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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死后虐文女主咸鱼了（穿书）》作者：唐灯里


文案
湘亭穿成了一本BE虐文里的悲惨女主，要想活命，就得努力增进与男主的感情，改变悲惨遗憾的结局。
她挺过了被女配陷害，被男主误会，为男主挡刀，被敌人刺杀等虐心剧情后，男主仍然没有爱上她，而她也没能逃过被疾病缠身的命运，最终病逝。
重生后，谢湘亭咸鱼了。
虐心的剧情她不走了！这次开局，她直接设计了一场假死，远离男主，带着盘缠去边陲小城买了个铺子，开开店，养养花，珍惜当下的时光，抓紧时间享受才是真。
不想没多久，她那个向来无情的夫君忽然来了店里，还说要爱她护她一辈子......
谢湘亭：？
怎么回事？原来当咸鱼才是正确的追夫方式？
*
镇北将军盛扶怀手握重兵，筹谋多年，一心想要谋求皇位，感情于他，只是拖累。
可一次战中受伤，让他忽然想起了前世，戎马一生，机关算尽，最终只不过是兵败将亡、一无所有。
那时他被权势蒙蔽了双眼，一直没有看到那个对他不离不弃只想让他开心的小姑娘。
那是他真正要珍惜呵护的人。这一次，他只想要她。
只是，回心转意后的盛扶怀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斯人已去，唯剩他悔不当初......

彼时，谢湘亭将手中抹布往肩上一搭：啊，当咸鱼真好。
#算追妻火葬场吧。
#一颗怎么都焐不热的心，扔了之后突然有了温度。
谢湘亭：遇到你，是我倒了八辈子血霉。
盛扶怀：有你陪，是我修了八辈子福分。
谢湘亭：所以咱俩差了十六辈。
盛扶怀：……嗯，你就是我的小祖宗。

食用指南：
1、感情流，1V1，HE，双洁；
2、架空，请勿考据哦，祝看文愉快。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穿越时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湘亭，盛扶怀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咸鱼后男主找上了门
立意：活出自我，清风自来 




第1章 咸鱼无所畏惧（修）

京城，定远侯府。
如大梦初醒一般，谢湘亭缓缓睁开眼睛，一阵带着哭腔的恳求声入耳。
“夫人，我们去求求侯爷吧，侯爷并非冷血之人，他念着旧情，定会网开一面，让我们去见太后娘娘的！”
谢湘亭轻抬凤眸，便见到一名身穿淡绿色罗裙的少女跪在床榻旁边。
周遭的景致映入眼帘，再熟悉不过。
梨花木制成的翘头案几上，放着精致的琉璃净瓶，一枝茉莉早已枯萎，点点花瓣毫无生气地挂在枝桠上，很快就会凋落，就如同她与盛扶怀的感情。
谢湘亭脑中浮现出前几世这些瓶器被摔成碎片时的场景，胸口有些喘不过气来。
是了，又是在定远侯府，她嫁给盛扶怀的第三年，也是被他冷落的第三年。
周遭尽是凄凉，但此时谢湘亭眸中反而毫无波澜，只是目光逐渐暗淡下去，半晌，淡淡道，“我们没机会了。”
她居然重生到了这个时候。
六年前，谢湘亭穿越到了这本狗血悲剧虐文里，成为了小说里的悲情女主，这具身体的原主谢湘作为大夏朝的公主，嫁给了当朝定远侯、正二品镇北大将军盛扶怀，但盛扶怀并不爱她，反而一心想要夺取皇位。
两个人因为身世、立场等种种原因，情路坎坷，最终因躲不过各种困难和羁绊而生死相隔，女主谢湘含恨而亡，而男主盛扶怀在谢湘死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爱上了她，由此悔恨不已，惨淡病逝。
谢湘亭穿书后的任务便是在六年的时间内，也就是原书女主去世之前，改变这种悲惨的结局，让男主爱上她，成功和男主在一起。
如今她重生的这个时间节点便是她与盛扶怀之间矛盾激化的开始。
两年前，原书女主谢湘在中秋夜宴上对盛扶怀一见钟情，她从小被宠爱着长大，想要什么便一定要得到什么，回去没多久，便擅自请求皇帝给她二人赐婚。她的皇兄谢翀只有她一个妹妹，对她百般疼爱，见自己的妹妹有了心仪之人，便欣然答应，给二人赐婚。
只是，没想到盛扶怀对这桩婚事极其抵触，成婚后日日让谢湘独守空房。
谢湘不知到底是哪里惹得盛扶怀不开心，她从前是别人手中的掌上明珠，到了侯府却被人嫌弃冷落，如此落差让她心生怨恨，又不愿放低姿态去讨好，两人积怨已久，关系也便愈发疏远。
而上个月，她与盛扶怀之间又多了一道阻碍——柳寻雯。
她原本也是府邸的大小姐，却因家族没落陷入烟花之地，她想尽办法从青楼逃了出来，被人追赶之时，遇上了盛扶怀，便央求盛扶怀救她离开。盛扶怀见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模样，于心不忍便将其带回了侯府治伤。
谁知柳寻雯不过是一个心机深重的小人，她野心勃勃，伤好之后仍不肯离开侯府，只想留在盛扶怀身边为自己谋一个好前途，盛扶怀不好女色，她便靠脑子，为其出谋划策。
彼时盛扶怀正为剿匪一事烦心，柳寻雯扮作无意，实则故意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由此让盛扶怀豁然开朗。
盛扶怀一心想要谋取皇位，身边正需要柳寻雯这种心思细腻之人。她的一番话，让盛扶怀觉得她颇有才能，便将其留在身边，当做谋士。
但盛扶怀留用她，谢湘却容不下她，柳寻雯担心谢湘早晚一日将她赶出府去，便先下手为强，扮作可怜假装受伤，然后把罪责推给谢湘。
盛扶怀只知柳寻雯柔弱善良，而谢湘身为公主，从前被人宠着，骄纵肆意，便理所应当地以为是谢湘因心中嫉妒而出手伤人，将她软禁在沉香院中。
眼下太后病危，命不久矣，谢湘却不得自由，想进宫去见自己母后一面都不得。
原书中，谢湘为了求盛扶怀让她出府去见母后最后的一面，不惜放下一国公主的骄傲，生生在大雨里跪了六个时辰，但盛扶怀并没有心软，任凭女主如何哭喊央求，他就是不肯出来见她，女主满心绝望，大病一场，搬到了侯府最偏僻的后院，身体也每况日下。
后来，一直到听到谢湘病危的消息，盛扶怀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是喜欢谢湘的。
而他当时之所以不肯出来相见，是因为旧疾复发昏迷不醒，谢湘在门外的央求，他一个字都没听到。
他去乞求谢湘的原谅，但谢湘早已心灰意冷，发誓与他此生不再相见，不到一年，便拖垮了身体，抑郁而终。
她死后，皇帝震怒，派盛扶怀戍守边关，三年内不得回京，盛扶怀心灰意冷，并未多言，即刻启程，去边境苦寒之地镇守疆土，三年后，于回京的路途病故。
原著剧情太过虐心，所以谢湘亭穿书而来，任务是改变男女主悲惨的结局，让男主早日看清自己内心，成功与女主HE。
谢湘亭知道后续剧情，所以并没有对盛扶怀全然失望，想来他对女主也是有感情的，只是后知后觉反应慢而已。
谢湘亭和原主有着一样的感情，她真心喜欢盛扶怀，便寻找机会去向盛扶怀将事情解释清楚，而盛扶怀也因太后之死，心中有愧，开始尝试接受她。
后来，柳寻雯为了取代她的位置，想方设法暗中离间她与盛扶怀的感情，导致盛扶怀对她的信任又开始出现裂痕。
谢湘亭便咬着牙解决了柳寻雯，同时努力拉近与盛扶怀的关系，让二人感情升温，信任增加。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她开始学着下厨，根据盛扶怀的口味做他喜欢的菜，不惜花重金，替他四处寻求喜欢的书画。
她讨他欢心，盛扶怀却不领情，常常对她冷言冷语，谢湘亭不知有多少次强颜欢笑，将委屈往肚子里咽。
这便到了原文最虐的剧情。她的皇兄，当今圣上曾与摄政王不和，为了亲政，策划了一桩阴谋以折断摄政王的左膀右臂，让盛扶怀的父兄命丧沙场。
盛扶怀也因此，暗中筹谋夺位复仇，而她是公主，是他仇人的妹妹。
谢湘亭想尽办法破除这个死局，在有人刺杀盛扶怀的时候为他挡了刀，后来又拖着一身病骨去查案。
好在她成功得到消息，是有人故意加害老侯爷，诬陷他心思不纯，要帮摄政王起兵，皇帝生性多疑，再加上听信谗言，这才动了杀心。
她将此事告诉盛扶怀，盛扶怀依然不肯放弃夺位，谢湘亭心中郁结，再加上之前的伤病，最终没能挺过年关，凄惨病故。
可没料想，病故后，她又重生到了这个时候。
谢湘亭想着前世又苦又累的人生，流下两行清泪。
她和盛扶怀之间的感情没救了！
盛扶怀生性多疑，时刻防备着她，稍微出点岔子就不信她，就是她的克星。保不准哪日她就一脚踩在刀尖上，让自己伤痕累累。
解决了一个危机，还会有下一个危机。
正所谓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的坎。
她不想与这些人周旋了。
所以此次重生，在她与盛扶怀出现信任危机、她母后病危的关头，谢湘亭也不想再去求盛扶怀，不想再解释半分。
之前她还自己了一个清白，又能如何？最后还不是不得善终？她心如热铁，难融九尺寒冰。
既然是一颗焐不热的心，扔了也不可惜。
只是穿书规定，她的任务是挽回与盛扶怀的感情，只要不死，决不能主动与盛扶怀和离。
谢湘亭对这个规定深恶痛绝，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另一个打算，她原本阴郁的双眸重新燃起光，轻声道：“繁宁，去给我熬一碗莲子羹来。”
“夫人，您这是——”繁宁微微怔住，眼角还挂着泪痕。
谢湘亭朝着她笑了笑，“我饿了。”
这具身体因为悲痛过度，已经三天三夜没有进食了，此时的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何必要如此折腾自己？她决定振作起来，吃饱了才有力气战斗，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狱。
作者有话要说：
金鸡奖盛大开幕，有请最惨女主奖获得者——谢湘亭。
现场观众1号：太惨了，一直被虐还是BE，真的毫无女主光环啊！
现场观众2号：此奖名副其实！期待！
谢湘亭（拒绝脸）：“我才不要领奖，麻麻，城市好恐怖，我要回农村！”
内部人员X：小道消息，此次金鸡奖盛典主办方也有考虑邀请过盛扶怀，拟赠予其“最渣男主奖”、“事业心最强男主”等奖项，被盛扶怀一一冷脸拒绝。
盛扶怀（冷漠）：“对不起，人设洗白中，决不接受邀请。”
终于开新文啦，希望大家喜欢哦。

第2章 梦醒便成空

繁宁急忙应了一声，紧揪着的心也得到稍稍放松，按照吩咐去了膳房。
很快，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端上来。
谢湘亭感受着口中流淌的浓浓暖意，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她写了封信，吩咐繁宁暗暗送去给二皇子谢承明，之后走到妆台上，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支金钗，她最喜欢的紫玉镂金钗，却被盛扶怀说做丑。
谢湘亭释然一笑，将金钗缓缓插。入发髻。
又要下雨了。
漫天的阴云压下来，天地似囚笼，将人困于其中不得自由，又仿若深渊，张着血盆大口欲要将人吞噬，躲不开，便永坠黑暗。
谢湘亭在心中安慰自己，明日就能雨过天晴了。
有什么仇怨，也都是过去了，她只想逃离定远侯府，逃离盛扶怀，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只是有一样东西，她要去找柳寻雯借一下，以帮她日后的咸鱼生活铺路。
借的过程中，再顺便报个仇。
按照前世的发展，这个时候，原书中的剧情还按部就班地走着。盛扶怀因为常年征战沙场，身上有些旧伤尚未痊愈，一到阴天下雨容易犯头疾病。
但他虽有旧疾，却不至于到昏迷不醒的地步，只因柳寻雯在他的药中动了手脚，悄悄加了致人昏迷的山茄花。
重生后，谢湘亭虽然对后续的发展希望破灭，但眼下，柳寻雯悄悄下药的时间，她还是了如指掌的。
谢湘亭算好了时间，一路走到后院专门为盛扶怀备药的膳房中，便看见热气腾腾的药炉旁，晃着扇子煎药的人果然已经换做了柳寻雯。
谢湘亭来的时机正好，此时的柳寻雯正将手中的一包□□倒入药炉之中。
她并未停留地走上前去，语气十分平常，不像是问罪，但却也绝非平常的问候。
“柳姑娘不是身子不好吗，怎么还亲自来药房煎药？”
柳寻雯见到她，急忙将手臂收回。
听闻太后病重，谢湘亭作为太后唯一的女儿，得知此事后不是悲痛欲绝吗？此刻的谢湘亭为何神色中尽是坦然，毫无黯然之色？
她愣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侯爷犯了旧疾，我担心他，在屋里坐不住，便想着亲自来给他煎药。”
“哦……是这样，”谢湘亭拉着长音，眼中泛起毫不掩饰的讽刺，“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柳姑娘还是得看清自己的位置，做事之前，先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说话的同时，谢湘亭锋利的眼神一直盯着她，她来意明了，柳寻雯愣住，一双无辜的杏眼缓缓抬起。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说完，她抿了抿嘴，放下手中的摇扇，方才拿着药包的手微微握住，刚好挡住手中的纸包，而后小步走到谢湘亭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夫人可是因侯爷罚您禁足而生寻雯的气，可那日明明是你夫人推寻雯下水的，寻雯身份低贱，不敢说夫人几分不是，但是侯爷要问一个真相，寻雯不得不实话实说。”
谢湘亭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轻笑。不得不承认，她先是在长相上就败给了柳寻雯。
柳寻雯天生一双微微下垂的杏眼，圆脸樱唇，长相温文和善，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最是惹人怜惜。
但她生的招摇，美的张扬耀眼，往好听了说是华美明媚，说难听了便是魅惑勾人，从前她不在意这些，但却抹不去这个事实。
谢湘亭与柳寻雯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微微垂眼睥睨着她，“既然所有人都相信我伤了你，那我若不伤你，岂不是很亏？”
柳寻雯大惊失色，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寻雯不知做错了什么？还请夫人饶命。”
谢湘亭淡淡道，“罢了，把你手中的山茄花粉交给我，饶你不死。”
柳寻雯身子一颤，显然困惑为何谢湘亭会知道她藏了山茄花的事情。
谢湘亭提醒她道：“你自己交出来，和我派人搜身搜出来，这性质可是不一样的。”
柳寻雯咬着嘴唇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将方才慌乱藏于袖中的纸包拿了出来，“夫人，这花粉是奴婢拿来给侯爷助眠用的，并没有要害侯爷的意图啊！”
事到如今，她仍不死心地狡辩。
谢湘亭也不想与她辩驳什么，只将那纸包拿过来，收到袖中，漠然地敛了目光，“不论意图为何，你未经允许，私自在侯爷的药膳中动手脚，便是大罪，当赶出府去。”
她话音刚落，却听见柳寻雯目光移开，哭喊出声，“侯爷，救我！”
谢湘亭转身见到盛扶怀，不禁感到诧异。
她黛眉微微皱起，盛扶怀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回重生……她还没开始做什么，怎么就和之前不一样了？
“怎么回事？”盛扶怀冷声开口。
他身着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淡淡望过来。
谢湘亭看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回，又见面了，此时的盛扶怀二十四岁，却无一丝少年稚嫩。
盛扶怀是天生的将才，传闻他三岁就能拉弓射箭，五岁骑马射猎，又聪慧过人，对用兵打仗一事信手拈来，虽传言不知真假，但他六岁就开始跟着父兄上战场却是真的，只是世间之事难料，他七岁那年，边境突发暴动，摄政王亲自带兵出征平乱，当时的老定远侯及其两个儿子也在其中。
那场战争太过惨烈，军队里出了叛徒，大夏的军队遭到伏击，定远侯为了保护摄政王，身中数箭而亡，其长子盛骥亦命丧沙场。
听闻噩耗的老定远侯夫人也自尽殉情。当时活下来的，只有摄政王和当时仅仅十岁的盛扶怀。摄政王身受重伤，落下病根，回京后一年病故。
几年中，盛扶怀凭借着自己的本事和坚韧的性情，承袭定远侯一职，十四岁亲自带兵征战，战无不胜，也难怪原书女主会对他一见钟情。谢湘见过他穿上战甲的样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换上便衣时，又温润如玉，天生自带一股柔情。
这些天天气潮湿，导致他身体不太舒服，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饶是一番病容，也遮不住他眉宇间的丰神俊朗。
此时谢湘亭看着这张脸，如今只觉得不过是一具好看的皮囊，里面并没有心。
盛扶怀此番前来，定会站在她的地对面，护着柳寻雯。
她想着这些的时候，柳寻雯已经先一步为自己寻求靠山了，她凄惨地跪爬过去，哭得梨花带雨，“侯爷，夫人她误会我了，我只是想来看看您的药膳，想为您尽一份心而已。”
盛扶怀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且疲于应付后院之事，此刻脸色很是难看，喑哑的声音压过来，“你动那药膳动什么？”
柳寻雯道：“我、我并未动药膳，只是想来帮忙煎药。”
盛扶怀的目光转向谢湘亭，双眸深邃如千尺冷潭。
他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乍看十分乖巧温柔，但眸光却似笼着一层水雾，其中藏了几分野性，只有看的次数多了，才能发现。
谢湘亭移开目光，看向柳寻雯，她正可怜兮兮地跪在地上，柔弱美人被她演绎得淋漓尽致。
看着自己昔日费尽心思了结的仇人，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面前惺惺作态，谢湘十分头疼，她真是受够了！爱咋咋地！
谢湘亭并不打算浪费时间和他说明方才的情况，她理了理前额微微散落的发丝，波澜不惊地目光轻轻瞟过来，“盛扶怀，你看清楚了，今日我可没伤你的小美人儿，不过是一句话，就把她吓成这样，不知娇弱给谁看。你的小美人能言善辩，我身为大夏的公主，如今倒是说她一句都不行了。”
此番话出口，她觉得甚是舒心，从前她执着于完成任务，说话做事都会顾及着盛扶怀的感受，难免拘谨。
现在她释然了，自然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许是她平时乖巧惯了，盛扶怀听着她不似往常的言辞和语气，眉头皱起，一向平静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满，“谢湘，你说什么？”
谢湘亭淡笑，“没什么，不信你自己看就是了，若有什么伤尽管来找我。”
这回柳寻雯在她眼皮子底下，人好好的，总没有机会再表演一出假摔然后污蔑她了。
她说完，悄悄将手中的那包山茄花藏于袖中，然后摆了摆手，“我累了，先回了。这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我看了也怪心疼的，也罢，左右是你的人，那就随你处置吧。”
她轻飘飘地说出“你的人”，不带一丝感情。
此番前来，她只是想拿到柳寻雯手中能够致人昏迷的山茄花的。
拿到了，就要走了。
谢湘亭没再去管盛扶怀眼中的惊讶，脸上笑意丝毫未减，盈盈转身离去。
让他和柳寻雯两人情意绵绵去吧！
她把盛扶怀推给别的女子时，心中还是有那么一丝落寞，但她迈过那道门的时候，就不打算再回头了。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盛扶怀淡漠的声音，“你先回去，没事勿要在府中乱走。”
谢湘亭嗤笑一声，原来就这点惩罚，禁足都算不上，连说话声音都是缓缓的，他还真是处处都偏袒柳寻雯。
出神间，她已然走出华宇院，踩着青石铺就的小路穿过花丛枝桠，清泓般的眸光略过高墙，几片枯败的树叶挂于指头，摇摇欲坠。
快入秋了。
一阵凉风刮过，除了寒意，还夹带了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
“谢湘。”
谢湘亭闻声顿步。
转身的同时，心中微微有些忐忑，将袖中的山茄花藏得更深一些，才转了身。盛扶怀跟过来，不会发现了什么吧。
盛扶怀长身玉立于一面长满爬山虎的灰瓦断墙，开口之前，好像还有几分犹豫。
“谢湘，你今日……怎的了？可是不舒服？”他声音里有几分不耐烦。
谢湘亭心中惊奇，从前的盛扶怀从未关心过她的冷暖，今日不仅肯处置了柳寻雯，还主动关心她的身体，是怎的了？
她有些疑惑，听到盛扶怀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情，我查清楚了，你没伤柳寻雯，我错怪了你。”
谢湘亭点点头，“你查清楚了，就好。”
原来盛扶怀是因为愧疚。
谢湘亭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她在想什么呢？天真到这种地步了吗？几句温柔的话，不过是他的怜悯之言，亦或愧疚之言。这个时候的盛扶怀一心想着夺取皇位，将她视为仇敌，怎么可能喜欢上她？
见她一直没回应，盛扶怀又：“谢湘，你可是心中尚有怨？”
谢湘亭心中想笑，怨？她当然怨啊！无端蒙受委屈，不待真相查出，盛扶怀就将她禁足整整一月，如今一句“错怪你了”，就想拂去了她心中的怨恨吗？
盛扶怀从来都不爱她，自然也不信她。
她有自己的尊严和底线，不是一个挥之即去召之即来的工具。
过了些许，谢湘亭明媚的眼眸轻抬，带着半分深秋的凉意，莞尔：“没事。”
确实没事，若说有事，便是——
盛扶怀，再见了。
盛扶怀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还怨我，谢湘，我最近很累，只需你勿要惹事，我定不会亏待你。”
谢湘亭觉得可笑，是她惹的事吗？事到如今，她也懒得再解释，懒懒移开目光，半句话都没说。
“天凉，我送你回去。”盛扶怀往前走了一步。
他高大袖长的身躯足足比谢湘亭高出了半个头，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寒风，也挡了霞光。
谢湘亭心中明了得很，暂时的温柔不过都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醒来便是万事皆空。
几分倦怠爬上眼角，她敛了目光，转身前只留给盛扶怀一句话，“不碍事，我认得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08 10：08：22～2021-01-09 10：5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季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章 永远离开

天边晚霞似火，谢湘亭回了她的沉香院，繁宁已经在等她。
谢湘亭问道：“信可送到？”
繁宁重重点了头，“夫人放心，已经顺利送给了二殿下，没人知道。”
谢湘亭眼底泛起一丝欣慰。
*
当日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于定远侯府偏门。
车夫一身朴素的玄色麻衣，却是星眉剑目，一脸贵气，二皇子谢承明双手抱肘，看着身穿下人服饰的谢湘亭低头走来，随即勾起一侧的唇角，“小姑姑，上车！”
他伸出手，谢湘亭将手递过去，借着他的力道轻轻抬脚上了马车。
谢承明感叹，“早就说情情爱爱根本就不靠谱，姑姑若是学我，将感情看的淡一点，就不会落得今日这般了。”
谢湘亭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你这人各方面都不错，就是长了张嘴。”
“怎的？不少人都夸我这张嘴长得好看呢。”谢承明朝她挤眉弄眼了一番。
这个时间并不是拌嘴的好时机，谢湘亭换了话题，问道：“你来这里，没人发现吧？”
谢承明拍着胸脯保证，“我办事，小姑姑放心，一会儿你们就扮成我的小太监，我带你们进宫去看皇祖母。”
一提起太后，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谢湘亭看着谢承明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昔日调皮捣蛋的大侄子如今也十五了，两人虽隔辈，但谢承明只比她小了五岁，自幼就与她亲近，也只有承明能理解她此时的心境了吧。
京城人人都道二皇子谢承明不务正业，游手好闲，整日最爱寻花问柳，但她却觉得谢承明坦诚，不参与朝廷纷争，便也悠然自在。
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谢承明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带她离开侯府，入宫去见母后最后一面。
总算是没白疼。
马车颠簸行进，谢湘亭从身上取出一份契约，交给繁宁。
“繁宁，这次出门，虽然带了些银两，但日子肯定不如以往，以后没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你不必再跟着我，这是你的身契，还有些银票。”
谢承明扭过头，插嘴道：“放心，小姑姑，有我呢，你以后的日子照常。”
谢湘亭却是皱了眉头，十分认真地警告道：“承明，以后若无要紧事，勿要来看我，京城多能人异士，盛扶怀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说不定哪日就会怀疑起来。我本来就是个死人了，你自然要当我死了。”
谢承明蓦地一颤，怔愣道：“可是小姑姑，这样，我们不就不能经常相见了吗？”
谢湘亭深邃的目光暗下去，继而淡淡一笑，“你得时刻记着，大夏的慧宁公主，已经死了。”
谢承明沉默片刻，握着缰绳的手渗出汗来，半晌，他点了点头，“小姑姑放心，我定时刻谨记在心，您放心地去吧。”
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
谢湘亭这才放心下来，随之感觉手被人推了一下。繁宁泪眼婆娑地请求道：“夫人，能不能别赶走繁宁？繁宁自幼照顾您习惯了，您去哪里，繁宁都跟着。”
谢湘亭也舍不得繁宁，见繁宁表明了决心要跟着她，谢湘亭心中也欣慰不已，她重新将身契放到繁宁手上，“好，我们一起走，但这身契，你自己收好，以后你不是我的婢女，而是我最好的朋友。”
繁宁听过，重重地点着头，她感激地拉着谢湘亭的手，语气中含着些许不舍。
“夫人，那我们日后去哪里呢？”
谢湘亭闻言不由得身子一顿，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一座座偌大恢弘的府邸划过眼帘。
“先去见一眼母后，然后，离开这个地方，只要不在京城，去哪里都好。”
*
子时未到。
定远侯府中，沉香院的大火染红了半边天。
而沉香院的婢女杂役通通因误食了山茄花粉而昏迷不醒，发现正殿起火的时候，门窗皆被火舌吞没。
沉香院乱作一团，整座侯府的人都跑来呼喊着救火，然而一切都为时已晚。
盛扶怀匆匆赶来，拦住一名救火的侍卫，紧紧握着拳头，从牙缝里紧紧挤出两个字，“怎么回事！沉香院的人呢！”
那名侍卫第一次看见盛扶怀这般神色，愈发慌张几分，“侯爷，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里面的人，怕是——”他顿了顿，俯身颤声道，“侯爷，请您节哀。”
盛扶怀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了一下，额头隐隐渗出细汗。
节哀？可那里面的人是――
他绷着脸立于熊熊烈火前，火光映着他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却是隐匿于黑暗之中。
他从未想过她死。
片刻不过，他身旁的那名侍卫还未回过神来，盛扶怀已然转身冲入火海之中。
“侯爷！”
那侍卫惊诧地大喊一声，欲要伸手将其拦住，却是没来得及。
火舌肆意，将沉香院的屋舍一一吞没。一直到后半夜，下了一场大雨，火势才渐渐退去。
次日，华宇院。
盛扶怀一袭白衣，并未束发，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神色间尽是疲倦。
火灭了，身边好像也清冷了不少。
那个从前总爱在他跟前聒噪的人总算离开了，于他而言，倒是一种解脱。
她凭着公主的身份，不问他的想法，就擅自求了皇帝赐婚，她总是那么理所应当，每次她用期待般的眼神看着他，他心中总会无措，无时无刻不感到一股枷锁与束缚。
她不知道，她的亲哥哥害了他全家，他日后要做之事，有她在定是阻碍。他们之间竖着仇恨，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如今她不在了，他很开心。
对，他就应该开心。
他今生要做之事，不能被任何事物拖累，感情最是麻烦。
终于能无所顾忌了。
他单手扶着窗边的八宝架，出神地望着不知哪个方向，半晌，他转身问道：“栾玉，沉香院那边怎么样了？”
面前之人拱了拱手，回复道：“回侯爷，沉香院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怕是重新修葺，短时间内也难以恢复原来的样子。不过幸好昨日那场及时雨，除了院中夫人的寝殿，府中的其他地方并未受到牵连。”
“她是算好了，算好了要离开。”
盛扶怀苦笑一声。
那日，他因闯入火中吸了烟气，出来时整个人将近昏迷，可他却清楚地记得，谢湘的房间，并没有人。
谢湘没有死。她只是离开了。
离开便罢了，居然还烧了他的院子，平填一堆麻烦。
盛扶怀心中微恼，从前谢湘那么执意地要嫁给他，又费尽心思讨好他，如今怎会离开？如此决绝，走得一干二净。
当真可恨。
“离开？”栾玉没理解盛扶怀的意思，他寻思片刻，以为是盛扶怀不忍心说出“死”或“去世”之类的字眼，便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侯爷还请节哀。”
他说完，将手中一个黑松木的盒子递过去，“侯爷，这是从夫人的房中找到的唯一没有被烧毁的物件。”
盛扶怀垂眸看过去，目光随即一滞。
虽说盒子已经烧焦了不少，表面黑迹斑驳，但内部却并没有遭受到大火的灼烧，盒内整洁地放置着一副画卷。
此画出自江南才子苏宴之手，构图奇变，设色浓丽，线条流利纯熟，显然是真迹，一幅图千金难求。
盛扶怀陷入沉思。
半年前，谢湘确实有问过他喜欢什么字画，他当时回答的是，“苏宴的江南八景图。”
而眼前这副，这是江南八景图之首——《灞桥风光》，当时谢湘笑着说一定帮他找到，他忙于政事并未接话，反而将她晾在一边，谢湘兀自坐了一会儿，便也回去了。
他以为谢湘定是生气了，却也无心去同她解释，没想到她是去帮他找八景图了。
这幅画于大火中幸存下来，显然是因为她一直精心保存着，放在了隐秘的位置。
昔日她将这画卷保存得这般好，如今走得如此洒脱，可见人的感情也没那么坚不可摧。
这样想来，之前不知有多少次，她都将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到他面前，却并未得到回应。
念及此，盛扶怀不禁咳了几声，之后用袖子捂住口鼻，努力将咳嗽压下去，“栾玉，起火原因可查明？”
栾玉道：“回侯爷，应该是风吹倒了烛台，火苗蔓延至轻纱连帐，使得火势蔓延。当日值守的，是夫人的贴身婢女繁宁，本来还有翠屏和红罗两个丫头，但据说是昨晚风凉，繁宁姑娘便让翠屏和红罗先回房休息区了。至于沉香院的人为何同时昏迷不醒，是因误食了山茄花粉所致。”
“那是什么？”盛扶怀瞳孔一颤。
“是一种能够致人昏迷的花粉，这种花粉并不容易得到，属下已经将全府上下查了一番，只在柳姑娘住过的房间内，找到了一包这种花粉。”
见盛扶怀没发话，栾玉继续道：“侯爷，您说要如何处置？”
“人在何处？”
“在东厢房，有人看着她。”
盛扶怀暗暗握紧了拳头，想起昨日柳寻雯出现在他的药房之中，心中气愤难平。这个棋子，显然是不能用了。
柳寻雯确实颇有谋略，当初他只是看中了她的才智，却不想她心思如此恶毒，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此般心机深沉之人，不必也不能再留了。
念及此，他眸中涌出几分寒意，“自作孽，不可活。”
“属下明白了。”栾玉颔首说道，正要退下去，又听到盛扶怀唤他。
“还有一件事。”盛扶怀低头看着画，罢了，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她都离开了，随便她去哪，他并不想知道，最好此生不见。
“侯爷请吩咐。”栾玉还在等着吩咐。
盛扶怀将画卷重新放到盒中，双手摩挲着沉思了半晌才开口。
“去找人。”
作者有话要说：
栾玉：侯爷，找谁呀？
盛扶怀：烦，爱找谁找谁！
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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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悠闲生活

辋川。
城池临江而建，江上船只载着客货来来往往，岸边行人亦是络绎不绝，一片繁荣盛景。
就算是城南位置有些偏的小街，也商铺林立，灯笼高挂，酒旗飞扬，五彩缤纷。
街道尽头，浔香楼的后院，谢湘亭正懒洋洋地斜靠在竹椅上，手里捧着一小碗热腾腾的竹笋香菇汤，颐指气使地唤着一旁的正在剁肉的苏映。
“小心些，你用这么大劲儿，这肉沫都飞出去了，浪费的很。”
虽然她不缺钱，但也决不能容忍浪费的行为。
谢湘亭说完，慢慢吸了一小口汤。
柔和的阳光照射下来，黛眉在光线下显得愈发明媚，衬得皮肤也更加白皙透亮。苏映皱起眉看向她，正准备反驳，整个人却情不自禁地一怔，随即将到了嗓子眼儿的话咽了下去。
“知道了知道了。”他改口应道，同时悄悄减轻了手中的力道。
谢湘亭舒舒服服地躺着，不由得从心底里发出一声感叹，这汤当真是鲜美。
从京城出来之后，她来了辋川，大夏南境的一个边陲小城，离京城很远。
几年前，大夏同与之相邻的秦国签订了和平条约，开放贸易往来，这里百姓的生活也开始富庶起来。如今边境安定，两国友好，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不比京城繁华，却也自给自足，怡然自得。
谢湘亭用手头的银子盘下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小饭馆，并取名“浔香楼”，苏映是他招的伙计，身板看着瘦弱，但力气大，做的饭也好吃，平时店里的活儿有他和繁宁帮忙，她便只管着账务。
转眼半年过去，饭馆生意虽谈不上火爆，但能保证基本的收支平衡。
不忙，生活没有束缚，便也悠闲自在。
之前在京城当公主的时候，虽看起来高高在上，但处处都是禁锢，为了得到盛扶怀的青睐而迷失了自我，何苦？
本就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和盛扶怀在一起。既然如此，她便好好享受这几年好光景。
算起来，离原书女主死的时间，也就是她完成任务的年限，还有六年呢？
六年，她能干好多好多事情，小饭馆开着，掌柜的当着，美味佳肴品着，好好过自己的小日子不香吗？
她好久没为自己而活了。
如今，她只是谢湘亭，浔香楼的掌柜的。
谢湘亭珍惜现在每一分每一秒的时光，她直起身子走到苏映跟前，有模有样地例行检查一番，然后说道：“今日的肉有点肥，割下来一块，做狮子头好了。”
“得嘞！”苏映一听狮子头，手上瞬时利落起来，整个人都来了兴致，手起刀落，一块四四方方的五花肉便摆在了案上。
他一双手修长又好看，不像是个干粗活的，但却十分有力，不一会儿就将肉馅儿剁得稀碎，谢湘亭看着那双好看的手，觉得这手只用在剁肉颠勺这些杂活上，有些可惜了。
“苏映，你可会作画？”她问道。
苏映摇着头，“我哪会那玩意儿？”
谢湘亭：“没事，我可以教你。”
苏映果断拒绝，“不用，会画画又不能养活自己，有学画画的功夫，我倒不如睡上一觉，多舒服。”
“行吧。”谢湘亭心中有点惋惜，但也不想强人所难。
苏映听到谢湘亭的叹息，抬起头来多问了一句，“你问这个干嘛？”
谢湘亭欣然一笑，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说道：“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我打算提前推出些优惠菜品，还要在店门口挂上灯笼，这灯笼，我想自己画。”
苏映一脸惊讶地看着谢湘亭，啧声道：“生日而已，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谢湘亭摆了摆手，“这叫仪式感，你不懂，赶紧做饭吧。”
她说完便回到屋子，二月中旬，天气虽一日日暖和起来，但在外面待久了，还是有些冷意。
谢湘亭暖了暖手，拿起笔写个优惠菜品的告示，刚写完，便看到刚从外面采买回来的程曦，便招呼道：“小曦，你来的正好，等着个墨汁干了，你将这个贴在门外。”
程曦就是繁宁在入宫之前的本名，七岁刚入宫那年，她因着一张乖巧可人的脸蛋和温顺的性子，亲自被谢湘的母后选中，并赐名繁宁，有繁盛又安宁之意。
现在她们离开了京城，繁宁便也不再是婢女，谢湘亭便让她又改回了从前的名字，两人相互也以姓名称呼，不分尊卑。
程曦将胳膊上挎着的菜篮放下，微微有些愁道：“湘亭，今日没买到白芽茶。”
她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谢湘亭看她凝重的表情，似乎不只是因为没买到茶叶那么简单。
“怎么了？”
程曦迟疑一下，说道：“秦国不守信用，出兵攻占了南境三城，如今又集结兵马要攻打随州，从前这白芽茶都是来自秦国的，现在咱们同秦国的好多贸易都断了，这茶也没有了。”
谢湘亭听得心里一揪，这可不仅仅是买不到白芽茶这么简单的事儿。
之前秦夏签订了友好条约，两国和平相处，现在秦国竟不顾盟约，兵刃相向，若真的开战，边境百姓恐怕也得跟着遭殃。
“咱们辋川会不会有危险？”谢湘亭担心起来，当初她只是想远离京城才来到南境，却不想还有战乱之忧。
两人说话间，一阵推门声，苏映从后院走了进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漫不经心地宽慰道：“放心吧，咱们城小，秦国应该看不上的，而且随州城一时半会儿破不了，那里本就是军事要地，有重兵防守，秦国的士兵不过几日定会知难而退的。”
“你这么确定？”
谢湘亭没想到整日喜欢闷在厨房的苏映，对这些事还颇有见解。
苏映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颇为自得道：“了解国家大事，匹夫有责啊。而且朝廷派了镇北大将军来抗敌，边境定会安然无事的。”
“谁？”谢湘亭浑身血液一滞。
苏映对她过于激烈的反应有些不明所以，“镇北大将军盛扶怀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杀神、人称玉面阎罗，你没听过？”
“听过听过。”谢湘亭拧着眉头，“他不是镇北…的嘛，咱们这边是南境，他也管？”
当初她来到辋川，也是经过诸多考虑的，盛扶怀之前几次出征，都是去北方抗击戎人，而南方已经安定很多年了，没想到还会发生动乱。
苏映撇撇嘴，“封号罢了，大夏的将军，救百姓于水火，自然是哪有战乱就去到哪里。”
“那那那他来了吗？随州离咱们这里是不是也挺远的？盛将军不会来辋川吧？”谢湘亭一时如坐针毡，话都有点说不清。
“随州城肯定早就去了，咱们这个小城消息闭塞，消息延迟好些日子呢，说不定随州那边都已经打起来了。”
苏映说完，看她如此激动，放下手里的茶杯，双手抱肘露出一副坏笑，“你是不是也同街坊的那些女子一样，爱慕盛将军的容颜，想去看上一看？那估计不行了，咱们这虽然离随州城不算远，但太小且偏僻，盛将军来这里做什么？”
谢湘亭听到此话，才稍稍安心下来。
想来盛扶怀只去随州平乱，不会经过辋川，战事结束后，应该也就直接班师回朝了。
程曦却是十分生气地将苏映一把推开，“真没正形，掌柜的才不会爱慕镇北将军呢！”
苏映“嗤”了一声，“异想天开，就算来了辋川，人家也是不会看上你的。”
谢湘亭嘴角抽了抽，这我知道，他看不上我很多年了。
那又如何？现在本掌柜的还看不上他呢！
谢湘亭没好气道：“别嘴贫了，赶紧把菜拿进厨房去洗了。”
苏映平日里和他们拌嘴没个正经，也是常事了，他颇为无赖地朝着程曦挤眉弄眼一番，便拿了菜篮去了厨房。
程曦看那张新品名单已经干了，便提了浆糊，拿起来走到门口张贴起来。
谢湘亭还在想着秦国攻打随州一事，忽然听到门外传来程曦的驱赶声。
“你们不能在这，会打扰我们做生意的！”
她说完，又有一道十分蛮横的男声传来。
“咋地了？又没进你家店，还不让人休息了？”
谢湘亭听这语气，对方似乎是个不讲理又不好惹的，她怕程曦受欺负，急忙起身走出去查看情况，“怎么回事？”
程曦捏着鼻子后退到她身旁，指着门口，十分嫌弃地低声道：“湘亭，有个乞丐一直蹲在这里，还带了个死人，脏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今天回家，所以明天的可能赶不出来了，请假一天，正好也等一下榜单，不然字数太多不好上榜。
下一章预告：他来了他来了！他穿着乞丐服来了！

第5章 造化弄人

谢湘亭走出门去，便看到门口台阶上蹲了一名男子，衣衫破旧，蓬头垢面，脸上都是泥灰，模样着实狼狈不堪。
他身边还躺了个男人，脸上蒙了一张白布，同样是破破烂烂的衣服，好像还染了血。
谢湘亭看到的一瞬间，急忙移开了眼，居然还有死人，晦气啊晦气。
这人莫非是想卖身葬父？
那也不能在她家店门口啊！
她刚走上前没两步，蹲着的男子便抬起头来，目露凶光看向她，面色十分不善，很像是什么亡命之徒，谢湘亭不由得一个哆嗦，待定了定神，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碎银，壮着胆子走过去。
她将碎银子递到那男子面前，好声好语道：“这银子给你，还请你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人都有落魄的时候，能把一把就帮一把吧。
谢湘亭寻思着，这乞丐拿了银子，应该就会走了，没想到他见谢湘亭将银子递过去，瞬间脸色一沉，凶巴巴地看过来，一把将那银子拍落在地。
“放肆！当我们是什么了？乞丐吗？我和我们家公子还没沦落到这种境地！”
这人虽然穷，但口气却不小。
谢湘亭不由得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乞丐吗？
不好意思，确切地说，我只是把你当乞丐了，你身后那位，被当成的是死人。
不过，看对方的架势，应该是不愿意接受这等随意的施舍，谢湘亭觉得他虽然态度蛮横无理了些，但挺有骨气，现在这年头，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不多了，眼前这位壮士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
刚刚他口中说的——他们家公子，想必就是躺着的那位。
看来是个落难的凤凰，谢湘亭决定雪中送炭一下，也算给自己积德。
“既然你不接受施舍，那便我出钱你出力，我的店里还缺一名杂役，你若能来帮忙，我每月给你二钱银子，另外，丧葬费用，我也会帮你出了，不知你意下如何？”
“丧葬费？”男子一听，神情有些迷茫，“我要丧葬费干啥？”
谢湘亭将目光移到躺着的那名“死者”身上，而后劝慰道：“请节哀，但死者还是早日入土为安得好。”
男子闻言，似乎十分生气，但想来是谢湘亭态度温和，又肯出手帮他，他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所以面色虽是不悦，语气却收起来方才的凶狠。
“我家公子还没死呢，你这小娘子，怎么出言就咒别人？”
谢湘亭疑惑，“没死？那你干嘛用白布盖住他的脸？”
人没死你就给人家盖白布，这行为着实不可理喻啊。
是我在咒你家公子，还是你在咒你家公子啊？
“迫不得已。”男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并未解释，而是转而问道，“你刚才说，要招我当杂役，我同意，但我还有个请求，可否先借用你这店里的厨房，给我家公子熬药。”
谢湘亭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冷风吹过来，将地上那人脸上的白布撩起。
谢湘亭眸光轻轻看过去，待看清地上之人的面目，霎时神魂一震，如遭雷劈。
这、这、这人……不是盛扶怀吗！！！
她下意识地自我保护，身子往后连退三步。
“小娘子，你怎么了？你方才说的话，可还作数？”那男子见她震惊的模样，有些不明所以。
谢湘亭忙摇头，“不作数不作数。”
“……”
“不作数？”男子又吃惊又不满，“做生意之人，讲的不就是诚信吗？你方才可是说要招收我了！”
谢湘亭连连摆手，“讲不了讲不了。”
为了诚信把命给丢了，这生意不做。
“说话不算数，非君子所为！”男子怒声道，“小娘子这般行事，是看我们落魄，在戏弄我不成！士可杀不可辱，如此，可休怪我不客气！”
他说着，破烂袖口中的拳头已经握了起来，一副要砸店的架势。
见状，程曦急忙快步跑过来，挡在谢湘亭身前，“大庭广众之下，你还想打人不成？我们掌柜的招你是好意，不招你也无可厚非，你要乱来，我们就报官。”
谢湘亭悄悄拉了拉小曦的衣袖，示意她勿要生事。
程曦不服气道：“湘亭，怕他做什么？咱们有理！”
谢湘亭在她耳边悄声说道：“你看那人。”
程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盛扶怀的脸，也是一惊，“怎、怎么可能？”
许是他们声音太大，盛扶怀听到动静，竟然缓缓睁开眼睛，转头看过来。
谢湘亭心中的惶恐不安瞬时铺天盖地，有一种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冲动，但她浑身却仿佛血液倒流，动都动不了。
她脑子里只蹦出两个字——完了。
但盛扶怀好像并未注意到她，只缓声开口道：“季沉，我们在哪？”
“在辋川。”季沉见他醒了，急忙走过去，将盛扶怀扶起来。
谢湘亭万万没想到，方才和她交谈的男子竟然是季沉。她捶胸顿足，只恨自己没认出他来。
这个季沉是盛扶怀的得力副将，以凶猛彪悍著称，长得…一言难尽能吓哭小孩那种，放在战场上吓唬敌军正合适，她上几世也曾经见过，但次数不多，怪就怪季沉的脸上沾了泥土，头发散乱，实在是难以辨认，她也从未想过会在辋川，她自己的店门口碰到盛扶怀！
“怎么？怕了？”季沉让盛扶怀靠着柱子坐下，转头看向谢湘亭。
谢湘亭点头，“怕。”
她明明已经逃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为何还是会遇上他？
她真的怕了啊！
季沉以为对方是被他的气势所震撼到，颇为得意，“既然怕了，就信守诺言，借你店里的厨房一用。”
“季沉，勿要此般无礼。”盛扶怀淡声提醒。
“哦。”季沉十分听话地放缓了语气，他本非奸恶之徒，不会对善良之人恶语相向，只是这些天他们先是遭难，之后需到哪都被人驱赶，这些经历实在是将人的好脾气消磨殆尽，所以方才态度差了些。
季沉努力好言好语地说道：“小娘子，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是路上遇到歹人袭击，还好到了这辋川，看了大夫，给开了药，但因为银子不够，被人赶了出来，我家公子若不能及时服药，怕是有性命之忧。”
谢湘亭没怎么听他说话，随意应了一声，“哦，没事……人固有一死，别伤心。”
说话间，谢湘亭一直把注意力放在盛扶怀身上，想要躲避他的眼神，但从方才盛扶怀醒过来，按理说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这儿，盛扶怀不可能发现不了。
才过半年而已，也不可能认不出她。
但他始终微垂着眸，望着一个方向发愣。
谢湘亭终于发现了问题出在何处——盛扶怀……的眼睛似乎出了点问题。
他那双一向深邃透亮的双眼，此时却是明显地空洞与无助。
季沉方才等着谢湘亭回话，却见她一直看着盛扶怀，莫非又是一个垂涎他家公子容貌的女人？
他转过身，忽然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瞧我这粗心大意的！”
说完，急忙捡起刚才被风吹落的白布，将盛扶怀的眼睛蒙起来。
“他的眼睛……”谢湘亭试探地问道。
季沉道：“我家公子眼睛出了问题，不能见光太久。”
“这位姑娘的声音好像有些熟悉……”盛扶怀低声道。
谢湘亭急忙咳了一声，故意换了粗声，自我介绍道：“哦，我是浔香楼的掌柜的，你们二人在我饭馆门口，惹得我们没法做生意了。”
季沉气冲冲道：“公子，这小娘子说话不讲信用，方才还非让我去她店里当杂役，说完就反悔了！”
盛扶怀寻着声音，朝谢湘亭站着的大致方向颔首示意，“给姑娘添麻烦了，抱歉，季沉，我们走吧。”
季沉：“可公子，您的药怎么办？而且你这身体，根本就走不了啊！”
盛扶怀摆摆手：“无事，扶我起来。”
季沉犹豫片刻，还是按照吩咐将盛扶怀扶起来，起身时，谢湘亭挡在了他面前，伸出手取下盛扶怀眼前的白布，手掌晃了两下，并没有反应。
季沉皱眉道：“你做什么？”
“真看不见了？”谢湘亭喃喃低语。
季沉：“还能有假？”
谢湘亭顿时谢天谢地，真的是老天有眼，盛扶怀瞎了！他终于遭报应了！
作者有话要说：
苏映崇拜脸，“镇北大将军是我的偶像，要是能来，出场方式肯定不同寻常。”
谢湘亭：“嗯，你猜对了，确实不同寻常。”
恭喜盛坏坏喜提盲人身份。

第6章 收留

确认盛扶怀眼盲之事不假后，谢湘亭安心道：“我非冷血之人，你们既然行动不便，将你们赶走委实不是是善举，这样吧，你们暂时可以留在我店里。”
她虽是主动答应下来，但她还是在心里做了一番挣扎的。
虽然她恨盛扶怀，但看盛扶怀受伤不轻，若真的这么赶他们走了，到时候盛扶怀真因为劳顿丢了性命，她就成为杀人凶手了。
谢湘亭之恨自己心肠太软，犹豫再三还是选择了冒险答应。
反正盛扶怀看不见，只要她稍稍变声说话，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季沉道：“你这人，怎么总是变？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
谢湘亭道：“我现在都答应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态度？这家店我是掌柜的，你现在是我的伙计，哪有伙计这样和掌柜的说话的？”
季沉顿了顿，“真答应了？”
程曦拉了拉谢湘亭的衣袖，“湘亭，你真要将他们留下来？”
谢湘亭点点头，指着盛扶怀道：“暂时而已，等他能自如行动了，你们就赶紧离开吧。”
季沉急忙拱手感谢：“十日肯定够了，我家公子身体向来健壮，恢复得快，季沉在此谢过掌柜的的大恩大德。”
谢湘亭晃了晃手，“没事，举手之劳，进来吧。”
她引着两人进了屋，然后叫来了苏映，带着季沉去后厨熬药，“这二位是……？”苏映不明所以。
“这位是新招的杂役，这位是……病人。你再去烧点热水，他俩得洗洗澡。”
苏映满脸都写着不乐意，“洗澡水不应该杂役烧？”
季沉：“行！交给我便是。”他大高个往前一站，苏映吸了口气，便也没再说什么。
谢湘亭心中又一阵不安，叫住季沉，多问了一句，“大夫有没有说，你家公子的眼睛何时能好？”
季沉叹了口气，“情况不大好，少则一月，多则几年，只有体内的毒完全清了，眼睛才能恢复如常。”
谢湘亭放心道：“哦，那就好那就好。”
季沉：“……？什么？”
谢湘亭：“没事没事，那个苏映，事不宜迟，你赶紧带人去熬药。”
听到盛扶怀眼盲的消息时，谢湘亭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同情。
为此她心中有些小小的惭愧，但并不打算反思，甚至还徜徉着些许庆幸与欣喜。
等人都散了，谢湘亭坐下来，仍有种惊魂未定之感。
造孽啊造孽！
冤家路窄，在这里都能碰上，盛扶怀此般境况，莫非是随州城那边出了问题？
午后，苏映带着季沉在后厨里忙活，谢湘亭走过去听到乒乓的声响，忽然有种宁静的生活从此被打破的感觉。
她喊了一声，“苏映，你过来一下。”
彼时苏映正一副前辈模样，在教季沉如何煽火好让火更旺，而季沉干得十分卖力，毫无之前在门口的嚣张气焰。
苏映走过来，拿毛巾擦着手，“掌柜的，啥事？”
谢湘亭食指放在嘴前做了个禁声的动作，而后压低了声音，小声道：“最近可有随州城那边的战况消息？”
苏映摇摇头，“没有，不知道。”
谢湘亭失望道：“行了，回去干活吧。”
难道盛扶怀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的途中出了岔子？
她百思不得其解，便不再去想。
苏映回了厨房，继续处理晚饭要用到的肉菜。谢湘亭正要走，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回头见是季沉，他手中端着熬好的汤药，递到谢湘亭面前，“掌柜的，苏大哥让我去西街码头那里买鱼，这汤药可否劳烦你去给我家公子送过去？”
谢湘亭皱眉，“啊？不、不好吧，我和你家公子又不熟。”
“我家公子人很好的，”季沉笑道，他洗了脸，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两颗虎牙，显得憨憨的，也没那么吓人了。
谢湘亭一想到盛扶怀就打颤，继续推辞，“我腿疼，你先将药给你家公子送去，再去码头买鱼也来得及。”
他见谢湘亭犹豫，脸上的笑僵了僵，“苏大哥说时间快到了，得早去才能抢到活鱼，不然都剩下小的或者死的了，苏大哥说你人好，经常帮他们干活，莫非掌柜的欺负我是新来的，要不就是在意方才的事。”
他说得憋屈，谢湘亭勉强挤出一个笑，“没有没有，苏映干嘛让你去买啊？”
这么快就一口一个苏大哥了，苏映这小子还挺会使唤人。
季沉道：“我是杂役，而且刚来，好多事都得让苏大哥指教，苏大哥说我人高块头大，肯定能抢到活鱼，掌柜的，拜托了。”
他说着，将托盘直接交到了谢湘亭手中，且话到这个份上，谢湘亭也不忍心推辞，便答应下来。
等季沉走了，她走去厨房，对苏映道：“苏映，你将这药送过去。”
苏映疑惑，“为何我去？”
谢湘亭随便找了个理由，“这个药味道太难闻了，我闻不得这味儿。”
苏映：“这厨房四处弥漫着药味，你不也好好的？”
谢湘亭：“……”
草率了。
她继续瞎编，“我腿疼。”
苏映正劈着柴，放下手中的斧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副看破一切的眼神，“送个药怎么了？莫非是你嫌人家糟蹋长得丑？若是镇北大将军来了，你会不会巴不得去给人家送药呢！”
谢湘亭：“……你去不去，不去扣月钱！”
苏映继续看着她，震惊道：“莫不是被我说中了？”
谢湘亭不耐烦道：“是，我就是嫌弃他又脏又臭。”
苏映没办法，只好走过来，正要端起托盘，又将手缩了回去，转身离开前丢下一句，“差点忘了，我找刘大爷订了两筐鸡蛋，申时前得去拿，去晚了刘大爷就要走街串巷去卖鸡蛋了。”
谢湘亭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泪流两行。
我怎么这么难啊！
看来逃不过去了。
人是她自己留下的，后悔也没用，越是害怕就越应该去会会盛扶怀，也好练练胆子，所以她端起药碗，决定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到了盛扶怀房间门口，谢湘亭清了清嗓子，“公子，您的药来了。”
她敲了两声门，便推门而入。
盛扶怀的眼睛怕光，白日里便会用一条白布蒙眼，听到有人来了，他一双手摸索着，从床上坐起身来，道了句，“多谢。”
他说完，又咳了几声，后补充一句，“承蒙姑娘收留，叨扰了。”
“不客气，你的那位随从干活儿干的很卖力，我也不亏。”谢湘亭正想将药碗放在一边，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盛扶怀现在眼睛瞎了，方才连从榻上起身都费劲，他自己能喝药吗？
不会得要她喂吧？！
她可不承包这个业务。
作者有话要说：
要申榜，所以压一下字数哦。感谢在2021-01-12 09：11：08～2021-01-13 16：50：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 28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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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乘人之危

谢湘亭解释了一下她来送药的缘由，“你的那名随从很能干，力气又大，所以苏映——就是店里的厨子，让他去码头买鱼了，他走之前，便让我将药送上来。”
盛扶怀一直默默听着，并未做声，谢湘亭觉得他周身的温度比从前更冷了，空洞的目光无聚焦，也无波澜，安静下来的盛扶怀，仿若一块冰石。
谢湘亭暗自啧啧几声，可惜了一双好看的眼睛。
她不忍道：“要不要我帮你——”
“不必。”
话未说完，就被盛扶怀打断。
他原本就冷漠的声音，此刻透着几分有气无力，愈发显得拒人于千里。
看来盛扶怀对所有人都很冷漠，只是从前没有给她特殊对待罢了。
“那个……这药现在还有些烫，我先放在案上，就在你的左手边，两步的距离。”
谢湘亭将药放过去，转身的时候，仗着他看不见，悄悄瞪了他一眼，目光触碰到他胸前的一道血红之时，不由得一滞。
伤口似是破了，有血渗出来。
盛扶怀武功高强，又那么精明，怎么可能被人伤成这样？难道随州城没守住，秦国的人打了进来？
“你伤口好像流血了，要不要叫大夫？”
盛扶怀：“无事，一会儿等季沉回来了，让他上来就好。”
“好，等他回来，我会告诉他的。”谢湘亭心中疑惑，她否定了方才的想法，盛扶怀受了伤，凭着他和季沉两个人的腿脚，来辋川至少也要三日，若是随州城破，这么大的消息，辋川全城各个角落也应该传开了。
如今一切如常，便说明随州无事。
“你这伤口，是怎么弄的？”她问道，作为一个收留他们的好心人，总要知道他的来历，问问也是应该的。
盛扶怀道：“路上遇到了仇家。”
就知道盛扶怀不会说实话，谢湘亭也没继续多问，转而道：“还不知公子姓名，家住何处？是做什么的？如今你出了事，可需要给家人写信？”
盛扶怀：“姓周，单名盛，家在……京城，从商。”
周盛？谢湘亭心中一笑，盛扶怀名盛骤，倒过来，不就是周盛吗？
又听他道：“姑娘放心，他们并不知道我的行踪，我不会让姑娘受到牵连，等伤好些了，便离开。”
“好，那周公子好好休息。”
谢湘亭目光收回之时，看到地上好像掉落了一个荷包，俯下身子一看，是一枚红色的护身符。
这护身符还是当初她送给盛扶怀的，当初，听闻他忽然要上战场的消息，她连夜里一针一线亲手缝的护身符。
但当时盛扶怀毫无感激之情，甚至告诫她不要将精力浪费在没有用的虚无的事情上。
盛扶怀一向厌弃她送的东西，更不可能随身带着。
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湘亭将护身符捡起来，一阵十分严厉的声音传入耳中。
“还给我。”
他情绪突然激动，命令的语气让谢湘亭十分不悦，“我没想拿，这东西掉在地上，我帮你捡起来了而已。”
“把它给我。”盛扶怀警告一般。
谢湘亭眉头皱了起来，这么激动做什么？她又没想拿！
昔日你看不上我送的东西，如今倒是宝贝了？莫不是见她死了，怕被人诟病，便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装出一副思念亡妻的痴情形象？
谢湘亭心里来了气，被人这般呵斥，自然也不能受着，她讽刺道：“这符绣得真丑。”
明明是要气盛扶怀的话，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她这…好像是在骂自己。
谢湘亭又换了个思路，故意说盛扶怀曾经说过的话，“居然会信护身符这种虚无的东西，难怪会落得如此下场。”
听闻此话，盛扶怀不是是哪根筋搭错了，脸色阴沉得骇人，直言道：“请你将我的东西还给我，然后出去。”
谢湘亭气的叉腰，“这位公子，是我救了你！给你了一处容身之所。”
而且，“迷信虚无的东西”，这不是你当初说的话吗？怎么她说就不能了？
盛扶怀放缓了语气，但脸色依旧十分难看，“银子我之后可以付给你，救命之恩，我也定会报。来日姑娘若有所求，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
谢湘亭将玉佩拿过来，这玉佩光泽柔和，拿在手里冰凉温润，应该能值不少银子，可这好像是盛扶怀一直随身带着的东西，他和季沉一路过来，因为没钱而沦落街头，盛扶怀都没将这玉佩当掉，足以见得这玉佩对他应该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这会儿，他居然愿意用玉佩来换一枚曾经他厌弃无比的护身符？
谢湘亭心里疑惑，抬眸见 盛扶怀慌张的模样，她心里莫名宽敞起来，嗨，和一个瞎子置什么气？
盛扶怀的脾气她又不是不知道，就是这么一个阴晴不定不可理喻无可救药的人，何必为此动气伤肝？
“用玉佩来换护身符，不太值吧。”谢湘亭将玉佩还回去，心中萌生出一个邪恶的念头，很想故意气一番盛扶怀，以解之前的心头之恨。
她两个手指捏着护身符，在盛扶怀的面前晃了晃，“这护身符在我手里，你若想要，自己来拿呀。”
盛扶怀抓了个空，脸色阴沉至极，“你到底想如何？”
他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谢湘亭心里一抖，竟然忘了盛扶怀是个病人，她敲着自己的头，心中反思，再想报仇解恨，也不能趁人之危啊。
她适可而止，将那护身符放在桌上，“护身符放桌上了，没人拿，我走了，没事别喊我，有事找别人。”
说完，转身出门去，刚关上门，就听到房间内一道碎裂的声音。
谢湘亭下意识就推门回了屋子，看到盛扶怀在桌案上胡乱摸索着，那药碗被他扒拉到了地上，药撒了，碗也碎了。
他倒也不心疼，手触到护身符，这才安心，将其收好。
谢湘亭走过去，见盛扶怀的手被药汁烫伤了，惊讶又生气，“一个护身符，至于吗？”
他从前不是很讨厌她送的东西吗？
盛扶怀缓缓坐回到床榻，“你怎么又回来了？”
谢湘亭道：“我是心疼我的碗，这个得记在账上，到时候连着房钱，你得一并给我。”
这时，门外传来程曦的声音，她应该是听到了声音，过来询问一下。
“湘亭，怎么了？”
谢湘亭回应道：“没事，小曦，你将药箱拿过来。”
程曦很快将药箱拿了过来，谢湘亭为了表示自己的歉意，勉为其难给盛扶怀上药包扎，“方才是我不对，所以这医药费就不给你要了。”
盛扶怀静静坐着，突然开口，问道：“你叫湘亭？”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13 16：50：37～2021-01-14 21：12：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筱柒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章 吾有亡妻

“嗯，我还没自我介绍，谢湘亭，浔香楼的掌柜的。”谢湘亭语气如常地自我介绍了一下，并没有掩饰。
谢湘亭是她原本的名字，她没有改别的名字，而是用了本名，就是想原原本本地做回自己。
谢虽是皇姓，但大夏朝姓谢的也不只皇帝一家。谢姓的平民百姓也大有人在，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妥。
唯一冒险的是，谢湘亭与原主谢湘这两个名字只差了一个字，谢湘亭本来还考虑要不要将名字说出来，但她觉得没什么可隐瞒的，街坊邻里都知道她的名字，盛扶怀住在这里，自然早晚都会知道，大胆说出来，更容易让人信服。
这会儿，谢湘亭一边给盛扶怀涂药，一边嘱咐道：“一会儿上完药，你先别随意走动，这地上都是碎瓷片，你看不见，容易受伤。”
盛扶怀的手冰凉，但生的十分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只是常年握剑，掌心生了一层茧子，细看还有不少细小的疤痕尚未退去，想来他这么多年过的也不容易，自幼失了亲人，没了庇护只能自己挺起脊梁，拿起刀剑，出生入死，过早地面对原本不该有的腥风血雨。
他的心，应该就是从那时开始，被敲打，被锤炼，十年过去，到现在打磨得如铁一般硬，如冰一般冷。
谢湘亭出神片刻，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她方才嘱咐了好几句，盛扶怀也一直没有回应，他也在怔愣地想着什么。
谢湘亭好奇，“你想什么呢？”
盛扶怀如实应道：“你的名字，和她只差了一个字。”
“和谁？”
“我妻子。”
谢湘亭拿着棉棒的手一颤，随即恢复如常，做出漫不经心的语气，“那还真是有缘。谢可是皇姓，看你身份，不像是一般人，你妻子，不会是公主吧，哪天带我去见见？”
盛扶怀补充道，“亡妻。”
许是方才谢湘亭手颤的时候，弄疼了他的伤口，盛扶怀虽然没什么反应，却察觉到了她的停顿，问道：“你方才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啊。”谢湘亭看了他一眼，心道：算你还有点良心，还记着我。
她将话题转到别的上，“公子绝非寻常之人，你的手，是拿剑的手。”
盛扶怀道：“何出此言？”
谢湘亭毫不掩饰，“这便说得通了，我又不傻，秦军围困随州城，镇北将军奉旨出征，而随州就在辋川以南不过百里，你和你的同伴季沉的身姿挺拔，显然是军中之人，你就算不是镇北将军，也与他有关，而且身份不凡。”
盛扶怀眉头紧蹙了一会儿，语气沉下来，“你…是何人？”
谢湘亭一点都不紧张，缓声道：“谢湘亭啊，不是方才已经告诉你了。”
盛扶怀冷笑一声，“一般的女子，在我面前，怎么会如此镇定？”
谢湘亭随意地笑道：“我是个开饭馆的，这客人来来去去，官员平民，士农工商，三教九流，什么身份的人都有，我见得多了，总不能因为你是将军就不能与你说话了吧，将军也是人啊。”
盛扶怀没再否认，只厉声警告道：“若说出去，我便取了你的性命。”
谢湘亭摇着头叹了口气，“人的性命是很珍贵的，亏你是救苦救难的大将军，竟然和那些高官权贵一样，喜欢拿百姓的性命开玩笑，视为蒲草。”
盛扶怀认真道：“此事涉及军机，并非玩笑。”
谢湘亭听到军机两个字，略微沉思片刻。
随州城没破，秦国的军队应该并不知道盛扶怀出事，否则早就率兵打过来了，莫不是盛扶怀自己的军营里出了事？她没有多问，面对盛扶怀的警告，也不觉得惊慌。
盛扶怀不会杀她的，因为她了解盛扶怀这个人，他杀伐果决，手段狠辣，但不会杀无辜之人。
于她来说，随意收留一个路人却不询问身份，故意装傻，会更可疑。
所以她按照常人的思维，将自己察觉到的事情说出来，才更让人觉得符合常理，也能更好地瞒过盛扶怀她的身份。
谢湘亭的语气里甚至有几分侠肝义胆，保证道：“我既然同意你留下来，自然不会说出去，只希望你伤好之后就离开，去惩罚奸恶之人，帮随州百姓脱离水火，也算我为大夏的百姓出了一份力，到时候，别忘了给我记一功啊。”
毕竟，她曾经是一位公主，大夏的公主。
盛扶怀好好活着，随州才会平安，大夏边境才会安定。
谢湘亭忽然为此骄傲起来，也更确信，收留盛扶怀也不是一件坏事，虽然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了，但曾经也享受了二十年公主的荣华，此时出力，也是应该。
这般想着，便忍不住感叹，“听闻慧宁昭公主端庄，人美心善，天姿国色，颜如舜华，只可惜红颜薄命。”
听着她极尽夸赞之词，盛扶怀没做声，过了一会儿，才道：“谣言而已。”
谢湘亭：“……”
盛扶怀这个人真毒啊，我死了都还不放过我，竟然侮辱我的身后名！
谢湘亭不想再与他对话了，迅速涂好了药，收拾了地上碎裂的瓷片，然后出了屋门。
她回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画了会儿画准备糊灯笼，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似乎一阵争吵，过去一看，见是程曦和季沉正在争夺灶台，而苏映在一旁啃着黄瓜看热闹，旁边他刚买回来的鸡蛋都没有摆放起来。
程曦：“从你一来就占着灶台，熬药熬药，这都熬了多少碗了？还不够吗？”
季沉：“熬药需要时间，你就不能换个灶台吗？”
程曦：“我们向来只用这一个，另外一个许久未用都落了灰，你怎么不去用那个？”
季沉：“我家公子有伤在身，等不得。”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季沉极了，直接用庞大的身躯挡在那里不挪开，谁也没得办法，程曦气得跺脚，见谢湘亭来了，急忙走过去告状，“掌柜的，这个人一直占着灶台，方才熬了好久了，怎么这会儿还要熬，这样下去怎么做生意啊？”
季沉反驳：“我家公子的性命，还不如你那几两银子？过后，等我们有钱了，补充给你们便是。”
“这……刚才不是熬过了吗？”程曦犹豫道。
谢湘亭拍了拍程曦的肩膀，“让给他吧，刚才那碗药我不小心给碎了，还得重新煎一份。”
季沉得了这句话，愈发理所应当地靠近了灶台几分，用身子护着一般，意思是除了他谁都不能动，“程姑娘，对不住了，等今日过后，你的活我帮你干就是了。”
“谁要你帮忙？”程曦赌气道。
谢湘亭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为了表示方才送药不周的歉意，又和季沉说道，“这灶台，你随意用到什么时候都行。”
程曦咬了咬嘴唇，为难道：“那客人的菜怎么办？”
谢湘亭疑惑，“这个时间又不是饭点，怎么还有客人？”
程曦拧起眉头，低声说道：“是陆捕头。”
谢湘亭瞬间理解了程曦的为难，她看向苏映，苏映一下子跳了起来，惊恐道：“你看我做什么？就算我是厨子，没有灶台，也没法做菜的。”
谢湘亭柔和地朝着他笑了笑：“没让你做菜，不是有酿好的梅子酒还有提前做好的梅花酪么，你再弄些凉菜，给陆捕头送过去，顺便赔个不是，和她解释一下，今日店里遇到了些状况，没有热菜，也不用收她的银子了。”
苏映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怕的是做菜吗？干嘛要我去送，我是厨子，不管上菜。”
谢湘亭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陆捕头又不是坏人，你怕她做什么？”
程曦笑出了声，幸灾乐祸地看着苏映，“也不知怎么回事，苏大哥谁都不怕，就怕衙门的陆捕头。”
谢湘亭也跟着笑了，开着玩笑道：“那便更好了，苏映你去陪陪她，她肯定不会生气。”
苏映惊得下巴都合不上，“你这里——不是妓院吧，怎么还带让人卖身的？”
谢湘亭转过身，从案台中取出一份糕点，交到苏映手中，“她还能吃了你不成？你拿着这盘糕点，和她说几句好话，她肯定就满意走了，陆捕头再独当一面威风凛凛，也是个姑娘家，小姑娘都很好哄的。”
谢湘亭说着，自己心里却是一酸，反正她从前是很好哄的，只可惜，从来没有人肯花心思哄过她。
苏映坚决不从，“她是小姑娘吗？她可是辋川出了名的……”
他话说到一半，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陆绾夏的身份，只因此人实在一言难尽，不知道有什么背景，小姑娘家家的居然去了衙门当捕头，因身手不凡，她在男人堆里呼风唤雨，风光无限，手下的小捕快们，没一个不敢听她命令的。
不仅如此，她在办案时压倒众名男捕快，私底下的生活中，也压倒众男……
面对如此放荡不羁特立独行的女子，苏映很是惶恐，生怕某天真的被陆捕头抓去成了众面首之一。他承认自己长得俊朗好看，是这南街十三巷的厨草，但绝不能走上不归路，他吃饭靠的是双手，是实力，而不是脸！
“反正我不去。”苏映坚决要守住自己的底线。
见他如此，谢湘亭原是想算了，她去给陆捕头送菜也不是不可，但一想到陆绾夏那脾气，定得耗费不少口舌，她刚刚在盛扶怀那里忙活得心累，实在懒得再应付。
可若苏映去了，事情就好办多了，凭着那张脸，陆捕头肯定不会生气的，她将目光又转向了苏映，“你和我是有契约的，她想要了你，得先过我这关。而且你若答应，奖励五十文钱。”
听到最后一句话，苏映立刻动了心。
也是，小姑娘而已，他怕什么？陆捕头再厉害，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强抢民男不成？
遂端了糕点，拎了梅子酒，去了前堂招呼。

第9章 有颜又有钱

谢湘亭和程曦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悄悄跟过去，躲在门后看戏。
只见苏映端着盘子走过去，他略微有些拘谨的模样在平时很是少有，谢湘亭和程曦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捂嘴偷笑。
陆捕头果然没有轻易放过苏映，苏映放下糕点正要走，衣服忽的被人拽住，紧接着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坐在了陆绾夏身侧的椅子上。
谢湘亭和程曦津津有味地看着，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只看苏映一会儿红一会儿绿的表情就已经十分精彩了。
这两个人最初还在正常交流，仿佛有说有笑谈笑风生，但没过多久，陆绾夏大概是没忍住，用手勾了勾苏映的下巴，苏映一下子就恼火了，从椅子上跳起来，便是发作。
谢湘亭见势不好，急忙小步跑过去，将苏映拉到身后，“苏映！别乱来！”
苏映甩开她，两眼瞪得浑圆，指着陆绾夏道：“掌柜的，你方才没看见，我没乱来，是她！”
谢湘亭安抚道：“我看见了，看见了。”
苏映：“……”
他被人调戏的情景……居然被人看见了！
心里愈发羞愤难当。
可他在这边闹腾的凶，陆绾夏却稳坐在原位，细长的凤眸轻轻瞥向苏映，其中尽是风流柔情，她摇着酒杯笑了一声，“脾气还挺大，不好意思哈，方才没忍住。”
“呸！不知廉耻！”苏映唾弃道。
“生什么气嘛。”陆绾夏语气如常，带着几分安慰的意思，“小公子的脸如此细皮嫩肉，不让人捏捏真是可惜了。”
谢湘亭也跟着劝，“是是是，也不能全怪陆捕头，苏映你长得太好看了，很难不招人喜欢，你理解一下。”
苏映这才作罢，“好吧，那我勉强理解一下。”
谢湘亭将他推到后院，交给程曦安抚，而后回到陆捕头身旁，笑着道：“陆捕头勿要介意，今日这糕点钱就免了，我再给您加一分蜂蜜杏干，自家腌制的，酸甜可口，权当赔罪，您看如何？”
陆捕头摆了摆手，“不用，我又没生气，不过杏干可以来一份，我付银子，如果好吃的话，我再打包一份，我家小白最近喜欢吃酸的。”
谢湘亭：“……小、小白？”
“新宠啊。”陆绾夏喝了一口酒，“他最爱耍小性子，经常惹得我心烦意乱，不过给他带点好吃的就哄好了。”
“陆捕头还真是厉害，大气，高明。”谢湘亭一边赔着笑，一边努力寻找词语夸赞对方，但心里对她的作为还是不敢苟同的，不过，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谢湘亭对此还是表示尊重的。
陆绾夏听着，眼前一亮，双眸放出的光在谢湘亭身上闪了一遍，“你这是在夸我？”
她自己的行事作风自己心里清楚，在别人眼中都是龌龊放荡，谢湘亭的话语里虽然也带了几分恭维，却听不出嫌恶来。
心中顿生几分好感。
她不爱欠人情，闻言立刻夸了回去，“你也不必恭维我，依我之见，你比我厉害，三言两语就能将人哄开心。”
谢湘亭愣了愣，她哄谁开心了？
见她疑惑，陆绾夏补充道：“苏映那么听你的，方才急的都要跳起来了，你说了没两句话，他就乖乖回去了。”
谢湘亭笑了笑，那是因为苏映单纯简单，说白了就是人有点傻。
这事儿上，她真的不厉害，很不厉害，不仅不厉害，还对男女相处之事一窍不通，不然也不会死八次还不得善果。
还没等她说话，陆绾夏先一步表明心思，直言问道：“谢掌柜可愿将苏映卖给我？”
闻言，谢湘亭将笑收了几分，认真道：“陆捕头，苏映他是个人，不是我想卖就能卖的物件，他要在哪里，还得看他自己。”
“看他自己？”陆绾夏脸上立刻浮出几分不满，“我方才问过了他了，他说只留在浔香楼，哪儿也不去。”
说着，她轻叹一声，半带疑惑地继续道：“你这小店规模不大，生意也一般，不知你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招到苏映这等天人来做给你小工？”
谢湘亭，“……”
哪有什么方法？她钱多，所以给的月钱也比别家多而已。
“我和苏映只是雇佣关系。”她解释道。
陆绾夏笑道：“那更好，我也不急，慢慢来。”
谢湘亭心里一揪，慢慢来？陆绾夏这是要来真的，真打算要了苏映不成？她瞬间后悔了，早知如此，宁愿让陆绾夏砸桌子发飙，她也不会让苏映出来的。
她尝试弥补一下错误，认真道：“陆捕头，我劝你还是早日打消这个念头，苏映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陆绾夏眸光流转，毫无羞愧之意。
“他是个男人，会靠自己的双手生活。”谢湘亭收了笑，看向陆绾夏，“陆捕头，我觉得待人要有真心。”
陆绾夏挑眉，“真心？我有啊，我对后院中的每一个小倌儿，都有真心。谢掌柜你有钱有颜，只立业不成家，我还以为我们是同道中人。”
谢湘亭愣了愣，同道中人？那些事，她倒是从来都没有想过，也不太感兴趣，毕竟感情之事太过麻烦，一个她都难以应付，更别说一群了。
可是此刻她见到陆绾夏得意的模样，对这般放荡不羁的生活忽然生出几分动容。有实力，有事业，在外雷厉风行，回家又有模样清秀的公子哥簇拥着嘘寒问暖，这小日子，想想就滋润得很。
不像她，昔日太执著与求得一颗真心，到最后却一无所有。
或许有时候，这个世界不需要真心，各取所需、识时务才是现实。
是啊，她有颜又有钱，为何不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些呢？谢湘亭想着自己的饭馆生意风生水起，赚足了银子回到家后有人递上一杯热茶，问她累不累的情形，不禁心生向往。
她出着神，仿佛真的到了那么一天，面前之人声线温柔，帮她脱下沾染了风霜的斗篷，她抬起头，那人的脸颊逐渐清晰，如墨画般深邃的眉目，刀刻般俊朗分明的五官，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谢湘亭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怎么是盛扶怀的模样！
她在想什么？
谢湘亭为自己方才生出的想法羞愧不已，恨不得将其捏碎，然后抛出九霄云外去。
定然是她见到的男人太少了，看来以后得多见见才是。

第10章 以身相许

短短几秒，谢湘亭一会儿沉思一会儿摇头，显然心中在上演一场大戏。
“谢掌柜想什么呢？”陆绾夏好奇道。
听有人唤她，谢湘亭方神思归位，低低“啊”了一声，回应道：“没、没什么。”
方才她居然生出那种想法来，着实把她吓到了，养面首……谢湘亭嘴角溢出微笑，或许哪一天她也可以考虑一下，但盛扶怀……罪过罪过，她的字典里绝对不能再有这三个字！
陆绾夏瞧着她时青时白的脸色，一眼看破她心中所想，盈盈笑道：“谢掌柜面色潮红，这是在憧憬什么呢？看来也不像外表这般清心寡欲，难道，也有相中的？”
谢湘亭心中虽慌乱，表面却洋装镇定，捂了捂脸，确实有些发热，她耸耸肩，掩饰道：“相中的？怎么可能！有点热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常年一人，都习惯了。”
话刚说完，通往后院的门口处便传来一阵乒乓的声响。
谢湘亭心中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侧头看过去，果然是盛扶怀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他几乎是毫无方向感地四处碰壁，谢湘亭目光移过去的时候，他手边正是她上个月才买来的景德斗彩瓷瓶，整整花了她二十两银子！若被盛扶怀给碎了，她定饶不了他！
“诶！周公子——你怎么出来了？”谢湘亭急忙走过去，护住她身后的斗彩瓷瓶，“不是不让你出来吗？”
她这屋子里有好多值钱的古董，都是她的心肝小宝贝们，若是方才她没看见，这斗彩瓷瓶怕是已经在盛扶怀的魔爪下粉身碎骨了。
陆绾夏在一旁双手抱肘观看得津津有味，见那男子大白日的衣衫不整，谢湘亭又匆匆忙忙的，这么避讳，连屋子都不愿让他出，心中立刻懂了不少，看热闹般的忍不住啧啧了几声：“诶呦，谢掌柜方才还极力解释呢，原本我都信了，但这小公子又是谁啊，看着还不错。”
谢湘亭听到此言，十分愤怒，肃声道：“陆捕头勿要乱讲，我与他没什么关系，不、不过是路边随便捡的一个将死之人。”
“捡的？”
“嗯，看他要死了才暂时收留他而已，总不能见死不救。”
谢湘亭转头去看盛扶怀，发觉自己失言，急忙闭了嘴。
她方才恼羞成怒，讲话也没顾及盛扶怀的感受，此刻他脸色果然很差，但也没说什么，只问道：“季沉呢？”
“哦，在后院，你方向反了。”谢湘亭松了一口气。
盛扶怀只穿了白色的里衣，头发散下来，带了病态的面容颇有几分柔弱之美，难怪陆绾夏会误会。谢湘亭还是第一次见到盛扶怀如此狼狈的一面，从前他精致到沐浴都要放二十四种香料，如今却衣衫不整，连路都找不到，有些糟蹋，还有些可怜。
陆绾夏感叹，“这么说，你对这小公子是有救命之恩了，滴水之恩都要涌泉相报，那救命之恩，只能以身相许了。谢掌柜，你运气真好，随便捡的都能质量这么好，正好带回家来养着，很容易出感情的。”
谢湘亭很想上去封住她的嘴，但陆绾夏到底是个捕头，有官职在身，不是她这种平民百姓能惹得起的，她只能努力解释，“真没有，他过两天就走了。”
陆绾夏没管她说什么，直接默认了自己的观点，还好意提醒道：“身份背景如何，可都问过了，可别有什么仇家，到时候给你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就的得不偿失了，这方面我有经验，面首长得好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一定要找家世清白的。你若担心，送给我也行啊，我带回去几天，帮你问问，也帮你担了这风险。”
谢湘亭立刻拒绝：“不用了！”
她想起盛扶怀的身份不能暴露，急忙说道：“身份我已经问清楚了，他是个商人，路上遇到了劫匪，不是什么仇人。”
谢湘亭心里隐隐担忧，陆绾夏不是常人，她若听到什么动静，肯定能猜出盛扶怀身份，不过眼下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土匪？”陆绾夏倒是没过多质疑，只是叹了口气，“近来确实不太平，我忙活到现在才有时间吃饭，没想到你们店里也连口热乎饭都没有，走了。你们记得小心些，晚上记得将门窗关严。”
“多谢提醒，陆捕头，你不是说要蜂蜜杏干么，我去给你包起来。”谢湘亭匆匆扶着盛扶怀回到后院，然后唤了程曦将杏干送过去，总算将陆绾夏给打发走了。
谢湘亭松了一口气，朝着盛扶怀狠狠凶道：“不是不让你随便走动吗？你怎么自己走出来了。”
“对不起。”盛扶怀像个被训斥后手足无措的孩子，自知犯了错，并未辩驳。
平日里他像狼，现在却像只温顺的小羊。
谢湘亭有种咸鱼翻身的感觉，训斥盛扶怀的感觉真是太爽了，但同时又有些于心不忍，算了，和一个病人计较什么，他眼睛看不见，也不是他的错。
“罢了，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她插着腰，舒了口气。
但谢湘亭错了，狼依然是狼，就算受了伤战斗力暂时减弱，也永远不会变成羊，盛扶怀道歉后，又恢复往日的冷淡，开口就给了谢湘亭一个严肃的警告。
“有句话我还是得同谢姑娘说清楚，虽然你救了我，但我是不会以身相许的。”
“绝对不会。”还补充了一句。
谢湘亭：“……？？？”
盛扶怀怕不是对她有什么误会？以身相许，那是在要她的命！

第11章 是愧疚

谢湘亭嘴角直抽抽，盛扶怀应该是听到了方才她与陆绾夏的对话，此时应该是误会她了。不仅如此，他还警惕似的将胳膊从她手中抽回来，此时捂着胸口咳嗽的模样，落魄又狼狈，把搞得自己像个被欺负后依然守身如玉的良家公子一般，生怕沦落成她的面首。
谢湘亭不禁腹诽，谁要你以身相许，本姑娘的时间本就不多，还想过几年安稳日子呢。
可不能再把自己都赔给盛扶怀这个负心汉。
谢湘亭一面觉得可笑，一面耐心同他解释，好给他吃一颗定心丸，别搞得她像是个心思不正的坏人一般。
她用认真地语气说道：“你放心，我没那个想法，你是将军，我是平民百姓，你我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我绝不会打你的主意。”
盛扶怀点点头，“你知道就好。我已有妻子，虽然她死了，但我也不会再喜欢别人。”
谢湘亭忍住不笑，打趣道：“你还挺纯情嘛。”
她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你还挺虚伪。她死了对盛扶怀来说，应当是一种解脱，他得偿所愿了，应该是最高兴的。
心中这般唾弃着，讽刺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盛扶怀暗淡无光的眸子不知看向哪处虚无，默了片刻，缓声说道：“不是纯情，是愧疚。”
当晚，苏映从街上买菜回来，顺便带回一个重要消息，镇北将军在探查南境地形的途中遇袭，现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
“战场凶险，刀剑不长眼，真真是过了今日不知明日，你说昔日他风光之时，那么多的少女都倾心于他，这大将军死了，又有多少人会为他流泪呢，要我说，肯定一个都没有。”苏映摇着头叹了一声。
谢湘亭心中暗暗想着，多少女子流泪她不知道，但若盛扶怀真死了，她肯定是会欢呼的。
“那随州如何？秦军会不会打过来？”她想起这件事来。
苏映笑道：“咱们大夏还没那么弱，听说镇北将军手下有个副将也十分厉害，他带兵已经将秦军击退了，而且此事，咱们辋川的陈总兵也有功劳。”
“陈总兵？陈顺？”谢湘亭惊讶道，那人一直默不作声的没什么作为，原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对啊，亏得他判断准确，反应迅速，出兵相助，才没让秦军打到辋川来。你咋一点表情都没有，那可是咱们辋川的陈总兵，你不骄傲？”
谢湘亭一脸淡漠：“我为何骄傲？他又不是我亲戚，他日后就算高升，咱们日子还是照常，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说罢，回了屋子。
苏映意犹未尽地点点头，觉得此话有理，总归是和他们无关的事，他只盼望着浔香楼的生意好些，这样便能多拿些月钱，仅此而已。
*
几日后，盛扶怀的伤恢复了大半，基本上能自己走动了，就是眼睛没好，需要蒙起来避光，谢湘亭为了以防万一，还特意找大夫来看过了。
大夫说他需要静养，摇头叹着眼睛一时半会是好不了的，谢湘亭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我就放心了。”
盛扶怀：“？？？”
季沉：“？？？”
谢湘亭感觉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不太对，急忙干笑了两声，“我的意思是，眼睛可以慢慢养，好在没有其他的大问题了，你们也可以离开了。”
她尽量不放过每一个机会来提醒盛扶怀：你可以走人了。
季沉依旧不放心，“可眼盲也不是小问题，看不见东西，一时半会儿还可以忍受，若日日这般，谁受得了？我家公子还有好多事情要处理呢，若眼睛一直不好，可怎么办啊？”
谢湘亭：“你着急也没用啊，你又不能做他的眼睛，别急，大夫都说了，放松心情，慢慢养着，会好的。”
反正盛扶怀快走了，谢湘亭就勉强祝福他一下，希望他的眼睛快点好起来。
盛扶怀道：“我们明日就动身离开，不再打扰谢姑娘。”
“那提前祝你们一路顺风。”谢湘亭点着头，连委婉劝留的话都没说。
她心中欢喜得很，说完话便背过身去，生怕被人看到她开心到几乎合不拢的嘴。
终于又能摆脱盛扶怀了。这些天她过得提心吊胆，虽说盛扶怀眼睛看不见，但日日粗着嗓子说话也不好受，还时常担心他的眼睛会不会突然好起来。
明日他们终于要走了！
一直到晚饭后，谢湘亭因为太过开心，一直哼着小曲，晚上临睡前，她调好了热水，拿出新买来的香料，准备舒舒服服地泡上一泡。
沐浴香料是从辋川最有名的花颜香铺买来的，价格堪称贵妇级别，其中有丁香沉香青木香，柰花梨花红莲花，又掺了真珠、玉屑研成的粉，按比例制成的香料，她一直舍不得用，今日心情好，香料自当也得用好的。
全新的味道，带着几分清甜涌入鼻腔，沁人心脾，瞬间冲刷了全身的疲惫。
明天又是全新的一天。
谢湘亭浸在热腾腾的水中，因心中欢喜，又喝了些梅子酒，醇厚清甜的味道在舌尖环绕，兴致正浓时，忽然听到“咯吱”一声，门似乎被人打开了。
紧接着一阵沙沙脚步声，谢湘亭心里咯噔一声，拿着酒杯的手瞬间僵住，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看见盛扶怀已经绕过了屏风，站到了她面前。
“盛扶怀！！！你做什么！！！”
谢湘亭急忙将身子往水中沉了沉，同时愤怒出声。
盛扶怀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神色有些呆呆的，“谢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他毫不知情，继续摸索着往前走，手正触到木施上挂着的肚兜儿，谢湘亭瞳孔一震，“放手！别乱碰！”
盛扶怀急忙松开手，换了个方向，他的长臂伸出来几乎离谢湘亭只有一尺的距离。
“站住！这是我的房间！”
谢湘亭心中怒火中烧，努力往后蹭了蹭，贴到了木桶边上。
盛扶怀听到了水声，大抵是猜到了面前的境况，急忙道歉，“对不起。”
谢湘亭冷静下来，这才意识到方才她一时情急，叫了盛扶怀的名字，而没有喊“周盛”，盛扶怀不会怀疑吧。
她抬头窘迫地看过去，正看到盛扶怀绯红的面颊，脸上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对、对不起，我好像走错房间了。”
谢湘亭略微松了口气，想来这般尴尬的情景，盛扶怀也没在意她方才喊了什么，而且之前，她已经将盛扶怀大将军的身份识破，知道他的本名也无可厚非。
盛扶怀确实没注意，他故作镇定，实则心脏狂跳，慌不择路地转身，却走错了方向，愈发靠近谢湘亭。
谢湘亭厉声提醒，“那边！”
真真是气死她了！若不是盛扶怀眼瞎了看不到，她定要当即割了他的舌头！
“……哦，抱歉……”盛扶怀提着一口气，不料转身之间，脚底一滑，不知踩到了什么，一时身体不稳，双手抓了个空，直接往前栽了过去。温热带着香气的水流浸涌而来，他的头被淹没在水中，仍能听到谢湘亭的尖叫声。
“……！！！”
一时小小的浴桶内乱成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
宝宝们，申榜压下字数，明天先不更啦，后天恢复三千更哦，记得来呀，等你们哦，卡几嘛，么么～
第12章 委屈

万幸盛扶怀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到的，他连忙用手抓住木桶的壁沿，用力将身子撑起来，因为着急，在翻身而出的时候，整个人几乎是跌落下去的。
“谢姑娘，今日多有得罪。”盛扶怀浑身湿漉漉地，说完即刻转身离去，一时情急之下还撞到了柱子，额头重重地被磕了一下。
饶是如此，他片刻都没停，微微低着头躲避鬼煞一般出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谢湘亭一人，原本精致干净的浴桶周边被盛扶怀弄得一片狼藉，还伴有滴答滴答的流水声。
过了半晌，谢湘亭依然羞愤难当，把自己埋在水中冒泡泡，等确定了屋中无人，方迅速伸出胳膊，从一旁的衣架上迅速抽回衣衫，裹在身上，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意兴全都被盛扶怀搅了，谢湘亭狠狠叹了口气，盛扶怀！幸亏你是个瞎子！不然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她平复了一下心绪，然后起身穿好衣服，将四周收拾干净，又涂了些面脂，准备入睡。
窗外风声阵阵，想是起风了。
春寒料峭，夜里尤其寒凉，谢湘亭起身将门窗关严，忽然想起盛扶怀出门时，浑身都湿透了，这么出去，多半会着凉，外加他身上有伤，大夫本就嘱咐了不能沾水，方才那一番折腾，可真是要了命了。
但她还念着刚才发生了那般尴尬的情形，这会儿实在是不宜再见面。
谢湘亭觉得自己管得未免太宽，又犯了从前心软的老毛病，盛扶怀的冷暖和她有什么关系？而且是他先来冒犯的。
就是他有错在先！
这会儿他爱咋咋地，死了才好。
谢湘亭换上寝衣，散了头发，盖上自己柔柔软软的小被子开始睡觉。
这一夜，她睡得不是很好，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放了块石头，找不到在哪，但翻来覆去总会被它硌到。
第二日一早，谢湘亭便起了床，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去看看盛扶怀。
苏映起得早，每日都会去厨房练习颠勺，是个名副其实的好厨子，但做饭的味道，其实也就差强人意。
谢湘亭让苏映熬了一碗姜汤，然后端着姜汤去了盛扶怀的房间。
结果到了才发现，房间从里面上了锁，外面打不开。从前在定远侯府的时候，盛扶怀晚上睡觉就一定要锁门，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防着她。
谢湘亭敲了敲门，并无人回应。
盛扶怀平日的作息十分规律，卯时准点起身，这会儿卯时都快过了，他房间还没动静，估计情况不大好。
正巧季沉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谢湘亭朝他招了招手，说道：“季沉，借用一下你的脚，帮忙把门踹开吧。”
“踹门？为何？”季沉一大早听到这个吩咐，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你家公子到现在还没起床，怕是出了什么事。”
季沉眉头一皱，腿抬到半空，忽的又放下，“没准我家公子是在睡觉，就这样去打扰，不好吧。”
谢湘亭摇摇头，“不可能，他一向起得早，除非情况特殊。”
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本想说盛扶怀很可能着凉了，但昨晚的情形，她实在是不该如何开口。
季沉到底是军中之人，看着粗枝大叶一人却很会抓住要点，随即反问，“谢掌柜，你怎么知道我家公子一向起早？”
“唔……”谢湘亭不慌不忙道，“这几日看出来的，你家公子每日作息如何，你居然不知道！”
季沉无奈，他只知道盛扶怀在军中一向自律，谁知道私下的生活如何啊？
“公子——”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里面确实没有回应，这下他心急了，随即抬脚踹门，“谢掌柜，对不住了，我踹了。”
门被“砰”地一声踹开，谢湘亭把姜汤放在案上，见盛扶怀安安静静在榻上躺着，他连睡觉的姿势都十分讲究，规规矩矩地躺在那里，身形十分板正，双手轻放在身体两侧，就和…死人一样。
谢湘亭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盛扶怀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到掌心，她叹了口气，“他发烧了，季沉，去叫大夫吧。”
“啥？！”季沉反应过来，急忙撒开腿去喊来了大夫，很快有大夫过来，查看了盛扶怀的情况，他面色严肃地问道：“他这是落水了？”
季沉：“没有啊。”
谢湘亭：“是的。”
大夫：“？？？”
季沉十分震惊，“我家公子何时落水了？哪的水？”
谢湘亭心烦意乱，没回答他，转而向大夫询问，“大夫，他怎么样？”
“伤口感染，还着了凉，但无性命之忧，吃些驱寒消炎的药便是，日后一定要注意伤口，勿要再沾水，还要饮食清淡，多喝水，多休息才是。”
谢湘亭这才安心，同时心中哭嚎，原本今日是她美好生活的开始，这样一来，盛扶怀肯定是走不了了，得了，还得煎熬几日。
呜～
闹心，能不能给她来点去火的药？
谢湘亭垂头丧气地将大夫送出去后，被季沉拉到了一边，神色十分严肃地问道：“谢掌柜，我家公子因何落水，在哪落的水？”
谢湘亭，“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罢了。”
季沉震惊，“猜测？谢掌柜，你知不知道和大夫要讲实话，不然会影响诊治效果的！”
谢湘亭点点头，“知道了，下次我注意。”
季沉忧心道：“我是担心，有人暗害我家公子。”
谢湘亭又摇了摇头，“这个应该不会，我们店里很安全，而且我也没见到有什么可疑之人进来过。”
“凭那些人的身手，想不让你看见，也并非难事。”季沉道。
“哪些人？”谢湘亭故意装傻。
季沉见谢湘亭有些害怕，将余下的话收了回去，只留下一句，“若是让我知道是谁害的我家公子落水，我定砍了他的腿！”
他说完，便拎着药包去熬药了。
谢湘亭在原地打了个哆嗦，是盛扶怀自己扑进她的浴桶里的，要砍腿，也是砍他的。
白日里，苏映和程曦都有各自要忙活的，浔香楼就她一个闲人，所以照顾病人的重担又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湘亭打来了热水，将热毛巾浸湿，放在盛扶怀的额头上给他降温，盛扶怀一直喊着要喝水，谢湘亭给了几次之后，便有些担心了，喝进去的水总是要排出去的，一会儿盛扶怀万一想去方便，她难不成也要陪着？
心力交瘁！
不过直到傍晚，盛扶怀都没醒，糟糕的是，他烧也没退，甚至开始说胡话了。
谢湘亭有些担心，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盛扶怀床侧，听着他嘴里不知在乱七八糟哼唧着什么。
她将耳朵凑过去。
“香……”
香？这是饿了？
谢湘亭在他耳旁轻轻唤了一声，“盛扶怀，你可是饿了？想吃东西吗？”
盛扶怀并没有醒，而是继续说着胡话。
“鞋……”
谢湘亭：“不用穿鞋，你想吃东西，我去给你端过来。”、“对不起……”
谢湘亭这次听清楚了，盛扶怀在和谁道歉呢。
难道，他方才是在说，“谢湘，对不起”？
“好了，昨日之事我已经不计较了，就当没发生过，反正你也看不见。”谢湘亭双手抱肘，自顾自说着，也没管盛扶怀到底能不能听到。
话说完，她忽然意识到，盛扶怀说的，并不是“谢湘亭”，而是“谢湘”，难道不是吞字，而是盛扶怀就是对谢湘心中有愧？
这让她想起昨日，盛扶怀和她说过的那句话，“不是纯情，是愧疚。”
谢湘死了，盛扶怀追悔莫及，深感愧疚。
原书中也是这般，只是，这是后来谢湘死后的剧情。
或许是这样吧。
谢湘提前“死”了，所以盛扶怀也提前后悔了。
但谢湘亭终究不会再是谢湘了，她不会回头，不管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再回头。
她这个人没那么宽宏大量，从前受的委屈她全记着，只是放在心里不拿出来而已。人活着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才愧疚，念着她的名字，有何用？
人死不能复生。
她受的那些伤一刀一刀被刻在心上，刻地太深太痛了，所以就算过去许久，也留下了丑陋的疤痕。
之前她对盛扶怀绝望而移至偏院的时候，也曾大病一场，当时的盛扶怀又在哪？可曾来看过她？
哦对……谢湘亭想起来了，他确实去看过她一次，只是见到她后，并未过问她的病情，反倒出言讽刺。
他冷漠开口，每个字都如钉子一般扎在她心里。
“装可怜？以为这样我就会疼惜你吗？谢湘，我说过我根本不喜欢你，娶你也只是皇命难违罢了，你若再生事端，休怪我无情。”
谢湘不懂为何盛扶怀会那样对她，后来才知，是柳寻雯买通了太医，故意说她的身体无碍，以此污蔑她是在装病，好博得同情。
盛扶怀离开前丢下一句，“堂堂公主，这种行为当真可耻。”
夜间寒凉，谢湘躲在被子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淌，那时她觉得永远都等不到天亮了。
那种感受不知有多少次，暗无天日的日子让她想起来就一阵心悸，昔日她病重，盛扶怀对她不闻不问，现在她反倒要照顾他？
真真是好委屈！
来辋川大半年，谢湘亭原本都已经走出来了，但此番莫名其妙地遇到了盛扶怀，就想是揭开了心底的那层纱布一般，让那些丑陋的伤疤再次亮了出来。
想着想着，谢湘亭鼻子有些酸，干脆将盛扶怀额头上的毛巾一把抓起来，丢到一旁。
谁爱伺候谁伺候！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18 21：28：34～2021-01-19 22：1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渔三更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梦话

谢湘亭控制不住地想着过去的事，也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代替了心中的委屈，她一手托着下巴杵在床榻上，眼皮越来越沉，很快就睡着了。
长夜深重。
夜里又起风了，窗外狂风呼啸。
盛扶怀意识渐渐清明之时，第一感觉便是浑身无力，头疼欲裂。他脑中又浮起了一幕幕似是回忆的画面，熟悉又陌生。
这一个月来，他常常失眠，每到夜里都会头疼，那些画面连起来，宛若一场梦，但经过反复的琢磨感受，盛扶怀已经确定，他脑中浮现的这些记忆，并不是梦，而应该是前世。
他只是书中的一个角色，他要完成任务，避免落得惨死他乡的下场，就要登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于是他忍下耻辱，带兵出征，立下功劳以保家族之荣，又招揽贤士，百般谋划，只待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一飞冲天，事情进行得似乎还算顺利，但后来忽然涌出的记忆不断侵占他的大脑，似乎是一场始料未及疾风骤雨，淋得他措手不及。
他浑身被浇得冷冷的，骤然想起，原来前八世，他都负了一个人。
他看到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娇弱又倔强的身影，她曾穿着红嫁衣娇羞地看向他，捧着他喜欢的书画讨他开心，亲自下厨做他喜欢的饭菜，每当看到她满眼期待地看向他，然后目光又欣喜转向失望，他都于心不忍，却又时刻告诉自己，他们不可能。
她的哥哥，杀了他的全家。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夺位，而夺的，便是他们谢家的皇位。
所以他必须按捺着心中的感情，甚至对她冷言讥讽，直到她离去，他整颗心也似是被人剜了去。
八世，她皆凄然离去，而他看不清自己内心的代价便是心里日日如刀绞、如油煎，痛楚难忍，以至皇位唾手可得、大业将成之时，他放弃了。
没有了谢湘，比得不到皇位更加痛苦。
是上天在给他警示，他被仇恨和权势蒙蔽了双眼，执着于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为此忽视了身边最真心待他之人。
前八世，他每次失败都被抹去记忆，重头来过，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想起来了所有，他想要一个机会，去弥补，去赎罪。
只可惜，他想起来得太晚了。
他弄丢了他最应该呵护疼惜的那个人。
向来她真的对他心死了，她是有多失望，才如此决绝地让大火毁了一切，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去。
躺在榻上的盛扶怀胸口如有一团火在烧，蔓延至全身，吞噬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却又不能动弹。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派人暗中寻找谢湘，他知道谢湘没死，所以心中期待有朝一日还能再见到她，但半年来，谢湘毫无音讯。
多年的战场厮杀，几次身陷险境，他都能冷静对待，寻找破解之法，盛扶怀自认为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恐惧。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大海捞针，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这种无力感让他想要发疯，天大地大，要找到一个人，何尝容易？
盛扶怀深感疲惫，心中不禁苦笑，世事真是可笑。
他们盛家世代忠良，护卫皇家，庇佑大夏的百姓，最后却死的不明不白，而他十年辛苦，四处征战，小心谋划，最后居然连个家都没有，所有人都离开了他。
心中凄然的同时，也带着几分决绝。
找不到，就找一辈子。
他努力动了动身子，手臂传来一阵酥麻感，才发现他的胳膊被人压着，他心里一哽，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均匀的呼吸声在耳边也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他身边。
想必是昨晚落水导致此刻着了凉，有人在照顾他。
盛扶怀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过去，轻轻落下时，掌心触到一缕柔软的长发。
他意识到身旁的人不是季沉，应该是谢湘亭在照顾他，而且她没有说话，可能是睡着了。
盛扶怀尝试着将手臂从谢湘亭的身下抽。出来，不想此时，对方翻了个身，直接蹭了过来。
一股清香传来，盛扶怀感觉自己的腰被人揽住。
这个动作十分过分，盛扶怀整个人一僵，心中骤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知这女子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故意装睡，实则蓄意勾引，他见过太多这种女人，而且厌恶至极。
“谢姑娘，醒醒。”他忍着心中的怒火，努力保持冷静，同时伸手去将那她的胳膊挪开。
谢湘亭睡的正香，大抵是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床，不仅双手不老实，一条腿也盖了上来，紧紧将盛扶怀给缠住。
盛扶怀：“……”
有完没完！
他感觉谢湘亭的脸与自己近在咫尺，还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
莫不是真睡着了？
他紧蹙着眉头，脸色难看至极，额角渗出丝丝细汗。
“干嘛冷着一张脸？”耳旁传来谢湘亭低低的呢喃声。
这是醒了还是没醒？
盛扶怀一时有些迷糊，还没做出什么反应，便听到“啪”地一声，同时感觉一只小手有力且精准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他震惊万分，紧紧握起了拳头。
“笑一笑啦。”软软又带着几分奶气的声音在耳边轻轻萦绕，那只小手摸到他的嘴唇，手指按着他的唇角往上提了提。
盛扶怀：“……”
他看不见谢湘亭的表情，但也能猜到，睡觉时还能这般胡来，定然是做了春。梦。
没想到这位谢掌柜居然是如此轻浮的女子。一时，他想起之前白天时候，她和那位陆捕头的对话，人以类聚，这两人怕不是臭味相投。
养面首……这是在梦中梦见了？
把他当什么了？！
他狠狠呼出一口气，松开了拳头，从谢湘亭的环抱中抽出手来，直接将谢湘亭放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拽了下去。
那手又不听话地缠绕上了他的脖子，盛扶怀浑身血液刷的沸腾起来，一颗心瞬间提起来，这等冒犯终于让他忍无可忍，刚想直接用力将谢湘亭推开，却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软软的呢喃。
“夫君，你要的那幅《灞桥风光》我给你找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揣测一下盛扶怀的心理变化：
听到梦话前的盛扶怀（抗拒）：有被冒犯到，忍无可忍了。
现在的盛扶怀（躺平）：来吧，冒犯我吧。

第14章 不走了

谢湘亭应该是在说梦话，她对于自己方才说了什么毫不知情，依然处于香甜的睡梦之中。
盛扶怀却是浑身僵直，脑中如有一块巨石忽然降落。
“什么画？”他试探般地继续问道。
他心绪翻涌，紧张地握紧了拳头，等着对方的回答。
谢湘亭并没有回应，只是安然地睡着，好像还给自己往上盖了盖被子。
盛扶怀感受到她的呼吸，不忍再去叫她，便打算暂且作罢。
怎么可能这么巧？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不想过了一会儿，怀中之人忽然道：“江南苏大才子的八景图之首《灞桥风光》。”
盛扶怀心头一紧，继续问道：“给我的？”
“自然，你不喜欢？”
盛扶怀顿了顿，点头，“喜欢，多谢。”
刚说完，就感觉身上有人压上来，随即嘴唇一阵温软的触感，谢湘亭的嘴唇直接贴了上来，如蜻蜓点水一般，啄了一小口后，才安心地重新躺了回去，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身旁之人没了声音，盛扶怀大脑清明，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方才被谢湘亭突然亲了一下，他全身血液沸腾，原本烧就没退，这会儿又像是在火炉上烤一般，胸口燥热难忍。
他实在受不下去，便直接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他眼睛虽是出了问题，但经过这些日子的努力练习，本来可以凭着记忆判断周围的布置，但谢湘亭横躺在他身边，盛扶怀担心碰到她，又心里紧张，到床榻边沿时，脚下一个踩空，直接滚了下去。
“咚”地一声，谢湘亭被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明所以地坐了起来，缓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抬眼见到地上的盛扶怀，惊喜道：“周公子，你醒了？”
“哦……”盛扶怀慌忙应答，“嗯，醒了。”
见盛扶怀坐在地上，谢湘亭侧着头看了一圈，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了床上，心中惊了片刻，却见盛扶怀并没有什么反应，也就放心了下来。
莫不是自己睡着了，盛扶怀将她挪到床上的？
不会吧，他会有这么好心？
可是绝不可能是她自己躺上去的，这么小一张床，若盛扶怀还在床上，她脑子再糊涂也不可能挤过去的。况且以盛扶怀的性子，若是发现有别的女子睡在他身旁，此刻早就黑脸了，定然不会像现在这么安静。
这般想着，她觉得还是第一种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见她彻夜照顾如此劳累，盛扶怀也会感激她一些吧。
“不好意思，方才我太困，睡着了，周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同我说就行了。”
她笑着说道，却见到盛扶怀愣在原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周公子？你可是不舒服？”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啊，没有。”盛扶怀终于应了一声，听着她喊他“周公子”，心中有些发酸，原来她就是谢湘，这些天她都假装不认识他，让他尽早离开，看来她已经不想与他有什么交集了。
“那你可是饿了，或者渴了？”谢湘亭见盛扶怀有些呆呆的，也不爱搭理人，心中十分疑惑。
“哦……”盛扶怀回过神来，“没有，谢姑娘受累了，我的身体已经无碍。”
“这么快就无碍了？”谢湘亭站起身，惊讶地伸手贴上盛扶怀的额头，眉头立刻皱起，“什么无碍，你额头烫的厉害。”
她说完，忽然意识到，盛扶怀不喜欢旁人碰她，于是急忙缩回手，“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还在发热。”
“无事，谢……”盛扶怀顿了顿，后面那个“湘”字还是没能说出口。
“谢姑娘，你先回去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谢湘亭点点头，她确实很困，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就睡了过去，睡梦中，好像回到了昔日在定远侯府的日子，她去给盛扶怀送画。
她记得梦中的盛扶怀出于意料地温柔。
果然，梦都是反的。
那个温润柔和的盛扶怀是不可能存在的。也只有在梦中，他才会柔和地看向她，轻轻抚着她的头，眼神中尽是宠溺，梦中的谢湘亭也愈发放肆，直接在他唇边亲了一口。
谢湘亭回忆起来，不禁打了个哆嗦，心里萌生出另一个可怕的想法——不会是因为，她方才睡着做了什么，碰到了盛扶怀，所以他才起身下了床榻吧。
她抬起头，借着微光去看盛扶怀的脸，依旧是那般清冷，如蒙了一层寒凉的月光，但他神色间却并无怒意，许是病了没有精神，看起来反倒比平时缓和一些。
谢湘亭放心下来，也是，她的睡相一向不错，应该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那你也好好休息，不要吹风，若是觉得冷，床头的柜子里还有一床被子，哦对了，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不在意了，反正你也看不见，不过这事儿有些难以启齿，所以大夫问起你为何受凉时，我说的是落水，现在你的那个随从以为有人害你，正在调查你为何落水，你别说漏了就行。”
盛扶怀点点头，“好。”
他摸索着从身边的衣架上，将一件黑色斗篷摘下，交给谢湘亭，“外面风大，你出去时，披上这个。”
“多谢。”谢湘亭觉得今日的盛扶怀怪怪的，可能是烧糊涂了。
她将该嘱咐的嘱咐完，接过披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歇息。
盛扶怀坐在床头发愣。
空荡荡的房间里，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恍若虚境，一时让人不知真假，仿佛还在梦中。
真的是…谢湘吗？
方才她一直问他是否口渴，是不是饿了，她还在关心他的冷暖。
盛扶怀心中狂喜的同时愧疚不已，昔日他那般对她，她却不计前嫌，救了他的性命，还在他生病之时照顾他。
他的谢湘，真的很好。
只恨他悔悟得太晚。
*
又过三日，盛扶怀的烧才算完全退去。
之前说好的，盛扶怀的身体好转，就离开浔香楼。
为了庆祝这个伟大又感人的时刻，谢湘亭特意将店里的所有人都叫到了一起，围在一张桌上吃早饭。
虽是早饭，但已经是巳时，谢湘亭的习惯是，起晚了便将早午两顿饭并在一起，早饭常有香而不腻的烧麦，煎得金黄的锅贴，配上热气腾腾的红豆汤，令人口舌生香。
谢湘亭觉得这算是一个欢送宴，便让苏映又加了几道热菜，荤素搭配，再加一盘酸甜可口的山楂糕开胃。
季沉最是开心，他这一个月来就没吃过几顿肉菜，此时肚子咕咕叫，口水不知咽了几次。
“掌柜的今日怎么如此大方？”
谢湘亭笑道，“看你说的，我哪天不大方？快吃吧。”
吃完赶紧走人。
见谢湘亭已经开始动筷，其他几人也迫不及待地开动起来。
盛扶怀眼睛看不到，便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两盘菜。
谢湘亭记得盛扶怀在饮食上十分讲究，他不喜欢吃甜口的菜，正巧他面前就放了一盘梅子五花肉，盛扶怀默默吃了好几口也没说什么。
谢湘亭心中暗笑，想来他应该是知道自己此时的境况，到底寄人篱下，也不挑食了，比之前乖巧了不少。
不过谢湘亭还是十分善解人意地将他面前那盘梅子五花肉换成了口味清淡的素炒竹笋。
因为她最喜欢吃梅子五花肉，正好放在她面前。
坐在盛扶怀身边的苏映抗议道：“掌柜的，你干嘛拿走，这梅子五花肉我也喜欢吃。”
谢湘亭凶道：“你胳膊那么长，是用来晾衣服的吗，离得远不会自己够？”
苏映敢怒却不敢言，毕竟地位摆在那里，只在心里小声嘀咕，你咋不够？我看你胳膊也挺长。
盛扶怀默默吃饭，却也极其认真地听着。她还记得他的口味，可除了方才她说喜欢的梅子五花肉，她还喜欢什么？
他居然一无所知。
不过，他既然已经找到了她，就不会再轻易放弃。他的谢湘又在他身边了，这是上天眷顾，又给了他一次机会，这一次，他一定要把握好。
谢湘亭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中，鲜美的汁液顺着舌尖流淌，咸甜刚好，肥而不腻，她心情大好，开口问道：“周公子，你们打算几时启程？”
盛扶怀微微皱起，慢慢咽下了口中的食物，才缓声回应道：“这些日子，我打算先不走了，暂时住在浔香楼。”
作者有话要说：
盛坏坏：“睡相好？什么都没做？哼哼～”
谢香香：“你的谢湘？哼哼～”

第15章 无赖

“不走了？咳——”
谢湘亭正喝着红豆汤，汤水直接呛到嗓子里，眼泪都出来了。
季沉颇为关切地劝道：“掌柜的，别激动，知道你开心，我也开心。”
谢湘亭心中暴风哭泣，谁激动了啊！谁开心了啊！
她缓了口气，委婉道：“不用不用，你们肯定回去还有事吧，家里人不急吗，能走了就赶紧回好了，免得家人担心。”
盛扶怀从容回应：“无妨，我家中早已没什么亲人，而且从前经常在外奔波，几月不回家也是常事。”
谢湘亭嘴角一抽，盛扶怀真是说瞎话都不带眨眼的！不过仔细一想，他这话说的巧妙，好像确实也没撒谎。
盛扶怀确实没什么亲人，也经常在外征战，这么多年，他过的也不容易。
不过……她就容易吗！
若让他留下来，她便即将从不容易迈向很十分极其不容易的日子。
所以，谢湘亭又道：“其实我们这小店用不了那么多人，短时间还可以，时间久了，入不敷出。”
她刚说完，苏映“咦”了一声，“掌柜的，你不是很有钱吗？”
谢湘亭恨意翻涌：“那不一样，我的钱是我的钱，开店做生意若一直亏钱，早有一日会维持不下去的。”
许是见她为难，季沉刚咬了一口烧麦，便迫不及待地拍胸脯向她保证，“掌柜的放心，有我在，保准不让你亏钱，我帮你拉客。”
谢湘亭摇摇头，就你那凶巴巴的样子，不把客人吓跑就不错了。
“是啊是啊，”苏映接过话来，“有季沉帮忙挺好的，他做事干净利落，不像从前，我自己一个人守着厨房，客人多的时候能忙瞎。”
谢湘亭瞪了他一眼，将他的碗夺了过来，斥道：“别吃了，回你的厨房劈柴去。”
她反应有些强烈，一时在场之人都有些震惊。
苏映把碗筷一扔，赌气一般去了厨房，季沉见势不好，也急忙跟过去劝慰。
“小曦，你觉得如何？”谢湘亭道。
“湘亭，不如就——”
谢湘亭皱眉，程曦怎么也有叛变的征兆？一个个的都怎么回事？
“好了，你不用说了。”
“嗯，那我去帮忙收拾厨房。”程曦说完，也急匆匆地走了。
桌旁只剩下谢湘亭和盛扶怀两人。
谢湘亭也没客气，开门见山道：“你到底打算何时离开？”
“谢姑娘，你真的不想让我留下来吗？”
盛扶怀虽知得到的答案肯定不是他想要的，但依然抱着一丝希望问了。
果然，谢湘亭毫不犹豫，直言道：“说实话，不想。”
方才呛进去的汤汁还有些留在气管里，谢湘亭一时着急，不禁又咳了几声，盛扶怀便从身上掏出一块白净的手帕，不急不慢地递给谢湘亭。
谢湘亭：“多谢，不过，我还是不能留你。”
盛扶怀淡淡道：“我重伤难行，现在离开，不是一个好的选择。而且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回去后，若是眼盲的消息传了出去，秦国的军队趁机发难，又该如何？又或者，有刺客或奸细趁我眼盲害我性命，又该如何？”
谢湘亭听着这有条有理的陈述，心中腹诽，盛扶怀怕是有被害妄想症！
她摇头，语气更加坚决，“不行，你被人伤成这样，肯定是有什么仇家，万一你的仇家追过来，我这店也开不了了，说不定你是仇家连我也杀了。我还想活着呢。”
盛扶怀：“他们不会找过来的，这里也没人认识我，我是大夏的镇北将军，你若此刻帮了我，日后功不可没，想要什么都行。”
谢湘亭：“我就想自己在这开我的小饭馆，不要别人打扰。”
她昔日是大夏的公主，腰缠万贯，想要什么还用得到求盛扶怀吗？
盛扶怀顿了顿，一双暗淡的眸子垂着，似乎在想些什么，过了片刻，他开口道：“做生意就是要与人来往的，怎么可能不被人打扰？”
谢湘亭道：“你别打岔，我指的是你这种身份不同的人。”
她有些奇怪，盛扶怀怎么忽然这般肯定地想要留下来？莫不是她的身份暴露了？
此时的盛扶怀心里也有些奇怪：与他说话的这名女子，真的是谢湘吗，她和从前大不一样了，她改了名字，性子也变了，从前她是公主，矜贵自持，高高在上，现在的她每次都坦诚地讲出心中的顾虑和私心，毫无公主的架子，虽然有时会仗着掌柜的的身份“欺压”一下伙计，但这样的谢湘，很真实，很可爱。
盛扶怀甚至有些怀疑，谢湘是不是遭了难，忘记了之前发生的事。
他心中担忧、心疼，又有些希望她是忘记了 。
盛扶怀寻思片刻，试探着问道：“可否问一下，谢姑娘来此之前，身在何处？”
他突然就转了话题，谢湘亭觉得奇怪，给了他一个言简意赅的回答：“要你管？”
盛扶怀也不恼，笑道：“随意问问而已，莫非姑娘的过去有什么不可提及的事？”
谢湘亭不耐烦道：“我和你很熟吗？”
盛扶怀十分淡定，像是铁了心不走一般，“姑娘救了我，我自当关心姑娘。”
谢湘亭寻思片刻，觉得今日的盛扶怀很不对劲儿！
难道盛扶怀怀疑她了？
她觉得不太可能。这些天她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盛扶怀就算再聪明过人，没了一双看人的眼睛，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将她的身份识破。
没什么可怕的。
遂开口道，“我是一个寡妇，夫君死了，我一个人也不想再嫁，便来了此地，开了家饭馆，有问题吗？”
盛扶怀轻轻“嗯”了一声，道：“没问题。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没说有问题。”
谢湘亭：“……”
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无聊了。
“周公子，我看你今日话如此之多，想必身体确实无碍了，收拾行李走吧，你眼盲，但季沉是个忠心耿耿的，他肯定能当你的眼睛。”
盛扶怀摇摇头：“季沉这个人粗枝大叶，难免照顾不周，我若是路上出了事，姑娘也得负一定责任，不如好人做到底，我现在这里适应一下眼盲的生活，等我能行动如常了，自然离开。”
他第一次说话说了这么多个字。
谢湘亭知道了，这场辩论根本毫无意义，盛扶怀根本就不想走，他能找一万个理由待在这里，仗着自己是个病人，对她进行道德绑架。
简直和从前判若两人，连狡辩耍无赖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从前总觉得他如空谷幽兰一般清清冷冷的，行事也是循规蹈矩，板板正正地甚至有些无趣，从未发现，盛扶怀居然有这般无耻的一面。
谢湘亭开始怀疑，是不是他暗中得到了什么消息——军营之中危机重重，所以才这般执着地想要留在这里，好暂时避一避风险。
可是这关她什么事？
她没有义务掺和盛扶怀那些诡谲纷争的破事。
盛扶怀见她不语，继续道：“我看不见，区区一个饭馆就要适应好些天，更别说去到新环境了。”
谢湘亭忽然感觉一阵心烦意乱，没来由地，就很想大声说出来：你看不见不关我的事！
不料盛扶怀竟然撩起衣袖来，谢湘亭还没来得及闭眼，一道道淤青映入眼帘，他胳膊上一块青一块紫的，十分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弄的？”谢湘亭的火气瞬间被浇灭。
盛扶怀道：“摔的。”
“怎么摔的？”
“我看不见，所以经常摔。”
一阵沉默过后，盛扶怀似乎有些紧张，长袖下的拳头不易察觉地握了握，补充道：“不过都是些小伤。”
谢湘亭终于败下阵来，不知为何，她明明恨盛扶怀恨得要死，但看到这些伤疤的时候，竟然一点快感都没有。
盛扶怀，真是服了你了。
“谢姑娘，我可否……留下来。”他哑着嗓子，轻声问道。
谢湘亭叹了口气，只道：“我去给你找找活血化瘀的药膏。”
她说完，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盛扶怀一个人坐在远处，面前是已经放凉了的汤菜糕点。
他没再去动，身姿如往常端正，只是显得有些孤寂。
过了须臾，他感觉有人走了过来，“周公子，桌上的饭菜，我能收拾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在故意隐藏本来的声音，盛扶怀很快辨认出来，这位陆姑娘，应该是从前谢湘身边的婢女——繁宁。
他想要问些什么，但听声音，她好像在忙，这个时候向她打听谢湘的事，并不合宜。
“我帮你。”他尝试着收拾碗筷，
程曦笑道：“不必了，周公子，你是病人，不太方便，方才掌柜的让你去房间里等他。”
盛扶怀生怕自己添乱，急忙放下了碗筷，十分听话地回了房间。
程曦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心中有几分动容。
她转身去了后院，正碰到谢湘亭拿了药箱。
“湘亭，我方才已经让盛将军回房间去了。”
谢湘亭点点头，“好的，知道了。”
“湘亭，你还是心疼将军的是吧。”她见谢湘亭手中拿着药箱，定是要去给盛扶怀送去的，“其实我感觉，将军也挺可怜的，我们要不要就让他留下来。”
程曦心中有几分期待，她自然希望，有朝一日谢湘亭和盛扶怀能够和好，这样，湘亭也不用一直一个人。
“绝对不能让他一直留在这，不然，我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京城所有人都知道，大夏的慧宁公主已经死了，若让人知道我们还活着，岂不成了欺君之罪？”
“陛下他最疼爱您，定不会给您定罪的。”程曦咬了咬嘴唇。
“小曦，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
谢湘亭淡淡一笑。
她知道，程曦也是好心。这一世才刚刚开始，程曦虽陪她出嫁、假死、再到离京，只知道她与盛扶怀之间还没到生死不见的地步，却不知前八世，她们都是惨淡收场。
这回，她就是不回头，就是要做自己。
谢湘亭抱着药箱，缓缓离开。

第16章 谢湘这个名字

谢湘亭推门走进之时，盛扶怀和从前一样，坐在床榻的边沿，静静等着。
昔日盛扶怀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没他的允许，不得任何人进去打扰，谢湘亭也不例外，所以她也不知道盛扶怀平日里会做些什么，连打听点他的喜好口味，都要费一番力气。
这样算起来，虽说他们两人做了不少年的夫妻，但私下里的相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周公子，麻烦你把袖子挽起来，我给你上药。”
谢湘亭打开药箱，将其中的药膏翻找出来的时候，盛扶怀已经乖乖挽起了袖子。
谢湘亭拿棉棒轻轻为他涂抹着药膏，两人各怀心思，一时无话。
空气里都蔓延着几分尴尬，谢湘亭便没话做话，“周公子，可否问问，你平时不打仗的时候，喜欢做什么？”
“没什么，看看书罢了。”
“都看些什么书？”
“兵法，策论。”盛扶怀的语气虽淡淡的，但完全没有之前的不耐烦，还反问了一句，“谢姑娘呢？”
“我？”据谢湘亭的了解，盛扶怀惜字如金，没用之事一向不会多问，现在居然有心思和她闲聊了，“我看的书就没有你那么高深了，平时看些话本打发时间，都是些民间趣事。”
“也不错。”盛扶怀道。
谢湘亭心里啧啧称奇，盛扶怀居然夸人了！
“你若有兴趣，可以借你看看。”
她说罢，才方觉不妥，“对不起啊，等你眼睛好起来了，再看吧。”
“这么说，你是同意我留下来了？”
谢湘心中为难，方才那句话根本就是她没经过大脑，随口一说的。一想到前世的悲剧，她就痛心疾首。
她是盛扶怀杀父仇人的妹妹，现在他眼盲不知自己的身份，她还姑且可以蒙混过关，倘若他有天复明后知道了她的身份，她该如何？又要费尽心思去解开重重误会？
前世的辛苦，就像在夜里提灯行走，但还没第二日的太阳升起，灯油便耗尽了。现在，她不想往前走了，只想找一个有灯的房子，虽然简陋，但起码还能烤烤火。
而且，她不爱盛扶怀了，离开了就是离开了。
一切都是虚幻的而已，她当初毅然决然地选择离去，就绝对不会再回头。
“我们店里，不留没用的人。”她语气坚决。
盛扶怀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可以帮忙的。虽然我是个瞎子，但也不是一无是处，你们店里可有什么，是需要我来做的？”
“没有。”谢湘亭道。
盛扶怀没说话，忽然胸口一阵痛，咳嗽不止。
谢湘亭以为他是想用装病来博取同情，细看才发现他当真出了满头的细汗，身子也有些微微颤动，只是他一直在极力忍耐。
“盛扶怀，你是不是不舒服？”
盛扶怀缓了片刻，摆摆手，“无事，一会儿就好了。”
他似乎很习以为常。
谢湘亭叹了口气，罢了。
盛扶怀不是一个工作懈怠之人，他行事自有考究，此番出征是来处理随州危机一事，不可能一直赖在她的店里。他眼盲，行动自然受限，回到军营被敌军知道了此消息，定会向随州发难。
也许是她担心的太多了，盛扶怀只是觉得她这里安全，想在这里适应一下眼盲的日子吧。
说不定再过两日，随州那边有了新消息传来，盛扶怀自己就走人了。
她问道：“随州那边，不会有事吗？听说你的军功可是被人抢了。”
“无事，只要边境安宁就好，有温傲在，他会有办法。”盛扶怀道，“谢姑娘放心，我不会打扰太久的。”
“好吧，那你可以暂时留下。”
答应的话已经说出去了，谢湘亭开始认真给盛扶怀涂药。
盛扶怀心里却十分酸楚，她越是温柔细致，他就越是愧疚。
他还有什么资格获得她的这般对待？
又是一阵沉默，盛扶怀忽然开口。
“谢姑娘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
盛扶怀小心说着，虽说他不该提起，但很想知道，在谢湘心中，他到了什么样的一个混蛋程度，他期待着得到一些积极的答案，寻找各种蛛丝马迹，来告诉自己还有希望。
什么样的人……
谢湘亭想了想，说道：“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一个对她不闻不问，冷言冷语的人，所以他活着，和他死了没什么两样。
盛扶怀心冷了半截，虽早知如此，但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疼。
他感受着谢湘亭轻轻在他的伤口上涂药，动作小心且细致，心中竟然希望这些伤口慢些好，这般想着，右手不自主地想要去握她的手。
但他只抬起来了一点，随即僵了僵，然后不动声色地放了下。
谢湘亭却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盛扶怀这是要做什么？
方才他还问她的夫君，莫非，是喜欢上了她？
“盛将军，你该不会…喜欢我吧？”谢湘亭开着玩笑将心中的疑问直接讲出来。
盛扶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并未立刻回答，谢湘亭心中恐惧，急忙道：“你是不会喜欢我的。”
盛扶怀道：“为何……如此确定？”
谢湘亭笑了一声，“因为我长得很丑，脸大鼻子塌眼睛小，让人看了就想吐的那种。”
盛扶怀默默听着她不惜自黑来掐灭他的念想，微微垂着眼，浓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其实他很想喊她一声：谢湘。
但显然，她连大夏慧宁公主的尊贵都愿意丢弃，定是想要极力摆脱定远侯夫人的身份。
从前的谢湘已经死了，眼前的人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子谢湘。
她是一个全新的她，以她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也挺好。
若他告诉她，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会不会警惕起来？
那她与他相处之时，还会这般自在吗？
是否会当即将他弃了，再也不留余地地将他赶出去？
盛扶怀怕情况更糟，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谢姑娘不必多想，我只是觉得，你我二人有同样的经历罢了，都是孤身一人。”
自从谢湘离开，他的每一天都过的暗无天日。
他怕了。
绝望的那种怕。
本来以为，他会带着一身的罪孽了却此生，但上天眷顾，他们二人居然又相遇了，虽然没能相认，但他心中已经感激万千，他已经抓住了救命的绳索的一小截，绝不能再放手，却也不敢用力，生怕将绳子扯断，坠入更黑的深渊。
他不想再次失去，变得一无所有。
*
午时过后，浔香楼的客人陆续离去，店里渐渐归于安静，后院里传来一阵叽呀声响。
季沉正手拿一根长木柜，用刻刀仔仔细细地削去手柄处的尖利毛刺。
“没想到你做事这么细致，这根拐杖看不来不错。”谢湘亭走过去，同时将一个包裹递给季沉，“这是几件新衣，给你和你家公子的。”
季沉将手中的物件放下，感激涕零道：“掌柜的，多谢了。”
谢湘亭摆摆手，“不用谢，你们住在这里，总不能每日都穿同一件衣服，有失咱们浔香楼的颜面。”
季沉摇摇头，“不只是如此，我是说，谢谢你让我和我家公子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家公子其实伤得很重，但他一向不喜让人担心，便一直说自己无事，有什么苦痛，都是自己受着，若是我们这就离开，路上舟车劳顿，我其实还真挺担心他的身体。你看着我家公子平日里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悄悄见过，他经常在无人的时候，自己练习用耳朵听声，靠着感觉来判断周围的情况。”
谢湘亭听着他说完，默了片刻，然后表示理解，“不用谢，总之，这两日你们就先安心留在这吧。”
说罢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她就是这么一个心软之人，怪谁呢？
“好嘞！”季沉点点头，笑呵呵地将衣服收下，抬手间从他的袖间掉下来一支木簪子，季沉急忙捡起来，重新放好，谢湘亭却是眼尖地看见了那上面精致地刻了海棠花。
她故作好奇道：“诶？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季沉将拿簪子的手背过身去，急忙道：“没什么。”
谢湘亭明知故问：“这簪子也是你做的？送给谁的？”
季沉微微低下头，一个八尺大汉忽然羞赧，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谢湘亭忍不住一笑，“我好像知道谁最喜欢海棠花。”
季沉便也不再掩饰，“掌柜的，你觉得这个簪子做的如何，好看吗？”
谢湘亭夸赞道：“好看得很。”
这小巧的东西做起来更加不易，但这簪子却做工细致，样式精巧，没想到季沉这般一个看起来的粗糙大汉，却有这般巧手，肯定花了不少精力和时间，谢湘亭都不禁怀疑，他每日待在这房里，主要是在做簪子，然后顺便来给盛扶怀做个拐杖，好用作掩饰。
“你打算什么时候送？”
季沉挠了挠头，笑道：“还不知道呢，我有点紧张。”
谢湘亭撇了撇嘴，“有什么害怕的，喜欢就说出来，用不用我帮你送？”
还没等季沉回答，从房门外传来一阵声音。
“送什么？”
两人转头看去，就看见程曦一脸茫然地从门口提裙走了过来，她见季沉手里拿了一根簪子，是少有的木制的，便也好奇地问道：“这簪子是谁的？”
谢湘亭朝着季沉使了个眼色，暗示他勇敢将心里的话说出去，正准备走人好给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机会，却见到季沉不争气地摇了头，并否认道，“我自己的，我自己喜欢。”
说着，竟扬起手一把将那木簪插在了自己头上。
谢湘亭大跌眼镜，对于季沉的窘态，实在是没眼看。
程曦也愣了愣，一时不知所言，半天挤出来一个极为勉强的笑，从牙缝里憋出来三个字，“挺好看。”
谢湘亭看着此番窘态，忍了半晌终于破功笑了出来，她只好打破僵局，看向程曦问道：“小曦，你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程曦这才想起来，道：“皂角粉没有了，那个季沉…你可不可以帮忙去桉柳巷三号的张婶家买些来？”
季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点头，“当然可以！”
说罢，逃也似的溜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从前的盛坏坏：别爱我，没结果。
现在的盛坏坏：万水千山总是情，给个机会行不行。

第17章 我知道是你

次日清早，云水巷狭窄的街道已经开始忙活起来，烟气缭绕，飘香阵阵。
苏映在一家馄饨摊旁站定，点了一碗馄饨，然后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来，晶莹剔透的薄皮滚着粉嫩的肉馅儿，一阵暖融融的香气率先飘入鼻腔，“客官您慢用。”
“多谢。”苏映道。
“诶？这不是苏大厨子吗？怎么今日关顾我们这种小摊吃饭了？”店小二笑嘻嘻地问道。
“换换口味，不行？”苏映说着，将水灵灵的馄饨一口咽下，肉汁鲜美，委实不错。
他叹了口气，眉头微微皱起。
今日浔香楼的早饭，怕是吃不成了……
他有些琢磨不透，明明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养着就行了，非要大早起做什么饭，抢他的饭碗，还糟蹋他的厨房。
一边想着，苏映转头扔下几个铜板，吩咐道，“再打包两份。”
*
今日浔香楼门前高高挂起了红彤彤的灯笼。
昨日谢湘亭忙里忙外来来去去了半晌，最终才将这两只灯笼亲手挂上，为第二天的生日做准备。
她虽不准备大办酒席，但取悦自己的一些小装饰还是要有的。这是她离开京城后的第一个生日，从前在皇城之中，阖宫上下都为她庆生，但远不如自己过自在。
灯笼上是她亲手画的江南春景，点上烛火，从内映出红红火光，一片暖意。
对此，苏映只给了八个字的评价：没事闲的，有钱烧的。
谢湘亭并未反驳，由他去说，她也确实是没事闲的，但生活就是在琐碎的杂事中寻找乐趣，苏映回去睡觉后，谢湘亭搬了个小板凳，借着月色观赏了许久，才慢吞吞地回房睡觉。
这日早上，窗外已经透亮，看得出是个好天气。
谢湘亭赖了会儿床，坐在梳妆台前刚刚梳洗打扮完，便听见有人敲门。
“谁呀？”她提高了音量问道。
门外传来盛扶怀低沉的声音，“是我。”
谢湘亭将手中的胭脂盒放下，转身去开门。
盛扶怀很少来她的房间，也不知这一大清早的到底有何事。
谢湘亭开了门，便见到盛扶怀端着托盘，其中放了几盘精致的小菜，一时香味扑鼻。
“早上好。”盛扶怀朝她笑笑，目光却飘在虚无之处。
“早上、好。”谢湘亭从嗓子眼儿里蹦出几个字，觉得盛扶怀这莫名其妙地来给她送早餐，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接过托盘的手抖了抖，一时觉得他那原本好看的笑也平添了几分诡异。
“这是给我做的早餐？”她不可思议的问道。
盛扶怀点了点头，想要迈开腿进屋，刚抬起半分的脚又放了下去，面色竟少有地显出几分拘谨。
他顿了顿，张口问道：“我可否进屋？”
“进来吧。”
得到谢湘亭的允许后，他这才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凳子在你的左手边。”谢湘亭提示道。
盛扶怀转过身，十分熟练地摸到桌角，然后坐了下来。
他缓声道：“多谢。”
今日他先是来送早餐，又这般讲礼貌，谢湘亭十分不适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了谨慎起见，便先站在原地观察了片刻。
房间里有那么几秒寂静，许是没有听到动静，盛扶怀率先开口问道：“怎么不吃？”
谢湘亭拉长着声音哦了一声，急忙走过去坐下来，有几分受宠若惊道：“这些都是给我做的？”
她将餐盘上的盖子一一拿下来，里面的小菜十分精致，一碗南瓜粥配上两块核桃酥，色泽金黄，奶香味十分浓厚。
她盛了两碗南瓜粥，一碗放到盛扶怀面前，感激道：“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些，你吃过了吗，一起吃吧。”
“我也是第一次做，现学的，你尝尝味道如何。”盛扶怀并未推辞，也没拿起碗筷，只是认真地回答着谢湘亭的问题，“你吃吧，方才我已经吃过了。”
谢湘亭点点头，舀了一勺南瓜粥，口感十分绵软，带着几分清甜，化在口中也不至于太过甜腻。
“味道不错，看来你很有做饭的天赋。”
谢湘亭夸赞道。
盛扶怀道：“那以后我经常给你做。”
谢湘亭看了他一眼，开门见山道：“说吧，你想同我说什么？”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盛扶怀这样子，定然是有事想求。
但她好像想错了，听到她这话，盛扶怀愣了愣，似乎并未料到谢湘亭会这般想，急忙解释道：“没什么。”
“真没事？”谢湘亭重复问道，“没事干嘛突然来给我送早餐？”
盛扶怀思索一番，开口道：“只是想和你说声谢谢，答应让我留下来，还有就是……之前我态度不好，今日想向你道个歉，希望你不要介怀。”
谢湘亭笑了一声，“你想多了，那种小事，我是不会记仇的。”
“其实我是想说——”盛扶怀话说到一半，似乎有鱼刺卡到了嗓子，剩下一半实在是难以开口，他只是想说，方才他口中的“之前”，是很久之前——在侯府的时候。
“好了，你不必说了，事情都过去了，说了不介意就是不介意了。”谢湘亭“善解人意”地接过话，顿时觉得，昔日里杀伐果决的盛扶怀，此刻竟这么优柔寡断。
看来人确实是会变的。
想想盛扶怀刚来的时候，还是一身怪脾气，整日绷着脸，和别人欠了他三百两银子似的，有人动他的东西就臭脸，现在倒是好了很多。
看来不管是谁，落魄时总是得学会低头，学会妥协，盛扶怀这种昔日里高高在上的高岭之花也不例外。
“你真的不介意？”盛扶怀低声又问了一次。
“嗯。”谢湘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心中对盛扶怀的困境正感到窃喜，便看到盛扶怀又从袖口中拿出一根银簪，递到她的面前。
谢湘亭放下手中的筷子，问道：“这是——给我的？”
盛扶怀点头，缓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送给你的礼物，是…我让季沉挑的，不知道样式好看不好看，等我眼睛复明了，再亲自给你挑一个。”
谢湘亭接过的手停在半空，僵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下去，并未将那簪子接过。
她不傻，盛扶怀又是给她做早餐，又是送她簪子，只是想道谢或者道歉，未免太过了。
盛扶怀递过去的手一直停在半空，疑惑道：“怎么，不喜欢？”
谢湘亭推辞道：“无功不受禄，这簪子太金贵，我不能要。”
盛扶怀的手握了握，解释道：“怎么能叫无功？我们住在你的浔香楼吃住，本应该付钱的。”
谢湘亭态度坚决，“季沉的工钱已经抵了，如果你还觉得过意不去的话，那便直接给钱好了，我还能收的更坦荡些。”
她说罢，见盛扶怀一直不肯放回去的手，忽然觉得不对劲儿，盛扶怀何时这般扭扭捏捏犹豫不决了，他向来只习惯于站在高处俯视别人，一双傲慢的风眸中惯有的是淡漠疏离，说出的话不是不屑就是讥讽，像今日这般拘谨中带着几分乖巧，着实不对劲儿！
谢湘亭将手中的碗重重往桌子上一放，直言道：“盛扶怀，你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心思？大丈夫顶天立地，可别藏着掖着！”
盛扶怀闻言，先是默了一会儿，然后供认不讳道：“湘亭，我确实有别的心思，我对你，不仅仅是感激，还有……我喜欢……”
“住口！”谢湘亭将他制止，盛扶怀接下来的话已经很明显了，她必须及时制止，决不能酿成大祸。
盛扶怀抿了抿嘴，“我知道，我是一个瞎子，配不上你。”
谢湘亭觉得有几分可笑，她轻哼一声，冷声道：“与这个无关，要说配得上配不上，你是将军，我只是一介平民百姓，是我配不上你才是。”
她说着，心绪骤跌，“盛扶怀，你这么容易动心吗？你说你有亡妻，可这才多久，你就又口口声声说着喜欢我？”
她自觉这番话并没有什么错处，虽然她与盛扶怀的“亡妻”是同一人，但盛扶怀并不知道。短短数日，他便能说出这种话，真不知该说他是薄情还是多情呢？
从前他将柳寻雯捡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也萌生了这种心思？
说来倒也奇怪了，从前她在定远侯府，对盛扶怀的态度比现在温柔百倍，事事都依着他，换来的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她放弃了，离开了，重新活过，成了另一个人，身份普通，性子暴躁，爱发脾气，还有些自私，这么一个人，却在不到一月之间，就让盛扶怀对她说出了“喜欢”，到底是她无知，还是盛扶怀有受虐的怪癖？
谢湘亭越想越气，心中的委屈一涌上来，一把夺过盛扶怀手中的簪子，将其狠狠扔到了地上。
盛扶怀身子一颤，他习惯了掩饰自己的情绪，此时眉头紧紧皱起，足以见得心中已然是波涛翻涌。
“湘亭！”他俯下身，半跪在地，伸手去找那支被丢掉簪子。
谢湘亭狠下心来，虽然这般对盛扶怀有些残忍，但一想到从前，她被那般残忍对待，也没什么不忍心的，该让他尝尝委屈的滋味了。
她冷冷道：“别找了，我不要的，你若执意送我，我便将它丢了。”
盛扶怀摸索半天无果，听到谢湘亭的话，身子停在了原处，他忽然道：“谢湘。”
谢湘亭不耐烦地应了一声，“你说什么也没——”
“用”字还未说出口，便戛然而止，她心瞬时提上来，“你叫我什么？”
盛扶怀垂着眼，一字一顿道：“谢湘，我知道是你……对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
卑微坏坏，在线求爱。
暴躁香香，在线扔簪。

第18章 仇人

“你知道了？”
谢湘亭没料到，自己竟然被猜中了身份，一时有些无措。
盛扶怀轻轻“嗯”了一声、
谢湘亭心中宛若一块巨石坠落，果然，被发现了。
可是怎么会？她隐藏得这么失败吗？
当初定远侯府中她所在的沉香院正殿被烧的面目全非，她是算好了时间的，没人能冲进那场大火中，所有人都会以为她在火中被烧成了灰烬。
难道是谢承明说了什么？
她又觉得不太可能，谢承明和她才是一条心，绝对不会告诉盛扶怀，定然是盛扶怀此人太过精明，自己看出来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她追问道，也好吸取教训。
盛扶怀站起身来，说道：“我虽然眼盲，但并非失去了辨别事物的能力。”
他这话说的，和没说一样，谢湘亭烦闷道，“别卖关子了。”
盛扶怀听她语气急迫，便如实相告，“我生病你照顾我的那晚，你亲口说的。”
谢湘亭听得一头雾水，她什么时候亲口说过？！
她脑中想起盛扶怀生病的那次，当时她心存愧疚，便去他房中照顾些许，后来照顾着照顾着，便想起之前在侯府，她自己生病却无人照顾，心中甚是委屈，委屈着委屈着，便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对了，梦！
谢湘亭如遭雷劈，定然是她在梦里说了什么，被盛扶怀听到了，念及此，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嘴给缝上，真是百密一疏啊！
她破罐破摔道：“算了，知道了就知道了呗，省得我整天还得变着声音说话，累得慌。”
左右，在京城中，她的丧事已经办过了，现在大夏慧宁公主的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了，盛扶怀现在身上有伤，而且眼盲，还能抓她回去不成？
念及此，谢湘亭无所畏惧地挺了挺胸脯，“谢湘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谢湘亭，浔香楼的掌柜的。”
盛扶怀将心中的话全盘托出，“湘亭，我知道我从前做的不好，你走之后，我才发现，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所以，你可否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了几分恳求。
他活到今日，遇到过很多困境，在最难的时候，他也未曾求过什么人，也从未向心爱的姑娘表达过爱意，这些话说出来，有些困难，也有些别扭，但他知道，一定要说出来。
谢湘亭寂然地笑了一声，“人死了，可有复生的机会？”
盛扶怀一愣，哑声道：“那我们，还能不能重新开始。”
谢湘亭道：“你说重新开始，便重新开始了？我不想开始了，盛扶怀，从前我是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没有你，我的生活反倒更好，更自在了。”
她继续说道：“假死一事，是我骗了你，虽然有错，但我不会改的。”
盛扶怀心中失落，依然缓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勉强你，今日的事太过突然，可能是吓到你了，你不答应也没关系。”
谢湘亭没吱声，只在心中腹诽：答应才怪呢。
盛扶怀伸出手，将桌上的餐盘往谢湘亭面前推了推，“先用早餐吧，别因为我饿着自己，还闹了一肚子气。”
谢湘亭冷笑着，“你未免把自己看的太重要了，我才不会因为你饿着呢。”
她边说着，边拿起了核桃酥，轻轻咬了一口。
盛扶怀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你之前知道我的身份，不也答应了，所以你还是不排斥我的，对吧。”
“再说吧。”谢湘亭漫不经心道。
盛扶怀没做声，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悬着，他暗暗缓了缓心神，提醒道：“喝点汤。”他语气如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这汤我不喝。”谢湘亭道，“汤里放了香菜，我不喜欢吃香菜，之前你我好歹也同在侯府生活了那么多年，你都不知道吗？这样看，你留下来的事情，我还要再考虑一下。”
盛扶怀有些惊讶，“我……确实不知道，之前你我二人一同吃饭，汤里必放香菜的。”
谢湘亭垂着眸，一边专心吃着饭，一边随意地应道：“那还不是因为你爱吃，我才让人放的？”
盛扶怀顿了顿，说道：“对不起，今后一定好好去了解你，你不喜欢吃香菜，我们就不放，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如何？”
谢湘亭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遂不耐烦道：“行了，别说这事了，我不喝便是了，这粥做的不错。”
她目光轻抬，落在盛扶怀的手指上之时，忽然顿住，“你这手是怎么回事？”
“哦……没事。”盛扶怀急忙将手缩回去。
谢湘亭看在眼中，心中了然。盛扶怀天生皮肤白，饶是经常带兵打仗，四处奔波，也没被晒黑，一双手也是一样，修长白皙，只是手心处被磨出了很厚的茧子，但此时，他手上多了好多细小的口子，还有几处起了水泡，显然是烫的。
“看不见还做饭，不容易吧。”谢湘亭的声音软了几分。
“唔……真的没事。”盛扶怀嘴角微微提起几分，忽然听到一声拍桌的声响。
“不会做就别逞强！”谢湘亭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火，整个人气鼓鼓的，干脆将碗筷一推，怒声道：“不吃了！”
“湘亭——”盛扶怀不明所以，想要去拉她的衣角，却抓了个空。
谢湘亭刚站起身，便感觉脑中一阵眩晕，一时没站稳，又跌坐了回去。
盛扶怀听到声响，觉得事情不对，急忙起身过去，扶住谢湘亭，“怎么了？”
谢湘亭忍着难受，问道：“核桃酥里面，可否有杏仁粉？”
她有些喘不上气来，胸口闷得很，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不过片刻，两眼一黑，直接摔在了地上。
盛扶怀见状，急忙喊人寻来了大夫。
一直到临近傍晚，谢湘亭才醒过来。
程曦正在她床边守着，见谢湘亭睁开眼，松了口气，欣然道：“湘亭，你终于醒了，大夫说你是误食了杏仁，过敏了，索性食用不多，不然可就危险了。”
谢湘亭坐起身，“我没事了，别担心。”
“身上还有没有不舒服？”程曦问道。
谢湘亭摇摇头，“小曦，我有些口渴，帮我倒杯水吧。”
站在一角的盛扶怀急忙回应，“我帮你倒。”
谢湘亭叫住他，“可别了，万一给我端来一杯杏仁露什么的，我可受不起。”
程曦见她都开始开起玩笑了，应该是身体已无大碍，便也放松下来，笑着说道：“还是我去吧，天冷，水都凉了，我去烧些热水来。”说完，便匆匆转身出了房门。
她倒是走的很快，谢湘亭想叫住她都没来得及，明显是故意的。
谢湘亭无奈地叹了叹，又实在是觉得口干，只好下床自己倒水。
她所食的杏仁粉不多，身上早就不难受了，只是今日是她的生日，一天已经过去了大半，什么好吃的都没吃着，盛扶怀这番大礼送的当真是特别且深刻。
盛扶怀站在角落里没动，略微局促地说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对杏仁粉过敏。”
谢湘亭摆摆手，“不用解释了，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觉得自己在说绕口令，不禁笑道，“不然你说说，关于我的事，你都知道些什么？”
盛扶怀紧紧皱着眉，十分认真地思索片刻，才道：“你喜欢吃甜口的菜。”
说完他自己也有些愧疚，这也是前几日他们一同吃饭才知道的。
谢湘亭叹口气，“这是你来了浔香楼才知道的，不算。”
盛扶怀放弃了，“对不起，以后我会认真去了解你的。”
谢湘亭风轻云淡道：“不用了，我出去透透风，今日是我生辰，总不能在房间里闷一天。”
她说罢，丢下盛扶怀，兀自往门外走，到了大厅，正巧碰见门口站了两个人，其中一名年轻者手中提着剑，看衣着打扮，却是普通的袍衫。
这两人身形都不算高大威武，一人年纪稍长，留了胡须，两鬓也有些白发，另一人却十分年轻，且面容清秀，斯斯文文的，若不是手中有剑，定会让人误以为是一介书生。
但谢湘亭看这这张脸，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了一下，生日这天，真是处处有惊喜啊，这个人，正是盛扶怀的军师——温傲。
此人料事如神，机智过人，而且对盛扶怀十分忠心，他为了盛扶怀的谋反大计，简直操碎了心，不管是在战场上的用兵之法，还是朝廷之中的权势争夺，他都能做到易如反掌。
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强者，只是这种强者，一般除了智慧过人，还有一个特质，便是心狠。
温傲深深领会了心狠二字，且仗着盛扶怀的信任，行事愈发大胆，居然在盛扶怀不知情的情况下，担心她这个大夏的公主会影响到盛扶怀的夺位大业，曾想要逼她喝下毒药。
谢湘亭看着温傲这张毫无攻击性甚至很想让人亲近的脸，脑子里想到的，只有他毫无温度的心以及狠辣的手段。
好在这一世，温傲还并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他们二人来到这里，应该是来找盛扶怀的。

第19章 战事

谢湘亭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往前走的十分艰难。
“您二位找谁？”她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温傲一双上挑的眸子眯了眯，用十分寻常的语气反问道：“姑娘又是何人？”
谢湘亭如实回答道：“这家店的掌柜的。”
温傲挑了挑眉，四下打量了一番，而后抬眼看向谢湘亭。
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随意，但那目光却是如刀锋一般袭来，谢湘亭顿感警惕，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中，泛起似有若无的怀疑，果然，他上前一步，说道：“您这里是饭馆，我们二人来，自然是吃饭的，为何要问找谁？”
谢湘亭这才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又犯傻了，对方还没出招呢，她自己反倒先紧张了起来，未免也太没出息了。
她强行让自己放松，笑了一声，解释道：“你二人站着不动，想是我误会了，客官不要见怪，二位想吃点什么？”
“要一份白斩鸡，一份酱牛肉，随便来几个馒头，一壶茶，还有，”温傲的眼中闪着精光，“你们店里，可有一名男子，瘦瘦高高的，样貌俊朗，但精神不佳。”
谢湘亭听到“精神不佳”几个字时，嘴角抽了抽，你就是这样形容你的上级的？
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心想着若温傲能快点将盛扶怀带走，也是好事。
“客官找的人，可是姓周？”
“周？对，正是周公子——公子！”
温傲说着话，忽然目光一转，越过谢湘亭往她身后看去，“公子，我们终于找到您了。”
盛扶怀缓步走上前来，站定的位置离他们稍稍有些远，“温傲，是你？”
温傲和坐上的另一名男子急忙站起身，走到盛扶怀跟前，“嗯，我派暗卫寻找公子留下的记号，后来暗卫送来密信，说公子您是在这家饭馆，我和秦大夫便找到了这里，公子放心，我们是暗中寻找的，李慎并不知情。”
盛扶怀闻言，淡淡点了头，“嗯，知道了。”
温傲还想说些什么，忽然神情一顿，“公子，您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盛扶怀平静地回答道，“暂时看不见了。”
“看不见？”温傲瞳孔微缩，显然是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秦大夫，您看——”
那名老者眉头紧锁着，上前一步，打量了片刻，似乎若有所思。
谢湘亭杵在一边，好意提醒道：“你们要不要去屋里说？我再把季沉叫过来。”
话落，她便看到温傲十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俯身谢道：“多谢掌柜的提醒，那还请掌柜的帮忙找一间——”屋子还没说出口，盛扶怀便已经转了身，“跟我来吧。”
温傲和秦大夫愣了愣，朝着谢湘亭微微颔首，便跟着盛扶怀去了里屋。
见几人离开，谢湘亭才松了口气，只觉得和他们打交道甚是心累，方才温傲已经用怀疑的目光看了她不只一次，也不知对她这么一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警惕什么。
谢湘亭想想就觉得头疼，干脆就不想，少与他们说话便是。她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便去了厨房让苏映炒了两个小菜送到她房间去，顺便通知一声季沉：你的熟人来了，现在正在开会，三缺一就差你了。
季沉倒也没多么惊讶，像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擦擦手，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抱怨道：“温傲这人也太慢了，这么多天才来。”
说完，便快步赶了过去。
季沉走后，苏映才悄悄凑到谢湘亭身边，低声问道：“掌柜的，这周公子到底是什么来历？我总觉得，他身份不太寻常呢。”
谢湘亭顺手洗了个苹果，嘱咐他道：“做饭去，不该问的别问。”
苏映表示赞同，“也是，反正咱们也管不着，我就做个废人就行了。”
谢湘亭用称赞的眼神看着他，“不愧是我的伙计，连追求都和我一样。”
苏映语气里颇有些惺惺相惜的意味，“掌柜的，你也喜欢做废人？”
“嗯，给我做清淡点，”谢湘亭叹了一声，被那群人搞得都没什么胃口了，她咬了口苹果，转身补充着回应道：“不过我不是废人，我只是喜欢当咸鱼。”
*
客房内，秦术仔仔细细地给盛扶怀把了脉，又伸手在盛扶怀眼前晃了晃，只是并未得到什么反馈。
秦术不死心地问道：“将军可能看到些什么，或者能否感觉到有什么黑影在眼前晃动？”
盛扶怀道：“没有。”
秦术额头上的皱纹又多了一道，捋着胡须思索片刻，说道：“将军中毒太深，且时间太久，毒素难清，这眼睛，一时半会儿怕是很难恢复。”
盛扶怀闻言，并未有多大反应，季沉却是埋怨道：“辋川城中的大夫早就这样说了，你也没办法，那来这里做什么？”
这话一出，秦术的胡子差点给气歪了，“你、你、你——”他指着季沉的鼻子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小子，放肆！”
见状，温傲上前用眼神剜了季沉一眼，而后看向秦术，好声劝道：“秦大夫勿要介怀，季沉一向这个脾气，那将军的眼睛，多久能够医好？”
秦术摇着头叹气道：“实在是不好说，这毒我从前也没见过，还需研究过才能用药，现今，只能先用些寻常的清毒药材。”
盛扶怀点点头，说道：“我眼睛看不见，打算现在这里待上几日，所以就不随你们回去了。”
温傲犹豫片刻，道：“如今，也只能这样，将军回去，反倒更加危险，我不能出来太久，不然李慎会起疑的，但可以让秦大夫留在这里，也好为将军治眼睛。”
盛扶怀嗯了一声，算是默认，又转而问道：“随州那边如何？”
温傲回道：“将军放心，局势已经稳定下来，短期内不会再起战事，只是害将军之人，尚未落网，现在李慎带领大军就驻扎在辋川城外十里的军屯，他抢了军功，如今得意得很，整日……花天酒地，实在有损军中风气，军中不少人都以为您已经死了，好多将士都开始放纵，在李慎跟前溜须拍马，跟着他胡来。”
温傲说话的语气虽不是很恼，但他垂着的拳头却是紧紧握了起来，“目前来看，害您之人，很可能是李慎，您死了，获利最大的便是他，若真是他，还真是心狠手辣，居然用毒！”
盛扶怀气定神闲地坐在原处，淡淡道：“随他去吧。”
温傲问道：“将军是想，欲擒故纵？”
盛扶怀道：“就让他们以为我死了，正好借此，看看人心。”
他统领的麒麟军一向军纪严明，如今从前的副将却带头饮酒作乐，堪称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只不过，从前这锅粥里也未必都是好米，里面早就有臭了的，只是没有被褪下外壳罢了。
温傲赞同道：“此法可行，那这些时日，将军好好养伤，军营之中的事情，我会替您处理好的，将军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盛扶怀默了一会儿，问：“李慎与那辋川的总兵陈顺可有来往？”
温傲肯定地点头道：“有，之前两人还曾以战争得胜为由，一同喝酒庆贺。”
盛扶怀冷哼一声，“倒是一点都不知收敛。”
温傲点点头，又补充一句，“此次秦国退兵，还成功收回龙门、河西两城，多亏陈顺出兵增援，所以这两个人一起吃饭，也说得过去。”
盛扶怀右手三指在桌面轻扣，稍稍陷入沉思。
十年前，陈顺也曾随着盛老侯爷征战四方，在军事上颇有才能，是个可用之人，但后来战败，他便被分配到了辋川这等边陲小地方来守城。他被遗忘太久了，若不是这次立功，朝廷根本想不起还有他这号人物来。
而这次秦国对大夏的边境出兵侵扰，先后攻打了龙门、河西、甘南等地，最后又到了随州，但辋川却是相安无事。
辋川虽是个小城，不如随州富庶，但多平地，随州三面环山，地势起伏不平，易守难攻，秦国为何要舍易求难？
盛扶怀身经百战，早就料想辋川驻守的陈顺有问题，只是没料到，他在来辋川秘密勘察的路上，遭到了埋伏，差点丢了性命。
“这些日子，正好我留在辋川，陈顺有什么动静，也方便得知。”
温傲闻言，点头道：“嗯，只是，将军您要小心，我要不要加派些人手，暗中保护您？”
盛扶怀拒绝，“不必，季沉在就够了，再调人过来，容易引起怀疑。”
季沉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就是要了我这条小命，我也不会让将军伤到分毫。”
温傲以嫌弃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不伤分毫？将军的眼都瞎了，你却未见分毫，要不要解释一下？
季沉读懂了他的目光，咳了一声，解释道：“之前大意了，我是说，从今日开始。”
盛扶怀帮着他解围：“你怪他作甚？袭击我的那群刺客来势凶猛，若不是季沉，我早死了。”
温傲这才作罢，又拱了拱手，说道：“将军，还有一事。”
“何事？”
温傲谨慎地四下看了一番，确定一切正常后，低声说道：“这家饭馆的掌柜的，似乎不简单。”
盛扶怀少有地笑了一声，“她如何？”
温傲道：“属下斗胆一问，那名女子，可知道将军身份？”
盛扶怀自知温傲智谋过人，什么都瞒不过他，缓声道：“你既然这样问，想必也猜到了。”
温傲寻思片刻，说道：“如此，为了不暴露您的身份，安全起见，只有两个办法。”
“简单利落的，自然是杀人灭口。”
他话音刚落，盛扶怀眸色瞬间严厉起来，“住口！”
温傲身子一颤，倒是从未见他这般激动过，随即闭了嘴。
盛扶怀怒色丝毫未减，呵斥道：“这就是你的办法？滥杀无辜？”
温傲俯下身子谢罪，急忙变了说辞，“属下知错，杀人只是下策，属下见那女子倒是聪慧，神态举止都不似寻常之刃，与其灭口，倒不如将其收归已用。”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主要是走了一下剧情，下面是这章的内容小总结：
温傲：将军，李慎抢了您的军功，还想加害您。
盛扶怀：无妨，日后解决。
温傲：将军，李慎和陈顺勾结，企图抢夺功劳。
盛扶怀：无妨，日后解决。
温傲：将军，我派人保护您。
盛扶怀：不用。
温傲：将军，我帮您收服谢掌柜的。
盛扶怀：怎么？别墨迹，赶紧说！！！

第20章 收服之法

“收归…已用？”盛扶怀心中饶有兴致地默念着这句话。
温傲道：“属下也是为了您的安危着想，只有确保她是诚心诚意为将军着想，时刻站在将军这边，她才不会将您的身份说出去，这样才能保证万无一。”
他说完，季沉有些疑惑，上前问道：“将军，您是说谢掌柜的知道您的身份了？”
盛扶怀点头，“她知道，不过，她不会说出去的。”
季沉不明所以，“她怎么知道的？”
盛扶怀含糊道：“机缘巧合罢了，一言难尽。”
季沉挠了挠头，质疑道：“那谢掌柜会同意跟着将军吗？我看谢掌柜可与寻常女子不一般，人家有钱又美貌，怎么可能会跟着咱们将军东奔西走？”
温傲随即反驳，“将军丰神俊朗一表人才，要收服一名女子，还不容易？”
季沉摆摆手，“我看大可不必，温军师，你是不了解谢掌柜，依我看，谢掌柜是个好人，她是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我们在这里这么久了，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温傲冷笑一声，觉得季沉很是幼稚，他声音冷了几分，说道：“那是还没发生什么事，将来若李慎的人找来这里，威胁她，那该如何？你还能保证，她会守口如瓶？”
“那…毕竟谢掌柜对我们有恩，这样做不太好吧。”季沉眉毛鼻子都拧到了一起，看向盛扶怀，不想，盛扶怀却对此表示赞同，点头道：“此法可行。”
季沉心中愤懑，他对盛扶怀的态度甚是惊奇，谢掌柜只是平民女子，她有自己的生活，若因他们卷入不该有的纷争之中，他实在是过意不去。
但盛扶怀已经发话了，他作为属下，也不好反驳，只得愤愤地退到一旁。
温傲道：“要收服女人，很简单，让她爱上你便是。”
盛扶怀：“可有什么方法？”
温傲说道：“英雄救美，让她感激你，若是救的时候受点伤效果更甚，激发她的母性，让她心中有愧疚之感，觉得你是因为她才受伤的。”
说罢，还解释了一番，“先有敬佩，再有感激，而后有愧疚，再加之同情，种种感情交织，自然会化为爱，又或者，就算不是，那她自己也会分不清，最后无药可救地爱上你，离不开你，心甘情愿对你不离不弃。”
季沉在一旁插嘴道：“又没什么危险，哪来的英雄救美？”
温傲漫不经心道：“那就自导自演。”
盛扶怀闻言，也轻摇了头，“不行，那是欺骗。”
温傲想了想，又道：“那就从一些小的细节开始，深入她的生活，不用什么危险的情境，那位谢掌柜，平日里可有什么怕的事物？”
季沉愣愣地摇了摇头。
盛扶怀脸上浮起几分不耐烦，温傲方才倒是一副侃侃而谈的模样，但所讲的方法着实不敢恭维，看来他在战场上料事如神，到了感情方面，着实靠不住，遂摆摆手，“还是罢了。”
一时屋内陷入安静，只听得“砰砰”两声，有人在外敲门，得到应许后，苏映笑盈盈地端着饭菜走了进来，说道：“客官，这是你们要的饭菜，请慢用。”
他送完饭菜，刚转身要走，听到有人将他叫住。
“等一下。”
苏映回头问道：“客官还有何事？”
温傲趁机问道：“你在这里干了多久了？”
苏映如实回答，“半年吧，从这饭馆开张，我就在这里了。”
“那你应该对谢掌柜还算了解。”温傲继续试探。
苏映挠挠头，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客官，你这话是何意？”
温傲从袖口掏出一块碎银子，递给苏映，“这个给你，你可知道，你们掌柜的平时害怕什么？”
“温傲！”盛扶怀厉声制止。
但苏映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他接过那雪花银，笑呵呵地回应道：“客官问这个作甚，不过这我倒是知道，她应该害怕老鼠，我们这店规之一，就是不能有老鼠。”
见盛扶怀有些生气，温傲便也没再多问，向着苏映摆摆手道：“没事了，你出去吧，记住，别说出去。”
苏映捧着碎银，笑呵呵地连连点着头出了房门。
*
当日夜，一切如常。
温傲和秦术两个人也在浔香楼住了下来。
浔香楼原本是家客栈，二楼都是有客房的，但谢湘亭太懒，不想打理那么多房间，就空着了。但今日她怕是赶不走温傲了，所以临时收拾出一间来，让他们暂住，房钱照常收着。
谢湘亭用过晚饭，在院子里溜达了会儿，又帮着程曦收拾了会儿大厅，便准备回屋歇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瞧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立于门前。
盛扶怀似乎有什么心事，神情淡漠中夹杂着几分困顿，清冷的月光映下来，半张脸在明，另半张脸隐匿在暗处，显得愈发棱角分明。
听到声音，盛扶怀竟然主动打了招呼，“湘亭，你来了？”
谢湘亭走上前去，想了一下，开门见山地问道，“周公子打算何时回去？可与你的那两位老朋友商量好了？”
问了不知多少次的问题，还是一如往常般不通情理。
虽然她的身份被识破了，但她觉得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比较好，两人的关系还是如之前那般，盛扶怀只是暂住在她店里的客人（病人），有些事两个人心知肚明，但不说破，对双方都好。
“嗯，温傲会先回去，我可能还需在这里待上几日。”
谢湘亭闻言，叹了口气，“随便吧，周公子早点休息。”她说完，正要推门进去。
“湘亭——”盛扶怀叫住她，抿了抿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白日里他嘱咐了温傲勿要乱来，但温傲此人，有时候喜欢自作主张，盛扶怀为了以防万一，打算来提醒一下谢湘亭。
可是，他有些犹豫要不要说，万一温傲的方法有用呢。
谢湘亭停住脚步，见盛扶怀一副有事要说的样子，问道：“周公子这么晚来这里，是有事吗？”
盛扶怀低声说道：“嗯……也没什么事。”
谢湘亭倒是想起一件事来，想问盛扶怀。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那个让自己身份暴露的梦，她不争气地说了梦话，也不知道有没有不争气地做出什么丢人的事。因为她忽然记起，她在梦中亲了盛扶怀，那感觉十分真实，很软很温暖，以至于让人分不清真假。
在梦中之时，这个感觉让她倍感满足，现在清醒过来，谢湘亭只觉得后背发凉。
“上次你说听到了我的梦话，才知道我的身份，我当时，没干什么别的出格的事情吧。”
盛扶怀脑中不知想些什么，忽然淡淡一笑，“没有。”
谢湘亭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她挑眉看着盛扶怀那略有深意的笑容，觉得有一丝不对劲儿。
平日里盛扶怀很少笑，就算笑了也只是嘴角稍稍向上勾起，不待人察觉就又罗乐回去，此刻他那上扬的唇角却是保持了很久，甚至带了几分得意与回味。
谢湘亭十分确定那笑容绝非那么简单，心中便也将真相猜到了几分，她刚想张口再问，却又觉得羞耻，干脆将话咽了下去，狠狠敲了自己一下。
她就是想的太多，盛扶怀都说没有了，她追问又有什么意义呢？况且就算做了什么，她也不会承认的，打死也不能。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
念及此，她心里放松了很多，转而道：“那就好，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屋休息了。”
她这一走，盛扶怀又将她叫住，“湘亭——”
谢湘亭觉得今日盛扶怀有些奇怪，但又磨磨唧唧地不说到底有什么事，干脆就不去理他，直接开了门，将盛扶怀晾在身后。
她点了灯，又拿着剪刀剪烛花，回头见到盛扶怀站在门口还没走，便自顾自地转身坐到梳妆台前，将头上的银簪取下，再回头，盛扶怀还是没走。
谢湘亭开始不耐烦道：“周公子，你若有事，进来直说便是，没事的话，请回吧，我还得休息呢。”
盛扶怀在门口踌躇片刻，见房间里一切如常，想来温傲并未有什么动作，便也放心下来，轻声道：“哦，我……没什么事，这便离开。”
谢湘亭将目光收回，心道了声莫名其妙，站起身来正要去关门，脚步忽然就僵在了原地，一阵“吱吱吱”的声音传入耳中，周遭一片寂静，衬得这微弱的叫声格外瘆人。
“湘亭，怎么了？”门口传来盛扶怀问候的声音。
谢湘亭并没有回应，她的脚仿佛被地板粘住了一般，一瞬间，她握了握拳，屏住呼吸，眼疾手快地抄起梳妆台上的一卷话本，快准狠地朝着地上砸去。
一声尖利的惨叫过后，地上那毛茸茸的小东西瞬间没了声音，谢湘亭面不改色地弯下腰，从书册上撕下一张空页，隔着纸将那老鼠的尾巴捏起，丢到了院外。
她淡定地走回来，再见到盛扶怀，终于知道方才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是所为何事了。
谢湘亭瞬间气不打一处来，插着腰质问道：“盛扶怀，是不是你故意拿老鼠来吓我的？”
盛扶怀不知所言，“有老鼠？”
谢湘亭怒道：“当然！你别装了！”
他看不见，刚才好像是听到了几声很微弱的老鼠叫声，按照温傲的推测，谢湘亭见了老鼠，定会吓得躲到他的怀中，可他没感觉谢湘亭有多么害怕，方才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他心中疑惑，难道苏映在骗他？
“那老鼠呢？”盛扶怀问道。
谢湘亭跟个没事儿人一般，淡淡道：“我刚才丢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7 22：38：24～2021-01-29 21：47：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筱柒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不用回头

闻言，盛扶怀明显怔了怔，谢湘亭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神情，有些讽刺地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害怕老鼠？怎么？想拿老鼠来吓我，然后趁机来一个‘英雄救美’？”
“哦……没有，我不知道，只是问问刚才发生了何事，”盛扶怀心中一紧，然后坦坦荡荡地扯着慌，“近日风大，一吹风就头晕，我先回去了。”
谢湘亭印象里，盛扶怀应该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便耸耸肩，说道：“好吧，想来是我误会了，我以前害怕老鼠，现在早就不怕了。”
盛扶怀正要抬起的脚步停了半刻，想听着谢湘亭说下去。
但却并没有等到下文，遂忍不住开口问道：“为何？”
“因为怕也没有用啊。”谢湘亭漫不经心道。
之前她在定远侯府的时候，被幽禁在偏僻的别院里，那里的房子又偏又冷，且许久无人打扫，半夜里醒过来，经常见到有老鼠站在她的床头，肆无忌惮地啃着她的枕头。
那个时候，害怕有什么用？就算哭喊，也不会有人来帮忙，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动手解决。
如此，次数多了，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一只老鼠而已，打跑便是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苦日子带给她的也并非全是痛苦，起码又少了一根软肋。不过此时此刻，谢湘亭是绝不会和盛扶怀说这些事的。
谢湘亭手把着门沿，站在盛扶怀对面，说道：“太冷了，我要关门了。”
意思是让他快点出去。
盛扶怀似乎一直在想些什么，回过神来，迟钝地点了点头，柔声道：“嗯嗯，好，早点休息。”
“早点休息。”谢湘亭随意回应了一句，然后关好了门，卸去了妆容，梳洗过后，终于能够上床休息了。
白日里程曦送她了一枚香囊当做生日礼物，里面加了她最喜欢的茉莉香，有助眠的功效，谢湘亭将香囊挂在床头，刚掀开被子，手突然触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谢湘亭浑身汗毛竖起，紧接着一声尖叫响彻屋内。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这时，门外响起盛扶怀的声音，“湘亭——”
谢湘亭抬眼往床头看去，目光触到那只比寻常大了一倍的老鼠，很快移开了眼，她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顾不上回应盛扶怀，那只老鼠就在跟前，更不敢过去开门。
不害怕都是装出来的，心里还是怕的，方才一不留神又碰到了，心里那道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湘亭，怎么了？”盛扶怀在门外，语气有些担心，许是听到屋内有动静，又没得到回应，他心中一急，便直接推门走进来。
谢湘亭努力保持镇静，伸手指着一处，颤声道：“盛扶怀……有老鼠。”
盛扶怀淡定地走过去，“哪里？”
“床、床上。”
谢湘亭说着，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盛扶怀眼睛看不见，实在是帮不上任何忙。
盛扶怀走到床边，定下来，全神贯注地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耳中，好像并不在床上。
他随手拿起柜上的烛台，仔细听着那老鼠的位置。
谢湘亭半睁开眼，瞬时一个哆嗦，那老鼠就在她跟前，张牙舞爪地往她的脚边蹿过来。
“盛、盛扶怀！它在我旁边！”
盛扶怀迅速转身，辨着声响的来处，狠狠地将手中烛台往地上砸去，一声惨叫后，那老鼠在地上抽搐几下，随即吐血而亡。
盛扶怀走到谢湘亭身旁，蹲下身子想要将她抱住，但胳膊抬至半空便又停住，他犹豫片刻，还是作罢，不料谢湘亭忽然伸出手，拽了下他的袖角。
她显然还未从方才的惊吓中恢复过来，整个人在发抖，连声音都是颤的，“还有没有其他的老鼠，盛扶怀你到底放了几只？！”
盛扶怀感受到她的恐惧，心中愧疚万分，“对不起，我错了，再也不会了。”
“那还有没有其他的老鼠？”谢湘亭埋怨的声音之中还带着极度的愤怒。
盛扶怀闭着眼，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再有老鼠的声音，才道：“应该是没有了。”
但他也无法确定，温傲行事之前根本就没告诉他详细的计划，他本来不是很赞同，但又心中怀着几分希望，期待着方法或许能管用，才没有厉声阻拦，却没想到谢湘亭会被吓成这样，此事他有着不可推脱的责任，一时愧疚难当，连连道歉。
“对不起，是我不该，你别害怕，有我在这里陪着你。”
他伸手，将谢湘亭从地上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谢湘亭缓了半天，心跳才慢慢降下来，她对盛扶怀道：“坐吧。”
盛扶怀闻言坐下。
谢湘亭凉凉笑了一声，不过是在笑自己，方才所行，居然那般没出息。
“可笑吗？竟然被一只老鼠吓成这样。”
盛扶怀觉得谢湘亭的话中夹杂着几分凄然，不像是只受到了惊吓才会这般。
他柔声道：“若有什么话，就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谢湘亭没做声，盛扶怀以为她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走出来，便给她倒了杯水来压惊。
谢湘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方觉得心中敞亮了不少，但方才脑中浮起的画面却仍旧挥之不去，她迟疑片刻，然后艰难开口，“你可记得承礼？”
盛扶怀听到这个名字，脑中想起那个早夭的皇子，这么多年过去，他几乎已经淡出了人们的记忆，不知谢湘亭为何说起这个。
他点头道：“记得。”
谢湘亭痛惜道：“那是我的第一个小侄子，只可惜他两岁便过世了，那时候我也才七岁，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盛扶怀道：“宫中之事，略有耳闻，听说是病逝。”
谢湘亭摇摇头，“是被人毒死的，只是当时那下手之人背后势力太强，动不得，皇兄这才隐瞒了此事。”
盛扶怀脸上并未有太多的震惊，他自幼也是长在高门深宅，每走一步都是踩在刀尖之上，对这等明争暗斗之事早已司空见惯，甚至麻木。
“他是被人毒死的，当时我就在他的宫殿，无意中看到墙角扔了一块被人吃剩下的饼，后来那块饼被老鼠给咬了，结果那只老鼠当场就死了。”
谢湘亭想起此事，便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恶心至极。当时她躲在角落里，正好看见了这一幕，那老鼠的死状将她吓个不轻，后来，她每次见到老鼠，都会想起这个画面，想起谢承礼被人毒害而送了命。
盛扶怀听过，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戳到了谢湘亭的痛处，既心疼又愧疚，他小心翼翼地，轻声安慰道：“别害怕，以后我陪在你身边。”
谢湘亭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方才是情绪太过，话多了。
她立刻站起身，警告道：“盛扶怀，你当自己是谁啊？凭什么陪在我身边？自从我踏出定远侯府的那一刻，我就不打算回头了。”
短短几日，谢湘亭觉得她的脾气差了不是一点半点，好几次都对盛扶怀恶语相向。谢湘亭知道，自己的行为并不得当，但想起她之前苦苦追寻了那么久，最终却惨淡收场，还有什么必要再来一次？
她不想要了，就是不要了，盛扶怀或许真的悔过了，她也不要再来一次了。
况且，他可能只是暂时的愧疚和她走后的不适应，并非出自心中的喜欢，不管如何，她都不想再冒险。
他们两人，注定是对立的。就算盛扶怀真的喜欢她，回到他身边，便是回到了暗箭重重一不小心就会落得满身伤痕的荆棘之地。
他还有他的谋反大业没有完成，而她答应回去，便是重新做回大夏的公主，他们之间的仇恨，便又要被拿出来，如刺一般竖在两人中间，定会让双方两败俱伤。
她又是何苦呢？
在浔香楼安安稳稳地过她的小日子不好吗？
她已经想明白了，也释然了，所以有些话，也应该早些说清楚。
谢湘亭冷声道：“你放弃吧，别再挣扎了，我们两个人的缘分已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回头的。”
她的话够直白了，也够无情，盛扶怀从前那么骄傲一个人，听到如此侮辱的言语，定然不会此次忍让。
“谢湘亭。”果然，盛扶怀的眉头微锁起来，张了张口，第一次喊了她的全名。
他眉间似乎是怒意，又或者是不甘心，谢湘亭看不透，也不打算去琢磨。
盛扶怀袖中的拳头紧握起来，咬着牙关，似乎说出一个字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但他似乎十分急迫地想要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说出来的话终究变成了一句轻柔的嘱咐，“快子时了，你早些休息。”
闻言，谢湘亭心中忽然就如被针刺了一般，狠狠地疼了一下，但这种疼却让她更加清醒，时刻提醒她勿要再入歧途。
今日过后，盛扶怀也应该死心了，再过几日，他定会离开浔香楼，回他的兵营，几万将士还等着听他的调配，夏国边境，还能着他去守护，总不能一直在她这个小地方耗费时间。
只是，本来以为话说出去，将盛扶怀赶走，她会长长松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愈发难受。
许是被方才那只老鼠吓的吧，她暗暗自我安慰，不去看不去想就没事了。
抬眼再看盛扶怀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门口。
盛扶怀伸手将门带上，关合上之前，他忽然停了下来，一字一顿道， “湘亭，你不需要回头，只需大胆往前走便是，这一回，我跟着你的步子，在你身后保护你。”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没和好，不会这么快就和好的。

第22章 琴师

是夜，谢湘亭躺在床上，明明觉得很累，大脑昏昏沉沉的，许是睡过去了一会儿，又像是没睡，翻来覆去的怎么躺着都不舒服。
谢湘亭干脆起了身，出去透透风冷静一下。
她还在想白天的事情，盛扶怀对她说的那番话，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有些为难、动摇，还有不甘心，不解气。
谢湘亭觉得自己实在是不争气，居然因为这件事而心烦意乱。
她这颗心本是应该早就冷透了，冷得结成了一块冰，就算盛扶怀煽再大的风也不会再有什么波澜，但也不知从何时起，这风里好像有了温度，有温度的风吹过，冰自然是会一点点化的。
为今之计，为了防止冰化掉，就是让盛扶怀赶紧离开。
她一边想着，一边借着光去点灯，只是今晚没有月亮，周身一片漆黑，她一个不留神，脚下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磕在了椅子腿上，疼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湘亭停下来揉着膝盖，她身体里原本住了两个人，一个小白人劝她善良，让盛扶怀暂时留下，另一个是小黑人，劝她勿要心软，快刀斩乱麻才是明智之举。
但方才这一摔，将那个小黑人摔没了。
看不见路，确实不方便……当她身临其境地体验一番，才切实感受到眼盲后的绝望，只这么一小会儿而已，她就很急迫地想要点灯了，盛扶怀却是日日身处黑暗，常人如此，定会崩溃，他却一声不吭，从未闹过什么脾气。
谢湘亭觉得盛扶怀的脾气是个一言难尽的东西，也不知算好还是不好，从前他那么爱生气臭脸不理人，这次发生了这等变故，他却只默默受着。
不过她终究还是心软了，打算先让盛扶怀住一段日子。
正想着，门外连着传来几声“咚咚咚”的声音，比敲门声要沉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着地面。
谢湘亭整个心瞬间提了起来，听声音不像是人在走路，因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东西，恐惧席卷而来，她轻落脚尖，悄悄走过去。
到了门口，那声音似乎越来越近，像是朝着她的房间来的。
谢湘亭从身旁轻轻拿起一架烛台，紧紧握在手中，浑身上下的神经都紧绷起来，全神贯注蓄势待发中，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道十分柔和的声音。
“湘亭，还没睡吗？”
谢湘亭松了口气，怎么盛扶怀还在这里？难道他一直没走？
她将手中的烛台重新放了回去，然后开了门，惊讶地问道：“盛扶怀，你不会一直没离开这里吧？”
盛扶怀道：“没有，我只是正好路过，听到你房间里有声音，所以才过来看看。”
“路过？”谢湘亭奇怪道，“这黑灯瞎火的，你要去哪？”
盛扶怀：“不去哪，就是随便转转。”
谢湘亭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垂眸间看到盛扶怀手中拿了季沉做的那根拐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敲地的声音，应该就是它发出来的，盛扶怀这是适应摸黑走路？
“你这是在练习？”她问道。
盛扶怀点点头。
“那为何要在晚上？”
谢湘亭记得，从前盛扶怀是个十分古板的人，作息时间十分固定，没有特殊情况极少熬夜。反倒是她经常晚上溜达，这会儿两个人居然倒过来了。
盛扶怀低声回答道：“反正白天晚上都一样，晚上的时候少人，也方便。”
谢湘亭点着头，“好像也对。”
她忽然想起了季沉的话，盛扶怀表面上若无其事，却常常在没人的时候苦苦练习，想来他眼睛看不见了，心里应当也是难受的，谢湘亭有些心软，沉声道：“那个……我最近想招个乐师，不然，你就每日在角落里，弹曲子吧。”
虽是心软了，但她这话还是有几分刁难之意的，她记得盛扶怀的琴技一绝，以他高傲的性子，多半不会愿意屈身当乐师。
谢湘亭本想给他时间考虑一下，不料盛扶怀想都没想，即刻答应了下来。
“好。”他道。
*
次日，清早。
春寒料峭，二月已经快过了，这天还是冷得让人不想出门。
谢湘亭再次起晚了，若不是想念白团团的包子和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她可以在被窝里躺到日上三竿。
没有约束的咸鱼生活，就是如此羡煞旁人，以至于每次苏映看见她慢条斯理地咬着包子，都忍不住假装好意实则冷言冷语道：“掌柜的，劝您少吃点，不然午饭都吃不下了。”
谢湘亭不理会他的羡慕嫉妒恨，悠哉悠哉地喝下最后一口豆腐脑，胃里的充实感让她极为满足且快乐。
她正收拾了碗筷站起身来，便见到季沉抱着一把琴走了过来，见到谢湘亭，季沉也十分热情地打着招呼，“掌柜的，早。”
“早。”谢湘亭点头回应，“手里怎么拿了把琴，还这么……破？”
季沉走近了，将手中的琴放在桌上，说道：“哦，今日早上我家公子让我去买的，说是他要用，估计是寂寞难耐，想弹弹琴来打发时间吧。”
谢湘亭看着他欣慰的表情，有些不忍心告诉他，你家公子不是打发时间，而是形势所迫沦落为琴师了。
她打量了一下季沉买来的琴，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问道：“你是不是被骗了，这琴弦都断了，还怎么弹啊？”
季沉却摇了摇头，一副自有打算的得意状，“掌柜的有所不知，想买一把上好的琴实在是太贵了，我们身上的银子根本不够，我家公子本来想让我把这块玉佩当了，换些银子来买琴，但我瞧着这玉佩贵重，没舍得，不过，我运气好，得了这把好琴，才花了二钱银子。”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枚玉佩，正是盛扶怀那枚。
谢湘亭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觉得这玉佩还真是可怜，被盛扶怀送来送去的。
之前还想着拿它来换那个丑丑的护身符呢。
她走过去低着眉仔细看了看季沉买回来的琴，惋惜道：“这琴看起来确实不错，只可惜琴弦断了，你从哪得来的？”
“今早我去了琴铺，结果发现那琴要么太差要么太贵，便回来了，路上正好遇见一名少年，抱着琴直接走到我跟前问我要不要买琴，我见他这琴的琴弦都断了，本来是不想要的，但那少年说可以便宜卖给我，还说让我去琴香馆修一下就好。我寻思着，这样总归能省不少钱，便买了下来。”
谢湘亭道：“琴香馆？我记得那地方好像不近，和咱们这里隔了两条街呢。”
季沉道：“是不近，但那少年说，这琴弦只有琴香馆才能补，没事，我一会儿去一趟就行了。”
谢湘亭觉得太麻烦，而且他们浔香楼又不缺钱，哪里用得着这么寒酸？既然雇佣了琴师，她这个掌柜的来提供琴也是应该。
她从身上掏出一袋银子交给季沉，“不用那么麻烦，去买一把新琴吧。”
季沉受宠若惊，感激道：“多谢掌柜的，那这枚玉佩，就麻烦掌柜的帮我交给我家公子好了。”
谢湘亭问道：“为何要我转交？”
季沉笑道：“哦哦，你更方便嘛，反正最近你们来往挺多。”
“好吧。”谢湘亭答应道，随后接过玉佩放了起来，回神间，总觉得季沉的话怪怪的，她和盛扶怀哪里来往很多了？！！
季沉又问：“掌柜的，那这个破琴怎么办？”
“交给我吧，你先去买琴。”
“好嘞。”
季沉揣好银子出了门，谢湘亭收拾好碗筷，回来看着桌上的琴，除了断了弦，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扔了怪可惜的，便拿到房间里收了起来，随后，便去找盛扶怀将玉佩还回去。
进门的时候，见到温傲和秦术也在，谢湘亭走进去，朝着他们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盛扶怀面前道：“我来还你玉佩，你买琴的钱，我出了，这玉佩是虽随身带的，应该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盛扶怀接过玉佩，说道：“多谢，是我父亲给我的。”
谢湘亭道：“既然是这样，你自当好好收着才是，怎么还要将它拿去当了呢？”
盛扶怀微微惊讶道，“季沉和你说的？”
“他去给你买琴，舍不得把玉佩当了，便买了把破琴回来，实在有损我这浔香楼的颜面，我便给了他银子，让他去买新的了，你的玉佩你收好，别再拿去当铺了，怪可惜的。”
盛扶怀摆摆手，“无妨，父亲留给我的玉佩，不只这一块。”
谢湘亭一怔，心里惊叹，竟是这样，怪不得。
她回头，见到温傲身上背着行李，应该是来告辞的，便问道：“温公子今日要离开了吗？”
温傲道：“是的，不过秦大夫会留下来，所以客房暂时还不退。”
谢湘亭点点头：“随意，你们是客人，只要付银子，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并不排斥秦术，之前她听说过他是一位非常高明的军医，除了医术了得，身手也很好，曾跟着盛老侯爷出生入死，现在又跟着盛扶怀出生入死，谢湘亭对他心存敬佩，但对温傲，却是避之不及。
“谢掌柜，可否借一步说话？”
谢湘亭听到此话，回过神来，惊讶温傲居然想要和她单独说话，不知他又有何目的，她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30 22：02：42～2021-01-31 21：20：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渔三更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章 落魄至此

谢湘亭与温傲两人到了后院，她不想与温傲多待，见这四周没有别人，便停了脚步，问道：“温公子有何事，就在这里说吧。”
温傲礼貌性地拱了拱手，直言道：“看谢掌柜是个爽快人，温某就直言了，不知谢掌柜日后，可有什么别的打算？”
谢湘亭道，“温公子想说什么？”
温傲笑笑，解释道：“我是说，您是名女子，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饭馆吧。”
谢湘亭觉得温傲管的未免过多了，女子不能开饭馆了如何？“我日后的打算，便是将浔香楼好好经营下去。”
温傲继续说着，“这经营之道大有乾坤，谢掌柜这种聪慧的女子，何必过的这般辛苦？”
谢湘亭皱起眉头，她真的很讨厌和温傲讲话，索性直白道：“关你何事？温公子有什么话，直说好了，不要绕来绕去。”
她语气比平日强硬不少，温傲闻言一怔，察觉到谢湘亭的不悦，终于晾出了真正的用意，干笑了几声说道：“以谢掌柜的聪明才智，今后大可跟着我们将军，届时不仅仅是荣华富贵，更有一世安稳。”
谢湘亭有些震惊，原来温傲兜了半天圈子，是想劝她跟了盛扶怀，她在心里呸了一声，想得美！还一世安稳，一世倒霉还差不多。
谢湘亭极力掩饰厌恶的目光，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愤怒，沉声说道：“怕是不合适，我二人身份有别，而且人各有志，我从未想要离开这里。”
温傲脸色沉了下来，不放弃道：“你对将军，当真没有情谊？”
谢湘亭笑道：“将军一直死思念亡妻，我又怎能破坏他们二人之间这般‘纯厚’的感情。”
她说完自己都有些嫌弃自己。
温傲嗤笑一声，“什么感情？死人而已。”
谢湘亭嘴角直抽抽，她觉得有被侮辱到，温傲这个人果然不仅仅是心狠手辣，还胆大包天，私下对薨逝的公主这般大不敬。
“那可是大夏的公主！”谢湘亭强调道，心中有些无奈，温傲或许智谋过人，但情商却不敢恭维。
“公主？生前罢了，死后不都是一具白骨。”
谢湘亭愣了愣，好像是很有道理，她这个公主，被烧的连白骨都不剩了。
她不耐烦道：“温公子勿要再多费口舌了，我对盛将军并无此意，而且，盛将军的身份，我也不会说出去的，请你放心。”
温傲闻言，只好作罢，拿着变幻莫测的目光盯了谢湘亭一会儿，说道：“如此，温某就不再多言了，既然谢掌柜不答应，那还请您为将军保守秘密，否则——”
他话没说完，只是眼神中的杀气已然足够说明一切。
谢湘亭忽然觉得和温傲比起来，盛扶怀一点都不讨人厌了，她迅速结束对话，然后回了房间，知道温傲离开，她才出门。
季沉将新的琴买了回来，谢湘亭便让人在大厅的角落里放了一扇屏风，盛扶怀这种极其傲娇的人都来给人弹曲子听了，她也应该照顾照顾他的面子，不让其露脸，曲子到位了就行。
盛扶怀十分敬业，当日就乖乖坐在屏风后面弹了曲子，铮铮的琴声响起来，如湖面微波荡漾，余音绕梁，许久才平息下去。
这曲子轻快爽朗，听着让人倍感温馨，甚至能够带人浮想联翩，觉得自己是到了林间的一座小木屋里，外面下着雪，屋中生着火，烤着肉，滋啦啦地油渗出来，滴入火中，带出一阵食物的香气。
到了午饭时，谢湘亭仍旧回味无穷，米饭都多吃了一碗，看来她这个琴师招得很是值当，来此用饭的客人听了，肯定也能食欲大增，多点上两道菜。
“周公子，你弹的是什么曲子？”谢湘亭忍不住问道。
盛扶怀淡淡道：“随便弹的，有何不妥吗？”
谢湘亭笑道：“没什么不妥，挺好的，听了甚至让人想多吃两碗饭。”
盛扶怀没应声，只是不动声色地往上扬了扬唇，颇有几分奸计得逞的意味。
谢湘亭目光正好瞥到他的神情，竟然一瞬间读懂了，她顿悟，盛扶怀这是将琴师这个岗位从可有可无变成了不可或缺，还真是狡猾啊。
*
临近傍晚之时，浔香楼的大厅内琴声悠扬，客人也比平日明显多了些，谢湘亭收钱收的合不拢嘴，苏映却连连叫苦，这会儿客人终于少了下来，便跑到谢湘亭身边，嚷嚷着他这一番忙活，简直累的腰酸背痛。
“掌柜的，若是日日如此，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谢湘亭安慰道：“别嚎了，给你涨点工钱就是了。”
“多少？”
“着什么急，过几日再说。”
苏映还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行，过几日就过几日，还有两道菜没做，我先回去干活了。”
说完，逃跑似的去了后院。
谢湘亭纳闷儿，扭头一看，原来是陆捕头来了，怪不得苏映要逃。
陆绾夏在最靠边的桌前坐下来，这时候大厅里没人招呼，谢湘亭便亲自过去，笑意盈盈道：“陆捕头来了，想吃点什么？”
陆绾夏将手中的刀往桌上一放，大声道：“随便。”
说完，面色间浮起几分惊疑，“谁在弹琴？”
谢湘亭笑道：“哦…是我最近新招的琴师，好改善用餐体验。”
陆绾夏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侧唇角勾起，缓声质问，“雅容坊最近失踪了一名琴师，不会就在你这里吧？”
谢湘亭一愣，“怎么可能？我与雅容坊一向没有来往。”
陆绾夏不信，质疑道：“那干嘛坐在屏风之后，让我看看。”
“不行。”谢湘亭立刻摇头。
陆绾夏脸色一沉，“有何不行，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她说完，不顾谢湘亭的阻拦，便大刀阔斧地走到屏风之后。
琴声戛然而止。
盛扶怀缓缓站起身来，淡声道：“何事？”
陆绾夏一愣，问道：“怎么蒙着眼，怎么？是个瞎子？”
谢湘亭点点头，提醒道：“雅琴坊失踪的那名琴师，应该不是瞎子吧。”
陆绾夏：“那琴师确实不瞎，但万一他是装的呢？”
谢湘亭连忙解释，“不是不是，他在我这里好几天了，上次你不还看见来着——”
怎料她话未说完，陆捕头已经眼疾手快地拔了刀，动作行云流水，连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给人留。
她扬手用刀尖一挑，“嗖”地一声，带起一阵风来，谢湘亭几乎不敢用去看，生怕再看，盛扶怀那张清冷英俊的脸上就多出一道鲜红的血痕。
盛扶怀眼前蒙着的白布被挑开，一分为二缓缓落到地上，俊俏的面容暴露无遗。
他静静站在原地，对于陆绾夏的动作浑然不知，毫无反应。
“还真是个瞎子。”陆绾夏感叹道，又补充一句，“现如今连瞎子都这般好看了么，可惜了这张脸。”
谢湘亭终于知道，为何这名看着弱不禁风的女子，能当上捕头而且在衙门独当一面了，功夫真是了得啊，出刀快准狠，没有伤到盛扶怀分毫。
她上前一步，站到盛扶怀身旁稍稍靠前的位置，说道：“陆捕头，你这语气什么意思，怎么还带有歧视的？我早说了他不是雅琴坊的琴师。”
陆绾夏收了刀，笑道：“放心，既然不是我要找的人，我也不会抓他，不过，能否送到我府上，给我弹两曲？”
“不能！”谢湘亭义正言辞。
陆绾夏轻笑一声，不可思议道：“为何？我付钱的。”
谢湘亭心中涌出几分不悦，不客气地说道：“那你去雅琴坊找吧。”
陆绾夏嗤笑一声，直接绕过谢湘亭，走到盛扶怀跟前，柔声细语道：“小公子，你可愿意同我回去？一天三两银子如何？”
盛扶怀板着一张比冰块还冷的脸，“不去。”
陆绾夏皱了皱眉，“那，五两。”
盛扶怀认真道：“我非琴师，陆捕头无需坚持了。”
陆绾夏惊讶：“不是琴师又怎么样？我又没有找琴师，五两银子都不行，你这张脸也不过如此——”
她说着，直接上手欲要去捏，指尖刚刚触到盛扶怀的下巴，对方随即往后退了一步。
“陆捕头请自重！”盛扶怀厉声道。
陆绾夏十分扫兴地收回手，故作埋怨道：“不行就不行呗，干嘛说人家重啊！”
谢湘亭在一旁看戏看得起劲儿，盛扶怀堂堂镇北大将军，如今也沦落到被一个小捕头调戏的地步，真真是可歌可泣！
此时的盛扶怀虽然面色冷得可怕，但体内却是藏了一座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谢湘亭担心火势过猛，便上前解围，将陆绾夏拽回到桌子旁，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安慰道：“不重不重，陆捕头身形窈窕，一点都不重，重的是他，”谢湘亭用眼睛瞄了一眼盛扶怀，见他面色上怒气未消，压低了声音说道，“他可是我们店里的大佛，很少有人能请得动的。”
陆绾夏愤愤不平，“那你为何能请得动，我又怎么请不动了？”
谢湘亭苦着一张脸，叹息道：“我好欺负呗，你别看他长得好看，脾气可差了，旁人一点都忍不了的，尤其是您这种身份的人，怎么能受那种气呢？”
陆绾夏道：“脸够好看的话，我也能忍。”
谢湘亭：“砸盘子摔碗也能忍？”
陆绾夏：“勉强可以，耍小脾气嘛，哄哄就好了。”
谢湘亭叹了口气，发愁道：“哄不好的，可倔了，搞不好连琴都摔。”
陆绾夏一拍桌子，怒声道：“这么难搞？那就是欠揍！打一顿就好了，我帮你！”
“不用不用。”谢湘亭将将她拉住，“他现在好好的，等会儿我自己来，自己来就行。”
她应付得心累，连连叫苦，想着转移话题，便问道：“您方才说，雅琴坊有琴师失踪了，是怎么回事？”

第24章 军营

陆绾夏喝了口茶，面色严肃下来，“不久前雅琴坊的老板来报案，说是有一名叫溶月的琴师今日一大早去修琴了，但到现在也一直未见踪影，雅琴芳的老板当时花了大价钱买下的他，现在人逃了，那老板赔了不少钱，一气急，就来找衙门帮忙。”
谢湘亭感叹道：“啊，这衙门也管啊，说不定那琴师临时有事，没准过两天就回来了呢。”
“听说那是总兵府的御用琴师，很得陈总兵的宠爱，现在人跑了，若找不回来，到时候陈总兵大发雷霆，整个雅琴坊都得跟着遭殃，所以便来了衙门，这下好了，找不到人的话，别说雅琴坊了，连衙门估计也得受到牵连。”
谢湘亭若有所思，陆绾夏见她不说话，敏锐地问答：“怎么了？看你的样子，怎么像是知道些什么？”
谢湘亭急忙摇头，“啊？不知道啊？我这不刚听说吗，就是奇怪，那琴师为何要跑啊？”
“谁知道啊，听说他在陈总兵那里极受青睐，得了不少赏赐呢，跑什么啊？”
谢湘亭跟着点头。
陆绾夏嘱咐道：“你要是有什么线索，可得及时禀报。”
谢湘亭保证道：“那是自然，陆捕头放心好了。”
陆绾夏这才作罢，揉着肚子催促道：“我这肚子都要饿扁了，怎么还不上菜。”
谢湘亭急忙借此机会抽身，“别急，我去帮您催催。”
说完，她转身离开，刚走到后院，因为心里还想着方才陆捕头说的话，一不留神竟一头撞在了一个庞然大物上。
“诶呦——”
她倒是没撞疼，揉了揉额头，眼前竟然是盛扶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神出鬼没地，竟然也在后院。
谢湘亭方才和他撞了个满怀，急忙后退两步，“你怎么在这里？”
盛扶怀并未回答，转而问道：“方才你和陆捕头说了什么？”
谢湘亭深吸一口气，淡定否认，“没说什么。”
实则暗暗心虚，盛扶怀眼瞎之后，耳朵甚是灵敏，该不会被他听到了什么吧。
盛扶怀提醒道：“我是瞎子，不是聋子。”
谢湘亭笑呵呵道：“忘了忘了，不好意思哈，等下，你都听到了，还来问我作甚？”
她说着，抬眼见到盛扶怀严肃的神情，知道是糊弄不过去了，遂老实交代，“都是哄骗陆捕头的话啦，不然你就要被捉去当小白脸了，说你两句脾气臭，也没什么不妥吧。”
“脾气臭？”盛扶怀惊讶地往前一步，与谢湘亭贴近了一句，整个人似乎要直逼过来，“我是说，雅琴坊那个琴师。”
谢湘亭汗颜，原来他是想问这个。
“这件事——”她略作思考，想起今日清早季沉买回来的那把断弦琴，多半就是那名少年琴师的，他卖琴做什么？
谢湘亭缓声道，“还是让先派人去打听打听为好。”
*
酉时将至，季沉外出打探消息回来。
等他进了屋，谢湘亭连忙将门关紧，焦急地问道：“如何？可有打听到什么？”
季沉解了身上的披风，坐下后说道：“那个琴师失踪的事情，现在正处于风口浪尖上，不太好打听，否则容易引起怀疑，只知道他在雅琴坊待了已有两年，因为琴技了得，很快成了头牌，常常去陈总兵府上弹奏，而且和琴香馆的老板私交甚好。”
谢湘亭道：“琴香馆？我记得那少年就是想将这断了弦的琴拿去琴香馆修的。”
季沉喝了口水，继续道：“我去了琴香馆，那里倒也没什么异常，店铺的老板是个年近百半的老人，祖辈都是木匠，但他以前当过兵，退役之后，就回了老家辋川，重新干起了木匠活，他这人好琴，但并不会弹，后来便开了琴香馆，给人做琴或者修琴。”
谢湘亭忽然明白了什么，“稍等一下。”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子，将那把旧琴取了出来，回来后把琴放在桌上，几个人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果然从底层侧面的夹缝中，找到一张薄薄的纸条，打开后只见上面写了一行字：“沅河河畔自城楼起第十棵柳树下有信，还请转交麒麟军温军师。”
谢湘亭认真地思考着，自从她假死离开京城后，事情全都发生了变化，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前几世，她没有离开定远侯府，盛扶怀也没有来南境御敌，但根据前几世的回忆，南境确实有过动乱，只是她知道的消息不多，只隐约记得，此战中，有将士与敌国勾结求荣。
但她对战事不太了解，便开口问道：“盛扶怀，此次南境之乱，辋川城安然无恙，是不是并不寻常？”
盛扶怀道：“辋川城小，秦国看不上，也是合理，但辋川比随州好攻，秦军舍易求难，此为不合理。”
谢湘亭道：“那便是也合理也不合理，不容易说得清理，这正好，陈总兵大可与秦军暗中勾结，以求战功，你那个副将李慎，也脱不了干系吧。”
盛扶怀从始至终都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若置身事外，他轻笑了一声，“你这么直白，倒是不怕被安上诽谤朝廷命官的罪名。”
谢湘亭肯定道：“错不了，琴香馆的修琴师傅之前当过兵，那少年定然是在总兵府发现了什么，这才让他去通风报信的，现在麒麟军中李慎最大，他却不报给李慎，反倒是温傲，还不足以说明什么吗？”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十分警惕地看向季沉，问道：“对了，你出去打听消息的时候，可否有人跟踪你？”
季沉“啊”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谢湘亭一席话，听得他愣愣的，心中惊讶不已，这小娘子，还真是聪慧过人啊！
他唏嘘片刻，才重重点头，“有！”
谢湘亭眉毛跳了跳，怎么被人跟踪了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她叹气道：“那就难办了。”
季沉拧着眉头无奈道：“那人估计早就盯上咱们了，根本就躲不过去。”
盛扶怀沉思了一会儿，开口道：“无妨，看来我们得回一趟军营了。”
谢湘亭担心道：“回军营？你的眼睛，行吗？”
盛扶怀吩咐季沉道：“季沉，你先去找一下秦术。”
辋川往南十里，城郊军屯。
一名士兵颤颤悠悠地走着，今日轮到他值守，到了岗哨处，他用袖子抹了抹脚下的一块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从腰间扯下一个酒壶，拧开盖子开始往嘴里灌酒。
士兵脸颊微红，双眼朦胧，显然是半醉的状态。
一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意提醒道：“兄弟，站岗的时候喝酒，就不怕被将军责罚？”
士兵一把将他甩开，说道：“怕什么？又不耽误事儿，如今战事刚平，秦军还能来犯咋地？连李将军都好菜好酒地日日享受着，咱弟兄们喝点小酒又如何？”
季沉看着他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中愤怒至极。他和将军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安全回来，看到的却是这么一番不成气候的景象，真是枉费了昔日将军大人的一番苦心。
“怎么？军规都忘了如何？”他愤怒地指责道。
地上坐着的士兵站起身来，半睁着醉眼看向季沉，嘲讽道：“你哪位？什么军规，那李将军不也——”
话未说完，他忽然神情一滞，紧接着双眼瞪得浑圆，如见了鬼一般看向季沉身后的盛扶怀，“将、将、将军……您、您、您回来了？”
几乎是一瞬间酒醒，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梦，是真的。此时此刻他面前站了三个人，他都认识，分别是：盛扶怀、季沉和秦术。
士兵整个人瘫软下去，急忙跪地求饶，“将军恕罪，小的知错了。”
盛扶怀上前一步，厉声道：“明日你自去领六十军棍，日后若再犯，绝不轻饶。”
士兵连连谢恩，“多谢将军，小的这便去。”
他正要起身，又听到盛扶怀问道：“李慎在哪？”
士兵吓得一哆嗦，急忙伸手指了一间营帐，盛扶怀点点头，“知道了，滚吧。”
说罢，他转身朝主营走去，并对秦术说道：“你先不必跟来，待会儿叫你。”
秦术依言退了下去。
季沉仍旧心有不甘，一边走着，一边愤愤不平道：“将军，就六十军棍？这么轻易就饶了他？”
盛扶怀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少了约束，自然会放纵懒散，这也是人的本性，不必太过苛责。”
他今日要收拾的，是主营里的那位。
季沉赞同地点点头，“将军说的有理，不过属下倒是觉得，您的脾气好像变好了不少，”他说完，顿觉失言，随即弥补道，“我没说您之前脾气差哈，就是您这次的性情，比之前更温和了，在浔香楼的时候，谢掌柜直呼您的大名，这般目无尊卑，您都没生气。”
盛扶怀哼笑了一声，“我和她有什么尊卑？”
“啊？”季沉一头雾水，抬眼时，盛扶怀已经往营帐内走了过去。
“这边这边，将军。”季沉低声提醒，暗暗拉了拉盛扶怀的衣角，盛扶怀面不改色地转变方向，一路上，站岗的士兵皆瞪大了眼睛，惊喜万分。
“真的是将军，将军回来了！”
“快去禀报李将军！”
消息如飞一般传播，盛扶怀和季沉两人还未走到主营，李慎就听到消息，从主营中走了出来。

第25章 靠你了，盛扶怀

“将军！”李慎激动不已，见了盛扶怀，急忙拱手，半跪在地，“属下一直寻找将军未果，还以为将军——”
他说着，几乎要痛哭流涕，“将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今日归来，属下未能远迎，还请将军恕罪！”
盛扶怀双眸垂下，淡声道：“起来吧，我有事与你说。”
李慎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精光，而后起身说道：“将军有何事？但说无妨。”
盛扶怀道：“先回营中。”
李慎点头答应着，而后深深看了一眼盛扶怀，总觉得有几分奇怪，他心中还不确定，没走几步，便故意做了个手势，说道：“将军，这边请。”
季沉眸光一瞥，正正看到李慎带的方向，在盛扶怀前面正好有一块石头，那石头不小，盛扶怀看不见，走过去定然会被绊倒。
他在心中暗骂李慎这个小人不怀好意，在盛扶怀离着那块石头还有半尺距离的时候，季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盛扶怀闻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慎，低沉的声音中带了十足的冷意，“李慎，你这是何意？”
李慎看了一眼盛扶怀，瞬间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方才他注意到，盛扶怀那双眼睛时而有空虚之感，就好像眼瞎了一般，根本看不到眼前的事物。
他本怀疑盛扶怀眼睛出了问题，但此刻，他发现盛扶怀看向他的眼神中充斥着戏谑和杀意，绝不是一个盲人该有的，他立刻认错，搬开了盛扶怀脚下的石头。
“将军恕罪，实在是小的疏忽，没有注意脚下。”
盛扶怀凛然一笑，“疏忽？你一向心思缜密，勿要再让我见到你犯这种低级错误。”
李慎笑着点头，将盛扶怀引到主营之中，桌上还摆着饭菜，李慎道：“这菜都凉了，我让人去换一桌。”
盛扶怀叫住他，转而道：“季沉，你去吧。”
季沉闻言，便按照吩咐，去让人准备了新的饭菜。
一炷香的功夫，营帐之中传来“砰”地一声巨响，“来人！”
门口守着的士兵闻声急忙冲了进去，只见李慎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但盛扶怀在此，士兵们却并不敢轻取妄动，连想去扶一下，都要先请示道：“将军，李副将这是怎么了？”
“不要动他，再去把秦术叫来。”
那士兵急忙依言去做。
经过秦术的一番检查，李慎是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且之前作战疲惫，再加上近日吃喝过甚，饮酒过量伤了身，才引发了癫痫。
盛扶怀故作愤怒地呵斥道：“你们平日是怎么照顾李副将的？”
士兵急忙跪地谢罪，“将军恕罪，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罢了，我还有要紧事，李慎发了病，先让他好好休息，季沉，你去挑选六十精兵，听候调配。”
季沉领了命令，转身去调兵。
盛扶怀走到秦术身边，微微顿住脚步，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注意药量，让他一日后再醒。”
秦术微微点了点头。
“看好李副将，一切听秦大夫的安排。”盛扶怀嘱咐过后，便转身离了营帐。
与此同时，辋川城内，南街。
谢湘亭提了个菜篮子，先是在街上转悠了小半个时辰，见天边已是日暮西沉，她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转了道，往沅河河畔走去。
沅河从辋川的西边流过，到了城南转个弯，如一条玉带一般，护住辋川城的西南，此事晚霞似火，映得江面一片通红。
谢湘亭走得慢，时不时还会回头望望，从她出门，身后一直有人跟着。
谢湘亭不怕有人跟着，相反，她还生怕那人没跟上来，人多的地方便会悄然放慢速度。
不过那人当真很有耐心且专业，从她买第一根萝卜的时候就跟在她身后，街上人来人往的正是热闹时分，那人还一直能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谢湘亭提早出门假装买菜，只是为了掩护盛扶怀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不被人发现，算着时间，盛扶怀应该已经到了军营，成功调兵了吧。
她装作尚不知被人跟踪的模样，继续往前走，从这里到沅河河畔，一直都有行人来去，对方就算再嚣张，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人灭口。
况且杀了她，陈总兵就休想再知道那少年将他要找的东西放到了哪里。
快到城门边上的时候，行人开始少了起来，渐渐的，四周归于寂静，只从空中偶尔传来几道寒鸦的叫声。
身后的人见周遭荒无人烟，便也愈发张狂，连藏都不藏了，大大方方地跟在谢湘亭身后。
谢湘亭开始有些紧张，马上就要走到纸条上说的那棵柳树了，对方的匕首已经显现了出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心中默念：盛扶怀，靠你了。
她第一次觉得双腿沉重，寸步难行，那棵柳树就在眼前了，盛扶怀却依旧不见人影。
她手心里都是汗，暗自摸了摸藏于袖中的匕首，绕过那棵树，在河畔徘徊了两圈，转身间，忽然一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同时耳边传来冰冷的声音，“不要浪费时间。”
谢湘亭心中哭嚎了一声，盛扶怀不靠谱！居然还没赶回来！
她装作一脸无知地问道：“这位大人，您是在说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对方言简意赅，“东西埋在什么地方？”
“大人，您说的是什么东西，民女着实不知啊！”谢湘亭拖延着时间，忽然感觉脖子上一凉，一阵刺痛传来，她再不敢轻取妄动，急忙道，“大人别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反正说，这柳树下埋了东西，便想着来看看。”
“哪棵柳树？”
谢湘亭商量道：“你先把刀放下，我害怕的时候，容易失忆，而且脖子好疼。”
那人不动，谢湘亭苦着脸道，“我一弱女子，就算想逃，能逃到哪去？”
许是觉得她说的有理，对方果然放下了刀，并且警告道：“最好别跟我耍花招——”
“招”字刚说了半个音，谢湘亭已经从袖中掏出一个纸包，朝着那人一甩。对方扬起的匕首还未落下，便觉得眼前烟雾缭绕，不过须臾，连人带刀一同摔在了地上，晕了过去。
谢湘亭松了口气，庆幸道：“不好意思哈，不耍花招是不可能的。”
果然不能相信盛扶怀，幸亏她出门前装了一包迷魂散防身，不然今日小命说不定就要交代了。
这个杀手逼她找出东西之后，必定会杀人灭口，就算她刚才戏演的好，只将地点告知，并不知道这底下藏了什么东西，陈总兵也并不会留她性命，死人最能保守秘密，她了解这种人，他们向来，只信死人。
脖子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谢湘亭抹去脖子上流出的血，生气地踢了一脚地上躺着的男子，确认他暂时不会醒过来，才转身走到了那棵柳树下，迅速挖着。
不过多时，一封信件显露出来，谢湘亭心中早已猜到了大半，见到信也并未奇怪，拿出来打开看了看，果然是陈顺与秦国一名邹姓将军私通的信件。
信中记载了这两个人暗中的交易，秦国占领城市，抢了财产，再故意退兵，将城池还给夏国，如此，秦国军队得了财产，夏国的将军得了军功。
谢湘亭看完信几乎咬牙切齿，倍感恶心，陈顺卖国求荣，居然还好意思接受百姓的爱戴。
她将那信件揣到怀里，正准备回去，忽然不知从何处涌上来一群人，将她团团围住。
人群的最中间开了一道缝，一中年男子身穿墨绿长袍，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了几分不怀好意地笑，见到谢湘亭后，啧啧了几声，叹息道：“原来是个小娘子，还如此美貌，可惜了啊。”

第26章 得救

谢湘亭整个人懵了，紧紧握了握拳，竟然没料到，这螳螂背后还有黄雀，陈总兵带了这么多人来，她定然是逃不出去了。
既是如此，她心里一横，只能有什么算什么了，她定在原地，开口问道：“您是陈总兵？”
陈顺见她不怕，倒是惊奇，让手下的之人勿要着急动手，饶有兴致地回应道：“你这小娘子，倒是有眼光，不过，还是得将信交出来哦。”
谢湘亭强装镇定地开口，“原来陈总兵早就发现我了，之所以没早动手，就是想顺藤摸瓜，等我把这些信件找出来呢吧。”
陈顺得意道：“聪明，就是话多，赶紧把密信交出来。”
谢湘亭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道：“我交不交出来，都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再挣扎一下。”
她深吸了口气，觉得能拖一秒就是一秒吧，今日就算是死了，气势也不能输，她扬声说道：“总兵大人此次立下军功，获利的不是您一人吧。您被利用了，这信件里的署名，都是你的名字，若是被人发现追究下去，您的罪行是铁证如山，可那人却隐在暗处明哲保身，您觉得值当吗？”
她本来尝试转移话题，但陈顺这个人蛮横嚣张，根本不吃这一套，刀锋般的眸子盯着谢湘亭，冷哼一声，恐吓道：“多管闲事！别和本大人废话，再不交出密信，否则休怪本大人不客气！”
谢湘亭音量提高了几分，“您就不怕我将此事告诉了别人，万一除了我，还有人知道此事，您岂不是就倒了大霉？”
陈顺笑道：“别忘了这辋川城是谁的地盘。”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自从不远处飘过来。
“我倒是想听听，辋川是谁的地盘。”
谢湘亭听到这傲慢但熟悉的声音，激动地几乎要哭出来，盛扶怀啊盛扶怀，救星啊，你终于来了！
陈顺寻着声音惊恐地转身，一队人马已经将他们围个水泄不通。
他尚未弄清楚来的到底是何人，但陈顺是个聪明人，反应十分机敏，他迅速地分辨出来者不善，定然是敌人，便疾步闪身到谢湘亭身旁，欲要拿她作为人质。
只是他还没抓住谢湘亭，一支箭自半空划过，“砰”地一声，正正射在他拿着剑的胳膊上，陈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疼得几乎跳起来，再没功夫去抓谢湘亭。
趁着这个空档，谢湘亭连忙后退，躲到敌人碰不到她的地方。
此时，盛扶怀骑着马，不紧不慢地从人马外围到了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顺。
他目光锋利得咄咄逼人，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谢湘亭十分怀疑他的眼睛早就好了，眼瞎都是装出来的。
“你是谁！”陈顺气急败坏道，他怒目瞪着盛扶怀，将其彻头彻尾打量了一番，虽说是气度不凡，但穿着只是普通的衣袍，毫无身份可言，他顿觉被侮辱，羞愤道，“你他娘的多管什么闲事！”
但他话说出口，便知自己草率了，面前的人虽是打扮平平，但最外围的那些人，个个骑马佩剑，盔甲加身，身姿挺拔，队伍整齐有序，显然是正规的军中之人。
陈顺一时竟然有些迷惑，这穿着，怎么是麒麟军的打扮？但为首之人他从未见过，到底是何来头？
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只觉得面前那张脸颇有一些面熟。
“你到底是谁？”
盛扶怀冷声道：“不重要，陈总兵，你暗中通敌，卖国求荣，已然是证据确凿，今日我来只为让你认罪伏法，并非回答你的问题。”
陈顺一听，整个人蔫了下去，他并未做无用的挣扎，很快放下了长剑，认命道：“算我倒霉。”
见陈顺都已经缴枪伏法，他的那些手下便也纷纷跟着丢掉了刀剑。
季沉跳下马，拔刀架在陈顺的脖子上，“将军，要将他们押去哪？”
盛扶怀道：“捆起来，带回兵营，听候审问。”
陈顺停住脚步，惊疑道：“等下，将军？难道你是——镇北大将军盛扶怀？”
盛扶怀并未否认陈顺的问题，而是默认，一时陈顺面色复杂，震惊的脸上，敌意也消退了不少。
“您没死？”他的语气似乎是惊喜。
盛扶怀冷笑一声，“你很想让我死？”
陈顺急忙摇头，“没有，绝对没有！”
季沉疑惑道：“那这么说袭击我和将军的人，不是你派去的？你也不知情？”
陈顺坚决否认道：“怎么可能！之前我随着老宁远侯出生入死，我是万万不会害盛将军的！”
如今他已经被证实通敌之罪，也不怕再多一条罪名，没必要撒谎，盛扶怀见他言辞真切，应该对李慎的作为并不知情。
盛扶怀淡声道：“那便是，与你同谋之人动的手，原来陈总兵也被人蒙在了鼓里。”
“怎么可能？”陈顺的表情如遭雷劈，“我真是不知道，我虽然做了错事，但绝对没想过要杀盛将军！”
季沉也不想听他多言，见他迟迟不肯走，担心他有诈，厉声道：“少废话！赶紧走！”
盛扶怀扬了扬手，示意季沉将刀放下，然后说道：“陈总兵，昔日您也曾随家父出生入死，如今又甘心来这边陲之地守护南境，我本以为你是一个可敬之人，只可惜，您真的很让我失望。”
陈顺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尽是嘲讽，“昔日我为朝廷卖命，日日在刀光剑影中拼杀，可最后呢，朝廷又是怎么对我的？陛下他根本就想不起来我这号人物了！还有摄政王、盛老将军，我不信他们的死，背后无人操纵！他们忠勇卫国，最后都是什么下场，不仅赔上了性命，连身后的荣光都没有得到，这样的朝廷，我还凭什么为之卖命？”
他说着，叹了口气，既无奈又愤恨，上前握住盛扶怀的胳膊，义愤填庸道：“将军，当年那场战败，您真的相信是摄政王判断事务么？我虽没有能力去查明真相，但心中却有自己的判断！”
听着他再次提起当年之事，盛扶怀的脸色很不好看，谢湘亭走上前，站到盛扶怀身侧，“陈总兵，你错了！”
陈总兵厌恶地看向谢湘亭，“你什么意思？一个小姑娘，能知道什么？我就是要与朝廷对立，也算是为摄政王，还有盛老将军出一口气，报一份仇！”
听闻此言，谢湘亭面色上亦没有半分怒意，她知道陈总兵的话中，有些事对的，就比如，当年摄政王战败，确实另有隐情，那是当今圣上打算亲政的第一步，定是容不下摄政王的。
所以她不怨，只是心中觉得悲哀，她面色平静道：“我不管你说的当年之事是什么，总之，你背信弃义，通敌卖国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成为你做坏事的理由。两国交战，受苦的是百姓，你可知有多少人失去亲人，多少人因此流离失所？他们凭什么要因为你的个人仇恨遭殃？”
陈总兵惊讶地看了一眼谢湘亭，语气一时软了下来，“我管不了那么多。”
谢湘亭继续说着，“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摄政王，为了盛老将军，但你真的觉得，他们会认同你的做法吗？”
她暗暗看了一眼盛扶怀，今日这番话她终于说了出来，不仅是在说给陈顺，也是想让盛扶怀宽慰几分。
盛扶怀面色阴暗，看不出其中的情绪。谢湘亭知道，失去亲人的痛不会如此轻易就能减轻的，她无法设身处地地感觉盛扶怀的悲痛，却也深表同情，不过让她惊讶的是，刚刚陈顺脱口而出，当年战败一事另有隐情，盛扶怀为何毫无惊讶之意，也没有细问，难道他已经知道了么？
可是如果盛扶怀已经查清了此事，是断断不会再愿意与她重新开始的。
谢湘亭很是疑惑，越来越看不懂盛扶怀了。
另一旁，陈顺也微微陷入了沉思，他再怎么辩解，都不得不承认，谢湘亭说的是对的，也许吧，方才一席话，都是他为自己的私心找的理由，回头看看这些年来他做的事，早就违背了初心，而且用错了方式。
他一时无言反驳，只得苦笑道：“成王败寇，我认输。”
“走吧。”见盛扶怀一直没发话，且脸色难看至极，季沉很有眼力见儿地将陈顺押了下去。
这时，从人群最外围走进来一名士兵，拱手对盛扶怀禀报道：“将军，刚才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盛扶怀问道：“什么人？”
士兵回：“不知道，看打扮只是寻常百姓。”
“让他过来吧。”
很快，一个年近半百的老者缓缓走了过来，在盛扶怀面前直接跪了下去，“草民张临安参见盛将军。”
盛扶怀并未听过这个名字，便问道：“起来吧，您是哪位？”
张临安说道：“小的在城中开了一家琴香馆，平日做琴的生意。”

第27章 忠勇

谢湘亭听到琴香馆几个字，想起来他应该就是那位退役的老兵，急忙走上前，问道：“原来是琴香馆的张老板，那您可知道那名少年，就是那名唤作溶月的琴师，现在身在何处？”
张临安摇摇头，面带几分苦涩道：“我也不知道，我与他少年也是因琴相识，关系甚好，此次他出了事，下落不明，我也十分担心。”
“你也不知道，那他——”谢湘亭心沉了下去，猜测溶月多半是凶多吉少了，她看向被押到一旁的陈顺，问道，“是不是你做的。”
陈顺不屑地笑了一声，承认道：“是，你们别找了，他已经死了。”
“你——你这个禽兽！”张临安怒声骂道，狠狠瞪着陈顺，“之前溶月与我闲谈时，他经常提起你的好，说你为人爽朗大度，宽和待人，他自认为身份低贱，常常感激你对他平等相待，毫无歧视之意，没想到，你却狠心杀了他。”
陈顺愣了愣，却是觉得荒唐，“他觉得我好？那他还背叛了我，他将信件偷出去，就是要我的命。”
张临安讽刺道：“陈总兵，溶月虽然是个低贱的琴师，但他是个有底线之人。”
陈顺冷哼一声，没再说话，他现在自顾不暇，也管不了他人的闲言碎语。
张临安悲痛之余，缓缓从身上掏出来一个玉佩，“将军，我之前也曾跟在盛老将军身边，盛老将军曾经救过我的命，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但他交给我的事情，我一定要完成。”
他将玉佩递到盛扶怀面前，“这个玉佩，是在盛老将军最后一次战争中，盛老将军生前让我交给你的，我侥幸从那场劫难中逃了出来，只可惜病得太久，后来也一直没有机会见到你，如今我也算是完成了使命。”
盛扶怀将玉佩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他眉头深锁，看了片刻，低声道：“这是……当年陛下赏赐给父亲的玉佩。”
当年圣上第一次将兵权交到盛扶怀的父亲盛崇安手上时，也同时赠予了他这块玉佩，以表心中对他的信任与期许，盛崇安当时激动地热泪盈眶，发誓会一生戎马效忠陛下，效忠大夏朝，平息战事，让大夏的百姓不再遭受战乱之苦。
后来，他没有食言，几十年里征战四方，平定西北匈奴，收复楼兰，立下赫赫军功，最终死在了战场之上。
“盛老将军一生的愿望，便是国泰民安，百姓不再遭受战乱之苦，他临死之前，从未有过什么怨言，他不在意什么名与利，也不在乎自己的生死。”
张临安完成了使命，该说的话也说了出来，终于感到了些许的心安，他拱手告辞道：“将军若无其他事，小的也便告辞了。”
“嗯，多谢你今日前来。”盛扶怀收回目光，眼眶泛红，深深望着那块玉佩，仿佛昔日父亲的教诲又在耳边响起——□□定国，平息战乱。
但这些年，他在做什么？
他所筹谋之事，恰恰违背了父亲的意愿。
季沉也指挥众将士将陈顺及其党羽押回军营处置。
盛扶怀眼睛不方便，他得时刻跟着，便将人交给了信任的部下，回到盛扶怀跟前。
盛扶怀翻身下马，低低喊了一声，“湘亭。”
谢湘亭方才一直紧绷着神经，这会儿静下来，感觉身子有些软，双腿也止不住的打颤，不害怕是假的，冷静都是装出来的。
本来她是想好好质问一番盛扶怀的，她差点小命不保，他比当初约定的时间晚了约有两刻钟的时间，可方才张临安的到来，又让她此时有些于心不忍，盛扶怀眼眶红红的，心里应该不好受，罢了罢了，反正她侥幸保住了性命，也不便再计较。
“我在这儿呢，没事。”她一边整理着衣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应道，“你们此番回到军营，没有被人发现吧。”
“没有没有，差一点就被李慎那小子发现了，还好我机灵，提醒了我家将军。”季沉说着，注意到她脖子的伤口，急忙问道，“谢掌柜，你脖子怎么流血了？”
盛扶怀随即蹙眉：“怎么回事？季沉，快去找大夫。”
谢湘亭摇头道：“没事没事，不用了，就是破了点皮，你们来之前，有个男的威胁我，就刚才在地上躺着的那个，刚被你们拖走了。”
季沉恨恨道：“哦，记得记得，回去我踹他一脚。”
盛扶怀还是不放心，他不知道谢湘亭的伤口具体如何，心中担心得紧，“不管怎样，都得请大夫来包扎一下。”
季沉安慰道：“将军，确实没事，等我巴大夫叫来，谢掌柜脖子上的伤估计都愈合了。”
他看着盛扶怀担心的模样，心里啧啧两声。
从前他们在战场拼杀过后，身上被刀剑不知道划过多少口子，那军医忙不过来，他们都是自己随便洒些药粉，绕上几圈纱布，如今谢掌柜脖子上划破了皮，盛扶怀就这么担心，俩字，矫情。
季沉毫不掩饰嫌弃的目光，左右他家将军也看不见。
谢湘亭笑着应和，“没有没有，还没那么快。”
盛扶怀认真道：“对不起，我来的太晚了。”
“……我还是去找大夫好了。”季沉听着酸酸的话，实在忍受不料，身子一转，背着手走了。
“没事，没有下次了，反正你要回军营——”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听到几声“嘶嘶”的声音，低头一看，竟然有一条蛇朝她爬过来，仰起头十分嚣张地朝着她吐着蛇信。
谢湘亭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时浑身僵直，大脑里一片空白，下意识想捂住脸。
“别动。”盛扶怀似乎也察觉到了声响，急忙提醒。
谢湘亭立刻僵住，紧闭着眼睛，半点都不敢动弹。
“小心！”就在那条蛇朝着谢湘亭咬过去的瞬间，盛扶怀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了蛇的七寸，那蛇挣扎几下便没了精神。
盛扶怀将蛇扔至远处，转身去看谢湘亭，“没事了，别害怕。”
谢湘亭缓了好半才回过神来，狠狠送了一口子，今日出门没看黄历，真是处处惊险，没死在坏人手里，倒是差点被一条小蛇吓死，诶？
她抬起头，诧异地打量着盛扶怀。
“你、你眼睛可以看到了？”
盛扶怀方才的动作行云流水，若是单独靠着听力辨别蛇的方位，又怎能精准地抓住蛇的七寸？
盛扶怀点点头，“时好时坏，从回军营那会儿，便些许能看到些光影，但眼前的大部分还是黑的，方才着急，反倒看得更加真切了些。”
谢湘亭闻言惊喜道：“既然能看见些光影，定是说明你的眼睛已经开始好转了！”
？
她在开心什么？！！！
“将军，您没事吧！”季沉重重捏了一把汗，方才已经走出去了几步，方才形势急迫，他根本来不及赶回来，幸亏没出什么大的岔子，只是垂眸时，他发现盛扶怀的受伤多了两个小红点。
“将军，你是手，被蛇咬了？”季沉惊声道。
谢湘亭垂眸看去，果然有两个牙印，“坏了，那蛇定是有毒的！季沉，快去找大夫！”
盛扶怀定了定神，将手贴到嘴前，迅速将毒血吸了出来。
“没事。”他说着，瞳孔微微缩了缩，谢湘亭见他神情异样，急忙问道，“什么没事，那是毒蛇？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但是好像……”盛扶怀紧紧蹙着没，闭了闭眼，而后又睁开。
“好像什么？哪里不舒服？”谢湘亭有些着急。
盛扶怀道：“好像比方才看得更清楚了。”
“啊？”谢湘亭惊讶，随后被盛扶怀拽着胳膊走到了马前。
“走，上马，先回去再说。”盛扶怀道。
“啊？”谢湘亭看着盛扶怀，“你真的没事？”
盛扶怀愣了愣，竟然嘴角微微扬起，轻声笑了笑，“真的没事。”
谢湘亭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之后，这才信了他的话，盛扶怀除了面色有些白之外，并没有其他中毒的迹象，而且眼睛里有了光。
他那双眼睛，重新有了从前的几分感觉，像是无尽头的夜空一般，让人看不穿猜不透。
还是从前的味道，让人看了后背生寒，谢湘亭从前被他锋利的目光伤得不轻，恐惧感再次油然而生。
难道，这就算传说中的以毒攻毒？
那毒蛇的毒性，正好帮盛扶怀解了之前所中的毒，所以才有了复明的迹象？
“湘亭，怎么不上马？”盛扶怀见她若有所思地站着没动，轻声道。
“哦……”谢湘亭正要上马，忽然觉得不妥，现在这里只剩下了两匹马，难道她要和盛扶怀同坐一匹马不成？
她摇摇头，后退一步，我走回去就行了。
“天快黑了。”盛扶怀提醒道。
“没事——诶——”正说着，她感觉腰间被一股力道环住，整个人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被揽了起来，她不得不顺着力道脚踩上了马镫，然后稳稳当当坐在了马鞍上。
她刚坐好，盛扶怀便也翻身上了马，正正坐在她的身后。

第28章 骑马

谢湘亭觉得盛扶怀眼睛刚好些，就愈发猖狂了，这样子委实不妥，所以她将自己缩成一团，身子往前靠，尽量不与盛扶怀触碰。
季沉心中哀叹一声，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家将军已然是美人在怀了，他却还是孤身一人。
他捂了捂眼，手指间的缝儿却大得能塞下一块金子，算了，没眼看，他翻身上了马，方才盛扶怀被蛇咬了，虽然看起来没什么大碍，但还是找大夫来看看比较保险，他转头说道：“将军，我还是去找一下大夫，然后在浔香楼会合。谢掌柜，就麻烦你先从当一下将军的眼睛啦。”
季沉说完，迅速地骑马离开。
谢湘亭愤懑地握了握拳，她这般貌美如花的可人儿，居然要给盛扶怀当眼睛！就不！
没等她发泄情绪，盛扶怀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肚子，马儿便欢腾地迈开了腿，向前奔跑起来。
行进的速度越来越快，谢湘亭从前很少骑马，骑上去之后才发现坐在马背上一点都不舒服，比自己想象的要高，她缩着身子，双手紧紧抓着马鞍。
盛扶怀手握缰绳的同时，两个手臂牢牢将她护住，饶是这样，谢湘亭心中依旧忐忑万分，她控制不好身子，来回摇晃之间，总觉得自己要掉下去。
见她进闭着眼，浑身僵硬，硬是坐成了一个棺材板，盛扶怀微微笑了一声，打趣道：“季沉说让你给我当眼睛，你闭着眼干嘛？”
谢湘亭蹙着眉反驳道：“他是伙计，我是掌柜的，才不用听他的话！更何况，你的眼睛不是能看见东西了吗？”
盛扶怀笑着摇摇头，耐心道：“看不太清的，一会儿要是撞在树上，你我二人就都惨了。”
谢湘亭本来就有点害怕，被他这么一说，心又往上提了提，急忙命令道：“那你慢点啊！”
盛扶怀双手牢牢握着缰绳，笑着安慰道：“放心吧，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但他还是照顾了谢湘亭的情绪，稍稍放缓了速度，今日晚风不似之前那般刺骨，倒是带了几分初春特有的温和，拂过脸颊，凉爽惬意。
也不知行了多远，谢湘亭半张开眼，望向四周，周边的景致都化作一片模糊，飞速掠过眼帘，畅快自由的感觉战胜了恐惧，她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可怕的。
“不害怕了？”盛扶怀问道。
“本来也没害怕，有点冷而已。”谢湘亭板着一张死人脸，这人是下巴上长了眼睛吗，怎么明明坐在她身后，却将她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
盛扶怀这次没回应。
谢湘亭眉头一皱，“不信？不信你可以再快点。”
她说着，同时抓着马鞍的手暗暗加重了力道。只是盛扶怀好像喜欢与她对着干，她想要快点，他却偏偏停了下来。
而且还是忽然减速，谢湘亭身子随之往后一闪，头顶便碰到了盛扶怀的下巴，她的头顶被磕了一下，虽然不疼，但还是下意识用手捂住了头。
“怎么停了？”谢湘亭不明所以。
她稍稍扭过头去，只见盛扶怀解下了身上的披风，披到谢湘亭身上，而后耐心地帮她系好带子，他的脸微微沉下，两人的脸颊贴的很近。
谢湘亭微微闪了闪身子，还是能隐约感受到他的呼吸声。
瞬间，她觉得双颊发热，心跳也不争气地随之加快，“行了，我自己系就是了。”
她将盛扶怀的手扒拉开，低着头系好披风的扣子。她能想象出此刻自己的脸定然是涨得通红，若是让盛扶怀看见，日后她就没脸见人了！
谢湘亭眼观鼻鼻观心，忽然眼前伸过来一只长手。
盛扶怀把缰绳拉到谢湘亭面前说道：“走吧，你握缰绳。”
谢湘亭一愣，“啊？为什么把缰绳给我？我又不会骑马。”
头顶传来盛扶怀淡定的声音，“我看不见了。”
谢湘亭：“……”
敢情是间接性复明。
既然他看不见了，便也发现不了他的窘态，只是要她这个没骑过马的人掌握缰绳，委实有点难为她了。
谢湘亭叹了口气，后悔道：“这才刚多久，你就又看不见了。那蛇应该跑了吧，早知道就抓过来养着，没事的时候让它多咬你几下。”
盛扶怀轻笑一声，“若如此，我恐怕要性命不保。”
谢湘亭接过缰绳，尝试着控制方向，同时心中暗道：那样也不错，她就能真真正正彻彻底底解放了。
盛扶怀淡淡地指挥着，“缰绳往左马便会左，缰绳往右马往右，不要拉得太紧。”说罢，又转了话题，问道，“你就这么想我死？”
谢湘亭心里咯噔一声，“一般般。”
她觉得奇怪，方才那句话她明明只在心里说了，盛扶怀怎么会知道的！
他们骑的这匹马十分乖巧，饶是谢湘亭的手法有些生硬，也没出现什么尥蹶子的情况，小步匀速往前走着。
只是快到了城中，虽然天快黑了，但街上还是有往来的行人。
谢湘亭平日里开店接待客人，难免脸熟的人不少，这会儿看见她与一名男子同乘一匹马，难免投来异样的目光。
盛扶怀倒是眼不见为净，安然坐在她身后还有几分悠然自得的感觉，谢湘亭脸皮薄，没多久就受不了了，将手里的缰绳拉紧，停了下来。
“我要下马。”她铮然道。
“怎么了？”盛扶怀不解她为何坐的好端端的，却要下马。
谢湘亭找了其他的理由，怨声道：“坐在上面硌得慌。”
盛扶怀闻言，十分认真地给着建议，“回去之后，多吃点。”
谢湘亭：“……”
她很快又找了个新的理由，“反正咱们现在这个速度还不如走着快呢。”
身下的马儿似乎感受到了侮辱，仰着脖子嘶鸣了一声。
这一喊，便引来了更多的注意。
其中一个被吸引了目光的人便是经常去她店里做客的吴书生，笑着朝她打了个招呼，眼神中是隐藏不住的八卦，“谢掌柜，这么晚才回来啊。”
“嗯……出门办了点事儿。”谢湘亭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皮笑肉不笑地朝着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暗暗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后的盛扶怀，盛扶怀不下马，她也动不了。
盛扶怀似乎猜到了她的顾虑，说道：“好，依你。”
他翻身下了马，而后将手伸过去，“可以下来了，扶着我的手。”
谢湘亭看了他一眼，很有骨气地没有将手伸过去，结果在下马时因为腿不构成长，很不争气地脚下踩空，摔了个屁股蹲。
盛扶怀闻声问道：“湘亭？怎么了？”
谢湘亭迅速起身，装作若无其道：“没事，走吧。”
她牵着马，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直到见了浔香楼的牌匾后，心里才算地松了口气。
刚进了门，就听见一道声音传来。
“湘亭！你们怎么才回来？担心死我了。”程曦迅速起身迎上前来，拉住谢湘亭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定在了她的脖子上，失声道，“你脖子流血了！季沉请来了大夫，我就知道事情不妙，下次再有这种事，别让我看店了，我要时刻陪在你身边才是！”
谢湘亭嘴角抽了一下，无语笑道：“可别再有下次了吧。”
“呸呸呸，看我说什么呢，绝对不会有下次了，”程曦说着，拉着谢湘亭往里走，“快让大夫看看你的伤。”
谢湘亭摆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我这伤口都快痊愈了，都不麻烦大夫浪费那点金疮药了，季沉请来大夫是为了给周公子看诊的。”
“真的没事吗？”程曦凑近了去看谢湘亭的脖子，果然上面的血迹都已经凝固了，伤口也只是浅浅的一小道，她松了口气，语气里明显没有了担心，如走过场一般，用平平的声音问道，“周公子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不好的症状，”谢湘亭说道。
客堂中，季沉请来的大夫站起身来，谢湘亭和盛扶怀两人走过去行了一礼，“赵大夫，麻烦了。”谢湘亭道。
在秦术来之前，给盛扶怀诊治的大夫正是赵大夫，所以他对盛扶怀的情况比较了解，来的路上，季沉已经简单与他说明了情况，所以他见到盛扶怀的双目仍是一副无神的模样，有些疑惑道：“公子的眼睛，现在可能看见？”
盛扶怀摇摇头，“不能，但之前我被一条蛇咬过之后，出现过短暂的复明。”
说着，他抬起手，好让大夫查看手上的伤口。
季沉站在一旁十分惊讶：“啥？这么快就又看不到了？那……要不要我再跑一趟，去将那蛇抓过来。”
“不用，毒就是毒，乱用时会致命的。”赵大夫的语气严肃起来，警告道。
他一边拿着一根银针在伤口附近轻轻扎了进去，一边问道：“那蛇长什么样子？”
盛扶怀当时看的不是很真切，谢湘亭却是印象深刻，急忙说道：“小小的一条，很少见的银色。”
“莫不是银花蛇？”赵大夫眯缝着眼，看着拔出的银针道，“这蛇确实有很大的毒性，但对你好像并不构成威胁。”
他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之前中过毒。”
盛扶怀点了点头
“应该是那蛇的毒性，被你体内之前存留的毒给化解了。不幸中的万幸，就算你没有中毒的症状，被它咬了也当真是十分危险，若是有残存的毒液，你的性命怕是危在旦夕了。”
盛扶怀没多大反应，谢湘亭听过却是捏了一把冷汗，差一点她就得带一个死人回来了，这样看来，与盛扶怀一同骑马也没那么糟糕。
“赵大夫，那我的眼睛，是否可以复明？”盛扶怀问道。
“眼睛复明，并不是因为蛇毒。”看赵大夫的模样，亦是有些拿捏不定，他沉思片刻后才说道：“既然出现复明的情况，就说明毒开始散了，你的眼睛应该是本身就有好转的迹象，尤其在有什么外界刺激的情况下，比如一时心急，很可能会出现短暂的复明，现在又看不见了，可能是尚有残存的毒素，恕我医术不精，还不能确定何时能够完全痊愈，不过，放松心情，勿要整日因此忧思，定会有助于复明的。”
季沉皱着眉叹了口气，“大夫，您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赵大夫说道：“我只能开些益目的方子，或许这两日，公子的眼睛就可恢复正常，不过也有可能——公子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勿要期望太多。”
盛扶怀点头，“嗯，多谢了。”
赵大夫开好了药方，便收拾了药箱告辞，将他送出门后，季沉是个藏不住情绪的，此刻脸上两条眉毛拧在了一起，看起来比盛扶怀还是失落，他颇有些自我安慰地同盛扶怀说道：“还是等明日，我把秦大夫叫过来给您看看好了，秦大夫医术精湛，肯定有办法。”
盛扶怀沉声道：“不用叫了，明日我们回军营。”
作者有话要说：
蛇的名字是我瞎编的，因为怕看到蛇的图片，不敢去网上查，对不起大家。
鼠年最后一天啦，祝小可爱们在新的一年幸福开心，事事如意哦，么么哒～新年快乐～
第29章 难得清静

季沉大吃一惊，“回、回军营？……这就回去了？”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还有几分不甘心，还不动声色地抬起眼皮，暗暗瞧了一眼程曦。
“您的眼睛尚未完全好，回去后，恐怕多有不便。”
盛扶怀认真道：“那你自己去审问陈顺，去应付李慎，如何？”
季沉没话说了，只好遵命。
盛扶怀做出决定后，又对谢湘亭道：“湘亭，这些时日，多谢你的照顾。”
谢湘亭漫不经心地问道：“决定了？什么时候走？”
“明日早上。”
“哦……“谢湘亭拉着长音，慢悠悠地坐下来喝了一口茶水，“不用谢，季沉很能干，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不过我一向起得晚，你们既然明日早上走，我可能赶不上送你了，就先和你说一声‘一路顺风’吧。”
*
当日夜，因为白天太累的缘故，谢湘亭睡得比较安稳，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相似的梦她做过了好多次，周身都是白茫茫一片，雪山环绕，风雪交加，寒风刺骨，谢湘亭一人站在茫茫天地之间，辨不出方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但走了好久好久，都走不出这片雪山，稍加不小心，还会脚下踩空，掉进深不见底的冰洞里。
这一次，她还是身处雪域，只不过好像不只有她一个人，她身旁站了一个比她高出半个头的人，刚好挡住刮过来的风雪。
那人解下身上还带着余温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身后，瞬间暖和了不少，四周的雪山明净如玉，在阳光之下，好像颇有一番清冷圣洁之美。
谢湘亭睡到快辰时将尽才醒过来，感觉浑身舒展蓄满了力量，只是醒来之后，怎么都想不起梦中那个人的脸。
她伸着懒腰走到了后院，觉得今日院子里格外清净，转身之间，便看见程曦手臂上挎着篮子走了过来，应该是刚刚买完菜回来，“今日怎么自己去买菜了？”
谢湘亭笑着问道，从前常常要么是苏映去，要么是她和季沉一同去，今日倒……她问完，才想起盛扶怀昨日的告辞，这会儿两人不在，想来是已经启程离开了。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我是睡糊涂了，忘了他们两人已经走了，他们——什么时候离开的？”
谢湘亭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大清早，卯时左右就走了。”
“没说点什么？”
程曦想了想，“说什么？是侯爷吗？他好像没说什么特别的，就算有话，应该也不会跟我说的。”
“哦……”谢湘亭拉着长音，心不在焉道，她问完的瞬间便后悔了，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委实十分多余，他们两人之间，确实没什么可说的。
程曦感觉到了她的掩饰，认真地问道：“湘亭，你是不是有点舍不得侯爷？要是可以回到侯府，您还是否——”
谢湘亭将她打断，“没有啊，好不容易脱身出来的，躲还来不及呢，哪能舍不得？”
程曦低声道：“侯爷知道是您，居然也没有勉强。”
语气里有惊讶，更多的是几分期许。
“慧宁公主在名义上已经死了，他还能怎么勉强，把我抓回去吗？”
谢湘亭十分勉强地挤出来一个笑容，抬眸间，她注意到程曦发髻上多了一根簪子，好像正是季沉那日做的海棠木簪，眼里的光一亮，正好想着转移注意力呢，于是立刻欣慰地笑了笑，“你去送过他们了？”
程曦道：“他们走的时候，送了一下。”
谢湘亭干脆直言，“我是说季沉，这段日子，你们两个人相处得，应该十分不错吧，怎么样，你可有什么打算？”
程曦先是一愣，而后抿着嘴沉思了片刻，才摇了摇头，叹息道：“我不会和他在一起的。”
谢湘亭不明所以，“不喜欢？”
程曦咬着嘴唇点点头，“嗯，不喜欢。”
她这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是个人都能看出这说的不是心里话，“口是心非，不喜欢人家，还戴着人家送的簪子？”
程曦一副被揭穿了的模样，急忙窘迫地解释，“这个……好歹也是他好费时间精力亲手做的，实在是盛情难却，我便收下了，我、我就是想留个念想。”
谢湘亭原以为程曦只是害羞不好意思说出来，但看她认真严肃的模样，又一直不肯直面自己的内心，好像不是在害羞，而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不喜欢季沉。
她猜测着问道：“小曦，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程曦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才将心中的忧虑说了出来，“湘亭，他是侯爷的下属。”
本来她们不远千里从京城来到辋川，就是想斩断与京城的所有联系，季沉作为盛扶怀的副将，每天几乎是与盛扶怀寸步不离，那她跟季沉在一起又是作何？不是生生给谢湘亭添堵吗？
她希望谢湘亭能够与盛侯爷破镜重圆，若能这样，她和季沉也能没有顾虑地在一起了。
但是今日，见到谢湘亭的态度依然如此坚决，生怕再与盛扶怀产生什么联系，她就觉得她不该如此自私。
谢湘亭不愿与侯爷重归于好，她也定会时刻尊重她的意愿，所以，她宁愿与季沉斩断来往，也要保护谢湘亭不再像之前那般受苦。
她这般想着，觉得自己应该快刀斩乱麻，更加心狠一些，便扬手将自己头上的簪子取了下来，丢到了一旁的草垛里。
“我想好了，不管出于什么情情谊，既然我不喜欢他，自然不应该戴着他送的簪子，我不戴了！扔了便是！”
谢湘亭吸了口气，皱着眉看了一眼程曦，恨其不开窍道：“干嘛啊，这簪子好看的很，不戴也别丢掉啊。”
她急忙将簪子又捡了回来。
“小曦，两个人两情相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既然遇上了，就要牢牢把握住，不该想的就不要想太多，别有那么多顾虑，也别随意作践自己的还有对方的感情。”
谢湘亭说完，将那根木簪子重新戴在程曦的发髻上，不禁称赞道：“多好看的簪子，这上面的每一道花纹，都有他对你的心意呢。”
“可是，那你和侯爷——”程曦依然担心这件事情，“我宁愿和公主生活一辈子，不嫁人。”
谢湘亭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怎么又公主了，我早就不是什么公主，你也不是奴婢，不该被我困住。”
“可是——”
“又是可是，”谢湘亭温和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不要一棒子打死嘛。”
程曦纠结着想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谢湘亭松了一口气，“这才对，季沉走之前，有没有同你说什么？”
程曦抿着嘴小起来，如实奉告道：“他说会悄悄来看我的，我本来不让他来，可他说，偏来。”
谢湘亭笑了一声，“真好。”
又微微陷入沉思。
悄悄来……这便说明，盛扶怀可能不来了，所以季沉才要悄悄来……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侧目间一个人影从走了过来。
苏映从她们二人身旁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少有的没有搭话，直接走到木桩前开始劈柴。
谢湘亭觉得奇怪，歪着身子看了看他，才发现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就跟被人刨了祖坟似的。
“他这又是闹哪出啊？”谢湘亭不明所以。
“哦，”程曦无奈地耸了耸肩，“侯爷真实身份的事情，咱们没告诉他，这会儿生气呢呗。”
谢湘亭顿悟，无奈地叹了口气，却觉得他这次也不算是无理取闹。
浔香楼里的人，好像只有苏映不知道此事，浑然被当成了一个外人，要是换做她，也会闹闹小脾气的，“一会儿去哄哄他吧，等中午了，我亲自下厨。”
今日的阳光刚刚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谢湘亭自己给自己泡了一杯花果茶，捧在手里小口喝着，四周一片清静，再也没人来招惹她，她靠在竹椅上，抬眼望了望围墙旁那棵大柳树抽出来的新芽。
清静好，难得清静。

第30章 闹脾气

盛扶怀和季沉两人一大清早便离开了浔香楼。
出门时天边也刚刚泛起鱼肚白，这会儿两人骑着马，已经走到了城郊。季沉心中微微埋怨，他们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告了别，此时肚子饿得咕咕叫，越饿，就越想念浔香楼的饭菜。
他心中烦闷着，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盛扶怀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放缓了行进的速度，和他说道：“秦术的药方只能让李慎昏睡两日，他若在我们赶回去之前醒来，麻烦就大了。”
“哦。”季沉应了一声。
仅仅一个字，足以表达出心中的不满。
盛扶怀继续道，“这些日子你安逸惯了，现在是不是只想着谈情说爱，忘了自己还有职责在身了？”
季沉：“没。”
盛扶怀无奈地叹息一声，季沉当真是越发放肆了。
“走吧。”他没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季沉从后面跟上来，问道：“将军，咱们以后还回浔香楼吗？”
盛扶怀目视着前方，颇有几分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为了程姑娘？”
季沉挠了挠头，一张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嘿嘿笑了几声，问道：“将军，您怎么看出来的？”
盛扶怀眼都瞎了，居然还能看透他的心思，瞬时，季沉心里对盛扶怀的崇拜又上了一层楼。
“之前我眼睛瞎了，但心没瞎。”
“之前？”季沉捕捉到这个词，问道，“将军又能看见了？”
盛扶怀嘴角微扬，算是默认。“你现在，整张脸上都写着‘程曦’两个大字。”
季沉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将军干嘛说出来的，让人怪害羞的。”
他从前是个铁血方刚的汉子，如今只是提了提程姑娘的名字，就这般害臊，没出息！
盛扶怀嫌弃的目光扫过去，“放心吧，不会江湖不见的。”
将军这意思是……
季沉心中的希望之火再次燃起，并且颇有燎原之势，就知道将军还放不下谢掌柜！
自从他家将军成了鳏夫之后，茶不思饭不想地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谢掌柜虽然是个普通女子，但气质不凡，又能治愈他家将军内心的伤痛，这一点来看，他是十分赞成这段佳话的。
只是谢掌柜好像还有些心结，没有接受他家将军，日后他与程姑娘若真的能成，定然竭尽全力促成这两个人的姻缘。
以他们将军的才貌，没有哪个女子不为之心动的，只是他家将军的性子冷了些，需要有人在一旁推波助澜加把火才是。
这样看来，他得和程曦早日修长正果。
季沉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对安逸的向往，从前他选择从军，就是凭着少年的一腔热血，渴望建功立业，可到了浔香楼认识了程姑娘，他发现打仗真的一点都不好玩，整日提心吊胆在血雨里拼杀。
若有一天，能不用每天过打打杀杀的日子，与心爱的人经营一家小饭馆，生几个娃，也是不错的选择。
只是，现在他还有责任在身，他对将军忠心耿耿，还是得先回军营将李慎与陈顺的事情处理了才是。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盛扶怀拉开了一小段距离，季沉急忙赶上去，喊道：“将军，等等我！”
浔香楼的日子还是照常。
苏映劈完了柴，便回到厨房闷头做菜，没过多久，有人推开门走了进来。
程曦先是在厨房里环绕了一圈，然后悄悄看了一眼苏映，见他正在将一份做好的宫保鸡丁盛到盘子里，这才装作漫不经心地走到他跟前。
程曦道：“菜做好了吗？我帮你端给客人。”
苏映没看她，闷闷道：“不劳烦了，我送就是了。”
程曦也不生气，她知道苏映一直有情绪，特意来帮忙，好让他宽慰几分，便耐着性子问道：“你确定不让我帮忙送？”
苏映瞥了她一眼，“你烦不烦？”
“好吧，”程曦笑了笑，“还要做什么，我帮你做。”
苏映也不客气，既然她上赶着贴上来帮忙，他何必不省些力气，念及此，他冷声道：“一道辣子鸡。”
快走出厨房的时候，又折了回来，臭着脸十分不情愿的问了一句，“几号桌？”
程曦捂嘴一笑，告诉他，“六号。”
苏映转身去了，走到六号桌的时候，才后悔不已，双腿如被冻僵，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陆绾夏细长的凤眸一瞥，见竟然是苏映亲自来上菜，惊喜不已地感叹道：“苏大厨今日怎么还亲自给人上菜了？莫不是专门为了我？”
她正好坐在窗前的位置，阳光打下来，正好映着她的左脸，一缕细细的发丝没梳好，散落下来，在日光下发着金光，艳红的唇在发丝的遮挡下若隐若现，颇有几分慵懒的韵味。
苏映一时看的有些出了神，原来陆捕头也是有几分女人味的。
“苏大厨……苏公子？阿映？苏映！你发什么愣呢？”
陆绾夏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度，苏映的魂儿被她拉了回来，身子一颤，手摸着鼻子请咳了一声，“没什么，这是你的菜。”
他说完，转身要走，陆绾夏却伸手勾住他的衣袖，朝着他露出了一个十分大胆的笑容，“等一下，我能否再加一道菜？”
“自然可以，给钱就行。”
陆绾夏笑了一声，“你简直和你们谢掌柜一模一样，都掉钱眼儿里了。”
苏映纠正道：“我和她不一样，我是为了生计，她是天生抠门儿。”
陆绾夏颇为惊讶地打量着季沉，虽说是抱怨之词，但今日他居然愿意同她讲话了，以前可是躲她都来不及呢。
她的目光甚为热烈，季沉感觉到浑身都被这灼热的光烫了一下，慌忙转了头，提醒道：“你想点什么菜？”
陆绾夏从袖口掏出一两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脆的声响，而后她伸出纤细玉白的食指，指着苏映道：“点你。”
苏映：“……”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忽然改变了主意，笑着将那桌上的银子收下，而后衣襟一撩，坐在了陆绾夏的正对面。
“好啊，今日便陪你聊聊，时间上限是半个时辰，陆捕头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陆绾夏托着下巴，本以为苏映会向从前一样拒绝她，却不想今日他的行为如此反常，一时还真不知道说什么，她随意找了个话题，“你方才好像对谢掌柜很是不满，你们关系不是挺好么，怎么今日吵架了？”
苏映道：“我们关系一直一般。”
陆绾夏喝了一口酒，觉得不错，赶忙给季沉也倒了一杯，同时惊讶地说道：“不会吧，之前我和谢掌柜要你，她还不给呢。”
此话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苏映听了拍案而起，杯中的酒水都溅了出来。
“什么你要她给的！我是一个让你们要来要去的物件吗？”
他一气之下，将刚刚收到袖中的银锭子又掏了出来，一把敲在了桌上，没法聊了！
苏映愤愤地站起来，身下的椅子与地板摩擦，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怎么了？干什么呢？”
谢湘亭闻声走了出来，甚是心疼她的花梨木椅子。
陆绾夏摇着头叹息，故作可怜道：“谢掌柜，你这伙计脾气也太差了，把客人都吓到了。”
“苏映，别和客人闹脾气。”她拍了拍苏映的肩膀，但苏映还在生她的气，她这会儿来劝，并没有起什么作用，谢湘亭耐着性子，又低声说道，“我之前做的秘制青梅干可以吃了，刚才我让小曦去拿了，你不是爱吃吗，专门给你的。”
苏映垂着眼傲声道：“还有我的份儿？在你们眼里，我不就是一外人吗？”
一旁的陆绾夏插言道：“这么过分？我帮你！”
谢湘亭笑了一声，“陆捕头要如何帮？”
莫不会又想将苏映买了去当面首吧。
陆绾夏道：“跟我回去，在我那儿，保证你完完全全当我的内人。”
谢湘亭：“……”
果然如此。
“还是算了吧。”苏映衣袖一甩，很是气愤地离开，去后院找程曦要梅子去了。
陆绾夏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看向谢湘亭，“谢掌柜，你那青梅好吃吗，可否给我也来一份？”
谢湘亭道：“是我自己做的，因为每次做的数量不多，所以不会给客人上，这次的应该不够了，下个月，我给您包点送过去。”
陆绾夏点点头：“好吧，那我只能将这口福留到下个月了。诶？你的那名琴师呢？”
谢湘亭脸色莫名沉了下来，“脾气太差，我便将他赶走了。”
陆绾夏叹气道：“从前没有琴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听过了那曲子，现在又没了，吃着这些酒菜，都觉得有些无聊，仿佛少了些味道。”
谢湘亭心中附和，好像是有些无聊，不过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到底是可有可无。
若是要细算，她雇琴师要付钱，可能比因为琴音增加的收入还要多，说不定就会入不敷出。
且算着麻烦，她这种人不喜欢麻烦，所以这种不必要的开支还是省了去比较好。
她是个安于现状不喜欢冒险的人，做出的选择自然也不能有一点风险。
刚想离开，陆绾夏莫名其妙就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琴师？”

第31章 心结

谢湘亭差点站都站不稳了，急忙否认，“怎么可能？！”
陆绾夏一副“我早就看出来了”的模样，拉着长音十分自信地说道：“骗不了我。”
她伸出手来，示意让谢湘亭坐下。
陆绾夏这个人次次都是一个人来浔香楼，但喝酒的时候又似乎很想找一个人聊天，便经常邀请杵在店里无所事事的谢湘亭。
但今日谢湘亭听她问出这个问题，原本不太情愿坐下来，但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行为让陆绾夏想岔了，更何况，陆绾夏来他们店里的次数，也就那么几回，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大的误会？
她心中好奇，便坐了下来，问道：“你这又是从哪得出的结论？”
陆绾夏摇着酒杯，“占有欲啊。”
“什么？”谢湘亭没怎么听懂。
“你对他若没有占有欲，干嘛要在他弹琴的地方，竖一台屏风？不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他吗？”
谢湘亭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她仔细想了想放屏风的原因，好像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感觉应该有一个，就放了，完全没有考虑那么多啊。
她瞧着陆绾夏灼热的目光，心中忽然涌出几分慌张，便迅速编了个借口，说道：“他当时眼盲，我怕有客人欺负他。”
陆绾夏一副很老道的模样，并没有在意谢湘亭的否认，“别嘴硬了，我觉得你们挺般配。”
她说着，给谢湘亭倒了一杯酒。
谢湘亭无语至极，瞪大了眼睛摇摇头，“般配？一点也不般配，很多地方我们都合不来，比如他喜欢吃杏仁酥，可我对可杏仁过敏。”
陆绾夏笑呵呵地看着她，“这算什么合不来，既然过敏就说出来啊，你告诉他后，难道他还能强让你吃下杏仁酥不成？”
说？
。……谢湘亭陷入沉思，是啊，她从前好像从来没有亲口说过。
她觉得心中有些烦闷，端起酒杯将其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你不会没同他说过吧？”陆绾夏惊讶地问道，但看谢湘亭的表情，便已经知晓了答案，“没说过，你在怨什么呢？我院中的那几个公子哥们，就整天和我说喜欢吃这个不喜欢吃那个，一人一个样，我若是记混了就一脸怨恨地看着我，你说说我难不难啊？”
谢湘亭嫌弃地看了她一眼，“谁让你找了那么多面首？”
陆绾夏纠正道：“算不上面首啦，都是我收留的一些可怜人，我只是给他们一个家而已。”
谢湘亭：“……”
真是硬生生把风流多情说成了菩萨心肠。
她啧啧两声，“你这爱心也太过泛滥了些。”
陆绾夏一点都不介意，闻言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菜香酒烈，不过多时，谢湘亭已经是双颊微红，眼神也朦朦胧胧的，已然是有了几分醉意。
“对了……那琴师，我试过……试过好多次了，但他就是一个冷心之人，根本就不会接受别人对他的好。”
她大脑中一片混沌，嘴也有些失控，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没太清楚的意识，竟然十分愤懑地将酒杯往桌上一砸，斥声道：“不过就是个负心汉！”
陆绾夏看着她的醉态怔愣片刻。
谢掌柜这酒量，委实不大行啊。
真喜欢那小琴师啊……看来她猜的果然没错，刚才还抵死不承认，这会儿喝醉了，酒后吐真言了吧。
醉酒之后的垂眸敛眉间，尽是柔情旖旎，还有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看得人心魂摇曳，那琴师若连这么一个美人都看不上，也忒不知好歹了。
陆绾夏一时为谢湘亭打抱不平，打算把毕生经验传授于她，于是真诚道：“这有何难的，我教你便是了。让一个男人对你好，并不就是你对他好。”
“啊？那要如何？”谢湘亭喝的小脸粉粉的，眨着眼睛问道。
陆绾夏道：“自然是魅力啊！就是两个人之间得有那种不一样的感觉，要靠吸引的！”
“魅力？”谢湘亭似懂非懂，忽的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都怪我从前对他太好了！”
小手紧握成拳，狠狠咬牙道。
陆绾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谢湘亭，“你还是没明白，关键也不在于你对他好不好的上面，时而温柔小意给他点好处也是应该的，但不能太过，重点在于展示自己的魅力，让他想要去对你好。而且，还有一点，你从观念上就错了，不是你对一个人好，就要求他必须也对你好。”
谢湘亭闭了闭眼，似乎要睡过去了，她摇头晃脑地，摆摆手道：“不是，我和他之间，可复杂了，没你说的那么简单。”
陆绾夏皱了皱眉，“我说的是通用之法，具体如何，还得你自己视情况而定喽。”
她也不知道这番话谢湘亭有没有听进去。
左右，她自己是得到了为人师诲人不倦的成就感，酒足饭饱，付了银子，也便告辞。
谢湘亭踉踉跄跄地回了屋子，觉得头晕的厉害，便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一饮而尽。
她的脚在不经意间踢到了什么东西，垂眸一看，竟然是她生日那天盛扶怀送给她的簪子。
谢湘亭弯腰将其捡起来，握在手中冰冰凉的，这白玉桃花簪上次被她扔掉后便一直被遗忘在角落里，簪身上都沾了灰。
她用衣袖将其擦干净，怔愣了一会儿，还挺好看。
脑海中浮现出盛扶怀的脸，清清冷冷的似白玉，一条白布蒙上眼后，原本双眸中的犀利冷漠少了不少，多的是些柔和温润，就如桃花，确实挺好看。
她脑中想起了刚才陆绾夏的话。
她与盛扶怀的情况十分复杂，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概括的，不过，陆绾夏的一席话虽然不是什么至理箴言，也不能完全适应她和盛扶怀之间的纠葛，但好像也有几分道理吧。
前世里，她曾经自认为付出了很多，但现在想来，都是她一厢情愿，不能因为她对盛扶怀有求必应，就要求他必须也回报以等同的喜欢。
而且，她想要什么，好像也从没和盛扶怀说过，自从嫁到侯府，她就全然失了自我，处处迁就，没有自我的人，何来让别人喜欢？之前的她会什么都按照盛扶怀的意愿来，认为她对盛扶怀付出的，盛扶怀就必须要予之回复，殊不知那并不是他喜欢的方式，反倒还会给他带去压力。
谢湘亭脑中忽然清明了起来，对从前只耿耿于怀的事情，如今仿佛也透彻了不少。
她心中轻松不少，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觉得双颊发热，醉意涌上来，困得连眼皮都睁不开了。
啊，想这么多作甚，好困，睡了。
她将那支白玉桃花簪随意往走上一插，颤颤悠悠地走到床上，身子一倒，便睡了过去。
*
转眼三日过去，浔香楼的后院中。
程曦正在挑着菜，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几声“布谷”。
这个时节哪有布谷鸟？而且这声音奇怪，叫声嘶哑，极为难听她惊讶地抬头寻着声音的来处望去，忽然一个人影出现，从墙上一个翻身跳到院中。
程曦吓一跳，差一点没叫出声来，看清了来人的面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你怎么来了？怎么不走正门？”
她又惊又喜，放下手中的菜叶，走了过去。
季沉笑着解释，“嘿嘿，最近军营中事儿多，我是抽空出来的，所以来见见你就得回去了，其他人就不见了，不然浪费时间，回去迟了，耽误事儿。”
“那你也不能□□啊。”搞得他们两人跟地下情一样，程曦一脸嫌弃，说话的时候，嘴角却是止不住地上扬，“既然抽不出时间，那就不要来了呗。”
季沉嘿嘿笑着：“哪能不来？你之前虽说不让我来，但这刚三日不见，我就心痒难耐，你可怪我？”
程曦带着几分娇羞，埋怨道，“你倒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她记得从前，季沉连送个簪子都要墨迹半天，其实她早就看出来他的情谊了，后来还是她先问，季沉才承认，那根海棠木簪是给她做的，不像现在，说着这么肉麻的话，都不带脸红的。
季沉急忙解释，“没有没有，我这是真情实感。”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一个油纸包，一股奶香味道迅速钻入鼻腔，还冒着热气。
“你最爱吃的牛乳玉糕，路过就给你买了，快点趁热吃吧。”
程曦迫不及待地将纸包打开来，拿出一块放进嘴里，香甜绵软，还是温热的，甚是好吃。
季沉道：“对了，听说明日是辋川的迎春节，要不要一起去逛逛？”
程曦笑着点点头，“你也吃一块。”
季沉笑呵呵地看着她，仿佛比自己吃了还高兴，见程曦递过来一块，又给推了回去，说道：“我不吃了，得抓紧时间快些回去了。”
“就来这么一会儿？”程曦有些舍不得。
季沉点点头，又从身上掏出来一封信件，交给程曦，“这是将军写给谢掌柜的信，一会儿你帮忙交给谢掌柜吧。”

第32章 信

程曦将那封信件接过来，拧眉道：“就一封信？盛将军怎么也不回来看看吗？”
“嗯嗯，将军最近太忙了，忙着处理李慎，还有军中他的那些党羽。”
季沉平常语气说着，也没注意程曦脸色的变化，说完，便告辞，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程曦看着那封信所有所思，她觉得没时间不过是借口。
连季沉都知道抽出时间来看她，还买了糕点，盛扶怀为什么不可？
区区一封信，真是一点诚意都没有。看来他的认错态度真的不诚恳？湘亭选择不原谅他是对的！
谢湘亭已经明确表示了，她绝对不会与盛扶怀重归于好。
既然这样，还是快刀斩乱麻，少些交流比较好。
程曦尊重她的选择，也希望她为自己而活，过自己喜欢的生活，再三考虑之下，她将信封揣进了自己怀里，决定不交给谢湘亭，免得她又为此烦心。
谢湘亭今日买了新的胭脂，涂上后却发现太过艳丽，和吃了小孩儿一般，谢湘亭皱了皱眉，不满地擦掉重来。
目光触到妆台上那根白玉桃花簪的时候，略微顿了顿。
盛扶怀送的白玉桃花簪……什么时候找到的？
她寻思片刻，才隐约记起之前她和陆绾夏喝了酒，好像聊了很多与盛扶怀有关的事情，具体都说了什么来着？
她想了半晌，也没记起来多少。
不想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
日子还是要向前看，人都走了，耗费心力去想莫须有的东西作甚？
今晚是辋川城一年一度的迎春节，通宵夜市，花灯长明，傍晚她就动身，去买一盒新的胭脂。
迎春节是辋川当地特有的节日，每年的三月初，辋川的百姓都会出门踏青，晚上归来的时候逛逛夜市，在沅河河岸放一盏花灯，以求今年风调雨顺，万事顺遂。
谢湘亭不喜欢运动，所以踏青就免了，但她对夜市还是蛮感兴趣的。到了傍晚时分，她正打算出门，程曦忽然将她叫住。
“湘亭，你要出门吗？”
谢湘亭转过身，“小曦你在这儿啊，刚才都不见你人影，这才没叫你，今日可是迎春节，我们出去逛逛？”
程曦有些不好意思，推辞道：“我就不去了，那个谁……说要与我一起去。”
她说着，又深感抱歉，“湘亭，你要是不想一个人去，我就与你一同去，季沉那边，我不和他去了便是。”
“那可不行，我不能毁人姻缘，你放心跟他去，尽情玩，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也挺自在的，”谢湘亭露出一个灿然的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两人了。”
她提裙要走，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看来这两日季沉来找过程曦了，人家到底用情至深，不像有些人，还真是走得潇洒，自那日一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了消息。
刚出门，程曦小步赶上来，似乎有话想说，犹豫片刻才道：“湘亭，我有件事和你说，你别怪我。”
谢湘亭停住脚步，觉得程曦今日有些奇怪，“什么事？”
程曦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递给谢湘亭，“这信，是昨日季沉带来的，是侯爷给你的。”
“昨日？里面写了什么？”谢湘亭接过信来。
程曦摇摇头，“不知道，毕竟是你的信，我怎么能看呢，不过，我原本是不想给你的。”
谢湘亭挑了挑眉，“为何？”
程曦抱歉道：“你之前不是说，不想与侯爷再有交集了吗，我怕你心烦，便没把信给你，但后来想想，我也太自作主张了，你的事情，就该你自己决定。”
谢湘亭见她一脸愧疚，便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没事，反正这信对我来说，确实不太重要，我先出门了，你就等着你的小情人来找你吧。”
日光渐渐暗淡下来，长街上的花灯也一一亮起，各式各样高挂于街市两侧，五光十色如霓虹一般。
谢湘亭走到巷子的尽头，转了个弯儿，然后将怀中那封信拿了出来，打开来看，确实是盛扶怀的字迹。
上面除了一些诸如“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见字如面”这种肉麻的话之外，还约了她一起逛逛街市。
时间正是今日酉时，在沅河岸边的烟雨茶楼。
现在酉时将尽，时辰已经快过了。
谢湘亭看完了信，将它重新折起来放进袖中，并未改道，直接去了花颜胭脂铺。
半个时辰后，她拎了拎了大大小小好些个包裹盒子回到了浔香楼。
只有苏映一个人在，他对外面花花绿绿的世界不感兴趣，便留在店里看店。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没人陪，也没啥钱。
之前脾气闹过了，青梅也吃了，他这会儿心情不错，见谢湘亭回来了，还迎了上去，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问道：“掌柜的，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谢湘亭把那些个大大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揉了揉勒出红印的手，“我就是买了盒胭脂，很近的。”
苏映十分诧异，“去买胭脂，怎么拎了这么多东西回来？”
“回来的时候顺便转了一圈，街上那么多摊铺，不买岂不是辜负了？”
辜负了她这么有钱。
她说着，从里面挑出来一个最大的浅绿色盒子，递给苏映，“给你买的，新菜刀，试试去吧，看看好不好用。”
苏映立刻笑逐颜开，嘿嘿道：“多谢掌柜的。对了，掌柜的，你不是去约会了吗？”
谢湘亭喝了口茶水，摇摇头，“没有啊，谁说我去约会了？和谁约会？”
苏映耸了耸肩，“我记错了？”
谢湘亭平声道：“嗯，你记错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谢湘亭休息了会儿，刚喝完一杯茶，外面忽然就起了风，不过一会儿，就啪嗒啪嗒地开始掉了雨点。
门咯吱一声打开，谢湘亭原以为是被风吹的，正要起身关门，见是程曦和季沉回来了。
这两人满身雨水，但脸上还挂着洋溢的笑容，进了屋后，季沉在一旁收起伞，目光注意到了坐着的谢湘亭，“诶？谢掌柜，你也回来了？”
谢湘亭点点头，问道：“外面下雨了？”
程曦叹了口气，显然是还没有尽兴，“是的，下雨了，街市上的铺子都收摊了，季沉就先送我回来了。”
季沉在房间里找了一圈，似乎未果，之后惊讶地问道：“诶？将军他怎么不在这里？回去了吗？”
谢湘亭慵懒地抬了抬眼皮，“你家将军来我们浔香楼做什么？”
“他不是在信中约你——”季沉表情复杂，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家将军是被放了鸽子，他挠了挠头，将后半句话憋了回去，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摆摆手道，“哦……没事，我记错了。”
将军被放了鸽子的事实，他还是别当众说出来得好，面子还是得要的。
谢湘亭道：“季沉，今日你可要住下一晚？”
“嗯……”季沉原本是要回去的，但下了雨，不方便骑马，回来的路上，程曦让他在浔香楼暂住一晚，他便答应了，可现在，他有些担心盛扶怀，便又没了主意，拉着长音嗯了半天，才道：“都、都行。”
谢湘亭点点头，“那便住下吧，房间也不用收拾，反正你们走后也没人动过。”
一时，房间里没人说话，只能听到外面滂泼的大雨砸下来的声音。
场面颇有些尴尬，程曦便找着话题，她目光定在了那些盒子上，感叹道：“湘亭，你买了这么多东西啊？”
“对啊，这个是给你的。”谢湘亭从里面挑出一个小红盒子，递给她，“花颜的最新款胭脂。”
程曦接过来，“湘亭，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了解谢湘亭，只有在特别开心或者特别不开心的时候，才会无节制地买东西。
“没有啊，今日街上热闹，看见喜欢的就买了。”
谢湘亭挑了挑眉，脸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其实心里一直在纠结，她尝试转移一下注意力，便站起身来在厅堂中转了一圈，也没想到什么可做的事，便回了房间休息。
她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又莫名其妙地醒了，一看时间，竟是才亥时不到，她只睡了半个时辰，此时竟是睡意全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怎么躺着都不舒服，便起身打算出去走走。
到了前厅，竟是见到程曦和季沉还在那里没去歇息，两人愁眉苦脸地讨论着什么。
谢湘亭悄悄走过去，便听的季沉说道：“将军肯定还没走，不然定会给我发消息的。”
程曦安慰道：“不会的，这么晚了，他没出去，肯定会回军营的。”
季沉摇摇头，“依我对将军的了解，他等不到，便会一直等。”
程曦笑道：“怎么可能？”
两人说了一会儿，才发现站在后面的谢湘亭。
程曦有些惊讶，急忙问道：“湘亭，你怎么还没去睡？”
谢湘亭道：“哦，有点失眠，出来走走，这就回去了。”
她正要离开，季沉终是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将她叫住，“谢掌柜，你真的不去了吗？将军他——”
“怎么了？我去哪？”谢湘亭语气平和地问道。
季沉叹了口气，颇有几分恳求的意思，“将军他肯定还在等你。”
谢湘亭没回应他，转身的时候神情间有些无奈，她在房间里百无聊赖地走了两圈，片刻后，她看了一眼季沉竖在门口的那把伞，走过去将伞拿起，转身说道：“我刚才忘记买画眉墨了，得出去买一趟。”
她说完，撑起伞冲进了雨里。

第33章 狗

程曦担心地喊了谢湘亭一声，却没拦住，“这么晚了，街上的店铺应该都关门了吧。”
说罢，她急忙又从屋中找了把伞，交给季沉，“你去她后面悄悄跟着她，别出什么事就好。”
*
谢湘亭撑着伞，微微低着头往前走，因下着大雨，前面的视线十分不好。
此时夜幕降临，长长的街道两侧只剩下几盏亮着的花灯，在雨中摇摇欲坠。
辋川城的治安一向很好，谢湘亭并不担心遇上歹人，只是觉得有些冷意。
现在已经快亥时了，盛扶怀应该早就走了。
可也不知为何，她明知如此，心里却一直想着来看看，才能放心。
大约走了两刻钟的时间，谢湘亭到了沅河边上长长的沅街，平日里最热闹的大街上此时基本上空无一人，沅河河畔也只停了两三座舫船，在风雨中随着水面上下起伏，河面漆黑，静谧如谜一般，带着几分荒凉可怖。
谢湘亭匆匆走过去，找到那家烟雨茶楼，茶楼早就关门了，只有门前两盏灯笼还亮着，在水汽的环绕下，光线十分暗淡，一片朦胧，哪里还是有人的样子？
果然，盛扶怀早就不在这里。
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还下了这么大雨，傻子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
谢湘亭失落而归，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明明是她自己先爽约的，此刻倒还失望起来了。
一阵冷风从衣领灌入，脚下的鞋袜也都湿了，凉意从脚底传来，谢湘亭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急忙裹紧了衣服，正要回去，听见附近传来“呜呜”的声音。
她寻着声音找过去，竟在一条窄巷里发现一只小狗。它浑身都湿透了，长长的毛上沾了泥，粘在一起，应该很不舒服。
“谁家的小狗，怎么被丢在这里了？”
她环顾一圈，见这四周并没有人，便猜想着是只流浪狗。
她走过去将它抱起，小家伙似乎有些害怕，挣扎着就要逃，但因没有力气，最终挣脱失败，一双圆鼓鼓的黑眼睛看向谢湘亭，其中尽含恐惧。
谢湘亭拿出手帕，替她擦拭身上的雨水，那小家伙似乎是感受到了善意，渐渐也不再挣扎。谢湘亭这才发现，它右前腿上居然被人绑了一根铁丝，因为绷得太紧，都勒出了血来。
她急忙小心翼翼地将那铁丝解了开，又用手绢将伤口处缠起来。
谢湘亭一时心中气愤，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对着一只如此弱小的流浪狗下此毒手？
她将那小家伙抱在怀里，打算抱回店里去，也不枉白来这一遭。
正转身，差点撞到一个庞然大物上，一道低沉的声音混着雨声传入耳中。
“衣服都湿了，怎么还有空关心别的？”
谢湘亭吓得一哆嗦，抬眼看清来人后，才松了口气。
盛扶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竟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背后。
他今日穿了一身白衣，单手撑伞，往谢湘亭身边走了一步，将伞微微往她那边靠了靠。
谢湘亭深深喘了几口气，怨道：“你怎么走路不出声啊？”
盛扶怀认真作答，“雨声太大，你没听见而已。”
谢湘亭笑了一声，悄悄打量了他一番，今日他穿这一身白衣倒是好看，连披风都是一套的白色，颜色相称，只一条蓝色腰带束在腰间，上面缀了一颗珍珠作饰，看起来精致却不过于耀眼。
他……竟然还没走。
谢湘亭一时有些说不出的感情涌出来，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只小家伙，它把下巴紧紧她贴在胸前，让人心中顿生怜爱之意，“这小狗没有主人，我想收留它。”
盛扶怀点点头，“好，我帮你抱。”
说着，他将手伸出去。
谢湘亭犹豫了一下，想起之前在定远侯府的时候，她就听说盛扶怀最讨厌养猫狗一类的宠物，为此她还特意将她只养了半年的波斯猫送给了谢承明。
“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猫狗，从前府里也明令禁止，不准府中任何人养猫或者狗。”
盛扶怀愣了愣，随即笑道：“那你可知为何？”
谢湘亭摇摇头，她一直觉得，盛扶怀是个冷血之人，冷血到连一只小小的生命都容不下。
她开着玩笑，“因为你冷血无情。”
盛扶怀似是在笑，有似是叹息，“看来我们之间，又好多误会。”
他没急着回答，见谢湘亭冻得发抖，便解下了披风给谢湘亭披上。
谢湘亭笑着说道：“上次你给我的那件，我还没来得及还给你呢。”
盛扶怀淡淡道：“不用还。”
谢湘亭觉得他这句话颇有深意，什么叫不用还，一家人的东西才不用还呢。
“不行，你的披风那么大，我又穿不了，你今日便随我去取吧。”
盛扶怀点点头，从谢湘亭怀中抱过那只小狗，“它身上都湿了，你抱着它会冷，还是我来好了。”
他的动作十分轻柔，那小狗很通灵性，并未感觉到恶意，便乖乖钻到了他怀里。
盛扶怀解释了刚才的问题，“我幼时也曾养过一只京巴，叫瑞瑞，它陪了我七年，只可惜误食了吃的，病死了，后来我每次见到狗，就会想起瑞瑞，我母亲怕我伤心，便吩咐府中上下，不许再养宠物。”
谢湘亭长吸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那她还真误会了盛扶怀。
她看了看盛扶怀抱着的小家伙，问道：“那现在你抱着它，就不伤心了？”
盛扶怀温和一笑：“让它流落街头，应该是更让人难过的一件事吧。”
他转过身，回头朝着谢湘亭道：“走吧，这雨今日应该是停不了了，时辰不早了，我送你回浔香楼。”
谢湘亭并未过去，而是拿了自己的伞后才跟过去，盛扶怀脚下顿了顿，没说什么。
两人并肩走着，因为都撑着伞，所以中间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佯做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信上不是说，酉时吗？你怎么还没走？”
盛扶怀认真道：“等的人没来，怎么可能会走？”
谢湘亭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此时盛扶怀看着她的目光，像是翻涌着春日的江水，汹涌却温暖，她便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转而问道：“你眼睛好了？”
她说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她本来是想说：你以后勿要再给我写信了，也别联系了。
又不是什么污秽的言语，怎么见了盛扶怀后，就这般难以启齿呢？
盛扶怀点了点头，轻声道：“嗯，秦大夫的医术精湛，服了两副药，便能看清了。”
谢湘亭点了点头，也没了别的话。
两人往前走着，除了雨声，还有就是踩在雨水中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盛扶怀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四下打量了一圈，而后皱起眉头，问道：“对了，今日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来？”
谢湘亭抿抿嘴，“你信上说的是‘今日酉时，可有空于H街烟雨茶楼相聚’，我可不一定有空，你嫌我来晚了？”
她没听出这句话，盛扶怀的重音放在了“一个人”身上，再加上来晚了心虚，便觉得他是在抱怨。
盛扶怀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以后这么晚，不要一个人出来。”
谢湘亭眯着眼笑道：“那我怎么办，小曦倒是愿意陪我，但她也是姑娘，也不太安全吧，不然下次，我让苏映来陪我？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
盛扶怀似乎很不高兴，脸色一下沉了下来，比头顶的天还黑，“下次太晚，便不要出门了。”
谢湘亭歪着头问道：“我要不出门，你今日要一直等在这吗？”
她只是笑着随口一问，盛扶怀回的声音很低，却十分认真，“会。”
“为何？”谢湘亭听到他的回答后有些惊讶。
盛扶怀转过头，微微低垂着眼看向她，少有的眉眼带笑，“万一你会来呢，就像今日这般。”
他双眸和这夜里的雨一般，朦朦胧胧的，又像藏了星光，活了八辈子了，谢湘亭还从未见到过盛扶怀这般柔和的模样，仿佛一块玉石被磨掉了棱角，只留下温润与光泽。
边走着，谢湘亭自己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在侧目打量着盛扶怀，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她觉得，有些话还是得提早说明白。
她的声音低到几乎淹没在雨声里，“盛扶怀，我今日赴约前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
“什么？”盛扶怀似乎有预感她要说什么，袖中的手微微握起，手心湿湿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紧张得出了汗。
他静静等着谢湘亭开口，谢湘亭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将音量提高了几分，“其实之前也和你说过了，我是想说，以后我们两人，还是不要再见面了。”
话出口，她觉得眼角有些湿润，幸而周身水汽太重，她不去擦，也不会暴露。
她说完便是一阵沉默，盛扶怀没立刻回应，他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艰难开口，“你还是不肯。”
谢湘亭低低开口，“嗯，我在辋川挺好的，这种日子，也是我喜欢的。”
盛扶怀这次彻底沉默了，半天都没给她回话，谢湘亭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忽然觉得寸步难行。
她停住脚步，一反常态地将手伸到了雨伞外面，用掌心接着雨水，并看向盛扶怀，说道：“你也把手伸出去。”

第34章 糖

盛扶怀不知道她是何意，但还是照做。
“凉吗？”
“嗯，凉。”
谢湘亭将手收了回来，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在侯府的时候，有多少次这般冷的雨夜，都是自己度过的吗，这冷雨算什么，那时候我这心里比冰块还冷，冰雪积累的多了，便成了雪山，你知道雪山什么特点吗？”
“当然是冷啊，”谢湘亭说着，嗤笑了一声，“寒冷至极，而且那里的冰不会轻易融化，但这样也挺好，太冷了，就不会有人轻易闯入，清净，自在。”
盛扶怀将目光垂下，低着头，“对不起。”
谢湘亭释然地笑了笑“你不用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根本没什么用，若是有用，那我也同你说一声‘对不起’好了，只求你以后，消失在我的世界。”
“我……”盛扶怀有些窘迫，低吟半晌，才说道，“我先送你回去吧。”
谢湘亭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往前走着，一时气愤莫名地低沉压抑。
两人走了一会儿，见到前面街巷旁边，有一个小摊还亮着灯，在雨夜之中略显孤独。
这摊位不起眼，走近了才能看清，是一位老伯在卖桂花酥糖，昏黄的灯光亮着，老伯伯佝偻着腰，动作缓慢地收拾着东西。
“这么晚了，居然还能遇到卖糖的。”谢湘亭低低感叹了一声，而后走上前去，对那老伯说道，“老伯伯，您怎么还没收摊？”
那老伯叹了口气，说道：“唉，本来想趁着迎春节热闹，能够多买些糖换钱的，谁知这突然下了雨，糖都卖不出去，又沾了雨水，怕是放不到明日了。”
谢湘亭低头看了看，问道：“是桂花酥糖？”
老伯十分和善地说道：“是啊，自己家手工做的，姑娘若喜欢，可以先尝尝。”
谢湘亭最喜欢吃桂花酥糖，没想到这么巧，在大雨里碰到的唯一一个小摊，就是卖桂花酥糖的，他见这老伯一把年纪，冒着大雨出摊讨生活，心中同情不已，脑子一热，便说道：“不用尝了，我全要了！”
那老伯惊喜不已，“姑娘全要？”
“嗯嗯，我可喜欢吃桂花酥糖了。这些都卖完，您不就可以收摊了么，早点回家吧。”
谢湘亭说着，从身上掏出钱袋，却悲痛地发现，里面只剩下了三个铜板。
她伸进去的手僵了僵，很想锤死自己，来之前她买了好多东西，把手头的银子都花完了，出门前一时着急忘记补了。
“那个……”谢湘亭尴尬地笑了笑，一只手从她面前伸了过去。
“这是三两银子，可够吗？”
老伯受宠若惊地将银子接过来，“够了够了，我这些糖不值这么多。”
盛扶怀道：“您收好吧，不用找了。”
老伯眼睛都有些发直，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顿生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这些已经够他半年的花销了，他感激的几乎热泪盈眶，连连道谢。
谢湘亭松了口气，抬眼看向盛扶怀，很小声地说道：“多谢哈，回去我把钱还给你。”
盛扶怀道：“不用了，今日你冒雨前来赴约，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他眼中带着很浅的笑，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谢湘亭叹了口气，有钱果然就底气十足啊。
说话间，卖糖的老伯已经将桂花酥糖全都包了起来，感激道，“今日我是遇上好心人了，姑娘和公子简直是菩萨心肠，我看你二人郎才女貌，般配得很啊，我这老头子也没什么好报答的，就祝你二人百年好合好了。”
谢湘亭嘴角直抽抽，急忙道：“没有没有，老伯您误会了，我们只是普通关系。”
那老伯愣了一下，随即很懂的笑了笑，只当她是害羞不好意思，毕竟这种大雨天还要一同出来的两个人，说是普通关系，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桂花酥糖整整有五包，盛扶怀将纸包接过来，道了声，“多谢”
临走之前，谢湘亭注意到那老伯浑身都湿透了，只在头顶架子上撑了条蓝布来挡雨，雨滴还能渗下来，而唯一的一把伞被他用来护住桂花酥糖了。
谢湘亭见那伞的一半都被风吹破了，便将自己的伞给了他。
这会儿她和盛扶怀两个人共撑一把伞走着，盛扶怀一手拎着五包桂花酥糖，一手撑着伞，谢湘亭抱着狗，两人没四只手没一只是闲着的。
迎春节，虽然误了时间，却也收获不少。
谢湘亭颇有些不习惯，一把伞下可待的空间很小，几乎是紧紧贴着，谢湘亭稍微往边上靠靠，冰凉的雨水就砸到肩膀上，湿衣服贴着皮肤，再让冷风一吹，仿佛裹了一层冰，很是难受。
盛扶怀注意到她的不适，不动声色地将伞往她这边靠了靠。
谢湘亭这边没雨了，抬头看了看，才发现伞面几乎是直接挡在了她的头顶，她往前倾了倾身子，便见到盛扶怀衣服的半边都湿透了，显然是伞太小的缘故。
“你这伞这么小，看起来像个姑娘家用的。”谢湘亭边说边抬头看着，粉黄色的伞面上，还印了红梅花，盛扶怀的口味这么独特的吗……
“嗯，确实不是我的伞，今日出门，未料及有雨，并没有带伞出门。”
“那这伞哪来的？”谢湘亭顺势追问。
盛扶怀如实回答，“在路上，一名女子见我没打伞，临时借给我的。”
“哦……”谢湘亭点了点头，心道也是，盛扶怀连衣服都是清一色的黑或白，不可能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而且他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有哪家的小姑娘看见这张脸后春心萌动误以为这就是遇见了爱情也是常事。
唉，这不就是年轻时候的她么？
只可惜，人都有长大成熟的时候，盛扶怀，以后我不会再陪着你了。
这般想着，谢湘亭轻轻叹息了一声，盛扶怀大概以为她是误会了，便解释道，“日后若有机会，我便将这伞还回去。”
谢湘亭没懂他的意思，倒是觉得，这一借一还，说不定还真能促成一段缘分，她莞尔一笑，感叹道：“也不错。”
从一个时辰前她就出了门，到现在半刻都没停过脚，谢湘亭走的气喘吁吁的，胳膊也开始酸了。
只是这雨一直不停，很难找到落脚休息的地方，正苦不堪言，盛扶怀放缓了脚步，侧身对她说道：“前面有个亭子，不如去那里暂时避避雨。”
谢湘亭抬眼，果然见到前方有个四角凉亭，去亭中休息一番，正合她意，便点了点头，转道去了凉亭。
凉亭建在沅河边上，时而有呼呼的风刮过来，卷带着寒凉的雨水，直教人无处可藏，但这里总归可以避雨，其中石桌石凳也干的，已是十分难得，两人便暂时在这里修整片刻。
谢湘亭将怀中的小家伙放在桌上，胳膊得了解放，终于舒服了些。
盛扶怀将雨伞竖在一边，走过来将那些个酥糖放在桌上，“若是饿了，就先吃一块。”
他打开其中一包，拿出一块递给谢湘亭。
谢湘亭确实有些饿，便并未推辞，一边接过来，一边说道：“你也是啊，反正是你买的，别客气。”
盛扶怀从眼底里泛起笑意，也轻轻拿起一块。
淡淡的油香混着清甜的桂花香气蔓延开来，酥糖松软，入口即化，第一口便让人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谢湘亭感叹道：“这桂花酥糖比不得宫里那些糕点精致，但味道却很美味。”
“你喜欢？”盛扶怀道。
谢湘亭肯定道：“众糕点之中，就这个深得我心。”
盛扶怀轻轻一笑，打趣道：“还以为你是同情心泛滥才买的。”
“那只是一部分原因，我确实也想让那老伯早点回家。”
谢湘亭说道。
这酥糖对她来说，不仅仅是一种美味，更是一种慰藉，精神上的寄托。这般熟悉的味道总能让她想起小时候。
也忘了是几岁了，当时她在宫中受了委屈，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便是一名少年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来递到她的面前，里面包着的正是一根酥糖。
那少年时七八岁的模样，谢湘亭只记得那张脸格外好看，眼神清澈，笑容干净，还用小大人的语气对她说道：“这是桂花酥糖，很甜的，吃了糖，心里也就不苦了，有什么伤心的事，也就忘记了。”
如今过了这么久，她对这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没了印象，少年的模样也变得模糊，更不知名字，只是这酥糖的味道深深印在了味蕾，也记在了心里。
盛扶怀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谢湘亭，见一根桂花酥糖就能让她如此满足，心中暗暗笑了笑，轻声道：“既是这样，这些全都给你好了，小心别吃出虫牙。”
“小孩才会长虫牙，”谢湘亭反驳道，“不过，这么多都给我，我也不太好意思。”
盛扶怀推辞道：“都给你吧，我不爱吃甜的。”
她看着桌上的五大包桂花酥糖，心里竟然有些发愁，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第35章 记忆

“怎么了？”盛扶怀看着叹气的谢湘亭，不由得问道。
“小时候只要吃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很开心了，现在东西再好吃，都会在乎吃完会不会发胖。”
盛扶怀嘴角轻轻挑起些许，又拿了一根酥糖塞到谢湘亭手里，“吃吧，人生苦短，及时享乐。”
谢湘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若不是她亲耳听到，打死她也不相信这话是从盛扶怀口中说出来的。
他可是最中规中矩的，事事都会按部就班，绝不允许自己有一丝的放纵，他就是一个极其无趣的人，今日居然说要及时享乐，看来是从阴曹地府走了一遭后，参透了不少人生大道理。
谢湘亭暗暗想着，突然感觉手上被轻轻挠了一下，低头才发现是刚才捡来的小奶狗，这会儿休息足了，许是闻到了香味，一时来了精神，支撑着四条腿站了起来。
谢湘亭伸手摸着它的脑袋，掰了一块酥糖送到它的嘴边，小奶狗张开嘴十分温柔地咬着，温暖的舌头舔到谢湘亭的手指，换换吃着，半晌才将一小块酥糖吃了下去。
谢湘亭看着它吃东西，心里没来由地就生出一股很满足的感觉，她摸了摸小奶狗的脑袋瓜，“从此以后，你就跟着我混了，也该给你起个名字了。”
“今后希望你不会再被人欺负，称霸整条街，叫……无敌！如何？”
小家伙头都没抬，显然是不满意。
谢湘亭很有自知之明地自我批评道：“太难听了哈，换一个换一个。”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便拎起小家伙的两条前腿看了看，起名之前，总得知道这小家伙是男是女。
“哦……是个小姑娘。”
“甜甜？娇娇？乖乖？”谢湘亭努力想着，每说出一个来，小家伙就嗷呜叫一声，似乎在表达不满。
谢湘亭咳了两声，“都不喜欢啊。”
这小家伙还挺有主意。
她没辙了。只怪她天生脑子愚钝，文采方面实在是短缺，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一个满意的，目光瞥到盛扶怀，才发现他在偷笑。
“盛大将军可有什么建议？”
她托着下巴，懒懒地看向盛扶怀，心想着他起的名字也不一定有多好听，肯定也得不到认可。
“看它这么爱吃这桂花酥糖，不如就叫酥糖，如何？”
谢湘亭撇了撇嘴，心中反驳，咋不叫桂花？
没想到，刚说出酥糖两个字，那小家伙就抬了头，十分开心地扬了扬前腿。
谢湘亭摸了摸鼻子，只好接受这个事实，很没有诚意地赞同道：“嗯……酥糖，这个好，那你以后就叫酥糖吧。”
“酥糖，过来。”盛扶怀尝试着喊它的名字，那小家伙闻声，竟然真的走了过去。
盛扶怀便将自己手中的半块酥糖也给了这小家伙。
谢湘亭一脸幽怨地看着面前的一人一狗，心中不服：这么喜欢盛扶怀起的名字？
她双手抱肘，哀嚎一声，并得出一个悲伤的结论：
果然，小姑娘都喜欢看脸。不分种族，不分年龄。
气氛渐渐放松起来，两人在亭中又坐了一会儿，谢湘亭往远处望了望，说道：“雨好像小些了，我们回去吧。”
盛扶怀没应声，只收拾着桌上的食物，谢湘亭还以为他是默认，站起身后才发现盛扶怀久久没动。
“不走吗？”她刚想迈开的脚又放了回去。
盛扶怀坐在原处，若有所思。
谢湘亭便重新坐了回去，托着下巴看向盛扶怀，拉着长音道：“盛大将军，你到底走不走？”
难道是在珍惜和她在一块最后的时光，舍不得回去？
“湘亭。”
正胡思乱想着，盛扶怀忽然叫了她的名字，但并没有下文。
“嗯。”谢湘亭无奈地应了一声，耐心等了半天也没见盛扶怀张口，他低垂着双眸，似乎在想什么。
谢湘亭失了耐心，双手抱肘道：“本掌柜的最讨厌磨磨唧唧的男人。”
回过神来的盛扶怀急忙轻咳了一声，嘱咐道：“最近用水的时候注意一些，就算是井水，也煮沸后再饮用。”
谢湘亭疑惑，不知道他为何提起这个，“怎么了？”
盛扶怀道：“最近南境一带的战乱，沅河上游有一些人或动物的尸体，不太干净。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不过近日还是防范些比较好。”
他记得前几世，就是没有及时处理这些污秽之物，导致一些村镇爆发了瘟疫。
“如果可以的话，离开辋川，换个地方。”
“说什么呢？”谢湘亭觉得他的话十分可笑，“我好不容易在这里安定下来，怎么可能换地方，你不是都派人去处理了吗？莫不是你想让我随你回京城？别想了。”
她摆摆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盛扶怀解释道，“日后天气回暖，南境可能会有瘟疫发生，换个地方，会更安全，随便别的什么地方。”
之前的疫症的源头其实一直没有查清，水源被污染最具有可能性的原因，盛扶怀担心“莫不是你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谢湘亭并没有太过紧张，若有瘟疫，肯定会上报朝廷，前世她可从没听说过辋川是她选的风水宝地，要走也是盛扶怀走，凭什么她走？
“猜测而已，但愿不会吧。”盛扶怀道，他目前想起来的事情不多，好多事只是碎片，拼拼凑凑起来，有点时间段还是空白，且这一世和前世发生的事也不尽相同。上次他没来到辋川，对瘟疫之事也是听闻，这次，他既然已经有了防备，便特意派人去处理了水源，应该不会再发生瘟疫了。
盛扶怀继续说道：“还有，我不回京城。”
“不回？”谢湘亭皱起眉头，“仗不是打完了吗？秦国退兵了吧，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盛扶怀道：“陛下派我来驻守南境。”
谢湘亭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堂堂镇北大将军，怎么还驻守南境？盛扶怀这是被发配边境了？
“你犯错了？”她问道。
盛扶怀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怎么可能？”
谢湘亭十分疑惑，盛扶怀一不骄纵二不贪财，唯一一个小毛病就是有谋反之心，但也绝对不会在时机未到之时表露出来，会犯什么错呢？
她死后不过半年，京城怎么跟变了个天似的？
。……等等？盛扶怀被罚，不会和她有关吧。
“难道是因为我？”她问道。
盛扶怀道：“不是因为你，是我做错了事。”
他虽不承认，但谢湘亭心中也能猜到大半，她的皇兄最疼爱她，肯定会因为她的死而迁怒盛扶怀。
谢湘亭咬了咬牙，谢翀可真是她的好皇兄啊！皇兄啊，大可不必。可以让盛扶怀去北境、西疆或者东海，干嘛要冲着她来啊！
盛扶怀似乎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忽然抬眸看向谢湘亭，神色十分认真，“湘亭，其实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说的比较模糊，谢湘亭意识没有听懂，“想起了一些事？你失忆过？”
“不是，是前世。”他说完，似乎自嘲一般嗤笑一声，“你可能觉得荒唐吧，我只是想同你说，前几世我负了你，犯了好多不该犯的错误，走了不该走的路，这一世，我知道只有你是真心待我的，我不想再让我们之间有误会，有隔阂。”
谢湘亭有些怔然。
盛扶怀怎么会想起这些来？
那他岂不是也想起来他们两人之间的血仇，如此，他还愿意喜欢她？
谢湘亭心中有些紧张，便将酥糖抱起来，捋着它的毛，佯装漫不经心道：“所以……你是觉得亏欠我？”
盛扶怀道：“我只是认清了自己喜欢的。我知道，前世之说，你定觉得虚无荒谬，若你不信那是前世，便只当是我做的梦好了。”
谢湘亭抬起头，朝着他莞尔一笑，“若说前世，这种梦可不是只你一人做过。”
盛扶怀怔愣片刻，“你……”
谢湘亭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前世的噩梦，我记忆犹新。你……不介意吗？”
“什么？”
“你父亲，还有兄长，他们的死……”一提起这件事，谢湘亭心中就隐隐作痛，她不太敢看盛扶怀的眼睛，因为她知道，他比她更痛。
“与你无关。”盛扶怀一字一句道。
“怎么无关？我和皇兄，是亲兄妹。你现在应该也知道，是有人从中作梗，在陛下面前污蔑老侯爷，但……”
到底是因为陛下疑心重，迟迟不颁布派救兵的指令。
盛扶怀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先，不要想这件事了好吗？”
谢湘亭自然也不愿再提，可不提，这件事就没有了吗？
盛扶怀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解释道：“之前，若不我夺位，我就会——”说到一半，他还是将剩下那半句话咽了下去。
他在这个设定中有任务在身，若不成功夺位，他会死。

第36章 香

盛扶怀在心里翻来倒去想了好久，还是觉得，这个问题不能和谢湘亭说，昔日因为他执着于皇位，才导致两个人渐行渐远，如今这个任务依然存在，他都还没有想好怎么解决。
“你有没有想过。”见他不说，谢湘亭接过话来，“你有没有想过，这或许是一种宿命，结局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事在人为，我不信宿命。”盛扶怀面色坚毅地说道。
“那你便追我八辈子吧。”没等盛扶怀说话，她又莞尔笑了笑，“我和你开玩笑呢。”
她扬手从头上取下一根簪子，正是之前盛扶怀送她的白玉桃花簪。
“这根簪子，还给你。”
盛扶怀一脸疑惑，谢湘亭这才想起来，之前盛扶怀送她这根簪子的时候，眼睛还没好，所以现在应该是不认得它了，她解释道：“这是你之前送我的，白玉桃花簪。”
盛扶怀神情稍显局促，故作平常一般问道：“不喜欢吗？好像是素净了点，我再送你一支别的样式好了。”
“装什么傻？”谢湘亭将簪子塞到他手里，“今日我把话都说明白了，你的簪子，自然也不能再要了。”
“你不信宿命，想努力改变，可我认命了，我可不愿再重蹈覆辙，之前我受的苦够多了，如今我再也没精力了。”
唉，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她嘴角向上扯了扯，努力做出轻松的表情，“当然，也不想了。”
谢湘亭说完，将酥糖抱起来，满脸宠溺地说道：“回家喽，带你去我们的家里看看。”
她转身就走，盛扶怀没再来得及说什么，急忙收拾好桌上的几包桂花酥糖，拿了伞追上去，“我送你。”
*
回到浔香楼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之前怕出意外，季沉一直悄悄跟在谢湘亭身后，直到确定谢湘亭确实是去找盛扶怀的，见两人汇合后，他便欣慰地回了浔香楼。
谢湘亭和盛扶怀刚走到门口，还未进门，季沉就先从里面推开了门，兴冲冲地走到盛扶怀跟前，咧嘴笑道：“将军，谢掌柜，你们回来啦，那个…将军，我们今晚，可是暂住这里？”
盛扶怀冷着个脸，硬声道：“同我回去。”
他也确实需要想一想。
他夺位，便是伤谢湘亭的心，他绝对不会这么做。可若完不成任务，他最多只有六年可活，若是这样，他又何必耽误谢湘亭？
季沉嗓子一噎，心知情势不妙，便也没敢多问，垂头丧气地回去收拾了。
临走前，盛扶怀将那支白玉桃花簪又还给了谢湘亭，“这簪子还是你留着吧，我一个大男人，留着也没用，送给你，哪天若想戴了，便戴上，不想的时候就收起来，或者扔掉，都没关系。”
谢湘亭听他这般说，也没再推辞。
“日后，多保重。”
她莞尔一笑，然后转身回了浔香楼。
应该是正式告别了吧。
她没回头，直到进了屋，将手中的东西放下，转身关门的时候，才看到盛扶怀还静静站在原地。谢湘亭礼貌性地朝他一笑，然后敛了目光，缓缓关了门。
她抱着酥糖一起回了屋子，莫名其妙地就打开窗户，探着身子往窗外看去。
从这里刚好能看到门口，方才盛扶怀站的位置，现在已经空无一人。
谢湘亭略带嘲讽地轻笑一声：姐一个人过，挺好。
然后转身，梳洗睡觉。
*
一晃半月过去，日子照常进行着与以往唯一的不同便是，这期间不断有捷报传来。
盛扶怀收复了之前沦陷的城池，并且打得秦军丢盔弃甲、仓皇逃窜，秦军损失惨重，只好派来使者求和，并以万两黄金、绫罗绸缎和马匹作为赔偿。
谢湘亭对战事不太感兴趣，她只希望没有战事，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够了。
相比之下，她更关心酥糖，这小家伙恢复的很快，腿上的伤已经痊愈，胃口也渐渐好了起来。
它刚来那日还是瘦骨嶙峋的毛发枯黄，如今身形圆了不少，一双漆黑的圆眼炯炯有神，黄色的毛发也油亮亮的，浑身都透着健康的气息。
小家伙精神头足得很，它正是长牙的时候，整日嘴里不咬点东西就难受，起初谢湘亭没当回事，还会纵容它，给它缠一些线团，直到最爱的一双鞋被它咬破了鞋底，谢湘亭终于发飙了。
“狗酥糖！下次再咬我的东西，你就不准进这屋！”
酥糖蜷缩着身体躲在角落里，拿着一副可怜无辜的眼神望向她，谢湘亭看着不忍心，暂且原谅了它这一次。
酥糖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坐在墙角，显然是知错了，但不影响下次还犯。
第二日，谢湘亭的物件倒是没再遭殃，但她房间里多出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谢湘亭瞥了一眼，觉得它嘴里的墨蓝色玉带颇有些眼熟，便走过去，扯了另一头。
谢湘亭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居然是盛扶怀的腰带。
这小家伙怎么把盛扶怀的东西叼到她的房间里了！
谢湘亭夺过来丢出去，没多久，又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盛扶怀留在这里的衣服、鞋子…
谢湘亭体内的小火山爆发了，指着酥糖的鼻子大声斥责：“狗酥糖！这是禁品！再乱叼来东西，你就搬出去睡！”
“怎么？你还委屈了？”
酥糖死活不松嘴，谢湘亭命令道：“松口。”
酥糖哼唧了两声，终于妥协。
发飙过的谢湘亭拿了个破竹筐，将什么衣服鞋子还有腰带收拾到一起，通通丢掉！
真是的，人走了东西也不带走！
谢湘亭心中埋怨着，然后拿着这些“破烂儿”，准备丢出去。
走到了后院，便看见程曦坐在井便发呆。
她一脸幽怨，看起来心情不大好。谢湘亭便将竹筐随意扔到一边，走到程曦旁边，“小曦，怎么了吗？看起来不大开心啊。”
“没事。”程曦说着，抹了一把眼睛。
谢湘亭发现她的眼圈居然是红的，心中料想她定然是受了委屈，急忙坐下来问道：“怎么还哭了？”
她拿出手帕，帮程曦擦着眼泪，义愤填庸道：“谁欺负我们家小美人了？我找他干架去！”
程曦听到她的话后，果然破涕为笑，但只维持了片刻，便又想起了伤心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程曦抽泣着，将心事讲了出来，“上午季沉来看我，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别的女子的香气。”
谢湘亭松了口气，原来是小情侣吵架了，不过她心中也早猜到了大半，听到程曦说出来也并未太过惊讶，她冷静分析道：“不至于吧，你俩这正处于情意绵绵你侬我侬的时期呢，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移情别恋，你确定那是别的女子的香味？会不会是普通的花香，或者是他不经意间从哪里沾染到的。”
程曦摇摇头，气愤道：“那就是别的女子的，我能确定。上次他还问我，姑娘家一般都喜欢什么东西，我便说，自然是胭脂水粉，还以为他要送我呢，结果——”
她边说边抽泣，缓了缓才道，“他确实买了胭脂，但并没有送给我。”
谢湘亭认真听着，也觉得疑惑，猜想道：“说不定是还没来得及给你呢。”
程曦道：“他弯腰的时候那胭脂掉了出来，我都看到了，但他却遮遮掩掩的，急忙又收了回去。”
“难道是想瞒着你，然后给你个惊喜？”谢湘亭说完，其实也觉得不太可能，季沉从军营里过来一趟并不容易，既然都买了胭脂，又为何不送？
难道真的是要送给别人的？
但季沉这个人，她也算是有所了解，看着憨憨的，并非是多情花心之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她替程曦擦着眼泪，建议道：“不然你下次见到他，直接问问他，别光自己在这儿哭啊。说不定，他就算是买了要送给别人的，也不是心仪的女子，姐姐啊妹妹啊，姑姑啊姨妈什么的，都有可能。”
程曦停了抽泣，豁然开朗道：“这倒是有可能。”
谢湘亭拍拍她的肩膀，“这就对了嘛，有什么事儿啊，别憋在心里，自己胡思乱想半天，伤心难过半天，指不定最后是个误会呢，白流眼泪了，还误会了季沉。”
“就是不知道他下次什么时候来。”程曦小声叹了一句，擦干了眼泪，努力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
谢湘亭见她重新打起精神，终于松了口气。
和程曦在井边坐了这么一会儿，她也忘了刚才要去做什么，想着有账还没算，便去了前堂，程曦也再次忙活起来。
她忙着给客人上菜，忽然不知从哪里飘过来一阵熟悉的香味，几乎和她在季沉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
程曦顿住脚步，她鼻子灵，将目光定在身旁的那名客人身上，这香味正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
见用饭的是浔香楼的常客张公子，程曦便走过去，壮着胆子问了一下，“张公子，您身上的香料是从哪里买的？”

第37章 万花楼

张公子一愣，显然是没反应过来，程曦勉强笑笑，解释道：“您别误会，我闻到您身上的香气有些特别，就想着问问，这是什么香。”
张公子和善地笑了笑，“这香味啊，可不是一般的香。”
他压低了声音，眼里浮出一丝骄傲地神色，“这香出自万花楼。”
程曦反应了一下，随即震怒。
“万花楼？！！”
那不是妓院吗？
莫不是季沉去了妓院？
“程姑娘，你怎么了？”张公子不明所以，见程曦如遭雷劈的表情，关心地问道，却并没有得到回应。
谢湘亭就在厅堂的账台前，方才程曦和张公子的对话她都听到了，听到万花楼三个字的时候，心里也是一震。
人不可貌相，男人果然……没一个单纯简单的！
她见程曦脸色很差地去了后院，知道她这回是真上心了，便急忙放下账本，跟着去了后院。
程曦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泣，“我怎么都想不到，他怎么可以去青楼呢？”
她握起拳头来，一拳砸在旁边的灰墙上，恨恨道：“我真是傻，被人骗了这么久！”
方才的泪痕都没干，这会儿又添了新的，谢湘亭心疼她，也忍不住骂道，“是！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咱不要为他们伤了自己的心。”
只是她知道这话说出去也没用，既然动情，便定是会伤心的。
她握住程曦的手，帮她拂去从墙上粘下来的碎屑，安慰道：“不过再怎么样，咱们现在知道的消息，也都是道听途说，或者你自己想的，先别妄下定论。”
程曦怨道：“我不想再理他了！”
谢湘亭叹了口气：“那张公子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也不一定是季沉去了青楼的。”
说完，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男声，“我说的肯定没错。”
谢湘亭扭头看去，见是方才的张公子跟过来了，斜靠在门框上，灼烈的目光投过来，脸上带着散漫的笑：“哈哈，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你的小情郎还挺风流，他肯定是去找月柔姑娘了。”
“何出此言！你又怎么在这里！”谢湘亭言语间很是不善，觉得这个人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张公子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招了招手，“我想来要杯茶水，你们大堂没人，我就来这里找人了，结果就听到了你们在说话，不怪我吧，我走路的时候又不能将耳朵堵住。那个……我就先回去了，你们记得，一会儿给我送一壶普洱就行了哈。”
他说完，便转身要走，程曦却又叫住了他，“张公子等一下！”
“程姑娘何事？”张公子脸上挂着十分有礼貌的笑容。
“你方才说的月柔姑娘，是谁？”程曦强忍着心中的怒火问道。
张公子如实回答道：“是万花楼的头牌，辋川众男子的梦中情人。”
“头牌？”程曦皱了皱眉头，“湘亭，我想去见见那位月柔姑娘。”
没等谢湘亭回话，张公子就接过话来，继续说道：
“月柔姑娘很难见到的，她每日晚上戌时才出来接客，接客的规则都是她自己定，几乎每次都会变，有时候是看谁的衣服合她的心意，有时候是看糕点，不过大多数都是……那玩意儿叫啥，哦对，”他敲了敲脑袋，说道，“胭脂水粉螺子黛之类的，谁买的这东西最得她的心意，她就接待谁。”
他似乎以之为骄傲，嘴角洋溢着笑意，似乎意犹未尽，“昨日我就十分有幸地被月柔姑娘选中了，不过买了胭脂水粉的有好些人，月柔姑娘只会从中选一人，为了对其他人表示安抚，她会给每人赠送一枚香囊，就是你闻到的那个味道啦。”
张公子似乎遇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正要说地更具体些，却见到程曦的脸色十分难看，便十分识趣地闭了嘴。
一时四周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张公子捂了捂嘴，喃喃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谢湘亭急忙道：“好了张公子，你的茶我很快就给你送过去。”
张公子闻言，便匆匆转身逃离了现场。
谢湘亭叹了口气，也不知该怎么劝程曦，正听见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湘亭，你别拦我，我铁了心了想去看看那名月柔姑娘，到底是什么人物。”
谢湘亭想了想，说道：“我不拦你，你若要去，我陪你去。”
她觉得，季沉是不是去找了月柔姑娘，总应该先将事情打听清楚，既然季沉在军营中见不到，见见月柔姑娘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握起程曦的手，认真道：“你都能去得，我为何去不得？”
程曦摇了摇头，“万花楼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我不想连累你。”
谢湘亭道：“这怎么能叫连累？换个说法吧，那种地方，男人能去，女人为何不能？我陪你去定了！”
她心里打定了主意陪程曦一起过去，想想之前活了八辈子，都没去过青楼，刺激…
当晚戌时不到，谢湘亭和程曦两人就乔装打扮去了万花楼。
这俩人虽穿了男装，但都是玉面红唇，身形瘦小，一看便是哪家的小姑娘扮了男装偷跑出来。
不过谢湘亭穿男装本就是礼貌性地意思一下，也没想遮掩自己是女子的事实。
两人进去后，引来了不少目光，谢湘亭倒是没在意，只认真地四下打量了一番。
万花楼的装饰十分华丽却又不失典雅，楼内共有两层，一楼是宽敞的大厅，整整齐齐摆放着茶桌，纱帘垂下，花阵酒池，灯烛荧煌，上下相照。
动听的曲子于屋内环绕不绝，歌舞伎也是个个妆容艳丽，腰肢细柔。
二楼则是雅间，设计布局十分巧妙，绕着舞台形成一个环形，打开窗子，刚好欣赏到舞台精彩的表演。
谢湘亭和程曦二人一进门，便有老鸨迎了上来。
来人笑容灿烂，徐徐走过来，见到她们的时候，目光一滞，她见过的客人数百，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女扮男装，她觉得不足为奇，毕竟什么喜好的人都有，她顿了顿，便热情招呼道：“……诶呦，两位公子也是来听曲子的？”
程曦被这种场面震撼住，难免有些拘束，谢湘亭暗暗握了握她的手，好让她放松，然后大大方方地看向老鸨，说道：“自然是，我们是第一次来，还请多多照应，不知二楼可有雅间？”
谢湘亭见怪不怪，心中早有预料，她淡然地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到老鸨手中，并十分有礼地颔了颔首。
没人会跟银子过不去，那老鸨瞬间春光满面，“公子真是爽快人，二楼的雅间还多得是，您二位随我来。”
谢湘亭和程曦到了雅间之后，老鸨又叫人上了茶果。
房间的布置精巧雅致，从大敞的窗子望去，刚好能看到纱帘后的女子纤指弄巧，旁侧伴舞的美人柔软的身段就如绸缎一般，让人看了就想拥入怀中。
谢湘亭心中忍不住感叹，这种地方还真是考验男人们的意志力，简直是男人们的天堂，难怪会有人把持不住。
不过一会儿，茶果点心端了上来，老鸨打点好这些，朝着两个人笑了笑，临走前补充一句，“我姓吴，若是有什么事随时唤我一声便是。”
“多谢吴妈妈。吴妈妈请留步，我有一事想问。”谢湘亭起身，说道。
“公子还有何事？”
谢湘亭想着先向吴妈妈打听一下，“吴妈妈，我想问一下，最近来的客人，有没有一名姓季的公子，很高很瘦，皮肤有些黑。”
吴妈妈笑了一声，道：“诶呦，我这里的客人每天进进出出这么多人，我哪里记得住啊，而且若不是常客，我也不知道人家名字不是？”
谢湘亭闻言，便放弃了从吴妈妈口中打探消息，还是得见见月柔，若季沉来找过她，她定然有印象。
她便直接表明了来意：“今日我们两人是冲着月柔姑娘来的，不知今晚，如何才能一睹月柔姑娘的芳容？”
吴妈妈闻言，谦虚地笑道：“能被二位公子提名，是月柔姑娘的荣幸，不过公子想必也听说了，相见月柔姑娘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不知今晚会是哪位有缘人。”
她话说得虽好听，谢湘亭却没了耐心，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而后直言道：“您就直说吧，今晚月柔姑娘的接客规则是什么？”
吴妈妈笑了笑，原以为这两人第一次来不太懂，她还想着好声好语解释一番，现在听了谢湘亭的话，才知原来也是懂行之人，她轻松道：“公子莫急，戌时一到规则就会公布，您先喝口茶，或者我先找别的姑娘来作陪。”
谢湘亭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等等便是。”
吴妈妈笑了一声，便出去了，并派了一名龟奴在一旁伺候端茶倒水。
程曦悄悄拉了拉谢湘亭的衣角，似乎有话要说，谢湘亭便从果盘中拿起一块糕点，说道：“这果子不错，可否再填一些来？”
龟奴点头道：“公子您稍等，奴这就去。”

第38章 曲

见房间里没了别人，程曦才小声问道：“你说我们能见到月柔姑娘吗？”
“试试吧，今日见不着，明日就再来。”她可是将她最喜欢的胭脂水粉都带来了，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思，她精心挑选的，月柔姑娘肯定也喜欢，就是不知道她今日的规则，还会不会从胭脂水粉里挑，为了以防万一，她还备了些金钗玉簪。
程曦有些忐忑，捂着胸口叹了声气，“本是我拉着你来的，倒是我先打了退堂鼓，心里紧张得厉害。”
谢湘亭给她倒了一杯茶水，好让她放松一些，她差不多能够猜到程曦那种矛盾的心境，既想要迫切地知道事实，又怕知道后会失望。
“你是怕听到你不想听到的事吧。”
程曦点点头。
谢湘亭安抚道：“放心吧，季沉的为人你我都看在眼里，说不定是有什么缘由，或者被别人强拉来的也有可能，到时候若是真坐实了季沉的恶性，我就找人帮你揍他一顿。”她一边说着，一边扬了扬拳头。
程曦听着她的话，心中轻松了许多，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坦然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也不知月柔姑娘长什么样子。”
谢湘亭看着她邪笑，“根据我的直觉，月柔姑娘弄出这么多花样来，估计也只是心思巧妙，她肯定没你好看。”
程曦心中暗暗哀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两人耐心等着，很快到了戌时，吴妈妈十分准时地公布了今晚月柔姑娘的接客规则。
内容十分简单粗暴：银子。
谁给的银子多，月柔姑娘今晚就属于谁。
谢湘亭不可思议地摇着头，心中暗暗念叨，你我本无缘，相见全靠钱，如此光明正大地谈钱，月柔姑娘的规则果然非同寻常。
她有些脑壳疼，也不知该感叹她运气好还是差。
银子谁都有，这也就意味着今晚谁都有见到月柔姑娘的机会，不用再绞尽脑汁去猜美人的心思了。
但就是不知这价格会被抬到多少。
这不就是拍卖吗？
谢湘亭暗暗摸了摸钱袋，开始有些心疼她的宝贝银子们。
不过为了程曦以后的幸福，她今晚只能忍痛割爱了。
规则一出，便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不少人拍手鼓掌，掏出银子整装待发，大赞月柔姑娘纯粹直接，一点都不矫情。
谢湘亭叹了口气，这世间果然有好多事，都是对人不对事。
这种张口就要银子的事儿，若今日从一个相貌平平之人口中说出来，定会有铺天盖地的骂声袭来，见钱眼开，俗不可耐，诸如此类之词，不堪入耳。
刚开始的第一轮便将一批人刷了下去，有资格参与竞价之人，只从二楼雅间的顾客中选择，几号房的客人出价高，月柔姑娘便会光顾对应的雅间。
谢湘亭庆幸方才嫌一楼太吵而来了二楼，只是没想到，开始出价后，价格会被提到这么高。
雅间的花费本就不少，房中之人不是有权就是有钱，这么一想，这规则定的当真巧妙，目标人群精准，还免去了不少麻烦。
谢湘亭喝了两口茶的功夫，房间外已经热闹起来，竞争得十分激烈。
“一号芙蓉厅三十两！”
“六号海棠厅四十两！”
“二号水仙厅五十两！”
“六号海棠厅一百两！”
谢湘亭朝着门口候着的龟奴招呼一声，说道：“二百两。”
那龟奴立刻扯着嗓子喊道：“七号牡丹厅二百两！”
程曦惊得脸都白了，十分过意不去地说道：“湘亭，这么贵，要不我们算了吧，下次再来好了。”
谢湘亭道：“没事，区区几百两银子而已，下次来的规则就不知道是什么了，到时候想见月柔姑娘就更难了。”
都是些小钱，姐之前身为公主的时候，一根发簪就三千两了。
她的规则是，不该花的钱决不能浪费，但在该花的时候，就得舍得！
程曦抿了抿嘴，想再去拦她，但看她一脸决绝的模样，再加上自己的私心，还是将话收了回去。
抬价越来越高，很快有人招架不住退出了。
只剩下六号海棠厅的那位还在奋力拼搏。
“六号海棠厅三百两！”
一时众人一片唏嘘，在一楼的那些人开始还未没有参赛资格而愤愤不平，这会儿才认识到，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们就算能参赛，也只是个凑数的。
这些人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态度，居然叫起好来，期待着有人出更高的价位。
但一时，没人再抬价了，月柔姑娘的一晚上而已，花上三百两银子，着实不值。
“可还有人出价？”
谢湘亭咬了咬牙，“三百五十两。”
龟奴兴高采烈地喊道：“七号牡丹厅三百五十两！”
很快，隔壁传来声音，“六号海棠厅四百两！”
龟奴皮脸上挂着灿烂地笑，问道：“公子，可要继续提价？”
谢湘亭抑制住提刀闯入六号厅砍人的冲动，觉得气势不能输，淡定说道：“五百两。”
隔壁：“六号海棠厅一千两！”
“！！！”
厅堂内又开始沸腾。
简直是神仙打架啊。
众人口中叫好，心中却是暗暗嘲讽，傻子才会花一千两买□□的一晚上，容貌再倾城又如何？花了一千两银子买的，长成啥样看着也会索然无味的。
总归美人没有银子好看。
他们继续看戏，等着七号厅会不会继续。
此时，七号厅的谢湘亭气得怒火中烧，咬牙切齿，一拳打在桌上，六号房的那位，一定是个人傻钱多的憨憨，地主家的傻儿子！
“湘亭，还是算了吧。”程曦在一边劝道，就算没有那六号厅的人抬价，她若真让谢湘亭帮她出几百两银子，日后定是寝食难安的。
谢湘亭心脏有些受不了，喝杯茶缓了缓，回过神来后，心中惊了片刻，太好面子果然害人，方才她怎么了？居然那般没有理智，再继续下去，便真成被这万花楼糊弄的傻子了。
就让六号厅的那位独自傻并快乐着去吧。
她默了片刻，最终选择退出。她今日，真没带那么多钱，而且也不想给程曦太大压力。
“公子，可要继续？”那龟奴见谢湘亭此番迟迟没有回应，便提醒似的问道。
谢湘亭摇摇头，淡声道：“我退出 。”
那龟奴点点头，表示理解。
没多久，吴妈妈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多谢大家捧场，今晚月柔姑娘将与六号海棠厅的公子共度良宵。”
听到结果，楼下议论纷纷，不少人扫兴地切了一声，表示还未尽兴，谢湘亭也不理他们，都是他们带的气氛搞得她险些失了理智，说不定就是万花楼搞出来让人出高价的阴谋。
左右，她们现在已经没希望了。
谢湘亭转头看向程曦，低声道：“小曦，你别灰心，我还有一个办法想试一试。”
说完，她朝着门口的龟奴招了招手，“你过来一下。”
龟奴急忙小步走过来，微微俯下身子，“公子有何吩咐？”
谢湘亭从身上掏出来一本类似琴谱的本子，很有礼貌地轻声道：“这位小哥，能否麻烦你将这个交给月柔姑娘，以及再帮我带一句话给她。”
“这个……”那龟奴抬眼看向谢湘亭，正要推辞，眼前之人的容貌却让他一时心惊不已，方才他一直没有敢仔细看过，此时离得近，美人的相貌一览无遗。他不禁惊叹，青楼里的美人无数，他见得太多了，但眼前这位，他没什么文化，只能用惊艳二字来形容。
饶是穿着男装，未施粉黛，也掩盖不住那张好看的脸。
月柔姑娘一人难求，从不轻易见客，原本他是不该接这份差事的，可谢湘亭朝着他眨了眨眼，他便鬼迷心窍地道了声，“好。”
“麻烦你同月柔姑娘说，这琴谱我可以送给她，但要同她见上一面，只需占用她一炷香的功夫就行。”
龟奴点点头，“公子放心，我这就去传话。”
来之前她打听过了，月柔姑娘平生最钟爱琴曲，这琴谱中记载的胡笳曲‘归去梦来’已经成了孤本，千金难求。她自幼练琴，这曲谱是她拜托她皇兄费尽心思才找到的，后来因为盛扶怀也喜欢抚琴，她便将这曲谱送给了盛扶怀，但盛扶怀没要，冷漠地拒绝了她。
再后来离开侯府的时候，因为这曲谱太过珍贵，她没舍得丢，便带了过来。
幸亏当时盛扶怀没要，或许是天注定，这曲谱要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
她也不太确定月柔姑娘会不会因此动心，愿意来和她见面，只坐在远处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便见那龟奴回来了。
他脸上还是带着和之前一样的礼貌微笑，说道：“公子稍等，月柔姑娘答应了，她即刻就到。”

第39章 闹剧

谢湘亭开心地舒了口气，转头看向程曦，“成了，打起精神来，咱们的气势不能输。”
没过多久，有人敲了敲门，谢湘亭道了声：“请进。”
便看见推门进来的有两个人，其中一位是吴妈妈，她身侧靠后还有一名女子，朱唇粉面，眉眼间透着一股轻灵之气，只静静站在那，就和万花楼里其他的女子气质不同，这应该就是月柔姑娘，果然是万花楼的头牌。
此外，一股香味送门口处飘过来，谢湘亭闻了闻，这香浓淡相宜，清冷而不刺鼻，颇有几分孤高之感。
“这香气，可是你之前闻到的？”
程曦握紧了拳头，心脏噗噗跳起来，她重重点了点头，极力压制着音调，“就是这个味道！”
月柔见到谢湘亭和程曦两人，就十分规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也柔和悦耳：“可是两位公子，想要见我？”
谢湘亭道：“嗯，多谢你能前来，实不相瞒，我们今日是有事要问问姑娘。”
月柔转身，看了看吴妈妈，吴妈妈瞪了她一眼，转头朝着谢湘亭，面色中浮起几分为难来：“月柔这孩子主意大，她要来我也没法，只是，海棠厅的客人还在等着，人家毕竟也是花了一千两的。”
若不是月柔是她的聚宝盆，换了别的姑娘，她是绝对不会依着她们的小性子的。
谢湘亭笑了一声，保证道：“吴妈妈放心吧，我不会占用月柔姑娘太多时间的，半炷香都不用。”
吴妈妈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看向月柔，半带无奈半带叮嘱道：“那你仔细着点，别误了时间。”
月柔喜色涌出，谢道：“吴妈妈放心，我不会耽搁太久的。”
吴妈妈走后，月柔稍稍往前走了一步，轻声问道：“公子有什么话想同月柔说？”
她声音软软糯糯的，如春雨落入湖心，叫人心底泛起阵阵涟漪，但长相却很清纯，尤其眼角的那颗泪痣，给人一种清纯恬淡之感。
当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美人啊。
谢湘亭道：“打听一个人。”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说，月柔的眼睛便似长在了那琴谱上一般，颇为不可思议地问道：“这琴谱当真能送我？”
谢湘亭笑了笑，“可以，但姑娘得答应我，一定要爱惜它，好好保存。”
这琴谱她已经记在心里了，如今送给有缘之人，也能更好的发挥其价值。
月柔欢喜道：“自然会，公子有什么话，便问吧。”她说着，笑意浮上脸颊，樱红的唇角微微上挑，平添了几分妩媚，惹得人心荡漾。
“只是公子的问题，月柔不一定知道。”
谢湘亭摆摆手，“没事，只需你如实回答即刻。”
说罢转头看向坐在她身边的程曦，说道：“是这位公子要问。”
这回该程曦上场了。
她在程曦耳旁低声说道：“别害怕，想问什么便问吧。”
程曦点点头，然后看向月柔姑娘，缓声开口，“最近，可否有一个叫季沉的男子，来你这里？”
月柔皱了皱眉头，回答道：“这月柔不知，有些客人的名字并不会告诉月柔，月柔也不会主动去问，不过公子口中的人姓季，恕月柔着实没什么印象，不知公子口中的那人长相如何？”
程曦道：“很高，身高八尺有余，皮肤偏黑。”
她边说边想，又补充道：“他这个人看着粗鲁，有时候说话也气人，但心肠还是蛮不错的，一紧张的时候，就会无意识地搓手。”
她描述地十分详细了，月柔姑娘认真听着，又想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月柔不记得见过这么一个人。”
谢湘亭拿胳膊肘捅了捅程曦，“看吧，季沉不是那种人，估计是搞错了。”
程曦闻言，一直紧握着的手终于松了松，暗舒了一口气。
“知道了，多谢月柔姑娘了。”
月柔道：“公子客气了，那这琴谱——”
谢湘亭笑了笑，“自然是送你了。”
月柔十分欣喜地颔首，正要走过去拿琴谱，不想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屋内包括谢湘亭在内的人都吓了一跳，转头往门口看去。
踹门之人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如雷电般劈了进来。
“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抢我家公子的人！”
谢湘亭一听这话，心中便猜到是方才海棠厅的人来找事了，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居然这般心急，指不定又是哪家的纨绔，脾气暴躁，骄纵蛮横，这种人最是难搞。
她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觉得麻烦来了。同时听得那边的人又喊了一句，“月柔姑娘果然在这儿，他娘的刚才就是你们一直抬价和老子抢——”
他话说到一半，人也进了屋，目光正正定在了谢湘亭和程曦所在的方向，声音戛然而止。
这声音，还有这张脸，对于程曦来说应该再熟悉不过。
谢湘亭也熟悉得很，但此时，她的目光全都定在了说话之人的背后，那名随后缓步进来的男子身上。
一向冷静的谢湘亭，此时也不禁瞪大了眼睛。
盛！！扶！！怀！！
而最先进来破口大骂的那人，自然就是季沉。
所以，这两位就是方才在海棠厅一直不肯罢休把价格提到一千两的奇人。
此般相遇，着实尴尬。
此时的盛扶怀眉头紧蹙，阴鹜的脸紧紧绷着，昔日目光里的柔和荡然无存。
谢湘亭怎么来了此地？
他一颗心暗暗提了起来。
一时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周围泛起一丝微妙的气息，须臾，程曦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爆发出来，指着季沉说道：“季沉！你——”
季沉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哭也不是笑也不是，表情十分难看，他还未说话，旁边传来盛扶怀冷冷的声音，“你认识？”
季沉的反应倒是迅速，急忙说道：“啊？不认识啊！”他看向程曦，“这位小公子，你是在叫我？”
程曦没料到季沉居然是这种回答，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你这是在装傻？”
季沉道：“公子认错人了吧。”
程曦狠狠叹了口气，十分无奈地看向季沉，就算她扮作男装，季沉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人就是在装傻！
“你——”她气的说不出话来。
“你就是认错人了！”季沉朝着她使劲儿眨了眨眼，而后退回到盛扶怀身边。
谢湘亭端坐在远处，不知盛扶怀和季沉又是在唱哪出，她心中气得要死，表面上却只是一副静静看戏的样子，“我找月柔姑娘不过是问几句话而已，没有和公子抢的意思，正想让月柔姑娘回去呢，不成想你们这么沉不住气，居然找了过来，小气。”
她说着，双手抱肘，投去了十分不屑的目光。“怎么着？还踹门？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盛扶怀目光移开了片刻，颇有些不自在地拱了拱手，抱歉道：“是在下唐突了，我只想将我的人带走而已，既然如此，就不打扰了。”
他说罢，转过身要离开，走过月柔身边的时候，月柔十分娇怯地看了他一眼，那方向上还有季沉，程曦见状，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厉声制止，“等一下！怎、怎么可以说走就走！”
谢湘亭拉了拉她的衣角，程曦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声音极小：“湘亭，难道就让他们和月柔姑娘——”
她心中有些不理解，谢湘亭为什么不阻止，就算她与盛扶怀一刀两断了，可是季沉也跟去了啊！
盛扶怀仿佛没有听到程曦的话，他只看了一眼季沉，季沉也不敢说什么，回头朝着程曦挤出一个笑来。
盛扶怀对月柔姑娘说道：“月柔姑娘，今晚，你是要来海棠厅侍奉的。”
“是，公子。”月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说道。
谢湘亭静静坐着，一手握着椅子的扶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要将其捏碎。
月柔随着盛扶怀正往外走，季沉稍稍减慢了速度，假装赔罪道：“方才误会哈，毕竟我家公子花了一千两银子呢。”
他说着，目光瞥了一眼月柔，见她并未回头，便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程曦身边，食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小声的动作，用极低的解释道：“小曦，你听我说，我不是自愿的，我来这里实属无奈，我家公子的命令，我也不能不听。”
一旁的谢湘亭太阳穴突突地跳，皱着眉头剜了一眼季沉。
季沉急忙，改口道：“不不不，也不是我家公子要来，啊，是公子要来，但他来此也是被迫的。”
谢湘亭：“谁强迫他？”
“啊……那个，没谁，啊不是。”他慌乱地话已经连不成句子了。
谢湘亭放弃了继续问他。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一道哨声。
这哨声十分突兀，不知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本来已经快走出门口的月柔忽然顿住脚步，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她瞬时改了主意，叫住盛扶怀，颔首说道：“公子，月柔今日身体不适，怕是不能侍奉公子了，公子见谅，银两也会悉数奉还。”
她说着，匆匆起身就要往外走。
但她只往门口走了两步，便立刻变了方向，快步去到屋内。

第40章 听天由命

“小心！”
盛扶怀察觉不对，高声提醒一句。
月柔已经从头上拔下来一根簪子，朝着谢湘亭和程曦的方向刺去，季沉眼疾手快地将程曦拉到一旁护住，却没来得及去拉谢湘亭。
月柔方才柔弱如柳枝，此刻却矫健地移到谢湘亭身后，胳膊用力地一揽。
谢湘亭刚刚起身，还处于云里雾里的状态，便觉得脖子上一道刺痛，整个人动弹不得。
“湘亭！”程曦脱口喊出，欲要过去。
“别过来！”月柔厉声道，“谁要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程曦立刻顿住脚步，定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你这是做什么？”盛扶怀并未有多大反应，只是眉头微蹙，脸色也阴沉下来。
月柔拽着谢湘亭往一旁走了两步，她十分用力，拖拽之间手上的簪子刺入谢湘亭的脖子，红色的血立刻渗出来，顺着簪子滴落。
盛扶怀压着声音，“滥杀无辜，杀人偿命。”
他说话的语气虽是缓的，却是掩藏不住的咄咄逼人，仿佛一口平静的火山，却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月柔脸上的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嘴角闪过一丝挑衅的笑意，垂下眼在谢湘亭耳边低语，“没猜错的话，您应该是位姑娘家吧，来此地定是是寻情郎的吧，可是面前这位公子？”
谢湘亭忍着痛道：“怎么可能？我和这个人毫无瓜葛。”
月柔嗤笑了一声，显然是不信谢湘亭的话。
她尽量保持心平气和，咬了咬牙道：“这位公子，您还是请回吧，请恕月柔不能侍奉公子了。”
盛扶怀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极为戏谑的眼神，衣襟一撩，竟然坐了下来，悠哉悠哉地倒了杯茶，细细啜了一口，和颜悦色道，“规则是你们出的，方才也陪你玩了那么久，现在银子都付了，岂是你说反悔就反悔的？”
“公子若是想看月柔跳舞弹曲儿，月柔自然奉陪，可若是想来审问月柔的，月柔绝不会奉陪的。”
“审问？你犯了何错？”盛扶怀反问道。
“没有。”月柔否认道，但心里已经清楚，她的身份怕是已经暴露了，她干脆直截了当一些，“左右，今日我不会遂了公子的愿，你若不让我走，她今日也活不成。”
她说着，将手里的发簪又用力往里推了推，谢湘亭吃痛，不禁嘶了一声。
盛扶怀目光如刀锋一般，仿佛是盯着人，就能让对方遍体鳞伤，他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砸，发出“砰”地一声响，随即，从窗外飞速地闪进几名男子，身着便衣，却个个手持弓箭，将屋子里小小的一块空地包围住。
盛扶怀的语气如常，仿佛没有听到月柔威胁的话语，直接转了话锋，切入主题，“那我便直接问了，HH军副将李慎，你可认识？”
月柔斩钉截铁道：“不认识。”
盛扶怀质疑道：“他可是击退秦军，守住南境的功臣，这么有名的人物，你没听过？”
“我必须认识吗？他可来过万花楼？”月柔说罢，忽然觉得自己是被前面这个人绕了进去，她凭什么要跟他废话！
她手里有人质，便是占了上风的！
念及此，她厉声喝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若再不放我走，我就杀了她！”
盛扶怀只是冷冷看了一眼，面不改色地冷笑一声，“月柔姑娘，你手上的人，同我没有任何关系。”
谢湘亭不傻，刚才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人挟持住不能动弹，此时听着这些人的对话，她已然意识到，她和程曦此番来此，怕是惹了麻烦给盛扶怀添乱了。
很明显，盛扶怀和季沉装作不认识她和程曦，就是怕被捏住软肋，用来相威胁。
可是情况还是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了。
她苦不堪言，尝试着补救一番，心里没报任何希望，“月柔姑娘，我当真不认识这个人，他岂会因为一个不相干之人放了你？你想想，若我们是一伙的，方才何必互相竞价，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少废话！”月柔语气里尽是狠辣，“你们认不认识，要试试才知道！若是真要死，能找到人在黄泉路上作伴，我也算是值了。”
她心思细腻，很会察言观色，而且在青楼也不是一两日了，这么多年，她接触的人来来往往这么多，哪些是虚情，哪些是假意，都是看在眼里的，现在，她就是要赌一把。
如今她顾不得什么了，手中只有这一个筹码，赌赢了，她全身而退，赌输了，也不会是她一个人死，拉个人陪葬，也赚了。
说话间，她手中不自主地用力，刀尖刺入血肉，深的几乎要戳破血管，谢湘亭脖间立刻有温热的鲜血流出，她一时心惊肉跳，惊恐地去看盛扶怀。
这一眼，比刀尖更让人感到痛，他眼里尽是冷漠与不屑，再无其他，这种眼神，让人通体生寒。
那目光里清清楚楚写了两个字——随意。
盛扶怀耐心耗尽，只是慵懒地挑着眼皮看了她一眼，缓声道：“那你便杀吧，杀完，同我回去，听候审问。”
谢湘亭一颗心全然冷了下去。
他不会，真的要让她死吧。
从前说的爱她守护她，都是假话？
她心中暗暗苦笑几声，颇为凄凉和讽刺，也是，她在痴心妄想什么呢？都已经是从前了。
她已经与盛扶怀完全没有关系了，她那般狠心地拒绝了他，盛扶怀现在，应该是恨上她了吧。
这个月柔姑娘和李慎有关，或许抓到了她，才能顺藤摸瓜地查出背后操纵之人，如此，盛扶怀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狠心拒绝他的女子，放弃这么一个关键的线索呢？
当前的情势下，月柔忽然也不太确定自己的判断，莫不是，这两人真的没有关系，她沉思片刻，冷笑着说道：“就算她与你没有关系，你怎么可以如此自私，让她因你而死？”
“我知道你是谁，镇北大将军盛扶怀为国征战四方，难道也是这般不顾百姓性命的冷血之人吗？若只是想抓一个人，牺牲了一名无辜女子的性命，不知百姓之后会如何说你？”
盛扶怀道：“你误会我了，我一向懂得取舍。你对我来说至关重要，而且想要她死的人不是我，是你。”
他从始至终都是一种极其轻松地状态在和月柔说话。
谢湘亭看在眼中，心中酸涩，若是他心里真的在意她，怎会如此轻松，若要说是装出来的，她不信。
一个人下意识的反应往往最为真实，盛扶怀此前完全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怎会装的这样逼真。
她了解盛扶怀这个人，事业心极重，感情与之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他从来都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一时，时间仿若静止，谢湘亭脖子上的痛越来越清晰，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身子都僵硬了，却是丝毫不敢轻取妄动。月柔姑娘的柔和都是伪装出来的，实则并非善类，完全有可能对她痛下杀手。
这一世，又难逃宿命吗？
她很不甘心。
除此之外，便是经历过绝望后的坦然，或是麻木。
身旁的月柔气得咬牙切齿，“看来你当真是个无情之人，今日，我们就一起死好了。”
谢湘亭闭了眼，心一点点沉下去，听天由命。
空气里寂了片刻，月柔冷哼一声，手腕忽然发力。
“慢着！”盛扶怀忽然厉声制止她。
谢湘亭怀疑自己听错了，睁眼看向盛扶怀，他仍旧是一副清清淡淡的模样，似乎只是在救一个不相干的人。
月柔目光一聚，知道自己很大概率是赌赢了，“我凭什么放了她？”
“把她放了，我便放你离开。”
盛扶怀方才一直在找机会，本想趁月柔注意力分散之时将谢湘亭救出来，但他发现，月柔十分小心谨慎，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谢湘亭身后，半点疏漏都没有。
他怕出意外，不敢轻易下令，身后的弓箭手自然也不敢射箭。
盛扶怀只能妥协。
月柔十分得意地往上扬了扬嘴角，“当真？”
盛扶怀无奈道：“在场这么多人，我岂会骗你？”
他说完，便下令让周围的将士收起弓箭，齐齐退到了屋子的一角。
“没想到镇北将军也会心软。”月柔笑了一声，一面挟持着谢湘亭，一面向门口退步而去。
“放人。”盛扶怀阴冷的声音中带着命令。
月柔勾了勾唇，不为所动，一直到了门口，退了出去，见盛扶怀的人依然不动，才放下心来，她迅速将谢湘亭往屋里一推，然后转身快去离去。
本以为成功脱身离开，竟是不知何时，一把尖刀抵在了脖子上。
“别动。”
不等她转身，季沉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后面。
方才他一直和程曦站在角落之中，因为方位是在和月柔在同一条直线上，所以月柔对他这边的警惕要少些。
作者有话要说：
啊对不起，我好久没写了，重新回来感觉自己写的文好陌生，哭会儿，让我努力适应一下，这两天的更新可能不会很多。感谢在2021-02-26 19：57：17～2021-04-22 16：39：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筱柒 5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1章 刺客

所有人放下弓箭后退之时，盛扶怀悄悄给了季沉一个眼神，季沉秒懂，他方才只救了程曦，没能将谢湘亭救下，本就自责中，现下赶紧抓住这个将功赎罪的机会，趁人不注意一个翻身从窗户跳出了门。
此时月柔被人挟持，意识到自己这是上当了，她气急败坏道：“你、你出尔反尔！刚才你明明说要放我走的！”
她整个人怒火中烧，盛扶怀却是面不改色，轻轻看了她一眼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谢湘亭身旁，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别害怕，没事了。”
谢湘亭脖子上都是血，一直浸到领子上，虽疼了些，但却是皮肉伤，碍不着什么事，死不了。
只是方才经历了生死一瞬间，此刻的她还没有缓过神来，只觉得双腿没了力气，用手抓住一旁的木架，才勉强站起身。
盛扶怀缓步到月柔跟前，似有几分嘲讽地说道：“月柔姑娘，风水轮流转。”
月柔彻底慌了，喘着粗气狠狠瞪着盛扶怀，“你出尔反尔！”
盛扶怀轻笑一声，“那又如何？”
“不守信用！无耻！”
月柔愤怒地骂了一声，而后别过头去，此时脱身是不可能的了，她彻底绝望，一副赴死的表情。
“你威胁我，想要杀我最心爱之人，我为何要对你守信用？”盛扶怀往她面前又走了一步，低声道，“放心吧，只要你老实交代背后指使之人，我是不会要你命的。不过还是要恭喜你，你的直觉还是很准的，方才在你手上这个人，是我这一生最视如生命的人。”
他冷如冰雪的目光瞥过去，其中的深不可测让人害怕。
一旁的谢湘亭都不禁扶着扶手往后退了一步，她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盛扶怀，大多数时候，他都冷漠至极，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后来便是转了心性，又对她温柔至极。
可像此时这般，傲慢之中带着些无赖的痞气，她第一次见。
许是方才太过紧张，她觉得头晕的厉害，盛扶怀后面说了什么，她也没太听到，只见到月柔被气的厉害，侧着头闭口不言。
默了半晌，盛扶怀道：“月柔姑娘若是不肯开口，便只能随我回军营，吃点苦头了，军营中的酷刑，不知月柔姑娘这般娇弱的美人，能受多久。”
听到“酷刑”两个字，月柔眼神中闪出一丝慌乱，她紧紧咬着牙，似乎在思考，半晌，她眼中的愤恨不甘渐渐散了去，从中涌出几丝恐惧，“我……”
刚刚张口，半空中传来“嗖”的一声，一支短箭从窗外穿过，直直射中她的胸口。
周围瞬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四起。有人开始乱跑，混乱之下，盛扶怀迅速调了人，将万花楼层层围住。
盛扶怀冷着脸收回目光，对身旁一名将士说道：“带人去追。”
那将士听令，立刻带人寻着箭飞过来的方向追去。
月柔中了箭，情况十分不好，她吐出一口血来，整个人迅速倒下，幸亏站她身边的季沉反应迅速，在箭飞来的同时拉着月柔让出了三分，才导致这箭没有穿透心脏。
季沉俯下身子探了探月柔的气息，看了盛扶怀一眼，点了点头，并没有说话。
人还有气，伤口毕竟就在心脏附近，一不小心就会致命，他也不能确定这人能不能被救回来，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用手按住她的伤口，防止有大量的血喷出。
盛扶怀看了月柔一眼，“带她去找大夫。”
而后甩袖离去，径直往谢湘亭身边走去。
线索人物生死未卜，盛扶怀心中烦闷得厉害，但转眼见到谢湘亭的时候，冷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软了几分。
谢湘亭见他走过来，想起方才的情景，脚步不受控制地又往后挪了一步，盛扶怀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深深望过去。
此刻在他眼中，之前的冷漠不屑荡然无存。
盛扶怀担心地看着她，轻声问道：“怎么在发抖？还在怕？”
谢湘亭觉得眼前发黑，缓了缓才摇摇头道，“没事。”
但表情却早就出卖了她，她面色发青，嘴唇惨白，双腿止不住地打颤，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来她在嘴硬。
盛扶怀见她虚弱无力的样子，心里生寒，生怕她再次落入敌手，他沉着脸叹了口气，似是无奈，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谢湘亭方才一直强作镇定，这会儿被盛扶怀突然抱起来，却再也冷静不起来了，她手脚挣扎了一下，惊慌道：“做什么？放我下去。”
盛扶怀不仅并未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低声在谢湘亭的耳边说道：“别动，抱着你，我也心安。”
一时，谢湘亭有些怔然。
面前这个人，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有时候冷如寒潭，让人害怕，有时候又温柔似水，能让人瞬间沦陷。
除了脖子的伤口有些疼，一直在流血，她也没受什么伤，若是被人以为她吓得连路都走不了了，也太丢人了。
可虽知不应该，但她身体却妥协了，并未再挣扎。
她垂着眼问盛扶怀：“若是没有季沉出手，你还会救我吗？”
盛扶怀低笑一声，“自然会。”
谢湘亭松了口气，却又似不太相信，“但你的眼神太逼真了，根本就不像装出来的，简直吓死我了！”
盛扶怀抱着谢湘亭往外走，闻言怔愣了片刻，“以为我真的不在乎你的生死吗？”
谢湘亭没有回答，盛扶怀之前说着悔改，说着喜欢她，但对她的感情到底到了何种程度，她不能确定。
她坚信一个人很难改变，对于盛扶怀这个人来说，什么都比不过他的事业。
盛扶怀道：“对不起，其实…我心里也很害怕。”
他走出房门之前，见地上扔了一本琴谱，微微顿住脚步，这琴谱他有些印象，之前在侯府，谢湘亭好像说过想送他一份琴谱，就是这个。
他略作沉思，转身对身边一名将士说道：“将这琴谱带回去，弄丢了拿你是问。”
谢湘亭皱了皱眉，“那是我的琴谱。”
盛扶怀坦然道：“哦，被我捡到了。”
就是我的了。
谢湘亭：“？？？”
怎么回事？不说还给她？
这是当着她的面，捡到她的东西然后不归还的意思吗？
她用诧异又带着点愤怒的眼神看过去，盛扶怀也正微微垂着眼看她，嘴角还挂着笑，低声说了句，“我先帮你保管。”
谢湘亭点头算是答应，转眼又觉得不对，她又不是没处放了，为何要让盛扶怀帮忙保管，那以后她岂不是还得去找他拿？
她莫名其妙就被盛扶怀绕了进去，但这会儿也着实有些乏，便也没再同他争执。
盛扶怀一路将谢湘亭从楼上抱下来，出了万花楼的大门，立刻有人牵了马车前来迎接，那人从车上跳下来，朝着盛扶怀行了一礼，“将军。”
盛扶怀吩咐道：“将谢姑娘送回浔香楼。”
车夫应了一声，“是，将军。”
谢湘亭这会儿才想起程曦还没下来，便让车夫等一下，“诶——小曦还没下来。”
盛扶怀道：“你先坐好，我去找。”
他直接将谢湘亭抱上马车，连脚凳都省了。
谢湘亭低着头坐到马车里，心中还有些局促，刚稳稳当当坐下来，忽然目光一聚，一道白光反射入眼，她心中大惊，慌忙喊道：“小心！”
与此同时，盛扶怀身后那名车夫也大喊一声，“将军小心！”
盛扶怀反应极快，他是天生的良将，有着异于常人的反应能力和应激能力，身后有人出现，自然有所察觉。
听到声音，他飞快侧身，见到一个杂役打扮的男人手持尖刀刺了过来，那刺客快如闪电，周围扑过来好几个士兵，却是为时已晚。
对方的尖刀已经近在咫尺，盛扶怀急忙向后闪身，常年在战场拼杀，要有高度的戒备和反应能力才能随时应对四面的明枪暗箭，这点偷袭他完全可以应付，但此时他退到死角，并未向一旁躲闪，只让那尖刀生生刺进了胸膛。
他一躲了，暴露在那贼人面前的，便是谢湘亭。
这一刀，他不挨，便是谢湘亭挨。
所以，他没法躲。
谢湘亭就坐在盛扶怀的身后，刀子刺入的那一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耳旁还能清楚地听到刀尖刺入与血肉摩擦里的声音。
她心里一凉，嗓子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盛扶怀作战经验丰富，在挨了一刀的同时，还能保持清醒，顺势狠狠地踹了那贼人一脚。
刺客吃痛，握着刀柄的手一松，整个身子向后摔去。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不好，更新可能不定，但是在写了，大家多多包涵，再次道歉。

第42章 危机

得了空档，盛扶怀往马车车壁上一靠，狠狠吸了口气。他疼得重重喘着粗气，但他长年在战场拼杀，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只挨了一刀子，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他回想着到底是什么地方出现了疏漏，竟让贼人混入。
方才这贼人好像是从马车低下钻出来的。
盛扶怀咬着牙，紧紧握着拳头，痛恨自己当真是大意了。
但眼下情势紧急，他根本来不及生气，想要伸手去缰绳，尖刀还没拔出，他身子一动，伤口便钻心德疼，盛扶怀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当即昏过去。
亏得谢湘亭及时将他扶住，才稳住了身子。
而同时，被踹到地上的刺客猛地翻了个身，重新站起。
已经有士兵冲了上来，再迟一秒，他定然会被包围。
但他身手十分矫健，眼疾手快地掀翻了一旁的菜摊，菜叶满天乱飞，将那些冲上来的士兵挡了回去。
那刺客趁着这个空隙，当机立断，翻身上马，一把抓住缰绳，同时将手中的长鞭使劲儿一抽，马匹发出一声嘶鸣，连带着马车，向前狂奔而去。
后头立刻有士兵意识到事情不妙，大喊，“不好！将军和谢姑娘还在马车里面！赶紧去追！”
那刺客驾着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往前冲，这条街属于闹市，他故意引起混乱，撞倒了好些商贩的摊位，来往的行人顾不得指责，只有连滚带爬地躲避，饶是如此，还有不少人被直接撞飞。
马车横冲直撞，车内更是颠簸，谢湘亭怕盛扶怀撞到伤口，想去扶住他，自己却是几次都没坐稳，身子重重撞在车壁上。
盛扶怀面色惨白，勉强露出一个笑来，“到底是你扶着我，还是我扶着你啊？”
谢湘亭虽然很过意不去，但见这个时候了，盛扶怀还开在开玩笑，半带心疼半带埋怨道：“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省点力气，别一会儿晕过去了。”
“放心吧，死不了。”盛扶怀手扶壁沿支撑起身子，这稍稍一动，就觉得极为费力，额头就有细密的汗水渗出，眼皮也沉得睁不开。
谢湘亭想着如何脱身，越是着急，脑子越是慌乱。马车里根本没有可以用作武器的东西，她又在盛扶怀身上打量了一下，眉头皱起来，烦闷道：“你作为将军，出门怎么也不带把剑？”
“你别忘了……我今日来的是青楼……”
盛扶怀大口喘着气，坐在原地处缓了一会儿，才觉得有了几分力气，而后抬起头，对着谢湘亭道：“把身子转过去。”
谢湘亭惊讶，以为自己身后有什么东西，急忙转身去看，却是什么都没有发现，她疑惑道：“怎么了？”
与此同时，她的肩膀忽然被盛扶怀按住，她无法转身，只听到盛扶怀的声音明显虚弱不少，“姑娘家，别看这些东西。”
谢湘亭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便传来一道血液溅出来的声音，同时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到她的手上，她脑子跟着翁的一下，急忙回头，果然，是盛扶怀……将刀子生生地从体内拔了出来！
血肉撕裂，利刃强行入体，本就痛苦不堪，可再将其从中抽离，这种疼痛更是难以想象，这两下，盛扶怀紧咬着牙关一声都没哼，只是脸色变得惨白，没有一点血色。
此时他一手握刀，另一只手捂着伤口，鲜红的血液从手指缝里渗出来，看得人触目惊心。
方才的情势，谢湘亭看得出来，盛扶怀是为了帮她挡住刺客，胸口才中了刀，她原本就为此愧疚，此刻又见他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心里一直封住的某个地方忽然被冲撞了开来，既心疼又愤怒。
但那刺客还在车外，她没敢出声，只是满眼惊恐地看过去，而后紧紧握住盛扶怀的胳膊，生怕他哪一瞬间就支撑不住倒了下去。
盛扶怀凛冽一笑，示意他没事。
局势刻不容缓，他受了伤，本就处于劣势，赤手空拳与对方搏斗，没有胜算。
从前他凡事都喜欢赌上一赌，但今日不知怎的，没有胜算的事，他不想做。他需要一把匕首，方能一招制敌。
他能拿到的，除了插在身上的这把刀子，再无其他。
这是一把好武器，□□，刚好可以为他所用。
谢湘亭咬了咬牙，看着那把带血的刀子，并没有害怕。是真的没害怕，可眼泪还是刷的一下流了出来。
马车带起一阵狂风，呼啸贯入，吹得人脸颊生疼。
坐在前面驾车的那名刺客本以为盛扶怀受了伤，不会再生事端，便松懈了些，他一心顾着驾车，并未注意身后发生了什么，等他觉得跑出来足够远了，打算停车之前，才察觉到不对，正要转身，盛扶怀将刀子扬起，双眸骤然一缩，动作快准狠，将手里的尖刀向前刺去。
利刃脱手，如短箭般飞出去，正正穿透啊刺客的后背，刺中心脏。
因是始料未及，那刺客还没转过身弄清发生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闷哼一声，全身的血液从伤口奔涌而出，整个人便失了力气，摔下马去，在地上连连滚了好几圈，带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再也没能爬起来。
马车依然在向前，盛扶怀拼尽全力将刀刺了出去之后，两眼一黑，便不省人事，护在伤口上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谢湘亭急忙扶住他，拼命将他的身子扳正。
他失血过多，胸口还不断有鲜血汩汩流出，谢湘亭一手帮他按着伤口止血，另一手伸出去拼命抓住套在马儿身上的缰绳。
不想这马匹受了惊，发疯一般往前狂奔，撞到街边的柱子和墙壁，也不停下来。谢湘亭整颗心提了起来，这马车本就支离破碎，此时只剩下一根绳子连着，变得十分脆弱，随时有断的可能，到时候她和盛扶怀定是会连人带车被甩出去。
情急之下，谢湘亭目光定在窗帘上，她将帘布撕下，拧成绳子，将原本断开的地方勉强栓起来。
又去拼了命地拉绳子，手都勒出了鲜血，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还是无法让马车停下。
她没了别的办法，索性破罐破摔，直接放了缰绳，回头扶起盛扶怀，用身子护着他，防止绳子断了，车身脱离的瞬间，他受到太大的撞击。
她原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想那匹马竟然渐渐平静下来，在驶离街道靠近城郊的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
想是之前缰绳的控制，让它愈发地暴躁，这会儿谢湘亭将它放开，反倒有了安抚的效果。
而就在这时，连接马儿和车身的绳子，砰地一声断了开来，好在马车的速度已经很慢了，车内并没受到太大的冲击。
停下来后，谢湘亭将盛扶怀放平，伸手在他鼻前探了探，感受到微弱的气息后才放下心来。
但这车算是废了，谢湘亭开始头疼怎么把盛扶怀这么大一块的人倒腾回去。
她走下了车，将盛扶怀也拖了出来，放在平地上，然后走到那马儿跟前，将马脖子上的革带全部卸了下来。
这里地处城郊，少有人烟，显得颇为荒凉，盛扶怀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如同一张白纸，胸前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流着鲜血，需要立刻去找大夫医治，可对于谢湘亭来说，这就是一个庞然大物，只能勉强拖动，想要将他抬到马背上，却是比登天还难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匹马极通灵性，竟然屈腿卧了下来。
谢湘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盛扶怀拖到了马背上，盛扶怀跟个面条似的，整个身子搭在上头，马儿起身的时候，只听得“砰”地一声。
谢湘亭惊出一身的冷汗，拽都没拽住，眼看着盛扶怀整个人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后脑勺正正砸在地上那一块尖石上。
谢湘亭心里一惊，急忙将盛扶怀扶起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并没有见血，这才放心下来。
方才的险境挺了过来，现在她倒差点成了杀人凶手了。
她心里默念了一声好险，垂眸见到盛扶怀的眼皮动了一下。
刚才被这么一震，盛扶怀也被震醒了，他脑子昏昏沉沉的，全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在模糊之间，看见谢湘亭担忧又惊惧的眼神，她身侧还有一匹马。
他咬牙站起身，稳了稳心神，忍着痛翻身上马，然后垂眸俯视着，“湘亭，上来。”
谢湘亭连忙把手伸过去，盛扶怀握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拽了上来，放到自己身前。
就这么坐在了马背上，谢湘亭感觉到了一丝不真实，心中微微惊讶，居然还这么有力气，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等她坐稳，盛扶怀已经十分娴熟地驾着马，手握缰绳，夹了夹马肚子，马儿便很听话地往前小跑起来。
她背靠着盛扶怀坚实的胸膛，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被人护着的踏实感，却又夹带几分不真实。
谢湘亭微微侧目看他，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被什么揪了一下似的，涌出几丝别样的酸涩。
半晌，她抬眼，轻声道：“盛扶怀，谢……谢谢你。”

第43章 万幸

盛扶怀没回应，但周围并无其他声音，谢湘亭确定，他定然听到了。
应该是太累不想说话了，她担心着，也不知盛扶怀的身体能撑多久，但盛扶怀一直认真地目视前方，虽是受了伤，眼中的坚毅与傲慢丝毫未减，仿佛天塌下来，他都可以顶回去。
他好像是金刚之躯一般，挨了刀子也能比常人精神一倍，能打架御马。
但这次，盛扶怀是真的没听清，他脑子有些糊涂，只是隐约间觉得好像有个甜甜的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低语。
虽是听不清，他却没想起要去问，因为他实在是太累，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现在还能骑马，完全是强撑着一口气，凭意念往前走。
方才马车横冲直撞地出了城，到了城郊，倒是离他的军营更近了些。
回军营比去街市里找医馆要省时得多，盛扶怀觉得自己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怕是不能将谢湘亭送回浔香楼了，便带着他一同往军营赶回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恍恍惚惚间，他看到了几个整整齐齐的小帐篷，心里知道营帐应是近了，看起来就在眼前，却怎么看都是模糊的轮廓。
盛扶怀勒了缰绳，还没停下，谢湘亭便感觉背后一空，随即传来“砰”地一声，她忙闻声看去，回头便见到盛扶怀整个人直接面朝大地栽了下去。
“快来人——”
谢湘亭急忙下马，高喊着求助。
离军营还有一段距离，谢湘亭拖不动盛扶怀，便快步跑过去找人，正好见迎面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温傲。
她之前虽然讨厌温傲，但此时见到他，也再顾不得那些私人情感了，像是见了救星一般，大声喊道：“温公子！”
温傲转头见到是谢湘亭，还一身是血，急忙走过来，“谢掌柜？你怎么——”
还未说话，谢湘亭急匆匆地将他打断，“盛、盛将军受伤了。”
温傲急忙跑过来，将盛扶怀背起来往营中走去。
很快有其他士兵迎上来，温傲吩咐道：“快去叫秦大夫！”
那名士兵见状，急忙撒腿去找秦术。
温傲快步将盛扶怀背到营帐中，让他平躺在床榻上，同时，连帐被人掀开，秦术很快就走了进来。
“秦大夫！”谢湘亭道，“将军他挨了一刀。”
秦术朝着谢湘亭点点头，急忙走近查看盛扶怀的伤口。
他的目光稍稍滞了一下，整张脸严肃起来。他还从来没见过盛扶怀这般模样，他的身体一向很好，别人受了伤，都是精心养着，他第二天就能舞刀弄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是在血雨腥风中活下来的人，从前最严重的一次，盛扶怀整个肩膀都被刺穿了，处理伤口的时候要把□□从身体里□□，没有麻药，就是直接拔的那种，整个处理的过程盛扶怀人一直醒着，而且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谢湘亭注意到他凝重的表情，便猜测许是情况不妙，她尽量保持心平气和，“秦大夫，怎么不处理伤口？”
秦术面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沉声道：“伤口不深，只是，这周围的血肉发黑发紫，似是中毒的迹象。”
谢湘亭一惊，“中毒？”
她往那伤口处看去，不断涌出的血已经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一时心中愤恨，气的直咬牙。
她最唾弃刀上涂毒这种投机取巧的伎俩，若中了招，哪怕身上只是被割一个小口子，也会有性命之忧。
“秦大夫，这毒可能解？”温傲问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声，季沉人未到却先闻其声，“将军！”
他掀开连帐闯了进来，见盛扶怀昏迷不醒，似乎早有预料到一般，“秦大夫，将军怕不是中毒了。”
秦术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果然！”季沉狠狠地跺脚，咬牙切齿道：“卑鄙小人，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个月柔姑娘也是，我送她去医馆之后才听那老大夫说，那箭上有毒，我便赶紧来寻将军！”
他说着，将手上拎着的药包养起来，“这是我从医馆里要来的解毒药，秦大夫，你看看对不对。”
秦术急忙将那药包打开，捏起一丝药草在鼻前闻了闻，“可解，赶紧那去煎药。”
在场之人都松了一口气，唯有秦术的表情依然凝重，“解药岁有了，麻烦的是这伤口。”
他仔细将伤口及四周检查一番，继续说道：“所幸这毒不是什么奇毒，只是时间久了，渗透到血肉里了，这肉便不能要了，不然会继续往内脏蔓延，到时候，就算毒是可解之毒，怕是也回天乏术。”
谢湘亭心里紧了一紧，低眉看了一眼盛扶怀惨白如纸的面色，一颗心紧紧揪起来。若是他因此丢了性命，她可能一生都不得安稳。
但她向来善于隐藏心中的情感，饶是此时心中如小鹿乱撞，依然压制着极为想要迸发的情绪，缓声说道，“秦大夫可需要帮忙，我一定全力配合。”
秦术道：“确实需要帮忙，不过姑娘你不行，这忙你帮不上。”他环视一圈，目光定到赵乾身上，伸手一指，“季沉你来。”
季沉往前跨了一步：“怎么做？”
“我现在得把伤口四周的坏肉剜掉，包括深处的地方，可能会有点疼，不，是很疼。”他说到一半，为了一会儿确保祛毒顺利，又改了口，“很疼，一般人忍不了的那种，现在将军虽然晕了，也可能会疼醒，我建议，先把将军的手脚捆住，再按住将军的身子。”
话说完，四周有点安静，其实他不用强调，旁人心里也都清楚。
军中条件有限，根本就没有麻沸散，只能硬挺着。
都知道长痛不如短痛，若是一刀下去完事，常人也还能忍着。
但中了毒，就要将毒素剔除干净，不能有一丝马虎，所以处理的时间会很长。
而且盛扶怀一路过来，中毒时间也不短了，毒素渗透到了骨头里也说不定……
这等疼痛，堪比狱中最狠辣的酷刑，非常人能受，一口气上不来，也是会要命的。
默了片刻后，季沉重重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秦大夫，你放心弄你的！去找绳子过来！”
很快有人小跑着将绳子递了过来，季沉接了绳子，十分娴熟地盛扶怀的手脚捆了起来，然后又用双手用力按住盛扶怀的肩膀。
“可以开始了，秦大夫。”
秦术命人生了火，找来了手帕和纱布，谢湘亭心里慌慌张张的，总觉得做点什么才踏实，便去打了热水。
秦臻将手术用的刀子在火上消了毒，开始准备下刀。
温傲在一旁小声提醒“这场面实在是血腥，谢姑娘还是别看了。”
谢湘亭摇摇头，目光没有移开。
她要看着。
虽然忙不上什么忙，但亲眼看着，心里也踏实一些。
秦术一点点将肉挑开，露出白花花的骨头，吸了一口凉气，毒差一点点就渗到骨头里去，这骨头四周的肉都黑了，骨肉相连，处理伤口的时候还是会碰到骨头，他拿着锋利的手术刀，动作娴熟，干净利落，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其实有多么慌张。
这还是他第一次，替人诊治的时候有些心慌，他不是头回处理伤口，盛扶怀虽然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但没有谁的身子是用钢筋水泥做成的，人都会痛。
一刀下去，盛扶怀就醒了。自然是疼醒的。
谢湘亭知道他会疼醒，一早守在榻前，见盛扶怀睁了眼，忙俯下身子，安抚道：“盛扶怀，你中了毒，秦大夫说需要将坏掉的肉剜掉，所以会有些疼，但、但一定要这样，才能去除毒素，所以，您忍一忍……”
她一连说了好几句，盛扶怀脑中一片混沌，听到的也是断断续续的，他隐约间听到了“中毒”两个字，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万幸……”

第44章 照顾

谢湘亭听得疑惑万分，中毒了还万什么幸？
她轻声道：“别说胡话了，省点力气。”
盛扶怀本是想说，万幸这刀刺的是他，不是谢湘亭。但这会儿，他实在是没有力气，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下去。
他双手紧紧攥住绳子，似是呼吸不上来，狠狠穿着粗气，但每次用力，触到伤痛处，又疼得难以忍受，汗水从额前渗出来，他勉强张开口，似乎还有话要说。
谢湘亭俯下身子，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仔细听着。
盛扶怀发出的声音极低，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手帕……”
谢湘亭闻言，立刻懂了他的意思，急忙将手帕放到盛扶怀的嘴里，以免他咬破了舌头。
盛扶怀咬着手帕，发出几声闷哼。
他疼得浑身发颤，满身都是汗，几下之后，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
谢湘亭出了一身冷汗，忽然心中一阵酸涩。
盛扶怀是镇北将军，旁人都以为他刀枪不入，但他也是普普通通的人，都是血肉之躯做的，怎么可能不疼。
她同世人一样，见到的都是盛扶怀的光鲜，都是他得到的权势和富贵，看到他披着金光粼粼的战甲，骑着战马，扬着战旗，得胜归来。
这样的人，应该是完美的，是救世主，是人间的太阳，是他们心中的太阳，将光明和热情毫不吝啬地洒于世间。
没人见过他身上的疤痕，也忘了他是从泥潭里一步步爬出来的，自然也不会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受伤时的痛。
他也是□□凡胎，和芸芸众生一样有血有肉，吃着五谷杂粮，有着七情六欲。
他也会累，会痛的。
一个人再强大，大概也需要有个地方，可以容他休息一下。
盛扶怀面色惨白，不带一点血色，谢湘亭觉得不对，伸手去摸他的额头，烫的厉害。
季沉见到谢湘亭脸色不对，狂躁地朝着秦术大吼，“秦术，你行不行啊？”
这会儿，一向性情温和的也怒了，“你给老子闭嘴，你行你来！”
季沉住了口，不敢再乱说，他虽知着急也没用，但心里还是躁得慌，垂眸看着盛扶怀，……算了，死不了就行。
盛扶怀双手紧紧抓着绳子，秦术每割下一块血肉，他的身子就剧烈地颤一下，手脚都被绳子磨出了血，谢湘亭心也控制不住得跟着疼，紧紧握着的手心出了满手的汗。
她也不好受。
整个过程一直持续了足足一个时辰，几乎是在秦术说出“好了”的那一瞬间，盛扶怀整个人全然昏死了过去。
“盛扶怀！”谢湘亭以为他没挺过来，心中涌出莫大的悲痛。
秦术擦了把汗，说道：“谢姑娘莫担心，将军他只是昏了过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药箱里翻出一瓶药膏，敷在伤口周围，再用纱布仔细包好，“只要每天按时服药换药，伤口就会慢慢愈合的。”
谢湘亭闻言，揪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朝着秦术恭敬行了一礼，心里的感激太多，反而说不出口。
秦术朝她点了点头，又嘱咐了几句煎药的事情，便走了。季沉将挤在屋子里的众人也一并遣散，转身看见谢湘亭，顿了顿，说道：“都忘了，谢掌柜脖子上还有伤，我去叫大夫来处理一下。”
他这么一说，谢湘亭方才想起，用手摸了摸，伤口都已经凝固了，她摇了摇头，“不必劳烦了，我自己去要些药膏，抹上便是。”
“那我去帮你要些药膏。”季沉说完，便出去了。
此时营帐中除了盛扶怀，还剩下谢湘亭和温傲。
温傲一向冷静，方才情况虽危急，他倒不像季沉那般，将慌乱的情绪都表现出来，只是默默站在原地等着，但心里还是担心的。
这会儿盛扶怀已经脱离了危险，他的心也便放了下来，开始琢磨另一桩事。
之前他知道盛扶怀想要收拢谢湘亭，但似乎没成功。他常在盛扶怀身边，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此事没成，原以为没戏了，这会儿两人居然又凑到了一起。
他看向谢湘亭，拱了拱手说道：“今日多亏谢姑娘将我们将军带回来，方才情况紧急，一时也忘了问，谢姑娘怎么和盛将军在一块？”
谢湘亭微微颔首回礼，说道：“不必谢我，盛将军是因为救我才受了伤的，是我拖累了他，也给各位添麻烦了，还打乱了你们计划。”
她想到此事，也不知月柔的情况如何了，这算是盛扶怀拼了性命去找的线索，若是月柔死了，她也愧疚难当，方才也忘记问季沉了。
“也不知月柔姑娘如何了。”她叹息一声。
温傲问道：“谢姑娘也知道月柔？”
“嗯，一言难尽，总归，是在万花楼的门口，突然有刺客袭击。”谢湘亭如实道，温傲心思缜密，总归这件事也瞒不住他。
温傲倒没太过在意这件事，听了谢湘亭方才的话，心里涌出一丝明朗。
之前在浔香楼，他就给盛扶怀出过主意，英雄救美，更容易获得美人心，这会儿英雄救美已经结束了，就是不知现下美人的心思如何。
“方才我问过季沉了，月柔救治及时，保住了一条命。”线索等她醒了再问也无妨。
但这个谢湘亭，似乎知道的越来越多了。
将她留住，才是最好。
温傲心中掂量片刻，继续说道：“谢姑娘，我们都是大老爷们，不会照顾人，将军就劳烦你了，重活累活尽管交给我们，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你便同我说。”
他说完，假装忘了似的，故意拍了拍自己脑袋，“哦对了，我都忘了，谢掌柜，你可要回浔香楼？”
谢湘亭摇摇头，“我……先不走。”
她并非那种不知感激的人，就算温傲不说，她也会先留在这，尽自己的全力，照顾好盛扶怀。
盛扶怀烧的厉害，谢湘亭便守在一旁，不厌其烦地用湿毛巾替他降温，她静静看着盛扶怀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有心疼也有纠结。
其实今日她选择留下来照顾，除了感激，她也是有私心的，虽然为这种私心愧疚，但这种感觉，让她欲罢不能。今日经历一番身上，她第一次尝到了被保护的滋味。
若是可以，说不想要被保护？谁又想形单影只地在这凉薄的世间踽踽独行？
她发现好多事，这世都不一样了。
如果这一世的盛扶怀和之前不一样了，她并不介意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
谢湘亭心里通透起来，忽然释然一般，淡淡一笑，就这样吧，顺其自然也挺好，她也不想再逃避了。
她心中这般想着，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盛扶怀的脸颊，他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发不出声音，便缓缓地扬起手，将她的手握住，谢湘亭看他面色还不太好，便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好好休息，等你醒了，我们去沅街逛夜市。”
盛扶怀被她握着的手似乎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反应，死死睡了过去。
谢湘亭又打了盆水，用毛巾帮他降温，到了晚上仍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季沉来给她送了晚饭，又强烈要求她去休息，谢湘亭才答应，她出了营帐，顿时觉得有些拘谨。
军营之中全都是男子，只有她一个姑娘走在路上，她一时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回避着士兵们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匆匆去了季沉给她单独腾出来的营帐休息。
盛扶怀整整睡了三日才微微转醒，谢湘亭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但盛扶怀没醒，她总是放心不下，常常只睡一两个时辰就自动醒了，然后急忙来查看盛扶怀的情况。
此时见他睁开眼，急忙起身，惊喜道：“盛扶怀，你可算是醒了。”
他命大，又挺过来了一劫。
谢湘亭紧紧揪着的心终于松了片刻。
盛扶怀睁开眼，欲要起身，谢湘亭便在她身后塞了个靠枕，见他嘴唇干裂，便转身倒了杯水递给他。
盛扶怀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目光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他愣了愣，才缓缓抬手，将水杯接过，并说道：“多谢夫人。”

第45章 忘

谢湘亭差点站不住一跟头栽下去，抽搐着嘴角问道：“你乱叫什么呢？”
“夫人，我……”盛扶怀又喊了一声，不知她为何反应如此强烈，一脸无辜地看向她。
谢湘亭心中涌出一丝不悦，盛扶怀救了她一命，就能将他们之间的不愉快抹掉了吗？她早就不是侯夫人了。经此一番，她确实对盛扶怀有了改观，打算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人，但并不代表，她又可以做他的夫人。
感激和喜欢终究是两种感情，盛扶怀就这般草率地叫她，让她着实不能接受。
“盛扶怀，你别以为仗着自己救了我，就——”她气愤地夺过盛扶怀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放在桌上。
“怎么了？”盛扶怀看着她发脾气，表情十分疑惑。
谢湘亭不知该如何回答，忽然觉得盛扶怀有些不对劲儿。她侧目悄悄去看盛扶怀，看到他往四周看了一番，又问，“这是哪儿？”
“军、军营啊。”谢湘亭回答完，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发现了问题所在，心里“咯噔”一声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为何会在军营？”盛扶怀一脸疑惑，说罢，扬起手捂住额头，表情有些痛苦，“我头有点疼，总是感觉脑子里空空的。”
谢湘亭心中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你还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盛扶怀点点头，“盛骤，字扶怀。”
谢湘亭稍稍放心下来，庆幸人没全傻了，还记得自己是谁，她又问，“那你的家在哪？”
她像是在查户口，但盛扶怀不厌其烦，每个问题都乖乖回答，“辋川南街二十八号，浔香楼。”
谢湘亭：“！！！”
果真是出了点问题，盛扶怀怎么把浔香楼当做自己家了？
她心里惊恐，急忙又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还有，我又是谁？”
盛扶怀似乎很艰难地回想了片刻，说道：“琴师。你是谢湘亭……你是浔香楼的掌柜的，”他想到这里，隐隐皱起了眉头，这身份不太对啊，谢湘亭是浔香楼的掌柜的，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浔香楼老板，他莫不是上门女婿？
“我们不是成了亲吗？”他问道。
谢湘亭如遭雷劈，“你说什么？”
盛扶怀乖乖回答，“我记得……我们是夫妻。”
他似乎一直在努力地回想，却觉得脑子里很大一部分都是空白，“我头有点疼。”
谢湘亭把头摇成了一个拨浪鼓，“那个……我不是你夫人。”
盛扶怀不信，“我不记得我们和离了。夫人放心，我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但我对你的感情并没有消失，我可能把我们之间的一些事都忘了，只记得琐碎的片段，但我醒过来见到你，就知道你是我此生想要保护之人。”
谢湘亭颤抖着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好压压惊，又听得盛扶怀道：“夫人，我们的感情，应该十分恩爱吧。”
“啊？”谢湘亭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夫人如此细心地照顾我，又这般紧张我，我心中欢喜得很，感激得很，不过，夫人为何不让我喊你‘夫人’？”
“那个，说来话长，”谢湘亭想解释，一时却不知该怎么说，又怕盛扶怀刚醒，受到刺激，便暂时敷衍道，“这里是军营，多有不便，你都是喊我谢姑娘的。”
“你先别想了，你等等，我去找大夫，别动啊。”谢湘亭慌忙地嘱咐两句，逃也似的出了营帐，临走前又语气严肃地叮嘱一句，“一会儿千万别再叫我夫人！”
她出了门后，便直接去找了秦术。
秦术大致听了盛扶怀的情况，慌慌张来到营帐。
路上遇到季沉，他听说盛扶怀醒了，便也欢欢喜喜地跟了过来。
彼时盛扶怀已经从床上起了身，只穿了白色的里衣，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这么一会儿，他的脸色也比方才好了不少，有了血色，此时他正坐在桌前，一脸疑惑地看着一本曲谱。
谢湘亭认了出来，那是她本来打算送给月柔的曲谱，盛扶怀当时让人带了回来。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生怕盛扶怀当着众人的面，再喊她一声，“夫人”。
还好乖乖听了她的话，没再喊她“夫人”，见她回来，盛扶怀便将那曲谱合上，微微颔首喊了一声，“谢姑娘。”
谢湘亭捏了把汗，心道万幸。不然当着秦术他们的面，她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季沉本来听说盛扶怀醒了，高兴的几乎要跳起来，此时进了屋，见盛扶怀一脸悠闲的模样，方才想说的话也噎在了嗓子眼，屋中除了盛扶怀以外的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盛扶怀率先开口，“这曲谱我有印象，好像是我的东西。”
他除了面色苍白些，偶尔轻咳几声，还有一处最怪异的地方——眼神。
他的眼神淡淡的，但却没了从前那股锋利，清冷目光中掺杂了几分疏离。秦术和季沉进来的时候，他还很有礼貌地点了点头。
从前他还从未这般客气过！
秦术和季沉之前虽听过谢湘亭的描述，但还是有些不适应。
见他们发愣，盛扶怀又问了一遍，“怎么？有问题吗？”
季沉连忙点点头，说道：“嗯，是您的，这所有的东西都是您的。”
盛扶怀很懂分寸地说道：“我只拿走这个就行了。”
“拿走？”季沉一愣，“将军，您要去哪？”
“自然是回家。”见众人疑惑，盛扶怀将那曲谱揣进怀里后又补充了一句，“回浔香楼。”
他说罢，在原地顿了顿，似乎刚刚反应过来一般，转头看向季沉，问道：“将军？你是在喊我？”
季沉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扬手指着自己，问道：“将军，您还记不记得我们？”
盛扶怀淡淡笑了一声，“季沉，你说什么呢，我自然是记得的。”
季沉重重地松了一口气，又听得盛扶怀问，“你怎么也来了军营？浔香楼的活不干了？”
秦术连忙指着自己，“将军，那您可记得我？”
盛扶怀摇头，“没什么印象，但有些面熟，你在浔香楼住过吧。”
秦术心里冷了一个度，他为继续问道：“军中之事，您都不记得了？”
盛扶怀目光看向别处，想了一会儿，神情有些痛苦，“好像有些印象，可又记不起来，后来我去从军了？”
秦术有些发愁，没立刻回答，谢湘亭在一旁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不是，你不是浔香楼的琴师，你是当今圣上亲封的镇北大将军。”
盛扶怀闻言，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我不记得了。”他说的十分坚决。
谢湘亭摆摆手，“不记得也没关系，我现在告诉你就行了，我们不是夫妻，你也不是浔香楼的琴师，你脑中的记忆，确实发生过，但不是全部，你断章取义，忘了前因后果，才将自己的身份弄错了。”
“你说什么？”盛扶怀努力回想，他双手护着头，似是头疼的厉害，看起来十分痛苦。
谢湘亭见他的模样，一时慌了神，急忙闭了嘴，没再说下去。
一旁的秦术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谢湘亭，疑惑道：“谢姑娘，你方才说，什么夫妻？”
“啊……没、没什么。”谢湘亭支支吾吾半晌，心想着自己的身份不能暴露，但还得让秦术知道盛扶怀记忆到底是出现了什么问题，思索片刻，便在秦术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盛将军的脑子好像出现了些问题，所以才这样……”
秦术点了点头，低声说道：“如今将军这个样子，似乎不能受刺激，还是暂时不要给他灌输太多的信息为好。”
谢湘亭叹了口气，拧眉问，“这是怎么回事？”
秦术的语气也是猜测，“这是……难道是失忆并且记忆错乱？谢姑娘，之前将军可曾头部受到什么碰撞？”
谢湘亭回忆一番，很快想起盛扶怀从马背上滑下来，头确实是磕在了一块石头上。
她心里“咯噔”一声，原来罪魁祸首是她……
顿时心中倍感抱歉，她如实交代，点点头道：“确实有撞到头部。”
秦术了解后捋了捋胡须，叹道：“看来是头部受到撞击引起的记忆错乱。将军现在的问题，大概是只能记起部分片段，他脑中根本就没有时间线，便也不知道那些事情发生的先后，所以才会混淆一些事情。”
他这般解释着，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谢掌柜，你和将军明明没有成过亲，他脑中怎么会对没发生过的事情有印象呢？”
谢湘亭心往嗓子眼提了提，三年前她还是慧宁公主的时候确实和盛扶怀成亲了，但她总不能把这个事情告诉秦术，便找了个借口，模棱两可着说道：“许是将军错把我认成了从前的慧宁昭公主，方才竟然喊我夫人，我也不知是为何，只能这般猜测了。”
他们在这边讨论，时而正常声音，时而小声故意不让盛扶怀听到。

第46章 错

盛扶怀在另一边坐着，也没打扰他们，见他们差不多得出了一个结果，才徐徐走过来，“抱歉，好些事我实在是想不起来，可给你们添麻烦了？”
几人同时摇头。
盛扶怀又道：“我哪里记错了，你们直接告诉我便是，我重新去记。”
他说着，转头看向谢湘亭，缓声道：“谢姑娘，方才你说我是镇北将军，我记着了，但为何我记得我们是在浔香楼相遇的，这其中的事，可否麻烦告知？”
谢湘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她该怎么说，她与盛扶怀已经决裂了，若是在这个时候，将这么大的事告诉盛扶怀，他会不会受什么刺激？
“这……说来话长，”她说着，忽然有些头晕，往后打了个趔趄，亏得季盛扶怀将她扶住。
“怎么了？”盛扶怀担心道。
谢湘亭扶着额头，“没事，许是乏了。”
季沉道：“谢掌柜，不如你先去休息一下，总归将军已经醒了，记忆混乱这个事，还得从长计议。”
谢湘亭着实有些头疼，便答应了下来。
她在这里也待了好些天了，如今盛扶怀醒了，她也该回去了。
她转身对季沉说道：“季沉，我今日便回浔香楼罢，这军营我不太熟，不知可否麻烦你帮我找一辆马车？”
季沉点点头，“当然可以，我这就去备马车，一会儿亲自送您过去。”
说罢便出了门。
季沉办事十分利落，一炷香的功夫，便找来了马车。
谢湘亭微微颔首，以作告别，之后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刚刚坐稳，却见门帘被人掀开，盛扶怀也猫着腰坐了进来。
他坦然地坐在她对面，朝着谢湘亭微微一笑，似乎理所应当一般。
谢湘亭嘴角抽了抽，“你怎么也上来了？”
盛扶怀缓声道：“自然是同你一起回浔香楼。”
谢湘亭有些不知所措，皮笑肉不笑道：“盛将军应该待在这里，怎么可以和民女回浔香楼？”
季沉也有点愣愣的，纠结了一会儿，在一旁劝道，“将军，您去浔香楼，那我们……”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遇到盛扶怀目光似乎含了刀子一般向他袭来，身子如被寒风刮过一般蓦地一颤，急忙改了口，“这样好像也不是不行，反正现在军中也没什么事，谢掌柜，不如就先让将军跟您一块回浔香楼，也好帮将军找找之前的记忆，”
谢湘亭抿了抿嘴，“那你们为何不回京城，不是更容易帮盛将军恢复记忆吗？”
“这……”季沉为难地挠了挠头，“没有皇上的旨意，恐怕不能轻易回京，谢掌柜，虽然之前也没少麻烦您，但您就好人做到底，帮帮忙吧，。”
他说完，又回头看了看秦术，问问他的看法。
秦术居然也跟着点头，“这倒是个办法，就是麻烦谢掌柜了。”
谢湘亭干笑了两声，不忍心拒绝，只得道：“不麻烦，本来就是盛将军救了我。”
见她答应了，秦术又从身上掏出一个青色的药瓶，双手递过去，交给盛扶怀道：“将军，这药要记得每隔一日按时更换，涂在伤口上就行。”
盛扶怀接过药瓶，点点头，道了句，“多谢。”
然后重新坐回了原位。
马车缓缓行驶，一路穿过街市，等回到浔香楼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
谢湘亭下了马车，刚刚推开浔香楼的大门，便从前方的不远处跑过来一个棕黄色的小团子，跑到她脚边激动地跺着四个爪爪。
而后程曦和苏映也出来迎接他们。
酥糖在谢湘亭身边占着地方，程曦也没方便走过去，只站在一旁欣喜地说道：“湘亭，你终于回来了，这小家伙这两天茶不思饭不想，就一直躲在你的屋子里不肯出来。”
谢湘亭看着激动万分的酥糖，不自觉地露出笑来，俯下身子伸手去抱它，酥糖一下扑到她的怀里，嘴里一直哼哼不停。
“这么多天没见，是不是想我了？都饿瘦了。”谢湘亭握着它的两个前爪问道。
酥糖嗷呜一声，回答完了谢湘亭的问题，它便用力将她挣脱开来，谢湘亭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它跑到了盛扶怀的脚边，重复着方才和她做过的动作。
盛扶怀蹲下身子，将酥糖抱起，声音十分轻柔，“酥糖，你倒是还记得我。”
酥糖吐着舌头，一双眼睛反射着光，看起来炯炯有神，十分高兴。
谢湘亭心里一阵酸楚，小家伙记性挺好。她都差点忘了，这家伙从小就是个颜狗。
罢了，区区小事，不足计较。
她摆了摆手，自顾自地走进门。
“盛将军，你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应该有印象吧，”她一边往里走着，一边说道，“当时你受了伤，行动不便，所以才在浔香楼住了一段时间，不过，你并不是这里的琴师，我们也没有雇佣关系的。”
盛扶怀将酥糖抱在怀里，也跟着走进屋子，并往四周打量了一圈，满意道：“这里，倒是比军营更熟悉。”
苏映一副讨好的模样，笑呵呵地说道：“那可不，军营哪有咱浔香楼好啊，盛将军，您的房间都没保持着原样没动过呢。”
盛扶怀点点头，说道：“以后，叫我扶怀便是。”
苏映“诶”了一声，应道：“好嘞。”
此时季沉也栓好了马车，走进屋子，目光最先往程曦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走到她身边，从身上掏出来一个紫红色的胭脂盒，递给程曦。
“小曦，之前是我让你误会了，这个胭脂送给你，就当是我给你道歉。”
程曦眼中划过一抹欣喜，抿着嘴柔声说道：“是我误会你了，我该给你道歉才是，你怎么还给我买了东西？”
季沉嘿嘿笑了两声，又说道：“不，都是我的错，你永远也不用道歉，我没事先和你说，才让你误会的，还让你白期待了，这个一定得补上。”
程曦笑着看了他一眼，然后将那胭脂盒接了过来。
苏映在一旁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忍着酸走上前说道：“现在天色已晚，不如你今日就别回去了。”
季沉挠挠头，笑了一声，“这……是不是太打扰了。”
谢湘亭也说道：“没关系，今日麻烦你了，留下来歇息一晚上吧。”
苏映走上前，拍拍季沉的肩膀，“客气什么？尽管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是，浔香楼随时都欢迎你们。”
谢湘亭无奈地笑了笑，眸光瞥了一眼苏映，他这话说的挺好，听起来浔香楼像是他家的了。
她吩咐道：“苏映，你去将那马车挪到后院吧，既然不走了，马车也别堵在门口。”
苏映答应了一声，随即出门去挪了马车。
季沉和程曦两个人也都各自回了屋子，盛扶怀绕着厅堂缓缓踱步转了一圈后又回到原处，目光碰到谢湘亭的时候，微微眯了眯眼，谢湘亭也回了一个微笑，问道：“你的房间，可还认识？”
盛扶怀道：“认识。”
谢湘亭“哦”了一声，他对这里倒是熟悉，怎么总是感觉怪怪的。
她总觉得还应该对盛扶怀说些什么，但一时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忘了什么，记着什么，便不知从何开口，想着该嘱咐的也嘱咐了，便暂时这样了。
她这般想着，盛扶怀朝着她微微点了点头，说道：“湘亭，我头有点晕，想先回房间了，你可要回去？”
谢湘亭摇摇头，回房间休息就不用一起了，她肚子饿，想先去找点吃的。
“不了，你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既然累了，便先去休息吧，我去找点吃的。”
盛扶怀道：“那你也早点休息。”
谢湘亭转身去了厨房，她不在的这两天，浔香楼也没开张，此时厨房里显得有些清冷，没什么食材，苏映不在，她便自己给自己做了一盘简单的炒蛋，好填填肚子。
吃饱了之后，已经将近H时，谢湘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回房梳洗睡觉。
路过盛扶怀房间的时候，见房内一片黑，还微微惊讶，盛扶怀居然这么早就熄灯休息了，看来真的是受伤没了精神，容易累了。
她轻轻叹息一声，而后回了自己房间，梳洗后，换上寝衣，而后上床睡觉。
她身子刚刚，便跟触到弹簧一般整个人几乎被弹了回来，同时将那被子掀起来，高声道：“盛、盛扶怀，你怎么在这儿？”
她瞳孔几乎要地震，心里砰砰地跳，完全没有预料到房间里有人。
刚才她在洗漱的时候，还哼了十分难听的歌。
盛扶怀坐起身，看向谢湘亭的表情有些懵，似乎刚刚睡醒，声音还带着些哑，“怎么了？”
谢湘亭提高了音量，肃声道：“这里是我的房间！”
盛扶怀并未觉得意外，也毫无愧疚之感，他耸了耸肩，说道：“我们既是夫妻，不是应该睡一间房吗？”
谢湘亭很想抽他，又想到起他身上有伤，便没舍得，只得压制了心里的怒火，缓了缓才道：“没有，我们没有成亲，不是夫妻。”

第47章 酥糖

盛扶怀肯定道：“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成过亲的，而且，我可以确定，我虽然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了，但我见你的第一眼，便知道你是我此生要守护之人，这种感觉不会错的。”
谢湘亭跟个泄气的球一般叹了口气，颔首恳求道，“还请盛将军勿要让我为难。”
盛扶怀见她这般，也有些抱歉，急忙下了床，“对不起，那我不在这里了。”
他摸了摸鼻子，下床穿着鞋袜。
谢湘亭放松下来，松了口气坐到床边。
“你的房间出门要往左转，最尽头的便是。”
盛扶怀低低“嗯”了一声，稍稍往一旁靠了靠。
谢湘亭觉得身心俱疲，手杵着往后依靠，指尖正正碰到了一个毛毛的东西，垂眸一看，竟然是一只老鼠的尾巴，从缝隙中露出来。她一时连喊都喊不出来了，直接翻身下床，抱住了还坐在一旁的盛扶怀。
又细又白的胳膊紧紧环在盛扶怀的腰间，他原是刚要起身，这下被迫停住，低头见到腰间那双白嫩如玉的胳膊，喉结不自主地就滚了滚。
谢湘亭穿着纱织的睡衣，白皙的皮肤半遮半掩，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盛扶怀霎时脸红到了耳根，结巴问道：“怎、怎么了？”
谢湘亭惊魂未定，不停地发抖，也没回应他。
她能清楚地心脏砰砰跳的声音，似乎到了嗓子眼里。怎么又有老鼠？而且又是在她的床上，一想到她触碰到了老鼠的毛，她将那只手剁掉的念头都有了。
这般难受着，谢湘亭也没意识到她现在整个人贴在盛扶怀身上。
“我、这，夫人……我还没准备好。”盛扶怀双手无处安放，只得悬在半空。
谢湘亭回过神来，赶紧松开盛扶怀，直起身子直接绕过他，坐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好压压惊。
“不是，”盛扶怀缓了缓心神，“我不是那个意思，方才我一时慌乱说错了话，我准备好了，夫人要是想，随时都可以。”
谢湘亭听了这话，很想抄起鞭子来抽他，刚才的恐惧也少了几分。
她双颊不自觉地泛起一阵红晕，恼羞成怒道：“你乱讲什么呢！我不是故意……故意保你的。”
她说到后半句，语气不自觉地就弱了下去。
盛扶怀似乎有些不满，疑惑问道：“何为乱讲？你我是夫妻，你抱我，天经地义。”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夫妻，是你记错了。”
盛扶怀怔愣片刻，和受了委屈一般，垂下眼，低声道了句，“知道了。”
谢湘亭见他的样子，心里莫名心疼起来，“对不起，我、我方才吓着了，一时有些激动。”
“吓到了？什么？”盛扶怀惊疑道。
谢湘亭往远离床榻的方向移了一步，缓了缓心神，努力保持着平静，缓声说道：“床上…有老鼠。”
盛扶怀皱眉，“老鼠？”
他即刻走过去查看。
谢湘亭想起之前盛扶怀就用老鼠来吓过她，顿时有些生气，怀疑道：“是不是你放的？你能不能有点新的花样？”她沉着脸问道。
之前她本来已经能够克服心里的恐惧了，今日也不知怎么了，许是累了，或者因为好久没受过这种惊吓，没了心理准备，她又不自主地开始发慌起来。
盛扶怀听到她的质疑，急忙回答，“没、没有。”
谢湘亭语气缓了些，继续问道：“那你方才在床上半天，怎么都没发现？”
盛扶怀道：“真的没有，我……那个，许是我粗心大意，没见着。”
谢湘亭看他一脸诚恳，想来应该真的不是他。
她躲到一旁，看着盛扶怀拎着老鼠尾巴扔到了院子里，回来之后，谢湘亭急忙问道：“你洗手了吗？”
盛扶怀点点头，“洗了。”
谢湘亭这才松了一口气。
盛扶怀又十分细心地将床上的被子抱起来，说道：“这被子我也帮你换掉吧。”
谢湘亭点点头，“先扔到院子里便是，我拿一床新的。”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抱出来一床新的被褥铺好。
盛扶怀也从院子里回来了，向谢湘亭解释道：“那老鼠身上有牙印，是被咬死的，应该是酥糖干的。”
又补充一句，“你该管管它了。”
谢湘亭恍然大悟，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道：“它最近总是磨牙，喜欢咬东西。”
酥糖的小窝在角落里，听到谢湘亭喊它的名字，便探出头往外看了看，而后又缩了回去。
谢湘亭气鼓鼓地走过去，将它从窝里拖拽出来，盯着它的眼睛凶狠道：“怪不得躲在窝里不敢出来，原来是犯了错误。”
酥糖垂着头，一直躲避着谢湘亭的目光。
“知道错了没？”谢湘亭点点它的脑袋瓜，“以后不许再往阿娘床上放老鼠！其他东西也不行！再犯错误就不给你肉吃了！”
酥糖夹着尾巴，耳朵也耷拉下来，听着谢湘亭的话，忽然嗷呜一声，两只前爪挣脱开来，跑到盛扶怀的脚下，脑袋不停地往盛扶怀的小腿上蹭。
谢湘亭站起身来，叉着腰气道：“找你阿爹也没用，错了就得改！”
话毕，她狠狠瞪着酥糖，余光忽然瞥见盛扶怀惊讶地望了她一眼。
谢湘亭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什么阿爹啊，她方才脱口而出都没经过大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
她捂了捂嘴，急忙道歉，“啊，对不起，我说错了。”
盛扶怀笑了笑，“无妨。”
他蹲下去，将酥糖抱起来，教训道：“听到了吗，求帮助没用，以后不要再往你阿娘的房间叼东西了。”
他说完，酥糖垂着脑袋，低低哼唧了一声。
盛扶怀将他放了下来，它便立刻溜回了自己的小窝里。
谢湘亭警告道：“再原谅你最后一次。”
她说完，长长叹了口气，抬眼见到盛扶怀还愣愣地站在原地，便提醒道：“你还不回房休息吗？”
盛扶怀回过神来，“哦……我这就回，你早些歇息。”
他打开门刚走出半步，又折了回来，转身问谢湘亭，“湘亭，那个……你是不是说过，等我伤好了，便陪我去沅街上走走。”
谢湘亭愣了愣，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儿，随即轻笑出声，“这个你倒是记得清楚。”
盛扶怀道：“我隐约记得，有这么一句，不知是做梦，还是你真的同我说过。”
谢湘亭如实道：“我确实说过的，自然也不会食言，你若想去，我便陪你去。”
盛扶怀欣喜万分，“那，明日如何？”
“明日就去？你身子行吗？”
“放心，我的伤已无大碍。”
谢湘亭还是不放心，想起之前盛扶怀那么深的伤口，心里还是隐隐担忧，“不如过几天再去，万一你在路上晕了，我可没法将你倒腾回来，放心我是不会食言的。”
盛扶怀想了会儿，说道：“我还从未躺过这么多天，这两日没怎么动弹，倒觉得有些不适应了，很想出去走走。”
谢湘亭闻言，心中暗暗惊讶，竟然还有人不喜欢躺着。
看来盛扶怀还是被刺得不够深。
她坚持道：“还是等你伤完全好了再说吧，这两日，你可以现在院子里走走。”
毕竟沅街离得不近，走到那里也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
听她这样说了，盛扶怀也便作罢，点点头，便作别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48章 装

四周终于清静下来，谢湘亭累的厉害，安心躺到床上，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谢湘亭醒来梳洗完毕，还没出门，便听见一阵敲门声。
她走去开门，便看见盛扶怀手里拎了两个鼓囊囊的纸包，站在她面前。
见到她后，盛扶怀将手中的纸包扬了扬，眯眼笑了笑。
“什么东西？”谢湘亭垂着目光扫了一眼，淡声道。
盛扶怀答道：“你喜欢吃的，桂花酥糖。”
他说着，将纸包打开，带着些奶香的味道瞬间扑鼻而来。
谢湘亭有些惊讶道：“你大早上去买的？”
盛扶怀点点头，“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我记得之前我们两人一起去沅街的时候也买了好些这个。”
谢湘亭听他提起这个，便顺势问了下去，“那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还对你说过什么话吗？”
盛扶怀问道：“你是指什么话？”
谢湘亭道：“就是，我对你说的一些……很重要很严肃的话。”
盛扶怀不明所以，回忆道：“我记得我嘱咐过你不要一个人走夜路，还有我们给酥糖起了名字，还有……遇到一位卖桂花酥糖的老伯，你便把那酥糖劝买了下来，哦对，你当时身上还没带钱。”
他说着便笑了一声。
谢湘亭有几分无奈，“最后一句你大可不必说。”
“之后呢？”她继续问道。
盛扶怀想了想，而后摇头。
谢湘亭皱起眉头，觉得盛扶怀像是在故意装傻，但又想起秦术曾说过，选择性失忆也算是一种病症，只会把不想记得的全都忘掉了，难道盛扶怀真的不记得了？
她一时有些疑惑，叹了口气，后退一步，“进来再说吧。”
盛扶怀将桂花酥糖放在桌子上，给谢湘亭拿了一块，直接送到了她嘴边。
谢湘亭往后躲了躲，抬手将酥糖接过来，“我自己有手，自己吃就好，多谢你买的这些，下次不要再买了，这些你全都拿回去自己吃吧。”
盛扶怀愣了愣，“不想吃吗？”
谢湘亭直言道：“我没说想吃的。”
“你不是喜欢吗？”盛扶怀一时有些委屈，面色里带了些不知所措。
谢湘亭摇摇头，“虽然喜欢，但也不随时都想吃，太甜了，大早起的，不想吃这么甜的，有些腻。”
“很腻吗？”盛扶怀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我倒是觉得很好吃的。”
谢湘亭道：“你不是不喜欢吃甜食吗？”
盛扶怀笑了笑，说道：“桂花酥糖除外。”
“为什么？”
谢湘亭有些无奈，暗暗叹了口气，莫不是因为她喜欢这桂花酥糖，所以盛扶怀在改变口味？
不过她这回倒是想错了。
“想起来之前的一些事。”盛扶怀轻轻看了一眼谢湘亭，而后继续说道，“昔日我母亲最擅长做桂花酥糖，我小时候，她常常做给我吃。吃了糖，嘴里很甜，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他说完，谢湘亭微微怔住片刻。
吃了糖，嘴里很甜，心里就没那么苦了。
这句话她小时候也听人说过。
当时她受了委屈自己躲在角落里哭，遇到一名给了她桂花酥糖的少年，这句话就是当时他对她说的，所以后来，她才一直喜欢吃桂花酥糖。
每次想起这句话，想起那少年脸上粲然的笑容，她便会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好多善意的。
她当时年纪小，也没去打听那少年到底姓甚名谁，可现在，这句话又从盛扶怀口中说了出来。
莫非他便是当时给她桂花酥糖的少年？
可……怎么会是盛扶怀？
那少年笑得那么干净纯粹，仿若发着光，散发着融融暖意，可自从她嫁给盛扶怀，他都是一直冷着个脸，将情绪全都封存到最深处，偶尔笑笑也只是礼貌性地扯开嘴角，并非发自真心。
她完全没料到，盛扶怀便是那个小时候给了她温暖的少年。
谢湘亭悄悄侧目，看了一眼盛扶怀，此时他脸上不像从前那般黯然无趣了，带着微微的笑意，虽然不明显，但能看出，这笑容是由内而外的，而不是故意做出来的。
心里不禁想到，若是后来，定远侯府没有发生那样的变故，盛扶怀的亲人也并未离世，他应该也不会变的那么冷漠。还能笑得这么粲然，会不会，她便也不会那么心灰意冷了吧。
她一时有些出神，盛扶怀见她发愣的模样，轻轻喊了她一声，“湘亭，想什么呢？”
谢湘亭回过神来，摆摆手道：“没想什么。”
盛扶怀也没继续追问下去，目光往上移了移，看着谢湘亭发髻上的桃花白玉簪，说道：“你戴这根簪子，很好看。”
谢湘亭这才想起来，她这会儿头上戴的这根簪子，是盛扶怀送给她的那支。
本来她没想戴，就是方才梳头的时候在妆匣里看到了，便试了一下，正好盛扶怀在这个时候敲门，她便忘记拿下来了。
此时她头上只戴了这一个簪子再没别的装饰，倒是有些显眼了，一时有些尴尬，她便笑了一声，随意说道：“唔，那个我只是试了一下。”
说着，她伸手欲要将它摘下去。
盛扶怀握住她的手腕，阻止道：“别摘掉啊，这根簪子很衬你的肤色。”
谢湘亭将手缩回来，看着桌上的两包桂花酥糖，说道：“这些你先拿走吧，我还要上妆呢。”
她站起来想要去到梳妆台。
盛扶怀将她拽住，竟是半带几分撒娇的意思，说道：“既然戴了我送的簪子，不如一会儿同我一起出门走走如何？”
“我说了，你身体还未康复。”谢湘亭有些不耐烦，话说到一般，忽然愣住。
她微微蹙眉，“你不是——忘了吗？”
“忘了什么？”盛扶怀没听懂她的意思。
谢湘亭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那天在沅街，我将这簪子还给你时说了什么，你真的不记得了？”
她当时已经和盛扶怀说的很明白了，她不想再回头，不想再与他有联系。
盛扶怀笑了一声，柔声道：“你何时将这簪子还给过我？这不是在你这里吗？”
谢湘亭看了盛扶怀一会儿，心里的疑惑得到了答案。
她将衣角从盛扶怀的手里抽出来，转身坐回到了妆台前，眼中流露出几分讽刺。
“别装了，我知道你没失忆。”

第49章 喜

盛扶怀一时有些手无足措，十分惊讶地问道：“湘亭，你说什么？”
谢湘亭失望地敛了目光，之前盛扶怀确实撞到了头，又有秦术的话，她原是愿意相信盛扶怀真的选择性地失了记忆，可方才，盛扶怀明明就认得那根白玉桃花簪。
这根簪子，盛扶怀送给她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复明。后来他眼睛好了，谢湘亭在沅街想要将簪子还给他的时候，他才真正看见簪子的样式吧。
若是他失忆了，把不愉快的记忆都忘了，此时又怎么会认识，这根白玉桃花簪，是他当初送的？
谢湘亭心中嗤笑一声，盛扶怀就是在骗她，他的失忆也是装的。
她不喜欢别人对她撒谎，不管是以什么为目的。
见谢湘亭的脸色阴沉下来，盛扶怀方意识到，应该是自己说错了话，他仔细想了想，但并未想到答案。
“湘亭，你怎么了？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他张口轻声问道。
谢湘亭将那根簪子从头上摘下，落落说道：“若你真的失忆了，这簪子应该不认识吧，你当时，眼睛可是看不见的。”
她直截了当地说明，盛扶怀闻言，这才察觉自己的失言。
他愣在原处手误无措了片刻，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个……我……”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最终老实承认，“对不起，我确实没有失忆，是我骗了你。”
谢湘亭听他亲口承认，猜测得到了证实，更加不悦道：“盛扶怀，你到底想做什么？”
盛扶怀身子僵硬地坐在原处，跟个承认错误的小孩一般，哑着嗓子说道：“我就是，想……想找个机会，同你在一块。”
“你出去。”谢湘亭有些生气，便直接命令道。
盛扶怀身子一顿，“湘亭。”
谢湘亭丝毫没留情面，只是语气稍稍缓了缓，“你想怎么做，我也无法左右你，但我不喜欢有人骗我，你还是出去吧，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盛扶怀垂了眼眸，说道：“湘亭，对不起，我就是怕你离开，才这样做的。”
谢湘亭这回并没有回话。
盛扶怀见她面色难看的厉害，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心中懊悔万分。
他站起身，看向谢湘亭，低声说道：“那我先不打扰了。”
说罢，便转身，轻轻走出了门。
屋中只剩下谢湘亭一个人，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烦躁，梳头的时候连带下来了两根发丝，谢湘亭疼的“嘶”了一声，将发梳狠狠扔到妆台上，愈发觉得盛扶怀十分可恨，居然装病博取她的同情，还用此方式黏在她身边不走。
可恶，当真是可恶。
这一整天她都没给盛扶怀好脸色，看到了也装作看不见，直接绕过他离开。
程曦很快便察觉到两个人的不对劲儿，就找了个空闲时间来到谢湘亭身边问道：“湘亭，你和侯爷到底是怎么了？”
谢湘亭烦闷地叹了口气，说道：“他根本就没失忆，都是装的，他一直在骗我。”
程曦听过，也是一愣，“装的？”
她有些不相信的摇摇头，“不会吧，侯爷一向言行端正，怎么会假装失忆？湘亭，你是怎么知道的，确定吗？”
谢湘亭叹了一声，“他已经亲口承认了。”
程曦这才信了，但还是觉得十分惊讶，除了盛扶怀失忆一事，更让她惊讶的是，昔日不苟言笑的盛扶怀盛侯爷，如今居然装病来博人同情，还真是世事难料。
她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握住了谢湘亭的手，宽慰道：“将军应该也不是真的想要骗你的，我猜他是怕失去你吧。”
谢湘亭摇了摇头，“我不喜欢这种方式。”
盛扶怀身体没痊愈，她便深感愧疚与压力，如今又得知他居然是在装病，心里顿时有种被利用被束缚绑架的感觉。
程曦见谢湘亭失落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心疼。
虽然谢湘亭和她说过不想在回头，可她看得出来，湘亭对盛扶怀并不是完全死了心，而且今时不同往日，盛扶怀也不像从前那般冷血无情、对湘亭不闻不问了，若是能够破镜重圆，自然是她所希望看到的。
而且这世上，遇到合适的感情真的很不容易，她不希望谢湘亭错过。
程曦心中想着，顿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劝道：“他虽然撒了谎，但并非出于恶意，而且他身上的刀疤是真的。”
谢湘亭闻言，心里却更加抵触，“可是……不能因为他救了我，我就必须要答应他的所有请求吧。”
程曦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现在，也有些看不清谢湘亭了，不知道她内心到底在想什么，对盛扶怀，到底是喜欢还是反感，她此时好想也无法确定了。
见她有些怔愣的模样，谢湘亭叹了口气，自嘲了一句：“可能是我的心太狠了吧，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还这般无礼。”
程曦听她这般说，急忙摇头，“你不用愧疚，侯爷是救了你一命，可你之前也救过侯爷的。”
厨房的门被打开，苏映从里面走了出来，方才厨房的门没关死，他将两个人的谈话都听了去。
谢湘亭也没故意避开苏映，她店里的伙计她自然都是相信的，而且方才他们说的也不是什么秘密，便朝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想起上次苏映因为被孤立而闹脾气的事情，这次便主动开口问了，“你是不是听见了？”
苏映抬了抬眼皮，淡定地点点头，但神情中还是有些别扭，生怕觉得自己是听到了不该听的话，被人嫌弃。
谢湘亭泰然一笑，“也没想避着你，毕竟都是一家人。”
苏映听到“一家人”几个字，神情瞬间舒展了些，同时有些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掌柜的，你真的要一直将盛将军留下来吗？”
谢湘亭起初没吱声，而后摇了摇头，“自然不会。”
苏映“嗯”了一声，转身准备走，程曦急忙将他叫住，“苏映，你觉得如何？”
“什么如何？”苏映有些明知故问。
程曦答道：“盛将军。”
“哦，我觉得……”苏映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掌柜的，盛将军对你的感情我没法否认，可若你们两人真在一起了，新的问题自然也来了，他是高高在上的将军，我们只是一介布衣，身份不同，将来在一块生活，没了刚在一起时的心动和热情，问题便会越来越多的。”
“行了，别说了。”程曦见谢湘亭脸色不好，急忙将苏映打断。
苏映急忙说道：“我只是这么觉得的，当然，不一定对，你若是觉得不可，就左耳进右耳出。”
他这样说，其实心里也藏了些私心，从前他一直漂泊不定，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安身下来，若是谢湘亭随着盛扶怀离开了，这浔香楼估计也开不成了。到时候店关了门，他自然要卷铺盖走人另寻他处，他厌倦了那种居无定所的日子。
可他也不想破坏别人的姻缘，若是谢湘亭拿定了主意，他也不会拦着。
谢湘亭却是没有半点不悦，脸上阴云散开，笑了笑道：“无事，你说的很有道理。”
她摆了摆手，没事人一般转身去了前厅，去到前台翻看着账本。
苏映说的话是对的，于她而言，从前的身份、权势，都化作了一撮黄土，再也回不去了。她现在只是一介布衣，而盛扶怀一日为官，便要在朝堂之中面对着高门权贵，与她着实不相宜。
她心中这般想着，一直到晚上，都故意避着盛扶怀，偶然遇见了只是表情冷冷地点个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匆匆转身。
盛扶怀倒也老老实实的，低着头跟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一般，没再惹什么事端，也没像之前那般，总是想着法子粘谢湘亭，吃过了晚饭，便回了自己房里待着。
谢湘亭在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便也回了房间，颇有些无聊地翻看着话本来打发时间，但却总是看不进去，常常眼睛盯着一页的几行字，看了好久也没看清那区区几行字到底是在讲什么事情。
她准备合上书早些休息，刚刚起身，便听到窗户有细小的“砰砰”的声音，像是有小鸟在用尖嘴啄木头。
她打开窗探出头去，果然看到一只白色的鸽子，在用又尖又红的嘴轻轻啄着木窗。
那鸽子的小眼睛往她这边看了看，便停了下来，沿着窗框往她这边靠了两步，谢湘亭低头见到它腿上绑了一张小纸条，心中惊讶这是哪里来的信鸽。
她往四周看了看，并未发现什么人，那鸽子又一直赖在她跟前不走，这纸条像是要送给她的，谢湘亭便将纸条取下来，那小鸽子随即扑腾了两下翅膀，很快就不知飞到哪去了。
也不知是谁送来的信，谢湘亭诧异地将纸条打开，上面简简单单写了几个字，“低头，看下面。”

第50章 罚

谢湘亭不明所以，下意识按照上面说话去低头看，方才她看的时候还是一切正常，此时垂下眼帘，却见有许多萤火虫缓缓飞上来，像是提了个小灯笼，绿色的荧光一闪一闪的，在暗淡的夜幕之中显得格外迷幻，这些萤火虫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大概有几十只，这么多定然是有人故意放到这里的。
她被这些萤火虫吸引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想去找放萤火虫的人，她低头看着，过来一会儿，等萤火虫差不多飞走了之时，才从屋檐下方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手里还捧着方才那只信鸽，眉眼里含着笑，抬头望着谢湘亭的窗户。
谢湘亭一见是盛扶怀，便想要关窗。
底下的盛扶怀见她退了回去，猜到谢湘亭的躲避，急忙将手中的信鸽放出去，那信鸽在谢湘亭关上窗子之前飞了进来。
谢湘亭见它腿上又绑了信，还是左右腿各一封，无奈地摇了摇头，还是伸手去取信了。
信鸽伸了伸爪子，示意她先取左腿上的信，谢湘亭将上面的小纸条取下来，打开来，上面写了六个字，“湘亭，对不起。”
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瞥到窗外，盛扶怀正仰着脖子，稍显急迫地想要打探她的情况，谢湘亭嘴角很不明显的扬了扬，暗自笑了一声，故意缩回身子不让盛扶怀看到自己，然后取下第二封信条，上面写了，“抬头，看天上。”
那信鸽扑腾了两下翅膀，再次飞走。
谢湘亭抬头往天空看去，此时夜里降临，夜空里如流淌着厚重的墨汁，月色朦胧，只有点点的星光，显得极为神秘莫测。
忽的，一道尖利的声响划破夜空，一朵绚烂的红色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开来，发出砰地一声巨响。随之，接二连三的烟花蹿上天际，一朵朵牡丹、金菊…打破浓黑的夜色，在其中粲然绽放，然后坠落消失。虽然短暂，但当真璀璨绚烂。
谢湘亭忍不住赞叹，心中郁结仿佛都被这声响驱散开来，一时心旷神怡，抬头望了半晌，直到最后一支烟花坠落，谢湘亭等了一会儿，没再有后续声响，她才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低头再去看盛扶怀的时候，去发现原来他站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了。
谢湘亭隐隐有些奇怪，不知这人去哪了，四下张望一番，还是没有发现，她不知道盛扶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下文，打了个哈欠，便回到座位上继续看书了。
这会儿她也没再走神，看得津津有味，等夜深了，困意涌上来，她便照往常一样，梳洗后睡了下去。
当日夜一切如常，倒是也没人发现，浔香楼里其实少了个人。
盛扶怀房间里的被褥整整齐齐地放着，完全没有被人动过，房中空无一人。此时此刻的盛扶怀正站在衙门的大堂之中，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哭是笑。
半个时辰前，他在南街上遇到了陆绾夏。
陆绾夏见了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拔了刀，“深更半夜私自燃放烟花，触犯大夏律法，跟我回衙门。”
陆绾夏是个不好惹的倔脾气，她想要抓的人，没人能忤逆，只要违法了律法，只要不是皇帝，她都敢动手抓人。
盛扶怀自知是自己一时疏忽，竟想着去讨谢湘亭开心，却忘记了律法，不管他是何身份，犯了法确实该罚，便也没有反抗，他怕谢湘亭见他被带去衙门后担心，便趁着烟花声响还未结束，悄悄跟陆绾夏离开了。
陆绾夏前几日着了凉，在家休息了几日，今天刚刚出来上岗，对于这些日城中发生的事也所知不多，只认识盛扶怀是浔香楼弹曲子的那名小琴师，并不知他还是镇北大将军。
她心情不大好，到了衙门，因为入了夜，她还要去巡街，便毫不留情面地将盛扶怀塞到了大牢里。
她这个人有时候行事就是嚣张跋扈了些，本来一炷香就能解决的事，她一见盛扶怀这小脸，就舍不得让给事件结束，索性就任性让他在大牢里待了一宿，第二日清早，陆绾夏才开始处理此事。
牢里阴暗潮湿，盛扶怀身上伤痛未愈，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伤口更是疼痛难忍，因此一夜未眠，第二日精神欠佳，因为身体不适，陆绾夏审讯他的时候，他回话的字数寥寥无几。
陆绾夏对他这般消极回话的态度十分不满，觉得他无礼，虽然盛扶怀并没有说什么怨言，也乖乖交了罚金，可他满不在乎十分漠然的样子，让陆绾夏觉得他这是无声的反抗，她心中来了气，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斥责道：“怎么？不服气？”
盛扶怀头有些痛，强撑着精神叹了口气，说道：“没有。”
陆绾夏见他绷着张脸，眼皮都不抬起一下，分明就是不服，所以她并不想轻易放她离开，“你什么态度，我将你带到此处的目的可不是为了你这些个银子的——”
岂料她还没说完，就听到“砰”地一声，盛扶怀已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陆绾夏这才察觉不对劲儿，急忙将盛扶怀拖拽起来，探了探他的额头，果然有些发烫。她方知是自己错怀了人，便知错就改，及时补救，请来了大夫替盛扶怀诊治。
这一出下来，便有早就看不惯陆绾夏的小人开始在私底下说闲话，说是陆绾夏故意刁难百姓，滥用刑罚，其中不乏添油加醋，加了很多莫须有的东西。
消息很快传到了县令大人方守真的耳中，方守真受到小人的挑唆，听到陆绾夏的恶行很是气愤，急忙过来查看情况。
不过此事他向来信任陆绾夏，知道此事应该是被人恶意放大了，但陆绾夏到底也有错，他总该是要训斥几句，没想到刚来到现场，还没来得及对陆绾夏进行批评教育，盛扶怀身上一块将军令落了下来，方守真捡起来一看，立刻跟见了鬼一般，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他身子软下来，一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陆绾夏急忙走过去将他扶住，见他激烈的反应，十分不解地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方守真缓了一会儿，满脸怨恨地看了一眼陆绾夏，无奈地指着她骂道：“昔日你乱来我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会儿你倒霉了，我怕是也保不住你了！”
他说着，将手中的将军令拿给陆绾夏看，陆绾夏一见，瞳孔也是一震，万万没有想到浔香楼的小琴师居然还有这么一重身份。
“这、这有钱人的趣味，果然与众不同。”
她不禁摇头感叹。
方守真平日里待她如女儿一般，出了事常常护着陆绾夏，此刻见她仍旧不当一回事的模样，恨其不争气地骂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和你说，若是将军大人计较起来，你死定了，我都护不住你！”
陆绾夏撇了撇嘴，瞄了盛扶怀一眼后不屑道：“他现在人都没醒呢，能拿我怎么样？大夫还是我请的，等于是我救了他一命。”
方守真怒火中烧，高声斥道：“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等将军大人醒了，必须好好向他谢罪，以后若再嚣张，本官便撤了你的职！”
陆绾夏摆摆手，“随便啊，我若不在衙门，大人觉得，您这些手下谁都接替我的位置？”
方守真被她这副不可一世的架势气的胡子都差点歪了，语气弱了些，但狠话还是照样说着，“总会有。”
他心中忐忑，生怕一会儿盛扶怀醒了，揪着此事不放，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哪能惹得起这般人物？届时怕是要全家遭殃了。
他想到这里，便觉得气闷头晕，心中愈发觉得揪得慌，不知该如何是好，再看到陆绾夏，越发觉得心烦，便驱赶道：“出去！”
陆绾夏挤出一个笑来，服软道：“大人，至于这样吗？”
这小琴师从前挺好欺负的，浔香楼的谢掌柜对他呼来喝去，也没见他怎样，可见盛将军应该脾气挺好，不会端什么将军的架子。
而且，她心里也不爽快。
既然这小琴师就是盛将军，那他还这么老老实实地和她来县衙作甚？怎么不当场说明？他倒是落得一个亲民的形象，搞得她自己现在都没法做人了。
他故意隐瞒身份，潜伏在浔香楼又是在搞什么？微服私访？
陆绾夏颇为不满，方守真执意要让她出去，瞪着她道：“看你这表情也不像是个会道歉的，你在这就会添乱，不如先出去，盛将军醒了，我先劝劝他的好。”
“我哪里添乱了？”陆绾夏很不情愿，目光移到盛扶怀那边，伸手一指说道：“诶？盛将军醒了。”
方守真一听，身子一颤，然后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转过身一看，盛扶怀果然已经醒了。
方守真急忙过去，脸上挂着笑，连鞠三躬，恭恭敬敬道：“将军，将军您醒了？”

第51章 心心念念的人

盛扶怀刚醒，头晕还没退去，他支撑着坐起身来，睁眼便见到一个留着胡子两鬓有些斑白的半百老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冷声问道：“您是——”
方守真急忙回答，“小的是辋川的县令，方守真。”
盛扶怀将扶着额头的手放下，点点头道：“原来你就是方守真。”
方守真连连俯着身子，说道：“是是是，自从将军大人南境，还未有机会邀请大人来寒舍光顾，是小的疏忽了。”
盛扶怀摆了摆手，道：“无妨。”
说罢，他侧目见到一旁站着的陆绾夏，想起来昏倒之前发生的事情，便又说道，“只是你的手下，日后有必要多家管教。”
“是，小的一定严惩她，革职三日，罚俸一月，再领三十个板子。”方守真向着陆绾夏严肃命令道。
一旁的陆绾夏听罢，双手抱肘，不屑地嗤了一声，而后才拱手，蔫声应道：“是。”
盛扶怀见她不服气的模样，颇为无奈地笑了一声，问道：“陆大人是觉得我公报私仇？”
陆绾夏虽心里不悦，但还是摇了摇头，承认错误道：“没有，将军已经交了罚金，小的就不应该再纠缠，而且小的没察觉将军身体抱恙，是小的太过粗心大意了，还请将军恕罪。”
盛扶怀沉声道：“没察觉不是你的过错，只是往后秉公办案便是，勿要把自己的情绪带进来。”
他说完，转头对方守真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她既已认识到了错误，又是个姑娘，三十个板子便免了吧。”
方守真见盛扶怀没有计较，万分感激道：“多谢将军大人，大人身体可还觉得不舒服，不如小的将大夫叫过来，替大人诊治一番。”
盛扶怀摇摇头，“不必了，我已无碍，都是些旧伤。”
方守真放下心来，又说道：“将军，寒舍离县衙不远，不如您移步到寒舍歇息一番。”
盛扶怀见他是诚心邀请，也没拒绝，便随着方守真去他的府上小坐了片刻。
方守真的府邸不大，但其中布置十分精巧。绿柳周垂，粉墙环护，院内的亭台楼阁都十分精致。
方守真将盛扶怀带到了正殿，又叫下人上了茶点，说的话也都是些冠冕之词，前前后后扯了些没用的，才开始进入正题。
他抿着茶杯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感叹道：“这一转眼，就已是庆元七年了，下官最小的女儿今年也有十六了，下官听说，将军也尚未娶亲？”
盛扶怀一听便明白了方守真邀请他来府上到底是何意，此时听到他终于绕到了想说的事情上，心中暗暗一笑，表面上却只是极为简洁地应了一句，“嗯。”
方守真见他没了下文，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思索了一下，便又努力补充道：“她自幼学琴，我倒是可以将她叫过来，弹奏一曲，好为将军助助兴，也算是她的荣幸。”
盛扶怀摆了摆手，拒绝道：“不必劳烦了。”
方守真以为他是客气，急忙说道：“不劳烦不劳烦。”
他说完，脸上涌出几分欢喜，还未等盛扶怀再说话，就招呼了一旁的下人，吩咐道：“去将小姐请过来。”
那小厮俯了俯身，急忙照做，一路小跑着到了府中南边的一处小院里，将方守真的话禀告给了院中做事的沁梅姑娘，沁梅听过，又匆匆去转告了她家小姐。
方府的三姑娘方芷宁一听，脸色便沉了下来，将手中的茶杯“砰”地一声摔在桌子上，“我又不是卖艺的歌女，凭什么要去？”
沁梅闻言，惊恐地往四周看了一圈，急忙提醒道：“小姐，您小点声，怎么能说是卖艺的歌女呢，那可是镇北大将军？”
方芷宁直接将身子一扭，盘腿坐在榻上，“管他什么镇北大将军还是镇南小将军，我才不去。”
沁梅也没管她的小性子，只朝着一旁站着的一名小丫头使了个眼色，凑到她跟前悄声说道：“去将小姐的琴取来。”
那小丫头点点头，便悄声去了。
方芷宁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努着嘴说道：“沁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阿爹他就是想让我嫁给那个镇北将军盛扶怀。”
沁梅闻言一怔，移开了眼，并未否认，方芷宁便继续说道：“那镇北将军是什么人？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哪是我这种区区一个县令之女能攀得上的，嫁过去能做个妾就是好的，我可不想给人做妾。”
沁梅点点头，她也不想看她家小姐给人做妾，一时有些心疼，并且无奈，“小姐，可是今日，您还是得去一趟的。”
方芷宁执意道：“我就不去，你去告诉我爹，就说我身体不适好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方芷宁忽然感叹了一声，抬头望了望屋顶，回忆道：“要是还能遇到他就好了。”
沁梅叹息了一声，然后耐着性子劝道：“小姐，那男子是谁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再轻易碰到？而且今日是老爷的吩咐，若是不去，惹怒了镇北将军，老爷怕是会为难的。”
方芷宁却是只听进去了她话的前半句，纠正道：“怎么碰不到？看他的打扮，肯定不是一般人家的公子，辋川城这么小，找人打听一下便是了。”
沁梅见她根本劝不动，便想了另一个法子，思索片刻，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中拿了一个面纱，双手递给方芷宁，说道：“小姐戴上这个，若是怕被将军大人看中，不要将琴技完全展现出来就是了。”
方芷宁见她如此费心，便也没再推辞，吞吞吐吐地换了衣服，不情不愿地去了正殿。
听说镇北将军为人苛刻，对什么事都要求完美，她心念着，弹曲的时候故意弹不好就是了。
念及此，她才挪动了脚步，缓缓走进了门。
“给父亲请安。”
她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并没有看坐在一旁的盛扶怀。
方守真欢喜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半带责怪地说道：“怎么来的这么迟？”
方芷宁道：“哦，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花的时间久了些。”
“嗯——”方守真点点头，“等回去了让大夫来看看便是，还不见过镇北将军。”
盛扶怀摆摆手，“既然姑娘身体不适，便应该回去好好休息，弹琴就免了吧。”
方芷宁心里倒也是这般想的，只是不敢说，盛扶怀说话间，她已经转过身朝他行了一礼，抬头的时候，目光落到盛扶怀脸上，忽然一滞，而后半晌都没移开。
她心里一惊，眼前这个人……居然就是她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第52章 告辞

方芷宁一时又被拉回初见的那日。花灯节那天晚上，她与沁梅出去逛街，谁料半路下了雨，只得乘着马车匆忙往回赶，但半路却是碰到了一名男子，站在屋檐下躲雨。
那人静静站在雨中，墨色的发丝被雨打湿，有几根贴在脸上，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的美感，方芷宁一眼便动了情，见他肩上都被雨淋湿了，显然是被困在雨中，便从马车中拿了一把伞，主动递给盛扶怀。
此后一别，一连半月都没再见过，她仿佛得了心病似的，好几次按捺不住，让沁梅悄悄去打听，但沁梅和她一样，平日里都是在这深宅大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交际圈有限，再加上她不好意思明面上打听，所以一直无果。
谁料今日，那人居然近在眼前。
方芷宁整个人眼睛都亮了，一时都忘了礼数，怔愣地看着盛扶怀。
方守真见状，颇为不满地指责道：“宁儿，不得无礼。”
方芷宁这才回过神来，惊慌地又俯下身去：“将军恕罪。”
盛扶怀淡淡地喝着茶，轻声道：“无妨。”
方芷宁见她方才这般无礼，盛扶怀都没有怪罪，放松的同时心里又平添了一丝欢喜，柔声细语道：“将军若是不嫌弃，小女今日便献丑了。”
盛扶怀也不博人面子，便点了点头，示意她随意。
方芷宁急忙让人将琴搬上来，心中暗自庆幸，幸亏今日她来了，不然怕是要悔恨终生，一想到这，她嘴角就不禁往上抿了抿，昔日里说的绝不给人做妾的话也被她全然抛到了脑后，她几乎是拿出毕生的力气，弹了自己最拿手的曲子。
一曲毕，她缓缓起身，很有自信地轻声说道：“让将军见笑了。”
“嗯。”盛扶怀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微微抬了眼，淡声问道，“弹完了？”
方芷宁心里忽然有些忐忑，抿了抿嘴，回答道：“嗯，弹完了。”
盛扶怀暗暗舒了一口气，将茶杯放下，站起身来，说道：“好，我也该走了，就不打扰了。”
方芷宁面色惊惧，急忙问道：“可是小女弹的不好？”
盛扶怀顿了一下，道：“还行。”
方芷宁一时无话，支吾半晌，才问道：“那将军为何要走？”
盛扶怀见她神情紧张，轻轻笑了一声，“你弹得很好，只是快午时了，方大人莫不是还要留我在此用饭不成？”
他转身看向方守真，方守真见盛扶怀要走，也匆匆站起身来，“盛将军，午饭已经备好，小的还特意让人准备了辋川特色的菜肴，将军不留下来吗？”
盛扶怀摆摆手，“不了，我这个人嘴刁，吃不惯别的地方的饭菜，不过方大人的心意，我已经知晓了。”
方守真也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又劝道：“大人，小的保证，菜都是精心准备的，合不合口味，大人不如先尝尝？”
盛扶怀笑道：“不了，今日去哪里吃，我已经打算好了，先告辞了。”
他说罢，转了身往外走，方守真见他去意已决，便也没再多留，急忙躬身道：“那小的便恭送将军大人。”
说完，方守真起身的时候，与女儿方芷宁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后快步出了门，一路将盛扶怀送到门口，又备了马车，礼节十分周全。
盛扶怀对方守真也十分尊敬，朝他点头示意，而后上了马车离开。
马车行了没多远，盛扶怀在车内闭目养神时，忽然感到一阵颠簸，马车在匆忙间停了下来，他身子一震，便听到外面有声音传进来。
“将军大人。”
是一道温柔的女声。
盛扶怀将马车的门帘掀开，探出身去，竟然是刚才方府的小姐方芷宁。
作者有话要说：
去京东实习了，拿到offer时超级开心，结果加班太久了，所以这篇有点短小，大家见谅，周末我会多写一点～
第53章 来者不善

盛扶怀见状，便下了马车，往方芷宁跟前走了两步，问道：“方小姐可有事？”
方芷宁恭敬地俯身行了一礼，回答道：“将军大人，小女确实有点事，大人可有时间？”
有没有时间？盛扶怀微微不动声色地的皱了皱眉，心道，大中午的，自然是要去赶回去吃饭，他摇摇头，“没有。”
“啊？”方芷宁嗓子莫名就一噎，没料到他会直接这般回答，她作为女子，主动在半路将盛扶怀拦住，就已经算是出格的事情了，站在这里她已经倍感心虚，此时听盛扶怀这么一说，身子都有些发抖，有些后悔偷偷溜了出来。
但她既然来了，便不想放弃，索性心一横，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颇为不好意思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将、将军可是军务繁忙？”
盛扶怀随口答道：“还行。”
温傲没给他来信，说明最近军营里应该没什么事，甚好，他在浔香楼还能多待一阵子。
一想到这儿，他便归心似箭，想要马上回浔香楼去。
见他转身欲要走，方芷宁心里着急，急忙道：“将军留步，小女不会占用将军太多时间的。”
盛扶怀出于礼貌，暂时按捺住了内心的焦急，等着方芷宁说下去。
方芷宁见盛扶怀站住了脚步，便知他是答应了，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说道：“将军难道忘了我了？”
盛扶怀听她这样问，一开始觉得惊讶，抬眸仔细看了看她，忽然恍然大悟，“方小姐看上去，好像有几分眼熟。”
他努力思索片刻，这才想起，花灯节那日给他送了雨伞的那位小姐，好像就是眼前这位方芷宁，想起这事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原来是你，那日，多谢方小姐的雨伞了。”
方芷宁见他想起来了，心里甚是欢喜，脸上洋溢着笑容，说道：“我也没想到，您便是镇北将军，那日也是赶巧了，能遇到将军，也是小女的荣幸。”
“是我该感谢方小姐才是，来日若方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盛某定竭尽全力。”盛扶怀朝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见方芷宁只是低着头没再说别的，便以为她的事情已了，转身要走，却又被对方叫住。
“将军——”
盛扶怀耐心地转头，问：“方小姐还有事？”
方芷宁垂着眸，脸上微微泛起些许红晕，却是欲说还休，盛扶怀有些疑惑，看着她不好意思开口的模样，脑中豁然开朗，急忙道：“方小姐请放心，拿把伞，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啊？我、我不是这个意思的，那伞也不用还的。”方芷宁重重摇了摇头，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啊！
慌乱之间，她迅速找了个话题说道：“今日没能留将军在府中用饭，家父和小女心中都过意不去，小女特意备了些新鲜的糕点，给将军大人送来，聊表寸心，不成敬意，还请将军收下。”
她说罢，回头示意，沁梅便走了上来，将一个食盒递了过来，盛扶怀见她这么有诚意，送盒糕点还要特意追过来，便也没推辞，将糕点收下后，感谢道：“多谢，我收下便是，时候不早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方芷宁觉得他的语气甚是柔和，如一池春水一般在她心头撩拨着，双颊不受控制地发热，垂下眸子略微羞赧地点了点头，说道：“嗯，将军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
盛扶怀告了别，回去的路上掀开车帘抬头看了看日头，他叹了口气，临近午时了，他这么久没回去，谢湘亭肯定在找他，他怕谢湘亭担心，便吩咐了车夫，加快速度往回赶去。
但他的担心却着实多余了，盛扶怀在赶回浔香楼的路上时，浔香楼的大堂内就已经炸开了锅。
一名男子身后跟着三五个身躯高大的壮汉，气势汹汹地站成两排，眉毛竖起，为首之人双手抱肘，个字不高，却将下巴仰得高高的，非要垂着眼看人，明显来者不善。
这种压迫的氛围之下，程曦怒瞪着双眼，气势丝毫不减，愤然道：“不可能！你说我们店里的饭菜有问题，可有证据？”
为首的人名为郑济，双眼微眯，拿着不紧不慢却阴阳怪气的语气说道：“我郑济行事作风相信你也听说过，招惹上了我的人，从没一个有好果子吃的。”
程曦反驳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郑济脸上挂着笑，表情看起来却十分狰狞凶狠，“你们掌柜的呢？”
程曦有些害怕，却强撑着，拿声音壮胆，大声道：“你找我们掌柜的干什么？”
郑济撇了撇嘴，“出了事，自然是要找掌柜的。”
“什么事？”程曦刚说完，身旁便有一阵脚步声传来。
“原来是郑少爷。”
一道柔和的声音传过来，说话之人人未至声先到。
郑济闻声，眼睛一亮，往屋内的方向伸着脖子看了看，便见到谢湘亭从门帘后缓缓走过来，一直走到程曦身旁，悄悄拉了拉她的手，然后看向郑济，有礼貌地点了点头，说道：“郑少爷来我们浔香楼，怎么还搞这么大的阵仗？看样子，不是来吃饭的吧。”
郑家的醉仙楼是辋川最大的酒楼，同行便是竞争对手，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不可能来浔香楼吃饭，就算他想打探浔香楼的底细，郑济作为一个知名之物，几乎人人都认识他这张脸，不可能亲自过来。
谢湘亭声音懒洋洋的，她从早上到现在一直都待在房间看书，妆容也没怎么上心，脸上略施粉黛，几缕发丝没束起来，垂在脸颊旁边，却丝毫不失庄重，她闻言，很讽刺地嗤笑了一声，“郑少爷，那便请您详细说说，我们浔香楼是怎么招惹您了？”
孰料郑济还未开口，跟着谢湘亭一起出来的酥糖便嗷呜狂叫起来，连谢湘亭都吓了一跳。“酥糖！”
她厉声警告，但作用不大，酥糖叫的虽厉害，但也只是叫唤的凶，半步都不敢上前去咬，甚至还往谢湘亭的腿边蹭了蹭。
原以为它护住勇猛呢，没想到也就这点胆子。
谢湘亭又喝了它一声，酥糖也便听话地闭了嘴。
郑济不悦地骂道：“狗东西！”
谢湘亭赔礼道：“抱歉，我会教训它的，郑少爷也不必和一只狗计较。”
郑济收回厌恶的目光，言归正传道：“我一弟兄，在你这里吃坏了东西，你们必须得负责。”
“啊…是哪位小兄弟，什么时候吃了什么东西？”谢湘亭作出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心里却觉得可笑。
郑济的小弟一堆，个个对郑济马首是瞻，去哪吃饭喝酒基本都会通知郑济一声，来她的浔香楼吃了一顿后，偏偏就吃坏了肚子，这背后的意图也太明显了些。
从前她的浔香楼生意平平淡淡，没掀起什么波澜，醉仙楼自然也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自从盛扶怀开始在弹曲儿，店里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以至于后来盛扶怀不在了，还有人慕名前来，一直打听那位弹曲的琴师去哪了，还来不来。
谢湘亭心烦意乱，又不能对客人不礼貌，只回答是临时有事，暂时不来了，心想着以后招个其他琴师顶上便是。
但赶上那几天发生了很多事，她没来得及打理，如今她重新回来，却碰上HH楼的人找上门来，真是倒霉。
果然店里生意好起来，麻烦事便会一大堆，她本就持佛系态度，懒得应付，此时见到郑济来找事，心中更加厌烦，心中很想大步跨上前给他一锤子，然后让人将他抬走，好落个清净。
只奈何她手边没有锤子，谢湘亭只得忍着，心平气和地与其对峙。
郑济得意地勾了勾嘴角，抬手扬了一下，“把人带上来。”
他身后的几个弟兄早就整装待发，就等着大哥命令下达，闻言转身出了门，没过片刻，出去的那两个人便回了来，还架着一个病恹恹的耷拉着头的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宝贝们，我改笔名啦！！！开心！

第54章 虚惊

那男子护着肚子，一进门便诶呦呼叫，既痛苦又十分气愤地扬起手，指着谢湘亭的方向骂道：“就是这家黑店害得我！他们这里的东西不干净，大家都不要吃！”
在场的几桌客人方才还只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听他这么一说，立刻放下了筷子，全然警觉起来，半信半疑地等着他说下去。
这时，突然从里厅里传来一道声音。
“胡说八道！”
众人转头看去，见到一名围着围裙的男子，手里还拿着菜刀，气冲冲地走了过来。
那菜刀被磨得镫亮，在光下闪了闪，众人急忙往后退了退。
见是苏映过来了，谢湘亭的心往嗓子眼提了提，生怕他的脾气，闹出来什么事端，急忙将他往自己身旁拽了拽，低声道：“饭菜没事吧。”
苏映肯定道：“绝对没事。”
谢湘亭相信他，也早就知道这郑济就是来找事的，便朝他点了点头，转头看向郑济，气势颇有些凌人，“这位小兄弟怎么如此确定，你的痛症是因为吃了我家的菜菜这样的？”
她说的不紧不慢，十分淡定从容，没有一丝畏惧的一丝，虽是普通的问话，但每一个字里都仿佛藏了冷锋，让人不寒而栗，苏映还是第一次见到谢湘亭这般模样，一时有些惊讶。
从前谢湘亭虽是他们的掌柜，却是一点架子都没有，有时候还会供他们驱使，帮他们干点活儿，但这个时候，谢湘亭浑身散发出的气质，浑然天成，由内而外，普通人想装的装不出来。男人的直觉，他们掌柜的，定然不是一名寻常女子。
那名半瘫在地上的男子许是也被这种气势震慑到，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地竟然忘了要说什么。
郑济见他这没出息的样子，狠狠地朝着他的肩膀踹了一脚，骂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赶紧说，可别冤枉了人家！”
他倒是还不忘装好人好给自己留条后路，谢湘亭觉得可笑不已，嫌弃地收回目光，生怕多看一眼便糟蹋了眼睛。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来，急忙道：“没有没有，肯定是因为他家的酒菜。我身体一向很好，昨日在这里吃了饭后就肚子不舒服，一直到现在没好！”
“哦……”谢湘亭拉着长音，好声好气道：“那你可有去看大夫？”
男子摇了摇头，“我太难受了，还没来得及去。”
他刚说完，谢湘亭便笑出了声，“身体不适不先去就医，竟然跑到我这里来闹事，病因都没搞清楚，目的性倒是挺强的，你就这么肯定，是因为我这里的酒菜出了问题？”
“还需要搞清楚什么病因？这不很明显吗，就是你这黑店的菜有问题！”那男子瞪着眼睛，说完不禁又捂着肚子嚎叫了一声。
谢湘亭瞥了他一眼，他刚才叫嚷地挺有劲儿，比正常人声音都大，一点儿不像一个病人，这会儿竟然又哀嚎了起来，切换得还挺流畅。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我家店里吃的？又吃了什么？”
男子这次对答如流，“昨日晚上卯时，吃了酱板鸭，还有红烧狮子头。”
“嗯，确实都是我家的拿手好菜。”谢湘亭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位小兄弟这回的回答，倒是应对自如。”
真像是提前编排好了的。
那男子精神起来，瞪着眼道：“你看，你们掌柜的都亲口承认了！就是家黑店！”
谢湘亭双手抱肘，微微皱起了眉头，“你可勿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不过是说，这两道菜是我家的招牌，味道鲜美可口，欢迎大家品尝哈，品质保证没有问题。”
“你！”那男子气的诶呦呼叫，郑济见他不中用，一脚将他踹到一边，自己走上前一步说道：“谢掌柜，品质有没有问题，吃了的人才知道，我这位兄弟已经吃坏了身子，谢掌柜还敢这般说吗？”
谢湘亭有些不耐烦，迅速地往四周看了一眼，方才有几桌上的客人，此时都不见了人影，再这样下去，她的生意真做不成了，“我还是那句话，郑少爷说我家是黑店，那就得拿出证据证明你的兄弟是因为吃我家菜才身体不适，而不是因为什么别的，若真是，我也认，自会领罚赔偿，但郑少爷拿不出，却又带人来闹事，耽误我的生意，就休要怪我禀报官府来主持公道了。”
郑济讽刺地笑了一声，“报官？难不成谢掌柜要恶人先告状？”
“随你怎么说，若是查出我店里的菜真有问题，我也自会领罚。”谢湘亭没理会他，他们这些人来闹事，又给不出证据，还迟迟不肯离开，就是在胡搅蛮缠，她心中已经决定，若是他再纠缠，便去禀告官府。
见她真要去，郑济稍稍有些慌乱，一把将谢湘亭的手臂拽住，用力将她拉了回来。
他力气大，谢湘亭没站稳，踉跄了几下，幸亏有程曦从身后扶住了她。
谢湘亭抬起头时，郑济已经全然换了一副面孔，嘴角上翘，色眯眯地瞧着她，道：“谢掌柜，谢姑娘，报什么官啊？大家和和气气地私下解决不好吗？”
“和气？”谢湘亭环视一圈后叹息一声，“原来郑少爷口中的和气是这样的。”
郑济咳了一声，对着他身后那几个人道：“你们这一个个的干什么呢？这么凶干什么？留俩人其他人去门外等着！还有你们，和这件事没关系的来看什么热闹？都一边呆着去！”
他驱散了人群后，又摆出一副笑颜，对着谢湘亭道：“谢姑娘，这回行了吗？”
谢湘亭冷声道：“郑少爷，你到底想干什么？”
郑济往前一步，直直逼向谢湘亭，两眼泛着光，猥琐的看过来，道：“谢姑娘，你这一个人撑着这么大一个酒楼不容易吧，难免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看，这手下的人做菜都不老实。”
他言至此，苏映立刻驳道：“你说什么呢！谁不老实？你离远点！”
他见郑济意图不轨，连忙用力往后推他。
郑济斜视着看他，不客气地将他甩开：“滚开！你算个什么东西？”
谢湘亭这下知道了郑济的意图，忍着心里的恶心，警告道：“郑少爷，请自重。”
“好。”郑济假装乖巧地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却依旧没从谢湘亭的身上离开，“谢姑娘，你若是跟了我，今日这事，我就当做没发生，如何？”
谢湘亭受不了他这种公然的挑逗，冷着脸道：“郑少爷想的倒是挺美。”
郑济邪恶地笑了一声，上前一步，居然想要去拉谢湘亭的手，语气十分轻浮，“本少爷确实想得美，因为我脑子里想的都是美人儿你啊。”
谢湘亭毫不客气地将他那惹人厌恶的手甩开，习惯性地道了句，“放肆！”
郑济却丝毫没有收敛之意，扯着嘴角笑道，“放肆？你当自己是谁？后宫的娘娘还是公主？”
他愈发来劲，一步逼上前来，谢湘亭躲避地仓促，身子往后一仰，差点被绊倒。
程曦见谢湘亭受了这般羞辱，双目瞪过去，一副要与之拼命的架势，不料她还没干什么，那郑济忽然身子一颤，往前跌了一步，很明显是被人撞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差点摔跟头，郑济还是头一次吃瘪，等他站稳后，脸上觉得挂不住，顿时火冒三丈，按捺不住地大声吼道：“什么人？你走路不看道啊！”
只见从他身后走过来一名男子，脸上挂着薄笑，轻轻地瞥了他一眼，而后转过头去，若无其事一般走了过来。
程曦眼前一亮，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盛——”
还没喊出口，谢湘亭突然拉住了她的手，程曦会意，急忙住口。
“你居然敢撞我！”郑济不依不饶。
盛扶怀语气客气，脸色却冷漠如冰，微微颔首，回应道：“对不住，人多太挤，这位公子姑且忍一忍吧。”
“忍？老子活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忍气吞声过。”
盛扶怀冷眼瞧过去，程曦在他耳边，低声且愤怒地说道：“还请将军做主，这个人欲要对湘亭图谋不轨！”
盛扶怀闻言，几乎是一瞬间，双眸中立刻如含了一把刀子，犀利的目光刺过去，冷笑一句，“若是忍不了，那你也只能活到现在了。”
他淡淡的一句话飘到郑济耳中之时，抬腿一脚踹了过去。这一脚的速度极快，对方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踹翻在了地上。
郑济顿觉胸口内翻江倒海，眼前也不由得冒金星，缓了半天才喘上气来，没想到此人看着斯斯文文，居然身手不凡。
他一缓过来，就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好歹在外混出了些经验，从这一脚郑济便知眼前这个人是他惹不起的，起码现阶段是。
念及此，他挺起身板，强撑着气势，整理了一下衣服，高声道：“走！”

第55章 来客

郑济走了，程曦和苏映急忙去收拾现场，照顾还留着的客人，厅内很快恢复如常。
盛扶怀走到谢湘亭跟前，担心地问道：“没受伤吧？”
谢湘亭心有余悸，却还是摇了摇头，“没事。”
盛扶怀见她脸色十分不好，又道：“是不是吓到了？别害怕，若他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我定取他性命。”
谢湘亭抬眸看了他一眼，嘴硬道：“我没害怕，区区一个郑济，难道我还应付不了么？”
她说完，摸着还扑通扑通跳的心脏，回到账台前若无其事地翻看着账本。
盛扶怀跟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说道：“让你担心了。”
谢湘亭疑惑道：“担心什么？啊……你刚才是从门外进来的？做什么去了？”
盛扶怀：“……”
他咳了一声，道：“没、没做什么，就是出去散了散心。”
谢湘亭点点头，没再多问。
盛扶怀待在她身边有些尴尬，他原想跟着
没料到自己成了个大闲人，整天无所事事，
“湘亭，那把琴，你放哪去了？”
“撤了。”
盛扶怀咽了口吐沫，“为何？”
谢湘亭叹了一口气，落寞且惋惜，“我现在一看到那琴，就想起溶月来，多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死了。”
盛扶怀听到这般，也不好意思再提，转而道：“那我从今日起，就去帮苏映，也正好向他讨教一下。”
谢湘亭闻言，放下手中的账本，歪头看向盛扶怀，忽然就笑了一声，她自己都没注意，只顾着打趣道：“君子远庖厨，你当真？”
盛扶怀看着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柔柔一笑，道：“又不是没有给你做过。”
谢湘亭完全可以直接拒绝，直接让盛扶怀离开，但她欲言又止，终是没再反对，原因有两点，一为是盛扶怀之前宁愿豁出性命去救自己，二则他今日又帮了忙，现下若是这般赶人离开，未免太过无情，便由着他一回罢。
她觉得那郑济吃了瘪便不敢再来猖狂，虽然方才受了些委屈，但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但以后的日子还是得有所提防才是。
让她心有存疑的另一件事，是酥糖的反应。
谢湘亭知道它护主，但她还从没见过酥糖如此激动的模样，连那郑济走了之后，她去看酥糖的时候，它还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总想着往谢湘亭怀里钻，谢湘亭给它剥了一个它平日里最喜欢吃的鸡蛋，它都不是那么狂热了，拿着鼻子嗅了嗅，小口小口地半天才吞下去。
看样子，它似乎是受了什么惊吓，还没有缓过神来似的。
谢湘亭觉得狗和人一样，都是有感情的，而且他们的感情有时会更加细腻，所以应该给予同样的重视。
她抱着酥糖，安慰地摸着它的小脑袋，过了半晌，酥糖才缓过来，忘记了之前的噩梦，又和往日那般活蹦乱跳起来。
谢湘亭寻思起来，之前她捡到酥糖的地方，好像离醉仙楼不远，难道和郑济有关？
她颇有些为难，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让酥糖自己去一边玩，然后去找了盛扶怀，“盛扶怀，可否麻烦你，帮我一件事？”
*
次日，浔香楼早早开馆。
苏映似乎受了点打击，去厨房的时候，拉着程曦在一边监督他，说是找个人证。
谢湘亭直接说道：“找什么人证，我还能不信你，转而去信那蛮横嚣张的郑济如何？”
苏映感动得几乎要涕泪横流，“掌柜的，您真是位好掌柜的。”
谢湘亭笑了一下，端起一盘炒好的菜出去，“那我便好人帮到底，这菜我帮你送。”
厨房烟熏火燎的，谢湘亭正好想着快点出去，便顺手把苏映做好的菜端出来，点菜的客人是一名妇女，端坐于最里处设了连帐的雅间里。
女子头发高高挽着，头戴一根价值不菲的金簪，一身紫衣微微浮着些光泽，从她的穿着打扮上，一看便能看出是个富贵人家的夫人。
谢湘亭走过去，轻声说道：“这位夫人，您的菜好了。”
她将菜轻轻摆在桌上，微微颔首，转身正要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直直向她逼来，抬眼，果然是眼前这位夫人，正以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打量着她。
这眼神里说不出是什么，像是挑衅，总觉着掺杂了几分敌意，反正就是让谢湘亭很不舒服。
谢湘亭朝着她微微笑了一下，正要离开，对方已经开口将她叫住，“等等，你们店里的掌柜的在哪里？”
谢湘亭转身正对着她，道：“我就是。”
面前的女子似乎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带有几分不屑地笑道：“你便是？怎么还干给人端菜的活？”
谢湘亭只是笑笑，没做回应，“夫人可有事？”
“有，”女子开门见山道，“我刚才吃过了，你们店里这几道菜味道不错。”
她停下来，伸筷子去夹另一道菜，端正优雅地往嘴里送着，谢湘亭看着她，道：“夫人特意叫住我，应该不是只想夸两句吧。”
女子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缓声道：“三日后，我要在府上办一场赏花会，那日的饭食，就由你们这浔香楼来承包如何？”
谢湘亭还是头一回接到这种生意，但一听就知道是个任务重不好办的活，钱也定是能赚不少，她并没有表现得过多惊喜或为难，只在心里掂量着，要不要接下这单生意。
女子见她没应声，有些猜不透她到底是高兴还是被震惊到了，有些骄傲地继续说道：“到时候啊，赏花会上来的都是咱们辋川城重要人家的夫人小姐，对菜品的要求很高，当然，钱我是定然不会少给的。谢掌柜觉得如何？要不要接下这个担子？”
她说完，十分自信地看向谢湘亭，觉得她肯定会心动不已，没想到谢湘亭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并没有直接答应。“我自然很愿意为夫人服务，但做事也要量力而行，我们浔香楼规模不大，实不相瞒，后厨也只有一个厨子，有可能满足不了夫人对菜肴的质量和数量，此事，我自然要问的详细些，再做定夺。”
其实对于赚钱，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以前的她，只是想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些年，不想上进，不想多事，也不想和人有过多来往。
如今来辋川也有一段时日了，她开始意识到不可能事事都随心所欲，单单有钱也不行，钱只是垫脚石之一，还得有人帮忙，与世隔绝断了与人的来往，很难在这世间生存下去。
她想到郑济，若是她孤立无援，怕是自己再挣扎，都逃不过他布下的网。她需要权势的帮忙，虽然这显得世俗些，但不得不说，权力确实有用。她自幼长在宫中，也曾厌弃过官场中虚伪的你来我往，但一边厌弃着，心中也了然，这种东西存在，便有他的道理。
水至清则无鱼，她早就接受了世界阴暗的一面。
眼前这位夫人一看便身份不凡，若是她今日应下了这位夫人的要求，也算是博得了一个好印象，日后来来往往有了情谊，再有人来闹事，她也不会显得那么势单力薄。
她心里考量着这些事，面色上难免严肃了些。
对方见她在犹豫，似乎有些不满，“谢掌柜这是在犹豫？你可知道我是谁？”
谢湘亭还没应声，从身后传来另一名女子的声音，“管你是谁？答应不答应是人家谢掌柜的事，难不成谢掌柜不接，你还要硬逼人家不成？”
听起来，比这位身份不凡的夫人还嚣张几分。
谢湘亭转过身去，居然事一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十分娴静，不想却是个泼辣性子，胆气挺让人敬佩。
“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丫头，居然管起本夫人的事了？”
年轻的姑娘微微颔首道：“小女姓方名芷宁，方才无礼了些，但也事出有因，夫人还请见谅。”
女子笑了一声，“原来是方守真的女儿，怪不得这么嚣张，不过到底年轻了些，不懂规矩，今日你回家问问你爹，就算是他本人来了，也得给我郑家几分面子。”
她这话说完，不仅是方芷宁，连谢湘亭也是一愣。
没想到这位夫人竟是郑家的，看年岁也不大，应该不是当家的主母，倒是和郑济看起来差不多大，难道是郑济的夫人？
方芷宁虽然惊讶，但脸上也没什么畏惧之色，郑家虽然家大业大，但有些事还是得靠着他们家的，他爹爹对郑家确实客气，但那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
郑家仗着家业在辋川作威作福，爹爹其实早就对其不满了，只是明面上不说出来而已，她缓声道：“请恕小女眼拙，没认出夫人来，只是芷宁倒是奇怪了，郑夫人家里的醉仙楼在辋川无人能及，郑夫人为何要跑来浔香楼这么一个小地方找厨子呢？”
这话也问出了谢湘亭的疑惑。
先是郑济，又是郑济的夫人，这两口子怕不事前仆后继来找茬的。
只听得郑夫人叹了一口气道：“就是因为我家的醉仙楼生意太多忙不过来，我这自己家的事，才不想给酒楼添麻烦，听闻这浔香楼虽小，但却是个藏龙卧虎之地，所以就想来看看，这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美人，做出一手的好饭菜。”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故意瞟向谢湘亭，明显别有深意。
谢湘亭笑着接话道：“夫人您弄错了，什么美人，我家店里的厨子是个男的，壮汉。”
郑夫人被这么一噎，稍缓了片刻，气势未减，“这生意你接还是不接？”
方芷宁在一旁不甘示弱，提醒般的说道：“郑夫人，您家也是做生意的，应该懂得什么是先来后到吧。方才我已经预定了，未来三日，浔香楼都要给我们方府去做饭。”
郑夫人瞥了她一眼，“你何时说了？”
“就在您之前，和这里一个管事的姑娘说的。”
郑夫人笑了，“管事的姑娘？是那个小杂役吧。”
方芷宁笑笑，算是默认，郑夫人这回开心道：“你和一个杂役说的，怎么能叫先呢？难道杂役能做得了掌柜的主吗？”
这两人目光又回到谢湘亭身上，谢湘亭脸上一直保持着温和的笑，心里想起昨日郑济那副畏缩的模样心里就恶心，自然不想再与他有什么交集，而且今日郑夫人来订饭，肯定是别有预谋，“郑夫人，我好像还没答应您呢。”
郑夫人霎时愣住，许是平生头一回被人拒绝一般。
谢湘亭继续道：“我这边还没答应夫人，那方小姐确实算先说一步，方小姐，您交代的事情，我们一定尽力做好，郑夫人，对不住了，您家的生意，我们浔香楼怕是没那个福气接了。”
方芷宁听过，欣喜道：“谢掌柜果然是个爽快人，我也没什么要求，只不过是讲你们这里菜谱上的菜都坐上一份，然后通通在午时之前送到方府去便是。”
谢湘亭点点头，“方小姐放心。”
郑夫人听着他们的对话，在一旁气得够呛，她本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只是命好嫁给了郑济，碰巧赶上了郑家发迹，一跃进入了上等人家，才开始被端庄典雅这种面子上的礼数所约束，如今在这里受了一肚子气，她也不想再装什么知书达理的贵夫人了，直接拍案而起，指着谢湘亭骂道：“好啊，你们浔香楼的人还真是胆大包天啊，不过实话告诉你，本夫人根本看不上你们这种小地方的菜，来这里不过是想会一会谢掌柜罢了，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精，背地里勾引我的男人！”
本来想着，谢湘亭开酒楼，定然渴望做生意赚大钱，她便给她生意，然后故意刁难她，让她出丑一番，竟是没想到她这一单对谢湘亭如此够不上诱惑，搞了半天自己成了小丑，被人生生拒绝了。
如此，她也便不兜圈子，直接把话说开了。

第56章 不可告人

她的话说得极其难听，谢湘亭并非什么都能受着的主，立刻反驳，“郑夫人，请注意你的言辞，说我的狐狸精？怕不事你搞错了，你的夫君自己心怀不轨被我赶了出去，你不去管教管教他，来找我作甚？”
郑夫人呸了一声，“你倒是把你自己说的如高岭之花，装什么圣洁？我夫君怎么不去找别的女人，偏偏来找你？”
谢湘亭觉得可笑至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这我怎么知道？你回去问问郑济，答案不是来的更快？”
郑夫人完全没有想到，一个小酒楼里的小掌柜，会有这般勇气，不慌不忙地与她顶撞，谢湘亭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自己反倒是气急败坏，倒显得她格局小了。
在一旁看了会儿热闹的方芷宁也不禁捂着嘴笑了两声，然后阴阳怪气道：“郑夫人，我看您以后，还是先将家事处理好，把事情都打听清楚了再出门吧，不然容易冤枉了好人。”
郑夫人到底受人恭维久了，此时脸上挂不住，便甩袖离去，不忘丢下一句，“咱们走着瞧！”
谢湘亭见她离开，终于松了口气，心想着以后估计是要和麻烦纠缠一段时间了。
她在心里叹了叹，然后转过身向着方芷宁说道：“方才谢过方小姐了，方小姐说的三日的饭菜……”
她有些不确定方芷宁是否真的想要从他这里订饭。
方芷宁眼睛一眯，笑道：“自然是真的要订，你以为我是为了帮你才这么说的吗？我可没那闲功夫。”
她方才吃过了这里的饭菜，味道确实不错，不过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知盛扶怀为何独爱此处，心里想不通，但也想着，若是订了浔香楼的饭菜送到他们方府，便可以邀请盛扶怀去府上用饭了，总归是一件好事。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自主地上扬起来，觉得谢湘亭十分面善，便想着多说两句好尝试着多打听些消息，于是问道：“谢掌柜，你经常在这厅堂吗？”
谢湘亭道：“偶尔也会帮忙端端菜。”
方芷宁点点头，“还真是平易近人，那谢掌柜可曾注意到过有一名男子，气质不凡，相貌俊美，最近经常来这里用饭？哦，昨天他貌似就来了。”
昨日她与盛扶怀告别后，总觉得盛扶怀的态度难以捉摸，又心有不甘，便派人悄悄跟在盛扶怀身后，那小厮回来后，便告诉她，盛扶怀是去了一家叫浔香楼的酒馆用饭，方芷宁默默记下，今日便按捺不住，也来了浔香楼。
谢湘亭道：“不曾见过。”
昨日她被郑济之事闹得心烦，事了后就回房歇息了，才不想去管那个客人的长相呢！
方芷宁不甘心，“真的没见过吗？要不谢掌柜再想想？”
她说着，见谢湘亭有些懵懵的表情，叹了口气道：“罢了，我还是去问你家那个小杂役吧，她肯定见过。”
谢湘亭觉得，方芷宁倒是有些单纯可爱，性格也直爽，便也想着帮一帮她，般多问道：“方小姐想要找的人是谁？若这么重要，我去帮你把小曦叫来问问便是，不过，浔香楼不会随意打听客人的隐私，就算方小姐口中那人来过这里，他之后去了哪里，我们也不清楚。”
方芷宁道：“无妨，我只是想知道他都喜欢吃些什么。”
她话说到这，谢湘亭基本上是猜到了，对方是一名俊美的男子，这位方小姐还想要打探他的口味，明显就是心心念念的情郎。
她会意但并未说破地笑了笑，“方小姐稍等，我去叫人，小曦她记性好，若是见过，肯定记得的。”
她说完，便去将程曦叫了过来，“这位方小姐想要找一个人，你想想有没有见过。方小姐，就麻烦您就再将那名男子的样貌描述一下。”
方芷宁点点头，认真道：“他鼻梁高挺，眉眼深邃还带着几分柔情，你若是见到了，肯定会有印象的，你在人群中见他一面，便是惊鸿一瞥的感觉，反正就是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她觉得说的差不多了，不过谢湘亭听着，她只不过是说了一堆没用的信息，先不说帅气的男子一抓一大把，且情人眼里出西施，谁又能保证方小姐要找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好看？
程曦听得肉麻，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没有。”
方芷宁心里有些失望，“确定没有，要不你再想想？”
程曦确定道：“按照方小姐的描述，我确实没有见过让我惊鸿一瞥之人。”
方芷宁道：“许是你没注意吧。”
她寻思着，莫不是那办事的小厮看错了？盛扶怀根本没有来过浔香楼？若是这样，她这便回去找那小厮好好盘问一下才是。
“那便罢了，谢掌柜，我告辞了。”又不忘补充一句，“若是他再来，请务必差人告诉我。”
方芷宁微微颔首告辞。
谢湘亭回了一礼，而后道：“方小姐慢走，我会帮您留意着的。”
方芷宁点点头，转身离开之时，正好有一名男子从门口进来。
“盛将军！”
她眼前一亮，急忙往前一步，走到盛扶怀面前，惊讶道：“盛将军，这么巧，居然在这里又见面了。”
盛扶怀一大早出去办事，回来本有事要和谢湘亭说，没想到进门后居然看到了方芷宁，也是没料到地顿了一下，才道：“方小姐怎会在此处？”
方芷宁道：“啊，我特别喜欢这里的饭菜，这家小酒楼规模不大，比较小众，但饭菜甚是合我的胃口，嘴馋了，便悄悄来这里点上几道小菜，不想被盛将军碰上了，盛将军可别取笑我。”
盛扶怀道：“不会。”
方芷宁继续道：“对了，盛将军来此，可是也喜欢这里的味道，我在这里订了三日的饭菜，不知您何时有空，可以来府上一叙，昨日您离开之后，家父觉得与您甚是投缘，总想着再邀请小聚一番呢。”
盛扶怀脸上挂了笑，“不必了，我还有事。”
方芷宁嗓子一滞，眼见着盛扶怀将目光移到了谢湘亭身上。
谢湘亭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微微耸肩一笑，“原来这便是方小姐要找的人？”
方芷宁脸上莫名泛起一抹红晕，点头道：“是的，我就说他会来这里。”
“啊……那就先不打扰你们了，”谢湘亭微微挑了挑眉，转身离开前，轻飘飘说了一句，“也没那么惊艳。”
方芷宁现在的注意力全都在盛扶怀身上，也没管谢湘亭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恰到好处的笑容，没话做话道：“盛将军来这里，可也是喜欢这里的饭菜？”
盛扶怀言简意赅地如实回答：“我来这里找人。”
方芷宁疑惑道：“找谁？”
“湘亭。”
方芷宁没大听懂，问道，“湘亭是谁？”
盛扶怀没再回答她，有礼貌地朝她点了点头后，从她身旁绕过，走到谢湘亭的跟前，低声说道：“昨日你让我打探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方芷宁听不清他们两人在说什么，但也懂了，她内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一时竟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一般，让她的呼吸都困难起来，只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她十分用力地挤出一个笑容来，颤抖着声音说道：“原来是这样，那盛将军若是有事的话，芷宁便先行离开了，告辞。”
说罢，便是有些颤颤地叫了随她一起来的小丫头匆匆离开了。
盛扶怀见她走了，便开始和谢湘亭说起正事。
“如你所料，醉仙楼确实是有问题的，我派人去打探了，只有醉仙楼的贵宾才能享受到的一道菜，叫痴迷。”
“痴迷？”谢湘亭觉得这名字好抽象，根本想象不到这菜里都会放些什么食材。
盛扶怀道：“是狗肉。”
谢湘亭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和反感，说道：“郑夫人来过这里，虽然是来找事的，但我能感觉到，她应该是从来没有吃过自家的饭菜，因为说话的时候，提到醉仙楼的饭，我总觉得她脸上会有一些嫌弃且嘲讽的感觉。”
盛扶怀并未感到惊奇，还很同意谢湘亭的这种感受，接过话来道：“那种嘲讽，应该不是嘲笑自己家的醉仙楼，而是在嘲讽去那里用饭的客人。”
谢湘亭听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眸望向盛扶怀，并未言语，盛扶怀已经会意地点了点头，“H时，一起去。”
谢湘亭点头同意。
*
傍晚，天气灰蒙蒙的，如蒙上了一层尘。
柳枝巷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谢湘亭从马车上下来，与盛扶怀一同走到巷口人偏少的地方，侧目问道：“人呢？”
盛扶怀和声道：“别急。”
他说罢，扬手拍掌三下，随即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几名男子，在盛扶怀跟前站定后拱了拱手，“公子。”
这些人个个身形修长高大，身上是普通的布衣打扮，看起来只是寻常的百姓。
一共是五个人，够了。
谢湘亭赞赏地看了看盛扶怀，道：“那便走吧。”
“走。”
盛扶怀道。
那几名男子直起身，跟在两人身后，一同走到了街道最中心处一家装饰尤其恢弘大气的酒楼。
门前的牌匾上写着“醉仙楼”三个大字，正是郑家的酒楼。

第57章 搜

谢湘亭和盛扶怀走在最前面，带着一行人大摇大摆地进了醉仙楼，里头跑腿的伙计还是很热情的，见有这么多人过来，急忙小跑着过来。
“几位客官里面请。”他脸上带着标准的笑热情，许是因为谢湘亭站在几个大男人之间显得有些突兀，店小二招呼的时候，便多看了几眼。
盛扶怀脸色刷的一下就暗了下来，往前一步跨到店小二面前，将他往后逼了一步。
盛扶怀掏出一个牌子，说道：“我们要贵宾包厢。”
店小二目光在那块牌子上晃了一下，然后会意道：“明白了，几位楼上请。”
随即转过身，带着谢湘亭一行人往楼上走，一直到了一个雅间内，打开门后，便是普通的桌椅布设，但店小二并没有在这里停下，而是继续往里走，又打开一扇门，这里处的房间里并没有布置桌椅，只有几个橱柜和几竖屏风，帐幔垂下，神秘感十足，但怎么看都不像是吃饭的地方。
谢湘亭边走着，隐约听到有呜呜唧唧的声音传来，没走几步，便左转又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中央有一个精致的红木方桌和几把红木椅，那椅子上铺着用动物皮毛做成的软垫，谢湘亭看的心里难受，便将目光转过去，见这四周屏风环绕，案柜上摆了不少金贵的花瓶摆设。
而屏风后面不是别的，正是一个个金笼子，每个笼子里都关了一只或两只狗，大小品种都各不相同。
谢湘亭注意到，那些笼子旁边的四角案几上，摆放了一排各式各样的小刀还有钩子之类尖锐的利器，看得她心里发麻。
从前她长在宫中，知道人心险恶，但却不知，还有些人会有这种怪癖，好让内心的阴暗面得到释放和发泄。
她觉得恶心至极且痛恨至极。
大夏朝元帝在位之时，他最为宠爱的贵妃十分爱惜猫狗，元帝便特意颁布了律法，规定不论是皇宫还是民间，都不可随意食用狗肉，违者罚款，若有虐杀动物着，直接入狱。
醉仙楼居然敢在私下里做这种违法的生意，除了胆大包天之外，那郑济内心定然也是变态扭曲的，怪不得那日酥糖见到郑济后的反应如此剧烈。
她是在醉仙楼附近捡到的酥糖，想必这小家伙之前没少受苦受惊。万幸它从醉仙楼里逃出来了。
谢湘亭佯装镇定，到座位上坐下来，那店小二站在旁边等着他们点菜，“客官，您先看看，要些什么菜？可是要痴迷？这是我们招待贵宾的主打菜。”
谢湘亭摇头道：“都不要，先给我们上壶茶吧。”
店小二一愣，“就…只要一壶茶？”
谢湘亭点点头，“麻烦了。”
“好，几位稍等。”店小二语气里有些失落，转过身的时候才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他又想到这些人都是贵宾，不敢随意怠慢，上茶的时候，端来的是上好的龙井。
谢湘亭品了一小口，便皱了皱眉头，直接把店小二叫了过来，“小二，我们要的是茶，不是泔水。”
店小二虽是带着笑的，但明显比方才冷漠了不少，“姑娘说什么呢，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龙井茶。”
谢湘亭摇着茶杯道：“就这个味道？”
店小二保持着勉强的笑意：姑娘怕是干喝茶口中苦涩，几位要不要点些菜？”
谢湘亭斩钉截铁道：“把你们老板找来。”
店小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群人根本就不是来吃饭的，而是来找事的，他原本心里就厌恶，此时平添了一股火气，没好气道：“不知咱们醉仙楼哪里招惹到几位客官了。”
他残存的那点耐心差点就没了，欲要发火的架势，但转眸正与盛扶怀那双极寒如冰的目光对上，一时吓得什么都不敢说了，只得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店小二又懵又气，但一想到这群人有贵宾专属的腰牌，心中猜测这群人既然有这种特殊癖好，那心里定是不太正常的，于是缓了口气，安慰道：“几位稍安勿躁，若是遇到了什么事想发火，这里有各种各种的狗崽们供您发泄，大可不必冲小的来，您不点菜也可以，那边的小狗崽们可要看——”
他还没说完，便听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吓得一颤，“客、客官！”
一瞬间，谢湘亭已经将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她脸上丝毫没有抱歉的意思，随手又从桌上拿起来另一盏茶，提到半空，两个手指头一松，那茶杯落在地上，再次发出碎裂的声音。
在醉仙楼打工的，就算是个小杂役，也是经过精挑细选选出来的，身上都有两把刷子，店小二见到这番情景也没太多惊慌，只往后退了些，移到门边抬手拉下了门框旁垂下的绳子，瞬间一阵铃声响起，从门口涌入几个壮汉。
店小二指着谢湘亭一行人，沉着脸道：“这几个人来店里闹事，把他们赶出去。”
谢湘亭从容不迫地笑了一声，怪声道：“不小心摔了你们的茶杯而已，怎么这么小气？”
店小二道：“姑娘倒是撇的干净？刚才小的可是一点不小心都没看出来啊。”
谢湘亭道：“那是你眼睛有问题，让你叫你们老板，你叫这么些个壮丁来做什么？”
店小二挥了挥手，那几个壮汉疾步向前，欲要动手。
谁料还凑近，盛扶怀急速起身，将身下的椅子捞起，直接朝着那些人抛了过去，霎时砸到了一片，那些壮汉竟是一个不剩，皆瘫倒在地。
盛扶怀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道：“抱歉，脱手了。”
谢湘亭被这场面逗笑了，转身看着盛扶怀道：“莫不是这椅子也有问题？”
盛扶怀附和道：“不仅是椅子，这家店问题大了。”
那店小二见此情景早已气急败坏，但见盛扶怀武功不凡，又不敢肆意上前，便一边骂着一边往门口的方向挪了挪，欲要再去找人。
“我看是你们有问题！你们就是来砸店的！”
谢湘亭撇了撇嘴，道：“我最近手抖，拿不得肮脏的东西，方才实在是控制不住，不小心给碎了，但既然有人说我们是来砸店的，那我们不砸，岂不是辜负了这位小兄弟的期待？”
店小二哼笑一声，道：“姑娘若要如此，休怪小的报官了，我们店的茶盏都出自龙泉窑，这小小的茶盏就三两银子一个，到时候您可别后悔！”
谢湘亭听罢，若无其事地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从身上掏出一张银票拍在了桌上，“这是三百两，弄坏了我赔就是。”
说罢，走到一旁的置物架上，拎起一个白瓷的花瓶，“诶呀”一声，花瓶落地而碎。
她身后，盛扶怀的几名手下也纷纷站起身，开始行动，不过须臾的功夫，这间屋子里能砸店的东西所剩无几，地上一片狼藉。
谢湘亭借着这个空档，将那些关在笼子里的小猫小狗们都放了出来，这些小东西们得了自由，胆子大的便开始乱窜，生怕再被逮回去。
店小二来不及关门，只能任由这些小东西们跑出去，搞得厅堂里满是乌烟瘴气，好些个客人都被这架势给吓跑了。
盛扶怀道：“走吧，不如我们也出去，这地方太小，砸东西的时候活动不开。”
谢湘亭表示赞同，一行人招摇撞市大摇大摆地从房间内走出去，到了大厅，便见到从里处缓缓走下一个男子，身着淡蓝色祥云纹长袍，手里拿一折扇，有事没事便扇一扇，满身悠闲，正是郑济。
“呦呵，今日莫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谢掌柜怎么跑到我这醉仙楼了，难道是后悔了想来找我不成？”
“郑少爷，大夏的律法上明令禁止，不得食用狗肉，虐狗等事更是违法，你私下里干违法的勾当，定会遭报应。”
郑济听过，皮笑肉不笑地往前走了几步，将声音压得很低，“谢掌柜好大的本事，这都被你发现了，不过……谢掌柜这么做，可就不明智了，就算你报了官又如何？你去问问，那方NN敢动我吗？”
谢湘亭毫不躲避他的目光，与之相对，冷静道：“难不成在辋川，郑少爷便是能无法无天了？”
“我还就是无法无天，谢掌柜若不信，便试试吧。”郑济说完，忽的提高了音量，命令道：“关门！！”
随即砰砰几声，不仅仅是大门，醉仙楼的所有门窗都被关的死死的。
郑济道：“谢掌柜，之前让你来，你不肯来，现在既然主动送上门了，那便别想走了，”他说着，仇视地瞥了一眼盛扶怀，冷哼道，“饶是你再厉害，到底是势单力薄，这次，我们新仇旧恨一起算！”
他正得意之时，一声巨响自空中传来，门窗从外面被人破开，瞬时蹬蹬涌入一大批带刀的将士，将这个店围个水泄不通。
盛扶怀厉声道：“搜！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第58章 决定

那些士兵听令，一部分人迅速散开，去到房间的各个角落，碰撞砸摔声四起，店里的客人亦或杂役纷纷吓得抱着头躲到角落里，郑济也傻了眼，指着盛扶怀，颤声道：“你到底是谁？”
盛扶怀凛然一笑，“你祖宗！”
郑济眼珠子一转，朝着谢湘亭冲了过去，有了之前的经验，谢湘亭很灵活地往旁边一靠，躲过了这一遭，但那郑济不死心，又要过来，刚往前跨一步，脚还没沾地，就被人拎了衣领，狠狠拽了去。
盛扶怀在将他扔出去的同时还使劲儿踹了一脚，警告道：“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郑济再站起来时，已经被人用刀架住了脖子，便是一点都不敢动弹，只得任由盛扶怀的人马搜查。
他恐惧地侧了侧头，打量了一番这些不速之客，霎时瞪大了眼睛。
居然是镇北军！
“你、你是镇北将军？”
一时郑济心理全然崩溃，无论如何都想不通镇北将军是怎么查到他的头上来了。
“将、将军。”知道是打不过的人，他的语气立刻软了下来。
盛扶怀漠声道：“大夏律法规定，不得食用狗肉，郑少爷不会不知吧。”
郑济急忙认错，“知错知错，小的知错！将军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以后小的定然不会再犯了！”
说完，连连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他求饶之时，一名士兵走到盛扶怀身边，将手里的东西递了上来，“将军，在后院一辆货车的夹层里搜到了这些信件。”
郑济一看，脸色瞬间如同死灰。
盛扶怀将那些个信件缓缓打开看了一会儿，而后抬头看向郑济，冷笑道：“哼，你的胆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大，竟然与人勾结通敌卖国之事。”
郑济瘫软在地，知道他这下是百口莫辩，真的完了。
“将人带走。”盛扶怀道，“被囚禁的这些动物送到县衙去，交由方县令处置。”
他处理完这些事，想起来那些个信件中的署名，果然是他。
他握紧了拳头，恨不得将什么东西捏碎，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心头的怒火暂且压了下去。
谢湘亭见他脸色不对，走上前去关心道：“你怎么了？那信……”
盛扶怀脸色恢复如常，朝她说道：“没事，郑家的事，我还得处理一下，我先派人送你回浔香楼。”
谢湘亭见他不愿说，便也没再多问，只道了声，“多谢。”
盛扶怀摇头道：“这次的事，该谢你才是。”
谢湘亭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出气，现在气也出了，仇也报了，那些被囚禁的小动物也都得到了安置，她便可以安心回去了，至于其他的，自然是要交给盛扶怀去处理。
朝堂之事，她没多问，但心里却是知道的。
他们谢家的王朝，看似繁盛强大，但不过是外强中干，光华的表面之下，内里已经快被掏空了，奸臣王起当道，在朝中搅动风云，整日在皇帝耳边煽风点火，不知残害了多少忠良，上一世，盛扶怀的父母皆是因他而死。
谢湘亭知道她皇兄有疑心重的毛病，她也曾劝慰过他，但皆是无济于事，这次王起作乱的铁证出来，他就别想再轻松逃脱了。与外敌勾结之事非同小可，若背后没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撑，单凭镇北军里的一个副将，还有辋川小城里一个小小的郑家，定没那个胆子。
当时李慎定然只是听命行事，郑家也不过是王起与李慎消息传递的工具，王起才是最大的幕后黑手。
这个毒瘤，也该拨除了。希望到时候，皇兄也能清醒一些。
谢湘亭相信盛扶怀，自会将证据安全送达到皇兄面前。
这次，若能除了王起，他们彼此都能轻松一些了。
她告了别回了浔香楼去，当日，盛扶怀也没再跟过来，谢湘亭晚上稍稍有些失眠，望着圆圆的月沉思了一会儿才去睡。
不过不出三日，盛扶怀便过来了。
他今日穿的与往日稍显不同，衣袍是暗紫色，隐隐浮动着光泽，显得张扬了不少。
只因他以往穿地比较单调，基本是清一色的黑白青灰，今日不一样了，谢湘亭便不禁多在那上面留意了两眼，好像发型也精致了不少。
定然是捯饬了一番才来的。看来盛扶怀的心情不错，他每次都会带来些美味的甜点小食过来，谢湘亭在辋川待了大半年，对这里的特产美食知道的还不如刚来没多久的盛扶怀。
也巧了，上一世她和盛扶怀在一起吃饭，谢湘亭总觉得两人天生不该走到一起，因为连吃饭的口味都不一样，每次谢湘亭都只能将就着盛扶怀的喜好，自己常常吃不好。但这回，盛扶怀每次买来的东西都很合谢湘亭的胃口。
盛扶怀许是仍然不怎么爱吃，买来的东西只吃一点，便在一旁看着谢湘亭吃。
谢湘亭头回感受到口味不一致的好处，这便没人和她争抢美味了。
她心里美滋滋，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盛扶怀在浔香楼待上半日便会回去，然后隔三日左右再来，谢湘亭常常打听一下弹劾王起的事，盛扶怀比较淡定，这些年来，他也搜集了不少王起的罪证，只不过都是些不至死的事情，但这次有了他通敌卖国的证据，之前的罪证再火上浇油一番，王起定然百口莫辩，所以他还是胸有成竹的。
但时间已过去半月，京城仍旧未传来消息，王起的势力盘根错节，纵然兹事体大，此事乃牵一发而动全身，想来陛下一向谨慎行事，并不想轻取妄动。
又过三日，盛扶怀收到一封密信，是陛下亲笔。
收到密报时，盛扶怀正带着手下处理防汛一事，这一刻，他期盼了好长时间，但真的到来的时候，心里却是说不出的平静。
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传信的人退下，然后骑马出了辋川城。
他从晌午一直走到傍晚，到了荒野里一个无人踏足的山谷中。
这里便是幽兰谷，当年，他的父亲便是在这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当年盛扶怀赶来这里的时候，根本找不到他父亲的尸骨，便只在崖底的一块平地上立了碑，远远看着那座隆起的小坡，盛扶怀一步步走过来时，离得越近，越是不敢靠近。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能被父亲接受，他心中尚有愧。
他在呼啸的风中开口，“父亲，原谅儿子只能杀了王起替你和母亲报仇…请原谅儿子无用，想除掉一个王起都心力交瘁，前路凶险，但我定会奋力一搏，至于夺位……夺位并非儿子想的那般简单，这其中牵扯了不知多少名将士的生命，他们背后，又都是一个个家庭。谢翀心狠手辣…但他勉强算是个好皇帝，我不能杀他。有他在，是大夏百姓的福泽，我不能因为个人仇恨，毁了大夏百姓的安定……”
他嗓子有些哑，说出的话中，仿佛每一个字都藏了钉子，在他的嗓子处划一道口子，越到后面，他越是说不出。
不知为何，盛扶怀看着这座简易的墓碑，心中里比任何时候都痛苦难堪，他的拳头一直紧紧握着，默了一会儿，黯然转了身，上马离开了幽兰谷。
天似乎阴了下来，又似乎开始下起小雨，面前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大概是走了挺久了，不知不觉他已经出了山谷，前面渐渐有了人气，隐隐约约还有个茶水摊子，有人在叫卖吆喝。
从那声声起落中，盛扶怀忽然想到了生活的样子。想着若是他能和谢湘亭在这里隐居，共同经营一家餐馆，该是多神仙眷侣的日子。
他这般想着，心里忽然通透起来，感受到了一股释怀。
或许真的如谢湘亭同他说过的，他的父亲也不愿看见他在这世间苦苦执着于莫须有的事情，无非是自己将自己禁锢在一个执念中，殊不知这也不是他所在乎之人想要的。
盛扶怀苦笑一声，忽的从胸口涌出一股热流。他吐出一口血，眼前一片黑，直接摔下了马背。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正好从城外赶来，路过之时，马车停下来，从车内下来一名面色急匆匆的女子，见盛扶怀晕倒在地，便命令车夫将他扶至马车内，而后马车匆忙行驶至城内。
浔香楼中，谢湘亭看完了账目，便帮着程曦给客人倒了杯水，她手里提着水壶，外面一阵呼啸的疾风声入耳，不知怎的，胸口忽然痛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些绞痛，让她一时胸闷喘不上气来。
她心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走到门口张望了一番，除了天气有些阴，开始下了点小雨，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许是天气的缘故，她最近常常忧心，身体也不免有些疲乏。
谢湘亭将水壶放置原处，坐到账台后的梨花椅上，深吸一口气，胸闷还是没有缓和。
程曦见她面色不好，便走过来问，“湘亭，你是不是不舒服？”
谢湘亭道：“只是有点胸闷。”
程曦给她倒了杯茶，“前些日子发生那么多事，你都没有好好休息。”
谢湘亭接过来，朝她笑了笑，“许是下雨的缘故，没什么大碍，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些惶恐不安。”
程曦这下明白了，知道这是心病，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盛将军有些日子没来了，京城那边也不知道进展如何，湘亭，你也别太担心了，成不成的，我都跟你在这辋川过踏实日子，外面的一切都和我们无关。”
谢湘亭笑着叹了口气，“我也想，我也想这外面的事都与我无关。”
只是，置身事外真的很难。
程曦见她脸色并未转好，便说道：“外面雨不大，不如我陪你去看看郎中。”
谢湘亭侧了侧头，“店里还有这么些个客人呢，你得打点着，我自己去便是。”
正好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耳边是很清楚地雨声，这种天气很能让人心情平静下来，谢湘亭想起了之前花灯节，她和盛扶怀一起撑着伞在雨中走着的时候，忽然就很怀念那个时刻。
她忽然明白过来了，她并不讨厌盛扶怀，之前一直想躲避，只是怕努力之后还是没有结果，怕无法冲破他们之间的重重阻隔，但现在，她忽然就不怕了。
从前是她一个人在努力，而现在，他们是在双向奔赴。
或者这一回，可以再试一次呢？
谢湘亭心中暗暗下了决定，心里的期待便多了几分。
医馆不远，就在街道的另一边，她撑着伞，不紧不慢地走着，因为下了雨的缘故，周遭一片水雾汽，视线之内灰蒙蒙的，走进医馆的时候，她见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从马车上下来两名女子，她见过，正是方芷宁和她的小婢女。
看样子她们也是来抓药的，只是不像是自己生了病，不知道是什么急症，让县令家的大小姐冒着雨亲自来医馆抓药。
谢湘亭正要走上前去打个招呼，便看到方芷宁下了马车后，又从车内下来一名男子，方芷宁转过身去扶他的手，而那男子面容虽有些模糊，却足以让谢湘亭认出，那正是盛扶怀。
方芷宁的手挽住他的胳膊，两人靠的甚是紧密，一路进了医馆。
谢湘亭站定了脚步，在远处望了一会儿，便回了浔香楼。
此时已经过了饭点，大厅里没什么人，喧嚣的人声变成了淅沥的雨声，显得十分清净，她一回来，程曦便迎了上来，关心道：“湘亭你回来了，大夫怎么说？可抓了药？”
谢湘亭走进大厅坐了下来，将手里拎着的两瓶酒放在案上，“药没抓来，酒倒是买了两瓶。”
程曦见到酒，却是没有惊讶，反而有些兴奋，“买了酒？难道你知道了？”

第59章 酒

谢湘亭不明所以，“什么？”
程曦指着酒道：“这不是用来庆祝的嘛？”
她说罢，见谢湘亭一脸茫然，自己也有些茫然了，跟着坐到一旁，侧过头去故意用手挡着脸，低声说道，“还以为会有好消息，刚刚季沉过来了一趟，和我说京城给盛将军来了信，是密报，他也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还让我不要告诉别人，我寻思着你可不是别人，盛将军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程曦说完，有些奇怪地问道：“我以为你是知道了什么呢，所以买来酒庆祝，不然，你买酒是要做什么？”
谢湘亭有些走神，满脑子都是方才盛扶怀和方芷宁走在一起的情景。既然季沉都知道了京城的消息，盛扶怀定然也知道。
因为视线不好，她没看清盛扶怀的脸色是喜是怒，但他的步子却有些虚乏，许是病了，但为何他会和方芷宁一起去瞧病。
那马车是方家的，他们是一起从城外过来的？
盛扶怀收到了来自京城的消息，却并未与季沉一同来浔香楼告知她，她还在这里默默担心，谢湘亭想着心里就有些气。
盛扶怀很少穿白衣，和方芷宁在一块的时候，倒是穿了一身好看的白衣，头发梳的也精致。
她心里想着，忽然被程曦打断，“湘亭你想什么呢？我问你买酒做什么？要庆祝的话，咱们店里不是有吗？”
谢湘亭眸子里有些冷，说道，“不是庆祝，我自己喝，咱们店里的不够劲儿。”
说罢，还没等程曦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起了身，拎了酒瓶回了自己房间。
程曦默默坐在原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也没再敢跟上去。
她坐了一会儿，便拿了扫把开始打扫起来，临近夜晚，她本是要去锁门，却见又有人来了。
“盛将军？你怎么来了？”程曦环顾一圈，见盛扶怀身旁还站了一名女子，想起来这是方县令的女儿，便行了一礼，“方小姐。”
方芷宁面色间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礼貌地颔首回礼。
程曦抬眼间，见盛扶怀脸色不太好，便问：“盛将军，您没事吧？”
盛扶怀摇摇头，目光移向屋内，“怎么不见湘亭？”
程曦道：“她回房休息了。”
盛扶怀有些失落，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说道：“那我今日便先回去好了。”
“那……”方芷宁斟酌着开口，“盛将军，我送送你好了。”
盛扶怀拒绝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方姑娘也早些回府吧。”
方芷宁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路上小心。”
她还在辗转留连之中，忽然从屋内传来一道声音，“等一下。”
那声音懒懒的，却带着十分强烈的命令感，几人回头看去，便见谢湘亭静静地站在楼梯旁，望着门口的方向。
“湘亭？”盛扶怀转回身道。
谢湘亭往前走了几步，指着盛扶怀道：“你先留下，方姑娘，您慢走，小曦，你帮我送一下方姑娘。”
程曦呆呆地点了点头，然后送方芷宁出门。
盛扶怀走到谢湘亭跟前，便闻到她一身的酒气，脸颊也泛红，“你喝酒了？”
熟料谢湘亭并未回答他，朝他略有深意地眯缝了一下眼睛，然后一把抓起他的衣袖，拽着他一路大步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等到了屋内，谢湘亭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将将盛扶怀往屋内一推，目光中似是多了几分狠辣的感觉，惹得盛扶怀一愣，小心问道：“湘亭，你做什么？”
谢湘亭目光十分犀利地将盛扶怀审视了一番，全身上下仔仔细细，看的盛扶怀后背发凉，又问：“我…怎么了吗？”
谢湘亭搓了搓刚才抓着盛扶怀的手心，冷声一笑，半眯着眼说道：“呵，衣服的料子不错，颜色也好看，定是精心打扮过了。”
这么一来，她忽然就想到，自从盛扶怀眼睛恢复后，确实是开始注意着装打扮了，频繁换衣服，还用了熏香。
她想着，不自主地凑上去闻盛扶怀的脖子，淡淡的香味中还夹杂着几分药香，甚是好闻，让她瞬间有些欲罢不能。
盛扶怀知道谢湘亭这是喝醉了，但依旧有些手足无措，忙道：“湘亭，你喝醉了，我去给你倒些醒酒茶。”
他说罢，欲要往外走去，谢湘亭胳膊一扬，挡在他面前的同时死死抵住了门，同时拧着眉头去瞧盛扶怀，口中低吟，“这身衣服，倒也不错。”
好看是好看，可她怎么都看不顺眼。
盛扶怀勉强挤出一个笑意，顺着她道：“你喜欢就好，不过还是先坐下来休息休息。”
谢湘亭不听劝地继续折腾，拽着盛扶怀的手死活不放，“你别走！”
她略有不屑道，“怎么，被县令家的大小姐看上了，就开始注重打扮了？”
盛扶怀没想到她是这个意思，急忙解释，“没有，我和方姑娘并没有什么关系，只是半路遇到而已。”
“当真？她倒是喜欢你喜欢的不得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她单独来浔香楼的时候，早就把这件事坦白了。”
“坦白？”盛扶怀有些意外，他虽是看出了方芷宁的心意，却不知方芷宁亲口对谢湘亭说了此事，急忙问道，“她可有欺负你？”
谢湘亭摇摇头，颇有种女侠的风范，“没有啊！我怎么可能受人欺负！”
盛扶怀垂了垂眼眸，忽然意识到谢湘亭为何行为反常，轻声问道，“你……吃醋了？”
“怎么可能！”谢湘亭大声否认，“你才吃醋了呢！你还吃酱油了！”
盛扶怀倒是从未见过谢湘亭这般模样，原来她喝了酒，没了从前公主的架子，发疯都如此可爱，但可爱是可爱，谢湘亭此时强势的状态，还是颇让他觉得头疼的，盛扶怀只得好声安慰道，“你先冷静一下，我去——”
“你不许走！”谢湘打断他，她整个人颤颤悠悠的，站站不稳，话也说不清楚，“盛扶怀，我不许你走，你既然来了……就休想走！”
她咬着牙一笑，一把扯住盛扶怀的领子，满口酒气，说出来的话也是极其不正常。
盛扶怀微皱起眉头，整个人有些懵，“湘亭，你说什么呢？我不走，不走行了吧。”
他见谢湘亭疯疯癫癫的，只能先附和。
“以后也不能走！”谢湘亭见他听话，便愈发得寸进尺，直接将他推搡至床沿，俯身上去禁锢住他，说道：“从此以后，你就住在浔香楼，一步都不能离开，我要看着你。”
“湘亭……”盛扶怀的目光对上她朦朦胧胧的眼神，意识忽一阵恍惚，只觉得他深处一片沼泽，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往里下沉。
谢湘亭的手在他胸前的衣领处胡来，她离他距离很近，香软的唇几乎要贴上脸颊，盛扶怀忽然一个激灵，双手握拳，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湘亭，你冷静一点。”他迅速将眼神躲避开来，同时抓住谢湘亭的手，好让她不再轻取妄动。
谢湘亭见他抵抗，并未有丝毫的退让，唯有羞愤之情涌上心头，一时顿感怒火中烧，借着酒力，声调也提高了几分。
“盛扶怀，你想反悔？”她目光一冷，如含了冰刀，不等盛扶怀回答，便命令道，“你反悔也没用，既然来了，就不许走了，你只能对我好！既然上一世没有缘分，这一世便是我命由我不由天，就算是强扭的瓜，多施点肥便是了！”
盛扶怀愣住，“湘亭，你说什么呢？…”
谢湘亭估计是说话时脑子不太清醒，都开始乱用词语，但意思却十分明了：这一世，她想要的，谁也别想再夺走！她就算是强夺豪取，不择手段，都无妨，她一定要得到，绝不忍让！由不得盛扶怀再反悔！
“你之前说过，这一回要补偿我，对我好，我信了，你便反悔不得了，若是你再改变心意，我便杀了你！”
她又凑近了一份，盛扶怀急忙别过头去，不知该如何对应。
谢湘亭见他躲避的神态，吼道：“你不信？”
盛扶怀忙道：“信……”
他抓住谢湘亭的手，长吸了一口气，半哄道：“湘亭，你别闹了好不好。”
谢湘亭不依不饶道：那你说，你会不会反悔。”
盛扶怀道：“不反悔，我若负你，天诛地灭。”
他说完，心里一阵绞痛，有一股无法言说的落寞。
谢湘亭居然让他留下来，她刚刚说，他不能反悔，他只能对她一个人好。这是他不知期待了多久的话，如今亲耳听到，他居然倍感凄凉。
他的身体出了些问题，是因为那个诅咒，他要完成自己身上的复仇任务，谋得帝位，才能打破诅咒。
继续谋反，他与谢湘亭，便只能是敌人了，不仅如此，此路凶险，还会配上更多人的性命。
可若不谋反，他便是死路一条。
不知道为何命运要如此折磨他，不论选择哪条路，都是死路。
如今他放弃了谋反的计划，这个诅咒果然起了效用，他的身体如中了□□一般，起初只是小小的痛感，他也没当回事，毕竟长年在外征战，身上有些伤痛再正常不过，但后来他的身体竟是每况日下，一日不如一日，胸口处常常作痛，连秦术看了都束手无策，不知问题出在了何处。
如此发展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久的时间。本想就这般混混日子，与谢湘亭在辋川过一段安闲时日，却是未料到，这病来的如此之快。
谢湘亭越是不然他走，他便越是难受，若是将来他无法履行诺言，保护她一辈子，那倒不如，让她去过自己的生活。
盛扶怀心中纠结万分，理智告诉他，应该快刀斩乱麻，长痛不如短痛，可二十余年一向自律的他，这次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
谢湘亭虽听了他方才的话，但见盛扶怀的面色，却是满脸痛苦，便猜测他是在说谎。
她强行捏着他的脸，将他转过来，“你刚才说话时，都不敢看我，是不是在说谎？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盛扶怀呼吸地很深，他看向谢湘亭，心中忽然一阵触动，便犹豫了几分。
谢湘亭见他的反应，已经知晓了答案，狠狠地握了拳头，哼笑了一声，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说也没关系，你若不肯，我就将你囚禁起来。”
她说罢，将床头的连帐用力扯下一条，直接将盛扶怀的手捆了两圈。
盛扶怀没反抗，只觉得脑中眩晕，体内一阵翻涌，血气涌上来，随着一阵剧痛袭来，他翻身起来，捂着胸口咳嗽起来。
谢湘亭起身，急忙去查看，盛扶怀用手捂着嘴，但还是有一道血红从盛扶怀顺着指缝流了出来，顺着床沿滴到地板上。
谢湘亭这下酒全醒了，差点就跌坐到地上，她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去扶盛扶怀，口中惊慌道：“盛扶怀！你怎么回事？！”
她抓住盛扶怀的手，翻过来后手心里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顿时心惊肉跳，吓出一身冷汗，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没事吧？我去给你叫大夫。”
她匆匆忙忙地起身，又被盛扶怀拽住，“湘亭——”
盛扶怀又咳了几声，缓了口气才道，“不用去了，我看过大夫，大夫说，这是近日疲劳过度所致，休息休息就好了。”
谢湘亭默了一会儿，低了头道，“对不起，我刚才对你……”
她心中有些愧疚，早知道盛扶怀的身体抱恙，她便不该那样，“我不该强迫你，我向你道歉。”
盛扶怀摇摇头，“你没错，是我不好。”
他用手扶着床沿起身，显得有些吃力，谢湘亭觉得他的伤来的蹊跷且严重，担心地问道：“你的伤是从何处来的？可是之前的伤害没痊愈？真的看过大夫了吗，刚刚……那个我看还是保险起见，再叫大夫来看一下为好。”
盛扶怀拉住谢湘亭的衣角，让她坐到了自己身旁，说道：“真的没事，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谢湘亭还是不放心，便让盛扶怀躺下休息后，自己搬了个椅子，坐在他身边守着，“那你今晚就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在一旁守着你。”
盛扶怀要起身，又被谢湘亭给按了回去，只得乖乖躺下，“湘亭，我可以回我的房间。”
谢湘亭道：“别折腾了，反正这浔香楼里可都是我的房间。”
盛扶怀作罢，只问道，“那你睡哪？”
谢湘亭双手抱肘，威严十足，“我说了，浔香楼都是我的房间，我还能没处睡吗？你快点休息，可别再吐血吓人了。”
盛扶怀依言，低声道，“对不起。”
而后依言躺好。
这一日他确实乏得很，谢湘亭守在他旁边，他一开始是不自在又有些不敢当，慢慢的竟有些微妙的踏实感油然而生，很快脑子开始昏沉，睡了过去。
谢湘亭看他入睡才觉得满意，她刚才说的话，虽有些肆意妄为胡搅蛮缠，但并非是醉酒后的胡话，而是真正发自心底的。
经历种种，她看清楚了，盛扶怀爱她如命，而她自己，也是喜欢盛扶怀的，所以她想和他一起并肩，再努力一次，不管结果如何，起码他们是在双向奔赴，这个过程，就是值得的。
待到第二日清晨，盛扶怀醒过来，觉得昨晚像是做了一场大梦，唯一的感觉便是不真实，谢湘亭竟然会对他说出那种话，是代表，她已经原谅他了吗？
他心中有惊喜，也有害怕，第一次这般惊喜，也第一次这般害怕。
他错了。之前他觉得，就算丢了命，也要护她周全，可现在他真的面临死亡的时候，却自私地不想死，他贪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希望后半辈子能够与她享受。
他不想要昙花一现般的美好。
人总是这么贪婪，得到了好处就会贪恋更多。
盛扶怀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他亦无法控制内心的贪欲。
“醒了？”
盛扶怀正想着，耳边传来一道温软的声音。
他霎时浑身将至，颤颤转头便看到谢湘亭正躺在他身旁。她刚刚醒，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的起床音，又缓又柔，此时正揉着眼睛看向他。
“你……怎么在这里？”
盛扶怀整个心提起来，低头检查了一遍衣服才松了口气。
谢湘亭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失笑了一声，然后淡然回应，“这是我的床，我为什么不能上来？”
“哦……可、可以。”盛扶怀佯做咳嗽一声来缓解尴尬，然后急忙下床，倒了一杯水喝了下，转头问谢湘亭，“你要不要喝点水？”
谢湘亭摇摇头，笑道：“你在紧张什么？我们没有和离吧？”
盛扶怀愣了片刻，而后摇摇头，“没有。”
“那我们还是夫妻啊。”谢湘亭提醒他道，然后下床从衣架上拿下外衣披在盛扶怀背上。
盛扶怀颇有些不自然地接过，“多谢，我自己来就好，你饿了吗，我去给你做饭如何？”
谢湘亭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饿了。”
盛扶怀起身出门，谢湘亭便也跟了过去，“我和你一起吧。”
天还没亮，厨房里有些清冷。
盛扶怀先和了面，然后去生火，动作已经十分娴熟，
“季沉他们都还没有起，我多做些，一会儿让他们也吃现成的。”
谢湘亭听过，立刻板起脸摇摇头。
盛扶怀见她摇头，疑惑道：“怎么了？不行吗？”
谢湘亭坚决道：“当然不行，你只能给我一个人做饭。”
盛扶怀听过，笑了一声，用带着面粉的手摸了摸谢湘亭的鼻子，见谢湘亭被他如愿地变成了小花脸后，不禁一笑道：“好，那我只做我们两人的。”
谢湘亭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我想吃红豆饼，放很多糖的那种。”
盛扶怀道：“好。”
谢湘亭又道：“火候也要刚刚好，外酥里嫩那种，对了，我还想喝豆浆，现磨的。”
盛扶怀看着她得寸进尺的模样，越发觉得可爱，一一答应，谢湘亭笑嘻嘻的满脸都是甜蜜。
终于不用再压制着内心的感情了，喜欢就大胆地喜欢，不畏首畏尾，想什么就表达出来，这种感觉真的很舒服。
“我帮你洗豆子好了。”谢湘亭左右看了一下，去找豆子。
盛扶怀将她叫住后，一把拉了回来，“不用，你负责抱着我便是。”
谢湘亭暗暗笑了笑，乖乖从身后抱住盛扶怀。
盛扶怀专心做着手头的事情，感受到谢湘亭软软的胳膊缠上来，忽然心里一阵苦楚，不知这种美好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
他念及此，手里便微微顿了一下。
谢湘亭十分细心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便问道：“怎么了？”
盛扶怀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谢湘亭以为他只是害羞了，自是没有多想，反而抱得更紧了，她将头贴在盛扶怀的背上，缓声说道，“现在真好，现在你就是盛扶怀，我就是谢湘亭，没有什么能阻止我们在一起了。盛扶怀，之前我们错过了，我觉得是是因为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对对方敞开心扉，才造成了种种误会，以后我们有什么困难，都一起面对，这次，谁也不能放开对方的手，如何？”
盛扶怀一时不知该如何抉择，他心里清楚，此时最理智的做法便是快刀斩乱麻，早日斩断情丝，然后离开辋川，找个地方自己等死。
他这种人，只配这样做，有什么资格连累谢湘亭？
谢湘亭见他发呆，不悦地戳了他一下，故意拿着严肃的语气说道：“想什么呢？盛扶怀，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话？”
盛扶怀这才应道，“啊，有听到，这样自然是最好。”
谢湘亭说的有道理，但是他既不人心离开她，又不忍心拖累她，她本应该有大好的时光，怎么可以为了他将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他只能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件事。
谢湘亭这才满意，放开他坐到了一旁，一边和酥糖逗趣，一边静静地等待着早餐。
谢湘亭点的都是要耗时间的，盛扶怀干得很认真，效率也高，没让她等多久，便做好了，两人一同吃过了热腾腾的早饭，谢湘亭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道：“吃好了。”
她往外看了看，天已经完全亮了，季沉还没来厨房开工。
“季沉真是胆子越来越大了，都这个点了，不会还没起吧。”
“吃饱了吗？”盛扶怀问道。
谢湘亭点点头，“饱了。”
盛扶怀提议道，“今日天气好，不如我们一起去逛逛街巷，安定下来后，倒还没和你一起好好看看辋川的景色。”
谢湘亭十分同意，点头道：“好啊，正好出去散散步。”

第60章 官兵

两人刚出来，便碰上了程曦在门口，谢湘亭惊讶道：“诶小曦你起了，怎么一直没听到动静，季沉呢，还以为你们都没醒。”
“这个点了怎么可能还没起，再说我们也不敢啊。季沉他说先去街上买些菜，可能过一会儿就回来了，我们见你俩这其乐融融的，便没去打扰。”
程曦说着，抿着嘴笑了一下。
谢湘亭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转头对盛扶怀说，“我先回房梳妆打扮一下，你等我啊。”
“你去吧，不急，我去厅堂等你。”盛扶怀道。
谢湘亭转身回了房间，这算是两人重归于好后的第一次约会，所以谢湘亭格外看中，梳洗打扮自然便多耗费了些时间，等去到厅堂的时候，发现不仅有盛扶怀，季沉也来了。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然后对盛扶怀道：“我们走吗？”
盛扶怀脸色有些不好，说了句：“抱歉。”
谢湘亭略微惊讶后，意识到季沉可能不是来找程曦的，难道是军营中出了什么事情？
“是不是有什么事？”
盛扶怀点点头，“湘亭，云岭有战报传来，厄达突袭云岭边境，圣上下旨派我率领麒麟军过去支援。”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谢湘亭有些反应不过来，呆呆地问道：“今日就要去吗？”
盛扶怀点点头。
谢湘亭有些难过地问道：“不会是现在就要走吧？立刻？”
盛扶怀道：“嗯，战况紧急，需要即刻出发。你放心，云岭的事情一解决，我便会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谢湘亭忽然想到，“小曦好像出门了，还没回来，不等等吗？”
许是这个消息太突然，原本还以为今日可以和盛扶怀好好地逛一逛辋川的街巷，享受一下岁月静好的感觉，却不想这会儿要面对离别，有的战事会速战速决，有的是持久战，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季沉道：“不了，等回来再见吧，谢掌柜，你就替我和小曦说一声。”
谢湘亭点点头，“好，战事是大事，你们去吧，不用担心我们。”
她从袖中拿出一个平安符交给盛扶怀，“这个你带着，之前那个绣的不好，我重新绣了一个。”
盛扶怀接过，将平安符小心地藏到怀里，然后骑马离开。
谢湘亭看着他离开，冥冥之中，心头忽的涌出一种感觉，有些人，就是见一面少一面。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暗骂道：瞎想什么呢！
这次分开，谢湘亭居然有些不太适应，做什么事都安不下心来，她默默安慰自己，就当盛扶怀只是去了城郊军营，过几天就回来了，很正常的分别。
她来回转了几圈，便去到账台前看看账务，以转移注意力。
该为营业准备了，店里还是冷冷清清的，时间尚早，没有客人很正常，但季沉和程曦也不知道去哪了，半天都没见着人影。
谢湘亭走到门口往两边张望了一番，没见到人正打算回去，便看到程曦一路小跑着从转角处赶了过来，她气喘吁吁的，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湘亭！糟了！”
程曦站住脚步，单手撑着腰深深喘了几口气，说道：“苏映他出事了！”
谢湘亭将她拉到屋子里，问道：“何事？”
她观察到程曦的表情不太好，猜测到此番不是什么小事，难怪她从方才心头就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和声道，“别着急，你慢慢说，发生了何事？”
程曦抓住谢湘亭的手，慌张道：“有官兵过来将苏映带走了，还说苏映是杀人凶手。”
她此话一出，饶是谢湘亭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也免不得惊出一身冷汗，她努力保持冷静，向程曦详细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今日一早，有几个乞丐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发现了一具男尸，其身份尚不详，经过仵作验尸后，发现此人死于昨日大约傍晚时分，死因是胸口处的刀伤，而且，凶手为左撇子。
因有人目击到苏映正好在那个时分，经过那座破庙，恰巧苏映又是左撇子，所以官府的人得了这个消息，今日一早便将苏映带走了。
当时苏映正出去买菜，程曦本想嘱咐他买些红豆回来，所以追了出去，正巧见到官兵将苏映带走。她阻止不了官兵抓人，便匆匆赶回来将此事告诉谢湘亭。
谢湘亭听过，便让程曦将门关了上，挂上了暂不营业的告示牌，“今天应该是没办法营业了。”
她叹了口气。
程曦焦急道：“那怎么办？苏映他不会真的杀人吧？”
谢湘亭看向程曦，“小曦，你觉得他会吗？”
程曦摇摇头。
谢湘亭朝程曦微微笑了一下，“那便是了，苏映在咱们浔香楼里这么久了，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也相信，苏映他绝不可能杀人，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程曦点点头，又道：“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一趟官府？”
谢湘亭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们去了也是无济于事，官府的人将季沉带走，只是审问一番，季沉没杀人，他们也不能胡乱给人定罪，到时候，自然会放人回来。”
“话虽没错，可我总是听说，官府若是抓不到真凶，就会对嫌犯屈打成招，好给百姓一个交代，就怕季沉根本就出不来了。”
谢湘亭道：“起码现在还有时间，方县令不是那种压榨百姓之人，而且有陆绾夏在，应该不会为难季沉，不过现在我们不去官府，并不不代表我们哪里都不去，在这里坐以待毙，我们去一趟那座破庙，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程曦点头同意，两人正要出门，迎面却有一群官兵围了上来。
“给我围起来！”

第61章 封锁

随即，那些个官兵围成一个半圆，将浔香楼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
谢湘亭和程曦不得已后退了两步。
那群人皆戴了面罩，仿佛浔香楼有什么脏东西似的，目光里透露着嫌弃。
“你们做什么？”程曦喊道。
那群人甚是无礼，并没有回答，而是拿了封条，直接将窗户封了上，程曦看过，便再也忍不住。
谢湘亭脸色沉下来，看向那名领头的男子，冷声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是要做什么？”
领头的官兵侧目看了一眼谢湘亭，而后往后退了半步，与谢湘亭保持着距离，好在语气里，倒是也没显得多蛮横，和声问道：“您是这里的掌柜的？”
谢湘亭点点头，“民女谢湘亭。”
那人道：“谢掌柜，怕是要委屈您了，辋川城怕是要出事了，自前日到今日已经发现了四起患了痘疫的百姓，经审查，最先发病之人，就在你们饭馆吃过饭，你们饭馆有很大的嫌疑，是痘疫发起的源头。”
“痘疫？”谢湘亭瞳孔一震，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怎么可能？大人您真的查清楚了吗？我们店里的人都没有事的。”
那人有些不耐烦，“此事马虎不得，不管你们这里是不是真的源头，都是要先封店隔离开来，以防万一，这店里只有你们两个人？”
谢湘亭点点头。
“最近你们不能出门了，还有，将最近接触的人都报一下。”
谢湘亭一时有些走神，棘手的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一时有些应接不暇。
前朝甚至曾有因痘疫灭国的先例，大夏朝对于痘疫的控制格外重视，几乎是发现后立刻会将病人隔离，整座城的出入也要经过严格检查，不知道盛扶怀这个时候有没有离开辋川城，他的麒麟军会不会受到影响，不知还能不能去支援云岭。
程曦却是见谢湘亭有些委屈，所以很是生气，不管不顾道：“店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我们只是做生意又不认识，怎么报？”
那人也是有些烦躁，觉得此话有理，便甩了甩手，作罢道：“算了，你们就先回屋老实待着，总之，没有指令不得出门。”
那人转身要走，谢湘亭将他叫住，欲要上前，见对方防御的模样，便止住了脚步，只远远地问道，“大人，可否问一下，小店里有一名叫苏映的厨子，尽早被带去了衙门，他怎么样了？”
那人哼笑了一声，“看你这个做掌柜的是个老实人，招的厨子可就不是那么靠谱了，那个叫苏映的，散播痘疫，而后怕走漏风声，杀人灭口，估计是死罪一条了。”
谢湘亭浑身血液一滞，摇头道：“不可能！你们查清楚了吗，可不能随意污蔑好人 ！”
那人道：“你敢质疑我们？告诉你，你们俩也有同谋的嫌疑，回屋去，等候调查！”
那人说完，便砰地一声，将大门给关了上，外面被反锁了，还贴上了封条。
程曦跟上前去大力敲了两下门，喊道：“那有人给我们送饭吗？”
无人回应。
没过多久，听声音外面的人应该都撤离了，有整齐的脚步声在街巷巡逻。
程曦回到屋里，垂头丧气道：“湘亭，我们怎么办？”
谢湘亭脑子里也一团浆糊，她不相信痘疫会是从他们店里引起的，“小曦，这两天我们买菜的地方，是不是和之前一样，有没有变过？”
程曦摇摇头，“应该没有，反正我还是和之前一样，苏映应该也是，没听他提起，他那么爱说话一人，若是变了，应该会和我们讲的。”
“那你们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发热或是有咳疾的？”
程曦道：“没有啊，周围的一切都挺正常的，怎么今日一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说话时带了点哭腔，能看出来是真的害怕了。
谢湘亭拉住她的手，安慰道：“我们去厨房看看，还剩下多少粮食，好算算我们能撑多久，之后再做打算。”
程曦含着眼泪，点了点头，随后两人一同去了厨房，好在他们这里是饭馆，虽是新鲜的蔬菜不多了，但储备的粮食还是能凑够一个月的。
“还好，情况没那么差，我们肯定不会被饿死。”谢湘亭笑着自我安慰道。
程曦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下来，但还是无法放松下来，颤声问道：“湘亭，你不害怕吗？”
谢湘亭叹了口气，“自然是害怕的，但再害怕也要面对，我们肯定能撑过去的。”
程曦忽然想到了什么，问道：“盛将军呢？他会不会来救我们？”
“他……”谢湘亭语气沉下来，“云岭突发战乱，他可能已经启程出发去云岭了，就是不知道麒麟军有没有受这次痘疫的影响。”
“云岭？”程曦惊讶道，瞬间感觉心里有空了几分，“那季沉也去了？”
她小声问道。
谢湘亭道：“自然是去了，你回来之前，他们刚走，使出紧急，没来得及等你回来告别。”
程曦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就去了云岭，”她紧紧抓着谢湘亭的手，哭道，“湘亭，你说那个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店里有痘疫，我们两个人会不会也染上病，这样，盛将军和季沉回来后，会不会只能是给我们收尸了？”
谢湘亭听她这样说，严肃地斥责道：“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我们死不了的，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一定要活着！”
程曦见她这样说，将眼泪憋了回去，用衣袖抹了几下，重重点头道：“嗯，我们要活着。”
谢湘亭笑了笑，“这才对，别自己吓自己，不然没病也吓出病来了。”
程曦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看向谢湘亭，心里也便填了一股踏实，低声道，“湘亭，还好有你。”

第62章 病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十分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从前觉得浔香楼里客人来来往往，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有安静的时间，现在倒是好了，白天夜晚几乎没什么区别。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谢湘亭和程曦两个人，她们出不去，也没有人要进来。
外面发生了什么，也无从得知，两人仿佛被世界抛弃了。
谢湘亭便在心里安慰自己，还好不是她一个人，有程曦陪她，两个人互相依靠的日子，大概过了七日，这日傍晚，谢湘亭帮着程曦准备晚饭，她们吃的很简单，不过是小米粥和一些腌制的咸菜，新鲜的蔬菜早就没了，只能拿这些凑合。
谢湘亭这两日也学着做了些基本的饭菜，她从院子里抱着一把柴火往厨房走去，忽然听到院子的后门似乎有敲门的声音。
好久没感受到外界的动静了，谢湘亭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走过去，才发现是真的有人，但门从外面被封死了，她打不开，只能问道：“谁在外面？”
门的外面答道：“是我。”
是陆绾夏。
谢湘亭急忙放下手里的柴火，欣喜道：“陆捕头，你怎么来了？外面怎么样了？你能不能把门打开？”
陆绾夏的声音冷冷的 ，“我打不开，而且你想我丢了饭碗吗？封了浔香楼，可是衙门下的命令。”
谢湘亭微微失落地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冒失了，那季沉可还好吗？”
陆绾夏道：“他还好，有我在，不会对他用刑。”
谢湘亭道：“那官府给他定的罪名，还没有洗清？”
“现在外面乱成一团了，大家都自身难保了，谁还有空管他？不过也只是关着，放心吧，没别的。”
她这番话没让谢湘亭放心下来，反倒又多了一丝疑虑，“乱成一团？可是痘疫蔓延导致的？”
陆绾夏直白道：“是。”
谢湘亭突然哽咽，默了一会儿才道：“那源头…真的是浔香楼吗？”
“还未查明，你可有觉得身体不适？”
谢湘亭道：“没有的，我和程曦都很好，浔香楼不会是痘疫传播的源头的。”
陆绾夏淡淡“嗯”了一声，道：“我会帮忙查明的，你们可有什么需要的，食物或是其他的，你也别怨，现在就算是外面，东西也不好买。”
“陆捕头，多谢你能来，浔香楼是饭馆，目前粮食还是够的，”谢湘亭感激道，“对了，你可知道云岭那边的情况？”
“云岭？”
“对，七日前，云岭边境突然战乱，盛扶怀带兵前去支援，最近可有消息传来？”
陆绾夏道：“不知道，但麒麟军那么多将士，很可能有人已经染了病还没发作。”
谢湘亭没得到消息，心里稍稍有些失落，但也只能无奈道，“陆捕头，云岭那边若有了什么消息，可否拜托您来告诉我一声。”
陆绾夏哼笑了一声，“你已经是自身难保了，还关心什么云岭？”
“拜托了。”谢湘亭哀求道，她和盛扶怀，一定都要活着。
“看情况吧。”
陆绾夏说罢，便迅速地走了。
谢湘亭回想着她刚刚说的话，虽然没见到她的表情，但陆绾夏的个性，向来大大咧咧不拘一格，平日里都是乐呵呵的，今日她话少且语气低沉，由此看来，外面的情况定然不太好。
程曦从厨房里出来，见谢湘亭愣愣的样子，问道：“湘亭，怎么了？怎么这么半天？”
谢湘亭回过神来，道：“哦，没事，刚刚陆捕头来了。”
她将方才得来的消息告诉了程曦，程曦听过，有些紧张，往四周看了一下，说道，“湘亭，你说，我们会不会得痘疫？”
谢湘亭道：“我们两个人都好好的，别乱想，别到最后明明没生病，却被自己吓死了，去做饭吧，饿了。”
左右被困在这里，能做的只能是等，所以她故意转移注意力，让自己不去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但没过几天，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谢湘亭病了。
从早上起来，她就觉得手脚无力，整个人晕乎乎的，她意识到自己这个状态，立刻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果然是在发热。
谢湘亭心里一沉，忍着不适去锁门的时候，正好程曦推门进来。
谢湘亭急忙制止她，后退几步，与她保持距离。
程曦不解，愣愣地看着谢湘亭，问道：“湘亭，怎么了？”
谢湘亭如实回答，“小曦，我身体不太舒服，怕是…”
程曦立刻明白过来，同时鼻子一酸，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谢湘亭催促她道：“你快些出去吧，与我保持距离，别被我连累了。”
程曦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不出去，湘亭，你生病了，我得照顾你。”
她走过去，但谢湘亭急忙往后退，因一时慌张，再加上头晕，她没站稳，身体磕在柜子上，一吃痛，整个人没了力气，瘫软在了地上。
程曦急忙上前扶她到床上，抹了一把眼泪说道，“湘亭，我不会离开你的，我去给你熬些粥来。”
谢湘亭一点食欲都没有，甚至有些反胃，便摇了摇头，强撑着力气说道：“我不想吃，你也别忙活了，赶紧出去，若是我传染给你，那便更糟了。”
程曦道：“你我二人每日都在一起，我若是染上病，那也早就染上了，就算现在离开你，也无济于事，现在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湘亭，我们这么多劫难都是一起过来的，你现在不能将我丢出去，我要留下来照顾你，直到你好起来。”
谢湘亭本担心程曦不想让她在身边伺候，但听她这样将，便也没再反驳，“我哪里想把你丢出去，只是担心罢了。”
程曦道：“我知道，我不怕。我一定要留在你身边的，不管怎么样，我都不怕，要死也一起死好了。”
谢湘亭点点头，又提醒道：“对了，你留意一些，陆捕头若是来了，你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程曦道。
谢湘亭难受的厉害，说过话，便躺下小憩了半日。
她身上起了些小红点，高烧也一直没有退下去，晕晕乎乎的，熬过了半日，听到程曦来喊她，说是陆捕头来了。
谢湘亭瞬间觉得自己有了力气，支撑着身体站起来往外面走。
程曦扶着她，直到后院的木门处，在和上次相同的地方，果然传来了陆绾夏的声音。

第63章 求助

谢湘亭不知她这次带来的消息是好事坏，心中十分忐忑。
“陆捕头。”谢湘亭走过去，轻唤了陆绾夏一声，告诉她她过来了。
陆绾夏心细，一下便听出谢湘亭的语气不对，问道，“谢掌柜，听你的声音，怎么有气无力的？可是身体不适？”
谢湘亭道：“陆捕头不用担心，还死不了。”
陆绾夏叹了口气，“看来我来晚了一步，这是清热解毒的一些药材，和宁医馆的赵大夫配的药，虽然尚不能根治，但还是管些用的，我给你丢过去，你接着。”
她说完，一个小包裹从墙的另一头被丢了过来，程曦急忙去捡，打开一看，果然是些药材。
“太好了，湘亭，我这便去给你熬药。”
陆绾夏叮嘱道：“里面有写怎么熬，照做就是了。”
程曦点点头，“多谢陆捕头，您的大恩大德，来日必报。”
陆绾夏道：“客气，赶紧去熬药吧。”
程曦听过，便欣喜地跑去熬药了。陆绾夏听她走了，又对谢湘亭道，“谢掌柜，我还有一件坏事要告诉你，你的那名小杂役，怕是承受不了，但你，我还是得告诉。”
谢湘亭脸色一白，努力压制着心头的忐忑，说道：“陆捕头但说无妨，我都听着。”
坏事一桩接着一桩，她也便麻木了。
陆绾夏道：“盛将军是有消息了，但是坏消息，你要有心理准备。”
谢湘婷点头，“你说吧。”
陆绾夏便继续说道：“盛将军带去的人中，有好些人染了病，军队中人员又密集，到云岭的时候，能用的兵力几乎只剩下一半，而且，现在被围困在云岭陌然山谷。”
“陌然山谷？”谢湘婷瞳孔微微一震，那个地方…
“对，陌然山谷又称死人谷，几乎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走出来，想必盛将军他们是被逼到了绝路，才会带兵暂时躲进了陌然山谷。”
她说的不多，但谢湘婷听着却是字字诛心，紧握着的手几乎要攥出血来，“那……盛扶怀他怎么样了？可有受伤？”
“不知道，但目前是安全的，陌然山谷地势凶险，没人敢擅自闯入，现在唯一害怕的，便是他们在那里撑不了多久。”
“多少天了？”谢湘婷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几个字来，虽意思有些不清楚，但陆绾夏能推测出来，她是想问盛扶怀他们在陌然山谷被困了多长时间了。
“从得到消息到现在，至少也有七日了吧。”
七日，谢湘婷心头紧紧揪着，也就是说，盛扶怀他们被困，已经不只七日了。他们是被迫躲进去的，随身定没有带多少粮草，而且陌然山谷毒草丛生，瘴气蔓延，还常有野兽出没，可以说是每时每刻生命受着威胁。
“谢掌柜……谢掌柜……谢湘婷。”陆绾夏见谢湘婷半天都没有声音，十分担心她的情势，有些懊恼道，“你本来就病了，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的，不过，盛将军带兵打仗多年，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一个小小的陌然山谷，不会困住他的，你就算是难受，担心，也没有用，倒是不如放宽心，养好自己的身子，别到时候，盛将军绝处逢生了，你却没命了。”
“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陆绾夏心里着急，十分后悔自己将这件事说了出来，她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不该，便想着快些离开，在这里多待半刻，便多被困扰半刻，“谢掌柜，我还有事，先行告辞了。”
““陆捕头等一下！”
陆绾夏正要走，谢湘婷忽然将她叫住。
“还有事？”
“陆捕头，可否拜托你一件事？”谢湘亭忍着不适央求道。
陆绾夏道：“什么事？”
谢湘亭道：“苏映，去找苏映帮忙。”
陆绾夏疑惑了一下，“苏映？他怎么帮？”
谢湘亭提了语速，“他熟悉陌然山谷的地势，来不及解释那么多了，你相信我，苏映能帮上忙。”
事情紧急，陆绾夏见谢湘亭如此肯定，便也没问太多，转身离开后，便依照谢湘亭所说的，去找了苏映。
她虽半信半疑，但也打算试试，好解开心头的疑惑，同时，她也没告诉谢湘亭，苏映就算真的对陌然山谷很熟悉，也可能帮不上忙，因为他最近也在发烧，怎么可能去的了陌然山谷那种恶劣的地方？
陆绾夏不抱希望地来牢里找了苏映。
苏映染了痘疫，病情最没到十分严重的地方，但身体情况依然不太好，他见了陆绾夏，第一句话就责备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让你这两天不要来的吗？”
陆绾夏一笑，他这是在紧张她了。
心念着的同时，她掏出一块方巾来蒙住脸，走到苏映跟前去，说道：“放心吧，生死都是天命，这次来，我是有要事相求。”
“求我？何事？难道你看不出，我目前都是自身难保吗？”
苏映一边自嘲，一边疲惫地坐回到草席上。
陆绾夏直言道：“是谢掌柜需要你帮忙，还有盛将军。”
苏映一惊，急忙问道：“谢掌柜？她怎么了？”
陆绾夏道：“我来看你你兴致寥寥，提到谢掌柜，倒是来劲儿了，她是你什么人？”
她目光里含了些锋芒，苏映下意识移开眼神，如实说道，“你别误会，谢掌柜待我好，她就像是我的亲人。”
陆绾夏又笑了，误会？她有什么可误会的？居然还担心她误会。
她走神了一刻，便言归正传，“盛将军带兵去支援云岭，军中有人染了痘疫，实力锐减，如今麒麟军被逼到了陌然山谷，谢湘亭说，你或许能帮到他们。”
苏映听了惊道：“掌柜的让你来找我？莫非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绾夏问道。
但苏映没回答她，只是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绾夏继续问道：“苏映，你之前去过陌然山谷？”她说完，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一个厨子，居然去过那种地方，她看中的男子，果然深藏不漏。
“不过你就算去过又如何，看你目前的身体情况，就这小身板，难不成还能去陌然山谷将盛将军他们带出来？怕是连骑马去云岭都费劲吧。”
她一边拧着眉头来回踱步，一边喃喃自语。
“陆捕头可有纸和笔？”苏映突然问道。
陆绾夏不知道他要作甚，蒙蒙地点头，“有，稍等，我去拿。”
她很快带回来一副笔墨纸砚，苏映将纸铺在简易的桌子上，拿了笔开始在纸上描着什么。
陆绾夏也没出声打扰，只在一旁默默地研墨，研着研着，忽然就停了，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从苏映笔下绽出的画吸引了去。
刚刚还是一张白纸，不过是一炷香的功夫，已经变成了一副惊奇的山水图。图中山石的走向都十分细致生动，山谷中的草木沟壑十分清楚。
“这是陌然山谷的地形图？”
她猜测道。
苏映点点头，指着画中的一处，“正是，还差一点，等我完成后，你派一个信得过的人，从这条小路进入陌然山谷，再沿路返回，便可将盛将军他们带出来。”
陆绾夏愣了一会儿，“莫非你是……苏宴？”
这画虽然画的仓促，但掩盖不住其瑰丽奇特的笔法，这笔法，陆绾夏认识，很像那名天才少年——苏宴。
苏宴出身江南书香世家，因六岁时画了一幅秀丽山河图而名声大振，得了江南才子的称号。
此人不仅画技精湛，他十几岁时于四处游历，去过很多没有人去过的地方，画了很多令人称赞的奇景的同时，在山水地理人文等方面也很有造诣。
但不幸的是，他在十九岁时，忽然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何处，仿佛是从世上消失了一般，自那之后，再没有苏宴的画作出现，他的最后一幅宁州山水图，也成了世人争抢的珍宝。
没想到，苏宴居然是化名为苏映，来浔香楼当了一名厨子。
堂堂江南苏家的大少爷，还会做饭？
“为什么——”她心里疑惑，想知道苏映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为何会突然失踪，如今又为何出现在浔香楼。
陆绾夏疑惑的时候，苏映已经将最后一部分画完，等墨水干了，便将画卷起来，交到陆绾夏手上，他能看出陆绾夏的困惑，但似乎并不想透露自己的过往，只说道：“我承认我是苏宴，所以你也该相信我，这张图上画的，就是陌然山谷，还请你将此图，送到盛将军手上。”
陆绾夏点点头，随即说道：“放心，这件事，交给我吧。”
她没再多问，匆匆转身离开，每一秒都不得耽误，只在拿着画往外走的时候，她又想起谢湘亭让她来找苏映时，说话的声音格外冷静，其中仿佛自带了神秘的力量，让人从黑暗中凭空能生出光的希望来一般，谢湘亭这个人，当真不是一般的女子。
盛将军这福气，不知是几世才修得来的。

第64章 胡话

浔香楼。
谢湘亭原是日日数着日子，只等着有新消息传来，这两日，她一直在发烧，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竟也不知是过了多久。
周身安静得让人有些窒息，谢湘亭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片黑暗之中，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无论走到何处，走了多久，都没有光。
她就这么昏昏沉沉地一直走，没有目的，潜意识里的声音告诉她，前面便是通向死亡的大门，她也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果真是看到了一扇门，门很高，她抬了头，依然看不到门顶。
谢湘亭走近的时候，门便自动开了，门内迷雾重重，看不清景象，谢湘亭抬脚打算向里面走去，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湘亭！”
是有人在喊她。
谢湘亭顿了一下，没理会，打算继续向前，那声音便又传来了，一直含着她的名字。
是谁在喊她？
对方似乎很着急，许是有要紧之事。
谢湘亭皱了皱眉头，站在原地认真听了一下，忽然心里如被什么劈开，意识到她再往前一步，就是真的死了。
“湘亭！”
这声音再次传入耳中，谢湘亭的意识忽然清明起来，转了身，开始疯狂往回跑，远离那道大门。
眼前有光传来。
谢湘亭蓦地睁开眼，眼前从模糊一点点变得清晰，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是盛扶怀。
她有些不可思议，觉得自己好像仍在梦中。
盛扶怀见她醒了，重重松了一口气，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湘亭，你终于醒了。”
谢湘亭的手背他握着，这才感受到了几分真实。
真的是盛扶怀，他回来了。
“我没在做梦吧。”
她的声音有些哑。
盛扶怀道：“不是梦，是我，我回来了。”
谢湘亭一时激动，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她躺了许久，觉得身上都麻了，便想起身动弹动弹，盛扶怀便将她扶起来，拿了靠垫放在她背后。
谢湘亭缓了一会儿，虽有些疲惫，但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难受了。
看来她是挺过来了。
“扶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盛扶怀道：“六日前，我便回来了。”
“六日？”谢湘亭微微惊讶，“已经回来六日了？”
她转头，看到程曦也在一旁。
程曦便点点头，十分激动地向她诉苦道：“是的，你昏睡了都快半个月，可真是吓死我了。那群人把我们锁在这里，又不给找太医，我都以为你——”
她说着，哽咽了一下，继续道，“幸亏盛将军回来了，若不是他强行将门踹开，为你找了太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湘亭笑了笑，这几日她昏昏沉沉，完全不知外界的消息，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之前她找了陆绾夏帮忙的事情，便问道：“我听说你们被困在了陌然山谷。”
盛扶怀点点头，道：“多亏了苏映，他的那副画，帮了大忙，这其中，你可是功不可没。”
谢湘亭叹道，“他还真的是苏宴，我也只是赌了一把。”
盛扶怀握起谢湘亭的手，向她耐心地讲述，“他已经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就是之前赫赫有名的江南才子，苏家二少爷，只是高门大户之中，难免有勾心斗角之事，苏宴太过耀眼，自然成了他人的眼中钉。”
“那他怎么了？”谢湘亭问道。
盛扶怀叹息道：“有人诬陷他偷东西，打断了他的右臂，导致他再也没法拿起笔作画了。”
谢湘亭皱了眉头，怪不得苏映是左撇子。
一个如此热爱作画又因画技闻名遐迩的人，被人废了右手，相当于断了他的生路，。
盛扶怀见她担心，便安抚道：“别担心，他没那么脆弱。”
谢湘亭有些不解，“为何如此肯定？”
盛扶怀道：“在浔香楼的日子，苏映用左右颠勺，不仅仅是做菜，也是在锻炼左手的力气，他打算某一天，能够用左手作画，这些年，他也一直在练习，他画的陌然山谷的地势图，就是出自左手，和之前的画作相比，虽未到登峰造极的水平，有些地方尚有些瑕疵，但已实属难得。”
谢湘亭听他这样说，心里也敞亮起来，感叹苏映倒像是只打不死的小强。
“那他去哪了？不会还在牢里？”
“怎么可能？”盛扶怀笑道，“他说，他不能一直逃避，也该回苏家处理一些未了的事务了。”
谢湘亭点点头，“你会帮他的吧。”
“自然。”
“那他可有脱罪了？他不是杀人凶手吧？杀人凶手可有抓到？”
谢湘亭又问了很多问题，盛扶怀见她如此操心的模样，不禁笑了起来，摸了摸她的头，苦口婆心道：“好了，放心吧，一切都处理好了，你刚刚醒，身体还没痊愈，就别问这么多了，先休息会儿，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等你好起来，我慢慢讲给你听。”
谢湘亭点点头，确实觉得还有些乏，便乖乖躺下又睡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盛扶怀一直陪在她身边，还会亲自给她熬药喂药，谢湘亭一开始还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后来便被他惯坏了，非他喂的药，便绝不会喝，喝完了还要粘着人要糖吃。
因是心情好，没过几天下来，她的病便基本是好了，精神头也来了，便很想出去逛逛。
这时她才恍然意识到，她已经足足有一月没有踏出浔香楼的大门了。
“小曦，好久没出门了，都不知道外面如何了。”
程曦笑了一声，跟着感叹，“是啊，还以为再也出不去了呢，多亏了盛将军身边的秦大夫妙手回春，研制出了治疗痘疫的药草，不然怕是整座辋川城都要变成死城了。”
谢湘亭有些好奇，“你可出去过？现在外面如何了？”
程曦道：“这街上虽不比从前人来人往的，但各个店铺都已经正常开张了。”
谢湘亭开心道：“那我们出去散散心。”
程曦点头，谢湘亭一时便觉得神清气爽的，忽然想到盛扶怀也不知道去哪了，一整天都没来了。
她在心里感叹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这刚离了盛扶怀半天，就开始想他了。
不能这样。
谢湘亭重重默念，他不来，她自己出去玩的一样开心。
街上来往的人比之前少了些，但完全不影响谢湘亭的心情，她和程曦找了家茶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边喝茶边看着窗外的景致。
茶馆里清净，只在他们斜对面有一桌客人，看打扮是三个书生，他们在说些什么，听得很清楚。
“我这次捡回一条命啊，可全靠盛将军，要不是他带了大夫回来，我现在早在阴曹地府了！”
“是啊！盛将军救了我们全家人的性命！他是我们的救世主啊！”
“说得对，天灾降临，盛将军才是救世主，他才是真龙天子！”
“对啊！”
“……”
谢湘亭听着他们的对话，越来越离谱，到后面已经演变成了大逆不道之言，这茶馆中的杂役伙计，居然没一个人站出来反驳，看其点头的表情，好像还十分赞同。
她一下站起身来，朝着对面的桌子走过去，质问道：“你们在说什么胡话？”
那三人见谢湘亭突然闯过去，先是惊讶，而后怒道：“你谁呀？姑娘家家的怎么如此无礼？”
“我……”谢湘亭意识到自己刚才确实是冒失了，她一听到那些话，心中愤怒，没控制住自己便闯了过来，但她到不觉得自己无礼，是这些人口无遮拦在先。
“当今圣上才是真龙天子，你们公然说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不怕被定罪吗？”
她硬气道。
其中一名穿着灰色衣衫的男子好像觉得她十分可笑，便说道：“当今圣上我们没见过，但我们辋川城的百姓，都是盛将军救的，他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我们只听他的。”
谢湘亭道：“你们听他的没错，但他也只是臣子。”
灰衣男子站起身来，如教诲一般，向谢湘亭道：“姑娘莫非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怕是还不知道吧，这场瘟疫，乃是天谴。”
“什么天谴？”谢湘亭不可思议道。
那人解释道：“自然是老天爷的惩罚，因为当今的圣上并非天选之人，上天便降灾于辋川，盛将军回到辋川那日，天边金光大开，一块玉石从天而降，上面还刻了天选儿子，正正落在盛将军的身前，这就是老天爷给的暗示，说明盛将军才是天选之人。”

第65章 回京

谢湘亭听了他这番话，恍惚明白过来，这些人既然敢公然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种话，怕是整个辋川城的百姓都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盛将军才是真龙天子。
辋川离京城远，对皇帝的恩惠自然没有那么真切的感受，但确实算是盛扶怀拯救了辋川这座城。
那从天而降的玉石也不知是从何处开始传开的谣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是盛扶怀干的？他到底是在做什么？
谢湘亭冷静想了一番，今日她在这里，就算是说破了嘴，怕也是无济于事，现下只得回去，先找到盛扶怀将事情问清楚，再做打算。
她叫上程曦，二人火速赶回了浔香楼，却不见盛扶怀的人影，只有盛扶怀留下照顾她的一名叫做安昌的手下守着店铺。
谢湘亭没法子，只得向安昌询问，“阿兰，你可知盛将军去了何处？”
安昌回答道：“回谢姑娘的话，盛将军已经回京城了。”
“回京了？”谢湘亭惊讶道，“他回京了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安昌见她面色不好，安慰似的应道，“许是将军回得太急，才没来得及和姑娘说吧。”
“陛下传了急诏？”
安昌摇摇头， “并未。”
谢湘亭烦闷地叹了口气，“那他整日待在浔香楼，去京城这么重要的事，连知会我一声的时间都没有吗？”
安昌并未回答，谢湘亭继续问道，“外界的传言，你可听过了？”
安昌点点头。
谢湘亭道：“可为真？”
安昌声音低了下去，“什、什么？”
谢湘亭哼了一声，“你应该心里也有数吧，那你还认他做你的主子？”
安昌弯着身子，也不敢抬头，只道：“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无论如何，我都会跟随将军的。”
“荒唐！愚蠢！”谢湘亭高声斥道，“盛扶怀回京当真是陛下急诏？他可还有什么别的打算？”
她情绪有些激动，这番咄咄逼人的气势，似是将安昌吓到了，低着头，弱声道：“是……小的不知。”
谢湘亭叹了口气，知道他应该对此事定也不太之情，也没有为难他，转而对程曦说道，“小曦，我们去京城吧。”
程曦对她如此迅速的决定有些惊讶，虽不知所措，但也没想到，谢湘亭居然打算去京城。
“真的要去吗？盛将军做什么，应该会有他的理由，要不我们等盛将军回来在做打算吧，到时候听听他如何解释。”
“等他回来？等他回来怕是已经变了天了。”
谢湘亭边说边往外，去雇马车，之后又迅速收拾好了包裹，和程曦两个人不眠不休连着赶了三日的路程，才回到了京城。
到了城北的一条街巷，马车停了下来，两人下了马车，程曦望着眼前熟悉却又陌生的府邸，带着几分犹豫道，“湘亭，我们真的要回定远侯府吗？”
谢湘亭没说话。
当初，她好不容易才脱离了公主的身份，逃离定远侯府，有了自己的生活，如今再回来，便是漏了陷，那之前所做的便是白费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而后说道：“我们走侧门。”
程曦点点头，她记得守侧门的王潇是个老实本分的，他之前受过湘亭的恩惠，事事都会听从湘亭的，就算会被认出来，也应该出不来大事。
今日若是轮到他值守便是最好的。
到了侧门处，程曦松了口气，果然是王潇在守门。
她走到王潇跟前问道：“请问侯爷可有回府？”
她本是以防万一，戴了面纱的，不料刚说完，王潇就往她身后，谢湘亭站着的方向瞧了一眼，而后躬身一拜，低声道：“夫人，您回来了。”
程曦吃了一惊，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到谢湘亭跟前，“你说什么呢？”
谢湘亭默了一会儿，并未太过惊讶，既然被认出来了，便是大大方方承认，“你是在等我？”
她看王潇的样子，像是早有预料。
“侯爷已经吩咐过了，您若是回来了，还请去房中等他。”

第66章 分歧

既然王潇已经这样说了，那盛扶怀应该早就猜到她很有可能会跟来京城，谢湘亭现在很想见到盛扶怀，将心中的疑惑全部问个明白。
王潇将她们两人带到的地方，居然是沉香院，从前她一直居住的地方。
再见旧时景致，饶是谢湘亭这种习惯了冷暖常常心无波澜之人，也难免有几分动容，忍不住将墙边那株开得正艳的海棠多看上两眼。
走到正殿门口，王潇替他们掀开了门帘，便也止住了脚步。
“夫人，请进吧，侯爷在等着您呢。”说完，转身向程曦道，“繁宁姑娘，侯爷的吩咐里，只说了会见夫人，麻烦姑娘去偏殿等候。”
程曦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有段时间没被人唤作繁宁了，她应了一声，不放心地看向谢湘亭，谢湘亭示意她无事，程曦才安心去了偏殿。
谢湘亭独自往屋子里走去，脚步顿了一刻才迈进门，心中微叹，盛扶怀居然在？
她没想到会这般轻易就见到盛扶怀。
进去之后，果然在垂下的帘后有一个人影。
盛扶怀双手背于身后，正在看向窗外，他并没有做什么，应该只是单纯地等人。
谢湘亭走进去，站在了离他五步远的地方，感叹了一句，“这里居然一点都没变。”
盛扶怀听到声音，转过身往谢湘亭的方向走过来，“湘亭，你来了。”
“你在等我？”
“应该算是。”
“你怎的料定我会来京城？”
盛扶怀轻笑了一声，“不过是猜着有这种可能罢了，你若是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谢湘亭也不想与他兜圈子，她想着，日后若两人在一起，那便是有话便说出来，不能拐弯抹角去猜对方心思。
现下屋中并无外人，她便大胆直言道：“外界传言有关你谋反的消息，真还是假？”
盛扶怀听她这般直接地问，也未惊讶，只淡声道：“有些为真，有些则不真。什么真龙天子，救世主，这些传言并非我故意散播，但是湘亭，你觉得我做皇帝不好吗？”
他最后那句话一出，谢湘亭整个人仿若跌入冰窖，心立刻凉了半截，她愣了半晌，依然不敢相信，这句话是从盛扶怀口中说出来的。
太不可思议了。
谢湘亭摇着头，忽然觉得眼前的盛扶怀十分陌生。
他犀利的目光投射过来，似乎是在看向自己，又似乎将她穿透，想去看整个大夏的山川湖海。那眼中失了平日的温柔，透出的全是势在必得和野心勃勃。
这目光陌生，却又十分熟悉。
这不就是上一世的盛扶怀吗？
上一世他就是这般，为了皇位不惜辜负身边之人的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谢湘亭觉得可笑，觉得自己真的甚是可笑，居然被他的甜言蜜语又骗了一次，居然因为他短暂的为了达到目的做出的改变，就这么相信了他。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
盛扶怀走近，抓住她的胳膊，似乎是在表露决心，“是，我想自己当皇帝，湘亭，你可知之前你病的有多严重，那日我若不回来强行找太医来医治，你怕是有性命之忧。可当日，陛下召我入京，身为臣子，我不得不听令，后来我便想，与其这般被别人左右，倒不如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谢湘亭不禁摇头，此时此刻她面前的盛扶怀十分不可理喻，他为何会有这种想法，谢湘亭想不通，只觉得不想再靠近他。
她将盛扶怀假惺惺的胳膊甩开，后退了半步，斥道：“你自己利益熏心，何必以我为借口？嫁给一个谋权篡位之人，岂不为天下所耻笑？”
盛扶怀的声音带了些讥讽，毫不避讳地回应道：“管他天下人怎么看，由着他们去，我们何必要在意无关人等的评头论足？谢湘亭，你以为你既不是皇亲国戚又不是高门大户的千金小姐了，我是将军，要想明媒正娶一个平民女子何其容易？我必须将权利掌握在自己手里。”
“我并非在意旁人的评头论足，盛扶怀，我有良心，若你选择夺权，我绝不会嫁给你，这是我的底线，我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与旁人无关。”
她愤然转身，忽然转了语调，“不对——”
谢湘亭顿了一下，冷静下来道：“你若是想谋反，就不会老老实实回京城了，对吧。”她想到这点，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等着盛扶怀的回答。
盛扶怀却只冷笑了一声，“你又怎知我不是借此机会回京，在接近陛下的时候，伺机而动，直接取了他的性命？现在可是没有人知道我已经到了京城，。”
谢湘亭瞳孔一阵，“不可能，这怎么可能？你不会这样做的，你说过，不杀我哥哥，而且这样做太愚蠢了，你会背上弑君的千古骂名，而且，这样做成功的几率太小了，你是聪明人，不会打无准备之仗的。”
“什么弑不弑君？日后我当了君王，谁还敢说我什么？”盛扶怀大声吼道，之后才压低了声音，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谢湘亭，我的计划已经开始了，之前陛下召我回京之时，我去了辋川找你，就算我不谋反，也逃不过抗旨不尊的罪名了，陛下疑心重你不是不知，怕是早就将我列入反贼的名单了，就看是陛下先动手，还是我先动手了。”
谢湘亭被他气得胸有点闷，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盛扶怀见她虚弱的样子，到底还是心软了，“喝杯茶吧，你身体刚好，经不起这般气着自己。”
他说着，倒了茶递到谢湘亭跟前。
谢湘亭清楚自己一时半会儿劝不动盛扶怀，打算冷静一番，另想他法。
她别过头，没理会盛扶怀递过来的茶，自己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然后一口气喝下，方觉得心里的火气被压下去了大半，只是没过几刻，她便觉得眼皮沉重，脑子也开始晕晕乎乎的，周围的事物变得模糊起来，没过多久，她整个人便失了意识，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盛扶怀将睡着的谢湘亭抱到了床榻，安顿好之后，便出了屋门，王潇正在门口候着，盛扶怀微微侧头，低声问道：“人走了吗？”
“侯爷，走了，而且他自以为并未被发现。”
“如此便好。”盛扶怀松了一口气，王起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自以为自己将眼线安插到我身边就能万无一失了。
王潇却有些不安，开口道：“侯爷，刚刚那些话，对夫人来说，会不会太重了。”
盛扶怀叹了口气，眼中透着无奈，叹道：“若事成，我会向她解释的，若不成，——”
他没将话说完，转了身道，“我还有事，照看好夫人。”

第67章 悟

明明只是睡了一会儿，谢湘亭醒过来的时候，居然觉得恍若隔世，她记得昏睡过去之前，明明是在侯府，现在周围的布置却是完全陌生的。
是从没来过的一处别院，除了程曦跟着她，只有王潇守在外面。
而且刚刚醒来，就有太多太多的消息，如惊雷一般，打得她猝不及防。
先是盛扶怀因为没有按时回京述职，惹得陛下大怒，与此同时，有人暗中上奏举报盛扶怀与敌国私通，故意让云岭沦陷，而辋川的瘟疫，也是盛扶怀自导自演，这样便能一石二鸟，一是让云岭的支援抗敌有了正当的失败理由，二是让辋川及周围几城的的百姓皆认他为真龙天子。
盛扶怀的这些罪状，条条清晰，证据确凿，一时陛下大怒，下令捉拿逆徒盛扶怀，而盛扶怀的做法，好像确实印证了他是叛党一事。
他逃了。
不仅逃了，还在逃跑之前，欲要刺杀陛下，亏得同在殿内的二皇子谢承明替陛下挡下一刀，陛下才得以脱险。
现下皇帝被盛扶怀气得病重在榻，谢承明也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盛扶怀逃出皇宫，聚集兵马，已然是公然谋反，与皇室作对。
“这……”谢湘亭不可思议，“我怎么会睡了这么久？盛扶怀给我喝的那杯茶，是不是有问题？”
王潇没否认，谢湘亭一时大怒，几乎有些崩溃，“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盛扶怀在哪？”谢湘亭往外快步走。
“夫人。”王潇跟上来想拦住谢湘亭，欲言又止了片刻，露出一副必死的表情，严肃开口，“夫人，侯爷身上，有一个诅咒。”
谢湘亭冷笑，“这又是什么借口？”
王潇道：“夫人，小的绝对不敢骗您。”
“那你便说说，是什么诅咒？”
王潇道：“那诅咒便是，侯爷若是不谋反，就会、就会短命而亡。”
谢湘亭听到这几个字，如被针刺了一把，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她身上，也是有这样一个诅咒的，但是后来，盛扶怀去找她敞开心扉之后，这个诅咒便解了，这是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如今听到王潇这样说，那这件事便不太可能是他编造出来的借口。毕竟这事听起来极为荒谬，就算想骗人，也不该想出这种理由来。
原来，这便是盛扶怀的难处？
她站在原地没开口，脑子里却是思绪万千。
她想起定远侯府院子里的那株海棠，虽开得肆意旺盛，但那也代表，那些话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修剪过了。
这样一下，她去侯府的那一日，府中的下人很少，应该是盛扶怀先一步将下人们都遣散了。
他早就知道自己谋反会被定罪，所以将府上的下人都放走，免得他们被牵连。
他既已走上谋反的道路，又何必在乎那些人的性命？
还有，在辋川的时候，她记得他曾提过，他特意处理了河水中的腐尸，就是为了防止战后瘟疫侵袭。
他那时日日为此事劳心，并非只是做做样子，这一点谢湘亭可以肯定。
既是如此，那辋川的瘟疫，绝对不可能是盛扶怀故意散布的。他为何要背负着这些罪名，让天下人骂他，走上谋反的路？
谢湘亭还有些事情搞不明白，她回到屋子里，坐了下来，给陆绾夏写了一封信，她想知道，当时季沉被诬陷，那真凶到底是谁。
这些事似乎是牵连在一起的。
她放下笔，将信收好，微微出神。
可是，就算盛扶怀有他的计划，承明呢，承明受了重伤昏迷不醒，性命危在旦夕，盛扶怀怎么可以伤害承明？
她担心谢承明的状况，时刻都坐立不安，便决定直接去他的府邸上看看他，就算进不去，过去看一眼他那边的状况也能稍稍安心些。
谢湘亭心平气和下来，与王潇商量道：“王潇，既然侯爷已经实施了他的计划，我去拦着也是没用，你也没必要再看着我，我想去看看承明。”
王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见此，谢湘亭与程曦便出了门，也没坐马车，只一路快步小走着去二皇子的反复上去看谢承明，走过朱雀长街的时候，正巧遇上一支匆匆赶来的人马飞驰而过。
谢湘亭连连后退几步，险些被冲撞，待她站定抬头看过去，领头之人居然是王起，谢湘亭怕被认出来，急忙侧过身去。
好在王起似乎有要务在身，匆匆往前飞速而过，并未注意到她这边的情况，谢湘亭松了口气，转身的时候正好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公主殿下走路也这么莽莽撞撞吗？”
还未起身，对方带着点挑衅的声音就先传入了耳中。
谢湘亭好久没听到“公主殿下”这个称呼了，有人居然认出了她的身份，声音还无比淡然。谢湘亭心立刻提起来，往前方看过去。
“陆捕头？”
一时，她看着对方的面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怎么会是你？你怎么在京城？还有，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
陆绾夏还是那般笑呵呵的，玩笑道：“公主殿下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谢湘亭拧了下眉头，提醒道：“陆捕头，还请注意你的言辞，喊我湘亭便是。”
陆绾夏笑了一下，说道：“之前叫谢掌柜顺口了，改不过来了，我还是继续叫你谢掌柜吧。”
谢湘亭道：“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打量着陆绾夏，想起她的这身衣服有些眼熟，以前她在谢承明府中的时候，府中的暗卫好像就会这般着装。
“你是承明的人？”
谢湘亭忍不住惊叹。
陆绾夏双手抱肘，漫不经心道：“谢掌柜好眼力，既然被你认出来了，那我也不便再隐瞒了。”
她这算是承认了，谢湘亭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万万没想到辋川城赫赫有名的陆捕头，居然是谢承明安插过去的。
“那你去辋川是做什么？”
陆绾夏跟看傻子一般看向谢湘亭，“自然是奉二殿下之命，暗中保护你的，不然我这种做派，怎么可能在衙门那么顺风顺水。”
谢湘亭料到有这种可能，如今确定了，心里愈发感激。谢承明表面上放荡不羁，对什么事都无所谓，但却很看重感情一事。
他不想打扰，便暗中派人默默保护她，谢湘亭想着这些，心里愈发担心谢承明的安危。陆绾夏既然是谢承明的人，看她现在这般淡然的样子，谢承明应该不会有事。
“承明他怎么样了？”
陆绾夏道：“虽然伤口有些深，但大夫说，病情已经暂时稳住了，放心吧。”
谢湘亭提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又问：“盛扶怀他真的造反了，还伤了承明吗？还有刚刚的那支军队，可是因为盛扶怀？”
陆绾夏点头，“是，盛扶怀带兵包围了皇宫，王起在护驾啊。”
谢湘亭对盛扶怀造反一事，已经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渐渐接受，她默了一会儿，沉声道：“陆捕头，不，陆姑娘，关于在辋川的一些些事情，我有问题想问你。”
“可以啊，虽说如今你安全回了京城，我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但咱们在京城还能见面，便是缘分，我本来也有事想告诉你的，正好，我们聊聊。”

第68章 乱

皇宫。
盛扶怀的兵马分布在各个皇城门下，他这种分散兵力各个击破的战术，让抵御的士兵有些头疼，盛扶怀的打法毫无规律可言，一会儿重点围攻西华门，下一刻便又转移去攻神武门，常常让守城士兵措手不及。
他的目的似乎是攻门，却又似乎只想迂回一番。
士兵愁眉不展之时，王起带人前来救驾，他下了命令，不管盛扶怀的战术如何，兵力都要重点布置在皇帝所在的兴庆宫周围。
如今皇帝病重，在兴庆宫难以移步，所以这里便是最关键的地方。
直到傍晚，经过六个小时的抵抗，盛扶怀的兵马退于京郊，皇城的危机才稍稍缓解，王起下了马，走过一道道宫门，一直到了兴庆宫的正殿。
门口有太监守着，王起收了佩剑，交给手下保管后，上前问道：“陛下身体如何了？”
看门的小太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大人去看看吧，陛下之前吩咐过，谁都不见，除了大人。”
王起听过，心里暗暗自得，表面上却仍是一副伤心状，跟着小太监往殿里走去。
殿内点着蜡烛，但光线却十分暗淡，给人一种死寂压抑的感觉，一阵虚弱的咳嗽声传来，王起止住脚步等候，小太监去了内殿通传。
“陛下，您的药都凉了，奴婢去给您热一热吧。”
“不必了，朕一会儿就喝，外头可有人来了？”
“是王大人。”
“让他进来吧，你退下便是。”
一阵对话过后，小太监便徐徐走了出来，请王起进去。
“爱卿，你来了。”声音是从内殿的床榻上传过来的。
王起走过去，连帐后有一个人影，斜倚着床。王起侧了侧头，目光在案上放着的那碗汤药上微微停顿了片刻。他走过去，将汤药端起来，立于连帐后，恭敬地弯了腰，说道：“叩见陛下，陛下，臣伺候您喝药吧。”
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虽弱，但仍带着怒，“那逆贼盛扶怀，此时在何处？”
王起道：“他欲要带兵攻入皇城，臣已经派人去捉拿逆贼了，陛下，龙体为重，您还是先喝药吧。”
皇帝默了一会儿，将手伸出帘帐，王起急忙将汤药递了过去，他微微抬眼，注意着床榻里的动静。
忽然咚的一声，汤药的碗掉落在了地上，汤药撒了一地。
王起急忙掀开床帘向里看去，皇帝脸色惨白，微微垂着头，双眼紧闭，一道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嘴角流下来。王起伸手在他的鼻息处探了探，没有感受到呼吸，他的嘴角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然后转过身，努力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状，向殿外走去。
门外守着的太监见他面色不对，急忙上前询问，“大人，陛下他如何？”
王起没回答他，抹了下眼泪，跪在正门前，带着几分哽咽哭道：“陛下，驾崩了。”
小太监听过后，面色大惊，他脱口而出道：“这、这这怎么会！”
王起道：“陛下问到盛扶怀造反一事，我只能实话实说，陛下听过大怒而吐血，没能缓过来。”
“这…”小太监想要进殿查看情况，却是注意到王起如利剑般投来的眼神，再不敢质疑，急忙跟着跪下，哭喊道，“陛下！”
不过一会儿，兴庆宫里外的哭喊声越来越高。
只有王起，他已然开始筹划下一步的打算。
如今陛下驾崩，唯一能继承皇位的二皇子谢承明昏迷不醒，不可能在此危难之时继承大统并主持大局。
所以此时，是他成为皇帝再好不过的时机，他一定要抓紧时间，将朝中重臣召集进宫，届时群龙无首，他便是被推举为皇帝的最好人选，如此得来的皇位，名正言顺。
他心中感叹完分，真真是天助我也，看来是他就是命中注定的天选之人！盛扶怀在宫外忙活，却似给他铺了路，若不是盛扶怀让谢承明身受重伤，导致当今圣上后继无人，他也不敢做这种在汤药里下毒毒害皇帝之事。
他心中得意万分，在大殿内等候群臣的时候，望着殿中心的皇帝宝座，甚至有种立刻冲上去坐下来的欲望。
但他还是努力克制住了，在朝中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已经是朝廷的中流砥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差最后一步，他万万不能着急。
果然，众大臣在听到陛下驾崩后，皆先表露了悲痛之情，之后很快便将关注点转移到了皇位继承一事。
“那盛扶怀起兵造反，可以说是十万火急，陛下又偏偏在这个时候龙驭宾天，真是可悲，可悲啊，只是如今群龙无首，咱们这样干着急也不是办法，总得选出一人担起重任，各位可有何看法？”
礼部尚书梁迹最先提出此事，说完，他暗暗看了一眼王起的方向，王起正巧也看了他一眼，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而后各自移开目光。
王起暗喜，果然还是梁迹最懂他，他严肃起来，接着他的话道：“梁卿此话有理，只是二殿下昏迷不醒，又该谁来继承大统呢？”
“说的是啊。”
“……”
一时，众人皆为之哀叹起来，不少人心里已经有数，悄悄看向某个方向，暗中偶尔与旁边的人眼神交流一番，如今朝中王起一手遮天，势力之强无人敢反驳，皇帝一驾崩，盛扶怀又起兵造反，便更没有人能够压制住他了，就算有人反对王起登基，也只是敢怒而不敢言，在朝为官这么多年，他们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自保。
如今局势已是十分明显，但一直没有人最先开口，谁也不想当那只出头鸟。
又过了好一会儿，梁迹按捺不住了，往侧处跨了一步，直言道：“王大人，如今，您是朝中的中流砥柱，又抵抗反贼有功，依我看，能但此大任救我大夏朝于危难，唯有王大人了。”
他这话一出，又有人站出来道：“梁尚书说的有理。”
“附议。”
“……”
不过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赞同了这个说法，只有王起面色很是震惊，十分不愿地推辞道：“诸位大臣们，我王某何德何能，怕是不能担此重任，我看你们还是另寻人选吧。”
梁迹道：“王大人若是都这般说了，那敢问这朝中，还有谁能比得过王大人呢？”
“是啊，王大人，您就得答应吧。”
“王大人，现下也唯有您能够救大夏朝了，咱们大夏，可不能让盛扶怀那反贼夺了去啊！”
“对啊！”
“……”
又是一番推辞，王起觉得时候差不多了，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既是如此，我王某，定不负诸位所望。”
众人似是已经等很久了，他话音一落，梁迹便首先带头跪地喊道：“臣叩见陛下！”
他跪下后，便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了下，有些犹豫了一会儿，最终也选择了服从。
只有几个人还挺直着身子，站在原地。
王起眼中如含了针刺一般看过去，他将那几个人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定在刑部侍郎张少澜身上，“张卿似乎不太认同此事，可是有其他办法？”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温和，心中却暗骂，张少澜这老东西，做事刻板一根筋，只凭着家里是三代重臣，才在朝中活到现在，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找到适当的机会下手办了他，如今他果然是一个大麻烦。
只不过，反对他的人不多，现在归顺于他是大势，他不信这几个人还能坚持，这些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归顺他，要么死。
王起忽然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感兴趣，他非常急迫地想要看看这些有骨气的人，最后会以怎样的姿态屈服于他脚下。
只不过张少澜并未满足他这个好奇心，直直瞪着他，怒声道：“今日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屈服于一个佞臣！”
他说着，就要往大殿的柱子处撞去。
“慢着！”
一阵声音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见到来人后，皆大惊。或是惊恐，又或惊喜。
“陛下！”

第69章 平

张少澜见到皇帝，激动地几乎涕泪齐下，他急忙跪拜，口中喊着“微臣叩见陛下！”
其余之人，也纷纷叩拜。
“陛下，微臣们都以为您……”张少澜不可思议地问道。
谢翀哼了一声，目光朝着王起看去，感叹道：“好啊王起，你胆子不小，居然敢给朕下毒，如今朕还没死，你都已经在这边急着称帝了，真是朕的好臣子啊！”
王起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不可能，陛下已经驾崩了，是我亲眼看到的，陛下是被盛扶怀那逆贼气死的，你一定是假冒的！”
谢翀怒道：“事到如今还在口出狂言，朕亲眼看到你在朕的汤药里下了毒，朕并没有喝那碗药，只是，你还真的没有经受住考验，来人，拿下！”
王起还不能接受这个事实，这种从天上跌落的云泥之别，他一时难以接受，几乎发疯一般吼道：“都别过来！来人，给我包围兴庆宫，逆我者死！”
谢翀淡然的坐上龙椅，看着王起，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倒是够狂妄的。”
他话音一落，一阵阵脚步声传来，一群将士手持长剑，将大殿里外围了个水泄不通，领兵在前的，正是盛扶怀。
他阔步走进大殿，眼神坚定，周身似是自带了锋芒，散发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震慑力，一时竟然没人敢阻拦住他。
盛扶怀站于殿前，“陛下，臣救驾来迟，还请赎罪。”
谢翀道：“还算不晚，来的刚好。”
盛扶怀直起身，侧过头看向王起，冷声道：“束手就擒吧，你的兵马已经被我包围了，你现在已经插翅难逃。”
王起虽知自己的计划失败，但也不忘再挣扎一下，他知道败者为寇，但万万没想到，来抓他之人，居然是之前的逆贼盛扶怀，“你这个逆贼，有什么资格说我？”
盛扶怀道：“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
王起看了一眼龙椅上坐着的皇帝，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恐怖的念头，难道这是一个局，皇帝与盛扶怀联手，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而他真的就上套了！
一时，王起心中莫名惶然。
谢翀正襟危坐，不怒自威，缓声向众人解释，“诸位爱卿有所不知，之前在议事厅，朕只是与盛扶怀起了些冲突，真正图谋不轨之人，乃是王起。”
众臣俯身道：“陛下圣明。”皇帝就是皇帝，盛扶怀都起兵攻打皇城了，皇帝一句话，就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变成了两人之间的冲突。至于王起，皇帝说他是图谋不轨，他就是图谋不轨，他们身为臣子，自然不敢向圣上讨要证据。
当然，也不需要证据，非王起一派的大臣都知道，王起在朝中摆弄风云，怕是早就暗藏祸心了，王起伏法，也是他们一直所期盼的。
跟着盛扶怀进了大殿的，便是季沉，他带了一名得力手下，配合着盛扶怀刚好将王起围住，王起见自己插翅难逃，便抱着必死的决心，从腰间抽出了一把软剑，指向盛扶怀。
本想是再挣扎一下，但他和盛扶怀的武力相差甚远，盛扶怀一个转身，在王起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已经打掉了那把软件，长剑直指他的喉咙，王起不敢再乱动。
季沉和其手下趁机上前，将王起反手控制住。
王起虽心有不甘，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整个人动弹不得，只得骂道：“盛扶怀！你别忘了，你也是反贼！你就算杀了我，也不会有好下场的！”
“我并非反贼，我回京所做的事，就是为了将你捉拿归案，王起，你很不甘吗？这都是你应受的！我的父亲，还有先皇子，都因你而丧命，还有南境的战事，也是你与外敌勾通，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百姓的安危，你做了这么多恶事，将你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王起知道自己败了，总归是成王败寇，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游泳，现下也没什么可隐藏的了，干脆就大笑了几声，临死之前还能贪图一份嘴上的爽快，他自暴自弃似的咬牙道：“那又如何？我就是要让这世间之人都知道，与我作对，不会有好下场！还有——”
他的面目扭曲狰狞，狠狠盯着盛扶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盛扶怀，你敢说你没有反心吗？”
盛扶怀冷声道：“我没有。”
王起不信，讽刺地笑了一声，“辋川的那些传言，你当我没听过？说自己乃天选之人，盛扶怀，你若是不想当皇帝，为何要费力在辋川搞出这么一出，你也别说，也是因为我？”
盛扶怀冷笑，“那些传言，难道不是王大人安排故意要污蔑我的吗？”
王起惊了一下，不屑道：“我可没那闲工夫。”
说话时，他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谢翀，谢翀虽表面淡然，喜怒不形于色，但在他听到辋川传言一事时，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正巧王起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处细节，他立刻就猜想到，皇帝恐怕是还不知道辋川的事情，念及此，他觉得自己死得也不算太憋屈了，没准他能拉下来一个垫背的。
“谢翀，”王起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便不再顾什么君臣之礼，直接喊了皇帝的大名，“你怕是还被蒙在鼓里吧，盛扶怀在辋川可是救世主般的存在，因为一个天降玉石的传言，辋川及附近几城，都是把盛扶怀当成真龙天子的，如今盛扶怀手握重兵，嚣张得连您的二皇子都敢伤，就算您是皇帝，胸襟宽广，不在乎您儿子的安危，那他攻打皇城时的情势，您不会不清楚吧，这龙椅，您坐的安心吗？”
“还有，你可知盛扶怀在辋川，常去一个叫浔香楼的地方，这不是一家普通的饭馆，而是盛扶怀的据点，这饭馆里一个叫苏映的厨子，就是在辋川散播瘟疫之人。”
王起一口气将脏水全泼在盛扶怀身上，也不敢是他查到的事实，还是他之前的猜想，反正没什么时间了，便是想讲什么便讲什么。
幸而谢翀并未被他说动，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丝毫不拖泥带水地命令道：“罪人王起，作乱犯上，拖下去，明日午时，斩立决。”
王起狰狞地挤出一个笑容，看向盛扶怀，被人拖走前，还不忘留下一句，“盛扶怀，你就是个逆贼，如今你的计划败露，装不下去了，我王某在地下等着你！”
他的声音尖锐且骇人，听得人心里冷凄凄的，一时大殿里的群臣都不淡定了，王起败了，方才最先站出来的一些人知道，皇帝和盛扶怀密谋的这一招，不仅除掉了王起，还将谁是王起同党看了个清清楚楚，如今皇帝虽然还没动他们，但这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
方才王起给盛扶怀挖了个坑，他们也要发挥一下自己的“真才实干”，将这个坑挖的更深些才好。
很快便有人站出来，高声道：“陛下，王起之人阴险狡诈，臣险些被他骗了，只是他临走前的话语，并非没有道理，盛扶怀，他确实有反贼之嫌，还望陛下明察！”
他的话很快引来了不少赞同，谢翀本是想维护盛扶怀，但众口难调，他一时竟寻不到为盛扶怀开解的理由，不仅如此，听过这些话，他也不能完全相信盛扶怀，还有方才王起说的，盛扶怀在辋川被公认为救世主这件事情，这并不是他们秘密计划里的一部分。
谢翀脸色阴沉下来，斟酌片刻，只能道：“诸位说的有理，盛扶怀的嫌疑确实尚未洗清，先将他关押起来，朕今日累了，改日再议此事。”
盛扶怀对谢翀再了解不过，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脸色，盛扶怀就能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能成为皇帝，便意味着他有着异于常人的能力，该隐忍的时候，忍耐，该爆发的时候，丝毫不拖泥带水。有心计，有气度，但也无情，疑心重，该舍弃掉的性命，果断舍弃。
昔日谢翀利用王起灭了定远侯府的势力，却故意留了他的性命，盛扶怀还记得，那个时候，谢翀认真地与他说：我念你孤苦，将湘儿托付给你，让你与她重新组成一个家。
盛扶怀觉得他虚伪至极，实际上，他也是想让定远侯的势力有所保留，与王起制衡，今日再借他之手除掉王起。
这样，最终的大权，便会完全落到谢翀自己手上。
好一个放长线钓大鱼，他用了十几年，完成了自己的谋权大业。如今王起以被定罪，王起的党羽也已经露出马脚，谢翀的计划也完成了大半，他盛扶怀再没利用价值了。
况且他身上还背着谋反的嫌疑，谢翀作为皇帝，定然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狡兔死，走狗烹，便是他最有可能的下场。
盛扶怀微微俯身，最后为自己辩解一句，“陛下，臣绝无谋反之心，若陛下与诸位大臣不信，臣可交出兵权，以证清白。”
谢翀看了他一眼，淡漠道：“如今战事已了，你被就该主动交出兵权。”
说完，梁迹顺着皇帝的话，对盛扶怀不依不饶，“盛扶怀，没多久之前，你还在带兵攻打皇城，如今你若再站在这里，这让我们怎么安心为陛下效力？”
“是啊，陛下，请治盛扶怀不忠之罪。”
“……”
一旁的季沉见状，终是忍不住了，朝着群臣大吼一声，“你们住嘴，你们谁都没看见，我们将军在南境是如何为大夏拼命抗敌的，你们一个个的每日穿着华服，喝着美酒，从没经历过战场上的凶险，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们将军！”
梁迹嗤笑了一声，不服道：“哼，上过战场怎么了？上过战场，就能居功自傲，忤逆陛下了吗？别忘了，当初云岭之乱，陛下召盛扶怀回京，盛扶怀仗着自己手握兵权，从云岭直接去了辋川，他这已经是抗旨了，应当是死罪！”
季沉他见依然没人相信他们，一时激动，转过身朝着皇帝说道，“陛下，你明明知道——”
话说一半，他见到盛扶怀投来的目光，方意识到自己失言，差点将盛扶怀与皇帝的密谋讲出来，急忙闭了嘴。
梁迹在一旁笑道：“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算是什么身份，居然也敢朝陛下大吼大叫？你口口声声喊着盛扶怀无罪，拿出证据来啊。”
季沉道：“我以性命担保！”
梁迹撇着嘴，露出一副鄙夷状，正想着再开口给盛扶怀致命一击，却是听得一道女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我可以证明，盛扶怀没有反心。”
一名带了斗笠的女子缓缓走了进来，站定于大殿的中央。

第70章 归来

梁迹气道：“你又是谁？区区女子，无召居然敢登兴庆殿？这可是朝堂！”
“陛下，当初盛扶怀抗旨，未能及时回京而去了辋川，不是想故意与陛下作对，是为了救我。”
谢湘亭一字一句说道。
谢翀看了她一眼，冷声质问道：“救你？你是何人，竟敢无诏就闯进朕的兴庆殿。”
谢湘亭摘下脸上的面罩，霎时，连一向淡定的谢翀，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殿内的大臣，有不少是皇亲国戚，他们参加过皇宫的家宴，自然见过慧宁公主，此刻看到薨逝的公主又活生生站在殿内，都跟见了鬼一般，脸都绿了。
“你是谁？”谢翀极力按捺着心绪，问道。
谢湘亭的语气缓下来，她知道，谢翀自从当了皇帝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但是他永远都是最宠爱自己的人，再见面，她心里波澜起伏，语气也柔了下来，“还没一年呢，皇兄都不认识湘儿了吗？”
“你是湘儿？”谢翀从龙椅上站起身，往谢湘亭身旁走来。
“你真的是湘儿。”他不可置信道。
谢湘亭看着他，笑了笑，“皇兄。”
谢翀目不转睛地看着谢湘亭的脸，目光中的激动愈发要溢出来，“没错，你是湘儿，你回来了。”
梁迹又惊又恐，提醒道：“陛下，真的是慧宁公主吗？会不会是长得相似？当初，慧宁死于定远侯府那场大火，从此再没出现过。”
谢湘亭解释道：“之前定远侯府确实起了火，这是家事，你们管不着，总归我是逃了出去，只是因吸入了太多的烟气，失忆了一段时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后来辗转去了辋川，再后来，便又遇到了盛扶怀，慢慢的，才将从前的一些事想起来。”
她想出这个谎话，暂时将这些纠缠不休的人搪塞过去，对于谢翀，她有些不忍心欺骗，日后自会将真相告诉他，再与他道歉。
谢翀对于谢湘亭的完完全全维护的，他听见梁迹的质疑，再不想姑息忍让，转身斥责道：“梁尚书今日话不少啊，湘儿是朕的妹妹，不是你梁尚书的妹妹，朕自己的妹妹，又岂会认错？”
梁迹闻言，便再不敢反驳，低头缩了身子，灰头土脸地往后退了一步。
谢湘亭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就是浔香楼的掌柜的，之前王起的意思，浔香楼里的人，是盛扶怀的同谋，真是可笑，这种罪大恶极又将死的罪人说出来的话，你们也信？我身为大夏的公主，怎么可能与盛扶怀同谋，篡夺我们谢家的江山？”
张少澜往前站了一步，“公主殿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是我大夏的慧宁公主，臣相信，公主殿下绝不会与逆党为伍，所以陛下，盛扶怀谋反一事，还有待查明。”
“此事我已经查了，在辋川被杀害的那名乞丐，也就是痘疫的源头，并非我浔香楼的厨子苏映，而是佯装成乞丐的王起的手下，辋川城的陆捕头已经将他捉拿归案，发现他身上刻有奇怪的图案，而这种图案，王起豢养的死士身上，都有，陆捕头今日也来了，就等在殿外，若是大家不信，可以传陆捕头进来亭亭她的说法。”
“湘亭。”
谢湘亭说着，察觉到盛扶怀往她这边看着，低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谢湘亭给他回了一个安抚的眼神，让他放心，然后继续解释。
“另外，”她从身上拿出来一张告示，“这是当初在辋川，南境战事初平之时，盛扶怀整治河水时下的命令，他早有料到河水污染可能会引起病疫，所以提前防备，战事后的处理，一般人都在安抚士兵和百姓，很少有人会顾及到这一层，若是盛扶怀想散布瘟疫，不整治河水，然后以此为由不是更好？他又何必先费劲心力治理河水，之后大费周章地散布瘟疫呢？”
慧宁公主的话本就带有信服力，再加上她这一番有力的说辞，谢翀又将陆绾夏传进来问了话，很快便确认了事情的真相，辋川传言一事，盛扶怀确实是被人诬陷，但是他之前抗旨延误了回京城的时日，谢翀最终只罚他革职在家三月，等于是给他放了假，盛扶怀奔波了这么久，也是求之不得。
此事终了，谢湘亭和盛扶怀一同走出宫门，天边的晚霞很红很好看。
“就别坐马车了，我们走回去吧。”谢湘亭心血来潮，不禁提议。
盛扶怀笑着答应，“好。”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他们两个人刚刚成婚，进宫叩谢皇帝皇后出来后，也是这样走出来的。
盛扶怀看向谢湘亭，她的一般侧颜映在夕阳温和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柔好看，她不再是当初那个羞涩的小姑娘，脸上更多的是从容与淡然，但缺愈发地迷人。
盛扶怀心中生出一阵感激，这般平静而美好的时光，他开始时不懂珍惜，后来是可望而不可即，现在，他最心爱的人，是真真正正站到他身边了。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欣然，配合着谢湘亭的节奏，缓步往前走着，一边开口问道：“你是如何猜到我的计划的？”
谢湘亭反问道：“是你先有计划不告诉我的。”
盛扶怀内疚地笑了一声，承认道：“确实是我向陛下递了密报，私下与陛下商议好了此事，为的就是彻底铲除王起的势力。”
谢湘亭微微向上扯了扯嘴角，淡淡道：“一开始我也被你骗了，只是后来事情真的越来越离谱，离谱到这根本不是你能够做出来的事情，所以我便料想，这件事从开始，就是我想错了，亏的我足够了解你，盛扶怀，不然你这个计划，就是在自寻死路。”
盛扶怀有些惭愧都转过头，低声道：“对不起，这次事情比较特殊，我向你保证，以后若再有什么事，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不会瞒你。”
“你发誓？”谢湘亭努了努嘴。
“嗯。”盛扶怀道。
“好吧，再信你一次。”谢湘亭抬头望了望远处，揪了很久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这次我可不敢居功，多亏了陆绾夏帮忙，等见了她，得好好感谢一番才是。”谢湘亭感叹道，她感激陆绾夏，不仅仅是因为她帮忙找出了辋川的真相，在辋川时，浔香楼能顺利开起来，陆绾夏在暗中定然也帮了不少的忙。
“你要感谢的人，不就在前面吗？”盛扶怀指着街角的一处说道。
谢湘亭朝着盛扶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陆绾夏。
“不过现在，还是先不要过去的好。”盛扶怀提醒她道。
谢湘亭笑了笑，认同地点点头，她也看到了，陆绾夏身边还站了另一个人，苏映。
他居然来京城了，还去见了陆绾夏，看这二人有说有笑的模样，谢湘亭不忍心去打扰，这次便先作罢了，等这些事都平息了，再去找机会好好感谢她一番。
陆绾夏从宫中出来，本是要回府，谁料出了宫门没走多久，便被一个人拽住了衣袖。
“苏大厨子？”陆绾夏惊喜道，见到苏映站在她面前，不由得伸出手掐了他一下，感叹道，“居然是真的，你怎么来这里了？”
苏映的面色比较严肃，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陆绾夏商谈，他将她拉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开口道：“你记得之前我们在浔香楼的时候，都说过什么吗？”
陆绾夏一头雾水，“苏映，我们可是老相识了，说过的话可不只一句两句吧，你这是想让我说哪一句啊？”
“就是——”苏映有些难以启齿。
“没事我就先走了，还得去照看二殿下呢。”
她说话的习惯总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感觉，苏映听了似乎慌张起来，拽住他问道：“二殿下？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二皇子？”
陆绾夏想了想道：“不是为了，我是他的下属，自然要听他的吩咐。”
“那……”苏映将目光移向别处，“还有别的原因吗？比如——”
陆绾夏见他说话扭扭捏捏的，不禁嫌弃道：“你今天什么情况？没事就先告辞了，哦对了，你在京城待多久，有空了我请你喝酒。”
苏映急急忙忙地从钱袋里掏出来几块银子塞到陆绾夏手上。
“当初你花钱买和我聊天，现在我是不是也能花钱，买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你是我的。”
陆绾夏顿了一下，这方面，她从来都不是神经大条的人，苏映这话虽然意思不明确，但其中的含义却是再明显不过，看来鱼上钩了。
她笑了一声，道：“也不是不行，只是现在我没什么兴致，二殿下他受伤了，你没听说吗？”
“他不是没事吗？”苏映垂着眼皮，“盛将军能将他怎么着？”
“虽是没性命之忧，但总归是受了伤流了血，二殿下自幼养尊处优，这伤对他来说可不是什么小伤。”
苏映有些生气，“你很了解他？很在乎他？”
陆绾夏坦诚道：“自然了解，也很在乎。我自十三岁便跟在他身边，好多事都是他教的，他虽然表面上放荡不羁，但都是为了自保，朝堂上的这些人情世故，他很懂的，只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罢了，他是皇子，有些事身不由已，所以只能摆出这副样子，从那阴云诡谲的朝堂中暂时寻得一处安静的容身之所。”
苏映听此，也觉得自己或许是比不过二皇子的，心情瞬时有些失落，“那你还有没有其他在乎的人？我知道，二皇子是皇子，不管是身份地位还是金钱，我都比不过。”
“你说什么呢？”陆绾夏噗嗤笑了一声。
“我在乎的人很多，二殿下算是我的导师，所以我在乎他，我的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兄长，我的长姐和小妹，我都在乎他们，哦对了，还有长宁和洛儿，我离开辋川那么久，也不知道他们俩如何了。”
“长宁和洛儿？”苏映有些崩溃，“他们俩不是你养在府里的——”
他实在是说不出这个词。
“对啊，我这么久不回去，他们应该也想我了。”陆绾夏叹息一声，“什么时候，还是将他们接来京城得好。”
苏映怒声道：“你怎么可以——”
陆绾夏耸耸肩：“怎么了？我陆绾夏一直都是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拿什么女子的三从四德来束缚我，我这个人，就是要特立独行，来去自如，我就是要犯错，肆意妄为，如何？我只想做我喜欢的事，你若是觉得与我三观不合，别跟着我便是。”
她说完，便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苏映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无人的长街上。

第71章 幕后之人

天色降临，谢湘亭和盛扶怀二人悠闲地走到一家饭馆。
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事情也都结束了，终于能好好放松一番了。
店里人不多，点的菜很快就上了，四道菜，两个是盛扶怀最爱的，两个是谢湘亭的，好久没吃到京城的美食了，谢湘亭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就往嘴里塞了一口肉。
在辋川待久了，早就没规矩惯了，此时心里没了担心，又更加放松起来。
她吃了好几口，才发现盛扶怀一直没怎么动筷子，便主动给他夹了一筷子，“怎么不吃？没胃口？”
盛扶怀摇摇头，“不是，就是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事情。”
谢湘亭见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安慰道：“你可能是太累了吧，别乱想了，没准是他要混淆是非，知道自己要死了，便故意让咱们也心中不安罢了，他那种见不得别人好的人，将军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不在大殿之时，王起说过很多话，他承认了他的罪状，但是——”
盛扶怀略有沉思，觉得不对劲却是想不护到底问题出在了何处。
忽的，他脑中如闪过一道惊雷，立刻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军营一趟。”
谢湘亭急忙站起来跟上去，“怎么了？陛下不是都让你回府休息了吗？”
“辋川的传言，可能并不是王起要陷害我故意无中生有的，不然那么多条罪状，他都默认了，为何单单是辋川的传言这样一件不起眼的事，他偏偏不承认呢？”
他走得很快，谢湘亭努力跟上他的步伐，“你是说，这件事可能不是王起做的？”
“很有可能。”
谢湘亭也警惕起来，“那会是谁？”
盛扶怀道：“知道这个计划的人不多，先去军营，”他顿了一下，“我们去找温傲。”
谢湘亭没多说，快步跟着，心里却是颇为沉重，她知道温傲这个人的野心，一心想干出一番大事业来，但是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他在盛扶怀身边，只能是军师的角色。
谢湘亭都曾经怀疑过，温傲想自己当皇帝，而盛扶怀只是他的一个工具罢了，但盛扶怀心思缜密，不会轻易被温傲骗过，所以谢湘亭并也没太多担心，只是提醒他提防温傲便是。
若这次的事情，真是温傲所为，那这个人的心思，当真是深不可测，可怕至极。
两人骑马赶到军营，盛扶怀找到季沉询问温傲的下落，果然，温傲不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何处，季沉拿着一包药草交给盛扶怀，“回将军，属下也不知他去哪了，这是他交给我的草药，说是让送去二皇子府中，可要派人送过去？”
盛扶怀心里一沉，命令道：“药给我，季沉，马上带人去找温傲的下落。”
“是，将军。”季沉领下命令。
“盛扶怀，承明。”谢湘亭看着盛扶怀手中的药草，脸色变得惨白，“为何是温傲给承明送药？”
盛扶怀承认道：“温傲平日里身体不好，所以和秦大夫走得近些。”
“你的计划，温傲是不是都知道？”
盛扶怀点点头。
“盛扶怀！你真糊涂！”谢湘亭没忍住，情绪爆发出来，说罢便转身离开，上了马去赶往谢承明的府邸。
盛扶怀见她神思恍惚的，担心出事，一直紧跟在她身后，到了二皇子的府上，正好见到陆绾夏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差点撞在谢湘亭身上。
“怎么了，是不是承明出事了？”谢湘亭拦住她问道。
陆绾夏愣了愣，脸色沉下来道：“你知道？你们是故意的？”
谢湘亭摇头道：“承明他怎么了？”
陆绾夏看向盛扶怀，质问道：“盛将军，你之前不是说，二殿下受伤只是假象吗，但现在他伤得很严重，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湘亭无心和陆绾夏解释，快步进屋去看谢承明，陆绾夏将他们拦住，“等等，你们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不会放你们进去的！”
谢湘亭道：“我们也还没查清，现在怀疑是有人暗中将本来是应该给承明保命的药换成了别的。”
“是谁干的？”
谢湘亭道：“还不确定，可能是……温傲。”
陆绾夏愣在原处，谢湘亭已经进屋去看了谢承明。
谢承明的情况很差，他发着高烧，脸色惨白如同白纸，大口大口地吐着血，谢湘亭看着心疼，帮他擦干净嘴角的血迹。
谢湘亭问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可有喊太医来看？”
陆绾夏道：“我正要去。”
盛扶怀道：“不用了，来之前，我已经吩咐了季沉去请秦大夫，他应该很快就赶到了。”
话音刚落，从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下人进来同传说是季沉和秦术已经来了，盛扶怀道：“让他们进来。”
秦术背着他的医箱疾步走来，一进门就去查看谢承明的情况，一番检查过后，他也是惊讶不已，愁眉道：“将军原本在射向二殿下的箭上涂了舒宁膏，对二殿下的伤处本有保护作用，但现在这药膏被人换成了毒药，导致二殿下伤口发炎，由此导致了高烧不退的状况。”
“那该如何？”谢湘亭问道。
秦术道：“现在还不知道二殿下中的是什么毒，我先帮他处理伤口，但也只能暂时稳住病情。”
谢湘亭道：“好，那先麻烦秦大夫，帮忙处理伤口吧。”
“那这毒可有解？”盛扶怀问道。
“还不知道，若是剧毒，一旦毒发便会没命，二皇子能坚持到现在，说明这毒性可缓，只是还不能对症下药。”
盛扶怀微微点头，“现下，也只能快点找到温傲，或许只有他知道，二殿下到底中了什么毒。”
这时，门口有士兵前来禀报，“将军，我们找到温军师了，是在他之前在京城买下的一处京郊别院里，只不过，他情况不太好，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谢湘亭跟上去，“等等，我也去。”临走前又嘱咐道，“秦大夫，陆姑娘，拜托你们帮忙照顾好承明。”
京城近郊处，温傲的宅院，院子不大，但因许久没人住过，院中年久失修，有些破碎的砖瓦散落在地，略显几分凄凉。
这宅院还是当初温傲初来京城的时候，盛扶怀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谋士，送给他的礼物。
盛扶怀踏进院子，还没进屋便闻到了很浓的药味，不知怎的，他脑中不自觉地涌出了之前的点点滴滴，陈年往事随之一幕幕涌入脑海。
那还是盛扶怀第一次作为统帅带兵剿匪，便去了条件艰苦的南边沿海之地，机缘巧合从匪徒的手中救下了当时只有十三岁的温傲。
当时的温傲看见盛扶怀，那是一个和他差不多年岁的少年，但目光中，却是有着异于常人的冷静与成熟。
而温傲呢，他不过是一个出生于渔民之家的普通百姓，出身贫苦，身上有着挥之不掉的鱼腥味。他从小就饱受别人的歧视、唾骂，同龄的小伙伴看见他就躲得远远，但好在他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努力读书，在当地的县衙找了个一份写作文书的工作，但这个工作没有给他带来尊严，瞧不起他的人依旧瞧不起他，时常听见的低语声和议论声让他发疯，原来读书也无法改变自己的身份，经过长时间的思考，他找到了一条可以让别人敬重自己的方式，往上爬，不断往上爬。
他似乎永远都摆脱不了低贱的身份，工作中也受尽了白眼，雪上加霜的是，安稳的日子没多久，村里就闹了山匪，有一次山匪袭村，他躲在了井底，泡在冰凉的井水中整整一夜，他的身子从那时起便被冻坏了，经常咳嗽。
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做出一番大事业来。
所以不是盛扶怀先选择的他，而是他选了盛扶怀，看见盛扶怀的那一瞬间，他便知道，这个人是他改变命运的关键。
后来他也成功引起了盛扶怀的注意，献计帮助盛扶怀成功剿匪，不仅自己的大仇得报，还成为了大将军面前的红人。
从此，他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跟着盛扶怀走南闯北，四处征战，献出的良策不计其数，盛扶怀能有今日的成就，也少不了他温傲的功劳。
唯一遗憾的是，他的身体一直没能调养过来，再加上长年征战，他的身体更是一日不如一日，每日都要靠汤药维持。
“将军，温军师的情况怕是不太好了。”
面前快步走来的一名士兵打断了盛扶怀的思绪。
“什么意思？”
那士兵没回答，盛扶怀急忙亲自进屋去看，房间里浓重的药味扑鼻，温傲躺在一张简易的床榻上，双眼紧闭，面色惨白。
盛扶怀走上前，握住温傲的手，喊道：“温军师。”
床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看了看盛扶怀，十分费力地张开嘴，说道：“将军……二皇子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这是我最后为你做的事情了……”
盛扶怀又恨，却又不忍心斥责，“温军师，你真是糊涂，那皇位，我早就不想要了！”
温傲的身体一直在颤抖，声音极低，努力用尽了力气说道：“将军，这么多年，我们做所的，不就是为了那个位置吗？我现在不行了，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说着，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盛扶怀对他的行为虽是气急，但也不再忍心责备，只问道：“你给二皇子下的，到底是什么毒？”
温傲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属下知道将军心软，但只有二皇子死了，将军才有机会，所以，属下是不会说的。”
盛扶怀语气强烈起来，命令道：“温傲，这些年我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复仇，与谢承明没有关系，他是无辜的，你赶紧告诉他解药在哪！”
温傲闭了眼，道：“将军，枉死的无辜之人还少吗？”
他说完，一阵咳嗽，从口中喷出血来，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跌在床上没了声息。
盛扶怀瞳孔一阵，急忙喊道：“军师！温傲！快来人！大夫呢！”
外面有人跑进来，是专门照顾温傲的薛文，他长年跟在温傲的身边，对温傲的身体情况算是比较了解，见此情况，居然出奇地镇定，“将军，温军师从很早之前，身体就很不好了，但他不让我说出去，也一直瞒着您。”
“怎么会？他之前明明好好的！”盛扶怀不太相信，温傲身体不好他也知道，但这些天，他从没发现温傲的身体已经差到了这种地步。
薛文回道：“将军之前之所以看不出端倪，是因为温军师找了秦大夫，这些年，他一直靠秦大夫给的药维持身体，秦大夫有劝过他，那药谁能让他恢复精神，但药性太猛，外表看起来虽没什么事，但却会将内里掏空，身体其实是在一天天垮下来，但温军师他不听，一直服用此药……”
他说着，有些哽咽。
盛扶怀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句如针一般扎在心里。“不可能，我亲自去找大夫，无论如何也要将他救醒。”
温傲虽心狠手辣，但他是一个合格的军师，这些年他们并肩作战，已经成为了彼此的战友，如今温傲这个样子，他还不能接受。
“将军！”盛扶怀还没走出屋子，便听到屋中之人喊他，他蓦地顿住脚，停住脚步。
薛文哑着嗓子，“温军师……已经走了。”
盛扶怀紧紧握了拳头，转回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床榻上的人，他伸出手，在温傲的鼻息处探了探，而后缩回了手，整个人如同失去了支柱一般，扶住旁边的柜子，才勉强没有跌倒。
“薛文，去准备后事吧。”他缓声吩咐道。
薛文领命，出了房门。
盛扶怀走到门口处，望着往外沉思了一会儿，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谢湘亭骑马赶来，她的速度比不上盛扶怀他们，进来后见到盛扶怀，急忙走上前去问道：“温傲他人呢？”
盛扶怀有些愣愣的，谢湘亭惦记着谢承明，难免着急，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吼道：“人在哪？！”
盛扶怀垂眸，微步移开了身子，示意谢湘亭进屋，他缓缓张口，“人没了。”

第72章 救

谢湘亭正往里快步走着，听到盛扶怀的声音，脚下不由得一顿，“什么？”
随即，她目光往屋内探去，果然见到了床榻上已经毫无生机的温傲。
她如遭雷劈，身子僵在原地，温傲死了，那便无从打听谢承明身上的毒，那谢承明怎么办。
谢湘亭大脑空白了一瞬，便开始在他的房间翻找起来。
“湘亭你做什么？”
谢湘亭一边翻找着，一边回应道：“找东西，说不定他的房间会留下什么。”
薛文在门外听到动静，急忙跑进屋子，看到谢湘亭这样，觉得她很是无礼，却又不敢责备，只压着嗓子问道：“谢姑娘你做什么？温军师他尸骨未寒，怎么可以——”
谢湘亭依旧没停下，颇带了几分冷漠，“人死不能复生，但承明还等着我们回去救他。”
她与温傲本就没什么交情，甚至还有一些过节，是温傲害了承明，所以现在他死了，谢湘亭也不想谈什么死者为大。
“将军，这——”薛文有些不满，他与温傲感情深厚，却又不敢顶撞谢湘亭，只得去看盛扶怀。
盛扶怀犹豫了一瞬，便随着谢湘亭一同翻找起来，“找吧，薛文，叫人来帮忙。”
“将军——”薛文不情愿到。
盛扶怀语气冷下来，严肃道：“这是命令，温傲私自换药，让二皇子性命危在旦夕，本就罪不可赦，现在他不在了，莫不是你们还要谋反不成？”
薛文听此，方意识到现在不是谈个人感情的时候，他虽与温傲有主仆情分，但二皇子的性命牵扯国家大事，他方才的话委实糊涂，亏的盛扶怀不与他计较，不然轻而易举就能判他个死罪。
谢湘亭顾不得旁的，只想快点找到些线索，她手忙脚乱的，将房间里的书柜翻了个遍，心里忽生出迷茫无助的感觉。
另一边，盛扶怀在书柜最底层的一个箱子中，翻找出来一本破旧的古卷，第一页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翻开可以看到，其中记载着的都是一些南疆的秘术。
他在看其中一页的时候愣了一下，上面记载了一种秘术，将一种叫无香草的药草掺杂在香料里，人长期吸入，心中的欲念便会增强，若是欲望得不到完成，中了此毒的人便会因执念过强，在无香草的催动下，心中抑郁而导致病发。
这种药草外形及其普通，又没有味道，若是再被研磨成细粉，很容易混杂在各种药草或是香料之中。
盛扶怀的手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可笑，他这十几年来，竟然一直在别人的操控下或者，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以为自己不夺位就会暴病而亡这件事是中了什么咒术，没想到到头来，只是因为这小小的无香草，而这背后操控之人，居然是他最信任的军师温傲。
看来他真的很像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盛扶怀觉得好可笑。或许当初温傲选择追随于他，并不是因为他盛扶怀才能过人，而是因为他对皇帝有着仇恨，最容易被无香草所控制，激发心底因仇恨而产生的谋权篡位的欲望。
温军师，亏我这么相信你！
盛扶怀心中暗暗嗤笑几声，而后压制下心里的情绪，表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湘亭，你来看这个。”盛扶怀的声音传过来。
谢湘亭急忙起身过去。
盛扶怀将古卷给谢湘亭看，说道：“承明中的毒，很可能就与这本书有关，我们拿回去，给秦大夫瞧瞧。”
“那我们快回去。”谢湘亭觉得有理，点了点头，带好古卷，与盛扶怀一同迅速回了二皇子的府上，找到了秦大夫。
二皇子府。
秦术翻看着盛扶怀带回来的那本古卷，半晌后还是没什么头绪。
谢湘亭少了从前的从容，见秦术一直没有反馈，按捺不住地问道：“秦大夫，可有找到救承明的法子？”
秦术紧皱了眉头，“初步判断，二殿下他是中了曼珠沙华的毒。”
“那可能解毒？”
秦术摇摇头，“我暂时还没有头绪，南疆那边的奇花异草种类繁多，好多我也没涉猎过。”
房间里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谢湘亭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安静躺在床上的谢承明，心情难过到了极点。
那是最喜欢和她打趣，经常逗她开心，在她选择离开后悄悄派人暗中保护着她的人，那是从心底真真切切关心她惦念着她的人。
不管她作何选择，谢承明都会站在她的一边支持她，默默保护她，但是她现在却找不到救他性命的办法。
她觉得无助，一时胸口也疼起来，盛扶怀见她状况不对，急忙过去扶住她，“湘亭，你怎么样？”
谢湘亭心中有气，将盛扶怀一把甩开，看了他一眼后，将目光移开，低声斥道：“承明若是有什么事，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她说罢，握了握拳头，索性破罐破摔，“去将京城所有的大夫都找来，承明还这么年轻，他不能死。”
陆绾夏急忙道：“是，我这就去。”
陆绾夏刚要出门，房门便被人从外面被人打开了，走进来的是季沉，他身后跟着的还有苏映。
“将军！”季沉风尘仆仆都走进来，“将军，苏映说，他可能有办法救二殿下！”
“当真？”
一时，苏映成了所有人的焦点，不免有些难为情，摆了摆手道：“我不是这样说的！我只是说可能，只是试试。”
陆绾夏第一个冲到苏映跟前，说道：“你有办法？”
“或许吧。”苏映朝他点了点头，走到谢承明跟前查看了一番，而后说道，“没错了，方才季沉和我说了，二殿下可能中的是南疆的一种奇毒，我便想起来，我之前去南疆各地游历之时，曾经到过一个偏远的古村，在那里我曾见过这种毒，有个孩子就是误食了曼珠沙华。”
他又走到秦术身旁，看了看他手里的古卷，“这确实是南疆的古卷，这个标志，我在那个村落也见过，当时有名老大夫，用紫金藤救了解了那个孩子的毒。”
“紫金藤……”秦术捋了捋胡子，恍然大悟道，“紫金藤药性寒凉，确实能抵消曼珠沙华的毒性，但此法不可行。”
“为何？”苏映有些不解，“当时那大夫，就是用紫金藤解的毒。”
秦术道：“这两味药药性都极强，给病人服下，二殿下会吃不消的，应该还需要另一种药草，来缓解其药性。”
“确是如此，当时那名大夫好像还加了一种药草，是南疆那边比较常见的一种草，形状类似柳叶。”
盛扶怀听他的描述，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可是无香草？”
苏映道：“也许是叫这个名字，但我不太确定。”
“可是长这样？”盛扶怀将那本古卷翻到画着无香草的那一页，拿给苏映。
苏映肯定地点点头，“没错，是这个。”
秦术将那本古卷接过去看了一下：“无香草、紫金藤加曼珠沙华，若控制好用量，这三者的药性确实能相互抵消，但是无香草比较特殊，只在夏末秋初的时候才会生长，现在是不可能找到的。”
谢湘亭原本觉得有希望了，但听到这话，心头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南边暖和，我们去南边找可能找到？”
秦术摇摇头，“不行，现在这个时节，再南边的地方也不会有的，唯一的办法便是将无香草的药性研究透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种药性与其像似的药草来代替。”
“那便找。”谢湘亭果决道。
秦术将无香草的药性给在场之人都讲述了一一番，事不宜迟，所有人都开始翻找医书。
只是这世界上几乎不可能找到药性完全相同的两种植物，相似的也很难，但谢湘亭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这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会尽力找下去。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几人将各处的医书都翻看了个遍，谢湘亭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医书上。
盛扶怀心疼她，已经劝了她好几次去休息，但她执意要坚持，盛扶怀没了办法，将她手中的书夺过来道：“再这么看下去，你不要命了？好歹去吃些东西，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谢湘亭极力去将书卷讨要回来，命令道：“你快点还给我，我刚刚吃了些粥的，不饿。”
盛扶怀劝道：“听话，先去休息一会儿，不然身体会吃不消的。”
谢湘亭没给他好脸色，垂着头道：“大家都在找，我怎么可以去休息。”
盛扶怀转过头，见到不远处同样努力翻找的陆绾夏，有些无奈，“你和陆姑娘都该休息了，我找人来替你们。”
谢湘亭便抬了头，看向陆绾夏，说道：“陆姑娘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不累，还能继续。”
陆绾夏摇摇头，道：“我也不累。”
但她的脸色明显地和平常不同，双颊泛了些红，嘴唇也干裂开来，说完拿起书继续看了没多久，整个人便有些支撑不住，向后一仰晕了过去。
谢湘亭和盛扶怀急忙过来查看她的情况，谢湘亭摸了摸她的额头，说道：“她发烧了。”
盛扶怀道：“湘亭，你将她扶回屋子，我去叫秦大夫过来。”
谢湘亭点头，带着陆绾夏回了房间。
盛扶怀则去找了秦术。
秦术叹息一声，“又是一个不要命的，应该就是劳累过度，找我的小徒弟开个方子就行了，不必来找我。”
秦术说完就要走，盛扶怀拉住他的衣袖，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秦术随即皱起眉头，说道：“将军，你确定要这样做？”
秦术摇摇头，“不行。我是大夫，负责治病救人，但没做过以命抵命的事。”
盛扶怀道：“怎么就是以命抵命了？这两日我也好好研究了一番，我之前因为中了无香草之毒，心中的执念才无法消退，而也是因为这样，无香草在我体内便不会轻易消退，这便说明，我的血里，含有的无香草是有用的，是不是？”
秦术沉着脸，说道：“是有用，但无香草已经融进了你的血里，所以要用它救二殿下的话，需要将紫金藤也融到一起，你就相当于一个药炉，但是，无香草、紫金藤和曼珠沙华三者的药性才会相互抵消，而你的体内没有曼珠沙华，这样做只会让紫金藤的寒性便会渗透进你的五脏六腑，内脏也会日渐受损，严重的话，便会有性命之优。”
盛扶怀道：“多大风险？”
秦术根本不想答应他的请求，所以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见盛扶怀严肃的表情，还是无奈地答道：“八成。”
他表情十分严肃，盛扶怀见他一脸赴死的表情，蓦地笑了一声，打趣道：“反正我中了无香草的毒，这个诅咒也一直在我身上，我心中的执念不完成，也活不久的，不是吗？”
“不是！”
秦术义正言辞地指正他的错处，“之前你身体每况日下，确实是因为无香草左右了你的大脑，人的思绪、心情，对人的身体影响是很大的，但你现在意识到了，便不会轻易被无香草之毒左右，等于是破了这个咒，你能活的好好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冒这个险？”
“承明值得我冒险。”盛扶怀道，“我已经决定好了。既然现在也确定了此方法可行，那就这样吧，若是不尝试，承明便再也醒不过来了，可若试试，便能救回承明，我也有可能活着，这样，便是至少有一个人活着，不是更好？”
秦术有些烦躁地坐到一旁，“让我想想。”
“秦术，这是命令。”盛扶怀道。
秦术见他语气十分强硬，便只得道：“谢姑娘…额…公主殿下那边，他不会让你这样做的，你打算如何？”
盛扶怀缓了声音：“我自有办法。”

第73章 药

次日清晨。
盛扶怀走进书房，见到谢湘亭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正好程曦拿了早餐进来，见到盛扶怀，正要行礼问好，盛扶怀伸手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示意程曦瞧瞧过去。
程曦没出声，将托盘放在一边后，走到盛扶怀身边，低声道：“侯爷，可有什么事？”
盛扶怀将手里拿着的一本书交给她，道：“一会儿湘亭醒了，找个方式让她看到这本书，上面有记载和无香草药性相似的药草。”
程曦瞪大了眼睛，惊喜道：“真的？这是什么医书？为何侯爷不去给秦大夫？”
盛扶怀道：“这书我写的。”
程曦迟疑了一下，有些疑惑道：“原来侯爷对医术也有研究。”
盛扶怀摇摇头：“没什么研究，这是我现编的。”
程曦啊了一声，一时没弄懂盛扶怀的意思，呆了片刻后，又听得盛扶怀说道：“她这样找下去，早晚身体要累垮。”
“但是二殿下怎么办？如果一直找不到能够代替无香草的药草——”
“放心吧，”盛扶怀接过话道，“我自会想办法救承明。”
程曦听过点了点头，虽然不知盛扶怀具体是什么句话，但还是按照他说的将这本医书悄悄放在了谢湘亭手边，然后轻声将谢湘亭唤了起来。
“湘亭，湘亭，起来吃点东西吧。”
谢湘亭悠悠转醒，看了一眼托盘中的食物，觉得没什么胃口，便说道：“先放在一旁吧，我等会儿就吃。”
她说完，拿起手旁的书继续翻看着。
程曦在一旁默默看着她拿起盛扶怀送来的那本书，等了一会儿，见到谢湘亭的表情忽的严肃起来，眼睛也量了不少。
忽的，谢湘亭一下子站起身来，惊喜道：“我找到了！”
程曦配合着回应道：“什么？”
“有一种暗罗的药草，和无香草的药性十分相似，这种药草在嵊州十分常见，而且生长的时节就是现在。”谢湘亭一边说着，一边抓紧往房门外走去，“我去找秦大夫确认一下，若是可以，我们立刻去嵊州。”
程曦点点头，急忙跟上前去，她原以为这本是盛扶怀编造出来的，心中还有些忐忑，却是没想到秦术看过之后，竟然表示了认可。
谢湘亭便片刻不停地赶去了嵊州，嵊州就在京郊山地一带，来去用时不到一日，为了保证速度便只匆匆带了几名士兵。
谢湘亭在山林中，果然找到了和暗罗长得一模一样的植物，一切都进展的十分顺利，谢湘亭在心中感激，想来是承明的福分，命不该绝，上天都在冥冥之中保佑着他。
当日傍晚，谢湘亭带着采回来的暗罗草回到府上，并将药草交给了秦术，秦术将暗罗与药房中现有的紫金藤按比例配比熬了汤药给谢承明服下，又观察了一段时间，果然谢承明的烧也经消退了不少，只是还没醒过来。
“放心吧，他体内的毒素已经控制住了，不过多久肯定能醒过来，谢姑娘累了一天也去休息一会儿吧。”
谢湘亭听到这句话，心里莫名想哭，她忍住激动的心情，“多谢秦大夫，这次承明大难不死，秦大夫真是辛苦了。”
秦术也放松地捏了把汗，说道：“不辛苦，最辛苦的还是你。”
“苏映呢？这件事也得好好谢谢他。”谢湘亭问道。
“在照顾陆姑娘呢。”程曦说道，“湘亭，先别管别人了，去休息一会儿吧。”她劝道。
谢湘亭终于也没再推辞，跟着程曦回了房间，她累了一天也确实很想好好的睡一觉，冥冥中她有种感觉，睡一觉醒来之后，承明肯定也醒了，到时候他们俩又可以打趣着玩闹了。
侧殿的房间里，苏映一直守在陆绾夏的旁边，他见陆绾夏睁开了眼睛，急忙将一旁的汤药端过来，说道：“醒啦？快把药喝了，喝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陆绾夏今天一直昏昏沉沉的，感觉脑子还不太好使，懵懵地问道：“什么好消息？”
苏映道：“二殿下醒了。”
“当真？”陆绾夏听过，一时情急差点将汤药的碗给打翻，幸亏苏映拿的稳，他见状急忙安慰道：“真的，怎么可能骗你？你先别激动，二殿下刚醒没多久，不方便别人去打扰，你先把药给喝了，缓缓情绪，让二殿下也缓一缓，一会儿再去看他。”
陆绾夏别过头，“我没事，这药太苦了，我不喝了。”
“别啊，”苏映拉了拉她，哄小孩一般，“我特意给你熬了银耳红枣羹，加了冰糖的，你喝完药再喝这个，就不苦了。”
陆绾夏转过头，看见一旁摆着的青瓷小碗中，煮的很精心的银耳红枣羹，一时陷入了沉默。
许是见她一直没说话，苏映觉得应该是不太开心，只好叹息一声，“那你去看二殿下吧。”他嘟囔了一下嘴，有几分落实地站起身来。
“诶？”陆绾夏将他叫住，“你别走。”
她将汤药一饮而尽，而后指了指那碗银耳红枣羹，说道：“药我喝完了。”
苏映站着不动，有些反应迟缓。
陆绾夏道：“我刚醒，有点累，拿不动碗，你喂我喝。”
“拿不动碗？”苏映疑惑了一下。
“这两日也多谢你一直照顾我，我相信你不会骗我的，二殿下既然醒了，那我也就安心了，什么时候去看他都行，现在我只想吃你给我做的银耳莲子羹。”
苏映虽是神经有点大条，但听了陆绾夏这番话，也反应过来了她是什么意思，一时尚有些受宠若惊，“你说的……当真？”
“当然。”陆绾夏确定道，“只能说你做的饭菜有种魔力，这两天我一直吃你做的菜，不再吃别的了，你呢，愿不愿意给我做菜？”
苏映猛地点头，“当然愿意，我愿意给你做一辈子。”
陆绾夏笑了一声，将碗递给苏映，“快来喂我。”
苏映听过，急忙乖乖走过去，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给陆绾夏喂过去。
谢湘亭回来后的这一觉，一直睡到了次日的傍晚才醒，她这两天实在是太累了，每日看书累了便趴在桌案上休息一会儿，醒来后便继续看书，这次的这一觉，算是将之前的觉全都给补回来了。
她醒过来后便去看了谢承明，谢承明的毒自从解了，身体恢复地便很快，脸上也有了血色，看起来已经恢复了大半。
谢湘亭心中为他感到骄傲，也全然放心了下来，和谢承明聊了一会儿，嘱咐了几句后，便让他休息了。
前几日简直过得如噩梦一般，现在静下来了，谢湘亭开始盘算着以后的日子了。
如今她虽是回到了大家的视野里，但之前她的讣告已经公布了出去，她还是没正是恢复公主这个身份的。
她得找个时间去和皇兄商量一番，到底要不要恢复公主这个身份。
略微出神着往外走，谢湘亭一个不注意便撞到了一个人。
抬头一看对方原来是季沉，他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撞到谢湘亭后急忙道歉，“谢姑娘，在下失礼了，实在是听说二殿下得救了心里比较激动，着急来看看二殿下，所以才不小心冲撞了谢姑娘。”
谢湘亭笑了一下，道：“没事 ，和我这么客气做什么。承明他刚刚休息了，不然你等一会儿再进去吧。”
季沉点点头，“哦，好嘞。”
说罢，便没再进屋，和谢湘亭一同走出了内殿。
“谢姑娘，”季沉有些好奇地开口，“听说是你找到了救二殿下的办法，可真厉害。”
谢湘亭道：“有什么厉害的，应该是承明命大，得到了上天庇佑，这才让我在万幸中翻看到了那本医书罢了。”
“什么医书？”季沉挠了挠头。
“就是那本。”谢湘亭指了指桌案上被她小心翼翼供起来的那本救命医书，又转而问道，“你们将军呢，这两日一直没见他。”
季沉一边走过去好奇地去看那本医书，一边对谢湘亭的问题有些疑惑，“将军不是和您在一块？我这次来除了来看看二殿下，还想着来找将军问问军中的事。”
“我这些天晕头转向的，也没见他人影。”谢湘亭叹了口气，她之前对盛扶怀的态度不太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盛扶怀心有芥蒂生气了，如今连谢承明醒了，都没见他来看看。
“谢姑娘，这书你是从哪里找到的？”季沉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拿着书走到谢湘亭面前。
谢湘亭被他突然转变的态度吓了一跳，答道：“就是从书房里找到的。”
“不可能。”季沉道，“这上面的字迹，是盛将军的。”

第74章 结局上

“什么意思？”谢湘亭没听懂，但心中却忽的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怎么可能？盛扶怀的字迹我怎么可能认不出？”
季沉解释道：“谢姑娘不认得也是正常，军中有时候需要秘密传信，这是盛将军当时为了不被发现，故意练出来的一种笔迹，也只有我和几个将军的亲信才认得。”
谢湘亭听过，在原地怔愣了片刻。
这医书若是盛扶怀写的，那这上面记载的暗罗与无香草药性相似一事，怕也是盛扶怀编造出来的，但谢承明却是真的好了起来，到底是什么回事？
谢湘亭回过神来，立刻去找了秦术。
秦术见这件事已经被她发现，便也没再隐瞒，将从温傲房间里翻找出来的那本南疆秘术翻到了无香草的那一页，指给谢湘亭。
“这页上，有无香草的记载，将军之前长年累月吸入含有无香草的香料，血液中是含有无香草的，那暗罗只是嵊州荒山里一种普通的草罢了，你应该也猜到了，救了二殿下性命的，其实不是暗罗，而是将军用自己作为药炉，服下了紫金藤，再将血渡给二殿下，这才起了作用。”
“作为药炉……”谢湘亭觉得发声有些困难，“后果如何？”
“后果便是，紫金藤的寒性会侵蚀将军的五脏六腑，进而出现发热、意识涣散、内脏衰竭等病症，若是挺不过去，怕是……”
秦术还没说完，谢湘亭便已经转了身离开。
她以极快地速度抹掉眼角的泪水，极力保持平静地出了府门，骑着马飞速赶去定远侯府。
从谢承明的府邸，到定远侯府本只有一条街的距离，一点都不远，谢湘亭确实觉得仿佛过了半日一般，分秒都是煎熬。
她从马上下来，见到定远侯府紧闭着的大门，一种荒芜的感觉涌上来，她用力敲门，幸而，门打开了，开门之人正是王潇。
“侯爷呢！”谢湘亭立刻问道。
“夫人，您来了。”王潇垂眸，脸色十分不好，顿了一下，才几乎要崩溃地说道，“侯爷他病重，恐怕命不久矣。”
只一瞬间，谢湘亭心里就狂跳，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
她身子止不住地颤抖，整个人也不停的在抽泣，之前她还在怪他，怪他不在乎谢承明的性命，她都干了些什么！
王潇唤了她一声：“夫人，侯爷在屋中等着你呢。”
谢湘亭强忍住泪水，点点头。
穿过庭院，王潇将谢湘亭送到华宇院，便退了出去。
谢湘亭掀开门帘自己走进屋，屋里没有开窗，虽然点着蜡烛，但光线依旧有些昏暗，谢湘亭觉得自己的双腿有些颤抖，她想要立刻扑上前去，却又感受到一种恐惧，让她不敢上前。
卧室里，盛扶怀就靠在榻上，似是在小憩。
“盛扶怀……”谢湘亭低呼了一声，缓缓走上前去，强忍着满眼的泪水，完全不能相信，面前那个人是盛扶怀。
才不过三日的时间，他全然没有昔日的光彩，整个人形同枯槁，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盛扶怀听到了声音，睁开眼后，似乎觉得这一瞬间有些不太真实，半晌，才惊觉他看到的不是梦。
他身子颤了颤，吃力地抬起头，勉强挤出一句，“湘亭，过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谢湘亭质问道。
“你都知道了……”盛扶怀道。
“若季沉没发现那本医书是你写的，你是不是就这样打算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就这样毫无声息地死了？”她生气，却又心疼，想爆发，却只能极力压制着。
因为她看到盛扶怀的脸色如同纸一般，他虽表面上平静如没事一般，额头上却不断地渗出细汗来，他现在一定十分难受，却又在极力地忍受。
“你又这样。”谢湘亭也不知道自己是怪他，还是心疼他，“为何又不告诉我？”
盛扶怀闭了眼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道：“只是不想让你为难，是我对不起承明，我犯下的错，理应去弥补，我——”
没等他说完，谢湘亭便走了过去将他抱着，以前感受着坚实的臂膀，心里总会有种踏实的感觉，现在她有的，只是让人窒息的无力感。
“盛扶怀，我……”她话说到一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在这一时刻夺眶而出，“你能不能别死……”
她的语气变成了哀求。
“我不会死的，”盛扶怀安慰道，“秦大夫说，若能挺过三日，性命便能无忧，快到三日了……”
“三日……”谢湘亭抬起头，严肃道，“盛扶怀，我在这里陪着你，一定要挺过去，我需要你，不能没有你。”
盛扶怀点点头，忽然觉得体内如翻江倒海一般，随即口中一股腥甜，他转过头，悄悄擦拭掉渗出来的红色，而后极力掩饰着痛苦，就像叙家常一样，平静地问道：“湘亭，饿不饿，我让下人去做点吃的吧。”
“我不饿。”谢湘亭忍住眼中的泪水，也强装作无事一般，但情绪却是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盛扶怀又道：“院子里的花是不是要开了，应该很美吧。”
“应该开了，”谢湘亭来的一路上都担心地要命，也无心去看院子里花，只现在算着时间，应该是开了的，她接着说道，“你不知道吧，我之前和苏映学了做桃花羹，你等一会儿，我做给你吃可好？”
“好。”盛扶怀点了点头。
谢湘亭看着他，挤出一个笑容，便转身走了出去。
她采了桃花，去厨房做了碗桃花羹，她是想让自己放松一些，同时让盛扶怀有着期待感，好帮他挺过难受的日子。
端着桃花羹走回寝殿的时候，屋子里一片安静，盛扶怀依旧靠在榻上，但应该是太累了，他闭着眼睡了过去。
谢湘亭走过去轻唤了一声，“盛扶怀……”
盛扶怀并没有像之前一样睁开眼睛。
谢湘亭心头闪过一道闪电，觉得天色昏暗下来，她将桃花羹放在案上，发抖的手伸出去，在盛扶怀的鼻下探了探。
只有平静与虚无。
谢湘亭心里一冷，缓缓将手缩回来，眼中带泪，看向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桃花羹。
“盛扶怀，那等你醒了，我再帮你热一下……”
她始终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唯有紧紧握着拳站在原地，任凭铺天盖地的无助与悲戚将她侵蚀殆尽……

第75章 结局下

天元十七年三月，傍晚时分，天边残阳如血。
柔和的红晕下，谢湘婷从宫门中缓缓走出来，今日陛下正式册立谢承明为太子，她刚刚参加完册立大典，出来卸下了场面上端庄的姿态，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小姑姑～”
身后有人喊她，谢湘婷转身一看，竟然是谢承明跟了出来。
“承明？今日是你的册立大典，你怎么跑这来了？”
谢承明笑了笑，叹息道：“可憋死我了，反正里面那么多人，我暂时跑出来一会儿，不会被发现的。”
“有什么事吗？”谢湘婷无奈地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太子了，怎么还这么小孩子气。”
“我来送送你，小姑姑，”谢承明呵呵笑了几声，然后道：“你知道的，小姑姑，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当太子的，也不想当皇帝。”
“说什么呢？”谢湘婷责备道，“如今你是太子了，说话谨慎才是。”
谢承明失落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抵触的。”
谢湘婷懂他的心思，承明虽然表面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但实则心思聪颖，行事谨慎周密，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皇帝，只是他自幼在宫中见了好多你争我斗后的悲剧，厌烦了皇家的生活。
“承明，不论如何，日子都是要过下去的，每种生活都有他的好和不好，有时候我们的选择并不是我们想要的，但并不代表我们渺小无能为力，怎么活，还是要看我们自己的心。”
谢承明叹了口气，“也许，这便是我的命吧，小姑姑，你相信命吗？命运一旦注定，我们谁也无法改变。”
谢湘婷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你所拥有的，是千人万人都求之不得的，知道你不志不在此，但小姑姑相信你，不会辜负你父皇，朝廷众臣还有百姓的期望的。”
谢承明点了点头，这时，不远处有一辆马车缓缓行驶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将车帘掀开，车内的人玉面朱唇，缓缓探出身，“湘婷，上车了，太子殿下也在？”
谢承明笑着回应：“盛侯爷来啦。”
盛扶怀下了马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而后与他道了别，扶谢湘婷上了马车。
马车颠簸而行，谢湘婷悄悄看了一眼盛扶怀，感受着他的气息在耳边，心里觉得无比踏实。
她相信命运，但是并不认命，凡事只要还有一丝丝可能，她都要努力去争取。
就像当初，她不能接受盛扶怀会永远离开她这件事情，而是固执地认为，盛扶怀还没吃她做的桃花羹，所以绝对不会死，就算他进了阎王殿，她也能去阎王殿再将她带回来。
她就在他身边陪着他，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惊讶地发现盛扶怀一直有体温，所以她立刻去找了秦术，果然，秦术发现盛扶怀只是因紫金藤残存的药性过猛而导致短暂性地假死。
而温傲留下的那本南疆秘术中便有记载，用多种热属性的药草“火攻”，可以将人再次唤醒，只不过这种方法极其凶险，而且成功的几率只有一成。
他们努力尝试了，结果便是，成功了。
“今日大典累不累？”盛扶怀问道。
“累。”谢湘婷毫不掩饰地将身子往后一仰，露出几分倦色。
盛扶怀安慰道：“回去好好休息，再过两日，就是小曦和季沉大婚的日子了，还得打起精神来的。”
谢湘婷努了努嘴，“记着呢，这我可不会忘。”
马车穿过街巷，路过一家酒馆之时，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是陆绾夏和苏映的声音。
苏映好像十分气愤，对着陆绾夏义正辞严道：“再让我看到你和别家公子眉来眼去，”
陆绾夏笑脸一张，识相的认错，“错了，不会再有下次了！而且这回也不是我主动的。”
苏映似乎没解气，又补充一句，“若再有下次，我就回江南了。”
陆绾夏安抚道：“不是还准备今年的考试呢嘛，别生气了，影响心情的。”
“好吧。”苏映妥协道。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谢湘婷觉得这两个人还蛮有意思的，吵吵闹闹，大概人生就是这样，总会有不如意的，但就算如此，她握着身边人的手，觉得以后真的很美好。
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着，最终在街道尽头一座偌大的府邸门前停下。
谢湘婷满心欢喜地从马车上跳下来，身后的盛扶怀面色有些着急，手里拿了件披风，下车后急忙披在谢湘婷身上，又不忘叮嘱几句。
入秋了，晚风渐渐凉了起来，但夜幕降临之时，还是会响起虫鸣之声，让人觉得夏天还没有过去。
两人悠然地走回府邸，门缓缓合了上。
天快黑了，虫鸣声掠过墙头，或是从门缝里钻进去，而后消失在无边无际茫茫的月色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报告！我写完了！
下面完结心得奉上：
这篇文写的很曲折，中途还休息了好久，我曾经幻想过好多次，当我将结局的最后一个字写完的时候，会是什么情景，会是什么心情，事实便是，在一个在普通不过的晚上，临近第二日的时间点，我咬牙将结局给写了，凌晨12点25分，我在自己的小床上码完了最后一个字，然后，正常睡觉，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是这次真的要与这篇文告别了。我也知道自己的笔力有限，这篇文有好多想写的东西最终都没有写出来，有的地方可能会很牵强不合逻辑或者狗血，大家多多包涵，我一定会不断进步的。感谢能一直追文的小可爱，给了我无比巨大的支持，这篇文也免费到最终章，后续应该会和编辑商量完结V的事宜，不过入V前就追文的小可爱就可以免费看完全文啦～关于下一篇文：
我已经想好了题目了，是一篇现言，有娱乐圈和特异功能的元素，文名暂定为《你被姐盯上了！》（听起来很野很劲爆有木有）
其实还好啦，文案我应该要再想想，先放一个暂定版的，大体的人设和故事背景应该不会变的：宋竹西作为专业第一名去国外当了交换生，却碰巧遇上节目组去她的学校录综艺，宋竹西作为热心观众，一眼看中了节目组里那个最高的男演员程淮北，宋竹西眯缝起桃花眼，美艳一笑，“姐的了。”
节目播出后，作为组外人员的宋竹西每日都要上一次微博热搜。
起初，热搜话题评论：
“她长得也就那样，哪里配得上淮北学长？”
“我看，什么学霸，只是故意做出来的人设吧，要崩喽～”
“……”
节目组导演暗暗叹息：“花这么多钱请来的这些演员，最后搞出来的热度，竟然还不如一个路人，玄学真伟大……”
宋竹西无辜脸：“我咋了？发生了什么？关我何事？我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科研人士……”
程淮北：“？？？不闻窗外事怎么天天打听我的八卦？”
“……”
后来，微博评论：
“宋竹西是我女神！”
“啊啊啊宋竹西是什么人间小天使，我狗她一辈子，程淮北对她要有一丁点不好我就天天去微博下面骂他！”
看着留言的宋竹西朝着程淮北淡淡一笑：不用，姐姐活了九百年，还治不了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子？
总而言之，希望大家能预收一下我的这篇文，嘿嘿！爱你们！
——唐灯里
2021年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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