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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良妾逆袭守则
　　作者：白风迟

　　救“人”

　　
　　隆冬，天寒地冻。寒风如刮骨钢刀。
　　溪水村后山的一个山洞里，一小小火堆静静燃烧，稍稍抵挡严寒。
　　火堆后，是一个静默的男子。
　　男子倚着山洞坐着，他一脸胡茬看不清神色，衣衫破裂且带着斑斑血迹，手臂、胸口、大/腿十余处严重刀伤已经上药包扎，嘴唇因失血过多而极度苍白，但一双眼眸却还是极为阴森锐利。
　　像是受了伤却依旧瞬间能啄人天灵盖的鹰隼。
　　男子眼神冰冷，还带着一丝弑杀的味道，脸色蜡黄，身形瘦削的张秀才似乎被一只恶兽盯着的受伤困兽，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三日前，张秀才进山为自己采药，妄图再多续命几日，发现了重伤昏迷的男子，将他拖进山洞救治。
　　救下包扎、生火送食、尽力隐去踪迹等一番忙碌后，男子的态度，让疲惫不堪的张秀才心里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想想独女秀兰四面楚歌的困境，张秀才决定在临终前为她于荆棘中探一险路。
　　荆棘之路难行，总有一丝盼头，好过立刻奔赴黄泉。
　　心里多番思忖，张秀才压下急/喘的呼吸声，轻手轻脚放下了一壶清水，又当着男子的面，从怀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包馒头，躬身行礼：“这位公子，学生买了几个馒头，还热乎着，您用上一些吧。”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冷冰冰地盯着张秀才看了看，才放开一直抓着的剑，伸手去拿地上的水壶。
　　张秀才垂手静立，尽量让自己的呼吸也变得轻一些。
　　救下男子的第二日，虽行动不便，但男子已然能用石头击杀洞外的飞鸟，几丈之遥，却一击必杀，飞鸟连多余的叫声都没有。
　　张秀才自知，他这副身躯，比那洞外的飞鸟也强不了多少。
　　男子先嗅闻一番，再慢条斯理喝了几口水，最后吃了三个馒头。
　　动作优雅，极为符合当下贵族从小到大印刻到骨子里的风范。
　　一脸胡茬遮掩不住他的矜贵，一身破衣阻挡不了他的气度。
　　张秀才是读过几本书的，也常常听上一些邸报，且溪水村就在京城郊外，消息不算闭塞，眼前男子的身份，就是不看他手上名贵的扳指和御赐的宝剑，就根据这几天京城传出的消息，也不难猜。
　　此人身份贵重，权势滔天。
　　可就是如此不凡的身份，这男子还遭如此暗算，张秀才心中不免顾虑又多了些。
　　男子已经重新依在山壁上，冰冷的眼神笼罩住张秀才，声音嘶哑，带着杀伐之气。
　　还有一丝上/位者看破一切的嘲讽。
　　“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张秀才心中再次细细斟酌一遍，表情谦卑诚恳至极：“学生身染沉疴，恐不久与世，发妻早亡，只留膝下一女，想请公子赏一口饭吃。”
　　原本张秀才想说“想请公子照看一二”，在反复斟酌之后，成了“想请公子赏一口饭吃。”
　　“照看一二”可以看做请念在救命之恩，照拂终生，对方是个明白人且心存感激，自可接一句“我自会好好待她”。
　　而“赏一口饭吃”则就是伺候你包扎生火，本就应当，请看在我伺候得当的份上，给我女儿找个差事，不被饿死就行。
　　天差地别。
　　男子微微挑眉，眼神里带着严厉的审视。
　　“你已知晓我身份？”
　　看似问询，实则肯定。
　　张秀才再次恭谨行礼：“学生张思贤，见过世子。”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语气更加冰冷：“你是个聪明人，知晓我身份后，倒是马上以退为进，原本想要让我纳你女儿进府，现在却成了要让我给你女儿找个差事。”
　　哼，女儿家能找什么差事？不过以色侍人的差事罢了。
　　祖母说得对，人心最是难辨，也最是不知足。
　　张秀才不动声色细辨男人神色，心中已然长叹，此路堪比黄泉。
　　但早已心知势若骑虎，不提请求，或者只求黄白之物，且不说自己一个秀才的身份提了或恐生怀疑或被人不齿，就是得偿所愿也对秀兰无甚帮助。
　　张秀才神色更加恭谨，“世子爷容禀，学生之前并不知世子爷身份贵重，昨日听闻京中传闻，勇毅候挂帅得胜，世子携弟回京报喜才得知，此其一。
　　学生独女尚未及笄却将要孤女，学生死难瞑目，之前见公子气度不凡，想厚颜托付孤女终生，实乃作为父亲的一片舐犊之情，并非有意挟恩，请世子明察。此其二。
　　在得知世子爷身份后，学生自知身份卑微，万万不敢心存妄想，故请世子爷给小女寻个差事，小女针线洒扫均可，能在丧父后有口饱饭吃即可。此其三。”
　　男子听闻，眼中嘲讽倒是淡去，唯余神色淡淡。
　　张秀才暗自松口气，接着说：“勇毅候府乃世家大族，一向是京中勋贵的表率。学生听闻，勇毅候府太夫人乃观音下凡，慈悲心肠，小女若是有幸进了府当差，在太夫人佛光普照下，勤劳自省，倒也能平安度过余生。”
　　张秀才一字一句说完，仿佛他见过勇毅候府上空观音大士慈悲之光笼罩过一般，虔诚笃定之极，可他心中却知晓，观音大士的慈悲假面下，漫天黄土都掩不了白骨，他其实已经昧了良心说了谎话在赌。
　　背后有微微冷汗，张秀才悄悄握紧拳头。
　　他尽力了，现在只能等待上/位者的裁决。
　　男子脸上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嘴角有浅浅笑意，看向张秀才的眼神也有了一丝赞同，语气终于化了霜。
　　“你说得极对。
　　“太夫人是极为仁慈，极为善心，极为宽和的长者，观音之名，实至名归。我勇毅候府子嗣兴旺，家宅安宁，仕途顺遂，都是她一人之功。”
　　“你作为一个父亲，能为女儿考虑如此，悉心周全，也让人感怀。”
　　“如此，本世子得你援手，也承你一情，既然你原本想要本世子纳你女儿入府，那边隧了你的意即可。”
　　“太夫人得知本世子之决定，也定会赞同。”
　　“如此，你考取过功名，你之女，可当为良妾。”

　　文书

　　
　　等张秀才拿着纳妾文书，心事重重地回到溪水村时，已经是午间了。
　　溪水村家家生火做饭，狗儿吠叫，顽童嬉闹，虽正值隆冬，但也一片朝气盎然。
　　张秀才默默长叹一声，抬手摸了摸/胸口的文书，那张薄纸似乎如有千金之重，坠在胸口，生疼生疼。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家走，心里在懊悔，最后的那句话，是不是会给秀兰惹祸。
　　这门亲事，还要不要继续。
　　家门口遥遥在望，却听见了有妇人在吵闹。
　　一个人三角眼的妇人扯着嗓子喊：“这是我们老张家的东西，若是大哥死了，别说这口锅，就是这屋子顶上的瓦，都是我们二房的，你这个厚脸皮的腌臜货，赶紧滚！”
　　另一个吊梢眼的也不甘示弱：“我呸！你们二房三个人除了坑蒙拐骗，就是帮着张秀才的老娘欺负秀兰母女。秀兰娘是被她逼死了，张秀才也要病死了，可你别忘了，秀兰娘死前，可是和我们李家说过亲事的——”
　　三角眼马上打断：“什么亲事，有文书吗？有信物吗？口说无凭！秀兰的婚事，自有她祖母做主。她祖母早就给她相看好亲事了，轮不到你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你把锅给我放下，马上滚出去！”
　　吊梢眼也不甘示弱：“我呸，什么亲事？你婆婆那个老东西，要把秀兰二十两卖给她娘家村里的一个老赖子，那癞子比张秀才还大上一轮，要不是张秀才死命拦着，秀兰早就被卖了，这么糟蹋一个姑娘家，你们也不怕天打雷劈！”
　　三角眼狠狠啐了一口：“我们大哥是个大孝子，轮不到你来搬弄是非。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口一个亲事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儿子虽说考上了童生，可就他的这点出息，也早已经到头了。要考中秀才，那就是做梦，你口口声声和秀兰娘定下亲事，不过就是看中大哥在镇上的人脉和他留下的水田屋子罢了。我今儿就明白告诉你，就算你把秀兰娶回去，大哥名下的东西还是要留在我们张家的。她秀兰一个捡来的赔钱货，还想有嫁妆，你死了这条心吧！”
　　两个妇人越说越难听，当场就动了手。
　　三角眼脸上被吊梢眼狠狠挠了三道血口子，而吊梢眼则被三角眼扯掉了一大把头发，头顶血赤糊拉的，两人用力撕扯着，嘴里还骂骂咧咧说着难听的粗话。
　　周围渐渐围拢了更多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张秀才觉得脊梁骨被人用尖锥子在戳，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去了。
　　张家祖上出过一个举人，可好几代人下来只有他一个秀才，祖上再多的东西也没了。他心疼娘/亲一人拉扯大他们兄弟，他就稍微偏颇了一些。娘子生不出孩子被娘/亲逼得郁郁而终，他那时还不清醒。等到他的女儿要被卖给老赖子了，他终于清醒了，却也要死了。
　　正要急急忙忙赶去拉架，却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声音似带着一丝为难和小心翼翼，怯怯地询问。
　　“二婶和赵婶子……好像还没商量好啊？要不……你们再好好商量一番？反正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想要这口锅，我这个当小辈的，肯定不敢反对的，你们好好商量啊，商量好了，就把锅拿走吧。”
　　这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她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裙，外面套着一件微微泛白的大红夹袄，眉眼清秀，眼神清冽，嘴角似乎带着微微腼腆的笑意。
　　寒冬里，像是绽放的一株红梅。
　　这是张秀才的独女，今年十五岁，名叫张秀兰。
　　溪水村人人知晓，这是个害羞又胆小的姑娘。
　　她这清脆的声音刚落，就像一大勺火油倒进了灶头里。
　　听不见的刺啦啦的火星四溅中，两人火冒三丈的妇人手脚更加狠辣，顷刻间，就有了为一口锅而血溅当场的意思
　　围拢看热闹的村民中，有几个明白人直想笑。
　　商量？
　　两不要脸皮的人都铁了心想要占便宜，这是能“商量”的事？
　　一刻钟前，秀兰一脸无措又小心翼翼提出，让气势汹汹二婶和巧言善辩的李童生的娘两人自己“商量”，她家里的铁锅到底“借”给谁。
　　反正，她一个小辈，“借”给谁都不敢反对。
　　然后，两个妇人就从打嘴仗到了“见真章”，纷纷挂彩。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张秀才捂住心口，忍住身体的发颤，用尽全力大吼一声：“都给我住手！”
　　村里唯一的秀才回来了，众人散去，掐架的两人也讪讪说了几句，捂着脸或捂着脑袋，互相狠狠瞪了一大眼，灰溜溜离开。
　　秀兰抬眼望了望两个妇人离去的方向，缓缓收回视线。
　　可惜了，耐心等了这么好的时机，才让两人狠狠对上，就几道口子几把头发，真是可惜了！
　　秀兰眨眨眼，将眼中的惋惜隐去，看见父亲一脸灰败，死气沉沉似乎已经虚脱的样子，赶紧扶进门坐好，倒上热水递过去。
　　张秀才仰头一口喝干热水，才觉得自己一息尚存。
　　垂着头和女儿对坐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重地似乎嘴巴挂了铅，张不开，说不动。
　　“兰儿，父亲对不住你/娘，马上要去给她赔罪，只是担心你将来还有这么长的路，该如何是好？”
　　秀兰心中难过，可马上打起精神，眼睛里盛满希冀地看着张秀才：“父亲瞎说什么呢，您肯定长命百岁的，还要看着秀兰出嫁，让您给秀兰的娃儿当启蒙老师呢！”
　　娃儿啊。
　　看不见喽。
　　别说娃儿看不见，他若一死，李童生/母子可就原形毕露了，她的秀兰下场肯定凄惨无比。
　　可若是不承认婚事，他老娘可能在他尸骨未寒的时候，秀兰就被卖给了老赖子了。
　　他也不是没想在死前给秀兰再定下一门看得上眼的亲事，可架不住母亲的再三阻挠，他中意之人见到母亲上吊撞墙，纷纷退避三舍。
　　没时间了，没机会了。
　　她的秀兰没活路了。
　　张秀才心里想着，眼眶瞬间就红了，当即下了决心。
　　也不管怀里放着的那张纸还没经过衙门盖印，就拿了出来。
　　张秀才递给女儿后，握紧拳头，神色坚毅。
　　“兰儿，为父给你定下了一门亲事，若小心谨慎，可佑你一生平安。”
　　秀兰接过文书，正待细看，却被一个字，狠狠扎了眼。
　　妾！

　　是非

　　
　　深吸一口气，秀兰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文书，抬眼望向父亲时，眼中已经极为平静。
　　“父亲，您的安排，肯定是为了女儿好。”
　　秀兰用明亮清澈的眼瞳，看着父亲张秀才，眼中除了信任，没有其他。
　　张秀才眼眶再次通红。
　　他看着自己抚养了十一年，早已当做亲生女儿的秀兰，心口疼得厉害。
　　他成亲多年，娘子的肚子一直没有动静，差点被娘赶出门，那几年他也心里颇有微词。直到后来，他身子渐渐察觉异样，自己慢慢找了医书翻看，才知道，也许并不是娘子的错。
　　那几年，放任娘对娘子苛责辱骂，如今每每回想，恨不得就随了娘子早早去了。
　　幸亏上天垂怜，十一年前的初夏，娘子在湖边捡到了秀兰，从此，那个可爱又讨喜的秀兰支撑着娘子过了她此生唯一有过笑颜的岁月。
　　张秀才狠狠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决然。
　　他要去见娘子了，可必须把秀兰的下半生安顿好。
　　把心里的所有杂念祛除，张秀才好好梳理了一番，决定把这门亲事有所细枝末节，一切的一切，都无比交代得清楚明白。
　　秀兰脊背笔直，神情从容且淡然，仿佛再大的难事，都能理出头绪，顺利解决。
　　张秀才又喝了一口热水，定定神，才将发现勇毅候府世子慕容恪受伤濒死，到救助其脱险，再到对方亲口允诺婚事的前因后果，一一缓缓道来。
　　秀兰听得很认真，且仔细斟酌张秀才的每一句话，时不时问询一两句。
　　秀兰问：“父亲，你救助慕容恪时，没有被下手之人发现？”
　　张秀才：“没有，为父远远发现后，在一隐蔽之处等了许久，期间有黑衣人突然出现过两次，像是在蹲点回探。直到彻底没人，为父才伸手救援。”
　　秀兰：“父亲，慕容恪醒来有什么表现？”
　　张秀才：“……极度谨慎、小心，如传闻般武功高强，也如传闻般气度不凡，但为人深沉，心思缜密，身份尊贵，气势颇盛。”
　　秀兰：“父亲，据我所知，勇毅候府世子慕容恪尚未定亲，且据您的描述，慕容恪不该会为了你的出手，就在婚事前定下良妾。此前，您说了什么？”
　　张秀才：“……众所周知，慕容恪从小在太夫人马碧莲跟前长大，其对祖母言听计从，孝顺无比，为父……为父只是说了几句太夫人的好话而已。”
　　秀兰：“……父亲啊，慕容恪肯定对您的救助不屑一顾，且如此高门大族，世子大婚未定，就因为您的几句好话而冒然做下纳妾决定，那慕容恪……啧啧，不是其祖母的掌中之物，就是把祖母当成了佛祖了！”
　　张秀才：“……那个、那个秀兰啊，为父认为，比起李童生，还是那个世子更好，虽然……虽然是做妾，但有为父救助在前，至少能保得你安稳度日。”
　　秀兰：“唉——父亲，一个有过救命之恩的良妾，在今后/进门的世子夫人眼里，只会比钉子更想除去。算了，父亲您在京城的小私塾当过夫子，应该知道勇毅候府的情况，还有，您也一直注意着邸报，一起说说吧。”
　　张秀才：“啊！这个、这个是为父考虑不周了。那个……那个勇毅候府啊，是这样的。太夫人马碧莲是皇贵妃的胞妹，世子爷的娘、勇毅候的夫人是皇上伯父礼亲王的孙女，还有，勇毅候有一个贵妾，是太夫人的娘家侄女，还有两个良妾，分别是副将的庶妹和工部侍郎的庶女。此次回京，是勇毅候在北边打了胜仗，世子爷带着弟弟先回京报喜。”
　　秀兰：“勇毅候有几个子女？”
　　张秀才：“有六子五女。”
　　秀兰：“您还和慕容恪说过什么？”
　　张秀才：“……这个、这个……”
　　秀兰：“父亲，还请明言，也好让我做出最妥当的判断。”
　　张秀才：“为父……为父……唉——也许说了不该说的话。”
　　秀兰：“您说了什么？”
　　张秀才：“今日一早，为父提了请那世子给你在府里找个差事的事，那世子似有嘲讽，后为父说了太夫人的好话后，世子却主动提出纳你为良妾。为父……为父心中一喜，说了……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为父说，让那世子小心背后暗箭，还将救助当日，将黏在世子背上伤口处的一片衣料呈给了世子……”
　　秀兰：“父亲的意思是——”
　　张秀才：“唉——为父说完，见世子眼神阴鸷地盯着为父，当时还不曾明白，可为父想了一路，才察觉其中原委，若是你真入了侯府，为父那句话、那片衣料，是在给你招祸啊！”
　　秀兰：“父亲何意？”
　　张秀才：“为父想了一路，才明白过来，邸报上说过，勇毅候此次北上，只带了长子和次子，就是世子慕容恪，和贵妾所出的慕容翰。”
　　秀兰：“很久之前，听父亲感慨过，似乎侯府这两兄弟，只相差三个月！”
　　张秀才：“按理，正房所出嫡长子，和贵妾所出庶子只差三个月，怎么都说过不去，可是——唉——”
　　秀兰：“父亲的意思是，慕容恪一看衣料就明白了，父亲在提醒慕容恪小心慕容翰。而慕容恪从小在马碧莲身边长大，对马碧莲侄女所出的庶弟，极为爱护！认为父亲在挑拨离间，是小人行径！”
　　张秀才：“从那世子的眼神来看，何止是爱护。为父现在忧虑，如果慕容恪不当一回事还好，若是一旦慕容翰知道，那你将来入了侯府，对上慕容翰，哪里还有活路？唉——”
　　秀兰：“父亲，几年前我似乎听你说起过，勇毅候府太夫人那时还是忠勇伯府的一个庶女，是老勇毅候定亲的姑娘在婚前珠胎暗结上吊而死，才能嫁给老勇毅候，而老勇毅候也是马碧思成为皇贵妃的一个仪仗。最后，忠勇伯府还因为这两个出息的庶女，成了现在的承恩公府。”
　　张秀才：“太夫人马碧莲一直风评极好，是京城贵圈里公认的大善人，京城很多人都说她是观音菩萨来世间普度众生的化身。”
　　秀兰沉默良久，眼神中/出现浓烈地嘲讽：“父亲，勇毅候府乃是非之地，慕容恪非良人，女儿不入侯府。”
　　“女儿有一计，可自保。”

　　“兄弟”

　　
　　慕容恪吃完了张秀才送来的馒头，喝完了那壶清水，看着面前的火堆渐渐熄灭，人也彻底陷入了黑暗中。
　　虽重伤在身，慕容恪却眼神清明，心思也通透。
　　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拿着那块布料，摩挲了一会，慕容恪脸上露出了一丝厌恶。
　　有了纳妾的承诺，还不知足？
　　到底还是祖母说得对啊！
　　可那个人还是帮了自己一把，既然已经许诺，良妾就良妾吧。
　　只是，虽然有了文书，侯府什么时候去抬人，那就是侯府说了算了。
　　慕容恪随手把那片衣料往未燃尽的火堆里一扔，一点小小的火星散开，那片轻飘飘的衣料，不过片刻，就化为了灰烬。
　　那片衣料存在，仿佛就是一场幻觉。
　　祖母的教诲，慕容恪至今历历在目。
　　“恪儿啊，你们兄弟俩年岁相当，自小一起长大，性情喜好，长处短处，甚至连待人接物的习惯，都最是知根知底，要相互扶持，我们侯府才能昌盛下去！”
　　“恪儿啊，兄弟阋墙这种事，永远不应该也不会发生在我们侯府，你要用心护好弟弟们，弟弟们也会在关键时刻为你付出一切，记住，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恪儿啊，如眉是我看着长大的，出生虽然不及你/娘尊贵，可她自小柔婉温顺，最是懂规矩，也最会心疼人，她自幼教导翰儿一切都要让着你，可你也要有大家族长兄气度，以后这侯府都是你的，气度要大，胸襟更要宽，包容弟弟妹妹一切不足，你才是个有担当的人！”
　　慕容恪想起自幼尽心竭力抚养他长大的祖母，嘴角露出一丝温暖的笑容。
　　这几个月在外征战在脸上残留的风霜，也渐渐退去。深沉的眼眸中，难得有一丝柔情。
　　想起出征当日，祖母硬是不顾身体不适将他送出大门，不舍他离开又坚强地目送他离开，哭得几乎哽咽，他又觉得心里闷闷得疼。
　　好在，不用多久，就又能见到祖母了。
　　慕容恪心里算算时间，最多在过半日，手下的人就能找到他了。
　　只是，他也有些担忧，二弟是否也平安。
　　一个月前，二弟在战场上为他挡过一箭，至今伤势尚未痊愈，如若遇袭，是否能顺利逃脱，还是未知。
　　到底是他有负祖母所托，未能尽到兄长之责。
　　突然，慕容恪的耳朵动了动。
　　半里地外，似有马蹄之声……
　　勇毅候府。
　　外院海源阁。
　　二少爷慕容翰在昏迷三日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有人立刻禀报到各处，不过盏茶时间，太夫人马碧莲、侯夫人朱敏都匆忙赶了过来。
　　慕容翰的生/母、贵妾马如眉早已在海源阁熬得眼睛通红，此刻这个原本容颜俏/丽的中年美妇不顾发髻散乱、容颜憔悴，双手合十，口中直呼：“菩萨保佑，观音显灵。”
　　余光中，似乎有视线钉在自己脑壳上，马如眉赶紧又补了一句：“多谢菩萨保佑啊，让太夫人保佑我们翰儿醒过来！”
　　马碧莲在李妈妈和赵妈妈的搀扶下，刚要上前，却被同样眼睛通红的朱敏挤开了。
　　朱敏虽然平日里通身贵气，可这几日都是一身简素，容颜憔悴，眼眶通红，嫡长子的失踪，差点让这个勇毅候夫人哭瞎了眼睛，也失了方寸。
　　马碧莲年老柔弱的身躯似乎踉跄了几步，身边李妈妈一脸怒容看向朱敏，却被马碧莲一个大度的眼神给看得低了头。
　　朱敏不知道自己一瞬间已经对婆母不敬，但婆母已经大度地原谅了自己，她只顾冲向慕容翰床头，声音有些嘶哑：“慕容翰，我儿在哪？为何你能回来，我儿却失踪不见？你给我说清楚！”
　　慕容翰艰难撑起身体，极为恭谦地行了礼：“母——夫人，我和大哥遇袭，打斗中分开，对方敌人人数众多，我重伤昏迷，刚才醒来才知已经回府，大哥如何，我真是不知。但请夫人放心，我马上就去找大哥，一定把大哥找回来。”
　　说完，肩膀上的布条又渗出/血来。
　　马如眉“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朱敏脚下，哭得声嘶力竭，十分凄惨，娇/躯如同枝头被雨点摧残的落花般颤抖：“夫人，求夫人开恩，我儿重伤未愈，如果现在出去，必死无疑，求夫人高抬贵手啊，求夫人饶他一命，妾愿将自己的命抵给夫人，求夫人高抬贵手，求夫人开恩！”
　　一边说，马如眉一边颤抖着身体，一边扑簌簌流泪磕头。
　　朱敏看床/上青年气若游丝，地上妇人凄惨至极，竟一时间有些为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马碧莲却在此时开口，仿佛一个纵容儿媳的好婆婆，尽力安抚：“好了，恪儿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他自己的部下也在找，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敏儿啊，你且安心回去等消息吧，被等恪儿回来，你又急得病倒了，这可如何是好！”
　　朱敏终于被项妈妈扶着走了，屋子里回归安静。
　　李妈妈和赵妈妈带着所有仆妇出了门，牢牢守在了门口。
　　马如眉亲自扶着马碧莲坐在圈椅上，自己低眉顺目站在一侧，看着床/上原本奄奄一息的慕容翰利落起身行礼。
　　“祖母，娘/亲。”
　　此刻，慕容翰除了肩膀上挣开的伤口正在流血，其余伤势似乎无甚大碍。
　　马如眉眼泪掉下来：“翰儿，你怎么对自己这么狠，你看伤口挣开了，还在流血呢，娘给你包扎一下——”
　　马碧莲皱眉打断：“你闭嘴！”
　　马如眉马上低头不说话。
　　马碧莲狠狠瞪了马如眉一眼，才转头问慕容翰，眼中期盼甚是浓烈：“你有几分把握？”
　　慕容翰神色阴沉了几分：“孙儿这次有七分把握。他的部下几乎都被调开，死的死，伤的伤。且用的是北狄的弯刀，他身上的伤口都是弯刀所致，好几处都是致命伤，除非当场有医者，否则，就算找到了，也救不回来。”
　　马碧莲一张尚存几分容颜的老脸极为不满，皱纹都堆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尖刻：“才七分把握？我是怎么教你的？你做事不用脑子，为什么不当场割下他的脑袋？蠢货！和你/娘一样的愚蠢！我苦心栽培她这么多年，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
　　马如眉缩了缩脖子，头更低，很好得掩饰住了眼里的恨意。
　　慕容翰赶紧再次行礼：“祖母，慕容恪战场上小心谨慎不说，他一身武艺实在太过高明，我能调动这些人手，已经是极限了。”
　　马碧莲冷哼一声，不说话。
　　慕容翰赶紧又说：“祖母，就算慕容恪这次全身而退，我们以后还有得是机会。他对孙儿全心全意信赖，我们下次若要动手，也极为方便。祖母莫要生气，我娘还有我的弟弟妹妹，都要靠着您的，你保重身体长命百岁才好呢！”
　　马碧莲这才脸色稍霁。

　　祖母

　　
　　马碧莲还待细细交代几句，诸如“不留后患”，李妈妈突然急急敲门进来，俯身在马碧莲的耳畔说了几句。
　　马碧莲眉毛紧紧皱起，一张老脸突然有些阴森，她狠狠一巴掌打了马如眉，才转头看向慕容翰，极为恨铁不成钢：“慕容恪被他的人找到了，还有一刻钟就能回府，听说，他还能自己骑马。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马如眉母子都低着头，不吭一声，像一只没有逮着贼人的狗。
　　马碧莲被两个贴身妈妈扶着，脚步匆匆赶回寿安堂，不用她多说一句，两个妈妈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起来。
　　头上翡翠簪子去掉两个，手上的金镯去掉一对，脸上浅浅图上一层黄粉，嘴唇抹上少许白霜，马碧莲略微佝偻肩膀，一副忧思至极的模样已显露了好几分。
　　李妈妈一边吩咐小丫鬟去打水，一边问消息。
　　有一等丫鬟回：“还有一盏茶的时间，进府门。”
　　马碧莲摘下头上抹额，在李妈妈的伺候下，换了一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接过赵妈妈递过来的拐杖，佝偻着背缓缓站起身。
　　小丫鬟打来了一盆水，李妈妈似乎有些犹豫。
　　寒冬腊月的，外面的西北风刀子似的，这——
　　马碧莲垂着眼睛，看过来，李妈妈会意，伺候马碧莲轮流将双手浸入冰水中。
　　赵妈妈差点在一旁抹眼泪：“我的好小姐哎，您就是在伯府也没吃过这种苦，你现在都这岁数了，老奴心疼啊！”
　　双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中，马碧莲的不仅老脸煞白，连皱纹都在哆嗦。
　　她虽说是伯府庶女，可自小和姐姐两人聪慧过人，在嫡母面前都没吃过什么苦，在嫁给老侯爷后，更是日子顺遂。
　　可是，想到她一尸两命侄孙女，她就想让朱敏一家下地狱。
　　咬咬牙，马碧莲让自己的手多浸了一会，才让赵妈妈擦干净。
　　又有一等丫鬟来回：“世子爷已经进了大门。”
　　李妈妈声音有些不确定：“太夫人，世子爷会不会——您还是捧个手炉先暖一暖吧？”
　　马碧莲眼神一转，看向那个一等丫鬟。
　　丫鬟恭谨地屈膝行礼：“各房都得到消息了，府门口站着很多人，连二少爷都被人扶着在大门口等着。世子爷刚翻身下马，就朝寿安堂急奔而来，连夫人三小姐喊他都没有听见。”
　　李妈妈这才松口气，转头一看马碧莲，她像是早就胸有成竹，根本连眼皮都没有多一下。
　　“走吧，去门口。”
　　马碧莲一声令下，被人簇拥往寿安堂的月亮门而去。
　　慕容恪步子迈得有些快，甚至不顾他堂堂侯府世子，在他父亲出征在外、如今的他是侯府当家人的身份，竟然小跑着就往寿安堂而去。
　　身上伤口多处撕裂开来，粘腻的血液已经渗出了包扎的布条，胸口和腹部的致命伤再次裂开，让他几乎又要晕过去，可马上能够见到祖母的喜悦，让他咬牙一再支撑。
　　过了二门，他憋住一口气，提劲拔足狂奔。
　　慕容恪如一只受伤的幼兽，终于看见了给它生命、给他光明希望的母兽。
　　冲到月亮门口，慕容恪心口一酸，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茂密的胡须，滚落而下。
　　月亮门内，一个近六十岁的慈祥老妪，扶着拐杖尽力挺直佝偻的肩背，虽然憔悴不堪，虽然泪眼朦胧，但坚定又慈爱地望着他。
　　慕容恪记得这个熟悉的眼神，那是支撑他在战场上濒死也能活下来的支柱。
　　老妪面容苍白憔悴，头发花白，头上只有一个簪子简单挽了发髻，衣饰极为简单，也许因为匆忙，寒冬腊月里连披风都没有披上一件。
　　慕容恪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老妪面前，“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将头埋在老妪怀里，无声地哽咽。
　　祖母，孙儿差点就再也不能尽孝了！
　　让您担心，是孙儿不孝！
　　慕容恪心里难受至极，放纵地让眼泪尽数落在了面前老妪的衣裳里。
　　不过，也只有这么一息两息而已。
　　一双熟悉的手，轻轻捧起慕容恪的脸庞，慕容恪耳畔有温柔坚定的声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祖母不求你建功立业，不求你显赫一世，只求你平平安安！”
　　慕容恪抬头，刚要给祖母磕头，却觉得不对。
　　他看见祖母苍白的嘴唇，想起刚才脸上的冰凉，赶紧站起身，把祖母冰凉的手放入自己怀里。
　　“祖母，恪儿不求其他，只求您照顾好自己。”
　　马碧莲一双浑浊的眼睛睁大老大，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终于，一颗硕大的泪珠落下来，打倒慕容恪的衣袖上。
　　慕容恪心口如同被巨石猛砸，疼得差点没法呼吸，直接将祖母佝偻的身躯搂紧怀里，喉头哽得生疼，最终只有一句话：“祖母，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一番安慰，慕容恪终于将祖母马碧莲扶进屋子里休息。
　　极力忍住自身不适，一边绞着热帕子一边忍过眼前一阵晕眩，慕容恪亲自侍奉祖母擦手净面。
　　看着李妈妈两人，慕容恪眼神很是不满，声音凌厉了几分：“平日里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祖母的，如此天寒地冻，也不知道要给祖母加个披风？不要仗着你们是祖母的陪嫁丫鬟，差事就可马虎大意！”
　　马碧莲笑得皱纹都有些舒展，很是慈祥：“好孩子，别怪她们。是祖母自己不好，听说你平安回来了，急急忙忙就出门了，她们是想着的，但我自己不乐意耽搁时间。祖母好好的，哪有这么娇气，你放心就是！”
　　慕容恪这才脸色好了几分。
　　这时，有丫鬟禀报：“太夫人，世子爷，夫人和三小姐她们过来了。”
　　马碧莲一脸慈爱，“天寒地冻的，赶紧让她们进来。”
　　慕容恪却阻拦：“祖母，这几日您担惊受怕的，好好歇着才是，我母亲这时也不该来打搅的。”
　　马碧莲有些为难：“这……人都到了。”
　　慕容恪站起身，身形高大，气势伟岸，神色坚定，犹如一个合格的侯府世子：“我去看看。”
　　马碧莲好似不放心：“好好同你/娘说话，这几日，她也担心坏了。”
　　慕容恪脸色已然同往日般冷肃：“祖母安心歇息便是。”

　　母亲（捉）

　　
　　慕容恪大步走下抱厦台阶，见一个披着大氅的妇人被人搀扶着，似乎在用力张望。
　　妇人一张脸被大氅兜帽的长毛盖了大半，看不清神色。在看见慕容恪后，几步冲了过来，就要一把搂紧怀里。
　　慕容恪高大挺拔地站立，犹如一座巨峰一动不动，被妇人伸手搂抱，还冷着脸微微抬手推了一把。
　　“恪儿！我的孩子！”
　　慕容恪神色冰冷如铁，听见妇人声嘶力竭的哭喊，只微微皱了皱眉。
　　相比祖母急着见他，连披风都不加一件，他的母亲倒是银狐毛大氅，穿得密不透风啊。
　　慕容恪心下冷哼，却记得眼前之人是他生/母。
　　推开一步，慕容恪拱手行礼：“慕容恪，见过母亲！”
　　侯夫人朱敏眼泪汪汪地上下打量慕容恪，见他眼神中一片隐忍，似极为痛苦难当，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急忙要拉着他回去看大夫：“受伤了吧，很严重？赶紧走，太医已经等了好久了。”
　　慕容恪眉毛微微皱起，眼神里凌冽起来。
　　祖母要休息不见客，可你作为儿媳，到了门口都不去行礼，难道这是礼亲王府的教养？
　　朱敏的女儿、侯府嫡出的三小姐慕容蓁不用看大哥脸色，就知道他心里颇有微词，眼睫毛垂下来，掩饰眼眸中深深的不满，她马上对着此刻满心都是儿子平安归来的朱敏开始劝慰：“娘，大哥回来了这是大好事，可我们都到了祖母门口了，该去行个礼的。”
　　朱敏满脸都是泪珠，尚且没有回神：“这——”
　　慕容恪脸色沉了几分，慕容蓁马上又说：“娘，我知道您是不想劳累祖母，祖母刚才还在二哥哪里照顾了一个时辰呢，知道大哥回来，匆匆忙忙回到寿安堂都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您疼惜祖母是好意，但我们不能失了礼数。”
　　朱敏眼泪汪汪地点头，不舍地看了一眼大儿子，被女儿扶着往抱厦而去。
　　走到台阶处，慕容蓁对着大丫鬟香菱使了个颜色。
　　香菱声音清脆又响亮：“太夫人在上，我们夫人和三小姐来探望，但不见通传，想是太夫人疲乏不见客，我们夫人和三小姐就在此行礼了，望太夫人福寿安康。”
　　说完，朱敏和慕容蓁行了礼，就转身就朝慕容恪走去。
　　慕容恪冰霜般的神色终于化了几分，心里也终于顺了些，可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此刻晕眩感觉再次袭来，也不再多想，脸色坚毅、脚步匆匆往自己的德安轩而去。
　　慕容恪回到德安轩就彻底晕死过去，德安轩乃至侯府一片手忙脚乱，他已然不知。
　　溪水村，也有一通大乱子。
　　张秀才的二弟妹王翠花和同村李童生的老娘杨氏为争一口锅而大打出手的第二天下午，杨氏屁颠屁颠去张秀才家提亲了。
　　原本王氏根本不以为意。
　　杨氏是个什么东西，张秀才不要太清楚。
　　所以，这几年杨氏提了不知道多少回亲事，都被张秀才一句“口说无凭”给拒绝了。
　　王氏以为这次也一样。
　　可谁知道，杨氏请的媒婆不仅进了张秀才的家门，连村头那个寡妇顾氏都被张秀才给请进了家门。
　　顾氏是谁，那是张秀才死去发妻的手帕交。
　　据说，张秀才的发妻和杨氏早年提起儿女亲事时，顾氏也在场。
　　这下，王氏坐不住了。
　　张秀才和杨氏只是关门商量了一个时辰，秀兰和李童生的亲事就要定下了。
　　虽然八字还没有合，但亲事已经成了九成九。
　　这下，王氏知道大事要完。
　　李童生三岁丧父，杨氏没有兄弟姐妹帮衬，家里一贫如洗。
　　杨氏盯着秀兰的嫁妆，犹如饿虎扑食，眼看就要吞下肚，哪里还有松口的道理？
　　这张秀才在京城的小私塾里当过夫子，应该挣了不少银子，加上祖传下来的屋子和水田，王氏觉得，就是往少了算，也不会少于二百两。
　　二百两啊！
　　她家里那口子就算能规规矩矩在土里刨食，就算不吃不喝，撑死了一年也不过八/九两。
　　这二百两的雪花银吶，若是让她眼睁睁看着被杨氏那个贱货偷走，她王氏就算死了也要变成厉鬼去索命！
　　王氏气得焦头烂额，但她不敢直接找张秀才去闹事。
　　眼珠一转，她想到了个主意。
　　傍晚，秀兰刚给张秀才熬了药，还没端过去，就听见大门“嘭”一声重响，门就被狠狠踹开了。
　　张秀才的老娘赵氏，带着二儿子张哲贤和二儿媳王翠花，以及张哲贤的儿子张德贵冲了进来。
　　秀兰眨眨眼，稳稳端住了手里的药碗，笑容合宜，行礼，喊人：“祖母，二叔、二婶、大哥。”
　　赵氏要一把推开秀兰，秀兰却轻轻闪到一边，手里药碗依旧稳稳当当：“祖母，是来找我爹？”
　　赵氏张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贱蹄子，你老娘起开。张思贤，你给我滚出来。”
　　张秀才从里屋出来，看见跋扈的老娘，以及跟着看戏的弟弟一家，声音疲惫：“娘，您有什么事？”
　　赵氏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张秀才身体一个趔趄，扶住了一旁的桌子才堪堪稳住，可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却一直不断。
　　张秀才捂住一边脸，看着赵氏，眼中带着悔恨和无奈。
　　赵氏冷哼：“怎么，敢顶嘴？不怕我去衙门告你不孝？你婆娘生不出儿子，我都没有休了她，我对你们，已经够宽宏大度了。”
　　张秀才微微低头，瞥见一直小手端着药碗递过来，压住胸中怒意，仰头喝干。
　　秀兰乖巧地拿着空碗，远远站在一边。
　　其实吧，刚才她也可以稍微拉一下父亲，让他避开那个巴掌。
　　但是嘛。
　　秀兰觉得，她不应该阻挠祖母教训父亲，她是个小辈呢，不好插手长辈的事呢。
　　张秀才喝完药，直接就颓丧地坐下了，听凭他娘戳着他脑袋破口大骂，也只当没有听见。
　　“想把这个贱蹄子许给那破烂货杨氏的儿子，你问过你/娘我吗？你/娘还活着呢？”
　　“她一个捡来的赔钱货，还想有嫁妆，你是念书念傻了吧？”
　　“我命令你，不准把秀兰嫁给李童生。我已经和方家说好了，只要秀兰进门，他们马上送上二十两。这二十两给你侄子读书不好吗？你这么就这么狠心，眼看着你侄子交不了束脩，你还有良心吗，他可是你亲侄子，流着和你一样的血，哪点不比那赔钱货强？”
　　张秀才觉得不仅耳朵嗡嗡作响，连脑袋和胸口都在隆隆作响，又疼又闷。
　　他想起女儿秀兰刚才的嘱咐，忍不住朝门口看了一眼。
　　怎么还不到？

　　教训

　　
　　赵氏见大儿子不像以往那样态度坚定，反而耷/拉着脑袋，只是时不时往门口瞧一眼，气焰顿时更加嚣张。
　　“你个窝囊废，读书读坏了脑子的窝囊废，”赵氏唾沫星子直飞地骂着儿子。
　　“就是啊大哥，娘说得对，你总该给你亲侄子多想想啊。”王翠花附和。
　　“就是就是！”张哲贤和儿子张德贵也马上附和。
　　见大儿子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赵氏气得举起手又想甩个巴掌过去，不料，站在一旁的秀兰，眼疾手快地拽了张秀才一把，到了耳朵边的巴掌，落了个空。
　　秀兰眼睛里闪过仇恨的小火苗。
　　教训一下就够了，再打就不行，那是我爹！
　　张秀才躲过了第二个巴掌才堪堪反应过来，嘴唇颤抖，脸色铁青，刚要质问自己老娘，却见门口又冲进了好几个人。
　　“哎呦，怎么这么多人呐？”杨氏三角眼里盛满不怀好意的笑容，“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啊。”
　　赵氏定睛一看，杨氏身后站着低头偷看秀兰的李童生，泼妇名声传出十里地的张氏一族七叔公的婆娘李氏，以及隔壁村尖酸刻薄出名的马秀才。
　　赵氏太知道七叔婆李氏不好惹，也知道马秀才比杨氏还不是个东西，心里正有些担忧接下来该怎么办，却见二儿子三人一起把她拉倒了边上。
　　“娘，我们先听听他们怎么说。”王翠花说。
　　赵氏点点头，心说她可不敢对马秀才动手，一个殴打读书人的名头，她可吃不了兜着走。
　　张秀才吃惊老娘四人从暴躁动手到突然安静如鸡的转变如同神速，心说女儿秀兰有时候看事情真是准，他说一万遍的苦口婆心的道理和真心以待，赶不上人家名声在外的泼辣和尖刻。
　　刚才还疑惑，女儿为何叮嘱杨氏一定要让七叔祖婆和马秀才出面。
　　杨氏今天应该是下了血本了，母亲的恶毒想法，也一定成不了。
　　张秀才仰头看天，又闭了闭眼，心里也责骂自己。
　　这么多年的纵容和默认，养大了老娘的野心，也养出了老娘和老二一家的歹意。
　　分别落座，张秀才、马秀才、杨氏和李氏，分别坐在四角。
　　秀兰和李童生站在长辈身后。
　　赵氏四人站在一旁竖起耳朵。
　　刚开始，杨氏还分心对偷看秀兰的儿子转头瞪上几眼，马上，就被张秀才的话给惊着了。
　　“……秀兰的嫁妆不多，除了分出十亩的水田给我娘养老，这座屋子留给我侄儿读书，另外十亩的水田、京城近郊外的梨花巷一个铺子、五十两的现银，以及我故去的发妻留下的一些首饰，都留给她做嫁妆！”
　　铺、铺子？！
　　杨氏和赵氏四人同时蹦起来。
　　就算靠近郊外，就是地界偏点，那也是京城的铺子。
　　不说它值多少，就是每年赁出去，也至少一百两起步。
　　十年就是一千两，五十年就是五千两！
　　杨氏恨不得马上就把秀兰这座金疙瘩抢回家！
　　别说他人，连稍微见过点世面的马秀才都有些意外。
　　说完了嫁妆，张秀才说女儿的归宿。
　　“……秀兰乖巧懂事，不求高门富贵，只求一生平安顺遂，恳请善待她……”
　　杨氏全部心神都在那铺子上头，眼神都有些呆滞，只会嘴里喃喃重复：“善待、一定善待。”
　　说完了嫁妆，张秀才说出打算。
　　“……媒婆已经来提过亲，今天准备开始合八字，如果八字相合，就请上三叔公和七叔公……”
　　秀兰静悄悄站在一旁，观察众人。
　　杨氏七叔祖婆贪婪、李童生神游、马秀才似在算计，而赵氏四人心有不甘。
　　好像，有些太过平静了呢。
　　秀兰眼睛里闪过笑意。
　　她得做点什么哦。
　　张秀才说完，杨氏早已迫不及待的点头，仿佛一切要求，她照单全收。
　　秀兰突然拿出一个荷包，抬脚往杨氏身边走，脸上有恰到好处的羞涩，仿佛要献出宝贝般诚恳：“杨婶子，这是我做的绣活，拿到铺子里换了……”
　　换了银子是吧，要给我是吧？
　　杨氏脸上洋溢着极为舒心的笑容。
　　这儿媳，又有钱，又知道要提前孝顺，以后肯定好拿捏。
　　她刚伸手要去接，却瞥见身边蹿过一道黑影，那只荷包瞬间到被赵氏抢走了。
　　“呸，不要脸的贱蹄子，你还没嫁过去呢，还是我们张家的姑娘呢，怎么好东西不知道孝顺你祖母，倒是要偏了外人！没良心！”
　　秀兰一脸无辜地看着杨氏，仿佛说我就是偏心你。
　　杨氏的怒火被赵氏的话和秀兰的眼神点燃，冲过去就和赵氏扭打起来。
　　杨氏年轻，赵氏和王氏人多，两边颇有些势均力敌，脸上的血口子和被撕烂的衣服都几乎差不多。
　　“成何体统！”马秀才拍案而起。
　　“赵氏，你给我放手！”七叔婆看上去走路都颤巍巍，拉偏架却很有力。
　　七叔婆狠狠抽了赵氏和王氏两人各一个巴掌，下手之很、落手之准，连马秀才都有些侧目。
　　眼看着两人一边脸都肿成了包子，两人却捂着脸狠狠瞪着杨氏却不敢说话。
　　“抢小辈的东西，不知廉耻！光天化日扭打撕扯，为老不尊！赵氏，你忝为祖母，王氏，你不配做人婶子，圣人有云，父慈子孝，若是长辈不慈……”马秀才也不甘落人之后，当着张秀才的面教训他老娘和弟媳，倒也理直气壮。
　　赵氏和王氏脸色都有些狰狞，却不敢贸然开口顶回去。
　　杨氏拿着战利品笑得得意，打开一看，却傻了眼。
　　里面，只是一张白方帕。
　　秀兰心口舒坦，笑眯眯看向一脸狐疑的杨氏。
　　“杨婶子，我绣了二十条帕子，打了十五个络子，才换来了珍秀坊的一块流彩暗花云锦方帕呢。”
　　啥……叫流彩暗花云锦方帕？
　　杨氏有些懵。
　　秀兰一脸虔诚：“那是六百两一匹的锦缎，供公主娘娘们用来做裙子的，寻常贵族人家的小姐，能有件这样的衫子，就很难得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值钱了。
　　杨氏心跳都有些加速。
　　秀兰继续很认真：“那种珍贵的料子，珍秀坊也不会给人做帕子用的，只是我绣的花样很是新奇，掌柜要我以后继续给绣帕子，才忍痛割爱换给了我的，听说，就这一方帕子，可值大几十两呢。”
　　杨氏赶紧/小心的放进衣襟里，生怕粗糙的手指给弄坏了。
　　赵氏和王氏的眼珠猩红，死死盯着杨氏……的前胸，恨不能伸手去抓一把，将那名贵的云锦抢过来。
　　张秀才忽略心中狐疑，继续商谈嫁娶之事。
　　只是……这什么云锦的，和发妻嫁妆里的一匹布，很是相像。

　　计败

　　
　　当天的商谈很是顺利，最后，张秀才留下杨氏单独说了好一会，杨氏乐不可支地走了，连连说李氏族中一定也会答应。
　　可是第二天，原本要开始的合八字却被耽搁了。
　　张秀才连秀兰的八字都没有给出去，就得知老娘病倒了。
　　一大早，张秀才被女儿搀扶着去看望老娘。
　　青砖大瓦房里最大的一间屋子中，赵氏哼哼唧唧说自己马上要死了。
　　张秀才心力交瘁，站在老娘床头沉默以对，疲惫不堪，说不出一个字。
　　这屋子，他和秀兰她娘盖好没多久，就被老娘赶了出去，二弟一家就住了进来。
　　不过七年而已，他竟然觉得恍如隔世。
　　“我要死了啊，我要死了啊，儿啊，你要请大夫救为娘啊！”赵氏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秀兰低头站在父亲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张秀才沉默半晌，终于艰难地开口：“娘，秀兰不会嫁给那个比我还长一轮的老赖子，您就死了这条心。我昨天说的嫁妆一分不少都会给秀兰，您——”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决心：“您若是真病，十亩水田，八十两银子，足够您看病了。”
　　赵氏突然掀开被子，利索地翻身坐起，扬起胳膊就要打过来。
　　秀兰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张秀才又躲过一个巴掌。
　　他气得嘴唇直哆嗦：“娘啊，儿子就要死了，您做个人，成吗？”
　　说完，张秀才拉着秀兰，就往外走。
　　身后，赵氏哭天抢地：“我生了个狼心狗肺的儿子啊，老天爷啊，你这么不开眼呐——”
　　回到家，张秀才已经再无一丝力气，颓丧地坐着，一声不吭。
　　秀兰忙活着做饭，煎药，还要安慰父亲：“您别生气，身体要紧。”
　　张秀才眼眶酸涩：“为父对不起你/娘，若是不能给你安排好婚事，为父死不瞑目！”
　　秀兰保证：“您放心，这样安排，女儿我一定能平安无事！”
　　张秀才脸色已然灰败，唉声叹气：“原本想着，从同窗的儿子里给你挑个夫婿，可你祖母如此、如此不知廉耻，还大闹了几场，为父认识的人中，根本没有人愿意来提亲。唉，苦了我的秀兰，要嫁到李家去。”
　　秀兰笑得从容：“没事的，爹爹。按照我们的安排，杨氏和李氏族中两边肯定会相安无事，我自然能和杨氏李童生周旋，舍了铺子银子又如何，您不是还给我留了后路吗。嫁给了李童生，杨氏和李氏族中就算看在嫁妆的面子上，也会护我暂时的周全。只要两年，我一定能完完整整成功离开李家，您放心。”
　　张秀才再不放心，也只有无可奈何地叹气。
　　喝了药，张秀才草草扒了几口饭就躺下了，半夜，连续疲惫的张秀才半夜发起了高热，秀兰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忙到了快天明，才歇下。
　　张秀才正睡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大门被人砸得砰砰作响。
　　恍惚间，听见老娘和二弟一家正在大声嚷嚷着什么。
　　“……好你个张思贤，老娘一把屎一把尿竟然养出个白眼狼来……”
　　“……你个愚蠢的不孝子，读了这么多年个书，这么一大笔家财要落到人家高举人的口袋里了，你还被蒙在鼓里……”
　　“……张思贤，你滚出来！”
　　张秀才想要翻身却不由自主从床/上掉了下来，头晕晕的，身上还好像很疼。
　　秀兰一脸焦急地冲过来，费劲把张秀才重新搬回床/上时，赵氏已经带着人闯进了内屋。
　　“祖母，您有话好好说，父亲正病着！”秀兰给张秀才掖好被子，才转身朝赵氏说。
　　这次，秀兰没有行礼。
　　赵氏拖过一把椅子，“哐当”砸在张秀才床前，狠狠一屁/股坐上去。
　　秀兰只看见赵氏一口黄牙上下飞舞：“你个蠢货，以为杨氏就是个好东西，以为李氏族中会给那个赔钱货撑腰？你做梦吧？”
　　张秀才脑袋犹如大锤在砸，嗡嗡直响，声音虚弱，“发生……何事？”
　　赵氏伸出一个手指，狠狠戳在张秀才额头：“你个蠢货，想把一半的嫁妆送给杨氏母子，一半的嫁妆交到李氏族中，好相互掣肘，且还能防着我。以为杨氏得了钱、李氏族中为了名声，就能保你个赔钱货平安度日？我呸！”
　　秀兰微微皱眉。
　　事情有变，谋划可能失败了。
　　赵氏继续破口大骂：“一个贱蹄子，捡来的赔钱货，你当个宝，别人可当她是堆臭狗屎都不如！就在刚才，杨氏说漏了嘴，她和高举人已经说好了，只要你的赔钱货嫁过去，不出三个月，就让她病死，族谱都进不去！族中？我呸，她只要得了高家的财产，还想着带着李童生出族呢！李童生接下来娶高举人的傻女儿，就是娶妻，不是续弦。你把这个捡来的赔钱货送过去，我没意见，可你膝下无子，你的财产就必须归你二弟！”
　　张秀才眼神有些涣散，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听见赵氏继续嚷嚷：“我已经那边说好了，准备准备，秀兰就可以抬过去了——”
　　张秀才一口血喷出来，直接晕了过去。
　　“爹！”秀兰撕心裂肺地喊叫，打断了赵氏。
　　赵氏原本有些不舍和难过，却被小儿子一家给带走了。
　　“娘，三叔公知道您气死了张氏一族唯一的秀才，他能放过您？”
　　“赶紧走吧，到时候推说不知，三叔公也奈何不了您！”
　　大夫来了，药煎好了，张秀才却昏迷不醒，一口也喝不下去。
　　秀兰狠狠攥着拳头，憋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傍晚时分，张秀才终于悠悠醒来。
　　大夫对着秀兰微微摇头。
　　不过强弩之末罢了。
　　秀兰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扑在张秀才怀里，呜咽哭泣：“爹，您别走，别丢下女儿一个人。”
　　张秀才艰难抬起手，摸/摸女儿的头，声音断断续续：“为父、十一年前、看见我儿、我儿虽然受伤、高热不退、但我儿从小聪慧、为父走后、不拘一切、自保为上……”
　　大手垂落，秀兰痛哭。
　　张秀才的后事，倒是族中青壮年一应支棱起来。
　　三叔公亲自出面，张罗族中唯一秀才的丧事。
　　秀兰像是个失了魂魄的木头人，除了一直流淌的眼泪，看不出她还是个能喘气的活人。
　　赵氏一家哭天抢地地演戏、杨氏被张氏族人的唾沫差点淹死，秀兰一概装作不知。
　　直到，七日之后，赵氏带着小儿子一家，气势汹汹找来。

　　坚硬

　　
　　天寒地冻，秀兰的心仿佛也结了冰。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又冷又硬了。
　　赵氏和小儿子一家似乎对尸骨未寒的张秀才已经彻底忘到了脑后。
　　“贱蹄子，收拾收拾，明天方家就来抬人了。”赵氏说。
　　“娘啊，收拾什么，这里的东西都是大哥挣下来的，给这个捡来的留身衣服就行了。”王氏说。
　　“哼，我们张家养了你十一年，没问你要钱已经不错了。”张哲贤说。
　　“哎对了，你明天去方家可不能哭丧个脸啊，到时方家不要你退回来，我们可不退彩礼！”张德贵说。
　　秀兰抬起头，定定看着眼前四人，清澈的眼睛里多了谁也看不破的复杂，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赵氏放完话，带着小儿子一家就要走，却见张德贵磨磨蹭蹭的，似乎想要留下。
　　赵氏朝着秀兰狠狠啐了一口，“呸，不要脸的贱蹄子，还想勾引我孙子。”
　　看着儿媳王氏似乎不以为意，赵氏狠狠瞪了她一眼，“别想什么花花肠子，她可值二十两呢。”
　　王氏想想，二十两，娶两个媳妇都行了。
　　四人骂骂咧咧地离开，秀兰抬眼，望着屋子里尚未撤走的白布，心里繁复咀嚼这张秀才留下的话，像是要碾碎了，嚼烂了，狠狠咽下去。
　　“不拘一切，自保为上。”
　　略略收拾了一番，秀兰去了张氏一族的现任族长，三叔祖家。
　　族长现年七十有八，头发胡子花白，倒是身体还算硬朗。
　　见秀兰过来，倒也没有太意外。
　　只不过，张秀才死了后，秀兰的归宿由赵氏一家做主，这个事情，就算他是族长，也不好有什么置喙。
　　族长叹息一声，只余安慰：“秀兰啊，日子总是人过出来的，就算你嫁过去，我也会和你祖母说，让你多少还是带些嫁妆过去。”
　　秀兰却不提明日被人发卖的事，只是很小心地拿出一张文书，双手恭敬地呈过去。
　　族长狐疑接过，粗粗一看，差点让近八十的老头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这是、这是真的？”族长不敢信自己的眼睛，声音结巴。
　　秀兰点头：“三叔祖可以不信上面的笔迹，但勇毅候府世子的私章，您可以带着这文书去衙门，或者，直接去勇毅候府问问。”
　　族长深吸一口气，端正做好，仿佛拿着圣旨，细细研读上面每一字。
　　字迹遒劲，原委清楚。
　　勇毅候府世子慕容恪，因受张思贤恩惠，愿纳张秀兰为良妾！
　　这是大事，天大的大事！
　　完全不亚于张氏一族再出个举人。
　　不，比出举人更大，更重要。
　　有个勋贵之家的良妾，还怕出不了举人？
　　大冬天里一口喝干一碗凉白开，族长很快冷静下来，语气谨慎地让婆娘和儿媳带着秀兰去内屋烤火，一连声喊来自己四个儿子，让他们一起去请自己三个弟弟来商量事情。
　　半盏茶后，四个老头围着那张堪比万钧的文书，激动无比地商量起来。
　　最后敲定，先探虚实，再确定如何走下一步。
　　文书被族长珍而重之地放好，约定明天一早，进城。
　　而秀兰，则被三叔祖婆留在了家里。
　　这一天，秀兰努力让自己吃饱、喝足。
　　漆黑的夜里，她独自躺在了族长的小孙女柔软又暖和的大炕上，睁开眼睛，望着黑洞/洞的屋顶，心里对张秀才说了声。
　　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秀兰还在吃早饭，找过来的赵氏一家被三叔祖婆赶了回去。
　　四人像恶狼一样，在远处盯了很久才不甘地离开。
　　傍晚，牛车把表情沉重的四个老头带回了溪水村，胡乱扒了一口饭，老头们赶紧商量开来。
　　族长说：侯府门房没把我们赶出来，还能让我们诉说原委，这事应该有得谈。
　　四弟说：世子爷重伤未醒，说明思贤救人一事，极有可能。
　　六弟说：出来的大管事看了文书，说很像世子爷笔迹，这事有门。
　　七弟说：虽然没有确认纳良妾一事，但侯府并没有不承认，只待世子爷醒来就好。
　　秀兰远远站在一边，知道了慕容恪重伤，但侯府并没有推诿纳妾一事。
　　但她心里，却并未松口气。
　　就算她能顺利进侯府，也得报了父仇再说。
　　且侯府，不比溪水村安全。
　　秀兰在族长家待了一天一夜，让方家没有成功接到人。
　　赵氏不敢和族长硬顶，陪着笑脸见了三叔婆。
　　三叔婆看赵氏，厌恶的眼神就像看着一条蛆。
　　之前知道没法阻止赵氏卖了秀兰，只好和自己老头说尽量给秀兰留点嫁妆，知道秀兰以后能有个这么好的归宿，三叔婆根本没给赵氏一分好脸色。
　　赵氏灰溜溜的离开，只知道秀兰也许许了更好的人家，她心里又转悠开了，二十两也许能变成两千两。
　　第八天的傍晚，四个老头一早离开，傍晚时分，终于欢天喜地地回了村子。
　　族长一脸喜气洋洋，仿佛秀水村出了一只金凤凰：“秀兰呐，我们今天见到世子爷，虽重伤未愈，但他威武不凡且有情有义。一口承认，文书是他亲手所写，也承认你父亲曾救助于他，愿意照顾你终老。”
　　秀兰适时地表露出喜悦：“多谢三叔祖为我做主，嫁入侯府之后，我一定不忘族中恩典！”
　　四叔祖说：“虽然事情定下了，但世子爷说了，他重伤未愈，且你也在守孝，所以，他想等到一年之后，再来抬你入府。”
　　秀兰乖巧点头：“多谢四叔祖为我筹谋。”
　　六叔祖说：“世子爷重伤未愈，所以不能亲自前来吊唁，给我们族中送了吊唁之礼。秀兰，你要记在心里，以后好好侍奉世子爷。”
　　秀兰十分恭敬：“多谢六叔祖教诲。”
　　七叔祖说：“嘿嘿嘿，世子也见我们几个老家伙冬日来去不便，特地送了每人一百两的程仪。还有，我们说了你的情况，他特地给你送了二百两银子，让你好好调养身子呢。”
　　秀兰双手接过族长递过来的二百两银票，“秀兰多谢各位长辈的关照。”
　　族长和三个弟弟对秀兰的识趣，极为欣慰。
　　然后，秀兰又把其中一百两又给了七叔公：“这几日多亏七叔祖照应，小小心意，请七叔祖收下。”
　　其他三位叔祖十分羡慕，族长却微微挑眉，愣怔了一下才收下。
　　回到家，秀兰走进张秀才生前居住的屋子，眼泪无声地流了好一会。
　　然后，她打来热水，细细洗漱，轻轻擦干。
　　铺纸、研磨，秀兰写下一串人名。
　　在王翠花的名字上，秀兰打下了第一个叉。

　　不是

　　
　　天气依旧很冷，这天倒是出了个大太阳。
　　秀兰早早出门了，挎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了一些绣活，以及一些小零嘴。
　　路上碰到了笑得见了牙花子的赵氏：“秀儿啊，出门呐，去哪啊？”
　　秀兰攥紧了篮子，才没有把篮子砸到赵氏的脸上。
　　赵氏腆着脸，还要搭讪，秀兰绕开她，径直走了。
　　“呸，贱蹄子！”
　　秀兰远远听见赵氏在骂人。
　　别急，总会轮到你的。
　　走了大概一刻钟的功夫，秀兰到了族长家门口。
　　族长小孙女这七八天的功夫里，和秀兰已经很是熟络，两人在一起做起了针线，偶尔吃点小零嘴。
　　一个面黄肌瘦、左脸有个鸡蛋大小的胎记的小丫鬟，过来添茶水，不小心发出了响声。
　　小丫鬟也是个机灵的，马上跪下认错：“奴婢该死，六姑娘赎罪，奴婢下次一定小心再小心，一定不会再出错。”
　　族长小孙女一脸嫌弃：“要不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卖给人牙子了。”
　　见秀兰一脸狐疑的望过来，族长的小孙女耐着性子解释：“她是我娘族里的一个族兄的女儿，娘死了，继母生了两个弟弟，她祖母就把她卖到我家来，说是给口饭吃就行。哼，说得好听，给口饭吃，我娘还花了一两银子买下的她呢。”
　　小丫鬟跪在地上陪着笑：“六姑娘心肠好，奴婢来了之后，就没有饿过肚子，菩萨保佑六姑娘呢！”
　　秀兰只当不知道小丫鬟的身世，一边绣着帕子，一边不经意说着：“六姐姐如果放心，就把她给我吧，我出二两银子。我身边也没什么人，有个人陪着，六姐姐也算关照我了。”
　　族长小孙女眼前一亮，“好啊。”
　　秀兰一脸感激：“夺了六姐姐的人，妹妹真是不好意思，这帕子绣好，就送给六姐姐了。”
　　族长小孙女更是高兴，当场就银货两讫。
　　中午，秀兰婉拒了三叔婆的留饭，带着小丫鬟和卖/身契回了家。
　　门刚关上，小丫鬟就扑通一声跪下了，邦邦磕头，眼泪滚滚：“秀兰小姐，奴婢若是能保母仇，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伺候您！”
　　秀兰扶起她，眼神坚定：“不急，我们慢慢来。”
　　秀兰多了一个名叫小草的丫鬟，除了王氏眼红了一会外，只有杨氏背地里咒骂了几句。
　　只是，杨氏被李氏族中狠狠教训了一通，暂时不敢腆着脸上门。
　　小草好好洗漱了一通，自己的补丁衣服被小姐扔了，穿了小姐干净的旧衣服，还扎了两根漂亮的红头绳，再吃上了几个大白馒头，觉得这辈子最幸福的日子，不过就是如此了。
　　一天下午，小姐关上了房门，和她商量了好一番，小草虽然惊讶，甚至心脏都在咚咚直跳，但她咬牙点头。
　　连着几天都是大太阳，寒风都似乎不那么凌冽了。
　　王氏听赵氏吩咐，打算到赵氏娘家那边去一趟。这秀兰的事，对方可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赵氏去了几次，赔了笑脸解释了好一番。
　　但人家不要笑脸，说原本打算人过来是办了宴席的，现在人没了，宴席的钱，要赵氏来陪。
　　王氏知道不是好差事，但不得不硬着头皮去。
　　本来昨天就要去的，但那个贱蹄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做了一篮子白面馒头送过来，说是自己买了个小丫鬟，让大家认个眼熟。
　　虽然迟了一天，但还是要去挨骂。
　　嘴里咒骂赵氏马上见阎王，王氏闷头赶路。
　　路过梨花村村口的时候，王氏见一个妖/艳/妇人，正指挥着几个人拖拽着一个姑娘往村外走。
　　那姑娘嘴巴被塞了东西，两手被反制，只得眼泪汪汪地呜呜。
　　王氏多看了几眼，被那妖/艳/妇人啐了一口：“看什么看，滚一边去。”
　　王氏撇嘴，心说那贱蹄子比那个姑娘可漂亮多了。
　　然后，妖/艳/妇人给了一个男人五十两银票，笑眯眯地说：“放心，绝对不会有人知道，你就说你侄女落水了，失踪了，或者和男人跑了都行。”
　　王氏心动，踟蹰不走。
　　妖/艳/妇人笑眯眯靠过来：“妹子，你家有姑娘？放心，我这里价格公道，也绝对不会走漏消息。我每月这几天都会经过这里，你——”
　　王氏想想侯府，脑袋一缩，没等人说完话，一溜烟走了。
　　妖/艳/妇人一甩帕子，呸了一声。
　　王氏傍晚时分，才深一脚浅一脚回到溪水村。
　　她午饭没吃上，倒是被喷了一脸的口水回来。
　　冬日里太阳落山早，王氏又冷又饿，心里还一肚子火，想起秀兰就想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这才能解恨。
　　刚进村，就听见有人在嚼舌根。
　　“秀兰可是有大福气的人呢，勇毅候府世子爷的良妾啊，以后吃穿不愁，穿金戴银一辈子呢。”
　　“就是呢，若是给勇毅候世子生个儿子，那妥妥就是侯府的功臣呢。”
　　“谁说不是呢，秀兰这几年吃的苦啊，以后都能讨回来。”
　　“对了，我听说，秀兰被她二叔一家欺负得很惨呢。”
　　“是啊，那个王氏，几乎就把秀兰害死了。”
　　“哼，若我是秀兰呐，进了侯府第一件事，就是活活把王氏掐死。”
　　“掐死？太便宜她了，听说高门大户后宅啊，有的是手段叫人求死不能呢！”
　　王氏屏住呼吸，听了一会，才辨出是寡妇顾氏和村东头的汪氏。
　　两人说着就走远了。
　　王氏从树后走出来，一阵凉风吹过，背后的冷汗瞬间结成了冰渣子。
　　激灵灵打了一个冷颤。
　　回到家，赵氏和张哲贤父子已经吃过了晚饭。
　　王氏冷锅冷灶的也没心事做饭，胡乱吃了一个窝头，就躲进了屋子里。
　　半夜。
　　张哲贤突然被□□打脚踢地翻到了地上。
　　“臭婆娘，你干啥！”
　　张哲贤隐约看见，黑暗里，自家婆娘王氏正闭着眼睛手舞足蹈。
　　“别打死我，求你别打死我！”
　　张哲贤狠狠揍了几拳头，王氏才大汗淋漓地醒来。
　　梦中，穿金戴银的秀兰在一种奴婢的簇拥下，正下令要打死自己。
　　原来，是个梦啊。
　　王氏，安慰自己。

　　事成

　　
　　王氏这几天被婆婆赵氏骂得有些惨。
　　这天，张哲贤父子从外面游荡回来，嚷嚷着肚子饿，回来一看，窝头没熟、粥也没热。
　　小儿子、大孙子，那是赵氏心尖尖上的人。
　　赵氏找到灶房，见王氏浑浑噩噩似乎在发呆，一张老脸瞬间就不能看了。
　　大耳刮子一个接一个的，直把王氏打得蹲在地上抱头求饶。
　　赵氏一口烂掉的黄牙里，喷出唾沫星子来：“王氏，我看你是找死！”
　　王氏抱着脑袋，晕晕乎乎地想，她就算现在不死，以后还能活吗？
　　顾氏她们不说破还好，她到还没觉得。这一说破，她就免不了要多想了。
　　勇毅候府，那是什么地方？
　　王氏平时见到里长都得点头哈腰赔笑脸，侯府世子爷对她来说，那是不敢想象的存在。
　　听说，人家随随便便一个侍卫，就能打死全村的男人。
　　世子爷的女人，弄死自己，就像碾死一直蚂蚁那样简单。
　　不过几天，王氏就吃不好睡不好，加上被赵氏的打骂，整整瘦了一大圈。
　　娘家那边，赵氏亲自去了两趟，终于说好了赵氏赔偿对方二两八钱银子，此事就算了了。
　　赵氏气得摔了两个瓷碗，心说以后一定要从侯府加倍讨回来。
　　这日天极是冷，王氏奉赵氏之命去送银子。
　　去的前一日，赵氏想起了秀兰买下的那个丑婢小草，“你都有婢女了，你二婶要出去办事，让她做几个白面馒头送来，给她路上吃。”
　　馒头送来了六个，王氏只拿到了一个，但她也不敢多说，几口吞下就走人。
　　还没走出村子，又看见了顾氏和汪氏一边走一边在闲聊。
　　“听说了吗，京城一个皇商，前两天一千两买了一个女子，养在了外面呢。”
　　“真的吗，什么女子值这么多钱啊？”
　　“听说啊，是个什么大官的小妾，年方十六，很是水灵呢。不过呀，人家皇商不缺水灵的女人，人家是看中那女子是大官的小妾呢，嘿嘿嘿，这才有意思呢，有钱人嘛，就是好这一口呢！没这层关系，人家还不要呢！”
　　“哎呦，若是我认识和达官显贵有关系的女子，我就是冒着地掉脑袋的危险，也要做成这笔买卖，一千两啊，若是成了，几辈子都不用干活了。拿着钱，随便哪个犄角旮旯里待着，等风声过了，拿着钱什么好日子过不了啊……”
　　两人说笑着走远，王氏站在树后，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很久都没有走出来。
　　回到溪水村，天已经黑透了。
　　王氏满腹心事，冷锅冷灶都没注意，随意吃了个冷窝头就躺下了。
　　直到天明，王氏都没有合眼。
　　她反复想着。
　　不动手，就会被那贱蹄子打死。
　　若是动手，就有可能拿了银子逃走。不用一千两，就是五百里，她也能过得好好的，顿顿吃白面馒头，不用伺候那个臭男人，更不用被那老东西打骂。而且，谁知道那贱蹄子是落水了，还是失踪了，只要消息遮掩得好，她就是跑远了，也不会有人知道是她做的。
　　反复斟酌了几天，王氏觉得不动手必死，而动手不但有了活路，且还能吃香喝辣，傻/子才不动手呢。
　　秀兰从六姑娘那里一起做了绣活回来，就听小草告诉她：“王氏似乎和姓杨的老鸨接上头了。”
　　秀兰点头，眼神里除了冷漠，就是决绝。
　　小草有些担心：“小姐，你真要那样做，万一……”
　　秀兰神情坚定：“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王氏笑眯眯地来请秀兰一起去绣铺，说是要买些针线尺头，让秀兰帮着挑一挑。
　　秀兰虽然表情淡淡，但一点也不怀疑王氏有图谋。
　　小草要跟着，被秀兰留下看家，说是中午之前就回来。
　　王氏似乎更欢喜了，挽着秀兰的胳膊，亲/亲热热就出了门。
　　刚走出村口，一个妖/艳/妇人和几个粗/壮婆子就现身了。
　　王氏突然放开秀兰的胳膊，狠狠抹起了眼角：“杨大姐啊，我家里实在是没法过了啊，我丈夫病得起不了身，还有三个小子养活，你行行好，把我闺女带走吧，只要给她口饭吃就行。”
　　秀兰一脸惊恐，看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要抓人，马上叫喊辩驳：“不是，不是的。我是勇毅候世子的良妾，我有文书为证。你们、你们放开我。”
　　婆子们才不听秀兰辩解。
　　倒是妖/艳/妇人很是惊喜，她问王氏：“真的？你说的都是真的？”
　　王氏连连点头。
　　妖/艳/妇人一边忧愁一边欣喜：“这个……有点麻烦，但只要小心点送到最南边的窑子里，说是勇毅候世子爷的女人，一定——嘿嘿嘿。”
　　说着，妖/艳/妇人一抬手：“堵上嘴，麻利点。”
　　秀兰一边挣扎一边叫喊：“三叔祖、六叔祖，救我啊——”
　　嘴里被塞了布，两只手被反制，秀兰被两个婆子拽住就往一辆马车上拖。
　　王氏看着妖/艳/妇人拿出一叠银票，估摸着有好几百两。
　　刚要伸手去拿，却听见了一声惊破她心肝脾肺肾的尖叫：“啊——那是我家小姐，你们快救她！”
　　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飞也似地窜过来，对着其中一个婆子就开始拳打脚踢。
　　马上，有两个妇人也跟过来，加入了战局。
　　论和妇人婆娘动手，妖/艳/妇人杨老鸨根本不怕，可陆陆续续又有壮年男人加入，杨老鸨就怕了。
　　族长的长子亲自出面，带着族中好几个男人，把秀兰解救出来，然后，把老鸨和王氏一起捆回了张氏祠堂。
　　秀兰脸上、身上都是淤青，哭得成了个泪人，又弱小，又无助，在族长婆娘的怀里吓得瑟瑟发抖，半天都讲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我、二婶、呜呜呜——绣铺、呜呜呜——我怕、祖婆婆、我怕啊！”
　　小草脸上被婆子打了一个块淤青，加上脸上的胎记，很是吓人，但她口齿清楚：“小姐被她二婶叫去铺子买尺头，奴婢发现小姐忘了带荷包，追了过去，才发现小姐被人绑了，求了路上碰见的婶子们帮忙，并请人回村里报信，小姐才被救下来。若是去晚了一步，小姐就被她二婶给卖到窑子里去了。”
　　帮忙的顾氏和汪氏一旁作证，小草说的都是事实。
　　族长的长子也说，小草没有说谎。
　　秀兰脸色惨白，眼泪哗哗地掉：“祖婆婆，我不要去窑子！”
　　说着，就彻底晕了过去。
　　族长和三个兄弟听完经过，气得头发差点竖起来。
　　“王氏，哪里是要卖侄女，她是要毁了我们张氏一族啊！”

　　处置

　　
　　王氏和老鸨一样被塞了嘴巴，捆成粽子被丢在地上。
　　族长的一句话，让她感觉了彻骨的凉意，她知道，半截身子已经入土了。
　　被牢牢绑着，王氏没法站起来，她只好拼命蠕动，昂起头颅，朝赵氏三人呜呜叫唤。
　　赵氏和儿子仿佛没看见，张德贵没法忽视自己娘/亲求助的绝望眼神，朝族长跪下来：“三叔祖，饶了我娘吧，求您了！”
　　族长简直怒不可遏，“饶了她，我看是休了她才对！”
　　有命就成。
　　张德贵松了口气，马上闭嘴。
　　小草想起小姐之前交代的，偷偷蹭掉了老鸨嘴里的布。
　　老鸨嘴刚能开口，就哭天抢地，朝着王氏狠狠啐了一口：“杀千刀的烂货，是你说那姑娘侯府世子爷的女人，我才过来的。老天爷啊，我杨妙花从来不做这种招祸事的黑心买卖啊，我冤枉啊！”
　　什么，不但是要卖了侄女，还是因为侄女是世子爷的女人，所以要卖了？
　　你想死，不拦着，但不能让整个宗族给你陪葬！
　　族长的怒气突然急速暴涨，额头青筋一根根暴起，对着王氏就是怒吼：“好你个王氏，明知秀兰已经过了明路，连纳妾文书都到衙门盖了印，那说明什么，说明秀兰已经是侯府的人！你敢把勇毅候府的人卖去窑子，我看你是嫌命长。不是，你是想让我们张氏一族的人全部给你陪葬！毒妇，真真是毒妇！你这样的毒妇，休了你，真是便宜你了，今天我做主，毒妇王氏，欲陷害我张氏一族，心思极其歹毒，三日后，沉塘！”
　　王氏彻底晕了过去。
　　赵氏一家四口也闭上嘴，胸中惊得擂鼓，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王氏的事就暂时这么定下了，而那个老鸨半威胁半求饶的开始和族长扯皮起来。
　　最后，老鸨拿了五百两银子给自己赎身，飞也似地逃走了。
　　秀兰半夜开始发热，嘴里说着胡话。
　　“世子爷，妾身对不起你！”
　　“父亲，秀兰来找你了，等等秀兰。”
　　族长急得不行，特地请了城里的大夫，给秀兰看诊。
　　好在大夫说秀兰只是受了惊吓，还着了凉，好好歇息几日，别再受惊就行。
　　族长和几个兄弟终于松了一口气，花白的头发差点一夜之间全都白了。
　　族长：“还好还好，高热退了。”
　　四叔公：“若是人没了，我们怎么和侯府交代？真是差点急死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了。”
　　六叔公：“哲贤的婆娘也忒胆大，明知是世子爷的人，还敢卖给窑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我们明知侯府明年要来抬人，今年就把人给卖窑子去，世子爷是不会想王氏是不是大胆，他肯定想我们张氏一族要下他的脸面呢。”
　　七叔公：“就是，别说他爹手里的兵权，就是他姨祖母还是皇贵妃呢，我们这样的人，连他们的一个仆从都不敢得罪，别说是把他的女人卖到窑子去，是自己找死。”
　　四个老头一起抹去额头冷汗，暗自后怕
　　第二天一早，秀兰就退了高热，下午就醒了。
　　族长兄弟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老鸨给的五百里银子都给秀兰。
　　也算是封口费吧。
　　到时别在世子爷枕边吹风，他们几个老头子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那个老鸨，量她也没胆子满京城的乱喊，“我差点卖了勇毅候世子爷的女人！”
　　乱喊是没事，可她脑袋一定有事！
　　秀兰醒来，族长他们差点把她当成金凤凰一般伺候，要买几个仆妇伺候她，秀兰连连推说不敢：“多谢祖爷爷的好意，顾婶子娘家有个族亲，家道中落要变卖仆从，我之前已经相看好了一个壮实的丫头，名叫石头，能一人打四个男人，有她和小草在身边，祖爷爷就放心吧。”
　　七叔公嘴角抽了抽。
　　这名叫石头的丫头，村里很多人知道。力气大，还身手好，可转手了几家都没人要。
　　什么原因？
　　太能吃！
　　一般人养不起。
　　不过嘛，秀兰现在有钱，应该、或许、能够养得起。
　　后来族长说起王氏，秀兰还有些惊惧，但听到要沉塘，她却似乎略微有些不忍地低下了头。
　　“说起二婶，她也不容易。我爹被祖母逼死了，她如今也不好过。”
　　族长大惊：“你爹、你爹是被赵氏逼死的？”
　　这族中唯一的秀才，不是病死的？
　　是，张思贤是病入膏肓，可大夫说过，好好养病，还能拖个一年半载。
　　张思贤是秀才，手里也不是没钱，用好药养着，说不定还能活个一年两年。
　　可突然就这么死了。
　　原来，是被逼死的。
　　族长双眼猩红。
　　几辈人，才出了一个秀才，没到寿数，就死了！
　　秀兰见族长老脸有些狰狞，仿佛害怕自己说漏了嘴，极是慌张，说话都结巴：“我、我、我不敢说。”
　　几个叔公也很是震惊，众口一词让秀兰说出真/相。
　　秀兰流着泪，悲痛难当，还是说出了当日实情。
　　族长听完，一脸颓然，脸色灰败，仿佛一下老了十岁，眼神浑浊，半天才回过神来，对着几个弟弟吩咐：“四日后开祠堂，赵氏，害死张思贤，杖行五十”。
　　见秀兰一副不忍的样子，族长直接阻止她开口：“秀兰丫头，你刚给王氏求情，现在估摸着又要给赵氏求情，我们知道你心善，可她们虽然是你祖母和婶子，但她们更是我们张氏一族的罪人，你好好养病，其他就不用管了。”
　　秀兰张嘴半天，最终在族长颓败的眼神里，什么话都没有说。
　　在族长家修养了两天，小草扶着秀兰回了家。
　　顾氏送来了憨厚老实的石头，拿走了五两银子和一方绣帕。
　　秀兰见顾氏生活不易，多送了五两，顾氏要拒绝，但在秀兰的劝说下，留着泪收下了。
　　石头今年十八了，个子比张德贵还高出一个头，胳膊比小草的大/腿还粗，声音洪亮，饭量惊人。
　　她一口气吃了二十个窝窝头，五个白馒头，差点感激涕零：“俺是个孤儿，给一个镖师当过童养媳，可镖师一家遭灾了，俺没饭吃，就当了下人，可那家人家也不长久，俺太能吃，年纪也大了，就卖不出去，多谢小姐收留俺，俺能吃，也能打，更能干活，小姐放心使唤我。顾婶子说小姐比俺还可怜，让俺好生保护小姐，俺一定不会忘记。”
　　秀兰点点头。
　　她心想，我又有家人了。

　　脉象

　　
　　有了小草和石头，秀兰的日子明显不一样了。
　　小草很会察言观色，还是个聊家长里短的好手，针线活也不错。
　　每天，小草出门一趟，都能带回来溪水村的新鲜事，然后，和秀兰一边做针线，一边聊新鲜事。
　　小草跟着秀兰不过没几天，瘦削蜡黄的脸，开始有了些血色，脸上淤青褪去，若是忽略她脸上的胎记，倒也是个齐整清秀的姑娘。
　　石头有些憨傻，胃口大，能干的活也多。挑水劈柴那都是小事，屋顶修瓦打退流氓也不在话下，甚至跟着秀兰去收租子都是一脸威武，不熟悉的人看了都能发怵。
　　秀兰教会了小草更复杂的针法，两个勤快的姑娘一个月用绣活换回的银子能维持最基本的嚼用，石头去后山打来的猎物，不仅能给三个姑娘打个牙祭，还能偶尔添一件衣服，加一双鞋子。
　　张秀才留下的铺子照样在收租、水田赁出去的也顺利收到了租子，还有张秀才留下的五十两、侯府给的一百两、老鸨自赎给的五百里，秀兰都好好存着。
　　这天下午，太阳有些暖融融的，难得风不大，是个好天气。
　　屋子里暖和，生了一个小火盆，秀兰和小草围在边上做绣活，偶尔说上几句。
　　旁边有秀兰自制的果脯，石头刚开始还吃着果脯看两人做绣活，没多久就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每次在差点仰头栽倒惊喜，然后赶紧坐好，不一会又发出呼噜噜的细微鼾声。
　　小草看着就想笑，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了蜜罐里：“这憨憨的石头哟，又瞌睡了！”
　　秀兰也抿嘴笑，她说起了自己的打算：“等我们的事都了了，我想带着你们去江南，请上几个绣娘，开个小小的绣铺。等日子顺遂了，找几个好男人，把你和石头风风光光嫁出去。”
　　小草抬眼看看窗外初春明媚的阳光，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就雾蒙蒙的，她重重点头：“好！”
　　可转念一想，她急忙问：“能走掉吗？”
　　那几个老头，把你当成了金凤凰，恨不能现在就把你抬去侯府。
　　秀兰肯定地点头：“好好谋划，一定行。到时候，我们就自由自在地过日子！”
　　小草觉得，秀兰的眼神，和初春的暖阳一样明亮，直直照进她心里。
　　王翠花沉塘那日，秀兰没有去。
　　小草带回了消息：“王翠花，死了。王翠花娘家这三天一直在闹，但族长就是不松口。”
　　秀兰表情淡淡，手里点着香：“族长不松口，不是因为他公正，而是他担心侯府追究。王翠花娘家来闹事，不过想要些好处罢了。”
　　手里的香被点燃，秀兰郑重给张秀才行礼上香。
　　上完香见小草正定定看着她，她问：“觉得我心狠手辣？”
　　小草摇头：“不。我娘就是个善心人，自己的嫁妆被她男人拿去养了小，生病没有钱看大夫，只有一天天等死，然后，自己的女儿人被卖掉差点饿死。如果心狠手辣才能活下去，我愿意除了心狠手辣，再加上不要脸。因为，我爹和祖母，就是心狠手辣加不要脸。”
　　小草看似很冷漠地说完，眼泪却早已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秀兰给小草擦干眼泪：“别怕，老天爷不会总亏待无辜弱小之人。而且，如果公正迟迟不来，只要自己坚定强大起来，我们也能给自己找到公正。”
　　王翠花的事，除了有人茶余饭后嚼几句舌根，倒也没有没翻起什么大风浪。
　　明日一早是赵氏受杖行的日子，秀兰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但七叔祖婆硬是拉着她观刑。
　　“她害死了你爹，更是我们秀水村张氏一族的罪人，让你去观刑，以后若是世子爷问起什么，你也好如实回答。我们张氏一族能出举人秀才，肯定是耕读传家有底蕴的宗族，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会好好报答世子爷的。”
　　秀兰一脸侯府宠妾的模样，笑容恰到好处，不卑不亢：“七祖婆婆说得很是有礼，我有机会一定好好回禀世子爷，多多提拔我们张氏一族的后辈子弟。”
　　七叔祖婆对秀兰的知趣很是满意：“秀兰真是个可人疼的姑娘！”
　　族长监督，族长长子亲自行刑。
　　里里外外围了族中的男男女女，看着族长长子高高举起木杖，狠狠落在赵氏的背上。
　　族长捋着这白胡子，按照规矩章程，一脸正义凛然问赵氏：“族中训诫，你可服气？”
　　有人取出赵氏嘴里布条。
　　可族长没听见赵氏应该说的“服气”，却听见了赵氏杀猪般的惨嚎：“张思贤你个不孝子啊——你可知道你捡来的贱蹄子要害死你老娘啊——你明明就是病死的啊——那个贱蹄子诬陷你老娘——想要害死你老娘啊——我冤枉啊——”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秀兰。
　　秀兰此刻眼泪汪汪，在小草的搀扶下勉强站立，她虚弱无比地向族长行礼，然后才小声开口：“祖母，我不是、我没有。”
　　她又虚弱至极地看向族长：“族长，我虽然说了实话，看并不想看祖母一把年纪还受罚，我心痛难忍，这就随父亲去了吧。世子爷，秀兰愧对您的厚爱，来生再来报答——”
　　话没说完，她就身子一软，昏倒在小草的怀里。
　　族长气得胡子眉毛一通乱抖，眼前金星直冒，好半天才缓过来，他气急败坏地一边让自己的婆娘孙女给秀兰请大夫，一边咆哮着给赵氏再加二十扳子。
　　秀兰幽幽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大夫是上次给秀兰看诊的大夫，他走之前细细叮嘱族长婆娘，“秀兰姑娘脉象较弱，身子底子似乎不太好，受不得惊吓，需得好好休养，若是不慎，将来子嗣恐怕不宜。”
　　不宜子嗣，那可是比天都大的事！
　　秀兰一脸虚弱，看着族长婆娘忧心忡忡送走大夫，又一脸自苦忍让地让六姑娘不用担心，她一定好好休养，争取早日为世子爷诞下子嗣。
　　终于把人都送走了，小草让石头关好了外屋里屋两道门，才来到秀兰床前。
　　“小姐，我把你肩膀处的绳子解开吧，绑得久了万一脉象真弱了呢？话说，这法子真有用，小姐你真聪明。”
　　秀兰笑得有些清冷。
　　傍晚，传来了赵氏死亡的消息。

　　踽踽

　　
　　秀兰走走停停已经不知道多久。
　　前面，是一望无际的黑暗，不知道哪里有光亮，哪里有出路。
　　无边的惊惧，随着黑暗侵蚀的时间越来越长，慢慢笼罩了秀兰的心。
　　此刻，突然有声音响起。
　　“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秀兰惊恐抬头，想要找到声音来源。
　　远处，一个灰蒙蒙的身影慢慢靠近，一具肿/胀不堪、面目狰狞的身躯朝她缓缓移动，惨白的嘴唇缓缓蠕动，它正在吐出声音：“毒妇，我是你二婶啊，是你一步步设局让我入了陷阱，是你害了我的性命。毒妇，你还我命来！”
　　秀兰全身如坠冰窟，身体因为恐惧而颤抖的厉害：“你走开，快走开！”
　　可那恐怖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渐渐接近，秀兰觉得那句肿/胀不堪的身躯，已经快要贴到自己身上，腐败腥臭的味道萦绕在她身周，秀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一双泡得发白、有些地方露出白骨的手，狠狠掐住了秀兰的脖子：“毒妇，还我命来！”
　　秀兰张口，拼命呼吸，却似乎根本无济于事，她眼前有些黑，胸口有些闷，觉得自己似乎要死了。
　　可就这么死了？
　　秀兰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不甘心。
　　她鼓起勇气，伸手就去推搡眼前这具可怕的躯体，嘴里和不忘狠狠反驳。
　　“我是毒妇？”
　　“好，我承认我是毒妇，你就是被我设了陷阱一步步害死的，我承认。”
　　“可是！如果我不下手，你和赵氏就要把我卖给那个老赖子。哼，老赖子的第三个媳妇被他打死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六个月了，一尸两命。我若是被卖，就是老赖子手里的第五条人命。”
　　“我若不杀你，你就会杀了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儿子张德贵觊觎我多久了，你视而不见，甚至推波助澜，你才是没有一点良/知的毒妇！”
　　“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张秀兰，害怕杀人，但是，杀了你，我一点也不后悔！”
　　秀兰高声地说完，发现自己气势甚足，原本那个让她惧怕的东西，已经渐渐退后，直至消失。
　　深吸一口气，秀兰挺起胸膛，努力往前走。
　　就算是黑暗，她也要找出点光明来。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忽明忽暗的声音出现，眼前有一团鬼火似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朝她靠拢。
　　光影发出桀桀的怪笑：“贱蹄子，我死得好惨呐！我好痛呢！你杀了我，让我带你走吧，一起下地狱吧！”
　　秀兰全身汗毛倒竖，心脏砰砰直跳。
　　只是，她比刚才多了一分勇气，握紧拳头，直接上前，正面对视：“我爹活生生被你气死，死得比你更惨，我娘被你欺辱多年郁郁而终，死得也惨；若是我被你卖给老赖子，我会死得最惨。我不后悔借族长之手弄死你，就算下地狱，我也不悔！”
　　秀兰的声音在空旷的黑夜中，十分洪亮，甚至有一种撼动天地的震颤。
　　“你们这些恶人，就算老天爷没有亲自收了你们，也会借她人之手，狠狠惩罚你们。”
　　“害了别人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鬼火般的光影开始退散，最终消失无踪。
　　无边的黑暗也渐渐出现了一丝浅浅的光明，张秀才一脸内疚的出现在秀兰眼前。
　　这几天的害怕和恐惧，全部涌上心头，秀兰一头扑倒张秀才怀里，放声痛哭。
　　“爹，我好想你。爹，我好害怕。爹，你回来好不好？”
　　张秀才满眼酸楚，他抬手轻轻拍拍秀兰的头，声音轻柔：“我儿长大了，爹也就放心了。前面还有很长的路，我儿要勇敢、坚强，无论有多坎坷，也要努力走下去。我儿放心，老天爷是公正的，哪怕身处黑暗，总会有一线光明，永远引领你前进……”
　　秀兰死死抓着张秀才的衣襟，将这几天的委屈和害怕一股脑用泪水发泄/出来：“爹你别走，别走……”
　　可是，张秀才还是渐渐远离，慢慢消散了。
　　秀兰一边哭，一边拔足狂奔，奋力追赶。
　　她哭得眼睛疼，跑得脚很疼，可张秀才还是彻底离开了。
　　不知多久，秀兰睁开双眼。
　　屋子里有一灯如豆，那是小草特意在她临睡前点着的，说是屋里亮堂些，心里也能亮堂些。
　　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眼睛也有些肿。
　　秀兰披衣起身，喝了一口煨在小炉子上的热茶，去了张秀才灵前。
　　燃香祭拜，秀兰静静站立，眼眶再次通红。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秀兰还没转身，就发现身上一暖。
　　一件大袄子披在了身上。
　　秀兰转身，竟然看见了睡眼朦胧的石头。
　　她头发乱糟糟如鸡窝，一只手还在揉眼睛。
　　“小姐，你咋不睡啊？”
　　秀兰抬头看眼前壮实如男子般的憨傻的石头，敷衍地说了一句：“我睡不着。”
　　石头“哦”了一身，秀兰以为她马上会回去睡觉，却听见她说：“小姐，你别哭，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秀兰惊讶看着她，“你……听见什么了？”
　　石头傻傻摇头：“俺没听见啥，只听见小姐呜呜咽咽地在哭，俺就知道小姐很难过。”
　　秀兰更惊讶，“你和小草睡一个屋，她——”
　　石头挠挠头：“哦，小草睡得熟，俺以前在镖局的时候，被训练过耳力，所以听见了。小姐别难过，石头和小草陪着你。”
　　秀兰眼泪又要涌/出来。
　　相处了十几年的家人要害她，相处几天的人却担心她。
　　石头见秀兰流泪，有些手足无措：“小姐小姐，你别哭啊。俺知道你难过，这样吧，俺背你，让俺背你吧，这样就不难过了。”
　　秀兰突然间好像不难过了，她抬起袖子，擦干泪水问石头：“为啥背我就不难过了？”
　　石头眨眨眼，好像在回忆什么，“我婆婆难受时，俺就背着她在山脚下转悠，她说她就不难受了？”
　　秀兰睁着红通通眼睛，一脸好奇：“你婆婆？为什么难受？”
　　石头噘嘴：“俺小时候被人叫傻/子，还吃得多，俺祖母说养不起俺了，三岁时爹就做主把俺送给了同村的一个婆婆。婆婆儿子一家早死了，但她的手和小姐你一样巧，她会打漂亮的络子，会绣帘子，她给俺穿新衣服。把俺拉扯到八岁，俺就会做陷阱打猎了。”
　　说道这里，石头停顿了一下，眼神有些难得的晦暗：“俺祖母见俺有一次捕了一只八斤重的大兔子换了二钱银子，就上门和婆婆理论，要把我带回去。婆婆不愿意，祖母就把她推到了，婆婆摔断了一条腿。”
　　秀兰看着石头，静静听她说着往事。

　　同行

　　
　　“婆婆她疼啊。”
　　“她和你一样，难受极了，就晚上偷偷哭。”
　　“俺知道了，就背着她，到俺常去做陷阱的山脚下转悠。”
　　“那时候，山脚下有一大/片漂亮的花，还有叽叽喳喳的小鸟。”
　　“俺给婆婆看俺设下的陷阱，告诉她再逮兔子、獾子啥的，俺就带她去城里吃好吃的。”
　　“婆婆就笑了，她说俺背着她，她就一点也不难受了。”
　　“后来，俺祖母又来，被俺赶走了，回去时，走山路狠狠摔了一跤，把腰给摔折了，就再也没有来找过我婆婆。”
　　秀兰定定看着石头，嘴里那句“你祖母为什么摔倒”最终也没有问出口，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告诉石头，“好啊，你背背我吧。”
　　石头飞快蹲下/身，让秀兰趴上去。
　　石头很轻松就站了起来，稳稳地背着秀兰开始在屋里转悠。
　　秀兰突然问：“后来呢？”
　　石头傻愣愣问：“啥后来？”
　　秀兰把脑袋靠在石头的肩窝处，柔柔地轻轻地问：“你婆婆后来怎么样了？”
　　石头恍然大悟：“哦，后来啊，俺真的逮到了一只大獾子呢，俺把獾子送给了一个大夫，大夫高兴，给俺婆婆免费接了骨。再后来，有猎户找俺一起帮忙，俺们四人一起打了一只大野猪呢。俺分到了一只大猪腿，婆婆分了一些给乡邻，其余的给俺做了腊肉，可好吃了呢。”
　　秀兰吸吸鼻子，没让眼泪滴到石头脖子里，她瓮声瓮气地表扬：“石头真棒呢！”
　　石头得意，把秀兰往上耸了耸，让她趴得更舒服：“俺渐渐学会了打猎，俺和婆婆顿顿能吃上肉呢。”
　　秀兰把两只胳膊环绕住石头脖子，让两人的温暖更加紧密地相互传递：“石头，我们都会越来越好。”
　　石头重重点头：“嗯，小姐和小草都聪明，石头勤快能吃苦，俺们一定越过越好。”
　　秀兰问石头：“你婆婆还在吗？什么时候去接过来？”
　　石头摇摇头：“婆婆在俺十三岁那年就去了，她走得很平静。俺把她安葬后，就离开了村子。俺父亲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都来找过俺，俺没理他们。”
　　秀兰惋惜：“再后来呢？”
　　石头倒是很平静：“有镖师看中俺的身手，正好他儿子也是个傻/子，就让俺当了童养媳，让俺以后照顾他儿子。俺就在镖局住下了。镖师教俺功夫，俺也给镖局帮些忙。后来，镖局出事了，俺就去了别人家当二门的护院了。再后来的事，小姐你也知道了。”
　　秀兰声音突然拔高：“石头不是傻/子。石头是最能干、最聪明、最知恩图报的好姑娘！”
　　石头傻乎乎地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嘿，俺也觉得俺不傻呢。”
　　两人正说话，突然小草一脸狐疑地过来了：“小姐，你们大半夜的，干啥呢？”
　　秀兰从石头背上下来，三人回了秀兰的屋子。
　　赵氏死了，秀兰作为名义上的孙女，肯定要出面的，今日没有来通传，应该只是族长他们顾虑她的身子。
　　和小草商量了一下对策，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三人刚睡下不久，族长那边就有人来传信了。
　　族长小儿子说：“秀兰丫头啊，你祖母去了，你也去尽个孝吧。”
　　秀兰脸色苍白，被小草扶着见了族长小儿子，顿时痛苦流涕：“祖母啊，您怎么就随父亲去了呢。父亲一向孝顺，一定早就原谅你了，您如此愧疚，让孙女情何以堪啊？让我也一起去了吧，呜呜呜——”
　　族长小儿子一脸惊恐，真担心秀兰死在族中：“秀兰丫头啊，你也别太伤心了，好好办了丧礼，养好身体才是正经。”
　　小草一脸愤怒地插嘴：“小姐，您的祖母一口一个贱蹄子，根本没把你当成她的孙女。可您好歹是世子爷过了明路的正经妾室，奴婢斗胆说句实话，您的祖母侮辱您，就是在侮辱世子爷和侯府，甚至侮辱世子爷在宫里的姨祖母皇贵妃娘娘。她这样的人，口没遮拦的，活着就是给全族的人招祸呢！咱们一族人，什么时候被人灭族了都不知道呢！”
　　秀兰弱弱地瞪了小草一眼：“胡说什么，到底是我的祖母，就算骂我几句，也是无心的。”
　　小草急眼：“您做错了什么，她要骂您？就因为您没有嫁给那个老赖子？”
　　秀兰刚要开口，却被族长小儿子打断，他似乎被拱起了怒火：“赵氏什么腌臜东西，凭她也配和勇毅候府抢人？小丫头，你说得对，这样的腌臜货在，把世子爷的妾室一口一个贱蹄子的骂，迟早给我们一族人招祸。”
　　见秀兰还要斥责婢女，族长小儿子赶紧拦着：“秀兰丫头，那边灵堂已经设好了，你就去上炷香，就回来好好养着吧，还是身体要紧。”
　　秀兰悲恸无比，却也很是乖顺点头。
　　赵氏原本居住的青瓦房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族中帮忙的，有看热闹的。
　　还有一群人，吵吵嚷嚷差点和族长的长子动手，是赵氏的娘家人。
　　秀兰刚被小草扶着进门，张哲贤马上低头和一个三角眼佝偻背的白头老妇说了几句。
　　那老妇一把拔下头上的银簪，佝偻着冲着秀兰就奔了过来，那一副横冲直撞的样子，很是嚣张跋扈。
　　“小贱货，就是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我要你给偿命！”
　　秀兰尖叫起来，眼看着白头老妇冲过来，竟然吓傻了，愣怔当场。
　　石头和小草也是一脸惊恐，眼看着秀兰就要被那白头老妇一簪子扎个洞。
　　“泼妇！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响了起来，族长带着三个兄弟拨开人群，大步走来。
　　小草和石头同时松了一口气。
　　白头老妇转身，她背佝偻，但脑袋马上抬起，阴鸷的眼神盯着族长。
　　她还没有开口，她的一家子已经冲过来把她围起来，各个剑拔弩张盯着族长。
　　族长气势如虹，狠狠盯了一眼白头老妇，然后转头平和地看向秀兰：“丫头，上了香，就回去歇着吧。”
　　白头老妇声音尖利：“你敢走？”
　　族长眼神一变，扫了一眼旁边，马上有好几个手握镰刀的壮年汉子恶狠狠靠拢：“恶婆娘，再吵吵就滚蛋！”
　　秀兰一脸感激地朝族长恭敬行礼，点香祭拜后，虚弱地被小草扶着离开。
　　身后，似乎有白头老妇的声音：“我儿为你们张氏一族生了两个儿子，一个还是秀才，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族长冷哼：“你们想要什么？”
　　白头老妇迟疑一会，高声说：“赔我们五百里银子，我们马上就走！”
　　渐渐走远，族长说了什么，秀兰已经不再听见。

　　计划

　　
　　秀兰回去好好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
　　小草出去打探消息，秀兰和石头一起做了顿推迟的午饭。
　　小草回来时，正好赶上热腾腾的馒头出锅。
　　三个姑娘一起围坐，热乎乎吃饭。
　　小草迫不及待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告诉她们最新消息。
　　“……赵氏的老娘在他们村横行了几十年了，今天可算是遇到克星了。族长不但把赵氏的族长请了来，还请了里长……”
　　“……别说把勋贵的良妾偷偷卖掉，就是害死张氏宗族唯一秀才的事，就够族长当着两方族老的面休妻了……”
　　“……死了还要被休，赵氏族老差点气得当场咽气，族老们把赵氏狠狠骂一顿，说回去跪祠堂……”
　　“……怎么说赵氏的老娘是个横的呢，她马上变了主意，竟然当场就装死了，说张氏有人刚才打了她，她往地上一趟，说没有一百两就不走人……”
　　“……里长这时发话了，说族中事务他不管，但今年的税收，他要和赵氏老娘一家理理清楚。赵氏老娘一骨碌爬起来，被儿子们架着一溜烟就跑了……”
　　小草说得眉飞色舞，石头听得津津有味，秀兰很平静地吃完。
　　小草疑惑问秀兰：“小姐，你一点也不高兴？”
　　秀兰摇头：“不，从害怕到被迫勇敢，现在，我很平静。”
　　她已经在为半年后偷偷离开做打算了。
　　张秀才和她说过江南，是个风景宜人、民风淳朴的好地方，她向往已久。
　　路上有石头和小草，比她一个人上路安全许多。
　　可如何得到路引、以及如何从族长眼皮子底下逃脱，这是个大难题。
　　不过，秀兰也想过，如果好好计划，不是太难。
　　路引可以从城里的中人手里获得。
　　那些中人不但做着房产地契的买卖，还有法子偷偷获得路引。
　　每年来京城的人，有极少数流民、有投亲等等，在犄角旮旯里饿死、病死的不在少数，这些人的路引被一些人给偷偷瞒着留了下来。
　　她曾听张秀才提起过，如果选一个靠谱的中人，获得路引逃出去，应该不难。
　　再者，就是三人如何逃离，才能确保失了金凤凰的族长不去追踪。
　　假死！
　　她和石头聊天时听石头说起过，大雪天上山打猎，猎户一个不慎，被饥饿的野兽吃得只身下破烂衣服，时常发生。
　　这个，也有一定难度，但若是好好计划，也未尝不可。
　　秀兰平静至极地把这两个计划说个了其他两个姑娘听。
　　屋子里有一瞬间的静默，只听得火盆里的炭火哔啵哔啵之声。
　　小草瞪大眼珠，连连抚着胸口，她惊愕不已：“这、这、这也行？”
　　石头听了挠挠头：“路引俺不懂，但这诈死的办法倒也可行，不过，俺想着，破衣服和烂骨头得放一起，否则，猎户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小草对石头的沉着很是佩服，她深吸一口气，也冷静下来：“我可以去打听那个中人价格合适，又比较靠谱。对了……我得编一个故事，就说姐妹三人来京城投亲，亲人没找到，但路引财物都被偷，想买路引好回乡。”
　　石头憨憨点头：“这个，俺觉得能成。”
　　三人仔仔细细地开始计划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铺垫，逃跑的路线、准备的衣物和口粮，到了江南如何落脚，直到天黑点了灯，三人才意犹未尽地开始准备晚饭。
　　三叔公这几天感觉老了不少，事情一桩接一桩。
　　晚饭，几个兄弟在一起喝可点小酒，松快松快。
　　三叔公：事情真多啊，老骨头都散架了。
　　四叔公：思贤没了，以后族里的童生要考试，要找别人作保喽！
　　六叔公：有秀兰在，就有希望。
　　七叔公：杏花村李氏的一个闺女，给京城的一个六品官的庶子做了第三房小妾，李氏族中有好几个优秀子弟在庶子家中的私塾读书，三年出了六个童生、两个秀才呢！
　　三叔公：就是，世子爷是勇毅候的嫡长子，秀兰还是过了明路的正经良妾，以后，我们族里别说出秀才举人，连进士都有可能呢！
　　四叔公：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让秀兰那丫头好好养身子，若是去了侯府，最好三年抱俩。
　　六叔公：幸亏得了世子爷的准信后，三哥就命令不准打扰秀兰，现在那惹祸精赵氏和王氏没了，秀兰也该也能好好养身体了。
　　七叔公：秀兰丫头倒是个识趣的，除了那个老鸨给的五百两，族中送去的东西都没有收，唉，我当时倒是担心她腰杆硬了，就狮子大开口了。
　　三叔公：秀兰是个娴静稳当的好丫头啊，我们张氏一族，就靠她了。
　　晚上，点了灯，三个姑娘煨了红薯，一边吃，一边憧憬江南的生活。
　　秀兰笑容浅浅：“就算顺利去了江南，也可能会辛苦好一阵，我们要有准备。只是，小草，你/娘的仇，你打算怎么报？你/娘的嫁妆，你打算怎么收回来？真不打算让我们帮忙？”
　　小草眼睛里的仇恨早已深埋，脸上满满都是嘲讽：“小姐，你现在的身份，已经帮了我很大忙了，你没看见，我爹听说我在你身边，已经让好几个人来打听了？听说啊，他已经想好了，让哪个堂/妹跟着我入侯府呢！”
　　秀兰点头：“是到了该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时候了。老天爷不会让他们这些恶人永远逍遥的！”
　　三人洗漱完毕，分体安置。
　　秀兰安静躺在床/上，心里默念着杨氏的名字。
　　寂静的黑夜里，秀兰能够听见自己牙齿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氏和王氏死了，可杨氏还活着。
　　听说，她早就想要来找她了，都被族里的人呵斥住了。
　　若是杨氏遵照约定，她平平安安嫁过去，父亲是不是还能活得久一点？
　　若是李童生一家能安安分分过日子，她生的娃儿是不是还能承欢父亲膝下？
　　这样的天伦之乐，如今，只剩泡影。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进枕头，秀兰死死握紧拳头，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勇毅候府里，候夫人朱敏连续请了宫里太医院几个最好的太医，用了最好的药，慕容恪的伤势以恢复得极快。
　　刚能够下地的第一天，慕容恪起床洗漱，将一脸的胡茬修理干净，用皂角仔细净面，头发用白玉金冠一丝不苟地束好，穿上湛蓝色世子常服，换上深蓝色云纹靴子，来不及用早膳，他一脸精神奕奕，快步去了太夫人马碧莲的寿安堂。

　　家人

　　
　　一早上，去寿安堂请安的人很多。
　　慕容恪目不斜视，脚步匆匆。
　　这几天里，祖母因为担忧他的伤势，寿安堂和德安轩多次往返，夜里担心他，还睡得很不踏实。
　　听祖母身边的李妈妈说，祖母已经累倒了，连着咳嗽了好几天，只是不让他知道而已。
　　想到这里，慕容恪的脚步更加急促，边上回廊里走过几人，他也没有细看，直接快步走开。
　　朱夫人看见昨日还躺在床/上的儿子今天已经生龙活虎地在园子里走动了，心里正高兴，刚开口喊他，被身边的慕容蓁给扯住了衣袖。
　　朱夫人疑惑转头看向女儿，慕容蓁欲言又止。
　　连日的不眠不休，朱夫人脸色憔悴蜡黄，黑眼圈用再厚的脂粉都遮不住，慕容蓁让她今天不要上妆，直接去给太夫人请安。
　　看着自己娘/亲满是疑惑，慕容蓁微微摇头，“娘/亲，大哥是匆匆去见祖母呢。只要和祖母沾边的事，您可不能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待会，您看我眼色行/事，才不会让大哥对您产生反感。”
　　那老妖妇可会演戏呢。
　　若不是知道她出自伯府的一个妾室，真以为她是梨园行哪个名角呢。
　　慕容蓁恨不得对着瞎了眼的大哥慕容恪翻白眼。
　　朱夫人在叹气。
　　她又不傻，只是年幼时被父亲和兄长宠得有些天真而已。
　　刚进门，就将马碧莲的一个侄孙女落了胎赶出府去。
　　太夫人的侄孙女啊，按辈分也得叫勇毅候慕容博一声舅舅啊，朱夫人怎么都想不明白，这母子俩是怎么有脸做出这样的事。
　　现在想想，她是太天真了。
　　可再是天真，这几年吃的苦，也让她清醒了。
　　她的长子慕容恪在马碧莲日复一日的演戏里，早就给养得心性偏颇，甚至没有她这个亲生/母亲了，可她却一直不想放弃这个儿子。
　　深深吸了一口气，朱夫人紧了紧身上半新不旧的灰鼠斗篷，忍住心里的滔天恨意，往寿安堂走去。
　　寿安堂里，太夫人马碧莲一脸慈爱看着几个孙女在跟前舌灿莲花地彩衣娱亲。
　　二姨娘马如眉是太夫人马碧莲的娘家侄女，她所生的二小姐慕容珊和她姨娘一样，身如杨柳，纤细婀娜，眼波含媚，嘴角含/春，很得太夫人和勇毅候的喜爱，她正坐在太夫人身边，说着逗趣的话，不但自己咯咯地笑，头上的金累丝嵌红宝石八宝如意簪晃得人眼晕，还惹得太夫人“猴儿猴儿”的笑骂，太夫人马碧莲笑得脸上的折子都舒展了，还差点直不起老腰。马如眉嗔怪地瞪了一眼女儿，却也没说什么。
　　三姨娘刘若曦是工部右侍郎的庶女，她所出的大小姐慕容雅和四小姐慕容雪长相只是比较清秀，身上的首饰也很一般，慕容雅安静和姨娘坐在下首，低头饮茶，而慕容雪却眼珠子一错不错盯着慕容珊的簪子。
　　慕容雪一脸艳羡，悄悄问慕容雅：“二姐的簪子真好看，是马姨娘的嫁妆，还是太夫人赏的啊？”
　　慕容雅瞪她一眼，低声呵斥：“那是母亲的嫁妆。还有，管好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不看，心就不会野！”
　　慕容雪暗暗翻白眼。
　　四姨娘张倩倩是慕容博一个副将几十个庶妹中的一个，她进府最晚，所出的五小姐慕容薇还只有八岁，可一双眼睛却和她姨娘一样，时时刻刻都在咕噜噜转动着。
　　府里的少爷都早早请安去忙了，慕容恪进屋时，看见一屋子的女眷，好久不见还稍微有些不适应。
　　屋中女眷齐齐行礼：
　　“见过世子爷。”
　　“见过大哥。”
　　慕容恪潦草一个抬手虚扶，让满屋子女眷退到一旁，他赶紧几步上前，跪在祖母跟前，重重磕头。
　　“孙儿不孝，这几日让祖母担忧。今日孙儿大好，给祖母请安！”
　　马碧莲笑容满面，却眼角含泪，一副慈母之态，她一把扶住慕容恪的胳膊，刚要开口，已经连连咳嗽起来，不过一会，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慕容恪大惊，赶紧扶住祖母，李妈妈赶紧给马碧莲拍背顺气，倒水拿药，众女眷也纷纷帮忙，一片忙碌。
　　朱夫人和慕容蓁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一边的手忙脚乱，一边的安静站立。
　　两边好像不是一家人。
　　慕容恪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了过来。
　　*
　　溪水村里，小草仔细说了自己的计划。
　　秀兰深思良久，却没有反对，只是一再要求，小草若是回家必须带着石头。
　　家吗？
　　呵呵！
　　小草心里冷笑。
　　那是祖母、父亲、继母和两个弟弟的家，不是她小草的家。
　　小草事情办得很顺利。
　　她穿着小姐给她新置办的夹袄和长裙，鞋子的棉絮是新打的棉花，连鞋面都是小姐教的新花样，裙边露出一点鞋面，上面绣的莲花随着走路隐隐露出一点花瓣，很是别致。
　　她耳朵上还戴了一副纯银的耳环，足有二钱重，头上有一根玉簪，虽然玉石质地不好，也就几十文的样子，可就这样两样，在小草原来的家人和邻居眼中，已经是村头张财主家的小姐打扮了。
　　还别说小草身后跟着一个铁塔身材的女护卫，那护卫一身精干的短打，外面披着羊皮袄子，铜铃大的眼珠一瞪，能让众人瞬间退避三舍。
　　小草发达了！
　　小草要跟着她的小姐去侯府享福了！
　　小草一回家就被族长恭敬请了去。
　　小草很好说话，想小姐嫁入侯府的时候，带上几个知根知底的姐妹一起去侯府帮衬，若是姐妹们中哪个得了府中爷们的青眼，也算是小草这辈子为族中做了贡献了，族长的眼睛瞬间亮了，让自己的四个孙女和两个外孙女随小草挑选。
　　小草很犹豫，她家小姐虽然是良妾，还是世子爷正经的妾室，但不好太张扬，一两个就足够了。只是，小草顾念族中情谊，多带几个让小姐责怪几句，也无妨。族长眼睛更加闪亮，让小草一定通融，条件随她提。
　　小草通融了，从一两个，变成了两三个，要求很简单。她亲生/母亲前几日托梦，说一个人在下面太过孤单，还有，嫁妆想留给自己。族长眼珠一转，数数自己的孙女和外孙女人数，在数数小草家中现有的人数，他大胆提出，要让自己的五个小辈一起随小草进侯府，若是小草能够拿到她娘的嫁妆，最后一个名额也要留给他。
　　小草爽快地答应了。
　　三天后，小草拿着她娘嫁妆折算的银子三两二钱，高高兴兴地在族长依依不舍的送别下，离开了家。族长答应她，三个月后，请她回来参加丧事。
　　其余的嫁妆都换成了银子，除了她娘一直戴着的一对银镯子。
　　那是从她继母手上拽下来的。
　　小草把镯子小心包好，没有放在包裹里，而是贴身藏在了胸口处。
　　回来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高高升在天空，身上心里都暖洋洋的。
　　小草信小姐的话，老天爷一定是公正的，也许公正会迟到，但一定会到。也许老天爷没有亲自处罚恶人，但一定会让恶人受到有的审判。
　　勇敢一些，聪明一些，没有什么坎过不了。
　　高高兴兴和石头回到溪水村，回到家中一看，却发现小姐不在，屋里的一方镜子碎了一地。
　　问了邻居，才知道，小姐出事了。

　　咳疾

　　
　　慕容恪焦急看看咳得喘不上气的祖母，又冷眼瞧瞧连请安都懈怠最后一个才出现的母亲和嫡妹，声音陡然冷了好几分。
　　他心中冷哼一声，敷衍潦草地拱拱手，说话的语气像是对着一个外人：“请母亲安。”
　　其余几个女眷站起，口称“见过夫人”、“见过母亲”。
　　侯夫人朱敏匆匆说了一声“都坐吧”，就直直看向了慕容恪。
　　她看着儿子冷漠的样子，心中像是被扎了一刀，又酸涩又痛楚，眼眶顿时通红，可到底还是心疼儿子刚从鬼门关逃回来，抬眼心疼地望着他，刚要开口询问伤势，袖子却被狠狠扯了一下。
　　朱敏马上回过生来，硬生生忍住心里酸楚的痛感，马上几步上前，一脸关切地询问马碧莲的情况：“母亲，您可还安好？”
　　慕容恪不屑。
　　如果担心祖母身体，怎么请安都姗姗来迟？
　　哼，惺惺作态！
　　马如眉柔柔地抬起手臂，用帕子擦拭眼角，“夫人，您是不知啊，太夫人她原本就年老体弱，加上这几天费心照顾世子，操碎了心，所以，咳疾很是严重！”
　　慕容恪听闻，转头望向祖母。
　　父亲的三房妾室和几个庶妹围着，慕容恪只看见祖母低头捂着嘴巴咳嗽，甚是剧烈的样子，想来很是难受。
　　慕容恪想起小时候祖母百般疼爱维护自己，心中疼得恨不得自己替祖母咳上一千遍一万遍。
　　转头看向自己亲娘朱敏时，心里已经有了恨意。
　　父亲带着他们兄弟二人出征前，曾再三叮嘱母亲，祖母年事已高，一定要好好照顾。
　　呵，就是这么照顾的？
　　他心里越想越气，怒火中烧，嘴角狠狠抿成一条线，眼神冰冷，盯着自己的生/母。
　　只是，他从小在祖母的谆谆教诲下长大，就算生/母再不好，他也会做个守礼法的人，绝对不会对自己生/母有任何不孝的举动。
　　慕容蓁心里凉透了，一颗心仿佛已经被挖出了放在了屋外的寒风里，任寒风肆虐。
　　大哥不蠢啊，熟读兵法，身手不凡，怎么眼睛就是瞎的呢！
　　心里长叹一声，脸上却露出娇憨的疑惑，她鼓起腮帮子，狠狠跺脚，眼神委屈又愤怒：“大哥，我昨天就同娘说了，太医院的那帮庸医，真是吃干饭的！最可气的是，那老泰斗医正王老大人，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医术不精，我讨厌死他了！”
　　慕容恪对自己的嫡妹慕容蓁不太喜欢，她平日里总是仗着自己嫡出的身份欺负姐姐妹妹。
　　祖母教导她，同是侯府血脉，血浓于水的道理，她从来没有听进去过。
　　但慕容恪自认为，慕容蓁还小，还能板正回来，他作为大哥，没有教导好，也是有一份责任的。
　　不像礼亲王那嚣张跋扈的一家子，把母亲骄纵成了个不顾人命的蛮横毒辣的娇小姐。
　　原本看向自己亲娘的冰凉视线，转到嫡妹身上上，已经有了责怪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严厉斥责：“三妹，慎言！太医院的老太医们医术一向精湛，更何况王老大人，他从来只为皇上诊脉，轻易从不为旁人看诊，医德医术皆是有目共睹，你如此无礼，别怪大哥罚你跪祠堂！”
　　慕容蓁今年十四，还未及笄，听大哥说要跪祠堂，委屈又害怕，小/脸顿时煞白，眼泪都留下来了：“大哥，呜呜，你不是我亲大哥，我肯定是父亲捡来的，呜呜呜——”
　　慕容蓁一句“捡来的”，让周围悄悄有了讥笑声，但她充耳不闻，顶着大哥慕容恪的黑脸继续哭。
　　“大哥，你是晕过去了不知道，府里乱成一团。祖母急坏了，看着你就流泪。二哥自己都一身伤，大姐二姐和弟弟妹妹们只顾着着急。还好母亲请外祖父出面，才请动了王老太医、哼王老头来给你治病，哼，大哥你别瞪我，你耐心听我说完，就王老头是个沽名钓誉只会治外伤的庸医了。”
　　“王老头让小童给你上药包扎，留了方子，说一定把你治好，娘千恩万谢，亲自送他出门，承诺如果你若是治好了，她就把自己陪嫁里的一个温泉庄子赠与他，哼！那时，王老头笑眯眯说改天再来。”
　　“哼，他昨日倒是来了，那是因为母亲日夜不眠不休照顾你，病倒了，还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什么郁结于心，什么操劳过度，什么与寿数无益。呸，他一个只会摆/弄草药的老头，知道什么！”
　　“后宅主持中馈的主母要操劳一大家子，哪个不辛苦。我娘是侯夫人，当然辛苦了，可这是她主母的该做的，要他个老头唠叨什么，开方子就是。”
　　“老头倒是开了方子了，娘想起来让他给祖母要诊治一下，这几天祖母老是来回探望大哥，就是坐在软轿上来回，也吹了冷风了。且虽然大哥屋子里一直有娘不眠不休的守着，祖母也能放心，但总是劳累了。谁知，那老头信誓旦旦说祖母没事，身子骨强壮着呢。”
　　“祖母身体好，能一直庇佑我们小辈是好事，但总得开个方子调理一二以防万一吧？可那昏庸无能的老头怎么说的，无病无需药，是药三分毒！哼，这么严重的咳疾都没诊出来，我明天就带人砸了他老王头家御医世家的匾额，让他回老家种地去！”
　　慕容恪听着嫡妹叭叭叭说着来龙去脉，这才正眼看了一眼亲娘的脸色。
　　虚弱，憔悴，重重的黑眼圈，以及眼角细细密密的皱纹，也许出来匆忙，头上只有一根玉簪，且只穿了一件灰鼠皮的斗篷，冻得脸色有些苍白。
　　他依稀记得，亲娘似乎没这么老，这乍一看，比祖母也年轻不了多少。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祖母。
　　祖母倒是脸色红/润，绿玉头面，银发一丝不乱。
　　他心里一瞬间闪过疑惑，却快得根本就抓不着。
　　马碧莲皱眉闭眼，一只手捂着胸口，仿佛还没有喘过气来，一只手却狠狠掐了一把马如眉。
　　真是，百密一疏啊！
　　这小贱人嘴巴倒是利索。
　　马如眉大/腿疼得差点尖叫，她死死忍着，脸色变了又变，脸皮都在颤抖，只是她也是跟着姨母见过大阵仗的，所不等慕容恪说什么，马上就悲悲切切地开口了：“三小姐说笑了，王老太医医术肯定是没问题的，太夫人之所以咳嗽，是因为昨晚着了凉，所以——”
　　慕容蓁瞪大眼珠，一副为了祖母怒发冲冠的样子，甚至还带着有些夸张的不可置信：“大哥，既然你都说老王头医术不错，我就信他老王头一次。原来祖母咳疾如此严重，是因为受了凉，她老人家身边的人就是这么伺候她的？老王头都说祖母身子骨强壮这呢，这得伺候得多不尽心呐！一个晚上而已，就能让祖母突然间就染了如此严重的咳疾？这些个偷懒耍滑的奴才，不该打死吗？”
　　慕容恪脑子里突然头绪纷乱起来，他不由自主狠狠皱眉。

　　嘲讽

　　
　　可没等慕容恪理出头绪来，屋子里其他的人就纷纷插嘴了。
　　李妈妈跪下叩头：“世子爷饶命，昨晚值夜的是老奴。老奴昨日见太夫人睡下了还在不停念叨您的伤势，还时不时披衣以来，朝您的院落往上一眼，老奴劝不住，是老奴的错，都是老奴的错！”
　　马如眉眼泪汪汪：“呜呜呜，世子爷，太夫人都是惦记您的伤势，才忧心忡忡说不着的，呜呜呜——”
　　慕容珊一脸羡慕：“大哥，您只要好起来，祖母肯定也能马上好起来，她的一颗心，始终都在您身上！”
　　刘姨娘：“……”
　　慕容雅：“……”
　　慕容雪笑容谄媚：“大哥可是祖母亲手带大的呢，祖母放心不下，也是有的。”
　　张姨娘/亲手奉茶：“太夫人，妾身伺候您把药先服下。这不，世子爷都大好了，您今晚呐，可能睡个安稳觉了！”
　　慕容薇迈着小短腿，抱住慕容恪的大/腿，抬头时一脸的天真无邪：“大哥哥，薇儿和姨娘早早来看望太夫人呢，太夫人夸薇儿懂事，是个大姑娘了呢，薇儿要和大哥哥一样，好好孝敬祖母呢！”
　　慕容恪脑中的各种头绪被一屋子女人的话给瞬间打散，他作为世子爷的威严尽数散去，眼中冰霜化掉，难得有了一丝温情，他慈爱的摸/摸慕容薇的小脑袋：“薇儿真是懂事！”
　　这么多人一人一句，接得极其自然，慕容蓁根本无法插/进一句。
　　她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
　　相比起以前，她们母女被挤兑得难堪无比，这次，她还能勉强战个势均力敌，她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总算是有进步了。
　　可她心底还是再一次的无奈又愤怒，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掌心中。
　　一个偏心又装睡的人，在耳旁敲锣打鼓都叫不醒！
　　侯夫人朱敏痛苦地狠狠闭上眼睛，她恨自己对长子硬不起心肠。
　　深呼吸一口，再睁开时，已经一脸对马太夫人碧莲的担忧：“母亲，还是请个太医好好诊脉吧？”
　　马碧莲这时又是一脸慈悲相，脸上的笑容慈爱地仿佛看着心爱的女儿，又像是观音大士在还用大慈悲度化芸芸众生：“敏儿啊，我这把老骨头，就不要再麻烦老太医了，恪儿没事，我也就放心了。倒是你，辛苦了这么多天，该好好休息才是。”
　　慕容薇突然“咦”了一下，小/脸纯真，眼睛里满是疑惑：“母亲肯定是累坏了，您应该再多睡一会再来的。”
　　慕容蓁心下一惊，要遭！
　　果然。
　　马如眉低头，十分谦卑：“夫人放心，妾身一定会好好照顾太夫人的。”
　　其他几个姨娘和庶出小姐，马上也坚定表态，会好好照顾太夫人，请夫人好好休息便是。
　　慕容恪眼睛看着自己亲娘，眼睛微微眯起。
　　母亲身体有这么虚弱了吗，大家都到了，您要姗姗来迟？
　　慕容薇童声稚气地补了最后一刀：“母亲放心，回去好好休息。祖母交给薇儿吧，薇儿是大姑娘了，一定尽心尽力照顾好祖母。”
　　慕容恪眼神不善。
　　如此懈怠吗，连基本的晨昏定省都不愿意了？
　　礼亲王府真实好教养！
　　慕容蓁连忙想要补救。
　　她想告诉慕容恪，明明是其他几房故意来早了，一起挤兑娘/亲，大哥你是眼珠子彻底烂掉了吗，不会看看时间吗？
　　可她没这个机会了。
　　慕容恪双双缓缓背负在后，一副勇毅候府世子爷的威武气势，他脸色一沉，开口时声音冷得刺骨：“母亲，您回去休息吧。祖母自有儿子照顾，不劳您费心！”
　　朱敏气得心口疼，眼前一片漆黑，若不是慕容蓁扶着，她早就倒地不起了。
　　只是，礼亲王府堂堂县主，她不能在姨娘庶子面前丢了颜面。
　　撑着最后一口气，朱敏脸上极为平静：“如此，世子爷好好照顾太夫人吧。”
　　说完，半依靠在慕容蓁身上，脚步虚浮地走出了寿安堂。
　　慕容恪在寿安堂又待了一刻钟，见祖母咳疾不算太严重，看着李妈妈去请了府里养着的马大夫，才匆匆回了前院。
　　回到书房，慕容恪坐在书桌前，看着眼前一大叠的信件，没有急着动手去拆看，而是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眼，细细思量。
　　长平端着茶盏，轻手轻脚进来，见世子爷一脸肃容，气势内敛，似乎在沉思，遂轻手轻脚放下托盘，再轻手轻脚退出去。
　　可一不小心，长平膝盖磕到了一张圈椅，一声闷/哼虽然很快被他咽下去，却已经感觉到了世子爷凌厉的视线，犹如利箭般射了过来。
　　长平知道世子爷沉思时，不喜被打扰，可为时已晚，只好沉默地跪地，却不敢求饶。
　　世子爷军纪严明，赏罚有度，从来不会徇私枉法，只盼着世子爷能从轻发落。
　　慕容恪冷沉的视线扫了一眼自己的小厮，声音低沉：“如果安排偷袭，你早已打草惊蛇，罚站一个时辰！”
　　长平赶紧磕头，连滚带爬出了门。
　　直到彻底除了门，长平才吁出一口气。
　　世子爷此次回京，气势已经和侯爷不相上下了，光是被他扫一眼心里都颤巍巍的。
　　慕容恪把视线放到了书信上，一边拆开积累了许多天的书信，一边回想这段时间的异样。
　　这次出征，父子三人大胜北狄，活捉了北狄二皇子，二皇子的旧部是漏网之鱼，跟踪他伺机报仇，也说得通。
　　只是，打斗中的武器虽然是北狄武器弯刀，但武功路数又根本不像，部下也在回京途中一个一个被调离。
　　如今回想，像是熟人做案。
　　军中有奸细？
　　也不对，奸细为何只杀他，为何只在回京途中动手，为何没有影响当初任何一次战机？
　　慕容恪脸上毫无表情，心里已经快速分析起原委，细细梳理从出征到遇袭每一个环节，无一遗漏，且手里拆信的动作还有条不紊。
　　信件大多都是军务，还有一些府中情况，慕容恪一目十行，飞速浏览，分类处理，极为快速。
　　军务很快处理妥当，不过是一些收尾而已。
　　勇毅候府有此捷报，如今兵权更是稳固，慕容恪自幼由祖母教养礼仪，由祖父亲自督导功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一天懈怠，各类兵书更是倒背如流，从十三岁上战场到如今，已经历练了无数次，这点小小胜利，他还没有放在眼里。
　　至于府中庶务，他父子三人不在府中，母亲侯夫人倒也挑不出错来。
　　他也相信，母亲对他此次回来，又是请太医又是亲自照顾的，也尽了心力了。
　　他不聋也不瞎，母亲就是对他亲近祖母心里有怨言。
　　可母亲一个堂堂县主，对一个古稀老太太如此不依不饶，是不是有点过了？
　　更不要说，母亲手上还有两条无辜的人命。
　　他曾经亲自查过，马婉丝名义上是祖母的侄孙女，可实际上，她是舅祖父外室的女儿，是祖母的侄女，没有乱了辈分。
　　马婉丝一尸两命，差点让祖母悲痛欲绝，大病一场，差点就没熬过去。
　　母亲到底是看不上那个外室之女，还是想要害了祖母！
　　慕容恪脸色阴沉，眼中有浓浓的恨意。
　　突然，他看到了一份关于溪水村的信。
　　速速浏览，慕容恪脸上渐渐露出嘲讽，最后，还差点气笑了。

　　不对

　　
　　天色不太对。
　　突然刮了大风。
　　原本早上还出了个太阳的，现在竟然开始阴沉起来。
　　那隔壁婶子说了句不清不楚地话，就要走，小草狠狠一把拖住隔壁婶子的胳膊，力气之大，那个婶子“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小草死死拽住她，连连躬身作揖：“婶子，求你了，我家小姐到底怎么了，她现在哪里，她出了什么事？”
　　石头没说话，却是板着脸，抬手挡住了婶子的去路。
　　婶子死命挣扎，却见小草脸色惨白，嘴唇都在抖，虽然两只手紧紧拽着她，可颤抖得极是厉害，她于心不忍，转头四顾，见边上没人，略略低头，压低声音：“小草啊，好孩子，婶子只能告诉你，婶子见到张德贵了。”
　　张德贵？
　　小姐一个人，遇到了张德贵！
　　小草愣怔了一下，反应过来时，突然腿都软了，若不是石头一把扶住，差点就坐地上了。
　　婶子声音压得更低，一脸同情：“小草啊，为了你家小姐好，你就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吧。”
　　说完，婶子飞也似地跑了。
　　小草留着眼泪，和石头一起找到族长家时，见到了虚弱地靠在床/上，半边脸青紫、还肿得老高的秀兰。
　　见小草和石头来找她，秀兰弱弱地提出，要和两个婢女回家。
　　族长的婆娘心疼秀兰，也不敢做主，叫来了族长。
　　族长白发白须，背不驼而不聋，眼神锐利，神色冷肃。
　　秀兰起身，十分谦恭地低头朝族长行礼，声音柔柔弱弱，一副乖巧孤女的模样：“三叔祖，秀兰前日在家不慎摔倒，多亏族中帮衬。今日秀兰的两个丫头回来了，秀兰叨扰多时，也该回去了。”
　　族长沉吟半晌，眼神在秀兰的头顶看了很久，看着眼前女孩一直保持半蹲的姿势，也没叫起，“秀兰，赵氏和王氏心思歹毒，族中已经有了惩罚，你心中再有怨言，也该散了。你父亲虽考中秀才，却膝下无子。我张氏一族男丁不甚繁茂，有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虽然过了侯府明路，但永远都是我张氏一族的族人，没有父兄依靠，终究是无根飘萍。秀兰，今日此言，望你牢记！”
　　秀兰蹲得腿微微有些颤抖，她将头埋得更低，声音更加谦恭：“秀兰多谢祖爷爷教诲。”
　　族长满意秀兰的态度，这才放她离开。
　　离开族长家中之时，天色更加阴沉，还没到家，就下起了雪珠。
　　石头见秀兰极是虚弱的样子，被小草扶着还走得踉踉跄跄的，也不多说，疾走几步在秀兰跟前顿下，“小姐，俺背你回家。”
　　秀兰趴在石头宽阔的肩膀上，将头埋在她颈窝里，双臂紧紧搂着石头的脖子，一声不吭。
　　石头往上耸了耸，感觉背上的姑娘轻得犹如一根山上的枯草，被风吹日晒后枯萎死去，被风一吹就再无踪迹。
　　雪珠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小草挨着石头，石头背着秀兰，三个姑娘挨在一起，沉默往家走。
　　石头感觉脖子里水渍越来越多，她心里焦急，却不太会说话，转头看向小草，眼神示意。
　　小草眨眨眼，会意，拼命露出欢喜的表情，还将声音拔高，仿佛这样就会听上去高兴一点。
　　“小姐，你可知道，我这趟收获怎么样？”
　　“哈哈哈，我把我那个愚蠢又可怜的娘/亲的嫁妆给要回来了，厉害不？”
　　“我还骗族长，要带几个小姑娘进侯府。以后有可能做姨娘哦！哈哈哈，族长马上上钩了，他把胸脯拍得邦邦响，你猜他怎么说，哈哈哈，他说让我三个月后参加丧礼呢！小姐，你可知道，那时候我去求他给我个公道，他一脚就把我踢出来了。可现在，他恨不得跪在地上叫我祖奶奶，哈哈哈！”
　　秀兰依旧没有动静，真像是一颗枯萎死去的野草。
　　回到家不久，雪珠就变成了漫天的鹅毛大雪。
　　秀兰死气沉沉坐在堂屋很久，一声不吭。
　　小草和石头想问，却又不敢问，只好干着急。
　　呆坐了两个多时辰，天都黑透了，秀兰突然沉沉地开口了：“我想沐浴。”
　　小草和石头对视一眼，不该先吃点东西吗。
　　不管了，沐浴就沐浴吧。
　　小草烧热水，石头搬了大木桶，秀兰兑好冷水泡了进去。
　　两人退出来。
　　在水声响起的时候，两人听见了凄楚至极的呜咽声，然后，是放声痛哭的声音。
　　良久，声音消失。
　　秀兰穿好衣服开始烘头发时，已经极为平静了。
　　仿佛刚才压抑不住呜咽继而放声痛哭的人，不是她。
　　秀兰说：“今日咱们包饺子吧。”
　　小草和石头对望一眼，这不年不节的，为啥包饺子啊？
　　不管了，饺子就饺子。
　　和面，剁肉，包饺子，三人围坐。
　　秀兰坐在中间，背脊挺直，腰/肢纤细，伸出的手指白/皙又纤细，玲珑小巧的饺子在她手里，不紧不慢地包着。
　　她的眼神看着面前的饺子，又似乎不在看，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小草说话。
　　石头一直沉默。她觉得哪里不对。
　　背后有丝丝的凉意以她很难察觉的速度，从腰背蔓延到脖颈。
　　刚开始她没发现，最后她发现了，已经在微微打寒颤了。
　　但这寒颤不是从身体上产生的，更像是心里在不自觉的恐惧。
　　她侧目看看边上一直燃着的火盆，再看看小草，她也没有穿夹袄，更加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这种恐惧，就像是大夏天去山里打猎，遇到强大的猛兽时，心里产生的冰冷刺骨的恐惧，与外界的冷热根本无关。
　　这是石头作为一个猎手的天然直觉。
　　没有转头，她用余光观察直觉恐惧的源头。
　　小姐。
　　小姐仿佛和她们离开前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不对，有！
　　眼神不对。
　　手势……不，气势不对。
　　石头发现，小姐的眼神似乎突然间就看不透了。
　　很深沉，很复杂，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石头看不明白。
　　而小姐此刻，正用这种眼神，认认真真地看着自己的手指，一个个灵活地包出饺子，就像是——
　　石头心口一缩。
　　就像她曾经看到过的老猎手，经过周密安排，亲眼看着猎物入了陷阱，而他，优哉游哉地喝一口酒，站在陷阱边上，乐呵呵看着猎物绝望痛苦的嘶吼挣扎。
　　或者，狠狠补上致命一刀。

　　询问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大雪。
　　秀兰听着窗外扑簌簌雪落的声音，在棉被里攥紧拳头，天明时分，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雪停，出了个大太阳。
　　家里有吃食，原本大雪天里围着火盆做针线、石头在一旁打盹，是几个姑娘常做的事。
　　可今日，做针线只有小草一人。
　　秀兰斜靠圈椅上，脸色神情淡淡。她手里拿着张秀才留下的其中一本医术，正仔细翻看。
　　下午的时候，秀兰突然提出来要去山里采药。
　　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任雪风刮在尚未消肿的脸庞上，从昨天回来就大多在沉默的秀兰突然开口了：“他没有得手。”
　　平淡的语气夹杂着寒风吹到小草和石头耳朵里，纵然两人头上有太阳，心口也冰冷。
　　路有不平，一眼望去，除了苍白的雪色，没什么生命的迹象。
　　秀兰的脚步却格外坚定，鞋子早已湿透，双脚浸在刺骨的雪水里，她一脸平静，仿佛说着别人的事，只是声音比刚才的平淡多了一丝冷漠：“族长念他是个男丁，教训几句就放过了，让我把这件事咽下去。”
　　小草不知道为什么，一头扎在了石头怀里，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雪天采药，不甚方便，三人只采了几株雪天生长的药材，互相搀扶着回了家。
　　后面连续几个大太阳，虽还冷，但雪都化了个干净。
　　慕容恪亲自回到他当日遇袭濒死的地方。
　　虽然痕迹被抹去了大半，还是被他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一个残留的脚印，和一些树枝的断痕。
　　半蹲在地上，慕容恪用手指一遍又一遍、细细摸过残留的脚印，然后，让长平记录下来。
　　“靴长约八寸七，宽三寸五，前有钩头，后跟陷落一分半，推测为男子，身高约莫在五尺四寸到六尺……”
　　长平只是在府中伺候的小厮，对自家主子的本事见识不多，他一脸懵懂：“世子爷，您这是猜的，还是……”
　　副将郭安是慕容博亲自挑选给慕容恪的精干勇猛之人，他听完哈哈大笑：“长平呐，你不知老侯爷曾经让世子爷跟着大理寺少卿学过好一阵吗？再说了，就算没学过，他在军营里和兵蛋子操练，哪个姿势不对，哪个步伐不对，他光听声音和脚印就能看出来了。”
　　长平一脸惊愕，嘴巴略张大，眼神都有些呆：“世子爷，真厉害！”
　　慕容恪又仔细查看了事发地点及周围一圈的树木，连树杈枝丫都没有放过。
　　长平见他眉头越皱越紧，也不让他继续记录，心说世子爷是发现重要线索了。
　　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慕容恪抚摸起自己身体来。
　　这是什么办法？
　　难道摸一摸自己，就能知道凶手了？
　　长平纳闷得五官都要皱在一起了。
　　却见慕容恪和郭安说了起来。
　　慕容恪：“似乎不是北狄的手法。”
　　郭安：“属下也觉得不是。这北狄人，和我们交手过的，没有一个身高低于六尺。”
　　慕容恪：“而且，无论是树枝砍断的痕迹，还是我的伤口，都像是一个用剑或用刀的人，在勉强使用弯刀。”
　　郭安：“……世子爷，是不是……”
　　慕容恪冷笑，眯着眼睛，笑容有些残忍：“若是有奸细，一定让他全家陪葬！”
　　暂时只有这些收获，慕容恪上马准备回府。
　　一行人骑着马，哒哒地驶出溪水村后山。
　　迎面走来三个人，一高两矮，皆背药筐。
　　应该是村里的人生，来后山采药。
　　慕容恪眼里好，遥遥见是两个——应该是三个女子，原本要策马而过，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待到近前，缓缓勒住缰绳，开口询问。
　　“几位是进山采药吗？在下有要事相询。”
　　秀兰抬头时，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已经到了跟前。
　　开口的男子似乎是领头之人，身下马儿通体乌黑，毛色油亮，气势十足。
　　男子头戴白玉冠，身着紫貂氅，一身的富贵样。只是，一张俊脸被他犀利过头的眼神给压过了，被他看着，像是被鹰隼盯着，被瞧着的人会有很大的压迫感。
　　小草见对方人多，骑着马还带着武器，眼神似乎很凶狠，她不禁有些害怕，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石头表情依旧憨憨的，但她眼疾手快扶了小草一把。
　　秀兰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低头行礼：“这位公子，请问。”
　　慕容恪微微惊讶。
　　威武高大的马儿前，站着一个朴素纤弱的姑娘，而且，姑娘脸上的青紫，和她秀丽的脸庞极是不配。让他更加讶异的是，姑娘见他不怎么惧怕，也没有觉得自己脸上的青紫羞于见人，大大方方行礼，并接了他的话头。
　　慕容恪语气淡淡：“在下想问，姑娘采药，可见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比如，奇装异服的人，比如，带着武器行为鬼祟的人，再比如，带伤的人或者……尸体！
　　秀兰微微挑眉，眼神从慕容恪握着的剑柄处很快划过，然后，她垂下眼帘，做思索状。
　　片刻，秀兰认真回答：“回这位公子的话，小女子需落日莲治疗淤伤，而落日莲需在大雪后放可采摘。故而，小女子自前日大雪后第一次进山采药，今日第二次进山，这两次，都未曾见过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落日莲啊。
　　郭安在心里微微点头。
　　治疗淤伤效果极好，只是需在大雪后盛开才能采摘。
　　前日里又是雪珠又是大雪的，再对上姑娘脸上似乎退了一些的淤青，倒也说得过去。
　　慕容恪也是这么想的。
　　他微微点头，算是谢过秀兰的回到，策马而去。
　　一群人眨眼消失在眼前，小草拍拍胸口，一脸后怕，嘴里禁不住嘟哝：“这群人干什么的呀，眼神像是要吃人呢，被他们看一眼就觉得心口颤颤的，真可怕。”
　　秀兰轻笑一声，背着筐子继续往前走：“这里不是战场，而且我们又不是坏人，不用怕！”
　　小草惊讶：“小姐，你知道他们什么人？”
　　秀兰轻声说：“知道。”
　　慕容恪骑着马，心里一直琢磨秀兰的话，远远就要看到城门了，他突然狠狠勒住缰绳，脸色一变再变。
　　和他说话的姑娘，就是那个人的女儿！

　　齐活

　　
　　小草小心翼翼问：“小姐，他们是——”
　　总感觉那些人一身杀气，眼珠一瞪，似乎随时都能抽刀杀人一样。特别是坐在那匹大黑马山头的那人，眼神看谁都冷飕飕的，哪个人被他看上一眼，就能短了好几年阳寿。
　　小草很是有些后怕。
　　小姐怎么会认识那样的人，真该离得远远的才好。
　　似乎有一声嗤笑，似乎又没有，小草和石头都听不太清楚。
　　秀兰隐去嘴角的嘲讽，她脚下不停，“哦，那是勇毅候府的世子爷，慕容恪。”
　　小草直接一屁股坐地上。
　　石头把小草扶起来，发现她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小草嘴唇都在抖：“小姐，你、你确定？”
　　秀兰似乎又在嗤笑，脸上神情倒还是平淡：“他的剑上有龙纹，那是御赐之物，因亲手斩杀北狄大将军，这御赐宝剑，本朝只有勇毅候府世子爷一人所有。”
　　小草瘫软在石头怀里，瑟瑟发抖：“小姐啊，姑爷是这样可怕的人，还好你根本就没准备嫁过去，否则，这日子根本没法过啊！”
　　光是看着这冰坨子一样的脸，就吓得腿软了。若是两人住一屋，那不得吓死过去？
　　还好小姐聪明，小草拍拍胸口。
　　三人继续往山里走。
　　石头挠挠头，再挠挠头，终于憨憨地开口了：“小姐啊，俺觉得，你刚才回到那世子爷的话，说得那么明白，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啊？”
　　秀兰慢慢走着，“是啊，我们石头最聪明。我就是想告诉他，关于他的遇袭，我们父女根本一无所知。父亲已经亡故，我也是最近几天才开始往山里走，所以，我所知甚是有限。”
　　石头听了，又开始挠头，原本像男儿一样的发髻，被她挠成了鸡窝。
　　她有些不明白，小姐为何要如此直白的告知那个看上去就十分不好惹的世子爷。
　　可挠着挠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个厉害的猎人，一个厉害的镖师，总能通过蛛丝马迹找到细微的线索，然后顺藤摸瓜找到目标。
　　小姐是张秀才的女儿，住在溪水村，还是那个世子爷立了文书要纳为妾的人，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一切了，小姐刚才说清楚那是极为必要的。
　　自己说清楚，和被人查清楚，石头觉得，自己虽然笨，但还是知道自己说清楚更好，免得那些贵人心里不高兴。
　　长平骑术远远不及慕容恪，前面突然狠狠勒住缰绳，他身下的马儿差点就直接冲了过去，这冰天雪地的，直接背后一身冷汗。
　　世子爷这是怎么了？很少见到他这样。
　　长平小心翼翼探头看，只是慕容恪背对着他，不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世子爷一定和往常样，板着脸，冷冰冰，凶巴巴。
　　慕容恪狠狠皱眉，脸上表情已经不止冷冰冰凶巴巴了，眼神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轻蔑。
　　他就觉得奇怪，这姑娘怎么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说得这么清楚。
　　为什么采药？淤伤。
　　采药时间？从前天大雪后第二天开始。
　　采药次数？今日第二次。
　　是否见过异样？无。
　　且落日莲需雪珠覆盖后大雪深埋，才能盛开，再联系她脸上的淤伤，基本无懈可击。
　　哼，她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吧，恐有牵扯，所以，把自己从他遇袭这件事情里摘出来。
　　又担心她含糊其辞怕他事后详查露了短，所以又把事情说得如此周详。
　　啧啧，一个小小秀才之女既想要入府当妾享受荣华富贵，又害怕担上事情只顾自己周全，还真是和她爹一个德行。
　　慕容恪心里再次嘲讽。
　　上次有信件过来，这秀才之女，已经借着他的名头，做了不少的事儿。
　　看在那秀才也帮了他一把的份上，自己也不是小气之人，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现在看来，这纳妾之事，还是需要权衡一番再做决定。
　　不过，也不急，反正此女还要守孝一年。
　　一年之后，寻个由头打发了，也不是什么难事。
　　慕容恪再次挥动马鞭，朝城里飞奔而去。
　　秀兰采了各种药材，按照医书和父亲所留的书摘，制成了一些药丸和涂抹的药膏，脸上的淤伤倒是很快消退了。
　　小草和石头给秀兰打下手，小草不懂药草，可石头看见其中一瓶子药粉有些疑惑。
　　她闻了闻，细辨，狠狠皱眉，赶紧把塞子塞好。
　　后边几天都是大晴天。
　　秀兰这几日，总带着石头往药铺里跑，这日，迎面遇上了二叔张哲贤。
　　一脸晦气的张哲贤见秀兰仿佛见了瘟神，恨得咬牙切齿又得躲得远远的，最后，对着秀兰的背影还啐上一口。
　　秀兰好似根本没发现张哲贤的恨意，看见就恭恭敬敬行礼。
　　晚上，小草就打听到了消息，张哲贤又在赌场输了钱，被族长狠狠抽了几鞭子，这几天不许他出门。
　　小草说得眉飞色舞：“这赵氏留下的棺材本，都给张哲贤父子两糟蹋完了。这张哲贤今日从赌场回来啊，身上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了。若不是他收手快，再输下去，恐怕连命都得搭上。”
　　秀兰微微一笑，嘱咐小草：“明日一早，你给我那好叔父，送二十两银子过去。”
　　在小草惊讶后又狡黠的眼神中，秀兰心说，当初，二十两也让我差点送命呢。
　　第二天一整天溪水村都安静无事，第三天，听说张哲贤赢了五十两银子，一高兴喝得烂醉如泥。
　　就在张德贵坐立难安，想要不顾族长的警告来找秀兰也“借钱”的时候，张哲贤出事了。
　　张哲贤是被人抬回来的。
　　一条腿从膝盖处，没了。
　　人血赤糊拉的，已经晕死过去。
　　族长气得吼声在村里都震天响，又是请大夫，又是骂张哲贤，折腾了一天一夜，张哲贤的命才最终保了下来。
　　吃了晚饭，小草正在刷碗，似乎听见有人在敲门。
　　她探头出去看，石头打开门，一见来人就动了手。
　　张德贵人还没进门，一只手被石头轻轻一折，就差点就断了，他疼得放开嗓子就嚎：“哎哎哎，石头姑娘，放手放手！我爹不行了，我来找我妹妹借点钱，就、就接一点点钱，你放手、放手啊，疼死我了！”
　　石头一向憨憨的眼神中，难得有一种盯上猎物的狰狞一闪而逝。
　　张德贵谄媚得拿着五两银子走的时候，听见石头似乎说了一句话。
　　让他眼前一亮。
　　他就说嘛，张哲贤总要死的，死前，再帮他办件事，就都齐活了。

　　傻缺

　　
　　张哲贤醒来时，觉得自己疼得又要再昏过去。
　　可浑身冰冷的颤抖，又让他十分清醒。
　　这滋味，真特么难受。
　　怎么屋里连火盆都没有点上一个？
　　张德贵真是个不孝子！
　　张哲贤眼睛直直盯着天，心里在骂娘。
　　等了半天，也不见儿子张德贵来伺候，身上已经冷得感觉要结出冰渣子了，张哲贤抬手动了动。
　　突然发现，他正躺在竹席上。
　　身上除了亵衣亵裤，连一件袄子都没有。
　　这是？
　　张哲贤脑袋“嗡”一声，也不顾身上又疼又冷，扯开嗓子就喊：“阿贵，阿贵，你在哪儿？”
　　可他喊了半天，嗓子都哑了，却不见有半个人影。
　　却恍惚听见了角落处半开的窗户，“啪嗒啪嗒”被风吹打的声音。
　　没有烧炕，没有火盆，没有袄子，连窗户都开着，外头的雪才刚刚化掉。
　　张哲贤觉得自己可能没有疼死，先得冻死。
　　腿疼得厉害，身上发起了高热，张哲贤烧的脸色通红，身体却不停在哆嗦。
　　喉咙已经喊哑了，不见有一个人过来。
　　刚刚尿了，没多久身下就结了冰。
　　眼前黑暗渐渐笼罩全身，张哲贤彻底断了气。
　　族长知道张德贵带着村里的混子去赌场“要说法”的时候，气得把桌子拍得邦邦响：“你，带上几个人，把张德贵他们绑回来。”
　　长子领命而去，带回了一群鼻青脸肿的混子，其中张德贵伤的最重，一只眼睛似乎瞎了，一跳腿折了。
　　族长恨不得当场就打死这群游手好闲的混子，可一想族里男丁不多，打死舍不得，可鞭笞一顿还是舍得的。
　　张德贵被打了二十鞭子，这狗东西浑身是伤了，喉咙倒是好得很，他一边哇哇喊痛，一边对着族长也出言不逊：“老东西，我爹被人弄死了，我去讨个说法有什么不对。族里都是些懦夫，死人了还畏畏缩缩的，你还是族长呢，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弄死，你这老东西也不嫌臊得慌。我呸，不会当族长，就早点换人——啊——”
　　张德贵还要接着骂，却被鞭子打得住了口。
　　族长气得整个人都像是在抽抽，他觉得自己马上要背过气去。
　　他就不明白了，张德贵是家里三代单传的男丁，不但祖母父亲，就是张思贤这个大伯早年都宠爱有加，就是他一族族长，都得看在张哲贤唯一的血脉上，多次饶恕。
　　怎么张德贵就成了这样的人了。
　　被狠狠打了一顿，张德贵和一群村里的混子倒是被大夫上了药，关在了祠堂里。
　　祠堂有些冷，喝了一碗热粥吃了三个窝窝头后，张德贵还觉得冷。
　　心说，早上把那件从他身上剥下来的袄子也穿身上就好了。
　　他回想上午的事，若是族里派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一起去闹事，说不定赌场就看在一条人命的份上，给他赔个百八十了银子了。
　　听说，赌场也是见凶怕见善欺的主，死了人赔银子也不是没有。
　　就是因为人少，干不过人家，气势也不够足，自己才吃了亏。
　　过几日，多找几个人，再去一天趟，一定要搞到点钱才算数。
　　心里迷迷糊糊地想着，张德贵睡了过去。
　　半夜里，张德贵睡得正熟，一脸铁青的族长过来了。
　　“张德贵，你个畜生！”
　　族长的怒吼声，大得能传到隔壁村去。
　　张德贵揉揉眼睛，醒来，不解族长不是已经打了他们一顿吗，怎么又这么大火气。
　　哼，这老头精气神十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蹬腿，真烦！
　　族长几步并成一步，冲到张德贵跟前，一个巴掌抡圆了就甩过来：“畜生啊，真是畜生！你将你爹活生生冻死了，你简直不是人！”
　　张德贵见族长一张皱巴巴的老脸极度狰狞，心里难得有一丝害怕。
　　祖母被杖毙了，老娘被沉塘了，自己会不会也被……
　　狠狠颤抖了一下，张德贵急中生智，急忙求饶：“三叔祖爷爷啊，我爹他断了一条腿，原本就是活不下去的，我、我这不让他少受点折磨——”
　　“啪”，族长再次一个巴掌，张德贵鼻子都被打得当场出血。
　　“你、你给我等着，回头再来料理你！”族长暴怒，咆哮着离开。
　　张哲贤的丧事很快支棱起来，张德贵似乎被遗忘了，除了一天一个冷窝头一碗冷水，没人再见过他。
　　可张德贵心里越来越不安稳。
　　总觉得族长这次肯定不会轻易绕过他。
　　他想过要逃跑，可身无分文，逃出去也得饿死，思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人。
　　只是这个人，比他想得要及时。
　　半夜里，祠堂的一扇窗户被撬开了。
　　石头憨憨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少爷，少爷。”
　　张德贵看了一眼熟睡的其余几人，悄悄来到窗边。
　　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脸绝地逢生：“石头，石头，是你家小姐让你来的吗？”
　　石头呆呆点头，一脸无害：“少爷，这是十两银子，这是一包馒头，村口有人，你往后山绕出去。”
　　张德贵喜极而泣，在石头的帮助下，悄无声息地逃出祠堂，来到后上脚下。
　　石头憨傻地把包袱递给张德贵：“乘天黑，赶紧从山头绕出村。”
　　张德贵一把夺过包袱，头也不回，也不说一声谢谢，一瘸一拐就往上山走。
　　石头又挠头，心说这张德贵还真傻，原本她要让张德贵走那条小道的，他竟然不用自己提醒，就往那走了。
　　石头心说自己就是聪明，和小姐说的一样。
　　如果当初不是求着镖局的人把自己卖到庄户里的殷实人家换钱，自己去了别的地别说见不到小姐，说不定已经被人赶出门了流浪了。
　　心里真寻思着自己也许不太笨，突然听见山腰处轰隆一声。
　　嗯，应该中了。
　　石头灵巧地往前飞奔，和她比一般女子更高更壮的体型一点也般配，不一会，就到了山腰处的一个陷阱旁。
　　二人高的陷阱里，张德贵一只脚被兽夹夹断，正往外冒着血，他捂着腿坐在地上，哼哼着救命。
　　依稀见到石头探出的脑袋，他再次惊喜：“石头，快把少爷救出去，快！”
　　石头听闻，动作很快地忙活起来。
　　只见，她很快从不远处的一个树丛里，变戏法似的找出一把铁锹。
　　然后，很快地把陷阱边上的泥土，飞快地一锹一锹往陷阱里填。
　　张德贵见头上飞速落下的泥土，差点吓死过去：“石头，石头，你干什么，赶紧把你家少爷救出去啊——啊啊啊——别填了，你个傻缺！”
　　石头速度更快了，她心里说，小姐说我是个聪明的姑娘
　　小姐说得对，你说得不对。
　　石头速度越来越快，张德贵很快就没了声音。
　　把陷阱踩实，上面铺了大大小小的石头，再放上几根枯枝，和旁边的上山小路一般无二。
　　石头心说，自己的一点也没有退步呢。
　　往家走的路上，石头心里有些可惜。
　　自己猎到了猎物，却不能剥皮放血，也不能卖给别人。
　　还真是可惜呢！

　　杨氏

　　
　　石头一路惋惜不已的回家，快到家时，远远瞧见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小草提着一盏幽暗的灯，站在小姐身后，半夜的寒风吹乱了两人的头发，也许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石头觉得心窝子暖暖的，就像以前婆婆总是在门口等她回家一样。
　　“小姐，小草，俺回来了！”
　　石头走近，转头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喊人。
　　秀兰让小草将灯举高，细看除了发梢有些冰霜，确认石头无恙，才张罗开来：“回家先用热水洗把脸，去去寒气，小草给你蒸了一屉馒头，还有两个大/肉包子，吃饱了，离天亮还早，还能睡一会。”
　　石头挠头，憨憨地笑，跟着个头只到她胸口的小姐，像个乖巧的小跟班，迈着小碎步往家走。
　　洗脸净手，石头满眼期待馒头和大/肉包，小草却拉过她的手，一看上面好几处磨破皮的地方，瞪了她一大眼，拿起秀兰事先准备好的药粉，给她上药，嘴里还碎碎念：“还真让小姐说中了！手都磨成这样了，还只记得吃，小心手给废了！”
　　石头还是憨憨地笑，心说自己小时候在父母身边时，手上水泡、破口不计其数，好了又伤，只要能填报肚子，这就不叫事。
　　上药，包扎，吃馒头，吃大/肉包，石头在秀兰有些纵容的眼神里，高兴地一直吃到九分饱。
　　石头觉得小姐和婆婆有时候真是像，所以直到入睡前，憨笑一直没停过。
　　后面几天，天气虽然还是很冷，但总算没有再大风大雪。
　　三人逃离去江南的计划正式提上日程。
　　石头现在经常不自觉的视线围着自家小姐转悠。
　　她觉得小姐既像婆婆，又不像婆婆。
　　小姐和婆婆一样，说她是个聪明的好姑娘。但小姐更厉害，更——
　　石头说不上“更”什么。
　　她觉得，小姐更像熟练的老猎户，她会计划好每一步，然后就能捕获到任何凶猛或者狡猾的猎物。
　　“石头，石头？”小草喊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小姐刚刚说要趁着天寒地冻时，往后山绕出村子，你想好怎么走了？我明天要进城，悄悄找几个中人打听呢。”
　　石头挠挠头，傻傻点头：“嗯嗯，俺探过好几条小路，心里有数着呢。”
　　秀兰见两人一个急一个憨，倒是笑了：“安危放在第一，其他慢慢来。”
　　石头和小草对视一眼，心里都很是稳当。
　　小姐看着弱不禁风的，其实很是有章程，极其稳妥。
　　比如，每次接触一个中人就换一个扮相，比如明天小草脸上就要点上痦子，装成驼背小嫂子，后天要装成富户家的小丫鬟。
　　比如，石头进山尽量选夜深人静之时，回来还要及时洗掉鞋子上的泥土。
　　再比如，小姐在缝制一个很多口袋的包袱，里面要放药、放铜板银子、放路线图、联络暗号等等。
　　小草觉得，小姐和戏文里的军师一样厉害。
　　石头觉得，小姐是个把整座山都印刻在心里的老猎人。
　　总之，小姐好厉害！
　　事情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三人的生活表面看上去还是很平静的。
　　一个刮着西北风的下午，秀兰家来了一个客人。
　　杨氏！
　　杨氏自认为，秀兰应该是极为高兴家里来了客人的。
　　这几天，家里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她家里应该很是冷清。
　　所以，杨氏带着“温暖”来看望秀兰了。
　　秀兰看上去对着这个差点要成为婆婆的人极为恭敬，带着两个婢女忙前忙后，给杨氏又是端茶又是摆小点心的，让杨氏一直提着的心渐渐从容安泰地放到了肚子里。
　　“兰儿啊，你最近可好啊？前几天大雪，你没着凉吧？”杨氏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十分关切地对着秀兰嘘寒问暖。
　　嗨，杨氏啊，你终于来了，我等了雪都化了唉！
　　秀兰心里感慨完，又真心替杨氏的一对吊梢眼感觉心疼。
　　这眼角都快擦破了呢！
　　一声长叹，秀兰顿时有些眼泪汪汪，她看着杨氏，眼中的依赖和以往一般无二：“婶子，秀兰苦命啊，父亲去了，祖母一家也没了，唯一的哥哥也失踪了，秀兰——呜呜呜——秀兰命苦啊——”
　　杨氏暗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大/腿，疼得她差点当着秀兰的面就龇牙咧嘴。
　　终于，眼里开始蓄起了泪水。
　　“兰儿啊，你别怪婶子当初——唉！”杨氏一脸懊恼至极的样子，她看不见自己从龇牙咧嘴到悔不当初的表情的高难度转变，会让自己脸孔有些扭曲，她奋力挤出了一滴眼泪，“婶子当初被那个举人给诓骗了，所以、所以——”
　　秀兰仿佛没有看见杨氏扭曲的脸，无辜又柔弱地睁大眼睛，苍白的小/脸，决堤的泪珠，一副砧板上鱼肉、谁都能来宰一刀的模样，嘴里喃喃：“原来是这样子啊”
　　小草气得握拳：“那个举人真坏。”你个老贱人更坏！
　　石头憨憨挠头：“不是婶子的错！”那就没天理了！
　　秀兰一边用手帕轻轻擦眼泪，一边全幅信任地连连点头：“嗯嗯，我不怪婶子！”
　　杨氏只差在心里仰天大笑了，“兰儿啊，别怕，你父亲他们走了，还有婶子在，婶子给你做主，谁也欺负不了你去！”
　　秀兰呜哇一声，终于哭了出来，她扑倒杨氏怀里，胳膊牢牢箍/住杨氏的脖子，仿佛雏鸟终于找到了安全温暖的巢穴：“呜呜呜——婶子，你就是我娘！”
　　杨氏总觉得脖子被勒得有些疼，但她的心，彻底放下了。
　　后来，杨氏高兴满足地走了，虽然她今天只是拿走了一盘点心而已。
　　不急，好处还在后头呢，这贱蹄子是侯府的主子呢。
　　杨氏美滋滋地想着。
　　别说，事情还真和杨氏设想的一样呢。
　　三天后的早上，小草从张屠户那里买了一块大肥肉，顺路就去了杨氏那里。
　　“婶子，我们小姐请您晚上来吃饭呢！”
　　杨氏自觉，小草与她说话就像和家里的老封君说话一样恭敬，她半推半就着答应了。
　　晚上，杨氏去了，但没带上儿子李童生。
　　甚至，她在计划什么，杨氏也没有和儿子说。
　　捞点油水嘛，还不用儿子出面。
　　晚上，菜式很是丰盛。
　　特别是那一大碗红烧肉。
　　红橙橙，油汪汪。
　　杨氏一个人狼吞虎咽全部干掉。
　　秀兰笑眯眯看着她摸了摸嘴角的油花，说好了等过几天买了大猪蹄子，再请杨氏来品尝。
　　杨氏笑着假装推辞：“兰儿啊，怎么好意思呢？”
　　秀兰腼腆，低着头，声音弱弱的：“婶子，您差点就是我婆婆了，我现在一个亲人都没了，我当您是我娘呢！”
　　杨氏只好勉强答应，心说你最好还是别买张屠户家的猪蹄。
　　哼，那张屠户的婆娘，不是个东西。
　　不过嘛，也没事，她只管吃就成了。

　　肚兜

　　
　　慕容恪接到圣旨的时候，伤势基本已经痊愈。
　　这次和北狄的战事，让北狄大大伤了元气，没个三年五载的，根本恢复不过来。
　　皇上龙颜大悦，下了圣旨，亲自任命勇毅候世子慕容恪为京城巡防营副都统。
　　羽林卫和巡防营，一内一外拱卫皇上安全，皆由皇上亲自任命，且归皇上直接管辖，非皇上全心信赖之人，不得任职。
　　勇毅候府上下皆喜气洋洋，所有大大小小的主子，有一个算一个，浩浩荡荡一群人跪了一地，山呼“皇上万岁”，传旨公公接了勇毅候府马太夫人的心腹李妈妈一个厚厚的红封，心满意足地离开。
　　喜事落幕，主子们喜气洋洋的散去，侯府暂代当家人慕容恪则拿着圣旨小心翼翼去祠堂供奉。
　　郑重其事地圣旨在案桌上放好，慕容恪表情和他的动作一样郑重，眼神坚定且成稳，俨然一副侯府当家人的做派，行/事严谨，手段雷厉，扛得起侯府未来的荣辱兴衰。
　　走出祠堂，在外躬身等候的一种仆从见世子爷出来，将背弯得更低。
　　在他们眼中，世子爷挑不出任何一丝错处，能力万中无一，且极具孝道，应该是京中全部世家子弟的楷模，还不说他们世子也长相俊美，武艺不凡，还是世家贵族小姐心中的良婿之选。
　　慕容恪从容迈出祠堂足有三尺高的门槛，深褐色的衣袍随着步伐飞起又落下，一手在前一手负后，脸色依旧坚毅，不像是刚接了册封圣旨，而像是马上要运筹帷幄。
　　三日后才是正式上任的日子，慕容恪从祠堂出来，也不急着回书房，而是去了太夫人处。
　　祖母的咳疾应该快好了，都是自己不好，让她老人家担心。
　　慕容恪心里有些自责。
　　但想着自己就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陪在祖母身边，好好尽孝，承欢膝下，他才慢慢释怀。
　　祖母是个很大度的人。
　　慕容恪记得，祖母总是为忙碌而不能看望自己的母亲开脱。
　　“恪儿，不要怪你母亲，她管着侯府一大家子，虽然有一群仆妇在，但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恪儿，你外祖家今日有宴会，你母亲回去帮忙了，所以没来看你，你是个男孩子，不能太过计较。”
　　慕容恪记得小时候有几次生病，那时候还是希望母亲来看看他的，可左等不来右等还不来，祖母再怎么给母亲开脱，自己也很是失望。
　　再后来，母亲在院子里看见他，扑过来说她见不到自己，抱着自己呜呜地哭，他也不信了。
　　慕容恪记得，祖母还是这么大度。
　　“恪儿啊，作为侯府主母，她很多时候不得已，难免对你有所疏忽。她看不到你可能不觉得，看到了自然会很想你，所以，她抱着你哭，应该不是假的，你不要怪她。”
　　看吧，祖母就是这么善良大度，而他的母亲，却如此虚伪做作。
　　但他慕容恪顶天立地，母亲对他的生育之恩，他是不会忘记的。
　　寿安堂眼看在望，慕容恪脸上的稳重渐渐随着距离而淡去，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淡淡的喜悦和向往，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马碧莲正在丫鬟们的帮助下，卸下接圣旨的穿戴。
　　“换些个家常些的，”马碧莲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翘/起兰花指，侧脸抬手抚了抚鬓角，像是满意又像是不满意，口气有些嫌弃，“慕容恪啊，会过来。”
　　李妈妈马上心领神会。
　　这世子爷就是被小姐拿捏得死死的，一点反抗的心思，不，一点怀疑的意思都不会有。
　　对嘛，就是死死的，可能不久以后，死得不能再死呢。
　　小姐也好出了婉丝小小姐的一口恶气。
　　当然，李妈妈也明白，小姐对着铜镜还有一层嫌弃的意思是什么。
　　那付敏芝再才华横溢、再满腹诗书又如何，哼，还不是一副屈辱的白骨而已？
　　小姐除了庶出的身份，那绝色的容颜，就是当皇后都绰绰有余。
　　马碧思只是运气好而已。
　　若是换成她的小姐，早就把皇上的心牢牢攥在手里，风风光光地当皇后了，哪里还能在皇贵妃的破烂椅子上一呆这么多年，枉费了慕容冠的一条老命了。
　　可再美的美人，终究抵不过容颜老去，小姐终究还是老了。
　　心里想着，李妈妈就想给太夫人马碧莲挑一对红玛瑙的耳坠，冷不防瞧见太夫人阴冷的眼神撇过来，赶紧换了一对墨绿色的。
　　慕容恪过来时，就看见往日里慈爱的祖母，正站在窗口，一脸怀念地眺望远方。
　　慕容恪知道，那是祖母在怀念祖父。
　　听见声音，衣着简素、头发花白的太夫人马碧莲转过身，眼神依旧慈爱，“恪儿来了啊。”
　　慕容恪感觉听见这个声音，仿佛这世间所有缠绕他心房的任何嘈杂，都能瞬间退散，无论是沙场白骨，还是官场血腥，统统消弭于无踪。
　　喝了一盏热茶，吃了几块点心，慕容恪感觉全身都是劲，他正要回书房，却见祖母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
　　“恪儿，你也到你母亲那里请个安吧。这么多年，她也不容易。”
　　慕容恪心里冷哼。
　　是啊，善妒又专权，是不容易！
　　但祖母如此吩咐，慕容恪当然照做。
　　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目送心爱的孙子离开，画面就变了。
　　太夫人马碧莲转身一屁/股坐在塌上，老脸极为阴沉，脸上的褶子都狠狠皱了起来：“慕容翰这个蠢货！”
　　娘俩一样的愚蠢！
　　马如眉进府后，她使尽了手段几乎让她专房独宠，才让庶长子和嫡长子几乎同时出生，这样的机遇都抓不住，真是废物。
　　再后来几年，马如眉专宠不再，她又费尽心力纳了两房或有背景或有手段的妾室，她手把手地教，这个蠢货还是没能开窍，把这两个姨娘联合起来，斗倒朱敏那个贱人。
　　她这都多大年纪了，还得费心费力帮她母子善后。
　　得帮马如眉挣侯夫人的位置，得帮慕容翰挣世子的前程。
　　可都教了这么多年了，这母子俩依旧蠢顿不堪，眼前就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就如此白白放过。
　　看着慕容恪一天比一天恢复得快，马碧莲想着自己还要装祖孙情深，她就对马如眉恨得咬牙切齿。
　　而今，慕容恪还得了圣旨册封，慕容翰却什么都没捞着，太夫人马碧莲就差点咬烂了一口老白牙。
　　她得好好想个办法。
　　万全的办法。
　　……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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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氏被邀请的是晚饭。
　　刚进屋，飘来的香味差点让她流口水。
　　几天前的红烧肉让她回味无穷，今天味道估计能让她今生难忘。
　　这贱蹄子家里到底谁在做饭，这么好吃？
　　杨氏暗暗吸溜一下口水，等着吃饭。
　　丑丫头小草笑眯眯来迎接她，“婶子再等一小会，马上开饭，我们小姐在屋子做针线呢，婶子去坐坐吧。”
　　杨氏去了，看见秀兰在正在秀东西，走进一看，是个大红色的丝缎肚兜。
　　肚兜不奇怪，上面绣活精致也不奇怪。
　　让杨氏讶异的是，秀兰竟是如此有钱，这三钱银子一尺的丝缎，她也舍得买来秀肚兜。
　　三钱银子，他儿子一年的束脩才二两呢。
　　心里狠狠咒骂张秀兰这个乱花银子的贱货去死，眼中的渴望却怎么都掩饰不住。
　　这丝缎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啊，她杨氏一辈子都没用过呢。
　　秀兰像是知道她想什么：“婶子，这肚兜是秀来给你的，等吃完饭你试试看，不好的地方我再改改。”
　　杨氏大喜，恨不得马上夺过来穿上去。
　　所以，她没有看见，秀兰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死人。

　　得意

　　
　　屋外刮着刺骨的北风，隔着门窗都能听见呼啦啦的声响，
　　屋里点着暖融融的火盆，桌上一盘子一盘子端出鲜美可口的菜式，杨氏虽然心里还惦记着三钱银子一尺的肚兜，但眼神却已经被桌上的菜肴吸引住了。
　　那蹄髈烧得油亮汪汪，一看就是酥/软可口、肥而不腻、味道上好的那种。
　　杨氏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贱蹄子，还真会享受啊，这么有钱，老娘真是来得太晚了！
　　一桌子菜，四荤两素，红烧蹄髈、蘑菇炖鸡、清蒸老鸭、油炸黄鱼，杨氏狠狠闭上嘴巴，才没有让口水流出来。
　　秀兰和杨氏对坐，石头和小草分别在她们身后帮忙布菜。
　　秀兰腼腆一笑：“婶子，不过就是些家常小菜，你试试看，合不合口味？”
　　若是不合口味，和没办法了，也别挑挑拣拣了，吃饱了就上路吧。
　　杨氏见秀兰还是一副柔弱好下刀的模样，心里已经想好了怎样开宰了，她笑得吊梢眼都眯起来：“兰儿太见外了，我和你，那谁和谁啊，那是比亲母女还亲的人啊，你说是不？”
　　亲母女不是？你得把钱、把财产都交给我来保管。或者，直接孝敬了，也不错！
　　在秀兰亲自布菜下，杨氏不仅吃得满嘴流油，还喝掉了一壶烧刀子。
　　她一手举着蹄髈，一手拿着海碗。
　　一口蹄髈，一口烧刀子。
　　吃得那叫一个尽兴。
　　杨氏迷迷瞪瞪的时候，心里还留着一丝清明。
　　心说这贱蹄子还真是好糊弄，下次再来，就不是吃喝这么简单了。
　　下次，她得摆出长辈的架子，好好和那贱蹄子谈谈长辈保管财产的好处了。
　　一桌子荤菜全进了杨氏的肚子，她拍拍鼓/胀的肚子，脚步虚浮的起身，临走还不忘一件要紧的事。
　　“兰儿啊，你刚才、刚才说，那什么，哦，肚兜，是给婶子做的。”
　　秀兰点头，一脸小辈的恭敬：“是啊，我还担心尺寸不对，想让婶子试穿一下，不合身就马上好改了去。要不，婶子你去屋里试穿一下？”
　　杨氏笑得吊梢眼里闪精光：“好好，好，马上去试试，也不枉费你的一番孝心。”
　　秀兰小心翼翼搀扶着杨氏进了里屋。
　　屋子里烧着炕，走来就迎面一股热浪，把满肚子烧刀子的杨氏给热得满头大汗。
　　秀兰极为体贴：“婶子，你先脱衣裳凉快一下，我给你开个窗，再打盆水来，给你擦拭一下婶子，好松快一点。”
　　杨氏看着绣篮里那绸缎光泽亮闪闪的肚兜，早已迫不及待。
　　老娘活了半辈子了，一件夹袄都不超过五十文，凭什么一个贱蹄子的一个肚兜就要三钱银子。
　　老娘也要穿绸缎做的肚兜！
　　老娘以后也要做个有钱人！
　　老娘以后也要吃香喝辣！
　　杨氏脑袋晕晕乎乎的，眼睛盯着肚兜，把自己上半身脱了个精光。
　　丰腴的上半身在屋子里明灭的火光中，犹如一只在涂满膏脂的肥羊，能让觊觎已久的恶狼瞬间爆发最凶猛的兽性。
　　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后面，一个矮壮的身影动了动，一双暗沉的眼睛被黑暗掩护，透过窗户缝隙，直直看了进去。
　　眼睛贪婪又凶恶，身影却很控制地一动不动。
　　也许，恶狼也会判断，什么地方最容易狩猎。
　　肥羊却晕乎乎地做着美梦，丝毫不知。
　　粗糙的手指拿过丝滑的绸缎肚兜，杨氏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刚要往身上穿那矜贵无比的肚兜，却听见门口有那丑丫头小草的声音。
　　“婶子，你稍等一下哦，我们小姐在给你找那香胰子呢，听说是秀才老爷从京城的大铺子里买的呢，用了又香又滑溜呢！”
　　杨氏撇嘴，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
　　三钱一尺的肚兜都拿在手里了，却还能看不能穿。
　　呸！
　　有钱人，瞎讲究。
　　现在洗的又香又滑溜有什么用，过不了几天，还不是又不香又不滑溜。
　　贱蹄子，真是不会过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杨氏又消停了。
　　香胰子呢，听说京里的香胰子最差的也要几十文一小块，还用不了几回就没了。
　　自己能享受，就好好享受吧。
　　反正又不花自己的银子。
　　屋里也不热，杨氏就这么光着上半身，晕乎乎等香胰子。
　　窗户那边似乎传来极为轻微的响声，杨氏也不在意，以为大风吹的。
　　香胰子终于来了，小草端着木盆，肩上搭着布巾，秀兰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个雕着花朵的木盒。
　　两人乍一进门，看见杨氏白花花的上半身，差点吓得跑出去。
　　杨氏晃晃脑袋，借着酒意哈哈大笑：“害羞什么，你们和老娘难道长得不一样？话说，老娘这样的胸脯，在当姑娘的时候就是十里八村最吃香的人了。就是现在，也有的是老相好——”
　　秀兰臊得满脸通红，连忙打断：“婶子，赶紧擦洗一把换上吧！”
　　杨氏看着两个小蹄子逃也似地飞快跑出去，痛快地几乎要扬天大笑。
　　小蹄子，真该让你们见识一下老娘当年的威风。
　　村子里十个汉子里，八个都是老娘的相好！
　　杨氏用传说中好几十文才能买到的、才三个指头大小的香胰子，好好地擦拭了几遍。
　　那香味，的确很不错，用完吧，还真是滑溜溜的。
　　擦拭的时候，她恍惚听见自己在吃东西。
　　极其轻微的，咕咚一下，咕咚又一下。
　　她摸/摸自己嘴巴，没有啊？
　　算了，今天好像喝高了，也许是听错了。
　　杨氏终于把那肚兜穿了起来。
　　比她想象得更舒服，更美好。
　　有钱人真是好，比起粗布来，真是太好了。
　　虽然有些紧，但她不准备脱下来让秀兰改尺寸了。
　　直接穿了就走人。
　　当然，她还不忘把用自己的旧肚兜，包着那雕着花朵的小木盒，团吧团吧揣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秀兰小心翼翼地扶着杨氏出了自家院子，请她过几天再来。
　　杨氏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秀兰嘱咐石头送一送杨氏，却被杨氏拒绝了。
　　杨氏心说，我可不想被你们族里的几个老头训斥。
　　当然，更不想让我儿和你扯上什么关系。
　　你虽是侯府的妾，可说到底，也不过就是有钱人家的玩意儿。
　　我儿是读书人，将来要当大官的，可不能和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妾，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杨氏心里告诉自己，摇摇摆摆地走远了。
　　秀兰清冷的眼神注视了杨氏的背影很久，才转身吩咐石头。
　　“准备吧！”

　　完了

　　
　　天色黑了。
　　西北风呼呼的。
　　杨氏脑袋虽然晕乎乎的，可被这冷风一吹，渐渐开始清醒起来。
　　张秀兰那小贱蹄子，看上去真是很有钱呐！
　　张秀才的钱全归了她，侯府听说还给了一笔钱，她手里的钱至少有五百两。
　　对，五百里，妥妥的。
　　五百两啊，她儿子可以去最好的学堂，更可以不用娶那个举人的痴傻女儿，到时候考取了功名，有的是京里的大官抢破头把贵女嫁过来。
　　那什么，哦对，叫榜下捉婿！
　　到时候，自己就是真正的老封君了。
　　吃香喝辣不用说，还能让高门大户的贵女给自己立规矩。
　　不愿意？
　　没关系。
　　杨氏心里笃定，只要自己随便开个口，说句话，大把大把的良家女子愿意过来做妾。
　　还是那种和张秀兰一样的、钱多人蠢的良家女子过来求着自己做妾呢！
　　想到这里，杨氏心里差点就要乐开花。
　　过几天，自己就用长辈在她出嫁前帮忙保管钱财的借口，把钱都拿过来。
　　那贱蹄子笨得很呢！
　　到了明年，她若是去侯府之前要向自己拿钱，自己就随便找个借口赖掉。
　　若是那贱蹄子逼急了，自己就撒泼打滚。
　　自己无所谓，可她一个侯府的妾室，敢撕烂了脸皮跟自己闹吗？
　　绝对不敢！
　　哈哈哈！
　　杨氏差点就要叉腰扬天长笑了。
　　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之前一句话说漏了嘴，让张秀兰这笨蛋给跑了，自己还后悔了很久。
　　现在看来，自己就是有这好运气，跑了还能再找回来。
　　杨氏继续摇摇摆摆往家走。
　　天更加黑了，风越来越大。
　　杨氏一身的酒气渐渐散去，背后渐渐有凉意渗出。
　　她总觉得背后总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一直跟着自己，可转身看，漆黑一片，啥都看不清。
　　隆冬的黑夜，村里人大多都猫在家里不出门。
　　杨氏加快了脚步，背后的声音也快了一些，她停下，声音也消失。
　　杨氏觉得脚底心都开始发凉了，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会是有鬼吧？
　　心里连连喊了好几声阿弥陀佛，杨氏求菩萨保佑她，赶紧把鬼赶走。
　　到家还要穿过一大/片小树林，黑咕隆咚的要走上半盏茶的功夫，白天人都很少，晚上就更加没人了。
　　一声低低的鸟叫，嘎嘎嘎的，在漆黑寒冷的夜晚，突然发出，就像索命恶鬼发出的凄厉叫声。
　　杨氏顿觉毛骨悚然。
　　小树林眼看就在眼前，杨氏深吸一口气，闭眼、咬牙，打算一鼓作气就往里面冲。
　　该死的贱蹄子，怎么就不是吃中饭呢？
　　杨氏心里咒骂张秀兰，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刚跑进小树林没多久，背后窸窸窣窣的声音突然明显起来。
　　一丈，半丈，几步！
　　杨氏知道自己背后肯定有东西，死死跟着自己。
　　完了，遇到恶鬼了。
　　杨氏心口冰凉，觉得自己肯定要被恶鬼吃掉了。
　　最后的求生欲让杨氏突然充满了力量，她咬牙奋力往前跑。
　　寂静的黑夜里，悄无声息的树林里，杨氏听见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声。
　　以及，近在咫尺的，窸窸窣窣声。
　　背后有东西伸了过来，一把揪住了杨氏的身体。
　　然后，一个狠狠地拉拽，杨氏就被甩在了地上。
　　杨氏心都要飞出胸膛了。
　　啊啊啊啊——自己就要被恶鬼吃掉了！
　　可随即杨氏马上发现，自己刚仰面倒在地上，就有一个墩子压了上来，她差点就被压成了一张人饼，她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还差点失禁，手脚并用拼命挣扎，
　　“救。”
　　杨氏刚喊了一个自己，嘴巴就被人捂上了。
　　她还要继续挣扎，却发现不对。
　　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好像还是热乎的。
　　是人，不是恶鬼！
　　杨氏放下了一半的心，拼命扎着想要看看压着自己的是谁。
　　林子太黑，看不太清。
　　压在她身上的人开始有了新的动作。
　　动作粗/鲁但极为迅速地撕扯杨氏的袄子内衫。
　　杨氏刚要反抗，却被那人一把扣住了双手。
　　杨氏心里大惊，这人……她不熟悉啊？
　　李大牛？没这么大力气。
　　王山奎？不是同村应该不会摸黑过来。
　　那是谁啊？
　　哎哎哎，你别扯坏了我的新肚兜啊，那可是三钱银子一尺的丝缎呢！
　　杨氏又气又急，身上那人身量不高，可压着她如同一座山似的，她一边气喘吁吁地挣扎，一边大着胆子开口：“你、你是谁啊，快、快、放手，扯坏了！”
　　那人对似乎很是兴奋，呼哧呼哧的，气息很乱，听见杨氏的话倒也开口了：“嘿嘿嘿，杨氏，是我！你这身肉，真香！”
　　杨氏听闻，狠狠一个机灵。
　　张屠户！
　　完了，这人的婆娘有一大帮兄弟，比恶鬼还难缠。
　　杨氏放弃挣扎，心里飞快计算得失。
　　悄摸/摸让张屠户得手，从此两不相干，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张屠户之前倒是也给了自己不少的下水和骨头，虽然不值几个钱，这次过后，也算两清了。
　　只是，绝对不能让张屠户的婆娘知道。
　　敲定了这个主意，杨氏赶紧开口：“张大哥，我、我不反抗，不过，我们今晚过后，两清了。”
　　张屠户呼吸更加粗重，哪里听进去杨氏说了什么，嗯嗯几声，见杨氏果然不再挣扎，利索地脱掉了杨氏的衣衫，就准备好好干一场。
　　杨氏心里焦急，心里求神拜佛让这身上的张屠户赶紧完事，她好拍屁/股走人。
　　今天哪怕吃点亏都没事，只要不牵扯到儿子李童生，不要污了他读书人的名声就好。
　　张屠户像是忍了一路了，矮墩墩一个，蛮力却十足。
　　杨氏疼得差点厥过去，感觉自己被恶鬼咬了也没啥大的区别。
　　又冷又难受，这种时刻最是难熬，杨氏咬碎了一口烂牙，担心引来别人，不敢发出一点点声音，张屠户却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蛮力怎么也使不完。
　　杨氏感觉自己嘴巴里都咬出/血来了。
　　幸好，乌漆墨黑的冬日夜里，这小树林基本就是人迹罕至的。
　　杨氏感觉自己是不幸中的万幸，只等张屠户办完事就逃走。
　　可是，天不遂人愿。
　　寂静到只听见张屠户粗喘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洪亮的声音。
　　“啊——杀人啦！”
　　“有人在树林里杀人啦，快来救人呐！”
　　当一群人举着火把迅速出现的时候，杨氏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陷阱

　　
　　杨氏根本没想过，如此寒冬腊月的深夜，如此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深处，竟然还会有人如此迅速地出现。
　　以致于她极度惊惧之下，脑中除了嗡嗡作响几乎一片空白。
　　她一颗心狂跳得都要飞出胸膛，双手颤抖得厉害，只来得及哆哆嗦嗦把肚兜套上，一身白花花的肉，在暗夜的忽明忽暗的火把中，显得一会苍白一会幽暗。
　　身上的张屠夫倒是极为利索地提上了裤子，在一群举着火把的壮汉中把矮壮的身子一缩，仿佛他也融入了无辜的来人之中。
　　地上不知道该继续抖着手穿衣、还是用手捂住身体的杨氏，成了千夫所指的唯一一人。
　　一道道复杂的视线像是利箭一般，将杨氏这块白花花的肉钉在了坚硬又冰冷的土地上。
　　视线里，有贪婪，有愤怒，有震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和善意。
　　杨氏扭动僵硬的脖颈，朝四面看看。
　　没有墙，也没有利器。
　　她，寻死都无门。
　　心口，渐渐凉如冰。
　　她，今夜注定要在羞辱中，被人定罪而死！
　　一行浑浊的眼泪随着杨氏的心如死灰，滚落下来。
　　一群举着火把的男人中有人嚷嚷：“来个人，请李氏族老！”
　　还有人嘀咕：“石头哎，你还真是——不是说你的陷阱一定逮个野猪啥的吗，怎么俺们都候了这么久，就候来一个不知廉耻的臭寡妇？”
　　有人马上附和：“就是就是，石头你可是拍胸脯保证的，一定有只大野猪的！”
　　石头似乎很是无措，听见一人嚷嚷就挠一下脑袋：“那个，那个，一定有的，一定有大野猪的。俺保证！”
　　有人哈哈哈大笑，还有些得寸进尺：“等处置了那个不要脸的寡妇，俺们马上就去找野猪。这么样吧，若是没有，你家小姐可得掏钱请我们吃肉哦，谁让给你夸下海口呢！”
　　杨氏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般勉强穿好了衣裳，听见举着火把的男人们一边挡着自己去路，一边还在和那个傻/子调笑，气得全身直哆嗦。
　　只听那个傻/子似乎有些禁不住众人施压，唯唯诺诺开口：“那、那好吧，若是、若是待会连小獐子都逮不住，俺、俺就求小姐赔给大家！”
　　举着火把的男人满意了，哈哈大笑。
　　赔给大家？
　　真是个傻/子。
　　你做的陷阱逮不住猎物，为啥要你家小姐出钱赔给大家？
　　真是个大傻/子！
　　今晚真是有趣。
　　看了一场意外的热闹，还能有肉吃！
　　男人们高举火把，把“犯人”杨氏团团围住，翘首以盼等李氏族老过来。
　　两个花白胡子、拄着拐杖的老头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颤巍巍被人扶着来到事发地点，跟着一起来的，还有杨氏的儿子李童生，和张屠夫的婆娘李彩菊和她的几个哥哥。
　　李童生一脸悲怆，一路听李彩菊一家用粗话咒骂他娘杨氏，似乎已经很是心力交瘁。
　　两个族老表示要先听听事发经过。
　　石头被一群男人们推举出来：“二叔公，是石头先发现的。”
　　石头傻傻点头：“俺按照事先说好的时辰，要带着大家去看俺做好的陷阱，可俺发现那个男人趴在地上揍人，杨婶子似乎要死过去了，所以俺喊救命来着！”
　　死过去了？
　　真是个傻/子！
　　好几个男人不怀好意地偷笑，被俩老头瞪了一眼。
　　老头也发现石头似乎说不清楚，让几个举着火把的男人又说了一遍。
　　捉贼拿脏，捉奸拿双！
　　事实上几个人的说辞让杨氏和张屠户没法辩驳。
　　可起因两人却各执一词。
　　杨氏抓/住唯一的活命稻草，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梆梆的声音，每一响都在寒冬夜里叩击人的心头，没几下就满头是血，她一边磕头一边痛哭：“二叔公，我是冤枉的，是张屠户悄悄尾随，硬是强迫我的，我不愿意，可我挣不过他呀，二叔公，你要给我做主啊——”
　　张屠户没吱声，他婆娘李彩菊和哥哥们却嚎起来。
　　“别以为你往日里勾搭我男人别人不知道，呸，下/贱玩意！”
　　“你以为勾搭了李大牛和王山奎，就能勾搭我妹/夫，不要脸！”
　　“好好的，我妹/夫能夜里跑这里来，就是你主动勾引的！”
　　“浸猪笼！”
　　“二叔公，这样腌臜的人留在我们村里可不行啊，必须处置！”
　　两个老头不做声，转头看一脸悲怆的李童生。
　　李童生一直认真地将所有人的话仔细听入耳中，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见族老注视过来，他神色恭谨地微微低头，撩起衣摆，缓缓下跪，先郑重叩首，再低低开口：“二叔祖，长福母子相依为命多年，望族中看在长福一片孝心，请二叔祖留我娘一条贱命。长福在此承诺，我娘杨氏，自今日起，不踏出屋门一步，从此吃斋念佛一心向善，为今日好好赎罪。而长福愿好好读书，报效族中。若能考中秀才，愿为族中无偿开设私塾三年。若能考中举人，愿拼尽全力为族中再添三个秀才。长福拜上！”
　　两个族老对视一眼，却没有当场决定。
　　李氏一族依附于张氏一族已多年，杨氏和张屠夫的恶行如何处置，两个老头决定明天和张氏族中商量一下再做决定。
　　杨氏和张屠户被人绑着关入祠堂等候族中裁决。
　　而李彩菊和几个哥哥除了一路威胁李童生外，还祈求族老看在张屠户是被人勾引犯错的份上，留他一条命。
　　族老离开了，热闹看完了。
　　举着火把打算半夜逮野猪的男人们打算要“赔偿”了。
　　石头带着一群人，到了树林深处的一个陷阱边上。
　　野猪？
　　没有。
　　赔偿。
　　当然也没有。
　　陷阱里，一只手臂长的小獐子里，正趴在陷阱里面，奄奄一息。
　　好吧，没有野猪，总算还能有只小小猎物，能让他们在这寒冬腊月里，打个牙祭。
　　算起来，他们几人也能分上一碗肉汤呢，这都多少天没吃到肉了呢！
　　一场闹剧就这么落幕了。
　　至于那杨氏张屠户是不是浸猪笼，他们毫不关心。
　　两边族老还没有商定好如何处置的时候，秀兰迎来了从商议定亲到“进门就死”的过程中，只出现过一次的主角。
　　李童生！

　　剃度

　　
　　冬日严寒，溪水村李氏一族唯一的童生李长福，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薄绵长袍，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一脸悔过求饶恕的神情，在村民的观望中，用他往日里执笔的白/皙手指，轻轻敲开了秀兰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脸恶心的小草，拦人的是一脸怒容的石头，两人谁都不愿听李童生这个读书人一脸无奈的解释。
　　“你老娘要弄死我们小姐好给你娶举人老爷家的有钱小姐时，你这个满肚子圣人之学的读书人在做甚？我呸！”小草叉腰骂人。
　　“你，不是好人！”石头憨憨地说。
　　李长福却似根本没有听见，对着两人再次躬身到底，“两位姐姐，请让我见一见秀兰。”
　　秀兰坐在堂屋缓缓饮下一口热茶，听着门口小草一口一个“伪君子”的唾骂，李童生却根本不作辩解，默默承受。仿佛为了母亲，他被人斥责甚至辱骂，都甘愿受之。
　　好一个孝道至上的读书人啊！
　　秀兰心里暗暗嗤笑。
　　终于，有看热闹的村民忍不住开口了。
　　“小草丫头啊，看在李童生——”
　　秀兰适时站起身，喊了一声：“小草，让李童生进大门，院子里等候，我见他。”
　　那看热闹的村民后半句“一片孝心的份上”被秀兰生生打断，刚要开口再说些什么，转头看见石头已经握紧了小钵一般的拳头朝他比了比，赶紧缩紧了脖子闭嘴。
　　小草和石头见小姐发话了，只得让他进门，但还是拉长着脸，“进吧，但我家小姐说了，只能进到院子里，男女有别，不能进屋。”
　　秀兰提起裙摆，慢慢走出堂屋，从容迈过门槛，站在廊檐下与院子中站立的李童生隔着一丈远的距离相望。
　　李童生自上次定亲到现在，已经很久没见过秀兰。
　　她似乎瘦了许多，下巴都有些尖了，就算穿着冬日的夹袄，肩背也很是单薄。
　　可是，李童生刚淡淡扫过秀兰的眉眼，他就觉得心口猛然一缩。
　　那是极其凌厉又深邃的眼神，如同剑芒般锋利。
　　李童生觉得自己一身单薄的棉袍，已经被轻易刺穿，直直刺入了血肉皮囊。
　　联想到张家所有人的消亡，以及老母杨氏一步步被诱入“彀中”，李童生顿觉毛骨悚然。
　　一路反复斟酌推敲的说辞，刹那间如此的苍白无力。
　　甚至，李童生觉得，自己在那一双犹如开了锋、沾了血的利刃般的寒眸前，也不过几息就会丢盔弃甲，命不久矣。
　　秀兰，早就不是原来的秀兰了！
　　李童生一咬牙，“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秀兰妹妹，我娘贪心不足，想要得了你的嫁妆再让我另娶举人之女，是她蛇蝎心肠，的确罪不容恕。但我从小丧父，是我娘单独将我拉扯大，她秉性不良，也有我规劝不力的罪责。我已经恳请族中长辈，让我娘终生礼佛赎罪，不得迈出家中一步，请看在我一片悔意的份上，请秀兰妹妹绕我娘一条命！长福再次叩拜！”
　　秀兰侧身，没有受礼。脸色淡淡，也未做声。
　　只是她心里倒是对李童生有些刮目相看。
　　为了一个没有底线的老娘，他愿意舍下自己的尊严。
　　只是，为了老娘可以没有底线舍弃尊严，对待别人却如此凉薄。
　　倒也是个狠人！
　　门口看热闹的人，为李童生一个读书人对着秀兰一个女儿家行叩拜大礼的行为，不禁表示了各自的同情。
　　“秀兰姑娘，饶了长福她娘吧，长福都给你下跪了！”
　　“杨氏虽有错，但一辈子吃斋念佛不能出门，也算是严惩了，秀兰姑娘高抬贵手吧。”
　　秀兰笑了。
　　她将视线从地上跪着的李童生身上，缓缓看到了天上。
　　天色阴沉沉的，还刮着着寒冷刺骨的北风。
　　李童生抬头，见一丈之遥的姑娘正望着苍天在笑。
　　可那笑意，却似被寒风吹得极其冰凉刺骨。
　　秀兰先朝门口看热闹的人敛衽一礼：”感谢各位，给了秀兰一个公道。虽然迟了一些，我父亲已经走了，但大家都明白杨氏有罪，秀兰也可告慰先父亡灵了。”
　　刚还在帮李童生说话的人，一个个仿佛被扼住了脖子，纷纷尴尬地禁声。
　　有人心里狠狠啐了一口。
　　李长福你个兔崽子，老子这么吃瘪，回头你得给老子加钱。
　　秀兰让小草去请族长，“既然大家都认为杨氏有错，那族长必会给秀兰父女一个交代。至于李童生你/娘前日里的腌臜事，那是你们族中之事，由不得秀兰一个外人置喙。”
　　李童生额头冷汗渗出，却有求于人不敢反驳。
　　亲娘的命，可能还攥在她的手里。
　　由于前日里杨氏所犯之罪，族长很慎重地带着两个弟弟过来。
　　秀兰将刚才之事细诉一遍，然后，含泪跪地：“求祖爷爷为我们父女做主！”
　　族长不傻，狠狠瞪了一眼自作聪明的李童生。
　　哼，以为求了秀兰就能绕过杨氏的一条贱命？
　　秀兰正等着你自己送上门去呢！
　　既然杨氏骗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族人都一致认为杨氏有罪，那族里的审判就容易了。
　　下午，张氏和李氏一族的族老商量了一番，杨氏骗婚，由其族中/出面杖责五十。
　　另外，杨氏和张屠户行那腌臜之事被人当场发现，李氏族老和张氏族老商量了好久，还征求了秀兰这个未来侯府良妾的意见。
　　秀兰听完族长说杨氏关进族中庙堂，一辈子吃斋念佛不得离开一步，张屠户则杖责八十，族中除名。
　　秀兰表示自己对李氏一族的事，不予置喙。
　　但是。
　　秀兰对着族长恭敬行礼：“杨氏剃度之日，秀兰想要去观礼，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族长几人面面相觑，李童生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秀兰是要嫁去侯府的，侯府规矩严，一个妾哪里还有出门之日？溪水村的事，今后她也不会知道。
　　李童生有可能会中秀才，中举人，杨氏进庙堂不过权宜之举，哪里会真正剃光头？
　　秀兰缓缓起身，一脸感念：“多谢祖爷爷，秀兰一定在世子爷面前多多为族中子弟美言。”
　　两边族老眼神交流好一会，终于，李氏族老无视脸色苍白的李童生祈求的眼神，咬牙决定：“杖行三日后，剃度！”

　　预备

　　
　　慕容恪接到了一个差事。
　　带十五人，抓一伙流寇！
　　上官下令时，慕容恪心中就有疑惑。
　　就算刑部、大理寺、九门提督管不着，京城衙门里的捕头也管不着？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既然上官给的差事，领命去办便是。
　　晚上下衙，慕容恪把事情告诉了祖母。
　　太夫人马碧莲一脸与有荣焉，她十分欢喜，但又尽量克制自己的喜悦，紧紧抓着慕容恪的双手，对着自己心爱的孙子谆谆教诲：“恪儿啊，这是你上任以来第一庄重要的差事，可得仔细妥帖地办好了，知道吗。虽然不过区区几个流寇，但万不可掉以轻心。”
　　慕容恪郑重点头。
　　太夫人想了想继续说：“既然只是几个流寇，恪儿也不必带太多人，免得人多口杂泄露了风声。”
　　慕容恪想想，觉得也对。
　　几个流寇，难道还能比沙场之敌还要凶猛。
　　如此，他的几个贴身护卫也就不用带了。
　　陪祖母用了晚膳，慕容恪见了见母亲。
　　拜见母亲，未待侍女上茶，停留不过三句话。
　　“请母亲安！”
　　“府中可还都安好？”
　　“前院书房还有公务，改日再来请安。”
　　在朱敏不舍的眼神中，崭新的官袍下摆已然随着脚步起落翻飞，慕容恪毅然转身，没有丝毫眷恋，他大步匆匆回了前院。
　　朱敏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流着眼泪，心里把马碧莲这个老贱妇狠狠咒骂了一通，却不能好过半分。
　　回到前院，慕容恪细细阅看卷宗。
　　有一目十行而过，有再三推敲思索，时而静坐沉思，时而负手邻窗，时至午夜时分，慕容恪心里渐渐有了制敌详策。
　　三日后，待城外收网，一举致胜。
　　一弯眉月升起，躲在云层后，朦胧且暗淡。
　　慕容恪已然胸有成竹，静待三日后的胜利。
　　*
　　溪水村里，随着杨氏和张屠户被杖责，且杨氏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剃了头发烫了香疤后，渐渐平静下来。
　　秀兰三人关上门过起了小日子。
　　除了小草时不时出去采买一些东西，石头偶尔上山打个小猎物，秀兰则足不出户。
　　家中甚是安宁。
　　但，这只是表象。
　　小草花了二十两，已经前后买了四份路引。
　　其中三份是女的，一份是男的。小姐说多备一份就能多一条后路。
　　石头昨晚半夜又去后山探查了好一番，将准备已久的大型猎物的骨头和破烂衣物安置到了隐蔽的地点。
　　只等待时机成熟，带上一只活鸡就可上山了。
　　秀兰已经连续好几个日忙碌整个通宵了。
　　她将所有药材制作好，磨粉装瓶，分给小草和石头。
　　反复训练小草和石头如何紧急应对盘查，如果走散如何留下标记等待或寻找，缝制暗袋放银票和路引，再三确认如何选择最优路线，甚至，在路上如何躲避族长等人的追铺。
　　明日，应该会是个阴沉的天气，后天，也许会下雪。
　　秀兰和小草石头细细商量，决定后天半夜下雪时上山。
　　离开溪水村。
　　*
　　皇城门口。
　　信郡王司马马宴下值，一身银亮盔甲，足蹬乌云快靴，腰跨长剑，走路生风。
　　护卫牵着马，已经等了一刻钟了。
　　见自家主子上来，立马躬身上前。
　　司马宴摘下头盔，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严肃俊脸，他把头盔“呼啦”一声抛给护卫。
　　护卫连忙伸手接住，隐约间似乎还听见了他家主子鼻子出气的冷哼。
　　“爷还在值上就听人来传话，怎么，那个病歪歪的表妹要回来了，不在庄子上多休养几日？母妃不会又让爷去接人吧？”
　　护卫点头称是。
　　心里却嘀咕开了。
　　郡王爷您装什么傻冲什么楞啊，郡王太妃半个月前就与您说过了，请您亲自去接表小姐。
　　您一会推说表小姐身子弱该多休养几日，一会又说您公务忙没法脱开身。
　　别以为小的没听见，您差点把表小姐身上的熏香太浓，让您受不了也当成了借口。
　　司马宴差点忍不住翻白眼。
　　心里也知道今日可能真是躲不过了，心里对那个走路一扭一扭，讲话弯了又绕，分明没受委屈却一脸隐忍，动不动就要掉几滴眼泪的表小姐十分嫌恶。
　　行！吧！
　　接就接！
　　司马宴心里连连冷哼。
　　你给爷等着！
　　一个利落翻身，身上盔甲哗啦响动，一脸肃容的司马宴已经上了马背，风驰电掣般驶了出去。
　　信郡王府。
　　微微有些富态的信郡王太妃一脸焦急地斜靠在引枕上，不停地抻着脖子瞧着贴身嬷嬷回禀，白胖的脸颊上有些红晕。
　　“王妃，刚才回禀，说郡王爷这时候应该已经出了宫门了。您放心，郡王爷一定是接到您有恙消息了，现在马不停蹄地正往回赶呢！”
　　王妃点头，略略放心。
　　突然，她又想起来。
　　“本王妃要不往脸上抹些黄粉……吧，”她犹豫不已地摸/摸自己的脸颊，也知道没法作假却依旧有些不甘心，只是觉得别扭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这、这不像有恙啊！”
　　哎呦，您这手足无措的这尴尬模样哟！
　　嬷嬷恨不得闭上眼。
　　王妃啊，我的主子唉，别说什么黄粉抹脸了，就算您去梨园行学个十年八年的，也抵不过世子爷那一眼的火眼金睛。
　　世子爷一天眼里得过多少人呢？别说抹个粉、装个扮相，就是贴了脸皮、缩了骨头、拉了嗓子，他都能一眼认出来。
　　不然，皇上怎么会把皇城的安危交托与他？
　　嬷嬷想想就得意。
　　她家郡王爷，虽然不像勇毅候府那个咋咋呼呼的慕容恪世子爷那么军功满身的，但尽忠职守的那份劲头，可是让皇上瞧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最最重要的是，她家世子爷，与哪个皇子都不沾边。
　　不像那个什么恪的，和他哪个不要脸的祖母一样，恨不得往身上贴满告示，昭告天下他就是皇贵妃的人。
　　呸！
　　那马碧莲前不久伙同马碧思夺了别人手上办了一半多的差事，以为能瞒天过海，呸，真以为别人都是吃素的！
　　等着瞧吧！

　　商定

　　
　　前头还有好几条街，才到严令疾驰之闹市，司马宴鞭子抽得啪啪作响，一路连续疾驰。
　　护卫卯足了劲才勉强紧跟，心里已经在犯怵。
　　嘿，这马鞭抽得，得用多大劲啊！
　　没看见马儿都在死命狂奔吗？
　　他来离开郡王府的大门前，郡王府的总管反复叮嘱，一定要将太妃身边的汪嬷嬷交代的“太妃思念表小姐，本就心神不宁，今早不慎吹了冷风，似有风寒之兆，府中大夫交代，恐思虑过度加重病情，应让太妃少些担忧烦扰”的一袭话，一字不落地禀告郡王爷。
　　可他刚要开口，却被飞来的一顶帽子打断了。
　　刚才郡王爷微微皱眉，一脸“我早已知晓”的模样，死命往郡王府赶，护卫有些担心，太妃的病可能会“加重”。
　　果然。
　　司马宴回到信郡王府，一身铠甲也不脱，右手扶着腰间的宝剑，直愣愣就往后院“杀过去”。
　　他脸上倒也没什么特别情绪，和老郡王爷一样俊朗的面容上，表情甚是寡淡，可路上经过的仆婢各个退避三舍。
　　二门里有个新来的不入等的粗使小丫鬟，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低头扫地，差点就撞上了脚生声风的郡王爷，她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连连叩头，口称“奴婢该死”。
　　司马宴只是淡淡瞧了她一眼，继续脚步匆匆往太妃的院子里走。
　　旁边一个二等丫鬟一把拉起了那个小丫头，小声安抚：“莫怕，咱们爷没那么严苛。”
　　小丫头一脸不信，有些后怕地告诉二等的：“姐姐，奴婢听说了，郡王爷曾经把一个贴身伺候的一等大丫鬟给训斥得差点寻死，那个姐姐现在都已经被罚去庄子好几年了呢，原本水灵灵的一个人，现在都已经皮包骨头了呢！奴婢听了就害怕！”
　　二等丫鬟一脸鄙夷地嗤笑：“你说的是爷身边的红袖啊，我也听说过呢。郡王爷说她脸孔雪雪白，眉毛漆漆黑，嘴巴麻麻红，脖颈蜡蜡黄，不人不鬼的，别说爬床了，连爬墙都会被侍卫给打死！”
　　小丫鬟瞪大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么俊俏的郡王爷，嘴巴怎么那么……
　　小丫鬟是绝对不敢编排玉树临风的郡王爷嘴巴恶毒的，她心里频频摇头，脸上一副“打死我也不信”的样子：“奴婢年纪小，姐姐别骗我。红袖是家生子，她的妹妹红菱奴婢可是亲眼见过的，绝对是个美人呢。奴婢之前听说过，红袖是府里一等一的漂亮姐姐，绝对不可能不人不鬼的。”
　　二等丫鬟拿白眼翻她，还拿手指头戳她傻乎乎的脑瓜：“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咱爷说了不人不鬼，就是不人不鬼，就是个天仙，也必须不人不鬼，记住喽！”
　　小丫头捂着额头，不敢不点头：“嗯嗯，记住了！”
　　*
　　半躺在床/上的太妃张氏听见门口撩帘子的小丫头通报“郡王爷来了”，突然一个激灵。
　　心里瞬间似乎涌起了一阵貌似“后悔”的感觉，但也没等她多想，一道挺拔的身影已经来到面前。
　　盔甲声音呼啦啦，人影笼罩黑漆漆。
　　太妃张氏的视线从儿子横跨的宝剑处，转到了微微挑高的眉峰上，心里一刹那，她作为母亲，对儿子极其复杂的心思门清。
　　不信她生病，不爽她用结姻亲的方式来报娘家恩情，不忿她的侄女张婉婉是个表里不一的人。
　　心里在微微叹气，白胖的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懊悔。
　　司马宴地露出一个貌似“担忧”的表情，用力地将右手从腰间的宝剑上松开，双手夸张地在身前绕了个半圆，微微躬身，朝张氏行礼。
　　他压低嗓音，做痛彻心扉状，嗓音里的哽咽似有若无：“母妃，儿不孝，来迟辽！”
　　太妃张氏看着儿子头顶，大大翻了个白眼，按住心口，告诉自己不能生气，绝对不能生气！
　　她在心里臭骂儿子：兔崽子，你是不是还有一句，憋在肚子里没敢说出来——您死得好惨啊！
　　敢咒我，看我不抽死你！小兔崽子！
　　太妃张氏气得呼哧呼哧的，脸色都开始有些微微涨红，冷不丁看见刚才还躬身作揖行礼的儿子已经微微抬起头，正笑眯眯地好好瞧着她呢。
　　太妃张氏刚要再装一装“偶感风寒”的柔弱状，却见她的兔崽子郡王爷维持着躬身行礼的样子，那颗讨厌的脑袋上的左边眼珠子，正朝她眨了又眨连番做鬼脸呢。
　　“啊——母妃，你怎么了，怎么满脸通红，这是回光返——”
　　司马宴突然脸色一变，一脸惊愕与焦急，口中惊呼。
　　可惊呼归惊呼，双脚不动下盘稳当，双手交握姿势不变，一看就是假惊呼。
　　嘿你个兔崽子！
　　咒你母妃回光返照呢！
　　看本妃打不死你个兔崽子！
　　太妃张氏咬牙切齿，也不顾自己正“偶感风寒”“郁结于心”了，支起上半身，随手抄起一个枕头就朝那个兔崽子砸了过去。
　　司马宴脑袋上被柔软的枕头砸个正着。
　　他极为大声的“啊呀”惨嚎后，抱着脑袋就地一趟，没几息就已经气息奄奄，“母妃——儿不孝，先走一步！”
　　哎呦，哎呦！
　　太妃张氏气得差点厥过去！
　　她连连抚着心口，狠狠瞪着地上抱着脑袋装死的兔崽子，心说，老娘没病也得给这兔崽子气出病来！
　　汪嬷嬷站在一旁，再一次地瞠目结舌。
　　这母子两隔上十天半个月的，就要来这么一出。
　　一个装病，一个装死。
　　她连劝都没法劝！
　　真是的，都是那个表小姐惹的祸。
　　太妃何尝不知道这表小姐看似柔柔弱弱，实则心里弯弯绕忒多。
　　可既然老郡王呈了太妃兄长的恩情，说好的姻亲就不能反悔。
　　纵然知道了兄长的嫡女夭折，现在的表小姐不过是个庶出的，太妃也不愿毁婚。
　　可她家郡王虽然很是孝顺，却心底里对那个表小姐很是厌恶。
　　不然，也不会老唱眼前这出戏了。
　　半晌，司马宴抱着枕头从地上起来，把枕头一搁，又捂着脑袋朝着太妃龇牙咧嘴。
　　太妃张氏气得笑出来：“兔崽子！”
　　*
　　母子两人一起用了晚膳，并进行了一次极为“恳切”的长谈。
　　这次，太妃张氏“割地”又“赔款”，退了一步又一步。
　　最后，司马宴拿到了“可相敬如宾不可掏心掏肺、进门若是作妖马上禁足、如若不贤即可休离、不再从张家续娶”的保证，才一脸“凄楚又无奈”地答应，三日后，去庄子上，把“休养”的表小姐张婉婉接回来！
　　*
　　用完晚膳，信郡王司马宴从太妃出离开。
　　一张俊脸依旧如来时一般。
　　不辨喜怒，甚是寡淡。

　　出城

　　
　　刚走出没几步，司马宴看到了自己的小厮脚步匆匆朝他跑来。
　　小厮一眼就瞧见了低着头，跟着司马宴身后的人。
　　太妃的婢女一脸惶恐，她捧着司马宴的盔甲和宝剑，手里沉甸甸的。
　　心里，也沉甸甸的。
　　一再审视自己，再三确认。
　　身上没太浓的胭脂水粉味道吧？
　　妆容很妥当没有浓妆艳抹吧？
　　衣裳没改动过很是合身没有勒得太紧吧？
　　嗯，这就好，不会被郡王爷“评价”了。
　　评价其实也没什么，婢女心里开解自己，能得自家郡王爷几句评价，那是主子瞧得上你。
　　可是——
　　自家郡王爷评价完，可能会让自己痛不欲生。
　　什么“雪雪白”“麻麻红”的，想想就能当场晕过去。
　　小厮小心翼翼接过婢女手里的东西，眼看着太妃身边很是得脸的大丫鬟刺溜一下转身就跑了个没影，心里对自家爷腹诽开了。
　　别人家王府的婢女丫鬟个顶个的标志水灵，咱们府里连得脸的一等大丫鬟都打扮得四平八稳，首饰不敢多戴一件，胭脂不敢多抹半点，连衣裳都是松松垮垮的不敢修改得贴身一点。
　　跟个老嬷嬷似的。
　　我的爷唉，咱府里又不是宫里，您管这么严作甚？
　　不是小人乱说，这宫里的规矩都没您这么严苛！
　　再说了，就算府里混进个宵小啥的，可能还没等您拿着大刀亲自出手，太妃一把狼牙棒就把他给灭了！
　　啊不对，小人口误。
　　太妃早就不使狼牙棒了，太妃可是个温柔敦厚的内宅妇人呢；您也不使那粗苯的大刀，您这般玉树临风，肯定使用的是长剑呢！
　　小厮心里腹诽着，脚步可不敢停，躬身弯腰紧随其后。
　　他可是个很有眼力见的小厮呢。
　　爷，不高兴，很不高兴！
　　“吉祥啊——”司马宴拖长调子喊人。
　　“小的在！”小厮立马应答。
　　“三日后要去接那个、那个锥子脸的，叫啥？”司马宴突然忘了名字，只记得那人脸像锥子，水蛇腰走路一扭一扭。
　　小厮吉祥的脸顿时皱巴巴的。
　　嗨，什么就锥子脸哦，那叫瓜子脸。
　　爷啊，太妃刚给您吃了大草乌，嘴巴淬了毒啊这是！有这么说人家姑娘的嘛？
　　您都二十啦，为什么到现在还打光棍，您心里不是门清吗？
　　就您这张俊脸，皇上都想过把公主下嫁给您，可您倒好，一张淬了毒的嘴，身周一里地，连只母苍蝇都没有！
　　哪家王爷还是万年老光棍呐，还不都是当世子的时候就儿女绕膝了？
　　您看您，这都一把年纪了，还把要进门的表小姐说成是锥子脸，真想当一辈子光棍？
　　小的都替您着急！
　　也只有表小姐，急着想要咱郡王府兑现这门婚事，才受得了您。
　　“爷啊，表小姐，叫张婉婉！”吉祥口齿清楚说出名字。
　　“哦，你准备一下，三日后爷去她庄子上接她来郡王府。”司马宴不耐烦说她名字，想起来就烦。
　　不是烦自己的婚姻大事被父王随意地定下了，受人恩惠，本应加倍相报，也无可厚非，父王薨了，他袭了爵，自当兑现父王承诺。
　　可那个什么碗碗、碟碟的，真是一言难尽。
　　还没过门已经是以端足了架势，在贵女中的排场，比他这个正牌的郡王爷气势大。
　　这他忍了。
　　张婉婉前年就在母妃处撺掇，要把她姨娘抬成平妻，母妃驳回后，忍者怒气和她和颜悦色讲了好几次道理，她才哭哭啼啼地勉强点头不再提及。
　　他看在母妃差点把压箱底的狼牙棒都要拿出来“砸碗”了，他才忍了。
　　去年底，张婉婉和他提，想要让她一母同胞的弟弟当世子，被他狠狠训斥了一顿后回去大病了一场，这才去了庄子休养。
　　司马宴无奈又丧气地抬头，一张寡淡的俊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烦躁的情绪。
　　太特么有趣了，这碗碟还真是个心大到无边的人呢!
　　司马宴好奇，那碗碟母女加弟弟，被他舅母勇国公夫人养得如此愚蠢，竟然一点也自知？
　　他们三人能顺利活下来，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而今，他得接收那三成的“奇迹”了，真是烦。
　　不过没事，这样的“奇迹”也好收拾。
　　司马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然后无趣地咂咂嘴，潇洒往自己院子而去。
　　*
　　这两天天气一天比一天阴沉，一场大雪如期降临。
　　狂风夹杂着鹅毛大雪，不过半日光景，积雪已经有半尺厚。
　　村子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外头都几乎没了人影。
　　半夜，秀兰和小草石头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行李背囊，三人均眼神坚定，信心满满。
　　把张秀才的排位再次检查了一遍，秀兰背起包袱行囊，带着两人走出了家门。
　　身后的屋门没有落锁，屋里的火盆还有一丝火星，甚至灶房里还有和好的面蒸好的馒头。
　　秀兰的脚步终于跨出了院门，小草轻轻掩上大门时，轻微的“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很是明显。
　　寒冷的北风终于没法吹散秀兰眼中的水雾。
　　父亲书房里有一架朝南的书架，上面经史子集排列整齐，可架子早已有了斑驳的痕迹。
　　灶房里角落里堆满了石头准备的柴火，灶台上那口铁锅手柄已经磨得光亮。
　　自己房间里梳妆盒里最上层的角落里，她放着母亲还在世时，李童生送给她的一支竹制书签，书签早已折断，但她依旧留着时时让自己牢记。
　　一切的记忆，将永远留在心里。
　　秀兰感觉脸色冰冷冰冷的，抬手一抹，袖子上都是水渍。
　　顿住脚步，秀兰深深凝望眼前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院子。
　　闭眼，秀兰攥紧拳头，短时间地再次任由眼泪滚滚而落。
　　不过几息而已，小草已经关上了院门，秀兰也再次擦干了眼泪。
　　三人的身影，很快隐没在深夜中。
　　积雪的山路极不好走。
　　饶是做了准备，深一脚浅一脚的秀兰还是差点从坡上滚下去。
　　幸亏石头是个有经验的猎人，拉住了秀兰，拽住了小草，三人艰难不已地来到石头事先准备好的地点。
　　三人将兽骨和自己破烂衣物放进了一个极深的陷阱中，将随手带着的活鸡放血制造被凶兽咬死吃掉的现场。
　　石头利落的把死鸡深深掩埋好，再看秀兰和小草，几乎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
　　休息半刻钟，吃了干粮喝了水，三人再次上路。
　　积雪太深，夜路难行，待三人从后山绕出溪水村时，已经三更天了。
　　三人从各自行囊中拿出衣物，好好拾掇了一番，往城门而去。
　　步行至城门时，天色大亮。
　　守城的官兵见三人一脸疲惫，但打扮倒是干净整洁，抬起下巴随口就问：“你们干什么的，准备去哪里，路引和身份文凭看看。”
　　小草干瘦，之前扮作麻子脸小嫂子、有钱人家的小丫鬟，倒是有了经验。
　　今天，三人商量下来，她扮作小厮，上前答话：“这位军爷，小的跟着咱家老爷夫人回老家呢。”
　　官兵仔细看了小草样貌，一个丑陋又干瘦小厮，似乎还在长个子，有些公鸭嗓，他先接过小草的偷偷塞过去的二钱左右的碎银，再看看包着头巾、脸色蜡黄十八/九左右的“夫人”，再看看小草口中的四肢魁梧胸肌健硕、瞎了一只眼睛的“老爷”，然后，才细细看起了路引和身份文凭。
　　“……江南淮安府人士……”
　　“……来此投亲，却得知早已搬离……”
　　“……准备回原籍……”
　　官兵对着小厮和夫人到没怎么在意，只是对那个一只眼睛被黑布蒙着的老爷，很是警惕。
　　那夫人虽然脸色蜡黄，但很是——倨傲。
　　正对着自己夫君呼来喝去：“让你多带点盘缠，现在好了，没钱了，要喝西北风了，当初我怎么就看上你了！”
　　老爷看上去威武，其实很是憨傻，还是个妻管严，他一脸惶恐，粗嘎的声音中满是不安：“娘子，俺回去就去打猎，给你买好衣裳穿。”
　　小厮马上找补，压低声音和官兵说：“我家老爷是入赘的，是个外边来的猎户，当年进山打猎瞎了一只眼睛，后来到了我们那里。我们家老太爷只有一个闺女，想找个威武的顶立门户，见他力气大，听话，就招了婿。老爷人好，但脑子不好使。我家夫人，唉，应该叫小姐，是个蛮横又善妒的，出门连个小丫头都不愿带。唉——官爷，您看——”
　　小厮又塞了一角碎银，这次足有四钱重。
　　官兵收了银子，回想了一下这次的流寇。
　　嗯，没有瞎眼的。
　　“走吧，走吧。”官兵不耐烦。
　　“多谢官爷，多谢官爷！”小厮点头哈腰。
　　夫人和老爷和小厮，三人随即出了城门。
　　雇了一辆马车，往西南边而去。
　　一直行驶了足足有四五个时辰，到了天色擦黑，远离了最近的小镇，到了一处村落边，三人付了马车钱，改作步行。
　　不敢住客栈，秀兰三人打算找个偏僻的小村落借住一宿，明日继续赶路。
　　三人换回装束，选了一户孤零零的院子，小草前去叫门。
　　一个二十七八的妇人，出来开门。
　　小草说明缘由，三人姐妹投亲无果，准备回原籍，妇人倒也没有起疑，引三人去自家屋子。
　　妇人收了秀兰的银子，说自家男人和儿子在二十里外的一个庄子上做工，平日里只有她一人在家。
　　妇人给秀兰三人安排了她自己的屋子，又给三人准备吃食，留下屋中只有秀兰三人。
　　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三人皆疲惫不堪，此时才堪堪放松下来。
　　吃了妇人准备的饭食，三人刚打算早点休息，却见妇人推门进来，一脸尴尬。
　　“三位实在、实在不好意思，小妇人家被人我男人的主家小姐包了，你们能不能换个地方？”
　　秀兰疑惑，但不想生事，让气呼呼的小草和憨憨的石头整理行囊，准备腾地方。
　　三人还在整理东西，却听见了屋外有尖利的女子声音。
　　“小姐，这种腌臜不堪地方怎么能住人，踩进来都脏了您的脚，还不如在王爷的马车上住一宿呢？”

　　讨赏

　　
　　三人相互看了好几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忿。
　　但面对主家小姐，自家有着庄子的高高在上的贵女，再不忿也只能忍着。
　　小草气得噗嗤噗嗤的，但也只能对着自己的包袱出气，狠狠打了一个结，“啪”一下甩到背上。
　　秀兰正在心里盘算这冬夜去哪里落脚，转头无奈看见气呼呼的小草，只好轻轻拍打小草肩膀，眼神安抚地瞧着她，小草撅起的嘴才慢慢放下来。
　　三人收拾好行囊，秀兰四处看了一下，才示意石头去开门。
　　石头刚要开门，不料，门“砰”一下飞快打开了。
　　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似的。
　　两拨人直直相对。
　　门里的秀兰三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棉袄棉裤，很是臃肿，肩上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脸色疲惫。
　　门外的张婉婉满头珠翠，身量纤细，里貂皮斗篷下只露出一截绣工繁复的罗缎裙角，以及，绣鞋上一对拇指大小的珍珠，容颜华美，神情泰然。
　　秀兰看见对面的主家小姐一张柔美至极的鹅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嫌恶至极的神色，只是很快，鹅蛋脸上又是一派柔美婉约。
　　倒是她身边的一个俏/丽的婢女狠狠皱起了眉头，狠狠瞪了秀兰三人一眼，转身附耳低声嘀咕：“小姐，原本这屋子够腌臜不堪的，现在倒好，还被几个不明来历的村姑住过了，啧啧，看她们一身脏兮兮的，万一过了什么病气就不好了。还有那个人，半边脸都花了，不知道得过什么脏/病呢。小姐，我们还是回王爷的马车上去吧？”
　　看似嘀咕，其实声音不小，秀兰三人隐约能听见几句。
　　小草气得不行，脸色当场就涨红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秀兰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眼角余光略过屋子里面，秀兰略略露出一丝合适至极的惶恐，她向前几步，不安地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抬头想看又不敢看的局促模样，像极了一个无知的村妇。
　　“这位贵小姐，您比俺村里最漂亮的举人老爷家的小姐，还漂亮一百倍呢，”秀兰做仰望状，口中无限敬畏，“您前世里，一定是天上的神仙娘娘哩！”
　　张婉婉漫不经心地赏了一个眼神给眼前无知村妇，却没搭理她。
　　婢女知道自家小姐虽然没开口，却是很受用的意思，心里不满，狠狠瞪了一眼秀兰：“快滚吧，啰嗦什么！”
　　秀兰看着张婉婉梳的少女发髻，梳得很是精致，却在额头两边留了两缕散发，犹如少妇般妩媚动人。
　　可妩媚是归妩媚，只是吧，看上去就像是待开的粉桃花，巴巴地等着人来采撷。
　　秀兰眨眨眼，心里飞快地抓/住了什么。
　　只见秀兰连连点头哈腰：“贵小姐，您这辈子来当凡人，一定会有个好姻缘的。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才能配得上小姐这仙子的身份。”
　　果然，张婉婉又赏了秀兰一个眼神，这次，她更加大方，虽然鄙夷不屑，竟倒也开口和秀兰说话了：“你个村妇，倒也有一双火眼。”
　　秀兰赔笑：“天色不早，小妇人们也要离开了，仙子好好休息吧。这屋子虽然简陋，但地上小妇人刚刚清扫过，桌椅也擦拭过两遍，甚是干净呢。您看，这窗户纸有个破洞，小妇人也糊上里，保证仙子今晚吹不到风呢。”
　　张婉婉柔美的神色夹了一丝明显的厌恶。
　　村妇到底是村妇，从言辞到举动，皆是粗鄙不堪。
　　婢女很是会察言观色，立马柳眉倒竖，狠狠瞪着秀兰，可刚要开口骂人，却被张婉婉拦住了：“碧玉，这村妇手脚勤快，赏这她们十两银子！”
　　张婉婉没有说秀兰的话说戳中她的心坎，但婢女和秀兰都明白。
　　秀兰马上趁热打铁，脸上却更加惶恐：“这可使不得，仙子您本来就是富贵一生的命，夫君爱重，婆婆喜爱。小妇人嘴拙，不会说好话糊弄人，只是实事求是说了句真话而已。”
　　夫君爱重，婆婆喜爱！
　　张婉婉眼神中立刻迸射/出亮光。
　　看向秀兰的眼神，已经不是不屑的赏赐，而是正眼打量了。
　　张婉婉倒也不是太傻，身边圈子里的人就是要巴结她，不是看重郡王爷的身份，难道还能是真心想要和她一个庶女结交？
　　眼前的村妇只是初次见面，哪里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又要和什么人结亲，虽然无知，说话倒是诚恳又中听。
　　也罢，就是冲她安置了又离开，还说了这么好听的吉祥话，重赏一些也无妨。
　　“碧玉，今日本小姐心情好，再赏她们五十两银子！”
　　碧玉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瞧着自家小姐。
　　可拉倒吧？
　　您心情好？
　　昨日郡王爷派人来传话，说太妃想念，想接您去府里小住几日，您昨日从接到消息到用过晚饭，一连试了十六套衣裳。可今日郡王爷再次派人过来，说是公务繁忙，要晚饭后才能亲自来接，且需要连夜赶路回府，问您是不是愿意。
　　碧玉悄悄撇嘴。
　　您当时可是咬着后槽牙说：“晚些也不妨事，公务要紧。”
　　随后，您就扯烂了几件衣裳，还摔碎了好几个茶盏，才堪堪消了火气。
　　就在刚才，郡王爷说连夜赶路恐您辛苦，想要让您在附近的村落里找个人家安置一晚，您差点把刚染好的丹蔻都给掐断了。
　　今天晚了，明天不能来接吗？
　　晚了就晚了，郡王爷的马车如此宽敞舒适，您又有婚约在，在马车上小憩个几个时辰又不会坏了名节，他信郡王府还能悔婚不成，为什么非得让您来这种破烂地方屈就一晚？
　　哎呦我的小姐哎，若不是郡王爷一如既往的严肃，奴婢都差点以为郡王爷是在故意为难您呢？
　　当然，郡王爷要为难您，您可能也没有任何办法。
　　奴婢冷眼瞧了这么久了，郡王爷好像对您哪哪都不满意呢。
　　果然，碧玉心不甘情不愿地掏出了一锭十两的银子，和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刚要递给欢喜异常又小心翼翼的村妇时，就被一道清冷的声音给止住了。
　　“张二小姐，你银子多想要救济穷人也本不是坏事，但几句话就能骗走你普通村户三十年的收益，让人以为靠一张巧嘴就能不劳而获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眼看着到嘴六十两银子的不翼而飞，还被人指着鼻子骂不劳而获，秀兰气得差点翻白眼。
　　你谁呀！临了要坏我好事！

　　利剑

　　
　　对面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走近。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男人挺拔的身形，和俊俏的脸庞。
　　男人眉眼很精致，用星眉朗目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头上束发的玉冠材质温润又剔透，应该不是普通凡品，漆黑的狐皮大氅下，是湛蓝色的衣袍，看上去很是深沉，靴子很是挺阔有型，似乎是官靴。
　　秀兰眨眨眼，男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不普通，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背后隐藏的家世。
　　可再眨眨眼回味，男人就不简单了。
　　不简单是他的眼神。
　　更不简单的，是他的话。
　　怎么说呢？
　　秀兰暗中咂咂嘴回想起来。
　　就像过城门时，守门的官兵……的头目，他的眼神。
　　盘问小草的不过是个站在那里的普通官兵，后面坐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无论看谁都漫不经心，可漫不经心中的凌厉，细品会让人不寒而栗。
　　就像被目光中射/出的利刃，瞬间刺穿胸痛，将层层掩饰的东西顷刻间剥开示人一般。
　　有些让人心惊胆战，无处遁逃。
　　小草扮演小厮也好、石头扮演老爷也好，不过都是因为没有危险凶戾的味道，所以她们才能顺利过关。
　　但现在……
　　那个男人一句话就打破了自己想要利用面前小姐急着找好姻缘的心态而讨点好处的骗局，这倒也不是什么高难度的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可是，这嘴巴实在是有些不地道。
　　秀兰在心里会想了一遍，按照她的理解，应该是这么回事。
　　“你银子多想要救济穷人本不是坏事”：是，你钱多人傻，是不碍着别人什么事。
　　“普通村户三十年的收益”：可你不知道吧，你随随便便赏出去六十两，可是普通村户土里刨食，整整三十年才能有这个收益呢。
　　“一张巧嘴”：别人说什么你都信，看是巧嘴，实则是一张谎话连篇的恶嘴，不过是骗骗你这种无知之人罢了。
　　“不劳而获”：你一旦把银子送出去，别人可就几句轻飘飘的话就把三十年的收益放入囊中了，你得多傻啊。
　　一句话，一个傻，一个坏！
　　秀兰柳眉微竖，对方一张俊脸早已消失在她视线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极其让人嫌恶的臭脸。
　　深吸气，秀兰心中默念：六十两呢，不计较；七八亩水田呢，不计较；一个好铺子三四个月的租金呢，不计较！
　　缓缓呼出一口气，秀兰表面极度恐惧地朝着眼前男子行礼一个很不标准的问安礼，心里又狠狠咒骂一遍让这个男人永远娶不到娘子：“这位官爷，小妇人并非有意讨好，只是俺们村里风俗就是如此，看见漂亮的姑娘总以为是前世的仙子娘娘投胎转世，这辈子一定会有个好姻缘而已。”
　　男子负手而立，微微挑起眉毛看着秀兰笨拙行礼，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很明显。
　　秀兰为了六十两继续努力，她拼命挤出一些泪意，眼眶有些红：“小妇人几人并非想要不劳而获，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小妇人几人深夜借宿大姐家中，一路奔波委实辛苦劳累，本已经安顿好了睡下，可大姐说屋子刚被这位仙子小姐包下了。”
　　秀兰委屈无辜又不甘，她抬袖子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小妇人几人洒扫整理一番，睡下来还被叫起要离开，又冷又害怕，心中有些委屈，所以想说几句村里常说的吉祥话，讨个赏钱而已，并非您口中的不劳而获。”
　　男子细细听秀兰辩解，倒也没有出声打断。
　　眼中审视依旧在，只是淡了一些。
　　秀兰哽咽着说完原委，抬头泪眼朦胧地瞧见眼前让人嫌恶的男子正细细打量自己，正想着如何再辩解一番，却见男子缓了神色。
　　“本不知你们几人已经借宿，半路赶人是我们的不是，”男子示意碧玉把银子收好，自己解了腰间的荷包，让碧玉递给秀兰，“是我的主意让张二小姐来借宿，扰人安眠，也应有我来安抚补偿，这里有些银子，就算作打扰的补偿了吧。”
　　秀兰心中不屑，你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她表面马上恭谨地弯腰接过碧玉手中绣工材料都极为上乘的荷包。
　　一入手，沉甸甸。
　　秀兰有些满意，再次向男子行礼。
　　男子似乎极为好说话，“既然是你们三人借宿在先，我们这后来的，也不好将你们赶出去，如此，张二小姐，委屈你马车里小憩一会了。”
　　秀兰心中大喜。
　　这冰天雪地的，她就算得了六十两的银子，再去借宿下一个村户，也要挨冻的。
　　张婉婉一脸惊喜地跟着郡王爷走了，马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突然间，秀兰想起来，那个嚣张的婢女似乎说过什么“郡王爷”“马车”的，难不成，刚才那个男子就是个郡王爷？
　　郡王爷的荷包呢，这下可赚大发了。
　　说不定，用这荷包里的钱，到了江南马上能赁下一个好铺面呢。
　　关上门，秀兰几人又卸下了包袱，三人坐在一起，打算看看这荷包里有多大的惊喜。
　　“哐啷！”
　　秀兰倒出了几个铜板！
　　三人傻眼。
　　秀兰眉头紧皱，嘴唇绷紧，把荷包彻底倒过来。
　　“吧嗒！”
　　掉出一块碎银。
　　小草拿起掂量一下，脸都皱巴巴的。
　　“小姐，好像只有三钱不到！”
　　秀兰气得翻白眼。
　　这都风调雨顺这么多年了，怎么一个郡王爷还不如一个小姐有钱。
　　人家小姐打赏六十两，你打赏不到六钱？
　　算了！
　　总比没有好。
　　三人都如此安慰自己。
　　第二天，竟然出了个太阳。
　　雪开始化开，天气很是寒冷。
　　这间屋子的主人家倒是一早送了窝头来，表示对昨日的打扰表示歉意。
　　秀兰突然问：“大嫂，这冰天雪地的，我们几个想多留几日，不知道是否方便？”
　　小草马上递了昨日刚得的“赏赐”，妇人欣喜接过，“方便方便，我男人和儿子都在庄子上呢，你们在我还热闹些呢。”
　　秀兰表示要在接住个三五日的，还要置办一些干粮和肉食，妇人连连说她有个地方能买到，实惠但地方有些远。
　　如此，秀兰决定，让小草跟着妇人去置办干粮，石头去离城门近一些的地方打听消息。
　　而她，要好好想想，接下来该如何安排行程。
　　人都出门了，秀兰一人在屋里，中午简单吃了几个窝窝头，正翻看自己制作的简陋至极的地图，突然听见一整极乱的脚步声，飞快的由远及近。
　　她心中一紧，刚要去门口看看，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高大的人影已经飞快冲破了房门，一个男人带着一身的血腥味，闯了进来。
　　冰冷的剑，瞬间出现在她脖颈间。
　　男人似乎气息奄奄，声音都有些模糊，可手里的剑，却还是很稳。
　　“不准出声，否则，死！”

　　真傻

　　
　　慕容恪浑身跟个血人似的。
　　皮肉伤不计其数，腹部和胸口严重伤口两处，还好两条腿上没有致命伤，才让他一口气撑到现在。
　　只是，饶是他中途避开敌人视线，扯烂衣衫狠狠勒住伤口止血，却因为失血过多，也撑不了多久了。
　　一路闯进门，直到现在伤口还在流血，地上还能看见隐约星星点点的血迹。
　　原本他带着人，按照计划追铺那一伙流寇。
　　衙门里的人虽然带的不多，考虑不走露风声，且这对惯常战场厮杀的他来说，一伙小小流寇而已，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所以，慕容恪甚至连自己身边的护卫都没带。
　　流寇顺利被诱捕进了包围圈，一招瓮中捉鳖，慕容恪手下的人几乎没什么大的伤亡，就漂亮至极地完成了慕容恪上任以来第一桩差事。
　　这是慕容恪精密布置下的必然结果。
　　慕容恪本人，就是这么认为的。
　　可就在打扫战场、清点伤亡时，一群拿着弯刀的黑衣人突然出现。
　　慕容恪身经百战倒也不惧，很快带着人消灭了敌人。
　　可第二批，第三批接踵而至的时候，慕容恪的手下不仅默契不足，还开始应对慌乱，不消半刻钟，带着的人一一倒下。
　　亏得慕容恪身手不俗，硬是撕开一条血口，拼着挨了胸口和腹部两处致命伤，利落几剑将缠斗之人一剑封喉，才浑身浴血跑出了包围圈。
　　身上用于联络自己护卫的信号弹早已在打斗中遗失，吊着一口气一路跑到这户农家，慕容恪再也没有了力气，闯进门见屋中只有一个小妇人在，也不管不顾就拿剑威胁。
　　脑袋很晕，全身疼痛，虚弱无力，慕容恪视线都有些模糊，只是，他隐约觉得面前被他拿剑架着脖子的小妇人似乎有些熟悉，她脸上的惊恐只一闪而逝，就双眼好整以暇看着自己，似乎并不怎么害怕。
　　秀兰心里直翻白眼。
　　她是有些害怕的。
　　只是，只有一点点而已，仅限于慕容恪闯进门的一瞬间。
　　那脸是不怎么好分辨了，但一柄象征身份的剑一出手，和那欠收拾的威胁口吻一出现，秀兰就很明白眼前之人是谁了。
　　门被踢开的一刹那，秀兰袖袋中就已经有一粉包滑到了掌心。
　　张秀才多年久病成医，秀兰也学了一手防身的医术。
　　只要那粉包一抖开，眼前虚弱至极的慕容恪就能一息间到底不起，任秀兰宰割。
　　是见死不救呢，还是见死不救呢，还是见死不救呢？A
　　秀兰有些苦恼。
　　她脑中飞快分析。
　　若见死不救，勇毅候府的人得知后，是否能放过她？自己可没本事逃脱勇毅候府的追捕。若是被村里知道，族中长辈得知她活着却搞砸了族中攀附全权出头的机会，是否又能放过她？到时候，别说是嫁给不堪之人，就是被卖了也有可能。
　　若救这厮一命，好处肯定不大，但三条命肯定能保住。如果自己适当表达不敢攀附权贵只想好好过平静小日子的决心，这厮应该能放过自己。当然，看在父女救了两次的大恩之上，能稍微再赏个百八十两的，那就更好。
　　权衡之下，秀兰咬牙，决定救下慕容恪。
　　慕容恪神志都快要涣散了，却依旧不见对面的女子有丝毫慌乱，他狠狠咬破舌尖，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瞪眼瞧去，突然记起来，眼前之人是谁了。
　　那个张秀才的女儿。
　　他慕容恪未那进门的良妾！
　　微微皱眉，慕容恪用尽力气握紧剑柄，努力让自己的双/腿虚弱打颤得不要太明显，狠狠咬住牙关压榨出几丝力气，让自己看上去有些威压感：“是你？我不会伤你，只要你配合——”
　　只是，看见秀兰的动作，他后面几个字被狠狠咽进了肚子里。
　　秀兰抬起一只手，眼睛轻轻瞟了几乎要晕过去的慕容恪一眼，极其嫌弃地拇指食指轻轻捏住剑尖，微微一用力，剑尖就离开了她那纤细的脖子。
　　慕容恪惊愕至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纤细的手指如此轻而易举的推开了抵在她脖子上的利箭。
　　好你个大胆的村妇！
　　慕容恪刚要开口叱骂，却听秀兰极其轻微的嗤笑一声。
　　这声音极轻，慕容恪觉得应该是失血过多而导致的幻听。
　　这村妇应该不敢嗤笑自己，特别是在认出了自己的身份之后。
　　只是这危险当口，慕容恪也不想计较其他，吊着最后一口气开口，“你，找个地方，让本世子藏身，躲过这劫，我自有重赏。”
　　他见秀兰嫌弃之极地把剑上粘上的血迹胡乱在身上的袄子上擦拭干净，并没有及时回答他的话，忍着眼前不断泛起的漆黑，他忍者怒气又问：“可有柴房？”
　　不对，柴房一查就露馅。
　　问了他自己都觉得不妥，四处一看，屋子角落有半人来高的木桶。
　　他已然头晕至极，知道自己如此决定不妥当，但顾不得许多：“本世子要躲入那木桶，你装作沐浴，替本世子掩护。”
　　想了想，他咬牙又补了一句：“本世子提早纳你过门！”
　　秀兰已经懒得翻白眼了。
　　“世子爷，躲在木桶的水里，不是被溺死，就是被人用武器扎死。既然那些追击之人连你都敢杀，又哪里会顾忌我一介小小村妇是否在沐浴？”
　　秀兰用“你傻不能当我也傻”的眼神，瞧着慕容恪。
　　慕容恪惨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羞恼，但几乎没什么思考能力了，听秀兰一说，倒也认同。
　　他刚要再另外想妥善之法，却听秀兰开口了。
　　“有多少人追击？”
　　“依你看，追击之人是否熟悉此地地形？”
　　“追击之人是否说过话，暴露过口音？是否知道此地村户情况？”
　　“你最后一次摆脱追击之人，拉开了多少距离？”
　　“依你估计，还有多久寻到此处？”
　　慕容恪脑袋里已经浑浑噩噩了，听秀兰犹如连珠炮似的问题，回来了几分精神。
　　一一作答。
　　秀兰突然走进一步，踮起脚尖，在慕容恪的耳边轻声说。
　　“世子爷，小女有一脱身之法，只是，世子爷若是能逃过此劫，需得答应小女一个条件。”
　　慕容恪只觉得一股清幽的味道吟饶鼻尖，鬼使神差脱口而出一个悔恨终生的决定。
　　“成交！”

　　没有

　　
　　得到爽快又肯定的答复，秀兰很满意。
　　“还有最多半刻钟的功夫，足够准备了。”
　　然后，她一步步，从容又快速地说出她的计划。
　　慕容恪几乎强弩之末，耳朵似乎已经不太能听清楚，舌头也不太能听使唤，连站立都时勉强用剑支撑才能堪堪站稳。
　　可他还是用自己坚强的意志，支撑住最后的尊严。
　　这是个聪明至极的村妇，她的计策能让自己有六七成的把握逃过追踪。
　　慕容恪心里隐约冒出这个想法。
　　忍不住，他用模糊的视线去打量眼前的村妇。
　　“……好了，”秀兰调理清晰，步骤清楚的说完，见慕容恪依旧支撑宝剑斜斜站立，又傻又蠢地一动不动浪费时间，只好再次开口，“世子爷，去躲好不要出声，等彻底安全了，小女叫你再出来。”
　　说得很清楚了，怎么还不动？
　　是等我亲自搀扶你躲起来，还是等敌人来了一刀捅死你？
　　秀兰很嫌弃，拼命忍住才没有撇嘴。
　　她心里告诉自己，眼前的男人可值三条命和一百两呢！
　　父亲救了他一次，得了两百两，自己也许没有父亲做得好，按照这厮的德行，得一百两就顶天了。
　　不能再多。
　　但是，如果省吃俭用，一百两能够三人足足十年的开销了！
　　也是不错的！
　　慕容恪隐约能觉出秀兰语气中的嫌弃，但他无力再做其他思考，在秀兰的指点下，咬着后槽牙再榨出一点可怜至极的体力，用出吃奶的力气勉强藏好。
　　刚在藏好，慕容恪就晕了过去。
　　在晕过去的最后一刻，慕容恪心里有一个迷糊的想法，那个村妇不是自己的妾室吗，怎么就没有扶上一把？
　　秀兰找来了一把刀，跟在慕容恪身后，将他身上偶尔滴落的血迹，连泥土一起挖掉，并且恢复原样，直到看见他躲好。
　　把掺着血迹的泥土飞快处理掉，秀兰又里里外外忙碌了一会。
　　大约不到半刻钟，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出现了。
　　秀兰坐在厨房的灶头边上生着火，哔哔啵啵的声音和脚步声夹杂，却没有听见一句半句的人声。
　　四周很是诡异。
　　秀兰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脸上却依旧维持平静，手上的柴火还陆续往里添。
　　“嘭”一声响，门应该是又被踹开了。
　　秀兰心里纳闷了，这门是招谁惹谁了！
　　然后，她站了起来。
　　对，应该是这个反应。
　　听见巨响，惶恐站立。
　　嗯，表情应该再惊恐一些。
　　几息之后，
　　三个手持弯刀、一身血腥的蒙面黑衣人突然出现在秀兰面前。
　　“啊——”
　　秀兰惊恐尖叫，手足无措地后退，绊倒了她地上的小板凳，差点就趔趄着摔倒。好在伸手往后扶了一下墙，才堪堪稳住。
　　只是，左手食指被布条缠绕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龇牙咧嘴。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闯进我家做什么？”秀兰似乎又疼又害怕，讲话都哆哆嗦嗦的。
　　一个蒙面人将弯刀架在了秀兰的脖子上，声音低沉又沙哑：“我来问你，刚才可进来过一个男人？”
　　秀兰被吓傻了，连连摇头：“不不不，没有男人，绝对没有。小妇人是个寡妇，可不敢见什么男人，我婆婆——”
　　蒙面人不耐烦打断：“闭嘴！”然后，他示意身后两人分头找寻，他只架着弯刀等待结果。
　　很快，一个蒙面人飞速回报，说在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秀兰听到“血迹”两字，倒抽一口凉气，吓得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这个后怕又心虚的举动，让蒙面人立刻目露凶光。
　　“说，那个男人在哪里？”那个把弯刀狠狠一压，秀兰招架不住，扑通一下就坐在了地上。
　　“什么、什么男人？没有男人，绝对没有！”秀兰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全身都在颤抖，却不忘为自己辩解，“呜呜呜，小妇人是个寡妇，和公婆相依为命，你们、你们一闯进来就说我屋里有男人，这、这不是逼我一个寡妇去死吗？呜呜呜——”
　　蒙面人不耐烦听眼前村妇哭泣，上前一步，抓/住了秀兰的衣领，像是拎着一个小鸡仔似的，将她拖出了厨房。
　　“你自己看，这是什么？”蒙面人用弯刀指了指地上的一滴血迹，“老实交代，那个人躲在什么地方，或者，逃去了哪里？不说，就杀了你！”
　　秀兰吓得连连缩脖子，“没有男人，真没有男人。”
　　蒙面人暴怒，发现前面还有一滴血迹，瞪着秀兰的眼珠都要凸出来了，眼神极是凶恶恐怖，对着秀兰就是怒吼：“哼！还说没有藏人！老实点，否则，马上宰了你！”
　　他狠狠揪住秀兰的衣领，揪着秀兰就沿着血迹一路寻找。
　　秀兰可怜，弱小，又无助，她只能拼命挣扎，哭着求饶：“这位好汉，小妇人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绝对不会藏男人，绝对不会，你们要相信我啊！呜呜呜——”
　　一路推搡，一路哭求，蒙面人沿着血迹，揪着小鸡仔似的秀兰一路来到后院的一口水井边。
　　秀兰见到水井，惶恐的更加厉害。
　　她奋力挣脱掌控，扑通一声给蒙面人跪下，眼泪滚滚：“好汉，好汉，小妇人真没有藏男人，真的没有，求你们放过小妇人吧，小妇人给你磕头了。小妇人男人死了好几年了，绝对没有找男人，你们放过我吧！”
　　蒙面人一脚踹过去，原以为这个说话的小妇人会被他踹飞，谁知，正好秀兰匍匐磕头，躲过了这一腿。
　　哼，算你命大，待会腾出空来，一起宰了你！
　　秀兰还在拼命磕头求饶，蒙面人却眼前一亮。
　　水井边上，血迹更加明显。
　　显然，有个流着血的人，在这里出现过。
　　蒙面人狠狠瞪了秀兰一眼，一双凶恶的眼睛中迸射兴奋的绿光。
　　水井里藏了人！
　　慕容世子就在里面！
　　哈哈哈，他要立功了！
　　抬手一招呼，身后的两个蒙面人马上围过来，一个站在井边，一个灵巧地钻进水井。
　　秀兰当即脸色煞白，她尖叫一声扑过去：“不——”
　　然后，她被人揪住了衣领，狠狠甩了出去。
　　只是，她马上一骨碌翻身爬起来再次朝水井边跑去：“不可以，你们、你们住手！”
　　这么用力护着，一定有鬼！
　　蒙面人更加兴奋。
　　慕容恪一定就藏在里面。
　　他举着手里的弯刀，转头用看死人的眼神看向面如死灰的秀兰。
　　你也死定了！

　　发现

　　
　　水井中突然传来声音。
　　下去查看的蒙面人突然吼出一嗓子，“有发现！”
　　另外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眼中纷纷迸射/精光。
　　他们要发大财了！
　　银票数不完，瘦马来几个，日子美滋滋！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两人转头，冷酷又残忍的视线从惊惧到颤抖的秀兰身上扫过，表情和神色都极其一致！
　　哼，敢撒谎。
　　这个女人，马上就要和水井里的慕容恪，一起死了！
　　蒙面人用眼神，给秀兰下了死刑。
　　秀兰脸色比未化掉的雪还要白，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她眼泪滚滚，一只手捂着脸想要痛哭却不敢大声，手指缝里泪水不断流出来，绝望又无助。
　　蒙面人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同情心，对着秀兰重重一声冷哼：“小娘们，刚才爷问你，你若是说了实话，爷还能考虑留你一条性命，哼哼，可现在看来，你是自己找死啊！不过嘛，别急，让你亲眼看着爷把那个你藏起来的男人，一刀一刀砍死，肯定更有趣，哈哈哈——”
　　可蒙面人笑声马上被打断。
　　水井里说有发现的人，爬出来了。
　　只是，除了那人手里拎着一个用白布盖着的篮子，连慕容恪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白布上面有很明显的血手指印，连竹篮边上都是血迹。
　　有鬼，肯定有鬼！
　　制住秀兰的蒙面人冲上去，一把揪住从水井里出来的，声音焦急又疑惑，问声连连：“慕容恪人呢？还在水井里？你怎么不叫我们一起拉上来？他还有一战之力？你为何不直接一刀砍死他？快去，马上宰了他！”
　　蒙面人吼声震天，暴跳如雷，见自己手下竟然放弃了如此好的杀人机会，差点要自己跳下水井去杀人。
　　那个从水井里面出来的人一脸懵逼，他差点被自己的头目吼懵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他耸耸肩，让被揪得歪斜的衣领归位，才一脸得意地举起自己手里的篮子：“头，小的没说发现慕容恪啊。”
　　头目大怒，直接一个大耳刮子甩过去：“你敢糊弄老子，小心老子马上毙了你！你说有发现，到底发现了什么？一个篮子？说不清楚，看老子抽不死你！”
　　那人缩了缩脖子，连忙把手里一个染了血迹的篮子举高，弯腰恭敬地递过来，“头，你看！”
　　头目目露狐疑，没接，问：“这是什么？”
　　那人语气很是得意：“头，你看，这个篮子上的血迹最为密集，就是说，有个受伤的人，曾经碰过这个篮子，很有可能，是慕容恪留下的。”
　　头目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手下，他刚要暴怒训斥，却听一旁的秀兰尖叫一声：“啊——你们，你们把它还给我！”
　　蒙面人也不知道秀兰哪里来的勇气，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飞也似的冲到他们面前，就要去夺篮子，被其中一人轻飘飘一把就推开了。
　　可秀兰依旧不知死活，硬是要冲上去夺篮子，仿佛这个篮子非常重要，比性命还重要。
　　“篮子里是什么！”头目用弯刀指着秀兰，眼神凶狠异常，“不说清楚，马上杀了你！”
　　三人都有些震惊，这小娘们刚才还弱兮兮哭唧唧的，怎么突然有了怎么大的勇气和力气。
　　莫不是这篮子里的东西，和慕容恪有关。
　　三人将视线转到篮子上的血迹上头，心里肯定十有八/九是这样。
　　秀兰抱着篮子，哭得和死了丈夫一般：“呜哇哇——你们不是人！你们要逼死我啊！”
　　三个蒙面人心里点头，我们当然不是人，我们是悍匪，或者准确说是杀手！而且，你若是知情，肯定不能留你活口。
　　头目耐心基本告罄，眼珠暴凸地怒吼：“快点交代，慕容恪把这篮子放水井里，到底什么用意，你把人藏哪里了？”
　　秀兰又气又怒，篮子抢不回来让她几乎绝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对着三人就是一声大喊：“什么慕容恪，公狗克的，小女子根本不知道，你们，把篮子还给我！”
　　头目火气冲天，用你死定了的眼神，瞧了她一眼，然后，将手下手里举着的篮子里，那块染了血的白布，“呼啦”一声扯飞。
　　秀兰绝望地的放声痛哭：“我死了啊——我要被你们逼死了——你们这群混蛋——”
　　头目把白布一丢，也不看篮子，直接用森冷异常的眼神盯住秀兰。
　　好像在说，你慕容恪的东西藏着这里，看你怎么解释？
　　可头目觉得有些不对，突然一片死寂。
　　他转头。
　　只见秀兰手指哆哆嗦嗦伸过去，把篮子的一块……腌咸肉给取了出来，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三个蒙面人，然后，在他们惊讶至极的目光中，把咸肉抱在了怀里。
　　三人有些傻眼。
　　只是一块咸肉？
　　你他娘的也用性命护着？
　　你这个小娘们脑子不是有病？
　　秀兰眼泪汪汪，如同上法/场一般，把咸肉看了又看，极度不舍，但又得不舍弃，心酸和绝望交织在一起，痛苦难当。
　　三人差点以为自己看走眼，这小娘们真是脑子有病？
　　只听见秀兰抬起衣袖，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把眼睛抹得赤红赤红的，用不共戴天的眼神瞪向三人，语气中有杀人般的控诉：“我公婆好不容易一起出趟门，我偷偷割了一块肉藏在井里，高兴之余，一不小心还割伤了手指。总想着，三年没吃过一口肉了，终于能有机会偷偷尝一口了。”
　　“谁知道！”秀兰双目赤红，如同被杀了丈夫的寡妇苦主，瞪着眼前刽子手，“谁知道你们竟然就把我好不容易藏下的肉给翻了出来！”
　　“你们，你们——”秀兰一手绝望地按住胸口，一只手抬起指着三人，“我公婆若是知道我偷偷藏肉，肯定打我骂我，还会饿死我！你们不是人，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逼死我！为什么为什么！”
　　三人终于明白了，合着他们忙碌了这半天，就是找到了这小娘们藏起来的一块腌咸肉？
　　这地上的血迹，还是这小娘们偷偷割肉切了手？
　　是了，这小娘们手指上还包着布条呢，隐隐还有血迹。
　　真他娘晦气！
　　这功夫，说不定慕容恪都跑远了！
　　三人想明白后，怒火中烧，立刻想把秀兰宰了出气。
　　突然，屋外有声响。
　　像轻微的脚步声，又像有人踩着树枝猫腰在走路。
　　头目刚要去查看，屋后又有声音响起。
　　三人顿时如临大敌，眯着眼睛眼神交流一番，迅速做出决定。
　　一人往前，一人往后，另外一人看住秀兰。
　　分头行动！

　　傻眼

　　
　　慕容恪觉得，自己不是受重伤流血而亡。
　　应该是被活生生气死的。
　　这户村户有些贫寒，一眼就看了个全貌，也没什么地窖可以躲藏。
　　他按照秀兰的指示，躲在了一个三面都是泥墙，一面靠着很多柴火的隐蔽角落里。
　　所以，外面的对话，如“寡妇”“公狗”之流，让耳目灵敏的慕容恪听得一清二楚，也让晕过去刚刚苏醒调息恢复的慕容恪，气得差点憋出内伤。
　　也不用等着守孝满一年了，直接进府，好好学学规矩吧！
　　秀兰不知道慕容恪心里盘算什么，更加不知道那厮咬牙切齿正一肚子火，眼看着眼前三个凶神恶煞的蒙面人呼啦一下只剩下一个，秀兰紧绷的感觉顿时消了一大半，手里除了紧紧抱着一块咸肉，还有一包突然出现的小纸包。
　　蒙面人头目让另外一人去了后边小门，自己则放轻脚步去前门。
　　到了门边，他安静听了一会，然后，缓缓拉开院子门。
　　门外似有轻微的脚步声，他拿着弯刀，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
　　反正慕容恪就孤身一人，还受了重伤，他一点也不怕。
　　可他冲了出去之后，环顾四周都没有见到人。
　　刚想要回去和其他两人回合，就听见头顶就破空声传来。
　　头目抬头举目，只见一块合抱巨石，正当头砸下。
　　心中巨骇，想逃却已经来不及。
　　匆忙之间想要躲闪，可巨石还是砸到了他。
　　“哐当”一声巨响后，蒙面人头目的半个脑袋被狠狠砸中，当场凹陷进去，直接到地不起。
　　石头从枯枝遮掩的围墙上一跃而下，瞧了一眼瞪大眼睛死不瞑目的蒙面人，直接往后院而去。
　　后边的小门处，这户人家的大姐抱着一个包袱，蹲在二丈远的地方，瑟瑟发抖。
　　而小草，则站在一个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黑衣蒙面人身边，举着一块石头，手颤抖得厉害，似乎有些犹豫不决。
　　石头没说话，几步上前，夺过小草手里的手头，狠狠朝地上的蒙面人砸去。
　　不消片刻，第二个人也咽气了。
　　小草腿一软，直接就坐在了地上。
　　石头一把拽起小草，两人刚要准备往院子里走，却听见了秀兰的声音。
　　“小草？石头？你们应该完事了吧？”
　　小草眼泪顿时就下来了，似乎很是后怕，又似乎开始平复。
　　苍天呐，她们不过就出门一趟买点东西、探个消息什么的，小姐的族里就派杀手了？
　　不对！族长知道，肯定是抓回去，不是杀人。
　　还好，她们看见了小姐划在门口的记号。
　　小草和村妇大姐先回来，吓得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一直等到了石头回来，才商量对策，听着里面的动静，开始等待时机。
　　秀兰把虚弱的慕容恪请了出来。
　　慕容恪比刚才还虚弱，似乎又受了什么严重的伤，脸色都黑漆漆的。
　　也许是失血过多吧，秀兰心想。
　　不过没事，失血过多能补回来，不死就行。
　　他还欠着自己百八十两银子呢。
　　秀兰三言两语把来龙去脉告诉了三人，大姐吓得差点晕过去，可知道眼前受伤的男人身份贵重后，倒是不敢晕了。
　　秀兰指挥三人把前后门两个男人的尸体和水井边被她迷晕的蒙面人一起拖进屋子，暂时藏起来。
　　其中那个活着的，秀兰还吩咐石头手脚轻一些，免得没用。
　　村妇大姐忍不住问：“这杀手还有用？”
　　秀兰看看虚弱的慕容恪，言辞肯定：“世子爷应该有用。”
　　慕容恪心里点头，他仔细打量着秀兰，看她又和几人商量，最终，那个脸上有个胎记的瘦弱小丫头，被选出来给他传递消息。
　　慕容恪有些惊讶，但眼下也没有合适人员。
　　他忍着极度不适，把一些他军中的记号方法，交给了小草。
　　慕容恪以为要解释很久，谁知那个干瘦又丑陋的小丫头很快学会并记下了。
　　第一拨人被解决了，就算第二拨人来，也要一段时间。
　　秀兰让石头和大姐扯了布条，给慕容恪简单包扎了伤口，在要不要给他用上自己准备的伤药药粉时，她犹豫了良久。
　　这给了伤药，能多要个二三十两银子吗？
　　万一不给，她感觉有些亏。
　　算了，救人救到底。
　　她爹就是这么做的。
　　所以，秀兰掏出了一个小瓷瓶，让石头给慕容恪上药的时候，慕容恪眼神微微眯了起来。
　　止血速度不慢，很清凉，伤口火辣辣的痛感被渐渐抚平。
　　他记起来了，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村妇，不，应该说这个聪明的姑娘，是她去山里采药。
　　眼下，这壮实丫头给自己上的药，不像是外头药铺专门做好了卖的金疮药，似乎是什么土方子，自己做的。
　　这姑娘，不笨。
　　不，不是不笨，知道她们几人女子联手解决了三个杀手，应该很是聪明。
　　还有，那个叫小草的丑丫头一下子就学会了联络暗号，应该事先知道有联络暗号这件事。
　　想来，何止是聪明，应该是很是聪明了。
　　这样聪慧的姑娘做良妾，也不算辱没侯府门庭。
　　慕容恪心里有了决定。
　　上药，包扎，重新躲藏，秀兰感觉，那个世子爷有些复杂的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自己。
　　她心里琢磨，事成之后，她表决心的言辞还要再诚恳一些，免得被认为一心想要攀高枝被瞧不起，连那百八十两的赏赐都给飞了。
　　小草在一个时辰后回来的，四人装作无事发生，做了窝头吃了饭，开始等待。
　　也许是救兵，也许是敌人。
　　敌人先出现，还好，救兵也很快降临。
　　一群二十人的侍卫，杀了四个想要杀人的蒙面人，慕容恪安全了。
　　秀兰见一个虎背熊腰的中年侍卫，给慕容恪吃了一颗不知道什么药丸，那厮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马上开始恢复血色。
　　她心里很是羡慕，心说能给侯府世子吃的药，肯定是好东西，如果能拿到方子，自己再开个药铺，日子就更美好了。
　　慕容恪吃了宫里的秘药，又调息了一会，感觉恢复了一两成的力气，就准备出发了。
　　他让郭安给了大姐一百两银子，或是逃离或是搬迁，都由她，如果有难事，也可找侯府相助。
　　秀兰心里计算，大姐有一百两，她是不是可以心黑一些，要个一百五十两？
　　就听见慕容恪继续吩咐，让郭安找个马车，让秀兰三人坐马车。
　　秀兰一听，心里又打起算盘。
　　一百五十两，加一辆马车，刚才的胆战心惊，不亏。
　　心里繁复斟酌，秀兰很仔细打了腹稿。
　　吩咐完了，秀兰见慕容恪转身，看着她。
　　秀兰要说的话都已经到了嘴边了，慕容恪却先开口了，他语气似乎有些郑重：“多谢秀兰姑娘出手相助。原本等姑娘守孝完，可现在姑娘为救本世子，可能会有麻烦，本世子决定，提前纳你进府。”
　　秀兰顿时傻眼。

　　赏赐

　　
　　慕容恪可说得不容置疑，秀兰几乎懵了。
　　她瞪大眼睛，看着慕容恪，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不对啊！
　　按照父亲的说法，和自己连日来的观察推测，知道父亲死后自己处境艰难，这厮受了父亲救命之恩，连亲自上一炷香都没有，给了自己两百两就打发了。
　　那时自己就暗暗庆幸，瞧不上自己，没关系，就当父亲救了一只狗就行，自己处理了那些腌臜事，无牵无挂离开就是。
　　可现在……
　　秀兰瞬间就急得额头冒汗，见慕容恪说完，就要往外走，连忙一步跨出，挡在慕容恪跟前，语气急促，开口就像连珠炮一样：
　　“世子爷小女出生小村落见识浅薄恐长得又丑实在不够格去侯府——”
　　慕容恪抬手制止秀兰，他她看着眼前着急到几乎语无伦次的姑娘，她秀眉紧蹙，双颊因为过度紧张略略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薄红，乌黑明亮的瞳仁里写满了惶恐和紧张。
　　慕容恪皱眉，他能察觉出秀兰真心实意的抗拒。
　　刚才一人对付三个杀手，都没有见她如此惊惧。
　　侯府难道让她如此厌恶？
　　慕容恪甚是不悦，他决定的事，不容更改：“现在纳你进门，是为你安危考虑。若让你三人离开，不出三日，京郊附近就会多出三条人命！有我侯府护持，你且安心便是！”
　　秀兰额头的汗留下来了。
　　我们三人的性命，真不用世子爷您考虑！
　　就你这德性，就你这三天两头就要别人搭救的命运，还真说不好哪天就一命呜呼了！
　　哎，不对！
　　秀兰想起来了，这厮还欠着自己一个要求呢！
　　深吸一口气，秀兰抬头看着慕容恪，一字一句：“世子爷，您忘了刚才小女搭救您之前，提的要求了？小女现在，就一个要求，请您放我们三人离开。我们三人的安危，自与您无关！”
　　慕容恪眯起眼睛，盯着秀兰。
　　眼神有些凶，视线和尖刀似的，秀兰差点就止不住往后退，但她咬紧牙关挺住了。
　　慕容恪心里自嘲，他倒是忘了，这聪明的姑娘救他之前提的要求了。
　　不过，小事尔。
　　慕容恪好整以暇看着秀兰：“本世子没有忘记。只是，本世子之前答应过你的父亲纳你为良妾，且立下文书，衙门都有了备案。这些，从时间上看，可都在你的要求之前。”
　　秀兰张开嘴，却没说出话来。
　　慕容恪继续说：“要本世子答应你的要求放你离开也行，除非让你的父亲当面毁约，那自是我和你父亲再无约定，今日，本世子便可答应你的要求。”
　　秀兰把嘴巴闭上了。
　　够无耻，算你狠！
　　想想那飞走的一百五十两，和原本就不存在的马车，秀兰心如刀绞，看着慕容恪的眼神有些不善。
　　走是肯定走不了了，秀兰逼着自己马上转换心思。
　　江南的快活日子，这么快就成了泡影，秀兰甚至连眼泪都来不及流，就得狠心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她攥紧拳头，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她感觉眼睛有些涩，看看屋子里拿着武器的护卫，一咬牙开口：“世子爷，您看，您都给了大姐一百两了，小女是不是也应该有所赏赐？”
　　她把包着布条的手指举起来，眼神从刚才的不甘飞快转为乖巧地讨赏：“我为了转移杀手的视线，拖延时间，手指上的割伤，可是真的！”
　　慕容恪嘴角抽抽，这姑娘聪明是聪明又胆大，可着实有些贪财啊。
　　他侯府世子爷的良妾，还能少了这区区一百两？
　　秀兰以为慕容恪不愿给，再接再厉：“您看，我的婢女小草和石头，可也是豁出性命来的，她们也应该得到赏赐！”
　　慕容恪无奈，“到了侯府，你作为本世子良妾，不会短了你的。”
　　秀兰据理力争：“世子爷，进府是进府，现在是现在。小女现在还不是您的良妾，小女几人豁出性命为您脱离危机，小女不求涌/泉相报，但求小小赏赐，世子爷，您应该不会小气吧！”
　　慕容恪不耐烦：“你要多少赏赐？”
　　秀兰掰着没有受伤的手指：“小女父亲救您一命，小女得了两百两赏赐。小女不如父亲智慧，小女只求一百、一百五十两。另外，小女的两个婢女也出了大力气，小女各为她们求一百两的赏赐！”
　　慕容恪感觉哪里不对。
　　听她的口气，本世子的一条命要么只值两百两，现在涨价了，值三百五十两了。哦，不对，还有那个大姐，应该值四百五十两了。
　　哼，涨价还涨得真快呢！
　　慕容恪鼻孔出气，朝小厮长平说了几句，长平惊讶过后，掏出一个荷包双手递给慕容恪。
　　慕容恪看也不看，甩给了秀兰。
　　秀兰眼神晶晶亮瞧着荷包，在慕容恪灼灼目光下，直接就打开了荷包。
　　慕容恪想要闭眼，她说自己见识浅薄，还是相当中肯。
　　秀兰走到一边，示意小草和石头一起看。
　　荷包里掏出几张银票，三人一看，差点惊呼。
　　小草压低嗓音：“这世子爷还真是大方呢！”
　　石头不断挠头：“这世子爷什么时候再遇险呢，俺一定全力救他！”
　　秀兰拉拉石头和小草的衣袖，示意两人禁声。她悄悄转头，果然，那厮脸色黑漆漆的，眼神极为不善。
　　银票有三张，都是面额两百两。
　　秀兰把其中两张给了小草和石头：“身契前日就当着你们的面烧了，带着这银票，你们离开吧，想去江南开铺子也好，想回老家也罢，我们就此分开了。”
　　小草眼泪汪汪，石头板着脸不说话。
　　秀兰转头看看慕容恪，把声音压倒极低：“侯府不是好相与的，你们去了我担心小命不保！”慕容恪这回真是忍不住了。
　　再咒他遇险也就算了，可把侯府当成龙潭虎穴这真忍不了。
　　“张姑娘，侯府没你想得如此不堪，只要有我在，你和你的两个女婢只管平平安安如日！。其余，不必多想！”
　　声音又沉又冷，还带着怒意，秀兰吓了一跳。
　　心说你耗子耳朵呢，这么尖！
　　这是外面来报，马车已备好，慕容恪也不再多言，直接就迈步出门。
　　小草和石头直接把银票赛回秀兰手里，异口同声：“小姐，我们要跟着你！杀手都不怕，侯府那些人我们更加不怕！”
　　慕容恪脚步一顿，感觉额头青筋再蹦，他也懒得多理会，看在两次救命之恩，他好好报答便是。
　　让这主仆三人富足平安度过余生即可，其余的，他才懒得多管。
　　路上，慕容恪被副将和小厮劝着坐了马车。
　　一路跋涉，秀兰突发奇想，对着假寐的世子爷开口：“世子爷，既然您都应了我的要求，那么，只要不和我爹的要求冲突，您就能准，是吧？”
　　慕容恪闭着眼睛，半天才随意地点点头。
　　秀兰仔细斟酌用词：“世子爷，小女在村子长大，没见过富贵，以后想要去贵府的庄子上过日子，您能答应吧？”
　　慕容恪想了想，又点点头。
　　秀兰大喜。
　　江南啊，谁说我就去不了！

　　进府

　　
　　一队几十人，护卫着一辆马车，因为顾虑到慕容恪的伤势，行得极慢。
　　行驶了近两个时辰，慕容恪服了秘药，经过调息后，倒是恢复了三四成，期间，喝了热水用了干粮点心，半个时辰后，已经恢复了一半的力气。
　　秀兰三人也用了一些，听闻还有近一个时辰的行程，靠着马车壁就睡了过去。
　　没办法，身心俱疲，且逃不掉，也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危险。
　　连石头这个身体最壮实的姑娘都是如此，何况秀兰和小草两个单薄的姑娘。
　　秀兰睡得浅，眉头微微蹙起，仿佛有化不开的心事。
　　慕容恪除了喝水吃东西，刚才一直在闭目调息，这会倒是睁开了眼睛。
　　他细细打量他右手侧，侧身靠坐着的秀兰。
　　他们父女，各自救了他一回，他除了给出一纸纳妾文书，以及一些有限的银子外，他这个侯府世子几乎没有任何被攀附的地方。
　　他的命，好像不太值钱？
　　且这个姑娘，心口一致地想要离开，毫无任何一丝的留恋和不舍。
　　这让他很是疑惑，甚至，有些不满。
　　他勇毅候府难道还是虎狼之地！
　　马车轱辘似乎碾过了一块石头，摇晃了一下，那姑娘只是深深皱了一下眉头，依旧浅浅睡着。
　　是了，那姑娘纵然胆色智慧过人，不过也是一个小女子，听张秀才说过，他的独女不过十五，独自面对三个杀手，想来，除了极度的害怕，也应该身心俱疲了。
　　想到她为了不让杀手怀疑，竟然真得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慕容恪微微蹙眉。
　　他家中的几个妹妹，就算被热茶水烫上一滴，就会疼得眼泪汪汪。
　　想到这里，慕容恪对秀兰的一心求去，倒也抛之脑后了。
　　只是，他刚刚释怀，就看见了秀兰梳着的妇人髻。
　　再想起秀兰刚才一口一个“寡妇”，慕容恪又有些不满起来。
　　他只是受了重伤，还没死呢！
　　哼，慕容恪气得想要转头，不去看那个自诩“寡妇”的村妇！
　　别过头，视线划过秀兰的眉眼，长而浓密的睫羽像是一把小小扇子，慕容恪知道，那睫毛下面的眼瞳，是何其闪亮。
　　尤其是在讨赏和求去的时候.
　　慕容恪心里重重冷哼，视线彻底转开。
　　只是不经意间，那肥大的夹袄袖口处，露出的一小截皓腕，和修长纤细的手指，让他稍微凝了一瞬的视线。
　　她的手，和她的名字一样，很是秀美。
　　只是，一只手指上包扎的布条，影响了这美感。
　　慕容恪心里微微叹气，进了侯府，这姑娘就安全了，以后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他会按张秀才的要求，照顾这个姑娘一辈子，谈不上多少的荣华富贵，但能衣食无忧不涉险境。
　　秀兰打了个盹，醒来时已经到了侯府大门。
　　慕容恪虽然恢复了一半的力气，但因两处重伤，这时还非常虚弱，但小厮和副将要将他扶下马车的建议，还是被他驳斥了。
　　秀兰跟在慕容恪身后，紧跟在他身后下车，隐约能看见那厮下马车的时候，全身紧绷并微微颤抖的模样，知道他肯定很是痛苦。
　　下车，站在慕容恪身后，秀兰看见慕容恪除了脸色微微发白，竟然没有一丝重伤的模样，心里倒是对这个世子爷有了一丝丝的敬佩。
　　但，也只有一丝丝。
　　慕容恪被一群早已在门口等待的女人们簇拥着走进了侯府大门，秀兰带着一个脸上有胎记、一个壮实如男子的婢女，知道自己一身臃肿的大棉袄很是难堪，她不敢多看，低头跟在后边，也进了府。
　　随后，秀兰三人被慕容恪的小厮长平带着去安置住处了，至于慕容恪是怎么向府里长辈交代她的身份，她一点也不知情。
　　“她们父女两人，各自救了孙儿一次！”
　　慕容恪简单讲述完这次的差事，回答了祖母马太夫人的话。
　　众人皆惊讶！
　　一屋子的女子，祖母母亲、各房姨娘、各位妹妹，慕容恪不想多说自己的差事，只说了任务很顺利，不过是途中遇到落网之鱼被暗算所以受了点轻伤，在幼妹慕容薇童言无忌的问起他身后的三个“陌生姐姐”时，慕容恪看着祖母，如此回答。
　　“啊，两次啊！”慕容薇声音明显很是大声，一脸惊讶的表情很是夸张，“大哥，薇薇不要你出事！”
　　今日不知道是伤势太重，还是秀兰狠狠一刀让自己手指见血的事刺激了他，慕容恪竟然想起了慕容薇前段时间因为婢女给她梳头时手脚稍微重了一些，就把那个婢女狠狠打了三十个手心，那婢女手掌高高肿起，一个月都没有消肿。
　　那婢女也是个家生子，老子是个庄子的大管事，求到了他这里，想求着他给换个差事。
　　谁知，慕容薇竟然大哭着让祖母做主惩罚那个婢女一家。
　　祖母是个菩萨心肠的，满府上下都知道，既不想让慕容薇受委屈，又不想断了女婢女一家生计，就把那婢女一家调去了她娘家忠勇伯府当差。
　　如此，皆大欢喜。
　　以前，他只觉得慕容薇乃堂堂侯府小姐，怎么能受一丝委屈，现在想来，她受委屈是假，性子娇蛮才是真。
　　姨娘改好好管教幼妹了。
　　慕容恪这时也没工夫多想慕容薇的事，和祖母说了一会话，就起身回了外院。
　　前脚刚回到德安轩，就听人报母亲和三妹来探望。
　　慕容恪实在是体力不支，强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打发长平让她们先回，慕容恪简单问了一句自己院里的管事妈妈赵妈妈：“秀兰姑娘安顿好了吗？”
　　蒋妈妈连连点头：“世子爷放心，老奴早已安顿好了！”
　　慕容恪即刻眼前一黑，就彻底闭上了眼睛。
　　至于蒋妈妈说把因为慕容恪之前是想要一年后再接进府里的，现在匆忙没有现成的院子，就暂且安排在德安轩最后一排的倒座房里了，慕容恪却没有听见。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慕容恪眼前闪过的，竟然是秀兰安安静静在马车上小憩的场景。
　　有些乱的妇人发髻，浓密的长睫毛，纤细的皓腕。
　　以及，包扎好的手指。

　　艰难

　　
　　李妈妈来回禀德安轩的消息时，太夫人马氏正闭着眼端坐。
　　马氏一言不发沉默了许久，不仅板着脸，连手指都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李妈妈知道太夫人在气恼什么，马姨娘和二少爷肯定免不了一顿叱骂，可眼下的消息她还必须立马禀了。
　　“太夫人，世子爷回去就晕倒了，青梅说世子爷伤势其实颇重，只是回府前应该服了药了，长平要请太医，被郭安挡下来，眼下，世子爷正在昏睡中。”
　　马氏半天没有睁开眼睛，隔了半晌，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李妈妈被马氏赶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马氏一人，屋子里正在燃着佛香，影影绰绰的烟雾中，马氏的表情似乎一会狰狞一会咬牙切齿。
　　秀兰被长平匆匆交给了一个叫江妈妈的中年妇人，一路走来，她大概也知道了，自己应该是被那个江妈妈领到了下人房里了。
　　屋子倒是干净，也许相较其他得脸仆从来说，很是有些寒酸，除了两床、两柜、一四方桌、四个凳子外，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东西。
　　听父亲说过，这种两人间的下人房，基本上都是不能近身伺候主子的下等仆从的住处。
　　秀兰心里嗤笑，表面却对一脸倨傲的江妈妈的安排非常感谢。
　　江妈妈在秀兰的发髻上瞟了一眼，又斜眼看了一下小草脸上胎记，倒是对石头多瞧了几眼，不过最终，也只是轻蔑地转回了视线。
　　聊聊几句话，江妈妈告诉了秀兰吃饭和热水的事，就赶紧扭头走了。
　　眼看天色暗下来，秀兰和石头安顿行礼，小草去取饭。
　　打开柜子，秀兰把父亲的排位端端正正放好，刚整理好其他东西，小草一脸郁闷地回来了。
　　“小姐，厨房说，咱们是新来的，没准备咱们的饭食！”
　　小草眼泪都在打转，却硬是咬着嘴唇没掉一滴眼泪。
　　秀兰心里把慕容恪那个狗头骂了一万遍，脸上却笑眯眯安慰小草：“没事，我们小草上午不是和大姐去买了很多干粮和肉食吗，够我们对付个几天了！”
　　小草这才破涕为笑，三人拿出自己行囊里的水壶，就着干粮和肉食，饱饱吃了一顿。
　　秀兰见小草情绪还是很低落，就是在大雪夜进山的晚上，她都没有如此难受，秀兰马上再次安慰：“小草啊，你想，我们若是现在还在路上，一边要担心各个城门关卡，一边要担心族里排出追踪的人，胆战心惊的，这大冷天的，一不小心在外面赶路得了风寒，可都是要命的事，现在好了，有片瓦遮头，有小屋挡风，也不算坏事了！”
　　小草把一块牛肉狠狠眼下，重重点头：“小姐说得对！”
　　三人吃饱，石头说她去打些热水烫烫脚。
　　秀兰担心，石头却憨憨地说她要不了热水就马上回来，秀兰才答应。
　　谁知，一刻钟后，石头竟然吭哧吭哧搬着一个大木桶回来了。
　　石头把木桶放下，挠头：“小姐，厨房说没有木盆，只有个大木桶，俺就提回来了。”
　　秀兰心里酸酸的，石头肯定被挖苦了，只是挖苦她的人肯定不知道她还有这把子力气，被她轻松地把大木桶给搬了回来，她举起大拇哥：“石头，真棒！”
　　石头再次憨憨傻笑：“俺也这么觉得呢！”
　　秀兰让提来热水的大功臣石头先洗，石头拒绝，最后三人决定，各自拿着巾子简单擦拭一遍，等明天见到世子爷再说。
　　洗漱完毕，三人对着两张床考虑了很久，最后秀兰决定，自己和小草睡一张，石头睡一张。
　　棉被很薄，似乎还是秋日里准备的，还略略夹杂着霉味，三人各自心里叹气却表面依旧欢喜不用借宿村民家中，将身上的厚袄子盖在薄棉被上，闭上眼了。
　　一夜就这么对付过去了。
　　天明，秀兰起身时有些头疼，知道自己应该是昨晚和小草挤在一条薄棉被里，有些风寒了。
　　还好准备了一些熟姜粉，秀兰打算早饭后喝一碗姜汤对付过去。
　　小草去取早饭了，走之前秀兰给了她一两银子。
　　果然，小草回来时脸色气得发白。
　　厨房的管事婆子一脸阴阳怪气，说什么上头没有吩咐给她们准备饭食，只是既然她刚刚知晓了秀兰是世子爷的“恩人”，她一个管事婆子也不好不给吃的。但是，婆子说了，既然是“恩人”，那么份例给低了不好，高了她又不好做主，实在难办。
　　小草比昨晚圆滑了很多，口称“初来乍到请妈妈多指点”之类的话，给偷偷塞了银子过去，终于，得到了一份早饭，和一壶热水。
　　三人吃完，秀兰喝了一碗姜茶，没有糖让她辣的眼睛都通红。
　　眼看着日头升高，秀兰坐在床边，让冬日的冷风略略吹凉她的眼眶，心里想着，一定要去见一见慕容恪。
　　若是侯府日子拮据，养不起她们三个姑娘家，就乘早让她们离开，犯不着这么抬价欺负人。
　　秀兰抿着嘴，在德安轩的正院里等了半个时辰，吹得她头更疼了，也没见到慕容恪。
　　长平倒是出来见了她一次，回答了她“世子爷还没有醒过来”就匆匆进去了。
　　她还想再等等，几个黑脸的侍卫就赶人了，“世子居所，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秀兰气得把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们也不想进侯府啊，你们倒是让我们离开啊！
　　慕容恪，我们父女就是救了一条狗，还会摇摇尾巴呢！
　　你，比一只狗都不如！
　　回到后罩房，秀兰枯坐了半天，才和小草石头商量起来。
　　慕容恪重伤，在他醒来之前，她们离不开，如此，想要吃饱睡暖，只能自己想办法。
　　额头有些烫，姜汤似乎起不了什么太大作用。
　　今天晚上如还是一条薄被，她明日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秀兰拿出十两银子，三两给了小草，四两给了石头，自己留了三两。
　　三人各自分头行动。
　　一个时辰后，最先回来的是石头。
　　她带回了三条有些破烂的厚棉被和三个木盆。
　　然后，回来的是秀兰，她花了三两银子，从江妈妈身边的婆子那里，得到了一个炭盆，还一小筐黑炭。
　　最后回来的是小草，她带回了德安轩所有人员的信息。
　　秀兰眼前一亮。
　　也别等那条狗醒过来了，有仇自己报，份例自己争！
　　这才是正理！

　　银子

　　
　　十两银子，石头得了棉被，秀兰得了炭盆，虽然棉被是别的仆从换下来的，炭盆也是冒烟的黑炭，但都是实实在在的能派上用场的东西。
　　小草带回的，只是一些消息。
　　不能吃也不能用。
　　可秀兰却高兴坏了。
　　小草脑袋都耷/拉下来了，心里想着得来的消息，再想想这侯府，觉得以后日子根本就是没任何盼头：“小姐，咱们还是跑吧，这侯府真不是个好地方，我们待在这里，简直就是一条道走到黑啊！”
　　石头憨憨地挠头：“小草，这恐怕很难唉。”
　　秀兰心里也在唉声叹气，可她却不能和小草一样灰心，“这世子不知道我们逃走、或者睁一眼闭一眼就算了，可我们都被他发现带进府里了，再逃走就是侯府逃妾了，被抓到可以直接处死的。再说，我们能逃脱村里族长们的眼线，可要逃脱这侯府的人可就没那么容易了，随便出来一队府兵，我们乘其不备还能对付两三个，可一群人，我们三人女子可是绝对不行的。到时候，就算能逃出侯府，半路也得死在追兵的手上，还不如先看看情况再说。”
　　小草咬住嘴唇，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流下来。
　　秀兰用衣袖擦去小草的眼泪，告诉她自己的打算。
　　“小草，你很机灵。你看见了朱氏的人被长平请回了，所以知道要什么人打听。”
　　“这四两银子，是侯府不入等的粗使丫鬟三四年的月银份例了。”
　　“你找对了人，说对了话，打对了交到，就能掌握很多你不知道的信息。”
　　“这府里的侯爷不在，看似世子爷主外，侯夫人朱氏主内，其实是太夫人马氏在掌管这一切。”
　　“除了三房刘姨娘看上去似乎和马氏朱氏谁也不亲近，其他几房都是一边倒向马氏。”
　　“出身忠勇伯府的庶女马碧莲马太夫人，不仅挤掉了老侯爷定亲的原国子监张祭酒的嫡长女，还得到老侯爷、侯爷、世子三代掌权男子尊重，把自己出身王府的正经儿媳挤兑到没地站，是个厉害角色。”
　　“小草，能一时吃饱穿暖，在这侯府不重要，重要的是，获得权力！”
　　石头傻乎乎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小草傻乎乎摇头，她是觉得真心不行。
　　秀兰目光坚定：“既然那个世子是站在马氏一边的，那么，我就选另一边！”
　　*
　　大雪过后，这几天都是晴天。
　　秀兰又去找过长平一次，长平说世子爷醒来在床/上躺了一天，就出门了，好几天没有回府了。
　　秀兰当时朝着长平行礼：“长平小哥，我不是来找世子爷的，是来找你的。”
　　长平惊讶。
　　秀兰就问了她们三人定例的事。
　　长平其实也不清楚。
　　秀兰若说是妾吧，没正式过明路。
　　若不是吧，他家爷还立了正式文书。
　　秀兰见长平也为难，就仿佛颇为大度退了一步：“长平小哥，虽然我是过了衙门文书的正室良妾，但现在世子爷又伤又忙碌，我们就暂时委屈一些，就暂时领世子爷身边大丫鬟的定例，你看如何？”
　　长平一听，倒也对秀兰微微高看一眼，妾的定例可比大丫鬟还高很多呢。
　　长平遂点头，就要转身离开。
　　秀兰再次行礼：“江妈妈管着一大院子大小事庶务，烦劳小哥随便差个人去各处支会一声就行，世子爷刚回来，院里肯定很忙碌，我们三人就不多打扰了。”
　　长平开始对秀兰不那么反感了。
　　世子身边的大丫鬟而已，不是妾，就不用去内院，他去外院管事处说一声，她就能入册定下定例了。
　　嗯，这个村妇，还算懂事。
　　所以，第二天下午，秀兰三人从饭都吃不上、连粗使丫鬟都算不上的人，正式入册定了定例，
　　秀兰成了侯府一等大丫鬟，石头和小草成了三等丫鬟。
　　居住的地方也变成了一个丫鬟居住的小跨院，秀兰一间，石头和小草一间。
　　换屋子时，江妈妈黑着脸带着青梅和青兰来看过一次，斜睨着眼睛瞟了几眼，鼻子哼哼地走了。
　　小草气愤：“这世子的两个通房和世子一个德行！”
　　石头：“对啊，什么样的狗，吃什么样的屎！”
　　秀兰笑眯眯：“不好吗，被她们隔着见不到世子，我们也不会有什么差事，多好啊！”
　　小草更加气愤：“小姐，那黑炭里加了东西，若不是发现早，我们早就被熏死了。真是心黑呢，我们和她们无冤无仇的！”
　　石头挠头：“她们应该是防着世子除了吃/屎，还碰到别的。”
　　秀兰眉眼弯弯：“江妈妈和青梅是马氏的人，而朱氏派来的青兰也被马氏收买了，她们现在倒是能战线一致的对付我们，可是，如果战线垮了呢？”
　　*
　　这日下午，天气还算暖和，秀兰带着小草走出屋子。
　　“吧嗒”一个荷包掉了下来，小草连忙捡起。
　　秀兰责怪：“哎呀，一个荷包你都拿不住，真是要你干什么？”
　　小草赔笑：“嘿嘿嘿，小姐，里面是银票加银锞子，又摔不坏，放心就是！”
　　秀兰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小草的额头：“就算摔不坏，可荷包弄脏了，青兰姐姐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诚心！”
　　小草再次赔笑：“不会不会，青兰姐姐可好了，这几天都是她在照应我们，否则，我们哪里会过得这么安心。”
　　秀兰缓缓点头：“这到也是，这点一百二十两银子也算是我们的心意了！”
　　说着，两人走远了。
　　一个小丫头从树后面绕出来，盯着秀兰的背影瞧了一会，飞快跑了。
　　*
　　青梅听了小丫头的禀报，气得咬牙切齿：“好你个青兰，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哼！”
　　小丫头心说，这难道不是太夫人的独门绝学吗，怎么还能被夫人的丫鬟给学了去。
　　青梅一口喝干了一杯茶，想想不管银子和世子，都不能便宜了那个看上去就不怎么忠心的贱蹄子，带着几个小丫鬟，呼啦啦找青兰去了。
　　半路，正巧碰到了折返的秀兰两人。
　　青梅见秀兰在责怪小草：“都怪你，青兰姐姐不高兴了！”
　　小草委屈，她手里摆/弄着一个脏兮兮的荷包，把它倒过来给秀兰看，示意里面早已空空：“小姐，青兰姐姐不收荷包又没事，那一百二十两她不是收了吗，你放心，青兰姐姐是个好人，不会计较的。”
　　秀兰还要说什么，见青梅走过来，就闭嘴不说话了。
　　青梅仰着脖子，鼻子哼哼地地走过，就听见那个丑丫头嘀咕：“青兰姐姐说了，不能让青梅知道，她呀，不是个好人！”
　　青梅气得鼻子都歪了，但她先得去找青兰那个贱蹄子。
　　一百二十两，一百二十两呢！
　　一等大丫鬟每月一两银子，一年十二两，十年才一百二十两！
　　这个青兰，敢如此胆大包天，背着太夫人收那个村妇的钱！
　　这么，青兰你还要变节一次？
　　我看你敢！

　　受阻

　　
　　德安轩世子院两个大丫鬟的争吵，吸引了很多小丫鬟在门口看热闹。
　　门关得很紧，但隐约还是能听见两人在吵什么。
　　“啪”一声脆响，青兰尖叫了一声。
　　青梅怒斥：“贱婢，你敢背叛太夫人，你想死吗？”
　　青兰呜呜地哭：“姐姐，我冤枉，我没有。”
　　青梅口气极为不善：“别想狡辩，那个村姑一下子给了你一百二十两，好让你照顾她。怎么，你还敢否认？”
　　青兰还在哭：“姐姐，哪有什么银子，那个村姑只是在我门口转了一圈就走了，什么银子，什么一百二十两，我压根就没有见过，姐姐，你冤枉我了。”
　　青梅冷哼，杏眼圆瞪，把青兰吓得直缩脖子：“你少扯谎，院子里多少人都知道了，你狡辩有什么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看那个村姑长得不错，想借此让世子爷多瞧你几眼。我呸，只要太夫人还在，谁也别想在世子面前搞鬼！走，跟我去江妈妈面前说清楚，别急着哭，待会打板子的时候，有的是给你机会掉眼泪。哼！”
　　青兰哭得更大声了，被青梅一把揪住了衣领，也不敢太挣扎，被揪着就去了江妈妈那里。
　　一路青兰被揪着，在一群小丫头的注视下被拖进了江妈妈的屋子，她又气又恼又羞愤，心里恨不得将秀兰直接掐死。
　　青兰身边的三等小丫头香草急得满头大汗，见青兰受辱却丝毫不敢去侯夫人的院子里报信救人。
　　青兰背叛了夫人，夫人已经很久没有搭理青兰了。
　　江妈妈是德安轩的掌事妈妈，她的屋子不比两个大丫鬟，屋子们一关，里面说什么根本听不见，屋门口还有两个小丫鬟守着，想要看热闹的人根本就不敢靠近。
　　所有德安轩的下人都想知道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却没人敢多问一句。
　　终于，一个时辰后，青梅和青兰出来了，两人都似乎很平静，连青兰哭花的妆容都已经修饰过了。
　　江妈妈含笑把两人送到门口，只说了一句话：“不能让人看了咱们的笑话，你们也别急，让她好好尝尝我们的手段就是。”
　　青梅和青兰低眉顺目地屈膝行礼，转身离开。
　　屋子里，坐下端起茶盅慢悠悠的喝茶的江妈妈，突然说了一句：“这个村姑，不简单呢。”
　　*
　　秀兰知道自己的计划搁浅了。
　　到底是高门大户里有点见识的掌事妈妈，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离间计。
　　事情变化的很快。
　　就这天下午，秀兰三人被几个健壮的婆子，驱赶回了第一天居住的阴寒倒座房。
　　棉被、炭盆、木桶全部被拿走，连她们自己进府前买下的干粮和肉食都被抢走了。
　　统一领的另一套丫鬟棉衣被抢走，进府时穿的大夹袄被翻了出来，一个婆子狠狠踩了几脚，嫌弃地没拿走。
　　石头额头青筋暴起，看见秀兰让她暂时隐忍的眼神倒也死死忍住了没动手，小草咬住嘴唇，眼泪就没停过。
　　一群好似入村抢劫的山贼一样的恶婆子，骂骂咧咧拿着东西走了。
　　“什么腌臜东西，也不撒泼尿照照镜子，就你们这样的，也敢肖想世子爷？”
　　“呸，就这三个贱蹄子，给世子的马捡马粪还不够格呢！”
　　石头牙齿咯咯响，小草眼眶赤红，秀兰却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不出声，不回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秀兰拉着三人把倒翻的凳子扶起来，三人在方桌前做好。
　　秀兰没说话，心里在琢磨刚才那个婆子说的话。
　　然后，她在心里描绘了一个很清晰的画面。
　　一身馊臭的太夫人马氏拿着鞭子，狠狠抽着破衣烂衫瘦骨嶙峋的慕容恪，嘴里还怒斥：“你麻利点，没看见那马又拉了吗，赶紧去捡起来，不然，今天又没饭吃，快去，兔崽子！”
　　想着想着，她的脸上就露出了微笑。
　　慕容恪啊慕容恪，你一只狗让你蹲马房，肯定是我不会伺弄牲口。
　　唉，都是我的错啊！
　　小草和石头狐疑地看着她。
　　秀兰说：“今天晚上肯定是没饭吃了，我之前要求你们必须随身携带足够两天饱腹的口粮，应该还记得吧？”
　　两人点头，小草从荷包和袖袋里各掏出一块油纸包着的肉干，石头藏得更多。
　　大冬天的，食物不宜坏，秀兰欣慰：“很好，吃饭吧。”
　　吃了肉食，却只能喝冷水，秀兰三人在屋子里转圈，直到身体和胃里都舒服了，三人才和衣上床。
　　把身上的丫鬟衣裳和被踩脏的大夹袄堆上薄被上面，秀兰心里暗暗叹气，说不定，明天这一身丫鬟以上也得被收回去。
　　长平也许是见不到了，明天，得好好想个办法。
　　可是，还没等到天明，秀兰就醒了。
　　她发现，身边的小草浑身发烫，还在不停抽/搐。
　　一号脉，秀兰眉头紧蹙。
　　小草吃了肉食喝了冷水，虽然转了圈，但还是积食了，加上屋子阴冷被子又薄，所以半夜发热了。
　　这个急症，急需要对症的药来治疗，眼下，秀兰没有。
　　石头听见动静，点了蜡烛起来，听秀兰说了情况，就要推门出去找人。
　　秀兰摇头，“她们连干粮都要抢走，就更别说能给我们治病的药材了。”
　　石头这下忍不住了，她狠狠挠着脑袋，声音都有些瓮声瓮气：“小姐，小草的病很重，没有药，会死！我去外头找！”
　　秀兰还没点头，石头就出门了。
　　小草情况似乎还在变坏，身体颤抖得很厉害，额头冷汗一颗一颗往下/流，脸色惨白，嘴唇都干裂。
　　屋子里很安静，秀兰心里疼得厉害，死死忍住才没有哭。
　　她把带着的姜粉用冷水调了，含在嘴里，感觉热了才慢慢渡到小草嘴里，直到一碗姜汤都被喂下去。
　　可小草还在抖，秀兰眼泪终于留下来，落在小草的脸上，小草一点反应都没有。
　　看看外面漆黑的深夜，秀兰只能祈祷，石头一定要顺利。
　　她给小草按摩了风驰穴和足三里，又被所有被子都盖在小草身上，抱着小草在她耳边说话：“小草，三个月的期限还没到哦，你们族长答应你的话，还没有兑现呢，你快快好起来，让你/娘在天之灵，看到你为她报仇！”
　　寂静的眼里，小草没有任何反应。
　　突然，门外响起嘈杂的脚步声。
　　“哐当”，门被踹开，几个家丁和几个婆子，抬着一个人闯了进来。
　　秀兰连忙起身。
　　却看见，石头一脸是血的被人甩了过来，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秀兰的脚边。
　　有个婆子骂骂咧咧。
　　“呸，半夜起来爬墙，若不是知道是个傻的，还以为是半夜和男人私会呢，你，管好这个蠢货，下次再被发现，直接乱棍打死！”
　　一群人离开，秀兰怒极攻心，“噗嗤”一口血喷了出来。

　　婆子

　　
　　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秀兰马上去查看石头的情况。
　　后脑勺肿起，肩膀、左臂和左腿有棍伤，额头被砸破，糊了一脸。
　　还好，没有致命伤！
　　秀兰忍住心里差点翻江倒海般汹涌的怒意，给石头上药包扎。
　　幸好，伤药是现成的。
　　扯烂了一件亵/衣，把石头的额头包扎好没多久，石头就醒了。
　　她似乎有些头晕，也不说话，就睁着眼睛，一瞬不瞬看着秀兰。
　　屋子里烛火如豆，秀兰却见石头的眼神很清明，她眼睛里除了对自己的全然信任，还有大半的愧疚。
　　秀兰转身，迅速抬袖把眼泪擦干，转身时已经很是平静：“石头，你看，我拖不动你，你自己小心爬起来，睡在小草身边，好不好？”
　　石头还是不说话，眨眨眼，表示自己听见了。
　　石头动作很慢，似乎很是艰难，但她动一动，就朝秀兰看一眼。
　　秀兰给她打气：“我家石头，可是个最厉害的姑娘呢，你看，她自己受了伤，还能帮小姐我照顾小草呢，多好的姑娘啊！”
　　石头眼神里露出些微笑意，终于摇摇晃晃爬起来，小心躺在了小草身边。
　　石头躺好，睁着眼睛看着秀兰，似乎在说：“小姐说得对，俺很厉害呢！”
　　秀兰心里酸涩至极，抖着手，给两人扯好被子，吹灭了屋子里的唯一一根蜡烛，在桌边枯坐。
　　无食、缺药，熬不过三天。
　　这大宅门里，杀人不见血啊！
　　屋子里冰冷冰冷的，偶尔还有冷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
　　秀兰觉得，自己的心，肯定已经又冷又硬了。
　　既然你们主动找死，不要怪我心狠手辣。
　　你们的命是命，我的小草和石头也是命！
　　*
　　天还没亮，秀兰就出门了。
　　她找了之前用几两银子换了破棉被的粗使婆子。
　　那婆子年纪很大，只能做些洒扫浆洗的活计，所以，破棉被之类，她倒是有的是。
　　秀兰偷偷又找到了她，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我要一瓶杏苏二陈丸，一只煨好的鸡内金，六条棉被，饭食、热水和炭盆。”
　　婆子眼睛里的绿光差点让秀兰以为看到了狼。
　　也对，粗使婆子月钱只有五百文，五十两能让她去乡下买房子置地当财主了。
　　如此，三人被围杀，也只能如此找出路了。
　　五十两，足够让这个犄角旮旯的粗使婆子不顾江妈妈三人的命令，铤而走险了。
　　婆子连连点头，恨不得马上把东西给秀兰，“行行行，一定给你弄来。”
　　婆子蹦起来，一把抢走银票，就要出门，秀兰又开口了：“你若是能弄来一截人参，还有另外五十两。”
　　婆子瞪大眼，张大嘴，一脸见鬼的表情。
　　她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又狠狠甩甩头，才确认没听错，她厉声叱问秀兰：“你可说话算数？只要还能有五十两，老婆子我就算豁出命去，也能给你找来！”
　　秀兰郑重点头：“一百两，足够给你的跛脚孙子娶房齐整的孙媳妇了，也够足够你把六岁的孙女好吃好喝地拉扯大了！”
　　婆子不意外秀兰知道她的情况，她眼眶赤红，眼珠子暴凸：“一言为定，你且等好了！”
　　棉被、炭盆、热水，是现成的。
　　婆子乘着天没亮，把这三样悄悄给秀兰搬了过去，她还额外给了秀兰三件厚实的大袄子，让秀兰藏起来，免得衣服再被抢走。
　　一边放东西，婆子嘴里一边恨恨咕哝：“……什么菩萨，什么善心，都是假的。老婆子一家子给这府里干活，可男人和儿子死得这么惨，连口薄棺都不愿给……”
　　婆子走了，秀兰点了炭盆，用热水给小草又灌了一碗姜汤，给石头也喝了热水，喂了一块肉干，然后她披上大袄子，坐在窗户边上等婆子。
　　白天，肯定不会再来，秀兰尽管心里焦急，却也不敢出门去找。
　　她又给小草喂了好几碗的热水，伺候她小解，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小草已经不再颤抖了。
　　只是，高热还没有退下。
　　秀兰照顾小草，石头就转头看着她，有时候就眨眨眼，却不说话。
　　秀兰又给石头喂了肉干，让她闭眼休息，石头却倔强得一直睁着眼睛，直到下午的时候，终于睡了过去。
　　婆子依旧还没有来，小草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秀兰急得在屋子来回踱步，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沉住气。
　　终于，煎熬到了半夜，轻微至极的敲门声响起。
　　婆子左右看了一遍，然后哧溜一下钻进来，给了秀兰两瓶杏苏二陈丸、三个鸡内金、一把艾草，一大包冷馒头，一油纸包的腌咸菜，以及，一小截人参。
　　秀兰看着桌上的东西，眼眶酸酸的，她马上把另外的五十两也给了婆子，还郑重给婆子行了个礼。
　　婆子“哎呦”一声连忙扶起她：“闺女，你别嫌婆子心黑。若不是婆子有孙子孙女要养活，要不是婆子的月钱只有五百钱，婆子也不敢以身犯险。这要是被江妈妈知道，婆子祖孙三人别说棺材了，连破草席都不会有！”
　　婆子这话，让秀兰眼泪止不住，连忙抬袖去擦。
　　婆子突然想起来，压低声音：“闺女啊，我听说啊，今天世子爷回府了，江妈妈说你不满意她的安排，整天要这要那的，说了一堆。世子爷说，你还在孝期，不宜太过铺张，所以，他对江妈妈把你安排在安静简单的地方，也不反对。”
　　秀兰眨眨眼。
　　她看见，自己把马房里的那条狗，剥了皮，丢去了乱坟岗。
　　嗯，这才痛快。
　　婆子走了，秀兰把人参掰成两半，一半喂给了石头。
　　见石头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瞧着自己，秀兰微笑：“石头，把人参咽下去，你就是最坚硬的石头了！”
　　石头眨眨眼，然后，她艰难抬起手臂，挠挠头，口齿不清说了一句：“小姐，是好小姐。石头，也是好石头。”
　　秀兰给小草喂了药，又吧鸡内金磨碎，就着水给小草灌了进去，然后，才把另外一半的人参，放到了小草的嘴里。
　　夜已深，秀兰忙完一切，匆匆填了肚子，和衣睡去。
　　接下来，她要忙碌了。
　　很忙碌！

　　真的

　　
　　小草是在两天后退热醒来的，秀兰出去领饭食了，石头躺在她身边说了这三天的事。
　　石头说得慢，小草眼泪流得急，没多久，枕头就湿/了一大/片。
　　秀兰回来时，带回了三碗冰冷的稀粥和一叠看不清是什么的菜叶，看见小草已经起来穿衣束发，不禁欣喜。
　　小草得知那二十五两银子的一小截人参进了自己的肚子，朝着秀兰跪下，咚咚咚磕了头三个响头。
　　秀兰想拦，但小草极其坚持。
　　小草跪在地上，抬头看着秀兰，眼泪止都止不住：“把奴婢这整个人卖了，都不值五两，小姐大恩，奴婢永生不忘。”
　　秀兰扶起她，两人就着热水，吃冷馒头，和剩下不多的肉食，喂完了石头，三人开始商量今后的安排。
　　小草像是一夜间突然长大了，秀兰说的想法，她能仔细听了再补充自己的想法。
　　秀兰意外小草的成长的速度，甚至连石头，都开始惜字如金了。
　　三人商量完，石头继续躺着养伤，小草坚持和秀兰一起完成江妈妈吩咐下来的洗衣的任务，秀兰同意了。
　　只是，秀兰洗衣，小草负责晾晒。
　　日子就这么过着，天还是很冷。
　　秀兰和小草手上很快长了冻疮，两人夜里偷偷点了艾草熏一熏。
　　但也只是聊胜于无，夜里睡到棉被里，手上又痒又难受，简直恨不得挠下一块皮来。
　　到第七天的时候，石头开始起床了，有了她的帮忙，三人洗衣的差事干得倒是不怎么辛苦了。
　　婆子还偷偷给她们送馒头和黑炭，暂时还能果腹。
　　天气终于有了转暖的迹象了，秀兰打听观察了许久，她的计划也提上了日程。
　　*
　　这是一个有太阳的下午，秀兰把洗完晒好的衣服，叠好了准备送去给专门管这事的婆子。
　　秀兰走在前面，石头抱着一大摞叠好的衣服，走在后面，两人迎面碰到了低着头匆匆走来的青兰。
　　这几日，因为青兰有私下收小丫头钱财的嫌疑，被青梅挤兑得在世子慕容恪面前几乎没有立足之地，吃不好睡不着，走路都低着头，若不是走路还小心，差点都要掉进边上的湖水里。
　　突然，青兰被人挡住了去路，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几个村姑。
　　青兰柳眉倒竖，一下子就怒火攻心。
　　好你个村姑，只是带着人往我门口转了一圈，就敢污蔑我拿了你一百二十两银子！
　　更气人的是，你敢做，那个愚蠢之极的香菊也敢信，青梅竟然一口咬定我收了你的银子。
　　想到这里，青兰恨不得马上掐死秀兰，她刚要开口斥责，却见那两个村姑普通一声就朝她跪下了。
　　青兰又气又纳闷，却见那个叫秀兰的村姑跪在地上，抬着头朝她挤眉弄眼，似乎还在压低声音：“青兰姐姐，我们这几天可差点熬不过去了，幸亏你暗地里照顾，秀兰在这谢谢您！”
　　青兰狐疑又防备地看着秀兰，刚要叱问，却见那个不男不女的壮实丫头竟然砰砰砰叩起了头：“青兰姐姐，多谢您给俺治伤，俺小姐说了，她还有二百五十两，全都送给您！”
　　嘶——
　　青兰倒吸一口凉气！
　　脸呢？
　　你们的脸呢？
　　什么叫“还有二百五十两，全都送给您”？
　　我压根就没有收过你们一个铜板，好不好？
　　青兰气得哟，她觉得自己额头的青筋在突突地跳，脑袋都快裂开了！
　　她感觉自己马上要喘不过气，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地上跪着的两个村姑，怒斥：“你们几个腌臜的村姑，竟敢再三污蔑与我，走，跟我去见江妈妈，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秀兰和石头一听，连忙再次砰砰砰叩头，“青兰姐姐饶命，青兰姐姐饶命啊，我马上把银票给你，你不要嫌少，就这么点了。”
　　青兰气得头晕眼花，感觉天都要塌了，她一把揪住秀兰的衣领，“你，再敢胡说八道，我，马上就撕烂你的嘴！”
　　秀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呼饶命，说话都结结巴巴：“不要啊，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说了，青兰姐姐，我一定不会说了，你绕了我吧！”
　　青兰看着眼前的村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还连连磕头，心里却觉得她说的有哪里不对劲。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传来了一声冷笑。
　　“哼，她就算以后不说了，我们也知道了！一百二十两，再加二百五十两，青兰妹妹，你的小日子很滋润嘛。”
　　青兰僵硬地转身，就看见青梅叉着腰怒目圆瞪立在她身后。
　　青兰眼前一黑，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却似乎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她连忙辩解：“不是这样的，青梅姐姐，你听说我。”
　　青梅却没听她说一个字，直接抡起胳膊，狠狠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
　　*
　　香草听见前面青梅在教训青兰，心急如焚，看见秀兰和石头匆匆跑过来，差点和自己撞上，狠狠啐了一口：“没规矩的贱蹄子。”
　　香草骂完，一把揪住就要擦身而过的秀兰，“你们俩，又做了什么见不得让你的勾当，让青兰姐姐被青梅姐姐责骂？你们倒是跑了，青兰姐姐怎么办？”
　　秀兰低头，似乎不敢说。
　　香草冷哼，死死揪住秀兰的衣领：“走，跟我回去说清楚，青梅姐姐要责罚，也是责罚你们两个贱蹄子。”
　　秀兰终于说话了，可她抬起头，满脸都是都泪水：“香草姐姐，不不不我不是我没有，你要相信我——”
　　香草烦，语气很不善：“什么不是没有的，跟我过去，向青梅姐姐说清楚你在陷害青兰姐姐就是了。”
　　秀兰呜呜哭起来：“香草姐姐，我真没有，真不是我，你真的要相信我！”
　　香草听得头大，也不在多话，直接揪住秀兰就要往回走。
　　可秀兰扑通一声跪下了，嘴里却还是那句话：“香草姐姐，我真没有，真不是我，你真的要相信我”。
　　香草火大，头上差点要冒烟。
　　*
　　青兰被打得有些懵，捂着脸眼泪汪汪看着青梅，“青梅姐姐，你听我解释，我真没有拿——”
　　青梅一脸鄙夷：“拿不拿的，你说了不算。我亲耳听见，那个村姑说了，已经给了你一百二十两，你这几天暗中照顾了她们，所以，她还要给你二百五十两。”
　　青兰连连摆手，急得眼里流下来，一边脸上火辣辣得疼：“青梅姐姐，你要信我，我真没有拿过一文钱！”
　　青梅重重冷哼，“真以为别人都是傻/瓜，那个小草风寒差点死了，那个石头被打破了头，可现在，两人都好好的，不是你得了钱，她们能活着？我说呢，这三个村姑怎么就熬了这么多天，原来是你在搞鬼！”
　　青兰张嘴，刚要辩解，却被青梅打断：“我要告诉江妈妈，这回，她一定会好好处置你！哼！”
　　青兰泪眼汪汪看着青梅嚣张跋扈背影，消失在眼前，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
　　不远处，头发都要点着火的香草终于放弃了和两个村姑的谈话，刚要找人拖走眼前的两个村姑，突然听见有人短促又惊恐的尖叫。
　　“啊——”
　　随后，是一声落水声。

　　是你

　　
　　香草心都要跳出来了。
　　青兰姐姐落水了？
　　香草拔腿就跑。
　　她是第一个跑去的，可顺着声音跑过来，除了有些微微波澜的湖水，湖水里一个人影都没有看见。
　　不是落水了？
　　香草心里有些慌，刚才那声尖叫和落水声，应该是被人推水里了。
　　她也顾不得许多，直接大叫：“救命啊，青兰姐姐掉水里了，快来人呐！”。
　　香草话音未落，秀兰和抱着一叠衣服的石头也随后赶到，两人也一脸疑惑。
　　香草恨恨看了一眼话都说不清的两个村姑，心说要不是你们，她早就过来了。
　　秀兰一脸惶恐，视线余光却扫过湖边一块泥地上的两个记号。
　　一个是朝下的三角形，一个是圆圈。
　　秀兰眨眨眼，一边帮着叫人，一边似乎也在寻找青兰的踪迹，很快，那两个记号就被踩没了。
　　不一会，有婆子带着长杆过来了。
　　香草留着眼泪简单几句说了经过，又有家丁跃入湖中，寻找青兰的下落。
　　一盏茶后，一个家丁从湖底捞起了青梅，几个婆子递过杆子，把人拖回了岸边。
　　一个婆子查看了青兰，声音有些沉：“青兰，没了。”
　　*
　　江妈妈很快到了湖边。
　　香草哭得眼睛都肿了，她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奴婢似乎隐约听见前头青梅姐姐在教训青兰姐姐，又在路上碰到这两个人，就想抓她们去和青梅姐姐说清楚，可这两个人硬是说不清楚。奴婢后来听见一声惨叫，跑去看的时候，青兰姐姐已经落水了，呜呜呜——”
　　江妈妈眼神阴鸷，盯着香草：“你是说，青梅把青兰推进了湖水里？”
　　香草支支吾吾，“奴婢不敢！”
　　香草心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所有人都不吱声，突然有个声音弱弱地说：“俺们离开时，听见青梅打了青兰——”
　　江妈妈狠狠剜了一眼石头：“贱婢，轮不到你来说话。”
　　石头憨憨的，只是挠挠头，就闭嘴了。
　　青梅被江妈妈的人带来时，脸色也有些白，可她却马上辩解：“奴婢、奴婢只是打了青兰一下，就、就走了，根本就没有推她！”
　　香草忍不住了，哽咽着说：“奴婢远远的就听见你在骂青兰姐姐，当时只有你们二人，难道是青兰姐姐自己跳进湖里的，肯定是你！”
　　青梅脸色已经惨白一片，青兰的死，她肯定被牵连了，可当时没有其他人，她有理也说不清。
　　突然，她看向了秀兰，举起手，用手指指着秀兰：“哼，说不定是她干的。”
　　秀兰吓得连忙朝江妈妈跪下：“江妈妈，不是我们，真的不是我们，青兰姐姐落水时，我们和香草姐姐在一起呢，不、不信，你问香草姐姐。”
　　江妈妈严厉的视线转向香草，香草咬牙切齿地点头。
　　青梅感觉自己要死了，突然她身边的香菊开口了：“哼，你们两人在这里和香草掰扯，可不是还有个叫小草的村姑吗，说不定就是她干的。”
　　江妈妈看了一眼身边婆子，立马就有人带了小草过来。
　　小草衣襟袖口湿漉漉的，两手还都是皂角沫子，她有些气喘吁吁，一脸疑惑看向秀兰，低声悄摸/摸询问：“是不是皂角放多了？要扣饭食？”
　　秀兰让她朝江妈妈跪下，问她：“小草，你在干什么？”
　　小草有些懵：“在洗衣服啊，刚才还有婆子来送脏衣服，所以多放了一些皂角。”
　　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放多了，是不是今晚不能吃饭？”
　　江妈妈皱眉，嫌弃的转开视线，让婆子把湿哒哒的小草给拎走。
　　香草眼看秀兰三人洗脱嫌疑，恨恨瞧了一眼青梅和香菊，扑通跪在江妈妈跟前：“江妈妈，既然她们三人都没有嫌疑，那么，奴婢在青兰姐姐落水前，只听见青梅姐姐教训青兰姐姐的声音，就是说，当时只有她们两人在场，青兰姐姐定不会自己寻死的，那余下的可能，就是青梅姐姐动手推了她。江妈妈，你要为青兰姐姐做主啊！”
　　*
　　世子爷的贴身大丫鬟、还是通房之一的姑娘死了，不是大事，也不算小事。
　　且，青兰还是夫人送来伺候世子爷的。
　　江妈妈不敢擅专，思前想后，只能把青梅、香草、秀兰、石头四人关了起来，等待慕容恪亲自询问。
　　关押期间，饭食倒还是有的。
　　只是，时间一长，秀兰和石头就吃了饭，就地一滚打起了盹。
　　所以，黄昏时分，世子慕容恪提审四人时，鸡窝头、破烂夹袄的秀兰和石头，在一身干净、首饰都没有摘掉的青梅和香草的衬托下，更像村姑。
　　慕容恪微微皱眉，视线转向秀兰和石头红肿的手指上，长满的冻疮时，眉头皱得更紧。
　　*
　　慕容恪很忙碌，青兰的尸身直接吩咐人，让她老子娘领走了，给了五十两的丧仪，还答应让青兰的弟弟去采办处当差，这件事，大半就过了。
　　慕容恪分别单独询问了四人，秀兰放在了最后。
　　秀兰被叫进去的时候，慕容恪脸色不太好，看到秀兰倒是缓和了几分。
　　秀兰一脸恭敬，神色里明显是小心翼翼加惶恐不安：“奴婢秀兰，拜见世子爷！”
　　慕容恪亲自将秀兰搀扶起来：“这几天，你过得清苦了。”
　　秀兰眼泪无声落下，却不说话。
　　慕容恪让她坐下，神色有些歉疚：“我这几日忙，疏忽了你，到让你过得比在溪水村还艰难，是我的不是。”
　　秀兰低头，不语，只是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慕容恪暗自叹气，这青梅和青兰也太不像话，两人争风吃醋竟然殃及了无辜的秀兰。
　　江妈妈也是老眼昏花了！两个大丫头在眼皮子底下闹，竟然丝毫不知。
　　秀兰这么看重银子，竟然要把这么多银子送出去自保，该是多么艰难!
　　也罢，现在发现也不晚，想着遂开口：“你还在孝期，我现在纳你于理不合，这样吧，我于府里各处支会一声，你今日起就以本世子良妾的身份搬去内院。”
　　秀兰点点头，还是流泪不说话。
　　慕容恪心里长叹，取出了一张银票，递给秀兰：“这是五百里，给你的补偿。”
　　秀兰抬头，眼睛里亮闪闪的，她朝慕容恪行礼，才小心翼翼接过。
　　慕容恪继续说：“至于江妈妈和青梅的处置——”
　　慕容恪似乎在思考。
　　秀兰突然说：“世子爷，江妈妈年纪大了，难免有疏漏之处，虽然她难逃管理不善的罪责，但您就看在她一把年纪的份上，就从宽处置吧，至于青梅姐姐，她也许是一时糊涂，应该也只是第一次杀人，奴婢相信她，以后应该不会再犯了——”
　　慕容恪笑了，这个秀兰心倒是很软，和祖母一样，也是个良善之人。
　　只是，这两人手上沾了人命，就不能从宽处置了。
　　所以，秀兰听到慕容恪对两人的处置，瞪大了眼睛。

　　怀疑

　　
　　慕容恪仿佛对这两个贴身大丫鬟毫无一丝怜悯。
　　他说：“青梅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配人，至于江妈妈，她也是祖母那边经年的老人了，如此大意，不能轻纵，就罚一年月钱，去浆洗处当管事吧。”
　　秀兰微微抬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极快地瞟了一眼慕容恪。
　　这厮伤似乎好了一多半了，脸上有了血色，特别是那一双深邃的眼睛，让他一张俊脸看上去倒是人模狗样的，加上身形挺拔，气势不凡，都是很有几分看头。
　　秀兰心里撇嘴。
　　那是，宫里的皇贵妃是太夫人马氏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宫里的什么好药侯府拿不到。
　　这狗头世子就是被大卸八块了，说不定还能被原样装回去。
　　就小草打听来的情况，这厮似乎是个心盲眼瞎之人，可就这眼下对着二人的处置，到也不算有失偏颇。
　　这就有些奇怪了。
　　秀兰眼中的不可置信很快消失，几乎一闪而逝，慕容恪却并没有忽略。
　　眼前的姑娘比起前几日在三个蒙面人手里救下他之时，瘦了许多，原本就不大的小/脸上，脸颊微微凹陷进去。倒是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就算她总是低着头，稍微一抬头那流转的眼波似璀璨的星辰，就算刹那也很是动人。
　　慕容恪想起那日，秀兰向他要银子、要兑现请求时，那狡黠又灵动的眼神，生动又活泼的表情，眼中竟然流露出些许的笑意。
　　他从军中回来，两次遇袭，几乎都差点殒命，若不是秀兰父女的救助，他早就一命呜呼了。
　　想到这里，慕容恪想起自己准备的另外一张五百里的银票。
　　要不，也一并给了她？
　　算了，好好一个姑娘家，一身铜臭味，不是好事。
　　虽然他一直认为，银票对于侯府世子的良妾来说，不值一提，可秀兰就是凭着一百多两的银子，硬生生闯出了一条生路。
　　慕容恪没来由觉得有些脸疼。
　　*
　　青梅被打了二十板子，结结实实，没有一丝一毫的手下留情，还没打完，就晕死过去。
　　第二天，她就会被送去庄子上，可能此生都不会再踏入侯府半步。
　　傍晚的时候，慕容恪去祖母那里问安，太夫人马氏正和一屋子的人说话，撇开众人，单独和慕容恪主动说起了青梅。
　　马氏慈悲的脸上，有很明显的歉疚，光滑红/润的老脸上，那浅浅的皱纹都皱了起来，顿时仿佛苍老了几岁。
　　“恪儿，都是祖母的不是，青梅那个丫头，在祖母身边时，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唉……都是祖母识人不清啊！”
　　慕容恪有些心疼，连忙接话，“祖母，哪里是您的不是，是孙儿平日里公务繁忙，没有管好下面的人，不关您的事！”
　　请了安，慕容恪没有留下用饭，公务很多且繁琐，他马上就离开了。
　　勇毅候慕容博不在府里，陪太夫人用饭，似乎是各房最用心的事。
　　刘姨娘看着侯夫人朱氏伸长的脖子，骄矜地用帕子掩住唇，咯咯地笑：“夫人呐，世子爷走远了呢，您啊，若是有话，不如直接去外院找世子说呢！”
　　侯夫人朱氏收回视线，冷冷瞧了一眼刘姨娘，“想来是侯府教你规矩礼仪的妈妈不够尽心，让你竟敢对本夫人如此无礼！今日念在你初犯，本夫人暂且饶恕你，再有下次，一并重罚！”
　　刘姨娘嘴角快速翘了一下，一丝轻蔑的意味一闪而逝，她眼神朝慕容薇瞄了一下。
　　小小的姑娘似乎很是害怕，嘴一瘪，慕容薇“哇”一声就大哭了起来：“母亲，母亲，您不要打姨娘，薇薇替姨娘给您赔不是，哇哇哇——”
　　慕容蓁皱眉：“五妹妹，母亲或规劝或教训府中姨娘，那是长辈的事，我们小辈不应擅自插嘴。如今只是在府里还好，若是到了外面，侯府的小姐落了个不敬长辈的名声，不但会影响你嫁人择婿，还会影响府里族中兄弟们的前程。你年纪小，不懂事，三姐今日教你规矩，你且需牢牢记在心里。”
　　慕容薇被狠狠一噎，眼泪还挂在腮上，不好再哭，却又不甘心，只好把怯怯的眼神转向主座的太夫人。
　　马氏人前从来都是宝相庄严，一脸慈悲为怀，她看似责怪的瞧了刘姨娘一眼：“虽说都是一家人，可总要有个尊卑，曦儿，下次不可如此。”
　　又转头慈爱地看向朱氏：“你也是，王府的郡主，何必跟妹妹们计较。”
　　最后，看向一屋子女眷：“我们侯府一家子和和睦睦，和和美美，外面的爷们才能安心打仗、安心办差，你们要牢记！”
　　大家纷纷起立，行礼：“谨记太夫人教诲！”
　　*
　　一顿晚饭，在太夫人让贴身的李妈妈给亲自慕容薇夹了三次菜后，终于散了席。
　　慕容蓁扶着朱氏离开的时候，脸色极是不好看。
　　朱氏倒是好像根本不放在心上，她心里记挂着大儿子的伤势。
　　怎么回来这么短的时间，就在鬼门关转了两次了。
　　到底是谁在谋害她长子的性命？
　　这几日，朱氏也曾回过礼亲王府，和父兄仔细分析过，可长子要么不见她，要么说不上几句话走，根本就没有更多的消息。
　　父兄分析过后，得出的结论，很可能是北狄的人在暗中搞鬼，除了暗中加派保护的人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朱氏带着女儿去了德安轩，发现长子在书房用了饭，早已匆匆离开。
　　她也只能心中长叹一声离开。
　　*
　　江妈妈正一脸愁容的收拾包裹，准备去浆洗处当差，听说李妈妈过来了，赶紧迎出来。
　　看见老姐妹，江妈妈泪水就止不住：“青梅怎么这么糊涂，青兰是长的漂亮，可她不也没得世子爷看重吗，要近身那么容易？她这么就这么性急，除掉了青兰，不还有清霜青桔吗？她倒好，把人直接弄死了，还连累我也给赶到那腌臜的浆洗处去了，那浆洗处到处脏兮兮的，还没有一点油水，李妈妈，我们可是多年的姐妹了，你可得帮我在太夫人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啊！”
　　李妈妈脸色沉沉的，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你也别都怪青梅了，这小丫头心思活泛，你还能管不住？是世子这里的好日子，糊了你的老眼吧！”
　　江妈妈讪讪的，有些语塞。
　　李妈妈叹气：“算了，你先去浆洗处吧，等过段时间，我再求太夫人把你调回来。”
　　江妈妈惊喜，给李妈妈塞了一个银镯子。
　　李妈妈把银镯子塞进袖口，突然问：“这青梅我看着长大，话说，她也不是这么胆大的主，她不也知道青兰没被收房，怎么就突然起了杀心呢？”

　　拜见

　　
　　江妈妈听完，也是一愣。
　　是啊，青梅不是这样急躁的人啊。
　　虽然太夫人要求青梅要抢在青兰前面生下世子爷的长子，如此，侯府第四代继承人，也可能会被她握在手里。
　　可她们两人至今为止，谁也没有被慕容恪收房过。
　　江妈妈还特此问过太夫人，青梅和青兰各个都是府里丫鬟里数一数二的漂亮姑娘，怎么就一个都没成功的。
　　太夫人那时也思索了很久，猜测慕容恪不是接连受伤，就是当初老侯爷嘱咐的练功问题。
　　也许，想要保持一身好武艺，将来在战场上立下更大功劳的可能性更大。
　　江妈妈嗤笑了一声：“说不定，是那个新来的克父克母的村姑，克了这青梅青兰两人把。”
　　第二天，青梅被人抬着，半死不活地送去了庄子，配的人据说是长平亲自找的，是一个没了婆娘，带着三个儿子的四十来岁的小管事，江妈妈也收拾了包袱，在长平催促下，一步三回头的去了浆洗处。
　　秀兰三人在屋子互相上这冻疮膏，那是慕容恪吩咐长平亲自送来的。
　　长平一脸愧疚：“秀兰姑娘，是小的疏忽，之前让您领丫鬟的定例，已经让您受委屈了，后来竟然不查，让您被迫干了粗使婆子的活计，是小的不对，世子爷已经狠狠教训过小的了，您大人大量，给小的一个改正的机会。”
　　秀兰很是大度，表示根本不是长平的错，长平这才放心。
　　几乎没什么东西要收拾，秀兰三人跟着长平去了内院安顿。
　　内院的住处，是世子慕容恪八岁前在内院的住处，也叫德安轩，只是长平把它称作德安轩内院。
　　德安轩内院一共有三进，秀兰表示自己住在后罩房就行了，长平却说世子爷特地吩咐过，让她住在东厢房。
　　秀兰走进打量了一番，东厢面阔一共五件，中间是堂屋，南北各两间，从外面一看就很气派，之前是慕容恪在内院的书房。
　　心里点点头，心说这狗头做了一回人呐，嘴上却说着客气话，“世子爷怎么忙，真是有心了。”
　　长平越发恭谨，心说这秀兰姑娘真是个低调至极的姑娘，以后一定能和世子夫人相处和睦，世子爷真是有福气。
　　院子里很安静，慕容恪这几年随着父亲慕容博出征在外，这次回来也没有回过内院居住，院子里平日里只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和粗使丫鬟。
　　长平把秀兰安顿好，又想要给秀兰再调来几个三等的小丫鬟，被秀兰以孝期不可铺张为由拒绝了。
　　如此，长平只能把院子的三个洒扫婆子和六个粗使小丫鬟，好好叮嘱了一番。
　　“秀兰姑娘是世子爷的良妾，你们以后归她使唤，手脚都麻利点。”
　　把长平送出院门时，秀兰不经意间说起了在倒座房时认识的一个婆子，“好像叫什么马婆子的，我们三人长了冻疮，她送过一把艾草，长平小哥能把她调给我吗？”
　　只是一把艾草就能让秀兰姑娘记住，长平对秀兰父女仗义救人的事，开始认可起来。
　　于是，不到半个时辰，那个马婆子就被调来了秀兰身边，她见了秀兰，啥也不说，砰砰砰就磕了三个头。
　　秀兰选了北边的屋子，刚安顿好，就有小丫鬟过来说了内院的起居。
　　“侯爷不在府里，早晚时候内院的主子们都去太夫人处晨昏定省，然后一起用饭，若是各房单独用饭，则大厨房会做好各房自己去领。夫人和嫡出的小姐院子里有小厨房，其他主子的院子的里有烧水间，我们这里也有。其实，烧水间也可以做点简单吃食。”
　　秀兰点点头。
　　这天，小丫头带着石头和小草去了内院的大厨房，领来了饭食。
　　秀兰是未过明路的妾，饭食简单却不简陋。
　　她的饭食时两荤三素一个汤，一碟子小点心。
　　小草和石头被长平定了二等丫鬟的定例，也有一荤一素的饭食。
　　三人刚吃完，马婆子就笑呵呵帮忙领来了一筐红罗炭。
　　虽然她一直待在外院，但毕竟在侯府呆了许多年，这主动揽活，也算是小小报答秀兰的恩情。
　　晚上，秀兰睡在了东厢。小草和石头在后面的倒座房里分到了一个两人间，棉被和黑炭都充足。
　　第二天一早，秀兰刚要吃早饭，长平来了。
　　“世子爷说，要带您去拜见太夫人，顺便见见府里的各位主子。”
　　秀兰把自己捯饬得利落整洁，跟着长平走了。
　　两人在太夫人寿安堂门口，见到了正等候的慕容恪。
　　秀兰视线望过去，慕容恪身着正四品武官朝服，身披黑色大氅，正身姿挺拔地负手而立。
　　似在等她？
　　秀兰赶紧快走几步，上前行礼：“见过世子爷。”
　　慕容恪抬手虚扶，见一日不见，眼前这个憔悴的姑娘又精神了起来，两只明亮的眼睛闪着光，脸颊也有浅浅的红晕。
　　“我来带你见过太夫人和各位长辈，也算在纳妾礼前给你一个正式的身份。之前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秀兰心里接受了慕容恪的歉意，甚至觉得眼前之人倒算是个坦荡之人，如果能好好经营在侯府生根落脚，总好过三个女子孤生去江南求生。
　　心里正这么想着，突然听见慕容恪继续又说：“我祖母是个极为慈悲之人，她看见你应该会极为欢喜；我母亲出生礼亲王府，规矩有些重。另外几个姨娘和姐妹，都是温和健谈之人，你且放心就是。”
　　秀兰忍住没有翻白眼，把祖母自比观世音也没事，可把自己亲娘说得比妾室还差劲，这真是个正常人？
　　算了，还是江南吧。
　　去了寿安堂正堂，一屋子的女眷早已坐得满满当当。
　　一个侯夫人，三个姨娘，五个或嫡出或庶出的小姐。
　　还好其他或嫡出或庶出的少爷要么已经请安离去，要么没有在府里，否则，秀兰肯定人脸都记不住。
　　给太夫人马氏和夫人朱氏磕头，给姨娘和小姐们行了礼，秀兰就要跟着慕容恪离开了。
　　原本，就是过了明路的妾，也没有资格给太夫人和夫人请安的。
　　可太夫人马氏却拦下了：“这姑娘我看着心里喜欢，恪儿你且去忙吧，祖母留她一起用早饭。”
　　慕容恪不疑有他，行礼就离开了。
　　秀兰只来得及看见慕容恪转身时翻飞的衣袍，和一双乌黑的官靴。
　　小丫头们开始摆早饭，主位坐着马氏，下首坐着夫人姨娘和小姐们，她们开始说说笑笑，把秀兰晾在刚在行礼的地方，让她自己杵着，就当她不存在。
　　而刚才留人的太夫人马氏，也似乎把刚才的话吃进了肚子里。
　　主子们坐着说笑，丫鬟们来回忙碌，秀兰既不是主子好像也算不是丫鬟，傻乎乎站着，就是个完全多余的人。
　　但秀兰却不会认为这样，她朝主座的马氏一个蹲身：“太夫人赐饭，是秀兰的荣幸，姐姐们在忙碌，让秀兰搭把手吧。”
　　马氏正在和姨娘马如眉说话，前几日，慕容翰领了护军的副统领差事，刚上任没多久就得到上封的夸赞，她正和她的姨母马氏在说这个事。
　　“哎呦，你看，老婆子老了记性不好了，刚说了留你用饭，和如眉说了几句就忘记了，是我的不是，秀兰是吧，你别放在心上。”
　　秀兰再次行礼：“太夫人福寿双全，大福气还在后头呢！”
　　马氏呵呵地笑，看上去真是十分慈祥的一个老太太，甚至比起村里举人老爷家的老太太还要平易近人：“这丫头，嘴真甜，以后啊，要常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
　　大家捧场地笑，纷纷夸赞秀兰是个好姑娘。
　　慕容薇突然插了一句，纠结的表情还带着几分天真：“你是我大哥的妾吧，摆饭这种下人的活计，你也要去做吗？你待会真去摆了饭干了下人的活计，那我们吃饭时还要不要使唤你啊？”
　　说完，慕容薇还抬起头，用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瞧着秀兰，仿佛她就是一个纯真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她刚说完，就看见坐在她身边的一个少妇捂住帕子嗤笑起来。
　　秀兰想，这个应该就是慕容薇的亲娘，最晚进门的三姨娘张倩倩了，姿容倒是绝色。
　　慕容蓁听完，脸色就有些沉，大哥的妾室，再不济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庶女来鄙薄，刚要开口，却见站在那里的秀兰一丝尴尬都没有，甚至还微笑着开口了。
　　“五小姐，您放心，府里有规矩定例的，以往姨娘和主母一起用饭怎么个规矩，秀兰也会遵照这个规矩的，一定啊，不会让您为难！”
　　慕容薇被狠狠一噎，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这个村姑，还真是厉害！
　　她的意思就是，你五小姐的姨娘当初怎么给夫人立规矩的，她今日就怎么摆饭布菜，你想使唤大哥的妾室，也得看看府里以前有没有这个规矩！
　　张姨娘见女儿被一个村姑给狠狠怼了，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可转眼看到朱氏和慕容蓁正齐齐瞧着她，只好暂时咽下这口气。
　　她不好出头，面前还有一尊菩萨呢。
　　太夫人马氏笑着打圆场：“薇儿这是饿了吧，马上就好了，来吧，都过去坐。”
　　几个嫡女庶女，各自扶着自己亲娘按主次落座。
　　马氏则由李妈妈扶着，坐了主座。
　　秀兰脚步轻/盈地往马氏身边走去，经过各位主子，她发现夫人朱氏和三小姐慕容蓁视线多次扫过她，似在审视什么。

　　漂亮

　　
　　秀兰站在马氏身边，给马氏布菜。
　　马氏笑得嘴都合不拢，说话慈祥得真如观世大士：“秀兰丫头啊，你也坐下来用饭吧。”
　　秀兰在心里翻白眼，心说她才不会上当。
　　她真要傻乎乎坐了，不消半天，她自大嚣张、不懂尊卑、不敬长者的臭名声就会传遍整个侯府。
　　秀兰连连摇头，也回以马氏一脸真诚：“能伺候太夫人，是秀兰的福气！”
　　演戏嘛，谁还不会似的？
　　这时，身旁的一个小丫鬟突然斜刺里递过来一碗紫米粥，看着蒸腾的热气，应该还很热乎。
　　可这小丫头动作又块，方向又偏，直直对着秀兰的胸口就撞上去了。
　　秀兰朝她呲牙一笑，眼疾手快地扼住了个小丫鬟的手腕，把她手里的粥碗迅速夺下，然后，两手捧着，弯腰恭敬地递给马氏身边的李妈妈。
　　小丫鬟根本没料到，这个村姑反应这么快，她不可置信地看看秀兰，又下意识看向了马氏右手边的马姨娘，一脸“差事搞砸了，不是我的错，您都看见了，别打我”的求饶眼神。
　　秀兰只当没看见，继续给马氏布菜。
　　马姨娘乘大家不注意，狠狠瞪了小丫鬟一眼，继续低头用饭。
　　可一切虽然发生得突然，却都被三小姐慕容蓁看在了眼里。
　　早饭丰盛，朱氏和慕容蓁吃得很是满意。
　　当然，满意的原因不仅是菜式多样且味美，更是因为慕容薇母女一直铁青的脸色、马如眉僵硬的脸皮，和太夫人马氏今日更加慈祥的老脸。
　　早饭用罢，秀兰恭谦蹲身行礼，送各位主子或者半个主子离开，然后，刚要给马氏行礼离开，马氏身边的妈妈板着脸叫住了她。
　　“秀兰姑娘留步，我们太夫人有赏赐给你。”
　　秀兰来到端坐的菩萨马氏面前，笑眯眯行礼：“多谢太夫人赏赐，秀兰拜谢！”
　　马氏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的，没给你蒲团就不跪拜了？
　　可赏赐既然说出口了，不给就说不过去了。
　　李妈妈收到马氏的眼神，端来一个木匣子：“这是我们太夫人年轻时戴过的一对银手镯，虽然年代久远，但对我们太夫人来说极其珍贵，今日就赏赐给你了。”
　　呸，你也配戴太夫人的首饰！
　　那是昨天从一个倒夜香的婆子那里拿来的。
　　待会看见，若是你直接气晕过去，我们就说你不满太夫人赏赐。
　　若是回去关上房门痛哭，我们也就大度装作不知道了。
　　秀兰大方接过，当场打开，里面有一对发黑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银手镯。
　　“啊——真是漂亮，太夫人年轻时眼光一定很好，秀兰还真没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首饰呢！”
　　说着，秀兰直接拿起来，双手举高，坐看又看，再次赞不绝口：“太夫人，秀兰很喜欢，太夫人的赏赐一定是无价之宝！”。
　　马氏的脸几乎维持不住慈悲状了，她脸皮僵硬，嘴角抽/搐：“你，喜欢，就好！”
　　秀兰还要多赞美几句这“漂亮”的首饰，被脸孔都要扭曲的李妈妈给扶着手臂，请了出去。
　　走出抱厦的台阶，秀兰还在叨咕：“太夫人年轻时，一定是个大美人呢，这么漂亮的首饰，只有太夫人才能配得上！”
　　李妈妈觉得，自己肝有些疼。
　　果然，李妈妈回转的时候，发现马氏的一张老脸，铁青一片。
　　李妈妈弓着身子，低眉敛目地解释都是那个村姑没见识，见到个首饰就以为是个好的。
　　马氏却根本没听进去，板着脸，压低声音吩咐：“我不管她有没有见识，我只管，慕容恪的长子若是从她的肚子里出来，你的一家都没好果子吃！”
　　李妈妈赶紧低头应是。
　　慕容蓁陪着母亲朱氏去了正院，还在路上，她就说了自己的想法：“这个秀兰，可能对我们有用。”
　　朱氏见惯了高门大户的阴私，没觉得一个没见识的村姑能有什么用，但女儿却说眼下就有个好机会。
　　晚上，秀兰去前院给慕容恪请安，顺便也炫耀一下，她刚得的“赏赐”。
　　正巧，马氏和朱氏都派了大丫鬟过来，还是青字辈的，一个叫青桔，一个叫青霜，至于管事妈妈，慕容恪把马氏派来的李妈妈婉拒了。
　　那是祖母身边经年的老人了，祖母身边缺了人不行，倒是他院子里人口简单，让长平管一下琐事就行。
　　慕容恪让青桔和青霜都见过了秀兰，两个皆极为恭敬，秀兰也大方的受了她们的礼。
　　只是，秀兰很明显感觉，马氏派来的青桔，眼中的轻蔑藏得再好，还是露出了几分。
　　见过之后，慕容恪一句“公务繁忙”就要让三人离开，秀兰眨眨眼，带头走出了出去。
　　长平亲自给秀兰撩的帘子，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大丫鬟，只见秀兰突然举起自己的胳膊，露出手腕上的一对银镯子，显得极·其高兴：“世子爷说太夫人是个慈悲之人，果真如此呢，你们看，这是太夫人今早给的赏赐，漂亮吧，听说这是太夫人年轻时戴过的呢，很是珍贵！”
　　清霜眼睛里闪过疑惑，却还是笑了笑，“嗯，太夫人很慈悲！”
　　青桔翻白眼，微微侧过头，撇嘴不说话。
　　有了青霜的附和，秀兰似乎更加高兴：“能得太夫人看重，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我要把这对镯子供起来，每天上香，不但是给太夫人祈福，我也能沾沾太夫人的福气！”
　　清霜微笑，不说话。
　　青桔白眼翻得，都看不见黑眼珠了。
　　秀兰似乎根本没看见：“两位姐姐，我一人沾太夫人的福气也不好，要不，我也借你们戴一戴，让你们也更加有福气？”
　　清霜婉拒：“秀兰姑娘，那是太夫人赏赐你一人的，奴婢不好抢您了的福气。”
　　见清霜拒绝，秀兰就转向青桔，直接把手腕上的镯子摘下来，拉住青桔的胳膊就要往上套。
　　青桔没料到这个村姑竟然如此愚蠢且大胆。
　　让她一个家生的大丫鬟戴一个倒夜香的婆子戴过的东西，还不如让她去死。
　　这个村姑“呱呱呱”一人自说自话她勉强忍了，可现在倒好，直接上手了。
　　这对镯子带上了，说不定整个人都是一身的臭味，那还了得。
　　就这么想着，青桔又怒又急，不管不顾直接把秀兰狠狠一把推开，将快要套在手上的恶心镯子重重摔倒了地上。
　　“呸，你个村姑，也不看看这是什么东西，竟敢往我手上套！”
　　青桔已经忍无可忍了，一句不经脑子的话直接冲口而出。
　　可刚说完了，她就后悔了。
　　只见那个村姑被她一推，竟然从阶梯上摔了下去。
　　“啊——秀兰姑娘”清霜大叫，声音大得几乎都穿透整个德安轩。
　　慕容恪急走出来时，正看见摔在地上的秀兰正艰难地想要爬起来，可能是因为摔得有点痛，动作极是缓慢。
　　慕容恪几步上前，双手把秀兰给扶了起来。
　　秀兰刚站起来，眼泪汪汪地却又要弯腰。
　　清霜像是吓傻了才回过神，这回极是有眼力见，把掉在地上的银镯子捡起来，递给了秀兰。
　　秀兰眼泪哗哗掉，却一声不吭，她把镯子用袖口仔细地擦了一遍又一遍，才小心翼翼地戴好。
　　*
　　一盏茶后。
　　一脸铁青的慕容恪和眼泪汪汪的秀兰坐着，青桔和清霜跪着。
　　听长平说事情经过。
　　青桔感觉自己要出事，赶紧想要辩驳，却被慕容恪一个冰冷的眼神给制止了。
　　长平说完，慕容恪怒气蹭蹭蹭往上冒。
　　他质问青桔。
　　“太夫人赏赐的首饰，也是你一个奴才能瞧不起的？”
　　“秀兰是本世子的妾，也就是你们的主子，她好/性子把她珍视的首饰借给你，你不识抬举便罢，竟然还敢动手？”
　　“看来，你不是瞧不起秀兰，而是瞧不起太夫人和本世子！”
　　“长平，五十军棍，若没咽气，直接发卖！”
　　青桔差点当场吓死。
　　世子爷，这不是军中，你不能这样对我！
　　可她还没来得及尖叫求饶，几个婆子进来，堵了青桔的嘴就直接拖出去上军棍了。
　　秀兰急得站起来，眼泪还在脸颊上挂着呢，急急开口：“世子爷——”
　　慕容恪却摆摆手：“我知道你和祖母一样慈悲，但这种人不敬主家的奴才不用求情！”
　　秀兰只好手足无措地继续坐下，一边说话一边眼泪哗哗地流：“世子爷，都是秀兰不好，只是，秀兰想着都是世子爷身边的人，让她们一起沾沾太夫人的福气，以后大家都有福气就好了，可秀兰没想到——”
　　说着，又哽咽起来。
　　慕容恪有些心疼，秀兰那一双大眼睛哭得通红一片，手肘似乎摔伤了，可她依旧只记得给别人求情。
　　*
　　马氏得知青桔当场被打死的事情，气得整个人打起了摆子。
　　更让她气得头晕脑涨的是，慕容恪定下了规矩，以后他院子里的人犯事，一律军棍处理，扛过去的，发卖，扛不过，丢乱葬岗。
　　正当她想着如何让青芳乖巧地接近慕容恪时，李妈妈一脸挫败地带着青芳回来了。
　　“世子爷说，清霜一人就够了。”
　　马氏气得差点厥过去。

　　青霜

　　
　　德安轩外院。
　　慕容恪回府晚，看时间祖母应该用了晚饭了，就留了秀兰一起用晚饭。
　　开始，秀兰谨慎地站着不敢坐，慕容恪发话她才小心坐下。
　　菜式简单，八个菜，一个汤，但味道绝对一流，秀兰吃得很满意。
　　慕容恪看见秀兰手掌处有一大块的擦伤，才想起来，晚饭撤下就让长平送来伤药。
　　秀兰一脸意外：“世子爷，这点小伤没事的。”
　　一旁站着伺候的清霜突然接口：“秀兰姑娘，您手肘可能也受伤了，奴婢刚才看您伸手好像不太利索。”
　　慕容恪朝清霜看了一眼，清霜马上撸起秀兰的胳膊。
　　果然，手抽处一大块皮都蹭破了，看着就疼。
　　秀兰慢了一步，想要把手抽回来已经晚了，整个小臂都露出来，羞得一张小/脸布满了粉霞。
　　慕容恪见秀兰害羞得低着头，一只细白的胳膊被清霜捏在手里上药，疼得眼泪再次流下来，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他不禁心生愧疚。
　　那白生生的胳膊让他不是很自在，视线一转，就看见了那对秀兰极为珍视的镯子。
　　慕容恪微微皱眉。
　　这是太夫人的赏赐？
　　好像不太对。
　　或许是祖母觉得秀兰还没有正式名分，给了太过贵重的首饰，不太合适？
　　也不对，这镯子不但不名贵，甚至还寒酸至极，甚至，别说府里内院的女眷，就是有点身份的丫鬟都不会戴这么个黑漆漆比铁丝粗不了多少的镯子。
　　所以，那个青桔第一个看不上。
　　“秀兰姑娘，药上好了，这几天注意可别碰到水，小心点就不会留疤的。”
　　清霜恭敬地说。
　　秀兰点点头。
　　用了晚饭秀兰要告辞，慕容恪突然问她：“上次在村庄里救本世子的那一回，你们三人准备去哪里？”
　　秀兰心里“咯噔”一下，心里推敲用词，嘴上小心翼翼：“石头的想要回老家祭拜婆婆，但族长管得严，所以——”
　　慕容恪瞄了她一眼，也不知道信没信秀兰的说辞，脸上没表情：“溪水村那边，本世子已经着人说过了。府里有人怠慢你，就和本世子说，你们父女救了本世子两次，本世子不会不管你。且，虽说你还在守孝，但确是本世子立了文书衙门备案的良妾，总不能还被个丫鬟欺负到头上去！”
　　慕容恪声音有些严厉，秀兰赶紧站起来，“谨遵世子爷吩咐。”
　　眼前的姑娘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头都不敢抬一下，慕容恪放缓了语气：“让清霜送你回内院。”
　　两人一起行礼离开，直到身影消失，慕容恪还觉得哪里不对。
　　想了想，慕容恪明白了。
　　清霜是母亲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虽然衣服首饰有定例，可母亲赏赐大方，清霜头上的簪子耳坠和手镯，都不是秀兰手上的黑铁丝能比的。
　　而且，慕容恪似乎发现了，秀兰一直穿着的是她以前的衣服，粗糙且寒酸。
　　微微皱眉，慕容恪把长平叫了过来。
　　*
　　清霜发现了，眼前这个姑娘似乎一踏进东厢的屋子，就变了个人。
　　秀兰端坐，看着清霜。
　　清霜感觉眼前似乎是一个真正的上/位之人，正在俯视和审度你的一生，那种眼神里能传递的威压感，清霜连太夫人马氏那里都没有见过。
　　这个，真是个村姑？
　　清霜满肚子的话，突然像是被卡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秀兰微微一笑，眼神很从容，声音很低沉，“说吧，三小姐想让我做什么？”
　　清霜瞪大眼瞧着秀兰，但很快马上低眉敛目。
　　你怎么知道是三小姐，不是夫人？
　　谁都知道，她清霜是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还是从礼亲王府陪嫁过来的管事妈妈的女儿。
　　秀兰扯扯嘴角：“五小姐为难我、小丫鬟想要用粥烫我、马姨娘偷偷瞪了那小丫鬟、李妈妈叫住我时，只有三小姐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诧异又不解地瞧了我好几眼。”
　　清霜想要扶额。
　　秀兰姑娘，那时太夫人的屋子里，不说主子们就是丫鬟们都一大堆吧，你还能专门记得三小姐瞧了您？还记得她的眼神是诧异又不解？
　　这人，不但心眼子多，眼神记性还好。
　　青霜觉得自己还是小心点，那个青桔明明之前已经忍了很久，还是被秀兰轻易就绕了进去，自己可不想去挨那五十军棍。
　　“扑通”，青霜跪下：“三小姐想要见姑娘，她说想有话要和姑娘当面说。”
　　秀兰用“你们主仆真是聪明人？”的眼神瞧着青霜：“我越快见你的主子，太夫人那边杀人的刀就磨得越快，这你们都不懂？”
　　青霜一噎。
　　秀兰有些不耐烦：“想要用我多久，就要保住我的命多久，这不明白？”
　　青霜愣了愣，点头。
　　秀兰语重心长嘱咐她：“你们三小姐有什么吩咐，你偷偷传个话就行，表面上，我们不熟，可明白？”
　　青霜马上点头。
　　*
　　青霜离开的时候，在月亮门处碰见了德安轩外院的一个二等丫鬟，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青霜心说，应该是世子爷的赏赐。
　　小草接待了那个丫鬟，秀兰打开匣子，里面有一对玉镯，一支金簪和一对红宝石耳坠。
　　秀兰高兴得不得了，连连让小丫鬟转达她的谢意，说今日晚了，明晚一定当面谢赏。
　　小丫鬟临走时还说，明天针线房里专门有绣娘来量尺寸，给秀兰做几身新衣。
　　秀兰感激之情溢于言表，连连说世子爷也有心了。
　　*
　　“送过去了？”慕容恪一边翻书，一边不经意地问。
　　“送到了，秀兰姑娘极是欢喜，说明天晚上来谢赏。”小丫鬟回。
　　“她——在做什么？”慕容恪又问。
　　“奴婢进去的时候，正听见秀兰姑娘正吩咐石头找个结实的匣子和红布，要把手上擦拭好的镯子小心保存起来。”小丫鬟又回。
　　“嗯。下去吧。”慕容恪说。
　　合上书，慕容恪走到窗前。
　　今晚的用夜空有一弯月亮，慕容恪低下头，突然想起了秀兰白生生的胳膊，和她通红的大眼睛。
　　分外惹人怜惜。
　　这是一个和祖母一样良善的好姑娘。
　　只是——
　　慕容恪心里有了一丝愧疚。
　　他想过，待父亲班师回朝后，他还要再次领兵。
　　不能把敌人彻底消灭，兔死狗烹的道理他懂。
　　但是，如果侯府在他手里能更进一步，如果能封公爵，他此生也就无憾了。
　　不仅战场上，就是这京中也危险重重，这一身顶尖的武艺他想维持得更久一些，所以，暂时给不了秀兰正真良妾的身份。
　　希望她能理解吧。
　　这一日，天气大好，冬日里仅有的暖阳，正巧被上门的李阁老的大儿媳碰上了。
　　寿安堂里，太夫人马氏、侯夫人朱氏和李阁老的大儿媳江氏分宾主落座，朱氏和江氏的下首还坐着各自的嫡女。
　　朱氏想要和李家联姻，李家也有此意，今日江氏说是带着女儿来拜见太夫人，其实是来相看慕容蓁的。
　　江氏健谈，把马氏逗得很开心，连她的女儿都是个嘴甜的，和慕容蓁不过说了几句针线上的事，就开始熟络起来了。
　　朱氏有些放心了。
　　李阁老两朝老臣，门生遍天下，江氏是李家宗妇，治家对外都是一把好手，她的女儿能和慕容蓁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亲厚，传达的意思很明显，李家，至少江氏对慕容蓁很满意。
　　朱氏刚要开口，说让两个小姑娘到一边用茶吃点心，顺便聊聊针线上的事，有婢女俩添茶水了。
　　朱氏心里没来由的“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果然，小丫鬟给马氏、江氏等人都添了茶水，轮到慕容蓁的时候，突然就把热水浇到了慕容蓁的手背上。
　　慕容蓁很是克制，只是捂住手背闷/哼了一声，想着把事情先揭过去。
　　可小丫鬟却“噗通”一声重重跪下，“咚咚咚”连连磕起了响头：“三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求三小姐饶命。三小姐要打要骂都行，只求三小姐留奴婢一条性命，奴婢的老子娘还要奴婢照顾呢，呜呜呜，求三小姐饶命！”
　　江氏母女停止了和马氏的笑谈，视线转了过来。
　　饶是慕容蓁平日里镇定，心里也有些慌乱。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了那天早上，慕容薇如此为难羞辱秀兰，她却依旧不尴不尬，落落大方。
　　她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镇定，我还有机会”，然后，握紧拳头，尽量从容看着地上的小丫鬟。
　　“我来问你，我，慕容蓁，勇毅候府的嫡出三小姐，可曾有过打骂婢女之事？”
　　小丫鬟支吾半天，才回：“没、没有！”
　　慕容蓁心里开始成稳起来，更加从容：“那你可曾听说过或看见过，我有过打死婢女之事？”
　　小丫鬟摇头：“也、也没有。”
　　慕容蓁愈来愈淡定，她伸出手：“那你可曾听说，我慕容蓁，在府中十四年，可有受过什么伤？”
　　小丫鬟不知道她为何这么问：“不、不知道、奴婢不知道。”
　　慕容蓁说：“我乃侯府嫡出小姐，母亲是礼亲王府的郡主，身边仆妇一堆，至今十四，从未受过一点伤，哪怕，是被人专门用心地来烫伤！”
　　最后“专门”两字，极为重。

　　不好

　　
　　江氏突然露出欣慰的笑容，给嫡长子娶这样的媳妇，应该是明智之举。
　　作为李阁老的长媳，族中妯娌一大堆的江氏见过的腌臜事不计其数，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从来没有受过伤、从来没有打死甚至打骂婢女，却在她上门相看的时候，被人烫伤，还被差点被人污蔑品性不端，如果换做其他人，不是担心被她嫌弃，就是受伤责骂婢女。
　　而这个慕容蓁，却不但清楚地展示了自己品性，还一针见血指出了对方的阴谋，这何尝不是在展示她的能力。
　　慕容蓁在告诉她，她有能力接过她江氏宗妇的责任，把李氏一族经营得更好。
　　只是，手段还有些稚嫩而已。
　　但是，这个年纪，也已经很是不错了，如果能让她手把手教导几年，应该不会比她差。
　　说白了，朝堂和官场需要权谋需要头脑，后宅也少不了。
　　所以，江氏走得时候，不仅安慰了慕容蓁几句，还把手上家传的翡翠手镯赏给了慕容蓁。
　　侯夫人朱氏也把自己头上御赐的累丝镶红宝石三翅凤凰金钗赏给了江氏的女儿，母女两高高兴兴把江氏母女送到了二门，才回转。
　　*
　　侯夫人一回到正院，就开始了雷厉风行的彻查。
　　虽然太夫人马氏还颇能侯府后宅掌几分权力，从中不断阻挠，但朱氏这次是铁了心要彻查到底。
　　三日后，青霜把知道的都告诉了秀兰。
　　“那个丫鬟是二小姐慕容珊的人。”
　　“出主意的，是慕容珊的贴身大丫鬟知书。”
　　“换人的，是太夫人身边的李妈妈。”
　　秀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她问：“三小姐想要我怎么做？”
　　青霜沉吟一会，说：“三小姐也知道，您身边没什么办差的人，她说，只要您能出个好主意，把知书给除掉，她有重赏！”
　　秀兰说：“五日后，你再来。”
　　*
　　五日后的一个傍晚，秀兰给慕容恪请安后，青霜送她回内院。
　　秀兰把计划说了一遍，青霜瞪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秀兰姑娘，把这么多人牵连进去，会不会不太好——？”
　　秀兰冷哼：“除掉一个知书，不算我的本事！还有，什么叫不太好，我告诉你，就是你们三小姐的亲事被人搞砸了，才叫不太好！”
　　青霜离开时，后背都是冷汗，她偷偷传信给慕容蓁，连慕容蓁都觉得秀兰胆子太大。
　　可，慕容蓁思索了几天后，她决定要试一试。
　　她若是出嫁了，母亲就更难过了。
　　在她出嫁之前，除掉几个算几个。
　　大哥那个糊涂鬼，根本就指望不上。
　　慕容蓁把想法告诉了朱氏，原本心里已经打算好了，如果母亲不同意，她就想方设法让母亲同意，再争取她的帮助。
　　谁知，很是出乎慕容蓁的意料，朱氏只是沉吟了半晌，马上就答应了，还把自己在各处的心腹调给她用。
　　慕容蓁那时有一刻，突然想，如果大哥在这么糊涂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母亲彻底放弃，弟妹们也会离心。
　　*
　　慕容翰最近公务越来越顺利，应酬比较频繁，今晚喝得格外多。
　　当他发现床榻上的人不是红枫也不是绿蔷而是知书的时候，已经成了好事。
　　原本收房不过小事一桩，可红枫和绿蔷却哭哭啼啼了许久，说什么“多个姐妹也不是什么坏事，可长禄怎么就好端端不见了？”“那可是贴身小厮，若是在外面发生此事，二爷您的安危可怎么办？”“长禄跟着二爷多年了，平日里兢兢业业的，怎么今日突然就不见了人影？”
　　慕容翰刚才的好心情突然就没了，想起慕容恪差点载在他手上的两回，酒也醒了一大半。
　　他让人去暗中查。
　　第三天下午，他得到了消息。
　　知书似乎听说了红枫可能会被抬妾的消息。
　　她花了二十两，从一些守门的婆子里得到了他回府的时辰。
　　她花了五十两，打点了他书房大半伺候的人。
　　长禄当晚被知书骗走，知书偷偷跟着他进了婢女不能进的书房，趁着长禄不在才爬上了她的床。
　　好一个心机深沉的贱婢！
　　慕容翰大怒。
　　*
　　知书被绑了起来关在了倒座房里，得知自己要被卖出去，别说当妾了，连通房都不可能，她声嘶力竭哭着求婆子让她见一见二小姐，却没人理她。
　　二妹慕容珊来求过情，但被他拒绝了，慕容珊似乎有些怨恨他不肯放过她身边的得力丫鬟，他也有些埋怨二妹没有管束好自己的下人，一时间，两人关系突然从未有过的紧张。
　　另外，慕容翰不敢太过声张，暗地里通过一些手段，罚了守门的婆子的儿子丈夫，没几天却传出来二少爷强占了妹妹房里人的事，好几个婆子说得有模有样，好像真在现场看见一样。
　　慕容翰被马氏和自己的亲娘连续数落了好几天，连一向对他视作左膀右臂的大哥慕容恪，都有些疾言厉色。
　　就在他郁闷之极的时候，自己房里的红粉和绿蔷又出事了。
　　两人不知道听了谁的怂恿，说知书有可能还会翻身，就冲过去把知书打了一顿。
　　谁知，那个知书知道自己已经没了好下场，发了疯似的，抠烂了红枫的两个指甲，扯掉了绿蔷一大块头皮。
　　整个侯府都知道了海源阁接二连三的丑事。
　　慕容翰一连几日，眼下乌青，看着谁都是双眼通红，一副见到仇人的样子。
　　可罪魁祸首，查来查去，不过就是几个嚼舌根子的小丫鬟，怂恿了知书，怂恿了他的两个通房。
　　而那几个嚼舌根子的小丫鬟，恰恰就是他二妹慕容珊院子里的人。
　　慕容翰一口老血闷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气得连差事都不管了，告假一天，冲进二妹的院子里，就要打死这两个小丫鬟。
　　慕容珊见到自己亲哥带着一群面生的护卫，气势汹汹的过来，在院子里急吼吼的逮人，又气又急，当场就和亲哥吵了起来。
　　她平日里被马氏娇惯得很是跋扈，知书的事在她看来，二哥收了房就什么事都没有，何必咋咋呼呼让两个贱婢搞得一片乌烟瘴气，还让她的名声也一落千丈，这么想着，她更加怒火中烧，声音很是尖利：
　　“二哥，你又没有真凭实据，凭什么就冲到我院子来喊打喊杀的，这里是侯府内宅，你，带着你的人，给我滚出去！”
　　慕容翰原本就因为知书的事一肚子火，强占妹妹婢女、后院通房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小厮玩忽职守的事，让十几年一直顺风顺水的他成了京城的笑柄。
　　若是还在军中，他一声军令下去，什么天大的事都能利落解决，可现在这后宅的龌龊事，他像是陷入了泥潭一般，越陷越深，几乎要没顶，一向以杀伐果断自居的人，处理起这种事情来，完全就是一拳打到了棉花糖里，根本就是有力气都使不出来，还沾了满手的粘腻。
　　慕容好如今看谁都是一脸血，见自己亲妹如此嚣张，早已压不住心里怒火，抡圆了胳膊，一个狠狠的巴掌就扇了过去。
　　一阵剧痛让慕容珊整个人呆愣了片刻，直到墨画过去扶着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啊——”慕容珊一声惨叫，张牙舞爪就冲着慕容翰而去，“慕容翰，你今日要敢动我院子里的婢女一根手指头，我就跟你没完！”
　　慕容翰一个不慎，脸上被抓破了好几道血口子，他已经忍无可忍，一把推开慕容珊，对自己手下就下令，“把花颜、花溪嘴碎的贱婢抓起来，直接处死！”
　　“啊——”慕容珊再次尖叫着冲过去，要和慕容翰拼命，可这次连指甲都没有碰到慕容翰，就被狠狠推到了一旁。
　　慕容珊差点就疯了，她不顾一切就冲了出去。
　　太夫人马氏见到自己心爱的孙女披头散发扑过来时，简直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几天这兄妹两闹得有些大，但她认为至少还在她掌控范围内，现在一看，已经不是这么回事了。
　　“呜呜呜——祖母，你要救我，二哥要杀了我，呜呜呜——”
　　马氏一脸疼惜，“乖，快别哭，祖母给你做主。”
　　慕容珊脸都哭花了，墨画把事情说了一遍。
　　“什么，翰儿在珊儿的院子里杀人？”马氏以为自己听错了，“快，快去拦着他，这个孽障！”
　　李妈妈带着人匆匆去了，马氏一边焦急等着李妈妈的回音，一边安抚哭得打嗝的孙女。
　　弄死几个婢女不算什么，可一个少爷在妹妹的院子里杀人，传出去了这两人可都没了前程。
　　可李妈妈没回来，出去等消息的丫鬟却回来了，她一路气喘吁吁：“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李妈妈还在半路，二小姐院子里的人就传回消息，二少爷已经把那两个小丫鬟绑起来了！”
　　马氏气得胸口都有些疼，捂着胸口赶紧再吩咐：“赵家的，你赶紧也过去，把事情给处理圆乎了，不管是婢女自尽还是不小心落水，总不能是慕容翰在内院杀人！”
　　慕容珊听完，不乐意了：“祖母，二哥如此嚣张，您还替他遮掩——”
　　马氏打断：“你懂什么，有个内院杀人的哥哥，你还能有好姻缘？”
　　慕容珊瘪嘴，不说话了。
　　可赵妈妈刚走，小丫鬟气喘吁吁又来禀：“不好了，不好，太夫人不好了！”
　　马氏气得额头爆青筋：“闭嘴，不能好好回话，就滚！”
　　小丫鬟脸色一白：“太夫人，奴婢刚得到消息，世子爷回府了，接到消息赶去，正巧看见二少爷杀人，雷霆之怒之下，已经把他绑起来了！”
　　马氏胸口抽痛得厉害，气得差点想把那个愚蠢的慕容翰当场掐死。

　　崇拜

　　
　　贴身大丫鬟见马氏的脸色不太好，煞白煞白的，仿佛要死过去似的，连忙给她顺气，拿了药给她服下，几口参汤喝下去，马氏的脸色才微微缓了几分。
　　“我，亲自去！”马氏恨恨地说，她想了一下，这是哪哪都透着蹊跷，若不是亲自出面，今天慕容翰这辈子的名声和前尘就毁了。
　　慕容恪庆幸今天长平因为溪水村族老的一些琐事，把正在当差的他匆匆找回来，竟然恰巧亲眼目睹了二弟在二妹的院子绞杀婢女的场面。
　　藕香榭里，一片人仰马翻。
　　两个衣着鲜艳、一看就是二等以上的丫鬟被两个充满戾气的护卫用绳子勒住了脖子，脸色紫涨尚且没有断气还在扎着，几个可能是求饶的丫鬟被其他几个护卫扭住了胳膊，拼命挣扎似乎还在求饶。
　　其他丫鬟婆子们各个尖叫着乱跑，生怕跑满一点，就会被慕容翰绑起来勒死，端着水盆的给撞翻，拿着托盘的给撞飞，有人嗷嗷呼痛，有人隐隐抽泣，还有几个大嗓门的婆子还躲在一边骂人。
　　这是他勇毅候府的内宅，弱不禁风的女眷居住的地方。
　　不是军中！
　　不是！
　　容不得你乱来！
　　慕容恪脸色黑得犹如经年的烂锅底，一双乌眸里的怒火差点把慕容翰直接给燃了。
　　“都给本世子住手！”慕容恪用了内力的一声低吼，声音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回荡了许久，才把这混乱的局面给镇住。
　　见如此震怒的慕容恪，慕容翰这才有些慌乱起来，大哥有时很蠢，有时却又很精明。
　　他也知道在二妹的院子里杀人不好，可不是这样快刀斩乱麻，谁知道这几个贱婢还会编排出什么恶心人的话来。
　　他天天在外面当差，总不能天天盯着二妹院子里的人，哪天嚼舌根了，哪天说设计爬床了，若是整天这样，他没被唾沫星子淹死，也肯定得烦死。
　　还不如直接弄死那两个嚼舌根的贱婢，一来直接截断这件事的源头，二来，也好杀鸡儆猴，省得什么货色都想在他身边搞点事情出来。
　　这次让他下定决心来二妹院子里干脆利落解决这桩事情的，是他身边一个叫长福的二等小厮。
　　长禄被他罚去赶车了，长福倒是个机灵懂事的。
　　若不是长福及时发现这二妹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的下贱能坏事，他可能还傻傻不知道怎么去解决这后宅的腌臜事。
　　长福说得对，一再放纵只能变本加厉，他堂堂侯府二少爷，处理几个贱婢又能算什么事。
　　可做归做，看见一脸铁青的长兄慕容恪像是突然地从天而降，心里微微有些犯怵。
　　长福低低耳语：“二少爷，您就说您只是向二小姐要这两个婢女问明一些事情，可不但二小姐发疯打人，她的婢女还对您不敬，您一气之下才动手的。”
　　慕容翰用舌尖舔了舔了后槽牙，脸上被抓伤的地方还有些刺痛，他微微颔首：“就是如此。”
　　心里却在骂娘，这内宅的龌龊事，真他娘的烦，老子不过杀两个女人，这么多弯弯绕！
　　慕容恪铁青着脸，气得连瞧都没有正眼瞧上这个他往日里还算倚重的二弟一眼，放了两个婢女，另外关押。
　　慕容翰刚要把长福的说辞说一篇，谁知慕容恪二话不说，一声令下把慕容翰给绑了起来，直接拖去了祠堂。
　　先赶来的李妈妈在月亮门口，正巧看见了脸色铁青的慕容恪下令绑人，那暴怒的样子，仿佛当场就能杀人，她吓得浑身一抖，想说的话直接就咽了回去。
　　后边赶来的赵妈妈，则在半路瞧见了一脸怒容、走路犹如疾风的世子爷，以及后面还跟着绑成粽子的二少爷。
　　这世子爷好像吃了暴雷似的，双眼暴凸、脸色铁青，一手还紧紧握在御赐的宝剑上，仿佛随时要拔剑杀人，赵妈妈觉得自己若是敢上前替二少说一个字，自己马上就能成剑下亡魂。
　　所以，当满心焦急的马氏被人抬着去了藕香榭的时候，那边早已散场。
　　问清了经过，马氏捂着胸口，吩咐赶紧换了方向去祠堂。
　　*
　　慕容恪揉着额头，将哭得快要晕过去的祖母亲自送回了寿安堂。
　　刚才祖母在祠堂，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直接打死二弟这个蠢货，免得以后这么鲁莽连累他这个侯府世子，被他拦了下来。
　　祖母心疼他，一心只为他考虑，但他在父亲不在时候，作为侯府当家人，不能如此草率决定二弟的生死。
　　慕容翰被他罚了八十军棍，和一年的月利，抬着出了祠堂。
　　将祖母送回寿安堂，发现正堂已经坐满了人。
　　按尊卑主次，母亲和三妹分坐左侧和右侧第一个座位，然后分别是几个妹妹，最后是几个姨娘。
　　二妹慕容珊却没有坐，她梳洗过了，却依旧肿着一双眼睛，扶着哭得喘不上气的马姨娘站在门口张望。
　　看见已经平静的慕容恪扶着好似没了半条命的马氏进门，马姨娘跌跌撞撞就冲了过来。
　　太夫人是真没了半条命，还真不是假的。
　　明明心里舍不得动慕容翰一个手指头，却要咬碎了一口牙要把慕容翰打死；
　　明明担心慕容翰二十棍子都挨不过，要违心说慕容恪打五十军棍都不够。
　　她暗地里明明心疼慕容翰，表面上却还要担心慕容恪会不会被那个“蠢货”影响。
　　这不仅是要考验她的伪装，更是要剖了她的心啊。
　　马氏气得人都有些恍惚，连马姨娘冲过来都没有注意，若不是慕容恪及时搀扶了一把，就要当场被马姨娘撞到。
　　“太夫人，太夫人，翰儿他——”马姨娘一心只有慕容翰，待瞧见慕容恪杀人的眼神时已经晚了。
　　“马姨娘，注意你的言行举止，若是冲撞了太夫人让她有个好歹，本世子就是被父亲斥责，也要重责与你！”
　　马姨娘这才反应过来，抬眼看见煞神似的慕容恪，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背后瞬间都是冷汗。
　　慕容恪好大的威仪，竟然不输去世的老侯爷半分。
　　“世子教训的是，妾身莽撞了！”马姨娘赶紧后腿，低眉敛目地轻声赔罪。
　　那边坐着的慕容蓁连连翻白眼，一把年纪了，对着她大哥，都这么娇怯怯的，怪不得父亲喜欢。
　　*
　　要离开寿安堂时，慕容恪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
　　祖母原本体弱，马姨娘还在那里哭哭啼啼惹她心烦。
　　母亲劝了几句，她还是不停地哭，慕容恪头大如斗，刚要直接越过母亲斥责，却听母亲说：“太夫人，马姨娘这话里话外说的都是儿媳管家不力，儿媳本顾念您的身体，今日不愿多加申斥，可今日发生如此大事，儿媳不得不说几句。”
　　慕容恪眼睛冲着马姨娘一眯，怎么，母亲虽然平日里规矩重些，但慕容翰要冲到内院杀人，如何都与母亲管家不力扯不上关系。
　　“太夫人，慕容翰八岁便去了外院，早就不归儿媳管，今日他带着人杀进他妹妹慕容珊的藕香榭，儿媳得知消息便让众多家丁婆子前去帮忙，又让二门的婆子封锁消息，儿媳已做到分内之事。”
　　“至于，说内院里慕容珊的婢女中，有人嚼舌根败坏慕容翰的名声，儿媳之前刚查过，慕容珊今日差点被慕容翰勒死的两个婢女，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儿媳相信，慕容珊不会糊涂到眼皮子底下的人都管不好。”
　　“至于外院的人，儿媳没有插手，既然世子已经管了此事，就让他一管到底吧。”
　　慕容恪觉得，平日里除了对他嘘寒问暖，内宅庶务上从来不在他面前多说半句的母亲，今日竟然也说得有理有据。
　　他抬眼，多看了母亲朱氏一眼。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唉，头痛，不想了。
　　外院，交给他来查！
　　*
　　刚大步走下抱厦的台阶，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大哥——”
　　慕容恪转身，见三妹慕容蓁提着裙摆，轻盈灵巧地跑过来，看见妹妹，慕容恪眼神不自觉就柔软了，“有何事？”
　　慕容蓁却摇摇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仰头极为崇敬地瞧着他：“父亲不在，大哥却在，今日没有大哥，若是二哥暴起杀人，蓁儿可真是害怕！”
　　慕容恪拍拍她的脑袋：“放心，大哥一直在你身边！”
　　慕容蓁乖巧点头。
　　安抚完亲妹妹，慕容恪觉得亲妹妹也不一样了。
　　似乎，比以前更崇拜他，更粘着他了。
　　果然，慕容恪走了几步回头，慕容蓁还在站在原地，一脸崇拜看着她。
　　慕容恪端着世子的架子，只是朝她微微颔首示意，就负手转身从容地离开了。
　　等慕容恪走远了，慕容蓁才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呸，若不是秀兰姑娘的妙计，你就只存在于寿安堂一个地界。
　　*
　　深夜，慕容恪吹息烛火前，将心里怀疑的第三个人名字，从心里划去。
　　慕容翰这个二弟，杀敌虽然勇猛，但似乎不太有这个脑子，也没有这个能力，策划两次对他的谋杀。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奸诈

　　
　　第二天一早，慕容恪似乎想起来，昨日未处理的溪水村的事，就让长平去了一趟。
　　傍晚散值，慕容恪探望了马氏，似乎精神好了一下，又见母亲吩咐这几日各房都不得烦扰太夫人，更加不允许差点冲撞了祖母的马姨娘来探望。
　　他觉得，母亲此举，甚是有力，所以，他也就说了几句话离开了。
　　慕容恪把秀兰叫过来一起用晚饭，然后说起秀兰的兄长张德贵至今仍然失踪的消息。
　　秀兰眼泪汪汪，“世子爷，虽然兄长他——但他还是我父亲的唯一的侄子，世子爷能找，就帮忙找找吧。”
　　慕容恪正喝着茶消食，见秀兰忍下怒气为兄长求情，他也缓缓放下了茶盏。
　　张德贵是个什么德行，慕容恪和秀兰一样心知肚明。
　　可秀兰依旧仁慈善良，愿意为他而求自己。
　　慕容恪不经意间多打量了秀兰几眼。
　　秀兰这几日似乎换上了针线处为她赶制的新衣，虽然还是素净，但那一身浅杏色长裙加纤细白嫩的上手腕雕花银镯，犹如空谷幽兰似的，整个人温婉又恬静。
　　慕容恪神志觉得，哪怕不是坐在身边，就是远远经过看一眼，心里都很欢喜。
　　意识到不太对，慕容恪赶紧将心里现在不该有的心思给放下。
　　祖父是在打了大胜仗，从伯爵升到侯爵才娶了祖母，老夫少妻恩爱和睦。
　　他不愿和父亲二弟一样，早早废了一身武艺，若是爵位上能再进一步，再多忍耐都是值得。
　　秀兰今日很是高兴，慕容恪又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让她平日里喜欢什么点心就让大厨房里给单独安排。
　　没有比收银子更高兴的事了，虽然吧，对着慕容恪那张狗脸，倒也能赏心悦目的多吃几口饭。
　　高兴的事情还有。
　　在被青霜送回去，青霜背后的主子，朱氏母女，又暗地里给了她一对沉甸甸的金镯子。
　　金子好啊，秀兰打心眼里喜欢。
　　只是，青霜接下来的话，让秀兰欢喜不起来了。
　　“秀兰姑娘，昭王妃办宴会给府里的小姐下了帖子，可夫人得到消息，三小姐此去，一定会被毁了名声，坏了和李阁老家的亲事。”
　　“可若是不去，不但被李阁老家轻视胆小怕事，也会被人说闲话疏远昭王妃这个名义上的表嫂。”
　　“昭王现在势大，有皇贵妃这个生母在，盯着太子之位已久，礼亲王府也不想和他们有什么不和。”
　　“小姐犯难了。”
　　“这有什么好犯难的？”
　　秀兰语气轻飘飘的，说话是对着青霜的，可眼睛根本都没离开过那对金镯子。
　　这个金镯子上面的花纹精致又细腻，样式是宫里刚流行的，成色又十足十，可这些对一般女子来说极为重要的东西，秀兰一概没有看见。
　　她眼睛盯着，心里却已经计算开了。
　　这镯子是能买个铺子，还是买个小庄子，那个更划算，这得好好算算。
　　“——什么？”青霜说了半天，秀兰才反应过来，“哦，不去？不想去啊？嗯，不去嘛，也不妨事。只是，就算要不去，也要把事情做圆满了。不去得有明明白白的理由，且得让正在议亲的江氏挑不出错来，重要的是，还得把不去的锅狠狠砸在二房头上。最后，还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们小姐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青霜掰着指头数。
　　要明白要正当、要让江氏满意、要让二房吃个大亏、还要是个深明大义之人。
　　这？
　　三小姐忙得过来吗？
　　三小姐是三头六臂吗？好像不是啊！
　　青霜眼里都是疑惑。
　　秀兰让小草把金镯子放好，笑眯眯告诉青霜：“按照我说的做，绝对行！”
　　青霜一肚子狐疑的转达完，第二天，秀兰就再次得到了赏赐。
　　一对翡翠玉镯。
　　秀兰撇嘴。
　　翡翠她不知道价码啊，以后卖多卖少都不知道，多亏得慌呢。
　　还是等这次完事后，和青霜说以后的酬劳都换成银票吧。
　　*
　　朱氏看着身边的项妈妈把长福捎来的纸条燃尽，才叹口气：“项妈妈，我这个郡主，还不如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小丫头厉害呢！”
　　项妈妈给朱氏揉肩：“夫人，您这是太顾忌世子爷了。”
　　朱氏摇头：“也不是，这小丫头有她独到之处，每个细节、每处人心，她都拿捏得很准，就说那个知书吧，盯着慕容翰姨娘的位置不知道多久了，几句话先精准之极地戳中了她的想法，又让别人不经意透露了慕容翰回府的时间，最后，把慕容翰书房伺候的小厮个成功收买，让她以为胜券在握，天时地利人和，这不，就开始蠢蠢欲动了。”
　　项妈妈手里动作不停。
　　朱氏想了想又说：“还真是天真。红枫那两个贱婢想要抬妾？哼，慕容翰的正妻没进门之前，就算老太婆点头，慕容博也不会答应。”
　　项妈妈手里突然一顿：“夫人，这次，又要让三小姐按照那个叫秀兰的丫头计划行事，她的谋划行不行？”
　　朱氏凉凉地笑了笑：“行不行的，过了不就知道了。那知书死了，红枫两人被慕容翰卖了，慕容翰自己还挨了军棍，哦，对了，还有一个慕容珊，明日我就下令，因管束下人不力，罚两个月月钱，至于她打了慕容翰，不敬兄长，就禁足一个月吧，直到昭王府办宴会为止。”
　　项妈妈点头：“这样也好，虽然那寿安堂的和皇宫里的早已在使坏了，让那慕容珊禁足几日消停一些，也好！”
　　*
　　日子过得很快。
　　慕容珊禁足已经七日了，不仅昭王府，连勇王、忠王府都知道了，几家的郡主纷纷来帖子问她怎么了。
　　表面关心，实则嘲讽。
　　就算马氏姐妹在内宅时，是如何团结一致的将嫡系一脉全部搞死，但架不住现在身份天差地别。
　　慕容珊就算是侯府太夫人马碧莲的孙女，昭王妃等几人看在皇贵妃马碧思的面子上给几分薄面，但，庶出总归是庶出。
　　慕容珊又羞又恼，狠狠闹了几回，倒是起了作用，最后连马氏都出面让朱氏解了慕容珊的禁足，但不知道怎么了，这内宅的琐事慕容恪竟然插手了。
　　慕容恪听青霜说起，慕容珊来求见过她几次，都没见到人，所以，想起慕容蓁对自己的依恋，就亲自去了一趟藕香榭，
　　可却是不巧，慕容恪正瞧见慕容珊动手打骂婢女，一个婢女被婆子打得嘴角都烂了，却不敢分辨一句。
　　慕容珊却在一旁轻描淡写地看着，仿佛面前伺候她多年的婢女，不过是一根踩烂的野草，凉薄狠厉至极。
　　侯府小姐，如此心狠手辣，简直有辱侯府声誉。
　　慕容恪气得铁青着脸，直接去了朱氏那里：“母亲，二妹妹性格跋扈，管教下人的手段太过不堪，母亲应好好管教才是！”
　　朱氏诧异，只顾得挑眉细看自己这个最近似乎不太对劲的儿子，直到慕容恪说完，瞪着眼睛瞧着她，才回过神来。
　　随后，慕容珊不得解除禁足，罚抄女戒一百遍的命令接着而下。
　　慕容珊气得又打烂了一个婢女的嘴巴。
　　*
　　很快到了昭王府设宴的日子。
　　昭王府设宴，其实是昭王的大郡主办的早春诗会，大郡主从小擅诗画，又是一众孙子辈里第一个孙女，所以，大郡主很得今上看重。
　　自然，皇贵妃马碧思也很喜欢这个孙女，所以，每年的昭王府早春诗会都是京城高门贵胄的女眷圈子里，最豪华鼎盛的宴会。
　　所有未出阁的少女，都以获得诗会的帖子而荣。
　　勇毅候府每年都能收到两张帖子。
　　一张是下给侯府嫡女慕容蓁的，另一张是下给皇贵妃的侄女马如眉的女儿慕容珊的。
　　换做往年，慕容珊早上半个月十来天的，就开始大张旗鼓的张罗起来了。
　　罗裙要裁制最新的，头面要挑最漂亮的，甚至，以往她身边的大丫鬟知书和墨画都会打扮得焕然一新。
　　而今年，慕容珊一直在禁足，且只能在诗会当天，解除禁足一天。
　　朱氏下了命令，诗会回来，当天就继续禁足。
　　慕容珊诗会前一天知道这个消息时，一脸的狰狞扭曲，气得在院子狠狠辱骂朱氏，甚至差点把精心保养的丹蔻给折断。
　　藕香榭的管事妈妈张妈妈恨不得堵上慕容珊的嘴：“我的好小姐娭，您小声点，隔墙有耳呢！若是传到那个毒妇的耳朵里，别说明天回来就禁足，就是明天您都出不了府！”
　　慕容珊恨恨：“那个毒妇害得婉丝姨一尸两命，怎么她晚上就不怕婉丝姨来找她，哼！”
　　张妈妈劝了好一会，慕容珊才略略消气，墨画赶紧把准备好的衣裙首饰最后一次给她试穿。
　　试穿完了，慕容珊还要再睡前抄写女戒，气得她又摔碎了一方好好的砚台。
　　张妈妈安慰她：“我的好小姐，抄完了您就有借口找太夫人求情了。”
　　抄完女戒，慕容珊揉着手腕准备安置，黑暗中，她恶狠狠地想。
　　明天，慕容蓁就算有命能活着回来，也得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带着这样的想法，慕容珊才沉沉睡去。
　　谁知，第二天她刚刚穿戴好准备出门，小丫鬟急急忙忙来禀了。
　　“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
　　张妈妈狠狠一个眼刀子，小丫鬟赶紧缩脖子：“二小姐，奴婢刚听说，三小姐半夜突然拉肚子，连夜请了太医，今天一早就派人去昭王府告诉了大郡主，说诗会参加不了了。”
　　慕容珊一脸不可置信。
　　慕容蓁不去了？
　　她怎么会不去？
　　江氏的两个嫡女都去，这么好的拉拢人家的机会，她能放弃？
　　再说了，昨晚连夜请太医，怎么祖母和娘都没有来知会她，直到现在临走了才得到消息。
　　慕容珊脸色阴沉，眼看着祖母、姑祖母和娘准备了一个多月的计划就这么落空，她差点要跑去云梦斋把慕容蓁从床上挖起来，抬到马车上去。
　　这都什么事啊？
　　慕容珊心里怒骂！
　　慕容蓁你耍人玩呢，早不病，晚不病的，偏偏昨晚就病了。
　　慕容珊一边往外走，一边问：“她到底什么病？”
　　小丫鬟回：“好像，是拉肚子！”
　　慕容珊嗯了一声，准备往外走。
　　突然，她记起来了。
　　拉肚子？拉肚子？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中招

　　
　　慕容珊细细地回想。
　　慕容蓁昨天下午来看她了，还给她带了一只内务府刚制作的时新簪子，是礼亲王府赏赐下来的，很漂亮，连她的丫鬟妈妈都禁不住地觉得眼前一亮，都或称赞或凑趣说不亏是内务府新制的样式，还说礼亲王做为皇上的堂弟，一直兢兢业业掌管宗人府，很得皇上倚重，得宗亲崇敬。
　　当时，屋子里很热闹，因为明天要出府赴宴很高兴，一群得脸的丫鬟嘴甜地围着两人说了一大堆。
　　然后，发生了什么。
　　哦，对了，慕容蓁她羞涩地捂住肚子，说自己出来这么久，有些饿了。
　　对，饿了。
　　仔细回想，当时自己还疑惑了一下。
　　朱氏是王府的郡主，从小就是按照宫里的那套规矩学者长大的，就是喝口水都有人事先尝一尝有没有毒。
　　慕容蓁深谙这一套规矩，她会不知道？
　　可当时只是疑惑了一下，看在那支极其华美的簪子的份上，她竟然头脑一热，吩咐墨画上了点心。
　　后来呢，说是有些饿了的慕容蓁就在在自己屋里，极其优雅地吃了一块红豆糕。
　　饿了？要在当着所有的丫鬟妈妈的面，她屋里讨吃东西？
　　然后，就只矜贵地吃了一块！
　　想在回想起来，哪哪都不对！
　　原来，慕容蓁你在这里等着我呢!
　　好你个阴险狡诈的慕容蓁！
　　你这个善良的嫡妹给我送最新式的簪子，好让我打扮的漂漂亮亮去赴宴；而我这个恶毒的庶姐却给你下毒伤了身子，让你去不了宴会！
　　这一对比，她慕容珊简直就是世界上最恶毒的庶姐了！
　　这还不算，你们大房半夜请了太医，这是有了人证，说不定，太医那里还有了物证！
　　到时候，她慕容珊就是浑身长满了嘴，都说不清了。
　　慕容蓁，你什么时候这么奸诈了！
　　你好歹昨天下午就拉肚子啊，或者太医上门让我们知道一点风声啊，这临走才放出风来，你让我们如何应对啊。
　　啊啊啊啊！
　　慕容珊感觉自己要发狂了！
　　慕容珊不傻，她几乎能预见，不出几天，京城就会流传出这样一个消息。
　　侯府的嫡女原本接了帖子要参加昭王大郡主的诗会，可她出于好心，在前一天给庶姐送了最新的首饰，却被恶毒至极的庶姐下了毒，嫡女妹妹只好无奈放弃了诗会，可就是这样，依旧善良大度，还对外只是称生病放弃，而非被人陷害。
　　而这个恶毒的庶姐，就是她，慕容珊！
　　慕容珊觉得自己已经掉坑里了，还是埋到头、死都跳不出来的那种。
　　怎么，祖母和娘玩剩下的，还被慕容蓁玩出新花样了，还提升到了新高度？
　　怎么，偏偏是她中招啊？府里不是还有好几个庶女吗？
　　她越想越焦躁，额头都在抽抽，突突得疼，所以，她急中生智，赶紧扶额装头晕：“哎呦，墨画，本小姐突然头疼，诗会去不了了，你去母亲那里说一声——”
　　张妈妈也回过神来，可大家都看着精神奕奕地出了院门了，再装病折返就是个笑话了。
　　所以，她死也不能让慕容珊回去，张妈妈赶紧劝：“我的好小姐啊，你突然说头疼，又没有大夫来瞧过，这不是此地无银嘛。您还是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们去了随机应变就是，府里有太夫人和姨娘在呢，出不了大事。”
　　不去当面说清楚的话，昭王妃和大郡主非得掐死她，慕容蓁犹豫了好久，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去了昭王府。
　　去了昭王府说了缘由，昭王妃眯着眼睛一脸寒霜地瞧着慕容珊看了好久，最后，什么话也不说，就把她撂在一旁不管了。
　　慕容珊松了一口气，没打算当场翻脸，就还会有余地，到时让祖母到皇贵妃那里说几句好话，一定能揭过去。
　　终于有了心情参加诗会了，慕容珊吃着点心喝着茶，看着不太明白的诗词，想着慕容蓁不去，那原来的计划，就只能取消了。
　　谁知，计划似乎并没有取消，甚至，还有人当场中招了。
　　慕容珊一心都想要看看哪个倒霉蛋踩了原本给慕容蓁预备的大坑，然后眼前看着那个倒霉蛋是不是要嫁给昭王妃那痴傻的表侄子。
　　心里正得意，突然墨画过来偷偷告诉她，刑部侍郎的女儿杨采薇不但抓～住了想设计要毁她清白的几个婢女婆子，和不知道什么原因偷偷溜进暖阁的外男，甚至还拿到了想要毁她清白的证据。
　　杨采薇被昭王妃陪着笑脸劝了许久，让她多留一会，王府保证给她个交代，还是被怒气冲冲赶来的杨夫人给提前接走了。
　　杨采薇一走，事情就传开了，诗会还没开到一半，几乎所有参加诗会的女孩，全部惊恐至极地夺路而逃，呼啦啦一下子就走了个干净。
　　昭王妃和大郡主气得脸色铁青。
　　这还没完，刑部侍郎杨侍郎当天下午就去御书房跪哭，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老泪纵横，求皇上给她女儿做主。
　　皇上听完，雷霆之怒。
　　然后，昭王妃就被皇贵妃的身边的嬷嬷拎进了宫里。
　　*
　　青霜说完，秀兰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啊！”
　　“你们小姐，要忙碌了！”
　　青霜狐疑，没明白什么叫要忙碌了。
　　却听见秀兰又说：“没事，你们小姐身强体壮，多忙活忙活，不是坏事！”
　　青霜用狐疑的眼神瞧秀兰。
　　秀兰反应过来，不好说郡主的女儿身强体健的，略微有些尴尬，连忙找补：“那什么，我们溪水村，这个时节，要准备春耕了，还挺那个什么，忙碌的。”
　　将青霜一脸不信，秀兰伸出胳膊：“你看，我就是身强体健的。”
　　青霜这下不是狐疑了，而是不可置信了。
　　你这细白的胳膊，也叫身强体健？
　　秀兰看青霜的眼神，觉得不能叫雇主怀疑自家的能力，于是，给小草和石头一个眼神。
　　于是——
　　“青霜姐姐，你看！”
　　“青霜妹妹，你看！”
　　两人分别撸起袖子，弯起胳膊，展示“身强体健”！
　　青霜差点晕过去，想起三小姐的吩咐，赶紧把袖子里的一只红宝石簪子掏了出来。
　　这是府里传说中，昨日下午嫡女三小姐给庶女二小姐送的，内务府最新制作的簪子。
　　绝对最新花样，最新款式，皇贵妃头上还刚戴呢。
　　而昨天下午送的，不过是内务府上个月淘汰下来的旧款式。
　　只是，内务府制作，金子成色足，宝石又鲜亮，那个慕容珊不知道而已。
　　青霜以为秀兰姑娘一定会惊喜，退一步说欣喜，或者再退一步——高兴。
　　可她却听见秀兰姑娘说：“商量一下呗，下次换成银票行不行？”
　　*
　　慕容蓁收到青霜的消息时，也是很意外。
　　不但意外秀兰的计谋，更是意外秀兰对银票的执着。
　　朱氏倒是个过来人，微微叹气，告诉女儿：“她只是不想待在这侯府罢了，想着要攒下银子出府呢！”
　　说完，朱氏又叹气。
　　她也想离开。
　　慕容恪倒是都有了好差事了，她的鑫儿还在国子监读书呢，她嘴里是说课业忙碌，不要总想着回家，好好读书便是，可心里总是惦记的。
　　还有，斌儿才十一岁，却已经跟着舅舅出门游历了，小小孩童总是口称要和祖父一样，游遍山川大江，出门至今三月有余，虽然一路报平安，但她总是放不下。
　　蓁儿要议亲了，她得好好盯着，不能让人坏了女儿的终身大事。
　　她呀，就是想离开，就是能离开，也离不开啊！
　　慕容蓁见母亲神思不属，也没打断，静静想着事情。
　　秀兰姑娘说了两点，一是杨采薇是个有真本事的姑娘，要交好，二是乘着侍郎府把事情闹大，她在把二房再狠狠踩上一脚，看她们还怎么暗中使坏。
　　*
　　昭王妃哭哭啼啼解释了许久，只说是自己娘家表侄子来府里看望她，这个表侄子小时候风寒烧坏了脑子，一直都是小孩心性，所以他并非有意对杨侍郎的女儿不敬。
　　皇贵妃一脸“你这个解释只能骗骗自己”的表情，用看傻～瓜的眼神盯着她，一张保养得极为精心的老脸上，写满狠厉：“杨采薇家学渊源，她抽丝剥茧，直接点出了婢女婆子说的话前后矛盾，甚至当场找到了婆子和你表侄子身上的迷～药和房～事药，这些东西，不但足够你的表侄子死一百回，更能让昭王终生背负治家不严的骂名。”
　　“你，这个蠢货！”
　　“若是担不了王妃的责任，不妨换个人，昭王妃的人选有的是！”
　　昭王妃脸上火辣辣的，只能跪在地上，点头称是。
　　*
　　皇贵妃训斥过昭王妃后，又召见了自己的三个儿子。
　　昭王、勇王、忠王各自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一致认为，如果严厉惩治昭王妃娘家就能平息杨侍郎的怒火，且能向百官和世人展现昭王的铁面无私，在皇上面前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徇私，就能挽回昭王的声誉的话，很值。
　　所以，处理结果很快就有了。
　　昭王妃的娘家表兄，因治家不严，官降好几级，从原来的四品知府，成了七品知县，表嫂后宅管理不力，婢女婆子胆大包天，敢用迷～药房～事药害人，看在她育有三子，不予休妻，但削发为尼，在家庙中修行赎罪，终生不得踏出半步。昭王妃表侄子的婢女婆子，一律五十板子后发卖。
　　至于昭王妃本人，则被皇贵妃的女官，狠狠申斥了整整两个时辰后，又罚抄写女戒三百遍，禁足王府一个月。
　　差点被陷害，却凭孤身一人找到证据为自己找回清白的杨采薇小姐，则得到了皇贵妃的嘉奖，首饰头面和古玩字画，流水一样进了侍郎府。
　　全京城哗然。
　　皇上很满意皇贵妃的公正严明，也对昭王不包庇王妃的决定很欣慰。
　　他的庶长子和嫡长子一样优秀啊！
　　这让他微微有些犯难了！
　　*
　　三天后，慕容蓁接着探望的名义，开始下帖子和杨采薇走动了。
　　朱氏多留了一个心眼，让母妃身边的老嬷嬷打听了一番杨侍郎府的往事，然后吓了一跳！
　　朱氏捂着咚咚直跳的心口。
　　这里面，可能有着天大的秘闻。

　　回头

　　
　　慕容恪这几天发现，秀兰看青霜的眼神，比起自己这个夫主来，更加热烈。
　　双眼不仅水汪汪，还亮闪闪，像是天上闪耀的星子似的。
　　慕容恪回想，这眼神他似乎见过熟悉。
　　哪天呢……
　　对了，那天，就是他给了五百两的银票的那天，一模一样。
　　慕容恪微微皱眉。
　　平心而论，秀兰拿着那个黑铁丝般的银镯子都极为珍视的模样，慕容恪不认为秀兰是个见钱眼开的姑娘。
　　也许是因为之前的慢待，让她没有安全感吧。
　　也是，一个亲人都没有，作为一个良妾，也没有正式过明路没有正式身份，在偌大一个侯府，的确有些孤立无助之感。
　　叫来长平，嘱咐了几声，长平脸上微微有些诧异，但马上领命而去。
　　今日回府又晚了，拜见了祖母后，说了几句家常，慕容恪就匆匆回来了。
　　两次刺杀的事情，至今没有太大的头绪，上次秀兰给他留下的黑衣人，还没问出几句话，一个不留声就咬舌自尽了。
　　这让慕容恪很是警惕，身边也许已经有习作了，寻找线索的举动更加小心谨慎，放到了暗地里。
　　可到底是狄部之人，还是京城之人，他至今没有太大把握。
　　只是，他知道，若是再有第三次成功的刺杀，也许就不会再有秀兰父女出现了。
　　想到这里，慕容恪心里突然有些愧疚，让小厮把已经出了院门的长平找了回来，又低声吩咐了几句。
　　气喘吁吁回转的长平脸上不仅仅是疑惑了，简直就是“见了鬼了”。
　　“世子爷，这——”
　　“就这么办，去吧！”
　　*
　　秀兰刚听外面来传话的小丫头说，世子爷要和她一起用饭。
　　小草和石头都很高兴。
　　小草：这世子爷那张脸俊得呦，看一下吃一口，很下饭的！
　　石头：俺觉得吧，那世子爷结实的长～腿和浑～圆的屁～股，看着更得劲，只是坐着吃饭看不见，影响胃口！
　　秀兰皱眉，狠狠瞪她们一眼：整天就吃饭，也太没劲了，就算脸和屁～股一样漂亮，也不能去卖了换银子啊！
　　*
　　青霜现在作为德安轩唯一的一名掌事大丫鬟，带着四个二等丫鬟，一排站好等在月亮门口，亲自迎接。
　　秀兰对这阵仗没兴趣，一心琢磨着侯府的其他几房怎么还不作妖，她好和三小姐谈个好价钱。
　　唉，她听说了，江南最近的铺子又涨价了，连带秀女的工钱都在涨。
　　真是，要愁死个人了！
　　*
　　慕容恪见秀兰低着头，安静至极地用饭，青霜给她布什么菜，她就吃什么，从来不挑剔，也吃得很满足，他觉得眼前的场景，似乎有些赏心悦目。
　　待他完成那个目标，就和眼前的女子生几个孩子。
　　到时候，她娴静地看着孩子们吵吵闹闹，低声细语地和孩子们说话，娇娇～软软地被自己抱在怀里，应该很幸福。
　　窗外偶尔有鸟儿鸣叫，清脆又悦耳。
　　慕容恪心情甚是疏阔，他甚至禁不住想着，这样娴静的女子，若是在夜晚静谧的闺房中，会发出怎样柔软细密的娇～喘，而他，又会不会怜惜她，或者，更加用力的禁锢她占有她。
　　打住！
　　慕容恪发现自己全身气血突然微微有些失控，隐约有种真气鼓荡经脉的感觉。
　　赶紧把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欲念打断，强制把视线从秀兰白～皙纤细的脖颈处移开，盯着面前的一盘菜。
　　青霜有些疑惑，世子爷这复杂的眼神，是要她布菜，还是觉得这菜不和胃口要撤下去？
　　谁知，青霜还在犹豫，慕容恪沉着脸开口了，仿佛和面前的才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开口就语气不善：“青霜，有什么时令的蔬果，去端一些来！”
　　青霜赶紧去端了一盘子碧绿的黄瓜丝，这已经是世子爷的份例才有的蔬果，大冬天的，黄瓜矜贵着呢。
　　慕容恪皱眉：“算了，倒一杯冷水来！”
　　青霜赶紧照做。
　　慕容恪一口饮下一杯冷水，这才感觉舒服一些。
　　再看看身旁的女子，依旧安安静静在用饭，只是，在他要求蔬果和冷水是，偶尔用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疑惑地看他一眼。
　　慕容恪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软软扫过，又软又酥，又怪异又奇特。
　　*
　　今夜无风，慕容恪亲自替秀兰披上披风，娇小的女子被一件披风围着靠近他怀里时，刚才那种怪异又奇特的感觉有来了。
　　慕容恪感觉自己一直成稳持剑的手，莫名原因的抖了好几下，胸膛里的那颗心，也稍稍加快了跳动。
　　而怀里的女孩，则抬头朝她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退后一步，朝他行礼：“多谢世子爷，秀兰告退！”
　　慕容恪拼命忽略心口的感觉，一脸淡漠，微微颔首，“嗯。”
　　*
　　秀兰迈着小碎步走了很久了，眼看着德安轩的内院还要走一盏茶的功夫，她简直有些出离愤怒。
　　今天一大早，皇贵妃就派人把马氏拎进宫了。
　　小草打听来的消息是皇贵妃震怒，马氏应该是老梨花树带雨却没能过关，据说回府时一张老脸都哭得浮肿了。
　　可具体说了什么，小草却打听不出来了。
　　侯夫人朱氏应该有消息来源。
　　可是！
　　身边跟着踱步的狗头，她赶不走哇！
　　她也不能说，“世子爷，不劳烦您了，让青霜送我就行了！”
　　就在刚才，她都已经要踏出房门了，那个狗头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心血来～潮，要送她回内院。
　　送你就送吧，可你能走快的吗？
　　这大晚上的，月亮迷糊又没星星的，只有一肚子的西北风。
　　真是郁闷！
　　*
　　好不容易送到了，秀兰刚要蹲身行礼，送走慕容恪，可他却一步跨了进来，还一屁～股坐下了。
　　秀兰气得哟！
　　可气归气，金主之一来了，必须得好吃好喝招待。
　　小草上茶，石头上点心，慕容恪竟然刚吃过饭还吃得津津有味。
　　秀兰心里惶恐，这厮——不会想要留宿吧！
　　苍天呐，我该怎么办？
　　头痛？不行。
　　葵水来了？有记录的，也不行。
　　怎么办？
　　秀兰这个纠结啊！
　　幸好，秀兰发现慕容恪眼神的范围一直很有限，除了那碟子点心和茶水，慕容恪的视线没有往她身上瞟过。
　　还好还好！
　　守孝还有很长时间呢，足够她找到机会去江南了！
　　“平日里都会做些什么？”慕容恪终于咽下了那难吃的点心，心说秀兰还在被人欺负，这种难吃的点心，大厨房也只会搪塞秀兰这样善良本分的姑娘了。
　　他得和母亲好好说说。
　　“会世子爷的话，我——哦、妾身平日里除了做点针线，就是看一些书，打发时间。”秀兰轻声细语地回。
　　“哦，喜欢看书，都看些什么书？你现在的厢房，就是我以前的书房，要看什么书，让人给你找来，”慕容恪仿佛很意外，追问。
　　终于能有个谈论的话题了，好让他转移注意力。
　　“喜欢看一些游记，也喜欢看一些刺绣方面的书。”能研究跑路的路线和方向，和以后怎么赚钱。当然，你能护送我离开，就最好了。
　　“游记嘛，我那里还有一些，找来便是，刺绣方面的书，则没有。不过也没事，我让长平给你到书肆书局采买一些。”又会钻研女工，又会看游记有学问，不亏是秀才的女儿，慕容恪心里很满意。
　　“多谢世子爷！”秀兰一脸感激，心里却在唠叨，你什么时候走啊！
　　“这里伺候的下人似乎不够尽心，我明天禀了母亲，让她在拨几个得力的过来，你不用觉得张扬，我慕容恪的良妾，该得的定例，不能少了半分。”慕容恪很是霸气侧漏。
　　“多谢世子爷！”秀兰心里飞快计算得失，若是侯夫人直接派人过来，那么以后联络就方便了，银子应该就会赚得更多！
　　又说了几句家常闲话，慕容恪告辞离去，秀兰送到了月亮门口。
　　走出了十几步，慕容恪突然心血来～潮，驻足回望。
　　果然，微弱的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还在原地。
　　慕容恪耳目灵敏，清晰地看见，秀兰那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满满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依旧维持着侯府世子的威仪，一手负后，一手微抬，却用自己感觉最温柔的声音嘱咐她：“回吧，天冷，别着凉了！”
　　*
　　小草给秀兰脱下披风，疑惑问：“小姐，你怎么知道那世子会回头啊？”
　　秀兰撇嘴：“我让慕容蓁多多目送慕容恪的背影，慕容恪现在已经习惯了。”
　　今夜可能等不来消息了，刚要准备洗漱安置，青霜来敲门了。
　　她送来了慕容恪的书，还送来了马氏的消息。
　　细细听完，秀兰有些惊讶：“这皇贵妃，手段还真是狠辣呢！”
　　*
　　半夜，寿安堂突然开了院门。
　　府里养着的一个老大夫，突然被悄悄请去了寿安堂。
　　朱氏接到消息，匆匆而来，却只能在寿安堂的抱厦里见到一脸僵硬的李妈妈。
　　夫人怎么来了，他们已经将够小心翼翼了，李妈妈心里狐疑。
　　平日里夫人恨不得太夫人剥皮抽筋的，连话都懒得多说几句，这几日总觉得她整个人和以前不一样了。
　　太奇怪了！

　　咳疾

　　
　　孝顺了？不是。
　　殷勤了？也不是。
　　总觉得夫人像是在做给谁看一样，却做得极是妥帖，任谁也挑不出错来的那种。
　　以前，夫人时礼亲王府被父兄捧在手心的郡主，可嫁到了侯府，不但婆母在公公支持下带走了长子，连夫君都极是不贴心，一房接一房的纳妾，她日子不顺遂，就是心里知道要内宅不但要有见识有掌控力，还要圆滑会做人，她也放不下～身段来。
　　可如今……
　　李妈妈心里突然觉得，夫人似乎不太对劲，至少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接到消息，朱氏这次来寿安堂的时间，拿捏得很准。
　　来早了，明摆着告知对方寿安堂有她的人；来晚了，会被人戳脊梁骨，她这个郡主儿媳只顾自己休息忽视苛待生病的婆母。
　　她自己倒是根本不介意别人怎么说，但她得为自己的孩子们着想。
　　“呃——太夫人没什么大事，只是夜里着了凉，有些咳嗽，所以，开了院门请府里的大夫看了看。夫人放心，有事奴婢们一定立马跟您回禀！天太冷，夫人，您还是先回去吧！”
　　朱氏一脸焦急，声音都有些严厉：“母亲年事已高，又一向体弱，可不能如此讳疾忌医，让开！”
　　李妈妈却连身体都僵硬～起来，又为难地哀求，可就是拦着不动：“夫人，真的没事，您相信老奴。这三更半夜的，您还是回吧！”
　　朱氏还要训斥，却听身后一道成稳内敛声音响起：“李妈妈，为何连夜请大夫，祖母身体状况到底如何？母亲要见太夫人，你难道还敢拦着不成？”
　　朱氏心里吁出一口气，这青霜到底警醒，要是差那么半刻钟，若是今日这场好戏慕容恪这蠢儿子错过了，可再也找不到第二场。
　　秀兰那小丫头还真是算无遗策了。
　　朱氏心里突然想起秀兰的两句话：“太夫人若是半夜不适，一定让世子爷知道皇贵妃为何如此心狠手辣，但请放心，只要杨侍郎女儿手里有证据是太夫人一系害人，世子爷不敢和皇贵妃硬顶；若太夫人扛过了今晚，那么，侯府庶姐准备害嫡妹在诗会上拉肚子出丑、却被嫡妹早早发现的消息，就一定要切切实实传到世子爷耳朵里到时候，三小姐要如何装委屈装大度，就看三小姐的本事了！”
　　心里叹了一口气。
　　朱氏忍不住喟叹这个小丫头竟然比她这个王府出身的郡主，更加会拿捏后宅人心。
　　李妈妈冷不丁被突然出现的慕容恪严厉之极的声音训斥，吓得两条腿都颤抖了一下，可她想到里面太夫人的情况，还是鼓起了平生所有勇气，张开双臂，拦着慕容恪：“世子爷，恕老奴无礼，太夫人只是略微咳嗽，已经服药歇下了，若是再把她吵醒就不好了，您还是明日再来吧。”
　　挨过今日再说吧。
　　李妈妈说话时，几乎能听见自己砰砰作响的剧烈心跳。
　　慕容恪就着烛火，看见李妈妈犹如死灰般惨白的老脸，更加疑惑，他也懒得和一个老奴多费口舌，直接就要用力推开，却听见内屋传来马氏的声音。
　　声音有些弱，但还是听得见：“是恪儿吗？咳咳，祖母只是着了凉，有些咳嗦，府里的大夫开了药，说只要静养几日便可大好，这么晚了，你回去歇着吧！敏儿啊，你也累了一天，也一起回去吧，我这里，没事，放心吧。”
　　说话清楚，调理分明，似乎的确没什么大事！
　　慕容恪略微一犹豫，把手放了下来，转身见母亲披散着头发，大氅里面的衣衫似乎很是单薄，也略略有些担心：“那好，祖母你好好休息，孙儿这就送母亲回去了。”
　　屋里的马氏一口气松了下来，人也差点晕过去。
　　撑着这一口气装作只是咳嗽的小事，着实不容易，就是说这么一句话，她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背后大汗淋漓，一张脸却惨白如纸，膝盖剧痛如同一把钢针在同时穿刺，说是撕心裂肺毫不为过。
　　她听见慕容恪这么说，总算把悬着的心放下了。
　　既然她说了要静养几日，那么，寿安堂闭门半月，她要休养咳疾，也不是什么大事。
　　有些事情，只要几天光景，她就能好好转圜了。
　　刚闭上眼，用力忍住两腿的刺痛，刚要休息一阵，却听朱氏焦急开口了。
　　慕容恪听了祖母一番话，想着祖母歇下了不便打扰，刚要伸手要扶住朱氏一起离开，却不料朱氏却意外的推开他的手：“母亲，您年事已高，且本就体弱，应该万事仔细小心才是。您看着只是小小咳疾，若不好好调养，万一逡巡不愈，可如何是好，府里大夫总归不是太医，儿媳也知道，您心疼小辈不愿声张，可儿媳还是不放心，总是得请个太医来瞧瞧才是妥当。小病不仔细，大病可难治啊，母亲！”
　　慕容恪错愕地把手收了回来，母亲从来不对对他如此疏远，可再一细想，觉得母亲说得极为在理，他将身上的大氅脱下了，披到了朱氏身上，转身对着跟在身后的青霜。
　　马氏腿疼得已经没力气再说话了，心里将朱氏骂了个狗血淋头，刚要想法再说几句打发他们，却听慕容恪说：“母亲，您说得对，儿子马上着人请太医来！”
　　青霜接了命令，快步离开找长平请太医了。
　　李妈妈想死的心都有了，评了老命不要还要拦着两人，却被慕容恪一把推开，扶着朱氏进了屋。
　　李妈妈狠狠一个趔趄，被小丫鬟扶了一把才站稳，看见两人身影消失在眼前，感觉整个人都凉了，差点就眼前一黑长长当场死过去。
　　完了，老天爷都要灭了她们了！
　　李妈妈心里绝望至极，似乎看见狂风暴雨已经来临。
　　果然。
　　慕容恪扶着朱氏进到内屋，屋子里安安静静，慕容恪开始还以为祖母已经睡着，脚步声放得很轻，可他走到床头，看见一脸惨白却满头都是豆大汗珠的祖母还在颤抖时，脸色剧变。
　　“祖母？祖母？”慕容恪一下子放开搀扶母亲的手，几步就来到床边，单膝跪下，又惊又急地看着马氏，“您到底如何？为何咳疾如此严重？”
　　朱氏低头，看看自己刚刚还被人扶着的胳膊，心里苦笑，见自己的长子声音里都带着惊恐，她闭上了眼，良久才睁开。
　　她看着自己的长子腾一下站起来，身影如风般跑出门口，一声声的怒吼犹如要撕裂深夜的寂静，“来人，快来人。”
　　青霜留着的两个小丫头连忙上前，慕容恪抖着嘴唇，仿佛还是七八年前突然丢失祖母被惧意笼罩的孩童，惊恐且焦虑，“快，去拿本世子的帖子，让府里大管事亲自出面，把太医院的顾太医、王太医都请来，哦，对了，把赵太医也请来，快去！”
　　慕容恪吩咐完，又大步回来，看见瑟瑟发抖的李妈妈和躲在一旁的赵妈妈，恶狠狠地发话：“祖母染了如此重症，你们这几个老奴却如此漫不经心？略有些咳疾，这叫略有些咳疾？本世子看着，你们是嫌命太长了！”
　　这一句恐吓，吓得李妈妈等所有奴才跪了一地，各个不敢多说半个字。
　　马氏迷迷糊糊听见慕容恪在请太医、大声骂人，她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好不容易咬牙挺着没彻底晕过去，张开嘴想要说话，却只能听见自己发出“赫赫”的声音，却也被慕容恪怒吼的声音给掩盖了。
　　最后，在听见门口杂乱的脚步声时，她却再也忍不住了，头一晕，彻底晕死过去。
　　三个太医是前后脚到的，一看到床～上晕过去的太夫人脸色青灰，眼眶凸出，眼下乌青，似乎挨过极重的伤势，且有不好的征兆，连忙拿出看家本领，诊脉细看。
　　可三个太医都诊过脉，却个个都犹豫这不敢轻易下笔开方抓药。
　　慕容恪急得犹热锅上的蚂蚁，见三个太医个个犹豫不决，铁青着脸问：“三位老大人，为何迟迟不开方？”
　　顾太医年纪最大，和其他两人对视一样，斟酌开口：“世子，并非我三人不开方，只是太夫人的症状，和贵府所说咳疾，根本不对症啊！”
　　慕容恪狐疑看了一眼缩着脖子的李妈妈二人，问顾太医：“不是咳疾，那是？”
　　王太医被顾太医瞧了好几眼，终于开口：“世子，依老夫看，您还是请李太医来看，比较妥当，我们三人，都不太擅长啊。”
　　慕容恪心思一转，李太医，擅长外伤的李太医？
　　怎么，祖母受过外伤？
　　是谁伤的，如此大胆？
　　勇毅候府太夫人，皇贵妃的胞妹，是谁胆大包天敢伤了她？
　　慕容恪简直怒不可遏，当下就沉了脸色：“三位大人，可不能胡说！”
　　三位太医连连说不敢，却也无法掀开被褥解开衣衫证实，场面有些僵持。
　　朱氏突然开口：“世子，既然这三位太医都是你点名请来的，想必都是你极为信任的圣手，既然三人众口一词，应该不会胡说，这样吧，让本夫人给太夫人看看，到底是不是外伤。如何？”
　　慕容恪想想，点头。
　　李妈妈两人吓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连忙拦在床头，却被慕容恪狠狠两脚踹过去，“咕咚咕咚”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放下帐帘，朱氏亲自给昏迷的马氏掀开被子检查。
　　“啊——”朱氏一声尖叫。
　　慕容恪急得要杀人：“母亲，祖母到底如何？”
　　朱氏捂住嘴，防止哭泣声传出来，深吸一口气，她缓缓开口：“世子，你过来看看吧，你祖母，伤得极为严重！”
　　慕容恪也顾不得大防了，进了帐帘一看，几乎当场暴怒。
　　只见，太夫人马氏已经昏迷，而她的一双膝盖，已经肿得老高，从膝盖到脚踝都是黑紫一片。
　　李妈妈突然被一人影欺身，看清是慕容恪时，她的脖颈已经被慕容恪紧紧攥～住，一把就提到了半空。
　　“说，是谁干的！今日～你要是不说清楚，本世子，马上活剐了你！”
　　*
　　隔着帐帘，听着帐外纷乱嘈杂的动静，朱氏心里犹如一片平静的湖水。
　　秀兰姑娘，你谋算得可真准呢！
　　明日，且看这蠢儿子如何理清这些纷乱的头绪吧。

　　调查

　　
　　李妈妈喉咙被暴怒的慕容恪捏着嘎吱作响，四肢胡乱扑腾，像是一只可怜又弱小的虫子在做无用的挣扎，地上的跪着的仆从各个不敢求饶，只敢砰砰磕头，可慕容恪连瞧都没有瞧在眼里。
　　眼看着再多那么一两息李妈妈就要彻底咽气，朱氏才缓缓撩～开帐帘出来，出声阻止：“世子，先救太夫人要紧。”
　　慕容恪脑中嗡嗡作响，还像是有岩浆在翻滚，已经处在爆发的边缘，朱氏的一句话像是给他当头一盆冷水，渐渐恢复清明。
　　这次是朱氏出面，让人请了李太医，又好好打点了三位太医，再让吓得差点尿裤子的张妈妈去库房取老参，最后，把屋子的一干仆从全部关押调来了一批新人。
　　慕容恪对母亲的安排很是放心，他就全心全意跪在马氏床头，一瞬不瞬看着马氏，心里祈祷菩萨保佑。
　　老参很快取来，慕容恪亲自把一截老参放到马氏舌下。
　　待撬开马氏的嘴，看见舌头都差点被咬烂时，慕容恪几乎已经压制不住心里的滔天怒火，狠狠一脚踢向了跪在一旁的张妈妈。
　　张妈妈“噗”的喷出一口血，当场就晕死过去。
　　朱氏的人很快到了，把张妈妈拖了出去，安安静静有条不紊地在各个位置站好，准备随时服侍。
　　慕容恪感激地朝朱氏看去，却发现母亲视线焦急地放在祖母身上，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瞧自己一眼，心里不知道为何，有点空落落的。
　　朱氏当然也感觉到了儿子的似乎有些委屈怨念的眼神，可她握紧了拳头，死死控制住自己的眼神，不往儿子身上瞟一眼，哪怕一眼。
　　秀兰那个丫头说得对，你的眼神多了，也会不值钱。
　　李太医终于到了，给出的结论让慕容恪倒抽一口凉气：“世子，太夫人年事已高，如此重伤，若是再拖延片刻，都有性命之忧啊！”
　　慕容恪脸色阴沉地追问：“我祖母受了什么外伤，如此严重！”
　　李太医仔细斟酌，视线不经意扫过坐在一旁的朱氏：“似乎是跪在凹凸不平的器物上，长久所致。”
　　慕容恪一把抓～住李太医的胳膊，对方嗷嗷惨叫才放开，“什么器物，跪了多久？”
　　李太医犹豫良久，才开口：“似乎是像宫里慎刑司的跪板，长两尺宽一尺，上面有钝刺，时间嘛，下官看伤势，约莫有一个时辰左右。”
　　慕容恪听见自己脑袋里“嘭”一声，似乎里面有根弦彻底断了。
　　宫里，慎刑司，跪板，一个时辰！
　　祖母这样良善的人，为何宫里会如此折辱？
　　浑浑噩噩看着李太医开方，医女教会了新来的齐妈妈照顾伤患的方法，慕容恪像个行尸走肉一样，亲自送李太医出了侯府大门，原本该他嘱咐的话，李太医倒是自己先说了：“世子，您放心，下官今日只是给不小心崴了脚的太夫人正了骨。”
　　慕容恪这才回过神来，给李太医郑重行了一个礼。
　　回到寿安堂，马氏已经上药了。
　　因为伤势，马氏半夜发了高热，慕容恪进去的时候，朱氏正在亲手给昏迷的马氏头上敷帕子。
　　慕容恪眼眶略微有些热，刚要走到朱氏身边说几句什么，却听朱氏头也不回的说，“世子，你明天还要上衙，早点歇息去吧，这几日太夫人床边，我会和几个姨娘轮流侍疾。”
　　慕容恪知道自己应该是多想了，可母亲声音里的冷淡和疏离他想忽视都不行，见屋子里只有齐妈妈一人，慕容恪突然想和自己母亲多说几句：“娘，儿子明天想告假一日，查一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忠勇侯世代忠君，为何我侯府女眷遭宫里如此毒手，若是宫里不给个明白，儿子不甘心！”
　　说完，以为自己母亲会搬出一套“君要臣死”的规矩来，慕容恪想着今晚母亲劳累待会也不忍辩驳，谁知，他听自己母亲说的是：“该查，该好好查！侯爷不在，本夫人不能护住婆母，就是本夫人无能，只有查到结果，还太夫人一个公道，本夫人才能安心！”
　　*
　　慕容恪放心地将祖母交给了母亲，自己则匆匆回了德安轩，连夜调遣各处的人，开始彻底的调查。
　　德安轩半夜灯火通明，从半夜一直亮到了天明。
　　寿安堂也没闲着，朱氏把各房的姨娘统统喊了起来，除了少爷和小姐，各房姨娘全部床头侍疾。
　　原本安排的是一天一人轮流，可朱氏认为下人到底不如自己人尽心，所以，最终的安排是，所有姨娘，全天候侍疾。
　　马姨娘是太夫人的侄女，最亲近，负责伺候大小解；
　　刘姨娘细心，负责伺候吃食；
　　张姨娘最贴心，负责上药按摩。
　　而朱氏本人，则在处理完中馈庶务后赶去寿安堂伺候。
　　而这样的侍疾方式，慕容珊第一个不满意，花颜偷偷告诉她，夫人让姨娘们侍疾，自己却借着处理庶务，一直在躲懒。
　　不过第二日，她就怒气冲冲赶去正院理论，正巧碰到慕容恪也在。
　　“母亲，你这样安排，不是在折腾我娘吗，你公报私仇，真是太过分了！”
　　慕容珊人未到声先至，抱厦门口掀帘子的小丫头脸色都吓白了，慕容珊却根本不以为意，直接冲了进去。
　　*
　　慕容珊被朱氏下令，打三十板子手心、又被世子爷加了二十板子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侯府，小丫头们三三两两扎堆碎嘴。
　　朱氏只当不知道，昨日，马氏已经从昏迷中醒来，可双～腿的剧痛让她不到半天就汗湿～了两件里衣。
　　李太医再次被请来，他向慕容恪建议，汤药里可适当加一些助眠药物，可缓解剧痛。
　　慕容恪点头。
　　他又告假一日，把手下的人指使得团团转，眼看消息越来越明朗，慕容恪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
　　朱氏让心腹再给李太医送去一个红封，心说，慕容恪那个蠢儿子，如果他没动静，她就自己弄出点动静来。
　　果然，这天晚上，慕容恪只是去瞧了一眼昏睡的马氏，不像往日般嘘寒问暖出了寿安堂。
　　一路阴沉着脸，来到了正院。
　　干坐了有半盏茶的功夫，慕容恪脸色黑漆漆的一直沉默不语，知道朱氏疑惑开口：“世子，有何事？”
　　慕容恪抬头，有些愧疚看着母亲：“娘，蓁儿她……”
　　朱氏装傻：“蓁儿，蓁儿怎么了？”
　　慕容恪低头，仿佛难以启齿的事情是他做的：“珊儿、慕容珊她——”
　　想起昨日之事，嘴边有一句“性子跳脱但没什么心眼”仿佛是一口毒药，就是知道剧毒也狠狠咽了回去。
　　朱氏放下茶盏，好好看着这个蠢儿子：“珊儿她怎么了？”
　　慕容恪又不是真傻，蓁儿连夜请了太医，母亲哪里会不知道蓁儿被慕容珊所害。
　　这还小事。
　　他已经查到，原本蓁儿只是拉肚子，夜里吃了太医的药第二天赴宴也不会有事，蓁儿不去是因为有危险。
　　昭王妃、马姨娘和慕容珊联合起来要毁了蓁儿清白，母亲提前发现让蓁儿躲了过去，却让杨侍郎的女儿给踩了陷阱。
　　幸好，杨家小姐得父亲真传，一手破案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才当场拿获了人证物证。
　　慕容恪想想都后怕，若是他的天真单纯妹妹去了，结果不是被那个傻～子用药玷污了，就是当场羞愤自尽了。
　　皇贵妃惩罚了长媳，又狠狠处置了祖母，肯定是皇上和皇贵妃手里有确切的证据，才会如此行～事，否则，御史的折子就能把皇贵妃给淹死。
　　慕容恪这次查得很细致，连前段时间江氏带着女儿来做客，蓁儿被丫鬟用滚茶水烫伤了手还被污蔑品性暴虐打杀下人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慕容恪简直就不相信自己眼睛和耳朵，这些内宅阴私怎会比他在战场上杀人更加阴狠，甚至无德。
　　深吸一口气，慕容恪忽略心里愧疚，尽量让自己内敛又沉稳，看上去像一个侯府当家人：“娘，马姨娘心性阴毒，手段残忍，慕容珊也已经被她教养得失了分寸，兹事体大，爹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班师回朝，现在等不了爹回来了。信我已经写好，若是娘没有异议，就这么定下吧。”
　　朱氏结果慕容恪递过来的一封信，细看。
　　半晌，她点点头。
　　慕容恪郑重行礼，告退。
　　朱氏面无表情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茶盏。
　　心里突然有个想法，若是把这个儿子脑袋摁进茶盏里，会让他清醒吗？
　　马如眉暴毙而亡，慕容珊禁足三年，找个严厉的嬷嬷教规矩，她现在已经没有一点意见，早已不像原来，会顾忌丈夫和蠢儿子的想法。
　　可是，慕容恪那个愚蠢的脑袋难道没有想过，昭王妃能帮一个姨娘去干那种伤天害理的事，还不是看在马碧思的妹妹马碧莲的份上？
　　这么想着，朱氏突然发现，若是想开了，什么都不是问题！
　　*
　　慕容恪的信八百里加急，作为一个侯府世子，他的着重点在于后宅不宁而恐落人口实，万一祖孙三代英勇杀敌的功绩被这后宅阴私掩盖，侯府恐难寸进。
　　这还真是戳到了慕容博的肺管子，再娇～软的姨娘也比不了侯府的前程。
　　待收到回信，立刻将已经关押多日的马如眉处死。
　　慕容珊闹绝食也好，慕容翰和慕容泽跪地求饶也好，慕容恪一句话挡回去：“父亲和本世子一致决定事，岂有有容你们二房置喙的余地。”
　　*
　　马氏腿伤渐渐有了好转，待慕容恪做主停了助眠汤药，知道马如眉被处死的消息，马氏当天又晕厥了一次。
　　醒来后，马氏调回了李妈妈和张妈妈，换掉了朱氏的人。
　　马氏喝完一碗苦药，听着李妈妈多方打听来的消息，满脸狰狞。
　　“原来是那个贱婢！”
　　“哼，不急，慕容雅不是要出嫁了吗，人多事多，看那个贱婢如何逃脱！”
　　“慕容蓁逃脱了，那就，让你来享受吧！”

　　礼物

　　
　　侯府死了一个姨娘，并不是什么大事，因为是暴毙，甚至连丧仪都草草完事。
　　慕容翰死了亲娘，得知亲爹也赞同此事，心里纵然有再大的怒火，也没处发泄。
　　因为，他就算在外面有差事，还有一定实权，可在府里，却还只是一个庶子，且弟弟还小，还需要他的扶助。
　　他见了马氏很多次，马氏却似乎在忙碌着什么，说等她忙碌过这一段时间，就会对有对慕容恪的一次必杀计划，让他先安心蛰伏便是。
　　*
　　慕容恪也没有闲着，他已经将心里第六号怀疑的人物给剔除了。
　　而第七号人物，他却有些踟蹰。
　　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昭王的亲卫队长刘敬。
　　昭王三兄弟最近风头正盛，先皇后嫡出的瑾王和贤王都要避其锋芒。
　　慕容恪担心手下有细作，调查得非常隐蔽。
　　父亲最近来信，说处理完最后的军中事物，将会在一个月后班师回朝，赶不上庶长女慕容雅的婚礼，让他这个世子长兄多多看顾。
　　慕容恪这才想起，七天后，慕容雅就要出阁了。
　　夫家是父亲手下一个很得力老将军的嫡长孙，父亲～亲自定下的婚事，想来应该是不错的姻缘。
　　父亲信中说起，回来后也要给他相看世子夫人了，说是会和祖母好商量后再定夺。
　　慕容恪心里有些复杂。
　　他这几天的晨昏定省很是潦草，行个礼问个安就转身匆匆离开。
　　他明白，自己心里对祖母还是有怨念的。
　　马如眉和昭王妃谋划这件事，祖母肯定不会一点风声都不知道。
　　蓁儿是她嫡亲的孙女，她怎么就忍心呢？祖母往日里的善念都去了哪里？
　　正想着，青霜来报，“世子爷，秀兰姑娘来了。”
　　慕容恪脸上复杂尽数敛去，想起那个女孩娴静的笑容，眼角眉梢都有了一些温柔的意味：“快请进来。”
　　*
　　晚饭很丰盛，慕容恪似乎知道秀兰喜欢野味，每次邀她来用晚饭，桌上隔三差五总是有一些。
　　今日是一碟子鹿肉。
　　秀兰小口小口吃着，很是专注，连慕容恪盯着她看了许久，她都没有注意。
　　慕容恪看得有些痴。
　　眼前这个姑娘用纤细的手指，灵巧地夹着一片鹿肉，贝齿轻～咬，粉唇轻抿，微微眯起的大眼睛里的满足，写满了对这道菜的认同，甚至连一双黛眉都显得那么可爱。
　　他不知道长辈会给他定一个怎样门第的世子夫人，但现在他开始微微有些担心，秀兰这样老实善良的姑娘，会不会被高门大户的正室夫人欺负。
　　他要怎么护着才行。
　　“世子，是有什么吩咐？”
　　秀兰的声音将慕容恪从遐思里拉了回来，见慕容恪还是眼神有些定定的看着自己，以为脸上粘上了油渍，抬起手，用手指轻轻抹了一下。
　　没有？
　　换了个地方，又抹了一下。
　　还是没有？
　　秀兰疑惑了，眨眨眼，两只手同时在嘴边和两颊上抹了好几下。
　　怎么还是没有！
　　秀兰瞪大眼睛，瞧着慕容恪。
　　什么眼神，真是！
　　慕容恪眼中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太有趣了，慕容恪心里软～绵绵又甜丝丝的，听从自己内心的想法，将头凑了过去。
　　*
　　青霜感觉不是在送人，而是自己在追着人跑。
　　秀兰姑娘，身后没有怪物在追，您跑慢点！
　　哎呦，真是，累死了。
　　秀兰心里那个气啊，脸都被自己擦得快破皮了，还是气鼓鼓的。
　　那个狗头一本正经怎么说的：“秀兰，是这里——”
　　自己傻乎乎等他说到底哪里，谁知道。
　　谁知道——那厮直接凑过来亲了一口。
　　还、还把额头抵在了自己额头上好久。
　　秀兰拳头已经攥紧了，真想当场给他照着瞎掉的眼珠子狠狠来上那么一拳。
　　可，想归想。
　　秀兰也知道，她这点子力气，还没打倒那只狗眼，肯定就被制住了。
　　若是被当场花拳绣腿的耍花腔还好，若是慕容恪认为她心怀不满要袭击他，自己可能以后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了。
　　秀兰死死忍住，低着头，装作害羞，半天都没有抬头。
　　直到慕容恪以为她实在害羞，命青霜把她送回去，她才冰凉的晚风中抬起头来。
　　前面一片漆黑，偶尔的亮光不过是哪个小丫头提着的风灯。
　　渐渐放慢脚步，秀兰平稳心绪。
　　羞涩吗？有，只是很少，更多的却是一种屈辱，一种命运不能掌控的屈辱。
　　头顶的月亮很模糊，天色无尽的黑暗。
　　秀兰心中突然很是懊丧。
　　如果今天的事情发生在江南，她们三人努力开了秀坊，也挣了钱，可若是哪一天哪个有权有势的人或看上她或觊觎她的秀坊，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她在心里摇头。
　　青霜发现秀兰姑娘的脚步突然放慢了，然后，抬头一直往天上瞧。
　　“青霜，想过去天上看看吗？”
　　“啊、啊？没想过？还能上天不成？”
　　“天上据说有宫殿，宫殿里有仙女，自由自在，安乐富足！”
　　“……”
　　*
　　回到东厢，秀兰已经恢复了往日里的从容，仿佛刚才那个脆弱的姑娘，只是青霜一时的晃眼。
　　秀兰姑娘依旧是那个聪慧异常的秀兰姑娘。
　　“三小姐已经成了杨采薇小姐成了手帕交，夫人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感谢杨采薇小姐把那件事给捅了出来，所以，经夫人牵线，夫人娘家嫂子的母亲嘉庆长公主，把杨小姐介绍给了她的好友陆老夫人当学生。”
　　“您可知道陆夫人？她是先帝爷和皇上两任老师陆圣人的夫人，人称女圣人呢！”
　　秀兰打断：“我心情不好，说重点。”
　　青霜郁闷，心说秀兰姑娘您不聊八卦只谈谋划，不嫌闷得慌：“嘉庆长公主是前国子监祭酒之女付敏芝的手帕交，而杨侍郎的母亲是是付敏芝的远房表姐，早年受过付敏芝的大恩。”
　　秀兰挑眉：“你们夫人就没有怀疑过，世子爷出生就被抱走，有一部分原因，是嘉庆长公主和付敏芝的关系？”
　　青霜低头，不敢答。
　　秀兰依旧：“我有一策，但颇费人力，夫人和长公主若是感兴趣，三日后来，我详细告知你！”
　　*
　　慕容恪今日休沐，面无表情地去了太夫人处问安。
　　他每次踏入寿安堂心里就很复杂，可想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祖母无微不至的照顾呵关怀，他就只能在心里叹气。
　　祖母总是个善良之人，都是马如眉的错，慕容恪心里告诉自己。
　　今日寿安堂很是热闹，正堂挤满了人，连几个住在学堂的弟弟和外出游历的弟弟都在。
　　大家伙热热闹闹的，是游历回来的慕容斌在分礼物。
　　见慕容恪到来，大家纷纷行礼。
　　慕容鑫年十八，明年就要下场了，读书很是用心难得回府，见到大哥，恭敬行礼，口称“大哥”，没有多一个字。
　　慕容恪抬手虚扶，却见慕容鑫也不过是略弯了身子就起了，站在母亲身后，看着幼弟分礼物。
　　幼弟慕容斌行礼更是潦草，喊了一句大哥，就不再搭理他。
　　慕容恪端着世子的威仪，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什么时候开始，从母亲到弟弟们，对他都这么疏远了？
　　马氏腿脚好得差不多，只瘦了一些，但笑容依旧慈爱：“恪儿来了，坐吧！”
　　慕容恪脸色平静，在左侧端坐。
　　慕容斌继续分礼物，他的礼物是他一路经过地方时，采买的小东西，不值钱，但胜在别致奇巧。
　　慕容恪、慕容翰、慕容鑫、慕容泽和慕容鉴是雕刻生动灵巧的砚台和一柄精美的匕首，慕容雅、慕容蓁、慕容雪、慕容薇的是一套胭脂和一柄团扇。
　　慕容翰一直沉默，收了礼谢过就带着胞弟慕容泽坐在角落里。
　　慕容鉴和慕容薇两人眼珠子从自己姨娘张氏不屑的表情闪过，双方又对了一下视线，确定让慕容鉴先开口。
　　慕容鉴今年十二，比慕容斌长了三个月，他一脸笑眯眯，脸上的酒窝和自己姨娘一模一样的可爱，看着慕容斌的眼神有些故意做作的疑惑：“六弟，听说舅舅赏了你几柄进贡的弯刀，也送我们几把呗！”
　　慕容斌看着，嗤笑一声：“五哥，虽然按照礼法，我的舅舅你也可以称呼一声舅舅，可你若是有那么一分自知之明，就应该知道，你的舅舅还在给我爹牵马呢。”
　　慕容鉴被怼了也不以为意，有祖母和大哥在，他想要夺什么就能夺来什么。他眼珠一转，看向朱氏，语气中带着撒娇的意味：“母亲～我喜欢六弟的弯刀，您让他送我一柄吧，求您了母亲，你一向最疼爱我们了，求您了！”
　　慕容薇小小个子钻过来，娇娇俏俏地站在朱氏身边，抬头用大眼睛看着朱氏，一脸的天真，“母亲，我也要六哥的弯刀，我也要！”
　　慕容薇兄妹这一招，几乎每次都稳赢，因为，大哥在。
　　母亲朱氏若是不给，大哥会觉得母亲小气，堂堂郡主，一柄小小的弯刀都赏不起；若是直接给了，那更好，得了赏谢一句就行。
　　兄妹两刚才眼神交流，觉得今日也一定可以。
　　果然，他们兄妹两将视线扫过大哥慕容恪，他正低头饮茶，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见。
　　没听见好啊，母亲肯定看在大哥份上，让六弟一人给一柄。
　　谁知，朱氏却摇头：“这是斌儿骑射考题出色，他舅舅给的赏赐，你们若是喜欢，须得问他的意见。”
　　说完，慕容鉴还好，慕容薇小～嘴一扁，一双恰似童真的眼中马上蓄满了泪水。
　　朱氏端起盏茶，装作没有看见。
　　哼，秀兰那丫头说过，我们大房的东西，就是喂了狗，也不能便宜你们！
　　所以，你就装吧。
　　嗯，那对祖孙看过来了，让本夫人听听，要怎么维护“那么”委屈的你！

　　委屈

　　
　　“怎么啦这是，怎么好端端的，薇儿就哭了起来？”马氏坐在上首，一脸的慈祥与和蔼。
　　慕容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呜哇”一声就哭了出来，“咚咚咚”提着小裙摆就跑到了，马氏身边，双手抱着马氏的大/腿，将头埋进去哭得整个小身子都在颤抖。
　　马氏仿佛没看见刚才发生了什么，温柔地抚摸着慕容薇的小脑袋，安抚她：“别哭啊，有什么事，有祖母呢，再不济，大哥还在呢，不哭不哭啊！”
　　慕容薇抬起脑袋，精致的小/脸上都是挂满了泪珠，大眼睛里还蓄满泪水，“祖母，六哥欺负我，呜呜呜——”
　　马氏笑了，仿佛在笑小孙女不懂事，却又十分怜惜，她笑眯眯一边摸她脑地一边说：“六哥这么坏啊，没事，有大哥在呢，不怕，看大哥打他屁/股，给咱们薇儿出气。”
　　这话一说完，慕容恪就感觉到了，这里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看向自己六弟，嘴边刚要说出“一把刀而已，六弟给了就是”，不知为何，却又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他清楚记得，上次这样的话咽下去就在不久前。
　　就在他犹豫时，慕容薇离开了马氏，像是归巢的小鸟一样，朝着慕容恪飞扑过来。
　　慕容恪下意思就要伸手去扶，不料慕容蓁先一步站了过来，一脸义正言辞：“五妹，你今年也八岁了，七岁不同席，虽说是亲大哥，但也要注意大防，免得坏了府里和族中所有姑娘的名声，此其一。”
　　“母亲刚才说了，弯刀是六弟的嘉奖，就算是府中给的定例，给了他的就是他的，他有权力决定是否赠送他人。你看到个好东西就要讨要，知道的是你们兄妹感情深厚，不知道的以为你这个侯府小姐眼皮子浅。三姐不求其他，但求你好好端正心性，以免以后嫁了人与丈夫、与婆家不和，不但对侯府前程没有助益，更对你本人都没有丝毫益处，此其二！”
　　“见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要去讨要，如果不成就说是被人欺负你，五妹，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而是品性不端了，要知道，一旦你出府，代表的就是我勇毅候府。你行为一旦偏颇，很有可能会让在为侯府前程拼命努力的父亲和哥哥们，前功尽弃。此其三！我身为你的姐姐，今日教导与你，望你牢记在心！”
　　慕容薇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慕容蓁，你敢在祖母和大哥面前，这样教训我，待会有你好看。
　　就在她呆愣的时候，慕容斌冷笑一声开口了。
　　“慕容薇，我不像三姐这么好脾性给你讲一堆做人的道理。我就这么告诉你吧，既然我娘说了，我的东西我做主，你就别在这里装什么委屈了。怎么，别人的东西抢不到，就装委屈，你还有理了？我慕容斌可不是大哥这个瞎眼的蠢货，你想要，可以，让你舅舅给你，眼红别人的东西，你算个什么东西？说句不好听的，你一个小小庶女，也敢和嫡兄抢东西，说，谁给你的狗胆！”
　　“还有，把我刚才送你们兄妹的东西还回来，你们这对人心不足的兄妹，不配拿我的东西！”
　　“还有，小爷我这次游历了一番，有一句话想告诉在座的各位，姨娘该有姨娘的样子，庶出也该有个庶出的样子，长辈该有个长辈的样子，侄女给叔叔做妾生孩子的，庶子和嫡长子同年出生的，别说勋贵之家高门大户了，就是民间的富户都知道，大家都要脸，世上没这个道理！”
　　“有些人被人养得狼子野心，自己从哪个娘胎里出来的都不知道，呸，自己的弟弟妹妹都护不住，还想做人，我呸！”
　　“别以为离了侯府我娘就活不下去，我娘不是小娘生的，我娘堂堂郡主，封邑就能养活我们兄妹，大不了，和离！”
　　慕容斌出门一趟，性子更加火爆，小小年纪，眼睛却不瞎。
　　他这么呼啦啦一嗓子吼完，屋子里一片安静。
　　朱氏优雅啜了一口茶。
　　马氏看着慕容斌像是见了鬼。
　　慕容恪满脸震惊，眼睛里一会怒火滔天，一会又充满愧疚，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慕容薇愣了半晌，故意哭得更大声了，眼泪犹如雨下，瞥见慕容恪眼中的暴怒，觉得自己还有戏，竟然抬起裙摆，就要再次冲过去。
　　“止步！！！”慕容恪突然间一声怒吼，竟然不自觉加了内力，整个屋子都好像狠狠震动了起来，让慕容薇吓得直接打了一个嗝。
　　只见慕容恪像是突然醒悟一般，一脸厌恶加嫌弃地看着慕容薇：“举止粗俗、用心歹毒、贪心不足，慕容薇，你一个庶妹，想嫡兄讨要东西不成，还要装模作样到几时？”
　　慕容薇吓得脸色发白，手指狠狠抓紧裙摆，完全没料到一向维护她的大哥竟然如此反常，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慕容恪站起来，转身朝朱氏行礼：“母亲，您的庶女慕容薇举止无状，品行不端，内院之事，还请您多多费心。”
　　朱氏微微颔首，姿态就如同未出阁前的尊贵郡主，端庄且疏离：“有劳世子费心，本夫人会严加管教。”
　　说完，看着慕容恪脸色微微发白，心里竟然觉得无比的爽利。
　　她活了半辈子了，竟然不如一个小丫头开得开。
　　秀兰丫头说了，想要敲醒世子，女眷们潜移默化是一回事，有个兄弟一榔头敲醒那是另外一回事，说不定效果更好。
　　心里这么想着，朱氏看向慕容斌，神情柔和，语气温柔：“斌儿，既然人家看不上咱们的礼物，收回了就走吧。”
　　慕容斌脾气火爆，说话毫不留情：“算了，娘，就当半路给了乞丐了！”
　　朱氏莞尔一笑，转身招呼儿子女儿：“鑫儿、蓁儿，我们走了！”
　　慕容恪感觉自己像是被遗弃之人，看着母亲带着弟妹们离去，刚要跟上，却听张姨娘一声尖叫：“啊——太夫人——”
　　一群人呼啦啦围了过去，马上嘘寒问暖。
　　慕容恪站在外围，脚步像是灌了铅。
　　前面是母亲和弟妹们，后面是从小抚养他长大的祖母。
　　慕容蓁和慕容鑫对了对眼神，相识一笑，然后转头，给了慕容斌一个“瞧好了”的眼神。*
　　张姨娘哭得好像死了丈夫般伤心欲绝：“太夫人啊，您怎么啦，您是——”
　　被六少爷气到到了吗？
　　后面这句没来得及说，张姨娘就被一个身影大力推开了。
　　“祖母？祖母？您怎么啦？是六弟说话太实在，让您着急了吗？”慕容蓁一脸焦急。
　　“三妹，你这是什么话？祖母一样善良大度，怎么会和一个小辈计较？你这么说，就是说祖母小肚鸡肠，拿着小辈几句冲口而出的实话做文章，是陷祖母于不义！”慕容鑫跟在后面，“狠狠”教训妹妹。
　　“这——”慕容蓁为难，“可明天有人说，祖母是被六弟的话给气着了，可怎么办？”
　　“三妹，你糊涂！”慕容鑫巧舌如簧，“祖母因某些原因，被宫里责罚，身体亏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若是有人明天到处说祖母是被六弟气着了，知道的说是有人嚼舌根，故意污蔑我们嫡系一脉，不知道，还以为祖母对皇贵妃娘娘的责罚有意见呢。”
　　“不不不，不敢有意见！”慕容蓁连忙摆手，“你可别瞎说，祖母做错事受罚是应该的，哪里会对宫里的责罚有意见，哼，谁敢这么说，是想让我们侯府株九族吗？”
　　说完，慕容蓁瞪圆眼睛，狠狠朝张姨娘看去。
　　诛九族？
　　这帽子听着就下人，别说戴上了。
　　张氏赶紧缩脖子。
　　“咦，祖母怎么还不醒？”慕容鑫疑惑。
　　“三哥，放着我来，”慕容蓁“蹭”一把拔下头上的足有三寸长一指粗的金簪，十分自信地说，“我刚和太医学了一招急救术，只要把簪子扎进人中，呃，不对，百汇，呃，好像是，就能把昏迷的人扎醒，让我来试试！”
　　慕容鑫点头，“为了救醒祖母，三妹，不要怕出/血，有时候，出点血能换回一点命，值得，勇敢下手吧！”
　　慕容蓁大力点头，“我这就用力扎！”
　　可她的簪子还没碰到马氏，李妈妈就“眼尖”地发现马氏苏醒了：“啊不用了，不用了，太夫人醒了！”
　　*
　　朱氏带着两儿一女，高高兴兴回到正院。
　　至于那个蠢儿子，似乎一脸铁青去了外院。
　　好像走的的时候捂着胸口，嗯，应该是气得不轻。
　　慕容斌喝了一大口茶，似乎很满意自己的战斗力：“娘，您今天真厉害，早这样就不好了，就算您和爹析产分居，我们也一定跟着您！”
　　想了想，又补充：“至于大哥，您就当没生过就成！”
　　朱氏刚要笑骂几句，却听门口又咳嗽声。
　　小丫鬟掀起帘子，那个“没生过”的慕容恪突然出现了。
　　当场静默。
　　慕容恪撩起衣摆，下跪：“母亲，儿子错了。”
　　这句话她朱氏做梦都不敢想，可如今亲耳听见了，却好像不稀罕了。
　　朱氏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从主座上缓缓起身，慢慢走到跪着的慕容恪身边，眼泪重重滴到他的衣摆上。
　　慕容恪心里也一酸，想起针对妹妹的陷阱，心里也十分愧疚。
　　他抬头看向自己亲娘，一脸悔意。
　　朱氏走进慕容恪身前，一脸酸楚看着慕容恪。
　　突然，狠狠一个巴掌就甩了过去。

　　愁人

　　
　　慕容恪浑浑噩噩往外院走，脸上火辣辣的疼，似乎根本比不上心里的冰冷。
　　朱氏震耳欲聋的话一句一句在震颤他的心。
　　“你/娘的陪嫁、宫里的赏赐，你轻飘飘一句‘你是嫡母’就送了出去，这便罢了。”
　　“蓁儿被慕容珊慕容薇明里暗里的欺负挤兑，你轻飘飘几句‘性格直爽’‘年纪还小’就要她忍让，这也罢了。”
　　“斌儿被慕容泽和慕容鉴两人联合起来一起打，你竟然听那个老女人的话，斥责斌儿不对！”
　　“若不是蓁儿避开昭王妃设宴，没有杨小姐断案的本事，就是一头碰死的命！”
　　“你的父亲被侄女勾引，若不是我出手，侄女生的孩子，是叫你大哥，还是叫你叔叔？你们侯府不要脸，我礼亲王府还要脸！”
　　“慕容恪，你就是个畜生！”
　　“不，是本郡主的错，给儿女生了一个比畜生还不如的大哥！”
　　脑袋里嗡嗡作响，似有大铁锤在猛敲。
　　祖母自小陪伴照顾他的场景和母亲所说过往在脑中不停变换，斗争、撕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停坍塌又重建，拼拢又破碎，搅得他心口剧痛，气血翻涌，一身真气竟然有些不受控制，刚踏进德安轩，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长平和青霜差点当场吓晕过去，赶紧要请太医却被慕容恪拦住了。
　　他闷坐在书房里，似乎想了很多，却似乎脑袋里纷乱又嘈杂，什么都想不起来。
　　心口钝痛得很厉害，真气还在乱窜，慕容恪坐在黑暗无光的书房里，一再地自己责问自己。
　　自己真实错得离谱？
　　天彻底黑了，饭食端来很久了，长平和青霜都不敢出声，只能再一次端走。
　　良久以后，慕容恪闭上酸涩的眼睛，沙哑地出声：“青霜，请秀兰姑娘过来一起用饭。”
　　今夜，慕容恪谁也不想见，唯独想见见那个以一人之力救他第二次性命的秀兰。
　　等待的时间似乎特别漫长，直到屋外有脚步声响起，慕容恪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要最快捕捉那一抹纤细的身影，可他失望之极，跟着青霜回来的是母亲新调拨给秀兰的青叶：“世子爷，秀兰姑娘吹了风，有些头痛，让奴婢来给您说一声。她还说，等过几日头痛好一些，就过来给您请安。”
　　慕容恪端坐良久的身体动了动，让真气缓缓软和有些僵硬的身体，像是要去找一根浮木，或者再去找一找那根稻草，他站起身：“严重吗？有没有请大夫？”
　　*
　　秀兰其实没有头痛，她只是不喜欢慕容恪有些过于亲密的举动而已。
　　但既然要装头痛，也是容易的，头上裹个抹额，装作保暖的样子，小草和石头再帮腔几句，瞒过青叶已经是很容易了。
　　毕竟，青叶可不认为秀兰这个妾，能主动放弃亲近夫主的机会。
　　慕容恪的突然出现，让秀兰很是错愕。
　　这个人像是突然从很远的地方刚回来，虽然没有一身尘土，但看着就是满心疲惫，甚至细看他一双晦涩不明的眼睛，秀兰甚至觉得，慕容恪可能刚打了败仗，还是被心腹出卖的那种。
　　颓丧且低落！
　　秀兰丝毫不觉得，自己应该去抚/慰面前这个掩饰得很好，却依旧在骨子里透出消沉气息的男人，所以，当慕容恪身后几个人将提着的食盒一一摆放时，她依旧扶额装头痛婉拒：“世子爷，妾身已经用饭了，且世子爷在这里用饭，妾身担心会过了病气给您！”
　　所以，你麻溜地打哪来回哪去吧！
　　慕容恪神色有些沉郁，却依旧很是关怀的样子：“请府里大夫来看看，讳疾忌医不是好事。”
　　秀兰赶紧有些虚弱地拦下：“世子爷，妾身只是着了凉，喝过姜汤了，明日若还是头痛，再请大夫不迟，这都晚上了，不必再麻烦府里的大夫！”
　　慕容恪仔细看看她的脸色，这才放心，却不顾她的婉拒，直接坐下用饭。
　　今日，还有一壶酒。
　　秀兰心里爆粗口：滚回去自己屋里，喝马尿都行！
　　可骂归骂，她也只能坐到对面。
　　陪着！
　　对，只是陪着。
　　慕容恪对着一桌子的精致菜肴丝毫不敢兴趣，只是一杯接一杯地沉默喝酒。
　　秀兰对只是充当一个倒酒的侍女，倒也觉得勉强接受。
　　可是，好景不长。
　　慕容恪越喝越清醒，秀兰总觉得这人身边似乎开始弥漫一股沉郁至极的黑气，渐渐在笼罩包裹他整个人，然后，在渐渐朝自己侵袭。
　　“秀兰，你知道吗，我是从小在祖母身边长大的。”
　　“她从来没有责骂、训斥过我，小时候淘气，不愿习武，被祖父责打，都是祖母轻声细语地劝解祖父，然后，开解一肚子怒火不知道如何发泄的我。”
　　“有时候故意逃学，父亲气得请了家法，母亲斥责我不求上进，可祖母从来都是温言软语，不会有任何一句重话。”
　　“祖母教我家族为上，照顾好每个弟妹，日后都是我的臂膀和助力。”
　　“祖母慈悲为怀，从来不会苛责府中下人，甚至自己都吃斋念佛，素有活菩萨之称。”
　　“我不明白，她有什么原因，要放纵马氏来陷害蓁儿，要让府里的姨娘和庶弟庶妹与母亲他们作对！”
　　“父亲是她嫡长子，母亲是嫡妻，我和弟弟妹妹们是她的嫡亲血脉，她有什么理由要害我。”
　　秀兰一边给慕容恪倒酒，一边心里唾骂。
　　其实就一句话，你就别装眼瞎了好吧！
　　其他就不说了。
　　侄孙女勾引儿子，让不知道是孙子还是曾孙子的娃，去恶心身份比自己高出多少倍的嫡媳妇，你能不明白？
　　庶弟和自己同年出生，不就是想要赌一把，嫡妻生了个女孩，而姨娘生了能压嫡长女一头的庶长子嘛，你有什么能不明白？
　　说白了，只是心疼这个从小会演戏的祖母，而不心疼从小就被人故意疏远的亲娘而已！
　　装什么大头狼，装什么大尾巴蒜呢！
　　我呸！
　　亲近怜惜的人，就是个恶人也要护着；
　　而不亲近的人，就是吃亏也得咽下去！
　　这不就是你，勇毅候府世子慕容恪心底里的最真实想法吗？
　　说白了，就是自私！
　　我张秀兰不过是个外人，侯府里的主子各有取舍，各自博弈，那是你们的事，我这个看客不过旁观而已。
　　但你用这么恶心人的想法来恶心我，这就不对了。
　　你想让我现在附和安慰你几句，或者顺着你的心意，说几句马氏的好话？
　　抱歉，做不到！
　　慕容恪的话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见秀兰一直沉默，他也不在意，一桌子的菜都凉了，一壶酒却喝得干干净净。
　　秀兰心说，酒也喝完了，你也该滚蛋了。
　　她抬头，用浅浅的目光，抬头静静注释慕容恪。
　　眼神里没有驱赶，但神情颇为浅淡，绝对不是一个要扒着夫主过日子的妾，该有的神情。
　　屋子里只有烛火哔啵之声，慕容恪却觉得，眼前女子温柔的眉眼，轻柔的眼波，甚至连嘴角浅到极致的笑意，都是一副静谧而美好的画卷。
　　微醺却无醉意的慕容恪似乎意外得到了，这一喧嚣到差点崩溃的一天中额外的宁静。
　　他有些情不自禁，似有又有些刻意地，抬起手，轻轻触碰眼前温柔如水的女子的脸颊。
　　然后，手心里传来一股细嫩、柔软又温暖的舒适感。
　　慕容恪觉得刚才的酒意，直到这一刻才激发出来，绵绵密密的滚烫炽/热在身体里急速涤荡，让他行动比想发更加快。
　　秀兰被慕容恪突然间抱在怀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根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慕容恪身材高大健硕，爆发力和速度无一不缺，两个胳膊环绕紧箍，犹如一座囚笼。
　　秀兰甚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异样，隔着衣服的滚烫，以及明显被异物抵住的感觉。
　　心口砰砰乱跳，秀兰甚至连害羞的时间都没有给自己，就迅速思考对策。
　　只是，对策还未实施，慕容恪却将头低垂下来，有些艰难地窝在她的颈窝里，潮热的呼吸冲刷她的脖颈，声音很焖，却很清晰：“秀兰，别离开我。”
　　秀兰，请再救我一次！
　　*
　　慕容恪从容地离开了。
　　至少是表面很从容，至于脚步有些凌/乱，秀兰此刻没心情去在意。
　　慕容恪留下了一个木匣子，还有一段令她费解了好久的话。
　　她猜了半天，才回过味来。
　　慕容恪的意思是，他目前有一段时间要守身如玉哦不，是守住童子身，这段时间可能要超过她的守孝时间，为得是让武艺更加炉火纯青，能再立战功侯让府再更进一步。
　　秀兰窃喜。
　　你当一辈子童子鸡都与我没关系！
　　慕容恪愧疚之后，拿出了一个木匣子，说是对她不能有正式身份的补偿。
　　去你个鬼的正式身份，老天爷在上，信女秀兰诚心祈求，请让这段时间无限期延长吧。
　　秀兰打开匣子，里面的地契房契让她欣喜若狂。
　　她掰着指头数。
　　侯爵上面是公爵，公爵上面好像——没了？
　　怎么可以没了，这不合理啊？
　　这侯爵上面就一个公爵了，万一慕容恪稍微努力一下就到手了，她可怎么办呢！
　　唉，真是愁人！

　　煎熬

　　
　　这几天外面有消息，传得是有鼻子有眼睛的。
　　说是勇毅候府的嫡出三小姐，为了维护侯府所有小姐的名声，好心送首饰却被庶出的三姐乘机下毒陷害，不但上吐下泻，脸上还长满了毒疮。前几天还死死瞒着，这几天因为侯府庶出的大小姐出嫁，人来人往的终于瞒不住了，才传了出来。
　　皇贵妃的娘家，原忠勇伯府，现在的承恩公府马家，开始被人暗地里戳脊梁骨。
　　秀兰拿到青叶带来的银票，心里喜滋滋的。
　　心说，慕容雅的婚礼，可能又要成一桩好卖买了。
　　可往往事与愿违。
　　慕容雅出门的当天，秀兰自己遭了灾。
　　还是灭顶之灾！
　　慕容雅出嫁那天，是朱氏进门来第一个女孩出嫁的日子，朱氏和慕容恪都很重视。
　　后院的丫鬟婆子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办好了差事，夫人和世子爷说了，有重赏。
　　秀兰院子的三等丫鬟和婆子先后都被调走了。
　　连朱氏后来调拨过来的丫鬟也陆陆续续被叫走，院子里只剩下秀兰和小草石头三人，
　　这样也好，反正秀兰的身份尴尬，既不是丫鬟也不是妾室的，根本没资格参加婚礼，更不愿当个跑腿的，在院子里关上门安安静静的，更好！
　　青叶被朱氏临时调去了慕容蓁身边，她担心女儿会被马氏那贱妇下毒手，更担心慕容鑫和慕容斌会被哪个不要命的婢女给盯上，有青叶帮衬，她能更加放心。
　　至于秀兰说要在婚礼上对马氏一系反击，朱氏考虑了几天决定在等等。
　　她不像秀兰，没有顾忌。
　　庶长女出嫁，她这个嫡母绝对不能让她，或者府里有一丝错漏。
　　所以，侯府的所有主子、半个主子，都相安无事，而秀兰这不是丫鬟也不是主子的人，却踏进了鬼门关。
　　德安轩的内院大门、秀兰住的厢房，以及小草和石头住的后罩房，她住进来就有过一些布置。
　　隐蔽却随手可以补充的自制迷/药，以及院墙上石头半夜会经常补充的药粉，让秀兰稍稍安心一些。
　　可今日，却没有顺秀兰的意。
　　侯府家大业大，主子们手里能用的人更不是秀兰三人加几包自制的药粉能对付的。
　　下午，最热闹的时候，前院的敲打锣鼓声几乎弥漫后宅的整个上空，青叶去了正院，秀兰的厢房在干掉了第三波人后，彻底失守了。
　　小草脑袋上被打了一棍子倒地不起，石头被砸破了脑袋咬牙留住了最后的意识却根本没法动弹，秀兰则被凶狠的婆子们狠狠扇了几个耳光后，灌了一瓶子药水后反绑了手扔在床/上。
　　好在，这第三波的粗使婆子和两个小厮模样的男人，最后也被拼命的石头洒出的药粉迷到，一时间药性没散去也晕咚咚的也想歇口气。
　　一个摊在地上喘气的婆子狠狠啐了一口：“贱蹄子，还真是烈呢！不过，任凭你再烈，今日也逃不掉了！”
　　一个软在椅子上的尖锥脸的男人在歇气，眼神里的愤怒渐渐被欲望掩盖：“嘿嘿嘿，常来家的，这样的女人才够劲嘛！”
　　另一个婆子咒骂：“赶紧的，完事走人，否则，咱几个也没法伪装成着贱蹄子乘乱偷人了，还有，你，待会若是世子爷发怒，你要将这贱蹄子约你偷偷过来的信给太夫人看，有太夫人做主，不过一顿板子而已。”
　　另一个男人帮腔：“一顿板子，换一个婆娘加一个肥差，说不定还能有一副嫁妆，值了！你不干，我/干！”
　　没有晕过去的石头差点咬碎了一口牙也没法让自己能再动一根手指，她眼看着两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在婆子的帮助下站了起来，露出淫/邪的笑容朝秀兰走去，她却依旧动弹不了，石头几乎绝望，从来不知道流泪是什么感觉的她，感觉自己眼泪在狂涌。
　　秀兰脑袋很晕，还有呕吐的感觉，身体里像是有火在烧，但她极力让自己镇定，甚至连呼救声都没没有发出一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而已，喊得再大声，就算有人听见了不过让人看热闹而已，还能来帮忙不成。
　　留下力气自救，才是最要紧的。
　　自制的迷/药不能有太长时间的效果，但足够她拼上一把。
　　被褥底下有一把的小刀，也许是早年见慕容恪留下的被她藏了起来，秀兰艰难地摸索出来。
　　割断绳索，洒出放在枕头下的药粉，只要没有第四波人，逃出这院子再找到名义上的夫主慕容恪，她秀兰还有最后一丝生机。
　　张秀兰，你还没有输得彻底。
　　迷/药过性你还有十五息的时间，加快速度！
　　秀兰艰难挪到了床边，摸/到了那把小刀，已经过了三息。
　　咬牙侧身手指不断颤抖，绳索就是割不断，已经过了六息。
　　手抖得厉害，身体不但有火在烧，还有虫子在啃咬，绳索只磨断了一点点，又过了五息。
　　眼看着那个锥子脸的男人晕晕乎乎地站了起来，嘿嘿嘿地淫/笑着慢慢解开了裤头，秀兰狠狠用力一刀，手腕被切了一个深深的口子，还好绳索终于断了。
　　男人露出长满黑/毛的大/腿，晃晃悠悠朝秀兰走过来，眼看那只乌黑的爪子就要碰到自己。
　　秀兰死死咬住舌尖，带血的手腕狠狠一翻，一大把白色的粉末，带着血珠，狠狠撒了出去。
　　*
　　慕容恪作为侯府代家主，今日事情繁多，光是接待前来送嫁的族亲就忙得脱不开身。
　　眼看着就要天黑，慕容雅花轿就要出门，长平突然一脸焦急跑来，几声耳语后，慕容恪脸色剧变，撇下/身后一群诧异的族亲，飞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一个姓马的婆子来偷偷传话，说秀兰姑娘的院子里，突然闯进了几个男人！”
　　长平的话犹如惊涛骇浪，推着慕容恪用上了轻功，几乎是身轻如燕地飞奔至秀兰的屋中。
　　屋子里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小草似乎晕死过去，而那个叫石头的，额头被砸了一个大洞，正在汩/汩流血。
　　床/上的秀兰被一个光着下/半/身的男人死死压着几乎没法动弹，似乎在挣扎，却似乎又根本没有力气，除了压抑的呻/吟，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男人好像是条死鱼，就这么死死压着，一动不动。
　　而最靠近床榻的地方，还有两个似乎刚被迷倒的婆子和一个男人，还在微微睁着眼睛。
　　“长平，杀！”慕容恪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湮灭，他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拳头已经咯吱作响，怒吼一声冲了过去。
　　长平拔/出匕首，几下就将其中那个男人的腹部扎出几个洞；而慕容恪更加干脆利落，将压在秀兰身上的男人一把拧断了脖子。
　　其他的事情，交给了长平，慕容恪双目赤红，脸色几乎一下惨白，他抖着嘴唇脱下外袍，把秀兰紧紧抱在怀里，出了东厢房。
　　待长平把府里的大夫拖过来时，秀兰已经连脖子都通红了，浑身滚烫，似乎潜意识知道自己在羞耻的呻/吟，所以，秀兰就算半昏迷着，也把自己的嘴唇给咬烂了。
　　慕容恪给秀兰灌了三杯子凉水下去，却依旧没有一丝好转的意思，情况似乎更加糟糕。
　　慕容恪不停踱步，犹如热锅蚂蚁，大夫诊了脉，连忙抓着大夫的胳膊就问：“如何？”
　　大夫有些犹豫，胳膊却痛得让她不得不说：“很烈的房/事药，药石无解。”
　　慕容恪脸色有些发白，闷声问：“浸在凉水里，可有用？”
　　大夫看傻/子的眼睛眼神看他：“就算药性退了，秀兰姑娘这辈子也毁了！”
　　慕容恪神色痛楚，继续挣扎：“硬抗，有几分胜算？”
　　大夫是个老头，见过点世面，摸着胡须思索：“这好像是春楼里教训不听话姑娘的烈药，硬抗，估计或脏腑或经脉会出大问题！”
　　慕容恪深吸一口气，做最后的抗争：“用真气将药性逼出，可行？”
　　大夫眯眼看慕容恪：“世子爷，秀兰姑娘别说上乘的内家功夫了，连基本的武功底子都没有，真气一旦逼入身体，她脆弱的经脉就先崩断了！”
　　慕容恪绝望。
　　他将所有人赶出了屋子，留下他和半昏迷的秀兰。
　　心里犹豫不决。
　　一面是自己的前程和坚守，一面是救命恩人的女儿兼救命恩人。
　　慕容恪感觉有些艰难。
　　秀兰尚且留着最后一丝清明，拼命撑开眼皮，眼神哀求，口齿含糊请求慕容恪：“世子爷，凉水，浸，不怕。”
　　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微弱却似乎极为有穿透力。
　　直接击穿了慕容恪最后的防线。
　　秀兰到了如此地步，还在为他考虑，他还在犹豫什么！
　　声音只有这么几息，秀兰就再也没有了力气，死死咬住嘴唇，不让羞耻的声音发出来，已经是她的极限。
　　慕容恪心里突然间就出奇的平静了。
　　刚才的挣扎和无奈，渐渐有了清晰的选择。
　　他心里有个清晰的声音告诉自己，除了一身无人能及的武艺，还有兵法，还有列阵，还有经验和忠心的手下，这都是他克敌制胜的武器。
　　*
　　衣衫被一件一件脱去的时候，秀兰的眼泪也一颗一颗流淌了下来。
　　她想说“世子，不要”嘴巴却被堵住了。
　　她想要挣扎推拒却根本绵/软无力。
　　她隐约感觉慕容恪用手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将她拥入了怀里。
　　每一刻的时间都是在煎熬，秀兰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随波逐流，直到彻底晕过去。

　　闹事

　　
　　睁开眼睛，屋子里已经是天光大亮。
　　秀兰勉强动了动手指，张嘴发出的是沙哑至极的声音：“小草？石头？”
　　小草和石头都不在身边，青叶靠着一边打盹，听见声音就清醒了，赶紧回话：“秀兰姑——张姨娘，小草和石头正在屋里躺着呢，大夫看过了，命都保住了！”
　　灌了一碗药，吃了一碗粥，秀兰才知道，她已经发热昏迷两天了。
　　在秀兰的坚持下，青叶把这两天的事情告诉了她。
　　慕容恪顺着被杀的小厮下手，一路查到了寿安堂，可查到的结果，竟然是马姨娘和慕容珊的人动的手，寿安堂有个一等大丫鬟瞒着马氏，给慕容珊作了帮凶。
　　慕容珊动手的原因是姨娘的死，而那个一等大丫鬟是因为给慕容恪做妾的希望落空。
　　马氏还是很仁慈，处罚结果是慕容珊去庄子思过，那个大丫鬟打一顿板子后配人。
　　谁知，慕容恪当场就暴起杀人。
　　他发疯一般，双目赤红，当着马氏的面，极其凶残地一把拧断了那个丫鬟的脖子，还要杀了慕容珊时，被朱氏和下跪的慕容翰一同拦住。
　　马氏当场晕了过去，慕容恪一言不发，用赤红的双目瞧了众人一样，扬长而去。
　　之后，寿安堂的晨昏定省就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秀兰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就闭上了眼睛，一直沉默。
　　天黑的时候，慕容恪来了。
　　慕容恪坐在了青叶搬来的凳子上，瞧了她半晌，却又沉默不语。
　　秀兰只是睁开眼睛，用看陌生人的眼神，喊了一声“见过世子爷”就闭上了眼睛，慕容恪坐了一会，说了句“好好休息”，见秀兰依旧双目紧闭，又沉默着离开了。
　　第二天傍晚，慕容恪比昨日来早了两刻钟，秀兰正靠在引枕上喝药。
　　“今日可感觉好了一些？”慕容恪突然觉得自己问的就是废话，眼前的女子几日前还两腮薄红粉唇嫣然的，不过几日的功夫，却已经瘦的脱了形，眼神都不再灵动，而是空空的了。
　　秀兰把药碗递给青叶，似乎有些麻木的点点头。
　　慕容恪见状，心里酸楚难当，是他没有保护好她，让她糟了这样的罪。
　　“你且安心休息，等身体好一些，我和你族中商量，正式纳你进门！”
　　秀兰抬头，眼神晦暗，语气哀求：“世子爷，妾身的父亲过世尚且未满一年。”
　　我、不想、给你、做妾！
　　哪怕现在的光景！
　　且害我的仇人尚且活着，我岂能容她在我眼前蹦跶！
　　*
　　三天后，慕容珊被绑着送去了庄子上，朱氏答应了慕容恪，一定会暗中处理，不管是暴毙还是突发重疾，一定不会让她好过，慕容恪点头答应。
　　之后，慕容恪也没有再找秀兰，而是径自找了溪水村族长，商定了一个月后正式纳妾的章程。
　　这几天天气微微暖和，秀兰披着衣裳，可以在窗边坐上一会了。
　　又过了几天，秀兰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慕容恪还是每天傍晚来看她，来去依旧匆匆，但随手会带一些小玩意。
　　有时是一份还热乎的点心，有时是一支时新的簪子，今日是一套街边小摊子上的小人偶。
　　人偶表情惟妙惟肖，很是有趣，秀兰拿着把/玩了好一会，说了声“谢谢世子。”
　　秀兰渐渐恢复了对慕容恪的笑容，嘴角弯弯，甚至还带着浅浅梨涡，像极了娇弱绵/软的妾室姨娘的做派。
　　可慕容恪就是知道，秀兰心里已经没有了他。
　　不用多看姨娘们看着父亲的眼神，那种含情脉脉，那种春意绵绵的感觉，慕容恪只要看秀兰几乎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都能察觉。
　　银票也送了，甚至连庄子都送了一座，秀兰很欢喜，难得眼睛里有了耀目的神采，她忙碌地给他端茶倒水，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拿着递过来，看着很是殷勤，可慕容恪知道，秀兰的殷勤不过是对着庄子而已，不是他这个人。
　　日头渐渐浓了起来，照在身上终于有些暖暖的感觉了，春天好像正式来了。
　　既然定下了时间，作为慕容恪的姨娘，秀兰有了资格去正院，第一次给朱氏正式请安。
　　挥退了众人，朱氏告诉了秀兰，杨侍郎现在查到的线索。
　　“付敏芝仆人的手里，有马氏老贱人的东西。那个仆人出卖了付敏芝，却拿着这个东西要挟了马氏这么多年，想来马氏也一直坐卧不宁吧！”
　　“这次给你设局的人，你应该猜到了，除了那个老贱妇，二房三房和四房或多或少都插手了。本夫人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丧心病狂，没有保护好你，是本夫人的疏忽。”
　　“本夫人已经和世子谈好，将你从良妾身份抬为贵妾。”
　　“允许你，生下庶长子！”
　　秀兰麻木得听着，直到最后一条。
　　抬身份不过是虚的，找个由头，嘴皮子一合，身份可能马上又得降回去。
　　可庶长子这么个活生生的人若是生下来，在侯府这样的勋贵之家，却不是说灭就能灭的，若是能力强的庶长子，甚至完全由机会争一争爵位。
　　这个补偿，不可谓不优厚。
　　可秀兰只不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而已，愿不愿意给慕容恪做妾还是两说。
　　庶长子？呵呵！
　　她脸色还是苍白，人比进府前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了似的，对侯夫人的补偿似根本不在意。
　　“夫人，网撒得再大一点吧！”
　　*
　　李妈妈将信交给马氏时，脸色已经有些灰败了。
　　事情是她办的，虽然付敏芝死得不干不净彻底坏了名声，但这个她办差的人也被抓到了把柄。
　　对方不知道为何，竟然晓得攥在手里的一块粗糙至极的玉佩，是马氏未出阁前的随身之物，后来才赏给她的这个贴身婢女的。
　　“太夫人，她这回要五千两银子，说是要举家跑路！这可怎么办呢！”
　　李妈妈跪在地上，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浑身都在哆嗦。
　　马氏冷笑：“喂不饱的贱奴，找机会杀了吧！”
　　李妈妈心里骂娘，若是能杀，还用等到现在，那婆子一家都自卖进了瑾王府，别说杀手了，连闲人都进不去，打听个消息都极为费事，若不是对方主动联系，她甚至连行踪都掌握不了。
　　马氏用眼角瞟了她一下，李妈妈赶紧膝行几步上前。
　　马氏如此这般，说了好一通。
　　李妈妈诧异：“这——世子爷能上钩吗？”
　　马氏一脸嫌恶地笃定：“以前还不一定，现在嘛，这死心塌地的模样，一定能上钩！”
　　*
　　五天后，天气倒是还算晴朗，街上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勇毅候府门前突然来了一对母子。
　　妇人吊梢眼，高颧骨，看面相似乎有些刻薄。
　　男子倒是像个读书人，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袍，脸孔白净，还有些斯文秀气。
　　两人在勇毅候府门口盘桓了好久，但就是进不去。
　　门房告诉他们，秀兰姑娘是府中女眷，不好随随便便见外男的。
　　突然，那个妇人一嗓子嚎了起来：“秀兰呐，我的秀兰呐，你回来啊，快回来啊。我儿赶考回来了，他中了秀才了。
　　你赶紧回来吧。你/娘生前可是给你定了亲事的，你可不能嫌弃我们家穷就毁了亲事，转头就攀了高枝啊！
　　做人可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娘死后，你祖母一家差点就把你卖了，是我们母子两人把你救下来的，你可不能丧良心呢，老天爷在看着呢！”
　　路人议论纷纷，都指责那个叫秀兰的姑娘嫌贫爱富不要脸。
　　“什么，还有这样的事？好好的亲事毁了，对方还是个读书人？”
　　“这样的姑娘家，是怎么教养出来的，什么，是个村姑啊，嗨，真是不要脸！”
　　“嫌贫爱富的多了，宁可给富人做妾，也不愿给穷人做妻，这样厚脸皮的姑娘家，真该去浸猪笼！”
　　“嘘，少说几句，听说，是给侯府世子爷做妾呢，那姑娘还真是运气好呢！”
　　“呸，别说侯府了，没听人说嘛，这姑娘是人家从祖母一家子手里救下来的，连命都是人家给的，怎么还有脸悔婚呢！”
　　一时间，侯府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家议论纷纷，大有戳穿秀兰脊梁骨的意思。
　　*
　　小草气得要出去理论，“怎么这世道颠黑白还有礼了？”
　　青叶急得满头大汗，如此大事，不但涉及张姨娘的清白，甚至还涉及到了整个侯府颜面，已经不是已经妾室悔婚的小事了。
　　如果处理不好，侯府的小姐少爷们议亲有阻碍，甚至连世子爷的前程都要受牵连。
　　如果，寿安堂的那个老贱人出面，又搞出一套先安抚李氏母子、再训斥妾室训诫世子恢复侯府声誉、然后广设粥棚救济百姓来抬高她观世音的名声，那真是一切都完了。
　　慕容恪不在府里，外面报信的人一波接一波。
　　“不得了了啊，外面的妇人又在哭了，百姓成群结队地要侯府给个说法！”
　　“青霜姑娘，赶紧想办法联系世子爷啊，李秀才朝侯府大门跪下了，他说只要未婚妻能回去，他愿意给侯府当牛做马！一群读书人当场在侯府门口静坐，要求世子爷将秀兰还回去，不然就一直静坐到底！”
　　青霜急得一路跑去正院，差点就跌进正院的抱厦里。里面，朱氏也正焦急地和慕容蓁商量对策。
　　“把人先请进府里，好好安抚再说吧！”
　　母女两最后达成一致意见。
　　现在这光景，不能动手，也不能驱赶，说理又不好说，只能先这样。
　　只是，要赶在那个老贱妇之前。
　　刚要吩咐仆妇，慕容蓁突然说：“娘，要不先听听秀兰的主意。”
　　秀兰被焦急的青霜拖着，几乎是一路小跑去了正院。
　　看母女两如此焦急，秀兰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才淡淡开口：“这种小事，太好解决了！”
　　小事？
　　太好解决了？
　　朱氏母女齐齐瞪眼！
　　朱氏早就已经焦头烂额，她派去门口的婆子不敢拦，更不敢动手。
　　激动的百姓和一群认死理的书生，可都瞪大眼睛瞧着呢。
　　侯府世子强占读书的人/妻为妾，仆妇们若说错一个字，都能被激动的百姓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侯府则可能被认死理的书读人联名上书给骂死！
　　朱氏心里恨恨，马氏那个贱妇，这回真是动了大阵仗了！
　　可她听了秀兰的主意，脸色竟然一喜。
　　“还能如此？”
　　秀兰自信点头：“能！不但能挽回名声，还能反将一军！”
　　再一锅端了！

　　先来

　　
　　吱呀吱呀的声音中，侯府厚重高大的木门打开了，先帝手书“勇毅候府”的匾额下，一个头发花白，衣饰简朴的老妇人，在仆妇的搀扶下，慢慢跨出了门槛。
　　“老身是勇毅候府马氏，今日给乡邻们添麻烦，真是对不住，这厢老身给各位赔个不是！”
　　百姓人头攒动，书生们抬头仰望，只见那个自称马氏的老妇人在仆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弯腰行礼。
　　不知道谁高喊了一声：“她是勇毅候府的太夫人，是老勇毅候的嫡妻，是皇贵妃的嫡亲胞妹！”
　　啊？
　　她是府里的老太君啊？
　　真是一点架子都没有啊，如此平易近人，如此慈祥和蔼！
　　人们刚从感叹中和仰望的眼神中回过神来，马氏说话了。
　　“今日我侯府出了不肖子孙，强占别人未婚妻，犯了大错。让但只要我马氏在一天，我勇毅候就会忠君一天，就不会愧对百姓一天，各位请放心！”
　　说完，马氏再次行礼。
　　众人再次哗然。
　　“她就是往年设粥棚救济百姓的活菩萨呢！”
　　“听说，她极为仁慈，除了在外面救济百姓，在府里就是对下人都没有一句重话呢！”
　　“这世道，勋贵之家还有如此良善之人，还真是少有啊！”
　　马氏走到跪着的李秀才面前，几步路之遥，就差点让她老泪纵横：“孩子，是老身教孙无方，害苦了你，老身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马氏又要行礼，李秀才匆忙起身，拦住马氏，他一脸诚恳，仿佛一个对未婚妻死心塌地的忠厚男人：“老太君，学生只求把未婚妻带回去，别无他求。”
　　马氏好像被李秀才的真心感动，对着一群看热闹的百姓就发了话：“各位，今日老身请各位做个见证，今日就将他的未婚妻送回，为了补偿他们分离之苦，老身还愿从体积中/出一份嫁妆，祝他们今后的日子美美满满。”
　　众人鼓掌喝彩。
　　马氏转头，对着李秀才一脸愧疚：“希望，你们能摒弃前嫌，白头偕老！侯府也算是赎清了一桩罪孽。”
　　李秀才还要推辞，他娘已经一脸喜出望外，吊梢眼里闪着绿光，拉着他赶紧跪下叩谢。
　　马氏赶紧叫人扶起这对母子，转身又对着众人许下重诺：“我勇毅候府子孙不孝，竟然作出强占人/妻的恶事，纵然子孙有错，但老身难辞其咎。
　　明日，老身就以诰命的身份，上表皇贵妃，除了废黜我孙儿慕容恪世子爵位之外，还要自请罚俸三年，以反思己过，请各位乡邻也做个见证！”
　　众人纷纷叫好，口称“太夫人菩萨心肠，公义之心，是我等之表率！”
　　一群书生起身，齐齐躬身行礼，纷纷退场。
　　百姓们也纷纷准备散去。
　　等过几天，侯府换了世子，大家再来看热闹。
　　一场风/波，终将以侯府还人、世子被废为结果，就要平息。
　　朱氏派出去的仆妇急得头发都要冒烟了，这就结束了？
　　张姨娘要被送走，世子爷要被废了？
　　哎呦我的夫人哟，您的安排呢？
　　老奴们头发都要愁白了！
　　只见，马氏在仆从的搀扶下，慢悠悠地跨进了侯府的大门。
　　吱呀吱呀的声音传来，侯府大门紧闭。
　　众人全部散场。
　　李秀才母子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胜利和窃喜。
　　这一场闹剧，侯府的主子答应了，只要成功，就是五百两的报酬！
　　朱氏之前派出去的仆妇各个垂头丧气地从角门回了府，有些机灵的已经在心里谋划出路了。
　　不是她们不忠心，这不明摆着嘛。
　　太夫人是皇贵妃的嫡妻胞妹，只要她不满意世子人选，就算侯爷回来反对也没用，一旦上表，世子爷就要被废了，二少爷慕容翰很可能就是下一任的侯府世子。
　　现在赶紧换主子，还来得及。
　　可从角门回去的仆妇们还没来得及想法换差事，门口闹事的人又来了。
　　这回来的可不是简单的母子俩，还是一家四口。
　　一个老汉，一个婆子，一个男人，还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
　　老汉推着车，车里坐着孙子，男人扶着婆子，一家四口刚到侯府门口就跪下了。
　　四口人节奏掌握得很好。
　　老汉砰砰砰先叩三个响头；
　　婆子像唱戏一样开始抹泪；
　　男人口中哭着婆娘快回来；
　　孩子哇哇哇大哭娘我想你！
　　老百姓呼啦啦又围了回来，有人就问了：“你们怎么了。”
　　老汉有些晕咚咚，婆子似乎眼泪没擦干，倒是男人一脸老实巴交，口齿倒是清楚：“我们是来侯府找孩子娘的。孩子没娘不行，他娘走后整天都在哭，我们看了实在心疼，只好找来了”。
　　众人一看，孩子眼泪鼻涕一大把，想想这么小的娃没了娘，的确心酸。
　　有人细细打量了一下四人的模样，衣裳袖口都黑呼呼的，又问了：“这孩子的娘在府里哪个地方当差啊，若是什么厨房针线帮忙的，一个月也能告假回去一两天看看孩子的。”
　　见跪地的四人都瞪眼瞧他，那人说：“我们街坊有个大婶在侯府大厨房当差，月钱八百文，每月能回家两天，所以我知道！”
　　男人摇头：“她不是厨房的，她是当妾的。”
　　啥？
　　当、当妾的？
　　这侯府哪个主子口味这么重，生了孩子的女人都能弄进府里，好吃好喝供着当姨娘？
　　这不是比那个夺人未婚妻的世子，呃不是世子，是慕容恪大少爷还口味重嘛。
　　人家至少抢个黄花闺女，您这倒好，直接抢个孩子娘！
　　就在大家都疑惑不解时，男人又说了，“孩子的娘叫秀兰，现在是侯府世子爷的妾！”
　　一片死寂！
　　然后当场哗然！
　　这、这秀兰姑娘到何方神圣啊，这连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有三个男人念念不忘？
　　看热闹的百姓有些激动了，一女许三家，太有看头了！
　　这一家四口见侯府大门迟迟不开，磕头的磕头，唱戏的唱戏，大喊的大喊，痛哭的痛苦，极为热闹。
　　*
　　马氏听了小丫鬟的回禀，一脸疑惑。
　　她盯着李妈妈：“这件事，你可办仔细了，确定那个秀兰只和李童生订过亲事？”
　　李妈妈斩钉截铁回答：“老奴确定！”
　　马氏冷哼，“那就不用理他们，再闹就动手！”
　　*
　　门口的四人间侯府迟迟没人出来解决，男人一咬牙一跺脚，从袖口掏出一张纸，转身给众人看：“各位好心人，我是秀兰的丈夫，我这里有秀兰他爹亲手写的婚书，请你们给做个见证，如今侯府的世子爷抢了我的娘子，害了我的儿子失了娘/亲，难道侯府位高权重就可以一手遮天吗，难道皇贵妃势大就可以不讲理了吗？我们有婚书，我们要到衙门状告侯府强抢民女！”
　　有人看了文书，将信将疑，有里长模样的人上前和侯府守门家丁交涉，很快，侯夫人朱氏走了出来。
　　朱氏听说情况，一脸为难，“这件事既然是我们太夫人在处理本夫人也不便插手，各位稍侯，待本夫人去请太夫人出来。我们太夫人菩萨心肠，一定会将这件事妥善处理的，你们且稍等！”
　　菩萨心肠的马氏被“请”了很久，直到第四波的小丫鬟说门口的百姓已经挤得水泄不通，才慢吞吞地出门了。
　　马氏依旧是简单的衣饰，依旧是慈祥又谦逊的做派，出门先赔不是，说侯府的事情惊动了各位街坊很抱歉，然后，就是熟门熟路地诱导那一家四口。
　　“这位老哥，之前已经有人来侯府交涉过，说秀兰姑娘是他的未婚妻，老身答应将秀兰姑娘送回，你儿子现在拿出了婚书，老身一时间也无法断定真伪，你们两家到底有什么误会，或者说，府里的秀兰姑娘，其实和你的儿媳是同名同姓？”
　　老头木讷，不会说话，婆子只会哭，男人虽然一脸老实，被马氏这么一问，却马上跳脚：“这位老太君，我娘子叫张秀兰，是溪水村张哲贤张秀才的独女，这是张秀才的亲笔文书，不会有假，若是你不信，可以到溪水村找他们族长问问，你们府中世子爷抢了我的婆娘，害得我们家不成家，你们侯府可不能不认账。”
　　马氏气结，这都什么跟什么，她刚要再说，突然看见男人身边的孩子。
　　这个个头，这个身量，怕不是三四岁了吧？
　　哼，这回看你怎么编！
　　马氏冷眼把孩子打量了好几遍，突然从手上脱下一只戒指，递到小孩面前：“娃娃，告诉老身，你们是做什么的？”
　　小孩一把抢过戒指，就在大家以为他要说时，突然他哇哇大哭：“呜呜呜——我娘叫秀兰，秀兰是我娘，呜呜呜——”
　　马氏头痛，眼中闪过一丝嫌恶，转身看先看热闹的百姓：“各位街坊邻居，老身只有一个问题，府中的秀兰姑娘，是老身大孙子慕容恪的妾，只有十六岁，这孩子都有三四岁了，怎么，溪水村的姑娘都是十岁嫁人，十一二岁生孩子的吗？”
　　大家都以为这一家子都心虚理亏不敢答话时，小孩却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我昨天在李童生家的窗子下面听见了，呜呜呜，有人和李童生说，只要他愿意说是秀兰姐姐悔婚，他们就给李童生一笔钱，呜呜呜，若是李童生能叫上人一起来，还能再多给一点，李童生家里能给钱，我们家为什么不能？”
　　众人哄闹声一片。
　　“还有这事？”
　　“小孩说假话吧？”
　　“想钱想疯了吧！”
　　马氏慈爱的笑了，依旧维持她的菩萨面孔，“小娃娃，随便乱说话是不对的，老身念在你年少无知，今日之事，就当没有发生，回去吧！”
　　谁知，话音刚落，一个粗犷至极的声音传了过来。
　　“嗨——你个张老六，你他娘的赶在老子一家前面了嘿！”
　　“侯府的主子们，等一等别走，俺是秀兰的丈夫，秀兰给俺生了三子一女，秀兰被侯府的世子爷给抢走了，俺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俺要五百两——呃不，俺要讨回公道——”

　　风暴

　　
　　众人被这个粗嘎的声音吓了一跳，待出声的人拉家带口拉着一群人，蛮横地挤开人群冲到大家面前时，众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个黑脸大胡子的矮胖子，他带着一个老头、一个婆子和四个孩子。
　　孩子看上去都不小了，最大的那个起码超过十岁了，最小的那个也有三四岁了。
　　那矮胖子冲过来就朝刚才的老实男人一拳打了过去，嘴里还骂骂咧咧：“嘿你个张老六，腿脚挺利索的嘛，怎么想赶在俺们之前，拿那五百两，我呸！”
　　那个叫张老六的老实男人闪避了一下，但还是被打到了肩膀，他也急眼了：“哎，凭什么打人呢，张大狗，全村都知道了，凭啥只能你来，我就不能来！”
　　五百两呢，什么意思？
　　就是几辈子不用干活，躺着就能吃香喝辣！
　　叫张大狗的矮胖子又要举起钵盂大的拳头，张老六急忙商量：“这样吧，大狗哥，我们一人一半，不不不，你六我四——你七我三，不能再少了！”
　　张大狗想了想，点头：“就这么定！”
　　马氏站在一旁，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什么五百两，什么你七我三，除了李童生/母子，她根本没答应过任何人！
　　马氏使了个眼神朝李妈妈看去，李妈妈会意，刚要叫家丁护卫把人赶走，一转头，哎呦，不得了了。
　　不远处，一大群人正黑压压的往这里冲。
　　“哎哎哎——张大狗，你个不讲义气的，跑得这么快，侯府的主子们唉，我是秀兰的丈夫，秀兰和我生了三个娃，最大的那个今年刚成亲，那个什么，秀兰的儿媳妇已经揣上崽了，呜呜呜，老天爷啊，你们侯府世子爷不是人呐，我家娃儿一出生就没了祖母啊，秀兰啊，你回来吧，你的孙儿还等着你回家呢！”
　　“我呸，张黑熊你不要脸，秀兰明明是俺刚纳进门的小老婆，你看，俺婆娘都来了，婆娘你说。”
　　“对对对，黑熊哥这就是你不对了，饭能乱吃话却不能乱说，秀兰是俺做主纳进门的，怎么就是你的媳妇了。不对，俺和你扯这闲篇作甚。哎呦侯府的主子们，秀兰是俺花了一百两银子买来的，现在被你们侯府的世子爷给抢走了，你们，你们得赔钱呐，至少，六百两，对一个子不能少！”
　　加入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也愈来愈复杂。
　　有人说秀兰是她妹妹，有人说秀兰是他婆娘，有人说秀兰是他们家童养媳，更有甚者秀兰是他们家老封君，家里孝子贤孙一大堆，被侯府抢了祖母他们要报官。
　　马氏被一群大嗓门的村里人吵得脑仁都在疼，天旋地转的差点就要站不住。
　　眼看着来“要回”秀兰的人越来越多，侯府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连侯府的门口石狮子上都立满了看热闹的人，大门口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煞是热闹。
　　百姓们连饭也顾不得吃了，多热闹啊，一个侯府世子爷的妾，竟然是几十家人家的“女儿”“妾室”“妻子”“祖母”“老封君”，就粗略一数，那个叫“秀兰”的女子，一共生下了六十五个孩子。
　　一群人谁也不让，坚决认定自己才是秀兰的家人，几乎都要打了起来。
　　马氏见状，想要悄悄溜走，却被朱氏拦住：“太夫人，你菩萨心肠，又是见过世面之人，秀兰只有一个，这么多人家，剁碎了都分不过来，您给这些人断断案吧，您一定公正，我们一定相信您！”
　　说完，朱氏看向李妈妈，声音突然提高：“李妈妈，你是太夫人身边的老人了，也帮着太夫人一起出力吧！”
　　这一说不要紧，吵闹的人群一起吧视线转了过来。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啊——就是这个老婆子，到村里来找的李童生，说只要找人出面，到侯府门口闹事，就能得到五百两，我们人也来了，事情也说了，给银子，五百两！”
　　“给银子！给银子”
　　“五百两，一文不能少！”
　　“老婆子是要赖账吧，想让我们出白工？打死她！”
　　人群开始在朝着马氏几人围拢，有大胆开始扯了李妈妈的发簪，见得了手，有人更加大胆，直接朝马氏下手。
　　“啊——你们这群刁民！”马氏发出惨叫。
　　但刁民只要抢到了东西，管你说他是什么！
　　朱氏一脸焦急，看向家丁护卫和婆子“动手啊，虽然人是被李妈妈招来的，但你们要保好太夫人呐，对太夫人不敬，给我狠狠打！”
　　“啊——侯府打人了！”
　　“啊——不给钱还打人，没天理了！”
　　“我们要告官，我们要讨回公道！”
　　闹事的人大叫，开始还手。
　　家丁护卫婆子看眼着人手不够，朱氏急得满头大汗，叫人把府里所有的小厮丫鬟婆子，能叫的都叫了出来。
　　什么，姨娘小姐们不愿意给人？
　　可以，太夫人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不用等世子回来处置，本夫人直接打了板子发卖。
　　很好，小厮丫鬟婆子呼啦啦冲了出来，和闹事的人群开始干架。
　　谁也没有注意，十几个家丁和健壮的婆子，拖着几个猥琐的男人，从侯府的后院的角门悄无声息的进去了。
　　*
　　刘姨娘、慕容雪、张姨娘和慕容薇的院子突然闯进了很多人。
　　有面生的威武家丁和凶悍的婆子，还有几个似乎见过面的男人。
　　张姨娘想起来了，有个男人，似乎是太夫人陪嫁的庄子的人。
　　可她想起来也晚了，那瓶给张秀兰灌下的药水，已经进了她的喉咙，她想要挣扎，拼命呼救，毫无用处。
　　侯府门外正在上演全武行，侯府内宅，正在上演这秀兰姨娘上次未演完的春/宫戏。
　　慕容薇被人绑着，拖到了姨娘的屋子里，亲眼看完了她姨娘全部的春/宫戏。
　　项妈妈几个带着人分别去了慕容雪几人的院子，而慕容蓁却站在了清逸园张倩倩姨娘的屋子外。
　　慕容薇呜呜地挣扎，和她姨娘痛苦的呻/吟，像是地狱的恶鬼嚎叫，让她全身颤栗。
　　但她没有后退一步。
　　秀兰的下场，也许，就是他们嫡系一脉失败后的缩影。
　　可能，会比秀兰更加凄惨。
　　慕容薇小小年纪，就知道在姨娘们挤兑嫡母后，再补上几刀，让嫡母无地自容被婆母羞辱，被妾室们踩踏。
　　慕容薇，你既然要出手，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屋子的声音渐渐小了，慕容蓁僵硬的转身。
　　她告诉自己，内宅的斗争，和朝堂一样，没有手段，做不到狠心，就只能被人杀戮，且悲惨屈辱的死去。
　　她想起娘/亲说过的一桩往事。
　　皇上的嫡长子，瑾王在一次出行时被人刺杀，护卫尽数倒下，夫妇二人重伤昏迷，嫡长女朱凌风带着幼弟侥幸逃脱，却被追兵发现。嫡长女给弟弟换上自己的裙子，才保下了弟弟一条性命。而瑾王的嫡长女，却三天后找到了被野兽啃咬后的残存尸骨。
　　后宅其实和朝堂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在这勇毅候府，当然是我嫡系一脉才能活下去！
　　事情很顺利，项妈妈等人看着满屋子的狼藉，下令：“女的，吊上去，男的，打死丢到床/上就是！”
　　夫人说秀兰姑娘说得对，什么看敌人活在痛苦中，都是扯淡！
　　让敌人尝到了痛苦，然后干脆的死去，消灭敌人的全部力量，才是正理！
　　半盏茶后，一群人又悄悄从角门离开了侯府，项妈妈命人关上了角门，侯府后院恢复了宁静。
　　不，是死一样的寂静！
　　*
　　侯府门口的武斗已经陷入了白热化。
　　村里来的人各个一身蛮力，侯府的家丁护卫若不是用点力气，还真制不住。
　　所以，斗争开始升级了。
　　张老六的爹被打死了！
　　老头一头一脸的血，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接没气了！
　　张老六顿时就懵了，直到张大狗“哇呀呀”一声怒吼“侯府杀人啦，侯府杀人啦！”才反应过来，抱着自己儿子不管不顾就冲马氏冲了过去。
　　场面更加混乱。
　　朱氏倒是有条不紊。
　　她一会：“你们保护好太夫人！”
　　一会：“快、快去请个郎中，给那老人看看！”
　　一会：“不行了，快请衙门的人来！”
　　马氏从一身的首饰被抢，到披风被扯烂人也差点摔倒，再最后直接白眼一翻晕过去，她没有看见一群衙役包围了整个侯府门前一条街。
　　*
　　慕容恪一身是伤的走进京兆府衙门，天都已经黑了。
　　他双目赤红，头发披散，一道从右眼眉骨尾端至左侧下巴的伤口，嘴唇裂开，皮肉翻出，隐隐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伤口似乎刚刚止住血，却还有血珠在慢慢渗出，他右手扶着剑柄，一步一个血脚印，缓缓踏进京兆衙门大门时，简直就像是个从地狱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京兆尹一时间没认出来，吓得当场滑到了地上。
　　“顾大人，我侯府女眷，现在何处？”
　　慕容恪的声音很是嘶哑，仿佛喉咙曾经被撕裂过一般。
　　京兆尹顾大人这才回过神来，想着勇毅候打了胜仗正准备班师回朝，思索再三，还是准备交好：“慕容世子，贵府太夫人正在——”

　　祖母

　　
　　慕容恪抬起一只血淋淋的手打断：“我母亲听说也在你的衙门里？我的妹妹和妾室是否和我母亲在一起？”
　　顾大人正不知道如何开口，侯府这件事闹大了，他听衙役来报，闹事的恶徒中有人冲进侯府内宅的行了不堪之事，好几个侯府女眷不堪羞辱上吊自尽了。
　　慕容恪这么问，应该是知道情况了。
　　顾大人擦擦头上的冷汗，心里觉得慕容恪应该不是来问责他京兆尹的，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试探地问：“慕容世子，下官抓了几个闹事的村民，可他们也自称是苦主，是受了贵府太夫人身边的一个姓李之人唆使，才前来闹事的。苦主皆称，只要和贵府的一个叫秀兰的姑娘扯上莫须有的关系，把她的名声搞臭，就能得到五百两银子。衙役来报，姓李的读书人母子，已经得偿所愿，所以，他们才闻风而动的。”
　　慕容恪站着和京兆尹说话，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靴子边上的血迹已经流淌开来。
　　慕容恪却没事人似的抱拳，声音低沉却清晰：“既然本世子母亲妹妹和妾室无恙，且不牵涉此案，本世子就要此带她们离开。”
　　京兆尹擦一把额头冷汗：“好、好的，您的妾室张姨娘，本官已经询问过情况了，她族中的长辈也来说明了情况，那李氏母子已经抓捕归案，慕容世子您且放心！”
　　送走了和修罗一样恐怖的慕容恪，京兆尹赶紧把安置在后堂歇息的马氏，给挪到了阴暗的大牢里。
　　笑话，礼亲王早就来看过了，虽然他只来了一会，说了一个宗室里的一个小辈犯的事就走了，丝毫不提自己女儿和外甥女的事，可他堂堂京兆尹哪能一丝味道都闻不出来。
　　*
　　慕容恪刚爬上马车就不省人事了，待他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身上都是药味，衣裳也换过了，脸上的伤口似乎涂了厚厚的药粉，被血糊住后干掉，结了硬块。
　　慕容恪抬眼，看到的是朱氏一张灰败的脸，憔悴，双眼无神。
　　嘴唇用了扯了扯，伤口撕开了，慕容恪才能勉强开口：“娘，我杀了慕容翰。”
　　朱氏眼睛一闭，大颗的泪珠就落了下来：“恪儿，你自己也差点就死了，一张脸也毁了！”
　　还有一句她没说出口，慕容恪有几处伤在了要害，太医说，以后可能会在子嗣方面有些艰难。
　　但朱氏又觉得，慕容恪习武多年，自己的情况可能他再清楚不过。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更加止不住。
　　慕容恪舔舔嘴唇的血，声音毫无波澜起伏地继续说：“在父亲回朝前，我会杀了慕容泽和慕容鉴，之后，您就给鑫儿请封世子吧！”
　　朱氏捂住嘴，呜呜的痛哭起来。
　　朱氏坐了一会就走了。
　　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后宅还死了好几个人，朱氏几乎连悲痛的时间都没有。
　　庄子上的慕容珊好办，一个绳子勒死，就说得了急症死了。
　　可那个慕容雅到底该怎么办？
　　项妈妈低头在朱氏耳边说了几句，朱氏点点头，道了句：“且等她生产时再说吧！”
　　朱氏忙碌起来，慕容恪却在床/上安静地躺了好几日。
　　每次听见脚步声，他都忍不住转头去看。
　　可惜，又不是。
　　秀兰来过两回，都是在几步远的地方行礼，口称“世子爷安心养病妾身明日再来探望”就转身走了。
　　慕容恪能看见她微微上/翘的嘴角，和充满关怀的眼神，可他心里却明白，秀兰的眼底深处，除了淡漠，一无所有。
　　那天，他收到消息，说秀兰的父亲张秀才在救他之前，听见了刺杀之人的谈话。
　　既然刺杀之人知道张秀才在偷听，怎么会没有杀人灭口？
　　这种蹩脚的消息，慕容恪连嗤笑的意思都没有，假装中计，带着聊聊几人就冲进了陷阱。
　　果然，他的侍卫全部倒下，他孤身一人杀出一条血路，却遭遇了最厉害的一波杀手。
　　杀到最后，他持剑的右手被砍中，几乎当场就断了经脉，无法再握剑，人也倒地不起，眼看就要断气。
　　这时，慕容翰出现了，他笑得畅快淋漓。
　　“我的好大哥，你不知道吧，祖母设计绞杀你两回了，都被你侥幸逃脱，今日，你可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慕容恪眼珠暴凸，一脸不可置信：“我不信，你自己想当世子，为何要攀诬祖母？”
　　慕容翰像看个傻/子，又像看个疯子：“大哥，慕容恪，你别告诉我那马碧莲是个什么货色你心里不清楚？哦，也对，马碧莲一直在你面前装得跟个菩萨似的——不对，我和你只相差几个月出生，马婉丝这个侄女要给父亲这个亲表叔做妾，你/娘给几个妾室庶女挤兑得站不住脚，你心里不清楚？你又不傻？嗯，这样想来，你不过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得了，我和你扯这么多干什么，上路吧！”
　　慕容翰得意地抽/出跨刀，刚要砍向地上的慕容恪，却不料，地上的原本奄奄一息的慕容恪，突然就一跃而起，左手拔/出靴筒里寒光闪闪的匕首，犹如下山的猛虎般势不可挡，一下子就割断了他的脖颈。
　　慕容翰临死前只发出了喉咙切断后的“赫赫”声，他带来的人还要拼死一搏杀了慕容恪，却被突然出现的人一锅端。
　　杀戮漫天，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在飞舞，慕容翰临死前，眼睛里还充满了不可置信，
　　为了引他出现，慕容恪真是下了血本了，明明有埋伏却一直死扛着到最后才出现，他死得还真是不冤。
　　慕容恪的人刚收拾完战场，长平就急急忙忙找来了。
　　身体的伤痛已经近乎麻木，匆忙处理了一下伤口，慕容恪低头一看，有些地方的伤势似乎已经无法/医治。
　　掩去双目中的杀意和绝望，慕容恪去了京兆府。
　　还好，他还有两个弟弟。
　　慕容恪闭上眼睛，安慰自己。
　　太医来得很勤快，每天一次，第五天后，慕容恪不顾劝阻，已经下床走动了。
　　长平告诉他，慕容泽在书院被夫子教训了，直接气得跑出了书院，这是个好机会。
　　慕容恪却毫不在意，他要杀人，无须借口。
　　父亲最近的一封家书说，还有半个月，就能抵达京城。
　　那么，这半个月，就是慕容泽和慕容鉴最后的日子。
　　可是，那两人也不是蠢人，很快，京城就失去了两人的踪迹。
　　慕容恪听长平来报最新消息时，正面无表情地将一条白色的布一圈一圈捆在了右手手腕上，缓缓张开五指，牢牢捏住剑柄，“唰”一剑就刺了出去。
　　剑锋闪着刺目的寒光，将慕容恪冰冷无情的眼睛，映照得更加不像活人。
　　一张被扭曲的疤痕爬满的脸，微微裂开的嘴唇，慕容恪像是一个地狱的恶鬼！
　　*
　　朱氏忙得焦头烂额，府里停满了棺椁，她有处理不完的事情。
　　待两个书院的山长来报信，说是慕容泽和慕容鉴都突然失踪的时候，已经连续好几晚没有好好休息的朱氏当着山长的面，立刻就晕了过去。
　　*
　　失踪？
　　慕容恪在郊外一百里的地方，找到了两人隐匿的踪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的侍卫和小厮，已经被诛杀殆尽，慕容鉴跪地求饶，慕容泽嘴硬说慕容博马上就要回朝，可慕容恪像是一个无情的恶鬼，手起剑落，两人当场被当胸一剑，立刻毙命。
　　手下在清理战场，慕容恪坐在一旁的大石上，极其冷静地、缓缓擦拭剑上的血迹。
　　慕容博？父亲？
　　他知道庶出的儿子全部死了，会怎么样做？
　　杀了自己？
　　不，如果自己向礼亲王府求助，被反杀的可能是他勇毅候。
　　所以，相安无事吧！
　　慕容恪面无表情的脸上，有淡淡的嘲讽。
　　*
　　勇毅候府最近成了京城老百姓茶余饭后的首要谈资。
　　勇毅候打了胜仗要班师回朝是其中一个。
　　勇毅候府前几天的闹剧是另外一个。
　　今日是京兆府判决此事的日子，京兆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被围得严严实实。
　　结果有些出人意料。
　　侯府太夫人马氏身边的李妈妈，竟然是这桩事情的主谋，她因为看不惯秀兰姨娘的妖/娆做派，所以策划了这个闹剧。
　　李妈妈当场被去衣杖毙。
　　溪水村的那对母子，李姓书生被隔去功名，他母亲则被打了五十杖，当场就咽了气。
　　闹事的村民有的领了板子，有的被训斥了一顿，灰溜溜回去了。
　　勇毅候府太夫人被放出来的那日，宫里来人了。
　　皇贵妃身边的老嬷嬷下达了宫里的旨意，太夫人马碧莲治下不严被夺了诰命，代皇贵妃申斥的老嬷嬷让马氏跪在地上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训斥，前脚离开，后脚马氏就晕了过去。
　　这次，马氏的膝盖依旧黑紫，却再也没有了太医来为她医治。
　　府里的大夫被朱氏调去了德安轩日夜听命，马氏昏迷中发了高热，差点就要一命呜呼。
　　寿安堂的人想要出府请郎中，奈何她们没有朱氏给的对牌出不了府门。
　　直到慕容恪说自己的伤势基本无碍，府里的郎中才去了寿安堂。
　　郎中刚去了寿安堂，慕容恪不出意料地就等到了秀兰。
　　秀兰规规矩矩地行礼请安，慕容恪深深看着他，复杂的眼神有温柔，也有祈求。
　　这次，秀兰没有行礼问安就离开，她站定回望慕容恪的凝视。
　　她说：“世子，半月之后，有关你的祖母，我会给你一个大大的惊喜！”

　　见鬼

　　
　　慕容恪听闻，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他只是深深看着秀兰。
　　似乎有些看不够。
　　甚至，还有些看不透。
　　这是个聪慧到他无法想象的姑娘。
　　这几日/他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有祖母待他的点点滴滴，也有母亲受到的百般委屈，更有张秀才一届小小书生，胆大心细地救他于危难。
　　只是，想得最多的是，他重伤濒死时，秀兰用一块水井里的腌肉和一处手指的刀伤，不但成功迷惑敌人拖延时间，更是无比巧妙的和两个婢女将敌人分而杀之。
　　这样的心性，这样的谋略，才能够帮助母亲重整嫡系一脉，才能让他看清现实。
　　慕容恪眼底深处，有细微的光明出现，似乎是蕴含了一道希望的亮光，也像是夜行之人对曙光的渴求。
　　慕容恪又想起溪水村族长和几个族弟惶恐告知他，张秀才的侄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且后山上发现了秀兰曾经的衣裳和一些碎骨，几个老头吓得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以为是秀兰的叔叔一家曾经得罪过什么人来寻仇，把张秀才一家仅剩的两个小辈给杀了。
　　现在回想，张家在张秀才死后，一个不剩的全部消失，完全就是出自秀兰手笔。
　　而今，府里母亲一步步强势至极地重振威仪，除了她原有的人手，事情能成功也大都靠了秀兰的计谋。
　　母亲和弟弟妹妹们，不会突然间就对几个偏房出手。
　　只有秀兰的加入，才能稳狠准用此雷霆万钧的手段、算无遗策的计谋，实现现在的成功。
　　秀兰这个刚刚及笄的姑娘家，比起见惯了几朝倾轧的元老都不遑多让。
　　他，慕容恪，一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心悦、钦慕这样的强者。
　　哪怕，这是个女子
　　慕容恪突然抬起右手，缓缓放在心口。
　　心里住着一个人，有些满足，有些欣慰，那些看到就喜悦、看不到就想念的感觉，现在觉得都是如此美好。
　　慕容恪细数，今天从她过来到现在，似乎比昨日多说了一句话，多停留了好几息，那么，明日，该用什么办法多再留她几息呢？
　　*
　　第二天，秀兰又来了。
　　她照例规规矩矩请安，然后照例神色平静，语气平淡，眼神淡漠，看着慕容恪比看着一个比陌生人还厌恶：“世子，你调过来的人，我不需要。”
　　慕容恪似乎习武多年，身体底子极好，这么重的伤势，他昨日已经开始上衙，今日下衙就在书房处理公务了。
　　只是，右手的布条没有拆，下嘴唇的还结着疤痕，至于脸上那恐怖的刀伤，结的痂犹如一条巨大的蜈蚣趴在那里，随着说话而不断扭动，煞是狰狞。
　　见秀兰如此硬/邦/邦地拒绝，慕容恪也没有意外，他放下手里的笔，似乎不解地问她：“为何不要，那是可以在为难时刻救你命的人。”
　　避重就轻？
　　明知故问？
　　秀兰皱眉：“多谢世子好意，妾身说的不是那几个带着刀的女军士，而是那个妈妈和几个丫鬟。”
　　整日里盯着她的吃喝拉撒，烦都烦死了！
　　慕容恪装傻：“哦，她们扰了你了？办差不利，我马上就叫人换一批！”
　　秀兰气结。
　　换一批，还不是同样盯着我梳什么发髻，穿什么衣裳？
　　秀兰抿嘴，考虑半晌，“世子，妾身身边有石头和小草足够了，你又派了几个女军士，再加上院子里还有几个粗使婆子和三等丫头，足够使唤了。”
　　慕容恪皱眉，作沉思状：“如此，待我考虑一番，再做决定。”
　　*
　　时隔多日，秀兰又在慕容恪的外院用了晚饭。
　　饭食倒是挺丰盛的，秀兰吃了个饱。
　　可酒足饭饱的慕容恪一直在犹豫，直到长平拿了宫里御赐的祛疤圣药凝霜玉露膏给慕容恪的脸上上药，都一直没有做出决定。
　　长平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见秀兰无动于衷，又小心翼翼动作夸张地打开，见秀兰还是无动于衷，长平有些急眼：“张姨娘，您倒是搭把手啊！”
　　秀兰像是才反应过来，她是个姨娘，还是个要伺候人的姨娘，只是，知道归知道，能不能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装作娇弱地缓缓举起手，露出手指上的伤疤：“长平，我的手指受过伤唉，可能不太好控制力道，万一伤了世子爷，可如何是好，还是你先给上着药，等我手指的伤好了，再搭把手不迟！”
　　长平瞪眼：还有这样的姨娘？换做别人，别说伤了手，就是断了指头都是上赶着的吧！
　　慕容恪却双眼含笑，示意长平上药。
　　上完药，慕容恪才缓缓开口，像是在军中大帐里反复斟酌要不要半夜突袭一般慎重，“如此，既然你不满意，就调走吧。”
　　秀兰松了一口气，赶紧行礼告退。
　　*
　　马氏的腿伤经过府中大夫的医治，终于有了缓解。
　　可她一直高烧不退，大夫换了好几个药方，还是不见好转。
　　赵妈妈急得这几日嘴角起了泡，赶紧问：“到底该怎么办呢？太夫人她可还能熬得住？”
　　老大夫也无能为力，皱眉了半晌才回答赵妈妈：“依老夫看，太夫人药石无效，可能是心病！”
　　赵妈妈脸色微变，似乎想到了什么。
　　送走大夫，赵妈妈给一边马氏喂药，一边安慰：“您别急，说不定二少爷是出城办差去了，或者直接接了什么命令去接咱们侯爷了，还有啊，泽少爷和鉴少爷他们，可能贪玩跑去哪个地方躲夫子的功课了。过几天，说不定啊，都回来了。太夫人，先把药喝了吧！”
　　马氏斜倚在引枕上，这几日的折磨让她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可到底是凭手段从小小庶女爬上高位、得意了大半辈子的人，她冷哼一声，虽然身体虚弱但还是眼刀子还是很锋利：“这几个蠢货，就算死绝了，我也不担心，让慕容博再纳几个小妾，多生几个就是！”
　　赵妈妈不说话了。
　　心说这倒是，侯爷当初被赐婚礼亲王府的郡主，还能纳了好几房小妾，庶长子还和嫡长子只相差几个月，您再要求他多纳几房，多生几个，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听马氏有些恨恨地继续说：“都是李氏那个贱婢，一点点小事都办不好，付敏芝的那个贴身婢女，之前要五千两举家逃走，这几天可能又在想什么幺蛾子了！我得想个法子，早点做出应对！”
　　赵妈妈赶紧说话好：“太夫人放心，侯爷马上就要班师回朝，有他在，您什么都不用担心！”
　　马氏嗤笑：“我原本以为，这侯府的男人都是一个样，除了会习武打仗，后宅的事根本不懂，哼，谁知道，朱敏那个贱货所出的慕容恪竟然是个鼻子灵敏的狗崽子，一嗅到风声，直接就宰了他的一堆弟弟，还真是下得去手啊！”
　　“狗崽子？祖母，那个狗崽子身上，也流着您的血呢！”
　　赵妈妈还要再赔笑说几句好话，突然被一句冰冷彻骨的话给打断。
　　满脸狰狞的慕容恪，穿了一身黑衣，头发只松垮垮束着，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离她们只有两丈远的地方。
　　慕容恪夺过瑟瑟发抖的赵妈妈手里的药碗，大喇喇坐在床头，一勺接一勺地用力给马氏嘴里塞药，他的声音似乎很轻快，可马氏却感觉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阴森又恐怖：“祖母，好好活着，我想要看秀兰如何将您的皮，一层一层剥下来！那一定是非常有意思的事！”
　　马氏的牙齿差点被撞坏，一勺勺的汤药几乎都流进了脖子，但她却用看恶鬼的仇恨又恐惧的目光看着慕容恪，死死忍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
　　又过了几日。
　　逃去瑾王府的那人似乎没了动静，马氏心里想好了对策，琢磨着一定能将这付敏芝的叛徒一家一网打尽，再拿回自己的贴身之物，这连日里都喝药都退不掉的高热，竟然就奇迹般的退去了。甚至，第三日就能下床走动了。
　　那边，朱氏终于办完了府里的一切丧仪，至于慕容翰、慕容泽和慕容斌的失踪，朱氏对外只称失踪，并未办理丧事，府里的仆从终于能把府里最近常用的白帘白布收一收了。
　　这天夜风大，似乎有一场早春的疾雨要来。
　　各院的院门早就落了锁，婢女们早早把窗户都关了个严严实实，半夜时分，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亮起，紧接着一阵轰隆隆响雷紧随其后，勇毅候府的后宅房舍在闪电中一片惨白，有些个胆小的丫鬟被雷声惊醒，看见窗户缝隙里一会漆黑一会刺目，吓得全身僵硬，直接就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连续不断的雷声终于停歇了一会，可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回声，笼罩了寿安堂的前后。
　　“哈哈哈，马碧莲，你的死期到了！”
　　“我付敏芝，被你害得好惨呢！”
　　“还我命来！”
　　寿安堂守门的婆子，哆哆嗦嗦推开了窗子。
　　漆黑的深夜，电闪雷鸣，一会黑一会白的枯瘦树枝的枝丫，像是个恶鬼在不断摇晃身躯，婆子突然看见半空中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飘了下来。
　　婆子“鬼啊——”一声尖叫，白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雪莲（捉）

　　
　　马氏早就被雷声惊醒，刚要喊人给她倒水，却听见了外边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回声，凄厉且恐怖。
　　马氏身体一下僵硬，意识地抓紧了被褥，瞪大眼睛往周围瞧。
　　屋子里守夜的婢女似乎睡死了过去，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响动，马氏全身都在颤抖，可她不仅清晰得听见门板被“咄咄”敲响的声音，还听见了自己犹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马碧莲～我知道，你就在里面～”
　　声音幽幽的，阴恻恻的，带着回声荡进马碧莲的耳朵里，心坎里。
　　“你害了我，还害得我老父一世清名不存，你这个毒妇！今日，你就跟我走吧，让你好好尝尽地狱酷刑，让你来世投生畜生，哈哈哈——”
　　马氏牙齿开始打颤，身体抱成一团，拼命后退，直到身后抵住了一面墙。
　　“你、你走开、走开——”
　　马氏被付敏芝笑得心肝都在颤抖，她仿佛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中，只知道捂住耳朵，不管不顾的嘶吼：“付敏芝，你给我走开——”
　　“走开——”
　　“走开走开——”
　　马氏扯起了嗓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仿佛疯了一般，朝着门口嘶吼：“你就是该死，该死！”
　　“凭什么我是个庶女，就只能找个庶子？”
　　“你比起我，又好在哪里？”
　　“慕容琦他和你订婚了又如何，还不是悔婚了之后再娶的我！”
　　“像你这样愚蠢由无能之人，就算是下了地府，还不是被其他恶鬼欺负！”
　　马氏一声接着一声的吼完，突然发现自己也不怎么害怕了。
　　就是，她们姐妹手上沾了那么多的性命，若是怕鬼，在就活不到现在了。
　　“……对，我怕什么，你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马氏突然哈哈大笑：“我怕什么，我是老勇毅候的发妻，我是皇贵妃的胞妹，忠勇伯，哦不是，现在的承恩公是我胞弟，我的嫡兄可是个瘸了腿瞎了眼的废物呢。”
　　“男人们尚且不是我的对手，你一个只知道读书弹琴的个深闺娇小姐，也能配做我的对手，呸！”
　　“付敏芝，乖乖地回你的地府去吧，再不识抬举，小心我找来道士，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门口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半晌后，声音幽幽叹息。
　　“马碧莲，我付敏芝等着，你终将得到你的报应！”
　　马氏抱着被子，缩在床头，僵硬着声音，细细听了很久。
　　那到阴恻恻的声音终于消失了，一身的冷汗已经湿透亵/衣，马氏刚才的刚强全部褪去，她狠狠吐出一口气，翻到在床/上，不省人事。
　　*
　　天光大亮，勇毅候府前院一早采买的下人拿了对牌，开了角门打算出府。
　　见一个守门的家丁还在睡眼朦胧，采买的下人打趣：“怎么，半夜去当鬼了还是偷溜出去找那个丫鬟姐姐了找乐子了，还在打哈欠，小心扣月钱。”
　　家丁没搭理他，心说还真被你说中了，只是，他不过给打了下手而已。
　　什么拉人的绳子了，发出回声的铜管了，都有专门的人在做。
　　青叶一边给秀兰梳头，一边疑惑地问：“姨娘，昨日——”
　　“还没正式行礼，”秀兰打断，“叫我姑娘就行！”
　　青叶连忙应是，“秀兰姑娘，昨晚的动静，好像没什么用啊？那寿安堂的只是吓晕了过去，现在听说已经醒来，什么事都没有，还吃了一大碗燕窝粥呢！”
　　秀兰笑了笑：“在她手里冤死的人，可不在少数，半夜闹鬼什么的，也许早就在她梦里发生过无数遍了，早就不怕了。说不定，她现在看穿了我们的把戏，还在笑话我们愚蠢呢，用梨园行这样的小把戏来吓唬她这样的千年老怪，还道行太浅呢！”
　　反正，她也没指望用这样的小招数，让马氏灭亡。
　　*
　　马氏一早醒来，就想明白了。
　　这侯府的寿安堂能闹鬼，其他院子竟然没有一个人听见动静的？
　　就说这朱氏的正院就离她最近，怎么就一点动静都没有？
　　哼，这样的小把戏，她未出阁时就见过了好几次了。
　　昨日是她一时不察，才差点着了道。
　　喝完一大碗的燕窝粥，马氏渐渐又自信起来。
　　她是什么人，多少年了，怎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识过，还能被这样的小把戏给吓破了但！
　　只要付敏芝的贱婢敢来见她，她就一定能让她一家子马上下黄泉！
　　*
　　绵绵密密的春雨过后，早春的脚步加快了速度。
　　风渐渐小了，阳光洒在身上，已经有了暖洋洋的味道。
　　各家各府开始忙碌起来，爷们小姐们的宴会一个接一个。
　　那些个有头有脸的高门大户，则更是讲究，在自家的别院或者庄子里精心布置，什么曲苑流觞了，什么丝竹传声了，绝对不会怠慢了一个公子，或者一个小姐。
　　嘉庆长公主的别庄就是个好地方。
　　只要喜欢她别院的丝竹，无论是前院男宾还是后院女宾，都能尽兴。
　　这是长公主最新想出来的法子，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知的，京城顶级世家公子小姐，接到了帖子，各个新奇不已，纷纷赶来赴宴。
　　*
　　马氏昨日接到了付敏芝婢女的纸条，约定见面给银子，她交还信物钱一家子走人。
　　赵妈妈犹豫：“您也亲自去？”
　　马氏绝对自信地说：“这样的小角色，李氏那个贱婢十几年都除不掉，还是老身我亲自出面一次，干脆利落就完事了！”
　　杀人容易，要拿回那块玉佩，也只有她马碧莲才能做到了。
　　一次就解决，免得夜长梦多。
　　马车驶进了郊外的一个别院里，四周连棵树都没有，除了不远处的精致房舍，一眼就看到了头。
　　马氏心说，你有埋伏，我也不怕。
　　不过区区贱婢一家，她带的人一盏茶就能让她们下去和付敏芝团聚。
　　走进一个屋子，那个叫雪莲的贱婢果然已经到了。
　　这些年没见，雪莲那个娇俏的婢女，现在已经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妪了。
　　她原本一张丰润的圆脸已经蜡黄晦暗，瘦的皮包骨头，似乎是日日活在巨大的惊恐之下，稀疏的白发只能团成一个小到可怜的圆髻。
　　算算年岁，雪莲如今不过也才五十不到，可看着模样，说她是八十都有人信。
　　马氏心里痛快，心说付敏芝更甚，早已是一具白骨了！
　　只要拿回玉佩，灭了雪莲一家，她从今日起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雪莲见到马氏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四小姐，奴婢今日来见您最后一次，只要您能给一笔安家费，奴婢一定带着一家子走得远远的。”
　　马氏挑眉看她，像看一只蝼蚁，踩一脚就能一命呜呼的那种：“安家费？可以给你。只不过，你得把玉佩，先还给我！”
　　*
　　前院。
　　承恩公府的马二少爷连喝了几盅好酒，转头晕晕乎乎看身边的几个公子哥：“杨三少，你听见了吗，这都唱词都是什么跟什么？乱七八糟的，也不见有人/弹奏！”
　　杨三少把妹妹杨采薇送去后院，自己也留下来听曲，他轻啜杯中香茶，摇摇头：“不知道，长公主殿下应该有安排吧，在下也不知！”
　　后院。
　　陆夫人今日也应邀参加了长公主的宴会，以为陆大人年事已高，不便出行，所以，今日陆夫人还代表了陆大人，皇上派了自己的庶长子和嫡长子一起参加，以示重视。
　　昭王妃还在禁足，昭王带了大郡主，而瑾王则带了自己的王妃。
　　陆夫人似乎对这个声音很是耳熟，但想不起来，刚要开口询问，长公主的女儿礼郡王妃来敬酒了。
　　*
　　雪莲交出了玉佩，可她刚递给马氏，就看见了几个手持利刃的凶恶家丁闯了进来。
　　马氏眯起眼睛，笑容甚是残忍：“上路吧，你家小姐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雪莲脸色瞬间变白，但她似乎早有准备，狠狠咬了咬嘴唇，尽力忽视脖颈间闪着寒光的匕首。
　　“太夫人，你若是现在杀了我，那么不用一天，全京城都会知道你当初做的好事！”
　　马氏咬牙切齿地挥手，家丁收回匕首，恶狠狠看着雪莲：“你，胆子很大！”
　　雪莲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神都没有一丝光亮，仿佛早已走到人生尽头，可她还是攥紧了拳头回应：“只要我一个时辰还没有走出去，就有人把我写的信公之于众，太夫人，我光脚的可不怕穿鞋的！”
　　*
　　前院的爷们：真是无聊的一场戏啊，连唱词都没有，都是对白！
　　后院的女眷：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到底是什么秘密，想听听看！
　　*
　　马氏突然笑了，有些得意，也有些猖狂：“你胡乱写封信，就有人相信了，什么叫死无对证，知道吗？”
　　雪莲全身紧绷，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喊了一声：“出来吧！”
　　马氏转头，只间一个额头中间有朱砂痣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怎么可能？
　　马氏瞬间一身冷汗，身体哆嗦了一下。
　　这男子的眉眼轮廓，最重要的是，这额头的朱砂痣，和付敏芝那个贱货几乎一模一样！
　　她抖着手指，声音里带着恐惧，指向眼前男子：“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败露（捉）

　　
　　马氏惊疑不定，盯着男子额头的朱砂痣瞧了又瞧，突然，她呵呵笑了起来。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额头上贴个东西，就能骗过我，休想！”
　　男子站定，抬手用指尖来回蹭了那颗朱砂痣，表明那是天生的，不是作假的，而后，不出意外看见马氏一副“见鬼了”的惊恐表情，他沉默看了马氏许久，才缓缓开口，
　　“对，我就是她的儿子，她和老侯爷的亲生骨血，”男子指指自己额头，“这京城里，额间有观音痣的女子，几十年来就一个，”他有指指自己脸，“我的眼睛长得向母亲，嘴巴和鼻子和父亲一模一样，怎么，你将他们二人如此熟练地玩弄于股掌之间，难道，还看不出来，我是谁的孩子吗？”
　　男子缓缓逼近马氏，声音低沉且冰冷：“我才是老侯爷的嫡长子，我马上会认祖归宗，侯爵理应由我来承袭。你的儿子，不过是个见不得人的奸生子，我将来看在老侯爷的情分上，容他留在侯府当个庶子，就已经十分宽宏大量了！”
　　*
　　前院外院的人都开始静默起来。
　　对啊，这几十年来，京城女子中额间有观音痣的，除了前国子监祭酒的女儿付敏芝，还能有谁？
　　可是她不是和人偷情而珠胎暗结，被老勇毅候退了亲事后，在家庙里上吊自尽了吗？
　　这戏码还真是有点意思，不过几句对白，连唱词都没到呢，就进入高/潮了啊！
　　众人开始屏息静气，认真听起戏来。
　　*
　　马氏吓得狠狠一个激灵，身体哆嗦得更厉害了。
　　眼前之人，可比什么女鬼更加渗人。
　　女鬼可用道士和尚除去，这眼前可是个大活人，说不定和那个雪莲一样，身后还有一大家子。
　　杀都杀不干净！
　　可能就算杀干净了，又有什么信流传出来。
　　马氏心惊胆战，头痛欲裂！
　　可她逼/迫自己必须马上冷静，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今日不过些许小事尔！
　　马氏深吸一口气后，心念急速转动。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她亲眼看着付敏芝被迷晕后灌了药，亲眼看着那个赖利头长着好几个脓疮的老花子进了门。
　　这药还是她姨娘在从良前，从楼子里带来的最烈性的药，付敏芝一个深闺女子，若是没人给她解就会爆了血管，药性过后人也差不多废了，哪里还能生下儿子？
　　笑话，这样的把戏还能骗过她马碧莲！
　　想到这里，马氏笑了，笑得很是得意很是了然，她伸手，让赵妈妈扶着她起身，一边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眼前男子，一边脚步慢悠悠走近。
　　我今日，就让你死个明白，下去之后，好好告诉付敏芝，别折腾了，没用，她永远不是我的对手。
　　*
　　“你，不可能是付敏芝和慕容琦的儿子！”
　　“付敏芝和慕容琦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而你，知道用观音痣来诈我，这一点，你就比那两个早死的蠢货强上那么一分了。”
　　“当初，我偶然在宴会上认识了才高八斗又不食人间烟火的付敏芝，她表面清冷实则内心愚蠢，我不过几句话几滴眼泪，就让她成了我的手帕交。我就知道，她的亲事，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凭什么她这种愚蠢之人能得到美满姻缘，而我只因为出身不好，就只能任由嫡母摆布，去嫁个没出息的庶子？”
　　“所以，我伪造了慕容琦出征前想要见一面的信件，约她去寺里见面。当然，她这种道貌岸然的老学究之女，肯定不会同意。所以，她将这事告诉我之后，我不但怂恿她去，还让自己也成了贴心的陪伴之人。”
　　“呵呵，寺里当然不会有什么见一面的慕容琦，只有一个掉了一半头发、浑身长满脓疮的老乞丐等着她。”
　　“你说你是付敏芝和慕容琦的儿子，哈哈哈，你也许是付敏芝的儿子，但那个老乞丐才是你的爹！你，不过是个野种！”
　　“你知道吗，付敏芝那时被我灌了几十年前楼子里最烈的房药，一副仙子下凡的面容下，呻/吟不断的样子让那个老乞丐几乎疯狂了整整一天，哈哈哈！”
　　“凭什么，凭什么！”
　　“只因为一个出身，她嘴里吟诵的诗词歌赋就是阳春白雪，我的姨娘就是狐媚勾人？”
　　“你不知道吧，我，马碧莲，和姐姐两人，不但弄死了嫡母，还将嫡长兄变成了一个瘸子，从伯府世子的爵位上拉了下来。一个侯府，一个伯府都在我们姐妹两的掌控之中，而且以后，就连整个江山社稷都在我们手中。”
　　“哼，你，一个小小的骗子，以为额头贴一个小小朱砂痣，就能骗过我？做梦！”
　　前后两个院落，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默地听完了这一段自述。
　　安静得仿佛里面没有一个活人存在。
　　一片暴风雨前的宁静！
　　*
　　皇宫，御书房。
　　连续不断的碎瓷声传来，显然有人处在暴怒之中。
　　御案前，跪了好几个人。
　　书房外，跪了好几群人。
　　当今皇上朱元基六十有三，从登记之初到现在，见过的大风大浪不知凡几。
　　可他今日听见了什么？
　　啊？
　　他听见了什么？
　　不过区区几个内宅女子，尽然叫嚣“整个江山社稷都在我们手中”！
　　“嘭！”
　　朱元基恶狠狠地再次将茶盏砸到昭王三兄弟面前，一片碎瓷当场爆起划破了昭王的手背。
　　皇上很久没发这么大的火气了。
　　昭王三兄弟吓得赶紧连连磕头：“父皇，您就宽恕母妃这一回吧！”
　　朱元基却老泪纵横：“前国子监祭酒付老大人是先皇的伴读啊，付敏芝是他独女，付敏芝死了，付老大人夫妇伤心欲绝先后离世，父皇当时伤心了很久，将付敏芝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暗中不知唾骂了多少回！”
　　他手指颤抖，狠狠指着地上的三兄弟：“原来，不是付敏芝的错，是那两个狡诈恶毒的女人惹出来的祸事！皇贵妃，哈，皇贵妃？这种蛇蝎心肠的人也配？”
　　朱元基离开御座，几步来到昭王面前，狠狠一脚踹了过去：“她和马碧莲两人还妄想图谋朕的江山？哪里来的贼胆！真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昭王狼狈地咕噜噜滚到了一边，被跪在后面的瑾王搀扶了一把。
　　朱元基狠狠瞪了一眼瑾王，坐在一旁的嘉庆长公主出声劝：“皇兄，正事要紧！”
　　朱元基之才端肃了神情，回到御座：“瑾王，朕命你领三法司严审此案，半个月内，务必给朕一个结果，听清楚了吗？”
　　瑾王连忙领命，“必不负父皇嘱托！”
　　瑾王带着差事急匆匆离开了，给皇贵妃求情的昭王三兄弟被朱元基轰了出去，且被罚闭门思过一个月。
　　御书房只身下兄妹二人。
　　朱元基眼泪差点又掉出来：“嘉庆啊，当时朕不是所有皇子中读书最好的，可付老大人却一直在父皇面前给朕开脱。付老大人离世的时候，朕还心里很是不忿，自己就算是个圣贤，若连女儿都教不好，如何能教化大众？现在想来，朕真是愧对付老大人！”
　　长公主劝：“皇兄，现在总算真/相大白，付老大人泉下有知，也一定能宽尉了！”
　　御书房外，分别跪了三波人。
　　一波是承恩公府的。
　　一波是勇毅候府的。
　　最后一波，是被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的。
　　现任承恩公和几个儿子一脸菜色，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而勇毅候府的代家主，世子慕容恪却跪得笔直，一脸疤痕扭曲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他身边的慕容泽和慕容斌跪在他身旁，也一脸平静。
　　刑部尚书低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大理寺卿倒是一直在看御书房的门，佥都御史看看刑部尚书又看看大理寺卿，继续低头不语。
　　御书房的大门开了，太监出来传旨。
　　命瑾王为首，领三法司审理今日之大案。
　　瑾王带着三法司的人走了，只剩下兢兢战战的陈恩公府和勇毅候府两拨人。
　　很快，陈恩公和几个儿子被侍卫拖走了，连皇上的面都没有见着。
　　而慕容恪却被朱元基叫了进去。
　　＊
　　“慕容恪，朕不管你们侯府清洗庶系一脉有何缘由，朕只要你牢记一件事，天地君亲师！你勇毅候府是有功勋，但这也是朕给的，望你能分辨是非，牢记在心！”
　　朱元基看见慕容恪的脸就想摇头，这勇毅候府还没被人查呢，自己到先动起手来了。
　　希望他刚才的一番敲打，不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慕容恪若是向礼亲王府求助，宗室的一帮老头子，他也头痛。
　　慕容恪恭敬行礼，“臣遵旨！谨记皇上教诲！”
　　＊
　　几日后，朱氏带着慕容蓁和杨夫人母女一道去长公主府做客。
　　正好，瑾王妃也在。
　　几人说起那个对外传声的院子，现在还在赞叹不已。
　　“你们府里的这个秀兰丫头，只有十五六吧，还真是聪慧过人呢！”长公主喟叹，“原来用个水缸就能传好远，被那个丫头用青铜管一埋，前后院都能听得如此清楚，真是聪明！”
　　瑾王妃有些黯然：“我儿若是还在，也有这么大了！”
　　朱氏安慰：“凌风小小年纪就知道用换装的妙计保下弟弟一命，又聪明又心善，来世一定能托生个好人家，平安喜乐一生！”
　　瑾王妃叹气：“我真想见见你府上的秀兰姑娘呢！”
　　朱氏笑了：“不急，等马氏姐妹的事情过去，我带着她来拜见你！”

　　疯癫

　　
　　牢房阴暗、潮/湿、冰冷，比人还肆意的老鼠拖着一身粘腻油亮的皮毛，经常旁若无人地来回穿梭。
　　马氏不过关进了不到三天，就苍老了十几岁，发髻散乱，腰背佝偻，她有些绝望地闭上眼睛。
　　那日，她自信满满地一番豪言壮语之后，心情极为舒畅，这一席话，她憋在肚子了许久许久了，终于，今天极其畅快地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可是，她说完了，刚要动手把那个额间有观音痣的男人给弄死，谁知一群人涌了进来，不由分说就把她绑了，任凭她叫如何嚣自己是勇毅候府太夫人，也无济于事。
　　然后，她就被扔进了这里。
　　在这里的第二天，她就回过味来了。
　　肯定是她说的话，被有心之人听见了，那个人还是个官职不低或者身份不凡的人。
　　那雪莲也好，那个额见有观音痣的男人也好，只是引诱她说出过往的诱饵而已。
　　甚至，那日夜晚付敏芝鬼魂的出现，又被她大胆喝退，也是这个局中重要的一环。
　　是啊，她喝退了冤屈至极想要来复仇的付敏芝的鬼魂，那时是有多自信，才能亲身前去见雪莲，想要一举成擒，一劳永逸！
　　现在想来，那日付敏芝的鬼魂一出现，她就已经一脚踩进陷阱了，却还在沾沾自喜。
　　可是她说错了吗？
　　哼，哪有。
　　付敏芝难道不是个蠢货？
　　马碧思的儿子中，只要任何一个人坐上那个宝座，这江山社稷还不是就在她们股掌之间？
　　只是，马碧思愚蠢，直到今天，那个老不死的男人还活着，皇后所出的两个嫡子，竟然能安安稳稳地长大成/人。
　　真是，没用！
　　如果换成是她，瑾王两兄弟活不到今天，朱元基那个老男人也早就和皇后下地府团聚了。
　　以前的狠劲都去了哪里？都给那个老男人给予的暂时的荣华富贵给迷了眼乱了心神？
　　没出息！
　　当了太后才能稳当，不知道吗，真是愚蠢！
　　马氏心里还要继续咒骂，可肚子里咕噜声已经让她无心他想。
　　胃里因饥饿而感觉到的烧灼感，越来越明显，让嫁人后就养尊处优的马氏有些难以忍受。
　　关进来好几天了，双/腿之前两次受伤，冰冷潮/湿的环境让她双/腿疼得犹如针刺，更犹如蚁噬，可这不是她最难忍受的。
　　最难忍受的是牢里的饭食。
　　一个硬得咬不动的馒头，和一碗味道古怪的凉水。
　　一天的饭食，就是这个。
　　马氏不怕一时受苦，她怕得是一直受苦到死，她得留着这条命，等待一丝生机。
　　只要活着，总有翻身的一天。
　　突然，一直充斥着臭味的大牢中，出现了一丝丝食物的香味。
　　马氏很清楚知道，这不是幻觉。
　　她拖着沉重的铁链，艰难膝了几步爬过去。
　　黑暗的通道里，似乎有动静。
　　马氏勉强看清是一个人影，待她要细看，那个人影已经倒了她的面前。
　　慕容恪！
　　走路无声无息的慕容恪！
　　一身黑衣，拎着一个食盒，面无表情低头看着她，之前被她耍得团团转，现在心狠手辣犹如地狱恶鬼的，慕容恪！
　　慕容恪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牢门踏进牢房时，除了靴子踩到的草茎发出的细微至极的“咯吱”声，他高大健硕的身躯行动之间悄无声息，几乎就像飘在空中。
　　马碧莲知道这是慕容恪修习的武艺，如果可以，连那细微至极的“咯吱”她都可能听不见，可知道归知道，她抬头瞥见长孙脸上狰狞的疤痕就感觉心尖颤了颤，这在死寂如同地狱一般的牢笼中，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恶鬼。
　　不，他就是一个恶鬼，一个杀尽手足兄弟的恶鬼！
　　马氏苍老的身躯禁不住地哆嗦，恐惧爬上心头。
　　慕容恪这是要给她送断头饭？
　　还是要在判决之前，私自弄死她？
　　没有牢头在旁，他竟然能独自前来打开牢门，可能性太大了！
　　马氏被自己的猜测吓得两股战战，连忙两手撑着往后退，铁链“哗啦啦”作响，直到退无可退，惊慌失措的马氏这才发现背后抵上了潮/湿的墙壁。
　　马氏看见，慕容恪黑色的靴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极为缓慢，甚是轻/盈，可马氏却觉得那一步步简直就是踩着了她的心脏上。
　　她很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仿佛下一刻，心脏就要被眼前的靴子一脚碾碎。
　　马氏甚至已经能感觉到胸口的巨痛和生命的消逝，无边的恐惧让她额头瞬间布满冷汗。
　　什么时候，慕容恪竟然也学会了掌控人心。
　　这无声的折磨，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慕容恪缓缓蹲下/身，一只缠了厚厚黑布的手架在弯曲的膝盖上，另外一只手拿出食盒里的饭食。
　　动作很慢，香味却极快地四溢开来。
　　马氏口水不自觉就流了出来，额头散落的碎发遮不住眼睛里的绿光，让她像是一头饿了很久的母狼，眼神凶狠，表情扭曲，可整个人却很是警惕，她死死盯着眼前的黑衣男人，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声音来：“慕容恪，你想怎样？”
　　慕容恪慢悠悠从食盒里拿出两盘菜，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以及一盘子热乎乎的馒头，整整齐齐摆放在马氏的面前。
　　然后，他盘膝坐下了，眼神黑漆漆不见底，却定定看着马氏。
　　马氏更加警惕，喉头不断吞咽口水，却不敢向只有半尺之遥的饭食伸出一根手指，因为恐惧和渴望交织，整个人崩得紧紧的，止不住地微微颤抖。
　　慕容恪似乎笑了一声，在马氏听来，地府一般的牢笼中，这轻笑声很是有些幽森，像是寂静的黄泉路上，恶鬼缠绕在她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他说话的声音低沉至极，“祖母，我当然是，给您送饭来的。”
　　马碧莲看了黑漆漆黑鬼一般的慕容恪，又一眼食物，然后警惕的把目光又放到慕容恪身上。
　　慕容恪冷泠挑眉，嘴角扯出一抹嘲弄般的笑容：“放心用吧，祖母，吃饱了，好好活着！”
　　你，知道了什么？
　　马氏瞪大眼睛，仿佛心中最隐蔽的事情，被人一下子抠了出来，甚是猝不及防。
　　慕容恪眯眼，随意的口气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用猜，我也知道，勇毅候慕容博，哦，就是我的父亲，他手里有东西，很有可能，在你们姐妹定下谋逆罪的时候，还能勉强保下你一命！
　　马氏老脸顿时狰狞起来，饿了几天的身体突然敏捷，她几步爬过来，咬牙切齿，几欲噬人：“慕容恪，那是我唯一的活路！”
　　慕容恪又笑了，只不过他的笑容很残忍，只见他左手突然抬起，三指飞速地扣住马氏的脖颈，铁链哗啦啦作响中，他看着马氏拼命挣扎。
　　良久，马氏的挣扎渐渐变弱，慕容恪才松开手指。
　　被松开禁锢的马氏剧烈咳嗽起来。
　　待马氏剧烈咳嗦结束，他轻飘飘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后才幽幽开口：“您应该看到了，我的祖母，您的生路在哪里？”
　　马氏脸色涨紫，胸口剧烈起伏，觉得自己绝对是逃不过眼前恶鬼的魔爪了，绝望地嘶吼：“慕容恪，你不得好死——！”
　　慕容恪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自己曾经无比爱戴的祖母，眼底深处有憎恨更有杀意，可他却将倒在地上的马氏扶了起来，动作很轻柔，言辞却无情：“祖母，我的身上流着你的血，我的心狠手辣难道不是出自您的教诲吗？放心，我不但会让你好好活着见到慕容博，还会让他用府中传世的丹书铁券和他一生的战功，换回您的命！”
　　马氏眼珠瞪得滚/圆。
　　没了丹书铁券的勇毅候府，和没了一身战功的慕容博，除了门口的匾额上先帝的题字，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如果按照她的谋划，这两样都却都能保住。
　　慕容恪哪里是要让她好好活着，是让她和慕容博都生不如死！
　　她咬牙怒喝：“慕容恪，你到底想做什么？”
　　慕容恪微微抬头，眼神飘向别处，此时眼中杀意尽数褪去，一抹柔意迅速闪过，“祖母，你活着，对我来说，可比一具尸体有用多了！”
　　难道不是吗？
　　知道他将府里的大夫调去寿安堂，她马上就出现在眼前了。
　　祖母若是死了，她可能会觉得狠狠出了一口气，可随之，自己就永远被她抛之脑后了。
　　祖母，活着吧，别这么快死去。
　　您对她作出这样的事情之后，把我和她唯一能修好的机会也给葬送了，我得在您有生之年，把您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才能让她痛快，让被您伤害过的人九泉之下能够瞑目！
　　马氏敏锐地捕捉到了慕容恪眼中一闪而逝的温柔，想起了那个名叫秀兰的女子，突然身体就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慕、慕容恪，你想、你想用欺辱你的祖母，来讨好那个贱婢？”
　　听见贱婢两字，慕容恪眼珠狠狠一瞪，杀意突然涌现，他脸上的疤痕开始狰狞地扭曲起来，他微微欺身上前，完全就是个刚爬出黄泉的恶鬼，一把捏住马氏的脖子：“祖母，劝您不要激怒我，免得您的恪儿手下失了分寸，直接让您和祖父团聚！”
　　马氏像是一只被差点扯断脖子的畜生，直到慕容恪放开手，她才捂着脖子狠狠咳嗽起来：“咳咳咳，慕容恪、你、不得好死！你、就不怕、等我翻身、我第一个就弄死、弄死你们母子！”
　　慕容恪微微挑眉，仿佛对这个突然出现的新奇选择来了兴趣。
　　他语气阴恻恻，眼神却突然出现了诡异又癫狂的笑容：“祖母，我甚是期待，如果我被废了世子之位，成了一个庶民，甚至，成了一个可怜至极的贱奴，她会怎样对我！”
　　打我，骂我，瞧不起我？
　　没关系！
　　只要不是无视我。
　　马氏心惊胆战地看着眼前表情扭曲的男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慕容恪这个恶鬼，不会是疯了吧？

　　梦想

　　
　　马氏两姐妹的审判，十天之内就有了结果。
　　两人身上都背了好几条重罪，其中以谋逆、欺君为最重，杀人反倒排在了后面。
　　谋逆和欺君，那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三法司将完整的卷宗呈交给瑾王，瑾王连夜进宫面呈皇上。
　　看到卷宗中记录，皇贵妃曾经带了那房药进宫，用在了自己身上，朱元基年轻时以为的激情满满，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用等到第二□□会，朱元基当晚就下了圣旨。
　　皇贵妃马碧思，赐死！
　　勇毅候府太夫人马碧莲，砍头！
　　承恩公被夺爵贬为庶民，其一房上下均流三千里，公府降回忠勇伯府，由原忠勇伯的嫡长孙承爵。
　　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各种帮凶，一律按律例或砍或徒或流，一时间，马氏姐妹的事情，成了京城热议的话题。
　　可就在马碧莲砍头的前三天，慕容博班师回朝了。
　　慕容博带着三百亲兵，驻扎在城外三十里，等候圣旨。
　　当夜，慕容恪出城了一趟，半夜十分才回到侯府。
　　第二天天不亮，慕容博脱下盔甲，一身常服，独自进宫面圣。
　　下了早朝的朱元基回到御书房，见慕容博跪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看了一会折子，约莫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朱元基才让大太监把人叫进去。
　　门关上了，大太监抱着拂尘，站在门口。
　　“嘭！”一个茶盏被砸烂了！
　　“嘭！”一个砚台被砸烂了！
　　“哗啦！”一桌子的折子被尽数扫到了地上。
　　大太监狠狠缩了好几回脖子，听见平日里极为深沉的皇上，气得好像在跳脚骂人。
　　足足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勇毅候慕容博才走了出来，一边额头沾着茶叶，一边额头鲜血淋漓，但脚步比更来的时候更加稳健，脸色灰暗，眼神阴郁，但表情比刚才更为舒缓，像是按照心意完成了一件大事。
　　*
　　憔悴不堪的马氏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儿子。
　　可她的第一句话便是：“丹书铁券可还在？兵权可还在？”
　　慕容博额头刚上了药，他摇头，药粉扑簌簌往下落：“娘，只要您还在，一切都好！”
　　从入狱一直刚强到现在的马氏，终于晕死过去。
　　勇毅候府交出了免死铁券，勇毅候交出了兵权，从这天起，勇毅候府退出了京城顶级世家的行列。
　　昭王三兄弟不知是不是看到了希望，三人齐齐跪在御书房门口，请朱元基看在他们三兄弟的份上，给皇贵妃马碧思留下一条命。
　　朱元基开始还铁石心肠，可昭王年近四十的王妃突然有了身孕，昭王请求看在为孩子祈福的份上留下皇贵妃的命，幽禁到老，朱元基这才捏着鼻子答应了。
　　*
　　马氏两姐妹的事情，渐渐平息下来。
　　朱氏依照约定，带着女儿和秀兰，一起去拜见瑾王妃。
　　秀兰原本觉得身体不适想要推辞，朱氏却说瑾王妃甚是想念早幺的长女，想见一见年纪相仿的她，秀兰想了想就同意了。
　　瑾王作为先皇后嫡出长子，府邸甚是华丽且宏伟，秀兰从颠了一路的马车上下来，不过徒步走到了二门处，就觉得头晕气虚像晕过去似的，还好二门早已挺好了小轿，坐了上去，这才舒服了一些。
　　拜见靖王妃的时候，秀兰觉得瑾王妃甚是有亲切感，转念一想，应该是瑾王妃眼中柔和的暖意所致。
　　侍女摆好了蒲团，秀兰恭恭敬敬聊起衣摆，刚要跪下去磕头，突然一阵眩晕，就一头栽了下去。
　　好在一旁的石头眼疾手快，利落地扶住了秀兰。
　　勉强磕头行礼，朱氏和瑾王妃司马晴都看出了秀兰脸色有些苍白。
　　只稍微寒暄了几句，朱氏就带着女儿和秀兰离开了王府。
　　朱氏觉得瑾王妃似乎一直在注意秀兰，有些想要多留一会的意思，可看着秀兰实在身体不适，就提出为了告辞，瑾王妃倒也大度，虽然遗憾，到也是给两位小辈送了丰厚的见面礼。
　　秀兰坐在回去的马车上，虽然脸色苍白头晕目眩的，但内心实在高兴。
　　无他，收了厚礼！
　　瑾王妃真是个好人呢！
　　原本，她一个世子的妾室，是没有资格拜见皇子妃的，可她不但拜见了，还得了比慕容蓁只略微轻了几分的见面礼。
　　刚刚飞快看了一眼，足足有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呢！
　　秀兰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激动的红晕。
　　*
　　慕容恪现在成了府里最忙碌的人。
　　一家之主慕容博从回京第二日就成了只有爵位的闲人，兵权上交之后，他还听从马氏的话，准备纳小。
　　可无论哪个小妾人选，朱氏都没有爽快同意，不是“这个不利生养”就是“这个身份太低”，慕容博从原本的忍耐，开始了和朱氏的争吵。
　　然后，不耐烦的慕容博把身边的婢女给睡了。
　　但这个婢女过不了明路，朱氏不喝她敬的茶，婢女只能是个通房，就算生了庶子，也是身份最低的庶子。
　　慕容博都忍了，看在礼亲王还得皇上看重的份上。
　　可这一天，慕容博竟然动手把朱氏打了，朱氏气得跑回了娘家。
　　慕容恪下衙时，带着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去了正院。
　　“和离？”慕容博眼珠子几欲脱眶，“你他娘再给老子说一遍！”
　　交了兵权的武将，还是武将。
　　慕容博一嗓子差点把屋顶给掀了，慕容恪却依旧像是充耳不闻。
　　只是，他眼角余光看见慕容蓁吓得脸色有些白，稍微上前了一步，将慕容蓁护在身后。
　　“父亲，免死铁券只有一块，您让我娘找太医给祖母治病，万一惹了皇上震怒要抄了侯府满门，我和弟弟妹妹的命不值钱，可祖母却没有第二次免死的机会了，请父亲三思！”
　　慕容博脸色铁青：“那你这个不孝子的意思，就是眼看着你祖母去死？”
　　慕容恪一脸平静：“儿子不敢评价您的孝道，但儿子也有母亲，比起您除了母亲没有其他亲人，儿子还有弟弟妹妹！”
　　慕容斌跳出来：“就是，救了祖母，让我们一家子都去死，父亲，您的心被狗吃了？”
　　慕容鑫想要阻止都来不及，慕容博大怒，厚实的大掌一下就挥了出去。
　　慕容斌吓得浑身一个哆嗦，要躲开似乎来不及，刚要硬扛过这一掌，却见大哥早在半空中就将父亲的大掌给格挡住了。
　　慕容恪似乎不费吹灰之力，一个用力，慕容斌的手臂就整个被反扭了过去，虽然吃痛倒也忍住了。
　　慕容博暴怒：“逆子！你个逆子，杀了姨娘庶妹、杀了这么多弟弟，你就是个畜生！”
　　慕容恪狠狠将慕容博一推，见他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维持住身形，嗤笑：“就算我是个畜生，也是个护住了自己血脉亲人的畜生，那些姨娘小妾庶妹庶弟，只是您的亲人，您护不住你的亲人，反倒来怪我是个畜生？父亲，我一直记得您的教诲，只有胜利者才能资格论对错是非。”
　　慕容博气得呼哧呼哧的，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他听见慕容恪又说：“我娘明日会请嘉庆长公主出面，和您商量和离之事，儿子劝您，若是想让祖母接下来的日子好过一些，您就痛快答应吧！”
　　慕容恪带着弟弟妹妹扬长而去，堂屋里，只剩下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的慕容博。
　　*
　　德安轩外院，慕容恪吩咐几个弟弟妹妹：“鑫儿和斌儿，我已经安排了江南有名的书院，你们兄弟二人会有人护送，今晚收拾好东西，明日一早出发。蓁儿，明日一早礼亲王府会有人来接，你愿意留在外祖家还是跟着娘去她的庄子，看你自己意愿。”
　　慕容鑫年纪大，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
　　刚要问，慕容恪又吩咐了：“最近一两年，你们兄弟不要回京！”
　　安顿好了弟弟妹妹，慕容恪去了内院。
　　秀兰似乎在清点身家。
　　什么庄子票子、首饰头面一一拿起细看，然后小心翼翼放下。
　　小草和石头在一旁帮着数：“这个值一百两，这个这个，小姐，这个起码值三百两呢！”
　　慕容恪没让小丫头通传，走进内室，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女子嘴角的笑意如同春日暖阳中最温柔的微风，不过看着眼前的身外之物，就已经感觉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都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幸福。
　　且知足！
　　慕容恪心说，这才哪跟哪儿！
　　侯府的爵位有些低，能配得上秀兰的这般大智慧的，公爵夫人才堪堪够用。
　　*
　　对慕容恪悄无声息地出现，秀兰用冷淡来表示不满。
　　但慕容恪根本不在意，他有了了一个新发现。
　　秀兰的眼睛会随着心意，发出不同的光亮。
　　慕容恪：“明日嘉庆长公主会带着宗室里的几个长辈，来和我父亲以及几个族老谈和离的事。”
　　这句话说完，秀兰只是朝他看看，眼睛里有一闪而逝的亮光，似乎是疑惑，但马上又不关心了。
　　秀兰点点头：“是，妾身知道了。”啊，和离？哦，没我什么事！
　　慕容恪又说：“因我提议，让几个弟弟妹妹随着母亲离开侯府，所以，嘉庆长公主和慕容一族的族老这一谈判，可能要耽搁许久。”
　　这句话说完，秀兰微不可查的皱眉，眼波微闪，似乎很是嫌弃，却立马忍住。
　　果然，秀兰点点头：“哦，妾身知道了！”谈吧谈吧，早点和离，这慕容博好像脑子里全是稻草，这打仗打了一辈子，怎么脑子还这么不好使！
　　慕容恪接着说：“所以，我会安排你去近郊的庄子上待一段时间再回来！”
　　这次，应该是欣喜了吧，慕容恪猜测，他转头，目光细细在秀兰的脸上打转。
　　果然，秀兰眼睛都瞪大了，眼中似乎有星光在闪耀，只是，星光稍纵即逝，她咬咬唇，似乎作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慕容恪见她站起来，恭敬地屈膝行礼，样子有些谄媚讨好，措辞都小心翼翼，那一双眸子瞬间又迸发出耀眼的亮光：“世子，您看，您前前后后都给了这么多银子了，这救命之恩也应该还清了，您给我父亲的许诺就一笔勾销了吧？”
　　请你遵守承诺，我要去江南了！

　　借宿

　　
　　八月的天气，酷暑难耐。
　　小草推开窗子，看见老高的日头终于落下去了，可总觉得还是火辣辣的，热得慌。
　　她掰着手指数着日子：“这都有一个多月没下雨了，这在庄子上都这么闷热，京城王府里该多热啊！”
　　石头拿着一大块井水里湃过的瓜，咔嚓咔嚓地啃着，她口齿不清地和小草说话：“怕什么，府里有冰，不怕！”
　　小草瞪她一眼：“咱家小姐、不是咱家郡主能用冰吗？”
　　石头放下手里的瓜，想要挠头，想起手上都是汁水，才又放下了，只好嘿嘿地笑。
　　在一边躺椅上休息的秀兰，听见两人拌嘴，也笑了。
　　她伸出手，让小草扶着站起来：“日落下了，刚吃饱，出去走走吧！”
　　石头赶紧把瓜吃完，洗手擦干，跟在秀兰和小草身后，小心护着，亦步亦趋地往外走。
　　秀兰被小草扶着，看着这庄子里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心里很是唏嘘。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
　　一转眼，从侯府出来就已经是第七个月了。
　　是的，她还是没能去成江南。
　　也许，这只能是一个此生难圆的梦了。
　　慕容恪没有同意她离开，而是把她安排到了朱氏的陪嫁庄子上。
　　秀兰想过两个逃跑方案，一个是从侯府离开去庄子是逃跑，一个是从庄子上逃跑。
　　可惜，去庄子是慕容恪亲自护送的，当时秀兰脸色不太好，连上下马车都是慕容恪抱着去的，别说逃跑了，连离开他视线的机会都没有。
　　在庄子上安顿好，秀兰也没有发现有合适的机会，因为，慕容恪调来了一支护卫队。
　　她住的屋子外还有一群女护卫，秀兰想过很多种方法，可在不惊动护卫队的前提下逃跑，实在难度太大。
　　更重要的原因是，秀兰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劲，动不动就头晕目眩。
　　慕容恪留下了一句话，“你安心住着”就匆匆走了。
　　秀兰一直以为是上次的事让自己亏损太多，待安顿下来的第二日，秀兰准备给自己诊脉开个方子想要调理一下/身体时，她惊呆了。
　　她有了身孕。
　　月事推后不是因为被下了房药差点损了根基，而是有了身孕。
　　秀兰知道的第一瞬间，其实心情并没有落到谷底。
　　她很快接受了这个孩子。这是她的孩子。张秀才夫妇的外甥。
　　她心中的江南计划瞬间又被提上了日程。
　　如果带着身孕离开，她要筹划的事情就更多。
　　就在三人计划江南行时，侯府有人突然来传信了，让秀兰三日后回府参加宴会。
　　不知道是不是慕容恪的意思，秀兰不想拒绝而打草惊蛇，同意了。
　　可直到当日宴会上才得知，马氏似乎知道了慕容恪的一些情况，搭上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求了皇上赐婚，皇上看在慕容恪还算尽忠职守的份上，让宫里来的公公在宴会当场宣读了赐婚圣旨。
　　秀兰本人到没什么感觉，只是看见慕容恪一张僵硬又铁青的脸上，看向自己的目光有安抚时，略微有些不解。
　　她正躲在角落想着，如何能逃得更干脆利落些，英国公的掌珠赵成瑜对她发难了。
　　赵成瑜将她从人群里揪了出来，质问她是不是被几个小厮折辱过。
　　问她为什么不是当场就一头撞死。
　　只是，赵成瑜的发难和前院的闹出的大动静有些巧合。
　　秀兰刚要开口给她几个软钉子，前院的动静就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侯府前院似乎某个院落借鉴了嘉庆长公主的戏苑布置，有人的酒醉之言很清晰地就被穿了出去。
　　“哈哈哈，那个赵成瑜啊，呃、她的屁/股比她的脸还要白/嫩，呃、那个手/感，啧啧啧——”
　　“顾三，你怎么知道的？还说得跟见到过似的？”
　　“我啊，呃，我不是见到过，而是亲手、呃、亲手摸过。”
　　“顾三，你就会说大话，小心被你个嫡母回去请家法！”
　　“嘿，我可是和那个赵成瑜睡、呃、睡过呢，她可一门心思想要嫁给我呢！”
　　“我说顾三，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吧，你不过区区一个伯府庶子，就是一张脸还能看看，怎么，还能让她赵成瑜一个公府嫡出小姐嫁给你？做梦也不是这样做的吧？”
　　“嘿嘿嘿，赵成瑜看着精明，呃、其实特愚蠢，被我几句好话就得手了，呃、她呀，珠胎暗结了，不嫁给我嫁给谁啊？只是，公府上下没有人同意她嫁给我，呃、赵成瑜呢身体又不好，孩子只能留着了。这不，公府找了侯府这冤大头，让慕容恪这绿毛乌龟给老子养儿子呢，嘿嘿嘿——”
　　此话传遍了侯府后宅，赵成瑜当场就晕了过去。
　　一片兵荒马乱中，公府的丫鬟婆子慌了神，把秀兰挤得差点摔倒，还好，几个女军士和石头把秀兰给护住了。
　　可坐在不远处的瑾王妃却瞪圆了眼睛，她清楚地看见了秀兰刚才衣袖被扯起时，露出的胎记。
　　唉……
　　秀兰深深叹了一口气，扶着小草的胳膊，在院子里慢慢踱步。
　　后来的事情一片人仰马翻，瑾王接到王妃的消息，从外边飞奔赶来侯府，夫妇两人极为强硬地不容慕容恪有一个字的分说，直接带回了瑾王妃。
　　而秀兰则还没在王府安顿好，就晕了过去。
　　秀兰醒来才知道，自己原名朱凌风，在只有四岁半的时候，一次遇险时穿了弟弟的衣裳，引开了敌人的视线，保了弟弟一命。
　　她记得张秀才说起过，将她从湖里捞上来后，发了高热，好几天都没有退掉，好不容易治好了，她娘还担心她烧坏了脑子。
　　幸亏，她只是忘了，没有烧坏脑子。
　　得知姐姐找回来了，三个嫡出的弟弟一同着急忙慌地从弘文馆里跑回来。
　　大弟弟，现在的瑾王世子朱凌轩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其他两个小一点的弟弟也用十分好奇的眼神，不住地打量被大哥说得神乎其神的大姐姐。
　　秀兰突然之间，感觉心有些安定了。
　　瑾王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禀明了父皇，朱元基甚至还特地让瑾王妃带着秀兰进宫，当面夸奖了一番，随后，秀兰被皇上赐封永乐郡主。
　　后来，听母妃说起，慕容恪在反杀慕容翰的时候受了伤，可能对子嗣有碍，所以，蠢/蠢/欲/动的马氏在得知这个隐蔽的消息后，攀上了英国公府。
　　一个珠胎暗结不好嫁，一个伤了身子可能不好娶，正好！
　　王府比侯府更加奢华，只是，她的江南计划，应该是被无限期地搁置了。
　　秀兰把心思收回，继续扶着小草的胳膊踱步。
　　突然，天空一阵闷雷响起，天空突然间就转成了黑压压的颜色。
　　眼看着一场大雨就要落下。
　　小草嘀咕：“一个月不下雨，终于要下雨了，郡主，我们回去吧！”
　　秀兰点头，三人刚回到屋里，就有小丫鬟小花来报：“郡主，外面有一对夫妇想要来避雨，那女子还有了身孕，让他们进咱们庄子吗？”
　　小花是小草族中的姑娘，是族长兑现了承诺后，小草去族中挑选的可靠丫头。
　　当时族中几乎像是沸腾的油锅，想过小草会去侯府享福，谁知道，小草去的哪只是侯府，人家去的是嫡出的皇子府！
　　还是郡主娘娘的贴身大丫鬟。
　　人说宰相门房七品官，郡主娘娘的大丫鬟少说也有八品了吧？
　　这下，族长也不敢多话了，小草愿意挑几个，愿意挑谁，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秀兰刚要点头，小草先问小花：“确定不是勇毅候府的人？”
　　小花认真点头：“确定不是，王府的护卫仔细辨认了，说不是奴婢才敢来询问的。”
　　秀兰笑睨了一眼小草一眼：“让他们进来吧，这前后都没有客栈，又遇上大雨，就让他们进来避避雨吧。”
　　小花去前院了，小草扶着秀兰坐下休息。
　　七个多月的肚子已经非常不方便了，秀兰身体有些弱，太医嘱咐了，一定好好修养，不能劳心劳力。
　　还好，除了瑾王夫妇和三个弟弟，其他连庶弟妹都不能进来，秀兰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夏日的雨，又急又密，只是时间不长。
　　过了两刻钟，滂沱的大雨就渐渐停歇下来。
　　小花又来报：“郡主，来避雨的客人，说是要亲自谢过，您看——”
　　秀兰拒绝了。
　　不到一刻种，小花又来了，说是避雨的客人留下的谢礼。
　　一挥手，小花身后的婢女端上来一个托盘，秀兰一看，倒是笑了。
　　上面是一挂水灵灵的荔枝。
　　这荔枝可是稀罕物，秀兰虽然能得到瑾王妃送来的荔枝，却知道一般的勋贵之家要在京城吃到南方新鲜的荔枝，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庄子外，司马宴扶着大腹便便的张婉婉上了马车。
　　张婉婉有些不忿，“郡王爷，您何必将荔枝这么贵重的东西送出去呢，太夫人只送了一小筐过来呢。”
　　司马宴上了马车就闭目养神，不打算理她。
　　难得沐休，非要出来去郊外的别院说赏景。
　　赏景就赏景吧，看在她怀胎辛苦的份上，可司马宴到了别院才知道，张婉婉的目的不是赏景，而是给他准备了女人。
　　司马宴觉得自己过往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没时间没工夫没精力，不纳姨娘不纳姨娘，可张婉婉这个猪头脑子似乎就是听不懂。
　　仿佛自己家里不纳一个，自己就能在外边纳悄摸/摸纳了似的。外面的不好掌控，非要她张婉婉备好人选。
　　以往府里准备好的，自己看不上，这倒好，就在别苑给准备上了。
　　司马宴不想和张婉婉多说一个字，沉着脸，闭着眼，直接无视！
　　张婉婉气得眼泪都要冒出来了。
　　*
　　过了一会，小草满头大汗地又来了。
　　“郡主，刚才避雨的夫妇，不知道怎么回事，吵了起来，那丈夫让马车先送妻子回去，自己则问了大管事，能否给些银子，借住一宿？”

　　借宿

　　
　　秀兰觉得，这避雨加借宿的男人有些莫名其妙。
　　她若是让他留宿，日后这两夫妻和好也就算了，若是没有和好，她这让人避雨加借宿的庄子主人，倒很有可能成为他娘子憎恨之人了。
　　刚要让小草告知大管事，不便借宿，谁知大管事却急匆匆来了。
　　“郡主，这是那个要借宿之人说要给主家证明身份的物件，他说了，若是方便，待主家验看过知道他并非歹人便与他行个方便，若验看之后还是不方便留宿，那他就此离去，但还是感谢此间主人。”
　　秀兰挑眉。
　　这倒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可这心思玲珑行/事周全之人，怎么避个雨还能和娘子吵起来，这话里话外听着，怎么就好像很不愿回家对着自家娘子似的？
　　秀兰疑惑颔首，看大管事小心翼翼递过来手里的东西，更加不解。
　　这大管事是王府派来的管事，应该见过些世面的。
　　可到了手里才知道，大管事为何小心谨慎了。
　　这是个腰牌，还是出入皇宫都没有任何阻拦的腰牌！
　　外院那个丢下自家娘子、死皮赖脸想要借宿的男人，是信郡王司马宴！
　　秀兰嘴角狠狠抽了抽，甚至连眼皮都狠狠抖了好几下。
　　救了慕容恪一命，却被他拎回侯府后安顿下来的没几天，秀兰就让小草去打听了，当初把那个“仙子”的六十两收回去、只给了她一个“穷酸”至极的荷包的郡王爷，应该是京城里唯一的异姓王、皇上近身护卫羽林卫的副都统司马宴。
　　想到这里，秀兰简直就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真是……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
　　司马宴在外院待了一会，见大管事满头大汗的跑了回来，他站定后狠狠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才字斟句酌地回话：“郡王爷，我们主子说了，下雨路滑又泥泞，您若是不方便赶路，借宿一宿倒是无妨，只是——”
　　司马宴挑眉咂摸出一点不太对劲的味道，什么叫“下雨路滑又泥泞，您若是不方便赶路”，合着主家是在暗搓搓挤兑他无情地把张婉婉这个双身子的送回去了，自己倒是身娇肉贵地要借宿了？
　　“只是什么？”司马宴状似笑眯眯的问。
　　也许是天热，也许是跑得匆忙，大管事额头的瀑布汗根本止不住，“只是我们主子说了，看到腰牌才知道是您是皇上身边功夫一流的羽林卫副都统，这个、这个我们庄子里有几颗老果树，果子正巧成熟了，下面一点的果子庄子上的奴才已经搭了□□摘下了，可最上面的——”
　　大管事继续擦汗，不敢抬头看信郡王笑眯眯却似乎凉飕飕的笑脸，低头一股脑说出来：“我家主子说了，想麻烦信郡王帮忙摘一下最上面的果子，不多，只要六十颗就够了！”
　　司马宴还没说话，他身边的富贵和吉祥却都黑了脸，吉祥厉声呵斥：“大胆！”
　　你家主子谁啊？
　　怎么这么大脸？
　　皇上都没有让我家郡王爷给摘果子呢？
　　吃了熊心豹子胆吧！
　　小心我家郡王爷阴死你……不对，小心我家郡王爷打死你！
　　大管事汗如雨下，赶紧赔笑。
　　不急，我家郡主还有话，我还没说完呢。
　　“郡王爷，我家主子也说了，如果实在不方便，也不敢麻烦您这个羽林卫的副都统帮忙摘果子，这眼看着雨势见小，请您准备准备就赶路吧！”
　　这下，连富贵都要瞪眼了。
　　嘿你个瞎眼的管事，什么叫准备准备赶路，这不就是敢咱家郡王爷走吗？
　　哼，走就走，谁还赖着不成！
　　谁知富贵刚要开口，却别司马宴打断了。
　　他先是轻声笑了笑。
　　司马宴笑得十分平易近人，这唇红齿白星眉朗目身姿健硕的，看上去还真是赏心悦目，可大管事却觉有些瘆得慌，得这大热天的，背后直冒冷汗。
　　“六十颗？”司马宴丝毫不觉得被人要求摘果子是一件被人冒犯的事，很是痛快的答应了，“带路吧。”
　　大管事小心翼翼抬头瞄了一眼司马宴，真的就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来到附近果园，司马宴抬头眯眼，果然果树顶上还挂着几个沉甸甸的果子，一般的梯/子到不了，所以庄子的奴才或佃户的确摘不到。
　　可真就是这么简单？
　　挽起了袖子，司马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富贵和吉祥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狠狠地朝大管事瞪眼睛。
　　见大管事亲手端起了装果子的背篓，真当他是摘果子的佃农时，司马宴心里差点就气笑了。
　　好，很好，庄子的主人是吧，待会不要跪在地上哭着求饶就行！
　　司马宴轻/盈至极地脚尖一点，人影就消失了。
　　大管事还没看清，人影就又回来了。
　　“咔嚓！”司马宴咬了一口左手的果子，一双凤眸微微弯起，笑得和善，仿佛很是童叟无欺，“很甜嘛！”
　　咬完又似乎很是随意的把右手的果子抛给大管事，“给你的！”
　　大管事一个后仰，退后一步才堪堪接住。
　　富贵和吉祥瞪大眼珠，这是什么大管事啊，您老有几条命啊，还真敢接啊！
　　不知道先皇和皇上开过金口，司马府老少俩爷们，只守护先皇父子安危吗，没看见咱家郡王在京中横行，啊呸呸呸，在皇宫当差多年，也没个什么三朝元老啦，什么皇室老古董啦敢欺负咱家郡王爷？
　　你个不要命的管事，只要敢下嘴咬一口，不，只要嘴唇碰上一口，那往小说了说是使唤咱家只有皇上能使唤的郡王，往大了说，那叫藐视皇帝君威是欺君大罪！
　　大管事，您还是真实个勇士呢！
　　富贵和吉祥也不瞪眼了，纷纷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
　　小花来回话了：“郡主，那郡王爷同意摘果子了！”
　　小花又来回话了：“郡主，大管事带着郡王爷去果园了！”
　　小花气喘吁吁地第三次来了：“郡主，郡王爷摘了两个果子，一个自己吃了一个丢给了大管事！”
　　最后小花跑不动了，是大管事的小厮着急忙慌来回的话：“郡王爷傻眼了，他要当面见庄子的主人，大管事说不方便，可那郡王爷再三要求，说见不见要让庄子的主人定夺，所以大管事让小的来问您见不见？”
　　秀兰想了想，她现在不缺银子了，可她却果子。
　　六十个果子，一个不能少。
　　*
　　司马宴想破了脑袋，也没想出来，这庄子的主人姓张，到底是京城哪个府上的。
　　他原本想着，那大管事若是敢私自把果子放进筐子里，就训斥他的主子几句，“胆大包天”什么的，等对方明白了之后战战兢兢地道歉，他就大方原谅一下下，然后顺理成章地借宿一宿。
　　如果那大管事直接咬上一口，那就更好办了，直接训斥他“藐视皇上敢使唤本郡王”云云，直接将他吓破胆，等他跪地求饶时在大度的表示自己是个明理的郡王，只要借宿一宿就能将此大事轻飘飘揭过即可。
　　这可不是自己下/阴招损人，谁叫对方大大咧咧让他一个只给皇上的办差的副都统摘果子呢？
　　他可是先递出了腰牌的。
　　你做初一，不能怪本郡王做十五！
　　司马宴绝对不承认自己在阴人。
　　可他等了半天，等来的只是那个大管事手捧果子，高高举过头顶，“扑通”一声朝皇城方向跪下，口称“谢主隆恩”后，将果子小心翼翼放进了筐子里，然后还大言不惭地告诉他，等摘满了六十个果子，他家主子要焚香沐浴恭敬跪拜后，才会开始享用。
　　焚香沐浴？
　　吃个果子都这么虔诚恭敬，倒是没法给这个主家扣一个藐视君威的罪名了。
　　司马阳难得有些傻眼。
　　合着，对方早就知道了他的事，老早就在这里等着看他笑话呢！
　　这谁啊，谁啊，这么无聊？
　　司马宴心里细细回想，最近，呸呸呸，他这样能言善辩且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从来不得罪人的好吗。
　　皇上的安危，一丝一毫都不能松懈，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是他郡王府的前程，还有他司马一族的性命呢。
　　他忙公务还忙不过来，睡觉的时间都不够，还能有空去得罪小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所以，他得亲眼见一见这个无聊的庄子主人！
　　必须见！
　　*
　　司马宴被请进了后院。
　　心里想着待会那个可恶的主家来了，他要好好讽刺他一番。
　　“六十个果子，您，吃得完吗？”
　　“焚香沐浴？您不怕您焚完香沐完浴，果子都烂掉了！”
　　“什么，烂掉的果子不吃？欺君，欺君之罪！”
　　“求饶？没事，你的庄子让本郡王住上六十天，就行了，山珍海味什么的，随便来一点就行了，不用太麻烦！”
　　刚被领进门心里正腹诽着呢，迎面就看见一女子坐在一个高高的桌案后面。
　　这桌案高得嘿，只露出个脑袋和脖子。
　　司马宴眼角直抽抽，心里更是腹诽，要求怪，不算怪，看这家具摆设怪，这才叫怪。
　　可刚一走进，司马宴突然问道一股熟悉的味道。
　　这味道……
　　张婉婉身上也有。
　　药味？安胎药的药味！
　　司马宴傻眼？
　　这主家是个女子，还是个双身子的女子，还是个想要隐瞒双身子的女子！
　　瞬间，司马宴有些过意不去，他刚要起身寒暄几句，把事情翻篇。
　　却心头一紧。
　　这女子，好像在哪里见过？

　　打架

　　
　　司马宴还在发愣，那女子已经走进，在婢女的搀扶下，坐在了上首主位上。
　　“信郡王要见我？何事？”
　　要借宿，行，六十个果子一个不能少。
　　不愿意摘，也行，麻溜滚蛋！
　　秀兰一脸肃容，看着司马宴就想起那从嘴巴里飞走的煮熟的六十两。
　　她现在早已不是那个缺钱的张秀兰了，她堂堂永乐郡主，有封邑，有自己的郡主府邸，有自己的长史和府兵家丁，只缺一个出气的机会！
　　之前刚把啰里啰嗦的又来烦人的绿头苍蝇慕容恪给赶走，正心浮气躁呢，正好，你倒撞枪口上了。
　　哼，六十个，半个都不能少！
　　司马宴一向引以为傲的巧舌似乎今日卡壳了，等着眼珠子瞧了半天。
　　郡主品级的衣饰，就是他这个大男人，皇上身边当差这么久，也早就烂熟于心了。
　　有身孕的郡主，这个年岁的，除了瑾王找回来的嫡长女朱凌风、原来溪水村的张秀兰，不做第二人想。
　　把正在庄子上养胎的永乐郡主硬是给叫出来让他见面，似乎身子骨还不怎么好，司马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他尴尬地眨眨眼睛、摸/摸鼻子，然后，深深地一揖到底：“郡主有礼，小王叨扰了，这就告辞！”
　　秀兰一脸“本郡主今日非常不爽”的表情，挑眉看着司马宴：“信郡王，你想要借住一宿本也不是什么大事，看你一身正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歹人，但庄子上大管事替本郡主婉拒之后，你还不依不饶想要当面见本郡主就不怎么妥当了。再者，虽然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我皆坦坦荡荡，可这男女大防规矩礼仪还是要遵守一二的，否则，说出去我一个身世坎坷的郡主倒也无所谓了，你堂堂羽林卫副都统，天天跟在皇祖父身边办差，被人说成是欺负弱女子的恶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司马宴眨眨眼，再眨眨眼，心说这永乐郡主身子骨甚是单薄，但嘴巴可利索得很呐！可是，这嘴巴实在是有些不地道。
　　他在心里会想了一遍，按照他的理解，应该是这么回事。
　　“看你一身正气想来也不是什么歹人”：是，你是郡王爷，不是歹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我庄子上大管事替我婉拒之后，你还不依不饶想要当面见本郡主就不怎么妥当了”：你仗势欺人，你不要脸！
　　“这男女大防规矩礼仪还是要遵守一二的”：你一个外男，冲到人家庄子后宅，要见我这个闺阁女子，你的规矩礼仪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被人说成是欺负弱女子的恶人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你除了仗势欺人，还只挑着怀着身孕的弱女子欺负，真是不要脸到家了！
　　一句话：你，信郡王，不是个好人！
　　信郡王回过味来，肺都要气炸了，心说只有他伶牙俐齿挤兑别人的，怎么今天反倒被人给挤兑了？
　　等等，不对，很不对！
　　这句话怎么就这么耳熟呢？
　　哦，他想起来了。
　　“张二小姐，你银子多想要救济穷人也本不是坏事，但几句话就能骗走你普通村户三十年的收益，让人以为靠一张巧嘴就能不劳而获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嘿，这个永乐郡主，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司马宴差点气乐了！
　　但他还不能发火。
　　要避雨的是他；
　　避雨完了把张婉婉这个烦人精撵走要借宿的也是他；
　　自己主动出示腰牌告诉对方身份的是他；
　　明面上答应给摘果子暗地里想要捉弄人的也是他；
　　知道耍不了人气呼呼要和主家理论的更加是他！
　　是他，是他，都是他！
　　司马宴觉得，他有理由怀疑，他拿出腰牌的那一瞬间，眼前的永乐郡主已经挖了坑等他一头栽进去呢！
　　好吧，载个一脸血的司马宴头一回认输。
　　他再次深深一揖，表情颇有些凄楚，声音都有些委屈巴巴的：“郡主，小王有错，待小王将那六十颗果子摘来，再好好给郡主赔罪！请郡主息怒！”
　　秀兰心里冷哼，表面却很大度的点头：“有劳信郡王了！”
　　*
　　六十个果子摘完了，大管事笑眯眯的笑脸和司马宴黑如锅底的俊脸成了个鲜明的对比。
　　大管事亲手把筐子递到秀兰面前：“郡主，您看！”
　　秀兰看了一眼，心中才略略痛快了一些。
　　问起那个人，大管事笑得很是开怀，“信郡王还在摘果子，说要再摘够六十个，请你不要计较之前的事！算是他给您赔罪了！”
　　秀兰冷哼一声，心说算你知趣！
　　可她刚要躺下休息一会，小花满头大汗地跑来了。
　　小草责怪她：“先把气喘匀了，再回话！”
　　小花却有些迫不及待：“郡主，郡主，不好了，慕容世子和信郡王打起来了！”
　　秀兰扶额，只好重新再坐起来。
　　男人，不管是什么样的，都不是让人省心的主！
　　*
　　慕容恪其实也是迁怒。
　　且积攒的怒气有些多。
　　送秀兰去庄子其实是想要避一避接下来侯府可能会面临的风/波。
　　母亲和离了，不，后来谈的不是和离，嘉庆长公主将侄女给叔叔做妾、庶子与嫡长子同岁、嫡女差点糟了毒手的证据甩到了慕容博脸上，京兆衙门和宗人府一起判了义绝！
　　嘉庆长公主带着宗室里几个老古董，把慕容一族的族老气得差点中风，朱氏顺顺利利地带着嫁妆，和慕容蓁回了礼亲王府。
　　慕容恪作为世子，留在了侯府。
　　而这个支离破碎的侯府，也不是慕容恪能看得上的。
　　早在皇贵妃被罚永世幽禁的时候，他就已经暗中和瑾王谈好了交易。
　　他的要求很直白，一个公爵而已，和一道赐婚圣旨。
　　要说瑾王蛰伏已久，眼看皇贵妃所出的三王日渐势大，原本就要准备开始动作了。
　　有慕容恪这个掌管巡防营的副都统加入，胜算就又多了几分。
　　瑾王对这个果敢刚毅的副都统很是看好，暗中决定事成后要委以重任的。
　　可秀兰突然成了瑾王的嫡长女，慕容恪就觉得事情大大不同了。
　　说起正事，瑾王一脸严肃认真，可说完了正事，根本不是以准女婿的眼神看他，而是好像看个仇人似的。
　　欣赏倚重继续有，可突然就增加了嫌恶。
　　皇上已经收回圣旨了，也狠狠处罚了英国公府了！
　　对着准岳父，还是先皇后嫡出长子，让慕容恪真是有气没处撒。
　　也不对，也是有地方的。
　　前一次，他来庄子上探望秀兰还是没见到人，回去发了一场大火。
　　回了府刚喝了第一口茶就把茶盏摔地上了。
　　然后，长平“发现”了送到德安轩的茶叶是陈年旧茶。
　　好家伙，慕容恪这个副都统不但在外面威风凛凛，在府里也是说一不二。
　　他先冲去正院，将正和丫鬟努力生崽好取代他的慕容博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差点再也生不了崽；又得知后宅没有女主人，由寿安堂主持中馈后，当着马氏的面，提剑将赵妈妈捅了个对穿。
　　马氏当场就晕死过去，慕容恪提着滴血的长剑，在后宅逛悠了一圈，把一干奴才吓得面无人色，才回到前院。
　　回到前院，又听说马氏差点中风，慕容恪到外面找了个游方郎中，把马氏好一通折腾，人中都给掐得破了好几层皮，才把马氏给救了回来。
　　马氏醒过来，哆嗦着嘴唇，连连怒骂慕容恪是个恶鬼，他也毫不在意。
　　心说这祖母的战斗力如此低下，根本就没法狠狠欺负他，好让他在秀兰面前装可怜，要不直接弄死算了？
　　犹豫了好几天，今日下了大雨，慕容恪给自己找了又去见秀兰的理由。
　　送江南最新出的雨伞。
　　郭安说着雨伞又大、又结实，下雨时能挡雨，不下雨是能当武器使，矫揉造作的女子肯定不喜，但郡主这样足智多谋的女子应该可能也许会喜欢。
　　慕容恪认为郭安所说，甚为有理。
　　于是，慕容恪带着雨伞又来了。
　　不出意外，又是闭门羹。
　　现在秀兰是郡主，身边有护卫，不，就算没有护卫，慕容恪也不敢打进去。
　　可今日慕容恪却没有被利索地赶走，因为，他得知信郡王司马宴在秀兰的庄子里。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因为他看见了信郡王的马车，再打一听，果然，信郡王司马宴果然在庄子里。
　　慕容恪对着庄子上的看门护卫都很是有耐心，再细心打听了一番，得知信郡王想要借宿，但被要求帮忙摘六十个果子。
　　果子，六十个？
　　慕容恪不忿，别说留宿，就是能踏进庄子一步，六百个他都能给摘了！
　　然后，慕容恪就开始和守门的护卫“交涉”起来。
　　交涉的结果是，慕容恪带着内力的大嗓门，把正在摘第二个“六十个果子”的信郡王给吼了过来。
　　*
　　司马宴忙碌归忙碌，当对勇毅候府的事情也听说了一耳朵。
　　慕容恪是个全京城都知道的瞎眼笨蛋，这件事司马宴深信不疑！
　　而烂嘴巴的司马宴捏着鼻子娶了外祖家的庶表妹，这件事让整个巡防营当笑话说了很久！
　　两人见面，分外眼红。
　　慕容恪要将司马宴赶出庄子，司马宴觉得他不过还个旧债而已，主家都没赶人，你这个瞎眼的笨蛋凭什么？
　　而司马宴一副我能进来还能摘果子吃的”上宾”德行，将慕容恪气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于是，早就谁也看不上谁的内外两大营的副都统就动起了手。
　　瑾王妃过来看女儿的时候，进门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两个撕碎了衣裳、扯掉了发冠的年轻男人，正发了狠地在地肉搏！
　　瑾王妃气得浑身哆嗦，吩咐身边侍卫，“把这两人，都轰出去！”

　　斗法

　　
　　慕容恪还是没有见到秀兰，可又不敢和瑾王妃硬顶，灰溜溜带着一身的皮肉伤回了侯府。
　　司马宴也尴尬地走了，瑾王妃司马晴还是他族中长辈，他避个雨都能弄出这么大动静，实在也是无言面对。
　　皇上得知此事，气得将两个倚重的年轻后辈拎到了宫里，对着两人就是劈头盖脸狠狠骂了一顿。
　　慕容恪沉着脸低着头，老实巴交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而司马宴却是口齿伶俐地将事情经过详细叙了一遍，然后，一脸委屈：“皇上，真不是微臣的错，至少，不是微臣一个人的错！”
　　朱元基瞪他：“你个小子，丢了自己娘子独自回府，到朕的孙女的庄子上摘果子，你还没错？”
　　司马宴更委屈了，鼻子和嘴巴都皱到了一起，他赶紧巴巴地解释：“皇上，微臣根本不知道永乐郡主在庄子里，里头管事说主家姓张，微臣想着难得沐休，就想在正好借避雨的庄子松快松快，借宿前，微臣还递了自己的腰牌，表面了身份，可永乐郡主说了，要借宿必须给摘满六十个果子。”
　　说道最后，司马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还嘀咕“这奇怪的要求又不是微臣提的，您可不能都怪在微臣一人头上！”
　　朱元基怒：“你还敢编排郡主？”
　　司马宴缩脖子，赶紧腆着脸找补：“不不不皇上您误会了，永乐郡主天生聪慧，完全就是得了你的真传，微臣哪里是编排她啊，微臣是觉得这个借宿的要求甚是新鲜，所以就留下摘果子了。”
　　两人一顿怒斥后，一个解释，跪在一旁的慕容恪仿佛就是个石像，一动不动，若不是司马宴能感觉到慕容恪极为微弱的呼吸声，大概会认为这就是个石像。
　　朱元基仿佛这才发现边上还跪着一个慕容恪：“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沐休不好好沐休，跑去朕的孙女的庄子打架？看来，朕给的沐休是多余的，合该你天天上值！谁给你的胆子，哼！”
　　慕容恪绷着一张已经不再俊朗的脸，抬头看朱元基，态度认真又诚恳，只是言辞甚为匮乏，木讷至极：“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说完，磕了一个头。
　　朱元基心说，这木头虽然木讷了一点，可巡防营又不需要左右逢源，办好差事即可，不像这嘴皮子滑溜的小滑头司马宴。心里对慕容恪的怒火也熄灭了几分。
　　再看看原本一张和司马宴不相上下的俊脸被毁，心里就将慕容博母子又给恨上了。
　　慕容翰真是胆大包天，敢对他的副都统下手。
　　怎么，马氏杀了这巡防营的副都统，是想逼宫不成？
　　朱元基心里恨恨，看一直沉默着的慕容恪，心说这孩子就是太过实诚，他差点就给自己看中的臣子带了一顶绿帽子，且永乐那丫头也太狠心了，一走就是大半年不见面，心里不禁对慕容恪有了几分怜惜，“起来吧。”
　　慕容恪再磕头：“谢皇上恩典！”也不枉费他扮老实巴交扮到现在。
　　不过，也不全是他演技精湛，一大半得亏司马宴那厮巧舌如簧的衬托！
　　司马宴也要跟着站起来，朱元基眼一瞪：“你给朕继续跪着！”
　　司马宴大惊，“皇上，微臣惶恐，微臣到底做错了什么？”
　　朱元基转身往御座而去，一旁站着继续扮石像的慕容恪突然冷冷瞧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继续扮石像。
　　司马宴心里咬牙切齿：慕容恪，你个奸诈的小人！
　　突然，司马宴暗搓搓地笑了。
　　想起永乐郡主和慕容恪的过往，想起慕容恪外面流传的“辛密”，更想起了永乐郡主那古怪的“家具”，司马宴心里甚是解气。
　　慕容恪，让你奸诈，爷一个字都不会告诉你！
　　*
　　慕容恪得了皇上的口谕，可以来庄子上探望永乐郡主。
　　秀兰一早得了消息，气得早饭都没胃口。
　　可皇上口谕，不能抗旨。
　　行吧，不就探望嘛，来吧！
　　慕容恪得了口谕告了半日假，一早爬起来仔细修面，换了一身湛蓝的长袍，感觉有些太过深沉，换了一身浅蓝的，又觉得太过浮夸，再换了一身月白的，自己都嫌弃太孟浪，最后，换了一身竹青的，带了整整一个箱笼的礼物，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庄子上。
　　一路上纵马急驶，慕容恪突然想起自己脸上的疤，一个突然间的勒缰，马儿都站立起来长嘶，差点把后面的郭安给吓得掉下马去。
　　“怎、怎么了，世子爷？”郭安提心吊胆的，这大半年唯一一次的见面，可别给搞砸了。
　　慕容恪却一手持缰，一手突然摸上自己的脸。
　　如果之前都每天都仔细地上药，可能现在已经痊愈了。
　　慕容恪很后悔自己的疏忽。
　　可转念一想，秀兰，哦不，凌风可不是这么肤浅的人，她的眼中只有大局和谋略。
　　说来，真不愧是瑾王的女儿啊。
　　如此聪慧，别说京中哪个贵女了，就是公主都没见过有这么聪慧勇敢的。
　　慕容恪很是自豪。
　　到了庄子，护卫一脸木然地给开了门，慕容恪终于正大光明地走进了这座他梦寐以求的庄子。
　　想到就要见到她，想到临别当日知道他要赐婚时的漠然，慕容恪现在想起来，心里还觉得甚是酸楚。
　　慕容恪被小草带去了一个地方。
　　这似乎是一个书房。
　　慕容恪进去首先看见的就是一架巨大的屏风。
　　人呢？
　　耳朵微动，慕容恪细心地捕捉到了屏风后面有人。
　　气息有些微弱，但很是熟悉。
　　慕容恪不自觉就施展了轻功，一般人基本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刚要绕道屏风后面看一眼久违之人，身边名叫小草的婢女“嘘”了一身，将声音压低，悄悄告诉慕容恪：“我们郡主近日里苦夏，晚上睡不好，胃口也不怎么好，太医还不准用冰。刚才等世子爷过来的时候，等久了就睡过去了，世子爷请稍等，让婢子叫醒——”
　　小草没说完，被慕容恪抬手打断。
　　慕容恪朝她摇摇头，并示意她出去。
　　小草出去了，屋子里恢复了安静。
　　慕容恪仔细辨认了一下，里面应该就是她，气息的确有些弱，似乎身体骨不太好的样子。
　　他有些懊恼，是他刚才路上勒马所以耽搁了，她睡过去也是正常。
　　回想那场灾祸，她高热昏迷了两天两夜，原本就不太好的身子骨更加虚弱。
　　是他对不起她，没有保护好他。
　　她能够活着和瑾王夫妇相认，完全是凭她自己的勇敢智慧。
　　扪心自问，慕容恪觉得若是秀兰倚靠的是他，可能坟头都长草了。
　　一点点关注，一点点心悦，一点点放到心坎里的女子，那该是如珠似宝的存在，可他没有护住，他真是该死！
　　慕容恪心里的酸涩还加了闷痛。
　　也不敢绕进屏风后，担心发出声音来吵醒了她，慕容恪就一直站在原地，半步不敢挪动，甚至连姿势都不敢变换。
　　也许过了一盏茶，也许过了一刻钟，慕容恪没听见秀兰有醒来的迹象，就一直站着。
　　双/腿有微微酸麻，可慕容恪根本就不在意。
　　说来也奇怪，站在此处，也没有见到面，可慕容恪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
　　他缓缓将手放在心口，那里有一个咚咚咚跳动的心脏，慕容恪觉得，好像在之前，在往后，秀兰就一直住在那里。
　　慕容恪贪婪得听着那浅浅的气息，心里描绘着女子此刻安详的睡颜，心里无比平静。
　　突然，一道重重的脚步声传来，慕容恪狠狠皱眉。
　　是谁，如此鲁莽，吵醒她可如何是好！
　　进门的是小草，慕容恪脸色沉了沉，可随即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小草又没有修习武艺，脚步声重也实属平常。
　　小草挑开门帘，探头进来，声音低低的：“世子爷，您的人在找您！”
　　慕容恪转头看看窗外，这才想起来，已经到了正午了，只告了半天的假，要回去上值了。
　　悄无声息地走到屏风一端，慕容恪贪婪地望了一眼。
　　床榻上，一个纤细的女子正盖着厚厚的被子，蜷着身子朝里熟睡。
　　只是一眼，慕容恪心里就像灌了蜜。
　　*
　　秀兰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晌了。
　　原本是装睡的，谁知道竟然真睡了过去。
　　慕容恪……应该没有发现吧？
　　若是发现，应该不会这么平静地离开。
　　母妃得到消息，慕容恪似乎伤了身子，子嗣上有碍，若是见她身怀六甲，肯定不会这么毫无动静。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天，渐渐凉快起来。
　　慕容恪没有再来。
　　瑾王妃来的次数也少了。
　　秀兰依稀感觉，京城里似乎有了一丝紧张至极的味道。
　　但她也没时间多想，十月里的一天，秀兰分娩了。
　　一天一夜的巨痛，秀兰生下了一个六斤重的男孩。秀兰的身子骨弱，生下孩子倒是很强壮。
　　秀兰安心的待在庄子上坐月子，听着外面一个接一个的消息。
　　*
　　皇贵妃暴毙在冷宫里，被发现时，已经开始发臭。
　　昭王三兄弟无法接受母妃被幽禁后还要惨死的结局，披头散发跪在御书房门口，要求缉拿真凶。
　　信郡王妃难产，一尸两命，而后却传出了消息，是信郡王妃的一个婢女下的手。
　　听说，那个婢女早先被信郡王妃引荐枕席，却被信郡王一脚踹出了屋子！

　　孩子（捉）

　　
　　皇贵妃的死成了惊动全京城的一个惊天炸雷。
　　为期近半年的调查结果，竟然是瑾王和贤王两兄弟联手，暗中杀死了皇贵妃。
　　满朝皆惊。
　　朱元基根本不信，瑾王若是要动手，也不会是对着一个毫无威胁的废妃动手。可昭王三兄弟竟然纠集了几名三朝老臣，纷纷对瑾王兄弟弹劾，甚至，有人拿出了所谓的“铁证”，说瑾王对皇贵妃下手已经是铁证如山。
　　朱元基看着一些围拢在昭王身边的臣子，突然笑了，他倒要看看，昭王三兄弟到底要闹出什么动静来。
　　圣旨是在初春的时节下的。
　　那日天气阴沉，来瑾王府传旨的太监一脸肃容。
　　瑾王和贤王两兄弟，因谋害冷宫中的废妃，而遭圈禁的消息马上传遍了京城。
　　瑾王府和贤王府两个府邸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满了禁军，有些看热闹的老百姓因为好奇，刚踏进府邸所在的巷子，就被禁军拿着□□赶走。
　　“哎呦喂，你们听说了吗，瑾王兄弟被圈禁了！”
　　“听说了听说了，好像是昭王妃的娘家父兄和昭王的老师一起说服了几个老臣，这几个老臣差点就在金銮殿上一头碰死了，才让皇上下决心圈禁的。”
　　“啧啧啧，这瑾王两兄弟还真是倒霉啊，小小年纪皇后就死了，若不是马氏的事情翻出来，皇贵妃听说有希望当皇后呢！”
　　“唉，谁说不是呢，瑾王兄弟，这回看来是难以翻身了！”
　　*
　　秀兰生产完，一直住在庄子上休养。
　　可休养修归休养，从张秀才处养成的看邸报的习惯至今从未改变，且如今的身份，她要看什么都十分方便。
　　自从皇贵妃死了她就知道京中有大事要发生，可她甚至连探望她的弟弟们都旁敲侧击的问了，一家子都十分笃定的告诉她，她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吃好睡好休息好，把张柳安养的白白胖胖就足够了，其他的事，不用她操行。
　　对，她的儿子，叫张柳安。
　　跟着张秀才姓，柳是养母的姓，而安字，则是秀兰的希望。
　　一生平安！
　　可秀兰怎么会不操心。
　　她甚至都想着如何在庄子里挖个地道，不仅能通向瑾王妃，还能通向城外。
　　可是，这地道的设想都还没成型，慕容恪突然来了。
　　京城两座亲王府邸被圈，倒是没有影响住在郊外庄子上的秀兰。
　　皇上似乎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孙女，禁军也没有围了瑾王妃陪嫁的庄子。
　　可秀兰的生活还是受到了影响。
　　以往的瑾王府两天一趟的送东西，而今是不能够了，可秀兰只能自己想办法。
　　这日，出去采买的管事突然刚出门就回来了，身后跟着的竟然是勇毅候府世子慕容恪。
　　庄子里风景还算不错，秀兰带着牙牙学语的儿子，正在前院的大园子里散步，小孩子刚学会走路，好春寒料峭的还穿得像是一个球，脑袋上带着毛茸茸的帽子，辛苦不已地摆动着小短腿，晃晃悠悠非要自己走。
　　安安伸出一根手指，抬头看着不远处，乌溜溜的眼珠亮闪闪的，仿佛看见了什么新奇的东西，小嗓子又清脆又响亮：“娘、娘，你看，发发呀，有发发！”
　　秀兰笑得眉眼弯弯，披着厚厚的里貂皮大氅，手里还握着一个小暖炉，慢吞吞跟在后面，她无情地纠正自家还没长牙的儿子：“嗯，那不是花花，只是树枝刚发出的嫩芽，你个小笨蛋！”
　　安安学走路很快，学舌也很快：“娘，娘，小笨蛋，小笨蛋！”
　　你个小不点，还会骂人呢！
　　秀兰被气笑了，身后的小草石头，丫鬟妈妈的，也跟着笑。
　　一时间，笑声传遍了园子。
　　可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谁捏住了喉咙一般，四周一片安静。
　　秀兰缓缓转身，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犹如石像的慕容恪。
　　*
　　把长平指使得团团转，一会布置德安轩内院，一会到调派丫鬟仆妇，一会跑采买处，一会跑去大厨房，整个府里的小厮忙得脚后跟都不占地，连郭安都稀里糊涂被指挥去搞了一个小型的演武场，慕容恪这才渐渐地将噗通乱跳个不停的心，渐渐落回到肚子里。
　　他欣喜若狂地把秀兰母子顺利地带回了侯府，把一脸淡漠疏离却十分有礼的秀兰安顿在了德安轩内院的正屋，然后，他像是偷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贵宝贝的盗贼，仿佛随时会被人抓包将珍宝送回一般，独自一人悄悄退回了前院的书房。
　　可纵是如此，他依旧觉得活在美梦里。
　　不用知道孩子出生的具体时间，就粗看一眼那孩子和自己几乎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相貌，慕容恪就非常肯定，这是秀兰给自己生的儿子。
　　他有儿子，他慕容恪有儿子！
　　是个惊喜，犹如惊涛骇浪，顷刻间将他淹没。
　　可让他从美梦中转醒的，依旧是秀兰。
　　*
　　秀兰转头看见他的那一刻，只是稍稍惊讶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淡然。
　　瑾王府在被圈禁前，父王曾偷偷传信给她，说会将她托付给一个忠心的手下看顾一段时间。
　　秀兰意外的是，来接她的人竟然是慕容恪，且慕容恪竟然已经提前站了队，还是在嫡系一脉境遇不明的时候。
　　这让她不知道该佩服慕容恪的果决，还是该讶异他的豪赌！
　　像他这样见过一点风浪的武将，更应该中立才是。
　　摇摇头，秀兰觉得慕容恪应该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她回到王府才没多久，有些事情她还不是看得太清楚。
　　慕容恪应该做出了对他最有利的决断。
　　所以，见到慕容恪的那一刻，秀兰很快将身份转变为永乐郡主，一脸从容，也不会因为父王被圈而失了优雅，她朝着慕容恪微微颔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像极了见过几面熟悉的陌生人，“永乐见过慕容世子，这一段时间，辛苦世子了。安安，来，见过慕容大人，他是勇毅候府世子，是巡防营的副都统！”
　　秀兰见慕容恪似乎全身都紧绷起来，不知道是肌肉还是骨骼，好像都变成了硬/邦/邦的石头。
　　但，这又关她什么事！
　　慕容恪刚才还觉得自己沐浴在暖阳里，秀兰的一席话仿佛是一盆兜头兜脸的冰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安安艰难地将胖嘟嘟的手臂弯成圈，两只小手勉强抱拳，抬头，看着眼前一脸奇怪表情的陌生大高个，一点也不认生，甚至很是有礼貌地、清晰地复述秀兰后面说的几个字：“户毒同大赢好，安安有礼了！”
　　慕容恪感觉自己要被撕裂了。
　　眼前的孩童牙齿没长好，说话不但奶声奶气还漏风，算算时间，这个孩童尚且不足周岁，可无论是身量还是说话，都比同龄的孩童优秀了不知多少。
　　慕容恪自幼习武，他居长，也曾亲自盯着幼弟慕容斌和慕容鉴习武，太知道了小孩从出生到长大，是什么个模样。
　　看着眼前的孩童，他可以非常自豪地拍胸脯说一句，他就是我慕容恪的孩子！
　　强/健，勇敢，聪慧！
　　甚至，他比自己还优秀一百倍，一千倍！
　　这个认知，让慕容恪一瞬间冲上了云端，狂喜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但是，这个无比优秀的孩童，却和她娘一样，用礼貌却客气的语气称呼他为“大人”，而不是父亲！
　　他只是一个刚刚认识的“大人”，一个从出生到现在只见了第一面的“慕容世子”！
　　慕容恪觉得，这一句“大人”堪比利刃，瞬间将他的心扎了个对穿，又凉又疼！
　　呼吸有些困难，慕容恪觉得胸口那里闷痛得有些厉害，禁不住抬手捂住。
　　可直到伸手了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什么异样的没有。
　　没有血流不止，没有一剑洞穿，更是连一些皮肉伤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比真正刺上一剑更痛呢？
　　安安仰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穿着黑衣、披着黑色大氅，连/发冠都是墨玉的傻大个。
　　娘/亲梭过哒，见礼后应该要回礼哒，窝见礼了，你怎么阔以傻愣愣地受礼而不回礼捏？
　　真不是好孩纸！
　　慕容恪见孩童仰头瞧了一会自己，突然小/脸就皱巴巴，仿佛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心下一惊，赶紧收敛起自己酸涩又复杂的情绪，如同寻常刚毅的武将一般，很是郑重地抱拳回礼：“慕容恪见过小公子！”
　　安安刹那间包子脸就不皱了！
　　介个傻大个好似很有一把子力气呢！
　　抱拳的时候，有敷敷的风声捏！
　　窝有点稀饭捏。
　　慕容恪死死咬牙握拳，才忍住没有把眼前用星星眼看着自己的孩童一把搂紧怀里。
　　他告诉自己，时间还长，要做长远打算。
　　吓跑了娘俩，他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头碰死。
　　所以，慕容恪僵硬地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迈腿往外走。
　　感觉身体似乎有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僵直的身体无法完成走路这种高难度的武艺，随时都能崩坏。
　　身后，有温柔的声音传来：“安安，去慕容大人家要守规矩，不能给慕容大人添麻烦，知道吗？”
　　孩童咯咯笑，像是去要去外面游玩，“基道了，去慕容大人家要乖，安安一向很乖的，娘才是小笨蛋！”
　　慕容恪听到了梦寐以求的声音，可不知道为什么，幸福中却有难以明说的痛苦。

　　礼物

　　
　　再次回到勇毅候府，秀兰觉得恍如隔世。
　　院子还有些熟悉，只是以前住的是东厢，现在住的是正屋。
　　还是所有摆设无一不精致华美的正屋。
　　慕容恪不傻，就算不问出生年月，和他眉眼几乎一致的孩童，他能不知道会是谁的孩子。
　　秀兰曾经想过，被慕容恪知道有这么个孩子，还是在他子嗣有碍的情况下，他会不会使用一切手段，夺走这个孩子。
　　如果放在之前，开始没落的勇毅候府，对上皇后嫡长子瑾王，应该没什么胜算。
　　可现在的局面是嫡系一脉全部遭圈禁，未来也许会很渺茫。
　　倒是慕容恪第一眼看见这个孩子，除了有些僵硬不自然，其余都很正常。
　　这其中，应该有她不知道的事。
　　秀兰缓缓踱步，走到打开的窗前，眺望这座侯府世子的院落。
　　院落宽敞，建筑大气，摆设精致，前几代的勇毅候应该很有远见和谋略。
　　那么，慕容恪呢？
　　秀兰回想慕容恪看见安安的第一眼，到安顿好她们母子后的利落转身，每一个细节，她都细细推敲，用心琢磨。
　　她的父王和弟弟们被圈禁后，慕容恪还能大摇大摆地将她这个罪王的郡主领回家，想来应该是胸有成竹了。
　　如此，慕容恪想必极其冷静且头脑清醒的，秀兰猜测，他现在应该是更理智地在计划谋求更大的利益。
　　放在以前，一个侯爵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那么，现在情况应该是，富贵险中求，有实权的公爵才是慕容恪在这次动荡中博弈的目标。
　　或许，不止公爵。
　　秀兰挑眉笑了，有追求就是好事啊！
　　想清楚了这一点，秀兰又缓缓踱步，脚步轻松地走向塌边，轻轻拎起绣纹繁复的层层裙摆，端庄优雅地坐好，拿起盏茶啜了一口。
　　她又考虑起第二种可能。
　　如果父亲和弟弟失败，皇贵妃一系的昭王三兄弟夺嫡成功，她该怎么办？
　　也简单！
　　慕容恪不是子嗣有碍吗，她这个世子爷唯一儿子的亲娘，活下去总不成问题。
　　如果昭王登基后慕容恪还能手握兵权，她有的是办法保住父王一家的性命，若是给时间让她徐徐图之扩大人脉和势力，昭王三兄弟在她眼里，不过三个跳梁小丑。
　　想到这里，秀兰突然惊讶得微微瞪眼。
　　她父亲瑾王这样的安排，无论嫡系一脉成功还是失败，都能进可攻退可守，总能给她留下几分希望，如此睿智，夺得大宝的希望，应该足有六成之上。
　　更何况，这只是对她一个女眷的安排，母妃和三个嫡亲弟弟，以及各心腹处，应该还有更加周全妥帖的计划。
　　秀兰突然就更加心安了。
　　*
　　安顿好后，慕容恪就回去当值了。
　　不，他首先要进宫复命。
　　走向府门的脚步，他和以往一般的坚定沉着，慕容恪眼睛平视，呼吸内敛，表情肃穆，一点也没有知道自己绝了有后嗣的希望后、又见到一个活蹦乱跳的健康儿子的惊诧和狂喜。
　　作为一个十九岁就能被皇上亲自任命为京城禁卫军中任务最重的巡防营副都统，今年也不过二十的慕容恪可以说是年少有为，上一任副都统四十五岁被封这个官职时还被所有人称赞一句前途无量，就是今日，知道自己血脉竟然还能延续如此惊天狂喜的消息下，依旧与往日一般的稳健，连眼皮子都没有多垂半个弧度，犹如看破人生的垂暮老者。
　　郭安跟在身后，一脸便秘多日的愁苦不堪的样子。
　　不敢说，更不敢多瞄一眼。
　　世子爷，属下知道您换了官靴才回去当值的。
　　可是，穿错左右了！！
　　这穿错了您不查也就算了，您气拔山河硬是把脚撑了进去也没事，可这原本结实无比的官靴，它有事啊啊啊啊啊！
　　这官靴，它裂开了！
　　您就不怕，您骑马骑个半路，靴子的底它掉下来砸到路人吗？
　　郭安捂脸，不敢说，更不敢多瞄一眼，低头跟着慕容恪往府门走。
　　*
　　大太监眼尖的看见一脸肃容的慕容恪的袍摆下，一只脚的靴子竟然掉了底，脚背到脚脖子套着靴筒，而脚底却空空如也，白色的袜子直接踩在地上，沾了灰。而慕容恪本人却像丝毫没有察觉，恭敬行礼：“请公公请示皇上，慕容恪前来复命！”
　　大太监嘴角直抽抽，心说自己没看见，转身进去了。
　　朱元基看见时也有些狐疑。
　　禁卫军衙门这是有意克扣巡防营将士？
　　不像啊！
　　慕容恪恭敬叩首，等朱元基叫起，又拱手行礼后回禀，他已经将永乐郡主安顿好了。
　　朱元基打量这个有些木讷的侯府世子兼副都统，没有文臣那些对相貌礼仪有执拗到近乎病态的要求，他尽忠职守严格执行每一道命令，是任何帝王都会满意的利刃。
　　只是吧，比起那个油嘴滑舌的兔崽子，太过老实巴交了点。
　　这么好的机会给他了，竟然只是来复命？
　　不会求旨赐婚？不会认祖归宗？
　　算了，木讷一点也不错，禁卫军要什么长袖善舞？
　　原本永乐在庄子上也没什么，但朱元基不放心，有慕容恪随时照顾，特别是永乐有慕容恪唯一的子嗣，如果发生危险，慕容恪能豁出命去保护，他就能安心多了。
　　瑾王夫妇当年遇刺，父子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是谁干的。
　　可那是他硬是将事情压了下来，只处罚了几个替子草草了事。
　　所以，皇贵妃当时是如何得宠，都没有再进一步封后，这对于当时胜券在握的皇贵妃是个致命的打击。
　　可就是如此补偿，朱元基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那个聪明伶俐的嫡长孙女，永远也回不来了。
　　这是个和他发妻一样聪慧到令人惊讶的孩子，曾经被他抱在怀里，听着她甜甜地喊着皇祖父，他也曾经像是个普通的祖父一样，将她高高举起，看她在空中手舞足蹈。
　　慕容恪不知道皇上突然的出神是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要早点回府，要最快地再次看到她们母子。
　　好不容易一天的差事结束，慕容恪发现自己的靴子竟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坏了。
　　想了半天，也没有想起来。
　　慕容恪换了一双新的，来回踩了好几遍，才确认这一双是好的，心说明天要着人去禁军衙门说道说道了，这样明目张胆地克扣，太不地道了。
　　看着滴漏，慕容恪终于挨到了下衙时分，一手拿着剑就出了门。
　　一路回府路过热闹街市，慕容恪看着这个好，看着那个也好，郭安抱着一大堆东西进门时，他还想着，安安若是不喜欢，他就可以带着他一起上街，挑他自己喜欢的。
　　牵着手吗？
　　男孩子不能太娇气。
　　举着坐在肩膀上就行！
　　*
　　走进德安轩时，慕容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发现过，这个院子竟然是可以如此有生机的。
　　院子里花花绿绿的小木马在摇晃，廊檐下挂着几只形状各异的风筝，似乎还有一只黄鹂在唱歌。
　　小丫鬟们围着一个穿得圆/滚滚的小孩子在嬉戏，婆子们笑眯眯地围在外圈时不时出声喊一句“悠着点”。
　　慕容恪觉得自己到了喜乐无边的仙境也不过如此。
　　郭安和几个小厮的脚步打断了这个仙境，大家都转头望过来。
　　安安牢记娘/亲说的自己是来做客的，要随时守规矩懂礼仪，他迈着小短腿晃晃悠悠地跑过来，用肉呼呼的小拳头抱拳行礼：“见过户毒同大赢，安安有礼！”
　　慕容恪想露出一个最和善的笑容，但全身从头到脚都有些出乎意料的僵硬，所以显得非常困难，于是，他也一脸郑重地抱拳回礼：“小公子有礼！”
　　秀兰从窗户里看出去，院子里的高大黑衣男人蹲下/身，将手里的糖人、木偶、九连环等等，一一递给面前的小孩子。
　　安安皱着包子脸，似乎很是纠结，“大赢，窝们住在里家，不可以载收以物了，不和规矩！”
　　慕容恪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孩子：“可以收礼物的，这里既然是我家，那就由我说了算！”
　　安安包子脸舒展了，笑嘻嘻地说：“是哦，大赢说的对！”
　　慕容恪眼中充满了慈爱的笑意，他把那三个手拉手的彩色木偶小人递给安安：“这个喜欢吗？”我看见看多街市上很多小孩在玩。
　　安安眼前一亮，对于色彩丰富的玩具他很是喜欢，可小手刚伸出去，他又纠结了，“大赢，税然这是你家，可我娘烁了，不能随便收礼物。她会不高兴的！”
　　说着，他用更加纠结的眼神看着慕容恪。
　　慕容恪的手突然就顿住了，想都没想直接把所有玩具收了起来。
　　安安看着眼前一大堆的漂亮玩具就要离他远去，根本想不明白，刚才眼前的大个子说了在他家由他说了算，他只是多说了一句，怎么这么一会就变卦了，小/脸一皱，委屈地“哇”一声就痛哭起来。
　　他泪眼婆娑地看了一眼“欺负”他的大个子，转身就往屋里跑。
　　秀兰走出来，正好被哭得稀里哗啦的儿子抱住大/腿，看着他继续“哇哇”大哭。
　　然后，她把视线转向正在起身的慕容恪。
　　*
　　慕容恪觉得，自己就是一头猪！
　　第一天住进来就把孩子给弄哭了，还被孩子娘“逮了个正着”。
　　正在站起身的他，全身僵硬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蹲下装怂不行，站起来赔不是，好像更不行？
　　他该怎么办？

　　杀戒

　　
　　秀兰的目光中略微有些歉意：“慕容世子，很抱歉，孩子还小，有些事情他还不太能理解。”
　　慕容恪终于缓缓地站直了僵硬的身子。
　　不不不，不用抱歉，他想要什么都可以！让我把命给他都可以！
　　将安安的小手牵好，秀兰慢慢带着哭唧唧的孩子走到慕容恪面前，弯腰轻声细语地告诉孩子：“安安，不管副都统大人愿不愿将礼物给你，都是他可以全权做主的事，你没有任何理由觉得委屈。若是喜欢，娘可以买给你，但是，不可以哭闹！明白了吗？”
　　慕容恪看着秀兰，沉默以对。
　　你别这么说他，他没错，是我不对，你别怪他，求你了！
　　安安脸上还挂着泪珠，但他还是很懂事的点点头：“安安明白了！”
　　秀兰轻轻给儿子擦去泪珠，“现在，安安要给大人道歉。”
　　慕容恪全身微微颤抖，手背的青筋暴起，却全然不敢反驳一句。
　　你别这么严厉，可以吗？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这么对他，求你！
　　安安撇嘴小/嘴，蔫头耷脑地抱着小拳头，微微弯腰：“大赢，安安不乖，请大赢原谅安安！”
　　不！天底下没有比安安更乖的孩子！
　　慕容恪心口像是被豁了口子，只是绵绵密密地疼，却能击穿他所有的防线，瞬间让他呼吸都要停止。
　　可他看见一尺之遥的女子，正清冷的看着他，慕容恪就是有再多的话，也一个字不敢说出口。
　　艰难的、辛苦无比抱拳回礼，慕容恪听见自己从牙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无妨！”
　　然后，慕容恪拖着自己灌了铅的双脚，像个行尸走肉一般的，回到了前院书房。
　　*
　　饭食被热了三回，慕容恪水米未粘牙。
　　屋里不让点灯，慕容恪独自枯坐在书桌旁，直到东方微白，手握长剑，出门上值！
　　今天是巡防营大操练的日子。
　　慕容恪作为副都统，突然要亲自上场操练营里的兵蛋子。
　　下面的兵蛋子乐呵坏了
　　早听说慕容世子得老侯爷真传，有一身绝顶的内家武功，据说还是慕容老爷子早年见无意救了一个江湖高人得到的传承呢。
　　今日有幸，应该能得亲眼一见了。
　　*
　　日落西山。
　　演武场上东倒西歪一大/片。
　　只有点将台上那个黑衣人手持宝剑，面无表情地站着，犹如一杆铁枪般矗立不到。
　　有兵蛋子捂着肚子想要爬起来，却半天动弹不得，他龇牙咧嘴朝身边的抱怨：“咱副都统是个啥做的，精钢？黄铜？”
　　他身边的兵蛋子一脸牙疼，按说自己也不算是个软脚虾了，怎么连一招都走不过，“哼，啥精钢黄铜的，照我看呐，咱副都统就是个怪物！”
　　这一整天不吃不喝的，还一只手打倒了一个营的人，不是个怪物是啥！
　　郭安急得满头大汗！
　　我的世子爷唉，您好歹喝一口水啊。
　　都一天一夜了，您就是铁打的，也熬不住啊！
　　慕容恪今日回府很晚，他似乎有些恐惧，害怕回到府里见到可爱无比的孩童称呼自己为“大赢”。
　　可回去了，就管不住自己的双脚了。
　　德安轩内院已经熄灯了。
　　他站在月洞门外，仔细听了很久，确定母子两都安息了，才轻轻跃过墙头，犹如轻/盈的飞鸟，落在屋顶。
　　凭他的耳力，能清楚地找寻到母子两悠长均匀的呼吸声。
　　他就坐在那个屋子的屋顶上，抬头看着夜空，听着那悠长的呼吸声，然后，慢慢朝着黑漆漆的天空平躺下去。
　　慕容恪支起一腿，一手枕在脑后，耳朵竖得老高，听着下面细微至极的呼吸声。
　　心底深处，昨日某处坍塌的地方，渐渐在恢复。
　　可是，他的嗓子却难受得很厉害。
　　不是白天操练喊的，而是像是哽着哭不出来那种难受。
　　天上有一弯弦月，慕容恪看着那月亮，突然间眼睛就酸涩起来。
　　*
　　朝堂上没过几天安稳日子，梁阁老就突然上了折子，请立昭王为太子。
　　这日的早朝，激起了群臣热议。
　　朱元基面上平静，眼神却有些凌厉地盯着梁阁老。
　　那梁阁老一派正义凛然，说着什么“储君乃国之重器”“太子之位关乎江山社稷”云云，仿佛昭王一日不当太子，这江山社稷就一日不安稳。
　　群臣更加激奋，竟然一起跪在地上，请立昭王为太子。
　　朱元基收回目光，淡淡说了几句，“容朕考虑”就退朝了。
　　自此，朝野上下因为朱元基的一句“考虑”，仿佛就认定了昭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太子了。
　　昭王三兄弟一时风头无两。
　　而这朝局，自然也影响到了京中豪门贵族的后宅动向。
　　*
　　慕容恪这日正在和属下商讨事务，长平突然气喘吁吁地来回事。
　　长平跟着慕容恪时间不短，知道慕容恪平日公务繁忙，和属下商议时更不会来打扰，可今日却极为不同。
　　慕容恪看着长平的脸色极为不对，几乎就是惨白得如同刚遭遇灭顶之灾。
　　“世、世子，不好了”，长平跌跌撞撞冲进来，跑到慕容恪身边，呼哧呼哧地耳语了几句。
　　慕容恪脸色剧变，几乎是起身的顷刻间，飞奔离去。
　　*
　　勇毅候府后院，马氏带着一群凶悍的家丁和壮硕的婆子，把德安轩的后院围了个结结实实。
　　自从昭王被提议册封太子，且光明正大的上门拜访她这个亲姨母之后，马氏就又端起了老封君的派头，今日，更是直接带着人杀到德安轩。
　　“张秀兰，嗯，不对，是朱凌风，”马氏穿着华贵的衣裳，带着满头的珠翠，拄着拐杖威风凛凛地站在院子里，满脸的讥笑和嘲讽，“怎么，当了个郡主倒是能自由自在地找野男人了，还没嫁人呢，野种倒是已经先生了下来！”
　　秀兰拉着安安的手，小孩子没怎么见过这样骇人的阵仗，小/脸煞白煞白的，靠在秀兰的身上，身子还在微微颤抖。
　　“娘，安安怕怕！”
　　“不怕，娘让石头姨打走他们！”
　　秀兰看着气势汹汹的马氏，心说这老太太也不傻啊，前几日都缩在寿安堂当乌龟，怎么今日突然蹦跶得这么厉害。
　　哦，是了。
　　昭王妃昨日来过了。
　　马氏如此铤而走险，应该是和昭王妃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了。
　　安安是慕容恪的孩子，马氏会不知道？
　　她就不怕慕容恪回来和她算账？
　　呵，马氏可能就怕慕容恪不找她算账呢。
　　瑾王两兄弟都被圈禁，先皇后的嫡系一脉除了她朱凌风无一幸免，可慕容恪这个手握实权的副都统竟然还能将她接回府中照料，在昭王三兄弟看来，永乐郡主一介女流不足为惧，慕容恪这个侯府世子才是他们要忌惮的人。
　　也许，马氏找她母子的麻烦只是顺便，让慕容恪对马氏这个祖母大不孝被人/弹劾丢了差事才是重头戏！
　　可惜了，秀兰心里摇头。
　　昭王妃和马氏的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慕容恪行/事果决，谋划长远，冷静理智，怎么可能落入这样没有一点水准的圈套中。
　　马氏见秀兰一脸从容，似乎嘴角还带着一丝嘲讽，心里的怒火蹭蹭就往上冒。
　　从慕容翰到慕容鉴，慕容恪这个朱氏所出的恶鬼，连一个孙子都没有给她留下，马氏只要一想起这个，心口就像被剜了一块肉那样剧痛。
　　她十几年的盘算，想要把侯府第三代也掌握在手里的计划，全部落空！
　　甚至，连她谋害付敏芝的过往都被挖了出来！
　　让她们姐妹两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局面全部都被毁了！
　　马氏做梦都在恨得咬牙切齿。
　　之前她是没机会，今日，也不管什么让慕容恪被人/弹劾不弹劾了，杀了这个贱婢才是正理！
　　“动手！”马氏威仪赫赫的一声令下，家丁和婆子就和秀兰的人动起了手。
　　*
　　慕容恪冲进后院时，德安轩里面的打斗声已经很是激烈了。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杀了她，杀了他！”
　　这是他那个恶毒的祖母，在歇斯底里的吼叫。
　　心口狂跳得厉害，让慕容恪很是不安。
　　秀兰和孩子会不会有事？从庄子上离开时，秀兰只带了几个小丫鬟，身手最好的也就是石头那个憨憨的女护卫了。
　　他虽然留了人，也把之前的女护卫调了回来，但毕竟他的祖母可能是有备而来，秀兰也许会吃亏。
　　这么想着，焦急万分的慕容恪也不走正门了，脚尖直接一个轻点，人已经像轻/盈的飞鸟一样，跃进了院子里。
　　就在半空中，尚未落地时，“噌”一声脆响，御赐的宝剑已经出窍。
　　*
　　宝剑出鞘，不饮血，不归鞘。
　　慕容恪首先看见的是秀兰，她身子单薄但站得笔直，眼神平静表情淡定，而后看见的是被她挡住半个身子的安安，孩童脸上挂着泪珠，但握着一个小拳头，很是勇敢地没有哭出声来。
　　虽然勇敢，但慕容恪觉得小小孩童，又委屈又害怕。
　　不到周岁的孩子，他连送个礼物都小心翼翼，他连捧在手心里都不敢，你们竟敢用这样的阵仗来欺辱她们母子！
　　慕容恪只听见自己脑袋里一阵惊雷闪过，“轰隆”一声，将他的理智近乎当场击得溃散。
　　他当场目眦欲裂，几欲怒发冲冠！
　　“把安安带进去！”慕容恪用最后的理智，和秀兰说。
　　然后，就连一丝一毫的思考都没有，慕容恪提着剑就冲杀过去。
　　原本，慕容恪应该是能看见小草飞快的撒着药粉，石头一拳将人那些晕头转向的人打个半死的。
　　可安安脸上的泪珠早已将慕容恪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鬼。
　　*
　　残肢断臂漫天飞舞，鲜血飞溅，惨嚎阵阵！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氏带来的人已经被慕容恪杀了个干净。
　　马氏早已躲到了墙根处，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突然，马氏的眼前出现了一双沾血的靴子。
　　恶鬼来了！
　　马氏绝望的闭上眼睛！

　　大结局

　　
　　马氏被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狠狠捏住了喉咙，从地上提起来时，看到了这个人的脸。
　　她想的没错，就是个恶鬼。
　　双目赤红，脸色惨白，头发散落遮住了半张脸，脸上猩红的血迹正在滴滴答答掉落，原本已经淡化的疤痕，又突然明显起来，扭曲着看上去十分狰狞。
　　马氏听见自己的喉咙咯吱作响，两只手使劲拍打那个恶鬼的胳膊，谁知，钳住她喉咙的手越收越紧，马氏已经能感觉胸腔近乎炸裂，死神快要向她招手。
　　突然，脖子一松，马氏“噗通”一声，又掉回了地上。
　　马氏狂喜，她有了一丝生机。
　　顾不上剧烈的咳嗽，马氏一边捂着胸口一边往边上爬。
　　失误啊，天大的失误！马氏心里痛骂自己！
　　她来时以为慕容恪只是会痛骂自己几句，哪怕看在昭王的份上，也不敢对她动手，可现在看来，慕容恪能为了那个小崽子豁出命去。
　　慕容恪不是吓唬她，看这架势，绝对是要杀了她啊！
　　马氏想着这个可能，连胸口也不捂着了，直接手脚并用，沿着墙根往外爬。
　　突然，马氏听见有人大喊。
　　“住手——”
　　“慕容恪，住手——”
　　好像不是一个人……
　　马氏刚这么想，肩头剧痛却起来，歪头一看，滴着血的剑尖，已经从背后刺穿了她的身体。
　　慕容恪听见秀兰的声音，剑尖偏了一分，才没有当场杀了马氏，他快速地收回剑，转身看过去。
　　秀兰站在抱厦的台阶上，正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而月洞门口，五官都扭曲的慕容博已经像发了疯似的，飞奔过来，一把抱起晕过去的马氏，大喊大叫：“请太医，快请太医！你们都死了吗，请太医啊！”
　　的确，人都已经死了。
　　只不过是马氏带来杀人的，被小草用秀兰改良过的迷/药弄了个半死，又被慕容恪切瓜砍菜似的，杀了个干净。
　　慕容博眼珠子差点就瞪出来，怒气差点就冲破了天灵盖。
　　他娘竟然被这个畜生一剑给刺了个对穿！
　　等他医好亲娘，一定杀了这个畜生报仇雪恨。
　　慕容恪一身黑衣，衣袍沉甸甸的，好像已经蘸满了血，袍角依稀还在滴滴答答的滴血，他眼珠定定看着慕容博，似乎在盘算，如果现在直接杀了那对母子，他要如何善后才能最省力。
　　慕容博被慕容恪犹如杀神一般的恐怖眼神看得汗毛倒竖，饶是他刚从战场上下来，也被吓了一跳。
　　见没人给他请太医，转身就走。
　　慕容恪举起了手中的剑——
　　“慕容恪，住手！”
　　秀兰低喝。
　　慕容恪又缓缓将剑放下。
　　秀兰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慕容恪身边：“马氏可以死，但不能被你在光天化日之下杀死！”
　　*
　　第二日，弹劾慕容恪弑杀祖母的折子，如同雪片，飞向了朱元基的御书房。
　　朱元基将慕容恪拎进宫狠狠训斥了一顿，废黜了他的爵位，罢了他副都统的官职，又捏着鼻子给马氏派了太医，才将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扫干净。
　　慕容恪木着一张脸，交了官印，一身黑衣，一把长剑，带着郭安和几个护卫回了侯府。
　　门房见护卫有些面生，拦住一问，才知道是皇上派来监管慕容恪这个侯府大少爷的。
　　防止他再做出弑杀长辈的事。
　　对了，慕容恪现在不是侯府世子了，只是一个无官职的侯府闲散少爷。
　　他走到德安轩后院，在月洞门前徘徊良久，却不敢踏进去半步。
　　里面的尸体应该被几个女护卫和石头她们清理干净了，长平刚才来报时，有些支支吾吾。
　　问了才知道，孩子被吓着了，发起了高烧。
　　慕容恪想进去看看，却又不敢。
　　正在踌躇，一个神情倨傲的妈妈带着几个健壮的婆子，盛气凌人地过来了。
　　“哟，这不是世子——呸呸呸，老奴说错了，这不是大少爷吗？”
　　“劳烦大少爷让让，老奴奉太夫人之命，给秀兰姑娘挪个住所。”
　　“老夫人说了，瑾王是个罪王，还在圈禁吃苦，秀兰姑娘住在这个世子院落，是对他父亲大不孝！”
　　“所以啊，请大少爷让——唉，你干什么！”
　　慕容恪缓缓举起右手，“噌”，左手一拔剑鞘，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瞬间刺穿了仆妇的喉咙。
　　其余仆妇一脸惊恐，像是看见了恶鬼，牙齿打颤身体发抖，没一个敢说话。
　　“想死，尽管来！”
　　慕容恪声音又低又沉。
　　一众仆妇吓得屁滚尿流，瞬间跑了个没影。
　　长剑归鞘，慕容恪刚要抬手推门，门自己开了。
　　石头一脸疑惑看着他。
　　“俺要去出去抓药。”石头给他看看方子。
　　慕容恪看了一眼方子，是秀兰的字迹，“方子给我！”
　　石头连连摇头：“不成，俺要亲自去抓！”
　　慕容恪深深看一眼石头，带着她去了前院，将她交给了一起回来的一个护卫。
　　石头跟着护卫抓药回到后院，发现那个人还站在门口，挠挠头，看看门，心说有个守门的护卫也不错，就头也不回径直入内了。
　　*
　　安安服了药，睡到了半夜就退了高热。
　　其实也并非完全着凉，受了惊吓也是原因之一。
　　秀兰却没有睡，一直坐在边上看着安安，心里愧疚万分。
　　在庄子上休养时无聊，迷/药已经改进了药方，比之前厉害了许多，就算是慕容恪不出手，马氏带来的人也奈何不了她们。
　　慕容恪出手如此狠辣，结果丢了爵位又被罢官，里面到底有什么缘由，秀兰暂时没有头绪。
　　只是，吓坏了安安。
　　秀兰长叹一声，摸/摸孩子熟睡的小/脸。
　　马氏受此一剑，肯定不会罢休，且不管慕容恪是否真的丢了兵权，她和安安待在侯府已经不再安全了。
　　小草和石头被连夜安排收拾东西，几人刚开始收拾，院子里突然落下了一个人。
　　慕容恪在屋顶听见秀兰的安排，感觉腿一软，人就落了下去。
　　还没稳住身形，他就冲了进去：“别走，留下。”
　　皇上派来的人，不是监视我的，而是保护你的，你不会再有事！
　　慕容恪万分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之前就杀了马氏和慕容博。
　　秀兰却极其坚持，天色刚亮，城门刚刚打开，就带着安安出城回了庄子。
　　慕容恪把皇上派的人和自己的女军士留下，在门口徘徊了良久，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回了侯府。
　　*
　　昭王原本是不急的，可朱元基一直不下旨意，他就一日不是太子。
　　幕僚中有人再三劝他，夜长梦多！
　　瑾王谋杀废妃能圈多久？
　　到时解除圈禁，皇上再心一软，到嘴的太子都要飞走了！
　　昭王一咬牙，把英国公和勇毅候紧急召集起来。
　　英国公赵元杰手里掌管着五城兵马司，勇毅候手里还有一群忠心的手下，昭王决定不等朱元基下旨了，直接逼宫。
　　*
　　夜半，漆黑。
　　昭王带着人，很顺利地破了宫门，带着两个弟弟杀进皇帝寝宫时，也只遇到了一小撮羽林卫的抵抗。
　　看来消息没错，那个功夫了得的司马宴今日的确被他舅舅勇国公张敬叫走训话了。
　　皇帝寝宫几乎没了抵抗之力，昭王势如破竹。
　　可就在他压抑狂喜，拔剑就要向龙塌上的朱元基刺过去时，宫门突然全部无风自动。
　　“砰砰砰”全部关了起来。
　　还在狂喜的昭王三兄弟看见，原本应该中了迷/药、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皇帝朱元基坐了起来。
　　幕帘后，一身黑衣的慕容恪扶着剑柄，缓缓走了出来。
　　而身后，穿着银色盔甲的司马宴正笑眯眯看着他们三兄弟。
　　昭王的笑容马上消失了，“哐当”一声，长剑掉在了地上。
　　*
　　昭王谋反被当场诛灭、勇王和忠王被贬为庶民且终生圈禁的消息出来的时候，大家还在为昭王迟迟不被封为太子而担忧。
　　皇帝刚下令，将瑾王两兄弟解除圈禁不久，自己也病倒了。
　　瑾王匆匆被封为太子，可他太子还只当了一个月，皇帝朱元基就驾崩了。
　　瑾王登基，号景隆。
　　开创了史书上所称的景明盛世。

　　番外一

　　
　　瑾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扫清昭王谋反的一干余党。
　　勇毅候慕容博、英国公赵元杰以及朝中好几个依附昭王的罪臣处死。
　　第二件事，就是在封赏各忠心臣子和将领。
　　慕容恪在被封了镇国公、领五城兵马司之职的当日，就进宫了。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在朕这里，可没悔改的余地！”景隆帝深深看着眼前跪地不起的慕容恪。
　　“臣知道，但臣永不悔！”慕容恪再次叩拜！
　　“慕容恪，你用镇国公的爵位，换取朕给你赐婚永乐公主，就算朕没有异议，永乐若是不答应，朕也不会同意！”景隆帝沉声告诉慕容恪。
　　*
　　皇后司马晴正在接见信郡王府老太妃张氏。
　　嗯，现在是信亲王太夫人了。
　　皇后一脸威仪瞧着张氏这精神矍铄的老太太，眼里满是审视。
　　永乐在被找回来前给慕容恪做过妾，不明不白地生了孩子，要说虽然现在是嫡公主了要下嫁哪个高门大户都没人敢不要，可那些高门大户各个明面上一脸恭谨，暗地里鬼精鬼精的。
　　嫡出的公子哥都像是一夜之间消失了，庶出的成了府里撑门面的了。
　　皇后一连瞧了几个庶出的，头发都快掉没了。
　　而今，刚刚从郡王成为亲王的司马宴的亲娘来提亲，皇后一百个不放心。
　　这里面，肯定不简单！
　　皇后深深看着张氏，眼神越来越凌冽，“信王太妃，在本宫面前说谎，后果你可清楚？”
　　司马老太妃一个腿软，直接就跪了下去：“娘娘，娘娘息怒！容老身细细回禀！”
　　张氏知道糊弄不过去，原本也没打算隐瞒。
　　别人不知道，她可不要太清楚，这皇后娘娘出自司马一族，骨子里的血性可一点也不必男儿少，听说，昭王逼宫当晚，竟然有人杀去了瑾王府。这还是瑾王妃的皇后娘娘，提着大砍刀，一个女子直接砍死了好多人凶神恶煞的男人。
　　昭王三兄弟事败后，也是她提出来对涉事的所有女眷也进行详细盘查，有官员称瑾王妃牝鸡司晨，瑾王却力排众议支持王妃。
　　果然，原本要被一起流放的英国公的庶女，竟然用外面的人手，继续在为被圈禁的勇王传递消息。
　　当证据被丢在那个官员脸上时，其他官员都死死闭上了嘴。
　　司马老太妃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皇后不叫起身她也不敢动，直到皇后敛去眼中怒容抬手让她平身，她才小心翼翼起来，略略侧坐好，才开始回禀。
　　“娘娘，老身不敢欺瞒娘娘，我儿司马宴虽然被皇上封了亲王，但婚事依旧艰难。”
　　皇后挑眉，似有不信，却并没打断。
　　老太妃继续说：“司马宴发妻生产时被人钻了空子，一尸两命，所以……所以外面疯传，我儿克妻克子！”
　　皇后眼中有不屑：“太妃，克妻克子什么的，你跟着老信郡王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这种话，你也信？”
　　老太妃苦笑：“老身当然不信，可世人出自各种原因，信！”
　　皇后想起了一件事，勇国公的发妻死了，姨娘服了正，当时还是信郡王的王妃张婉婉死后，那个由姨娘抬成国公夫人的女人，曾经去当时的信郡王府大闹过几场，老太妃气得差点和自家猪油蒙了心的大哥决裂。
　　老太妃一脸苦不堪言：“我那昏了头的大哥，因为昭王谋反当日，配合了我儿演了一场戏，所以自居有功，听不得那蠢妇三天两头的抹泪哭求，要把那蠢妇刚满十三的女儿，许配给我儿做填房！老身当然不答应，好说歹说将我那大哥劝得熄了这个念头，谁知，没几天就有传言出来，我儿司马宴是个地狱投生的恶鬼，注定这辈子克妻克子，不得善终！”
　　皇后听完，眼神陡然转冷：“你儿子如此恶名，你也敢肖像本宫嫡长女，信王太妃，你是觉得本宫当了皇后，就会顾及脸面身份所以心慈手软，不敢处置你胆大包天的信王府？”
　　皇后火气突然就有些大。
　　这几天，想要给女儿找个好亲事，真是让她愁得头发都大把大把掉。
　　什么公主机敏过人，什么公主否极泰来，什么公主有男儿般担当，都是扯淡！
　　看看那些高门大户给出的人选就知道了，不是庶子就是死了发妻、嫡子嫡女都能婚嫁了的嫡次子！
　　她的女儿就如此被人嫌弃？
　　今日更好，连恶鬼托生的司马宴都敢来提亲了！
　　皇后恨不得再次举起大刀，将京城里看她女儿笑话的所有，一个人狠狠来一刀！
　　老太妃马上扑通就跪下了，一脸惶恐：“娘娘，娘娘您息怒啊！”
　　张氏后背冷汗湿透，到了如此地步，也只能强装镇定。
　　“娘娘，您息怒，容老身再分辨几句。”
　　皇后深吸一口气，瑾王府十几年的韬光养晦，养气功夫早已不凡，原本她也没这么大火气，就是那些老东西说她牝鸡司晨她也只是冷笑一声过去了，可是，涉及她女儿朱凌风，她的火气就噌噌噌地往上冒。
　　“起来说话，”皇后按/压下怒火，让老太妃起来。
　　张氏擦擦额头冷汗，战战兢兢起来，再次略略侧身坐好。
　　*
　　景隆帝回了自己的寝殿，这才想起来，宫里不比王府，两人起居在一个院子里。
　　麻烦，景隆帝心里嘀咕着抬脚就往皇后宫里去，正巧碰到皇后也想去找他。
　　“慕容恪求旨赐婚！”
　　“司马太妃求旨赐婚!”
　　帝后两人坐下，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对方都微微吃惊！
　　景隆帝告诉皇后，慕容恪可以用世袭罔替的国公爵位，换取求旨赐婚。
　　皇后告诉景隆帝，司马太妃求公主下降，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不纳妾是信郡王府惯例，甚至包括安安可以入司马氏族谱。
　　两人说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不可置信。
　　然后，帝后二人开始如同寻常百姓家的父母长辈一般，拿出几根竹签，细细分析起两个女婿人选的优劣。
　　这不比不知道，一比啊，吓一跳！

　　番外二

　　
　　慕容恪被女儿和她养父救命两回，却让她在府里、在他慕容恪的眼皮子底下差点糟了毒手，帝后两人均冷哼一声，将竹签给了那个为了道义捏着鼻子娶了张婉婉又狠狠踹飞小妾的司马宴。
　　如此，人品上，司马宴得到了一根竹签。
　　朱敏虽为皇室出嫁女，可女儿未入侯府前竟然被一个庶出的婆母和姨娘们拿捏，与嫡长子离心，就算人品还过得去，手段和心性可却是差强人意，帝后两人再冷哼一声，又将竹签给了曾经和老郡王爷一起上过战场、立下郡王府四十无子方可纳妾规矩的老太妃。
　　如此，比起婆母来，司马府又拿到了第二根竹签。
　　之前的勇毅候府姨娘小妾一堆，慕容博的小妾从高官的庶女到军中将领的庶女，马氏那个毒妇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慕容博的床榻上扒拉，虽然现在这些人都死了，可架不住人家暗搓搓地准备报复，比起司马宴只有一个不停作妖的正妻来……
　　帝后两人对视一眼，景隆帝将手里的竹签“咯嘣”这段，十分嫌弃地将半根竹签给了司马府。
　　哼，这第三/点，司马府也全靠勇毅候府衬托了。
　　先皇都将女儿和外甥交托到慕容恪手里了，还能让马氏这个毒妇差点害了，慕容恪真不知是盲目自信还是儿子就是捡来的，真是半点盘算都没有，相反，老太妃竟然承诺，安安可入信王府族谱，如此天差地别，司马府再得一根竹签。
　　帝后二人一数，司马府三根半，而慕容恪？
　　半根都无！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
　　景隆帝刚要拟旨，皇后突然像是记起什么。
　　“忘了问问女儿了，她要选谁？”
　　若是女儿铁了心要嫁慕容恪，就是司马府有三十五根竹签都无济于事，他们不愿违拗女儿任何一点想法，只想让她今后知冷知热有人悉心照顾。
　　秀兰被叫了来，听了缘由，再得知父皇母后殷切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的时候，她把嘴里“不想嫁人”的话给咽了回去，只回到：“女儿想见见信王！”
　　帝后两人又对视一眼，默契地看到了对方的欣喜。
　　*
　　司马宴当然知道自己老娘进宫给自己说媒去了，开始想阻止来着，可想想又放弃了。
　　总要找个王妃的，找谁不是找。
　　可若是按照他的想法，不要求门第、不要求相貌、甚至都不要求多能干。
　　他只要求一点：肩膀上的那个物件，要能用！不能只是个摆设！
　　没脑子的女人，就是身份再高、样貌再好、庶务管得再棒，都没用！
　　张婉婉身份不算低，样貌也过得去，甚至庶务在出嫁前都学过好一阵，可她还是被自己给作死了。
　　他明里暗里说了多少回了，不要妾室不要通房，府里有规矩，他也不想多个人多个麻烦。
　　你张婉婉不是靠贤良大度的名声活着，也不指着郡王府有多少养活的庶子庶女过日子，干嘛非得给自己给他找不自在？
　　他差事要紧，责任重大，不说多个女人他得花时间精力去应付，若是个细作的话，整个司马一族陪葬都不够，得诛九族！
　　可就是这样，她还不停地给他张罗女人。
　　最后，自己生产时被怀恨在心的女人给害得一尸两命。
　　何苦来哉啊？
　　而那个大公主朱凌风，却看上去就不是个愚蠢的。
　　甚至，不但不愚蠢，还聪明得有些过分……
　　当然，自己载在她手里，只是因为自己轻敌了！
　　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没有她聪明！
　　这回见面，自己得小心了，不能再栽跟头了。
　　司马宴告诉自己。
　　*
　　御书房里，帝后二人皆在，皇后多次出现在御书房，连那些老御史都不敢多嘴，司马宴则早就习惯了。
　　皇后说明缘由，司马宴马上全身绷紧，今日一战，只能胜不许败。
　　不不，就算不能求得公主下降，他也得给皇后留个好印象。
　　秀兰姗姗来迟。
　　给帝后行礼后，秀兰落座。
　　司马宴很有眼力见地给秀兰行礼，秀兰微微含笑，起身回礼。
　　司马宴总觉得哪哪都很平稳和善，心里却不敢放松。
　　这大公主殿下/身份高、相貌出色，最重要是智慧和胆量无一不缺，就算以前遇人不淑还带着个孩子，应该也能嫁得不错，他要夺得魁首，可能要一番苦战。
　　绷紧了心弦，司马宴等着大公主先发出挑战
　　听景隆帝含笑开口：“正平，坐吧，今日只是亲戚间闲聊，说起来，你和皇后出自同族，永乐也算是你表妹，有什么话，不妨说开。”
　　司马宴心里将要说的话再次打了一遍腹稿，心说第一道题来了，刚要开口，却见屏风后摇摇晃晃跑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孩童。
　　孩童在他半丈开外的地方站定，抬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两只肉/乎/乎的拳头抱在一起，微微躬身向他行礼，声音奶声奶气：“见过往野，安安有礼！”
　　往野，哦对，他是王爷！
　　不对，这才是大公主的考题吧！
　　司马宴瞳孔微缩，他没有和小孩子打过交道，谁来教教他啊，急死了，能不能来个大儒马上把他现场就教会？
　　秀兰看见司马宴浑身僵直、表情呆滞，倒也没觉得有多可笑多意外，慕容恪和安安血脉相连，尚且不知道该如何相处，何况眼前这个司马宴，他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听从母亲的意见和她结亲，比起慕容恪，司马宴对安安的感觉应该要复杂多倍。
　　无论是想要和她结亲好让司马一族更加稳固，还是去除目前到处传播的克妻克子的坏名声，他司马宴都必须给她们母子留下一个好印象。
　　如果，结亲后大家看着她们母子依旧活蹦乱跳，且日子顺遂，不但他的恶名能清洗，甚至，皇后出于感激会对司马一族予以大力提携。
　　别人带着拖油瓶是会被嫌恶的，而她这个大公主带着孩子，只会被视作祥瑞。
　　秀兰想到这里，微微挑眉，细细观察司马宴与安安的互动。
　　司马宴像是从呆愣中回神，微微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秀兰以为同为武将，司马宴一定会像慕容恪一样，表情严肃的抱拳回礼。
　　谁知，秀兰意料错了。

　　番外三

　　
　　司马宴蹲下/身，视线基本和安安平视，笑容渐渐扩大，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和一对浅浅的酒窝，乍一看，竟然有几分阳光般的俊颜：“小公子客气了。按说，小公子的皇外祖母是小王的族中姨母，小王托大，称小公子一声侄儿。小王今日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见面礼，这是小王儿时经常把/玩小玉坠，不值钱但胜在有趣，送给小公子，就当个解闷的小玩意。”
　　小吊坠是个小锦鲤形状的，小胖鱼圆润可爱，的确很有趣。
　　安安看一眼就有些喜欢，可他不敢收，于是又是一脸纠结：“娘/亲梭过哒，不可以随便搜礼物哒！”
　　司马宴歪头，想了想，“那小王和小公子一道，当面问过大公主，若是大公主允准，小公子就收下小王的见面礼，如何？”
　　安安学者司马宴，也歪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好哒。”
　　秀兰以为两人马上会过来问。
　　谁知，司马宴又问安安：“小公子，待会是你先问，还是小王先问？”
　　安安看了一眼司马宴，想了想道：“王野是大赢了，长幼有序，理应王野在先。”
　　司马宴愣怔了一下，认真至极看了一眼孩童，眼中有欣赏之色极快闪过，他点点头。
　　稚童尚且如此优秀，大公主本人何止是聪慧啊！
　　司马宴突然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抱歉了，慕容恪，你不惜福，将机会拱手相让。
　　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一旦抓到手就绝不会松手半分。
　　于是，一大一小真的就走到秀兰面前，司马宴行礼并询问，秀兰同意，就在安安高兴地要伸手却接礼物时，安安感觉到了秀兰审视的目光。
　　接礼物的手，突然收了回去。
　　司马宴一脸疑惑，刚要询问，却见孩童抱拳，“多谢王野，安安小，尚无回礼，请王野见样！”
　　见样？
　　哦，见谅。
　　司马宴笑眯眯点头：“嗯，小王已经见谅了，小公子可以收礼了。”
　　安安再次行礼，眼睛里闪烁着亮闪闪的小星星，两只胖胖的小手将小吊坠接过，小心翼翼的把/玩起来。
　　秀兰看先司马宴的眼神，微微有了一丝认同。
　　至少，比慕容恪这个亲爹要强！
　　司马宴心里狠狠摸了一把冷汗，心说这道题应该过关了。
　　果然，上首景隆帝微笑出声：“正平啊，看不出来你还会哄孩子？”
　　司马宴心中一喜，这是皇上给自己的褒奖啊。
　　当然巧舌如簧，哦不，能言善辩，哦不不，是巧言令色，啊呸呸呸，司马宴你稳住！
　　他只是很会体察人心好吗？
　　当然，他司马宴是很会体察人心的。
　　司马宴一脸正经，绝对不是拍马屁：“皇上，小公子不但被教养得懂规矩知礼仪，还天生聪慧心思敏捷，将来必成大器，小王只是和这个孩子投缘，多聊了几句而已。”
　　大公主会教孩子！
　　孩子随了皇上，又聪慧又心思敏捷！
　　这个马屁，司马宴觉得自己拍得恰到好处。
　　果然，连皇后都笑着出声：“可不是嘛，安安可不就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司马宴一脸温和又纯善的笑容：“是，谁看见安安，都会喜欢！”
　　皇后看向司马宴，嘴角微微翘/起：“以后，若是安安得信王教诲，想来会更加优秀，前途必不可限量！”
　　司马宴心头一喜，帝后皆喜，他有机会了。
　　这个孩子，就是如同母亲所说，入司马一族的族谱，有帝后做靠山，且自身聪慧懂事，一定不会给司马家蒙羞。
　　这样想来，这个司马宴已经将心完全放到了肚子里。
　　他躬身行礼，语气诚恳，态度端正，“司马宴一定尽心竭力！”
　　帝后皆微微颔首。
　　司马宴又转头预朝秀兰行礼。
　　秀兰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了，之前她起身朝景隆帝蹲身：“父皇，既然安安规矩又知礼，聪慧且乖巧，那么，儿臣之前的提议，请父皇允准。”
　　司马宴感觉额头的青筋挑了挑，转头看帝后。
　　他高兴太早了？
　　果然，景隆帝略作思索状，沉吟一会点头：“准。”
　　准什么呀，和我有关吗，谁能告诉我啊？
　　司马宴心头狂跳，脸上却一片从容。
　　仿佛他来御书房，就是为了寻常公务。
　　景隆帝当场拟旨。
　　大公主的养父张思贤追封为怀恩候，追封柳氏为怀恩候夫人，封张柳安为现任怀恩候，世袭罔替。
　　司马宴明白了，大公主就算嫁人，这怀恩候也不会随着她嫁人入别人族谱。
　　如此以来，倒也两边相安无事。
　　嗯，好事！
　　秀兰仔细看着司马宴的表情。
　　也许是他城府极深面上不显，也许真是无所谓是不是有个孩子帮他洗刷“克子”的恶名，秀兰暂时无法分辨。
　　但，司马宴是个脑子清楚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府里有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且老太妃看上去也是个脑子清楚之人，这就好办了。
　　在秀兰看来，脑子清楚被感情深厚重要多了。
　　慕容恪之前对马氏的感情不深厚吗，现在对安安的感情不深厚吗，但他就是个自私的蠢货。
　　朱氏对慕容恪的感情不深厚吗，但她就是个被母子感情蒙了心的笨蛋。
　　司马宴母子有脑子，那就一切有得谈，还能好好谈。
　　司马宴突然有些惶恐，这审视他如何与稚童相处，刚得了赞赏，转头这稚童就封了侯，谁来告诉他，这亲事还成不成得了？
　　正在司马宴犹豫，是否要继续试探时，秀兰突然向帝后提出来，要和司马宴去外面走走。
　　皇后刚要反对，心说她秀兰就算二嫁也是皇后中宫嫡出，矜贵着呢，比起死了王妃的司马宴不知道贵重多少，景隆帝却答应了。
　　皇后不好当面反驳，只得严厉地让身边的贴身嬷嬷照顾好大公主，缺了什么立刻回禀她。
　　司马宴眼皮直抽抽，别说就在帝后眼皮子底下他不敢有什么逾矩，就是真把人娶回府了，他也得小心翼翼供着呢，张家一家、慕容府一家都差不多都折在大公主手里了，他可是惜命得很呢！
　　他要的是和大公主长长久久的互惠互利，而不是靠欺负大公主来让帝后投鼠忌器而让步，来获得短暂的好处！
　　而且，别说靠欺负大公主获利了，他就是有这个念头，大公主会直接灭了他满门的。
　　这种失了公主又丢性命还赔上前程的事，他司马宴下辈子都不会考虑。
　　两人刚走到御书房门外，秀兰就站定了。
　　也不管门口的小太监是否听得见，秀兰直接开口。
　　三问就把司马宴差点吓出心梗。

　　番外四

　　
　　“信王为何想求娶本公主？”
　　“若是本公主答应，信王如何计划将来的日子？”
　　“若本公主不满意信王，想要和离，信王会如何打算？”
　　司马宴差点没站稳，公主，您也太直接了点吧？
　　还没成亲呢，就要考虑和离的事？
　　司马宴额头青筋直跳。
　　但多年差事历练，他很快稳住心神。
　　躬身一礼，司马宴没有任何隐瞒。
　　“回禀公主，小王与公主见面不过寥寥数次，且双方皆谈不上欢喜，若小王说心悦公主，纯属扯淡。”
　　说完，司马宴瞧瞧瞄了一眼秀兰，意外又不意外地发现，大公主并没有一点生气羞恼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突然决定放弃他的体察人心，继续坦白：“因小王被人泼了脏水，说小王克妻克子，家母说亲困难。正好想到大公主因前面有过姻缘，携有幼子，似乎也难以说到一门好亲事，因此，小王想着，不如咱们两个聪明人抱团，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狠狠打那些说闲话的、心里嫌恶我们之人的脸！”
　　司马宴一边说，其实一边在心里打鼓。
　　大公主再聪慧，再果敢，到底是个不过十七岁的女子，他当着人家的面说人家堂堂皇后嫡出大公主找不到一门好亲事，纯属就是欠收拾。
　　他突然想到了前妻张婉婉，说是当面说她找不到好姻缘，估计能把王府拆了，然后哭上三天三夜挤出三大缸的眼泪，最后，如果他还是不到歉收回所说的话，估计能上吊给他看。
　　可直到他把这一番大实话说完，发现大公主看向他的眼神，除了更加深邃一些，神情依旧从容。
　　行吧，从容就好，不要生气骂人、给他招来帝后一顿训斥就好。
　　司马宴给自己打气，大公主应该、也许、大概、可能不会和他计较。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秀兰中肯地评价。
　　啥？
　　有点，道理？
　　司马宴觉得眼前的女子实在是胸襟广宽，气量颇大，都能赶上能撑船的宰相了。
　　他感觉心口微微有触动。
　　帝后二人其实一直在暗搓搓关注门口的两人呢。
　　小太监来回禀报，两人就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说完了缘由，两人似乎都比较满意对方，到了第二个问题，司马宴明显从容多了。
　　“至于将来如何过日子，当然得怎么舒服怎么过，怎么幸福怎么过。”
　　“以前的信郡王府人口简单，以后信王府也是如此，从我祖父一辈开始，已经有了无子不纳妾的规矩，到了我母妃这里，更是明确写入了家规。”
　　“且小王觉得，差事重要，不想再分心给什么小妾庶子了，和娘子两人好好过日子，就什么都齐全了。”
　　小妾通房什么的，要讨银子讨首饰不说，重要的是，有掏空他身体的嫌疑，他留着精力寿数把家族经营得更加繁荣稳固，难道不好吗？
　　讨一屁/股的小妾，看上去是他左/拥/右/抱享受美人，可他有时看看自己的脸就不禁想，若是有了小妾，那是他睡小妾，还是小妾睡他？
　　他被小妾睡了，还得给身无分文的小妾置办身家，这笔买卖他就是用脚趾头算，也是亏到姥姥家了。
　　真不知道那些付出身体、付出银子、付出给庶子擦屁/股的精力后，又被嫡妻嫡子疏远的冤大头，到底是瞎了眼睛，还是脑袋就是个摆设。
　　只不过，这种高深又充满奥义的想法，他司马宴是不可能告诉大公主的，只要表明他司马宴敬重嫡妻重视嫡子就行，其余的，藏在内心深处独自品味就足够了。
　　毕竟，高人的境界，不是每个凡人都能体会的。
　　就算大公主是个聪慧的女子。
　　秀兰挑眉，从头到脚打量司马宴，特别，是在那人一张出奇俊朗的脸上，视线停顿了良久。
　　然后，微微颔首：“小妾通房什么的，的确麻烦，既然有妻有子能过日子了，何必让其他女子占了便宜去。当然，嫡妻无子另说。”
　　司马宴眼皮直抽抽。
　　这个大公主好像不仅能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还能明白告诉他——你，司马宴长得好看，我，不能让人占了我男人的便宜。
　　皇后听了小太监的回禀，狠狠瞪了景隆帝一眼。
　　景隆帝讪讪赔笑：“朕，我那时不是父皇赐的吗，后来也不是没别人了，你别生气了，生气伤身！”
　　秀兰见司马宴不说话，似乎也认同她的想法，于是又接着往下。
　　“那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俩成婚后一直无子，我又不愿给你纳妾，想要和离，你会怎么办？”
　　好家伙，和离又来了！
　　司马宴深吸一口气，认真回答：“哪里就要直接和离了，司马一族人丁兴旺，且大多都是嫡子出生，从族中子弟中过继一个优秀的，不就成了？”
　　秀兰似乎有些意外，盯着司马宴不接话。
　　司马宴有些急，“过日子是夫妻过日子，又不是父子过日子，把过继的孩子教养好了，信王府后继有人，接着好好过日子不就行了？”
　　秀兰更加意外，直接将身子转过来，正面对着他看。
　　司马宴更加慌，他有哪里说错了？机会飞走了？
　　啊呀，天爷啊，他该怎么办，谁来救救他？
　　难道眼看着大公主再次跳入慕容府那个火坑？
　　不行，他还没有完全错失机会。
　　司马宴稳住心神，脑中急速想着对策，却听秀兰缓缓开口：“本公主，同意了！”
　　哦，你同意、啥，你同意了，真同意了？
　　仔细确认过眼神，大公主眼神沉稳有坚定，除了没有一般女子的羞涩之外，神情只有郑重和笃定。
　　司马宴心里狂喜，面上却很是淡定从容，“小王谢过大公主！”
　　*
　　慕容恪得知秀兰和司马宴的亲事时，心口突然剧痛起来，整个天地都在旋转，身体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他压抑良久一口血还是不由自主地喷了出来。
　　既然圣旨已下，慕容恪心里清楚的知道，已经没有任何挽回余地。
　　可颓丧不到一刻钟，慕容恪又重新振作起来。
　　他还有孩子，他还有安安。
　　慕容恪用衣袖抹干脸上的血迹，整理仪容准备进宫。
　　可长平又匆匆跑来了。
　　这次，长平的脸色不是惨白了，而是如死人一般的灰败。

　　番外五

　　
　　“公爷，皇上追封张秀才为怀恩候，安安少爷姓张柳，明安，为现任怀恩候，安安少爷已经准备入张氏族谱了！”
　　慕容恪最后一丝希望也被夺走，两眼一黑，就人事不知了。
　　长平手忙脚乱的请大夫，抓药煎药，待慕容恪醒来，已经是半夜了。
　　慕容恪让人把烛火全部熄灭，又把人都赶了出去，静静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屋子里一片漆黑，如同他的心，见不到一丝光明。
　　从今日起，就算公爵府前途一片光明，可他慕容恪的人生，已经进入了永夜。
　　他心里疼，就像被一剑捅了个对穿，冷风吹过，又凉，又疼。
　　天明时，慕容恪起身，让长平去衙门告了假，他只身去了大公主的府邸。
　　家丁看见时慕容恪，倒也很殷勤地去通报了，可家丁很快就得到了回答，大公主不见客。
　　慕容恪张口想要说什么，看见家丁一脸疑惑奇怪等等很复杂的表情，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秀兰以为慕容恪不会再来，可她意料错了。
　　半个月后，是英国公和勇毅候等一众罪臣砍头的日子，连马氏这个庶民都在砍头之列，秀兰听见小花来报：“大公主，慕容公爷来求见，说是请大公主手下留情，看在马氏年老的份上，给她一条活路！”
　　秀兰在用午膳，犀角杯里装着进贡的梨花白，极为醇美，一口饮下半盏，唇齿见都能留下芳冽之味，饮后不久，一种飘摇之感油然而生。
　　正享受着这恣意纵情的一刻，听说慕容恪要为马氏求情，秀兰突然觉得，她从飘摇的白云之端，落到了腥臭的淤泥里，几欲作呕。
　　“求情就让他死心吧，只是马房里还缺个低等家奴，问问他可否愿意？”
　　慕容恪听到家丁带着嫌恶的回答，除了失落，心里竟然没有生出一丝被侮辱的感觉。
　　若是能给她当个家奴，似乎也是不错的事情。
　　半个月后的斩首几乎让百姓沸腾，听说有个姓马的老婆子又喊又叫，还当场尿了好几回，连刽子手都觉得甚是惊讶。
　　慕容恪连马氏和慕容博的尸首都没有寻回，差事似乎也不忙碌，却不看见他回府。
　　一日，慕容恪又去了公主府。
　　信王府和公主府喜事将近，两府都各自忙碌开来，慕容恪这个黑衣黑靴之人的到来似乎颇为格格不入。
　　今日的借口是想要看看孩子。
　　秀兰考虑咱三，同意了。
　　安安对着眼前的大个子已经有些陌生了，但还是很规矩的行礼问安。
　　慕容恪把视线从安安的身上飞快扫过，不敢有多一息的停留，生怕自己的视线再也挪不开。
　　安安被带下去了，只剩下秀兰和慕容恪两人。
　　慕容恪心口觉得心口已经腐烂长了蛆，又绝望又麻木，可还是把决定告诉了秀兰：“我会请旨去守边关，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我名下的房舍田产，过几天会整理送过来，都留给你们母子！”
　　秀兰能看见眼前男人眼中的荒芜与空洞，但她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同情给他：“你可以托族中人看管，若待安安成年加冠后愿意接受，我不拦着，若他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求他。”
　　慕容恪严重溢满痛苦：“秀兰，你别这样，我——”
　　秀兰站起身，定定看着慕容恪，突然，一个耳光就甩了过去：“你，不配叫我的名字！”
　　慕容恪痛苦地闭眼又睁开：“大公主——”
　　秀兰一个字也不想听，又一个耳光狠狠甩了过去：“我和养父两次救你性命，你不由分说断了我去江南的路就算了，放任救命恩人和救命恩人的女儿，在你眼皮子底下差点被人侮辱，我为安安有你这样的生父，感到耻辱。”
　　慕容恪低头，不敢反驳。
　　秀兰想起她的孩子，突然有些控制不住，几乎是歇斯底里的怒吼：“是了，你能放任你的母亲、你的弟弟妹妹被马氏和一干妾室如此欺凌，我一个小小村姑的救命之恩又算的了什么。
　　慕容恪，你是畜生，不折不扣的畜生，你和马氏一样，应该下地狱的畜生！
　　你，为什么，不和马氏一样，去死！
　　我的安安为什么要有这样不堪的出生，如果我现在不是公主的身份，我的安安出生在我没有名分之前，他就是奸生子！奸生子！
　　他无论本人多优秀，光是出生，就会让他这一生都会抬不起头。
　　慕容恪，是你一手造成的，你为了你的心目中最最亲爱的祖母，你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畜生！
　　你，应该，去，死！
　　去死！”
　　*
　　慕容恪请旨远赴边关，他走的时候，只带了一把剑，和一只色彩斑斓的小木马。
　　这是他按照记忆，比照安安的小木马做的。
　　可是，他知道没有机会送出去了。
　　开拔那天，正是大公主和信王府结亲的前一天，一大早，街上就有两府的家丁来来回回的忙碌，慕容恪仿佛没有看见，牵着马慢慢走出城门。
　　身后有风卷起黑色衣袍，一条热闹的街，和一个落寞的人，很是格格不入。
　　郭安看着慕容恪马鞍上捆着的小木马，他也心酸无比，但他作为一个下属，不好说什么。
　　离开一段时间，公爷可能会好起来。
　　郭安心里对自己说。
　　*
　　大军行走了近三个月，终于来到了边关。
　　一张嘴就灌满了沙子，慕容恪却觉得这里比京城更自在。
　　白天操练，晚上休息，或者喝上一壶烧刀子，抬头看看亮堂堂的明月，钻进大帐倒头就睡，似乎也不错。
　　那只小木马被他放在睡觉的地方，只要有空，他就会摩挲一番，彩色的油漆有些斑驳。
　　他有时也会奢侈地想一想，如果安安会接受他的礼物，看到退了色的小木马，会不会哭鼻子。
　　酒醒了，这个奢望也就随着酒意消散无踪了。
　　边关大的战役暂时没有，倒是小摩擦一直不断。
　　北狄发现慕容恪回了一趟京城，人就转了性。
　　以前还知道穷寇莫追，现在只要被他发现还有敌人没死，就会一直追着往死里打。
　　也不管自己几乎受伤成了个血人，更不管对方有多少兵力，反正，只要被他发现还有逃脱的敌人，几乎没有一个活口。
　　慕容恪平日里，没有必要，几乎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倒是到了战场上，整个人就布满了煞气，一柄长剑下亡魂无数，只要出鞘，必次次饮饱鲜血。
　　不到半年，慕容恪渐渐有了别称，北狄的人都称他为“恶鬼将军”。
　　边境摩擦渐渐少了，边关安定起来。
　　边城民风淳朴，有大胆的姑娘见过慕容恪上街买酒，英俊又霸气，心思就活络起来。
　　她常常来军营口主动示好，托守营的士兵送吃的，送穿的，都被慕容恪一一退回。
　　有一个就有两个。

　　番外六

　　
　　这天，有个份外大胆的，竟然远远就吆喝起来，说一定要等到将军回头看她一眼。
　　慕容恪不胜其烦，让郭安传话，他有妻有子，不会再纳妾，让她们不要再来烦扰，否则，别怪他动手赶人。
　　有妻有子还不纳妾啊，姑娘们熄了心思，纷纷觉得可惜，但想想也是，慕容将军是京里的公爷，哪里会在小地方纳妾的。
　　军营里唯一的浪花也被慕容恪熄灭了，慕容恪除了操练、喝酒，连打仗也没得打，很快就空闲下来。
　　从京里带来的小木马已经被他摩挲得几乎掉光了色彩。
　　慕容寻思着，自己再做几个，万一以后有机会送出去，那也是好事。
　　于是，在操练、喝酒之余，慕容恪多了做小木马。
　　京城里的人，一个月会来一次信，里面除了京中情况，满满都是安安小公子的近况。
　　“小公子长了好几颗牙，大公主不让他吃糖，他就乖乖看着，信王去公主府探望，看小公子委屈，就偷偷给他吃了一颗，结果晚上楷齿不仔细，半夜牙疼，大公主知道后把信王教训了一顿。”
　　“大公主似乎在为小公子找启蒙先生了，皇上推荐了几个大儒，大公主都没有看中，反而挑选了一个大儒的次子。那个次子不是大儒儿子中学问最好的，却是见识最广的。大公主亲自见过他，听他说起过游学江南和塞北，甚至随船只出行的经历，似乎大公主对此人甚是满意。半个月前，大公主已经带着小公子行了拜师礼，明天开春正式启蒙。”
　　“大公主带着小公子去了溪水村，入了张氏族谱，但回来时马车驶过公府，大公主又带着小公子进了公府。蒋老幕僚拜见了大公主两人，小公子没见到公爷还问了一句，大公主说您在边关打仗，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小公子点头。”
　　慕容恪来边关快一年了，收了整整一匣子的信。
　　匣子是他亲手做的，没有雕花，但非常结实。
　　里面每一封信看完都整齐折好，小心翼翼存放。
　　偶尔烧刀子喝完的时候没法入睡时候，他会拿出来看一封。
　　每一封信他都看了不下十数次，几乎每件事都能倒背如流，可他还是会拿出来。
　　看一遍，再看一遍。
　　北方的沙子一直这么多，风也一直很凌冽，慕容恪却觉得，这里，没有他刚来时的辽阔苍茫了。
　　做梦的时候，偶尔梦看见秀兰牵着孩子的手，朝他微笑着慢慢走来。
　　可梦醒时分，除了眼角的泪痕，什么都没有。
　　*
　　秀兰和司马宴成亲前有约定，两人暂定分府而居。
　　每逢初一十五，司马宴可过公主府探望秀兰，秀兰也可去王府。
　　两人的探望，就真的只是探望。
　　司马宴担负着景隆帝的安全，肩上担子很重，不当值的时候，除了回府倒头就睡，还真没什么其他心思。
　　秀兰觉得如此甚好，她觉得司马宴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就面前的关系来说，最亲密的程度，不过是一张桌子上用膳，如此而已。
　　两人维持着一个月见三四次面，一起用膳三次四的规律，很和谐，很舒服。
　　日子就这么按部就班了，说不上幸福，但非常安稳。
　　秀兰见识了司马宴对女人的警惕，任何能成为他小妾通房的可能，都提前被他扼杀在了摇篮里。身边除了小厮就是护卫，就算到了她府里，看见石头多往他身上瞟几眼都会觉得不对劲。
　　“没事，石头只是觉得你的功夫很厉害，如此而已！”秀兰给他宽心，“你放心，我不会主动给你张罗妾室的。”
　　就算我俩不睡一张床，也不会让别的女人有机会爬上你的床。
　　司马宴觉得这半年多相处，秀兰应该算是他一个战壕的同袍了，大吐苦水：“不管相亲相爱还是相敬如宾，一个就够了，足够了。”
　　秀兰笑着看司马宴给她扳手指算账：“多个人要吃要喝要月银不算，她还得要首饰要衣裳，好，这都不算大事，可她要地位要权力怎么办？
　　不给？可以，她会想办法通过别的方法去获得，比如，勾结别的势力，谋害正妻，谋杀嫡子，这都危险都算是轻的。
　　万一被她钻了空子，通过我威胁到宫里的主子们，我的脑袋没了就算了，可我身后还有一大家子人呢。
　　司马一族跟着要倒霉，这凭什么啊？他们招谁惹谁了？
　　所以，小妾这种人物，能避免绝对要避免，一丝一毫都不能沾。
　　赔了银钱是小事，脑袋没了就悔之晚矣了！”
　　秀兰听着司马宴“小妾猛于虎”的言论，心里觉得甚是有意思。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什么？开秀坊？让司马族中家里条件一般的女子参加，甚至，建安老家的也可以上京来学，不会包教会？”
　　司马宴有些疑惑。
　　秀兰点头，继续说：“等秀坊能挣钱了，我还要开个女子学堂，学认字，学打算盘，学看账，学管家，甚至，我还打算教一些简单的手艺，如制作小点心、炒干货腌果子等等，只要能让女子们多赚钱的办法，一一都要尝试！”
　　司马宴眼神突然变得晶晶亮。
　　司马一族有了亲王和皇后，在建安老家都是地方上的大族。
　　可是，有机会读书的男丁不到一成，还是和王府关系较近的一些旁支，其余大多都是在田间务农或是做些小本买卖。
　　虽然日子也勉强过得去，但司马宴总想着，到了他这一辈都能当上异姓亲王了，何不让整个司马一族再往前走一步？
　　秀兰的提议，无异让司马宴很是兴奋。
　　这大公主何止是聪慧啊，她完全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我真是个有眼光之人！
　　司马宴心里甚是得意。

　　番外七

　　
　　一年的时间里，秀兰的绣坊从无人问津，到每天都有人来排队报名。
　　司马氏在京城的族人中，几乎家家户户有女子在绣坊干活。
　　甚至，连溪水村的女子都得到了秀兰的同意，成了绣坊的绣娘。
　　司马宴和族中长老发现，这一年里，竟然有四个男丁考中了秀才，族中多了三成的男丁交了束脩去了学堂。
　　溪水村的童生也多了好几个，族长乐得合不拢嘴。
　　秀兰开始聘请江南有名的绣娘来当师傅，绣坊渐渐打出了名声。
　　景隆帝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让内务府采购女儿绣坊的绣品，让秀兰更加有信心开办女子学堂。
　　女子学堂开业的当天，景隆帝携皇后与太子三兄弟亲自驾临，让一群憋了一肚子话的御史接着把话给咽回去。
　　女子学堂不止司马氏和张氏的族人可以参加，所有想要参加学习的女子，都可以。
　　甚至，有些暂时交不起束脩的，可以通过给学堂或绣坊打短工来赞齐束脩。
　　一时间，女子学堂成了京城一道风景，大家有意无意总要路过看一看。
　　终于，三个月后，第一批十个点心女师傅学成了。
　　秀兰的酒楼正好开业，女师傅学成当天就去了酒楼。
　　有人问，女师傅做的点心能好吃吗？
　　有人答，别瞎问了，宫里御膳房的老御厨教出来的徒弟，手艺能差吗？
　　酒楼天天客满，有人想要看女厨子，有人想要尝尝御厨徒弟的手艺。
　　秀兰的酒楼开始有了日进斗金的意思。
　　有了钱，女子学院要开始扩建了。
　　大公主渐渐成了京里老百姓热议的话题人物。
　　心善、仁慈、有远见、有胸径等等溢美之词将秀兰说了个遍。
　　司马宴有些坐不住了，他不能被娘子比下去啊！
　　他琢磨了好几天。
　　有了！
　　景隆帝收到密报，最近江阴一带似乎暗流涌动，据查，是英国公留下的秘密党羽。
　　这部分人由江湖游侠、军中将领和一些豪绅组成，有钱，有兵器，已经在周边很多地方暗搓搓搅风搅雨许久了。
　　这几天，居然有传言，说昭王是得知瑾王想要刺杀先皇而前去救驾时被瑾王谋害，昭王还有一个儿子流落民间，因先皇曾考虑过要立昭王为太子，所以，这个传闻中昭王的儿子，成了他们口中的太孙。
　　景隆帝大怒，想要挑选合适人选，前往江阴平乱。
　　信王司马宴自荐成功。
　　老太妃知道劝不住儿子，也就没劝，只让他小心再小心，司马宴收拾好了行装，出发前一晚上去了公主府。
　　秀兰这几天很是忙碌，她想景隆帝谏言，想要设立一个保育堂，让家中生了孩子无力抚养或者生了女婴想要丢弃的，能有个地方收养，至于照顾婴孩的人，可以让家中有闲散劳力的人家中自行报名，可老妪，可少妇，只要会照顾，按照市价给工钱。
　　育婴堂的婴儿也可领养，或者长大后，女子培养成现下紧缺的医女去军中效力，男子去边关打仗，得来俸禄时交换儿时养育银钱。
　　景隆帝觉得女儿的想法一次比一次大胆，但他愿意给女儿尝试的机会，如果尝试下来和女子学堂一样的有效，他很想在全国都推广开来。
　　司马宴来的时候，秀兰正在伏案写着什么，看到司马宴才想起来，小草已经催了几遍用膳，她都忘了。
　　两人对面对坐着，菜色照顾到两人各自的喜好，且美酒极为香醇，一顿晚膳用得算是尽兴。
　　“我要出门一趟，短则半年，长则一二年……”司马宴突然有些不知道什么，脸颊微微有些烫，“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安安，我母妃那里，你有空就去瞧瞧，我让她有空也来瞧瞧你。”
　　秀兰看着司马宴难得不知道怎么安放的视线,东看西看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那你今晚……”秀兰超司马宴眨眨眼，缓缓吐出几个字，“有空暇吗？”
　　司马宴眼睛突然间锃亮。
　　一夜旖旎，迟来的洞房终于来了，似乎让司马宴极为小心翼翼。
　　第二天，天色还未亮，司马宴就起离开了。
　　他在熟睡的娘子脸颊边留下轻轻一吻，心里告诉她，等他回来，再一起品尝美酒。
　　*
　　半年，过去了，秀兰的女子学堂被景隆帝开始在全国开始推广。
　　一年半，过去了，保育堂也开始在江浙两广开始推广。
　　五岁的安安已经学完了《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先生和她商量，《弟子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声律启蒙》想要先学哪个，秀兰考虑了一天，请先生到了公主府，当着先生的面，一一和安安详细讲解这几本书的概要，让他自己选择。
　　安安眨着眼睛想了半天，说了一个大家都想不到的，“娘/亲，安安这些都想学，另外，安安还想学《黄帝内经》和《周髀算经》。”
　　然后，安安详解了和两本书中的一些内容，说了自己的看法。看法粗略，但对五岁小儿来说，也极为不简单了。
　　先生长大嘴巴，半天才缓缓合上。
　　这是他无意间提及的，想不到安安却记住了，且有了自己的看法。
　　秀兰却是脸色平静，“安安，你可以和先生商量，如果现在合适，先生会教，如果不合适，则再推迟几年。”
　　先生将心绪放缓，好说他也是见过世面之人，细细思量后告诉安安：“可每日或隔日，挑选浅显内容教授，慢慢循序渐进，但要以《弟子规》、《古文观止》、《唐诗三百首》、《声律启蒙》为主，”想了想，又加了句，“可好？”
　　这母子俩都不简单，但又没有一点架子，事事都与他商量在前，认真听取他的建议，先生很是熨帖。
　　安安认真点头：“好，就听先生的。”
　　*
　　安安学完《声律启蒙》的时候，已经是司马宴离开的第三年了。
　　司马宴也没有想到，昭王竟然有这么深的根基，好在，已经过了最初焦头烂额最糟糕的情况，这三年里，他殚精竭虑一步步蚕食昭王留下的残部。
　　秀兰收到最近的一封来信，司马宴似乎很高兴，也许就在半年之内，能彻底解决昭王留下的隐患。
　　字里行间透露最后的角逐迫在眉睫，秀兰给她送了一些自制的药物，叮嘱他小心，得胜班师后，为他好好庆功。
　　可半年后，昭王的残部虽然被剿灭，传来的捷报中却有一条噩耗，司马将军和叛军的一名江湖高手过招，两人双双从悬崖上掉落，经半月封山遍查，只搜到叛军尸首，司马将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全文完结

　　
　　秀兰接到噩耗，脑袋有一盏茶的空白。
　　帝后二人似乎有些自责，皇后更是难得眼眶都有些红。
　　“母后对不住你，怎么偏偏就给你挑了一个——”
　　“母后！”秀兰打断她，“没找到尸首，就有生还的希望，那里山边除了一条河，四周都是山，说不定司马宴被水流冲走，在哪个农家养伤呢？”
　　秀兰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公主府，八岁的小少年安安看到亲娘失魂落魄的样子，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娘/亲，一直从容淡定、遇事从未慌乱的娘/亲。
　　安安在先生那里告了几天假期，他的陪伴让秀兰渐渐挺了过来。
　　半个月后的早晨，秀兰离开公主府去女子学堂，开门时看到了门口站着一个黑衣人。
　　“见过大公主！”风尘仆仆的慕容恪像个石碑一样，矗立在府门前，让秀兰吃了一惊。
　　“将军……什么时候回来的？”秀兰把慕容恪带回公主府，让小草带着他洗漱了一番，才坐下来询问。
　　这几年，慕容恪回来过三次，其间，因着安安的功课，秀兰和慕容恪的信件往来也渐渐增多。
　　和司马宴有了相伴相守的感觉后，心境似乎更加平和了，看见慕容恪也不会像最开始时恨不得扑上去咬一口，秀兰现在已经能心平气和地慕容恪坐在一起聊几句了。
　　“回公主，末将今日刚回京，北狄已经正式要准备称臣纳贡了，”慕容恪甚是有礼，“末将待会要进宫面圣，路过公主府就……”
　　就奢望着，这一趟回来，能多看几眼他们母子。
　　幸好，他回来就看到了。
　　安安去先生那里读书了，午膳时会回来，慕容恪想着，皇上也不会在宫里留饭，如果够幸运，秀兰也许会让他和安安一起用饭。
　　果然，慕容恪带着宫里的一大堆赏赐回府时，才刚刚到中午，他有些踟蹰不决要不要去公主府碰碰运气，长平来报，小公子来了。
　　“安安见过父亲！”八岁的小少年身姿挺拔，相貌英俊，礼仪规范也学得极是出色，他看见匆忙出来迎接他的父亲，拱手行礼。
　　慕容恪慌乱的脚步很快稳健起来，不敢太过喜形于色导致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露出一个严肃的表情：“安安来了，进来坐。”
　　安安在公府用了午饭，慕容恪询问了他习武的进度，又给他喂了几招，才依依不舍把他送去先生处。
　　长平见慕容恪驻足在府门口，良久不愿挪动脚步，嘴里嘀咕：“公爷，这边境都安定了，您就回来吧，大公主她——”
　　慕容恪转头，眼神犹如利箭，狠狠盯了长平一眼抬步进了府门。
　　安安能叫他父亲，已经是秀兰最大的仁慈，他有时也想过，贪婪一些，让安安兼祧张秀才和他慕容恪两府，但始终开不了口。
　　安安是他的儿子，没有人能改变，这就足够了。
　　意外之喜来的突然，可也夹杂着苦涩。
　　景隆帝决定，让慕容恪回京，继续领九门提督的差事，能日日见到儿子，当然是慕容恪极其高兴的事。
　　这一日，秀兰突然请他过府。
　　“将军，安安是否愿意兼祧两府，由安安成年自行决定，我不会干涉。”
　　慕容恪一喜，但仔细琢磨，秀兰这话似乎有深意。
　　果然，秀兰继续说，“江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找到了和司马宴很是相似之人，可那人又不承认自己是司马宴，我要过去看个究竟。安安，就托付给将军了！”
　　慕容恪大惊，“你一届女子，怎可以身犯险？”
　　秀兰眼神平静：“我意已决！”
　　半个月的马车，半日的山路，秀兰已经筋疲力尽，石头背着她爬了一个山坡，终于来到了一个山林深处的一个小茅屋前。
　　一群人的到来，脚步声，甲胄摩擦声，说话声，武器磕碰声，让茅屋的主人走了出来。
　　出来的是个大肚子的女子，头上的珠花似乎还是去年流行的样式，看上去倒是个是个标志的小媳妇。
　　她吓了一跳，似乎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捂着肚子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喊，语气颇为惊恐：“相公，相公，又来人了，你怎么上回没说清楚？”
　　秀兰在两丈外站定，心口咚咚直跳，表面不动声色。
　　很快，那个被换做“相公”的人出来了，一边开门一边指责。
　　“喊什么，没聋。还有，别瞎咧咧，我不是什么将军大人的，也不见得就是你夫君，就你这样貌，比我差远了，我应该不会娶你，瞎叫唤什么！”
　　出来的人，是个高个子的青年男子，头发用兽骨簪着，一身粗布短打，腰上围了一条手掌宽的虎皮，脚上是一双看上去像是用兽皮做成的靴子。
　　一手提着一杆长/枪，一手拿着一块布，好像正在忙活。
　　秀兰看到来人，就笑了。
　　这笑眯眯又不耐烦的模样，话里话外不饶人的模样，不是司马宴还会是谁？
　　男人看到门口一行人，看上去有好几个带着武器的侍卫，他也有些意外，只是还比较镇定，他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抱拳行礼：“各位——官爷？”
　　见众人一脸惊疑不定，为首的女子似乎眼神晶晶亮却还装作一脸淡定的违和表情，他只好再次耐心解释：“小民王永书，是这山里的猎户，诺，这是小民的身份文凭，刚才的女子曾经救过我，但她是不是我的娘子，我至今尚未确定，但小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将军大人的，各位官爷——”
　　秀兰往前走了几步，那个自称王永书的男人似乎皱了皱眉，小心翼翼退后了几步。
　　秀兰在三尺前站定，眼神波光粼粼地抬头看着他，似乎在挑衅：“司马宴，慕容恪回来了，正好，你也有妻有子，我也可以准备——”
　　王永书急忙抬手，阻拦秀兰说下去：“这位娘子，我虽然不知道你说什么，但似乎对我来说很重要，你——”
　　秀兰气他傻乎乎不愿承认自己是司马宴，还气他和其他女子同住一屋，不管他是不是承认那个女子是他妻子，她都火大。
　　不是，是大火噌噌往上冒。
　　秀兰缓缓转身：“不，你对我不重要了，就此拜别，再也不见！”
　　王永书不知道怎么了，看见那个身量纤弱但眼神坚定的女子就心里不是滋味，但具体是什么原因不是滋味，他又想不出来。
　　不能让她走，否则他会后悔一辈子。
　　王永书突然一个闪身，拦住了秀兰的去路：“我、我我不想让你走——”
　　屋里的女子突然走出来，她大叫一声：“王永书，就算你不认我是你的娘子，但你总是承认我是救命恩人的，怎么，要忘恩负义，丢下我们母子一走了之？”
　　王永书眼中闪过犹豫，脚步却纹丝不动，他朝着女子拱手：“这位姑娘，王某从醒来至今，一直感恩在心，见你一女子救我性命，我一直打猎换取银两来用作报恩。但王某记得，你是请了其他村民一起救的我，也是他们一起给我请了大夫，只是你说我是你丈夫，进山打猎遇险自己身子重有所不便才请人帮忙，所以，这位姑娘，我王某人虽然不是将军大人身份贵重之人，但也知恩图报，不但给你掩饰了身份，还打猎维持生计，所以王某认为，我不算忘恩负义之辈！”
　　女子脸色涨红，“你，你要丢下我一人离开，难道不是忘恩负义？”
　　王永书摇头：“姑娘，你既然救我一命，只要我王某人有一口饭吃，也就不会饿着你。但是，绝对不包括，我王某人要当你的丈夫来报恩。”
　　女子掩面痛哭，王永书一脸无动于衷。
　　秀兰叹气，这忘了前程的司马宴虽然讲话还是不好听，但也不算忘恩负义之人，算了，她既然来了，就好事做到底吧。
　　把人拦在门外，秀兰和那女子相对而坐。
　　秀兰表明身份，女子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你、哦不，您就是办绣坊、开学堂、建保育堂的永乐公主？”
　　秀兰点头：“有什么困难，我的绣坊、学堂和保育堂，都能帮你！”
　　女子再次掩面痛哭。
　　她告诉了秀兰实情。
　　她是和人私奔出来的，家中尚且还算殷实，但父母要将她嫁给一个老男人做填房，她死活不同意，就和青梅竹马的男人私奔了。
　　男人虽然是个读书人，倒是个能过日子的，在山里安了家，想着风声过了再回去。
　　男人给人抄书抄经换些铜板，她做些针线补贴家用，两人日子拮据，倒也还能勉强度日。
　　女子还有了身孕，日子渐渐有了盼头。
　　可两月前，男人出门后就没了消息，直到三日后，她才从村民口中打听到，男人上街时被叛军在动/乱中打死了。
　　女子差点就随着男人去了，可想到腹中孩子，她咬牙挺了过去。
　　直到一月前，她在山里的河边看见一个泡着的男人，就醒后，女子情急之下就骗他是自己丈夫。
　　秀兰叹气：“那个男人，是信王司马宴，我的驸马！”
　　女子也意料到了，大公主的男人，不是信王司马宴，还会有谁。
　　秀兰给了女子选择，回家乡，还是跟着她回京去绣坊，女子选了去绣坊。
　　好吧，这个麻烦解决了，只有司马宴这个大麻烦了。
　　想着她在京里日夜不安，他却在这里给人“当丈夫”当得滋润，秀兰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脸冷淡的吩咐侍卫，“回京！”
　　王永书眼巴巴瞧着，似乎见她不想搭理自己，赶紧贴过去。
　　不知道自己是她什么人，也不知道想要说什么，开口就是：“我要跟你一起！”
　　秀兰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抱歉，本公主的驸马刚过世没多久，对别人的丈夫也不太兴趣，王-哦，王猎户，你哪边凉快哪边呆着去！”
　　王永书一脸挫败，看着一行人呼啦啦地离开，甚至，连那个自称是他娘子的女人也走了。
　　不对，很不对！
　　王永书对自己说。
　　他要跟着去京城瞧瞧。
　　我就算不是将军大人，也不是谁都能糊弄的。
　　永乐公主是吧，我王某人记住你了，等着吧，我会来京城找你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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