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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病弱皇子的心头娇（重生）
作者：雏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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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一朝兵变，落魄皇子裴砚礼上位，姜国公主明骊变成党争下的牺牲品，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
重生醒来，明骊刚睁眼就看见面前蜷缩着上辈子那位手段狠戾的帝王。
她几番挣扎，见裴砚礼痛苦又防备的抬头，终究还是在离开和留下之间朝他伸出了手。
裴砚礼遭遇背叛身受重伤，风光月霁转眼变成人人可欺的小可怜，性情大变不说还被圣上厌恶丢弃，京中四处传言明骊对他青眼有加。
机缘巧合下圣上赐婚，众人都等看好戏。
直到裴砚礼带着她站在万人之上，蹲在明骊跟前一如新婚之夜那样，捏着她莹白的脚踝仔细擦拭：“躲什么，说好了这万里江山，是给你的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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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骊知道，起初她对裴砚礼好只是避免前世灾祸重现，没办法成为他的心头娇。
不料被裴砚礼听见，只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不对。
裴砚礼忘不了是明骊带给自己希望，更见不得她妄自菲薄，于是只能对她再好些。
某日闺房之乐后，他忽然弯腰吻掉明骊的眼泪，哄道：“娇娇。”
“阿骊是我的心头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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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档《偏执太子的小哑巴》
前世桑映救下奄奄一息的小乞丐。
几年后，他摇身成大周流落民间的太子殿下，而商贾女出身的桑映一跃成为太子妃。
京中贵女瞧不上这位便宜太子妃，都说周清迟只是玩玩，桑映也是这么认为。
然新皇登基那日，周清迟生母为其胞弟造反，他为救桑映被有毒箭矢所伤，一朝毙命。
桑映忘不了他的血泪，以及临走时，周清迟的满口呢喃：
“映映，是我护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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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她预知未来，为报他恩情，披荆斩棘生生在京中闯出条血路。
桑映曾经暗暗发誓：周清迟这样善良，这辈子一定要送他去九五之尊。
但后来某日。
她看见周清迟手刃戏弄她之人。
转身欲跑，少年长臂将她捞进怀里，气息沉沉：“小哑巴，你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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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收二《暴君的火葬场》
阿音十二岁那年被拐卖，幸好叫赵承誉所救。
自那时起，她作为北朝皇子赵承誉的掌心宠，就成了京城众星捧月的存在。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她十五岁。
赵承誉登基为帝，白月光被接入后宫。
相传新帝的白月光是罪臣之女，被先帝以其重病为由，看押在大相国寺。
阿音那时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在赵承誉身边的三年，是以白月光药引作为交换筹码。
药引失去作用，阿音也伤透了心。
她揉揉眼对赵承誉道：“那我们就此别过，我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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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承誉性情暴戾，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唯有骗了阿音为药引这件事，让他终日辗转反侧。总想着日后有机会弥补，却不料阿音背着包袱决绝的同他告别。
后来阿音离他越来越远。
赵承誉终于疯了。
他执拗的握着阿音的手一遍遍的喊，她却道：“陛下，向前走吧。”
——我对你仅有的祝福：向前看向前走。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甜文
一句话简介：养成病弱皇子被娇娇了
立意：珍惜眼前人，热爱生活
1.  第001章   【修】看着裴砚礼脆弱的小……

　　成为病弱皇子的心尖娇
　　文/雏耳
　　2021.5.28
　　
　　上京入冬以来，大雪纷纷扬扬持续多日。
　　雪停这日恰逢冬节，各家清理干净门前积雪，街上逐渐热闹起来。
　　
　　明骊佝偻着身子缩在雪地里，薄弱的衣衫上沾着血迹与污痕，头发凌乱，侧颊是被人狠狠扇过巴掌后肿起的痕迹，嘴角缓慢流着血液。看着狼狈不堪，鞭子再度落下来的时候，脑子一片昏沉的明骊终于扛不住的掉了滴眼泪。
　　
　　瞧见她这样，孙妈妈不禁想到半月前被送来青楼的明骊，肤若凝脂，明眸皓齿，俨然是京中世家子弟人人追捧的模样。好吃好喝养了几日，没曾想这人是个贱骨头，不仅不接客，前两日还划伤了她。
　　思及此，孙妈妈气不打一处来，扬手又是一鞭子。
　　
　　皮鞭冰冷，被加重了力道抽打在她身上，明骊低着脑袋抖了抖。
　　耳边嗡嗡传来孙妈妈的声音，她低声咒骂：“你个死丫头，我好好养着你，你非不听我的话跟我倔着来，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知道明骊骨头硬，每每看见的时候都是挺直的脊背，好像那东西生来就不会弯。
　　可她调/教人的法子从未失手，遑论眼前这个没受过什么苦的姑娘。
　　
　　而明骊也在刺骨寒意与皮肉之痛的双重加叠下，缓缓醒过了神。
　　恍惚的视线里，孙妈妈歇斯底里的谩骂声令她思绪逐渐回归到脑海中，明白过来，自己竟然已经生生忍住了接连三日的折磨，她还没死。
　　
　　断裂的指甲轻轻抠了抠积雪，明骊吞下喉间血腥喃喃：“我舅舅是平远侯，我二姐是舞阳将军，你要是杀了我，等他们回来……”
　　
　　明骊的话还没有说完，孙妈妈就笑了起来，阴阳怪气地说：“你还以为你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侯府四姑娘呢？平远侯？平远侯又是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那人吩咐，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着？”
　　
　　闻言，明骊忍不住咬破了嘴唇，吞咽了下喉咙。
　　
　　半个月前的大雪日，从宫中受命而来的禁军四面八方的将平远侯府包围，禁军头领簇拥着手握圣旨的太监站在院落台阶上。
　　那太监明骊识得，是先帝的贴身内侍。
　　
　　太监拔高声音宣读圣旨，道平远侯府霍家与逆王结党营私，欲意谋反，族中男丁择日问斩，女眷亲近奴仆流放边疆，其余奴仆杖毙。
　　霎时间府内喧哗一片，哭的哭喊的喊，而明骊尚未回神就被趁乱砍晕从后门带走。
　　
　　孙妈妈说的没有错，平远侯府家道中落，而能救她的亲人们早就被处了刑，舅舅死了，舅母跟她的贴身婢女惠然也不在了。唯有还活着的二姐，此时毫不知情的在边关为国效命。
　　爱她的人都不在人世，明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她用力掐了把手心，指甲撕裂的疼痛袭来，意识回笼，重复着多日来的问题：“你口中……那人是谁？”
　　孙妈妈微愣，随即自然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新帝。”
　　
　　新帝？是裴砚礼吗？
　　明骊眼眶里蓄满了眼泪，两人平素并没有什么交际，她甚至还有些怕他。但是不知为何，她却能看得出来裴砚礼待她不同旁人。
　　
　　就在不久前的花灯节上，裴砚礼站在她身侧，白净手指捏着灯笼递给她，不苟言笑的男人弯了弯唇，像是怕吓着她刻意扯出了点弧度同她说话：“很好看。”
　　
　　明明只是短短几十天的光景，他就朝自己下了手？所以是还记挂着，平远侯府党争中站错队之事吗。
　　
　　明骊弯唇笑起，眼泪从眼里流出来，混着嘴角的鲜血融为一体。
　　她轻声说：“我不信。”
　　
　　孙妈妈懒得再与她多说话，又用力抽了几下后丢了鞭子转身走进屋子，将明骊独自一人留在这冰天雪地的寒冷之中。
　　
　　落雪星星点点跌在明骊的眼睫上，她被冷的颤了颤。
　　她始终不信这是裴砚礼所为，想起年前兄长霍从安被抓入狱，舅舅无人可求，寻人寻到裴砚礼处，可他始终不给回应。
　　
　　明骊记得那夜屋子里暖香极淡，裴砚礼捏着她的下巴，眼尾泛红目光偏执，明明表情像是铆足了狠劲儿，可手上的力道却又极为轻缓。
　　他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做我的女人，嗯？”
　　
　　后来明骊被吓哭，裴砚礼瞬间松开手。
　　他忍耐着情绪将她送回府，没强求她也还是将霍从安救了出来。
　　
　　裴砚礼明明是君子。
　　可是……
　　
　　喉间的腥甜味快要将她淹没，明骊颤抖着指尖艰难地坐起来，低垂着眼睛看着白净雪地上艳红的一片。她身体越来越冷，甚至感觉意识都开始不太清明，不然的话，她为什么会听见外头的马蹄声。
　　
　　孙妈妈听见动静从屋子里走出来，院子外的小厮匆忙跑进来：“不好了，淮安王回京了，正骑马朝南柳街这边来。”
　　“什么？！”孙妈妈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她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他来这里作甚？”
　　
　　耳边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什么，但看着孙妈妈面色狼狈，明骊莫名畅快地笑出了声，扯到身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喊疼，就被她一脚踹中腹部。
　　明骊费力睁眼，余光扫过半开的门，只能看清是道玄色身影朝这边走来。
　　
　　她的后脑重重磕在院中的石狮棱角上，明骊受不住的呕了口血换换合上眼睛。
　　身上好疼也好冷，真是可惜，她竟然就要这么死了。
　　
　　裴砚礼握着长剑冲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半靠着石狮合着双眼，看上去格外安静。直到视线胶在她身下那滩浓稠的红与劣迹斑斑的身体时，裴砚礼手里的长剑再度出鞘见血。
　　
　　身后追进来的将士停在门口，他们看见战场上杀伐果决的新帝慢慢挪着步子走到了明骊跟前，背对着他们半跪了下去。
　　可谁也没瞧见，裴砚礼颤抖的双手与通红的鼻尖眼尾。
　　
　　-
　　暴雨是在晌午过后下起的，狂风骤雨席卷着凉意朝人身上扑来，整整半日都不见停歇。
　　
　　外头天色阴沉着，连带着屋内都昏昏暗暗的。
　　明骊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浑身都疼，骨头缝里都是凉意。
　　
　　她还以为自己像是前几次，受伤后在青楼中醒来，可一睁开眼睛，入目的是惠然那张潮湿的含着眼泪的脸，明骊神色一僵，轻声喊：“惠然？”
　　
　　“姑娘？是奴婢。”惠然浑身湿透怕凉着明骊，只敢握着她的手说：“姑娘可算是醒过来了。”
　　
　　明骊紧紧攥着惠然，视线一错不错的看着她的脸。惠然是随她一起长大的贴身婢女，两人感情格外要好，明骊没忘记，她当时走的很不体面。
　　
　　惠然长得好，在流放的途中遭人强迫咬舌自尽，最后尸体被扔进了深山里。这些消息都是孙妈妈佯装好意告诉她，其实目的不过是为了让明骊看清局势早些服软。
　　
　　看着她眼下安然无恙，明骊也顾不上思考别的事情。
　　急促抽泣几声，抱住她的胳膊茫然无措的掉起了眼泪，口中还不停道：“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能护好你。”
　　
　　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惠然听见道歉，心疼之余又愧疚不已，手掌抚着明骊的后背：“好姑娘，你是被刚才那事情气糊涂了吗，怎么跟奴婢说这些？”
　　
　　明骊被她擦干净脸上的眼泪，又听她说：“奴婢受点委屈不打紧的，淋了这场雨，姑娘回去只怕是又得被夫人骂。咱们还是好好想想，回去后该如何同老夫人说取消周家的婚事，周家那位……”
　　
　　周家？什么周家。
　　明骊大脑空白，看着惠然的嘴巴不停张合，也正是惠然的这番话顿时让她意识到此刻场景的不对劲。
　　
　　下意识地抚上额头，又迅速去看自己的手，磨损断开的指甲、皮鞭抽裂开的肉花、被人拧出的青紫淤痕，什么都没有。
　　甚至都连她的衣服，都只是站了污泥的潮湿小褂，并非临死时的那件破烂襦裙。
　　
　　明骊深深吸口气，惊慌又迷惑的四处看，认出这不是她在青楼里的屋子。直到掌心里被惠然塞进水杯，温热的触感真真切切的传进她的指尖，明骊眼神微晃，才发觉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而至于周家，明骊临死前都记得，与周家的那桩婚事让她名声尽毁，闹得霍周两家人更是冰火不容。眼下惠然又说起与周家的婚事，她不会骗自己，那难道是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前世的婚宴前？
　　
　　明骊感觉乱糟糟的，她没由得想起记忆最后的裴砚礼，忍不住问：“那淮安王呢？”
　　“姑娘！”惠然赶紧阻止她，“眼下这当口可千万别提这位，您不是知道的吗，两月前淮安王谋害太子殿下已经被定罪了，如今谁都不敢多提此人。”
　　
　　明骊心口紧了紧，脑海中飞快算着日子，终于明白她回到了何年何月。
　　是她及笄前半个月的冬季，那时正好如惠然所说，裴砚礼背负弑兄罪名被武帝打进大狱禁闭。
　　
　　也从惠然字里行间将事情弄清楚，今早她上山去寺庙祈福，不经意撞见了周家公子与他表妹的私情。惠然上前讨要公道，却被周家那位冷冷讽刺，明骊备受羞辱，冒着雨就要往山下赶。
　　来的时候天气晴朗，谁知中途下雨，脚下湿滑，明骊淋雨后又摔了跤晕过去，被婆子丫鬟扶进了这山坡下无人居住的屋子里。
　　
　　她竟然真的重活一世了。
　　想到这点，明骊的手指头都在忍不住颤抖。
　　
　　回忆起前世临死前院落门口一闪而过的身影，明骊舔了舔唇角，握着惠然的手指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姑娘且等等。”惠然偏头，朝着屋外扫了眼，“雨还大着呢。”
　　
　　明骊环顾四周看了几眼，面前燃着柴火，烤的她暖融融的，角落里还有一间屋子房门半掩，也不知里头放了什么。她移开视线，目光缓缓落在今日带来的这几人身上，视线扫过门口马夫，明骊忽然间眯了眯眼，她好像觉得有些眼熟。
　　正欲仔细再看，却听闻屋子里传来一道男人的咳声。
　　
　　明骊被吓到，两个婆子也受惊似的赶紧护在明骊身前。
　　小厮犹豫着走上前去，辅一推开门，就看见里头草堆上躺着个人。
　　
　　“姑娘，里面有人。”
　　明骊闻言，扶着惠然的手站起身，她湿透的衣裳离了火格外难受，只能扯扯袖口让它别贴着皮肤，忍着不适走过去，歪头去看里面的人。
　　
　　昏暗的屋子，身型高大的少年蜷缩在角落，他双目紧阖唇色泛白，偏生被头发遮盖住的半张脸颊又染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侧脸让明骊有些眼熟，拧眉下意识想要往前，又被惠然拉住。
　　
　　“姑娘，小心危险。”
　　明骊不顾阻拦推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走近那人，弯腰试探地拨开少年的额发。
　　
　　明骊瞳孔微缩，瞬间收回手指往后退了一步。
　　目光所及的那张脸，正是前世令整个上京的名门贵女趋之若鹜却又望而止步的裴砚礼。他似乎伤的严重，身下都是血迹，紧绷的肩头不断抖动。
　　
　　下一刻，像是察觉到有人的存在，裴砚礼眼皮动了几下，他虚弱的睁开眼朝着门口的明骊看去。
　　
　　对上那人冰凉的眼，明骊的脚不受控制地往后挪动。
　　两人目光对上，裴砚礼的视线就好似一尾小小的蛇顺着她的脚踝慢慢往身上爬来，凉意森森，那里面还掺杂了防备与警惕。被这样看着，明骊丝毫不怀疑，若不是裴砚礼伤得太重，恐怕他会直接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可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明骊脚尖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将心头的疑惑问出声，就看见他紧皱着眉头复又闭上了眼，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存在，冷白的皮肤在这光线下泛着与死人一般无二的光泽。
　　
　　紧随在身侧的惠然也没想到，自己刚刚与明骊提及的淮安王竟被他们遇上。
　　她年龄较长于明骊，许多事情自然也要为明骊多想想。
　　
　　上前一步托住她的手腕，惠然低声道：“姑娘，这事儿还是别管了吧，淮安王如今也就只差被陛下开口剔除玉碟了。您若救了他，恐怕不日就要被陛下知晓，到时奴婢怕侯爷责罚。”
　　
　　要走吗？还是留下帮帮他。
　　明骊脑子里面全然都是挣扎与犹豫，她抠着指腹。不然就走吧，前世因为党争霍家遭遇的那些情景都还在她眼前回现，可是裴砚礼当初好歹也是帮她救过霍从安的。
　　
　　惠然轻轻拉了拉明丽的袖口，皱眉道：“姑娘？您想什么呢？”
　　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分明那应该是个风光月霁的男人，明骊抿了下唇，声音很轻：“可他也先是个人，才是淮安王。”
　　
　　惠然愣了愣，而后就听明骊道：“让人把外头的火盆放进来，不是还有热水，也都弄些来吧。”
　　
　　看着裴砚礼这脆弱的小可怜模样，她轻轻叹了口气，有谁能想得到他最后会成为那样残暴的帝王呢。
　　可她不仅知道，还亲眼见过他的手段。
　　
　　-
　　裴砚礼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好觉了。
　　纵然是睡着，梦里也都是密密麻麻的虫子和残缺化脓的伤口，这些总是梦魇缠住他，后来他便也索性习惯了浅眠。
　　
　　但这次好像不大一样，就算是昏睡着，周遭也是暖洋洋的。
　　
　　裴砚礼没有像常人那样因感到舒适而继续睡，反倒在意识到这点后就瞬间睁开眼四处打探。但他发现，并不是他所设想发生了火灾，而是有人在他跟前放了盆燃着的柴火时，裴砚礼的眼神愈发阴森。
　　
　　紧闭的门忽然被打开，裴砚礼侧目看过去。
　　眼前忽然探出颗小小的脑袋，它的主人抬起头，在裴砚礼凉飕飕的目光中微微瑟缩了下，轻声问：“你醒了啊？”




2.  第002章   【修】明骊扯了床被褥给他……

　　裴砚礼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玄色的圆领窄袖袍，这个颜色衬的他脸色愈发惨白。可能是最近遇上的麻烦太多，他瘦了不少，那衣裳穿着空荡荡的。
　　
　　眼前这个姑娘令他有些眼熟，可能是往日在哪里见过。
　　但是在这样的环境下，让他不得不对眼前的事物产生抗拒与防范，毕竟这两个月来，他所经历的都在无时无刻的提醒自己，旁人不可信。
　　
　　就像今日，他原本只是来寺庙见人，却被别有用心的“和尚”带进偏院。那里面不知是哪位达官显贵养的外邦獒犬，又高又大，看见裴砚礼便朝他扑了过来。
　　
　　裴砚礼本就受了重伤，两月前他背上谋杀太子的罪名后，不仅断了腿还功力尽失，如今被这獒犬追，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费劲避开。
　　只可惜那獒犬纠缠不休，好在他带了匕首，拼了命的挣扎后，它最后还是落了下风。
　　
　　堪堪痊愈的伤口被撕裂不说，还弄出了别大大小小的伤。当时看着獒犬倒地，裴砚礼强撑着才让自己没倒下，可没一会儿他也感觉自己失血过多头晕眼花。
　　
　　半途中找了间屋子钻进来，他昏了两个多时辰，睁眼时浑身发冷，然后就看见眼前站了个女子。穿着漂亮精致的衣裳，就连那张脸都好看的宛若仙子。
　　
　　裴砚礼那时疼极了，本以为再昏迷就是死，却没料到他会被那女子救下。
　　就这么被盯着看了会儿，裴砚礼略微皱了皱眉。
　　
　　察觉到裴砚礼情绪中的不耐烦，明骊的手指攥紧了刚烤干的衣袖，赶紧站直身子推开门，挪开视线问：“你眼下可好些了？”
　　
　　也不知怎么就在这里遇上他了。
　　明骊轻叹口气，被裴砚礼那样冰冷防备的眼神看着，她心底不由自主的涌出害怕与恐惧。
　　
　　见他不语，明骊心中的那点恐惧渐渐收拢化作一个点，咽了咽口水，鼓足勇气往前走了几步，脸上僵硬地带了点笑容，与她那张好看的脸丝毫不符。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是靠近，明骊就越能想到前世他折磨别人的奇怪手段，知晓他刚刚经历的事情，怕他误会自己的来意，于是认真解释：“这间屋子是你的吗？抱歉，适才我淋雨又摔了一跤，所以才会被府上的婢女带到这里来，同你遇上实在是偶然。”
　　
　　明骊看他始终不说话，心里着急，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好半晌，明骊一行人在这屋子里等了许久，就是担心裴砚礼醒不来出事，所以才留在这里。
　　
　　但感受着他身上丝毫未收敛的气息，明骊只能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只是想问问，你现在这样，要我送你回府吗？”
　　
　　察觉出明骊并无恶意，裴砚礼闭了闭眼睛，刚才放在身侧用以支撑身体的手也慢慢收回，落在了腿上。
　　
　　见他这样，明骊轻轻松了口气。
　　慢慢往他那边挪动步子，视线有意无意的扫过裴砚礼的腿。刚才她以为裴砚礼只是皮外伤，让小厮弄了温水给他将脸颊擦干净，但现在看来，才发现他的右腿似乎伤的很严重。
　　
　　明骊曾在前世见过他意气风发的坐在马背上，笑容明朗，也曾见过他重新站起来手握重权后，阴晴不定捏她下巴的模样。
　　但从没想过，原来他所度过的最黑暗的日子是这样。
　　
　　听见裴砚礼掩唇咳嗽了声，明骊折身出去倒了杯水拿进来，站在原处递给他：“你喝点水吧。”
　　
　　他始终没有动作，明骊知晓他在想什么，将茶杯递到嘴边抿了口，而后跟他说：“你瞧，这水我喝过了，没有毒的。”
　　
　　闻声裴砚礼终于抬起了眼皮，视线沉沉的看向她。
　　
　　他的眸色比正常人要黑上许多，看起来宛若深渊巨口，自从他前段时间入狱再出来后，整个人性情大变。此时加上他冷漠的表情，明骊心中紧张不已，生怕转眼裴砚礼一个不满就扑上来锁住他的喉。
　　
　　明骊手指发紧的将茶杯往前递了递，等到他接过去，心乱如麻语速飞快地道：“外面天色深了，你若是需要的话，我便送你回府，若是不用我可能就得先走了。”
　　
　　“要。”裴砚礼喝了口水，嗓音沙哑的开口。
　　这个声音同前世不同，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含了砂砾，冷冷的、带着浓重戾气。明骊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裴砚礼眼眸闪烁，下颌微动：“谢谢。”
　　
　　再次得到他的回答，明骊才算是彻底的放下心来，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看着里面干干净净，视线一瞥扫到虎口侧自己染上的唇印，明骊咬了咬唇。
　　
　　外面天色已经不早了，明骊也着急回家，她下意识就要伸手去扶裴砚礼。只是还没碰上袖口，就被对方避开，明骊飞快抬眸看向裴砚礼，他没什么表情。
　　心口一惊，手指攥紧茶杯，她低声道：“我出去找人。”
　　
　　-
　　明骊眼下待字闺中，自然不能带裴砚礼回府。
　　好在她前世去过淮安王府，命车夫绕着城走了一圈，最后到了王府偏门，明骊避开外人同小厮一起将裴砚礼送回他的院子。
　　
　　章仁太子一事落幕后，王府里的奴仆卷了细软走的走散的散，如今府里丝毫不见人气。明骊心中虽然清楚裴砚礼此时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但看见荒凉的内援，心里仍是不可思议。
　　他怎会落魄成这般模样。
　　
　　小厮扶着裴砚礼坐在榻上，明骊随手扯了床被褥给他盖上，指背不经意触碰到裴砚礼的皮肤，发觉温度烫得吓人。
　　
　　她迟疑片刻，皱眉道：“需要给你请个郎中来吗？”
　　裴砚礼将手背压在被子上，言简意赅：“不用，今日多谢。”
　　
　　明骊舔舔嘴角还想再说什么时，默不作声的惠然扶住她，缓缓开口：“姑娘，该回府了。”
　　“那……”明骊看着裴砚礼的惨白病容，临走前还是没忍住说了句场面话：“你如果还需要帮忙的话，就来平远侯府找我吧，我叫明骊。”
　　
　　裴砚礼没看她，只顿了一瞬后点头应声。
　　
　　明骊原路返回离开王府，又在上马车前停了下来。
　　扭头看向立在马车旁的车夫，皱眉想了想还是吩咐道：“你待会儿去请个郎中来，给他看看。”
　　“烧的那么厉害，可别真死了。”她小声嘀咕。
　　
　　车夫低声应下。
　　明骊踩着小板凳上马车前，又回头凝眸看了车夫一眼，像是会错意，车夫微微低下头，车帘挡住视线，将车夫的脸隔了开来。
　　
　　裴砚礼的出现打乱了明骊的思绪，此时满脑子都想着有关他的事。
　　
　　两月前，章仁太子裴彧之中毒身亡，据说谋害之人就是裴砚礼。跟他多年的小厮与府上管事揭穿后各自拿出证据，武帝勃然大怒，夺了裴砚礼的职位杖刑处置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纵然明骊是前世党争中的受害者，却也知晓裴砚礼那两位皇兄皆非善类，前世若是夺嫡失败，无论是谁都不会有好的下场。
　　
　　况且众人皆知裴砚礼与章仁太子裴彧之兄弟情至深，要是没有他身边人的那些证据，只恐怕就连皇帝也不会相信这事情是裴砚礼所为。
　　阴谋之狠，怕是那人用了与前世对付霍家的相同伎俩对付裴砚礼。
　　
　　思绪渐隐去，明骊长长吐了口气。
　　为裴砚礼请了郎中治病，想必不多日就会痊愈了。若是他还有点良心，日后总得看在这情分上，且不说感恩戴德也应该放他们霍家一马。
　　
　　反正今日重逢，她仁至义尽。
　　
　　-
　　夜逐渐深了，王府正院。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隐隐飘散着浓苦的中药味，傍晚明骊走后，裴砚礼实在捱不住难受又昏迷了过去，两个时辰后终于再次醒过来。
　　
　　他像是尚未清醒，掀开眼皮时就下意识四处看了看，察觉这是在王府，眸色中的沉色才逐渐退去。
　　身上像是被蚂蚁啃噬的疼痛散去不少，裴砚礼从被子里抽出手，费劲地掀开厚重的被子低头看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些伤口已经被包扎好，甚至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裴砚礼冷冷的环顾四周，像适才那样再度确认无人，才扯起嘴角低低哂笑，近日的警惕性可真是越来越差了。
　　若是有朝一日，待他晕厥被人毙命都不知道。
　　
　　撑着床榻坐起身，裴砚礼按着心口咳嗽起来，好似要将肺脏咳出来一般。
　　
　　被武帝撤职没了俸禄，府上连过冬的银碳都没有。
　　杖刑后断了腿，武帝将他丢进狱中，原本那几十板子于他而言并非最要紧的事。可就在狱中禁闭的那段日子，他被人下了毒，那毒裴砚礼从未见过，也能感受得出自己功力尽失。
　　
　　如今一无所有，唯一真心待他的兄长离世，能救他的师父不在京城，裴砚礼差点失去活下去的念头。
　　
　　裴砚礼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底的红意与水光已经被他压了下去，全是细密的恨意。
　　忍着身上的疼痛掀开被子下床，还没走几步，骨子里传来的侵蚀痛感令他弯了腰重重跪在地上。裴砚礼难堪地咬紧牙齿，试图再次站起却又再度摔了下去。
　　
　　连续的几个动作下，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迹。
　　见状，裴砚礼毫无反应。
　　
　　手指在地面上触碰到带着凉意的物件，裴砚礼反手抓来。
　　窗外的月光皎洁，透着窗户照进来落进室内，就着这点光亮，裴砚礼终于看清了掌心的东西。
　　
　　那是半枚弯月形的白玉佩。
　　不过刚一触碰，白玉便染上了暖意，这东西极其罕有，裴砚礼记得整个聿朝拥有这小块东西的，唯有寄居在平远侯府的那位姜国公主明骊。
　　
　　她走时地上还没有玉佩，看样子后来是她又来过了？
　　
　　裴砚礼微微眯眼，若是裴彧之死前他或许还会觉得，明骊是纯粹好心救了他。可遭受跟随多年的忠心奴仆背叛，裴砚礼无人可信，也谁都不信。
　　扯扯嘴角，他如今有何可期待。
　　
　　正院的门被人重重推开，照顾他的小厮酒气冲天的入了院子。
　　裴砚礼捏紧手心里的玉佩倏地抬头，对上了齐德的眼。
　　
　　一身粗衣的齐德拧眉咒骂：“你个害人精，在狱中怎么不直接死了呢，害得老子也得守在这里看着你，妈的真晦气。”
　　
　　齐德是奉命来的，至于听谁的命，无可厚非都是盯着他以免他好起来。
　　
　　裴砚礼感受着掌心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抬眼凉凉的看向齐德。
　　许是被这眼神惹恼，齐德上前几步作势就要踹他，没想裴砚礼侧身避开，齐德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前扑去。等到他站稳，视线扫过裴砚礼手中的玉佩，眼底一亮，倾身就要去抢。
　　
　　这次裴砚礼没再忍让，而是伸出冰凉的手掐住齐德的脖子，慢慢收紧。
　　
　　“是不是我近来不动手，你便以为我能任由你揉搓了？”
　　裴砚礼的手指忽地有了几分力气，齐德的脸被掐的涨成猪肝色，他道：“乖一些，否则我今夜便送你上路。”
　　
　　少年语气森然，他明明笑着，周遭却满是阴寒。
　　




3.  第003章   【修】她被裴砚礼掐住了脖……

　　回到漪澜院，明骊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还没躺下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她左右看了看扬声喊道：“惠然？”
　　“姑娘。”惠然快步从外头进来，“夫人来了。”
　　明骊有些诧异，但还是抱着手炉走出去。
　　
　　刚下过雨的傍晚湿漉漉的，吹来的风里都夹杂着潮湿，屋檐还滴着水，明骊提了提斗篷的衣摆快步朝长廊尽头走去。
　　
　　来人正是明骊的舅母，平远侯夫人方氏。
　　她性格温婉良善，对待府上琐事从不大动干戈，但今日明骊也没想到，方氏竟会为了她的事情将随她上山的婆子丫鬟都聚在一起。
　　
　　明骊察觉不对，加快步子：“舅母怎么来了？”
　　“听说你今日又是淋雨又是摔跤？你外祖母担心的紧，叫我过来看看你。”方氏原本在椅子上安安稳稳坐着，看见明骊过来赶紧起身。
　　
　　“舅母，其实我没事的。”
　　方氏握住明骊的手，不赞同的道：“今日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难不成我不问，你还要瞒着我们吗？”
　　
　　“当然不会。”明骊拉着她重新坐下，笑了笑眼神明亮：“这事儿我本就没打算避着谁，舅妈若是不来的话，我明日也是要去找舅舅和您的。”
　　“这种事情有辱门楣，我绝不嫁过去叫人指着鼻子骂。”
　　
　　方氏闻言，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这些事情你别担心，婚事反正也还没有定下，总有解决的办法。”
　　
　　明骊的手指抚了抚袖口，瞧见方氏极力劝慰她的样子，又想到了前世。
　　当初他们也是这样，哪怕她被退亲丢尽霍家的颜面不肯再嫁，几位长辈都从未对她有过不好的脸色，甚至反过来安抚她。
　　
　　明骊快速的眨了眨眼睛含糊道：“舅妈过来是要问什么吗？”
　　“倒也不是，我只是过来敲打敲打今日随你去的这些人。”方氏的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看着垂首的一众奴仆，扬声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也该有个数。”
　　
　　明骊偏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正听着方氏教训人，就见书房那边的小厮在门口传话：“四姑娘，侯爷让您去趟书房。”
　　
　　“舅舅回来了？”明骊侧目看去。
　　小厮道：“是，侯爷刚从军营回来。”
　　明骊心思百转千回，起身跟方氏福了福身子道：“舅母，我过去看看。”
　　
　　一路上明骊都在想这事情的解决办法。
　　遥想当年周太后定下此事，霍老太太当即便驳了回去，但周太后却应承那时只是口头之约，日后若两人有意再做决断。
　　
　　这几年周家那头都没有要履行这婚事的意思，偏偏就在她十四岁生辰那日，周老太太送了她一条西洋珍珠手串，还道“骊丫头大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周家这桩婚事不好好解除，日后终是祸端。
　　为今之计，只有让周家主动提出退婚，否则的话只怕越是纠缠不清。
　　
　　明骊抱着这个念头匆匆奔去书房，常年紧闭的门也因她即将到来而半敞开。
　　
　　提着裙摆迈进屋子，明骊打眼就看见书案后垂首题字的霍原。
　　“舅舅。”明骊上前两步喊。
　　霍原闻声抬头，转瞬笑开：“身子可好些了？”
　　
　　明骊点头，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
　　视线灼灼的落在他身上，不出片刻，霍原放下手头要务来到她身边，弯腰坐下：“今日你去寺庙祈福，所遇见的事情我听说了。阿骊，实话告诉舅舅你到底怎么想的？”
　　
　　“舅舅不找我，我今夜也是要来找舅舅的。”
　　明骊的手指紧紧抠着扶手，她略显着急的开口：“舅舅，我不想嫁给周憧铭。”
　　
　　这桩婚事两家私下定下以后，霍原从未见自己这外甥女将情绪外露过，更别提是如此抗拒的模样。
　　
　　霍原诧异地扬了扬眉：“怎么了？”
　　
　　“周憧铭他……并非良人。”明骊咬了咬唇，忍着屈辱颤声道：“你不知今日周憧铭有多可恶，惠然不过是问了一句，他便嚷嚷着谩骂惠然，还说是我没脸贴着他不松手。”
　　“舅舅……我哪有……”
　　
　　闻言霍原面色瞬间冷下：“他当真这样说？”
　　“是真的，今日随我前去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出口成章，言辞恶劣。”明骊说出口才发觉自己竟是这般委屈，忍着哽咽眼眶红红，生怕霍原不信，又补充道：“况且周憧铭口口声声喊那亲密女子为表妹，舅舅若是不信我，让人一查便知。”
　　
　　霍原太阳穴突突跳，外甥女向来乖巧省心，却没想到外头的人欺负到了自家头上，见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哪还有不信的。他忍着怒火道：“这事情你放心，我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见他这般说，明骊才放下心来。
　　
　　明骊捧着茶盏小口喝着，可能是被水气熏红了眼睛，明骊想起这一大家子有多好，又想起前世的结局，他忍不住轻吸了下鼻子揉眼睛。
　　
　　等到情绪缓好，余光不断瞄向疲惫垂眸的霍原，几番犹豫下才轻声开口：“舅舅近日似乎很忙。”
　　“朝中要务多，军营操练兵力事情琐碎，等过几日便好了。”霍原笑。
　　
　　外头的冷风吹开窗，霍原过去合上。
　　
　　看着他的背影，明骊犹豫半晌，手指不停摩擦着茶盏，斟酌用语后小心问：“太子薨逝也已经告一段落了，如今陛下有意将重心放在那两位王爷身上？”
　　
　　“嗯。”
　　霍原停顿片刻，见她主动问及，想了想这并非什么朝中机密，便多说了几句：“长陵王瞧着并未有什么大的改变，倒是南阳王母族魏家那边，听说最近按不住了。”
　　
　　明骊摇摇头，没有什么顾忌的直言道：“南阳王如今并非是什么要紧事，他再如何闹腾，魏家父子都不可能立时三刻从镇南关回来。”
　　“倒是长陵王……舅舅，长陵王已然到该选正妃的年纪了。”
　　
　　聿朝皇子规矩甚严十五即可纳侧妃，但正妃须得等到十八岁之后。可长陵王俨然十九却还未有正妃，只怕是皇后心中早有人选。
　　
　　霍原诧异地扭头看向明骊，问道：“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竟连魏家何时回京都能猜到。”
　　“我若说这是我梦见的，舅舅可信？”明骊摸摸鼻子心虚道。
　　霍原朗声大笑：“你跟你母妃真是一模一样。”
　　
　　明骊也跟着笑起，只是想起前世那场阴差阳错险些定下的另一桩婚约，她抿抿唇，实在不愿这辈子好多事情重蹈前世覆辙，便认真地看向霍原。
　　
　　“舅舅，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明骊头回做这种事情，紧张的忍不住坐直身子，上半身微微前倾小声提醒：“太子薨逝事有蹊跷，咱们霍家眼下已成为众矢之的，若是皇后有意以长陵王正妃这婚事招揽，舅舅可一定要仔细斟酌。”
　　
　　她的眸间闪着细碎的光芒，语气谨慎，丝毫不像他从前那个被养的娇滴滴的外甥女。
　　这般做派，倒是越发有了她母妃的风范。
　　
　　霍原朝中为官多年，这些自然清楚。
　　“这些舅舅心中都清楚，你只需要安心做我们咱们霍家的公主就好。”心下惊叹的同时也不由欣慰，抬手抚抚她的额发，宠溺道：“阿骊，日后若是得空就常来陪舅舅说说话。”
　　
　　正因为前世她只想做个不谙世事的公主，所以才会两眼一抹黑，到最后眼睁睁看着霍家倾覆，却无法挽回。
　　但看着霍原心中有数，明骊心中又觉得尚有希望，眉眼弯弯点头应下。
　　
　　又坐了会儿才离开，等她走后，霍原站到窗前，忆及明骊适才的那番所谓梦中所见的话，也倒并非是不信明骊的分析，只是她所说的那梦。
　　霍原顿了顿，无奈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
　　提及做梦，这夜她果真被梦魇缠住。
　　明骊此时满脑混沌，许多零碎记忆充斥入脑海中，疯狂挤压着好似快要将她的脑仁儿冲破开来。想要睁开眼，却又像是被绳索缠绕，根本挣脱不开那束缚。
　　
　　眼前的场景也像是在前世的这个时候。
　　与她同霍原说的不错，吕皇后的确是有心仪的太子妃人选，那人便是霍家嫡女霍含枝。
　　
　　上辈子的明骊并不在意这些，于她而言，自己只要听长辈的话不惹事便好。至于其余同自己无关的事情，明骊从不会主动打听，也绝不会多插嘴一句。
　　
　　所以那时她也只是知晓，年三十晚，吕皇后替长陵王在武帝面前求娶霍含枝。
　　而女将军霍含枝醉心剑术，当即便无二话的辞了这事，她宛如威风凛凛的雪中孤狼，站定在宴席厅内道：“天下未平，臣无心婚嫁。”
　　
　　霍含枝的手沾过鲜血，拎着长剑就敢独身杀进敌方营帐，当年沅水河一战，霍含枝率领三万军马凭借一己之力挡住了敌方十万大军。
　　
　　风姿卓越，堪称京中贵女的翘楚。
　　背后又是平远侯府，这样的助力难怪吕皇后拼尽全力也要为长陵王求娶。
　　
　　明骊骤然醒来。
　　窗外大亮，她抬手掀起额黄床幔，看见惠然悄无声息地收拾昨日脏了的衣服时，她才低低的松了口气。
　　
　　明骊的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想起，在得知霍原选择长陵王后，霍含枝复杂的眼神与自己不小心听来的那句话，霍含枝说：“明知吕后并非良策，父亲却宁选她都不选裴砚礼，日后霍家只怕不好过。”
　　
　　真是奇怪。
　　霍含枝这句话让明骊觉得，好似吕皇后从始至终都不打算给霍家留生路。
　　
　　“怪了，玉佩去哪儿了？”惠然小声嘀咕，打断了她的思绪。
　　明骊撑着床坐起：“你说什么呢？”
　　惠然见她醒了，赶紧上前服侍，顺嘴道：“姑娘您的玉佩怎么不见了？”
　　
　　闻言明骊掀被子的手一顿，也来不及再想别的，下意识翻开枕头，那底下空空如也。
　　心下一紧，随便趿上鞋就下了地，两人翻遍房间与昨日换下的衣服却都不见玉佩踪影。明骊撑着桌子坐下，喝了口水猛地抬头。
　　
　　“糟了，该不会是落在了王府吧？”
　　惠然大惊：“当真？”
　　
　　明骊仔细回想了下，她记得昨日同郎中折返王府后，等郎中处理完伤口给裴砚礼盖被子时，被角似乎压到了裙摆。若是她猜得没有错，只怕正好是那个时候让他的被子拽掉了玉佩下的流苏落了下来。
　　
　　察觉到她着急，惠然低声道：“姑娘别急，不然让奴婢找人前去瞧瞧。”
　　明骊想起裴砚礼的伤：“算了，等宵禁前你随我过去一趟。”
　　
　　惠然赶忙阻止：“姑娘？！”
　　“救他一命已是算是看在太子殿下的份儿上，您怎么还要亲自去呢。”
　　“若是叫人看见，只怕是有嘴都说不清了。”
　　
　　明骊听见她的话揉眼睛的手顿下，垂眸想起上辈子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复杂如潮水的情绪纷纷袭来将她淹没，明骊鼓了鼓腮帮子。
　　半晌后才道：“他也是可怜人。”
　　
　　就当做是善心大发吧，明骊垂下眸子没什么情绪的想。
　　
　　南阳王裴缙奚的外祖家如豺狼虎豹，且与霍原积怨已深，吕皇后心思细腻狡诈，照霍含枝那句话只怕吕皇后也并非是好的合作伙伴。
　　若她猜想的不错，当年灭门案恐有蹊跷。
　　
　　而这两人无论是谁上位，裴砚礼必死无疑，霍家亦无路可逃。
　　明骊就算不愿霍家再继续参与党争，可若最后若情况不允，这样看来，如今还未反目成仇的裴砚礼才是那个最佳人选。
　　
　　况且她救过他，也算是留下了好的印象。
　　
　　-
　　既然要亲自去淮安王府，明骊便说到做到。
　　在漪澜院用过晚饭惠然就让人套好了马车，明骊系上面纱穿上斗篷，惠然往她手心里塞了个手炉后便匆匆朝后门而去。
　　
　　闺中与外男相见这种事情不能被旁人知晓。
　　上车前，惠然从荷包摸出几枚碎银子递给车夫与守门小厮，侯府的下人都是签了死契的，明白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收下银子自然连声承诺。
　　
　　明骊从门帘的缝隙往出看，能看见车夫宽阔的背影，她微微拧眉，这个人她总是觉得前世好像在哪里见过。
　　
　　还不等她想出点什么，就听惠然担心道：“此事要让侯爷发现，姑娘怕是要跪祠堂了。”
　　“你不说我不说，还能有何人知晓。”明骊撅起嘴巴回头看她，纳闷道：“难不成你想背叛我？”
　　
　　背主的名声谁敢背，惠然连声讨饶后道：“奴婢这是担心。”
　　“咱们去去就回，别怕。”明骊安抚。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马车到了王府后门口。
　　明骊将面纱系的牢实些，扶着惠然的手下车从未上锁的门进去。
　　
　　府内一如昨日，冷清寂静，连裴砚礼的主院屋里也只亮了昏黄的一盏灯。
　　
　　明骊站在门口紧张敲门，侧耳听着屋内的动静。
　　她所期待的“请进”二字并未出现，于是明骊只能耐着性子又敲了敲，里头仍旧是安安静静。等了会儿后，明骊没办法只能小心推开门。
　　
　　刚进去，明骊就被冷的打了个哆嗦。
　　这屋子里宛若地窖，桌上的灯苗因为窜进去的风吹得晃了晃。
　　
　　榻上平躺了个人，明骊提着气走过去。
　　
　　她站在榻前盯着裴砚礼这张脸。
　　能得遍京城女眷倾心的男子能有多差呢，剑眉星目，鼻梁高挺，整张脸英气俊朗，就是脸色怎么看怎么奇怪。明骊盯着看了会儿，趁裴砚礼闭眼忽地伸手就要去碰他的额头。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手指刚碰上，她就被裴砚礼掐住了脖子。
　　明骊瞪大眼睛，面色骤然变红。
　　




4.  第004章   【修】淮安王就是个祸害……

　　裴砚礼的手劲很大，明骊难耐的咳了起来，她覆上裴砚礼的手腕下意识想挠他。可略一垂目，就看见裴砚礼涣散的目光中全然都是凶狠与阴鸷。
　　
　　明骊被看的浑身哆嗦，脖子疼的喘不上气，没忍住哭出声：“你有病吗，松手啊……”
　　等她软软的出声，裴砚礼才察觉到背光看不清的人是昨日救了他的明骊，心口一颤赶紧松了手，指尖蜷缩着落在被面上。
　　
　　明骊弯腰捂着喉咙咳嗽，吓得呜咽：“你是疯子吗裴砚礼……”
　　
　　听见带着哭腔的最后三个字，裴砚礼眉心没忍住跳了跳，一闪而过的熟悉感让他抓不住。
　　本想问句他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可明骊哭的难过，他只好抿着唇略微不自在的问：“你来干什么？”
　　
　　没想到救了他后被锁喉，这人不道歉还凶巴巴的问自己来这里干什么，明骊喉咙哽了哽，抹了把眼睛抿唇说：“我的玉佩呢，是不是在你这里？赶紧还我。”
　　
　　裴砚礼从枕头下扯出玉佩丢进她怀里，面无表情道：“拿上你的东西走。”
　　“……”明骊掩在面纱下的脸颊气得鼓了又鼓，最后红着眼睛有些口不择言的嘀咕：“我就不该救你，真是好心没好报。”
　　
　　她边转身边说，声音不大，但是屋子空旷安静，身后的裴砚礼听的一清二楚。
　　到嘴边的那句抱歉被他缓慢的压了下去，少年隐在黑暗中的面容泛上自嘲，手指捏紧被子，艰难地翻身朝里躺着。
　　
　　他猜的真是没错，明骊救他只是一时好心，也或许是看在裴彧之与霍家的情分。总归缘由都不是为他，就像救了他此时也会后悔一样。
　　
　　裴砚礼浑身难受的闭上眼，昨天半夜开始他腿上的伤就严重起来，不仅化了脓还引起高热。他今天脊背发冷的躺了一整日，什么都没吃，想来恐怕也离死不远了。
　　
　　带着这样的心思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后他被院里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回头看，窗外的天色已经不知不觉的暗下，紧接着门被打开，背着药箱的中年男子裹着寒夜从外而来。
　　
　　他刚进门就哎呦一声，吩咐身后小厮：“快去点两根蜡烛，怎么这般黑。”
　　裴砚礼皱眉，看着慢慢朝自己走来的人不耐烦地出声：“你谁？”
　　
　　“草民是德济堂郎中，来给王爷号脉。”
　　裴砚礼眯了眯眼，正欲开口就听小厮笑着道：“王爷莫要担心，是明骊姑娘请郎中来的，昨日咱们随姑娘来的时候您还昏睡着。”
　　
　　小厮说着话，不知从哪摸来蜡烛点燃，屋子里亮了起来，照的他眼底也燃起光。
　　
　　裴砚礼神色一怔，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那小厮。
　　是……明骊？
　　
　　可她适才不还说后悔救了自己，怎么转身就给自己请了郎中来，难不成她发现对自己还另有所图，所以才没有放任他不管？
　　
　　裴砚礼抿唇，莫名固执地认定了自己这个念头。
　　
　　-
　　明骊回府后赶紧往脖子上了层药膏，但裴砚礼手劲大，她又皮肉嫩，留下的青紫色印子始终没见好。
　　因着这事，明骊好几日都没出漪澜院，生怕被人瞧见。
　　
　　这日用过早饭上药时。
　　惠然看见她脖子上的伤就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切齿低声道：“淮安王就是个祸害，姑娘好心好意救了他，他不感恩就不说了，竟然还出手伤您。”
　　
　　那日她在院子里守着怕有人闯进来，谁知明骊出来后就已经受了伤。
　　
　　想起后面明骊还又给裴砚礼请了郎中治病，惠然给她擦药的动作重了些。
　　明骊疼的往后缩去，瞪她：“你做什么？疼死我啦。”
　　
　　惠然忿忿：“疼些才能长记性，姑娘日后可别再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能帮他的也就这些。”明骊仰起头乖乖任由她上药，手指捏着温热的玉佩小声说：“日后井水不犯河水，大抵也不会再见面了。”
　　
　　那日走时，明骊想起他额角的温度，还是给裴砚礼请了郎中。
　　可能心有不忍，也可能是想到了前世最后看到的那个身影。
　　
　　眼下不知他如何，若还活着，掐了她后又在清醒时承了她的情，倘若裴砚礼有良心，总是该愧疚些记得更清楚了吧。
　　
　　明骊忍着脖子上药膏浸入皮肤的凉意，回味着自己的小心思。
　　
　　可惠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看见她惆怅片刻就又笑起来的样子，没忍住喊：“姑娘……”
　　明骊眨眼：“怎么了？”
　　惠然皱着小脸，犹豫道：“淮安王如今已宛若阶下囚，没了太子殿下当靠山，连陛下都不给他颜面。咱们还是不要插手管这么多的好，您可是公主。”
　　
　　明骊是姜国公主这事儿整个聿朝无人不知。
　　当年姜国太子战死沙场，霍家外嫁女姜后将明骊送回避难，按理来说她作为嫡出不应在聿朝安然无恙的长大。但谁让明骊命好，是姜国唯一的公主，又自小与几位哥哥关系都极好。
　　
　　眼下姜国持权的是明骊的庶兄，不知究竟是前姜王让位与他做了约定，还是庶兄对明骊这个唯一的妹妹不忍下杀手，竟一反常态的没有将明骊卷入姜国王室的纷争中。
　　
　　如此一来，无人知晓当今姜王对明骊是何态度，在聿朝倒也没人敢明面欺负她。
　　
　　听了惠然的这番话，明骊面上明媚的笑意散了些许。
　　她握住惠然给她擦药的手，转过身子看着惠然认真道：“身份这种事儿不是咱们能够选择的，若是淮安王能选，他也不一定会甘心入皇家，当个富家子弟风光一生不好吗？”
　　
　　就如同她的皇兄，若是能选择，明骊并不愿他成为姜国太子，还未满十三岁就丢了性命。
　　一朵花，一只鸟无论是何物，平平安安活着便是最好。
　　
　　明骊握起惠然的手，紧绷小脸道：“这些话日后切莫再说了，我虽是公主，但我同你们没有什么不一样的。既然众生平等，淮安王再如何落魄，生死都不由咱们决定，我帮他……也只是觉得他可怜。”
　　
　　另说来，也只是希望裴砚礼能活下去。
　　待日后变成高高在上的帝王时，能看在她没有见死不救而松松手。
　　
　　这话同惠然说完，她好半晌没出声。
　　只是明骊在侧目好奇朝她看过去的时候，惠然别开脸，只露出微微发红的眼尾，佯装语气很凶的样子道：“姑娘看我做什么，不准看。”
　　
　　明骊轻叹：“傻丫头，多行善事，老天总是不会亏待的。”
　　“我也只是在想，日后要是咱们遇上不好的事情，也能有人来伸手帮帮我们。”
　　就像是前世的他们。
　　
　　霍原让人查的事情有了结果。
　　老夫人午憩后，明骊便被寿安堂的人唤了过去，正厅里坐着霍原与舅母方氏，见她来了都稍稍压下面上的怒意。
　　
　　“外祖母、舅舅舅母安。”明骊乖乖行李。
　　霍老夫人伸手：“来。”
　　明骊握着她的手同她依偎在一处，偏过头将下巴抵在霍老夫人的肩头，神态乖软。
　　
　　瞧着她这幅样子，霍老夫人便想起自己死前都没见一面的女儿，心下泛酸的同时又觉得委屈了明骊。
　　
　　问了她几句身体情况，发现她脖子上的丝巾问道：“今儿怎么想着戴这个？”
　　“外头有些冷。”明骊怕她伸手过来，赶紧岔开话题看向霍原：“舅舅，那日我同您说的事儿，可有结果了？”
　　
　　霍原想到小厮查到的东西，霎时有些忍不住气，怒不可遏道：“周家简直欺人太甚，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外头养起外室，这般行为，待你嫁过去岂非要宠妾灭妻？”
　　“那小兔崽子竟敢如此待你。”
　　
　　侯夫人方氏在他背上顺了顺，轻声道：“那便趁如今还未定下赶紧拒了吧。”
　　“当年周家刚提及母亲便已拒过了，可谁知他们拿周太后口头定下的婚事当借口。这两年我暗中瞧了许久，周憧铭温润文雅，还当是个好男儿。”霍原道。
　　
　　“他们做了这样的混账事，难不成还要仗势欺人？”方氏睁大眼。
　　不曾开口的霍老夫人忽然问：“你可知周家为何执意要阿骊？”
　　
　　方氏与霍原对视，皆未开口。
　　
　　反倒是垂眸绞帕子的明骊脆生道：“不过是看我性子软好拿捏罢了，周憧铭与他表妹的私情已有一年多了，周家定然是知道的，如若不然去年我生辰时周老夫人又怎会那般着急的上门说这事儿。”
　　“待我进门，周憧铭表妹再怀上一儿半女，抬进门指日可待。”
　　
　　霍老太太眼露诧异的看向她，明骊顿了顿，抬头看向霍原：“若是再好命些，平妻也不是不行。”
　　
　　“这个畜生！”霍原重重拍响桌几。
　　明骊紧挨着霍老太太，舔舔嘴角道：“周家是陛下母家，这事儿可得好好解决。”
　　霍原拧眉：“周憧铭如此混账，难道我还怕了不成。”
　　
　　“舅舅！”明骊咬唇。
　　被她这么一喊，霍原不合时宜的想到那日在书房中明骊的那番话，慢慢平复了情绪。
　　
　　正厅内安安静静，片刻后，明骊看了他们几眼，明眸轻闪试探道：“舅舅，其实我倒是有一法子。”
　　




5.  第005章   明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次日，明骊刚一醒来就让惠然出去了一趟。
　　半个时辰不到，惠然匆匆跑进主院。
　　
　　明骊弯腰站在窗边修剪着梅花枝，听见声音后放下小剪刀回头问：“送出去了？”
　　“自然。”惠然解开披风走到她跟前来低声道：“奴婢将信函送过去后还在那外头盯了好一阵，果真如姑娘所言，周憧铭表妹不信，让人套了马车去周府了。”
　　
　　明骊弯着唇笑意明媚，斟了杯热茶塞进惠然手中：“好惠然，眼下咱们便等着吧。”
　　“只用等吗？”惠然心下不解。
　　明骊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看着吧，他表妹一定会来的。”
　　
　　昨日在寿安堂里，明骊沉默许久对他们说自己有法子，霍原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好的计谋，将信将疑的让她说出来听听。
　　
　　但眼下的明骊早已不是往日的她了，她重活过来，温婉良善仍在，只是心思却不会再如前世那般无争。
　　
　　明骊当时直言道：“阿骊着人给周憧铭那表妹送封信，以她娘的名头递去。信里头就说赶紧入周憧铭的院子，若不然便要回老家嫁人，再给她出主意叫她亲自跪在咱们府门口闹一场，语气强硬些，那表妹必然会来的。”
　　
　　根据那几日明骊搜刮出来的记忆，这位表妹长于乡野，空有好皮相，内里心机城府颇浅。
　　她犹记得周憧铭那位表妹算不得近亲，是周憧铭母亲的某位远方堂姊妹生的女儿，她从乡下而来，目的就是同周憧铭勾搭在一处。
　　
　　纵然是个妾室，也好过在乡野中过一辈子。
　　
　　两人厮混一年多却还未被抬进院，娘家人给她来信询问实属正常。
　　尤其是明骊还知道，她在乡下有位口头定下的屠夫娃娃亲，用以这个逼上一逼，周憧铭同他表妹情真意切，在即将分开的威胁下，信中所言便是唯一选择。
　　
　　纵然有人觉得这信不是从乡下来，可来回路程也得耗费小半年，他们不会前去取证。
　　也正是因为这点，明骊才会笃定周憧铭会让他表妹来。
　　
　　只不过霍原听完这个，当即否决：“不成！若当真是闹上门来，岂不是叫旁人看你的笑话，日后你的婚事可如何是好，总不能没了周憧铭便不嫁人了。”
　　
　　明骊心中自然是不愿再嫁人的，不过这话不能当面直言。
　　她笑了笑软声道：“这同我有何干系，待那表妹上门来闹时，我装作不知情上吊一番，再让外祖母假意被气得晕厥过去。婚事没定，我亦没有私会外男偷偷定情，丢人的是周家又不是咱们，这样周家理亏自然甘愿退婚。”
　　
　　没人料想到明骊竟会有如此缜密的心思，霍原震惊极了。
　　
　　她顿了顿，而后又打趣着说出最想说的话：“这样一来不仅周家那边欠了咱们人情，这婚事又是太后亲口指定，那太后可就也欠了咱们霍家人情；二来……舅舅，眼下难道还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吗，总不能当真叫我嫁过去，婚宴场上再由得那两人闹场吧？”
　　
　　厅中几人看着明骊的眼神都有了变化，霍原不解的问：“你是如何想到这么多的？”
　　
　　明骊垂了垂眸子，笑着露出她的小虎牙：“前几日看了这类的话本子，倒是没想到还真会用在我自己的身上，也幸好没为着我的事儿与周家结仇。”
　　
　　霍原面色复杂，倒是老太太神情自然，最后拍案定下这个办法。
　　
　　思及此，惠然也感慨道：“姑娘，奴婢怎么不记得你之前看过这类型的话本子啊？”
　　“……那大概是我在梦里头看见的？”明骊无辜眨眼。
　　
　　-
　　晌午，明骊前去寿安堂陪老太太用饭。
　　两人坐在案几前，谁都没有说话。
　　
　　伺候老太太的如嬷嬷将食盒里的饭食摆放好，正打算给老太太布菜时，她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同阿骊自己来。”
　　明骊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有些时候，明骊对霍老太太敏锐的察觉力是有些恐慌的。
　　但她也的的确确是对自己最好的。
　　
　　果不其然，霍老太太饭前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近来变化很大，是发生什么外祖母不知道的事情了吗？”
　　“嗯？”明骊抓紧筷子，佯装平静：“外祖母这话阿骊有些听不懂。”
　　
　　霍老太太看破一切的笑了声：“那我问你，那小畜生表妹的底细还有你前几日救下的那少年，这都是怎么回事？”
　　
　　两个问题直中要害，明骊紧张的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但霍老太太却像没事人似的，夹了块红豆糍粑给她，淡淡道：“你又如何知晓，写封信那女子就能甘愿上门来闹事儿了？还有你救的那少年郎，是淮安王吧？”
　　
　　霍老太太深入简出，这些年在平远侯府却仍旧拥有很大的话语权。
　　不仅仅是因为她有个懂孝顺的儿子儿媳，更是因为她总是能够在不知不觉间，抓住风向看出问题所在并且从三言两语中就能找出漏洞。
　　
　　明骊挠了挠眉心讪笑：“原来我的建议这么蹩脚吗？”
　　霍老太太扫她一眼，轻轻哼笑：“但凡你舅舅能看出一二，我也不至于这样盘问你。”
　　
　　这事情虽是不大好说，但明骊更不想伤了疼爱她的人的心。
　　
　　她只好解释：“外祖母，好些事情我知道有我的办法。只不过您信我，无论我做什么事情都不会做伤害咱们平远侯府的事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都懂的。”
　　
　　霍老太太目光清明的看了她一会儿，瞧见小丫头神色认真，也不见得像是说谎的样子，只得挥挥手道：“罢了罢了，外祖母也是怕你有什么事儿自己憋着，不想说便不说了。”
　　
　　明骊凑近像个小仓鼠般蹭蹭她的胳膊：“谢谢外祖母。”
　　
　　事情谈开，这才开始安安静静的吃午饭。
　　明骊料想的没有错，两人刚用过饭后消食茶，前院管事就来通传门口有个姑娘跪着，扬言若是见不到明骊便长跪不起。
　　
　　“外祖母，阿骊去前头瞧瞧。”明骊福了福身子。
　　霍老太太抿唇：“小心些。”
　　明骊眉眼弯弯的点点头，捧着手炉离开寿安堂。
　　
　　身后的正厅里，霍老太太对跟随多年的如嬷嬷道：“往日里我总怕她这性子出事儿了自己护不住自己，但这两日这么一看，倒也不像她母妃那样笨，我也算是放心了。”
　　“四姑娘长大了。”如妈妈笑开。
　　
　　……
　　前院。
　　明骊刚穿过拱桥，就听见门口一阵喧哗。
　　
　　她弯了弯唇，下一刻又瞬间收敛起嘴角的笑意，迈过门槛站在门口，垂目状似纠结地盯着眼前的姑娘。
　　
　　这人已经在门口跪了许久，眼下见明骊出来，她眸色闪了闪，匍匐在地上往前爬行了几步哭喊道：“求求明姑娘给我条生路吧，求明姑娘给条生路。”
　　明骊拧着秀气的眉侧目去看管事，轻声问：“这位姑娘是？”
　　
　　“老奴不知，只知道她姓白，适才一来便跪在这儿，怎么劝都不肯起。”管是满脸为难，看着周遭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担忧道：“四姑娘，不然还是将人带进府吧。”
　　
　　还没等明骊拒绝，白姑娘就扬声喊了起来：“我不进去，若是明姑娘不给我一条生路，我便在这儿长跪不起，就算是官府的人来我也不走。”
　　
　　明骊心下只觉这人愚蠢，面上却像是被气笑：“白姑娘，你口口声声放你条生路，究竟何事？你又是谁？”
　　“只求明姑娘给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一条生路。”这人始终紧咬着这句话，丝毫不肯吐露自己到底是谁。
　　
　　明骊眼看着围的人越来越多，她不动声色地拔高声音：“白姑娘，我明骊一未嫁娶二未婚配，实在不知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竟叫你这样无端找上门来。”
　　“难道是看我好欺负不成？”
　　
　　她说话的时候竭力克制着情绪，唯有嗓音微微颤抖着，做出一幅毫不知情的模样。
　　
　　旁边看戏的百姓也附和：“是啊姑娘，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便去找谁，何苦来找人家侯府四姑娘。”
　　
　　白姑娘脸色煞白，她满脑想要退缩的冲动在想起娘送来的那封信时又堪堪忍住，用力抿了下唇哽咽道：“听说明姑娘不日便要与表哥成婚，我身怀有孕，还请姑娘容下我。”
　　
　　“你表哥是谁？”明骊皱眉，她扭头看了看小声提议：“咱们进府说吧，你在外头跪着……”
　　白姑娘忽然尖声叫起：“不要！谁知道我进去可还能生还……”
　　
　　今天整日的紧绷竟然让她把心里面的话说了出来，白姑娘看见明骊瞪大的眼睛与摇摇欲坠的身形，也顾不上手足无措，顿时觉得自己可能有希望。
　　想起肚子里的孩子，再想想周家人的态度，若是不为自己争一把恐怕真的要被送走。
　　
　　于是白姑娘咬了下牙，抚着肚子直接将周憧铭说了出来：“明姑娘，我知你与周家公子的婚事是周太后亲自订下的，我不愿横刀夺爱，可我与表哥是真的两情相悦。姑娘大度，还请明姑娘容下我吧。”
　　“若明姑娘真的不肯容我……我便一头撞死在这儿。”
　　
　　说到最后，这位白姑娘不知真真是演技好还是心里慌，声音居然都快喊破，听着格外瘆人有力度。
　　
　　可她不知明骊就等这话，看上去有被吓到的明骊扶住惠然的手颤抖出声：“白……白姑娘，我的婚事向来都是长辈之名媒妁之言，你所说的周家公子我着实与他不熟。眼下我尚未及笄，这些事情府上长辈都从未与我提起，我……我……”
　　
　　话还没说完，明骊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府门口霎时间热闹起来，看完这场戏的百姓指着白姑娘小声嘀咕，而管事却扶着明骊大惊失色，正打算唤人来帮忙时，人群堆里忽然出现一人。
　　
　　疾步走到明骊跟前，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入了府。
　　刚走几步，那人又回头盯着白姑娘，嗓音清冷：“把人给我拿下！”
　　




6.  第006章   只是可惜，她不会来了……

　　那人又回头盯着白姑娘，嗓音清冷：“把人给我拿下！”
　　“我竟不知四妹什么时候有了同周家的婚事，还是说毁我妹妹闺名的行为是这位姑娘故意为之，来我侯府泼脏水。” 
　　
　　白姑娘自然识得眼前这位，这可是武帝亲封的舞阳将军，是聿朝唯一的女将军霍含枝。
　　此人性格极其冷清，就算是嫡亲的妹妹做了错事都不给留颜面。
　　
　　思及此，她顿时双腿发软往后栽了过去。
　　好在惠然眼疾手快，担心她肚子里那团肉在侯府门口出事，赶紧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将人扶住，冷着脸同旁边的婆子们把人扣下。
　　
　　霍含枝怀中抱着明骊，垂目冷眼道：“若是如此，那就怪不得我不客气了。”
　　话毕，她转身往里头走，身后的几个婆子架空白姑娘的身子入了府。
　　
　　侯府门口适才看戏的那群人纷纷散去，这消息很快成为街坊邻里间的笑谈，话里话外更是将周家与那位周家大公子提出来鞭笞。
　　
　　而这消息传进周憧铭耳中，只用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
　　晨间白家表妹来寻他，手中捏着信同他说若是再不入周府娘家那边就要将她接回去嫁人。周憧铭本就胸无大志，更不懂这些后宅院门里头的弯弯绕绕，况且他着实心仪这位表妹，心下着急便允了她按信中所言。
　　
　　等她走后再一想，又觉得此事不妥。
　　
　　没等他将人找回来，白表妹被霍将军抓进侯府的消息倒是纷纷传开。
　　想到她腹中孩子，周憧铭霎时慌了起来。
　　
　　他前脚还没迈出自己的院子，就被匆匆赶到这边的周母两巴掌打的眼冒金星摔在门板上。周母看着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长子，再思及适才贴身嬷嬷听来的那些话，她两眼发黑，只恨不得将周憧铭掐死。
　　
　　周母手指颤抖的指着他，呼吸起伏：“你个混账。”
　　“我当初便说了，若要迎她进门就在明骊进门前给我管好了，谁曾想她不仅上门去闹，肚子里还有了孩子，你当真是要毁了周家名声再气死我才甘心吗？”
　　
　　“母亲，莲儿她没有闹事，她只是去求了求明姑娘……”
　　看着周憧铭还在百般为表妹解释，周母恨不得上前再给他一脚，忍了忍咬牙切齿道：“你给我闭嘴！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你亲自上门求明骊原谅，这门婚事若是作数，你表妹腹中之子我便允你留下。”
　　
　　周憧铭：“那表妹她……”
　　“这个败坏门楣的小贱人勾的你如此不成礼数，我怎能容下！”
　　周憧铭睁大眼睛：“母亲不可啊。”
　　
　　周母实在不愿再与他多言，攥着帕子狠狠道：“霍家你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我明日便将人从侯府要回来给她一碗落胎药，找个人牙子发卖了。”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周憧铭红着眼睛点头：“我去。”
　　
　　就在周家这边以为事情尚有转机时，周老夫人带着周母与周憧铭上门致歉，刚在前厅坐下连口热乎茶还未喝上，就听漪澜院的丫鬟红着眼睛同霍原道：“侯爷不好了，四姑娘醒来后要割腕自杀。”
　　
　　“轰”的一声，周母只觉五雷轰顶。
　　她下意识看向周老夫人，只见这位素来以八风不动出名的老妇人面色冷沉，隐隐有黑云压势之兆。
　　
　　一来二去，侯府四姑娘被莫须有的婚事泼脏水传遍京城，紧跟着明骊让周家逼得自尽与侯老夫人气血上涌晕厥一事也按照明骊所预料的从侯府传了出去。
　　
　　周家人尚未开口，就被霍原一句“简直欺人太甚”撂在原地，最后离开时连带着白家表妹也被周憧铭带走。
　　
　　而此时此刻，寿安堂内。
　　明骊手执黑子落在棋盘上，她歪了歪头：“白子无出路，外祖母觉得当如何？”
　　认真凝视棋盘的霍老太太闻言，哼笑一声捡起上颗落下的子，丢进棋罐里道：“自然认输。”
　　
　　老人常说棋品如人品，这盘棋霍老太太实打实的看出了明骊的变化。
　　但她向来认定许多事情因果循环，得出这个果总是有些许不能言说的原因。
　　
　　比起寿安堂里的融洽气氛，周家那边就剑拔弩张多了。
　　只不过明骊并不在意，霍原从前院过来提及此事时，她也只是单手托腮听了一耳朵。毕竟周家如何同她没有关系，只要这桩婚事解除，将霍家安然无恙的摘出来，她就已经做成功了重生后的第一件事。
　　
　　明骊觉得惬意，百无聊赖的玩着棋子，想着不日后年三十宫宴上，吕皇后若是在同武帝提及霍含枝的婚事该如何。稍微出了会儿神，就听见霍原感叹般的说起了裴砚礼。
　　
　　寿安堂里都是跟随霍老夫人多年的仆从，他们说起话来也无所顾虑。
　　
　　霍原直言道：“昨夜我让人偷偷去看了淮安王，情况着实不好。那孩子还要比从安小上一岁，却遇此大劫，断了条腿不说，身上的功夫也不复从前。”
　　“真是可怜。”
　　
　　明骊垂眸听着他的话，却不敢苟同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
　　不复从前吗？可不见得，那夜掐她脖子的时候那般用力，若是如霍原所说不似往日，那岂非从前两根指头都能将自己捏死？
　　
　　明骊缩了缩脖子。
　　
　　“是可怜，只不过现如今咱们失了太子，这个当口没办法对淮安王施以援手，若是叫陛下知道……”霍老夫人没继续说下去，顿了顿挪眼朝明骊看去，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阿骊这丫头前些天救了淮安王一命。”
　　
　　霍原睁大眼，着急追问：“当真？”
　　何止是一命啊。明骊心中暗自腹诽，抬眼看向霍原迟疑地点头：“怎么了吗？”
　　
　　“当初太子离世前同我说，若有朝一日他不幸被害，定要好生照看淮安王。只可惜如今情形，谁又敢伸手拉一把他。”霍原想起往事眼底泛起泪花，低着头不住叹息。
　　
　　明骊闻言皱了下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慢慢对上号了。
　　她抠了抠手指，前世的秘密可真多。
　　
　　-
　　霍含枝常驻城郊军营，今日难得回府自然要安排家宴。
　　晚饭时，一家人都入了东厢房。
　　
　　主位坐着霍老夫人，右手边是霍含枝与排行老五且刚满五岁的公子霍从宁，左手边是方氏与明骊。侯府家规森严，霍从宁生母向姨娘虽是良家妾，但仍是不得上桌，余下空了两个位置是留给南下巡视的嫡长子霍从安，和半年前刚及笄，却惹恼霍原被送去庙上修身养性的幼女霍含栖。
　　
　　霍含枝扫了眼那两个空位，淡声道：“今日之事解决了？”
　　“自然。”方氏给霍老夫人盛了碗汤，“周家理亏，明日我亲自上门去说与此事。”
　　
　　霍含枝嗯了声，才抬眸看着明骊似笑非笑：“你如今倒是长本事了。”
　　“二姐……”明骊红着耳朵嗫嚅。
　　
　　她向来害怕这位威风又冷淡的姐姐，就算是知道她面冷心热，自己也不敢过多的亲近。前世仅有的姐妹亲昵，还是婚宴被毁她郁郁寡欢时，霍含枝带了她去武场，让明骊亲眼看着姐姐将她手下副将，也就是周憧铭的亲弟弟在台子上打得爬不起来。
　　
　　想到这儿，明骊鼓足勇气与她对视：“二姐笑话我。”
　　霍含枝扬了扬眉，美艳的狐狸眼里一丝笑意转瞬即逝：“没有，只觉得你这样才堪堪算得上是我霍含枝的妹妹。”
　　
　　见明骊脖子都泛上红意，她扯扯嘴角垂眸喝汤：“父亲什么时候接霍含栖回家。”
　　“过几日吧，也快要过年了。”霍原道。
　　霍含枝没再多说话。
　　
　　东厢房暖意融融，碗里是方氏夹给她的美味菜肴，可明骊却吃得心不在焉。
　　
　　因为她想起了霍原今日说的那番话，若裴砚礼无辜，他凭什么遭受这样的待遇。上次去他那边已经是四五日前，回想起来都是那日的不愉快，满目防备的眼神与他用了力气要她命的样子。
　　
　　那屋子冷的好似地窖，他也没人照顾。
　　再看看自己，手里捧着暖和的手炉，身边是和气的亲人。
　　
　　明骊捏着筷子戳戳碗里的虾仁，轻轻的叹了口气。
　　
　　用过晚饭，明骊扶着惠然从小路往回走。
　　她神思不宁的低头看路，舅舅的话再度浮现在耳边，他的确是很可怜，也不知道身上的伤好了没有，高热退了没有。
　　
　　猝不及防地踩到结了冰的石头，明骊脚下打滑，惊呼一声扶着树才勉强稳住身形。
　　也就是在那瞬间，有些令她困顿的事情终于想了清楚。
　　
　　她从没盼过裴砚礼死去，况且明骊也知道，裴砚礼只是一时落魄，他最后仍旧会成为那个受千万人敬仰的帝王。无论中途的插曲如何改变，只要保证裴砚礼依然是前世的结局，如今待他好些，这辈人成为雪中送炭的那个岂不是更好。
　　
　　况且她一直都清楚，这场党争里，作为平远侯的霍原逃不掉，曾站队太子的霍家更逃不掉。
　　
　　明骊舔了舔唇角，深吸口气说：“你去小厨房让人备些吃食，咱们现在去趟淮安王府。”
　　“？”惠然用力地抓紧她的胳膊，“姑娘疯了？您现在可是自杀未遂恢复身体的时候，若是出门叫人撞见，周家这婚事可还没结果呢。”
　　
　　明骊侧目看了她几眼，忽然转身：“你不去我去。”
　　“……”惠然在原地险些崩溃，懊恼地跺了下脚快步追上去：“奴婢去还不成吗！”
　　
　　-
　　那天德济堂的郎中来过，裴砚礼按照他的吩咐喝了两副药高热逐渐退去。但他觉得奇怪的是，这场高热不太像只是腿伤导致，因为这两天缓过劲，裴砚礼发现自己手上的劲儿好像恢复了五六成。
　　
　　宵禁前郎中仍旧按时过来，号了脉后道：“王爷的发热已经好了，只是腿上这伤势还得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再严重了。注意伤口干净，草民抓的外敷药一日两次更换。”
　　裴砚礼的脸隐在黑暗中⑨时光整理，垂眸低声问：“多少银子？”
　　
　　郎中愣了愣，想起明骊给他的两锭银元宝，笑道：“这都是小事，但愿王爷能早日康复。”
　　“是……侯府那位让你这么说的？”裴砚礼情绪晦涩，低垂的眸中翻滚着异样的色彩。
　　
　　郎中极其恪守道德，明骊并未让他说的话他绝口不提。
　　知晓不能在这人口中得到什么，裴砚礼沉默片刻，抬眼定定看向他：“你去吧。”
　　
　　郎中被他的眼神看的心底发憷，提着药箱准备离开时，裴砚礼在他身后低低开口，语气中带着嘲弄：“我身体这事情，就不要告诉无关紧要的人了吧？你说呢。”
　　郎中后背生冷：“草民必定守口如瓶。”
　　
　　闻言，裴砚礼才满意地闭上了眼。
　　
　　门在郎中离开的同时缓缓合上，裴砚礼的手指抚着自己麻木的腿，脑海中却想到午间齐德口中的话。
　　“人家是姜国公主，你现在只是个挂了淮安王名头的阶下囚，只不过是好心送你回来，你以为你就有靠山了？我告诉你，你的那位救命恩人啊今天被人当街污蔑，回府就闹起了自杀……别想着靠别人了，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裴砚礼不知道齐德是从哪里得知那天救他的人是明骊，可他后面说的话却让裴砚礼记在了心里。
　　
　　原来那样耀眼的人也会感到无力与失了生的希望吗。
　　自杀？她居然有勇气自杀。
　　
　　裴砚礼哂笑，现如今的自己纵然打算潦草一生，却也没敢想过用自杀来结束这一切，于他而言，其实敢死的人才是最有勇气的人。
　　
　　他不敢好起来去为太子报仇，也不敢喝药死去，只能这样没有光明的走一日算一日，却还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叫顺其自然。
　　什么顺其自然，他明明是这世间最懦弱的那类人。
　　
　　裴砚礼睁开眼睛偏头朝窗外看去，外头风声阵阵，尚且坚固的窗户被打的砰砰作响。
　　
　　还记得初次见明骊，她好像才十三岁。
　　跟在霍从安的身后亦步亦趋，捏着他的衣角乖巧得不像话，眼睛水灵灵的，而那时他是裴彧之最亲密的弟弟，哪怕不被父皇喜欢，没有母族的支撑，他也仍旧是上京城中备受瞩目的那个。
　　
　　可眼下，他背负上狼心狗肺刽子手的骂名，明骊却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姜国公主。于她手指缝中流露出的那点善意，对裴砚礼而言，就像黑暗中的涌入的一束光，已经足够珍贵难得。
　　
　　只是可惜，她不会来了。
　　被自己掐住脖子，还用那样恶劣的样子赶走，她可是公主，又怎么会甘愿自己再一次踏足这里。
　　
　　裴砚礼垂下眼睛冷冷的笑，眸光深处全然都是讽刺与病态的偏执，带着他那张吸人眼球的面容，倒是多了几分引人遐想的病态美。
　　
　　窗外倏地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裴砚礼闻声看去。
　　他皱了皱眉，感觉到外物入侵的不耐，掀开被子扶着前两天从仓库找出的轮椅坐上去，自己转着车轮走到门口，警惕地拉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漫天飘雪的院子里，那个被齐德口口声声说自杀的女子，片刻前自己认定不会再走进这里的明骊正认认真真地拍着裙摆沾上的泥土。
　　她不经意的抬头往门口看来，漂亮的眼睛瞬间亮起。
　　
　　裴砚礼动了动嘴，面无表情的脸上迅速地闪过不自在，手掌用力按住了门。
　　而外面的明骊疑惑皱眉：“？”
　　
　　




7.  第007章   我会日日来看你的

　　明骊丝毫没有看出裴砚礼的举动有什么不对，在她眼里，裴砚礼性格多变。但凡只要不是莫名其妙的出手伤人，或许就已经是正常行为了。
　　
　　于是她撇开尚且在院墙上挣扎的惠然，提起脚边的食盒抓着裙摆就推门追了进去。
　　屋子里仍旧是黑漆漆的，窗户边的裴砚礼侧了侧眼，余光定格在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明骊身上，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眼里闪过嘲讽，而后又淡淡的收回了视线。
　　
　　“你用饭了吗？”明骊小声询问。
　　裴砚礼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对于她的问题也没出声。
　　
　　明骊只得鼓起勇气挪了两下步子，抬抬下巴看他：“淮淮淮……淮安王？”
　　裴砚礼：“……”
　　
　　被自己磕绊的模样唾弃到，明骊在心里叹了口气，分明遇见别的事她总能镇定自若，可只要是有关裴砚礼的，那点勇气与心眼似乎压根不够看。
　　可能是他前世留下的威严迫使，也或许是上次见面的阴影过大。
　　
　　没等到他回答，明骊只能自顾自地将食盒放在桌上。
　　摆出惠然从小厨房里带过来的糕点，回头看了眼裴砚礼，这才慢吞吞地坐在凳子上随口说：“我从侯府带来了糯米糍和红豆酥，厨房大娘做的这个很好吃，你要来吃吗？”
　　
　　明骊等不到回答也不气恼，反而像上次那样，因为他始终不说话，心底的恐惧消散不少。
　　又摸着黑跟裴砚礼说了几句，明骊起身，在桌角找到了半截蜡烛和火石，弯腰认真地点燃了蜡烛。
　　
　　听见动静，裴砚礼回头看过来。
　　烛光明晃晃的亮起，他看见了少女轻薄面纱下弧度清丽的侧脸与挺巧的鼻梁，眼睫低垂着，等到烛光彻底亮起后才满足地站起身朝他看来。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撞，裴砚礼目光闪了闪，像是掩盖什么似的问：“你今日来……又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明骊朝他走了几步，而后停在屋子中间循循善诱：“我同你讲，你眼下身子还没好，要多吃些东西才能好的更快些。”
　　
　　裴砚礼淡淡眨眼，弯起的嘴角莫名讽刺：“我为什么要好起来？”
　　“你——”明骊被噎住，鼓了鼓腮帮子，眼珠转动道：“你当然要好起来，活在这世上是多么美好的事情，若未来你能拥有很多东西，那现在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裴砚礼收了笑：“并不可惜。”
　　“我现在无牵无挂有什么好可惜的？”
　　
　　被他这幅没有生下去的信念的样子气到，明骊坐回凳子没再说话。想想她的前世，纵然一朝从云端跌落入那般田地，明骊都没有求死的念头，况且他如今还有翻身的可能。
　　
　　越想越气，明骊伸手捏了块红豆酥给他看：“你真不吃吗？”
　　
　　裴砚礼盯着她指尖的那块酥，眼底浮现出冷意与防备。
　　看他那样明骊差点被气死，跺了跺脚，摘下面纱将酥送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红豆香味与甜味齿口留香，明骊嚼了几下小声哼哼：“爱吃不吃，我可真是好心没好报。”
　　
　　裴砚礼听觉敏锐，自然听见了这番话。在看见她咽下糕点后，心里的那点警惕慢慢消散，但也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动作，静静看着她。
　　
　　不过可能是只在早间用了碗青菜粥，这会儿闻见满屋子的香味，他肚子率先扛不住的响了两声。
　　
　　明骊侧目睨他，瞥见裴砚礼面无表情的脸，以及他遮不住的通红耳垂，嘴角动了动疯狂掩盖着自己的笑意，装作不经意地说：“真不吃？你若是不吃的话那我便带回去了哦。”
　　裴砚礼抿唇，按着轮椅的手缓慢动了下。
　　
　　身后传来轮椅滚动的声音，明骊抬手将食盒里的另一盘糯米糍拿出来，全部推到对面，放在裴砚礼的面前。
　　
　　等他沉默许久，终于伸手捏了块往嘴里送的时候，明骊心下高兴，笑吟吟的凑近道：“你快用些果子，待明日傍晚，我给你做些汤汤水水的补身子。”
　　
　　闻言，裴砚礼眼皮动了动：“你明日还要来？”
　　明骊双手托着下巴看他，用力点头：“当然啦，我会日日都来看你的，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养好腿上的伤。”
　　
　　裴砚礼低垂着眼，到嘴边的那句“为什么”被他咽了下去。
　　
　　两人安安静静的吃着糕点，明骊给他倒了杯茶，四处看了看皱眉道：“你这里也实在是太冷了些，是不是没有照顾你的仆人呀？那明日……”
　　“不用。”裴砚礼忽然打断她，“有人照顾我。”
　　
　　明骊愣神片刻，随后哦了声，抓抓头发道：“那我明日给你拿些银钱与炭火来吧，否则的话后面越来越冷，你会熬不下去的。”
　　
　　裴砚礼捏紧那块糕点，他似乎对这样的亲近有些不适，半晌后才道：“不用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明骊像是丝毫没有看出他的抗拒，笑眯眯的弯起眼睛：“暖和些的话，你也能快点好起来。”
　　
　　裴砚礼听见这话抬起了头。
　　对面的小姑娘捧着下巴认真的看着他，眼底的光好似会灼伤人，烫的他心口发颤，还想要再拒绝的话也随着他仓皇吞咽糕点的动作囫囵吞了下去。
　　
　　随便她吧，随手之举也好别有所图也罢，就都随便吧。
　　
　　明骊不知道裴砚礼此时的心思，只将他的沉默当做了无声的接受，面色上的笑意愈发深了些。提起茶壶晃了晃，发觉里头似乎空了，她只得起身走到门外让惠然去烧些水。
　　
　　惠然捧着她的手炉冷的直跺脚，小声抱怨：“姑娘，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烧壶水咱们就回去，委屈你了。”明骊搓搓她的脸。
　　
　　惠然越过她的肩膀看了眼屋子里的昏黄烛光，叹口气提着茶壶去找厨房了。好在王府正院里头也有小厨房，只不过堆放在角落里的柴火都泛着潮湿，惠然翻来捡去才找出几根能用的，于是等她烧好一壶热水，裴砚礼这边也已经将糕点吃了个差不多。
　　
　　明骊提着茶壶放在桌上，又沉默片刻，将自己尚且暖和的手炉递给他。
　　看着眼前小姑娘才会用的珐琅手炉，手柄还挂着粉色的流苏，裴砚礼寡言少语的抬眼看她，眼底全然都是疑问。
　　
　　见他不拿，这次明骊咬了咬牙才敢将东西塞进他手里道：“你这屋里实在太冷了，今日我准备不当，你先凑合着用用，待明儿我给你拿旁的东西。”
　　
　　好在裴砚礼没有拒绝，久违的温感甚至令他的手指反射性的蜷了蜷，那点对他而言其实毫无用处的温暖顺着指尖往上窜，像是涌入了骨血中，裴砚礼眼睫颤了两下。
　　
　　舔舔嘴角，他正想要说点话，却听见外头有人说：“姑娘，时候不早了。”
　　裴砚礼顿时抬眸看她。
　　
　　明骊心有所感，弯下腰与轮椅上的人平视：“好好休息，我明日会早些过来，殿下……”
　　她顿了顿，看着他干净消瘦的面容，温温柔柔的道：“望你今夜做个好梦。”
　　
　　最后这句可能只是随口扯来充数，她说完提着食盒就离开了屋子，惟有尚且还在原地的裴砚礼面容怔忡，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手炉。
　　
　　他生于皇室，成长至今身侧全是狡诈陷害。
　　裴砚礼学不会信任谁，也不知道如何留住不属于他的人。
　　
　　儿时母妃不喜爱他，年长后父皇将他弃之如敝履，纵然是待他真心的裴彧之，生命中也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这还是第一次，裴砚礼从毫无干系的人口中听得这样的祝愿。
　　
　　望你今夜做个好梦。
　　这简单的话语在他口中无声地碾过数遍，裴砚礼转了转脖子，眉心一闪而逝的烦躁与古怪划过。
　　
　　-
　　周家的丑事在那日全然被传了出去。
　　次日一早，方氏便带着当初周老太太送给明骊的那条西洋珍珠手串上了门，其间究竟说了什么明骊不知，只是方氏回来后眉眼间都是喜意，想来退婚的事当是成了。
　　
　　而不出一日，周太后的懿旨也跟着传了下来。
　　周憧铭败坏家风门楣，杖责三十闭门思过，周大人教子不严罚俸禄两个月。至于白姑娘最后如何无人得知，不过最后玉珣告知明骊，宫中宣旨的公公刚走，白姑娘就被周夫人灌了碗落胎药找人发卖了。
　　
　　当天下午武帝又下了赏赐安抚明骊，满满两大箱的珠宝送进漪澜院，她面色平和的谢了恩。这出戏是明骊始料未及的，不过武帝这番作为，倒是叫京中看笑话的贵女们收敛了话头。
　　
　　时间流走，外面的议论渐渐平息。
　　那夜去过王府，次日她就偷偷将所需用品逐一安排上。
　　
　　离开姜国时姜后为她送来了不少金银珠宝，再加上方氏向来心善，庶子霍从宁与向姨娘都被她照料的极好，何况是明骊，所以这些年她也攒了不少私房钱。
　　
　　这几日明骊着人暗地将炭火分批次送了过去，还装了满满一荷包的碎银子偷偷留给裴砚礼。
　　或许得益她的缓慢接近，裴砚礼并未察觉到什么恶意，只当她是真的有别的需求，索性也慢慢的接受了明骊的示好。
　　
　　然而这头明骊以为自己悄无声息，实则霍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日清晨，明骊前去给老太太请过安。
　　回院子的时候遇见了霍原，两人目光对视，明骊就移开视线福了福身子：“舅舅。”
　　霍原看着她老实巴交的模样，头疼道：“你跟我来趟书房。”
　　
　　心虚的明骊跟在霍原身后亦步亦趋，前脚刚迈进书房，后脚就听霍原质问自己：“我瞧你最近总是往外面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啊？”明骊绞着帕子满心愁绪，含糊道：“就是想出去散散风。”
　　
　　霍原嗯了声，提笔坐在书案前缓慢道：“这府上无人同你说话也无聊，好在你三姐姐明日便回来了。过几日就要到除夕宫宴，你舅母找了宫里的嬷嬷，你与含栖好好学一学，今日开始就不要再出门了，免得染了风寒。”
　　
　　他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可近几日好不容易同裴砚礼的相处有了肉眼可见的改变，明骊实在是舍不下这样的机会。毕竟前世能让裴砚礼给好脸色的人实在不多，她如今乌龟挪步似的终于有了进步，怎么也得等他能同自己多讲讲话再说啊。
　　
　　明骊心中不愿，忍不住讨价还价：“我明日之后就不出门了成吗，今日我有要紧事儿。”
　　“嗯？”霍原停下笔看她，“你有何要紧事，告诉舅舅，舅舅帮你去做。”
　　
　　明骊见他这般丝毫不肯松口的样子霎时气馁，抿了下唇道：“那我不去便是了。”
　　
　　外甥女长得实在好看，尤其这两年身段慢慢抽条，面上的婴儿肥也减去不少，依稀能看出她母妃当年倾城容貌的影子。可也正是如此，京中豺狼虎豹实在多，尤其是最近明骊的改变令他不安，霍原不得不对这个外甥女上点心。
　　
　　思忖片刻，他安抚道：“待到年后你就要及笄了，到了婚配的年龄，总是往出跑，若是被外男撞见坏了名声也不是件好事儿。”
　　“可我本就没打算再嫁人啊。”明骊小声嘀咕。
　　
　　霍原又看了她一眼，认为自己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挥挥手道：“你去吧。”
　　
　　明骊合上门，唉声叹气的回到漪澜院。
　　得知这消息的惠然抚掌笑起：“我就说侯爷若是知道了定然不会允许您日日去王府的，眼下终于管住您了，可真好。”
　　
　　明骊神色恹恹的，抱着手炉一声不吭。
　　见她这样，惠然也没再多说，只在傍晚时分按照明骊的吩咐，将她做好的鸡汤与酥油饼装进食盒中，戴着帷帽去了王府。
　　
　　惠然来过王府好几回，轻车熟路的找到了裴砚礼的屋子。
　　在外头敲了敲门，等到他推着轮椅过来打开门，正要说话，却又瞧见他眼底某种莫名的神色瞬间褪去后笼上层郁色，惠然站不稳似的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是你？”裴砚礼问。
　　惠然屏着呼吸把食盒递给他，咽下口水道：“姑娘被侯爷禁足了，做了鸡汤和酥油饼让奴婢送来。”
　　
　　裴砚礼闻言皱了皱眉头，难得多问了句：“禁足？为何禁足。”
　　“还不是为着您日日往出跑，叫侯爷发现了。”惠然对裴砚礼无端发憷，但又为自家姑娘觉得不值，低声抱怨：“还被侯爷骂了顿，眼下只能在府上学规矩。”
　　
　　裴砚礼眼皮轻轻跳了跳，他伸手接过沉甸甸的食盒，还未开口道谢，眼前的丫鬟就转身颠颠跑了。
　　
　　回到桌旁，将食盒里的白色瓷盅拿出来，掀开盖子，鸡汤的热气与香味冒出，溢满整个屋子。
　　裴砚礼捏起勺子喝了口，感觉浑身由里到外都热了起来。
　　
　　想到刚才丫鬟说的那番话，若是往日，裴砚礼或许并不会有什么感觉。可是眼下他已经如此落魄，多少人避如蛇蝎，竟还会有人为了他被长辈责骂后仍旧送东西过来。
　　
　　这些日子的相处，裴砚礼的内心复杂又矛盾。
　　因为她的出现，自己身上的伤势在痊愈，冰冷的主院虽不说回到往日，但也至少逐渐有了人气。
　　
　　明骊就像是束突然出现的光，她认认真真的对自己好，可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这样的不确定感令裴砚礼烦躁。而他心里的那道坚硬防线甚至在左右拉扯间，似乎露出了缝隙，百般动摇下，若明骊再对自己好些，只恐怕她就要不受控制地钻进去。
　　
　　她今日没有再来很好，但心里又说不上的失落。
　　这人就像毒药，裴砚礼明明抗拒，却又一次次忍不住的朝她看去。
　　
　　脑袋里被这莫名的情绪胀得生疼，院子里的门被人撞开。
　　
　　这声响，让裴砚礼熟悉。
　　他抬起头来，齐德浑身酒气的走进了暖意融融的主院。
　　
　　齐德摇摇晃晃的靠在门上，看着不似往常那般漆黑的屋子，咧开嘴笑了声：“往日心高气傲的淮安王殿下这是傍上公主了，日子越过越红火。”
　　
　　裴砚礼冷眼看着他，半晌后搅了搅鸡汤送进嘴里。
　　鸡汤鲜美，鸡肉入口即化，里面还加了藕块与山药，还有他最爱吃的香菇。汤上飘着层黄澄澄的油，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齐德瞧裴砚礼丝毫不搭理自己，瞬间窜上一股火气。
　　他丝毫没忌惮前些日子裴砚礼向他出手的样子，脚步蹒跚着走到桌旁，劈手就要去夺瓷盅。察觉到他举动的裴砚礼忽然抬头，藏于袖口内的匕首不知何时已经置于他脖上。
　　
　　感受着冰凉的寒意，齐德的酒醒了大半：“你你你……你还不快松开我。”
　　
　　“匕首不长眼，我想看看先割哪里好。”裴砚礼勾起唇角，另一只手慢慢推着轮椅，匕首也跟着挪动，一点一点刺入齐德的皮肤。
　　“看你这么听不懂我的话，那就割了耳朵怎么样？”
　　“对，手这样贱，或者就剁了你的手？”
　　
　　齐德被他云淡风轻的语气吓得痛哭流涕，要不是怕匕首真的隔断自己的脖子，只恐怕早已经跪下求裴砚礼原谅了。闹这出后他清醒了不少，想起上次他动手后被自己忽视，这下心中却有了衡量。
　　
　　看着他眼珠子来回转动，裴砚礼趁其不备握着匕首的手换了位置微微用力。
　　匕首刺入齐德左肩，鲜血喷涌而出。
　　
　　裴砚礼松开手，用帕子慢条斯理的擦着指上沾染的血迹，慢悠悠地说：“我不管你是谁安排过来的人，今天去回话的时候，记得帮我带句话。”
　　
　　齐德捂着伤口滑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裴砚礼坐回原位，喝了口温度正好的汤说：“过去有机会朝我动手时你放弃了，那今后可别怪我手软。我就在这儿，你若有本事便来杀我，我等着你。”
　　
　　窗外寒风阵阵，齐德满头大汗忍着疼，第一次觉得自己看错了面前的少年。
　　




8.  第008章   裴砚礼看见墙上探出颗脑袋……

　　凤鸣宫。
　　幽静大殿内矮几上飘起袅袅烟雾，雍容华贵的女人身着凤袍，端坐在软榻上，手执茶盏缓慢地拂动着水面浮起的茶叶，神色淡淡。
　　
　　宫殿内跪着一男子，低着头身型隐隐在颤抖。
　　若是仔细看，必定能认出那人就是照看裴砚礼的齐德，而他的脚边，满地都是碎瓷片。
　　
　　“不是让你盯着他，那伤势为何会好起来！”上位锦袍男子面容泛着怒意，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怒不可遏：“本王看你同他蛇鼠一窝，想来前些日子的那话也都是随意捡来敷衍本王与母后的吧。”
　　
　　齐德将脑袋埋得更低，浑身抖的宛若筛子：“殿下恕罪，奴才真不是淮安王的人……”他头发里面夹杂着的汗顺着鬓角滑落，咽下口水道：“不过最近……的确是有人在偷偷照顾他。”
　　
　　长陵王裴岑远拧紧眉：“是何人？”
　　“平远侯府四姑娘。”
　　裴岑远下意识偏头看了眼妇人，询问道：“母后，这……”
　　
　　吕皇后放下茶盏，接过身侧婢女递来的手帕捻了捻嘴角，语调冷漠道：“有多久了？”
　　“约莫……小半月了，从上次淮安王被她从寺庙救出来后，两人便开始有来往了。”齐德伏在地上的手微微蜷缩，屏着呼吸道：“不过最近几日不知为何，明姑娘似乎没再来过，但吃食仍旧送着。”
　　
　　吕皇后保养得宜的面上毫无感情，冷冷觑着他道：“无用的东西，早知如此为何不动手？”
　　
　　齐德敢怒不敢言，只能辩解道：“可是留他一命是殿下……”
　　“混账！你竟敢污蔑本王。”裴岑远扬手便是手边的香炉，砸在齐德身上，听闻他的求饶，裴岑远平缓情绪后才道：“裴砚礼既然这样说了，那便动手吧。”
　　
　　齐德忍着肩膀叠加的剧痛抬起头：“殿下？”
　　“本王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是除不掉裴砚礼，你就提着你的人头来见握。”裴岑远眼神阴戾，俊秀的面容泛着与他平日温和有礼的形象丝毫不符的神情。
　　
　　齐德连声道谢，而后起身退出了宫殿。
　　
　　宫内，吕皇后将干净帕子递给裴岑远，面色不虞：“一个将死之人值得你动这么大的气吗？眼下紧要关头，还不如好好想想正妃之事。”
　　“母后何意？”裴岑远随口问。
　　
　　吕皇后眯了眯眼睛，染着丹蔻的纤纤玉指抵着下巴道：“霍家那位长女，今年已经十七了吧。”
　　
　　“母后的意思是？让儿臣娶霍含枝？”裴岑远脑海中浮现出那张过分美艳的脸，以及她常年冷淡的模样，转念思及霍家皱眉道：“太子才刚薨逝，霍家不会轻易站队的吧？”
　　
　　吕皇后轻笑：“是啊，可眼下太子最看重的裴砚礼已经倒下了。”
　　“远儿，难不成霍家日后不再参与党争，或者逆了你父皇的心意将裴砚礼重新扶起？你要知道，你父皇丢弃的棋子可从来都没有再捡起的习惯。”
　　
　　殿内暖意融融，裴岑远抿了抿唇：“可霍含枝她……”
　　“霍含枝是陛下亲封的舞阳将军，又是霍家嫡女，你若将她拿捏在手心。”吕皇后垂眸摆弄了几下裙摆，嘴角的笑愈发有深意，“那可就不只是一个平远侯府了。”
　　
　　裴岑远自然明白吕皇后的意思，霍老夫人的娘家清贵，从未参与过党争。侯夫人方氏的娘家兄长，是当今的礼部尚书，何况那位明四姑娘，身后还有偌大的姜国。
　　
　　这对他而言都是令人着迷的吸引力，但想到明骊，两两对比后裴岑远忍不住道：“霍含枝年纪轻轻就手握重权，怕是不好拿捏，况且母后可别忘记了……”
　　裴岑远不甘不愿的道：“霍含枝身边还有个陆闻清，陆家世代从军，谁不知道霍将军是他心头好。”
　　
　　吕皇后笑意渐隐，侧目看向他：“那你当如何？”
　　“明四姑娘。”裴岑远眼眸轻轻闪烁，藏于袖口下的指尖轻捻：“儿臣觉得，明骊甚好。”
　　
　　闻言，吕皇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到底是母子连心，裴岑远的心思这般明显，吕皇后又怎么会猜不出。
　　
　　她低低哂笑：“那可是你皇祖母给周憧铭订的婚事，前段时间退婚之事闹的满城风雨，你以为明骊有多好拿捏？不过是长了张漂亮乖巧的脸罢了。”
　　对于吕皇后的这番话裴岑远不置一词，但心里多少也打消了娶明骊的念头。
　　
　　殿外寒雪纷纷，眼看着除夕宫宴就在三日后了。
　　吕皇后扶着婢女的手起身，缓慢道：“回去吧，好戏就要上场了。”
　　裴岑远作揖行礼，离开了宫殿。
　　
　　-
　　一晃两日，侯府给明骊与霍含栖请的规矩嬷嬷也结束了教导。
　　明骊靠在窗前，半开着窗户看着枝头的落雪。
　　
　　手指摸了摸温热的手炉，明骊想到留给裴砚礼的那一个，紧跟着极其自然的想到了裴砚礼。一连数日她都被霍原禁在府上学规矩，连府门都不让出。
　　
　　也不知他好些了没有。
　　明骊这么想着，话也跟着问了出来。
　　
　　留在屋子熨烫明日宫宴要穿的衣裳的惠然侧眸，轻声回应：“昨儿傍晚奴婢过去，王爷瞧着气色挺好。”
　　
　　“也不知何时才能出府。”明骊托着下巴小声抱怨。
　　外头忽而有人道：“四妹妹就这么想出去？”
　　明骊听见声音赶紧坐起来蹬上鞋子，惠然将霍含栖迎了进来，她说：“三姐姐又没法子。”
　　
　　霍含栖性情骄纵，惯来欺软怕硬。
　　她伸出手指对明骊勾了勾，见对方只好奇地盯着自己，丝毫没有到她这边来的意思，索性只能自己走到她跟前坐下，打着商量道：“那你若是能将今年的春日散钱都给我，我便带你出门。”
　　
　　明骊顿时没了兴趣。
　　她如今不仅仅要养着自己，还有王府那个时不时要花点钱。虽然这都是明骊自己一厢情愿，但还是得多攒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
　　
　　霍含栖与明骊这样的交易也不是一次两次，往日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缘由，可明骊从来没拒绝过。今日见她这幅样子，霍含栖也多了几分好奇。
　　
　　于是她弯腰凑近，问明骊：“那你同我讲，你出门做什么去？”
　　明骊才不会告诉她，嘴角动了动，犹豫道：“那我分你一半，带我出去成吗？”
　　
　　霍含栖的鬼主意特别多，明骊越是不说她越是想知道。
　　眼珠子左右转了转，最后勉为其难的道：“也行。”
　　
　　得到应允，明骊便笑了起来。
　　霍含栖想到法子后还要去同方氏打太极，临走前没忍住跟惠然套话：“你家姑娘出门到底要做什么啊？我听说前几日父亲就因为她总外出，还把她禁足了。”
　　
　　惠然忍笑：“姑娘的事情，奴婢不能多说。”
　　果真是奴婢随了主子。霍含栖撅嘴，但想到明骊一半的钱，提着裙摆往主院跑去。
　　
　　霍含栖在主院到底跟方氏说了什么明骊不知，不过还没一炷香的功夫，霍含栖就让丫鬟来传话，让明骊收拾收拾同她上街买东西。
　　
　　明骊穿上斗篷系好面纱，跟惠然交代：“待会儿等人多，咱们转身就赶紧跑。”
　　“姑娘，为了去见淮安王一面，这样大费周章值得吗？”
　　
　　明骊捏了捏斗篷领子：“当然啦，花费了这么多银钱精力养着的，怎么也得去露个脸，让他切莫忘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呀。”
　　
　　话虽这么说着，但惠然仍是不明白明骊为什么对裴砚礼这样上心。
　　分明他如今就是个不再被重视的皇子啊。
　　
　　明骊两眼闪着兴奋的光芒，拉着惠然上了马车。
　　
　　等到闹市，果真街上人群拥挤，明骊陪着霍含栖挑了几件首饰。出门去街头逛时，看着霍含栖因为高兴而暂时忘记好奇的模样，猝不及防的扯着惠然后退一步转身就跑。
　　
　　-
　　晌午过后，接连下雪的天终于露出了太阳。
　　齐德从那日被他中伤后，已有好几天没再过来碍眼，裴砚礼自己推着轮椅出来，坐在花园里的湖边晒太阳。
　　
　　他怀里是明骊留下的手炉，掌心间温热的触感令他恍惚。
　　这样安然悠闲的日子已经有多久没有经历过了，在他的记忆中，上回这样心无旁骛的晒太阳，还是六岁那年他跟武帝在御花园里。
　　
　　昏昏沉沉间，他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那段时间邻国使臣来朝，给聿朝贡了许多礼物。
　　其中有匹枣红色的汗血宝马幼崽，裴砚礼站起来的时候还没有它高，武帝见他喜欢，二话不说转头就将那物赐给了他。
　　
　　武帝牵着马儿带他在宫中遛了两圈，看他睡眼惺忪，便将他抱着坐在御花园中的躺椅上。
　　父子俩相互紧挨，那是裴砚礼人生中最温情的时刻。
　　
　　那年他是武帝最疼爱的小儿子，还没被武帝憎恶，母亲嘉贵妃仍旧是武帝最宠爱的妃子，外祖郭家尚且还是开国功臣，未以叛国为由屠满门。
　　裴砚礼还是聿朝的天之骄子。
　　
　　等他长大后才明白过来，原来七岁之前皆为水中泡沫。
　　武帝疼爱他但更在意自己，嘉贵妃入宫前便心有所属，对武帝永远都是冷冰冰，连带着也厌恶拥有武帝血脉的他。郭家才不是叛国，只是武帝除掉郭家的借口。
　　
　　数十年前的郭家血河似乎就在眼前，陷入噩梦中的裴砚礼额间全是细密的汗水。
　　就在他快要被仇恨吞噬，刺目又温和的阳光迫使他睁开了眼。
　　
　　视线被汗水浸染模糊，裴砚礼听见有人喊他，下意识偏头看去。左手边被齐德封锁了的后门院墙上，忽然探出个脑袋，下一瞬有人从那底下费劲地爬了上来。
　　
　　她见自己看过去，瞬间笑起：“殿下，等我明日陪你过年呀。”
　　裴砚礼盯着她，好半晌才认出那是明骊。
　　
　　少女穿着粉色的斗篷，脸颊周围还有软软的白色棉毛，一笑起来，眼睛就随之弯成月牙。她戴着面纱，可裴砚礼好像能看见那底下，嘴角弯起的柔软弧度。
　　
　　裴砚礼迟钝地点头。
　　她高兴地松开扶在围墙上的手想要跟他挥一挥，却没站稳猛地摔了下去。
　　
　　听着一墙之隔的轻呼声以及婢女的责怪，裴砚礼低垂下眼睑，看着怀里散发着暖暖温度的手炉，第一次从心里感觉到开心。
　　他终于扯了扯嘴角，眸间迸发了点光亮。
　　




9.  第009章   武帝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裴……

　　回到侯府，正巧在门口与霍含栖撞上。
　　上下打量几眼明骊后，霍含栖忍不住抓着她的手教训：“你知不知道外头有多危险，若是被人贩子抓走，你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明骊感觉到她手心的湿热，想要挣开的动作停了停，好笑道：“三姐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谁说你不是，你在我眼里就还是个小孩子。”
　　
　　霍含栖平时骄纵任性，几乎很难从她嘴里听到这样的话，明骊还没来得及惊讶，就看见长廊下匆匆而来的二姐霍含枝。
　　
　　“站这里做什么？”霍含枝视线淡淡扫过霍含栖。
　　后者缩缩脖子，攥着明骊的手道：“跟四妹妹刚从外面回来。”
　　
　　霍含枝对上明骊的眼，顿了顿才道：“明日宫宴贵人多，随母亲进宫后不要四处走动，免得冲撞了谁有理说不清。”
　　
　　闻言明骊心下奇怪，轻声问：“二姐明日不去吗？”
　　“不一定。”霍含枝单手负在身后，她没多言，只凝视着霍含栖叮咛：“梗着脖子做什么，我说的就是你，这次若再犯错，不用父亲教训，我亲自送你回老家吃斋念佛。”
　　
　　霍含栖被送去寺庙就是因为年前开春，在宋家二姑娘做东举办的雅集上，她被吕皇后所出的仁安公主裴姣挑刺，霍含栖心有不满同对方顶了几句嘴。当时明骊没在场，只是后来才知道，若不是那日裴彧之拦下，裴姣的鞭子定会落在霍含栖的脸上。
　　
　　回府后霍原说教了她几句，偏生霍含栖吃软不吃硬，不肯认错不说还惹恼了霍原，这才被他送去庙上。
　　
　　前世明骊不明白霍原为何会这样待霍含栖，这事情说到底是她受了委屈，可眼下回想，她才恍然大悟。
　　裴姣格外记仇，惹上她没什么好果子。
　　
　　就像那事情没多久后的马球会上，裴姣手段下作的给霍含栖的水下了药，想让她那风流多情的表兄强.占了霍含栖。
　　
　　上辈子这事情险些酿成大祸，幸亏霍含栖没喝多少，会些手脚功夫，将裴姣表兄摔在了地上逃了出去。而这辈子，明骊记得是霍含枝提前发现，那杯酒阴差阳错的被裴姣自己饮下，闹了好大一通笑话。
　　两人已然成为死对头，被叮咛也实属正常。
　　
　　明骊仰头看了眼霍含枝，只是心中奇怪，她又是怎么发现那水有问题的。
　　“我知道错了。”霍含栖声音细弱。
　　霍含枝散漫地嗯了声。
　　
　　门口策马而来的俊朗男子攥紧缰绳停在府门口，朗声喊：“霍将军，要去军营吗？”
　　“去。”霍含枝提步，转身走了出去。
　　
　　而留下的府门内，霍含栖松开明骊的手指叹气道：“明日定然又会遇见那个讨厌鬼，想想都心烦。”
　　
　　“仁安公主？”明骊反问。
　　霍含栖心不在焉地点头，道：“我先回院子了，有什么事情明儿再说吧。”
　　
　　等她离开，明骊还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仔细捋了捋宫里的人。
　　武帝膝下皇子公主众多，公主里头只有有两位嫡出，凌华公主裴婈与裴彧之都是先皇后姬氏所出，裴岑远与裴姣都是吕后所出。
　　
　　明骊对裴婈不甚熟悉，只知道她性格温婉，不喜张扬，上辈子似乎是去了外邦和亲。
　　倒是仁安公主裴姣，明骊对她印象深刻。虽不知道最后的结局是什么，但明骊记得，裴姣在武嘉二十四年间，在庙上被自己喂养多年的獒犬咬掉了鼻子。
　　
　　仔细算来，也只有不到两年的光景了。
　　明骊轻轻吐口气，回了漪澜院。
　　
　　-
　　除夕宫宴临近，受邀的朝中大臣家眷晌午便开始陆续入宫。
　　
　　明骊跟在方氏身后，低垂着眼睑拢了拢斗篷。
　　她身侧的霍含栖倒是像不甘寂寞似的，总想着偏头跟明骊嘀咕两句，可看见明骊情绪不高，只得生生压下说话的念头。
　　
　　直到迎面走来一行人，明骊扭头欲要跟霍含栖说话，谁料她移开视线轻啧，明骊抬眼看去。
　　过来的正是裴姣与礼部侍郎之女，方氏余光扫过冷着脸的霍含栖，轻叹后侧身行礼：“仁安公主。”
　　
　　两边各自行了礼，裴姣入鬓的长眉微扬，抬着下巴笑：“真是好久不见，霍三姑娘。”
　　“臣女见过仁安公主。”霍含栖深吸口气，尽量心平气和。
　　
　　裴姣腰间还别着那根皮鞭，她的手指往上搭了搭：“多日未见，看来三姑娘的礼数规矩了不少，可见并非是教养嬷嬷的问题，是三姑娘自身有问题。”
　　
　　霍含栖咬牙，这番话是在雅集上她用来怼裴姣的话，可没曾想竟被她反过来用在自己身上。
　　眼看着霍含栖快忍不住了，明骊迅速掐住她的手。
　　
　　可没想到，霍含栖冷静下来，裴姣却把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眼神盯的人难受，明骊抬了抬眼皮，只听她说：“明四姑娘为何不同我行礼？”
　　
　　“她给你行礼你以什么身份接受？”霍含栖终于开口了，忽略掉方氏咬牙切齿的目光，她讥笑道：“我四妹妹是姜国唯一的长公主，按咱们聿朝的品级，我妹妹不得是你长辈？”
　　
　　明骊心里咯噔一声。
　　果然，裴姣怒不可遏的指着她：“霍含栖，你欺人太甚！”
　　
　　霍含栖从小是被外祖父抱在膝头养大的，再加身份不凡，自然毫无畏惧。见裴姣被她气成这样，心里头畅快不少：“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应该学规矩的是仁安公主才对。”
　　
　　两两相望，裴姣被伶牙俐齿的霍含栖气得两眼发晕。
　　手指落在皮鞭上作势就要抽出来，就听明骊道：“仁安公主当真要把欺人太甚的罪名坐实吗？”
　　
　　裴姣被她泛着冷意的声音惊到，思绪转瞬就从愤怒中抽离出来，她四下看过，发现周遭全是对她议论纷纷的女眷。想到年初被吕皇后罚跪两个时辰，裴姣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走。
　　
　　等她们走后，明骊才松了口气。
　　这个时候裴砚礼处于劣势，若是与裴姣撕破脸，被她知晓自己最近同裴砚礼走得近，只怕会对他不利。
　　
　　正出着神，方氏忽然拍拍她的肩膀道：“阿骊，我带你三姐姐去旁边说几句话，你就在这附近散散步。别走太远，若有事就让惠然寻我。”
　　明骊朝向她求救的霍含栖看去，露出个“爱莫能助”的眼神后，去了旁边的小路。
　　
　　刚走没两步，明骊这才想起刚才要问霍含栖的事情。
　　她记得前世随方氏入宫的是霍含枝两姐妹，那今日是她，霍含枝有可能就不会再来。可她若是不来的话，今夜吕皇后为裴岑远求娶正妃又要怎么开始？
　　
　　原先明骊还想着到时说不准会有旁的事情绊住霍含枝，让她无法入宫。
　　但现在看来，上辈子入宫的人换成她，难不成吕皇后要像陛下求娶的人也要变成她吧？
　　
　　明骊被这个念头吓到，她冷不丁后退一步。
　　
　　脚下踩中了积雪打湿鞋，明骊垂眸看去，没看见不远处走过来的男子。
　　惠然低声道：“姑娘怎么了？”
　　明骊松开捧着手炉的右手，提提裙摆看了眼色彩加深的鞋头，叹息：“鞋子有些湿了。”
　　
　　见她这么说惠然正要出主意，就听有男子道：“明四姑娘，好巧。”
　　明骊猝不及防的抬眸，目光仿佛像是撞入了一汪春水，看着面前身着湖蓝锦袍的男子，眼眸闪烁，福了福身子道：“见过长陵王殿下。”
　　
　　-
　　养心殿内。
　　
　　龙椅前的书案上燃着袅袅熏香，武帝微微蹙眉：“把这香撤下去。”
　　“怎么了？”一旁仔细研磨的吕后笑开，温声道：“先前不都用的是这香吗。”
　　武帝合上折子没多解释：“撤下去。”
　　
　　吕后见武帝的面色许是心情不好，赶紧挥挥手，外间康公公手脚麻利的将香炉端走，又给武帝上了盏茶，回禀道：“霍将军在外头。”
　　
　　武帝撂下手中小毫，垂眸盯着未干的笔迹对吕后道：“你先去安排吧，朕晚点去宫宴。”
　　“是，臣妾告退。”
　　
　　吕后没有多停留，只是出门前看了眼霍含枝。
　　两人对视，霍含枝不卑不亢道：“见过皇后娘娘。”
　　“霍将军辛苦。”吕皇后笑意温和。
　　
　　霍含枝被康公公带进去，养心殿的门被掩上，殿内只剩二人。
　　
　　她垂首立于一侧，等武帝主动问及才道：“镇南关那边等不了了，微臣与陆将军已整装待发，一个时辰后便出发。”
　　
　　就在昨天傍晚，魏家父子镇守的镇南关突遇□□，霍含枝与陆闻清恰好在军营操练兵，武帝将他们二人召唤入宫商议。武帝想从几个儿子里选出一个让陆闻清给其做副将，却没料到最后还是定下了霍含枝。
　　想起自己那几个儿子，武帝敛眉闭眼。
　　
　　裴岑远有野心却耐力不够，裴缙奚花天酒地毫无作为，剩下几个更是难挡大敌。
　　这样的关头下，武帝自然而然就想到了裴砚礼。
　　
　　那是最像武帝的一个儿子，也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留给他的。只是可惜，每每看见这个儿子，武帝想到的不是与他母妃的恩爱往事，而是耻辱。
　　
　　霍含枝不着痕迹的看了眼武帝，神色淡淡：“前几日臣的四妹去祈福，遇见了身受重伤的淮安王。”
　　“身受重伤？”武帝按在眼窝处的手霎时顿住。
　　霍含枝微微垂目：“听说是被獒犬所伤。”
　　
　　武帝屏了屏呼吸才问：“救下了吗？”
　　“自然。”见他这样问，霍含枝心有预料的弯了弯唇角，语气平平：“听四妹说，救是因为他先是人，才是淮安王。”
　　
　　殿内安安静静，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些都是她从霍老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裴砚礼到底是皇家血脉，纵使武帝心中有怨气，但到底也是疼了七年的孩子。
　　明骊救他一事若被武帝从旁人处知晓，恐怕她会被人盯上。
　　
　　霍含枝今日一走不知何时能回来，能将此事主动说与武帝的也只有她。
　　与其被人大做文章，还不如让她主动承认。
　　
　　况且跟在武帝身边多年，霍含枝对他也算是有三分了解，武帝不会任由裴砚礼就这么死去。哪怕是真的厌恶到极致，就算是看在裴砚礼还有牵制其余几方势力的作用，武帝也不会彻底舍弃他。
　　
　　“朕还记得，那年与外邦皇子比试剑术，他是唯一一个被使臣与皇子大加称赞的。”
　　霍含枝眨了眨眼睛：“是，淮安王他……有陛下年轻时的风范。”
　　
　　武帝难得轻笑，略一抬手：“你去吧。”
　　霍含枝提步离开后，殿内荡起了轻缓地一声叹。
　　




10.  第010章   裴砚礼的眼神变得占有偏执

　　明骊跟裴岑远前世从未见过，或许是重生改变了些许事件的轨迹，所以她心中并未有过多的波澜。只是见裴岑远的眼神，总是有种自己变成猎物的感觉。
　　她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
　　
　　裴岑远自然注意到了她的举动，弯着唇角：“四姑娘怕我？”
　　“殿下说笑。”明骊始终垂着眼睑，“殿下性情温和乃京中众人皆知之事，臣女又怎会怕您。”
　　
　　裴岑远笑起，饶有兴趣地偏了偏脑袋道：“那四姑娘为何同本王说话，都不肯抬头看看本王。”
　　
　　被他这样状似旁若无人的亲昵膈应到，明骊也没忸怩，飞快地掀起眼皮看了眼裴岑远。
　　外人眼中裴岑远温良，但让小姑娘这样三番两次的拒绝也没了说笑的心思，手指在腰带上无意识的蹭了蹭，浅声询问：“听闻前段日子四姑娘同周家那位的婚事退了？”
　　
　　明骊不露情绪的皱了皱眉：“是。”
　　“眼下可有心仪男子？”裴岑远像是没看出她的抵抗，继续追问。
　　明骊心下一紧，随即佯装听不懂似的抬眸看向他：“阿骊的婚事自有父母之命，如今兄长尚未婚娶，阿骊也不好越过了去。”
　　
　　这话说起来便是在婉拒了。
　　
　　裴岑远玩味一笑，那日被吕后说教了几句心思本歇散了，但听闻她今日入宫，还是耐不住心里头的那点念想。本以为这就是个有点心眼的小白花，没想到问出口的话被她四两拨千斤的弹了回来。
　　小姑娘倒是有点意思。
　　
　　“霍将军今日可入宫了？”
　　明骊被裴岑远看的着实难受，眼睫轻颤，只想快些结束这场交谈：“二姐的事情阿骊不知，宫宴快要开始了，阿骊得回去了。”
　　
　　裴岑远见她这般着急逃离，没忍住哑然失笑：“那你去吧。”
　　得了应允，明骊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好似身后有猛兽追赶。
　　
　　盯着她纤细瘦弱的背影，裴岑远忽而出声：“阿骊？”
　　明骊脚步一顿，提着口气慢慢回头。
　　裴岑远眼神深邃：“下次见。”
　　
　　遥遥看着裴岑远，明骊总感觉从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兽性，他有不加以制止的野心，也有让人无法琢磨的、难以靠近的神秘。
　　
　　明骊轻轻颔首，用力捏着惠然的手指大步离开。
　　避开了裴岑远的视线后，明骊脚下一软险些被石头绊倒，她停下步子站在原地深浅不一的呼吸。
　　
　　惠然见明骊这幅样子心下不安，抬手在她后背抚了抚：“姑娘还好吗？”
　　“我没事。”
　　
　　明骊被裴岑远适才的问题问的心悸，那个强烈的念头似乎快要冲破喉咙从心口跳出来。裴岑远今日必定是专程在那里等着她的，很有可能是为了探她有关婚事的话。
　　难不成他真的想娶自己。
　　
　　这个想法再度浮现，明骊多少就有些站不住脚了，她只想赶紧回去将这事情告知霍原。
　　
　　她脸色煞白，惠然忍不住嘀咕：“长陵王也真是的，把姑娘吓成这样。”
　　“别说了。”明骊左右看了几眼，缓了缓心神道：“咱们赶快去舅母身边吧，在这儿单独待着，我怕待会儿有危险。”
　　
　　虽说前世同裴岑远并未有过任何接触，可明骊知道他的手段。
　　若说裴砚礼手段残暴，那裴岑远便真的不是人。
　　
　　看似俊俏清秀的翩翩少年郎，实则拥有着做人彘这样的奇怪癖好。明骊被他盯上，谁也不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真的落入他的手中，明骊怕自己有一日也会沦落成人彘。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制止了后面的想法。
　　
　　-
　　宫宴在御花园西角的华清殿举行。
　　霍原品级高，位置也稍稍靠在前面些，他携着方氏坐在前头，明骊与霍含栖紧挨着身后坐。两人说了会儿话，明骊心情缓和了不少。
　　
　　宫宴开始已久，武帝刚来又匆匆离开，位子仍旧是空着的。主位的左侧是周太后，台阶下依次是裴婈、慧贵妃、南阳王裴缙奚与几位皇子。
　　吕皇后位于右侧，手边是裴岑远与裴姣。
　　
　　明骊与裴岑远位于一侧，避开了他的视线。
　　反倒是吕皇后，总是若有似无的朝他们这边看过来。
　　
　　华清殿内气氛高涨，几位重臣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明骊侧头同霍含栖聊天，只见她正用筷子扒虾，弄得手忙脚乱。
　　
　　明骊轻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手，捏着小银剪刀将虾掐头去尾，娴熟的撕开了里面的肉。用筷子夹着沾了沾酱料放进霍含栖的盘子里，随即又拿起了第二个。
　　
　　瞧见她的手法，霍含栖惊讶：“阿骊你好厉害。”
　　“这个吗？”明骊弯着唇角笑起来，自然而然道：“这样剥虾的法子还是我同……”
　　
　　那三个字的人名滑到齿间，被明骊生生咽下去。
　　她手指一顿，忽然想到前世与裴砚礼仅有的几次见面里，她十六岁生辰那日，霍从安与陆闻清带着他们去酒楼用饭。中途偶遇裴砚礼，陆闻清随口邀请他一起，没想到裴砚礼一口应下。
　　
　　那时他已经翻了身，人人谈之色变。
　　可是在那日的圆桌上，裴砚礼用他握虎符的手为她剥虾，倒也不算是真的为她，都用了不少，不过她吃的多些罢了。
　　
　　见明骊莫名其妙的愣在那里，霍含栖轻轻推她的手：“怎么不说话啦？”
　　“你同谁学的呀？”
　　明骊回过神，眼神微闪：“是个认识多年的……哥哥。”
　　
　　霍含栖听闻突然想到那个十三岁就离开的表兄明述尧，脸色一僵，怕提及她的伤心事，赶紧伸手戳戳她的脸道：“别想过去的事情啦，只要我们现下好好的就好。”
　　明骊笑笑，只是将虾肉接连送进她盘子里。
　　
　　大抵过了半个时辰，武帝才再度折返。
　　好似真的是要务繁忙，说完场面话喝了杯酒作势要走，谁知这次身侧的吕皇后挡了挡，笑着道：“今日除夕宫宴，难得的热闹日子，陛下刚来就要走吗？”
　　
　　武帝抬手捏捏眉心，似乎也是觉得不妥。
　　歌舞重新排上，一曲完毕，裴岑远起身抬起酒杯敬武帝：“父皇，儿臣敬您。”
　　
　　因为镇南关的事情武帝本就心烦，眼下看见裴岑远，愈发想到霍含枝提起的身受重伤的裴砚礼。他眉心敛了敛，饮下一口酒。
　　
　　吕皇后见场面合适，余光扫过下首的霍原夫妇，柔声道：“陛下，远儿已经年满十九，今日京中贵女都在，不如陛下为远儿看看可有合适人选？”
　　“正妃？”武帝兀自沉吟，“这事的确是得好好斟酌。”
　　
　　“不过臣妾近日细瞧，倒是觉得有一女合适。”吕皇后往武帝身侧倾了倾，她身上是馨香的栀子花味，武帝微微侧眸，吕皇后弯唇道：“平远侯府二姑娘，今年已年满十七。”
　　
　　她没有说的太多，武帝心思细腻城府深，若说得多了吕皇后怕他会想到其中关窍。
　　可谁料她分明安排的自以为很好，武帝听后却慢慢转头，神色奇怪道：“难道你不知道霍将军傍晚同陆闻清出征镇南关了吗？你怎么……”
　　
　　吕皇后瞳孔紧缩，还没来得及补救点什么，就听武帝拒绝：“霍将军的婚事你不用操心，朕已经有安排了，况且这些年来她为朝廷东征西战，立下汗马功劳，朕不愿让她为这些事情烦心。”
　　“行了，朕还有事，先回养心殿了。”
　　
　　武帝撂下一桌分寸未动的佳肴与满殿的重臣，转身离开。
　　等到人彻底离开，吕皇后才慢慢站起身子，意有所感的扭头看向慧贵妃。貌美的女人身着海棠红宫装，发髻别着的金步摇微微晃动，像是刻意等着吕皇后似的朝她讽刺一笑。
　　
　　殿内都没注意到上头的暗云涌动，只看见武帝待了片刻就起身离开。
　　
　　明骊正觉得奇怪，然后就听霍含栖在她耳边道：“吕皇后有意让陛下为二姐和长陵王赐婚，但是她没想到，昨日镇南关暴动，二姐傍晚率兵出征了。”
　　
　　明骊惊讶一瞬：“你怎么知道此事？”
　　“昨日你同我走散后，我在脂粉铺子遇见了魏亭，她主动告诉我的。”霍含栖小口嚼着菜，掩唇含糊的跟她说话：“但真是奇怪，这么要紧的事吕皇后怎么会不知道啊。”
　　
　　明骊沉默着没有开口。
　　
　　若是如同霍含栖刚才所言，慧贵妃父兄魏家父子镇守那边，有动静慧贵妃必定知晓。
　　可京中没有消息，甚至连皇后都没能从养心殿处知晓什么，必定是慧贵妃从一开始就得知她要在宫宴上为裴岑远求娶霍含枝，所以提前算计好了，在这里等着她栽跟头呢。
　　
　　既然慧贵妃侄女能主动告诉霍含栖，那就也一定能告诉京城其他人，这个时候，怕是上京城中四处都传遍了此事。
　　
　　武帝同意这门婚事还好说，然眼下没同意，吕皇后在京中要丢大人了。
　　明骊垂眸，慧贵妃这步棋走的可真是险中求胜，实属厉害。
　　
　　-
　　武帝提前离场，吕皇后面上更是难掩冷色，今年的除夕宫宴草草结束不说，连往年传统的赐菜也都取消了。虽也有大臣心怀不满，但能早些出宫回府，也算是桩好事。
　　
　　回程的路上，明骊同霍原坐在一辆马车内，她将裴岑远的事情告知霍原，得来他的沉声安抚后，明骊这才松了心里的那点防线。
　　
　　聿朝除夕与上元夜间无宵禁，明骊刚回院，就让小厨房将提前备好的饭菜装进食盒里，换了深色的夜行衣同惠然一道悄悄从偏门离开。
　　王府在春熙街，与侯府所处的昌平街间还有一小段距离。
　　
　　今夜街头人很多，明骊没让小厮备马车，一路走走停停等到王府已经亥时三刻。
　　
　　记得昨日过来，后门口仍上着锁。
　　但可能是她提前同裴砚礼说过今夜过来，明骊居然发现后门的锁让人卸了下来。
　　
　　她眼前一亮，提着裙摆轻车熟路的进了正院。
　　院子里安安静静，唯有主屋里亮了盏昏黄的灯光，明骊抿着笑快步走过去，敲敲门凑近小声喊：“殿下歇下了吗？”
　　
　　屋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没一会儿，裴砚礼从里面拉开门。
　　两人一高一低对视，少年目光仍旧冷漠沉静，但那里头比起初见时，少了小狼崽子似的警惕防备。
　　
　　明骊弯弯眼睛，笑着指向惠然手中的食盒：“我来给你送夜宵。”
　　“嗯。”裴砚礼垂眸，眼底划过暖意，“进来吧。”
　　惠然没跟着进去，她合上门守在了外面。
　　
　　屋里最近暖和了不少，明骊送来的银碳不多，但是供给一间屋子却是绰绰有余。几日未见，明骊发现裴砚礼的面色也逐渐恢复正常，于是移开眼将吃食摆出来。
　　
　　明骊小声说：“你最近身体感觉怎么样呀？”
　　“还好。”裴砚礼说完，明骊洁白的腕子在眼前晃过，他轻咳一声，侧脸掩饰般的多说了几句：“腿伤还需要时间调理，不过身上的伤好多了。”
　　
　　见裴砚礼今日说了这么多，当他心情好，明骊托腮没话找话：“我听说殿下有位师父？医术很高明。”
　　“你怎么知道？”裴砚礼捏着筷子，抬眸凝视。
　　
　　明骊心中暗骂自己真是多嘴，于是笑了笑敷衍：“听旁人说过。”
　　“师父如今不在京中。”裴砚礼垂眸，似乎是不欲同她多说这些，反倒是提起了别的：“我听说今日在宫中，你与长陵王会面了？”
　　
　　这本不是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可是从裴砚礼口中问出来，明骊就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他为什么会关注自己？
　　
　　明骊的视线狐疑的落在裴砚礼脸上，见他没什么表情，随后点点头道：“见过了，说起我的婚事，还问到我有没有心仪的男子。”
　　
　　裴砚礼手指微紧，指尖用力的捏着汤匙道：“那你可有？”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好似只是随口一提，可裴砚礼的眼神却在没人看得到的暗处变得占有偏执。
　　
　　明骊没将其放在心上，垂首看着桌上纹路回应道：“自然没有。”
　　闻言，裴砚礼倏地松开手，他动了动胳膊，漫不经心地喝了口汤：“很好喝。”
　　
　　




11.  第011章   王府走水

　　用完夜宵时候还早，惠然进屋收拾东西。
　　今夜月圆，春熙街外的桥上有富贵人家燃放烟火，明骊便推着裴砚礼去花园里看。
　　
　　裴砚礼坐在轮椅上，明骊从屋子里找了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近，可从影子上看，肩并着肩，气氛格外和谐。裴砚礼稍稍抬头看着空中，明骊心里面却想着别的事情。
　　
　　此时安静下来，明骊又再度回想到今日在宫中裴岑远的那几句话。若是他非得娶自己，那可真不是件好事儿，毕竟若武帝下旨，她也不能抗旨不遵。
　　胡乱想着，倒是慢慢安静了下来。
　　
　　见身侧的人久久没再开口，裴砚礼下意识朝她看了一眼。
　　她大晚上过来给自己送宵夜，裴砚礼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冷冷淡淡，老是等着对方主动。可是裴砚礼本性就不是个话多的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聊的。
　　
　　于是他抿抿唇，随口问：“你在想什么？”
　　“嗯？”明骊诧异地看向他，眼里头的茫然瞬间闪过，紧跟着燃起惊喜，“你是在主动跟我说话吗？”
　　
　　裴砚礼心里微微懊恼，但还是故作镇定的道：“这里还有别人？”
　　“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主动跟我说话。”明骊上半身往前倾了倾，双手捧着下巴纠结道：“我是在想我的婚事。”
　　
　　或许是气氛太好，让明骊竟然丢了在外人面前的警惕心。
　　刚说出这句话明骊就愣住了，正欲解释，裴砚礼眼皮跳了跳问：“你的婚事？”
　　
　　明骊鼓鼓腮帮子，醒神后只能含糊的嗯了声。
　　“担心长陵王会逼着娶你？”裴砚礼身子朝后靠去，淡声问：“还是说怕霍家保不住你？”
　　
　　见裴砚礼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明骊索性直言道：“总是把希望寄托在旁人的身上，那可能这辈子命运都不能捏在自己手上。”
　　
　　“如果真有那天，舅舅不让我嫁最好，可若真的护不住我呢。”
　　“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以死明志自己不想嫁吧，等那时候谁在意这些，所以我得提前为自己做打算。”
　　
　　裴砚礼像是被她的话震撼到，侧目看向旁边这个身形娇小的姑娘，喉咙沙哑：“那……”
　　
　　许是心有所感，明骊扭头与他对视：“殿下，有人疼爱的小孩子摔了跤会哭会闹，可是没人疼的孩子，哭过以后不能等着别人抱，我们得自己爬起来。”
　　
　　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少年时裴砚礼试图想要拥有嘉贵妃的母爱，可她始终冷眼以待，日子长了裴砚礼就明白那不是他能够奢望的；长大后被人栽赃陷害，所有人都在质疑他指责他，慢慢的裴砚礼也开始怀疑自己，他可能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
　　
　　明知道她是在说她自己，但裴砚礼仍旧感觉到了一丝慰藉。
　　他心里的念头就像是线打了结，试图挣开的过程中，越勒越紧。可明骊的话如同一把剪刀，裴砚礼任由明骊伸手帮他剪开了疙瘩，在那断开的疙瘩之间，他看到了线头与解法。
　　
　　裴砚礼落在膝头的手慢慢收紧。
　　察觉到他隐忍的情绪，明骊收回视线眯了眯眼睛，轻声道：“殿下，来这世上一遭，从来都不是只有一种活法。”
　　
　　目光的尽头忽然炸开烟花，明骊伸出手指着，高兴道：“殿下你看。”
　　裴砚礼顺着她纤细的指尖看过去，王府的屋檐外，那朵绚烂的烟火点亮了整片天空，裴砚礼直视着光，这次他没再收回视线。
　　
　　-
　　次日一早，天气昏蒙蒙的。
　　裴砚礼用了明骊安排的小厮送来的饭，看着外面的天，他心里头有些不大舒坦，隐隐约约能感觉到可能会发生点什么。
　　
　　头顶上的瓦砖莫名传来响动，裴砚礼神色暗了暗，将床铺收拾好，推着轮椅悄无声息的从偏门离开。
　　
　　外院有人接他，见裴砚礼出来后上前两步接过他的轮椅道：“少爷走之前，吩咐过属下。”
　　“镇南关那边情况怎么样？”裴砚礼淡声问。
　　陆三压低声音解释：“说是西域那边的人。”
　　
　　裴砚礼也是昨日傍晚陆闻清率兵出征时才知道的这事，知道他和陆闻清之间的关系的人很少。陆闻清的父亲曾是裴彧之的启蒙先生，教过他武功，但传言陆闻清同裴彧之兄弟俩的关系算不得上佳，只不过实则却不是如此。
　　
　　从裴彧之离开后，裴砚礼同陆闻清虽说没有明面上的交集，但他也安排了人照顾他。
　　
　　陆三推着裴砚礼出了巷子：“殿下去哪里？”
　　“在此处等等，我倒要看看是谁想对我动手。”裴砚礼单手抵着下颌，神情淡淡。
　　
　　果不其然，还不出一刻钟，齐德同另一个陌生青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王府门口。那青年手中拎着麻布袋子，看起来里面装的东西很沉。
　　还在动，应该是个活物。
　　
　　裴砚礼眯了眯眼，看见齐德带着那人进了王府。
　　
　　内院。
　　齐德站在长廊下敲了敲门，里面果真没什么动静，他扯着嘴角笑着道：“行了，将东西放进去吧，等夜里他回来，必定再无活路。”
　　
　　“确定要放吗？这可是我从外邦带回来的东西，若叫懂行的人一眼就看出谁养的了。”
　　齐德皱眉盯着他轻啧：“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我去找别人。”
　　“哎哎哎我也没说我不干啊。”
　　
　　商量片刻，齐德退让半步，允许夜里让这人回来将东西带走。
　　他伸手将门打开，青年松开麻布袋子的口，漆黑的正院屋子里，一条庞然大物慢慢挪动了进去。
　　
　　裴砚礼在外面等了会儿，齐德才跟青年转身离开。
　　盯着他手中消失不见的麻布袋子，裴砚礼的手指轻轻在侧脸上敲了敲，偏头低声对陆三道：“去备些迷香来，看看他们带进去了什么。”
　　
　　等到他将东西购置好，裴砚礼重新回到王府。
　　拉开些许窗缝，将迷香从那里头缓慢地吹了进去，不多时，屋子里传来重物砰砰捶地的声音。又等了会儿，确定那东西被迷晕后，裴砚礼才用帕子捂着口鼻从门进去。
　　
　　外间的角落里，趴着条黑漆漆的毒蛇。
　　那东西身体很粗，若是裴砚礼没有看到这些，被它生龙活虎的来两下，能不能抗的住不说，腿上的伤再度加重是必然的事。
　　
　　思及此，裴砚礼的脸色格外难看。
　　眼底的煞气挡都挡不住。
　　
　　陆三嫌恶的看了几眼，皱眉问：“殿下，这丑东西怎么处理？”
　　“先不用管。”
　　
　　裴砚礼推着轮椅进了内间，从矮几上将明骊送给他的珐琅手炉带走，又在衣橱翻了件披风，转身的那一刻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你安排人手去盯着那两个，等他们今夜要往这边来的时候找人按住，然后在王府里放把火。”
　　陆三正推着裴砚礼往出走，诧异道：“殿下您……”
　　“既然要闹大，那就谁都别好过。”裴砚礼咬着牙，目露狠意。
　　
　　-
　　傍晚，漪澜院。
　　明骊喝了杯消食茶在屋子里慢慢转悠着。
　　
　　窗棂忽然落下一只鸟儿，听见动静，明骊提步走过去打开窗户，看见那鸟儿脚上绑着条极细的竹筒。
　　
　　明骊伸手解下来，抓了鸟儿合上窗户。
　　这是他们姜国那边隔空传信的方式，姜后当年送明骊离开姜国时，让王室暗卫玉珣跟在了她身边。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像个影子一样守护着她。
　　
　　上辈子若不是姜国那边出现意外，玉珣不会放任明骊独自留在京中。若是他在，明骊也不可能会被人掳进青楼，最后绝望的死去。
　　
　　两月前，玉珣说发现了王兄明述尧曾经的属下，他离京前去寻找，眼下来信，很可能是有了情况。
　　明骊把鸟儿放在笼子里，站在它旁边打开了那张纸。
　　
　　上面语句简短，大抵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之事，直到最后，明骊看见他写：“已寻到那人，有情况，安好。”
　　明骊骤然松了口气，眼底全是喜意。
　　
　　趁着没人来，赶紧将纸条点燃化为灰烬。
　　上辈子明述尧一直都是她心底的刺，当初从沙场带回的那具尸体上，明骊曾听玉珣说起过，虽然穿着与明述尧相同的战袍，可没有她的那一半玉佩。
　　
　　或许是心中尚且留有念想，所以前世明骊始终认为明述尧没有死，只可惜的是，到她临走前都没能找到明述尧。
　　好在这辈子，幸运降临在她身上，明述尧若是真的还活着，哪怕掘地三尺明骊也要见到他。
　　
　　在屋子里平复了会儿心情，又到了给裴砚礼送宵夜的时辰。
　　
　　明骊系好披风，刚出门就见惠然匆忙赶来：“姑娘不好了，听说王府走水了。”
　　“什么？！”明骊扶住门框，霎时花容失色。
　　惠然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道：“奴婢听前院管事说，王府火光冲天，恐怕这火已经燃的有时间了。”
　　
　　明骊听闻这话，抓着裙摆往出跑。
　　
　　刚出侯府门，就看见南方的半边天好似都要被王府的火点亮，这样大的火势，裴砚礼又身体不便没人照顾，肯定跑不出来。
　　她跺跺脚，提步就要朝那边而去。
　　
　　只是还没跑几步，明骊就停了下来，焦灼的视线朝另一条巷口看去。
　　那里站着个同她年岁相当的姑娘，正低着头，眼神温柔地看着面前轮椅上的少年。
　　
　　惠然紧随着明骊身后，呼吸不匀的站在她身边问：“姑娘怎么了？”
　　
　　明骊没说话，惠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瞬间睁大眼睛。
　　那轮椅上坐着的人，可不就是被他们姑娘惦记着的淮安王裴砚礼吗？
　　
　　




12.  第012章   你最近为何都不来看我？……

　　主仆俩眼睁睁地盯着那边的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
　　裴砚礼跟前的姑娘不知同他说了什么话，面上露出类似娇憨害羞的神色，低垂眼睫，脸颊微红。反观裴砚礼倒是情绪淡淡，并未表现出另类异样的表情。
　　
　　怔怔看了会儿，惠然侧目看向明骊，小心翼翼道：“姑娘伤心了吗？”
　　“啊。”明骊恍然眨眨眼，随后笑了起来：“既然他无碍，咱们就回去吧，好冷啊。”
　　说完这话，她像是并未受到任何影响似的转身往回走。
　　
　　惠然跟在她身边偶尔打量着。
　　这些天来，明骊对裴砚礼的上心程度是惠然看在眼里的，要说没有感情，那最起码也有七八分的心动。眼下看见这幕场景，明骊心里肯定是难受的，否则的话她的脸色也不会这样怪异。
　　
　　两人悄无声息地回到漪澜院。
　　明骊解开披风喝了口水，低着脑袋像是在思索心事。
　　
　　惠然从小厨房拿来一份苹果羹，放在明骊面前，鼓足勇气后认真道：“姑娘您别难过，淮安王同今日那位姑娘，应当是认识许久了，否则的话也不会那样亲密。您眼下明白这些事情也好，免得日后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明骊丝毫没注意听惠然在说什么，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有关那个少女的事情，她记得上辈子自己的确是在哪里见过她，那人隐隐约约看上去，神智似乎有些不大好。
　　
　　同自己一般大的年纪，说起话来总是格外的幼稚。
　　不仅如此，她似乎有些不记事儿。
　　只可惜前世对她无关紧要的人，明骊此时纵然仔细回想，发现也并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忽然被惠然晃了下，明骊回过神来：“啊？什么难以自拔？”
　　“姑娘……”惠然担心的看着她，小声自言自语：“可别是伤心傻了吧……”
　　
　　明骊的喉咙上下吞咽几下，转瞬就明白过来她在想什么，好笑地揉揉她的脸道：“你在想什么啊，淮安王身边有别人不是更好吗，这样的话，她在这个世上就不是只有我心疼他了啊。”
　　
　　惠然不解：“姑娘不伤心？”
　　“不啊。”明骊扭头，随意搅了搅苹果羹：“这有什么好伤心的。”
　　惠然：“我还以为姑娘对淮安王殿下……”
　　
　　“傻丫头，你怎么会这么想，当初我便告诉你了，我真的只是觉得他很可怜，我想帮帮他罢了。”明骊起身走到妆镜前，缓慢地卸下钗环：“如今相处的多了，越发觉得这人其实并没有旁人说的那般不堪，相处起来倒也多了几分好友般的真心。”
　　
　　待他好些。
　　至少日后夺位之争，霍家在裴砚礼眼中算不上对手。
　　
　　这话明骊自然不敢当着惠然的面说，拆卸了头饰又洗漱干净，明骊今天好不容易能偷个懒，于是钻进惠然给她铺好的被窝里，伸手拉了拉，盖过下巴闭眼睡去。
　　
　　惠然安静收拾完一切，放下帷幔的时候，目光疑惑地看了几秒明骊的后脑勺。见她呼吸逐渐均匀，似乎真的并未受到影响，这才摇摇头退出屋子。
　　
　　漪澜院一切祥和，平远侯府外不远处的另一个宅子里倒是不甚安宁。
　　
　　淮安王府的那把火彻底燃了起来，裴砚礼不知道陆三使了什么法子，火还没燃多久，消息就直接传进了宫中。他那好父皇终究是坐不住了，怕这个便宜儿子真的死了，毫不犹豫就派人过来灭火。
　　
　　人很多，火没多久就被灭掉。
　　只是火势太旺，王府里头今夜算是彻底没法住了。裴砚礼不在府上逃过一劫的消息紧跟着放出去，武帝应该是思忖许久，才让康公公来传话。
　　
　　裴彧之在城中有处宅子，他走后武帝还没来得及处理，于是就让裴砚礼暂居进去。
　　武帝究竟是以什么心情说出的这番话，他丝毫不感兴趣。
　　
　　此时此刻，裴砚礼单手托腮坐在榻上，受伤的那只腿被搁置在矮凳上，屋子中央的暖炉旁跪着齐德与放毒蛇的青年男人。
　　
　　男人瑟瑟发抖，齐德却满眼怨恨：“你早就知道了？”
　　“所以你从开始就清楚我要干什么，没阻止我，就是为了等到现在？”
　　“那把火也是你放的吧？你可真是好计谋。”
　　
　　裴砚礼笑了起来，眼底泄露出残忍的狠意，抵着下颌的指尖轻捻，冷眼睥睨着面前的两个人。
　　
　　若不是他腿上的伤还没有好，齐德压根不怀疑此时自己很可能已经是地上的一具死尸。可是他现在不能慌也不能怕，毕竟那条毒蛇已经在大火下被毁尸灭迹，更何况这把火压根不是他放的。
　　只要他要死不承认就好。他想。
　　
　　思及此，齐德的气势更足了些。
　　可谁知裴砚礼慢慢坐直身子，语气泛着凉意与狠戾：“本王收拾你，需要什么理由？”
　　
　　齐德浑身猛地一震，瞪大眼睛道：“你没有证据，你杀了我的话……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要是杀了我，那你也逃脱不掉。”
　　
　　“就凭你也配？”裴砚礼居高临下，清隽眉眼染上煞气。
　　
　　他微微扬了扬下巴，在门口等着的陆三将麻布袋拉扯着拽了进来，砰的一声用力丢在齐德的面前。这熟悉的东西让他浑身颤抖，抬头看着裴砚礼，只见他缓缓从身侧勾出一张纸。
　　
　　“地上的不认识，那这个呢？”
　　裴砚礼缓慢勾起唇角，笑意残忍而又散漫：“这蛇是从外邦人手中得来的吧，多名贵的东西。不过真是可惜，你居然用在了我的身上。”
　　
　　说完这话，裴砚礼不欲多言。
　　抬手将那张字据放好，陆三弯腰一手扣住一个人的肩膀，把两人拖了出去。
　　
　　齐德恐惧道：“你想要干什么？你放开我……”
　　“老实点。”陆三冷声斥责。
　　
　　宅院柴房旁边的密封屋子里，阴暗无光，偶尔从被钉严实的窗户缝隙中发出几声令人心生惧意的嘶嘶声响。陆三无声无息的打开门，将两人丢进去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将门反锁。
　　
　　听见里面起初歇斯底里的惧怕尖叫，到后来奄奄一息的求救。
　　直到没了动静，陆三才垂下眼睑，波澜不惊道：“蠢货。”
　　
　　-
　　淮安王府走水一事当夜便闹得沸沸扬扬，第二天一早，街坊邻里都开始知晓昨夜灭火队是从宫里头来的，不仅如此，裴砚礼还被特允住进了裴彧之生前的宅院。
　　
　　这可不就是武帝态度软化的迹象。
　　一时间京中人云亦云，有人道淮安王有东山再起之迹，有人道不过是武帝一时头脑发热，还有先前两月对裴砚礼起过歪心思的人心生懊悔之意。
　　
　　不过传言归传言，两三日后就慢慢归隐尘土。
　　裴砚礼不再像先前那般拒绝陆三为他请来的郎中，或许是明骊那番话有了作用，来这世上，的确不知是只有一种活法。
　　
　　陆三是陆闻清的心腹，并不常出现在他跟前，为裴砚礼跑起腿来也不怕别人发现两人的关系。
　　
　　日子慢慢过着，转眼就到了上元节。
　　这些天裴砚礼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武帝的态度而发生改变，只是他发现，自从搬进裴彧之的宅院后，明骊便没有再来看过他了，就连她身边那个常来送东西的婢女也不曾出现。
　　
　　起初裴砚礼认为她或许是有要紧事。
　　但日子久了，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明骊大抵是腻了，她不愿再照顾他了。
　　
　　这样的心思一旦涌上心头，裴砚礼发觉就如同流水般控制不住。吃饭时会想，午憩时会想，甚至喝药的时候，都会想到她递来的那颗糖丸和那抹俏生生的笑。
　　
　　越来越无法琢磨的情绪让裴砚礼心生躁郁，他想去问明骊到底怎么了，也想问问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类似长久占有的念头。
　　
　　就在裴砚礼今日出神第九次时，陆三忍无可忍的出现，在他跟前欲言又止：“殿下……今夜桥下放花灯，您要去看看吗？”
　　
　　裴砚礼缓缓抬眼。
　　他深不可测的视线中夹杂了点烦躁，陆三额角生汗，咽下口水张嘴就要道是他多嘴的话，谁料裴砚礼竟状似隐忍般的点了点头。
　　
　　陆三松口气，低声问：“带上郭沁姑娘吗？”
　　裴砚礼沉默两秒，继而不自在地挪开眼：“让她待在府上。”
　　“……”陆三明了点头。
　　
　　-
　　上元夜里的桥头人山人海。
　　霍含栖用力拽着明骊的胳膊往前窜，显然对上次的事情心有余悸，这次生怕与她走散。
　　
　　两人站在卖花灯的摊主前，霍含栖松开她兴高采烈的挑选着。明骊垂眸扫过形状不一的花灯，她这几日身子有些不适，没什么兴致的移开视线，漫无目的的左右打量。
　　
　　看见前头有婆婆卖腕花，明骊戳戳霍含栖的胳膊：“三姐姐，我去那边看看那个花串，不走远，你若是买好了就过来找我。”
　　“那你小心点啊。”
　　
　　明骊带着惠然挤出人头攒动的浪/潮中，慢悠悠地走到那位婆婆跟前，蹲下去在篮子里好奇地看了看，手指摸摸上头的那串。
　　
　　“婆婆，这是什么花呀？”
　　“情人花。”婆婆长的慈眉善目，笑起来的样子格外和蔼，她弯下腰凑近道：“这花很香，戴上以后呀胳膊腕子长久留香。”
　　
　　明骊回头看了眼惠然，笑道：“真的假的呀？”
　　“我老婆子做生意从不唬人的。”
　　
　　明骊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的乐不可支，浅声道：“那您帮我挑三串吧。”
　　
　　篮子里面的花都很新鲜，惠然付了钱，就看见自家姑娘捏着其中一串腕花的首位朝她凑过来。惠然不好意思地往旁边避了点，小声道：“姑娘，这不合规矩。”
　　
　　明骊抓住她的腕子，撅嘴抱怨：“哪有那么多讲究，就当讨个好彩头嘛。”
　　于是惠然只能哭笑不得的看着明骊给她戴上，两人顺着原路返回，却发现霍含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隐匿在了人群里。
　　
　　明骊倒也没在意，避开人群往旁边走了点轻声道：“咱们往前走走，应该就能遇上了。”
　　
　　“是。”
　　惠然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花串，等再一抬眼，刚才还在跟前的明骊不见了。
　　
　　就在她着急寻找时，前面不远处的巷子里。
　　光线昏暗，裴砚礼拉着明骊的腕子，正仰起头两人目光对视。
　　
　　明骊舔了下嘴角，率先移开眼。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再见过，那天之后，或许是得知武帝对裴砚礼转变了态度，明骊起初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决定休息休息。
　　
　　这会儿看见被裴砚礼紧紧握着的手，皮肤相交的触感真实传来，明骊诧异于他的主动，但更多的却是脸红耳热，羞的无所适从。
　　“你……你干什么呀？”明骊声音宛若蚊音。
　　
　　她之所以这样反常，是因为就在前两天，明骊来了这辈子第一次癸水。
　　方氏得知后，高兴地告诉她这是她长大了的标志，也说了许多日后该注意的事项。
　　
　　明骊刚醒来那会儿，满心思都是旁门左道之事，也没留意自己身体有关的情况。直到再来的那一刻，明骊才恍然之间意识到，她的年岁还很小，正是该少女怀春的时候。
　　
　　眼下被裴砚礼这么拽着，她不可避免地红了脸。
　　只是可惜光线太暗，裴砚礼只能勉强看见她的轮廓，压根分不清红黑。而他的脸正对着街头的光，风晃过在光线中隐隐绰绰。
　　
　　裴砚礼抿了抿唇，想到刚才看见明骊那样对惠然，意识到自己原来并非是她最亲密的那个，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感和占有欲涌上心头。
　　他可怜的哑声开口：“你最近为何都不来看我？”
　　
　　明骊无声张了张嘴：“……”
　　
　　




13.  第013章   他晃了晃明骊的胳膊

　　明骊无声张了张嘴：“……”
　　
　　今夜的裴砚礼好生奇怪，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否则的话为何她居然从裴砚礼的脸上看出了失落委屈。
　　
　　两两沉默半晌，裴砚礼终于再度忍不住了，他咬着牙齿试图晃了晃明骊的胳膊，目光对视，裴砚礼发现自己从明骊的眼神中看出了丝丝微弱的疑惑与无奈。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慢慢的松开了手。
　　明骊感觉到手腕上的温度逐渐散去，她欲盖弥彰的揉了揉自己通红的耳尖，稍稍弯腰认真地看向裴砚礼，好像是想要看出他在想什么。
　　
　　裴砚礼别开脸，闷声问：“看什么？”
　　“看你怎么突然不开心了。”明骊忽然笑起，眉眼弯弯，“最近几日我有些事情，所以就没有来看你，而且我以为眼下应当有人照顾你的。”
　　
　　“谁说的。”
　　裴砚礼余光扫过旁边阴影处站着的陆三，没什么情绪的道：“最近也还是没人照顾我。”
　　陆三：“……”
　　
　　明骊显然是信了，睁大眼睛诧异道：“怎么会呢，陛下不是……”
　　“而且那日那么大的火，你也没有来问问我有没有受伤。”裴砚礼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说着说着就将心里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他不自在地喃喃：“我以为我也留不住你了。”
　　
　　莫名的，明骊被裴砚礼的最后一句话击中。
　　她多多少少知道他过去的经历，他所在意与期待的，好像到最后都与他的意念背道而驰。像裴砚礼这样不善言辞的人，大抵是真的学不会挽留别人。
　　
　　明骊心里忽然有些愧疚，提着裙摆蹲下看他：“那日我去过了。”
　　闻言，裴砚礼骤然侧目看向她。
　　明骊目光柔和：“我也看到你好好的才离开的。”
　　
　　被明骊这几句话惊讶到，他心口有些怅然，瞬间又像是被灌了点蜜，黏黏的满是甜味。裴砚礼用力吞咽了两下喉咙，低声问：“真的？”
　　
　　明骊像是哄小孩儿似的：“当然是真的。”
　　“知道了。”裴砚礼压低声音，像只被安抚后的狼，垂下溢满笑意的眼说：“明日想吃你做的蒜蓉虾。”
　　明骊没忍住笑出声，最后又在他的视线下生生压制住：“傍晚来找你。”
　　
　　心里头记挂着还在外头的惠然，明骊浅声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见？”
　　“嗯。”
　　
　　巷子里吹过的风裹着刀子往人身上吹，裴砚礼静静看着离他而去的明骊，她的身影纤弱细瘦，身型周遭像是被街头的光衬的罩上了层光。
　　裴砚礼往后靠了靠，连续多日的阴沉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而此时看着明骊的背影，也是头回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只可惜比起明天，更先到来的是让人抓不住的意外。
　　裴砚礼刚刚回到宅院，还没来得及将腿部的伤口清洗干净换上郎中自制的草药，就听陆三敲开门站在外间告诉他，裴岑远过来了。
　　
　　他夜里探访，裴砚礼本想直接拒绝，可转念一想，还是让陆三将人带进了前厅。
　　裴砚礼过去的时候，裴岑远已经喝完了两杯茶。
　　
　　两人远远对上视线，这次倒是裴岑远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笑着挪开眼，漫不经心道：“这个时候过来，没打扰九弟休息吧？”
　　
　　“打扰不打扰你不都已经坐在这里了吗？”裴砚礼没什么好脸色对他，手指掸了掸袖口：“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拐弯抹角不是你的作风。”
　　
　　裴岑远朗声笑开：“我们几兄弟里面，还是九弟最了解我。”
　　说到这里，裴砚礼已经不耐且厌恶的拧起了眉。
　　
　　见他这样，裴岑远见好就收：“我今夜过来，的确是有点要紧的事情，前些天父皇在养心殿大发雷霆，据说是为了查你府上的这场火。”
　　
　　裴砚礼缓缓抬眸，他没说话，但满眼都写着“跟我有何干”。
　　裴岑远莞尔：“父皇心里记挂着你，小九，有些时候不要太倔，认个错、道个歉。父皇这么疼你，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步，你说三哥说的对不对？”
　　
　　这番话精准的踩中了裴砚礼最厌恶的地方。
　　说得轻松，认错道歉好像就真的能解决一切似的，可时至今日，裴砚礼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不就是他在裴彧之薨逝后拒不认罪导致的。
　　
　　眼下裴岑远轻而易举的一句话，可不单单真的是解决办法。
　　这是等不及了，再次试图让他承认自己身上的罪名。
　　
　　裴砚礼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眼底染着郁色：“我不觉得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但如果你再不说，我可就送客了。”
　　
　　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
　　裴岑远面上的表情终于变了变，之前裴彧之刚死的那段时间，淮安王府的管事和跟了裴砚礼多年的小厮都出言指证他，裴砚礼都分寸不让，死死咬着不是他。
　　
　　后面断腿入狱，甚至还在牢里中了毒，裴砚礼仍旧还是不肯松口。
　　
　　裴岑远本来没想杀他的，可就是见不得他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裴砚礼越是高高在上，裴岑远就越是想看他低三下四求自己。
　　但不料这人就算打断了骨头，脊背都崩的很直。
　　
　　裴岑远冷冷看着他，气息不平道：“之前照顾你的那个奴才呢？”
　　“怎么？”裴砚礼哂笑，“三哥这么关心我。”
　　裴岑远咬牙切齿：“不说是吧？”
　　
　　不相上下的目光在空中对峙片刻，裴砚礼轻描淡写的笑起：“那日夜里那么大的火势，齐德醉酒不省人事，被火生生的烧死了。”
　　
　　裴岑远有些不信，但心里还是松了口气：“真的？”
　　这次裴砚礼没再回应他，抬抬手：“问完了就赶紧滚，以后少来，我这里不欢迎你。”
　　
　　被他的样子惹恼，裴岑远终于怒不可遏，连声音都染上怒火：“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里，裴砚礼，你真当父皇最近对你的态度有所转变，就能东山再起了？”
　　屋里只有他们两人，他无所畏惧的露出自己真实的样子：“我告诉你，弃子终究是弃子，一朝被弃，你就不会再有爬起来的机会。”
　　
　　说完，裴岑远懒得再看裴砚礼的样子，他转身就要走。
　　
　　“真的吗？”裴砚礼轻飘飘的问：“要真的如你所说，那你怕什么？怎么，担心父皇知道你给我下了毒又纵火杀我，所以迫不及待的要来问你的走狗去了哪里。”
　　
　　裴岑远瞳孔猛地缩紧，转身：“你——”
　　
　　“你真的以为我没有机会再爬起来了吗？”
　　裴砚礼笑着，可那副表情却让裴岑远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刚刚从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他听见裴砚礼道：“三哥，你可要好好活着。”
　　
　　裴岑远眉心紧拧，只当他在说胡话，提步离开。
　　盯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裴砚礼垂下眼睫：“睁眼好好看着，我是怎么让你付出代价的。”
　　
　　他的语气阴毒，丝毫不像巷口中，同明骊耍赖的人。
　　
　　-
　　裴砚礼搬进这间宅子，明骊傍晚过来便方便了不少。
　　过了几日，镇南关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制止，霍含枝与陆闻清不日便会回京。
　　
　　方氏放下心来，每每霍含枝率兵出征，她总是要吃斋念佛为霍含枝祈福。许是老天保佑，这几年来霍含枝虽说小伤不断，但致命的大伤却并没有经历过。
　　
　　这日傍晚，明骊提着食盒独自来了裴砚礼这边。
　　
　　陆三早早便在那里候着她，眼看着明骊过来，赶紧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东西。
　　
　　明骊看着他笑了笑，轻声问：“殿下呢？”
　　陆三垂首：“在院子里。”
　　
　　这几天陆三在人牙子手里买了些家丁小厮，但都只打扫外院，裴砚礼过去就是因为被身边的人背叛，如今他必定不会允许突然来的人近身照顾。
　　
　　明骊看着丫鬟小厮将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心中放心不少。
　　刚走上长廊，明骊就看见裴砚礼坐在门外面，似乎是特意在外头等着她。
　　
　　明骊脚步微微顿住，忽然就想起上元节过后的那日傍晚，裴砚礼送她出去，两人在门口分开的时候，裴砚礼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认真道：“你以后能日日都来看我吗？”
　　
　　当时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只是现在回想，觉得裴砚礼的确有些忍不住的让人心疼。
　　
　　今日给他送了蟹肉面，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蟹肉，裴砚礼喝了口汤：“怎么做了面？”
　　
　　“我记得今日是你的生辰。”
　　明骊将碟子里的开胃小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声道：“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过生辰，但我觉得，长寿面总是要吃的。”
　　
　　裴砚礼愣了愣，没料到明骊居然会记得。
　　因为就连他自己都已经差不多忘记，上次过生辰是什么时候。
　　
　　面的热气熏得裴砚礼眼睛生疼，他喉咙发酸，低头咬了口面条随口问：“那你呢？”
　　“我？”明骊不解，“我怎么啦？”
　　
　　裴砚礼手指顿了顿道：“你的生辰。”
　　明骊弯了眼：“我的生辰啊，就是明日呀。”
　　猝不及防的答案令裴砚礼僵住，他抬起头来诧异道：“明日？”
　　
　　“是不是很有缘？”
　　明骊起初对此也有些不可思议，知晓裴砚礼的生辰，其实是前天夜里做梦，梦见了少年时的裴砚礼吃长寿面的样子。醒来后着人问了，这才知道这件事情。
　　
　　裴砚礼七岁后再没过过生辰，京中好些人便也都不大清楚。
　　
　　可是今年，有人为他过了。
　　裴砚礼轻轻的笑了下，倾身答：“好。”
　　
　　明骊没问他这个好字是什么意思，陪着他用完饭，明骊没让陆三送她，慢悠悠地从后门离开。
　　
　　还没走几步，她就见惠然喘着粗气大步跑来：“姑娘，大事不好了。”
　　
　　明骊微怔：“怎么了？”
　　“大姑娘身受重伤晕厥不醒，刚刚被送回来，老夫人让奴婢赶紧唤您回去。”
　　惠然的声音还在耳畔回荡，明骊僵持片刻，提起裙摆就往回跑。
　　
　　




14.  第014章   居然有了前世的记忆

　　霍含枝受伤的消息被武帝生生压了下来，遍京城都以为霍含枝与陆闻清安然无恙的回了上京，无人知晓她重伤昏迷的事情。
　　
　　明骊赶回侯府，将食盒递给惠然就往霍含枝的院落里奔。
　　清雅堂常年安静，连里头伺候霍含枝的婢女都不是多话的。这些年来，明骊很少到这边来，一方面是霍含枝不喜旁人打扰，另外便是她的那丝畏惧。
　　
　　可眼下，明骊回想起半路上惠然说的那番话。
　　“二姑娘不知怎的，适才宫里的御医来给用了针灸，像是梦魇似的，嘴里不停地喊着姑娘的小名。那声音听着悲伤，老夫人才赶紧让您回来。”
　　
　　明骊视线有点模糊。
　　前世碍于霍含枝多年来的威严，明骊同她之间的姐妹情分算不得深，但她很钦佩二姐。她死后，霍含枝在这世间便再无亲人了，也不知前世的她后来过得如何。
　　
　　大步跨进清雅堂，明骊的脚绊在门槛上，身子不设防的往前摔去。
　　她重重地跌坐在地，老夫人身边的如妈妈伸手过来扶她，明骊垂下眼睑，看见自己手指蹭破的皮和那上头慢慢渗出的血珠。
　　
　　寂静的外间因为明骊的出现，而变得些许嘈杂。
　　可她还是从纷纷扰扰的声音里听见了霍含枝低弱有毫无力气的声音：“阿骊……”
　　
　　明骊眼眶骤然通红，她拂开如妈妈的手朝里间跑去。
　　床边守着的是方氏与霍含栖，两人的眼睛都带着水气，明显是刚刚哭过。看见明骊过来，方氏赶紧起身让开位置，用帕子捻了捻眼角。
　　
　　方氏还没说话，明骊就蹲了下去握住霍含枝的手：“二姐。”
　　向来清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明骊看着霍含枝惨白的脸，她额上还缠着圈纱布。看着看着，眼里包着的泪便忍不住了，明骊低下头，泪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掉。
　　
　　霍含枝的手指冰凉，明骊用力攥紧。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看见霍含枝这样脆弱。
　　
　　前世受尽耻辱，亲人俱逝，都连孙妈妈都偶尔感慨她的硬骨头。可明骊自幼被娇养大，浑身上下包括心都是软的，她千等万等不甘心死去，临死前仍旧没想通的事情此时终于明白了。
　　
　　她是在等霍含枝回京。
　　明明同她一般瘦弱，但只要霍含枝披上盔甲，就是她的英雄。
　　可是上辈子，她没能等到她。
　　
　　明骊将自己的脸埋在霍含枝的手心里，肩头颤动，哭起来也软软糯糯的，像只小猫似的。滚烫的眼泪落在霍含枝的手心里，好似烫到她，霍含枝指尖轻动。
　　
　　这样细小的举动被明骊捕捉到，她愣了下道：“二姐的手指在动。”
　　方氏手足无措：“快……快夏太医快瞧瞧。”
　　明骊欲要起身让位，却被霍含枝反手捏住，她蹲在原地好半晌都没再有动静。
　　
　　夏太医又给霍含枝扎了一剂针，她终于睡得沉稳些，又将安神化瘀的药方递给方氏道：“霍将军后脑撞伤严重，颅内恐有淤血，这方子一日三次，半月后见效。”
　　
　　“姐姐什么时候能醒来？”霍含栖着急追问。
　　夏太医微微欠身：“今夜多加以照看，今夜安然度过，不出三日就能醒来。”
　　
　　里屋的一众人表示了谢意，霍原将夏太医送走，屋子里就只剩下几位女眷。
　　
　　“母亲先回吧，您身子要紧。”方氏低声道。
　　霍老夫人也没强求，轻叹了声：“让阿骊照看着吧，你也去歇着，待夜里过来换换她。”
　　方氏有些担心，明骊见状回头安抚：“舅母同三姐姐去休息吧，我陪会儿二姐。”
　　
　　几人也没再多说什么，方氏交代了几句，又将自己贴身的妈妈留下，三人这才离开清雅堂。
　　
　　方妈妈拿了小杌子放在明骊腿边：“姑娘坐着吧。”
　　明骊这会儿被霍含枝握着，也走动不了，只能暂时趴在床旁边。
　　
　　里屋逐渐安静下来，方妈妈拿了药方亲自去煎药，明骊靠在床边，情绪平缓下来后才感觉自己有些累。坐了没一会儿，眼睛酸酸胀胀，竟就那么眯了过去。
　　
　　外头守着的婢女道：“还是四姑娘厉害，这才刚来咱们二姑娘就安稳了。”
　　惠然没吭声，只是回头看了眼里屋。
　　
　　她这个角度正好能看清楚榻上平躺着的人，霍含枝一头墨发倾洒开来，衬得肤似雪，英气的长眉微蹙，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白，丹唇紧抿。
　　这会儿瞧着好似连昏睡中，都不甚安稳。
　　
　　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霍含枝居然看见了霍家。
　　可是她整个人像飘在空中，没人能看见她，她想要出声说话，发现自己也根本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场景不太像是她所处的这个时间阶段，因为她看见武帝身型消瘦，俨然不像现在这般硬朗。而吕皇后小腹微挺，身怀六甲，就连此时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裴砚礼，也备受尊崇。
　　
　　景象来回转换，她看见自己在战场上，跟陆闻清大杀四方。
　　初步平定战火后，他们两人同裴砚礼坐在皎洁的月光下饮酒，三人之间的关系仿佛很好，压根不似如今这般生疏。
　　
　　霍含枝听见陆闻清问：“此次回京后，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她看见自己开口，笑了笑道：“家国安宁，有肉吃，有酒喝。”
　　
　　霍含枝的脸上还带着白日厮杀时留下的伤口，但她丝毫不在意，仰头喝了口酒，手肘轻抵裴砚礼的胳膊，懒洋洋地问：“你呢？”
　　
　　他像是想到什么，垂眸轻笑：“业已立，该成婚了。”
　　霍含枝跟陆闻清对视，而后笑的促狭：“这么喜欢我四妹妹？那你直接上门提亲啊。”
　　
　　裴砚礼扬了扬酒瓶，莞尔：“怕吓着她，也不太想逼她。”
　　“不过这次回去……”裴砚礼侧了侧目，看着霍含枝：“姐姐，帮帮我呗。”
　　霍含枝抖了抖胳膊随后哈哈大笑。
　　
　　看着这样的场景，霍含枝微微愣过后转瞬明白，这应当是她梦到了未来之事。
　　
　　霍含枝晃神，下一瞬场景骤然转换。
　　白雾过后是血迹斑斑的平远侯府，府里死了很多人，大抵是时间已久，门打开后里面飘散出恶心的臭味。她看见长廊下死不瞑目的侍女，还有身子残缺的小厮。
　　
　　霍含枝睁大眼睛，飘在空中的身体都在轻轻颤抖。
　　
　　垂目看去，亲眼目睹这幕的另一个自己吐了血，陆闻清伸手拥住她的身子。
　　明明是满怀高兴的回京，可迎接她的，却是被屠了满门的血河。
　　
　　霍含枝转身拉住欲要经过的行人，三言两语追问清楚，才得知霍原已被斩首，母亲三妹流放边疆，唯有一个明骊消失在京中。
　　
　　尚且留有一丝清醒的霍含枝喃喃：“阿骊还活着，她一定还活着。”
　　只要没有消息，那就是好消息。
　　
　　可当夜，她亲眼看见裴砚礼怀中抱着明骊僵硬冰冷的尸体走在街头后，仅存的那丝期待被击垮，她扑过去抓住明骊的手崩溃痛哭。
　　
　　霍含枝在空中捂住自己的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而裴砚礼好似累了，席地而坐将明骊放在怀里，颤抖的指尖抚平她的衣领，一点一点仔细的将皮开肉绽的地方用破碎的衣料包好。
　　
　　他脸色惨白，眼睛周遭染着红，轻声说：“是不是很疼啊。”
　　“等我缓缓，等我缓缓就带你回家好不好……经过江南我给你买了礼物，是件紫金丝线裙，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裴砚礼宛若只会说话的木偶，可他明明平时少言寡语，戾气重到无人敢靠近。
　　这时候却抱着明骊，细细碎碎的说着琐事。
　　
　　“你不知道，那年花朝节你的一舞就让我好喜欢，只是看了一眼，我就好喜欢。”
　　
　　裴砚礼的声音逐渐开始颤抖。
　　他缓缓低下脑袋，那根永远不会被压弯的脊梁，此时此刻似乎被人击碎抽走了力气一样。手指逐渐收紧，又像是怕捏疼明骊，只敢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
　　
　　末了，霍含枝听见他的声音又低又含糊：“爱了你两辈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这次……你怎么又没有等我啊。”
　　
　　眼前视线黑白交替，霍含枝的耳边传来格外熟悉的喊声，她无意识地动了动胳膊，像是被刺眼的阳光所影响，霍含枝听见周遭都是嗡嗡声。
　　
　　睁开眼，一片白后是明骊带着眼泪的小脸。
　　眼前的画面好似交叠，霍含枝的手就像是刚才梦里那样握着明骊，她堪称狼狈的盯着对方，眼睛渐渐变红，额头上沾满细汗。
　　
　　彻底清醒过后，霍含枝感觉刚才所看见的一切都还是恍惚的。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她低声问：“眼下何时了？”
　　
　　“武嘉二十三年，正月二十六。”明骊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口就这样应了出来，她也没多想，揉了揉眼睛小声道：“二姐，你已经昏睡整整两日了。”
　　
　　霍含枝看着明骊。
　　少女模样娇憨，许是因为担心，眼底泛了一圈青色，与她看见的那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的人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明骊被她看的有些害羞，垂眼搅了搅汤药，耳尖泛红。
　　霍含枝抬手，将她鬓角的发轻轻拨开。
　　
　　指尖温热的触感袭来，霍含枝无比真切的感受到，她居然有了前世的记忆。就像是话本子里写的重生一样，前世今生融二为一。
　　
　　霍含枝眼睫细微的动了动，侧着的脸上迅速划过一道泪痕，隐进了枕面。
　　
　　




15.  第015章   殿下那夜等了您一宿

　　因为霍含枝受伤昏迷，府中上下都忘了明骊的及笄礼。
　　直到三日后，霍含枝针灸结束同方氏话家常时，随口提了一句，这事情才被再度安排起来。
　　
　　正月底的天仍旧很冷。
　　明骊穿着厚厚的斗篷前去给霍老夫人请安，走进寿安堂，正好听见方氏在说操办及笄礼的事情。明骊摘下斗篷，将手炉一并交给惠然。
　　
　　上前两步行了礼，温吞道：“舅母，及笄礼就不用大操大办了。”
　　“这怎么行呢。”
　　方氏拧眉，眼神很明显不赞同：“不行不行。”
　　
　　明骊侧身坐在下方的椅子上，捏着拇指指腹道：“二姐姐身子不适，尤其还是头部受伤，应该静养。况且我对那些真的不大在意，与其宴请宾客，那还不如咱们关上门自家人吃顿饭即可。”
　　
　　方氏微微迟疑，明显是还想要再说些什么。
　　“舅母。”明骊轻声唤她，“太子殿下薨逝还不到半年，咱们这样，传出去会遭人话柄的。”
　　
　　这个理由的确是没办法再让方氏找到什么反驳的话。
　　她顿了顿，轻叹口气道：“既然如此，今夜我同你舅舅商量商量，必定不会亏待你。”
　　
　　明骊弯起唇角笑，神情乖巧：“舅妈疼我，我哪能不知。”
　　
　　从寿安堂离开，明骊又跟霍含栖去陪着霍含枝用早饭。
　　霍含枝受伤这些天，三姊妹之间的关系亲密不少。
　　
　　若是以往，霍含栖是绝对不会主动凑到她跟前的，要说被娇纵到极致的霍含栖最怕的人，除却她已逝的外祖母就只剩下霍含枝。
　　
　　这样看来，其实霍含枝在家养病，也不算是件坏事。
　　而且明骊听闻，陆闻清次日入宫述职时，在养心殿外偶遇了吕皇后。她不仅明里暗里打探霍含枝的情况，似乎还想要试图探探武帝的口风，看起来仍旧不死心。
　　
　　“二姐姐，若是陛下真的赐婚，你嫁吗？”霍含栖咬着筷子尖小声问。
　　霍含枝只穿了件素色里衣，见她这么问，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稍稍黯了些，喝了口汤垂眸淡声道：“不嫁。”
　　
　　闻言霍含栖松口气：“不嫁就好。”
　　“三姐姐你……”明骊抬眸。
　　
　　霍含栖轻啧，口无遮拦的道：“父亲当初拥立的可是太子哥哥，长陵王同太子哥哥那是劲敌，谁知道姐姐嫁过去会经历什么。况且我听说，长陵王他……”
　　“霍含栖。”
　　
　　霍含枝不耐开口，她瞬间噤声。
　　对着明骊挤眉弄眼一会儿，才听见霍含枝没什么情绪的说：“他想娶是他想娶，我不嫁是我不嫁，我要是不想嫁，谁能拿我怎么样。”
　　
　　大抵是被霍含枝这番带着煞气的话吓到，后半顿饭两人都没再开口。
　　直到临近尾声，霍含栖终于忍不住了，偷偷摸摸的压低脑袋偏头看她：“二姐姐，那你想嫁给谁啊？”
　　
　　霍含枝放下筷子，侧目睨她。
　　但对方愁眉苦脸似乎很是烦恼，盯着桌面，丝毫没注意到霍含枝的表情。反观她对面的明骊，着急上火的直咳嗽提醒，可霍含栖仍旧是自顾自的沉浸在幻想之中。
　　
　　霍含枝：“你是不是……”
　　“陆将军行吗？”霍含栖回头看向她，眼神跃跃欲试：“我觉得陆将军很好。”
　　明骊：“……”
　　
　　也不知道这顿饭最后怎么就变了，成为霍含枝的相亲宴。
　　而后清雅堂外的婢女都听到，她们那个怒意不怎么会外泄的二姑娘，忍无可忍的像在营中训诫属下似的道：“滚回去把《女则》给我抄五十遍，没抄完不准出院。”
　　
　　-
　　这几日明骊虽然没去看裴砚礼，但惠然每日傍晚仍是按她交代的规规矩矩送东西过去。
　　
　　如今明骊已经及笄，算是大姑娘了。
　　霍原从开始就知道她跟裴砚礼走得很近，其中缘由虽并不清楚，不过打听过几次，知道两人并没有什么越距的行为，他索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再管。
　　
　　回到漪澜院，明骊跟厨娘说好，钻进被子准备午憩。
　　
　　但今天可能是天气太冷，明骊怎么都睡不安稳。
　　其间惠然察觉到，给她灌了两个汤婆子放在脚底下，明骊才抱着被子慢慢睡去。
　　
　　眼前白雾散尽。
　　明骊看到乡下稍许破旧的屋子里，床铺上躺着个老妇人，她捂着心口不停地咳嗽。木门突然被打开，外面走进来了个中年男子，手里抬着缺了口的瓷碗。
　　
　　“娘，先喝点药。”
　　妇人被男子扶着坐起身，颤颤巍巍的手指抵着碗沿小口抿药，叹气道：“我这病怕是好不起来了，就不要再用你弟弟得来的钱给我治病了，你留着吧，日后也好有本钱娶个媳妇。”
　　
　　男子抬手抹了抹眼泪：“娘胡说什么呢，这钱本来就是二弟为了给你治病才……”
　　
　　“可是我最近在想，我们是不是做错事情了。”老妇人眼角滑下泪水，喑哑的嗓音艰难道：“老二死后我总是梦见他，还有他跟了好多年的那个主子。”
　　“老二他……怎么能为了钱卖主呢。”
　　
　　话说到这里，明骊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明白了点什么。
　　果不其然屋外开始有人砸东西，没一会儿来的人就钻进屋子里。为首的那个男人明骊识得，那是南阳王裴缙奚身边的随侍，每每遇见他，这个男子都在他身边。
　　
　　“王爷说了，留着你们怕秘密外泄，所以让我来处理掉你们。”
　　中年男人扶着老妇人，浑身都在发抖：“你……你当初不是说好了，只要我弟弟咬死淮安王，就放了我和我老娘一命的吗？”
　　
　　裴缙奚随侍笑了笑：“是啊。”
　　“这不是已经容忍你们多活这么长时间了吗？”
　　
　　说完这话，他抬手示意，靠近床边的黑衣人手起刀落，腥红的血四溅。
　　一滴隔着距离落在明骊的脸上，她惊呼一声猛地坐起。
　　
　　骤然从梦中醒过来，明骊手指拂过自己的脸颊，那上面似乎还残存着带着温热的血迹。
　　她按了按心口，里面酸酸胀胀，不仅如此还泛着疼。
　　
　　就算是知道裴彧之薨逝并非裴砚礼所为，可这个时候，在梦里面真切的看见，对方不仅将裴砚礼拽入深渊，还用尽手段将能证明裴砚礼清白的人都尽数毁去。
　　
　　明骊不得不承认，她向来平和的心底涌起恼火。
　　用力锤了两下床铺，胸口急促起伏。
　　
　　惠然听见动静从外面赶进来，看见明骊额头上的汗以及她面上的怒意，诧异道：“姑娘这是怎么了？怎的一觉睡醒心情变差了，没睡好吗？”
　　
　　明骊看了眼惠然，心中愈发愤怒。
　　不是所有从小一起陪伴到大的人都能像惠然这样，永远以她为先，只要是她说的话那就一定是对的。
　　
　　由此想到裴砚礼的遭遇，明骊越发的难以磨灭对他的心疼。
　　
　　任由惠然给她擦汗，明骊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有个哥哥在外院？”
　　“是。”惠然笑着点头。
　　明骊心生一计：“你让他过来，就说我有事情吩咐他。”
　　
　　这一觉睡了很长时间，明骊浑身都是汗，换完干净衣裳才等到惠然带着她哥哥进来。
　　
　　他们两兄妹是孤儿，小时候是被方氏从外面捡回给口饭吃养活的。
　　惠然跟在霍老夫人院子里，后来明骊来霍家，惠然就被安排在了明骊身边陪她玩。惠然表兄王平跟在外院管事身边，他为人憨厚正直，手脚也很麻利。
　　
　　正是看中这点，明骊才敢把这事情交给他去做。
　　担心裴缙奚那边的人已经动手，于是明骊让王平等会儿就出发。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明骊轻轻松了口气。
　　
　　从醒来到现在，好多事情都开始不受控制的偏离了轨道。
　　譬如她自己对裴砚礼的态度、霍含枝出征受伤、裴岑远对她的青眼有加、以及此时让明骊注意到的裴缙奚。
　　
　　越来越多的头绪交织在她脑海里，明骊对上辈子的霍家惨案，有了越来越多的疑虑。
　　
　　-
　　用过晚饭，明骊收拾好东西离开侯府。
　　
　　不到一刻钟到外宅，明骊将食盒递给陆三，如同往常一样询问：“殿下身体如何？”
　　
　　“外伤彻底痊愈了，只不过郎中说那毒性已经入了体内，怕是不好根治。”
　　陆三说着话，偶尔侧目看向明骊：“明姑娘这几天很忙吗？”
　　明骊眨眼，迟疑道：“是有些事情。”
　　
　　“要是有事情的话就还好。”陆三松口气。
　　他这句话莫名其妙，明骊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到了院子里，裴砚礼的屋子门紧闭着，明骊看了两眼，站定脚反问：“你为何这样说？”
　　
　　陆三叹息般的笑了笑，压低声音：“不晓得前两日怎么了，殿下起来就在厨房里拾掇许久。傍晚的时候我问了厨娘，厨娘说殿下亲手做了碗长寿面。”
　　
　　明骊愣住。
　　
　　继续听陆三道：“但那日您没有来，惠然姑娘也是急急忙忙把东西给属下就离开了。”
　　“属下以为您跟殿下起了争执，也没敢问。”
　　“昨日才听守夜的小厮说，那夜殿下的屋里，烛火摇曳，亮了一晚上。”
　　
　　明骊站在原地，脚下的步子骤然变得沉重起来。
　　对于霍含枝受伤的事情，她并没有让惠然告知裴砚礼。那时她尚未清醒，明骊并不确定能不能说出去，另一方面，她以为裴砚礼应是知道侯府出事了的。
　　
　　可现在看来，他压根不知道。
　　
　　陆三小心斟酌明骊的脸色，轻声开口：“好像……殿下等了您整整一宿。”
　　
　　




16.  第016章   能多来陪陪我吗？

　　陆三小心斟酌明骊的脸色，轻声开口：“好像……殿下等了您整整一宿。”
　　明骊重重抿了下唇，晌午梦境后的心疼与此时的愧疚融为一体，她的心里面有种说不上的难受。
　　
　　提着食盒走进去，裴砚礼正背对着门坐在窗户旁边。
　　他面前是一株盛开的红梅，不知道是谁放置的，屋子里好像也被这株花衬的亮了起来。
　　明骊脚步顿住，有些不知所措。
　　
　　这个时候是要哄哄他吗？
　　明骊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舔舔嘴角，小声喊：“殿下？”
　　
　　裴砚礼听见动静回头。
　　眼睛里面的平静与死寂在看见明骊的时候，像是坠入星海似的闪了闪，他扶着轮椅转身：“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明骊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开心，反倒更加愧疚。
　　几步过去，蹲在他面前道：“前两日府上出了些事情，所以我没有时间来看你，很抱歉。”
　　
　　提起这件事情，裴砚礼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低垂着眼睫摇头：“没关系。”
　　“我习惯了。”
　　
　　明骊心口刺痛，恍然不觉自己对裴砚礼的态度，已经偏离了当初她只想要雪中送炭的打算。
　　
　　“你是生气了吗？”明骊小心翼翼的问。
　　裴砚礼笑起，明亮的眼睛重新抬起：“怎么会呢？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明骊看着他的笑，自顾自地越发觉得裴砚礼在强颜欢笑。
　　
　　推着他走到圆桌旁边，将吃食摆放在桌上，坐在他旁边低低解释：“那日我来看过你后，还没回府，我的婢女就赶来告诉我，二姐姐受伤昏迷了。”
　　
　　闻言，裴砚礼抬起眼看向她。
　　小姑娘神色落寞，解释的时候也不像别人那样急于求得对方的谅解，反而很平静，就只是在叙述这件事情一样。可偏生只是这样，裴砚礼就已经心软了。
　　
　　他蹭了蹭勺柄，听明骊继续道：“姐姐昏迷的事情，陛下压了下来，我没想到你不知道。”
　　
　　“没关系。”
　　裴砚礼定定看着面前的汤，语气自然：“以后如果你有事，托人来说一声就好。”
　　明骊点头：“一定会。”
　　
　　裴砚礼用干净的筷子在碟子里夹了红豆酥递给她。
　　
　　“给我吃吗？”明骊诧异。
　　裴砚礼微微侧了下脸：“以后你要是有空，能多来陪陪我吗？”
　　
　　明骊睫毛轻眨。
　　裴砚礼见她不应声，又赶紧道：“不能来也没关系，我会等你。”
　　忽然想到陆三刚才说的话，明骊伸手捏过红豆酥，咬了口含糊回应：“你别等我。”
　　
　　这样的回答在意料之中。
　　可裴砚礼还是失落，他指尖缩了缩，没等说话，明骊再度开口：“只要有时间的话我就会过来，你身体还没好全，注意身体。”
　　
　　裴砚礼抿抿嘴似乎克制着什么，不经意道：“其实我等别人是常事。”
　　明骊没作声，侧目看向他。
　　
　　裴砚礼垂首搅了搅汤，像是在回忆：“我小的时候母妃不太喜欢我，有些时候同她说好一道用饭，但是我等上很久可能都没有结果。”
　　“所以我可能也就习惯了，反正等来等去，最后也没什么人能留在我身边。”
　　
　　这是两辈子第一次，裴砚礼对她说过去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有些像是在卖惨，但碍于裴砚礼平日里冷冰冰不好接近的模样，明骊丝毫没有往这上面去想，反倒心疼更多些。
　　
　　她想了想，抬手轻轻触碰了下裴砚礼的发顶。
　　温声安抚道：“以后你的身边，会有更多更好的人陪着你。”
　　
　　裴砚礼没猜准明骊会有这样一个动作，他手指发紧，心跳的格外猛烈，就好像是快要从心口蹦出来。他用力吞咽了两下喉咙，耳根发红。
　　
　　陪着他用完饭，明骊没有再多留，拿了东西直接离开正院。
　　
　　走出门的那一瞬间，明骊忽然听见旁边的一扇门里发出崩溃的尖叫声，步子下意识往那边挪动两下，却被前院的管事快速过来拦住。
　　
　　“明姑娘这边请。”
　　明骊好奇地回头看了眼：“这院子里，还住有其他人吗？”
　　“是。”前院管事知晓裴砚礼对明骊的看重，便将话直接说出了口：“那间屋里住的人，是王爷很重要的人，不过没有王爷允许，咱们都不能进去。”
　　
　　很重要的人？
　　明骊脑海里忽然窜出那日走水时，看见的那个姑娘，轻声问：“是个姑娘？”
　　
　　管事垂首默认，没再说话。
　　明骊眼睫上下抖动两下，好奇的同时，也忽略了心里那丝丝奇怪的情愫。
　　
　　走出正门，明骊同前院管事告别。
　　
　　脑子里面反复回想着那个姑娘和裴砚礼的关系，然而记忆中别无所查，明骊只能撇撇嘴放弃。
　　
　　也不知道王平走了没有。
　　思及此，明骊加快脚步回侯府。
　　
　　经过条巷口的时候，前世抄家时那种被人在暗处盯着的熟悉感袭来，明骊下意识左右张望，发现什么都没有。
　　
　　此时街头还有很多人，明骊倒不怕出什么事情。
　　只是她觉得奇怪，上辈子掳走她的人会是谁？在那样混乱的状况下，稍微对侯府地形不熟悉的，都没法顺利走出去，还要带个昏迷的她。
　　
　　难道是侯府里的人？
　　
　　这个念头一出，明骊脊背发冷。
　　她警惕的四处看了看，眼神落在右侧不远一家药房旁边的路口，盯了会儿，心生一计提步往前走了几步转身贴在门铺旁边的墙上。
　　
　　明骊的身子被树挡住，只需要稍稍偏头就能看见身后的情况。
　　刚探出脑袋，她果然看见那药铺旁边走出个男人，身型高大，身上穿着麻布衣衫。
　　
　　碍于距离隔得太远，明骊看不清楚他的脸，但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脑海中浮现出人影。
　　是一个从她刚醒来就觉得熟悉，并且每看一次都在怀疑的人。
　　
　　-
　　霍含枝身体底子好，头上的伤好得很快，恢复的时间也只用了小半个月。
　　然而方氏强求，霍含枝就只能继续在府上继续养伤。
　　
　　二月，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微凉。
　　明骊陪霍含栖绣了会儿手帕，离开漪澜院坐在凉亭内。
　　
　　冷风四起，化了冰的湖面荡起层层涟漪，偶尔飘来一片树叶波澜起伏。明骊微侧着身子，单手托腮垂目盯着水面，另一只手来回绞着帕子。
　　
　　惠然带着王平从前院过来：“姑娘，奴婢表兄回来了。”
　　“怎么样？”明骊赶紧坐直身子。
　　
　　王平：“小的已经把林家人带入京了，您预料的没有错，我们刚刚离开还在后山，就看见一伙人带着家伙进了林家的院子，看样子的确是去灭口的。”
　　
　　这样的消息明骊并不诧异，又问：“林家人可亲眼瞧见了？”
　　
　　“瞧见了。”王平憨厚的笑起，“当时小的跟林家那对母子说会有人来杀他们，他们不信，后来小的直接搬出淮安王的那个小厮林业，他们才堪堪信了。”
　　“不过没想到的是，灭口的那帮人来得那么快。”
　　
　　这点明骊也没想明白。
　　林业敢背叛裴砚礼，不过是因为他向来只说自己是孤儿，从来没有将家人暴露在旁人的视线中，恐怕连裴砚礼都不知道。
　　
　　可裴缙奚明明已经放任他们继续活着，又怎么会突然变卦，要杀了林家母子。
　　
　　明骊朝惠然看了眼，后者从袖口翻出荷包递给王平。
　　“为姑娘办事是小的本分，这东西……”
　　明骊轻笑：“是你该拿的，辛苦你了，这包碎银子就当给你攒钱娶媳妇了。”
　　
　　闻言惠然红着脸咬了咬唇，王平看着惠然，抓抓脑袋笑了笑才收下。
　　
　　与此同时另一座院子里。
　　林业兄长林大站在昏暗的屋子里，想起那日离家时最后看到的那个画面，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那帮人将草屋翻了个底朝天，不仅如此，喂养的鸡鸭鹅都被残忍的砍下了脑袋。
　　
　　带他们离开的人见状还说：“你们要是不跟我走，下场就是如此。”
　　
　　林大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过来，一定是弟弟当初帮的那位贵人来灭口了。
　　
　　“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大转身坐在林母身侧，手脚发软的握住她的胳膊：“现在弟弟已经死了，那人居然还要来灭我们的口，我们不一直都是按照他吩咐的规规矩矩吗？”
　　
　　这几日舟车劳顿，林母本就不算好的身子眼下越发糟糕。
　　她捂着心口咳嗽了好几声，最后才摇头叹息：“钻进虎穴，你以为出路就是那么容易得来的。”
　　
　　“那这可怎么办啊。”
　　林大急的浑身都是汗，他吞咽口水，心生一计：“带咱们入京的人不是说会帮咱们，娘，不然等见了那贵人，让他救救咱们。”
　　
　　林母没说话，虚弱的脸上满是痛苦。
　　
　　院落外的门被打开，林大起身走到紧锁的门口。
　　不多时，带他们入京的男人打开门，还不等林大着急出声，就听他道：“四姑娘，这位就是林业的兄长。”
　　
　　林大怔怔看着王平身后的少女。
　　
　　模样精致清丽，柳叶眉与圆杏眼衬的眉眼格外生动水灵，挺巧的鼻梁下是点了胭脂的唇。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
　　
　　明骊淡淡扫过林大，侧身让开路道：“麻烦先生给里面的妇人看诊。”
　　“明姑娘言重。”郎中背着药箱朝里走。
　　
　　林大仍旧愣在原地，直到他看见那郎中轻握住母亲盖了薄纱的腕子，多日里的提心吊胆终于放下，双腿打软重重跌坐在地。
　　
　　想起弟弟死去的这些天里，他悲伤的同时也整日受怕。
　　总是担心在哪天，弟弟的事情出现在他身上。
　　
　　而眼下入京，生怕明骊对他们动手的心情，在这一刻得到释放。
　　林大松了口气似的懊悔痛哭，看着明骊略微迷茫的眼神，他往前爬了几步抓住她的裙摆：“贵人救救我和我娘吧，我们不想死。”
　　
　　明骊眼眸轻闪，忽而笑了声。
　　
　　




17.  第017章   她怎么又要跟自己抢明骊……

　　明骊眼眸轻闪，忽而笑了声。
　　“不想死？”
　　
　　林大满脸眼泪连连点头，整个人似乎都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他哑着声音道：“当初是我们鬼迷了心窍，所以才做出了不可饶恕的事情，求求姑娘，救救我。”
　　
　　“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更不应该救你啦。”
　　明骊漂亮的眼睛里面泛着凉意，歪着脑袋却又在笑：“你不想死，可是被你与你弟弟诬陷，如今都还没能站起来的淮安王殿下，难道就想死吗？”
　　
　　林大没想到，眼前这个姑娘看起来精致小巧，说出的话这样带刺。
　　他嗫嗫嚅嚅狼狈不堪，只是重复：“我当初也是被逼无奈……”
　　
　　明骊扫过他一眼，垂眸拨弄着指甲语气轻慢：“知道吗？今天你们还能活着站在这里，不是我救了你们，是淮安王救了你们。”
　　
　　她身侧的王平微微愣住。
　　林大张了张嘴，不可置信过后，心中的愧疚愈发快要淹没自己：“都是我的错。”
　　明骊嘴角飞快闪过一丝讽笑：“要我帮你也不是不行。”
　　
　　“姑娘……姑娘请说。”林大软弱的跪在地上，手指抠着地板。
　　明骊看着畏畏缩缩的男人，缓声道：“我要你将，几月前的太子殿下一案，原原本本完全叙述给我听。不仅如此，若有朝一日要你当庭作证，你也必须一字不差。”
　　
　　林大没有及时答话。
　　他看着明骊，心中是在比较。
　　眼前这个人与当时弟弟林业为作伪证的那个人，谁的权利更大一些。
　　
　　林大害怕，自己就算全盘托出，明骊还是护不住自己跟他娘。
　　
　　脑子里面正转着，耳边明骊的声音再度传来：“不答应也没关系，正巧，那日要灭口的人我也认识。你娘的病就不用看了，我直接将你们送过去。”
　　“反正你心里面不也在想，谁能护住你吗？”
　　
　　林大骤然抬头，这个人居然能窥探他心中所想。
　　思及此，手忙脚乱的回头去看，果然那郎中听了明骊的话已经收回了手。而他娘，此时此刻闭着眼睛，似乎正在昏睡。
　　
　　天堂与地狱，好似只在一瞬间。
　　林大还犹豫着没有开口，明骊笑了笑：“不识好歹？那咱们走吧。”
　　
　　闻言，林大往前扑了把抓住明骊的裙摆，被王平重重踢开，他后仰着身子慌乱道：“姑娘别走，我说，我都说。”
　　
　　明骊停下步子侧目给了惠然一个眼神，后者会意。
　　提着裙摆走进屋子，王平摆好桌，惠然铺开纸张与笔墨：“你说。”
　　
　　走廊里正吹风，虽不太冷，但也还是带有寒气。
　　明骊拢了拢袖口，浅声提醒：“你的证词，是要盖手印儿的。好好想清楚再说，若是有故意缺漏的……”她口中溢出一声笑，“我如何将你从刀下救活，也能如何把你送回狼窝。”
　　
　　林大紧张地吞咽下口水，浑身发软。
　　他侧目看了看老娘，慢慢开口。
　　
　　-
　　拿到证词，明骊没有立刻去找裴砚礼。
　　她带着惠然去了清雅堂。
　　
　　霍含枝立在书案前，提笔习字。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站着的人，稍稍弯唇：“来了？”
　　明骊看见霍含枝嘴角的笑意，微微怔住：“嗯。”
　　
　　这些天霍含枝的变化，明骊不是没察觉出来。
　　但是比起过去，霍含枝再没像当初那样，冷冷淡淡，甚至明骊跟她说话，都怕自己说错话霍含枝会一拳头锤过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
　　霍含枝不仅会笑会同她们开玩笑，性子也温和不少。
　　
　　明骊走进东侧间，站在桌案旁边，盯着她的字没什么头绪的夸了会儿，正在想要怎么将话题引入裴砚礼这件事情时，霍含枝失笑：“行了，直接说吧。”
　　
　　一眼就瞧出她有事情要说，可偏生还自以为装的很好。
　　霍含枝放下笔，走到椅子旁边坐下：“不是有事情要说吗？”
　　明骊似是而非地啊了声，跟着过去坐在她对面。
　　
　　伸手揉了揉鼻子，明骊偏头看了眼惠然，接过她递来的那份盖了手印的证词，仔细拆开放在霍含枝面前，轻声道：“这是淮安王弑兄一案的证词，二姐瞧瞧。”
　　
　　霍含枝没想到是跟裴砚礼有关，她诧异地看了眼明骊，抬手拿起来。
　　
　　这份证词上，有关当时那事情交代的事无巨细。
　　他是谁，弟弟林业是谁，受了谁的指示，又收了对方多少银钱。
　　
　　不得不说，背叛裴砚礼的小厮林业，也是个有头脑的。他可能是猜到娘兄仍是会遭大难，所以当时跟裴缙奚对接时，除却部分银钱外，还收了城东的一间铺子，字据都留着。
　　
　　捏着薄薄的纸张看了会儿，霍含枝忽然问：“你拿着这个，为什么来找我？”
　　“我想让二姐帮帮他。”明骊直言。
　　
　　霍含枝轻笑：“帮他？淮安王吗？”
　　“阿骊，姐姐只是带兵打仗的，难听些就是卖命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大的本事。”
　　
　　明骊地垂下眼睫，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就在霍含枝以为她放弃的时候，小姑娘轻声开口：“可是咱们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淮安王还是长陵王，或者是十一皇子？”
　　
　　前些天霍原同霍含枝聊起除夕夜之事，提到明骊居然猜准了吕后求娶这事。
　　当时霍含枝毫无意外，只当是妹妹随口乱说，但眼下被她这么一说，霍含枝才发觉明骊的变化。不仅仅是性格上的，很多地方说不上来的，让她觉得熟悉又惊奇。
　　
　　霍含枝眯了眯眼，托着腮轻嘶一声：“阿骊，你怎么会想到这些？我记得你原先，从不在意这些。”
　　
　　“人总要长大，我也不想永远一成不变。”
　　明骊鼓起勇气抬眼看她：“之前我也觉得淮安王很糟糕，但真的接触后……二姐，你信我，他比太子殿下更适合。”
　　
　　霍含枝眼皮动了动，没有对明骊这番话进行评判，她自然知晓裴砚礼更适合。
　　慢条斯理地收好这几张纸，沉吟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等到明骊离开清雅居，霍含枝带着东西去了霍原的书房。
　　
　　-
　　二月二龙抬头，不仅宫中会敬龙祈雨，京中也会举行祭祀，夜里还有放花灯和天灯的活动。
　　
　　明骊一早就决定好，这天要带裴砚礼去街头走走。
　　怕旁人说闲话，明骊便唤上霍含栖，天色刚暗就接了裴砚礼上街。
　　
　　霍含栖先前同裴砚礼并没有很深的交情，要说有，那也是曾经与裴彧之闲聊时，裴砚礼接上几句话。
　　
　　所以看见他，霍含栖偷偷追问：“你怎么带上淮安王了呀。”
　　“人多不是很热闹的吗？”明骊握住她的手，笑道：“况且殿下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霍含栖噘噘嘴巴，看了眼裴砚礼：“但好不自在哦。”
　　
　　明骊没再多说什么，只捏捏她的手笑了笑。
　　
　　街上的人很多，裴砚礼被陆三推着跟在明骊的身后。
　　视线胶在明骊与霍含栖相携的胳膊时，眼神不由得暗了暗，心中涌上一种想要将她拉到自己身边，不准同旁人说话亲近的感觉。
　　
　　裴砚礼抿抿唇角，轻咳一声。
　　
　　听见声音的明骊回头，停下步子问：“怎么了？”
　　“没事。”裴砚礼不动声色的扫了眼霍含栖，随口说：“人很多。”
　　
　　明骊没听清，松开霍含栖的手，走到他跟前来，“你刚才在说什么？”
　　“我说今日街头人很多，你别把我弄丢了。”裴砚礼神色淡淡，说出的这句话又有种莫名其妙的喜感。
　　
　　霍含栖听见后，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裴砚礼心有感应，抬眸同她对视：“三姑娘，怎么这么看着我？”
　　
　　“……”
　　霍含栖扯扯嘴角，感觉到他的敌意，收回视线四处看了看，小声嘀咕：“没看你。”
　　“阿骊，那边有天灯，咱们过去看看吧？”
　　
　　她怎么又要跟自己抢明骊？
　　裴砚礼耷拉着眼皮，唇角紧绷，看起来格外不好惹。
　　
　　明骊打量他几眼，思忖片刻道：“三姐姐你先去，我同淮安王去那边看看花灯。”
　　
　　霍含栖向来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
　　见她这么说了，自然没有异议，拉着婢女的手兴高采烈地走远。
　　
　　聿朝风俗习性开放，街头四处都是年轻的男男女女。
　　除却未及笄的姑娘出门需佩戴面纱外，其实并没有过多的要求限制，所以经常能够看见书院相结伴的少男少女出行游玩。
　　
　　陆三让开位置，明骊走到他身后推着轮椅。
　　
　　视线几处打量着周遭，也察觉到了不少人的目光，若是平时，明骊从未这般受人瞩目过。
　　只是眼下她身边的，是几个月前刚被武帝夺了职又负罪的淮安王。在除夕夜前，或许还会有人当面对裴砚礼出言议论。
　　
　　但此时，又是着急灭火，又是重新搬院，谁也摸不准武帝的心思。
　　
　　感觉到身边的视线，裴砚礼忽然问：“跟我一起，会不会让你感觉很受束缚？”
　　“为什么这么问？”明骊不解。
　　裴砚礼垂眼：“总是被人盯，还偷偷议论。”
　　
　　明骊失笑：“可议论有什么用？”
　　听见她清甜的嗓音，裴砚礼稍稍侧目看向她。
　　
　　明骊推着他停在花灯铺子前，手指拂过流苏，浅声道：“再是议论，再是看不惯，我终究都还是侯府千金，姜国公主。站在旁人匹敌不了的地位，还总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的话，会活得很累。”
　　
　　裴砚礼看着她的侧脸：“可我不想。”
　　明骊挑眉：“什么？”
　　
　　裴砚礼移开眼，头回认认真真地表现出了情绪：“我不想看见你，为我被别人议论。”
　　我想光明正大的站在你身边。
　　
　　




18.  第018章   裴砚礼心跳的愈发厉害……

　　明骊不自在的眨眨眼睛，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身边突然传来熟悉又令她不耐的嗓音：“明四姑娘，九弟，咱们又见面了，好巧。”
　　
　　裴砚礼回头，看见裴岑远的那瞬，轻缓的目光骤然变得冷淡。
　　“巧吗？”裴砚礼语气阴寒，“你故意跟来的吧？”
　　裴岑远哑然失笑：“看你这话说的。”
　　
　　说到这里，他轻轻摇头：“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不跟你争。”
　　
　　裴岑远面对他的不耐，温和笑意依旧，就好像是有无限精力包容他的兄长。而裴砚礼，在这场对峙当中，变成了胡搅蛮缠毫无礼貌的小孩子。
　　
　　刚才跟明骊之间的温情瞬间消失，演变成此时的剑拔弩张。
　　裴砚礼心头梗着，面上不显，语气却格外恶劣：“是吗？三哥这样的话难道是随口说说的，否则那日养心殿中，我说的话你为何竭力反驳？”
　　
　　没想到他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下，无端提及养心殿中，当时裴砚礼指证自己的话。
　　
　　裴岑远脸色沉了几分，最终也还只是笑了笑：“我没有做过，自然会反驳。”
　　“哦。”裴砚礼冷笑。
　　
　　裴岑远脸色特别难看，他正要再说些什么，视线扫过旁边的明骊，不动声色的深吸口气换了语调：“四姑娘专程陪我九弟来买花灯？”
　　
　　明骊嘴角微动，裴砚礼厌烦道：“与你何干？”
　　“……”裴岑远再好的脾气被他这样不留情面的怼几句，也是彻底没了耐心，抽动着嘴角咬牙切齿：“哥哥也不过是问问。”
　　
　　裴砚礼没搭理他，倾身去握明骊的手腕，又转念牵住她的衣角。
　　“怎么了？”明骊垂眸。
　　裴砚礼看了眼河边：“快要放天灯了。”
　　
　　明骊瞬间会意，抬头朝着裴岑远颔首微笑，推动裴砚礼的轮椅穿过人群，往霍含栖那边去。
　　
　　看着两人逐渐走远，裴岑远松开手，掌心内因为格外用力而掐出的痕迹十分明显。
　　他腮帮子动了动，是极力隐忍情绪的表现。
　　
　　身侧的随从看见这幕，忍不住低声道：“殿下，看他对四姑娘这样上心，咱们不如……”
　　裴岑远回眸，随从正抬手在脖子下比划着。
　　
　　见状，他瞬间冷了脸色：“别动她。”
　　随从愣怔，裴岑远微抿唇角，过了好半晌才道：“她可不单单是侯府千金，你别忘了，她背后还站着兵强国盛的姜国，小心别惹一身骚。”
　　
　　“那有什么，姜王又不是她亲兄长，这十几年没动手或许就是等着她自生自灭呢。”
　　随从是吕后拨给他的，早就从吕后口中得知，裴岑远对明骊的态度不同。怕他会为女色坏事，只能按照吕后的话提议：“神不知鬼不觉杀了她，谁知道是咱们动的手。”
　　
　　裴岑远攥着拳头，心中对吕皇后插手自己事情的举动越发厌烦，手指骨节握的咯吱咯吱响：“认清你的主人是谁了吗？”
　　“本王决定的事情，哪里有你置喙的地方。”
　　“以后再这样，就给本王滚回去。”
　　
　　随从知晓裴岑远的手段，吞下口水。
　　盯着明骊窈窕的背影看了会儿，裴岑远不甘心的提步追了上去。
　　
　　今夜街头放天灯的人很多，霍含栖特意给明骊买了一只，上面没有题字，干干净净的。明骊跟在她身边走到人群少些的地方，顺着风的方向将花灯放了起来。
　　
　　裴砚礼让陆三推过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少女站在树下，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盏灯，双手合十放在胸前，红唇轻启，像是在轻声许愿。
　　
　　裴砚礼稍微走近些，等到她说完才问：“你在干什么？”
　　“许愿。”明骊侧头看向他，“为你求平安。”
　　裴砚礼心口跳的愈发厉害：“什么？”
　　
　　明骊站在他的身边，认真道：“今日许下的愿望，能够被老天听见，我希望你平安顺遂。”
　　“你——”裴砚礼张了好几下嘴巴，想要说的话怎么都没办法说出口。
　　
　　在灯火通明的花灯下，裴砚礼感觉，最亮的是她的眼睛。
　　两人目光对视，明骊目光清澈，可裴砚礼却无端看出了令人着迷的温柔和缱绻。
　　
　　走近的裴岑远看见这个场景，在他尚未反应的时候，眼中已经燃起了怒火。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受害的那个，所以明骊就能对他青眼有加？
　　自己怎么靠近，她都只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少年时裴岑远看着武帝宠溺裴砚礼，心里就种下了嫉妒的种子，如今时隔数年，分明他已经让裴砚礼成为武帝最厌恶的儿子。可看着明骊的样子，裴岑远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无论他怎么争，都不能得来对方一点点目光。
　　
　　裴岑远咬牙。
　　他见不得裴砚礼好，更见不得他被人爱。
　　
　　-
　　是夜，凤鸣宫内。
　　
　　武帝靠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吕皇后轻柔地为他捏着太阳穴。
　　“陛下，前几日臣妾侄女随口说起，趁这几日天气好，办个马球赛玩玩。”吕皇后柔软的指尖停了停，嗓音温婉：“想来，自从章仁太子去了后，已许久未热闹过了。”
　　
　　武帝沉默许久，慢慢嗯了声：“那就办吧。”
　　“也正好，有这个机会看看，若有合适人选，尽早为远儿将婚事定下。”
　　
　　吕皇后咬了咬唇，心思活络道：“可是臣妾……还是有意霍将军。”
　　语气中带有几丝委屈，像是心中难受，吕皇后起身坐到武帝身前，捏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低声道：“为着这事情，臣妾都好些天没睡好觉了。”
　　
　　武帝看着眼前这双令他恍惚的眼睛，莫名想到多年前，他曾与那人交颈而卧的日夜。
　　
　　出神之际，吕后覆上他的手，掌下的弧度让他回神，略略抬眼：“那你说，要朕怎么做。”
　　武帝手指微动，吕皇后的耳根就红了起来。
　　
　　看着眼前仍旧英俊硬朗的男人，吕皇后倾身贴过去，歪头整个人靠近他的怀中道：“咱们的远儿样貌不凡，能力也强，娶霍将军也是绰绰有余的。”
　　
　　“道理朕都懂。”
　　武帝眉心已经起了褶皱，收回手淡声道：“但陆闻清，已经多次提出要求娶霍含枝。”
　　
　　吕皇后嘴角绷紧：“可是……”
　　“行了。”武帝被她磨的实在不耐烦，伸手推开她的肩膀，掸了掸袖口道：“这事情没有可是，除夕那日朕就已经说了，朕心中已有决定。”
　　
　　眼看着这下是真的没有希望了，吕皇后垂下眼，掩盖着怨怼：“臣妾明白。”
　　
　　“嗯。”
　　武帝侧目扫过她，佯装不经意般道：“朕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提及前段日子淮安王府的走水，吕皇后心中骤然咯噔一声，眼皮轻轻颤抖：“这……”
　　
　　只用一眼，武帝就看出吕皇后压根未将这事情放在心上，轻哼哂笑道：“既如此，小九其他的事情你便不用插手了，朕自有安排。”
　　
　　“陛下！”吕皇后见武帝转身要走，忽然喊住他。
　　武帝脚步微顿，回眸。
　　吕皇后干着嗓子：“那马球赛……”
　　
　　武帝彻底转过身子，朝她笑得温和：“皇后宽仁大度，皇室举办马球赛，身为皇儿的小九怎么能不到场，你说对吗？”
　　
　　吕皇后脸色瞬间煞白，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摇欲坠。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武帝为何忽然又对裴砚礼这枚弃子上了心，难不成他真的要东山再起了？
　　
　　吕皇后攥紧指尖，目光狠辣。
　　好不容易才扳倒他，绝对不能让他再站起来。
　　想到不日便要举行的马球赛，吕皇后眼睫微动，心中已然有了思量。
　　
　　




19.  第019章   本王来给明骊撑腰。……

　　不多几日，京中高门世家就收到了宫里递来的帖子。
　　二月中旬在皇室马场里，举办初春的马球赛。
　　
　　中宫邀请的人，不泛都是朝中大臣的家眷，尤其点名要闺阁女儿皆出席。
　　这番作为，没两日就都猜出皇后的用意，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那日的衣裙首饰，一时间京中的衣料首饰铺子人山人海。
　　
　　这消息传进侯府，明骊倒是先松了口气。
　　这辈子霍含枝并未与吕后直面交锋，或许后面的事情也还尚有转机。
　　
　　霍含枝闻言，淡淡的笑了声就此作罢。
　　傍晚待明骊从裴砚礼处回来，她换了身窄袖夜行衣，将头发利索的全部束起，直奔裴砚礼的宅院。
　　
　　前些天明骊托付给她的那件事情，霍含枝与霍原开诚布公的谈过。
　　
　　她脑海中全是前世，霍原起初一直未有站队的打算，直到后来裴砚礼重新掌权，与裴岑远针锋相对时，霍原在朝堂上，无端出言为裴岑远辩解。
　　打那之后，京中的风向就变了。
　　
　　霍原转头成为裴岑远的拥立者。
　　那时她心中纳闷，也有询问过霍原。
　　
　　然而霍原只是摇头同她说：“看如今朝中风向，含枝，淮安王殿下争不过，咱们也争不过。”
　　霍含枝敏感的觉得奇怪，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在事后低声叹息：“明知吕后并非良策，父亲却宁选她都不选裴砚礼，日后霍家只怕不好过。”
　　
　　那之后，霍家过了小半年的太平日子。
　　可惜后来，裴缙奚外祖魏家起兵，武帝悄无声息的断了气。
　　
　　霍家灭门的罪魁祸首显而易见，但霍含枝仍觉得，背后还有一双手，在推动着这件事。
　　
　　霍含枝抿唇，从后院翻墙进去。
　　刚站稳，就看见角门处，同样姿势将将落地的陆闻清。
　　两人目光对视，霍含枝眼神微暗，率先挪开眼。
　　
　　谁都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见对方，陆闻清愣了一瞬后，站起身子拍拍手笑着朝她走来：“霍含枝？你怎么在这儿呢？”
　　“我有些事情。”霍含枝蹭了下指尖。
　　
　　自从拥有前世记忆后，霍含枝就没跟陆闻清见过面。
　　养病的这段日子，他有托人送补品来，可能是怕传出去不好听，可能是因为别的，陆闻清始终没有现身，规矩的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霍含枝不自在的瞄了他一眼：“你怎么过来了？”
　　“啊我……”陆闻清咂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跟裴砚礼交情不深这件事情，京中无人不知，但眼下忽然出现，陆闻清总不能说是自己走错路。
　　
　　尴尬的揉揉鼻尖，陆闻清笑的傻里傻气。
　　霍含枝盯了他一会儿，偏头笑了，轻咳两声问：“一起进去？”
　　陆闻清被她侧过脸的笑意晃了神，目光轻闪：“行。”
　　
　　两人一前一后，月光下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霍含枝垂眼看着路，视线尽头却全是两人晃动的身影。经过拐弯处，陆闻清颀长的身形与她的影子重叠，亲密的就好像是在拥抱。
　　
　　霍含枝眼皮一跳，挪开视线。
　　
　　“你身体好些了吗？”沉默许久，陆闻清率先打破了安静。
　　霍含枝嗯了声：“好多了，你送的燕窝还不错。”
　　
　　陆闻清听见这话，眼睛亮亮的：“那是我让母亲托人特意买给你的，你喜欢就好。”
　　
　　快要抵达裴砚礼的院落，霍含枝忽然在拱门处停了脚步。
　　陆闻清跟着停下，只见她稍稍偏头：“还有吗？”
　　“什么？”
　　霍含枝：“不是特意买给我的，还有吗？”
　　
　　简单的几句话，却让陆闻清觉得，他长达多年的爱意终于得到了回应。伸手挠挠眉尾，喉结滚动赶紧道：“没有了，不过你等等，我让人再去给你买。”
　　霍含枝弯了下唇角，淡声应：“好。”
　　
　　在裴砚礼这边只待了不到一柱香的工夫。
　　霍含枝简要表明清楚自己的来意，察觉到陆闻清诧异又震惊的眼神，她舔了下嘴角道：“如今朝中局势如此，殿下，我说的话你好好斟酌。”
　　
　　裴砚礼捏着那张供词，低垂着眉目许久没有吭声。
　　见他这样，霍含枝也没再多说什么，站起躬身行了礼：“臣先告退。”
　　
　　她走到门口，裴砚礼忽然喊住她：“这是你查出来的吗？”
　　“殿下心中有数，自然不是我。”霍含枝稍稍侧身，负手看向他，目光之中隐隐带着写感叹：“我倒是没想过，她能为你做到这个份上。”
　　
　　霍含枝的语气不卑不亢，两人就像是熟识多年的好友。
　　可谁都清楚，在此之前两人并无交际。
　　
　　裴砚礼指尖轻轻掸了下纸张，嗓音里带了下笑，抬眸看她：“那就请霍将军等我消息。”
　　
　　话已至此，霍含枝也没再多留。
　　她身后跟着今夜不知道来这边做了什么的陆闻清，缓步离开宅院，走下台阶时，霍含枝挑着眉头扭头去看陆闻清。男人似乎有些不大好意思，摸摸鼻尖，欲言又止。
　　
　　看着他这样，霍含枝没忍住再度笑了。
　　提步打算往侯府走，没听见身后的声音，霍含枝回头：“走啊。”
　　
　　陆闻清睁大眼睛。
　　霍含枝：“不是要送我回去？”
　　被猜中心事的陆闻清绷紧唇角忍着笑意，两三步走到她跟前，垂眼看她。
　　
　　街头月色皎洁，两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而正院里的裴砚礼，看着这份供词，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满足，其间还夹杂着逐渐蔓延开的酸涩。
　　
　　力度轻缓地将纸张放在桌上，手指扣了扣，陆三从门口进来。
　　裴砚礼目光安静的看着院中的树木，过了许久才道：“准备动手吧。”
　　
　　陆三抬眸。
　　他看见裴砚礼清隽的眉眼间，是与他长相丝毫不符合的戾气与凉意。只是这一眼，陆三就感觉裴砚礼跟从前不一样了，或许这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
　　马球赛如期而至。
　　这天来的人皆是世家子弟，明骊从马车上下来时，正巧撞见她那丢全脸面的周憧铭和周家五姑娘周琴。两队人马面面相觑，周琴率先朝着明骊哼了一声。
　　
　　霍含栖随后下马车，看着周憧铭：“呦，我还以为这是谁呢。”
　　“四妹妹，咱们可赶紧走，千万别被某些人缠上。”
　　
　　周琴转头瞪她：“你说谁？！”
　　“谁搭话我就说谁喽，反正我又没说你。”霍含栖挽着明骊的胳膊，扬起下巴轻哼。
　　周琴看着两人往前走，阴阳怪气道：“也不知道傲个什么劲儿，以为扒上淮安王就了不起啦，谁不知道他是颗废棋子。”
　　
　　霍含栖察觉到明骊的不耐，停下脚步就要回头去骂。
　　被明骊拉住，她慢慢扭头看过去，视线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周憧铭身上停留，冷冷盯着周琴道：“五姑娘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周琴气急往前走了一步，正要开口，小腿像是被什么打中，疼得她生生朝着明骊跪了下去。
　　
　　明骊：“？”
　　她扑在地上，姿势狼狈不已：“明骊！你使了什么妖术？！”
　　
　　周憧铭见四周四处都是看过来的人，赶紧将周琴扶起来，小声劝诫让她少说话。
　　
　　“周姑娘仗的谁的势，敢如此欺人？”
　　话音刚落，裴砚礼就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他穿着玄色锦袍，面冠如玉，纵然是坐在轮椅上被陆三推着，浑身也都是挡不住的矜贵与修罗煞气。目光沉默寡淡的盯着周琴，片刻后，又缓慢开了口。
　　
　　“周姑娘哪来的胆子，敢冒犯明四姑娘。”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周遭好奇狐疑的议论声中，显得格外明显。
　　
　　明骊远远看着他，心头划过热流。
　　
　　周琴没想会见到裴砚礼，可说出口的话让她收不回口，道歉更是低不下头。
　　她梗着脖子道：“淮安王殿下是要插手了？”
　　
　　“插什么手？”裴砚礼冷漠勾唇，遥遥对上明骊的眼，神色又是数不清的温柔：“本王来给明骊撑腰。”
　　
　　




20.  第020章   她从马背上狠狠摔了下来……

　　裴砚礼的这句话，骤然让在场众人的心里敲响警钟。
　　旁边看戏的人落在明骊身上的视线，也紧跟着发生了变化，有艳羡、诧异、还有的是惋惜明骊这样好的姑娘与裴砚礼纠缠在一起。
　　
　　周琴脸色涨红，气急败坏的张口就来：“你们欺人太甚，我要……”
　　“五妹！”周憧铭意识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赶紧出言拦住，皱眉看着裴砚礼：“殿下，姑娘间的口角，咱们插手不大合适吧？”
　　
　　裴砚礼单手支肘抵着下颌，懒散抬眼：“你又是谁？”
　　这话堵得周憧铭面色瞬间变得难看，听见旁边忍不住的讽笑，他咬牙切齿。
　　
　　可裴砚礼却恍若未闻，盯着他看了几眼霎时明了：“你就是那个，尚未成婚就养起外室的周憧铭？”
　　
　　“……”周憧铭立时站不住脚了。
　　
　　那次霍家退婚后，周母果真给白表妹灌了碗落胎药，等到彻底见了红，才找人把她送回了乡下去。周憧铭被父亲锁在祠堂狠狠打了一顿，躺了一月多才下床。
　　
　　今日好不容易出门，本无人再提及那事情。
　　但谁知，裴砚礼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他再度脸面尽失。
　　
　　周憧铭松开周琴的手，欲意转身离开，却又在看见明骊的时候，没忍住恶狠狠地盯了她几眼。
　　
　　察觉到不善，明骊抬头看过去。
　　被他眼中的恶意吓到，明骊步子往后退了退，莫名其妙：“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难不成你养外室是我指示的，那你可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啊。”
　　
　　周憧铭一挥衣袖，什么话都没说丢下周琴转身就走。
　　后者见此处也没人能帮自己，跺跺脚边喊边去追周憧铭的脚步。
　　
　　看热闹的人各自散开，明骊才快步走过去，弯腰问：“你今日怎么会过来啊。”
　　“不是说了。”裴砚礼眸间带着笑意，“过来给你撑腰。”
　　明骊揉了揉鼻子：“胡说八道。”
　　
　　见她丝毫没有将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裴砚礼嘴角的笑意稍稍淡了些。转头看见霍含栖一脸奇怪的盯着自己，裴砚礼没什么情绪的挪开眼。
　　
　　在东门口分开后，裴砚礼被吕皇后身边的人过来接走，明骊跟着霍含栖往看台上走去。
　　
　　马场里四面都被围了起来，两边更是专门做了隔间，互不影响。
　　给霍家安排的位置，正好就在凌华公主裴婈旁边。
　　
　　明骊刚坐下，就感觉到来自左边的视线。
　　略一偏头就对上了裴婈的眼，两人之前没说过话，明骊也不好上前搭讪，只能笑着颔首，不料裴婈也对她一笑，模样饶有兴趣。
　　
　　霍含栖坐在旁边，像是坐不住似的来回挪动。
　　片刻后，她终于探头来问：“四妹妹，你跟淮安王殿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明骊垂眸剥着龙眼肉，闻言笑了：“我跟他没什么关系。”
　　“那他今天怎么……而且我感觉，他对你不一般。”霍含栖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道：“你不知道，我可记得韩国公家的幼女，曾经给淮安王殿下表白过。”
　　
　　“然后呢？”
　　明骊将果肉递给霍含栖，她歪头就着明骊的手吃下：“没有然后了呀，叫淮安王毫不留情的拒绝了，韩国公家那女儿丢了个大脸。”
　　
　　“是吗？”
　　明骊摘了颗葡萄，撕开皮吸进嘴里含糊道：“这样也好。”
　　“他如今并不适合谈情说爱。”
　　
　　见明骊的的确确没什么心思，霍含栖低低感叹道：“哪里是眼下不适合，淮安王殿下这个人就不适合同旁人风花雪月。”
　　“若是像太子哥哥那样……”
　　
　　霍含栖瞬间噤声。
　　明骊笑了笑。
　　
　　这些天来，她能感觉出来裴砚礼对自己态度极大的变化，尤其是那日放花灯之后。裴砚礼会说出那样直白的话，是明骊想不到的。
　　
　　可就算是真的如同霍含栖所言，他对自己不同，那又如何呢？
　　爱情？爱情这个东西能有什么用处。
　　
　　上辈子裴砚礼不见得对她无意，可后来呢，霍家卷入党争下场凄惨，她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跟最后的亲人霍含枝好好告别。武帝对裴砚礼的母妃嘉贵妃倒是情真意切，可结果呢，郭家除了裴砚礼无一生还，甚至还是灭九族的重罪。
　　
　　明骊这辈子开始就明白，她对裴砚礼，没有霍含栖口中的风花雪月。她只是想要拯救裴砚礼，同时将孤注一掷，拯救霍家。
　　对他的好，也全都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
　　
　　霍老夫人曾说嘉贵妃，活得太清醒。
　　
　　眼下明骊觉得，清醒的人固然痛苦，却能将扭转乾坤的机会握在手里。
　　情爱保不了命护不了家，在她这里毫无用处。
　　
　　明骊扯下盘子里的新鲜葡萄，认真撕开薄薄的皮送进嘴里。
　　
　　-
　　今日上场的人许多，其中不泛高门贵女。
　　或许是都心知肚明这场马球赛的目的，所以谁也没有礼让，反倒是因为过分的剑拔弩张，而导致赛场气氛格外热烈。
　　
　　不多时，第一场比赛就已赢出胜负。
　　前去拿悬赏的姑娘，身着海棠红的窄袖胡服，脚下蹬着小皮靴，看起来格外飒爽。她接过白玉如意，模样骄纵的偏头去看上首之人。
　　
　　明骊微微眯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正巧撞上侧目看自己的裴岑远。
　　两人目光猝不及防的对视，裴岑远弯唇颔首，明骊不动声色的收回眼神。
　　
　　霍含栖瞧见她眉头紧拧，小声介绍：“她就是楚阁老的嫡亲孙女楚锦怡，她跟着父亲在外任职，前不久刚回京。”
　　
　　“她对长陵王？”明骊好奇眨眼。
　　霍含栖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她从小就是按正妃的身份培养的，别看长得漂亮，其实心肠特别狠毒。之前吕皇后要求娶二姐姐，后来被她知道，当时就把府上传这个消息的婢女乱棍打死了。”
　　
　　没料到会听来这样的丑闻，明骊轻嘶了一声。
　　她记得，上辈子裴岑远的正妃的确是出身名门，但至于是不是楚锦怡，明骊记不太清楚，只记得长陵王夫妻二人似乎并不那么和睦。
　　
　　眼看第二场还有段时间，明骊找了个借口起身去了马场后。
　　茅厕有些远，中途须得经过一排用以休息的平房。
　　
　　还没走到几步，明骊听见前面拐角口传来熟悉的说话声。她本着无意偷听的念头，打算绕条路离开，谁料脚锋一转，听见了她的名字。
　　明骊抿了抿唇角，在墙边站定。
　　
　　这边丝毫没注意到有人偷听，裴姣跟周憧铭站的很近。
　　裴姣冷嗤：“你被明骊和裴砚礼羞辱的脸面丢尽，还畏首畏尾，本公主真瞧不起你。”
　　“那殿下认为如何？”周憧铭忍气吞声。
　　
　　裴姣思忖片刻，扬扬下巴道：“待会儿你同我上场，我给你使眼色，你就找机会从马背上摔下去。适才他们两人那样待你，让你那蠢妹妹嚎一嗓子，必定都认为是他们两人所为。”
　　
　　话音落地，周憧铭许久没有接话。
　　
　　就在明骊打算离开时，周憧铭低低开口：“那若是无人可信呢？”
　　“周公子放心，我自然安排了人手。”
　　
　　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牵扯到自己身上来，明骊看了惠然一眼，两人悄无声息的原路返回。
　　她正左右思量着对策，却不曾想这对话也被旁人听了去。
　　
　　心不在焉的回到看台席面上，不经意扫了眼旁边的位置，发现裴婈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
　　明骊未曾在意，出神的间隙第二场已经开始。
　　
　　隔着距离，明骊敏锐的感觉到，那两人交头说了几句后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本就好奇今日裴砚礼为何会来，眼下再看，怕是他们商量好的计谋。
　　
　　明骊咬了咬牙，起身打算去找裴砚礼。
　　可没想到这手脚来得这么快，她还没有走下台阶，就听见赛场一阵喧哗，紧跟着许多人都站了起来。
　　
　　明骊下意识看过去。
　　只见飞驰的马上，裴姣身子一斜从背上狠狠的摔了下来。
　　
　　看见这一幕，明骊瞬间睁大眼睛。
　　她的确是不太敢相信，分明前一刻，裴姣还在同周憧铭商量诬陷人之事，可上场没多久，她居然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上首之位的吕皇后与裴岑远前后朝场内跑去，明骊脚步动了动。
　　手指忽然被人攥住，她吓得一抖，回头发现是裴砚礼。
　　
　　裴砚礼看着她泛白的脸色，松开手抿抿唇问：“是在找我吗？”
　　“啊，她……你……”明骊喉咙干涩，看着裴砚礼清明的眼神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咬了咬牙，指尖蜷缩：“你是不是……”
　　
　　裴砚礼神情晦涩的看了她一会儿，才嗯了声：“我都听见了。”
　　“那就好。”明骊瞬间松了口气。
　　裴砚礼微愣：“什么？”
　　
　　对上他的视线，明骊忽然之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
　　难道是认为自己怕他吗？
　　
　　明骊有些不高兴，鼓着腮帮子瞪他：“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没想到明骊居然会突然生气，裴砚礼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眼中闪过慌乱。
　　正要开口解释，两人同时听见场上传来尖叫声。
　　
　　




21.  第021章   那股想彻底占有的暴戾再度……

　　明骊踮起脚打探般的看了两眼。
　　裴砚礼问：“想过去吗？”
　　明骊：“若是过去，他们栽赃你怎么办？”
　　
　　裴砚礼莞尔：“她有证人，难道我就没有了吗？”
　　说完，他转头转向一旁，明骊紧跟着看过去，才发现不远处站着微微眯起眼睛朝场中看的裴婈，神色寡淡的好似根本不在意场上摔倒的人是谁。
　　
　　明骊张了张嘴，碍着周遭全是人，她没说话。
　　“走吧。”裴砚礼扶着轮椅，从旁边的小路上出去，明骊提步跟上。
　　
　　等走近些，明骊才看清楚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场外尚且感受不到里头的气氛，还有人在低声闲谈，可里面就不同了。裴姣半躺在裴岑远的怀中，旁边是焦灼的吕皇后，周遭围着的全是太医。
　　
　　而明骊朝裴姣看去，只见她紧闭着双眼，满脸糊的都是鲜血。
　　最严重的，要数被撕开裤脚露出的右小腿。那上头是格外长的一道伤口，表皮撕裂，里面的肉白花花的翻了出来，可怕又恶心。
　　
　　明骊只看了一眼，就赶紧转了视线。
　　
　　为首的太医按了按裴姣伤口旁边的骨头，皱眉道：“伤到筋骨，不可轻易挪动。”
　　“那赶紧治啊。”裴岑远忍耐着怒意，额角青筋跳动。
　　
　　太医垂首战战兢兢，着人拿来担架，裴岑远喘着粗气将人抱上去。侍卫抬着离开，裴岑远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盯着他的背影，明骊一时竟有些羡慕。
　　就连裴姣这样骄纵的姑娘，身后都有兄长护着她。
　　
　　心里面想着事，盯着裴岑远的身影便久了些。
　　裴砚礼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小姑娘眉心紧拧，眼中露出艳羡。看着看着，裴砚礼就感觉浑身不适，那股子想要彻底占有的暴戾再度浮现。
　　
　　可是怕吓到她，裴砚礼只能挪开眼喊：“阿骊？”
　　明骊怔了怔，回神垂眸：“怎么了？”
　　
　　听着她清甜的嗓音，裴砚礼忍了又忍，到嘴边的话几度更换还是说了出来：“他好看吗？”
　　“啊？”明骊不明其意。
　　
　　然而吕皇后并未留给她反应的机会，裴姣走后，她被嬷嬷扶着站起。
　　淡漠的视线一寸寸扫过这周围站着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裴砚礼与他身侧的明骊身上，微微拧眉道：“来人，将仁安公主坠马时，在场之人全部带走。”
　　
　　事关吕皇后唯一的女儿，她必定会彻查到底。
　　
　　明骊推着裴砚礼稍微往后退了退，不经意撞见周琴的视线，她慌乱无措之下，忽然开口：“皇后娘娘，一定是淮安王与明骊策划的此事，他们就是凶手。”
　　
　　周琴旁边的周憧铭已经被侍卫架住胳膊，惨白着脸喊她：“周琴！你胡说什么？！”
　　这事说不好是谁做的，若是他坠马，裴姣能有证据证明裴砚礼所为，他可能并不会这样慌张。可眼下裴姣重伤，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不敢多言。
　　
　　吕皇后阴冷的目光落在周琴脸上，咬牙道：“继续说。”
　　
　　“今……今日在东门那边，臣女与明骊发生口角，哥哥得罪了淮安王。他们记恨在心，所以在哥哥的马鞍上动了手脚，但……上场后，哥哥与仁安公主换了马匹，才会导致意外。”
　　周琴低着头，说话时还不忘在脑海中回想，仁安公主交代给她的那些话。
　　一来一去，居然也编出了证据。
　　
　　听见这缘由的人纷纷将目光落在明骊两人身上，还有人小声议论着什么。明骊握着轮椅后的扶手，牙关紧锁，看向周琴的怒意险些控制不住。
　　
　　“不应该吧，东门那事儿我也在场啊。”
　　“怎么不可能，连太子都能杀，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小声些。”
　　“明四姑娘可真是，公主不当，偏偏跟杀人犯裹在……”
　　
　　最后那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砚礼堪称刀子般的视线锁定，寒意与杀气尽数包含，那人瞬间噤声。
　　
　　吕皇后抿唇，抬手：“都给本宫带走。”
　　
　　这几人个个地位尊贵，侍卫也只敢架着胳膊。
　　裴砚礼往后靠着，单手托腮。
　　
　　就在快要上马车时，裴砚礼侧头对上吕皇后满是厌恶的目光，凉凉勾唇道：“今日多谢母后，给了本王重新站起来的机会。”
　　吕皇后微顿，安排好马球赛提着裙摆钻进马车。
　　
　　-
　　养心殿内。
　　武帝神色不明的听完周琴的证词，淡声道：“证人何在？”
　　“证人……证人就是公主身边的侍卫，他亲眼所见。”周琴吞咽着口水。
　　
　　武帝抬了抬下巴，康公公出门将人带进来。
　　侍卫长的眉清目秀，低头将事情的经过再次重复了一遍。其中包括裴⑨时光整理砚礼是跟谁过去的，又是怎么看着随从陆三更换马鞍，有条有序，看起来不似作假。
　　
　　“砚礼，你说呢？”武帝看向裴砚礼。
　　
　　这是时隔近四月以来，再次看见他的儿子。
　　盯着那双清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武帝心口生疼。他想到了嘉贵妃。当年迎她入宫、掀盖头、生下孩子，哪怕是到死，她都是这样的眼神。
　　没有眷恋，没有爱意。
　　
　　武帝垂了垂眼，像是在掩盖什么情绪。
　　
　　裴砚礼自然察觉到，嗓音轻慢：“我说的话，您大概是不信的。”
　　“事已至此，您要杀要剐请随意。”
　　
　　他这样毫不在意的语气令吕皇后怔住，脑海中想起上马车时裴砚礼的那句话，心中警铃大作，越发不知他此时的模样，究竟是装的，还是真的。
　　
　　康公公瞧见武帝反复把玩扳指，这是他焦躁时最常做的动作，康公公心口发沉，低声道：“淮安王殿下请慎言。”
　　裴砚礼抬眼，似笑非笑：“当初太子一案，您何曾听过我说的。”
　　
　　没想到他居然重提裴彧之，吕皇后大怒：“你那是狡辩！”
　　裴砚礼看着她：“是吗？”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吕皇后瞬间僵在原地。
　　
　　“我没证据，您就按母后所言处置我吧。”
　　听着裴砚礼从头到尾的“您”，他竟是连一声父皇都不愿再喊。回想往日，武帝甚至还能记得起，他的小九趴在他肩头小声喊他“爹爹”的软糯模样。
　　
　　吕皇后偏头盯着出神的武帝，攥紧手帕：“陛下，仁安她……”
　　“谁说没有证据。”养心殿的门忽然打开，吕皇后的话被打断，身着鹅黄宫装的裴婈迈步进来，“父皇，儿臣为九弟和明姑娘作证。”
　　
　　裴婈的突然出现，是谁都想不到的。
　　龙椅上靠着的武帝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的嫡长女，眉心微动，她双手交握缓步走进殿内，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满眼怒意的吕皇后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裴婈慢条斯理的挪开眼：“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武帝嗯了声。
　　
　　裴婈侧目看了眼裴砚礼，以及他身侧垂首的明骊，淡声道：“从东门离开后，九弟始终都在儿臣不近不远的隔间里，其间明四姑娘也在儿臣身侧的位置，同霍家三姑娘待在一处。”
　　“这些都是儿臣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吕皇后紧紧捏着帕子，她想不出来，究竟有什么理由让裴婈能为裴砚礼说话。
　　
　　先皇后姬氏所出两子一女，嫡长子昭赟太子在三岁那年染天花离世，嫡次子章仁太子，性情温和，没什么心机城府。反倒是这个女儿，性子始终清冷，从不主动招惹。
　　今日这出戏，她甚至都想不明白究竟是裴姣自作孽，还是裴婈与裴砚礼联手为之。
　　
　　可说到底裴姣是她唯一的女儿。
　　吕皇后咬咬牙，霎时眼眶就红了起来，撩起裙摆直直跪下：“陛下，仁安如今尚未及笄，今日坠马下场惨烈，她再怎么任性，也是您的女儿。”
　　
　　明骊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吕皇后的侧脸上。
　　
　　要说还是吕皇后有心机，这番话说的不动声色。这些年来，她从不主动表明自己的野心，全部都是从字里行间偶尔泄露出丝丝的需求。
　　偏偏武帝对她仍有几份情意，似乎从来都没有直言拒绝过。
　　
　　仔细想想，从嘉贵妃离世，到如今裴砚礼落魄。
　　武帝对他的不在意，其间恐怕不缺吕皇后旁敲侧击的吹着枕旁风。
　　
　　脑海中正想着，明骊撇了撇嘴角。
　　不料武帝居然将目光放在了她身上，偏头喊：“明姑娘？”
　　明骊倏然抬起头，看见他轻眯的模样后，往旁边退开一步跪下去：“臣女在。”
　　
　　武帝察觉到身侧裴砚礼不耐的眼神，玩味一笑：“你来说说看，今日这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答案已经明了。
　　武帝要么相信周琴一流所言，是裴砚礼为之；要么相信裴婈所言，凶手另有他人。
　　
　　偏偏将她扯进来，不过就是想搅混水罢了，他膝下几个儿子对权利的争夺，武帝手段一贯如此。
　　
　　趁明骊还没有开口，裴砚礼冷声道：“她不过是无辜牵连，能有什么话可说。况且仁安与明骊本就没有私交，有脑子的人都知道并非她所为。”
　　
　　武帝手指支着下颌哑然笑了。
　　已经很久了，他再也没感受到过裴砚礼的亲昵，连带着的，裴砚礼似乎将对他刻意冷淡多年的这种行为的怨怼都一并收了回去。
　　
　　武帝侧目看向明骊：“你说。”
　　
　　




22.  第022章   欲擒故纵

　　养心殿内因为裴砚礼这番话骤然安静，周家兄妹跪在后面不敢开口。吕皇后红着眼低眉顺眼，满脑子都是想着，要怎么在这猝不及防的局中，将裴砚礼彻底扳倒。
　　因为她察觉到，武帝态度变了。
　　
　　她心神不宁之下，听见左后方一道坚毅果敢的声音传来。
　　
　　“陛下就算不问，臣女也是要说的。今日仁安公主坠马有蹊跷暂且不谈，周五姑娘先在东门口挑衅臣女，后又羞辱淮安王殿下。眼下更是出言不逊，栽赃嫁祸臣女与王爷对公主下杀手，难道就不怕真的祸从口出吗？”
　　
　　裴砚礼手指攥紧轮椅扶手，眸色间夹杂着诸多情绪，翻滚交织，震惊的他甚至连呼吸都开始有些不畅。
　　
　　不想明骊竟会反问，周琴直起身子道：“明明是你血口喷人，你胡说……”
　　“待会儿你同我上场，我给你使眼色，你就找机会从马背上摔下去。”明骊朗声打断了她的话，嗓音悠悠，偏头对上周憧铭霎时变白的脸：“周公子，这话你可熟悉？”
　　
　　“阿骊？！”裴砚礼失声制止她。
　　
　　明骊收回视线，不卑不亢的抬头与武帝对视：“第一场球赛结束，臣女前去马场后，不经意间听到有关臣女的对话。当时臣女心中惶恐，可没想回到看台上不久，仁安公主就已经坠马。”
　　
　　“若是周姑娘依然指证臣女，那臣女便也要诉告她与周公子有意陷害、毁坏臣女名声。”
　　明骊挺直脊背，裸露在外的脖颈线条流畅：“毕竟无人知晓，今日之事，是不是周公子故意为之。”
　　
　　周琴尖叫：“你撒谎！若如你所言那岂不是哥哥坠马。”
　　“这倒是要问问周公子了，究竟为何要在上场之后，与仁安公主交换马匹。”明骊垂眼，轻飘飘的笑了一声。
　　
　　吕皇后死死绷着嘴角：“侍从亲眼所见也有假？”
　　“是啊。”明骊笑了起来，眉眼弯弯：“这可是仁安公主的侍从，能将具体细节说的那样清楚……难道他的工作不是近身保护公主，而是整日盯着淮安王，看他怎样害别人吗？”
　　
　　“况且……”
　　“他说是便是吗？那臣女也听见周公子可要陷害臣女呢。”
　　明骊这番四两拨千斤的作法，直接让吕皇后陷入不堪境地。
　　
　　她正欲再辩解，裴婈在旁边轻声道：“儿臣没有明姑娘有勇气，敢为了九弟搏一把。”
　　武帝没什么情绪的问：“你也听见了？”
　　“是。”裴婈低垂下眼，“仁安年幼，儿臣本想私下教育，可……”
　　
　　她没把话说完，但武帝却是明白了。
　　养心殿内因为最后裴婈的作证僵持不已，周家兄妹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听墙角，两人缩在后面，这下是彻底一动不敢动了。
　　
　　裴砚礼看着明骊，嘴里泛苦。
　　她这样毫不犹豫的保护，裴砚礼这十八年来甚少能尝得到。曾经觉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可眼下，就因为少女的这番话，而忍不住眼角发酸。
　　
　　明明只是个娇弱的姑娘，却拥有他没有的坚韧。
　　裴砚礼垂下眼，喉咙干哑。
　　
　　殿内安静许久，直到一盏茶凉后，武帝才慢慢开口：“仁安的伤如何了？”
　　“……太医正在治疗。”吕皇后咬碎了一口银牙。
　　武帝：“凌华安排人送明四姑娘回府，其他人交由皇后处置。”
　　
　　吕皇后心中发冷，起身福了福身子，着人将周家兄妹与那侍从带离。
　　临走前，她侧目看了眼裴砚礼。
　　
　　这招欲擒故纵，他果真用的极好。
　　
　　除了养心殿，裴婈同明骊走在长巷里。
　　“今日多谢公主。”明骊垂首轻声道谢。
　　裴婈：“不必谢我，我也只是随手一帮罢了。”
　　
　　没想到她竟会主动承认，明骊抿了抿嘴角问：“今日这事情……”
　　“是我。”裴婈掸了掸衣袖，轻吐口气：“你起身走后，我就也去了后方，看到你在是巧合，听到那话也是偶然。”
　　
　　她赶在明骊走前去了马厩。
　　看见裴姣的侍从给马儿喂了草，又将马鞍绑的松了些，而她不过是将马鞍暗处的绳子彻底隔断，又往那上头放了根绣花针罢了。
　　
　　裴婈停下步子看她：“你就这般护着他？”
　　“啊？”明骊不解其意。
　　裴婈弯了下唇，没头没尾道：“有人护着也好。”
　　
　　-
　　养心殿的门被合上，裴砚礼仍旧坐在原处。
　　两人之间的位置不远不近，谁都没有率先开口说话，过了许久，武帝像是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最近，朕总是梦到你母妃。”
　　裴砚礼没吭声，武帝也不在意，自顾自的道：“可能是知道朕这样待你，她心中有怨气，有怨气也好，至少在梦里让朕看看她。”
　　
　　听着他的话，裴砚礼抬眸：“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告诉我，当初您所为并非心中所愿？”
　　
　　武帝垂首用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摇头道：“朕不是这个意思。”
　　
　　裴砚礼饶有兴趣的盯着武帝此时此刻的神情。
　　当初下令处置的人是他，如今后悔妥协的也是他，裴砚礼甚至都想不明白，自己在他这里算什么，究竟是儿子还是棋子。
　　
　　闭了闭眼睛，裴砚礼并不打算多言。
　　“太子一案我拿到了证据，陛下还要看吗？”
　　
　　武帝抬头，心中有某个念头呼之欲出，却在看见裴砚礼冷冷的眼神后顿住。
　　裴砚礼讽刺一笑，推着轮椅转身，缓声道：“父皇，我有时都在想，你究竟是不是真心爱着母妃，若爱的话，你又怎么忍心这样待我。”
　　
　　武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喃喃：“小九……”
　　
　　养心殿屏风后，有间密室。
　　武帝素日以来闲暇时，总是会进去坐一坐，这里无人能进，也没人知晓里头究竟放置了什么。
　　
　　武帝走近，撩起珠帘看着画像上的美人。
　　都不用合眼，他都能回想得到嘉贵妃曾经对他有多么冷淡，可比起曾经的她，武帝觉得，如今的裴砚礼更令他感到难受。
　　
　　年龄渐长，武帝总是会想起从前的事情。
　　他是拥有无上权力的皇帝，他绝对不会亲口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不知为何，这段日子午夜梦醒时，他的心中总会浮出淡淡的悔意。
　　
　　康公公在殿外唤他。
　　“陛下，淮安王殿下适才叫人送来了这个。”
　　武帝转身出去，他看见案几上摆放着两份供词，上面还有鲜红的指印。
　　
　　喉结滚了滚，武帝吩咐道：“慧贵妃失足落水，朕心头怜惜，命她在宫中静养三月，不用再去皇后宫里请安了。”
　　
　　康公公心中明了，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阴沉了四个月的淮安王府，自打今日起终于天晴了。
　　
　　-
　　宫门外。
　　裴婈陪着明骊等到裴砚礼过来，她叮咛了几句后才离开。
　　
　　裴砚礼抬眸看着她，忍不住训斥：“谁让你擅自做主将自己卷入其中。”
　　“不然那该怎么办呢？”明骊对他笑，“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再次让你背负上这个罪名吗？不是你做的事情，凭什么要让你承担。”
　　
　　可能是今日承受她的暖意过多，此时再听，裴砚礼眼角潮湿。
　　“可是我怕。”
　　“宫中人心狡诈，你与皇后作对，日后我若是护不住你怎么办？”
　　
　　明骊微怔：“什么？”
　　原来自己做的这些，让裴砚礼在意的是自己会受到危险吗？明骊眨了眨眼睛，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盈满心口，她捏紧了指尖。
　　
　　裴砚礼低声喃喃：“我能接受任何污蔑栽赃，可你不行。”
　　“你……”
　　
　　明骊有些无措，怔怔看着他，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人撞了又撞。
　　
　　




23.  第023章   心上人

　　无人知晓那日裴砚礼与武帝究竟说了什么。
　　仁安公主吃了哑巴亏，据说额角的伤势过重留下了伤痕，而那条腿，也落下了残疾。
　　
　　这消息刚传出宫，武帝赏赐裴砚礼与慧贵妃失足落水静养两件事情，紧跟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飘散在上京城之中。
　　
　　三月初，春暖花开。
　　漪澜院内，明骊着人在院墙旁边挖了地，得来了些花苗栽下。
　　
　　霍含栖坐在石桌旁，看她弄得不亦乐乎忍不住道：“四妹妹，你将这花儿都种在此处，是不打算嫁人了吗？”
　　
　　“有何不可？”
　　明骊头也没回，小心翼翼的洒水：“况且……我嫁人还早呢。”
　　
　　霍含栖并没有评价什么。
　　“对了，初九那日表姐出嫁，你随我去吧？”霍含栖慢悠悠走近她，蹲在旁边道：“你若是不去的话，我好无聊。”
　　
　　明骊偏了偏头，手中动作微顿。
　　她想起，前世方家表姐成婚那日，霍含栖同前来赴宴的裴姣再度起了冲突，叫她算计着跌入水中，最后被国子司业宋修赟救下。宋修赟为人古板，他同霍含栖后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际。
　　
　　明骊放下舀水的木勺，握住她的手道：“我陪你去便是。”
　　“三姐姐……”明骊抿了抿唇，小声试探：“前几日我听舅母与外祖母在谈你的婚事，你有没有心仪的男子啊。”
　　
　　被问及这个问题，霍含栖垂了下眸。
　　眼前飞快闪过双含着笑意的眼，随即佯装思索：“没有。”
　　
　　“不过嘛，我也没有旁的要求，就是希望他能温柔些，端方自持，君子如玉。”不等明骊追问，霍含栖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声道：“就像太子哥哥那样。”
　　明骊微顿，她舔了舔嘴角：“太子殿下啊。”
　　
　　霍含栖心口滞了滞，随后听见明骊道：“他那样的人的确很好。”
　　见她似乎并没有发现什么，霍含栖松了口气。
　　
　　等霍含栖走后，明骊才有时间回想霍含栖说的那些话。
　　
　　从裴彧之将她在裴姣鞭子下救出之后那几日，她总是会在闲聊的时候出神。后来她被霍原送走，其中近一年的日子，明骊不知道她是否还会那样。
　　但回来的这两三个月，霍含栖也总会提起他。
　　
　　此时再想想，明骊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出什么。
　　
　　明骊的手指拂过木勺，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花苗，并非是什么普通花苗，这是玉珣前几日，托人从外邦带回的百毒花，花汁有剧毒，也可解百毒。不知道对裴砚礼身上的毒有没有效，但明骊还是想再试一试。
　　
　　看着细弱的花枝，明骊轻声喃喃：“争点气啊，快点开花吧。”
　　
　　-
　　礼部尚书方大人的嫡女出嫁，婚宴办得相当热闹。
　　霍原未到，方氏便带着明骊与霍含栖，乘坐同一辆马车前往。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头说：“夫人，前头被马车挡住了去路，恐怕得等等。”
　　方氏撂开帘子探头往出看，忽又转头对两人道：“咱们下去走一段路吧，就在前头了。”
　　
　　明骊同霍含栖相携，跟在方氏身侧亦步亦趋，刚上台阶，就有男子瞧见两人赶忙迎上来。
　　
　　“妹妹回来了。”
　　一袭暗红衣衫的方大人笑意盈盈，带着她们直接入了院子，领到后院拱门处。他还有客人要招待，只得匆匆交代两句转身离去。
　　
　　被方氏拉着入了拱门，她站在门口与几位夫人寒暄，明骊听见身后不远处的竹林内传来几声喧哗，心中好奇，下意识循声望去。
　　与此同时，石桌旁坐着的官家小姐也跟着开了口。
　　
　　“适才我跟母亲进来时，瞧见南阳王也来了。”
　　“是吗，慧贵妃刚出了事儿，他竟还有心继续吃喝玩乐。”
　　“方大人的父亲到底是章仁太子的师傅，圣上自然要给几分薄面的。”
　　
　　提及裴彧之，明骊下意识朝霍含栖看过去。
　　只见她将目光放在说话之人身上，美眸间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好似压根不在意。
　　
　　“瞧！淮安王居然也来了。”
　　“当真？”
　　明骊顺着那姑娘的手指看过去，竹林那边缓缓出现几道身影。
　　
　　相隔很远的距离，她一眼就看见了轮椅上的清隽男子，呼吸滞了滞。
　　明明时常见，可明骊还是为此刻的裴砚礼感到心悸，过去那个风光月霁的他好像回来了。
　　
　　就在这出神的间隙，裴砚礼侧目看了过来。
　　或许有那日宫门口的影响，她竟然看见裴砚礼沉敛眸光中的炙热与笑意。
　　
　　现如今裴砚礼再度获得武帝重视，京中风向早已变化，连带着好些人看明骊的眼神也都变了。
　　
　　霍含栖自然察觉到，适才说话那几人目光中的艳羡。
　　轻哼一声，跟方氏打过招呼，拉着明骊直直往裴砚礼那边走去。
　　
　　“三姐姐！你做什么？”明骊睁大眼睛。
　　霍含栖死死捏住她的手指：“他们当初都看不起你与淮安王走得近，眼下他重复往日，那些人又想起淮安王从前的样子啦？咱们得去宣誓主权，告诉他们！”
　　
　　眼看着两人之间距离越来越近，明骊强撑着笑容：“告诉他们什么？”
　　霍含栖扭头奇怪的看她：“告诉他们淮安王是你的啊。”
　　
　　没想到她这样露骨，明骊站稳脚步失声喊：“三姐姐你快别说了。”
　　“说什么？”含笑的男声飘来，轮椅轱辘的声音越来越近，“三姑娘，不如同本王说说看？”
　　
　　明骊生怕霍含栖真的说出来，掐着她的手指使劲摇头。
　　“我能说什么呀。”霍含栖挣开她的手，揉着被她无意识掐出痕迹的指头道：“不过是见淮安王殿下在此，臣女带四妹妹过来同您说说话。”
　　
　　裴砚礼弯了下眼睛，侧目看明骊：“是吗？”
　　她眼神飘忽，含糊点头。
　　
　　霍含栖将人送来，拍拍手道：“那四妹妹就交给淮安王殿下啦，臣女告退。”
　　
　　不顾明骊的眼神，霍含栖溜得飞快。
　　裴砚礼盯着她通红的侧脸，轻笑了一声：“阿骊？陪我走走。”
　　“去哪里？”明骊在周遭人的视线下，小步挪动步子，转身朝他走过去。
　　
　　明骊推着裴砚礼慢吞吞地往花园走去。
　　旁边没有人，她终于放松了些：“我以为你今日不来呢。”
　　
　　“听说你会来。”
　　裴砚礼侧目看着她，眼底情绪细腻：“所以我就来了。”
　　
　　被他两句话就惹得耳朵通红，抬手揉了揉道：“你不要胡说。”
　　
　　裴砚礼低低笑了，他今天心情似乎很好，没了往日的那种暴戾感，面色都是带着笑。
　　
　　两人安安静静的走了会儿，明骊正要开口，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回头去看，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狐疑的收回视线，下一刻，脚边草丛里窜出一条蛇。
　　明骊瞪大眼睛失声尖叫，下意识就要将裴砚礼的轮椅推走，避开那东西。可谁知早已察觉到的裴砚礼两脚踩地，转身用力朝她扑过去。
　　
　　那蛇训练有素，目的性极强，压根躲不开。
　　裴砚礼紧紧抱着明骊，那蛇刚咬上他的腿，另只手就从袖口翻出匕首，反手砍下毒蛇的头。
　　
　　明骊听到他的闷哼，忍不住哽咽：“裴砚礼？你……”
　　“我没事。”裴砚礼抚了抚她的脑袋，忍着痛感闭上眼：“别怕，我没事。”
　　
　　没事是假的，他的那条腿原先中毒颇深，郎中施针驱毒未果，后来只能用药草慢性排毒。这段时间陆三陪着他下地缓慢行走，时长近一月，终于有了效果。
　　可眼下这条毒蛇……
　　
　　裴砚礼强忍着痛偏头扫了一眼，小腿咬伤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但这痛感，绝对不算太妙。
　　
　　适才明骊几声尖叫，已经引来了人。
　　陆三走在最前面，看见裴砚礼与明骊摔滚在地上，大步朝这边跑来。
　　
　　“殿下？！”
　　裴砚礼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松了松手：“先把她扶起来。”
　　
　　明骊从他怀里爬出站起来，蹲在裴砚礼身边，手指颤抖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脑海一片空白，等她回过神才反应要喊太医。
　　霍含栖飞奔而来，明骊忍着眼泪：“快！快传太医。”
　　
　　周遭围着的人群看见这幕，都没想到在今天会出这样的事情。
　　得到消息后，方大人与其夫人前后跑来。见陆三撕扯开裴砚礼的裤脚，小腿壁上露出两个深色的黑点，视线触及旁边断了身子的蛇，不用问就知晓是怎么回事。
　　
　　方大人眼前一黑，霎时间站不住了。
　　
　　陆三用撕下来的布条绑住裴砚礼的小腿，避免毒素在身体里流动。
　　他掐了掐那牙印，里头流出几道紫红色的血。
　　
　　这颜色……
　　怎么同先前施针排出的毒血一般无二。
　　
　　裴砚礼心中感觉不对，果不其然，陆三掐着他伤口的手也是动作微动。
　　
　　“是毒蛇吗？会不会有危险？”明骊颤着嗓子追问。
　　裴砚礼抓住她的手指，摇头道：“你别怕。”
　　明骊眼眶通红：“我怎么可能不怕，要不是你扑过来，它咬的人就是我。”
　　
　　裴砚礼失笑，此处人太多，他没说出心里头的那点疑惑。
　　温声安抚了几句后，陆三将布条勒紧些，推着裴砚礼进了方大人安排好的厢房。
　　
　　霍含栖与方氏担心明骊，看着裴砚礼躺下，带她去旁边的屋子更衣休息。
　　
　　裴砚礼躺在床上，感受着来自小腿处的凉凉麻意。
　　他指尖微捻，想起几月前收到的那封信，心有所感，目光遥遥的从窗户看了出去。
　　
　　此时屋子里静悄悄的，陆三站在旁边守着，其他人都在外头等太医。
　　窗户被风吹动，下一刻，隐在黑暗中的男人翻窗进屋。
　　对上裴砚礼的目光，他笑了笑。
　　
　　“砚礼，我来迟了。”
　　
　　来人正是裴砚礼的师父宋清鹤。
　　素日最喜游山玩水，一年前他同裴砚礼只留下字条，便无声无息的消失。裴砚礼联系不上他，就只能等到年初时，宋清鹤托人送来的那封信，才得知他即将回京。
　　
　　此时此刻看见他，裴砚礼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撑着床榻欲要坐起身，却被宋清鹤拦住，陆三见状，转身走到门口守着。
　　
　　“别动。”
　　宋清鹤敛了敛眉，坐在床畔掀开被子：“腿伤如何了？”
　　
　　裴砚礼哼笑：“今日这蛇咬伤我，想来不日腿伤便会好起来了。”
　　“你竟都猜准了。”宋清鹤伸手摁了摁他的伤口，嗤笑：“你父皇当真是个蠢货，明眼都能看出是陷害的事情，居然也还能将你伤成这样。”
　　
　　裴砚礼微微拧眉，不太想提起这个事情：“这蛇毒……”
　　“这蛇是我从边疆名为毒庄里寻来的，能解百毒。”宋清鹤看着他牙印旁印出的一圈圈紫红淤青，眉梢微扬：“看起来似乎颇有成效。”
　　
　　裴砚礼想到适才明骊满脸泪水的模样，语气颇为不悦：“那师父为何不直接来见我，何必要弄出这样的事情，没得毁了人家的喜宴。”
　　
　　“你是怕毁了方家喜宴，还是怕伤了你的心上人？”
　　宋清鹤目光清明，看着裴砚礼笑了：“我回京这几日，听了不少闲话。”
　　
　　裴砚礼垂眼，满脑子都是明骊满脸眼泪看着他的模样，不知怎么回事，那一幕事后回想总是让他觉得熟悉。
　　
　　到底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他的心思。
　　宋清鹤也没多言，将绑住他腿部的布条松开，淡声道：“等蛇毒入侵体内，同你本有的毒素交融，我再帮你将其排出。不过这几日许会出现高热咳嗽症状，不要担心。”
　　
　　“待会儿太医会来。”
　　宋清鹤听见他的提醒，嗯了声：“无碍。”
　　
　　且不说这毒蛇并非是常人所能见到的，单看裴砚礼此时此刻的情况，号脉恐怕也无法看出症状。
　　
　　宋清鹤交代了几句，听见外头传来的脚步匆匆。
　　他起身，走到窗口忽然回头：“既然你心中自有打算，我便也不做多干涉，今日这出戏，也不过只是帮你一把。不出两日，你那好父皇定会来寻你。”
　　
　　“砚礼，为师只望你记得。”
　　“郭家当年满门倾覆，你外祖不该是这样的结果。”
　　
　　裴砚礼抿唇，额角青筋跳动。
　　宋清鹤手指抚上窗框，嗓音凛冽：“有的事情，你该做了。”
　　
　　




24.  第024章   看我，只能看我。

　　隔间里。
　　明骊坐在圆桌旁，太医正在为她包扎手腕。
　　
　　毒蛇扑来那时，裴砚礼将她护在身下，但还是不可避免的蹭伤了腕子。眼看着情况不大好，伤口发红不说，里头还夹杂了灰泥。
　　
　　太医正给伤口敷着药膏，明骊被那凉意刺激的缩了缩。
　　见她红着眼，霍含栖忍不住跺脚：“轻点儿呀。”
　　太医笑着应下，又道：“这药本就带有刺痛，但敷上后痊愈的能快些，四姑娘忍忍。”
　　
　　明骊用帕子捻了捻眼角的湿意，吸着鼻子道：“淮安王那边，如何了？”
　　“院正检查后，说并未有什么影响，眼下正在给殿下开药方。”太医细致的缠好明骊的伤口，叮咛道：“伤口不要见水，早晚换药。”
　　
　　霍含栖将太医送走，等到回来时，看见明骊怔忡的坐在凳子上，神色恍惚，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等了会儿，她走近握住明骊的手：“是不是疼？”
　　“不疼。”明骊摇摇头。
　　
　　她要怎么跟霍含栖说呢，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刚才裴砚礼奋力朝她扑过来的样子。
　　鼻息间全是他干净凛冽的味道，耳边全是他忍着痛的闷哼，与他揉着自己脑袋温声安抚的那句“我没事”。
　　
　　就好像是在此之前，她做好的坚定抉择开始隐隐摇晃。
　　裴砚礼为了她，居然以身去抵挡毒蛇。
　　何至于此。
　　
　　屋子里面安静下来。
　　陆三在门口敲了敲门，明骊下意识起身：“殿下怎么了吗？”
　　“殿下请四姑娘过去一趟。”陆三低声道。
　　
　　裴砚礼休息的这间屋子，像是刚被方大人特意收拾过。
　　走进去时，里面还残留着药香。
　　
　　两人目光对视，明骊率先挪开了视线。
　　裴砚礼心中无声叹息，拍了拍床边：“阿骊？到我这边来。”
　　明骊微顿，走近他身边问：“你的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裴砚礼仰起头认真看她，小姑娘眼眶红红，一看就知刚才哭过了，他没忍住弯了下唇角：“就这么担心我啊。”
　　
　　明骊垂着眼睛从旁边拖来小杌子坐下，闻言点点头：“毕竟是你救了我。”
　　“就只有这个吗？”裴砚礼嘴角的笑意收了些，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抿了抿唇问：“难道就没有别的……担心？”
　　
　　有些话他说不出口。
　　就连裴砚礼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执拗于明骊待自己的态度。
　　
　　她待自己好，裴砚礼喜不自胜。可若是她待别人的与自己的那份好相同了，他就会忍不住想要将人拖进自己怀里，按着她的肩膀说：“看我，只能看我。”
　　
　　这样的心思已经不止两三次了。
　　裴砚礼知晓这不对，但遇上明骊，他就没办法忍住。
　　这个人，她待自己温柔，可对别人也一样，想到自己在她那里不是独一无二的，裴砚礼就难受。
　　
　　怕吓着明骊，所以他只能问他救了她，难道就不是因为别人什么，所以才担心。
　　
　　果不其然，小姑娘抬起眼：“有的。”
　　“朋友之间总是要互相牵扯的，我担心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救了我。”
　　
　　分明这应该是让裴砚礼高兴的话。
　　可他还是冷了脸色。
　　明骊微微愣怔，不明其意的看着他：“你怎么了？”
　　“没事。”裴砚礼别开眼。
　　
　　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明骊也没有再开口。
　　或许是从裴砚礼下意识朝她扑过来的那刻开始，明骊就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仅仅是对裴砚礼，也包括对他们之间说不清楚的情愫。
　　
　　坐了会儿，陆三安排好了马车送裴砚礼回府。
　　明骊送他出去，待他上车前，低声道：“你好好歇息，我傍晚……”
　　
　　“来吧。”
　　裴砚礼单手撑住车门，侧头看向她，眸间清亮：“我想见你。”
　　
　　明骊张了张嘴巴，她今日心头太乱了，好些事情都没有头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砚礼。对于他那样毫无遮掩的心思，明骊此时都不知该不该拒绝。
　　
　　轻叹两声，对上裴砚礼的视线，她最终点了点头。
　　
　　-
　　傍晚时分的宅院内。
　　裴砚礼扶着陆三的胳膊，缓慢在屋子里来回走动，他忍着酸涩，满头大汗。
　　
　　陆三拧眉：“殿下，不然您还是歇歇脚吧。”
　　“不。”裴砚礼垂眼，看着自己的腿，“我要尽快站起来。”
　　陆三不明白裴砚礼为什么这么执着，可他清楚。
　　他要快点站起来，走到明骊身边去。
　　
　　半个时辰后，裴砚礼捏着浸湿的帕子擦汗，外院的管事进门带路。
　　他身后跟着的是便服出行的武帝。
　　
　　裴砚礼猜准他会来，心里甚至毫无波澜，目光从他身上越过，最后又垂眼看着自己的腿。
　　
　　“小九。”武帝站在门口低声喊。
　　裴砚礼看着他笑了笑：“父皇来了。”
　　武帝微怔：“朕来看看你。”
　　
　　今日裴砚礼在方家受伤一事传进宫中，武帝当即就传了太医来问话，得知那蛇并未对裴砚礼造成影响，但还是忍不住想要来看看他。
　　
　　“今日这事情，朕会给你个交代。”武帝慢慢走近。
　　裴砚礼将帕子递给陆三，摇头，作势就要起身：“不必了，父皇，儿臣有事相求。”
　　武帝抬手按住他：“你说。”
　　
　　“我想搬回王府去。”
　　裴砚礼低垂着眼，看上去情绪很淡：“住在这里，我总是会想起太子。”
　　
　　裴彧之，是两个人之间谁都不能轻易触碰的那根刺。
　　可眼下裴砚礼主动开了口，武帝便当此事在他心中算是过去了。
　　武帝应下：“那朕着人给你添置物件。”
　　
　　裴砚礼抬眼，看着武帝道谢。
　　父子俩又坐在一处说了会儿话，武帝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年龄越长，他越是怀念从前的日子，似乎也正是因为裴彧之薨逝，让武帝稍稍清醒了些，明白自己从前冷淡裴砚礼有多不应该。
　　
　　武帝刚走，裴砚礼面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偏头询问陆三：“她来了吗？”
　　
　　“在东侧间等着呢。”
　　裴砚礼弯了下唇：“我过去找她。”
　　
　　-
　　东侧间内。
　　惠然给明骊添了杯茶水，今日出事的时候，惠然同陆三在外头候着。等她过去以后，明骊就已经躺在了地上，索性无事，回府也不过是被老夫人训斥了一通。
　　
　　看着她左手捏杯，惠然愧疚道：“姑娘，今日是奴婢疏忽了。”
　　“说什么呢。”明骊喝了口茶点点她的脑袋，“淮安王都拿那东西没法子，难道你在的话，还能比淮安王更厉害？”
　　
　　惠然有些不好意思，摸摸脸：“那咱们明日多做些好吃的，让殿下补补身子。”
　　“听你的。”
　　明骊应完她的话又重新沉默了下去。
　　
　　晌午因伤提早回府，明骊午憩时都没能睡着，满脑子都想着裴砚礼。
　　此时脑子里面一片乱麻，丝毫摸不准头绪。
　　
　　譬如裴砚礼对她。
　　譬如她对人家又是什么感觉。
　　
　　惠然见她出神，小声问：“姑娘，先前你同奴婢说，待殿下好是因为心疼他。那眼下呢，殿下待姑娘这般好，姑娘有没有对殿下……”
　　
　　明骊听她不继续说了，抬起眼皮看过去。
　　惠然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
　　
　　见她这样，明骊明白过来。
　　可就是因为明白，明骊脑海中更乱了，大拇指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食指指腹，掐出一片一片的白：“我不知道。”
　　
　　她想了会儿，强忍着撇开心里那股格外显眼的情绪，深吸口气道：“我想应该不会。”
　　“感情这种东西，本就是极其不靠谱的。如今武帝重新看重殿下，我与他日后只会是云泥之别，他心中有大抱负，我不会成为淮安王的心头好。”
　　
　　惠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抿抿唇：“姑娘怎能如此妄自菲薄。”
　　“我不是妄自菲薄，我只是不信情爱这东西。”明骊笑意明朗，手指抠着桌沿，“我怕被辜负，也怕得不到结果。况且淮安王日后是要成大业者，我从起初，救他也只是为霍家的以后。”
　　
　　声音由远及近，尽数全都传入了裴砚礼的耳中。
　　他在门外，安安静静的听完明骊的话，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尽然消失。
　　
　　




25.  第025章   只好一遍一遍给她揉着手心……

　　（三合一）
　　
　　“……我从开始, 救他也只是为霍家的以后。”
　　陆三听到了这句话，眉心微拧，垂眼看着沉默不语的裴砚礼, 声音极小：“殿下？”
　　
　　裴砚礼回神，抬手朝他摆了摆。
　　待里头安静下来，裴砚礼深吸口气敲了敲门。
　　惠然听见动静前来开门, 对上裴砚礼的视线, 她有些不自在的后退。
　　
　　“姑娘，是淮安王殿下。”
　　明骊侧目看过来，瞧见裴砚礼后笑起：“你忙完啦。”
　　
　　裴砚礼笑意意味不明，他撑着陆三的胳膊, 慢慢从轮椅上站起来，行动迟缓地迈过门槛, 一步一步走向明骊。
　　惠然退出屋子, 明骊放好饭食, 抬眼就看见这一幕。
　　
　　她眼睛微微睁大, 惊讶道：“你能走动了啊。”
　　“嗯。”裴砚礼弯唇, “近来有在练习，但毕竟已经许久没有走过路，会稍微慢一些。”
　　
　　明骊点点头, 凑近他作势就要去扶。
　　原本这样的动作, 在他们熟识以后很常见, 明骊伸手, 裴砚礼也会很自然的将胳膊搭过去。可他今天再看见明骊那双干净的手时，忽然侧了侧身子，避开了。
　　
　　明骊微怔，缓缓缩回去。
　　扶着裴砚礼的陆三看了她一眼, 心中轻叹，将裴砚礼扶坐到圆桌旁，提步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两人相对而坐，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只是今天裴砚礼的话少了很多，他目光静静的看着熟悉的吃食，捏着汤勺搅了搅粥，垂着眼情绪不明。
　　
　　安安静静的吃完这顿饭，明骊刚要起身，裴砚礼就喊住了她。
　　“明骊。”
　　她一愣，裴砚礼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她的名字。
　　
　　随即反应过来，偏头应：“怎么了？”
　　“明日我就要搬回王府了。”裴砚礼抬眼，视线寸寸掠过她的脸，最后落在她鼻子以下的位置。
　　
　　他可真是想知道。
　　这样漂亮的一张嘴，究竟是这么说出那样让他伤心的话。
　　
　　明骊抿唇：“今日陛下前来，就是同你说这个吗？”
　　“那这样挺好的，免得在这里想起不开心……”
　　裴砚礼挪开眼：“所以你明日不用再来了。”
　　
　　室内安静，明骊的手指无意识的攥紧，讷讷问：“你说什么？”
　　
　　“我说，”裴砚礼顿了顿，抬眼看着她：“明天开始，我可能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给你耗费，我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你别再来找我了，因为我会很忙。”
　　
　　大概是觉得他厌烦了，明骊小脸有些泛白：“我……”
　　裴砚礼收好碗筷，合上食盒的盖子：“近来我同你二姐姐关系也不错。”
　　
　　等来这个回答，明骊甚至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面上的表情十分奇怪。
　　心里某个地方酸酸涩涩，她甚至感觉有种情绪都快要溢出眼眶。嘴角没忍住往下撇着，最后也只能鼓起腮帮子，刻意压下失魂落魄的感觉。
　　
　　明骊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点点头，伸手抚上食盒的把手：“你心中有数便好，那我……我就不来了。今日多谢你救了我，日后好好照顾自己。”
　　
　　每当多说一句话，裴砚礼的嘴角就绷紧一分。
　　明骊喉咙有点发硬，揉揉眼睛小声道：“二姐姐是个好人。”
　　“我先走了。”
　　
　　说完话，明骊提着食盒迈步离开。
　　等她走后，裴砚礼紧抿的唇终于像是忍不住了似的。偏过头，猛的咳了几声，紫红的鲜血从嘴里吐出来。他抬手抹了抹嘴角，牙关紧锁。
　　
　　窗外风声阵阵，陆三将人从去门口折回来，看见的就是地上的血迹。
　　眼睫微动，大步跑到他身边：“殿下？！”
　　
　　裴砚礼浑身都是烫的，就这片刻工夫，吐了口血后的脸颊就好似被火席卷过，红得晃眼。
　　
　　唤来管事，两人将裴砚礼扶进屋子躺好。
　　拧了湿帕子给他盖在额头，陆三站在床边，神色焦灼。
　　
　　今日宋清鹤说过，高热咳嗽是正常状况，可他并未提及会咳血。刚才裴砚礼吐了那样大一口血，颜色格外不正常，也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夜色渐渐深了，门窗微动。
　　宋清鹤推开门走了进来。
　　
　　陆三捏着帕子赶紧起身：“先生。”
　　“情况如何？”宋清鹤负手而立，倾身探了探裴砚礼的温度。
　　陆三道：“高热已经差不多退了，就是傍晚时，殿下咳了口血，血迹颜色……同那日从腿部伤口中蔓延出的血迹颜色相同。”
　　
　　“你先出去吧。”宋清鹤接来帕子。
　　
　　房门被合上，宋清鹤垂眸看着阖眸的裴砚礼。
　　遥想起多年之前，同他眉眼相似的另一人也曾这样躺在榻上，柔软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袖口，小声哼哼：“你若是不喂我喝药，那我就不好起来了。”
　　
　　时至今日，宋清鹤的记忆仍旧很清晰。
　　他抿了抿唇角，将裴砚礼的内衣褪下，给他擦了擦身上，施针驱毒。
　　
　　其实本该没有这样快的，蛇毒入侵体内，按理也该得有两日。但照陆三刚才所言，裴砚礼的状况要么是中毒过深，没有排出的毒素或许还在体内，要么便是毒素已被蛇毒清净，尽数都吐了出来。
　　
　　宋清鹤敛神，细长的银针刺入裴砚礼的皮肤。
　　不多时，银针旁便溢出了紫红血珠。
　　
　　裴砚礼被身上的酸涩感疼醒，他睁开眼睛看见宋清鹤，低声喊：“师父……”
　　“感觉如何？”宋清鹤分神看了他一眼。
　　裴砚礼偏过脑袋：“还好。”
　　
　　一柱香的功夫过后，宋清鹤给裴砚礼擦干净身上的血珠，他合衣坐起身。
　　腿部的痛感已经减少许多，他在被子里动了动，不知是不是错觉，久违的力气似乎重新回到了腿上。
　　
　　裴砚礼眼睫轻颤，看向正擦着手的宋清鹤。
　　男人垂眸：“你中毒过深，尚未被排出的余毒已经侵入了肺腑，但量不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待日后我再为你开些药方，慢慢恢复着。”
　　
　　“多谢师父。”
　　宋清鹤见他有气无力，微微挑眉：“发生何事了？”
　　裴砚礼没吭声。
　　
　　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宋清鹤着实看不惯，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拍，淡声道：“好好休息，平日多练习练习，眼下恢复了力气，总不能还倚靠着轮椅。”
　　
　　裴砚礼点头。
　　宋清鹤多打量他一眼，提步离开。
　　
　　今夜窗外没有月亮，屋子里面只有昏黄的烛光摇曳。
　　此时静下，裴砚礼才有精力去想有关明骊的事。
　　
　　从她第一次救下自己，到后来给他送饭，照顾他，再到前几日的熟稔亲密。明明都是些很常见的小事，裴砚礼却觉得烙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同明骊说的那些话……
　　裴砚礼垂眼。
　　
　　“明日我就要搬回王府了。”——这样我就不会再让你为难。
　　“你别再来了。”——我听出你的犹豫，那我们就稍稍保持些距离，不过我还是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保护你。
　　“近来我同你二姐姐关系也不错。”——所以你不用怕，霍家日后我会好好护着。
　　
　　裴砚礼手指轻轻点了点被子，这是明骊送来的，被褥上还绣着青竹。
　　
　　没人教他怎么去爱别人，也没人教过他，怎么对别人好。
　　既然他最近的行为和令他新鲜的感情，让明骊感到困扰甚至迷茫。
　　那就这样吧。
　　总不能……让小姑娘觉得是他纠缠。
　　
　　-
　　一晃四月底。
　　漪澜院内生机勃勃，明骊在墙边种下的花苗已经长出了花苞，个个都很饱满，看起来好似只在寻找合适的时机，花苞就会变成花朵。
　　
　　院子里让人架了秋千，明骊靠在那上头，目光安静的看着那几株花。
　　距离她跟裴砚礼的最后一次见面，已经两月了。
　　
　　犹记得，当时裴砚礼同她说完那些话后，她心里那种忽然空了的感觉。
　　
　　明骊自诩不聪明，但也不笨不傻。
　　他特意交代与二姐姐关系好，不就拐着弯的告诉自己，他转意爱上了二姐姐。
　　日后让她不要再去，其实也不过是怕二姐姐看见不开心吧。
　　
　　说起来，裴砚礼也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她。
　　待她的那些好，也可能只是看在霍含枝的面上。
　　
　　所以这样也挺好的，霍含枝是个好人，裴砚礼跟她一定能百年好合。要是他们日后成婚，明骊就得唤裴砚礼一声二姐夫。
　　
　　思绪越想越乱，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明骊咬了下嘴里的软肉，眨眨眼睛挥散开眼前的水雾。
　　
　　她照顾了裴砚礼这样长的日子，又耗时又耗力，冒着被禁足和名声被毁的风险，日日不落的过去看他。这人倒好，竟然转头就喜欢上了别人。
　　就算是养条狗，也不会这样狼心狗肺。
　　肯定是因为这个，所以自己这些天想起来就会难过。明骊想。
　　
　　那日回来，就应该让惠然直接去将那花苗统统都拔光，什么糟糕的烂玩意儿。早知今日，她就不耗费心血让玉珣给她找来这些东西了。
　　
　　惠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方氏送来的衣裳。
　　瞧见明骊还坐在秋千上，惊呼道：“姑娘，您怎么还发呆呢，待会儿就该出发了。”
　　
　　明骊侧目看过去，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点着，秋千来回晃动。
　　“我忽然有些不想去了。”
　　惠然走近，握住她的腕子道：“这可由不得您，中宫亲自下的贴，还点名要侯府三位姑娘都去，您不去成何体统。”
　　
　　前段日子，慧贵妃被武帝以落水为由禁足，安分了好些日子，吕皇后一时风光无二。
　　今日是吕皇后在宫里办的赏花宴，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不仅可以赏花，还在旁边搭了戏台子晒晒太阳听听戏。
　　
　　马车不能进宫里，便在宫门口换了轿子。
　　走在红墙内的长巷中，明骊掀开帘子，视线小心朝外张望。
　　
　　其实她不想来，还有另外一层缘由。
　　
　　这些日子她没怎么出府，但有关裴砚礼的消息还是会传进她耳中。
　　说他腿伤痊愈，如今已经能站立行走，还说武帝恢复了他上朝论政的权利。裴砚礼与陆闻清走得近，两人关系密切也逐渐传了开来。
　　
　　明骊得知这些后，为他开心，但也不想再撞见。
　　而今日入宫，两人必定是会碰上的。
　　
　　不过在遇见裴砚礼之前，明骊倒是先听见了贵女们的议论。
　　两月未有交际，明骊跟裴砚礼关系冷淡的传闻，人人口耳相传，没多久就传遍了京城。眼下再看见她，这些人自然忍不住拿她说笑。
　　
　　霍含栖想上前为明骊辩驳，可她不想惹事，拽着霍含栖往另一边的石子路走去。
　　
　　这边开了好些情人花，明骊心不在焉的看着。
　　霍含栖侧眼看她：“四妹妹，你别跟她们那些人计较，一个个能说会道，都是长舌妇。”
　　“我没事。”明骊倾身捏了捏花瓣，随口道：“毕竟也是实话。”
　　
　　见她似乎没有什么心思说这个事，霍含栖只能再度将疑问压了下去。
　　只是没想到，居然会在这边遇上裴岑远。
　　
　　明骊脚步微顿，看着他走过来，脑海中甚至浮现出转身溜走的冲动。
　　抿紧唇，垂眼行礼：“长陵王殿下。”
　　“四姑娘，好巧。”裴岑远目光清亮。
　　
　　他略一抬手，两人直起身子。
　　裴岑远手里握着折扇，偏头道：“四姑娘赏个脸？陪本王走走。”
　　
　　“不了吧。”明骊紧紧拉着霍含栖的手，笑意自然：“今日人多口杂，况且又是皇后娘娘特意为殿下置办的宴会，若是同臣女走在一处，被旁人瞧见怕是说不清楚。”
　　
　　裴岑远对明骊的心思昭然若揭，他笑着：“四姑娘能言善辩。”
　　“臣女只是实话实说。”明骊神色不变。
　　
　　裴岑远扬唇笑了下，似乎有些无奈：“那好吧，其实本王也只是想问问你，近两个月怎么没有同九弟见面了？是吵架了吗？”
　　
　　“这是臣女与淮安王殿下的事情，打探私事，怕是有些不妥吧。”
　　明骊刚抬眼，越过裴岑远的肩头就看见对面站定的楚锦怡，少女面色阴冷，看着是在并非善类，她不愿招惹。挪开视线，看向裴岑远道：“臣女先告退。”
　　
　　说完，明骊拉着一脸懵逼的霍含栖原路折回。
　　走的远了，霍含栖才问：“四妹妹，你同长陵王怎么？”
　　明骊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知情。”
　　
　　她的确是真的不知道，这辈子裴岑远怎么会总是想要来纠缠自己。明明前世他们两人之间，缘分浅淡到几乎没有，但既然有变数，明骊就有办法避开。
　　
　　而在她们身后，裴岑远仍旧站在原地。
　　楚锦怡上前几步，忍着满腔怒火，压低声音问：“殿下，你就这样喜欢她吗？”
　　
　　裴岑远拧眉：“本王劝你，别动她。”
　　“殿下！”楚锦怡眼圈变红，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难道你忘记了吗，少年时，你曾经同我承诺过，长大后定要娶我为妻的。”
　　“这些年我同父亲在任上，眼下回了京，你……”
　　
　　裴岑远眉眼间有些不耐，垂眸定定看着她：“你也是说了，那是少年时。”
　　“况且，你父亲不是早就同母后通了气，早晚都是要嫁给我的。现在在这里装出一副受害颇深，又被我抛弃的样子做什么？”
　　
　　没想到这些事情他都知道，楚锦怡睁大眼睛，质问的立场瞬间有些站不住。
　　“阿远，你听我说，这事情都是父亲做主，我也没办法呀。”
　　裴岑远捏了把她的下巴，似笑非笑：“难道你就不愿嫁给我？”
　　
　　楚锦怡耳根发红：“愿……愿意的。”
　　“那你还在纠缠什么？”裴岑远松开手收敛了笑意，抽出袖口里的帕子，慢慢擦干净指腹沾上的脂粉，嗓音淡淡：“我当然会娶你，你当然也会做长陵王妃。既如此，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话音落地，裴岑远转过身子提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楚锦怡险些站不住，身侧好友扶住她，担心道：“楚姐姐……”
　　
　　“我自幼爱慕他，他分明从前待我不是这样的。”
　　好友见楚锦怡摇摇欲坠，赶紧安抚：“长陵王与你是打小的情分，这一切定然是霍家那个搞的鬼。”
　　
　　楚锦怡死死掐着帕子，咬牙切齿。
　　
　　他们两人自幼青梅竹马，金童玉女。
　　当年她随父亲去外地任职时，裴岑远拉着她的手认真承诺：“待你回京，我就娶你做我的妻子，做我唯一的女人。”
　　
　　可如今回来，京中物是人非。
　　裴岑远早已收了通房，还有从吕皇后宫中纳进后院的妾室。他哪里还记得当初的诺言，记得那些话的，只有楚锦怡一个人。
　　
　　可楚锦怡明白，裴岑远最厌恶被人掌控。
　　她得等，总有一日他会回心转意。
　　
　　任由被好友擦干眼角的泪，楚锦怡想起裴岑远看向明骊的柔软目光，咬着牙齿道：“一定都是明骊，都是她狐媚的殿下，我绝对不会让她好过。”
　　暖风吹过，树叶晃晃悠悠的飘落，最后停在楚锦怡的脚边。
　　
　　-
　　御花园角旁的小竹林里。
　　裴砚礼手执黑棋，慢条斯理的落下。
　　
　　陆闻清在旁边嗑着瓜子，随口说：“你们知道吗，我刚才过来时，撞见明姑娘跟长陵王了。”
　　
　　闻言，裴砚礼指尖轻轻晃动。
　　对面执白棋的宋修赟抬眸，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轻笑：“是吗？”
　　“我就听明姑娘毫不留情的拒绝他，真是爽快。”陆闻清抿了口茶，看着棋盘，指了指空处同裴砚礼道：“下这儿啊，你往哪儿看呢。”
　　
　　裴砚礼落在另一位置，嘴角带着弧度，心情似乎颇好：“你管我。”
　　“……好心没好报。”陆闻清白他一眼。
　　
　　这棋走入死局，几乎无解。
　　裴砚礼慢条斯理的捡着棋子，佯装无意般的问：“然后呢？”
　　
　　宋修赟接话：“是啊，那然后呢？”
　　“然后？”陆闻清话不过大脑，直接就全抖了出来：“那然后明姑娘就走了啊，转身那叫一个利索。可别说，真是有她姐姐的影子。”
　　
　　棋子被收进棋盒里，宋修赟看着裴砚礼明明高兴却还要紧绷着的嘴角，摇头失笑：“还来吗？”
　　
　　“让陆闻清这个傻子陪你玩吧，我还有事儿。”
　　裴砚礼起身，掸了掸衣袖：“去那边看看。”
　　陆闻清给他背影丢了两颗瓜子，皱眉：“他干嘛去？”
　　
　　宋修赟落下一子，抬手示意后才解释：“大概……是去见心上人吧。”
　　“……”
　　
　　竹林距离御花园还有小段距离。
　　裴砚礼眼下已能正常行走，于是没带陆三，绕着路慢慢朝那边而去。
　　
　　但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她的背影。
　　而她面前站着裴缙奚。
　　
　　两人像是在说什么，裴砚礼看裴缙奚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稍微走近几步，靠着假山光明正大的偷听墙角。
　　
　　竹林外，明骊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这么背。
　　前脚刚遇上裴岑远，后脚因为前去如厕的霍含栖离开，她就独自撞上了裴缙奚。
　　
　　这人跟裴砚礼长得不大像。
　　因为常年厮混勾栏瓦舍，所以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里头萦绕着的，都是让人觉得不适的那股子邪念。不像裴砚礼，眼神明亮，纵然是阴鸷的，也不会像他这样让人恶心。
　　
　　“九弟这是把你玩腻了？”
　　听见这话，明骊忍着厌恶稍稍后退：“殿下请自重。”
　　
　　裴缙奚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哈哈大笑几声：“明姑娘又不是不知本王是何种人，自重二字，是从来都不会出现在本王身上的。”
　　
　　“你身边没带婢女？”
　　裴缙奚左右张望，□□着往前凑近：“那不然不跟九弟了，跟我试试？”
　　
　　今日宴会，除却诰命夫人，其余女眷都没能带婢女入宫。
　　若不是霍含栖离开，明骊也不会独自一人。
　　
　　闻到裴缙奚身上浓郁的脂粉气，明骊难忍恶心，抬手掩鼻，拧着眉头制止他：“殿下！”
　　看见她的动作，裴缙奚一把抓住她的手道：“嫌本王恶心？那本王现在就……”
　　
　　话还没说完，腘窝就被人重重踹了脚，他单膝跪了下来。
　　明骊被他松开后连连后退，惨白着脸色看向对面，跟裴砚礼晦涩的目光对上。她眼神恍惚，眼尾还带着红，片刻后，裴砚礼率先挪开视线。
　　
　　几步走到明骊跟前，将她扯到自己身后。
　　裴缙奚试图要爬起来，又被裴砚礼两脚踹的朝后仰了过去。裴砚礼往前两步，脚底踩着裴缙奚的肩膀，轻轻碾动，力道越来越大。
　　
　　裴缙奚疼的鬼哭狼嚎起来，连带着骂：“裴砚礼你这个小畜生，你居然敢踩我。”
　　“你母妃尚在禁足，裴缙奚，你是有多见不得她好，居然还敢在这个时候惹事情。”裴砚礼微微倾身，脚下的力度丝毫不减。
　　
　　这话传入裴缙奚的耳中，他瞬间白了脸：“是你……”
　　“是我什么？”裴砚礼不承认，松开脚后退一步：“有些人以后看见，记得绕着走。再敢对她……对别人动手动脚，我就剁了你的那根东西。”
　　
　　这样明目张胆的威胁让裴缙奚忍不住颤抖。
　　他看清裴砚礼眼中的寒意，知他并非作假，于是撑着地连滚带爬的跑开。
　　
　　只剩下他们两人。
　　裴砚礼始终没有回头，他的袖口被明骊无意识的抓着，稍微晃了下，明骊就下意识松开了他。
　　
　　盯着他的背影，明骊声音很低：“多谢。”
　　裴砚礼仍旧看着前头，嗓音淡淡：“不用谢我。”
　　
　　察觉出他的抵触，明骊甚至觉得不明就里，忍着眼眶里的潮湿感，垂眼道：“那我……”
　　
　　裴砚礼落在旁边的手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攥紧。
　　“以后看见他和长陵王，避着点走，不是每次都有人给你解围。”
　　明骊点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
　　听着脚步声响动，裴砚礼这才回头去看。
　　
　　小姑娘步子走得很急，像是在揉手腕，想到刚才忍不住过来时，裴缙奚抓着他手的动作。裴砚礼忽然后悔就只给了裴缙奚两脚，应该把脚换个地方踩才是。
　　
　　他不该用那样冷漠的语气跟她说话的，他也不应该背对着她。让他魂牵梦绕的脸就在眼前，裴砚礼应该认真去看一看，有没有变得更好看。
　　明骊的背影逐渐消失，裴砚礼被后知后觉的悔意侵蚀。
　　
　　就算他听见，明骊承认她是利用自己去护霍家，还是在看见她被人欺负的时候，忍不住出来帮她。明明是她的错，又为什么让裴砚礼这么难受。
　　
　　微微垂眼，裴砚礼的手指抚过刚被明骊牵过的衣角。
　　又轻又浅的叹了口气。
　　
　　-
　　是夜。
　　裴砚礼靠在书案边，视线沉沉的盯着手头的信函。
　　
　　见他这样，旁边无所事事的陆闻清掀起杯盖，吹了吹漂浮在水面的茶叶，低声道：“就前几日，大理寺那边收押了一家三口，说是在后院发现了女尸。”
　　“怎么回事？”霍含枝抬眼看过去。
　　
　　陆闻清放下茶盏，温声解释：“说是那家的儿子被美色所误，强了那女子，挣扎的过程中被掐死了。父母为了帮儿子脱罪，就将那女子埋在了后院。”
　　“前几天臭味熏天，才有人察觉出不对劲。”
　　
　　闻言，霍含枝微微拧眉：“没查出证据？”
　　“当然查出证据了。”
　　霍含枝不解：“那既然查出证据了，这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书案前的裴砚礼合上信函，微张的手掌将纸张按在桌上，手背凸起的筋骨宛若扇骨，语气不明：“可查出来的证据，证明了作案之人不是那家。等到办案人去牢狱中提人的时候，那三人已经在狱中死了。”
　　
　　霍含枝难得轻嘶了一声：“谁办的案？”
　　“大理寺少卿。”裴砚礼抬眼看他，轻轻吐了口气，“詹施明。”
　　
　　听见这个名字，霍含枝眸子微动。
　　詹施明是走科举出身的，父亲当年是御史台的，母亲出身名门。可他能走到今天这步，实属不易，当年由从六品的小官，一跃直接飞上大理寺少卿，可若说没有靠山，实在无人可信。
　　
　　而他的父亲，就是多年前指出郭家策反之人。
　　后来武帝在嘉贵妃逝后，借着出征之由，令其腹背受敌无一生还。只是詹施明的父亲，找出这样的证据来却没有升官，反倒被调任了闲散官，彻底养老。
　　
　　思及此，霍含枝看向裴砚礼：“你是要为郭家平反？”
　　“是。”裴砚礼面色沉静，“背负了这么多年的罪名，总要有人伸张正义。”
　　
　　霍含枝点点头。
　　因为知晓前世轨迹的走向，霍含枝没有过多反应。
　　但她记得，上辈子裴砚礼并没有为郭家平反，是到了最后，裴砚礼继位才查清楚当初之事。
　　
　　想了想，她问：“詹施明现在怎么样？”
　　“已经被革职察看了。”陆闻清单手支肘。
　　
　　霍含枝抿抿唇：“要查当年的事情，詹施明还不能死。先从他身边的人开始查起，我记得他有个表亲舅舅，好像是在渠阳当县令，郭家当年遭陷阱的地方，好像就是那里。”
　　
　　“嗯，这事情我心中有数。”
　　裴砚礼将信递给陆闻清，淡淡道：“这个是宫里传出来的。”
　　
　　陆闻清飞快扫过，眉梢挑起：“吕皇后难道不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说法吗？还想给你赐婚，我看她是痴人说梦。”
　　
　　“胡莛越？”
　　看见这个名字霍含枝笑出来，“胡家不是吕后的父亲一手提拔起的吗，她表现的这么明显，陛下知道以后难道会同意？”
　　
　　裴砚礼掌心朝下，指尖有些发白：“我不清楚他会不会同意。”
　　“不过要我说，你那么喜欢明骊妹妹，还不如就直接请陛下赐婚，免得日思夜想。”陆闻清偏头去看霍含枝，想要取得认同：“你说对吧，霍将军。”
　　
　　霍含枝睨了他一眼：“你跟四妹妹，到底怎么回事？”
　　“她经常坐在院子里头无所事事的发呆，你最近也不怎么提起她。”霍含枝眼神在他面上打量，好奇道：“吵架了？”
　　
　　裴砚礼嗤笑，拉开旁边的木椅坐下：“我哪儿有本事同她吵架。”
　　要是哪天真的吵了架，裴砚礼恐怕恨不得割下自己的嘴。
　　
　　这事情不好跟他们解释。
　　裴砚礼不多言，挥挥手道：“时候不早了，赶紧走吧。”
　　
　　“不说算了。”陆闻清起身就要走。
　　临了到了门口，又想起：“霍将军，你哥哥昨日回京的吧？”
　　霍含枝嗯了一声。
　　
　　裴砚礼遥遥将视线递过去。
　　陆闻清笑起：“大理寺少卿的位置空下，砚礼，咱们也不是要不起的。侯府世子在外上任快两年，回京后当个大理寺少卿，好像也说得过去。”
　　
　　这话已经这么明白了，裴砚礼点点头表示明了。
　　两人离开后，书房里重归寂静。
　　
　　裴砚礼拉开桌案下的抽屉，那里面放了枚粉色流苏穗子，是从明骊送给他的手炉上拆下来的。流苏的边角已经起了毛，看得出来被人抚摸过很多遍。
　　
　　垂眼看了看，裴砚礼指尖发力将那东西捏在手心里。
　　
　　-
　　那日赏花宴结束后，吕皇后就同武帝提了楚锦怡。
　　而武帝似乎对这个人很满意，当即便下旨，康公公亲自去楚家宣召旨意。着礼部选了好日子，特令裴岑远于六月初六迎娶楚锦怡入王府，为长陵王妃。
　　
　　这消息一出，遍京城都忍不住艳羡楚锦怡。
　　毕竟武帝膝下诸多皇子中，如今最年长的就要数裴岑远，他还是吕皇后所出，能嫁过去做正妃，简直是上辈子求来的好姻缘。
　　
　　而到了年龄的裴缙奚与裴砚礼。
　　一个花天酒地，长辈但凡有些仁慈心，都不会将女儿嫁过去，毕竟守着那样的男人过日子，还不如嫁个平常人家。
　　余下的这位裴砚礼，如今都还在观望之中。
　　
　　除却楚家有了喜事外，霍家也是满门喜气。
　　霍从安与忠勤伯之女顾平媛过了文定之礼，顾平媛比霍从安小几岁，当初他十七岁外放时，顾平媛将将及笄，两家私下通了气。
　　
　　如今霍从安回京，婚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不过为了不跟皇室的婚期撞上，就只能提前定在五月。
　　
　　如今新嫂嫂快要进门，霍含栖特意拿了私房钱，决定去街上买些时新的首饰。
　　
　　正好这日无事，明骊便跟了去。
　　铃琅阁里头的首饰，算得上是京城里最受贵女们欢迎的。
　　明骊看着架子上的珍珠玉器，索然无味的挪开了眼。
　　
　　霍含栖挑选了几件，高兴的让明骊过去帮她选，低声碎碎念：“这个玫瑰簪子有些土气，但是这个吧，宝石太大了，不过看着很夺眼。这根看着不错，但又有些小家子气。”
　　“四妹妹，你快帮我看看，我眼睛都看花了。”
　　
　　明骊拨了拨面前的簪子，目光扫到旁边的一套耳坠与手镯。
　　扬扬下巴道：“我看还不如那个好，白玉不俗气，样式又比较新，嫂嫂应该会喜欢的。”
　　
　　“是吗。”
　　霍含栖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让人帮她包起来：“四妹妹，你买了什么啊？”
　　明骊四处看了几眼：“我过几日再来，没有喜欢的。”
　　
　　“呦，本郡主当是谁呢眼光这么高，原来是霍三姑娘跟四姑娘啊。”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店外传来，听着格外刺耳。
　　
　　明骊回头去看，正好对上楚锦怡讥讽的视线。
　　“楚姑娘。”她微微颔首，对上楚锦怡身侧的平阳郡主，难得语气不善：“没有喜欢的东西就是眼光高了吗？平阳郡主牙尖嘴利的可真是一如往常。”
　　
　　提及伤心事，平阳郡主霎时脸色涨红：“你——”
　　她是陛下的弟弟慎亲王之女，从小就被养的娇，跟裴姣向来是一丘之貉。当初就因为裴姣犯了错，推她去挡了刀，回府后被慎亲王狠狠教训了一通。
　　
　　不过现在看来，似乎闭门思过并无用处。
　　
　　楚锦怡没想到明骊这般能说会道，拉了下平阳郡主的手，轻声道：“我经常听说明姑娘被教得好，从不乱说话，今日倒是有些让我刮目相看了。”
　　
　　“楚姑娘说的的确没错。”
　　明骊微微一笑，“我向来不喜嚼舌根的行为，毕竟真的有辱形象。”
　　“但有些时候忍耐总是会被当做好欺负，也得适时的露出点尖牙亮亮吧。”
　　
　　“就是。”霍含栖接过店掌柜递来的木盒，轻嗤道：“狗咬人，人总没法弯腰去把狗咬一口，可要说起来，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咬吧。”
　　
　　说完，霍含栖不想再跟她们多纠缠。
　　拉着明骊的手直接从旁边挤出去，谁知走到一半，平阳郡主忽然发难，一把打掉了霍含栖手头的那件礼物盒。
　　
　　东西跌落在地，里面的耳坠掉出来，那枚白玉雕绞丝纹手镯直接碎成了两半。
　　楚锦怡看着这幕心头纵然爽快，却也隐隐有些不安。
　　
　　她知道霍含栖为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无礼都没人追究。
　　实则是霍家故意为之。
　　
　　霍家不仅是平远侯府，更有为国外嫁的女儿成了姜国王后，而霍家与先皇后姬氏一族，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吕皇后得势，但霍家四面八方的势力，仍旧让人不可小觑。
　　
　　最糟糕的并非是这点，而是霍原极其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不冒头又圆滑，这样很容易让人忽视霍家的权势，可恰恰家里有个霍含栖，性情火爆，说一不二。她招惹了人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将霍家护内的名声体现了十足十。
　　
　　霍家任由女儿这番作为，不过是在完美外表下，露出一点丝毫不碍事的缺点罢了。这样做，不过就是为了让武帝安心。
　　
　　楚锦怡并不想跟明骊直接对上，她不过是想给对方找点不痛快而已。
　　可平阳郡主这个蠢货，居然上了手。
　　
　　果不其然，霍含栖看见碎了一地的白玉，眼睛霎时变红：“平阳你是蠢货吗？”
　　“怒不可遏啦？”平阳郡主得意洋洋，扫过明骊：“我就是要让有些人知道，皇室的门槛可不是那么好入的，别厚颜无耻的纠缠三哥。”
　　
　　明骊握着霍含栖的手心里都是冷冰冰的汗意，她忍了又忍，终于出声：“皇室的门为何不好入？”
　　“郡主忘记了？我生来就在王室。”
　　
　　她慢慢朝平阳郡主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一字一句道：“郡主，你说如果我今日在这里动手打了你，围观的人会如何议论咱们？”
　　
　　“你敢……啊——”
　　平阳郡主的话还没说完，明骊一耳光就甩了下去。
　　她动了动手腕，见平阳郡主的脸霎时通红，惊讶捂嘴：“真对不起，我是不是太用力了？”
　　
　　“明骊，你找死！”平阳郡主怒火朝天。
　　裴砚礼的声音忽然传来：“本王看你是在找死。”
　　
　　几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裴砚礼就站在不远处，一袭玄色锦袍负手而立，目光阴恻恻的盯着平阳郡主。
　　“九哥……”
　　
　　裴砚礼看着平阳郡主瞪大的眼，语气冷漠：“皇叔若是教不好女儿，本王不介意好好帮帮他。”
　　平阳郡主从小就领教过裴砚礼的脾气，赶紧认错：“九哥我错了。”
　　
　　“仗势欺人这种行为，本王不想再看见第二次。”
　　裴砚礼挡住明骊的视线，眼神扫过楚锦怡，冷笑道：“还没恭喜楚姑娘心想事成，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婚事，还是别太冒尖的好，你说呢？”
　　
　　楚锦怡脸色微白，抿唇没再吭声。
　　打量了几眼周围的人，裴砚礼看了远处宋修赟一眼，将霍含栖交托给他，拉着明骊的手腕提步离开。
　　
　　河岸边停着画舫，裴砚礼拽着她上了船。
　　两人走到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四处都挂着紫色轻纱。裴砚礼没立刻松开她的手，垂眼扫过她的腕子，上面还留有前几天裴缙奚握过的青痕。
　　
　　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就听见明骊颤声道：“对不起。”
　　裴砚礼：“……”
　　
　　没等到他回答，明骊更慌了。脑子里面全都是那天在竹林外，裴砚礼帮她赶走裴缙奚之后，背对着她语气冷漠，丝毫不愿回头看她一眼的样子。
　　
　　思及此，明骊眼圈红了又红，咬唇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听着小姑娘语气中的哽咽，裴砚礼闭眼，耐心问：“为什么这么说？”
　　
　　“那日……那日南阳王堵住我，你帮我赶走他，你还跟我说以后要小心。但是我今天又惹了麻烦。”明骊说着话，才发现自己有多委屈，眼泪往下掉，她伸手去抹却越擦越多，语无伦次道：“你还帮了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躲开的。”
　　
　　她的话让裴砚礼好气又好笑，无奈的看着她哭：“我又没怪你。”
　　“但……但是你最近，都不理我。”明骊情绪上头，居然敢怪罪起裴砚礼，“我想了好久，你是生我的气了吗？”
　　
　　明明面对着平阳郡主的挑衅与谩骂时她都能面不改色的怼回去，可此时，眼前站着裴砚礼，一丁点的委屈就都被放大，喉咙发硬。
　　
　　明骊忍着颤意，眼泪大颗大颗往下落。
　　那天之后，她本来以为跟裴砚礼就这样了，也没什么感觉。
　　
　　毕竟她那么聪明，这些天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在方家分别的时候，裴砚礼明明还眼神明亮的跟她说“我想见你”。傍晚就变了脸色，告诉她以后别来了。
　　
　　她不觉得裴砚礼真的就是狼心狗肺的人。
　　所以思前想后，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傍晚她同惠然说的话，被裴砚礼给听见了。
　　
　　经过上次被裴缙奚纠缠的事情后，明骊心里的那点几乎可以忽视的委屈被放大。
　　适才又让他给自己解围，站在这里，她才反应过来，大抵有什么东西是真的变了。她不太像自己说的那样，对裴砚礼好只是因为心疼和利用。
　　
　　而她的情绪也到达了临界点。
　　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裴砚礼指尖发紧，他是真的没想这么多。
　　可眼下看着小姑娘忍着哭腔，生怕被他烦，压低声音小声呜咽，又忍不住情绪控诉他的可怜样。裴砚礼就觉得，他当时不应该那样草率地做了决定。
　　
　　喉咙滚动几下，裴砚礼蹭了蹭她的手指问：“疼不疼？”
　　明骊没听清楚他的话，眼眶通红的讷讷抬头。
　　裴砚礼只好重新又问了一次。
　　
　　耳边全是他温和的语气，明骊溢满眼眶的泪珠子再度忍不住，扑簌扑簌往下落。
　　她哽咽着点头，感觉掌心火辣辣的烧：“疼的。”
　　
　　裴砚礼看着她的眼泪，无奈至极。
　　伸手抚过她眼睫上挂着的晶莹珠子，低声哄：“别哭了。”
　　
　　他没有哄人的经验，更没有跟这么大的姑娘有什么亲密接触。
　　只好一遍一遍给她揉着手心。
　　而后举起手，轻轻吹了吹：“给你呼呼，不疼了。”
　　
　　




26.  第026章   我喜欢谁，阿骊你会不知道……

　　（二合一）
　　
　　裴砚礼揉了揉她的手掌。
　　两人谁都没有注意到, 此时此刻他们之间靠的有多近。
　　
　　明骊抽噎着揉了揉眼睛，心里头那股子憋闷的情绪终于悉数吐了出来，这会儿心情也畅快不少。
　　
　　“还想哭吗？”裴砚礼低声问。
　　明骊缓缓放下手, 摇头：“有……有点饿。”
　　
　　被她这跳脱的话惹得想笑，可裴砚礼又怕把她气哭，索性就只能沉默着, 看她吸了吸鼻子, 又用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
　　然后才问：“那我带你去用个饭，再送你回府？”
　　
　　大概是刚才哭的狠了，这会儿明骊居然时不时的还在打着泪嗝。
　　应下后，她悄悄抬眼瞄向裴砚礼, 却不料被对方抓个正着，明骊耳尖微红, 手指无意识的抬起来去揉耳朵。
　　
　　裴砚礼看的实在想笑。
　　外面阳光正好, 出去的话不好再握着她的手, 裴砚礼想了想, 就只能将自己的袖子递给她。
　　
　　他今日穿着窄袖长袍, 玄色布料上还绣着滚云纹。
　　明骊小心抓上去，一不留神，指背就会蹭过裴砚礼的手腕。感受着皮肤紧挨着传来的温热触感, 明骊头一次感觉到, 心口怦怦跳动的厉害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她低着脑袋被裴砚礼带出画舫, 两人去了铃琅阁对面的酒楼。
　　二楼隔间内, 明骊乖乖坐在裴砚礼对面。
　　
　　他添茶，她捧着茶杯小口抿着。
　　“你今日为何会在这里。”明骊偷瞄他。
　　裴砚礼放下茶壶，似笑非笑：“为了保护你来的。”
　　
　　明知道他是在说笑，可明骊的脸还是烧的红扑扑的, 火辣辣的疼。
　　“你又说谎。”明骊低声含糊。
　　
　　裴砚礼弯唇笑了下，缓声道：“来跟宋修赟商议点事情，正好就看见你们在大街上发生冲突。”
　　
　　明骊没说话，店小二上了几道菜。
　　其中让明骊频频看去的，便是那道白灼虾。
　　裴砚礼：“想吃？”
　　
　　明骊舔了下嘴角，自己动筷子夹了一个，然而还没落进碗里，就被裴砚礼握着手腕送进了他盘子。
　　
　　他利索的用剪刀剪去头尾，抽了虾线，剥出干净又完整的虾肉。
　　放进明骊盘中：“尝尝？”
　　“这可是本王头回给别人剥虾。”
　　
　　明骊垂下脑袋咬了口，虾肉软糯，味道鲜美。
　　咽下后，她在心里低声回应：不是的，你曾经也这样给我剥过。为了能够让我吃到，你给整桌人都剥了虾。
　　
　　裴砚礼看她没心思说话，便也安安静静的开始用饭。
　　半晌后，裴砚礼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看着明骊小口喝着汤，压低声音道：“你身边的那个车夫，你有没有注意到他有些不对劲。”
　　
　　明骊捏着汤匙，迟疑道：“是有……不过你怎么发现的。”
　　“你看。”裴砚礼微微扬了扬下巴。
　　明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刚才被裴砚礼拉着上了酒楼，倒也没去注意对面的情况。
　　此时再看，铃琅阁门口，她才发现楚锦怡与平阳郡主还没有离开，而他们面前站着的，是裴岑远。
　　
　　明骊微微拧眉，先前思考的那个念头愈发加重。
　　为什么每次她乘坐马车出行，裴岑远都会跟过来。
　　
　　想到裴砚礼说的话，明骊蹙眉：“你的意思是……”
　　“嗯。”裴砚礼没再多言，“隔墙有耳，有些话你明白就好，自己多留心些。”
　　
　　明骊眉心皱紧，若那车夫当真是裴岑远的人，当年掳走她，会不会就是裴岑远示意的。
　　
　　可到底为什么呢。
　　他们前世并没有任何接触啊。
　　
　　裴砚礼见明骊心不在焉，只以为她是心中害怕，便劝慰道：“这个事情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已经同你二姐姐说了，她会找个时间试试看，帮你解决。”
　　
　　明骊点头，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车夫会不会不是他，是……”
　　那个人她没说出口，眼神朝着裴岑远递过去，他就明白过来。
　　
　　裴砚礼仔细沉吟片刻：“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会有事的，你别怕。”
　　明骊搅了搅碗里的汤，忽然就没了再吃下去的心思。
　　
　　又是二姐姐啊。
　　想到那天裴砚礼说霍含枝的话。
　　她搁下汤匙，情绪有些低落，为刚才在画舫上收不住的那场哭诉而感到羞恼。
　　
　　裴砚礼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用帕子擦了擦手指，格外耐着性子的问：“想到什么事情了？不开心。”
　　
　　明骊抬眼看看他，最后又低下头小声问：“你不是喜欢二姐姐吗？”
　　“咳——”裴砚礼放下茶盏，抬手挡了挡唇，不可思议道：“你说我喜欢谁？”
　　明骊撇嘴。
　　
　　见她这个样子，裴砚礼便知道自己没听错。
　　稍稍一想就明白过来她刚才想到什么，咋舌道：“阿骊，兄弟妻不可欺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吧？”
　　
　　明骊抬眼看他：“什么意思。”
　　裴砚礼：“意思就是陆闻清那么喜欢你二姐姐，我怎么可能跟他抢。你小脑袋瓜子里面成天都装了什么？胡思乱想。”
　　
　　明骊低下头重新拿回汤匙，嘴角闪过笑意：“噢。”
　　瞥过她的样子，裴砚礼也逐渐明白了点什么，抬起茶盏抿了口，语气似笑非笑：“况且我喜欢谁，阿骊你会不知道？”
　　
　　-
　　用过饭，裴砚礼将明骊送回侯府。
　　临走之前，他特意留心了那车夫的样貌，这才策马准备进宫。
　　
　　两日之前刚收到宫里传来的密报，今日武帝便召他入宫，所为何事裴砚礼心中清楚。
　　
　　只是没料到，竟会在御花园遇上吕皇后。
　　裴砚礼停下步子行礼：“母后。”
　　吕皇后笑意温和：“小九今日怎有机会入宫？”
　　
　　“父皇召见儿臣。”裴砚礼始终垂着眼。
　　
　　吕皇后身侧站着位身着嫩绿绸锦长裙的姑娘，从裴砚礼站定，目光就自始至终落在他的身上。目光清明，容貌秀丽。
　　
　　见她这个眼神，吕皇后弯了弯嘴角：“小九，这位是胡大人爱女，胡莛越。”
　　“想来母后与胡姑娘还有事，那儿臣先行告退。”裴砚礼抬头，冷漠的视线扫过胡莛越。
　　
　　她一怔，看着裴砚礼提步离开。
　　吕皇后拍拍她的手背：“小九这孩子就是面冷心热些，日后你若真嫁了他，早日怀上孩子，想来他定然会对你改变态度的。”
　　
　　胡莛越眼中露出些许笑意，不卑不亢：“多谢皇后娘娘指点。”
　　“不过臣女倒是听说……”
　　“小九与霍家那位四姑娘吗？”吕皇后淡声问。
　　
　　见胡莛越没吭声，吕皇后低低哂笑：“谣言终归是谣言，往日小九未得恩宠，那明姑娘掏心掏肺，可如今呢，小九还不是再没同她见过面了？”
　　“你呀，要明白这个道理。”
　　“雪中送炭纵然难得，可男人到底都是冷血动物，为了前程，锦上添花才更有用处。”
　　
　　胡莛越闻言，缓缓回头。
　　目光落在裴砚礼清俊挺拔的背影上，眉眼间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坚决来。
　　
　　养心殿内。
　　裴砚礼站在一旁研磨，武帝批阅着折子。
　　
　　“适才你母后来过朕这儿。”
　　裴砚礼嗯了声：“母后近来为三哥的婚事操心，应该想到了儿臣吧。”
　　武帝扬眉：“你猜到了？”
　　
　　“御花园里遇见了母后，还有她身边的那位胡姑娘。”裴砚礼停了停研磨的动作，片刻后才低低开口：“听说胡姑娘样貌品行上佳，若是嫁给儿臣只怕辱没了她。”
　　
　　武帝侧目瞥过他，没好气嗤笑道：“行了，你在朕这儿还说什么假话。”
　　
　　他今日来本就是为了这事情。
　　倒也不是真的就能这么乖顺的同武帝说话，如今他刚刚东山再起，要什么缺什么，也就只能按武帝心中所想，扮演他的乖儿子罢了。
　　
　　况且吕皇后一心想要将胡莛越许给他。
　　目的还不是为了，用胡家牵制他，怕他日后做出什么阻挡裴岑远前程的事儿。
　　
　　这道理裴砚礼心中清楚，武帝自然也明白。
　　他提笔在折子上批注几个字，不耐道：“近来皇后行事实在令朕厌烦，慧贵妃禁足，倒是给她嚣张行事助长了气焰。只可惜眼下不能对她做什么，朕还要用吕氏一族牵制魏家。”
　　
　　身为帝王之位，有时候就总是会身不由己。
　　裴砚礼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儿臣明白，镇南关是聿朝最要紧的防线，魏家父子镇守，魏氏认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总得有人制衡。”
　　
　　“你明白就好。”
　　武帝将面前的折子往旁边推了推，靠在龙椅上，抬眼看他：“朕最近总是在想，你这些年来会不会怨恨朕。”
　　
　　裴砚礼放下磨条，轻笑：“若是说不怨，父皇也是不信的吧？”
　　“自然是怨恨过的，少年时不明白为什么，分明七岁前父皇时常来看我，后来怎么就不来了。”
　　“但长大后，慢慢的就释怀了。”
　　
　　武帝半眯着眼睛打量他的神色。
　　“怪朕。”
　　
　　裴砚礼抬眼看他，神情淡漠：“不怪您，怪儿臣。”
　　“谁让我是嘉贵妃所出，不过都过去了。”
　　
　　那些事情对他而言的确都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只会觉得少年时的自己可笑，明明都已经知道缘由，却还是不甘心的等。好像那时候，只要武帝来看他一眼，先前受过的委屈都可以不作数了。
　　
　　只是现在长大了。
　　从前缺少的东西如今他并不需要。
　　
　　他想要的东西会自己伸手去拿，绝对不会再像小时候，永远都在等。
　　
　　武帝眼睛有些酸，挪开视线：“可朕是皇帝，皇帝永远不会错。”
　　闻言，裴砚礼鼻子里轻轻发出一声笑：“是。”
　　
　　所以长大后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再对武帝抱有任何希望。
　　
　　父子俩沉默许久，武帝忽然问：“你最近与那明丫头，似乎没怎么联系了。”
　　“还好。”裴砚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揉揉鼻子：“前几日跟她起了些不开心的事情，进宫前在街头遇见，正好已经说开了。”
　　
　　武帝看着他的样子，抬手挥了挥：“回去吧。”
　　“你的婚事朕自有打算，不会让旁人插手。”
　　裴砚礼得来应允，放下心来。
　　
　　出宫回到府上，陆三正好从外面赶回来。
　　裴砚礼用帕子擦了擦手：“什么事？”
　　
　　“查到了。”
　　陆□□手合上门，“詹施明的那位表亲舅舅名叫邱鞍，他没什么嫌疑，但陆公子托人查了邱鞍的妻子，没想到居然是慧贵妃的亲姑姑。”
　　
　　裴砚礼动作霎时顿住：“确定查清楚了？”
　　“魏将军可没有亲妹妹，慧贵妃哪里来的姑姑。”
　　
　　“没错的。”陆三低着头，语气沉着：“公子也怕结果有差错，着人多方去打探，才发现邱夫人是慧贵妃父亲的同胞妹妹。只是当初生下后，被巫师批八字克母，没办法只能送出去。”
　　
　　“当年詹施明的父亲詹佑，指证郭家谋逆时丝毫没有犹豫。说我外祖与舅舅在渠阳南一带招兵买马，在那边还私下建了军营练兵，正是因为拿出了这些证据，父皇才没有继续彻查。”
　　
　　裴砚礼额角青筋乱动，他抿唇：“继续给本王查，渠阳那边的情况，詹佑的背景，还有邱鞍的夫人，一丁点蛛丝马迹都不准放过。”
　　“属下明白。”
　　
　　陆□□出书房，前院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殿下，偏院那边又出事了。”
　　
　　裴砚礼皱眉，放下帕子赶紧往出走：“什么情况？”
　　“姑娘把瓷器打碎，割伤了手指，没来得及着人包扎就叫姑娘看见了血迹。眼下哭闹不止，伺候她的几个婢女都制止不住。”
　　
　　想到那边的情况，裴砚礼步子加快朝偏院赶去。
　　
　　-
　　永寿宫。
　　宫门前站着个身着海棠红华丽宫装的美人，她眉心紧皱，双手不停地来回搓动着，眼神左右张望着两边的路口。
　　
　　不多时，右侧长巷内出现了道粉衣身影。
　　宫女跑的飞快，刚站定就被美人拉住她的手，着急询问：“怎么样？”
　　
　　粉衣宫女扶住她的胳膊往里走，喘着气低声道：“渠阳那边托二公子递来了消息，说是前几日有人去跟邱大人打听了当年郭家之事。据说还不停的问邱夫人的情况，贵妃娘娘，这可怎么办？”
　　
　　慧贵妃被扶着进了宫殿，坐在贵妃榻上神色焦灼。
　　“事情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本宫都已经瞒了十年，怎么会忽然有人去查当年的案件。难不成是裴砚礼那个小畜生？不行，绝对不行。”
　　
　　满心都是这个事情，慧贵妃急得满头是汗：“秋瑶，这事情可千万不能被查出来。”
　　“要是查出来了的话，魏家就完蛋了。”
　　
　　宫女秋瑶紧紧握住慧贵妃的手，也是惶恐不已，但还是安抚道：“娘娘别怕，这么多年了，诸多事情就算是要查，也不一定能查出结果的。”
　　“难道您忘了吗，就连当初修建军营的那位，魏将军都已经处置了。”
　　
　　似乎是这样的话有了作用，慧贵妃慢慢冷静下来。
　　她咽下口水，低低道：“你说的没错。”
　　“多少人在那事结束后都已经销声匿迹了，就算是查，也不一定有线索。”
　　
　　秋瑶点头。
　　慧贵妃深吸口气，凑近交代：“但是本宫还是不放心，詹施明眼下不能死，他若是死了，那家三口人的事情，他父亲定然会将本宫抖出来。你让福来去警告他，邱鞍那边，找个时间处置了。”
　　
　　从裴砚礼重新获得武帝重视后，慧贵妃就开始谋划了。
　　她知道裴砚礼对郭家有多少感情，所以很怕，等他站起来查清楚，当年郭家倾覆之事与魏家有关系，那必定就是魏家的死期。
　　
　　所以在一月前，慧贵妃就让侄子去外地找了个快要死的姑娘，掏了大量银钱买下她的尸身，然后做出奸.杀的痕迹来埋在那家人的后院里。
　　如今天气热，尸体很快就飘散出泥土遮盖不住的臭味。
　　
　　詹施明正好负责此案，她放出证据来，诱导詹施明以为是那家人所为。
　　他当即便关押了那三人，等到发现不对劲的时候，那家人已经悄无声息的了结在了牢狱之中。而真正的杀人凶手，也不过是她安排来的替死鬼。
　　
　　为了让詹施明下台，慧贵妃做了不少事情。
　　可没想到，不等她给皇帝吹吹枕旁风，将詹施明贬至渠阳任职，就被人盯上了。
　　
　　本想将这些知晓当年事情的人全部都斩草除尽的。
　　但眼下却不能轻易动手了。
　　不过还好她在暗处。
　　
　　慧贵妃心中稍稍安定下来，见秋瑶一脸犹豫：“怎么了？”
　　秋瑶道：“邱夫人到底是魏将军的妹妹，若是了结了邱大人，这……”
　　“既然如此……”慧贵妃拉过秋瑶，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秋瑶嘴角露出笑意：“娘娘圣明。”
　　慧贵妃轻笑：“你去办吧。”
　　
　　等秋瑶退下后，殿内就只剩下慧贵妃一人。
　　
　　清甜的香味从香炉中飘出来。
　　她手中绞着帕子，目光定定落在不远处的窗户外。
　　
　　当年嘉贵妃猝然薨逝，本该成为武帝心中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慧贵妃那时既然能让武帝在嘉贵妃死后顿生厌恶，连带着对裴砚礼都冷漠忽略多年，如今自然也可以盖过这件事情。姜还是老的辣，裴砚礼若想翻案，他还太年轻。
　　
　　轻轻笑了声，一只波斯蓝猫从旁边窜出来。
　　慧贵妃伸手将它抱进怀里，尖锐的指甲在猫背上轻轻划过，笑着道：“再有几日本宫便禁足结束了，看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
　　那日从街头回来以后，这雨接连三天，就一直没停过。
　　
　　“姑娘，喝点糖水吧。”
　　明骊侧身躺在被子里，紧闭着眼睛小声咕哝：“不要。”
　　惠然将碗放在旁边的矮几上，轻叹：“您脸色都疼白了，不然奴婢去找个郎中来看看。”
　　
　　闻言，明骊瞬间睁开眼。
　　“我可还是要脸的。”
　　“哎呀你拿走吧，我躺会儿就好。”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辈子来癸水，明骊浑身都难受。
　　尤其这次，小腹胀痛的不像话。
　　
　　惠然见她不肯喝糖水，就只能抬着碗起身走了出去。
　　
　　昨夜疼了她半宿，白日里又下着雨，好在这会儿被子里面暖融融的，明骊的脸埋在里头，没片刻就沉沉睡了过去。
　　
　　好巧不巧，明骊睡着后做的梦里，似乎也在下雨。
　　明骊眼前是片红墙，她往后退了两步，才发现这是在宫里。
　　
　　她顺着前头的路随便绕着，没几步就看见远处的花园里，背对她站着两个女子。
　　
　　“娘娘，这药真的要给邱大人下吗？”
　　“不然呢，让他把当年的事情全都说出去吗，本宫可不傻。”
　　“奴婢觉得，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留他一命已经是本宫手下留情了，有什么不好的。”
　　
　　这段话听的明骊云里雾里，什么邱大人，这位娘娘又是谁？
　　明骊转身，发现身边的婢女似乎都看不见她，她便放心大胆的逛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前世明骊甚少了解朝中要事，知晓的事情太少，以至于这辈子醒来后，总是会梦见前世一些她不知道的事情。起初可能不太信，但几次事情过后，明骊发现竟全都对上了号。
　　
　　场景一转，眼前出现了个少年。
　　看着似乎还很小，穿着湖水蓝的长袍，身边还站着个贴身随侍。
　　
　　明骊偏头去看那随侍，只觉得格外眼熟。
　　正思索着，就看见少年忽然回头，定定看着明骊笑起来：“明骊姐姐，你可以帮帮我吗？”
　　
　　少年眉眼青涩稚嫩，明骊站在原地动弹不了，那随侍慢慢走近，按住了她的肩膀。
　　
　　在梦中，明骊使劲儿挣扎。
　　他听见随侍从喉咙里发出声音，似乎在笑。
　　
　　听见这个声音，明骊下意识抬头去看他，随侍的脸忽然变化，他成了前世奉旨来霍家宣读圣旨的那位先帝贴身内侍。
　　明骊瞪大眼睛尖叫一声，瞬间从混乱的梦境中抽身坐起。
　　
　　听见动静，惠然从外面大步跑进来。
　　“姑娘怎么了？”
　　明骊死死揪着被子，眼前像是还在闪现着那个贴身内侍下巴上的黑痣，以及他的阴森笑容。
　　
　　惠然拍了拍明骊的后背，给她身后垫了枕头让她靠得舒适些。
　　“做噩梦了吗？”惠然问。
　　
　　明骊转身握住她的手，皱眉道：“惠然，你有没有见过，陛下身边有位下巴带痣的内侍？”
　　“姑娘……”惠然满脸为难，“奴婢也没见过几位陛下的贴身内侍啊。”
　　
　　惠然没见过，可是明骊却记得。
　　武帝这人有个小癖好，近身伺候他的婢女和太监，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必须是干干净净的。不得有疤痕，也不得有黑痣痦子。
　　
　　那个太监的脸，分明就是武帝身边的某位内侍，她见过。
　　可他脸上的黑痣却又是真实存在的。
　　
　　前世最后看见的场景，明骊记得很清楚，她绝对不会记错。
　　难道那个内侍有什么兄弟？
　　
　　明骊喉咙吞咽，呼吸一时间有点困难。
　　
　　惠然见明骊的情绪慢慢好转，笑着低声道：“姑娘，玉珣公子回来了。”
　　“真的？”明骊眼前发亮，“他在哪里？”
　　
　　“适才刚来，眼下正在咱们院偏厅坐着呢。”
　　明骊坐直身子，忍不住期待：“是他一人回来的吗？身边有没有旁人。”
　　
　　惠然点头：“有的。”
　　“今日玉珣公子还带了位年轻公子，奴婢没见过，只觉得那位公子长得很好看。”
　　“姑娘，您现在要去看看吗？”
　　
　　明骊将太监的事情撇至脑后，这会儿满脑子都是明述尧。
　　得了明骊的应允，惠然弯腰给她穿好鞋子，收拾妥帖后，跟着她朝偏厅走去。
　　
　　偏厅里。
　　玉珣喝了口茶，视线不经意的扫过身侧的男子。
　　没过多久，明骊大步跑来。
　　
　　她鬓角的碎发凌乱，被吹来的雨丝打湿，贴在额角，看着有些狼狈。
　　看见年轻男子后的那一刻，明骊眼底的光忽然熄灭。
　　
　　她扶着偏厅的门，眨了眨眼睛：“玉珣？”
　　玉珣起身，他身侧的男子也跟着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撩起衣摆跪在明骊面前。玉珣低声道：“属下回来迟了，殿下恕罪。”
　　
　　“这位是……”
　　明骊的视线始终没能收回来。
　　
　　这个男人不是她的王兄。
　　明骊跟明述尧分别的时候还很小，她也只能从霍家人与玉珣口中，得出一二分有关明述尧的过去。比如明述尧的眼睛随了父王，是漂亮的桃花眼，看向她的时候，眼底总是会露出宠溺的笑意。
　　
　　可眼前这个，狭长的丹凤眼中，只有数不尽的淡漠。
　　就算是知道他不是明述尧，明骊心中依旧忍不住期待着，玉珣能告诉她，这就是她的王兄。
　　
　　玉珣抬眼，神色似乎有些不忍：“他是当年保护太子殿下的暗卫，这次属下与他碰头后才知道，当初太子殿下重伤后与他走散，不在一处。”
　　
　　明骊轻轻的啊了声，慌乱的低下头。指尖发凉，声音中有控制不住的哽意：“没关系，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王兄他……”
　　明骊有些说不下去话了，艰难的咽下口水：“王兄他会没事的。”
　　
　　少女身型消瘦，脸色惨白，扶着门摇摇欲坠。
　　玉珣旁边的男子看着她，眼神晦涩。
　　
　　




27.  第027章   明骊议亲。

　　（二合一）
　　
　　明骊及笄, 又与淮安王断了交情的传闻愈演愈烈。
　　京中想要给家中子弟相看亲事的，近来都将目光放在了明骊身上。
　　
　　霍家女向来是供不应求的。
　　先有明骊的母亲，据说当初尚未及笄, 媒婆就已经将门槛险些踏破。
　　
　　如今又有霍家三姊妹。
　　霍含枝脾性并非寻常男子能驾驭，且她身后常年跟着陆闻清。霍含栖的婚事，平远侯府上似乎并不着急, 先前也有人提亲, 但都被方氏推拒。便就只剩下个明骊，虽说不从霍姓，可架不住她身份尊贵。
　　
　　最近几日，侯府登门拜访的人越来越多。
　　明骊坐在霍含枝的书房里, 提笔练字，屏息刚刚写好一字, 就听霍含栖在旁边道：“今日济宁侯李夫人来了, 我听前院的婆子说, 想给四妹妹提亲呢。”
　　
　　“你又胡说。”明骊嗔她。
　　霍含栖重重合上话本子：“我可没撒谎, 你不信问二姐。”
　　明骊没搭理她。
　　
　　倒是旁边翻阅兵书的霍含枝开了口：“的确是, 这几日登门的人很多。户部尚书夫人，裕亲王妃，还有舅母, 昨儿夜里似乎也来过了。”
　　
　　“不会吧。”
　　霍含栖有些惊讶, “舅母也来提亲？我那表弟今年才十二啊。”
　　“混说什么呢, 是给舅母母家的侄儿问的。”霍含枝不着痕迹的扫过明骊, 笑了声：“不过母亲都婉拒了，说阿骊还小，打算再多养两年。”
　　
　　明骊神情不变，对自己的婚事压根不上心。
　　誊写了一篇小字后, 吹了吹等到字迹干后才道：“难道就一定得嫁人吗？”
　　
　　霍含枝听见她这话中意思，笑了下偏头问：“难不成四妹妹打算独身到老？”
　　“也不是不可以。”明骊不置可否。
　　
　　听着书房里面的对话，外间的如嬷嬷一时间都不知该不该打断。
　　等到听了声音，如嬷嬷才走进：“四姑娘，老太太请您去一趟前厅。”
　　
　　“前厅？”霍含栖探头。
　　如嬷嬷笑了笑，目光颇有深意的看了眼明骊：“今日济宁侯夫人前来看望老太太，说是给几位姑娘们带了礼物，还点名说要让四姑娘过去给她瞧瞧。”
　　
　　“瞧瞧？瞧什么。”霍含栖对这话就有些不太舒坦了，皱眉道：“难道我四妹妹是什么物件吗？她想看便随口一句话就要叫人过去看的。”
　　
　　霍含枝回头：“霍含栖！”
　　被制止的霍含栖缩了下脖子，没再说话。
　　明骊放下小毫起身，笑着道：“您先过去，我随后就来。”
　　
　　如嬷嬷行了礼率先离开。
　　
　　明骊带着惠然走在经过的石子路上，她搭着惠然的手背，正思索着待会儿若是济宁侯夫人说到有关亲事的话，她应该要怎么出言拒绝。
　　
　　“济宁侯夫人难不成也是来提亲的？”
　　惠然脚步缓慢，“奴婢记得济宁侯嫡次子，今年正好十七，据说品行端正，样貌俊俏。不过这都不是最要紧的，奴婢听说呀，济宁侯府家风相当好。”
　　
　　明骊侧目：“你怎么对这些这么清楚？”
　　“自然要清楚些的。”惠然满脸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这些都是日后有可能上门提亲的，先前大夫人与老太太闲聊时，奴婢听过一嘴。”
　　
　　“姑娘，你觉得济宁侯府怎么样呀？”
　　惠然小声打听。
　　
　　明骊在她额角上轻轻弹了下，随口说道：“我感觉吗？其实不怎么样。”
　　“我本就没打算过要嫁人。”
　　惠然睁大眼睛：“那淮安王殿下呢？”
　　
　　明骊：“？”
　　“你在说什么胡言乱语。”
　　
　　惠然到底不想戳穿明骊的小心思，只旁敲侧击：“那日从画舫上出来，奴婢可看得清清楚楚。姑娘眼睛红着脸也红着，要不是奴婢知晓您二位不会做什么，恐怕心思都歪了。”
　　
　　见她越说越离谱，明骊脚步加快懒得搭理她。
　　心里面却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那日的场景。
　　
　　指尖轻捻，似乎都还能感觉得到他给自己揉指头的温热触感。
　　
　　前厅里。
　　济宁侯夫人坐在霍老夫人身侧，明骊进去时，她们三人正笑着在谈论些旁的事情。
　　
　　明骊提起裙摆迈进门槛，乖乖的行了个礼。
　　“这就是阿骊吧？”济宁侯夫人面上满带着笑，显然对她很满意。
　　明骊的视线从她面上带过，规矩垂眼：“侯夫人安。”
　　
　　两厢打过照面，霍老夫人便让明骊坐在了她身侧。
　　隔着中间的小段距离，济宁侯夫人目光欣赏的打量着明骊，笑着问：“我同你母妃先前是手帕交，你刚回京那会儿，我还专程来看过你，还记得吗？”
　　
　　明骊那时候实在太小，哪里还记得这些事情。
　　只能温吞的笑：“记不太清楚了。”
　　
　　济宁侯夫人弯了弯眼睛，稍稍倾身凑近道：“我记得你刚回来的时候啊，小小的一团，冷的脸色发白，看着真是可怜人呦。现在长大了，越长越像你母妃了。”
　　
　　明骊对母妃的记忆也很少，这时候不知道接什么，就只能垂头笑。
　　“她那时还小，哪里记得那些事情。”方氏目光温和。
　　
　　济宁侯夫人说道也是：“你有没有见过李家二哥哥？就是李裕乔。”
　　“没。”明骊抬眼看向她。
　　济宁侯夫人道：“他比你大不了两岁，日后找个时间，不然跟你二哥哥见一面如何？”
　　
　　这话暗示的意味实在太浓，明骊没法子接话。
　　霍老夫人握着她的手，笑着打趣：“阿骊母妃当年便是刚及笄，就被先帝封了公主嫁去姜国。我还以为阿骊能在我身边多待两年，没想到咱们阿骊这样招人稀罕。”
　　
　　“那可不是。”
　　济宁侯夫人爽朗接话：“现下京城里头啊，多得是想上门提亲的人家呢。”
　　
　　霍老夫人见她直接将这话戳破，索性也就给了答案。
　　“等日后有机会，咱们再说下一步的事情，我这个老婆子到底还是想让阿骊在我身边多养两年的。”
　　
　　济宁侯夫人得了这话，笑意满足。
　　又跟着聊了会儿天，眼看着天色不早，这才起身离开。
　　
　　侯夫人一走，前厅里头就只剩下她们三人。
　　明骊的视线扫过桌几上放置的礼物，扭头回去，发现霍老夫人正定定的看着自己。她抿了抿唇角，伸手抓住了霍老夫人的手指。
　　
　　“外祖母，你是要将我嫁出去了吗？”
　　霍老夫人眼里带着水光，伸手抚着她的脸：“怎么了？阿骊不想嫁人吗。”
　　
　　明骊凑近他，亲昵的贴着她的胳膊：“不想嫁人，想一辈子守在外祖母和舅母身边，我哪儿都不想去。”
　　
　　听见她这样幼稚的话语，方氏也没忍住笑起来。
　　“看来大姑娘说不想嫁这话是真的，阿骊，你长大以后总归是要嫁人的。”
　　
　　明骊垂着眼睫，看起来没什么情绪。
　　见她这样，方氏思忖片刻问：“我们阿骊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哪有，舅母别冤枉我。”明骊鼓了鼓腮棒子。
　　
　　霍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别怕。”
　　“虽说这婚事是咱们给你相看，但也得你亲口同意了，我才会允许你嫁过去。济宁侯夫人与你母妃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难得，我也正是看在这点上，才没有直接驳了她的面子。”
　　“毕竟比起嫁给不知根知底的那种，济宁侯府的次子，的确是个好男儿。日后你去了，也不用担心婆婆妯娌给你脸子瞧。”
　　
　　这些道理明骊都明白，可她就没打算要成婚这事儿。
　　吐了口气，只能先随口应下。
　　
　　-
　　谁料不出两日，济宁侯夫人登平远侯府议亲这事儿，就在京城里头传开了。
　　
　　这日晌午。
　　陆闻清在酒楼请宋修赟与裴砚礼喝酒用饭，他正好听见这传言，将正经事情谈完，就着一桌的下酒菜，跟宋修赟就这么聊了起来。
　　
　　想到能让裴砚礼吃瘪，陆闻清就觉得格外爽快。
　　他不经意地扫过面前的男人，夹了颗花生粒随口道：“听说了吗？李家似乎给他们家老二李裕乔相看亲事了，就是霍将军的妹妹。”
　　
　　裴砚礼眼皮微动，抬眼看向他。
　　“哪个妹妹？”宋修赟眼神也稍微变了变。
　　陆闻清将花生粒丢进嘴里，侧目瞥他：“自然是四妹妹喽，小明骊嘛。”
　　
　　闻言，宋修赟喉结微动，眼底的那抹紧张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起了心思，眼里浮现出笑意：“你听谁说的这事儿？”
　　
　　陆闻清捏着筷子指指窗口下：“外面都传疯了好吗？前些天我同霍将军去军营，听她随口提了一嘴，近日上门给小明骊提亲的人，数不胜数啊。”
　　
　　“你能不能把舌头捋直。”
　　裴砚礼将手边的花生壳丢在他身上，眼神冷淡：“她有名字，做什么叫的那么亲昵。”
　　
　　“……”
　　陆闻清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随后轻啧一声：“裴砚礼。”
　　“我真的很好奇，你从牢狱里出来，性格变得古怪不说，不是一贯什么都看不上眼吗。怎么只要是有关小明……咳，明骊的事情，你就这么激动。”
　　
　　裴砚礼勾了下唇，眸光中带着点邪气：“这种事儿，难道你不比我更清楚吗？”
　　被他怼惯了，可陆闻清还是叫这话噎了一下。
　　
　　正打算再开口说话，外面走廊里传出几声熟悉的说话声。
　　似乎是霍含枝。
　　
　　陆闻清眼睛骤然发亮，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霍含枝后，他惊喜道：“霍将军，真是你们啊。”
　　听见陆闻清这谄媚的语气，裴砚礼轻嗤。
　　
　　门口的霍含枝越过他的肩膀往里面看了两眼，微微颔首，而后道：“你们这隔间里还能坐吗？我带两个妹妹，看看跟你们方不方便，一起吃个饭？”
　　
　　两个妹妹？
　　裴砚礼倏地撇过头去看，正巧对上霍含枝似笑非笑的眼。
　　他喉咙一哽，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见陆闻清带着三人走了进来。
　　
　　裴砚礼的目光始终没有挪开，明骊刚进来，两人就对上了视线。
　　
　　一时间气氛有些安静。
　　明骊咳了声，裴砚礼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了点位置。
　　
　　见他这样，陆闻清忍着笑：“明骊妹妹，你坐在这个位置可以吗？”
　　安排的地方正好是裴砚礼刚刚让开的旁边位置，隔间里头都是熟悉的人，明骊没什么好忌讳的。她乖顺的点了下头，走到裴砚礼身侧坐下。
　　
　　四角方桌原本还挺宽敞，但眼下多了三个人，便显得有些拥仄。
　　稍有不慎，胳膊肘就会碰撞上。
　　
　　明骊的手背蹭过裴砚礼裸露在外的腕子，她顿了顿。
　　那天画舫一别后，虽说关系是缓和了，但后面到底是没再见面。今日她原本是过来去铃琅阁定首饰的，正好遇上霍含枝，她带着她们俩上来用饭。
　　
　　猝不及防的遇见，也没给她机会缓冲。
　　对裴砚礼而言，心里同样不自在。
　　
　　眼下两人之间的状况很奇怪，比起先前，被裴砚礼的那句话惹得多了点模模糊糊的暧昧。但是比起陆闻清那样毫不遮拦的追求，似乎又没到那个地步。
　　
　　好死不死，陆闻清问了明骊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明骊妹妹，听说你跟李家那位，真的要定亲了啊？”
　　
　　明骊咽下嘴里的东西，低低啊了声：“倒也……还没有这么快。”
　　“那就是有可能喽。”
　　明骊僵硬点头。
　　
　　陆闻清给霍含枝剥了个虾，轻声叹气：“看看你都快要出嫁了，我这打了这么多年的持久战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头。”
　　
　　身侧一股低气压袭来，明骊悄悄扫了眼裴砚礼，嘀咕道：“长辈让嫁，那也没办法啊。”
　　
　　“你若是想娶，随时都可以。”霍含枝冷不丁开口。
　　陆闻清睁大眼睛：“真的可以吗？”
　　霍含枝冷冷的弯唇：“遍京城想要嫁给你的姑娘那么多，陆公子怕是要挑花眼了。”
　　
　　“……”
　　陆闻清咽下口水，不打算再说这个。
　　正扭头再度看向明骊，就看见裴砚礼拍了筷子：“陆闻清，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不是？”
　　
　　场面莫名的窒息。
　　明骊低下头，偏着头弯了下唇。
　　
　　-
　　五月来临，霍从安的婚事也如期而至。
　　先前詹施明被撤职后，某日上朝期间，武帝提及大理寺少卿一职，裴砚礼趁机推举了霍从安。他在任上的伟绩不必多言，武帝自然当即就给霍从安升了职。
　　
　　这日婚宴。
　　平远侯世子与忠勤伯千金喜结连理，婚宴排场相当大。
　　
　　前来参加的人都是达官显贵，武帝更是派遣了康公公亲自前来，送了两箱珠宝以表重视，几位王爷也都亲自到场祝贺。
　　
　　今日大喜之日，几个姑娘也都被好好拾掇了番。
　　漪澜院里，霍含栖穿了件淡蓝绣花宽袖长襟，底下搭了件月白刺绣暗花裙，正站在墙角边观望着明骊栽种的那几株花苗。
　　
　　“四妹妹，你这花儿都养了多久，怎么还不开呀。”
　　霍含栖倾身凑近看，随口道：“不会死了吧。”
　　
　　明骊换好衣裳，从里屋出来瞪她：“三姐姐你别乌鸦嘴，我的花自然是好的。”
　　而后走下台阶在霍含栖跟前转了圈：“好看吗？”
　　
　　“好看。”霍含栖挽住她的胳膊，小声道：“四妹妹，母亲待会儿让我去花园那边见个人，我怀疑是母亲给我相看的对象，怎么办啊？”
　　
　　眼下迎亲队伍还没回来，时辰尚早。
　　明骊跟她往出走，不解道：“三姐姐这么怕做什么？远远瞧一眼不就好了。”
　　
　　“不成啊，许是近来登门给你提亲的人太多，母亲有些急了。”霍含栖一张小脸皱紧，左右看了两眼，“母亲安排了茶，可我不认识他，你陪我去吧。”
　　
　　是在自家后院，到处都是霍家的人。
　　姑娘们在定亲前被家人安排私下相看其实是很常见的事情，但霍含栖这般抵触，明骊默了默，最后还是应允了下来。
　　
　　侯府花园外的凉亭里。
　　明骊陪着霍含栖到了那边，一眼就看见那底下坐着个男子。
　　身姿挺拔，看不清楚脸，只能看见侧脸的轮廓。
　　
　　但到底是方氏亲自为霍含栖挑选的人，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明骊推推她的胳膊，低声道：“三姐姐，你且过去吧，我就在这儿帮你看着。若是有人来的话，我帮你打掩护。”
　　
　　“我……我一人去有点儿……”霍含栖支支吾吾。
　　明骊给她鼓气：“没关系的，你那边若是有事儿你就喊我一声，我马上就过来。”
　　
　　在明骊的再三强调之下，霍含栖才拘束的拖着步子走过去。
　　听见动静，男子缓慢地转过身来。
　　
　　的确是青年才俊，霍含栖站在台阶下怔怔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这个人，除却眼尾那颗痣以外，哪哪儿都让霍含栖感觉熟悉。
　　
　　那双眼睛，看见她时因为紧张而嘴角抿起的弧度，还有蹙紧眉头的动作。
　　霍含栖呼吸有些急促，张了张嘴：“你……”
　　“霍三姑娘吧，我姓许。”
　　
　　男子开口，霍含栖眼前的光骤然灭了下去。
　　她长久的盯着这人的脸，过了很久，在他有些尴尬时，霍含栖才慢慢收回眼。
　　
　　母亲的确是为她操碎了心。
　　可母亲不知道，有的人很好，好到她根本舍不得用替身去代替。
　　垂落在裙摆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霍含栖得体笑起，漫步走上台阶。
　　
　　眼看着两人坐下，似乎相交甚欢。
　　明骊轻轻松了口气，转身看着眼前的竹林，伸手摘了片叶子，捏在手心把玩。
　　
　　左侧的小路忽然出现一道人影，明骊只觉得格外眼生，察觉到身后霍含栖同那男子似乎还并没有交谈结束，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去搭话。
　　
　　“你是迷路了吗？”明骊问。
　　李裕乔看着比他矮了不少的少女，眼中含笑，索性顺着她的话：“是。”
　　明骊手指紧张的抓着裙边，目光轻闪：“这边路不通，你要去哪里？”
　　
　　“我是受方夫人所托，前来找三姑娘与四姑娘的。”李裕乔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了后面的凉亭里，心中了然，语气中难掩笑意：“你是？”
　　
　　明骊啊了声，抬眼看他：“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真的？那可真是巧，我是李裕乔。”
　　明骊眨眨眼睛：“你说你是谁？”
　　
　　李裕乔失笑：“我就是济宁侯次子，李裕乔。”
　　闻言，明骊脸色稍僵，忽然想到那日济宁侯夫人最后说的话，喉咙滚动。
　　
　　李裕乔饶有兴趣的盯着她忽然变化的脸色，轻笑一声。
　　
　　凉亭之后的假山旁。
　　宋修赟碰了碰裴砚礼的胳膊，扬起下巴示意他。
　　后者百无聊赖的将目光递过去，看向竹林旁边的那两人。
　　
　　两人刚从前院过来，来的宾客太多，裴砚礼便跟他到这后面来。谁知刚站定，就看见霍含栖去了凉亭，宋修赟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那边，似乎是想要看看他们在说什么。
　　正好距离不远不近，能听见霍含栖的声音。
　　
　　被宋修赟这么一提醒，裴砚礼才看见那边的明骊。
　　
　　他偏了下脑袋，微微咬牙：“她怎么在这儿？”
　　“这我哪里知道。”宋修赟耳边全是霍含栖的说话声，惹得他频频发笑，抽空才回了句裴砚礼：“小叔让我给你带话，最近江州那边不太平，最好是你亲自过去……裴砚礼？”
　　
　　被宋修赟喊了一声，裴砚礼回头，语气有些不太好：“做什么？”
　　“你师父带给你的话你要听吗？”宋修赟笑着问。
　　裴砚礼扭头，仍旧看向那头。
　　
　　他一早就听说两家人都很满意，只差私下相看了，但没想到居然会这样快。
　　
　　裴砚礼盯着李裕乔的笑容，眼神沉了沉。
　　好在霍含栖这边并没有太久，一炷香后，她转身离开，拉着明骊同李裕乔福了福身子，转身凑的很近边说话边走远。
　　
　　竹林内外都安静下来，裴砚礼平复好情绪，提步也跟着去了前院。
　　走到半路，他遇上了裴岑远。
　　
　　裴岑远跟楚锦怡定亲后，可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朝中诸多大臣都纷纷站队。毕竟楚阁老家门世代清贵，武帝将他的孙女赐给裴岑远做正妃，大概也算得上是有了立储的心思。
　　反观裴砚礼，究竟是东山再起还是作为牵制的棋子，没人猜得准武帝的想法。
　　
　　裴砚礼看着他的笑容，舔了下嘴角：“三哥最近春风得意啊。”
　　“那是自然。”裴岑远半眯着眼睛打量他，随口说道：“最近我听说，明姑娘的婚事已经有主了，哥哥原本以为，那个人会是你。”
　　
　　宋修赟看着裴砚礼的表情，心中大感不妙。
　　
　　果不其然，裴砚礼速度极快的抵住了裴岑远的肩，将他按在假山上。右手没怎么用力的掐住裴岑远的脖颈，来回轻轻地摩擦。
　　
　　裴岑远感受着他的力道，心中忍不住大惊。
　　他分明是中了毒，上回更是被不知由来的毒蛇咬伤，功力竟恢复得这样快。
　　
　　裴砚礼没错过他面上的分寸诧异，笑意森冷：“怎么？三哥这就惊讶了吗，我最近听说，江州那边似乎不太平。”
　　“三哥，待你成婚，我给你送份贺礼，如何？”
　　
　　江州？
　　裴岑远骤然大怒：“裴砚礼！”
　　“三哥还是安分些。”裴砚礼状似亲昵的碰了碰他的脖子，低笑道：“不该碰的人，不该动的心思，还是都不要有的的好。”
　　
　　说完这话，裴砚礼后退一步让开。
　　裴岑远喘着粗气，没工夫搭理他，满心都想着江州那边的情况。
　　
　　最近江州动静太大，裴砚礼知道并非是什么难事。
　　年前江州修建水坝河堤，朝廷拨下去的钱，有将近一半都被县令吞并了。等到了承修水坝的老百姓手中，银钱根本不够。
　　
　　银钱不够，那就只能偷工减料。
　　修建结束一切都好，眼下已经是建好河堤第三个月。可谁知，前段时间的一场大雨，堤坝坍塌，水库里的水抵挡不住，淹没了好些人家，连江州城里的百姓们都遭了水。
　　
　　这事情闹出来，县令当即就压了下来。
　　没出人命，便都还好说。
　　
　　但没想到的是，得不到处理结果的百姓们，义愤填膺的去县令府上要个说法。同侍卫推搡的过程中，两位老人摔下台阶当即惨死，还有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流了产，还是个男胎。
　　
　　事情闹大，就这么传进了京城里。
　　武帝最近一直忧心，正想派遣人前去调查案件，若当真让裴砚礼去了……
　　
　　裴岑远头皮发紧。
　　那他这两年来做的努力，可能就都白费了。
　　思及此，裴岑远扭头看向裴砚礼，喉咙里发出沙沙的喘气声。
　　
　　-
　　婚宴结束。
　　夜里，霍含栖被方氏叫去询问今日相看的情况。
　　
　　明骊脚底疼，回到漪澜院洗了澡，让惠然给她烧了些热水，坐在窗户旁边边吹风边用热水泡脚。
　　
　　明骊洗完澡后头发没绞干，特意坐在窗户旁边等风吹。
　　她仰着脖子，双手搭在窗台上，将下巴个搁在上头。
　　
　　窗户外头凉意卷来，明骊有些困倦的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将水气散尽。再睁开眼，视线里就猝不及防的出现了一道身影。
　　
　　明骊吓得打了个激灵，她呛了声：“你……”
　　“听说，”裴砚礼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可其中还是听出了些许的咬牙切齿：“听说你要定亲了？”
　　
　　明骊：“啊？你听谁说的啊。”
　　裴砚礼垂下眼：“如今京城里都传遍了。”
　　明骊觉得有些好笑，鼓鼓腮帮子：“我可没说我要嫁人。”
　　
　　闻言，裴砚礼瞬间抬起眼睛。
　　眸光之中闪烁着光，他有些惊喜的道：“真不嫁？是不嫁给李裕乔还是不嫁别人？”
　　
　　这问题明骊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指尖抠了抠窗台，只感觉耳郭燥热，偏过脑袋含糊道：“谁都不嫁。”
　　“那我呢？”裴砚礼紧跟着追问，“我也不嫁？”
　　
　　明骊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问：“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你……你在浑说，我可就喊人了。”
　　裴砚礼看见她脖颈处蔓延的红，心情大好，嘴角忍着笑：“真不嫁给我啊？”
　　
　　“不嫁不嫁，你赶紧走开。”
　　明骊说完这话，一抬手，将窗户重重合上。
　　
　　




28.  第028章   本王来示爱。

　　（三合一）
　　
　　两人隔着窗户, 没人再说话。
　　微风习习，裴砚礼看着窗纸上倒映出的明骊身影，敛着下颌低低的笑了。
　　
　　“阿骊？”他低声喊。
　　过了好半晌, 明骊才从里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应答声。
　　裴砚礼伸手碰了碰窗纸，语气温和：“今夜看见你这样，我很开心。”
　　
　　里头的明骊不明就里, 红着耳根凑近问：“什么样啊？”
　　“听你说不会嫁给别人, 看着你对我红了脸。”裴砚礼的食指曲起，指骨在窗户上轻轻碰了碰，笑着道：“那你要不要再答应我一件事情？”
　　
　　明骊捏着裙边：“什么事？”
　　“等等我。”裴砚礼没把话说的那么明了，但他知道, 明骊一定明白。停顿片刻，他还是又重复了一次：“你再等我几日, 别跟别人定亲。”
　　
　　窗户里没人应答, 裴砚礼蹙了蹙眉尖。
　　正打算伸手拉开窗户去看, 就被从里面推开。
　　
　　明骊的小脸露出来, 她红着脸眼神飘忽, 却又镇定自若道：“等不了太久。”
　　对上他的眼，明骊眼中水波颤颤，她挪开视线, 嘴角压抑着弧度语速极快：“所以你快点, 不然我可等不了你。”
　　
　　裴砚礼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就像是个小朋友。
　　得来了喜欢的东西, 然后又不想被别人发现，死死克制着喜悦，可是一举一动又暴露出了他此时此刻不太平静的内心。
　　
　　明骊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低下头没忍住弯了唇。
　　算着时间, 惠然就快要回来了。
　　她催促：“你快走吧。”
　　
　　裴砚礼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语气郑重其事：“记着你说的话。”
　　“我先走了。”
　　
　　说完，他转过身子很快的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明骊定定看着月色，头脑发热回过神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到底应允了什么。瞳孔缩紧，她跺了跺还放在水中的脚，水花四溅。
　　
　　明明谈及婚事，在外祖母和舅母跟前都能安然自若的敷衍过去。可怎么一面对着裴砚礼，那点镇定就消失了呢。
　　不仅消失了，还疯了一样答应了他。
　　
　　但是想到裴砚礼使劲儿瘪着的高兴，明骊竟然也觉得，自己并不反感。内心尽头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丝，对这事情的期待。
　　
　　她抬手合上窗，刚一转身，就看见惠然拿着帕子站在不远处，情绪不明的盯着自己。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明骊问。
　　惠然皱眉：“姑娘笑什么呢？”
　　
　　明骊绷着唇角：“我笑了吗？”
　　“是啊，差点都笑成朵花儿了，姑娘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了。”
　　
　　明骊从她手中接来帕子，垂下眼，慢慢收敛起嘴角不自知的弧度，随口说道：“就是想到一些开心的事情，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
　　从漪澜院出去，裴砚礼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指，轻笑一声。
　　正打算原路返回时，就看见面前的路被人堵住。
　　
　　两道黑色身影站在他跟前，看不清楚脸，只知道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似乎有些来者不善的意味。
　　
　　裴砚礼眯了眯眼睛：“来者何人？”
　　“应该是我问你才是，半夜入侵女子闺房，你想做什么？”玉珣如同一道暗影，视线灼灼的盯着面前的男子。
　　
　　光线太暗，彼此都看不清楚对方的模样。
　　裴砚礼玩味的笑了笑：“本王前来示爱，怎么？你们也是？”
　　话音刚落，玉珣旁边的男子就伸手朝裴砚礼冲了过去。
　　
　　两人身型纠缠在一起，不分你我。
　　但像是又怕被侯府中的人发现，落脚的动作格外轻缓，只是手上的速度很快。不多时，尚未完全恢复的裴砚礼就落了下风。
　　
　　他回头看了一眼，继而转身，从旁边的矮墙上翻了出去。
　　剩下的两人彼此对视，快步追上去。
　　
　　夜深人静的街道上，三道漆黑身影前后追赶。
　　裴砚礼脚锋一转进了旁边的巷子，玉珣同那男子也紧跟其后，他们像是丝毫不知疲惫。裴砚礼恼羞成怒，仔细回想着，丝毫不知这两人到底是谁派来的。
　　
　　直到跑进巷子死角，裴砚礼转身，他的脸就着从街道里照进来的灯光被玉珣看清。
　　身侧的人再度要上前袭击，玉珣伸手拦了一把。
　　
　　“淮安王殿下？”
　　玉珣诧异道。
　　
　　裴砚礼听出他语气中的惊讶，微微拧眉：“你们到底是谁？”
　　“姜国暗卫。”玉珣旁边的男子咬牙切齿，声音沙哑，隐隐之中带着点难以言说的愤怒，“王爷暗闯公主闺房，难不成真做了采花贼。”
　　
　　姜国暗卫，那便是来保护明骊的。
　　终于弄清楚了彼此的身份，裴砚礼心里多少松口气。
　　
　　“本王只是寻她有事。”
　　裴砚礼冷着脸色，“倒是你们俩，这么深的夜，怎么还在她院子里四处游荡。”
　　玉珣观察了下身旁这位冷冰冰的脸色，低声道：“我们奉命保护，命令从不分白天黑夜。”
　　
　　追杀事件竟是一场乌龙。
　　裴砚礼心头烦躁，连带着对刚才明骊答应自己的好心情都散尽了，他抬了抬手，提步从玉珣身侧走过，打算就此离开。
　　
　　“既然是淮安王，就应该知晓男女有别，日后还是不要同公主私下见面的好。”
　　男子冷冷看着裴砚礼的背影，忍着怒意叮咛。
　　
　　裴砚礼好似没听清，慢悠悠的走出了两人的视线。
　　
　　生怕他忍不住，玉珣叹气：“您别太担心，淮安王殿下不是坏人。”
　　漆黑的夜色之中，男子的那双眼睛格外明亮：“夜闯闺房，若这种还不是坏人，那敢问聿朝对坏人的衡量是有多糟糕。”
　　
　　玉珣抿着唇，没再接话。
　　两人并肩离开巷子，月光洒落，照亮了男子那双桃花眼。
　　
　　这头。
　　裴砚礼回到王府，褪下长袜撩起裤腿。
　　看见受过伤的腿部此时隐隐红肿，这是最近喝的药物与体内毒素碰撞产生的不良反应。
　　
　　宋清鹤多番叮咛，平时要注意锻炼，但更要注意休息。
　　今夜同那两个姜国暗卫的追赶，对他这条腿来说，实在是不太妙。
　　
　　正打算放下裤腿起身，主屋的门就被人打开。
　　裴砚礼抬头去看，宋清鹤站在门口。
　　他扬了扬下巴，淡声问：“伤势严重了？”
　　
　　“有些酸胀，不过比起之前动弹不得要好得多。”裴砚礼还有心思说玩笑话。
　　宋清鹤没什么表情的走过来，弯腰摁了摁他的腿问道：“今夜做什么了？怎么一日不见，伤口肿的这样厉害？”
　　
　　“去了侯府，被两人追杀了。”裴砚礼将腿抬起放好。
　　
　　就在这个时间里，宋清鹤已经熟稔的将银针给他扎了进去。
　　裴砚礼轻轻嘶了一声，抬眼看着宋清鹤硬朗的下颌，忽然出声问：“师父，若是当年他没有抢走母妃，我现在会不会就是你的儿子。”
　　
　　宋清鹤的动作顿了顿，轻嗤：“或许吧。”
　　“当年的事情早就已经过去了，砚礼，师父已经忘记了，我希望你也能放下。你需要记得的，是你外祖一家的命案，而并非是其他的爱恨纠葛。”
　　
　　“是吗？”裴砚礼不置可否的笑了，“若真如我猜想，当年他不强娶母妃，后来郭家也不会出事，你也不会至今都没有……”
　　
　　宋清鹤拧眉制止他：“砚礼！”
　　“你不知道，你母妃对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看着宋清鹤欲言又止，却又丝毫痛苦到不愿透露分毫的模样，裴砚礼闭了闭眼睛，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当年的事情，裴砚礼丝毫不想再去回忆。
　　他永远忘不了，嘉贵妃临死的那天晚上。她靠在武帝的怀里，手指颤抖，那张令京城男儿都趋之若鹜的脸因为身理心理的病痛折磨的微微恍惚。
　　
　　武帝眼眶通红，握着她的手甚至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可惜，嘉贵妃抚着他的脸，喊的却是：“阿鹤。”
　　
　　那晚到最后武帝究竟是什么表情，裴砚礼看不懂，像是痛苦，也像是后悔。
　　
　　武帝上位后，改号为武嘉。
　　他将人生中最重要的字给了嘉贵妃为封号，足以见得嘉贵妃对他有多重要，可没想到就算是生命的最后时刻，嘉贵妃心里也依旧没有他。
　　
　　裴砚礼缓缓垂下眼，许久没有再说话。
　　时间流逝，等将这次的针扎完，宋清鹤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裴砚礼喊住他：“师父，江州那边我打算先让陆三过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宋清鹤看向他，“眼下江州那边还动荡不平，你去了也不一定能讨得到好处。况且我听说你今日遇见了长陵王？他有所察觉，必定会先出手。”
　　
　　裴砚礼轻哂：“那就让他折腾吧。”
　　“他折腾的越多藏得越深，待日后我查出来的时候，他越是难以招架。”
　　
　　-
　　霍从安大婚，新妇是要给父母双亲上茶的。
　　于是翌日一早，霍含栖就将明骊从被窝里扯出来，凑到前厅去看热闹。
　　
　　方氏性情温和宽善，是个不多的的好婆婆。
　　敬过茶，又给说了些叮咛的话，而后才让人上菜，准备用早饭。
　　看着顾平媛与霍从安自然的亲密，霍含栖笑着同明骊偷偷挤眉弄眼。
　　
　　饭桌上格外安静，用完早饭，霍从安还有要务处理，便同霍原回了书房，只留几位妇人在前厅喝茶。
　　
　　晌午过后，顾平媛准备回房歇息。
　　霍含栖带着明骊拿上了一早备好的礼物，颠颠的跟着去了霍从安的院子。
　　
　　隔着好远的距离，霍含栖就开口喊：“嫂嫂！”
　　顾平媛回眸，耳尖微红：“你们……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呀。”
　　
　　“三姐姐说要来给嫂嫂送礼物。”明骊笑起来，将手里的檀木盒子也跟着递过去，“昨日没能同嫂嫂说上话，今日我们来祝嫂嫂百年好合。”
　　霍含栖点头：“对对，早生贵子。”
　　
　　顾平媛出嫁前，在伯爵府就被母亲耳提面命。
　　嫁过来以后，一定要恪守礼数，要对公婆孝顺恭敬，对三个小姑子要和蔼可亲。尤其是那位姜国来的公主，更是得小心伺候着。
　　
　　毕竟嫁进别人家里，那就不是在自己家了。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高门显贵里，究竟有多少腌臜事儿。
　　
　　顾平媛起先心里乱糟糟的，昨夜过后，霍从安将院子里的事情都交给了她，还同她说清楚自己没有通房，这些年也没有伺候的丫鬟。
　　那时候她挺高兴地，但今日在前厅见了霍含栖两个，她都不知该如何相处。
　　
　　只是没想到，她们竟送了礼物，还主动前来跟她说话。
　　顾平媛眼睛有些潮湿，抱着礼物盒子问：“要不要进来坐坐，你们大哥哥不在房里。”
　　
　　“改日吧，嫂嫂快回去休息吧。”
　　霍含栖挽着明骊的胳膊，笑嘻嘻的道：“今夜城中有放烟花的，嫂嫂要一起去吗？到时我与四妹妹同嫂嫂一起，免得母亲又念叨我乱跑。”
　　
　　原来目的在这儿。
　　顾平媛收了她们的礼物，自然不好拒绝。
　　忍着笑意温声道：“那傍晚咱们一道去吧。”
　　
　　约好了时间，霍含栖同明骊一起回了漪澜院。
　　两人合衣躺下，小声的说着体己话，聊了会儿天，两人就这么肩膀挨着肩膀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明骊掩唇打了个呵欠，她还记得今日要出门的事情，晃了晃霍含栖的胳膊，等到将人弄醒后，这才坐起来穿鞋子。
　　
　　今夜的烟花据说是京城里的哪位富商，为家中老母贺寿特意准备的。
　　顾平媛同方氏交代好，三人乘坐马车离开侯府。
　　
　　先前裴砚礼同明骊说过这个车夫有问题，她一直记在心里。
　　本想着试试看，但碍于始终没机会。
　　倒是今日正好撞上。
　　
　　明骊侧身坐在马车内，稍稍扭头就能看见车夫的背影。
　　清了清嗓子，她故意扬声道：“待会儿咱们可以去糕点铺子里买些芝麻糕吗，前几日在外祖母那儿吃了点，芝麻味道很浓。”
　　
　　霍含栖适才没睡好，打了个呵欠道：“当然可以。”
　　说着话，顺便撩起帘子往外面看。
　　
　　这一看就恰好看见了位最不想看见的人。霍含栖脸色骤变，小声嘀咕：“可真是晦气。”
　　明骊好奇：“四姐姐怎么了？”
　　
　　霍含栖没将帘子放下去，拉着她的手往外面某个地方指去，小声道：“看见了吗？平阳郡主的马车诶，今夜定然又要同她碰面。”
　　
　　看了眼前面不远处的马车，明骊侧头，下意识看向外面的车夫。
　　若他真是裴岑远的人，那平阳郡主与仁安公主关系很好，仁安公主会不会也能得到这车夫的消息。今夜平阳郡主也在，难道是要发生什么事情吗？
　　
　　明骊心中多番思量，最后暗暗起了心思。
　　
　　今夜街上人很多，明骊攥紧霍含栖的手，被霍从安吩咐来的随侍护在其中。
　　她们三人找了个人少的位置，没等多久桥上就开始燃放烟花。
　　
　　明骊仰起头看着五颜六色的花火，略一偏头，就瞧见了水桥上慢慢朝这边走来的裴岑远与楚锦怡。不知为何，看见他之后，明骊的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果不其然，那个车夫一定有问题。
　　烟花燃放的时间很长，明骊中途找了个借口偷偷走开。
　　
　　站在巷子口，她跟玉珣会合。
　　“你跟着他过去有看到什么吗？”明骊问。
　　玉珣压低声音左右看了几眼，才低声叙述了适才看到的场景。
　　
　　不算明亮的街道旁。
　　车夫站在平阳郡主面前，弯腰极其恭敬的道：“已经打听好了，四姑娘说待会儿要去右巷那边的糕点铺子。郡主，您可想清楚再动手。”
　　
　　“想清楚？本郡主想的比谁都清楚。”
　　平阳郡主语气阴狠：“那日她扇我耳光不说，还害得仁安姐姐伤了腿，这么久都不能出来走动。这次我一定要让她好看，神不知鬼不觉的了结了她。”
　　
　　车夫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被平阳郡主打断。
　　“行了，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回去吧，免得被人发现了就不好了。”
　　
　　闻言，明骊笑了声。
　　“那家点心铺子外面，恰好没有防守的东西。”
　　明骊眼睫轻颤，对玉珣道：“若是当真从那个地方掉进去，只恐怕不死也要被淹的失去半条命。”
　　
　　夜黑风露重，况且今晚人山人海。
　　有人在那个地方落下去，饶是怎么呼救，可能都没有什么用。
　　明骊抿了下唇，偏头踮起脚尖，凑近玉珣耳畔说了几句话。
　　
　　裴砚礼循着她的踪迹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跟玉珣商议好，待他走后，明骊就对上裴砚礼不悦的眼。
　　可能是发现了敌人的阴谋诡计，她心情很好，甚至都冒出打趣裴砚礼的心思来。
　　
　　她没忍住笑了起来，于是踮着脚走过去，双手背后：“淮安王殿下，怎么又不开心了？”
　　“你身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男人。”裴砚礼语气隐隐有些不爽。
　　明骊撇了撇嘴：“那你也有啊。”
　　
　　裴砚礼：“？”
　　“我有什么了？”
　　
　　见他信誓旦旦，明骊忍不住翻旧账：“那次王府发生火灾，我去找你的时候，可就在别院那边看见了你跟一个穿着裙子的姑娘呢。”
　　
　　裴砚礼回忆了一下，笑起来：“你醋了？”
　　“……没有。”明骊没想到会把自己栽进去，后面任凭裴砚礼再怎么逗她，明骊都绷着嘴角不想再多说话。
　　
　　两人顺着路慢慢走到糕点铺子那边。
　　裴砚礼问她：“怎么到这边来了？”
　　“过来看场戏。”明骊弯唇。
　　
　　将刚才玉珣听来的话给裴砚礼说了一遍，见他面色难看，安抚道：“多行不义必自毙，我也不是什么软豆腐捏的，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我，这次总要给点教训。”
　　
　　话音刚落，玉珣便带着名女子往路边走去。
　　明骊伸手拽了把裴砚礼的胳膊，两人隐在黑暗中，静静的看着那边的动静。
　　
　　不多时，平阳郡主果然耐不住性子走到了那姑娘的背后去。
　　光线实在有些暗，那女子同明骊的身型相似，平阳郡主压根没能看出来她不是明骊。眼看她落单，自然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直接伸手就推了过去。
　　
　　女子在岸边滑了一下，玉珣从树后出来拉住她，顺手将平阳郡主推下水。
　　这几个动作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等平阳郡主回过神，她已经在水里扑腾了好半晌。
　　五月的水还是有些凉意的，水里漂浮着脏东西，尽数全都往平阳郡主的嘴里窜。她张大嘴巴想要呼救，却又一口水咽了下去，呛的她连连咳嗽。
　　
　　等了会儿，明骊才慢慢走出去。
　　她站在岸边，玉珣就跟在她身后小心留意着。
　　
　　看着水里面来回扑腾的平阳郡主，明骊笑了起来：“掉进水里的滋味，怎么样？还好受吗。”
　　
　　“明骊，你……你该死！”平阳郡主抓住了岸边的水草，勉强稳住了来回波动的身体。
　　她浑身打颤，看着明骊惬意的笑容，咬牙切齿：“你居然敢算计我。”
　　
　　明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等平阳郡主快要浮到岸边时，绣花鞋一脚踹在她的额头上。平阳郡主重心不稳往后仰去，抓着水草的手也同时松了开来，水面再度被她拍打的起了水花。
　　
　　“我算计你又如何？”
　　明骊慢慢弯腰，语气终于有了变化：“像你们这样不拿人当人看的，就应该一辈子都像阴沟里的草虫那样腐烂的活着。你以为你就真的很高贵吗？人人生而平等，我先前只不过是不想跟你计较罢了。”
　　“日后你若是再敢对我出手，我一定让你后悔今天没有淹死在这水里。”
　　
　　说完这些很早之前就想说的话，明骊对玉珣交代了几句。
　　大致是看着她，别让人淹死了之类的话。
　　
　　仗势欺人这种事情谁不会做，过去只是她不屑，可重活一世之后，明骊发现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的人，也敢过来踩着她的脑袋作乱。
　　既然如此，明骊倒也不介意教她怎么做人。
　　
　　跟顾平媛两人会合，裴砚礼送她们三人回了侯府。
　　刚进大门，明骊转身直接让人将随行回来的车夫押了起来。
　　
　　她今夜没有和裴岑远碰面。
　　但刻意在马车上说起的糕点铺子，被平阳郡主所得知，结合先前的那些事情，明骊基本不用再多猜测，车夫定然就是裴岑远的人。
　　
　　而前世自己被掳走，有很大的可能性是他所为。
　　看着眼前被家丁按在地上的男子，明骊歪了下脑袋，慢慢走近：“你是谁的人？”
　　
　　车夫低着脑袋：“四姑娘说的话小的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吗？”院子里面没有别人，除了惠然以外，就只剩按着车夫的几个家丁，明骊笑着问：“那为什么我每次出行，长陵王殿下都能掌握的清楚。”
　　
　　车夫：“……”
　　明骊侧目看向他，语气第一次变得冷淡：“我都看见了，糕点铺子，平阳郡主。”
　　话音刚落，车夫惨白着脸抬起了头。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车夫脸色惨白，手指抠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他仰起头看着明骊，咬着牙齿道：“看见了又如何？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是又没有证据。”
　　
　　明骊勾了下唇，弯腰看着他：“你难道真的以为我不会有证据吗？”
　　说完话，不欲再与他多言。
　　
　　明骊让人将车夫绑起来，给他嘴里塞了帕子，把人关在了后院的柴房里。
　　怕他逃脱，就将他手脚全都捆了起来。
　　她站在门口看着车夫，淡声道：“那你就好好看看，我能不能让你那位好主子栽跟头。”
　　
　　这会儿时候还早，明骊独自去了霍原的书房。
　　刚走到门外，就听见里头传来霍含枝与霍原的对话声，明骊脚步顿了顿，本想着明日再来的，但不知怎么听到了裴岑远的名字。
　　
　　“江州那边已经再往下压消息了，我怀疑长陵王那边在下手。”
　　霍含枝嗯了声：“这个事情实在不好办，裴岑远现在肯定狗急跳墙，要是能有人在这个时候给他出个主意，恐怕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直接用上。”
　　
　　“那你怎么看？”
　　“江州那边到处都是裴岑远的人，就算我们过去，也没什么好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裴岑远自己过去解决这事情，他既然喜欢做人彘，这次就让他自己给自己来个瓮中捉鳖。”
　　
　　明骊站了会儿，伸出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霍含枝过来拉开门，看见她微微诧异：“阿骊？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我有事情跟你们说。”
　　明骊迈开腿进去，看了眼霍原道：“我在府上抓到了长陵王安排来的眼线。”
　　闻言，霍含枝眉心一跳：“那个车夫？”
　　
　　明骊点点头，将今晚在街头发生的事情大致说清楚，说到平阳郡主时，她微微停滞，换来的却是霍原握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你没出事吧？”
　　
　　心头一暖，明骊低了下头：“我没事儿。”
　　“适才我听姐姐说，江州那边长陵王狗急跳墙，那不如咱们给他想个办法，让车夫给他传过去。”
　　
　　霍原跟霍含枝对视一眼，前者迟疑道：“但眼下车夫已经被发现了不是？他怎么可能还心甘情愿给咱们传话。”
　　
　　明骊笑了下：“舅舅，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事情。”
　　“什么？”
　　“姜国人，最擅长的易容术。”
　　
　　她刚说完话，霍含枝有些难言的目光便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骊被这眼神刺伤到，噘噘嘴霎时不满，底气不足道：“虽然我没在姜国长大，但是保护我的玉珣会啊，他前几日就已经回来了。”
　　
　　玉珣的存在是霍家人都知道的。
　　当年他护送明骊回京，霍原感谢不已，但因为他的身份是暗卫，不能大肆宣扬，便只能私下给了他一座别院，让他能在京城安个家。
　　
　　霍原眼前一亮，忽然笑起：“这倒是个好办法。”
　　“车夫被我关在了后院的柴房里，等日后长陵王栽了跟头，咱们再将车夫暴毙的消息传出去，以此来的话他也不会知道这是咱们做的戏。”
　　
　　明骊这番话说的井井有条，听着的两个人心里思量着各自的事情。
　　看着小姑娘的侧脸，霍含枝心中起了疑问，她怎么会忽然之间懂得这么多。该不会是跟自己一样……有了前世的记忆？
　　
　　“二姐姐？”
　　明骊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霍含枝耳边，她骤然回神：“怎么了？”
　　“你发什么呆呢，怎么不说话。”
　　
　　霍含枝看着近在咫尺的明骊，沉默片刻低声道：“我在想事情，再想……要给裴岑远设一个什么样的局才好。”
　　
　　这方面就涉及了明骊的盲区。
　　她没再多留，又跟霍原说了会儿话就离开了书房。
　　
　　房内半开的窗户里袭来凉风，霍含枝手指在桌面上扣了扣，忽然问道：“父亲，你有没有觉得，自从跟周家那小子悔婚之后，明骊就变得有些不似从前了。”
　　
　　霍原思索：“的确是。”
　　“你恐怕都不知道，先前跟周家还有口头亲事的时候，阿骊来书房找过我一次。跟我说什么南阳王不是什么要紧事，最要紧的是吕皇后若有意用长陵王妃的身份来招揽咱们。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但是后来没想到，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除夕之夜吕皇后想让武帝将霍含枝赐婚给裴岑远，这事情霍含枝养伤时，多少也听了些。
　　她只当此事并非要紧事，但却不知这其中还有这些关卡所在。
　　
　　霍含枝揉了下指尖，收敛了思绪。
　　抬头对着霍原道：“咱们得尽早想出办法来，免得长陵王那边得不到霍家的消息，日后对安排的假车夫起疑。”
　　
　　-
　　过了几日。
　　裴砚礼派去的陆三已经着人快马加鞭送了消息回来，江州那边的确已经被人将消息压下来，外面看着似乎一片岁月静好，但其实里头早已秽乱不堪。
　　
　　武帝传召裴岑远与裴砚礼入宫。
　　为的便是商议此事。
　　
　　养心殿内气氛格外僵硬，武帝手指搭在眉骨上，呼吸粗重起伏：“江州那边的人是你外祖父推荐过去的，岑远，你给朕说说应该怎么办？”
　　
　　裴岑远心口发紧，撩起衣摆跪下：“此事儿臣必定会给父皇一个交代。”
　　他被这压抑的气息逼迫的额角汗珠滚落，低下头咬牙道：“儿臣心中已经有了解决办法，望父皇应允，待儿臣成婚后，亲自前往江州处理。”
　　
　　没想到裴岑远居然会直接将这个事情揽下来。
　　裴砚礼侧目，淡淡打量着裴岑远发白的脸，掩住嘴角转瞬即逝的讽刺。
　　
　　武帝没有直接应允他，而是问裴砚礼：“你怎么想？”
　　“江州那边的情况的确是三哥更清楚些，况且再怎么乱，县令到底是吕家的人，三哥前去的话，或许也能方便些。”
　　
　　裴砚礼这番话不卑不亢，引得裴岑远频频侧目。
　　这与他心中所想的压根不符合，按理来说，裴砚礼在霍家时对他说的那些话，他应该是会亲自前去江州的。可现下又是怎么回事，他为何会主动推举。
　　
　　裴岑远掐了掐掌心，随后便听见武帝嗯了声：“那就由老三去吧。”
　　“婚期快到了，近来朝廷里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朕要是有事会安排小九。好好成完婚，就准备准备前去江州。”
　　
　　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裴砚礼垂眼。
　　
　　对武帝来说，旁人永远不及他重要。
　　在所有人都猜测，武帝将楚锦怡许配给裴岑远，是不是起了立储心思时。他却反手直接让裴岑远婚后前去江州，这可不就是打了那些想站队的人蠢蠢欲动的心思。
　　
　　离开养心殿，裴岑远压下心里的那些猜忌，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笑着对裴砚礼道：“这次江州的事情可能没办法让九弟前去了。”
　　
　　“我就没打算要去。”裴砚礼淡淡扫了他一眼，笑的意味不明：“至于三哥的礼物，不急，等你回来我便亲自交到你手上。”
　　
　　裴岑远拧眉，眼神微动，换了话题：“九弟年纪也不小了，还不打算成家吗？”
　　
　　两人并肩从养心殿大门出去，裴砚礼嗤笑：“关你什么事？”
　　“怎么？娶了楚家的姑娘，还放不下明骊呢？”
　　
　　说起这个，裴岑远也不恼，只道：“就算不是我，那也不会是九弟。姜国公主矜贵，侯府必定会给她安排更好的亲事，怕是也没办法如九弟所愿了。”
　　
　　这话被从养心殿里追出来的康公公听见，他拧了下眉，扬声喊：“淮安王殿下留步，陛下还有些事情要同殿下商议。”
　　裴岑远偏头对他挑了下眉，语气漫不经心：“那三哥拭目以待。”
　　
　　跟裴岑远分别，裴砚礼面上的松散便缓了下来。
　　江州之事交给裴岑远来解决，这并不是裴砚礼心里最好的办法，若是让他过去，只怕对自己安排的后面要做的事情不太利。
　　
　　揣着这个心思重回养心殿。
　　武帝看着他进来，继而垂头誊写着圣旨：“怎么这副表情？”
　　“父皇还有事？”
　　
　　裴砚礼没有回应他的话，步子停在了书案前。
　　不经意垂眸，眼神扫过圣旨上的内容，武帝便吹了吹字迹抬起了头，朗声道：“你三哥如今已有正妃，老七不成气候，后院乱杂，朕无心为他安排。倒是你，朕这几日听说你与明丫头重修于好了？”
　　
　　移开视线，裴砚礼满脑子都是圣旨上的字。
　　他撇了撇脸，语气低低：“重修于好倒也不至于，本就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看着他别扭的样子，武帝的眼中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沉默片刻，他摇头浅笑。
　　
　　手边是武帝的玉玺，裴砚礼看着他托起玉玺按在圣旨上，等到将物件挪开，那上头已经盖有了红色的印章。裴砚礼心口跳动的飞快，他抿了下唇。
　　
　　“父皇这是何意？”
　　武帝卷起圣旨，抬眼看他：“这些年朕一直愧对你，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阿礼，你们情投意合，朕许下这门婚事便也放心了。”
　　
　　不像他。
　　当年一步行差踏错，半生不得安宁。
　　
　　




29.  第029章   赐婚。

　　（三合一）
　　
　　裴岑远的婚期在六月初六, 的确是个好日子。
　　许是为了面上的情分，迎亲队伍中，一身红衣后的跟着是裴砚礼与裴缙奚。最后面, 还跟了个十五岁的少年，是十一皇子裴宥骏。
　　
　　明骊被方氏带着过来赴宴，她与霍含栖站在长陵王府门旁边。
　　视线不经意扫过裴宥骏的脸, 目光微怔。
　　
　　这张脸无疑不是将明骊的思绪拉回到前些天做得那个梦境之中, 下巴带有黑痣的太监，朝着她笑着，眉眼稚嫩的小小少年。
　　原来梦里的那个人，是十一皇子。
　　
　　明骊轻轻蹙眉, 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难道上辈子的推手，是他？
　　
　　可打量着裴宥骏青涩的模样, 似乎并不太像是那种工于心计的人。只不过有了上辈子为前提, 明骊觉得倒也并不奇怪, 毕竟有些人, 真实面貌外总有一张厚厚的壳子。
　　
　　喜庆的唢呐声由远至近, 明骊避开马背上，裴岑远炙热滚烫的视线，稍稍转开眼就看见裴砚礼似笑非笑间夹杂着浓重不悦的目光。
　　
　　沉重思绪稍稍挥散开, 明骊没忍住弯了下唇, 低下头笑了。
　　不知为何, 每每看见裴砚礼为着旁人怒不可遏的模样, 明骊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
　　
　　霍含栖没注意到她的笑，眼神定定的落在花轿上。
　　见她这样，明骊凑近碰了碰她：“三姐姐，你看什么呢那么认真。”
　　
　　霍含栖竖起指头在嘴边轻轻嘘了声, 歪着脑袋同明骊道：“前两日我遇见了魏家那个，她心情特别不好，后来我听见她跟婢女说，今日要给楚锦怡好看。”
　　
　　京城里头同年龄的贵女们，整日里起争执无非不就是那么几个理由。
　　要么有同样的心上人，要么是小姑娘间起了小口角扯头花。
　　
　　魏亭与楚锦怡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想想上辈子，裴岑远的正妃是谁明骊记不清楚。可她记得裴岑远大婚那日，明骊没有前去，后来霍含栖回府，还同她说魏亭在婚宴上喝醉酒，闹了好一通笑话。
　　
　　这样想来，魏亭大抵是喜欢裴岑远。
　　可是她跟裴岑远本就不可能。
　　
　　魏家与吕家向来是劲敌，面上再怎么装的安然无恙，也不可能让嫡女嫁给裴岑远。
　　
　　明骊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但也还是好奇的看着花轿。
　　果不其然，等轿子落地喜娘唱了词，轿帘被掀开，裴岑远刚伸出手去，楚锦怡抬脚下来，鞋子底下打滑，她没站稳整个人就摔倒在地。
　　
　　这一幕来的有些突然，裴岑远也因为这个举动而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去扶她。
　　楚锦怡就那么僵硬的坐着，后背硬生生的撞在了抬轿子的木头上。
　　
　　周遭的喧哗声忽然滞住，只有唢呐仍旧吹着。
　　片刻后，陪嫁的丫鬟嬷嬷这才赶紧醒神，弯腰将人扶起来，而裴岑远瞳孔骤缩，手指都忍不住发紧。
　　
　　等到新人进了门，外面围观的百姓才开始议论刚才的事情。
　　一传十十传百，婚宴还没结束，楚锦怡在大婚当日从轿子里摔出来，新郎裴岑远毫无作为的消息就传遍了京城，成了笑谈。
　　
　　那些爱慕裴岑远的姑娘们，这下也丝毫不艳羡楚锦怡了。
　　而这头，两位正主坚持着结束了婚宴，刚回到婚房里，喜娘都还没出声让掀盖头，就被裴岑远冷着脸赶了出去。
　　
　　听见声音，盖头下的楚锦怡颤了颤肩膀。
　　等到屋子里安静下来，裴岑远看着一身喜服的楚锦怡，闭闭眼睛问：“你今日是怎么回事？”
　　
　　他的语气算不上多好，但也绝非恶劣。
　　原本打算着问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裴岑远给她做主，免得让外人还真的以为，楚锦怡嫁进王府里是件不让他高兴的事情。
　　
　　可谁知，裴岑远话音刚落，盖头下就传来了委屈的哽咽声。
　　
　　哭声越来越大，裴岑远半蹲在她面前，握了握她的手，竭力耐心的安抚道：“你别哭了，本王没有凶你，只是想问问怎么回事，给你出口气。”
　　
　　“我……我不知道，今日真是丢死人了。”楚锦怡哑着声音，眼泪扑簌簌的掉，脑子发麻下就开始胡言乱语：“我从来没跟人起过冲突，怎么会被人陷害呢。”
　　
　　裴岑远闻言，顿了顿：“你的意思是？”
　　“但不久前我与平阳郡主得罪了霍家四姑娘，听说平阳郡主前几日落了水，今日又我又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楚锦怡小声啜泣，隔着盖头根本看不见裴岑远冷淡的脸色，还在继续道：“平阳郡主说是明姑娘所为，我怕今日……”
　　
　　裴岑远松开她的手，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道：“你的意思是明骊设计你出丑？”
　　楚锦怡：“……我只是猜测。”
　　
　　对于她的解释裴岑远简直无力再多言。
　　她这样的猜测，除非是脑子不好的会看不出她的心思，其他哪个看不出来她话里话外的意思，还不如直接说是明骊来的更爽快些。
　　
　　至少裴岑远也不会越发看不起她。
　　
　　沉默片刻，裴岑远垂头低低吐出几口气：“这件事情你不用再多想，我定会给你个交代，别哭了，好好休息，我去前院了。”
　　
　　交代完，裴岑远没再多留。
　　楚锦怡还在他身后叮咛他少喝些酒，门就被人从外面合上。
　　
　　裴岑远站在不远处的走廊下，扶着栏杆疲惫的低下头。
　　这才是新婚头日，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楚锦怡这人小心思多，总是喜欢借刀杀人，这些他都清楚，本以为不要将手伸到自己身上来，他也觉得无伤大雅。
　　
　　可不知道怎么，听她面不改色的陷害明骊，裴岑远就觉得厌恶。
　　被楚锦怡这么一提醒，他想到了多日未见的明骊。
　　
　　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是周憧铭表妹找上门去的那天。
　　明骊站在侯府门口，满面惊慌，看着面前跪着的姑娘不知所措。裴岑远那时去军营有些事情，与霍含枝前后离开，经过侯府时听见动静就停了下来。
　　
　　小姑娘拔高声音问周憧铭表妹，她是不是好欺负。
　　
　　分明像是害怕到了极点，但仍旧扛着心里的那点恐惧，丝毫不表现出来。
　　裴岑远很喜欢这种性格的人，于是他对吕皇后表明自己想要娶她的心思，却得知那日很可能是明骊做出来的一场戏。心里那丁点喜欢，等歇散后再遇见，卷土重来就变成了好奇。
　　
　　觉得这个人，就好像是拥有很多副面孔。
　　面对他的时候，神态之间带着不自知的退缩与逃避，却又与裴砚礼关系很是亲密。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太合他心意。
　　尤其是后面得知，裴砚礼对她动了心思，那股子势在必得的信念越发浓重。只是没想到轨迹变化，武帝将楚锦怡许配给了他。
　　
　　他如今侧妃之位空置。
　　明骊却是不可能委身与他做侧妃的。
　　
　　思及此，裴岑远吐了口气。
　　离开主院后，他找了个人打听到明骊所在之处，提步追了过去。今日四处都是来前来赴宴之人，裴岑远绕开眼线，到了后花园。
　　
　　明骊跟霍含栖站在凉亭边，正探头说着话。
　　他漫步过去：“四姑娘。”
　　明骊回头，看了眼他微微拧眉，稍退一步仰头问：“长陵王殿下有事吗？”
　　
　　“本王的确是有事情找你，不知道四姑娘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明骊见四处的视线都看过来，她弯唇：“今日是殿下与王妃的大喜之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若是私下交谈，被人看见岂不是误会。”
　　
　　裴岑远无奈失笑：“看来你是一点机会也不肯给我。”
　　闻言，明骊收了笑容，冷眼盯着他。
　　
　　对上她这样冷漠的视线，裴岑远只觉得自己有些心梗，抿了下唇问：“适才听王妃提及，前段日子四姑娘同王妃起了争执，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起争执？”
　　明骊没想到楚锦怡居然会将这事情主动告知裴岑远，她瞬间就明白了过来：“难道殿下是怀疑，今日王妃摔跤是我设计的？当日之事三姐姐与淮安王殿下皆是见证，究竟是怎么回事王妃心知肚明！”
　　
　　看着她气得脸色都白了，裴岑远一时头大。
　　正要说话，霍含栖在旁边开了口：“长陵王殿下，我们虽是无权无势的女子，但做事儿可要讲讲道理呀。王妃难道是如今入了王府，就要仗着殿下来欺负我四妹妹了吗？”
　　
　　裴岑远叹息解释：“你们先别恼，本王只是询问当时之事。”
　　
　　“当时王妃带着平阳郡主，二话不说上来就打碎了三姐姐新买的首饰，还出言不逊说我高攀皇室，我一时气急打了郡主。”明骊向来得体，今日当真是难以忍耐的翻了个白眼，“殿下这话，可不就指着我的鼻子说今日是我欺负王妃吗。”
　　“我可真是还没见过，这样会颠倒黑白之人。”
　　
　　话音刚落，前院的管事匆匆而来。
　　裴岑远偏头看过去，管事低声说道：“陛下身边的康公公来了。”
　　
　　裴岑远惊讶：“何事？”
　　“是……是来宣旨的。”管事一脸犹豫，看了眼明骊，“康公公还说请明姑娘立刻到前院接旨。”
　　
　　周遭偷听墙角的贵女们纷纷看向明骊，只见她也是满眼茫然。
　　只叹小姑娘们心思活络，没一会儿就猜出了圣旨内容，只当今日当真是明骊所为，被武帝发现，下旨为楚锦怡给明骊降罪。
　　
　　于是由着裴岑远带路，花园里的人都朝着前院而去。
　　明骊刚出现，就被方氏带过去，跪在最前头。
　　
　　康公公满面笑意，见明骊过来，打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远侯四女明氏，秉性端淑，持躬淑慎……朕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淮安王裴砚礼，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宣读完，康公公收起圣旨，笑着对明骊道：“四姑娘，还不快谢恩。”
　　明骊睁大眼睛，久久没能回过神。
　　
　　她手指发僵，还是旁边的方氏颤着手带了她一把。
　　等到康公公离开后，明骊被霍含栖拉起来，听她在自己耳边惊喜的小声碎碎念：“一定是知道长陵王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才在这婚宴上宣旨。这下可好了，看她楚锦怡……”
　　
　　话还没说完，明骊忽然拉住她：“三姐姐，你先别说话，掐我一把。”
　　霍含栖：“……”
　　
　　赐婚这件事情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尤其是对裴岑远而言，他没想到的是，因为楚家这门亲事、甚至朝中开始猜测武帝是不是有心立储，使他风光数日后。在自己的婚宴上，被自己的弟弟抢了风头。
　　
　　而不仅仅是此。
　　将明骊许配给裴砚礼，那简直就是给了站队之人当头一棒。
　　
　　心中有旁门左道心思的，在先前武帝刚赐完婚，就忍不住站了队。都认为裴砚礼成不了气候，毕竟他再如何，也不可能有楚家这样的亲事了。
　　
　　可武帝这番作为……
　　明骊虽是姜国公主，可她自幼在霍家长大，霍家老夫人亦在，那自然能插手外孙女的亲事。武帝越过姜国直接给明骊赐婚，是算准了这点。
　　霍家不会拒绝。
　　
　　这消息叫前来赴宴的宾客心中久久不得平静。
　　尤其是先前在花园里，霍含栖刚说了那句她们无权无势，任由楚锦怡欺负的话。现下明骊成了准淮安王妃，与楚锦怡平起平坐，都是皇室儿媳。
　　
　　真真是平地惊雷。
　　以至于好些人看向明骊的目光中，都夹杂了不少畏惧。
　　今日这出戏，宛若武帝再为明骊撑腰。
　　
　　而接旨的当事人明骊，此时眼神也还有些恍惚。但周遭人太多，她终归还是保持了几分清醒，只叫霍含栖掐她一下，看看这是不是真的。
　　
　　胳膊上传来明显的疼痛感，明骊睁大眼睛嘶了声。
　　不可置信的偏头：“三姐姐，你居然真掐我。”
　　霍含栖嘴角咧着弧度，赶紧道歉：“这不是你让我掐的吗，抱歉抱歉。”
　　
　　话音刚落，另外一位当事人就已经从那头走了过来。适才宣旨时，裴砚礼不知道去了哪里，反正人群之中，好些人都在四处打探，却发现没有他的身影。
　　
　　这下看见人来了，自然就都纷纷看向他。
　　有人心中艳羡着明骊的好命，有人却想着裴砚礼性情那般奇怪，明骊嫁过去不是好事儿。还有的人，甚至隐隐想要看笑话。
　　
　　若是武帝这桩旨意并非裴砚礼所愿。
　　那只怕明骊也讨不着好处。
　　
　　毕竟两人先前虽说走得很近，但最近不都说关系僵持，纷纷都在等着看戏。
　　
　　明骊被霍含栖推了推，转身看向阔步而来的裴砚礼。
　　她睁大眼睛，抿着唇角看向来人。
　　
　　裴砚礼站定在她面前，却同霍含栖道：“三姑娘给个面子，容本王与四姑娘私下说几句话，稍后本王便将人给你送回来。”
　　
　　见他这般说，霍含栖怎么可能不愿意，后退半步连连拱手：“殿下随意。”
　　明骊只好当着诸多人的视线，跟在裴砚礼身后亦步亦趋，低垂着眼睫，始终一声不吭。
　　
　　等到走得远了些，明骊才抬起头。
　　或许是怕再遇到上次毒蛇事件，这会儿耳边都还能听得见宾客的说话声，两人也只是拐了个弯，站在了无人能看见的死角处。
　　
　　明骊捏了捏指头，低声问：“那日你说要我等你，就是为了这个吗？”
　　“……”裴砚礼像是面子有些挂不住，沉默片刻才道：“我若说赐婚这事儿，我一丁点都不知道，你信我吗？”
　　
　　两人对立站着面面相觑。
　　明骊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凝噎道：“你觉得我信吗？”
　　
　　裴砚礼伸手挠挠眼皮，往前一步捏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温和：“赐婚这事情我的确知道，但并不是我主动同父皇说的，毕竟我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嫁给我。那日入宫，正好看见父皇面前的圣旨，我才知道这事。”
　　
　　被他抓着手，明骊有些不太自在，生怕旁人看见。
　　左右打量了几眼，这才低声道：“我又没有怪你什么，就是觉得有些突然，没想到陛下会真的赐婚，还是在今日这个时候。”
　　
　　的确出乎了她的意料。
　　但这却是在裴砚礼的计划之中。
　　
　　先前裴岑远挑衅，让裴砚礼就有了这个念头，他就是想要昭告所有人，明骊是他的，将那股子占有欲拿捏得死死的。但也怕这事情太过高调，明骊会不喜欢，就只好没有提及。
　　直到今日迎亲到了王府门口，他看见裴岑远看向明骊的眼神，紧跟着楚锦怡摔倒。
　　
　　也不知怎么，裴砚礼就觉得，或许今天是个好机会。
　　
　　这些话他未曾同明骊说，只简单交代了几句。
　　明骊感受着腕骨上传来的涔涔汗意，偏开脸笑着打趣：“适才长陵王妃污蔑是我设计她今日出糗，我还说往王妃仗势欺人，谁知道下一刻，宫里就来了圣旨。”
　　
　　“这样不好吗？”
　　裴砚礼握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些，嘴角噙着笑：“日后待你入了王府，便也能仗势欺人了。往日里欺负过你的人，你都能全部还回去。”
　　“我给你撑腰。”
　　
　　被他这露骨的话说的有几分燥热，明骊低垂下眼睫挪开眼。
　　裴砚礼的目光紧锁在她脸上，安静了会儿，裴砚礼才松开明骊的手，将另一只手上的檀木盒递到明骊的眼下。
　　
　　“这是……”明骊迟疑着接过来。
　　
　　裴砚礼反应稍慢的抬手，撩起她鬓角的碎发拨开：“康公公来宣旨的时候，我回王府带过来的。这是师父的东西，本来是要送给他妻子，但是……”
　　后面他没继续说，转了话头：“这次他回京后，就将这个送给我了。”
　　
　　是只白玉镯。
　　玉间还隐隐透着血丝，看着成色极好，
　　
　　明骊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自己是有块玉佩的，是上等的暖玉。但摸着这个，却觉得比那块多年难得的暖玉更要让她觉得好看。
　　
　　见她看着玉镯不说话，裴砚礼只好问：“你喜欢吗？”
　　“喜欢。”明骊微微仰起脸，同他对视着，“我很喜欢。”
　　
　　裴砚从她指间拿来，托着明骊的手小心给她推上手腕。指腹碰了碰，他轻笑：“眼下还有些凉，等你暖一暖就会好的。”
　　
　　“为什么今日要送我这个？”
　　裴砚礼忽然抬了下手，碰碰她的脑袋：“定情信物。”
　　“听说聿朝的定婚传统有这个，旁人有的东西，我们阿骊也要有。”
　　
　　明骊仰起头怔忡的看着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适才在王府门口记起的那个梦，以及先前说过的，不会相信爱情这话，似乎都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压了出去。
　　
　　她眨眨眼睛，没说话。
　　
　　……
　　跟裴砚礼分别，明骊回到了宴席上。
　　霍含栖见她小脸红扑扑的，压低声音凑近问：“你们说什么啦？”
　　“没什么。”明骊扯了下嘴角。
　　
　　对于她的不自在霍含栖也没有别的表示，她看着那边桌上与身旁贵妇聊的格外开心的方氏，忽而低叹：“你眼下倒是好了，可我恐怕从今日起，就要死透了。”
　　
　　明骊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霍含枝抬抬下巴示意她，“从你走后，这已经是母亲交谈的第三人了，你何时见母亲这般殷切过。你今日赐了婚，过些时日二姐姐与陆将军再定亲，那府上便就只有我了，我可不是就要死透了吗。”
　　
　　被她这番话惹笑，明骊绷着嘴角：“三姐姐你可别胡说。”
　　“算了。”霍含栖手指筷子戳了戳盘里的鱼肉，语气低缓：“就这样吧，若是母亲真的看中了哪家人，那我便嫁吧。”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霍含栖同她谈起自己的事情。
　　明骊收敛了心思，偏头问：“大哥哥婚宴那日，相看的那个男子如何？”
　　
　　霍含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那人其实很好，品行温和，聊天之间格外注意分寸。虽然只说了几句话，但能明显看得出来，他很尊重霍含栖，却并非是对侯府的畏惧。
　　
　　可是他实在是跟裴彧之太像了。
　　
　　霍含栖垂眸喝了口汤，就在明骊以为她应该不会再开口说话时，霍含栖终于出声：“我没办法找替身的啊，看见他，我就会无限期的想起太子哥哥。”
　　“四妹妹，不是他的话，至少也不应该是像他的别人吧。”
　　
　　明骊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的说出了裴彧之。
　　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幸好这边人不多，都在聊着天，没人注意到她们。明骊心中有些不太忍心，微微抿着唇角：“三姐姐，你……”
　　
　　霍含栖笑起来，笑的却比哭的还难看：“我知道你看出来了，我爱慕他很久了，可能是裴姣为难我那次，也或许是在那之前。”
　　
　　“若是真的同和他容貌相似的人在一起了的话。”
　　“那样就太痛苦了点。”
　　
　　霍含栖眼尾泛红，外放骄纵的情绪在这一刻似乎都掩盖不了她的悲伤，而她也是第一次再这样的场合之下，骤然之间就回想起了裴彧之。
　　
　　她的眼尾洇了些泪：“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明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适才应对裴砚礼时的喜悦被磨开，她垂眼，愈发用力的握紧了她的手指。
　　
　　犹记得前世霍含栖到最后的结局，同方氏被流放了边疆。而那道路险阻，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明骊不得而知。
　　
　　她不知道上辈子流放途中。
　　霍含栖备受看押他们的那些将士欺辱，方氏为保护她，砍死在了一片黄土上。而霍含栖，那个被不苟言笑的霍含枝保护在盔甲之后的妹妹，在方氏离开之后，与明骊在同一个夜晚，流放队伍原地休整时，她看着京城的方向靠在树干上，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人世。
　　
　　在明骊的视角下，她只能从孙妈妈口中听说谁砍头了，谁死了，谁又回京了。
　　苟且偷生的那段日子里，明骊缝缝补补，从那些人的简单话语之中，试图勾勒出旁人后来究竟如何了。但她所幻想的，永远都比真正看到的要好得多。
　　
　　于是她闭上眼睛的那刻。
　　只匆匆扫过门口闯入一道身影，却也不知道，裴砚礼跪在她面前眼梢鼻尖都是通红的，小心翼翼的伸手想要去触碰，却又不得不停下动作的模样。
　　
　　他自顾自地低声喃喃：“你这辈子怎么又不等等我呢。”
　　
　　-
　　新婚之夜。
　　本应该是格外喜庆热闹的日子。
　　
　　可长陵王府内外，将宾客送走之后，主院里裴岑远就将丫鬟仆人全都赶走了出去。
　　
　　婚房里，裴岑远站在窗口吹着冷风。
　　楚锦怡的红盖头已经被掀开落在旁边的地上，她坐在喜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衣服。她看着裴岑远冷漠的背影，眼眶里面泪水簌簌滑落，却又不敢哭出声，怕惹了他厌烦。
　　
　　沉默好久，楚锦怡褪下外衫，只剩里面的贴身衣物。
　　她慢慢走近裴岑远，伸手环住他的腰，低声道：“阿远，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六月份的夜已经没有那么冷了。
　　
　　楚锦怡穿着单薄，搂着裴岑远的那双手也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冷的，始终不停地在颤抖。她紧紧挨着裴岑远的后背，脸颊轻蹭，柔软的身子也慢慢靠近。
　　
　　“你别生我的气了行吗？”
　　她压低声音，忍着羞耻轻抚着，轻声道：“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我们成婚这件事情，不一直都备受盼望的吗。你转过来，看看我好不好？”
　　
　　裴岑远没什么动作，下一瞬就让楚锦怡拉扯着转过了身子。
　　她娇小的身躯钻进裴岑远的怀里，侧着脸拥住他。
　　
　　外头夜风阵阵，适才还微敞着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得合了起来。
　　
　　楚锦怡脸颊红透。
　　她抿着唇角仰起头看他，微微踮起脚尖，凑近裴岑远的唇畔，小心翼翼的亲了一口。
　　
　　被索吻的裴岑远仍旧面无表情。
　　只是略略垂眼，看着她的脸就忽然想到了今日明骊看自己的眼神。裴岑远莫名的一阵烦躁，扣住她的手就直接将人扯到床榻上。
　　
　　粗粝的指腹蹭着楚锦怡的脸：“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什么？”
　　
　　楚锦怡的确什么都不知道。
　　前院热热闹闹，这边却只有她贴身的丫鬟婢女。后来纵然是知道了什么，可裴岑远已经回了屋子，她们想要说的话也在裴岑远冷淡的视线里被永久封存。
　　
　　见她一脸茫然，裴岑远忽然就没了再说下去的兴致。
　　毫不留情的低头咬着她的嘴角，力道格外粗重。
　　
　　……
　　不知过了多久。
　　屋子里的咯吱声终于停止。
　　
　　红色帷幔外，裴岑远抽身站起来，穿好衣物站在床畔，看着满脸通红的楚锦怡。眼神冷淡，就像是在看着什么物件似的。
　　
　　他披上外衫吐了口气：“今日父皇赐婚了。”
　　“赐婚？”楚锦怡睁大眼睛，捂着身上仍旧完好的衣服坐起身，说话有些含糊：“给谁赐了婚？”
　　
　　今日是他们的大喜之日，武帝再怎么也不该是给裴岑远。
　　下一刻，裴岑远道：“给淮安王。”
　　楚锦怡骤然松了口气，她抬手揉了揉脸颊，想起适才做的事情，脸红心跳后又觉得为难，艰难的吞咽下口水安抚道：“没关系的，我永远会站在你这边的。”
　　
　　将她的神色看的一清二楚，裴岑远冷笑：“知道赐的是谁吗？”
　　楚锦怡抬头，红唇下意识的张开。
　　裴岑远：“明骊。”
　　
　　轰的一声。
　　楚锦怡心中那个不妙的念头瞬间被证实，她无措的坐在床上，满脸都是慌乱的。
　　
　　终于看到了自己想要的表情，裴岑远弯了弯唇。凑近她亲昵地捏了捏楚锦怡的嘴唇，淡声道：“现在开心了吗？本王这辈子跟她都不可能了。”
　　
　　话音刚落，裴岑远转身离开婚房。
　　楚锦怡怔忡的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这一切都与自己所幻想的不一样了。不，不是现在才发现，赐婚前在宫中那次，她就已经明白裴岑远对自己，不再是少年时那般情深义重了。
　　
　　抬手抚过自己的唇角，她红着眼睛低下了头。
　　他急不可耐的结束完了任务，可床榻上的落红帕上却是干干净净。
　　
　　只有在耳鬓厮磨的那一刻。
　　楚锦怡才恍惚感觉，自己跟裴岑远是相爱的。
　　
　　-
　　长陵王婚宴结束没几日，他便就要启程前往江州。
　　这消息一出，京中风云再度变化。
　　
　　明骊同裴砚礼的亲事已经尘埃落定，侯府便开始风风火火的准备起了两月后的婚宴。毕竟是皇室子弟娶妻，凤冠霞帔都要华丽些。
　　不仅麻烦不少，更是耗时耗力。
　　
　　日子有条不紊的流走着。
　　这日霍含枝休沐。
　　三姊妹带着顾平媛坐在湖心亭内嗑着瓜子。
　　
　　不知怎么，就谈到了明骊的婚事，顾平媛剥着瓜子，笑着打趣：“前几日我听母亲说起四妹妹的喜服，淮安王殿下在南方找了九个年长的绣娘，特意请来京城给刺绣呢。”
　　
　　“为何是九个？”霍含栖喝了口茶，有些不解的道：“难道是因为殿下排行第九吗？”
　　霍含枝没好气的拍了她一把：“是因为长长久久。”
　　
　　霍含栖撇撇嘴，觉得没劲儿。
　　坐了会儿，方氏着人来叫走顾平媛，说要筛选给明骊出嫁时带走的婢女和管事婆子。而霍含栖觉得没什么意思，回院子午憩。
　　
　　亭内就只剩下她们两人。
　　明骊捏着瓜子在桌面上划拉着，忽然问：“二姐姐，那日车夫的事情之后，你与舅舅想到什么办法了？”
　　
　　那夜离开书房，次日霍原便让易了容的玉珣去了长陵王府。
　　至于他们出的主意是什么，明骊不太清楚。
　　
　　霍含枝添了杯冷茶，喝了口，满嘴清苦：“让裴岑远过去直接将县令拿下，然后再让他慢慢搜查，千万不能让县令落在旁人的手中。”
　　
　　“这样就好了吗？”明骊不解。
　　霍含枝笑：“自然不行。”
　　“若是我猜的没有错的话，那县令此时应该已经死在了牢狱之中。”
　　
　　前世这个时候，江州正鼠疫盛行。
　　县令入狱，霍含枝将这事情同裴砚礼几句解释清楚，他伸手从中推了一把。县令患上鼠疫在狱中暴毙，可谓与先前詹施明那案件的走向一模一样。
　　
　　只不过不太巧的是，詹施明那案件中，一家三口都死在了牢里。
　　可县令却有个乡野出身的泼辣姐姐，爱财如命不说，县令还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一笔黄金几经周转至她手上，然后只用一挑拨，县令姐姐就上京来了。
　　
　　而距裴岑远离开已有半月有余。
　　六月底，陆闻清承了在外结识的草寇兄弟的一份情，搭手送了她一程。就在昨日，霍含枝收到消息说，她已经在京中住下了。
　　
　　前有毫无证据便让县令丧命，后有县令姐姐上京闹事。
　　这事情但凡传开，裴岑远纵然有什么身手也难以施展开。不仅如此，前些日子詹施明那事情，虽然幕后黑手还没能查出来，但这么不经意的引导，难免武帝会往那边想去。
　　
　　方法只是霍含枝思考的，但这后面一系列的走向，却都出自裴砚礼之手。
　　
　　霍含枝担心明骊会对裴砚礼心中生了别的心思。
　　这些话她并没有全告知。
　　
　　然而不出两日，江州县令的姐姐就已经击鼓鸣冤将这事情彻底闹开了。现下不仅仅是明骊知晓了霍含枝未曾说过的话，连朝廷中，武帝都因此而龙庭大怒。
　　接连多日，大臣们上朝时都保持着安静的状态，无人敢作妖。
　　
　　唯独在这日，霍从安禀明有事要报。
　　他上前一步当着诸人的面，抬高声音道：“陛下，江州县令暴毙，微臣认为长陵王殿下不宜继续留任江州调查，还请陛下另选他人前往彻查此事。”
　　
　　武帝阴沉着脸色，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
　　
　　这夜夜黑风高。
　　武帝摆驾前往凤鸣宫，吕皇后身着一身素衣跪在殿中央请罪。他情绪不明的看着眼皮下的女人，心中厌烦不已。
　　
　　“朕会立刻传老三回京。”
　　沉默许久，武帝才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吕皇后瞬间腿软，她指尖泛着白，嗓音略带颤意：“陛下万万不可。”
　　“先前远儿才刚刚结束了婚宴，便前往江州调查案件。眼下若是被陛下传召回京，日后要让旁人怎么说他。”
　　
　　武帝冷笑：“难道是朕不让他调查出结果的吗？”
　　“刚抵达江州就打草惊蛇，将县令直接看押进了牢狱之中。如今县令在狱中出事，你敢说不是他一手为之，难道杀人灭口就是他的办法？”
　　
　　“陛下……不是这样的。”
　　武帝越想越来气，抬手就将肘边的茶盏掀翻在地，他冷声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以为自己身为皇室子弟，没有证据就随意杀人不犯法吗？”
　　“吕氏，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
　　
　　听见武帝带着怒火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吕皇后顿时滞在原地。
　　有多久了？她有多久没有听过武帝喊自己闺名了，自从先皇后薨逝，她由慎贵妃登上后位，他所喊的也变成了“皇后”。
　　
　　吕皇后心口刺痛，却无暇顾及，只能竭力道：“远儿他必定不是有意的，陛下三思啊。”
　　
　　“朕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武帝站起身，语速缓慢道：“皇后身体抱恙需静养，后宫琐事就先交给母后吧。”
　　吩咐完康公公，武帝也同时消⑨时光整理失在了凤鸣宫。
　　
　　吕皇后弯腰伏在地上，肩头颤抖，哭的声嘶力竭。
　　
　　-
　　宫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有人欢喜有人愁。
　　可漪澜院内，气氛却是格外和睦。
　　
　　定下婚事后未婚男女便不能私下相见了，可惜裴砚礼几次忍不住，用过晚饭后翻墙从外头窜进明骊的院子里。
　　裴砚礼知道分寸，也明白女孩子的清白最是重要。
　　
　　每每过来，都要穿着夜行衣避人耳目。
　　就算是来找她，做的最多的也只是在屋子里喝盏茶，说说话。
　　
　　凤鸣宫里的消息传出来，裴砚礼心情极好。
　　连着在明骊屋子里坐的时间都久了些，四杯茶下肚，他将空茶杯放在明骊跟前，作势还要再继续喝。明骊一脸难言，捏着壶柄欲言又止。
　　
　　裴砚礼抬手蹭了蹭嘴角：“想说什么？”
　　“你……”明骊停顿了下，最后很是不解的道：“王府里没有茶水吗？将你今日渴成这样。虽说多喝水是好事儿，但你不怕夜里难受吗？”
　　
　　被她话里的认真逗得发笑，裴砚礼闷声笑了下，才煞有介事道：“王府里面不缺茶水，但王府里面缺个你。你给我添的茶水，要好喝些。”
　　
　　明骊睁大眼睛，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看着她这样，裴砚礼心头怜惜，起身拉着她的胳膊，垂眼问：“要抱抱吗？”
　　
　　明骊犹豫了一下，张开双手环住了他的腰。
　　闻着她身上干净清甜的香味，裴砚礼有些心猿意马，但也仍旧什么都没做，抬手抚了抚她的后脑勺，将下巴磕在她头顶。
　　
　　本以为这样的静好时光能持久些。
　　谁料到窗户忽然被人打开，裴砚礼侧目看过去，窗外站着两个男人。玉珣和那夜向他动手的年轻男子神色冷漠，正定定的望着他。
　　
　　裴砚礼：“……”
　　
　　




30.  第030章   他握着明骊的手指亲了亲

　　（二合一）
　　
　　被面前两人这样看着, 裴砚礼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而怀里的明骊，再听见动静后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将裴砚礼抬手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 目光冷淡的扫过窗外两人，最后又挪回明骊身上。
　　
　　小姑娘怔忡的盯着玉珣身旁的男子。
　　指尖微蜷，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反复袭来。可分明, 那张脸并非是她心中的王兄, 与她的模样连半分相似都没有。
　　
　　“你们……怎么在这儿。”明骊舔了下嘴角。
　　玉珣冷冷淡淡：“属下来抓采花贼。”
　　裴砚礼：“……”
　　
　　明骊稍稍愣了一下，她有点想笑，但又碍着几人都在，只好使劲儿的憋着。
　　
　　四人就这么屋里屋外的说了会儿话, 裴砚礼终于忍不了了，跟明骊告别后拂袖而去。看着他的背影, 明骊总感觉自己看出了几丝火气与意难平在里头。
　　
　　她垂头笑了声, 走到窗口前：“时候不早了, 你们快回去吧。”
　　说着, 她就要伸手去关窗。
　　
　　玉珣身旁的男子抬手按住窗沿, 语速缓慢：“公主。”
　　“嗯？”明骊抬眼。
　　他弯了下唇，低声道：“夜里风凉，公主早些休息。”
　　
　　明骊手指撑着窗户, 神情有几分怔忡：“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你叫什么？”
　　“属下越风。”男子微微仰着头, 面上带了些笑意。
　　
　　越风……
　　明骊恍惚的站在原地, 片刻后，那两人转身离开，明骊扶着窗户久久未有动作。她的思绪回到了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年纪还很小, 但她记得明述尧有匹烈马，名字就叫做越风。
　　
　　他到底是真的叫越风，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明骊合上窗，转身钻进被子里躺好，辗转反侧许久，终于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淮安王府。
　　裴砚礼刚回去就看见宋清鹤在屋子里等着他，手边放着药箱，明显是来给他照例施针的。最近这段日子，恢复的好了些，施针的次数便也逐渐减少。
　　
　　看见他人，宋清鹤眉梢微挑：“去哪儿了？”
　　“侯府。”拧干帕子，裴砚礼擦了擦手指，言简意赅道。
　　宋清鹤弯唇笑起：“就这么迫不及待。”
　　
　　裴砚礼淡淡瞥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师父就别打趣我了。”
　　察觉出他心情不佳，宋清鹤倒也没觉得这是很诧异的事情，毕竟裴砚礼脾气不好，十有八九都是冷着脸的。仅有的那一两次，一定就是跟侯府那姑娘待在一起。
　　
　　心知这点，宋清鹤便也没问。
　　但谁能想到裴砚礼居然主动开了口，他嗤笑一声道：“我也是想不到，有朝一日还能当个采花贼。”
　　
　　宋清鹤失笑：“谁污蔑你是采花贼？”
　　听清“污蔑”二字，裴砚礼面上的郁色淡了些。沉默片刻，将帕子重新丢进盆内，冷声道：“明骊身边的那两个暗卫，上回……”可能是觉得有些尴尬，裴砚礼顿了顿从才道：“上回我的腿病状加重，就是因为被那两人追着跑。”
　　
　　说起姜国，宋清鹤眼皮动了动。
　　“你是说明姑娘身边那两个暗卫吗？”
　　宋清鹤饶有兴致的笑了：“那你可能的确得吃点亏。”
　　
　　裴砚礼：“？”
　　宋清鹤掀起眼皮，好笑的看着他瘫着的脸：“先前跟你动手的，是哪个？”
　　“个子比较高，功夫很好。”
　　
　　闻言，宋清鹤点点头，随口道了句：“看来最近又进步了。”
　　裴砚礼心下觉得不对劲，正要追问，就看宋清鹤从药箱里翻出一卷银针，只好将接下来要问的话压了下去。
　　
　　一剂针扎完，裴砚礼将裤腿放下去。
　　宋清鹤边收拾东西边问：“江州那边是你动的手？”
　　“不是。”裴砚礼起身的动作顿了下，缓慢道：“但也可以说是，反正不管怎么说，裴岑远这可不就是栽了跟头吗。”
　　
　　宋清鹤轻笑：“也是。”
　　“自己给自己挖坑往里跳，还没见过这么蠢的人。”
　　
　　“等过些天婚宴结束。”
　　裴砚礼侧目看向他，语气淡淡：“你会见到真的挖坑埋自己的人。”
　　
　　对上他没什么情绪的一双眼，宋清鹤垂了下眼，忽然有些烦。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儿子……
　　宋清鹤吐了一口气，提着药箱走出王府。
　　
　　等宋清鹤离开后，裴砚礼去书房看了会儿兵书，时辰不早了，他正要起身回房，陆三提步走进来。
　　
　　裴砚礼：“有情况了吗？”
　　
　　陆三听见裴砚礼问话，他点点头低声道：“是。”
　　“属下托了点关系，查到了当时修建练兵场的那块儿地的上一个买主。但是那人有些圆滑，恐怕话不太好套，尤其是他们那种混江湖的，格外讲义气，想知道当初他究竟转手给了谁怕有些棘手。”
　　
　　裴砚礼垂目，提起的小毫鼻尖落下一滴墨，砸在了纸上。
　　那滴磨速度很快的晕染开，旁边还溅了几小滴出去，原本干干净净的纸页也变得没办法再用。盯着那块看了会儿，裴砚礼忽然将小毫掷下，揉了揉指腹被沾染上的磨痕。
　　
　　“既然不说，那就彻底将这潭水搅浑好了。”
　　裴砚礼抬起眼示意陆三走近，他低声道：“先找人盯着他和邱大人，若是有人想要动手先阻止下来，让他们再过些好日子。过两月，本王会亲自请命前去江州，到时顺手查清楚渠阳之事。”
　　
　　陆三表示明了，就又听裴砚礼道：“对了，记得在渠阳那边扔些消息进去。”
　　“什么？”
　　“江湖之人讲义气，可若合作的伙伴率先弃了义……”裴砚礼哂笑，“打点的时候小心些，别用我们自己的人。”
　　
　　……
　　不出三日，江州那边动荡未平，慧贵妃禁足解除后还未来得及得意，就听闻渠阳那边出了大事。
　　命贴身的婢女去查清楚，却得知当初经手练兵场那块地的人，近来同京中人士来往密切。慧贵妃还没来得及让人写信去问，裴缙奚紧跟着又出了事情。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几日皇城之中格外热闹。
　　那夜裴砚礼离开漪澜院后，明骊在梦中再度梦见了先前的梦境，只不过场景骤换，变成了京外哪座城中的某间屋子里。
　　
　　梦里头中年男子被毒哑了嗓子说不出话。
　　他抱着自己的妻子满脸通红，颤抖的指着自己的喉咙呜呜咽咽。最后没办法，还是婢女拿来了笔墨纸砚，他才在纸张上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来一回，明骊站在旁观视角居然将纸上的自己看了一清二楚。
　　起初本来是吃坏了东西，嗓子哑了几天。后来吃了药，却发现越吃越有问题，还不足半月，嗓子就彻底坏掉了，成了哑巴。
　　
　　梦境交换，明骊在快要醒来的时候看见了前世后来的事情。
　　适才梦中的男子被按在断头台上，身旁宣召圣旨的太监拉长嗓音说他名为邱鞍。
　　
　　等到醒来以后，明骊才恍然发现过来。
　　前几日的梦境之中，那两个背对她的女子言论之中，也曾说起了邱大人。再联想最后那人在自己死后登上断头台，明骊意识到，那时候裴砚礼已登基为帝，这人很可能与他有关。
　　
　　本想将这事情告诉裴砚礼。
　　但他这几日有些忙，夜里竟一次都没来过。
　　
　　直到乞巧节，霍含栖拽着明骊上街。
　　还没逛到多久，就遇上了裴岑远与楚锦怡两人。四人双双对立而站，霍含栖想到那日在铃琅阁楚锦怡白莲的模样，看见她时瞬间就竖起了防御姿势。
　　
　　明骊神情淡淡的看着楚锦怡，对上她阴冷的目光，笑了下：“还没亲口祝王妃大婚之喜。”
　　“以后都是一家人，明姑娘不必客气。”楚锦怡慢慢攀上裴岑远的胳膊，温婉笑着：“明姑娘同九弟的婚期应当快到了吧？到时我们必定到场。”
　　
　　明骊颔首，心里还记挂着那日裴岑远质问自己的话。
　　于是扭头对上裴岑远欲言又止的目光，眸间清亮：“王爷何时从江州回京的？听说江州那边最近鼠疫盛行，王爷身子无碍吧？”
　　
　　这话在楚锦怡看来是在关心裴岑远。
　　可裴岑远看来，在对上她的那抹笑容，就忍不住觉得，明骊是在嘲讽自己。毕竟谁不知道，江州县令被他关进大牢内，患上鼠疫一夜暴毙。
　　
　　他僵硬着脸色，竭力紧绷着嘴角道：“自然无碍。”
　　寒暄几句，楚锦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拽着裴岑远就要离开。
　　
　　看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背影，霍含栖扭头不解：“最近他都已经够狼狈了，你做什么还要再去言语羞辱他。虽然我也觉得很过瘾，但是……”
　　
　　话没说完，霍含栖就看见明骊慢吞吞的转过头来。
　　她抿着嘴角，眼底好似带着水光：“这就算是羞辱了吗？我觉得还不够。”
　　
　　前世最后霍家的惨剧就在她眼前发生，可是明骊却根本没办法伸手去解救。她知道霍家所有人的结局，唯独不知道这些嫌疑凶手的。
　　尤其得知车夫是裴岑远的人时，明骊心头的恨意几乎到达了巅峰。
　　
　　这次她要亲眼看着，看着这些人走上亡命之路。
　　
　　现下裴岑远已经被武帝召回，据说江州那边的事情，武帝全权交给了工部尚书前去善后。到底是要紧事，这次工部尚书过去，除了安抚民心，首当其冲便是要彻查修筑堤坝官银的去向。
　　
　　工部尚书为人刚正不阿，没人能在他眼皮子下面钻空子。
　　知晓此事恐怕是没有了转圜的余地，裴岑远与吕后那边只能听天由命。
　　
　　这些时日裴岑远的确很是失意，但这些都同明骊没什么关系。
　　两人正打算着，去前面的衣料铺子看看有没有什么最近新上的花样，就听见前头几步开外的地方传来格外吸引人耳的喧哗声。
　　
　　霍含栖心中好奇，拉着明骊就往那边而去。
　　刚站定，两人就看见那门口跪着个男人，他旁边躺了具被白布遮盖住的尸体。
　　
　　明骊踮了一下脚尖，听见那男子悲痛欲绝的哭喊：“南阳王杀我妻儿，我要他给我妻儿偿命……”
　　
　　闻言，明骊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
　　裴缙奚这么勇猛吗？居然敢在这上京城中直接杀人。
　　她还要继续在听那男子口中哭喊的话语，就看见茶楼内大步流星的跑出来了个男人，正好是他口中所喊着要血债血偿的裴缙奚。
　　
　　“你胡说八道，本王什么时候杀你妻儿了，你别血口喷人！”
　　裴缙奚大概是被气得有些神志不清，当着街头这么多围观人的面，直接抬脚将那男子一脚踹倒。男子整个人朝后倒去，上半身趴在了那具尸体上。
　　
　　他哭红了眼睛，像是无所畏惧。
　　一伸手，直接将那白布彻底掀了开来，女人惨白的脸与微微隆起的小腹瞬间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人群之中骤然喧哗起来，前面围观的人连连向后退，明骊与霍含栖被挤在其中，也跟着往后退去。
　　
　　霍含栖被吓得不行，伸手就要去护明骊，谁知往后退了一步，就撞进了男人的胸膛上。她提着口气仓皇下回头，恰好看进了另一双眸子。
　　
　　四处的人都因为男子的举动而惊慌。
　　明骊刚扫了眼那女子的脸，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眼睛。她被吓了一跳，作势就要挣扎起来，那人却扣住她的肩膀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脊背。
　　
　　“别害怕，是我。”裴砚礼温声安抚。
　　明骊松了口气，踩中他脚背后身子晃了下，裴砚礼单手抱着她的腰将人直接从人群中拖了出去。两人站在路旁边，裴砚礼才松开明骊的眼睛。
　　
　　刚一睁眼，明骊就看见裴砚礼皱着眉头弯腰看自己：“好点没？”
　　“嗯。”她耳根烧红，挪了下眼问：“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啊，怎么突然就死人了。”
　　
　　裴砚礼唇色不知怎么有些白，他舔了两下后轻声道：“不太清楚。”
　　两人在此说话的间隙中，裴缙奚那边又出了事情。
　　
　　似乎是那男子说了什么话，惹恼了裴缙奚，他恼羞成怒的过去弯腰将人按在地上，掐住了那男子的脖子。隔着好远的距离，明骊都能听见那男子粗重的呼吸声。
　　
　　她想要回头去看一眼，却被裴砚礼抬手挡住。
　　“看我，死人没什么好看的。”他握起明骊的手指，猝不及防的递到嘴边亲了亲，而后认真道：“站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乱动，听清楚了吗？”
　　
　　明骊还没从他刚才那个举动中回过神，就见裴砚礼转头走了进去。
　　抠了一下指尖，明骊咬着嘴里的软肉笑了起来。
　　
　　茶楼前面。
　　裴缙奚掐着那人的脖子，举止格外野蛮。
　　冷眼盯着，裴砚礼从他后面走过去，直接撂翻了裴缙奚。
　　
　　他向来都知道自己这位七哥行事鲁莽，没什么分寸，但没想到他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掐着百姓的脖子不松手。若不是裴砚礼这一脚过来，只恐怕再多片刻，那人就要被掐死。
　　
　　因为他这一脚，周遭众人都看了过来，小声的窃窃私语。
　　裴砚礼走到他跟前，就着裴缙奚的后衣领问：“你疯了吗？刚才在做什么？”
　　连续咳嗽好几声的裴缙奚咬牙：“老子做什么关他妈你屁事。”
　　
　　“你以为我这是在阻止你？”
　　裴砚礼松开他，让裴缙奚狠狠摔滚在地上，他牙齿轻轻碾动了一下，低声道：“本王只不过是不想被她看见死人的样子。”
　　
　　话音刚落，陆三带着府衙的人匆匆而来。
　　同时前来的还有霍从安，男人身着官服，等到官兵将围观的老百姓往旁边拦开后，他才慢条斯理地走进去，目光打量着现场。
　　
　　“淮安王殿下也在。”霍从安淡声道。
　　裴砚礼掸了两下衣袖，嗯了声，侧目扫过路边听见动静看过来的明骊，扬眉：“你四妹妹就在那边，要打声招呼吗？”
　　
　　霍从安闻言侧目看过去，正巧对上明骊笑弯了的眼，他抬抬手示意。
　　转头皱眉，不赞同的对裴砚礼道：“怎么带她到这里来了，小姑娘家若是被吓到，夜里会做噩梦。”
　　
　　见他这样说，裴砚礼没解释：“下次不会了。”
　　
　　霍从安哼笑了声，这才看向地上的一片狼藉，听见耳畔府衙的吴大人开口：“霍大人怎么过来了？”
　　“正好在宫中议事，听闻事关南阳王殿下，陛下特地命我前来调查。”霍从安偏头，“倒是劳烦吴大人跑一趟了。”
　　
　　眼前的清隽男子年纪轻轻就是侯府世子，眼下又升了大理寺少卿，是多少人都想奉承的存在。吴大人连声道不敢，只得暂时将这事情交由霍从安处理。
　　
　　裴缙奚听闻霍从安的话，扬了扬下巴：“是父皇让你来的？”
　　“那正好。”他揉着后腰站起身，瞥过裴砚礼，“本王有事情同父皇商谈，此事待会儿入宫后，本王自会亲自告知父皇。”
　　
　　见他这样毫无廉耻的话语，旁边全程围观的百姓开始有了不满的声音。
　　“这就结束了吗？”
　　“那这□□儿全都没了，难道因为他是皇子就能不追究？”
　　“我抗议！”
　　
　　说话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起了民愤。
　　霍从安抬了下手，示意让他们安静。
　　
　　等到周围声音暂缓，霍从安才看向裴缙奚，唇畔笑意依旧：“陛下吩咐微臣，将南安王殿下暂时押进大理寺，此事定要好好调查。”
　　
　　裴缙奚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来人。”霍从安铁面无私，懒得与他多言：“给本官带走。”
　　
　　官兵押着吵吵嚷嚷的裴缙奚离开大街，霍从安也没再多待。等到人群散尽，裴砚礼这才去找到明骊。
　　
　　“四姐姐呢？”
　　明骊追问。
　　裴砚礼护着她的胳膊，两人往前走：“在前面酒楼，宋修赟跟在她身边的。”
　　
　　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明骊愣了会儿。
　　“他……”
　　
　　裴砚礼轻笑：“你还挺敏锐，这么快就发现了？”
　　“……”倒也不是。
　　
　　如果没有前世的提醒，明骊只恐怕也不可能轻易的就想到这方面上来。上辈子霍家三姐妹都没能嫁人，然后各自走向了生命的尽头。
　　只不过此生，终于有了变数。
　　
　　走到酒楼楼下。
　　明骊忽然想到前几日要告知裴砚礼的事情。
　　
　　她伸手抓住裴砚礼，左右张望了几眼低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裴砚礼挑眉，故意想要逗她：“什么话不能上楼当着他们的面说吗？”
　　明骊一脸严肃：“很重要的事情。”
　　
　　裴砚礼被她的模样给惹笑，带着她走到外面无人的地方，站定后，纵容地笑着：“说吧，这边没有人，我都听着。”
　　
　　“我前些天做了个梦。”
　　明骊斟酌着说辞，也没注意到裴砚礼带着笑的眸子，“梦见有位叫邱鞍的。”
　　
　　说到这里，她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裴砚礼。
　　这人果不其然瞬间变了脸色，明骊心下确定了，继续道：“我梦见有人给他下了药，然后那人说不出话来。这个人你识得吗？他是不是很重要的人啊。”
　　
　　裴砚礼抿了下唇：“的确是很重要。”
　　重要到若是邱鞍真的哑了，那只恐怕好多事情，都没办法从他嘴里套出来。虽说也能写字招供，可真如明骊所说的下了毒，那谁知道会不会跟着挑断他的手筋。
　　
　　一环断掉，很可能全盘皆输。
　　
　　“你为何会做这样的梦？”裴砚礼狐疑。
　　明骊指尖轻捻：“我也不知道，就是适才忽然想到，就想着问问你。”
　　
　　裴砚礼面色缓和了些，伸手摸摸她的脑袋：“下次要是再有这样的梦，也要记得都告诉我，我都会听的。”
　　
　　闻言，明骊犹豫了下：“其实的确是还有想要问的。”
　　“说说看？”裴砚礼垂眼看她。
　　明骊仰起头小声问：“宫中有没有一位内侍，这儿……”她伸出手指指了指下巴，认真道：“长了一颗很大的黑痣。”
　　
　　裴砚礼拧了下眉：“这个我不太清楚。”
　　“你等我帮你问问。”
　　明骊点点头。
　　
　　一行人在酒楼用了饭，各自回府的时候，裴砚礼还给明骊送了一盏粉色的兔子灯。回到王府，裴砚礼站在书房门口用帕子擦拭手指，脑海中，再度浮现出了明骊今日说的那番话。
　　
　　伸手拉开门，唤来陆三。
　　三言两语交代清楚，等到他走后，裴砚礼坐在案几前。
　　
　　今日裴缙奚那一脚将男子踹翻，连带着那妇人的尸体露出来时，裴砚礼当时有被吓一跳。他原本是看见明骊，想要过去打声招呼，谁知刚走进，就看见了那一幕。
　　
　　那时候他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伸手就去捂明骊的眼睛。
　　可恰恰好，此时回想过来，发现自己那个动作就像是做过千百遍。但似乎捂的不是别人的，他捂住的，始终都是自己的眼睛。
　　
　　眼前再度浮现出那妇人倒在地上，面无血色。裴砚礼一阵头疼，稍稍往后仰了仰，伸手按着眼窝，却在忽然之间，思绪中那妇人的脸变成了明骊的。
　　
　　她浑身是血被自己抱在怀里，身形单薄，漫天大雪下只穿了件破碎的襦裙，紧紧阖着眼。
　　裴砚礼被这个想法吓到，睁开眼睛暗骂：“你真是疯了。”
　　
　　




31.  第031章   明骊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三合一）
　　
　　“混账！混账！”
　　永寿宫内, 慧贵妃用力拍着桌几，整张脸都因为裴缙奚这事情而涨的通红。手边的茶水被打翻，身侧的婢女秋瑶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只能低声劝慰。
　　
　　慧贵妃用力深呼吸，胸口起伏不停：“这个小畜生，光天化日居然都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娘娘, 您缓口气冷静些, 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秋瑶轻抚着她的脊背。
　　
　　“这要本宫怎么冷静！好不容易，才将邱鞍的事情告一段落，如今可倒好，裴缙奚这个小兔崽子, 居然又给本宫找麻烦。”慧贵妃揉着太阳穴，被这事情气得心口疼, “他是没见过女人吗？！勾栏瓦舍里头那么多姑娘不够他玩, 非得去招惹有孕的妇人。”
　　
　　秋瑶抿了下唇, 低声道：“娘娘, 您可得想想办法救殿下出来呀。”
　　“眼下陛下亲口要霍从安调查这事情, 你要本宫怎么办。”慧贵妃微微侧了身子，单手撑着脑袋，用力摇头：“若是真与他有关, 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不会的, 王爷可是陛下的亲骨肉。”
　　秋瑶话音刚落, 就听慧贵妃冷笑：“亲骨肉算什么？裴砚礼那事情你是忘了吗, 他背了谋害太子的罪名，从狱中出来都差点生不如死，更别说裴缙奚。”
　　“那可是皇上最爱的嘉贵妃所处之子。”
　　
　　闻言，秋瑶垂头沉默, 片刻后才提起：“据说，这次霍大人抓走殿下时，淮安王也在。”
　　“你是说这事情与他有关系？”慧贵妃瞬间眯起眼。
　　
　　秋瑶摇了摇头，有些犹豫：“奴婢前去打听了，倒也谈不上是有关系。只不过还拦了王爷，差点没让他酿成大祸掐死那男子，说起来的话，淮安王并无错处。”
　　
　　慧贵妃没想到中间还有这关窍，她静了静，略略嗤笑道：“裴砚礼还能帮咱们？本宫看怕是不太可能。”
　　
　　殿内稍显安静。
　　慧贵妃头疼的直起身子，低声对秋瑶交代：“你去打点打点，看看养心殿那边什么情况。都关进牢里三日了，陛下也没什么动静，弄得本宫都不敢去求情。”
　　
　　“是。”秋瑶应下，转身提步往外走。
　　然刚走到一半，就听吕皇后身边的贴身内侍在外头喊：“皇后娘娘驾到。”
　　秋瑶脚步骤然顿住，回头看了眼慧贵妃，大步流星的折返回去，轻声道：“娘娘，皇后来了。”
　　
　　“她怎么来了。”慧贵妃低声嘀咕。
　　刚从王府入宫那两年，先皇后姬氏还在世，后宫向来安定，慧贵妃与其他几妃的关系也都还不错。后来吕皇后登上后位，再加上皇子逐渐年长，她们之间存在了争权关系，慢慢便不往来了。
　　
　　尤其这一年里，慧贵妃也仅仅只是维持着表面功夫。
　　吕皇后更是不可能亲自来这永寿宫。
　　
　　思及此，慧贵妃心中愈发觉得此事有诈。
　　被秋瑶扶起，吕皇后正好走了进来，她屈膝行礼：“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今日怎么会有空来臣妾这儿。”
　　
　　看出她的那点心思，吕皇后也没什么不满的。
　　坐在上首位，直接淡声道：“听说了吗？养心殿那边陛下发了好大一通火，霍大人已经将小七的事情查清楚了，其中缘由你知道吗？”
　　
　　没想到她过来居然是为了说这个事情。一听是裴缙奚，慧贵妃瞬间也就忘了她们之间曾经的那些龃龉，上前几步坐在左侧下手位。
　　着急忙慌道：“此事臣妾还未曾听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吕皇后看了身边的姜嬷嬷一眼，她上前一步，将事情的大概叙述了个清楚。
　　
　　闹事的前两日。
　　裴缙奚从花楼里头出来，稍微喝多了点酒，撞上了在外头卖豆腐的妇人。那妇人长的的确漂亮，肤若凝脂，身量纤纤，裴缙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头晕眼花的就朝人家扑了过去。
　　
　　天气阴着，街头的人也不算多。
　　恰逢那妇人准备收摊关门，谁知铺子里忽然闯进来了个男子。她当即便大声呼救起来，吓得连忙往角落里缩去，裴缙奚听着她的声音，越发觉得心痒难耐。
　　
　　于是他直接反手就把门上了锁，进去将那妇人给侵.犯了。
　　但谁知，那妇人不仅仅是有夫之妇，还已经有了四个月的孩子。只是她身子单薄，孕后也没怎么显身材，裴缙奚被意念冲昏了头脑。
　　
　　听到这里，慧贵妃就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她也是个女人，纵使心狠手辣，但也是曾经怀过孩子的，知道那时如果被人羞辱了该有多痛苦。不等姜嬷嬷再说话，她就闭了眼睛。
　　
　　姜嬷嬷见状，沉默片刻。
　　回头瞧了一眼吕皇后，她使了个眼色，姜嬷嬷重新退回吕皇后身边。
　　
　　“后面的事情，你应该也都能猜得出来了。”
　　吕皇后吹了吹适才秋瑶上的茶，“那妇人衣衫不整的在铺子里晕了两个多时辰，好在腹中的孩子并未有事。谁料她回到家中，第二日晚上喝药自尽了。”
　　
　　“这事情缙奚的确做得太过分，但也不是没有救。”
　　慧贵妃睁开眼睛：“什么？”
　　
　　吕皇后抚了抚袖口笑着道：“霍大人不仅查清楚了这件事情，而且还发现，那日在花楼里，几个富家子弟同缙奚玩得有些疯，给他用了致.幻.药物。”
　　“若非是这样，缙奚应当也不会失去理智，瞧见那妇人便急不可耐的扑上去。”
　　
　　没想到事情居然还有这样的反转，慧贵妃心急：“那娘娘的法子是？”
　　“既然有因有果，缙奚也是遭人陷害，妹妹不若去求求皇上。”吕皇后笑意温和，满面都是身为一国之后应有的大气，“况且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叫缙奚一人独担这罪责吧。”
　　
　　“冤有头债有主……”
　　慧贵妃口中低声念着，待她抬起头，眼神已然变得清明。
　　吕皇后瞧见她将话停了进去，起身道：“既然妹妹还有事情，那本宫就不打扰了。”
　　
　　离开永寿宫。
　　姜嬷嬷扶着吕皇后的手，低声问：“娘娘当真要帮慧贵妃去救人？”
　　“救人？”闻言，吕皇后没忍住笑了，“你且看着吧，本宫这救人的法子好不好。”
　　
　　姜嬷嬷不明就里：“这……”
　　“知道陛下为何知晓此事的缘由，还要将裴缙奚关押在狱中吗？”吕皇后走在石子路上，脚底被石头轻轻硌着，她舒适的眯了眯眼睛。
　　
　　“为何？”
　　吕皇后解释：“到底是陛下的亲血脉，若是往日他犯了这样的错，或许赐个板子然后再禁足半年，这事情也就解决了。但陛下可没忘记，先前裴砚礼受冤入狱吃的那些苦。”
　　
　　这样一说，姜嬷嬷瞬间就明白了下来。
　　她睁大眼睛摇头叹息：“陛下这是终于找了个借口发作了。”
　　“谁说不是呢。”吕皇后慢慢睁眼，低声道：“你说，眼下养心殿里会发生什么？”
　　
　　姜嬷嬷笑：“那怕是一桩大戏。”
　　
　　-
　　养心殿。
　　裴砚礼刚与武帝商量完江州那边的要务，随口提了句：“听说七哥还在狱中？”
　　
　　“嗯，这次的事情长些教训也是好的。”
　　武帝放下小毫，抬眼看他：“你难不成是要为他求情？”
　　裴砚礼嗤笑：“儿臣可不是以德报怨的人。”
　　
　　父子俩沉默一瞬，武帝才缓慢道：“过些天就是你与明骊的大婚了，朕前几日得了消息，说是姜国那边给明骊送了嫁妆过来。”
　　“这不是应该的吗？”裴砚礼不置可否。
　　
　　武帝摇头：“这是在给你下马威，让你好好待他妹妹。”
　　不等裴砚礼回话，武帝又道：“还有，听霍从安说，最近京城中多了许多生人面孔，不知道究竟是要有什么动静。你到时多少留意些。”
　　
　　裴砚礼思忖，点头应下。
　　武帝想到到时的婚宴，笑了：“朕已经多年没再见过，十里红妆的婚宴了。”
　　
　　裴砚礼弯唇，眸色倏然变得柔和起来。
　　他语气缓慢松散：“她值得。”
　　“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等到裴砚礼走后，慧贵妃紧赶慢赶来的后跟着来了养心殿。
　　
　　她呜呜咽咽的跪在书案前，抹着眼泪道：“陛下，此事并非小七一人错，他是被人陷害的。他素日里虽说贪玩任性，但从没做过这样伤天害理之事，若是没有那药，他必定不会犯错的。”
　　
　　“是吗？”武帝不为所动。
　　摊开折子垂眸看着，蘸了朱砂的小毫随手在上面批注：“看来你对你儿子的认知，似乎还停留在他少年时的样子。不如同朕数数看，他这十八年来，做了多少错事。”
　　
　　“陛下，冤有头债有主，他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慧贵妃忍着泪。
　　武帝抬眼：“若非亲生骨肉，他如今已经命丧黄泉了。”
　　
　　被这话怵到，慧贵妃垂着头没敢再说话。
　　殿内一时安静不已，武帝阅完面前的折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淡声说道：“你知道，先前朕下旨以你落水之由让你禁足，是为何事吗？”
　　
　　慧贵妃不料他忽然提起这个，愣了下：“陛下……”
　　“你适才话说的没错。”武帝低笑，“冤有头债有主，两死一残的代价，只是让他蹲几天牢狱，难道这很让人无法接受吗？”
　　
　　“……”
　　慧贵妃的脸色骤然泛白，她死死捏着指头，低声重复：“陛下……”
　　
　　“此事朕已有定夺，不必再谈。”
　　武帝重新翻开一页新的折子，看向慧贵妃颤抖冷白的脸色，拧了下眉挥挥手：“赶紧回去吧。”
　　
　　慧贵妃双腿打软的走出养心殿，看着秋瑶，眼前一白，晕了过去。
　　手忙脚乱的将她送回宫，等到慧贵妃再醒来，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她昏昏沉沉的靠在软枕上，手指微动，脑海中又浮现出了武帝说的那番话。
　　
　　“原来是因为裴砚礼。”
　　秋瑶没听懂她的话，凑近问：“娘娘这话是何意？”
　　慧贵妃红着眼，咬牙切齿怒极道：“原来缙奚被关押在牢狱之中，都是因为……当时裴彧之那事情，陛下要为裴砚礼出气而已。”
　　
　　“这……”秋瑶脸色僵硬。
　　慧贵妃怨怒不已：“分明下令的是他，着人关押的也是他，是他自己不愿再去调查。眼下反过来，居然将所有的错处，全部都怪罪在了本宫与缙奚的头上。”
　　
　　“娘娘慎言。”秋瑶赶紧去看身边的宫女。
　　等到挨个儿都退了下去，秋瑶才弯腰将人扶起来，低声问：“娘娘这话，咱们私下说便也罢了，千万不可传出去了。”
　　
　　“此事本宫绝不会轻易放过裴砚礼。”
　　慧贵妃偏头，定定看着秋瑶：“过些天，就是他的婚宴了吧。”
　　秋瑶微微拧眉，应了声。
　　
　　慧贵妃紧紧绷着唇角，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被面：“本宫不好过，其他人也休想好过。”
　　
　　-
　　裴缙奚这事情很快就在京城中传开。
　　但总有人提起，不出几日，裴缙奚一定会被放出来。毕竟他不是裴砚礼，拥有着有权有势的外祖父，母妃更是位分极高的贵妃娘娘。
　　
　　可没想到，这样的传言从七月传到八月。
　　直到裴砚礼的婚期将近，裴缙奚都仍旧没有从狱中放出来。
　　
　　只不过近来京中议论的事情，却是明骊与裴砚礼的婚事。
　　
　　婚期就在当下，武帝特意从宫中库房里挑选了奇珍异宝，着康公公送来侯府赏赐明骊，为她添妆。就连姜国那边，传闻任由明骊生死的姜王明述白，居然也着人运送嫁妆来了聿朝。
　　只不过，送嫁妆之人却是便装的明述白。
　　
　　他刚入京，明骊就收到了消息。
　　怔忡的坐在漪澜院外的秋千上，面前是玉珣与越风。
　　
　　见明骊情绪不宁，玉珣偏头看了眼越风，低声宽慰：“公主，别想太多了。”
　　“你说……二哥这次来，真的是为我的婚事吗？”明骊靠着秋千，指尖无意识的卷着帕子：“我为什么总有种错觉，他好像……是为了你来的。”
　　
　　话说到这里，明骊慢慢将视线放在越风身上。
　　“公主……”
　　明骊轻轻深呼吸：“他如果知道你活着，会不会要去查王兄的踪迹。我们没能找到王兄，若是叫二哥找到了，那会不会有危险。”
　　
　　看着她马上就到婚期，却还要操心这些事情。
　　越风捏了下指尖：“其实……”
　　
　　身侧的玉珣见他这个表情察觉不妙，赶紧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咳嗽一声掩盖道：“咱们找不到，姜王必定也是找不到的，是因为这样所以才会来问问情况。”
　　
　　闻言，明骊垂了下眼：“是我多想了。”
　　话音刚落，惠然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对他们两人没什么顾忌，直言道：“姑娘，客栈那边传来话，说是想要见您一面。”
　　
　　明骊抬起头看她：“见我？”
　　“是。”
　　
　　虽然不知道明述白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但明骊知道，这些年来他始终没有对自己下手，那应该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陷于危险的境地。
　　
　　换了衣裳，明骊带着惠然前往明述白暂住的客栈。
　　二楼角落的隔间，她推开门。
　　
　　身着月白衣袍的明述白回过头来，看见明骊的那瞬间，眼眸闪了闪，笑意温和：“哥哥这个时候过来，没有吓到你吧？”
　　
　　明骊提步走进去，轻轻摇头：“二哥前来是为我吗？”
　　“多年未见，二哥很想你。”明述白伸手，握着她的腕子将人拉到圆桌前坐下，给她添了杯茶：“正好近日无事，就想着来看看你，总得亲眼见着你出嫁。”
　　
　　明述白比她年长许多，明骊很小的时候，明述白待她很好。
　　那时他与明述尧还是好兄弟，明述尧整日总是有数不完的事情要忙。唯有这个二哥哥，会抱着她去掏鸟窝，给她买很多好吃的，还会给她梳辫子。
　　
　　虽然那些记忆可能记得不是太清楚了。
　　但明骊自始至终都没忘，明述白曾经是对她真的很好。
　　
　　只是后来，可能权利蒙蔽了双眼，明述白变了。但就算是亲兄长死在了那场战变中，明骊也没办法不要良心的道一句，明述白待她不好。
　　
　　可正是因为如此，明骊对他的感情格外迷茫。
　　有爱也有恨，更多的，大抵是怨怼。
　　
　　明述白看着这个唯一的妹妹，抬手去触碰她的鬓发，笑意清淡：“哥哥那时候就说过的，会好好保护阿骊，能看着你出嫁，也算是圆了我的梦。”
　　
　　明骊握住他的指尖，眼眶有些红：“二哥……”
　　声音哽咽，她忍不住问：“你这次来，是为了找我问王兄的下落吗？我真的不知道，就算他还活着，你也不要再查了好不好？”
　　
　　玉珣回来后，曾经说起过。
　　有人在他查明述尧踪迹时同时也在打探着，但只不过，他的存在似乎隐隐被一股莫名的势力所遮挡了，所以他与那批调查的人始终没能遇见。
　　
　　明骊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更不知道姜国究竟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也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去试一试，阻止明述白。手心手背都是疼爱她的兄长，明骊根本不知道，若是明述尧当真活着，还能有什么办法去保护他。
　　
　　见明骊带着哭腔，明述白无奈道：“在你眼里二哥就是这样的人吗？”
　　她没说话。
　　
　　明述白反握住她的手指头，轻轻的捏了捏：“我这次过来，是真的只想看着你出嫁。”
　　“你还记不记得越风。”明述白故意扯开了别的话题，笑着道：“它现在已经是匹大马了，哥哥这次将它给你带了过来，还有你寝宫里的宝贝，哥哥都给你送了过来。”
　　
　　明骊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意。
　　“等你嫁进王府，哥哥就回去。”
　　
　　明述白目光清澈一如从前，明骊看着他，慢慢伸手拥住了明述白的胳膊。
　　
　　兄妹两用完饭天色已晚，安排人将明骊送走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了明述白一人。
　　他站在窗前，出神的看着明骊离开的方向。
　　
　　随侍将明骊送回侯府，回到客栈进屋掩住门。
　　明述白：“送回去了？”
　　随侍：“是。”
　　
　　窗外凉意涔涔，明述白抬手合上窗户：“遇到人了吗？”
　　“属下在侯府外看见了熟人。”随从声音压得很低，有些犹豫：“王上，追根究底都是太后娘娘派来的人，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明述白笑起来，眼底的墨色几乎快要溢出来：“知道这些年来，一直没有将明骊接回姜国，始终让她留在霍家是为什么吗？”
　　随侍拧眉。
　　
　　明述白的手指扣在窗沿边，低垂着头，嗓音里发出低低的沙哑声：“是因为孤有太多的仇家，她若是在孤身边，但凡表露出一丝丝的在意，又怎么能活到今天。”
　　“仇家一天不除，孤永远都不能光明正大的去见她。”
　　
　　站在他身后的随侍沉默不语。
　　却忽然想到，准备来聿朝的前几日夜里，处理完公务的明述白坐在宫殿外的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天。背影寂寥，孤独的就像是这人世间的最后一个人。
　　
　　他弯腰走近问：“王上，要休息吗？”
　　“听说，她要出嫁了。”
　　
　　明述白口中的寡淡与落寞，似乎只有在这无边际的黑暗里，才能得到一丝丝的放纵。
　　那日之后，明述白便决定便服来聿朝，看看明骊出嫁的样子。
　　
　　而对朝中上下一致给的理由是，边境动荡不平，他私服暗访。
　　
　　“两日后就是大婚了，安排我们的人好好盯着他们，只要敢捣乱，统统格杀勿论。”明述白嗓音狠辣，丝毫没有面对明骊时的温柔。
　　
　　-
　　八月，秋高气爽。
　　明骊一大早便被方氏从被窝里挖出来，洗漱干净后，带着她去了侯府祠堂。
　　
　　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要在出嫁前拜别祖宗。
　　看着那上面摆放的牌位，明骊一眼就在最后一排的正中间，看到了她母妃霍蕴的名字。明骊点燃了一炷香，慢慢跪下，对着列祖列宗拜了拜。
　　
　　等到做完这些，明骊就被如嬷嬷按着挽面。
　　如嬷嬷手速极快，她都还没能感觉到疼痛就已经结束。忍着脸上火辣的感觉，刚动了动胳膊，就看见如嬷嬷往她脸上抹膏子。
　　
　　这套流程结束，外头还没有动静。
　　头面与盖头都是要母亲来，但霍蕴离世的早，这些年方氏待她也很好，便由方氏当做母亲，给明骊戴好了凤冠，别上最后一根簪子。
　　
　　方氏还要忙活前院的事情，临走前，将洞房花烛夜需要注意的事情一一细数给她。注意到明骊小脸煞白，心中好笑又怜惜，将袖口里头那本册子递过去。
　　叮咛道：“你年龄小，这些事情害怕也正常，待会儿多少看看，心里也好做个准备。”
　　
　　前院管事在外头喊着方氏，她没法子，只能离开漪澜院。
　　盯着这个滚烫的图册子，明骊咽了下口水，脑子里面忽然窜出前世在青楼里的那段日子。她没接过客，却因为不听话，被孙妈妈按着去看过几次。
　　
　　那样的场景……
　　在后来艰难活下去的每个夜里，都是折磨。
　　
　　那个姐姐也是第一次接客，她哭的很惨，小脸煞白，浑身像是筛子一样抖个不停。明骊闭上眼睛，却被孙妈妈捂住嘴巴强硬掰开眼皮，泪眼朦胧的尽头，全是她的痛苦的脸。
　　
　　惠然见明骊脸色不对，赶紧蹲下问：“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不适吗？”
　　“我有些腹痛，你能不能……帮我去小厨房拿些热水来。”明骊语气艰难，声音的扯着谎。
　　
　　分明在这之前，与裴砚礼成婚是让她很高兴的事情。
　　但被方氏提及要做这样的事情，她就忍不住慌乱，这不是裴砚礼的错，这是她的问题。
　　
　　屋子里随着房门禁闭变得安静下来。
　　明骊将那册子放好，闭着眼睛轻轻浅浅的开始呼吸。每次感到窒息的时候，这个法子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救命良药，可今日却不是怎么的，总是觉得呼吸不畅。
　　
　　睁开眼，余光中出现了两道身影。
　　明骊敏锐的扭头看去，后脖颈突然一痛，她失去知觉晕了过去。
　　
　　




32.  第032章   【修】阿骊，别丢下我。……

　　（三合一）
　　
　　惠然心里面记挂着明骊, 想着她适才惨白的脸色，心下不安，连带着前去小厨房的脚步都加快不少。
　　
　　不过今日前院来的宾客实在太多, 小厨房紧着前院那边，热水几乎供不应求。
　　惠然等了会儿才有余下的，浪费了好些时间。
　　
　　往漪澜院走回时, 惠然作为准淮安王妃的贴身大丫鬟, 她腰间别着大红的绸缎，人来人往同她打招呼，惠然满面笑意的连声回应着。
　　经过拱门时，身穿粉色裙装的婢女抬着托盘匆匆从对面而来。
　　
　　两人本是要穿过拱门走岔路, 可谁知那婢女忽然崴了脚。
　　惠然微微拧眉，放下托盘上去帮忙。
　　
　　等会到院子里推开门, 惠然看见明骊正端坐在梳妆镜前, 她轻声道：“姑娘, 今日前院来的客人可真是多呀。”
　　“嗯。”明骊嗓音淡淡。
　　
　　听着她这样没有情绪的声音, 惠然心里头觉得奇怪, 分明在昨夜明骊还拉着她的手说了许久的话，念叨着心里紧张，又有些开心。
　　怎么到这会儿, 就忽然变了呢。
　　
　　惠然正要走近询问, 就听明骊问：“让你拿的热水, 拿来了吗？”
　　“姑娘现在要喝吗？”
　　明骊点了下头。
　　
　　屋子里头安安静静, 正巧从前院那边传来了前锣打鼓的喜庆声音。
　　想来应该是迎亲队伍到了侯府门口。
　　
　　惠然眉头紧皱着，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明骊，脸色古怪，还以为她仍是不适, 给明骊递茶时问：“姑娘身子还是不舒服吗？”
　　“还好。”明骊言简意赅，侧目扫了她一眼，“你去前院看看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惠然总觉得，眼下的明骊有些不对劲。但至于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不过前院惹恼，也是真的想去看看，于是舔了舔嘴角，抱着怀疑的心思走出屋子。
　　
　　临走到门口时，惠然心中莫名起疑，忽然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问了一句：“姑娘，前些天去客栈你说要寻人，可找到那位公子了？”
　　
　　明骊手指尖捏着茶盏，偏过头来，神色隐隐有些疑惑。
　　像是掩盖什么，她含糊的应了声：“自然找到了。”
　　
　　惠然扶着门框的手指停了又停，眼神波动起伏，她咬着牙齿按捺下心中的惧意提步走了出去。
　　那日去客栈，分明就是为了见姜王，哪里是找什么公子。
　　屋子里的人果然不是她家姑娘，到底是谁。
　　
　　惠然心中乱糟糟的，下意识就想去前院寻方氏，可想到前院那么多的宾客，她抿了下唇角快步朝侯府门口赶过去。
　　
　　前院，迎亲队伍才刚刚过来，自然还要在门口被侯府人为难一番。
　　裴砚礼身着大红喜服，向来冷淡阴戾的面容，今日也难得露出了几分暖意，被红色衬的唇红齿白，若是眉间那几丝冷厉散去，简直堪称人如玉。
　　
　　被明骊的娘家人纠缠着，他也依旧好脾气的笑着。
　　毕竟今日大喜，若有朝一日他的女儿成婚，裴砚礼只觉得自己可能做得比眼下还要过分。
　　
　　刚进门，就看见旁边拱门处跌跌撞撞跑出来了个身影。
　　裴砚礼下意识的看过去，与惠然对上视线。
　　“那不是明骊身边的贴身婢女吗？”陆闻清随口同他说。
　　
　　惠然看见裴砚礼，眼睛一亮连连做出动作。
　　他眼神晃了下，抬手挡住身旁的人，对陆闻清做了个眼神。后者明了，提步往正堂那边走去，身后众人都是些有点眼色的，见状也都纷纷跟了上去。
　　
　　裴砚礼走到惠然跟前，低声问：“什么事情？”
　　“王爷，姑娘有些不太对劲。”惠然着急的声音都有些哽咽，她脸色煞白：“适才奴婢随口问了句先前的事情，可姑娘居然没能答上来，奴婢怀疑姑娘出事了。”
　　
　　闻言，裴砚礼脸色骤变：“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迎亲队伍到侯府门口前大概一炷香的时候。”
　　惠然事无巨细的将今早的情况说明，甚至连方氏给明骊避火册，她都没有隐瞒：“姑娘翻着看了几眼，脸色就有些不太对劲，看着冷白冷白的。”
　　“姑娘让奴婢去烧壶热水，等再回屋子，姑娘看起来就像是变了个人。”
　　
　　裴砚礼眉头微动，眼底浮现出层层寒意。
　　一柱香的功夫。
　　若是真的如同惠然说的这样，真的要换个人，这时间那简直是绰绰有余。
　　
　　裴砚礼喉咙有些沙哑，他上下吞咽，低声交代：“你现在去正厅告诉侯爷侯夫人，将此事说清楚，告诉他们婚宴终止。至于这些宾客，侯爷知道出事了就必定会好生安排。”
　　
　　惠然点头，她转过身子咽下口水，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裴砚礼没再这里耽搁，他四处看了几眼，提步就朝着惠然适才来时的路折返回去。不多几步后，漪澜院就在眼前，裴砚礼怔忡的看着前面的院子，步子却迈的飞快。
　　
　　刚走到门口，身后陆三喘着气就追了上来，扬声喊：“王爷！”
　　裴砚礼闻声偏头看过去，陆三瞪大眼睛：“属下有话说。”
　　
　　自从陆闻清回来后，就让陆三做了裴砚礼的贴身随侍。
　　这人对陆闻清忠心耿耿，是他的心腹，裴砚礼对他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怀疑。两人共事这么久，陆三一个眼神，裴砚礼几乎就明白了过来。
　　
　　裴砚礼垂眼看着陆三，嗓音沙哑，隐忍着情绪：“她不是明骊对不对？明骊去了哪里？”
　　
　　陆三没想到裴砚礼竟然发现的这么快，吸了口气：“是。”
　　“玉珣适才赶过来，说是京中那些生人面孔在侯府外蠢蠢欲动，他们被缠着走不开身。然后……就看见后山上溜走了个男人，背上背着的似乎是王妃。”
　　
　　说到这儿，陆三将袖口里的玉镯递给裴砚礼，小心翼翼的道：“这是从那女子身上掉下来的，等追上去之后，人已经没了踪影。只知道去了山后，捡到了这个。”
　　“他们眼下正在寻王妃，王爷你……”
　　
　　玉镯或许是在挣扎的过程中落了地，上面还沾着泥土。
　　裴砚礼指腹轻轻抚摸着，那上面是一道格外明显的划痕。
　　
　　“殿下，咱们如今该怎么办？”陆三拧眉。
　　
　　裴砚礼没说话，伸手推开门，毫无所察的女子仍旧穿着那身喜服，坐在梳妆镜前慢慢喝水。
　　听见动静回过头来，怔怔看着裴砚礼，舔了下嘴角正要说话。
　　
　　“阿骊？”裴砚礼咬着牙齿，一字一字蹦出口，死死盯着她。
　　
　　眼前的女子听着这下一秒就或许要暴怒的声音，眉心一抖站了起来：“你……你……”
　　她开口就想询问这人是谁，可转念瞧见他身上的喜服，绵密纷杂的脑子里慢慢醒过神来。抖着指尖握紧帕子，竭力镇定的看着他：“怎么了？”
　　
　　裴砚礼深吸口气，目光一转，落在她干净的腕子上：“我送你的那只镯子呢？”
　　女子愣了一瞬，赶紧垂头去看，慌张地在梳妆镜前四处搜寻。
　　
　　裴砚礼站在不远处的门口，定定看着这人，眼底没什么情绪，甚至其中还带有几分低敛的戾气：“你是在找这个吗？”
　　
　　话音落，女子抬起头来。
　　裴砚礼扬起手将玉镯亮出来，扯扯嘴角：“顶着一张脸，你以为就能骗过所有人了？”
　　
　　其实起初听完惠然的话他只是有些怀疑。
　　可就是进门那瞬，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明骊。
　　
　　敛起思绪，裴砚礼眼尾泛着红，他看着少女眼底的慌乱，以及周身那样不甚熟悉的气息。裴砚礼甚至顾不上关门，大步走近掐住她的手：“你是谁？”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眸色诧异，抬手就要去碰他。
　　
　　裴砚礼抬手挡了下，咬牙切齿：“你到底是谁？阿骊去哪儿了。”
　　
　　闻言，女子的面色终于慌乱了起来。
　　喉咙发干，颤颤巍巍的道：“你……你别这样，今日是我们的大婚之日，你……”
　　
　　裴砚礼见她不承认，忽然抬手用力掐住她的脖子，语气阴鸷：“我问你真正的明骊去了哪里？”
　　
　　练武之人手头的劲儿格外大，没多久，女子的脸就泛起了青色。
　　陆三生怕在这日子见血，睁大眼睛喊：“王爷你冷静些。”
　　闻言，裴砚礼松开女子的脖子，任由她软着身子摔倒在自己脚边。
　　
　　裴砚礼眼底生生涨红，他手头攥着玉镯用力到骨节都泛起了白，慢慢垂下头，盯着地上与明骊有着相同容貌的女人，恨意到达顶峰：“本王再问你一次，明骊被你们带去了哪里？”
　　
　　女人适才被裴砚礼掐的喘不上气来，这会儿压根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嘴，仍是不承认：“我就是明骊。”
　　
　　裴砚礼知道从她这里恐怕得不到什么消息了，略一抬手，陆三进门将那女子押住。而漪澜院的门外，与此同时也闯入了侯府的人。
　　
　　霍原走在最前头，脚下步子凌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阿骊到底去了哪里。”
　　裴砚礼闭眼缓了缓情绪，喉结滚动：“婚宴暂时终止吧，阿骊她……应当是被人掳走了。”
　　
　　方氏的身子微晃，扶着霍含栖的手失声哽咽：“适才我走时不都还好好儿的吗，为何突然就不见了？那这个与阿骊一样的人又是谁？”
　　
　　女子被陆三扣押着仰起头，看着面前的男男女女，心下慌乱不已，连声喊：“我就是明骊啊，你们……你们快放开我。”
　　裴砚礼侧目，看着她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
　　
　　被这眼神看的有些害怕，她不停后缩。
　　她其实是姜国来的，是姜太后身边的贴身婢女，因为和明骊年龄相似，便被易了容来到这里。没什么目的，为的也不过只是代替明骊，待在裴砚礼身边。
　　
　　姜太后还许诺，说一定会善待她的家人，来到这边生下一儿半女就能够享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在适才看见裴砚礼那张脸时，她也是这样的想法。
　　
　　思及此，她的思绪被打断。
　　因为裴砚礼唤来了陆三，冷冷吩咐：“将她身上这件衣裳剥下来，把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干净，本王不想看见她盯着这张脸说话。”
　　
　　“王爷！王爷别这样。”
　　她听见裴砚礼这么说后，一下就慌了起来。
　　忍不住上前几步，半途却被陆三扣住了胳膊，门口涌进好几个婢女。
　　
　　裴砚礼抬手撕扯下来胸前的红花，低声道：“我去寻她。”
　　“淮安王。”霍含枝拦住他。
　　裴砚礼抬起眼，动作有些迟缓：“里面这个人，给本王看好了，若是明骊掉了一根头发丝，本王都要让她偿命。”
　　
　　换下喜服，裴砚礼用最短的时间去寻了陆闻清。
　　将这事情跟他简要说清楚，又把王府那边的事情安排给他。
　　
　　离开时，忽然被陆闻清握住了胳膊。
　　
　　“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做什么，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的话，砚礼，我不是质疑你的感情，但我还是想要多说一句。”陆闻清风流倜傥的五官此时格外沉重，他严肃认真的看着裴砚礼：“如果真有意外，我不想看见霍含枝伤心。”
　　
　　如果明骊出事，裴砚礼对她有了别的心思，那霍含枝一定会难过。
　　
　　裴砚礼浅淡的弯了下唇，目光带着冷意：“不会有意外。”
　　“就算是真的有意外，她生是我的人死也要是我的鬼。然后我会杀了知道这事情的所有人，就当做她从来没有失踪过。”
　　
　　陆闻清看着他，眼眸轻闪。
　　裴砚礼转身，翻身上马，远去的衣袍被风吹起，衣袂翩翩。
　　
　　-
　　明骊被人掳走后，中途醒来了一次。
　　她伏在男人的后背上，胃部被肩头抵着格外难受，早前用的那点果子甚至都要被颠的吐出来。回想到前世被掳走后的结果，明骊顾不上恶心与害怕，开始在他背上奋力挣扎。
　　
　　只可惜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绑了起来，只能用垂落下去的手，狠狠抓挠着他的皮肉。
　　“安分点儿！不然我要你好看。”男人察觉到她醒来，更加用力的将人夹紧。
　　
　　明骊左右看了几眼，这才注意到似乎是在侯府不远处的那座山上。而那山头上，是陵园，霍家也有先祖被埋在那里面。
　　
　　她双手双脚用劲弹了几下，被塞满布子的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男人似乎是心情尚可，竟还同她说话：“哭什么，反正今日的婚宴你是参加不了了，不仅参加不了，我还得告诉你，甚至还有人替代你同淮安王拜堂成亲。顶着跟你一样的脸，你说淮安王会不会发现？”
　　“掀了盖头，喝了交杯酒，然后再洞房花烛。”
　　
　　说到这里，明骊的眼睛已经涨红了。
　　她咽下口水深深呼吸，不停地暗示自己这人一定是想要戳破自己的心理防线，千万不能相信他，也不能上当。
　　
　　男人见她没动静，继续说：“到时候，假王妃再怀个一男半女，日子可就圆满了。”
　　话音刚落，他的胳膊就被明骊使劲儿的挠了一道。
　　
　　男人被抓的痛呼一声，忍不住骂骂咧咧。
　　耳畔终于没了那些令她难受的话，明骊也放松下来，打算养精蓄锐找准时机。偏头看了一眼，正巧看见男人耳朵旁边的那颗小肉粒。
　　
　　隐隐记下这个，片刻后她居然看见了山底不远处的玉珣和越风，他们正在同一群人纠缠在一起，难以分身。
　　
　　明骊睁大眼睛呜呜几声，男人察觉到什么，回头一看，只见居然有人发现了动静大步朝他们这边而来。他心下一晃，抬手又在明骊后颈砍了一刀，背着她跑开时，明骊腕子上大了些的玉镯滑落在地。
　　
　　等再次醒来，外面的天色已经变得昏黄了。
　　山洞里面燃着柴火，明骊缩在洞角睁大眼睛左右看，不经意间，她对上了男人的眼。就像是草原上的狼匹，冷漠又带着杀气。
　　
　　两两相望沉默片刻，男人走过来将明骊嘴里的布子扯走。
　　蹲在她面前：“规矩点，我就不会要你的命。”
　　明骊仰着头看他，眼眶被洞里的烟雾呛的发红，看着他低声道：“那你松开我行吗？我手好疼，脖子也快动不了了。”
　　
　　男人没说话也没动作，只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明骊丧气，挪开眼四处看了看，却猝不及防的看见了男人手背上的半截刺青。那刺青蔓延到窄袖中的胳膊上，只能看出大致轮廓是条尾巴。
　　
　　不过那刺青旁边还印有小字，明骊拧眉，忽然凑近。
　　
　　男子被她的动作吓得往后退了退，皱眉问：“你做什么？”
　　这个声音不是刚才背着她逃跑的男子，那人嗓音清朗，还有些许聒噪。但这个人，脸上有刀疤，说话间不太耐烦，嗓音喑哑，像是吃坏了东西。
　　
　　明骊从那刺青上挪开视线，抬头看他：“你是姜国人？”
　　“……”男子不吭声。
　　明骊抬了抬下巴：“你知道我是谁吗？若是被二哥哥知道你这样虐待本公主，我一定要让他放了养的那条獒犬，追着你绕姜国一圈。”
　　
　　男子似乎是被逗笑，眸间带了点笑意，语气仍旧冷漠：“我知道你是谁。”
　　“我奉命而来，还望公主别为难我。”
　　
　　“我的命在你手上啊，你都不肯放开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想要杀了我，带着我的人头回姜国。”明骊稍微侧了侧身子，将双腿递给他，“那你不然松开我的脚，我脚好痛。”
　　
　　男子默了默，只是道：“我不会伤害你。”
　　这是真话，姜国那边传过来的密报中，只要抓回明骊，并没有说要杀了她。
　　
　　明骊见他始终不为所动，忽然间就有些生气。
　　知道他是姜国人，大抵是王室公主的底气所在，她知道自己倘若真的死在他手上，明述白一定会为她报仇。所以抬起腿，用力的在男子的膝盖上踹了一脚。
　　
　　男子也不恼，脾气很好的回到了柴火旁边。
　　他低声道：“这附近到处都是陷阱，你若是一个人出去，会遇上危险。所以安安分分呆在这儿，待明日天亮，我就会带你走。”
　　
　　明骊不搭理他。
　　在得知自己没有生命危险之后，明骊并不打算继续跟他说话，然后来维持两人之间的平衡，用以保证安全。她现在只想找个机会离开，哪怕是在外面呆一晚上，也不想明早被他带走。
　　
　　她都还没有去见一见裴砚礼呢。
　　思及此，明骊情绪有点低。
　　
　　山洞里夜里很凉，明骊靠着看了那人几眼，发现他微微阖着眸子，像是睡着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蛐蛐声，衬的这夜更是凄凉。
　　明骊抿抿唇，不动声色的往后缩了缩，让自己手上的绳子紧挨着棱角不平的石壁上，磨了几下后，选了个合适的位置开始反复动作。
　　
　　中途男子睁开眼，明骊顿下动作看向他，没什么情绪。
　　也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和旁边皮肤被石壁磨的生疼，甚至指尖触碰到，在那上面感受到了潮湿。
　　
　　她明明是个很怕疼的人。
　　可想到前世，想到今日没能完成的婚宴，想到裴砚礼。她居然就忍着疼有了莫大的勇气，尤其是那条绳子在她的坚持下，慢慢的松开来。
　　
　　绳子断掉，跌落在明骊身后。
　　她恍惚的眨了眨眼睛，手腕一松，没什么力气的垂落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外面不知何处传来了说话声。
　　男人警惕的睁开眼睛，侧目看过去，极快的灭掉火，对明骊道：“安安分分待着，我出去看看，外面那些人，都是要来杀你的，懂吗？”
　　
　　闻言明骊有些慌乱。
　　他在说谎吗？还是说真的不是裴砚礼的人。
　　
　　山洞里面失了唯一的光源，变得漆黑，明骊咬着牙齿倾身去解脚腕的绳子。或许是绑了手，脚上的便松了不少，明骊没两下就拆开了绳结。
　　
　　她没敢再继续待着，扶着石壁起身，小心翼翼又踉踉跄跄的往出跑。
　　片刻后，男子托着火把重回山洞。
　　他看见地上点点滴滴的鲜血，目光变得阴狠，低低骂了一声，追着血迹赶了出去。
　　
　　明骊不知道就着月光跑了有多久，她始终不敢停下来，在树林里面来回穿梭，树叶上的软刺划伤她的脸。明骊听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红着眼睛，今夜头回觉得害怕。
　　
　　她没直接往前窜，绕了两个圈，试图摆脱掉后面追她的男人。
　　可没想到，又走了几步树枝勾住她的衣角，一脚踏空，脚下居然是个用树叶掩埋住的野兽陷阱。里面还有兽夹，明骊忍着喉间的惊呼声坠落进去，脚腕被兽夹夹住，她吓得忍住哭声簌簌落泪。
　　
　　周遭一片安静，明骊在黑黢黢的陷阱里面，疼的颤抖。
　　她从前见过被兽夹咬过留下的伤疤，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垂首去看那物件。每动一下，兽夹就会收紧几分，明骊的伤口就要加重。
　　可她不敢就这么被夹着，若是没人找到她，难不成真的要被夹死。
　　
　　只是这兽夹也不知是不是常年没有派上用处，夹着的力道并不是很紧，明骊凭着感觉摁了一下旁边的开关，兽夹弹开。
　　明骊抱着小腿缩着坐在旁边。
　　
　　身上的疼痛似乎在这黑暗中被加重，连带着明骊的恐惧，都在这黑暗中放大。
　　她被心理上和身体上的痛苦双重折磨着，明骊吸了吸鼻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头，紧紧的环抱着自己。最后也不知道是疲倦，还是疼的，居然就这么睡了过去。
　　
　　后山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不断。
　　裴砚礼顺着血迹找到这里来，已经是凌晨了。
　　
　　找了一整天，因为担心明骊受伤而提心吊胆的四处奔波，抵达此刻，裴砚礼的心情已经到了临界点。若是再没有明骊的踪影，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人。
　　
　　举着火把毫无目的的寻找，口中还含着明骊的名字。
　　没两声，玉珣忽然叫了他一嗓子：“殿下！”
　　
　　裴砚礼回头看去，玉珣手中捏着从树枝上摘下来的破碎衣料。
　　“公主应该就在这附近，快！快找！”玉珣说完，跟来的侍卫便开始加大力度搜查。
　　
　　裴砚礼握紧了拳头，忽然间，他听见某个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呼救声。裴砚礼心底的那口气紧了又紧，他甚至感觉心脏被什么攥的发疼。
　　用力抿了下唇，不敢相信的喊：“明骊！”
　　
　　“我在……”
　　不远处的脚下发出声音，裴砚礼几步过去，跪在地上拨开了熙熙攘攘挡住陷阱的树枝与落叶。就着微弱的火光看见明骊在底下，仰着头看自己。
　　
　　裴砚礼松口气，手脚发软，颤着声音语无伦次：“受伤了吗？别怕，我拉你上来。”
　　正说着话，裴砚礼作势就要跳下去。
　　
　　铁青了一晚上脸色的越风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我去，你在上面接应她。”
　　
　　话音落，越风就已经避开明骊的位置跳进去。
　　看着眼前的人，他涨疼了一晚上的太阳穴似乎隐隐轻松下来。轻轻碰了碰明骊的肩膀，见她神色恍惚，小脸上沾着血，小声喊：“阿骊？”
　　
　　明骊又冷又疼，意识都已经开始不甚清晰。
　　对上越风那双担忧后怕的眼睛，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呢喃：“哥哥？”
　　越风喉咙一阵哽咽，反扣住她的指尖。
　　
　　将人救上去，裴砚礼不知道他们在下面说了什么。跪在地上抱住明骊的肩膀，看着她白净长袜上的血迹，以及脸上的伤势，只觉得一股杀意掠上心头。
　　
　　抱着她原路往回赶，担心明骊会睡着，裴砚礼边走边跟她说话。
　　可还是没能拦得住她，走到一半，明骊紧贴着他的胸膛闭着眸子昏迷不醒。
　　
　　裴砚礼眼尾发红，落着泪低声细语：“阿骊，别丢下我。”
　　
　　-
　　永寿宫内。
　　慧贵妃搓着手在殿中来回走动。
　　
　　秋瑶快步赶进来，低声道：“娘娘出事儿了，淮安王似乎发现问题了，眼下王府的喜宴变成了王府修葺后的酬宴宾客。”
　　“侯府那边也是，婚宴暂时终止。”
　　“听说王府是陆将军在坐镇，可淮安王却不见踪影。”
　　
　　不料竟是这样的结果，慧贵妃拧眉：“姜国那边的人为何这般不靠谱，居然被发现了。”
　　
　　“奴婢早就说过，姜国是明姑娘的母家，怎么会帮咱们。”
　　秋瑶扶着她的胳膊低低喘着气：“咱们得赶紧想对策，千万不能叫淮安王殿下怀疑到咱们头上来。若是姜国那边泄密，那咱们可就完蛋了。”
　　
　　“咱们的人回来了吗？”
　　秋瑶点头：“适才已经回宫了。”
　　
　　慧贵妃松了口气，推开她的手：“应该不会，姜国太后与姜王本就不对付，况且最近京中这么多生人。”
　　“这事儿先不管，你继续去打听，看看情况如何。”
　　
　　秋瑶咬着唇，无奈之下只能转身往出走。
　　殿内只剩下慧贵妃一人，她来回搓着大拇指指尖，情绪却并不像是她所说的那样轻松。
　　
　　先前原本只是他们的人去将明骊绑走，打算随便处置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可是她听说最近京中来了很多陌生面孔，打听了许久，才知道那是姜国来的。
　　慧贵妃怕这事情被查出来与她有关，裴砚礼不会放过自己，所以想了想，打算试试与姜太后合作。
　　
　　她给魏将军写了封信，拜托他着人给姜太后送了过去。
　　
　　来回几乎用了小半月有余，结果好的是，姜太后那边答应了。这其中她几乎没有插手任何事，只是掳走明骊的男人，是她身边伺候的太监。
　　带走明骊后，就直接交给了姜国。
　　
　　而姜太后那边也承诺，会将明骊带回姜国，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这样一来，慧贵妃便能将自己彻底摘出去。
　　
　　分明这一切都算的很好，连那易容明骊的那位女子，慧贵妃都没能认出来。可唯独没有料到的是，那些人竟那样活络，这么快就发现了。
　　
　　这些都是不可控的。
　　慧贵妃心里担心，但却也知道，无论怎么样，这事情都不可能查到她的头上来。
　　
　　此时的两位正主眼下已经回到了漪澜院。
　　明骊受伤，大半夜的谁都不敢大动干戈，只好将宋清鹤请了过来。等他的间隙，裴砚礼给明骊褪下长袜，看清脚腕与手腕处紫红色的淤痕以及尚且只破了皮肉的夹伤，眼神顿了顿，唇线紧绷。
　　
　　白日里的喜宴早已结束，外头现在到处都传言说两家的喜事变卦，明骊不愿嫁给裴砚礼，甚至还有说明骊逃婚这样的言辞。
　　就连宫里，武帝都着人来问了霍原。
　　这些裴砚礼都不在意，他只望明骊平安。
　　
　　屋子里站满了人，除却年纪过高的霍老夫人已经被几度劝说回去休息，其他人几乎都在这屋子里。
　　
　　明骊躺在床上，满脸苍白还沾着血迹。
　　不明就里的宋清鹤半夜赶来时，就看见这样的一幕。
　　
　　他冷不丁吸了口气，赶紧放下药箱：“这……这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今日不是你们的大喜之日吗，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裴砚礼坐在床沿边握着明骊的手。
　　呼吸粗重：“她被人掳走了。”
　　
　　“……啧，也真是会坏人心情。”宋清鹤拧眉轻啧，小心的用药水清理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低声道：“还好只是伤了皮肉，不影响行走。”
　　裴砚礼看过去：“都成这样了。”
　　
　　宋清鹤浅淡的嗯了声，撕开纱布条，给明骊清洗伤口：“脚踝被夹伤有淤血很正常，再加上夜里山上冷。等过两日结了痂慢慢就会好的。”
　　
　　得到宋清鹤的话，裴砚礼多少松了口气。
　　安安静静的等他处理完，屋子里安静下来。
　　
　　霍原本想要让裴砚礼去休息，但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声。
　　方氏拉拉他的手道：“咱们走吧。”
　　“明日再来。”
　　
　　等到人都走后。
　　裴砚礼坐在床边，认真的看着明骊疲惫惨白的脸。握着她的手指，放在嘴边亲了一遍又一遍，温热的呼吸连带着他眼角滚落的热泪，尽数都叫明骊的指尖沾染上。
　　
　　“对不起。”
　　裴砚礼难得脆弱，垂着头额角青筋跳动：“是我没保护好你。”
　　“阿骊，快醒过来吧。”
　　
　　他守在床边等了整夜，直到天色起了灰蒙蒙的光亮，裴砚礼终于忍不住倦意趴在床沿边睡着。
　　
　　可梦中却也不安宁。
　　眼前也像是窗户外头那层的薄雾，遮盖着他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楚。
　　裴砚礼记得明骊受伤的事情，想要去找她，心下格外焦灼，忍不住往前走。
　　
　　挥散开白雾，裴砚礼终于看见了明骊。
　　可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扬起，就迅速的垂落下，因为他看见，明骊站在长廊下，眼神悲伤的看着尽头的男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男子怀里抱着女人，模样温柔。
　　
　　不合时宜的，他脑海中忽然窜进一段话。
　　好像是他说的。
　　
　　“这条路好与不好都已经试过了，上辈子她没嫁给我，如愿找了个男人过平淡生活，最后结局那么凄惨，甚至都不等等我。这辈子我总得要把她娶回来吧，要让我们阿骊过好日子。”
　　
　　裴砚礼拧眉，还想再听，就被一阵刺耳的轰鸣惊醒。
　　动了动胳膊坐直身子，嗤笑一声，只觉得自己是太累了，做的这是什么梦。什么这辈子上辈子，明骊怎么就嫁给别人了。
　　
　　抬眼看向床上的明骊，她还昏睡着。
　　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终于降了下去。
　　
　　屋子里正在收拾东西的惠然见状，低声询问：“殿下醒了？”
　　裴砚礼闻声回过头，松开明骊的手忍着小腿的酸胀站起，走到惠然面前，隔着距离僵硬的弯了弯唇角：“昨日多谢你。”
　　
　　惠然被裴砚礼的这抹笑容吓到。
　　她脚步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下，磕绊点头：“不……不用谢，照顾好姑娘是奴婢该做的。”
　　裴砚礼扯了下嘴角。
　　
　　“不过殿下……”惠然犹豫。
　　裴砚礼抬眼看向她，只听惠然压低声音问：“昨日的婚宴都已经结束了，若是姑娘醒过来以后知道这事情，怕是会伤心的。”
　　
　　“没有结束。”
　　裴砚礼看得出来，惠然是真心待明骊好。于是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待她醒过来，婚宴会重新提上日程，该有的本王一样都不会少给她。”
　　
　　惠然眼睛有些酸胀，她心中感慨，姑娘是好人，也算是遇上了个好人。
　　视线移动，就看见明骊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惊喜不已：“姑娘醒了。”
　　
　　裴砚礼下意识转过头，鹅黄的床幔下，明骊偏着头，唇色微白的看着他。
　　他忽然就有些近乡情怯，站在原地，甚至于不敢再进一步。
　　
　　见他这样明骊笑了起来，伸出手：“裴砚礼，你抱抱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裴砚礼就走近床畔，弯腰将人抱进怀里。动作细致的避开了她的伤口，双手连带着牙关都在颤抖，整个人紧绷不已。
　　
　　明骊微微仰着头，被他的气息包围，隐隐有些可惜：“我都没有同你拜堂成亲，是不是……来不及了。”
　　“来得及。”裴砚礼抚了抚她的后脑勺。
　　
　　他松开明骊，垂首轻轻抵住她的额角道：“昨日我们没有成婚。”
　　“什么？”明骊看着他。
　　裴砚礼眼底有些潮湿，极其有耐心的同她说：“昨日的婚宴被中止了，没有继续。”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反转，明骊愣怔了好久，喉咙里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她眨了眨眼睛，温热的泪水从眼角往下滑落，抬手去抹，却怎么都擦不干净。
　　
　　知道明骊心里面委屈不已，裴砚礼轻柔的抚过她的眼尾，擦掉泪水。指腹轻轻摩擦她的脸，低声道：“我没有与旁人拜堂成亲，也没有穿着我们的喜服娶别人，婚宴没有继续进行。”
　　“我在等你醒来，我还是你的。”
　　“只要你平安，一切就都来得及。”
　　
　　明骊喉咙发出浓重的哽咽声。
　　裴砚礼眼角也湿润：“阿骊，我只是你的。”
　　
　　昨夜被困在那山洞里面的时候，明骊心中并不恐惧，或许是知道姜国那男子不会伤害自己。后来她坠入陷阱之中，才发现原来她不是不害怕。
　　前世如数种种夹杂在混乱的思绪之间，明骊甚至都有些分不清楚今夕何夕。
　　可纵然如此，她也还是得要坚持着。
　　
　　直到此时此刻，白日的艳阳光芒照在裴砚礼的脸上，他笑意温和，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被掳走这件事情而看轻什么。
　　忽然就让明骊觉得，她也是被人呵护着的。
　　
　　鼻子发酸，明骊伸出被包的像粽子似的手掌，拥住裴砚礼的脖颈小声啜泣。
　　裴砚礼被她哭的心口发疼，哑着声音问：“疼不疼？”
　　
　　这对话好似回到了先前那次冷战时。
　　在画舫中，他也是这样，握着明骊刚刚打了平阳郡主的手低声问疼不疼。
　　明骊喉咙哽咽，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裴砚礼似乎一直都对她很好，不管是起初，还是现在。
　　
　　她点头：“疼的，我的手好疼。”
　　裴砚礼慢慢直起身，握住她双手的指尖，递到嘴边吹了吹。
　　
　　也不知道是不是明骊的错觉，她似乎听见裴砚礼的喉间发出了几声忍耐的颤意，下一瞬，他吻上她的伤口道：“吹吹就不疼了。”
　　
　　明骊闭上眼，前世今生所有的悲伤冗杂在一处。
　　她急促的抽噎几下，崩溃哭出声。
　　
　　




33.  第033章   捏着她的下巴吻了过去。……

　　（三合一）
　　
　　昨日的婚宴出了那样的事情, 武帝已经着人来问，裴砚礼今日自然要入宫去回禀的。
　　
　　漪澜院内，裴砚礼简单洗漱后坐在床畔给明骊喂药。
　　明骊靠在软枕上, 适才哭了场，这会儿鼻头耳尖都泛着红意。
　　
　　将药碗递给惠然后，裴砚礼侧头看向明骊道：“在府上乖乖待着？”
　　
　　边说着话边起身, 弯腰将明骊的手塞进被子里, 顺势捏了下她的脸：“睡这么会儿就醒了过来，再好好休息，宫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外面那些人……”明骊仰头。
　　裴砚礼看着她面色认真, 安抚道：“不要在意别人说了什么，这是是咱们两人的事情。他们说你逃婚不嫁又何妨, 我不在乎。”
　　
　　明骊抿了下唇, 点头应声：“我知道了。”
　　裴砚礼被她这模样看的好笑, 侧过身子重新坐下：“刚才也没有问你, 还记不记得昨日被掳走后的事情, 比如那人的模样，或者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这会儿她高热刚退，其实并不是询问这些的好时机。
　　但裴砚礼担心此时不问, 若遇上对方, 轻易地叫人逃走。
　　
　　明骊仔细想了想才道：“我记不太清了, 但是我能肯定的是, 掳走我的那个人与后来在山洞中的那个并非一个人。山洞里的那个，他手背上有刺青，是姜国人。”
　　
　　“姜国人？”裴砚礼有些不可置信：“你们姜国难不成喜欢自相残杀？”
　　明骊扯了扯嘴角：“倒也可以这么认为。”
　　
　　裴砚礼摸了下她的脸，又问：“那掳走你的那个呢, 记得吗？”
　　“当时我挣扎的时候在他胳膊上抓伤了，还有他的脖子，也有被我抠出印记。”明骊的脑子飞快的转动着，随后又道：“对！那人的耳朵这里，长了一颗肉粒。”
　　
　　裴砚礼记下她说的话：“行，我记下了。”
　　
　　明骊见他抽身就要站起来，忽然记起什么，赶紧抓住他：“那个……那个……”
　　支支吾吾，眼神也在疯狂躲闪着。
　　
　　裴砚礼心下纳闷，重新弯腰凑近耐心的问：“怎么了？是不是脚上的伤口又疼了，我让师父过来再给你看看好不好？”
　　
　　“不……不用，我就是……”明骊的喉咙上下吞咽。
　　裴砚礼看得实在是忍不住发笑，没忍住弯了下唇：“到底有什么事情？你再不说的话我可就走了啊，父皇还在宫里等我呢。”
　　
　　“别！”
　　明骊睁大眼睛，咬了下嘴唇嘀咕：“昨日那个顶替我的姑娘……”
　　裴砚礼微怔：“什么？”
　　
　　思绪活络起来后，裴砚礼赶紧道：“自然是将她绑了起来，难不成我还要将她带回王府吗。不用担心，这些事情我都会处理好，好好休息。”
　　
　　闻言，明骊缩回手，安安分分的躺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我已经跟侯夫人那边说过了，这两日静养，婚宴我会补给你的。”
　　
　　裴砚礼给她掖好被角，转身离开。
　　明骊抿了抿唇，慢慢的也闭上了眼睛。
　　
　　女子的贞洁有多重要明骊都明白，裴砚礼昨日遭受的非议，完全都是为了她。
　　明骊轻轻侧了下身子，将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放松过后的疲惫再度袭来，她吸了吸鼻子，很快的重新入了梦。
　　
　　侯府外。
　　裴砚礼站在门口紧着腕袖上的束带，随口问道：“昨日抓的那个有交代什么吗？”
　　“是姜国人。”陆三低声回应。
　　
　　裴砚礼手指微顿，想到明骊说的话，没什么情绪的确认：“姜国人？那意思是这次作案的三个人都是姜国那边来的？所以他们这次来聿朝到底是送嫁妆，还是来抓人的？”
　　
　　“殿下息怒。”
　　“适才玉珣来过，说昨日在后山找到姑……找到王妃的那条路上，发现了姜国随侍独有的标志。他还说，昨日被那群陌生人缠着走不开身时，有人来给他们解了围，好像也是姜国人。”
　　
　　陆三中途顿了顿，但看着喊出王妃后裴砚礼变化的神色，决定还是这样喊。
　　
　　他的话听起来格外的奇怪，裴砚礼磨了磨牙齿：“他们姜国到底是有什么毛病？来一批人抓明骊，再来一批人保护明骊，自家内斗能不能不要牵扯上别人。”
　　“可是殿下……王妃娘娘不是别人。”
　　
　　裴砚礼轻啧，睨了一眼模样老实巴交的陆三，想起了另一件事情：“裴岑远那边怎么样了？”
　　“据说近几日，同吕皇后僵持着。”
　　这个消息完全不出裴砚礼所料，他心情终于好了些，挥挥手提步离开。
　　
　　-
　　陆三打听来的消息没错。
　　近来裴岑远与吕皇后的确是处于僵持状态。
　　
　　从江州回来后，裴岑远就实打实的被武帝所厌烦，他也不敢去武帝面前惹人厌，只好整日待在王府中，同幕僚探讨朝中要务，但却无法插手。
　　半月前，裴岑远在书房喝了些酒，没在书房歇下。
　　
　　他蹒跚着脚步回到主院，楚锦怡扶着他洗漱干净躺在床上。
　　也不知怎么，裴岑远居然说起了江州的事情。
　　
　　听他主动说起烦心事的时候，楚锦怡心中格外激动。他们成婚已有一月半，在外裴岑远或许是为了做做样子，待她极好，可回到府上就又成了那副捂不热的模样。
　　
　　更甚至于两人同房的次数，都没有后院里那个得宠的通房来的多。
　　后来一打听，她才知道是因为，裴岑远在这方面总是喜欢玩些刺激的，丝毫不像是外表的那副君子模样。她是正妃，除却洞房花烛夜那晚用了那种法子，恶心不说，其余时候更是拉不下脸面。
　　
　　没办法，她只好主动学了学，成婚半月，他们居然才同房。
　　起初的那条落红帕子上，是她自己的手指血。
　　
　　但就算是夜里睡在一起的次数多了起来，裴岑远也依旧不会主动告知她，自己平日里的行程与烦心事。那日夜里，说起来还是第一次。
　　
　　裴岑远平躺着低声道：“近来母后为了吕家，可真是劳心劳力。分明这次遭殃的人是本王，她居然满心里都只有他的母家，难道本王被父皇厌弃，就是件好事情吗？”
　　“殿下，消消火。”
　　
　　楚锦怡紧紧贴着他的胳膊，手掌抚了抚裴岑远的胸膛，心生一计：“殿下，您有没有想过，把江州那事情推脱到旁人的身上去。”
　　“你什么意思？”裴岑远立刻扭头。
　　
　　楚锦怡顺势将脸靠上他的肩膀：“江州县令不就是吕家所推举的吗？堤坝一事、贪吃官银、以及狱中自杀若是都与吕家有关呢？虽然那是殿下的外祖家，可总也要分分亲疏的呀，吕家总有旁支可以拉出来当替死鬼吧。”
　　
　　这番话在裴岑远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但他还是摇摇头：“不妥。如果真的这样的话，母后怕是会对本王失望。”
　　“可殿下难道就不对母后失望吗？”楚锦怡一力想要求得裴岑远对自己的认可，于是劝说的越发卖力：“你才是母后的儿子，她最应该帮的人是你呀。”
　　
　　见裴岑远神色松动，楚锦怡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脑海中有关江州之事的心思歇下，裴岑远偏头看她，嗓音变得沙哑：“当真？”
　　楚锦怡勾了勾他的手指尖：“当然。”
　　
　　这段日子为了江州的那件事情，裴岑远已经很久没有行过房事了。眼下楚锦怡主动勾他，裴岑远自然按捺不住。
　　
　　或许当真是枕旁风好吹。
　　夜里云雨过后，次日一早，裴岑远精神抖擞的就开始筹划。
　　
　　不出三日，一份热腾腾的证据被裴岑远这边的人送到了武帝的面前。吕家旁支的某位官员，至此被拉来做了替死鬼，保全了裴岑远。
　　
　　武帝对裴岑远的怒意逐渐消散后，这事情本该就这么落幕。
　　可谁知，吕皇后得知了这事情全是出自裴岑远之手。
　　便有了这些天来，母子俩僵持的现况。
　　
　　凤鸣宫内。
　　吕皇后脸色铁青的坐在榻上，手中捏着书卷，目光冷沉的盯着裴岑远：“所以你这是来告诉本宫，这都是你那个好王妃给你出个主意？”
　　
　　今日来，实则是裴岑远没法忍耐他们之间的状况，打算认个错。
　　于是就将楚锦怡扯了出来，把那夜的事情都说了个遍。
　　
　　以为吕皇后知道后会对自己消气，但没料到她越发生气，面色上的怒意似乎都快要掩盖不住。
　　
　　“母后，此事全是王妃的主意，儿臣……”
　　吕皇后重重拍响案几：“你给本宫住口！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又无知的儿子，你知不知道楚锦怡这办法，是在断你的后路！”
　　“牵扯上吕家，日后你若是再出了事，谁来保全你？”
　　
　　又是吕家。
　　吕皇后满心满眼都是吕家。
　　
　　裴岑远忍耐着情绪听她说话，终于在吕皇后准备开口的时候，打断了她：“母后！究竟儿子重要还是吕家重要，儿子真的想不明白，你究竟为何要保全吕家放弃我。”
　　“难道我登上那个位置是必须要吕家吗？”
　　“只用吕家旁支的人，就能来恢复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这不是件好事儿吗？”
　　
　　听完他重重的质问话语，吕皇后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眼尾泛红，像是实在难以接受裴岑远说的这番话。她沉默着，以至于过了好久后，才勉强发出了点声音。
　　
　　“在你眼里面，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吕皇后心口发冷，好似被他的话戳了个洞：“我殚精竭虑，为了你连你妹妹都顾不上，你居然就是这么想我的？”
　　
　　裴岑远也意识到自己语气过重，抿了下唇放缓声音：“母后我不是……”
　　
　　“你知不知道，就算是眼下保全了你，你在你父皇的心目中，也仍旧是那个毛毛躁躁做事没有脑子的裴岑远。此事没有将吕家牵扯进来，我本想打好关系，让你外祖家给你帮忙想办法。”
　　“可你这番作为，本宫真的……”
　　
　　吕皇后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吐了口气，朝裴岑远挥了挥手：“你走吧。”
　　“这段日子就别来本宫这儿了，我不想看见你。”
　　
　　裴岑远没有动作，仍旧坐在木椅上静静的看着吕皇后。貌美女人垂着眼，手指一点一点抚平了书卷上的褶皱，就这一个动作，好似抚平的是别的东西。
　　顿了会儿，裴岑远起身离开。
　　
　　过了很长时间，凤鸣宫内传来长长一声叹。
　　吕皇后将书卷放下，低声道：“本宫为他做了那么多，真是可笑。”
　　“娘娘，长陵王到底是您的儿子。”婢女弯腰劝慰，“不管怎么说，日后总还是要扶持的。”
　　
　　“本宫又何尝不知，正是因为要扶持，所以才帮着他去同吕家打好关系。可眼下他亲自将本宫的母家扯进来，父亲震怒，若是断了他的后路……”
　　吕皇后话没说完，轻叹道：“眼下裴砚礼娶了明骊，有了霍家，对他大有助益。”
　　“到底还是太年轻啊。”
　　
　　殿内沉寂许久，吕皇后起身往寝殿走去：“慧贵妃那边如何了？”
　　“还不知。”婢女扶着她：“奴婢找个机会去打听打听。”
　　
　　吕皇后浅浅的嗯了声：“既然霍家要与裴砚礼站在同一阵营，那就想办法，一起拉霍家下水。”
　　“不中用的，就都处理掉吧。”
　　
　　-
　　裴砚礼进宫后，第一时间便去了养心殿。
　　武帝侧头看，没瞧见明骊，诧异道：“昨日婚宴什么情况？好好儿的怎么突然就变成酬谢宾客的宴席了。”
　　
　　“她昨日身子有些不适，没办法出门，总不能硬将人绑着上花轿吧。”裴砚礼语气平平，说出这番丝毫没有劝说力的话时，也仍旧丝毫不加以收敛：“先前合了八字，不是还有旁的良辰吉日吗，重新办便是。”
　　
　　武帝停下手头批阅折子的动作，眼神古怪的打量他两眼。
　　嘴巴张合，沉默片刻后才嗯了声：“那就过几日吧，好好儿的婚宴叫你们折腾成这个样子。”
　　
　　裴砚礼心情也不是很好，适才面对明骊时候的耐心荡然无存：“事已至此了。”
　　“罢了。”武帝见他似乎情绪不高，换了话题：“江州那边，工部尚书已经将民间纷争解决了，眼下正盯着重修堤坝。”
　　
　　“还不着工部尚书查清官银去向吗？”
　　裴砚礼算了算日子，皱眉：“若是再往后，只怕该转移的都已经转移走了。”
　　武帝往后靠：“这事情不着急，主要还是得安抚民心。”
　　
　　“况且……”话音落地，武帝微微顿了顿，眼神明灭的盯着他：“你应该知道，朕打算把江州这件事情交到你手上处理。”
　　
　　不明白武帝为何忽然间就想要给自己铺路，但他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裴砚礼应下：“那就等婚宴后再说。”
　　
　　武帝点头，仍是忍不住道：“朕听闻昨日是因为明骊逃婚？”
　　“不是。”裴砚礼抿抿唇角，思忖片刻终是没再隐瞒武帝：“昨日姜国那边的人动手了，掳走了明骊，还着人易容后顶替了她。要不是婢女发现得早，只怕这婚宴就这样过去了。”
　　
　　闻言，武帝坐直了身子：“人找回来了吗，身子无碍？”
　　“无碍。”裴砚礼想起昨夜明骊的情况，脸色就难看不已，“而且儿臣怀疑，这其中应当还有旁人的手笔，否则的话不会这样顺利。”
　　
　　“那就查清楚，朕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
　　裴砚礼抬眼看向他，扯了扯嘴角：“此事儿臣心中自有定数，父皇不必担心。”
　　
　　随口敷衍了几句，裴砚礼才听武帝继续说起别的：“那既然这样，江州那边你就缓缓再去。好好查清楚官银去向，虽然前些天有证据指明是吕家为之，但朕始终觉得这其中有不妥。”
　　
　　裴砚礼应下。
　　离开养心殿时，武帝喊住他。
　　裴砚礼回头去看，武帝眼神微闪，片刻后才道：“这婚事是你自己点头了的。”
　　
　　清楚武帝在说什么，裴砚礼含糊嗯了声：“知道。”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武帝垂眼笑了笑：“快成家的人就是不一样，往日里古怪的性子都收敛了不少。”
　　
　　话音落，他掩唇咳嗽了几声。
　　康公公听见声音快步走近，将帕子递过去，武帝吐出口中的痰。
　　合上帕子时，那里面似乎隐约夹杂着几道血丝。
　　
　　裴砚礼从御花园穿过，打算直接去东门回府。
　　但谁知，在路口遇见了裴岑远。
　　
　　兄弟俩面面相觑，还是裴岑远率先开了口：“还没问九弟，昨日婚宴怎会中途取消。”
　　“多谢三哥关心，只是明骊身子不适，这才暂时延缓了婚期。”裴砚礼玩味一笑，“不过看三哥这样子，是刚从母后宫中出来？怎么了，跟母后发生口角了吗，为何面色这般难看？”
　　
　　宫中四处都是眼线，裴岑远刚刚才扳回一局，让武帝不再对他有意见，所以极力想要维持表面的功夫。
　　
　　他浅笑：“意见有些相悖，不过过几日就好了。”
　　可裴砚礼却丝毫不接他的话茬，佯装思索道：“这样吗？但我怎么听说三哥最近与母后之间，这些天似乎处的不是很太平？”
　　
　　裴岑远牙关微锁，磨了下牙：“怎么会。”
　　“不过九弟先前不是说好成婚后，要给哥哥一份大礼吗？怎么我的婚宴都结束这么几月了，哥哥都还没见着大礼在哪里。”
　　
　　“那份大礼……我不是早就送给你了。”
　　裴砚礼笑得开心，手指曲了曲，蹭着鼻尖说道：“是从江州过来的。”
　　闻言，裴岑远竭力保持的笑意终于扭曲，他瞪着眼睛道：“你送给本王的礼物……难不成是江州县令的那位姐姐？”
　　
　　裴砚礼思索：“也不应该这么说。”
　　裴岑远刚暗暗松了口气，就听他继续笑着道：“我的意思是，自你从父皇那儿接手前去江州的事情开始，就已经是我给你的大礼了。”
　　
　　裴岑远愣住。
　　面前的裴砚礼不再是往日那个，轻微一击就变得恶狠狠的小狼狗了。他如今亲自设了局，等着自己往里钻，却仍旧能够静下心来等待结果。
　　他是真的长大了，也有本事了。
　　
　　裴岑远回过神来，被这番话气得浑身打颤。
　　他自以为是的一切，原来都在裴砚礼的掌控之中。
　　
　　咽下口水，裴岑远狠狠道：“你居然设计本王。”
　　“这不叫设计，三哥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裴砚礼笑的格外温和，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轻笑道：“好好适应这礼物吧，不然的话，我怕你往后承受不了。”
　　
　　说完，裴砚礼没再多逗留。
　　因为他忽然记起来，太医院里似乎新调制了一样药膏，能用来祛除疤痕。明骊留下的伤口待日后痊愈，必定会留下疤的。
　　
　　姑娘家总是爱美的，他也不能让他的小妻子留下疤。
　　裴砚礼提步去了太医院，裴岑远却仍旧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双手紧紧握着拳，看起来极其愤怒。
　　
　　今日太医院里人不多。
　　裴砚礼直接去找了院正，刚提及那药膏，院正就拿了出来递交给裴砚礼，叮咛道：“这药须得待伤口结痂掉落后方可用，一日三次，抹上后风干即可。”
　　
　　垂眸看着两个青色瓷瓶，裴砚礼多问了一句：“要忌口吗？”
　　“忌辣口即可。”
　　
　　裴砚礼点头，记挂着明骊一人在王府，拿了东西就打算离开。
　　但没想到还没出门，就撞上了匆匆而来的太监。
　　裴砚礼后退，凝眸盯着那人。
　　
　　太监瞧见自己居然冲撞了裴砚礼，惊讶之下赶紧弯腰跪在地上道歉：“淮安王殿下万安，奴才不是有意的，奴才罪该万死。”
　　
　　裴砚礼刚怼了裴岑远心情好，只道了句：“小心些。”
　　说完，他就要收回眼，但目光却扫过了他耳畔的那颗肉粒。脑海中浮现出明骊今早说的话，目光微顿稍稍偏移，发现了他脖颈处的那几道不甚明显的抓痕。
　　
　　裴砚礼淡淡道：“看你这么着急忙慌来这边，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太监咽下口水，想到昨日刚掳走王妃，颤声道：“奴才只是身体有些不太舒服，来找小太医看个诊。”
　　
　　裴砚礼若有所思的应了声，挥挥手道：“那你去吧。”
　　太监行了礼，起身快步往太医院里走去。
　　
　　裴砚礼往门口旁边让了几步，侧目看过去，谁料那太监边走路边回头，像是在打探他有没有离开。见裴砚礼看向他，太监面上藏不住事，慌张的收回眼。
　　他拧眉，思索片刻转身往里走。
　　
　　太监走到一半再次小心翼翼回头，这下发现裴砚礼失去踪迹，他松了口气。
　　快步走进太医院，找到素日给宫女太监们号脉的太医，卷起袖口递到他面前道：“我叫猫给抓了，你帮我开些药吧，需要尽快能好的。”
　　
　　……
　　等到他上了药离开太医院，脚步这才慢了下来。
　　他这伤口哪里是叫猫给抓的，昨夜回来后，慧贵妃见他手上有伤，生怕被人发现，这才特意叮咛他赶紧来太医院开药，让伤口早些恢复。
　　
　　他是慧贵妃身边的贴身太监。
　　跟了她多年，也做了不少腌臜事情。
　　但今日不知怎么的，从撞见淮安王之后，似乎总有种若有若无的心烦。
　　
　　回到永寿宫，他遇见了秋瑶。
　　两人站在宫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
　　
　　秋瑶：“这两日娘娘心烦着呢，你做事情小心些。”
　　太监点头：“昨夜就发现出不对劲了。”
　　秋瑶：“哎，也不知道娘娘到底怎么想的，为难淮安王妃做什么。”
　　太监：“还能是什么，不就是殿下的事儿。”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
　　一阵风刮过，宫门外的石狮子后面，裴砚礼慢慢走出来。
　　
　　他攥着那两个瓷瓶，骨节发出咯咯的声音。
　　原来这其中还有慧贵妃的手笔，可真是好样的。当年郭家一事，裴砚礼还没来得及跟慧贵妃算清楚这笔账，她居然跟姜国那边的人联手起来，对明骊下手。
　　
　　裴砚礼眼底染着血色，若不是此时天色尚早，人多口杂，他当真想要进去杀了慧贵妃。
　　
　　-
　　淮安王与明骊的婚期延迟，这消息并没有在京中引起过多的影响，毕竟当时婚宴暂停，许多人就已经猜测过不了几日又会被提上日程。
　　纵然他们心中猜想，明骊当时应该是逃婚了，可也无人敢说出口。
　　
　　这婚事是武帝亲口赐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纵然是想逃，也逃不掉。
　　
　　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些天裴砚礼除了回王府，来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平远侯府。
　　被照顾着，明骊的伤势慢慢恢复。
　　
　　转眼就到了武帝重新择取的婚期，婚宴前日的傍晚，裴砚礼让陆三带着一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去了侯府外面守着。前车之鉴，裴砚礼不得不将这事情看的重要些。
　　
　　换上夜行衣，裴砚礼策马进了宫。
　　天色已经渐渐晚了，宫门再有半个时辰就要下钥，他将马儿交给东门口的侍卫，没什么情绪的入宫，而后脚锋一转去了永寿宫。
　　
　　这个地方他不甚熟悉，但宫里的路多多少少裴砚礼都走过，心中也有印象。
　　从永寿宫角落里的门进去，趁着夜色，他站在了殿门外靠墙的位置。
　　
　　殿内。
　　慧贵妃坐在榻上揉着太阳穴：“明日便是裴砚礼的婚期了？”
　　
　　“是，娘娘……咱们不然就别再动手了。”秋瑶心头有些慌的低声劝慰道：“淮安王殿下这次一定不会坐以待毙的，若是被抓到咱们的人，只恐怕没什么好果子。”
　　
　　慧贵妃轻笑：“那你说，上次那事情之后，裴砚礼他来找本宫麻烦了吗？”
　　“这……”秋瑶抿唇，没再继续说下去。
　　
　　“要本宫放过他，那眼下还在狱中的缙奚要怎么办。”慧贵妃一想起前几日她去见武帝，武帝吃着她做的汤羹，却直言道：“你不必来打探消息，不到时候朕是不会放他出来的。”
　　
　　那一刻，慧贵妃对裴砚礼的恨意简直攀升到了顶峰。
　　她咬着牙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听着武帝笑着说出那些话，而后没有任何回应的回到永寿宫。
　　
　　纵然那日的婚宴被她毁掉了又如何。
　　她的儿子仍旧没能出来，可裴砚礼却在明日，居然又要成婚。
　　慧贵妃怎么能忍得了。
　　
　　手指拨动着另只腕子上的珠串，淡声道：“既然他这么些天都没来找本宫，那就必定是没有去查当时的事情，或者是知道查不出来。只要咱们做的再隐蔽些，谁能知道……”
　　
　　话还没说完，殿门被人砰的一脚踹开。
　　慧贵妃抬眼看过去，裴砚礼挺拔笔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惊吓过后便是怒意，猛地站起身咬着牙齿质问道：“裴砚礼？你怎么回来这儿？”
　　
　　“适才不是说的很开心，这会儿怎么不说话了？”
　　裴砚礼笑着，反手合上门，脚步慢慢往前走着。
　　
　　慧贵妃瞧见他的动作，心中慢慢浮现出恐惧，撑着座椅扶手忍不住颤声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本宫退下！”
　　
　　见状，秋瑶张口就想要喊救命。
　　裴砚礼重重扬手，泛着冷光的匕首直直朝慧贵妃飞去，而后从她耳畔越过，插在她身后。
　　
　　慧贵妃吓得张大嘴巴喘着气，裴砚礼走近掐住她的后脖颈将人按着坐下，弯腰冷声道：“本王不来找你，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我从始至终都知道是你做的，只不过只是在等今夜而已。”
　　“贵妃娘娘，别把自己想的太厉害，物极必反。”
　　
　　“混账！你居然敢这样对本宫。”
　　慧贵妃嗓音都在颤抖，却还是竭力克制着惧意。
　　
　　裴砚礼失笑，拔下来那把匕首，忽然握住她的手按在桌几上，侧目看向试图想要往出跑的秋瑶，凉声道：“你若是敢出声，我现在就把她手指砍掉，然后栽赃给你。”
　　
　　闻言，秋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浑身颤抖，生怕裴砚礼一个不小心就伤了慧贵妃。
　　
　　裴砚礼把玩着匕首，随意地拍了拍她的脸，没忍住轻声笑起来：“这样不就乖多了吗，怎么总是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呢。要不是因为你们动手在先，本王怎么可能会站在这里。”
　　
　　慧贵妃从来都没有想到过。
　　有朝一日，她居然会被个小兔崽子按在桌子上威胁。可纵然是心头极其不悦，慧贵妃也丝毫不敢吭声，面色紧了又紧，死死咬着牙齿：“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么难看出来吗？”
　　裴砚礼扯了扯嘴角，而后慢慢弯下腰，凑近低声道：“别再碰她，她但凡伤到一分一毫，我都会让裴缙奚为她偿命，懂了吗？”
　　
　　匕首靠近慧贵妃的脸颊，她怕极了，只好脸色泛白的点头。
　　看着裴砚礼这幅阴狠到宛若地狱修罗而来的模样，慧贵妃咬着嘴里的软肉低声应承：“你放心，我一定……一定不会再去伤害她，你放心……”
　　
　　裴砚礼松开她的脖子，站直身子。
　　匕首的刀锋在他指腹上轻轻的滑动着，裴砚礼低声说道：“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若是说话不算话，这把匕首，去到的就不是你的头上了。”
　　
　　慧贵妃完全被他怵到。
　　坐在榻上浑身颤抖，秋瑶几步跑到她身边，扶着她的胳膊两人谁都说不出话来。
　　
　　裴砚礼原路离开，消失在黑暗中时心情颇好的弯了下唇角。
　　明日，明骊就是他的王妃了。
　　
　　-
　　或许是老天也觉得喜庆，大婚这日艳阳高照。
　　没等方氏前来，明骊就已经醒了过来。她看着窗外雾蒙蒙的天空中露出的星点阳光，抿着唇角，掀开被子坐起了身。
　　
　　一切与前几日的流程完全相同，好似又回到了那日的起点。
　　只是明骊不知道，眼下的侯府外，早已被霍含枝与裴砚礼安排的人围成了铁桶，甚至就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坐在梳妆镜前，惠然从前院跑回来的时候，进门的脚步微微迟疑。
　　看着明骊的背影，她咽了下口水：“姑娘？”
　　明骊回头，一脸茫然：“做什么？”
　　
　　看着她舔了舔嘴角，惠然松了口气，摇头道：“心里总是有些不太踏实，就怕再出点什么事情。”
　　“乌鸦嘴。”明骊娇嗔般的瞪她，而后侧头朝外看：“前院……来人了吗？”
　　
　　惠然走近她笑起：“都已经闹腾许久啦。”
　　明骊没再说话，只是面上的笑意比往日里都还要真切几分。
　　
　　裴砚礼排除万难进了侯府，已经快到出门的吉时。
　　明骊盖着红盖头，被如嬷嬷搀扶着从漪澜院出门，到主院拜别双亲。裴砚礼看着她过来，眼底都是柔情，进门槛时，他伸手扶了明骊一把。
　　
　　他下意识垂眸看了眼明骊的腕子，那只带有裂痕的镯子正端正的戴在她的腕子上。而明骊却像是心有所感似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他掌心挠了挠。
　　裴砚礼微怔，片刻后笑了起来。
　　
　　正厅内的娘家人见到此情此景，对视一眼，纷纷笑了起来。
　　
　　磕了头，方氏从婢女手中接来一枚荷包与一只玉镯，起身走到明骊跟前，笑着将玉镯戴在她的腕子上，温声叮咛了好些体己话。
　　拜别双亲后，迎了新娘子便要准备出门了。
　　
　　霍从安在门口负手站着，等明骊转身，他笑了笑。
　　上前两步，将明骊背上后背，笑着道：“嫁过去以后别让自己受委屈，母亲刚才说的话，那是以长辈的角度。但哥哥和侯府的所有人都只希望你，永远都开开心心，受了委屈就回来，要记得有人给你撑腰。”
　　
　　明骊被这话说的心酸难耐，哽咽着低声应，眼泪直直掉进霍从安的脖颈处。
　　送上花轿，唢呐声继续吹起来。
　　
　　裴砚礼牵着缰绳慢慢从侯府离开，嘴角带着笑意。
　　花轿后面，是真真切切的十里红妆，嫁妆队伍排列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摇摇晃晃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淮安王府。
　　花轿落地，霍老太太安排来的秦嬷嬷撩开帘子，与惠然一人一边，将明骊扶下花轿。喜娘接过红绸一端，塞进明骊的手心里，笑吟吟的唱起词。
　　
　　惠然扶着明骊跨过马鞍与火盆，带着她走进门。
　　走进正厅，喜娘吆喝着唱起词来，旁边是带着祝贺前来的宾客，面前是他心爱的姑娘。裴砚礼难得将心头的喜悦暴露出来，他笑着，牵着红绸慢慢弯下了腰。
　　
　　夫妻对拜后，裴砚礼牵着明骊的手入了洞房。
　　走下拐角处的台阶时，她身形微晃，差点摔倒，裴砚礼抬手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
　　
　　明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羞得红了脸。
　　紧跟着，她听见裴砚礼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
　　
　　周遭全是起哄的笑声，裴砚礼弯下腰，将明骊打横抱起进了婚房。
　　
　　前院宾客热闹，婚房里也人声鼎沸。
　　喜娘端上系了红绸缎的喜秤，递给裴砚礼，扬声道：“举案齐眉，喜上眉梢。五看美娇娘，风华绝代，万年长。”
　　
　　裴砚礼嘴角噙着笑意，伸手接过喜秤。
　　天知道，他等这天已经有多久了。
　　
　　从第一天遇见明骊，小姑娘横冲直撞推开那扇门，她背着光，眉眼弯弯面容姣好。分明眼底深处全是对他的惧怕，可仍旧还是朝他颤颤巍巍的伸出了手。
　　挑盖头时，裴砚礼忽然就想到了年前的事情。
　　
　　分明只是数月的光景，他却觉得已经度过了一生，若那时候他知道会有今天这样的一天，裴砚礼一定不会对她那样凶。
　　
　　但，好在，他们还有很漫长的一生，明骊觉得，她成为不了自己的心头娇。
　　那就好好宠着她，让她无法无天。
　　然后告诉她，这世间的爱情其实是可以相信的，让她相信他。
　　
　　盖头顺着秤杆挑起滑落，那底下的明骊也跟着抬眼，看向了裴砚礼。
　　她脸红耳赤，眼睫扑棱棱的颤抖着，看着模样可怜又叫人心动，裴砚礼静静地看着她，嘴角似乎无论如何都忍不住的笑意。
　　
　　喜娘端来合卺酒，笑着道：“合卺酒，锦帐情缱绻，花好月圆。”
　　裴砚礼同明骊各自抬着酒，两人慢慢靠近，明骊垂下眼，裴砚礼就着这个距离，甚至都能看清楚她有多少睫毛。
　　
　　最后挽了结发，喜娘拿走红绸，笑着说道：“结发绾同心，恩爱两不疑。愿王爷与王妃朝朝暮暮，永久百年。”
　　
　　裴砚礼握住明骊的手，察觉到她掌心的汗意，再度失笑：“赏。”
　　分发了包封，屋子里的人都纷纷退了出去。
　　
　　裴砚礼看着身侧的明骊，用自己的衣摆给她擦了擦手心的汗，低声问：“累不累？”
　　“还好。”明骊低垂着眼睫耳根通红。
　　裴砚礼下意识伸手，去蹭了蹭：“很热吗？”
　　
　　这人可真是！
　　明骊气急败坏的瞪他：“你明知故问！”
　　裴砚礼一时间被她逗得笑得好大声，扣住她的腰将人揽进怀中，凑近耳畔低声说道：“阿骊，今日我好开心，娶了你，我好开心。”
　　
　　被他这样直白的话弄得羞臊不已。
　　明骊忍着嘴角的弧度，鼓了鼓腮帮子道：“我也开心。”
　　
　　她的声音细弱蚊声，却还是被裴砚礼听了进去。
　　垂眸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柔情，忽然垂首捏着她的下巴，将明骊的惊呼声都含住吻了过去。
　　
　　




34.  第034章   去哄人。

　　（二合一）
　　
　　夜色朦胧, 屋内的龙凤双烛安安静静的燃着。
　　烛泪缓慢流淌到桌面上，微敞的窗户外吹进一阵风，火苗来回摇晃。
　　
　　被掩下的红色帷帐内, 明骊用力抓着裴砚礼的肩膀，眼角湿润，她轻轻的松了口气：“这是……就好了是吗？”
　　
　　裴砚礼撑在枕侧, 胸口呼吸起伏。
　　偏头去看了眼甚至都还没能燃到一半的红烛, 心口猝然生疼。听到明骊这句话，裴砚礼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
　　
　　叫了水，裴砚礼抱着缩在他怀里浑身通红的明骊去沐浴。
　　等结束后两人躺在床上，明骊是真的吐出了长长一声叹息, 也不是不满意，而是她实在太满意了。裴砚礼应该是记挂着她说的那句害怕, 所以很温柔, 明骊所设想的那些令人恐惧的事情也并没有出现, 只是起初有些疼, 倒也还能接受。
　　
　　想到要是每次都能结束的这么快, 她可能有天也会热衷的吧。
　　明骊继而又吐了口气。
　　
　　旁边的裴砚礼脸色阴沉，眉眼间全是郁色。怀里面传来接连两声叹，裴砚礼眼皮一跳, 给她掖了掖被子随口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明骊结束完任务, 只觉得浑身清爽。
　　将脸自然地贴近他的胸膛, 小声嘀咕：“没有不舒服。”
　　
　　这话听在裴砚礼的耳朵里面, 就又成了另一番滋味。
　　她是在安慰我吧？不行我要证明自己可以。
　　
　　还不等明骊再度张口说话，身侧的人忽然动了动，翻身握住她的手将她再度卷入新的浪.潮之中。
　　
　　这晚在外面守夜的丫鬟被折磨到极致，次日眼底青黑。
　　惠然瞧见, 关怀的问了句：“你身子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样差。”
　　那婢女欲言又止的看了眼惠然，叹息道：“没有。”
　　
　　哪里是身体不适，这分明是精神上的折磨。
　　昨晚第一次水叫过以后，本以为这夜就算是过去了，毕竟前两日，似乎也没有这样过。可谁知后半夜，淮安王就好似被什么附了身，平时看起来冷冷淡淡一个人，这种事情也太没节制了些。
　　
　　外头的婢女是这般想，里面的明骊更是怀疑人生。
　　等她醒来，日头已经高高挂起。
　　
　　浑身酸软的翻了翻身子，明骊半眯着眼睛轻轻哼了声。裴砚礼听见动静，抬手拍了拍她的脊背，低声哄：“要不要再睡会儿？”
　　
　　明骊推开他的手，整个人缩成一团：“你别同我讲话。”
　　闻言，裴砚礼反握住她的手笑起。
　　
　　昨晚首战出师不利后，裴砚礼被明骊安抚了几句，就真的不当人了。按着她就像是揉搓面团似的，不仅这样，还总喜欢说些让明骊受不了的话。
　　偶尔问她这样可以吗，那样可以吗？
　　还吊着她问脚上的伤疼不疼。
　　
　　明骊哪里知道疼不疼，只知道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浑身都黏糊糊的冒着汗。头脑晕晕乎乎，最后抖着胳膊去推他，却发现这人跟块儿铁似的。
　　
　　思及此，明骊合上眼将被子往下巴上拉了拉，丝毫不想理他。
　　眼看着把人惹生气了，裴砚礼弯了下唇，起身打算出去。
　　
　　听见动静，明骊的瞌睡算是彻底散尽，拉下被子悄悄露出眼睛看向裴砚礼，小声问：“你做什么去？”
　　“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忙，你再睡会儿，午憩前我就回来。”
　　裴砚礼挽好袖口，偏头在她额角上亲了亲。
　　
　　明骊蹙了蹙眉头道：“可今日不是要去宫里谢恩的吗？”
　　“不必。”裴砚礼揉了揉她的脸，低声道：“我已经同父皇说过这件事情了，等回门后，你身子好些再进宫谢恩。”
　　
　　既然这样，明骊自然是愿意的。
　　
　　裴砚礼又跟明骊交代了几句才离开，其实他倒也没什么事情要忙，只不过是想去问问玉珣有关姜国那边的事情罢了。
　　明骊这次吃亏，他已经去寻了慧贵妃的麻烦，但总不能就装作这么结束。
　　
　　去了书房，裴砚礼等了会儿，陆三带着玉珣从书房暗门进来。
　　裴砚礼坐在案几前，单手托腮垂眸看着兵书。
　　玉珣走进来后，行礼：“王爷。”
　　
　　“那日你说调查的事情，有结果了吗？”裴砚礼开门见山的问。
　　明骊被救回来之后，慧贵妃与姜太后之间的事情，裴砚礼便交在了玉珣身上。他护了明骊这么多年，这些事情交给他做，也是理所应当。
　　
　　见裴砚礼发问，玉珣沉默片刻：“是，查到慧贵妃与姜国太后曾有过书信往来。那日在山洞中的男子，似乎已经逃回了姜国。”
　　
　　“看来果真是算好的。”裴砚礼微微抬了抬下巴，“姜王知道此事吗？”
　　玉珣抿唇：“我不太清楚。”
　　
　　裴砚礼讽刺一笑，正打算说他这个哥哥当的可真不称职，就听见玉珣低低道：“姜王在京城。”
　　“……”裴砚礼微怔，“你说谁？”
　　
　　玉珣抬眼：“现任姜王，公主的二哥明述白。”
　　裴砚礼置于桌面的手指微微捻了捻，随后抬眼看他：“你帮我去找到他带个话，就说本王想见他一面，事关明骊，他应该不会不见。”
　　
　　既然是裴砚礼想要见，玉珣也没什么好阻拦的。
　　其实在他心里，也有些看不明白明述白这些年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明骊算不上坏，尤其是往日里是将她当亲妹妹呵护的，可若说好，当年怎么就会对明述尧下手呢。
　　
　　那个时候，算算年纪他也才不过十来岁。
　　
　　玉珣心中低低叹了声，打算离开。
　　裴砚礼忽然喊：“王妃的哥哥，有消息了吗？”
　　玉珣垂眼：“目前还没有。”
　　
　　想到明骊有几次想起明述尧时，出神的模样，裴砚礼绷了下唇：“继续找。”
　　“明白。”
　　
　　-
　　等裴砚礼走后，明骊又睡了半个时辰。
　　中途陆三过来传了话，说裴砚礼要出门一趟，待会儿回来。
　　
　　直到外头的秦嬷嬷实在觉得不妥，这才推开门，带着婢女伺候明骊洗漱。屋子里一早就被裴砚礼敞开窗户透了透气，奇怪的气味倒是没有了，但对上秦嬷嬷的眼神，明骊还是觉得有几分尴尬。
　　
　　磨磨蹭蹭的让惠然给她换好衣裳，正打算坐到圆桌前用餐，就看前院管事急匆匆的朝这边奔过来。满头大汗，微微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喘着气。
　　
　　明骊拧眉偏头看过去：“李伯，怎么了？”
　　“西苑出事了。”管事李伯顾不上说别的话，也没注意明骊茫然的脸色，“姑娘这会儿闹着要见殿下，谁劝说都不听。”
　　
　　姑娘？
　　明骊的眼神骤然变化，她脑子里面忽然轰轰窜进风声，比起那日武帝突如其来的赐婚，这会儿她的心情越发不能平静。
　　裴砚礼身边哪里来的姑娘？是他养的外室？还是通房丫鬟？
　　
　　这样怀疑的思绪涌上心头后，就再也止不住了。
　　分明昨日心情格外好，但此时因为这个消息，明骊的心情骤然变得糟糕。
　　
　　明骊愣怔的看着面前她惯用的吃食，适才响了又响的胃在此时忽然变得没了食欲。
　　
　　惠然与惠瑛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担忧。
　　惠然弯腰，托了一下明骊的胳膊：“王妃，要不要过去看看？”
　　“王爷去哪里了？”明骊低声询问。
　　
　　李伯弓着腰，满面急色：“只道了声出门有事，并未说去了何处。王妃不若去瞧瞧吧，那边若是出了事情，老奴怕是不好交代……”
　　
　　越听李伯说的话，明骊越是心如死水。
　　等到喉咙里面的那点喘不过气的感觉散尽后，她被惠然扶着站起来，点了下头：“你带路吧。”
　　
　　先前明骊也来过王府，但都是为了来看望裴砚礼，所以没有四处走动过。
　　直到这会儿，明骊才发现府上的确是很大。光是空置的院落都有数十处，更别说花园后还连带着一片小小的山林。
　　
　　只是这些风景并不能让她平静下来。
　　过了桥，越是靠近西苑，明骊心口越是揪的疼。
　　
　　她看着距离主院这么远的西苑，就忍不住泛酸，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养着姑娘，难不成是怕被她发现？说起来也是，认识这么久，裴砚礼都丝毫没有提起王府上下的事情。
　　那他又将自己置于了什么地位。
　　
　　明骊抿着唇，喉咙里都在冒着酸水。
　　快要到地方的时候，明骊远远就看见紧闭的一扇门。她忽然顿在原地，恢复的还不怎么好的腿脚这会儿却是迈不出去了。
　　
　　惠然跟在她身边，低声喊：“姑娘？”
　　
　　明骊回过神，眼看着李伯已经推开了那扇门。
　　里面歇斯底里的哭喊以及重物落地的声音尽数从门口传出来，婢女在旁边劝慰着，那女子似乎崩溃到了极致，根本不搭理身旁人的呼喊。
　　
　　“姑娘，都到这儿了，去看看吧。”惠瑛也跟着劝话。
　　她不是明骊从小到大陪着长大的丫鬟，自然不太明白明骊对裴砚礼的感情有多少。但转念一想，觉得若是自己的丈夫背着自己，在院子里养了别的姑娘，她或许也会很难受。
　　
　　明骊动了动嘴角，慢慢挪动步子，走到了门口。
　　
　　四面封闭的院子里面，身着鹅黄衣裙的少女背对着她，手中托着小杌子，肩膀颤抖。明骊扶着门框迈进门槛，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李伯在旁边劝着，那少女忽然转过身子，明骊当即看见了她的脸。
　　脚下一晃，后脚跟抵在门槛上整个人往后倒去。
　　
　　惠然也认出了这个女孩子。
　　那日王府大火，明骊着急忙慌的就要去找淮安王。她们两人站在街头，看见淮安王与一位陌生少女站在院落门口，那女子弯着腰，笑意清浅。
　　
　　正是眼前这个人。
　　惠瑛眼疾手快的将明骊扶住，正要说点什么，被惠然一个眼神制止。
　　
　　明骊感觉脚踝被刚刚那一下绷得生疼，但也说不上，究竟是伤口疼，还是别的地方难受。她怔忡的看着那个姑娘，直到她歪了歪脑袋，放下小杌子朝自己走过来。
　　
　　“姐姐。”少女轻声喊。
　　她的声音很软糯，带有一种小姑娘特有的娇憨。饶是猜想到她可能是裴砚礼曾经身边的姑娘，听见她喊自己，明骊也还是忍不住的抿了抿唇角，嗯了一声。
　　
　　她伸手小心翼翼的拉住明骊，拉着她往里走，走时还顺便晃了又晃：“姐姐。”
　　这下才意识到，这个姑娘似乎跟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明骊下意识看向李伯，只见他眼眶微红，垂着头轻轻用袖口捻着眼角。屋子里伺候少女的几个嬷嬷见状，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被她拉扯着进了里屋，少女乖乖坐上床后拍了拍床畔，仰头看着明骊小声说：“坐，坐。”
　　明骊眼底带着疑惑，侧身落座。
　　
　　“你……叫什么名字？”明骊哑着声音问。
　　少女扯起嘴巴笑了起来，然后倾身拉过明骊的手，低下头认认真真的在她手心里头写下两个字——
　　郭沁。
　　
　　明骊眼睫颤了颤。
　　还会写字，应当不是她所想的那样。
　　正要开口时，郭沁捏住她的手，嘟嘟囔囔说个不停：“睡，姐姐睡。”
　　
　　明骊情绪淡淡的扫了眼她的绣花枕，舔了下唇角，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喉咙滚动：“要我陪你睡觉吗？”
　　郭沁点头。
　　
　　明骊心口顿生一股格外难受的无力感。
　　她看了眼惠然，后者明了，带着屋子里众人退了出去。
　　
　　房间里面戛然安静下来，等郭沁自己躺下以后，明骊侧着身子躺在床沿边。小姑娘说要睡觉，就是真的要睡觉，看着她躺下以后就闭上眼睛，乖乖地也不吵，没多久呼吸就平缓了下来。
　　
　　明骊闭了下眼，看着郭沁姣好的容颜，低声喃喃：“你是谁啊。”
　　
　　像李伯今日所说的那些话，难道每一次睡前大吵大闹，裴砚礼也会像她此时这个样子，安安静静的守在旁边等她睡着吗？
　　胃里冒出一阵难以忍耐的酸水，明骊撇了下唇，慢慢坐起身。
　　
　　没什么情绪的走出去，才发现管事已经离开。
　　惠然看了眼里面：“睡下了吗？”
　　“嗯。”明骊反手合上门，看了眼旁边的几个嬷嬷，突然发问：“她是……谁？”
　　
　　“回禀王妃，奴婢们也不知。”
　　嬷嬷规规矩矩的跪在门口，垂着头道：“入府前，奴婢们就被告知不能随意打探姑娘的身份。”
　　
　　明骊抚了下衣袖，面色冷淡。
　　嗯了声，托着惠然的手道：“回去吧，我有些饿了。”
　　转身离开时，想到适才自己的猜想，还是忍不住又问：“以前这样的时候，王爷也会过来吗？”
　　
　　“是，但王爷很少会亲自过来。”
　　“姑娘闹脾气，只是偶尔在醒来的时候，或者是看见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时不开心，才会大吵大闹要王爷过来。”
　　
　　明骊抿了下唇，忽然就没心情再听下去了。
　　交代了几句好好照顾郭沁，提步离开了西苑。
　　
　　回主院的路上明骊始终不说话，惠然到底是陪了她这么多年，明骊一个眼神她其实多少就能明白。到嘴边的话忍了又忍，直到回到漪澜小筑。
　　
　　屋子里只剩下主仆两人。
　　惠然劝道：“姑娘，待会儿王爷回来，您好好问问王爷就是，难免不是场误会呢。”
　　“没什么好问的。”明骊握着筷子夹了根菜，沉默许久后笑了一声：“期望这东西，本来就是绝对不能有的。”
　　
　　有关明骊对感情的想法，她其实只对惠然说过。
　　所以惠然明白，她就是怕自己好不容易建设好的心理，然后得到不想要的回答。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明骊还不如不知道，反正婚姻，本来就是搭伙过日子。
　　
　　慧然只当明骊这般想着，却不知，她家姑娘的心思早在一日日间搓磨的不成样。
　　
　　吃了几口，明骊放下筷子。
　　或许是一顿饭消磨了明骊适才的烦躁，亦或是她慢慢在心里告诉自己，降低了这些天来，因为赐婚而对裴砚礼产生的期待。所以这顿饭结束，明骊甚至还有心情的点评了几句今日的菜色。
　　
　　惠然心下担心，却没再多劝说。
　　
　　收了盘子，侯府那边就来了人。
　　明骊起身迎出去，见如嬷嬷手中提着麻布袋子，里面放置着花苗。
　　
　　“您怎么这会儿来了呀，用饭了吗？”明骊笑吟吟的。
　　如嬷嬷将东西递过去，行了礼道：“用过了，老夫人说婚前就听王妃念叨那几株花，怕您心里惦记着，就让人今早移了出来。”
　　
　　明骊挽了下如嬷嬷的胳膊：“还是外祖母待我好。”
　　这些年来，明骊也算是如嬷嬷看着长大的，她四处瞧了瞧，见没有外人才问道：“王爷待王妃可好？顺不顺心呀？”
　　
　　明骊嘴角的笑意没变：“自然顺心。”
　　“府上人少，日子过起来也简单。”
　　“您回去让外祖母放心。”
　　
　　如嬷嬷没在王府多逗留，只跟明骊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王府后院里四处都是空地，据说是先前种的花裴砚礼不喜欢，前几日全都让拔了，打算让明骊看看若是有喜欢的花苗，便着花匠来栽一些。
　　
　　明骊找了个距离主院比较近的地方，坐在旁边的凉亭下，看着家丁开始刨坑。
　　她偶尔指点几句，等亲眼看着花苗被种进去，又亲自去浇了浇水。明骊这才打了个呵欠，脸色不明，慢吞吞的走回主院。
　　
　　屋子里头光线不算太亮，明骊昨夜本就没睡好。
　　这会儿府上没人，便让惠然给自己上了祛疤的药膏，而后换了件中衣钻进被窝里，沉沉睡了过去。
　　
　　晌午刚过，裴砚礼从陆闻清那边回来。
　　见主院里头安安静静，婢女们穿过长廊的声音都格外轻缓，他挑了下眉，也放缓脚步走进屋子。刚撩开珠帘，就看见垂落的帷幔。
　　
　　裴砚礼心下失笑，提步走过去合衣躺在明骊身侧。
　　她睡得脸色微微发红，眉心微微蹙起，嘴角偶尔还会动一动。裴砚礼越看心头越喜欢，垂首凑近亲了两下她的唇。
　　
　　待抬起头时，明骊迷迷糊糊睁眼看着他。
　　裴砚礼屏息安静下来，好在明骊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两眼，眼神不是太清明。而后翻了个身，抱着被子背对着他再度睡过去。
　　
　　适才出门跟明述白约了明日见面。
　　裴砚礼今日事情多，不算有太多空闲的时间能陪明骊睡午觉，只能捏了捏她的脸，最后亲了两口起身离开主院。
　　
　　还没走出门，裴砚礼就遇上了惠然。
　　她脸上藏不住事情，欲言又止的看了好几眼裴砚礼，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行了个礼走了。
　　
　　裴砚礼心下不明，在去书房的路上遇见了李伯。
　　李伯满脸带着笑意，心情很好的跟裴砚礼行了个礼。
　　
　　裴砚礼询问：“什么好事儿？”
　　“殿下，要去看看姑娘吗？”李伯跟在他身侧，见他摇头，才又神秘兮兮道：“今日姑娘不太舒坦，发了好大一顿脾气，后来老奴去找了王妃，您猜怎么着？”
　　
　　裴砚礼哪里知道。
　　这几年，郭沁越长大脾气越大。
　　
　　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小孩子，可裴砚礼却不这么认为。
　　她不喜欢外人，还有很深的圈地盘行为。
　　
　　李伯笑着对裴砚礼道：“谁知道姑娘拉着王妃的手，带进了屋子里，还让王妃陪着睡觉。后来听伺候她的嬷嬷说，进门以后姑娘没吵没闹，乖乖就睡着了。”
　　
　　闻言，裴砚礼也只是扯扯嘴角笑了声。
　　想到刚才惠然的眼神，榆木脑袋这会儿也应该明白过来，再开口说的话却是不怎么和善：“下次这种事情别去麻烦王妃。她本来腿伤就还没好，今日要是郭沁制止不住，伤了她谁负责。”
　　
　　李伯点头，有些愧疚道：“是老奴想的不够周全。”
　　“但这也不怪你。”
　　
　　他边说话边停下步子，脚锋一转往回走，李伯见状低声喊：“王爷，您去哪儿？”
　　裴砚礼淡声道：“去哄人。”
　　
　　-
　　明骊睡得天昏地暗。
　　醒过来时，窗外的天色都有些暗了。
　　
　　他连朝向里面，一时间甚至有些分不清楚今夕何夕。揉了两下眼睛，打着呵欠撑着床就要做起来，却被一只长臂从后面伸过来，搂住她的腰重新按在了床上。
　　
　　明骊心惊，回头才发现是裴砚礼。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气急败坏的打了他两下：“你做什么啊，吓死我了。”
　　
　　裴砚礼垂头亲她：“睡好了吗？”
　　“好了。”明骊睡得有些热，感觉浑身都是汗，不想让裴砚礼亲自己，就伸出手推着他的胳膊道：“哎呀你先松开，别亲我。”
　　
　　裴砚礼闻言动作一顿，眼神轻闪。
　　那丝想要再度占有她的念头在心头闪过，下一瞬，却又乖乖挪开：“怎么了？”
　　
　　明骊看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没怎么，就是有些热。”
　　裴砚礼盯着她的举动，转念就明白了过来，不依不饶的伸手抱住她。凑集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着清淡的馨香，低声道：“你不说的话那我就一直这么抱着你。”
　　
　　“我真没事，你先松开我。”明骊被他纠缠的很紧，根本拉不开。
　　片刻后，明骊主动放弃任由他抱着，眉心轻拧闭上了眼睛。
　　
　　裴砚礼撑起双臂看着她，有些头疼：“生气了？”
　　
　　明骊没睁眼：“我生什么气。”
　　听她口是心非的撒谎，裴砚礼气不打一处来，狠狠咬了口她的鼻尖。明骊瞬间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捂着鼻子瞪他：“你是狗吗？咬我做什么。”
　　
　　“那你生什么气？”
　　明骊神色微僵，抿着唇角不出声也不说话。
　　
　　见她这个样子，裴砚礼大抵是知道自己是没办法撬开明骊的嘴，长叹一声，只好低头去蹭她的额角：“好了，别生气了成吗？我这不是来哄你了吗。”




35.  第035章   借口。

　　（二合一）
　　
　　明骊自己不愿意开口说, 裴砚礼那就哄她。
　　手指戳戳她的脸颊，看明骊瞪过来，裴砚礼又忍不住笑着去勾勾她的手。反正小动作格外多, 没一会儿，明骊就没忍住笑了起来。
　　
　　抬手按住他：“你做什么呀。”
　　“这不是说好了要来哄你开心吗。”裴砚礼见她笑起来，反握住明骊的手指垂首亲了亲, 而后道：“有什么想问的就告诉我, 不必将事情埋在心里。”
　　
　　明骊看着他清明透彻的眸子，舔了下唇角：“今日那位郭沁姑娘，她……”
　　“是我表妹。”裴砚礼就知道她会问这件事情，侧身躺下, 将明骊揽进怀里低声道：“郭沁，是当年郭家被灭门后, 仅存至今的唯一血脉。”
　　
　　虽说一早就有这个猜想, 但明骊在听裴砚礼亲自承认后, 心口还是不得不忍着发疼。
　　她抿了下唇角, 莫名就觉得自己问错了话。
　　
　　裴砚礼瞧见她这副表情, 笑着抬手勾了勾她的下巴：“我都告诉你。”
　　“想不想听？”
　　
　　明骊攥了攥他的袖口，迟疑点头。
　　随即裴砚礼开口：“当年外祖一家被灭门，我还很小, 七岁左右的样子。那时候母妃刚刚离世, 来不及过于悲伤, 就在那年三月, 外祖家背负上叛国的名头。外祖与舅舅率兵出征，却不知道那是给他们的陷阱，出走后他们便再没回来。”
　　
　　说到这里，裴砚礼垂眸看着明骊。
　　“头七那日, 父皇不允大张旗鼓的祭奠，我偷偷溜出宫去了郭府。我想象不到，曾经门庭若市的郭家再无生气，后来我无意听见哭声，去了舅舅院子，发现被关在衣柜中整整六日的郭沁。”
　　
　　明骊张了下嘴，看起来似乎都已经呆滞了。
　　见她这样，裴砚礼只当是自己说的话有些把人吓着了，正打算就此打住，却听明骊道：“然后呢？”
　　
　　裴砚礼顿住，片刻后低声道：“我将郭沁带走，那时候郭家是聿朝的罪臣，父皇对郭家更是提都不愿多提，他甚至忘记了，郭家满门忠烈，更是聿朝的开国元老。”
　　
　　“我不敢将郭沁带回宫里，就只能东躲西藏将他养在宫外。”
　　“直到两年后，郭沁居无定所的日子被太子发现，我不知道那夜他同先皇后说了什么，次日他就带着我出宫，将郭沁安定在了他宫外的别院。”
　　“照顾她的人，就是眼下王府的李伯。”
　　
　　裴砚礼简单的将关系叙述清楚，垂目看她。
　　“郭沁她……是生病了吗？”明骊怕触及不好的事情，于是这话题问的很谨慎，她指尖抠了抠，低声道：“今早过去以后，我发现郭沁似乎有些奇怪。”
　　
　　“一个四岁的小姑娘，被关在柜子里，亲眼看见自己的母亲，照顾她的嬷嬷婢女在眼前被杀害。一夜之间从拥有锦绣前程的高门千金，变成叛国之女，大抵是谁都没办法接受吧。”
　　裴砚礼扯着嘴角笑了笑：“从将她带走我就发现了，郭沁见不得血，也无法接受外人的靠近，甚至对自己的底盘有很深的占有意识。”
　　
　　“可是我今日……”
　　明骊话还没说完，就被裴砚礼捏住嘴巴：“所以我说，每个人都会喜欢你的。”
　　
　　看着讲完这一切仍旧笑着的裴砚礼，明骊心中有些不是滋味。
　　她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前世霍家灭门，她失足陷入狼窝，所以很能感同身受。可饶是如此，她也无法想象，豆蔻年华的她都险些崩溃，遑论七岁的裴砚礼。
　　
　　被她无意心疼着的裴砚礼轻轻笑起，而后道：“郭沁真的很可怜，她不应该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当年母妃待我不好，我唯一能感受到母爱的地方，除却先皇后，便只有舅母。”
　　“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能亏待了他们唯一的女儿。”
　　
　　这些事情明骊都明白，可是听着裴砚礼波澜不惊，宛若旁人般的叙述当年之事，明骊还是有几分忍受不住。
　　但其实，裴砚礼只是将当年的事情简化。
　　
　　他这些年来护着郭沁，不仅仅是因为要报恩，而是他心中有愧。
　　当年外祖与舅舅出征前夕，裴砚礼那时已经被武帝所疏远。只是他年幼，心中不明白，于是格外执拗的非要等一个结果。
　　
　　他总是会在傍晚去养心殿外等武帝。
　　因为在往日里，那个点永远都是分给他的时间。
　　
　　他们会在寝宫中下棋，武帝还会教他投壶，教他练字。但是自从嘉贵妃逝后，武帝便再也没有来过裴砚礼的寝宫了。
　　
　　所以那时候，裴砚礼不依不饶的去等。
　　二月底的天气还很冷，他年纪小，没多久便冻得发起了高烧。那日皇城中下着雪，裴砚礼遛出寝宫，捱着浑身的滚烫，竟然在养心殿外，听见了一段有关郭家的密报。
　　
　　里面的声音很浅，裴砚礼耳心轰鸣，几乎快要听不清。
　　
　　“……郭家在渠阳南招兵买马，此事决不能轻轻拿起又放下，老国公手握兵权，谁又能知晓他是不是真的要叛国谋逆。”
　　“是啊，这些纵然不可信，修建军营却是实打实的证据。”
　　
　　“先帝时，武乡侯把持重权，与外邦小国交好，后来私自贩卖兵器偷渡粮草。这样的行为与郭家有何不同，陛下难道忘了，当年武乡侯一战，损失了聿朝多少兵力。”
　　
　　裴砚礼年纪虽小，可到底不是无知小儿。
　　听说过皇爷爷那时武乡侯的事情，更明白，他们随随便便几句话，就直接将郭家放置在了与卖国罪臣的武乡侯同样地位上。
　　
　　他晕晕沉沉，想也没想就要开口反驳。
　　外祖父才不会那样，郭家且不说死了多少儿郎在沙场，单论少年时，裴砚礼去郭家寻外祖父。他总是会抱着裴砚礼温声道：“作为郭家男儿，要正直勇敢，更要热忱忠义。”
　　
　　裴砚礼想开口告诉他们，郭家满门忠烈这句话不是作假。
　　
　　但他没能说出话来，因为他听见武帝开了口。
　　
　　“证据确凿，那就动手吧。”
　　当年身强体壮的男人说起话来，语气格外冷硬，其间还夹杂着几分不甘心与还未能散去的愤怒。裴砚礼咽下口水，张了张嘴巴，无力的手指抬起落在窗户上，还没敲响，就被此后他的太监捂着嘴抱走。
　　
　　等到他醒来，想要将此事告知外祖父，却收到了边疆动乱，郭家父子请求出征的消息。
　　那时裴砚礼一直认为，暂时离开京城是件好事情。
　　不在京中，至少武帝不会趁夜黑风高时着人悄无声息了结他们。
　　
　　可惜的是裴砚礼低估了武帝，他若是心地善良，也不会将自己宠爱了七年的儿子就此搁置，再也不闻不问。
　　
　　郭家男儿出征，途中经过渠阳中了山贼埋伏，两人兼随行的亲兵无一生还。
　　得知此事，裴砚礼前去武帝面前哭诉。
　　
　　他却只是冷漠的看了裴砚礼一眼，手头是郭家叛国的证据，面前是满脸通红的儿子。武帝将那折子扔到他面前，冷冷道：“你自己看吧，这本就是郭家应得的下场。”
　　
　　裴砚礼那时才刚刚七岁，他满心都是失望，被人带出养心殿。
　　于是就在次日，开国元老郭大人叛国证据昭告天下，郭家灭门，裴砚礼至此再也没有亲人。
　　
　　直到一月后，春暖花开的季节里。
　　裴砚礼在御花园中遇见了赏花的慧贵妃母子。
　　女人笑着同身侧的婢女道：“真以为皇上除掉郭家是因为那些证据吗？”
　　
　　“你呀，还是太蠢了。郭家何等权势，又是嘉贵妃母家，还有个皇子，再怎么说也得给九皇子留点颜面吧。”
　　“可这般雷厉风行的解决掉，不就是想收回兵权，正好剪了威胁皇权的不相干枝丫。”
　　
　　那时裴砚礼才明白。
　　何来父子情深。
　　这借口寻得可真是好，那么多条人命，就因为兵权便就此终结。
　　可武帝若想要，外祖父又怎会不给。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裴砚礼实打实的怨恨起了武帝。
　　他自私自利，枉为一国之君。
　　
　　而他此生都将为那时的自己赎罪，是他的不及时，他的愚蠢让郭家造此灭顶之灾。纵然也有人安抚与他无关，可裴砚礼心中过不去。
　　
　　一天不为郭家报仇，他一日都无法放下愧疚。
　　
　　看着久久没有再开口说话的裴砚礼，明骊轻声叹了口气：“那时候一定很难熬吧？”
　　裴砚礼闻声抬眸，嗓音有些哑：“嗯。”
　　
　　明骊伸出细瘦的胳膊抱住他，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道：“我们砚礼，未来都会是好日子。”
　　
　　过去的那些悲伤，都已经过去了。
　　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很快乐的日子去度过。
　　
　　将这些事情解释清楚后，明骊也算是明白了前些日子，她佯装吃醋的问及那日王府走水，她在外面看见了裴砚礼与郭沁时，他为何会沉默不语转移话题。
　　有些伤疤，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
　　可它却不会消失。
　　
　　明骊仰头看着裴砚礼，沉默半晌问：“那她……”
　　“她如今的记忆，俨然还停留在四岁时。她会自己玩耍，也会自己起床休息，但唯独梦魇和看见血的时候，情绪会崩溃。在重新搬回王府前，我很少去见她，如今回来了，我也只亲眼见过她两次变成那个模样。”
　　
　　裴砚礼眼底闪过异样的情绪：“我很愧疚，但我不会让她对我产生依赖。”
　　“纵然是妹妹，可我如今有了家室。”裴砚礼轻笑，后面的话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话头：“今日是个意外，没能及时解决，让你多心了。”
　　
　　明骊微微有些泛红：“是我小人之心了，你也别不开心。”
　　“若是你今日当真没有任何反应，我恐怕才会不开心。”裴砚礼的手指挽了挽她的发梢，轻声道：“王府会养着她，也会让她安稳度过这一辈子，只是可惜……”
　　
　　裴砚礼沉默下来。
　　明骊心里有些不太好受。
　　
　　她其实很明白裴砚礼这种心情，郭沁于他而言，愧疚更要大于亲情的多。所以他很自责，当初没有将这一切告诉自己，他或许是有别的考量，但明骊却觉得，他是不希望将自己的责任，转移到明骊身上来。
　　
　　就是因为这点，所以明骊格外心疼。
　　她看着裴砚礼抿了抿唇角，嗓音轻缓温柔：“没关系的，日后，我也会好好照顾她。”
　　裴砚礼垂眼，目光轻闪。
　　
　　-
　　成婚第三日回门后，李伯便将府里的田产铺子还有账簿全都交给了明骊，如今王妃入主府上，这些自然都是要全都交给她。
　　明骊对这些不算太头疼，女工管家她向来擅长。
　　
　　这日傍晚下了场雨，屋子里头闷热闷热的。
　　裴砚礼着人修葺了观景台，宽大的榻上铺着厚厚的绒毯，明骊让惠然洗了果子，与裴砚礼去观景台乘凉。
　　
　　傍晚蚊虫多，裴砚礼弯腰在明骊周围打着蚊子。
　　她单手托腮小口吃着葡萄，轻声道：“别弄那些了，快坐过来歇歇。”
　　裴砚礼侧身坐在旁边，抬手就将明骊的小腿握住，而后架在了自己的膝头。明骊被吓得一惊，裴砚礼作势就要去撩她的裙摆。
　　
　　明骊睁大眼睛：“你做什么？！”
　　“我看看你的伤。”说着，他就已经褪了明骊的鞋袜。
　　
　　明骊左右看了几眼，四处都没有人，这才松了口气：“若是被人看见了，日后还要怎么管理下人。”
　　“看来那药还挺有效。”裴砚礼没回应她的话。
　　
　　闻言，明骊缩了一下腿。
　　谁知裴砚礼也跟着盘腿坐了上来，将她的姿势彻底变了样。
　　
　　两人面对面坐着，裴砚礼双腿微敞。明骊侧身，后腰抵着他的膝盖，受伤的右腿架在床畔边裴砚礼的那条腿上。
　　
　　这个姿势让明骊有些不适应，她别扭了好一阵。
　　推开裴砚礼的手：“你做什么啊。”
　　“给你备了个惊喜，就这么坐着能看的清楚些。”裴砚礼忽然道。
　　
　　明骊偏头看他：“什么啊？”
　　“抬头看。”
　　
　　他的话音刚落，与此同时观景台正前方的某处黑色夜空忽然燃起了大片烟花。起初还没有什么让人惊讶的，慢慢的，明骊发现烟花居然还有图案。
　　睁大眼睛，连带着红唇都微微张开。
　　
　　“这个本该在前些天大婚那夜燃放的，但是中途发生了意外，谁知这个烟花也没能如期被送进京城，这次刚刚好。阿骊，喜欢吗？”裴砚礼稍稍低着头，咬着她的耳朵。
　　
　　明骊看的满眼都是惊艳。
　　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明骊吸了吸鼻子：“好看，可真是好看。”
　　裴砚礼笑起。
　　
　　这场烟花盛宴燃放了足足一刻钟，等到声音消失，明骊这才偏过头看向裴砚礼，轻声嘀咕：“你怎么偷偷准备，不告诉我。”
　　
　　裴砚礼怀中抱着小娇娇，又看着她这副模样，难掩心猿意马，伸手勾住她的腰抱进怀里：“本来就是要给你的惊喜，所以一直没说。”
　　
　　“我这个人没什么好的东西能给你，也没享受过太多别人的爱。所以不知道什么是你喜欢的，也就只能，把自己觉得应该给你的东西，交给你。”
　　
　　“阿骊，那些不好的事情，别记在心里太久。”
　　“你就应该永远开开心心的，烦恼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明骊心头一阵热流涌过。
　　她怎么就忘记了呢。
　　
　　裴砚礼这个人，原本就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在他的眼里面，或许别人的一点点善意，就已经能够拯救他了吧，所以当初明骊才能那么快的靠近他。
　　
　　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却还是会因为她，从而挑挑拣拣，想要拿出更好的东西给她。
　　
　　明骊有些感动，沉默片刻主动伸出手抱住了他。
　　裴砚礼的腰身精瘦，被他抱着的时候特别有安全感，怀抱温暖，明骊就忽然想要跟他说说话。
　　
　　可是话到口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只好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心口，小声道：“你真的很好。”
　　“什么？”裴砚礼微顿。
　　
　　明骊离开他的怀抱，抬头看他：“我刚刚说，裴砚礼，你就是这世间最好的存在。”
　　
　　她的眼睛闪烁又明亮，裴砚礼喉结微动，垂首吻住了她。
　　少女的唇格外柔软，只是蜻蜓点水，她就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发抖。裴砚礼咬了咬她的下唇，半阖着眼睛细细亲吻，这几天来的亲密举动算不得少，可明骊看起来还有些生疏和紧张。
　　
　　怕弄痛明骊，裴砚礼的动作格外轻缓。
　　从起初的温情舔砥，变得加重力道，裴砚礼握着明骊的细腰，将她按进怀里。
　　
　　明骊的手指有些颤抖，被裴砚礼轻轻咬了一下，她有些吃痛，没忍住喉间溢出一声轻呼。
　　听见动静，裴砚礼慢慢松开她，直起了身子。
　　
　　明骊睁开眼睛，眼底全是水气。
　　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裴砚礼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声，而后用手背蹭掉她唇上的湿润。明骊眨眨眼睛，咽了咽喉咙，随后察觉到自己咽的是什么，脸蛋骤然红意弥漫。
　　
　　分明都不是第一次了，可明骊还是觉得，每次跟裴砚礼做这样的事情，都格外的让她心动。
　　
　　见她神情懵懵，裴砚礼笑了声，像是忍不住了，弯腰埋进她脖颈处大笑起来。
　　温热气息喷在明骊的皮肤上，她红着脸去推裴砚礼：“你别笑了，笑什么啊。”
　　
　　“笑你怎么能这么乖。”裴砚礼收敛了笑声。
　　抬手将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明骊的头顶上，低声道：“别动，让我抱会儿。”
　　明骊察觉到什么，脑子有点僵：“你……还好吧？”
　　
　　“不好能如何？你那么娇气，这几日我都没做什么都成那样了，还能怎么办。”裴砚礼握住她的双手，闭着眼睛慢慢平复心情，过了好久，才像是感叹般的道：“快点好起来吧。”
　　明骊动了动嘴角，小声嘀咕：“其实已经好了。”
　　
　　裴砚礼眼神骤然变亮，垂眸看她：“当真？”
　　“就……”明骊看着他的样子一时哑然，红着脸点了下头。
　　
　　纵然明骊主动退让，这夜裴砚礼仍旧很安分，躺在明骊的身边就像是只会说话的木偶。
　　明骊偏头看他，唇畔翕张。
　　
　　将郭沁的事情说清楚后，两人心底的那根线似乎又拉近了些。
　　见裴砚礼情绪不是很高的样子，明骊当时也不知如何思索的，她居然主动开口提起了那事情。裴砚礼从未见过明骊主动，有些没收住，险些弄伤了她。
　　
　　后面明骊抗拒不说，裴砚礼也很自责。
　　
　　于是两人虽说是新婚夫妻，却也仍是恪守着那丝底线。但今晚不太一样，裴砚礼刚刚那么难受，明骊就怕他出什么问题，于是频频回眸看。
　　但她不知道，对裴砚礼而言，她一个眼神他就缴械投降。
　　
　　明骊抱着被子偷偷回头，这下被裴砚礼抓住，翻身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凶巴巴的道：“你要是再不睡的话，我就让你今晚都睡不了。”
　　
　　被吓到，明骊赶紧闭上眼睛。
　　裴砚礼重新躺好，过了不知道多久后，明骊的手指戳戳他的胳膊：“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她的声音又软又娇，听的裴砚礼几度起身。
　　最后深深吸气，侧身抱住她低叹：“赶紧睡吧，明日不还要入宫吗，不折腾你。”
　　
　　明骊乖乖哦了声。
　　贴在他的胸膛上慢慢睡着。
　　裴砚礼感受着热源，一整夜都没合上眼。
　　
　　次日一早，明骊睁开眼睛看见的就是脸色难看的裴砚礼。
　　她吓了一大跳：“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裴砚礼幽怨的眼神就递了过来。
　　明骊：“……”
　　
　　被裴砚礼那样的眼神盯了好久，明骊忍着笑意起身。
　　
　　今日是明骊第一次作为淮安王妃入宫，换了件格外正式的宫装，是件正红色绣多子多福缠枝的交领襦裙，颜色衬的她肤白似雪。
　　少女时的发饰也已经变了，长发被盘起，额前的碎发也都尽数抿了起来。
　　发髻上别了两支碎玉簪花，旁边簪了支海棠珠玉步摇。
　　
　　从东门入宫，裴砚礼始终握着明骊的手指。
　　路上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倒也不算安静。
　　
　　从御花园经过时，迎面走来了个少年，明骊稍稍往裴砚礼身侧靠了些，视线落在那少年的脸上。
　　
　　“九哥。”
　　少年看见裴砚礼笑得眉眼弯弯，他稍稍偏转目光，看向了明骊：“这位就是九嫂吧？”
　　裴砚礼颔首，稍稍侧头道：“这是十一皇子。”
　　
　　明骊与他行了平礼，笑意温和。
　　“刚从养心殿离开吗？”裴砚礼对裴宥骏说话时，语气颇为不同。
　　明骊心里奇怪，裴宥骏点头：“是，父皇正等着九哥九嫂呢。我去请了个安，没什么事情便先离开了。”
　　
　　两兄弟指尖似乎并没有什么话好说。
　　裴砚礼也只是照例问询他的日常，几句话后，就带着明骊提步离开。
　　
　　走了段距离后，明骊诧异道：“你对他似乎很不一样。”
　　“怎么说？”裴砚礼挑眉。
　　明骊稍稍歪了下脑袋：“就是，我以为你跟你的兄弟们都是类似长陵王那样。”
　　
　　“十一弟幼年时，过得很不如意。”裴砚礼斟酌着开口。
　　只需这一句，明骊便明白了过来。
　　
　　哪里是感情要好，实则为他看见裴宥骏的时候，是想到了少年时的自己吧，所以心中才会格外怜悯些。待他好些，就好像是有人也再过去待那时候的自己好似的。
　　
　　明骊笑了笑，没再说话。
　　走到御花园的拐角处，明骊下意识回过头。
　　
　　裴宥骏仍旧站在那个位置上，湖水蓝长袍的少年正看着他们，见明骊回过头去，还弯着唇角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或多或少都让明骊有些不大舒服，就像条冷冰冰的蛇，比裴岑远还要令她难以接受。
　　
　　电光火花间，她想到了那日的梦境。
　　场景与少年都对上了号。
　　明骊呼吸微微急促，几乎是反射性的去看他旁边的那个随侍。
　　
　　稍显年长的男人让明骊瞳孔微缩。
　　冗杂的思绪在脑海中交叠，她似乎抓到了头绪。
　　
　　




36.  第036章   脚步声慢慢靠近。

　　明骊对武帝始终有种敬畏感。
　　但眼下发现的事情, 似乎令她转移了那股畏惧。
　　
　　两人在养心殿里并没有驻留很长时间，明骊给武帝请了安，武帝提起她的身体。甚至还笑着打趣道若是裴砚礼待她不好, 就让明骊告知他。
　　三人有说有笑了阵子，明骊看出武帝的眼神，率先告辞出了养心殿。
　　
　　殿外, 明骊四处看了看, 而后站在旁边等着裴砚礼。
　　此时思绪逐渐变得平定下来，明骊又想起了适才裴宥骏身侧的那个太监。的的确确是同前世宣旨的人一模一样，甚至那颗痣，都长在一个位置上。
　　
　　明骊脚步稍稍往后退了退, 脚后跟抵在石柱上，慢慢靠过去。
　　就在她的思绪沉浸在前世的记忆中时, 眼前忽然出现了几个男人, 为首的, 正是明骊当初亲眼所见过的先帝贴身内侍。
　　
　　当初明骊识人不清, 没能看见宣旨太监下巴的黑痣。
　　直到后来梦境重现后, 她才发现，那个男人并不是内侍，只不过拥有一张很相似的脸而已。
　　
　　此时前后遇见这两个人, 明骊的脑子有些乱。
　　等裴砚礼商议完前去江州的琐碎之事, 出来带着明骊离开。
　　走出养心殿, 明骊拉了拉裴砚礼的衣角, 抿着唇角道：“我看见了。”
　　
　　裴砚礼闻言侧目看她：“看见什么了？”
　　“你还记不记得，先前我让你帮我查问的那个太监？”明骊停下步子仰头看他，“就是那个人，我刚才看见了他。”
　　
　　裴砚礼挑眉：“是谁？”
　　“那人同陛下身边的那位内侍, 长着一样的脸。”明骊语气严肃，皱眉道：“就是十一皇子身边的太监，我梦里看见的人就是他。”
　　
　　又是她的梦境。
　　想起上次因为明骊的提醒，裴砚礼吩咐陆三赶紧前去阻止邱鞍被害的事情，一时间，他居然就信了明骊眼下所说的这个梦。
　　
　　拉住她的手，两人走到无人的角落处。
　　“你的意思是，你在梦里看见十一弟身边那个太监，做了不好的事情吗？”裴砚礼按捺住语气小心发问。
　　
　　明骊点头，她多的话语并没有解释，只道：“我觉得，十一皇子并不像是你眼睛看到的那样。”
　　她的这句话说出来，裴砚礼没有立刻回应。
　　半晌后，他才点头：“我会留意。”
　　
　　两人各自带着心事坐上马车回了王府。
　　前几日裴砚礼与明述白见面，两人各自表明身份，裴砚礼直接告诉明述白，明骊这次被绑架之事与姜国太后有关系，希望明述白能给他个答案。
　　
　　没两日，明述白便暗中启程离开。
　　眼下算算日子，他应该也已经到了姜国。
　　
　　回府的路上，裴砚礼同明骊说了后日便要前去江州之事。傍晚明骊就开始收拾行李，这次前去，不知道会在那边逗留多久，且江州近来鼠疫盛行，明骊多少得备些用的东西。
　　
　　等到收拾好天色已经暗了。
　　裴砚礼走进来，看着明骊正清点着行李，走到她身后将人抱住：“累不累？”
　　明骊被他吓了一跳：“已经弄好了。”
　　
　　“我只装了少量换洗的衣物，毕竟是出门办事儿不是去游山玩水。父皇着太医院送来的药物都在这里面，还有备用的银钱。”
　　明骊细数着准备的东西，偏头问：“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用的。”
　　
　　裴砚礼提着她的腰将人放在码起的箱子上，疲惫的将自己的脸埋进她的头发里，低声道：“带上你就已经足够了，其他的都不需要。”
　　明骊抬手推了推，但又想到什么放下手道：“郭沁那边我也安排好了。”
　　
　　“别说别人了。”裴砚礼亲了下她的脸，“说说我们。”
　　明骊好笑：“咱们不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吗，还有什么好说的。”
　　
　　裴砚礼就像膏药似的黏着她：“等离开京城后，路上可能会发生很多想不到的事情，你真的就甘心跟着我过去吗？就不怕出点什么事情。”
　　“怕什么。”明骊偏了下头，“还能在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这辈子上辈子都已经这么糟糕了，反正总不会再发生比那些更不好的事情了。
　　裴砚礼轻笑，面色逐渐正经：“没关系，我会护好你的。”
　　
　　聊了会儿，明骊忽然问：“到时是走水路吗？”
　　“怎么问起这个？”裴砚礼玩着她的发梢。
　　明骊思忖片刻低声道：“这次过去本意是为了调查官银去向，那不如与队伍分开走。他们走水路，咱们走陆路，让那些人措手不及。”
　　
　　没料到明骊会出这样的主意，他笑了声道：“你怎么会想到这些？”
　　“我只是随便说说，你不用放在心上。”
　　裴砚礼揉着她的指头：“哪里是随便说说，分明就很好。”
　　
　　他的鼻尖蹭了蹭明骊的额角，感叹般的道：“娶到你，真是我三生有幸。”
　　
　　-
　　裴砚礼将这安排吩咐下去，除了他们不跟着队伍走水路外，其他都照旧。
　　次日，明骊独自回了趟侯府。
　　
　　被惠然扶着走出马车时，她一眼就看见侯府门口，得到消息后早早就等着她的霍含栖。
　　明骊眼前一亮，下车后笑着迎上去：“三姐姐。”
　　“你可算是来了。”霍含栖满脸都是不开心。
　　
　　明骊笑着打趣：“这是怎么了？”
　　“哎，先进府用饭吧，待会儿你随我回院子我再告诉你。”霍含栖挽着明骊的胳膊，眉心微拧道：“最近你不在，可真是烦死我了。”
　　
　　明骊对霍含栖近来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忍不住轻笑。
　　用过饭，方氏问询了几句明骊这几日过得怎么样，又提及要去江州的事情，多少叮咛了几句后才放她走。
　　
　　霍含栖有大把的苦水想要倒，拽着明骊就往院子里走。
　　今日天气极好，两人坐在外头的院子里喝着茶。
　　
　　霍含栖瞧她一眼，随口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明骊简要说了几句，而后问：“三姐姐，听说有人上门提亲啦？”
　　
　　说起这个霍含栖就头疼，叹气道：“可不是。”
　　“从你定下婚事后，母亲那边就没闲下来过，今日是这个大人家的儿子，明日是那个大人家的儿子。”霍含栖叹了口气，羡慕的看着她：“还是你幸福。”
　　
　　明骊不置可否，随即问：“听说宋家来人了？”
　　“是啊，说到这个我就有些纳闷。”霍含栖坐直身子，“就是那位小宋大人，倒是见过几次面，都说他古板木讷，但相处着也不是传闻那样啊。”
　　
　　明骊难得听她说起别的男子，于是就多问了几句：“那你觉得他人怎么样？”
　　
　　“到也没怎么接触过，就是觉得还好。”霍含栖眉心紧拧，有些烦躁道：“你是知道我的呀，我不想成婚，可是母亲总拿这个事情来挟制我。”
　　“我知道她为我好，可是我就是觉得没办法。”
　　
　　这些天明骊出嫁后，就再没时间跟霍含栖聊这些事情。
　　眼下她一回来，霍含栖自然是要说个遍的。
　　
　　小姐妹两个在院子里聊到晌午，又进屋子睡在了一张床上，说来说去都只有那么几个话题。明骊将霍含栖的心情安抚的终于差不多了点，等到用了傍晚的饭，这才回到王府。
　　
　　前去江州的安排就在眼前。
　　明骊只让惠然跟着，带了玉珣，便没再让人跟。
　　离开这日，明骊换了草绿色窄袖装，看起来格外干练，为了方便，甚至连发髻上的步摇都换成了简单的白玉簪花。
　　
　　等陆三带着队伍离开，裴砚礼与明骊的朴素马车从后门离开。
　　两队人马反方向朝着宫门口行驶，等到陆三的人马经过宫门口前去走水路，裴砚礼的马车已然走上了前去的道路。
　　
　　明骊两世都没能离开过京城。
　　出城之后，她就没什么顾忌的直接掀开了帘子，左右张望着，满眼好奇。裴砚礼坐在她身侧，瞧见明骊这副模样，心下无端好笑。
　　
　　伸手捏捏她的指尖，温声问：“就这样喜欢？”
　　“从前听二姐姐说起过，道外头的空气有多么新鲜，有多好看的山川。只是可惜，我从来没有走出过宫门，便也没能见识过。”
　　
　　裴砚礼侧目看着她，听她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直到外面的天慢慢变成墨色，明骊叭叭的小嘴终于停了下来，因着附近并没有能休息的地方，便只能暂且在原地停留，在马车里头过夜。
　　
　　裴砚礼找了些水，就着带来的干粮让明骊暂时吃了些。
　　起初一切似乎都还好，直到后半夜，不知从哪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明骊睡得本就不是很熟，闻声瞬间睁大了眼睛，盯着裴砚礼模样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裴砚礼轻轻蹙眉，点了点明骊的嘴道：“先别出声。”
　　说完这话，他将人抱进怀里，侧身从帘子的缝隙里看了出去。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四周只有声音，却丝毫没有动静。
　　
　　夜色朦胧，周遭的环境格外暗沉。
　　着玉珣停车休息时，本就将两辆马车停在了靠近草丛些的位置，若非打着火把，必定是看不清楚的。
　　
　　裴砚礼低低吐出口气，那脚步声慢慢靠近。
　　明骊抬手捂住嘴，瞪大眼睛，扯了下裴砚礼的衣袖，抬手指向某个角落。
　　
　　




37.  第037章   我想祈求你平安。

　　这次出行, 起初还没有确定分开两路，所以当时只让玉珣跟随。
　　直到前夜明骊忽然提及，裴砚礼安排下去之后, 又多安排了些人暗中跟着。纵然眼下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至少有人在暗处保护，裴砚礼并不是很担心。
　　
　　他握紧明骊的手指, 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指向的那边。
　　片刻后, 那头果不其然快步走出几人，周遭静悄悄地，他们的脚步声在这其中压根不会给熟睡的人带来任何影响。
　　
　　裴砚礼偏头，低声对明骊道：“车上乖乖等着我, 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出来。”
　　“你切记要小心些。”明骊满眼都是慌乱。
　　裴砚礼亲了下她的脸，将车内软枕下的匕首递到明骊手上, 而后拿出袖口中的另一把匕首, 拧着眉头, 从另一侧的窗户翻了出去。
　　
　　外面始终没什么声音, 但惠然就在后面那辆马车里。
　　玉珣与裴砚礼也都在这附近, 明骊并不害怕。
　　
　　她透过帘子的缝隙悄悄往出看，那行人在月色下悄无声息的朝马车这边走来，明骊屏住气息不敢出声。
　　
　　下一刻, 裴砚礼不知从哪里窜了出去。
　　他抓住最前面的那个人, 手起刀落, 匕首割破了他的喉咙。温热的鲜血四溅, 有的落在裴砚礼的脸颊上，而他丝毫没有反应。
　　
　　裴砚礼动手，暗中的越风与另外几人也加了进去。
　　不多时将人该杀的杀尽，只留下重伤男子, 他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看起来不知是伤口疼还是因为害怕。
　　
　　裴砚礼慢慢走近，垂眸用脚尖蹬了蹬他的小腿：“你是谁的人？”
　　男子咬牙，始终不肯说话。
　　裴砚礼见他这般坚持，笑了声蹲下去：“那让本王来猜猜看，你是皇后的人，还是慧贵妃的人？不对，慧贵妃现如今应当不敢轻举妄动才是，那就应该是皇后的人，对不对？”
　　
　　男子闻言抬起头，不甚明亮的月光下，他看见裴砚礼的那双眼睛亮的发光。
　　顿了顿，不堪受辱般的低声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你们奉命行事来杀本王，那本王也只是处于自保要杀你们。后面还有没有人，说清楚，本王可以饶你不死。”裴砚礼屈身，冰凉的匕首在男子的脸上来回滑动，像是下一刻，就会不小心划伤他的喉咙。
　　
　　裴砚礼为何会挑中他不杀。
　　正是因为适才瞧见，这人在混战当中，不停往后退去，看起来就是个惜命的。
　　
　　思及此，裴砚礼挪动匕首搭在他的喉咙上：“若不说，本王现在就要了你的狗命。”
　　男子咽下口水：“没……没了。”
　　裴砚礼拧眉：“当真？”
　　
　　“真的……”男子不停地往后退，试图避开那匕首，“主子不知道你们会走哪条路，所以水路与官道各自派了一批人马。”
　　裴砚礼点头，不欲多言，起身朝玉珣挥了挥手。
　　
　　男子瞪大眼睛颤声道：“不是说好要放了我的吗？”
　　“老实点。”玉珣扣住他的双手，将人拖到路旁的树边，用绳索将人与树绑在一处。
　　
　　裴砚礼的确是放了他一命。
　　但他失血过重，能不能活下来全靠他自己的本事了。另一方面，眼下他们还没有离开此处，若是将他放走，连夜赶回去报信，岂不是将狼崽放回了狼窝。
　　
　　裴砚礼重新上了马车，看见明骊仍旧那个姿势趴在窗边。
　　他弯腰坐在明骊身侧边，将人抱进怀里：“看什么呢，看的这么认真。”
　　“这些人是谁派来的？”明骊仰头问他。
　　
　　裴砚礼轻轻蹙了下眉头，低声道：“像是皇后，但我总感觉……不太像是她。父皇亲口安排我去江州，若是她今夜得手，很容易就会被父皇发现是她做的，得不偿失。”
　　
　　“那你的意思是……”
　　明骊停顿了下，“有人蓄意将这事情推脱到皇后身上。”
　　
　　裴砚礼点头，他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尤其是适才那男子不加以犹豫，直接就承认了是谁而为，这样的行为让裴砚礼有些许怀疑。就好像是故意等着他，等他问出口就能直接栽赃过去。
　　
　　思忖片刻，裴砚礼的脑海中浮现出另一道人影。
　　而明骊此时的心情也不算太平静，因为她忽然发觉，若是真的背后有推手，那很有可能前世从这个时候开始，那人就已经在布局了。
　　
　　重生这事情无法轻易对旁人言说。
　　就算是裴砚礼，明骊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霍家……
　　
　　明骊眼前忽然一亮。
　　对了，她怎么就忘记了霍含枝呢，先前裴岑远之事，就是霍含枝想出的主意。
　　
　　明骊思及此偏头问：“咱们什么时候能到客栈？”
　　“两日后途中应当有家客栈，要去歇歇吗？”裴砚礼靠着软枕，微微闭着眼睛。
　　明骊：“我想去借一借笔墨，给二姐姐写封信回去。”
　　
　　裴砚礼点头应下，只当她是想家，便也没有多问。
　　
　　-
　　这日晌午，马车终于到了客栈。
　　一行人前去用过饭，而后裴砚礼又去问掌柜借来笔墨纸砚，给明骊放在角落里的桌椅上，看着她垂首认真题字。看了会儿，裴砚礼走到门口，跟掌柜交谈。
　　
　　“这官道来往人多，生意应该不错吧？”
　　掌柜闻言，笑着点点头问：“看你们不像是普通人，此番要去哪里？”
　　裴砚礼失笑摇头：“我们是从京城里来的，我妻子自幼在京中长大，多年没能回去，这次带她去江州那边探亲。”
　　
　　掌柜瞬间明白过来，而后失声道：“那你们可真是没选个好时机啊。”
　　
　　裴砚礼挑眉：“怎么这么说？”
　　“你们不经常在这儿不知道，江州那边的难民啊，最近我都见过好几拨人了。有些小孩子啊，穿的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的，看的真是让人心疼，我们做小本生意，也没办法做什么，只能偶尔给些馒头。”掌柜手中捏着水烟，吸了口，摇头：“江州那边官官相护，风气糟糕得很呐。”
　　
　　没想到居然能听闻这样的消息，裴砚礼皱了皱眉：“前些天不是听说朝中重新派遣了官员去江州。”
　　“那有什么用哦。”掌柜抬头看着裴砚礼，无声叹气：“你们是好人家出身，那是没见过江州那边穷苦人家的生活。我听说那边有位地头蛇叫周什么的，抢占民女，手段狠得呦，简直不把人当人。”
　　
　　裴砚礼安静地听掌柜说话。
　　三言两语之间，裴砚礼将江州那边的情况捋了清楚。
　　
　　工部尚书前去修葺堤坝，那边的官员各自推脱，一味地将民生意见往下压，工部尚书根本查不清楚江州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仅如此，连朝廷中也丝毫不知江州竟是此番风气。
　　江州地头蛇诸多，官员甚至与那些人联手欺压百姓。
　　克扣官银，缴纳粮食收成的时候，都要多几成。
　　
　　裴砚礼听着只觉喉间泛苦。
　　他自诩过得很苦，但七岁前有武帝的爱护，七岁后纵然被冷落，连丫鬟婢女都能欺负，却也有裴彧之和先皇后尽力护着。后来被栽赃，从狱中出来齐德看守他，那时也有陆三在暗中照顾，更遑论与明骊相遇后，她总是会将好东西先紧着自己。
　　
　　如此比较起来，裴砚礼只觉得自己过得是什么好日子。
　　
　　聊了会儿，店里头来了人。
　　掌柜前去忙碌，裴砚礼独自一人站在门口出神。
　　明骊写好了信笺，走到裴砚礼身后。
　　
　　他将这封信交给跟随来的暗卫，着人快马加鞭赶回去亲手递交到霍含枝的手上。正要离开时，却不曾想遇见了店掌柜口中所说的，江州而来的难民。
　　
　　明骊站在门口，怔忡的看着那群人。
　　又看到裴砚礼眉目间的郁色，思索片刻，从惠然那儿要来了钱袋子，在裴砚礼的视线下转身走回客栈。
　　
　　不多时，明骊重新走出来。
　　她站在裴砚礼跟前，伸手握住他的指尖低声道：“我本想将银钱直接给他们，但是又发现，银钱对他们而言似乎并没什么用处。便让掌柜将那笔钱换成食物，给这些路过的难民分些吃食。”
　　
　　“你就不怕那掌柜私自吞了钱财？”裴砚礼眼神灼热。
　　明骊悄悄将袖口中的玉牌翻出来给他看：“我给他看了淮安王妃的玉牌，还告诉他，银元宝上都印有官家的印记，他若敢私藏，我就报官。”
　　
　　裴砚礼闷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适才喉间的苦涩演变成了甜腻的味道。
　　
　　明骊踮起脚尖，抚平了他的眉心：“别难过。”
　　“有你在，会国泰民安，他们也会过上好日子的。”
　　
　　裴砚礼抓住她的手指，递到嘴边亲了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从前就说过，我想为你祈福。”明骊拉着他慢慢走向马车，清淡语气说出了格外令人惊心动魄的话：“你手上沾着许多坏人的血，我便多做些好事，我想祈求你平安。”
　　
　　-
　　在路上奔波数十日，终于在陆三等人走水路抵达的前两日，到了江州。
　　玉珣将马车暂时寄居在城门口的客栈，裴砚礼陪着明骊，就像是对普通夫妻般那样四处打探。只是两人容貌姣好，一看就是富贵出身，没多久江州城便知道从京城里来了对天仙似的人儿。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刚来的这日，裴砚礼带明骊前去买首饰，晃荡的同时，也留心着周遭的情况。
　　
　　果然如客栈掌柜所言，江州城中的百姓民不聊生。
　　原本该是富庶地带，却还有诸多人穿着乞丐衣衫在街头乞讨。不仅如此，两人还没走几步，前面就传来了喧嚣的叫骂声。
　　
　　“你的老不死的，让你女儿跟了我那可是泼天的富贵，你居然敢不答应！”身形矮胖的中年男子背对着裴砚礼，抬脚使劲儿在地上老人的身上踹着，“老东西！”
　　
　　躺着的老人低声呻.吟，周遭全是愤慨骂那男子的，却没有一人敢上前去阻拦。
　　裴砚礼走近，听清了那老人口中念叨的话。
　　“周公子，你就放了我女儿吧……”
　　“我一把年纪，求求你了。”
　　
　　裴砚礼眸光微微眯起，想起掌柜说的那番话。
　　姓周的？
　　将明骊护在身后，几步过去后，抬脚将人直接踹翻在了地上。
　　
　　




38.  第038章   那就是个疯子。

　　（二合一）
　　
　　裴砚礼只觉得自己很有可能和周家前世有怨。
　　前有明骊跟周憧铭定亲, 虽说没能成功，但后知后觉，裴砚礼还是会感觉阵阵的窒息。眼下来江州办案, 刚走进城，眼前就撞上了个姓周的男人。
　　
　　心头感慨，裴砚礼的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老人, 弯下腰去, 轻缓抓住男人的后脖颈。像是没怎么用劲儿，就已经将他提溜了起来。
　　
　　“你是何人？！”周氏男子惊慌大喊。
　　裴砚礼的手指轻轻一捻，按中穴位，那人就疼的大叫起来。
　　“谁给你的狗胆让你在这张牙舞爪的？”裴砚礼淡声问。
　　
　　周氏男子还从没遭受过这样的侮辱, 他气得满脸涨红，艰难转身瞪着裴砚礼道：“你看清楚了, 我家远方亲戚可是当朝太后, 我堂哥在朝中任职。你居然敢对我动手, 我定要了你的命。”
　　
　　要说他没头脑, 也的确是没头脑。
　　裴砚礼根本都没有怎么问询, 他的这些话就直接抖落了出来，看来平时就是个很喜欢仗势欺人的人。也实在不知道，他用周家的名声干了多少肮脏的事情。
　　只可惜的是, 他眼下遇上了裴砚礼。
　　
　　明骊几步跑到那老人跟前, 将人扶起来, 给他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低声问：“您还好吗？”
　　“哎……小姑娘，快让别打了。”
　　“是啊，这人向来如此，我们谁都不敢出头啊。”
　　“可千万别惹祸上身啊。”
　　
　　还不等那老人开口说话, 旁边围着的老百姓就已经纷纷出了声音。
　　明骊有些疑惑：“你们难道都没有报官吗？”
　　
　　“报官？”那人笑了起来，“报官能有什么用处，难道你们还看不出来吗，江州的父母官就是那周公子的靠山，我们谁人敢招惹。”
　　
　　没想到这江州居然是这般情形，明骊拧了拧眉，扶着老人的胳膊站在旁边，压低声音同他说：“您别怕，有我们在不会再让您吃亏的。”
　　本以为能安抚到老人的心理，但谁知，他也紧跟着劝了起来。
　　
　　明眼一看，就知道这是平时被欺压怕了。
　　饶是看见个能帮自己出口气的人，也不敢轻易相信，甚至是怕对方连累进来。
　　
　　明骊没再多说什么，抬眼朝裴砚礼的背影看过去。
　　而被围着的那群人正中央，他正低头同那男子说着什么话。
　　
　　事实也是如此。
　　裴砚礼揪着他的后领子，将人拉扯到旁边，似笑非笑的反问道：“你说你是周太后的远方亲戚？那你父亲可是叫周云生？”
　　
　　周氏一族并非起源于江州。
　　后来周太后入主中宫，周府有位旁支兄弟因为犯了事情，差点被砍头。周太后便下令着人将那男子送来了江州，明面上是惩罚，实际不过是想救他一命。
　　那人就是周云生。
　　
　　男子微愣，随即洋洋得意起来：“我就说了，你惹不起我的，还不赶紧把本大爷放开。”
　　“放开做什么，正好我也有宝贝给你看。”裴砚礼弯唇，拎着他避开人群的视线，反手从袖口翻出一枚东西，露在男子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玉牌通身泛着光亮，只小小一个，旁边却印着蟒纹，正中雕刻着清晰的“淮安王令”四个字。
　　
　　这东西不似作假，男子愣了又愣：“你……你从哪里偷来的，皇家的东西，你偷来可是要砍头的。”
　　“嗯，看来识得这东西。”裴砚礼扯扯唇角，看着他的眼睛淡声道：“听清楚了，回去告诉你父亲，今晚戌时本王在麓湖亭中等他。”
　　“你这事情，本王必定彻查到底。”
　　
　　话音落地，裴砚礼刚松开手那男子就像是尿了裤子般的跌跌撞撞跑远。
　　裴砚礼半眯着视线看过去，情绪有些低沉。
　　
　　他一早就知晓这地方并非是看上去那般安定平稳，明明是来查清官银流失与当年郭家之事的，但却碰巧，撞上了周家人。
　　此番在城中闹出这件事情，只恐怕不出两个时辰，周家那位护短的就要来找茬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先发制人，直接将身份暴露出去。
　　
　　折身回到明骊身边，握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跟前来，垂目看着老人：“送你回家吧。”
　　“可是我的女儿……”老人嗫嚅。
　　裴砚礼淡声道：“无碍，傍晚他就会将人给你送回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权利的影响，裴砚礼此时格外的让人有安全感。老人没再说什么，闷声咳嗽，慢慢在前面带路。
　　
　　明骊侧眼看过去，嘴角噙着抹笑意。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裴砚礼被她盯得好笑，揉揉她的指尖，望过来的时候面对别人时的冷意与严肃骤然散尽。
　　
　　明骊舔了舔嘴角低声道：“没什么。”
　　见她不肯说，裴砚礼轻哼一声，碍着旁人在也没有追问。
　　
　　跟着老人到了他家门口，两间破烂的屋子，门窗都被修修补补多次。院子里头喂养了几只鸡鸭，见到生人进来，扬起脑袋叫个不停。
　　旁边的一间屋子里，传出几道咳嗽，听着似乎是女声。
　　
　　裴砚礼见老人的步子加快，进了那屋里。
　　两人迟疑着跟进去，而后才看见里头的床上躺了个妇人。妇人双颊消瘦，瞧见后面跟进来了两个人，咳得更加厉害了些。
　　
　　“孩子呢……”她问。
　　老人握住她的手，给妇人喂了几口水，愧疚道：“没能要回来。”
　　
　　等妇人的咳声暂缓，老人这才请裴砚礼两人坐下。明骊撩起裙摆坐在木椅上，四处看了看，回头注意到惠然不忍又怜惜的目光，轻轻叹息。
　　
　　“不是都说江州乃富庶地界，你们家难道连一亩良田都没能分到吗？”明骊收回视线，看着老人，放柔了声音问：“我记得据传，前些年还特意将田亩又给吃不上饭的分了分，你们家……”
　　
　　老人摇头：“那些都只是嘴上说说罢了。”
　　“前些年的确是分了田亩，可是我们种的那些，哪里能交的了上面要求的那么多。收成本就只够家里一年的粮食，还要负担那些人的安排。”
　　“后来那天煞的县令见我们这些老弱病残不能种田，就将田亩收了回去。”
　　
　　明骊睁大眼睛：“分了田亩给你们，那田契不该就在你们手中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我们从没见过田契长什么样子。”老人说起眼下的困境，眼睑湿润，“收回了田亩，江州县令转交给了身强体壮的，如此往复，压根不像是为自己种庄稼，反倒是像给他们干苦力。”
　　“一年到头粮食见不着，反倒还要倒贴回去。”
　　
　　裴砚礼闻言，眉心紧蹙：“那他们要那么多粮食做什么？就算是朝廷征收，也不至于只面向江州。若是你这样说，那岂不是朝廷背了锅？”
　　
　　老人连连摆手：“这些话我们哪里敢问，原先的县令手段狠毒，看着是个好人，实际上连畜生都不如。几个月前的那场大雨，堤坝被毁，大水冲坏了多少人家的房子与田地里的庄稼，可府衙里的人却说，到了季节，还是得征收粮食。”
　　
　　听着面前的老人诉说着近些年来的苦水，裴砚礼心中逐渐起了疑问。
　　朝廷中近两年根本没有大型战事，也根本不需要大量征收粮食。若是朝中没有收到这些粮食，那去了哪里？难不成同这几年的官银一样，莫名消失了？
　　
　　裴砚礼抬头，听见明骊疑惑地问：“前些日子，不是来了朝廷命官接手这堤坝案件，你们为何没人去同那位大人讲呢？”
　　
　　“这些年来，但凡冒了尖出头的，哪个后来不凄惨。我家中还有妻女，我哪里敢去报官，适才你也听见那些人说的了，江州官官相护，百姓根本出不了头。”
　　“纵然那朝廷命官是个好的……”老人呜咽着，格外狼狈，“他总是要走的。”
　　
　　明骊眼角发酸。
　　是啊，工部尚书再如何刚正不阿，他也到底是朝中重臣，不可能一辈子都留守在江州。等到他走了以后，还会再来第二个从前的县令，黑暗延续，谁敢多说个不。
　　
　　况且，人都是会形成习惯的。
　　他们在这之前，经历过数年的欺压，咬碎牙齿活血吞早已经形成习惯，就算是眼前遇见暂时的光明，伸手轻轻拨动就能看见太阳，他们也不敢伸手。
　　
　　又坐了会儿，等裴砚礼了解清楚，两人这才离开。
　　惠然走在明骊身后，低声问她：“姑娘，我能将自己的月例银子留给这位老人吗？”
　　
　　明骊驻足：“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看见他们，就忍不住想到我的父母，若是我父母也是这样，我会心疼死的。”惠然说话时，明显带了哽咽。
　　
　　明骊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老人的妻子病重，家里没有银子治病，只能这么拖着。女儿被那位周公子强占，也没有银钱去赎回来。
　　
　　“去吧。”
　　明骊说完，惠然转身大步走进去，将荷包里的银子留下。
　　
　　看着明骊目光怔忡，裴砚礼敛起思绪凑近问：“想到什么了？”
　　“在想，这江州的天什么时候才能亮起来。”
　　裴砚礼：“快了。”
　　
　　明骊侧目看向他。
　　裴砚礼垂眼看来的目光极力温柔：“明年的这个秋天，他们所有人都能吃上自己种的粮食。”
　　
　　明骊眼眶湿热，浮起想落泪的冲动。
　　在京城中，那时候他是尊贵的淮安王殿下，如今想要做的事情基本没什么不如意的。可到了江州来，他人生地不熟，甚至连城中的官员或许都会不在他这条阵线上。
　　
　　可明骊就是觉得，这样的裴砚礼，才格外的有人情味。
　　
　　-
　　周远桥回到周府时，跟他的随从正好将那女子带回来。
　　
　　门口遇见，随侍询问他：“公子，这人送到你院子里去吗？”
　　周远桥看了眼被捂了嘴的姑娘，糟心的摆摆手：“随便你带到哪去，反正别给我伤着。我现在还有急事，别烦我。”
　　
　　说着，周远桥就大步朝正厅走去。
　　那姑娘是两个月前就被他看上的人，因为工部尚书的突然造访，周远桥被父亲周云生好生一顿教训，还告诉他最近不要惹事。
　　
　　工部尚书那人本就不好接触，周远桥忍了很久。
　　直到这两个月，发现工部尚书一心都在重修堤坝那事情上，其他的根本不怎么管，这下他才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遇见以后，终于下了手。
　　
　　但是谁知道，居然会碰上淮安王。
　　思及此，周远桥加快步伐找到周云生。
　　
　　前厅里面，周云生与周夫人正喝着茶水，随口说着后宅中的事情。谁料周远桥进门就带来了个这个消息，周云生手指一颤，打翻茶盏站起身。
　　
　　“你说什么？！”他大惊失色。
　　周远桥气急败坏的重复一遍：“爹，这事情该怎么办啊。”
　　周云生抬腿踹过去，气得脸颊涨红：“老子给你说了多少遍，让你最近别惹事，现在居然撞上淮安王那个冤家。”
　　
　　周夫人向来疼爱周远桥，毕竟是老来得子，见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着急的将人扶起来。瞪了一眼周云生，轻斥道：“不过就是个毛头小子罢了，有什么好怕的，这些年难道朝中来的人还少吗。”
　　
　　“那就是个小疯子，哪里一样！”周云生拧着眉头喃喃自语。
　　周夫人不信：“如何不同，我儿喜欢的姑娘怎么就不能带回府上，况且你看看儿子的脸，都被那淮安王打成什么样了，你也不管管。”
　　
　　妇人之仁。
　　周远桥如今已过而立之年，尚未娶妻不说，见天还不做正事。每每招惹了权贵，周云生都得腆着他的老脸去道歉。
　　都是被他这夫人惯的。
　　
　　周云生懒得解释，没跟她多说，偏头问：“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转告你，今晚戌时在麓湖亭中等您。”周远桥坐在周夫人身侧，低声说。
　　
　　周云生拧眉：“同他一道来的还有谁？为何他来城中的官员没有接收到消息，难道这次是私访？”
　　
　　“这我哪里知道，爹，你晚上去吗？”
　　有了周夫人的相护，周远桥便是天不怕地不怕了，扬着下巴毫无畏惧的盯着他父亲。
　　
　　周云生坐在木椅上思忖许久，这才道：“自然得去。且不说他是不是奉命前来，纵然是私访，淮安王让如何咱们就得如何。”
　　“夫人，你准备准备，今夜在麓湖亭摆个宴，咱们再去早些。”
　　
　　话这么说着，可周云生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前去麓湖亭时，他还特意去了趟县衙。
　　
　　如今工部尚书徐大人前来盯着工程，暂且住着的就是原先的县令府上。今日他正巧在县衙，周云生前去倒是没有白跑一趟。
　　
　　在前厅等来徐大人，周云生起身问：“徐兄，我今日前来是有要事询问。”
　　徐大人向来不喜朝中称兄道弟的风气，抬手挡了挡他，眉眼带着凛凛正气：“你且说便是。”
　　
　　“我听说淮安王殿下来江州了，此事可是真的？”周云生旁敲侧击的盯着他的面。
　　徐大人蹙眉：“我并未听说此事，怎么了？”
　　
　　周云生瞬间松了口气，看样子并不是奉命前来。
　　他笑了笑道：“今日听街头有人传言，说淮安王殿下从京中来了咱们江州，我心惶恐，只怕倒是遇见认不出招待不周，便想着来请教一二。”
　　
　　徐大人微微一笑，面色温和了些：“不必担心，殿下若是当真前来，我会提前收到消息。”
　　闻言，周云生点头笑起。
　　
　　随口又聊了几句后，周云生问：“今年大水冲了田亩，收成可还要像往年那样按分例收取吗？”
　　徐大人抬眼：“近来我有些忙，此事不然周兄看着办，到时将具体告知我便是。”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云生离开时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等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徐大人侧头，唤来跟在身边多年的随从，低声吩咐：“适才他说的话都记下了吗？你去将此事告知淮安王。”
　　
　　随从应下，速度极快的离开县衙。
　　徐大人负手而立，他自然是一早就收到了消息，并且还是武帝的密报。裴砚礼抵达江州城的前两日，他就得知裴砚礼并未随大部队一起。
　　
　　江州近年来乱成一片，芝麻小官联手欺压。
　　他前些天几番看不下去想要出手，却又想到离开时，武帝对他交代的事情而堪堪停下。武帝想要扶持淮安王，这是他唯一看到的地方。
　　
　　不过看起来，淮安王殿下倒是比剩下几位靠谱得多。
　　徐大人在前厅站了会儿，随后离开。
　　
　　-
　　既然说好了要在麓湖亭中见面，裴砚礼便提前了一刻钟抵达那儿。
　　因着暂时不知周云生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他不敢让明骊跟着过来涉险，怕被周云生记下日后从她下手，便只带了玉珣前来。
　　
　　站在路边，裴砚礼算算日子，发现距离陆三到江州城，应该再有两日的光景。
　　适才徐大人身边的人前来给他递了话，想到他与周云生的谈话内容，裴砚礼不免多想了几分，难不成征纳粮食的事情，是周云生的手笔。
　　
　　正在心里头想着事情，身后就传来了说话声。
　　
　　“是淮安王殿下吗？”
　　裴砚礼回头，眼前出现了位老人，这年岁，应该正是周云生。单手背在身后，目光淡淡的打量他：“原来是周老先生。”
　　周云生连连躬身：“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提步上了周夫人收拾好的凉亭中，四周被用淡紫色的纱帐包围着，看得见外面的景色，外面的人却看不清里头。
　　
　　裴砚礼撩起衣摆坐下，直言道：“今日本王在街头遇见了周公子。”
　　“犬子回府已经都同鄙人讲清楚了，此事居然还让殿下插手，实在是犬子不懂事，还望殿下不要与他计较。”周云生的话说的很谦卑，提着壶给裴砚礼斟酒。
　　
　　裴砚礼捏着杯口抚着，视线若有似无的扫量过周云生的脸：“计较自然是不会，只是今日本王放了话，要那姑娘安然无恙的回到自己家。”
　　“这是自然，殿下放心。”周云生抬起杯敬他。
　　
　　夜里的凉亭中冷风席卷，裴砚礼抿了口酒，偏头看着外面，像是随口闲聊般的提及：“听闻今年江州城中的粮食收成不是太好。”
　　“是啊，大水冲了地，粮食也都减量了。”周云生感慨，语气中夹杂着可惜，好似真的在为民生叹息。
　　
　　裴砚礼笑了笑，回眸看向他说：“那也不会，毕竟江州富庶，不过是一年的收成达不到要求而已。况且往年那么多的粮食，每家每户也应该会有积留的，不至于饿死人。”
　　
　　闻言，周云生眼眸轻闪：“殿下说的是。”
　　“这几年来，父皇总是会提及江州这边的情况，毕竟年年收成上佳，往朝中送的粮食也是最多的，父皇必定会上心些。”裴砚礼盯着他，笑意温和：“周老先生也不必多忧虑，车到山前必有路。”
　　
　　周云生像是感受到了裴砚礼递来的橄榄枝，他眼皮微跳：“殿下今夜寻鄙人来，可是有事要说？”
　　
　　“自然。”
　　裴砚礼抬手指了指亭外，“江州俗称粮食城，周老先生觉得，若是本王也想分一杯羹的话，可能性有多大？”
　　
　　周云生没想到他会这样明了的将话说了出来。
　　震惊过后，随即扯起嘴角哈哈笑了几声：“殿下果真喜欢玩笑话，粮食再多，不也得上交朝廷，如何分一杯羹。”
　　
　　他这样警惕全在裴砚礼的意料之中，点点头，随即道：“每年抽两成送往朝中的粮食，本王价钱翻倍给你，如何？”
　　“殿下这是何意？”周云生面色正了些。
　　
　　裴砚礼弯唇：“父皇如今糊涂，不免最后本王什么都得不到，那还不如眼下就为自己多想些，日后也不会捉襟见肘，周老先生觉得呢？”
　　这番将自己底牌亮出来的话，并没有让周云生改变态度。
　　
　　裴砚礼捏着杯子把玩：“老先生不必着急，本王还会在江州城待上几个月。您慢慢想，等有了结果再来告知本王，只不过……”
　　
　　话说到一半，周云生坐直身子：“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本王这次前来，实则是来调查前些日子官银之事，若是其中牵扯出什么不该见到的事情，只怕是有些不太好说。”
　　
　　这话里面的意思是什么，周云生明白得很。
　　他拧眉，心中发紧：“此事……”
　　裴砚礼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的表情，打断了他的话：“本王说了，不急。”
　　
　　两人的视线对上，就好似雪原中的孤狼撞上雨林中的巨蟒，谁都不肯松动半分。裴砚礼率先收回视线，扬起酒杯：“周老先生，本王敬你。”
　　
　　清酒下肚，裴砚礼低垂着眼睑笑了起来。
　　他今日这番话，有诱/惑也有威逼。只怕不出两日，陆三水路上岸后，淮安王抵达江州城的消息出来，周云生就等不及要来找他了。
　　
　　




39.  第039章   只见明骊死死瞪着他。……

　　（二合一）
　　
　　找过周云生后, 裴砚礼便暂时将这事情搁置下来。眼下陆三还没抵达江州城，周云生自然不会着急，若是等陆三上岸, 奉旨前来的消息传递出来，周云生不急也得急。
　　
　　见了周云生的隔日清早，裴砚礼一早便起来。
　　下楼用了饭后, 坐在桌边跟掌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这会儿来的人很少, 掌柜也很有耐心。
　　
　　裴砚礼搅着碗里的汤，笑着问：“听说江州城里有家首饰铺子，是好些年的老店了，店掌柜还是特意从外邦学了手艺回来的人。”
　　“那可不是。”掌柜嚼着花生米, “江州城不仅仅是粮食城，还有个外号叫金城。”
　　
　　裴砚礼眉梢微微挑动。
　　这个消息其实是昨夜徐大人托人给他递来的。
　　
　　查到周云生每月都会去一趟那家金铺, 也不知是做什么, 不买东西, 也不找人。但更巧的是, 周云生去过后的第二日, 那铺子必定会关门半日。
　　裴砚礼心中好奇，总觉得这金铺可能会是入手点。
　　
　　果不其然，他就听掌柜的开了口：“金铺的掌柜同周老先生那可是忘年交, 每月从外邦来的新首饰样子, 必定是要先给周家瞧一瞧的。”
　　“关系这般好？”裴砚礼笑。
　　
　　掌柜点头：“那是自然, 据说当年周老先生遇险, 便是那金铺掌柜救下的。”
　　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番周折，他笑了笑，怕打草惊蛇没再多问。
　　
　　等了一阵子，明骊刚睡醒从楼上下来。
　　两人坐在一块儿喝粥, 裴砚礼给她卷了饼，递到她嘴边说：“今日带你四处走走，等陆三上岸，我可能就要忙起来了，没办法再陪你。”
　　
　　明骊咽下口中的东西：“那日你去了之后，可有什么收获？”
　　“并没有。”裴砚礼轻啧，“老东西还挺聪明，怕我骗他一直不肯松口。不过我倒是觉得，明日过后，他总会亲自来找我的。”
　　
　　明骊心中诧异，但碍着周遭的人没再问。
　　将早饭吃了个七分饱，歇了会儿，裴砚礼牵着明骊离开客栈。
　　
　　客栈掌柜所说的那家金铺店，隔了两条街，两人过去之后，店里头人正多。这里头的样式的确多，明骊来之前就得到了裴砚礼的安排，看中喜欢的便都买了下来。
　　一时间，金铺里来了位贵客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楼上休息的掌柜走下楼，见明骊还在挑挑拣拣，笑着招呼：“这位夫人可还有喜欢的？”
　　“你们家就只有这些样式了吗？”明骊的指尖撇过金簪，随口说：“过几日是我娘家姐姐的生日，想着给她送点好东西，不过怎么看，我倒是觉得你们家的东西配不上这名头。”
　　
　　裴砚礼站在她身侧，揽着她的腰道：“喜欢就买，若是没有看中的，那便再去逛逛。”
　　这般大手笔大口气的言行，周遭尽数都是吸气声，就连掌柜也忍不住闪了闪眸色。
　　
　　他上前两步，拦住明骊道：“好东西自然要留给有眼光的人，夫人不若同鄙人上楼看看，你想要的好东西应有尽有。”
　　明骊偏头看了眼裴砚礼，拉住他的手腕娇气道：“郎君也陪我去。”
　　
　　裴砚礼弯唇，对着掌柜微微颔首。
　　能上楼自然是好的，他今日来就是为了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秘密，能叫周云生每月都来一次。
　　
　　握着明骊的手缓步上楼，四处看了看道：“这二楼光景不错。”
　　“可不是。”掌柜的笑开，“当初正是看中了这点，所以才开在此处。”
　　裴砚礼走进里间：“生意这样红火，你怎么不再开个铺子。”
　　
　　掌柜的打开上了锁的门，摇头叹息道：“不瞒你说，当初我的确是有这个想法。但无奈内人身子不好，这个铺子既能养家糊口，那就没必要再让自己那般辛苦。”
　　裴砚礼朗声笑起：“看不出来你竟有此番心胸。”
　　
　　明骊漫步走近刚打开锁的屋子，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饰品，一时间险些挑花了眼睛。她就像是真的只是来买东西似的，拉着裴砚礼的手四处转悠，后来便独自挑选着，任由裴砚礼与掌柜留在门口。
　　
　　走到靠近窗户的角落里，明骊的视线落在那只格外突兀的玉如意上。
　　佯装挑东西，摸摸这个看看那个，最后抱起玉如意旁边的一顶华丽头面。头面上的鸽子血又大又亮，看着很是喜人。
　　
　　但明骊的目光却始终停留在玉如意上面。
　　那上头花纹让她有些眼熟，就好像是，曾经在哪里见过的壁画。
　　
　　趁着那两人正聊天，她伸手触碰了一下。
　　这才发现，那东西居然是镶嵌在托座上的，压根动不了。明骊拧了下眉头，下意识往下摁了摁，玉如意居然顺着力道自己稍稍动了两下。
　　
　　“如何？”掌柜的声音就在身后，“可有喜欢的东西？”
　　明骊倏地缩回手，面色不显转过身：“喜欢这个。”
　　
　　掌柜瞧见，拍了拍裴砚礼的胳膊朗声道：“夫人果真是好眼力，头面上的鸽子血是这铺子的镇店之宝，居然就这么让你给瞧上了。”
　　“那掌柜愿意卖给我吗？”明骊走到裴砚礼身侧。
　　
　　看了看那头面，又将目光落在明骊脸上，思忖片刻掌柜的点了点头：“好物配美人，自然要卖。”
　　“爽快。”裴砚礼从明骊手中接过那东西，握着她的手道：“既然王兄这么利索，那日后夫人需要的，我便直接来你这里。”
　　
　　明骊适才满心都是那玉如意，丝毫没留意到这两人是什么时候将关系处得这样好了。
　　但其实也并不意外，裴砚礼这人，若是真的想让人喜欢，三言两语就能把对方拉入自己阵营中来。
　　
　　三人下楼，裴砚礼利索的付了钱。
　　与王掌柜又聊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刚出门，明骊就朝他靠了过去，声音压得很低：“我觉得有些不对劲。”
　　“发现什么了？”裴砚礼面色淡淡。
　　明骊小声道：“角落里有只玉如意，看起来不大像是装饰品。因为我拿不起来，但是按了按，发现它是会动的，我有点怀疑会不会是密道一类的。”
　　
　　“还发现什么了吗？”裴砚礼低声问。
　　明骊皱眉：“还有就是我觉得，那个玉如意上面的花纹，我有些眼熟。”
　　
　　闻言，裴砚礼瞬间偏头看过去：“什么意思？”
　　“就是我怀疑……应当跟姜国那边有关。”明骊咬了下唇，语气有些迟疑：“但是上次二哥哥来，我发现或许有些事情同我想的不大一样。我就想，会不会是姜国其他的人，跟周家和这位掌柜有什么交易。”
　　
　　裴砚礼将这些事情都一一记下，正了正神色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了，不用再想那么多。”
　　“今日咱们再这里一掷千金，等陆三来，咱们的身份暴露，可能会有危险。你万事要小心，若不是我亲自同你说的事情，千万不能信。”
　　
　　明骊点头：“我明白的，你放心。”
　　这方面她就要让裴砚礼喜欢多了，不多说不多问，但是说的都懂，还能够偶尔帮上忙。
　　
　　将头面和别的首饰带回客栈，裴砚礼抱着明骊道：“后面这些天可能得委屈你了。”
　　“不委屈。”明骊偏头看着他，“你万事小心。”
　　
　　-
　　金铺迎了位贵客的消息傍晚就传进了周府。
　　周云生听着随从调查来的消息，坐在椅子上来回思索。
　　
　　周夫人走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又在想什么事情？”
　　“我在想淮安王这次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周云生拧紧眉头，低声喃喃：“若说是调查官银去向，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查到我头上来的，那东西我从来没经过手。可他来了这里，不调查，不追问，反倒是带着女人去买首饰。”
　　
　　听到买首饰，周夫人也跟着皱眉：“莫不是发现了？”
　　“不会。”周云生果断摇头，“铺子那边说了，根本没发现什么异常，像只是为了买东西。”
　　
　　那日裴砚礼同周云生想要做的交易，回府后也告知了周夫人一二。
　　眼下听他这么说，周夫人坐在他身侧道：“其实我倒觉得，与淮安王合作是件好事情。如今县令已死，太后那边……若是跟着淮安王，日后也还能有双重保障。”
　　
　　周云生愁着脸：“这我哪里能不知道。”
　　“可是，淮安王那人本身就不是个好的生意伙伴。此人心思细腻不说，若是发现我同外邦做交易，只怕是几个脑袋都不够他砍。”
　　
　　“这有何难。”
　　周夫人喝了口茶，抿掉茶叶道：“只用分银钱，不让他掺和此事不就好了。”
　　“况且你瞧瞧他今日这么大手笔，那可是翻倍的价钱，你能不心动？”
　　
　　周云生沉默许久没再说话。
　　周夫人侧目睨他：“老爷可别谨慎过头了，这事情若是落在别人的头上，那可是好事一桩啊。”
　　
　　话虽是这么说，可到底不一样。
　　因为周夫人并不知晓，双重保障的另一重，不是别人，是裴砚礼的死敌裴岑远。但现如今裴岑远失势，自身难保不说，更是没有心思看护他。
　　
　　但裴砚礼就不一样了。
　　他不仅能东山再起，还夺来了江州这边的要务。若是同他合作的话，日后哪怕裴岑远彻底落魄，那至少这其中还有裴砚礼的手脚，他不会看着自己不管。
　　
　　让他为难的是，怕两头不讨好。
　　周云生抬起胳膊摆摆手：“你容我再想想。”
　　
　　而就在他思考这事情的两日，陆三上岸，将武帝亲下的诏书送到了县衙徐大人手中。淮安王亲自前来调查官银，协助工部尚书修葺堤坝之事，在江州城中骤然传遍。
　　
　　裴砚礼带着明骊，住处也从客栈挪到县令府。
　　官银这事情，裴砚礼其实早就已经有了眉目，裴岑远将事情做的那般绝，保不齐从中尽是他的手笔。但为了一举击垮，裴砚礼还得找出证据来。
　　
　　那日明骊提及玉如意的花纹，像极了姜国那边的印记，裴砚礼便让玉珣前去调查。
　　
　　这日午间。
　　徐大人将裴砚礼要的官银账务本拿来，陪着他在一旁翻看。
　　看了没几页，裴砚礼开口道：“这账务本不对。”
　　
　　徐大人心中不明白，凑近反问：“如何不对？”
　　“去年的官银大量流失，这上面不仅一笔带过不说，还多出了几笔银钱。”裴砚礼将那页丢在徐大人跟前，淡声道：“你好好瞧瞧，这账簿是假的。”
　　
　　闻言，徐大人瞬间拧起了眉。
　　翻看了几张，他这才明白过来，抱着那些账簿赶紧起身道：“臣现在就去查。”
　　
　　裴砚礼抬手摆了摆：“不必，这事情本王心中有数。”
　　“堤坝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徐大人看向他：“已经收尾了。”
　　
　　裴砚礼轻轻啧了声，而后道：“就先这样吧。”
　　等徐大人离开，还没到多长时间，陆三便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压低声音：“周老先生过来了，正在前厅等着您呢。”
　　
　　裴砚礼扯了扯嘴角笑起来。
　　上次他猜想的，虽说时间长了些，但这人的确是来找他了。
　　
　　起身过去时，裴砚礼偏头对陆三交代：“渠阳那边，安排过去的人盯紧些，最近别出什么岔子。这边的事情结束，先前安排你的事情就能提上日程了。”
　　“这次，本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渠阳那边最近很是不太平，修建军营那块儿地面的上一个买主，名叫柳雄。先前裴砚礼着陆三在渠阳那边送去了好些消息，其中更有安排好的，借慧贵妃名义前去追杀柳雄的人。
　　柳雄是江湖人士，出了这事情，第一时间就给慧贵妃传消息。
　　
　　可谁知那几日，裴缙奚在街头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慧贵妃压根分身乏术。
　　而柳雄夜半遭遇刺杀，被裴砚礼安插的人救下。他又借了邱鞍的手，将柳雄与京城人士来往密切的消息传进上京城。
　　
　　一来一往，双方都对彼此起了疑心。
　　慧贵妃最近又派了人，看起来不大像是做什么好事的。果然陆三前夜得到消息，柳雄那边几度被追杀，前些日子若不是他们的人护着只是受了伤，怕得丧命于此。
　　
　　这本就是裴砚礼想要的结果。
　　借刀杀人，正好叫他们对彼此生了疑心。
　　
　　裴砚礼走到前厅去，看着端坐在那头的老者，笑了笑走近问道：“周老先生怎么这会儿过来，难不成是有事情找本王？”
　　“是。”周云生起身朝他行礼，缓声道：“是来同殿下提及前几日商量的事情。”
　　
　　裴砚礼挑眉：“哦？”
　　“鄙人已经想的差不多了。”周云生道。
　　裴砚礼：“如何？”
　　
　　周云生咬了咬牙，面色看起来还有些不大情愿的样子：“王爷说的那些可作数？”
　　“自然作数。”裴砚礼笑了笑，淡声道：“本王明白你心中犹豫什么，如今三哥失势，周老先生必定也得为了周家，重新找靠山了。”
　　
　　“殿下你——”
　　周云生没想到裴砚礼居然将这事情就这么说了出来，他顿了顿，面色僵硬。
　　
　　裴砚礼失笑，仿佛根本不将这事情放在心上：“本王只抽两成，如何变卖银子到你手上，本王不管，但是后面的分成你得将本王与三哥放在一处对待。”
　　“你也不用担心，日后若是出了事情，本王绝不会牵扯出你。”
　　
　　得了裴砚礼的应允，周云生根本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陷入了狼窝。
　　他脑子里头浑浑噩噩，总感觉自己跟裴砚礼的交易，完全就像是被他伸手推着走，根本没有说不的余地。周云生与裴砚礼做了口头上的约定，直到两人离开县令府他才回过神。
　　
　　“那可用签字据？”
　　裴砚礼笑开：“这个不用担心，过两日我会让人来找你。”
　　见他这么说了，周云生才放松下来。
　　
　　两人找了个酒楼用饭，推杯换盏间，裴砚礼低声问道：“先前那位县令的家人，周老先生可知道他们都在何处？我记得朝中并没有处置。”
　　
　　“是。”周老先生吃了口菜，放下筷子：“在另一座院子里头，据说那院子是先前很早，县令就备下的。可能是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吧，所以给自己的家人留了个去处。”
　　裴砚礼若有所思：“这样。”
　　
　　周云生又抿了口酒，好奇道：“殿下调查官银一事，查的如何了？”
　　“有了头绪，但是不瞒周老先生，前面留下的账簿一直都是有问题的，里面的数量都被人篡改过，压根看不出走向。”裴砚礼叹气。
　　
　　周云生思忖片刻，像是有意讨好他似的道：“不过老朽倒是觉得，有人应当会知晓。”
　　“何人？”裴砚礼抬眼。
　　周云生道：“唐余松。”阿昏
　　
　　这个人的名字裴砚礼从来没有听过，他微微蹙了下眉头，不等他追问，周云生就直接开口道：“此人是县令生前最好的好友，两人自幼长大，县令的许多事情唐余松都清楚。”
　　
　　裴砚礼神色困惑不已：“可本王贸然前去追问，只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贸然前去自然没有结果，那若是威逼呢。”周云生笑得意味深长。
　　
　　裴砚礼看着他，只想道一句老狐狸。
　　
　　若说江州近两年来的官银不知去向与裴岑远有关系，那眼前的周云生恐怕是不知情的。他这般迫切的帮自己出主意，若是知晓背后之人是裴岑远，大抵根本不会开口这办法。
　　
　　可裴岑远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前有私吞官银，后又是同周云生做买卖。他拿了那么多的钱财，难不成是想要走上郭家背的那条罪名老路，将其坐实？
　　
　　思及此，裴砚礼弯了下唇。
　　举起酒杯对周云生道：“那就麻烦周老先生了。”
　　
　　-
　　他说要帮裴砚礼，就当真是做好了准备。
　　三日后的傍晚，周云生着府上的下人来给裴砚礼传话，说唐余松那边应下了今夜的邀约。位置就在先前两人去过的麓湖亭，美酒佳人，安排的妥妥当当。
　　
　　县令府后院，明骊站在裴砚礼身前为他整理衣衫。
　　裴砚礼抬手捏了捏她的脸：“今夜可能回来的有些迟，若是等不住你就早些休息。”
　　明骊抿了下嘴角：“我也想去。”
　　
　　见她露出那般神色，裴砚礼好笑道：“这样的应酬有什么可好奇的，你在府上好好休息不好吗，看看话本子，同惠然吃些果子。去了那边，若是叫人盯上，指不定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
　　
　　“可是我又不怕。”明骊低声嘀咕。
　　裴砚礼对她向来没办法，笑了笑：“就这么想去？”
　　明骊点头。
　　裴砚礼佯装为难的叹了口气：“那行吧。”
　　
　　一刻钟后，裴砚礼带着他的贴身随侍离开了县令府。
　　两人都没骑马，反倒是坐了马车。
　　
　　等到了地方，那两人早已等候着了，裴砚礼的余光扫了眼身侧的年轻男子，嘴角掠过一抹笑意，大步迎上去对唐余松道：“唐先生，幸会。”
　　唐余松的模样看起来很是富态，丝毫不像是知晓秘密的人。
　　
　　见裴砚礼同他打招呼，也笑着作揖：“草民见过淮安王殿下。”
　　“不必多礼。”
　　
　　寒暄完，裴砚礼带着两人上了亭中。
　　女扮男装的明骊都与其余众人站在台阶下等候，虽说一里一外，但明骊的这个位置，正好抬眼就能看见裴砚礼的侧脸。
　　
　　她的眼神四处打量着，只觉得这里风景极好。
　　而亭中，唐余松刚坐下便将身侧的女子揽进怀中，笑道：“听说淮安王殿下此番，也带了王妃过来散心？”
　　
　　“自然。”
　　裴砚礼懒懒倚着垫子，随口道：“小姑娘比较粘人，又刚成婚，自然得带着。”
　　唐余松点头：“今夜怎么不见王爷带王妃来？”
　　
　　“日日若都黏在一处，那岂不是得腻。”裴砚礼抬起酒杯喝了口酒，目光却注意到外头乖乖站着的明骊，嘴角不着痕迹的弯了弯。
　　
　　早知道来了是这样。
　　她非要跟着，在外面站站也好，免得整日坐着。
　　可就那么瞧着瞧着，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小姑娘娇弱，会不会脚疼。
　　
　　正出神想着，就见唐余松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一眼看见外头候着的女子。身着嫩绿色的薄纱裙，胸口的嫩肉若隐似现的裸露着，模样娇俏。
　　
　　唐余松了然的笑了起来，打趣道：“王爷看来也是俗人啊。”
　　“什么？”裴砚礼诧异不明。
　　
　　然后只见唐余松伸手将那女子唤来，扬声道：“还不好好伺候着淮安王，殿下适才可是一直盯着你瞧，今夜伺候好了，日后可都是富贵日子。”
　　
　　话音刚落，那姑娘就柔柔弱弱的坐在裴砚礼身侧。
　　执起酒壶慢条斯理的为他斟酒。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裴砚礼下意识忍着厌恶正要往旁边挪时，忽然感受到旁边一道刺眼的目光。
　　
　　他偏头看过去，只见明骊死死瞪着他。
　　裴砚礼喉咙一紧，屏住了气息。
　　
　　




40.  第040章   你若敢死，我回京就改嫁。……

　　（三合一）
　　
　　明骊的这个眼神杀伤力很重, 控诉中带着恼怒。
　　就好像是，裴砚礼真的已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对上她的视线，裴砚礼想也没想, 加快了刚才的速度侧身避开，那姑娘手掌落空，整个人朝裴砚礼身上靠过来。
　　
　　凉亭外, 看着那姑娘露在外面的白花花的肌肤。
　　明骊只感觉自己呼吸不畅, 她咬了咬唇，扭头冷漠着脸移开视线。
　　若不是此时裴砚礼正在商谈要务，明骊甚至可能忍不住自己的怒火，或许会起身离开。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分明很正常, 就算是与舅母鹣鲽情深的霍原，也有一房妾室。对他们这种手握权力的人来说, 似乎所谓的爱本身就是不可能被拥有的。
　　
　　明骊嫁给裴砚礼时, 起初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她目的不纯, 裴砚礼或许新鲜感消散, 也没办法维持太长时间待她好。
　　
　　这些明骊都知道, 也很认真的跟自己做了心理建设，可是，她居然在自己看见裴砚礼怀拥佳人时, 心底浮现出那股让她格外难受的情绪。
　　果真是被他宠坏了。
　　
　　明骊自嘲。
　　不过也没关系, 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调节好的。
　　思及此, 明骊迟钝的回过头, 正好撞见裴砚礼惊慌无措的眼，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抹格外和善又温柔的笑意来。
　　
　　亭内，唐余松见裴砚礼反应这样大, 好笑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唐先生有所不知，本王的妻子眼里揉不得沙子，实在是被她闹怕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美人就还是唐先生好好享受吧，”裴砚礼喉结吞咽。
　　
　　唐余松朗声大笑起来：“看不出来，淮安王殿下还是个惧内的。”
　　“自然是。”裴砚礼等那女子离开后，这才安心坐下。
　　
　　他扭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一眼明骊。
　　谁知这人直接回头，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嘴角，好似心情并非那么糟糕。但看着这个笑容，裴砚礼的后背愈发生冷，不都说大姑娘的脸像书本，轻而易举就能翻篇。
　　他从明骊的这个笑容里，感觉到了丝丝杀气。
　　
　　但眼下并非是哄人的好时机，强迫自己回过头来，同唐余松应酬。
　　
　　酒气弥漫间，唐余松开口问道：“殿下今日寻我来，所为何事？”
　　裴砚礼放下酒杯：“本王听说唐先生同过世的县令关系极好，想来有些事情，唐先生应当知晓。”
　　
　　提及前县令，唐余松脸上的笑意淡漠了不少。
　　裴砚礼不着痕迹的打量着他，这人面色骤然转变，眼底的光也跟着消散，甚至还隐隐露出几丝悲伤与憎恶来。
　　
　　两厢沉默片刻，唐余松挥退了姑娘，抿了口酒：“殿下想问何事？”
　　“官银。”裴砚礼向来不喜拐弯抹角，他索性直言道：“本王此番前来，为的就是查这个，若非实在无能为力也不会求助到唐先生这儿来。”
　　
　　唐余松见他说的这么直接，诧异的看了眼，而后问道：“殿下都查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裴砚礼稍稍侧身，胳膊肘抵在桌角上，神色懒散：“本王调来了江州账簿，但是那上面的数量对不上不说，似乎是被人填补过，不仅如此，数额还加大不少。”
　　
　　说到这里，裴砚礼轻嗤：“但凡是有些头脑的人，都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假账来吧？且不说原先是多少填补多少，也总不会填补的比原先还要多一笔出来。”
　　“唐先生……”裴砚礼抬眼看她，嗓音淡淡：“您应该知晓这是什么情况吧？”
　　
　　唐余松面色不显，这次是真的许久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见两人始终不肯再开口，周云生心生犹豫，缓和着气氛道：“其实这事情也没这么难，余松弟，你与县令向来交好，他在狱中惨死，你心中必定也是痛恨杀人凶手的吧。”
　　
　　唐余松捏着酒杯，抬头看着周云生，漠然道：“可你们别忘了，县令是鼠疫身亡。”
　　“是吗？”裴砚礼神色好笑，歪了下脑袋，“仵作说他是鼠疫身亡，你就信了？但你别忘了，如今是本王查案，本王说他是受人迫害，他就是受人迫害。”
　　
　　闻言，唐余松的面色忍不住惊诧了一瞬。
　　他向来知道武帝排行第九的这位儿子行事张狂，毫无畏惧的宛若小疯子。但这也还是第一次见，有人将“我就是王法”这样的话摆出来，甚至不让他厌烦。
　　
　　唐余松顿了顿，面色丝毫未有松动：“淮安王如是说，可我却不见得。”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县令已经被定了案，偷藏官银，身患鼠疫而亡。纵然殿下眼下这样同我讲，可下了定论的事情就是下了定论的，只怕眼下再查也已是回天乏力。”
　　
　　裴砚礼听着他这番拒绝言辞，也不恼怒，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问：“本王一直很好奇，先生你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怕？”唐余松否认，“我从未怕过。”
　　
　　裴砚礼嗤笑：“是吗？”
　　“县令过世后，你便再也不参加江州城中的活动，可谓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这样抗拒外界的样子，不是怕是什么，先生，难不成有人要害你吗？”
　　
　　夜晚的凉风吹在众人的身上，唐余松只感觉后背生冷，他甚至觉得，今夜应承裴砚礼赴约就是错误的。
　　
　　思及此，唐余松抬眼：“没有。”
　　裴砚礼视线冷漠的看着他。
　　唐余松竭力否认：“我从来没有像殿下说的这样过，我只是身子不适，所以才不愿出门。”
　　
　　“原来如此。”
　　裴砚礼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也没戳穿他的胆小害怕，反而是换了说辞：“本王听闻，县令过世之后，他的妻女父母都是唐先生照料着的？看样子你们的关系果真很好。”
　　
　　“你要做什么？！”
　　唐余松不知道被哪句话戳中，眼下就像是一只惊弓的鸟儿，他睁大眼睛道：“他们都是无辜的，你别去打扰他们的生活。”
　　
　　裴砚礼：“我本来也没想过向他们出手。”
　　闻言，周云生默默看了眼裴砚礼。
　　只听他继续道：“可就算是本王不做些什么，如今本王来江州的消息传出，县令若真是被人所谋害令其闭嘴，你难道真的以为凭你自己就能护好他们吗？那些人就不会动手吗？”
　　
　　话已经说到这里，裴砚礼已经不大想再多说些别的。
　　如若唐余松真的有心想要为县令翻案，那必定会主动来找他。但若他根本就只想护着县令的家人安稳度过此生，只恐怕他说再多的话都没有什么用处。
　　
　　思及此，裴砚礼抚了抚衣袖站起身：“唐先生好好思量，本王在县令府等你。”
　　话音落地，他转身离开。
　　
　　亭中只剩下周云生与唐余松。
　　两人有过少许交情，听了刚才裴砚礼的那番话，周云生也忍不住真切劝道：“余松弟，其实我也想要劝说你一二。殿下今晚所言的确是真心话，你好好想想，不将背后凶手连根拔除，难道你就真的能护县令的家人一辈子吗？”
　　
　　“你容我想想。”唐余松按着太阳穴，垂首不语。
　　冷风席卷着他的脸颊，脑海中浮现出幼年时，县令曾待他的好。
　　
　　那时他刚离开，唐余松是真心想要护住他的家人们的，可是时间一长，他的确发现闭门不出并非是办法。如今裴砚礼找上门，想要什么他心中比谁都清楚，可裴砚礼就真的能相信吗？
　　唐余松悠长的叹了口气。
　　
　　-
　　马车内气氛安静。
　　明骊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偏头盯着窗户外，而裴砚礼在她身侧，竟露出甚少会有的坐立不安。
　　
　　眼神瞄向明骊，正好停滞在她的脖颈处。
　　小姑娘今日穿着男人的衣袍，秀发尽数都被盘了起来，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发顶戴着白玉冠，玄色衣衫衬得她肤白如雪，脸蛋上粉黛未施，活脱脱像是个小妖精。
　　
　　裴砚礼舔了舔嘴角，正想开口。
　　紧跟着他就见明骊回过头，笑着说道：“我听说外头这家的酱猪肘味道特别好，咱们买些回去当做晚饭行吗？我觉得这个应该挺不错的。”
　　
　　裴砚礼赶紧让车夫停下，交代了几句让他去买。
　　转过身，试探着去拉明骊的手：“你这是生气了吗？”
　　明骊眨眼：“生什么气？”
　　
　　裴砚礼心中只当小姑娘害臊，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便低声解释道：“今日那出我也的确是没有料想到，但我平时是绝不会那样做的。你若是生我的气，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冷着我行吗？”
　　
　　“我哪里有冷着你。”明骊好笑不已，甚至不太能明白裴砚礼此时此刻在做什么，撩起帘子指了指车窗外面，随口说道：“我只是在找这家店而已，怕走过了。”
　　
　　裴砚礼抿了抿唇，迟疑着抱住她：“那你今天，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回答？”明骊纳闷，“我生气的话你要跟我解释，我说自己不生气，你又要这样追问我。”
　　
　　闻言，裴砚礼的眼神默了默。
　　他感觉有些受伤。
　　虽然起初娶她的时候就心知肚明，明骊其实并不像自己喜欢她那样喜欢自己，那时候他始终觉得没什么。可眼下，时间越长他想要的就越多。
　　
　　看着明骊面对这些事情，丝毫不吃醋不生气，裴砚礼感到无比挫败。
　　
　　车夫买了东西回来，两人沉默不语的回了县令府。
　　用饭的时候，明骊主动问：“这个好吃吗？”
　　“还好。”裴砚礼撕下一块递给她，“尝尝。”
　　
　　明骊就着他的手吃进嘴里，柔软的唇瓣不经意蹭过裴砚礼的手指，他明眼可见的僵硬了一瞬，而明骊面不改色的坐直身子，像是压根没反应。
　　其实她早就察觉出来裴砚礼的不开心，想了想，或许就是马车上的对话令他不悦。
　　
　　但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根本收不回来。
　　她思忖片刻，只能用这种办法转移裴砚礼的注意力。
　　
　　这招的确是格外好使。
　　洗漱完，明骊刚侧身躺好，腰间忽然覆上一只胳膊，紧跟着腰带缓缓被解开。那股令她无法忽视的滚烫袭来，明骊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小声嗫嚅：“你不是明日还要忙吗？”
　　
　　裴砚礼轻笑，凑近她道：“也不是我忙。”说到这里，裴砚礼格外有诱惑力的停顿了一瞬，而后咬着她的耳骨道：“你想不想……”
　　
　　话还没说完，明骊转身仰头亲了亲裴砚礼的下巴。
　　帷幔被裴砚礼抬手挥落，暗意弥漫的的屋子里气氛缱绻，不知过了多久，飘荡起细碎隐忍的哭声。
　　
　　-
　　翌日清晨。
　　明骊睁开眼就看见身侧一脸餍足的裴砚礼，深吸了口气，扭头转了个身懒得搭理他。
　　
　　两人因为来江州，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亲密的事情了。
　　尤其昨夜还是明骊主动，裴砚礼一下被勾起了那个念头，根本收不住。要不是最后明骊哭红了眼睛，抖着手指推他，裴砚礼只怕还能准备准备再来一次。
　　
　　思及此，明骊将脸埋进被子里。
　　到后来沐浴后，他似乎还隐约听见裴砚礼上药的时候，小声嘀咕着：“怎么破了呢。”
　　
　　肩头忽然覆上来一只手，明骊的思绪被打断，神色警惕道：“做什么？”
　　裴砚礼对她的态度好笑，低声问：“疼不疼？”
　　明骊：“……你什么意思？”
　　
　　裴砚礼舔了舔唇，玩味道：“我看你肿的厉害，上药之后发现好像都破了，要不要……”
　　“不要不要，你闭嘴赶紧出去。”明骊涨红了脸伸手去捂他的嘴巴，气急败坏的骂他：“你这人怎么能这么不知羞，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看着她像是真的被惹恼，裴砚礼赶紧讨饶：“好好好我不说了。”
　　“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娘给你做。”
　　
　　明骊模样忧郁，叹了口气正准备说话，只听裴砚礼似笑非笑的开口道：“或者夫人吃……”
　　后面那个字没能说出来，被明骊一个眼刀封印在喉咙里。
　　
　　陪着明骊吃过早饭，裴砚礼正打算跟徐大人去堤坝那边看看，就见唐余松急匆匆的从外面赶进来，模样焦灼，紧皱的眉心里是掩盖不住的怒火。
　　裴砚礼的步子顿在门口，他笑了声：“唐先生怎么会这时候来找本王。”
　　
　　“淮安王殿下！昨夜之事是不是你做的。”唐余松根本没有顾忌尊卑，甚至连见面礼都没有行，直接开口质问裴砚礼。
　　
　　闻言，裴砚礼眉梢微动：“昨夜？什么事情。”
　　“别再装模作样了可以吗？”唐余松看着他的神色，心头怒火越发加重，他喘着粗气，呼哧不停。
　　
　　从年初开始，裴砚礼就再没受过旁人这般的大呼小叫。
　　脸上的神色淡了些，嗓音冷漠道：“说清楚。”
　　
　　唐余松不住冷笑：“我本以为昨日殿下说的那般直接，应当是个正人君子，却不想你竟然拿县令一家人的命来威胁我。若非我昨夜及时赶到，只恐怕那一家人都要被悄无声息的杀死。”
　　“殿下可千万别说这事你不知晓。”
　　
　　裴砚礼皱眉，这事他的确是不清楚。
　　起初周云生也提议，想着以县令的家人威胁唐余松，可后来裴砚礼想了想，觉得这并非是件好事情。毕竟长辈的错处，稚子又何辜。
　　
　　但眼下唐余松这番话，想来是昨夜县令家人那边遭了祸事。
　　思及此，裴砚礼负手而立道：“此事并非本王所为，另，本王也不会做这等叫人恶心的事情。你这样贸贸然的就前来污蔑本王，有证据吗？”
　　
　　唐余松的面色僵硬一瞬。
　　见状，裴砚礼瞬间明白，他可能只是怒意上头，所以才会找过来。
　　
　　他扯了扯嘴角，心里面的那点烦躁消散了些，淡声道：“可有线索？”
　　“昨夜等我赶过去的时候，只看见了黑衣背影，其他的……我都没多留意到。”唐余松抿了下唇角，低声问：“昨夜这事情，还能查清楚吗？”
　　
　　裴砚礼掸了掸衣摆，随口道：“本王不知。”
　　察觉出裴砚礼的情绪不耐，唐余松甚至连别的话都不敢在对他说，抿着唇角站在裴砚礼身侧，过了好久，唐余松才像是下定决心般的喊：“殿下。”
　　
　　“怎么？”裴砚礼缓缓抬眸看他。
　　唐余松低着头：“你能保证查清楚这事情的真相吗？能保证……等结果出来以后，县令的家人们过上安稳的日子吗？如果能的话……”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裴砚礼笑了声：“本王从不骗人。”
　　“好。”唐余松深深吸了口气，“真正的账簿在我府上。之前长陵王殿下前来调查，那簿子就是被他添改过后的，但上面，也有我的手笔。”
　　
　　唐余松将一切都告诉了裴砚礼。
　　起初裴岑远过来，县令以为能将这事情尽数压下去，但是没想到，裴岑远刚来江州，就把县令灌进了牢狱中。唐余松后来有去看过他，也知道一星半点县令跟裴岑远的交易，具体他不清楚，只是知道，裴岑远舍弃了县令这颗棋子。
　　
　　而后来唐余松再去的时候，县令那时已经心灰意冷。
　　唐余松悄悄去改了账簿上的数，多的那笔钱，就是他给添上去的。
　　
　　听到这里，裴砚礼也是对唐余松服气：“你就不怕被长陵王发现找上你的麻烦？”
　　“他曾经救过我一命，我无论如何，都要帮他一把。”唐余松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低沉，“所以殿下，你若是能帮我，我会将那东西交给你。”
　　
　　裴砚礼抬手挠了挠眉梢：“我帮你。”
　　这话并不是说说而已，在裴砚礼的眼中，本身就是帮了他也是帮自己。
　　
　　唐如松得到了裴砚礼的承诺，又被裴砚礼安排好，立时三刻将县令一家转移回到县令府。是担心那帮人若是再动手，到时等到发现，就只怕是来不及了。
　　弄完这一切，裴砚礼随唐如松去了唐府。
　　
　　-
　　主院内。
　　明骊在榻上坐了会儿，只感觉自己浑身不适，起身打算去院子里走走。
　　
　　惠然刚洗完衣服，正准备晾干，就看见明骊走出来。
　　“姑娘，怎么出来了？”
　　明骊扶着栏杆站定：“有些不太舒服。”
　　
　　“怎么了？”惠然反手将水在裙摆上擦了擦，快步走近看着她：“身子不适吗？”
　　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明骊撇了撇嘴：“许是小日子就快来了，没事的。”
　　
　　主仆俩正凑在一起说着体己话，前院忽然间传出喧嚣的嘈杂声。明骊微微蹙了蹙眉，偏头看了眼惠然，两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
　　
　　还没出门，正好撞见前院的管事。
　　明骊看着他身后的人，缓慢走近问道：“这些人是？”
　　“回禀王妃，这些都是前县令的家眷，是王爷吩咐将人送过来的。”
　　
　　明骊的视线在那几个女人身上扫过，了然后点点头。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在主院待了会儿后，那县令夫人竟主动找了过来。她站在主院的门口，模样怯弱，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并不好过。
　　
　　明骊不知道她找过来是要做什么，让惠然将人迎进来，两人坐在主院的石桌边，两两相望谁都没说话。
　　
　　“夫人找我有事？”明骊低声询问。
　　县令夫人秦氏眼眶骤然变红，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整个人都因为情绪而微微颤抖着，说出的话甚至都带着哽意：“王妃娘娘，求您救救我们一家吧。”
　　
　　明骊多少知道点江州这边的情况。
　　于她而言，其实县令会亡故，里面或多或少也与她有干系。
　　两世头回做这样的事情，明骊心里始终有个疙瘩，纵然有疙瘩，但她也明白，现如今这世道，不是裴岑远他们死，就是霍家与裴砚礼亡。
　　
　　为了这点，她也没得选择。
　　明骊轻轻呼出口气：“夫人但说无妨。”
　　
　　“老爷死的时候，后来我有去看过，看着的确是鼠疫身亡，可是他死前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看着压根不像是染上了鼠疫。”
　　秦氏哭的眼眶通红，抽抽噎噎：“那分明是有人故意害他。”
　　
　　这些事情明骊并不知晓。
　　她只是隐约记得，县令患上鼠疫其实是被裴砚礼在暗中推了一把。
　　却不知道，其中竟然还有这番关窍。
　　
　　明骊抿了抿唇：“可后来不是有仵作前来验伤了吗？我在京城里，根本没有听说过县令是中毒身亡。”
　　“那仵作……他本身就同那位有干系。”秦氏捏着帕子擦眼泪，打着泪嗝道：“我本来是想要将这事情带进土里的，可是……我没想到他们居然会对我的孩子动手。”
　　
　　“这些我都不太清楚，但是王爷最近似乎正在调查此事。你若是想要翻案，那可必须得有证据才行，不然的话只怕也是无用功啊。”
　　明骊喝了口茶水。
　　这几日裴砚礼几乎忙到脚不沾地，好些事情明骊都不知道，眼下纵然秦氏同她说了，明骊也不清楚哪些是有用的。
　　
　　想了想，她正要说话时，就听秦氏道：“自然是有证据的。”
　　“什么？”明骊诧异。
　　
　　其实抬起头看她，眼底坚定：“为了我的孩子，我不能再继续忍下去了，若是我仍旧像从前那样，背后应该受到惩罚的人不除掉，我的孩子依旧没办法正常生活。”
　　
　　明骊看着她，秦氏忽然站起身说道：“证据就在主院的密道里。”
　　“当真？”明骊睁大眼睛。
　　秦氏点头：“我今日若有半句虚言，必定遭天打雷劈。王妃娘娘，请您随我来。”
　　
　　她说完话步伐熟稔的走向书房。
　　自从县令死后，这家里被抄的抄，搬得搬，眼下里面的东西都是徐大人来之后重新添置的。但因为书房距离主屋有些远，裴砚礼将公务就直接搬进主屋处理，书房暂时空置着。
　　
　　跟着她往那边走时，明骊回头看了眼惠然。
　　后者会意，大步超前院跑去，找到越风将这事情同他说清楚。而后越风明了，离开了县令府。
　　
　　另一头的书房内。
　　明骊亦步亦趋的跟在秦氏身后，却也因为警惕，而小心退却半步。直到走到了书柜后，秦氏脚步顿住，回头看了眼明骊，而后用力摁下了机关。
　　
　　看着她的动作，明骊忽然想起那日在金铺里看见的那只玉如意。
　　拿不走，却能按得动。
　　想来那楼上应当是有不为人知的东西。
　　
　　秦氏按动机关后，书柜旁的壁画忽然掉落，缓缓出现一条密道。
　　
　　“娘娘，所有的证据都在这里面了。”
　　秦氏面色苍白，像是松了口气：“这些年来，老爷守着这东西终日睡不好觉，眼下我将它送出来，只盼望老爷不要怨我才是。”
　　
　　明骊张了张嘴巴，胳膊忽然被人扶住。
　　“姑娘。”惠然在她身侧喊，“要进去看看吗？”
　　等到她过来，明骊这才放下心来，抬眼看向秦氏：“那你随我进去看看。”
　　
　　秦氏没有拒绝，提步就朝里面走去。
　　安排惠然在外面守着，若是出了事情，立刻就让她喊人来。
　　
　　跟着秦氏走进去，才发现这条密道并不长。
　　里面的墙壁上有大大小小的壁洞，分门别类的装着盒子。明骊看的惊奇又诧异，正想要问她的时候，秦氏就已经主动解释了起来。
　　
　　“这里面，是每年老爷做的假账簿，还有银钱去的动向。”
　　“做了什么，花在了哪里，还剩多少，账目笔笔清晰。”
　　
　　明骊伸手拿下一本翻了翻，果然如秦氏所说的，她有些震惊，又觉得似乎很正常，皱眉问道：“做这些东西的时候，应当都是你帮着他的吧？难道你就没想过这些被暴露该怎么办吗。”
　　秦氏苦笑：“我又如何不知晓，可是把柄就在那人手中，我能有何办法。”
　　
　　“那人……是谁？”明骊狐疑的问。
　　秦氏骤然闭上了嘴巴，这下便是不肯再说话了，她抿着唇角，站在旁边。
　　
　　明骊知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了。
　　但仔细想想，她其实已经能猜出来，秦氏口中的人是谁。
　　带着她离开密道，让惠然将人送回院子。而后唤来管事，亲自在门口盯着，让他将里面的东西小心的全部都搬出来，放在了书房内的案几上。
　　
　　明骊靠着桌沿边，手指轻轻抚过这些账本。
　　只等裴砚礼回来给他一份惊喜。
　　想到昨日裴砚礼生气的模样，明骊稍稍勾了勾唇角。
　　
　　-
　　而此时此刻，修葺堤坝的地方。
　　裴砚礼同徐大人将将把周遭的环境看了看，而后就着现下的状况又做了番商议。不等他回府，就见向来神隐的越风大步朝他本来，冷白的皮肤上染着汗水。
　　
　　“出什么事情了？”见他这样焦灼，裴砚礼只当是明骊出了什么事情。
　　谁料越风凑近他低声道：“找到账簿了。”
　　
　　裴砚礼闻言，眼睛骤然变亮：“当真？”
　　“嗯。”
　　
　　得到这个消息后，裴砚礼跟徐大人又交代了几句话，而后骑上马加快速度往回赶。
　　江州城内天色阴沉，眼看着可能下一瞬就要下雨。
　　
　　裴砚礼翻身上马时，只觉得自己右腿格外难受。
　　中途停了停，他心中怀着狐疑的心思，活动了几下四肢又继续往回走。
　　等大步流星的步入内院，看见的就是站在书房门口守着的明骊。
　　
　　裴砚礼脚步微顿：“阿骊。”
　　“你快来，给你瞧个东西。”明骊抬手，朝他挥了挥。
　　裴砚礼走近，握住她的手指道：“谢谢你。”
　　
　　闻言，明骊眸光轻闪。
　　她没想过能得来裴砚礼的这三个字，夫妻一体，她做什么只要是为了他好按理来说都是应该的。可不知为何，看着裴砚礼亮晶晶的眸子，才意识到可能是没什么人待他好。
　　
　　所以才会有一点点的反馈就格外感动。
　　
　　明骊笑了笑，牵着他走进书房：“你瞧，这些都是罪证。”
　　“等将事情办完，咱们就可以提前回京了。”
　　她独自站在前面说着话，不知为何，却始终没有得到裴砚礼的声音。
　　
　　下意识偏头看去，瞳孔微缩。
　　裴砚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跌坐在了木椅上，浑身冷汗涔涔，脸色惨白的甚至比今日秦氏说起那些话时，还要难看得多。
　　
　　明骊顿时大惊失色：“裴砚礼？你这是怎么了？”
　　男人靠坐着扶手，微微仰着脑袋，像是竭力在克制着他的痛苦。明骊扶着他的胳膊，满面惊慌，想要帮帮他，可是却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她急的红了眼睛，扬声喊：“惠然！快去请郎中来。”
　　眼下在江州城这边，自然没有京中方便，宋清鹤不在此处，也没有宫里知晓裴砚礼病症的太医。
　　
　　管事闻声从外院跑进来，跟明骊一起将裴砚礼扶回主院。
　　距离不短，等回到主院后，明骊已经出了一身的汗，她面色通红，鬓角眉梢都是汗意。
　　
　　裴砚礼许是稍稍缓过劲儿来了，他抬起胳膊握住明骊的手，喘着气安抚道：“别怕，我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啊，你看看你都疼成这副模样了。”明骊的声音着急的染上哭腔，她反复朝外张望，吸吸鼻子道：“你别害怕，已经去请郎中来了。”
　　“等……等郎中来就会好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裴砚礼心中多少还是明白过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先前那抹余毒尚未清除，眼下这段时间四处奔波，想来只怕是毒素侵入体内，加重了先前的病情。
　　
　　可是这话他不敢对明骊说，眼下又有外人在。
　　这边的事情尚未查清，裴砚礼旧疾复发的消息若是传出去，谁人能知道其中会发生什么变数。既然已经拿到了真账簿，渠阳那边有陆三盯着，应当也块石要回京城了。
　　
　　裴砚礼疼的脑子浑浑噩噩，只能看得见明骊嘴巴张合，根本不知道她此时在说什么。
　　
　　等了片刻，郎中被惠然与越风紧赶慢赶的带过来。
　　他给裴砚礼号了脉，微微摇头，而后拿出药箱里的银针，让明骊在旁边帮忙，给裴砚礼扎上针。中途需要等两刻钟，郎中便去写药方。
　　
　　明骊蹲在床边，握着裴砚礼的手寸步不离。
　　看着他昏睡过去的面容，明骊此时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分明出门的时候都还是好好的，甚至进门那刻，也只不过面色白了些。
　　可谁知道，转眼他就被疼的晕了过去。
　　
　　她脑子里面的思绪胡乱飘荡着，直到郎中将药方递过来，温声道：“这药一日三次，切记得按量服下。”
　　
　　明骊回神，松开裴砚礼的手连声道谢。
　　接过药方拿在手上，跟着郎中出门，着急询问：“王爷可是旧疾复发？”
　　
　　“娘娘睿智。”
　　郎中严肃的感慨了一句，而后道：“这几日要卧床静养，老朽已经为王爷施针，暂且能将他的毒素封在体内。可这毒……想要除尽只怕是很难。”
　　
　　明骊咬了咬下唇：“郎中可有法子吗？”
　　“无能为力，只能暂时用药。”郎中见明骊眼底期待的光芒失散，而后安抚道：“不过娘娘不必担忧，王爷此前应当是有人为其调养身子，所以毒发的才会这般缓慢，想必那人应当是有救命的法子。”
　　
　　明骊自然知道，裴砚礼先前的身体都是宋清鹤一手调养的。
　　可如今形势，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裴砚礼这一觉睡到戌时三刻。
　　醒来时，正好看见明骊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裴砚礼弯了弯唇角，嗓音沙哑道：“怎么坐在这里等着，不去歇歇。”
　　
　　“你将我的位置占了，要我如何歇息。”明骊瞪他。
　　裴砚礼微愣，这居然与他所料想的不大一样，失声轻笑道：“那不然我现在将位置让给你？”
　　
　　“罢了。”明骊眼尾泛着红意，偏头端来药碗，搅了搅低声说道：“你好好休息吧，当初我被绑架的那次，你照顾了我那样久，眼下我便来伺候你行吗？”
　　
　　裴砚礼被明骊扶着坐起来，他后面靠着软枕。
　　目光怔忡的看着她，右腿的疼痛仍旧是很明显，醒来时的那刻，裴砚礼脑子一片空白，紧跟着就想着若是明骊哭了，自己应该如何安抚她。
　　
　　可谁知，小姑娘不仅没有哭。
　　还格外坚强的同他开玩笑。
　　想到昏睡之前，他迷迷糊糊甚至没有意识的时候，明骊脸上的泪痕，以及她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模样，裴砚礼心头柔软，凑近握住了她的手。
　　
　　“是不是吓到你了。”
　　裴砚礼柔声问。
　　明骊给他搅汤药的手被握住，轻吸鼻子：“没有。”
　　
　　见她这般口是心非，裴砚礼好笑不已，拉着她的手指头轻轻地晃了晃，声音格外的低沉：“你干什么这样强装着，我又不会笑话你，担心我还不敢说出来，胆小鬼。”
　　
　　明骊瞬间抬头，瞪着眼睛看他：“我就是不担心，你能将我如何？”
　　“有什么好担心的，当初多艰难的时候你都熬过来了，难不成就这点小事情就将你击垮了？”明骊声音很大，像是虚张声势一般，“我告诉你，你若是敢死，我回京就改嫁。”
　　
　　裴砚礼眼底情绪翻滚，却还是附和着问她：“改嫁？你还能嫁给谁？”
　　他顿了顿，而后哦了一声：“莫不是周憧铭？他那样的人你也还能喜欢，我可不相信。”
　　
　　明骊任由裴砚礼握着自己的手，眼珠子转的飞快：“难道全天下就只有聿朝有男儿吗？我是姜国的公主，纵然我成了寡妇，回去也是大片男儿抢着娶我。”
　　
　　“好了。”
　　裴砚礼哪里不知道她的小心思，为明骊强忍着情绪的模样心疼，抓着她的手亲了亲，低声说道：“我哪里敢死，这不是还要同我们阿骊走完这一辈子的。”
　　
　　明骊没再说话。
　　等汤药凉了一些，明骊伺候着给他喂下，起身拿着碗走出去。
　　裴砚礼看着她的背影，小姑娘走到门口时，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看着是在偷偷掉眼泪。
　　
　　轻声叹气，裴砚礼垂下了眼。
　　
　　等了会儿明骊始终没有进来，裴砚礼正想喊人，就见惠然拖着托盘走进来，见他醒来还惊讶了一瞬：“王爷醒了。”
　　“嗯。”裴砚礼扬扬下巴，“你家姑娘去哪儿了。”
　　
　　惠然放下茶壶，声音又低又轻的感慨道：“奴婢从来没见过，姑娘哭得那般惨。”
　　裴砚礼喉咙发酸，骤然愣住。
　　
　　




41.  第041章   喜欢你。

　　（二合一）
　　
　　裴砚礼微微一愣：“你说什么？”
　　“王爷不知, 您昏迷的时候，娘娘怕极了，将郎中送走之后独自一人坐在外头的台阶上, 哭得不成样子。”惠然用帕子将桌面擦干净，低声轻叹：“娘娘从小到大就没怎么掉过眼泪，今儿倒是头一遭。”
　　
　　裴砚礼垂下眼。
　　见他这样, 惠然缓慢退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砚礼飘渺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之后，明骊才从外面走进来，她端着铜盆走近, 站在床边。
　　
　　“给你擦把脸就赶紧休息吧。”
　　明骊将帕子拧干，覆在裴砚礼的脸上, 力道轻柔的给他擦拭着, 随口问道：“眼下官银的证据已经拿到手了, 咱们何时能回京？”
　　
　　裴砚礼闭着眼睛思忖片刻, 握住她的手道：“可能还得一段时间。”
　　“为何？”明骊皱着眉, 不解道：“若是眼下回去，或许还能赶紧让师父给你瞧瞧身子，再继续拖着, 我怕出什么事情。”
　　
　　裴砚礼揉捏着她的手指头：“不会的。”
　　且不说现下不是回京的好时机, 县令家人那边没能得手, 只怕是那批人眼下要对他们动手了。况且周云生那边的情况, 裴砚礼还没有查清楚。
　　他明白明骊心中所想的，但这次却不能如她所愿了。
　　
　　简单沐浴了，明骊躺在他身边，侧着身子静静看着他。
　　裴砚礼扬了扬唇角：“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今日陪秦夫人去密道的时候, 发现书房里面有机关，但是我就想到那天金铺里，那只玉如意。”明骊声音很低，将这事情同裴砚礼说清楚。
　　
　　她轻轻叹了声道：“玉珣查出结果了吗？”
　　“还没有。”裴砚礼吃了药，这会儿感觉好多了，他看着明骊：“只不过姜国那边来了消息，好像是说你当日被绑走的这事情。”
　　
　　明骊有些疲惫，睁大眼睛问：“什么？”
　　“姜王把那些信函给我带了来，据说都是慧贵妃的书信。”裴砚礼抬手，拂过她的脸问：“阿骊，此番回去以后，新仇旧账都帮你算，你想如何？”
　　
　　这话的意思便是全权由明骊做主。
　　她并非善良到旁人欺压到她头上来都不会反驳的人，于是道：“这个先不急，待你处理完所有的事情，而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裴砚礼轻笑，心道他们果真是夫妻。
　　往明骊跟前凑了凑，亲吻她的额角哄着：“睡吧。”
　　
　　等明骊睡着后，裴砚礼这才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右腿，盯着明骊近在咫尺的脸，想到适才惠然说的那番话，心尖酥麻，抚着她的脸蛋：“阿骊啊。”
　　一声轻叹从口中溢出，他低声喃喃。
　　
　　-
　　许是头天太累，翌日醒来后已经日上三竿。
　　明骊伸手探了探身边的人，发现裴砚礼竟不知何时不见了。瞬间睁大眼睛坐起身，正要出声喊时，裴砚礼从外面走进来。
　　
　　他仍旧照常行走着，好似昨日那出对他而言根本没有影响。
　　明骊掀开被子，坐在床沿边问：“你的腿可好些了？”
　　“没事了，昨日吃了药今日已经差不多了。”裴砚礼听着她沙哑的声音，倒了杯水递过去，“喝点水润润喉咙。”
　　
　　两人正说着话，只见惠然快步走进，手中还拿着封信：“王爷，王妃，这是京里来的。”
　　“可是二姐姐送来的？”明骊放下杯子赶紧接过来。
　　
　　撕开一看，果不其然是霍含枝给她的回信。
　　上次明骊在信中直言，让她多留心近来京中会发生的事情，谁知霍含枝看到信函之后，直接就去调查了最近宫里的情况。
　　
　　不出明骊与裴砚礼当时所想，宫中最近的确有些不太平。
　　吕皇后真的身子不适，如今卸下执掌大权，彻底交给了周太后，而慧贵妃最近仍旧为裴缙奚所焦心，似乎并没有旁的举措。唯独先前不怎么让人注意的十一皇子裴宥骏，最近很是不安分。
　　频频与朝中大臣来往，就像是……招揽人心。
　　
　　看到这里，明骊眉心微敛。
　　她就知道自己不会无缘无故的梦到前世素未谋面的人，想来想去，都觉得那人一定有问题。后来在宫里面又遇见他和他身边那位太监，明骊心中愈发生疑。
　　
　　将这封信给裴砚礼看过后，只见他面色很是难看。
　　明骊捏了捏他的手，心中多少明白。
　　
　　毕竟在她说那些话的之前，裴砚礼的的确确是将裴宥骏当成是年少时的自己，帮助过他很多。可眼下的弟弟变成狼崽子，很有可能日后会反咬他一口，大抵任谁都会心中抑郁难平。
　　
　　如今他在江州城中，纵然拿捏了那边的消息，也没办法做什么。
　　明骊便只能给霍含枝回了封信，告知她暂时先暗中盯着裴宥骏与裴岑远，切莫打草惊蛇。
　　
　　这样的书信往来只传了一次，霍家就出了事情。
　　裴砚礼收到消息时，他两副药都已经喝下，右腿的毒素似乎也隐隐压制住。
　　
　　九月底，霍含枝的这封信推迟了约莫四天，等到收到的时候，明骊才知道霍原的其中一名幕僚叛变，将当初裴岑远下江州如何受霍家所摆布之事传到了吕皇后耳中。
　　不过庆幸的是，霍含枝格外警惕，在幕僚想第二次通风报信的时候，将人彻底拿下。
　　
　　前些天玉珣偷偷潜入金铺，直到看见那玉如意，才知道明骊口中的熟悉为何意。那玉如意上的花纹，是与姜国王室的壁画有异曲同工之妙，若不是姜国人，只怕没人能看得出来。
　　
　　玉珣循着裴砚礼交代的找到了密室，里面藏了诸多金银财宝，却始终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直到这日，明骊带着玉珣闲来无事上街。
　　偶然之间又去到了金铺，买了东西还没出门，玉珣脚步微顿，偏头下意识看向掌柜。两人目光对视，掌柜笑了笑，扬唇问道：“怎么了？”
　　
　　玉珣目光轻闪，摇了摇头。
　　掌柜便也没在意他那奇怪的眼神，温声对明骊道：“娘娘日后怕是要有一段日子见不着我了。”
　　
　　明骊看向他：“为何？”
　　“内人身体抱恙，我想带她回趟老家，这一来一回，等娘娘回京恐怕都无法再见面。”掌柜言辞之间甚至还带着些许的可惜。
　　明骊笑着又同他寒暄几句，这才离开。
　　
　　待到出门，他压低声音同明骊道：“公主，那人脸上戴着□□。”
　　“你说什么？”明骊睁大眼睛。
　　
　　玉珣模样严肃，不经意间又回头瞧了一眼那人，这才低低道：“属下怀疑，他应该是姜国人。”
　　闻言，明骊的脚步骤然顿住：“当真？”
　　
　　“若是属下猜的没有错，他应当不是回什么老家，应当是回姜国。前几日我听说姜国那边来了人，恐怕是姜太后着人安排他回去的。”玉珣紧皱着眉。
　　明骊先前就知道了那玉如意是姜国那边的图文，眼下听玉珣这样说，明骊只感觉自己后背生冷。
　　
　　姜国与江州这边到底有什么交易。
　　这是明述白的手笔，还是姜太后？
　　
　　回到府上，将此事告知裴砚礼。
　　等到夜间想来个瓮中捉鳖，把那人抓住时，到地方才发现金铺与后院早已经空了。裴砚礼与玉珣去了金铺那条密道，里面也不知何时就被人搬空。
　　
　　裴砚礼偏头，不经意察觉到掉落在角落里，没被人发现的一本册子。
　　走过去捡起来来回翻看，才从中看见不甚明显的字迹，那是近几年来周云生同姜国那边的交易，上面一字不落的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可惜只有一半，无法证明伙同周云生做这事情的人是裴岑远。
　　
　　裴砚礼合上册子，淡声道：“不用再搜了。”
　　
　　“殿下？”陆三诧异回头。
　　裴砚礼拧着眉道：“他们做的太隐蔽，如今只能从周云生那儿入手了。”
　　
　　近来堤坝已经完工，徐大人正是打算近期回京复命。
　　趁他回去前，裴砚礼找到周云生，借着这个由头在周家给徐大人办了场宴席，名义上是为他送行，但实际上裴砚礼心中有衡量。
　　
　　这日天气格外好，周府里喜气洋洋。
　　裴砚礼同周云生站在一旁，他笑了笑道：“前几日王妃去逛街，没想到金铺的那位伙计已经走了，听闻周老先生同那位关系不错，你可知是何事？”
　　
　　周云生摆摆手：“哪里来的关系好，不过就是素日来往的多了些罢了。”
　　“这样吗？我倒是听闻那铺子里的东西大多都搬走了，金铺隔壁的那家店道，说是掌柜的老早就在搬东西了，本王还以为周老先生知道所为何事。”
　　
　　裴砚礼这话说出来，偏头去打量周云生。
　　果不其然，他脸色骤然变化：“当真？”
　　
　　裴砚礼挑眉：“自然是真的，本王何必骗你。”
　　见裴砚礼不似作假，周云生的面色隐隐变得难看起来，裴砚礼正想要问一句的时候，忽然听偏院那边传来声音，道走水了。
　　
　　裴砚礼大惊，还不等他说话，周云生就朝后院奔去。
　　那动作格外熟稔，就好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裴砚礼偏头给陆三使了个眼色，对方心中会意，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前院这边动静不太大，裴砚礼站了会儿，前去寻找明骊。
　　可不知怎么，四处都不见人的踪影。
　　
　　直到走到了拱门口边，听见旁边有人惊呼了句：“天哪，那不就是淮安王妃休息的屋子吗？”
　　裴砚礼脚步微顿，脚锋一转走过去：“你说人在哪里？”
　　那妇人大抵是被裴砚礼的眼神吓到，心中惊了又惊，最后指了指那边的屋子。
　　
　　裴砚礼顺着角度看过去，没想到正好是那间冒着青烟的屋顶，他当即甚至来不及多想，抬步就要朝那边赶过去。走到门口时，到处都围着周府的下人，有的手中提着水桶，有的手中拿着铜盆，各自都在忙活着灭火。
　　
　　看着火势逐渐变大的屋子，裴砚礼脑子空白，抬腿就要朝里冲。
　　此时此刻，旁边有仆人发现他的动作，急忙伸手拦住：“淮安王殿下，您这是要做什么？”
　　
　　在被他拦住的这小段时间里，裴砚礼亲眼看见木门在火势的冲击下崩塌，不仅如此，而且还隐隐有越来越旺盛的趋势。
　　
　　他目眦欲裂，挥开仆人的胳膊瞪大眼睛喊：“阿骊？！”
　　“裴砚礼？”迟疑的声音从后传来。
　　裴砚礼僵硬了一瞬，偏头看过去，只见明骊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正歪着脑袋再看他，神情像是有些许不解。
　　
　　迟钝着步伐走到明骊跟前，裴砚礼伸手握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你不是……在那个屋子里面吗？”
　　
　　明骊点了点头，随后抚了抚袖口道：“衣角被人弄湿了，我只好让人带我过来换身衣裳，不过我换好就离开这里了。”
　　她走回前院之后才发现，这边居然走了水。
　　而那屋子正好就是适才她待过的地方。
　　
　　思及此，明骊再怎么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她抿了抿唇，迟疑的问道：“难道你以为……我……”
　　面前的裴砚礼没等到她把话说完，上前一步直接将人抱在了怀里。
　　
　　明骊微微仰起脑袋，心口跳动的格外重。
　　听见他说：“你吓死我了。”
　　明骊睁大眼睛，这是有史以来，面对裴砚礼心跳的最厉害的一次。
　　
　　她缓缓地伸出手，安慰的抚摸着他的脊背：“没事了。”
　　
　　-
　　陆三跟着周云生一直去了后院。
　　他实在是不太明白，着火的是偏院，为何这人会忽然跑到这边来。
　　
　　直到从窗户外面看见他打开衣橱，从里面翻出两本册子，陆三这才明白过来，或许是适才裴砚礼那番话刺激到了周云生。担心火势的同时，更担心这几本册子出什么问题，他太慌了，好些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与算计，自然坐不住。
　　
　　等到他安心走后，陆三悄无声息的溜进去，将东西悄悄拿了出来带走。
　　
　　待到傍晚回到县令府中，裴砚礼翻看过后才发现，那正是与裴岑远做交易的账目明细。裴砚礼看完都有些惊讶，他着实没想到，裴岑远居然有这么大的手笔。
　　
　　可是至于那些钱都拿去做了什么，他却不得而知。
　　眼下得来了这证据，那便是得在周云生察觉前回京了。
　　
　　一旦有了这个打算，裴砚礼便不再多忧虑。
　　次日趁着周云生尚未反应过来，在江州城中以徐大人的名义建立施粥棚，彻底转移了江州城中人的注意力。等到周云生察觉到不对劲，裴砚礼与明骊已经启程，与来时的路不甚相同，他们走水路回了京城。
　　
　　一行人在路上耽搁了两三日后，彻底远离了江州。
　　
　　船上。
　　惠然将裴砚礼的药煎好，明骊抬着碗走过去。
　　刚进门，就听见陆三与裴砚礼的对话。
　　
　　“殿下起先不是说，得等渠阳那边有结果以后再回京吗？”
　　裴砚礼翻着手头的信函，指尖点了点，淡声道：“王妃最近总是因为本王的伤睡不好觉，若是再不回京，本王都不知她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王爷待王妃，可真是情真意切。”陆三失笑着摇头。
　　裴砚礼抬眼，挑眉看他：“为何这样说？”
　　陆三笑起：“往日属下听公子说起过，王爷定然不会陷入情爱之中，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成婚这样久，属下从未见殿下同王妃红脸，照您往日的脾气，也实属不易。”
　　
　　对他的这番话不置可否，裴砚礼并没有反驳。
　　但在他心里，却是想着这一路走来，明骊待他有多好。
　　
　　当年明骊若没有出现，他可能就不会有今天，这一切，都是她赐予自己的。
　　
　　但是这些话裴砚礼不好同别人说起。
　　只挥了挥手，陆□□下。
　　门口的明骊见状也没躲开，只当自己刚刚过来，同陆三笑了笑，提步进了屋子。
　　
　　“喝药了。”
　　明骊将药碗放在他跟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这几日感觉如何？”
　　裴砚礼碰了碰碗：“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说完话，他直接拿来碗仰头几口喝了下去，在此之前裴砚礼总是会跟明骊讨价还价，今日这出倒是乖得很。
　　
　　明骊笑了起来：“今日这样好说话？”
　　“自然。”裴砚礼放下药碗，声音低缓随口道：“我若是不好好吃药，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是你真的就得回京另嫁了，我可舍不得。”
　　
　　明骊闻言，好笑不已：“我那日是逗你玩的，这么斤斤计较。”
　　“倒也不是斤斤计较，就是我会在心里记着。”裴砚礼弯腰凑近她，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嘴角，莫名其妙的开口低声问：“你今日，有没有更喜欢我一些。”
　　
　　明骊愣在原地，片刻后像是明白了过来。
　　想到赐婚前的那次冷战缘由，她弯起唇角摇头：“你就这么小心眼吗。”
　　
　　裴砚礼亲着她还要边说话，含糊道：“嗯，你随口说的一句话，我可能都得记上一辈子。所以你以后说话的时候，定要小心些，不然的话我可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明骊被他这样逗笑，掀起眼皮慢慢看着他。
　　忽而伸手，勾着他的脖子主动亲了亲，而后问道：“甜不甜？”
　　
　　裴砚礼伸手扶着她的腰：“甜。”
　　明骊笑了：“喜欢你。”
　　裴砚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就好像是被什么不可置信的消息击中似的，他喉咙干哑，迟疑的问：“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我说。”
　　明骊与他鼻尖对着鼻尖，柔声开口：“我从来没有像喜欢你这样，去喜欢过别人。”
　　
　　那一刻，裴砚礼只感觉自己脑子里面炸开了花。
　　这句话他好似已经等了很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裴砚礼的胸腔里泛着酸水，甚至连眼眶都没忍住想要落泪。
　　
　　他扣着明骊的后脖颈，倾身吻了过去。
　　
　　




42.  第042章   有孕。

　　（二合一）
　　
　　与裴砚礼而言, 好似再没有什么事情比从明骊口中得知她喜欢自己更让人激动了。
　　正是因为她的这句话，后面好些天，裴砚礼的心情都格外好。
　　
　　上岸前夜。
　　这晚月亮很圆, 明骊在甲板上待了会儿，同惠然吹了吹风后，正打算回去时, 刚转身就听见惠然在她身后失声尖叫起来。
　　
　　明骊下意识回过头去, 只见惠然将她护在身后，看着不远处的黑影。
　　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四面八方围满了人。
　　明骊双腿稍稍发软，扬声喊：“玉珣！越风！”
　　
　　话音刚落, 那两人就已经快步奔了出来。
　　对上明骊慌乱惶恐的视线，越风大步走到明骊身前, 将她与惠然直接拉到身后, 抽出匕首, 冷眼看着慢慢靠近的人。
　　
　　直到玉珣拉满弓将箭射出去之后, 越发靠过来的男人抬手挡住箭矢：“敢问是淮安王殿下吗？”
　　听见明骊的呼喊声, 裴砚礼几步从里头出来，一出门，就听见了这道声音。他眉心敛了敛, 走到明骊身侧握住她的手, 微微扬起头道：“是本王, 你是何人？”
　　
　　那边沉默许久, 就在裴砚礼带来的暗卫已经准备好动手时，那边慢悠悠的传出说话声：“我是柳雄。”
　　
　　裴砚礼抬起胳膊示意，暗卫缓缓放下弓箭。
　　等到那几艘小船靠近时，为首的男子撑着他们的船沿, 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上来。
　　
　　男人长的五大三粗，眉眼间还有刀疤，看起来格外凶狠。
　　惠然被他吓得瑟瑟发抖，抱着明骊的胳膊忍不住想要往后躲，但却还是坚持护在她身侧。明骊也被吓得脸色惨白，紧紧盯着这人丝毫不敢放松。
　　
　　裴砚礼见着人，挑了挑眉道：“柳雄？”
　　“之前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此前之事万望王爷莫要计较。”柳雄不愧是混江湖多年，话出口就让人觉得不大一样，他抿唇道：“若非无奈，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来找王爷。”
　　
　　裴砚礼心中多少有了数，不过让他好奇的事情是，柳雄为何会知晓自己在这里，并且还速度这样快的追了过来。时间卡的刚刚好，正巧在上岸前夜追上。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柳雄，而后拉着明骊，带着他进了屋子。
　　明骊与惠然心有余悸的进了里间，将门掩住，正好能盖过外头这两人的说话声。
　　
　　“你如何知晓我在此处？”裴砚礼给他添了杯茶。
　　柳雄憨厚的脸上闪过尴尬：“不瞒王爷，其实从王爷着人救下我后，我就已经让人来查王爷的动向了。”
　　
　　裴砚礼轻笑：“你还挺敏锐。”
　　“身在江湖有些事情实在是不由己。”柳雄伸手摸了摸眉间尚未痊愈的刀疤，抿了下唇低声道：“此事本不该来找王爷的，可我实在无人求助，只能厚着脸皮来了。”
　　
　　裴砚礼抿了口茶：“本王其实等你多时。”
　　说到这里，他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柳雄的脸色。或许是在这之前裴砚礼做了太多铺垫的事情，所以到了这个时候，柳雄并没有再多犹豫，从胸前翻出一枚信封递给了他。
　　
　　“王爷想要的东西，全部都在这里面。”
　　柳雄垂着眼，“还有邱大人一并让我带过来的，都在此处。郭家当年的事情，事已至此，我只能像王爷道一声歉，当年我识人不清做了磨刀石，不曾想却害得郭家如此地步。”
　　
　　裴砚礼沉默着没有说话，他紧紧捏着信封，看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过了许久，裴砚礼才缓慢道：“此事本王会全权交由父皇处置，你做的事情，本王无法原谅。但……你将这些证物交给我，多谢。”
　　
　　柳雄看着他愣住。
　　在这一刻，他是实打实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江湖人士总有那么些奇奇怪怪的癖好。
　　当年他与邱鞍一见如故，结拜为兄弟又帮他做事，后来因为邱鞍的缘故，接了慧贵妃的这件事情。经手那片地不说，他亦是害得郭家变成叛国贼的罪魁祸首。
　　
　　前些日子险些被人痛下杀手。
　　他寻求邱鞍的帮助，却得知那人也差点被人毒哑，能够活下命来不仅仅是老天的庇佑，更是裴砚礼的阻止。那刻开始柳雄就已经明白过来了，慧贵妃是想要彻底除掉当年的所有人，甚至连亲人都不放过。
　　
　　柳雄抱着怀疑的心思找了慧贵妃，却发现她根本没有任何回信。
　　那一刻，柳雄的心情简直难以言说。
　　后面陆陆续续又遭受到了几批人的迫害，直到前几日，邱鞍主动来找他，说他受够了，他不想要再这样继续偷偷摸摸的下去。
　　
　　找上裴砚礼是权宜之计。
　　可他没想到的是，裴砚礼竟然会同他道谢。
　　
　　思及此，柳雄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大男人哽着声音道：“多谢王爷。”
　　将东西交给了裴砚礼，他便没再多留，直接离开。
　　
　　裴砚礼垂着眼睑看着手头的东西。
　　察觉到外面的人已经离开，明骊从里面出来，走到裴砚礼跟前慢慢蹲下去：“不开心吗？”
　　裴砚礼的眼有些茫然：“不知道，好像是开心的，但是似乎又笑不出来。”
　　
　　这是他等了多年的，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或许是激动的，但是想到当年郭家惨案，裴砚礼便觉得，好似也只能慰藉亡灵。
　　除此之外，似乎并无所用。
　　
　　明骊轻轻吸了口气，握着他的手低声安抚：“不是这样的。”
　　裴砚礼恍然抬眼。
　　明骊的眼神格外的认真，她道：“你应该为他们开心才对，你做的很好，你帮他们洗刷了冤屈，让他们尘封多年的罪名得以得到解脱，你做的非常棒。”
　　
　　听着她的话，裴砚礼才像是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眼底微微泛着红意，难以抑制的，从喉咙之间溢出一声哽咽来。
　　
　　明骊看着实在心疼，她紧紧绷着唇角站起身，凑近抱住他道：“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的那句话吗？我们砚礼，以后都会过上好日子的，我会陪着你过好日子。”
　　
　　裴砚礼在她的话当中，慢慢偏过头，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脖颈里。
　　不多时，温热的液体沾湿了明骊的衣襟。
　　
　　-
　　待到入京，已是十月中。
　　明骊记挂着裴砚礼身上的余毒，回到王府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急急忙忙跑到花园中去瞧自己的那几株花。两月未见，没想到衣襟露出了将开未开的花骨朵来。
　　
　　她心中格外高兴，想要立刻喊裴砚礼来瞧。
　　却忽然记起，他是奉命出行，回来定然是要先入宫去见武帝的。
　　
　　而此时，裴砚礼只身策马入了宫。
　　熟门熟路的走到养心殿，请康公公进去通传了一声，片刻后，他出来开了门，将裴砚礼迎进去。
　　
　　武帝一早就得知裴砚礼已经入了京，其实此时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他。
　　裴砚礼漫步走进去，站在桌前撩起衣摆跪下：“儿臣见过父皇。”
　　“回来了。”武帝嗓音淡淡。
　　
　　裴砚礼站起身，抬眼看向武帝道：“江州那边的情况已经都差不多了，工部尚书前些天回京，应当已经同父皇禀明了。”
　　“嗯。”武帝放下折子，抬眼看向他：“朕让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裴砚礼将手中卷好的册子放在武帝面前，而后格外平静的把江州那边的情况讲述了一遍之后。只见武帝缓慢的翻开了这几本账簿，他似乎没什么表情，看着根本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裴砚礼倒是发现他越看越平静。
　　
　　“这些都确定了吗？”武帝缓声问。
　　裴砚礼颔首：“是，不仅查到了这些，儿臣还查到另一件事情。”
　　
　　武帝闻言微微抬眼，看向他。
　　“这是从太后娘娘那位旁支兄弟周云生手中的来的。”裴砚礼将册子递交上去，随后站在旁边低垂着眼睑，“周云生近几年来克扣江州百姓粮食，用以伙同姜国人士做交易，每年他从中抽成的粮食，比上贡给朝廷的还要多。”
　　
　　“儿臣这些天查了查，发现其中也有三哥的手笔。”
　　裴砚礼没什么表情，对上武帝的眼道：“父皇且看看这些，儿臣倒是觉得，仅凭三哥怕是没办法想的这么周全。况且三哥囤了那么多钱，似乎并没有任何去向。”
　　
　　“这事情朕会好好查明，你刚回来，回去好好休息几日吧。”武帝合上账簿，张开手掌在那上面按了按，看着裴砚礼笑的温和：“你也不小了，该想想嫡子的事情了。”
　　裴砚礼闻言笑了声：“是。”
　　
　　武帝没有立刻给他回复，那必然就是想在这个时候保下裴岑远。而他没有立刻将慧贵妃的所作所为全部告诉武帝，便是因为眼下并非是好几回，要知道魏家父子还在镇南关。
　　如今若生了事端，只怕不是件好事情。
　　
　　原路返回宫门口时，裴砚礼遇见了裴宥骏。
　　两人远远相望，裴宥骏几步上前，格外高兴的同他行礼：“九哥可算回来了。”
　　
　　“十一弟，好巧。”裴砚礼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裴宥骏像是压根看不出他眼底的情绪似的，直言道：“听说九哥这次去江州的途中险些遇害，可无碍？那日消息穿回来，父皇吓坏了。”
　　
　　闻言，裴砚礼饶有兴趣的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这么关心我。”
　　“做弟弟的关心兄长这不是应该的吗，况且兄长待我向来都好，我心中自然感激。”裴宥骏青涩的小脸上隐隐露出羞涩来。
　　
　　可裴砚礼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眼神冷了冷，随后若无其事道：“既然小十一这样信任我，那我就不得不同你多说几句了。有些事情别觉得自己好像很聪明，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听说你最近同朝中大臣走得很近？”
　　
　　裴宥骏微愣：“九哥这是……”
　　“本王不管你心里在打什么算盘，看在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份上，奉劝你一句。父皇最厌恶的行为是什么，想来你比我清楚，你若是非得作死，日后我可救不了你。”
　　“别说自己是为了什么，找的理由你信了，本王可不信。”
　　
　　听到这里，裴宥骏稚嫩的面容已经难掩郁色。
　　裴砚礼见状嗤笑一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孩子就不要想得太多，若是有朝一日翻了船，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说完，裴砚礼直接转身，消失在了裴宥骏的视线当中。
　　
　　回到王府后，裴砚礼才发现自己似乎还有件事情没有做。
　　他稍稍拧了下眉，刚进院子，就瞧见明骊坐在观景台上吹着半干的头发。将那事情往后推了推，裴砚礼带着笑意走上观景台，伸手掐了下她的鼻尖。
　　
　　明骊猝不及防的疼了下，睁开眼睛看见他，含糊道：“你回来啦。”
　　“怎么没绞干头发，这会儿风大，小心风寒。”裴砚礼倾身从旁边扯来帕子，给她细致的擦着头发，随口说道：“适才我进门时，听见底下的人说你种的花就快要开了？”
　　
　　婚后明骊从侯府移至过来了几株花，裴砚礼见她看得像宝贝似的，心下只觉得好笑，便也没往别处想。后来又去了江州两个多月，还是被人提醒才记起来这事情。
　　
　　忽然被他提起，明骊“哎呀”一声，抓着他的手就起身往下面走去。
　　两人离开院子去了后花园，明骊牵着他脚步飞快，面上全是格外高兴的神色。带着裴砚礼走到那几株花跟前时，她轻轻松了口气。
　　
　　见她这副模样，很显然这东西于她而言非常重要，于是裴砚礼发问：“这是什么？”
　　
　　明骊左右看了几眼，凑近他低声道：“这是给你治病的。”
　　裴砚礼微微拧眉：“治病？”
　　
　　明骊：“那时候你师父还没有回京，我担心你毒发，便让玉珣回姜国寻了它来。别看这个小小一朵花，它可以去百毒的，只不过一直都没有开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用在你身上。”
　　
　　没想到它的来历是这样。
　　裴砚礼弯唇笑：“原来你那么早就在为我着想了？”
　　“那不是应该更早吗。”明骊扯扯嘴角。
　　
　　前些日子表明了心意之后，明骊在裴砚礼跟前愈发张牙舞爪，偶尔看着她的样子，裴砚礼心中得意，更是忍不住想要逗弄她。
　　
　　两人弯腰站在花前，周遭都是空荡荡的一片，唯有这个地方着人弄了篱笆，看起来莫名有些滑稽。
　　
　　明骊瞧见他嘴角的笑意，抬腿踢过去：“你笑什么啊。”
　　“没。”裴砚礼忍笑，“就是难得见你这样。”
　　
　　明骊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后，一本正经道：“先前我可是同师父说过了。这花儿也被他瞧过，说的确对清理余毒有效果的，待日后开了花，制成丸子你就可以恢复健康了。”
　　
　　裴砚礼慢慢敛起了笑意，忍不住凑近亲吻她：“阿骊……”
　　“做什么。”明骊被他亲的缩了缩脖子。
　　
　　裴砚礼咬咬她的耳垂：“我想。”
　　“可是……”明骊偏过头躲开他的唇，笑了一声，侧身从他的臂弯里飞快的窜出去，瘪着坏劲儿道：“可是我小日子来了。”
　　“那你就想着吧。”
　　
　　院子里一时间全是明骊的笑声，裴砚礼看着她的侧脸，气急败坏之后，又弯起了唇。
　　
　　-
　　凤鸣宫内。
　　吕皇后近来的确是身子不适，呕吐不止，不仅如此整个人精神都有些不大好。前些天被太医诊断，说是受了风寒，可是吃了好几剂药都不见恢复。
　　
　　这夜，姜嬷嬷熬好了汤药送进殿内，又备好温水劝解道：“娘娘快喝吧，喝了兴许就能好了。”
　　“这药本宫斗已经快要喝腻了，可身子怎么还好不起来呢。”吕皇后弯腰靠在床沿边，抚着胸口竭力忍耐下那股子想要呕吐的冲动。
　　
　　姜嬷嬷闻言，叹息一声：“老奴已经去请太医来了，娘娘先吃药吧。”
　　药碗刚刚递到她嘴边，吕皇后就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似的，抬手推开药碗，倾身趴下去伏在床边，肩头颤抖着干呕着。
　　没多久，她脸色煞白如雪，没了颜色。
　　
　　太医院院正很快赶到，瞧见吕皇后这个样子心下大惊。
　　赶紧行了礼给吕皇后号脉，手指覆上她的腕子，院正眉头紧皱，片刻后，他眼中迸射出惊喜，起身后退几步重新跪下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吕皇后艰难的咽下口水，皱眉道：“院正这话是何意，本宫不明白。”
　　“娘娘已有两月身孕，这些天的呕吐实乃孕吐。”院正弓着身子，话语之间都带着喜气。
　　
　　吕皇后闻言，怔愣的将手指伏在小腹上，抬眼看向姜嬷嬷，眼底泛出泪光。
　　她居然怀孕了。
　　
　　




43.  第043章   梦境险象。

　　（二合一）
　　
　　皇后有孕的消息并未立刻传出, 许是这胎来之不易，再加上她如今年虽已经不算太小。有了这个孩子，若是能安然无恙的生下来, 只怕是上天给她的庇佑。
　　所以她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只不过，近来宫中总是会传出吕皇后请太医入宫诊脉的消息，这动向不仅被武帝知晓, 甚至连裴砚礼等人在宫外的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日傍晚, 两人用过饭，裴砚礼陪着明骊在后院慢慢散食。
　　“你听说宫里的那件事情了吗？”明骊勾着他的指头，眼神奇怪：“我觉得好似有些不大对劲。”
　　裴砚礼好笑的看着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明骊抿了抿嘴角，皱眉道：“我觉得吕皇后应该不会是这样的人, 若是当真身子不适的话，她可能会悄悄请人来号脉, 怎么会这样大张旗鼓。”
　　“那你还挺了解她。”裴砚礼弯唇, “皇后城府极深, 她如今这番作为, 阿骊觉得她是在做什么？”
　　
　　明骊忽然意识到什么, 抬眼看他：“难不成她是故意为之，想要以此来求得父皇原谅？”
　　“聪明。”裴砚礼捏了捏明骊的鼻子，揽着她的腰道：“皇后眼下应当很是高兴, 你放心便是, 这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明骊不明就里：“什么掌控？”
　　“她怀孕了。”裴砚礼扬唇。
　　明骊倏地顿住脚步, 瞪大眼睛扭头看他：“你如何知道皇后怀孕？”
　　
　　裴砚礼：“……”
　　他忽然觉得这话似乎有些歧义, 赶紧低声解释：“假的。她没怀孕，这就是我做的一场局。”
　　
　　闻言，明骊只觉的这人心思实在是太过细腻。
　　忽而咂舌道：“难不成，你是在给皇后设局？你为何要设这种局？”
　　
　　其实先前从江州那边回来查到的证据, 已经能够裴岑远与吕皇后喝一壶了。但碍于并不清楚那么大一笔银钱被用来做了什么，所以眼下武帝对裴岑远的处置，也依旧没有结果。
　　
　　裴砚礼像是看出明骊的犹豫，他笑了笑换了话题：“过些天就是秋狩了。”
　　“那到时是不是可以骑马？”明骊有些兴奋。
　　裴砚礼握着她的手往回走：“是，到时你就能骑着越风去玩了。”
　　
　　这话说出来有些奇怪。
　　毕竟明骊眼下身边两个暗卫，其中一个就叫越风。
　　
　　说话间，明骊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正想再说什么的时候，忽然发现裴砚礼身后的花园里，种下的花开了。距离回京已经过了六七天，起初本是花骨朵的样子，可眼下终于开了。
　　
　　明骊不可置信道：“花开了。”
　　“什么？”裴砚礼偏头看过去。
　　果不其然，明骊指向的地方，三朵冷白色花瓣的花儿绽开了。
　　
　　裴砚礼不可思议的扬起唇角笑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只见明骊挣脱他的手，几步跑到那花儿跟前站定。弯下腰去喜不自胜的看了又看，最后像是高兴到了极致，回头看向裴砚礼。
　　
　　“裴砚礼，明日我们就去找师父吧。”
　　她在月光下笑得格外温柔，裴砚礼看了又看，点点头。
　　
　　-
　　秋狩一般都在皇家围场。
　　今年定在了十月下旬，因为近来天气不大好，所以推迟又推迟。
　　宋清鹤那日之后就过来将这花拿走，花瓣娇艳欲滴，宋清鹤受了明骊的嘱托，动作格外郑重，好似捧着什么格外了不得的东西。
　　
　　狩猎的前夜，许是为了团圆，裴缙奚被武帝下令从狱中放了出来。
　　裴砚礼将当初慧贵妃所为告知了宋清鹤，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甚至连裴砚礼都看不出来，宋清鹤那夜究竟是在想什么。
　　
　　将此事同明骊说过，她绞着发梢道：“师父想必也是有自己的打算吧，你别想太多。”
　　“嗯。”
　　“不过先前十一皇子那儿，你有留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说到这里，裴砚礼更是愈发觉得奇怪。
　　那日裴宥骏得到裴砚礼那样严厉的一番话语之后，好似并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终日见过面后仍旧是往日那副模样。压根不用琢磨，裴砚礼便觉得裴宥骏或许并非是自己所看到的那样。
　　
　　夜已深，裴砚礼揽着明骊侧身沉沉睡去。
　　不知是不是白日思绪过多，这夜他竟做了好些莫名其妙的梦境。梦里场景嘈杂，他居然看到了皇家围场，不仅如此，还在树林深处见到了裴婈。
　　
　　裴砚礼仍旧是当下的思绪，但眼前看到的，却令他格外震惊。
　　秋狩开始时，武帝率先射出一箭后，骑着马匹的众人纷纷朝林中而去。裴砚礼四处寻找着明骊，却发现他压根不在此处，甚至连影子都不曾见。
　　
　　狐疑的心思划过心间，紧跟着她看到安然无恙的裴姣。
　　按理来说，眼下的裴姣腿伤严重，落下残疾其实是没办法来参加秋狩的。可是他眼前看到的，裴姣牵着马匹站在旁边，同裴岑远笑吟吟的说着话。
　　
　　场景再度转变，裴砚礼发现自己进了丛林深处。
　　
　　四面八方都是马蹄声，而某个旁人瞧不见的地方里，裴婈被困在陷阱之中，像极了当日明骊受伤时的场景。只不过这次裴婈是被网绳网住，而后叫人挂了起来。
　　
　　裴婈哪里经受过这些事情。
　　当即裴砚礼就想要过去救她，可等凑近后，才发现自己压根动弹不得。他眼睁睁的看着裴婈在这里困了整整一夜，直到次日傍晚才被人发现救回去。
　　
　　到底是先皇后如今仅存于世的女儿，又是武帝的长女，就算是失踪整夜，也没人敢说闲话。
　　可到底只是眼皮子看得见的地方无人敢议论，无人看见之处，京中各个地方都已经遍布裴婈消失整夜的传言。裴砚礼恨极怒极，却又在转头之际，看到了明骊。
　　
　　眼前的小姑娘仍旧是少女打扮，丝毫不是如今盘发的妇人装扮。
　　裴砚礼看见她沉默的坐在漪澜院里面，单手托着腮，比现下的样子还有瘦上几分，眼底没有光芒，好似一片死水。
　　
　　直到她听见身旁有婢女议论起裴婈的事情。
　　“你们还不知道吗？凌华公主好像是被人欺负了。”
　　“不会吧，不就只是失踪了一夜吗。”
　　“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啊……”
　　
　　话还没说完，明骊将手边的水杯砸落在地，一改适才沉默的模样，面无表情的冷声道：“侯府养着你们是用来说人闲话的吗？既然这么喜欢乱七八糟的东西，那还不如直接出去说戏文。”
　　“公主如何与你们有何干系，是没有事情做吗。”
　　
　　这话出口，身边的丫鬟们纷纷闭上嘴巴无人再敢说话。
　　裴砚礼愣怔的看着这个姑娘，他忽然觉得，自己居然有些不认识她了。
　　
　　他从没见过小姑娘这样说过话。
　　看着明骊的模样，好像过得很不如意，眼神黯淡，瞧着就让人心酸。
　　裴砚礼揪心的看着她，过了许久，眼前又出现了先前的某个画面。
　　
　　少女身型单薄，好似吃了格外大的苦楚，半靠着石狮合着双眼，看上去格外安静。裴砚礼的视线寸寸下移，最后胶在她身下那滩浓稠的红与劣迹斑斑的身体上。
　　裴砚礼骤然大口呼吸，在那瞬间，他忽然睁大眼睛醒了过来。
　　
　　他眼角湿润，伸出手握住明骊的指尖。
　　几乎在某一瞬间，裴砚礼都要感觉到适才的梦境是真的了，若不是眼下看着明骊好好的躺在他身边，裴砚礼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做出那样的梦境来。
　　
　　屋子里格外安静，外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虫叫声很是清晰。
　　裴砚礼深深吸了口气，回想着适才的梦，他忽然意识到，若裴婈那事情是真的，那后来她该要如何做人，又能如何正常婚嫁。纵然是公主，可也耐不住旁人的言论。
　　
　　思及此，裴砚礼心中暗暗起了别的心思。
　　
　　翌日清早，因为皇家围场距离京城有好些距离，受邀前去的都得在那边暂留一晚。今日晨间便过去，晌午过后狩猎两个时辰，太阳落山时结束，夜里就着篝火与月光饮酒作乐。
　　
　　看似很美好的样子，但裴砚礼今日却有些心绪不宁。
　　明骊刚起来就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换上了崭新的宫装，又将待会儿需要的两套骑马服交给惠然，让她将东西装起来。
　　
　　走到裴砚礼跟前，半蹲在他身侧问道：“怎么了？”
　　“阿骊。”裴砚礼舔了舔唇，看上去情绪显得不是太好，他犹豫片刻，对上明骊清澈干净的眼睛，低声道：“昨夜我做了场梦。”
　　
　　明骊眨眼：“是做噩梦了吗？”
　　“应该算是吧。”
　　
　　之前两人便已经说好了，若是有什么事情不能瞒着对方，所以这就算是裴砚礼白日里想得太多，导致夜里做了梦，他也想将自己的忧虑告知明骊。
　　
　　裴砚礼想了想，随后将昨夜梦见的有关裴婈的事情大抵同明骊说了说，只不过他没有告知明骊有关她自己的那部分。毕竟那都做不得数，说出去只怕她心里难受。
　　可谁知裴婈那些话刚出口，明骊的面色就变了几变。
　　
　　她蹙紧眉头有些不知所措。
　　裴砚礼握住她的手：“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吗？”
　　
　　被他牵住的明骊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裴砚礼适才说的那些话。他说裴婈在今日这场秋狩当中会发生的事情，还说起了她被人议论，这些可都是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先前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再加上裴婈本身与明骊就没有过什么交集，所以明骊当时已经记得不是太清楚了。然而此时此刻，被裴砚礼提醒过来，她才后知后觉的有了反应。
　　
　　裴婈前世去外邦和亲的原因，就是因为在这次的秋狩中，忽然消失一整夜，而后被那些人的流言蜚语编排的面目全非。后来武帝心疼女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将裴婈远嫁外邦，给她寻了门安稳的亲事。
　　但至于那亲事是什么，明骊半分记忆都没有。
　　
　　她的喉咙微微吞咽两下，佯装被吓到似的，反握住裴砚礼的手道：“今日咱们派人跟着她吧，若是当真出了事情也能第一时间救下来，若你说的真的只是梦境，也还能有人保护她。”
　　
　　得到她的赞同，裴砚礼点了点头。
　　临走之前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让越风前去盯着。
　　
　　京城距离皇家围场还需马车行走一个多时辰左右的样子，明骊与裴砚礼坐在马车上，两人偶尔闲聊几句，没过多久便到了围场。
　　
　　裴砚礼扶着明骊下马车。
　　这是两人婚后，首次出现在京中众人的视线当中。两人姿态得体端正，裴砚礼不失分寸的护着明骊，不多时，裴砚礼与明骊感情甚好的话题便传了出去。
　　
　　今日到底女眷众多，明骊被人注视着，倒也没觉得有几分奇怪的。
　　等到了安排好的帐篷内，明骊坐下，趁着此时没人，索性脱了鞋袜轻轻揉着脚。那次脚踝受伤之后，偶尔总是会疼一疼，她也早已习惯。
　　
　　裴砚礼从外头拿了水进来，瞧见她的动作赶紧问：“脚疼吗？”
　　“是呀。”明骊轻轻鼓了鼓腮帮子，抬眼看着裴砚礼抱怨：“早知道就不穿这双鞋子了，不知怎么回事儿，总是感觉穿着格外难受。”
　　
　　“来，我看看。”
　　裴砚礼放下水壶，弯腰坐在明骊身侧，将她的腿放置在自己的膝头上，力道适中又缓慢的给她揉捏着脚踝。两人安静了一会儿，明骊掩唇打呵欠，裴砚礼想了想道：“待会儿我可能没办法陪着你，你便同你两个姐姐一起，行吗？”
　　
　　明骊点头：“听说这林子里有白狐？”
　　“我十五岁那年射中过一只。”裴砚礼笑着看向她，勾了下她的鼻子：“若是今日能射中，我便将它的皮毛扒下来给你做衣裳，好不好？”
　　
　　他的手招呼到自己脸上，明骊赶紧侧身避开，气急败坏道：“裴砚礼！你碰了我的脚又捏我的脸。”
　　“这有何不行。”裴砚礼笑着逗她，“反正是你自己的脚，你还嫌弃？”
　　
　　明骊瞪大眼睛：“反正就是不许！会臭的。”
　　“那我闻闻。”裴砚礼作势就要弯腰，低头直接凑近她的脚背，姿态亲昵，丝毫没有嫌弃的样子。
　　明骊伸手去推他，缩回自己的脚骂他：“你真是——”
　　
　　“咳——”
　　帘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咳嗽的声音。
　　明骊僵住，下意识缩回自己的脚，将其盖在裙摆之下。
　　
　　方氏与霍含栖在外头面面相觑，彼此的脸上都露出尴尬的神色。
　　毕竟谁也没想过，私底下裴砚礼与明骊相处的时候，居然会是这副模样。若是旁人还好说，可裴砚礼向来给人的感觉便是不大好相处的，谁知……竟是这样的不着调。
　　
　　两人见里头没再发出什么动静，方氏开口道：“王爷，王妃娘娘。”
　　“舅母。”裴砚礼撩起帘子将人迎进去，面带笑意：“正好我还要去寻父皇，舅母与三姑娘便代替我看着阿骊吧，免得她独自一人我担心。”
　　
　　裴砚礼将自己的身份放的格外低。
　　可饶是如此，方氏仍旧也不能坏了规矩，赶紧带着霍含栖行礼道：“王爷客气，正巧妾身寻王妃娘娘也有话要说，王爷但去无妨。”
　　
　　两两行过礼，裴砚礼临别前又交代了几句，这才离开。
　　这下亲眼看见这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方氏心中终于放下心来，走过去坐在她身侧，笑着打趣：“适才听那些人说你与王爷感情甚好，我还只当是什么呢。”
　　
　　“舅母。”
　　明骊有些不好意思的往她肩头靠了靠，挽着她的胳膊：“前几日不是刚刚见过了吗，怎么还同外祖母一样，逮着我打趣呢。”
　　
　　方氏目光柔和，偏头不成器的看了眼霍含栖道：“还不是你三姐姐不着调，比你还要年长几月，眼下婚事还没有着落。若是再不行的话，就成老姑娘了，看见你我自然是要打趣几句的。”
　　
　　明骊见霍含栖神色蔫蔫的，像是有些心情不佳的样子。
　　“我离京前，不是听说宋家那位公子，想要登门给三姐姐提亲的吗。”明骊对宋修赟这人印象很深，她忍不住问道：“莫不是那人后悔了？”
　　
　　“哪里是人家后悔！”
　　方氏恨铁不成钢的瞪着霍含栖：“是你三姐姐，鸡蛋里头挑骨头，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的，我看人家哪里都比她强百倍。”
　　
　　明骊被霍含栖的眼神看的有些好笑，帮着劝慰道：“舅母您也别心急，其实不瞒您说，之前我也想过不成婚，但是后来机缘到了，这不也成了吗。”
　　“三姐姐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待日后时机到了总会好的。”
　　
　　方氏唉声叹气：“还是你懂事的多，哎。”
　　帐篷外面忽然有婢女喊着方氏，她拍了拍明骊的手起身：“待会儿若是入林子，王爷不能陪在你身边，那你就同含栖去找你二姐姐，别走得太远，多少还是要留心些的，明白吗？”
　　
　　就算是出嫁了也被这样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明骊心中熨帖。
　　仰起脸点了点头，等到她走后，霍含栖才敢凑近过来，疯狂吐槽：“四妹妹，我真是不明白那个宋修赟到底给母亲吃了什么迷魂药。”
　　
　　“那你到底是如何想的呀。”明骊有些愁。
　　霍含栖玩着袖口的金丝线边，犹豫了一瞬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明骊：“不知道什么？”
　　
　　“对宋修赟的感觉……”
　　霍含栖舔了舔下嘴唇，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都觉得我可能没办法喜欢别人，但是我发现，宋修赟好像不太一样，他人很好也很照顾我。只是我一想到，我可能会跟他过下半辈子，我就觉得很对不起太子哥哥。”
　　
　　明骊不太明白她的这个心情，倾身握住她的手，沉默了好久最后只能道：“三姐姐，你还是好好想想吧，有些事情其实也说不太准，若是有意，还是珍惜的好。”
　　霍含栖轻叹，点了点头。
　　
　　-
　　今日狩猎前来的，几乎都是世家子弟。
　　明骊担心裴砚礼的腿伤，他临上场之前，特意让他喝了粒药。听宋清鹤说，这不算是成品，只是暂时试试，不过最近用了几日，似乎情况好了不少。
　　
　　等到武帝首箭射出后，马背上的众人便纷纷入了林子。
　　裴砚礼仍旧穿着玄色衣袍，等到他消失在明骊视线中后，她才骑着越风慢悠悠的同霍含栖朝一旁的小路走进去。
　　
　　这边是专门为女眷们准备的小林子。
　　就是怕那边发生意外。
　　
　　明骊被身前的侍卫牵着马慢慢晃悠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越风的脊背。
　　“四妹妹，我好羡慕你与王爷。”霍含栖沮丧道。
　　明骊忍不住打击：“这话你已经说了好些遍了，你不肯往前走，任凭我牵头牛来都不一定能拽着你往前跑。珍惜当下吧，小心日后还没宋公子好的呢。”
　　
　　话音刚落，旁边过来了两三位女眷。
　　明骊止住话题，笑着同那些人打过招呼。
　　
　　而这边，裴砚礼与裴岑远一起入了里面的林子，裴砚礼的速度缓缓慢下。
　　裴岑远轻笑了声道：“九弟，腿伤还好吗？”
　　
　　裴砚礼单手握着弓箭，情绪不明：“三哥就不用担心我了，还是好好想想今日的成果吧，若是不如我，只怕是要遭人笑话。”
　　
　　两人的说话声在林子里面飘荡，旁边经过的人都纷纷避让开。
　　等到裴岑远走后，裴砚礼策马往前去。他牵着缰绳想要往左边道路去，却发现马儿好似被控制了似的，丝毫不听他的指挥，仰头嘶鸣一声朝右边而去。
　　
　　裴砚礼轻轻皱了皱眉毛，想到昨夜那场梦，他顿时起了警惕心。
　　眉梢微动，行走的过程中四处留意。
　　
　　直到马儿甩开身后跟着的侍卫，才慢慢缓了下来，裴砚礼听着周遭的风声，他半眯着眼睛往前看去。就在那一瞬间，他竟看见前头的某棵树边，绑着一名女子。
　　
　　碍于之间的距离还有些远，裴砚礼轻轻夹了夹马腹，马儿慢慢朝那边而去。
　　走得近了些，裴砚礼终于看清楚那女子的模样。
　　
　　她看着树干闭着眼睛，衣衫还有些凌乱，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大对劲。听见远处传来说话声，裴砚礼眉头紧拧，用力在马屁股上抽了一马鞭，转身离开。
　　
　　




44.  第044章   春心萌动。

　　（二合一）
　　
　　裴砚礼策马到了另一条路上, 悄无声息的从树干缝隙间悄悄往这边看来。
　　他的确是不太清楚，今日秋狩是提前准备了两月有余的大事情，一早就已经着人将这里面清理干净, 为何会在这又遇见这番做派的女子。
　　
　　听见那边的说话声越来越近，裴砚礼竟有种少年时偷听墙角的感觉。
　　扯了扯嘴角，刚一抬眼就看见了刚刚跟他分开的裴岑远。
　　他慢慢策马走过来, 因为距离有些远, 裴砚礼只能看得清楚，他瞧见那姑娘后面色微微变了变，像是饶有兴趣，又像是心生怀疑。
　　
　　裴岑远或许是最近诸事不顺, 连带着防备心理都散去不少，他翻身下马走近那姑娘, 刚伸手抚上那姑娘的肩头, 看样子应该只是想要叫醒她。
　　毕竟这围场里头, 喂养的不仅有兔子狐狸, 还有老虎。
　　
　　裴砚礼偏了下脑袋, 仔仔细细的看着裴岑远的动作。
　　下一瞬，没等他多想，躺在地上的女子睁开眼睛, 在此时醒了过来。眼神略微有些迷.离, 竟然就那么伸出手抱住了裴岑远的腰腹。
　　
　　这幕场景实在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裴砚礼面色闪过嫌弃, 还想要再看看裴岑远什么反应时, 刚从狱中放出来没什么心情骑着马四处晃荡的裴缙奚就朝这边遛了过来。
　　
　　从他的角度只能看清楚裴岑远的背影，以及他微微弯着腰抱住那姑娘的姿态。
　　裴缙奚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三哥你……如今玩得这么开吗？”
　　
　　闻言，裴岑远立刻松开手, 回头看过去。
　　只见裴缙奚像是受到了格外大的冲击，他正欲解释，就看见裴缙奚的眼神变得慌乱起来，而他身侧，发出沉闷的一声“砰”。
　　
　　裴岑远回头看过去，适才还主动拥住他的女子侧过身子倒在了地上。
　　而她的嘴角边，是鲜红的血迹。
　　
　　裴缙奚骤然大呼：“三哥你！你居然杀人了。”
　　“你胡说！”裴岑远此时脑子里面一片空白，仅剩下知道不断辩解，“我适才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昏迷在这里了，我没有动她，我怎么可能杀人。”
　　
　　“我亲眼所见你还要骗人吗？！”
　　裴缙奚像是抓到了他的把柄似的，着急忙慌就要往回赶，边走边说：“我现在就回去禀明父皇，三哥你如今心狠手辣，居然在这儿都不放过。”
　　
　　裴岑远气急，这些也算是终于明白过来，定然是有人给他设了陷阱让他往里跳。
　　思及此，他忍无可忍的往那女子身上踹了一脚，而后翻身上马急急朝裴缙奚追了过去。
　　
　　这事情转变的速度之快，甚至连一旁看戏的裴砚礼都没能转过神来。想到若是适才他没有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只怕眼下说不清楚的人便成了自己。
　　轻轻摇头，只觉得设此陷阱的人胆大包天。
　　
　　牵着缰绳打算离开时，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
　　马儿不受他指挥的疯狂朝这边赶来，只怕是那女子身上有什么东西，格外吸引着马儿的嗅觉。裴砚礼并不打算让自己掺和此事，心中记挂着明骊的白狐皮子，扬长而去。
　　
　　在他离开没多久，案发现场出现了一名男子。
　　那人弯腰在女子的身上翻出荷包，塞进衣袖中快步离开。
　　
　　裴砚礼钻进丛林深处，听见响动一回头，运气极好的看见不远处的草丛中，正垂首嗅着东西的白狐。他反手抽出箭，拉满弓后“咻”的一声射了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头也射出一支箭。
　　那箭矢稍稍偏转，没能射中白狐，反倒助了裴砚礼一臂之力，直直将箭射入那白狐的头部。背上皮料完好，如此剥下来，正好能给明骊做冬日的衣裳。
　　
　　裴砚礼心情极好的看过去，只见陆闻清与霍含枝正在马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他。
　　
　　三人碰面，霍含枝看着裴砚礼满眼的笑意，忍不住问：“王爷这是乐什么呢？”
　　“倒也没什么，就是看着这白狐漂亮。”裴砚礼言简意赅。
　　霍含枝轻啧，还是上辈子的裴砚礼看着叫人舒服些。
　　
　　听裴砚礼这么说，陆闻清格外不要脸的道：“我敲着这个狐狸皮的确是挺好，不然殿下留给我？”
　　裴砚礼抬眼：“给你做什么？”
　　陆闻清弯唇轻笑了声：“给我未来妻子做衣裳。”
　　
　　“……”
　　裴砚礼看了看嬉皮笑脸的陆闻清，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霍含枝，然后冷漠道：“没有妻子的人是我吗？好像不是吧。”
　　
　　话音落，还不等陆闻清反驳，另一侧就有人策马狂奔过来。
　　裴砚礼侧目看过去，只见是武帝身边的小太监，他微微扬眉：“出什么事了？”
　　
　　“淮安王殿下，陛下请您回去。”
　　陆闻清蹙眉：“眼下狩猎还没开始多久呢，就结束了吗？”
　　
　　“是。”小太监模样看起来有些急促，犹豫着道：“长陵王与南阳王在陛下跟前吵起来了，据说是有人在林中发现了具尸体，南阳王指证长陵王，但长陵王说他被陷害。”
　　霍含枝闻言没忍住笑了声，撇嘴道：“这事情让王爷回去，就能处理好了吗？”
　　
　　“是……是不能。”
　　小太监吞吞吐吐，为难不已：“可是长陵王殿下提及，是因为瞧见王爷在那边，才跟着过去的。”
　　
　　裴砚礼目光忽然冷了下来，他抿紧唇角：“带路。”
　　“王爷。”陆闻清出声。
　　裴砚礼回头：“把那只白狐给本王带上，你别动别的心思。”
　　
　　陆闻清：“……”
　　我担心你被陷害，你却担心你的皮料子。
　　
　　被小太监带着回到搭建帐篷的地方后，裴砚礼才发现明骊不知何时已经回了营地，她仍旧穿着那身白色的骑马装，头发被尽数盘起，只簪了根简单的步摇。
　　
　　明骊见他过来，快步迎上来道：“怎么回事呀？父皇忽然就回来了，而且看着很严肃的样子。”
　　“你不用管，这事情无论如何都同咱们没什么关系。”裴砚礼抚了抚她的鬓角，轻声道：“待会儿你就安心待在外头，别乱走动。”
　　
　　明骊点点头，回到霍含栖的身边。
　　又看了她几眼后，裴砚礼这才抬脚进了武帝的帐篷。
　　
　　里面跪了好些人，慧贵妃母子，裴岑远也跪着，吕皇后倒是站在旁边没吭声，还有伺候的宫女随从。裴砚礼心下觉得不对劲，只需一打听，就明白了过来。
　　原来死的那名女子，是吕家今日来的吕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裴砚礼惊诧不已。
　　武帝抬眸看他：“砚礼，你三哥说适才你也在那边，当真吗？”
　　
　　“儿臣并未去过那边，入林前儿臣与三哥一道，进去后便分道扬镳了。”裴砚礼担心武帝不信，还直言道：“阿骊同儿臣说想要白狐皮毛，儿臣哪里有心思去注意别的事情。”
　　“就算……”
　　裴砚礼顿了顿：“就算是当真经过了那边，儿臣也的确是没有看见那边有人。”
　　
　　听见裴砚礼这样说，裴岑远气得牙齿上下磕动，气急败坏道：“你说谎，我分明就是看见你在那边，所以才跟着你过去的。”
　　
　　“三哥此言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了。”
　　裴砚礼拧眉：“入林后，三哥主动离开我找了条路离开，我走了三哥反方向的路，你是如何遇见我的？难不成走到一半，故意跟踪我？”
　　
　　这话叫裴岑远无法反驳，他只能大口大口喘着气。
　　武帝抬眼，视线一一扫过面前的这些人，最后落在裴岑远的身上，眼底没什么情绪道：“此事出自你外祖一家的身上，打的也是他们的脸，你且自己看着办吧。”
　　
　　“父皇，儿臣着实冤枉！”
　　裴岑远往前爬了几步，在地上磕着头。
　　
　　武帝重重拍了一把桌面，气急了连帐篷中有人都顾不上，骂道：“你冤枉？那你同朕说说看，江州那边查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不是你的手笔，那事情可是冤枉了你？”
　　“证据确凿，你还敢跟朕说你冤枉。”
　　
　　裴岑远整个人脸色彻底惨白，晃着身子摇摇欲坠。
　　一侧的吕皇后也是大惊，她本以为裴砚礼从江州回来这么久，武帝都没有因此而来找过裴岑远的麻烦，想必是将这事情搁置了，却不曾想竟是在这等着。
　　
　　她下意识抚着肚子跪下求情：“陛下，远儿一定是被人陷害的，他可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啊。”
　　武帝视线沉沉的盯着他们母子俩看了许久，而后缓声道：“长陵王，为人嚣张不知分寸，竟在秋狩时节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即日起禁足王府。没有朕的口谕，不准出府不准探望。”
　　
　　“陛下！”吕皇后霎时大呼。
　　武帝偏头看向她，嘴角动了动，好似正想着措辞如何惩治吕皇后。
　　
　　裴砚礼低垂着眼睑，目光扫过旁边的慧贵妃母子，两人的嘴角皆是死死压制住的喜意。
　　不等武帝开口，裴砚礼就听吕皇后啜泣道：“陛下，臣妾已有孕两月有余。陛下，看在这个孩子的份儿上，您就放远儿一马吧。”
　　
　　这个消息无疑不是平地惊.雷。
　　任谁都没想到，吕皇后最近这些日子频繁召太医入宫，并非是风寒，而是她怀了孩子。慧贵妃瞪大眼睛盯着吕皇后的背影，愕然不已。
　　
　　就连武帝，眼神也稍稍波动起伏了一番。
　　这些日子武帝的身子也不大好，很少去后宫走动，但每逢十五去皇后宫中，那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距离上次过去，两人行房的日子，算算也正好是这么些天。
　　
　　武帝沉默许久，挥了挥手让人将吕皇后扶起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吕皇后的手问：“怎么一直不跟朕说这事情，若是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臣妾就是怕出事情，所以想着头三月过了再告诉陛下。”吕皇后泫然欲泣。
　　
　　裴砚礼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只觉得吕皇后的演技实属厉害。
　　压根不存在的东西，竟也能让她做出几分怀孕的姿态来，若是裴砚礼与慧贵妃一样丝毫不知道这事情，只怕也要被她这模样骗过去。
　　
　　裴砚礼垂眼，心里却忽然想到，若是有朝一日明骊怀孕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想到这里以后，他不禁弯了弯唇角。
　　
　　-
　　而在越风盯着的那边。
　　林子里头，裴婈孤身一人骑着马儿走到最里面。她行事低调喜欢安静，适才还有好几名贵女想要同她一起，都被裴婈婉拒了。
　　
　　倒也不是瞧不起什么，只是觉得人多是非多。
　　她自幼在这女人多的后宫中长大，裴婈甚至都已经不大能记得清楚，当年母后在的时候，那些妃子们安分守己的样子了。
　　
　　勾心斗角，为了帝王的宠爱做出不好的事情。
　　裴婈没办法忍受。
　　
　　骑着马儿往前走了几步，不经意之间瞧见了只野鸡，尾巴上的毛很长，像是翡翠似的，在阳光下散发出五颜六色的光芒，格外好看。
　　裴婈的弓箭是当年武帝亲自教的，毕竟是第一个女儿。
　　
　　这些年来裴婈独自在寝宫中，最喜欢做的事情莫过于投壶与射箭。她不想婚嫁，也不希望日后自己像母后那样早逝，更不想看到自己的丈夫同父皇似的，佳丽三千。
　　在她心中，男人实打实没一个好人。
　　
　　于是就这么蹉跎着，岁月逐渐逝去，连比她小的弟弟裴砚礼都已经娶了妻，她也依旧没有出嫁。
　　武帝许是看出来她的心思，从未催促过什么。
　　
　　一箭射出去，野鸡倒落在地上。
　　不多时，她便已经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三只野鸡和两只兔子，闲来无事，她便将那些东西全都堆在一起，只等人侍卫来带走。
　　
　　裴婈牵着马儿又往那深处走了些，忽然之间脚下像是踩中什么，一道网从地面弹起来，将她整个人卷了进去，而后困住在半空之中。
　　
　　那一瞬间，裴婈的情绪甚至有些崩溃。
　　她睁大眼睛四处瞧，却发现似乎并无人察觉到此处，她吞咽下口水，害怕的失声求救。
　　只是可能她走的实在太往里，这块儿好似根本没人能听见。
　　
　　裴婈心口怦怦跳，抓着网绳撕扯着。
　　可她到底是个姑娘家，徒手根本无法解开这束缚。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裴婈绝望之际，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黑色身影，那人速度极快的朝她奔过来。扬起的手中是一把匕首，隔断绳索，裴婈身下一空直直朝下面坠落下去。
　　
　　那人面容沉静的飞身扑向她，伸出手，于半空之中接住了裴婈。
　　两人侧翻过身子，直接就那么摔倒在了地上。
　　
　　裴婈僵硬的伏在男人的身子上面，她睁大眼睛，满脸都是慌乱与无措。下一瞬，突然之间撞入男子的视线之中，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幽深到宛若深井一般。
　　裴婈愣住，这个眼神深深的吸引着她。
　　
　　“公主，还好吗？”越风见这人好半晌都没动静，皱了皱眉低声问。
　　裴婈轻轻抿了下唇角：“你是……”
　　越风双手绅士的抵着她的胳膊，不让少女的柔软触碰到自己，他偏过头道：“属下是淮安王妃身边的暗卫。公主还好吗？现在可以起来了吗？”
　　
　　说到这里，裴婈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的姿势如此不雅。
　　向来清冷的脸颊骤然涨红，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手忙脚乱的从越风身上爬起来。等到站在旁边的空地上时，不住地瞄着起身的越风拍着身上的落叶。
　　
　　裴婈喉咙上下吞咽，低声道：“今日多谢你，你还好吗？”
　　“属下都好。”越风低着眼睑格外规矩，“公主还是早些回去吧，日后少来此等深处，若是再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是不是什么好事情。”
　　
　　裴婈看着他，而后慢慢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往出走，临走前，越风还特意将裴婈射下的那些野味全都都装好，挂在马背上带走。他走在前面，裴婈紧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很是和谐。
　　
　　裴婈静悄悄的打量着他的背影，嘴角没忍住露出一丝笑。
　　
　　-
　　吕皇后有孕，自然是不能在罚了。
　　但裴岑远仍旧被禁足在王府，此时毫无商议的可能。傍晚从帐篷中出来以后，吕皇后怀孕这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围场。
　　
　　夜黑风露重，明骊换了身厚实些的衣裳，才跟着裴砚礼坐到他们火堆前。
　　
　　武帝那边将烤好的肉给朝中大臣们分了一份，裴砚礼这边自然也有。
　　明骊肚子有些饿，坐在他身侧看着裴砚礼烤鸡肉，撕下一块儿蘸了酱料的肉递到他嘴边：“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裴砚礼就着她的手咬下：“你怎么不吃？怕不好吃吗。”
　　“我不大喜欢这个。”明骊舔舔嘴角，指着他手中的鸡道：“我想要吃你亲自烤给我的。”
　　裴砚礼被这句话哄得心花怒放，难掩笑意：“夫人要求自然要应允。”
　　
　　火势正好，不多时鸡肉便散发出了淡淡的香气。
　　明骊眼馋的咽了咽口水，试图转移注意力，低声问道：“眼下都知道皇后怀孕了啊。”
　　
　　他们这边周围没有什么人，背后空空荡荡，只要有人来就会被发现，所以说起话来也无需顾虑什么。
　　
　　裴砚礼撕下鸡腿放在明骊面前的瓷盘里，嗯了声：“要的就是这样。”
　　“起先她始终没有将这消息说出去，我都以为是不是被发现了，但没想到她竟是等着今天呢。”
　　
　　明骊伸手碰了碰那鸡肉，有些烫。
　　闻言不解道：“为何说等着今日？”
　　“难不成……他们知道今日会遭遇这种事情吗？”
　　
　　“自然不是。”
　　裴砚礼礼尚往来的撕了小块儿肉，吹着让温度降下去，给明骊喂进嘴里：“她等的当然不是今日这场陷害，而是等着父皇提起江州那边的事情，借这个孩子保命。”
　　
　　明骊睁大眼睛有些不可思议，她点点头轻声道：“的确城府极深。”
　　裴砚礼哼笑。
　　
　　两人正旁若无人的说笑着，明骊忽然看见裴婈提着裙子大步朝这边而来。
　　今日从林中回来后，越风便告知了自己看见的那幕，裴砚礼心下觉得自己的梦竟然成了真，另一方面却是觉得，能帮裴婈解除掉那样的困境也是件好事情。
　　
　　眼下看见裴婈，裴砚礼多少还有些吃惊。
　　“皇姐，你怎么过来了？”
　　
　　裴婈站定在两人面前，视线扫过他们跟前的野味，嘴角露出笑意：“你们还挺会吃。”
　　“你要来点吗？”裴砚礼抬头看她。
　　裴婈摇头，直言问明骊：“你身边那个暗卫，在哪里？”
　　
　　明骊愣了愣：“什么暗卫？”
　　“就是今日在林中救了我的那个，他说他是你的贴身暗卫。”裴婈隐在黑暗中的耳根有些泛红，她伸手不自在的碰了碰，随意道：“我想着还是觉得应该亲自跟他道个谢。”
　　
　　明骊眨了眨眼睛：“他叫越风。”
　　“他在哪里？”裴婈看着她的视线灼灼。
　　
　　见她这样，明骊大概是察觉出来了什么，忍着笑意啊了声：“他在后面的帐篷里，皇姐要我带你过去找他吗？”
　　
　　“不必。”
　　裴婈挥挥手，佯装格外不在意：“我自己过去。”
　　看着她的背影，明骊偷偷摸摸的凑近裴砚礼：“我觉得皇姐这是春心萌动了。”
　　
　　“看不出来，夫人还会牵红线。”
　　裴砚礼笑着打趣，而后稍稍压了下嘴角：“你有没有怀疑过，越风的身份？并非说他是坏人，我就是在想他会不会也是什么带了□□的人。”
　　
　　明骊闻言，神色一僵：“你的意思是……”
　　她怔愣了好半晌，像是不敢相信似的摇摇头道：“不会的，先前我同玉珣说过这个事情，但是他告诉我说，越风的确不是王兄。”
　　
　　见明骊情绪隐隐有些低落，裴砚礼暗恨自己这张嘴不会说话。
　　什么不该提偏要提什么。
　　
　　他沉默一瞬道：“我倒也不是胡说八道，只是觉得会不会有这个可能性。比如……玉珣与越风一起都是在瞒着你，或许是因为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其实这个裴砚礼很早就猜想了。
　　主要是让他吃惊的是，宋清鹤居然认得这两位。
　　
　　姜国暗卫与聿朝人士又怎么会认识，玉珣这么多年都在明骊身边，而越风不想被人发现这么多年来都东躲西藏，怎么就那么巧的认识了宋清鹤。
　　虽说都是猜想，可也是有真凭实据的。
　　
　　明骊看着面前的烤鸡肉，捏了下指头：“我会好好留意的。”
　　
　　




45.  第045章   我也想试试怀孕的过程。……

　　（二合一）
　　
　　裴砚礼提醒明骊多留心, 却不曾想自己更先一步发现这个事情。
　　上京城慢慢入了冬，先前秋狩那日的事情，随着时间的流逝传言也逐渐散去。就连裴岑远, 也已经被武帝从禁足中放了出来，纵然眼下仍旧灭有传召他议事，但明显的是武帝已然不计较了。
　　
　　江州那边, 霍原推举了位七品小官。
　　此人心怀大志, 得到武帝的应许之后，连连允诺自己定会好生治理江州。周云生一家被武帝下令彻查，查出这些年贪污的银两最后都被补了回去。
　　
　　后来周家向周太后求情，太后却一声不吭的去了京城里的庙上清修。
　　这些天上京城中格外安分。
　　
　　这日傍晚裴砚礼从养心殿中出来, 正巧遇见吕皇后。
　　按时间算来，皇后有孕也才不过三个多月, 但或许是补得好, 肚子打眼一瞧竟然有种四五个月的感觉。再加上冬日里穿得厚实, 更显得臃肿。
　　
　　裴砚礼躬身同她行礼：“母后万安。”
　　“小九也在。”吕皇后笑意和蔼, 温声道：“好些时候没见你了, 近日天气冷，去年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裴砚礼心中好笑：“已经痊愈了。”
　　“那便好。”吕皇后抚了抚自己微隆的小腹，“你与王妃也已成婚数月了, 也该准备准备嫡子的事情了。如今年岁尚小, 生下来也好恢复。”
　　
　　前些日子胡家频繁入宫, 尤其是胡夫人与吕皇后走得很近。更诱人开始传言, 说是胡家姑娘心慕淮安王多年，哪怕是个侧妃也甘愿委身。
　　这样的消息人云亦云，没多久也就跟着传进了王府里。
　　明骊虽然并不在意，但裴砚礼还是担心她会受委屈。
　　
　　眼下见吕皇后又说这些话, 裴砚礼笑了笑道：“母后这胎应当才三个多月吧，只不过这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四五个月的样子。”
　　“莫不是双生子。”
　　
　　裴砚礼只是随口一提，也没想到吕皇后居然会当了真，她愣了愣心中竟也有了思量。
　　“儿臣还有事，先告退。”
　　裴砚礼行了礼，嘴角带着笑意转身离开。
　　
　　都说孕中的女人或许都会变笨，起初裴砚礼不置可否，但眼下看吕皇后这副模样，他相信了。
　　
　　回府的路上，骑着马经过某条岔路口时，裴砚礼的余光扫到宋清鹤。
　　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有用药，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唯独好的是阴雨天的时候，明显能感觉得出来原先那股疼痛感散去不少。
　　
　　也有三五日未见过宋清鹤，裴砚礼想着过去打个招呼。
　　骑马刚刚走近，抬头望向二楼的窗户里，他居然看见了越风。当即还有些不可思议，但是令他想不到的是，等上了二楼，那的的确确就是越风。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思忖片刻始终没有出声。
　　屋子里传出来的说话声很小，但是裴砚礼仔细听过后，还是能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屋内。
　　越风与宋清鹤相对而坐。
　　
　　宋清鹤亲自给他添了杯酒，低声问：“殿下打算何时回去？眼下聿朝这边的情况如何尚未可知，我觉得还是先处理好姜国那边的事情。”
　　“我怕姜国那边刚开始，这边也出了事。”
　　越风抿了口酒，“倒是战况不明，阿骊独自一人我怕她会出危险。”
　　
　　宋清鹤闻言笑着道：“殿下果真心疼小妹。”
　　
　　“……”
　　裴砚礼眉梢轻挑，果然不出他所料。
　　越风就是明骊的兄长明述尧。
　　
　　他站直身子，低垂着眼睑不知该如何将这事情跟明骊说，正思量着，屋子里就又传出了声音。
　　
　　“当年我昏迷数年，若不是宋先生相救，只怕如今我早已投胎转世，何来守护妹妹一说。”明述尧的语气稍稍有些不平缓，他似乎在竭力克制着什么：“姜国那边情况不明，若是不能一网打尽，我只怕我的出现会让阿骊的存在变得危险。”
　　
　　宋清鹤明白他心中所想，犹疑道：“那殿下如何打算？”
　　明述尧轻叹：“待淮安王将这边的事情处理完，等那时我无后顾之忧，便能回去报仇了。”
　　
　　当年姜国内斗，其实并非什么边界小国群起而攻之，实际上全是姜太后的阴谋。
　　而正是因为当年那场混战，明述尧战死沙场，姜后自尽，姜王为了她的仅剩的女儿甘愿让位。后来因对姜后思念过甚，还未有一年便跟着离开人世。
　　
　　无忧无虑的妹妹明骊，本该备受宠爱长大的小公主，背井离乡来到外祖家。虽说霍家待明骊一视同仁，可明述尧仍旧很心疼，心疼她年纪小小就离开父母。
　　明述尧轻轻叹息：“况且，如今我有了另外想要保护的人。”
　　
　　这话听起来让裴砚礼想到了裴婈。
　　上次秋狩过后，裴砚礼听明骊说起那日的事情，总是要哼哼笑上好半天。眼下想想，当日裴婈前来找明述尧时候的模样，他竟也觉得这两人有望。
　　
　　只是越风就是明述尧的这事情，不等裴砚礼想好怎么跟明骊说，前朝出了事情。
　　姜太后写信一封，言明姜王至今都尚未立后，想要求娶聿朝凌华公主，为两国和亲，做明述白的妻子。这样明显的话语武帝当时便发了怒，姜国与聿朝和亲算是多年来的习俗，可就算是先帝，当年也从未用自己的女儿去两国联姻。
　　
　　当初先帝本意是拒绝，却不曾想后来前姜王与霍家嫡女两情相悦，自此才有了霍家女为国和亲。
　　可如今且不说裴婈有没有心上人，单论明述尧留给武帝的印象，便不觉得这是门好亲事。
　　
　　然而对于这门婚事，武帝不同意但也有同意之人。
　　譬如朝中哪些向来只看中两国交好的大臣，认为裴婈嫁过去，必然能加固两国友谊。当初霍蕴成为姜后已是往事，霍蕴去世，现任姜王也并非霍氏腹中子。
　　如今既然姜国有意交好，牺牲裴婈算不得什么。
　　
　　此时被明骊知晓。
　　小姑娘气急败坏的砸了一只碗：“他们简直胡说八道，什么叫做牺牲皇姐不算什么。要知道但年母妃嫁给父王，哪怕深得宠爱也备受先太后太挑刺，况且如今这位太后，本身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皇姐嫁过去，吃亏的定然是她。”
　　
　　“这事情尚未有定论，你先别着急。”裴砚礼温声安抚。
　　想到当初霍蕴曾受过的委屈，明骊只觉得要人命，可是她就算是生气，也没办法做什么。毕竟国家要紧事，绝不会因为裴婈是先后独女而改变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同她一样，有这样的好运气。
　　遇上裴砚礼，被他呵护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裴砚礼转身搂着明骊，见她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笑得不行。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尖，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明骊强迫自己睁开眼。
　　裴砚礼想了想，先跟她约法三章：“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明骊点头。
　　裴砚礼舔了下嘴角说：“你得答应我不准生气，有什么事情等明日醒来之后再说，可以吗？”
　　
　　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说什么，但明骊还是迟疑着应了下来。
　　见她同意，裴砚礼这才深吸口气，认认真真道：“越风就是你的哥哥，明述尧。”
　　明骊瞳孔骤缩，整个人僵硬在裴砚礼怀中：“你说……什么？”
　　
　　裴砚礼轻吐口气：“前些日子我从宫中回来时，正巧遇见了师父，本想上楼跟他打声招呼，但是我没想到的是坐在他对面的人是越风。”
　　“当即我便站在门口悄悄停了停。”
　　裴砚礼见明骊目光懵懵懂懂，三言两语将那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许是将裴砚礼适才说的那番话记在心里，所以明骊此时此刻倒也没有很大反应。
　　
　　只是片刻后，她忽然红了眼眶。
　　裴砚礼顿时有些手足无措，正欲伸手，明骊就偏过头埋进他臂弯中痛痛快快的哭了一场。小姑娘看起来像是受了好大委屈，亦像是忍耐了许久的样子。
　　
　　裴砚礼看的心酸，缓慢道：“这件事情我猜你哥哥是不想告诉你的，因为他怕你因为他而陷入险境。当初大婚那日，你被人掳走，我只顾着自己心头着急，直到后来才发现，还是越风的他比我更焦灼。”
　　
　　“原来都是真的。”
　　明骊紧紧揪着裴砚礼的衣角，失声道：“那日在陷阱中，我昏昏沉沉间好似看到了王兄。我同他讲话，听见他像很多年前那样唤我阿骊，醒来以后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本以为是幻觉……”
　　
　　裴砚礼搂紧她，温柔的抚着她的脊背：“是真的。”
　　“明述尧还活着，他一直陪在你的身边。”裴砚礼语气低缓，安抚道：“他是很担心你的安危，所以才不敢贸贸然行动。阿骊，我告诉你是想要让你开心的，有哥哥在的话，是不是就多一个家人了。”
　　
　　明骊没说话，却只是慢慢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哭声渐止，她沙哑着嗓音轻轻道：“你有我。”
　　裴砚礼无奈失笑，本以为自己是在哄人，却没想到被她的一句话而哄到。揉了揉她的脑袋，嗯了声：“我有你就够了。”
　　
　　跟裴砚礼聊了阵子，明骊渐渐想明白过来。
　　好在她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既然明述尧不肯告诉自己，那必然就有他的道理。很多时间并不是急于一时的，他能活着那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
　　
　　等到功德圆满，到那时再相认也是件好事情。
　　
　　-
　　如今吕皇后这边动不得，可另外一件事情却动得。
　　宋清鹤知晓了渠阳那边的情况后，一直按捺不动没有反应。
　　
　　直到这日，他带上先前裴砚礼给他的所有证据，以及保留至今的一封信，独身一人入了宫。
　　因为不是武帝传召，进宫后正巧撞上武帝与朝中大臣商议要事。他在门口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外面的天色已经麻麻的快要彻底暗下，里面的人才都各自出来。
　　
　　瞧见宋清鹤，挨个儿行了礼。
　　却也都在心中猜想，这位这么晚入宫究竟有什么事情。
　　
　　想当初为了一个嘉贵妃，宋清鹤与武帝至此都未曾再见过面，宋清鹤四处游荡甚少回京，武帝丝毫不提当年两人之间的笃深交情。
　　而宋清鹤这次回京，两人也依旧没有交集。、
　　今日忽然在此处遇见，倒是还叫其他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只不过回不过神的不只是这些看见宋清鹤的大臣。
　　养心殿内，武帝听闻宋清鹤竟在外面等待求见，捏着折子看了许久，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觉得有些高兴，却又微微不解。
　　
　　宋清鹤与武帝是自幼的情分，甚至后者还要年长一些。
　　当年嘉贵妃与宋清鹤青梅竹马无人不知，后来却被武帝横插一脚，生生将嘉贵妃从宋清鹤身边夺了去。那时候诸多人都以为，宋清鹤会杀进宫，却不曾想他就此沉寂了下来。
　　
　　那之后，两人再无交集。
　　而自从嘉贵妃薨逝，宋清鹤也甚少在京中逗留。
　　
　　武帝回过神，闭了闭眼睛道：“你去请他进来。”
　　“是。”康公公低声应下。
　　
　　片刻后，宋清鹤与武帝两两相望无人先开口说话，直到养心殿外挂上了灯笼，宋清鹤才垂了下眼，将手中的东西慢慢送到武帝面前。
　　“你看看吧。”
　　
　　武帝心中不解，却又强撑着不想问出口，面无表情的翻开那些纸张。
　　可惜的是他的表情甚至没能维持到一刻钟，就全面崩塌。
　　
　　这里头的东西全部都是当年郭家一案的反转证据，魏氏父子如何伙同邱鞍给郭家设陷阱，慧贵妃又如何在京中同大臣们交好游说，导致最后郭家命案的发生。
　　一桩一件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武帝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颤抖，震惊道：“这些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这是你的儿子裴砚礼，下江州时，亲自查来的东西。为了这几张纸，这么些年来他险些付出一条命，若不是命大，哪里会有如今给郭家翻案的一天。”
　　宋清鹤语气有些重，吐了口气道：“看清楚了吗，当年郭家是被你冤枉的。”
　　
　　武帝胸口呼吸起伏的厉害，他睁大眼睛逐字逐句看着那些东西。几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都产生出自己下一口气将喘不上来了的错觉。
　　
　　宋清鹤看着他的模样，心里多年来的恨意终于痛快几分。
　　“看见了吗？当年你的亲生骨肉，忠心耿耿为国效命多年的郭家，都是被你亲手毁了的。你这么些年来，自诩很会看人，可是你究竟看清楚了吗？眼睛可有擦亮？”
　　
　　武帝缓缓放下手，对宋清鹤的质问竟有些答不上来的感觉。
　　这么些年，他很少回想过去，直到年初时裴砚礼用自己给他上了一课，武帝那时候才会开始慢慢回想，想起从前的日子，开始懊恼。
　　
　　想到当初因为郭家，因为嘉贵妃对裴砚礼的忽视与漠然。
　　武帝忍不住红了眼睛。
　　
　　宋清鹤站在旁边冷眼看着，过了许久，才慢慢从袖口中翻出一封泛了黄的信封，递交到他跟前，冷声道：“等我走后你再慢慢看吧，这些东西，本该是很早就到你手上的。”
　　“都怪你刚愎自用，如今后悔也晚了。”
　　
　　该说的说完，该看的也看够了，宋清鹤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后，养心殿里只剩下武帝一人。
　　手头那封宋清鹤留下的信尚且还未被他拆开，不知晓其中内容，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他抿紧唇，从那缝隙中将信笺拿出，泛黄的纸页明显是多年前留下的，却还是仍旧被人保存完好。
　　
　　武帝缓慢的打开纸张，熟悉又陌生的字眼令他微微恍惚。
　　这是裴砚礼的母妃留下的。
　　
　　看样子，应当是很多年前给宋清鹤的信函，其中字句感情真切，说起了裴砚礼幼年时的变化，说起武帝待她的情真意切，可是丝毫不提与宋清鹤的过去。
　　直到末了，她又多提——
　　
　　“从前只觉他鲁莽不知分寸，如今相处的久了，倒也是生出了诸多情意来。他待我极好，事无巨细，入宫后本以为暗无天日，可眼下想想，他敬我，爱我，有他陪着倒也觉得快活。不知怎的，近来总觉得精神恍惚，身子不适，可看他被我气得冷脸色，又觉煞是有趣。”
　　“待我生辰后，便要同他好好过日子了。”
　　“阿兄也早日成家吧，若生女儿，日后亲上加亲可谓极好。”
　　
　　字字句句皆是有关他的话。
　　武帝看到最后，只觉心口绞痛难以呼吸，他伸手抓住自己的衣襟，慢慢弯腰伏在桌面上。偏过头看着那楷体小字，心痛比头痛来的更厉害。
　　
　　若是按照宋清鹤刚才所说，这封信应当是在嘉贵妃薨逝后，他就打算是要交给自己的。可是因为郭家之事，宋清鹤才耽搁了这么多年。
　　
　　她的生辰，是她薨逝后的半月某日。
　　武帝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嘉贵妃也是真心爱着他的，纵然从前没有过，可是后来日复一日的相处下，她也是动心了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她香消玉损，独留他一人。
　　看着这些真真切切的话语，武帝抬手掩面，终于泪如雨下。
　　
　　-
　　裴砚礼并不知道宋清鹤那夜入宫做了什么。
　　后来数日，武帝都称病告假未曾上朝。
　　
　　月末的某个傍晚，裴砚礼听闻镇南关那边出了事情。
　　武帝派人前去趁着夜色，直接除掉了魏氏父子的心腹，不仅如此，镇南关那边驻守的人大换血，彻底将魏氏一族从京中连根拔出。
　　
　　慧贵妃在养心殿前跪了整整三日，不吃不喝，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这消息还是明骊听霍含栖同她说了才知晓。
　　
　　谁也不清楚武帝这雷厉风行的举动是所为何事。
　　直到魏氏父子被押入京城，武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示了当年郭家惨案的真正凶手。魏氏一族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武帝下令，当年但凡参与郭家之事者，格杀勿论。
　　
　　此时没有一点兆头。
　　若是裴砚礼查到这事情后，当即便大肆宣扬，魏将军手握兵权，只怕是会直接从镇南关造反。不管最后结果如何，都会造成无辜伤亡。
　　
　　而武帝直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趁对方还未回过神，就直接斩草除根。
　　这件事情在京中闹得沸沸扬扬，不仅如此，甚至有传言道，这是武帝再为裴砚礼清理日后登基的路线。
　　
　　魏氏一族倒下，裴缙奚算是彻底与皇位无望。
　　而郭家当年的卖国罪名得到洗白，裴砚礼如今身上再无污点。裴岑远虽说不似往日，却还有个楚家女为王妃，背后的吕家也依旧高举大旗。
　　
　　只是吕皇后如今身怀有孕，腹中之子算是承受了多方的注意力。
　　包括武帝心中，都隐隐期待着能够再生个老来子。
　　
　　年末之际，朝中要务繁多，裴砚礼时常早出晚归。
　　明骊刚从京中某家的嫁女宴上赶回来，疲惫的坐在梳妆镜前拆卸着首饰。刚刚摘下耳环，便困倦的打了个呵欠。
　　
　　裴砚礼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这一幕。
　　悄无声息的走到明骊身后，弯腰抱住她道：“累了？”
　　明骊回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裴砚礼伸手主动给她摘着头上的首饰，随口道：“早就回来了，你不在家中所以我才去了书房，只不过没想到你居然回来的这样早。”
　　
　　“干嘛！”明骊瞪他，“你不想我回来啊，那我明日便回娘家。”
　　裴砚礼被她这话逗得哭笑不得：“说什么浑话呢。”
　　明骊反手去掐他的脸：“那谁让你说这样的话。”
　　
　　两人之间靠的很近，裴砚礼隐约之间还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抬手揽住她，垂眼玩着明骊的发丝道：“阿骊，皇后怀孕了。”
　　
　　明骊好笑：“可她不是假的吗。”
　　裴砚礼：“纵然是假的，可怀孕的过程是真的。”
　　
　　这样背后编排长辈，是明骊从未有过的事情，她睁大眼睛脸颊涨红：“你别胡说八道……况且，你就这么想要个孩子吗，如今情况不定，我其实……”
　　
　　“不想要孩子。”
　　裴砚礼弯腰凑近打断她的话，轻轻吮.吸着她的唇角，情难自已道：“我也想试试怀孕的过程。”
　　
　　




46.  第046章   长陵王策反。

　　临近除夕。
　　最近这段时间除却魏家那件事情后, 京城上下格外安定。
　　
　　这日，凤鸣宫。
　　姜嬷嬷扶着吕皇后的胳膊，缓慢的在殿内走动着, 姜嬷嬷琢磨片刻，低声问：“娘娘，最近这些天殿下都没有来咱们这儿吗？”
　　
　　吕皇后轻嗤：“那孩子看起来温文尔雅, 实际上心比谁都狠。”
　　“那年他还很小的时候, 你可能不记得了，照顾他的小太监只不过是忘记做他吩咐的事情，当日下午他便将人从岸边推了下去。”
　　“那时候觉得这孩子能成大事，可如今看来, 的确不是什么好管教的。”
　　
　　姜嬷嬷轻轻蹙起眉头：“娘娘为何这样说。”
　　“行事狂妄，必有后患。”吕皇后轻轻拧了下眉头, 随意道：“幸而本宫有了腹中这个, 日后纵然远儿不成, 那也有保障。”
　　
　　姜嬷嬷始终觉得吕皇后这番话不好。她抿抿唇, 声音很低道：“可殿下也是您的孩子啊。”
　　吕皇后侧目看她：“本宫又如何不知她是本宫的孩子。”
　　
　　后面的话她没再接着说下去。
　　而殿外, 站在廊下的裴岑远面目阴沉，他从没有想到过，自己居然有朝一日会听见吕皇后说出这样的话来。他明明也是她的儿子, 可偏偏吕皇后却始终不能对他留有一丝一毫的期待。
　　
　　垂落在衣摆边的手慢慢握紧, 裴岑远深深吸了口气, 转身离开。
　　在走出凤鸣宫的那一刻, 裴岑远心中终于将前几日的想法落定下来。现如今没人能够帮到他，楚锦怡也好，吕皇后也罢，个个都为求自保不敢再拼一把。
　　
　　她们都不敢, 可裴岑远敢。
　　拼一拼，好的前程都是自己挣出来的。
　　
　　-
　　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裴婈和亲一事，终于在年关这天落下帷幕。
　　裴婈将自己关在屋子里数日后，她答应了下来，两国书信往来商议过后，将公主和亲安排在了春暖花开的三月份。
　　
　　这消息无疑不是惊.雷。
　　淮安王府书房内，裴砚礼靠着椅背静静看着面前的明述尧，忽而好奇道：“凌华公主和亲这事情，你应该也已经知晓了吧？”
　　
　　明述尧此时仍旧戴着□□，是越风的模样。
　　
　　他抬了抬眼，诧异道：“当然知晓。”
　　“那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吗？”裴砚礼嘴角含着笑，饶有兴趣的喊：“大哥？”
　　明述尧眼神微顿，佯装不解：“你喊我什么？”
　　
　　裴砚礼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他跟前缓声道：“别装了，上次你跟师父见面聊的天，我都听见了。虽然不是有意的，但是还是希望大哥别怪我。”
　　
　　“……”
　　明述尧心口有些难受，沉默许久道：“阿骊也知道了？”
　　裴砚礼点头：“知道了，还抱着我哭了一场。”
　　
　　说到这里，明述尧的眼神逐渐转变，他无声的叹了口气道：“你应该知道我心中所想，我不愿将她牵扯进来，更不愿意看着她身受险境。如今你与裴岑远的争夺始终未有定夺，我不敢离开。”
　　
　　裴砚礼拧眉：“那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皇姐远嫁？”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这道理难道王爷不懂？”明述尧反问。
　　裴砚礼低低笑了声：“旁人鱼和熊掌的确不能兼得，可大哥要知道，如今放在你面前的鱼和熊掌，是只要你退一步便能都得到的。”
　　
　　这话明述尧自然明白，他沉默着，许久未曾开口。
　　过了好久，裴砚礼才低声道：“大哥，阿骊有我在不会有事，你应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明骊前几日便同裴砚礼说起过。
　　她不希望明述尧因为自己而错过他想要的东西，王位也好，裴婈也罢。当日救下裴婈之后，任凭谁都能看得出来，裴婈待他有意。
　　
　　将这些同明述尧说清楚，他低声询问：“阿骊在何处？”
　　“在院中。”裴砚礼看着他。
　　果不其然，下一刻明述尧便朝漪澜小筑大步奔去。
　　
　　走在途中时他伸手摘下□□，深深浅浅的呼吸着，走到门口，许是近乡情怯，他竟有些迈不动脚。过了许久，直到屋子里传来声音，明述尧才提步往里走。
　　
　　看着站在廊下的少女，明述尧哑着声音喊：“阿骊？”
　　明骊闻声回眸，那张熟悉的脸猝不及防的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睛，骤然泪如雨下：“王兄。”
　　
　　……
　　裴砚礼并不知道明骊与明述尧在屋子里说了些什么。
　　等到明述尧离开后，只见明骊似乎很开心。
　　直到这夜，两人洗漱完睡下，明骊才窝在他怀里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的话。
　　
　　“王兄同我说，他决定回去了。也不是非得现在争个什么，就是觉得不想让皇姐嫁给别人，虽然眼下两国已经定了亲，但并未提明同谁定了亲。”
　　裴砚礼轻笑，忽而温声道：“那你二哥怎么办？”
　　
　　明骊顿时不说话了。
　　她抿着唇角一声不吭，揪着裴砚礼的衣领，过了许久才道：“他们都是我的哥哥，无论怎么样我都会难受。既然如此的话，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定夺吧。”
　　
　　明骊做出这样的决定已实属不易，裴砚礼心中明了。
　　明述尧这些年来在外招揽了不少人士，若是单凭他们，对抗姜太后只怕是还有些难度。得到明骊的赞同之后，明述尧挑了个好日子便启程回了姜国。
　　若是能让往日父王的属下榜助他，那必定能事半功倍。
　　
　　近来听宋清鹤提及，京中来了不少陌生人，似乎同先前大婚时的场景很相似。裴砚礼未眠夜长梦多，早早就着人去调查了此事，只是没想到的是，居然与裴岑远有关系。
　　
　　先前秋狩那会儿发生的事情，裴砚礼始终没有忘记。
　　后来着人去查，却没什么结果。
　　
　　过些天便是除夕宫宴了，裴砚礼中途抽了些时间将查到的事情同武帝说明，不曾想到，武帝居然很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碍于吕皇后腹中的孩子，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怕吕皇后动了胎气。
　　
　　日子转瞬即逝，很快就到了除夕家宴。
　　明骊与裴砚礼提前入宫，去养心殿拜见了武帝。
　　
　　三人闲聊一阵，像极了普通人家中的父亲与儿女。
　　说起吕皇后的孩子，武帝笑着道：“阿骊若是有孕，只怕小九比朕还要高兴。”
　　明骊耳尖红红，低垂着眼不好意思开口。
　　
　　裴砚礼见她这样，笑着握住明骊的手指，敷衍道：“她如今年岁尚小，我怕她受疼，等再过些日子吧，趁着这样的时机也能好好调养身子。”
　　“小九的确很会心疼人。”武帝弯唇朗声笑起。
　　
　　今夜是要紧的日子，陆闻清率领的部下始终在宫中来回走动，而武帝的禁卫军则是奉了命令留守在暗处。若是裴岑远今夜便等不及，那就直接拿下他，若是他安分守己的话，武帝便留下他。
　　
　　只不过比起裴岑远来说，倒是在宴席间发生了另外一件叫人不可思议的事情。
　　
　　武帝与吕皇后相携上了首位。
　　看着台下的朝中大臣，武帝正打算说些场面话，谁料身侧的吕皇后脸色煞白，像是很难受的样子。她稍稍弯了下腰，看着好似很不舒服的样子。
　　
　　武帝顿时察觉，偏头看向她：“怎么了？”
　　“陛下！”吕皇后忽然睁大眼睛，顿时握住了武帝的手，声线颤颤：“我……臣妾……臣妾的孩子……”
　　
　　这话都没说完就已经将旁边的人吓得不成样子。
　　武帝大手一挥，赶紧着人将素日里给他诊治的太医请来。殿内原本还等着武帝开口的大臣与家眷，此时纷纷将目光落在了上首，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唯独靠近前排的裴砚礼，轻飘飘的扫过那上面，而后仍旧垂着头给明骊剥虾。
　　蘸了料放进她盘中，低声问：“好吃吗？”
　　
　　明骊下意识的在口中嚼着，余光扫到忽然进门的太医，皱了下眉头，那瞬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看向裴砚礼，正打算说话时，就听见武帝忽然雷霆大怒：“你说什么？！”
　　
　　太医慌乱无措的跪着，吕皇后的手腕上还搭着丝帕，纵然是隔得远些的人，也轻而易举便能看得出来，这必然是吕皇后的胎儿出了什么问题。
　　一时间殿内开始有了声响，甚至连明骊都开始猜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台上。
　　太医战战兢兢道：“陛下，娘娘的确未曾怀孕，从脉相上来看，许是癸水已至。”
　　“不可能。”吕皇后神色虚弱，靠着姜嬷嬷颤声道：“先前太医们都是来给本宫号过脉的，难不成你是说他们都在期满陛下不成。”
　　
　　不料竟得到这样的说辞，太医深吸口气，弯腰磕头：“若是陛下不信微臣，那便请太医院的诸位太医一起前来号脉吧。”
　　
　　武帝本不想将事情闹得这样大，可是看着吕皇后的模样，震惊中带着些慌乱，丝毫不像是作假。
　　他默了默，着康公公直接宣召了人。
　　
　　只是余光在台下扫过时，恍然发现楚锦怡身侧的位置上，居然没了裴岑远的身影。
　　武帝心中警铃大作，转念想到吕皇后此时此刻的做派，愈发觉得只怕是他们母子两人合起伙来组了个局。等到太医们前来，武帝心中厌恶。
　　
　　如吕皇后所愿，太医们挨个儿号了脉，说辞却都是一模一样。
　　院正屈膝跪在地上，不顾吕皇后的质问，低声对武帝道：“陛下，微臣曾听说过西域有种药草，吃下后同怀孕之人的症状一般无二。”
　　
　　武帝皱眉：“你的意思是，皇后用了药？”
　　“陛下！臣妾没有！”吕皇后惊慌失措，这下根本顾不上她有没有怀孕，连忙跪下只想辩解，“臣妾怎么会那么蠢呢，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武帝侧身避开吕皇后伸来的手。
　　一时间，台下喧嚣愈发大了起来。
　　
　　与此同时，殿外忽然传来淅淅沥沥的脚步声，武帝抬眼看过去，只听门外的小太监惨白着一张脸进门禀报：“陛下！长陵王策反了。”
　　
　　




47.  第047章   阿骊是我的心头娇。

　　裴岑远策反这个消息一出, 殿内的大臣们都惶恐起来。
　　尤其是明骊身侧的长陵王妃楚锦怡，她睁大眼睛满面的不可置信，深深浅浅喘着气, 扶着桌几抬眼慌乱的看向殿门口。
　　
　　而禀报的那位小太监，忽然被外面来的一支箭矢射中，而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这幕场景出现在众人眼前时, 殿内的人瞬间尖叫起来。
　　
　　禁卫军此时此刻还在暗中蓄势待发。
　　武帝的目光扫过裴砚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接。武帝微微愣神，他心底其实是真的没想到，裴岑远居然会真的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武帝自认从来不是什么仁君，可他对自己的孩子们, 算不得差。
　　除却少年时，因为一场误会而导致的裴砚礼, 其他的这些, 他几乎都没有因为什么偏见而冷落谁。可是时至今日, 裴岑远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让他愈发不敢相信的是, 他上了年岁, 如今身边居然只有裴砚礼可信。
　　懊悔与恼怒在心中来回交杂，武帝闭了闭眼睛。
　　
　　吕皇后跪坐在旁边的地板上。
　　如今她腹中的孩子没了，裴岑远居然也要动辄造反, 吕皇后压根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眼前一黑, 就这么晕了过去。
　　
　　武帝丝毫不想再给她分去丝毫注意力。
　　略略抬手, 着人将吕皇后带了下去，他顺势吩咐：“皇后失德，将其禁足在凤鸣宫，其余一切待朕拿下孽障后再做打算。”
　　
　　说这话时武帝声音朗朗, 殿内的人尽数都听了进去。
　　担心裴岑远攻进来的同时也在盘算着，日后这京中的天。先前站队裴岑远的人，此时此刻心中难以接受，担惊受怕武帝日后会追究。
　　
　　殿内逐渐安静下来，陆闻清率领的侍卫将宫殿包围住，将裴岑远的人抵挡在外面。
　　
　　明骊没想到这些事情来的这样快，后怕的握住裴砚礼的指头。
　　“别怕。”裴砚礼反握住她，低声道：“很快这事情就会解决了，我会护着你的。”
　　
　　明骊只是在前世，见过霍家抄家时的阵仗。
　　于是对这样的场景有些恐惧。
　　但是裴砚礼这么说了，明骊只好应下。
　　
　　然而下一刻，明骊甚至都还没感觉到外面的喧嚣声，就见裴砚礼笑了笑说：“结束了。”
　　明骊只觉得恍惚：“结束了？”
　　
　　裴砚礼见她面上的小表情，忍不住笑道：“你二姐一早便率领禁卫军在暗处守着了，就等着裴岑远往里钻了。只是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今日闯进来。”
　　“此时殿外，陆闻清与霍含枝前后包围，裴岑远就算是会遁地术，眼下也逃不掉了。”
　　
　　今日这场策反，是裴岑远临时作出的决定。
　　没有好的作案计划，甚至从开始都被武帝完全掌握在手掌心中。
　　
　　不仅仅是明骊没能回过神来，就连殿中其他的人都有些恍惚，更是觉得这策反来的莫名其妙。只是谁都没想到，陆闻清压着裴岑远进来时，霍含枝在后面还带着十一皇子裴宥骏。
　　
　　武帝看着他的两个儿子，险些背过气。
　　“他怎么……”明骊看见裴宥骏睁大了一双眼。
　　裴砚礼想到那日在宫中相遇时，他对裴宥骏说的话，嗤笑道：“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是活该。”
　　
　　明骊没说什么。
　　脑海中却像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尘埃落定下来。
　　
　　-
　　裴岑远被抓后，当即便毫无辩解之力的被陆闻清押了下去。而楚锦怡，也在后来的两天里，被大理寺那边的人安排着带离了王府。
　　毕竟裴岑远出事情，楚锦怡没道理不知情。
　　
　　时间晃眼而过，一眨眼就过完了年。
　　裴岑远的案件也已经被查清楚，据说当夜武帝便雷霆大怒，直接让人从玉碟中除去了裴岑远的名字。而帮凶楚家，也被革职查办。
　　
　　吕皇后被废，贬为庶人。
　　而吕家这么些年来做的事情，被霍从安桩桩件件连根拔起，京城中的那些弯弯绕绕，一时间被清理的干净。
　　
　　另外一位裴宥骏，武帝以年岁尚小不懂事为由，加封王位给了块儿封底，就将人直接赶出了京城。
　　
　　一时间京中情况瞬息万变。
　　武帝膝下的儿子们，如今除却裴砚礼以外，便只剩下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如今虽说武帝尚未立储，但其实那个位置，已经差不多被写上了裴砚礼的名字。
　　
　　三月初。
　　草长莺飞的日头下，裴砚礼带着明骊去了先前两人遇见的那座寺庙。
　　
　　今日正好是拜佛的日子。
　　明骊拉着裴砚礼去了殿中，挨个儿将几座佛像都拜了个遍。最后两人出来时，站在台阶旁边，裴砚礼握着明骊的手，偏头去看她。
　　
　　察觉到目光，明骊忍不住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哥哥昨日来信了。”裴砚礼捏捏她的指尖，稍稍弯下腰看着她：“他说啊，都成功啦。因为眼下还需要善后，所以还没有办法联系你，等到一切处理好，他会回来找你的。”
　　
　　明骊听见这话后，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二哥哥呢。”
　　裴砚礼眼神微微顿了顿：“他近来重病缠身，姜太后及其党羽已经被除，你二哥会没事的，放心吧。”
　　
　　明骊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等到夜里回到王府，两人前后沐浴好，明骊坐在窗户旁边让裴砚礼给她用帕子绞头发。两人就着最近宫里的事情聊了会儿，又说起霍含栖与宋修赟。
　　
　　“前几日听舅母说起，三姐姐同意这门亲事了。”
　　裴砚礼闻言，明显有些诧异：“真的？宋家那边收到消息了吗？”
　　明骊拨了拨衣领里的头发：“应该也就这几日吧，不急。”
　　
　　对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不大着急，但是对于宋修赟来说，这却是一件让他轻而易举就能疯狂的事情。
　　
　　明骊见他对这事情上心，好笑不已道：“怎么问起这个呀。”
　　“其实宋修赟喜欢你三姐姐很久了。”裴砚礼用指尖小心翼翼的将她的头发挑了挑，低声说道：“我忘记是哪次，只记得他同我说过，见到霍含栖，便觉得就是她了。”
　　
　　明骊忽然想起前世宋修赟与霍含栖的结局。
　　再听着此时此刻裴砚礼说的话，只觉得一阵唏嘘。想想霍含栖当初被宋修赟救下，叫他记挂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最后如何了。
　　
　　过了几日。
　　宫里忽然传来武帝咳血的消息。
　　裴砚礼带着明骊急急忙忙赶着进了宫，看着殿内的床榻上，武帝面色惨白，看着自己的眼神格外飘忽。
　　
　　在这一刻，裴砚礼忽然想到当初嘉贵妃临死前的模样。
　　她好像也是很痛苦，紧紧抓着武帝的手，眼角旁边全是泪水。那时候武帝好似能感同身受，抱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砚礼收拢思绪，慢慢蹲了下去：“父皇。”
　　“来了。”武帝偏头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吓到你们了吧。”
　　裴砚礼叹气：“先前不还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咳血呢。”
　　
　　武帝笑着摇摇头：“很早前朕就发现了。”
　　“那时候局势未定，这事情朕谁也不敢告诉，只能让太医慢慢调理着。如今看来，大抵算是命数将至，怕是无力回天喽。”
　　
　　武帝在裴砚礼眼中，向来都是挺拔的。
　　纵然前些年父子俩的关系，看着并不是很好，但裴砚礼心里面始终觉得，他眼中的英雄，就是武帝这样的人。
　　
　　然而今日，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裴砚礼按了按眼角：“父皇，您别说这些话。”
　　
　　“朕的身体朕心里清楚。”武帝看着裴砚礼的模样哭笑不得，随后又温声安抚了两句：“放心吧，不会有事情的。”
　　
　　武帝的身子算是这么些年来积劳成病，心中郁结成疾。
　　前些日子又因为得知了嘉贵妃生前的那封信，武帝心中愧疚他们母子俩与郭家，这病便也在不知不觉间加重了起来。
　　
　　在宫里陪了会儿武帝。
　　裴砚礼出宫回府没几日，武帝的诏书便来了淮安王府。圣旨上道裴砚礼天资聪颖，乃帝王之相，加封他为东宫太子，而元妻明氏则封为太子妃。
　　
　　一时间京中被这消息惹得热火朝天。
　　虽说裴砚礼是太子，这件事情早就已经成了定数。
　　
　　但是前脚武帝刚刚病重，后脚就将这圣旨颁布下来，不由得让人觉得，年初裴岑远与裴宥骏的处置，实则是武帝再为裴砚礼清理前路。
　　
　　这样的谣言一直传到两人的册封典礼。
　　这段时间，作为准太子妃的明骊备受京中贵妇的邀约。宴席上，不住地夸赞声与恭维，各家各户心思活络到让明骊险些吃不消。
　　
　　回到府上，明骊同裴砚礼随口说了几句。
　　他笑着揽住明骊的腰道：“日后成了中宫皇后，这样的事情怕是更多了。”
　　“那你会不会……”
　　
　　明骊的话没说完，裴砚礼却明白了，捏捏她的手认真道：“不会。”
　　“我此生都只有你一个，枕侧绝无旁人。”
　　
　　明骊看着他，好半晌后才笑着将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
　　最近武帝的身子好了不少，宋清鹤前些日子特意入宫为他诊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在那次养心殿中的交谈之后，稍稍缓和了许多。
　　
　　想到今日武帝说到的事情。
　　裴砚礼亲了亲她的额角，轻声道：“阿骊，咱们生个孩子吧。”
　　明骊抬眼：“嗯？”
　　
　　眼前裴砚礼的目光幽深，欲.色沉沉。
　　明骊沉默着，他的吻却像是雨滴一般稀稀落落亲在了明骊唇角边。一下又一下，格外耐心温和，明骊受不住的偏开头，任由他动作。
　　
　　不知过了多久，裴砚礼停下来，笑着亲吻她眼角的泪，低声唤：“阿骊。”
　　明骊茫然：“嗯？”
　　
　　裴砚礼垂首吻住她的唇：“阿骊是我的心头娇。”
　　
　　




48. [最新] 第048章   【正文完】一生都可期待。……

　　册封典礼这日。
　　天气格外好, 艳阳万里，天空澄澈无云。
　　
　　先是太子册封，再是太子妃加封典礼。中途所经历的程序格外繁杂, 等到一切都结束后，已经到了晚上。
　　
　　明骊身着正红礼服，发髻上簪着对应品级的凤尾步摇。
　　东宫早在裴彧之薨逝后, 吕皇后便就已经着人将里面重新布置了一番, 当时她心中所想，必定是将此处给裴岑远早早收拾妥当。但是谁曾想到，现下竟是裴砚礼入了东宫。
　　
　　殿内格外安静，伺候的宫女们都是新拨来的。
　　跟明骊入宫照顾的, 只有惠然惠瑛以及她的陪嫁嬷嬷。除了她们三人，其余的人也都没怎么见过裴砚礼与明骊私下的相处。
　　
　　裴砚礼走完流程就被武帝唤去了养心殿。
　　眼下刚回来, 就直接奔进主殿, 走到明骊身后弯腰揽住她：“累不累？”
　　明骊瞧见四周宫女们的眼神, 有些不好意思, 用手肘推了推裴砚礼, 有些不大好意思道：“还有人呢，你离我远些。”
　　
　　裴砚礼抬眼扫过，惠然格外有眼色的抿唇笑了笑, 带着宫女们离开, 在门口守着。
　　
　　亲手给明骊摘下钗环, 手指蹭了下她的耳垂：“当了太子妃就这么瞧不起我了啊, 有人在都不让我碰，之前还在王府的时候怎么就不这样呢。”
　　明骊扭头看他，模样一本正经：“殿下，你如今是太子。”
　　
　　裴砚礼懒散的嗯了声, 随后伸手熟稔的将明骊的发拆开披散下来：“是太子又如何？难不成是太子，太子妃就不肯要我了吗？”
　　
　　“……”
　　明骊想不出裴砚礼的脸皮究竟是为何能这样厚。
　　她沉默半晌，正想在说什么时，就见裴砚礼皱了皱眉毛，抿唇道：“你刚才唤我什么？”
　　
　　明骊不知道裴砚礼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但她也还是认真的想了想，迟疑道：“殿下？”
　　果不其然，这句话一出裴砚礼的面色就变得难看了起来。
　　他微微蹙着眉头，好似遇见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
　　
　　明骊忍着笑意故意逗他：“那你想要听我喊你什么？”
　　
　　先前两人便因为这事情起过争执。
　　明骊认为，裴砚礼是淮安王，不管如何按理来说是不应该随意称呼他的名字。但裴砚礼却觉得，夫妻之间不用计较这些，他每次听明骊喊自己王爷，总有种若有似无的疏离感。
　　
　　为此裴砚礼花费了好长时间，才终于让明骊换了称呼。
　　没想到的是，入了东宫后居然一切又回去了。
　　
　　瞧见他微沉的面色，明骊实在是觉得有些好笑，觉得他有时候就像个小孩子似的，一点也不像该有的样子。
　　
　　殿内安静不已，外头守着的宫女都以为两人闹了矛盾。
　　惠然旁边的宫女轻声问：“惠然姐姐，殿下同太子妃这是吵架了吗？”
　　“不会的。”惠然笑意盎然，“殿下从来不会让太子妃生气。”
　　
　　对于这话，宫女不置可否。
　　对于裴砚礼的脾气，其实她们多少都有听闻，被拨来东宫伺候的时候，好些人心中都有些担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叫裴砚礼砍头。
　　
　　况且作为九五之尊的后继者，又怎么会有什么好脾气，来哄着太子妃。
　　
　　外头的人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殿内传出一道女声。
　　“裴砚礼。”明骊微微扬起下巴喊。
　　男人嗓音带着笑，淡淡嗯了声。
　　而后他们就听见明骊格外骄纵的道了声：“我有些渴，想喝水。”
　　
　　适才问惠然话的宫女提着口气，担惊受怕这位刚册封的太子妃转眼就遭裴砚礼的嫌弃。却不料下一瞬，就听见脾气糟糕的太子笑了笑，朗声道：“遵命。”
　　
　　-
　　继任太子之后，他们两人的生活好似也并没有发生什么改变。
　　裴砚礼仍旧还是像从前那样，闲来无事时，便服带着明骊出宫逛街，偶尔也会带着她回娘家。原本明骊以为入了宫后，一切行事都会不便利，却不曾想，还没一个月，裴砚礼便给她带回了一枚令牌。
　　
　　据说那是先皇后的东西，明骊若是想出宫，亮出令牌便能顺畅出入宫门。
　　将这事情同霍含栖说过之后，她满心都是诧异：“你哄我玩的吧，先皇后的东西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叫你拿到手啦。定然是太子殿下为你索要来的，他对你可真好。”
　　
　　自打婚后，霍含栖每每遇见明骊，这话都要说上一遍又一遍。
　　好似不说一次，就会亏了什么似的。
　　
　　明骊也察觉到了，裴砚礼的确是待她极好。
　　从前不敢想的日子，如今居然就在她的眼前，金尊玉贵的身份，鹣鲽情深的夫妻，还有和谐美满的手足。这都是从前明骊不敢想的事情，可是如今她却实现了。
　　
　　只不过有好自然也有不好。
　　裴砚礼入主东宫后，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便开始无所不用其极的想着办法，将自己的女儿嫁进东宫。
　　
　　霍家这么多年来，树大招风立敌不少。
　　可是谁曾想，居然有人为了将女儿嫁给裴砚礼，而后转头去找了霍原。霍家如今就只有一个姑娘嫁了人，还是东宫太子，纵然是卖女求荣的人家，有这门亲事都不可能分一杯羹给别人。
　　况且是霍家这种待明骊宛若亲女儿的家人。
　　
　　更何况，明述尧如今已经重新上了位。
　　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收揽了姜国的无数奇珍异宝，由江湖人士送来了聿朝，美名其曰为妹妹迟来的嫁妆。
　　
　　如今姜国嫁来一位公主，成了聿朝的太子妃。
　　而聿朝这边，当初同姜太后定下的婚约，在明述尧登基后，众人都以为裴婈将要被人退婚。却不曾想在起初定下的婚期前夕，明述尧一封飞鸽传书表明——
　　
　　他后宫无人，若是能娶裴婈为妻，此生再无她人。
　　待到裴婈亲口同意之后，两国将婚约往后延迟，推到了七月底。
　　
　　如此一来，聿朝与姜国亲上加亲，兄妹之间感情好，夫妻和睦，这样的联姻关系，只怕是三辈人都会屹立不倒。若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亲事，两国只会鼎立共存。
　　
　　但纵然明骊是如今京城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人，也耐不住有心人的眼热。
　　
　　六月，顾平媛为霍从安诞下一对双生子。
　　霍家在府上摆满月酒，裴砚礼近来公事颇多，便只能任由明骊想去，等他处理完公务之后再去。
　　
　　谁知就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就已经有人找上了门。
　　明骊被霍含栖挽着到了去了前院，见过孩子后，明骊格外大方的挨个儿给了一副足金项圈。实在有些重，便也只能交由顾平媛存进库房。
　　
　　在前面坐了会儿，霍含栖便带着明骊去了后花园。
　　两姊妹也许久没见过面，聊了会儿天，就听旁边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
　　
　　明骊抬头看过去：“何人？”
　　“娘娘。”身穿桃色裙装的少女走出来，眉眼间甚至还带有几分明骊的影子。
　　
　　只是一眼，她的心中便有了数。
　　微微蹙眉道：“你是何人。”
　　“臣女是户部侍郎的女儿。”少女缓缓屈膝跪在明骊面前。
　　
　　她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你这是做什么？”
　　“求娘娘救我。”少女低着头，脖颈细长白皙。
　　明骊不明就里的看眼霍含栖，询问道：“你想要什么？”
　　
　　少女轻轻啜泣：“求娘娘准臣女跟在娘娘身边，哪怕是此生做牛做马，臣女也心甘情愿。”
　　
　　这话说出来，但凡是有些眼色的人便都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霍含栖忍不住嗤笑：“那你不如直接同太子妃娘娘说，要她将你带回宫中，给太子殿下当侧妃？”
　　
　　那姑娘像是感觉到被羞辱，低着头始终不肯说话。
　　
　　明骊盯着那抹脖颈，轻轻吐出口气问：“你可是自愿？”
　　“四妹妹！”霍含栖抓住她的手。
　　明骊摇了摇头，而后听那姑娘道：“……是。”
　　
　　看着她面色上的不情不愿，明骊心中到底软了几分：“眼下四处无人，你同我讲，可是有人逼你来我的？若是你不说，那我便将这事情直接告诉父皇。”
　　
　　闻言，那姑娘轻轻颤了颤。
　　好半晌后才缓缓开口。
　　
　　原来她的确是被逼无奈，她庶出，在府上不受宠爱，正是因为长得有几分明骊的样子，便被主母拾掇着，想让她来找心软的明骊说说好话。
　　不料明骊竟一眼就看了出来。
　　
　　事情的缘由被明骊知晓，她默了默，低声道：“此时我会帮你的，但是你也要自己站起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若是仍旧像今日这样，那永远都会被府上的人欺负。”
　　少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傍晚裴砚礼来接她时，将这事情同他说了个清楚。
　　裴砚礼单手揽着她的腰，皱眉道：“那你为何都不肯醋一醋？”
　　明骊心下纳闷：“为何要醋？”
　　
　　“难不成你都不怕我真的有了旁人？到时候你就算是哭都没有眼泪了。”裴砚礼故作较真的吓唬她。
　　
　　明骊瞬间瞪眼：“你敢！”
　　“若是你真的有了别人，那我立刻就拿了和离书来同你分开，然后我就回到姜国，再也不跟你见面。”明骊说到这里，语气格外认真：“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你可最好小心些。”
　　
　　裴砚礼被她这副模样弄得心头微动。
　　低头亲她：“你若是日后也依旧像今日这般管着我，那我便此生都只有你一人。”
　　
　　明骊顿时推开他：“我不管你你就不行啦？”
　　“那你会不管我吗？”裴砚礼有些可怜。
　　明骊：“那自然是不会的，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便只能是已经同你和离了。”
　　
　　“那不就是了。”裴砚礼低声道：“我们不会和离，你也得管我一辈子。”
　　
　　车窗外的夕阳光芒拉得很长，街头四周全是行人的笑闹声。
　　就好像是他们的未来，岁月漫长，一生都可期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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