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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庖丁把牛解
尹乔

文案：
这一日，水车巷子炸开了锅，“赵家二娘子中邪啦，放着好好的读书人不做，要去早市摆摊啦！”
赵如意看看家徒四壁的居所，心里叹口气，原本刚刚大学毕业纠结在继承家里的潮汕牛肉店和按照专业当一个宠物医生的选择之间，怎么一睁眼就变成了古装剧本里身负巨债的可怜人，眼下哪有什么读书人的阳春白雪，还是活着要紧。
禁宰耕牛的禁令刚刚解除，牛肉也可以出现在平常人的饭桌上，大葱牛肉包、滑蛋牛肉粥、淮南牛肉汤、五香牛肉干，赵如意一把剔骨刀耍的虎虎生风，凭借自己一手精细地解牛术，把各式牛肉小吃做的风生水起。
悦来楼的东家丁六郎倚着门框，“小娘子，我看你这一手解牛术不错，要不要切磋切磋？我们这儿招厨师，待遇丰厚还有分红，你来不来？”
赵如意看着自己又被地痞收保护费砸掉的流动摊位，来来来。
冬季第一场雪飘落的时节，元安城里的人第一次吃上了潮汕牛肉锅，悦来楼成了当地最红火的食店，丁隶城看着源源不断的银子眉开眼笑，年底结账的时候他给赵如意包了个大红包，“分红来啦，我把自己打包发给你了。”
赵二娘摆摆手，“不敢要不敢要。”
丁六郎，“必须要！”
没有一头牛，能活着走出悦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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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榜   范小公子家的一条狗命

　　赵如意蹲在范家的柴房抠门，地上铺了整齐的泥坯砖，柴禾码的整整齐齐堆成小山，角落里盆儿是盆儿，罐儿是罐儿，丝毫不见杂乱埋汰，这大户人家的柴房，看着也比自家现在住的茅屋敞亮些。
　　
　　她听到门外远远传来脚步声，默默叹口气，哎，早知道就不该去贪图范家告示上那二两银子，说什么给范小公子的爱犬治病，治好了能拿二两银子的诊金，但告示上没有说，治不好会被抓起来关柴房啊。
　　
　　赵如意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与原本的生活环境完全不同的社会，不能理解这里的少爷小姐们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作为，那条青背猎犬分明是被人下了毒，这个时代又没有阻断剂和洗胃技术，就算是神医再世也救不回它的狗命，怎么到了自己这里，范小公子一怒之下就让下人把自己关起来了呢，私自关押平民，官家的也不管管。
　　
　　“哐”的一声，柴房的门被打开。门口站着的人赵如意有些印象，是跟在范小公子身边的跟班。
　　
　　“你家里的人来接你了。”跟班的鼻孔能竖到天上去，赵如意想不明白，当个跟班怎么看起来比街上巡逻的捕快还神气。
　　
　　下一秒，跟班的身后出现了让赵如意胆战心惊的人，面对即将到来的疾风骤雨，赵如意看了看堆在面前的柴火堆，还不如一头撞晕在这柴火堆上算了，说不定就能回到原来的世界，不管是按照自己的大学专业去当动物医生还是按照爷爷的意愿继承家里的牛肉火锅店，都比留在这个连12345市民热线都没有的社会强。
　　
　　她看着来人，诺诺叫了声，“阿姐。”
　　
　　门口站着的人是这里她的大姐，赵如茵。
　　
　　赵如茵看了她一眼，见自己妹妹没有缺胳膊少腿，也就放下了心，微微垂首朝范公子的随从致谢，“有劳管事。”
　　
　　随从自是不愿意搭理她们，往外摆手像是驱赶苍蝇蚊子，“赶紧走赶紧走，趁我们家小爷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我家小爷最爱的青儿，就死在了你家这个破落户的手里。”
　　
　　赵如意听了这话，气的差点儿一口气没有喘上来。
　　死在我的手里？
　　
　　什么叫睁眼说瞎话，什么叫栽赃陷害，今日她算是领教过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青儿是他家少爷圈养的小娘子，知道的才道那是条狗。
　　
　　赵如茵也不多言，往前两步拖起还蹲在地上的赵如意，一言不发往外走去。
　　
　　走过曲折的回廊，终于出了范家朱漆的大门，赵如意走在熙攘的街道上，回望了一眼那红彤彤的高门，蓦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三天的生活，经过的大起大落，比之前一年经过的都要多。好不容易毕业以后考过了执业兽医证书，为了庆祝一下跟好基友去商场逛吃逛吃，周末中心商场的人很多，中厅有厂家在做VR游戏设备体验，他们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来体检VR古代场景游戏，可是赵如意发现自己直接在这个古装时代生活了起来，没有任何场景要切换回现代生活的迹象。
　　
　　赵如意一睁开眼，这个世界跟自己关系最密切的人，姐姐赵如茵就出现在自己面前，顶着哭肿的眼泡，“二娘，你可算醒过来了，你要是就这么去了，我可怎么朝爹娘交待……”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是穿越还是沉浸在虚拟仿真场景里出不来，这三天，她尝试了很多种方法想要找到穿回去的开口，在她的设想里，这个开口可能隐蔽在某个场景当中，就像哈利波特里的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隐藏在平常人看不到的地方，她做过很多努力去寻找开口，包括但不限于，撞到门上，趴在井边，从山坡上滚落，从树上往下跳……
　　
　　各种尝试失败后，面对匮乏贫困连顿荤腥都吃不上的生活，赵如意把赚钱放到了首位目的，她正在街上闲逛寻找赚钱的机会，看到了范小公子贴在市场的一张寻求神医为自己爱犬青儿治病的告示，悬赏二两银子的诊金，按照现在的物价和购买力水平，一两银子就够一家人整月的嚼用，所以赵如意看到二两银子的告示十分心动，想想自己新鲜出炉的兽医职业资格证，她揭下那张告示走进了范家的大门，可不想那狗根本没有什么救治的余地，没过一会儿就一命呜呼，范小公子范朝悦大怒，指责她庸医误了他青儿的性命，让下人把她关进了柴房。
　　
　　赵如意蹲在柴房从早晨等到快天黑，直到阿姐把她领了出来。
　　
　　一整天滴米未尽，赵如意饿的头晕眼花，脚底下有些云里雾里，她原本跟在赵如茵后头，阿姐惦记在家的儿子，越走越快，赵如意跟不大上，一个不留神，撞上了旁边的行人肩膀上，赵如意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眼前闪过一身墨绿色的棉布衣服，由于反作用力往后摔在了地上，对面这人的胸肌可真是够结实。
　　
　　“这位娘子，你没事吧。”对面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因为被撞到而生出怒气。丁隶城打量了一下撞到自己身上的这个小娘子，不像是个冒冒失失的莽撞人，只是看着眼底有些发青，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赵如意原本就头晕眼花，这一撞，脑子里多了更多的小圈圈，她盯着眼前的人有些发愣，竟然有人能把深绿色的衣服穿得这么妥帖气质，如果给眼前身材修长的人配把剑，那就是仗剑走天涯的大侠做派了。
　　
　　阿姐听到身后有声响连忙转过头来，看见阿意和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一站一坐，摔倒在地上的那个明显是自家阿妹。
　　
　　“阿意。”在丁隶城伸手的时候，她连忙走过去把赵如意扶了起来。
　　
　　赵如意晕头转向却也不忘为自己的冒失赔礼，“对不住了，是我走路不小心。”
　　
　　“无妨。”
　　
　　赵如意屁股摔得生疼，不知道屁股和腿上是不是摔得有淤青，但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好意思用手去揉，只跟着阿姐快些归家好查看一番。
　　
　　又行了一段路，道路两旁的高瓴大屋低矮了起来，更多了些平民生活的气息，这便到了她们现下居住的永平坊。原本赵家也是住在高端社区延福坊的殷实人家，但自从爷娘因病离世之后，耗尽家财，也迅速没落下来，连延福坊的宅子也没有保住，搬到了永平坊水车巷赁了间平常小院居住，好在邻里和睦，左右邻居家的婶子都十分热心，见她们两人带着个小孩子生活不易，帮了不少忙。
　　
　　赵如茵出门的时候把儿子程珂放在隔壁崔婶子家里，让她帮忙照看一下，这时候回来第一件事自然是把程珂接回来。崔婶子家门半开着，里面有邻居来串门传来了隐隐的说话声。
　　
　　“你说隔壁家的二娘子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整天趴在井沿上，今天听说去范老爷家去给狗治病去了。”
　　
　　这是邻居孙嫂的声音。
　　
　　“她会给狗治病？赵二娘子不是在白鹤书院念书的吗？书院也教给畜生治病？”接着是邻居崔婶子的声音。
　　
　　“书院自然是不教这些的，依我来看，二娘子倒像是中邪了。”孙嫂的话里透着一丝幸灾乐祸。
　　
　　永平坊住着的多是做普通营生的平民之家，少有能供得起读书人的，一般人家，家里男孩子要去上学也要使很大力气，多半是识的几个字不当睁眼瞎罢了，能供下去读书的在永平坊已是少见。
　　隔壁家的赵氏姐妹是新近搬来的，听说原本住在延福坊，家裕丰厚，可是既然搬到了车水巷，赵如茵继续让赵如意去白鹤书院念书就是整个巷子里的头一份儿了。
　　
　　孙嫂看着在源自角落里跟崔家小孙子玩在一起捏泥巴的程珂，心里酸溜溜，赵娘子可真是个心气高的人。
　　
　　当下的梁朝，科技水平跟历史当中的唐朝差不多，自从前朝出了位圣德女帝，读书一事便不再是男子的专属，官家开办了一些女子书院，承担了一部分财政投入，补贴入学的女学子，私人只需要承担束脩的一半，但这一半对许多人家来讲仍然是昂贵的支出。
　　
　　赵家爷娘在的时候，家有积余，就送了赵如意去白鹤书院念书，今年开春，赵如意背负着阿姐殷切的期盼，参加了元安城为女学子举办的选拔考试，若是考试上榜，就能进到尚云监官学读书，不仅学费全免，毕业以后还能选进宫做女官，最次也能去衙门里做个文职的书吏。
　　
　　可是赵如意落榜了。
　　
　　她在张榜处从头到尾看下去，没有找见自己的名字，她生怕漏过了自己的姓名，从头找到尾，从尾找到头，在榜前足足找了八遍，心灰意冷往回走，不知道怎么去面对阿姐失望的神情，一个不留神，掉到了平津河，谁知道被捞上来已经换了个芯。
　　
　　“可不敢这么说，二娘子是个和气的，我看是前些日子的元安城女弟子的考试落榜对她打击太大，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过些日子就好了……”崔婶子是个厚道人，提起赵如意倒有些担心。
　　
　　听到院子里的人提到了女学子的考试，赵如茵一颗心又吊了起来，自从这次考试张榜以后，阿妹掉进水里，再联想这几日她反常的行为，赵如茵生怕旁人提起落榜的事情又刺激到她。赵如茵微微回头瞥了一眼阿妹的神色，见如意脸上神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动，才站在门口轻咳了一声。
　　
　　“崔婶子，我们回来了，来接小珂。”她拉住门环，在虚掩的门上轻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装作很意外的样子，“吆，孙嫂也在，这么巧，小珂，来娘这里。”她朝蹲在墙角跟崔婶子的小孙子狗娃玩的小珂轻轻招了招手。
　　
　　“娘——”程珂见她回来，小兔子一样从地上跳了起来，甩开在墙根擦鼻涕的狗娃，朝门口飞奔过来。
　　
　　孙嫂不知道她在门口听到多少话，有些心虚，讪笑道，“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呀，那会儿小珂还说想娘了。”
　　
　　“有劳婶子了。”赵如茵抱起小珂，道过谢，领着如意转身回了家。
　　




2.  早市   兜里比脸干净

　　回到院子里关上门，院内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程珂出溜溜吸鼻涕的声音，小孩子敏锐地感觉到阿娘和小姨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头，聪明地选择了保持安静。
　　
　　赵如茵原本听说如意被范家抓去，对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妹妹恨铁不成钢，怒从中烧，若不是如意如今已经长大了，早就像小时候一样拿了扫帚打她一顿，但思及刚才崔婶子的话，担心越过了生气，自从得知考试落榜，去不了官学，阿妹这几日看起来总是恍恍惚惚不正常，与以前相去甚远。
　　
　　此刻，看着如意垂头丧脸耷拉脑袋站在院子里一脸菜色，想必这一整日关在范家的时间不好过，如茵把程珂从怀里放下，气恼地甩甩手，自己这是走了什么霉运，爷娘去了，丢下个不成器的妹妹，丈夫死了，只留下个黄口小儿，原本家里在庄外还有几亩田地，可为了把阿妹从范家救出来，今日把田契去当铺当了十两银子，赔了范朝悦买狗的钱，也不剩几个子儿了。
　　
　　赵如茵越想越觉得憋屈，老天爷怎么不趁早把自己也收走算了，气成这个样子还要张罗着别让阿妹和小珂饿了肚子。如茵本来往厨下走，这一气，觉得眼前一黑。
　　
　　赵如意进了院子，原本以为会面对阿姐的疾病暴雨，她虽然穿过来才三四日，但原身这个阿姐泼辣的性子她也算是领教过一番，想想这一家老弱妇孺面对的光景，她也就理解了赵如茵表面的强势，还不是怕被人欺负了去，何况带着个书呆子妹妹跟尚不懂事的儿子。
　　
　　之前阿姐为绣庄做些绣工，最近程珂大了，钱财上越发紧手，想着支个摊子多个进项，起早去争抢摊位就能跟人吵一架。孙嫂大抵也是酸她心气高，同样快成了市井泼妇，非要供出个妹妹去读书。她看到阿姐黑着脸往厨房走去，还没走到门口，身体突然僵了僵，接着直直倒向了一边的地上。
　　
　　“阿姐！”
　　
　　倒在院里的阿姐，站在一边吸鼻涕的小豆丁，赵如意成了破烂小院子里唯一清醒的人，这是一个没有120救护车的时代，虽然隔壁邻居在背后说她们小话刚刚被听到了，但现在她只能装作是没有听到过，跑出门找邻居帮忙，因为根本不知道医药堂在哪怎么去找医工。
　　
　　崔婶子是热心肠，她跟孙嫂一起，与如意把如茵搬到屋里，掐了半天她的人中，阿姐终于转醒了过来，如意跑出去按邻居说的位置找去离家最近的德松堂，资历深的大夫坐诊连排队的人都看不过来，一时没有出外诊的人手，赵如意好说歹说，终于请了药堂刚出师的年轻小大夫柏青到家里来。赵如意背上药匣子，拉着柏青一路狂奔，柏青常年在药堂炮药跟诊，乍一跑动，有些跟不上赵如意的脚步。
　　
　　到了她们的住处，柏青大夫仔细望了望赵如茵面上神色，来把了会儿脉，开了几副方子，嘱咐她多休息，如茵听到出诊加药方子作价半两银子，恨不能又晕过去，一个月的生活费又打了水漂。
　　
　　小珂缩在屋子的角落里，看起来想哭，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刚刚还在跟隔壁狗娃玩泥巴，到家里突然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场景转换的太突然他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药还是不吃了，又费这么多银钱。”如茵觉得气越发不顺，往床上一倒，干脆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爷娘这是留下了什么烂摊子。
　　
　　赵如意看看周遭家徒四壁连个窗户纸也破了个洞的屋子，实在没底气说“有病赶紧治，不用担心钱”这种空口无凭的话。她以前也爱看穿越小说，女主角穿越回古代不是公主就是大户千金，跟王公贵族产生各种爱恨情仇，从来都是只有感情上的烦恼，哪见有金钱上的窘迫，怎么到自己这里，一过来就是hard模式，连个存款也没有，兜里比脸干净。
　　
　　程珂缩在角落里安静的像只受惊的小鸡仔，赵如意嘱咐他看好娘亲，自己去药铺抓回了药，可是无论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有干过煎药这活计，最终在好一番折腾之后，端着一碗黑黢黢的药汤拿给阿姐，这个颜色也不知道是药汤原本的颜色还是烧糊了。
　　
　　如茵看着药碗一脸嫌弃，终究还是皱着眉头喝了下去，半两银子的药方，她要是倒下了，自家阿妹和小珂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夜幕降临，一整天的鸡飞狗跳之后，水车巷陷入了沉寂。
　　
　　赵如意躺在硌人的床板上，盖着薄薄的被褥，毫无睡意。屋子里的光线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是一层银色的霜。
　　
　　黑夜里，她听到阿姐轻轻叹了口气。
　　
　　轻轻的一声，压在如意心头的事情又重很多，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跟这个世界相处。
　　
　　“你翻来覆去做什么，在铺盖上烙饼的吗？”赵如茵知道她没睡。
　　
　　“阿姐，我……”赵如意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天塌下来先砸到我，你安心在家休养几日，再去白鹤书院上学，落榜也没什么，两年后再考便是，学子里七八年考了三四次考不上官学也是有的，明日我再去程家看看，提前预支些生活费。”
　　
　　赵如意听着阿姐的意思，这是还没有死心让她通过考试这一条路光耀门楣打个翻身仗，可去书院里的复读生家里，都是能养个富贵闲人的家境，整个书院估计找不出比她更穷的人。
　　
　　在这个时代，靠读书出人头地的观念就已经这么根深蒂固了，可她眼前明明面对的是更为严峻的吃饭问题。
　　
　　赵如意打算快刀斩乱麻，打破阿姐不切实际的幻想。她来自二十一世纪，从小接受的是现代化的科学教育，让她去考古代考试，诗词文赋，再学十年也比不上原住民，况且家里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够支持她继续学习。
　　
　　“阿姐，我不想去书院念书了。”赵如意鼓起勇气把这话说出来。
　　
　　“你说什么？”这几个字几乎是从赵如茵的牙缝里挤出来的。
　　
　　如意虽然看不清阿姐脸上的表情，但是能想象得出她脸上震惊的表情。
　　
　　“我说，”赵如意一字一句说道，“书院，我不去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消失在黑暗里，如意觉得屋子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虽然寂静无声，但她跟赵如茵之间绷着一条紧紧的线，在要断裂的边缘，她连呼吸都放慢了一些，需要更长的时间让空气进入自己的鼻腔，缓解一下大脑因为紧张产生的缺氧。
　　
　　长痛不如短痛，她已经准备好迎接赵如茵的盛怒，而她有信心在这疾风骤雨后迎来云开雾霁的最后。
　　
　　因为血缘，如意笃定最终阿姐会原谅自己。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如茵甩出了两个字。
　　
　　“随你。”
　　
　　赵如意不敢去思辨这简单的两个词里包含的复杂的情绪，翻身从硌人的硬板床上起来，单薄的床板发出“吱”的一声声响，为屋子里紧绷到窒息的空气划上一个尾音。
　　
　　如意不敢再去看阿姐的身影，她起身走到院子里，找了个板凳靠墙坐下来，抬头望着天空。
　　
　　正是初春的时节，夜色，凉如水。
　　
　　这样的未经光污染的星河，她在现代布满五光十色灯光的夜里没有见到过。屋里不再有什么声响，如意抬头看天，低头看地，不一会儿也因为无聊而有些犯困。
　　
　　她只觉得自己坐着打了个盹，再睁开眼已经是天蒙蒙亮，低头一看，身上披了件厚衣裳。如意朝屋里看去，阿姐和珂儿还在睡觉，或许阿姐也是一夜没有合眼。
　　
　　她看了看摆在院子里的木头小推车，这是最近几天阿姐刚刚定做送来的。原本若是她考上官学，家里就不用再承担书院那么大的花销，得知她落榜之后，阿姐最初的想法是供她两年后再考一次。夜宵的摊子多一些进项，特地定做了个能推着走的小餐车。
　　
　　摆摊经济在梁朝一向火爆，赵如意看看推车，推门走了出去，先去考察考察市场才好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坊里的市场刚开始摆摊，整座城还没有完全苏醒过来，赵如意沿着市场逛了逛，比较受欢迎的是各色早点铺子，在微凉的晨光里冒着白扑扑的热气，看着闻着都让人暖和起来，要是她有几个铜板，一定会包上热乎乎的烤饼啃两口。
　　
　　除了早点摊子，市场上热闹的铺位还有生肉铺，赵如意一个一个逛过去，心里默默分析着这个时代的物价，猪羊肉，居然还有，牛肉？
　　
　　如意心里想，一斤女儿红二斤牛肉的大侠套餐不是存在于武侠小说里吗，古代由于农耕水平的限制，牛作为重要的耕田工具动物，不是禁止宰杀的吗，居然这么大喇喇摆在肉铺里，看来梁朝真的是跟自己在历史课本上学习的任何一个朝代都不一样。
　　
　　郑屠户看到有个白净的小娘子站在自己生肉铺的牛肉面前发呆，以为她想买牛肉，过来招呼道，“这位娘子，要牛肉吗？看中哪块我与你切。”
　　
　　此刻时间尚早，街上人还不多，赵如意站在肉铺前稍显突兀，她看了看牛肉，又观察了一圈周围买猪肉羊肉的摊子。
　　
　　郑屠户以为她在担心牛肉不新鲜，刚开市时间还早，没什么客人，就乐得跟她多唠几句嗑，“娘子不常来生肉铺这边吧，我这郑氏的摊子，肉是顶新鲜的，再说这牛肉，要说在永平坊买牛肉，那可就数着我老郑这里了，别处就只有到西市那里的大市场了。”
　　
　　赵如意看了看，果然如此，周围的生肉摊子多是买猪肉羊肉，卖牛肉的只眼前这一铺。
　　
　　郑屠户解释道，“管家刚开禁宰杀牛肉的禁令，这牛肉往大酒楼送的多一些，放在市场上卖的并不多。”
　　
　　“这两堆可都是牛肉吗？”赵如意见案子上的肉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占据了一左一右，左侧的牛肉比较大块，以前家里开牛肉火锅店，她自认不会认错，右侧这一堆则多是牛筋多的碎肉。照她看来，碎肉里这一堆如果切工好，还能提高一下出肉率。
　　
　　“因着牛肉刚刚可以售卖，宰牛卖牛的都还不多，整块的牛肉多送去相熟的酒楼，这里走货不多，卖一些剩下的边角，但价钱很是合适，这碎牛肉只要二十文一斤，整装些的二十五文。”
　　
　　赵如意随口问，“牛肉味美，怎么会走货不多呢？”她以为牛肉少是价钱贵的原因，可看看旁边摊位上十五文一斤的猪肉，二十文的牛肉也没有想象中的价钱那么昂贵。
　　
　　“娘子是个识货的，只是牛肉烹饪起来比猪肉难很多，寻常人家哪有这个功夫，能吃牛肉的人家多半是自家养着厨子或者去大的食肆酒楼，自家吃的话当然是猪肉做起来容易。”
　　
　　赵如意听得仔细，原来是因为大家刚开始可以吃牛肉，嫌做法麻烦。
　　
　　做牛肉，她在行呀，祖传牛肉店，从会走路开始就看着家里人做牛肉。
　　
　　赵如意上起心来，这么说来，在现在的时间点上，牛肉还是这里平常人家吃食的一片蓝海，那她正好可以以牛肉为开端解一下家里的燃眉之急。
　　




3.  大葱牛肉包   热气腾腾

　　“要钱做什么？”
　　
　　赵如茵更加觉得心累，自家阿妹一夜坐在院子里，她也一夜未合眼，天蒙蒙亮的时候听见如意开大门出去的声音，她迷迷糊糊间又睡了一会儿，等天大亮了，如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居然说要卖牛肉包子的早点，“你会蒸包子，你哄谁？”
　　
　　在家，她从来不让如意下厨，以前家里有仆人，后来虽然家境败落，但她回来后，以一己之力支撑家里的大小事务，如意从来都是过着在书院学习和回家温习功课的两点一线的生活，何时见她去厨房做饭，就连洗碗也是少有的。
　　
　　赵如意回来的时候阿姐已经起床，只不过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院子里忙着扫洒家务，阿姐坐在她昨天晚上坐着的那个小凳上，看着刚刚送到的小推车发呆。原本是想在永平坊的菜市上支个豆腐摊子多一些进项，昨天被赵如意这一气，也没什么心情张罗豆腐摊子的事情。
　　
　　赵如意早料到阿姐的反应，事实上，阿姐没有不理她，还能跟她说话，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她回来的这路上想了许多种说辞，最终选择打感情牌。
　　
　　她不习惯说谎，怕赵如茵看出破绽，只低着头，“自打我们搬到永平坊，我在书院的用度自是比不上爷娘在的时候，笔墨的消耗就是一项不小的开销，休沐日同窗出游，我因为想要节省银钱也少去，每日看你这么辛苦，这些事我也觉得没有办法再同你讲，正巧书院里在中午有勤工俭学的名额，我中午会在厨房帮一会儿忙，所得的报酬抵得一些纸笔开销，怕你反对，以前就没有说过。”
　　
　　这一事赵如茵却是不知道，阿妹在书院里由以前的只读圣贤书，到去厨房帮忙，想必心里也是经过了好一番艰难，她自己怎么想，同窗又怎么看，明面上的区别对待可能没有，但私下里受的闲话肯定不少，如茵这两年遭遇家庭变故，最知道别人的拜高踩低，以阿意那样内向的性子，是怎样自己去找院长然后去人员混杂的厨房帮工的？
　　
　　如茵不知道，原来阿意也为这个小家默默做过这许多事。
　　
　　她气愤之余有些心疼，“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与我说。”
　　
　　“你平日已经够辛苦，顾着一家三口吃饭又顾着我上学，我想着，自己大了，也该为家里减轻一些负担。”
　　
　　赵如意又就着院里的小推车，列举了卖牛肉包子比卖豆腐的优势，豆腐摊子在永平坊已经有好几家，一些做的时间长的卖家已经有自己相熟的客户，想要在激烈的豆腐红海中分一杯羹，开始不是那么容易的，但牛肉包则是现在永平坊早市的头一份，因为牛肉价钱贵烹饪麻烦，平常人家并不习惯吃牛肉菜肴，只西市跟大的食肆酒楼养着专门的厨师，把牛肉添在了菜单子上，牛肉小吃做的人少，费工夫不说，小吃摊上又赚不了什么钱，如果可以卖的好，就会积累头一批忠实客户。
　　
　　“我是管不了你了，你看看这个空空荡荡的家里还有什么能花销的地方，城郊的地为了陪范公子的狗钱已经抵出去了，手里只剩下二两银子，你若觉得过不下去，趁早分了家，各自谋各自的营生去了。”
　　
　　赵如意知道阿姐一向刀子嘴豆腐心，说分家的话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口风已经松动，“我若解了燃眉之急，攒下一些银钱，以后都听阿姐的。”
　　
　　她又磨了磨，从阿姐手里要来三百文钱作为自己的启动资金，去市场买了碎牛肉、面粉、大葱和一干调料，回到厨房铿铿锵锵忙碌起来。
　　
　　赵如茵被她剁肉馅的声音吵得脑壳痛，索性出门去街上透气，她本想抱着珂儿一起出去，但珂儿跑到厨房，目不转睛盯着小姨在案板上忙碌。
　　
　　如意准备先少蒸一些大葱牛肉包试试味道，她先和好面，发上面团，然后开始准备馅料。
　　
　　包子好吃与否最主要的就在于馅料，她在郑屠户的生肉铺买来的是几斤碎牛肉，这边角料最适合做馅。碎牛肉被剁成肉馅，加入了油盐，酱油，跟一些香油搅匀，她又细细切了些大葱和姜末为牛肉去腥，一通准备下来，额角出了些薄汗。
　　
　　混好馅子，她又在盆子里打了个鸡蛋搅了两圈，蛋液很快被吸收进牛肉馅里。没有绞肉机全凭人工剁馅子，着实费了一些功夫，等着牛肉馅儿准备好，包子皮的面团也差不多发好了。她把发好的面切成条，再分成一个个几乎等大的小剂子，白扑扑圆滚滚的剂子在案板上排排坐，珂儿趴在门口看的聚精会神。
　　
　　不一会儿，白胖的圆剂子就在擀面杖下变成了一摞厚薄大小适中的面皮，如意十指翻飞，一个个包子皮裹上馅子变成大小均等的牛肉包子，码在案板上好像捏贴复制出来一般。
　　
　　因为是准备去早市卖给过路人的寻常早点，赵如意在包包子之前其实已经通过早上在市场的闲逛和调查，找出了自己的客户定位。
　　
　　这一片地方，早餐有卖馄饨，炊饼，油条豆腐各色早点，还有素包子和猪肉馅的包子，从摆摊的种类来讲，大多数的早点价格并不高，说明性价比高的餐饮比较有市场，早餐要便捷并且价格合适。她想了想自己看到的包子铺的包子大小，这里还没有讲究那些精致吃食一个包子上要十八个褶子，大小适中的包子可以避免食物的浪费，小孩子吃一个就饱，胃口小的女子吃两个，男子吃三到四个，此等大小的设置很是合理。
　　
　　包子上了蒸锅，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水开之后就蒸出了牛肉的香气。
　　
　　珂儿在门口眼巴巴望着蒸锅，闻到这牛肉的味道，不自觉得咽了口口水。
　　
　　“小姨，你在做包子吗，这么香。”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吃肉包子了。
　　
　　“是呢，等出了锅第一个包子就给珂儿吃。”
　　
　　“这比我之前闻到的肉包子都要香。”
　　
　　赵如意擦擦手，在珂儿的头上胡噜了一把他因为营养不良而细细软软发黄的头发，“待会儿吃起来更香。”
　　
　　又过了一刻钟，热气腾腾的包子出了锅，“珂儿，快把你娘叫回来我们吃饭了。”
　　
　　“小姨刚才说过第一个包子给珂儿吃的。”
　　
　　“第一个包子给你留着。”
　　
　　赵如茵回来后，看着像模像样的包子，吃了不小的一惊，这包子大小均匀，虽然还没有吃到，味道闻着已经不赖，看卖相也不比包子铺里的差，随即又有一阵怒意翻了出来，“我为了爷娘的遗愿，倾尽全力让你在白鹤书院继续念下去，即使家里光景困难，也不曾有过让你休学的想法，难道是让你去书院学蒸包子的吗？你要是读书能有蒸包子这般手熟就可以了。”
　　
　　她本来想说，若是拿出学做包子的功夫去念书就不会落榜，但怕提及落榜又刺激到如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赵如意知道阿姐又绕回了指望她念书出人头地的执念当中，情真意切地说道，“阿姐，我们先把眼前这困难光景解决了，再说以后的事情吧，这会儿到了吃饭的时间，你不饿，珂儿也饿了，我们还是先吃包子吧。”
　　
　　说着给珂儿拿了个牛肉包，又端了两个到如茵面前。
　　
　　珂儿连“好吃”也顾不得说，闷头一顿吃，本来吃一个就差不多饱了，珂儿吃完一个不做罢，还想继续吃，如意又掰了半个给他。
　　
　　如茵吃了个包子，难得没有继续打压教育，虽然没说什么称赞的话，但也没有继续打击她。她想着，内向的如意卖不出去包子自然会回头去书院念书，碰了壁才知道书院世外桃源般的好。
　　
　　然而，赵如意想的却是，眼下在书院连日常的纸笔都消耗不起了，先挣钱才是第一要务，她根本就没有古文考试的积累，诗词歌赋的水平还停留在高中背语文课文，她当然知道通过官家的考试所能取得的期望中的美好前景，但继续去书院念书并不适合她。
　　
　　余下的一些包子，如意挂着笑脸送去左邻右舍，还提前广告了一番，自己要开始摆早点摊子卖牛肉大葱包，到时候请各位佳邻多多关照。
　　
　　崔婶子他们见了，也是吃了不少的一惊，往日里，赵如意除了去书院上学，就是待在家里温书，并不常出来，难得路上见一次也很是腼腆，话不多的样子，这要去开市的地方卖吃食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说早餐起早最为辛苦，单是招揽客人就需要伶牙俐齿，赵二娘子这副文弱的样子，怎么也不像是能抹开面儿的样子。
　　
　　晚上赵如意做好馅子发上面，天一黑就早早睡下了，做早点的人自然是睡不了懒觉，阿姐有心等她碰壁以后回头，天还不亮就听到赵如意起身在厨房乒乒乓乓，她也没有起身去帮忙，听着如意在厨房忙活，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终是在赵如意出门的时候爬起来倚着门框，她看着身材并不壮实的阿妹颤巍巍把包子搬上小推车，嘱咐道，“路上小心些。”
　　
　　赵如意推起小车，回头给了她一个大大的笑脸，“知道了，阿姐，卖完包子我就早些回来。”
　　
　　赵如茵很久没有见过如意这么灿烂的笑意，阿意最多的表情便是拧着眉头抱着书本苦读，近几个月越发寡言少语，小小的年纪非把自己逼成一副小大人的老成模样，这一个笑容，让如茵这些天来心头的烦闷驱散了一些。
　　
　　日子总是要继续下去的，阿意说的也许是对的，先解决了眼下的生活困顿，才能继续心愿里那些未完成的事。
　　




4.  摆摊   三文钱的交情

　　赵如意推着自己准备的牛肉小推车走出家门，心里有些小激动，脱贫致富的第一步已经迈了出来，她好像已经看到白花花的银子在不远的前方向她招手，虽然卖三百多个包子才能卖一两银子，但积少成多，一切都会有的。
　　
　　她到了流动早餐摊位集中的那片区域，已经有馄饨摊子、豆浆油饼摊子不少摊位摆了出来，在空地上找了个她昨天就相中的人流量大一点的位置放下车，然后摆出了自己用红纸写好的简易招牌：
　　牛肉大葱包，三文一个。
　　
　　这个价钱是在逛了好几家包子铺之后订的，包子铺里精肉的猪肉包子价钱就是三文一个，一些不同馅料的素包子三文两个，牛肉馅料的成本要比猪肉要贵一些，但她没有固定店铺的店租和伙计人工的支出，加之很少有人卖牛肉包子，她并不能确定大家是不是吃的习惯牛肉包子的味道。
　　
　　第一天卖包子，赵如意没有准备太多的包子，为了减少包子的积压，她只包了一百个，明天可以根据第一天的试水情况调整包子量。
　　
　　街上已经陆续有了行人，豆浆油饼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有的小贩叫卖声能转出很多弯，好编了广告词，赵如意清了清嗓子，自我建设了一番。
　　
　　“包子，牛肉包子。”
　　
　　她看到一个路人走过，干巴巴吆喝了一声，到底是脸皮有点儿薄，这一声估计只有她自己能听到。
　　那人眼角都没有朝她的摊位瞥一下，径直走过去了。
　　她看着路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量，心想，再不赶紧开张的话，等早上这波客人过去，那就只能等到中午卖了。
　　
　　她的流动小推车是个简易地不能再简易的摊位，蒸好的一百个包子码在家里唯一一个大笼屉上，原本是阿姐订来压豆腐的，现在她拿来用，然后盖上笼布和棉被保温，为了节省支出，也是先为了试一试市场反应，她暂时没有买别的笼屉等工具，只买了一打油纸，仔细裁成小的方片纸用来包包子，防止油沾到客人的手上。
　　
　　从小推车的外观看起来，除去那张简易招牌写着牛肉大葱包的红纸，她的摊位看起来并不像是个卖包子的，这街上哪个卖包子的没有几个大的笼屉，推车上还放着炉子一直为包子保温，更别说包子铺里一摞摞高高的笼屉。
　　
　　一想到这些，赵如意顿觉自己的生意又艰难了许多，她必须要在包子凉掉之前把它们卖出去，否则凉包子只能做折价处理。
　　
　　在另一拨人走过自己小推车前的时候，赵如意酝酿了一下，然后声音洪亮地叫卖道。
　　“牛肉大葱包子，看一看尝一尝，牛肉馅包子，好吃不贵，三文一个。”
　　
　　有的人直接忽略掉她，这一条街是永平坊的主干道，早上路两旁很多早餐摊位，她的小推车在一众早餐摊中并不突出，被人忽略掉也是时常的事情，也有人听到她的吆喝声会放缓脚步，甚至停下来看看她的简易招牌，她拿出一个包子放在一张方片油纸上摆出来，算是样品展示。
　　
　　开口一次后，后面的吆喝就便容易很多，她为自己的首次摆摊任务投入了一百五十文的本钱，不算她凌晨就起来忙活的人工，她可不想自己第一天的劳动成果就这样打了水漂。
　　
　　见有人开始对自己的牛肉包子感兴趣，她现编了好几句广告词，这个时代还没有现代的广告法，并不会追究广告词是不是夸大。
　　“牛肉包子，好吃的牛肉包子，皮薄馅大，永平坊头一份儿，强筋健骨，补中增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终于，有人在她的摊位前停下。
　　
　　“这位大哥，尝尝牛肉包子吗？”赵如意热情地招呼道。
　　
　　“这牛肉馅的倒是少见。”那人样貌三十来岁，看起来对新鲜吃食比较感兴趣。
　　
　　“少见不耽误它好吃，这位大哥，要不要来一个尝尝。”
　　
　　“那就来一个。”
　　
　　出于对新鲜吃食的兴趣，那人付三文钱买了一个。
　　
　　路过有人看到，问“这牛肉馅子的包子可是新鲜，以前可真的没有在永平坊见过，牛肉可是不好做的，不容易入味又容易老得咬不动，这包子好吃吗？”
　　
　　那大哥咬了一口，眼前一亮，一口咬下去，咸鲜四溢，质嫩爽口，不同于猪肉的味道，牛肉本身鲜美的肉味跟适量比例的大葱调和在一起，在口腔中制造出与众不同的味感。
　　
　　赵如意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对自家牛肉包子的味道越发有信心，虽然耕牛令刚刚废除牛肉刚刚在普通市场上出现，但她觉得牛肉倚靠自己的味道占领寻常人家的餐桌只是时间问题。
　　
　　无论时间和空间，吃货的世界总是想通的。
　　
　　他连连点头，“不错，再来两个。”
　　赵如意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三个包子，“大哥是今天的第一位客人，包子买三赠一，添个彩头，好吃再来。”
　　
　　头一位牛肉包子顾客又付了六文钱，接过包子，高兴地走了。旁边的人见了这一番，心想，说不定这牛肉包子味道不错呢，也陆续有过来买一两个尝鲜。
　　
　　头几个开了张，后续就容易很多，人群总是有聚集效应和从众效应，路上的行人见她的摊位前堆着人，也过来看看什么情况。
　　
　　赵如意嘴里的广告词也没有停下，热情地招呼客人买包子。你一个我三个，挂在推车旁边用来放钱的布袋很快叮叮当当鼓了起来。
　　
　　早高峰过去，包子也卖了一多半，赵如意闲下来，看着自己不远的前方站着一个女书生，衣服左侧襟子上绣着一直展翅的白鹤，女书生站在那里，正在踟蹰要不要过来。
　　
　　赵如意一看，心下明了。
　　
　　这样的衣服，她也有一件，是白鹤书院的院服。
　　
　　白鹤书院的学生家庭背景各异，有富贵人家也有平民百姓，为了杜绝在学校的攀比现象，书院规定，入学在书院的时候一律都穿院服，左侧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白鹤。
　　
　　原身十分珍惜她的这身衣服，每次都搭理地整齐熨帖，这身院服还能维持一点她读书人的体面感。但赵如意穿过来以后，不耐烦穿这种文绉绉的长褂，既然不再去书院念书，也就不必再执着她的院服，她叠了叠塞进厨里去了。
　　
　　虽然白鹤书院招生不分贵贱有教无类，到底是家有积余能负担得起书院花费的家庭多，住在永平坊这种比贫民窟好不了多少的坊的书院学子，统共也没有几个，相互之前都是认识的。
　　
　　赵如意感慨了一下自己原本接受的九年义务教育的优越性，学费由国家投入，不像梁朝，读书花费不菲，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站在包子摊面前的这个，就是自己的同学徐慧。
　　
　　在书院的时候徐慧与自己相熟，因为她们的家庭遭遇差不多，都是原本小康后来家道中落，自然走得近些。她们是同班，但这次官学的选拔考试徐慧生了急病，耽搁了，只能奔着下一届去考。
　　赵如意脸上笑意不变，朝着徐慧招招手：“这会儿去上学吗？”
　　徐慧见她脸上没有尴尬的神情，觉得自己的拘谨或许是多心了，她路过早餐的摊位就看到了赵如意，原本在犹豫要不要过来，怕如意尴尬，但现在如意脸上神色坦然，她也就放下了心。
　　
　　这些日子听说如意落榜以后言行有些异常，她前些日子身体不大好一直在家休养，就没有去看如意，今早上在早市看到有个像如意的人摆包子摊，她以为自己认错人了，白鹤书院的学生，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去卖包子，现在看来，那些有关她言行异常的传言却是真的了。
　　
　　徐慧也笑了笑，走了过去，“刚才隔得远看不清楚，我以为是自己看差了，你这个时间不去书院在这里干什么。”
　　
　　“干这个啊。”赵如意伸手指了指面前的简易版初创包子摊，“牛肉大葱馅的包子，保准味道跟你以前吃的不一样。”
　　
　　她用油纸包了一个，有些心疼地递给徐慧，谁让原身跟徐慧走得近呢，三文钱又没了。
　　
　　徐慧有些手足无措地接过来，“我付你的钱。”
　　
　　赵如意摆摆手，“提钱见外，你尝尝味道怎么样，独家秘方，你这瘦弱的小身板，就应该多吃些牛肉好长得壮。”
　　
　　徐慧推辞不过拿着包子咬了一口，“味道很好。”
　　
　　赵如意好似无意地说道，“真的吗？我自己做的，也不确定别人喜不喜欢这个味道，好吃你可以介绍咱们同学跟街坊邻居来买哈哈。”
　　
　　这个包子当是预付的广告费。
　　
　　徐慧看看自己咬了两口的包子，又看看赵如意身上整齐干净但粗糙的衣服，跟自己身上的书院学服形成鲜明的对比，可原本她们都是坐在书院里的同窗，她好心说道，“其实你，书院里的奖学金也是有的，来钱的法子也有很多，以前我缺钱的时候也偷偷去为书肆抄过书，所得报酬也能供平日用的纸墨，你这样……”徐慧委婉地维护她的自尊心，“早食的摊子要起早，未免太辛苦了些。”
　　
　　赵如意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措辞，看着善良的同窗道，“我只是试一试，不行再干别的。”
　　
　　她难道不想得奖学金吗？前几名才有资格拿到书院的奖学金，原身整日苦读恨不得眼睛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书本上，成绩只能到书院的中游，更别说她这种实质上的外来人口，教育和考试的体系不一样；至于抄书，她这□□爬一样的字，要是抄的书卖得出去才是太阳打北边出来。
　　
　　徐慧又劝说了一句，“那你哪天想继续念书了再回书院来，只一届考试的功夫不打紧，不少人考了好几届，我这不也是复读的吗。”
　　
　　赵如意点点头，“你先去上学吧，时候不早了，省得迟到又要挨罚，我有空去找你玩。”
　　
　　她看着自己良善的同窗渐渐走远，又低头看了看蒙着保温棉被的大笼屉。
　　
　　我想复读，奈何没钱。
　　




5.  同窗   你说话要算话

　　因着第一日的包子并不多，赵如意又在早市卖了会儿，笼屉里便见了底。
　　
　　她收了收摊，往回走也不忘朝过路的行人打广告，“好吃不贵的牛肉馅包子，永平坊头一份儿，今日售罄，谢谢惠顾，明天起早。”
　　
　　进了门，阿姐早已经跟珂儿吃过早饭，给如意留了些粥，今日她没有做绣工，在院子里打络子，珂儿在院子里数蚂蚁。
　　
　　如意进门，如茵眼皮都没有抬。
　　
　　“阿姐我回来了。”
　　
　　见她不理自己，如意把推车推进来安顿好，摸摸珂儿的头，去厨房吃饭，见锅里还留给她粥，知道攻略阿姐接受自己先赚钱的做法已经朝成功又迈出了一步。早上她出门之前热了个昨天的包子先垫了垫肚子，要卖的包子一个也没有舍得吃，这会儿忙了一早上，已经腹中饥饿，一头扎进了厨房里。
　　
　　如茵本来以为如意要中午才能回来，第一天摆摊哪有那么容易，见她回来早，以为她卖不出去包子赌气回来了，但从她脸上没有见多少丧气表情。如茵看了看挂在笼屉旁边的钱袋子，底下鼓鼓，一眼望去大概快三百个钱，心下觉得诧异，又掀开保温的棉布一看，笼屉里空空如也。
　　
　　包子竟然都卖光了。
　　
　　如茵心里惊讶，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从小只一头心思闷着读书的阿妹会把一大笼屉包子全部卖出去，本来她想着，阿妹会知难而退，然后她开始做豆腐的生意，小推车是现成的。
　　
　　“你这是卖了多少个包子。”赵如茵忍不住问道。
　　
　　“我包了一百个，当添头和送的有两个，一共收了九十八个的钱，两百九十四文，明日可以再多做五十个试试。”赵如意三两口在厨房扒完饭，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还要去采买些碎牛肉，咱们坊里只有郑屠户一家卖牛肉，别的坊子不知道价钱会不会便宜些，以后生意稳定了长期从郑屠户那里采买可能也能有些让头。”
　　
　　“生意稳定？”赵如茵调高了音调，“不是说好了只是卖现下这一阵子的吗，以后挣了钱你不去读书去做什么？”
　　
　　赵如意有些头疼，珂儿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指望她读书还不如指望珂儿读书来的实际，她抓起钱袋子往外走，朝珂儿道，“珂儿在家听娘的话，小姨去给你挣学费。”说罢不待如茵开口，风一样卷出门去。
　　
　　采买回来下午赵如意补了个足足的午觉，就有开始准备第二天要卖的包子，这样包子摊摆了几日，似乎二百个包子已经在是这样路边摊摆摊的上限，如果要加量，一是她自己需要起得更早，二是这一个大笼屉已经不够摆自己要卖的包子，更多的包子需要新买笼屉，而笼屉的保温还需要买加热保温的炉子，赵如意算了一算，加制工具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自己现在要不要扩大摊位，她需要好好想一想，因为包子在这一条街上并没有什么特殊记忆点，相比买原料的成本和投入的功夫，利润并不是太高，若是在有限的时间里可以卖利润率更高的东西，她积累银钱的速度就会更快一些。
　　
　　不知是大家喜欢去相熟的摊位还是对这新出现的牛肉大葱包过了新鲜劲儿，这一日，她卖了一大早上，包子还剩四五十个，前几日这个时间都只剩下了十几个的收尾工作。她看着剩下的包子有些犯愁，若是卖到中午，凉了的包子肯定要折价卖。
　　
　　这时正巧徐慧上学路过，见她对着包子脸上不似前几日高兴，知晓她是为包子的销量犯愁，“做生意的事情，好坏总是有的，今日我多买几个，带去书院给同学们吃，你的包子味道这么好，他们一定喜欢，若是以后他们想买了，我每日走过这里与她们捎到教室去。”
　　
　　赵如意听着，这就是古代版代购吗，她以前也在书院念书，知道书院的饭堂只提供中午一顿饭，早饭是同学自理，有时候赶得匆忙也在路上买早餐。
　　
　　她朝徐慧感谢的笑笑，徐慧家住在永平坊，现下家里什么光景她是知道的，比自家好一点也是有限，虽是早饭钱，但肯定是杜绝浪费的。
　　
　　“那倒不必，可能我今天错过了人流量的高峰，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可以去咱们书院门前那条街上去摆摊试试看，以前上学的时候，早上起晚，在那里买早饭也是常有。”
　　
　　书院门前学府街上的早食摊，好处在于主力购买客户是书院的学子，早高峰的时间比较固定，短时间人流量大，到了开课的时间整条街上变得就安静起来。
　　
　　书院在隔两个路口的砚池坊，赵如意的简易早餐摊移动方便，形式类似于后代的流动餐车，简单收拾了一下就跟徐慧一起往书院那边走去。
　　
　　徐慧心道，去书院旁边售卖，自然买卖比较集中，省不少力气，但是如意一个往常腼腆的学子，去书院门口售卖包子不会觉得有些脸上挂不住吗？
　　
　　她的担心倒是多余了，因为现在的赵如意根本没有在白鹤书院上过学，原身的那些同学老师她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所以也说不上什么丢人不丢人。
　　
　　到了书院前的那条街，就连街边卖早点的摊位也好似比永平坊的早市上文气了许多，没有那么多讨价还价的此起彼伏声。
　　
　　“时候还早，我在这里帮你卖会儿包子吧。”徐慧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书包的背带。
　　
　　赵如意看了看她的院服，“路过的不仅有同窗，还有老师，你在这儿他们肯定会问，你快些进去吧，不用担心我，我原本就在书院里就不出挑，没几个人会认识我的。”
　　
　　学子向来喜欢新鲜的吃食，来白鹤书院念书的又大多不差钱，所以赵如意的包子很快卖出去一些。过了一会，赵如意嘴里认识她的“没几个人”中的一个便站在她的摊位前。
　　
　　“这不是赵如意赵二小姐吗？怎么有闲空在这里卖包子。”
　　
　　赵如意听着这并不善意的打招呼的声音，知道对方不像徐慧那样跟原身关系好，指不定还有什么过节。
　　
　　她热情不改，“牛肉大葱馅的包子，三文一个，皮薄馅大味道鲜美，学府街头一份儿，这位小姐来几个呀。”
　　
　　“赵如意，你装不认识我是不是！”
　　
　　程萍萍没有从如意的脸上看到想象中窘迫尴尬的神情，心里的得意少了几分，她比赵如意矮一个年级，以前赵如意家还风光的时候，赵如意没少在学校鼻孔朝天看不起别人，现在的情形倒是翻转过来，陈萍萍鼻孔朝天，想看赵如意的笑话。
　　
　　可是她的颐指气使在赵如意的眼中不过是一些幼稚的把戏，来书院上学的女学生，大的有十四五岁，小的刚过十岁，如意的心理年龄二十四岁，怎么会跟这些小屁孩一番计较。
　　
　　“认识呀怎么会不认识，陈大小姐化成灰我也认得，这下你满意了吧，陈大小姐，要不要照顾一下鄙人的生意，这包子很好吃的，牛肉馅，学府街头一份。”
　　
　　如意明明回答了陈萍萍的问题，可是陈萍萍听了总觉得不大对头，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错误，只能嘲笑道，“你说什么大话，统共元安城里会做牛肉的就没几家食肆，你会做牛肉？莫不是这牛肉包子老得像是树皮一样咬不动的吧，又腥膻又粗糙，费牙口，别处卖不出去，就在这里蒙骗同学。”
　　
　　如意不知道陈萍萍关于牛肉腥膻粗糙费牙口的印象是怎么来的，她跟陈大小姐吃的是一种牛肉吗？
　　
　　“不好吃不要钱。”
　　
　　“不好吃不要钱？”陈萍萍哼了一声，“你还剩下几个包子，我全都要了。”
　　
　　“三十一个，承蒙惠顾，九十三文，给你抹个零，九十文就好。”赵如意麻利地用油纸把包子一个一个装好，放到陈萍萍随从仆人的提篮里，塑料袋是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的东西，现在是不用想了。
　　
　　陈萍萍甩下一百个钱，“不用找了，你明天还来的吗？”
　　
　　赵如意有些弄不清楚陈萍萍的脑回路，如果陈大小姐讨厌自己，不是应该希望自己走的远远的吗，这问句怎么看起来舍不得自己，明天还想看见她似的。
　　
　　“大概，来吧。”流动摊位的好处在于移动位置方便，自己好不容易在永平坊有了些回头客，但来学府街似乎早餐时间更为集中，她暂时也没有决定明天摆在哪。
　　
　　“你说话要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赵如意听着陈萍萍没头没尾的话，一头雾水地收了摊往回家走，陈萍萍到底是想见自己还是不想见自己？不管怎么说，包子是给了陈萍萍的，一百个钱也是收了的。
　　
　　她以为陈萍萍让她“说话算话”是要她明天过来卖包子，等到第二日，在书院外见了徐慧，才知道陈萍萍让她说哪句话算哪句话。
　　
　　徐慧开心地八卦道，“如意，你不知道，昨天早晨陈萍萍拎着一篮几十个包子来书院，进门就免费发，说是前同窗，也就是你在书院外卖的学府街头一份的牛肉包子，还特意强调了不好吃今天找你来退钱，每个三文。”
　　
　　赵如意这才明白，原来陈大小姐让她“说话算话”的那一句，是“不好吃不要钱。”
　　




6.  牛肉夹馍   肉夹馍家族

　　徐慧早就看不惯陈萍萍天天眼高于顶的样子，“她本来就是想给你捣乱的，说什么不好吃不要钱，指望人人可以拿着咬过的包子找你退三文钱，可这二三十个包子发出去，说不好吃的人寥寥无几，倒是有不少人问她是在哪里买的，说是风味别致，口味新奇，明日也要去买。”
　　
　　赵如意的眼睛弯成月牙，“是吗？”
　　
　　真是幼稚的小女孩。
　　
　　徐慧兴奋地说道，“最打脸的是，她听同学称赞包子好吃还不信，说她吃过的好吃的牛肉只在大的酒楼，小食摊上的牛肉像是嚼柴火，她自己吃了篮子里最后一个包子，再也说不出不好吃去退钱的话，你没见到她脸上的表情，真是五颜六色。”
　　
　　赵如意可以想见陈萍萍鄙视牛肉包却又被牛肉大葱馅味道征服，不能说假话说不好吃的憋屈感，心里感慨道，真是念书的正直小孩，若是存心找茬的人，哪怕山珍海味燕窝鱼翅都能挑出不合口来。
　　
　　怪不得今日在学府街上她的包子摊这么红火，原来是昨天陈萍萍同学大公无私自掏腰包一百文给她做的免费广告。
　　
　　有的书院学子得知外面的牛肉包子摊主原本是书院的学姐，还特意过来观察了一番，暗暗给自己加油打气，一定要好好念书，不然落榜了就要在书院外卖包子。
　　
　　也有人好意提出些改进的建议，比如这包子的个头太大，可以做的更袖珍一些符合学府街的文气，赵如意都一一听了进去，转天就改良出大小只有原来一半的小包子，精致了不少，售价两文一个，比之前大的牛肉包更受欢迎。
　　
　　牛肉包子的客户渐渐稳定下来，看着这些日子如意拿回家的钱，如茵不知是高兴还是难过。
　　
　　这一天，悦来楼的伙计方俊早晨去采买路过学府街，看着一路边摊位前排了队，也挤过去看看，这条街他时常经过，小子爱吃爱玩，砚池坊所有新鲜美味的吃食都逃不过他的眼。
　　
　　他走进了一看，红纸上写着“牛肉点心包，两文一个”。
　　
　　“你这牛肉点心包是个什么叫法，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小哥看这包子，比寻常包子袖珍些，所以叫点心包，馅料由牛肉制成，加上大葱和各色调料，味道可口，补中益气，久吃身体强健。”
　　
　　“久吃身体强健？”方俊觉得有意思，这种说法倒是第一次听说，“那劳烦给我包上八个。这样小的包子，确是不便宜。”
　　
　　赵如意用油纸包包子的手法越发迅速，“绝对值回价钱，好吃再来。”
　　
　　过了些时候，来店里溜达的丁隶城看到方俊在店里吃着小小的包子，取笑道，“谁家包子这样小，你这食量怕是十个也不顶饱，卖这样不是坑钱的吗，居然还有人买。”
　　
　　“学府街上新出的牛肉包。”
　　
　　“牛肉包？”
　　
　　方俊见丁隶城问起，殷勤地把还没吃的四个包子捧过去，“对啊东家，这个叫牛肉点心包，我也是见了新鲜买回来尝尝。”
　　
　　丁隶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拿起一个，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小巧的白嫩嫩的包子，薄皮鼓馅，看起来倒像是南方精致的餐品，跟他印象里关于牛肉的词汇联系不到一起去，他在漠北的那几年，粗糙的风沙中牛肉才是抵御饥饿的良品，回到元安城，繁华的都市里太多菜品琳琅满目。
　　
　　官家刚刚解除耕牛令，他最近也想在店里的餐单上追加一些牛肉的餐品，只是牛肉可得，善于烹饪牛肉的厨师却不容易找到。
　　
　　这小包子一口就被吞了进去，面皮包裹着调制好的牛肉，大葱的味道恰如其分点缀其中，唇齿留香。
　　
　　方俊仔细看着他的表情，“味道不错吧，东家。”
　　
　　丁隶城点点头，“尚可。”
　　
　　赵如意在书院门前的“牛肉点心包”生意越发红火，就连住在隔了几条街的人听说了牛肉包的名头也跑过来买着尝鲜。
　　
　　她看着存钱罐里逐渐厚实的铜钱，心下思索着要不要扩大一下包子摊的规模，去定一批小巧的笼屉，买上两个温火的炉子，这样牛肉小笼包能从早饭卖到午饭，一天的收入也差不多能翻倍。
　　
　　早上在学府街卖完包子，她去市场溜了溜，想看看小巧的笼屉什么价钱，只是这一趟，她的心里生出一些担忧来。个别包子铺的点餐牌上，已经挂上了牛肉包子的头目，她看到郑屠户时，郑屠户也说道近来几天牛肉的生意好了不少，有包子铺从他这里订牛肉。
　　
　　赵如意的简易流动包子摊，自然跟那些开的年头久有固定客源的包子铺销量不能比。不过包子本就不是什么有特殊技术含量的活儿，赵如意在一家大的包子铺买了个新上市的牛肉大葱馅包子，味道也差不到哪里去。本来人家就是专业做包子，一口馅料咬下去，味道也可以仿个七七八八。
　　
　　她开始的时候选择做牛肉包子，只是因为启动本钱少，既然现在牛肉包快要普及，她也可以再想一想做些别的吃食，左右包子的利润率也不算高。
　　
　　想到这里，她心里释然，本来看好的小巧笼屉也没有去订。
　　
　　此刻时间还早，没到饭时，她在自己日常摆摊的学府街所属的砚池坊逛游逛游，难得有这样闲下来的时候。到书院旁边卖包子，高峰流量集中了不少，一开课她就基本可以收摊，可以支配的时间也就自由起来。
　　
　　走在行人并不多的街道上，一间一间店铺看过去，这里的一切与自己原本生活的世界有很大的不同，这样青石铺就的街道，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变过，石板都被磨损了很多，道路两旁，有人已经开启了铺子，成衣店，杂货铺子，南北干货，悦来楼，一眼望去满是古代店铺的古朴，与现代社会里时尚动感的店铺相比，处处是古旧和静谧，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她站在“悦来楼”的招牌前，会心一笑，这里的悦来楼是一家普通的食肆，可这名字让她联想到了武侠小说里最大的连锁客栈，悦来客栈，那可是个故事多多的地方。
　　
　　考虑了牛肉包子的竞争，赵如意转向小笼屉以外的辅助用具，把原本准备订小笼屉和保温炉子的钱汇算了一下，直接到卖炉具的地方，跟卖家比划了半天，还画了个抽象派的图纸，定了个考馍的烤炉。
　　
　　面和馅料可以混合成不同的吃食，她订了烤炉，想尝试一下做牛肉夹馍。
　　
　　提到肉夹馍，很多人会想到山西的肥瘦比例适宜的腊汁猪五花夹白吉馍馍，因着陕西肉夹馍的名声太大，很多人忽略了西北肉夹馍的分类，光是馍，就有白吉馍、潼关馍等许多种，夹的馅料更是多种多样，除了猪五花以外，牛肉、羊肉都可以作为肉夹馍的馅料，如果讲究低脂低油饮食，还有健康版的素蔬菜夹馍。
　　
　　卖炉子的匠人手艺精湛，三日后赵如意就见到了跟自己想象当中差不多的烤馍用的烤炉。
　　
　　阿姐见了稀奇，“你不是去订笼屉的吗？这是搬回来个什么东西，看着像炉子，但跟平常见的炉子又不一样。”
　　
　　“是炉子，烤馍的特制炉子，阿姐，前头你不是提及，过两日到了郊外白塔寺的礼佛日了吗？”
　　
　　“过几日便是白塔寺的礼佛日了，那天许多人出城踏青，人来人往，我这打了许多络子，准备那日拿出城去买。”如茵手上不停，她这些日子打的络子已经攒了一些，每到这种人多的集会总会卖出去不少。
　　
　　“这就是了，我做这个炉子是准备做牛肉夹馍的。”赵如意拍拍炉子的顶盖，上面可以放一个托盘，刚出炉的馍可以搁在托盘上，她早就规划好了烤炉托盘案板在小推车上的空间，这车一推，就可以想停在哪儿就停在哪儿，方便的很，“今天晚饭我们就吃牛肉夹馍了。”
　　
　　赵如意在厨房找了一堆调料，张手忙了起来。
　　
　　珂儿一见小姨开始忙活，就自觉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一边，也不去捣乱，只眼巴巴看着，不知道这次的小姨所说的牛肉夹馍是不是会跟牛肉点心包一样好吃的东西。这些日子小姨卖牛肉点心包，每日都给他留几个，每天吃包子的时候都是他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
　　
　　家里有从郑屠户那里新买来的碎牛肉，是准备做明天的包子馅的，赵如意拿了一小坨，第一次试做并没有做很多的量，她把牛肉过了遍水除去血沫，然后放入锅中，放上五香料，生姜和葱段，煮开后转小火炖上。又开始揉吧面团，轻微发酵了一下，揉好分成大小均等的小面团压成饼。
　　
　　她把一个饼丢进烤炉。
　　
　　珂儿问道，“小姨，你煮了一丢丢肉，为什么揉这么多面。”
　　
　　“试试炉子的火候。”
　　
　　她做牛肉夹馍并不熟练，这炉子也只是依葫芦画瓢做了个大概，这里没有智能烤箱和定时器，连个表也没有，时间只能估计。
　　
　　可没等她估计上，炉子里就传来了一阵糊味。
　　
　　赵如意连忙打开炉盖去看，果然，糊了。
　　
　　




7.  白塔寺礼佛日   不会认错的

　　牛肉已经已经煮出了香气，她顾不上管糊了的馍，先去加入了一些酱油、冰糖和盐巴在牛肉锅里，小火煨着，然后重新转过头来折腾炉子和馍。
　　
　　接连烤了八九个，糊了的，夹生的，崩皮的，烤的歪瓜裂枣，赵如意依照出炉的馍的卖相，依次调整了炉火的大小，刷油的多少，时间的长短，终于有了个差不多能看的馍皮，她大约的估计了烤制时间和炉火的大小，记录下来。
　　
　　赵如茵原本瞧着这个炉子稀奇古怪，如意鼓捣了一下午考出来奇形怪状的饼子，她本来责怪如意浪费了这许多白面，但看着如意神情专注的样子，责怪的话到底没有舍得说出口。
　　
　　“你这若是累了，就明天再烤吧，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再烤两个，我觉得这馍的火候要差不多了。”赵如意盯着烤炉，每隔一会儿打开炉盖看看馍的样子。
　　
　　这一烤，烤到了天黑，最终她看着炉子里两面金黄外焦里嫩的白吉馍类似物时，才想起来，这个时间已经过了饭点儿，而阿姐和珂儿陪她紧张地盯着烤炉，居然也忘了时间。
　　
　　肉夹馍的味道一个在于肉，一个在于馍。炖肉的味道很香，小火炖了一下午，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馍皮子现在看来也算是能用了。
　　
　　赵如意把馍从中间切开，然后剁了牛肉拌上青椒，酱色的牛肉混着翠色的青椒，光是颜色就让人食欲大动。
　　
　　“趁热吃。”
　　
　　赵如意递给阿姐和珂儿，然后自己做了个咬了一口，味道虽然比不上那些排队拐了十八个弯的老店，吃起来却也味道不差。
　　
　　“阿姐，我准备礼佛日那天去白塔寺外售卖，你看卖不卖得？”
　　
　　“我原本是打算那日去卖络子，你要是准备去卖这牛肉夹馍的话，我跟你一起去吧，络子以后再卖。”如茵说道，看着阿妹这么专注地倒腾牛肉夹馍，她也受了些感染。
　　
　　赵如意眼前一亮，“那是最好不过了，那日想必人很多，我们可以多准备一些食材。”
　　
　　赵如茵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一些，心里想着，这最近住在永平坊的几年，阿妹从来不愿意出门，没有这个年纪的活泼，要去礼佛日的集会，是很久未见这么热闹的场景了，“也不必准备太过多，若是早早收摊了，我们也可以领着珂儿到处逛逛。”
　　
　　珂儿听了，拍手道，“太好了太好了，娘，我要去买糖人。”他对于这类热闹的集会，唯一 的印象就是买玩具和零食，只是大多数时候娘亲并不买给他，只逢年过节买个一两回。
　　
　　试验完肉夹馍的火候，赵如意洗漱了一番就早早睡了，一下午扒着炉子灰头土脑，但成果还是满意的。
　　
　　又按照往日的时辰去书院外的学府街卖了两日牛肉小包子，就到了白塔寺的礼佛日，书院也放了假，许多学子随着家人去郊外踏青。
　　
　　礼佛日这天，天不亮赵如意一家就早早出门，推车走起路来赵如意才发现，这真是个体力活，不像去书院外只走几条街，去郊外白塔寺这一走，就走了一个半时辰还没到。
　　
　　“我来推车吧。”如茵看她推车推得越发吃力，速度越来越慢。
　　
　　“不用了，阿姐，你还抱着珂儿。”
　　
　　原本珂儿是自己走的，可小孩子腿短，走到一半累的走不动道，挂在如茵身上。
　　
　　“阿姐，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是雇一辆车吧。”这一趟去程走下来，脚都要废了，她还是以前爱爬山郊游的人，要是回程再走一趟，估计回家进门就直接趴地上了。
　　
　　“前几回我去白塔寺卖络子都是走着去的，没考虑到这次咱们还推着车。”
　　
　　如意当然知道雇车又是一笔开销，特别是小推车炉子这些占地儿又会加收钱，阿姐就差把省车票写在脸上，这是这半路上找车也没有地方找，她只好拿出两万五千里长征的精神继续往前走，今天准备了许多牛肉和馍，若是都卖出去有了进项，阿姐估计就会同意回来的时候雇个车的。
　　
　　白塔寺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寺中高高的白塔，赵如意远远看到白塔的塔尖时，差点激动地热泪盈眶，终于走到了。
　　
　　此刻已经有不少行商走贩在主干道的两旁摆摊，吃喝玩乐项目齐全，玩耍和吃食大概分成了不同的区域，他们在吃食那一片摊位，挨着一家卖浆饮的摊位摆开来。
　　
　　“你家这卖的什么？”邻居摊子上卖浆饮的两口子中年人看着烤馍的炉子看的稀奇。
　　
　　“牛肉夹馍。”
　　
　　时间尚早，大波出城的人来到白塔寺得接近中午，所以中午饭是最忙的时候。趁着有功夫，赵如意边收拾面团牛肉青椒调料，边朝隔壁的摊子安利自家的牛肉夹馍。
　　
　　中午时，路上出现了不少人，因吃食摊都比较集中，所以从寺中出来的人若是腹中饥饿，也知道朝着这一片区域来。
　　
　　因着牛肉夹馍的饼和肉料比较多，这里又相当于应节的旅游地，所以如意定价为五文一个。她询问阿姐关于定价的意见时，阿姐点了点头，以往她们家境宽裕的时候，并不会在小吃食的几文钱上计较。来白塔寺礼佛的人家，富贵之家自己准备饭食或者在白塔寺吃斋菜，中等人家会循着这片吃食摊的区域来，一年中也这礼佛日也没有几次，吃食也都比寻常在市场上贵一些。
　　
　　等街上人多起来的时候，赵如意便开始热情地给自己的摊位打广告。
　　
　　“牛肉夹馍，牛肉夹馍，外焦里嫩，鲜美多汁，补中益气，身强体健——”
　　
　　有过路人听了觉得有意思，“你这卖的是什么，健体补气那不是药堂的买卖吗？你摆着在这里跟人家抢生意。”
　　
　　赵如意一本正经地科普吃牛肉的好处，中心思想就是五文钱的牛肉馍，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保准吃了一个还想吃。
　　
　　炉子上小火煨着的牛肉昨天煮了一晚上已经炖的稀烂，这会儿一加热，香味儿就飘了出来。
　　
　　俗言说，馋人鼻子长，不一会儿就有人循着牛肉的味道过来。
　　
　　被吸引过来的自然是鼻子长的馋人，爱尝新鲜的吃食。
　　
　　“给我来一个牛肉夹馍尝尝。”
　　
　　胃口大的青年人吃掉一个又要了两个，赵如意用油纸包好递过去。阿姐负责收钱，珂儿蹲在旁边的树底下跟相邻摊位的小孩子玩耍。
　　
　　到了饭点儿，牛肉夹馍的摊子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遇到觉得味道不错想要多打包几个的客人，赵如意也会依实说，“这馍刚烤出来的时候味道最好，用油纸一包，捂了，过阵子就不如现出炉的松脆。”
　　
　　有的人摆摆手表示无妨，吃着这夹在馍里的牛肉，味道也比自己之前的吃的肉馅别有一番风味。
　　
　　春日里踏青的郊游，多是呼朋引伴，拖家带口，所以牛肉夹馍若是一个人尝了好吃，同伴也会来尝尝，会一气卖出去四五个。
　　
　　丁隶城原本不爱凑集会的热闹，但方俊从老早就开始念叨想去白塔寺，兼之好友杜怀志相邀，他就带着方俊来郊外白塔寺转转，礼佛之后，杜怀志一家在寺里听经，他跟方俊出来转转，晌午的时候想要填饱肚子，两人就过来摆摊卖吃食的这片区域。
　　
　　方俊一眼就认出了卖牛肉夹馍的赵如意，就是平日里在书院旁边卖牛肉点心包的人，“少爷你看……”
　　
　　“我早跟你说过，我不是什么少爷了。”方俊有时候不假思索会开口叫小时候他对丁隶城的称呼，丁隶城每次都提醒他，再也没有什么丁家的少爷。
　　
　　“好吧，东家，你看那个有个奇奇怪怪炉子的摊位，那个便是经常卖牛肉点心包的那位娘子。”
　　
　　丁隶城看了一眼，“你是不是看差了，上面写的是牛肉夹馍，不是包子。”
　　
　　“不会看差的，你可看那纸上写的简易招牌？那几个字，跟牛肉点心包的字迹一样丑。”方俊吐槽道。
　　
　　一般而言，会写字的人都注重书法的练习，字迹规整好看；而不会写字的人，根本连笔都不会去拿，方俊初一见着牛肉包子那几个字，也是第一次看到写字写得丑成这样的人，所以印象深刻。
　　
　　赵如意正在忙着烤馍，自然无暇顾及别人吐槽她写的招牌上字丑。原本繁体字和简体字就有很大差异，她又没用过几天毛笔。上大学以后，连写字也变得少了起来，手机和电脑承担了大部分的交流工作。
　　
　　方俊凑上前去，他以前买过几次包子，也在摊位上混了个脸熟，“赵娘子，你今日不卖包子了吗？”
　　
　　见是熟客，赵如意热情应到，“今日不是牛肉包，卖的是牛肉夹馍，味道一样好。”
　　
　　“那与我包两个牛肉夹馍尝尝。”方俊把钱递给如茵，他见如茵和如意长相有几分相似，推测两人是一家人。
　　
　　如意把新出炉的馍从中间切开，切了牛肉和青椒，酱色牛肉混着绿色青椒，让人食欲大开。
　　
　　




8.  约定   算了，还是瘸着吧

　　丁隶城走近了，发现对赵如意有些印象，这不就是许久之前在街上撞到自己身上的人吗？
　　
　　他以前在漠北参军，对周围的一切事物有着异于常人的警醒，那一日，在街上，如意撞到他身上，他险些把她当做故意攻击自己的人，差点儿一拳打过去，看了她跌坐在地上才及时收住手。
　　
　　那事她一身文气的月白色长衫，脸色苍白，眼底还有些发青，妥妥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书生的形象，这才过了多少时日，再见的时候，竟然是在人来人往的白塔寺外吃食摊上，开朗麻利地售卖以前没听说过的牛肉夹馍。
　　
　　前些日子方俊买回的牛肉小包子他也尝过一两个，味道是不错的。
　　
　　丁隶城接过方俊递过来的肉夹馍咬了一口，鲜香酥脆烤的恰到好处的热腾腾的馍，再加上内里鲜嫩多汁的辣汁牛肉，青椒丁又减轻了腊汁牛肉的油腻，唇齿间无一处不熨帖。
　　
　　方俊见他点头，又要了四个。自从接手了悦来酒楼以后，东家吃东西一向挑剔，少有对外面吃食说不错的时候，今天没有皱着眉撇下一个难吃的眼神，已是少有的了。
　　
　　“赵娘子，你这牛肉夹馍味道真是好极了，回去书院旁边你还继续卖吗？”方俊边吃边问
　　
　　“若是大家喜欢，那就继续卖，哪有不卖的道理。”
　　
　　方俊转头问丁隶城，“东家，前几日你不还说要在菜单上加上牛肉的吗，这牛肉夹馍就很适合当主食，客人点了菜，再来个牛肉夹馍，也是相当应景的，咱们平日里饼子糕不也是从糕店里订了当主食的吗，从赵娘子这里订些牛肉夹馍也是可以的。”
　　
　　见丁隶城没有反对，方俊就去把订牛肉夹馍的想法说给赵如意听，“若是卖的好了，赵娘子可以长期给我们供货，就在跟白鹤书院同一个坊子的悦来楼，隔几个街口，你一趟过来也不远。”
　　
　　悦来楼？这个名字她有些印象，在砚池坊看到过，一家不大不小的门脸，跟武侠里的悦来客栈名字太过相似，想记不住都难。
　　
　　能长期为一些酒楼食肆供货是个稳定的进项，她当然乐意，只不过这牛肉夹馍不像糕饼那样的主食那么容易送货。
　　
　　她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如果能为贵店供货，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这牛肉夹馍确是有个缺点。”
　　
　　方俊看看手里剩了两口的馍，“什么缺点，我怎么没看出来。”
　　
　　这会儿吃午餐的人流量已经接近尾声，赵如意得空，为方俊解释道，“这牛肉夹馍的味道，一是在肉，一是在馍，二者相辅相成，缺了一味，味道就不似吃起来这样好了，这馍最佳口味是在刚出炉时间短的时候，若是时间长了，馍的温度降下来，口感就不似刚出炉这样好了。”
　　
　　因刚才人多，为了保证做牛肉夹馍的速度，她烤了好多馍，有多余的馍放在托盘上有些变凉，她拿起一个凉了些的馍皮递给方俊尝，方俊吃一口，馍皮子已经软了下来，有些发硬，没有开始的焦脆。
　　
　　赵如意不想放过这样长期供货的好买卖，“今日想必公子都是出来踏青的，这供货上的事，不如这样，明日或者其他东家合适的时间，我去悦来楼登门拜访，我们再商议一下。”
　　
　　丁隶城看着方俊脸上期待的神情，开口道，“那便明日吧。”他正巧要找个做牛肉菜肴的厨师，不知除了牛肉包和牛夹馍，这摊主会不会别的烹制别的牛肉菜。
　　
　　过了午饭时间，人数少了十分之九，忙的时候如茵看阿妹忙不过来，也上手烤馍切肉，她记好了烤馍的时间和火候，肉的分量和青椒丁的比例，一上午忙下来，做的肉夹馍也不比如意做的味道差。
　　
　　这会儿人少了，如茵看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对阿妹说道，“你拿些铜板领着珂儿四处逛逛吧，有什么吃的玩的你买一份珂儿买一份，平日里出来的少，今日好好玩一玩。”
　　
　　如意见准备的三百个馍卖的七七八八，觉得今日的任务差不多完成，也想放轻松休息一下，“我们也可以直接关了摊子一起出去逛逛，阿姐你也累了这一中午。”
　　
　　“白塔寺这边我来过多次，没什么想逛的，你跟珂儿去吧。”
　　
　　但珂儿在买了两个糖人后，就垫着腿不肯走路，“我要回去陪娘一起。”
　　
　　如意见拖不动他，就把他送回推车前，自己逛游去了。
　　
　　她自己逛游，没有选择热闹的摆摊区域，而是朝着旁边安静的地方走了走。
　　
　　白塔寺旁边热热闹闹，一上午她忙的晕头转向，现在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歇一歇，最好能躺着眯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块平整干净的树荫，赵如意坐下来，心里想着，回程的时候一定要说服阿姐雇一辆车，今日卖的这些肉夹馍，怎么也能匀出车钱，如果再要走快两个时辰走回家里去，她的脚就要废掉了。
　　
　　这一处是远离人群的僻静之地，赵如意没休息一会儿，就隐约听到斜坡下的沟涧里有呜呜的声响。
　　
　　她朝斜坡下看了看，茂密的灌木丛，距离又远，看不真切。本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理会，但斜坡下小动物的声音似乎夹杂着哀嚎，持续地呜咽。
　　
　　好奇心战胜了懒惰，这里离人多的地方并不远，应该不是野兽什么的吧，赵如意爬起来往山坡下走了过去，拨开灌木丛重重密密的叶子，走近了才发现是这动物的真容。
　　
　　尖细的头，流线型的身材，细细的腰，绷紧的肌肉，身长约两尺，从头到背到四肢，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这条细犬当真苗条极了。
　　
　　赵如意羡慕了一番细犬细溜溜的身材，这一身光滑油亮的纯黑色皮毛，一看就是有人精心打理过的，怎么会出现在这远郊的沟涧下？
　　
　　那黑色细犬见了人也不怕，又呜咽了几声，像是求救，赵如意这才明白它这别扭的卧倒姿势，原来是一只后腿受了伤，误踩了周围猎户布下的捕兽夹子。
　　
　　周围撒着斑点血迹，想来它试图咬开捕兽夹子未果。
　　
　　那细犬见了她，并没有呈现攻击的姿势，只一味回头看夹住自己腿的夹子，赵如意到旁边捡了根粗细合适的棍子拿在手里，慢慢朝它走过去，“乖狗子，我给你把猎夹撬开，你要听话，不能咬人。”
　　
　　她嘴里念念叨叨，也不知道那狗能不能听懂，“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害你的，你不可以咬人，你要是听懂了就歪歪头。”
　　
　　那黑细犬听了她的念叨，把头往一侧歪了歪。
　　
　　赵如意不知道是不是恰巧它歪了头，又道，“你若是听懂我的话，就叫一声。”
　　
　　“汪——”
　　
　　她听着稀奇，细犬这个古老的犬种这么早就有人养了吗？还这么聪明，以前她听说过最聪明的狗是边牧，看来这只狗也通人性的很。
　　
　　“若是听懂了就叫两声。”她走到狗的跟前，伸出手比了个二。
　　
　　黑细犬直接趴在前爪上，捂住脸，这荒山野地的，主人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盼着来了个人，怎么看着脑子不清不楚的，一呀二呀的，自己的这条腿还能不能得救了。
　　
　　它怀疑自己叫了两声之后，眼前的人还会让它叫三声，黑细犬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根蜡，算了，还是瘸着吧，主人总会找来的。
　　
　　看到它后腿上深可见骨的猎夹，赵如意不再耽误时间，走过去费了好大一番劲儿用棍子撬开了夹齿。它的腿脱离了猎夹的钳制，但由于受伤还是不能动。
　　
　　如意察看了一下它的伤口，这类动物外伤的处理她也很是熟悉，“这伤口得清洗一下，防止感染。”
　　
　　不远处是一条清澈的小溪流，她找了几片大的长树叶做了个简易的舀子，来回运了点儿水想要给黑细犬清洗伤口，但树叶编成的舀子缝隙太大，漏的多留下的少，一趟一趟往返下来，多是做了无用功。
　　
　　到了后来，黑细犬感觉自己看不下去了，虽然它不明白如意在干嘛，但它以自己的思维判断，这个把捕兽猎夹从自己腿上拿开的人不是什么坏人，而她的意愿大概是让水离它近一些。
　　
　　于是，黑细犬站了起来，用三条腿点着脚挪了挪，它趴的位置离小溪并不远，不几步就到了溪流旁边。
　　
　　如意呆站着，看黑细犬自己挪过去，你能走为什么不早说。
　　
　　黑细犬：我说，我说，我说了你听得懂吗？你弄的那个树叶编的有十八个漏洞的舀子真是智障极了。
　　
　　不知为什么，如意似乎从狗的圆圆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鄙视的神情，她甩甩头，肯定是她看错了、
　　
　　她跟过去，就着流水把狗腿受伤的伤口上脏脏兮兮尘沙和血迹洗干净，伤口上还渗着血，她把自己衣摆的边缘撕下几条细细的布带，然后找来笔直的小树枝给狗腿打了简单的包扎和固定，郊外条件有限，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能养得起细犬的人，想必不是普通人家，待会儿去城里的大医馆买上止血药也是很容易的事情。
　　
　　要是狗主人找来，能用金钱表达一下自己诚挚的谢意，那就更好不过了。
　　
　　如意刚刚给黑细犬包扎完，就听到周围有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黑美人——黑美人——你在哪里啊——”
　　
　　黑美人？这个名字……
　　
　　如意跟黑细犬对视了一眼，叫你的吗？
　　
　　黑细犬似乎读懂了她疑问的眼神，别过头去，“汪。”
　　




9.  下次不见   做好事不留名

　　“汪——”
　　
　　来人听到黑细犬的叫声，呼唤的声音变得惊喜。
　　
　　“黑美人是你吗？”
　　
　　这回声音离的近了很多，赵如意听得真切，这个声音……
　　
　　自己来梁朝没几天，能让自己这么讨厌的声音也没几个。
　　
　　果然下一刻，灌木丛后边就出现了范小公子范朝悦那张令人讨厌的脸。
　　
　　单看样貌，范朝悦唇白齿红，星眸流光，端的是一副好相貌，比前世那些等着出道的偶像练习生也差不了多少，今日他的头发用金冠束在头顶，上面坠着一串珍珠，两条珠绦从脑后冠上垂下，因跑的急了，绕到肩膀上，水绿色的织锦衣服穿得花枝招展，与这春日碧□□山相得映彰。
　　
　　要不是前些日子自己在他家进行了柴房一日游，她在街上见了这样俊美的小公子也会多瞅几眼。
　　
　　只是现在……
　　
　　“你的狗？”赵如意看着他看到黑细犬两眼放光，心里已经有了肯定的答案。
　　
　　范朝悦扑过来，一把抱住黑细犬，看着它明显受了伤被包扎了一番的后腿，“我的黑美人，你受苦了。”
　　
　　赵如意看着他深情抱狗的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范朝悦上一条狗叫什么来着，青儿。
　　
　　看来这起名字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肉麻兮兮，不知道的以为是叫哪个小娘子。
　　
　　他安抚了黑美人一番，朝赵如意质问道，“怎么回事？”
　　
　　赵如意觉得自己一口气梗在胸口，早知道这是你的狗我根本不会救它，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质疑是她把黑细犬弄伤的吗？
　　
　　颠倒是非这件事，你范朝悦又不是第一次干。
　　
　　“你自己养的细犬，养而不教，养而不顾，任它在沟涧山地跑动，不加看护，被捕兽夹子夹伤了，现在还想要赖在别人身上吗？我好心把它腿上的夹子扒拉开，又挪它到溪边，清洗伤口包扎腿，你这会子却想赖在我的身上？反正我被你赖过又不是这一次，只是我家已经没什么银子被你讹了。”
　　
　　“小爷什么时候讹过你银子！”
　　
　　范朝悦整日呼朋引伴，斗鸡走狗，喜欢的犬死掉伤心两日就再买一条，整日里忙得很，哪里有功夫去记这些不熟悉的人脸，他看着赵如意有些眼熟，但一时记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听赵如意这样说他，自然是一百个不乐意，整个砚池坊打听打听，他范朝悦是个顶大方的人，说是挥金如土也不为过，他什么时候讹过别人的银子？还是这个看起来穿衣打扮满身写着贫穷的人。
　　
　　“你这是碰瓷的吧，我告诉你，全砚池坊的人都去讹银子，小爷也不可能去讹银子”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要是范朝悦再让她陪黑美人的腿，她可没有钱，难不能把自己的腿陪给他。
　　
　　她看了看旁边清澈的小溪流，要是范朝悦敢说出半个让她陪狗腿的字，她就把范朝悦摁到水里，抱着他同归于尽，“看好你的狗，需要回去再买些止血的伤药。”
　　
　　范朝悦被说了一通，那树底下的猎夹并不远，一路滴着蜿蜒的几点血迹，又看到黑美人腿上包扎和赵如意缺了一块的衣摆，也明白是自己太过着急，关心则乱。
　　
　　赵如意转身离开，早知道自己不从山坡上下来这一趟，受这一番气，这不如看着小推车多卖几个牛肉夹馍。
　　
　　“你谁啊，你住在哪？”范朝悦抱着黑美人，朝赵如意的背影问道。
　　
　　“做好事不留名。”赵如意没有回头，朝后摆摆手。
　　
　　告诉你住处等着你找上门算账吗？我是不是傻。
　　
　　“我起码把衣服赔给你。”
　　
　　“衣服不用赔了，看黑美人在你心里这么重要，酬谢我五两银子得了。”提起赔偿赵如意停下了脚步，这衣服也是花钱买的。
　　
　　范朝悦摸摸袖内，钱袋子在随从那里，朝另一个方向找狗去了，“今日钱袋不在身上，下次见了给你。”
　　
　　赵如意加速了自己离开的脚步，赔衣服？明晃晃的钓鱼执法，我信你个头。
　　
　　下次不见。
　　
　　她回到摊位前，今天准备的馍皮只剩了几个，生意差不多可以收摊了。
　　
　　赵如茵看着她缺了豁口的衣摆，担心问道，“你这衣服怎么弄成这般模样，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听闻旁人说，这白塔寺的周边有猴子出没，有时候会抢夺行人的东西，你是遇到了什么动物吗？”
　　
　　“遇到有畜生受伤，替它包了包，手里也没有包带，就撕了点儿衣摆的边角。”如意扯扯褂角，“回去整个截短一截，把衣摆缝上就行了，不耽误穿。”
　　
　　如茵知道她善良，心疼了一把她的衣服，也没再说什么。这年头，普通人家有件像样的衣服都是补了又补。
　　
　　赵如意又领着珂儿在周边买了些瓜子糖零嘴，决定返程，她说服了如茵去雇车，因为回程的车多是早先别人预定好的，单趟回程的车并不好找，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车夫，来时雇车的人家来白塔寺之后直接去附近庄子上，回程的车可以空出来，只是马车要比牛车贵一些，再加上她们还有烤炉等一干物事，推车也要挂在马车后面，所以多加了十五个铜板。
　　
　　回程有了车坐，一下子就轻松了许多。赵如意也有闲心看看这郊外燕草如碧丝，有了一丝丝踏青的休闲感。
　　
　　行至中程，身后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骑马人的速度比他们乘坐的马车快很多，一阵尘土飞扬就卷了过去，骑马的一个健壮年轻的男子只留下个背影。
　　
　　赵如意羡慕了一把骑马人的飒爽英姿，什么时候她也能在马背上潇洒一把，体验一下武侠小说里快马走天涯的飞驰，以前的世界里，骑马可是标准的贵族运动，她唯一一次骑马是在去草原旅游的时候花二百块钱在马背上，由马场的人牵着溜了十几分钟，照了张照片留念。
　　
　　二百块十五分钟，一张的照片，好贵。
　　
　　没等她羡慕完，刚刚骑马超过她们的人在前方停下又掉头返了回来。
　　
　　这是，秀马技的吗？
　　
　　她看着骑马人离自己坐的马车越来越近，以为他会继续往回奔，可那个年轻人在快到她们马车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拉缰绳，停到了路边，冲着马车说道。
　　
　　“嫂嫂，珂儿，真的是你们，方才我瞧的不真切，略了过去。”
　　
　　嫂嫂肯定不是叫的自己这个未婚人士，她转头看了看如茵，阿姐的脸上挂着礼貌疏离的微笑，看上去不是多么热络。
　　
　　小孩子并不知道大人之间的这些交情上的曲折，兴高采烈地叫人，“峰叔叔，峰叔叔。”
　　
　　如茵面上笑的淡淡的，“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赵如意飞快地在头脑中理了一下阿姐跟程家的关系。
　　
　　她穿越过来以后，他们一家三口一直住在永平坊的水车巷，阿姐与她也都不愿出门，若不是出门摆摊她一般都在家宅着，虽然是破屋一间但是给了她为数不多的安全感。连带着阿姐的儿子程珂也成了个小宅男，出门多在巷子里玩，顶多跟邻居家的狗娃等小孩子在门口玩泥巴，从来不走到太远的地方去。
　　
　　这些日子因为忙碌早餐她起得太早，天天睡眠不足，也无暇去想这其中的许多关系，比如阿姐，珂儿。
　　
　　这个时代出嫁的女子，多是跟随夫家居住或是自己跟丈夫组建小家庭居住，像阿姐这样独自带着儿子跟妹妹居住的其实也不少，本朝风气没有那么保守，撑门立户只要立得住，不关乎男女，但独居的女子多是权贵之后，有钱有权，类似于现代的富婆，自己住图个逍遥开心。
　　
　　“我一直跟二伯说，要接嫂嫂跟珂儿回去住，二伯二伯母也都应了，只是嫂嫂一直不点头。”程峰翻身下马，走过车边来摸了摸程珂的头。
　　
　　程珂仰着稚嫩的小脸，兴奋地去摸程峰挂在腰间的佩剑剑鞘。
　　
　　“我们现下日子也缓和一些，步入正轨，就不去叨扰本家了，添了许多麻烦，心里也过意不去。”
　　
　　“嫂嫂不要这样说，抚养珂儿本来就是我们程家的分内之事。”年轻人言语平和，赵如意打量了他一番，一身黑色短打的武师衣服，袖臂上绣着风威镖局的字样。身材挺拔，脸膛晒成健康的小麦色，单眼皮小眼睛上顶着一双浓眉，倒也看着很是精神。
　　
　　“刚才看你们赶路赶得急，是有要事吗？”
　　
　　程峰略一迟疑，“确实有些事。”
　　
　　“那你快去忙吧，不要耽搁了。”
　　
　　程峰听出这语气，委婉地拒绝跟自己对话，拱了拱手，“那嫂嫂，改日程峰再去拜访。”
　　
　　赵如意听着，心知阿姐跟程家的关系并不那么融洽。
　　
　　“这人谁啊，看着眼熟但记不太清了。”
　　
　　如茵看了她一眼，“以前你也时常见的，程峰，程家三房的人。”
　　
　　“我看阿姐倒是讨厌他的样子。”如意看着那个骑马的身影已经跑出去老远，背景淹没在尘土中。
　　
　　“也不是讨厌他，程峰是个厚道人”她低头看了珂儿一眼，“我是讨厌程家的某几个人，连带着不想跟程家有什么过多的往来。”
　　
　　见如茵面色不虞，如意赶忙转移了话题，“还有一点路就要进城了，我们回去早些休息吧，我明天还约了悦来楼东家。”
　　




10.  赴约   自卖自夸

　　早上，赵如意一如礼佛日之前的行程，赶早去书院旁卖了牛肉点心包，等上学的早餐高峰过去，她没有像往常再在学府街停留一会儿，而是早早收了摊回去，收拾了一番以后，来到悦来楼。
　　
　　没到午饭间忙的时候，店里还没有客人，丁隶城没有坐在柜台后边，而是靠近门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长凳上翘着脚。
　　
　　赵如意进了门，过来打招呼，称呼也随着方俊叫，“东家，我是昨日在白塔寺外卖牛肉夹馍的赵如意。”
　　
　　她逆光站在门口，头发丝染上几分晨阳的颜色，瘦削的身材，挺直的背脊。
　　
　　丁隶城起身把她让进屋里，“赵娘子，请坐。”
　　
　　赵如意也不推辞，大方地在丁隶城对面坐下。
　　
　　方俊原本在整理柜台，见她来了热络地招招手，“赵娘子你来了啊。”
　　
　　赵如意笑着看过去点点头，顺便打量了一下悦来楼室内的布置。
　　
　　这家临街的铺子有两层，一层的大堂摆着整齐的原木色清漆桌椅，厚实笨重，从天井往上看，二楼应该是包间之类的，上面堆着隔屏挂了帘子。这面积属于中等的铺子，对着门口往里是收钱的柜台，柜台上放着一只三足招财金蟾，木质的菜牌挂在柜台后的墙上。柜台边还有酒架，上面摆着满满的酒坛。
　　
　　赵如意打量一番，心里也有了些计较，她做的牛肉夹馍，或许可以成为这里的特色主食。
　　
　　丁隶城跟赵如意都是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话，开门见山开始讨论牛肉夹馍的供货问题。
　　
　　“店里有一干菜品跟酒，平常并不自做糕饼之类的主食，都是糕饼铺外送，昨日看着赵娘子家的牛肉夹馍很是新鲜，这砚池坊还没有见过重样的。”丁隶城开口道。
　　
　　“是的呢，我先前卖牛肉包子，卖的也很好，只不过最近几天包子铺里也有了些牛肉包，我一个流动的摊位的走量比不上那些老店，就琢磨着弄点儿新鲜的吃食吸引个人气。这牛肉夹馍，别说砚池坊，就是附近几个坊子里也是头一份，昨天白塔寺外才刚拿出来卖，客人尝了还没有说味道不好的。”
　　
　　赵如意开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丁隶城看着她自信的神情，问道，“你昨天说这牛肉夹馍的缺点，我倒没细分辨。”
　　
　　“我这自夸的一番牛肉夹馍味道好，也不是说大话，只是馍皮烤了以后有个最佳赏味期，刚出炉的馍外焦里嫩，表皮酥脆，混着腊汁碎牛肉趁热吃刚刚好，过不到一盏茶功夫，馍片凉了，味道就不比刚出炉的时候了，所以这牛肉夹馍并不像糕饼那样，可以饭前送来卖一天，最好现做现吃。”
　　
　　丁隶城思索道，若是不方便送卖，一口回绝了就是，她为什么还要到店里来呢？
　　
　　“那赵娘子有什么好主意吗？”
　　
　　赵如意也不卖关子，“我是这样想的，这牛肉夹馍其实做法也极为简单，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功夫，不如我在你店门口售卖个几天的试试，若是牛肉夹馍能有幸得到客人的喜爱，那东家就把牛肉夹馍添到菜牌子上，也是牛肉的一种新做法。”
　　
　　“在悦来楼门口？”他没打算把门口的位置租出去，有的店为了多个人负担房租，会把门前一块地租出去，租给卖浆饮或者卖小点心的小贩收些租子，店里的客人若是想吃点儿点心，送的也及时。但他嫌那样门前会不整洁，没有打算门口卖东西。“我这并没有把门口位置放租的打算。”
　　
　　“我不租，”赵如意摆摆手，“我把炉子卖给你。”
　　
　　丁隶城听着有意思，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你这炉子是在集市上老徐头那里做的吧。”
　　
　　赵如意想想自己的简化版烤炉，这你都知道，言下之意，是他也可以去找老徐头那里做？
　　
　　“是在徐老伯那里订的。我订这炉子花了三两银子，我卖这炉子外加牛肉夹馍的方法，统共只要五两银子，也就是只花二两银子就可以为贵店多一道牛肉吃食，价钱是极为合适的。”
　　
　　丁隶城听着这个开价，倒也划算，店里卖牛肉夹馍肯定要比街上流动摊位贵一些，吃酒的人不差这几文钱，二两银子的做法，很容易钱能收回来。统共五两银子添个新菜牌也不贵。
　　
　　只是他有些疑惑，“那你以后就不卖牛肉夹馍了吗？”
　　
　　“悦来楼要是售卖，我这里就不卖了。其实这牛肉夹馍，牛肉要切多一些才好吃，只是这牛肉一多放，成本就上去了，售价跟着提升，但价格高了在流动摊位上很是影响销量，而在酒楼里的客人对价格没有那么敏感。”赵如意分析到。
　　
　　“你继续卖肉夹馍的话，五两银子也不多长时间就赚回来了。”
　　
　　“按照现在的售卖速度的话，估计一个季度可以赚出来。实不相瞒，我是看中了砚池坊的这市场北头一间固定的摊位，去问了，因着在这砚池坊人口多且富裕，租金要八两银子一年，一次交齐，而且摊位紧俏，并不常有空缺。我想快些凑些银子，把摊位订上。东家在砚池坊居住，北边那片吃食的区域也一定知道。”
　　
　　丁隶城自然知道赵如意提到的那边区域，建筑简易的小食肆和固定摊位集中的地方，衣食住行生活所需的各项事物都能在那里买到。如果短时间内需要用钱的话，那她想卖炉子也就说得通了。
　　
　　“我想着，推个流动的摊子，每天的卖货量到底是有限，家里开销又大，若是东家买下做牛肉夹馍的法子，我这固定摊位的租金也就有着落了，我保证不再卖牛肉夹馍，也不会再把牛肉夹馍的方法卖给别人。”
　　
　　“原来是这样的想法，听说西市的云别间的老板也是从小食摊做起来的。赵娘子这般通透的人，以后也能挣下产业。”
　　
　　今日见她，这副打他主意，想要借力使力的样子，可跟第一次见面她撞到他的的样子完全不同。
　　
　　看她那时的装扮，还是个女书生，神情浑浑噩噩，一脸丧气，很多读书人落了榜，也不会去做众人眼里地位低的商贾事，宁愿蹉跎岁月，虚空耗着，也不愿意自己挣钱。若是富贵人家就罢了，不外乎在家里多养个闲人，普通人家这样虚耗下去，久了成了落魄人。
　　
　　赵如意能够抛开读书人的面子下手做吃食摊，这豁达已经不是一般人能比了。
　　
　　他则想起自己刚被发配到漠北的时候，以为自己要随着漫天风沙埋骨边城，谁成想，还能回到繁华富庶的元安城里。
　　
　　不撑到下一日，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云别间是整个元安城里都出名的高档酒楼。
　　
　　赵如意听丁隶城这样说，连忙摆手，“我要是哪日能开得起云别间那样的酒楼，只怕做梦都要笑醒了。”
　　
　　丁隶城看着她故意夸张的表情，心里明快不少，“牛肉夹馍吃着新奇，我这悦来楼的菜牌时常随季节添新菜，若是总是一样的菜单，难免让人吃腻了。”
　　
　　“是了，总是一样的菜单甚是无趣。”赵如意附和道。
　　
　　“最近新开放了牛肉的售卖，我寻思着在菜牌上添几样牛肉菜品，除了这牛肉夹馍，你还会做什么牛肉相关的菜吗？”
　　
　　“牛肉的菜品做起来也有很多种，红烧牛腩、香菇牛肉、蜜汁牛肉、红油牛肉等等，做起来方法可不比猪肉少，只不过烹饪的火候有些不同。”赵如意随口应道。
　　
　　“方才提的这许多，你都会做吗？”
　　
　　赵如意心想，如果丁隶城先买下了牛肉夹馍，岂不是后续还可以买给他别的牛肉菜单？
　　
　　“牛肉菜也做的，只不过可能入不了悦来楼这样大店的眼，若是以后东家有时间，我可以来悦来楼给东家试菜。”
　　
　　丁隶城本来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之前撞到她的时候，她看起来可不像是个惯会下厨的人，这才多长的时间，这许多菜就是现学，也没有学的这样快。
　　
　　“牛肉菜刚开始在市场上开卖不长时间，你说的这些牛肉菜，别说做法，许多人连名字也没有听见过。”
　　
　　“红烧牛肉这一类，跟红烧猪肉大同小异，改改火候就是。”赵如意想要糊弄过去，这些在现代常见的菜品，在梁朝还是个新鲜事物。
　　
　　“那这蜜汁牛肉呢？元安城可不太时兴甜口的菜。牛肉的做法要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简单，会烹制牛肉的厨师也不会这么难找了。”
　　
　　两人又谈了会儿牛肉经，相谈甚欢，赵如意没有忘记此次来悦来楼的目的，问道，“那这牛肉夹馍跟炉子，东家的意思是……”
　　
　　丁隶城没有说买，也没有说不买，“你且在这里售卖几日，看看情况吧，你也说了，砚池坊还没有卖牛肉夹馍的，它也不一定人人都爱吃。”
　　
　　赵如意听着这意思，是要先卖几天试试水。她原本想着多联系几家食肆，总会有一口干脆地答应买的，但她对着“悦来楼”这名字，又有莫名的亲切感，她对梁朝这个世界如此地陌生，能发现一个以前看到过的名字就已经欣喜不已。
　　
　　赵如意应了下来，答应把炉子搬过来，明日开始在悦来楼门口卖牛肉夹馍，让悦来楼的东家看看，他这五两银子到底花的值不值。
　　




11.  发现   我送你回去吧

　　赵如意把炉子安置在悦来楼顶着门口的位置，牛肉夹馍制作人开始上岗了。为了即将到手的五两银子，赵如意铆足劲儿要在这几天给悦来楼售卖牛肉夹馍的市场做出个样板来。
　　
　　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写招牌，去店里要纸笔，“我还差写个招牌，有废旧的菜牌也行，我在反面空白的地方写。”
　　
　　丁隶城的眉角一抽，想起在白塔寺外看到的“牛肉夹馍”几个字的招牌，方俊说得对，写字能写成真丑的也是少见，偏偏写的丑还不自知，这会让又要来写。
　　
　　“我来写吧。”他说道，店里的菜牌也都是他写的，木质的菜牌上苍劲的笔锋，每个字都仿佛有钢筋铁骨。
　　
　　“哪能劳烦东家，我写就行。”赵如意觉得就这几个字，没必要麻烦别人。
　　
　　丁隶城没有答话，找了块已经下架的菜牌，提起笔来，“就写牛肉夹馍四个字吗。”
　　
　　赵如意点点头，看着丁隶城握笔的娴熟手势，这年头，掌柜的真是不好干呀，这拿笔的架势，看起来像是拿笔了十几二十年的，她看书院里的先生写字也没有这般笔走龙蛇。若不是用一支粗制的毛笔写在废旧的菜牌上，这架势说是要挥毫留下传世墨宝也有人相信。
　　
　　丁隶城的字，跟他的有力的手一样，筋骨分明，赵如意瞥了一眼他虎口和指腹上薄薄的茧子，看来东家不是个养尊处优的人。
　　
　　等丁隶城写完，赵如意喜滋滋拿出门在烤炉旁摆上。
　　
　　“对了，还有一事昨天未提及，这卖牛肉夹馍所得的钱……”
　　赵如意觉得，还是在开张之前把话说清楚，卖肉夹馍的钱，如果丁隶城要收，那么他就要付自己牛肉和面的本钱，她是自带烤炉面肉来摆摊的。如果钱归她所得，她也可以付丁隶城这几日门口位置的租金，毕竟是人家的地盘。
　　
　　“若是有过路人买，你自行收了钱就是，若是里头人点，帐在店里结的，钱我先收着，回头我一并算给你，你平日怎么卖，现在怎么卖就可以，没什么算不开的帐，当是摆了几天食摊。”他本来就没有打算要她的钱。
　　
　　“谢谢东家，”见他没有提门前租金的事情，赵如意心下愉悦，在这等酒楼面前的销量流水肯定比她摆摊的时候多。
　　
　　中午饭时的时候，有相熟的旧客过来吃饭，都惊讶门前多了个四不像的炉子，那锅牛肉炖的稀烂入味，香气在街上飘出去老远，引得不少人来问。
　　
　　赵如意热情地介绍牛肉夹馍，还设置了大小两种规格，小的五文，就是昨日白塔寺外卖的那种，大的十文，馍皮子大了一倍多，也多加了许多牛肉。
　　
　　她做了大小两个牛肉夹馍的样品出来，放在托盘上当样，这样路过的人一看就知道五文十文能买到的东西是什么。
　　
　　不少店里的人来了会点个牛肉夹馍尝尝新鲜，路过的人也被吸引过来。赵如意感慨了食肆一条街上流量的魅力，恨不得长出来四只手来剁牛肉混青椒丁。一阵功夫，卖了三十多个，手腕累得发酸。
　　
　　悦来楼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的买卖，晚饭出来吃饭的人更多一些，因此赵如意不再早起去做学府街的包子生意，而是中午和傍晚都在悦来楼门前。
　　
　　晚上赵如意坚持卖到宵禁之前悦来楼打烊，然后把烤炉搬到店里，只把装面和牛肉的锅子推回去，“明日晌午饭时之前，我再过来。”
　　
　　丁隶城看着她一人推着车，“赵娘子住在哪里？”
　　
　　“永平坊，水车巷。”赵如意答道，在元安城，水车巷也就是比贫民窟稍微好一丢丢的地方吧。
　　
　　“那边人口繁杂，这时候天已经黑了，你自己一人，又推着东西，怕会被不良宵小瞅到眼里，我送你回去吧。”
　　丁隶城走出门，嘱咐阿俊收好店门。
　　
　　赵如意突然想到大学时候男朋友送女朋友回宿舍楼下的情形，看着幽静的月色，有些羞赧，“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距离并不远。”
　　
　　“可还要穿过坊门，我们快些走吧，要不然我回来这砚池坊的门锁要落了。”
　　
　　丁隶城这么说，赵如意也就不再耽搁。
　　
　　他从赵如意手中接过小推车，赵如意只抱了个钱袋子，晃悠悠跟在旁边，她本不该让自己要售卖牛肉夹馍的甲方推车，奈何丁隶城看她推得慢，他长腿一迈，脚下生风，如意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不一会儿就到了水车巷，如茵站在巷子口朝这边张望，“你这个时辰才回来，你要再不回来我要去悦来楼找你了。”
　　
　　赵如意见到阿姐站在那里，忙跟丁隶城说，“前边就到了，那是我阿姐了，东家也回去吧，坊门快要落锁了。”
　　
　　丁隶城停住脚步，远远朝赵如茵拱了拱手，赵如茵回了个礼。
　　
　　赵如意道谢以后，就接过小推车往回小跑。
　　
　　丁隶城高大的身影淹没在巷子的夜色里。
　　
　　进了门，程珂已经睡着，赵如茵问道，“这人是谁？”
　　
　　“阿姐，这是悦来楼的东家。”
　　
　　赵如茵警觉道，“你怎么待到这么晚，这天都黑了。既然这样，晚餐时就不要去悦来楼了，只中午在那里就是了。”
　　
　　赵如意想想即将到手的五两银子，“他们食肆大多是开午餐晚餐两顿，多卖一些人家才肯痛快掏银子买这炉子，我在那儿也就忙着这几天，等卖了炉子就可以去到租固定摊位的那里去，这样收入能提高不少。”
　　
　　赵如茵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阿妹脸上坚韧的神情，“你以前，也很执拗，但许多事都闷在心里，不像现在这样有主意。”
　　
　　“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家也是过过几年享福日子的，你既然不愿意带珂儿回去程家，那以后珂儿能不能过我们以前的日子，就靠着咱们自己了。”
　　
　　赵如茵看阿妹一夜长大，不知是该欣慰还心疼，“明日我跟你一起去吧。”
　　
　　赵如意安慰道，“暂时不用，等我们租了固定的摊位，少不得忙一阵子，珂儿也到了开蒙的年纪，等固定摊位有了稳定的进项，可以送珂儿去童学里去识字。”赵如意委婉地表示，读书的事情就不用指望我了。
　　
　　赵如茵点点头，“也好，只是让悦来楼的东家送你回来，还那么晚，到底是不妥当。”
　　
　　“那我明天早些回来，晚饭过了卖饼的高峰就回来。”
　　
　　赵如意在门口卖牛肉夹馍卖的热火朝天，晚饭时节，杜怀志下了差，过来找丁隶城喝酒，看到门口的情形十分惊奇，他第一眼倒没看着那个样式古怪的炉子，而是看着一个热情的女子在门口招揽客人。
　　
　　杜怀志看得稀奇，自己这好友也熟识了好多年，没见到过他身边出现什么女子，怕是夏日里连只母蚊子也绕着他走，怎么突然间这店门口站着一个样貌美丽的小娘子。
　　
　　赵如意出门在外，各样人都见过，见杜怀志盯着自己，也不恼，招呼道，“店里有热炒、汤羹、凉菜等，客人想吃什么可以过来看看，还有这新出的牛肉夹馍，砚池坊头一份儿，这才刚摆了两日就有许多回头客，都称赞美味。”
　　
　　“那便来一个。”
　　
　　他看着赵如意麻利地做好，抬手接了端到店里。
　　
　　进门见丁隶城不在柜台，就知他去了后厨，坐下来点了两个小菜边吃边等。
　　
　　一直等到一波忙过去，他见丁隶城从厨房出来，打趣道，“我只是这几日没有见你，竟然不知道你店里请了个小娘子在门口。”
　　
　　丁隶城回道，“她在那里几日，兴许过几天就不出现了。”
　　
　　“你整的什么事情神神秘秘，你嫂嫂上次还说，要给你留意一门亲事，你这老大不小的也该成个家了。现在看来倒是我们添了闲事，你要是什么摆酒记得叫我们一声。”
　　
　　丁隶城有些无奈，“你想多了。”
　　
　　杜怀志好奇道，“真是我想多了吗？只是这许多年，并不见你周围有女子，偶然见到一个觉得稀奇吧了，不说了，喝酒喝酒。”口上把这事绕过去，心里却想着回去以后赶紧与娘子说道一番，指不定门口的人就是准弟妹人选呢，可不能把人吓跑了。
　　
　　杜怀志回去与娘子八卦了一番，翌日，丁六身边出现了一个俊俏小娘子的消息就传遍了他们的兄弟圈子，一干相熟的人打着各式各样的旗号来悦来楼吃饭，主要目的是围观一下门口的赵如意。
　　
　　赵如意在门口卖牛肉夹馍这几日，过路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其中总有那么几个，异乎寻常地热情，看她的眼神有些像她以前回老家的时候过年，大叔大婶们看准儿媳的眼神。赵如意被这个氛围吓了一跳，这悦来楼的客户怎么奇奇怪怪的。
　　
　　其实这几日她早就发现，不仅悦来楼的客户有些奇怪，悦来楼本身的人员组成就跟寻常酒楼食肆里有很大不同。
　　
　　寻常的酒楼食肆，厨师，跑堂，掌柜的，账房，这样一家中等面积的酒楼起码要七八个人。而这悦来楼，统共连丁隶城在内，只有四个人。
　　
　　方俊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是个灵活的跑堂，厨师是个中年男子，称作邱叔，左脚有些跛，行动不方便，一般待在后厨，轻易不露面。还有个年轻人看着比方俊年长一些，唤做阿来，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不大开口说话，但做事情很利落，不管是送菜还是扫洒，手上功夫勤快。
　　
　　而丁隶城，身兼数职，虽然方俊他们称他东家，但对这“东家”并没有一丝上下级之间的尊敬畏惧，坐柜台，收钱，算账，做菜，所有做不过来的事情都会堆给丁隶城。
　　




12.  酬谢   十一个牛肉夹馍算我请了

　　赵如意留心观察了几日，这悦来楼的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理念倒看起来很是先进，像是现代互联网公司之间的扁平化管理，上下级之间的隶属关系淡漠。客人如果点了邱叔不想做的菜，就堆给丁隶城去做，至于菜牌上哪道菜是邱叔不想做的，看邱叔的心情。
　　
　　丁隶城看上去也并不恼。
　　、
　　还有付账一事，寻常的酒楼，掌柜跟账房对银钱上自然把控的十分严格，可是悦来楼，客人结账的时候，若是丁隶城不在柜台，方俊和阿来就会收账，所有的钱大喇喇扔到柜后的钱屉里，从来不担心有人过去摸出来两个钱。
　　
　　二楼有几个单间，但赵如意在的这几日，并没有见有人上去。
　　
　　赵如意觉得有些不同的，还有来悦来楼的客人。
　　
　　自从杜怀志那个膘肥身健的大汉来了之后，接连几日，来的人都是一身粗粝。有些大碴子的味道。
　　
　　赵如意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看到的这些人，总之一眼感觉出，跟一直生活安逸的元安城里人不同的气质，就好比在现代，虽然交通发达淡化了地域的概念，但江南水乡的柔美女子和东北的虎妞给人的感觉有着清晰的不同。
　　
　　元安城里更多的是范朝悦那种生活富足的安逸气质，而来的这几个人，像是收着爪子的饿狼，脸上的笑容也掩饰不了自带的狠厉气质。
　　
　　赵如意想了想，其实丁隶城的气质偶尔也像是他们其中的一员，只不过他更加内敛一些，还有些读书人的文气。
　　
　　杜怀志第二次来带了她家娘子，杜家娘子还很热情的过来跟赵如意说了会儿话，赵如意怀疑这儿的人是不是都对陌生人有着莫名其妙的热情。
　　
　　杜娘子与杜怀志，从外貌到身形都十分匹配，嗓门都比寻常妇人大很多，完全没有弱柳扶风的纤细感，整个人站在面前，像是根粗糙的狼牙棒，偏偏头上又簪了一朵元安城时兴的粉色绢花。
　　
　　娇滴滴的绢花，配着杜娘子的膀大腰圆，给赵如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她看着杜家两口子跟丁隶城把酒言欢的熟识感，杜娘子在喝酒的时候也用了个跟赵如意脸那么大的海碗，两碗下去脸都没有红一点儿，如果不是赵如意早知道架子上都是正经酒坊进来的酒，就会质疑丁隶城是不是不厚道，卖掺了水的假酒，杜家两口子喝这酒，跟喝饮料一样轻松。
　　
　　她又自我建设了一番，不要大惊小怪，古代这酒，度数跟现代白酒是不能比的，武松在上景阳冈之前还连喝了十八碗呢。
　　
　　她正趁着闲工夫在门口看他们喝酒，看得津津有味，突然路上一个穿的花枝招展像只孔雀一样的人停住了脚步，她扭过头来，看那蓝底上的银线花纹就十分晃眼。
　　
　　“原来你在这儿卖饼啊！”
　　
　　范朝悦一迈步，腰间的锦囊玉佩就一阵叮叮当当。
　　
　　赵如意陷入了赔他狗腿的恐惧感当中，酬谢金压根就不敢指望，他别来倒要银子就行。
　　
　　她勉强维持住脸上职业化的笑容，“范公子好，这饼子唤作牛肉夹馍，新出的牛肉吃食，这几日才刚摆上，简直卖爆了，范公子要不要尝尝。”
　　
　　“那便尝一个把。”
　　
　　赵如意手上切着饼，看了看范朝悦腰间的钱袋，这次千万别说没带钱了，啊算了，没带钱也不要紧，算我请了，吃了赶紧走就行。
　　
　　赵如意双手递过去，“谢谢惠顾，十文。”
　　
　　她委婉提醒了一下，十文，付钱。
　　
　　范朝悦打开钱袋子，他的钱袋里哪会有铜板，最小的是银角子。刚要拿出银角子，突然又想起上次赵如意说的救治黑美人五两银子的酬谢金。
　　
　　“我回来按你说的去药堂买了止血药，大夫又仔细诊治了一番，说幸亏包扎及时，黑美人现在好多了，再过些时日，应该就能大好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赵如意面上附和，心里想的却是，哪个倒霉大夫被你抓了去，给黑细犬看病。
　　
　　“你这饼子虽然看着粗糙，但尝起来味道也过口。”范朝悦咬了一口。
　　
　　“谢谢夸赞。”赵如意连忙道。
　　
　　“给我包十个，”范朝悦吃东西小口慢咽，看起来很是斯文。
　　
　　赵如意一听，十个牛肉夹馍，加上他手的这个一共十一个，大客户呀，也不去提醒他馍皮凉了味道不好，也不问他吃不吃得了，手里麻利地用油纸包着肉夹馍。
　　
　　但范小公子的下半句让她差点把油纸里的牛肉夹馍捏成片片。
　　
　　“十个，回去给黑美人尝尝。”
　　
　　赵如意……
　　
　　算了，卖了就是卖了，给人吃还是给狗吃就不属于她管的范围。
　　
　　赵如意心里盼着范朝悦赶紧走开，不要影响她卖馍，每个馍包好以后，她又找了张大的油纸统共包起来捆结实，范如意提溜着细绳捆好的油纸包，终于离开了，从织锦绣花的荷包里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摊位上。
　　
　　赵如意喜滋滋收了，看在这五两银子的份上，一百一十文钱的馍钱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范朝悦在门口这一番动静，还有那五两银子，自然瞒不过屋内人的眼睛。
　　
　　杜娘子朝门口看着，“你家这牛肉夹馍这么贵吗，我看着那人留下的是个五两大小的小银锭子。”
　　
　　丁隶城道，“大的十文，小的五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杜怀志皱皱眉头，从来没有白给人银子的事情，赵如意跟那锦衣公子不知道有什么牵扯，他原本以为自己这兄弟终于要结束万年单身生涯，因着这莫名其妙的五两银子，赵如意还高兴地收了，他看着赵如意就不太顺眼起来。
　　
　　杜娘子看他皱眉，哪能不知道他的想法，吃完饭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故意停下，跟赵如意扯了些有的没的，拐弯抹角问道，“你这今日好收成，方才有客人买了多少牛肉夹馍，竟然给了个小银锭子。”
　　
　　赵如意一直站在大门口，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范朝悦来的事情，果然银子是晃眼的，她在大门口想不被人注意到都难，“并不单是牛肉夹馍的钱，是连同他之前欠了的钱。其实我也原本不愿意要，奈何那个公子非要给。”
　　
　　杜娘子看着那人衣着锦绣的样子，怎么也不太像欠钱的主儿，并且赵如意要是轻易拿出五两银子借出去，还辛苦摆吃食摊做什么，“他欠你的钱？”
　　
　　赵如意打个哈哈含混过去，“也不算是欠的，礼佛日那天，我在郊外救治了他的爱犬，那人非要酬谢我五两银子，我想着举手之劳也算不得什么，就走了，今天偶然见到了，又非把酬谢金给我，我推辞不过，就收了。”
　　
　　杜娘子方才可没见她有半分推辞的样子，听了她的话，注意力被“救治爱犬”吸引了过去，“你会给犬类治病？”
　　
　　赵如意听着她的注意力转移的够快，“略懂，略懂。”
　　
　　杜娘子急切道，“那可否跟我去家里，看看我家飞月，近日它越发消瘦了，坐堂的大夫治人不治狗，给畜生看病的大夫说它并无大碍，开的药我也抓来给它吃了，但不见好转。”
　　
　　赵如意猜她口中的飞月指的是一条狗，“对犬类的不适，我也只会个应急的处理，并不精通，只怕看不好，让娘子更担忧。”
　　
　　赵如意并不想去惹麻烦，她最开始在范朝悦家看到那条青背犬已经死掉了，这个时代对于宠物猫狗的救治手段相对比较有限，宠物死亡率比现代高得多，若是她去看了杜娘子家的狗，但那条狗又跟青背犬一样嗝屁了，那她的称号大概就可以从动物医生变成动物杀手了。
　　
　　杜娘子像没有听懂她委婉的拒绝，“就去看看也无妨的。”
　　
　　双人站在门前拉锯了一番，丁隶城和杜怀志两个大老爷们站在旁边也不好插话，最终赵如意输给了身材黑塔一样的杜娘子。
　　
　　“只是事先约定好了，我只是去看看，并不保证能治好，杜娘子也不能因为这而难为我。”
　　
　　杜娘子点点头，“那是自然，没有难为大夫的道理”
　　
　　赵如意摆摆手，“我可不是什么大夫，只是以前看了些杂书，我现在比较擅长卖牛肉夹馍。”
　　
　　“看书？你识字的呀，那是很厉害了，”
　　
　　杜娘子等了一会儿赵如意卖过餐时，然后两口子带着她往家里去。
　　
　　杜怀志的家，在元安城西北角快出城到郊外的地方，离悦来楼很是有一段距离。他们来悦来楼的时候，各骑了一匹马，这会儿杜娘子让赵如意坐在身后，一扬鞭飞了出去。一路奔跑下来，赵如意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颠了出来。
　　
　　见到杜娘子口中的“飞月”，她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家为着飞月搬到了城里这么偏远快接近郊区的地方。
　　
　　飞月体大毛厚，顶个大脑袋，爪紧抱如拳，尾巴翻卷到背上，虽然消瘦了很多但依然可以看出身上雄壮紧凑的线条，披着狼青色的背毛，恹恹地往墙角一窝像块大的铁坨，跟杜家两口子粗矿的风格相称极了。
　　
　　从犬种上看，她粗略地估计是蒙古犬的前身，这样的大狗，需要广阔的活动空间，也就无怪乎杜家要搬到快郊外的地方，方便遛狗。
　　
　　她又问清了这狗的许多症状，吃得多喝得多，但体型却消瘦了起来，神情恹恹。她在墙角狗尿骚的地方看到许多蚂蚁，问道，“杜娘子，你平日里给飞月吃什么吃食？”
　　
　　“它以前跟着我跟老杜在边境，饥一顿饱一顿，来元安城以后都是跟着我们吃饭，细米白面的不曾饿着它，这几年一直都好，只是近几个月，越吃越瘦，也请了一些大夫来看，药也吃了一些，却不见好转。”
　　
　　赵如意一走近，飞月龇起牙，赵如意停住看向杜娘子，你家狗狗好凶啊。
　　
　　杜娘子拍了拍飞月，刚才还龇牙弓背的大狗像受了委屈的小猫一样乖乖趴了下去，赵如意这才敢上前去仔细查看一番。她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这飞月像是得了富贵病。
　　




13.  牛三星汤   独家秘制

　　从杜家回来，丁隶城痛快地掏了五两银子买了赵如意这个看起来四不像的炉子，赵如意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自己在悦来楼门前卖牛肉夹馍业绩太优秀，还是去杜娘子家看飞月，丁隶城予她的方便。
　　
　　杜娘子又骑着马把自己送了回来，短期之内赵如意对骑马这件事情都没有什么想法了。
　　
　　潇洒地骑在马背上奔跑？
　　
　　假的，都是假的。
　　
　　来回这两趟下来，把她颠的七荤八素，同样是乘坐交通工具，这跟晕车的难受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她本来也想优雅地坐在马背上享受一下风驰电掣卷起的风，但实际上她只能紧紧抓住杜娘子的衣服，唯一的念头就是自己不要从马背上掉下去。
　　
　　连着范朝悦给的五两银子，赵如意手里的银子已经够租赁个固定的铺位，她跟赵如茵商量了一下，把赎回抵押的田地一事稍稍推后了一些，先找牙人租下了市场上看中的那个固定摊位。
　　
　　对这砚池坊吃食区一个简单的固定摊位，赵如意早做了打算售卖些什么，她平日里去郑屠户家买牛肉，早就盯上了他家生肉摊子上角落里的那堆牛肠、牛肚、牛百叶。这牛杂每次郑屠户都随意搭着半卖半送地处理，因着牛杂做出来的味道，若是不知道烹饪的方法，腥臊味太重并不好吃。
　　
　　赵如意找到郑屠户说要买牛杂，他自然是一百个乐意，“你要多少，送你便是了，这牛杂也卖不了几个钱，因为大家不喜欢这个味道。”
　　
　　“寻常的汤饼铺子里不是也有卖猪肺汤的吗？猪杂做得，牛杂也做得。”
　　
　　郑屠户回道，“这你就不知晓了，这猪杂可以清出来去腥做汤，牛肉一上市的时候，也有人试过处理牛杂，可做出来的吃食，味道腥臊味太重，少有爱喝的，大家便都知道这牛杂吃不得，有人买了拿家里去喂鸡鸭，谁道这鸡鸭都不爱吃。”
　　
　　赵如意暗道，牛杂的做法怎么能跟猪杂一样呢，若是能做出个好味道，大家也都会慢慢喜欢的，鸡鸭本来就不是吃牛杂长大的。
　　
　　她没好意思白拿，意思意思给了二十文钱，这一堆的牛杂就被她搬上了小推车，不到一斤牛肉的钱买了一堆，赵如意觉得这买卖真是划算。
　　
　　郑屠户也没觉得亏本，牛杂碎本来少有人买，他觉得直接丢了可惜才放在角落里，核算成本的时候这牛杂也已经都计算进去了。
　　
　　一堆东西拿回水车巷的院子里，阿姐看着直皱眉头，“你怎么弄这一堆牛杂碎回来，牛肉包子做了有人吃，牛杂碎馅儿的可没人吃。”
　　
　　“不是做馅儿的，我准备做汤的。”
　　
　　“做汤？那就更没有人吃了，见了牛杂碎，谁不绕着走，怕身上沾染上臭味。”
　　
　　赵如意也不多说什么，挑了段牛肠，牛肚，百叶，就着院里的井水洗净，撕掉附着在上头的筋膜，切做小段，又把牛肝牛心切了一角，切做薄片。
　　赵如意把牛肠、牛肚、牛心、牛肝加了些料酒和生姜小葱去味，又焯水捞出，把百叶泡上，葱姜蒜切好备用，在锅里热了油以后，煸炒八角桂叶，倒入葱姜蒜，加入酱油混了锅热气噗噗的底料煮开，把焯了水的牛杂并洗好泡好的百叶一股脑倒了进去，翻炒了一阵，又加了热水煮开，撒白胡椒粉少许，加入配菜，上面撒了把香菜末。
　　赵如茵本来看着那一堆有些恶心，等最后赵如意端出了牛杂汤，看着汤色清亮，上面飘着绿色清新的香菜末，倒也不是十分难看的样子。
　　
　　“阿姐，你过来尝一口吗？”
　　
　　赵如茵站着没动。
　　
　　如意端起碗来，一口气吃了半碗。
　　
　　如茵深吸一口气，“味道怎么样？”
　　
　　“要我说肯定是不错的，比不上牛肉汤，但成本低，味道又不差，属于高利润率的吃食，之前做包子虽然流水来得快，但算进去原料和人工，赚的钱也没有许多。”
　　
　　这牛杂得来的价格十分便宜，四舍五入约等于不要钱，赵如意也考虑到，如果牛杂汤卖起来，元安城的人渐渐接受牛杂的吃食，那以后原料肯定会逐渐涨价，郑屠户，还有一干卖牛肉的生肉铺子，没有有钱不赚的道理。
　　
　　但她考虑到，现在还没有人做牛杂汤，市场等于空白，利润率高，简直像是无本的生意，她想就着高利润率赚一些钱，这个固定摊位只是她的阶段性目标，盘下一个小店面才会比较稳定。
　　
　　她去牙人那儿租赁固定摊位的时候，已经打听过小型的临街铺面的价格，租的话一年二三十两，前面是店铺，后面带个院子可以住人，买下来要一百五十两左右，前店后院自住方便。
　　
　　卖这牛杂汤，说白了是赚一把快钱，升级一下店铺。她要赶在牛杂菜大量上市之前吃下第一波红利，积攒开店的本钱。
　　
　　赵如茵尝了一口，没有想象中的腥气。
　　
　　“阿姐，这牛杂汤卖三文一碗总是可以的，这一小推车怎么也能做出一百碗来。”
　　
　　赵如意又花了一天对牛杂汤进行了改良，挑了牛心、牛肝、牛腰做了爽口去油的牛三星汤，剩下的牛肠，牛肺，牛肚等做了卤水牛杂。
　　
　　牛肉夹馍的炉子和配方已经卖给了悦来楼，她遵守约定不能再做，牛肉包她又觉得竞争不过包子铺老店，做好牛杂就成了赵如意的短期目标。
　　
　　摊位只有她跟赵如茵两个人忙，吃食的种类上也没有做太复杂，准备了牛三星汤和卤水牛杂，又从糕饼店订了些烧饼，开张之前还去买了些粗瓷碗勺。
　　
　　她找出自己之前在书院用的纸笔，写了个“赵记”的简易招牌。
　　
　　赵如茵看着直皱眉头，“我发现你这写字越发退步了，还不如牛肉包子的招牌写的好看。”
　　
　　赵如意一想，好歹她们也是固定摊位了，还是要在装备配置上升级一下，“要不我去找写字先生写一个？要十文钱的吧，太贵。”
　　
　　赵如茵提笔，“我来写吧。”
　　
　　清秀的“赵记”跃然纸上。
　　
　　是了，阿姐也是识过字的。
　　
　　范朝悦给的五两银子纯属意外之喜，手里的钱宽裕一些，在加上姐妹二人准备开固定的食摊，所以就把程珂送去蒙学，永平坊的蒙学是个落魄秀才开办的，收费并不贵，按月收取，不像别的坊，按一年或半年收取，还挤破头挤不上，赵如意想，这大概就是高端私立幼儿园和菜市场幼儿园的区别。
　　有了固定摊位，她选了个最近的黄道吉日准备开业，又去自己常卖牛肉包子的学府街打了打广告，“头三天开业特惠，买牛三星汤，免费送卤味加烧饼。”
　　
　　有人听着好奇，“这牛三星汤是个什么东西，倒是头一次听说。”
　　
　　赵如意见牛三星汤的名字勾起了客人的好奇心，笑着回应道，“明日客人来尝尝便知，头三天免费送一小蝶卤味和一个烧饼，这春寒料峭还未消退，正是喝牛三星汤的好时候。”
　　
　　她们决定卖早餐和午餐两顿餐食，开业第一天，赵如意早早出门准备，赵如茵把程珂送到蒙学以后也过来摊位。
　　
　　赵如意摆开小菜蝶，切好分好卤煮牛杂，新添置的炉子上热着炖煮了一晚上的高汤，一侧放着焯水熟了的牛三星，若是有人点，就把熟了的牛三星放到煮沸的牛骨高汤里滚一滚，然后撒上葱末香菜。
　　
　　高汤的香味飘出去老远，糕饼店的饼子也送了过来，热气腾腾，赵如意还没开始吆喝，就有人寻着味道过来。
　　
　　“你这卖的什么吃食，这么多香气。”
　　
　　“牛三星汤，温热补胃，这个时节吃正好，”赵如意一一解释到，“三星汤三文一碗，卤味两文一小碟，烧饼一文一个，今日开业，头三天买三星汤送卤味和烧饼，三文钱当六文钱花，赔本赚个吆喝。”
　　
　　客人被说动，“那给我来一碗尝尝。”
　　
　　“好嘞。”
　　
　　赵如意把阿姐写的红纸招牌挂上，她们的赵记牛杂小食摊就算正式开业了。
　　
　　赵如茵把价格也挂上，刚开业总共就三种吃食，牛三星汤，卤汁牛杂，和烧饼，烧饼还是外送的。
　　
　　赵如意手下麻利地乘了牛三星在高汤里滚热，做出了一碗牛三星汤，头一碗卖了出去，不多时就有人因为好奇或者三星汤的味道过来多看了几眼，七嘴八舌问了起来，赵如意耐心地一一解答。
　　
　　“这牛三星汤真是个好名字，只是不知道是哪三星啊？”
　　
　　“这三星指的是牛身上的三宝，牛心、牛肝、牛腰，牛心养颜补虚，牛肝养血补肝，牛腰强身益气，三宝混在一起，又加了我们赵家独家烹调秘方，保准客人吃了一碗又一碗，根本停不下来。”
　　
　　开业广告自然要有卖点，如意想，古代人不都是喜欢独门秘方的吗？现在这片区域只有她一家卖牛杂，说是独家秘方简直太谦虚了，要是她能开悦来楼那么大的食肆，自己还能吹出百年秘方来。
　　
　　路人被她夸张的语句逗笑，“吃了一碗又一碗，那你这锅子里的汤还够吗？”
　　
　　“够的，够的，尽着客人吃。”
　　
　　在赵如意的安利下，又有几个人买了牛三星汤尝尝。
　　
　　固定的小食摊前摆了几张小桌和矮凳，客人买了可以坐下来慢慢吃，边吃边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这比猪肺汤好喝多了，这牛杂汤一点儿腥气也没有。”
　　
　　“这饼子倒是不贵，一文一个，吃着像是许记糕饼店的味道。”
　　
　　赵如意心道，当然不贵，许记给我送货的价钱就是一文一个，我一文不加只想赚点儿牛杂汤的钱好吗。要不是怕有人单吃牛杂喝汤吃不饱，她才不会去订饼子。
　　
　　因开张的时候尚早，还没有到早高峰的时候，所以并没有一直忙碌。
　　
　　徐慧上学走过，见她们不很忙，就过来打个招呼，“昨日里你去书院那边，我以为你开张还得要过几日呢，这过去许多天你都没来学府街了，好多同学都说，少了牛肉点心包，早饭吃起来都没味道了。”
　　
　　“是吗，我寻了这里固定的摊位，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卖牛三星汤了卤牛杂了，你吃早饭没有，我盛一碗给你。”
　　
　　“不了，今日吃过了，你好几天不来书院这边，我都在家吃早饭了。”
　　
　　“那明日早些来，尝尝我们赵记独家秘制牛杂三星汤。”
　　




14.  无赖   保护费还想收第二次吗……

　　到了这第三天早上，生意比昨天忙了许多，一是前两天喝过牛三星汤的客人觉得味道不错，有很多回头客，二是今天是开业优惠活动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恢复牛杂和烧饼收费的日常售价。
　　
　　她跟郑屠户说好，以后的牛杂都留给她，等她生意稳定一些会加上牛肉烧饼还有其他的牛肉吃食，还从他那里进货牛肉。
　　
　　汤底和牛杂三星都是提前准备好的半成品，卤汁牛杂也都做好，赵记的摊位出餐十分迅速，立等可取，很适合早上赶路吃饭的行人。
　　
　　她没等到徐慧在这里吃早饭，却先看到了陈萍萍。
　　
　　“前几日不见你，你居然改地方摆摊了，是不是因为自己卖的牛肉包不好吃，在书院那边没人买，所以就不摆了。”陈萍萍打量着她的新摊位。
　　
　　赵如意心想，这青春期叛逆女学生怎么又出现了，她不太明白陈萍萍的脑回路，要说陈萍萍讨厌她吧，陈萍萍除了说两句酸话也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损害她的事，但若是讨厌她，为什么这个小女孩还愿意到她跟前来凑呢？
　　
　　赵如意只想到了一个可能，书院女学生的无聊生活，整日苦读心理压力太大，所以需要一点儿宣泄的途径。
　　
　　若是在现代，她说不定会去书院找老师让她们关注一下学生心理健康。
　　
　　“这你就说的不对了，我这里的客人，好多是以前在学府街的老客户寻过来的呢，你要不要再来个三十碗？我包送到书院。”
　　
　　陈萍萍知道她是在取笑自己之前买三十个包子的事，“你才喝三十碗，你是水桶啊。”
　　
　　“三十个包子吃得，三十碗牛杂三星汤当然喝得。”
　　
　　陈萍萍居然坐下来也要了个开业特惠三星汤套餐，大概是觉得没吃过就没有说“难吃”的发言权吧。
　　
　　她吃着开业套餐，赵如意忙里留意了一下她的表情，好在没有当场说出什么“太难吃了”之类的评价。赵如意没有注意她什么时候离开的，书院的学子总要惦记自己上课的时间。
　　
　　卤汁牛杂在中午也卖的不少，有人觉得味道不错，会打个油纸包带回家一份，当个下饭菜。
　　
　　开业大酬宾三天后，牛杂三星汤和卤汁牛杂恢复了原本的价格，赵如意维持了减一文套餐，五文钱套餐一碗牛三星一份卤牛杂外加一个烧饼，饭量刚好够一个人吃，食量大的可以加个饼。
　　
　　没有了开业优惠，客流量下降了一些，但牛三星味道不错，有一些回头客，赵记秘制牛杂摊在早午两顿饭也维持了忙碌的状态。
　　
　　赵如意没有等到陈萍萍找茬的下一步计划，却先等来了别个人。
　　
　　赖三是坊里的无业游民，平日里混在禄来帮手底下当个帮闲，收收保护费。
　　
　　这几日见新开的赵记食摊生意很是火爆，就过来凑个热闹，要了个套餐，吃完觉得不过瘾，还要了两份卤汁牛杂带走，连吃带拿。
　　
　　“承蒙惠顾，一共九文。”赵如意把包好卤汁牛杂的油纸包递过去。
　　
　　赖三抬手接了，斜着眼打量了一下在案板后忙碌的赵如意和赵如茵，扭头转身要走。
　　
　　赵如意一看，这是压根就没有要付钱的意思，于是从案板后走了出来，“这位客官，刚才你吃的牛三星套餐外加两包牛杂，忘记付钱了。”
　　
　　“没忘。”
　　
　　没忘，那就是故意的。
　　
　　“吃饭付钱这样天经地义的事情，客人也要赖掉吗？”
　　
　　“今天没带钱，先欠着吧，”赖三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赖三。”
　　
　　赵如意第一次听到“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这句无数正义人物出场的台词也可以这样用，仿佛吃饭不付钱是他的常态。
　　
　　旁边摊位的人劝道，“算了算了，赵娘子，不到十个钱的事情，让他这一次就是，他经常在街上逛游，拿东西不付钱。”
　　
　　换做别人，忍气吞声就算了，赖三在这条街上是个脸熟的人，经常偷摸占人便宜，但赵如意不打算这么算了。
　　
　　市井上走商摊贩的这一套生存的规则，她不是不知道。她租赁这个固定摊位的时候，多给了牙人一成的中费，牙人领着她，去坊里管这片街道的衙役那里已经交了些情面钱，还给了一份转交给禄来帮的。
　　
　　放在现代，相当于街道商城管理委员会的服务费和地痞流氓的保护费她都交过了。
　　
　　现在居然有人到她的摊子上吃白食？
　　
　　难道保护费还想收第二次吗？
　　
　　今日来一个赖三，明日来个赖四，她还开摊位做什么营生，改成做慈善施粥算了。
　　
　　赵如茵想着新开的摊位，不想闹得难堪影响她们卖汤，也劝说道，“就算了吧，如意，这边还有客人排队，他既然今天没有带钱，就先赊着吧。”
　　
　　赵如意道，“没带钱怎么会在这条街上一路吃过来呢，既然是故意的，就让这食摊区里坊里的差役来评评理吧，衙门里专门管这个的人。”
　　
　　差役与赖三也是相识的，过来和了个稀泥，赖三付了九文钱便算了，这九文钱还是从旁边豆腐摊子上借的，说是借，当然就没打算还。
　　
　　临走时啐了一口唾沫，狠狠瞪了赵如意一眼。
　　
　　这一闹，摊位上的客人少了许多，旁边豆腐摊子上的邻居见赖三走了，劝说道，“犯不着为这个生气，赖三向来都是这样，跟地痞流氓也没什么讲理的，就当是花钱买个消停。”
　　
　　赵如意把九文钱还给豆腐摊邻居，“他拿了你的钱，说是借，其实根本就不会还。”
　　
　　邻居接了，小本买卖，每个钱都要算着，“我原本只当倒霉，这九个钱丢了，你这杠了他一回，最近要小心一些，他是禄来帮的人，怕是会找你麻烦。”
　　
　　赵如意点点头，谢了她的好意提醒，心里暗骂道，这个禄来帮是个什么东西，收了保护费，还纵着手下人白吃白拿。
　　
　　第二日午餐时，赖三又出现在摊子面前，“来一碗牛三星。”
　　
　　赵如意知道他会来找麻烦，但没想到他越挫越勇，来这么快，昨日是里坊的差役调解的，怎么说也是官家的人，他怎么这点面子也不给，不消停几日。
　　
　　赵如意乘了牛杂汤，也不递过去，“三文钱。”
　　
　　赖三哼了一声，“怕爷付不起钱吗？”
　　
　　可不是吗，赵如意心想，你这种不付钱的惯犯。
　　
　　赖三拍了三文钱在案板旁，端起碗找了张桌子。
　　
　　他刚一坐下，赵如意就听到他坐在小桌上大呼小叫的声音，“你这什么狗屎汤，里面有虫子。”
　　
　　刚到饭时，人还没有很多，赵如意走过去看了看，满满的一碗汤，看起来一口没动，一只胖乎乎的菜青虫在热汤里顾涌顾涌。
　　
　　她看着那手指长胖乎乎还在汤里游泳的菜青虫，觉得赖三这个智商也不适合当个坏人，这么大的虫子，如果是在锅里，她会看不见？
　　
　　“什么？你说什么？”
　　
　　赖三指指碗里，“你家汤里不干净，这么大虫子，你就眼睁睁乘在碗里给客人吃，没见过你这么黑心的。”
　　
　　有老客人知道昨日赖三吃饭不付钱的前因，知道他是来找麻烦的，也有不知情的客人以为真的是汤里有虫，立马翻了翻自己的碗。
　　
　　赵如意微微一笑，伸手飞快地用食指和中指夹了菜青虫丢到嘴里，享受了一下高蛋白的爆浆口感。她以前可是很爱吃油炸菜青虫，这条是热汤里刚被烫的半熟的，口感更嫩。
　　
　　不就是睁眼说瞎话吗，这谁不会。
　　
　　“哪呢，哪呢？”她吃完后，用勺子细细翻了翻碗里的汤，“虫子呢，快点显形。”
　　
　　赖三看着他从门前菜洼里捡来的道具就这么消失在赵如意的嘴里，有些气结，他只随手捉了这一条，这众目睽睽之下哪里去找第二条。
　　
　　她居然，就这么吃掉了。
　　
　　他本就是来栽赃的，没了菜虫也不能凭空变出来。
　　
　　看到她案子旁的那些卤汁牛杂，顿时又心生一计。
　　
　　“哎吆哎吆……”赖三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昨日买了两包卤牛杂回去吃，这会子肚子疼的厉害，你这卤牛杂是不是有毒！”
　　
　　他昨天确实要了两包牛杂要外带，但赵如意记得清楚，那两包牛杂，在赖三不得不付九文钱的时候，被他生气地扔在了地上，讽刺她做的“破烂吃食”。
　　
　　有了热闹可看，周围很快聚集了一些八卦群众。
　　
　　虽然赖三脸上就差明晃晃写着“找茬闹事”四个字了，但赵如意知道，吃瓜群众不在乎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只在乎有没有热闹可看。
　　
　　不用一两天的时间，她摊子上闹事的八卦就会被添油加醋地传遍里坊的大街小巷。
　　
　　有没有虫，吃没吃怀肚子，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请大夫。”她冷静地说，看着赖三躺在地上装病。
　　
　　立马有热心群众跑去德松堂请了大夫，出诊的人正是柏青，因来人说的夸张，他以为真的有人中了毒危在旦夕，跟在后面走的飞快。
　　
　　丁隶城原本是路过，看到有背着药箱的大夫急急忙忙走，又听到有人说赵记卖牛杂的摊子上出了事毒死了人。
　　
　　提到牛杂的吃食，他的脑海中出现的就是前几日站在自家悦来楼门口辛勤卖牛肉夹馍的笑脸，前天午饭之前方俊一脸开心地拿回一包卤牛杂，说是赵如意在卖的新吃食，开业大酬宾套餐，他吃了两块牛肠，觉得味道可以，天气热了能添到自家凉盘里面。
　　
　　他下意识跟了过去，跟柏青前后脚到了吃食摊。
　　




15.  无本万利   资深流氓的风险

　　嘈杂人群中，丁隶城的目光，被淡定地站在倒地赖三旁边的赵如意吸引了过去。
　　
　　在一片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脸庞中，她清亮的眸子盯着躺在地上的人，未见多少慌乱和手足无策，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像是看地上的一条虫子。
　　
　　柏青放下药箱，蹲下来，仔细给赖三号了号脉，皱着眉头看着满地打滚的赖三。
　　
　　“我要死了，大夫，我要死了。”赖三大声叫到。
　　
　　耿直的柏青，“依我看，并无大碍。”
　　
　　“她要下毒毒死我，你却说我没有事情，这是什么狗屁大夫，你跟她是不是一伙的。”
　　
　　柏青并不善言辞，来医馆看诊的人多是尊医重教，他很少这样被怼。
　　
　　“恕在下医术有限。”
　　
　　柏青又见赖三张口跟赵如意要十两银子的赔偿金，知道他是故意为难，本来想说“另请高明”，但又看不过赖三这样讹诈赵如意姐妹二人。
　　
　　他接诊过的病人，他都有些印象，他记得前不久赵如茵刚刚身体不大好卧病在床，那一趟赵如意背着药箱领着他一路狂奔，他到了她家时累的气喘吁吁，姐妹两人还因为抓药花钱的事情争执了一番。这没过多少时日又出来劳作，想必是家里实在不宽裕。
　　
　　他还是留了下来，锄强扶弱是他从小受到的医德熏陶。
　　
　　丁隶城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但听杜怀志说，这两天飞月比之前要活泼很多，丁隶城还记着这个人情，听说坐在杜嫂子身后骑马去城西北把赵如意颠的胃都要吐了出来，要不是那个时候她正在悦来楼门前卖牛肉夹馍，还想要卖烤炉子，想必是不会去那么远一趟。
　　
　　他本想出口提醒一下赖三，演戏演的差不多就得了，赶紧滚蛋，赵如意先开了口。
　　
　　每次见到她，都好像看到了她的不同面，自从她开始摆食摊，就再看不到弱质女书生的影子，普通的小娘子遇到故意刁难找茬的无赖，多半哭得梨花带雨，他很好奇这次她会怎么应对。
　　
　　“十两银子？”
　　
　　赵如意听着这个数字，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
　　
　　去市场上买个仆人才三两，精壮仆人也才五两，赖三这种无业游民碰个瓷，就敢开口十两，要是碰瓷都能来钱这么容易，她还摆什么食摊弄什么摊位升级，直接加入无赖碰瓷组织，无本万利。
　　
　　她算是看明白了，赖三这狮子大开口，就等着她讲价，双方拉锯一番，就算是赔偿半两银子，赖三也是赚的，赖三今天唯一花的本钱就是那条胖墩墩的菜青虫，外加往地上一躺。
　　
　　好吃懒做耍无赖能有这么高的收入，她看着都有些眼馋了。
　　
　　她卖一碗牛三星汤才三文钱，十两银子越三千多碗，得卖到什么时候去。
　　
　　赵如意也不讲价，“十两银子这个，咱们不讨价还价，但你怎么能说，肚子里就只是是我摊子上卖的卤牛杂呢。你昨天离开我摊位之后，今天来我摊位之前的这段时间，一定还吃了别的东西。”
　　
　　“昨日到现在，我只吃了你家卤牛杂，一口别的饭也没吃。”
　　
　　“喝水也算啊，没准你家井里被投毒了呢。”赵如意说道。
　　
　　“你家井里才被投毒，我水也没喝。”
　　
　　“一口水也没喝吗？”赵如意追问。
　　
　　“没喝。”赖三斩钉截铁。
　　
　　众人听到这里，皆笃定赖三就是来讹人的，这一天多的功夫，哪有连口水也不喝的。
　　
　　“十两银子是吧，只要证明了是我店里的卤牛杂，我们当然会负责到底，十两银子立马奉上。”
　　
　　赵如茵听她这样说，有些担心，不如妥协一些，给个少许几十文消了麻烦算了，如意给了她一个安定的眼神，示意一切有她。
　　
　　赖三还等着她讲价，可这话头没有按他想的走，赵如意也没有哭得梨花带雨，只是让他去德松堂，说什么去医馆鉴定一下。
　　
　　“赵娘子，他分明是……”
　　
　　柏青是个正直的人，看着赖三做的十分过分，狮子大张口讹人，若是十文二十文，或许赵如意嫌麻烦给了他就罢了。
　　
　　赵如意则是十文钱也不想出，凭空损失五份卤牛杂的钱，想想就很不忿。
　　
　　她朝柏青摆摆手，“去医馆，你还能走吗赖三，有热心的街坊搭把手。”
　　
　　丁隶城看着有看热闹的人扶着赖三往德松堂走，赵如意还凑到小大夫的旁边说了什么，小大夫惊讶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他也随着人群跟了过去。
　　
　　赖三躺在诊床上，拙劣地表演吃牛杂中毒肚子疼。
　　
　　柏青用手按诊他腹部不同的位置，“我得找出你具体疼痛的位置，是这里吗？”他轻轻按了按赖三的肚脐左边。
　　
　　赖三连忙点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哎呀疼死我了，无良店家，投毒害人。”
　　
　　“那好，我们检查一番。”柏青说完，赵如意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把三寸长的小刀，这小刀是她之前在市场上看着小巧买回来准备切水果的，跟切吃食的刀具一并放在食摊上，这会儿悄悄带了过来。
　　
　　赖三见那闪亮的刀尖有些晃眼，“你干什么！”
　　
　　赵如意吐出四个字，“剖腹探查。”
　　
　　周围还站着许多热心的吃瓜群众，听到“剖腹探查”这新鲜的名词，皆是一片哗然。
　　
　　丁隶城看得饶有趣味，这就有意思了，一个装中毒，一个装剖腹，这就要看谁能支撑的时间长一些。
　　
　　作为资深流氓，赖三当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就吓跑，不然以后也没脸在里坊街上混了。
　　
　　“医馆要杀人啦，跟下毒的是一伙的，他们是一伙的，有一腿。”他指了指柏青和赵如意。
　　
　　众人当然知道赖三满口胡言，但是但凡沾一点儿桃色的八卦，传播速度尤为迅速。
　　
　　柏青脸皮薄，被赖三这么一说有些恼怒脸红，“你怎么白口污人。”
　　
　　周围有人起哄，“柏大夫，你跟赵娘子真是郎才女貌，相配的很。”
　　
　　柏青脸涨得有些红，赵如意把他往后扯了一把，端了蜡烛过来，对于人们喜闻乐见的低俗八卦，即使是无中生有的，怎么回应都是错的。
　　
　　反驳，他们觉得是你心虚；
　　不反驳，他们觉得你默认。
　　
　　唯一的方法是找出另一件吸引他们注意力的事情。
　　
　　比如现在，他们的目光就被在蜡烛的火焰上烤着的三寸小刀吸引了过去。
　　
　　赵如意解释道，“过火消毒。”
　　
　　她把刀尖烧到通红，靠近赖三。
　　
　　“医馆杀人啦，”赖三叫唤道。
　　
　　“你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要赔你十两银子也得有个依据，我们做食摊勤勤恳恳，起早贪黑，难不成钱是大风刮来的吗，只要证明你这肚子里只有我家卤牛杂，没有别的东西，这钱我立马就赔。”
　　
　　“那你剖了我的肚子，我岂不是会死掉？”
　　
　　“不会死，缝上就行了，胡人传过来的新技术，已经有人用过了，我保证。”赵如意走近。
　　
　　“你怎么保证，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不信在场的各位街坊邻居呀，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如果你好不了，我岂不是马上要去蹲大狱。我以身家性命保证，剖腹找到牛杂，立马给你缝上，保证马上就好。”
　　
　　“你说谎的。”赖三知道她不敢切，但看着刀尖靠近还是有些惧意。
　　
　　“你说我说谎，那你说的怎么不是谎话呢，我只是为了证明你说的是真话，这你也不乐意？”
　　
　　赖三心里骂道，乐意你个大头鬼。
　　
　　“你切，你切，你要是切了，我有丁点儿恢复不了，这种谋财害命的事可就不是十两银子能够解决的了。”赖三威胁道。
　　
　　“保证切了以后，缝了就好，我以自己的身家性命保证。”
　　
　　一个知对方是装病，一个知对方是假切。
　　
　　三寸刀尖离赖三的肚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围观的众人见这一番情形，敛息屏气，睁大了眼睛。
　　
　　刀尖已经还有两毫米就触到赖三的皮肤，赖三见刀尖停了，心里松口气。
　　
　　她果然还是不敢切的。
　　
　　赖三这口气还没有松到底，下一秒，赵如意突然撤回刀，举起手，蓄力把刀往赖三的肚子上扎，这个劲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收住手的样子。
　　
　　赖三是想要钱，但他更想要命。
　　
　　赖三一骨碌翻下诊床，看着那把刀没减丝毫力道，扎进了诊床上。
　　
　　幸好，刀下不是自己的肚皮。
　　
　　要是没有躲开……
　　
　　赖三瞪向赵如意，却发现她目光直直迎了过来，面色平静不减目光里的狠意。
　　
　　这目光，让赖三相信，如果刚才他没有翻起来，这把刀也不会停下。
　　
　　周边热闹的声音更甚。
　　
　　“赖三，你这怎么就起来了，不是说要被毒死了吗？”
　　“对啊，这就好了吗。”
　　“你这毒好的也忒快了吧。”
　　
　　他的后背起了一层薄汗，躲开了众人七嘴八舌的询问，在众人的哄笑中，借口去茅房尿遁了。
　　
　　丁隶城看着她把小刀从诊床的床板上拔起来，擦了擦收进口袋里。
　　
　　“谢谢你，柏大夫，这诊床我会赔的，回头去换个床板。”
　　
　　“这倒无碍，只多了个刀痕。”
　　
　　见赵如意往回走，丁隶城没有再跟过去，心知赖三这事，今天算是过去了，但是以后，禄来帮会不会再来找麻烦，那就不一定了。
　　




16.  滑蛋牛肉粥   吃牛杂变蠢牛

　　牛杂三星汤的名头是越来越响，来买的人越来越多，她跟赖三这一场风波在砚池坊算是出了名，好几日不见赖三在街上晃荡。
　　
　　旁边摊位上的邻居笑道，“赵娘子，你这剖腹探病可是名声大噪了，多日不见赖三了，我这心里畅快了不少，他估计能消停一阵子。”
　　
　　有些人听了这街巷趣事专门来尝尝三星汤和卤牛杂，顺便看看赵记牛杂铺的老板是不是传闻中那样的母老虎，见到摊位上是两个文绉绉的小娘子觉得反差很大，一来二去牛杂汤的生意倒是好了不少。
　　
　　赵如意估计着每日的牛杂用材消耗，进货时逐渐递增。
　　
　　往日里，郑屠户的牛杂都是大方地半卖半送，这几日赵如意去生肉铺子的时候，发现以前没人要的牛杂居然变得畅销，去晚了都不剩什么。
　　
　　郑屠户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牛杂卖的快。”
　　
　　赵如意略一思索，也不多问什么，“我也没有占便宜的意思，这牛杂多少钱，随着你的定价就是，随市就涨本来就是做买卖的常情，现在牛杂是多少钱一副？”
　　
　　“九十文。”
　　
　　“那明天给我留一副，这是定钱。”
　　
　　赵如意先付了四十文。
　　
　　低技术门槛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一家做起来，就容易出现跟风的人，大不了走薄利多销的路线，这牛杂三星汤，她本来也没有打算卖多长时间，春寒料峭的时候人们还爱喝口热汤，等转了夏季，天气热了，她就准备做冷吃牛肉等冷盘。
　　
　　她走远路去西市转了一圈，西市东西多，物价也不便宜，她在一家牛肉铺子里找到了牛杂，拎着这里卖一百文一副的牛杂往回走。
　　
　　西市牛肉铺子的伙计也跟她念叨最近牛杂涨价快，“以前都没人多看一眼，现在倒是畅销了起来，听说有人做起了牛杂汤味道很不错。”
　　
　　赵如意估摸着，味道很不错的牛杂汤，说的就是自家。
　　
　　回到家程珂还没有放学回来，阿姐在准备明天用的东西，清洗碗筷，这几日虽然生意没有受到影响还有些火爆的趋势，但阿姐总是有些担心。
　　
　　“我觉得赖三肯定不会就此罢休，这等地痞流氓，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赵如意打了井水，开始清洗牛肠，寻常人说牛杂的腥气重，也有没清洗干净的缘故。她安慰道，“阿姐，有些事就顺其自然吧，赖三既然是不讲理，那我们担心也没有什么用，该来的麻烦总会来的，我们就算退让这一次，下次他还是会过来找事，没有理由。”
　　
　　“赖三张口就要十两银子，若是十文我当下就给了，他能离开远点儿就行。”
　　
　　“现在我是一文也不想给。我跟着牙人去租摊位立字据的时候，衙门和这地头上的保护费也都是交了的，该花的钱一文没省，不指望有人替我们出头，别来找麻烦就行，谁成想，想吃白食的还是来吃白食，想讹人的还是来讹人。”赵如意摊摊手。
　　
　　赵如茵愤愤地刷着碗，“真是可恶。”
　　
　　“所以担心也是没用的，阿姐，不如快些攒钱，赁个临街的铺子，搬离这鱼龙混杂的地方。”
　　
　　赵如意的摊位卖早饭和午饭两顿，估摸了每日销货量和原材料的准备量，每日里剩的货并不多，过了午饭时间，剩些底子，折个价也就都清出来了，天天都是新鲜原料新鲜卖，就在赵如意因生意转好加大了原料进货量的时候，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过了午饭时间自家的牛杂三星汤和卤牛杂还剩了许多。
　　
　　她跟阿姐破例卖了顿下午的饭时，还是没有卖出之前几天的量。
　　
　　赵如茵见她脸上不高兴，说道，“小摊子的生意，时好时坏，都是常见的，也不用太忧愁。”
　　
　　赵如意看了眼阿姐明明心里着急但努力维持面上平静来安慰自己的表情，点了点头，“我下午空闲的时候在周围转了转，看到远一些的地方，隔了两条街似乎有个卖牛杂汤的小推车，可能是大家觉得牛杂汤好喝，就都想来做。”
　　
　　联想起她在西市买牛杂时，生肉铺的伙计说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在附近几个坊好好转转，考察一下牛杂汤现在的市场，花些钱来尝一尝竞品。
　　
　　陈萍萍放学时路过她的摊位，“你还没有关门吗，往日走到这边你这里早收摊了，今日倒是收摊晚。”
　　
　　“陈同学这是来照顾我生意吗，独家秘制牛三星汤。”赵如意看这位昔日同窗仰着头站在自己摊位前傲娇。
　　
　　“切，谁要喝，你没听说吃牛杂变蠢牛的说法吗？”
　　
　　“变蠢牛？这……”赵如意差点没绷住自己脸上的营业笑容。
　　
　　要是吃牛杂变蠢牛，那你让吃猪肉的人怎么想？
　　
　　“哈哈哈，逗你的。”陈萍萍大笑，“你这牛杂不是前些日子有人吃了中毒了吗、”
　　
　　假新闻。
　　
　　“假的，大家都知道了，无赖要讹人。”
　　
　　“假不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有个说法，流传甚广，”陈萍萍神神秘秘。
　　
　　“什么说法？”赵如意觉得肯定不是什么好话，陈萍萍这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明显就是来看笑话的。
　　
　　“哎呀今天本小姐心情不好，要回家休息了。”
　　
　　赵如意看着她得意的笑容，没明白“心情不好”从哪里能看出来。
　　
　　这时，放学走得稍慢的徐慧也走了过来，看着连背影都透着得意的陈萍萍，“别理她，如意。”
　　
　　我也不想理她，是她非要往跟前凑，“陈萍萍刚刚说有什么不吃牛杂的说法，你知道吗？”
　　
　　徐慧皱皱眉，“无稽之谈，什么说法也不用放在心上。”
　　
　　“我倒没放在心上，我只是想知道可能的原因，毕竟今日的三星汤和牛杂卖到现在也没卖多少，以往都是午饭过了就差不多清完了，我从来不卖隔夜的汤，今日剩的实在多，这才卖到下午还没有收摊。”
　　
　　徐慧说道，“以往上学的时候，有同学就爱来你这里吃早饭，牛杂三星汤配个饼，这两日突然就有个说法，说牛杂汤连鸡鸭等畜生都不吃，畜生都不吃的东西，人更不吃了。”
　　
　　赵如意疑惑道，“猪肺汤猪肚汤，猪杂到处也卖的挺好的，怎么到了牛杂就是鸡鸭也不吃了呢？这种说法也有人信？”
　　
　　“当然没人信，但这说法听着膈应人，说牛杂是喂鸡鸭都不愿吃的东西。还有近来新出现的牛杂汤的小推车，腥臊味处理的不干净，用了重油盐去压，味道古怪，有同学买了，我尝了一口，别提多难喝了。”
　　
　　赵如意一听，这算什么事情，这听着怎么像是有人仿制她的牛杂汤，做的太难吃了影响到她的销量？
　　
　　现在牛杂汤才刚开始卖，还没有养成食客的牛杂市场，出现了难吃的牛杂，会给人留下牛杂都不好吃的印象，普通食客没有时间去分辨是赵记还是别家，只要留下牛杂不好吃的第一印象，短时间内就不会再尝试这种新品。
　　
　　赵如意减了进货量，好处是郑屠户那里牛杂的价钱有逐渐下降的趋势，也算是减少了一些成本。
　　
　　既然牛杂三星汤已经过了热乎劲，她又开始试着做别的新品，牛杂既然有人心里吃着不适，那就改回牛肉，只不过牛肉原料的价钱高一些。
　　
　　回到水车巷，她跟如茵把今日剩下的吃食免费分发给了左邻右舍，崔婶看着送到家里来的卤牛杂，“你们做生意本就经营不易，又送这些来做什么，这天气还冷，放一夜又不会坏掉，明日早上再卖就是了。”
　　
　　“东西还是要趁新鲜才好吃，我不卖隔夜的吃食。”
　　
　　牛杂卖不出去，还可以卖别的。
　　
　　她回家以后就熬起了白米粥。
　　
　　如茵对她在厨房的一通折腾早已经见惯不怪，每次阿妹趴在厨房灶上折腾一番，总会做一些新鲜的吃食出来，这简直是程珂最为期待的时刻。
　　
　　早餐的时间，起早路过的人发现赵记的摊位上，往常温着牛三星汤的那个炉子上的大锅，换成了稠厚的白米粥，小火微炖，上面一层厚厚的米油，飘着淡淡的香气。
　　
　　有路过的熟客看到了，问道，“赵娘子，你这牛杂汤不卖了，改卖米粥了吗？”
　　
　　赵如意指指旁边的小锅，“牛杂汤也备了一些，只是这几日销的不好，许是客人的口味变了。”
　　
　　“口味是没变，只不过赖三天天在街坊散播，说鸡鸭畜生都不吃牛杂，人就更不能吃，我看他吃猪肠也吃的挺香的，但奈何就有人被他恶心到了，再加上有流动牛杂汤的摊位，那味道实在难喝，所以有些人就干脆不喝了。要我说呀，你这里的牛杂汤别人都做不出这味道。”
　　
　　赵如意笑笑，“独家秘制。大哥，你要不要尝尝新准备的滑蛋牛肉粥？新品第一位尝鲜客，免费赠送。”
　　
　　丁隶城路过的时候，没赶上第一位尝鲜客的免费粥，但他的目光还是被赵如意吸引了过去。
　　
　　摊位还是那个摊位，锅里已经不是平常清亮的牛骨高汤，而是换成了热乎乎白糯糯的大米粥，他一眼看到与寻常卖粥摊子的不同。那口大锅的旁边，还有个快火小灶，上面一口单独的小锅，旁边的托盘上放着鸡蛋，切碎的青菜叶，还有一大盘腌制过的颜色鲜亮的细细牛肉条。
　　
　　




17.  丁大哥   谢谢

　　丁隶城看赵如意专心致志地做着牛肉粥。
　　
　　她先从已经炖煮的十分软烂稠厚的白米粥锅中舀了一碗，放到快火灶上的小锅里，放了一丁点儿猪油，泡开的香菇丁也撒了一把进去，然后把腌制好的细牛肉条一条一条迅速放进滚沸的粥里，把鸡蛋打到空碗里和匀，蛋液倒入锅中划开，放了少许盐调味，关火后，撒了把碎碎的青菜叶进去，利用锅子的余温把青菜闷熟。
　　
　　在盛到碗里端给客人之前，她又拿起特制的瓶子撒了点儿白胡椒粉。
　　
　　元安城卖的粥，甜粥居多，有的粥铺品种齐全，也卖咸粥，鱼肉粥鸡肉粥，都有各自的爱好者，这牛肉粥丁隶城却是第一次见，他也很想知道，用牛肉做粥，怎么能技能保证牛肉口感不柴又能保证牛肉熟透。
　　
　　以往鸡肉粥他也很是喜欢，寻常铺子里的咸粥，多是加了高汤提味，他看向炉子上温粥的大锅，清清白白一锅大米粥，里面连个油花都没有。
　　
　　快火小灶上，这短时间内粥底，菌子，牛肉，蛋液，青菜混在一起，会是个什么味道呢？
　　
　　作为悦来楼的半个主厨，丁隶城深知做餐食并不是各种味道的简单叠加，主材辅材，味道火候的把握，都是一门经验性学问。这碗粥，看着各色食材色香俱全又新鲜，但若味道太过混杂，反而尝不出个主次来。
　　
　　路人大哥接过粥，虽然没尝到味道，但到底是开门红的免费赠品，本来想着不管好不好吃，都要称赞一番，一口喝下去，咸鲜嫩滑的牛肉条配上白米粥，外加菌子的香味和菜叶的清爽，在唇齿间交织出美妙的味道，他居然连夸奖的话也顾不得说了，也不管粥还烫着，舀起了第二勺送进嘴里。
　　
　　“味道怎么样？”赵如意小心地问，虽然昨天做的实验品阿姐和程珂都说好吃，但自家的话不知道有没有掺水分。她在准备做滑蛋牛肉粥之前，去逛过许多家粥铺，见有鱼片粥，有鸡茸粥这些咸鲜的口味，所以猜想咸味的牛肉粥大家接受起来应该也不困难。
　　
　　客人忙着喝粥，朝她竖了竖大拇指。
　　
　　赵如意做完自己的开门红新品惠尝，专注地看着第一位食客的反应，直到丁隶城走近了才看到他。
　　
　　“丁大哥，今天这么早出门。”
　　
　　“丁大哥”这个称呼，是她卖完自己牛肉夹馍的炉子以后改口的，她去杜娘子家看飞月回来的路上，杜娘子问她，“赵姑娘，你觉得我家六郎怎么样？”
　　
　　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东家待人很和气。”她一直在门外卖牛肉夹馍，与丁隶城见的不多，自然就不怎么了解丁隶城，但杜娘子的问话她又不能不回答。
　　
　　杜娘子的注意力却转到她对丁隶城的称呼，“别叫东家什么的，听起来多生分。”
　　
　　她总不能跟着杜娘子称呼丁隶城为六郎，不叫“东家”，叫“丁大哥”总不会出什么错。
　　
　　丁隶城点点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看起来和煦了一些，“几日不见，你这摊位上又出了新的吃食吗。”
　　
　　“滑蛋牛肉粥，我现做一碗与丁大哥尝尝。”
　　
　　说罢，照方才的样子麻利地快火灶煮了白粥，放入香菇牛肉条青菜等配料滚了，盛到个白瓷碗里端上来。
　　
　　“丁大哥趁热尝尝，也好给我提些味道上的建议。”
　　
　　丁隶城尝着，配料虽多，却没有掩盖牛肉的鲜味，而且这火候掌握地尤为到位，过火则牛肉煮得太老咀嚼不动，太嫩则还夹杂着血腥的生气。
　　
　　“这粥我提不出什么建议，鸡肉粥之类的尝过，牛肉粥是头一回尝，寻常也不会有人考虑难做的牛肉跟粥煮在一起。”
　　
　　丁隶城慢条斯理地吃完，“多少钱？”
　　
　　赵如意没打算要他的钱，看在卖炉子的五两银子的份上，不太好意思再要五文钱的粥钱。
　　
　　“让丁大哥尝尝新品，哪里要什么钱。”
　　
　　“你总得告诉我这粥的价钱，不然我天天来吃怎么办？”
　　
　　“那就把这粥的方子也买回去悦来楼呗。”赵如意说了句玩笑话，丁隶城眼里染上了一丝笑意。
　　
　　赵如意以为，丁隶城说天天来只是打趣，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早上，丁隶城时常过来吃早饭，有时候方俊也跟着，只不过丁隶城每次只要一碗滑蛋牛肉粥，吃完依照价牌上的价格付上五文钱就走，而方俊则是什么都要吃一堆，牛肉粥卤牛杂和烧饼。
　　
　　看着方俊的饭量，赵如意怀疑悦来楼是不是不给伙计吃饱饭。
　　
　　丁隶城很少在意别人的想法，他早上来这里吃粥纯粹是因为觉得滑蛋牛肉粥的味道不错。近些时日他的胃病又犯，以前饮食不规律饥一顿饱一顿留下的老毛病，每次喝着这滑蛋牛肉粥，都觉得胃里熨帖不少，所以最近常来。
　　
　　牛杂三星汤的销量虽然少了，但滑蛋牛肉粥爱吃的人越来越多，后来她干脆把牛杂三星汤停卖，粥品的销量也很是可观。
　　
　　但有人就是看不得她生意好。
　　
　　赖三在家休息了几天，觉得在邻里面前丢了脸面，还想着去禄来帮挑拨一番，说些赵记的坏话，谁知道禄来帮本身帮内事务就繁杂，而赖三算不得正经帮内成员，没人愿意管他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在家忍耐了几天，见帮里没什么动静，又咽不下被众人看笑话这口气，这一天纠结了自己两个熟识的闲人马五马六去赵记找茬。
　　
　　赵如意和赵如茵见他们来了，知道来者不善。
　　
　　“你这有什么吃的。”
　　
　　赵如意自顾自拌着牛肉条，不想搭理他们，心里盘算今日要是他们砸了摊子，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去找坊吏来扣住他们。
　　
　　她预想最坏的结果，赖三这次来，肯定是因为觉得上次丢了脸，想来找回场子。
　　
　　她心里觉得不屑，一个男人，有手有脚，干点儿什么营生不能正经挣口饭吃，这会儿想着要脸了，若是真的要脸，又怎么会整天无所事事做个无赖。
　　
　　赵如茵指指菜牌，“牛肉粥，卤牛杂。”
　　
　　马五马六站在后面，赖三打头，“来三碗粥，三份卤牛杂。”
　　
　　赵如意拒绝道，“鄙摊的吃食怕是不合客人的胃口，客人还是尝尝别的吧。”
　　
　　赖三觉得脸上无光，“什么？你这开门做生意，居然不卖给我？”
　　
　　“客人体尊玉贵，怕吃坏了客人尊贵的胃口和肠子，鄙摊担待不起。”
　　
　　丁隶城早上想来喝口热粥，然后去悦来楼开工，走着走着，就遇上了赵如意跟赖三对峙的情形。
　　
　　眼看话赶话越说越急，双方又翻出前些日子的过结来。
　　
　　“客人觉得卤牛杂不好吃，就不要再吃，我又不是只卖你一个人吃，你又说我家吃食有毒，我这是跳进永安渠也洗不清了。”赵如意丝毫不示弱。
　　
　　“你要是吃食没有毛病，为什么不卖给我们哥仨吃？肯定是你心虚，这粥里菜里有什么古怪。”赖三怪腔怪调。
　　
　　“什么古怪？你倒是说说看。”
　　
　　“这牛杂毕竟连鸡鸭畜生都不吃。”
　　
　　“之前几天就突然有这种说法，我当是谁散播谣言嚼舌根子，原来就是你，若是真如你说的，鸡鸭畜生都不吃，那你又为何买来吃？”
　　
　　“我就是想买了，怎么着，这是看得起你！”
　　
　　“不用你看得起，我就是不卖，怎么着！”
　　
　　赵如意摸了把手边放在案板上的切菜刀，不知道梁朝的律法有没有正当防卫这一条，要是伤了赖三或者自己受了伤，这笔账在衙门里应该怎么算。
　　
　　赖三上前一步，眼看就要掀了摊位上的锅子，赵如茵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想着息事宁人，阿妹说得对，无赖找事是没有理由的，若是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
　　
　　突然一只手拍了拍赖三的肩膀。
　　
　　赖三不耐烦地回头，“哪个不长眼的，敢……”
　　
　　看到丁隶城时，脸上收住了凶狠的表情，“丁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我来吃个早饭。”丁隶城转向赵如意，“如往常一样，来碗牛肉滑蛋粥，少放盐，不要胡椒。”
　　
　　“好嘞，稍候。”
　　
　　赵如意起锅，开始做丁隶城点的粥。
　　
　　赖三欲伸手去掀炖在温火灶上盛满白粥的大锅，被丁隶城拉住，暗暗使了手劲，赖三恼他，又在力气上占了下风，忍住疼没有叫出声。
　　
　　“丁掌柜，你干什么，给赵小娘子出头吗？你对她这么上心，难不成是你的相好。”
　　
　　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人，听赖三这么一说，目光在赵如意和丁隶城之间来回打量。
　　
　　赵如意骂道，“丁大哥看不得你欺负弱小，站出来主持公道，你居然往人家身上泼脏水。”
　　
　　丁隶城目光锋利，“说话之前要考虑清楚，什么可以说，什么不可以说。”
　　
　　赖三气势弱了三份，他早听闻丁隶城在漠北历练过，行伍出身，手上的功夫不是他们这三人能比的。又想到他跟杜怀志的关系，自己找了个台阶，带着马五马六强撑着离开了，“今日算你运气好，你若再卖些杂七杂八的吃食，总会开不下去。”
　　
　　赵如意看着赖三没头没尾地过来，又没头没尾地离开，只觉得今天倒霉，但好在有见义勇为的正义人士，她没有机会拿那把切菜刀去体验一下梁朝的律法里是否有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条例。
　　
　　“谢谢你，丁大哥。”
　　




18.  牛肉豆腐丸   这一筐都要了

　　丁隶城看着赵如意感激的目光，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好人卡吗，不过自己帮她这一把，也只是顺手，没有图什么回报，也就无所谓好人卡。
　　
　　他之后的几日仍然时不时来吃个早饭。
　　
　　这一日早上，丁隶城路过赵记的旁边，看到除了往常显眼的大锅粥以外，还多了两筐炸物。
　　
　　“你这是炸了牛肉丸和牛肉条吗？”他往竹筐里看了看。
　　
　　赵如意解释到，“新做的牛肉豆腐丸和四味牛肉条，因为要到寒食了，许多人家不开火的时候可以买些炸物过寒食，应节的吃食，只卖这几天，过了清明节就不卖了。丁大哥，尝尝味道。”
　　
　　“味道不错，”丁隶城接过她递过来的小碟子，尝了一个丸子并一小碟四味牛肉条，中肯得下了评价，“清明过后为何就不卖了？”
　　
　　“天气热起来了，还可以有别的牛肉吃食，上次我记得方俊说过，你们悦来楼也是应时应季换菜牌的，我这小摊子虽然还小，但也要时不时换一换菜牌，总卖一样食物，食客总会吃腻的。”
　　
　　“也不尽然，这滑蛋牛肉粥我吃了有段时间了，没觉得吃腻。”
　　
　　赵如意道，“那就买回去方子让厨房做。”
　　
　　丁隶城知道她是开玩笑，“我想买你也未必肯卖。”
　　
　　“别人买自然我不乐意，丁大哥买的话，我给优惠价。若不是丁大哥出手帮忙，不知道被赖三找了多少次麻烦，还食摊能不能开还是个未知数。”
　　
　　这些日子，赖三销声匿迹，上次丁隶城帮她们这一回，下一次如果遇到无赖却不知道是什么结果了。
　　
　　赵如意也思考了一下，怎么才能在市井中有效地规避无赖找茬，那时她血气上头，要跟赖三拼个你死我活，过后冷静下来，又有些后怕，要是当时丁隶城没有拉住赖三，自己一把刀戳过去，无论死伤的是自己还是赖三，估计着赵记食摊都没有办法再开下去了。
　　
　　当初自己被范家关柴房，阿姐宁愿抵押了家里最后几亩地也要把她赎回来，如果自己受伤或者去蹲大狱，阿姐跟珂儿怎么办呢？
　　
　　她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了，还有家人需要照顾。
　　
　　或者这就是生活本身的模样，升斗小民的普通生活中，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窜出来几只烦人的臭虫，光在那里恶心人也是够招人烦的。
　　
　　丁隶城道，“顺手的事情，你不用放在心上。”
　　
　　赵如意却想着，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给丁隶城带来麻烦，丁隶城开了家悦来楼，但悦来楼从她所看到的经营状况上来看，也就是一般的水平，门面大小一般，客流量也是一般，也没有见他往来有什么厉害的人物，要是赖三因此记恨上他，赵如意觉得会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往后几天，不知道是丁隶城觉得赵如意的感谢情绪太过外露，还是他忙着有事，没有再在早餐的时候出现过。
　　
　　有在为寒食和清明节准备吃食的人家，见新出的牛肉豆腐丸子和四味牛肉条，也会买回去尝鲜，觉得味道不错的会来提前订牛肉丸子。
　　
　　牛肉豆腐丸被炸得外焦里嫩香酥可口，赵如意为客人解释着丸子的用料和做法，“这豆腐和牛肉的比例是极为重要的，若是豆腐多了，炸得不成型，若是牛肉多了，炸出来太柴。”
　　
　　“只用牛肉呢。”有人问到，“你添了这么多豆腐，可比豆腐丸子价钱贵多了。”
　　
　　“客官这就说错了，豆腐丸子吃起来可没有牛肉丸的口感，只用牛肉的话，倒是也能做丸子，但是纯牛肉丸煮了汤比较好喝，若是纯牛肉丸炸了，吃油太多吃起来容易腻，口感上也偏硬。”
　　
　　节前订出去不少牛肉豆腐丸和四味牛肉条，赵记的营业时间变成只卖早上一餐，收了摊子以后赵如意姐妹就赶紧回去赶制客人订好的丸子，好在寒食之前约定的时间交货。
　　
　　在这片忙碌中，有一天突然来了位不速之客。
　　
　　赵如意看着站在摊子前的一身华丽锦衣的范朝悦和伸出来的黑乎乎的尖嘴狗头。
　　
　　“范公子，你贵人多忙碌，怎么有功夫在这小食街闲逛？”
　　
　　赵如茵见了范朝悦，心里打起十二分的警惕，这瘟神来干什么，她自动把范朝悦带入欺男霸女的无聊富公子形象，对他的印象也比对赖三好不了多少。
　　
　　五两银子，白花花的五两银子，她为了把阿妹赎出来，怎么凑的那五两银子她可忘不了，是以她挂着个脸，连赵如意这种营业性笑容都懒得装。
　　
　　案板旁边有个大大竹编的浅筐，里面乘了丸子和牛肉条。
　　
　　黑美人看到浅筐里的牛肉豆腐丸子，用鼻子往前拱了拱。
　　
　　范朝悦拿起一个，往它嘴边一送，“是这个吗？”
　　
　　黑美人嗅了嗅，一口吃进嘴里。
　　
　　赵如意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赵如茵的脸色直接黑了起来。
　　
　　我去，便是还有这么多客人看着，你把丸子给狗吃，那我这丸子还卖不卖了。
　　
　　见黑美人吃得欢快，范朝悦又从浅筐里拿了一个，塞进自己嘴里。
　　
　　赵如意看着范朝悦不拘小节地跟狗头凑得那么近，这种自然的动作，黑美人倒不像是他养的宠物而是像他兄弟。
　　
　　范朝悦咽下嘴里的丸子，心满意足说道，“找到了，原来是你家卖的丸子。”
　　
　　赵如意听着他没头没脑的话，“我家最近是在卖丸子，牛肉豆腐做的。”
　　
　　“家里下人昨天买了丸子吃，黑美人不知从哪里叼了一个，吃完一小笸箩还想吃，昨天那人休假回家了，只听说在这条小吃街上，今天我便带它出来找找，尝了两家卖丸子的都不对味，原来这是你家卖的，这一筐我全要了。”
　　
　　看来这狗不止霍霍了一家食摊上的丸子，赵如意没忍住问道，“这坊里街上，黑美人跑出来真是众目所瞩啊。”
　　
　　里坊里不能养大型犬类，更不能随意拉出来遛狗，因为怕伤及行人，若有违反规定的狗出来放肆，坊吏按例可以直接打死，她可不想自己废了一件衣服救回来的狗，没过几天就跟着欠揍的主人满街遛，然后被打死了。
　　
　　“出来一小会儿，不碍的。”范朝悦显然知道坊内不能遛狗的规定，但他满不在意。
　　
　　赵如意疑心，范小公子的上一条狗是不是就是他溜得太嚣张，被人毒死的。
　　
　　她看了一看竹筐里丸子，虽然这牛肉豆腐丸卖给谁都是卖，范朝悦也不会少她钱，但她不想在别人的注意力都看着的时候，卖给范朝悦全部去喂狗。这范小公子难道是专门来砸自己牌子的吗，每次遇到他都没什么好事。
　　
　　“这牛肉丸子味道虽然很好，但也不能多吃，否则不容易消化，所以范公子没必要买这么多，吃多了不克化，胃口会接连不好。”
　　
　　黑美人见了赵如意并不见生，还跑过去蹭了蹭她的腿。
　　
　　赵如意看着它透遛的四肢，看起来被捕兽夹子伤到的后腿已经都好了。
　　
　　还好，没成一条瘸狗子。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黑美人的头。
　　
　　范朝悦看着奇怪，“你刚摸它头了啊，它平日里很反感别人摸它的头。不过你说的也对，一下子吃不了这么多。”
　　
　　“许是因为我上次给它包扎伤口的缘故，所以它不见生。”
　　
　　范朝悦一拍脑袋，“对了，我说还有个什么事，上次破费你衣服给黑美人包扎，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一身衣裳。”
　　
　　赵如意看着他，“我这摆摊子忙的，哪里有空去看衣裳，不必了。”其实她想说的是，你要是想赔的话，就折了钱赔我算了，但她更想范朝悦赶紧走开，一人一狗站在食摊面前这么吸引人注意，这已经阻碍了自己多少生意了。
　　
　　“那你住哪，回头我让成衣铺子的人送到你家。”
　　
　　赵如意摆摆手，“范公子要是想吃这牛肉丸子，我每日送到府上就是，钱先结后结都可以。”
　　
　　范朝悦拿了一包丸子，招呼黑美人欢快地走了。
　　
　　他走后一阵子，果然赵记食摊的面前门可罗雀，还好过了一阵子又恢复了，赵如意只当是晨间的一个插曲。
　　
　　原本黑美人一双黑黑的圆溜溜的眼睛她十分喜欢，但因为它的主人整天吊儿郎当，赵如意觉得这狗也吊儿郎当起来。
　　
　　满大街找丸子，算什么好狗。
　　
　　寒食前一日，客人订的丸子和牛肉条准备完毕，有些来摊子上自取，有些送到家里去，等一切忙完已经过了晌午，还有一些剩余的炸货。
　　
　　赵如意问阿姐，“我要不要送有些给悦来楼的丁大哥？”
　　
　　赵如茵点点头，“也好，上次毕竟是人家帮衬了咱们，不然赖三又要过来找茬。”
　　
　　赵如意拾来些炸货用油纸包了两包，朝悦来楼走去。
　　
　　“丁大哥今天又去后厨吗？”
　　
　　赵如意没在大堂看到丁隶城，以为他又去后厨掌勺了。
　　
　　方俊的脸上没有往常的欢脱，“东家今天没来了。”
　　
　　赵如意原本觉得当老板就是好，不想上班的时候就不上班，谁知道方俊下一句话说道，“东家他，受伤了。”
　　
　　赵如意只听到最后三个字。
　　
　　受伤了。
　　




19.  探望   赵娘子有心了

　　“出什么事了，怎么会受伤了？”赵如意心里涌起担忧，难道是赖三找人下手的阴招？如果是因为她们的事情，丁隶城受到了报复，那她心里的自责怎么也绕不过去。
　　
　　“跟赖三有什么关系？”方俊一头雾水，“他在回去的路上被人袭击了，至于是谁我也不太清楚，但这两天在家养着，不曾出门。”
　　
　　怪不得这几日不见他早上来吃粥。
　　
　　原来是受了伤。
　　
　　“他在家一切都还好吗，伤的重不重？”
　　
　　“伤了右手，这几日生活不方便得很，他喜静独居，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我中午时回去给他送个饭。”
　　
　　“丁大哥现在在哪里，我想去探望一下。”赵如意想去探望一下丁隶城的伤势，总记挂着也是干着急，显然那天早上他帮她们赶走赖三的事情，他没有跟方俊提起过。
　　
　　方俊想起杜娘子来时，看赵姑娘的殷切目光，又思及杜娘子多次催促东家成家立业的事情，于是麻溜地给赵如意指路，“东家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往西过四个街口，梧桐巷，最里面那个门前有两棵梧桐树的小院子。”
　　
　　赵如意得了地址，“那我去看看。”要把包着的炸货放下。
　　
　　方俊又塞回给她，“你拿给东家吃吧，上次我看他很爱吃这牛肉条，味道酸甜可口。”
　　
　　赵如意往丁隶城的住处走时，想着离小食摊的街道不远，又去买了些瓜果糕点。
　　
　　她买糕点的地方离自家摊子不远，赵如茵见了问她，“你买瓜果糕点做什么？”
　　
　　赵如意见柏青大夫也在自家摊子上买牛肉条，也没有多说什么，“柏青大夫，今天不忙呀，来买牛肉条吗”
　　
　　柏青原本在食摊上只见到赵如茵一个人有些微微的失落，现在见到赵如意后，心情又雀跃了起来，“这么巧啊，赵娘子。”
　　
　　赵如意见他欲盖弥彰的表情，心想，巧什么巧，赵记的摊子一直都在这里，往常她跟阿姐也一直都在，很少有出去的时候。
　　
　　“柏大夫，你看看有牛肉豆腐丸和四味牛肉条，有什么可口的稍带些，多是之前客人为寒食订的，都送了出去，只剩下这一点了，你要的多的话可能得等一会儿，今日也能做完，只是时间上要晚一些。”
　　
　　柏青看了看竹筐里所剩不多的炸货，“我只买一点儿自己来吃。”
　　
　　“那让阿姐给你称好，我还要去别家送点儿货。”说完打个招呼走了。
　　
　　赵如意觉得，柏青大夫自打赵记开张以来，时不时出现买早餐，有时候连中餐也来这边吃，难道是医药堂的伙食不好？
　　
　　她提了食盒，里面装了牛肉炸货并买来的瓜果糕点满满一食盒，找到了方俊所说的门前有两棵梧桐树的小院子。
　　
　　院落虽小，但从巷子口就整整齐齐，比自家住的巷子看着就高出好几个档次，这砚池坊的巷子街道都透露着文气，有好几座书院的里坊就是不一样。
　　
　　虚掩的门里断断续续传出交谈声，里面不止有丁隶城一个人。
　　
　　赵如意站在门口，隐约听到什么“是我连累了你”，“卑鄙无耻”之类的断断续续的词。
　　
　　她觉得自己这么站在门口听人墙角不太好，又不想去打断他们的谈话，她出现在这里，原本就有些不合时宜。
　　
　　正准备转身离开，晚一些找个时间再来，谁知转身的时候食盒磕在了门上，轻微的“嘭”一声。
　　
　　声音不大，屋内的两人却耳力极佳。
　　
　　“谁？”
　　
　　屋内异口同声，杜怀志一步跃起从屋内直接窜到门前。
　　
　　“赵娘子？”
　　
　　杜怀志仔细看了看门外，没有其他人。
　　
　　他在悦来楼是见过赵如意的，对于这个为数不多的在丁隶城身边出现过的姑娘印象深刻，更别说，她还去他家给飞月诊治了一番，自从给飞月减了食量，飞月看起来活泼多了，过不了多久，大概就会恢复成在边境上撒野狂奔的狗样了。
　　
　　“杜……杜大哥。”
　　
　　杜怀志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盒。
　　
　　“你来……”
　　
　　赵如意很不好意思自己听墙角被人抓个现行，她根本不是故意的，是门没有关好，虚掩着开了条缝，但她根本就没有听到几句话，现在应该怎么说？
　　
　　我什么也没听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她憋了半天，有些羞愧，举了下手里的食盒，“听说丁大哥好像受伤了，我给他送些吃的。”
　　
　　她憋得发红的脸颊在杜怀志看来却想成了另一层意思，他的目光在赵如意和从屋里探出头的丁隶城脸上来回打量了一番，以为是赵如意来送吃食被自己撞见了，害羞地脸红。
　　
　　杜怀志越看越觉得有情况，哪有女子平白无故给男子送食物的，他是不是最近错过了什么迅速发展的剧情，回去一定要跟娘子好好讨论一番。
　　
　　看来我这兄弟结束大龄单身男子的生涯指日可待了。
　　
　　杜怀志脸色缓了下来，“快进来吧，六郎刚才还惦记着你最近好不好呢。”
　　
　　丁隶城：我们刚才说的明明是你跟西市胡人的冲突我背锅误伤，有半个字提到赵如意吗？
　　
　　听到杜怀志的话，赵如意觉得更加自责了，他果然是因为自己被赖三找麻烦了，不然怎么会提到她？平日里也没什么交集。
　　
　　一着急她的脸上就更红了。
　　
　　丁隶城见得多是她在食摊前利落伶俐开朗的样子，没见过她这般又急又羞的红脸，见杜怀志还要说些什么，立马制止了他，“杜哥，我这伤了手，你给赵娘子倒杯茶吧，天热了，一路走过来也辛苦。”
　　
　　杜怀志应了，去拿茶杯，心里嘀咕，我可少见六郎这么心细顾人的时候，这才几步路，急着心疼让倒水，我这从城西北角骑马赶过来，风尘仆仆，也没见你让杯水。
　　
　　赵如意放下食盒，打开盖子把炸货糕点一份份拿了出来，“明日就是寒食，最近许多人订了牛肉豆腐丸和四味牛肉条的炸货，我多炸了一些，想着或许对你胃口，就送过来一些。”
　　
　　“赵娘子有心了。”丁隶城想着，既然她送了过来，总不好全部推辞，改日备份等量的回礼就行了。
　　
　　“近些日子不见你早上来吃粥，不知晓你受伤的事情，若是知道了，定早些来探望。”
　　
　　杜怀志边倒水，边竖起耳朵，六郎还总去赵娘子食摊上吃早饭？这才几日不见就如隔三秋，找了过来，看来是郎有情妾有意啊，回家一定要跟娘子汇报这个重大进展。
　　
　　赵如意看了杜怀志一眼，“杜大哥，水……”
　　
　　“水？啊，我没注意。”杜怀志一看，水杯里的水满了溢了出来。
　　
　　赵如意站起身，“既然杜大哥跟你还有要事相商，那我就先告辞了，来得唐突，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杜怀志见她要走，放下茶壶，先一步跨出屋门，“我们没什么要事，比不上你们的事情重要，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要做，你们慢慢聊着先。”
　　
　　话音未落，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如意看看门口，又看看屋内的丁隶城，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向哪边转。
　　
　　丁隶城开口道，“赵娘子喝口茶吧。”
　　
　　他挪到桌子前，重新从茶盘里取了只茶杯，倒了八分满，杜怀志倒的那杯太满，端起来肯定会撒出来。
　　
　　赵如意只得又坐回桌前，“多谢。”
　　
　　室内只剩两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安静起来，赵如意坐着感觉有些不自在，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尴尬。
　　
　　丁隶城作为主人，冷场自然要回缓一下，看了眼食盒，“劳烦赵娘子惦记着，又破费这么多。”
　　
　　“我起先拿了些寒食的炸物去悦来楼找你，想送与你尝尝，从方俊那儿才知道你受伤的事情，心里很是自责。”
　　
　　“自责？”丁隶城疑惑，继而想到他跟赵如意近来的交集，“自责是万万不必的，我这伤势，跟你和赖三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赵如意抬眼问道，“真的吗？”她疑心是丁隶城为了怕她担心而否认的。
　　
　　丁隶城看到这清亮的眸子，里面满是认真而关心的情绪，这种担心，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异性身上看到过了，他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双美丽的杏仁眼，黑色的瞳仁里仿佛有一潭深泉，在他的心底泛起了细小的涟漪。
　　
　　丁隶城一愣，自己这是怎么了，是太长时间没有单独跟女子相处且坐的只隔了一张桌子这么近了吗，为什么感觉心跳好像快了一拍。
　　
　　“嗯。”他微微垂下头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赖三他大概短时间内不会找你麻烦了，更不会来找我麻烦。”
　　
　　见赵如意仍然神情专注地担忧他，他解释道，“我跟杜大哥交好，杜大哥是元安城西部里坊的缉查人，赖三所依附的禄来帮，还是卖杜大哥几分面子的，悦来楼开张以来，赖三从来没有出现找过麻烦。”
　　
　　“原来是这样，”可赵如意又有了新的担忧，“那这样会不会影响到禄来帮和杜大哥的关系？”
　　
　　“禄来帮是大帮派，谁耐烦管这些芝麻小事，赖三又不是正式的帮众。”
　　
　　“那你的伤……”赵如意本来想问你的伤势怎么来的，但想到丁隶城或许并不想提。
　　
　　“没什么大碍，不必担心。”
　　




20.  祭祖   二夫人

　　赵如意回家的时候，估摸着这个时间阿姐已经收摊了，就直接回了水车巷。一进门就见阿姐拧着眉，珂儿已经被接了回来，在院子里看着启蒙书。
　　
　　“怎么了，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赵如茵听见门响，仿佛从自己的心事中被惊醒过来，抬眼看是如意回来了，才安下心。
　　
　　“方才我接珂儿回来，程家有人来了。”
　　
　　“他们来做什么？”
　　
　　“后日清明节。”
　　
　　赵如意心下了然，清明节要祭祖。她想起来珂儿到底还是在程家的家谱上。
　　
　　“去年也没见让珂儿回程家祭祖，今年怎么风向变了，难不成程家要换人说了算？”
　　
　　赵如茵看起来忧心忡忡，“还是二房，程老爷子去世后，一直都是二房说了算，所以我不想让珂儿回去，不知道又出什么幺蛾子。”
　　
　　“谁来的？”
　　
　　“程家的一个管事。”赵如茵也认识那个管事，跟在程二老爷的身边，原来她在大宅的时候也是常见的。
　　
　　“只派个管事来，这是想让珂儿回去还是就是来例行通知一声？一点儿也不重视的样子。”
　　
　　赵如茵觉得莫名地烦躁，摆摆手，“反正我不想让珂儿回去那里。”
　　
　　赵如意明白阿姐的抵触情绪。
　　
　　程家在元安城开了家不大不小的镖局，名为风威镖局，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了一些声望。
　　
　　赵如茵的夫君就是大房的二儿子程松，上头大房的长子早夭，可是几年的时间内陡生变故，程老爷子去世，程松走镖的时候遇险身亡，程家二房掌家后，生怕将来大房的独苗程珂拿回程家的话事权，对赵如茵孤儿寡母很是防备，极力打压。
　　
　　彼时赵如茵父母还健在，赵如茵带着幼儿回了赵家，谁知道赵家父母一年内也相继离世，只剩下赵如茵姐妹俩带着程珂相依为命。
　　
　　这也就是为什么赵如茵一开始的时候对阿妹的学业如此上心，这几乎是她们翻盘的唯一机会。
　　
　　赵家没落后，因为生活艰难，加上程家答应资助赵如意的学业，赵如茵曾经短暂地带着程珂回赵家住过一段时间，谁成想，外出时马车出了事故，她和程珂差点儿葬身马蹄下。
　　
　　赵如茵直觉不对，程家开的是镖局，马匹马车一类的行脚每次出行都要检查的非常仔细，偌大的镖局一年都出不了两起事故，怎么偏偏意外就出在她和程珂的身上。加之二房掌家后，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连吃穿上都短着她们娘俩，二房任由恶仆欺主，为了珂儿的安全着想，赵如茵跟赵如意带着珂儿搬到水车巷，虽然生活困顿，但好歹有个指望。
　　
　　这两年来，她跟程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怎么今日又有人来叫程珂回家祭祖？
　　
　　这番叫程珂回去的理由，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作为程家后代，程珂回去祭告祖先也是应当应分的。但赵如茵心中有隐隐不安，总觉得二房不知道又憋着什么阴谋。
　　
　　赵如意安慰道，“他们又不能绑了珂儿回去，作为后代子孙应当的祭告，你可以带着珂儿自己去，代表大房，不用非跟他们掺在一起。”
　　
　　只是她们把一切想得太简单。
　　
　　或者是管事来的时候没有得到赵如茵点头肯定的答复，寒食这日，程家二房的次子程宇直接带人来硬请，口里称着“请嫂嫂跟珂儿回程家祭祖”，行为上却并没有半分恭敬的意思，掩饰不住自己脸上的嚣张。
　　
　　赵如意拦在门边，“明日阿姐她可以带着珂儿自行去，不劳你们挂念。”
　　
　　“我程家子孙，自然跟程家众人一起去祭告祖先，你不要在这里挡路。”程宇在风威镖局当差，人高马大，见赵如意拦在门口，一把把她掀开，赵如意只觉得一股大力抓住自己胳膊掼了出去，被掀开撞到门上，撞的头晕眼花，等回过神来，赵如茵和程珂已经被逼着上了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子里消失远去。
　　
　　这跟直接抢人有什么分别？
　　
　　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赵如意又急又气，险些背过气去。
　　
　　等她定了定神，一路跑去了风威镖局门前。今日虽是寒食，但镖局里果然留了人值守，她本来想问问镖局里的伙计，程峰的去向，程家的人她都不熟，就程峰还见过一次面，不知道看在以前程松的面子上能不能帮衬一下。
　　
　　好在程峰正在镖局忙碌，她找到他并没有废很多功夫。
　　
　　“如意，你怎么来了？”
　　
　　他见赵如意神色狼狈，关切地问道。
　　
　　“程宇今天来水车巷，把阿姐和珂儿带走了！我一时间慌了神，根本不知道怎么办，这事你知情的吗？”
　　
　　“程宇？”程峰说道，“前些日子家里说起清明节祭祖的事情，说今年要各房子弟都到，但也只是提了一嘴，程宇去水车巷的事情，我是不知道的。”
　　
　　“程宇强行把人带走，根本不管阿姐和珂儿愿不愿意回去，他还带了人，跟个强盗一样，我被他推了一把撞到门上，撞的头晕眼花。”
　　
　　程峰听了，也觉得程宇十分过分，“有这等事？他怎么行事如此鲁莽。”
　　
　　“我看根本是来者不善，我知道你现下忙着，但我十分担心阿姐和珂儿的境况，你能不能带我回去程家看看，明日参加祭告是程珂应当应分的事情，但强行让他回程家，程二爷那边做的不占理，我们还是回水车巷住，明天一早去程家门口等着就是。”
　　
　　程峰见赵如意焦急的神色不似做伪，放下手中的事情，带赵如意回了程家。
　　
　　两年前二伯他们把赵如茵和程珂赶出家门，掌控了风威镖局之后，他们三房其实也觉得二伯他们太过分，只是二伯在程氏大家族也很是有地位，他们三房一向处于小透明的状态，只在镖局里默默做事，也不好出手多管些什么。
　　
　　赵如意到了程家，在待客的偏厅候了，下人连杯茶水也没有上，赵如意也没心情去理会这些粗糙的细节。程峰去探听赵如茵和珂儿的情况，赵如意左等右等，终于等到他回来。
　　
　　“怎么样了，他们现在在哪儿？”
　　
　　程峰脸上也有些过意不去，他连赵如茵母子的面都没有见着，他去找了二夫人，谁知道二夫人只说已经安置好他们母子，明日一起去祭告，意思是让程峰不要多管闲事。
　　
　　他心里也有些奇怪，程珂搬离程家已有两年多，去年也没见有人在意他们，怎么突然就非得让他们回来。
　　
　　“二伯娘说已经安置他们歇下了，我估计明天祭告完他们就可以回去了。”
　　
　　“你见到他们了吗？”
　　
　　程峰摇摇头。
　　
　　“他们明天可以回水车巷了吗？”
　　
　　程峰也不确定，“或许吧。”二夫人一向不乐意看到程珂，等祭祖完成，她肯定是想着程珂他们越远越好。“要不你先回去了，明天他们应该就回去了。”
　　
　　赵如意知道，如今这内宅当家的是程二老爷的夫人，程峰的二伯娘，“明日他们就能归家，是二夫人亲口的允诺，还是你的猜测？”
　　
　　程峰脸上闪过一些不自在，赵如意心下了然，程峰去找二夫人怕是也碰了一鼻子灰。
　　
　　“能不能带我去拜见一下二夫人？”
　　
　　“这……”
　　
　　“我知道她不愿见我，但我见不到阿姐和珂儿，心里总不能安定下来。”
　　
　　程峰原本不大信赵如意口中所说的，程珂被强行带回来，他觉得二伯娘行事总是要顾忌一下程家的脸面，但今日见到她厌烦的态度，心里也知道程珂留在程家也是被怠慢，家里的下人惯会见风使舵，当家主母对珂儿都是这种态度，别人又怎么会重视他们。
　　
　　他见赵如意言辞恳切，“我只能一试，你言语间切不可情急。”
　　
　　赵如意点头应了，程峰就带她去了二夫人院里。
　　
　　“你去禀告一下二伯娘，赵二娘子求见。”
　　
　　有仆人去屋里禀告了，没多时出来，“二夫人正在忙着，怕是一时不得空，赵娘子改个时辰过来吧。”
　　
　　赵如意站在院子里，“那我便在这里等二夫人忙完，我来府里一趟，总是要拜见一下二夫人的，否则岂不是失了礼数。”
　　
　　程峰见她执意，也就陪着她站在院子里。
　　
　　赵如意两眼紧紧盯着房门，心想除非把我从这里赶出去，否则一定要见到阿姐和珂儿，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心里脑补了一百八十集的宅斗戏码，总觉得今日要是见不到珂儿，以后兴许就再也见不到了。
　　
　　她不太理解二夫人的做法，按理说，程珂尚且年幼，二夫人不想见大房的人，那程珂不出现在她面前不是最好的吗？为什么又强行把人接回来放在眼前呢？
　　
　　赵家家道中落，不能为赵如茵母子提供什么帮助，自己原本在书院读书还有几率能走个仕途，这会儿也没有这读书的出路了。
　　
　　二夫人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一些念头在赵如意脑海里倒来倒去，她丝毫理不出个头绪。在院子里这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站到赵如意腿都有些发酸。她在院里站着不肯走，因为人是他带过来的，程峰便也站着那里陪着。
　　
　　终于，有下人打了门帘出来，“峰少爷，二夫人唤你和赵娘子进屋里去。”
　　




21.  我没什么记挂   你这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

　　二夫人原本根本不愿意搭理赵如意这等小角色，以前赵家还兴旺的时候，赵如意来时，程家还当客人待，现在她连书院都不去了，二夫人只觉得这等人来家里辱了门楣。
　　
　　奈何赵如意性子倔，一直不肯走，旁边还站着程峰，二夫人觉得自己要是不松口，她能站到天黑。
　　
　　她只不过是让程珂回家来祭祖，整的这里跟龙潭虎穴一样。
　　
　　“如意给二夫人问安。”
　　
　　赵如意走进屋里后施了一礼，她见屋里的主位上坐着一位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相必就是内宅当家的程二夫人了。
　　
　　二夫人原本还想晾她一晾，但她施完礼自己直身抬起头，脸上可没有半分恭敬的表情。
　　
　　程二夫人懒懒地开口道，“听闻赵娘子现下生意做的红火，怎么有空来我这里耗时间。”
　　
　　赵如意听着这带刺的话语，懒得绕什么弯子。
　　
　　“二夫人，我阿姐现在在哪里，家里还有一干事务我自己打理不了，今天我想接阿姐和珂儿回去，夫人所说的，珂儿去参加祭拜，是应当应分的，明日早上我们会等在程家门口，不会耽误祭祖的事宜。”
　　
　　二夫人连眼皮都懒得抬，“是吗？那就跟如茵说，让她跟妹妹回家去。”
　　
　　二夫人只说放如茵走，赵如意听明白了，是让阿姐离开程家，只留程珂一个人在这儿。
　　
　　“珂儿还小，离不得娘亲，”赵如意道。
　　
　　“珂儿本来就是我程家人，自然住在家里是应当应分的。”
　　
　　赵如意忍住骂人的冲动，你赶他们出去的时候，可没觉得有半点是应当应分，珂儿才四岁，要这么小的孩子自己在程家大宅，还不知道受到怎样的虐待。
　　
　　二夫人又说，“赵娘子家中事务繁忙，如茵回去帮把手也是应该的，以后珂儿就留在这里了，吃喝上学，以后成亲，一应事宜都是程家负担。”
　　
　　赵如意心想，嘴里说的倒是好听，程家子弟不流落在外，但若二夫人真的对程家子弟这么上心，又怎么会费尽心机把阿姐和珂儿赶出去。
　　
　　“承蒙二夫人对珂儿的抬爱，但家里一向都是阿姐说了算，我是个没注意的，想见一见阿姐商讨一下。”
　　
　　二夫人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烂泥扶不上墙，怪不得连个书院也念不下去，自甘堕落成个小商贩。
　　
　　她挥挥手让身边的婆子带她去看如茵，“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商量好了再来。”
　　
　　赵如意从屋里出来，跟着婆子饶了许多路，在离主屋很远的偏僻之处，到了一个荒凉的小院子，杂草都没有清理干净，墙边有一些碎瓦，不知道是荒废了多久的院子，这住处怕是连得脸的下人也不如，门口有两个壮实的家丁守着。
　　
　　“这住处可真是僻静。”赵如意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仆人随主，婆子对着没落的赵家之后连客气都懒得装，“赵娘子这是说的哪里话，家里本就人口众多，屋子都住满了，原本屋舍就紧张，二夫人特意命人收拾出这单独的院落，对珂少爷也是极为用心的。”
　　
　　赵如意冷笑，这“极为用心”是看到的，用的是什么心，那就不知道了，分明是不安好心。
　　
　　赵如意走进破败的屋舍，里面的一应用物，居然比她们在水车巷的屋子也好不了多少。
　　
　　程家大宅里怎么会有这么荒凉的地方？
　　
　　她见到赵如茵和珂儿，忍不住鼻子发酸，天知道这半天没见她又多么担心，“阿姐！”
　　
　　“如意，你怎么来了。”赵如茵莫名其妙被带到院子里看起来，本来就又惊又怕，程宇板个脸凶巴巴，她被推上马车前隐约看到赵如意被程宇重重推了一把，心里一直都担心得很，“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小姨，小姨……”珂儿见她来了，要哭又不敢，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阿姐，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刚才去见二夫人，说接你们回去，她开始不允，后来又说阿姐可以跟我回家，要把珂儿留下。”
　　
　　赵如茵一听二夫人想要分开他们母子，“她做梦。”
　　
　　“自打你从程家离开，这边已经两年多跟我们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井水犯不着河水，怎么这又突然抓珂儿回来祭祖？阿姐，你知不知道是什么原由？弄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咱们才好想一些应对的法子。”
　　
　　赵如茵叹口气，把她来之后二夫人跟她的对话，加她的推测都说了一遍。
　　
　　离开程家后，原本她带着如意和珂儿在水车巷，如意只去上学，她把赵家留的几亩地佃出去收租，外加自己做些绣工，生活虽然清贫，但也能维持下去，一直与程家都是相安无事，程家像是彻底忽略了他们，也有忌惮着有朝一日赵如意考出女官光宗耀祖的原因，不想两边关系闹得太僵。
　　
　　突然之间，赵如意考试落榜，听说受了刺激，言行也不太清楚，又开始搬弄些小商贾的生意，在街上摆吃食摊子，在程家看来完全是自甘堕落。虽然两边没什么往来，但二夫人也一直都听着别人传来的一些关于如茵他们的零星消息，对程珂的存在也一直都有提防，怕他长大成人之后，又回来程家争夺一部分家产。
　　
　　让二夫人又注意起程珂的，是最近她跟别家夫人出去游玩时的一个无意间挑起的话头。元安城里有头脸的夫人们也经常组织一起游玩交际，有人提起赵如茵姐妹在砚池坊的小食摊，无意间尝了一次，说卖的四味牛肉条味道不错。
　　
　　原本只是随意的聊天，二夫人听了，只觉得丢了程家的脸面，虽然他们有两年多不往来，但程珂在外，到底还是顶着程字姓氏，二夫人觉得十分丢脸，就在程二老爷身边吹吹枕头风，接着清明节祭祖的由头，让赵如茵和程珂回来，她好敲打一番。现在赵如意脸书院也不去，赵家翻盘的希望彻底没有了，二夫人自然不用再忌惮些什么。
　　
　　赵如茵道，“程家是个大家族，也有人还盯着这里，我想，二夫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做的太过分，清明节之后应该就会放我们回去了，她说让我们不再去砚池坊摆食摊，这样商贾琐事落了程家的面子？”
　　
　　赵如意听了，火气蹭蹭往上冒，这还不过分吗？
　　简直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
　　开镖局不也是行的商贾事，比富贵人家也是差上一大截子。
　　
　　觉得丢了她的面子，只是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断了她们的生活来源。
　　
　　二夫人的面子是保全了，那她们家明天的饭呢？
　　
　　“阿姐，她提的这种条件你也答应吗？”
　　
　　“我自然是不会答应的，她便拘着我跟珂儿在这里，我想着，明日见了程家众人，有人还看在故去的松哥份上，总有人为我们说几句话。”
　　
　　赵如意沉思道，“这也是个法子，但是，单指着程家族里有人为咱们说话却是不稳妥的，他们还是顾着自己的多，现在是程二老爷当家，别人开口之前，不都得看他的脸色吗？”
　　
　　她连带觉得程二老爷也阴险起来，自己不出头，由着二夫人作天作地，若是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就推说是妇道人家不懂事，若是没人站出来，不知道阿姐和珂儿要白受多少苦，她不信二夫人的所作所为，程二老爷不知情，他分明是默许的。
　　
　　两人又细细商议了一番，今日珂儿怕是不能离开这里了，赵如意只得先自己回去，准备明日程家的祭告完成之后再来。
　　
　　清明过后这一日，杜怀志下了差，到梧桐巷看望丁隶城。
　　
　　“六郎，你的手好些了吗？”他提了些菜肴还有一壶酒，只是这酒是他自己喝的，丁隶城这些日子养伤，并不沾酒
　　
　　丁隶城见他这个大嗓门的兄弟又来， “我这里并没什么事情，你若下了差，还是早些归家，不然嫂子又多埋怨。”
　　
　　“我来看看你就回去，你猜我今日去官衙点卯，见到了谁？”杜怀志卖了个关子。
　　
　　“谁让你这么记挂。”丁隶城对他们官衙的事情并不感兴趣，没觉得官衙里出现的人能跟自己扯上什么关系。
　　
　　杜怀志连忙摆摆手，“可不是我记挂，那人怕是你记挂的人。”
　　
　　“我没什么记挂。”元安城跟他有联系的统共没几个人，中午方俊刚过来送饭，没听说悦来楼出什么事情。
　　
　　“六郎，你这怎么能翻脸不认人呢，我心里你可是最重情谊的，”他指了指桌子上还有几块没吃完的花糕，“大前日赵娘子还来给你送吃食，担心你的伤势，今日怎么一脸你不认识她的表情。”
　　
　　丁隶城默默皱了皱眉，你也没有说在官衙里见到的是赵如意啊，“她去官衙做什么？”
　　
　　普通人都是巴不得离官衙远远的。
　　
　　“是呢，我也好奇来着，我今日去的早，那时还没几个人，官衙大门都还没开，但赵娘子看样子已经等在门口很长时间了，我问了问缘由，她居然是去递诉纸的。”
　　
　　“递诉纸？”丁隶城想了想大前日赵如意来送食盒的情形，她脸上可是没有看出半分不虞，“是今天的事情吗？”
　　
　　“我一早上差碰见的，千真万确，我见她一个弱女子孤零零站在官衙门口，还特地去问了问缘由，她看起来十分愤慨，说是要状告风威镖局的程家强行扣留她的大姐赵如茵和外甥程珂。”
　　
　　




22.  诉纸   助人为乐

　　等官衙开了门，赵如意递上诉纸，弄清楚了接下来的流程。
　　
　　按照正常的程序，诉纸递上以后，需要进入官衙不同的分类流程，这等民间纠纷，会根据案事的排序，先经过官衙书吏的调解，若是调解不成，则进入官衙审判的程序。
　　
　　赵如意蹲在官衙半天，投递诉纸的地方值班的人是以前在白鹤书院毕业的学姐，虽然赵如意并不认识她，但看在待过同书院的份上，徐书吏还是很耐心地给她讲解了整个流程。
　　
　　是以她在那里磨着书吏的耐心，问了个清楚。这诉纸本来就是赵如意自己根据自家事情写的粗糙白话，言语上很多不达意，徐书吏还帮着改了改。赵如意也不知道这是因为曾经就读同一书院的优待，还是这西市官衙的书吏就是这么以为民服务为职业原则。
　　
　　赵如意这份诉纸也是写得匆忙，昨日是清明节，上午她祭告完自家祖坟，到了下午去程家门口等着，心想等程家众人祭告回来，她接阿姐和珂儿回水车巷。她也预想到过程不会那么顺利，大不了再扯扯皮，搞搞拉锯战，谁知道程家的人压根就没有让她进门，仆人在门前守着，赵如意半步都没能踏进门里去。她也没有见到程峰，在门口转了转，让下人去通告二夫人她来求见，直到天黑也没有回信，她总不能在程家门口站一夜，只得先回家再做打算。
　　
　　程家的态度，更确切地说是二夫人的态度，在赵如意看来，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了，二夫人估计她们估计掀不起什么波澜，根本不想搭理她们。
　　
　　赵如意确实是无可奈何，但是她想了想前世，有什么纠纷还要找个居委会调解呢，这里坊的居委会，可不就是里坊的官衙么，统管自己区域里坊里一切事宜。
　　
　　她记得，以前在书院的时候，有门课叫做实务，粗略地讲了各种制式公文的写作。她回水车巷后又从堆了灰的书箱里扒拉半天，找出实务写作的教程，熬了个夜，照葫芦画瓢炮制了一篇诉纸，简要陈述了前因后果，以及她的诉求。
　　
　　二夫人不是最看重面子吗？
　　
　　正好，赵如意不看重。
　　
　　她不知道不接受调解的话会有什么判决的结果，但是她知道，程家只要沾惹上官司，对风威镖局的影响肯定是负面的，而程家肯定会在尽短的时间内，想办法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这样她可以争取一些谈判的筹码。
　　
　　书吏姓徐，赵如意便称她为徐书吏，“徐书吏，谢谢你把我这诉纸改了这一番，叙事上清楚多了，我之前写的真是前言不搭后语，那我把诉纸留在这里就行吗？”
　　
　　徐书吏点点头，“按正常的程序，三五日过后会有下一步的讯息，有专人负责调解，调解不成则进到官衙的审判。”
　　
　　“那按徐书吏以往的经验来讲，若是调解不成，官衙会把程珂判给程家还是判给我阿姐抚养。”
　　
　　“这，要看双方抚养程珂的条件和意愿，也会考虑程珂自己的想法，照抚养条件来说，肯定是程家能给程珂带来更好养育条件，但这件事你们的优势在于，之前两年程珂都是跟着娘亲离开程家居住的。我觉得你们最好能在调解的阶段就把事情解决。”
　　
　　徐书吏弄清楚前因后果，十分理智地给赵如意分析双方的利弊。闹到官衙里的纠纷，一年怎么说也有几百起，复杂的也有很多，这种争夺抚养权的并算不上是什么太麻烦的事情。
　　
　　对于丁隶城来说，助人为乐这种事情，开了个头，就好像停不下来。
　　
　　杜怀志离开以后，丁隶城有些坐立不安，终是带着伤了的手往袖里一踹，往永安坊的方向走去。
　　
　　之前赵如意在悦来楼门口卖牛肉夹馍的时候，打烊之后他送过赵如意回家，自然知道她所住的水车巷位置。
　　
　　他来到赵家住的小院子前，门虚掩着，赵如意没有出去摆摊，也没有像他想像中的那样痛哭流涕不知所措。
　　
　　是了，她可不是个那么脆弱的人。
　　
　　她正在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
　　
　　递完诉纸的下一步，就是坐等调解，她估摸着程家接到消息就会有所行动。回来的路上她又去郑屠户那里买了些牛肉，准备明日接着卖四味牛肉条，反正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只等着过几天官衙来传讯就好，今天在街上有人见她还问她怎么没有开张。
　　
　　坐不住的应该是程家。
　　
　　明日她打算只卖个早饭，收了摊子还准备去风威镖局门口发发小广告，陈情一下，让风威镖局门前来往的人也知晓一下程家的所作所为。
　　
　　她知道镖局这一行当，最重要的是信任，如果大家对风威镖局的印象出现了一些道德上的瑕疵，势必会影响他们的潜在客户。
　　
　　丁隶城推开门，打量了一下她手上的活计。
　　
　　“丁大哥？你怎么来了。”她看了看丁隶城揣在袖子里的手。
　　
　　丁隶城见她脸上没有自怨自艾的神情，“过来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来赵如意住的院子，以往他都在巷子口就离开，每每赵如茵都站在那里等赵如意。院子虽然破旧狭小，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此刻只有赵如意一个人。
　　
　　“我这正收拾配料明天要卖的牛肉条，这牛肉表面的筋膜需得细细剃去干净。晚些时候收拾完，我还要忙个大事件。”她伸手指了指压在凳子上今天新买的一摞纸。
　　
　　丁隶城大致猜到她要做什么，“你去官衙递诉纸的事情，我听说了。”
　　
　　赵如意心想，这消息也传递得太快了些，又一想，她早上在官衙门口遇到杜怀志，心里了然。
　　
　　“我也不想去官衙，自古我们小老百姓最怕跟官家打交道，哪个不是见了官差怵三份。但程家这一次，确实太过分了，寒食那日，我还去内院跟程二夫人说了几句话，到了昨日，本来想着他们祭告完再理论一番，谁知道我压根连门都没进去。程二夫人要是正经想要养育程珂，会防我跟防贼一样？”
　　
　　“风威镖局之前的事情，我也听闻过一些，之前不知道赵大娘子跟程珂是程松的家眷。”
　　
　　“你认识我姐夫？”
　　
　　“有过交道。”他还没有回元安城的时候，程松去边境压过镖，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别人看着，好像是我跟阿姐阻止珂儿回程家享荣华富贵，但实际上，自程老爷故去之后，程家二房根本容不得珂儿的存在。”
　　
　　丁隶城点头表示明了内情，大家族内部的事务，本来就错综复杂，难辨正误。
　　
　　丁家以前也是个大家族，自从父亲获罪之后，树倒猢狲散，自己好不容易从漠北挣扎又回到元安，但以往围在身边六少爷长，六少爷短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见了，世态炎凉，他是亲身体验过了。现在还与自己往来的就是杜怀志这些他在参军时遇到的生死之交了。
　　
　　丁家也有一些远亲，但每每见到他，像是怕沾惹上晦气一般绕道走。丁隶城守着悦来楼，觉得生活死气沉沉得像是一摊无波古井。
　　
　　赵如意去递诉纸，这鲜活的勇气，在市井中野蛮生长的旺盛生命力，不正是自己的生活所羡慕的吗？
　　
　　他从来不曾想过，白鹤书院那里出来的文绉绉的女书生，也会为了自己的家人，有如此泼辣的勇气。
　　
　　“只是你的诉纸递上去，最后调解不成，程珂也不见得就会判着跟着你们。”
　　
　　“我今天也问过官衙里的徐书吏，她也是这么跟我分析的，我想着在调解这一步，就把事情完结，你都不知道程二夫人有多过分，只因觉得我们卖吃食落了她在贵妇圈的面子，就让我们关张，难不成要程珂喝西北风长大吗？”
　　
　　“所以，你只是为了造势，给程家施压？”丁隶城看着她压在板凳上新买的那叠纸。
　　
　　赵如意点点头，“我想多争取一些筹码，我的目的很简单，只想着让阿姐和程珂回来，程珂不能留在程家大宅。”
　　
　　“这要求，倒不过分，”丁隶城中肯地评价道，“程珂本就在这里的。”
　　
　　“是了，原本相安无事，谁知道程二夫人犯了哪门子心思。”
　　
　　丁隶城想得更为长远些，“若是程珂这次能回来，等他长大，是否还会让他认祖归宗？”
　　
　　“我不想让他回程家，估计程家的人更不想。”
　　
　　“既然这样，与其担心程家是不是冒出来掺和一脚，不如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赵如意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这一劳永逸的法子有什么，脑子长在程二夫人的头上，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爱动一动，想起来程珂。
　　
　　赵如意叹口气，“想不出来，你有什么想法吗？”
　　
　　“让程珂随母姓，这样，程家以后段无理由再来多管闲事。”
　　
　　“姓赵？”赵如意一拍脑袋，对呀，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这个方法。
　　
　　丁隶城又道，“杜哥在官衙里当差，你们的调停，可以拜托他去说和一番。”
　　




23.  做白工   她才发现程峰的眼眶有些发红……

　　赵如意深刻体验了一把升斗小民面对富贵人家的无奈。
　　
　　程家在元安城压根算不上什么真正的富贵人家，但在针对赵如茵和程珂的时候，在赵如意看来，这一通操作简直是降维打击，光天化日之下想把人抓走就抓回程家拘着了。
　　
　　她心里知道，官衙里递上去诉纸也不过挣个谈判的筹码。赵如意觉得自己应该快一些成长，才能在下一次面临意料之外的突发情况时不那么抓瞎。
　　
　　丁隶城提出让杜怀志作为中间人去周旋，赵如意自然求之不得。
　　
　　事实上，有人比她更为着急。
　　
　　风威镖局，程二老爷接到官衙的通告，因为有人状告程家，五日后程家需要派人去官衙接受调解。
　　
　　他接手镖局后，日常事务上并不像他爹一样能够游刃有余，本就在镖局忙的焦头烂额。接到通告的时候还以为是差役送错了。
　　
　　干镖局一行，诸多事务处理的极为小心，他不记得最近跟人有什么冲突纠纷。
　　他问差役递诉纸的人是谁，差役答说，赵如意。
　　
　　程二老爷根本不记得这号人，越发觉得是弄错了姓名。
　　
　　程峰正在镖局忙着，听到官衙来的差役提到“赵如意”的名字，走过来看看。
　　
　　从差役那里问了几句，立马想清楚前因后果，送走差役后，把事由细细向二伯说了。
　　
　　“这赵如意太过分了。”程二老爷震怒，镖局里还有外来的客户来办委托走镖的业务，他们卷到官衙的通告里，不知道要给别人多少负面的印象，刚进门的客人已经有了开始迟疑。
　　
　　程峰作为晚辈，不好发表太多意见，他看的清楚，原本两边是相安无事的，赵如意这么做，起因还是因为二夫人把程珂拉回老宅祭祖。
　　
　　程二老爷还在气急败坏，“该给她点儿颜色看看。”
　　
　　“二伯，依我看，不如让程珂跟嫂嫂回去得了，镖局的生意近来越发好了，家里事情多都顾不过来，也没必要去管他们的事情，程珂在外头跟着他娘，也过了两年多了，不来找我们麻烦就可以了。”
　　
　　程二老爷跟二夫人一样，心里还有些隐隐的担心，若是等程珂长大了，再想来拿回属于他的那份家产怎么办？
　　
　　当初程老爷子离世后，时间仓促，程家的家产并没有做明确的分配，程二老爷接管了镖局，侵占了大房的那份家产，至于三房，程峰的父亲，整日花天酒地不理俗事，他才不管是谁当家，只要别少了他的那份酒钱就行。
　　
　　程峰这么一说，二老爷也有些心虚，当即回家去与二夫人商量对策。
　　
　　程峰叹口气，祖父在世的时候，全家还能拧成一股绳子，不管各房有什么自己的小心思，有大家长在上头压着，表面上也算兄友弟恭。这才多长时间，就已经分崩瓦裂。要不是自己父亲只想当个闲人，怕是二伯父也容不下他们三房一家。
　　
　　在等待区官衙调解的这几日，程二老爷还发现，镖局门前有人散发写了字的纸张，虽然行人很多并不识字，但也有识字的人接过来看。散发纸张的是不知哪里来的乞儿，见镖局的人出来赶人，扭头就跑，没过一会儿又过来分发。他捡了张一看，说的正是他们拘着侄子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不用说，这一定又是那个赵如意干的。
　　
　　有客人来镖局委托的时候，正好看到这纸上的事情，看风威镖局的目光也就探究了几分。来托镖的多是办理重要事物的走运，自然很是看中镖局的声望和信誉，任何卷进负面新闻的事情，都会对镖局的生意有所影响。
　　
　　一夜之间，风威镖局卷进官衙纠纷的消息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二老爷和二夫人本来想让程宇去水车巷警告赵如意一番，但最后还是把这差事给了程峰，毕竟程宇还推了赵如意一把，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
　　
　　赵如意看着站在院子里的程峰，“阿姐跟珂儿怎么样了。”
　　
　　“在角院住着，都还好。”程峰说的底气并不足，他这几日也没有见到珂儿。
　　
　　“还好？怎么个好法，连院子都出不来，跟蹲监狱唯一的区别就是生活的地方还有个院子可以活动了吧，珂儿已经到童学开蒙了，这都几日没有去了，连去童学识个字都不能，这就是程家抚养子弟的待遇吗？”
　　
　　“你先别生气，这说着说着怎么就急起来了，这次我来，是二老爷和二夫人派我来的……”
　　
　　“程峰，”赵如意截住他的话头，“我知道你是程家人，帮亲不帮理，但是你们程家也不能做的如此过分，二老爷二夫人又想让你跟我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今日的赵家不再是以前的赵家，配不上程家高看一眼，但珂儿一直是我们在抚养，这两年，我们一个钱也没从程家拿过，不知道到底哪里碍了他们的眼。”
　　
　　“二老爷说，有事情好商量，不必闹到官衙去。”
　　
　　赵如意冷笑了一声，“清明那日下午，我在程家门外站到天黑，连门都没进去，这也叫好商量？”
　　
　　程峰只静静站着，听她发了一通气。
　　
　　他就说，兔子急了还会咬人，赵家虽然破落了，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但把人逼急了总会有反抗。
　　
　　他有时也会想起小时候，各房兄弟们在一处玩耍，松哥教他骑马，那些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一转眼之间，已经物是人非，干他们这一行，走镖的路上有时候凶险万分，一个不留神就回不来了，松哥就是在走镖的时候出了意外，大伯膝下就这么一个独子，原本就疾病缠身的大伯，听到这个消息后，没过多长时间也撒手人寰，大房只剩下茵嫂子和珂儿。
　　
　　赵如意骂个痛快，见程峰看着树发呆不吱声，把手拿到他眼前晃晃。
　　
　　程峰转过头，她才发现程峰的眼眶有些发红。
　　
　　这是，要被她骂哭了吗……
　　
　　赵如意愣了愣，收了声，这说到底是二房的锅，跟程峰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还要来背锅挨骂。要骂也是对着二老爷二夫人骂。
　　
　　院子里陷入一阵沉默。
　　
　　“我就是，想让阿姐和程珂回来，我们不会去打扰程家，程家也别来管我们的闲事，两清了。”
　　
　　赵如意抱着手，语气不似之前急厉，她知道程峰也不是说了算的人。
　　
　　“可珂儿毕竟还姓程。”
　　
　　“那就让珂儿姓赵。”
　　
　　程二老爷终是没有等到去官衙调解这一日，到那里他嫌十分丢人。他托中人去官衙里打听，到时调解他们纠纷的是罗姓书吏，就想先约罗书吏喝酒，提前周旋一下。杜怀志早就盯上这份诉纸的动向，罗书吏接了程二老爷的酒局，也拉了他同去。
　　
　　罗书吏跟二老爷通气了一下赵如意的诉求。
　　
　　二老爷胡子都要翘起来，“姓赵！这怎么行！”
　　
　　虽然珂儿姓什么他并不关心，但是传出去，由程改姓赵总归伤了程家的面子。
　　
　　杜怀志又在中间掺和，调解了一通。
　　
　　第二日双方各退了了一步，让程珂及冠之后再自己选择姓氏。
　　
　　程二老爷和二夫人打的如意算盘，程珂及冠之后，因为跟赵如茵母子情深，大概率会选取赵姓，他们就解除了程珂回来争夺家产份额的隐患，又因为是程珂自己的选择，也不至于落了程家的名声，到时候只要给他按个不肖子孙的由头便好。
　　
　　虽然没有再去官衙，赵如意跟程家还是在罗书吏和杜怀志的见证下签了份调解协议，程珂和赵如茵回归自己的生活，双方不得再互相打扰。
　　
　　在折腾了这些天之后，这天傍晚，丁隶城雇了马车，赵如意在他的陪同下，终于把阿姐和珂儿接回了家。
　　
　　姐妹二人就差抱头痛哭。
　　
　　“阿姐，你瘦了这许多，这几日你跟珂儿受苦了。”
　　
　　赵如茵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她在角院整日坐立不安，吃饭怕被下毒，睡觉怕被灭口，她思前想后，越发觉得两年多之前那场莫名其妙的的马车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她想要求见二夫人，可是自从她跟珂儿住到角院，二夫人就像是忘了她们的存在一样，根本不搭理她们。直到仆役告知她赵如意来接她回水车巷，她才如释重负。
　　
　　如意看着阿姐和珂儿眼底发青，心疼得不行。赵如茵这几日睡眠不足只觉得晕晕沉沉，看着丁隶城也在，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力气去问。珂儿则是一上马车就睡着，连续几日的担惊受怕，终于到了可以回家的时候。
　　
　　丁隶城坐在马车前面，受伤还未痊愈，所以请了马车夫驾车，载她们回到水车巷。赵如茵离开程家后，心里镇定了许多，用目光询问阿妹，为什么悦来楼的掌柜会在这里。赵如意看了他一眼，转头说道，“回去再说。”
　　
　　回家安置好如茵母子，赵如意送丁隶城出了巷子口。
　　
　　“你不必出来，快些回去看着珂儿吧。”
　　
　　赵如意看着他还揣在袖子里的手，丁隶城带着伤，还为她们的事忙这忙那，这许多感谢又不知道从哪处说起来，“我……”
　　
　　丁隶城抬抬手示意她回去，“别想太多了，官衙的调解虽然不是面上的，但调解书签了，程家总是有顾及的，多少也会看一些杜大哥的面子。”
　　
　　“我本就笨嘴拙舌的，许多话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丁隶城看着她有些紧张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心想，你摆食摊时的伶牙俐齿，可未见半分笨嘴拙舌的样子。
　　
　　“若是食摊上的生意不想做了，可以来悦来楼当工，悦来楼也招人的，不会亏了你去。”
　　
　　丁隶城也不知道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自打悦来楼开张以来，一直就是他们四个人，未添过一次人，又什么时候招过人？
　　
　　丁隶城说服自己，或许是赵如意卖炉子卖的太出色，充分展示了她在生意上的热情和敬业。
　　
　　赵如意一愣，瞬间思考了一下自己去悦来楼当差的可能性。这次他帮了这么大的忙，去悦来楼做工，也不是不行，但一天中午晚上两餐营业，肯定没有自己摆食摊自由。
　　
　　“给工钱么。”她没留神就问出了口。
　　
　　丁隶城难得看到她呆呆的脑子转不过来的样子，有心情开个玩笑，“做白工。”
　　
　　赵如意低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好的吧，白工就白工。”
　　




24.  麻辣牛肉干   阿姐你想太多了

　　赵如意出门去买牛肉，生肉铺子附近遇见自己食摊的老客户。
　　
　　“赵娘子，这几日不见你开张了，赵记还开不开呢，我家丫头吃四味牛肉条吃上瘾，总埋怨我不给她买。”
　　
　　“明日就卖，这几日家里有事，顾不上开张。”
　　
　　她很开心自己居然也积累了一小批忠实客户，赵记的食摊也是要摆下去的，毕竟摊位费已经预缴了不少，就算是转让也得找好接铺子的人。
　　
　　那日丁隶城问她要不要去悦来楼做白工，她本想着做工还人情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光凭她一个人，肯定不能那么快把阿姐和珂儿从程家接出来。答应下来才看到丁隶城微微上弯的嘴角，知道他是开玩笑，顿时有些恼。
　　
　　“丁大哥，我还在情真意切地准备报答你的帮助，你居然拿我开玩笑。”
　　
　　丁隶城道，“不开玩笑，你可以考虑一下。”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有非要她去做工的意思。
　　
　　赵如意这一考虑，就考虑到接着开张赵记，之前好不容易积累了一些客源，总不能就这样放弃了。
　　
　　她请了柏青大夫来为阿姐和珂儿诊了诊脉，开了两副安神的药，想让他们在家好好将养几日。但小孩子的惊吓，来得快去得也快，隔了一日珂儿又准备去童学上学了。
　　
　　赵如意预计着明天开张，这才去采买新鲜的牛肉，好容易得了上午的空闲，她就去西市逛了逛。这是有多长时间没有逛街了呢，漫无目的的闲逛也是她的一种放松方式，无论什么时代，买买买都是一件减压的事情，若不是荷包不允许，她可以买遍整条街。她想着，别人穿越到别的时空里，不是富豪就是王子公主，根本没听说过谁为钱的事情发愁，怎么到自己这里，就生活困顿，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呢，这个概率……
　　在街上走了两步又释然，做不成富N代，还可以做富一代的嘛，白手起家也是非常有成就感的体验。
　　
　　西市里整个元安城的人都会来买东西，比坊里的市场大了许多，自然人也多许多，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赵如意看到好多人围着的地方，也挤过去看了看，原来是变戏法，她想，这就是古代魔术了吧，她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一个少年从手里凭空变出鹦鹉，扔了两文钱在托盘里，又在旁边买了些蜜饯果子给珂儿当零嘴。
　　
　　元安城不愧是当代的国际性大城市，街上行走的不仅有中原人，还有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和碧眼卷发的胡人。若是在小镇子，来个胡人定能引起一圈围观，但在西市，到处可见四面八方来的各色人种，大家已经习以为常。
　　
　　赵如意逛着逛着，发现自己居然到了胡商比较多的地方，他们卖的东西也是千奇百怪，她想着，以后有了钱一定要买块这富贵华丽满脸写着“我很贵”的波斯手工地毯，铺在地上，坐下去喝个茶不要太惬意。
　　
　　隔着卖地毯的胡商没走两步，一个穿着不似别的胡商那么体面的高鼻子棕色卷发胡商朝她举了举手，“美丽的姑娘，上好的海椒需要吗？”
　　
　　赵如意凑过去看清他手里举着的东西，海椒？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掩饰自己心里的激动，原来这个时候已经有辣椒了，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过呢。之前她在坊里的调料市场找了半天才接受辣椒是稀有物的事实，如果早知道西市的胡商这里可以买到辣椒，那她一定会早来逛逛。
　　
　　“这是什么呀？”赵如意问，“海椒市什么东西，怎么长得奇奇怪怪。”
　　曲南察递了一根红红的干辣椒过去，“海椒，非常非常好的东西。”
　　
　　赵如意接过来，翻覆看了看，晒干的红辣椒在她眼里已经变成了美味的让人流口水的麻辣牛肉干。茱萸也可增加菜的辣味，但味道比之辣椒还是口感很不一样。
　　
　　“这是干嘛用的？我没见过。”
　　
　　曲南察见好不容易有人停下来买他的货，很热情地推销，“这海椒是用来做调料的，放在食物里，味道非常好。”
　　
　　“怎么卖？”
　　
　　曲南察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文一个，论斤称的话两百文一斤，这一斤里有三百多个。”
　　
　　赵如意差点把手里的辣椒扔了出去，“多少？”
　　
　　二百文一斤，这个价钱能卖出去才怪，怪不得没人买，平常菜馆的菜肴也没见有辣椒，这本来就是外来新食物，开拓市场的时候要价这么高。
　　
　　曲南察声音小了一些，“这已经是降价的了，这海椒是晒干了的，并不压秤，还容易储存，放很长一段时间也不会坏，我从查布千里迢迢把它运到中原，它当然值这个价格。”
　　
　　查布是梁朝北方的国家，赵如意有所耳闻。
　　
　　“你说这是降了价的，难不成之前你要价还高？总不能要400文一斤吧。”赵如意觉得贵，但也没舍得把手里的辣椒还回去。
　　
　　曲南察的眼睛本来就大，眼窝凹陷，听了赵如意的话，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之前卖五百文一斤。”
　　
　　赵如意深吸了一口气，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虽然辣椒在现在是个稀罕物，但对于一样大家不怎么吃的还没有打开市场的东西，居然就敢要五百文一斤，“你是刚来元安城吧。”
　　
　　曲南察点点头，“这你也知道？”
　　
　　赵如意笑笑，“我猜的，你看我出十文钱，你能卖我几个。”
　　
　　“一文一个，十文自然是十个。”曲南察觉得自己报价很清楚。
　　
　　“我作为你的初始客户，没有什么优惠吗，多送我一些？”
　　
　　曲南察看着赵如意笑眯眯的一脸和气的样子，“那就十二个吧，你不多买一些吗？你多买一些我可以多送。”
　　
　　赵如意摇摇头，实话实说，“这海椒你卖的太贵了，反正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元安城一个面饼才卖一两文，能顶一顿饭，你这一文钱只买这么一个小小的海椒头，珍贵的食物还是留给贵人们吧。”
　　
　　过往的客人，这海椒看得多买的少，曲南察目光闪了闪，一下子买十个，也不像是没吃过海椒的样子呀，没尝过海椒味道的人多半不会买。
　　居然有人尝过了海椒充满魅力的味道还能抵挡得住它的诱惑？
　　
　　赵如意放弃了用海椒做辣味牛肉干的想法，二百文一斤的干海椒，若是做出来，只怕耗费的海椒比牛肉还贵。她买了一小把准备回去过过嘴瘾就算了。
　　
　　曲南察看着即将转身离开的赵如意，“美丽的姑娘，我叫曲南察，近来都在这片市场活动，如果你最近还想要买海椒的话，可以来找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赵如意点点头表示知道了，没有回答他，这胡商开口就叫人“美丽姑娘”的习惯，估计跟销售员们见人就叫“美女”的习惯是一样的。
　　
　　赵如意喜滋滋地拿着辣椒往回走，梁朝人比较内敛，这么光明正大被在街上称“美丽的姑娘”，不管是不是胡商的营业语，听着心情都很不错，更令人愉悦的是，她已经看到麻辣牛肉干在向自己招手了。
　　
　　厨房里一应调料也都俱全，赵如意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奔向厨房，把牛肉厚切片放上八角煮了。
　　
　　赵如茵在里屋躺着休息，见她放下蜜饯零嘴就直奔厨房，也不去搭理她做什么，从程家回来总觉得有口气顺不下来，好在珂儿是个喜爱念书的，她还能看到一点儿奔头。若是如意把钻研吃食这精神头用在读书上，现在估计已经考进去在官学里念书了，她若是在官学里，程家又哪里敢这么为所欲为。
　　
　　赵如茵突然想起了从程家回来的时候丁隶城也坐在马车前，“如意，你过来。”
　　
　　如意听到阿姐喊她，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怎么了怎么了……”
　　
　　进屋看到阿姐好端端半靠着躺在床上歇息，把心放了回去，“阿姐我煮牛肉的呢，今天得了个新鲜的作料，吃起来保准你喜欢，哎呀我忘了，你喝的调养的汤药，忌辛辣，这次是不能尝了，等你好了再做给你吃，麻辣牛肉干，保准吃的欲罢不能。”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看到了悦来楼的丁掌柜，我还没顾得上问，他怎么会在那里。”
　　
　　“我是托了他的兄弟杜怀志做了中间的调停，杜大哥在官衙当差，这其中的关窍我也不懂，是丁掌柜帮忙促成的。”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呢，总不是无缘无故的，”赵如茵微微皱了皱眉，“是不是他有向你提什么过分的条件？”
　　
　　“阿姐，你想到哪里去了，就不兴人家见义勇为助人为乐一回吗？”
　　
　　“自从搬出了赵家老宅，我是明白了，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我只有你跟珂儿了，他如果要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跟他拼命……”
　　
　　赵如意在头上抹把汗，“阿姐你想太多了，丁大哥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人，你先歇着吧我把海椒磨一磨。”
　　
　　赵如意从屋里出来，宝贝似的洗了洗这一小把海椒，十文钱就买了这十二个干海椒，一半剪了丝，一半磨了粉。
　　
　　在锅里放了少许油，把海椒丝小火慢慢煸炒出香气，铲起备用。这时牛肉已经煮熟，她把牛肉捞出来控水，切成粗条，放入六成热的油温里，转小火炸制牛肉变色，捞起牛肉条沥干后，放入锅中，把盐、糖、熟芝麻、花椒等一股脑放进去慢火翻炒，炒至水分较干，把煸好的海椒丝放进去又翻炒了片刻，然后盛出来撒上磨好的海椒面。
　　
　　赵如意看着这红彤彤喜庆的一盘，食欲大动，用手抓了一条来吃，香辣可口，就是记忆中的味道。她看着这麻辣牛肉干，堪称下饭神器，她觉得自己晚上能多吃两碗米饭。
　　
　　




25.  你多大了   我十八的时候，已经成亲了……

　　丁隶城觉得受伤不影响自己在悦来楼点菜牌，梧桐巷待着也是无聊，就慢悠悠逛着往悦来楼去，路上路过果子铺，见到按时令新出的杏花饼，造型按模具扣成花瓣的形状，一边用花汁做的染料染上去，十分别致，就顺手买了一些。
　　
　　他想起上次赵如意来梧桐巷看自己时提了一堆瓜果点心，自己没有还礼，就转脚朝水车巷走去。那日他开了个让赵如意来悦来楼打白工的玩笑，或许是他许久不开玩笑，说的话也并不好笑，赵如意纠结的微微皱着鼻梁像吃了个苦瓜的样子，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忍俊不禁。
　　
　　这两日不见她的动静，他也想去看看她们是不是又安顿好了。
　　
　　他轻轻扣了扣门，赵如意正在院子里看着新出锅的麻辣牛肉干流口水，以为是邻居狗娃来找珂儿玩耍，就随意应了一声，“进来吧。”心想这是狗娃今天第五次来敲门了，每次跟他说珂儿还没有放学，狗娃都会失落一阵，过一阵子又忘记，来敲门找珂儿玩儿。
　　
　　一进门他就看到如意的注意力都堆在她面前的一盘红彤彤的肉条上，上面裹了芝麻，红白相间颜色十分诱人，想不注意都难。
　　
　　“你这四味牛肉条出新的口味了吗，怎么这个颜色。”
　　
　　“丁大哥，”赵如意抬起头看到他，有些心虚，自己这回来几日都安顿下来准备重新开张了，还没有去正式表达一番感谢，“我们才准备登门拜谢，又麻烦你来看望我们。”
　　
　　“今日天气不错，我在家闷的时间长了，出来散散步，”丁隶城把包好的杏花饼放在院子的小凳上，“刚巧见到有这时令的杏花饼，想着你也许爱吃，就买了带过来。”他又看了一眼麻辣牛肉干，“但与这牛肉条的味道怕是相去甚远的。”
　　
　　重油重辣重口味，杏花甜饼小清新，完全两种风格。
　　
　　赵如意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推，“我今天得空去西市转了转，见有胡商卖这海椒，就买了一小把，做了些麻辣牛肉干尝尝，茱萸是出不来这种又辣又香的味道的，你尝尝。”
　　
　　丁隶城觉得舌尖上瞬间记忆起被海椒支配的恐惧感，他在漠北的时候，后来战事争端结束了也有胡人在边境贩卖各种东西，查布离那里并不远，查布人以经商出名，查布的商人遍布世界各地。他在边境就见过查布人在市场上卖干海椒。第一次见到海椒不知道是什么，学着那胡商拾起一个直接放嘴里嚼了嚼，舌头上像是点了把火一样，火辣辣的疼，要不是先看着那卖海椒的人先吃了一个，他还以为自己中了毒。
　　
　　丁隶城有一瞬的迟疑，下一刻他看到赵如意夹了两条放在嘴里，嚼的有来道去。他仔细看了看盘子里的海椒丝，这跟自己以前见到过的海椒难道不一样吗？
　　
　　赵如意见他不下口，又让了一让，“海椒在中原比较少见，但味道是极好的，这麻辣牛肉干我也就做了当个零嘴自己吃，独家秘制的，丁大哥，你这表情怎么像是怀疑我的赵记独家配方。”
　　
　　丁隶城也不再纠结，拿了筷子挑了一小块，一入口，炸的半干表面焦爽的牛肉味，混在其中深入牛肉肌理的微微的辣味，还有芝麻夹裹在油脂中的味道，外加恰到好处的盐糖比例，在唇齿间混合出一种极为刺激的味道，像一撮温热的小火苗在口腔里翻滚了一圈，留下的余香，后味久久不散，跟初次尝试单吃海椒火辣辣的刺激不一样，这次的麻辣牛肉干，居然让人想吃第二块。
　　
　　赵如意笑眯眯看着丁隶城小心翼翼地咀嚼，“味道怎么样？再来一块吧，不要客气，多吃一点。”
　　
　　她只是客气地让了让，没想到丁隶城听了，依言继续吃了起来。
　　
　　赵如意见了，本来想留着麻辣牛肉干慢慢吃，这下也跟比赛一样，迅速又夹了一块。
　　两人你一块，我一块，因为海椒只有一小把，她做的牛肉干本来就不多，不一会儿就见了底。
　　
　　丁隶城吃的嘴唇有些红，接过她递过来的水，喝几口换了换，他以前没有尝过海椒可以做出如此的美味，不光是牛肉，用在别的菜肴上也是可以的。
　　
　　“上次你卖了炉子给我，牛肉夹馍一直卖的不错，这个麻辣牛肉干的配方你卖吗？”
　　
　　“别说什么卖了，送你都行，不过这道菜实在卖不上什么价，挣不了什么钱。”赵如意哈哈舌头，也灌了一大碗白水。
　　
　　“味道很不错。”丁隶城看着只剩了一层红油的盘子底，这红油看着也很香，“虽然很多人都没有吃过，但吃过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它的味道。”
　　
　　“我不是说味道，我是说海椒，我在西市看到的那个卖海椒的胡商，这干海椒小指长的一个，一文一个。”
　　
　　“一文一个？”丁隶城也觉得有点儿贵，以前在边境的时候这干海椒四五十文一斤，元安城物以稀为贵，居然论个卖的。
　　
　　“也论斤卖，喊价二百文一斤，还是降了价的，说是一开始卖五百文一斤，我觉得这五百文一斤还是哪儿来的回哪里去吧。”反正她是吃不起的了，五百文的海椒，只有鲍鱼鱼翅与之相配了，牛肉还没有配料价钱高。
　　
　　“若是五百文一斤，寻常的食肆是卖不动了，高端的酒楼还可能有些销量。这么贵你也买来吃？”
　　
　　赵如意放下碗，总不能直接说是因为自己馋。
　　“我就是见了这新鲜的食物好奇，做来尝尝，那胡商把这海椒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说是保准吃过就忘不了，我买了尝尝，看看是不是他在吹牛。”
　　
　　丁隶城听了，觉得胡商说的话也不全是吹牛，不管是他第一次空口干吃的海椒还是这次吃的麻辣牛肉条，吃过的味道记忆深刻。
　　
　　赵如意见他方才吃的起劲，话头一转，“不过你要是想吃这麻辣牛肉干的话改日我可以再做一些。”
　　
　　丁隶城摇摇头，“那倒不必，这牛肉又煸又炸，费的功夫也不少。我只是来顺路送个杏花饼，还要去悦来楼看看。”
　　
　　赵如茵倚在窗户上看了好久，从见两人在一个盘子里扒拉牛肉干就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两人走的这么近了。赵如意则没有意识到阿姐生气的事情，大学的时候同学聚餐不都是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吗，还在一个锅里吃火锅。
　　
　　“你阿姐和珂儿都安顿的还好吧。”
　　
　　“有劳丁大哥费心，珂儿今天已经去上学了，阿姐也好多了。”
　　
　　丁隶城又看了一眼只剩一层红油的盘子，“那我先走了，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赵如意把他送出院门，回来就看着赵如茵倚着堂屋的门框，抱手站着盯着她看。
　　
　　“阿姐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嘱咐你卧床静养的吗？哎呀方才麻辣牛肉干都吃完了，等你不喝汤药了，下次我再做给你吃。”
　　
　　“如意你多大了。”赵如茵突然冒出一句话。
　　
　　“过了年十八。”她听得莫名其妙，突然问她年龄做什么。
　　
　　“我十八的时候，已经成亲了。”
　　
　　赵如意突然感受到古代版被催婚的恐惧感。
　　
　　赵如茵想着，是时候为阿妹留意一门亲事了。
　　
　　虽然麻辣牛肉干因为海椒的成本问题没有作为新品推出，但是赵如意还是打上了牛肉干的主意。
　　目前赵记卖的是早午餐，而牛肉干作为加餐，却是什么时候都可以吃。
　　
　　这个时代的肉干有两种，一种是风干的肉干，为了利于存储，加盐晒干到水分极低，像镖师这类勤于外出风餐露宿的人，会准备肉干当做行路时的干粮，方便携带易于充饥，缺点是口感干柴，毕竟在这个没有电冰箱的时代，口感和储存时间不能兼顾。另一种，是果子铺之类卖糕点零嘴的地方卖的肉脯，刷上蜂蜜烤制，口感鲜甜，但不耐放。
　　
　　赵如意想仿制一下以前她喜欢的五香牛肉干，把牛肉粗切成片，放入香料腌制好后，在锅里炖煮到干了汤，然后在锅子里把牛肉干不停地翻炒制止牛肉干呈现一点儿焦黄色。
　　她想着把五香牛肉干当成零食加餐卖，就做了咸甜口味，小火把冰糖炒出糖色，炒到半干的牛肉片放进过了滚了半天，牛肉片的表面均匀地裹上薄薄的糖浆，她又撒了把芝麻盛出来。
　　
　　开张时候赵如茵要去，被如意制止住，说是前些日子都没有开张，刚开张估计也没什么人，让阿姐在家休息几天，等忙不过来再去帮忙，如意怕自己一个人手忙脚乱，把芝麻牛肉干先分装好，用油纸包了，小包一两大包二两，又切了一盘牛肉干小块当成试吃的样品。
　　
　　来赵记吃滑蛋牛肉粥的人，就看到了摆在案子上竹筐里的芝麻牛肉干。
　　
　　“赵娘子，你家四味牛肉条不卖了吗？我家丫头还等着吃呢。”
　　
　　“四味牛肉条今日没有做呢，尝尝这牛肉条升级版的芝麻牛肉干，可以当加餐零嘴，好存好放，味道可口，老少皆宜。”
　　




26.  花签纸   你回来念书吗

　　重新开张的第一天，人并不多，但是赵记的熟客都很快得知了赵记重新开张的消息，这几天来吃早饭的人逐渐恢复到以前的数量。
　　
　　芝麻牛肉干有试吃的小块，试吃的人都称赞，但让赵如意疑惑的是，实际的销量好像配不上芝麻牛肉干众人都说好吃的口碑。
　　
　　赵如意忙着卖滑蛋牛肉粥，看着芝麻牛肉干只消耗着试吃，吃得多买的少，她自然有些心疼。
　　油纸包好的小份牛肉干没卖出去几个，她边忙边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销量跟口碑不成正比是怎么回事？
　　
　　徐慧上学路过见她又重新开张，过来打了个招呼，如意塞给她一包芝麻牛肉干，让她带去书院也好做做宣传。
　　
　　她前脚刚走，陈萍萍慢慢悠悠也走了过来。
　　
　　“你这摊子好几天不开，我还以为你关门了呢。”
　　
　　对于这位一直盼望自己关门的陈同学，赵如意忙着做粥，没空搭理她，“陈同学，你看要吃点儿什么，牛肉粥还是牛肉干。”
　　
　　“牛肉干？”她也看到了案板上的小纸包和试吃的盘子里芝麻牛肉粒。
　　
　　“当零点的，可以带着课间吃。”
　　
　　陈萍萍嚼了嚼，仔细想了想，看着堆在竹筐里满满的牛肉干，“你这刚开始卖你牛肉干吗？看起来没什么人愿意吃。”
　　
　　“尝过的人大都说好吃。”
　　
　　陈萍萍瞥了一眼浅口竹筐，“那也没见卖出去多少。”
　　
　　今天赵记的摊子上只有赵如意一个人，所以很忙，她并不想花时间在不友好的陈同学身上。
　　
　　陈萍萍买了包芝麻牛肉干，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赵如意手中忙碌地做滑蛋牛肉粥，见她没空说话，也快到了上课的时间，就溜达着走开了。
　　
　　赵如意忙完早高峰一阵，看着没动多少的牛肉干，心想今早上卖的为数不多的芝麻牛肉干，其中一包的销货额居然还是陈萍萍贡献出来的，
　　
　　幼稚的小朋友之间的别扭，看不惯我还总是会出现在我的眼前来膈应我。
　　
　　她开始以为是早上大家主要冲着吃早饭来，上午买零食的人会多，可是一直到了中午的时候，牛肉干的销量也并不见上涨。
　　
　　赵如意没有准备延长营业时间，打算第二日再出摊，她没有准备别的吃食，滑蛋牛肉粥的材料一个早上基本消耗完了，赵如意打算收摊回家。
　　
　　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陈萍萍的身影。
　　
　　“再来两包牛肉干，大包的。”
　　
　　“陈同学，中午不都在食堂吃饭的吗。”她记得书院里中午管饭，同学们很少外出。
　　
　　“早上买的牛肉干吃完了，我再来买两包。跟我预计的一样，你这芝麻牛肉干果然没卖出去多少。”
　　
　　赵如意好奇，“你怎么能想得到这竹筐里还剩多少呢，新品上市的原因，客人接受新鲜的吃食总有个过程。”
　　
　　“你想知道吗？”
　　
　　赵如意点点头，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陈萍萍得意地一笑，“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
　　
　　赵如意在心里翻翻白眼，爱说不说，她也不信陈萍萍能说出什么有用的理由。
　　
　　陈萍萍见她不搭理自己，拿了牛肉干付完钱，往书院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收摊忙得团团转的赵如意，说道，“你这牛肉干卖的太贵啦。”
　　
　　赵如意心想，我这三四斤牛肉才出一斤牛肉干，光是鲜牛肉的成本，这一两牛肉干就有五六文，外加各色配料和油料，还没有算她的人工，我只卖十文一两，根本就不贵啊。
　　
　　没有比这更良心的价格了。
　　
　　赵如意把这一竹筐的牛肉干又搬回了水车巷，一个上午也没有卖多少。
　　
　　她坐在院子里想了半天，突然茅塞顿开。
　　
　　如果真的跟陈萍萍说的那样，芝麻牛肉干销货量少是因为价格太贵的缘故，那她跟在西市遇到的胡商所犯的错误不就是一样的了吗？
　　
　　从计算成本的角度看，她觉得自己所出售都是一个合理的价格，但在新鲜食物还没有被市场广泛接受的时候，售卖一个她所计算的可以薄利多少的价格，客人可能并不接受，就像她，觉得曲南察卖的海椒很贵，如果不是她以前喜爱辣味食物，她大概是不会花出那十文钱的。
　　
　　但她最后不也买了吗？
　　
　　分成更小的分量。
　　
　　想到这里，赵如意出门买了一叠糕点铺子包糖果蜜饯的花签纸，裁成小块，然后回来把竹筐里的牛肉干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小块，一个个包了起来，包成糖果大小的样子。
　　
　　赵如茵看到她在院子里忙了半天。
　　
　　“这包成这样的小块做什么。”
　　
　　“我在果子店里也有见过，包成小块的芽糖，一文钱五块，路过的行人总会顺带捎上一把买给小孩子吃。今日里牛肉干卖的并不好，但我觉得这味道上没出什么错处，包成小块以后，路过的人可以买一两块尝尝，不用担心花十文钱买了一包又不好吃。”
　　
　　赵如茵见她裁的花花绿绿的花签纸十分好看，就一起包了起来。
　　
　　不光是做牛肉干费工夫，这包起来也十分费工夫。
　　
　　到了再卖早餐的时候，果然很多人的目光首先被花哨的包装纸吸引过来。
　　
　　赵如意解释道，“卖的芝麻牛肉干零点，一文一块，客人可以先买一两块尝尝味道，若是喜欢，还有大包的，更优惠。”
　　
　　分成小块以后，销量果然多了起来，一文钱一个正好尝个鲜，好多人吃了还想吃，回来买大包。
　　
　　陈萍萍再路过赵记的时候，惊讶于赵如意这么快能够采纳自己的意见。
　　
　　“前日我路过的时候还是丑丑的油纸包着，今天就包成是花枝招展的芽糖一样了。”
　　
　　“本就不是当主食卖的，吃个零嘴，花纸包了看着心情也好。”赵如意抓了把芝麻牛肉粒，“送你吃的，谢谢你提醒我。”
　　
　　“这么大方，那我却之不恭。”
　　
　　这把牛肉干当然不是白给的，她知道陈萍萍平日里在鸡零狗碎的东西上不省着花钱，作为开发潜在客户的前期投入，一把牛肉干还是舍得的。
　　
　　没想到转眼陈萍萍就带来了一笔潜在的生意。
　　
　　白鹤书院要举行春季诗会了。
　　
　　诗会是书院里一年两度的保留项目，春秋各一次，算是古代版的校园联欢会，前身以前每次参会都属于边缘人物，是以没有太多的印象，在诗会上出风头的人多是才学兼优的优等生，会在进官学的时候得到学校的推优加分，原身并没有这样的待遇。
　　
　　徐慧自然是也知道这个消息的，但她注意力更多堆在学习上，没觉得诗会跟赵记食摊能有什么联系，以前赵如意在书院的时候就是个不起眼的，从不在诗会上出风头，现在离开书院，就更跟书院没什么联系了，
　　
　　陈萍萍则是个心思比较活络的，诗会从上午到下午，中午包含一顿午餐，赵记是不可能跟正餐的供应有什么联系了，书院举办活动的时候有自己惯常订餐的酒楼。但餐前餐后有许多零点和饮子。
　　
　　陈萍萍觉得赵记芝麻牛肉粒吃着有些上瘾，听到了举办春季诗会的消息之后，就想到了茶歇和餐前餐后的那些小零食，这些小零食一般是从果子铺里买，但这不并不意味着，赵如意没有机会，因为每年的茶歇零点都有一些新鲜变化。
　　
　　如果书院掏钱买芝麻牛肉干的话，她大概能吃到饱。
　　
　　赵如意显然想到了这一层。等到中午收了摊子，下午立马就去白鹤书院打听春季诗会的采买事宜。
　　
　　负责举办具体的春季诗会采买的，是院长助理张先生，采购一般是从知名的食铺食肆，跟本看不上赵记这样的小食摊，但是听说赵如意以前是白鹤书院的学生，正好她也有空，还是愿意见一见。
　　
　　“听说你以前也在这里念书。”张先生是个中年女子，一张笑眯眯的圆脸，看着十分和气，赵如意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也见过，只是她觉得书院这么多学生张先生未必记得见过她。
　　
　　“学生冒昧了，以前也在书院念书，只不过现在因为养家事宜，开了赵记食铺，这芝麻牛肉干是赵记推出的新品，味道可口，很适合作为茶歇和餐后的零点。”
　　
　　张先生看了看赵如意带来的牛肉干，拾起一个，剥开了花签纸尝了一口，“这尝起来跟寻常果子铺的肉脯有一些区别。以往吃的肉干不是那种风干咬不动的，就是果子铺那些刷了蜂蜜的，你这种咸甜口比例适当的倒是少见。而且这牛肉才被官家许可上到市场上，时间并不长，牛肉做的零点很是新鲜。”
　　
　　赵如意卖力地推销道，“相比于普通的猪肉做成的肉脯，牛肉做成的肉脯味道更浓郁，口感劲道，常吃牛肉所带强身健体的功效比这猪肉高出去不少。”
　　
　　张先生话锋一转，转而问道，“虽是没有考上官学，但你从书院也算是毕业了，起码能找份文书的工作，这开食肆起早贪黑的很是辛苦，你有没有想过继续回来念书呢。”张先生很是爱惜自己院内毕业的学生，觉得她毕业以后去卖牛肉干，有些浪费这几年的才学。
　　




27.  订单   管你吃到饱

　　赵如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你们这里的书我看不懂，也不知道以前学过什么。
　　
　　以前在书院的时候，也听闻院长助理张先生是个很为学生考虑的人。
　　
　　“实不相瞒，现在学生家里生活困顿，父母皆已经不在了，经历一番变故，我念书总是沉不下心去，所以现在想着先解决生活中的难题，积攒些银钱。”
　　
　　张先生劝导道，“官学考试落榜的事情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很多人考了不止一次，也顺利到官学里去念书，学成之后能得个稳定的职位。如果是生活上的困难，也可以申请书院里专门为贫困学子所设置的一些学费减免。”
　　
　　“谢谢先生的好意。”
　　
　　“我只是觉得你苦学这么多年，因为这一次打击就放弃，实在有些可惜。”张先生惋惜道。
　　
　　“并非只因了这一次的打击。除去这回落榜的事，学生又想起诸多之前父母在世时的事情，家道变故太大，学生实在难以沉下心来再进行学习，所以想着现在忙碌的生活中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渐渐忘却这些悲伤。”
　　
　　张先生听闻了赵如意的这许多事，心里也很是怜爱。她负责春日诗会的举办，在她的眼里，这些小零食采买，不过是顺手的事情，所以这一笔五两银子的订单，也没有为难赵如意，顺手给了她，还付了一两银子的定金。
　　
　　赵如意再三谢过张先生，走时想了想，问道，“张先生，白鹤书院招收学子，有没有年龄限制，比如说，我若现在二十岁，能不能再来书院参加念书？”
　　
　　张先生以为她说的是她在做两年生意后再回来念书，点点头说，“只要重新通过白鹤书院的入学考试，皆可入我们书院门下念书，年龄上并没有什么限制。“
　　
　　赵如意在想的是，如果她们能在一年内攒一些钱，可以说服阿姐来念书。
　　
　　她记得，阿姐以前也识字的，只不过因为跟程松成亲早，所以就中断了学习。
　　
　　连理由她都想好了：与其逼着妹妹我天天去考官学，不如你先自己考一个，给妹妹做个榜样。
　　
　　她从张先生那里离开的时候，在连廊里还遇到了正在课间休息的陈萍萍，陈萍萍见她神情愉悦，“我在这诗会上还能不能吃到芝麻牛肉粒了？”
　　
　　赵如意点头，“管你吃到饱。”
　　
　　到白鹤书院的诗会还有一旬的时间，自打从书院的张先生那里接了订单开始，赵如意在收摊之后就忙着改进芝麻牛肉干，从口味、大小、到包装，由内到外。
　　
　　赵如意觉得，这不仅是春日诗会的一锤子买卖，书院学子作为年轻的潜在客户，很爱尝试新鲜事物，是自家赵记的有力粉丝后备军，他们的特点，在于热爱尝试新鲜事物。
　　
　　在现代，那些网红店，也是首先在年轻人当中开始流行起来，而且源于群体聚集的口碑效应，发展客户可以存在爆发性的增长。  
　　
　　她的目标，不仅仅是白鹤书院的春季诗会，更在意自己赵记的口碑，只要树立起赵记口味特别新颖的印象，不愁接不到后续的订单。
　　
　　临近的别的里坊，书院又不是只有白鹤书院这一家，哪家书院一年没有个几次集体活动？  
　　
　　牛肉干从内在品质到外在包装，赵如意都下了一番功夫，仔细挑选牛里脊的部位，切块的大小也要均匀工整，盐糖各色调料的比例试了又试，光样品就做了好几波，花签纸变成素气文绉绉的浅色，表面看起来没有那么花里胡哨。  
　　
　　赵如意跟阿姐在家包几天改进味道之后的牛肉干，想收集一下别人对口味的意见，除了早餐的时候卖一些，又拿了一些去给丁隶城。  
　　
　　梧桐巷的门是关着的。  
　　
　　兴冲冲来让丁隶城品尝自己改进的芝麻牛肉干，乍一看到关闭的门，居然有点儿小失落。 
　　
　　赵如意拍拍脑袋，他来给她送杏花饼的时候估计已经去悦来楼复工了，又转脚向悦来楼走去。
　　
　　丁隶城果然在悦来楼，在柜台后面坐着，受伤的手并不能吃力拿重物。
　　
　　“丁大哥，我做了一些芝麻牛肉干，比之前的味道做了一些改进，拿来你尝尝，也好给我提一些意见。”
　　
　　这时已经过了饭点儿，店里并不忙，方俊一听有好吃的新鲜事物，马上凑过来，“就是新出的那个芝麻牛肉干吗？我这也听了有客人在店里说起，刚想要去买一些，赵娘子，你是不是听到了我的心声。”
　　
　　赵如意笑出声来，“听到了听到了，有什么新出的牛肉小食当然要拿来你们尝尝，我还指着丁掌柜买了配方呢，这也我好大赚一笔。”
　　
　　方俊拿起牛肉干，先狗腿地给丁隶城递了两块，然后又剥了一块吃起来，赵如意只见他吃完一块又伸手去拿第二块。
　　
　　丁隶城品评到，“比上次的甜味更重了一些，口感更规整，这次的肉质水分比例保留的更好，你没做海椒口味的吗？”
　　
　　赵如意心想，我也想吃海椒口味的，只是付不起那个成本，光是海椒的花费就比牛肉都贵，
　　
　　她摇摇头，“怕海椒味道太冲，先做了柔和一点儿的口味。”
　　
　　“比上次甜，年轻人或许喜欢，不适合口淡的人。”
　　
　　方俊争辩道，“东家，我也口淡，但我没觉得不适合，我觉得我还能再吃一盘。东家，你刚才说海椒味，那是什么口味的？”
　　
　　“辣的，吃起来很是刺激。”赵如意说道。
　　
　　方俊一点儿也不客气，“那下次可以做点儿尝尝，我还没有吃过呢。”
　　
　　“味道很特别，有的人吃了还想吃，有的人不喜欢，大概不会吃第二口。”
　　
　　方俊一脸好奇，“那我更得尝尝了。”
　　
　　丁隶城道，“你这签纸倒是很素雅，像是包了花饼糕点的纸，打开来看才知道是肉干，不同于蜂蜜肉脯那一类，完全是不同的口味。”
　　
　　赵如意说起了这批芝麻牛肉干的去处，白鹤书院的春季诗会，所以做一点文气的装饰，之前包装纸可是花花绿绿，更吸引小孩子，这次变素雅了，这牛肉也变成了精细挑选的牛里脊。
　　
　　她看方俊吃的欢快，突然想起了过些时日的端午节，端午节除了粽子，糕点零嘴也一应卖的很好。
　　
　　“眼下也快到端午节了，不知道牛肉干会不会有人来定。”
　　
　　“在诗会上要是有人喜欢，回头总会有人去你摊位上订的。”丁隶城觉得这等零食也大概会有很多人喜欢。
　　
　　赵如意想起以前在餐厅吃饭，餐后在柜台结账时顺手可以拿的幸运小饼干，脑子冒出个想法。
　　
　　“若是端午节想要销一波芝麻牛肉干的话，那我现在就要做广告……”
　　
　　丁隶城疑惑，“广告？”
　　
　　“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赵记牛肉干，广告广告，广而告之，我可不可以放一些样品在悦来楼，客人餐后免费拿个一两块，若是好吃可以到赵记去买，还可以在签纸上写上吉祥话。”
　　
　　就像中餐厅的幸运小饼干。
　　
　　丁隶城听了，“点子是好的，但是一来免费送的损耗太大，开门迎客，若是有客人尝了，觉得好吃再来拿一块，总不能不给，二来……”
　　
　　方俊见丁隶城看他，顺嘴接道，“赵娘子，这二来，认识吉祥话的也得会识字呀，你在诗会上可以写一些签纸小诗，因为书院里都是读书人，可平民百姓当中，识字的人也并不多。”
　　
　　赵如意一想也是，一来她高估了大梁的识字普及率，二来小本生意也禁不起大的成本投入，所有投入的成本要讲究一个回报率，牛肉作为新上市的肉类，短期的回报率并不好估计。
　　
　　她打消了在悦来楼放免费的幸运牛肉干的想法，但也留了个点子，可以把寓意金榜题名之类的吉祥诗词写几个在签纸上，混到送去书院的牛肉干里，这样吃到的人也留个口彩。
　　
　　丁隶城看着她对着牛肉干思考的样子，想起这两天杜怀志夫妇来梧桐巷看自己时，杜娘子在他耳边的喋喋不休。
　　
　　“我兄弟啊，你看你这家里，这冷锅冷灶的，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整日在悦来楼给客人做饭热水热茶的，回到家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我这上次托人给你相看的小娘子，你连看都不去看了，这怎么行，你好歹去相看一回，你看不中我们可以再找别的人呀。”
　　
　　他觉得杜嫂子会念叨到他找到媳妇为止。
　　
　　杜娘子早就打上赵如意的主意，“我看那个赵二娘子就是个不错的，做事也勤恳，一个人支撑食摊，很是利落，上次我说与你相看的那个孙娘子你若不中意，那改日我去赵娘子那里说。”
　　
　　丁隶城及时制止了杜嫂子继续的想法，表示自己会留意，直到杜怀志夫妇离开梧桐巷的时候，杜娘子还不忘要过两天来看看他们的进展。
　　
　　成家的想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脑中了。
　　
　　但最近不知为何，他觉得哪天不见赵如意，不去她那里早上去喝碗滑蛋牛肉粥，胃里就有些空落。
　　
　　丁隶城犹豫了一下，张口问道，“不如，你考虑一下来悦来楼当工？”
　　
　　




28.  媒婆   儿郎俊俏，配女郎娇巧

　　赵如意一边往水车巷走，一边回想方才在悦来楼他们的对话。
　　
　　丁隶城问道，“不如，你考虑一下来悦来楼当工？”
　　
　　赵如意敏锐地觉得，丁隶城这第二次提起让她去悦来楼做工，全然不像第一次那样随口开的玩笑，这语气，装作随意，但带了一点儿小心翼翼的试探，难道是自己做的牛肉干太好吃？
　　
　　她没来得及细想，最激动的居然是方俊，“那太好了，赵娘子来悦来楼的话，我岂不是可以天天吃滑蛋牛肉粥和芝麻牛肉干了？”
　　
　　丁隶城的邀请，答应也不好，拒绝也不好，她笑着借方俊的话岔开话题，指了指墙上的菜牌，“悦来楼这么多好吃的菜牌，还填不饱你的肚子吗，你要是去后厨当着邱叔的面敢说吃不饱，那岂不是得招一顿揍。”
　　
　　“总吃一样菜容易吃腻的呢。”方俊说着，又捡起一块牛肉干嚼了嚼。
　　
　　“牛肉干也就当个零嘴，别说天天吃，吃这么几天就腻了，吃多了可是上火。”
　　
　　方俊甩甩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东家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去赵记摊子上吃滑蛋牛肉粥，也没见他腻。”
　　
　　本是寻常食客在习惯的地方吃个早饭的事情，可这个时候方俊这么一说，倒像是丁隶城怀着特殊目的每天特意去赵记食摊上转悠，一时间丁隶城和赵如意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尴尬的暧昧。
　　
　　方俊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照我说，这芝麻牛肉干天天吃也是好的，可以做成不同的口味，甜的咸的，还有东家说的海椒口味的，我还没有尝过，赵娘子你干脆来悦来楼做工，若是顾着你的食摊可以只来兼个工，邱叔做的很多菜是传统的做法，这些年总吃那几样，但赵娘子你做的吃食每次都那么新鲜，食材还有做法是以前没吃过的……”
　　
　　丁隶城觉得面上有些热，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方俊，照他这个话痨的说法，再说半个时辰也不见住嘴。
　　
　　方俊看到丁隶城的目光，“怎么了，东家？”
　　
　　“吃你的吧，牛肉干堵不上你的嘴。”
　　
　　方俊这才住了声，只专心吃牛肉干，从桌子上拨了几块分开，“这两块给邱叔留着，这两块留给阿来，这两块东家吃，剩下的都是我的。”
　　
　　丁隶城默默瞪了方俊一眼，居然才给他留了两块。
　　
　　方俊只当没看见，手上嘴上不停。
　　
　　赵如意借口忙着回去赶工，走出悦来楼。
　　
　　丁大哥为什么又提起让她去悦来楼做工呢？明显不是之前戏谑的玩笑话。
　　在自己刚接了春季诗会的订单，经营状况向好发展的时候，来挖人？
　　
　　没等她想明白，一进水车巷小院子的门，听到里面欢声笑语，还以为她走错了家门。
　　
　　她站在门口顿了顿，看了看破旧的木门，这是自己住的地方，没错的呀，院子里还放着自己运锅子的小推车。
　　
　　家里来客人？还跟阿姐相谈甚欢的样子。
　　
　　自从她们搬到水车巷，很久没有人来做客了。她们赵家那些亲戚恨不得躲着走，只希望她们姐妹别找他们借钱，左邻右舍来的也少，倒是最近丁隶城来了两趟。
　　
　　屋里传来一阵热切的交谈声，一个声音来源于阿姐，另一个，赵如意并不熟悉。但这热络的交谈声，不知道的人听了，还以为屋里了两人是失散多年的亲姊妹。
　　
　　如意朝堂屋走去，隐约听到里面飘出来的话语。
　　
　　“这儿郎俊俏，配女郎娇巧，是最好不过的了……”
　　
　　她一直走到屋里，也没能把“女郎娇巧”这类形容词联系到自己的头上。
　　
　　赵如茵见她回来，忙招呼道，“如意，回来了，”转头朝坐在凳子上的婆子说道，“这便是我阿妹了。”
　　
　　赵如意施了一礼，“我这刚回来，不知道这位大娘怎么称呼。”
　　
　　赵如茵介绍道，“钱大娘，永平坊里头最出名的媒人，促成的好姻缘福德多的数不清。”
　　
　　赵如意觉得脸上的微笑快挂不住了。
　　
　　媒婆！？
　　
　　钱大娘笑盈盈打量着赵如意，连连点头，“郎才女貌，般配的很，般配的很。”
　　
　　钱大娘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衣着打扮干爽利落，完全不同于赵如意印象当中擦了满脸粉簪了满头花的媒婆形象，谈笑间很是爽朗。
　　
　　赵如意看着她跟阿姐又热络地聊了半天，想问个清楚也插不上半句话，只得等钱大娘离开之后才问。
　　
　　“阿姐，钱大娘是媒人吗？怎么到咱们家里来了。”
　　
　　“我前些日子拜托她，让她帮你留意一门亲事。”
　　
　　赵如意满是无奈，“阿姐你想的太多了，要说成亲的事情，起码要先等我们稳定下来再说，等生意稳定了，扩大一些规模，能有比较多的银钱进项，再考虑我成家的事不好吗？”
　　
　　其实她想说的是，等有了钱，当个自在潇洒的富婆不好吗？
　　
　　赵如茵一改刚才跟钱大娘说笑时的高兴表情，默然沉寂了半晌。
　　
　　“阿姐？”赵如意见她情绪突然低落，有些担心，不知道她又想起了哪出不开心的事情。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以前只顾着你读书，现在看你每日忙着食摊的生意，我知道，现在我们这种光景，很难找到合适的婚配人家，但近几日我却突然改了想法。”
　　
　　赵如意想了想，最近除了接了笔白鹤书院的订单，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啊，再往前，就是跟程家的协议，已经暂时告一段落了。
　　
　　“你还在担心程家的事？珂儿及冠之前，我们大概不用担心他们会出现来找麻烦，他们也巴不得离我们远一些。”
　　
　　赵如茵忧心忡忡，“我只是担心我自己再出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没有办法照顾到你，再者，近些时日，悦来楼的丁掌柜总时不时来看你，还带一些礼物，他帮你接我们从程家出来，我们欠了他不小的人情，这情分我记在心里，日后有机会自会报答，但丁掌柜与你，在我看来不是什么良配。”
　　
　　赵如意翻译了一下阿姐略为委婉的说法：我们欠丁隶城人情，我很感激他，但我觉得他接近你不怀好意，丁隶城不是良配，我不看好你跟他之间有什么联系。
　　
　　赵如意下意识反驳道，“丁掌柜人很好。”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话不妥，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他毕竟帮助过我们，是个乐于助人的人。”
　　
　　赵如茵说道，“从来就没有什么不求回报乐于助人的人，他接近你是有所图，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如意看着自家连窗户都快要漏风的破旧居所。
　　
　　自己有什么好图的呢？丁隶城大概是图了个寂寞。
　　
　　她看着阿姐略显郑重的表情，觉得这个话题没有办法继续下去，“钱大娘来说了什么，我看你还是快些与她说清楚，我近来哪有功夫考虑说亲的事情，别去耽误人家了。”
　　
　　提到钱大娘来的原因，阿姐的心情好转了一些，“我倒觉得钱大娘提起来让你相看的人不错。”
　　
　　“媒人的话你也信？丑的说成俊的，黑的说成白的，家里有三亩薄田就能吹成是良田千亩，她们只管把人凑成对好拿个喜钱，哪管合适不合适，日子都是自己过的。”
　　
　　“你这话就说岔了，钱大娘这么多年的口碑一向很好，促成的好姻缘很多，她提起的人我觉得很是合适。”
　　
　　如意听着满头黑线，“你可真是亲姐姐，媒人说合适你就觉得合适了，难不成我是捡来的了。”
　　
　　“别的人就罢了，这次钱大娘说的人，我很中意，你也认识的，德松堂的柏青大夫。”
　　
　　“柏青大夫？那怎么可能。”
　　
　　赵如意越发觉得钱大娘不太靠谱，医生这个职业，在哪个时代都是受欢迎的人群。柏青作为德松堂刚出师的大夫，现在虽然年纪轻，但来日可期。
　　
　　若是赵家以前的光景，说不定还是一桩好的相配的姻缘，但现在……
　　
　　赵如茵继续她的安利，“钱大娘跟我细说了他的情况，柏青大夫在德松堂从学徒出身，到现在能独立出诊，是个上进的，虽然家境贫寒，但未来可期。”
　　
　　赵如意想，家境再贫寒能有我们现在贫寒吗？
　　
　　“柏青大夫居然同意钱大娘来我们家提亲？”
　　古代不是最讲究门当户对的吗。
　　
　　赵如茵摆摆手，“不是提亲的那种。”
　　
　　她给如意科普了一下元安城的媒人业务，一类是直接提亲，就像如意印象中的那样，男子家聘请媒人直接去女子家提亲，因着元安城达官显贵多，按比率来说富婆也多，所以也有女子家遣了媒人去男子家提亲的。
　　
　　再一类，类似于现代的婚介业务，适龄的男子或者女子若是想要寻找成亲对象，先去媒人那里挂个号，登记一下基本信息，成为媒人的客户资源库，若是媒人觉得有合适的双方，便会安排相看，后续的发展则要看双方的进一步相处的意愿。
　　
　　如意听了听，这观念很是先进了，现在的婚介业务也不过如此了，居然还有大数据配对和定制服务的概念。
　　
　　赵如茵解释道，“钱大娘来说的就是这第二种的相看，你和柏青大夫都在她那里有想要成亲的意愿，她觉得你们比较般配，所以安排一次相看，多了解一下。”
　　
　　赵如意表示明白，“但我为什么会在钱大娘那里挂号呢？这事我自己都不知道。”
　　
　　“因为，我觉得你需要成亲。”
　　
　　催婚不分时代。
　　




29.  名签   小目标

　　柏青从钱大娘那里得来的消息，他跟赵如意第一次相看的时间定在五天后，也就是白鹤书院的春季诗会开完后的那天。
　　为了防止阿姐在耳边总是念叨个不停，赵如意对于她跟钱大娘提起的时间只是随口应了一句，心想柏青大夫又不是第一次见，之前还总是来赵记的食摊上吃早饭，又不是什么陌生的没见过的人，事情说明白就可以，她才不认为柏青会看的上自己，除非那天他眼神不好使。
　　
　　柏青从钱大娘拿来的一堆名签里看到赵如意名字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欣喜的。自从他可以独立出诊，热心的师姐跟师娘就把给他寻找成亲对象的事情提上了日程，不仅发动自己认识的亲朋好友寻找适龄的女郎，还把名签挂到了钱大娘那里。
　　
　　钱大娘是附近几个里坊有口皆碑的媒人，钱大娘那里的名签便是诸多的想要找寻成亲对象的男子女子留在那里的资料，她会根据名签上双方的基本情况和要求进行配对。若是咨询问过双方都有见面的意愿便会安排一次相看。
　　
　　那天，钱大娘拿了三张适龄女子的名签，掩去了姓名，只誊写了基本情况拿去给柏青看，柏青原本觉得自己还没有想要成家的心思，在钱大娘热情地说笑中，在师娘和师姐热切期待的目光中，他听到钱大娘提起的那三个人当中的一个，基本信息里有以前在白鹤书院念过书，现在独立撑门立户，他心头微微一动，指了指那张名签，问道，“钱大娘，这位娘子，可是姓赵？”
　　
　　钱大娘脸上的笑意更热切了一些，看着柏青脸上的神色，连连点头，“对对对，姓赵，莫非小柏大夫对这位赵娘子最为中意？这可真是缘分一线牵，我从几十个名签当中选了这三个，原本这张名签我担心你对她的家世有顾虑，但看赵娘子也是诗书之人，想着你与她能够琴瑟和鸣，这巧，你这一眼就对这张名签中意，你且等着，我这就去她家为你们约好相看的时间。”
　　
　　她这一双眼睛，见过这么多适龄婚嫁的男郎女郎，最善察言观色，她怎么能看不出自己一进门时小柏大夫的抗拒和冷淡，以及看到赵如意的名签时神色里的松动。
　　
　　柏青觉得钱大娘进门时自己给了个冷脸，现下他站在那里有些不好意思，师姐见了他默许的态度，立马跟钱大娘说起了去赵如意家询问时间的安排。
　　
　　钱大娘离开后，师姐松了口气，心想着这顽固沉闷的师弟总算脱单有望了，之前为他说项的适龄女子，见了他的木讷沉默许多被吓走了，德松堂的年轻大夫原本是个很受欢迎的职业，柏青硬是凭本事单身到现在。
　　
　　柏青没有拒绝钱大娘的提议已经让师姐谢天谢地了，自家这师弟，除了性格有些沉闷，别的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做事最为认真细致，沉迷医书刻苦钻研，是个极为上进的。如果有看对眼的女郎，师姐觉得，很快就能喝上师弟的喜酒了。
　　
　　钱大娘第二日就来与他说了相看的时间，就在几日之后。
　　
　　柏青除了在德松堂忙碌，就是等着那一日的到来。
　　
　　赵如意则没把那个日子放在心上，她不认为现阶段这种类似于相亲的见面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充其量只是为了应付一下阿姐的期盼，没准小柏大夫也是同样被家长逼着来相看的呢？
　　
　　以她见过小柏大夫的几面来说，她没有看到柏青有什么想要成亲的趋向，那一张冷淡的脸，估计天天吃医书长大的，脸上看着也跟医书一样严谨。为了生计的忙碌让她没有功夫去考虑这些小女儿的情怀。
　　
　　在白鹤书院春季诗会的清晨，她和赵如茵把芝麻牛肉干送到了书院里，管事接收之后，跟如意约了她来支取尾款的时间。
　　
　　她们又帮管事在这次诗会的备餐区把牛肉干分装好不同的托盘里。
　　
　　赵如茵打量了一下书院里的一应摆设，几年以前爹娘还在世，阿妹还小，阿妹来开学的时候，她跟爹娘送阿妹过来，那时候和现在对书院的印象并无多少差别，这一桌一椅，一草一木，仿佛受了诗词经语的熏陶都比院外的草木文气了很多。
　　
　　女学子们如果从这次可以考进官学，便可以为大梁的建设添砖加瓦。
　　
　　赵如茵微微叹口气，原本，阿妹也可以成为她们当中的一员。
　　
　　走在旁边的赵如意听到了她的叹息，心知她又开始惋惜自己没有复学的事。这大概就是家长对后辈最深切的期望了，即使在她们家快要吃不上饭的时候，还想着维持她在花费不菲的书院里念书。
　　
　　赵如意不知道，在爹娘离开之后的这两年里，阿姐是怎样独自一个人支撑住整个小家的运转，又是下了怎样的决心，带着她和珂儿在水车巷艰难生活。
　　
　　走出大门之前，她回望了一眼书院里的学堂，“阿姐，你喜欢这里吗？”
　　
　　“自然是喜欢，白鹤书院在附近里坊的名气又不消我说，每年都有很多人想要进书院学习。”
　　
　　“阿姐，你也可以来念书。”赵如意看着她一脸向往的眼神。
　　
　　赵如茵转过头，径自往外走去，听了如意的话有些不悦，“你自己不想来就不想来了吧，别拿我打趣，我是懒得管你了，以前还指望着你考上官学出人头地，现在只消你平安活着就行。”
　　
　　如意知道阿姐以前的严厉只是恨铁不成钢，并不会真的生她的气，“我不是开玩笑的，我专门问过张先生，书院对学子入学的年龄并没有什么限制，只要通过入院考试就可以。”
　　
　　在她的印象里，原本二十岁就是上学的年纪，高三毕业也有十八岁，若是复读个两三年的话，二十岁才去上大学也是有的，她从来没有觉得二十岁的赵如茵去上学会有什么问题。
　　
　　赵如茵懒得搭理她，“光是一年的束脩我们就交不起。”
　　
　　赵如意却不是开玩笑的样子，“阿姐，我们先来定个小目标，若是今年我们能挣到三十两银子，明年你就考虑一下到书院念书的事情。”
　　
　　赵如茵觉得阿妹接了这书院订单之后，好像有些膨胀，官衙里的书吏一年的俸禄也就十二两银子，她哪来的自信一年可以赚三十两。
　　
　　这笔书院的订单是五两银子，但赵如意为了赚个口碑，用的材料都是最好的，还做了很多次试样，并没有什么赚头。平日里她们赵记的早餐，一个月纯利也就一两多。以前家境丰裕的时候，几十两银子在她们眼里算不得什么大钱，但是自从带着妹妹和珂儿独立生活之后，才晓得赚钱的艰难。
　　
　　即使现在赵记的生意是逐渐向好的，她也不认为她们能在今年剩下的月份里赚个三十两银子。
　　
　　赵如茵不想再跟阿妹掰扯这个话题，一想到阿妹原本也是诗会的参与者，现在却只能送完货早早离开，她就心里堵得慌。
　　
　　好在眼下还有一件让人高兴一点儿的事情，“我突然记起一件事。”
　　
　　“什么？”赵如意以为她们去书院送货忘了什么东西，她出门之前清点的很妥当，没有什么漏了的呀。
　　
　　“钱大娘为你安排的相看，是不是就在明日？我们现在要不要去成衣铺子给你买身新衣服？”
　　
　　“阿，阿姐，我突然想起来还有订的新鲜牛肉我要去郑屠户那里拿，你先回家歇着吧我去市场看看。”
　　
　　说完一溜烟不见。
　　
　　赵如茵只得摇摇头，自己往回走去。
　　
　　第二日早餐时间，徐慧跟陈萍萍前后脚来赵记的早餐摊子上，给赵如意带来了芝麻牛肉干受众人喜欢的消息。
　　
　　徐慧前脚到，“如意，你不知道，昨天茶歇和正餐后的小食，牛肉干都被吃光了呢，还有人问备餐的管事哪里有卖牛肉干，我听到了就跟她说在砚池坊的赵记，不知这两天会不会有人找过来订。”
　　
　　“是吗，那太好了，那看起来我得多做一些样品多开发一些口味。”赵如意听了自然十分欢喜，果然年轻人喜欢尝新鲜的事物，她还担心大家不愿意吃牛肉制品。
　　
　　“还有你的那个签纸，包在牛肉干外面的，是不是都有祝福的吉祥话？”
　　
　　“不是每个都有，我只写了一小部分的花签，掺到这一批牛肉干当中，图个彩头，你吃中了吗？”
　　
　　“中了中了，我吃到的是心想事成的字样。”
　　
　　陈萍萍后脚到了早餐摊，看到徐慧一脸激动的样子有些不屑，“那我吃到的还是前程似锦呢，你看你这瞎激动的样子。”
　　
　　赵如意笑道，“那祝贺二位了，我只放了一小部分写了字的签纸，二位的运气实好，考试也一定顺利。”
　　
　　这话听了十分顺耳朵，陈萍萍开始吃牛肉干的时候并没有吃到字签，看到有几个人吃出来，她才明白这是少数签纸有的彩头，她昨天吃到了“前程似锦”的字签，但她绝对不会说出来，为了吃出带字签的包装纸，她一共吃了多少块牛肉干。
　　
　　撑到今天的早饭也不想吃。
　　




30.  茗溪楼，申时   我看着柏大夫也不像是扶……

　　赵如意收摊回家的时候, 阿姐已经把一套新衣服放到了床边。
　　
　　她才想起来自己下午被安排了一场类似于相亲的活动。
　　
　　“阿姐，你还给我买了新衣服啊？”自从她来到这个时代以后, 还没有去逛街买过衣服。
　　
　　“你下午去见柏青大夫，总是要梳洗打扮一番，显得相对正式。如果你跟柏青大夫之间能够互有情意，那是再好不过的了，柏青大夫我看是一个忠厚可靠的人。”
　　
　　赵如意看了看铺在床上的那件鹅黄色的春衫，一看就是水灵灵的少女装束，实在跟自己每日在厨房食摊上劳作的形象相差太大。虽然衣服的质地材料不算好, 但是颜色和款式看起来都是街上时兴的样子。
　　
　　“这件衣服我穿也太嫩了些。”十三十四岁穿起来还差不多。
　　
　　“本来就是好年华的女郎，打扮的娇俏一些怎么了，不是很符合你的年龄吗？”赵如茵觉得自家阿妹穿什么都好看。
　　
　　赵如意默默地想，我也想天天买买买的逛街, 奈何钱袋子不允许。
　　
　　今年刚设定了个三十两银子的小目标，钱当然得省着点花，这件衣服怎么看起来也得有一两百文的样子。
　　
　　“阿姐你是买这新的衣服给我, 简直就是浪费了, 我的衣服又不缺，还有一些以前在书院里比较文气素净的衣服也可以拿出来穿。以我见柏大夫的几面之缘来讲，我觉得他也不是一个特别看重外表的人。况且他是知道我平常是什么样子的，这件衣服我们没有穿过，你还是拿去成衣铺子, 看看能不能退了吧，这本就是一笔额外的花销。”
　　
　　“哪能去退了呢，我在成衣铺子里挑了好长时间，才看到这件适合你，价钱又合理的衣服, 你怎么着也收拾梳洗一番，显示对这次相看的重视。”赵如茵有些不悦，阿妹的态度如此敷衍，“你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难道柏大夫不入你的眼？”
　　
　　赵如意觉得阿姐在催婚这件事情上有些固执，她压根不觉得柏大夫能够看上自己现在的境况。
　　
　　年轻的大夫未来可期，是多少人家中意的良婿。
　　
　　赵如茵又说道，“我看柏大夫就比悦来楼的丁掌柜与你相配的多。”
　　
　　如意感受到了世人对大龄青年的恶意，丁隶城这么和善热心的人，虽然平时不多言语，但帮了她们很多次，如意不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招致阿姐的反感。
　　
　　且现在根本不是柏大夫跟丁大哥哪个跟她相配的事情，她觉得这两个人，一个也不会看得上她。
　　
　　“阿姐，我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你对丁大哥的这么有成见呢？”赵如意忍不住为他辩解了一句。
　　
　　“我对他没有成见，丁隶城从漠北回来，在边塞参过军，怎么着也不像是好人家的出身。况且他又大你好几岁，心眼不知道比你多到哪里去，你如果跟他在一起的话，只有你被吃定的份儿。”
　　
　　赵如意倒是听听丁隶城提过他之前在漠北的事情，但是阿姐怎么会知道呢？
　　
　　“阿姐，你怎么会知道以前丁掌柜在边塞参军的事情？”
　　
　　从一开始丁隶城送赵如意回来水车巷，赵如意就开始留意起丁隶城。她就这么一个妹妹，所有接近阿妹的人，无论是好意恶意，她都要搞清楚。她在里坊打听了一些关于丁隶城的事，得知丁隶城的来历并不简单。以前在边塞参军，后来回来接手了悦来楼，并且悦来楼里进出的一些跟丁隶城相熟的人，诸多西市不良人。赵如茵越发觉的如意不应该与他有太深的纠葛，省得惹上什么麻烦。
　　
　　“这又不是什么秘闻，我怎么不能知道，去边塞参军的人，只有呆够了一定的年限，或者挣得军功，才会被允许返回中原，丁隶城长这么年轻，回来肯定是挣了军功的，他从漠北能够挣了军功返回元安城，但却没有在任何官衙或者是军营任职，而是自己在市井之家开了悦来楼，本身就透着反常，这只说明一件事情，他以前的身份不允许他进入官府任职。谁知道他以前到底有过什么麻烦，有过多少仇家。我们这些安分守己的平民，尚且时不时招惹一些麻烦，更别说这种本身身世就复杂的人，与他走的太近，只会惹上麻烦。”
　　
　　说到底，是阿姐太担心自己的安危，但是赵如意在与丁隶城接触的这些时间，并没有觉得丁隶城是个会招惹麻烦的人。
　　
　　如意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丁隶城的手受伤的事情。一开始，她以为是赖三去找他的麻烦，还担心自责了很长时间。现在看来，里面可能是另有隐情。
　　
　　这样来说，阿姐的担忧倒是有些道理的。
　　
　　“你先别去再多想丁掌柜的事情，快把饭吃了，然后梳洗准备一番，钱大娘给你约的时间你可千万不要迟到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如意应道。
　　
　　“申时，茗溪楼，用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不用，阿姐你放心，我下午一定见到柏大夫，但是我话先说在前头，柏大夫如果看不上我的话，那你也不能为难我，毕竟我看着柏大夫也不像是扶贫办的。”
　　
　　“什么办？”
　　
　　“扶贫……唉，算了，我的意思是说，我看不看得上人家没有用，关键是人家柏大夫的意思，柏大夫没有相中我的话，那你也不能生我的气。”
　　
　　“那是自然。”
　　
　　赵如意整日起早贪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么仔细地对镜梳妆，鹅黄色的春衫尺寸刚好合体，她觉得着这一身衣衫显得自己身材更单薄了一些，出去冒充个十五岁少女，把年龄再说小两岁也应该有人会信，纤细的身材像是营养不良，看起来以后要多吃些牛肉。
　　
　　这些时日赵如意已经感觉身体强健了许多，刚来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原身常年苦读不爱户外活动，连皮肤都透着一种苍白感。赵如意打量了一番镜子里的清秀的面容，怎么看都赏心悦目。
　　
　　赵如意顶着和煦的阳光出现在茗溪楼的门口时，柏青已经等在了茶室。茗溪楼算是钱大娘的定点合作单位，茶水质量优良，茶室有诸多小的单间，环境雅致幽静，约人谈事的好去处。
　　
　　店里的茶侍者接待过很多钱大娘介绍来相看的年轻男郎女郎，态度十分到位，既不多分热情又礼貌周到，把赵如意引到柏青所在的茶室。
　　
　　柏青一见赵如意，面对她一双明亮的眸子，竟然觉得有些紧张，视线回到自己面前的茶壶上，打了一声招呼，“赵娘子。”
　　
　　赵如意差点儿想要笑出声来，她怎么会看不出柏青的害羞，耳尖有一点儿发红，他对着面前的茶壶叫了声“赵娘子。”
　　
　　赵如意心想，柏大夫是见过自己在食摊卖早饭的时候跟找茬的食客对骂的，这会儿我装文静是不是有点儿虚假。
　　
　　她微微低头，“柏大夫，你这么早就到了，久等了，是我的失礼。”
　　
　　因为对本次相看的结果根本没报什么期待，所以她只当时出来喝个茶。她接过柏青递过来的茶水，品尝了一小口，对于茶道她并不是很懂，入口只觉得清香雅致，后味醇厚，想必是茗溪楼上好的茶叶，比自家日常用来解渴喝的茶碎味道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柏青镇定了一下情绪，两人杂七杂八吃着茶点，讨论了一下茗溪楼的茶水和点心，赵如意许久没有这样的休闲下午茶时间，通常早上都是一睁眼就要起床准备食摊的开张，每每早晨起来天不亮，收摊回来只想早些休息。
　　
　　在这顿惬意的下午茶里，她笑的十分开心，柏青也放松了许多，两人言谈之间十分融洽，像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柏青说起了自己学徒时的经历，因为背东西慢总会被师父罚，有时候一天蹲在药房，连饭都忘了吃。
　　
　　“柏大夫你现在坐诊一脸严肃的样子，想不到也有被师父罚着不能吃饭的时候。”赵如意掩嘴笑道。
　　
　　“不知道赵娘子在白鹤书院念书的时候是不是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柏青觉得，学习的艰难有些是相同的，随口说了这么一句，半天没见到赵如意回话，突然觉得自己言语间有些失礼，她大概是不愿意提起之前在书院念书的事情，“赵娘子，我无意……”
　　
　　不是她不想说，是她实在不知道原身以前在白鹤书院念书的经历，她对白鹤书院并没有什么真情实感，昨天阿姐陪她去书院送货还担心她会睹物思情，其实书院对她来说，跟以前去旅游区参观的那些名胜古迹也看起来没有什么区别，所以也谈不上什么伤感。
　　
　　她见柏青有些慌张，笑道，“我以前也是个笨的，背书总是记不住，也没少挨罚。”
　　
　　这也不算什么谎话，她中学的时候背东西总是记不住，所以选了理科，指望少背两段历史书。
　　
　　“现在做着食摊的生意，倒是不用再背什么书了，昨天刚新送去书院的春季诗会一批牛肉干，很受好评，回头我送与你一些尝尝。”
　　
　　柏青听到她提起春季诗会，显得比她激动得多，“赵娘子，你还记得前年你在诗会上写的诗吗？”
　　




31.  咏春   我不善于诗词

　　胜日芳菲元安渠, 
　　翠色碧草满目新。
　　积雪消融春芽起，
　　冬去燕来万物春。
　　
　　前年柏青在元安渠的旁边捡到这首《咏春》的诗签的时候, 正是他在德松堂觉得自己扛不住苦闷的学徒生涯的时候。
　　
　　那一日，他刚刚因为背错了药方被师父责罚，心情苦闷散步到了元安渠的水边。
　　
　　柏青不同于师哥师姐们的医药世家的出身，家境困顿，他从小就想要通过努力改变生存的现状，不像再像父亲那样，当个苦力的轿夫, 常常一天赚不到十文钱。他想去医馆当学徒，可是一开始并没有人收留他，他在德松堂的师父门前跪了一夜，终于得到了留下来当学徒试用的机会, 但师父也告诉他，如果学习期满不能通过医馆的考核，那么就会让他立即离开德松堂。
　　
　　那个冬天, 他的学习陷入了瓶颈, 爹娘又因着长期的辛苦劳作身患重疾，没有熬过那个寒冬。开春以后柏青觉得自己因为压力和过度悲伤，时常精神有些恍惚。
　　
　　在他又被师父责骂之后，跑到元安渠水边散心，思考要不要再在医馆继续坚持下去, 亦或是离开德松堂，像他的父亲那样，只能当个勉强果腹的苦力人。
　　
　　他看到一群穿了书院制服的女学子在岸边折枝嫩柳赋诗，一派春意盎然的欣笑，他灰暗的心情与那伙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同站在一个岸边，却像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那群人走过去之后，一张月白色的诗签沾着嫩芽的清新气味，被路过的春风卷到了他身边的草地上，他捡起来看到了这首咏春的诗，上面用清秀的笔迹写了四句诗，还有赵如意的名字。
　　
　　如意，如意，带着万事如意的美好愿景。
　　
　　是了，积雪终会消融，冬天也总会过去，春草，飞燕，春日的一切都这么生机勃发，好不容易能在德松堂当学徒，自己又怎么会想要放弃呢。
　　
　　柏青握紧了诗签，转过头去看那群走出去不远的女学子，这制服上绣着一只白鹤展翅的图像，一定是附近的白鹤书院的学子了。
　　
　　这时候，他正好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赵如意，赵如意，你方才写了咏春的诗呢，我要收上去交给先生的，听说还要评选诗词最佳。”
　　
　　一个纤瘦的身影抬手翻了翻挂在肩膀上的书袋，“刚才还在书袋里的，怎么不见了呢，算了，回去再默写一遍就是了，要评选诗词最佳吗，有什么彩头？”
　　
　　“这我哪知道，先生说了算……”
　　
　　虽然她们逐渐走远，没有看到正脸，他那时就将这个纤细的身影牢牢印在脑海里。
　　
　　他把这首诗签自己收起来，每次灰心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努力才能配得起意气风姿的书院女学子。
　　
　　他以为自己跟赵如意不会再有什么交集，直到他出诊时到了她家，那时如意已经搬去了水车巷，因为她决定不继续去书院念书，把赵如茵气的卧病在床。
　　
　　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人搬到了简陋的巷子，几近家徒四壁，他心里担忧的同时，居然觉得自己离赵如意距离仿佛近了一些，她不再是远远不可及的皎皎白月。
　　
　　接下来赵如意毫无读书人的架子，自力更生去摆摊更是让他刮目相看，多少读书人，在落试之后自怨自艾，一蹶不振，她却仿佛对别人的目光没有任何顾虑，恶意或者善意，她全然不在意，面对赖三那种故意找茬的人，她也毫不退缩，像是元安渠边茁壮生长的春草，处处展露了旺盛的生命力。
　　
　　赵如意看着沉稳的柏青脸上有了些许激动的神色，心里猜测大概是个久远的白月光的故事，只是小柏大夫肯定不知道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人已经不是他以前见到的那个人了。
　　
　　她垂眸端起茶杯，专心看着杯底的茶叶，回避，“我不善于诗词。”
　　
　　柏青一字一句念出她的《咏春》，“也是在这样的春日里，白鹤书院举行诗会的时候，你们在书院里集会，又出来元安渠堤岸上咏物咏诗，或许这一首只是你写的诸多诗篇当中的一篇，对我来说，它却是特别的，它陪我度过了出师前最艰苦难熬的那段时间，赵娘子，我……”
　　
　　“柏大夫，落试之后，我就没有再拿起笔了，”赵如意打断了柏青的话，“柏大夫在德松堂，以后会成为众人敬仰的名医，不是我能匹配的上的，我这双手，为了生计，每日拿刀、拿锅、拿肉、拿米，你若想吃顿熨帖的早饭时，来赵记的食摊上吃碗牛肉粥，我若有个病痛，去德松堂可能遇上你出诊，这就是我们的生活交叠的时间了，除此之外，不会，也不应该再有什么交集了。”
　　
　　“赵娘子，你……”
　　
　　拒绝人的时候怎么避免拉仇恨？
　　
　　当然是，自己把自己踩到脚底下，柏青是德松堂的青年主力队员，以后指不定遇上个头疼脑热的她还会去麻烦他出诊，赵如意可不想把人得罪的老死不相往来。
　　
　　她放慢了说话速度，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为真诚，“若是从前，赵家家境富裕的时候，若是遇上柏大夫这样的年轻有为的才俊，如意自然心生欢喜，说不定也能成就一段良缘，但现在，柏大夫与我，判若云泥，如意是断断不敢高攀的，我家，上有身体羸弱的大姐，下有幼不更事的小儿，这样的境况，别人见了怕是要绕着走的，柏大夫还肯出来与我喝一杯茶，如意已经是不胜感激了。”
　　
　　柏青显然没有预料到，赵如意拒绝地这么干净利落，她与阿姐生活的捉襟见肘，他看在眼里，连抓药方子的钱都是东拼西凑，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负担她的生活的准备，纵使辛苦，但他也愿意一试。
　　
　　“赵娘子，你与大姐的生活，还有珂儿的生活，我都可以尽力。”他不相信有人忍心拒绝得来容易的支持。
　　
　　“谢谢你的好意，柏大夫。”
　　
　　茶室内的气氛陷入了僵持，静的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见。
　　
　　柏青不甘心，“你既然无意，为什么又愿意出来见我。”
　　
　　“我……”
　　
　　赵如意一时语塞。
　　
　　我也不想来见你，奈何我大姐她不允许，你难道不是被你家长逼着出来的吗。
　　
　　赵如意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态度跟理由都给的很彻底了，柏青的坚持，看上去怎么都有点儿像是没有得到别人爱慕时的恼怒。
　　
　　赵如意看了看茶室的竹帘，维持脸上的笑意，“柏大夫，我这家里还有一干事情要忙，要准备明日早餐的食材，我先回去了。”
　　
　　丁隶城本是与朋友约了谈事情在茗溪茶楼，还未走到门口，就看到赵如意从茶楼里走了出来，与往常见她十分不同，鹅黄色的春衫有了少女的娇俏，那裙摆随着她的行走摇曳生风，倒是不曾在她身上见过这般装束。
　　
　　这个时间，她怎么有心情来茗溪楼喝茶？
　　




32.  节礼   像把老葱头

　　丁隶城看着赵如意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 他收回目光，径自走到了茗溪楼的大堂, 要了间单间的茶室等自己约的朋友，看到门口还偶有进出的年轻男郎和女郎，向茶侍者说道，“你们这里倒是好生意，连年轻的少男少女也爱来喝茶，我本没觉得自己年纪大，跟他们一对比, 倒是像把老葱头了。”
　　
　　“客官这是说的哪里话，客官正是好年纪。”茶侍者恭维了几句，即使跟水嫩的少年对比起来，丁隶城比较显老。
　　
　　“春日里, 我本以为年轻人喜欢去踏青郊游。”他见年轻人打了竹帘出去，外面大把的阳光散落进来。
　　
　　“这般少年，自然更爱出去玩儿, 这时节刚好出去看花红柳绿, 这些人来小店，却是为着另一桩比这景色更吸引人目光的事。”茶侍者微微笑道。
　　
　　“我倒是不常来你们家，有什么特别的茶叶吗，这么受人欢迎，也可以拿上来尝尝。”丁隶城好奇。
　　
　　“客官说笑了, 这更吸引人目光的却不是什么茶叶。我们跟附近里坊有口碑的媒人有些合作，有年轻的男郎和女郎有时会约在这里相看，寻个喝茶的由头见面，也十分雅致清净，无论相中不相中, 在此边茶室，大家言语之间也都客气，不至于落了谁的面子，生出什么矛盾来。”茶侍者解释道，引着丁隶城走到一个隔间，“客官，这便是您的茶室了，这是茶水单，如果有需要随时叫我。”
　　
　　茶侍者恭敬地退了出去，丁隶城却觉得心里无端生出一股闷气来，目光盯着手上的茶水单子，上面的字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
　　
　　自己这才刚动了心思，在杜大哥和杜大嫂的催促下想要开始找个合适的人成家安定下来，怎么自己看中的人转眼间就开始跟别人相亲了呢。
　　
　　他原本想要慢慢花时间在赵如意面前刷刷存在感，可是现在一看，原计划好像不怎么行得通了。
　　
　　朋友来的时候，就看到丁隶城手里拿着张茶水单子出神，连他进来都没有留意。
　　
　　吴建淮道，“茶水单子上有什么，你这是能看出朵花来。”
　　
　　丁隶城回过神，“没什么。”
　　
　　吴建淮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看茶水单子，“这也没什么特别呀，上个月我来也是这些单子。”
　　
　　丁隶城正正神色，“我就随意看看，你这回约我出来，关于准备伏击我和杜大哥的人，可是有了什么线索？”
　　
　　赵如意回到水车巷，自然是挨了赵如茵一顿奚落，她毫无心理负担把锅都甩给柏青，阿姐又不能冲到德松堂去问柏青。
　　
　　“柏大夫青年才俊，看不上我也是自然的，阿姐不要往心里去。”
　　
　　赵如茵见她脸上没有什么失落，只当是如意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掩饰真实的心情，她心里越发心疼起阿妹，四年前自己议亲的时候，来说媒的人带来的名签都是富商子弟，程松就是风威镖局的少爷，甚至有些品级不高的官吏之家，也会托人来说亲，赵家的女儿，品貌容工都不落人下成，到了适合的年纪自然很受人的青睐。
　　
　　赵如茵叹口气，反过来安慰如意，“你不要放在心上，若是咱们家还是以前的光景，那就是柏青他高攀了，一个刚出师无什么依靠的小大夫配你，那得是他走了好运。”
　　
　　“好了好了，”如意见她伤感，连忙摆摆手，“什么好运坏运的，世事本就无常，谁又料得到以后怎么样。”
　　
　　“也是，阿松他不也是……”
　　
　　如意见勾起她的伤心往事，连忙进屋去换衣裳，钻到厨房里忙，“阿姐，现阶段你就不要再去托钱大娘说什么亲了，咱们家当前第一要务，挣银子是正经，现下的亲事，比咱们家穷的估计连个大字也不识，咱们看不上人家，若是那读文识字的，又嫌弃咱们粗鄙，总是找不到合意的，不如多挣些钱，以后也有些挑选的余地。”
　　
　　赵如茵也是暗暗吃惊，如意竟然对现实情况想的这么透彻，“我以前害怕你沉迷在读书人的那些才子佳人爱情话本里，没准来个不顾家人私奔什么的，倒是我的担心多余了。”
　　
　　赵如意嘻嘻笑道，“不多余，不多余，阿姐为我费的每一分心思都不多余。不过那些话本小说我早知道是写来供人消遣的，那就见上一面就一件钟情跟人浪迹天涯的。”
　　
　　才子佳人又不能当饭吃，人家说三岁一个代沟，她的想法估计跟梁朝人有着上千个代沟，如果回不去，她只想当个富婆。
　　
　　不管情场是不是如赵如茵假想的那般失意，在生意上，赵如意迎来了小得意的时候。
　　
　　端午节近在眼前，自从那日白鹤书院的诗会上很多人吃了赵记的芝麻牛肉干，不少人打听着过来购买。
　　
　　赵如意趁机推出了端午的芝麻牛肉干预定礼包，也有许多人交了定钱。
　　
　　赵如意去油纸铺子定做了专门的包装纸和包装盒，颜色素雅，上面印了“赵记”的字样，还在自家食摊前挂了些随手写的广告词。
　　
　　陈萍萍指着上面的标语，“你这写的什么？端午时节新吃食，粽子与牛肉干更配？”
　　
　　“我随手写的，倒是你，诗会过后这几天忙什么，都没有看到你。”她能给书院的春季诗会供货，还要多谢陈萍萍带来的信息。
　　
　　“我这诗会上吃了好多牛肉干，开完诗会好几天都不想看到牛肉干。”陈萍萍说的是实话，她那天在书院吃的有点儿积食，若不是为了那张包装纸上的字签，她也不会吃那么多。
　　
　　“那你今日又路过这里吗，难道是想来看我？”赵如意发出灵魂的疑问。
　　
　　“我觉得消食好了，再来买一点儿牛肉干，”
　　
　　赵如意觉得好笑，不是不想再看到牛肉干了吗，口嫌体正直。
　　
　　她拿过去一小袋茱萸粉，“你可以把牛肉干沾一些茱萸粉吃。”她可磨不起海椒粉，一文钱一个，来要调料的客人都能把她吃破产，只能用茱萸粉当个替代。
　　
　　“辣味的？”
　　
　　赵如意点点头。
　　
　　“这能好吃吗？”陈萍萍思考了片刻，接过来茱萸粉，心想试试总无妨，反正免费送的。
　　
　　如果她知道此后的零钱袋栽倒在麻辣牛肉干的身上，从一开始，她就不会接这包茱萸粉，更不会来吃牛肉干。
　　
　　为什么当时想要看赵如意这位前同窗的笑话呢，好好念书不行吗。
　　
　　陈萍萍把茱萸粉混在牛肉干中，又解锁了一种吃了就停不下来的零食。
　　
　　第一批的端午节礼袋包装很快就印好了，因着是应节的礼物，定价要比寻常散卖贵一些，偏甜口味的偏咸口味的分的仔细，还用茱萸和麻椒调了麻辣口味，用喜庆的红纸包了放在礼袋里当彩蛋。
　　
　　她装好了六袋礼袋牛肉干拿去悦来楼。
　　
　　“丁大哥，端午快要到了，我又做了些应节的牛肉干，虽然口味依旧之前几样，但换了换包装也算是照应节礼，配上粽子吃也别有一番风味。”
　　
　　丁隶城想要问茗溪楼她跟谁见面，结果怎么样，但又觉得自己现在没有什么立场去问，是以一时间看向她的神情有些复杂。
　　
　　赵如意自顾自说着，“还有两袋是给杜大哥带的，我想以杜娘子的口味，应该是喜欢的，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飞月了，若是哪时间你见了它，帮我看看它怎么样了。”
　　
　　方俊见丁隶城不动，放下手里的活计接过礼袋。
　　
　　“这怎么还有红彤彤的颜色，像是喜糖一样。”
　　
　　丁隶城听着“喜糖”两个字却觉得尤为刺耳朵，一时间脸上神色十分精彩。
　　
　　“红纸包着的是特别口味，你可以尝尝。”
　　
　　“看着很是喜庆，有过节的味道。”
　　
　　方俊剥了个红色纸包的麻辣口味的，一口咬下去，直吐舌头。
　　
　　“赵娘子，这又麻又辣的，做的什么口味。”
　　
　　“又麻又辣，就是麻辣口味的。”
　　
　　方俊递给丁隶城一个，“东家你尝尝，味道很冲。”
　　
　　赵如意道，“上次丁大哥尝过的，麻辣口味，只不过上次用了海椒炒干了磨粉，这次用的茱萸粉。”
　　
　　方俊吃完一块慢慢回味了一下，“虽然很冲，但真的是，吃了还想吃。”
　　
　　赵如意见快到了饭时，也不好在店里多待，耽误人家生意，就说，“里面有好几种口味，若是喜欢哪种口味了跟我说，下次我再送来。”
　　
　　“那得东家允许呀，”方俊又拿起一块红色包装的，打定主意要吃公费牛肉干。
　　
　　赵如意告辞离开，丁隶城看着她背影良久。
　　
　　她就这么离开了，都没有发现他今天情绪很复杂吗？
　　
　　“东家，你怎么了，”方俊在他眼前晃了晃，“赵娘子算是来给咱们送端午节的节礼，没有要钱，你居然连句谦让或者感谢的话也不说，就知道给人个冷脸。”
　　
　　“我有吗？”
　　
　　“可不是的吗，你这冷脸摆出来，小孩儿见了你都要吓哭了，谁见了你不是绕着走？最近咱们店里有什么惹你不开心的事吗？”
　　
　　“没有。”丁隶城觉得方俊有些聒噪。
　　
　　“果然如杜大嫂说的，缺个人治你，阿来你说是不是，”他转头看了看擦桌子的阿来寻找赞同，等半天发现阿来又没有出声，“东家你赶紧想想办法成亲吧，最近脸上又看着像是冰块，好在咱们悦来楼来的多是熟客，不然你一副生人勿进的表情，往那里一站，谁还敢到咱们店里来……”
　　
　　“闭嘴。”
　　
　　




33.  限量版   猴的年马的月

　　为了制作端午节预定出去的礼袋, 赵如意连同赵如茵忙的团团转，为了赶工赵如意还请了隔壁崔婶子过来做个粗活, 清洗牛里脊之类的初级工序交给她来做，连着珂儿放学回来，都在院子里干一些杂活。她每日卖完早餐高峰时段，早早回来收摊回来。
　　
　　她正准备收拾完锅子，回去制作牛肉条，范朝悦溜达了过来，神情不悦“你这生意还做不做的了, 以往睡到中午起来还能过来吃个饭，这两天每每过来你都收摊回去了，害我想吃点儿东西要起个大早。”
　　
　　赵如意抬头看了看上了三竿的太阳，她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 范小公子的“大早”，怎么跟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开的开的，我每天早上都出摊很早, 有熟客早起来爱吃滑蛋牛肉粥, 总不能辜负了他们的对这食摊的喜爱。最近的收摊子早，是因为比较忙，这不是端午要到了，订出去很多牛肉干的礼袋，加班加点的制作。”赵如意耐心解释道。
　　
　　她可得罪不起范小公子, 生怕他又来找什么麻烦。
　　
　　“原来这样，害我早起。”
　　
　　“今天范少爷没带黑美人出来呀。”
　　
　　范朝悦出来溜达时常会牵着黑美人。
　　
　　“那条懒狗起来以后跟着下人出去溜达了。”
　　
　　懒狗比你范小少爷起的都早，你比懒狗还懒。
　　当然这话赵如意只敢在心里吐槽。
　　
　　“范少爷今天想吃点儿什么，”赵如意只想他赶紧买完东西离开这里，自己还要收摊回去赶工, 不想在这里浪费过多的时间，若是答应好预定客户的送货时间没有把牛肉干送过去，很影响自己的口碑。
　　
　　“你这都收摊了，我还能吃些什么。”
　　
　　赵如意当然不想把炉子什么的重新摆上，“最近的礼袋都是牛肉干，你可以尝尝我们的特别口味，除了咸甜之外，还有新作的麻辣味。”
　　
　　范朝悦接了块麻辣味的牛肉干尝了尝，“我见最近家里人有买这个芝麻牛肉干，说是白鹤书院的诗会上有，这味道又麻又辣，却并不过头，尝起来不错，你这麻辣味的还有多少，都给我包起来吧。”
　　
　　“今天就剩这几块了，因为最近大批量的牛肉干都是客人预订的，我出来卖早饭的时候带的并不是很多，范公子如果喜欢吃的话，可以预订，回头送到府上去。”
　　
　　其实范家的大门她不想看第二次，但这不影响她想从范朝悦那里赚钱。
　　
　　“而且我们的口味可以根据客户的要求进行私人订制，比如这辣味，就有微辣，中辣，特别辣，还有限量版辣。”
　　
　　“限量版辣是怎么个辣法？”范朝悦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限量版辣是这样的，普通的麻辣牛肉条用的是茱萸粉做辣味的调剂，而特殊限量版的，则是用番邦不远几千里运过来的海椒。”
　　
　　“那是什么东西？”
　　
　　见范朝悦开始对海椒有了些兴趣，赵如意继续安利，“这海椒是一味极为难得的调味食材，辣味十分特殊，光是这海椒，小指头这么细细的一根就要三文钱，这限量麻辣版牛肉干要二两银子一斤。”
　　
　　“二两银子一斤！”即使范朝悦平日买东西不看价钱，也觉得这个价钱有些贵，不过是牛肉干，左右用的都是几十文一斤的牛肉，能有什么特别，“你卖这个价钱，你怎么不去抢呢。”
　　
　　“因为用料及制作过程都比普通的要麻烦很多，花费也是成倍上涨，这个价钱对于使用海椒来讲是不贵的。”
　　
　　赵如意按照自己区分客户等级的策略，争取从范小少爷手里挣更多的银子，谁让他之前让阿姐连田地都典当抵押了。
　　
　　再说，海椒本来价钱就那么贵，稀缺食材总要有一些赚头。
　　
　　“那你这里有试吃的样品吗？”听她这么一说，范朝悦想要尝尝。
　　
　　“海椒做的却是没有，因为稀缺贵价，都是预定了才做。”她才不会闲着无聊做海椒味的，一文钱一个的海椒，哪里经得起这么浪费。
　　
　　这样到勾起了范朝悦的馋虫，“先来个一斤尝尝，好吃再定，连同五斤普通微微麻辣味的，回头送去我家。”
　　
　　“好的，范少爷，一两的定钱，尾款送货的时候结清，端午节送礼袋包装，麻辣口味的包装纸可以选择月白色素雅的和红色喜庆的，你选择哪种？”
　　
　　“包装纸上还有区分吗，一样一半就好了。”
　　
　　“麻辣味的不适宜给黑美人吃，因为它吃了以后上火可能会不吃食。”赵如意提醒
　　
　　“那再来两斤鲜甜口味的。”范朝悦随口说道。
　　
　　果然，范小公子又要拿去喂黑美人。鉴于顾客自己对跟细犬吃一样的东西没有什么异议，她只管卖货，就更不会说什么了。
　　
　　离端午节还有两三日，鉴于赵记生产能力有限，她做之前接的订单都有些顾不上来。每天累到倒头就睡，但一想到这些牛肉干都会变成银子，赵如意觉得累并开心着。
　　
　　“阿姐，我觉得我们这个端午节能赚个十多两银子。”赵如意边忙边跟阿姐聊天。
　　
　　“原材料也消费了许多，要扣去成本的价钱。”
　　
　　赵如意看着从西市买了的二十根海椒，觉得送去范府的海椒定制版，若是范朝悦喜欢吃没准会再定一些。她以后也可以开发一下更多的这种高利润商品，平日里卖的都是平价走量的牛肉小食，以后等到有了固定的铺子，卖的菜谱就要区分高中低档，引流走量款和利润款。
　　
　　她下午去西市的时候，在胡商聚集的地方又找到了曲南察，没出什么意外曲南察的海椒还没有卖完，那一袋干海椒比之上次她见到也没有少多少。
　　
　　“你这猴年马月才能卖完啊。”
　　
　　曲南察显然也认出了赵如意，“你是在说猴的年马的月吗？那是什么时间？”
　　
　　“就是，很长很长时间之后。”赵如意解释道。
　　
　　“你这海椒卖的这么慢，不如便宜一点，打个包卖给我。”赵如意看着海椒十分眼馋。
　　
　　“这已经是降价之后的了，我卖现在的价钱只能赚个路费。”
　　
　　“但要是没人买的话，那岂不是都浪费了，你千里迢迢运到这里来，难不成再运回去？”赵如意当然盼着他能够降价。
　　
　　“我还要在元安城待一段时间，可以慢慢卖，再说很多人尝了它的味道总会喜欢上它的，你不就是回头客吗？”
　　
　　原来这胡商是吃定了自己作为热爱海椒一族的回头客，不肯降价。
　　
　　“我要二十根海椒，那如果你什么时候准备回去了，跟我说一声，我来看看你的海椒有没有卖完。”
　　
　　到时候来看看能不能捡个漏，便宜点儿的价钱包个圆。
　　
　　曲南察数了二十根海椒，又赠送了两根，“好的，美丽的姑娘，我会记得的。”
　　
　　赵如意心想，幸好这胡商的摊子上卖的还有其他的西域运来的货物，要是指着这一袋子海椒干的话，估计连西北风也喝不上了。
　　
　　赵如意她们加班加点，总算在端午节前把客人预订的牛肉干礼袋都送了出去，因着赚了兼工的工钱和多卖了很多牛肉，连带着崔婶子和郑屠户都十分开心。
　　
　　送完最后一波礼袋，赵如意回家只想躺着一动不动。
　　
　　“阿姐，这段时间你本就身体不好，还又要你这么劳累。”
　　
　　赵如茵心疼地看着她，“全家最累的就是你了。”
　　
　　“我是算不了帐了，现在脑子不想转。”
　　
　　赵如茵翻出记账的小本子，把上面的订单加了半晌，“收到的银子有十四两，抛去你买牛肉和调料的钱，大约咱们能挣个六两银子。”
　　
　　赵如意扳着手指头算了算，除去端午节，元安城比较重视的节日，到年底之前还有中元节中秋节等，到时候又可以促销一波。节日里因为节礼属性的加成，比平日里卖的吃食有着更多的赚头，过些时日忙不过来，还可以考虑招个帮工。
　　
　　端午节对别人来说是出去游玩的好日子，珂儿想去元安渠边看赛龙舟，阿姐就领着他出门，赵如意只想在家休息，到了晌午连个饭也不想做，又没有现代那些方便的app外卖，所以只能抬腿出门想去吃个午饭。
　　
　　自从她摆食摊以来，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去吃饭了，外出吃饭总比自己做饭要贵一些，攒钱是她家的第一要务，但今天端午节日，赵如意决定对自己大方一回，去外面糕点铺子买些零嘴，这几天忙得晕头撞向，他们居然连粽子也没有包，还要去买些粽子回来。
　　
　　街上的食铺有些关了门放假过节日，有些开的则人满为患。赵如意买了些粽子，见旁边不远处还有中人开的铺子，里面张贴了很多买卖奴仆和宅地铺子转让的信息。
　　
　　赵如意进去转了一会儿，接待她的是一个姓周的男子，年岁上看着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满脸精明，“我是周十二，这位娘子，看看铺子里有什么需要的？买卖田地宅铺，或者是要找得力顺手的下人，都可以找我周十二。”
　　
　　“周大叔，你这涉及的业务范围可真是广泛呢。”
　　
　　“我们本就是担任提供信息的生计，各行业的信息都有涉及，好多是独家挂牌，这位娘子贵姓？”
　　
　　“免贵姓赵，我只随便看看。”
　　
　　“无妨，赵娘子有什么感兴趣的叫我一声就行。”
　　
　　赵如意在墙上挂的琳琅满目的信息牌上随意看了看，指了其中一个问道，“西二街是指隔壁安平坊那条食肆很多的街吗？”
　　
　　周十二看了一眼挂在墙上写了信息的木牌，“正是了。”
　　
　　“西二街其他的转租的铺子，都要四五十两，这家怎么写着起价二十两？”
　　




34.  租铺   原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周十二仔细介绍起西二街的这家铺子挂牌价二十两起的缘由。
　　
　　上面写的二十两, 实则只是一个招人注意的法子，那铺子有两层, 这二十两是第一层的价格，第二层的租价是一年十两银子。若是只租第一层，是二十两，若是租两层，一共是三十两，所以上面写的是二十两银子起价。
　　
　　“那也比别家四五十两便宜很多，难道是位置偏僻？”
　　
　　“赵娘子, 西二街上食铺比较集中，位置都不是很偏僻，来往的客人也很多，都认准了西二街的地方, 附近坊里的也会去吃饭。这统共三十两的银子，其中二十两的头款，需要在签好契约的三日内一把付完, 因着主家急着用钱, 所以愿意降价出租，若是连第二层也一并租了，那十两银子却可以在三个月之内补齐即可。他也只在我这里挂个三日，等三日过去，就去寻别的法子筹钱了。”
　　
　　“还能这样一层和二层分开租？”赵如意疑惑道。
　　
　　“我看着是一起租划算一些, 西二街上并不缺出来吃饭的食客，是食铺集中的地方。”
　　
　　“我倒是十分好奇那铺子的样子，不如周大哥什么时候能抽空领我去看看，我正好想要寻一处临街的铺面开个食肆。”
　　
　　“现在就可以去。”
　　
　　赵如意跟着周十二转了半天，回家的时候赵如茵和珂儿已经回来了。
　　
　　她觉得自己店面升级的计划似乎比计划中的更快一些, 原本以为要等到明年才能寻个临街的铺面固定下来。
　　
　　她兴奋地朝阿姐说起了安平坊西二街的临街铺子，只要二十两，临街旺铺瞬间拥有。
　　
　　赵如茵觉得蹊跷，“这种二层铺子都是艶整个租赁的，怎么还有分开层的，那二楼租给谁？”
　　
　　“我去看了，里面有从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外侧的墙边也有，想来以前那个铺子就是一二两层分开租的，二层的铺子要便宜一半，一层的铺子二十两银子一年却是不亏，因为主要的客流量都在一层。”
　　
　　“这价钱倒像是天上掉的馅饼，只是这馅饼哪里能掉到我们的头上。”
　　
　　“因为铺子的主人租的急，要在三日内一把付齐二十两，合适的租户也少。”
　　
　　“我看还是再等等看。”赵如茵建议到。
　　
　　“我觉得没什么要紧，有牙行做中人，正经的买卖契约，在官府备案的，能有什么问题呢。”若不是周十二反复跟她说在官府备案靠谱的买卖文书，打了包票，她也不会想要租那个铺子。
　　
　　“最近咱们做端午的礼袋也是累了，休息一段时间再说吧。”赵如茵并不同意赵如意这么快做决定，“况且，二十两银子，咱们哪能一把拿的出来。”
　　
　　“这次端午礼袋的货款，加上之前出摊攒的钱，拼拼凑凑，再加上若是阿姐手里有个二三两，差不多也能够。”
　　
　　“那我们就钱袋空空了，这二十两银子付出去，怕是连吃饭都要成问题了，你想要开个固定的食铺我是知道的，咱们也不可能总是在小小的摊子上卖吃食，从早到晚也卖不了几个钱。但开店的计划也要考虑我们实际的情况，现在二十两银子去租那铺子，太冒险了些。”赵如茵劝道。
　　
　　赵如意却觉得饮食生意的现金流很充足，只要把食铺开起来，二十两银子很容易回本。
　　
　　她又磨了赵如茵两日，“今日便是那主人家挂牌的最后一日了，若是今日不去找牙人签契子，明日就不是这个价了。”
　　
　　赵如茵见她固执起来，日思夜想都是这件事，到底松了口，划拉划拉箱子底凑了二十两银子出来，“这是我们家现下所有的银钱了，若是月底铺子开不了张，咱们一家就得喝西北风去了。”
　　
　　赵如意在牙人那里，约了主家胡大签契，一手交钱，一手签字按手印，她看着双方的红手印按在了契纸上，松了口气。
　　
　　胡大一脸肉痛，“若不是急着用钱，咱们家也不把铺子租赁的这个价格，明年续租可不能是这个价格了，要了我老命了。”
　　
　　契纸有三份，赵如意一份，胡大留了一份，还有一份要去官衙备案。
　　
　　周十二领着赵如意和胡大去备案，可是半路有人拦住了胡大，说家里有急事，只好约了个改日去备案的时间。
　　
　　她拿了契纸之后，开始着手装饰的事情，室内本就是开食铺的，桌椅板凳虽然有些旧了，但也十分方便，重新摆设用不了几个银钱，她从周十二那里拿了钥匙，请了泥瓦工把里面的墙壁重新粉刷一边，这样收拾了，过个十天就可以开张。
　　
　　赵如意设想的如此美好，但现实的打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她还从周十二那里打听着什么时候跟胡大去官衙把契纸备案，谁成想粉刷墙壁的工人第二天就气呼呼地来找她，“赵娘子，你这间铺子我只算了你一个工，包工包料的价钱，你去打听打听，还有比我老刘更公道的，为什么还要请第二波人来收拾墙壁，是信不过我老刘的手艺吗？”
　　
　　赵如意觉得奇怪，“刘叔，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找了你一拨人呀，收拾墙壁我犯不着又找别的人干同样的活，是不是弄错了。”
　　
　　老刘见她否认，心里的气消下去不少，“那你去看看吧，不知道哪里来的人，也拿了家什在铺子里做工。”
　　
　　赵如意听了，想去铺子里弄个明白，到了却发现已经有人站在那里，她并不认识。
　　
　　赵如意问道，“小哥，你是哪里的人呢？我们正在装修铺子，你看你们是不是走错了。”
　　
　　“这也是我要想问问这位娘子的，我家铺子正在装修，却突然多出来一些装修的工人，并不是我家请的。”站在对面的年轻人说道。
　　
　　赵如意退出去，仔细看了看沿街楼这间门店，这明明就是自己签下的铺子。白纸黑字红手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站在对面的年轻人看起来比赵如意大不了几岁，名字叫做贾青，赵如意和贾青互报了姓名，贾青说道，“赵娘子，这铺子是我三日前新签的契约，租期两年。我这才刚要修饰一番，然后开店。今天他们跟我说有另一拨人在店里刷墙，但我并不知情。”
　　
　　“我正好是端午节那天，也就是两日之前签的契约，也是租了这间铺子，贾少爷，你是从哪里租的，找了谁做的中人？”
　　
　　“周氏牙行，店里有个叫周十二的。”
　　
　　两人觉得在这里争论，也争不出个什么头目，于是一同前往了周氏牙行。周氏牙行里，他们却没有找到周十二。店里有个三十岁左右的陌生人，不是上次他们来时见到的周十二，他说自己是周氏牙行的负责人。
　　
　　“前几日我们明明在这儿，周十二给提供的西二街的那间铺子租赁的信息，是和胡大签的契约，怎么周十二就不见了呢？“贾青问道。
　　
　　“周十二可就是在铺子里见到的，怎么会不是你这里的人呢？”赵如意气愤的问道。现下她已经明白过来，如果这间铺子不止签给她一个人，一铺两租，那么他们可能面临很麻烦的纠纷。
　　
　　她和贾青都是付了租铺子的钱，同样是一把付清。在来周氏牙行的路上，她已经细细问了贾青租铺子的情况。
　　
　　贾青的家境比较厚实，给了他一些启动资金来做来启动自己的生意。几日前，他在周氏牙行的铺子里看到这间铺子的信息，急着出租，觉得地理位置不错，价格又低，只租第一层的话两年只要三十两银子。桌椅板凳又都现成，投入又不高很适合用来新手开店。
　　
　　房主人胡大只有一个条件，就是要在两天之内一把付齐租金。贾青也跟赵如意一样，立马签了契约，付了租金。因为胡大自身的原因耽搁了，还没有去官府备案。
　　
　　赵如意反应过来，怕是他们在去官府的路上有人来找胡大，说他家里出了急事，也是事先编排好的。
　　
　　如果他们去办官府备案的话就知道了这样一铺两租的事情。
　　
　　牙行的负责人周牙郎告诉他们，这里没有叫周十二的人。
　　
　　“那怎么可能呢，明明就是这间铺子里看到的信息。”
　　
　　周牙郎问道，“你们是哪天在这铺子里看到的信息呢？”
　　
　　这时间赵如意自然记得非常清楚，“端午节那天。”
　　
　　周牙郎说，“那赵娘子可能是记错了，我家本来在元安城郊外，端午节前后那三日，为了陪我家人回去走亲，周氏牙行关门了三天。我们没有在端午节开张做生意。”
　　
　　“原本有一个新来的伙计帮忙的也很勤快。但我端午节回来以后，他说家里有急事就回老家了。”
　　
　　“他叫什么名字？”贾青问。
　　
　　“郑西河。”周牙郎答道。郑西河原本就是新近找来的帮工，干时间并不长。
　　
　　“郑西河是不是中等身材，起来满脸精明。”赵如意跟贾晴又比对了一下他们所遇到的周十二的样貌年龄，说话特点，觉得他们遇到的应该就是这个已经跑路的郑西河。
　　
　　赵如意不甘心二十两银子打了水漂，这二十两银子是她们家连压箱底儿的钱都凑出来的，只想着月底开张了，能够有比较多的现金流水来覆盖一下窘迫的生活，这银子花出去连个见效都没有，若是没有收入，那么月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赵如意当即立断，跟贾青还有周牙人去了官衙报案。
　　
　　




35.  传审   工钱可以预支

　　她回家拿契纸作为物证的时候, 赵如茵心里就明白她遇到了麻烦。
　　
　　她这副摆在脸上的表情，想不注意都难。
　　
　　“这是怎么了？是铺子出了问题吗？”
　　
　　赵如意点点头, “这都是我的错。胡大不仅把铺子租给了我一个人，还租给了别人。我雇的人在那里刷墙的时候，跟别人有了冲突，我才知道他还租给了一个叫贾青的人。现在已经在官衙里报了案，要把物证拿过去立案。”
　　
　　赵如茵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官衙总会有一个公道的说法。你也不要太着急。这二十两银子虽然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笔大钱, 但是我们所有的银钱本就是从无到有挣来的，挣得了一个二十两，自然也能挣许多二十两。”
　　
　　赵如意听了这安慰，觉得心里越加的酸涩。
　　
　　只想勤劳致个富, 没有想到令原本不并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
　　
　　她在官衙见到了贾青，拿来的也是白纸黑字的契约，这两份看起来没有什么很大不一样, 上面的条条款款, 租者和出租者违约的条例写的那么清晰正规，谁知道居然是一铺多租。
　　
　　官衙在两日以后传审胡大。
　　
　　官衙里进出的人，提交的案子，这类市井纠纷，本就不是什么保密的事情, 稍微一打听很容易就知道。杜怀志知道了赵如意被坑的事以后，因着还惦记着她能不能成为自己的弟媳妇儿，很快就把事情去悦来楼告诉了丁隶城。
　　
　　是以丁隶城在早上看到赵如意正常出来摆早餐摊的时候，感觉十分惊奇。表面来看，赵如意招呼客人神色如常, 看起来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
　　
　　当然丁隶城看到的只是表象，赵如意在得知这二十两银子陷入纠纷，一时间拿不回来以后。当然是焦急上火的，可是摆惯了早餐的时间，如果突然停止的话，很容易流失老客户，指不定到月底之前她就靠着卖早饭的收入来维持家里的生活。
　　
　　纵使她有再多的焦虑，这唯一的生活来源，她是不能放弃的。阿姐因着这件事忧虑重重，这几日身体又虚弱了很多，保不齐还要用更多的汤药。
　　
　　再说两日后官衙要传审胡大，她跟贾青去找胡大，谁知胡大连宅子都抵了出去，不住在原本的住处，不知道是不是追债的人太多。
　　
　　丁隶城见她在动作麻利的卖牛肉粥，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心里暗自佩服的。自己如果刚开始被流放到漠北的时候有这样的韧性，大概一开始也不会吃那么多的苦。
　　如意远远的看到他，伸手打了个招呼，“丁大哥还是以前那样来滑蛋牛肉粥吗？味道要做得清淡一些。”
　　
　　“是了，和以前一样，盐少放。”丁隶城打量了一下赵如意脸上的神情，“你最近还好吧？”
　　
　　“最近确实不怎么好了。”赵如意连客套应付的话也不想说，“我本想着寻个临街的铺子可以扩大一些生意，谁知道却被人坑了一把。”
　　
　　她想着作为做生意的新手，如果仅仅是一铺两租的话，她或许和贾青可以商量一下，减少各自的损失，不知道胡大能不能把所有的钱退出来。到官衙报案以后，等待传审的时间，才知道其中更多的内情。胡大和周氏牙行的那个跑路的伙计郑西河串通，借着周牙人回去过节的几天空，偷了钥匙，把西二街这一间铺子一气签了四五户租户。想着法子编排各种理由，借节假日的借口，延迟去官衙备案，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大家都不知道。
　　
　　他铺子租的十分的便宜。大家存着捡漏的心思，却不知道这根本是个砸钱拿不出来的坑。
　　
　　赵如意大厅各种消息，得知了这事的前因后果。
　　
　　胡大的儿子因为在赌坊赌钱，输了五百两银子。赌坊的人把他儿子扣下，让他拿钱去赎人。这五百两银子是一个不小的数目，胡大东拼西凑，没有凑齐，抵押的宅子，还有一些缺口。
　　
　　他家临街的铺子到期了，原本五十两一年的租金，他涨价逼走了原本的租户，正好空着。他和周氏牙行的伙计郑西河合伙，郑西河投了钥匙，趁着端午节的期间，把西二街的那间铺子以极低的价格挂在了牙行里骗了这几个想要捡漏的人，从每个人那里搜刮了二三十两。
　　
　　郑西河在周氏牙行的时间并不长，拿到胡大分给他的钱以后就跑路了，自然是很难抓到。胡大拿着的凑出来的五百两银子去赌坊里，把他那不学无数的儿子赎了出来。
　　
　　“这间铺子这么复杂的情形，须得提前打听一下”丁隶城说道，“20两银子并不是一笔小的数目，普通人买根葱都要挑挑拣拣，何况是这20两银子租赁的铺子。”
　　
　　“当时按照郑西河说的话，这个价钱就是限时价，过了这几天就不是这个价了，我心里一急，想着少花点银子，一时间没想那么多。”
　　
　　“这边的租赁都是一边去官衙备案，一手交钱，也算也有了官方的见证。”
　　
　　“在去官衙之前，我没有看出任何的异常。从看房子，到签契约交钥匙，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而且周十二，也就是郑西河，非常积极的催我们去官衙备案。我当时没有往不好的地方去想。”赵如意懊恼不已。
　　
　　“这租金低的离谱，西二街的铺子寻常价格也在四五十辆。”
　　
　　“是我的不是。郑西河跟我说的是二十两租一层一年，从他那里我也才知道，这临街两层的铺子还是可以分开出的。并且从一层得二层有从外面单独修的楼梯，想来之前的时候，就是分开给租给两家。如今这般情况，我再自责愧疚也没有用了，只等着后日在官衙传审，看能有什么结果。”
　　
　　说到底，赵如意觉得自己的错误在于太相信契约精神，以为白纸黑字的契约签了以后就万事不用操心了。
　　
　　丁隶城安慰道，“这也怪不得你，白纸黑字，手印摁下去以后，谁想的还有这般反悔抵赖的余地。但现在的问题是，官衙就算判了，你的银子怕是不是那么容易能要回来的。”
　　
　　赵如意想着，如果判着个公正的结果，看在契约的份上，怎么也可以往回拿一部分钱。
　　“那铺子如果被强制拍卖，怎么也有个二百两吧。”
　　
　　“只怕胡大为了赎他的儿子出来，连那整间的铺子都抵押或卖了出去。”
　　
　　等到传审胡大的那一日，一共来了4个人，都是被坑了钱去的。
　　
　　果然如丁隶城所预料的那样。铺子已经被胡大卖出去了，而且是紧急出售，卖的连200两银子都不到，唯一留下的住宅，住宅还押在典当行里。
　　
　　他东拼西凑来的500两银子全用来拿去了赌坊，换回自己的儿子。
　　
　　胡大在堂上声泪俱下，“我是没有什么钱拿出来了，现在连一个子儿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被拿去了赌坊。你们要钱的话，就去赌坊自己去要吧。”
　　
　　贾青气愤，“你的儿子不学好，在那边赌的钱，你却来坑我们。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过来的。”
　　
　　胡大唉叹道，“我能有什么法子呢，要杀要剐随便了，我是拿不出钱来了，我儿子被赌坊的人扣在手里，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死。我晚去赎他一个时辰，他们就要剁了他的手，剁了他的脚。我家只这么一个儿子，如果他有了什么三长两短，我还有什么指望？”
　　
　　赵如意说道，“你若是之后蹲在大牢里，那你生活更没什么指望了，难不成你还指望你儿子能还清钱，把你从大牢里赎出来吗？”
　　
　　“我是不指望了，我只是希望他活着就行了。”
　　
　　众人在他身上七嘴八舌地争论了一上午。
　　
　　胡大的态度就摆在那里，没钱。
　　
　　就连房契也抵押在典当行里，官衙自然是根据契约，判胡大赔偿这几个人的损失，把租金还回去。胡大拿不出钱来，只能把他收押。
　　
　　整个结果和丁隶城猜想的大差不离。
　　
　　赵如意从官衙出来以后，就直接去了悦来楼，一路上垂头丧气。在官衙耽误了一个上午，到悦来楼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时分，方俊和阿来在收拾桌椅，丁隶城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记账。
　　
　　“丁大哥，果然跟你所猜想的那样，官衙判了胡大赔钱，但胡大拿不出钱来，被关了起来，我这二十两银子怕是打水漂了。”
　　
　　丁隶城看着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样子，安慰她，“也或许他儿子念及他老子在大牢里蹲着，辛苦凑些钱还出来。”
　　
　　“那不知道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这笔银子的亏空，眼下只怕我们家吃饭都成问题了。”
　　
　　“不如你来悦来楼上工，工钱可以预支。”丁隶城又提了起来。
　　
　　这一次，赵如意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拒绝。自己一个人单打独斗，抗风险的能力太弱。在悦来楼起码能够得到一份稳定的收入，不用操心除了做饭以外其他的事情，而且收入基本上也能覆盖阿姐和珂儿普通的生活开销。
　　
　　见她沉默，丁隶城说，“我这最近正好想要找个做牛肉菜肴的人，出的工钱比市价只高不低，现在却也不需要你立即答复，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赵如意点点头，“那我回去同阿姐商议一下。”
　　
　　丁隶城从抽屉里拿出个二两银子的银角子放在柜台上，“知道你现在手上紧，算是借给你的。”
　　




36.  解牛大赛   我这种靠谱的人

　　赵如意从悦来楼出来以后又去了郑屠户那里, 想着去到生肉铺子以后，问问能不能跟他商量, 先从他那里赊一些牛肉回来，等回头再过来跟他算钱。
　　
　　那二两银角子虽然就大喇喇摆在柜台上，但赵如意离开的时候并没有拿走，她实在找不出什么理由来接受丁隶城无缘故的馈赠。并且，她觉得，如果她拿了以后，回去要被赵如茵念叨很长时间。
　　
　　自打开始摆摊以来, 用的都是郑屠户铺子上的牛肉，她觉得郑屠户或许也会通融一下，毕竟她也算是长期稳定的客户。
　　
　　“郑大叔，我这食摊上的生意, 最近手头有点紧，周转不过来，能不能先从你这赊一些牛肉, 等回头有了入账再把钱结了。”赵如意舔着脸问道。
　　
　　“你来赊账这倒是少见, 以前都是现钱现货的，不过你要是最近手头紧，倒也无所谓，咱们也已经做了很长时间的买卖，赵记的食摊就在那个地方, 我的小孙子还老爱去吃牛肉干来着，家里就做不出来这个味道。”郑屠户也是个爽快人。
　　
　　“那如意就谢过郑大叔了。还是按往常的斤量，要准备明日出摊的食材。”
　　
　　郑屠夫说，“好的，我与你切的细一些吧, 这样你做牛肉条的时候也好处理。”
　　
　　以往如意拿到的牛肉都是整块的，今日郑屠户却起意拿刀，细细的沿着牛肉之间的纹理仔细切了起来，牛里脊这块里边的筋膜都要剔除掉。
　　
　　赵如意在摊位上仔细观察了一下，这生肉铺今日摆在案板上的肉，与以往有了很大的不同。以往的牛肉，分解的比较粗糙，但今日的牛肉明显是被仔细修整过了，各个部位分的十分整齐，价格略有差异，简直是精细化作业。
　　
　　“郑大叔，你这摊子上牛肉的摆放，与我前几日来买的时候，可是有很大的不一样了。”
　　
　　“我这也是分解牛肉的时候练练手。你可知道？元安城的商会决定举办一次解牛大赛。说是得到了官家的支持，播了一笔钱做这次比赛的奖金，头名奖有五两银子这么多钱。”
　　
　　“这么高的奖金！”赵如意惊叹道。
　　
　　五两银子，够她赚两三个月的了。
　　
　　“是了，商会举办的这次比赛，据说是官衙的意思，自从开放了市场上的牛肉禁令以后，牛肉好像一直卖的并不太好。商会里主事的人讨论了一下，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目前关于牛肉的开发还太少，我们从屠宰场运出来的牛肉，大部分的都比较粗糙，但尝起来牛肉各个部位的味道口感差异比较大，所以商会先组织一次解牛大赛，把牛身上的各个部位分解的比较精细，听说后续还会推出来以牛肉菜肴为主题的厨神大赛，开发一些牛肉的菜肴。”郑屠户对解牛大赛十分上心，现在卖牛肉的生肉铺并不多，他若能在比赛上获得头几名，那他们铺子的名气会扩大很多，更多的人想买牛肉的时候，也会想起他老郑的铺子。
　　
　　吸引更多人的目光，让牛肉有更大的市场，赵如意很快就明白过来这比赛的目的，关注牛肉，品尝牛肉，这样能够促动促进从养牛到宰牛到饮食的上下游各个环节的发展，完善整个牛肉行业的链条，从而从当中收取更多的税收。
　　
　　用前期的投入来撬动后期的税收，不得不说官衙为了收点税钱也是操碎了心。
　　
　　“郑大叔，你是要去参加解牛大赛吗？”
　　
　　“是了，在坊吏那里报名就行。”
　　
　　“这比赛有不菲的奖金，那你去参赛的时候需要交钱吗？”
　　
　　“没收我什么钱，只把名字写上去就行了。”
　　
　　赵如意原本买的是切好的牛肉，“郑大叔，我能不能再从这儿赊一条牛腿？”
　　
　　“怎么，你也想去参加这解牛赛吗？”寻常人很少买一整条的牛腿。
　　
　　“是了，比赛有规定年龄和性别吗？我想如果没有特别规定的话，任何人都是可以参加的。”
　　
　　郑屠户劝说道，“那倒是没有什么限制，但我去报名的时候，参加的人大多是像我这样的屠户，有些很多家里都开着生肉铺子或者是生肉铺子的伙计。剖解生肉的功夫。本来就对手上的力气要求比较多，你一个瘦弱的女娃，哪里能拎得起这么沉的剔骨尖刀呢？”
　　
　　赵如意辩解道，“在这解牛一事上，力气固然是其中的一方面，但是牛肉的肌理错综，顺着纹理去切的话，所耗的力气并不像想象的那样多。”
　　
　　郑屠户笑道，“在我看来，你说的却是大话。你要是拿着牛腿想回去练手的话，就尽管拿了去。如果在这解牛大赛上你能拿个名次，那我这条牛腿算是白送你的。”
　　
　　“我当然不敢口出狂言，班门弄斧，只是参加这个活动，对赵记也是一个很好的宣传。”
　　
　　在娱乐条件十分匮乏的古代，解牛大赛之类的比赛，肯定可以吸引很多的观众。把这些观众当中其中的一部分转化成她们赵记的客户，那么赵如意的目的就达到了。
　　
　　为了达到打广告的目的，当然是名次越靠前越好。
　　
　　赵如意把牛腿和明天要用的牛肉搬回去，开始在院子里磨刀。
　　
　　赵如茵接了珂儿放学回来，就看到如意在院子里磨刀的情形。
　　
　　“小姨，你再干嘛，好大的一条腿。”珂儿看了看院子里，一脸疑惑。
　　
　　“如意，你买的这是牛腿吗？今日怎么弄了这个回来，开门吓我一跳。”
　　
　　“珂儿回来了，今日在学堂怎么样，有没有学新的字，比如，牛字怎么写。”
　　
　　珂儿看了看磨刀的小姨，在脚边捡了个树枝，蹲在地上划拉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牛”字。
　　
　　“小姨看看是不是这么写。”
　　
　　“珂儿真棒，”赵如意搬牛腿和磨刀弄着围裙上满是血水，就没有像往常那样过去摸摸他的头，“阿姐，我这听说城里的商会要在官方的支持下组织一次解牛大会，所以想要练个手来着。”
　　
　　赵如茵看了看血乎乎的牛腿，“咱们的流水钱几乎都垫到那个铺子的租金里去了，你这牛腿是从郑屠户那里赊来的吗？”
　　
　　“对，我先赊着的，回头卖了货跟他结钱。这牛腿的肉剔下来可以做成牛肉干或牛肉条，我是想着可以去别的食肆里供货或者寄卖，而且这牛腱子，还适合做五香酱牛肉，天气逐渐热起来，吃冷菜的人也多起来了，这酱牛腱子，最适合做开餐的冷盘。总之这条牛腿是不会浪费的，牛骨牛蹄牛筋，一干拆卸下来的部分皆可以有用处。”
　　
　　赵如茵把珂儿的的书包拿到屋里去，“你就这样赊着账，郑屠户也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这种靠谱的人。”话一出口，想着自己刚搭进去二十两银子，自觉不是那么靠谱。
　　
　　赵如茵招呼珂儿，“先生留的功课快些完成。”
　　
　　赵如意边磨刀边打量这条牛腿，她家原本开潮汕牛肉的火锅店，味道鲜嫩的重点在于新鲜，离店不远的地方就是屠宰场，从小时候起她跟着父亲去不远处的屠宰场挑肉，经常看着宰牛的师傅们刀起刀落，锋利的刀尖游离在牛肉分明的肌理当中，每个位置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动物解剖学上，牛肉按照部位分的比较粗糙，头颈部，前后肢和躯干的部分，更多的是为了探究活牛的各部分躯体的生命特征活动，而在屠宰场，赵如意所看到师傅们剖解牛肉，完全是按照牛肉的口感分部，分解要精细很多。
　　
　　一头牛，能用在潮汕牛肉锅中的部分大概只有三成，屠宰场师傅们为了出肉率，动刀极为精细，最好的肉的位置在脖子、背脊、其次在肩胛、腹心再次之是臀部。
　　
　　以往郑屠户生肉铺子的案板上，牛肉粗粗地分了脖子背脊的部位，和腹部的牛腩及牛臀的位置，按肥瘦粗略堆放，外加牛腿牛头牛内脏。今天明显看到案板上除了肥瘦分，郑屠户还想要把瘦肉的部分区分更精细。
　　
　　赵如意拿回的这条牛的前腿，她估摸着可以剖出来三花趾的位置，三花趾位于前腿靠上的位置，又称为前腿肌腱，位于肩胛骨里侧，有粗筋通过，肉质酥脆，汁水甜鲜。切分的时候要带着筋切出来，口感十分独特。
　　
　　赵如意回忆起三花趾的味道，居然咽了下口水。
　　
　　好想念鲜牛肉火锅的味道。
　　
　　牛肉上市本就不长时间，现在生肉铺子里也是粗略地按肥瘦部位来分，若是切出来三花趾五花趾这种精细的部位，岂不是属于降维打击？
　　
　　赵如意想的出神。
　　
　　柏青那日被婉拒，心里总有些意不平，他不介意她现在的境况，她又在介意什么呢？
　　
　　他想借着去赵记买东西的机会再探探她的口风，可是这几日她都是早早收摊，每次他在医馆忙完过去都没有见到人。
　　
　　今日在医馆忙完，看着天色还早，他便想来水车巷看看。
　　
　　柏青敲门进来的时候，就看到赵如意坐在院子里，手里磨着一把尖刀，恶狠狠盯着一条血乎乎的牛腿。
　　
　　“赵娘子，你……”
　　
　　




37.  来访   现在不可能，又不是以后不可能。……

　　“赵娘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
　　
　　柏青说话的时候有一丝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慌张。
　　
　　不得不说，坐在院子里的赵如意, 跟柏青意念里那首诗的画像反差太大，明明在他印象里，是个饱读诗书，文情思然的佳人，与这拿着剔骨尖刀磨刀霍霍的样子差别太大。
　　
　　赵如意的目光从牛腿上移开，转移到柏青的身上，“柏大夫, 今日有空啊。”
　　
　　柏青觉得自己有点儿眼花，明明赵如意脸上笑的灿烂，他却看着她的目光中有些恶狠狠。
　　
　　赵如意如果知道他心中的想法，一定会大呼冤枉, 她只是回忆起鲜牛肉锅的味道太过想念，所以看着牛腿的目光热切了一些。
　　
　　柏青觉得自己的脚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前伸还是往后伸。
　　
　　“我来……这几日去食摊上可能是我去的晚了，每日都见不着你。”柏青说道。
　　
　　“我最近因着家中有些烦事, 所以每每过了早餐高峰时候, 见人少了，就收了摊子回来，近来几日确实不得空。”
　　
　　赵如茵见柏青来了，很热情地从屋里迎出来嘘寒问暖了一番，拉着珂儿到院子里问候过柏青, 虽然现在暂时没有什么结亲的可能性，但在赵如茵看来，柏青从样貌到人品，怎么看都是未来妹夫的靠谱人选。
　　
　　现在不可能，又不是以后不可能。
　　
　　赵如茵道, “难为你，还总是惦记如意食摊的生意。”
　　
　　柏青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直接承认想见如意可能会给她造成困扰，他其实想跟赵如意好好聊一聊彼此的想法，他想告诉她，他一点儿也不介意她现下的处境。
　　
　　赵如意放下刀，去井边洗了洗手，就着在围裙上擦了擦。
　　
　　“最近是在忙一些杂事。”
　　
　　租店的事情，柏青也是有所耳闻的，街坊里巷本就是八卦传播的最快的地方，柏青只听闻了只言片语，说是闹到去官衙调解的地步，具体怎么回事却是不清楚。
　　
　　“可是遇到了一些麻烦？需不需要帮忙？”柏青问道。
　　
　　赵如意近日每次若是有人提到这租店子的事情，就有些丧气，除非现在有人过来跟她说，可以从胡大或者郑西河那里拿回她的二十两银子。
　　
　　赵如意回应道，“麻烦是麻烦了些，最后的结果还是要看官衙的执行情况，指望我自己去追回来钱，是有些困难了。”
　　
　　“困难只是暂时的，以后总会好起来的。”柏青安慰道，就像他自己以为自己不能完成繁重的学徒生涯，等熬过去那段艰难的日子，终于等到了能够独立出诊的时候。
　　
　　赵如意点点头，“我晓得，柏大夫，你今天来这里有什么事吗？”
　　
　　德松堂和水车巷不在一条路线上，怎么看也不是顺路的样子，难道是阿姐的身体状况有了什么反复？
　　
　　赵如茵领了珂儿回到屋里，留给他们说话的时间，实则她在堂屋内竖起了耳朵，她一直都不太明白，按照钱大娘的意思，柏青对阿妹也没有什么反感，怎么在茗溪楼见了一面之后，这发展势头跟她期望中的完全不一样。
　　
　　柏青觉得有些话憋着心里总是个事情。
　　
　　“赵娘子，上次你说你家的事，我没有什么想法，只要你不嫌弃我就行。”
　　
　　赵如意听着，干脆把话说明白一些，她已经不是在白鹤书院里整日学习诗词歌赋的女书生了。
　　
　　“柏大夫，你是看中我这个人，还是看中在白鹤书院写诗的赵如意。”
　　
　　“这不都是你吗，有什么不一样吗？”柏青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当然不一样。白鹤书院的赵如意，诗词经书里浸润，有着光明的前途在不远处等着，你是最晓得这种感觉，有一种激励，叫做期待。你有成为良医的期待，所以可以熬过之前那段艰苦的学徒生涯，以前的赵如意，有考上官学成为国家栋梁的期待，所以可以忍受在书院念书的枯燥时光。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我没有考学致仕的期待，也很久很久没有再提起笔写诗。”
　　
　　“但你还是你。”
　　
　　“不是了，柏大夫，已经不是了，你看中的，是两年之前的影子，人总是会变的，不是吗？两年之前，我在书院的春季诗会上写的诗，我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可是你还记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她抬手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牛腿和剔骨尖刀，“这才是我现在的生活，我现在的期待，就是开一家酒楼食肆，赚钱让自己生活无忧，家里不用再为了凑五两银子去变卖唯有的几亩薄田。”
　　
　　柏青愣住了，两年多来，他的脑海里，只有那时的春日里，在杨柳青青的元安渠堤坝上的一个纤弱的身影，他却从来也没有，近距离去接触她的真实生活。
　　
　　那个身影定格在自己的脑海中，成了激励自己的执念。
　　
　　可是现在，赵如意本人，站在他面前，跟他说，你看错了，你执着的，只是两年前的那个片段，现在一切都已经变了。
　　
　　柏青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些杂乱，不知道该从哪里理起头绪。他明白，赵如意说的是正确的，他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她的生活。
　　
　　他所期望的生活里，自己的娘子是会吟诗作赋，温柔贤淑的人，这温柔贤淑里，并没有拎起剔骨尖刀剖解血乎乎的生肉这一条。
　　
　　见他想着心事，赵如意正犹豫要不要给他倒杯水，让他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
　　
　　“叩叩叩——”几声轻微的敲门声并没有引起站在院子里的人的注意。
　　
　　自家破旧的木板门再次被打开了。
　　
　　一个腰有水桶粗黑铁塔一样的妇人堵在门口，不高的门框被堵了个严实，这个体积，很难让人不注意她的存在。
　　
　　赵如意跟柏青齐齐转过头去。
　　
　　这次来的人，是杜娘子。
　　
　　杜娘子的目光迅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直接略过了柏青，像是压根儿没看到他一样，“如意，你果然是住在这里的。”
　　
　　“杜大嫂，你怎么来了。”
　　
　　赵如意热情地迎了上去，腰上还系着沾了血水的围裙。
　　
　　




38.  漠北   这小郎君看着面上好生瘦弱……

　　杜娘子住在靠近郊外的地方, 昨天得了些槐树花蜂蜜，今日跟着杜怀志进城里来, 给赵如意带了一罐，想借着送蜂蜜的时机，来探探赵如意的口风。
　　
　　杜娘子对丁隶城这个兄弟也算是操心了不少，眼瞅着当初从漠北回来元安城的兄弟好不容易都逐渐安下了家，到头来没成家的也没有多少了。
　　
　　丁隶城不剩什么家人，杜娘子觉得，若是他们不替他操心一番的话, 那丁隶城估计自己要孤独终老了。
　　
　　她在悦来楼问了赵如意的住处，就提着这一陶罐的蜂蜜到了水车巷来。
　　
　　一进门见到个年轻的小郎君站在院子里发呆，杜娘子自动把他划归成丁隶城潜在的情敌，连个眼风都没有扫过去, 只当他是透明空气。
　　
　　“如意，我昨天新攒了一些新鲜的槐树花蜂蜜，你也知道我们宅子离郊外近, 我时不时总要出去遛遛飞月, 这蜂窝还是飞月发现的呢。”
　　
　　柏青看着杜娘子与赵如意言谈之间热络，以为她是赵如意家的亲戚，这身板，看着像是结实的黑铁塔一样。
　　
　　这身形给了他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原本僵滞的脑子越发转不动。
　　
　　“赵娘子, 你还忙着，那我先回去了。”
　　
　　杜娘子看着柏青有些神情没落的背影从门口离开后，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赵娘子，这小郎君看着面上好生瘦弱, 风一吹就倒了样子，这是谁啊。”
　　
　　赵如意道，“一个朋友，过来看看我们姐妹近况。”
　　
　　“我也是想着很多天没有见到你，过来看看的呢，自从你不在悦来楼门口卖牛肉夹馍，听六郎说你自己开了固定的食摊，我这一直惦记着来看看你，听说你新出的牛肉吃食卖的可好了。”
　　
　　赵如茵在堂屋内关注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本来柏青大夫在跟阿妹正说着些什么，谁知道这个杜娘子出现在院子以后，小柏大夫就离开了，气的她有点儿牙疼。
　　
　　她把堂屋的门拉开，“杜娘子，有什么事到屋里来坐着聊吧，”转而朝着赵如意，语气不虞，“你傻站在院子里干什么，也不知道让客人到屋里来坐。”
　　
　　赵如意听着这语气，哪能不知道阿姐这是嫌杜娘子来的不是时候，趁杜娘子转移注意力之前，把她引到屋里，介绍到，“杜娘子，这是我阿姐。”
　　
　　杜娘子不知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赵如茵的态度，还是看见也装作没看见，在桌子边坐定以后，自来熟地跟赵如茵攀谈起她们住在水车巷的近况，珂儿很少在元安城见过这般健壮的皮肤又黑的娘子，跟母亲和小姨完全不是一个模样，好奇地坐在一边打量她半天。
　　
　　杜娘子想要伸手摸摸他的头，“这小郎君几岁了，生的这样一幅好模样。”
　　
　　珂儿往回缩了缩脑袋，避开她铁扇子一样的大手，“婶婶，珂儿四岁了。”
　　
　　赵如茵见杜娘子言语之间爽朗，不是扭捏的人，对她的反感也就少了几分。
　　
　　杜娘子来之前，就从方俊嘴里知道了赵如意家简单的人口构成，从人口稀少的家庭成员来讲，她跟丁隶城倒是相配的很。
　　
　　赵如意家里就这一个阿姐带着程珂，一家三口人在水车巷子生活，想必一家人之间感情是极好的，若是想要说亲给赵如意，势必要赵如茵点头，起码不能招致她的反感。
　　
　　杜娘子顺着赵如意的话头，问了问她固定食摊的近况，赵如意见她带来罐蜂蜜，就端了一些牛肉干出来给杜娘子当零嘴，就着茶水吃。
　　
　　“啊呀这牛肉干，我就说这味道真是极好的了，你看你这么客气，前两日还带了两袋让老杜拿回去，我是最爱吃了，飞月还从我嘴里抢了两块，剩下的一些被我藏起来了，省的它又惦记。”
　　
　　“杜娘子，我最近也都做牛肉干，你若是爱吃就再捎回去一些。”
　　
　　“那哪能好意思呢，”杜娘子口里说着不好意思，嘴上却没有停，“老杜只把牛肉干的礼袋捎回去，也不知道赠个回礼，我这不是攒了几罐子槐树花蜜，趁着今日进城捎过来一罐子给你尝尝。”
　　
　　“杜娘子你太客气了。”
　　
　　赵如茵听到她说“进城”，问道，“杜娘子住的离这边远吗？”
　　
　　“那是老远了，快到城郊去，每天老杜去官衙上差都要早起赶路，但若住在城里，街坊邻居间距离近，院子又小，飞月的活动很是不方便。”
　　
　　赵如意看着阿姐疑惑，解释了一下，飞月是杜娘子家一条青背大犬，杜家两口子对它十分爱惜。
　　
　　杜娘子解释道，“飞月刚来的时候不大习惯中原的环境，原本它是随着我在漠北长大的。”
　　
　　见赵如意对漠北的事情感兴趣，她便说了一番在漠北生活的往事。
　　
　　丁隶城和杜怀志原本都是元安城人，杜怀志因为犯事，丁隶城因为家里事牵连，前后去了参加了梁朝在漠北的驻军。
　　
　　杜娘子生活在漠北梁朝的边界小镇子上，镇上很多边境人口混居，杜娘子有勿厥人的混血，所以一家人都生的身材高大。
　　
　　边境的胡人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其实各个族群部落之间的关系非常复杂。梁朝的驻军，在漠北这片复杂的土地上维系这各部落之间微妙的平衡，但有时候这种平衡也会由于意外情况被打破。
　　
　　杜娘子的家人就是死于边境混战，赶到的梁朝驻军制止了这场混战，杜怀志救了杜娘子，在戍边的一批驻军可以返回元安城后，她跟了杜怀志回来，在元安城西北靠近城郊的地方安家。
　　
　　这一批同袍是在漠北共患难的生死之交，回来后多进入官衙谋个稽查吏的差事，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只是丁隶城却拒绝跟官家有什么接触，他家被抄家之后没留下什么家产，只有母亲那边陪嫁的一间临街铺面被他母亲的忠心老仆收着放租，那老仆见他回来就把铺子还给了他，他在租户到期走后，自己用那铺子开了悦来楼。里面伙计也简单，方俊是老仆的孙子，邱叔是漠北的同袍，在边境因为伤了腿成了跛子，别的差事也干不了什么，就在悦来楼掌勺，平日也待在厨房不出来。阿来则是个哑巴，是战死在边境的兄弟托付给他们照顾的遗孤。
　　
　　悦来楼也成了他们那些人时常光顾的地点，是以赵如意之前在门口卖牛肉夹馍的时候，见进出的多是粗糙的面带煞气的大汉。
　　
　　“那丁掌柜为什么会被发配去漠北呢？”赵如茵问道。
　　




39.  比赛   小娘子是过来凑热闹的吗

　　“那丁掌柜为什么会被发配去漠北呢？”赵如茵问道。
　　
　　“这其中具体是怎么样, 我却不知道，只知道是因为家中事的牵连。”杜娘子对这些事情的细节不大清楚, 她见到丁隶城的时候，丁隶城已经是在漠北的边境上被粗粝的风沙吹过的糙汉子了。
　　
　　她只听得老杜说，以前丁隶城在元安城，也是吸引了众多少女倾慕的文人子弟，那双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手，以前挥文泼墨，在边境上, 被粗厚的重剑磨出了厚厚的茧。老杜讲过的丁家那些绕绕道道，她听不明白，也没往心里去。再者说了，这关于家族秘辛的事情也不应该由她这外人嘴来说, 理应由丁隶城自己亲自和赵如意说。
　　
　　她怕赵如意的姐姐介意这件事，又补充到，“他们家里的事情现在应该是不打紧了, 要不然的话, 六郎也不能够从漠北再返回元安城居住。他既然已经在元安城重新生活，定是官家已经不追究他家的过往了。若是罪臣之子没有得到赦免，那他应该还在边境小镇上吃灰呢。”
　　
　　赵如茵应道，“也是了。”
　　
　　杜娘子当着赵如茵的这句话是一句缓和的信号，她卖力的推销起丁隶城的好, “六郎是自己打理悦来楼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性格最是成熟稳重，年二十六，听说以前也是大家大户的，现下肯定比不了他家以前的时候, 但也算是自己撑门立户了，家里人口又简单，没有这么多复杂的妯娌关系。”
　　
　　赵如茵听着杜娘子这样说，心知这是给他说亲来打前哨，“我家如意还小，还不到十八岁，正是自己开始做事情的时候。“
　　
　　赵如意听着，腹诽，前两日不知是谁找了钱大娘来给自己说亲。
　　
　　杜娘子拍手道，“这年岁上也太般配了些。”
　　
　　看着阿姐迅速黑下去的脸，赵如意给杜娘子添了些水，“杜娘子，请喝茶。”
　　
　　边境民风直爽，杜娘子向来都是有话直说的性格，本来想直接开口问赵如意有没有有意于六郎，说亲这件事，成与不成也给个痛快话，但来元安城定居这些时日，虽然没有学会但也看了不少中原人文绉绉的弯弯绕绕，她思及提起赵如意时，六郎的态度，显然是中意的。
　　
　　她可不能成为拖后腿的人。
　　
　　赵如意给她倒茶的间隙，杜娘子看到赵如茵的神色，觉得这个赵大娘子好像对自己提起丁隶城的时候不怎么感冒的态度。
　　
　　“杜大嫂，这个时节的槐树花蜂蜜正当时，城里可是不易寻到。”赵如意放下茶壶，看了看她放到桌子上的陶罐，“你这罐子看着也精细，花纹特别，是在哪里买的呢？”
　　
　　赵如意估摸着杜娘子来自己家总不是无缘无故的，见她把丁隶城夸的天花乱坠，心知八成是给丁隶城刷存在感的。
　　
　　杜娘子的注意力果然被赵如意转移了一下，“你说这罐子，这是上次在西市逛街的时候，从胡商聚集的那片地方买的。”
　　
　　“我说，看着这花纹的样式不像是寻常陶器店里的。”
　　
　　“你别看他们打着西域胡人的名头，卖贵的价钱，其实这陶罐多是胡商拿了样纸到城郊的窑厂去定做的，都是元安城周围烧制的，叫价三十文，被我砍到三文钱。”
　　
　　赵如意听了笑的更开心了些，她要是有这般砍价的功夫，哪至于在曲南察那里买一文一个的贵价干辣椒。
　　
　　“杜大嫂，你什么时候去西市买东西叫上我一起吧，我在那里买东西总是砍不下价钱。”
　　
　　又寒暄了几句，杜娘子见天色不早，也没有多待，临走时还提了一句，“你可以细细考虑一下来悦来楼做工，虽然不如自己单干的自在，但好歹比较省心。”
　　
　　“是丁大哥让你来的吗？”赵如意送她到了门口，半倚着门框问道。
　　
　　“这你却猜错了，上次端午节吃了你捎过来的牛肉干总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早就想着过来拜访一下，至于说去悦来楼上工的事情，也是随口这么一提，我是听闻老杜说你又卷进了官衙里的纠纷？”
　　
　　“是因着铺子租赁的事情，房主人拿了钱，却交不出铺面。”
　　
　　“要我说，这中原地方有什么不好，就是这弯弯绕绕太多，若是在顺和镇有这样欺前瞒后的事情，那人是不能再在镇子上住下来的了，早就有人去掀了他家屋子。”
　　
　　赵如意苦笑道，“在这里我是不敢去掀了它，不然进大牢里蹲着的就是我了。”
　　
　　“我是想着，你们独自开食摊到底是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有些坑又跳的猝不及防，在悦来楼虽然时间上拘着一些不如自己干自在，但与官衙打交道这些外联的事宜，都不用自己操心，要是手熟了，以后自己开起酒楼来积攒些经验。”
　　
　　杜娘子回去悦来楼就朝丁隶城八卦道，“六郎，你倒是给我句准话，这赵娘子你瞧着是怎么样，我看着与你十分般配，我今日去问了，她快十八岁，这年纪样貌与你正好相配。”
　　
　　丁隶城生在文人家庭，从小情绪就比较内敛，杜娘子说的这样直接，他不免有些羞意，“这些事以后再议吧，大嫂。”
　　
　　“以后是多久以后？”见丁隶城卡壳，杜娘子有些恨铁不成钢，“你再拖来拖去，这现成的媳妇儿就被别人求娶走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一进她家院子，就见到有个文绉绉的年轻郎君站在院子里，与赵娘子年轻相当，赵娘子否认了是她家亲戚，我看那小子两只眼恨不得黏在赵娘子脸上，六郎，你若是有意于赵娘子，千万别再拖拖拉拉，拖来拖去，赵娘子就被那小郎君求娶去了。”
　　
　　丁隶城脑中警铃大作，自己还没去刷刷存在感，怎么有人就要捷足先登了。
　　
　　“大嫂，我知道了。”
　　
　　“看你这副温吞吞的样子，光知道有什么用，得有行动。”
　　
　　方俊探了个脑袋过来凑热闹，“若是赵娘子嫁给别人，那不知道这赵记的食摊还开不开了，以后怕是难喝到这顺口的滑蛋牛肉粥了。”
　　
　　丁隶城一记眼刀甩过来，方俊乖乖闭了嘴。
　　
　　赵如意不知道悦来楼剑拔弩张的催婚现场，见阿姐又要问关于丁隶城的事情，她跑到院子里，提着刀一头扎进从郑屠户的生肉铺子搬回来的牛腿当中。
　　
　　她顺着记忆中的结构，沿着牛腿的肌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空腔，沿着骨节间的空穴使刀，都是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牛身上的骨节是有空隙的，菲薄的刀尖插入有缝隙的骨节，游刃有余地在牛腿的肌肉和骨骼中间游走，刀尖走过的地方，哗啦一声骨肉已经分离，绛红色的鲜牛肉从腿骨上剥落，像一堆粘合起来的泥土散落在地上。
　　
　　随后她切分了牛筋牛蹄，三花趾的那一小块腱子被剔出来，她朝屋内喊道，“今天我们吃清汤涮牛肉。”
　　
　　解牛大赛那一日，上午是初赛，下午选十名进行决赛。
　　
　　初赛是通过抽签的方式，抽选牛头，牛腿，牛腹，牛脖子当中的一部分，而决赛则是剖解整牛。
　　
　　赵如意分在丙组十号，抽到的是牛腹部。
　　
　　比赛地点位于西市的广场，那里本就有为举办各项市场活动而预留的场地，屠宰场把牛切分成粗糙的大块直接搬来比赛台上，现宰的牛肉十分新鲜。
　　
　　赵如意在一众参赛人员当中尤为突出。
　　
　　在一众身形健壮的人当中，她是最矮最瘦的一个人，跟别的参赛人员画风完全不一样。
　　
　　比赛台的旁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起台上的人。
　　
　　“那个小娘子是过来凑热闹的吧，这么瘦弱，有没有刀沉。”
　　
　　“听说这参赛选手抽到的牛肉，分解完后归个人所有，可以带回家去，我看这个是为了赚牛肉的吧……”
　　
　　“可以把牛肉带回家？早知道我也去报名。”
　　
　　“现在报名已经截止了，这比赛报名的消息本来就是在生肉铺子和屠户之间传播的，不知道她怎么知晓的。”
　　
　　有赵记的老食客认出了她。
　　
　　“这不是赵娘子吗，这把刀看起来那么沉，她拿不拿得住……”
　　
　　“赵娘子的牛肉吃食却是好吃，在砚池坊算得上号，但参加这解牛大赛却是托大了吧，你看她面前那堆牛腹，哪有下刀的地方。”
　　
　　赵如意没有空去理会这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在裁判打了开始的号令，她就开始着手动刀。
　　
　　她抽到的这堆松软的腹肉，在视觉上并不是展示技术的好部位，这一堆牛腩，赵如意先把崩沙腩切出来，崩沙腩是牛肚皮的位置，位于牛的横膈膜附近，这块位置特别的地方在于肌肉之间有块薄软胶质，吃起来口感爽软不硬。
　　
　　接着又分开腩底和腩角的位置，又按肥瘦分布的不同切出了牛腩靠近牛肚底部肥胼的位置。这肥胼又称为双层肉，薄切的牛腹部夹层肉，特点就是肥香，带着厚厚一层皮下脂肪，双层肉切面，可以看到厚厚一层脂肪和红肉的分层。
　　
　　丁隶城站在围观的人群当中，看着赵如意低头专注地拿着刀在牛腹的肌肉间游走，不一会儿的功夫，她面前就分门别类摆出几堆不同色泽特点的牛肉。
　　
　　




40.  好说   一码归一码

　　判罚比赛的裁判, 赵如意一个也不认识，但就他们出场时周围的围观群众的欢呼声来讲, 应该是在餐饮行业具有着很高的地位，或者在元安城的饮食界拥有姓名。
　　
　　不管怎么样，赵如意都对第一轮比赛自己排到了第十一名这个成绩耿耿于怀。
　　
　　不是吊车尾的第三十名，而是差一点儿就能进决赛的十一名。
　　
　　赵如意在决赛开始之前，向比赛的举办方表示对判罚的结果不服。
　　
　　“从观赏性来说，对牛肚的切割自然没有牛腿和牛胸等部分骨肉分离切割对技术展示的那样全面，但抽签这件事本来就是随机的, 对牛肚的分层，牛腩中的肥瘦比例，我都分割地很精确。”
　　
　　一个膀大腰圆的原本就是名厨的徐裁判又过来重新查看了一下她对牛腩的切分，“第一, 你的剖解速度慢，在丙组中居于中游，所以这个第十一名, 是看在你对牛肉剖解的细致精确的份上得来的, 若是平日里后厨都是你这样慢工的绣花功夫，那客人要等到什么时候？第二，没有人说你剖解牛肚剖解的不细致，最后的评分，是从速度和精确度两个方面的综合评判, 进决赛的十个人，从综合评分上来讲，还是排在你前头的。”
　　
　　这一番争论让围观群众目瞪口呆，那个瘦削的小娘子，她不仅提着铸铁剔骨刀去参加了比赛, 比赛的过程中剖解的技术还表现的不落下风，并且在比赛结束以后，还敢对判罚的结果叫板。
　　
　　有赵记的老客户早就在大家议论纷纷的时候当了一回自来水，安利了一下赵记的牛肉吃食，“赵娘子做牛肉吃食可是有一阵子了，独家秘方，砚池坊特色味道……”
　　
　　“有你说的那么好吃吗？”
　　
　　“那你可以回头去尝尝就知道了。”
　　
　　赵如意虽然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人分解的牛肉也精细不到哪里去，但自己的剖解速度确实不如那些常年惯用刀的屠夫，精细拖累了速度。
　　
　　比赛中自己抽签用过的牛肉归参赛选手处理，她把散落的牛腩收拾了一下，往外走的时候见台下有相熟的食客过来打招呼，说道，“这一大堆牛腩我是吃不下的了，为了感谢众多新老食客对赵记的支持，这商会提供的牛腩我在独家秘制配方烹制之后，明早免费赠送，送完为止。”
　　
　　她又对着众多商会组织比赛的人员拘了一礼，“承蒙各位组织这次比赛，如意心中不胜感激。”
　　
　　徐裁判见她当着众人面许诺免费赠送秘制牛腩，本来因为赵如意对判罚结果的申诉而有些不悦，这会儿也消散了，顿觉赵如意是个心胸开阔不图小利之人。商会组织这次比赛，本来就是为了吸引更多人的目光到牛肉上，推广牛肉吃食，赵如意这一番做法正合组织比赛的意图。
　　
　　虽然没有进到决赛里，但从参赛站到台子上吸引众人关注的话题度，到将将被挡在决赛门外她的申诉和比赛结束后的态度，都让人印象深刻。
　　
　　徐裁判是成名已久的名厨，问了问身边的徒弟，“这参加比赛的小娘子是什么来头。”
　　
　　徒弟下去打听了一番，围观群众中最不缺乏热心的八卦群众，不一会儿徒弟就把打听到的消息汇报了回来，“砚池坊的赵记食摊，主营牛肉小食，滑蛋牛肉粥，卤牛杂，四味牛肉条牛肉丸，还有端午前后新出的秘制牛肉干都十分受欢迎。”
　　
　　徐大厨点点头，虽然是小食摊的生意，但这听着经营的也十分用心。
　　
　　丁隶城见她搬着一堆牛腩有些吃力，走过去伸手接了过来。
　　
　　“丁大哥你也在这儿？”赵如意手上重量一轻，丁隶城把装牛腩的篮子提过去。
　　
　　“今天逛西市的人很多都来看解牛大赛的热闹了。”丁隶城说道。
　　
　　“我以为就是商会组织的行业内小比赛。”看来古代娱乐活动比较匮乏，有个什么热闹大家都会往前凑。
　　
　　“你要在这里等着看决赛吗？”
　　
　　赵如意回头看了看比赛台上忙的热火朝天正在准备决赛的各位，“不了吧，我刚许诺了明日免费送牛腩，这一堆牛腩收拾起来也要今天半天的功夫，我还是先回水车巷去吧。”
　　
　　她这一上午除了丙组自己参赛的时候在比赛台上，其实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充当观众，各个参赛人员的剖解刀工她也差不多比较了一番，是以才在得了十一名后有些不服气，难道有的人动刀快就能掩盖剖解技术的粗糙了吗？她隔了那么老远都能听到刀卡在骨缝里的声音，那一刀下去想必刀刃都有些卷了。
　　
　　她也接受徐大厨的理由，她的速度太慢了。以甲乙丙丁四个等级来划分速度和精细度，她的精细度在甲等，速度在丙等，综合评分在乙等，位列三十个参赛选手的中上游。
　　
　　丁隶城听着她明天要免费赠送牛腩的许诺也觉得她很是爽朗。
　　
　　“你这么多牛腩拿回去，费了功夫独家秘制，明天早上就开始免费赠送了吗？或是卖起来也是一笔收入。”况且他知道她现在银钱吃紧，光是垫出去的二十两铺租就够他们筹措很长时间的了，指不定二十两里有些还是借的，拆了西墙补东墙。
　　
　　丁隶城猜的也没差多少，这二十两银子是连米钱也凑出来了，她练刀的牛腿还是从郑屠户那里赊来的。
　　
　　“这堆牛腩本就是商会为参赛者提供的，连报名费都没有收，我上去比赛的时候，明显觉得周围的人对我的关注更多一些，若是把牛腩拿回去卖，总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商会举办比赛也是有不小的成本，从奖金到耗材，不就是为了推广牛肉的吃食吗，从耕牛禁令的解除到推广牛肉的普及，官家肯定有自己的考虑。”
　　
　　“你能想到这一层，却是出乎我意料。”丁隶城没有掩饰自己的赞同。
　　
　　赵如意笑道，“过奖过奖，毕竟是之前丁掌柜看中的伙计潜在人选。”
　　
　　赵如意这句话却不是随意说的。
　　
　　在丁隶城第二次提起让她去悦来楼当伙计以后，她也很认真地思考过这个问题。
　　
　　如果从赵记小食摊起步，若是想开成悦来楼这样的中等门面，也是相当艰难的过程，中间还有数不清的坑在等着自己，这次租铺子就是个典型的例子，以后如果扩大经营规模，从场地、供货、到帮忙的伙计，需要操心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赵如意知道自己在吃食的制作上有些经验和天赋，但是在餐饮的经营上却不擅长，前两天杜娘子来水车巷的时候提起去悦来楼做工以后，赵如意跟阿姐仔细讨论了一番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一开始赵如茵是坚决反对的，凭着先入为主的印象，她总觉得丁隶城这个大龄单身男郎君接近阿妹目的不纯，赵如意在赵如茵面前，一桩桩列数了一下自己遇到丁隶城后，丁隶城的作为，末了说服阿姐，丁隶城没有做什么有所图谋的事情，反而给予她们不少的善意帮助。
　　
　　“阿姐，就算你讨厌丁掌柜，也不耽误什么我从丁掌柜那里领工钱。”
　　
　　一码归一码。
　　
　　赵如茵觉得阿妹最近越来越变成个有主意的人，以前她在书院念书的时候，多数事情都是听从自己的建议，现在倒是她逐渐听取阿妹的建议，并且赵如意找的理由有根有据，很多时候她都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由头。
　　
　　赵如意本来是想在解牛大赛上能得到个看得过眼的名次，然后可以找个适当的时机，持奖跟老板谈工钱。
　　
　　今天这比赛的第十一名，却是有些拿不出手。
　　
　　促使她开口的还有前两日她涮三花趾时的鲜嫩口感，她有多长时间没有放开肚皮吃顿鲜牛肉火锅了呢？若是能开一家鲜牛肉火锅店，冬天烫个火锅吃那是最好不过的，借助悦来楼这个中等酒楼的平台，她大概可以更快实现自己的目标。
　　
　　丁隶城闻弦知意，见她提起之前自己的邀约，问道，“上次你说回去跟赵大娘子商议一下，考虑来悦来楼做工，不知赵大娘子同不同意？”
　　
　　丁隶城敏锐地觉察，赵如茵似乎对自己并不友好，但他反思并没有什么冒犯之处。他觉得赵如意来悦来楼当工最大的反对大概会来自于她的大姐。
　　
　　“我回去问过阿姐的意思，她自然是同意了，悦来楼在坊里那么好的口碑，谁不知道丁大哥是个待伙计最为厚道的东家。”
　　
　　丁隶城看着她一脸真诚地称赞，要是他信赵如茵能说出这句半个字才怪。
　　
　　“那正好了，邱叔年纪大了，最近旧伤犯了，身体不太舒服，正想着要将养一段时日，你什么时候来当工？”丁隶城问。
　　
　　“赵记的食摊有些收尾的事情，我跟常来的食客告个别，收收摊子处理一下食材，也需要几日的，我会告诉他们我去悦来楼当工，让他们有空来悦来楼尝尝新菜。”赵如意表了表忠心，“只是，不知道悦来楼伙计的工钱怎么算？丁大哥，若是我一个人我自然不在意这些的，可是家里还有阿姐和珂儿，我……”
　　
　　“好说。”
　　




41.  红烧牛腩   赠送

　　“我是听说了, 你昨天在西市解牛大赛上的刀工，虽然把牛腩切吧切吧不见有旁人骨肉分离的高超技术, 但居然混了个十一名……”
　　
　　“什么叫混的，明明徐大厨都称赞如意刀工好。”
　　
　　早起来，整条街上最热闹的就是赵记的食摊，今天赵如意兑现了她昨天的许诺，红烧牛腩免费送。
　　
　　陈萍萍和徐慧得了消息也过来凑热闹，接了牛腩也不找小方桌坐了，就站在案板旁边边吃边聊。
　　
　　赵如意昨天回家之后花了一下午加晚上的时间, 把拿回去的牛腩全部煮掉，足足煮了两大锅，赵如茵把珂儿送去学堂以后也过来帮忙，今日免费赠送牛腩, 只怕是人很多，如意自己一个人忙不过来。
　　
　　有相熟的老食客，每每赵记出了新鲜的牛肉吃食都要过来尝尝。
　　
　　“赵娘子, 你昨日比赛得了十一名, 已经是相当不容易的了，台上的选手最低也宰肉五六年的功夫了，刚开始都以为你是个上去凑数的。”
　　
　　陈萍萍接道，“对对，我可是听说了, 最开始就像是个上去凑数的，意外的是结果并没有垫底。”
　　
　　赵如意无奈道，“是牛腩不好吃吗？”
　　
　　陈萍萍摇摇头，“没有啊，味道过得去。”
　　
　　“那为什么吃的堵不上你的嘴呢？”
　　
　　徐慧扑哧一声笑出来, “许是陈萍萍嘴大，能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的缘故。”
　　
　　陈萍萍不满她俩的揶揄，“管她第几名，反正你在徐大厨那里挂号了，指不定他过几天会来你赵记尝尝。”
　　
　　“徐大厨？”赵如意不太记得这个人，台上的裁判站了一溜，她一个都不认得，也不知道陈萍萍所说的徐大厨是哪一个。
　　
　　“徐大厨你都不认识！枉你还想在饮食行界混下去，虽然我没在现场，但我听说你跟徐大厨争论的有来道去，说人家评判标准不合理，要对比赛结果申诉来着。”
　　
　　赵如意想起了那个脑袋圆圆肚子圆圆的胖大叔，想必那就是徐大厨了，跟自己解释了一下综合评分标准的人，“我这稀里糊涂的，你倒是比我更像是在饮食行界混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从书院逃学去了现场。”
　　
　　“我表哥开酒楼的呀，昨天在现场观赛，若不是你自己开赵记，说是想请你去他家酒楼做厨子来着。”
　　
　　赵如意手上麻利地给排队的客人乘着牛腩，看了看陈萍萍和徐慧，转头喊道，“清仓甩卖最后五天，错过味道再等一年——”
　　
　　陈萍萍一口牛肉没咽下去差点卡住嗓子眼，“咳咳，你干嘛呢赵如意，喊那么大声，甩卖最后五天是什么意思？”
　　
　　“对呀如意，最后五天是什么意思？”徐慧也有些疑惑。
　　
　　赵如意煮这两大锅牛腩，昨天累的倒头就睡，今早出门又匆忙，没有来得及写个广告标牌。
　　
　　她跟丁隶城商量了一番，已经决定暂时关闭赵记，到悦来楼去上工，并且说服了阿姐同意。
　　
　　“意思就是，赵记五天后要暂时关闭一阵子，不作为单独食摊运营了。”
　　
　　陈萍萍大吃一惊，“我以为你费这么大功夫免费送牛腩是为了推出新品，把红烧牛腩作为常卖的品种。”
　　
　　“这才刚吃到这么好吃的红烧牛腩，赵记居然要关了，真是可惜。”有人说道。
　　
　　接着有食客附和，“那以后想吃这个味道的红烧牛腩岂不是没处买了。”
　　
　　“大家若以后想吃牛肉餐食，可以去隔两条街的悦来楼找我，过几天，我就去悦来楼当工了。”
　　
　　陈萍萍第一个跳脚，“我以为你不愿去酒楼当工呢，来我表哥酒楼，悦来楼出多少工钱，我们加三成。”
　　
　　赵如意懒得理她，跟丁隶城约好的事情，哪能那么容易反悔，“你且吃着红烧牛腩呢？够不够，再来添一份吧。”
　　
　　她可不认为陈萍萍家的亲戚能出丁隶城的工钱。
　　
　　昨天，她不太明白丁隶城的“好说”究竟是个什么标准。
　　
　　“丁大哥，好说这个标准也太模糊了。”赵如意问道。
　　
　　“你想开的工钱尽管提，对比附近里坊的酒楼平均工钱水准，悦来楼只高不低。”
　　
　　“寻常酒楼开给伙计的月钱是多少？”
　　赵如意不太清楚酒楼食肆的工钱，这里的酒楼食肆因着规模各异，所以用工情况十分复杂，有长工，旺季时的短工，工钱按月算按天算，还有大的酒楼直接买的仆役，卖身契攥在手里，做些粗活杂活，还有厨房或者账房的学徒工，只管吃住不要工钱的。
　　
　　“平均上的月钱，大堂三四百文，客人打赏归自己，厨下掌勺七八百文。”
　　
　　“那丁大哥准备给我安排在大堂还是厨下？”赵如意看着悦来楼平日里的生意还不算很红火的样子，虽然临街有两层铺面，但二层的楼面并没有开。
　　
　　“随你。”
　　
　　赵如意觉得丁隶城这一副“我请你来上工你自己随意说了算”的态度，未免太诚恳了些。
　　
　　在她打听了悦来楼一年流水的银钱大概一百五六十两后，试探着提出了自己要求，“不如这样，丁大哥，月钱我拿个平均数，若是今年悦来楼一年的营收流水的银钱能到二百两，那超出二百两的部分，可否算给我纯利的一成分红？”
　　
　　在听到赵如意的想法后，丁隶城答应的爽快程度一度让赵如意有些不真实感，这看起来怎么不像是正经经营酒楼的人？
　　
　　正常的流程不应该是压个价，然后大家讨价还价一番吗？
　　
　　要不就是丁隶城以为她提的年底之前把流水做到二百两以上是说大话，达不到二百两的话，那就没有利润分红这一说了。
　　
　　赵如意心里笃然升起了一股被小看后的不服，还没入职就打算大干一番，怎么着也得在年底拿到一份分红。
　　
　　其实丁隶城并没有思及太多的部分，因为悦来楼人口构成简单且稳定，虽然名义上方俊、邱叔、阿来都拿着比酒楼的平均月钱高的工钱，但他们把钱都存在丁隶城那里，只每月用到时支取一些零用钱。悦来楼管吃管住，一般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支出。丁隶城对每月按时发月钱和年底计算分红这套完整的流程并不熟悉。
　　
　　他从漠北回来接手悦来楼之前，从未做过生意，来悦来楼的也都是相熟的人，原本这间铺面是母亲陪嫁里唯一剩下的一间，在原本的租约到期后，他接过手来把悦来楼开张，经营等一干事情，什么都是从头现学，一来为了有点儿事情忙，不是那么无聊，二来也是为驻边回来的一批同袍提供个偶尔相聚的地方。
　　
　　悦来楼最近两年稳定的流水在一百五六十两，这已经他花了很大功夫经营，若是能超过二百两，他是不介意赵如意是不是要分红。
　　
　　丁隶城答应赵如意提的工钱和分红的要求，虽然只是口头的答应，但赵如意也觉得他不会食言。回家后张罗赵记收摊的事情，最后几天销一些牛肉吃食，有卖有赠，收到钱把赊了郑屠户的账还一还，为了可能存在的分红，顺便给自己未来东家做个广告引流，她这今年的租期并没有到期，还要去牙行把摊位挂出去寻找合适的承接的租户。
　　
　　现在陈萍萍提她表哥的酒楼，她知道从同行挖人会开高一些的月钱，但分红这一条，估计只有有名的大厨师才有资格提。她可不认为随意的酒楼老板能够接受她开的条件。
　　
　　还有排队的食客听了不免有些不舍，“怎么说关闭就这么快要收摊子了呢。”
　　
　　赵如意回道，“这不还卖五天吗，早午饭，有买有赠，况且这餐食一行我也一直是干着的，大叔要是想吃牛肉菜肴，可以来悦来楼，价格实惠菜肴美味，保准你吃了也会成了悦来楼的回头客。”
　　
　　陈萍萍不甘心，“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表哥的酒楼可比悦来楼大多了。”
　　
　　“这都约定好的差事，哪有随意变卦的道理，那样岂不是成了君子无信？”
　　
　　“这哪算是君子无信，这叫择良木而栖。”
　　
　　陈萍萍还想要找些理由说服她，徐慧吃完牛腩，拉着她朝书院走去，“我们好像快迟到了……”
　　
　　免费送牛腩的阵仗，附近几条街的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两大锅的昨日比赛完拿回来的牛腩，刚刚过了中午居然都送完了。
　　
　　赵如意感慨到，若是自己平日里卖牛肉吃食也能有这般的速度，那生意得有多火爆，哪里还用去郑屠户家赊账，挣个十两银子不也就几天的功夫，哪还用去别人家酒楼打工。
　　
　　范朝悦来的时候，两口大锅已经空空如也了。
　　
　　“你不是说免费送牛腩的吗？”
　　
　　赵如意指指空了的锅，“还有汤汁你要不要，泡米饭吃。”
　　
　　范朝悦嫌弃地看了眼，“这谁要，你自己留着吧。”
　　
　　赵如意心想，这牛腩汁拌饭的味道也是不错的，当然范小公子肯定是看不上的，“我正准备收了摊子以后拿回去拌饭。”
　　
　　范朝悦张着鼻子嗅嗅，“味道倒是闻着不错。”
　　
　　“明天要吃请早。”
　　
　　旁边有食客说道，“味道岂止不错，要吃快趁着这几天，过些日子赵娘子就收摊了。”
　　
　　“这里不是每天都收摊吗？”范朝悦道。
　　
　　赵如意答道，“过几日赵记就要关张了，我去别家酒楼做事。”
　　
　　




42.  清仓   甩卖

　　范朝悦不太理解, 这食摊开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开了呢。他听府中的随从说, 昨日在解牛大赛上赵记食摊的赵娘子虽然没有进决赛，但很是出了一番风头，还要把分得的牛肉免费赠送，他以为赵如意要把牛腩当成新品再像卖牛肉干那样，畅销一阵子。
　　
　　海椒味的限量定制牛肉干，他买的时候就知道这个价格是赵如意临时起意喊价的，但不得不说海椒牛肉干有一种神奇的魔力, 让人吃了以后回味无穷，海椒的香辣后味是完全不同于茱萸粉的辛辣的一番体验。
　　
　　“这食摊说关就关了，你也倒是舍得，我以为你是又找了别的出路, 比如回去书院什么的，这去别家酒楼做事也没什么前途，不如自己干来的自在, 你若想干这个活计, 不如来我家当厨娘算了，活也轻省，就在小厨房，一个月月钱给你开一两。”
　　
　　范朝悦想着，一两月钱的厨子, 开到哪里都是高价，不过让赵如意每月多做几顿海椒牛肉干他就回本了。
　　
　　赵如意巴不得离范朝悦家远远的，再往前一些日子，她还被关过他家柴房，她一看到他家的高门楼子就发怵, 这个时代，大户人家随意关人打人的都是常见操作。
　　
　　“我这乡野手艺，哪里配得起范府的口味，这牛肉的小食，偶尔吃吃尝尝当个零嘴就是，若是天天吃，也很不耐烦，我除了这牛肉别的菜也不会做，去酒楼只做我会做的几样菜，对我这种懒人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范朝悦听着她话里话外的不乐意，也不强求， “那我想要吃牛肉干牛肉条这类小食的时候……”
　　
　　“我做好了送到府上去，老客户优惠价。”
　　
　　“你说别的我还信，这老客户优惠价就算了吧，没见哪次我能有个优惠。”
　　
　　“范公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赵记一向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我是没见过有牛肉干卖那么贵的。若是海椒牛肉干不是那么贵他还可以多囤一些留着慢慢吃。”
　　
　　“范公子，你若是能提供海椒这味原料，我就只收你普通牛肉干的价钱，连加工费都不加。”
　　
　　范朝悦见她这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这海椒价格几何，心想回头去西市转一圈，买一麻袋回来就是了。
　　
　　“你这里还有什么黑美人能吃吗？我觉得它最近吃食又少了一些。看着好像瘦了。”
　　
　　“黑美人不能总是吃太油腻和太咸的东西，有时候我们吃起来觉得味道好的吃食并不适合它吃。”赵如意疑心范朝悦的那般喂狗的方法，黑美人想吃什么就由着它可劲儿吃，早晚黑美人的消化系统要出现点儿问题。”
　　
　　“那我总不能饿着它。 ”范朝悦辩解道。
　　
　　赵如意默默叹口气，她就知道，说起来他还不听，就像杜娘子一样，总担心飞月饿着，把飞月喂成一条肥狗。她预感以后黑美人的体型也会越来越符合梁朝以胖为美的审美观念。
　　
　　赵记又卖了这四五日的时间，有相熟的老食客得知消息后，陆陆续续来订了一些牛肉条，牛肉干，还有新出的红烧牛腩，临近关张，倒是生意突然红火了不少，郑屠户那里赊的牛肉钱也都还上了。
　　
　　赵如意想着，这就类似于关门之前的清仓大促销带来的客流量。有的人家的清仓大甩卖是广告的噱头，比如江南皮革厂老板跑路以后最后三天的清仓甩卖，都过了三个月，还是那几句广告词，店也开的好好的，而她的赵记食摊，则是在这四五天之后就真的要暂时关闭了。
　　
　　这个摊位的位置在整条小吃街上属于客流量很多的位置，挂在牙行没有两日就有人来打听。
　　
　　看了看食摊的位置双方也约定好了时间，赵如意把这铺子转租了出去，她交了一年的租金，这租金不予退还，只能转租出去。在牙行那里签契约的时候，赵如意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发抖，毕竟上一次她签字按手印，让她们家损失了二十两的银子，生活陷入了困顿。
　　
　　胡大现在还在大牢里吃牢饭。没有见他的儿子有任何要还钱把胡大赎出来的迹象。西二街的那间铺子，因为牵扯到的契约太多，已经被查封掉了。官衙的判决书明明白白下来，让胡大还钱，但是胡大没有现钱，后续的执行还不还不晓得会成个什么样子。
　　
　　胡大现成的态度，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现在人在大牢里蹲着，她也找不出什么方法。与其惦记着已经打了水漂的银子，不如想着怎么年底从悦来楼拿分红来的有可行性。
　　
　　赵如意连同阿姐又在水车巷忙了几日，把老客户订的吃食都做完送出去，然后去成衣铺子买了身干净利落的深色棉布衣裳，去悦来楼报到。
　　
　　赵如茵见她拿了这深色的衣服回来，问道，“你怎么买这样老式的颜色？”
　　
　　她上次给赵茹意买的裙子还是鹅黄色，穿起来一副娇俏少女的模样。现在这深青色的衣裳穿出来则远远看着像个三四十岁的妇人，配上赵如意年轻的脸庞，显得极为不协调。
　　
　　“我是去做工的，大部分时间估计待在后厨，穿什么也没人看呀，后厨里烟熏火燎的，待一阵子估计脸面上比锅底还黑了。”
　　
　　“你还是去把它换一下吧，换件浅色的。我们家从来不曾穿过这样深色老气的衣服。”
　　
　　赵如意不以为然，谁会在意我穿的什么衣服呢？嘴里随意应了，穿着出门去了悦来楼。
　　
　　她走进悦来楼的时候，方俊原本刚擦完桌子坐在门口，见她来了第一个跳起来，“赵娘子，你可算来了。掌柜的说你来悦来楼做工，我还以为自己第二天就能吃到牛肉干，谁知道这一等，四五日又下去了。我以为你要爽约了呢。”
　　
　　赵如意答道，“食摊上总有些尾巴要处理，我这紧赶慢赶地处理干净了，这不马上来上工了吗？”
　　
　　正是早上刚开了门的时候，店里还没有什么客人。丁隶城把邱叔从厨房里叫了出来，悦来楼同共原本四个人都出现在了大堂里。
　　
　　丁隶城正式介绍了一下，邱叔和阿来。邱叔算是店里的主厨。和丁隶城在漠北相识，伤了腿落下伤残，一条腿跛着，整个人沉默寡言，平时基本上呆在厨房不出来。阿来是同袍的遗孤，小时候生病，不能发声说话，在悦来楼做方俊挑剩下的一切杂活儿，腿脚勤快。
　　
　　赵如意打量一圈，丁隶城平日好像言语也不多，这样看起来，方俊成了店里的最热情的迎宾人员，言语伶俐，就是听说有些贪吃。
　　
　　“赵娘子，你怎么穿这么深沉的颜色，刚才隔得远了看的不真切，我都不敢认你。”方俊见过赵如意很多次，因为他也是赵记食摊的常客，没见过赵如意穿深青色的衣服。
　　
　　“我想着在后厨油烟又多，也穿不了什么鲜亮的衣服。”
　　
　　方俊说道，“那你专门把这衣服留在后厨就是，平日里出去的时候穿了，远看着倒像是个老妇人。”
　　
　　赵如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回应，她图方便买了身深色衣服，怎么一个两个都来吐槽自己穿着显老。
　　
　　“东家管吃管住的，也管四季上工的衣服，对不对啊，东家。”方俊朝丁隶城说道。
　　
　　丁隶城看了方俊一眼，点了点头。
　　
　　方俊扯扯自己的衣摆，“这都是东家给我买的，赵娘子，你去成衣铺子看中什么就买，东家管付账。”
　　
　　如意听他叫“赵娘子”叫的客气，以后在一起做工，也不用总是这样客气，“以后叫我如意就行了，总叫赵娘子显得生分了。”
　　
　　方俊马上改口，“好的，如意。”
　　
　　赵如意问道，“东家，安排我在哪里做活呢？大堂还是厨下？”
　　
　　她知道自己以后肯定会进厨房，但是她觉得一开始不会直接上手菜肴的烹制这种对一家酒楼来说很重要的职位，以为自己要从大堂或者在厨房打杂做起。
　　
　　“去厨房吧，邱叔最近身体不大舒服，需要休息一段时日。”丁隶城说道。
　　
　　“是了，最近天气太潮湿，前几日下了场雨，我旧伤犯了，好的这条腿也快疼的站不住了。”邱叔脸上没有笑模样，但跟赵如意说话语气和蔼。
　　
　　赵如意听到邱叔的话愣了一下，邱叔说最近身体不好要休息，现在悦来楼没有别的厨师，那这个意思是让自己……
　　
　　直接当主厨？
　　
　　这酒楼也开的太随意了些，厨师可是酒楼的重要职位。
　　
　　“那我去厨房？可是许多酒楼常见的菜品我是不会做的，我也只会做一些牛肉的菜品，想着能给悦来楼当一些尝鲜的添头。”
　　
　　“无妨。”丁隶城答道。
　　
　　赵如意看了看柜台边墙上的菜牌，上面的荤素菜大部分她都做不出来。
　　
　　方俊解释道，“你别担心了，就在厨房弄些牛肉新菜，偶尔帮个忙，或者连帮忙都不用，大部分的菜，东家自己都可以出菜。”
　　
　　“东家也兼任主厨？”赵如意之前在悦来楼门前卖牛肉夹馍的时候，知道丁隶城有时候也下厨，她以为是邱叔忙不过来他去帮忙，照方俊这说法，丁隶城倒成了做菜的主力。
　　
　　“东家厨艺很好。”
　　




43.  春色牛柳   打工人

　　头两日, 丁隶城只让赵如意熟悉悦来楼的一干事务，并没有给她安排具体的活计。
　　
　　赵如意这两日既在大堂熟悉菜牌, 又在厨房熟悉炉灶，看起来很忙，但方俊和阿来手脚麻利地把所有活计都干完，邱叔没有来，在家歇着，厨房有丁隶城掌着，其实赵如意倒是店里最闲的那个人。
　　
　　比如端盘子的活计, 方俊，“我来我来，你不知道送哪个桌。”
　　
　　赵如意看了看大堂里这个时间统共就两桌客人，她怎么会不知道是哪个桌点的。
　　
　　又比如擦桌子, 还没等她洗完抹布，阿来已经把桌子擦完，冲着赵如意笑了一下, 露出整齐的一排白牙。
　　
　　中间休息的空档, 赵如意去厨房看了看，“东家，我感觉自己在大堂里只傻站着，像个大蒜瓣。”
　　
　　丁隶城正在擦厨灶，“那你去柜台也行, 给客人点菜。”
　　
　　“方俊腿比我快，而且他记菜单还用不着写下来，客人指着菜牌说一边，要什么菜，有什么忌口, 味道咸淡他就都能说出来。”记性可比她好多了。
　　
　　丁隶城放下手里的擦布，把铲子放回厨架，停下手来看了看她，“这才刚来，熟悉一下店里环境就是，不必心里有什么过意不去。”
　　
　　赵如意道，“我是来看看厨下有什么需要打杂的，放着我来就行，反正厨房我是待惯了的，上工的时间店里就我一个闲人，那怎么行。”
　　
　　丁隶城原本想要说，这会子店里忙完了，店里就是这样，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闲，转念一想，道，“那我带你熟悉一下厨下。”
　　
　　丁隶城带她一一熟悉了锅具道具的摆放位置，炉灶的使用，还有各色备菜的存放区域。
　　
　　在厨房的一侧她还看到了自己卖给丁隶城的烤炉。
　　
　　“这烤炉还在用的吗？”
　　
　　“客人多的时候会用，以往主食多点米饭或者饼，自从有了牛肉夹馍以后，有一阵子来吃饭的客人主食都点这个，但现在外边卖牛肉夹馍的也多，倒不是每桌都点了。”
　　
　　“这青菜叶子看着水灵，是每日去买，还是有固定的菜商来送。”赵如意抓了一把青菜，拿在眼前仔细瞧了瞧。
　　
　　“肉鱼菜有相熟的货郎来送，每次送货时会根据这几天平均的消耗量大致给他一个约数，第二日再来时，也不至于过少不够用，或过多浪费掉，一些时鲜的稀罕菜也会去西市的菜市场逛着买。”
　　
　　丁隶城领她走过摆放菜肉的货架子，赵如意看到早起送来的猪肉放在双层的瓷盆内，盆中的夹层里灌了凉水，天气已经逐渐热了起来，这样可以使猪肉存放更长的时间。
　　
　　赵如意在角落里看到几个笋子，“这笋子看着清嫩。”
　　
　　这嫩生生的颜色，让人想起小笋出土不久以后绿葱葱凉飕飕的竹林。
　　
　　“早上货郎送来的，出了笋子送过来尝尝鲜，若是好吃的话明日再多订一些。”
　　
　　丁隶城看着赵如意盯着放菜的货架和筐子，都是些寻常的蔬菜，赵如意竟一样样打量过去，看的津津有味。
　　
　　“东家，我看到这笋子突然想起了一道菜，最是适应这时节不过。”赵如意不想放过这嫩笋。
　　
　　“什么菜？”丁隶城好奇，他这笋子一般也就炒个竹笋肉片。
　　
　　“春色牛柳。”
　　
　　丁隶城听着这名字，嘴角微微上弯，这菜名，突然就有了诗社里面文人赏春的意头，明明实质上也是跟竹笋炒肉差不多的存在，用竹笋炒猪肉片或者牛肉片，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就全然不带半点竹笋炒肉的家常感了，倒像是春季诗会上那些色香雅致的菜品，看一眼尝一口就让人想写一首诗。
　　
　　“这菜名听着别致。”
　　
　　“吃起来也很是别致，现在也不是忙的时候，我去肉铺买些牛肉来做？”
　　
　　赵如意可不想闲着，别人都在忙着就她一个人闲着，她可过意不去，更重要的是，她来悦来楼又不是为着只拿个月钱，作为打工人，作为一个有追求的打工人，她也想要升职加薪拿分红的。
　　
　　指着午餐时店里这两三桌的客人，她的分红就靠不上了。
　　
　　在丁隶城点头以后，赵如意去了附近的菜场买了两斤牛肉回来。
　　
　　“时间上也不忙，你且做着，就当我们的午饭了。”
　　
　　已经过了饭时，他们还没有开始吃午饭，赵如意加快的动作，把牛肉切了薄片，拿葱姜汁，酱油生粉腌制了，在食盆里打上个生鸡蛋抓匀。
　　
　　一边腌制着牛肉，一边已经烧上了开水，这青笋剥开切成笋丝，在沸水锅中焯了焯断生，然后把焯熟的笋丝码到盘底。
　　
　　这一番动作过后，牛肉片已经在腌料里裹着鸡蛋液码好了味道，赵如意起了油锅，把油温热至七成，把牛肉片下至油锅里滑油至断生，而后捞出控了控油，捞到盘中青笋丝的面上，又切了些小葱葱花撒在牛肉上。
　　
　　春色牛肉当中，最精髓的就是料汁了，捞出牛肉后赵如意开始熬制料汁，净锅掺水烧开，下入青椒节，香菜，胡萝卜块和洋葱块，同时放入酱油和一点儿豆豉豉油，熬了十来分钟后，滤去料渣，又加了些花生油热了，一勺浇到牛肉片上，嗤啦啦的热油从上端的牛肉片滑下来，顺着牛肉之间的缝隙渗到盘底的笋片上，一时间葱花的香气混合牛肉的肉香充满了整个厨房。
　　
　　丁隶城站在旁边看着赵如意这一套动作下来，她对火候的把控尤为精准，他夹起牛肉片尝了尝，许是蛋液和腌料腌制过，又在滑油中烫熟的原因，牛肉片的口感十分鲜嫩，跟卤牛肉是完全不同的风味口感，配上笋丝的清脆，在口中鲜嫩与脆生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居然一点儿也不显突兀。
　　
　　他原本见着赵如意做浇料的时候加入胡萝卜和洋葱，觉得这两样食材会让菜品的味道变得纷杂，但在料油里混过之后，浇在牛肉上并没有想象中喧宾夺主。
　　
　　胡萝卜，洋葱，包括葱花的味道，在热油中被淡化，交织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感，最终在盘子里掩盖了牛肉的腥气，但激发了牛肉的香气，配上脆生的竹笋丝，又减少了过油牛肉片的油腻。
　　
　　丁隶城又夹了一片，外头方俊闻到香气，忍不住向厨房里伸过头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东家，你居然在吃独食！”
　　




44.  观察   第三条

　　方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盘子旁边, 这一盘春色牛柳，酱色牛肉混着绿色葱叶花, 还垫着青白色的嫩竹笋条，颜色分明，煞是好看，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原本方俊还惦记着，赵如意来会不会做点儿茱萸粉牛肉干，这会儿哪里还记得牛肉干的影子。
　　
　　“这是咱们的午饭吗？”
　　
　　方俊悄悄咽了口唾沫，朝着厨房外喊道, “阿来，吃饭了吃饭了。”
　　
　　说罢就把盘子从厨房端了出去。
　　
　　赵如意一看，跟丁隶城对视了一眼，“我怎么感觉自己要抢不上午饭了。”
　　
　　她明明做了足够的菜量, 但看着方俊两眼放光的样子，觉得他自己就可以吃下一盆。
　　
　　赵如意拿了筷子和烤饼，也跟到大堂里, 方俊已经跟阿来在桌子边坐好, 就等着他们俩过来坐下开饭。
　　
　　赵如意对丁隶城说道，“东家你看，方俊还是给我们留着菜的，都没有动筷子。”
　　
　　方俊的筷子已经在盘子边盘旋，朝赵如意招呼, “如意你快点过来坐下，咱们就可以开饭了。”
　　
　　丁隶城无奈，“店里伙计吃饭向来都是有空的时候就吃，没有什么先后之分的讲究，方俊今天没下筷子, 许是因为你做的菜，他不好意思一口气吃光，若是真的抢起吃的来，谁抢得过他。”
　　
　　赵如意看了直乐，“你也抢不过他吗？”
　　
　　丁隶城微微点头，“抢不过。”
　　
　　赵如意心想，这当东家的吃菜都抢不过伙计，这也忒惨了一些。
　　
　　“但我会自己炒盘新的。”
　　
　　方俊待赵如意坐下，就宣布开饭，和阿来一起闷头吃了起来，“邱叔每次做午饭都做那几样菜，终于有样新鲜菜。”
　　
　　赵如意边吃边问，“这话你敢当着邱叔面说吗？”
　　
　　“我当然……不敢，邱叔一不高兴，就不管我和阿来的饭，东家会自己做饭，我又不会做，只能啃饼，如意，你这牛肉做的真是好吃，叫什么名字？”
　　
　　她看了眼快要见底的盘子，往常在家就她跟阿姐并珂儿吃饭，两个女子加一个小朋友，吃的饭量并不多，这里方俊跟自己差不多年纪，十六七岁的样子，阿来还小上一两岁，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她可是见识了一下他们的饭量，她明显看着丁隶城还是收着没有放开吃的，这不一会儿盘子里连笋条都要吃干净了，方俊这才有空问这道菜的名字。
　　
　　阿来也跟在方俊旁边，满怀期待地看着赵如意。
　　
　　她指指快空了的盘子，“春色牛柳。只是这会子功夫，这春色估摸已经都进了我们的五脏庙了。”
　　
　　“好名字，好名字，东家，快添到菜牌上吧，啊不，还是我们先吃几天吧。”方俊怂恿道。
　　
　　赵如意看到丁隶城一副随意的样子，非常想问，如果就悦来楼中午这两三桌的客流量的话，能不能开的起加上自己四个伙计的工钱，怎么看都像是惨淡经营的样子。
　　
　　赵如意状似不经意间问道，“这店里来的食客，最爱点哪道菜呀。”
　　
　　方俊道，“咱们把这春色牛柳添上去，那就肯定是这道菜了。”
　　
　　“这不是还没添上去吗。”
　　
　　“点什么菜的都有啊，好像没有特别点单率很高的菜。”方俊仔细想了想菜牌上的菜。
　　
　　“那招牌菜呢？”赵如意问。
　　
　　“红烧大排。”丁隶城说，“点单量没有比别的菜高很多。”
　　
　　赵如意默默记下，也就是说，招牌菜不能打，没有很广受欢迎点单量高的菜。
　　
　　如果菜牌上每道菜的点单量都差不多，可以说每道菜的质量都特别平均，也可以说味道都没有什么特色。
　　
　　赵如意决心这几日再慢慢观察学习一番，找一找可以改善经营的情况。
　　
　　晚饭时的客人多了几桌，赵如意明显看到几个看起来凶不拉几的客人，见到丁隶城的时候面上泛起友好的笑意，还上下打量了自己良久，那犀利眼神像是在抓犯人。
　　
　　赵如意等那几个人离去，朝方俊小声说道，“我为什么感觉他们看我像是在看犯人，而且他们跟东家很熟的样子，没有付现钱，挂了帐就走了，东家连记都没仔细记着。”
　　
　　“本就是西市缉查吏，跟杜大哥的差事差不多，主管抓在逃人员，所以看谁都像是打量逃犯。”方俊见赵如意问起，怕吓着她，解释了一番，“这些人多是东家在漠北参军的时候认识的，有些本就是戴罪去边境服兵役，服满了期限回来谋得个不良缉查吏的差事，也算是为官家做事，行事难免看起来鲁莽了一些，如意，你不要害怕，自打悦来楼开了以后，还没有人来明目张胆闹事。”
　　
　　“所以，这些人是我们店的固定常客？”赵如意又看了一眼那几个人远去的背影，若是在现代社会，那阵势真的有点儿像铜锣湾陈浩南出行。
　　
　　他们对丁隶城客气，难道丁隶城也属于他们一员？
　　
　　赵如意疑惑，要是靠气势就能抓来银钱，随便在街上穿着街就有人来上赶着孝敬，还做什么这么辛苦开个酒楼？
　　
　　看到丁隶城开酒楼一副随意的态度，她越发觉得，这悦来楼指不定就是他玩票性质随便开开，为了给朋友们聚会提供场所。
　　
　　方俊走到柜台，把刚才离开的人他们的帐记上，“熟客了，挂账，想起来了就来结，时早时晚，倒是从来不曾短了钱。”
　　
　　这类朋友间的熟客生意……
　　
　　“那东家是不是有时候会直接免单？”
　　
　　方俊惊奇，“你怎么知道？有时候东家直接请客，酒钱饭钱就都免了，都是熟人，也不好总是一文一厘算清楚。”
　　
　　赵如意在心里又默默加了一条，这除了没有特色招牌菜以外，账目上有时候也算不清楚。
　　
　　若是凶巴巴大汉是店里常客，爱清净的食客多半是不会常到这里来。
　　
　　这第三点便是目标客户群体的定位了。
　　
　　赵如意想要更多的了解一下自己的现任老板，作为打工人，熟悉老板的喜好能够避免踩更多的雷，比如，侧面打听一下老板的性格和行为习惯。
　　
　　“这样随意的免单，难道是不在乎悦来楼的生意？”
　　
　　“在乎是在乎的，可是这么几年都这样过来了，也没短着谁吃喝，东家以前大家大户的，哪里会经营什么酒楼，现在能收支平衡已经比刚开始强多了，你不知道刚开始开张的时候，东家为人大方，这个免单，那个送菜，我们一天忙到晚，末了一算账是往里搭钱的。”方俊回忆了一下刚开张时的惨淡情景，新店刚开，每天店里人来人往，忙忙叨叨，还赔钱，那些大汉也忒能吃了。
　　
　　赵如意听着，大概能理解个七八分，丁隶城这般行事，想来以前家里也是不差钱的，大手大脚惯了，而这自己做生意开酒楼，则无一不要精打细算，仔细经营，“那些人可是看着凶巴巴的，东家也这样凶巴巴吗？”
　　
　　“那倒没有，只是平日里不爱笑，如意，我倒是发现近来好像他神情缓和了很多，以前他不爱笑的。”
　　
　　赵如意点点头，丁隶城确实一副不拘言笑的样子。
　　
　　店里忙完没有什么人，丁隶城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赵如意跟方俊凑在一起聊着天，阿来擦完桌子，坐在一边静静歇着，有时候打个手势表示一下自己的想法，赞同方俊的意见。
　　
　　“你们在聊什么？”
　　
　　三个人原本的笑谈笃然停止。
　　
　　赵如意有一种在背后说人小话被抓现行的紧张感，但仔细想了想，他们也没有多说些关于丁隶城的什么事，她只是打听了一下店里的经营状况。
　　
　　她有些局促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也没说什么。”
　　
　　方俊和阿来头点的跟拨浪鼓一样，“对对，就是给如意讲解了一下咱们店里的平日的情况，让她尽快熟悉熟悉。”
　　
　　丁隶城见大堂里客人散了，看看时辰，也差不多到了打烊的时间。
　　
　　“方俊关门，”他转头朝赵如意道，“送你回去吧，顺路。”
　　
　　她想了半天，砚池坊的梧桐巷和永平坊的水车巷这两个地方都跟顺路扯不上什么关联，丁隶城没等她说出推辞的话，就走出了店里，赵如意只得跟了上去。
　　
　　“我其实过了永平坊坊门就到了，只这些路也不远的，又劳烦丁大哥送我。”
　　
　　“天黑以后永平坊里有时候有闲杂人出没。”丁隶城看着前方，这个时候天已经黑了下来，路上行人却还不少。
　　
　　赵如意心知丁隶城所言也有一定道理，永平坊比不得附近其他里坊富庶，她们租住的水车巷又都是贫苦人家聚集的地方，到了天黑以后有时候不算太平，偶尔也听到邻居有碰到抢东西的，只不过大家本就没什么钱，所以多半去官衙报个案，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
　　
　　赵如意正想着约莫十几天之前邻居被抢走十文钱的里坊八卦，丁隶城突然停住了脚步。
　　
　　赵如意看看前面，他们还在砚池坊没有出坊门，这一片正是白日里繁华的商业街道，虽然天黑下来，也还有很多行人走过。
　　
　　“丁大哥，怎么了？”
　　




45.  片片如玉   赵如意简直看呆了

　　“丁大哥, 怎么了？”
　　
　　赵如意见丁隶城突然停住了脚步，以为遇到了什么突发事件。
　　
　　这条街上白天是砚池坊繁华的商业街, 两边是热闹的铺面，即使现在到了坊门快要关闭的时候，店面开始关门或者正准备关门，路上还有不少人在逛街，赵如意看看周围，怎么也不像是突然冒出个劫道的人的地点。
　　
　　她顺着丁隶城的目光看向旁边，发现他们所站的位置右手边唯一开着的是一家成衣铺子, 店里伙计正在准备关门。
　　
　　赵如意以为丁隶城临时起意，想要买衣服，“丁大哥，伙计要关门了, 你买衣服的话那我先回去了，待会儿坊门会关。”她可没有功夫去陪着掌柜的挑衣服，她的工作范围应该没有包含这一条吧。
　　
　　丁隶城却不是想要自己买衣服, 他穿得衣服, 统共只那几种简单的样式，连颜色都差不多，从来不会在衣着上多花什么心思，但路过成衣铺子的时候，看着身边赵如意身上深青色的衣服, 突然想起来上午方俊说的店里工服的事情，方俊和阿来穿得衣服都是他买的，从来不曾让他们自己出钱，那么现在赵如意也成为了店里的伙计，自己是不是也应该一样对待。
　　
　　“我倒没什么要看的, 你进去看看选一身衣服吧。”丁隶城迈步向成衣铺子走去。
　　
　　“我买？”赵如意一头雾水，“我才新买的在店里做工时穿得衣服，是这身衣服不合适吗？”
　　
　　赵如意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挺舒服的棉布衣服啊，而且穿着做工十分方便，还很耐脏。
　　
　　“方俊阿来他们在店里时穿的衣服，都是店里出钱的，你既然已经买了做工时的衣服，那就挑件平日里穿的吧，总不能厚此薄彼。”丁隶城说。
　　
　　赵如意这才听明白，老板大方要报销工服的花销。
　　
　　店里伙计见这个时候还有客人，热情地走出门来迎接，“二位里面看看吧，想要什么款式，我们新进挂出来的都是时兴的款式，如果有看中的可以试试看。”
　　
　　丁隶城站在门口，见赵如意没有往这边来，用目光催促了一下。
　　
　　“还是不必了吧，也不是什么必要的花销。”赵如意推辞。
　　
　　丁隶城没有说话，只站在成衣铺子门里，往外看她一眼。
　　
　　在店里伙计热情的招呼下，在成衣铺子要关门和坊门快要落锁的时间紧迫下，赵如意不想再跟丁隶城在这人来人往的商铺门口相持，只得硬着头皮，快走了两步走到店里，不到几分钟时间，选了身顺眼便宜的浅绿色常服，款式平日里穿着也便利，尺码也大概估计了一下，这个时代的衣服多宽大，也没有精确的尺寸，赵如意估摸来一下长度差不多，伙计见他俩点头便包了起来。
　　
　　赵如意接过衣服，丁隶城付了钱。
　　
　　衣铺的伙计大概从来没有见过买衣服这么爽快的人，从进门到出门，没有一小会儿的功夫，只留给伙计一双背影。原本要关铺门的时候，看到有客人进店，脸上虽然挂着营业笑容，心里还有些担心客人挑衣服时间太长，耽误自己收工的时间，毕竟他见过许多这年轻郎君和女子出来逛街买衣服，有的光试衣服就能试大半个时辰。谁知道这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两人就买完衣服出门了，连尺寸都只是大致估计了一下。
　　
　　丁隶城从来没有陪女子买过衣服，自然不知道有人买衣服需要试个大半天。赵如意见老板给工服买单，也没有磨叽什么，挑了就走，站在门口让来让去的倒耽误人家店里伙计收工。
　　
　　赵如意收到了来到梁朝之后，第一件异性相送的衣服。
　　
　　丁隶城仿佛知晓赵如茵对他的敌视，把赵如意送到水车巷附近，看着她进了巷子就转身离开了。
　　
　　她拿着包好的衣服进门，看到阿姐的时候条件反射想把衣服藏起来，为什么会感到有点儿心虚？明明就只是老板给员工买的工服呀。
　　
　　赵如茵果然注意到她手里的衣服，“你又买了一件常服吗？这个颜色比你身上的这件深青色的可瞧着顺眼多了，只是你哪来的钱，从店里预支的工钱吗。”
　　
　　赵如意打算含糊过去，“算是的吧，悦来楼发的工服。”
　　
　　赵如茵问道，“工服？那左右还是丁掌柜的出钱，你怎么能随意要他买的东西？”
　　
　　赵如意见阿姐一副不开心的样子，心想她为什么刚才没有想到让丁隶城把她工服的钱给报销，而是又顺着他的话买了件新的呢？
　　
　　“丁掌柜付的钱，指不定是从工钱里扣呢，你若不开心我明日把钱给他就是，阿姐，掌柜的就是看着他给店里伙计都买了做工时穿的衣服，怕厚此薄彼，所以比照着给我也买了一件。”
　　
　　赵如茵不再提这茬，“快早些睡吧，别熬眼了，白天累了一天。”
　　
　　赵如意觉得在酒楼打工的第一好处，就是不用再天不亮就起床，悦来楼不出售早饭，早上的时间可以在家仔细做顿舒心的早饭，最开心的当属珂儿，不仅早上有热乎乎的早饭，娘亲或者小姨还会把午饭也给他做好，上学的时候一并捎到学堂里去，偶尔还有些零嘴儿。
　　
　　赵如意在悦来楼当了几日闲差，店里的状况也摸清了大概。邱叔不在店里的这几日，丁隶城掌着厨房，刀工火工不落下成，虽然比不得名酒楼那些菜肴，但对应来店里客人的口味是绰绰有余。
　　
　　这一日来送菜肉的货郎还送了一条鲤鱼，用瓦篓子装了，直到店里鲤鱼还活蹦乱跳。
　　
　　忙过了午饭时分，并没有人点那条鱼，赵如意蹲在瓦篓子旁边看了半天，“这鱼真是新鲜。”
　　
　　可是她不会做鱼。
　　
　　或许是她看向鲤鱼的目光太过热切，丁隶城见了，一把把鲤鱼拎了起来，刀背往鱼头上“砰”地一拍，原本还甩着尾巴悠闲自在的鲤鱼便晕了过去，“中午饭就吃这条鱼了。”
　　
　　赵如意脑海里飘过红烧鲤鱼、炸鲤鱼、鲤鱼汤多种菜谱，想着哪种样子都是好吃的，但丁隶城的做法显然不是她想到的菜谱，他从刀架上抽了一把不常用的细片刀，把鲤鱼去鳞，破膛，片刀贴着鱼身来回刮了几道，细小的鳞片纷纷脱离了鱼身，像是一片片雪花洒落在案板上，堆砌了泛着磷光的一层。
　　
　　他在鱼鳃下切了两道，除去腥线，直到剔除鱼骨，赵如意才想到丁隶城大概是要做生鱼脍。
　　
　　刀光在去骨鱼肉和案板间闪烁，削下来的鱼片轻薄如纸，半透明如蝉翼，片片如玉，赵如意想，若是这阵子厨房来一阵夹杂着永安渠水汽的春风，这薄薄的鱼片大概就可以被从案板上吹起来到空中打个旋子了吧，就像是飘落在永安渠水面上白色的花瓣，顺着水流能飘到很远的地方去。
　　
　　赵如意眼里不见了厨房那些杂物，只看到这一盏茶之前还在瓦篓子里摆尾巴，这会子在案板上化作片玉的鲤鱼，以及，切着鱼的人。
　　
　　她想，苏东坡的诗里写过，运肘风生看斫脍，随刀雪落惊飞缕，说的就是眼前这般场景了吧。
　　
　　赵如意简直看呆了。
　　
　　这刀工，一比之下，她在解牛大赛上切牛腩的刀工虽然其时自我感觉良好，这会子对比起来却像是在划水的了。
　　
　　若是他们正在河边或者湖边，临水而斫，那该是怎样一番潇洒肆意的欢快。
　　
　　丁隶城神情专注地斫鱼，赵如意不亚于欣赏了一场精妙绝伦的刀工表演。
　　
　　菲薄的鱼片铺在盘子里，丁隶城又用葱、盐、醋、芥做成的酱汁来佐食，再搭配一些紫苏叶和白萝卜丝。
　　
　　赵如意简直觉得舍不得下口，从制作过程到摆盘成品，这条鲤鱼贡献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化身成一盘艺术品，若不是自己文采不够，她都想当场写一首诗来表达一下自己澎湃的思绪。
　　
　　方俊从厨房门口探着头看了一眼，在赵如意身后小声说道，“六少爷在做鱼脍吗？”
　　
　　赵如意忘了点头。
　　
　　方俊叫到，“如意？”
　　
　　“啊？你在叫我。”
　　
　　方俊笑道，“是了，看呆了吧，东家这一手刀工，轻易不显露，只自己想吃鱼脍的时候切一切，平日里我想吃的时候央求他做，压根就没门儿，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鱼脍了，以前多半是夏天的时候吃的多，这还不到六月天，天气不是很热呀。”
　　
　　丁隶城觉得他聒噪，“吃条鱼还要挑日子？”
　　
　　说罢把鱼脍端了出去。
　　
　　这一整条鱼，因片的细，丁隶城铺了四盘，每人一盘，赵如意夹起半透明的鱼片，在蘸料里轻轻沾了沾，酱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生鱼的腥气，入口清凉，像是冰雪融化在唇齿间。赵如意简直想要把舌头都吞下去。
　　
　　方俊是吃的最快的，不一会儿他面前的那盘就见了底，眼巴巴望向其他三个人。
　　
　　“阿来，你吃的完吗？”
　　
　　阿来不理会他，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如意，要不我帮你分担点儿？”
　　
　　赵如意抬起头，“你没吃饱吗？”
　　
　　“没饱。”
　　
　　赵如意捂了捂盘子，“厨房还有糕饼，管饱。”
　　
　　




46.  画饼   翩翩少年郎

　　赵如意顶着方俊目光的压力, 慢条斯理把鱼片吃完，一口一口细品, 舍不得多嚼一下，生鱼片滑过舌头的触感和味觉，让她不舍得咽下这味美的片刻。
　　
　　赵如意脑子里也没闲着，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吃古代版生鱼片，但这关于鱼脍的趣闻轶事以前听过不少，与这一手片鱼的刀工相比，悦来楼这家临街的中小酒楼就显得有些简陋。
　　
　　她察觉到这道银丝脍出现在悦来楼的违和感, 这道菜出现在别云间那种高档酒楼是正常存在，出现在悦来楼这种中小酒楼就有些突兀。刀工精彩的斫鱼厨师本就难得，在元安城很受追捧，凭借这一手脍鱼的手艺, 哪怕去别云间当个只管片鱼的厨子，得到的月钱也比辛苦开这酒楼所得更丰。
　　
　　方俊说丁隶城很久没有斫鱼，也就是说, 这没有出现在菜牌上的银丝脍, 不是做给食客吃用于谋生的手艺，而只是个闲暇时的消遣。而古代一般有这种闲情逸致在一件无功利的事情上的人，多半是富贵人家的闲散子弟，做事只凭兴趣，能在一件事上不计回报的精益求精。
　　
　　下午擦完桌子闲暇的时候, 见丁隶城外出，赵如意就借着闲聊问了问方俊，“东家这一手斫鱼的本事，若是拿出来，只为这银丝脍, 怎么说爱好鱼脍的食客也得从这里排到坊门了。”
　　
　　方俊道，“不是我自夸，东家这手艺，以前在元安城也是数得上号的，你别看现在他自己独来独往的，但之前东家也是众多女郎追捧的翩翩少年郎呢。”
　　
　　说罢又觉得自己这话似乎不妥当，杜娘子上次可是在店里提过，问是不是让她张罗着去赵如意家说亲，方俊又补充道，“当然六少爷一个也没理。”
　　
　　“我之前也听过杜娘子叫东家六郎来着，他在家排行第六吗？那真是兄弟姊妹众多。”
　　
　　“你可别再在他面前提，六少爷都不让我叫他六少爷，现下也没有什么往来的亲戚了。”
　　
　　赵如意好奇道，“这话怎么说？”
　　
　　方俊心里是个藏不住话的，不知是不是之前杜娘子想去赵如意家说亲给了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如意有一天也会真正加入悦来楼，成为他们一家人，所以道出了他所知道的以往的事情。
　　
　　丁隶城从小生长于文人清贵之家，父亲在大理寺任职，因父亲在处理案事时得罪了先皇最亲近的皇弟赵王，遭到王府的陷害而获罪，家族破败，丁隶城十五岁就被流放充军到漠北，在边境驻守七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加之在漠北攒下的军功，丁隶城才得以返回元安城。
　　
　　“我祖母是六少爷母亲的陪嫁，小时候我也经常在丁府玩耍，六少爷去漠北的时候才十五岁，这些年，因为丁老爷的事被牵连的族人，多对他有些怨怼，所以即使六少爷回来，也因关系交恶不愿往来，他倒习惯了孤家寡人一个。”
　　
　　赵如意明白了，丁隶城以前的家境不是一般的丰裕，平常之家也培养不出这样率性而为的子弟，对一件事情感兴趣，便全情投入，不计成本，这斫鱼便是其中之一，她想起看过丁隶城写的字，苍劲而有筋骨，或许如他的性格一般，坚毅专注，百折不挠。
　　
　　他只当斫鱼是个爱好，从来未当成是吃饭的本事。开高档的酒楼是没什么本钱了，这悦来楼只是这中小规模的酒楼，一层楼满客也没有多少人数，来这里的的客人怕是点不起银丝脍，不是高档菜肴的目标群体。
　　
　　丁隶城原本奉行的是君子远庖厨，在家境丰裕的时候连厨房都没有进去过，到了边境还当过一阵子火头军，做饭实在是粗糙。但架不住想开酒楼之后，他用以前念书的劲头学做菜，他从小就爱看杂书，在各式佳宴上吃到的菜肴种类又多，邱叔又手把手的教了一番，所以糊弄悦来楼日常的点餐还是可以的。
　　
　　开酒楼这件事，还是一间不入流的小酒楼，恐怕之前在丁六少爷的人生规划中，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件无趣的事情。
　　
　　现在他也觉得无趣，是以这几年悦来楼都没有变过什么模样，只他们四个人。
　　
　　傍晚打烊收工回去的时候，丁隶城“顺路”送赵如意回去，她忍不住问起了丁隶城之后对于悦来楼发展的规划。
　　
　　她以前实习的时候就发现，在动物医院的实习，虽然那是一家规模很小的动物医院，但架不住院长会画饼，三年规划要成为片区街道服务质量最好的动物医院，五年要成为全区数得上号的动物医院，十年那更是把目标放到了全市，一干年轻人听得激动不已，纷纷以为自已要成为这家动物医院的创始元老。虽然看起来画大饼的嫌疑过大，但赵如意觉得自己在那里实习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
　　
　　她来悦来楼做工有逃避自己独立经营的所遇到的风险的缘故，更是看好了悦来楼这两层楼的临街铺子，能成为这条食街，甚至砚池坊的火爆酒楼。
　　
　　“丁大哥，咱们悦来楼最近两年有什么变动之类的计划吗？”
　　
　　丁隶城想了想，“没有。”
　　
　　“二层的铺面闲着也是闲着，咱们自己开了二楼也可以容纳更多的客人。”
　　
　　丁隶城其实想说，一楼都有时坐不满，二楼开开来是吃灰的吗？
　　
　　“因着二楼日常也不太用得着，所以也就没有准备开。”
　　
　　“若是长时间不开也可以租出去，我见西二街上就有上下两层分开租的，但最好是我们自己扩大到二层。”
　　
　　看着丁隶城有些犹豫，赵如意道，“现在人还不多，若是过段时间我们悦来楼一楼的地方坐不开了，你自然就想开二层了。”
　　
　　“坐不开？”
　　
　　“丁大哥，你有没有考虑过悦来楼的经营方向，我是说，针对的食客的人群，菜肴的特色等等，比如讲，别云间主打的是高档宴请，别致又贵气，以前我们开赵记食摊的时候，就是针对街坊邻居主打牛肉特色的小食，性价比高可以做日常的早餐，同一类人群聚集的时候都有自己常去的店铺。”
　　
　　赵如意这一解释，丁隶城是懂了什么叫做目标客户和群体分区。
　　
　　“现在咱们悦来楼也有熟客，多是你认识的人，但要是想要一楼火爆把二楼开张的程度，我们需要在现有熟客的基础上，再招揽多一些的客户，丁大哥，你既然雇用我，我这月钱当然是不能白拿的，但别的菜肴上我也没什么主意，牛肉的菜肴倒是会多做几样的，眼下做牛肉菜肴的酒楼并不多，我们或许可以现在里坊里混个几道广受欢迎的牛肉菜肴，让附近的人一提起吃牛肉，就可以想到咱们悦来楼。”
　　
　　丁隶城点点头，“你说的事情我知道了，明天上午我们可以合计一下。”
　　
　　赵如意回到家就借了珂儿的纸笔，拿出来仔细列了一二三条自己的建议及实施方案，虽然不知道丁隶城说的“合计”是认真讨论还是敷衍一下，她都做了充足的准备，左右在悦来楼的待遇不能更差了，她是想往好的收益上去争取一下。
　　
　　只要饼画的够大，没人会觉得不香。
　　
　　赵如意大致了解了一下造成悦来楼这种现状的原因，一个从小被当做未来栋梁之臣为大梁培养的文人清贵家庭之子，突然在少年时期遭遇变故，而后挣扎回到元安城，早已经物是人非，所以丁隶城可能到现在都没有能够在现实和以往的理想之间的冲突间找到自处的方式。
　　
　　开着这样一家酒楼，跟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比，已经算是富裕的生活，起码就比她的赵记食摊和水车巷的邻居富裕很多，但与他小时候的生活相比，怕是判若云泥。
　　
　　丁隶城年少时读的每一本书，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为了在将来能为梁朝的建设添砖加瓦，没有一项是告诉他怎么成为一个厨子或者开一间小小的酒楼，生意这般不温不火，连现成的二层铺面都开不出来。
　　
　　赵如茵看着阿妹突然拿起许久不用的纸笔，还以为她突然转了性子。
　　
　　“你这是……”
　　
　　准备重新读书？
　　
　　“明天上午丁大哥准备跟店里伙计合计一下，悦来楼最近的经营，可能是要做出一些变动，好歹我是拿人家月钱的，献计献策理应是分内之事。”
　　
　　“你写的这般认真，看的我以为是你开的酒楼呢。”
　　
　　“现在跟着人做工，以后指不定就开酒楼了，”她察觉到阿姐看到她拿笔时的神情变化，“你不会以为我是要重新念书写诗了吧？阿姐，你有这个憧憬，还不如指望珂儿能通过科举光耀门楣，亦或，自己去白鹤书院念书，你念书肯定比我上心。之前咱们也说好了的，今年挣够三十两银子，你就去念书。”
　　
　　赵如意觉得，阿姐若是去念书，动力比她强多了，起码目的性明确。
　　
　　“原本三十两或许还挣得，还有中元、中秋几个卖货的节气，现下跟着别人做工，是够呛了。”
　　
　　赵如茵想着，把租铺子填进去的亏空堵上，今年能够平稳生活就可以了。
　　




47.  豆花嫩肥牛   再添个小童

　　第二天一早丁隶城到店里的时候, 发现方俊他们一溜三个人已经整齐地坐在桌子边等他。
　　
　　方俊见他出现在门口，“东家来了 。”
　　
　　三人一脸期待地看向他。
　　
　　丁隶城点点头。
　　
　　方俊还沏了壶茶水, 一副准备接受长谈的样子，“如意说，你要跟我们合计一下悦来楼的事情，东家，我们是要有什么大发展了吗？”
　　
　　丁隶城坐了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是要合计一下, 听听大家的意见，虽然今天邱叔没有在，但我们的商议他大概是不会有什么意见的。”
　　
　　这个“大家”，指的自然就是在场的几个人了。
　　
　　方俊道, “邱叔自然不会有意见，其实我们也没什么意见。”他跟阿来一向习惯于听从丁隶城的命令，邱叔也从来不多话, 早上的时候, 如意一来店里就说丁隶城要主持会议合计悦来楼的以后的计划，他跟阿来都吃了一惊。
　　
　　店里现在除了楼破一点儿，客人少一点儿，也没什么别的毛病了。
　　
　　赵如意坚持，店里客人少就是最大的毛病。
　　
　　丁隶城的视线在桌子旁边扫了一圈, “有什么建议和意见，都可以说来听听。”
　　
　　方俊仔细想了想，店里就是一家正常的小酒楼的运作模式，这两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换季的时候会根据时节换一些应季的菜品, 生意不温不火，但也算收支平衡，供菜的货郎，供酒的酒坊都是相熟的商家。酒楼也处在收支平衡的状态，略有结余。
　　
　　他跟阿来觉得能有份工做，有口饭吃也已经很满足，邱叔则天天顶着一张厌世脸，除了平日在后厨做事，也不怎么说话，对什么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我觉得现在店里挺好的，收支运作都很平衡。”
　　
　　阿来在旁边点点头，表示赞同，对于他这样的孤儿来讲，悦来楼提供了栖身之处，能够吃饱穿暖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哪还能有什么意见。
　　
　　赵如意在自己的观察里默默又加了一条，员工安于现状，肯定是没有有效的激励机制。
　　
　　三个人的目光转向了赵如意，她默默拿出昨天熬夜写的纸，上面列举了若干条她觉得可以从经营方面改进的部分，只是纸上简体繁体字混在一处，看着极为不工整。
　　
　　方俊问，“如意，你这是还画了一幅字画吗？”
　　
　　他疑惑如意这把难看的字，是怎么在书院里交的作业。
　　
　　“我就准备个纲目，怕自己把要说的话忘记了。”
　　
　　方俊探头过去看了一眼，上面果然排列了几行和几个分区，但他根本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现在，就轮到我说了吗？”
　　
　　丁隶城点点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提出来。”
　　
　　赵如意想了想应该怎么开头，又觉得用以前参加正式会议的语气显得太突兀，他们医用四个人，还不如用小组讨论的随意方式。
　　
　　赵如意开口问道，“方俊，你跟阿来今年多大年岁了？”
　　
　　“嗯，我吗？我十七，阿来十五，如意你突然问这个干吗？”
　　
　　“那过两年就到了娶媳妇的年纪了。”赵如意感慨到。
　　
　　方俊听到，脸一红，“如意你突然说这个干嘛。”
　　
　　“我就随口问问，你看，过两年你跟阿来都要成亲娶媳妇，咱们在悦来楼现在拿的月钱是不怎么够的。”
　　
　　“我平日也没花多少钱，我工钱还存在东家那里，怎么也得存了有个六七两了吧，”他看向丁隶城，“对吧，东家，或者七八两。”
　　
　　“但以后成家了，开销就变大了，过两年家里再添个小童，银钱就更不够用了。”赵如意充分展示了一下他们过几年要面临的危机感。
　　
　　阿来虽然不发表意见，但神情在迷茫之后也认真起来，如意说的这些话，他以前可是从来都没有想过呢，只想着吃饱饭就可以了。
　　
　　赵如意见方俊和阿来在认真听自己讲话，知道自己提的问题已经引起了一些焦虑。看来梁朝也有打工人的压力。在现代疏离的社会中，大城市的人口主动选择当单身狗来避免组建家庭和养育后代带来的巨大压力。但在梁朝，传统的观念还都是倾向于在合适的年龄成家立业。
　　
　　方俊想了想，大概如意跟她阿姐和程珂一同住，对生活的紧迫感更强烈一些，“如意不愧是要养家的人，连家里有小童以后的开销压力都考虑到了。”
　　
　　“对呀，珂儿上学识字的钱也是不小的花销。所以我们要多多赚银子才行。”
　　
　　“如意，你这么一说我突然感到有些慌张，天呐，我家以后如果有了小童，连着纸笔钱也要花费不少，”方俊和阿来转向丁隶城，“东家你回头再看看，我存在你那里的工钱有存下多少了，够不够我家小童识字的钱。”
　　
　　“万一你家添了不止一个小童呢？那就更不够了。”赵如意摆摆手，“所以我们得招揽更多客人来悦来楼，这人多了，东家赚了钱，自然就就给我们涨月钱发红包了。”
　　
　　赵如意在方俊和阿来面前又忽悠了一番，诉说了一下珂儿日常的花销，让他们两个人陷入了养不起孩子的焦虑当中。
　　
　　丁隶城没说什么，只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见丁隶城没有什么反对的情绪，她接着就提出了自己这几天观察到的问题。
　　
　　“我们菜品虽然样数多，但是没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招牌菜，菜品太多在于备菜这一过程上又消耗的很多功夫，每样菜的消耗量上不去，跟货郎也压不下价钱，若是同一种菜品走量多了还可以跟供货的货郎压压价。而且我们的目标客户，哦，我是说，我们店所吸引的人群，数量要扩大一些，东家有相熟的客人，但是这部分客人有时候比较忙，不可能天天都来店里，所以我们要吸引更多的人，更密集的人，分担到每天的压力都比较平均，等到食客逐渐多了以后，就可以扩大规模把二楼也开张了。”
　　
　　“二楼还没有开过呢。”方俊说道。
　　
　　“等到一楼人多的坐不下就可以开张二楼了。”
　　
　　“店里还少有一楼坐不下的情况。”
　　
　　“以前少有并不代表以后也这样，想想你家小童去识字念书的钱。”赵如意加深了一下方俊对于养家的印象。
　　
　　“那你的有什么想法？”丁隶城问道。
　　
　　赵如意分析道，“我们可以先制定个小目标，比如，成为这条食街上最火的酒楼，进而成为砚池坊最受欢迎的酒楼。论味道和性价比，我们暂时比不上那些开了十几年的老店，论规格，我们与别云间那些高档酒楼自然也不能比，所以我们可以考虑做特色招牌菜，让附近的人提起悦来楼都可以想到的一道菜。”
　　
　　“这个昨天你也提到了，”丁隶城赞同道，“比如现在还少有人做的牛肉菜。”
　　
　　“是了，因为牛肉上市的时间不长，现下做牛肉菜肴的多是大酒楼，我们这样中等平价的酒楼因为大多有自己熟悉经营的品种，所以做牛肉菜肴的少，做的好吃而有特色的店家就更少了，咱们可以先做几道牛肉菜推出来试试，比如，豆花嫩肥牛。”
　　
　　赵如意提起这道菜，也是有对客户群体的定位分析。这砚池坊除了白鹤书院，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家男子书院，附近文人气息浓厚，既有适合合家欢出行的酒楼，也有适合文人聚会的食肆，赵如意想着，若是能吸引这部分人当做悦来楼的食客，指不定还能营造一番悦来楼的文化底蕴，走特色菜加人文的路线，不仅留下味道上佳的菜肴，还可以走一波文化宣传的路线。
　　
　　这个时代没有人挤人的网红店和网红文化，一家不起眼的食肆想要火起来，靠的是人人相传的口碑，而文人学子们是其中的广受欢迎的客户群体，若是有人回味美味能写个一首半句的诗，传开半个元安城，那悦来楼就有了文雅的名声。
　　
　　她想起以前的那些网红店，她自己就是奶茶网红店打卡爱好者，学校和住处周边的网红奶茶店都被打卡了个遍，但是一圈尝下来，其实除了包装的特色，其他也都大同小异，味道多是吹出来的。
　　
　　在没有网络的时代，文人的笔墨诗词就是口碑传播的一项绝佳的途径。
　　
　　而适合读书人口味的菜，必定要清淡雅致有意境，赵如意觉得，若是说起这牛肉菜，豆花嫩肥牛可比红烧牛尾更符合读书人的气质，而且这颜色搭配上更为合理有画面感。
　　
　　赵如意想要争取里坊附近的书院学子这部分群体，他们的特点在于，年轻喜欢尝试新鲜事物，对菜肴品质有要求，有传播潜力，她针对自己想要招揽的客户群体，首先想到了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两道新菜，一热一凉，从色彩和形状搭配上也很容易显示出做工。若是自己还能编两句菜肴的历史来历，估计会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方俊听着这菜名就觉得新奇，“豆花嫩肥牛？豆花能和牛肉做在一起吗，那得是什么味道呢？”
　　
　　“这名字就给人新鲜感，或许也有好多其他人跟你一样的好奇，来尝尝这道豆花嫩肥牛呢。”
　　
　　




48.  斗篷牛肉   新菜上市

　　见丁隶城没有反对, 赵如意趁着下午空闲的时间，去食街买了鲜豆花, 和相应要用的食材，开始试做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回来的路上路过瓷器店，还买了两个天青色的深口盘，准备做豆花嫩肥牛时当做乘器。
　　
　　赵如意一进厨房，丁隶城他们就准备从厨房离开。
　　
　　“东家，你不准备监工吗？这豆花嫩肥牛的制作流程上，你这经验丰富的掌勺人也可以提点一下我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
　　
　　“这道菜我也是第一次听闻, 并不会做。”丁隶城答道，他做过豆腐炖鱼头和豆腐炖五花肉，但这豆花嫩肥牛，单从名字上来听, 想必不是炖煮一类的菜。
　　
　　方俊道，“这听着像是独门秘制，我可不在这儿偷师学艺了。”
　　
　　赵如意想起来, 梁朝的厨师还是技术活, 厨艺好的厨师在酒楼食肆有很高的地位，不像现代有专门的厨师培训学校，这个时候还多是师徒传承的方式，学徒要学很长时间才能出师，师傅还总是留有独门秘技和秘方一类, 本门厨艺的技法和配方也忌讳外人学了去。
　　
　　赵如意却没有那么多讲究，“这倒不在意，如果好奇这豆花嫩肥牛的做法，站在这里看就是，也没有什么独特的秘制配方, 这道菜出菜快，用料简单，出菜的品相又不错，刚出锅的时候口感最滑嫩。”
　　
　　方俊一听，出锅时候口感最好，脚步就挪不动，拉着丁隶城，“东家，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吧，如意她都不介意，阿来，快过来，等着吃豆花嫩肥牛了。”
　　
　　赵如意买牛肉的时候还买了一块带皮牛肉，这会儿先把带皮牛肉煮上，放入葱姜去腥，然后开始做豆花嫩肥牛。
　　她起灶麻利地热锅烧水，在等水开的功夫，把从肉铺挑好的肥瘦比例恰当的牛肉用刀片了二十几片薄切片，这肥牛原本是冻着的状态片出来最薄，赵如意总觉得这鲜肥牛片着有些厚。但这厚度在方俊看来已经是刀工细致了，在他的角度来看，这肥牛片拎起来，暗红色的牛肉和中间白色的脂肪有些半透。
　　
　　“如意，你这牛肉片的好薄呀，”方俊赞叹道。
　　
　　“如果是冬日里结了冰，放在窗户外边冻硬一些，还可以片的更薄。”豆花嫩肥牛用了许多调料条味道，不似鲜牛肉锅那样吃原本牛肉的味道，所以用鲜牛肉和冻牛肉味道差别并不大，“而且这片的薄了，也省肉料。”
　　
　　二十片牛肉铺在案板上显多，但实际上只是切了这块肥牛的一小部分。
　　
　　这是正好锅里的水滚了，她在锅里加了葱姜，把肥牛片放进锅里滚了滚，等肉片变了颜色就打捞出来，焯水出来备用。
　　
　　另一边处理上豆花，锅中倒上底油，放葱姜蒜煸香后又放了些豆豉酱，小火炒至出油，放入香油酱油，加了些清水做了个底汤，放好盐糖调味，捞出料渣，把现成的买好的豆花放在这底汤中炖煮入味，然后捞出豆花在天青色的深口盘中，焯好水的肥牛回入锅中略煮片刻，将肥牛和汤都倒入豆花上。在肥牛上撒些蒜末和芝麻，最后泼上热油。
　　
　　随着热油没过蒜末和芝麻所激发出来的层次丰富的香气，这道豆花嫩肥牛就算完工了。
　　
　　虽然看这做菜的过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但丁隶城知道，这肥牛片焯水时间的长短，油温的热度，都需要很丰富的厨下经验才能做到恰到好处。
　　
　　方俊拉着阿来跑到盘子旁边，“这青色的盘子，酱色的汤汁，白色的豆腐，还有肥瘦相间的肥牛片，一盘子光看着颜色就煞是精彩了，色香已经吸引的我流口水了，想必味道也是配的上这色香。”
　　
　　赵如意找了筷子和勺递过去，“肥牛片陪着豆花一起吃。”
　　
　　丁隶城吃了第一口，就知道这道菜的主打口感是鲜嫩，“当真如这名字一样，一口一个鲜嫩，”
　　
　　“可不是吗，”方俊也急急忙忙尝了一口，“我还没开始嚼，这豆花就出溜滑到嗓子眼里了，肥牛豆花都很入味。”
　　
　　赵如意笑道，“这道菜主要的卖点就在嫩，否则岂不是对不起它的名字，豆花也嫩，肥牛片也嫩。”
　　
　　趁着三个人品尝豆花嫩肥牛，赵如意看带皮牛肉煮的差不多，就开始做斗篷牛肉的味汁，蒜粒、姜粒、盐、酱油、醋、白糖、花椒油、香油和熟芝麻调了一碗，等带皮牛肉煮好，叉出来切做薄片，在白色瓷盘里铺了一捧青绿色萝卜丝，带皮牛肉薄片在萝卜丝上围做一圈摆盘，味汁浇上去，最后撒上花生瓣、香菜和葱丝。
　　
　　有了牛皮的支撑，围做一圈的薄牛肉片恰似一张斗篷，这也是这道斗篷牛肉名称的由来。
　　
　　赵如意介绍到，“这斗篷牛肉的优势在于可以大量备菜，出菜极快，带皮牛肉可以提前备好许多，这味汁也可以提前备好许多，速成菜，即点即做即上菜。”
　　
　　丁隶城补充道，“这摆盘也是很别致。”
　　
　　方俊早把筷子伸向了斗篷牛肉，“我可以尝尝吗？”
　　
　　赵如意看着带皮薄牛肉片早已经进到了方俊嘴里，所以你这句话是问谁的呢，谁人也阻止不了他连续吃了好几筷子斗篷牛肉。
　　
　　不一会儿的功夫，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就在四人的筷子勺下见了底。
　　
　　方俊意犹未尽，“这牛肉原来可以做这么多花样，以往在别处吃的牛肉，许多都有腥燥气，有些牛肉煸炒的太干，吃起来像嚼树皮，从来不知道片薄了以后的肥牛片能有豆花一样嫩的口味。”
　　
　　“这菜老少皆宜，牙口不好也能吃。”赵如意又为豆花嫩肥牛拓展了一下客户群体。
　　
　　“只是一样，这量也太少了，我都没吃饱。”方俊抱怨道。
　　
　　赵如意疑惑，“这难道不是你太能吃的缘故吗？”
　　
　　这菜量不多，但也是比得上寻常菜量，若是一个菜就能吃到肚儿圆，那还让人点别的菜不点了。
　　
　　方俊摸摸肚子，不好意思道，“我食量也就一般吧。”
　　
　　“我是想着，我们也不是主打量大的廉价菜，这道菜主要面对的食客是附近里坊的文人，或许在摆盘和菜色上会计较，量多量少应该也没太多人注意。”
　　
　　她还提议了一下后续的规划，比如逐步布置替换配套的餐盘碗筷，上更多雅致的新菜，把方俊阿来听得一愣一愣，至于丁隶城，面色上看不出反对 ，赵如意就当他是默认赞同的态度。
　　
　　针对新出的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赵如意马上想好了新品推出时的促销方案。每日进店头三份免费赠送二选一，新品推出，近些时日半价优惠。
　　
　　天气马上快要热起来了，她想要在天热以后凉菜大量上市之前，让更多的人尝到这两道菜。
　　
　　她的想法很快付诸行动。下午店里清闲的时候就跟方俊阿来一起去附近的街道和书院旁边派发广告用的牛肉干和宣传纸。
　　
　　方俊觉得一整天忙下来累的脚底打滑，“我从上午到了店里就没有停下过脚了，如意，你说咱们这么做真的有用吗？”
　　
　　面对方俊和阿来的目光，赵如意自信道，“当然有用，你觉得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不好吃吗？”
　　
　　“好吃啊，当然好吃了。”方俊回味了一下这两道菜的口感，粗糙的牛肉菜肴也可以做的这么精致，他说的好吃是自己真实的感受，并不是怕让人不高兴而说的谎话。
　　
　　“好不好吃放在一边，只有更多的人先品尝我们的新菜，才会因为味道而重复点单，而且他们到店里来也不可能只点一道菜，可以带动别的菜的销量。现在刚开始，很多人还不知道我们酒楼推出的新品，等到过些日子口碑好了，我们也就不这样天天出来在里坊里跑了。”
　　
　　方俊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跟阿来一起发品尝装和宣传纸更加卖力了一些。
　　
　　有些人听到头三份免费和最近十天半价的消息，果然到店里来看看新菜。
　　
　　这两日宣传总算有了些效果，午饭和晚饭时间有人进店点这两份新菜，连带着其他菜品的销量也上涨了不少。
　　
　　连常来悦来楼的食客也发现了这种变化，比如杜怀志。
　　
　　“丁六，你店里最近的客人比我上次来多出不少来了。”
　　
　　“多是冲着两样新菜来的，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
　　
　　“这两样菜我也吃了，味道极好，就是分量少，看着那么大一盘子，都吃完也觉得没吃什么东西，牛肉片的那样薄，看着分量多，但根本就不顶饱，我自己就能吃个四五盘。”杜怀志说道。
　　
　　赵如意听了，问，“那分量再多一些不就快成了盆装的了吗？”
　　
　　杜怀志点点头，“我见别家有专门做老豆腐炖鱼头的就用饭盆装，吃起来也爽快顶饱。”
　　
　　赵如意看着临窗的桌子上坐着的几个书院学子，他们慢条斯理地尝着豆花嫩肥牛，很难想若是店里的菜用盆装，这些人还来不来悦来楼吃饭。
　　
　　这可是他们满大街发宣传纸才好不容易拉来的食客呢。
　　




49.  热度   二百五这个价钱

　　赵如意心里原本以为, 凭借新鲜的造型，独特的搭配, 还有细腻的口感，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怎么着也能畅销一段时间。
　　
　　但现实情况并没有她预料中的那种火爆排队场面。
　　
　　方俊站在里坊的街道上顶着太阳发宣传纸的时候，又一次问道，“如意，你觉得最近咱们店里这新菜的销量是逐渐上涨的吗？我怎么看着，最近两日到店里吃饭的人少了许多。”
　　
　　店里午餐和晚餐的分层出现明显的时间上的区别, 可能是为了抢每顿饭的头三份免费，每次刚到饭点的时候，来的人比较多，后续的客人数量慢慢减少, 后来来店里的客人，点的也多是往常的菜品。
　　
　　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倒不像前两日那样，几乎每桌都点了尝尝。
　　
　　所以当这一次的方俊问她的时候, 赵如意的回答显得不那么肯定, “或许吧。”
　　
　　从新品的试菜到宣传的政策，免费赠送，促销半价，这些哪一项拿到这个时代都是比较先进的运营理念。赵如意看着，一开始头几天的时候, 店里的每桌也是座无虚席，这才过了不到七八日的样子，怎么这豆花嫩肥牛的热度就没有起来呢？
　　
　　从味道到宣传策略，她一个也没差呀。她发过了附近的街道，脚步根据熟悉的感觉, 走向了学府街的白鹤书院。
　　
　　原本常来赵记食摊吃牛杂和牛肉粥的同窗，笑嘻嘻接了宣传纸和牛肉干等小礼品，跟赵如意聊了两句。
　　
　　“赵如意，你的赵记关闭以后，我还挺想念你做的牛杂的呢，附近再也没有做的跟你家这么好吃的牛杂了。”
　　
　　另一人道，“还有你之前做的牛肉干，在上次春季诗会以后，也有很多人订了，现在去找不到了。别家做的都没有你做的那个味道。”
　　
　　陈萍萍看到他们聊天也凑过来看看。听到同窗说起牛肉干，也跟着附和道，“就算你去别的酒楼打工，你的牛肉干依然可以继续做呀。”
　　
　　赵如意说道，“现在店里新出了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要不要去尝一尝？头几天上市，新菜半价。”
　　
　　同学回道，“那日我们去吃过了，味道很好，造型也很别致。”
　　
　　“欢迎常来。”
　　
　　陈萍萍说道，“味道是很好的，但常来就未必了吧。”
　　
　　“为什么陈同学你为什么这么说？”赵如意反问。
　　
　　“你觉得我说的话不合理吗？”
　　
　　“我只是虚心请教一下。”
　　
　　“你那悦来楼处的两道新菜我都吃过了，味道是不错的，但其实我觉得。这两道菜不太符合悦来楼的风格。”
　　
　　见赵如意有些疑惑的眼神，陈萍萍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只把这两道菜的品相拎出来，哪一道都可以上中高档酒楼的席面。但是客人去店里不可能只点这两道菜，它跟菜单上其他的菜肴风格并不相搭，在菜牌上显得很突兀。而且，你有没有观察到，书院附近的那些铺子，无论是书铺，杂货铺或者食铺的装修和摆设风格。”
　　
　　赵如意以前在学府街摆摊 的时候，对白鹤书院周边也比较熟悉，想了想那条街道，似乎连道路旁边的砖头也沾染了一些文气，连花草树木也修剪的比别处雅致。
　　
　　一时间有些迷茫，难道自己推出的菜品所定位的客户人群是不准确的，出现了什么偏差？
　　
　　见赵如意拧着眉头细想，陈萍萍继续说道，“平日里学业繁忙，没有空闲天天出去吃饭，就算休沐得了空呼朋引伴出去聚餐，若是你，你会在读书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聚会选择什么地点呢？”
　　
　　赵如意回道，“往常这样的聚会我都不怎么参加。”
　　
　　她在书院的时候好像也不太合群，原本生活就拮据，同窗出去聚会少不得平摊一些花销，往日里，她见同窗们出去聚会花钱很大方，在吃穿用度上开销不小，以为这是同窗的常态，所以把他们划为了自己想要争取的潜在优质客户。
　　
　　现在想来，她对他们消费习惯的理解似乎有一定的偏差，他们喜欢尝试新奇的事物，舍得花钱，但也对消费的场所的风格要求比较高。
　　
　　悦来楼这一类的中小酒楼，又没有什么特色招牌，不在他们聚会的首选范围之内。
　　
　　陈萍萍说道，“闲暇的时候，我们约着出去，比较喜爱环境幽静或者景色雅致的地方，比如元安渠旁边那一趟临水的铺子，靠窗的位置总是要提早很久才能预订的上。”
　　
　　赵如意点点头表示明白，不仅水边，郊外的山野边有景色秀丽的食肆也有很多人去。能上得起书院的人家，大多家境富裕，休息日出城郊游也是常有的。
　　
　　悦来楼开的这几年，想要一下子扭转开店的风格或许有些突兀。
　　
　　想到这里，她的情绪微微沮丧了一些。
　　
　　陈萍萍拿着赵如意递给她的牛肉干，朝她挥挥手，“我有事先走了，你要是什么时候再做牛肉干告诉我一声。”
　　
　　阿来见她情绪有些低落，过来默默拿过她手里的宣传纸继续发。
　　
　　这宣传纸还是专门找油墨铺子印了五百张，也是一笔支出。
　　
　　回到店里的时候丁隶城见她神色沮丧，私下里问方俊，他们出去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方俊是个嘴快的，“倒是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只是在书院附近的时候，如意遇到了她以往的同窗，两人说了会儿话，然后如意就显得不大高兴的样子。”
　　
　　“是说起她以前在书院念书的事情吗？”丁隶城担心，以为她回到书院附近触景生情，但以往她也在书院门前的街上摆过食摊，想来是不在意昔日同窗的目光的。
　　
　　光是不在乎别人的目光这一点，他就做不到。他刚刚回到元安城的时候，最不愿意的就是出门会友见人。昔日的同窗多已经经过科举进入了朝中任职，都是书院念书正经科举的出身，若是他没有因家里原因中断了学业，现在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了，而不是只能当个闲散人员。
　　
　　“也不是，如意没有在意，只是听着是关于近几日店里新客人减少的事情。”
　　
　　丁隶城听了，走到默默擦桌子的赵如意身后。这桌子已经被擦得滑溜光洁，赵如意继续擦，纯粹是因为不想闲下来，一闲着就感觉到自己对经营理念的理解错误造成了店里的损失，心烦。
　　
　　每日备下的原材料，比如嫩豆花这类，有用不完需要做废料处理的，都是损失。
　　
　　“你不必太在意人多人少。”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专注擦桌子自责的赵如意吓了一跳。
　　
　　“丁大哥，我……”
　　
　　“以前店里换菜牌，也时常遇到客人不爱吃，没过几天就下架重新上别的菜，况且食客的口味是一直变化的，若是这两道菜点的少，换两道就是了。”
　　
　　作为有上进心的打工人，原本打算在新东家大展身手，升职加薪，谁知道出师不利，推出的新品在头两天的虚假繁荣过后，可是展现出后劲不足的点单率走低。
　　
　　她觉得，如果再出两道新品，还是受到食客如此待遇，那丁隶城大概就不会再让她随便瞎捉摸新品了，再一再二不再三，肯承担推出新菜的风险，是因为看好新菜盈利的价值，若是连扑两次，那掌柜的看到她大概就想让她走远一些。
　　
　　“我只是找不出问题，从口味到最初的宣传，觉得哪里都没有问题，难道是我们定价太贵了？”
　　
　　豆花嫩肥牛的定价，比照店里其他荤菜同一水平，三十二文一盘，最近卖的都是半价，只要十六文，说是成本价也不为过。
　　
　　“跟价钱也没有多大关系，别想太多了，总之近日比之前的客人多了。”
　　
　　赵如意心知这是丁隶城安慰自己，明明店里还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不待赵如意有更多时间细想，店里突然出现了熟人。
　　
　　“我远远地看着发宣传纸的好像是你，这顺着街边丢的宣传纸上的地址找过来，果然是你，原来你在这悦来楼做工，上次我记得你关张食摊之前跟我说了一下酒楼的名称，但我忘记了。”
　　
　　听着这个声音，赵如意留意了一下他的身后，黑美人今天没有跟出来，以前范朝悦经常在里坊里溜黑美人，引得多人朝坊吏投诉，但后来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也都不了了之了。
　　
　　“范少爷贵人多忘事，操心的事情那么多，忘了也是常有的。”
　　
　　“我是想着再找你订牛肉干来着，我去西市胡商聚集的那片区域，找到了卖一个卖海椒的胡商，你猜怎么着，”范朝悦伸出两个手指头，“要价二百五十文一斤！”
　　
　　二百五这个价钱，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赵如意不知道西市那片区域卖海椒的胡商，范朝悦遇到的是不是跟她遇到的是一个人。
　　“海椒可能由于从远处运来的原因价格高，中原地区也不产。”
　　
　　“我跟他讲价讲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他降价到二百文一斤。”
　　
　　赵如意想了想，看来曲南察也没有要高很多价钱，开价就是二百文一斤，这范朝悦费了一个小时的唾沫星子才讲到二百文。
　　
　　




50.  送货   赵如意指了指自己

　　赵如意问道, “那你最后买了多少海椒？”
　　
　　二百文一斤对她来说很贵，但估计范朝悦不会放在眼里, 范少爷买东西向来都是看心情，他能跟胡商讲价还讲下了五十文已经很出乎赵如意意料了，她原本以为范朝悦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看来是她以前受言情小说影响，以为富家少爷都是大手笔挥金如土，事实上像范朝悦这种每月从家里公中领月钱的人来讲，因为没有什么职务收入，所以手里的银子并不宽裕, 更谈不上什么挥金如土了，买东西要考虑一下性价比。如果不是因为海椒味牛肉干让他日思夜想，他才不会花这个价钱买干巴巴轻飘飘的海椒。
　　
　　“我当时忘记你跟我说，到底你在哪个酒楼做工了, 所以只付了十文定金，跟那胡商说，回头等找到地方跟他说, 让他送货。”
　　
　　“胡商流动性这么强, 你不怕收了定钱不送货吗？”而且这么长时间，那袋干海椒看起来销路不太好，怕是根本就无人问津。
　　
　　“左右就是10文钱的事儿，要不然岂不是还得多花出50文来买，他嘴里喊着马上要涨价了,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现在我知道你在这悦来楼做工了，那我回头让他送货到你这儿。”
　　
　　涨价这种话你也信？难道不是套路吗。
　　
　　赵如意觉得自己脸变得有点绿，现下自己家老板在这儿盯着呢，抓到自己在工作时间工作场所接私活, 以后她在这酒楼里还要不要混了。
　　
　　如果她要是丁隶城的话，估计立马想把她开除了吧。
　　
　　赵如意赶紧结束范朝悦的话头，“范少爷，我现在还在做工的时间，店里忙着，再有什么事情回头再说吧。”
　　
　　范小少爷听出来，这似乎是赶自己走的意思，他到哪儿都被奉为座上宾，不是冲着他的范家，也得冲着他的钱袋子，哪里受过这等委婉的拒绝，当下找了张空桌子一坐，“我看你现在也不忙呀，这店里一共就没有几桌人。”他朝大厅打量了一圈。
　　
　　赵如意在心里默默的叹口气，店里人少这么明显的事，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说出来呢？
　　
　　“难道我不算是个客人吗，店里有什么招牌菜尽管端上来，给个本少爷尝尝。”
　　
　　赵如意觉的脸上笑的有点僵，“好了，范少爷，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稍等片刻即上，新出的菜品，范少爷山珍海味吃得多，还望范少爷给出一些评鉴的建议和意见。”
　　
　　范朝悦看不到一旁的丁隶城黑如锅底的脸色，边动筷子吃饭边不忘从店里挖人，“你在这儿还不如去我家当厨娘呢，月钱不少，工作也轻松。”
　　
　　赵如意心里默默无语，这个家伙为什么还不住嘴呢？
　　
　　好不容易等范朝悦吃完饭觉得味道不错，结账离开了，方俊凑上来问，“如意，这人谁呀。”
　　
　　其实他对范朝悦不感什么兴趣，但范朝悦说到想要挖人去他家当厨娘的时候，方俊明显看到东家的脸变黑了许多。
　　
　　赵如意小心翼翼看了眼丁隶城的神色，回答道，“以前赵记的食客，之前说着他家招厨娘来着，其实他问了我好几次要不要去当厨娘还有个原因，我因着以前看了些杂书兼家里以前养狗的缘故，对于狗猫普通的病症还略微懂一些，范少爷家里有条黑细犬，以前在郊外踏青的时候我给那狗治过伤，所以范少爷也想让我常看顾着那犬的状况。”
　　
　　“黑细犬？”方俊的注意力被狗吸引过去，“那细犬在城里可是不常见的。”
　　
　　两人的话头扯到狗身上去，又聊了几句，方俊倒是跟着丁隶城去杜怀志家的时候看到过飞月，不禁又怀念了一番飞月那肥肥憨憨的神态。
　　
　　飞月若是知道方俊给自己按了个肥肥憨憨只顾吃的印象，估计能立马飞奔十几里地到悦来楼来，它明明只是见了杜娘子的面才老实一些，不然杜娘子的铁扇巴掌分分钟教它怎么做狗。
　　
　　第二日赵如意才走到悦来楼门口，就看到一个胡服男子正在店门口东张西望。
　　
　　“客人是要来店里吃饭吗，只不过现在还不到饭食的点儿，客人可以来店里坐会儿。”
　　
　　赵如意上前招呼道。
　　
　　那人一转身，转过脸来，她觉得有些眼熟，再看他手里拿了个纸袋，觉得不像是这个时间来吃饭的客人。
　　
　　“美丽的姑娘，你还记得我吗？我是曲南察，以前你两次来买过我的海椒。”曲南察闪着琥珀色的深邃眼睛，见到赵如意的时候满是惊喜。
　　
　　赵如意仔细想了想，看来这西市胡商聚集的地方卖干海椒的也就这一家了。只不过一些时日不见，曲南察的下巴上蓄起了小胡子。
　　
　　赵如意客套到，“是你呀，曲南察，好久不见，你跟之前见到的时候可是有了些变化呢，”赵如意伸手指摸了摸下巴，“这胡子特别适合你。”
　　
　　曲南察也伸手缕了一下短短的小胡子，“他们告诉我，蓄起美胡会获得更多客人的信赖，财运旺起来，果然不假，我自从蓄起这缕胡须后，生意都好像变好了。我受客人的委托来着悦来楼送货，你在这家店里做事吗？”
　　
　　赵如意点点头。
　　
　　“那你认识一个叫赵如意的姑娘吗？”
　　
　　赵如意指了下自己，“这西市那片地方卖干海椒的是不是只有你一家？”
　　
　　曲南察应道，“目前只有我一家，我之前也有人带过来卖。但海椒这东西，你也知道，在中原地区还没有开始种植，很多人还不知道它的魅力，他没有卖出去多少。我这次带了这些干海椒来到中原，是想让元安城的人也喜爱上这个味道。原来你就是赵如意，真是个美丽的名字，范少爷委托我来给你送货，他说务必要送货到你的手上。”
　　
　　赵如意自动翻译了一下曲南察的话，目前西市只有他一个人卖海椒，以前也有同族人来卖过海椒，但是估计不受认可销量没有多少，所以后来人不想费劲千里迢迢从塞外把干海椒运到中原来卖，但是曲南察觉得海椒美味，不信这个邪，所以运了一些来卖。
　　
　　从赵如意第一次见到曲南察到现在，估计买海椒的一共也没有几个人，所以接到了范朝悦这两斤的订单的时候，曲南察立马殷勤地送到了客户指定的地点。
　　
　　幸好这次来元安城，他还一起运来了别的货物，若是只有干海椒，那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赵如意接过曲南察递过来的海椒，“有劳。曲先生敢为人先，定会在商途上大展身手。”
　　
　　曲南察听了，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趁着还没有人卖海椒，在前期抢占市场，即使是不赚什么钱也没有关系，只要先抢占市场，以后提起海椒这些特别的调味料，别人都会想到我曲南察的名字。”
　　
　　赵如意原本想着等曲南察卖不出去海椒她还能捡个漏，这个时候听了曲南察开拓市场的豪言壮语，顿觉心里很是佩服，她想要做的不也是同样的事情吗，想要别人提到牛肉的菜肴，就能够想到悦来楼。
　　
　　曲南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对这酒楼有些好奇。他跟同族人走得近，平日里去的也多是西市上胡人多去的酒楼食肆，聚会的时候选择多是按照同类人的习惯来，倒是很少到元安城其他的食肆吃饭，一来怕是饮食口味吃不习惯，二来他们觉得中原多繁文缛节，有时候在普通酒楼因为饮食习惯的区别还会引起一些误会。
　　
　　这会儿站在悦来楼门前，往门内走了走，“我能参观一下你做工的地方吗？”
　　
　　赵如意觉得他这副表情倒是像到了什么名胜古迹的景点，“自然很是欢迎，我们悦来楼是这条食街上一家很有特色的酒楼，这边是我们的菜牌。”
　　
　　阿来已经在店里开开门，店里很少有胡人来，阿来在街上有时候看到胡人的男子女子逛街，因此见到棕色头发，下巴上留着一缕卷曲小胡子的胡人也没有觉得好奇。梁朝是天朝上邦，元安城海纳百川，很多附近的番邦会有人来元安城交往。
　　
　　阿来礼貌的笑笑，赵如意领着曲南察在柜台旁边的墙上看菜牌。
　　
　　丁隶城进到店里的时候，就见赵如意正指着菜牌给曲南察解说。
　　
　　“……这炒羊脸就是用……”
　　
　　曲南察对羊肉的吃法上比较讲究，“我们那边羊脸一般是用烤或者煮，炒起来能好吃吗？”
　　
　　“这就讲究调味和火候了。”赵如意见到丁隶城进门，转过头去问候，“我们东家来了。”
　　
　　曲南察也随着她的视线转过头，“这家酒楼的掌柜的？”
　　
　　待看清丁隶城的脸时，有一瞬间的错愕。
　　
　　丁隶城朝他们点点头。
　　
　　他们店里很少出现胡人。元安城的人对于所有番邦异域的跟中原人相貌特征有差别的人，统称为胡人，以为他们来自蛮荒之地，看待胡人是总是多几分好奇。
　　
　　但丁隶城在边境这些年，到了也没有弄清楚胡人的部落之分，因为他们所属的部落以及部落之间的关系十分错综复杂，有的时候就算同一部落之间，也有亲近梁朝和反对梁朝的派系之分。
　　
　　现在边境安宁，番邦和梁朝开放了互市，很多胡商随着马队跨越千里大漠到达元安城来访和经商，所以元安城里番邦人很是常见。
　　
　　在丁隶城看来，店里的情景不过是赵如意对着一个对自家酒楼感兴趣的胡人讲解菜牌。
　　




51.  还价   限时新品

　　曲南察掩饰眼底的情绪, “烤羊脸撒上海椒，味道最是好吃。”
　　
　　“羊脸撒海椒？这羊脸怕是还没有海椒的用量所消耗的价钱多, 哪里能出现在平常酒楼的菜单上？”
　　
　　“这两斤海椒难道不是在酒楼里用来做菜的吗？”
　　
　　曲南察不知道范朝悦向赵如意定制海椒牛肉干的具体事情，只知道范少爷让他把干海椒送来悦来楼。
　　
　　“这倒不是，是范少爷自己定制的吃食，对于普通酒楼来说，这海椒的价格太贵，二百文一斤的价钱，在哪里都是金贵的调料。”赵如意仔细把那袋干海椒收好。
　　
　　“没关系, 可以便宜卖给你们酒楼。”
　　
　　赵如意脑子里冒出一百个问号，不知道为什么曲南察突然态度转变那么大。这么长时间以来，虽然他运来的海椒没有卖出去多少，但一直没有听说什么降价的消息。
　　
　　“你要清货？”难道是急着回家, 清仓大甩卖？
　　
　　“我还有一堆的货物要处理，最近还没有回去的计划，看着这菜牌很是新鲜, 很好奇这海椒跟中原地区的菜肴能碰撞出什么味道, 一百文一斤，怎么样？”
　　
　　赵如意心里一动，这可是便宜了一半的价钱。
　　
　　“我得去问问我们东家，我可说了不算。”
　　
　　丁隶城好奇道，“这海椒还能做什么菜？一百文一斤也不是什么便宜的价钱。”
　　
　　赵如意想了一番, 也是这个道理，现在干海椒的供应商目前也只有曲南察一家，他这一趟从西域来中原，只怕带的货也不多，就算是买了曲南察全部的海椒, 那用完了以后怎么办呢？
　　
　　这个时代的物流运输并没有那么方便，若是跟着马队的运输，只怕三五个月都运不过来。况且曲南察掌握了货源，没有别的卖家竞争，那想要涨价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虽然他对范朝悦说要涨价是催促他下定钱的一种推销方式，但销量打开以后，谁知道他会不会随意涨价呢？
　　
　　她试着往下讲了讲价格，“八十文一斤怎么样。”
　　
　　曲南察道，“一百文一斤可是完全亏本的价钱了，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挑中当我的买客的。”
　　
　　“这么说，我是很荣幸能够成为曲先生的买客了，”赵如意道，“那曲先生挑选买客有什么条件？”
　　
　　曲南察盘算了一番，“我也要看着海椒能不能用在推广的用途上，你且用海椒做道菜拿出来尝尝，若是不会烹饪海椒，这海椒卖予你不也是浪费吗？”
　　
　　若说买了海椒浪费，赵如意第一个跳出来不服，这里还有谁能比得上她对海椒的喜爱吗？
　　
　　“若是曲先生尝了好吃，便按八十文一斤的价格吗？”赵如意问。
　　
　　“自然，说话算话。”
　　
　　“买不买，是我们东家说了算，但这店里的海椒菜还不好吃，却是我说了算，你且等着。”
　　
　　正是午饭前店里闲暇的时间，货郎刚刚送来了食材，丁隶城路过菜市场还买了些鲜蘑菇。
　　
　　赵如意在厨房看了一圈，打量了一圈现有的食材，决定用海椒切段干炸，做个鲜辣蘑菇牛肉串。
　　
　　她从竹筐里把要用的食材跳出来，牛肉切小块加入酱油、糖、酒、胡椒拌匀腌制，蘑菇去蒂洗净。起锅炸了一把干海椒靠出油，这海椒虽然是范朝悦先买的，之后买了海椒还上这一把就是，赵如意觉得，不管最后丁隶城买不买海椒，她都会买一些存起来吃，曲南察这一麻袋卖完，下一次见到卖海椒的又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
　　
　　架子上有原本存储饮子的竹筒，有些已经空了，赵如意劈了一个，劈出一把子竹签来，若是以后决定上串串这种菜，这竹签肯定是要定做的，她见过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商贩，回头要打听一下这竹签子是在哪里买的。
　　
　　炸好海椒油，制好竹签，牛肉方块也腌制好了。她把牛肉和鲜蘑菇间隔排列串入竹签，然后把肉串放到平底锅上，大火煎至表面微干，转小火煎熟。用酱油，刚刚煸炸出的海椒油，糖和蒜末合在一起调了汁，又把煸好的干海椒碾碎了混到料汁里，把料汁细细刷在肉串上。
　　
　　不一会儿，牛肉的肉香气，蘑菇的菌子香味，混合这蒜和海椒的辣味就从平底锅里飘了出来。
　　
　　赵如意看着平底锅里煎出来的这些肉串，突然想到夏天天气热的时候可以烤牛肉串，烤牛肉串或许更能符合曲南察他们胡人在塞北的吃法，但要烤“灵魂一串，人间至味”，还需要去定做可以调风口和调解炭火大小的烤炉。
　　
　　夏天最肆意的吃法，莫过于一天三顿小烧烤了。
　　
　　想到烤串，赵如意忍不住咽了个口水，见蘑菇牛肉串做好了，就直接把平底锅端了出去。
　　
　　丁隶城和曲南察都被平底锅吸引过来，丁隶城自然是认得这口锅的，以前他试过用这锅来煎馅饼，后来馅饼做的少，这锅也基本闲置了，平日里厨下圆底炒锅用的多，很久不见这平底锅，不知道赵如意从哪里翻了出来，还用来煎了肉串。
　　
　　“鲜辣蘑菇牛肉串”，赵如意指着平底锅介绍道，“海椒配牛肉，绝配。”
　　
　　在她心里，海椒跟好多食材都是绝配。
　　
　　这时候方俊也已经来到店里，见了竹签上微焦的牛肉方粒配着蘑菇，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如意，你这串的竹签子怎么就跟糖葫芦似的。”
　　
　　“这竹签子可短了许多，我这两头预留了竹签的长度，上面没有串满，方便吃的时候直接用手拿。”
　　
　　方俊看看丁隶城，又看看曲南察，“那咱们先尝尝味道？”碍于曲南察这外人在，方俊并没有直接开吃。
　　
　　丁隶城让了一让，“曲先生，请。”
　　
　　“那我先谢过掌柜的美意了。”
　　
　　曲南察头一次见到牛肉粒和鲜蘑菇的组合。漠北处在干旱的沙漠地区，那里并不出产蘑菇，少见的蘑菇是他们从中原返程的时候带回去的干货。鲜蘑菇鲜嫩多汁，很好地中和了煎牛肉的油腻感，这碎海椒和辣油是肉串中的点睛之笔，在牛肉香和菌菇的特殊口感之后，碎海椒在口中炸裂出强烈的后劲，火辣辣的一片过后，回味无穷。
　　
　　曲南察吃了两串，碍于他印象当中元安城的饮食礼节，停住了手。
　　
　　赵如意问，“怎么样，鲜辣蘑菇牛肉串可还配得上曲先生的海椒？”
　　
　　曲南察笑的眼睛都快看不见，“若是没有别人看着，我估计把锅子都要吃下去了。”
　　
　　赵如意转向丁隶城，“东家，你觉得这味道可是还好，我们要不要把曲先生剩下的海椒都收了。”
　　
　　丁隶城点头，“买。”
　　
　　方俊和阿来吃的停不下来嘴，“这买了海椒，都不舍得拿出去给客人吃了，这味道简直让人头晕眼花。”
　　
　　“头晕眼花？”赵如意听到这形容词，不知道作何反应。
　　
　　方俊连连点头，“辣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快找不着北，可不是头晕眼花吗。”
　　
　　赵如意又还口价钱，“五十文一斤怎么样，你天天来吃这肉串都行，这肉串算是免费送你的。”
　　
　　“你这杀价也太狠了些，”曲南察道，“我很喜爱这牛肉串的味道，但我更心疼钱袋子。”
　　
　　“你带了多少货，这干海椒，我上次见到你装了一麻袋，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没有别的现货？我们包圆了。”赵如意问。
　　
　　“只那一些了，这一趟来元安城，路途遥远，只带了这一件来试试，若是好卖自然后续还会有海椒的干货运过来。”
　　
　　“那你卖五十文一斤，跟卖二百文一斤也没有多大区别，因为货物的量并不多。”
　　
　　“下次有新货运过来，还给你们按八十文一斤的价格。”
　　
　　赵如意也考虑到之后的合作，胡商从西域还运来别的香料，中原并不出产，“我们自然也很是期待下一次的合作，但若是这海椒的销量上来了，有了别的商家供货，只怕你这八十文的价钱也是卖不上了。下次等新货过来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时候，这菜也只能做一段时间，等现有的海椒卖完了就下架，我们其实也懒得折腾这新菜。”
　　
　　两人又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定的价格是悦来楼以两百文三斤的价格，把曲南察剩下的海椒包圆。而曲南察除了得到卖海椒的价钱以外，悦来楼许诺他，鲜辣蘑菇牛肉串上市的这些日子，他可以免费过来品尝。
　　
　　双方谈妥了价格，曲南察回去拿货送来。
　　
　　方俊见他走远，问道，“这买卖我们是亏还是不亏，我怎么算不过帐来，若是他每天都过来吃很多肉串那怎么办？岂不是赔本的买卖。”
　　
　　赵如意解释道，“怎么会是赔本的买卖呢，这干海椒他之前一直卖的是二百文一斤，现在给我们多少价格？”
　　
　　“二百文三斤。”方俊答道。
　　
　　“原本三分之一的价钱，每天就算他免费吃肉串，又能吃几斤呢，况且他也不会天天来吃的。他的海椒存货并不多，我们卖一阵子估计海椒用完了，这道菜也就下架了。”
　　
　　方俊不解，“卖不了多长时间，那我们还要把这新品上菜牌吗？”
　　
　　“限时新品。”
　　
　　




52.  鲜辣蘑菇牛肉串   丁叔叔去你念书的学堂……

　　在曲南察送来了剩下的干海椒之后, 赵如意向丁隶城申请了新菜上市的推广经费，特地做了短的竹签子, 串上鲜蘑菇和牛肉粒，做了试吃的样品在食街入口分发。心想这新菜是自己来悦来楼第二波推出新菜，若是这次也跟上次的豆花嫩肥牛那样扑街，那之后她估计要偃旗息鼓一段时间，再提出什么新菜品，估计东家也会考虑一下受众，不会像现在答应的这么痛快。
　　
　　所以这次赠送试吃的样品, 赵如意做菜十分卖力，光是去挑选竹签就仔细对比了好几遍，串签的长短粗细，试吃菜和正式菜品的两种规格, 牛肉的部位，牛肉粒的大小，还有蘑菇的新鲜程度, 每一个细节赵如意都盯的仔仔细细, 当然最能突出先味道的是她所熬制的海椒油，以及干煸海椒研磨碎之后所混的料汁。
　　
　　赵如意已经不太相信店里丁隶城和方俊他们对于口味的评价，头两道新菜的扑街，让她不知道他们对于菜品味道的评价是真实味觉，还是照顾自己心情的虚假赞赏, 若是豆花嫩肥牛真的味道不错，为很么没有引起食客的喜爱呢？
　　
　　她分析了一下，可能是自己的客户定位群体有问题，附近书院的学子和读书人有自己习惯去的聚会和用餐场所，想要短时间内通过有限的几道新品来把他们变成悦来楼的固定客户群, 有些太着急。还不如巩固住街坊邻里的客户基本盘，因为改变整个酒楼风格的话，所投入的资金太多，从店内的装饰风格，到桌椅餐具的风格，都有文章可做。
　　
　　她想起以前在邻里间火爆的社区餐馆，店面不一定要面积大，装修也不一定要出彩，但味道一定要有吸引人的独特之处。中小酒楼的立足重点还是在招牌菜的吸引力上。因为它的本质定位是中档用餐场所，不像别云间那一类的高档酒楼，除了菜品特色，还承担了相当一部分宴请社交的功能，元安城人人都知道别云间的名头，若是在那里摆宴，是一件很有排面彰显身份的事情。
　　
　　这个时间，食街来的多是来就餐的食客，尝了方俊派发的肉串小样，觉得味道十分新奇，这海椒本就没有在中原普及，入口的味道自然跟以往其他辛辣的味道有所不同。
　　
　　不多时就有食客奔着鲜辣蘑菇牛肉串来到悦来楼。
　　
　　赵如意看着店里陡然多起来的食客，心里没有丝毫的放松，她怕这多出来的客人跟前几日新菜上市的时候一样，就是来尝个新鲜，不能转化成店里的长存客户。
　　
　　但随即一想，又觉得太仔细东想西想有些显得瞻前顾后，这麻袋海椒用完了以后，下一批货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算这牛肉串作为招牌菜推出去，后续如果海椒的供应跟不上，味道上就要大打折扣。
　　
　　海椒的味道征服了很多人的味觉，店里的人越来越多，这肉串用料实在，兼顾胃口大的人，店里除了正常的蘑菇牛肉串，还上架了纯牛肉粒版，用料实在，老少皆宜，有些人第一日吃不过瘾，第二日又早早出现在店里。
　　
　　街口的试吃小样也不分发了，方俊和阿来忙在大堂，赵如意和丁隶城忙在后厨，根本没有空闲的人口去街口兼顾发广告。
　　
　　来店里的人几乎每桌一份鲜辣蘑菇牛肉串，有的朋友聚会，觉得这肉串分食起来方便，一桌能点两三份，临到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走。同时陡然增多的客流量也带动了菜牌上其他菜品的销量，丁隶城的炒锅和赵如意手上煎肉串的平底锅，在午餐和晚餐的饭点儿就没有停下来过。
　　
　　杜怀志这几日忙着缉拿要犯，好几天不来悦来楼，这时一进门，见到满座的食客，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在他的印象当中，丁六开的这家酒楼，一直不温不火，很少有客人爆满的情况。阿来脚步如飞穿梭在大堂中送菜，方俊殷勤地引客人落座，没有座位的人他张罗着拼桌或者等位。
　　
　　方俊见杜怀志来了，忙上来打招呼，“杜大哥你来了，你看菜牌上有什么爱吃的，马上点去后厨做，就是这个点儿没有空桌子，得跟别人拼个桌了，你不要见怪。”
　　
　　杜怀志拍拍方俊的肩膀，“这才几日，生意这么红火，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门槛。”
　　
　　“杜大哥你说笑了，客人多半是冲着牛肉串来的，我马上去给你上一份，你先稍等片刻。”
　　
　　方俊领着杜怀志在空座位与别人拼桌，杜怀志打量了一下周围，好多桌子上都有一盘肉串样的菜，想必就是方俊所推荐的牛肉串了，但他初看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除了牛肉粒和蘑菇穿在竹签上造型比较新颖，看不出什么别的味道。待到阿来把他的煎肉串端上来，杜怀志才发现这道菜味道上的精彩之处，边吃边道，“再给我做一份打包起来，待会儿我带走。”
　　
　　回家给娘子吃。
　　
　　店里忙的不可开交，杜怀志本来也没什么事情，就是像往常一样来看看丁隶城的近况，见他不得空，吃完饭自行离开了，他在店里的时候跟方俊聊了两句，得知这新出的菜是赵如意的注意，不知不觉就想起了娘子所说的给丁隶城说亲的事情。
　　
　　之前也给丁六说过适龄的女郎，不是这里不合适就是那里不合适，他都怀疑丁六是不是准备一直打光棍。像他这个年纪还没有成亲的，估计整个城里也找不到几个了。
　　
　　现在有了赵如意在店里忙活，杜怀志觉得又看到了丁六脱单的希望，赶紧回去跟杜娘子通了个气，说起在店里见到的两个人一起忙活的情况。
　　
　　晚餐就一直忙到傍晚夜幕降临的时候。赵如意一直忙在厨房，鲜菇牛肉串煎了一锅又一锅，没有察觉什么时间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好不容易等到了饭时的末尾，赵如意正准备停下来的时候，方俊朝厨里探出头来。
　　
　　“如意，赵大娘子来找你了。”
　　
　　赵如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阿姐？”
　　
　　阿姐怎么会这个时间才找自己，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她忙跑出去，就看到赵如茵一手拿着伞，一手领着珂儿。
　　
　　“阿姐，这晚上天黑路滑的，你怎么把珂儿领出来了，这外头是下雨了吗？”
　　
　　赵如茵道，“看着外边雨逐渐大了，给你过来送伞，你什么时候收工，我等你一起。”
　　
　　“珂儿这个时间不是要睡觉了吗，你们还是先回去吧，等店里忙完了我就收工。”
　　
　　“小姨，珂儿不困，明日里是休沐日，不用去学堂。”
　　
　　这时丁隶城也从厨房走了出来，珂儿看到丁隶城，开口问好道，“丁叔叔。”
　　
　　丁隶城见他们来了，让方俊领到桌旁落了坐，自己走到柜台里结算今天的账目，顺便罗列明天要买的食材。
　　
　　“看来明天可以多买些牛肉。”丁隶城看着账本。
　　
　　方俊回到，“晚饭后来的几桌，点牛肉串的时候都没有菜了，明日一定要多买一些牛肉和蘑菇了，照这个销量，若是一直人这么多，一楼真的坐满快坐不下了。”
　　
　　赵如意盘查了一下海椒的用量，虽然店里客人数量的增长是一件可喜的事情，但越多的人意味着越多的耗材，这麻袋海椒用完以后，要么牛肉串改配方，要么这道菜直接下架，等到新的一批海椒运来之后再开卖，哪种做法都可能会流失客户。
　　
　　曲南察这两日也来了店里一次，自己一个人，吃喝了一番，连带着观察店里客人的情况。自从曲南察出现在店里吃饭后，店里也陆续出现了别的胡人的身影。漠北的牛肉带着边境线沙漠里粗粝的味道，而元安城的牛肉则更具有中原圆融的风格，跟鲜蘑菇的搭配别是一番风味。
　　
　　店里打烊的时候，外边的雨逐渐变小，只淅淅沥沥有一些毛毛雨，地上积了一些水。赵如茵领着珂儿撑伞走在前面，赵如意拖拉拉跟在后面，连伞也懒得打，忙碌了一天，她觉得连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
　　
　　“专门给你送的伞，你也不撑。”赵如茵责怪到。
　　
　　“这雨已经小了，还是阿姐心疼我，店里也有油纸，若是下了雨我披一张罩在头上就回去了，下一次不用专门来给我送伞。”赵如意知道阿姐最近也没有闲着，自从身体好转之后，阿姐又拿起之前的绣活，做工来补贴家用。她在店里忙了一天，估计阿姐在家也是忙碌了一天，还要兼顾珂儿的吃饭和功课。
　　
　　“小姨，你是在丁叔叔的店里做工啊。”
　　
　　“原来珂儿认识丁叔叔啊。”赵如意想着，许是丁隶城以前去水车巷的时候，跟珂儿见过几次，珂儿就记下了。
　　
　　“认识啊，前几日我还在学堂看见他呢。”珂儿跳过了地上的一个水洼。
　　
　　赵如意好奇，“丁叔叔去你念书的学堂？他为什么会在那儿。”
　　
　　“丁叔叔为什么不能在学堂，娘不也每天都去学堂接我吗，丁叔叔去接我的同学孙立，他给孙立拿好吃了东西，给孙立包裹和玩具……”
　　
　　赵如意心想，散财童子？怎么没见有人莫名其妙给她送东西。
　　
　　“……他还抱了孙立骑在他的肩膀上去西街看杂耍，孙立叫他爹爹。”
　　
　　“叫什么？！”
　　
　　




53.  操心   那可不能被他人抢了先

　　“叫什么？！”赵如意原本累了一天有些犯困, 听了珂儿的话瞬间清醒。
　　
　　“爹爹！”
　　
　　赵如意由于惊讶，问的太大声, 珂儿回的更大声。
　　
　　赵如意一天的疲惫消失的无影无踪，丁隶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跟程珂那么大的儿子？
　　
　　“珂儿，你莫不是隔得远听错了。”
　　
　　“怎么会呢，小姨，我离他们并不远，街上铺的杂耍摊子我也好想去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孙立骑在丁叔叔的肩膀上……”
　　珂儿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他自己也好想能够骑在爹爹的肩膀上, 可是娘亲说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最近几年都不会回来了。
　　
　　赵如意见他情绪开始低落，知道他是羡慕别人的爹爹, 虽然珂儿嘴上不说什么, 心里终究是羡慕的，平日里懂事的不说，但他终究是个小孩子，掩饰不住自己的情绪。
　　
　　赵如意没有再说话，摸了摸珂儿的头。
　　
　　赵如茵对丁隶城的印象又差了几分, “大龄男郎还带着个孩子，还老在你面前转悠。”
　　
　　“阿姐，我在人家酒楼里打工，怎么成了丁大哥在我眼前转悠了呢，店里总是会招伙计的, 不是我也会有其他人，左右是我的东家，给我发月钱，他带不带孩子，带几个孩子，可不是我这个伙计应该关心的，我只关心店里生意好不好，能给我发多少银子就是，”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赵如意莫名觉得心底有些在意，丁大哥怎么突然凭空多了这么大个的孩子，不过也是，梁朝的子民普遍结婚较早，若是二十多岁有了孩子也是很常见的存在，她微微在心底叹口气，“说起来这两日店里生意很火，我这从早上去店里以后，一整天都没什么空休息。”
　　
　　赵如茵想着，“你这才刚在店里忙完，晚饭是不是还没有吃？”
　　
　　“吃过了，饭时之前就吃过晚饭了，最近几日客人多，若不是提前吃顿饭垫补一下，晚饭那么忙都快没力气了。”她看了眼珂儿耷拉着的脑袋，“明日我早起一些，给你先串些蘑菇肉串腌制着，中午你娘给你煎一下就可以吃，这是最近店里最火的菜肴，几乎每桌必点。”
　　
　　听到有好吃的东西，珂儿的心情才好转了一些，三人继续朝水车巷走去。
　　
　　杜怀志见了店里的情况，把蘑菇肉串打包回去一份给杜娘子，说起了赵如意跟丁隶城在店里工作的和谐场面，当然大部分出自杜怀志的脑补。
　　
　　“怎么看，丁六跟跟赵娘子都登对的很。”杜怀志说道。
　　
　　杜娘子一听来了精神，“看来如意也是个能干的，这才去店里多长时间，店里生意就这么红火。”
　　
　　“都没有空的桌子，我还跟别人拼的桌。”
　　
　　“我尝着这蘑菇肉串味道甚好，都是常见的食材，怎么拼起来就是这么融洽的味道呢，上次她做的牛肉小食也很受欢迎，看来有如意在店里，以后店里会推出很多样新菜了。”
　　
　　飞月嗅到肉香，在桌子边急的转来转去，杜怀志拍了它一巴掌，飞月不甘心地离桌子远了一点儿。
　　
　　“我与丁六相识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见他身边有女子离他这么近。”
　　
　　“可不是吗，”杜娘子想了想，“之前说给他相看的那几家亲事，他看都不去看。上次我去水车巷如意家里坐了坐，她家人口也简单，家里就一个阿姐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童，听说以前家里也是富庶的，姐妹俩都知书达理，我还在院子里见到一个年轻的男郎，看那神情也不像是她家相熟的亲戚，不知道是不是如意的追求者。”
　　
　　杜怀志着急道，“那可不能被他人抢了先，我们得跟丁六说，赶紧张罗一下问问赵娘子的意思。”
　　
　　自己这兄弟丁六短时间内脱单的希望，可是全在赵如意身上了。
　　
　　杜娘子心里藏不住事情，辗转反侧了一晚上，第二日早上就拉着杜怀志一路飞奔去了梧桐巷丁隶城的住处，正赶上丁隶城要出门。
　　
　　“杜大哥，杜大嫂，怎么来的这样早，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杜怀志来梧桐巷或者悦来楼看他，一般都是在下午结束一天的忙碌下了差事之后，很少有大早起杵在门口的时候。
　　
　　杜娘子应道，“这可是有一件现下最要紧的事情了。”
　　
　　“什么事？”
　　
　　“给你说亲的事。”
　　
　　丁隶城重新打开门，把杜氏夫妇让进门内，“杜大嫂可别这么说笑了，这些日子店里又忙了起来，哪有功夫考虑什么说亲的事情。杜大哥和杜大嫂一早过来也是一路奔波，快进屋过来喝点儿水吧。”
　　
　　“你这说辞跟我前几次说给你相看的女郎时，一样的说法，总是推辞拖延，但这次你却是推脱不得了，这人正在你店里。”
　　
　　店里的人？
　　
　　邱叔歇了假，店里一共就他和阿来、方俊、赵如意四个人。
　　
　　“如意？”
　　
　　杜娘子一拍手，对着杜怀志说道，“你看我说过什么，六郎果然对如意是有心的，这第一个就想起了她，这缘分才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杜怀志点点头，“相配的很。”
　　
　　丁隶城脸上一红，“杜大哥，你们想多了。”
　　
　　杜娘子骂道，“你自己不上心成家的事情，自然我们这些身边的人就得为你多想一些，若是你亲人还在，也肯定是想看你早日安定下来成家。”
　　
　　丁隶城别过脸去，“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有落脚的地方，有忙碌的酒楼，虽然跟年少时为国为家的抱负相隔甚远，但好歹日子过的也还算安稳。
　　
　　“哪里好了，这冷锅冷灶的，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杜娘子说着说着，觉得眼睛酸涩起来，杜怀志跟丁隶城他们，在边塞经历过动荡和生死的艰苦磨难，原本想着，能有机会回到元安城，会迎来安稳的生活，现下生活是安稳了，但她看着丁隶城的眼睛里却没有以前那种有冲劲的光芒了。
　　
　　“大嫂……”
　　见杜娘子笃然收声，脸上的神色变化，丁隶城有些慌张，他从惯常泼辣的杜娘子身上，很少见到这种动容的神情。多数时间他去靠近郊外的杜家做客的时候，这个身材高大来自边境的女人都是在自家院子里双手叉腰，把家里一人一狗骂的服服帖帖。
　　
　　杜娘子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果然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才来中原多长时间，怎么就学着中原的这些娇滴滴的小娘子动不动就湿了眼眶了呢。
　　
　　她咽了口唾沫，中气十足地问道，“丁六，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对赵如意是有心意还是无心意，若是你今天明明白白告诉我，对她没有半点心意，以后这茬我就不再提了，谁耐烦管你的破事，你就等着以后老死了没人埋吧。”
　　
　　




54.  失眠   早起

　　因为近来客人数量大幅增长, 所以赵如意他们早上到店里的时间提早了很多。
　　
　　赵如意切好了牛肉粒和蘑菇粒，阿来在大堂打扫地面擦干净桌椅, 清洗了两遍餐盘等用具，她跟方俊蹲在厨房里穿牛肉粒和蘑菇串。
　　
　　方俊抱怨道，“东家很少这么晚了还不来店里，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以往他都来的比我早，这店里越发开始忙碌，他倒是不见人影了。”
　　
　　赵如意没有抬头, “或许睡过头了。”
　　
　　“他可很少睡过头，做事规律的很。”
　　
　　赵如意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昨天晚上珂儿提到丁隶城去学堂看他的同学，猜测，“或许有事, 比如去看什么人之类的。”
　　
　　方俊随口应道，“以往他要出门会友或者看人，总是会跟我们提前说一声的, 再者他大部分是挑不忙的时候的出去的, 这几天店里都快忙不开了，光是这个肉串每天都差不多要穿一上午，今日来送牛肉的还加了量，昨日的牛肉串早早卖完了，后来的客人都抱怨没有菜了。”
　　
　　看来方俊是知道丁隶城定期去看他儿子的, 赵如意想。
　　
　　“啊呀，如意，你的手指！”
　　
　　方俊惊叫了一声，赵如意觉得指尖上有阵刺痛，才发现自己的食指指尖被竹签的尖头戳出了一个血珠子。她停手搓了搓, “没什么事，只扎了一个小洞。”
　　
　　“如意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这扎手一天手指都会疼。”
　　
　　赵如意应道，“许是昨天没有睡好的缘故。”
　　
　　昨天晚上她确实没有睡好。
　　
　　一躺下去，珂儿提到他同学叫丁隶城爹爹的事情就会从脑海当中冒出来，一会儿排成S型，一会儿排成一字型在她脑子里过来过去，按理说，丁隶城跟她只是简单的雇佣关系，最为简单的金钱关系，她给老板打工，老板给她薪水，生活当中根本不会有什么过多的牵扯，丁隶城跟谁成亲，有几个孩子，跟她都没有任何的关系，就像她不会关心隔壁酒楼的老板娶了几房小妾，左右不会娶她。可是昨天听说丁隶城有个四五岁大的孩子，赵如意不知道自己的心情变成怎样复杂的一种状态。
　　
　　她居然，失眠了。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像是烙饼一样，没有半点睡意，哪怕数到了一千多只羊，也没有能像预想中的一样sleep。
　　
　　她索性起床，突然想起来范朝悦定制的海椒辣味牛肉干还没有给他做，这都好几天过去了，自从曲南察那天送来干海椒到酒楼，他们就忙着蘑菇牛肉串上架的事情，客流量多起以后，店里的人手忙不过来，每天都是从早起店里开门忙到店里打烊，她居然忘了他们买到海椒是因为曲南察来店里送货，而曲南察来送货则是因为范朝悦订了牛肉干。
　　
　　估计范朝悦事情多，也不太上心零食这茬小事，这几日也没有催着要送货。
　　
　　赵如意睡不着，到了天蒙蒙亮，索性起来给珂儿穿好了肉串当今天的吃食，又熬好了海椒油和海椒酱，临出门之前嘱咐阿姐今天去买好牛肉，晚上准备做了牛肉干出锅，明天早上上工之前送去范家。
　　
　　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想丁隶城在脑海中留下的不同的片段，她觉得丁隶城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从杜娘子和方俊平日的话语里，她猜测丁隶城年少时想必也是家境富足前途无量的人，只不过因为受到父亲获罪的牵连，由清贵的诗书之家被发配到漠北戍边，想必在边境的日子是极为艰苦的，但丁隶城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对苦难的抱怨，一切的过往都是那样云淡风轻。
　　
　　从最初的接触，她卖给丁隶城做牛肉夹馍的烤炉开始，她就觉得那是丁隶城有心帮她一把，那个烤炉虽然直到现在还时不时有人点个牛肉夹馍工作一下热热火，但其实对于酒楼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并没有很大的利润。打烊之后，丁隶城总是“顺路”送她回水车巷，她想起丁隶城脸上的表情，淡然的，浅笑的，品尝美食的满足，一样样都那么生动。
　　
　　但一想到他也曾经对别人那样微笑，还成了家跟别的女人共同养育了一个孩子，赵如意觉得有一丝莫名的心塞，这难道就是，相遇甚晚的遗憾？
　　
　　她出门之后来悦来楼，由于一夜未睡，脑子里也有些晕晕沉沉，是以一个没注意被竹签扎了手。
　　
　　方俊问道，“最近店里这么忙，难道是累得睡不着觉？你倒是跟我不一样，我累的倒头就睡。”
　　
　　“可能是的吧。”赵如意含混应了，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太多关心丁隶城突然之间有了孩子。
　　
　　“是最近几天太累了吗？”
　　赵如意和方俊听到厨房门口传来的声音，同时扭头向门口看去。
　　这是丁隶城最近几天来店里时间最晚的一天，一进门就看到赵如意被竹签扎了手指。他看到赵如意往自己的方向看过来，在两人视线接触的瞬间，表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毕竟在一刻钟以前，杜娘子跟杜怀志刚刚冲到他的住处，杜娘子铁了心要去给赵如意和他牵线。
　　
　　“如意这么勤快能干又知书达理的女郎，你若是没有半分心意，我说给她别的男郎相看，丁六，我今天就问你一句话，你对她是有心意，还是无心意。”
　　
　　丁隶城自然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他在情感的表达上极为含蓄，杜娘子一直坚持了漠北边塞的爽直，他知道，若是没有明确表态，杜娘子大概会真的跟她所说的那样，给赵如意介绍别家的男郎，他的脑子里一下子有点儿乱。
　　“在我心里，如意跟别人是不同的，但贸然去提相亲的事情，我怕会吓到她，现在她在酒楼做事，这个时候去提，难免有仗着东家的身份欺压人的嫌疑，若是她无意，怕是不会再在酒楼里待了，还是我找个机会慢慢问问她的意思。”
　　
　　丁隶城说的诚恳，杜娘子知道了他的心意，自然也就不再紧逼着问他，但丁隶城的“慢慢问问”还是引起了她很大的不满，“慢慢问，是什么时候？”
　　
　　“过几个月吧。”
　　
　　在店里见到赵如意，丁隶城想着他跟杜娘子的对话，脸上有些不自然。好在赵如意见了他，也有些恍惚，没有注意到他面色有异。
　　
　　“若是忙不开，就让邱叔回来吧。”
　　




55.  香料   游厨

　　丁隶城看到赵如意指尖渗出的血珠, 轻声责备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说罢在店里的储物柜里找出一截白色的棉纱, 替赵如意包好了手指，“你先在旁边歇着吧，今天的肉串签子不用你串了。”
　　
　　“东家，不要这么夸张好不好，这才一小个竹签扎了一下，没什么大碍。”赵如意看看包成个粽子的手指，“店里备的东西挺齐全的, 居然还有包扎用的棉纱。”
　　
　　方俊吐槽道，“这棉纱好长时间不用了，开始的时候东家切菜也经常切到手指，一开始是给他用的。”
　　
　　“我怎么听方俊说过你以前当过火头军, 难道火头军不管切菜？”切菜切到手那不是厨房小白的做法吗。
　　
　　丁隶城回忆了一下，“菜丝是不切的，军营里的吃食哪有那么讲究, 肉与菜都是切了大块在锅里煮, 我是开了悦来楼以后才跟邱叔学会的切菜丝，以前在家倒是切鱼脍，但鱼肉与土豆切起来，刀感有很多的不同。”
　　
　　丁隶城给她包扎手指的时候，难免手指相互有些接触, 赵如意觉得手上刚才他碰到的皮肤有些热。
　　
　　她用手捏了捏纱布，而后想要继续自己刚才的工作，在邱叔来之前，他们四个够忙一阵的。
　　
　　丁隶城皱皱眉，“不是跟你说先歇着了吗。”
　　
　　这么一个小的扎洞, 赵如意根本没有放在眼里，她觉得自己也没有办法跟丁隶城解释血小板的凝集作用，这么长一会儿的时间，这个细小的伤口早在血小板的作用下止血了，输液的时候拔针以后按压止血也是这个道理。
　　
　　她把细条棉纱拿开，手指伸到丁隶城面前，“东家你看，已经没事了。”
　　
　　白葱似的手指尖伸到丁隶城面前，他的眼里有一瞬间恍惚，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再细看，手指上的伤口已经成了一个细小的红点，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了。
　　
　　“还是我来吧，你待会儿看着煎肉串的锅子就行。”
　　
　　赵如意也不继续争辩，跟着阿来去擦桌椅。
　　
　　一到大堂发现曲南察正从门口走进来，“这会儿还没有开店吗？”
　　
　　赵如意应道，“还没到午餐的时间。”其实她想问，这个点儿你不应该是在西市摆摊的吗，为什么有闲工夫出来逛街，“今天西市不忙吗？”
　　
　　“我让朋友帮忙看着摊位，我来吃个午饭，顺便给他带点儿肉串拿回去。”
　　
　　赵如意替丁隶城大方了一回，考虑到以后长期合作的可能性，自然不会在意这一顿半顿的饭钱，不只是海椒，赵如意觉得还能从曲南察那里得到更多的香料。
　　
　　“除了海椒，还有什么香料你觉得好，但目前中原地区还没有的。”
　　
　　“这关于香料，你问我可是问对人了，我的叔叔是漠北最大的香料商人，有些香料从波斯运来到中土。”
　　
　　赵如意看着曲南察得意的神情，这表情像是大香料商人是他自己一样，“有没有什么跟牛羊肉很配的，比如孜然什么的。”
　　
　　提到烤肉，赵如意自然想起孜然，孜然是烤肉的灵魂，她不知道孜然现代名字和古代名字的差别，试探着问了曲南察一句。
　　
　　“孜然？那是什么。”曲南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名字。
　　
　　“没什么，我就随便提提，以前好像听别人说过，跟烤牛羊肉很配的一种香料，产自西域。”
　　
　　曲南察仔细想了想，既然是产自西域的香料，那没有他在叔叔那里没见到过的，叔叔是漠北最大的香料商人，若是没在叔叔那里见过，那就是还没有流通在市面上。
　　
　　曲南察对赵如意越发好奇，单说这海椒，中原不就流行，元安城很多人都没有见过，更别说喜欢它的味道了，可是赵如意来西市见到海椒的第一眼，他就看到她眼里分明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普通人根本不知道海椒，更别说熬制海椒油和干煸海椒的做法了，有些海椒的加工他都没见过。
　　
　　跟烤牛羊肉很配的香料……
　　
　　“孜然倒是没有听说过，但烤牛羊肉的上等香料倒是有一种，你说的，是不是安息茴香？”
　　
　　赵如意不太确定孜然在古代的名称是不是安息茴香，“好像是这个名字，是不是这么点点，”她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大约半厘米的距离，“细长，黄绿色，独特的气味，芳香而浓烈。”
　　
　　“那大概就是安息茴香了。”曲南察想，这安息茴香这么金贵的调料，从波斯国进口，若是赵如意知道安息茴香，这见识也是在一般人之上，为什么会在悦来楼这种小酒楼里呢，这店里就算天天坐满也赚不了几个钱。
　　
　　他打量了一下店里，这家酒楼到处透着古怪。
　　
　　他见到丁隶城就觉得奇怪，没想到往日在漠北边境的狠厉角色。如今偏安一隅，就在这食街上开了这么一家寒碜的小酒楼，窝在后厨提着菜刀做菜。
　　
　　那双手，可是握过重剑的。
　　
　　曲南察觉得，自己完全不能理解丁隶城的脑回路，显然丁隶城没有记得见过他，但曲南察可是把丁隶城的脸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这酒楼里又多出个明显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赵如意，看来这悦来楼他以后要经常过来逛逛。
　　
　　普通人可不会对海椒这么喜爱，也不会知道安息茴香这种金贵的还未传到中原的香料。
　　
　　“那你那里可有安息茴香。”赵如意一听，那不就是孜然吗？既然曲南察知道这种香料，那他肯定是见过的。
　　
　　快把这烤肉界的灵魂带到中原来吧。
　　
　　“现在却是没有，若是你想要，得等到我回去一趟，下一次来元安了，不过这安息茴香，可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香料，味道浓郁，也有着极高的价钱。”
　　
　　赵如意听着有些失落，怎么什么都这么贵，价格友好一点儿不行吗，若是跟黄金那么贵，那还是算了吧，又是一种调料比肉贵的香料，根本不能做普及推广。
　　
　　“现在还没有到中午开饭的时间，不过如果你饿了的话，可以先坐着等一会儿，我去给你煎一些肉串。”
　　
　　曲南察也不客气，自行找桌子坐了，“赵姑娘，我倒觉得你对塞外的饮食很有几分研究，我们在家也烤牛羊肉的肉串吃，只不过是用红柳木条穿了大块的肉块，做不到你竹签串蘑菇肉粒这么精细，你如果考虑去漠北的边境上开个酒楼，保管是最火的一家，或者我给你介绍介绍，到我家乡最大的酒楼里当大厨，收入也是极为丰厚的。”
　　
　　赵如意听着有意思，如果以后有机会，做个“游厨”也不错。
　　
　　这大梁朝盛产游侠儿，靠武力用脚丈量梁朝的大好河山，走到哪儿打到哪儿，顺便赚一些银子。打架她是不会的，但做饭也能凑个马马虎虎，以后厨艺要是精进了，可以当个候鸟一样的人，边走边在各地的酒楼打工游历。
　　
　　听着曲南察这么说，知道他是打趣说玩笑话，刚想要应了说“好，回头你给我介绍介绍”，丁隶城出现在厨房门口，板着一张脸，“她不去。”
　　
　　大堂与厨房只用个帘子挡了，并不隔音，所以方才赵如意跟曲南察的对话，丁隶城听个清清楚楚，这胡商最是能说会道，走到各地都是八面玲珑。丁隶城已经把赵如意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潜意识里担忧赵如意被能说会道的胡商骗了去，不管是玩笑话还是认真话，他都替如意一口回绝了曲南察的提议。
　　
　　赵如意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工作时间跟供应商兼客人侃大山，被东家抓了个现行，东家这板的严肃的脸，是不是不高兴自己做工的时候随便聊天走神？
　　
　　赵如意头一低，往后厨钻去，“我去煎肉串。”
　　
　　“现在还未到饭时。”丁隶城说道，“还未备好菜，等到了饭时再做。”
　　
　　曲南察本就不是专门为了吃饭来的，听丁隶城这么说，反而耍赖到，“可是我现在肚子饿得很了，早上吃来就没吃一粒米。”
　　
　　丁隶城皱皱眉头，“你们不都是吃饼的吗？”
　　
　　曲南察被噎了一句，可不甘心，“到元安城来之后，当然就是入乡随俗了，现在是吃米的呀。”
　　
　　“没吃早饭的话，请出门右转，走一个街口是早餐铺子，这里不卖早餐。”
　　
　　说完不再看曲南察，转身进了厨房。
　　
　　曲南察打量了一下消失在门帘后的丁隶城，这是，生气了吗？
　　
　　刚才他说什么了？
　　
　　他也没说什么话呀。
　　
　　曲南察越发觉得这店里有意思。
　　
　　赵如意听着大堂里不太友好的对话，一边热上锅开始煎肉串，一边侧着耳朵听外边的动静，可千万别把曲南察气走了，她还指望从他那里看看有什么有用的香料，有用到能让他们悦来楼的菜在元安城一炮而红的那种。
　　
　　见丁隶城拨了挡帘进厨房来，赵如意低声道，“东家，消消气，消消气，虽然他这来店里白吃白喝的，但这也是咱们都先前说好的，毕竟海椒的价钱确实给了咱们很大的优惠。”
　　
　　丁隶城看着赵如意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我没生气。”
　　
　　“哦，那就好。”赵如意松口气。
　　
　　“未到饭时，不用开火。”
　　
　　赵如意小声道，“咱们店里最近一直满座，还是让曲南察早吃饭的好。”
　　
　　早吃完早离开店里。
　　




56.  烤架   夏季新品的准备

　　曲南察也不多叨扰, 不管丁隶城不悦的表情，吃了饭自行离开了。到了午饭时分, 店里开始来人，一上午串的牛肉串签，没过一会儿已经销出去很多，几乎是每桌必点。
　　
　　赵如意煎牛肉串时，仔细看着锅子的油温火候，火稍大一些就会把肉串煎糊，吃起来一股焦糊味。
　　
　　她看丁隶城在忙着炒菜, 想问问他对这菜的评价反馈，毕竟是给自己发工钱的人， “东家，这蘑菇肉串可还继续做得？”
　　
　　丁隶城点点头, 看样子对这次的上菜很是满意，“来店里的人几乎每桌都点，很是畅销的一道菜, 而且易于分食, 很多人点了以后还会带走吃。”
　　
　　赵如意想着，若是在大学的时候，不想出去吃饭了就在宿舍点外卖，若是店里开通外卖，那销量又不知道能提上去多少, 只是在一个没有电也没有智能手机的时代，梁朝的有限的外卖，大概就是有的人家在酒楼里订的席面了吧。提前很多天派人去酒楼里下定金，约定某日某个时辰送一些招牌菜去家里，一般用于在家里的宴请。
　　
　　能接到这种订单的酒楼, 要么就是别云间这种菜品精致到家厨做不出来的大酒楼，要么就是有些酒楼的特色菜和招牌菜，府上的厨师做不出来店里拿手的味道。
　　
　　若是什么时候他们悦来楼也能接到这种订单，那真是在这条食街上口碑和地位的稳固的标志了。
　　
　　“我也最近见到好几份打包带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也可以接到那种送去府里的招牌菜，这蘑菇牛肉串只能当现下天热的时候的吃食，若是作为招牌菜，这分量还差点儿。”赵如意翻翻肉串。
　　
　　“店里菜牌上的菜，点单量和分量也都差不多，若是招牌菜，还是挑不出来。”丁隶城实话实说，基本的菜单是邱叔做的，对于他们这种半路出家的厨师，没有大酒楼秘制的传承体系，很难有别的酒楼做不出来的味道和独此一处的招牌菜。通常出的新菜，若是卖的火爆，就会有同行装作食客来店里尝尝味道，平常的菜肴，技艺精湛的厨师，吃个一两次就可以把味道仿的七七八八。
　　
　　“那我们可以在新菜的推出速度上下功夫，眼下天气热起来了，这入夏以后，我倒觉得可以多做一些烤肉串，换着方式让食客吃个新鲜，比如，”赵如意看了看还在厨房角落里的那个烤牛肉夹馍的烤炉，“用平底锅煎肉串吃起来还是有些油腻，我们可以做个烤架，正好适合热天吃的烤串。”
　　
　　丁隶城听到烤架，说道，“什么样的烤架？你说的这种烧烤，我倒是在西北的时候见过他们用红柳条子串的大块牛羊肉，若是在野外，直接在地上生了火堆烤的，也有一些食店里专门砌了个砖窑的烤炉，把整只的羊或者牛腿挂到炉内闷熟了，肉里的油脂烤出来到表面的皮上，嫩黄焦脆。”
　　
　　赵如意想，这不就是西北地区的烤全羊或者烤全牛了吗，那可是大菜，看来丁大哥在漠北的伙食也不都是顿顿咸菜窝头。
　　
　　赵如意听着有些馋，咽口唾沫，“好吃吗？”
　　
　　丁隶城中肯地评价道，“统共也就在得到犒赏的时候吃过那么一次半次，像我们这等小兵也分不到多少肉，都是别人挑拣剩下的骨头，也尝不出什么好吃不好吃，就是吃盔饼时间长了，吃口肉解解馋，只要是肉，不管怎么做的，吃起来都香。”
　　
　　赵如意摆摆手，“我们不说那烤全羊烤牛腿的事情，若是砌起来这样的焖炉，估计得占店里好大的面积，一般的酒楼哪有那么大的面积能动这个工程，但我们可以定做个烤架，烤一些小的肉串，烤出来的牛肉串不会像锅里煎的这么油腻。”
　　
　　“什么样的烤架？”
　　
　　赵如意用手比划了一下，“长约六七尺，宽不到一尺，到人一半身高的高度，用支架支起来，铁皮做的底槽，里面放加热的炭块，，也可用果木加热，在这铁皮槽上盖个铁网，或者盖几条铁条，可以用来放签子，然后，”她拿烤串翻了翻，“就这样翻翻烤烤，刷酱，撒上调料，最适合夏季吃，炎热是天气里，再来上杯冰镇的饮子或者酒酿，一起配着吃，那滋味不要太惬意。”
　　
　　丁隶城看着赵如意畅想中一脸陶醉的表情，“你在这爱吃爱喝上，倒是跟方俊一样有共同爱好 。”
　　
　　大堂里方俊隐约听着有人叫自己名字，以为吩咐自己做什么事情，跑过来探个头，“东家，叫我有什么事情？”
　　
　　丁隶城看眼门口，“无事，恭喜你多个同道人。”
　　
　　赵如意笑了笑，“那与我跟方俊同道的人也多了去了，”她本来想说，你不也是同道中人吗，银丝脍能动刀切的那样细，若不是既有闲情又有逸致，对食材吃喝上上心，可是做不出这片片薄如纸的银丝脍的，又怕丁隶城想到之前家故的不开心，嘴上也不提这茬，“依我看，来这条食街的人，只怕好吃好喝的同道占了大部分，我们若是把这烤架做出来，摆在店门口，这烤制肉串的过程和肉串散发的香气，本身就是店门口的活招牌了。”
　　
　　方俊一听，这肉串搬到门口去，而且是用烤的，“这听起来十分好，若是大的烤炉，可以一下子烤很多串，不用像煎的用时间这么长久，有时候店里客人坐着等得不耐烦。”
　　
　　丁隶城首肯，“可以试试。”
　　
　　丁隶城是个行动派，当天下午，过了午饭时之后空闲的时间，就拉着赵如意去定做烤架，西市上铁铺很多，位置也比较集中，看着门口摆的铁器样品，赵如意看着这手艺成品上也看不出什么区别。
　　
　　丁隶城挑了一家，赵如意比划了烤炉的长宽高，又给铁匠画了个简单的图纸，付了定金，约好了三日后送到店里。
　　
　　“既然用这种烤架，之前的那种长度的竹签就显得有些短了，我们可以顺便定做一些铁签子。”
　　
　　赵如意订了长短两种铁签，又觉得之后可能有人打包带走吃，就订了些竹签。
　　
　　两人在西市转了一圈，采买了不少东西，丁隶城默默跟在赵如意身后付钱，看着她采购的各市调料，盆盆罐罐，两人转到胡商聚集的区域时，正好看到曲南察百无聊赖地坐在摊位旁边摆弄自己卖的画满图画的罐子。
　　
　　曲南察老远看到他们俩，伸手打了个招呼，笑眯眯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有空 ，出来逛街的吗？”他看着丁隶城跟赵如意大包小包拎着东西，以为他们出来闲逛买东西。
　　
　　赵如意过去看了看他摊位上的商品，看中了一把刷子，“店里忙得很，哪有功夫出来闲逛，我们是为了给新菜的上市做准备，你这刷子多少钱？”
　　
　　这刷子正好可以用来刷烧烤酱，之前看到的刷子或大或小或粗糙，总是有一些不合适的地方。
　　
　　“二百文。”曲南察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赵如意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把刷子放回摊位上，自己看起来像是会花两百文买个刷子的冤大头吗，杂货铺子里的普通刷子不过三四十文，还是用料扎实的那种。
　　
　　“你这摊位上的东西还挺全的，不过这刷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看吧。”赵如意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旁边的摊位上都比较热闹，但曲南察的摊位上冷落的连个蚂蚁都能数的出来，他分明是漫天要价，若是卖东西，比如上次卖的海椒，也只能卖给范朝悦那种不差钱的人，蒙一个算一个，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
　　
　　曲南察见她把刷子放回去，两人要离开摊位，说道，“你太有眼光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刷子，是我从查布千里迢迢历时三个月才运到元安城的，这跟那些刷墙的刷子可是不一样的。”
　　
　　赵如意道，“特别的很，那你留着用吧。”
　　
　　“不过你要的话，可以送给你，不要钱的。”
　　
　　赵如意可没觉得曲南察是个随意送人东西的大方的主儿。
　　
　　丁隶城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你先忙，我们再去别处看看。”说罢转身要走。
　　
　　“怎么就突然免费送了？”赵如意好奇。
　　
　　曲南察睁大眼睛，“刚才你说了什么，你们要上新菜了？”
　　
　　赵如意点点头，“是了，过几天上，不过跟目前的蘑菇牛肉串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也是肉串一类的。”
　　
　　“你买这刷子也是用到烤肉串上的吗？”
　　
　　赵如意佩服曲南察联想能力的丰富，通过新菜和刷子两个模糊的词，就能够想出来买刷子是做新菜用的，“是了。”
　　
　　“那你用这把刷子可是用对了，我在家的时候见他们用红柳条串的肉串，上面刷调料就是用这种软毛刷，这每一根刷毛都是细细挑选过的，跟那些粗糙用来刷墙的刷子可是有大大的不同，这刷子送给你也是物尽其用。”曲南察拿起刷子往她面前一送。
　　
　　赵如意心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根本卖不出去的原因吗？
　　
　　“——只要，你们上了新菜请我免费品尝一下就好。”
　　




57.  一尺牛   升级版的牛肉串

　　过了两日, 烤架从铁铺里做好了，送到了悦来楼。赵如意把烤架在店门口的地方摆开, 然后扛着悦来楼升级版的肉串上场了。
　　
　　这牛肉串的经过了仔细的设计，从味道到外形，选取了肥瘦相间的牛腩和牛里脊的部位，还选择了牛蹄筋作为烧烤的食材，这次没有做蘑菇丁和肉粒夹杂的精致肉串，直接分了纯肉串和素串两种，肉串有牛里脊、牛腩、牛心、牛蹄筋各种分类, 而素串则包含了蘑菇，豆皮等可疑缓解油腻的素菜。
　　
　　重点当然是秘制烧烤酱，因为很多味调料没有，所以也只是根据现有的调料仿制了记忆中的味道, 还用芝麻粉茱萸粉和胡椒粉，配了一些撒料。
　　
　　串好的肉串一溜放在烧烤架旁边的浅竹扁上，码的整整齐齐, 食客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到串串的材料和新鲜程度。
　　
　　悦来楼的升级版牛肉烤串, 正式开卖了。
　　
　　最开始的串签也是延续了之前推出新菜时的促销手段，开始的三天新菜上市酬宾活动，有买有赠。
　　
　　很多人被招牌和宣传纸上上市第一天买一赠一，第二三天买二赠一的广告吸引过来，有以前在店里吃过蘑菇牛肉串的食客, 看着签子道，“这么大的肉串，怎么突然粗矿起来，这买一赠一，两串下肚, 怕是就要吃饱了吧。”
　　
　　有人见了觉得稀奇，这快一尺长的签子上，穿了分量十足的肉串。
　　
　　“你这烤出来味道好吃吗？我之前倒是见到过有胡人这么考过，但是使用铁叉穿了更大块的肉块，”
　　
　　赵如意听着，那大块的肉插起来烤，倒更像是巴西烤肉的样子。
　　
　　“我们的牛肉串，相比你所说铁叉大块肉，更为入味，口感更具风味，今天开业第一天买一赠一，客人可以点了尝尝。”
　　
　　“你这快一尺长的肉签子，两串下去也差不多饱了。”
　　
　　“我们还有竹签的牛肉串专供打包带走的，吃不了可以打包。”
　　
　　烤架的果木碳生上，不一会儿，烟火气夹杂了肉香开始从烤炉上飘满整条街，这简直是最好的活招牌，这味道可比宣传纸的威力大多了。
　　
　　走到食街的人纷纷被这味道吸引。
　　
　　“这是什么的味道这么香。”
　　
　　“这是哪里来的，好像是在烤什么东
　　
　　“前面悦来楼门口有个冒着烤烟的架子……”
　　
　　为了保持热度口感的最佳风味，烤串是现点现烤，赵如意把串好的生肉串放在烤架的铁网上，果木碳燃起的低调热度不见多大的明烟，不会产生呛人的味道，整个烤架靠着果木炭堆积的密度分成了主要用于烤熟肉串的高温区，和用于保温烘熟肉串的低温区。
　　
　　牛肉块在串签子之前，都被很仔细地腌制入味，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的比例串好，然后码在烤架旁边的竹扁上，赵如意在有人点单之后，从竹扁里拿出肉串放在高温区。
　　
　　烤架已经预热了一段时间，上面的铁丝条和铁丝网被果木炭轰的早已经热了起来，生肉串放在上面，脂黄色的少许肥牛油遇到铁丝网的炙热，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伴随着这声音和应声而起的烟气，油脂的香味瞬间四散开来，烤出的油脂跳出流动的旋律，自发漫延包裹住肉块，少倾片刻，肉串的表面被烤的微微变了颜色，然后她翻动肉串签子，翻了个面儿，让另一面也暴露在炙烤的温度下，肉串在烤架上不停地翻滚，赵如意看着肉块表面变了颜色，就先刷一层蜂蜜，继续烤，
　　
　　光是看着这烤肉的过程，就让人食欲大动。
　　
　　第一次来买烤串的人，多是点个一两串来尝尝鲜，有人刚点了一份边吃边离开摊子，没走出二十步，吃完了一串，又折回来排队点，“在给我来五串带走的。”
　　
　　赵如意也不贪多，提醒道，“这牛肉串刚下烤架的时候味道最佳，若是带回去，走的距离长肉串凉了，口感就不如现烤的这么好吃。”
　　
　　食客就把点单缩减为两串，赶着第一日的买一赠一，也够两三个人吃。
　　
　　有排队的人笑道，“头一次见着不劝客人多买，反而劝食客少买的店家，若不是赵娘子说出这其中的原因关乎口味，我还是以为是店里买一赠一舍不得送呢。”
　　
　　赵如意边烤边回到，“我们这牛肉串上市第一天，买一送一就是亏钱赚个口碑，哪里会这么小气，若是来点单的，说是买一送一，就是买一送一，就是点了一整头，那我们也送一整头。”
　　
　　还在排队的人听了哈哈大笑，“那是大气的很，到了明天是不是就是买两头送一头了。”
　　
　　“是了，明天买两串送一串。”
　　
　　这烤串既适合堂食也适合外带，要外带的人在店门口排队，还有一些来吃午饭的人则在大堂里等。每个人都拿了自己排号的号牌，方俊则根据号牌来送餐。
　　
　　邱叔回了郊外乡下还没有回来，店里的四个人忙的团团转，从烤炉生上火开始，赵如意翻烤烤串的手就没有停下。
　　
　　好在烤架做的够长，几十串一起烤起来，也没有让点单的食客等太长的时间。等半熟的牛肉刷了蜂蜜又烤了一会儿，里外全熟，赵如意就把秘制烧烤酱料刷在肉串的表面，然后放在烤架的低温保温区稍烘片刻，等烧烤酱入味，又撒把烧烤料。
　　
　　不得不说，这把从曲南察那里拿来的刷烧烤酱的刷子，比她在杂货铺子里看到的那些要好用很多，刷起酱来均匀流畅。
　　
　　虽然不贪图这把白送的刷子，但赵如意最后还是接了这把送到自己的免费刷子，因为她还估计曲南察作为店里的供应商，之后他们两者之间继续合作的关系。况且曲南察提的要求也在可以接受的合理范围内，只说了要来免费吃几顿烤串罢了，就算让他放开肚皮吃，又吃不了多少。
　　
　　不知是烤牛肉串的味道太好，还是买一送一的促销力度太大，到了晚饭时分，店门口来了更多的人。
　　
　　闲暇的街坊邻里最热爱的事情就是八卦传播小道消息，只一个下午的时间，悦来楼新出的一尺长的牛肉烤串味道甚好，引起许多人排队这件事，就传到了附近的里坊，是以晚餐时排队的人越发多了。店里坐不开就只好排在外面，有些路过的人见店门口人多，也来凑热闹排队等烤串。
　　
　　为了怕食客等的时间长不耐烦，下午时候赵如茵建议丁隶城从附近里坊口碑最扎实的饮子铺订了一些饮子送来，开业的这几天对排队的客人免费赠送。
　　
　　天气热了之后，饮子店的生意都火热了很多，紫苏饮、二陈饮、薄荷饮、桂花饮、豆蔻饮等等……光是饮子的种类就有几十种之多。他们选了味道被接纳最广泛的薄荷饮、桂花饮两种，取其中清凉甘甜的味道。
　　
　　梁朝的时候没有可乐雪碧等碳酸饮料，对于不喝酒的人来讲，烤串配碳酸饮料味道也是极好的，眼下有清凉的饮子，这些饮子多选用花叶、香料、甘甜的药材，像可口的饮料，跟烤肉串也是不错的搭配。
　　
　　烤牛肉串外加清凉味饮子，让忙的热火朝天的店里有了一些清凉度夏的迹象。
　　
　　终于到了这新菜的牛肉烤串第一天上架结业的时候，原本因为有赠送的牛肉串，所以店里准备了足够的食材，晚饭时穿好的肉串快卖完又重新串了好多。
　　
　　等打烊闭店，赵如意已经累得进到大堂找张凳子坐下就不想起来。
　　
　　“今天真的，好多人。”
　　
　　方俊直接趴在了桌子上，“我感觉我的腿都遛细了。”
　　
　　阿来坐下来，望着天花板发呆，目光有些呆滞。
　　
　　方俊看了阿来一眼，“你看，都快把阿来累傻了。”
　　
　　丁隶城多数时间待在后厨，进到店里来的客人通常也会点菜牌上的菜，就着烤串喝些酒。
　　
　　“今日的客人，比往常多出来许多，若是后几日还是这般人多，店里的人手怕是不够了，得再招个跑堂，即使邱叔回来也忙不过来。”
　　
　　赵如意一拍脑袋，“邱叔不在店里的这些日子，我们上了两种新菜了，都还没有跟他说，邱叔回来会不会生气？”
　　
　　丁隶城摇摇头，“不会。”
　　
　　方俊道，“邱叔才懒得管店里的事，只要不耽误他喝酒就行，但我觉得今年以来邱叔的腿伤好像越发反复了，过了年以后疼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严重，这次若不是实在疼得没办法忍受，他估计也不会同意回城外的乡下去休息。”
　　
　　提到邱叔，丁隶城也有些担心，“我前几天去城郊看了他一趟，腿上的伤痛这次比较严重，还都没有好。”
　　
　　方俊提议，“若是这般忙下去，不是说厨师要几个，但跑堂的人就我跟阿来，就有些不够了。”
　　
　　赵如意想着等客人量稳定一些再考虑招人的事，虽然这招人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需要丁隶城拿主意，“这只是烤牛肉串上架的第一天，也不知道以后的销量怎么样，若是因为买一赠一带来的虚假繁荣，多招一个人工倒是不划算了。”
　　
　　方俊觉得这话也在理，又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倒是有客人问咱们这烤肉串的名字，我说就叫烤牛肉串，但听着有些没特色。咱们要不要起个叫得响的名字，比如别云间的招牌叫三味鲜，凤栖树这类的。”
　　
　　丁隶城和赵如意听了，也觉得在理，一个好的名字可以起到加成的传播作用。
　　
　　赵如意看着堆在旁边的那些长约一尺的穿肉串用的铁签子竹签子，“不如，就叫一尺牛吧。”
　　
　　




58.  外订   新业务

　　悦来楼的菜牌, 一直走的是朴实无华的风格，从菜牌上的名称就可以直白地看出做菜的原料和基本的做法, 比如红烧大排，醋烧鲤鱼，或者杏仁豆腐，直白明了。
　　
　　“一尺牛”没有延续店里之前的菜名风格，单看“一尺牛”的名称，倒有些炫耀的成分在，似乎在说, 我家牛肉串有一尺长。
　　
　　虽然丁隶城他们觉得这名字有一点儿高调，显得牛里牛气，但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叫得上口的名字，总不能叫“烤牛肉串”, 虽然它的本质就是个烤牛肉串。
　　
　　丁隶城当即拍板，“那就叫这个名字吧。明天开店之前写到菜牌上。”
　　
　　为着新菜上架这几天的忙碌，他们从早上就开始早早到店串肉串, 午餐时开门营业的时间, 赵如意提早把穿好的肉串码在门前烧烤旁边的竹扁上，码成一座小山一样，十分壮观。她记得以前有家海鲜自助店里有座龙虾山，先不论味道怎么样，光是这龙虾山的名头就吸引了很多人, 在店门口招牌广告位码上这么一座牛肉串串山，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食街上过往的客人很快都注意到悦来楼门口的肉串山，还有肉串山旁边显眼的菜牌：一尺牛。
　　
　　有路人问道，“你这多么多小山一样的肉串，卖的完吗？”
　　
　　赵如意生上烤炉, “当然，昨天那可是不够卖呢，我们又赶着下午晚饭之前忙着重新串了好多，虽然看着这肉串山上码的肉串多，但卖起来消耗的也快，你可没见我们店门口昨天排的那长队。”
　　
　　“那看来我也得尝尝这个味道了。”
　　
　　“今天的新菜优惠，买两串送一串，只赠到明天，若是点双倍数最是划算，现点现烤，等待的时间可以免费饮用这边的饮子，薄荷饮桂花饮随便选。”
　　
　　路人笑道，“这是吃喝同步了。”
　　
　　烤炉里的火生上没多一会儿，店里店外就忙开了，烤架上摆了一溜几十串烤串开烤。赵如意今天特地找了个围裙穿上，昨天在烤炉前差不多烤串了一天，晚上回去觉得脸都黑了很多，衣服上沾满了烧烤的烟熏味道，连珂儿都凑过来闻了闻，说小姨身上有调料的味道。今天为了能减少一些粘在身上的油烟，特地找了一件围裙，把自己包了一下，更像是做活的样子。
　　
　　第二日虽然比第一天的优惠力度稍逊，但由于口碑的传播发酵，来尝鲜的人反而比第一天多了一些，光是路过那座小山一样的肉串山，就有很多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
　　
　　赵如意发现，食客中肉食类口味占大多数，连体型看起来很羸弱的人也会点牛肉串而不是素串，他们根据昨天的销量反馈，今天减少的素串的数量，但丝毫没有影响到食客的点单。
　　
　　“这牛肉串完全没有牛肉的腥臊气，吃起来外面微焦，里面却鲜嫩有肉汁，又十分入味，你们这烤串，果真牛气的很。”有食客昨天觉得味道好，今天又来点单。
　　
　　赵如意也不谦虚，“能拿出来在门口烤的，自然是味道上佳的独门秘制，不然也对不起各位排队耗费的这功夫，若是一般的肉串，哪里能在这店里大门口献丑。”
　　
　　丁隶城在店里听了，赵如意那自信满满的“独门秘制”，心想，若是她自己经营一家酒楼，也是能转的开的，在他店里倒是干的这么起劲。
　　
　　他又想起赵如意来店里做工之前的跟他谈条件的情形，虽然面上是小心翼翼商量的语气，但眼睛里却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她说，若是店里流水做到二百两就给她分红，他只当如意随便说说的，这条食街上，能存活下来开了几年的酒楼食肆，都有自己固定的客户群，一年的流水也基本稳定，从一百两到一百五十两，他在悦来楼的经营上就花了很大的力气，她却开口就是把店里流水做到二百两然后拿分红。
　　
　　丁隶城想，她来店里的这些日子，虽然在头两道新品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的推出上，有些出师不利，但若是照“一尺牛”的这个销量，一直保持这个水准，年底的时候做到二百两也不是不可能了。难道有些人天生就在厨艺上有天赋？
　　
　　以前他还在念书的时候，可是总被夸奖的那个人，现下在酒楼的经营上，他倒是比不上一个小娘子了。
　　
　　丁隶城心里非但没有半点被超越的失落感，反而漾起了一丝欣慰，这份总是以为自己能做到最好的自信，还有失利后迅速吸取教训调整方向的灵活变通，是那么的吸引人。
　　
　　他看着赵如意忙着忙那，突然觉得他这个东家也当得太轻松了。
　　
　　过了四五日，店门前排队的人减少了一些，每餐的客流量基本处在一个稳定的水平，新菜上架的满减优惠已经不再赠送肉串，但是来店里的人还是可以得到免费的饮子，并且这样饮子是隔壁里坊正经的饮子店老铺每天新鲜送过来的，可不是随意糊弄人的那种，若是在饮子店里单独买，怎么也要一两文钱一碗。
　　
　　赵如意觉得自家老板真是良心经营，食材新鲜足量，就连这免费的饮子也是货真价实用料十足的好饮子，不像以前大学校园旁边的饭店，好多免费饮料和自助饮料都是人工饮料粉兑的，比如酸梅汤，一包酸梅粉可以兑一大桶，喝着都淡的没有什么味道。
　　
　　范朝悦也听说这条食街上出了个叫一尺牛的烤串，他原本以为是哪家开始新作牛肉的吃食，这天中午奔着排队最多的一家过来，一看正是赵如意所在的悦来楼。
　　
　　“最近很多人都说这一尺牛味道甚好，我当是哪家出的，原来是你们店里。”天气热了，范朝悦的手上已经拿上了折扇，平日走路的时候摇一摇，颇有几分潇洒公子的味道。
　　
　　他先前订的海椒，曲南察送过来后，前几日赵如意已经做好了海椒牛肉干送到范府，当时交给了范朝悦的随从，并没有见到他本人。
　　
　　“范少爷，牛肉干还吃的好吗？”
　　
　　“好是好，还是从前的味道，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是不想吃了。”范朝悦心有余悸地捂了捂嘴。
　　
　　赵如意现在忙得提溜乱转，但也不想忽略自己潜在的客户。
　　
　　“怎么了？”她好奇，这味道还是比照之前的牛肉干做的呀，配比和用量也没有变化。
　　
　　“上火了，我这嘴唇都肿了，这才刚消下去。”
　　
　　赵如意差点扑哧笑了出来，“你这是吃了多少。”
　　
　　范朝悦有些恼，手里的扇子“哗”的一收，“也没吃多少，就是一直吃着，停不下来。”
　　
　　赵如意当然知道这上火以后浑身不得劲的情况，这就是以前她吃辣条吃多了以后的后遗症状吗？
　　
　　“那短时间内还是不要吃海椒了，不过可以尝尝我们新出的一尺牛烤串，配上薄荷饮子，好吃不上火。”
　　
　　范朝悦微微皱着眉头，看了看排的长长的队伍，“你这排队得等多长时间？”
　　
　　赵如意看了看排队的人，“是得等一会儿。”
　　
　　都是店里的客户，凡事讲究先来后到，总不好直接让范朝悦插队，但让范朝悦排队等很长时间，赵如意心想范少爷是断断不会乐意的。
　　
　　范朝悦身边随从的机灵小厮见少爷不想排队，又见赵如意当着这么多人面也不好叫他插队，“赵娘子，我们少爷现在还有别的事情先忙，不知道店里有没有外送，直接送去家里？”
　　
　　赵如意一愣，前几天还想着，能接到外送订单的都是口碑好的开了多年的那些酒楼食店，这才多长时间，居然有人问自己有没有外送的一尺牛了。
　　
　　虽然店里暂时还没有开展这项业务……
　　
　　“有有有，但中午这顿是送不上了，要提前一些时间订。”
　　
　　赵如意之前打听过，外送的酒楼除了收取基本的菜金，还有一笔额外的外送小费，这是元安城里默认的惯例。
　　
　　没有外送的服务，那就立马开展这项服务，没有什么能阻挡她提升业绩，况且是范朝悦这种高消费优质客户。
　　
　　小厮看看范朝悦，“少爷你看，什么时间？”
　　
　　范朝悦了解这是能免除排队的好方法，现下这么长的排队，即使他加钱插队，排了一些时间的人也未必乐意，倒是惹起许多人的怒意。
　　
　　“明后日我还要有事出城，那就大后日中午饭吧，”他随意伸了伸两个手指头，“二十串。”
　　
　　赵如意应了下来，“大后日一定按时送到府上。”
　　
　　范朝悦一摇扇子，衣角带风地走了。
　　
　　背影后引起众人议论纷纷。
　　
　　“一下子就是二十串一尺牛，真是大手笔呢。”
　　
　　“我这两串都吃饱了，这二十串可是得吃十顿呢。”
　　
　　赵如意道，“许是他家人口多。”
　　
　　不仅人多，还包含一条贪吃的黑细犬。
　　
　　这时，有辆马车从街上路过，徐大厨肥墩墩的身子把马车的车厢塞的满满的。人多聚集的地方他一般绕开走，但是这排队人多的地方是一家酒楼，倒是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朝驾车的徒弟问道，“那是一家酒楼吗？怎么门口排队了那么多人。”
　　
　　徒弟往那边门口张望了一眼，“这排队的人可是有许多，具体什么情形却不知道，待徒弟去瞅瞅。”
　　
　　




59.  徐大厨   迷你缩小版计划

　　徐大厨的徒弟去门口排队的地方打探了一番, 里坊的街面上最不缺的就是热心群众，排队等待的时间又有些无聊, 七嘴八舌把这几天一尺牛上市之后的火爆场面，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自带自来水风格。
　　
　　片刻之后，徐大厨的徒弟回到了马车上，“师傅，是这悦来楼的店家新出的牛肉烤串，用一尺长的签子穿了牛肉串, 佐以独门秘制的酱料和烧烤手法，这名称叫做一尺牛。”
　　
　　徐大厨圆墩墩的面上挂着笑意，若是再年长一些，倒是有一些慈祥的平易近人, “这名字倒是有意思。”
　　
　　徒弟瘪瘪嘴，“口气也太大了些。”
　　
　　“倒是很容易让人记住。”
　　
　　徐大厨在元安城的饮食界成名已久，对后来的小辈也极为宽厚, 平时还会从乡野市井中寻味找新菜的灵感, 他看了眼门口，隔得远了看的不太清楚，“怎么看着像个小厨娘？”
　　
　　“师傅，这卖一尺牛的人你是见过的，就是在前些日子, 西市的解牛大赛上参加比赛的那个赵娘子。”
　　
　　提起赵如意，徐大厨当然有很深的印象，当时得了第十一名被挡在决赛之外的赵如意还很不服气地去询问他评判的标准。
　　
　　“原来是她。”徐大厨看了有人举着长签走过，也很感兴趣，对徒弟问道, “你没去买几串回来尝尝味道吗？”
　　
　　徒弟不屑道，“这街巷市井吃食，纵使味道好，又怎可比得上名门菜系。”
　　
　　徐大厨拍拍他的肩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这精致菜系本来就是汲取众味之长，在此上演化出自己的特色，街巷市井的食味也可以为我们新菜的推出提供借鉴的长处。”
　　
　　徒弟点点头表示受教，“是徒儿短浅了，徒儿本来也想去买一些烤串做采味，可是那队伍排的实在长，徒儿亮明身份，说是您的弟子，可是那赵如意，只是哦了一声，接着低头烤牛肉串，并不搭理徒儿，这也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哦？这样吗，”徐大厨听了也不恼，看了一眼在烤架前手上翻飞不停的赵如意，心里道，上次在解牛比赛的现场，赵如意虽然质疑了评判的结果，但在得到解释之后也坦然接受，看上去并不是无礼之人，“那就继续走吧。”
　　
　　马车哒哒哒驶离了街道。
　　
　　若是赵如意知道徐大厨的徒弟给自己按了个不尊敬前辈的头衔，肯定大呼冤枉。
　　
　　为了保证一尺牛受热的均匀和火候，不得不频繁地翻烤串签。排队的人七嘴八舌的谈话她都应的大差不离，只不过突然有个人自称是徐大厨的徒弟想要插队，赵如意并没有想起来，徐大厨是谁，即使那日在解牛大赛的评委席上见到徐大厨，她这个外来人员也不知道成名已久的徐大厨在元安城餐饮行当的响当当的名声。
　　
　　徐大厨祖上是宫廷御厨，到了他这一代，因为子弟众多，所以只有年少时资质最好的大哥进宫当了御厨，他们这些子弟多是自立门户。他倚靠家里在餐饮行当积累的口碑和自己对厨艺的钻研，也在元安城立稳了脚跟，近些年已经不太做平日的销菜，专心于研发新菜，给别云间那几家高档酒楼当个技术顾问。徐大厨徒弟众多，在元安城各个知名酒楼很有话语权，在餐饮行当，走到哪里，摆出徐大厨的名头，都会让人礼让三分。
　　
　　今天跟在徐大厨身边的是他的得意门生钱庆，以往，钱庆走到哪里，都会博得几分薄面，他也已经习惯了众人对徐门的追捧，若是在别的店里，说是徐门想尝尝谁家的菜，那厨师肯定会立即把招牌菜捧到面前来，有幸得到徐门的指点，是作为厨师很荣幸的一件事。
　　
　　今日钱庆在悦来楼的烤架前报了名号，原本以为赵如意会立马来奉承，把烤好的一尺牛先拿给他，谁知道赵如意只是抬头应了一声，然后继续盯着烤炉。
　　
　　钱庆被冷落，觉得很下面子，对赵如意的印象又坏了几分，不过是普通的牛肉烤串罢了，能翻出什么花来。
　　
　　好不容易忙过中午饭，赵如意他们才有时间吃饭，她累的半句话也不想说，倒是方俊仿佛上满了发条一样，边吃饭边说个不停。
　　
　　“我在店里店外送盘子，仿佛听到有排队的人说徐大厨的徒弟也来咱们店门口看了看。”
　　
　　赵如意端着碗想了半天，“徐大厨，的徒弟，那是谁？”
　　
　　好像是有个人在烤架前说是谁的徒弟来着，但停留的时间很短，只一会儿就离开了，她连人家长相都没看清，隐约记得声音听起来是个年轻男子。
　　
　　方俊吃惊道，“在元安城开酒楼食肆的，居然有人不知道徐大厨！”
　　
　　丁隶城看了她一眼，即使他这种转行人士，都知道徐大厨，当然也是在开悦来楼之后才知道的，以前餐饮行当跟他原本生活的科举路子没什么联系。
　　
　　赵如意道，“我是真不知道，更别说他的徒弟了。”
　　
　　方俊有些担忧，“我怎么感觉，你得罪了一个大神。”
　　
　　赵如意看他战战兢兢的样子，“徐大厨卖牛肉串吗？”
　　
　　方俊摇摇头，“没听说过，大概是不卖的吧，”
　　
　　“那铁定是不卖的了，咱们店里是附近里坊第一家开始卖牛肉烤串的，他又跟咱们的没什么推菜冲突，那就更没有什么关系了。”
　　
　　“能得到徐大厨推荐的店家，会得到很好的宣传。”
　　
　　赵如意不解地看着方俊，“你觉得徐大厨会帮我们做宣传？”
　　
　　“不不，我只是说有这个意思。”
　　
　　“别想太多了，徐大厨哪会这么闲，注意到我们，快吃饭吧，下午还要忙。”赵如意把脸埋进碗里，她不太理解方俊提到徐大厨时诚惶诚恐的样子，若真是餐饮行当里有地位的人，每天正经事都忙不过来，才懒得跟他们这些中小酒楼计较。
　　
　　丁隶城也道，“快吃饭吧。”
　　
　　赵如意扒几口饭，看着方俊阿来吃牛肉串吃的香，这几天她每天都站在烤架前面翻烤撒料，闻到这牛肉串的味道是一口也不想吃。
　　
　　突然想起来范朝悦订外送的事情，“范少爷订了二十串一尺牛的外送，说是大后日中午饭时，我当时答应了下来，但之前咱们店里好像还没有外送的这一项。”
　　
　　丁隶城道，“外送也是多一个进项，只是人手上可能紧一些。”
　　
　　“若是以后接的外送多了，我可以专门跑腿。”方俊边吃边说。
　　
　　“只是有一件事，”赵如意停下筷子，这一尺牛的烤串，并不是像普通的菜肴那样放在食盒里保温送过去就行，离开烤架的时候才是味道最好的时候，“这烤牛肉串若是凉了，味道要打很大的折扣，而且跟烧烤时的火候也有很大的关系，若是凉了的肉串，味道被嫌弃，那岂不是坏了我们悦来楼的口碑？”
　　
　　丁隶城想了想，“若是有个什么物什能够一直加热就好了。”
　　
　　赵如意回忆起大学时郊游的途中DIY烤串的乐趣。
　　
　　她指了指门外的烤架，“做个缩小版的烤架怎么样？”用手比划了一下一尺见方的大小，“这么大，正好烤一把串子，里面放上细碳，咱们在店里烤好了以后，外送出去，小火热一下，味道更佳，回头再去取回咱们的烤架和铁签子。”
　　
　　丁隶城点头，“也是个好的方法。”
　　
　　方俊问道，“那岂不是要做好多个烤架，那是不小的一笔花销呢。”
　　
　　这几日门口天天排队，生意火爆起来，赵如意感觉自己提出的改进方案底气也足了很多，不像之前总是要担心一下，若是提议被丁隶城驳回来怎么办。
　　
　　虽然她推新品的时候花销大，但是店里的收入也是肉眼可见有了很大的增长。
　　
　　“可以先少做几个试试，若是不好用，咱们就不做了呗，再说小的烤架做了也不会浪费，若是热牛肉串效果不好，可以改改上面的烤盘，然后做烤肉片。”
　　
　　听到吃的东西，方俊的注意力又被吸引过来，“虽然不知道你说的烤盘，烤肉片是个什么味道，但是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丁隶城赞同道，“可以少做几个小的烤架试一试，就去咱们定做烤架的那家铁匠铺就可以，若是以后点外送的人多了，可以再多做一些。”
　　
　　正说着，门口出现了杜娘子高大的身影，她往店门口一站，赵如意觉得阳光都被挡住了许多。
　　
　　杜娘子欣慰地看着店内围坐一桌融洽的员工午餐时间，果然丁六没有骗她，如意跟丁六的距离悦来越近了。
　　
　　赵如意迎上去，“杜大嫂，你来了，今天杜大哥没跟你一起吗？”
　　
　　一般而言，这两座铁塔会同时出现。
　　
　　“他今天还没有下差，我过来看看，你们还没有吃完午饭吗？”
　　
　　方俊和阿来忙站起来问好，毕竟杜娘子的大嗓门非常有震慑力。
　　
　　杜娘子看着桌子上还没吃完的一尺牛，“我得常来这悦来楼看看才行，每次来都有新的变化，几天不来，就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门口摆着个烤架，上次来的时候还没见。”
　　
　　方俊炫耀道，“杜大嫂，我们门口不仅有烤架，还有餐时来排长队的人呢。”
　　
　　




60.  图纸   等等不急慢慢来三部曲

　　杜娘子觉得, 照这个发展趋势，丁六距离脱离单身好像又近了一些。正好因着店里外送要去西市定做缩小版的一尺见方的烤架, 杜娘子等赵如意吃完饭，跟她一起朝西市的铁匠铺子里去，留下丁隶城三个人奋力在店里穿牛肉串。
　　
　　下午的这个时间，街上的行人数量并不多，但来西市采买东西的人比较集中，看着比里坊街道上的人数量密集许多。
　　
　　赵如意的身量虽然纤瘦，但身高在这个时代同龄人当中也算高挑, 跟杜娘子走在一起，生生走出了一种小鸟依人的感觉，毕竟杜娘子这吨位看着就比较扎实。
　　
　　杜娘子自然是十分关心如意跟丁六之间的进展，但又顾忌女郎面皮薄, 不好直接问，至于丁隶城，那就更套不出什么话来了, 问他什么, 总说“等等”，“不急”，“慢慢来”。
　　
　　杜娘子旁敲侧击道，“最近店里还忙着的吧，你是不是忙的一天都不得闲。”
　　
　　“不得闲才好, 方俊说这大概是他在店里做工以来，最忙的一段时间了。”
　　
　　“方俊自己总是念念叨叨，是个话密的，六郎也觉得累着了吧。”
　　
　　“丁大哥在后厨出菜，也是忙的很。”
　　
　　“这丁六也真是的, 光忙着看锅，也不知道关心关心你们这些店里做事的伙计。”
　　
　　赵如意以为杜娘子对丁隶城有些不满，忙为他解释道，“丁大哥很关心我们。”
　　
　　杜娘子道，“他那个粗糙的人，比老杜也细心不到哪里去，也会关心人？”
　　
　　“丁大哥可不是个粗糙人，光是我们吃的晚饭午饭，怕我们吃腻了，这几天每每就变着花样给我们做，他还总担心晚上打烊之后天黑路滑，每次都绕路送我回去。”
　　
　　“这不是应该的吗。”杜娘子听着丁隶城不是无所行动，而且赵如意还念着他的好，感觉心里欣慰了不少。
　　
　　“如意，这店里生意若是这样红火下去，好是好，就是你们太辛苦了些，之前酒楼里倒是不常见这种满客排队的情况，都是在你来了之后，依我看，定是你经营有方。”
　　
　　出于打工人的自觉，赵如意谦虚道，“哪里是我的功劳，店里一切都是丁大哥说了算的，他不嫌我之前推出的新菜赔钱，还乐意再投入新菜的开发，这样开明的东家可是不多见了。”
　　
　　“实在忙不过来，就再招个人就是了，我看你在这酒楼食肆的经营上可比丁六有方法多了，不如以后酒楼就你管着算了。”
　　
　　赵如意想了想杜娘子这话，联系到之前杜娘子跑到水车巷，跟阿姐说什么丁大哥跟自己很登对一类的话。
　　
　　除了老板，理论上还有什么人最适合管店里的事？
　　
　　那大概就是老板娘了吧。
　　
　　对于现在她们的情况来说，丁大哥确实是个很合适的人选，只是她可没什么准备去当个后娘。
　　
　　赵如意不接这个话头，打个哈哈含混过去，“店里生意也分季节，丁大哥可是说年底盘算账目的时候，给我跟方俊他们都包个大大的红包呢，杜大嫂，前面就是上次我们定做烤架的铁匠铺子了……”赵如意伸手指了指前面。
　　
　　到了铺子里，赵如意拿出随笔画的小烤架的简易图纸，杜娘子看着上面的线条，思索道，“这种图……”
　　
　　赵如意撤回来看看，“怎么了杜大嫂，是画的不太清楚吗？这里是铁丝烤盘，下面碳屉是放细碳的部分，碳屉下面是四条腿的支架，细碳放进去之后盖上烤盘，可以均匀保温。这是从前方。上方和侧面分别画了一下，并标注了尺寸。”
　　
　　她在纸上画的是简单的三视图。
　　
　　“这图倒是清楚，以前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杜娘子看着眼熟。
　　
　　“类似的？难道有别人开始做烤架？”赵如意把图纸递给铁匠，她目前还没有见过食街上有别人做烤架。这家铁匠铺子是开了十几年的老年，出品的质量扎实，有很多人是像他们一样的回头客。
　　
　　杜娘子道，“我是记不大清了。”
　　
　　其实她怎么会记不清，这种图纸她也只是在沙砾里看过埋着的半截，但赵如意就随手画了出来。
　　
　　这种小的烤架，制作时间比门口的大烤架时间短，明天就可以交货，赵如意付了定金，先订了五个。
　　
　　回去的时候路过生肉铺子，她原本想去看看，除了现在烤串用的牛肉牛心牛板筋之外，还有什么能穿成烤串。
　　
　　可是一进肉铺的门，杜娘子闻到肉腥味，居然往外弯腰吐了起来。
　　
　　赵如意连忙把她扶出来，“杜大嫂，你怎么了？”
　　
　　“我突然就觉得，”杜娘子又弯着腰干呕了一阵，“这生牛肉的味道怎么这么让人顶的慌？”
　　
　　杜娘子吐了一会儿，吐得头晕眼花。
　　
　　赵如意请别人一起，帮忙把杜娘子扶到最近的一家医馆，光是她一个人可是扶不动杜娘子，心里一急，也没有顾得上看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医馆，正是德松堂。
　　
　　柏青正在店里坐诊，就看到赵如意把一个身形高壮的妇人扶了进来。
　　
　　赵如意见到他，脸上没有丝毫尴尬，倒是柏青再看到赵如意，面上有些不自在。
　　
　　自从上次他去了水车巷她们家院子里，见到正在提着剔骨尖刀的赵如意，两人聊得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
　　
　　其实后来柏青也再去过赵记食摊原本所在的位置，只不过那摊位上已经换了人。
　　
　　他左右打听了一下，许是因为陷入了什么亏空，赵如意去悦来楼做了个伙计。赵如意在店里做工以后，跟方俊他们一起，比较频繁地出现在街头巷尾，发宣传纸送试吃小样推广新菜品。
　　
　　有一次柏青见到了，但他没有走上前去，而是远远避开了。
　　
　　当时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不知为了顾及赵如意的自尊心，还是因为她已经与他印象中念书写诗的女书生的影子相差的太远，他一时间不能接受这种区别，只想逃避。
　　
　　那在路边开朗热情向行人推广悦来楼和菜品的身影，完全看不出以往在书院里内敛矜持的模样。
　　
　　或许靠近，就是打破幻想的开始。
　　
　　若赵如意知道他的纠结，肯定会说，他是想太多了，她一定会广告一番让柏青多去悦来楼尝尝他们的新菜，拓展个稳定客户。
　　
　　“柏大夫，是你，那太好了，我大嫂她突然觉得身体不适，呕吐不止，烦请你看看是什么缘故。”
　　
　　柏青把脉了片刻。
　　
　　“嫂子这是喜脉。” 
　　
　　




61.  城叔叔俊舅舅   还有哥哥

　　柏青把脉了片刻, 淡定的说道，“嫂子是喜脉。”
　　
　　从年龄上打量, 在元安城很多跟杜嫂子这个年龄的妇人都已经生育了一两个小孩。柏青以为杜娘子已经有了怀胎和生育的经验，所以只是简单的告诉她，孕吐这是怀孕常见的征象，闻了生肉铺子里的腥味，会觉得想要呕吐。
　　
　　杜娘子的脸上变化十分精彩，似乎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柏青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喜悦的有些不知所措, 看向赵如意向她求证一下确认，“我刚才是不是听差了，大夫说什么？我刚才听的不是特别清楚。”
　　
　　如意看着她惊喜的表情，恭喜道, “恭喜杜大嫂，过不了多长时间，就要抱上一个胖娃娃了。”
　　
　　杜娘子脸上爬上笑纹, 小心翼翼坐着, 用手摸了摸肚子，“我得快去和老杜说。”
　　
　　杜娘子已经二十七八的年龄，但因着之前在边塞的时候环境恶劣，冬天下大雪受了寒，所以跟杜怀志成亲这些年来, 一直没有动静。或许是搬回元安城以后，身体慢慢调养过来，所以这才有了身孕。
　　
　　在他们努力了两年都没有怀上孩子之后，杜娘子情绪上一度有一些焦躁。倒是杜怀志想得开。说是，若是赶上太平盛世, 生个孩子还能安居乐业，谋个生计；若是赶上乱世，每天像边塞的部落混战一样，南征北战，勾心斗角，天天生活在阴谋诡计里，那真真是生儿埋没随百草，还不如不生。
　　
　　杜娘子一想也是，在混战当中，边境百姓那还不如百草，草还能长一茬，就算被野火烧尽，来年等春风一吹，便又是一片绿油油旺盛的景象。可是在边关遭到屠杀的百姓，只能化成地下的一抔黄土。
　　
　　在这世上走一遭，最要紧的就是活得洒脱。
　　两口子本来想着一切都随缘，若是没有孩子，等以后老的走不动了，便领养一个，若是能积攒下一些薄田家产，就留给那个孩子，让他给他们养老送终。
　　
　　所以她在生肉铺子觉得反胃想呕吐的时候，压根就没有往自己怀孕的那方面去想。只当是天气热了以后，铺子里的肉腥味太重，自己忍受不了这个味道，所以才吐出来。
　　
　　柏青第一次跟她说这是喜脉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在跟赵如意确认以后，她突然间连动都不敢动，似乎肚子里揣了一件稀世珍宝。
　　
　　赵如意刚才在杜娘子不舒服的时候，已经拜托了生肉铺子里的伙计去悦来楼通传消息。没过多长时间，丁隶城去官衙叫了杜怀志过来德松堂。
　　
　　杜娘子看到大步跨进门来满脸担心的杜怀志，觉得自己脸上表情有些僵。
　　
　　“怎么了，娘子！”杜怀志焦急道，转头问柏青，“大夫，我娘子她怎么了。”
　　
　　柏青道，“无什大碍，只是有些孕吐，加之天气逐渐变得炎热，要注意饮食上的调理和清凉避暑。”
　　
　　杜怀志觉得自己的脑子突然不够用了，前半句没什么大碍指的是娘子身体都好，后半句注意饮食和避暑他也听的懂，但中间这个“孕吐”是怎么了。
　　
　　赵如意见杜怀志脸上也是一片云里雾里的表情，心想这两口子可真是心大，怀孕了居然都是一副状况之外的表情，恭喜道，“杜大哥，你快要当爹了。”
　　
　　杜怀志见杜娘子要站起来，连忙去扶，一行人先回了悦来楼，杜怀志大方地留下一块碎银说是诊金和对柏青的答谢。
　　
　　距离晚饭开餐的时间还有一会儿，杜娘子在店里歇了，杜怀志出去找马车，来时骑的马太过颠簸，回程时已经不能够用了。
　　
　　杜娘子喝了碗水，消化了一下柏青大夫的话，“你说，大夫会不会诊错脉，我要不要去别的医馆再去看看。”
　　
　　赵如意还是第一次从利落能干的杜娘子脸上看到这副患得患失的表情，一句话来回颠倒的说，一会儿因为有身孕而欣喜，一会儿又觉得不真实。
　　
　　“德松堂可是附近里坊有名的医馆，若是连喜脉都能诊错，那他们德松堂就不用开了。”赵如意劝她放宽心。
　　
　　方俊也凑在桌子边，欣喜道，“那杜嫂子家的小童岂不是要叫我叔叔？正好叫我俊叔叔。”
　　
　　丁隶城微微笑道，“好一个俊叔叔。”
　　
　　方俊道，“跟你叫城叔叔，跟我不就是叫俊叔叔吗。”
　　
　　赵如意听着这个名字占了便宜，“你本来就很俊，若是叫俊叔叔，那就是俊上加俊了。”
　　
　　方俊摸着后脑勺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阿来也跟着笑起来，眼睛弯弯。
　　
　　杜娘子本来开怀笑起来，可是笑着笑着，脸上的笑意又渐渐消失不见。
　　
　　赵如意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孕妇情绪阴晴不定？
　　
　　“杜大嫂，这不是很开心的事情吗，小童一出生就有我们这里好几个叔叔，还有我这个小姨。”
　　
　　杜娘子道，“我自然是欣喜他有这么多叔叔，但我一想到，我那埋在边城的兄弟，小童是没有舅舅了。”想到在边境混乱中去世的兄弟，她的心情有些失落。
　　
　　方俊道，“那我便当他的舅舅好了，俊舅舅。”
　　
　　“是了，杜娘子，小童会有这么多人陪着，”赵如意想起来丁隶城在蒙学识字的儿子是程珂的同学，“而且还有现成的哥哥陪着玩。”
　　
　　杜娘子疑惑道，“叔叔舅舅都在这里，哪来的哥哥呢？”
　　
　　“东家的儿子啊。”赵如意回答道，她觉得，虽然丁隶城的儿子平常不出现在酒楼里，丁隶城也从来不提他的妻子和家庭，许是因为他跟妻子分开了的缘故，所以也不常提起他在蒙学识字的儿子。
　　
　　她之前是去过丁隶城所住的梧桐巷的，还进去喝了杯水，丁隶城的住所没有任何女子存在的印迹，赵如意猜想，许是他们已经和离了不再往来，自己老板的私事，她作为店里的伙计自然是不方便打听的。但依照杜怀志夫妇跟丁隶城这么铁的关系，丁隶城的儿子他们肯定是知道的。
　　
　　丁隶城的脸上沉了下来，“我什么时候有了儿子？”
　　




62.  误会   否认

　　赵如意的脑子一时间没有转过来, 丁隶城的否认，在她的意料之外, 自开始以来，她觉得丁大哥是个坦荡的人，不就是有个儿子，为什么否认的这么斩钉截铁呢？
　　
　　她打量了一眼丁隶城沉下来的面色，然后悄悄把目光移开。
　　
　　难道她弄错了？
　　
　　可是珂儿从来不会说谎的，说是听见那同学叫丁隶城“爹爹”，总不能是随便胡编乱造的吧。小孩子也没有什么理由平白无故编造不存在的事情。
　　
　　在赵如意短暂思考的时间, 大堂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杜娘子也是一脸惊奇，“孩子？什么时候有的，我们怎么不知道。”
　　
　　被自己正在追求的小娘子突然质疑自己有了孩子，丁隶城忍住怒意, “如意，你这是从哪里听到的闲话？”
　　
　　方俊和阿来也把目光转向赵如意，“自打东家回来元安城, 我就在悦来楼跟着做工了, 可是没见过有什么小孩子的。”
　　
　　赵如意见一圈人盯着自己看，突然对珂儿的话有些不确定起来，“那许是看错了？就是珂儿的同学，珂儿有一次见到丁大哥去学堂接他，那小童叫丁大哥爹爹。”
　　
　　珂儿所在的蒙学识字的学堂, 丁隶城是知道的，因为战故的同袍孙河留下一个幼子由遗孀吴氏抚养，生活过得艰难，有时候丁隶城也会去帮衬一些，送一些银钱和用物。
　　
　　丁隶城听了, 舒口气，他就知道是赵如意是误会了什么。
　　
　　“那是我战故的同袍孙河的儿子，孙立。有时他羡慕别的同学，想念自己的爹爹，所以就叫我两句爹爹过把瘾。”
　　
　　赵如意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是了，孙立，是这个名字，为什么珂儿跟自己说这件事的时候，自己没有注意到他同学姓孙，而不是姓丁。
　　
　　方俊狂点头，“我上次还去给孙立送过四味牛肉条呢，那时候赵记还开，就是从你那里买的。”
　　
　　赵如意也不好意思自己闹了个乌龙，“原来是这样……”
　　
　　虽然由于误会了丁隶城，心里有些愧疚，但同时，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积郁在心头的阴云烟消云散，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明朗了起来。
　　
　　那个小童不是丁隶城的孩子。
　　
　　杜娘子看着她脸上傻傻的表情，然后瞪了一眼丁隶城，居然造成了这种误会，就知道让丁六自己追媳妇会这么不靠谱，她就不该信他的话。
　　
　　“如意，六郎可是尚未婚配过的，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若是他有了孩子什么的，咱们不都得是第一个知道的吗。”杜娘子越看越觉得丁隶城脑子不怎么开窍，连自己的孕吐难受都扔到了脑后，开始惦念起丁隶城脱单的可行性。
　　
　　赵如意觉得，杜娘子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好像过于关心自家东家的私生活，“我只是随口问问的。”
　　
　　这时候正好杜怀志找了马车回来，“娘子，马车就停在外面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屋内众人的注意力被进门的杜怀志吸引过去，他们把杜家两口送到马车前。
　　
　　杜娘子在上车之后突然道，“六郎，你先驾车送我们去趟西市，我还要买点儿东西。”
　　
　　杜怀志听了，也没说什么，牵了他们来的时候骑的马，跟在丁隶城驾的车后面离开了。
　　
　　丁隶城驾车尤为仔细，慢腾腾往前走，生怕不平的路面有所颠簸，才出了坊门不远还没到西市，杜娘子就叫停了马车，“六郎，你把马先牵回去梧桐巷吧，回头明天让老杜骑回去，我们这会儿老杜驾车回去就行。”
　　
　　丁隶城不解，“杜大嫂，不是要去买东西吗？我把你们送回家就是，然后正好把马车驾回来还了，也省的太折腾。”
　　
　　“你店里现下这么忙，马上晚饭就要开餐了，少了你更是忙不开了，等有空闲了再带着如意方俊他们来城郊玩。”
　　
　　杜怀志从马上翻身下来，自然是娘子怎么说，他就怎么做，“你方才在店里直接说不就行了吗？”
　　
　　“方才如意在旁边，我怕她听了去，我特意让六郎出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的，我觉得如意之前误会你有孩子的时候，好像特别在意这件事，弄清楚那是孙河的儿子之后，她明显脸上晴朗不少。”
　　
　　“大嫂……”丁隶城顺着杜娘子的话，回忆了一下方才的情景，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可见她也不是不在意你，所以你也别老是板着张冰块脸，本来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事情，别再人又被你吓跑了。”
　　
　　丁隶城点点头，“大嫂说的我记下了。”
　　
　　杜怀志消化了一下他们的对话，翻上马车驾车，呵呵傻笑了一路，一来觉得自己娘子有身孕是杜家一件大大的喜事，二来觉得，说不定过些时日，自己就能喝上丁六的喜酒。
　　
　　方俊他们见丁隶城出去不多时就返回店里，问道，“东家，你不是去送杜大哥和杜大嫂回家了吗？”
　　
　　丁隶城见屋里三双眼睛都望向自己，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赵如意的眼神。
　　
　　“他们临时改了主意，在我住处寄存了马，杜大哥驾着车回去了，说是晚饭时间怕咱们店里忙不开。”
　　
　　赵如意只当他还在生气自己误会孙立是他儿子的事情，默默去整理烤架和晚上要用的物什，想等他气消了再去道歉。正好有食客进店，问晚餐有没有开餐，赵如意在烤架下方铺上果木碳生了火，开始忙了起来。
　　
　　第二日，定做的缩小版尺方烤架就送到了店里来。赵如意正在试验小烤架的保温效果，没想到有熟客进门见这烤架小巧有趣，问道，“这烤架是做来干什么，跟你们店门口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赵如意解释道，“除了大小尺寸，这基本的构造，支架，碳屉和上面的铁丝网是一样的，昨天有熟客点了外送，二十串一尺牛，可是我们店里还没有送过一尺牛的外送，这牛肉串凉了之后，味道比刚下烤架逊色很多，所以订了几个小的烤架来试试保温的效果。”
　　
　　那熟客笑道，“我每每排队等烦了，看你拿着一尺牛的签子翻来翻去，我就想自己上手烤一烤，总比排队干等着强，今天这才早早过来，省的排队又排到街上去。”
　　
　　“若是客人有时间，自己把肉串烤熟也是一番闲适的乐趣。”赵如意提议道，以前她就喜欢烤肉店里的烧烤DIY。
　　
　　“还能自己烤？”
　　




63.  自烤自吃   麒麟臂的担忧

　　客人因为不想排队, 而早来店里的时刻，开发了一种新的乐趣, 那就是自己在这小烤炉上，自烤自吃。
　　
　　他突然发现这是自娱自乐的好方式。
　　
　　赵如意把这一尺见方的小烤炉搬到了桌子上，在下面填上细细的果木炭，跟食客说道，“这烤串儿可以自己从生肉串开始烤熟，也可以我在门口大烤架上先烤到半熟，然后你再慢慢烤。”
　　
　　“那你先给我拿两三串生的一尺牛, 我从这小烤架上慢慢烤吧。”他见赵如意在门口烤一尺牛的时候，看起来也不是有很大的难度。
　　
　　“这样也好，这生肉串会烤的慢慢变色。自己动手烤的，吃起来更香。”
　　
　　赵如意从竹匾里拿了三串一尺牛过来, 然后用小碟子盛了烧烤酱和撒料，还有一小碟蜂蜜。之前从杂货铺买来的刷料小刷子，因为觉得不如从曲南察那里顺过来的那把好用, 从杂货铺子买回来的那几把就一直闲置在后厨, 这会儿也正好找出来，拿给食客用。
　　
　　赵如意把刷子也放到小碟子的旁边，“烤到微微变色半熟的时候，先刷上一层蜂蜜，然后等烤熟之后, 再均匀地刷上着酱料和撒料。”
　　
　　方俊帮忙过来摆东西，“这自吃自烤的，在我们店里可是头一份。烤起来有什么体验，回头客官也可以给我们说道说道，提提意见。”
　　
　　“我是每每看着赵娘子在门口烤一大把签子, 几十串一起，烤的虎虎生风，所以也想自己体验一把。”
　　
　　赵如意提醒到，“若从生肉串开始考的话，小炉子里的火势不如大烤架上的旺盛。可能口感上有些差异，烤不出这种外焦里嫩的口感。但它会熟的比较均匀，吃起来味道也是好的。”
　　
　　小烤架里铺了细碳，升上小火，那食客看着慢慢升起的小火苗填充满整个小烤架的碳盒，然后轰热了盖在上面的铁丝网，生牛肉串在烤网上一小会儿就开始由于热力而微微变色。客人看着自己的烧烤初见效果，眼巴巴想要这一尺牛快一点儿熟。
　　
　　“赵娘子，这火不能再大一点儿吗？”
　　
　　“放果木碳的烤屉太小，只能维持差不多一个温度，不像门口大烤架那样可以高温大火跟低温小火分区，若是小烤架里的火太旺，这牛肉串是熟的快，可是也很容易糊掉，有焦糊的苦味。”
　　
　　“原来是这样，那就等它慢慢烤了熟吧，这坐着自己烤，跟在那里排队又有很多不同的乐趣，倒是不觉得时间过得太漫长枯燥。”
　　
　　方俊端上来一杯薄荷饮子，客人接了，“这饮子甚是清凉，若是晚饭时候闲暇无事，约上三两个好友来烤串，倒是更让人想要来一壶小酒。”
　　
　　赵如意听了，果然吃货的爱好都是相通的，夏日的晚上来个烤串配啤酒，那不知道有多惬意。
　　
　　这时店里已经陆续有人来吃饭，见了这小巧的烤架在桌子上，上面还有肉串嘶嘶的烤着，有爱凑热闹的人来说道，“给我这边桌子也上一个烤架，看着怪有意思的。”
　　
　　方俊听了，看向赵如意，只因之前东家说，这一尺牛菜品上的事情，都听赵如意的安排，他在后厨管别的出菜。
　　
　　食客提的要求，赵如意当然不好拒绝，况且已经有人在烤了，店里也有今天送来的新的小烤架，一共是五个，放着也是闲在那里。
　　
　　方俊见赵如意点头，把小烤架端了上去，可是还没等开始烤，方才隔壁桌第一个来店里的客人就发出了关于自己烤的一尺牛口味的质疑，“我怎么觉得自己烤的这串，味道上比门口烤的差很多。”
　　
　　赵如意心想，这不应该呀，这签子上的牛肉块是已经仔细调了料汁腌制过的，已经腌入味，就算是烤了什么撒料也没有，味道也是不差的，过去一看，蜂蜜是刷了，可是这一碟子蜂蜜估计都被倒到了肉串上。
　　
　　“这蜂蜜刷的有些太多了，太甜的味道掩盖了鲜牛肉本身的味道，所以尝起来可能口感跟门口烤的不太一样。”
　　
　　“那怎么办呢？”那食客看着面前的自制一尺牛犯愁，旁边一桌人听了，心想自己刚才也非要要这种尺方的小烤架，是不是要的太急了，看起来这自烤自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个不留神就烤成隔壁桌那个样子了。
　　
　　赵如意建议到，“下次我可以先把肉串烤到半熟，至于现在的话，拯救这自烤一尺牛大概只有一个办法了……”
　　
　　食客好奇道，“什么办法？”
　　
　　赵如意端起桌子上的酱料碟，“只能靠我们店里这无敌秘制烧烤料了。”她把烧烤酱料和撒料混合在一起，然后端到他面前，这个味道绝对能盖过蜂蜜的味道。
　　
　　食客干脆把牛肉块从签子上撸下来，然后夹起肉块在料碟里沾着翻了个个儿。
　　
　　隔壁桌的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我说，这味道怎么样？”
　　
　　他品尝了一番，“比刚才好多了，只不过还是比不得门口烤架上的味道。”
　　
　　隔壁桌笑道，“你若比得上人家专门做的这一尺牛的味道，那岂不是这里就要歇业了吗。”
　　
　　赵如意道，“这自烤自吃的乐趣，在于动手的过程，我们店里这一尺牛可是用的独家配方，怎么做味道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隔壁桌的两人点了五串，也自行烤起来。
　　
　　最先进来的那人问道，“你这么一说，倒真是觉得自己动手的过程最得乐趣。”
　　
　　赵如意之前跟朋友去吃烤肉的时候，有的人喜欢吃，有的人喜欢能动手烤，最先进来点了尺方烤架的食客，估计就是属于喜欢烤肉的那类人，而赵如意她属于放开肚皮吃的人。
　　
　　她说道，“若是等天气再热一些，在院子里，或者小河边，傍晚凉风习习，再来杯凉井水冰镇过的饮子或者小酒，约上一两个好友话聊，那是不能更惬意了。”
　　
　　丁隶城原本在厨房忙开，后来听着大堂里有人说烤串自己烤的不好吃，怕他找麻烦赵如意应付不过来，就到厨房门口看看，正听到赵如意说这句在院子里或者小河边伴着夜风吃烤牛肉串的话，不觉嘴角微微往上弯起，那听起来真是一番自在舒适的情景，他有很多年没有享受过这种闲暇惬意的光景了，现在倒是真的想离开这烟熏火燎的后厨，在河边小酌一番，看看周围的景色。
　　
　　那食客听了也心生向往，本来就是个爱吃爱喝的人，问道，“你这小烤架卖不卖？”
　　
　　“啊？这原本也是从西市的铁匠铺子里定做的，也不是什么新鲜物件，我们自己却是造不出来，你若喜欢这小烤架，可以去铺子里定做。”
　　
　　人越来越多，有人见了在烤架上烤肉串有几分乐趣，也在桌子上要了烤架，只不过因为听了有人烤的不好吃，后来的三桌都是让赵如意在店门口烤到半熟，再把一尺牛转到桌子上来。
　　
　　陆陆续续五个迷你烤架都有了用途，这还是没到去范家送外订的时候。
　　
　　后来的人没有烤架用，但也惦记上了，心想下次来若是有了烤架，也自己动手来尝尝。
　　
　　近日来，店里客人渐多，晚饭是一天当中最为繁忙的时候，等到最后一个客人离开店里，赵如意终于可以坐下来歇歇。她觉得自己的手臂因为不停地翻烤串，都累的有些发酸。双手交替捶打自己的胳膊放松，突然想起一件以前没有考虑到的事情：这整日里翻一尺牛的铁签子，也算是一种锻炼了吧，一把几十串签子加牛肉，重量也是可观的，若是天天这么练下去，过阵子岂不是就练出了一双麒麟臂？
　　
　　她想了想杜娘子那结实的臂膀，自己也要走上这条路线吗？
　　
　　丁隶城见她轻轻锤了会儿胳膊，又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一天下来太累了。”
　　
　　赵如意回过神，对上他关切的眼神。
　　
　　老板这是在质疑自己的工作态度吗？
　　
　　“越累越开心。”赵如意坚定地回答道。
　　
　　方俊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开餐，我跟阿来这双脚双手就停不下来了，累的我都想翻白眼了。”
　　
　　“是吗，翻白眼？”赵如意说道，“你今年累到的每一个白眼，都是明年娶娘子的动力。”
　　
　　方俊害羞道，“哪里明年就娶娘子了，不过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若是后年大后年的真的要成家，那可不是要多攒钱吗。”
　　
　　这觉悟，听得赵如意和阿来连连点头，攒老婆本永远是令人上进的动力。
　　
　　方俊又问如意道，“今天有客人问道咱们店里定做的这个缩小版烤架卖不卖，按照你的财迷的惯例，我还以为你会加钱卖出去呢，哪知你居然告诉人家那铁匠铺子的地址，让咱们客人去铺子里做。”
　　
　　“术业有专攻，咱们又不会做铁器，咱们是正经酒楼，卖个烧烤架吧，加个十文二十文的不值当费事，加多了呢，客人觉得是咱们宰客，影响店里口碑，还不如直接让他们去铁匠铺子里去做。”
　　
　　“但是，”方俊担心道，“这铁匠铺子若是能卖给咱们的客人这种缩小版的烧烤架，那咱们店门口这种长的烧烤架呢，岂不是也能卖给别的酒楼？”
　　




64.  目前没有   潜在竞争对手

　　这个问题, 其实赵如意是思考过的，铁匠铺子靠技术吃饭, 可以把烤架卖给他们悦来楼，可以把缩小版的烤架卖给别人，自然也就可以把店里做过的样式，卖给别的酒楼食肆。
　　
　　毕竟在梁朝，还没有什么专利保护这一说。
　　
　　自从她拿着图纸去铁匠铺子订做烤架，烤架出现在他们店门口开始，如果带来了很好的客流量和收益, 总是会有人进行模仿。
　　
　　术业有专攻，他们店里又不能自己把烤架打造出来，若是别人去铁匠铺子里买，又出了合适的价钱, 没道理铺子里不卖货。
　　
　　“他们自然可以买的到，但是这烤架，说到底就是个制作菜品的工具, 我们炒菜的锅不也是从别人炊具铺子里买来的吗？烤架的性质也跟锅子差不了多少, 同样的锅子，不同酒楼食肆做出来的菜味道就很不一样，这做菜主要还是靠厨师的手艺。”
　　
　　丁隶城听了，十分赞赏她的开朗。
　　
　　方俊则觉得，别的店去铺子里买烤架会影响他们店里的生意, “锅子可是跟烤架不一样的，这各式各样的锅子到处都有卖，平底的圆底的，大口的小口的，各式各样, 但烤架不一样，这长条状的烤架，别说在这条食街上，估计在附近的几个里坊都没有人做过，缩小版的烤架咱们也是头一份的，我觉得那天你画了图纸，就不应该那么随便地把图纸留在铁匠铺子里。”
　　
　　赵如意摆摆手，“咱们现下已经很忙了，若是吸引了同行业推出这种烤串，倒是扩大了这种用餐方式的规模。”
　　
　　比如以前，学校附近夏日夜晚的烧烤一条街，同类产品的聚集效应会吸引更多的客户群。
　　
　　赵如意的想法倒是让丁隶城刮目相看，从她来店里以来，每每对金钱上那么计较，没想到对于店铺里经营的事情倒是看得如此透彻，不仅看到店铺自身的经营，还考虑到附近食街上出现同类竞争对手以后，对于店里客流量的影响。
　　
　　毕竟没有哪道菜，可以让一家酒楼一直依赖。
　　
　　除非是别云间那种高档的特色菜，独门秘笈，一般酒楼里若是出现了卖的火爆的菜式，总会有些同行过来，明里暗里学习，然后回去仿制加工一番。
　　
　　最近店门口生意这么热火，别的店家也都看在眼里，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也会有别的店家推出这种类似的烤串。
　　
　　到了范朝悦订餐的那日，赵如意带了炉子和烤串去范府送货，她把一尺牛烤好，然后带了小炉子去，跟范朝悦随行的小厮仔细交代了热烤串的方法，范朝悦是懒得动手，就等着仆人热好了端到自己面前。
　　
　　赵如意因店里还忙着，把一尺牛送到之后就告辞回去了，约定了时间再来取烤架。
　　
　　中间范朝悦正吃的开心，正巧徐大厨来范家做客。徐大厨跟范家老爷是多年好友，两人在院子里看景，正好看到范朝悦懒散地坐在花园里吃烤牛肉串，身边有伺候的小厮，还有趴在旁边眼巴巴望着一尺牛的黑美人。。
　　
　　范老爹看着他这不争气的儿子，有些头疼，自己多年来忙于家里生意，对范朝悦疏于管教，他母亲又是个溺爱孩子的，范朝悦到了十七八的年纪，既不爱念书，也不想接手家里的生意，正经事一件不做，遛鸟逗狗比谁都精通。
　　
　　“我家这不肖子，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范老爷扶额叹口气。
　　
　　徐大厨笑笑，“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哥也不必太过担心，我看小公子过的日子，比大多数人自在多了。”
　　
　　“自在归自在，这整日里也不干什么正经事，比起你家小徐公子，现在已经是别云间的掌厨了，他却是来个闲差也做不了，前些日子我刚花钱托人在官衙里给他谋个文书的闲差，谁知道他嫌每日要去点卯麻烦，去了两日就不做了。”
　　
　　徐大厨安慰道，“小公子伶俐聪慧，总会找到自己爱做的事情，”他看了眼范朝悦在吃的烤串，“这吃食的样式倒是很新，前两天刚在里坊的食街上见过。”
　　
　　范朝悦见自家老爹和徐大厨走近，忙拍拍屁股起来打招呼，“爹，徐大叔，这院子里的景色比上半个月前更加姹紫嫣红了，逛逛花园端的是凑起个好心情。”
　　
　　范老爷道，“才说你呢，这么大的人了，也不找个差事做做。为着你，我托了多少人，花费多少心力，你呢，做了两天活就跑来了。”
　　
　　“爹，这也不能全都赖我，你给我找的官衙里的那文书的差事，外人看着光鲜，可是我去了两日，早出晚归，早起晚睡的，校对那密密麻麻的文书，看着我眼都花了，这哪里是能长久做下去的，况且那里的工作枯燥极了，我根本不喜欢。”
　　
　　范老爷胡子一瞪，“那你喜欢做什么？”
　　
　　“我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眼看两人又要怼起来，徐大厨赶紧转移爷俩的注意力，“我看，这尺方的小烤架倒是很有意思，这是悦少爷定做的吗？倒是很新奇。这烤串的方式倒是类似我前两天在食街上见过的，不过那家是在门口摆了长长的烤架。”
　　
　　范朝悦知道徐大厨对于所有一切跟吃的有关的事情都十分感兴趣，“这是悦来楼的外送，若是徐叔叔在砚池坊的食街上见过门口有摆了烤架的酒楼，可能你看到的也是这同一家，悦来楼。”
　　
　　徐大厨想了想那门口排队的酒楼的名字，“是了，名字就是这个，悦来楼。”
　　
　　范朝悦点了二十串，本来一个人就吃不完，见徐大厨感兴趣，就把热好的一尺牛端到徐大厨和自家老爹的面前，“爹，徐叔，快来尝尝这一尺牛的味道，我那天去门口排了长队，就让他们外送到家里，但这味道上可能不如那门口现烤的好吃。”
　　
　　徐大厨没有想到，自家徒弟因为排队太长生了一回气的一尺牛，居然在这里吃到了。
　　
　　范老爷本就看不惯他懒散的行径，“你若是能找个差事，做的跟你对吃喝玩乐那么上心，那我就知足了。”
　　
　　“我对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也很上心的，爹。”范朝悦反驳道。
　　
　　“你有什么差事能坚持过五天吗？”
　　
　　范朝悦想了想，目前还没有。
　　
　　但是目前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65.  休假   计划中

　　赵如意送完一尺牛从范府回来的时候, 看见他们定做烤架的铁匠铺子里那个姓陈的年轻铁匠正往悦来楼的店里走。
　　
　　陈氏的铁匠铺子在西市上开了十几年，靠街坊邻居的熟客积累的口碑很好, 价钱公道，打造的东西耐用，小陈师傅是陈铁匠的大儿子，也是这家铺子以后的接班人，做事十分的认真，而且对新鲜的事物接受能力非常快。
　　
　　最开始赵如意画的门口那个长的烤架的示意图，从正面, 侧面，上面画了三视图，小陈师傅以前没有见过这种三视图加透视图的现代图纸，但他在听到赵如意讲解之后, 很快看懂了这图纸，之后赵如意去再做缩小版烤架的时候，两人的合作就容易了许多。
　　
　　“小陈师傅, 今天忙不忙？”她看到小陈师傅陈祝林迎面走来, 对面打了个招呼。
　　
　　“正要去你店里找你呢。”陈祝林走路虎虎生风。
　　
　　“找我？”赵如意想着，之前定做烤架的时候工钱和料钱都已经结清了呀。
　　
　　“早上有人到店里来定做你上次订的那种小巧的烤架，我还问他是看了哪里的物什来定做，说是在悦来楼吃的牛肉串，然后想买个小的放在家里。”
　　
　　赵如意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那这就是陈氏铁匠铺子里的生意范围了，小陈师傅来找我是做什么呢？”
　　
　　“整个西市的铁匠铺子我都熟悉的很，之前没有卖过这种烤架的，想必是你家独创的，既然有人来买, 总得过来问问你这原先的主人，毕竟最初的图纸是你出的。”
　　
　　赵如意笑眯眯说道，“小陈师傅不用管那么多，只管卖了就是了，这烤架你不卖，也会有其他人卖。”
　　
　　“别家铺子怎么卖，那是别人的事情，但在陈氏的铺子，像这种头一茬上到市场的定做的新鲜物件，我们总得问过老主顾的意思。”陈祝林认真说道，陈家的铁匠铺子多年来积累的好声誉，不只是打铁技术好的原因，也有诚信经营的靠谱口碑。
　　
　　“这不碍的，这烤架就摆在门前，总会有人看了去，你不做起来卖，也会有别人做。”
　　
　　“赵娘子，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陈祝林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小陈师傅，除了这有人买小烤架的事情，还有别的事情吗？”赵如意问道。
　　
　　陈祝林犹豫了一番，“原本还想着要不要说，但现下看起来你也应该并不是太在意。我昨日看到有人去附近的铁匠铺子定做你这种大烤架，可能过不了几天，会有别的食铺开始卖一尺牛类似的吃食。毕竟这些日子，很多人被你家的一尺牛吸引过来，在附近的几个里坊都很有名气。”
　　
　　赵如意点点头表示知道，同类竞争总是存在的，又不是什么核心保密技术，“谢谢小陈师傅提醒我。”
　　
　　这才刚想着要面对同类竞争的时候怎么提高一下自家烤牛肉串在食客中的口碑，一进店里，方俊激动地说，“你猜东家刚才答应了我什么？”
　　
　　“答应了你什么？”赵如意顺着他的话又问了一遍。
　　
　　显然方俊没有想听到她有什么回答，只是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她看着站在旁边的阿来亮晶晶满是欢乐情绪的眼睛，心想一定是有什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她忍不住看向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的丁隶城，“东家，你答应阿俊什么事情了？莫不是要带他去相看小娘子？怎么阿俊看起来这么高兴。”
　　
　　丁隶城的回答很简单，“放假一天。”
　　
　　赵如意却没有立即高兴起来，现在生意好不容易有了起色，每天这么忙，居然在生意这么红火的时候，阿俊要休假一天？邱叔还没有回来，店里面本来人手就不够。“现在怎么能休假呢？”
　　
　　虽然她也很想休息一下，但休假带来的愉悦感，远远比不上少赚的银子带来的心痛感。
　　
　　一想到方俊休假，店里只剩阿来一个跑堂，赵如意就觉得店里店外排的队又长了几分。
　　
　　方俊反驳道，“怎么不能放假的呢，不仅全员放假，东家还说可以带咱们去杜大哥他们家玩，他们住在快出城的近郊，有可大的一个院子了呢，上次我去还摘了好多果子吃。”
　　
　　本来天热，赵如意去范府来回这一趟犯热口渴，进门后倒了杯茶凉爽一下，听到方俊不仅要休假一天，还“全员放假”，这一口茶水呛到嗓子眼。
　　
　　“咳咳咳——”
　　
　　全员放假？
　　
　　闭店一天得少赚多少银子，简直要了她的命了。
　　
　　店里生意好不容易起色一点儿，又从小陈师傅那里听说有别人去做大烤架，店里才补上了之前推出的两道新菜的亏空，又要面临激烈的同类化竞争。
　　
　　她不解地问道，“食肆酒楼的伙计，不都是轮流休假的吗？东家怎么想起来让全部休工一天，这关门的时候若是有食客来寻吃的，可是会对我们店里印象不好了。”
　　
　　然后她发现丁隶城列举的理由条理清晰。
　　
　　“最近店里每天客人比较多，大家都处于疲劳的阶段，需要休息，到了月末可以闭店休息一天，月初做些赠菜优惠会挽回食客的印象，杜大嫂有了身孕是件喜事，我们理应去看望一番，他们家离郊外很近，可以去郊外休闲看看景色。做工应当劳逸结合，适当的休息，开工才会有更大的动力。”
　　
　　其实他想直接告诉如意，这两天看到如意累的面有菜色，他很是心疼。
　　
　　丁隶城说不清楚他对悦来楼的期待，毕竟开酒楼这件事，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当中。
　　
　　他开酒楼，只当是有了个营生的手段。所以赵如意推出新菜，试这试那，他从来不反对，也算不上多么支持，由着她一门心思为了店里一年流水达到二百两以上能有分红提升业绩。
　　
　　赵如意是听明白了，这关店的一天并不是彻底的放假休息，而是要去近郊的杜娘子家，那岂不是相当于员工团建？
　　
　　能不参加吗？
　　
　　若是店里有能休息的时间，她只想要在家里葛优躺，虽然水车巷那个破屋子里的床板很硬。
　　
　　




66.  休工日   傻乐

　　东家做了一个很迅速的决定, 赶在月末的这一天，趁着天气明朗, 一行人去靠近城郊的杜氏夫妇家做客。
　　
　　赵如意觉得这趟出行的性质，大概类似于丁隶城去杜家的拜访，顺带组织了一波土味团建。
　　
　　他们拿了自家定做的小烤架，外加几十串一尺牛，租了辆代步马车，一大早从城里开向杜怀志家。
　　
　　丁隶城还问了问她，知不知道杜娘子喜欢吃什么东西, 赵如意又跟他去果子铺里买了一些零嘴。
　　
　　“你跟杜大嫂认识这么长时间，居然不知道她喜欢吃的东西。”赵如意吐槽道，其实她也不知道，在果子铺里捡着大通套的畅销点心买了。
　　
　　丁隶城想了想, 这还是第一次去看望女性的友人，他居然不知道给杜大嫂买些什么东西，“以前哪里想过这些事情, 我跟杜大哥之间向来不拘礼, 也少有这些礼节上的往来，但这次不一样了，杜大嫂有了身孕，怎么也要过去探望一下。”
　　
　　赵如意倒不是反对东家去探望友人，直到马车朝城郊的方向出发, 她还在心疼因为悦来楼这一天关店而造成的收入上的减少。
　　
　　离二百两的目标，又有了一天的差距。
　　
　　方俊跟阿来倒很是兴奋，他们很少有这种一起出游的时候，以前店里的伙计都是轮流休息。
　　
　　当太阳爬上头顶，周围的气温渐渐上升起来。上次赵如意走这条路, 还是杜娘子带着她骑马，一路狂奔，根本来不及留意周围，今天的马车则走的速度慢了许多，还有些时间可以随意看看周围葱葱郁郁的景色。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有过这样闲暇的时光了，听着道路两旁树上的鸟叫，对着旁边的树叶发了会儿呆。
　　
　　方俊一路上不停嘴，“你说我们带了一尺牛去，杜大嫂会不会不爱吃。”
　　
　　赵如意回答道，“上次她在店里也是吃过的，说是味道很好，但有了身孕的人可能口味发生变化，我们也说不准。”
　　
　　方俊道，“我感觉自从知道了杜大嫂怀孕的消息，杜大哥脸上的表情好像一直处于非常激动和小心翼翼之间。”
　　
　　“若是你以后娘子有了身孕，估计你脸上的表情比杜大哥还要丰富。”方俊这么一说，赵如意想起杜怀志五大三粗的胳膊小心翼翼扶着杜娘子的情景。
　　
　　方俊撇撇嘴，“我以后才不会像杜大哥那样，看起来傻乐傻乐的。”
　　
　　赵如意道，“到时候你就不会这么说了，要当爹的人，只怕都是傻乐傻乐的吧。”
　　
　　方俊转头向前面，问正在驾车的丁隶城，“东家，你要是知道娘子怀了身孕，会像杜大哥那样傻乐吗？”
　　
　　丁隶城沉吟半晌，就在方俊他们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的时候，他开口道，“还没有娘子。”
　　
　　“若是有了呢？”
　　
　　“不知道。”
　　
　　方俊小声向赵如意和阿来吐槽道，“你看东家这么淡定，大概会继续保持这副铁板一样的表情，脸上连个褶子也不打。”
　　
　　有人聊天并不觉得这段路程有多长，转眼他们就快到了杜家所住的接近城郊的屋舍。
　　
　　赵如意来过一次，但当时时间紧张，她只看了看飞月，跟在杜娘子的身后，来去如风，没空去观察周围的环境。这次有了空闲，远远看着，发现杜家的居所很是宜居。
　　
　　地势宽阔平坦，有个大大的院子，院子的边缘栽种了一些青菜，还种了一些树，这个时节枝叶茂密，树荫下的有成片的阴凉。院子中间的空地被平整了一番，是飞月的活动场所。
　　
　　知道丁隶城他们要来的消息，飞月早早甩着四只脚等在大门口，因为每次丁隶城来的时候，都会给飞月带些好吃的东西，所以它对自家主人的这位好友的到来也十分期待。
　　
　　月末这一天也正是杜怀志休沐的日子，他这些日子一有空就早早回家陪着娘子，生怕近日情绪波动大的杜娘子一个心情不爽，又要在家里拆屋顶。
　　
　　他起来打扫了一下院子，等着丁隶城一行人的到来。
　　
　　杜娘子听着他刷刷刷的扫地声，气不打一处来，“你扫地的声音那么大干什么！”
　　
　　杜怀志发现最近娘子的脸忽晴忽阴，这扫地明明是早起的时候，杜娘子看到院子里有些杂叶，让他在丁隶城他们来之前扫干净，这会怎么样又嫌弃扫地声音太大了呢，自己平日里一直都是这样扫地的呀。
　　
　　但他嘴上不敢说什么，放下扫帚，“好好好，既然吵了你，那这会儿就先不扫。”
　　
　　杜娘子在门口叉了会儿腰，在堂屋门口来回走了几圈。
　　
　　“娘子，你若是还不消气，拍我两下消消气也行。”
　　
　　杜娘子停下脚步，“也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烦躁。”
　　
　　“许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六郎他们过会儿就到了，说是带了一尺牛和小烤架，咱们坐在树荫下边烤边吃，再喝些消暑的饮子，岂不是妙哉。”
　　
　　杜娘子一拍手，“对，就是那个烤架！”
　　
　　“烤架怎么了？”杜怀志不解。
　　
　　“丁六这次来，是不是也带了如意一起？”
　　
　　“应该是的吧，说是店里的人都来，估计除了邱叔，如意方俊和阿来都会过来。”
　　
　　杜娘子倚着门，似乎在想什么心事，自打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以来，心里一直是欣喜的，可是这欣喜中略微有一丝莫名其妙的烦躁。
　　
　　这几天她总是想不起自己这烦躁的来源，这会儿杜怀志提起烤架，她才想起来在去德松堂确认怀孕之前的事，她跟赵如意去了西市，“倒不是烤架本身有什么问题，但是也是跟那有关的事情，那日我跟如意去铁匠铺子里定做小烤架，她拿出一张图纸给那铺子里的人，这张图纸看起来有些奇怪，我虽然看不太懂，但是也略微打量了几眼，是从好几个方向用线条画的烤架，这种样式的图，咱们以前在边境有捡过残卷。”
　　
　　杜怀志听了，渐渐皱起眉头，“你是说，军器监的工造图纸？”
　　
　　杜娘子点点头，“虽然制造的东西风马牛不相及，但那图纸的样式很是类似。”
　　




67.  转变   杜娘子

　　前几日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填满了头脑, 杜娘子一时之间把自己看到图纸时心里泛起的担忧抛在脑后，这会儿杜怀志一提烤架, 她突然想起来这茬，又觉得赵如意的身世或许看起来不像是表面这么简单。
　　
　　原本她以为，赵如意家里就是富裕人家遭遇变故，家道中落的情况，可若是一般的富裕人家，为什么能随手画出类似军器监的工造图纸样式的图？并且随手画的那么习以为常。
　　
　　“我不会看差了。咱们在边境的黄沙下捡到过残卷，那图纸虽然不完整, 咱们也看不懂，但是线条的样式刻在了脑子里，边境的用器，很多都是从那些工造图纸制作而来的, 多少无辜的人死在双方的冲突之中，就连咱们捡到的半张残纸，上面也是沾了血的, 不知道陨了多少条人命。”
　　
　　杜娘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若是赵如意跟军器监有一星半点的关系，那她家的身世可就不能用“普通”二字来形容了。
　　
　　边关形势向来复杂，有丁隶城这种罪臣之后，自然可以有军器监安插的暗桩。
　　
　　杜怀志安慰道，“娘子, 你也别担心太多，即使是军器监的暗桩也没什么关系，左右都是给大梁做事的人，你夫君我现在还不是端着官衙的饭碗。”
　　
　　杜娘子反驳道，“那当然不一样的, 原本我觉得如意跟六郎十分登对，是想着成亲以后六郎可以过几年安稳日子，他之前的生活那样波折，咱们也是从边境捡了一条命回到元安城，再也不可卷入什么危险的纷争了，如意若是跟军器监有关系，那她为什么会自己去到悦来楼做个伙计？这样埋没自己的本事，肯定是别有用心的。”
　　
　　两人正说着，门口的飞月已经欢快地吠叫起来，声音中掩饰不了对丁隶城他们越走越近的期待，在飞月的记忆中，看到丁隶城，意味着自己又可以有一顿丰盛的餐食。
　　
　　杜氏夫妇停止了讨论，杜娘子的心情瞬间变得不明朗起来。
　　
　　杜怀志到门口接了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进来，杜娘子心事重重坐着，赵如意他们没有多想，只当是杜娘子害喜严重，所以胃口不好的原因。
　　
　　午餐就在院子里树荫下边摆开了烤架。
　　
　　赵如意说道，“这小烤架也受欢迎的很，又向陈铁匠的铺子里订了十个，也可以接一些外送的订单了。”
　　
　　丁隶城见杜怀志烤牛肉串烤的起劲，“这一个就留在这里，若是大嫂胃口好些了，杜大哥你就继续烤一尺牛给大嫂吃。”
　　
　　方俊连连点头，“下次我们来的时候还可以烤。”
　　
　　赵如意说笑道，“现在杜大嫂大概是喜欢安静的了，我们要是常来未免显得聒噪。”
　　
　　杜怀志道，“怎么会嫌弃，有人来陪她说说话也能解解闷。”
　　
　　赵如意发现今天杜娘子不仅脸上笑意少了，话也少了许多。
　　
　　“杜大嫂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吗？”她只当是孕妇情绪起伏太大的原因，不知道杜大嫂的担忧起源在自己的身上。
　　
　　杜娘子见问道自己头上，胡乱应了两句，“最近天气渐热，越发吃不下饭，更别说这吃下去的东西没过多时又会觉得反胃吐了出来。”
　　
　　赵如意翻了翻他们带来的零嘴，找出一盒梅子干，“这是东家特意嘱咐去果子铺买的梅子蜜饯果，酸甜口的，能开胃。”
　　
　　杜娘子伸手接了，“只是看起来这梅子干就酸的很，现下正好对胃口。”
　　
　　她见丁隶城把烤好的一尺牛递给赵如意，两人感情渐进的样子，觉得自己还是要尽快把自己担心的事情跟丁隶城说清楚，免得两人凑做一堆儿，感情越来越深，回头若真是像自己思虑的那样，赵如意接近丁隶城别有用心，那还是早能分开两处的好，免得丁六的生活里过不了两年安稳日子就又起波折。
　　
　　往常在店门口都是赵如意烤牛肉串，今天难得放天假，她坐在一边跟杜娘子和方俊聊天，丁隶城和杜怀志两个人手忙脚乱在小烤架上烤肉。
　　
　　方俊凑上前去，在飞月伸爪子之前，抢下了第一串烤好的一尺牛。
　　
　　飞月气鼓鼓瞪了方俊半天，他在飞月的注视下岿然不动，杜娘子用手拍了拍它的背，飞月才不甘心地离桌子远一些。
　　
　　方俊趁热咬了一口，“如意，我怎么觉得，东家这烤的牛肉串的味道，比你在咱们店里烤有那么一点点区别。”
　　
　　丁隶城把手里的签子翻了个面，“这是说我手艺不如如意了。”
　　
　　方俊连忙摆摆手，“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这么觉得的。”
　　
　　杜怀志笑了出来，“这区别也有好有坏，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一种。”
　　
　　赵如意道，“这味道的区别，是烤架的原因，店门口的大烤架有大火高温区，可以烤的外焦里嫩，这个小烤架功能上不如大烤架齐全，只能慢慢把肉串烘熟，所以肉质的口感上有些差异。”
　　
　　杜娘子冷不丁问道，“原来光是这烤架，就有这么多的不同，这个烤架看起来已经足够精细，你们店里那个，比眼前这个功能又复杂不少，如意，我之前没有见别家有这种长条形的烤架，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种物什？”
　　
　　杜娘子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实则她和杜怀志都密切观察着赵如意的表情变化，就连坐在旁边的丁隶城都察觉到杜怀志翻肉串的速度慢了半拍，用目光询问杜怀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好在赵如意光顾着往一尺牛上撒料，没有注意到这几人目光神情的变化。
　　
　　赵如意随口编了个出处，“杂书上看到的，”
　　
　　她总不能提起以前自己的大学生活，夏日的傍晚最惬意的就是去学校后面那条食街上来顿烧烤配冰镇碳酸饮料。
　　
　　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杜娘子满意，“什么样的杂书，居然还会有这些物什的图纸，当真是少见的呢。”
　　
　　赵如意停下手里的撒料，“具体的书名，我是记不大清了，以前在书院念书的时候，白鹤书院有个藏书极为丰富的藏书阁，上有天文地理，下有能工巧物，我爱去里面淘一些杂书来看。”
　　
　　“那本书当真与你有缘，若是别人先看到了，现行做出这烤架，也就没悦来楼里做的这般红火了，每次排那么长的队。”杜怀志笑道，伸手把烤好的牛肉串递给杜娘子。
　　
　　如意只当杜娘子憋在家里有些无聊发闷，回答道，“我只是找陈铁匠铺子那边试了试，谁知道居然就做了出来。”
　　
　　而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梁朝不乏能工巧匠，现代推崇的“工匠精神”，在梁朝简直是最基本的行业职业准则，能在西市这么竞争激烈的地方存活十几年的老店，多少都有技术和口碑的加成。
　　
　　杜娘子接过肉串，反复看了看，“这肉串若是把铁签子换成红柳条，倒像是边境那里的胡人常用的烤串方式。”
　　
　　杜怀志仔细打量了一下如意脸上的表情，提到边境和胡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赵如意想了想，曲南察之前卖干海椒的时候还安利了一下他家乡的红柳肉串，穿起来牛肉羊肉，烤出来还有红柳的木香味道。
　　
　　“我在西市也听那里的胡商说起过家乡的这种吃食，也是受了他们一些启发。”
　　
　　杜娘子话锋一转，“这一尺牛卖的这样好，若是你之前开赵记的时候就开始卖，没准早就可以自己盘家铺子了。”
　　
　　赵如意心里暗暗叫苦，我没上架这一尺牛我不也能盘间铺子了吗，只不过结果不成功罢了被坑去了二十两，一想到打了水漂的二十两，心里又是一阵心疼。
　　
　　赵如意苦笑，“杜大嫂，我现任东家搁这里坐着呢，你又说我独立门户的事情，我这钱可是还没攒够，若是因此被东家赶了出去，那就只能到你这里混饭吃了，你看家里还需不需要的隔烤串的人。”
　　
　　杜娘子把话岔到别的话题上去，方俊和阿来吃的起劲，赵如意只当是孕妇情绪多变，也没有理会往常十分热情的话痨杜娘子，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等一行人吃饱喝足，杜娘子挥挥手，让杜怀志领着方俊阿来如意他们，去院子外边的小溪边去捞鱼。
　　
　　赵如意满脸问号，“捞鱼？”
　　
　　这种天气？
　　
　　她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初夏的午后，阳光已经初具威力。赵如意搓搓手臂，这会儿可没有防晒霜这种东西。
　　
　　方俊和阿来不疑有它，高兴地跟着杜怀志出了院门。
　　
　　赵如意指指自己鼻子，“我可以不去吗？”
　　
　　杜娘子朝飞月丢了个眼神，飞月屁颠颠跑过来，咬着如意的裤脚往外走去。
　　
　　赵如意用手抹把脸，晒就晒吧，就当是自然美黑了。
　　
　　丁隶城见状，说道，“杜大嫂，我也去看看吧。”
　　
　　杜娘子敲敲桌子，“我正有事跟你说。”
　　
　　她是个脸上藏不住事情的，丁隶城早觉得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杜大嫂，有什么事情？”
　　
　　她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问道，“你见过如意画的那个烤架的图纸吗？”
　　




68.  一尺鸭   我先问的她

　　丁隶城点头, “她去铁匠铺子定制之前，还问了问我烤架的样式需不需要改动, 让我提提意见。”
　　
　　“那你没觉得那图纸像是军器监出来的工造图吗？”杜娘子问道。
　　
　　丁隶城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怎么样也想不出如意能跟军器监有什么关联，他安慰杜娘子道，“大嫂，别太担心了，许是大嫂太多虑了，眼下还是顾及肚中的孩儿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杜娘子觉得气有些不顺, 丁六难道看不出她在担心什么吗？自己这是操的什么闲心。
　　
　　“我是怕你没过两天安稳日子，就又起风波，若是跟军器监搭上边的人，能是什么好人。”
　　
　　“大嫂, 如意她跟军器监可没有半点关系，以前她倒是在白鹤书院念过几年书，所以有些自在或者新奇的想法也不足为怪。”
　　
　　他自然没有办法跟杜娘子说一些书生意气的想法, 之前他还在书院念书的时候, 也常去藏书阁借了杂书来看，书中各地的风土人情差异极大，也有些精巧的工造器械用具，只当看个新奇，却从来不曾想有一天能按照一个模糊的图纸找工匠制造出事物, 还用来吃饭。
　　
　　杜娘子心里默默叹口气，丁六这话里话外，都是向着如意的，莫不是两人的情感突飞猛进？之前这是自己乐见其成的，现在却有些不大乐意了, 在她搞清楚赵如意的底细之前，她把赵如意划归为危险类人物。
　　
　　“赵如意去你店里做工，是你邀请她去的，还是她自己要去的？”
　　
　　丁隶城记不清最初伊始，“是我先问的她，我看她赵记的摊子经营总是遇到些麻烦，所以先问的她，要不要找个稳当的差事。”
　　
　　杜娘子不再多言，“你且仔细看着，若是她有什么行为上的不对劲，就让她离开了吧。”
　　
　　丁隶城觉得杜娘子多虑，对她态度的突然转变也是措手不及，之前她可是一直都把赵如意当做准弟媳看待，努力撮合他们两人凑对，现如今，赵如意跟他的距离近了，都在一个店里，杜娘子反而因为一张似是而非的图纸，开始担心起赵如意是不是会带来麻烦了。
　　
　　丁隶城心里默默叹口气，许是杜大嫂有了身孕以后，情绪不太稳定的缘故。
　　
　　堂屋里陷入了沉默。
　　
　　丁隶城想着，若是跟军器监有关的人，流落到依靠把工造图纸转化为烧烤架子讨生活，那也太对不起军器监的头衔了，能进到那里的人，哪个不是本事非凡的呢。
　　
　　赵如意根本不会跟军器监有什么关系，不然也不会在跟程家针锋相对的时候陷入那样的困境，若不是在生计上遇到这么多无奈，估计也不会屈就来店里当个伙计，每天忙到前脚不沾后脚，连休工的这一天，都要惦记店里少赚了多少银钱，是不是影响到业绩和年底的分红。
　　
　　顶着太阳抓鱼的人，没过一会儿就抓了两条小银尾浩浩荡荡回来了。
　　
　　杜娘子看着这两条巴掌长的小银尾，“以往怎么也能捞个尺长的鱼，今天怎么就这两条小鱼苗苗，都不够塞牙缝的。”
　　
　　方俊把小银尾甩到水盆里，小鱼在水里翻了个个儿，摆摆尾巴开始游来游去。
　　
　　“就这两条还是我们抓了好长时间的呢，没有趁手的工具，徒手抓的，还靠了飞月的机敏，许是天气热起来的原因，小鱼也在家休息。”
　　
　　他跟阿来倒了杯凉饮子，咕噜咕噜灌下去，“东家，再歇一会儿我们赶早回去吧，趁西市关张之前还能去买些东西。”
　　
　　丁隶城只当他爱玩的心性，以前闲下来的时候也会支一些银钱，去逛街买东西。
　　
　　杜娘子道，“你们来这一趟，等吃了晚饭再回去就是了，让老杜整些晚饭，昨天他知道你们要来，就备了些野味。”
　　
　　方俊一听，杜大哥要做饭，瞬间陷入了被杜大哥的黑暗料理支配的恐慌当中，“我们还是回去吧，明天还要早早备货，这一尺牛的签子都是现串的，是不是，东家？”他可不想吃杜怀志做的味道奇奇怪怪的饭菜，还不如回去食街上淘一些好吃的东西。
　　
　　丁隶城道，“既然他们玩耍累了，我们就稍作休息然后回去了，改些日子再来拜访。”
　　
　　赵如意附和道，“每日在烤架旁边烟熏火燎的，这出来换了换空气当真心情畅快了很多，杜大嫂若是不嫌弃我们聒噪，下次再来拜访，这明天一开店，店里还有的忙，我们就先回去了吧。”
　　
　　杜娘子也不多留他们，“既是如此，那你们回去采买好了，早早休息就是，店里若是忙不过来，六郎你不如考虑再多招个伙计，邱叔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康复。”
　　
　　丁隶城点点头，“就是邱叔回来了，店里若是忙不开，也是应该再招个人了。”
　　
　　怕扰到杜娘子休息，他们喝了杯饮子歇歇脚，就开始返程。
　　
　　方俊跟阿来一上马车就有些打瞌睡，不一会儿迷迷瞪瞪睡着了，赵如意也感觉眼皮像是抹了胶水，回去的路上大家不像早晨去时那样兴致勃勃，只剩丁隶城坐在前面认真地赶车。
　　
　　快进城时，人声渐多，车上的人清醒过来。
　　
　　方俊问道，“咱们还要去西市买东西吗？”
　　
　　“有些调料用完了，要去补充一些。”
　　
　　丁隶城便把马车驾去西市，路过西市旁边的食街，阿来朝着一个方向看了良久。
　　
　　赵如意好奇，“怎么了，阿来？”
　　
　　顺着阿来所指的方向，赵如意他们看向一家食肆门口的烤架，跟悦来楼门前的长条形大烤架有七八分的类似。
　　
　　赵如意心下了然，看来，竞品出现了。
　　
　　这烤架本身就不是什么技术含量高的精巧之物，看到悦来楼门前的排队，同行总有些跟风的存在。
　　
　　悦来楼卖得，他们自然也卖得。
　　
　　找家铁匠铺子照着模样打就是。
　　
　　陈氏的铁匠铺子里顾忌在老客户中的声誉，磨磨蹭蹭不答应做同样的烤架，自然有那照着葫芦画个瓢，能做出来的铺子。
　　
　　等到马车近了，赵如意看了看那家食肆门口的菜牌。
　　
　　一看给自己看乐了。
　　
　　这看样子是专门做烤串的，也用了尺长的签子，有一尺鸡、一尺鸭、一尺五花肉。
　　
　　方俊看到后，简直要白眼翻到天上去。
　　
　　“你看那招牌上的名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抄了咱们的菜牌，不就是烤鸡肉串，烤鸭肉串和烤猪肉串吗。”
　　
　　赵如意在心里默默补充道，其实烤羊肉串更好吃。
　　
　　不过要有安息茴香。
　　
　　但现在这安息茴香还没有大规模普及，是价值堪比黄金的东西，若是来个孜然肉串，孜然可比肉串贵多了。
　　
　　赵如意安慰道，“咱们总不能盯着别家卖什么，也说不上谁模仿谁，只要卖好我们自己的口味就可以了，附近里坊的酒楼食肆那么多，做什么菜的都有，出现个把相似的也是正常的事情。”
　　
　　方俊哼了一声，“咱们店里的酱料可是秘制的，他们连手指头都比不上。”
　　
　　“是了，就指着这悦来楼秘制烧烤酱料了，那现在我们快去买些原料吧，还要准备明天的食材，事情多的很，没时间再这里看着别人卖东西。”
　　
　　“不行，我要去买串来尝尝。”
　　
　　方俊轻巧地跳下车，装作普通路人的样子，去那家食肆门口买烤串，这个时间还没有到饭点儿，没有几个人排队，很快他就买了肉串回来。
　　
　　赵如意看他在烤架前等着的时候，想起来自己在店里烤串时的情景，排队的人那么多，没准好几个别家食肆过来打探口味的伙计，就排在自家的队伍里。只不过她盯着签子怕糊了，根本没有注意到排队的食客里头有哪些神情不对。
　　
　　左右买自家一尺牛都是花了钱的，开门做买卖，总不能对客人挑三拣四的。
　　
　　就像现在方俊去买烤串，若是去悦来楼打探观察过的，就知道这是悦来楼的伙计，可是方俊付了钱，卖家还是要把烤肉串卖给他，即使明知道他跟普通食客不一样，可能是来打探味道的。
　　
　　方俊把摊子上的烤串一样来了两串，攥了一把签子回来。
　　
　　“如意，你尝尝。”
　　
　　赵如意摇摇头，“我不尝。”
　　
　　这烤出来的色泽和表面的质地，再加上可以嗅到的调料的味道，肉眼可见的味道不怎么样，都不用尝。
　　
　　果然，方俊在吃了一口说道，“这味道怎么感觉有点儿奇怪。”
　　
　　赵如意佩服这店家的创造力，鸭肉要是做不好，又柴又腥，对肉块前期的处理还有烤制时候的火候都比较有要求，而这家店居然一下上架了好几种肉串，想必是以为他们悦来楼卖的一尺牛就是卖了个签子。
　　
　　方俊觉得浪费粮食不好，跟阿来把肉串分吃了。
　　
　　“这味道不好你还吃的这么开心？”赵如意问道。
　　
　　“我当然开心了，这肉串烤的这样难吃，对我们造不成任何威胁。”
　　
　　“但以后可能会有更多的食肆开始卖类似的烤串，”赵如意说道，“毕竟天气热了，这烤串配凉饮子，也是消暑的好方式。”
　　
　　方俊听了，觉得这肉串更加难吃了。
　　
　　他们在西市采买的需要的调料，然后搬回店里。
　　
　　丁隶城道，“我先送你回去，然后把租来的马车还了。”
　　
　　马车快到水车巷子，两人沉默了一路。
　　
　　远远看到巷子口，赵如意突然问道，“丁大哥，你是有什么话想要问我吗？”
　　
　　




69.  考虑   随便说说

　　丁隶城望向赵如意,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讲吗？”
　　
　　赵如意懒得理会杜娘子说的那些弯弯绕绕，她根本不知道军器监是个什么机构, 也不知道为什么杜娘子会把自己跟军器监扯到一起。
　　
　　就凭线条跟狗爬一样的烤架简易图纸？
　　
　　她懒得打什么哑谜，也不想自己的简单的打工生涯跟老板有什么嫌隙和猜忌。
　　
　　打工人也不想过的憋屈。
　　
　　赵如意摸了摸鼻子，“是这样的，中午我去河边摸鱼，他们忘了拿网兜，我回去拿网兜的时候，不小心听到杜娘子和你的谈话, 似乎在说什么军器监，但是我跟它没有任何关系。”
　　
　　赵如意一股脑说出来，虽然她不知道军器监是个什么机构，但是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估计也是属于官衙那样的机构，甚至等级更高，若是她能够跟军器监沾上边, 也不至于混到给别人打工, 工作这么努力还招致杜娘子不满的地步。
　　
　　丁隶城见她说的坦然，道，“杜娘子也只是随便说说，你不要放在心上，许是有身孕之后转变太多, 她总是担心一些有的没的，主要是怕我再陷入麻烦。”
　　
　　“我只是觉得，有什么话总是说清楚的好，若不然，留在心里也是别扭。”
　　
　　丁隶城扯了扯缰绳, 停住了马车。
　　
　　如意说的对，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比如，他的心意。
　　
　　“如意，你近来有没有过要成家的想法。”
　　
　　如意觉得这个问题问的突兀而奇怪，现在住在水车巷的这种情况，若是去跟人家相看，别人还以为他要当扶贫办了吧，“现在家里还比较紧张，养家的负担那么大，倒是没有什么成家的想法，丁大哥，你为什么这么问，是你有想成家的想法了吗？”
　　
　　丁隶城看看她脸上疑惑的表情，“原本没有想到成家这件事，一个人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我也没什么家人，往来的亲朋也不剩几个，见了我都是躲着走的，但最近又觉得，成家立业也是件稳当的事情。若是哪天你想成家了，可以考虑考虑我。”
　　
　　赵如意本来一路上没有睡着有些昏昏沉沉，这会儿见丁隶城说话，头脑一晕，条件反射性地点点头，回答道，“好。”
　　
　　看着丁隶城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刚才丁隶城问了什么。
　　
　　慌忙解释道，“不是，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还没打算考虑成家的事情，怎么就被丁隶城带到沟里去了。
　　
　　丁隶城截住她的话头，“我知道了，前面到了水车巷了，我先回去了，你大姐似乎并不太乐意见到我。”
　　
　　“丁大哥，我是说，我家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我考虑成家的事情。”
　　
　　“没有适合或者不适合的时机，只有你想不想。”
　　
　　赵如意听着他这话这么在理，倒是让人找不出什么反驳的理由。
　　
　　“但我现在不想成家。”
　　
　　虽然到目前来看，丁隶城是个好人，但在同一家店里发展感情，怎么听着像不靠谱的办公室恋情类似物，况且还是上下级的关系。
　　
　　“我知道，”丁隶城回道，“这跟我的问题，还有你的回答，都不冲突，现在不想成家的事情，不代表以后不考虑，若是哪天开始记挂这件事情了，可以考虑我。”
　　
　　赵如意闷着头不说话。
　　
　　丁隶城有些懊恼自己说话是不是太过冲动，“若是刚才的话给你造成了困扰，你可以当我没有说过。”
　　
　　“那我可当不了你没说过，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赵如意只想及时终止这个话题，因为丁隶城突如其来的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你说什么都没有关系，我现在只想考虑赚钱的事情，然后带着阿姐和珂儿搬离水车巷，别的事情暂时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随你开心就好。”丁隶城原本想说，她们如果因为这里的居住环境不好，他可以立马帮她们在附近里坊找处适宜的居所，但以他对赵如意的了解，这种施舍式的帮助并不是她所需要的。
　　
　　从他遇到如意开始，如意所展示的印象，一直都是自尊，且自强，像是市井间坚韧的野草，风霜雨露，都不耽误她旺盛地生长，朝向太阳温暖的方向。
　　
　　直到哒哒的马蹄声从巷子口消失，赵如意还处在一脸懵的状态。
　　
　　她感觉自己有些没睡醒，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些超出她理解范围之外的话。
　　
　　赵如意回到家，破旧的小院子里空荡荡，这个时辰，正好是阿姐去接珂儿从蒙学放学的时间。
　　
　　赵如意倚着门框。
　　
　　方才，这是被丁隶城表白了吗？
　　
　　两世加起来，这可是自己第一次被人告白。
　　
　　她想了想现代版校园心型蜡烛和玫瑰花的告白方式，和古代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诗词歌赋告白方式，自己接到的这种，可是跟哪种方式都不太沾边。
　　
　　就在随行的马车上，他轻轻问了自己一句，以后若是她要考虑成家，要考虑考虑他，就像问候你吃饭了喝水了吗那么随意，完全没有任何征兆。
　　
　　她还晕头转向应了一个“好”字。
　　
　　随便说说的话，都算不得数吧。
　　
　　赵如意揉了揉眉心，自己在悦来楼的这份活计，还要做多久呢？
　　
　　以后见了面岂不是总有一些尴尬。但现在也不是什么离开的好时机，大概没有哪个东家，再接受自己提出的分红的要求了。
　　
　　赵如意理了理从遇到丁隶城以来，他们相处的时间，若是说她完全没有一点儿动心，也是不可能。那个时候她以为珂儿的同学孙立是丁隶城的儿子，心里可是郁闷了好几天，看到什么都是个不顺眼，知道那是他故旧之子后，心情瞬间就开朗了起来。
　　
　　高兴什么呢？高兴不用给人当后妈。
　　
　　原来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考虑把他纳入自己之后生活的可行性。
　　
　　赵如茵接了珂儿回来，一进门就看到自家阿妹倚着门框发呆。
　　
　　“如意，怎么了？”她看着如意的神情不似往常，今天不是他们店里休工，然后去近郊的杜家了吗，她以为如意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平日里从店里收了工回来也是已经天黑了。
　　
　　“阿姐，没什么事，我也是刚回来。 ”
　　
　　“我怎么看着你这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赵如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那倒没有，只是好不容易有一天能休工，又赶了个远趟，坐了一天的马车，有些疲乏。若是能让我选，我就窝在屋子里一天睡大觉。”
　　
　　珂儿听了，童声童气笑话如意，“小姨好懒。珂儿到了休沐日还要温习功课，小姨怎么能睡大觉呢。”
　　
　　赵如意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小姨知道了，珂儿是家里最勤快的人。”
　　
　　珂儿连忙往后退去，“小姨松手，疼疼……”
　　
　　如茵拍掉她的手，“你又捏他的脸，珂儿现在长大了，脸不能随便捏。”
　　
　　她转身走向厨房，“你先跟珂儿玩会儿，你许久不曾在家吃过晚饭，今天等我做好了饭一起吃。”
　　
　　赵如意连连点头，就喜欢这种不用自己动手就有饭吃的时候。
　　
　　“对了阿姐，我今天听他们闲聊，提起军器监，这是干什么用的？”
　　
　　“提军器监做什么？跟我们普通人可远了十万八千里，是朝廷里做军械用器的地方，多的是能工巧匠。”
　　
　　赵如意心下了然，原来是军械设计和制造的机构，跟兵部沾上边的，那可不太平，怪不得杜娘子那么担心，想必丁隶城和杜怀志退伍还乡，是不想再跟行伍扯上什么关系了。
　　
　　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赵如意顿觉肚子瘪了下去。
　　
　　转天赵如意去上工，面对丁隶城倒是没什么尴尬的情绪。现在实行的是拖延政策，除了挣钱以外的事情，都可以拖延到以后再说。
　　
　　在店里她看到了回来的邱叔。
　　
　　“邱叔，你的腿好些了吗？”赵如意问道。
　　
　　“不碍的，听说近些日子店里忙了起来，这也多亏了你上架的一尺牛，我闲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情，就回来上工了。”邱叔答道。
　　
　　“若是还有不舒服，就再歇一段日子吧。”丁隶城道。
　　
　　邱叔摆摆手，“若是我觉得撑不下去，自会跟你说了，然后回去歇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最清楚，忙惯了的人，闲在家里倒是浑身不得劲儿，是个劳碌的命。”
　　
　　丁隶城盘算近些日子店里的忙碌，“若是食客的数量维持在现在的水平，咱们几个人倒是有些累了，可以再招个伙计。”
　　
　　方俊第一个赞同，他觉得近来就没有能闲着的时候，“一到开餐的时间，我跟阿来就觉得自己两只手不够用，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来。”
　　
　　赵如意抬头看了看，建议到，“若是新招了伙计，又有更多的客人，也可以把二楼开开，咱们这铺子在食街上也是好地段，二楼空闲着也怪可惜的，先前咱们人少，忙不过来，若是多了个人，那二楼的人手也够了。”
　　
　　丁隶城也抬头看了看，“二楼要开还得装饰一番，还需要做许多准备，等过些日子再说吧。招人是现下可行的。”
　　
　　趁着店里忙着准备午餐材料的功夫，丁隶城开始写招伙计的通告。
　　
　　




70.  学徒   难吃的要哭了

　　店里开出的月钱属于中上, 又许诺了会根据店里生意的情况另发红包，这通告贴出去不到两天的时间, 就有好几个人来问。这一天他们来店里面试，丁隶城从中选了个看起来手脚麻利又机灵的小子，看着跟方俊差不多大的年纪，一双大眼睛水灵灵忽闪忽闪的，名字也十分喜庆，叫于来旺。
　　
　　于来旺长的细手细脚，个子跟方俊一般高, 但是身形比方俊纤细一些。
　　
　　“以前在哪里做事情？”丁隶城照例询问了一下。
　　
　　“以前在西市的于家卤菜铺子做事，是远房的一个表亲开的食铺，可是最近由于经营不善关闭了，小的正想要找份差事养家, 看到贵店有招人的告示，就过来问问。”
　　
　　“可曾识得字？”
　　
　　“小的不怎么识字，这通告也是听了店门前的人在议论, 所以来打听一下。小的虽然不识字, 但记性不差，以往在食铺里，卤菜样数多，客人点的样数和斤两，从来不曾记错过。”
　　
　　丁隶城打量他一番, 虽是一身半旧的衣褂，但浆洗收拾的整整齐齐。丁隶城又问过了店里其他人的意见，没有人表示反对，于来旺看着也是个面善的。
　　
　　丁隶城觉得中意，“明日便可来试工, 试工期半个月，若是合适了，就留下来。每月月末结工钱，你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赵如意在旁边听着，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倒是没有试工这一说。
　　
　　于来旺想了想门外的人议论通告上的内容，“掌柜的，那告示上说，根据店里的营业情况，除了月钱以外，还能有额外的红包，这可是真的吗？”
　　
　　丁隶城点点头，“店里生意红火了，自然不亏待店里伙计。”
　　
　　丁来旺高兴道，“那太好了，谢谢掌柜的给我留下来试工的机会，我一定好好做事，明日一定准时来上工。”
　　
　　周围几个没有被挑中的人不免有些垂头丧气，若是能早看到那告示一会儿，说不定能早在店里留个好的印象。
　　
　　几个人从店里出去的时候，正好遇到范朝悦来还烤架。
　　
　　赵如意忙接过烤架，“你看我，这几天忙得把去取回烤架这件事忘干净了，这等小事怎么能劳烦范小少爷亲自来送。”
　　
　　范朝悦笑道，“你做事怎么这般粗心，这好几天的功夫，只把烤架送来，也不知道拿回去，你东家请了你这样的伙计，只怕订一百个烤架也不够你造的。”
　　
　　“是我的不是，这几天实在太忙，居然劳烦你亲自来这一趟。”
　　
　　“我倒不是专门来还烤架，只是今天在家闷得慌，想要出来转转，顺路来这边，就给你拿回来。”他打量了一下刚才从店里出去的那几个人，“这还不是饭点儿，这店里人也不少呀，只不过，怎么都是垂头丧气的，看着不大精神的样子，苦着张脸，莫不是你们店里又出了什么新菜，把人家难吃的要哭了。”
　　
　　赵如意在心里默默翻个白眼，你才难吃的要哭了。
　　
　　“范少爷这就说岔了，我们店里的菜，可没有人说有什么难吃的，正是因为太好吃的缘故，所以客人越来越多，店里人手不够，我们东家在招新伙计呢。”赵如意指了指刚被取下来的招人的通告。
　　
　　范朝悦打量了一眼，“你们这店里招伙计条件开的倒是不差，还有红包。既然你们还忙着，那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到门口的地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突然又转过身来，冲着丁隶城的方向问道，“丁掌柜，那你招到人了吗？”
　　
　　丁隶城不知道范少爷为什么突然关心起自家店招人的事情来，回道，“方才刚定了个伙计来试工，明日就来。”
　　
　　“那你准备招几个人啊。”
　　
　　“暂时先招这一个。”
　　
　　范朝悦朝丁隶城坐的柜台后面走了两步，“那你看看我怎么样？”
　　
　　若不是赵如意站的跟他距离很近，她还以为自己耳朵听差了，“范小少爷，你可别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我们这跑堂伙计的月钱，估计还不够你一顿饭钱的。”
　　
　　“不定非得跑堂，学徒也行啊。”
　　
　　赵如意不解，学徒？那不是大酒楼才有的工种吗。
　　
　　有些贫苦人家的孩子，为了学门吃饭的手艺，去大酒楼在厨下当个学徒，只管着吃饭和住处就行，并没有月钱，有的还要给师父送一些银钱，才能学得一招半式的。
　　
　　“店里并没有学徒什么的。”
　　
　　“我来了不就有了吗？”
　　
　　丁隶城也觉得这属于富家子弟的无理取闹，“那你当学徒想学什么？”
　　
　　“烤一尺牛。”范朝悦答道。
　　
　　赵如意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范少爷，你要吃一尺牛，点多少我们做多少，给你送到府上去，为了吃个一尺牛，哪里犯得着来店里当学徒，何苦来哉。”
　　
　　范朝悦倒是不是只为了自己吃，他只是方才突然想起来，在花园里的时候，爹爹跟徐大厨吐槽他不务正业，他怎么就不务正业了呢，只不过是因为爹爹给他找的差事他不喜欢罢了。
　　
　　这几日他在家冥思苦想，到了也没想出自己喜欢干什么差事。方才看到店里招人的告示，觉得悦来楼的生意肯定是红火的，不然也不会扩招伙计，一时兴起，也想开家酒楼，只卖自己爱吃的东西。眼下他觉得味道不错的，可不就是一尺牛吗，这牛肉干的做法也可以学一学。
　　
　　范朝悦从来不知道被人拒绝是怎么样的滋味，所以丁隶城和赵如意委婉地拒绝他提的当学徒的想法后，他反而执拗了起来。
　　
　　事情就变成了他根本不在乎在店里是当伙计还是学徒，而是在乎他想要留在店里，就要留下来。
　　
　　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了一番，赵如意从来没见过这么强势地想留下来当学徒做白工的人，范少爷的想法，还真是跟他们普通人不太一样。
　　
　　丁隶城：我们店里不需要学徒。
　　
　　范朝悦：不，你店里需要学徒。
　　
　　两人维持着表面和气，说出来的话早已唇枪舌剑。
　　
　　范朝悦干脆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润喉咙，“你这店盘出去多少钱，我买了。”
　　
　　丁隶城回答得干脆，“不卖。”
　　
　　




71.  学费   有钱任性

　　赵如意很少见脸皮这么厚的人, 因为店里不收他做学徒，居然想要大手一挥把整家店盘下来。
　　
　　有钱真是任性。
　　
　　幸好范少爷也只是一般有钱, 若是商富巨贾富可敌国的人家，那估计范朝悦会看心情去问问别云间卖不卖。
　　
　　眼看着范小少爷执拗起来，赵如意可不想得罪自己店里的潜在大客户，她觉得范朝悦就是商店里最喜欢的那种客户，花钱大方的不得了。
　　
　　她也是第一次看到有面对面说，非要来你店里当学徒，然后开一家一尺牛的烤串店。
　　
　　赵如意突然觉得, 这培训学习回去复制一家店的模式，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
　　
　　这个时代很少有把去别家偷师学艺说的这么坦然的时候，范朝悦所提出的这种当学徒，回去复制一家一尺牛烤串店的形式, 不就是之前她所熟悉的加盟店吗？
　　
　　以前学校的周边有那么多的网红加盟店，生意看起来都不错，有招牌的加成。既然范小少爷对一尺牛的烤串感兴趣, 或许他们也可以发展加盟店的模式, 不过她还是以为，范朝悦提到烤串是心血来潮，不是当学徒的传统模式，指不定像他在官衙做事那样，上工个两天, 就不见了人影。
　　
　　赵如意制止住丁隶城和范朝悦进一步的争执，把自己的想法悄悄向丁隶城解释了一番。
　　
　　“我们总不好得罪范少爷。”
　　
　　丁隶城皱皱眉头，“我可没见过有谁店里招这种公子哥儿当伙计。”
　　
　　“这伙计跟伙计是不一样的，他不是要当学徒吗？让他来。”
　　
　　丁隶城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让他来当学徒？”
　　
　　是我听差了还是你说差了, 咱们店里能盛的下他？
　　
　　“我们可以收他学费呀。”
　　
　　赵如意把加盟店的模式，跟丁隶城解释了一番，丁隶城一听就懂，就跟有的店里买的菜品秘方是一样的，菜品的秘方也是这种模式，收钱卖出菜品的制作方法，但加盟店的模式，在于有品牌化的意识，还可以继续用一尺牛招牌的加成。
　　
　　丁隶城不想跟范朝悦有什么过多的交集，但是架不住范少爷很是执拗，顾忌范家跟徐大厨友好的关系，还在饮食行当从业的丁隶城也不好直接跟范朝悦撕破脸皮，闹得不可开交。
　　
　　见丁隶城犹豫，赵如意又说道，“范少爷做事情估计不是个长久的，兴许只是一时兴起，过两天就觉得没劲，自己就走开了，在厨下这么辛苦的差事，他那么养尊处优，也坚持不了几天的。”
　　
　　丁隶城无奈道，“那你安排吧，别让他闹事就行。”
　　
　　赵如意到了柜台前跟范朝悦言语交流了一番，摆明了来当学徒的条件。
　　
　　范朝悦觉得自己差点儿被气得背过气去，方才被质疑了一番自己来当学徒的决心就罢了，这会儿赵如意居然像压榨长工的地主一样，让他交学徒费。
　　
　　“什么！十两银子的学徒费，你怎么不去抢！”范朝悦气呼呼，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挑战，不愿招人不能直说吗，不发工钱也就罢了，还要收十两银子。
　　
　　“范少爷，这可不叫学徒费，不管是当学徒还是伙计，你都不是一般人呀，范少爷，你想想，你来悦来楼的做工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月钱吗？若说是为了月钱，我是不信的，难道不是为了学会烤一尺牛，然后自己也开一家店吗？”
　　
　　赵如意给他科普了一下加盟店的模式，从烤架等用具的设计定制，到烤串的材料的选择，烤制肉串的手法，“十两银子，包教包会。”
　　
　　“包教包会？”范朝悦想，还有这种操作。
　　
　　“对，学不会退钱，若是学会了想开店，只要投上铺子招了跑堂的伙计就可以开张，若是之后你不想开张，在家烤串，就等于是花十两银子得了个消遣的爱好，也不亏。”
　　
　　范朝悦被赵如意说的有些心动，这不就是相当于花钱买菜谱吗，若是一整套学下来，十两银子也不贵。他倒不是在乎银钱的多少，更在乎的是，自己若是能不靠家里开张上一间红火的铺子，那肯定会扭转他在爹娘心里不学无术的印象。
　　
　　富二代的世界，就是这么枯燥且无聊。
　　
　　范朝悦算是消停下来，“那我明天就来上工吧。”
　　
　　“好的，范少爷，明天请早。”
　　
　　“也不要再叫我什么少爷了，这要是论起来，我还得叫你一声师傅了。”
　　
　　赵如意，“那我可不敢当，直接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范朝悦终于离开了店里，方俊见这难缠的人走了，不解地问道，“那我们不就相当于收了十两银子，培养了一个竞争对手吗？”
　　
　　赵如意解释道，“这帐也不是这么算的，咱们店里的生意红火起来之后，总会遇到很多竞品，同样挣钱的差事，咱们做得，自然别人也做得，这烤串最初的红火，一是赚了个串签子形式上的新颖，二是赚了个牛肉独特的口感，但这都不是什么有核心竞争力的东西，早晚会有别的受欢迎的烤串店出现，咱们可以趁着现在生意好，发展一些加盟店，也算是增加了一尺牛这个招牌的名气。”
　　
　　“若是范少爷真的开起来生意好的一尺牛店，岂不是会影响到我们店里的生意吗，毕竟卖的是同样的东西。”方俊担忧道。
　　
　　赵如意笑笑，“我只是说替他设计烤架，教给他烤制肉串的制作技术，这十两银子可没包含烧烤酱的配方。”
　　
　　方俊想了想这风味独特的秘制烧烤酱，也是一尺牛大受欢迎的一个重要因素，他刚在别家买来尝的“一尺鸭”和“一尺鸡”，那肉质烤制的火候和上面的酱料，味道可都不怎么样。
　　
　　“烧烤酱的配方另外卖钱？”
　　
　　赵如意摇摇头，“烧烤酱和撒料，咱们留着做配送，凡是一尺牛的加盟店，若是想制作跟店里一样的味道，就要从我们这里买秘制的酱料。若是把配方卖了，只能是一锤子的买卖，他转身就可以加价卖给别人，但是若是加盟店从我们这里进货，那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作为他们的供货商，做这一门长久的生意。”
　　
　　方俊感慨道，“如意，我越发觉得你像个商人了。”
　　
　　“奸商的那种吗？我们可以薄利多销，而且，若是以后加盟店多了，咱们卖的越多，说明他们的生意越好，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吗？”
　　




72.  迟到   新伙计

　　赵如意早上去店里上工的时候, 方俊刚把店门打开，于来旺早早就等在门口, 看起来勤快又谨慎。
　　
　　他刚来做的是一些扫洒擦桌子之类粗活，等他把店里店外连菜牌都擦了一遍，方俊阿来他们在串签子，他在旁边问道，“这穿签子我也可以做吗？”
　　
　　穿签子这种准备工作，方俊领着他做了几遍，讲清楚肉块的肥瘦比例, 这一盆肉粒赵如意切得大小相等，有肥有瘦，中间还夹杂着一些牛油片，若是单纯是瘦的牛肉, 烤出来吃并没有牛油的香气，所以要中间间或穿着肥肉或者牛油片。
　　
　　于来旺只看着他串了几遍，自己又试着串了十几串, 穿出来的速度和品相已经不比方俊这种串了很长时间的老手差。
　　
　　“我若是串的有你这样快, 不至于如意天天笑话我了。”方俊道。
　　
　　如意看一眼他们手上的串签，对方俊说道，“我几时笑话的你，不过是称赞你串的仔细极了。”
　　
　　新来的伙计手上活计麻利，一看就是个惯做活的。再者穿签子这种重复功夫, 讲究熟能生巧，这串的速度也不比自己差多少了。
　　
　　而且是个勤学好问的，不像方俊那样只耍着做活，连肥牛油的大小比例也要问清楚，以及为什么这么穿也要弄清楚。
　　
　　方俊道, “你这做活可比我细泛多了。”
　　
　　于来旺笑着道，“我这刚来，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意看着新来的伙计这么麻利当然很是乐意，店里的食客多了起来，需要更多合适的伙计。
　　
　　只是，这都快到中午开饭时间了，为什么那个交了十两银子的范学徒还没有出现在店里？
　　
　　难道范朝悦贵人多忘事，只不到一天的功夫，把自己要来悦来楼当学徒这件事情完全忘记了？况且这活计还是昨天他跟丁隶城对峙了半天才得到的。
　　
　　赵如意想着，爱来不来，若是不出现在店里，也少了很多麻烦。
　　
　　这时丁隶城提着菜筐从外面走进来，店里有熟识的货郎供货，但丁隶城也常去市场转转看有什么时令的新菜，一并买回来，省得菜牌上总是那几样菜，客人都吃腻了，所以平常都是阿来如意他们先到店里，过一会儿丁隶城过来，他出现以后，邱叔应该也快来了。
　　
　　赵如意依往常把烤架上的果木碳添好，已经串好的一尺牛码出去。
　　
　　“这还有一刻钟就到了开餐的时间了，邱叔都已经在后厨备菜了，昨天跟你争执了半天非要来店里做工的学徒还没见半个影子。”
　　
　　丁隶城道，“我看范少爷昨日估计一时兴起，随便说说的，今天也不一定会来。”
　　
　　于来旺紧张道，“掌柜的，是我做的有哪里不好吗？我现在在试工期，咱们店里又招了学徒，那等试工期结束了，我们可是能都留下，还是只能留下一个？”
　　
　　他这才第一天来上工，刚开心自己在悦来楼的工作，而且店里的几个人看着都是好相处的，不出什么麻烦，哪知又听到除了自己，还有别的人来。
　　
　　丁隶城道，“不用在意他。”
　　
　　赵如意见于来旺情绪突然有些低落起来，解释道，“来的学徒可是不是一般的学徒，这个时间还没有来，估计今天也就不来了，即便是来了店里，做两天他自己觉得这活没劲就离开了。”
　　
　　于来旺正疑惑，这算是什么类型的学徒，店里开出的招人的条件看起来也不差，若是招学徒也能找个认真爱学的，门外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谁做两天就离开了？”
　　
　　赵如意想，真是不能在背后说道人，才提了一句，正主就来了。
　　
　　“范少爷你来了。”
　　
　　“我这可是起了个早，足以见我学习的诚心。”
　　范朝悦晃悠晃悠走到店门口，见店里人都到齐了，只缺他自己，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毕竟出去跟狐朋狗友聚会的时候，谁不是捧着范小少爷，很多时候也是别人到了等他。
　　
　　赵如意看了看升到三竿的日头，觉得她跟范朝悦的时间观念有些差别，这个点儿，店里已经买完菜串完串儿，连果木碳都铺好了，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工作，当然她也不指望范朝悦能有什么身为学徒的自觉，毕竟这个“学徒”是范朝悦花了十两银子的高价得来的，“店里再有差不多一刻钟就到了午餐开市的时间了。”
　　
　　如果他不来，赵如意估计会更高兴一些，相当于白捡了十两银子，她不知道范朝悦会带来怎样的麻烦，但是直觉上，指望他好好学习烤串，那是不可能的了。
　　
　　“对呀，我也估摸着这个时间，所以现在来的时间刚好，正好赶到开餐之前。”
　　
　　赵如意耐心道，“准备工作也是要做很长时间的，我们店里不开早餐，所以不用早起，辰时末大家就到店里准备了。”
　　
　　“我学的不是烤一尺牛吗，自然等你开烤了学起。”范朝悦看不上那些串签子备料的琐碎工作，觉得烤串的秘诀在于烤架和火候，自己觉得这不算什么难事。
　　
　　赵如意见他想的理所当然，也不多说什么，“随你。”
　　
　　于来旺顿觉，这个学徒对自己的活计也不会有什么威胁，他从来没见过有这样模样的学徒，十指不沾春水，估计连菜都不知道怎么切。
　　
　　赵如意打量了一下范朝悦的竹色的长袍，“范少爷，你这衣裳看着飘逸，在烤架前做活计却是不妥当。”
　　
　　范朝悦扯了扯衣袖，“快别叫我范少爷了，待会儿我跟在旁边学着，店里门口总有许多人排队，总不能叫我范少爷。”
　　
　　“那我叫你……小范儿？”赵如意试探着问了一句，是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思维有些跳脱的范朝悦，毕竟人家也是交了加盟费的。
　　
　　“随你便。”范朝悦脸上看不出什么不悦，在他看来，不管是嘴上恭敬地称着范少爷，还是别人随口说的范家的小子，在他眼里都没什么区别，左右他到现在混不出什么脸来，别人怎么称呼都是看在自家老爹的颜面。
　　其实他心里倒是清楚的很，许多人表面毕恭毕敬，背地里笑他是个废柴。
　　
　　之前觉得生活无聊乏味，近来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别的原因，倒是想改变个样子，省得老爹看自己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饶是自己脸皮再厚，也顶不住自己天天被看，而且最近家里明显管的事情多了起来，连自己去哪里遛狗都要过问一番。
　　
　　自己这一番出来，黑美人被关在院子里又不开心。
　　
　　“那么，小范儿，咱们先做的是把果木碳轰热，这果木碳铺的位置，在碳盒里也有讲究，这一侧是高温区，堆堆的炭火密集，炭块小容易起火，另一侧是低温区，大块碳比较稀疏，小火慢轰。”
　　
　　赵如意讲的仔细，范朝悦听得繁琐，“我只当这诀窍在于烤制的时候火候的掌握上，不想连这铺碳也有这么多讲究，怪不得在家里你们外送的小烤架上烤出来味道差一些。”
　　
　　“尺方的小烤架就是烤了个自己动手的乐趣，这一尺牛口感味道上的精致可是咱们店里的特色。”
　　
　　赵如意一一指给范朝悦看烤一尺牛所用的用具，于来旺在店里瞥见她教的仔细，心里很是羡慕。
　　
　　“小于，你看什么的呢？”方俊见他目光总是往屋外门口瞥，以为门口出现了什么情况。
　　
　　“哦，方俊哥，我看着屋外那个少爷，也不像是学徒的模样呀，看着是个养尊处优的人，怎么会甘心在咱们店里学工呢。”
　　
　　方俊把昨天听到的加盟店的概念拎了出来，轻声道，“这是咱们店里特殊的模式，范少爷学会了以后就能自己回去开店。”
　　
　　于来旺惊讶道，“那为什么咱们店里不自己直接开新店呢？那样不是所有收入都是店里的，挣得银钱岂不是更多。”
　　
　　方俊摊摊手，“咱们没有那么多人呀。先不说这些了，总之范少爷脾气不太好，你最好不要去招惹他。”
　　
　　于来旺心想，我离他远一点儿还来不及，哪里会去招惹他，只求他不要来找我麻烦就行。
　　
　　阿来离得不远，听了方俊的话以后，也默默往离范朝悦远的地方挪一挪，店里人只盼望他自己不耐烦赶紧回家去。
　　
　　不多时有人来买午餐，冲着一尺牛来的，这个时候人还不多，赵如意按照食客点了五串的签子开始烤，边烤边给范朝悦讲解注意的事项。
　　
　　范朝悦头脑灵活，只是往常都用在斗鸡走狗上，不上心念书和学习，这会儿对肉串的烤制颇为感兴趣，赵如意说了一遍，他便记住了主要的重点。
　　
　　等那食客拿了肉串离开，范朝悦又重复了一遍，把刚才赵如意教的烤制中要注意的部分，记住了七八分。
　　
　　“那我这是可以动手烤一下？”范朝悦问。
　　
　　赵如意提醒道，“要不明天再烤吧，你这外衫，适合拿把扇子扇扇风，明天换身适合做活的衣服，站在烤炉旁，脸都熏的黑了。”
　　
　　范朝悦平日里很是在意自己的形象，出门搭配衣饰都要半天，一听熏黑了自己，嫌弃道，“怪不得你这看起来脸膛黑乌乌的。”
　　
　　赵如意听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难道我看起来像是昆仑奴？
　　




73.  微笑   尴尬而不失礼貌

　　中午店里人渐渐多起来时, 不由有一些人朝站在赵如意身边的俊俏公子看去，他懒散地倚着门框, 看着烤架旁边认真看着烤架上的一尺牛，有人居然从这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一往情深。
　　
　　只一会儿，来店里的人当中，这俊俏公子对牛肉串深情注视的消息就悄悄传开了。
　　
　　赵如意突然觉得门前排队的人群密集了一些，以往大家都盯着烤牛肉串，生怕自己点的一尺牛烤好以后被别人误拿了，但今天有些人的注意力被范朝悦吸引过去。
　　
　　赵如意再讨厌范朝悦, 也承认他的俊美样貌，抛开他脸上的油腻，也算是翩翩公子一枚，往店门口一站, 是个很好的广告迎宾，只不过这个迎宾完全指使不动，他抱着手往那一站, 丝毫不顾忌别人看自己的目光。
　　
　　范朝悦平常闲逛的时候也在里坊里左右刷了不少脸, 不一会儿就有人认出了他，以前还在一起喝过酒，只不过范朝悦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对于自己不在意的人，不多给半个眼神, 那人在他面前吃过瘪，自然心里不痛快的很。
　　
　　这会儿看到范朝悦抱着手站在悦来楼门前，只盯着一尺牛看，过了好几拨食客也不买牛肉串，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 但有心过来膈应膈应他。
　　
　　那人装作偶遇到他一脸惊讶的样子，“哎呀，这不是范少爷吗，今天怎么有空在这里呀。”
　　
　　范朝悦不太记得那人的脸，但是自己向来记不住人脸，没准这人以前是跟自己认识的。
　　
　　见范朝悦不说话，那人又问道，“范少爷是在这里排队的吗，不若我替你排吧，若是忘了带钱袋，这顿我请了。”
　　
　　范朝悦抬眼看了那人一眼，不咸不淡地回道，“我当学徒工呢，这会儿学的仔细，你说话声音且小一点儿。”
　　
　　赵如意听着这说话的语气一副见了陌生人的样子，猜测他跟那食客关系不熟，见那食客还想说什么，直接把他点的一尺牛烤好递过去，堵住他的嘴，“承蒙惠顾。”
　　
　　她怕范朝悦一个不开心又在店里找事，好在范朝悦并没有觉得自己大少爷的身份在店门前当学徒工被人认出来的事情有什么尴尬，没有影响范朝悦的心情。
　　
　　但那人跟他不对付，接了一尺牛离开悦来楼之后，马上向自己的狐朋狗友和之前跟范朝悦混在一起的人散播消息，范朝悦去悦来楼当学徒工啦，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
　　
　　有人疑惑，“但我并没有听说范家出什么动静，难道是范朝悦被赶出来了？”
　　
　　众人自动脑补了一下大宅门的恩怨情仇，觉得昔日范家最受宠的小儿子，沦落到当街学徒的境地，肯定是在深宅大院里发生了众人不知道的腥风血雨。
　　
　　中午食客渐多，范朝悦看着赵如意的重复劳动看不耐烦，问道，“店里管伙计的餐食吗，咱们什么时候吃午饭。”
　　
　　他本来起的就晚，早饭没什么胃口，只是匆匆扒了几口饭，就来了店里，这会儿觉得腹中饥饿。
　　
　　赵如意回道，“伙计的餐食，店里自然是管的，只不过要等到午餐时分过去以后，咱们才会吃午餐。”
　　
　　范朝悦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才刚开始忙活，起码要一个多时辰以后，人少一些，我们才好吃饭。”
　　
　　范朝悦摸了摸肚子，“那我先去吃饭了。”
　　
　　而后，赵如意就看着这名义上学徒，挥一挥衣袖，一阵风似的从店门口潇洒离开了。
　　
　　赵如意心里满是羡慕，看人家这学徒当的，若是自己这伙计也能当的这么潇洒，那么她的打工生涯该有多惬意。
　　
　　她看了看店里忙做一团的人，打工人到底是比不得氪金用户。
　　
　　本来以为范朝悦今日就开看个热闹，谁知下午刚刚吃完伙计的午餐歇了会儿，范朝悦又出现在门口，这会儿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行装。
　　
　　“小范儿，你居然又出现了，我以为你回家陪黑美人了呢，还能睡个午觉什么的。”赵如意惊讶道。
　　
　　范朝悦见他们终于闲下来，“不是你说的，烤架闲下来的时候，我可以练练手吗？”
　　
　　“对，包工包料，我们收的加盟费可不是白收的。”
　　
　　“那现在正好空闲的时间，我来练练手吧。”
　　
　　就着空着的烤架，范朝悦在赵如意的注视下，把为晚饭准备的一尺牛的签子拿过来一把，然后升火烤制，照着记忆中的步骤，不多时肉串也传来诱人的香气。
　　
　　他在门口烤的专注，这大烤架可比小的烤架好用太多。
　　
　　正在范朝悦努力翻串串的时候，曲南察经过门口，看着昔日里自己买了海椒的主顾，如今在酒楼的门前烤串，门前除了赵如意看着，连个人影也不见，好生萧条。
　　
　　曲南察说话直接，满脑子疑问，“我只几天没到你们这条食街上逛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范少爷，你还记得我吗，你买过我的海椒。”
　　
　　范朝悦原本看着曲南察有些眼熟，在他眼里，胡人都长了差不多的样子，这会儿他提起海椒，范朝悦自然想起来卖自己海椒的胡商，那时候他还叮嘱把海椒送来赵如意做工的地方，没想到转眼间自己也在悦来楼跟前了。
　　
　　“自然记得。”范朝悦招呼道，“新烤的一尺牛，要不要尝尝，请你的。”
　　
　　范朝悦递过去一串，自己也尝了尝，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曲南察也吃了一口，问赵如意，“你家这配方变了吗？我上次来门口还排了长队，这会儿连个人影都不见，那个词是怎么说的来着，门可罗雀，对，就是这个意思。”
　　
　　赵如意听了生气，任谁听到说自家开店门口门可罗雀，都会不高兴把他打出去的吧，明明中午还排队来着。
　　
　　“我们这儿可不是门可罗雀，那叫人山人海，这个点儿的时间，不是餐食时间，店里都歇业了当然没有人。”
　　
　　“不是餐食时间，那为什么范少爷还在烤架旁呢，明明是正在烤串。”
　　
　　“烤了自己吃不行吗。”
　　
　　“这味道跟我上次吃的有点儿不一样啊。”曲南察又咬了一口。
　　
　　范朝悦也是不解，“我明明是按照你教的步骤烤的，为什么做出来味道差这么多呢。”
　　
　　“也没差很多。”赵如意点评道，这肉粒都是提前腌制好的，又有浓厚的烧烤酱和撒料的加持，味道能差到哪里去。
　　
　　赵如意建议到，“其实这肉串不光是烤制的这个过程，你可以明天早来一些，从肉质的选择，到最终下了烤架的成品，是一个复杂的过程，就连这肉粒切的大小也可以影响到烤制的口感。”
　　
　　“那么说把一尺牛放在架子上烤其中最为基础的一环？”
　　
　　赵如意点点头，“可以这么说，翻签子的频率，烤碳的火候重要，但也不是决定一切，肉粒腌制的配料和时长也很是重要，那些都是在准备工作里。”
　　
　　曲南察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一番讨论，“赵娘子，你怎么像是在教徒弟。”
　　
　　范朝悦转身道，“我就是在学习啊，等我学会了整个制作过程，可以自己开一家烤串店，不止能烤牛肉，还可以烤别的肉类，专门做烤肉。”
　　
　　赵如意苦笑道，“其实已经有人在专门卖烤串了，只是生意看上去不如悦来楼红火。”
　　
　　“看的我都想要学习一下了。”曲南察道。
　　
　　范朝悦，“你可以跟我学，等我学会了，友情交会你，就收个十两银子的茶水钱，毕竟你卖的毛毯什么的都这么贵，十两银子对你来说不在话下，你知道我为了学他们店里的秘方，可是花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范公子真是大手笔。”
　　
　　“为了学习他们店里的秘方，我也是花了大价钱的，若是能教出二十个徒弟，那我也可以收回一点儿成本。”
　　
　　赵如意看着范朝悦一本正经忽悠曲南察，也看着曲南察明明不相信，还摆出一脸惊讶赞赏的样子。她觉得，这两个人不去戏台演一场，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演技。
　　
　　她站在旁边也不好当场拆范朝悦的台，只好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丁隶城原本在柜台后面算账，店门大开，所以很容易听到门口的对话，这两个人，哪个都看起来那么让人讨厌。
　　
　　这时，有一群范朝悦的臭味相同的朋友在中午听到了有人看到他在摆摊学徒的消息，相约过来看看凑热闹，一看门口站着的，果真是范朝悦。
　　
　　难道他真的被家里赶出来了？那铁定是因为跟他的几个哥哥争家产了，他一向是范老爷和范夫人最喜爱的小儿子，若不是几个哥哥下的手，怎么会流落街头了呢。
　　
　　“范少爷，你怎么在这里了。”
　　
　　“不要影响我学习。”
　　
　　“哎呀，范少爷，你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们支持你学习还来不及，哪能阻碍你呢，我们要是阻碍了你的上进，若是你哥哥范大公子知道了，可不得揭了我的皮。”来的四五个人中有人笑道。
　　
　　范朝悦见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多半是打趣的言语，知道这帮人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懒得搭理，“怎么，你怎么支持呀，光是言语上支持可不行，要在实际行动上表示一下。”
　　
　　“那自然是支持的，你这是在卖牛肉串吗，多少钱，我包了，请大家吃，怎么也要捧朋友的场。”
　　
　　范朝悦刚才烤了两把签子，除去他跟曲南察还有赵如意吃的三串，烤架上烘着保温的还有十串，他数了数递过去，“承蒙惠顾，十两银子。”
　　
　　那人接烤串的手僵了一下，“十两银子？”他后退了一步看看招牌，“你这莫不是开的是黑店吧。”
　　
　　




74.  茶水费   看笑话的人

　　那人接烤串的手僵了一下, “十两银子？”他后退了一步看看招牌，“你这莫不是开的是黑店吧。”
　　
　　范朝悦收回手, 嗤笑了一声，“哼，不买算了，我当你说捧我场是真的呢。”
　　
　　这十两银子，范朝悦的狐朋狗友等着看他玩笑话，自然是不会给的。虽然手里闲钱富裕，但也没有到五两十两的银子随便扔的地步。
　　
　　赵如意在旁边看的吃惊, 十两银子啊，开口就是大手笔，自己统共才收了他十两银子的学费，她疑心自己的学费是不是定价太低了。
　　
　　这得多么厚的脸皮, 才能面不改色给这十串一尺牛叫价十两，好在是范朝悦认识的人，不会把这高价的账算到悦来楼的头上, 也都知道他在这儿烤串只是图个乐子, 根本做不长远。
　　
　　这十两银子，一头牛都能买下来了。
　　
　　曲南察看着，突然觉得这么一比的话，他收的十两银子的茶水费也不是很贵。
　　
　　在那堆朋友拒付之后，范朝悦也不在意, “这会儿捧不捧场不要紧，等我技艺精进了，开了单独的店子，你们记得来给我送开业的彩头。”
　　
　　那些人原本以为会碰到范朝悦灰头土脸的样子，可是往殿前一看, 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离落魄的样子还差得远，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底细，不知道他的哥哥们把他扫地出门的做法进行到了哪一步，看着也不像是跟家里矛盾特别大的样子。
　　
　　没占到什么便宜，一拨人便说笑着离开了。
　　
　　赵如意和曲南察站在旁边，看着呼噜噜一波人来了又走。
　　
　　范朝悦把自己拿的一串吃完，“今天就烤到这里吧，明天我再来学习。”
　　
　　赵如意能说不行吗？
　　
　　就算说不行，他也并不会听。
　　
　　他看着烤好的剩下的一尺牛，“还有谁要吃？”
　　
　　屋里没有人吱声，方俊觉得那一尺牛看着烤的样子就不怎么好，味道肯定比不上如意烤的。
　　
　　于来旺其实想吃，以前在店里做工很少有掌柜的那么大方，把肉类的菜分给伙计吃，中午忙过之后的时候他跟着店里其他人一起吃饭，餐食荤素搭配得当，丁隶城也是跟他们吃在一起，光是伙食这一项就比原来的店好很多，工钱虽然在周围几个里坊的酒楼里不是最多的，但也排在中上，若是算上承诺的年底的红包，怎么也会另有一些余钱。
　　
　　他见别人都没有出声，也不好出声。
　　
　　见没有人要吃，范朝悦跟赵如意要了个油纸，把一尺牛包了，“那我拿回家去吧，明天把签子捎回来。还有什么事情吗？”
　　
　　赵如意摆摆手，“你随意。你不会带回去给黑美人吃吧？”她随口一问。
　　
　　“它自己会过来抢的。”范朝悦应了一声，然后离开了。
　　
　　有什么事情也阻挡不了范朝悦自在如风的脚步。
　　
　　曲南察看着新鲜，“范少爷在这里干什么。”
　　
　　赵如意见没到饭点儿，还没开始有人来店里，也乐意跟曲南察聊一聊，毕竟她还指望从曲南察那里搜刮点儿新鲜的调料，改进一下自己的烤串事业。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来学个流程，然后回去开店。”
　　
　　曲南察笑道，“这话也就说说罢了，我可不信。”
　　
　　赵如意问道，“最近可是有日子没有见到你了，不过我们店里说话向来作数，之前的烤串和现在的一尺牛，对于你之前让利的感谢，我们都是免费提供的，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就，先把一尺牛烤个五串给我。”曲南察也不客气，用手指了指码在竹扁上的一尺牛。
　　
　　赵如意利落地拿了签子铺在烤架上烤，刚才范朝悦生的火还没有落下，就着火势先把牛肉粒的外圈烧灼了一下，收敛一下肉质。
　　
　　“你这可是个大饭量的，我吃个两串就饱了。”
　　
　　“吃不了不能打包带走吗，我怎么感觉范少爷行为有点儿奇怪，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谁知道，但他学东西很快。”
　　
　　“一百两的学费，能学的不快吗？”曲南察揶揄道。
　　
　　赵如意直接露出了两排白白的牙齿，“曲先生，你是不是在不悦小范儿要收你茶水费的事？鉴于他是我临时的徒弟，所以我也不好对着一百两学费的事情说什么。”
　　
　　曲南察转个脸，“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哪里能掏出来一百两银子，上次买海椒还跟我讨价半天的呢，我看顶多十两二十两的就差不多。”
　　
　　赵如意伸出大拇指，“不愧是优秀的商业人。”
　　
　　“再者，”曲南察看了看正在忙碌的赵如意，补充道，“若是我能收了一百两银子的学费，谁还会这么辛苦在店里烤一尺牛，早就自立门户开新店了。”
　　
　　赵如意心想，可不是吗，要是收了这么多的学费，早就自己开店当掌柜的。她突然又闪过念头，既然能教范朝悦，那能不能教别人呢？一个人收不了一百两，那二十个人三十个人总能收到比较多的学费了吧，这不就是以前经常在广告上看到的小吃培训学校了吗？
　　
　　固定的成本投入，固定的几样配方，通过收学费来传播小吃的制作方法。
　　
　　赵如意看看站在面前的曲南察，若是真有那么一个机会能开个厨艺培训班，那到时候可以找丁隶城和曲南察拉拉投资也说不定，“是了，那我早就去自己开新店了，若是曲先生觉得烤一尺牛的味道不错，想复制一家店开在西市你们同族人聚集的区域这一类的想法，也可以来店里学徒，学费给你优惠价，这是我们新推行的加盟店的模式。”
　　
　　曲南察打量了一下店里的准备材料和正在冒烟的烤架，“你的提议倒是不错，但我才不会像范少爷一样，在烟火旁熏得灰头土脸的，若是我想开店子，可以买个死契的仆从来你这里学，回去我只要当好监工就可以了。”
　　
　　赵如意看着一尺牛的火候差不多了，就均匀地刷上烧烤酱和撒料，这刷子还是从曲南察那里顺来的呢，“你若是买了仆从来学，悦来楼随时欢迎，顺便你若有多余的这种刷子，下次再给我带过来几把，这刷子用起来的手感，可比在杂货店买的普通刷子好用多了。”
　　




75.  一尺牛分号   挖人

　　
　　赵如意原本觉得范朝悦根本坚持不下去几天, 谁知道范朝悦第二日居然早早到店里来了。
　　
　　方俊和于来旺开门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心想这真是被范少爷讹上了, 他昨天还在店门口，一两银子一串乱叫价，这要是传出去，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是悦来楼随意宰客。
　　
　　方俊私下里跟赵如意说，“如意你快些把范少爷教会，让他自己去开店吧, 我总觉得她来了以后，店里的客人好像有些受到影响。”
　　
　　赵如意倒是没有觉得店里客源受到什么影响，最起码没有减少，如果一定要说食客有什么改变, 那就是有的走过门口的人总会忍不住多看他几眼，怎么说也算是店里的颜值担当。
　　
　　范朝悦在觉得自己一开始烤的一尺牛不好吃之后，开始对制作流程上了心, 他自己被说废柴说了这么多年, 念书是不在行了，要是吃喝玩乐再不在行，以后怎么跟自己的狐朋狗友炫耀。
　　
　　他学东西很快，在赵如意提醒之后，对从开始的牛肉的肉质的选择, 肉粒块的大小，串签子的肥瘦比例，火候的大小，刷蜂蜜的厚薄，各个流程事无巨细, 都体验了一边。经过六七天的联系，范朝悦已经可以独自完成从市场上卖生牛肉，到在烤架上做出味道差不多的的一尺牛。
　　
　　“这个味道还差不多。”范朝悦拿出了自己较真的劲儿，“我觉得过不了几天我店就可以开张了，你说我要不要再这儿现场打个广告什么的，给店里拉拉人。”
　　
　　赵如意想起自己租店面被坑的经历，“过几天就开店？太乐观了吧，你以前开过店吗？”
　　
　　范朝悦摇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开店也没什么难的，铺子一开，摆上桌椅不就行了吗，你这烤架也可以去陈记的铁铺里订的吧，东西买一买就可以了。”
　　
　　赵如意点点头，“是在陈记的铁匠铺子订的烤架，去做的话直接跟他说按照悦来楼之前订的那种做就可以，但你也不要把开店想成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光是店铺的选址，房租的交纳就很是费工夫。”
　　
　　范朝悦一脸无所谓，“不费功夫啊，家里铺子多得是，问我爹要一间空闲的就行。”
　　
　　赵如意咽回去自己要劝说他开店艰难的话，好吧，你家有铺子，这话当我没说。
　　
　　“那也要现找跑堂伙计什么的。”
　　
　　“家里有小厮，直接派活就行。”
　　
　　“呃，你是打算自己烤吗，其实你自己也不用这么辛苦的，开店总要有厨师，一开始你其实就可以让厨师来学习烤一尺牛，倒是不用弄的自己这么辛苦。”赵如意想，不好好在家遛狗，出来做什么学徒，一副很勤奋的样子。
　　
　　“我就是想学，然后就来了，你还收了钱呢。”
　　
　　赵如意摆摆手，“别别别，这钱交店里了，我要是收钱，我还不如去开个培训班，专门教大家烤串串呢。”
　　
　　范朝悦听了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真的吗，你要是什么时候想开这种培训的营生，我可以给你投个钱牵个线什么的，回头营利分我一些，我听着觉得这个模式可以扩展一下。那我岂不是也可以回去教别人烤一尺牛了？我收费可以便宜些，谁像你这么黑，直接收十两。”
　　
　　赵如意笑笑，“小范儿你真是现学现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这个师傅可是甘拜下风了，左右你有的余钱，想开就开呗，我乐意看烤串串遍布大街小巷，你可以外请我去当个兼职什么的，给大家讲讲课。”
　　
　　范朝悦见了她没有丝毫恼怒，哈哈大笑了出来，“我以为你会气的跳脚，这么明摆着抢你生意的事情。”
　　
　　“我才不会跳脚，生意是做不完的，若是更多的人开始卖串串吃牛肉，店里的生意只会越来越好，这叫良性竞争。”
　　
　　“倒是我小看了你了，当时你自己弄个赵记都关了摊子了，还当你小铺子都搞不定，没想到心里是个有大主意的。”
　　
　　“我可没什么大主意，我只想按时拿个工钱，若是有分红就更好了。”
　　
　　范朝悦往赵如意跟前凑了凑，小声问道，“你这脾气倒是跟我很合得来，我若是开张了店子，不如你来当个掌柜的，丁隶城给你开多少月钱，我给双倍，怎么样？”
　　
　　赵如意眨巴眨巴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大堂里，丁隶城正在收钱算账，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两人的谈话，赵如意心想，范朝悦的脑回路果然长得很清奇，本来他的目标是成为一个加盟商，所以来总店接受接受技术培训，现在居然想从总店直接挖人。
　　
　　赵如意觉得，自己目前的核心难题，就是缺钱，作为打工人，在哪家打工不是一样的呢，丁隶城当老板，跟范朝悦当老板，对她来讲有什么区别？
　　
　　如果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大概就是丁老板比范老板做事靠谱一些，不会那么随心所欲让人摸不着头脑吧。若是她攒够了本钱，直接自己开店不好吗？
　　
　　赵如意干笑了一声，低声回道，“感谢小范儿你看得起我，承蒙抬举，但这法子怕是行不通的，烧烤酱料和撒料的独家秘密配方，还在丁掌柜的手里攥着的呢，我们可调不出那个味道。”
　　
　　她编了个不会得罪范朝悦的理由，毕竟她也不知道范小少爷一个不开心，又会出什么幺蛾子，眼看着范朝悦的烤串技术马上就出师了，她想赶紧让范朝悦不要天天在店里晃悠，就他在学习的过程中浪费的那些牛肉和材料，他们得吃多少顿饭。烤出的那么多味道不对的残次品，扔了可惜，只能店里伙计凑合吃，方俊他们三个都吃成苦瓜脸了。
　　
　　范朝悦一想也是，哪个店里没有几道秘制配方菜，若是店里头的人都这么好挖，悦来楼也开不了这么长时间。
　　
　　“那行，我知道了，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可以随时来找我，我烤的这个味道差不多了吧。”范朝悦又尝了口自己烤出来的一尺牛。
　　
　　赵如意点点头，“差不多了，我先提前恭喜一尺牛分号要开张了。”
　　
　　“那我回去先问问我爹空闲铺子的事情，若是快的话，过个十来天就可以开张了。”
　　
　　




76.  不见   一直被模仿

　　待范朝悦离开之后, 赵如意也没有理会什么，继续忙着手里的活, 他在店门口和离开店里，对她的活计都没有什么区别，倒是曲南察最近几天总是来转悠，顺走几串一尺牛，出现的频率比之前消失的一阵子频繁很多。
　　
　　带到店里打烊丁隶城“顺路”送赵如意回家的时候，她觉得东家今天一整天好像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以往两人都会聊一聊明天的店里的准备工作，复盘一下一天的工作, 今天看到他情绪不佳，赵如意干脆闭上嘴，保持沉默，省的自己说多说错了话, 让丁隶城更加不高兴。
　　
　　她边走边回忆了一下今天店里的生意，还像之前那么忙碌，没有见到有什么人闹事或者惹麻烦, 让东家不开心。
　　
　　丁隶城突然问道, “范少爷他回去了吗？”
　　
　　赵如意被他突然开口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询问范朝悦回去开分店的事情，“到今天已经教的差不多的，烤的一尺牛味道跟店里相似，从牛肉的挑选开始, 之后的流程也没有什么问题，说是回去跟家里要一间空闲的铺子开张，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东西置备齐了就开张了，到时候我们作为他的烧烤酱料的供应商, 可以稳定地给他供货，虽然酱料的利润不多，但也是一笔进项。”
　　
　　“那他的话你考虑了一番吗？”
　　
　　赵如意一时没反应过来丁隶城问的是什么。
　　
　　什么话，考虑什么。
　　
　　随即她想到了范朝悦在人家店门口挖自己这个技术骨干的事情，她以为店里没人注意，没想到丁隶城居然听到了。
　　
　　丁隶城也没有刻意去听，只是范朝悦一向特别张扬，突然鬼鬼祟祟的言行很难让人不注意，他又耳力极佳，虽然范朝悦说的小声，但他们的对话还是入了他的耳。
　　
　　“丁大哥，你想太多了，就范朝悦那个性子，猫一天狗一天，今天来学烤串，说是明天要开店，没准后天就遛狗出城去了，要是信他能开得起店来，那才见了怪，咱们店里的生意现在这么红火，我犯得着去别家店里吗。”
　　
　　丁隶城颜色稍霁，“难得他舍得开工钱。”
　　
　　赵如意回道，“工钱多少倒也不是主要的，实在是从他身上看不出靠谱的样子。”
　　
　　丁隶城反问，“若是遇到靠谱的东家，你是不是打算跳到别家去。”
　　
　　赵如意立马表了番衷心，“哪能啊，哪能找到丁大哥这么靠谱的东家。”
　　
　　在悦来楼做工的日子，按照忙碌的节奏进行着，每天一尺牛吸引的来店里的客人稳定在一定的数量，看起来逐渐有了食客盈门的火热。
　　
　　范朝悦虽然对悦来楼独家供应烧烤料这件事颇有微词，但是已经回去准备一尺牛分号了，想必按照家里提供现成的铺子和材料，又不缺启动资金，过不了多时，一尺牛分牛就可以开张了，也不知道若是他决定亲自烤签子会是怎样一番情景，估计是在他那群朋友之间的大新闻了。
　　
　　店里的人发现于来旺是个优秀的跑堂，自从他来店里之后，方俊和阿来觉得店里的活计轻省了很多，有了于来旺的分担，再也不是像前些日子那样每天都累到筋疲力尽，在午餐后的时间还有些空闲的时光可以休息一下。
　　
　　只是赵如意却不能像他们那样休息，一尺牛分牛快要开张了，范朝悦回去之后准备开店的效率很快，赵如意帮他做了开业的活动策划，还要负责为分牛提供悦来楼特制的烧烤酱料，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来。
　　
　　于来旺不止在大堂忙活，也勤快地往后厨跑，给赵如意打下手，方俊见了，想说些什么，但是见赵如意不在意，也就没有开口。
　　
　　赵如意连着忙了两天，给分牛的酱料制备的差不多了。倒是打烊的时候丁隶城提了一句，不要随便让人去后厨。
　　
　　“谁去后厨了？不就你、我，还有邱叔在后厨吗？方俊他们都不怎么过来。”
　　
　　“这两日于来旺倒是去后厨去的勤。”
　　
　　赵如意觉得丁隶城的担心有些多余，“忙着准备分牛的那份酱料，而且考虑到开业的活动，材料比咱们平日里用的多很多，有个人搭把手帮忙也是挺好的，方俊他们也都忙着，没什么人有空。”
　　
　　她知道丁隶城是担心于来旺在后厨学师，但她觉得，若是把于来旺当成长久在店里做事的伙计，一些活计他能上手也是很有助益的，以后若是他们又更多的加盟店或者是银钱富余了开了直营的分店，于来旺作为老员工还能过去当个店铺指导什么的。
　　
　　丁隶城解释道，“方俊他们并不是不去后厨帮你配制材料，而是为了避嫌，怕你觉得他们是在偷师，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就丁隶城的这种担忧来看，于来旺倒是有些过于勤快了。
　　
　　赵如意让他放宽心，“从于来旺在店里做工的这些时日，我觉得他勤奋小心，应该也不会是那种吃里扒外的人。”
　　
　　都说同行是冤家，赵如意显然低估了悦来楼火爆之后在同行中拉到的仇恨。
　　
　　以前赵记的小食摊开的火热，没有引起别人的嫉妒，是因为小食摊总共只是个固定的摊位，而且定位在低消费人群，统共早餐和简便午餐就花不了多少银钱，也挤占不了不少市场。所以她错误地以为，只要做好了店里的新菜，就算一直被模仿，也不会被超越。
　　
　　但悦来楼跟赵记不一样。
　　
　　悦来楼作为这条食街上一家规模中等的酒楼，虽然目前只开了一层，但火爆和排队之后，分走了不少别家店里的食客。随着悦来楼门前排队的人的增多，有别的店家却逐渐冷清起来，自然要寻求一些变化。
　　
　　有行动快的，跟风做出了一尺鸡一尺鸭，上次方俊买来吃的，味道很是一般；还有那考虑周全的，派人来打探打探消息，正赶上悦来楼店里扩招伙计，就混进来报了个名，编造一套经历，凭借手脚麻利的好印象，在店里留了下来，打探打探店里的配方。
　　
　　待赵如意再去店里准备开工的时候，于来旺不见了。
　　




77.  查无此人   地主阶级的优越性

　　于来旺的失踪, 是在店里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会出走，前一天还在店里忙的前脚贴后脚, 晚上帮忙码好了第二天要用的签子。他说自己家住在郊外，所以平日里除了偶尔外出以外，晚上都在店里的杂物间住，跟方俊和阿来虽然不是一间屋子，但是方俊晚上睡下之后也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每天早上起来，自打于来旺来店里之后，都是远早于方俊和阿来起床, 洗漱完了以后就开始打开店门整理店铺。方俊原本觉得自己已经够勤奋，跟于来旺比起来也逊色了不少，若是评价店里最勤快的人，方俊觉得于来旺肯定是勤快度第一的, 原本他们以为是因为于来旺初来乍到，在试工的时候要勤快的表现，现在看来, 于来旺的勤奋倒是变了些味道。
　　
　　这天早上, 方俊起床以后，往常于来旺都叮叮当当在外间大堂里扫撒，今天杂物间外面异常安静，他还以为是于来旺出去逛早市去了，偶尔于来旺也会出去街上溜达溜达。
　　
　　可是直到赵如意和丁隶城还有邱叔都来到店里, 于来旺的身影还没有出现的时候，众人感觉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简单，若是他只是出去溜达溜达，这个时间点一定会回来店里，因为大家都在忙着串中午要烤的一尺牛, 为今天的营业备菜。
　　
　　开始的时候，方俊有些着急，“大活人怎么莫名其妙就失踪了，要不要我们出去找一找，莫不是被歹人掳走了，我们要不要去官衙报个案？”
　　
　　丁隶城去杂物间查看了一下于来旺住的床铺，收拾的干净，床单上一个褶子也没有，原本放在杂物间的属于他的那些随身日用的物品，也都不见了踪影。
　　
　　“我看是不必了。”
　　
　　方俊道，“东家，这怎么说？万一他等着我们去解救他呢？”
　　
　　赵如意往杂物间打量了一眼，“估计报到官衙的话，也不是去找失踪人口，而是报官有人潜入咱们店里偷盗菜谱秘方之类的。”
　　
　　方俊显然不相信，“怎么会这样……”
　　
　　方俊心思简单，这些日子跟于来旺相处的很好，他跟阿来相处的也很好，但是阿来不能说话，所以他们的交流基本上是方俊一个人在絮絮叨叨。
　　
　　而于来旺就不同了，相似的年龄，相似的看法，他还跟于来旺有着相似的期望值，在店里努力做工，攒了银钱可以以后成立个稳定的小家，所以闲暇的时候两人的话也很多。
　　
　　赵如意安慰道，“你若心里难受，咱们去官衙报个失踪人口就是了，但是我倒是没见过有哪个失踪人口能顺便把宿舍收拾这么滑溜的，连自己带来的衣物用品都卷的一干二净，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我们可以去报案失踪人口，只不过，就连这于来旺的名字，估计也是假的。”
　　
　　方俊不愿意相信，可是看着空荡荡的杂物间，也知道赵如意说的有几分道理，“那我们，还是去报个失踪人口吧，万一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呢。”
　　
　　短暂十几日的相处，相似的年龄让方俊把于来旺当成好朋友，虽然知道丁隶城和赵如意说的大部分是事实，但是他还是怀着对于来旺的担心，跟赵如意一起去官衙报了个人口失踪。正巧杜怀志没有出外务，帮着在户籍处查询了一下于来旺所说的那篇区域的户籍造册。
　　
　　他跟着户籍吏反复翻了两遍户籍的册子，“你确定是于来旺这个名字吗？或者是他住在城郊的十里庄这个地址？”
　　
　　“他就是这么说的。”方俊急了，是这样的，十里庄附近是于姓的人的聚集地。
　　
　　杜怀志说道，“那可能是什么信息你听差了，十里庄这片地方，是于氏聚居的地方，但是在户籍册子上，没有于来旺这个人。”
　　
　　方俊若有所失，“许是我听差了。”
　　
　　他跟于来旺在店里同行了十多天，又怎么会连名字都听差了呢。他问赵如意，“当时东家有没有仔细看于来旺的户籍手实？”
　　
　　赵如意摇摇头，“只是说在店里试工，也没有说正式成为店里伙计，只问了姓名和家里大致的情况，倒是没有仔细查看他的手实。”
　　
　　梁朝的手实，类似于现在的户口本上信息，是梁朝人重要的身份凭证，毕竟这个年代还没有出现身份证。像这类重要的东西，一般也不会随意拿出来给别人看。
　　
　　两人在官衙的户籍造册上根本没有查到跟于来旺说的地址所对应的名字，所以在官衙报失踪人口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方俊跟赵如意回到店里，丁隶城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就知道是个什么结果，那于来旺一定是个假造的身份，为了来店里偷一些菜谱。
　　
　　之前悦来楼不温不火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顶多是平日里，有同行扮做普通的食客来店里打探一下他们所做的味道。自从一尺牛火了之后，有些本来营业范围跟悦来楼有些重叠的中小规模的酒楼，不免多了一些眼红，因为悦来楼分去了他们原本的客流量。
　　
　　并且这一尺牛看起来也没有什么食材和制作方法上的珍惜性，从烤架，竹签铁签，牛肉，和调料，都可以在市场上很容易买到。同行对于别云间这种高高在上的高档酒楼，自然是不敢去攀比的，可是对于悦来楼这种一条食街上好几家的中等酒楼，很多人自信会比他家做的好。
　　
　　方俊回忆了一下这些日子于来旺在店里的所作所为，“他有时候很勤快地去后厨帮如意收拾食材和调料，做一些原本在分给他的活计之外的事情，我还当时他出来店里为了度过试工的期限，格外勤劳，可是现在想来，这一切倒显得都是别有用心。”
　　
　　赵如意补充道，“对，看着是个勤学好问，爱动脑子的，前几日范小少爷站在门口学烤一尺牛，对于烤串的步骤，他比范小少爷记得仔细，记性也好，若是上手烤一烤，估计也比我烤的味道不差什么。”
　　
　　方俊简直急的要哭了出来，“那你怎么不提防着点儿他，就让他站在那里看。”
　　
　　赵如意摊摊手，“他每次都是站在大堂里，并不往门口的烤架跟前凑，那我们哪里知道于来旺连这个名字都是查无此人的呢？你也不要太着急了，我们等着看最近一段时间，还有哪家会开着一尺牛类似的烤串不就行了吗。”
　　
　　方俊看着她气定神闲的样子，“你倒是不急，咱们店里的独家招牌菜都已经被别人偷师学去了。”
　　
　　“急也没有什么用啊，大不了咱们开个一尺牛培训班，分批次培训徒弟，每次培训个百八十个人的，然后咱们的这条食街和附近里坊的食街上，三步一烤架，五步一肉摊儿……”赵如意声色并茂描述了一番，把事情往夸张里说，让方俊紧张的情绪放松了一些。
　　
　　阿来睁大眼睛还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赵如意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丁隶城对方俊说道，“阿俊，如意她都不在意，你也不要太介意什么了。”
　　
　　“东家，你也不介意吗？我没有想到丁来旺是这样的人，明明我们聊起来那么投机，我就是不想去相信。而且这配方是如意的，就连店里，也只是使用罢了。”
　　
　　“咱们等多些日子去转转，看看哪家还卖一尺牛不就行了吗，你要是不甘心的话兴许还能在见到丁来旺，跟他问个明白。”赵如意道。
　　
　　转眼间，范朝悦的铺子准备好以后，一尺牛分牛就大张旗鼓地开张了，开张之前赵如意还去做了一下技术指导，果然范朝悦对烤架边烤串这件事情三分钟热度，只自己烤了一番，就把烤串的技艺教给自家两个签了奴契的小厮。
　　
　　赵如意感慨了一下地主阶级的优越性，家里有签了卖身契的奴仆，就不存在人在店里，工作到一半然后半途跑路的情况，像是丁来旺这样。
　　
　　那两个烤串的小厮也是挑选出来机灵的，原本范朝悦就学了不到十成，教给他们又有些技术上的折扣，所以赵如意耐着性子纠正了一番他们的火候和翻串的速度，问范朝悦道，“你既然是嫌弃累，怎么不直接派他们来学呢。”
　　
　　范朝悦不在烤架边熏得灰头土脸，又恢复了长袍翩然的形象，往店里一站，有几分掌柜的样子。
　　
　　“我一个人你就收我十两银子，那我们三个人不得三十两，你看我这回来教了教他们，不几天就省下来二十两银子。”
　　
　　赵如意其实估计十两银子已经是学徒费的上限了，就算三个人打包，也是十两银子，“你这分号开了，十两银子马上就回来了。”
　　
　　这家店铺在离悦来楼中等距离的附近的里坊里，离范朝悦家比较近，既可以加强一尺牛的品牌意识，又不会影响本店的人流量。赵如意甚至考虑到，若是分号开的生意也红火的话，可以做轻型的烤架小推车，只做烤牛肉串，又可以作为流动的小吃摊分布到附近的里坊。
　　
　　在范朝悦开张的两天之后，另一家烤串店也悄然开张了。
　　




78.  几家分号   他为什么要动手

　　方俊平日在大堂忙碌, 自然跟来往的食客聊上几句，消息很是灵通。这几日偶尔听到有食客来问一尺牛分号跟本店的关系, 也耐心解释了一下自家店收了加盟费开出去的这架分店，偶尔有人舌头叼，觉得分店的味道不如本店，他还要解释一下分店的厨艺都是本店培训，味道差的不是太大。
　　
　　有一天，突然有人问，“你们一尺牛有几家分号？”
　　
　　“一家呀, 就在往东走两个坊子，一进坊门的那一条街上，惠安坊。”
　　
　　“惠安坊？我怎么记得上次看到有烤串的是在惠平坊，我还买了几串尝尝, 叫做状元牛。”
　　
　　方俊的脸黑了下来，“那您可能看错了，我们店里只有在惠安坊有分号, 掌柜的是个面貌清秀的公子, 你可能也认识的，我们店里的常客，之前还在门口烤架旁边站了好几天，范小公子。”
　　
　　这是什么名字，叫什么“状元牛”, 分明就是专门为了压制一尺牛的名头。
　　
　　那人道，“那就不是你说的那家了，烤串的是个跟你年纪一样大的年青人，身材比你瘦削一些，看着做活十分麻利, 跟赵娘子动手那么麻利，”
　　
　　方俊道，“那是跟我们店里没有什么关系的了。”
　　
　　“但尝着味道跟你们这里差不多。”
　　
　　方俊心里咯噔一下，跟我们店里味道差不多？上次我买的一尺鸭，味道跟店里还差得远呢，这才多长时间，怎么就出现味道差不多的店家了。
　　
　　他跑去门口问赵如意，“如意，你之前配酱料的时候，于来旺有没有在旁边看见过，偷学了去？”
　　
　　赵如意向来不太在意这些，“我记不大清了，你也知道他时常来后厨帮忙的，但总的来说，只是干一些清洗蔬菜之类的杂活。”
　　
　　“没准你配制酱料的时候被他偷学去了呢，咱们老客户说在别处尝到了跟一尺牛差不多的烤串。”
　　
　　“那兴许是凑巧吧。”赵如意心想，即使是现在这个调料，也是她根据以前夏天撸串的经验自己胡乱琢磨出来的，也就在梁朝这个时代，大家还迷信什么秘方。事实上，秘方存在的基础，难道不是食材的新鲜味道吗？
　　
　　在她看来，做好自己这一摊子事情就可以，烤架烤串这种东西，又不是什么独家所有，任何人想做都可以把烤串的摊子做起来。就像她们以前大学旁边的那条食街，夏天做烤串的人那么多，也不影响味道最好的那家每天排长队。若说有什么独门配方，她也不大相信，主要是店里面食材、服务、口碑各项叠加的综合分。
　　
　　“更可气的是，他起的名字叫状元牛，这不是摆明了不把我们店放在眼里吗。”方俊觉得自家一尺牛在烤串界的地位受到了严重挑战。
　　
　　赵如意安慰道，“取招牌是人家的自由，，也没谁规定不能叫这个名字啊。”
　　
　　“我觉得那可能是于来旺偷偷开的铺子，不行，我得抽空去看看。”
　　
　　赵如意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必要，咱们店里客人又没有少。”
　　
　　夏天的烤串，现在明明是个增量市场，更别说还是今年春天刚刚废除耕牛令而上市的牛肉，越来越多的人吃牛肉，那岂不是会带来更多菜品的更新？而且，如果人们对烤串的了解更深的话，会发现烤羊肉烤五花都有自己独特的风味。
　　
　　赵如意没太有时间去理会方俊愤愤不平的心思，但她也挡不住方俊趁着下午空闲时候溜出去找食客嘴中说的那家“状元牛。”
　　
　　她看着方俊放下抹布后一阵风离开店铺的身影，转头问丁隶城，“东家，方俊这样去真的没有关系吗？万一跟人家打起来呢。”
　　
　　丁隶城道，“那不见得，方俊不是个容易冲动的人。”
　　
　　赵如意把自己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我是怕，开状元牛的人正是于来旺，这样的话，方俊说不定就比较容易激动。”
　　
　　开“状元牛”的人果然是于来旺，当然他的本名不叫于来旺，而是叫做于述。这个消息却不是方俊自己回来说的，他们在下午没有等到方俊直接回来，而是等到了官衙来的传话人。嘱咐邱叔和阿来看好店铺之后，丁隶城和赵如意匆匆赶往官衙。
　　
　　在调解处，方俊闷着头不说话，眼眶有些红。于述指着脸上青紫的伤，声情并茂地跟调解处的文书吏描述，方俊是怎么样走到自己的摊位面前，怎么样生气地打了自己，还在脸上留下了伤。
　　
　　于述在悦来楼跑堂过那么十几天，赵如意知道他是个口齿伶俐的，以前觉得他很是适合在店里跑堂的灵活工作，但是现在看着，只觉得这伶俐的口吃让人无端的生厌。
　　
　　在他的说辞里，方俊是个无端来找麻烦的人，完全看不出曾经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样子，方俊还一度把于述当成是很要好的朋友。
　　
　　方俊只是重复说着，“你在乱讲，根本不是这样的。”
　　
　　于述根本不给他开口辩解的机会。
　　
　　方俊把袖子挽上去，胳膊上露出青紫的痕迹，想必两个人是经过了一番较量。
　　
　　丁隶城看着于述的样子，自然也是十分生气，“于述，你在店里这些时日，我们可曾亏待了你，为何今日这般行事？”
　　
　　丁隶城在店里的时候也是讲话不多，但是每次说话都掷地有声，给人带来一些压迫感。
　　
　　于述的气焰偃旗息鼓了一阵，但想着这是在官衙，他们也不能闹成什么样，加上自己哥哥也接到了官衙的通知赶了过来，他便觉得自己不占什么下风，回道，“我说的明明就是事实，方俊过来掀了我的摊子，并且打了我。”
　　
　　丁隶城步步紧逼，“是方俊殴打了你，还是你们互相打架，你说清楚。”
　　
　　于述迟疑了一下，“他过来打我。”
　　
　　“那为什么方俊的胳膊上有那么大片的青紫，远比你脸上的伤势要严重的多。”
　　
　　于述改口道，“是他先动的手。”
　　
　　丁隶城接着问，“他为什么要动手？”
　　
　　“因为……”于述咽下了差点儿脱口而出的原因。
　　




79.  争端   都给我安静

　　于述咽下了到口话, 他总不能实话实话，是因为他到悦来喽偷师, 现在被方俊发现之后，方俊找他对峙。
　　
　　他本不想做这个选择，可奈何自己开的小食摊上客流量渐稀，那日他走过悦来楼门前，看着门口排着的长队心生羡慕，所以也赶着排队的热潮买了两串尝尝。不得不说，一尺牛的味道征服了他的味蕾, 向来吃到的牛肉菜肴，都有些粗糙的腥味，一尺牛则味道鲜美。
　　
　　他想着，自己要能开一家这样的烤肉串店, 做出这个味道，那一定也可以有这么多的人来自家店门前排长队。
　　
　　看到店门口张贴的招伙计的告示之后，他毫不犹豫地去店里报了名。对于自己的经历, 他也半真半假掺着来说, 因为他直觉上感到，丁隶城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丁隶城坐在柜台后面板着一张脸，不拘言笑，自然会给人很多压迫感。
　　
　　于述确实以前在亲戚家的卤菜店打工，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刚开业的时候有人看着新开的食摊过来尝鲜，只是后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因为做卤菜的成本比较低，方法又简单，所以竞争非常激烈, 他也不想只在这一类菜品上只这样混日子。
　　
　　于述到店里的时候，正好赶上范朝悦在店里学徒，原本于述以为自己在悦来楼起码要潜伏个一年半载才能知道制作秘方和整套的流程，谁知道赵如意在门口教范朝悦的时候，也没有刻意避着人，他在大堂做活，耳朵一直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每次赵如意配调料的时候专心致志，很少有专注周围发生的事情，于述就借着收拾菜的借口，多在后厨晃荡，直到后厨的赵如意和邱叔都对他的出现见怪不怪，习惯了他的存在，他在旁边偷偷观察，默默记下调配料的顺序和用量，做出来酱料的味道都大差不离。
　　
　　甚至他知道赵如意买材料的时候是从哪家店铺采购的，因为他好几次自告奋勇跟着她去采购，而他们还以为是他在店里积极表现，争取正式留用。
　　
　　悦来楼给的待遇是好，店里的人也都和气，只是于述更想自己当老板。而且他还很吃惊，赵如意他们从范朝悦那里收了十两银子，弄了个什么一尺牛分牛的加盟店。那么轻易就收了十两银子，若是他卖的火爆，那岂不是也可以轻易用这种方式赚钱？
　　
　　在他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一尺牛的烤串技术之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在方俊和阿来在隔壁杂物间睡着之后，他轻轻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悄悄地离开了。
　　
　　没过多时，属于他自己的食摊就开业了，并且他起了一个完全能够压制一尺牛的名字：状元牛。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比悦来楼更好。
　　
　　他的食摊，开的离悦来楼不远也不近，原本以为被他们发现还要有一段时间，赵如意的一些营业思路也影响到他，知道了积累客户口碑的重要性。他开张了也准备积累一波老客户，谁知道没过两天，方俊就红着眼睛站在他面前，嘴里叫着他去做工时随意起的名字，于来旺。
　　
　　一开始于述有些心虚，但在方俊控诉他小偷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有一些委屈。纵使他去店里偷师行为有些不正当，但是他为了能开一家生意火旺的店，自觉并没有损害别人的利益。赵如意交给范朝悦那些烧烤的手法，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要留心都可以做的到，而且这牛肉也是市场上可见的食材，虽然肉铺里牛肉占的量还少，但是他也可以轻易的买到。
　　
　　人总是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于述为自己偷师的行为找了好多条借口，所以当方俊气愤地质问他的时候，他在短暂的心虚过后，理直气壮地回击了他。
　　
　　“大家各自凭本事吃饭，你做什么管我卖什么东西。”
　　
　　方俊觉得，这简直不是自己认识的于来旺。
　　
　　“算我看错了你，在店里的时候装着勤快又勤学好问的样子，谁知道都是另有目的，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你看看你的烤串，投了我们一尺牛的配方，还好意思叫什么状元牛，真是不要脸。”
　　
　　他们的争吵已经吸引了路人的注意，原本在食摊面前有等着于述烤串的人，见他俩言辞激烈，怕起什么冲突波及旁边的人，也就先行离开了。
　　
　　于述急了，“人都被你吓跑了，你快走开，不要耽误我做生意。”
　　
　　方俊气不过看他的样子，索性扯开嗓子喊起来，“大家快来看这个小偷，投了我们一尺牛的方子，在这里摆摊，有脸叫自己状元牛，其实味道做的差极了，根本跟我们没有办法比，仿造的远远比不上我们正牌货！”
　　
　　已经有路人看着两人开始指指点点，于述伸手去拉方俊，想让他不要再站在自己摊位的前面，方俊反手一个拉扯，推了他一把，于述没有注意，往后踉跄了一步，撞翻了码在竹扁上的肉签子。
　　
　　即使是码放牛肉串签的竹扁，也都是于述仿照着悦来楼竹扁的样式在杂货店里买的。穿好的牛肉串撒落到了地面上，沾上了路面的灰尘。
　　
　　于述站住脚，看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牛肉串，“你是纯心来砸我摊子的是吗？”
　　
　　“我为什么要砸你的摊子，你根本不配卖。”
　　
　　曾经在店里能够促膝畅聊一个时辰都嫌时间短的友人，变成了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对头，两人一言不合就扭打了起来，直到旁边的路人告诉了里坊巡逻的差役，有人在坊里打架，差役把两个人都提溜回了官衙，还通知了双方的亲朋来官衙调解处领人。
　　
　　于述想着被扫落到地上的肉串一阵心疼，小本经营，他并没有多少本钱。
　　
　　“他们应该赔偿我食摊的损失，他是故意来砸我摊子的。”于述指着方俊。
　　
　　“那我店里还没要你偷师的费用呢。”方俊呛声道。
　　
　　调解处的书吏好像早已经习惯了来这里的人互相之间不消停的争执，把手里的笔“啪”地往桌子上一拍，“都给我安静。”
　　




80.  调解   买三送一

　　调解处的书吏显然时常见这种情况的, 听了双方的陈述，大致也判断了一下情况, 双方各打了五十大板，既没有同意方俊提出来的惩罚于述偷菜谱做法的要求，也没有支持于述要求的赔偿摊位牛肉串损失的要求，从中和了个稀泥，双方的冲突到此为止，并且敲打道，“若是还有什么不服, 本书吏可以把这案子往转递，由上级择日再进行调解，先交上半两银子的的处置费，再回去等着, 随传随到就是。”
　　
　　于述道，“我们还有日常的营生要做，那里能够随传随到, 今天方俊砸了我的摊子, 却是半点儿赔偿也没有。”
　　
　　丁隶城语气平淡，“方俊为什么去到你摊子前面，你心里最是清楚。”
　　
　　书吏见惯里坊争端，把情况往严重里形容，道, “别再这儿吵闹，还没有追究你们打架斗殴扰乱里坊秩序的罪过，若是直接报到里坊稽查处，怎么也得让你们两个人在官家的拘留处停拘个三五天，再做打算, 若是你们想着非要辩个明明白白，那就在这里等着转去稽查处处理吧。”
　　
　　和稀泥的办法总是有些人心里觉得不平衡，但书吏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这是现阶段的最优选择。
　　
　　一听要蹲大牢还不一定有结果，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去，于述原本就底气不足的心里，更加打起了退堂鼓。
　　
　　双方来两人的亲属在官衙虽然极为不对付，但碍于官衙的地界，也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直到回到悦来楼，方俊依然愤愤不平。
　　
　　“我们就这么算了吗？”
　　
　　赵如意安慰道，“虽然这事情是于述不地道，但是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他继续卖烤串，况且不同的人做出来味道总是有一些差异。”
　　
　　赵如意想，这就类似于现代商业中的竞品分析和商业间谍，但目前的梁朝并没有什么官衙宣判的案例，一般也都是私下里解决，解决方式还停留在原始的暴力冲突上。但是显然在赵如意认识丁隶城之后的时间，她觉得丁隶城不是一个会轻易动用暴力手段的人，或许是因为他在边塞见惯了冲突的原因，在元安城他总是避免冲突。
　　
　　前些日子店里大家跟于述相处的都还不错，所以他出走以后，店里的气压一度有一些低。
　　
　　阿来静静坐在旁边，邱叔也不多言语，方俊刚刚被她和丁隶城从官衙提溜回来，情绪低落。
　　
　　“看到他我太生气了，差点儿把他的食摊拆了。”方俊想着，那烤架跟他们店里门前的烤架样式一样，定是在西市的铁匠铺子里卖的，“东家，我们就不能想个办法让他关张吗？”
　　
　　赵如意见丁隶城不出声，说道，“实在犯不着因为这等事把自己绕进去，去找他的麻烦，咱们自己也不痛快，你若是气不过，那咱们可以搞一波促销挤兑挤兑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做一尺牛总店的气派。”
　　
　　“促销？”方俊对这个提法很是新奇。
　　
　　赵如意便解释了一下促销的概念。
　　
　　“那这个促销，怎么做法？”丁隶城问。
　　
　　范朝悦溜达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他们围坐在一张桌子面前讨论着什么成本核算买三送一之类的方案说法。
　　
　　“你们在讨论什么？”他也是逛街的时候看到了状元牛的食摊，这烤串吃起来倒是和他们店里的差不多。
　　
　　赵如意答道，“我们在讨论最近店里的营业活动。”
　　
　　范朝悦发现“状元牛”的存在之后，第一时间他有一些生气，“我却先不管你们的做法，只是一样事情你要先解释一下，我这开分店也是付了你说的加盟费的，这才开业没两天，怎么又冒出一家类似的店，你这到底做了多少加盟店？若是这般来钱容易，我是不是也可以开一些分号的分号，收收分号费，也不耽误悦来楼里正常的营业。”
　　
　　“我也看着生气，我们这才刚从官衙回来呢。”赵如意听着，范朝悦好像也误会了于述的店和他们店里的关系。
　　
　　“那伙计明明就是你们店里出去的，我在门口学徒的时候他在大堂干活，这你总不能抵赖的吧。”范朝悦开始摆事实。
　　
　　他虽然对跑堂的小厮也不太上心认识，但于述在店里的那些时日，每天都在他眼前晃，是个十分勤快的，想不注意到都难。所以他看到“状元牛”后，先是感慨了一下这是个好名字，待看清楚那人是在悦来楼的小跑堂之后，以为是悦来楼自己开的直营分号，顿时有很多不乐意，给他的店牌是一尺牛分牛，自家伙计出来开的却顶着“状元牛”的名号，这区别对待，差异也太大了。
　　
　　赵如意解释道，“范少爷莫生气，且听我慢慢道来……”
　　
　　范朝悦听完，合上了手里摇摇晃晃的扇子，“这么说，他是偷偷跑了的？连名字都是假的？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我店里的伙计全都是家里握着卖身契的，都是家里人，死活跑不了，你们却连个契书也不签。”
　　
　　“他还在试工期，所以没有正式签做工的契书。”
　　
　　赵如意说着，却突然想起来她自己也没有签什么契书。
　　
　　范朝悦道，“你们居然闹到官衙去，也是够丢人，要我说，这于来旺，哦不，现在是叫于述是吧，也是个不会做事的，即使拿不出这十两银子来，凭在店里勤快的表现，也可以先把这加盟费赊着，等开了分号赚了钱再来还，做什么就这样不声不响跑出去，再者被你们发现了，受一顿打就算了，以后也两不相欠，居然还跟方俊撕打了起来，这回的梁子却是结大了。”
　　
　　赵如意赞同道，“是的呢，我们这几日做个买三送一的活动，挤兑挤兑他，顺便出出气。”
　　
　　“那不就等于是降价卖一尺牛吗？”
　　
　　赵如意点点头，“目前就成本的核算来讲，买三送一还可以维持一个可观的利润点，你跟不跟？你跟的话，这降价期间的配送酱料给你免费。”
　　
　　范朝悦读书不行，算数却是不错，如果店里配送的酱料免费，那能省下一笔不小的支出，况且降价的促销肯定能够带来食客的增量，不仅能吸引更多的人，而且能够让原本零点一两串的食客为了凑满减而点到三串，或者是三串的倍数。
　　




81.  下一步   跟进

　　自从范朝悦加入了总店买三送一的促销活动, 他也密切关注了一下离店里不远的地方于述的“状元牛”的动静。
　　
　　果然跟赵如意预料的差不多，因为快到七月的缘故, 很多人在筹备乞巧节，对于这种买三送一好事成双的说法，见了有赠送，平常爱买一两串吃的人，也都是三串起步，销量上升了不少。
　　
　　这一变动不仅他注意到，于述自然也是注意到了, 原本两家的牛肉串定价相差并不大，他特意定价比一尺牛低了一文钱，有对价格敏感的食客会更倾向于选择他的摊位。但一尺牛开始了买送的活动，这样一来, 在味道悦来楼优于状元牛的情况下，价格还更便宜，于述摊位前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
　　
　　没过多时, 方俊就探听来了于述的下一步动作, “如意，听说那小子也开始跟了，买二送一，比咱们的买送力度还要大呢，果真跟你猜想的一样。”
　　
　　从打响价格战开始, 赵如意就猜到，若是于述的食摊不想给附近里坊的人留下又贵又难吃的印象，一定会跟进悦来楼的这波促销，并且会把买送的力度增加到跟一尺牛一样，或者比一尺牛更便宜, 因为若是等价的话，状元牛在味道上没有什么优势，也突出不了“状元”优于其他食肆牛肉串的特点。
　　
　　若是按照赵如意的想法，他们根本就不用理会“状元牛”的挑衅，因为她最近在附近几个里坊连带西市转了转，已经出现了好几家卖烤串的地方，而且都是定做了类似的烤架，估计都是在西市那几家铁匠铺子打做的。
　　
　　西市那一片是铁匠铺子集中的地方，除了陈家的铺子以外，还有好几家十几年的老铺，多的是能工巧匠，有的东西看几眼就能依照样子做出个大致的形状。
　　
　　她看到的有几家新冒头的烤串店，生意也逐渐做起来，摊位面前并不冷清。有的是像他们悦来楼这样，在酒楼食店门口或者店内直接摆了烤架，保持自己原本优势菜品的同时，开发新的品类。有的像范朝悦开的那样，把烤串作为主打。
　　
　　经营者的创造力是无穷的，在集思广益下，除了常见的牛肉串和五花肉串，还有鸡肉串，甚至还有专门串的鸡翅膀，从制造种类上来看，简直是百花齐放，做出来的味道也是千差万别。
　　
　　赵如意觉得，照这个发展趋势，过不了多长时间，在这条食街上，就能重复夏日撸串喝米酒的惬意生活。她原本不愿意理会于述，但奈何于述直接照抄了悦来楼的这一套一尺牛，方俊跟他撕打了一顿，中间的结怨更深，所以赵如意也就赞同给于述一些教训看看。
　　
　　按照赵如意对成本的核算，这买二送一的买送，在利润上已经极少，估计已经是于述能够开出来的底线了，为的就是多抢占一点儿客流量。
　　
　　“过两天就到乞巧节了，阿俊，那你把咱们下一步促销的牌子挂出去吧，从明天开始，到店的食客，凡是点了一尺牛的，买一赠一，好事成双。”
　　
　　“好嘞，咱们做的怎么有点儿像赔本的买卖？”方俊一想到于述那郁闷的表情，就觉得自己店的这波节日买送做的漂亮。
　　
　　“赔本倒是不至于，只不过这买一送一确实已经是成本价了，还是不算人工，只算牛肉调料和烤碳的成本。”
　　
　　赵如意这个买一送一的价格，定的极为让于述坐立难安。
　　
　　这个价格逼近材料的成本价，若是于述继续跟，那么就相当于自己白忙活半天还赚不到什么钱，时间长了自然是撑不住的，因为他开的食摊品种比较单一，不像悦来楼，虽然成本价卖一尺牛，但有些来店里的人也会点菜牌上别的菜，可以从别的菜品上赚取利润。就相当于现代的餐厅里，有成本价吸引顾客的款，也有价格高一些能够赚取利润的款。
　　
　　若是于述不跟，他的价格和味道显然就没有悦来楼这么有吸引力，他开的时间又短，还没有积累起老顾客，自家生意自然差了很多。
　　
　　范朝悦见了“状元牛”那招牌就觉得自己心里堵的慌，这是什么情况，偷偷抄来的烤串，起名字居然还敢这么大言不惭，有些抄袭者真是没脸没皮的，所以日常里闲着的时候，他也会支使小厮去打探一下于述的食摊的情况。
　　
　　一来二去，他看着于述整天愁眉苦脸好像要撑不住了。
　　
　　这天他路过悦来楼，来顺便看看总店的情况。
　　
　　赵如意见了他，打趣道，“范掌柜的今天怎么有闲暇时间。”
　　
　　在她看来，范朝悦在度过了一尺牛分牛开业的新鲜感后，好像对着酒楼食肆里日常的琐碎经营兴趣减弱了很多。范朝悦不愁算账，但每日看着店里琐粹的账目，也有些不耐烦，最近正在物色个合适的掌柜去店里打理生意。
　　
　　自从两店联动促销以来，范朝悦来的时间并不多。在她给的让利下，范朝悦也是考虑了一下才跟进的买一送一，因为这种送法，店里食客数量多了很多，但是实际的利润并没有多多少。
　　
　　“我就随意过来看看。”
　　
　　赵如意笑道，“我看你应该站在分号门前，以前你在悦来楼门前站着的时候，来吃饭的人都多了好多。”
　　
　　范朝悦听着也笑了起来，“我来却是跟你话茬一下你店里跑走的那个于小子的摊位，你说他还能撑多长时间？”
　　
　　“范少爷，最近你的人看着他有什么新动静吗？”
　　
　　“新动静倒是没有，垂头丧气的晦气脸儿，估计是快撑不下去了。”
　　
　　“是吗？”赵如意听了，“你说他这般折腾做什么，上次你还说要找个合适的掌柜，你说这大掌柜呢，一般不愿意去新开的小店，还是个分号，小掌柜呢，你又看不上。”
　　
　　“所以到现在，这人选还没什么着落。”
　　
　　“若是于述一直留在悦来楼店里，这会子倒是可以去你店里帮忙了，我是有一次发现他还会算账本，做个跑堂大材小用了。”
　　




82.  剩余   备货量出货量

　　范朝悦听了, 惊奇道，“你居然有这样的想法, 让于述来我店里当帮忙的伙计？”
　　
　　“以前倒是可以，他也是个能干的，”
　　
　　赵如意想着，这不就是储备店长的做法吗？储备店长跟员工培训都是现代的餐饮企业中的培训新员工的做法，比较适合开展连锁加盟店。但是具体的实施其实她也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因为自家原来的店也一直维持着不大的规模，靠口碑积累客户的老店。
　　
　　父亲也打算过开新的分店, 但是新的分店里，味道总是比老店差一些，相对人气也差一些，索性就没有再进行扩张, 只保持这两家店的规模，食客们最爱去的，还是老店。
　　
　　有一些老店的产生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总和加起来产生的, 成为有特色有口碑的店铺, 自家潮汕牛肉锅的老店从位置上来讲，离牛肉屠宰场的距离并不远，牛肉从新鲜屠宰到餐桌上，不过几个小时。从人员配置上，主要靠店里的刀工老师傅, 父亲和片肉的师傅都是继承了爷爷的手艺，一个刀工精湛的师傅出师也要好几年的时间，并不是快速培训班可以解决的。
　　
　　赵如意接着说道，“不过现下是铁定不行了，在店里当伙计的, 首先是要人品过得去，于述现在跟我们这梁子是结大了。”
　　
　　范朝悦道，“这也分情况来看，一个得力的伙计总是难得的，不过，你居然不仅想着为分号输送酱料，还想着为分号输送伙计啊，那你自己怎么不来分号呢？”
　　
　　“我？我可是拿着我们东家给的银子。”赵如意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多，“不说这些了，若是于述的摊子真的倒闭了，他又出现在我们店门口，那我们总不能看着他饿死。”
　　
　　丁隶城看不下去范朝悦又当着自己的面挖人，虽然他们现在是加盟店的合伙关系，但是他很是反感，范朝悦动不动就想让赵如意去分牛当伙计。
　　
　　事实上，于述的境况确实被挤兑的不大好。不得不说，一尺牛现在的定价极为膈应人，买一送一，若是他继续跟进的话，铁定是赔钱的买卖。小买卖赚钱少还有人做，无非是薄利多销，但铁定赔钱的生意，就不会有人做了。
　　
　　单是算食材和耗材的钱，买一送一就是几乎赔钱的，他的食摊规模小，又不像是悦来楼那样有别的利润菜可以拉平一下成本，所以做起来不仅赔钱并且耗费了人工。
　　
　　这一日，就有个食客在他摊子上吃了状元牛回去，却吃坏了肚子，来他食摊面前找个说法。
　　
　　起因是这两天生意不好，于述准备的牛肉串签并不能在一天全部卖出去，即使他从头晌午就开张，卖到晚饭时分，总有一些签串卖不完。而在摊位前的竹扁上，每天上午一开张的时候，上面都要整整齐齐码上牛肉串，从感官上增加食欲，若是码在台面上的牛肉串稀少，就越发吸引不到人。刚开张的时日，每日肉串都基本剩不下，有时候下午早早卖完了可以收摊回去，但是自从开始跟一尺牛打价格战以来，每日总会剩下不少。
　　
　　这剩下的牛肉串就成了每天难处理的小尾巴。
　　
　　以前在悦来楼的时候，基本上备货跟出货量是互相持平的，每日剩下那么几串，方俊跟阿来都是爱吃的，店里伙计分一分也就没有了，从来不卖隔夜的肉串，眼下天气热了，肉粒容易放坏。
　　
　　开始于述也记着赵如意说的不能卖隔夜肉串，但是这样几天下来，成本上实在吃不消。一尺牛买一送一，他摊子上剩的更多了，在成本的压力下，就开始把卖不出去的牛肉串留到第二天来卖，为了掩盖肉串在天热的时候快变质的味道，还要多加酱料，这导致状元牛的肉串味道越来越咸，有常来的熟客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还提醒他，问是不是盐放多了。
　　
　　有人买了隔夜的肉串，吃坏了肚子，自然是要来摊子上讨个说法的。
　　
　　于述当然不能承认是自己食摊上的牛肉变质有问题，摊子旁边还有在等着买烤串的人，若是他承认是自家食物出了问题，那以后在整个里坊，还有谁会来他摊位上买变质肉？那就彻底关张了。
　　
　　于述一口否认，“你血口喷人，现在天气热了，本来各种食物就容易坏，许是吃了别的东西也不一定，怎么就一口咬定是我家牛肉串出了问题呢？”
　　
　　那人原本来讨个说法，要是于述认真道个歉也就算了，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来状元牛买吃的，这会儿他听了于述的话自然十分生气，非但没有半分赔礼道歉的迹象，这语气，听着倒像是他来无理取闹一样。
　　
　　“我只昨天晚上出来吃了你这一家外边的吃食，早餐晚餐都是在家照常做的，不是你这肉串出了问题又是什么？昨天吃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这会吃起来比上次买的味道咸那么多。现在思量起来，肯定是你为了掩盖牛肉粒变质的味道，所以突然变的这么咸。”
　　
　　两人争吵起来，旁边有热心人见了，见调解不开，怕又起什么打架斗殴的冲突，只得叫了正在坊里正在巡查的差役过来。
　　
　　杜怀志这日在官衙没有出外差，见着于述有些眼熟，一想正是上次在悦来楼见过的新来伙计。等他问清楚了前因后果，下了差以后就朝悦来楼溜达过去。
　　
　　“你们最近忙着开分号搞什么促销之类的，我倒是有阵子没过来喝酒了，怕我来了也没个人招呼。”
　　
　　赵如意在门外最先看到他，“哪里是我们没空招呼，明明是杜大哥没有空过来，杜大嫂最近怎么样了，胃口有没有好一些？这天气逐渐炎热起来，果子铺有酸甜的蜜饯可以开开胃。”
　　
　　“还是吃什么吐什么，胃口一直不大好，看着倒是清减了不少，把我急的不行。”杜怀志一想起最近杜娘子每日吃东西还是那样少，就觉得有些着急。
　　，
　　“那等我忙完手头的活儿，晚些时候去果子铺再给杜大嫂挑些可口的零点，还有一些新上市的瓜果也可以尝尝，我们也很是惦记杜大嫂，只不过最近店里有些忙，这个样子也脱不开人手。”赵如意想着，这孕吐大抵是怀孕头几个月的孕妇很难熬的一段时间，吃什么吐什么，不长斤两反而变瘦，怪不得杜怀志心疼。
　　
　　“你们心意我是领了，点心瓜果的，万不要买什么了，我每日换着花样给她买各种吃食，可是她胃口并不好，东西放在那里也是坏掉了。我今天来却是为着另一件事情，你们店里之前是不是有个伙计出去自立门户了？”
　　
　　方俊见杜怀志来了，也迎了过来，“自立门户这样的好词儿，哪能安到他的身上，明明是偷了我们的配方跑出去开的一家四不像，还大言不惭叫什么状元牛，妄图想从名称上就压我们一头。”
　　
　　杜怀志指着门口红纸写的促销招牌，“那你们这买一赠一的活动，也是针对他打的擂台战？”
　　
　　赵如意道，“是也不是，他开张其实也没有给我们多少压力，只不过我们上次在官衙里见面，他非但没有半分愧疚的歉意，还想让方俊赔偿打落在地上的肉串，我们气不过，所以就挤兑挤兑他。”
　　
　　“上次你们闹到官衙的时候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但也没有打听具体的情况，你们怎么不找我，调解的书吏那里，我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那能轮到那小子在官衙这么嚣张。”
　　
　　“上次你出外差，没有在官衙，我们东家想着你也忙官衙里的差事，又在忙着照顾杜大嫂，况且我们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所以就没有去叨扰你。”赵如意解释道。
　　
　　“说的什么客气话，不过今天那小子又跟别人闹到官衙的调解处那里去了，真是不消停。”
　　
　　“是吗？”方俊顿时竖起了耳朵，“又到官衙去了？这次是因为什么？”
　　
　　“是因着他把坏掉的牛肉串卖给食客，吃坏了肚子。”
　　
　　“到这种程度了吗？真是不讲做生意的良心，我们店里都是新鲜肉串，从来不卖隔夜的牛肉。”方俊虽然有些遗憾那个吃坏了肚子的食客，但是对于于述又被闹到官衙里去，就有些幸灾乐祸。
　　
　　“这情况也忒惨淡了些，”赵如意说道，这都开始卖隔夜变质的肉了，这种热天，有没有制冷的冰箱冰柜之类的装置，肉类在夏天的保存也是一个难题，“那要这样下去，过些日子估计于述就能关张大吉了。”
　　
　　“这不是他该得的吗？”方俊心情愉悦。
　　
　　赵如意却不像他那么幸灾乐祸，“这样一来，他若因此关了张，我倒是觉得我们做的有些过分了。”
　　
　　“又不是我们让他关张的。明明是他自己，忘恩负义在前，售卖劣质变质的牛肉串灾后，这不都是他咎由自取吗？”
　　
　　赵如意倒是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话虽是这么说，但是倘若于述因为这件事情关了他的食摊，没有了收入来源，谁知道他下一步会怎么办呢？若是针对到我们头上，那可是要记恨上我们了。”
　　




83.  节日   相处之道

　　在临近七夕的时候, 赵如意满脑子都想的是怎么样借助节日的到来提升自家店里的销量，而丁隶城, 压根没觉得七夕这种节日跟自己能够有什么关系，还是杜怀志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要去给杜娘子买簪花。
　　
　　“买簪花？”丁隶城觉得这种事情离自己很远。
　　
　　“那我先走了，看到你这店里没有受到于述什么影响就行，这一闹，估计他摊子上的口碑越发不好了，你说上次, 我在店里遇见的也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做事情也透着麻利的劲儿，怎么他品质却如此不地道。我还得早些回去准备你嫂子的晚餐的饭食，待到有空再来找你。”
　　
　　“店里的饭食要不要捡几样杜大嫂爱吃的带一些, 无论是烤串还是菜牌上的样式，出菜都很快，稍等片刻就好。”丁隶城觉得, 杜怀志做菜的手艺实在是算不上好, 最近杜大嫂的胃口又不好，还不如直接从店里打包一些饭菜回去，邱叔的手艺总比杜怀志好很多。
　　
　　“如今你大嫂她口味变的厉害，带油带咸带辣的这些油气大，都不能吃, 我每日在家给她弄一些白水煮菜，就这还经常吃了就吐了。”
　　
　　杜怀志叹气到，最近看着有些消瘦的杜娘子，他也很是心急，“等过些日子她胃口好了, 我再带她过来你店里吃饭食，眼瞅着要过七夕节日，她想要簪花，我又不放心她出门来，这准备多买一些样式回去给她，你不一起去吗？”
　　
　　“我？”丁隶城想了想，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给赵如意买过什么东西，除了她刚来悦来楼的时候买的一套工服，还是比照方俊他们随便买的日常穿的衣服，“那就一起去看看吧。”
　　
　　两人一起走着，杜怀志又抱怨了一些杜大嫂的有了身孕之后，性情有了很多变化，动不动就开始焦虑这个焦虑那个，丁隶城听着他甜蜜地抱怨，突然开口问道，“杜大哥，之前你跟杜大嫂是怎么走到一起的？”
　　
　　这一问，倒是把杜怀志问住了，“就是……其实我倒是记不太清了，以前在边境你也知道，混战那么多，她的家人在冲突中离世，只剩她一个人，我们见多了几次，彼此看对眼，就走到一起了，等我解甲归田，她也随我回到中原。其实一开始的时候她并不习惯元安城这里的风土人情，中原的生活习惯跟边境又有很多不同，但我们生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不能克服的困难，家人在一起就好了，其他的都是可以慢慢商量的，她吃不惯这里的饭食，我就买了材料回去跟她自己做，她想出来去去西市看胡人卖的那些新奇玩意儿，我就陪她去买，看上眼的，能买的就买回来，太贵的就过过眼瘾，这么一想，倒是多是成亲之后的相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互相迁就。”
　　
　　互相迁就，这个词语显然超出了丁隶城的理解范围，他觉得是自己没有描述清楚自己的问题，或者杜怀志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杜大哥和杜大嫂的相互迁就，是在成亲之后的相处之道，但是自己现在，离成亲生活还差的很远，他就不该问杜怀志这个问题，原本还指望能得到什么有用的建议，这会子看来还不如自己琢磨。
　　
　　就说去买簪花这件事情，他是跟着杜怀志去绢花铺子里去瞅了瞅，两个直□□本不懂现下流行的审美，店家的伙计最喜欢的就是在临近佳节的时候，出来给心上人买簪花的男子，什么样式贵，什么样式不好卖，她就推荐什么，趁着过节可以挣一笔过节财。
　　
　　丁隶城看着店里的伙计给自己推荐的那款粉紫色的牡丹，皱了皱眉头，艳丽的粉紫色如此地招摇，杜怀志把伙计推荐给他的那几只红的黄的都让一起包了起来，丁隶城都能想到这明艳颜色的大朵簪花，插到杜大嫂的发髻上，会是怎样一番喜庆的样子。
　　
　　他们开心就好。
　　
　　丁隶城打量了一圈，挑了一只淡黄色蝴蝶兰造型的簪花，细绒编织的轮廓，里面用薄薄的渲染颜色渐进的绢纱，盘剪成兰花的花瓣形状，远看着栩栩如生，那花瓣十分轻薄，若是吹过风，估计也能随风摇摆起来。
　　
　　这样精致的发簪，伙计要价了一百二十文一只，杜怀志惊讶地数了数自己盒子里装的那一大把簪花，“我这六七支的簪花，一共也没有到二百文钱，怎地我兄弟挑的这一只这么小的样式简单的簪花，看着叶子花瓣都没几片，价钱就要一百二十文这么贵。”
　　
　　那伙计恭敬地答道，“这位郎君挑的可是我们店里最新出的最废工时的一个系列，我们掌柜的专门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蝶恋，概因那日她戴了一只样品在街上行走，吸引了翩翩蝴蝶在发髻上追随，可以说是最近我们店里最受欢迎的一个系列了，若是这位郎君想要在七夕佳节送给佳人，这个系列的是最好不过的了。”
　　
　　杜怀志看了一眼这个系列的簪子摆放的位置，多是些浅色，“这样素气的颜色，我娘子却是不喜欢。”
　　
　　丁隶城随手递给店里的伙计，“那就把这支簪花包起来吧。”
　　
　　待两人分别拿了挑好的簪花走出店里来，杜怀志凑近八卦地问道，“你这是打算送给如意的吗？”
　　
　　丁隶城也没有否认，“我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若是你送的，想必她会喜欢的，上次你嫂子提过的，她那图纸的关系，你可问清楚了？若是身世麻烦的人，你可过不了什么安稳日子了。”
　　
　　“没有的事情，我问过了的，她跟那没有关系，只是平日画图的习惯，是杜大嫂担心的太多了。”丁隶城知道，他们的多虑也是为了他好。
　　
　　“你就直接去问的她？就算是她有不想说的，也不会直接告诉你啊，好在在边境的时候你是个读书多的，在咱们营里也算是有勇有谋，怎么这会子见了美人，看起来倒是脑子不够用的了，这怎么能直接去问呢，她也未必会说实话。”
　　
　　“但也没什么必要说假话，若是讲身世麻烦，还能比我更麻烦？”丁隶城回道。
　　
　　杜怀志怕他又开始纠结家门的不幸，也不再多说什么，“你自己思量着办就可以，左右是跟你过日子的人，又不是跟别人。”
　　
　　他看了看手中的盒子，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我说你，虽然我跟你嫂子是直接成了亲回来元安，但城里这追求女郎的风气你怎么也能看着学着一些，若是今天我不来给你嫂子买簪花，你是想不到这一茬吧，七夕节日还要给心上人买礼物。”
　　
　　他这么一提，丁隶城倒是有些尴尬，“杜大哥，若不是你今日着一提醒，我倒是压根儿没想到有这茬。”
　　
　　这也不怪他，实在是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追求女郎的过往。
　　
　　以前他年少的时候，倒是有不少年轻的女郎，给他丢瓜果手帕的。按理说，赵如意也是书院里毕业的，而书院里念书多的男郎女郎，最爱诗词传情。但他一想到赵如意那一把狗爬一样的字儿，就直觉她应该不是个爱读诗词的。
　　
　　以前闲暇的时候他还偶尔问过她对诗词的喜好，赵如意直接摆摆手，“诗词曲牌一类的东西，我是什么也不通的，又不能当饭吃。”
　　
　　日常看着，她确实是对吃饭和赚钱更上心。店里忙过饭时之后，她若是闲下来，还能整些新鲜的吃食当伙计的饭食，方俊就最爱吃她做的那些小菜，材料简单，样式新奇，味道还好。
　　
　　这些日子，赵如意整天想的都是怎么能趁着七夕的节日做一波节日营销，多赚一笔，晚餐前见丁隶城回到店里，问道，“东家你可回来了，杜大哥回去了吗？”
　　
　　丁隶城点点头，“他赶着回去陪杜大嫂。”
　　
　　“你听说后日元安渠在七夕的时候有灯会了吗？”赵如意问道。
　　
　　丁隶城的神情有一瞬的错愕，这难道是要邀请自己去看灯会？
　　他的脸上有些泛红，只不过因为皮肤黑的原因，没有那么明显，赵如意盯着自己手上的活计，并没有盯住他的脸发现他的脸红。
　　
　　丁隶城想着，看来她也不是对自己全无半点儿心意。不过这邀请去看灯会的事情，还是应该自己主动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你想去灯会看看吗？我们……”
　　
　　“当然想去，”赵如意抬起头，亮盈盈的眸子看的丁隶城心脏跳漏了一拍，“那后天晚上元安渠旁边应该有好多人吧。”
　　
　　丁隶城点点头，以为她爱热闹，“每年这个时节，那边人都很多。”
　　
　　“那太好了，我们可以把烤架改造一下变成方便运输的形式，后天晚上去元安渠旁边摆流动的食摊，生意一定特别火爆，还可以为店里做一波宣传。”
　　
　　丁隶城，“……”
　　
　　原来这笑盈盈的眸子里全是对赚钱的期待，我还能说什么？
　　
　　赵如意看着丁隶城沉下去的表情，心里暗自郁闷，我这主动提去元安渠边摆摊，主动加班还没有提节假日的三倍工资，作为打工人还有比我更称职的吗？可是为什么丁老板看起来好像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84.  簪花   如此甚好

　　赵如意看着手里被塞过来的这个盒子, 有一瞬的恍惚。
　　
　　丁隶城在关店之后送她回家，在快到水车巷的时候, 递给她一个小的长条形盒子，看起来是被精心包装过，但是显然以丁隶城的手法，包装不出这样精致的盒子
　　
　　“这是……”
　　
　　“送给你的。”丁隶城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给我？”
　　赵如意一脑门问号，随即想起来下午的时候杜大哥来店里一趟，说是要给杜娘子买什么簪花。
　　
　　“丁大哥，你下午跟杜大哥出门去, 不会是买这个去了吧？”赵如意问道。
　　
　　丁隶城以前没有向女郎赠送过礼物，所以看着赵如意一时不知道作何反应，“想着你或许喜欢，就挑了一支买下。”
　　
　　赵如意握了握盒子, 这盒子的包装看着就不便宜的样子，真是浪费钱财，还不如折成银钱算在自己这个月的工钱里, 这是买什么礼物呢, 赵如意觉得这礼物像是烫手的山芋，接着也不是，还回去也不是，脱口而出的还是两个字，“谢谢。”
　　
　　等她说完, 丁隶城已经耐不住自己的尴尬，道过别转头往回走了。
　　
　　赵如意心想，怎么这来送礼物的人，看起来比她这接礼物的人更加不知所措。
　　
　　门里阿姐还在掌着灯等自己收工回来，赵如意拿着这长条形的盒子, 也没有个大口袋装起来，自然进门的时候被赵如茵看到。
　　
　　这些日子赵如茵也没有闲着，想趁着七夕的日子多做些绣品络子去到灯会上卖，七夕节的灯会是人多的集会，热闹程度堪比开春时候的郊外相国寺的沐佛节，不光是年轻的男郎女郎出来结伴游玩看灯，还有很多人拖家带口出来看着热闹的灯会，若说生意最好的，就是卖灯的摊位，一年之中正月的元宵节和这七夕的灯会是两个卖灯最热闹的时节，因着人多的缘故，灯会旁边吃喝玩乐一应摊位，每样生意都被带动起来。
　　
　　“阿姐，你还在编络子没有睡觉啊。”赵如意说着，想趁赵如茵不注意往里屋走。
　　
　　“这灯会上准备的东西，每次都卖的不剩什么，所以想多打一些络子，你手里拿了什么？”赵如茵看着她欲盖弥彰的样子，很难不注意她手里的小小的长条形的盒子。
　　
　　“我也……不是太清楚，我还没看。”赵如意索性停下脚步，借着烛光，打开盒子来看一看，里面是一只精致的蝴蝶兰簪花，在烛光的映衬下，淡黄色的绢纱所制作的花瓣很是精美。
　　
　　赵如意看着这精巧的簪花，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不喜欢。
　　
　　说不上喜欢，是因为她现下的衣食住行跟着精美的簪花实在是不搭，这像是出现在平民生活中的奢侈品，跟周围漏风用纸糊上的窗户格格不入；说不上不喜欢，是因为这簪花其实长在她的审美上，淡雅的，内敛的颜色，并不复杂却栩栩如生的造型。
　　
　　她路过簪花店铺的时候，也往店内随意看过几眼，摆在店铺中间展示位上的，一般是浓烈而大朵艳丽的颜色，像是梁朝这样热烈的气息。而像这种书卷气的兰花造型的，一般就被挤到小小的角落里，也不知道丁隶城怎么能从那一壁浓烈的色彩里，把这支淡黄色的簪花挑出来。
　　
　　赵如意拿起来，就着烛光仔细打量了一番。
　　
　　赵如茵见了，也走近打量了一番，“这样一只精致的簪花，不下一百钱。”
　　
　　赵如意的手抖了抖，“一百钱？”这么贵，够自己好几天工钱的了，若是过节费，还不如加在自己工钱里。
　　
　　“丁掌柜买给你的？”
　　
　　赵如意没有否认，她没有跟阿姐说谎的必要，“过节费吧，阿姐，珂儿睡了吗？”
　　
　　“珂儿睡下了，你不要随便转移话题，我问你，你对丁隶城到底有没有意？”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赵如意觉得自己脑子有些转不动，在店里劳累了一天，现在她只想早一些进入梦乡。
　　
　　“说不清楚？那你怎么可以随便要他送的东西？”
　　
　　“他买了自己也用不着啊，阿姐，不就是支簪花，大不了发工钱的时候让他把这簪花钱扣去就是了。”赵如意知道阿姐不喜丁隶城这种身世复杂的大龄男郎。
　　
　　“你看你，对阿姐也说这样的话，我只是想跟你说，若是你对他无意，就不要随意收他的东西跟他有什么牵扯，免得以后理不清楚，又平添了很多烦恼。”赵如茵叹口气。
　　
　　“知道了，阿姐。”赵如意把簪花放回盒子里，一时间想着是不是明天去店里的时候，再捎回去，但左右丁隶城拿着也没有什么用，又不能把这送回铺子里去退掉。
　　
　　赵如茵想着如今自己妹妹连个像样的首饰也没有，又觉得心里有些酸涩，原本这种一两百文的簪花不过是她们常用的饰品，还有几件金银的首饰，这会子已经全部被典当了，手里根本不剩下什么。
　　
　　赵如意见她脸上神情变换，以为她是在生气自己收了丁隶城送的这簪花，“阿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你莫要生气了，我明天把这盒子拿到店里去退还给他就是了。”
　　
　　赵如茵道，“我倒不是在生什么气，只是想着，原本这些看似精致的簪花，对我们家来讲也只是寻常物件，平日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富贵人家，但也是衣饰新鲜，现下才几年的功夫，阿妹连件像样的首饰也没有了，是阿姐对不住你。”说着她红了眼眶。
　　
　　赵如意看赵如茵又开始展开丰富的联想，急忙制止住她，“我们的日子是在逐渐往好的方向进展的，你看现在，珂儿也开始去学堂了，我们也解决了最紧迫的吃饭问题，剩下的一切，慢慢都会回来的。”
　　
　　赵如茵把眼泪憋回去，“是的呢，珂儿也渐渐懂事了，如此甚好。”
　　
　　“若是以后我们攒够了钱，阿姐你也可以去书院念书，给珂儿做个表率。”
　　
　　赵如茵道，“我这还没催着你复学，你倒是开始打我的主意了。还是等咱们攒了钱再说吧。”
　　




85.  有点儿糊   应景

　　那只簪花被放在了床头的桌子上, 赵如意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会儿想着是不是自己不应该接过这烫手的礼物, 一会儿又觉得是丁隶城非要塞给自己，根本没有给自己拒绝的机会。
　　
　　她算是体会到为什么在现代的公司架构下要杜绝办公室恋情，虽然这是梁朝的酒楼，但也能算是一家古代小公司了。
　　
　　这产生的办公室恋情，以后活儿还怎么干呢？
　　
　　以自己认识丁隶城的这些时日来讲，丁隶城也算是个靠谱青年，不知道为什么阿姐总是把他归为不合适对象的那一类。赵如意原本想要把簪花明天拿回店里还给他, 但是一想到自己退回他的礼物他脸上会有在面无表情下失望的情绪，赵如意就觉得会莫名的心塞。
　　
　　第二日去上工的时候，赵如意顶着两个黑眼圈，阿姐的话给了她一些提醒, 若是两厢有意，等过些时候要好好规划一下自己的生活，若是对丁隶城无什么情意, 等年底拿了分红, 趁早离开悦来楼才是，不要拖拖拉拉暧昧不清，她原本就是讨厌那些含混不清的关系。
　　
　　赵如意默默为自己定了个期限，到新年之后。
　　
　　就像是公司员工计划离职，大多数也会在过年之后发完年终奖金之后。
　　
　　赵如意怕阿姐继续念叨, 第二天起来早早出门去上工，路上还买了个五花肉烤饼，说起来这五花肉烤饼跟自己以前做的牛肉夹馍比较类似，光是这烤制的炉子就十分一样，在她开始卖牛肉夹馍之前, 城里面的摊位都是老式的加热炉，没有焖烤的功能，烤出来的饼皮自然不如肉夹馍的饼皮酥脆。现在不光这种烤饼的焖炉，就是他们店门口正在用的烤架，路边类似的烤架也越来越多起来。
　　
　　这么一想，她又联想到最近范朝悦说的，于述的摊子眼看要关了，不免觉得他们也有些做的过了，毕竟是于述的生计，虽然他开摊子的过程不怎么光彩。
　　
　　她原本想着，到店里跟丁隶城商量一下，以挤兑于述为目的的促销活动到此为止也就差不多了，过了七夕节就恢复正常的营业。可是到店里见到丁隶城时，又觉得昨天接了他的礼物有些尴尬，干脆就像鹌鹑一样，一头扎进后厨，跟邱叔准备今天的串签。
　　
　　邱叔道，“你今天倒是来得早，东家今天也有些反常，以往他都是最后一个到的。”
　　
　　“兴许是因为要过节的原因吧，人多了起来，总要做一些充分的准备。”赵如意回道。
　　
　　“是吗？”邱叔看着她熟练地串出来的一堆串签，“你也不必串太多了，我怎么听着东家好像说了七夕节要歇假。”
　　
　　“歇假？那怎么能。”赵如意还想着赶一波节日的销量，把烤架搬到元安渠灯会的旁边。
　　
　　“不信你自己去问他。”
　　
　　“我还想着过节咱们能大赚一笔呢，突然又歇什么假。”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有过去直接问丁隶城，她等方俊过来搬东西时，又打听了一下，丁隶城确实说过歇假一天的事情，但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如意，歇假也是好事情，灯会最是热闹了，这一天很多店里都放假，可以逛逛灯会。”方俊兴奋地说道。
　　
　　“灯会上的人是很多，但你逛灯会不得花很多钱吗？咱们去卖一尺牛就不一样了，不仅不用花钱，还可以大赚一笔，顺便在元安渠的灯会旁边打打广告，吸引一下别的里坊的食客，既要巩固老客户，也要发展新客户。”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不想歇假了。”
　　
　　两人又拉着阿来嘀咕了一会儿，邱叔看着摇摇头，笑道，“赚钱得多少钱才算是多呢。”
　　
　　赵如意苦笑道，“这根本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而是我现在根本没钱的问题。”
　　
　　“你们在讨论什么。”他们在后厨嘀嘀咕咕，厨房门口的帘子又不隔音，丁隶城在柜台后面听得隐隐约约。
　　
　　突然出现的声音让赵如意一吓了一大跳，“我们在说过节的事情。”
　　
　　“过节的时候里坊人不多，大家歇着就行。”
　　
　　“里坊的人不多，但是元安渠灯会上的人多呀，我们不能去那边摆摊吗？”赵如意提议道。
　　
　　丁隶城向来对这些节日不太敏感，有些节日店里会人多，有些节日店里会人少，一般过节是多数人阖家欢乐的时节，可是对于他来说，什么过节都是一样的，家里统共没剩下什么人，族里的人看着他又恨不能离他远一些，所以过节的时间，对他来讲并没有什么不同。
　　
　　“你不回去同你阿姐一起过节吗？我以为大家都是回家去过节的。”
　　
　　赵如意答道，“我们不过节，阿姐她也不过的，还为灯会的活动准备了绣品和络子去卖，七夕节上很多成对的佳人，同心结卖的特别好，阿姐才不会放过这个好时节，前两年也是这样的，她去灯会卖同心结，我在家温书，今年这书是再也不用温了，原本还想着咱们能去元安渠边上赚个过节钱，若是东家你放咱们的假，那我就去帮阿姐卖同心结了。”
　　
　　“那你是怎么样的想法？”
　　
　　“当然是想去元安渠卖一尺牛了，若是生意好，早早销完，也不耽误晚些时候去逛灯会。”赵如意回道，“并且这烤架也容易放在推车上搬去那边，只不过咱们若是想摆在好的位置，就需要早早去占着位置。”
　　
　　“那就去吧。”
　　
　　丁隶城原本以为，赵如意这个年纪的女郎都爱在七夕节打扮一番去灯会上游玩，若是错过这一年两度的灯会，会觉得有些遗憾，谁知道她看起来对别人所向往的灯会不感什么兴趣。
　　
　　赵如意若是知道丁隶城的担心，定会发挥一下现代人的优越感，在梁朝，灯会还是每年度的盛事，因为实在没有什么过于科技的娱乐活动，可是在赵如意之前的生活里，灯光秀烟火表演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所以她也就压根不对这灯展有什么兴趣。
　　
　　听到东家的许可，赵如意干劲十足地开始准备在灯会上卖的东西，邱叔只帮着他们准备消耗的食材，因为腿脚不方便，所以不去元安渠边，方俊和阿来在客流量高峰过去后可以轮流出去玩，所以也不觉得这活计有什么辛苦，一伙人在厨房热火朝天准备着出摊的事宜。
　　
　　过了中午的忙时，方俊嚷着要吃一尺牛为七夕出摊加油，这要求看起来无可反驳，丁隶城向来不在吃喝上小气，所以方俊跟阿来嘴馋的时候，也时常会就地啃串。
　　
　　赵如意原本在门前烤着一尺牛，他们店的门口突然走过来两个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女郎，互相说笑着走过，看起来像是闺蜜趁着闲暇出来逛街压马路，门口每天路过男女老少很多人，赵如意多看了其中一个女郎好几眼，只因她的发髻上，带着一只跟丁隶城昨天晚上送给自己的蝴蝶兰簪花形状差不多的簪花，随着她的走动，那轻盈的花瓣居然是随风摆动的，乍一眼看上去像是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在煽动翅膀，在发髻之间活灵活现。
　　
　　这戴起来还是挺好看的，赵如意心想，梁朝版本的仿生学在女子饰品中的应用。
　　
　　她撤回目光看了眼自己身上深青色的粗布工作服，说起来，自己到梁朝以后，还没有过她们俩这样有钱有闲的压马路时光，不由她眼中露出了几分羡慕，什么时候她跟阿姐也可以这样，带着珂儿逛街，想逛多久逛多久，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到梁朝之后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居然来自丁隶城，而且是这样表情表意的礼物，她居然还收下了。
　　
　　赵如意发了一瞬的呆，不由笑出声来啊，这蝴蝶兰的簪花居然还是今季的流行爆款，这才过了半天功夫就在店门口看到有人戴的同款，似自己这样天天站在店门口，没准每天都能看到十个八个戴着这流行爆款的簪花。
　　
　　方俊早等在烤架旁看着自己的肉串，“如意，你方才在笑什么？”
　　
　　“没什么。”
　　
　　方俊一脸狐疑，“没什么？笑得挺开心的。”
　　
　　赵如意抬起头，把烤串递过去，转移了一下他的注意力，“我们去元安渠边的灯会摆摊，会发生什么事情？”
　　
　　“发生什么事情？”方俊重复了一下她的话，七夕节的灯会是一年当中热闹的时节，“以往这个节日里坊里人少，我们又不出去摆摊，我和阿来还可以轮流休假呢，有时候邱叔也回去，只剩下东家一个人看店的。”
　　
　　“当然是多赚银钱，而且在灯会上，出来的人买东西也不拘价钱，节日的东西价格比平常高一些也没人在意的，过了客流量的高峰也不会耽误你跟阿来去看灯，待会儿吃完饭我还要去看看有没有红纸的花签或者红绳，咱们系在一尺牛竹签的尾部，也算是应节的装扮。”
　　
　　方俊听了，高兴道，“还是你有主意，这签子栓上红绳的话，真是应景极了，咦，这一尺牛怎么烤的吃起来有点儿糊？”
　　




86.  触景伤情？   没有没有

　　这是赵如意第一次参加梁朝的灯会, 还是以打工人的身份，在这个原本浪漫的佳节里, 还在加班加点。
　　
　　歇假逛街？
　　
　　不存在的。
　　
　　过了中餐他们就早早去元安渠旁边占地盘，虽然说正式的灯会要等到夜幕降落才开始，但是元安渠边上早已经摆上了各色造型的扎好的灯，大型的主灯是个仙女造型的灯，高高矗立在元安渠的河水边所搭建的台子上，远远的就可以看到仙女飘扬的衣摆，呈现翩翩起舞的动态, 一双美目低垂俯瞰着河两边的一切。
　　
　　方俊推着装有烤架的推车，跟赵如意和阿来带着他们昨天准备好的一尺牛和特制的蘸料撒料，想早早在元安渠边占了个有利位置，以便可以卖出更多的一尺牛。
　　
　　方俊问, “你说这个位置好不好，我们要不要再往前走走，看看仙女主灯附近有没有空地。”
　　
　　赵如意打量了一下周边, 灯会晚上夜幕降落才开始, 这会儿才刚吃过中餐，但是仙女主灯旁边的空地已经被占的差不多，只有稀疏的空隙，“你看看前面，看着是没有什么空地了, 要不然我先现在这儿占着地儿，你跟阿来去前面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位置。”
　　
　　方俊拉着阿来去前面找地方，赵如意看着自家店里的烤架稳当当放在小推车上，车上还码了一堆肉串。正在她打量周围的环境时，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曲南察？”
　　
　　曲南察脸上挂着笑容, “这元安城里可真是热闹，我们查布就没有这样的水渠和那么高的灯。”
　　
　　“夜色降落以后，灯会才是最热闹的时节。五颜六色煞是夺目。”赵如意指了指附近的灯，从他们停的位置开始，就已经有布置的散落在周围的灯，整个灯会以河边的仙女主灯为中心，灯具的摆设向周边漫延。
　　
　　其实赵如意是个外来户，也没有看到过灯亮起来的景象，只不过她觉得，对比曲南察来讲，或许她对灯会有那么一丁点儿稍微熟悉一些，她指着旁边的一个半人高的兔子灯，“你若是今天不忙的话，可以在灯亮了以后再逛逛，周边灯会的景象很美，或许能看出与你家乡的很多不同来。”
　　
　　曲南察到，“今天倒是没打算忙些什么，跟朋友出来随意转转。”
　　
　　“西市今天也应该是热闹的时节吧。”
　　赵如意觉得曲南察这经商也实在是做的随意，好像他想什么时候走开，就什么时候走开了，也不管自己在西市上的摊位开不开，卖多少东西，真是个任性的胡商，不像他们，得等到月末的时候才有一天的休息，平常哪有休息这一说，节假日的时候反而可能更忙。
　　
　　“今天是个什么节，我前几天就听他们议论，但是我觉得这节日的名称有些拗口，只记得说是有恋人会一起出游。”曲南察问道。
　　
　　“七夕。”
　　
　　“对了，就是这个节，我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女郎。”
　　
　　“你是准备在中原安家吗？”赵如意好奇问道，在灯会上寻找恋人？
　　
　　她不清楚现在的梁朝是不是有很多跟异族通婚的人，但依照她看来，有时候街上走路的时候也可以看到很多混血面容的人，想必梁朝的风气是开放的，例如杜娘子就是在边境的混血人，所以生的身材十分高大。
　　
　　曲南察听出了赵如意的话中所指，“那倒没有，元安城虽然千好万好，但是最好的还是从小长大的故土，我要找的也不是中原的女郎，我跟朋友晚些时候去同乡会，会有一些在查布各地现在还在元安城的人一起过来聚会……”
　　
　　这时他的身后走过来一个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查布语说了几句话，还笑着上下打量了赵如意一番。
　　
　　曲南察听完，转头对赵如意说道，“赵姑娘，我们要去聚会，先走了，有时间再聊。”
　　
　　赵如意大致理解了一下他说的聚会是什么意思，大概类似于查布人的同乡联谊会，“那么，祝你好运。”能够在异乡的佳节找到同族的心上人。
　　
　　不一会儿方俊和阿来也回来了，“如意，果然前面靠近主灯的地方都被人占满了，只留下一些小的间隙还是在后面，不如我们现在占的这块地方，那我们就在这儿摆下来吧，我还以为我们来的够早，谁想到那么多人比我们早到。”
　　
　　“那是自然了，灯会一年也没有几次，元安城的人全城出动，这个时候生意最是好做，今日一天说不上能抵得我们平时十天半个月的买卖。”
　　
　　“这么火？我们以前倒是没有在灯会出来摆过摊。”方俊好奇。
　　
　　“我阿姐去年在灯会上卖同心结，还不到灯会开始一个时辰就全卖完了 ，回去之后直后悔没有多准备一些。”赵如意想着去年阿姐回去以后的郁闷的神情，开始以为是她的同心结没卖出去，谁知道是因为早早卖完懊悔没准备足够多的货品，所以今年阿姐多做了很多同心结，照她的话讲，卖不完没有关系，之后也可以留着慢慢卖，又不像是一尺牛，还有个保质期。
　　
　　三人把烤架摆开，烤串摆到台面上，又忙着分装酱料准备果木碳，这时候还没有到灯会开始的时候，所以路过的人并不多，但是这果木碳火一升上来，赵如意开始拿了几串开始热烤串的时候，就陆续有人被牛肉串的香味吸引过来，也零散卖出去几串。
　　
　　时候还早，三人忙着做准备工作，等天渐渐黑了的时候，丁隶城的身影出现了。
　　
　　“东家？你不是跟邱叔在店里看着的吗？”赵如意问，根据原本的分工，她跟方俊阿来三个人到灯会摆摊，丁隶城跟邱叔在店里看店，因为悦来楼还在正常开门，每天晚餐的食客并不少。
　　
　　“今晚大家都出来看灯了，晚上开门也没有几个人，索性关门了，邱叔回去休息了，我来这边看看你们摆摊的情况。”丁隶城道。
　　
　　方俊挤过来说，“这会儿大波看灯的人还没来，但咱们的烤架一升上炭火，已经吸引了好几个人来买一尺牛了，这烤出来的牛肉香味简直是最好的招牌了。”
　　
　　夜幕降临，出游人的人结伴在路上嬉闹，不多一会儿，元安渠两边的灯都亮了起来。白日里看着元安渠是一副碧柳扶风，波光粼粼的景象，在夏日里平添了几分凉爽，这夜晚各色灯亮起来以后，各种色彩明暗交错，层层递进，色彩与光影变换出了梦幻的景色。
　　
　　灯光倒映在赵如意的瞳孔里，赵如意突然觉得自己在看电影里的光影世界，岸边的灯火在元安渠的水面上倒映出虚幻的影像，赵如意多么希望，这映着灯光的水波荡开去，自己醒来可以发现所有的一切都是一场梦，醒来还可以在自己熟悉的卧室，床头上有那盏小小的台灯。
　　
　　丁隶城看到了赵如意神色的异常，赵如意闭上眼睛，睁开，努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眼前的景色依然如故。
　　
　　“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丁隶城问。
　　
　　赵如意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没有，好长时间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灯，那河边的花灯有些晃眼。”
　　
　　丁隶城以为她又想起以前的家事，街上很多一些无忧无虑的少男少女，兴奋地看着岸两边造型各异的花灯，以前如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吧，哪里用得着烦心这些生计的事情。
　　
　　他安慰道，“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可以收摊回去。”
　　
　　赵如意一下子清醒过来，“收摊？怎么可能！”
　　
　　悦来楼距离元安渠并不近，他们好不容易把烤架推过来，早早过来还没占到特别理想的摆摊的地界，就这块地方还有不少之后来的人眼巴巴看着，而且他们昨天和今天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在不停地备料和串一尺牛，她还特地去买了红色的丝绳，系在竹签的尾端。
　　
　　因为考虑到在灯会上的都是出来游玩的人，他们没有用店里的那种一尺长的铁签子，而是选择了用竹签，当做一次性的串签，毕竟来买牛肉串的人边吃边走，吃完之后多半不可能把签子再换回来。
　　
　　这几日都是在为灯会上的摆摊做准备，赵如意才不会因为这莫名出现的情绪放弃节假日提高收入的机会。
　　
　　“我看着你好似有些触景伤情……”
　　
　　“触景伤情？没有没有。”赵如意摆摆手，从竹扁上码的高高的一摞一尺牛上抓起来一把，放到烤架的高温区翻了翻，“开工了，东家，人要多起来了，可以先准备烤好一些，免得待会儿人多了烤不多来，排队太长的话，客人又失了耐心。”
　　
　　方俊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样子，“可是现在统共也没有卖出多少，我们串的一尺牛会不会有些多？”
　　
　　他指了指码成小山一样的一尺牛，这些牛肉签子光是搬过来也废了他们不少的力气。
　　
　　“没问题。”
　　
　　虽然方俊不知道赵如意哪来的自信，但他居然莫名其妙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只过了一刻多钟，元安渠边上慢慢就开始涌入了看灯的游人。
　　




87.  千里姻缘   广告词

　　元安渠两岸形制各样的灯劝亮起来以后, 城里的人几乎都涌到了灯会上，一时间两岸的人摩肩接踵, 有些还没有来得及吃完晚餐的人，自然会奔着两边的食摊想要先填饱肚子，一会儿这些食摊面前就聚集了不少人。
　　
　　自然赵如意他们的一尺牛的摊位面前也聚集了不少人。
　　
　　赵如意让丁隶城写了个简易招牌，“一尺牛七夕节特供”，还标注了自家一尺牛总店悦来楼和范朝悦的分号的位置。
　　有常去店里的老顾客见他们在这儿摆摊，也过来凑热闹。
　　
　　“丁掌柜，赵娘子, 你们也来元安渠边上摆摊了啊。”
　　
　　赵如意笑着答道，“正是呢，这七夕灯会上想是许多游人，急着来灯会还没有吃晚餐。”
　　
　　“那太好了, 给我烤上五串一尺牛，你这写的七夕特供是什么，跟店里平常的味道不一样吗？”
　　
　　“跟店里平日的味道是一样, 特地为七夕做了节日装扮, 你看这签子尾端的红绳，取得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年年岁岁聚有缘的意思，所以今天一般都是双数起卖，原本我们在节日的活动是不做买赠的, 你是我们家老顾客，送一串凑成双数，正好应了这节景。”
　　
　　“那是好，千里姻缘一线牵，年年岁岁聚有缘, 好彩头。”食客本来只是出来看灯，遇到自己喜欢的食店在这儿摆摊，连带看着这系着红绳的一尺牛都散发着节日的光芒，原本今年的大事就是寻找姻缘，拿到赵如意烤到递过来的六串一尺牛，他突然有一股莫名的自信，觉得自己的姻缘问题可以解决。
　　
　　旁边的经过的人听到这个说法，也纷纷过来要上两串图个好彩头。
　　
　　方俊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他知道赵如意是在书院念过书的，但是没有想到这书院里的诗词还能这么活学活用。
　　
　　一时间一尺牛的摊位上忙碌了起来，赵如意先前预热好的牛肉串不一会儿就全部销完，剩下的人需要等她新烤出来的签子。
　　
　　范朝悦约着朋友看灯，看着周边摩肩接踵的人群，还笑着说不仅卖灯的摊子，就连卖实物的摊子也是人多到排队，往前走了走，发现这周边排队最多的一家居然是自己开店的总号。
　　
　　他往前挤了挤，探出个头，“如意，你们居然在这里摆摊，今天我都给店里放假了，丁老板这是压榨劳工，要不要来分号做工。”
　　
　　分号都休假了，总号还在加班加点，范朝悦佩服了一下赵如意他们的勤劳，他是断断不会因为店里的杂事耽误自己过节的。
　　
　　丁隶城一个冷冷的目光扫过去，范朝悦往后缩了一下，他光顾着看烤架上的烤串了，居然没发现丁隶城也来了，东家都在加班，这悦来楼还真是看中钱财，一点儿也没有人文关怀。
　　
　　赵如意回道，“我们也不只是卖卖串，主要是给店里打打广告。”
　　
　　范朝悦往招牌上一看，上面有悦来楼和自己的一尺牛分号的地址，还标注了，“除此之外，别无分店”。
　　
　　“这是，连我的店也写上了。”
　　
　　“当然，一尺牛不分什么总号分号，若是食客们在灯会上尝了觉得味道好，回头免不了要再买，我把地址写上，也算是广而告之，免得有那滥竽充数的坏了我们家招牌。这会儿正忙着，你若是跟友人游灯会，就先行去看灯吧。”
　　
　　赵如意看着摊位前还在排队的人，委婉地赶人，范朝悦也不想在这儿多待，大好的节日，谁会在生意上浪费功夫，而且他的那个生意，在自家老爹个哥哥看来，就是个小打小闹的消遣，一年挣得钱指不定还不如过个生日收的礼钱多。
　　
　　“那你们先忙着，我们先走了。”
　　
　　人一多起来，忙时真的忙，赵如意觉得自己的手就没有停下来过，她跟丁隶城两个人看着烤架，方俊和阿来招呼客人，赵如茵过来时，只远远地看着一眼，跟赵如意说了一声她去主灯附近就离开了，原本赵如茵想说若是有闲暇可以过去看灯，可是看着丝毫没有能抽出空的地方。阿姐的生意要简单灵活很多，她准备了一个大大的提篮，周边都挂上了同心结，提篮里面装的也是满满的同心结，
　　
　　同心结占地方小，所以能够提个提篮当成流动的摊位，往人多的地方走就行了。赵如茵自然是要往人最多的灯会中心区走。
　　
　　好不容易等过了客流量高峰过了，丁隶城放方俊和阿来出去看灯玩耍，方俊早就眼馋灯会别处的热闹，一心想去，又担心摊位上忙不过来。
　　
　　“若是人又多了起来，可怎么是好。”
　　
　　“现在游人多去主灯那里了，这会儿人显然少了很多，一两个人也能应付过来。”丁隶城说着，从收钱的盒子里抓了把铜钱给方俊和阿来，“做零花。”
　　
　　方俊和阿来欣喜地借过钱，一阵小跑就不见了踪影。
　　
　　赵如意眼馋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有这节日红包，出去另一边岸边逛吃逛吃，做吃食的店铺摊位就这一点不好，别人吃着我们看着，别人歇假餐食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丁隶城道，“你若是想找你阿姐去看灯，这会儿也可以去，左右现在忙的时候过去了。”
　　
　　赵如意看了眼周围的人群，“那倒不必，我现在过去找她，阿姐也没空理我呀，她可是在忙着卖同心结。”
　　
　　在热闹的灯会上，这会让摊位面前没有什么人，只剩下他们两个，倒是有一些闹中取静，两个人之间突然的沉默未免显得有些尴尬。
　　
　　赵如意没话找话，想着昨天丁隶城送给自己的簪花，“谢谢你送的簪花，样式非常好看。”而且样式非常流行，真是难为他去簪花店里个自己挑选。
　　
　　“样式好不好看不打紧，你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赵如意连忙说道。
　　
　　丁隶城扫了一眼她的发顶，“可见你并未佩戴。”
　　
　　赵如意心想，大哥你开什么玩笑，我一身粗布衣在灯会的夜市上忙的手没停下来，这会儿功夫才刚能喘口气，你居然说我没有带那个一看就娇滴滴的发簪。
　　
　　“这么好看的发簪自然要等到应节的时候带。”
　　赵如意想着他一个直男在簪花铺子里挑选的场景，不觉笑出声来，“你是跟杜大哥一起去的吗？”
　　
　　丁隶城点点头。
　　
　　“那这蝴蝶兰的发簪是店里伙计推荐的畅销款式了吧。”
　　
　　丁隶城又点点头，“本来店里推荐给我的是杜大哥买的那款，粉色的牡丹，我想把你可能并不喜欢那么艳丽的颜色。”
　　
　　“粉色的牡丹？”赵如意拍拍胸口，幸好没买。
　　
　　丁隶城看着码上肉串竹签的大竹扁，他们今天不仅带了往常用的竹扁，还带了筐，里面码的小山似的肉串，这会儿竟然都卖的差不多了。
　　
　　“这一尺牛卖的可比想象中要快，按这和个速度，只剩下这二十来串，再过一会儿就卖完了。”
　　
　　丁隶城看着竹签尾部的红绳，“不知道是不是得意于你给这红绳附加的意义，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在心里默念了后半句，年年岁岁聚有缘，他从少年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平凡于市井，所走过的路程可不止是千里之遥。
　　
　　赵如意见他在想着心事，随口道，“我瞎编的，图个好口彩，可能是应节的缘故，所以有些人买了这红绳图个好的寓意，你看着多数来买的都是年轻的男郎女郎，本就是趁着佳节出来游玩的，为了个好的寓意自然也不差这几文钱。”
　　
　　赵如意看来，这跟以前情人节在人多的商场门口卖玫瑰花没什么区别，加了个红绳，销量就成倍往上翻，来者还对味道不那么挑剔，简直没有比这更好卖的牛肉串了。
　　
　　听到赵如意说瞎编，丁隶城脸上一闪而过意思无奈，他拿起竹签细细看了看这红绳打的简易同心结，因为竹签的数量极多，所以这绳结扣打的极为潦草，有些事方俊和阿来随意系在竹签尾部的，硬是被赵如意在食客面前赞美了一番红绳的美好寓意。
　　
　　又过来一波成群结队的友人，消耗了他们摊位上最后二十串一尺牛，看着空空的竹扁，赵如意摸摸肚子，“我竟然没给自己预留个晚饭。”
　　
　　丁隶城道，“现在时候还早，我们也可以去别处逛逛，吃些饭食。”
　　
　　赵如意看着灯会的时间才刚过半，他们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她也体会了一把阿姐上一年货品准备不足的滋味，“早知道就再多准备一竹扁的一尺牛，这灯会才过半，东西已经卖的差不多了，这样看来，双倍数量的肉串也可以卖出去，可比平日里生意好多了。”
　　
　　“现在买没了正好去逛逛别的摊位，或者早些回去休息。”
　　
　　赵如意问道，“去逛灯会？那咱们这烤架等物什怎么办，总不能就放在这里了吧，那岂不是被人搬空了，还是得等到咱们把这些东西运回店里去才行。”
　　
　　丁隶城沉默了一瞬，看看眼前一堆东西，“那你先去逛吧，方俊他们俩也快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们先把东西搬回来，你不是说要去找你阿姐的吗？你们直接从灯会回去就是，这里就交给我吧。”
　　




88.  英雄救美   失败

　　赵如意本来想着, 自己去找阿姐，把老板扔在这里的话到底不太好, 但是她也确实想要找时间去看看阿姐现在是什么情况，卖同心结卖的怎么样，总不能把阿姐她自己一个人丢在灯会上。
　　
　　赵如意把推辞的话咽回去，“那丁大哥你自己在这儿看着可以吗？”她看看空了的烤架。
　　
　　“方俊和阿来应该也快回来了，你去找她就是，不必在意这里。待会儿你们结伴回去，也省得自己一个人回去的时候天黑路滑。”
　　
　　赵如意也不再推辞, 省得阿姐自己一个人，天黑了回去不太安全。再者，若是等方俊他们回来，又把东西搬回店里去, 到时候丁隶城肯定又要送她回家。自从她接受了丁隶城送的簪花，总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不似之前那样轻松自然。
　　
　　“那我先去找阿姐了。明天我会准时去店里上工。”
　　
　　“今天大家做活也辛苦, 明天早上晚些开门也无妨。”
　　
　　丁隶城从钱盒里抓了把铜钱, “方俊他们都有过节的红包，若是不给你倒显得不公平。”
　　
　　赵如意笑道，“我哪里需要过节的红包，你以为我跟他们一样是小孩子吗？拿了铜钱去买糖吃。要是照这么讲的话，你岂不是明天还要再给邱叔补一份吗？我是不用的了, 若是买什么东西，阿姐会买给我，丁大哥明天见。”
　　
　　赵如意得了可以下班的信息，自然也像方俊和阿来那样，头也不回的从烤架旁边离开了。
　　
　　可见若不是为了增加收入, 这节假日的加班，大家是断断不乐意的。她甩手在灯会上看了半天，梁朝多的是能工巧匠，元安渠两岸的灯形色各异，有动物造型的，可可爱爱的兔子，还有就是自然饰物造型的，比如圆圆的或者弯弯的月亮。粗黄色的纸里面有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出来，在水面上恰似一轮弯月在水面上的倒影。月亮还分了不同的形式，有圆月有弯月，这圆月若是做不好，便像是一个圆圆的大饼，几个形态不一的月亮摆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为了表现月有阴晴圆缺的人生哲理。
　　
　　看到浪漫的圆月灯。赵如意居然想起了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吃晚饭，饿了半天的缘故。
　　
　　她忙了这一下午，别说是吃饭，连口水也没来得及喝。
　　
　　在河边看着岸上摊子有瓜果蜜饯点心，河边还有专门的摊位卖饮子，赵如意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零钱，买了块桂花糕。单口吃起来有些噎得慌，又买了两杯牛乳饮子，自己喝一杯，准备待会给阿姐带去一杯。
　　
　　这牛乳饮子是用牛乳兑了煎好的茶叶，里边还放了糖和果酱，喝起来倒有些像网红奶茶的味道。
　　
　　她边喝边想着，自己过了年若是从悦来楼离职的话，倒是可以考虑开个饮子店，味道独特的话，估计也能吸引不少顾客吧，就像是现在看那些网红奶茶店，开业的时候光是排队就能排四五个小时。并且奶茶的利润又高，赵如意边喝边走，越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不一会儿她就走到了仙女灯的附近，这一片是灯会上最热闹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她记得阿姐说的，就是在这附近来摆摊，并且因为阿姐只有一个提篮的缘故，流动性极佳，可以随时到人最多的地方去，所以她就奔着人最多的地方去找赵如茵。
　　
　　晃荡到中心的那片空地的时候，她隐约看到熟悉的身影，好像是柏大夫。
　　
　　她又走近看了看，原本想还是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毕竟以前阿姐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麻烦过他很多次。
　　
　　赵如意定睛一看，在柏大夫身边还有一位跟他年纪相似的女郎，心里放下心来，这大概就是趁着七夕的机会出来约会的年轻情侣了，也避免了看到对方后相互之间的尴尬。
　　
　　她决定不去打扰柏大夫，转头向别的方向去寻找阿姐的身影。
　　
　　赵如意不知道，在她转身的时候，柏青正好看到了她的背影，神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他看了看身边眼笑意盈盈的女郎，这是师姐为自己新近介绍的相看的对象。他的年纪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正好遇到这样正好相貌和家世都相和的女郎，趁着七夕佳节出来走走逛逛逛灯会。
　　
　　赵如意不知道，就在从远的地方往主灯旁边走的过程当中，其实柏青和他身边的年轻女了途中看到了一尺牛的摊位。原本他们看着摊位面前排了很多人，还商量着要不要排队尝一尝，可是在看到烤架面前的人是赵如意之后，柏青随便找了个借口，默默领着女郎走开了。
　　
　　柏青还没有准备好，不知道怎么的心情去面对赵如意。明明她现在显得那么落魄，还是不肯接受自己的爱意，不管是看不起他也好，还是不愿意拖累他也好，柏青觉得自己的心里很是纠结，总是有一股愤愤不平的意味。
　　
　　他看来，现在的赵如意根本就没有资格拒绝他。
　　
　　“你怎么了？突然看着心情变得不太好的样子，”他身边的女郎善解人意又温柔。
　　
　　“没什么，只是感觉突然夜晚有些凉意。”
　　
　　“是呢，这会儿比之中午有些凉意，早知道应该加一件外衫。”
　　
　　两人说笑着朝下一个牡丹花造型的灯走去。
　　
　　赵如意在人影憧憧中找到阿姐的时候，阿姐手中的篮子已经快空了。她把牛乳茶递过去，“阿姐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个是几百个同心结呢，居然都快被卖没了。”
　　
　　“是呢，再过一会儿这篮子便空了。你不是在你们烤架的摊位上忙着吗？那会儿我路过你们旁边的时候，还排了好多队，这会儿怎么有空了呢？”
　　
　　“重复了一下你去年的烦恼，烤串都卖没了。待会儿丁大哥和方俊他们收摊就回去了，我过来找你，等你卖完这些同心结，我们一起回去。”
　　
　　赵如茵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篮子。
　　
　　“既然你已经忙完了，就快些回去吧，珂儿还在隔壁的崔婶家里。他自己在那儿，晚上其实我是不太放心的。”
　　
　　“那阿姐不如你早点回去领着珂儿睡觉。我把这些同心结处理完就回去了。哄小孩子睡觉我可搞不定，并且晚上的时候，珂儿也只认娘。”赵如意拿过阿姐手中的篮子。
　　
　　“这样也好，只是晚些时候你一个人回去不太安全。”赵如茵还是有些担忧。
　　
　　“今天估计是最近元安城最热闹的一天，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人群，哪有不安全这一说。官衙也派了很多人手明理暗里的巡逻。而且你也不用太担心，就这剩下的几十个同心结，我随便卖一会就卖完了。”
　　
　　赵如茵到底到底惦记着还在邻居家的珂儿，听完这话点点头。交代道，“这样式简单的十文一个，样式复杂一些的二十文一个。要是一起买两个的话，成对便宜五文钱。当然你再降些价也无所谓，左右只剩下这数量不多的了，早点处理完是正经，这会儿该出来的小情侣也基本上都买了，只留下零星的一些散货。”
　　
　　赵如意听着阿姐的交代，接过了她递过来的零钱袋子。
　　
　　“我都知道了，保证圆满的完成任务，你快先回去吧。”
　　
　　就这样，不一会她摇身一变，从烤架旁卖一尺牛的人，变成了在主灯附近人最多的地方买同心结的手艺人。
　　
　　“同心同意同姻缘，永结同心一双人，快来看这编织精美的同心结——”
　　
　　柏青他们俩走的离这里并不远，那女郎听见永结同心，还朝这个地方看了一眼，“那边在说永结同心，真是好寓意，要不要过去看看？”
　　
　　柏青抿着嘴笑道，“寓意是好的，只不过这河边流动的摊位，只挎了那么个小提篮，看起来这同心结有些粗糙，若是你喜欢，明日我们到丝线铺子里去买，那里的同心结精美的多。”
　　
　　女郎并不在意同心结是否精美，她在意的是柏青的态度，看起来柏青并不喜欢在这夜市上买这些粗糙的东西，“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并不那么喜欢。”
　　
　　柏青解释道，“我也不是故意惹你生气，只是觉得这夜市上的手作有些粗糙罢了，想要买予你更好的。”
　　
　　那女郎也不纠结，“我们还是继续看灯吧。”
　　
　　路过的小情侣，有听见她说的永结同心的意思的，顺手买了两个，价钱不贵又图个好的彩头。还有人刚才在一尺牛的摊子上买过烤串儿，“这位娘子，我刚才在河那边看到有卖烤串的人跟你长得十分相似，莫不是你同胞的姐妹？”
　　
　　赵如意哈哈应到，“可不是嘛，那是我的同胞妹妹。”
　　
　　“是吗？那真是巧极了，她跟你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待如意卖完的篮子里的同心结，便甩着篮子开始往回走，这时候天色还不算太晚，还有时间逛逛灯市，可赵如意觉得，自己逛着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往水车巷的方向走去。
　　
　　离开了元安渠边以后，渐渐把喧嚣的灯会留在身后。
　　
　　路越走越僻静，她提着篮子，一个人就走出了一份孤寂的感觉。
　　
　　在远离了灯会以后，道路两旁只有零星的店铺还长着灯。脚下有的路段黑黢黢的，离开喧嚣声，仿佛进入了截然不同的环境当中。
　　
　　赵如意听着身后似乎有些脚步声，这脚步声并不是跟自己一个频率，她猛然停住脚。
　　
　　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住了脚。
　　
　　回头看了看。并没有什么人影。
　　
　　赵如意摸了摸在篮子里的钱袋子。
　　
　　这个时节，官衙为了确保出游的人的安全，加大了在路上巡逻的力度，因为今天是不宵禁的盛会。
　　
　　难道有人想趁着这个时节在路上打劫？
　　
　　那胆子也太大了。
　　
　　赵如意心里觉得有些忐忑，转头想往回走，原本她为了快些回去，挑的是最近的一条路，可是现下她想回到主干道上去，找人最多的一条大路。
　　
　　不等她走两步，旁边的阴影里突然出现了两个彪形大汉。
　　
　　赵如意惊吓到忘了出声，逆着光她看不清这两个人的面貌，只是看着身形十分高大。
　　
　　赵如意心有不舍摸了摸蓝子里的钱袋，迅速判断了一下情况，把钱袋拎了起来。
　　
　　破财消灾，说的就是眼前这种情况了吧。
　　
　　她心中有万般的不舍，但也知道，跟钱财比起来，小命更重要。
　　
　　“两位大哥，有话好说，这是今天晚上所有所得的银钱，求求两位大哥，放过我条小命。”
　　赵如意差点瘫坐到地上，这位就这两位的体型来讲，她明显打不过也跑不过。
　　
　　好汗不吃眼前亏，能保住小命才是正经。
　　
　　“废话少说，跟我们走。”
　　
　　赵如意觉得自己气都要喘不过来，把钱袋捧过去，想找个时机逃开，但是看着对面的人好像对自己手中的钱袋并没有兴趣。
　　
　　难道这不是要钱？
　　
　　那是要命的？
　　
　　钱没了可以再挣，自己的这条命可比钱袋子重要多了。
　　
　　赵如意不知道自己跟着他们这一去，还有没有小命回来。
　　
　　她飞快打量了一下周边的环境，这一条巷子还有几个分岔口，这一带她并不熟悉，也不知道这小巷的分岔口通到哪里去。而她并不想坐以待毙，总觉得眼前站的这两个彪形大汉不是什么好人。
　　
　　赵如意手一抖，哗啦啦把钱袋里的一袋硬币全部倒在篮子里。
　　
　　“求大哥放我一条生路——”
　　
　　说罢扬手把篮子往前一泼，篮子里的铜钱下成了漫天洒落的雨点。
　　
　　“不识抬举。”
　　
　　在其中一个人咬牙切齿的话中，赵如意拔腿就跑，转身向着自己来时人多的方向奔去，边跑边喊。
　　
　　“救命啊，有人打劫——”
　　
　　可是她显然高估了原身原本的废柴体质。
　　
　　赵如意原本就是在书院里的文弱书生，四体不勤，只在读书上用些功夫，细胳膊细腿，身材纤弱，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而那两个人分明就是练家子，腿长脚快，只跑了十几步的功夫就追上了。
　　
　　其中一人一把提过赵如意的领子。
　　
　　赵如意觉得自己颈后一勒，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来。
　　
　　她垂死挣扎，喊出两个字，“救命——”
　　
　　气息渐弱，最后被勒的说不出话来，只得顺着领子上大手的力道往后退了一步。
　　
　　心想，难道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吗？
　　
　　“竟敢耍花样，我劝你老实点跟我们走。”那人见赵如意被勒的喘不上气来，手下稍微松了松，毕竟他也不是真想要赵如意的小命。
　　
　　手一松，赵如意捂着被勒的脖子瘫坐到地上。
　　
　　“咳咳，饶命……”
　　
　　“我不想跟你费什么话，老实跟我们走，就问你几句话便是。”
　　
　　赵如意觉的眼前冒着金星，耳朵里听的话也晕晕沉沉。
　　
　　问几句话？
　　
　　问几句话能在这里堵人，差点儿被勒得喘不过气，信你才怪。
　　
　　“站起来，别坐在地上装死。”那人不耐烦道。
　　
　　赵如意捂着脖子，“站……站不起来了。我先喘口气。”
　　
　　那人不耐烦，上来又要拎赵如意的领子。
　　
　　“放开她。”
　　
　　这个时候听到熟悉的声音，赵如意觉得丁隶城简直像是天神下凡的救世主。
　　
　　“丁大哥救救命！”
　　
　　但是丁隶城虽然身材健壮，对着两个练家子也没有什么胜算。
　　
　　赵如意一想，转而对丁隶城说道，“丁大哥快走！”
　　
　　她的意思她想传达的很清楚，让丁隶城赶紧去叫外援。这里离繁华的灯会并不远，而且有官衙巡逻的差役，这两个人抓着自己这个拖后腿的，想必也跑不快。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优解，若不然的话，只丁隶城一个人，肯定敌不过这两个人。
　　
　　身后这人见到丁隶城，“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快点闪开，不然一并抓回去。”
　　
　　丁隶城却似乎没有读懂赵如意传达的信号一样，并没有反身出去叫人帮忙。
　　
　　不知是不是对自己入伍以来的武艺太自信，丁隶城直接往前两步，拉起赵如意的胳膊，想要把她拽过去。
　　
　　然后，身后拎着她领子的手收得更紧了。
　　
　　赵如意直接咳了出来，这样下去别说什么救人了，自己先被勒死算了。
　　
　　两边都不肯放手，丁隶城也察觉到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胀得有些变色，只得先松了手，与赵如意身后的人打做一团。
　　
　　旁边那人的同伙见了，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也加入了打斗。丁隶城身上重重挨了几下，不忘抽出空来对赵如意说的，“快跑！”
　　
　　赵如意也不多想，只想着跑到主街道上人多的地方去叫外援，可是没跑出几步。那两名大汉中的一人看中了她逃跑的动机，直接一个手刀劈过来。
　　
　　赵如意只觉得眼前一黑，头重脚轻的栽了下去。
　　
　　等她晃悠悠醒来，只觉得后颈一阵疼痛，整个头还是晕晕乎乎。
　　
　　她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虽然她没有进过牢房，但是这环境怎么看来也跟牢房差不多。
　　
　　简陋而阴森，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
　　
　　她看了看垂着头坐在墙角的丁隶城。
　　
　　“丁大哥，我们还活着吗？”
　　
　　丁隶城见她醒了，忙过来查看她颈后的伤势，“你终于醒了，现在觉得怎么样？”
　　
　　“头……头疼。”
　　
　　赵如意指指脑袋。
　　
　　不仅头疼目眩，而且有想呕吐的感觉，不知是不是被摔坏了脑子。
　　
　　丁隶城心中焦急，见她说话还算清晰，神智也不算糊涂，舒口气，“等我们出去了，要找个大夫看看。”
　　
　　赵如意看了看四面的墙壁，只一扇门还关的死死的，不见一点儿空隙，头顶上倒是开了个小小的天窗，有些昏暗的光线照进来，想必外面是掌着灯的。
　　
　　“我们还能出去吗？”
　　
　　“别说傻话。”
　　
　　赵如意心想，我这不是傻话，是真正在担心的事情，“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看着像是牢房？我们是遇上了打劫的人吗，我可是把准备把钱全给他们了。”
　　
　　可是，谁知道，还是被抓到了这个鬼地方。
　　
　　赵如意说着，一阵心酸。
　　
　　一方面庆幸自己还活着，一方面又暗自感叹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从穿越过梁朝以来，总共就没过几天舒心的日子。
　　
　　穷得家徒四壁不说，不是在加班，就是被打劫。
　　
　　早知道这个样子，这个七夕节还不如老老老实实按照丁隶城原本的计划，放假在家休息呢。
　　
　　做什么非要弄个节日计划来加班呢？
　　
　　反正钱是挣不完的，但是小命交代在这里也就谈不上再赚什么钱了。
　　
　　丁隶城见她眼眶发红，安慰道，“别害怕。我们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会没事的。他们也不是劫匪。”
　　
　　赵如意抬起头，好奇道，“不是劫匪？那他们是什么人，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也没有招惹过什么人。”
　　
　　她从来不去招惹麻烦，也说不上得罪什么人，每天的形成就是去悦来楼工作，然后回家，连街都很少逛，过着两点一线的简单生活，简直没有比她更勤劳本分的打工人了。
　　
　　丁隶城道，“是稽查司的人。”
　　
　　“稽查司，那是什么？”
　　
　　赵如意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跟稽查司扯上什么联系，以前原身在书院安安分分念书，后来退学了以后也是勤勤恳恳的做小生意，现在在悦来楼，一天的工业不敢旷，怎么会被稽查司查到头上？虽然她不知道稽查司到底是个什么机构，但是听起来也不像是跟自己能有什么关系的存在。
　　
　　“兴许是他们弄错了。”丁立成安慰道。
　　
　　他也不知道，稽查司为什么会要来抓赵如意。
　　
　　跟他们一对手，丁隶城就知道这两个人是经过长时间专业训练的练家子，手下的功夫丝毫不落于他这种在边境历练过的人，招招直击要害。
　　
　　赵如意还没跑出两步去，被其中一个人一记手刀，直接劈晕在地上。
　　
　　他本身一对二也没有什么胜算，只是为了让赵如意能跑出去喊些外援，现在赵如意晕倒在地上，他也没什么缠斗的必要，就束手就擒。
　　
　　他们两人被带回了稽查司审问。
　　
　　自己还作为同伙，已经被问了一些话。
　　
　　稽查司的人，怀疑他们与胡人的细作有关。
　　




89.  胡人细作   还有你

　　“胡人的细作？”赵如意摸不着头脑, 她连胡人统共都没见过几个，她怎么说也是看起来一脸人畜无害, 稽查司这个部门，光从名称上猜测，想必是比主管里坊日常事务的官衙更高级的存在，他们为什么胡怀疑自己跟胡人有关？
　　
　　“丁大哥，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不过只要暂时不是要我小命的，我就能稍微缓一缓, 你不知道，看到巷子阴影里突然跳出两个彪形大汉，我简直血液都逆流到了头顶。”
　　
　　知道自己暂时性命无虞，赵如意终于能喘个顺畅气。
　　
　　这屋子不是大牢但是也是差不多的构造, 只地上铺了些絮草，只暂时关押待提审嫌疑人的地方。他们原本就是坐在地上，她摸摸自己还在疼的后颈, 有些脱力地双手撑着地, 附身看着地面，她觉得自己根本站不起来，她回想着后脑勺挨的那一记，眼前一黑，差点儿交代在这异世七夕夜晚的小巷子里。
　　
　　丁隶城看她惊魂未定的样子, 想着她看到他时眼中的光芒，她先是说了“救我”，而后说的却是，他记得清清楚楚，“快走。”
　　
　　在那样强烈的求生欲望下, 她还能喊着让他离开那个危险的地方，有那么一瞬，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家被抄家的时候，家人对他说的，也是“快走”，即使他们都知道，在官衙的威压下，整个丁府不可能有一条漏网之鱼，所有的一切都是徒劳。
　　
　　他知道当时在最优解是他跑去主街上找到巡逻的官差，他们会处理这一切的后续。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赵如意被勒得通红的脸色，就是看不得赵如意受到无端的伤害，一刻，一瞬也不能够。
　　
　　所以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还是跟那两个人对上了，只为了给她争取到一个能喘息逃跑的可能。
　　
　　一丝微弱的可能。
　　
　　现在他看着赵如意惊魂未定的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别怕。”
　　
　　赵如意抬起头，一双眼睛含着雾气，“怕是怕的，但是我知道，怕也没什么用。”
　　
　　她感觉到一只大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情绪竟然平稳了不少。她看着鼻青脸肿的丁隶城，定下心神想了想巷子里的恶斗，明明占据下风的一对二，他还是那么义无反顾，只是自己太过废柴，浪费了他给她争取了机会。
　　
　　“这么说，是官家的人，不是劫匪？”赵如意又确认了一下，官家的人起码会将一些条律和道理，而劫匪则不会。
　　
　　丁隶城点点头，“不是劫匪。”
　　
　　“我是真没看出来他们是官家的人，”毕竟那两个人的出场地点时间方式，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人，“他们为什么会潜伏在巷子里？”
　　
　　官家的人拿人不向来都是光明正大耀武扬威的吗？
　　
　　“许是灯会上人太多，为了不打草惊蛇。”
　　
　　外面看守的人见赵如意醒了，赶去通报。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到关押他们的这间隔间。
　　
　　虽然赵如意之前没有看清楚那两名大汉的面容，但是也说过两句话，对这声音有些熟悉。来的这人，便是抓她的两人中的一个。
　　
　　那人开口也不绕什么圈子，问道，“我问的话，你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是有什么隐瞒，你就在这儿待着，直到你想清楚为止。”
　　
　　赵如意知道自己一时没有生命危险，就放下心来，她想不出自己有丁点儿的行为能够引起稽查司的主意，根本她跟这个部门就八竿子打不着。
　　
　　那人问了问赵如意最近的行程，知道以前赵如意在书院念书还有些差异，越发觉得赵如意的行为有些诡异，他从来没有见过清高的读书人能弯下身段做这些吃食的买卖，还是在酒楼做伙计。
　　
　　“你和这人是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东家，我现在在东家的酒楼做工。”
　　
　　“你以前一个读书人，居然能屈伸在酒楼做伙计？”肯定是别有目的。
　　
　　“原本是不愿意的，可奈何交不起学费，今年的春试又落榜了。家道中落，并没有钱继续读下去，如今我家，寄居在永平坊水车巷，那一片地方想必官爷也是知道的。”
　　
　　这官爷自然知道水车巷，里面住的多是些家境贫寒的人。
　　
　　“你跟那胡人细作什么关系？”那人突然开口问道。
　　
　　“胡人细作？我并不认识官爷说的什么，胡人的细作。”赵如意想着这是哪跟哪，不是刚才还说自己住在水车巷的吗，怎么就转到了胡人身上，她统共就没有认识几个胡人。
　　
　　“不要扯幌子，实话实说，若是有所隐瞒，小心在这儿关到你承认为止。根据线人的举报，今天有一伙胡人，在你的食摊面前停留，说了一会儿话。那里面有几个疑似是细作来元安城成探听消息的人。你敢说你不认识？你们交谈的时候，言语神情间很是熟悉。”
　　
　　赵如意回忆了一番今天摆摊以后遇到的胡人，她今天与之交谈，并且之前认识的胡人，可不只是曲南察一个人吗？
　　
　　这意思是说，曲南察是潜入元安城的细作？
　　
　　赵如意越发弄不清楚稽查司这些人的脑回路。
　　
　　“官爷说的是那个胡商吧？他在西市做买卖，我们也是从他手里买香料才认识的。并且他也来过我们店里吃饭，我并不知道他是什么细作之类的。”
　　
　　那人眼睛一瞪。
　　
　　赵如意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不是说他不是细作，而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细作。”
　　
　　“有几个胡人在你的摊位前跟你交谈了一阵子，而且还很熟稔的样子，后来他们去参加了胡人的聚会，在那里面，根据线索，有胡人派到元安城的细作。”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细做的事，我只是本分在食店酒楼做活的伙计。我跟细作有什么关系，哪里还用在酒楼里起早贪黑。”
　　
　　“你若心里没有鬼，见了我们为什么要跑？”
　　
　　“官爷这可真的冤枉我了。”黑灯瞎火的在巷子里，突然跳出了两个彪形大汉，任谁也要快吓晕过去，就想着赶紧逃走，要不然小命交代在这里，想要逃走才是正常反应吧，“只因当时情况太特殊，我不知道两位官爷的身份，受到了惊吓，恕我有眼不识泰山。”
　　
　　那个官差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形，赵如意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机敏地把铜钱倒在篮子里，然后把那一篮子铜板朝他们泼了过来。铜钱雨阻碍了他们的视线，要不是她跑得实在太慢，就被他跑到人多的地方去跑走了。
　　
　　“看你这心里有鬼的样子，还有你，”那官差转向了丁隶城，“居然与我们动手，你这袭击官差的罪名是跑不了了。”
　　
　　赵如意一听，吓出了一身冷汗，袭击官差，这个罪名为什么听起来如此严重。
　　
　　“这不关丁大哥的事，都是我一人的错，求官爷放过他，丁大哥当时想必也没有识得二位的身份，一时鲁莽了。若是有什么惩罚，请冲我一个人来。”
　　
　　丁隶城伸手拦下了她，“二位官爷当时并未表明身份，都是丁某的错。”
　　
　　双方又扯皮了一通。那官差专业给人挖坑，绕来绕去问了一通，询问赵如意和曲南察的往来，赵如意只能如实回答，也不见有什么破绽。
　　
　　“你倒是心思缜密，回答的滴水不漏。”
　　
　　“小的愚笨，小的真不知道曲南察到底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在西市摆摊，是个胡商，与他的交集，也只存在于从他摊子上买过香料。”
　　
　　“我们追踪这帮人已经很长时间了，有人说过他之前就去你们店里吃过饭。”
　　
　　“他是去我们店里吃过饭。”赵如意没有否认，“我们店里开门，迎八方客，不分中原人还是胡人。”
　　
　　“据我所知，胡人有自己爱聚餐的食肆，很多吃不惯中原的食物，为何去你家店里，还球了不止一次？”
　　
　　“有些胡人来店里，是觉得我们店里的一尺牛有些像他们家乡的红柳牛肉串。”
　　
　　“你若从小生长在元安城，怎么会做出胡人家乡的味道？”那人步步紧逼。
　　
　　赵如意一见又被绕了回去，辩解道，“味道一说上，也只是他们的话，我并没有去过边境或者西域。自从官家开放了牛肉市场以后，餐饮协会的人也都提倡吃牛肉，还举办了解牛大赛，我们只是顺应官家的提倡，做了一些牛肉的吃食。”
　　
　　丁隶城道，“我以前在边境从军，这味道的改良上也有些我的建议。所以可能跟边境胡人那边的餐食有几分相似。”
　　
　　那官差听到丁隶城的话，皱了皱眉，若有所思，边境从军？
　　
　　转头向丁隶城问起他过往从军的经历。
　　
　　这时门外又过来了一个人，与那官差耳语了一番。
　　
　　那人转过头来问道，“你说你在边境从军，可是跟杜怀志相熟？”
　　
　　“当时我们编在同一队。”
　　
　　那人沉默了半晌，挥挥手道，“别被我抓到什么把柄，若是今日说的话，有半句假话。仔细让你们在这稽查司的牢里蹲到老。”
　　
　　说着对刚刚进来的人示意道，“ 带他们出去。”
　　




90.  假设   别再担心

　　赵如意被吓得脚步有些踉跄, 丁隶城扶住她，她才忍住自己的头晕, 跟着他们走出了稽查司。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完全……不认识。”
　　
　　“这稽查司是在靠近北城的地方。离我们住的那一片有一段距离。”
　　
　　他们俩走出门，看到杜怀志在门外等着，杜怀志一见他们出来松口气。
　　
　　夜已深了，更深露重，在周边的一片冷寂当中，稽查司门口的两盏照明用的灯笼透着冷光。从关押他们的房间到出门短短的一小段路程, 赵如意却走的今夕不知何夕。
　　
　　杜怀志看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安慰道，“没什么大事，许是他们弄错了。这样的事情也是常有。”
　　
　　丁隶城见她垂着头情绪低落, 心想她哪里见过这番阵势，肯定吓的有点儿懵，伸手轻轻拍了拍赵如意的背, “现在没什么事了。”
　　
　　赵如意抬起头, “多谢杜大哥，丁大哥，我只是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毕竟这在我生活中也是头一遭。”
　　
　　原本以为家道中落从书院退学之类的就已经的生活中的大风大浪了，跟今天那两个稽查司的彪形大汉带给自己的恐惧相比, 先前生活中的起起落落简直是开胃小菜。之前的生活，所有的一切起码有一些预兆和缓冲的时间，留给她们准备应对的方法，但是像今天这种突发事件，在短时间之内的强烈刺激, 完全超出了自己能够处理的范围。
　　
　　如果跟她第一时间判断的那样，那两个人是劫匪坏人，她还用一篮子铜钱泼过去惹怒了他们，而丁隶城又没有出现，她大概就会原地交代在那里了。
　　
　　也不知道那样的话会不会穿回到原本的世界。
　　
　　赵如意精神太过紧张，所以不想继续在现实中的猜测，试图把思维转移到比较轻松一点儿的事情上去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比如讲，原地交代的话会穿越到哪里。
　　
　　比较理想的情况是穿越回去自己以前的世界，她按部就班努力学习了那么多年，还有大好的前途，就算不能成为一名著名或者非著名动物医生，也可以回去继承家业。
　　
　　比较大的可能是在这个世界消散成时间维度里的灰尘，连个渣渣都不剩。
　　
　　还有可能在特定的情况下出发穿越到别的空间和时间的契机，或许比这里好，或许比这里坏。
　　
　　杜怀志见她出神，提醒道，“你们先回去吧，方俊他们还在店里等消息，你阿姐也还担心着你们。”
　　
　　“杜大哥，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赵如意还以为他们离被放出来还有一段时间，毕竟稽查司的人，抓人的时候那么凶狠，怎么看着也不像是能够轻易放人的样子。
　　
　　这一路上边走边聊得知，事情原来是这样的。灯会上，在赵如意去找阿姐之后没过多一会儿，方俊和阿来就回来了，跟丁隶城三人准备搬东西回悦来楼。回去的物什倒是轻省了很多，因为他们串好的牛肉串已经全部卖光了，只需要把烤架和剩下的酱料拿回去。
　　
　　途中正好远远地看到赵如意卖完同心结，拎着篮子往回走，丁隶城远远的看到她选的那条路，是天黑路滑的那条，不免有些担心，想着追上去送她回家，就让方俊和安来他们先把东西送回悦来楼。
　　
　　在巷子里就遇到了稽查司的人，当时他也只是以为是劫匪，一交手才发现这两个人的身手不简单，根本就不是地痞无赖的花架子。
　　
　　赵如茵回到家去之后，左等右等不见赵如意回来。这个时候灯会已经散了，人声渐稀，赵如茵实在担心赵如意的安全，就去悦来楼找了找。
　　
　　方俊说，东家已经去送她回家了。这时三人意识到他们可能遇到了麻烦。
　　
　　杜怀志在七夕灯会承担了巡逻的任务，正好路过悦来楼门前，就过来看看，想着若是店里还开着的话，顺便可以吃个夜宵。
　　
　　听了方俊所说的情况，立马返回了官衙，到处打听了一下，听的稽查司的人今日在追查胡人细作。双方平日里业务上有往来，也有些交情。一问这两人正是被关押到稽查司的手底下，并且怀疑他们跟胡人细作有关系。
　　
　　但是稽查司的人审了一圈，并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话。杜怀志去捞人，倒不是人家看了他有多大的面子，而是觉得他说的话在理。
　　
　　杜怀志看着赵如意满脸的感激，其实心里有一些发虚。
　　
　　当时他去稽查司捞人，其实话是这么说的。
　　
　　“我这兄弟跟我在边关出生入死，我是可以担保的，若是他是胡人的细作，犯不着返回这元安城。至于这赵如意，你现在审问她左右也审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不如趁早一并放了她，若是真跟你们怀疑的那样，她是跟胡人细作有关，岂不是正好可以密切监视她，以便之后顺藤摸瓜。”
　　
　　他其实是想到杜娘子说过的赵如意画的图纸，突然觉得赵如意整个人有一些谜团没有解开，并不十分肯定她的来历。表面上看，赵如意姐妹不过是街道中落的简单家世，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元安城那么大，每天都有人暴富，有人没落。但这原本的读书人为什么回去酒楼里当伙计，杜怀志却是想不明白的。
　　
　　其实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当时丁隶城拒绝了来官衙做工的可能，而是选择自己开一家不温不火的酒楼。
　　
　　稽查司掌握的实质性的证据并不多，多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推测，他们办事就是这样，事关元安城的安全问题，宁可错抓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稽查司的人现下也审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想着没准过段时间能顺藤摸瓜，找到确凿的证据，也就顺势卖了杜怀志一个人情。
　　
　　杜怀志把马的缰绳递给的丁隶城，“这里离你们住的地方有段距离，你们快骑马回去吧，如意，你阿姐很是焦急，坐立不安，你都不知道她急成了什么样子，你们快回去吧，别让她等时间太长。”
　　
　　更深露重，夜风习习，赵如意不自觉打了个寒战。
　　
　　丁隶城听了杜怀志的话，也没有推辞，“那我先送她回去。改日再设宴感谢杜大哥。”
　　
　　“你在跟我这儿不用说这么见外的话。快些回去，让赵大娘子和方俊他们安心是正经。”
　　
　　赵如意扒着马鞍，使劲往上一跃，腿居然不上力气，这一夜连惊带吓赵如意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脚不是脚。丁隶城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托着她的腰，把她扶到马上。然后翻身坐到了她的身后。
　　
　　赵如意原本冷得打了个寒战，丁隶城坐上马鞍之后，后背立马感受到了他胸膛的宽厚和温度，像是在清冷的夜里出现了一个温暖的热源，不自觉地稍微往后靠了靠。
　　
　　“坐好了，如意。”
　　
　　在这一声提醒过后，赵如意就觉得眼前的事物开始飞快的变成往后的幻影，夏日夜晚的风并不寒冷，可是在飞快马蹄奔跑中，风扑在脸上，还是有一些让人睁不开眼睛。
　　
　　道路两旁的景象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就像这样，一直要奔跑到画面的尽头。赵如意想开口说话，可是迎面而来的风扑到自己的眼睛和嘴里，她不得不微眯起眼睛。
　　
　　他们离稽查司门口的那盏灯越来越远，两边陷入了黑暗。这样的黑暗，跟她回家的时候遇到袭击的巷子如此相似，只听见耳边的风声。她的眼前又闪现出在巷子里丁隶城以一敌二，对她说“快走”的情形，她竟然没有想到，在他们认识的不长时间里，他可以为自己做到如此。
　　
　　在情况不明朗的条件下，若是这两个人不是稽查司的官差，而是劫匪，赵如意顺这假设往下想，发现每一种预设的结果都不是太好。
　　
　　丁隶城敏锐地感觉到赵如意抓住了他的手臂，并且越抓越紧，以为她不适应这骑马的速度，他拉拉缰绳，稍稍减慢了马奔跑的速度。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蹄声逐渐停了，赵如意从自己的思绪中转过来，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水车巷。
　　
　　“到了。”
　　
　　丁隶城看了一眼，院子里还掌着灯。
　　
　　“你阿姐定是还在等着你回来的，快回去休息吧。”他看了一眼天边开始泛起的鱼肚白，“这两天在家歇着就行，过两天再来店里吧。”
　　
　　风吹的这一路，赵如意觉得自己四肢都有些僵硬，在丁隶城的搀扶下，她从马上下来，回眼看了看看丁隶城深黑色的双眸。
　　
　　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道，“丁大哥，若是在巷子里，若是那两个人并不是官差，那岂不是我们就要交代在那儿了。”
　　
　　“别再这担心这些事情，一切都过去了。”丁隶城安慰道。
　　
　　“倘若他们是劫匪，而我们受到了重伤，你会不会觉得不值？”
　　
　　丁隶城认真道，“许是你今天受到了惊吓，别去预设那些没有发生的事情，而产生不必要的过度担忧。回去歇歇吧。”
　　
　　




91.  破财消灾   散财童子

　　赵如茵回来心惊胆战地等了一宿的消息, 全然没有半分睡意，一会儿想着丈夫离去时的情景, 一会儿又想起父母离开时的情景，她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赵如意回不来的话，那她要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
　　
　　一直等到窗外有了鸡叫声，她在忐忑中度过了一夜。在静谧的清晨她突然听到外面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忙起身打开门朝外面看去。
　　
　　看到在门外的赵如意, 她一晚上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放回了胸腔里。
　　
　　“如意，你终于，回来了。”只这几个字, 赵如茵说的有些哽咽。
　　
　　“阿姐……”
　　
　　赵如茵迎出来，脚下被门槛绊了一跤，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到, 赵如意赶紧往前扶住她。
　　
　　“阿姐。”
　　
　　“谢天谢地, 你终于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简直……”赵如茵紧紧抓住她的手，有些语无伦次。
　　
　　她眼里只有赵如意，丁隶城完全成为了背景板。
　　
　　赵如意自然知道阿姐的关切, 但她又有些不好意思把丁隶城晾在门外，“丁大哥，你快回去休息吧，惊扰这一夜。”
　　
　　丁隶城点点头，重新骑上马, 哒哒的马蹄声消失在巷子口，门口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姐妹两人走进屋，赵如意借着屋里燃竹的灯光，才发现阿姐的脸上已经糊满了泪痕。
　　
　　她伸出手仔细擦了擦阿姐脸上的泪水。
　　
　　“阿姐，是我不好，让你担心。”
　　
　　赵如茵一把抱住她，紧紧搂住，似乎这样能够增加一丝赵如意回家的真实感，她怕一松手，眼前的亲人就会像消失掉的那些人一样，再也不见。
　　
　　“阿姐，我回来了，阿姐。”
　　
　　“如意，你不知道，这一夜我想了许多事情，如果你为这个家所做的一切是以你的安危为代价，那我宁愿你呆在这水车巷的屋子里，一步也不要外出。”
　　
　　“阿姐，这只是个意外。”赵如意安慰道，她看着被焦虑情绪折磨着的阿姐，觉得不管什么话，都要等阿姐冷静下来再进行沟通。
　　
　　赵如茵终于松开了她，一字一句说道，“离丁隶城远一些，不要再去悦来楼。”
　　
　　赵如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赵如茵简直有些咬牙切齿，“难道不是因为你跟他走的太近才造此无妄之灾的吗？”
　　
　　在她看来，如意所有的危险都是丁隶城带来的，她对丁隶城并不了解，她只是本能的地厌恶身世复杂带来潜在风险的人，自己的阿妹从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根本不会去招惹任何麻烦，若果有麻烦，那一定是别人带来的，在今天如意失踪的这一晚，赵如茵把她们所有的相关关系都想了一边，在她的猜测里，要么是程二老爷家制造的麻烦，要么就是悦来楼的麻烦带来的牵连，除此两点可能之外，她们根本不会主动去招惹任何的麻烦。
　　
　　她们跟程家已经许久没有往来，两边相安无事，并且她觉得，程家就算找麻烦，也是大概率冲着自己来，不会去首先为难如意，她也没有接到程家人任何的信息。
　　
　　所以她自然觉得，第二种可能性大。
　　
　　现在看丁隶城送如意回来，赵如茵越发觉得是因为丁隶城带来的麻烦。
　　
　　“阿姐，这次是你误会他了，却不是因为丁大哥的缘故，我们今天遭的这一遭意外，如果硬要追究起来的话，倒是因为我的原因。”赵如意解释道。
　　
　　“因为你的原因？这怎么可能。你平日里，除了去悦来楼上工以外，就是回家来，偶尔还去学堂接一接珂儿。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去处了，又能惹得了什么人？”赵如茵明显不信。
　　
　　“我晚上卖完了同心结往回走的时候，因为贪图路近，抄了小道，谁知道，巷子里遇到了两个人。我开始以为那是劫匪，后来才知道那是稽查司的官差。他们也没有表明身份，如果早知道他们的身份，我也不会做这么徒劳的反抗，直接跟他们走了就是。左右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他们又找不出什么证据。他们找上我，是因为怀疑我跟胡人的细作有关。”
　　
　　赵如意把今天晚上遭遇的详细经过给阿姐说了一通。赵如意一夜没合眼，已经困得眼皮睁不开，可是她觉得她不说清楚的话，阿姐是不会放心去睡觉的。
　　
　　听完她所说的一切，赵如茵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这么说，是我错怪了丁掌柜的。”
　　
　　“可不是吗，我们从稽查司能这么快的出来，还是亏了他伙计杜大哥去招人，不然的话，这会儿你还见不到我们人。从稽查司出来以后，丁大哥他怕你担心，立马把我送了回来。谁成想，你连个好脸都不给人家看。这样又困又饿，担惊受怕了一晚上，丁大哥昨天还挨了顿打。眼下就这样回去了，丁大哥好生委屈。”
　　
　　赵如茵不再出声说什么话，赵如意也怕自己说话说的多，阿姐又会不高兴，她已经担惊受怕的一个晚上，这会儿也有些脱力。
　　
　　“阿姐，眼看这天就要亮了，今天珂儿还去不去上学了，我看，要不然今天就别去了，我们都在家休息就是了。我现在头晕晕沉沉的，想必你熬了这一晚上，也快睁不开眼了。”
　　
　　赵如茵这一晚上，基本上都处于精力高度集中的状态，这会儿见阿妹回来，精神上松懈下来，马上觉得困乏万分，肩膀塌了下来，“也好，今天就都在家休息，你饿不饿？我先去煮点饭，你吃了再睡吧。”
　　
　　见赵如意点点头，她便起身去了厨房，做了点蛋花汤端过来。
　　
　　等到她从厨房把汤端过来，发现赵如意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
　　
　　她勉强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胃口，也就放碗去补觉。
　　
　　等到赵如意一觉醒来，已经过了中午时分。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梦里她在前面不停奔跑，后面有人在追杀她。她一直往前跑跑到精疲力竭。在她跑不动的时候，丁隶城突然出现，拽着她往前拉了一把。
　　
　　眼看眼前还是看不到尽头的路，她觉得奔跑的有些脱力，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家，后背被冷汗浸湿。
　　
　　赵如意怔怔地看着破旧的天花板顶好一阵子，才确定他们已经脱离了危险，不再是处在黑暗巷子里，前后危机四伏的境地。
　　
　　她松口气，闭上眼睛却再也没有丝毫的睡意。窗户外边明媚的阳光照进来，带来了一丝热气。
　　
　　赵如意索性翻身坐了起来。
　　
　　昨天熬夜的时间太长了，阿姐也还没有起床，珂儿在院子里屋檐的阴影下捉蚂蚁，房屋里还有放着他写了几张粗纸上的大字。上面的字虽然还很显稚气，但是看着也比赵如意写的规整多了。
　　
　　“小姨，你醒了。”
　　
　　珂儿每天都睡得很早，所以并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知道今天早上起来以后，娘和小姨少见地都没有早早起床给他做饭送他上学。
　　
　　阿娘还告诉自己，今天的学堂不用去了，在家休息。
　　
　　珂儿也没有多想，见她们睡着了，自己写了会儿字，温习功课，又到院子里玩耍。
　　
　　赵如意走过去摸摸他的头顶，头发软乎乎，圆圆的脸像是个嫩团子一样。
　　
　　“小姨你今天不去上工吗？”珂儿疑惑道，小姨去悦来楼做工一向积极，风雨无阻。
　　
　　赵如意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眼神，心想自己要是回到童年该多少，哪里用得着操心生计。
　　
　　“今天歇假，不去了。”
　　
　　“那小姨陪珂儿玩一会儿行不行？”
　　
　　赵如茵起来的时候，就看到两个人在院子地上画画钓蚂蚁玩的不亦乐乎。
　　
　　“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去做。”
　　
　　赵如意有一些劫后余生的感觉，今天是彻底不想动弹。
　　
　　“阿姐，要不然我们今天出去吃吧，也当一回食客享受一下，今天我是看着锅碗瓢盆炉灶，动也不想动。”
　　
　　“你这做派，倒像是发了财了。”
　　
　　“发财算不上，破财是难免的，我有一件事说出来你可不要生气，昨天我把那半篮子铜钱泼出去，估计是一个字儿也找不回来了。”
　　
　　“卖同心结的钱？”
　　
　　赵如意惭愧地点点头，这十多天的时间，阿姐编的同心结换的钱，全撒出去了，做了半个月的白工，任是谁也气得够呛。
　　
　　“别在意了，你没事，回来就行，以后灯会也有，再去就是了，还有中元节，中秋节，多的是各样的节日，节日里头卖东西总比平常容易很多。”赵如茵只惦记着阿妹能平安回来，哪里还去想着她七夕卖同心结的钱。但这会子定了定心神，想着辛苦这半个月的成果，不免还是有一些心疼，“就当，破财消灾了吧。”
　　
　　赵如意当然看见她的心疼，不知这破财消灾的时候，自己有没有一点儿像散财童子。
　　
　　“可是阿姐，我今天是看不得动锅动灶的了，我去附近买个烧饼回来吃吧，今天想彻底歇着。”
　　
　　“我总觉得外面危险。”
　　
　　“这阵子大白天的，不会像昨天晚上一样了。”
　　




92.  两枚铜钱   仅剩的

　　赵如意想出去, 却不是单单为了要买些吃食的原因，她还其实心里还惦记着昨天被自己撒出来的那半篮子铜钱。
　　
　　阿姐回家的时候, 把她乘钱的袋子里里只抓了一把铜钱，把钱袋都塞给了她，里面是整个晚上她卖同心结所得的银钱。沉甸甸的一袋子，后来铺在篮子里足足铺满了底儿。
　　
　　昨天晚上她往外一泼，黑灯瞎火的巷子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想必是已经被人捡了去，也不知道在砖缝能不能留下几个。
　　
　　或者, 赵如意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有些人能来个拾金不昧？
　　
　　她怀着一丝丝的希望，出了门以后溜达到昨天路过的那个巷子里。在阳光的照射下，这个巷子全然没有昨天晚上灯光灰暗的阴森。
　　
　　地上干干净净, 干净到连石子儿都不见了踪影，仿佛地面上的灰尘都被扫过了，哪里还有铜钱的半个影子？她又在周围的路口转了转, 细细想来, 这地上的可是铜钱，对于最先发现它的人来讲，就是白日捡钱的好事情，做梦也不能这么做。
　　
　　有早出门的人发了大财。
　　
　　赵如意又在原地转了两圈儿，终于在一块砖石的下面的缝隙里找到两个剩下的铜钱, 这是她那半篮子铜钱仅有的纪念品了。
　　
　　赵如意从砖缝里把那两个铜板抠起来，托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留起来当个纪念。
　　
　　这么说来，想一想昨日撒出去的钱袋子，还真是心疼的很。
　　
　　但是现下好歹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丢失了的钱，她会加倍的挣回来。这过了七夕节，马上又到了中元节，再过一个月，又是中秋，又是一波节日促销的高峰。她想起以前生活的时代商场和网上的商城各种促销，光是情人节就有二月十四情人节和七夕情人节，还有个520也能硬拗成一个节日，一个接一个的节日，挣钱的机会想必还是有很多的。
　　
　　等自己镇静下来，她想起了昨天自己被稽查司的人抓的罪魁祸首，他们提到了胡人细作，可是自己认识的胡人并不多，唯一有过几次商业上往来的，也就是曲南察了。
　　
　　想到这里，等她买好了中午要吃的饼，转头去了西市的方向，她溜达过去，原本只是想去问问清楚，西市的胡商那一片，大家大多数有相对固定的摊位，她晃荡过去看了看，果然，在曲南察往常所在的那边，摊位上没有人。
　　
　　这越发坐实了，昨天晚上稽查司的人怀疑曲南察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若是没有什么干系，他今天为什么放着好好的摊位不摆，根本人都不见了。
　　
　　赵如意开始往回走，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可能是因为昨天他们聚会太开心到太晚，所以今天早上没有起来。
　　
　　赵如意心疼自己受到的无妄之灾，边思索着边往回走。在路过一处行人不多的狭窄道路的时候，有几个行商打扮的胡人嘴里嘟囔着她听不懂的话，还不等她看清楚什么情况，就从背后把自己往边上推了一把，语气里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她扭头看了一眼，那胡人立马恶狠狠的瞪了过来，语气不好的说了什么话语，赵如意虽然听不懂，但是听这语气也知道自己不能硬杠。他们好几个人，自己只有一个人，并且语言还不通。
　　
　　那人不耐烦的对着她说了一句什么，听语气好像是个疑问句，见赵如意没有反应，扭头又在周围看了看，然然后跟自己身后的人招了招手，一行人像风卷残云一样，又迅速的从这条小道上往前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了。
　　
　　赵如意觉得，人倒霉的时候，简直是喝口水都要塞牙缝。
　　
　　自己在这条道路上正常走路，就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她知道这条小道比较窄，也偏着身往旁边让了，可他们还是嫌她动作慢，推她一把，真是粗鲁极了。赵如意也没有多想，只当是自己运气不好，可是她往前走了走，突然听到后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没有抑制住好奇心，往后看了一眼，却发现在离自己不远的一个角落里，有个在那户人家的门口搭建的简易鸡窝，那旁边堆着的箱子和一些杂物，她以为那声音是鸡窝里的鸡扑棱翅膀的声音，可细看上去，那箱子后头，有一块缺角的镂空的地方，后面冒出了半边脑袋。
　　
　　赵如意吓出了一身冷汗，以为自己大白天的撞了邪。
　　
　　这样一对比的话，昨天晚上碰到两个壮汉，也不是那么令人害怕的事情了。
　　
　　这条道路离人多的主干道并不远。赵如意不自觉张开了嘴，马上要尖叫起来，她想在自己被吓晕过去之前，提醒这条小路外面的人，这里有异常的情况。
　　
　　杂物堆后面那人见赵如意要开始喊叫，从那堆废旧的木箱子后面蹿了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别喊！”
　　
　　虽然来人灰头土脑，头发上还沾着鸡毛，但赵如意还是从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熟悉的声音里认出眼前的人——曲南察。
　　
　　赵如意摇头又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喊叫，曲南察这才放开自己的手。
　　
　　赵如意心想，自己要是表态晚一些，会不会被他捂死过去。她满头的问号，却不知道先问哪个问题。
　　
　　你怎么在这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才过去的那些人他们是找你的吗？
　　昨天稽查司的人在找你吗？
　　
　　她朝刚才那帮胡人闪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小声问道，“他们是在找你的吗？”
　　
　　曲南察无奈地翻了个白眼，点点头。
　　
　　“他们居然是在找你，你是跟他们有些过节吗？”
　　
　　曲南察带着几分嫌弃看了她一眼，“你好奇的事情还真是多呢。”
　　
　　赵如意听着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居然如此嚣张，自己昨天还因为牵扯到他们的事情，被在稽查司里关到半夜呢，而且，那一袋子的铜钱，只剩下荷包里这两个。赵如意摸摸自己荷包里的两枚从砖缝底下抠出的铜钱，理直气壮了几分。
　　
　　“我就问一句都不能够吗，我昨天还因为跟你说了几句话，被抓起来在牢里关了一夜。”
　　




93.  追杀   你是在威胁我？

　　听闻赵如意说的咬牙切齿, 曲南察一愣，问道,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不是因为你还能是因为谁。昨天就因为跟你说了几句话的原因，竟把就被官差盯上了，被抓去牢里关了一整夜，到了今天快天亮才放出来。不仅坐了一夜的牢，而且昨天辛辛苦苦卖同心结赚的钱，也都散落干净了。”
　　
　　她摸起荷包里仅剩的两个铜板，伸到曲南察面前。
　　
　　“就剩这两个了, 昨天卖了差不多有两贯钱。”
　　-
　　当然，这个两贯钱是她有一些夸大的说法，她那袋子钱，怎么也有一贯多。
　　
　　她想着, 如果能从曲南察那里要一些赔偿费，那就更好不过了。左右这一切的起源都是曲南察昨天在自己摊位面前停留，然后他们聊了两句天的缘故, 这损失也太不划算了。
　　
　　赵如意没有忍住好奇, “所以你到底是哪边的人，今天这波胡人也是在追杀你的吗？刚才那人好像对着我说了什么话，听语气像是在问我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明白，他就气呼呼的走了。”
　　
　　曲南察刚才是躲在鸡窝后的杂物堆里, 自然清楚那波人说的话，“他在问，你有没有见过我。”
　　
　　“原来真的是在抓你，可是我根本就没有听明白。”
　　
　　“原本就不干你的事。”曲南察见她有着十二分的好奇心，有些不悦, 他自然不想自己狼狈被追逃的样子被别人看了去。
　　
　　“当然不干我什么事，可是却无端的牵连了我，我发现你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早知道你有这么多的麻烦，我才不会贪图你摊子上的那些干海椒，又卖的不便宜。说不定你根本不是个正经的胡商，在西市那里卖东西就是个幌子。”
　　
　　赵如意说完，又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过头，她如果知晓了别人的秘密，岂不是会被杀人灭口吗？
　　
　　看起来那帮胡人可是危险的多了，做事又不按什么套路，而且粗鲁无理之极。这么一比较，稽查司的人倒成了正义的化身，虽然她刚在他们手里吃了苦，可官家办事到底是按官府的规矩来。
　　
　　赵如意看着曲南察的脸色不好，心想自己千万别因为一时口快而招人嫉恨。现在看着他这么狼狈，头上还顶着鸡毛，一副自身不保的样子。不用猜也知道他遇到了麻烦。
　　
　　只不过他身份来得有些蹊跷，不仅官家的人在追查他，就连他们同族的人，好像也在追查他。
　　
　　曲南察叹口气，看看巷子外面没有什么动静，知道那些人走远了。
　　
　　“我自己也是被无端绕进来的，不知道为什么，就被追杀了。”
　　
　　“追杀？你的意思是，刚才那些人在追杀你？”
　　
　　赵如意听了这个词觉得有些吃惊，她以为那些人跟他之间只是有些矛盾，顶多把他抓过去揍一顿，若是用到“追杀”这个词，那情况可就比她料想的要严重多了。
　　
　　作为和平年代里长大的人，她原本觉得“追杀”这种事情，只是存在于影视剧当中，看来梁朝的社会治安的实际情况比自己印象中的要复杂很多。
　　
　　“这个意思，也就是杀人灭口的意思吗。”赵如意听了，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想要离曲南察远一点，追杀千万不要再牵扯到自己了，这么比较起来，那稽查司简直就是正义的化身了，起码他们还给了一个关押她和丁隶城的机会，“他们就这样堂而皇之大白天在元安城追杀你，难道不怕官差查办他们吗，也太嚣张了。”
　　
　　“元安城的官差，手底下的案子多得数不过来，哪里会去管我们的事情。”
　　
　　曲南察转身要离开这个地方，谁知道巷子口突然又闪出了一个人影。
　　
　　那群人在往前走的路上并没有看到曲南察的身影，所以又沿着他们来时的路往各个方向探查。有个人到了巷子口以后，看到了曲南察和赵如意的身影，赶紧指着他们对外边的人说道，“在这边，在这边，他在这边——”
　　
　　赵如意一听，吓的简直心脏都要跳出来，转头朝曲南察说道，“你快走啊！”
　　
　　她的本意是让曲南察赶紧离开这里，不要牵扯到自己，那群人的目标是曲南察，若是曲南察跑了，自然就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谁知道曲南察听到她的话以后，以为她在担心他，一把扯住她，然后往另一个方向飞奔。在狭窄的道路上杂乱的堆积物之间，跌跌撞撞的往回跑。
　　
　　原本他逃跑的就有些勉强，现在拖着赵如意，就跑的更慢了，身后的脚步声和追打声喊叫声越来越近。
　　
　　赵如意说到，“你快走吧，别拖着我。”
　　
　　她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话事是，都是因为你，现在你还要拉着我当个盾牌吗？
　　
　　然而曲南察还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越发想着不能放手。
　　
　　“快点儿跑！不然被他们追上，你会有危险的。”
　　
　　“只要不跟你在一起哪里有危险。”
　　
　　“可是刚刚他们已经看到你跟我站在一起了。”
　　
　　会以为你是我的同伙。赵如意脑中警铃大作，是的，这是自己上午睡晕了吗，怎么没想到这一茬，那帮胡人看到他们俩站在巷子里说话，可不是要以为他们俩是同伙吗。
　　
　　昨天也是因为被当作他的同伙，所以才被稽查司的人抓了去。如果今天被这帮人当做是曲南察的同伙，那么恐怕就不是被关起来这么简单了。
　　
　　想通了这一关节，赵如意心里暗自叫着倒霉，拼命跟在曲南察的身后往前跑。
　　
　　自己为什么要再去那边转一转呢？昨天受了这样的惊吓，今天不应该老实在家里蹲着吗，阿姐说得对，今天就不应该出门。
　　
　　看来以后出门得挑黄道吉日，不然喝口凉水都能塞个牙缝。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还有“以后”。
　　
　　曲南察好像对这一片的道路很熟悉，领着她在巷子里七拐八拐，找到有一处废弃的院子，拉着赵如意进到里面去，找了个角落藏好。
　　
　　他们蹲在树后面掩住了身形，赵如意蹲到腿麻，看到外边没有什么动静，才终于敢站起来伸伸腰。
　　
　　两人又小心翼翼探查了一下院墙外边巷子里的情况，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想必那帮人已经走远了。
　　
　　赵如意这才松一口气。
　　
　　“那些人跟你不是一伙儿的吗？我分明昨天下午的时候还看到，有人跟你一起，说要去参加你们同乡的聚会，那两个不都是你的同伴吗？”
　　
　　她回忆了一下昨天下午见到曲南察和他的同伴的情形，他们边走边有说有笑，一点儿也不像关系不好的样子，这才不到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们反目成仇。
　　
　　曲南察知道，赵如意说的是昨天出现在烤肉摊前面的那两个同伴。
　　
　　“那些人，追我的人，不是昨天我的同伴。”
　　
　　“不是吗？不好意思那是我认错了的。”她对胡人的相貌确实有一点儿脸盲，要不是曲南察的眼睛和说话的声音，她也没认出这个头顶鸡毛浑身狼狈的人是昔日在西市的摊位上的体面商人。
　　
　　“这没什么，我也时常认不清楚中原人，感觉中原人的相貌都章的差不多，脸那么平。”
　　
　　“那他们也是你来自察布的同乡吗？我记得你昨天是说的去参加同乡聚会。”赵如意就是想问，他们之间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大白天的被人追到蹲鸡窝。
　　
　　“他们也来自查布，但是我们没有什么同乡之情，倒是有几分仇敌见面，分外眼红的感觉。”
　　
　　赵如意觉得这其中的剧情有些曲折，知道他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
　　
　　曲南察接着说道，“如果你问的是，昨天跟着我一起出现在烤肉摊前的同伴的话，他们是不会再出现了。”
　　
　　赵如意感叹道，这是什么塑料同乡情，眼看你遇到的麻烦，跑的比谁都快。“他们就这样抛弃了你吗？那你这友情也不是太牢靠。”
　　
　　“不，他们没有抛弃我，他们死了。”
　　
　　赵如意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说的话，自己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是为什么连起来听，她就觉得听不太懂了呢？
　　
　　明明昨天。那两个人跟曲南察一起出现在烤肉摊前，还揶揄地打量她的烤架和烤肉，这才过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这样风云突变。
　　
　　赵如意觉得自己倚着树才没有跌坐在地上，这是在是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
　　
　　曲南察见她受惊吓的样子，安慰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起码今天我们应该是摆脱掉他们了。”
　　
　　“那明天呢？”赵如意忐忑地问，随即觉得自己的生活简直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原来这就是，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赵如意十分气愤，气愤压过了恐惧。
　　
　　“那明天呢，你还会被追杀吗？你打算去哪里呢？”不等曲南察回答，赵如意接着控诉道，“你可以离开元安城，离开这里，回到查布去，一走不见踪影，这对你没有什么影响，你来去如风一阵自由，可是我呢，如果他们来追杀我，那我能再到哪里去呢？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看清我的相貌，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上他们内部的追杀名单，我能去哪里呢，我生长在元安城，这里有我的家人，有我的工作，我能像你一样一走了之吗？”
　　
　　曲南察被她情绪激动的一通质问，理解了好一会儿才消化完她的话语。
　　
　　“你不要太着急，事情也没有到这么糟糕的地步。”曲南察见她情绪有些崩溃的样子，头一次有一些无措，他从来不惧怕跟对手的斗争，无论再家乡还是在这里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元安城，他的生活本来就是你争我夺从来不曾停歇的存在。为数不多的能闲暇下来的时光，却是最近到了元安城在西市摆摊的日子，少有的可以晒晒太阳什么都不用管的时光。
　　
　　他知道他们迟早会找来，可是没有想到他们找来的这么快。原本他收到的邀请去参加查布的同乡聚会，以为就是个因为中原的七夕节而存在的简单的聚会，谁知道聚会上却出现了他的对手，他们原本这个时候应该还停留在查布。
　　
　　好好的节日聚会，就变成了鸿门宴。
　　
　　气氛陷入了一种紧张的尴尬，赵如意发泄一通又觉得自己的话好像有些过分，万一曲南察想清楚这其中的麻烦，把自己灭口了怎么办。
　　
　　避免别人追查的最好的方法，不就是把线索人员消灭掉吗？
　　
　　她看着静默站立的曲南察，越发觉得有这种可能。
　　
　　从今天遇到的那波人凶狠的行事风格来看，跟他们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在这阵紧绷的沉默之中，突然，咕噜一声，赵如意的肚子响了起来。
　　
　　她可是出来买饭的，刚刚买到的饼早在奔跑中不知道落在了何处。
　　
　　赵如意低头揉了揉肚子，“我好长时间没吃饭了。”
　　
　　曲南察附和道，“我也是，那就先回去吃饭了，我知道你紧张这帮追杀你的人，这件事情说来话长，有时间我再跟你慢慢说明白，我的事情自己会解决好，现在我不方便行动，你能不能，替我去送个信？”
　　
　　曲南察摘下了手上戴的一颗串珠，这可珠子形状别致，白玉制成，表面刻上了特异的纹路。
　　
　　赵如意简直要晕过去，居然还想要自己送信！这不是要更加暴露在危险之中了吗。
　　
　　自己可以拒绝吗？
　　
　　她想了想，没有一口回绝。
　　
　　若是自己回绝掉这个请求，怕是连这废旧的院子都走不出了。
　　
　　虽然眼前的曲南察用的是问句，看似在询问自己的意见，但是那拿着珠子伸到她面前的手，可没有给她半分拒绝的机会。
　　
　　赵如意抬手，小心翼翼接过来那颗白玉珠，“送到哪？”
　　
　　“崇化坊，袄祠。”
　　
　　赵如意把珠子收到荷包里，往院子外面走，她想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她才不会去袄祠，她要去报官，不管是官衙还是稽查司，都比曲南察和那帮胡人靠谱。
　　
　　在她迈出院门的时候，曲南察状似无意地提醒道，“赵如意，不要耽误了时间，越快越好，否则，我被抓住的话，我若支撑不住，保不准会连累到你，和你的阿姐。”
　　
　　赵如意猛然转身， “你是在，威胁我？”
　　




94.  白玉珠   花纹

　　赵如意又急又气, 自己因为曲南察牵扯到这跟自己完全没有关系的纷争当中，而现在这个人还在拿自己的家人威胁自己。
　　
　　这是走的什么霉运, 还有比她更倒霉的人吗？
　　
　　更可气的是她现在还无可奈何。
　　
　　曲南察摊摊手，又从狼狈中恢复了一些自在，挂上在西市摆摊时的营业性的笑容，“这可算不上是威胁，这只是，提醒。”
　　
　　赵如意心里冷哼了一声，好一个“提醒”,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早知道她就应该给追杀他的人指个路，让他们从鸡窝后面把他揪出来带走。
　　
　　赵如意转过身往外的脚步变的有些僵硬，这么看来, 是不是曲南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里她才算是安全的。
　　
　　她不得不担心曲南察的威胁，虽然元安城很大，但是就招人来说, 一旦有了目标性的任务和范围, 那找到人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她又思索了一下曲南察给自己的这个地点，袄祠，那里是胡人聚集的地方，类似于元安城中原人的寺庙，曲南察怎么会跟这个地方有关, 如果在他们聚居的地方出现了自己这样一张生人的面孔，那岂不是会被当成靶子吗？
　　
　　她揣着珠子，离开了那处破旧的院子，从巷子里出来居然迷了路，之前来这里的时候, 曲南察拉着她七拐八拐的，她完全不记得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只记得奔跑了一段不近的道路。
　　
　　赵如意只好边打听砚池坊更多位置边往回走，她是断断不敢回家的，若是招致有人跟踪，那阿姐和珂儿就会陷入危险当中。但若是现在立马跑去官衙或者稽查司报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拜托危险，他们在明，而那帮胡人在暗。官差做事情还会遵守例律，可是那些人不会。
　　
　　赵如意脑子里一下子乱糟糟，居然不知道要怎么办，身边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
　　
　　好不容易到了砚池坊，她在去往悦来楼的这条路上有些纠结，一方面她想问问丁隶城的意见，可是另一方面，她不希望他们也陷入更加复杂危险的境地。
　　
　　她又调转脚步去往官衙的方向，平常她是离官衙这类地方能有多远就离开多远的。
　　
　　她正在想到了官衙是要去找书吏还是杜怀志，别的人她根本也不认识，可是杜怀志知道的话，那他肯定会告诉丁隶城。
　　
　　要不直接去稽查司？
　　
　　稽查司离这儿的距离又远了不少，她并不知道具体的位置，她记得丁隶城骑马带她回来的时候，从稽查司到水车巷也跑了有一阵子才到水车巷，若是自己两只脚走过去，那说不定走到天黑也走不到。
　　
　　正在纠结间，看到从官衙门口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隶城见她在官衙门口不远的地方也很是惊奇，“如意，你怎么在这儿？”
　　
　　他看着她一衣服上沾着土，一副狼狈的样子，“有人找你麻烦？”
　　
　　赵如意看到他的一瞬间，心里安定了不少，丁隶城怎么说也会帮她想想办法给一些可实施的建议。
　　
　　“丁大哥，我惹上麻烦了。”
　　
　　“稽查司的人又去找你了？”
　　
　　“不，不是稽查司的人，是胡人。”
　　
　　赵如意把原本出门买饭可是后来遇到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然后从荷包里拿出了那枚白玉花纹珠。
　　
　　“这是……”丁隶城接过来看了看，两眼盯在白玉珠表面的花纹上。“你说曲南察，让你送去袄祠？”
　　
　　“是，袄祠。还拿我的家人作为威胁，我原本不欲趟这趟浑水，也不想你卷进去，丁大哥，我见了那帮人追杀他的情形，那看起来根本就是一帮不讲道理的人，即使在元安城的地盘上，也没有丝毫的顾忌，我真的怕会连累到阿姐和珂儿，也怕连累到你。”
　　
　　“所以你徘徊在官衙门外？”
　　
　　赵如意点点头，“我正在纠结失去官衙还是去稽查司报案，这等事情我是解决不了的，只希望官差能有办法。
　　
　　丁隶城把白玉珠握在掌心，“那曲南察有没有告诉你，去袄祠找什么人？”
　　
　　“这……这倒是没跟我说。”赵如意又回忆了一下曲南察说的每一句话，直说送去崇化坊的袄祠，没有提到送给谁，丁隶城这一提，她也觉出一些不对劲来，袄祠里人那么多，有胡僧，有信众，几乎附近几个坊里的胡人，都会定期地在袄祠聚集，多的时候怎么说也得有几百人，曲南察让自己去送信，却没有跟她说具体送给谁。
　　
　　实际上就是跟她说了送给谁，她也不认识，因为那里根本就不在她的活动范围之内。
　　
　　如此看来，甚是奇怪。
　　
　　她不确定地说道，“大概，是送给袄祠里的胡僧吧。”
　　
　　“那么大的袄祠，里面胡僧怎么说也有数十人，这当中，如果有曲南察的同伙人，也有可能有他的对手，他怎么会冒冒失失去干这种风险大的事情呢？而且，你都能从藏身的破院子里出来，想必他也能自己去到安全的地方。”
　　
　　丁隶城这一通分析下来，赵如意原本已经乱成浆糊的大脑又开始变的条理了起来。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就泛着不合理，只不过她太过紧张没有细想。
　　
　　“那曲南察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自问跟曲南察无冤无仇，除了几次生意上的往来，根本就没有什么别的交集的地方。
　　
　　丁隶城把白玉珠子收到自己兜里，“你先回家去吧，我去袄祠看看。”
　　
　　“丁大哥，这也太危险了。”
　　
　　“说不定只是曲南察故弄玄虚的一套把戏，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你自己去吗？他们人多势众，若是起了什么冲突，你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我们已经离官衙这么近了，不如知会杜大哥他们一起去看看。”赵如意建议道。
　　
　　丁隶城道，“我这刚从官衙出来，也是找了杜大哥问了问昨晚的情况，你先回去等着，等我知会杜大哥一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在元安城的地盘上，他们也不敢太过放肆。”
　　




95.  袄祠   就我俩

　　赵如意惦记着阿姐和珂儿, 就赶去了悦来楼拜托方俊去水车巷报个平安，她自己却是担心着丁隶城, 就往袄祠的方向走去，看看周围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丁隶城有没有通知杜大哥一起，他自己一个人去的话，那是危险的很了。
　　
　　她佯装路人在袄祠附近的街面上转悠，那附近本来就人员众多店铺林立，各式各样的人员都有，胡人中原人混居, 所以她在其中并不显眼，她看向了袄祠那雕花繁复的精美大门，从那开着的门往院里看去，不时有走过几个胡僧, 还有人不断从门口进出，只不过进出袄祠的多是胡人的面孔，中原人的面孔很是少见。
　　
　　她在周围子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注意力放到门口上, 在街边的一处摊位上，她看到有个身材高大的背影，这背影看起来如此像杜怀志。
　　
　　赵如意悄悄绕到那人侧面，他正在摊位上看着那摊主卖的小玩意儿。她悄悄靠过去，原本想要不动声色去打个招呼。杜怀志对周围的事物很是警觉, 觉察有人靠近自己，立马朝这边看了一眼。
　　
　　“如意？你怎么在这儿？”他见到赵如意有些吃惊。
　　
　　“丁大哥呢？”
　　
　　“丁六不是让你回去待着吗？”杜怀志问道。
　　
　　“丁大哥是这么说的来着，可是我终究放心不下，这里若是有危险怎么办。”
　　
　　“你来这里又使不上什么劲儿。”
　　
　　“起码可以跑去报官差。”赵如意给自己的存在找找理由。
　　
　　“报官差？我不是吗。快回去吧你。”杜怀志催促道。
　　
　　“那丁大哥……”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进去了。”杜怀志指指袄祠的门。
　　
　　赵如意越发觉得提心吊胆，看了看那扇门, “他自己？”
　　
　　杜怀志点点头，“不用担心。”
　　
　　看到赵如意一脸担心的样子，补充道，“回头跟你细说。”
　　
　　“我若是不知道详细，总是心惊胆战的。丁大哥有没有跟你约定什么暗号之类的，比如若是一刻钟不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之类的。”
　　
　　“带人？今天没带什么人，就我俩，人多容易打草惊蛇。”
　　
　　赵如意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也渐渐放下了心。
　　
　　她只得安慰自己，既然杜怀志说是没事，那就是没事了吧。
　　
　　只不过她没想到曲南察居然会牵扯进这么复杂的风波。她打量了一下周围来往的行人，这些人当中不少是不远千里来到元安城的人，自己也已经离家乡太远了，远到没有意识到这跟自己以前生活的时代完全是不一样的存在，从形态意识到社会中存在的规则。
　　
　　“我倒是吃惊你还敢出来，”杜怀志说道，丁隶城刚从官衙出去没有多一会儿又返了回来，手里拿了一枚白玉珠。
　　
　　那白玉珠子看起来精巧，他是没怎么见过，但是那上面的花纹他却不陌生。之前在边塞，跟他们驻守的边境城镇相邻的就是查布和图拉的城镇，三方交界的边镇，形式极其复杂，每个阵营里都有自己主张的观点。就比如讲曲南察所生活的查布，这边境镇上的查布人大致可以分为两拨，亲梁的和反梁的，实际情况要复杂很多，有意向跟图拉交好的，有意向跟梁朝交好的，还有反梁反图拉，跟哪边也不顺眼的。
　　
　　好战分子当权的时候，梁朝查布和图拉的边境线上，三天两头会发生冲突，损失的驻军和边民不计其数。后来温和派说了算的时候，边境又很是平和了一段时间。他们还互派使节，查布专门派了王子来元安城向圣上朝拜，表达了一下共同维护边境安稳的决心，梁朝这才开始往回撤军，他跟丁隶城也是趁着这个机会解甲从边境回来的。不仅如此，三方还开展了互市，原本金戈铁马战意浓浓的边境小镇，开始因为互市而繁荣起来。
　　
　　那枚珠子上的花纹他是见过的，是查布那边亲梁一派常用的图案。
　　
　　只是拿着这个图案的人，为什么会在元安城受到追杀呢？
　　
　　丁隶城跟他往袄祠走的时候，略为分析了一下这枚珠子出现的意图，也没有能想明白其中的关窍，只不过他们初步的判断，去袄祠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没有什么人敢在袄祠杀人，并且，还是在元安城的袄祠里。
　　
　　丁隶城一个人去了袄祠，留下杜怀志在外面作为接应。
　　
　　赵如意等着心内焦急，“丁大哥进去多长时间了，会不会有危险？”
　　
　　“进去也没多长时间，看到你之前他刚进院子里没多一会儿。”
　　
　　赵如意又到了袄祠的门口，伸长脖子往里打量，里面的信众和胡僧在院子里来来往往，根本看不到丁隶城走过去的迹象。
　　
　　见她目不转睛盯着那门，杜怀志笑道，“若是叫丁六看到你这目不转睛的样子，还以为是你魔障了呢。”
　　
　　杜怀志走到一边去了，没过多一会儿，赵如意终于看到丁隶城从里面一件屋子里往外走，那门口还有人送了送他出来。赵如意也顾不得周边别人的目光，朝着门口奔了过去。
　　
　　“丁大哥，你终于出来了。”情急之下她伸手抓住了丁隶城的袖子，丁隶城见她焦急的神情，也没有挣开她的手。
　　
　　“不是说让你回去休息的吗？”丁隶城见她强忍着恐惧往袄祠这边来，也觉得有些心疼。
　　
　　“我在家里哪里坐得住，总不能叫你卷入这无端的麻烦，而我只会在家里等着。”赵如意自责道。
　　
　　丁隶城伸手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别想太多了，这原本就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曲南察的这枚白玉珠，原本就是想要拿给我的 。”
　　
　　“什么？”赵如意觉得自己的脑子实在是转不过来，这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太大，远远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杜怀志见他出来，也过来说道，“若是事情弄清楚了，就赶紧回去再说吧，这在人家门口，人来人往的。”
　　
　　赵如意听了道是，往回走的时候不自觉回望了袄祠院子里一眼，里面正对着出来的门是一排殿屋，从丁隶城出来的那间屋子的门口，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看起来十分像曲南察的身形。
　　
　　她想了想，越发觉得可能是曲南察，那伙追杀他的人想必是已经走远了，她自己都能从那院子里走出来，更别说是曲南察了。
　　
　　他们一行三人没有去店里，而是回到了丁隶城在梧桐巷的住处。
　　
　　丁隶城进门烧上热水想要泡壶茶，赵如意在桌子边上坐下，让自己镇定下来。
　　
　　杜怀志问道，“你确认了那边的信息了吗？”
　　
　　丁隶城也不顾忌有赵如意在场，“跟我们猜的差不多，曲南察是亲梁派的商人，但他家内部情况就十分复杂，几个家族之间就更加关系错综理不清楚了。”
　　
　　“是估计来找我们的吗？”
　　
　　丁隶城点点头，“说是在边境的时候跟我们打过交道。”
　　
　　杜怀志回忆了一下也没有想出什么来，“我怎么不记得见过他，要是打过交道肯定是有印象的。”
　　
　　丁隶城道，“我也不记得。”
　　
　　杜怀志问道，“那去找稽查司的孙头儿？”
　　
　　“妥当的是这样的法子，咱们自己又搞不定，也不知道曲南察说的又几分真几分假。”
　　
　　杜怀志喝了口水，也顾不得多歇息，“事不宜迟，那我先去找孙头儿了。”
　　
　　说罢一阵风似地从屋里卷走了。
　　
　　赵如意捧着茶杯，低头数着杯底的茶叶，虽然她很好奇他们的对话，但现在她也知道太多的好奇心不是什么好事情，知道的越多越麻烦。
　　
　　“事情也不是太复杂，曲南察想让我们当中间人，找官差帮忙对付他的对手。”
　　
　　赵如意喝口茶水掩盖一下自己的紧张，“我总担心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了你。”
　　
　　“他本来就是要找我的，说是以前在边境镇子认识我，但实际上我不太记得他。”
　　
　　“胡人的相貌有时候分不太清楚。”赵如意小声道。
　　
　　她抬起头问道，“你以前，在边塞从军的时候，是那种，很厉害的人吗，就是，”赵如意想了个形容词，“威名赫赫，所以曲南察想要找到你帮忙。”
　　
　　丁隶城听清楚赵如意的话，浅笑了一下，“混战的时候人命就像草芥，哪里还说什么厉害不厉害。”
　　
　　赵如意心里莫名抽痛了一下，曾经也是书生意气的人，她不敢想最初丁隶城流放边境从军在漫天黄沙飞扬中经历了多少磨难，而后今天才能对往事一笑置之。
　　
　　所以，现在他根本不想卷入任何麻烦。
　　
　　丁隶城安慰道，“这不关你什么事其实，曲南察只怕早就盯上我想让我帮忙，只是我迟钝的太久，他来了那么多次，我居然只当他是个普通的行商。”
　　
　　赵如意不知这其中的关窍，现在细细想来，曲南察的很多奇怪的行为也就得到了解释，比如之前他卖那一袋子海椒，既不愁海椒会坏掉，也不愁卖不掉。还有他摊位上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什，看的根本没有什么规律，自己路过他摊位好多次，好像也没有看见他卖出去多少东西。
　　
　　而作为一个商人，着急自己的生意不是最基本的事情吗？
　　




96.  青菜面   明天的运气

　　赵如意回忆了一下她所看到的曲南察, 发现曲南察似乎对他的生意上的事情并不上心，就她看到的时间而言, 做生意根本不像是普通商人那么分毫必争，倒像是把西市的摊位当个消遣或者是掩护。
　　
　　他们去了袄祠这一趟，回来以后天已经快黑了，丁隶城问道，“我以为你今天在家歇着不会出门，毕竟今天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回去。”
　　
　　“我是不想出门来着，阿姐还让我在家里哪儿也不许去, 一觉醒来中午了，又懒得做饭，本来想出来买点儿东西当饭食，在西市逛了逛, 果然没见到曲南察那摊位开张，我正恼他牵扯我进到麻烦当中，谁知道后面又整了这一出, 早知道我就不该出门, 丁大哥，你是没见到追杀曲南察的那几个胡人，凶狠极了，昨天抓我们的官差跟那几个人一比，简直能算得上是谦谦君子了。”
　　
　　丁隶城也放松下来, 看她还有心情开玩笑，知道她心里没受太多影响，“那你吃饭了吗，你中午出来买饭想必也是没吃几口。”
　　
　　丁隶城没说的时候她还没觉得，他一提, 赵如意只觉得腹中饥饿，捂着肚子道，“我上一顿饭还是清晨刚回家的时候睡觉之前吃的，这一天紧张起来忘记了饿，现在一放松下来，怎么感觉胃里空空，跟三天没吃饭一样了。丁大哥，我得赶紧回去了，我让方俊去水车巷给我阿姐报了个平安，省的她担心，但她也一定在家等着我回去的。”
　　
　　丁隶城看看门外要黑下来的天空，“你这个时候回去估计他们也吃过晚饭了，不如我简单做些饭食，你吃完再回去。”
　　
　　“那岂不是又要麻烦一通。”
　　
　　丁隶城看了看厨房柜里还有一把面条和青菜，“煮个青菜面垫垫肚子先，热汤热水省的你胃里空空。”
　　
　　赵如意想着丁隶城这一天似乎也忙的没有停下，“那还是我煮吧。”
　　
　　“不用，”说着丁隶城已经升起了火。
　　
　　赵如意原本想着，依靠打工人的自觉，怎么能让自家老板动手下厨做饭给自己吃，可是她这奔波了一天也实在累的不想起，就看着丁隶城生了火以后开始熟练地煮面。
　　
　　煮个面条而已，东家应该也不会怪罪自己觉得自己好吃懒做的吧，赵如意心想。
　　
　　她透过门口看向厨房的位置，厨房光线比较昏暗，灶膛里的火光硬着丁隶城的面庞，从这副家常的景象当中她愣是看出了丁隶城脸上透着那么一丝沧桑的味道，难道，这就是年龄所带来的内敛沉淀？
　　
　　她看着丁隶城熟练地在滚水中洒下面条，一把绿叶菜快刀斩做几段，随意丢在锅里，大概他的少年时期所受的一切行为礼仪规范都在他的一举一动之中留有一些痕迹，就这简单的动作，看起来也是舒展而舒适的。
　　
　　不一会儿，两碗青菜面就摆上了桌子。
　　
　　“趁热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赵如意看着白瓷碗里的汤面，白面青菜看着很是清爽，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赵如意呼噜噜开始吃面，饿了这么久也顾不上什么吃面优雅，她抬头看了眼丁隶城，同样大小的白瓷碗，她吃的还不到一半，丁隶城已经吃的快见了底。
　　
　　“丁大哥，你吃饭吃的这样快。”平日在店里吃饭的时候，他们聚在一起，丁隶城吃饭多数时间是慢条斯理。
　　
　　“怕你急着回家。”丁隶城答道。
　　
　　赵如意低头看看碗，加速了吃面的速度，“我是挺着急怕阿姐担心的，其实我最担心的事情是这两天的事情牵扯到阿姐和珂儿，给他们俩带来危险，毕竟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亲人了。”
　　
　　听到赵如意说起“亲人”两个字，丁隶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或许是并不开心的过往，他把目光转向了赵如意，看着她的脸快整个快埋进碗里，“不用着急，慢点儿吃。”
　　
　　他安慰道，“你也不用太担心这件事情的影响，曲南察的事情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严重。”
　　
　　“可是他说他的同伴，就是昨天还在咱们摊位面前晃了晃的那两个人，死掉了。”赵如意想起来一阵后怕，若是在巷子里她跟曲南察被那帮人抓住，那就走不出来了。
　　
　　“他们的目的是想要活捉曲南察，不会那么轻易让他死掉的。”
　　
　　赵如意三两口扒完面条，“我去洗碗，然后回去水车巷。”
　　
　　丁隶城站起身，“现在就走吧，不用管什么碗。”
　　
　　“那好吧，你还没有说完，曲南察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招惹到追杀者，而且他居然还把白玉珠交给我，跟我说的是送去袄祠，其实当时我并没有想要去找你。”
　　
　　“我以为你会想到找我来想想办法，曲南察想必也是这么想的，而且他应该观察我们悦来楼和周围的联系有一段时间了。”
　　
　　“对对，是这样的，”赵如意附和道，“他提醒我小心我阿姐的安全，可是我跟曲南察的交集只限于从他那儿买了几次东西，根本没有提到过家里的情况，顶多他来过悦来楼知道我在店里做活。”
　　
　　“曲南察以为你会来找我，”丁隶城看了看她，“我也以为，你遇到这种棘手的事情会来找我，他是想用我身边的人来施加压力让我帮他跟官家牵线。”
　　
　　“我一下子有很多疑问，”赵如意觉得曲南察做事七拐八拐，十分不敞亮，“他为什么不直接过来找你呢？”
　　
　　这个问题他刚在袄祠的时候问过曲南察，曲南察回答道，“因为你会拒绝啊，拒绝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而现在在袄祠，在白玉珠花纹的信物加持中，在袄祠胡僧的见证下，你起码会多信我一点点。”
　　
　　丁隶城回答道，“边境的的情况现在虽然维持了表面的和谐，但事实上暗潮汹涌，谁也不知道谁除了明面上的身份以外还有什么另外的身份。我给他前线，意味着我要作为担保人承担他行为的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万一曲南察是查布的细作，不是像他说的那样是亲梁朝一派的人，那么他的行为会连累到你。”
　　
　　丁隶城点点头，“他大概是早就打上了我的主意，你千万不要因此心里多思虑些什么。”
　　
　　赵如意想着，这不就是说，因为丁隶城个人素质太突出，所以被曲南察盯上了，想拉入自己的阵营。
　　
　　真是太优秀也是一种过错。
　　
　　“而且，也不用担心会牵扯到你阿姐，在袄祠我警告过他。”
　　
　　赵如意，“……”
　　
　　虽然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听完以后莫名其妙心里就有了踏实的感觉。
　　
　　“若是心情不太好，这几天就在家休着吧。”
　　
　　丁隶城担心她这两天情绪起伏太大。
　　
　　赵如意马上表达了一下自己热爱工作的决心。
　　
　　“我没什么事了，今天休息了一天也是可以了，明天我按时到店里上工。”
　　
　　她也想在家当个鸵鸟不出门，但是人走背运的时候，不管蹲在那里都会有麻烦找上来的。她想在家待着，奈何条件不允许。
　　
　　不做活在家待着的话，只能喝西北风了吧。
　　
　　想犯公主病，可惜没有公主命。
　　
　　她可不能给丁隶城留下自己好吃懒做的印象，工钱，分红，哪一项不值得自己好好表现。
　　
　　快到水车巷的时候，正巧遇到路边算卦的老先生收摊。
　　
　　赵如意顿了顿脚步，“我去算个卦。”
　　
　　算卦的是个跛子，时常出没在这片地带，只不过赵如意时常经过他摊位面前的时候，并没有见到几个人来算卦，想来生意一直不怎么好。但那算命的跛子在这儿摆摊，无论有没有人，都是从日出摆到日落。
　　
　　赵如意想着，这两天太倒霉，算一算明天是不是宜出门的黄道吉日。其实她知道这算卦也无什么大作用，就算不是宜出门的日子，她就能任性地不出门蹲在家里了吗？
　　
　　显然不能。
　　
　　“老爷子，算个卦。看看明天运气如何。”赵如意喊住了正在收摊的算命先生。
　　
　　那算命先生见有人过来，缓了缓手里的动作。
　　
　　从瓦罐里拿出六枚铜钱让赵如意摇了摇。
　　
　　解卦到，“上吉。”
　　
　　“上吉？”赵如意盯着摆在地上的铜钱看了半天，也没有看出个一二三四来。
　　
　　算命先生见她嘴动，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跟丁隶城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番，“取琴瑟和鸣的意思。”
　　
　　赵如意听着不太对劲，“明天的运气跟琴瑟和鸣有什么关系。”
　　
　　算命先生顿了顿，又细细思索了一番，还要开口，丁隶城扯扯赵如意袖子，“快回去吧，这老丈怕是说不太清楚了。”
　　
　　见他们要走，算命先生伸出两个手指头，“两文钱。”
　　
　　赵如意想着，昨天在灯会上看到有摆摊的算命摊儿，看个手相算个卦怎么也得十文八文，这两文钱倒是不贵。
　　
　　她摸了摸荷包，正好里面还有两文，是自己早上在石头缝里抠出来的那两枚，她递给了算命先生，那人接了钱，继续收摊儿。
　　
　　丁隶城笑道，“你也开始相信算命的说法。”
　　
　　赵如意回道，“哪里哪里，只是看看明天是不是宜出行。”
　　
　　“若是不宜出行你便在家歇着吗？”
　　
　　“哪有，宜不宜出行都不耽误我去上工。”
　　
　　“那你两文钱是白花了。”
　　




97.  转变   态度

　　出乎赵如意的意料, 这次赵如茵看到丁隶城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么把敌意写在脸上。
　　
　　甚至还从屋里出来院子外面打了个友好的招呼。
　　
　　并且感谢了一下丁隶城送阿妹回来。
　　
　　“丁掌柜, 总是麻烦你送如意回来，真是谢谢了，我家阿妹自小就是这样，冒冒失失。”
　　
　　赵如意还以为阿姐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感谢的神情不似作伪。
　　
　　丁隶城也客套地回应了一番，而后嘱咐赵如意好好休息, 可以在家多休息几天，就转身离开了。
　　
　　进到屋里之后，赵如意好奇道，“我以为你又要看他不顺眼。”
　　
　　“今天店里那个机灵的伙计来送信的了, 只说你妹正有事情要忙，让我不用担心，但是我却疑心是你又遇到了什么麻烦, 他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但是他既然来送信，想必你是没什么危险的了。”
　　
　　“现在是平安了，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我刚才在巷子口还遇到总是在那儿摆摊算命的老爹，他的话也是奇奇怪怪。”
　　
　　赵如茵问道, “难道算命老爹他说有什么不好？”
　　
　　赵如意想着算命老爹说的话，“那倒没有，并没有说什么不好，只是说的似乎有些驴头不对马嘴的。”
　　
　　“他自然说不到什么点子上，因为他耳背, 大多数时候听不清什么话。”赵如茵前段时间也去算卦，发现那老爷子根本听不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
　　
　　“原来他听不见，”赵如意笑道，“我说怎么来回见到他好多次，卦摊儿前总不见什么人呢。”她在心里佩服了一把，即使耳朵听不见也出来摆摊，这是多么敬业的精神。而她还花了两文钱，现在想来这两文钱白花了。
　　
　　“你不会还给了他卦钱吧。”
　　
　　见赵如意不吱声，赵如茵道，“你还不如把钱留着买饼吃，好歹能填饱肚子，吃饭了吗？”
　　
　　“吃过了。”赵如意如实回答。
　　
　　“你今天说是出去买午饭的吃食，怎么就转眼不见了，我左等右等，着急的不行，要不是那伙计来报信，我估计又要去官衙报案了呢。”
　　
　　“哪就又到了去官衙报案的地步。”赵如意原本想着含糊过去，不想让阿姐再担心自己。
　　
　　可是赵如茵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你今天出去，又遇到什么事情了？”
　　
　　“也没什么事，遇到了一点儿小麻烦。”
　　
　　“没什么事？”赵如意满脸都写着“我不相信”。
　　
　　赵如意顶着她目光的压力，“遇到之前卖过东西的一个胡商，昨天稽查司的人不是抓了我关到半夜吗，就是因为那胡人在我们摊儿前停留了一会儿，说了一会儿话的缘故。”
　　
　　“那你不离他远一点儿，那才是个麻烦。”
　　
　　“我也想啊，他是突然冒出来的。不说了阿姐，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去上工。”
　　
　　“丁隶城刚才不是刚说了你可以在家休息几天吗？”
　　
　　赵如意在自己头上摸了一把，“阿姐，咱们这不是情况不允许休息吗，原本你做了忙活了这半个月做了那么多同心结，灯会上也卖的很好，可偏偏昨天晚上一下就被我撒了出去，而偏偏我还没地方去讨要，我总不能问稽查司要钱，今天我还去那一片转了转，地上干干净净。”
　　
　　赵如茵道，“你见了地上有钱你不捡吗？”
　　
　　“捡啊，当然捡。”
　　
　　“那你还指望别人能手下留情？”她轻轻揽过赵如意的肩膀，“你别太放在心上了，钱以后可以再赚，你没事就好，你不知道我昨天晚上一夜都没敢合眼。”
　　
　　赵如意反手揽了揽她的肩膀，“知道了，阿姐，我会好好的。”
　　
　　她本来想去睡觉，又突然有些好奇，“阿姐，你今天见了丁大哥倒是态度好了不少，其实我正想告诉你，今日他还不顾危险去了袄祠呢，最近一段时间应该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人来找我了，大家都能消停一些。”
　　
　　“这件事情后我倒是对他改观了不少，我是想，哪里又有那么多计较，做事情主要是看你自己的心意，旁人的话，你只听听就罢了，若是你们互有情意，我若强行反对，你若是每天过的不开心，那又是何必。况且目前看起来，他是个有担当的，不是那等胆小退缩之人。”
　　
　　赵如意听到她这一句“互有情意”，不止怎么的就想到刚回来的时候那个耳背的算命老爹说的“琴瑟和鸣，上吉”，难道那老爹算命全靠蒙，连她问题也没有听到，见他们两个出现，以为算的是姻缘？
　　
　　赵如意疲惫，不想再多思虑些什么，趴在床上没过多时就睡着了。
　　
　　赵如茵又担惊受怕了一下午，却左思右想的睡不着觉，想着下一波能有集会赚钱的时机最近也得到下个月的中秋节了，取团圆美好之意，再近一些那便是中元节，但中元节多为祭祀，跟她手上的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她也可以去绣庄问问最近有没有大幅的绣画要求，一般这种大幅的绣画出价会比较高，就是废工时。
　　
　　第二日，赵如意起了个大早，收拾齐整就去了悦来楼。
　　
　　方俊跟阿来才刚起来开门，“如意，你今天就来店里了，我以为你还要在家歇两日，昨天看到你阿姐很是焦急，我以为她会让你不出门。”
　　
　　“昨天谢谢你去报信了，不然阿姐都急的快去官衙报案了，人口失踪。”
　　
　　“你这短短不到两天的时间失踪了两回，任是谁也都急的不行，我若是你，今天怕是蹲在屋里不出来了，得缓两日。”
　　
　　正说着，邱叔跟丁隶城也到了店里。
　　
　　邱叔问道，“今天的烤架还开不开。”
　　
　　“为什么不开？”赵如意奇怪，随即想到昨天自己休息，怕是没有开。
　　
　　邱叔看了看丁隶城，丁隶城开口道，“我以为你今天不来，这几日本来想着不开烤架了，昨天只有邱叔在厨下，我也没在店里，怕店里忙不过来。”
　　
　　“一切听东家的安排。”赵如意回道。
　　
　　“那今天就不开了吧，也没有备料。”丁隶城道。
　　
　　赵如意点点头，几人忙着店里的准备和扫洒。
　　
　　快到午饭时间，范朝悦晃荡过来，却不见往日的闲适，“生意都快被抢走了，你这居然连烤架也不开了……”
　　
　　赵如意问道，“怎么回事？”
　　




98.  不正经牛肉   竞品

　　赵如意问道, “怎么回事？”
　　
　　她很少见到范朝悦有些着急上火的样子，往日见了他都是一副吊了郎当的样子, 这会子着急，可见也是对能证明自己经营才能的这家分号上了点儿心，毕竟是他头一次正经找个事情干。
　　
　　“上次不是说于述他要关摊子了吗？”范朝悦说，“谁知道他不但没有关，过了个七夕还红火起来了，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绕到他摊位面前看了看，已经开始排队了。”
　　
　　赵如意显然不信,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都要关张了吗。”她记得上次还因为方俊和于述的莫顿两人打了一架。
　　
　　方俊显然也不信，“前两天不是刚刚因为他卖的东西不新鲜，有食客吃坏了肚子吗？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想必他的食摊名声也不好了。”
　　
　　里坊里的八卦是传播速度最快的信息，有一个人知道他卖的牛肉串不新鲜，那么很快就有很多人会知道。
　　
　　赵如意不解道, “这是怎么回事？”连肉质原料不新鲜的摊位上都有人排队了吗。
　　
　　范朝悦说道, “他生意越发好了，现在还排起了队，我本也不相信，若不是昨天亲眼见到，谁能说的清楚, 这要倒闭的摊子又重新火了起来呢？”
　　
　　赵如意问道，“你确定是于述吗？”莫不是看差了这样根本就是不合常理的存在，她记得范朝悦向来有些脸盲。
　　
　　范朝悦不高兴，“你是在怀疑我看错了他，虽然我时常认不清人脸, 但这次是不会看错的，我还让随从确认了一下，不信你自己去看吧。左右，你今天也没有开火准备营业。”
　　
　　“今天店里也是营业的，只是一尺牛没有在卖。”
　　
　　“我看你今天这里连烤架也没有升火了，莫不是七夕灯会上赚的盆满钵满，所以不屑于平常开这烤架了。”
　　
　　赵如意反驳道，“小范儿少爷，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些……刻薄。”她找半天找了个形容词，平常的时候，范超越很少会这么上心他的这一摊生意，按理说，这小烤架一尺牛分号每月所赚的钱，都不够他一个月的零花。
　　
　　可见，他感觉一家快关闭的摊子抢了自己的生意，有些打脸，面子上有些过不去。否则没有办法解释他的斤斤计较。
　　
　　丁隶城在旁边听了，说道，“要有什么事情，明天再去看吧，今天店里还有事情，也不宜多跑动。”
　　
　　他寻思赵如意这两天受到惊吓也没有休息好，不想她烦心这看起来古怪暂时理不清楚的事情。
　　
　　范朝悦却不想罢休，“我这也好奇，明明那天在灯会上，你们生意是好的，按理说这两天应该有更多的人找过来，门口排的队应该越发长了才是。可是你今天连烤架也不开了。我听随从说，昨天你们也只营了店里的生意，门口也没有再有营业。”
　　
　　赵如意不想跟他掰扯这两天糟心的遭遇，含糊说，“昨天确实出了些事情，没有顾得上。”
　　
　　范朝悦问道，“难道是前儿灯会上赚太多，一时对着门口的生意不上心了。”
　　
　　赵如意觉得今天范朝悦有些聒噪，“你这就想差了，门口的生意烤架开起来，马上有人排上队，好的很呢。你是担心你这十两银子的学费不值吗？总的而言，在这天气热了以后，吃烤串的人是越来越多的。再配上消暑的饮子，简直是夏日的一项享受。就是坐在桌子上聊天儿喝饮子也能聊个半天。”
　　
　　范朝悦道，“你说的我也是信的，但是看到越来越多的店里开始卖这相似的东西，总是有一些着急的。并且他们味道上似乎没有那么难吃，关键是，他们价钱便宜呀。”
　　
　　“一分价，一分货。”
　　
　　“我这忘了说，于述的摊子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你最好去亲自看看。”
　　
　　赵如意听着不解，就是个吃食摊子，能翻出什么花来，“你这怎么与我卖起了关子，有什么奇怪的事情，你在这儿一并说了便罢了，我是没工夫跑去看一趟。”
　　
　　范朝悦说道，“那我就直说了，平常咱们从肉铺子里进的牛肉价钱，三十文一斤，还是量多得到的优惠价，可是按照于述那里的卖状元牛的价格来讲，他连牛肉的本钱都不够，不知道这同样是牛肉烤串儿，他的价格怎么能放到这么低。”
　　
　　赵如意听了，心里发生了一丝警觉。
　　
　　牛肉串的价格比生牛肉还低？
　　面包的价格比面粉还便宜，那肯定是不正常的营业。
　　
　　这难道是低价倾销的策略？
　　
　　但是依照她之前的观察，于述并没有多少启动资金，要不然也不会偷偷摸摸来悦来楼偷师，哪里能够以低于肉价成本价的价钱去卖牛肉串儿，这还要算上他的摊位，人工，调料等费用。
　　
　　没有人会做赔本的生意。
　　
　　她猜测道，“难道他用的是肉质不好的牛肉。”
　　
　　她知道也有一些有问题的畜类，比如病死的猪和牛，这些畜类价格远远低于正常的肉类价格。难道是那肉有问题？
　　
　　若是这肉有问题的话，那就要担心那些食客的安全了。
　　
　　范朝悦显然也想到这一点，“我也这么觉得，所以刚才我让随从去买了，现在刚开始开张，他摊位前已经开始排队了。”
　　
　　几人又随意聊了几句，不一会儿，范朝悦的小厮拿了一把牛肉串儿，从门口进来。
　　
　　“少爷，给，”他把油包纸解开，把牛肉串放到桌子上，“哎呀，排队排的可长了，好一会子才排到。”
　　
　　赵如意拿起一串咬了一口尝尝，屋里的几个人也都纷纷拿来品尝。
　　
　　方俊尝了半天，皱着眉头说，“我没觉得这有什么怪味儿啊？这肉有什么不正经的地方吗？”
　　
　　范朝悦看着赵如意，问道。“你觉得呢？哪里不对。”
　　
　　赵如意仔细品评半天，摇摇头，“我没尝出来有什么不对，而且跟咱们店里做的味道也十分像，起码这肉不是像他上次那样，长时间放坏的，至于是不是病死的牛肉，那就尝不出来了。”
　　
　　




99.  牛肉月饼   你以前吃过吗

　　方俊立马把口里的肉吐出来, “病死的牛肉？这种病牛肉在那些屠宰厂便是白送也没人要的吧。”
　　
　　赵如意点点头，“吃的人是会得病的。”
　　
　　“我们要不要去揭发他？”
　　
　　赵如意这儿看着他, 心想方俊行事也太冲动了，虽然是义愤填膺为民除害的好意，但是所有一些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他们没有证据。
　　
　　谁规定不能赔钱卖牛肉串呢？
　　
　　没准于述就是自己乐意的。
　　
　　不能因为跟于述之间的恩怨，就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去举报他。
　　
　　“我们刚刚所说的一切，也只是猜测。”赵如意说道。
　　
　　范朝悦问，“你有证据证明他卖的是病死的牛肉吗？”
　　
　　方俊摇摇头，“没有, 但是价格这么低，一定是不正常的。”
　　
　　赵如意心想，大家都知道是不正常，“但是没准人家就是做慈善的呢, 广施善德，做个好人。”
　　
　　方俊吐槽道，“就他？广施善德？他自己都快吃不上饭了吧。”
　　
　　范朝悦道, “这事情也急不得, 且待我们再看几日，找到他去买那些病死牛肉的证据，就赶紧处理，也算是为民除害，造福街坊里坊的邻居。”
　　
　　屋里几个人打了个商量, 准备再在暗中观察几日，摸清楚于述食摊上的牛肉来源并不难，只要持续经营状元牛，他每一两天都需要进新鲜的肉品，特别是在这天气炎热的夏季, 肉类根本搁不住，隔一天都会快要坏掉。
　　
　　像悦来楼店里，每天串签子的牛肉就是早市去新鲜采买的。
　　
　　只是不巧今天没有准备开烤架，所以没去采买牛肉。
　　
　　几人商议了一番，范朝悦派了小厮暗中盯着于述进货的源头，一有异动他们就准备去抓证据。
　　
　　范朝悦临走时吐槽，“若是有串品的更新，你要记得及时给我送过来。”在他看来，店里生意变差的原因兴许是附近的熟客吃一尺牛吃的有些腻，再加上于述那里便宜的更多，所以范朝悦的分号也就没什么优势竞争力了。
　　
　　赵如意其实想跟他说，万物皆可烤。不管什么荤素，串上签子都可以成为烤架上的美味，若是他想吃别的什么可以随意串。这也是烧烤店的两种模式，一种是主打牛肉串或者羊肉串，别的都作为调剂味道的添头解解腻，另一种就是纯粹的烤串店，特色在于种类繁多五花八门的串串，无论荤的素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可以串起来烤，每个人都能在几十种串签里找到自己喜爱的食材和口味，若是一天吃一样的话，每天换着花样，不重样吃一个夏天不成问题。
　　
　　对于悦来楼来说，它是一家传统的酒楼，一尺牛的烤串只是作为夏季的应季菜品，平常的时候店里有自己一直在卖的菜牌和酒水，门口的烤架上专做牛肉串，算是第一种模式。而范朝悦的这家一尺牛分号，因为店小轻便，可以选择第二种模式，专门做串。
　　
　　赵如意想着，过几天闲下来可以跟范朝悦再好好聊聊，他要不要继续把分号做下去。之前她一直以为范朝悦开店只是多个消遣的方式，毕竟范少爷向来花钱如流水，一般的这样吃食店的生意他也看不上。
　　
　　可是最近看来，他倒是对店里很是上心，可能是怕倒闭店铺之后，在他老爹和哥哥面前失了面子。
　　
　　赵如意也不去纠结那些富人的烦恼，心里盘算了过了夏季之后的新品。过了七夕节，其实再过几天就是中元节了，只不过中元节大家多买传统的祭祀食品，他们的牛肉串并没有市场，实在是是应不了这个节，她把时间往后延了延，把主意打到了一个月多月之后的中秋节上。
　　
　　中秋节最畅销的自然是月饼。
　　
　　现在元安城常吃的是甜口的月饼，取和美甜蜜团圆之意，带着美好的寓意。赵如意准备用剩下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试一试咸味的月饼有没有市场，是不是可以收到有些人别样口味的喜爱。
　　
　　方俊听了这想法，心里有些打鼓。一般来讲，赵如意鼓捣出来的新菜品味道都不错，但是此时元安城的饮食习惯，月饼吃的是甜馅儿，他心里对咸味的月饼带着天然的排斥感。
　　
　　“倒是听说过，南方有些地方有咸味月饼卖，但是咱们元安城自来就是吃的甜蜜月饼的传统，自打我小时候吃的就是甜月饼，咸馅儿的饼那还叫月饼吗？”方俊觉得有些奇奇怪怪，“这样能卖的出去吗？”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刚刚有这个想法。”赵如意转头问丁隶城，“东家，你看这项月饼生意做不做的。”
　　
　　丁隶城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问道，“这想法倒是新奇，咸味月饼的话，你准备包的是什么馅儿？”
　　
　　赵如意想了想，他们店里跟卖月饼的铺子相比可没什么竞争力，“包牛肉芝麻馅儿和芝麻椒盐馅儿的。”
　　
　　“牛肉芝麻馅儿可不大常见。”丁隶城中肯的说道。
　　
　　邱叔的思想则有些保守，觉得牛肉馅儿的月饼，听起来根本不是什么正经月饼，“牛肉芝麻馅儿？跟咱们店里的一尺牛倒是贴的进，只不过，那跟牛肉馅饼子有什么不一样？”
　　
　　邱叔这句话可把赵如意问住了，他这样一提，倒是让人想到了牛肉饼的模样。
　　
　　“大概是……牛肉馅饼里还有大葱吧……”
　　
　　方俊听了直接没有忍住笑了出来，“那食客干嘛不去买了牛肉饼子啃，专门来买我们这牛肉月饼。”
　　
　　赵如意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这牛肉馅儿很容易让人想到牛肉馅饼上。但是跟她以前所吃的那些口味奇奇怪怪的月饼相比，牛肉芝麻馅儿咸味牛肉已经算是再正常不过的了，如果里面再加上一个咸蛋黄的，简直完美。
　　
　　每到中秋节的时候，提前差不多一个月就开始了节日的促销大战。她之前在海报上看到的各式奇怪的月饼，有一些堪称黑暗料理还有小龙虾馅的月饼，不知道吃起来是不是有麻辣小龙虾的味道。
　　
　　她补充道，“我觉得这牛肉芝麻馅儿的应该也不太难吃。”
　　
　　方俊好奇，“那你以前吃过吗？”
　　




100.  好吃吗   没人回答

　　
　　方俊好奇, “那你以前吃过吗？”
　　
　　“以前吃过啊。”赵如意随口答道。
　　
　　“怎么会有点心铺子做这种月饼，卖得出去吗？”方俊念叨。
　　
　　赵如意发现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如果他说好吃，卖的很畅销，为什么别家没有在卖这种馅儿的，如果她说不好吃的话或者比较小众的产品销量不太好的话，肯定会被问，这种销量不好的东西为什么要做来卖。
　　
　　赵如意道，“那可能是我口味比较特别, 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你可以做出些样品来试一下。”丁隶城鼓励道。他寻思着试验新的吃食总是会有成功和不成功，不是每一样新鲜出现的吃食都可以得到很多人的喜爱，只是空口说来，也尝不出这个牛肉芝麻馅的月饼是个什么味道。
　　
　　赵如意见丁隶城不反对, 趁着下午空闲的时间去买回了月饼模子。
　　
　　自己盘算半天，一种是牛肉芝麻馅儿，一种是芝麻椒盐馅儿的月饼, 一下午的时间做出来二三十个样品的小月饼, 精致小巧，嘴大的能一口吞一个。
　　
　　店里的几个人品尝了一下，赵如意满脸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这次居然没有人回答。
　　
　　往常出什么新菜, 他们可是众口一致的夸好吃，现在是连场面上的话也懒得说了吗？
　　
　　“是不是很难吃？”赵如意掰了一块儿也尝了尝。味道和自己之前吃的差不多，也不是很难吃的样子。
　　
　　丁隶城评价道，“难吃倒是说不上，只是吃起来不像月饼。”
　　
　　赵如意觉得这完全是观念上的差异, 他们觉得月饼应该是甜馅儿的，所以吃到牛肉馅儿的月饼吃起来更像是某种不是月饼的糕点。
　　
　　方俊点点头表示赞同，“如果有多放一点儿葱花，胡椒的话，那就更像是平常吃的牛肉饼了。”
　　
　　赵如意心想，白瞎我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光是馅料就调了半天，还专门去买了个月饼模子。
　　
　　她想着，没准儿，有口味独特的食客会喜欢的呢。
　　
　　她这一炉做出来的二三十个月饼，到了晚餐时分，来到店里的客人，每桌当做饭后点心给客人端上去。听到是免费赠送的点心，食客当然愿意尝尝。
　　
　　吃了以后连连称赞，“这这牛肉饼子小巧精致啊，不油不腻，正好饭后吃一些。”
　　
　　本来听着前半句称赞的话，赵如意心里还有些高兴，但听到他们压根儿就不往月饼上扯，赵如意又觉得有些失落。
　　
　　今天没有开烤架，赵如意在大堂里跑堂，一边忙着一边问，“这是新下出的月饼，牛肉芝麻馅儿的，吃起来觉得怎么样？”
　　
　　那人看了看手里咬的只剩半个的月饼，“这是什么，月饼？”
　　
　　赵丽连连点头，“对对，月饼。”
　　
　　那人皱了皱眉头，“若是月饼的话，那么味道真是……很特别”。他想了半天，想到一个形容词，左右是店里免费送的小食，总不能白吃人家东西再挑什么刺。
　　
　　赵如意心下了然，也就是说，作为月饼来讲，她做的这个味道是不合格的，起码不是传统喜闻乐见的那种。
　　
　　她又接连问了几桌，若是当饭后点心吃的话，因着免费赠送的原因，各个桌都十分乐意，只是要一听这个是新出的月饼，各种反应都有。
　　
　　但是没有一个的评价是好吃。
　　
　　赵如意不死心，原本还想着再多收集一点意见，做做改良。丁隶城看着她锲而不舍的收集意见，原本在柜台后面收账，看了以后嘴角不自觉地上来，还真是不到黄河不死心的执拗性格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临近关店的时候，终于等来一个说她做的月饼好吃的人，只不过，这个人她并不想见他。
　　
　　曲南察见她手里端了个小托盘，上面几个小小的碟子，里面放上一两块儿白皮儿的小饼，还听说是免费赠送的，不自觉的拿起来一盘。
　　
　　“这个是免费赠送的吗，这是什么？”他拿起一块小月饼放在眼前打量了一番。
　　
　　赵如意不待见他，惊讶道，“你怎么在这里的呢？”
　　
　　不是应该找个地方躲起来吗。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呢，店就在这里。门开着我自然就可以走进来了。”
　　
　　“我以为你要找个地方把自制藏好。”
　　
　　曲南察反应过来，赵如意并不欢迎自己，明明之前来的时候她都很是欢迎。
　　
　　“你要是觉得我不能进来的话，就在门口竖块牌子提醒我。”
　　
　　赵如意看着他，气不打一处来，给你写块牌子放在门口？
　　
　　那脸可真是大呀。
　　
　　“我们小店哪里能放得下你这么尊贵的客人，应该有更多的随从招呼你。”
　　
　　曲南察把玩着手里的月饼，站在那里想了半天道，不解道，“赵如意，以前你是很友好的人，今天怎么感觉好像对我有些敌意？”
　　
　　赵如意回答道，“你可以把好像两个字去掉，这完全不用你感觉。”
　　
　　临近关店大堂里剩下的人不多，曲南察找了个角落里的凳子坐下，自顾自道，“我有这么讨厌吗？”
　　
　　“人贵有自知之明。”
　　
　　“那也没关系，我又不是来找你的，我是来找丁掌柜的。”
　　
　　丁隶城从柜台后面走过来，问道，“有何贵干？”
　　
　　曲南察仰头朝他笑了笑，“我来吃个饭，不行吗？”
　　
　　赵如意打断道，“这会儿都快打烊了，今天不剩什么饭菜，是客官想来吃饭的话，明天请早吧。”
　　
　　“你这不是还有这个你说的月饼吗？”
　　
　　曲南察把手里的白皮小月饼两口就吃掉了。
　　
　　吃完不忘称赞，“这月饼真是好吃。”
　　
　　可是赵如意听了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下午的时候她一共做了二十五块月饼，送出去十几个，没有一个人说作为月饼它是好吃的，现下终于有了一个人说“好吃”，可是他却是个从来没有吃过月饼的人。
　　
　　曲南察看着她脸上丧气样儿，问丁隶城，“我难道不应该说她做的月饼是好吃的吗？怎么赵如意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她是因为我吃了月饼不高兴，还是看到我不高兴？”
　　
　　丁隶城保持了沉默，表示他也不知道。
　　
　　方俊刚擦完桌子，他不知道曲南察被追杀的时候遇到赵如意的事情，说道“我们赠送的有十几份月饼了，还是免费赠送，但是说月饼好吃的你是第一个。”
　　
　　“是这样吗？难道是我的口味比较特别？”曲南察看了看托盘上剩下的几个小月饼，“你们不吃的话，可以都给我拿着，明天早上还可以再吃。”
　　
　　赵如意听了以后，气不打一处来，免费蹭吃蹭喝的，还连吃再拿的。赵如意翻了个白眼，然后去后厨去忙去了，“我去后厨收拾东西了。”
　　
　　曲南察在大堂待着，跟丁隶城又聊了一会儿，一直待到店里打样的时候才走。
　　
　　在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如意他们出来，曲南察面上真诚地道了个歉，“昨天的事情真是抱歉。”
　　
　　赵如意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想这道歉的表面功夫也真是够敷衍的。
　　
　　在往回走的路上找机会开口问丁隶城，“虽然这事情跟我看似也没有什么关系，按理说我不该问，可是我还是比较好奇，为什么今天曲南察还会出现在店里，我以为他会以后见了我们都绕着走呢。”
　　
　　“他为什么要见了我们绕着走呢？”丁隶城不解。
　　
　　“因为他坑了我们啊，还说让我去什么袄祠去送信物，其实根本就是算计。”
　　
　　丁隶城道，“他也是事发突然。”
　　
　　赵如意问到自己关心的事情，“他既然现在光明正大地出现在店里，难道说他安全了吗？昨天他在巷子里跑的像是一只被追赶的落汤鸡。”
　　
　　“应该是解决了，不用再担心我们的安全。”
　　
　　“真的吗，这么迅速？”怪不得曲南察想让丁隶城给当中间人牵线搭桥，稽查司解决事情的效率真是够高的。
　　
　　“稽查司那边向来做事神速，指不定曲南察提供了什么他们正需要的线索，不定起来查提所以两边一拍即合。”
　　
　　“那他今天来干什么？”
　　
　　“过来沟通了一下最近事情的进展，反正，最近一段时间，应该是比较太平了”
　　
　　赵如意道，“那真是太好了。”她还总是担心自己和阿姐的安全，敌在暗，他们在明，并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现在丁大哥既然说最近没有事情，比较平安，那就应该是比较安全的了，“这样我也能睡个好觉。”
　　
　　“怎么，昨晚睡得不好吗？本来跟你说了，这两天在家休息，你接连受到惊吓，昨天应该也睡得不好吧。”丁隶城关心道。
　　
　　“丁大哥，这你倒是说差了，或许是昨天太累了，原因也可能是前天被稽查司吓过头的原因，昨天回家以后倒头就睡，所以今天早上才能这么精神充沛的爬起来上工。”
　　
　　这样说起来，稽查司官差办事情居然属于节假日的加班，也不知道有没有三倍的加班工资。
　　
　　“看来我的担心多余了。”
　　
　　“丁大哥，说起来我还有一件事情不太理解，我发出去的十七份牛肉芝麻馅月饼，可是说月饼好吃的居然只有曲南察一个人，而且曲南察还不是我们的目标食客，这月饼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101.  没有问题   低价

　　
　　丁隶城斟酌了一下用词, “作为月饼来讲，因为大家已经对月饼的那些口味有了既定的印象, 所以超出这范围之内的需要一段时间去接受，就本身的这种点心的味道来讲是不错的，曲南察他们以前大致是不吃月饼的，对月饼没有既定的印象，所以他会单纯从味道和口感来评价，这饼做的确实是不难吃啊；但是吃过月饼的人就不一样了，所以这个大概是不太受欢迎了。”
　　
　　“丁大哥, 你觉得这个月饼的生意咱们还还做不做得了。”赵如意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不是专门做月饼的老铺子，从供应商到产品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只能从口味的新奇上给食客留下一些记忆点，打的其实是一张猎奇的牌, 就跟前世到了中秋节的时候除了传统口味之外，都是各种新奇口味大战，小龙虾馅儿榨菜馅儿韭菜馅月饼甚至还有终极大杀器, 螺蛳粉馅儿的月饼, 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出来，好奇的人有一些会买来尝尝，甚至迷恋这黑暗料理的味道无法自拔。但是从今天小样品的派样来看，显然店里的食客对牛肉馅儿的月饼不感兴趣。
　　
　　丁隶城没有直接拒绝, “咱们店里最近也忙，做月饼的话，只你一个人，怕是抽不出人手。”
　　
　　赵如意听着，丁大哥真是个为别人着想的人, 连拒绝都说的这么委婉，难道是怕自己的承受力太脆弱？
　　
　　赵如意点点头，“我知道了丁大哥。”
　　
　　忙起来后时间就过得飞快，不知是不是在灯会上摆摊的时候广告效应太出众，回来烤架开张之后，她感觉明显门前排队的人又多了很多，提前准备的串签开饭没多少时间就卖光了，范朝悦正好来看到，心想都是卖一尺牛，怎么差别就这么大，他门店的食客数量虽然有增长，但是没有增长的这么明显。
　　
　　“我这分号的生意倒是从来没有排队排这么长的时候。”
　　
　　赵如意笑道，“看来灯会上广告效应不错。”
　　
　　范朝悦脸皮也厚，看着烤架前排队的人，还顺带给自己的分号打了打宣传，店名地址，称是跟总店是一样的口味。
　　
　　等餐时忙完，赵如意说道，“我以前倒是没注意，小范儿你这么会抓住机会做生意。”
　　
　　“那你以为钱是白收的吗。”
　　
　　“下次要是再有加盟店来的话，我一定会提高一下费用，你这十两银子可是花的太值了，现在估计已经赚回成本了。”
　　
　　“我还有店铺的其他成本。”
　　
　　赵如意没有揭穿他的话，能有什么店铺的其他成本，范少爷开店简直就是容易模式，店面食自家的，不用付租金，伙计也是自家的仆人，卖身契都攥在手里，除开平日所耗费的牛肉和材料，简直可以算是无成本经营，哪里像他们悦来楼这类普通的店铺，什么开销都要东家掏腰包。
　　
　　“这会子店里不应该是忙着的吗，你有空来这里，难道是你派去跟踪于述的人有了什么线索。”赵如意问道。
　　
　　范朝悦回道，“是关于于述的事，可是就目前的发现来讲，他的肉类的来源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范朝悦其实也跟赵如意一样的吃惊，“他的牛肉是从市场正经生肉铺子里进来的，就是在咱们常买的生肉铺旁边不远的一家，跟踪他这几天，日日都是从那里进货，那家肉铺也是老店，我去问了问价格，都是在正常范围之内，肉质新鲜，左右打听了一番，他们也从来不卖隔夜的肉。”
　　
　　赵如意沉思，“那这就奇怪了，既然是正常进价，怎么会他的肉串卖这么低的价格？”
　　
　　“而且我盘算了一下他的进货量和出货量，也是对的起来的，应该不太可能存在掺杂劣质肉的情形。”
　　
　　“低于成本价赔钱卖货，那他图什么呢？”
　　
　　范朝悦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没准他就是乐善好施呢，而且他的烤串味道，说句公正的话，也是可以的，学这里的味道学的很像，口味差异有一点儿但是也不大，抢去了附近的很多烤肉摊的生意，原本很多店家看了夏日这烤肉串很畅销，想要上个烤肉架，现在生意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响，再有想要加烤架的人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能比得过他家。”
　　
　　“这才几日不见，已经变化这么大了吗，真是让人刮目相看。”赵如意想，从因为卖变质肉串跟客人闹到官衙马上要倒闭的小摊子，变成了门口排长队的火爆食摊，而且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完成了这种转变。
　　
　　范朝悦道，“这才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做生意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赚钱吗？哪有这样当散财童子的。”
　　
　　“没准他只是为了重新聚集人气做的重新开业的活动，毕竟前段时间也应该是元气大伤，这会儿想要吸引一些食客重新关注他，必然是要下一些成本的。”
　　
　　同时赵如意也很好奇，于述有那么多投入的资金吗？看之前他的行径，即使他自己做过卤菜的生意，但是看样子经营的也不太好，所以才会关张了以后来转做烤串的生意，这样经营情况不善的话应该也存不下什么钱，像现在这样大手笔低价买送，他的钱来源于哪里？
　　
　　赵如意心里存着事情，在范朝悦走后问了问丁隶城的想法，丁隶城抬头看了看她，“我也觉得这很奇怪，不是正常的经营之道，从卖货的方式到成本的控制，各项支出都需要精打细算，但是如果按照范朝悦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来讲，于述好像根本没有考虑成本开销的事情，看起来反常。”
　　
　　赵如意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事出反常必有妖。
　　
　　又过了差不多十日左右，等中元节过完，范朝悦又跑来诉苦，“如意，你们店离于述的摊子远，目前看来还受不到什么影响，可是分号离他离得近，最近生意已经不能单纯用差来形容了，简直萧条。”
　　




102.  新店   我都想去买了

　　赵如意听了自然心里十分吃惊, 她没有想到在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内，于述自己能有这么大能量, 居然能够挤压得分号生意萧条。在她看来，目前店里和分号的生意都没有什么明显的短板。
　　
　　午餐时忙完之后，她吃完午饭就到了于述的食摊所在的那条街，远远看去，这过了饭时的点儿居然还有不少人，当真数得上是生意火热。甚至于述旁边还跟了个面生的年轻的人，看上去比于述还要面嫩, 不知道是不是他新招的助手。
　　
　　她趁着于述在烤架前忙，在她食摊周围转了转，还打听了一下他的状元牛的口碑。
　　
　　附近吃过的人无不夸赞。
　　
　　口味好，肉质新鲜, 老板和气，卖价低。
　　
　　如果不是之前知道他因为卖变质肉串跟人撕扯到官衙，赵如意还以为她根本没见过于述。怎么就连周围的食客也像是失忆了一般, 不记得前些日子这食摊上不愉快的事情。
　　
　　更让赵如意意外的是, 他的摊位旁边还贴了张告示，说是过几天就要换成固定的店面，而新的店铺就要从这路边摊变成食街上固定的食铺，赵如意确定了一下那位置，居然还是跟悦来楼离的不远, 就在隔壁的那条街上，同一个里坊。
　　
　　她不由蹭的升起一股火气，这是跟原版的公然叫板吗？
　　
　　果然在官衙里闹的那一通，就不存在什么和解的可能。
　　
　　这上面写的位置她是有所了解的，那条隔壁街上拐角那家店面, 面积不大，据说是风水不怎么好，开的店铺开一家倒一家，基本上都开不长远，于述居然敢选这样一家店铺，不过另一方面，也可能是食街附近的生意比较稳定，很少有店铺转让的原因，只有那几家生意不好的店面才是天天转让的。
　　
　　有路人见她看着这状元牛的食摊发呆，热情地介绍到，“这可是咱们这边里坊最火的一家牛肉串食摊了，附近里坊的邻居也赶过来排队，味道真是好。”
　　
　　赵如意看着善意的路人，礼貌地笑着点点头，这些夸赞的话，她开烤架的时候也没少听别人这么说，这会儿听到别人这么形容于述，觉得心里不太得劲儿。
　　
　　那路人继续热情地安利，“有那喜欢这个味道的，天天来这里排队，我那天开玩笑说这么喜欢状元牛的味道不如自己在家烤了，没想到这老板真的说可以教，收点儿学徒费就包教教会，你若是爱吃了，也可以去学学。”
　　
　　赵如意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快挂不住了，这话不知道是随意的玩笑话还是于述真的打算这么做，就算是学徒加盟，她赵如意到现在为止也只收了范朝悦一个徒弟，还帮他把店子开张了起来。
　　
　　她气呼呼往回走，早知道收上十个八个的学徒，每个人都能开得起烧烤摊儿，遍地开花，挤兑挤兑于述，这会儿他居然还要有脸收学徒。
　　
　　她回到店里朝丁隶城吐槽了一番，丁隶城劝她不要太放在心上，“没准只是路人随口说说的，当不得真，他一个食摊，这学徒费收少了，平白给自己增加竞争对手，砸了自己的生意，这学徒费收多了呢，压根没人去学，你以为人人都像范少爷这样出手阔绰吗，抬手就是十两银子不眨眼。”
　　
　　赵如意听了，也觉得自己多虑了，丁隶城说的极是，若是有这种开培训班收费的脑子，于述根本就不会只灰溜溜来店里当个伙计偷师。
　　
　　“对了，听说于述要在隔壁不远，拐角那家店开张了。”
　　
　　丁隶城想了想，“那家店？头前一个多月倒闭之后，倒是有阵子没开了。”
　　
　　没过多长时间，那家店挂上了亮闪闪的招牌，状元牛，然后大张旗鼓地开业了。
　　
　　赵如意听到鞭炮响声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趁着还没到午餐时间去看看的时候，方俊和阿来已经冲了过去，赵如意看了看丁隶城，“我也想去看看。”
　　
　　如果说心情，那就是好奇，相当好奇，不久之前已经看起来穷困潦倒马上关张的人，是怎么在这短短时间内翻身红火了生意并且还扩大了规模。
　　
　　“那就去吧，现在店里也还不忙，没到饭时。”
　　
　　赵如意见他不在意，也就晃荡着出门了，有爱凑热闹的原因，也有想去看看那家传说中风水不好的店面到底能开成什么样的好奇。
　　
　　方俊原本想去能看到个让他幸灾乐祸的场景，可是跟阿来去看到的开业的热闹完全跟自己想象中的冷清相反。状元牛的招牌比他们悦来楼都气派，店铺的定位跟一尺牛分号范朝悦开的那家十分相似，主要是卖牛肉串，物美价廉，平常价格就出奇地低，更别说这开业还有吸引人气的开业特惠。
　　
　　方俊看得直瞪眼，“老天爷不公平呀，这样无耻的没有底线的人，怎么能生意这么好。”
　　
　　赵如意看着他家门口排的长长的队，“老天爷很忙，大概没空管什么人开店的事情，再说做生意的事情好像是归财神爷管的吧。”
　　
　　方俊指了指他门前，“太无耻。”
　　
　　“无耻不影响人家生意好，说实话，要是咱们不是直接竞争产品的关系，我都想去他门口排队了，这个价格估计屠宰场从养牛的人家收牛的价格都不止，比直接去生肉铺子里进货划算多了，还是直接烤好的成品，你看他都限购了，若是不限购的话，可以买来加钱卖出去也赚个零花，还做什么那么辛苦在店里干活……”
　　
　　赵如意话还没说完，就有刚排完队从店里出来的人随手加了十文钱把刚拿到的热气腾腾的五串烤串卖给了排在长长的队伍后边不愿意排队的人。
　　
　　店里每人限购五串，赵如意看着门口大红纸贴的价格和每人限购五串的告示，这人转卖的烤串，相当于每串加了两文钱，可是重点是，加了这两文钱之后，这状元牛的售价，还是比他们普通的店铺和别的食摊上卖的烤牛肉串价格低。
　　




103.  幕后   不花钱就是省钱

　　赵如意感慨道, 这可真是个好兼职，光是在这儿排排队, 一上午怎么也能赚个五六十文。像极了那些在排队长的网红店里排队代购的。
　　
　　“看得我都想去排队了。”
　　
　　方俊和阿来睁大眼睛，“如意，你要清醒一些，不要被那些钱钱迷乱了眼睛，我们开的可是正经店铺。”
　　
　　赵如意随口答道，“好好好，不与这歪门邪道一般见识……”
　　
　　新开的店铺有一些捧场的友人, 赵如意倒是没有想到，于述自己也找来了一些亲朋好友捧场，在人群中她看到有个跟于述交谈热切的年轻人很是眼熟，但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是谁。
　　
　　这一中午, 明显店里的一尺牛的销量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些老客人习惯了店里的味道，来买烤串的时候还调侃几句, “赵姑娘, 你这也不给我们打个折扣，你看隔壁街上开的店子，价钱只有你这里一半呢。”
　　
　　赵如意只装作不知道，“这我却是不知道，还有比我们悦来楼更加味道诱人物美价廉的吗？我们这已经够薄利多销的了, 是什么口味品质，大家尝尝就知道了。”
　　
　　常来店里的客人自然也不在乎那几文钱，只是喜欢这熟悉的味道。
　　
　　只是过了两三日，连熟客也不剩多少了，来到店里都是来点菜牌上的炒菜, 邱叔在后厨忙了起来，赵如意反而在门前闲了下来。
　　
　　“方俊，你有没有去看看那边店的情况，咱们店里今天来买一尺牛的客人连往常的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因着就隔了一条街，过去走几步就到了，方俊飞快地去看了一眼然后回来，“我们家的熟客居然也去那边排队了，他家门前的队一如既往地长。”
　　
　　好在店里还有的忙，只是不知道范朝悦的分号那边什么情况，想必也是有些冷清的，因为他的店里只卖烤串，没有什么别的菜。
　　
　　赵如意无聊地在烤架旁数着烤架底的果木碳块数，之前她还靠价格战挤兑了一番于述，没想到这么快就自食其果，于述这种不计成本不惜低价的风格，让赵如意觉得又那么一些眼熟。
　　
　　在她大学时候，互联网企业兴起的时候，一开始就用的是这种价格战，她可没少薅羊毛，一分钱打车，一分钱买零食，于述的店开张虽然没有一分钱的起点这么夸张，但是相比于现在的收入和物价水平来讲，也是相当便宜了，这种模式根本就是不可持续的。
　　
　　赵如意越想越不对劲，以往那些互联网企业初创阶段的烧钱，是为了抢占市场造成垄断，只有一和零的关系，要么在竞争中成为老大，要么倒闭回家抠脚，他们的投资来自于投资人。
　　
　　可是这种逻辑在饮食行业是行不通的，就比如讲他们所卖的牛肉串，根本没有办法进行垄断，饮食行业向来都是百花齐放，因为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人的口味都不相同，而且每个人的口味也不是一成不变的。照这个势头，于述肯定花的不是自己的钱，那么是谁投给他的钱？
　　
　　她脑海中突然闪过状元牛开张的时候那张有些熟悉的面孔，她想起来那个人她在哪里见过，那不就是在她之前在西二街租铺子的时候，一起被那个假的周氏牙行的人坑过的人吗？
　　贾青。
　　
　　当时还以为他们是难兄难弟，没想到一转眼就站在了对立面。当然这一切也仅仅是她的猜测，因为在状元牛开业的时候一众捧场的人当中，只有贾青看起来是身家比较富裕的装束。这可不怪赵如意以貌取人，就是她跟范朝悦走在街上，大多数人也能一眼看出谁是少爷谁是丫鬟，行为举止到衣着，总是会有一些差别。
　　
　　如果按照于述平时的活动轨迹，他跟贾青的路径可没有什么交集。
　　
　　她脑补了一下快要关张倒闭的于述，偶遇贾青之后，贾青对他有伯乐识千里马的知遇之恩，给了笔钱让他扩大店面抢占市场。
　　
　　这样从逻辑上就能稍微解释一下，为什么穷得隐姓埋名到别家店里偷师的热你突然之间开店之类的行为这么大方。
　　
　　只是目前赵如意还没有想明白，他们这样运营的模式，赢利点在哪里。
　　
　　“想不到你也在这里吹风。”范朝悦打断了她的思维。
　　
　　赵如意当然不会承认，“歇歇不行吗。”
　　
　　“这话你以前说，我是信的，开店累了就歇歇就是了，可是自打自己真的开了店以后，就知道这话是最当不得真的，店里东家掌柜伙计，哪个希望闲下来的。”范朝悦说道。
　　
　　“你这么说，我是承认了，巴不得越忙越好，若是盼着闲的，还不如直接关了门喝风呢。”赵如意觉得自己收的这学费也不是全无用途，若是一个纨绔子弟能从此奋发图强地认识到做生意的艰难，那简直是千金不换。
　　
　　光是做生意这一项，不能看范朝悦挣了多少钱，他开店就会忙起来，忙起来就没空去花钱，不花钱，那不就是省钱吗？
　　
　　“看来你这总号也快撑不住了，我只当我分号的门前冷清地能摆上个凳子晒太阳了。”
　　
　　“那倒未必，脚指头想想也知道，于述那店里根本不可能长期这种模式开下去。”赵如意说道。
　　
　　“是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开店的。”
　　
　　“若是这样能赚钱，那早就有人这么干了，这分明到处都透着古怪。”
　　
　　“完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先前以为是肉源有问题，没想到，那牛肉居然是正规的生肉铺子里出来的，给他的价格并不比我们买的低，”
　　
　　“对了，小范儿，你知道，贾青吗？”
　　
　　“贾青？”
　　
　　赵如意点点头，左右看着都是这附近里坊的富二代，她觉得范朝悦可能会知道这个人，要是从贾青那里找一些线索，说不定就能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范朝悦想了想，“这名字倒是听谁提过一嘴，不知道是不是同名同姓的，毕竟也不是什么特殊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名字，但是绝对不是在附近的常住的人口，若是从小玩在一起的朋友，肯定是有印象的。”
　　
　　这意思就是说，可能听到过名字，但是不熟悉，不是附近里坊的土著有钱人。
　　
　　“我可以回头去打听打听。”
　　
　　“我以为你遗世独立不太跟别人往来呢。”
　　
　　“我朋友也一大堆啊。”范朝悦反驳道，只不过大多数是不干正经的事情罢了，原本儿时的朋友更多，只不过有一部分正经念书去了，只剩下他们这些念书没什么天分的人在混日子。他坐在学堂里听课，就像是听天书一样，不仅听不懂，夫子还拘着，打个瞌睡就要打手心板，在学堂里他觉得空气都是不自由的，跟坐牢一样。
　　
　　范老爷看着他虽然不爱念书，但是也不惹什么事情，也就随他去了，所以范朝悦除了上书院的那段时间感受了一把学习的压力，基本都是在放羊的状态。
　　
　　赵如意原本以为范朝悦去找朋友“打听打听”，少说也得三两日的功夫，没想到在下午的时候，范朝悦就又过来了一趟。
　　
　　“那贾青吧，我这些朋友跟他也不熟，只听说是南边来的，不是元安城本地的人。”
　　
　　赵如意想着，不知道是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人。
　　
　　范朝悦接着说道，“他刚元安城的时候，也想着结交一些本地的人脉，所以还请我朋友吃过饭，但是后来运气不怎么好，说是想要赁个临街的铺子做南北干货，谁知道一开始在租铺子这一事上，就被坑了一把。”
　　
　　“可是在西二街那片？”赵如意问道。
　　
　　“是呢，说起来，你以前好像也在西二街那片折过银子。”
　　
　　赵如意苦笑道，“我也是那时遇到贾青的，我们被坑是因着同一家铺子。”
　　
　　“那可够凑巧的。”
　　
　　凑巧，且倒霉。
　　
　　“在状元牛开业的时候我看到他出现在店门口，不知道是不是跟于述开这家店有什么关系。”
　　
　　“于述哪里能有什么钱开铺面，贾青是东家，雇了于述做事，说是给他五成干股。”
　　
　　范朝悦伸出了一个巴掌。
　　
　　“五成？”赵如意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知道餐饮行业的技术人员这么赚钱，哪家大厨能有这个排面。
　　
　　“对，五成，你也觉得大方吧。贾青还让我们去捧他店里场呢，我只觉得他脑子不太清楚，就算是掌店的，也给不了五成，这简直是坏了行市里的规矩。”
　　
　　“那一般给掌柜给几成的分红？”赵如意打听道。
　　
　　“这份很多种情况啊，通常来说一两成就算是高的了，在餐饮的行当，年末也会根据行情有红包，掌柜的加大厨加起来差不多一成，计算的方式也比较复杂，很多饮食的店里只是流水多，除去日常开销和成本，纯利也没有想象中这么赚钱。”
　　
　　“所以于述拿的这五成绝对是非常高的了。”
　　
　　“何止是非常高，就压根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贾青是要干什么？”
　　
　　范朝悦摊摊手，“那谁知道呢。”
　　
　　很快，对贾青和那家店的意图，赵如意看出了一些苗头。
　　




104.  贾青的算盘   募资

　　“五成的分成, 你很心动吗？”丁隶城问。
　　
　　赵如意光顾着跟范朝悦聊天，倒是暂时没留意自家东家就坐在柜台后面, 居然就由着自己跟范朝悦胡扯也不出来制止，等到范朝悦离开，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赵如意一个激灵，回想了一下自己有没有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她觉得脸上的笑意快挂不住了，“东家你看，这五成给你你不心动吗？其实没有什么正经的投入，连烤串的法子都是偷学来的无本的买卖。你说我心动吗, 当然不！”
　　
　　赵如意说的斩钉截铁。
　　
　　丁隶城大概是觉得这夸张的斩钉截铁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弯，“人都道当个东家是多么轻松，我开了店才知道, 东家或是掌柜，里里外外打理的事情有多少。”
　　
　　“可不是吗，我虽然没有当过掌柜什么的, 但是也自己独立经营过食摊, 这其中的艰难也是感同身受的，断没见过能这么轻轻松给别人五成分红的人，即使是东家你许诺的超过二百两营收之后的一成纯利，已经都很少见了，那家店, 事出反常必有妖，五成利估计也只是嘴上说说，能不能兑现还两说。”
　　
　　很快，对贾青和那家店的意图，赵如意看出了一些苗头。
　　
　　在连续地门前排长队之后, 门后挂出了红纸的告示，说是可以召集入股的人开分号，并且列出了不赚钱退费的承诺。
　　
　　赵如意一看，这不就是妥妥地坑加盟商的圈钱模式吗？这种模式，作为现代人可是不陌生。比如她看到过段时间内的一些网红产品，比如泡面小食堂，通过密集的广告投放，造成很火爆的假象，然后通过收割加盟商的钱，赚得盆满钵满，至于之后经营的事情，又有谁会上心呢，更别说有什么正经的盈利模式了。
　　
　　赵如意看到那家店的告示之后，跟丁隶城谈了谈，“他们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通过开分号还吸收别人的钱，我怎么感觉过不了多久，贾青就要跑路离开元安城，再也找不见他了。”
　　
　　在这个信息传递不通达的时代，跑路简直不要太容易，包袱一卷就走的人影也不见，受到的银钱可以都兑换成银票，轻飘飘几章，换个地界还可以继续招摇撞骗。
　　
　　丁隶城道，“话是这个理。但你若是去人家门口提醒那些想要投钱的人，倒是也没有什么必要。”
　　
　　赵如意当然不会那么圣母，她看得出问题，自然别人也能看出问题，若是能看出问题还去投钱，那就是不担心这里面的风险，她若是去劝阻，指不定还会被人说成是眼红。
　　
　　两人正聊着天，范朝悦又出现在店里。
　　
　　赵如意发现，自从状元牛起来以后，一尺牛生意减少，范朝悦出现在店里的频率就密集了很多，动不动来总号看看有什么新的对策，还仔细派人盯着于述那家店的动向。
　　
　　“你们看到于述家门前挂的告示了没有，要开分号了，而且，一下子是十家分号。”
　　
　　范朝悦伸手比了个十。
　　
　　赵如意脑子上打了个问号，“我上午去看那红纸上写的还是三家，怎么这会儿这数字又变成了十。”
　　
　　范朝悦今日密切注意于述店里的动向，“之前是要开三家分号来着，但是想要入股的人太多。”
　　
　　范朝悦三言两语解释了一下自己打探来的消息。
　　
　　原来，状元牛要开三家分号，每家分号的启动资金需要五十两银子，分作十股，最低只需要五两银子就可以成为生意最为火热的状元牛的股东，每三个月按照盈利进行分红，贾青作为幕后老板，承诺一年回本，两年翻一倍，除了第一年之外，再往后都是纯分红。
　　
　　这对很多手里有些余钱的人来说，是个让人心动的项目，毕竟状元牛的红火，门前排的队不是假的。
　　
　　为了更逼真，贾青甚至还选好了接下来分号的地址。当时就有人出了二十两银子认购了分号的投资，接着有人跟进，三家分号的筹资一上午的时间就被瓜分没了。很多人都有从众心理，越是抢不到的东西越是店里，下午的时候不少人听到消息之后，拿着银子往店里问分号入股的时候。
　　
　　开始贾青和于述一口咬定这一批开分号的投资已经满了，但是后来去送钱的人太热情，贾青就把分号的数量扩展为十家店，现在还在持续募资中。
　　
　　“持续募资？”赵如意心想，这种戏演起来居然也有人信，也可能是贾青和于述演技太好的原因，“五两银也不是个小数目啊，轻易拿出来的也不是什么穷人吧。”
　　
　　“手里没钱的人，每天温饱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那脑子思考这新店分号入股的事情，多是手里有些余钱，但是又算不上多么有钱的人，想找个生财的法子。”范朝悦说道，这种募资集股的事情商业上也是常见的，他老爹也入股了不少店铺，但是真正优质的店铺，一般人也没拿个机会去参与。
　　
　　赵如意不得不感叹了一下这整件事情策划的精细，这五两银子的起付线，从目标人群的定位就很精确，手里有些闲钱，能凑吧出五两银子，但也不是那么有钱的人，这样筛除了他们这种穷人，能看得上这生意的也不会是什么有钱有势的人家，而后画出了一张很大的饼。如果她没猜错，肯定在店里最开始交钱的那部分人，是贾青和于述找来的托儿，面对这种新出现的项目，一般人总是会用谨慎的态度对待，他们肯定找了托儿来烘托抢手的气氛，这样在周围气氛的带动下，很多人就容易有冲动消费。
　　
　　最开始只开放三家店的募资也是其中的一个步骤，造成他们分号募资很抢手的假象，很多没排上队的人，会后悔自己错过了机会，一听到又开放了几家店的消息，就会毫不犹豫地过来抢占名额。
　　
　　这样贾青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105.  秋凉   路见不平的私心

　　范朝悦正义感爆棚, “我得去说与那些投钱的人听听，莫要叫他们的钱打了水漂, 这贾青跟于述的主意也太坏了。”
　　
　　赵如意扭头看了看他，“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匡扶正义。”
　　
　　“这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正是在下的好品质吗？”范朝悦回道。
　　
　　赵如意很难把这些优秀品质跟范朝悦这种平日里不干正事的人联系起来，若不是影响了分号的生意，影响到切身的利益, 她才不信范朝悦能站出来说话。
　　
　　这募资的事情，他们看得出来，难道别人看不出来吗？只不过有些人抱着侥幸心理罢了，看到投钱的人多了, 想着这牵扯面很大，贾青不至于跑了。但是拿着五两十两银子就想要低投入高收入回报的人，又有多少是真正想要认真经营一门生意的人呢, 她这种以前没怎么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 不管做什么，这一行有人赚钱，就有人赔钱。只不过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到赔钱的那个倒霉货是自己罢了。
　　
　　“你去说，也得有人信。”赵如意提醒道。
　　
　　“这么明显的不合理的事情，他们总是会听的。”范朝悦听不得赵如意委婉的劝阻, 接着赵如意就看到他一阵风一样离开了悦来楼。
　　
　　“范少爷这是……行侠仗义去了？”赵如意觉得范朝悦未免太理想主义化。
　　
　　丁隶城道，“过会儿指不定他就自己回来了。”
　　
　　赵如意想，也是，谁看到有发财的机会摆在面前都会心动，范朝悦这样冒然出现去打断别人的募资, 只不过会徒增别人的嫌恶罢了。
　　
　　赵如意问丁隶城，“这募资明显就是有问题的，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信。”
　　
　　丁隶城淡淡说道，“各人想法不一样。”
　　
　　他并不是个多管闲事的人，觉得范朝悦这次去有些鲁莽，但也并没有阻止。无论是投钱参加募资的人，还是去阻止他们的范朝悦，在丁隶城看来，撞到了南墙总会回头的。
　　在此之前的劝阻并没有什么意义。
　　
　　没过多长时间，果然像丁隶城说的那样，范朝悦铩羽而归。
　　
　　“他们把我当成了阻碍他们发财的人……”
　　
　　赵如意觉得好笑，“可不是吗，毫不容易有个赚钱的项目，眼看五两银子要变十两二十两，结果冒出个公子哥儿阻碍人家投钱，他们肯定觉得你不缺这钱。”
　　
　　范朝悦连连点头，“对对，是这么说来着，我感觉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你是没见贾青，是个能说会道的，一张嘴把黑的能说成白的，本来有几个人看样子被我说的话提醒，意识到了里面的风险，谁知贾青一副我诬陷了他的样子，大方地一挥手，说谁要是想拿回自己的投的募资的钱，可以随时拿回去，那样子倒像是我在冤枉好人，简直是气死我了。”
　　
　　赵如意脑补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所以，他这一番姿态做下来，原本想要拿回钱的人，又都准备把钱继续放在里面了对吗？”
　　
　　“就是这个样子，他这么说起来，我都快觉得自己冤枉他了。”
　　
　　赵如意不由给贾青的心理学话术点了个赞，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上次见到贾青时，他们还是被租铺子的牙郎坑了的难兄难弟，这才多长时间，善良的她还是普通酒楼里勤奋的打工人，而不善良的贾青已然成了能有募资号召力的幕后老板。
　　
　　在赵如意看来，他的这种募资的模式，根本没有什么正常的赢利点，暴雷只是时间的问题。
　　
　　范朝悦道，“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之前还打探过那临街铺子的信息，因着那铺面传说风水不好，开什么都撑不了多长时间，倒闭的店铺太多，所以那边租金便宜，并且这条街上一般的铺子都是年付，那家是半年付的，这岂不是意味着，半年这个时间其实是他们比较危险的一个期限？他们好像最近也在打听各处适合开分号的地址，有些房东见他们这么大的阵仗，也愿意在价钱上让一些步，能获得个长租。还有打算用租金抵募资的，”
　　
　　赵如意算了算，十间分号，每间的启动资金能募集到五十两，这样下来一共能拿到五百两银子的巨款，这也太轻松了，而贾青投入的，就是在于述从食摊升级到店面上，投入的这些钱，造成状元牛的牛肉串十分火爆人人都爱吃并且排队很长的假象，赵如意甚至怀疑，即使是那些排队的人，也不完全是真实的食客，指不定是从哪里找来的游手好闲的人排队，若是给上几文钱，她也乐意在空闲的时候去排队赚个零花。
　　
　　眼看着门口一尺牛的食客少了不少，方俊担忧道，“那我们的牛肉串……”
　　
　　丁隶城道，“不用理会，我看他们这赔钱的买卖也做不了多长时间。”
　　
　　店里炒菜的食客并没有受到很多影响，只是来买烤串的人明显少了很多。悦来楼的生意倒是没有受到多大的冲击，只是分号这样主要依赖牛肉串的受到不少影响。
　　
　　赵如意减少了牛肉串的备货量，范朝悦好不容易想要正经做事，受到这打击自然有些沮丧。
　　
　　“我这是不是要打算关张了，生意越发不好了。”
　　
　　有那物美价廉的，自然会吸引更多的人。
　　
　　于述每天忙到眉开眼笑，在贾青的洗脑下，他觉得自己之后也会参股这十家店，甚至在不远的将来，他们会开更多的店，开遍元安城。
　　
　　赵如意到底是收了范公子的学费，不能放任他店里冷冷清清不管，“又不是只牛肉烤串这一种做法，你那店铺人工都是几乎零成本，你又犯什么愁。”
　　
　　原本想着还能趁中秋节拉动一波节日消费，可是自从她试着做的几种月饼没有得到认可之后，赵如意就歇了鼓捣月饼的心思。天气热的时候，每天忙忙叨叨也打不起精神，等到秋凉之后，赵如意觉得属于热汤牛肉的时节就要到来了。
　　
　　秋凉乍起的时节，还有什么比潮汕牛肉火锅跟秋凉更配吗？
　　
　　赵如意爷爷就是做牛肉火锅起家，从小她就在店里在案板旁看着爷爷和爸爸刀起刀落片肉，他们家店就开在离牛肉屠宰场不远的地方，最佳的位置，牛肉从分割好到运送到店里，时间不过几个小时，明档的牛肉切，先切现卖。潮汕牛肉火锅最考验肉质和刀工，是在几个火锅系统里与众不同又清淡的那挂。
　　
　　她想起以前对火锅的痴迷，她所吃过的火锅大致有五个大的分系，最为代表系接受人数最多分布范围最广的就是麻辣的川渝火锅，再有铜锅炭火涮羊肉的北派火锅，还有各种蘑菇菌子或者酸辣口的云贵火锅，以及有就地取材的椰子锅泡菜锅等，赵如意吃的最多的，还是清淡汤底的粤系火锅。
　　
　　在缤纷繁杂的火锅系统当中，潮汕牛肉火锅简直算是火锅界特立独行的一股清流，因为从汤底做法到口味，它都有别于其他的各类火锅，在牛肉的分类上不厌其细，考究至极。
　　
　　天气转凉之后，赵如意觉得可以跟夏季的烤串清凉饮子暂时说拜拜，他们悦来楼毕竟也不是靠牛肉串起家的，而且现在明显状元牛这种贴钱抢食客的做法更受欢迎，便是平常大家去买生牛肉，都要比状元牛的牛肉串贵，状元牛店门口的排队一如既往，至于里面有多少真是客户，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俊认真观察了几日，发现有的熟面孔天天去排队，赵如意是不信的，若是连续五六日吃一种吃食吃下来，多少会有些腻歪，更别说有人连着在他们店门前拍了十几天的队，如果非要找出什么原因来解释，要么是收钱排队的托儿，很有职业精神，要么，对这牛肉串也是真爱了。
　　
　　赵如意盘算了一下复制潮汕牛肉火锅的可能性。
　　
　　首先，是这牛肉准备的时间。
　　
　　原来自家的店子开在牛肉屠宰场边上，从屠宰场到桌子上牛肉，时间控制在大约五个小时。
　　
　　牛肉在屠宰之后，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会随着时间而有不同的变化。牛肉在四五个小时之后上桌是最佳时间，这个时间的牛肉自带一种鲜甜的味道，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十个小时之后，就会出现僵直的现象，轻微地影响到口感。对牛肉新鲜度的把控是潮汕牛肉火锅跟川渝火锅的不同，因为大多数的麻辣火锅店里动用的是冰冻过薄切的肥牛卷，经过了低温的定型，肥牛更容易薄切，但是也失去了新鲜牛肉独特的口感。
　　
　　赵如意在那几家屠户的生肉铺子里转了转，发现从鲜牛肉的提供上，大家基本都是在早上宰杀牛肉，然后早上的牛肉会供一天的用量，这样中午时的牛肉可以保持一定的口感，但是晚餐时的牛肉，离最佳赏味口感的时间就有了段距离。她问了几家，没有屠户愿意在中午之后屠宰牛肉，除非他们店里可以包下一整头牛。
　　
　　




106.  白水牛肉   三花趾

　　而在起始阶段, 他们店里的销量很难能够包下一整头牛。
　　
　　赵如意围着市场上的牛肉铺子转了转，考察了一下生牛肉的供应条件, 虽然目前还达不到潮汕牛肉火锅理想的供应条件，但是在最开始独一份的时候，也可以在肉质供应时间上做一些妥协，毕竟，如果就完全百分百还原新鲜的牛肉火锅来讲，即使是在冷链运输极为发达的现代，也不能完全还原潮汕本地的鲜牛肉火锅的味道。
　　
　　有些食物, 除了原产地，便不是原来的味道。
　　
　　等她从生肉铺子出来，又去卖调料的铺子转了转，看看现在铺子里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在潮汕牛肉火锅中, 除了牛肉的肉质本身，蘸料也是它的味道不同于其他派系火锅的特色。
　　
　　每一种火锅系统都有自己独特的蘸料，像海鲜这些特色的食材还有自己单独的海鲜蘸料。就连普通的火锅店里, 都有品种丰富的小料台, 十几种甚至二十多种小料起步。
　　
　　在潮汕牛肉火锅中，蘸料的C味选手，是沙茶酱和普宁豆酱。
　　
　　赵如意看到有卖发酵过的豆瓣酱，深色的咸味豆酱，味道要比普宁豆酱重很多, 就发酵豆酱这一项上，赵如意并没有太多的经验，以往他们家店里的普宁豆酱也都是外订。倒是这沙茶酱，虽然在基本的配料上每家的沙茶酱都有一些自己的添加配方。
　　
　　赵如意在调料行转了转，买了花生仁、白芝麻、海米、牛油、丁香陈皮等配料, 想着试着做一下沙茶酱，但像是椰丝南姜这些地方特产，在元安城里倒是没处寻找。因着条件有限，赵如意只是尽可能找了一些用得到的配料，回悦来楼的路上还顺手在卖厨具的地方买了个小小的铁锅子。
　　
　　方俊见了这个小锅，觉得奇怪，“如意，你出去转了这一圈，买了这个小锅子干嘛，咱们店里也不缺锅用啊，还有这牛肉，”方俊指了指她拎着的一小块牛肉，“不是今天不生火烤架了吗，店里的牛肉也够用。”那又买了这牛肉干嘛呢。
　　
　　“这块牛肉不一样。”赵如意答道。
　　
　　“怎么不一样？”反正方俊是没有看出来
　　
　　赵如意解释道，“你看我们平时买的多是牛里脊和牛腩，但是这一块，虽然看着是一小块，现下生肉铺子里还没有拆开来卖，但以后他们晓得这一块的口感，肯定会拆出来提价卖的，这是从牛前腿上的牛腱子上拆出来的，每头牛只得两条前腿上的这两小块，位置十分特殊，里面有粗筋通过，唤作三花趾。”
　　
　　“三花趾？”这下连邱叔也有些好奇，他做牛肉做得少，不知道这牛肉身上的弯弯道道。
　　
　　赵如意把这一小块三花趾甩到案板上，拿起刀薄薄片了几片，每片带筋切下，牛肉片的纹理就像是树叶一样，带着清晰的脉络。
　　
　　赵如意挑起一片三花趾，邱叔称赞了一句刀工，“我都切不出这么薄而均匀的牛肉片，像是一张纸一样。”
　　
　　“邱叔，哪儿的话，牛肉像现在食客吃的不多罢了。”
　　
　　“你切这么薄，可是要生吃？”邱叔好奇道。一般而言牛肉不会料理成这种费刀工的薄片，这让他莫名想起元安城的应季名菜银丝脍，鱼脍沾上蘸料，保持了生鲜的口感，只不过这生牛肉的脍，倒是少见的，反正他没吃过。
　　
　　“不是生吃，是煮来吃。”
　　
　　赵如意看着锅子，才想起来准备工作基本都没做，既没有沙茶酱和普宁豆酱，也没有牛骨清汤的锅底。
　　
　　她索性起了个清水的锅，舀了一瓢清水倒进来，待水滚了，三花趾往里涮了涮，红肉间或白色牛筋的纹理，在沸水中窜了窜，就变了颜色，赵如意一漏勺捞了起来，焯在了白瓷碟子里，拿了几双筷子。
　　
　　“尝尝。”
　　
　　方俊睁大了眼睛，“这就行了？清水煮的。”
　　
　　“按理说，汤底也要准备的，还有蘸料，只是这白水煮出来，也能尝个大致的风味。”
　　
　　方俊疑惑，“可是连盐味都没有，这风味……”
　　
　　赵如意尝了尝，肉不老不嫩，口感味道尚可，还原了牛肉本身的味道，特别是这薄片跟牛筋的比例恰到好处，只不过没有刚下屠宰场的牛肉那样鲜香。
　　
　　丁隶城也注意到他们围着锅子，走过来一起尝了尝，“口感吃起来不像是牛肉。”他们平常串的肉串，用的牛里脊和牛腩，肉质纤维粗，没有这种入口即化的口感。
　　
　　邱叔称赞道，“东家，你刚才没见案板上那刀工，我以为如意要切生脍。”
　　
　　赵如意想，这生脍也是有名的，但是她却是向来吃的不太多，连鱼生刺身都很少吃，就怕有个寄生虫什么的。她想起动物学基础课上的寄生虫病，鱼肉猪肉牛肉里的寄生虫，不仅可以寄生在动物身上，很多还可以寄生到人的身上，并且转移到脑子里。想到这里赵如意不禁打了个哆嗦。
　　
　　“现下天气还热，这生肉可是最容易吃坏肚子，还是煮熟了才好。”
　　
　　丁隶城道，“这火候也是恰当，时间短了，牛肉不熟，时间长了，牛肉煮老了就没有这么适可的口感。”
　　
　　刀工火候，无一不精细。
　　
　　他问道，“你怎么又突然想起弄这个，白水牛肉？”现下他们正卖着一尺牛，难道赵如意是嫌一尺牛的销量最近被于述挤兑了？他临时想了个贴切的名字，形容了一下这三花趾的做法，白水煮了一遭，还原了牛肉食材最本真的味道，可不正是，白水牛肉。
　　
　　赵如意弯弯嘴角，白水牛肉，这名字也是相当直白。
　　
　　“眼下天气转凉了，北风起来以后，谁还会在门前排队买牛肉串，岂不是要冻出鼻涕来，我寻思着，按照季节，也应该出一些适合秋冬天的菜品。”
　　
　　方俊附和道，“天气是开始转凉了，你这几日烤架火也不升，我以为你不想再烤一尺牛了。”
　　
　　赵如意点点头，“是不想再烤了，于述这种贴钱的赔法，咱们可陪跑不下去，我估摸着，他们撑下去的日子也不多长时间了，只不过等天气冷了以后，也不适合再做这牛肉串凉饮子了。”
　　
　　方俊伤心道，“如意，你退缩了……”
　　
　　“就是没有于述，我们也不可能卖一尺牛卖一个冬天的。”
　　
　　“我倒是感觉于述他们的生意好像越来越好，并且他们在筹备开分号，好多家分号，用不了多久，大概元安城每个里坊都可以看到他们状元牛的分号了。”方俊有些沮丧，明明他们才是最先卖牛肉烤串的那家，可是他们的分号只有一家，而于述这个偷师贼要开几十家分号，这么一想，心里又是堵得不行。
　　
　　赵如意安慰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撑不了多长时间了，若是你你会去投钱吗？状元牛卖的还没有生牛肉贵，根本就是往里烧钱。”
　　
　　在吃食这一行当，这种烧钱抢占食客的法子并不能长久，因为没有哪种食物是人们必须不可的，如今于述贾青他们靠低价吸引了食客，等到他们不能维持这个价格，食客自然也就会有别的选择。
　　
　　“希望你说的很快就能实现。”方俊有些不忿。
　　
　　赵如意看了看空了的盘子，“味道不错吧，白水牛肉，今日时间仓促，这只是半成品。”
　　
　　邱叔道，“这么说，这道吃食其实还有别的关窍。”
　　
　　“今天没有做汤底和蘸料。”
　　
　　“白水煮了也很好吃。”丁隶城评价道，“若是汤底味道太重，倒是压过了三花趾本身的味道。”
　　
　　“所以用牛骨棒熬清汤是最佳的，既有牛骨棒的香气不像白水这么寡味，又跟牛肉的味道相互加成，不会有什么冲突。”
　　
　　“还有这三花趾，”丁隶城指了指案板上剩余的一小块牛肉，“若是这白水牛肉上了菜单，这一头牛统共就两条子三花趾，每日就是把卖牛肉的生肉铺子转严了，也得不了多少料子。”
　　
　　“每个部位的口感都是不同的，这三花趾穿杂了牛筋，是口感劲道均匀的一块，还有别的部位也可以薄切，不止这一处。”
　　
　　方俊道，“那我们每日里串的牛肉粒呢，用的牛腩那块部位，倒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三花趾。”
　　
　　“牛腩倒是不适合做这白水涮，也不是每块部位都能做这种薄切片，总要照顾到口感。其实一整头牛上，能做这种薄切的也没有多少部分。”
　　
　　丁隶城作为店里采购食材的负责人，提出了自己的担心，“那如果之后这菜上了菜牌，只怕我们去买牛肉的时候，不太好采购原料。”
　　
　　赵如意知道，这是一个问题，现下牛肉铺子里的部位区分没有那么精细，若果粗着买，他们采买来的牛肉，只有一部分可以做潮汕牛肉过，那剩下的部位怎么处理？
　　
　　若是细着买，没有哪家店能让他们这样挑挑拣拣，什么三花趾五花趾，生肉铺子里也是要做生意的。即便能由着他们挑拣，那也不是现在的价格，不知道又要翻上去多少。
　　




107.  闭店   八成是撑不下

　　“东家说的是, 这些我还没有细想，至于根据季节的改变添个菜牌, 也只是临时有的想法，所以一切也都是在初始的设想阶段，并没有考虑到实施的具体细节。”赵如意说道，目前市场上的牛肉分类十分粗矿，还没有到精细部位划分的程度。
　　
　　“这些都可以以后慢慢考虑，这白水牛肉尝起来不错。”丁隶城知道这类不加什么调料的菜品，越是清汤寡水, 对食材新鲜度的要求也越高。
　　
　　方俊看着空了的盘子，“而且这菜明显比较容易出菜。”在沸水里把牛肉薄片滚了个儿就行，除了生切，他简直找不出比这更容易的出菜方式了。
　　
　　邱叔朝方俊道, “你只当牛肉片儿滚了个就行，却不看看这火候的掌握，时间的长短上, 差上分毫, 肉质就有很大的误差，这才是个精细活儿，考验功夫。”
　　
　　方俊忙回道，“自然是邱叔说的在理，我没有说如意这道菜容易的意思, 看着清清爽爽，若是在冬天，还能喝上一口热汤，那岂不是更美了。”
　　
　　屋里再讨论着这白水牛肉过些日子上菜牌的可能性，门口来了位不速之客。
　　
　　赵如意不知道曲南察跟丁隶城达成了什么交易, 她原本以为曲南察会不日回去他老家，离开元安城，却不想曲南察倒是时不时出现在悦来楼晃悠。
　　
　　要赶人呢，又没有什么立场，他们悦来楼开门做生意，来者皆是客，况且曲南察最近来店里如果吃饭，每次都老老实实结账。她见丁隶城不赶他走，也就懒得搭理，她又管不了别人的脚往哪儿迈。
　　
　　曲南察进到大堂来，赵如意也只当没看见，摆弄着手里的小锅子，她准备这两天得空去陈记的铁匠铺子里看看，加个乘木炭的底座，现在没有电磁炉也没有煤气炉，不想以前吃火锅那么方便，若是想要在桌子上加热锅子，，边吃边涮肉，还要改造组合一下能加热的小锅。她特地去锅具铺子转了转，若说是锅子，大小圆扁的都有，跟炉子都是分开来卖的，炉子又大多数做的又笨又重，没有小巧的能放在桌子上加热的炉子。
　　
　　方俊见曲南察进屋，打了个招呼，怎么说也是自家店里的客人，他也观察到最近曲南察似乎跟东家交往比较密切，大多数时候曲南察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自己东家时不时抬头应一声，间或答应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不是很热络的样子，跟曲南察形成比较鲜明的对比，不过东家一直以来都是这副不常言笑的死样子，倒是如意来店里做工之后，东家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曲南察应了，然后走过来托着个小小的口袋伸到赵如意面前，“赵如意，你看这是什么？”
　　
　　自打他发现赵如意对他的不友好敌意之后，也不叫什么赵姑娘了，都是直呼姓名。
　　
　　赵如意抬眼看了看那个包的严严实实的小口袋，在它离自己鼻子近了之后，嗅到了一丝独特的香气。
　　
　　她掩饰住自己的意外，摇摇头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不认得。”
　　
　　曲南察自然观察到她的表情变化，不信她说不知道的鬼话，把小口袋收了回去，“既然你不感兴趣，那我就拿回去了。”
　　
　　赵如意懒得搭理他的幼稚行为，她分辨出这小口袋里，孜然的味道，在这个时代还叫做安息茴香。
　　
　　只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就算是曲南察把这一小口袋送给他们，也不过能在烤肉串的时候吃个一两顿，按照安息茴香现在的价格，跟黄金等价，他们根本没有机会把这等珍贵的香料用在他们店里的菜品上。这类偶尔闪现的香料，她并不想让曲南察看了笑话。
　　
　　曲南察收起香料，去到柜台那边跟丁隶城商量什么，丁隶城不热络地应着，赵如意去后厨忙，方俊和阿来看着剩下的小块三花趾，赵如意索性都片了，白水滚出来，三人在后厨吃完，等出来一看，曲南察已经不见了踪影，来去都像是一阵风。
　　
　　赵如意问道，“东家，曲南察他又来咱们店里干嘛，每次曲南察来，我就觉得没什么好事，指不定又带来什么麻烦。”
　　
　　“也没什么，问了问我们店里还需要什么调料香料，元安城没有的东西，他可以想办法帮我们弄一些过来，只要是西边那里有的都可以。”丁隶城指了指桌角，“还有这个，说你上次托他找来着，他从同乡那里寻到一点儿，只不过数量不多。”
　　
　　赵如意抓起小布袋在手里掂了掂，小小的一袋儿，轻飘飘的重量，赵如意自动在脑海里把这香料等价成黄金，好值钱的一小袋。
　　
　　赵如意打开口袋凑近闻了闻，“上好的安息茴香，可惜咱们也用不着平常。”
　　
　　丁隶城没有尝过安息茴香，但他知道胡人那边的香料五花八门，“中原这边是不常见，很多人都没见过。”
　　
　　他拨弄了几下算盘，进来寻常菜肴还是一如既往，但是一尺牛的进项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毕竟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贴钱送的，卖的烤出来的牛肉串比生牛肉还便宜，若是他，他大概也会去排队。
　　
　　赵如意见他拨弄算盘，他们好几天烤架都没怎么搬出去，“天气转凉了，在外边排队或者边走边啃牛肉串喝凉饮子也不时兴了。”
　　
　　丁隶城道，“我是第一次见他们这样开店的。”
　　
　　赵如意附和道，“我也是。”在现代她倒是见过很多这种烧钱的做法，为了抢占市场造成垄断，但大多数不过是骗投资人的钱罢了，迟早会暴雷，“我再想想这白水牛肉的菜品，天气凉了以后，咱们可以卖这个，烤架就关了吧。”
　　
　　丁隶城仿佛有些意外，“这几天方俊老是念叨烤牛肉串这件事，我以为你还会继续升火，只是歇着一阵子。”
　　
　　“方俊对牛肉串的执着，倒不是因为咱们店里的一尺牛多么独一无二，他只是觉得憋屈，毕竟之前于述在咱们店里打杂的时候，方俊待他那么真心，是当自己人待的。”赵如意知道方俊介意什么，先前她说要关了烤架，方俊还拿话来激她，说是她怕了于述才不敢正面刚，可是赵如意也没有看到正面刚于述有什么意义，本来就是应季的买卖，难道要卖成一年四季吗？
　　
　　丁隶城补充道，“只要你不在意方俊说什么就行，他是个心直口快的。”
　　
　　“我不会在意，本来就算没有于述，这烤肉架也不能卖一年四季。”
　　
　　除了日常店里的忙碌，赵如意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鲜牛肉火锅上。她先去陈氏的铁匠铺子里定做了放在锅底的小烤架。跟陈铁匠不止有过一次合作，她简单画了画图纸，陈铁匠就知道她想要的是个什么东西，况且赵如意还描述了一下这个烤架的用途，圆圆的小烤架，下面是装碳的碳屉，正好支棱在小锅子的下面，不大不小，让锅底受热均匀。
　　
　　转天赵如意去拿到陈铁匠做出来的样品，拿在手里稀罕的不得了，她已经看到潮汕牛肉火锅在朝自己招手了。
　　
　　接着她琢磨了几版沙茶酱，花生仁、白芝麻、海米、牛油、外加大蒜、葱、香草、丁香、陈皮，不停地调试各种配料的比例，丁隶城他们在店里的人，这几天被折腾地苦不堪言，赵如意除去饭点儿闲下来的时候，不是在熬制沙茶酱，就是在调整配料的比例，每做出一版沙茶酱，都会让丁隶城邱叔他们尝尝味道给出意见。
　　
　　几天下来，方俊觉得自己的舌头满是沙茶酱的味道。
　　
　　“如意你到底在弄个什么酱啊，我感觉最近几天吃饭总是不太对味，你看你熬得这些酱，扔了吧，辛辛苦苦熬半天得到的，舍不得，不扔呢，顿顿都是你这个酱拌饭，邱叔咱们晚饭能不能吃点儿别的，我快受不了了。”
　　
　　“那时你还没有尝到这酱的好味。”
　　
　　“好不好味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的舌头快要失灵了。”
　　
　　还没等赵如意熬制出她心目当中理想的沙茶酱，范朝悦就带来了一个让方俊他们激动不已的消息。
　　
　　状元牛的店面，没有像他们想象当中撑的时间长，甚至都没有撑到冬天北风吹过来的时候。
　　
　　“你们隔壁街那家状元牛要倒闭了。”范朝悦还是从自家店里食客的口中得知的这个消息。
　　
　　赵如意想了想，“前天的时候不是还看到他们门口有排队的吗？兴许只是人家休息。我们店里月末也会休息一天。”
　　
　　方俊反驳道，“现在又不是月末。”
　　
　　范朝悦道，“哪里有什么闭店休息，八成是撑不下去跑路了。”
　　
　　赵如意看着范朝悦眼中熊熊的八卦之光，问道，“这怎么说？”
　　
　　“那贾青不是要开分号吗？最近在各个里坊忙着选址看铺面，声势十分浩大，那些原本犹豫着要不要投钱的人，看到他这么辛勤地选址，城里都知道状元牛门前每天排长队，要开十几家分号，原本不愿意投钱的人现在上赶着怕排不上队，毕竟入股最低只要五两银子，然后最近两天又房东准备跟贾青签租契，有几家已经收了定金和头三个月的租金腾了铺子，你猜怎么着？”
　　
　　




108.  牛骨汤   废料

　　原本预约了跟房东支付尾款的日子, 贾青不见了人。
　　
　　房东们原本还等着贾青来交付头一期的房租，有的人因为得到了少许定金已经开始清店, 等到他们左等右等等不来贾青，去状元牛的店铺发现大门紧闭，于述和临时雇来的伙计也都不在的时候，觉得事情变得不简单起来。
　　
　　知道整整一天找不到人，他们才发觉大致这人是再也找不到了，马上去官衙报了案。
　　
　　一家原本每天店门口都排长队的店铺突然关了门，自然在整条食街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最心焦的自然是那些投了钱开分号的股东们。
　　
　　原本以为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而且铺子就在街上眼前看着，没什么风险，一问才知道就连这新开的店铺, 也才只交了两个月的房租，没有花多少本钱。这间铺子一直传言风水不好，开开关关的店铺好多家, 最近几个月一直空着, 房东心里也是着急，至少半年一付的租金在贾青的讨价还价下，先期只付了两个月，房东只想着别让铺子空在那里难看，空的时间越长, 越是组不上价格，也就没有计较这么多。
　　
　　范朝悦八卦道，“现在外面都要炸锅了，这投了钱的人得有几十个，每个人五两, 综合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我在官衙门口晃了晃，今天进进出出的多是跟着状元牛分号集资有关系的苦主，看来这次事情不小。”
　　
　　方俊竖起了耳朵，“就这么跑了？”
　　
　　范朝悦点点头，“门也关了，找不到人，可不是跑了么。”
　　
　　赵如意想着那些投钱开分号的人，当时拿钱可是也要排队的呢，她以为怎么说为了骗更多的钱，贾青和于述也会撑到过了年之后，谁知道是她高估了他们的胃口，这才连冬天都还没有到，然就这样跑路了。
　　
　　她估摸了个数，“那得有四五百两银子的官司吧。”
　　
　　范朝悦一拍手，“可不是吗，四百多两，我以为你是不在意他们的影响的，没想到时时留意着，估计的数这么准。”
　　
　　赵如意看着他脸上一些佩服的表情，心想这个数只要学过小学数学大家都能估的差不多吧，单店消耗乘以他们计划开的分号数量。
　　
　　“那你店里食客数量有些回升吗，这几日我连烤架也没有升火。”
　　
　　“回升是回升了一些，但肯定比不得之前刚开业的时候。”范朝悦实话实说。
　　
　　“眼下天气渐渐凉了，以后吃烤肉串喝凉饮子的人也不如之前天气炎热的时候多了。”赵如意解释道。
　　
　　“我怎么感觉这分号被你坑了一把，”范朝悦思考到，“你这总店里还有这多样的菜牌，”他的目光在墙上的菜牌上溜了溜，“可是分号里主打的就是一尺牛的烤串，过了这季节不卖烤串又卖什么呢？”
　　
　　赵如意见他有些不悦，忙答道“自然有别的菜品卖。”
　　
　　“卖什么？”范朝悦想着，可别又要另交学徒费。
　　
　　“现在也还没想好。”赵如意想着这牛肉火锅上关节有些多，她还没有理顺，最近在做的沙茶酱怎么也不能完全还原之前地道的味道。
　　
　　方俊正好吃沙茶酱吃到愁眉苦脸，“范公子，要不你尝尝这酱料，最近如意总是在鼓捣这个，我这舌头都快吃不出什么味道了，这一版跟上一版的酱料，我是没分辨出什么太大区别。”
　　
　　赵如意说道，“明明花生碎和芝麻的比例有所增加，芝麻油的香气会更重并且吃起来更有颗粒感，你怎么会感觉跟上次一样呢？”
　　
　　范朝悦尝了一口，“这是什么什么酱？”口感味道独特，不同于之前自己吃过的任何一种酱，单口吃起来很是让人记忆深刻，“你不会让我把烤架关了开始卖酱菜吧？我可不干。”
　　
　　“不是，是白水牛肉的佐料。”
　　
　　范朝悦吃了一惊，“如意，你已经懒惰到这种地步了吗？白水牛肉，是字面上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白水煮一煮……卖这个还用你教？重点是，你白水煮的牛肉会有人吃吗？”
　　
　　赵如意解释了一下，不是单纯字面上白水煮一煮的意思，这道菜听起来简单，但是做出合格的口感并不容易。
　　
　　她解释一番以后，倒是引起了范朝悦的兴趣，他没有吃过，自然不信方俊他炸呼呼说的口感多么鲜嫩的话，“那你做来我尝一尝，若是真有方俊说的那么好吃，那我还吃什么晚饭，就吃着白水牛肉了。”
　　
　　“可是今天店里已经没有牛肉了。”
　　
　　范朝悦不依不饶，让随从立刻去买。
　　
　　赵如意比划半天，要哪部分，末了随从还是顶着一脑门问号。
　　
　　“算了，还是我自己去买吧。”赵如意见说不明白三花趾五花趾，就要自己出门，到了门口又折回身来，对范朝悦道，“若是讲究这菜的味道，你还是明天再来一趟吧，你也是个惯不会早起的，午饭之前来店里，早饭午饭合一顿了。”
　　
　　“你这不是都要出门了吗？晚上跟明上午的菜，会有什么区别吗？”范朝悦疑惑。
　　
　　“我这趟也是要出去的，买些牛骨棒，用来煮汤熬制汤底，需要炖一个晚上，说是白水煮，其实并不是，而是用这牛骨棒清汤，单纯白水的话，味道上会差上很多。”
　　
　　范朝悦一听，左右明天他也没什么差事，也就应了下来。
　　
　　赵如意去寻常他们店里买牛肉的店里买牛骨棒，店家直接送了她两根，上面剔的干干净净滑溜的两根，她让把骨棒中间剁开，然后拎回了店里，找了个空锅子炖上，煮开以后撇了沫子，然后小火闷着。
　　
　　“阿俊，你晚上若是起来，就留意一下这炉子，火不灭就行，要小火焖一个晚上，明早味道就出来了。”
　　
　　方俊看了看锅子里的牛骨汤，“如意，但是看你这个做菜的功夫，我觉得明天能吃上一顿大餐。”
　　
　　邱叔道，“这动不动几个时辰炖汤的功夫，倒像是那些大酒楼的秘制功夫菜，精细废料费工夫。”
　　
　　赵如意又头疼起鲜牛肉选料的事情，可不是吗，最废料了，整头牛身上也没有多少能用来切牛肉锅的肉。
　　
　　




109.  涮肉   早起

　　赵如意起了个大早, 先去牛肉铺子里挑好了自己要的牛肉，她挑了脖仁, 吊龙的位置，脖仁指的是脖子上位置最好的一小块肉，而脊背上的则是吊龙和吊龙伴，也是赵如意非常爱吃的部分，看在他们店里经常在这里进肉的原因，郑屠户才切了她指定要的这几小块部位，赵如意也不敢挑拣的太明显, 毕竟都是牛肉大通货的价格，若是她把适合薄片的都挑走了，这次就算郑屠户不说什么，下次也一定不乐意再卖牛肉给她。
　　
　　他们店里以往每天因为串牛肉串都从这里买很多牛肉, 最近几天却是不怎么让郑屠户去送牛肉了。
　　
　　郑屠户自然很是疑惑，先前因为被新开的状元牛抢了生意，暂时没有开烤架, 先如今状元牛不是关门了吗, 而且传闻他们东家找不到人。早上的时候还有人在状元牛门前排队，不过以往都是食客排队买牛肉串，而今天而是投了钱的人在门口堵着看什么时候能有个能退钱的人。
　　
　　先前贾青于述他们买牛肉并没有指定的供应商，还在郑屠户这里买过几次，也是按照市价, 但因为他们家牛肉用量大，所以有同行让了让利，拿下了给状元牛供货的活儿，还在账期上让了让，这会儿只怕悔的肠子都要青了, 不知道钱能不能要的回来。
　　
　　贾青店里的事情，是整条街上最近八卦的中心，郑屠户自然关心跟自己生意有关的部分。
　　
　　“赵姑娘，你看最近这状元牛的店面，怕是一时半会儿开不了了，你们离他们比较近，有什么别的消息吗？”
　　
　　“很多人堵在门口等那掌柜，怕是等不到了。有投钱的人，有房东，有给他们供货还没有结清钱的。”
　　
　　“那边铺子，”郑屠户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家，“当初状元牛来生肉铺子采买牛肉，上赶着降价让账期，从昨天开始，这脸可是比锅底还要黑了。”
　　
　　“那把帐要回来怕是有些困难了。”赵如意如实说道，在生肉铺子里除了那种老牌大酒楼的供货，一般都是当天结清，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那家铺子愿意降价，只怕也是听了贾青画的饼太大的缘故，若是照着他说的开那么多的分店，那这供货量绝对可观。
　　
　　“可不是吗，赵姑娘，我这还有一事，眼下状元牛那边暂时不开了，那你们一尺牛还接着烤串吗？附近几个里坊都是都认你们家的牌子，说要吃牛肉串，还是一尺牛的味道好。”
　　
　　赵如意一听，知道郑屠户只在打听给悦来楼供货的消息，毕竟从他们停了烤架开始，每日牛肉的消耗量就只那么一点点，跟之前完全没有办法比，本来做牛肉菜肴的地方就好，原先悦来楼也算是郑屠户这里消耗牛肉的大主顾。
　　
　　赵如意心里也没什么底儿，不知道这牛肉火锅到底能不能按照计划上菜牌，最重要的是，赢得食客的喜爱。
　　
　　“郑大叔，你这牛肉，一直都是这么粗分着卖的吗？有没有，我只是打个比方，有没有可能再把牛肉身上的各个部分再细分一些，像分猪肉那样。”
　　
　　郑屠户看着她挑的那几小块肉，他卖着这生肉，自然知道赵如意挑的那几块是肉质顶好的，一头牛身上总共出不了多少，若不是自己铺子的老主顾，也不会由着她可劲儿挑拣。
　　
　　“屠宰牛都是一整头这种，我这儿牛身牛腿还是分开清楚的，有的铺子卖的更粗，做一处价，若是像你捡的这么精细这种部位，那是断断不可能的，来的人都把好的肉质先挑走了，剩下的越发没人要，都算作了耗费，那这价格只怕得翻上去不少，毕竟现在牛肉的销量比之猪肉还差的很远。”
　　
　　赵如意提着这一小坨挑拣来的脖仁吊龙去了悦来楼，一进门后厨就飘出了牛骨汤的香气，方俊和阿来等在厨房里伸着脖子，方俊见她来了，盼望到，“你可来了，如意，自打我睁眼就被这牛骨汤的香气吸引着没心思作别的，在刚刚，没忍住，已经喝了一小碗了。”
　　
　　赵如意问，“味道怎么样？可是连盐都没加的。”
　　
　　方俊回忆道，“对，没加盐，明明没有盐味，满口是牛骨炖出来的恰到好处的香气，又不显得油腻，这要是在寒冷的天气里，一碗热热的清汤下去，那肚子里是说不出的熨帖。”
　　
　　“这就是为秋冬天专门准备的食物，眼下天气还不够冷。”
　　
　　方俊眼尖看到她手里的牛肉，“这块看起来跟昨天的不太一样。”
　　
　　“昨天是牛腿，今天是牛脖子和背脊，所以看上去筋肉肥瘦的比例不一样。”
　　
　　方俊揉揉肚子，“我早饭还没吃……”
　　
　　“早上吃白水牛肉未免有些油腻，还是吃一些容易消化的东西。”
　　
　　“不油腻，不油腻，我少吃一些就是了，”
　　
　　赵如意哑然失笑，把一小部分吊龙片了，拿给方俊，“用小锅子滚一滚牛骨汤，自己动手涮行不行？这叫做，涮肉。”
　　
　　方俊仔细看了看那吊龙的薄肉片，“昨天你切的三花趾，里面有牛筋，切起来看像是树叶的形状，跟今天这牛肉可是不一样呢。”
　　
　　“这是牛背脊上的一部分，跟我们平常串牛肉串用的部分不同，这里肥瘦适中，肥瘦比例大概一比三，涮了以后口感分明，滋味鲜甘持久，你尝尝就知道跟昨日三花趾的不同之处，只是要掌握好涮肉的时间。”
　　
　　方俊跃跃欲试，“多长时间？”
　　
　　“三五息之间。”吊龙最佳涮煮的时间是在十五秒左右，可是赵如意没有办法跟方俊解释“秒”这种时间单位，只能找个个约数，一般人的三到五次呼吸之间的时长大概是十几秒。
　　方俊按照赵如意说的做法，在牛骨清汤里涮了吊龙，在他入口之前，赵如意给他乘了一小碟子昨天试制的沙茶酱。最后一版已经比最初制作的沙茶酱味道接近原本沙茶酱的味道很多，赵如意觉得，在原材料有限的条件下，这个酱目前的味道也是可以接受的。
　　
　　阿来眼巴巴看着方俊夹起涮熟变色的吊龙片沾到碟子里的沙茶酱，脖子伸的老长。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就是你们说的白水牛肉吗？”
　　
　　赵如意不知道，原来范小公子可以起的这样早。
　　
　　原本他不都是早午饭堆到一起的主儿吗？
　　
　　她转头招呼道，“范小公子，你居然来店里比我们东家来的还早，当真是勤奋的很。”
　　
　　“昨天没吃上你们说的白水牛肉，心里总是惦记着，早上觉得睡不踏实，索性起来过来看看。”
　　
　　“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阿来，你还不快跟阿来吃完这牛肉片，等会儿范小公子也要涮肉。”
　　
　　作为跑堂的职业人员，方俊在看到范朝悦的时候，下意识准备把涮好的吊龙堆到碟子里端给范朝悦，因为在店里他总是会优先满足食客的一应需求，赵如意的话让他反应过来，现在是非营业时间，他等着这吊龙片已经等了一早上了，没道理把到嘴的美味先让给别人。
　　
　　方俊原本也就涮了两筷子，沾了沙茶酱，跟阿来一人一筷子瞬间消灭干净涮好的吊龙片。
　　




110.  思路   厨师

　　赵如意切到还剩一小块吊龙, “这块还是留着给我们东家和邱叔他们尝尝吧。”
　　
　　她切好的脖仁跟吊龙的薄片悉数被范朝悦跟方俊阿来瓜分，开始的时候方俊跟阿来还不好意思跟范朝悦争抢, 可是待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范朝悦那吃法，从锅子里的牛骨清汤里捞起薄牛肉片以后，在沙茶酱的碟子里站一站，一口能吃光一大筷子，根本没有打算给方俊他俩留。在非营业时间遇到非目标时刻，方俊自然不想落了下乘。
　　
　　虽然店里一直都以食客的要求为第一位的, 但目前的情况来看，范朝悦也算不上是店里的正经食客吧。
　　
　　方俊跟阿来也拿起了筷子，加入了涮牛肉片的争夺战。
　　
　　赵如意只得又切了许多，才能供得上这三双筷子在锅里的争夺战。
　　
　　方俊捞吊龙捞的不亦乐乎, 看着昨天不想吃的沙茶酱，都觉得可爱了许多。
　　
　　这酱料的味道，怎么跟着鲜切的牛肉片这么配呢。
　　
　　他从来没尝到过牛肉有这般鲜甜的口感, 而这酱料更是涮肉当中的点睛之笔。
　　
　　范朝悦看着她手头那一小块吊龙, “就剩这么点儿了，不如都切了算了，这个点儿了，丁掌柜来的时候肯定已经吃过早饭了。”
　　
　　“总得给我们的东家和大厨留出一些样品尝尝。”赵如意捂了捂案板上的牛肉。
　　
　　“可以待会儿再去买啊。”
　　
　　“过会儿去可是买不到这种肉质了，这块牛肉是我挑选了很长时间的, 郑屠户脸都快黑了，若不是看在咱们常在那儿进肉的原因，早把我赶出来了。”
　　
　　范朝悦抢捞了锅子里最后的一筷子，“只要市场上有的，都能买的来, 市场上没有的，也可以想办法买过来。”
　　
　　赵如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小范儿，咱们这是推出新品之前的试菜，你以为的呢，是你在店里当食客吗？你现在可是分号的东家，我们的合伙人，共同推出新品的人，你怎么能把样品全吃光了呢，还是半成品。”
　　
　　范朝悦的筷子顿了顿，“让你这么一说，到显得我贪吃了，但也不打紧，回头再去买就行，铺子里不让挑拣，加给他钱就是。”
　　
　　“加钱？成本控制啊，小范儿，人说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你这当了分号的家，怎么还不想着怎么省省钱呢……”
　　
　　两人正在对案板上最后一小块吊龙进行角力，恰巧丁隶城跟邱叔前后脚进到店里。
　　
　　赵如意忙狗腿的把最后一小块吊龙切出来，然后乘到了他俩面前。
　　
　　他们自然也吃出了跟昨天的三花趾不同的口感。
　　
　　“跟昨天的三花趾口感不一样。”邱叔仔细尝了尝。
　　
　　丁隶城评价道，“这酱料，前几天单口吃不觉得味道这么独特，跟嫩牛肉一起丝毫没有掩盖住牛肉本身的味道，反而使牛肉的味道更加分明。”
　　
　　“若是能搞定这牛肉的特别部位的提供，那这白水牛肉也可以上菜牌了。”
　　
　　丁隶城道，“秋冬日的佳品，就是这一口热乎乎的牛骨清汤也十分应和季节，这肉质明显是特别挑选过的，跟咱们往常串牛肉串的牛肉能吃出不同，生肉铺子若是能单拎出来这类品质上佳的肉类部位单卖，只怕成本加大不少。”
　　
　　“怎么可能单拎出来卖，至少短时间之内看着不可能，除非出高价，还不如论斤称牛肉卖了回来自己分，价格估计是差不多的，剩下的不适合薄切涮煮的牛肉部分，可以做别的菜。”赵如意建议道。
　　
　　“做哪些菜？”邱叔问，“如意，你有什么想法吗？”菜牌上本来跟牛肉有关的菜牌就不多，更别说，他们店里消耗牛肉的主力，一尺牛烤串还停了火。
　　
　　方俊小心翼翼道，“要不，牛肉回来分拣了以后，不能这样涮煮的牛肉，接着做一尺牛？”
　　
　　他总是不甘心原本火热的一尺牛生意，就这样停了火，现在于述他们已经关了店，没有人再用这种低价挤兑的手段，不正好是他们门口重新排起长队的机会吗？
　　
　　赵如意道，“现在各个里坊里，做各式烤串的比较多，因为一尺牛的模式很容易被复制，虽然口味上可能不如我们，但人家也是有很多创新的，串到签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肉类菜类很多样，食客们选择多了，自然不会跟以前那样在咱们店里那么高频次地来，况且因为状元牛的缘故，把他们对牛肉串的价格预期拉到很低，难免觉得正常的价格比较贵，短时间内恢复以前的火热场面怕是困难。”
　　
　　丁隶城看了看锅子里滚沸的牛骨清汤，“那这白水牛肉锅，整体是道什么样的菜呢？”
　　
　　赵如意自习解释了一下这道菜的全貌，用几个时辰熬的牛骨清汤做底，然后用薄切的牛肉片涮煮，在沙茶酱里蘸料，不同的部位的牛肉，涮煮的时间也不一样，每个部位都有最佳口感的时间。
　　
　　“所以，这白水牛肉锅，不单是指菜牌上的一道菜，而是一个系列的菜，因为它可以用到不同的牛肉的部位，整体而言，重食材而轻厨工，跟现下重厨师技艺的菜，不是在一个体系。”
　　
　　赵如意说完，在场陷入了短暂的沉静。
　　
　　这是对美食制作的另一种思路。
　　
　　邱叔在厨下那么多年，丁隶城也掌勺了不短的时间，厨师的厨艺向来被看做是菜品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大厨手中，简单的白菜也可以上得高等桌宴，厨师被看做是菜品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在推崇大厨的人群当中，把大厨当做是一个酒楼的核心组成部分，似乎有了大厨，所有的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还有人因为某个厨师而慕名去酒楼食肆，厨师可以作为大酒楼的招牌。
　　
　　而赵如意提出的白水牛肉锅的做法，则弱化了厨师在菜品中的作用。
　　
　　当然片肉的功夫也是没有几年出不了师的，但相比于厨师当几年学徒还在洗菜择菜的进度条，成为一名合格的刀工师傅的路径显然要缩短很多。
　　
　　而这涮肉的时候火候和时长的掌握，则更容易学习，赵如意只跟方俊简单说了说，方俊只涮了一早上，对时间长短的掌握上，已经像模像样，跟别说，后续可以让食客自己动手，体验涮肉自给自足的乐趣。
　　
　　“这菜品若是成了，倒是可以自成体系。”丁隶城开口道。
　　
　　范朝悦思考了一下，“那岂不是可以弱化厨师的作用，通过培养刀工师傅，开很多分号？”
　　
　　大厨的月钱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支出，若是这种菜系的模式行得通，则可以压缩很多人力支出的成本。
　　
　　赵如意退后一步，“你这想的也太长远了，怎么就扯到开分号上去了呢，咱们现在连成品菜都没有挂到菜牌上，谁知道食客们喜不喜欢。”




111.  赏味榜   痴心妄想

　　赵如意详细地解释了一下, 自己在这火鲜牛肉火锅上，也就是他们口里所说的“白水牛肉锅”上的菜品的设计。
　　
　　首先, 在牛肉身体的各个部分，分成了不同口感的部位，薄切成片以后，在牛骨清汤锅里涮煮不同的时间，达到最佳的口感，然后蘸料沙茶酱入口。
　　
　　赵如意知道，自己做的沙茶料并不是最完美的口味, 但这也是现有条件下，能拿出来味道最接近原本沙茶酱的制作，
　　
　　赵如意解释到，“我们还可以准备别的蘸料, 其实白水煮出来，空口吃牛肉片味道也是好的，我反而担心别的酱料味道太重, 压过牛肉口感本身的味道。”
　　
　　提到吃火锅, 她就想起来前世吃火锅的时候，那些种类纷多的小料台，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感味觉偏好，有些人觉得调制小料也是自己的乐趣。
　　
　　这一整套的菜品设计拿出来，怪不得范朝悦马上想到咬扩大开起分号, 这可比普通酒楼开分号容易多了。
　　
　　普通酒楼开分号，最头疼的就是后厨的厨师，厨艺总是存在差异，所以不能保证后厨出的菜品都是同一种味道。食客们印象当中，还是总号的味道最为地道。也经常看到, 同样是一个招牌下的酒楼，总号老店每天都在排队，而分号的生意略显冷清，这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元安城很出名的就有，也开不了几家分号。
　　
　　而白水牛肉锅则是完全不同的模式，范朝悦想要，这甚至可以弱化掉大厨这个重要的角色，按照这种模式来讲，开店的重点，一是有好的肉质供应商，二就是有好的刀功师傅，至于涮肉时长，涮肉这一过程学习起来并不困难，方俊只一个早上就涮得有模有样，有些食客还喜欢自己动手。
　　
　　范朝悦问道，“我开的也是一尺牛的分号，这白水牛肉锅可不可以加在我店里的菜牌上？”
　　
　　赵如意想着，这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范朝悦为什么这么积极？
　　
　　当下看了看丁隶城，踢了个皮球，“你这分号原本就是挂在悦来楼总店的，怎么样当然是我们东家说了算。”
　　
　　把球踢给了丁隶城。
　　
　　丁隶城面对范朝悦炯炯的目光，却想到了别处，听着那些牛肉分部部分的名字有些稀奇，“如意，你这吊龙脖仁、三花趾、五花趾，这些都是从哪里来的名字，怎么听着很新鲜呢？”
　　
　　他这一说，引起来了在场的几个人的注意，废除耕牛令本身就没有推行多长时间，即使在之前吸引全城目光的解牛大赛上，参加的屠户数量比别的比赛也少了很多。
　　
　　方俊附和道，“对啊，如意，你是怎么知道这些名称的呢？你让我想是断断想不出来的。”
　　
　　赵如意只好又把这些都推给了自己看到的杂书，“让我想，我也当然是想不出来，因为它们原本就照叫这些名字啊。我自然是在杂书上看到的，白鹤书院很大一间藏书阁。里面记载了在很南很南，一个靠近南海的地方，那里的人喜吃牛肉，就把这牛肉各个部位细细分成了很多的部分。这些名称自然也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
　　
　　范朝悦问道，“那是什么地方呢？我倒是知道，东边和南边有一些靠海的地方，饮食习惯于我们元安城不同的一些风土人情。“
　　
　　“我也是凑巧看到的，靠海的地方吃鱼，山多的地方，自然就吃牛。”
　　
　　“是了，胡人他们吃牛羊肉也比较多。”
　　
　　赵如意说道，“有空我倒是想四处走走呢，看看不同的风土人情。在元安城里看的都是一片繁华安乐的景象，也不知道在外边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这场关于新的菜品讨论的话题就被歪了出去，扯到了他们在元安城外去到过的不同的地方的风景。
　　
　　最远的自然是丁隶城和邱叔去到过的漠北边境。范朝悦出行最远的地方则是出去随着父兄出去远程往东南，到达姑苏。方俊和阿来出去最远的地方，是远安城外的城郊，因为他们本身就在元安城，长大也不曾有过什么出游的机会。
　　
　　直到邱叔看了看时间，说时候不早了，该准备午饭的吃食，准备开门，众人这才停了话语。赵如意问，“那这白水牛肉锅……”
　　
　　范朝悦又回到自己的问题上，“丁掌柜，这白水牛肉锅到底能不能放在分号的菜单上了？我分号只卖牛肉一尺牛的牛肉烤串，这些日子生意可是萧条的很。就不说那学徒费的事情，我之前从店里供应的酱料什么，总店也是赚了不少银子。你看这白水牛肉锅，上了的菜牌，酱料也是独一份的，别地儿没处买，还不是得从悦来楼的总店里买的吗？并且两家店消耗的牛肉量大，进货的时候也好跟生肉铺子讨价还价，得些实惠。”
　　
　　丁隶城也不跟他计较，“自然可以放到菜单上去。但是，你能找得着合适的切肉师傅吗？”
　　
　　范朝悦一时语塞，现在好像确实还没有找到现成的片肉师傅，而且可见并不容易找，就这牛肉部位的分类就弄得人头晕，还都是指着赵如意，这刀工看起来也是不容易练的，他又把注意力转回赵如意身上，“如意，你是怎么练的这一手刀功？”
　　
　　赵如意想，这话题怎么又扯到我身上了，我总部能说从小家里就是开潮汕牛肉火锅店的。
　　
　　她只好说道，“万事抵不过上心二字，做事情仔细了，这片肉的功夫倒也不难做，，你看，就这涮肉一说，方俊只涮了一个早上，现在火候就掌握的很好，片肉功夫也是这样，只要仔细切了，多加练习便是。我们现下要是把这个放在菜牌上的时候，也不用操之过急，也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喜欢这口味。”
　　
　　赵如意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顾虑，毕竟之前她推出的豆花嫩肥牛和斗篷牛肉就没什么人喜欢，他们当时怀着巨大的期望把这两道菜放在菜牌上，可是点的人少之又少，后来只能又从菜牌上灰溜溜拿下来。
　　
　　她自然要提醒范朝悦一番，期待越大，失望越大，“不要看着这牛肉白水锅，就感觉店里生意每天宾客迎门，我们先前也推出过新菜，但是食客并不买账，我心里也没有底，这道菜到底别人会不会喜欢？若是喜欢，我们自然就考虑下一步牛肉供应的问题，但若是不喜欢的话。这菜只能从菜牌上怎么贴上去的，再怎么拿下来。”
　　
　　范朝悦想着这菜能够上菜牌越快越好，能看看食客的反应，丁隶城和赵如意则觉得，应该选取个好的机会，先做一波宣传的推广预热，让更多的人对这道菜有一些期待。
　　
　　看着中午餐的时候店里开始上人，范朝悦也不在店里多呆，看着没什么意思也就回去了。
　　
　　赵如意私下问丁隶城，“丁大哥，你觉得这道菜，以你的口味来讲，大家会不会喜欢这道菜。”毕竟丁隶城算是元安城本地人，对本地人的喜爱风格知道的更为清楚。
　　
　　丁隶城如实答道，“我觉得很好。”
　　
　　赵如意要征求他的同意，毕竟准备原材料这钱还是东家出钱，“现在还不到天特别冷的时候。若是等北风吹起来，或者是下了雪的话，这热的牛肉白水锅推出的效果会更好。”
　　
　　丁隶城同意道，“你如果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那可以再等两天。”
　　
　　赵如意想着，趁着这最近还不是太忙，再打听打听牛肉供应的事情。
　　
　　刚开始起的量，不能消耗整头牛，若是堆积剩下的牛肉也不好处理。在卖牛肉的铺子里，想要跟她这样挑挑拣拣，买特定部位的牛肉，也是不现实的，如果屠户他们把价格翻上去，那还不如买整头牛来的划算，除了薄切以外剩下的部位，也可以挪作他用。
　　
　　他们并没有等待多长时间，范朝悦再次来的时候，带来了元安城秋冬菜品赏味大会的消息。
　　
　　“这菜品赏味大会，可是餐饮行业的大事，每年春夏季和秋冬季都会开办餐饮行业的菜品品评大会，选出最出众的十道菜，作为元安城当季的赏味榜，在饮食的行业很受欢迎，是行业内权威的肯定，上了赏味榜的菜，是半年内各个酒楼销量最高的菜品。”范朝悦兴致勃勃说道，显然每年他都追随赏味榜去各个酒楼品尝菜肴。
　　
　　这件事情赵如意不知道，但是丁隶城却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项赛事跟悦来楼会有什么关系。以往每年能上元安城十大菜品赏味榜的菜，都出自别云间这类有名气的大酒楼，每次赏味榜菜品争夺赛，都是各大酒楼名厨们争奇斗艳的场所，就比如讲现在已经在元安城非常有地位的徐大厨，以前就是赏味榜上榜首菜肴的常客，只不过现在随着他地位的奠定，徐大厨已经变成了评委。
　　
　　总而言之，这种菜品赏味榜的比赛赛根本跟悦来楼这种名不见经传的中小酒楼没有任何的关系，他们也只是作为围观的群众，去饱饱眼福罢了。公z号:半#夏%甜*酥
　　
　　范朝悦提起来的时候，丁隶城知道这元安城赏味榜的分量，不由觉得他有些痴心妄想。
　　




112.  副榜   几家

　　“过往的几年当中, 从来没有见过名不见经传的小酒楼，能够登上十大菜品赏味榜。”
　　
　　丁隶城这么一提醒, 赵如意也回过神来，若是这赏味大会这么容易的话，那岂不是各个新店都会去刷榜打个广告？那也轮不上他们悦来楼。
　　
　　“小范，你是觉得，你有信心占取那赏味榜十大菜品中一席之地？虽然说我们对自己推出的新菜比较有信心，但是这个目标也太高了，我们不如先定些容易实现的小目标, 比如，先让大家试试菜，收集收集大家对于口味的反馈意见。”
　　
　　丁隶城道，“据我所知, 过去三年六次的榜首，都是别云间的大厨。”
　　
　　邱叔在旁边听了，也晓得范朝悦的提法有些不切实际, 他也时常关注餐饮行当的消息, 每年的赏味大会都是大街小巷热议的话题，“那你是没见过过去五年的盛况，据说在三年以前。这赏味大会并不限制每家酒楼的参赛人数，所以别云间对于自己厨艺自信的厨师们，几乎倾巢出动去参加比赛, 好几个季度，那赏味榜上前十的人，别云间占了一半，所以三年前才不得不出了一个规定，每家酒楼最多只能有两个厨师两道菜参赛。饶是这种限制, 别云间参赛的两个人也都能在这前十榜上挣得一席之地。这白水牛肉锅。是占了个原始食材的便宜，但赏味大会可不只是看这食材上的取巧，更是考验正儿八经的厨艺。”
　　
　　赵如意听了邱叔这一番解释，点头称是，白水牛肉锅的厨艺含量，约等于没有。
　　
　　范超越自信满满，“我家跟徐大厨可是世交。”
　　
　　赵如意睁大了眼睛，“难道名次可以用买的？”
　　
　　方俊他们自然也十分吃惊，“你是说我们可以走个后门？”
　　
　　邱叔惊讶，“那不能够吧，徐大厨的口碑一向很权威，若是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以后他还能在这赏味榜上当评委吗？”
　　
　　范朝悦摆摆手，“你们想到哪里去了，徐大厨自然不可能放水，不然他说的话以后谁还信，今日他来我家做客，说起今年秋季这赏味大会，我从他那儿知道了一个这次大会跟以往不同的地方，这消息还没有正式发布，但是也差不多是可以确定的了。”
　　
　　赵如意很好奇这“小道消息”是什么，能让范朝悦看起来这么上心。
　　
　　“能跟我们有关？”
　　
　　范朝悦连连点头，“有关有关。”
　　
　　赵如意问，“能让我们去参赛，并且露露脸吗？”
　　
　　“以往几年，前十的赏味榜都是那几家比较出名的很有地位的酒楼，不仅是从厨师的技艺上上，还是评委和这些老板幕后的交情上，那波人占据榜单已经很久了，不觉让人有些乏味，所以今年评委会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关注这场赛事，又想了一个新的法子。今年除了传统的十大菜品赏味榜之外，还有一个副榜。”
　　
　　“副榜？”
　　
　　“这副榜是专门为名不见经传的那些特色中小酒楼准备的。以往参加过赏味大会的大酒楼并不能报名，这报名条件之一，就是过去五年中没有上过赏味榜，我想咱们是符合的条件的。”
　　
　　丁隶城点点头，“以往我们并不觉得那赏味大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都是大酒楼的专场。”
　　
　　范朝悦建议道，“所以我们可以去这副榜上碰碰运气。若是没得什么名次，倒是也没有什么大的损失，不过就是准备个食材锅底的功夫。但若是能上榜，那这好处确实是不少的，起码能打开一些名气。这副榜的评比不像是主打的赏味榜那样复杂，还有初赛复赛，副榜是直接在决赛日进行评比，大致的日期是在九月初六。”
　　
　　“九月初六，那也没隔几天了呀。”赵如意想了想日历，九月初六很快就到了，大概是要赶到重阳节之前，也能为有些酒楼的新菜做一些宣传。
　　
　　“我们可以等到正式通知出来以后，去报个名。若是能登上那副榜，趁机推出这白水牛肉锅，可能就会一炮而红，吸引更多人的注意。”
　　
　　丁隶城和赵如意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若是能登上赏味榜的副榜，那正是推出白水牛肉锅的好时机。毕竟在他们最近几日的规划中，白水牛肉锅不只是简单的菜牌上的一道菜，而是可以供一整个冬天的一个菜系。
　　
　　赵如意也想着牛肉供应的事情。
　　
　　从生肉铺子里买牛肉的时候，自然是不可能这么细分的，若是不适合薄切涮煮的牛肉，则可以做成萝卜炖牛腩或者是做成纯牛肉打的牛肉丸。
　　
　　说起手打牛肉丸，赵如意又咽了一阵口水。这牛肉丸不管是涮煮还是做牛肉丸汤，都是一顿好菜。
　　
　　最传统的牛肉丸是方形锤刀人工捶打的，赵如意想了想之前自己看到的锤牛肉丸的人。大概那胳膊就是要比自己东家再要粗上一圈吧。
　　
　　从牛肉到肉酱，加上调料拌成肉浆，然后做成了Q弹的牛肉丸，这其中自然是千锤百炼的方法，很好的应用牛肉身上不能做薄切的那些部分的牛肉，还可以加一些嫩筋做成牛筋丸，提升嚼劲。
　　
　　她看向范朝悦，“你这消息，有几分的靠谱？”
　　
　　“我从徐大厨那儿讨来的话，你居然还在质疑我，他可从来不随意说没有准头是话，没有十分也有九分吧，过几天赏味大会的告示出来了，你便知道了。”
　　
　　没过几天的功夫，果然出了赏味大赛的告示。
　　
　　跟范朝悦提前得到的消息是一致的，今年跟以往不同的地方是多了一个副榜，副榜报名的头一条要求，便是以往没有上过赏味榜。
　　
　　赵如意和丁隶城紧赶着去赏味大会筹备处报了名。
　　
　　赵如意问了问那个正在登记报名信息的书记员，“劳烦问一下，今年报名这副榜的人，多不多呢？”
　　
　　“目前来讲，还不多，你们是第四家。这告示才刚贴出去没几天，好多人可能对副榜是个什么还不太清楚，以往只有十大菜单的赏味榜，这副榜也是第一年出，是为了探寻风味独特的食店。”
　　
　　“那副榜一共有几家呢？”赵如意想看看自己有没有机会，她朝那书记员登记的账簿上扫了一眼，排在他们悦来楼前面的果然还有三家，上面有报名的菜品，一家店名是卤菜馆，送来的菜品是卤煮猪蹄，一家是专做蜜饯果子的，送来的是桂花果脯饼，还有一家，看起来是跟悦来楼差不多的酒楼，送来的是招牌菜秘制大盘炖鸡，书记员写下他们的报名信息，悦来楼，白水牛肉锅。
　　
　　赵如意想，这赛事看着也不是那么激烈啊，若是跟这些小吃对打的话，那白水牛肉锅可算得上是优秀选手了。
　　
　　那书记员答道，“跟主打的赏味榜一样，也有十个榜上有名的菜。不限制任何食材及烹饪的方法。”
　　
　　赵如意指了指登记的信息，“对种类也不做什么限制吗，我原先以为蜜饯果子铺不属于能参赛副榜的种类。”
　　
　　“那倒没有什么要求，吃食都可以。”
　　
　　赵如意往回走的时候觉得信心又增加了一些。
　　
　　丁隶城看她步伐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那当然，跟同期报名的副榜的参赛选手想比，我感觉咱们也不落什么下风，我总不觉得那果子铺是正经的吃食，居然也可以报名的，那咱们的白水牛肉锅还是很占优势的。”
　　
　　丁隶城提醒她不要得意太早，“还有两天的时间才会报名截止，今天只是第一天，指不定之后报名的人会多起来。”
　　
　　赵如意顿顿脚步，上扬的嘴角垮了下来，“那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先去这报名的三家，点了他们的招牌菜尝尝？”她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公款吃喝东家买单的机会。
　　
　　丁隶城看穿她的小心思，“最近显示因为于述贾青的事情，大家情绪受到影响，你又忙着做白水牛肉锅和沙茶酱，费了不少力气，这酱料看着简单，但光是调整配比，就见你不下改了十几次，想必近来也是累了，你若是想逛逛吃吃，就随意买就是了，放你半天假，吃的消耗店里买单。”
　　
　　赵如意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丁隶城这么大方，她倒不好意思起来，“倒显得我很馋一样。”
　　
　　“若不是馋人，哪有那功夫和耐心细细研究菜品的推出，光是你片吊龙那功夫，我看着就心静，比我之前切银丝脍的功夫也不差什么，那耐心可不是平常人能比得了的，也不知你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我片鱼的刀工可是十几岁开始练了好几年。”
　　
　　“那你片起牛肉来，也是得力的，若是因为咱们店里的白水牛肉锅引来一大堆食客，我自己片肉可是供不上，正好你这掌柜的也亲自下场。”
　　
　　丁隶城听着，轻松地眯了眯眼，这菜还只在后厨的试菜阶段，赵如意已经想着人太多店里忙不过来怎么办了，还心安理得地给他安排了活计。
　　




113.  比赛   我们来自悦来楼

　　日子忙碌起来, 时间就过得飞快。
　　
　　不知不觉当中，就到了元安城秋冬名菜赏味大会的那一天, 正式的角逐主榜的选手成员已经在之前过了初赛，并且要在现场比试，选出前十名，荣登本季的元安城十大名菜，而他们这些报名副榜的人。则在在评出主榜的十道菜品之后，制作自己的菜肴。
　　
　　在比赛的前两天，赵如意已收到了赏味大会的筹备组所送来的评选规则。191211
　　
　　赵如意一看, 这评分标准看起来相当的时髦，跟主榜的评选有很大的不同。以往的排行榜，是由五位在餐饮行业非常有地位的评委，就是徐大厨那个级别的人来作为评委, 而这次的副榜也有三位评委，但是除了专业的评委以外，还会随机邀请围观群众进行试吃, 给出自己心目当中的推荐。
　　
　　赵如意一听, 乐了，这不就是在综艺节目当中常见的专业评审与大众评审的方法吗？专业评审的一票顶大众评审的三票，原来在古早时候就有。这样的投票方法，举办方提前两天把这个比赛的规则发布出来，也是为了让副榜的这些参赛选手能够准备足够的食材。
　　
　　赵如意心里有了计划, 准备了两套锅子，跟郑屠户原定好了那天留上牛肉。准备物什的时候，锅子，炭火，牛肉, 调料，刀具，案板，只这一个菜，居然满当收拾到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的赏味大会跟以往一样，吸引了元安城很多人的目光，众人围着的中间是现场展示厨艺的擂台。丁隶城觉得今天店食客流量会受到影响，只留了邱叔和阿来两个人在店里，他和方俊推着车跟赵如意一起到了赏味大会的现场。
　　
　　他们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比赛的开始。入口的地方又工作人员给每个到场的人发了个号码牌，上面有着唯一的编号。
　　
　　这一轮正经的大酒楼厨师的比赛，看得赵如意眼花缭乱。能拿上场面的都是各个店里招牌硬菜，有整只的烤乳猪，也有另辟蹊径，做菊花豆腐羹，考验刀工与品味的清淡冷清的菜系。厨师们都是现场比赛，赵如意看着那切菊花豆腐的人，在小块豆腐上横竖各切108刀，是觉得看得眼晕。有欣赏性的不只是最后的成品，也包含了做菜的过程。比赛的擂台上专门搭了不同的炉灶，想来过去几年他们举办这些赛事也有了充足的经验。
　　
　　台上有大火快炒。也有小火慢炖，不同的香气从锅里飘出来，赵如意咽了咽唾沫，突然觉得早上没怎么吃饱。
　　
　　在场的许多人也是跟她一样的反应，被厨师们精彩的技艺吸引了目光。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五位评委在现场制作的三十道菜肴当中，为每道菜评分，评选出了前十的人。书记员在洒金大红纸上把这十道菜的菜名和所属的酒楼还有得分写上，张贴了出来在最显眼的地方，在场的围观群众一阵欢腾。
　　
　　这位位于榜首的还是别云间的大厨，但这次他的地位并不像以前那样稳固，第二名山照楼的厨师紧跟其后，评分相差不多。山照楼是近年来高档酒楼后起之秀，最近两年发展的势头很猛。这赏味榜一出来，立马有人差小厮去订山照楼的席位。
　　
　　范朝悦终于在告示榜周围找到了他们。
　　
　　“我说怎么老也找不见你们，我可是来的很早，如意，你一定要把白水牛肉锅这道菜的奥妙之处展示给大家，起码让到现场的人对咱们新出的主打菜品要有深刻的印象。”
　　
　　赵如意看了他一眼，“我自然会尽力，但结果都是随机事件。”
　　
　　范朝悦也看到了张榜的十大名菜，“山照楼？以前的名气可是一般，跟别云间鸿兴楼这些开了好多年的酒楼没法比，但看起来也是不简单了，跟第一名的差距这么小，以前别云间可都是一骑绝尘远远把其他酒楼甩到后面呢，照这个趋势下去，下一季的榜首可就不一定是谁的了，别云间总是牢牢在第一名的位置，这么长时间也都看腻了。我也得去山照楼尝尝他们的招牌菜。”
　　
　　赵如意心想，我也想去，奈何没钱。
　　
　　在十大名菜赏味榜张贴出来以后，不少人就散去了，一个上午的紧张比赛，又到了饭时，众人也有些疲乏。评委席上接着宣布有副榜的评选，然后赵如意他们把做菜的用具搬到台上去。
　　
　　赵如意远远地看着在评委席上徐大厨圆嘟嘟的身材，心里还有些紧张。
　　
　　一想到自己要在徐大厨面前展现自己的白水牛肉锅，他就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这种行为是不是会被视为是投机取巧，因为这道菜实在是看不出有什么厨艺上的加成。
　　
　　可没等赵如意紧张多长时间，她就看到以徐大厨为首的五位评委在评委席上转身离开了。
　　
　　不一会儿，那边就换上了三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周围有很多围观的人已经回家吃饭，很明显变得稀疏，这一厢对比，赵如意觉得副榜的评比根本没有主榜的人气。
　　
　　等到自己同期的参赛选手都上来展开了摊子以后，赵如意心里这种副榜比赛不正规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之前报名的时候，书记员说过会在副榜中圈出前十的菜品，但是副榜并没有像主榜单那样，经过了初赛和决赛两轮激烈的比赛，据说参加初赛的有100多个人，经过一轮淘汰，参加复赛的也有三十道菜。到了他们副榜这儿，不知是没什么知名度，还是第一次举办根本就不受认可，总共参赛的选手一共只有十二个，里边还包含了糕点铺子这种在她的眼中算不得什么正经饭店的铺子。
　　
　　更有甚者，还有一个人拿了烤肉串儿来参赛。那炉子跟自己之前用的差不多，卖烤肉串的人，看到赵如意，脸上稍微有些不自在，因为常吃烤肉串的人都知道，最初的烤牛肉串是从悦来楼门口兴起来的，后面的都是弟弟。
　　
　　等到全部十二个参赛选手都上台以后，周围的人一看，仿佛也没有什么看架势特别吸引人的菜品，，这跟之前的主榜的比拼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从山珍海味到清粥小菜的区别。
　　
　　这是已经快到了饭点的时候，周围的人又散出去不少。
　　
　　在评委席那边宣布比赛开始以后，赵如意在案板上把牛肉切分成不同的部位，然后开始片肉，她不关注周遭的声音，而是专注于面前的牛肉，锋利的刀锋下，片出来的生牛肉片像是摊开的蝉翼，上面夹杂的脂肪纹路像是树叶的纹理一样，薄薄的摊在白瓷盘子上。
　　
　　除了三位评委以外还有就位随机的评审，赵如意一共片了八盘。周围嘈杂的像是菜市场，看比赛台上草台班子一样的选手，注意力也不在她身上。
　　
　　等到别的参赛的人都快完工的时候，赵如意才把这些牛肉片好，依然是生肉片的状态，两个小锅子里的牛骨清汤已经咕嘟咕嘟滚开了，赵如意把沙茶酱盛在小碟中，然后依次摊开。
　　
　　评委其中一人，问到是否都完工，赵如意听了点了点头，旁边有人问道，“你这明明还是生牛肉片。”
　　
　　赵如意解释道，“生牛肉片要现切现吃，才能达到最佳的新鲜口感，现涮现煮，取牛肉鲜甜的美味，早一分晚一分，则减弱了它的口感。”
　　
　　众人看着那生牛肉片也是新鲜。三位评委评品的时候，台上随机抽了九个号。
　　
　　她这才知道，原来他们到达现场每个人发到手里的编号有什么作用。
　　
　　具有评品资格的人，没人手里发了一条两指宽的精美竹片作为投票的凭证，上面写了“赏味”二字。随即抽取上来的这九个人，每人有一票，评审席上的三位评委手里每人有三票。
　　
　　评审的规则也十分简单，评委手中的十八票，通过品尝为十二位台上的厨师投票，投给最符合自己口味的菜，按得票多少上榜，得票最多的菜就是榜首。
　　
　　赵如意把生牛肉片在牛骨清汤中滚了，其中一个评委看到这是觉得有趣，”这么看来，这道菜制作上很是简洁。“
　　
　　赵如意想，这是在说自己的菜没有什么厨艺含量的意思吗。
　　
　　她解释了一下自己对美食的见解，“我们自然跟上一场比赛那些名厨的技艺没有办法比，但在我看来，除了技艺精湛的厨艺之外，还有一类菜肴，可以还原食材本身的味道。这鲜牛肉其实是一种被低估的食材，它本身的味道还远远没有被开发出来。这样生片了滚熟以后沾上我们特制的秘制蘸料，味道很是特殊，吃过一次就不会忘记。即使不用蘸料，单口吃味道也是不错的。”
　　
　　那名年轻的评委尝了尝这牛肉片的口感，想起来自己看过的参赛资料，“你们是来自于悦来楼？”
　　
　　赵如意答道，“是的，我们是来自于悦来楼。这道菜是我们准备的本季主打菜品，白水牛肉锅。”
　　
　　那人点点头，“味道不错。”
　　




114.  榜首   吹牛的自信

　　这副榜的比赛跟赵如意心中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原本以为是什么激烈厮杀的大场面，谁知像是饭后小甜点一样, 充其量只能算是个低配山寨版的赏味比赛。
　　
　　那投票的赏味竹板，赵如意得到了其中的六枚，妥妥的位列榜首。那烤肉串居然还得了一枚投票的竹板，剩下的五个吊车尾的连一枚竹板也没有，并列第八。
　　
　　评委会索性把得票的前七个都写到副榜上，张贴出来。这副榜写出来的时候，围观人群已经散去了很多, 评委还给她举行了小小的颁奖仪式，发给她一百个钱。
　　
　　赵如意拿着这意外之喜，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不知道这些比赛居然还可以有奖金。虽然不是很多, 只是一百文钱，但那总比没有好。
　　
　　还剩一些牛肉，赵如意觉得拿来拿去的麻烦, 索性当场片切了, 让还没有散去的人尝上一两口，不少人喜欢上了这清淡独特的味道，也有人觉得味道太过寡淡，不符合自己的口味。
　　
　　赵如意趁着他们品尝的时候，跟范朝悦又打了一波广告, 说是悦来楼出品，之后分号也会有卖。有个别之前店里的熟客问道一尺牛怎么不见继续烤了，赵如意回说，以后白水牛肉锅会接替一尺牛成为悦来楼秋冬季节的主打菜品。
　　
　　丁隶城跟方俊帮她收了东西，他们一起往悦来楼走去。范朝悦恭喜道, “我们也多了一道赏味大会的榜首菜品了。”
　　
　　赵如意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这种牛也敢吹。
　　
　　“副榜，连个主榜的零头都不够，根本没得看，但我以外居然还得了一百文铜钱，难道这主榜上的菜品也有奖金？”
　　
　　“当然有彩头，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范朝悦嫌弃的眼神扫过来，“榜首是十两银子，依次递减，第十名也有一两银子拿。”
　　
　　“十两……”赵如意惊讶道，自己得了一百文钱，是主榜榜首得到彩头的千分之一，那这个比例是不是也代表了主副两个榜含金量的差异，“原本得了一百文很开心，现在突然觉得不是那么开心了。”
　　
　　丁隶城道，“也是第一年举办，所以都是摸索着举行，我以为根本没什么彩头，一百文也是意外之喜，主榜上，特别是别云间跟前几位的大厨，或许也不把他们得的十两银子放在眼里。”
　　
　　范朝悦道，“出来参加比赛的都是每间酒楼的主力厨师，就怕落了酒楼的面子，他们收入颇丰，自然看不太上这银钱的彩头，倒是更在意榜上的名次，这次这榜首的位置就险些被山照楼抢了去，估计别云间的大厨回去之后，心里也会难受。”
　　
　　赵如意感叹道，“竞争那么激烈，完全不是我们这些小猫功夫三两只能比的，我只期盼着，以后有了钱，能去那榜上的酒楼去吃顿饭。”
　　
　　“哪用等以后有了钱，你把白水牛肉锅的菜品做火起来，若是分号也卖的好，我就请你去山照楼吃一顿。”范朝悦开始给赵如意画饼。
　　
　　这听着怎么这么吸引人呢……
　　
　　范朝悦又建议白水牛肉锅改个名字，“这名字听着清淡，有些人可能会被名字耽误，错过这美味。”
　　
　　赵如意没有想出什么好名字，毕竟潮汕牛肉锅就是本身最有名的名牌，可是她没有办法跟他们解释潮汕这个地名，在这个时代，对遥远的南方还没有那么多的印象。
　　
　　“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们不如就叫，榜首牛肉锅。”
　　
　　赵如意想着，这也太能吹牛了吧。
　　
　　方俊拍手道，“我赞同我赞同，这名字简直太符合我们悦来楼的气质了。”
　　
　　赵如意转向丁隶城，“东家，你的意思是……”
　　
　　“随意就可。”
　　
　　“那这榜首牛肉锅的名字，不会显得太过张扬吗？”赵如意知道丁隶城向来是个不喜张扬的人。
　　
　　范朝悦让她安心，“怎么会，我们就是实话实说罢了，这不是刚刚新鲜出炉的榜首吗，元安城餐饮协会的官方认证，也不算太夸大其词，刚才那评委是不是还给了你一块小的奖牌？”
　　
　　赵如意拿出那块小小的写着榜首的奖牌，是用精铁打造的，巴掌大小的一块，上面刻着吉祥图案，很是精美。
　　
　　“对，就是这块，”范朝悦道，“主榜的奖牌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我怀疑是他们偷懒从铁匠铺子里同一批制作的，只不过在花纹上有不同，但普通人哪里又管这个，我们快些回去把这奖牌用木框裱起来，挂在店里显眼的地方，这样有食客问起来的时候，还能吹嘘一波。”
　　
　　赵如意心想，还有这种操作，以前怎么没发现范朝悦对做生意这么上心呢？
　　
　　“还有，”范朝悦补充道，“我打算把这榜首牛肉锅放到分号的菜牌了，作为近期的主打，你看，我需要准备什么？”
　　
　　范朝悦看起来是商量的语气，其实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赵如意和丁隶城，谁让他们是总号呢。
　　
　　赵如意觉得这买卖做的不怎么划算，若是牛肉锅能像他们预期的那样，能在元安城火起来，他们悦来楼总号其实也没有从分号的店里赚到什么便宜。这次的榜首牛肉锅不同于之前的菜品，前期还有投入一些小锅子和碳炉，堆高了成本，而且片肉这件事情，也不是能够短时间内速成的。
　　
　　“我看，还是悦来楼先推出牛肉锅，看看反响，然后分号再跟进。”赵如意说道。
　　
　　“你是不是怕分号抢了悦来楼的生意？”范朝悦不满。
　　
　　丁隶城见他语气不好，说道，“你那学费，早就靠着一尺牛赚回来了，也就别在把那十两银子放在嘴上了，如意的话是对的，前期还要定做一些锅具用品，并不像其他菜推出来那么容易，而且，你确定你有合适的片肉师傅？”
　　
　　范朝悦自然不服，“现在是没有，但是如意能片得，我派人去学习一下，自然也能很快习得。”
　　
　　丁隶城看了他一眼，“那你可以试试，看看能不能短时间内找出或者学习到跟如意这样刀工的人。”
　　
　　范朝悦转头问赵如意，“如意，你学习这刀工学了多长时间？”
　　
　　“这个……也没有特定的时间，有些人学得快，有些人学得慢。”赵如意含糊道，这刀工可不像是串牛肉串那样能够速成。
　　
　　“那分号能不能有个你这样刀工的片肉师傅？”
　　
　　赵如意实话实说，“短时间内，有些困难。”
　　
　　“那你是什么时候学的呢，以前也不见得你在刀工上费工夫。”范朝悦疑惑。
　　
　　赵如意道，“那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去了，我从自己摆摊做牛杂汤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练刀工了，而且做花蛋牛肉粥的时候，牛肉也是切成薄片细丝的，那个时候就每天都在练了，要是说起来，也练了不短的时间了呢。”
　　
　　范朝悦失望道，“原来是这样，那你们店里先推出来，我派个人跟你去学习吧。”
　　
　　赵如意问，“交学费的吗？”
　　
　　其实她心里对于能白捡一个做活的小工还是很乐意的，只不过她不想让范朝悦看到她得意的小心思，他们店里可没有招小工的预算，她觉得丁隶城也不会出这笔钱。
　　
　　“你居然还想要收钱？每次从悦来楼买的材料，也没见你给我便宜多少，我觉得这分号开的真是委屈。”
　　
　　赵如意跟他讨价还价，“每次卖给你的酱料，我们收费也很公道啊，我们单把配方卖了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许你用分号的招牌也是看在你青年才俊有进取心的份上。”
　　
　　范朝悦自恋的想，难道这就是她帮我开分号的原因？青年才俊，他暗自得意了一番，这就是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吗？他就说，自家老爹和哥哥的打压式教育，完全是没有看到自己的才能。
　　
　　赵如意一个外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才气，老爹跟哥哥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好吧好吧，五两银子吧，不能再多了。”
　　
　　“上次你明明交了十两。”
　　
　　“这次我派人去，我还有别的事，他的学费怎么能跟我比。”
　　
　　“那再涨一些，八两吧，发财的好兆头。”
　　
　　丁隶城其实也觉得这分号开的不像是分号，除了用他们悦来楼的菜牌，用他们的特制酱料，分号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收益，还不如自己开分店。
　　
　　回到店里，范朝悦离开之后，丁隶城难得吐槽道，“原本以为范朝悦只是由着性子玩闹，分号开不了多长时间，现下看来，他竟是要开个长远的铺子。”
　　
　　赵如意无奈摊摊手，“我也以为他开会儿店，不长时间就关门了，不会有什么耐心，谁知道他竟然找到了开店的乐趣，越发上心了，之前以为那十两银子是白赚的，这会儿看着十两银子简直太便宜他了，我得想想，还有什么方法能薅他一把羊毛。”
　　
　　方俊道，“幸好你在咱们店里做工，不是在隔壁或者对面别的店里做工，不然咱们店里的流水也会少不少。”
　　




115.  牛肉锅   运转

　　突如其来的寒潮, 北风吹过了元安城城内。
　　
　　常来悦来楼的食客发现，这一日, 悦来楼的菜牌上变了样子，原本柜台后面贴菜牌的那面墙上，多出来一溜牌子。
　　
　　有人问到，“丁掌柜，你这店里突然多了这么多菜牌，那是大的变动啊。”以往换季的时候，菜牌上名称也会换, 但每次置换那面两三道，像这样一口气在一个季度换十道菜的，却是不多见。
　　
　　那食客看了看牌子上写的匙柄、嫩肉、肥胼、吊龙那些词，也不知道这菜牌上到底是什么。
　　
　　方俊笑盈盈迎过来, 奉上免费的茶水，“客官快过来坐，这可是咱们店里新出的榜首牛肉锅。”
　　
　　方俊指了指被精美裱起来的奖牌, 又指了指门口的牛肉明档。
　　
　　那食客也看到门口被改造过的地方, 那儿原本是一张饭桌的位置，悦来楼撤了门口的烤架，不在门口的位置做了一个牛肉明档，案板上擦得光亮，刀具上干净地能照出影儿, 赵如意站在案板后面，围着围裙，正在细细整理着牛肉。
　　
　　那些牛肉被锋利的刀尖分割成不同的部位，关于牛肉的供应，他们终究还是买了粗分的牛肉回来自己分切, 这样算下来比精分的牛肉贵不了多少，而且牛腩那些部分可以作为食客点餐的添头，免费得一小碟好味的牛腩，食客总会觉得心情好。
　　
　　方俊热情地介绍自家新推出的榜首牛肉锅，夸大了一下副榜的权威性，饶是那食客只听说过主榜十大名菜，对着副榜的存在有一些不了解，但也被方俊的话吸引过来。
　　
　　“而且现在，点涮牛肉片，送我们闷熟的秘制牛腩。”
　　
　　食客乐于尝鲜，悦来楼是他近来常来的地方，“那就来一份。”
　　
　　“客官可以先尝尝我们的吊龙和嫩肉。”
　　
　　“那就照你说的。”
　　
　　这边点完单，门口赵如意就开始细切，这个时候还有从门口进来的食客也好奇的看着店里的改变，这牛肉明档，前几天来的时候还是没有的，刀起刀落间，牛肉片铺满盘子，阿来给客人端上了特制的小锅子，在底下的碳架里燃起炭火。
　　
　　那人看着不到一尺的圆口小锅，更觉得有趣。方俊又端了沙茶酱过来，给他涮煮牛肉，时间方法边操作边解释，说的稳稳当当。
　　
　　“你要想自己涮也可以，若是先麻烦就让阿来给您涮好捞出来。”
　　
　　方俊交代完阿来就去忙下一桌。进门的人看到切牛肉的赵如意，也比照第一桌来了一份。后来进来的人前几日在赏味大会上见到过赵如意，知道这牛肉的吃法，直接点了三盘吊龙。
　　
　　赵如意和方俊成了这牛肉吃法的知识小百科，吊龙匙柄、嫩肉这分别取自什么部位，涮煮时间又多长，都一一解释好。
　　
　　这跟碳屉连在一起的小锅是赵如意去陈铁匠铺子定做的，因着是常合作的老主顾，陈铁匠做出来的锅架跟她描述的也差不多一致，还分了大小两种，小锅不到不到一尺，适合一到两个人吃，大锅大了一圈，适合多人聚餐，若是客人点多了店里其他的菜，方俊也会建议先用小锅。
　　
　　陈铁匠给赵如意赶制出来，外表看起来是普通锅子，碳屉却加了一些改造，可以让炭火均匀地加热整个锅底，其中的关窍，光从外表也看不出什么来。赵如意知道，这小锅一出现，也会有别家仿造，她交代陈铁匠在自己定做的锅子上打上悦来楼的印记，也省的以后出现模仿的店家过多食客分不清楚。
　　
　　榜首牛肉锅，因着一些莫须有的“榜首”名气，很是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赏味榜的十大名菜，出自高档酒楼，那花销不是一般人能去消费的，随随便便能够吃掉普通人几个月的收入，但悦来楼就不同了，普通的一家酒楼，价位中等，吃一顿也没有太过负担的花销。
　　
　　来店里的人明显对着牛肉明档和牛肉锅感兴趣，头两天来的人还点的都是小锅，到了第三天，就有人跟朋友专门来店里点全牛肉涮肉餐。
　　
　　店里又附赠了一些青叶菜，一通放在锅子里涮着吃解腻。
　　
　　由于店里客人越来越多，有些人自己涮煮掌握不好时间，阿来和方俊两个跑堂不像之前只管迎客端菜上菜那么简单，所以赵如意也加入了跑堂的队伍，扔了丁隶城一个人在门口的明档切肉。
　　
　　丁隶城觉得这榜首牛肉锅上了菜牌之后，店里的画风就变得跟以前差异很大，明明前几天的时候，自己还坐在柜台后面轻松地管收账，偶尔在人多邱叔忙不过来的时候，去后厨帮个忙，不算清闲也不算忙碌，怎么到了今天，人突然这么多，他就得奋力地在靠近门口的明档片牛肉。
　　
　　赵如意原本也没有想要让丁隶城动手，可是店里人手严重缺乏，等待时间过长很容易消耗食客的耐心，这可不像是之前卖一尺牛牛肉烤串的时候，门口的人排队，拿了烤好的烤串就走。这会儿食客在店里点了餐，她以为他们会享受自己动手涮肉的乐趣，可是多数人还是喜欢店里有跑堂伺候着把肉涮煮好了盛上来，这样一来，原本大堂只有方俊和阿来两个人，就远远不够了。
　　
　　“东家，这两天榜首牛肉锅好像很受新老食客的欢迎，咱们店里人手不够了，你看，你是跟方俊他们去上菜，还是我去上菜你在明档切牛肉？”
　　
　　赵如意一点儿也不担心丁隶城的刀工，毕竟他见过丁隶城片切的银丝脍，丁隶城只会比她切的更好。
　　
　　“那我还是片肉吧，可是光看这牛肉，我一时分不清楚你说的那些部位。”
　　
　　他们买牛肉是整买回来一大块，都是堆在一起，若是不熟悉的人，开始的时候很容易分不清楚。
　　
　　赵如意把牛肉分类，然后用小竹签写上不同部位的名称。
　　
　　丁隶城又见到她那狗爬一样的字儿，有些想笑。
　　
　　赵如意自然注意到他的表情，“东家，要不，还是你写吧，我这个字……”
　　
　　丁隶城接过笔，在竹签上写了名称，放在不同的牛肉部位上当个提示。
　　
　　他片了一些吊龙，起头的时候还因为牛肉鱼肉的质地不熟悉，切的有些厚，手熟之后，片切起牛肉比赵如意更快。
　　
　　赵如意在跑堂的间隙看了眼丁隶城的刀起刀落，这利落的刀工，可比自己强多了。
　　
　　有食客喜欢沙茶酱，“这叫什么酱，跟以往吃的其他的酱料很是不同，跟之前一尺牛刷的酱料也不同，前些日子我已经对一尺牛上酱料很是喜欢了，现在我觉得这味道比之前更吸引人，赵娘子，你们这酱单卖吗？”
　　
　　赵如意当然不会放过能卖东西的机会，“当然卖的，但是刚开始出货量还没供上，我们也没敢做多这酱，客官若是觉得好吃，过两日再来店里可以捎一瓶，客官这么照顾我们生意，第一份算是我们店里送的。”
　　
　　赵如意默默记下，要去定做一些小瓷罐，最好也打上悦来楼的标记，之前卖烤串的时候，就有人觉得那烧烤酱好吃，特意来买。
　　
　　赵如意也不知道那些买酱料的人当中又没有同行过来试探行情的，若是有同行来，她也是不怕的，因为这种事情是防不住的，就算烧烤酱或者沙茶酱不单卖，只要它们出现在店里，有心人若是想办法拿出去，总是能拿出去一些的。好的厨师可以通过味道来分辨里面的所用的成分调料，但没一种成分的配比和添加的先后顺序也是影响口感的重要部分。若是还原出原来差不多的味道，需要试验很多次浪费很多材料，普通的酱料根本不值得这样一番大费周折。况且能出来开门做生意的食铺，哪家没有自己的一些秘制调味？
　　
　　就这样，赵如意、方俊、阿来三个人在大堂基本上没有停下过脚步有闲着的时候，丁隶城在牛肉明档切肉，他身后还站着个范朝悦花钱送来的学徒名字唤作叶立的，在旁边给他打杂装盘，另有店里的客人点的除了牛肉锅相关以外的菜品，全都是邱叔在后厨处理。
　　
　　自打菜牌上上了榜首牛肉锅，店里就处于满负荷运转的状态，越来越多的人听说这榜首牛肉锅的新鲜名声过来尝尝，范朝悦自打来过一次被赵如意抓了壮丁，站在门口迎宾之后，范朝悦就不太乐意来店里，来店里还要当一阵子免费劳力，有这功夫，出去逛个街遛遛不好吗？
　　
　　他选了分号里工作卖力认真的叶立，送来悦来楼学习切牛肉的刀工，只盼望这叶立能尽快撑起一个牛肉明档，分号也可以把榜首牛肉锅尽快搁到菜牌上。
　　
　　悦来楼门口，还出现了一个引发更多人好奇的地方——等位。
　　
　　以往一尺牛排队就罢了，等烤出牛肉串很多人直接外带，这在店里吃牛肉锅还出现等位的现象，则是比较少见的。
　　
　　这条街是食肆酒楼集中的地方，一般一家客满之后，大多数人不爱等在外面，会选择其他的店，悦来楼面前等位的人像是铁了心要尝尝最近很受欢迎的牛肉锅，赵如意给搬了凳子，又急忙忙去果子铺买些点心，回来冲了些热饮子，在门里对着牛肉明档的地方挤吧出一块地方来，正好让他们边吃边喝边观赏丁隶城的刀工。
　　
　　




116.  招新   小五小六

　　今年的天气格外的冷, 寒风比以往的年份来的更早一些，当元安城的第一场初雪飘过的时候, 悦来楼的榜首牛肉锅已经在元安城内很是风靡了一段时间。
　　
　　前些日子，丁隶城迫于每天店门口排队的压力，终于决定开放了一直空闲的二楼。
　　
　　赵如意见丁隶城开放二楼时郑重的表情，像是个很大的不情愿的决定，私下里问方俊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不能提的内情。
　　
　　“二楼是不是有什么东家不愿提的缘故，怎么看起来东家开二楼不是很开心的样子，明明是咱们店里的生意太过火热的原因, 这么冷的天气，门口的那几张休闲的小几和凳子已经坐不下了，总不能让食客坐到店门外面去。”
　　
　　方俊答道，“你哪里看到东家神情郑重, 只不过是因为我们一向只开放一楼，没有这么忙过罢了，我看是大家近来都有些疲惫, 所以东家看起来就是目无表情, 你什么时候看他，他都是那副样子，我是没有看出来他又什么神情郑重。”
　　
　　“真的吗？”赵如意想，难道是自己多想了。
　　
　　方俊又思索了一会儿，“若是有什么事情要担心的话……那大概是开放了二楼之后, 咱们店里人手明显不够，必须要新招了。”
　　
　　赵如意想着也是，之前只开了一楼的时候，他们五个人已经是满负荷运转了，其中还加上一个从范朝悦店里来的叶立打下手, 叶立也是个勤快的，时常帮着打杂。现在开放二楼，店里的人手是铁定不够用了，但是上一次关于招新的事情，显然挑选出来的于述，给店里的人带来了不好的记忆，对大家总是有些影响的。
　　
　　丁隶城考虑招人的事情，正巧范朝悦过来听说了这件事情，“你做什么弄那么复杂，招人的话还要担心是不是偷师跑了，干脆去牙行买俩人得了。”
　　
　　范朝悦去问了家里的管家，范府有常买下人相熟识的牙行，挑了两个人过来签了死契，这样就避免了于述的那种情况，卖身契攥在手里，还能跑到哪里去呢，跑出去也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
　　
　　虽然在赵如意看来，这种卖身的契约不太符合她现代人的观念，但鉴于现在在梁朝，这样买卖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以前丁隶城也没有考虑过这种用工的方式，毕竟他们悦来楼店里所有的人，都是自由身。
　　
　　自打他从漠北回来之后，也不习惯这种有买卖贴身仆役的事情。但跟范朝悦说的那样，这种签死契的人，是最稳妥的一种用工方式，起码不用担心再有人跑了。
　　
　　之前的招人方式只有一纸用工的契约，形式很是自由，赵如意跟于述签的都是这种，于述后来跑出去开店，卖一模一样的东西，对店里的冲击也是很大。现在他和贾青都成了官衙通缉的对象，听说官衙的人已经追查到南边贾青的老家去了，只不过现在还没有找到人，那几十个投了钱的人自然心里最是焦急，投出去的银钱多半是打了水漂，只寄望于官差可以早一些把他们俩捉拿归案，他们能拿回自己的本钱，就是一等一的大喜事了。
　　
　　今天上工的时候赵如意路过那家隔壁街上原本开着状元牛的铺子，拐角据说是风水不好的那家店铺，原本红彤彤的“状元牛”招牌已经被摘掉了，房东又挂上了招租的牌子，只不过这一次看起来房子并没有这么快就租出去。
　　
　　按照丁隶城的要求，牙人挑了两个看起来伶俐有眼色的半大小子，跟方俊差不多的年岁，丁隶城付过钱之后，两个人在店里就留了下来，成了店里的正式的人员。
　　
　　那牙人说着两人名字唤作小五小六，店里人也就小五小六地叫着，没有个正经名字。两人在店里住下来以后，吃住都在店里，店里的杂物房就有些不够，阿来搬去跟方俊住在一起，剩下一间破旧的杂物间留给小五小六住。
　　
　　比之以前被卖来卖去，这杂物间虽然又小又挤，但在小五小六眼里也是舒适的住处了，起码有个屋顶还有床铺，并且店里并不苛责吃食，比起每天吃不饱的日子，不知道强了多少。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饥饿感是最难以忍耐的。在这里，有床住，有饭吃，有衣穿，已经是比以前舒坦多的日子。因此两人干活也十分卖力，生怕惹得主家不满有，又被发卖了出去，再回到去当做在被挑选的人，下个主家又不知道是在哪里。
　　
　　就这样，悦来楼的二楼在收拾了一番以后，也悄悄的开张了。对于最近迷恋上榜首牛肉锅的食客来讲，这当然是一个好消息，起码饭点的时候，门口等位的人显得不会那么拥挤。
　　
　　有人不愿意排队，又觉得这涮煮的小锅子有趣的，也会回家让自家厨子比照着整一些，但加热起来的火候似乎并不均匀，并且蘸料也不一样，味道上总有一些差异。赵如意又从陈记那里多订了一些火锅，并且上面都还打了悦来楼的标记，提供外带的服务，如果让别人看到了也是一种很好的宣传。
　　
　　叶立一直在牛肉档上勤勤恳恳的打杂，虽然刀功短时间之内没有像丁隶城和赵如意那样精湛，但是人多的时候，为了供得上肉，也会让他上手切一些。
　　
　　范朝悦来店里看着叶立切肉的时候，总是觉得有一点儿不太对劲，为什么他会花钱把叶立送来，叶立在这儿做工，不仅拿不到工钱，自己还得给他交学费，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看着叶立在牛肉明档切肉，切得热火朝天，闻赵如意，“叶立现在可以出师了吧，我可以把他带过去分号了吗？分号也要开张的，最近都没有什么人去了，一尺牛的牛肉串每天也卖不了几串。”
　　
　　赵如意看着他一脸不高兴，原本想说的让叶立再在这儿多学几天的话咽了回去，“你若是急着在分号上菜牌开始卖榜首牛肉锅的话，那我去问问东家。”
　　
　　问丁隶城相当于是她自己拿主意，因为丁隶城通常并不在意分号的事情。
　　
　　这个分号是怎么回事，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无非是赵如意以为范少爷只是随口说着玩，忽悠他挂了个分号的牌子，还时不时收收学徒费卖卖酱料和材料什么的，谁知道范朝悦居然坚持到现在还没有关门，并且还有越干越起劲的趋势。
　　
　　赵如意回道，“你若想现在把叶立领回去也可以，但现在他片的牛肉还没有那么薄，所以你在店里涮煮牛肉片的时候，煮的时间要稍微长个一两息。回去切肉不顺手可以随时再来学，包教包会。”
　　
　　范朝悦一口应下来，马上回去再店里的菜牌上加上了榜首牛肉锅，最近很多人在问他们分号什么时候上这道菜，甚至还因为迟迟在分号没有见到这种小火锅，而质疑了一下分号的真实性，这下范朝悦让他们无话可说。
　　
　　赵如意这么好说话，自然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她问范朝悦，“上次你提过，你家跟徐大厨关系很好，那他最近有没有去你家做客？“
　　
　　“前些日子还来的呢，怎么，你又把主意打到他身上？”范朝悦警醒道。
　　
　　“我可不敢打他徐大厨什么主意，我只是想着，这榜首牛肉锅上了分号的菜牌以后，覆盖的范围广了一些，我们两个店里的走货量也多起来，如果继续这样火热的话，保不齐有其他的店开始跟风的。就像上次的一尺牛一样。这牛肉锅，说到底是讲究牛肉的肉质，再加上这沙茶酱做了一点添头。大酒楼的厨师若是有心，这形式味道也能还原的差不多，所以我想说，下次徐大厨去你家，能不能把这榜首牛肉锅也带给他尝尝，让他提一些改进的意见，我们改进一下味道，也能比别家多获得一些优势。“
　　
　　范朝悦脑子再不转圈，也知道赵如意这么说，让徐大厨尝尝这榜首牛肉锅，不单单是为了给出一些味道上的改进的建议，也是为了让徐大厨做一些推荐。
　　
　　能打广告的词儿他都想好了：榜首牛肉锅，徐大厨吃过都说好。
　　
　　范朝悦考虑一下，反正现成的徐大厨，不用白不用，一提到他的名头，无疑会吸引更多的人，若是哪天能请他到店里吃一顿牛肉锅，那店里无疑会对更多的人产生吸引力，可以推广到更广泛的人群中去。
　　
　　自从范朝悦回去分号以后，不知道是不是分号的生意太过火热，范朝悦居然好几天没有冒头。这天中午饭还没有开工的时候，上午有一阵子空闲。赵如意跟丁隶城打了声招呼，然后去范朝悦那边的分号转了转。
　　
　　仿照悦来楼总店里的一进门的牛肉明档，分号的一切物什归置的整整齐齐。只是店面不大，店里的桌子数量少，而且摆放的有些拥挤。
　　
　　她到的时候，正看到范朝悦在店里指挥来指挥去。
　　
　　“范掌柜，你这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啊？”
　　
　　范朝悦听到她叫自己的称呼，心里这么一想，自己还真是越发像个合格的掌柜的，“每天生意都不错，还有人嫌你店里悦来楼那边排队时间太长，然后过来这边的，这边可能排的队稍微短一点。”
　　
　　“那你可要多添几张桌子了，只不过你这边，没有二楼可以开。”赵如意看着这一条街上都是单层的铺面。
　　
　　“没关系，我有隔壁。隔壁的店铺正好快到期了，隔壁店家也不续租，我正准备收拾一下，把中间打通，这样扩大一下店里面积。”范朝悦指了指隔壁。
　　
　　“你再重新收拾一下，那也有不少的投入。”
　　
　　范朝悦摆摆手，“用不了多少钱，反正隔壁也是我家的铺子。”
　　




117.  镀金   拒绝

　　赵如意狠狠羡慕了一把。
　　
　　知道你家铺子多, 不用这么炫耀。
　　
　　“我来是想问问，上次说把这火锅拿给徐大厨的事情, 他有没有给到什么建议？”
　　
　　“徐大厨前天才刚来我家做客的，我就把牛肉锅拿给他，他说味道不错，还赞扬了一下牛肉的口感，以及对这道菜的设计。还问了问我是谁做的，他还对你之前在解牛大赛上的表现有印象。如果你想在厨艺上更加精进的话，有人推荐的话, 你也可以去徐大厨门下做个挂名的徒弟。”赵如意说道。
　　
　　“徐大厨当师傅？”赵如意惊讶道，“那我可高攀不起。”她印象里，徐大厨在元安城的地位高不可攀。
　　
　　“不是他亲自教你，他门下好多徒弟, 有个人能教你一招半式就很好了。你要不要考虑，过学习一段日子，镀镀金？”
　　
　　原来是镀金的一说。
　　
　　赵如意实在觉得自己跟徐大厨这样传统的技艺精湛的厨师系列没有什么缘分。
　　
　　“我还是算了吧, 资质愚钝, 实在是高攀不起徐大厨门下，他的弟子需要极高的天赋和努力，我就压根没有什么天赋。”赵如意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
　　
　　“我看你这切牛肉切的挺顺溜的呀，这也是天赋的一种吧。多少人想去他门下学厨都没有机会。”在范朝悦这样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人眼里, 赵如意已经算是厨艺比较好的那一波了，就是野路子出身不太正规，所以也不太被人认可，他觉得赵如意若是能去徐大厨门下镀镀金，那铁定会成为悦来楼以及分号的一块金字招牌, 招揽更多的食客。
　　
　　赵如意打定主意，“又不是能切个牛肉，刀口好就能去当厨师的，你看徐大厨门下，别的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一些在后厨学厨的人，光择菜洗菜就洗个三五年，还没有得到正式的真传，我若去到洗菜从头学起，我是不乐意的，但若是我去到以后，马上就能开始学厨艺，那肯定有排在前面的别人不乐意。所以我就不去凑热闹了。”
　　
　　范朝悦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我也只是随便提提，你不愿去我还懒得为你推荐呢。”
　　
　　赵如意觉得好奇，“你是说，你想推荐我去徐大厨门下学厨？”
　　
　　“是的，之前的时候我开始分号，也只是临时起意，但现在看它今天做起来我想把它做好。其中重要一条，从我爹那学的，就是要有得力干将。我原本想着推荐你去徐大厨那边当个学徒，学了一段时间回来镀镀金，也能为我们当块金字招牌，也能给咱们店里招揽更多的客人。”
　　
　　“不管我去不去，这方法倒是个好方法，你也可以从你店里的人当中挑选一个送去徐大厨门下学徒，比如讲叶立就很认真。”反正是去学习，只要有从徐大厨那里回来的人就是了，又不分是谁。
　　
　　“是的，我也会考虑考虑，选个人送过去，若是我自己提我去的话，他肯定也要，但我又吃了那个苦，原本想让你去，是因为他觉得是白水牛肉锅心思很是精巧，跟那些注重自己厨艺的人不是一个路子，所以还多问了两句，你之前在解牛大赛上给他留的印象似乎不错，他认为你是个做事认真的人。若是别人他们也未必愿意收。”
　　
　　“在店里做事，哪能不认真，若是做事情马马虎虎的做，那岂不是会被东家开出去，又成了沦落街头了。我家里可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养活的。”
　　
　　赵如意临走的时候，又看了看隔壁家的铺子，一连排在这三家铺子，都是范朝悦家的。
　　
　　明明可以收租子，却偏偏要辛苦开店。
　　
　　赵如意又想着，刚才范少爷说过，他出来开铺子，家里是支持的。虽然分号看着也挣不了多少钱，但是起码减少了他出去闲逛花钱的次数，光这一点就能省下不少钱了。
　　
　　赵如意一看快到中午的饭点，急急忙忙往回赶。在门口的时候，差点撞到了正从门内出来的曲南察，曲南察想必又是来找丁隶城的。
　　
　　“我刚才店里没见到你，还以为你辞工了呢。”曲南察及时收住脚。
　　
　　“我在店里干的好好的，为什么要辞工？就算你回家又回来了十趟，我也不会再辞工的。”赵如意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怎么就说自己辞工了呢，悦来楼的伙计流动性可没有那么大，不是那些天天换人的酒楼。
　　
　　曲南察一时语塞，见她不太乐意的样子，“啊，比如讲自立门户什么的，前些日子你在赏味大会上切片牛肉的事情，我可是听说了。”
　　
　　“你也去看了吗？”他们副榜的人上去比赛的时候，周围的观众已经稀稀落落的了，她也没注意周围有没有曲南察。
　　
　　“我那天是去了，但主榜出来以后我们就离开了，有同乡说那边热闹的很，我便去了，看到很多人的厨艺比拼，主榜贴出来以后，评选出来十大名菜，我就离开了。最近你的牛肉锅子十分火热啊，我看西市这两天好像也出现有类似形式的小火锅，”他转身指了指大堂里，每个桌子上都有的那种小铁锅下面带加热的产品，“只不过有人吃了以后，说不如悦来楼的味道好，我这才知道，原来最开始是你们开始卖着牛肉锅的。你们既然那时拿赏味榜的第一名，想必味道是极好的，天有事过来跟丁隶城说一声大概，改天我再过来尝尝。”
　　
　　赵如意订正了一下，“我们这榜首是在副榜上，哪里比得上十大名菜，那些才是元安城美食权威们评比出来的。”
　　
　　曲南察说道，“美食这一项上，都是各有所爱，也没有什么第一第二。”
　　
　　赵如意原本最不待见曲南察，但今天他那么一说，赵如意觉得他们之间的话语好像缓和了不少。
　　
　　她进到店里来，郑屠户家的牛肉正好送过来，自从榜首牛肉锅开始消耗大量的肉以后，他们店里就成了郑屠户那边的大客户，享受了每天郑屠户送货到门的待遇。
　　
　　他们原本想着，跟郑屠户谈谈，看看这种消耗的量，又加上了分号，能不能把牛肉的价格降一降，让郑屠户精细切分好以后再送来，这样也可以省一些处理牛肉的工序。可是郑屠户一听要精分，这报价就高了五成。
　　
　　赵如意还跟他讲了好半天。郑屠户只是来回打太极，“赵娘子，我知道你们现在消耗的牛肉量非常多，铺子里能给的就是最低的价格了，我知道你所说的精分牛肉的部分，但那样的话，剩下的部分我们只能贱卖，并且平常的时候，其实一般人家因为对牛肉烹饪并不擅长，所以并不会常买牛肉，牛肉的利润远远不如猪肉多。若是按照你的要求精分牛肉的话，出售确实有些难度，就不要再为难我了。”
　　
　　赵如意又跟丁隶城去看了看别家，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跟郑屠户报价差不多甚至更贵，要么就是整卖粗卖的牛肉，若是精分的牛肉上价格又高上许多。几相比较下来，他们也明白，郑屠户给的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
　　
　　赵如意看着刚刚送来的还有温度的牛肉，赶在午饭开张之前开始切分大块。
　　
　　店里多了两个人，跑堂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但是人多的时候，依旧忙的脚不点地，因为他们开了新开了二层。桌子又多出了好几张。
　　
　　赵如意想了想，自己这一天的行程真是满满的。
　　
　　下午的时候还要去看看定做的一批小陶罐，用来装沙茶酱，她要求上面写上悦来楼的标记，这样作为自家店里卖出去的沙茶酱，也可多一项进项，她倒不怕有同行也来卖着茶沙酱。毕竟这其中的供需材料添加的顺序和分量大小不一，要试验的话，花的材料很多，成本那么高，还不如直接在自己这里买。
　　
　　赵如意跟丁隶城都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杜怀志，她正在门口切分牛肉的时候，看到那个小山似的身影，心想杜大哥是有日子没见影子了，不知是不是太忙的缘故。
　　
　　“杜大哥，我们好好长时间都没有见到你了。你来找我们东家的吧，他在厨房跟邱叔准备材料呢。”
　　
　　杜怀志道，“你们这榜首牛肉锅的名气，可是打出去了，昨天有我稽查队的兄弟来，连说好吃，还向我极力推荐了一番，我想着过来看看。若是味道清淡，可以带一些回去给你嫂子吃。”
　　
　　“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见杜嫂子了，她和飞月还好吧？”
　　
　　“自打他有身孕以后，脾气就有些古怪，口味又变很多，最近老是嚷嚷这不吃那不吃，到底给她弄些什么吃的东西，我都快急的掉头发了。”杜怀志苦恼道。
　　
　　“我估计杜嫂子可能是在家闷得慌，天气好的时候，也可以跟她出来转转。店里新上的这个榜首牛肉锅深受好评，味道可以做的很清淡，只要少些沙茶酱的蘸料就好，杜大哥可以带着锅子回去煮给做嫂子吃，这形式也十分简单，我们店里也有外带的客人。”
　　
　　杜怀志往里找丁隶城絮了会儿话，临走的时候，接过了赵如意连锅带肉带酱打包好的榜首牛肉锅。
　　
　　她又细细交代了这牛肉片儿涮煮的时间，“只不过把这拿回去也有一段路，肯定不如店里现切现煮的好吃。若是嫂子得空方便，可以来店里吃。”
　　




118.  月末   城郊

　　月末的时候照例要休息一天, 可是这次赵如意却不想休息，她实在是你看不得这白花花银子歇了一天。
　　
　　“要不明天, 我们不休息？”
　　
　　“我跟杜大嫂说咱们去看她，杜大哥刚来说过，杜大嫂嫌他涮煮的牛肉太老，根本嚼不烂，所以我明天准备叫上你，带着方俊他俩去城郊杜大嫂家，若是明天开店的话, 你我总需要留一个人在店里，岂不是要食言了吗？”
　　
　　“那就你自己去吧，我可以留在店里。”赵如意其实也想去郊外走走，最近因为店里人多的缘故, 店里连轴转，每天回到家都是精疲力竭，倒头就睡, 连带着关心珂儿的功课也少了许多。她记得昨天阿姐还在念叨念叨什么, 可是她实在是没有听到。
　　
　　“难道你不去看看杜大嫂吗？杜大嫂从漠北边境来到元安城，很是不适应了一段时间，好不容易找到个说的来话的人，她是很想再见面跟你聊聊天的，现在她还是特殊时期, 听闻在家闷着心情整天不怎么好。”
　　
　　两人的讨论惊动了邱叔，“若是这样，舍不得关店的话，明天我跟小五小六留在店里就是了，关店一天也确实诸多损失, 这牛肉锅现下也是热季，到明年天气暖和了不这么忙了，月末我们再照例休息吧。”
　　
　　片切牛肉一事，邱叔也有多年的刀工，虽然切的不如丁隶城和赵如意薄且均匀，但普通人吃起来口感也没有太大差别，店里忙的时候，邱叔也从炒菜的后厨来到明档帮忙，随着榜首牛肉锅销量的上涨，菜牌上原本那些普通的菜倒是点的人越来越少了，只当做调解口味的佐餐，店里这一季的主打就是牛骨清汤，外加各种鲜牛肉的切片。
　　
　　邱叔见他们犹豫，说道，“我们仨在店里，只开一层就是了，等到下个月若是有空闲的时候，我跟小五小六再休息，换你们看店，我看这轮流休息，可比直接闭店强多了，现在来咱们店里的食客，不光是附近的里坊，路程远的也有，若是走了大老远来扑了个空，想必人家心里肯定不痛快。”
　　
　　丁隶城一听也是这么个理，明显是轮流休息更加合理，“那明天我带他们仨去一趟杜家，等到回来，后天你跟小五小六休息。”
　　
　　小五刚要开口说他不用休息，丁隶城拍板道，“就这么定了。”
　　
　　头一天，早晨不用急乎乎去店里分割牛肉，赵如意濡染闲下来还有些无聊，她坐在马车上问了好几遍，“邱叔他们仨可是搞定吗？我怎么老感觉今天咱们门口会排很长的队。”
　　
　　方俊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树叶，上次他们去靠近城郊的杜家时，还是夏季里枝繁叶茂的景象，店里忙起来就不觉得时间过得快，一转眼的时间，道路两旁的景色已经换了一茬，从郁郁葱葱的绿叶，成了光秃秃的枝丫，道路两旁的泥土中还飘零了一些枯黄的落叶，背阴的地方还残留了一些残雪没有化完。
　　
　　“如意，你这一路上都问了四遍了，我觉得邱叔他们仨是搞得定的。”
　　
　　赵如意提醒道，“大家当然都爱休息出来玩，但你要想想你娶媳妇的钱攒够了吗？”
　　
　　方俊想了想，“最近累的有些头晕。”
　　
　　赵如意道，“真的假的。”
　　
　　阿来坐在马车上也一副疲惫的样子。
　　
　　方俊看了看丁隶城，朝赵如意说道，“其实主要是，小五小六干活太卖力了，我都不好意思歇一歇。”
　　
　　赵如意心想，这大概难道是，职场危机？
　　
　　她宽慰道，“许是最近店里人太多的缘故，午饭时候，店里的客人相比较晚餐还是少一些的，大家多是傍晚下了差，约上朋友或者带着家人来咱们店里吃牛肉锅，咱们如果吃完午饭不怎么耽误时间回来的话，还可以赶得上晚餐店里的忙碌。”
　　
　　方俊哀嚎着往后一靠，“说好的月末歇一天呢。”
　　
　　“只天冷这个季度这样，天气暖和了自然不会这么忙了。”
　　
　　“那咱们还是抓紧这忙季再赚一波，东家，你看我们这么卖力的份上，年底的红包可是不能少了。”
　　
　　丁隶城道，“若是太累，今天就别去店里了。”
　　
　　赵如意跟方俊异口同声，“要去要去，赶得上晚餐的。”
　　
　　看在红包的份上。
　　
　　杜娘子终于吃了顿肉质可口的牛肉涮锅，她接过赵如意涮好的吊龙，占了一点儿沙茶酱，心满意足地吃下腹中。
　　
　　“我就说，悦来楼的当红菜品，几乎卖火了元安城，怎么会是你杜大哥煮的那个味道，要么就吃起来腥不拉几，要么就像是嚼老树皮一样。”杜娘子瞥了一眼杜怀志，杜怀志一脸尴尬。
　　
　　“不是你说没煮熟，我才又丢回锅里再煮了一会的吗……”
　　
　　杜娘子道，“煮到你都觉得费牙口，你还拿给我吃，难道我张了一副铜牙铁齿吗？”
　　
　　杜怀志辩解道，“我这不是怕煮不熟吗。”
　　
　　赵如意又给杜娘子涮了一盘吊龙，菲薄的牛肉片在牛骨清汤中滚熟变了颜色，“杜大嫂，合胃口就多吃一些，你不知道那天，杜大哥来，说你最近没什么胃口，他那焦急的样子，我们东家留他吃饭他也不肯，只拿了锅子和牛肉就往回跑，说是要拿回来给你吃。”
　　
　　杜娘子脸上一红，“谁要吃他煮的那些东西，都嚼不动。”
　　
　　“这涮煮牛肉本来就是在店里吃味道才最佳，我们就专门管涮煮牛肉，火候时间的掌握上也有很多讲究，杜大哥只一心想着回来见你，哪里注意得到这些细枝末节，是怪我没有说清楚。”
　　
　　杜怀志透过来一个感谢的眼神，他记得赵如意跟他说了什么涮煮牛肉的时长，可是他一出门就全部抛在了脑后，直到回来煮开锅才傻了眼，这煮的看起来跟店里煮的根本不一样，弄了半天是自己的原因。
　　
　　骨汤的香气吸引来了飞月，飞月或许最近运动量可以，之前那臃肿的身躯已经苗条了很多。
　　
　　飞月跑出门口，在门口那片广阔的枯燥地上跑着跑着，赵如意不知不觉看的有些出神。
　　
　　这里靠近城郊，地广人稀，远处的院墙围起来的地方似乎是个养羊的地方，有人赶着羊进圈，那些欢腾的小羊在地上跳来跳去。
　　
　　杜娘子已经显怀，行动有一些笨拙，“如意，你站在这里看什么，怎么跟飞月一个表情，眼都直勾勾看着人家羊圈。”
　　
　　“杜大嫂，那里果然是养羊的地方吗？看起来可是养了不少呢。”
　　
　　“这养羊也没什么难的，以前我在老家也牧羊，几十头一起，飞月也会帮忙，飞月刚来的时候，看到人家的羊群，还会追上去，花了好长时间才明白那不是自家的羊，我们也不是在漠北的边境。”
　　
　　“杜大嫂，你真是厉害，几十头羊也能一起赶着。”赵如意羡慕道。
　　
　　“这有什么，不光是牧羊，我们还牧牛，牧马，你杜大哥也能牧马，他们军营的马养得膘肥身健……”
　　
　　“杜大嫂，你说，牧牛？”赵如意听到了自己感兴趣的词。
　　
　　杜娘子点点头，牛马羊是在边境常见的牲畜。
　　
　　“这附近的地价贵吗，像是这么大的羊圈，建起来要多少钱？”赵如意指了指那边的羊圈。
　　
　　“这边接近城郊，而且不是什么适合种粮的良田，地价肯定比城里便宜的多。”杜娘子不知她为什么这么关心地价。
　　
　　“那杜娘子，你有没有想过，之后等孩子平安生下来之后，做些什么活计？”
　　
　　杜娘子被赵如意跳脱的思维弄的莫名其妙，“这个暂时还没想过，我其实也是想找些事情做，老杜去上差，我在家里就有些闷得慌，但我实在是不太爱出门，这里风俗不像边境那么自在随意……”
　　
　　“养牛，怎么样？”赵如意建议道。
　　
　　“什么？”杜娘子一时没听明白。
　　
　　赵如意扶了扶她的手，“杜大嫂，可以建养牛场，然后把牛卖给悦来楼。”
　　
　　杜娘子对这突如其来的建议有些吃惊，但越想，越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可行的选项。
　　
　　她惯不爱只窝在家里，只是不习惯元安城的风土，才待在靠近城郊的家里，平常也不怎么出门，顶多去城里市场采买生活用品，这样的日子平淡，但也十分乏味。
　　
　　她怀有身孕之后，进来心里烦闷，除了身子重，心思也重。这个孩子是他们期盼已久的到来但等孩子出世之后，家里的花销肯定是大大增加。杜怀志在官衙当差，说是官差，但其实收入并不高，原本负担一家两口的开销将将够，杜娘子还属于不爱出门不怎么花钱的那种人，若是再添上一两口，家里的开支肯定会有些紧吧。
　　
　　杜娘子之前也寻思着能有什么进项，但是一直没有找到适合她做的活计，杜怀志也怕在外做活太累，不想她去离家远的地方。
　　
　　这养牛一事，却是她熟悉的。元安城里那些女子精细的活计她做不来，养这些牲畜她却是在行的。
　　
　　“我考虑考虑。”
　　




119.  访客   远方亲戚

　　赵如意像往常一样下了工回家的时候, 一进门，就很敏锐地察觉到堂屋跟以往有些许不同, 房间正中的桌子上多了一些他们平常不会买的包装完好的点心。
　　
　　她们偶尔去点心铺子买点心，都是零散地买，买一点儿吃一点儿，而堂屋放在桌子上的点心是成包包好的，城里普通的人走亲访友爱提上一两提点心。
　　
　　“阿姐，今天有人来吗？”赵如意问道，她们自打搬到水车巷以后, 家里那些亲戚也都断了联系，很少有人跟她们有什么往来，大抵是怕她去借钱的缘故。她实在想不出什么人回到自己家里来，还带了礼物。
　　
　　“一个家里远房的婶子, 今天来看了看，说是……”赵如茵犹豫了一下，“说是想给你说门亲事。”
　　
　　“我？”赵如意惊讶地指了指自己, “谁能有那么好的心思, 你可别听她们忽悠，保不齐那男郎，咱们这婶子连面都没见过几次。”
　　
　　“那男郎她是认识的，就是……”有人惦记着妹妹的亲事，赵如茵自然是心怀感激的, 但是这婶子来说的这个男郎实在是入不得她的眼，那婶子说家里宠着不让出去受苦做工，实际上不就是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吗，自然她是不乐意的，阿妹在赵如茵眼里自然是最好的, 不会叫她随便找个什么人嫁出去，还是个名声不怎么好的男郎，家里也没有到让他坐吃山空的富裕。
　　
　　“阿姐，你不会还留了点儿口风什么的，说是愿意见见吧。”赵如意担忧自家阿姐在催婚一事上的积极性。
　　
　　“我回绝了，婶子说看的那个男郎，她把条件说了说，我没看上，好吃懒做的，人不上进，二十多了没有份正经的营生，若不是那婶子向来为人和善，我觉得自己都要生气了。”
　　
　　赵如茵虽然有一肚子话要跟赵如意说，比如她对丁隶城的意见，让她找一个靠谱一些的人成家，但看到赵如意满脸疲惫的样子，赵如茵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道，“你早点休息吧。”
　　
　　赵如意洗漱完，把自己甩到床上以后，没有像以往那样，着床就睡进入了梦乡。
　　
　　她哪里会不知道赵如意欲言又止是为了什么？不过是像所有的家长那样，成为催婚一族，让她赶紧找个靠谱的人家成亲。
　　
　　她闭上眼睛却总是睡不着，不知道是不是最近累极了的缘故，这一天一天的生活，在满堂食客，刀尖与牛肉当中，呲溜溜地滑过去。眼看又快到了腊月的时间，她觉得自己手头上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
　　
　　比如前些日子，去到城郊杜怀志家的时候，她说起建造养牛场的事情，杜娘子有些意动，这也是杜娘子在元安城能够经营的比较适合她的工作。若是这养牛场建起来，那明年悦来楼的牛肉供应，他们就从上游开始有了很大的选择的权利，可以明显地降低成本和不确定性。
　　
　　又比如讲，现在两层楼的店面开起来，虽然他们招了小五小六，店里的人手还是不太够用，现在已经有不少客人喜欢自己动手涮煮牛肉片的乐趣，但有些养尊处优的人还是等着店里的跑堂，把牛肉片涮煮好以后，给他们摆在桌子上。楼上楼下两层楼，就显得人手不太够用。她一直建议丁隶城把二楼辟出几个单间来，若是单间开出来，伺候单间的贵客有得需找到人手伺候。丁隶城也一直推说，过了年等闲暇下来的时候，再开始改造楼上的单间。
　　
　　还比如讲，范朝悦时不时地过来，想也问问他扩大店面的事情。自从他拿给徐大厨吃榜首牛肉锅，徐大厨不知是不是碍于情面称赞了两句之后，徐大厨的称赞就成了范朝悦横行的资本，广而告之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现在连分号那边也已经日渐有了排队的趋势。
　　
　　悦来楼和分号新推出的榜首牛肉锅，这么火爆的情况，自然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就跟之前推出一尺牛门口排队引起的注意，一样也有一些别的酒楼，开始悄悄地仿制起这小锅子。陈铁匠也不止一次提醒过她，有人找陈氏的铁匠铺子求购跟悦来楼一样的能够加热的小汤锅。好在他们推出小锅的时间足够早，已经在不少食客心中奠定了一些印象。
　　
　　她不得不佩服这个时代在餐饮行业从业者的想象力。有人见悦来楼的牛骨清汤看起来比较寡淡，就往汤底里加了许多的调料，做成自己店里比较有特色的汤锅，稍微一想，这若是再加一些牛油麻辣椒之类的，那不就是往四川火锅的方向去转变了吗？
　　
　　就后世的火锅来讲，各大系统的火锅都有自己的爱好者。赵如意倒是乐意看到他们在这火锅上有更多的创新，这样会吸引元安城更多的人，来注意到不同于传统菜肴的菜式，甚至会把这种方式推广到元安城之外。
　　
　　他们悦来楼要做的，就是在这些火锅的混战当中保持自己鲜明的特色。
　　
　　在饮食的行当，没有哪家能够自信到能够一统江湖，每个菜系，每家店，各有各的特色，食客也各有各的选择，本身就是百花齐放的状态。
　　
　　她满脑子都是店里满满当当的活计，但今天家里的有人来提亲这个小插曲，倒也让她放一些心思在自己的事情上，她知道阿姐没有说出来的话。
　　
　　现在阿姐对丁隶城的态度，起码不像最开始的时候这么对立，处于一种不反对不支持的缓和的状态。但是她有一种预感，若是阿姐再遇到一个她看在眼中能看中的男郎来自己家提亲的话，她一定会催促自己答应。
　　
　　赵如意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跟丁隶城的关系，这段时间随着店里的忙碌，两个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他们之间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现在自己跟丁隶城这种关系算怎么样呢？是属于战斗的友情吗？
　　
　　他们每天忙着店里的事，丁隶城除了每天下工送她回家，并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表示，想来自打悦来楼开张以来，就没有生意这么红火的时候。
　　
　　丁隶城也是忙晕了头，原本只需要坐在柜台后边收账算账，偶尔人多去后厨帮个忙。现在这店里人一多，就得被扯到牛肉明档这边来切肉。一天这两餐下来切上几百盘子肉。想必晚上睡觉的时候，两条膀子也是酸痛。悦来楼的东家深深被自己逼成了在店里干体力活的人，比跑堂的也轻松不了多少，特别是开了二楼以后。方俊，赵如意他们楼上楼下的跑。这上楼下楼的功夫可比原来只在一层要累很多。
　　
　　赵如意自己也想得明白，阿姐推去了这一次，那下一次呢？若是再有别人来提亲的话，总不能这样推辞出去。眼下快到腊月了，到了年底。他们这些大龄的男郎女郎的婚事又成为老大难的问题，像极了以前春节回家过年所受的盘问和催促。
　　
　　临近年底唯一的让赵如意所感到有些高兴的事情。大底就是年底的时候店里会盘账，计算一年的账目，然后给店里的伙计发红包。她想着自己之前入职的时候跟丁隶城的约定，若是店里的流水在二百两以上的话，多出的部分利润，她可以拿一成的分红。根据她粗略地估计，店里二百两的流水是肯定已经达到了，榜首牛肉锅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收入，若是没有达到二百两的话，实在是对不起他们起早贪黑的干活。
　　
　　赵如意翻来覆去的在床上睡不着觉。
　　
　　丁隶城现在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态度，没有见他有进一步的表示，但他每天除了回去梧桐巷就是在店里，也不见他身边有什么别的人。
　　
　　难道是决定当个单身主义者吗？
　　
　　在她以前生活的都市里，不管你是单身主义者还是任何其他的主义者，城市对所有人都有很强大的包容性，但这种包容性，就她目前的观察来讲，并不适用于梁朝的元安城。
　　
　　元安城适龄的男郎女郎都会面临被催婚的境地，更别说这些年龄稍微偏大一点的人。若是到了年纪，还没有定亲和成亲的意向，简直会被视为另类，成为附近邻里八卦议论的中心。
　　
　　丁隶城只是由于家道有些曲折，年龄耽搁的大了一些，就被阿姐他们看作是不靠谱青年，现在家里已经有远方的亲戚来说亲，按照赵如意合理的推测来讲，随着时间的推移，来家里说亲的人所介绍的男郎会越来越不靠谱，毕竟优秀青年都会顺着习俗和习惯，早早的安了家，剩下的大龄男郎女郎，在别人眼中总是有这样一两或几样的短处。
　　
　　想到这里，赵如意又自嘲地笑了笑，她自己哪有道理还去挑剔人家，她们住在这破旧的水车巷，跟贫民窟的条件也好不了多少，今天那婶子来，估计进门也是做了好一番的心理建设，以前赵家也算是富裕人家，亲戚生活水平都还可以，就算是在乡下，也是有大宅子。而这里的破旧院落，在他们眼里大抵是看不上眼的。
　　




120.  同窗   修学的指望

　　第二日赵如意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工, 就觉得多了个心事。
　　
　　再看丁隶城那张没有过多表情的脸，就觉得这人的面无表情有时也让人讨厌。再加上白日里曲南察又过来跟丁隶城嘀咕了不知道什么事情, 她越发觉得跟曲南察混在一起的人，可能会凭白承担一些风险，反正她是不喜。
　　
　　稽查司追查胡人细作一案，虽然已经早早结案，据说还捉了不少形迹可疑的胡人，但赵如意总觉得曲南察鬼鬼祟祟，像是一条漏网之鱼。
　　
　　丁隶城知道她自从因为曲南察卷进麻烦之后, 就不太待见曲南察，解释道，“曲南察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只是知道了范朝悦开分号开的火热, 问咱们这分号是怎么许诺的，签怎样的契约，问能不能把分号开到查布去？”
　　
　　查布在梁朝的边境以北, 是曲南察的故乡。
　　
　　“开到查布？那也太远了吧, 曲南察怎么又上心起他生意的事情了，我觉得他在西市的摊位开的奇奇怪怪，一点儿都不像是正经做生意的人，怕是西市他摊位上卖东西也只是个幌子，还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运过来的, 保不齐还是从同乡那里东拼西凑的，你看他，摊位也不看，说走就走地到处晃荡，咱们但凡开家店开个铺子, 哪个不是在店里忙的晕头转向。”赵如意就没见曲南察在他西市的摊子上正经卖过货，就他那买东西的松散劲儿，怕是连从查布到元安城的路费都没有挣出来。
　　
　　“曲南察也只是来问问，你不乐意，就不许他用悦来楼的名号好了，左右咱们也不是别云间这种金字招牌。”丁隶城看她一脸不乐意，知道她对曲南察印象坏的很。
　　
　　“现在不是金字招牌，开上个十几二十年，不就成金字招牌了。不过话说回来，东家，曲南察这人着实有些奇怪，先前不都是忽悠你去查布为他们出谋划策，想要把你拐走，怎么现下居然消停下来的，要走勤奋经商的路线了，我一直以为他是要准备回家争家产。”赵如意疑惑突然间奋发上进的曲南察，怎么开始上心他的生意赚钱，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丁隶城道，“先前准备回去争家产的，到处招揽人，这段时间听说是家底被瓜分的差不多，已经尘埃落定，所以也就歇了争抢的心思，决心开始自力更生了。”
　　
　　赵如意好奇道，“还有这样的事，就先前憋着被追杀那劲儿，还有跟袄祠的人有联系，我还以为是落难的皇子。”
　　
　　丁隶城眉眼弯了弯，“你就是给曲南察个皇子，他也未必想当。”
　　
　　“这话怎么说？”
　　
　　还有人不想当皇子？毕竟那是真的有王位要继承。
　　
　　“你当什么地方的皇子都是养尊处优的吗？在别的地方皇子是个香饽饽，在查布附近那一带的小国里，皇子像葱一样，动不动就被送去别国做质子，曲南察出自查布最大的富商家庭，家底比查布的皇室厚多了，原本想要在分家之争中多争夺一些家产，想从大梁拉拢一些能够出谋划策的人，奈何现在已经尘埃落定。”
　　
　　赵如意越发不理解曲南察的脑回路，“这种争家产的关键时刻，他居然会离家在千里之外的元安城，不是应该在家里紧盯着吗？”
　　
　　“他倒是想，对手也得允许他在。”
　　
　　赵如意一想也是，曲南察来元安城，谁知道是不是自愿的，没准是被赶出来的呢。
　　
　　“那现在他……”
　　
　　“安全了，过段时间准备回去，还让我问问你，安息茴香还要不要。”
　　
　　赵如意一口回绝，摆摆头，“不要。”
　　
　　这回换丁隶城惊讶，最近难得有可以聊会儿天的时候，曲南察自己怕自讨没趣，知道赵如意不爱跟他搭话，所以让丁隶城问问赵如意还要不要安息茴香，上次他拿来的一小口袋，赵如意看了可是两眼放光。曲南察总觉得赵如意不像是她表面上的经历那么简单，明面上来讲，她最大的挫折似乎是在从书院退学，家道中落，但曲南察却觉得，一个没出过元安城的人，为什么会知道干海椒的用途，为什么会知道安息茴香这样珍贵香料的用途，很多人连这名字都没有听说过呢。他总觉得赵如意能有更大的用途，可是奈何他先招了她的嫌弃，想必是因为被自己连累去稽查司的牢房蹲了的缘故。
　　
　　“我以为你会说，这安息茴香再多弄些过来。”
　　
　　赵如意想了想孜然那浓郁的香气，“太金贵了，咱们店里卖也卖不上价。”这种贵价的调料，只有在高档酒楼才能找到合适的位置。
　　
　　丁隶城关切道，“我看你最近似乎有些精神不济，是不是因为太累的缘故？这些时日店里忙的很，可以再多买两个人。”小五小六再店里干活十分勤快，若是生意一直这般挤，楼上开辟了雅间的话，需得再去招两个人单独在雅间伺候。
　　
　　赵如意指指自己明显的黑眼圈，半开玩笑道，“就指着年底东家你给包大红包，支撑我每天努力做活的动力。”
　　
　　丁隶城一时沉默，悦来楼以往的年份从来没有这么忙的时候，“进到腊月里，各家开始忙年，在店里吃饭的人就少一些了。”
　　
　　赵如意一方面觉得腊月里人少可以轻松一些，得一些空闲，一方面又觉得，人少之后最大的问题，就是店里流水减少，影响到东家年底包的红包，陷入了两相矛盾的境地。
　　
　　因着榜首牛肉锅的名气逐渐穿开去，有些学子冲着这名称也来沾沾喜气，想着在明年开春的考试中得到好的名次，这榜首牛肉锅的“榜首”二字，怎么听怎么喜庆。原本书院里有些同学随家人或朋友来的时候，见到赵如意，赵如意见到自己昔日的同窗，却不觉得尴尬，热情地介绍榜首牛肉锅的吃法和口味，根据食客的要求推荐不同的牛肉切片。
　　
　　这日徐慧和陈萍萍居然结伴来到店里，自打赵如意道店里做工以来，跟这两个人可是不常见面了，以往摆早餐的时候，她们去书院上学路过还会停留下来吃个早餐，悦来楼则不卖早餐，中餐晚餐她们有去处，一般也不到这条食街上来。
　　
　　“多日不见，我怎么觉得你清瘦了不少。”徐慧上下打量了一下赵如意，不仅瘦了，看起来还晒黑了不少。
　　
　　“不能单看表面现象，我可是觉得自己壮实了不少。”赵如意举了举胳膊，每日切肉端盘的，身体可比以前结实了很多，一天一楼二楼的楼梯跑个几十趟都不带喘粗气的。
　　
　　两人沾着这榜首牛肉锅的彩头，在店里痛痛快快吃了一顿，徐慧喃喃道，“我之前还总是担心你辛苦，看到你在这儿做活干的起劲我也放心了。”
　　
　　陈萍萍插嘴道，“对呀对呀，特别是刚听说你被骗了二十两银子租子的时候，徐慧软叽叽天天一副要哭的表情，你说哭有什么用呢，什么用都不顶，哭也变不出银子来呀，赵如意，你在这儿跑堂也挺伶俐的，怎么就叫人坑了银子去呢？”
　　
　　赵如意在心里暗暗翻了个白眼，心说陈萍萍说话一如既往地让人讨厌。若不是她知道陈萍萍向来没什么坏心思，之前还帮她介绍做牛肉干的生意，她几乎会以为陈萍萍是来踢馆子的了。
　　
　　赵如意看两人吃的肚儿圆，“好吃再来。”
　　
　　徐慧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光想着吃榜首牛肉锅，有件事却差点忘了，出了正月里以后，春天咱们书院会组织入学考试，你看你……”
　　
　　徐慧来之前，是想要劝说赵如意看看，能不能让她参加明年春天的考试复学，看着赵如意在店里忙碌的身影，一时间不知道这主意是该说还是不该说。她原本以为赵如意是因为家庭困顿加上考试失利被迫退学，但这一来，她在悦来楼也干的风生水起。
　　
　　陈萍萍接过话头，“你看你要不要去考考试，复个学？考试成绩名次靠前的话，院里减免束脩，是刘夫子让问问，她说你念了那么多年书，放弃也是可惜，一年考不上，不代表下一次考不上。”
　　
　　赵如意沉默了一瞬，想的却不是自己，“入学考试是在什么时候？”
　　
　　“大致是在三月份，最迟不会到四月份去，说是入学考试，对于你这样以前在书院念书的学子来说，除了入学考试，还可以参加分班分级考试，挑战不同学年的试题，若是考试通过的话，可以直接去读最高学年。”徐慧以为她动心，毕竟在徐慧看来，在书院念书是他们这样普通出身的人能博得一条出路的正经途径，酒楼食肆虽然看着红火，但终究在众人眼里没有什么地位，所以很多人挤破头都要当个官差，吃官家饭。若是端上官家的饭碗，那在十里八乡的也能扬眉吐气了。
　　
　　赵如意看着徐慧向往的眼神，心想，原来这种吃官家饭的想法是那么多年的传承。
　　
　　她们家读书的指望都在珂儿身上，可珂儿长成还需要年岁，若是等不及，那只能，指望在阿姐赵如茵的身上了。
　　
　　




121.  分红   年底发工钱

　　新进腊月里的时候, 头几天还忙了一阵，到了腊月中旬, 果然如丁隶城所说的那样，各家各户从腊月开始筹备年货，出来食店吃饭的人数量减少了很多。
　　
　　乍一闲下来，看着店里稍有的三三两两没有坐满的时候，赵如意还有些不适应，毕竟一到饭点儿店里都是忙的不住手。
　　
　　丁隶城安慰道，“以往腊月里就是这样的, 越发到了年底人越少，所以每年也是早早关门了，拖到年根也没什么人出来。”
　　
　　赵如意这才安心一点儿，毕竟像他们以往的社会, 年夜饭也有很多人在外面酒店吃的。
　　
　　她想着也该置办一些年货，准备准备过年的事情，悄悄问方俊, “阿俊, 咱们以往年底的月钱都什么时候发？”
　　
　　谁知方俊也想不太清楚，直接扬声问丁隶城，想是到了腊月也关心过年发钱的事情，“东家，咱们这个月的月钱什么时候发, 你之前说的发红包还一起发吗？”
　　
　　赵如意看得目瞪口呆，虽然丁隶城从来不摆东家的谱，但好歹也是店里管钱的人，若是让他觉得这问发月钱的事情太过冒犯，扣发或者延后可怎么办呢, 家里可是指着这年底的一笔钱过年呢，她本来还想问问，店里的今天的营收有没有达到二百两，他许诺的一成分红还算不算数，现下也闭了嘴，觉得跟着方俊这二五仔后边再去问丁隶城，万一人家根本没打算年前把所有钱结清，那就是自讨没趣。
　　
　　她所知道的公司发年终奖无非两种时间点，一种是春节之前发，让辛苦一年的大家高兴高兴，一种是过完年三四月份发，防止过年的时候拿完奖金跳槽。不知道在梁朝是什么发放年终红包的习惯。
　　
　　丁隶城趁着店里人不多的时候开始盘账，叫了赵如意过去帮忙。
　　
　　赵如意一开始还推脱了一番，店里的账目，万一她算错了怎么办。
　　
　　“我算过一遍，你再验看一遍有没有差错就是。”丁隶城道。
　　
　　“可是我不太会算，算错了就麻烦了。”赵如意推脱。
　　
　　“先前不是还说有给你的一成分红，若是月钱就罢了，是之前说好的固定的数目，但这分红，自然是要你也认可，省的觉得我克扣了你银钱。我记得算数一门，书院里也都是教了当基础课的，咱们小酒楼的账目也都简单。”
　　
　　赵如意一想也是，敞亮人不说暗话，再推脱显得有些扭捏，不就是个加减法吗。左右不过收入支出那几项。
　　
　　赵如意也不推脱，看着丁隶城把账本都挪腾出来，从一月的开始加算。
　　
　　“东家，你若是给我算分红，就算从我来上工之后的流水就可以，我来之前的可不敢贪占。”
　　
　　赵如意看着最后账目上算出来的盈利，按这个数算，自己能拿四两多银子的分红，那时相当不错了，约莫快等于半年的月钱，不由心里乐开了花，这样能多多置办年货，过个丰裕的新年，起码不会是像去年那样，年夜饭是她跟阿姐带着珂儿围着两个小菜碟，一碟还是咸菜。
　　
　　是以她对来年的挣钱计划又充满了信心，明年开年，趁着天气还寒冷的时候，榜首牛肉锅也能继续卖一阵子，若是等天气暖和了，还可以再研究新的菜品。
　　
　　她可不可以跟丁隶城协商一下，她也去挣个分号的掌柜当当。这样想自然是经过了一番考虑的，总不能一直待在悦来楼的厨下或者是忙的时候去跑堂。
　　
　　如果丁隶城承诺的年终红包可以发下来，在酒楼食店的伙计当中，这自然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大酒楼都未必有这么阔绰的手笔，可是这些钱对她所向往的生活来说，还远远不够，她不指望自己短期之内能恢复到家门破落之前的富裕，但是起码她想尽快带着阿姐和珂儿从水车巷搬出来，找一个熟识一点儿的居所。
　　
　　她不像范朝悦那样，可以轻松的开张店面，但若是她自己单干，没有什么启动资金，只能像之前那样开小小的食摊，劳作辛苦，收入微薄。借着丁隶城的悦来楼开分号则可能是一条更为宽敞的路，这个冬天的榜首牛肉锅，让店里的收入往上翻了一翻，门口人多的火爆场景，在食客中当中也有很好的口碑的宣传。
　　
　　可以借着悦来楼这热乎的招牌，开个直营的分号，她想着赚钱的生意，丁隶城也乐意投钱。况且若是明年杜娘子能把养牛场建起来，正好能为店里供货牛肉，还能降低一些成本。她去当个分号的掌柜，拿个三成纯利的分红，她想丁隶城也是会答应的，她打听过那些东家托管的铺子里头，掌柜拿的收入，除了固定的月钱，还有一部分是店里利润的分红。若是丁隶城能同意投钱开分店的话，她不介意不要月钱，只拿分红。
　　
　　赵如意内心盘算着，若果这条开分号的路可能，那时再好不过的了，过了年之后，不管她跟丁隶城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进一步的发展，她都觉得继续待在店里，一想到关于说亲的事情，就觉得有些别扭。
　　
　　赵如意年底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拿到东家发的红包，这四两银子是账本上明明白白算出来的，她觉得丁隶城总不会扣下了，她早早就回去跟阿姐说了这年底分红，把四两银子的去处安排的明明白白，存下来的部分，给珂儿叫束脩的部分，买年货的部分，若是有剩余还能给珂儿做一套新衣服，连着对过年也期待起来了。
　　
　　可是丁隶城好似考验大家的耐心一般，一直到了腊月二十二，过年之前关店的前夕，才把店里众人叫到一起，当着大家面开始发工钱。
　　
　　先发给邱叔的一份，然后是阿来和方俊的工钱，他俩长期吃住在店里，只拿了零花，剩下的说是先在丁隶城那里存着，小五小六签的是死契，月钱是他们的一半，年底也有个过年的红包，他俩自然也是开心得不得了，有些主家只管吃住，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哪里还敢想着什么月钱和红包。
　　
　　赵如意眼巴巴盼望着，这沉甸甸的年终分红马上就要到了自己手上，丁隶城数出来数的清楚，她以为丁隶城要直接递给她，谁知他往手里一兜，“我先帮你拿着，走吧。”
　　
　　赵如意看着这到手的银子延迟，自然是心里不乐意，她知道丁隶城的意思是这会儿送自己回家，快到家给她，但她实在没有觉得自己拿不动这四两多银子。
　　
　　赵如意只好起身跟在丁隶城身后，“那好吧，走走。”
　　
　　今天是过年之前营业的最后一天，赵如意也惊讶年前关店这样早，她以为要开门到腊月二十五之后，一问才知道，往年都是这样，只有那些年货铺子才开到那么晚，悦来楼这类中小型的酒楼食肆都是早早关了门闭店，至于别云间那些大酒楼，才会开业到二十六，因着年底肉价菜价上涨，人工工钱也上涨，所以继续开店按照菜牌上的价钱卖东西，多半是亏钱的买卖，那些大酒楼则在过节前后，有客人丰厚的打赏，并且有昂贵的应节彩头菜，所以也就不太在意个别菜牌上的盈亏。
　　
　　眼看到了水车巷的巷子口，丁隶城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赵如茵惯不待见他，从兜里拿出早就数好给赵如意的银钱，“给你。”
　　
　　赵如意双手接了，心里乐开了花，瞅着这银子一晚上，现在终于到自己的手里的，落袋为安。
　　
　　“谢谢丁大哥，明日，便不用去上工了吗？”
　　
　　“不用，明日开始便闭店了。”
　　
　　“那提前祝你过年吉祥。”赵如意想着，拜年是不是早了点儿。
　　
　　她想要转身进巷子里回去，却发现丁隶城没有像往常那样离开，像是还有什么话交代。
　　
　　难道过年期间要值班？
　　
　　赵如意自然不乐意值班，但餐饮行当她也知道，向来没有什么按时休息这一说。若是她自己单干，说不准年前年后也会开门到很晚，做一波节假日的生意。
　　
　　“还有件事。”丁隶城突然出声，像是下了一番决心。
　　
　　“丁大哥，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这分红……”
　　
　　“这分红？”赵如意脑中警铃大作，“是算的不对吗？若是我有多拿的，自然是还回去的。”这账目丁隶城算了一遍，自己还核查了一边，应该没有什么错处了，难道是他给出去的银子又心疼？
　　
　　“这分红算的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你为店里出的力自然远远超过这些分红，我是想，不如来年，这店归你管。”
　　
　　赵如意一时觉得没有听明白丁隶城的话，“丁大哥，你的意思是说，悦来楼归我管，那你……”
　　
　　转瞬之间她已经脑补了丁隶城家血海深仇的十八集狗血剧情，她就觉得曲南察没事儿总来店里跑，不安什么好心眼，难道丁隶城被曲南察说动要离开元安城，远赴边境了吗？赵如意心里百转千回。
　　
　　丁隶城道，“我也归你管。”
　　
　　




122.  三年后   我们出去走走

　　三年后。
　　
　　又是春试放榜的时节, 张榜的地方一如赵如意以前考试的那一届一样，人头攒动。
　　
　　赵如意挤在人群里, 从榜首开始扫视洒金红纸上的名字，一个个往下看去，生怕遗落了阿姐赵如茵的名字。
　　
　　越看越心急，担忧焦躁各种情绪涌了出来，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提到了嗓子眼，终于体验了一把以前阿姐为自己的读书和考试焦急的心情。
　　
　　紧张之后，赵如意的额头上居然沁出了汗珠, 直到榜上倒数第二个名字，她终于看到了赵如茵的名字。
　　
　　赵如意又往前挤了挤，凑到跟前，眼都不敢眨巴, 生怕那张榜的名字从自己眼皮子底下变成个活物飞走不见了。
　　
　　待再三确认了赵如茵的名字和白鹤书院的出处后，赵如意转头往外撤出来，朝站在一边的丁隶城招招手, “老丁, 上榜了，上榜了！”
　　
　　声音高兴的有些变了声调。一把抱住了丁隶城的胳膊。
　　
　　丁隶城自然也很是开心，今天是女子春试张榜的日子，他们俩一早就在府院门口张榜的地方等待，本以为他们来的够早, 到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其他的考生家人也在门口等着了。
　　
　　上了榜，起码能保证最低在官衙或者里坊的办事处有个文差，这可是能拿固定收入的官衙的差事，多少人趋之若鹜。而排在前面的学子，则可以进到阁熹馆成为编修, 进修两年之后，进行下一次的选拔考试，获得更为重要的实务职位。
　　
　　赵如茵自考完试后，面上看不出胸有成竹的高兴，也看不出考砸的失落，今日张榜日怕是重温四年前看阿妹落榜的打击，索性连来看都没来，让阿妹和妹夫代为观看张榜的结果。阁熹馆，自然是想都不敢想的，只盼望这能超常发挥一把，进到榜上去。
　　
　　她对自己这一次春试的结果并不乐观，终于体验了一把以前阿妹当考生时候的焦虑。若是这一次落榜，她也不准备去复读，而是踏踏实实开始担责悦来楼的生意，悦来楼已经又新开了三家分号，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赵如意在考试之前也安慰她，若是落榜也没有什么关系，第三家直营的分号刚开业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赵如茵若是没有得到官家的差事，加入悦来楼扩张分号的节奏里面也是正好。
　　
　　赵如茵想着之前赵如意落榜之后很是疯癫了一段时间，此刻也察觉到了知道张榜结果之前的压力，坐在家里等着，坐立不安，满手心是汗，自己那个时候就不该逼迫阿妹，这书若是不想读就不读了。她想到从前，也想到之后。
　　
　　她把读书翻身的希望寄托在珂儿的身上，自然对珂儿不免有些苛责，还因为珂儿的读书问题跟赵如茵发生过很大的分歧。
　　
　　阿妹觉得，珂儿还是个四岁的小童，有时候贪玩也是难免的，小孩子的天性如此，但赵如意觉得珂儿必须从小严加管教，巴不得珂儿从早晨起来到晚上睡觉，都能用功读书，成为个别人口中的“神童”，他是她，是她们家翻身的指望。
　　
　　赵如意本来就不停地劝有识字功底的阿姐去书院念书，她们家富裕的时候，也是识字读书过的，家有富裕的人家让女儿也去读书几乎是元安城的潮流，只不过后来因为赵如茵成亲早的缘故，没有继续，只剩下赵如意考上白鹤书院去继续念书。
　　
　　因为珂儿的教育问题，姐妹俩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为激烈的争吵之后，赵如意用了个激将法，“你若是想要珂儿成为个神童，需得自己先做个榜样，眼下白鹤书院正在有招生的考试，你去一试便知，若是考不上，也别怪珂儿贪玩，他这般年纪，读书读的已经是很好了，龙生龙，凤生凤，若是你连白鹤书院的考试都过不了，也别指着珂儿能凭着考试一步登天，那就证明咱们家祖坟上没长那棵蒿子。”
　　
　　赵如茵是个要强的人，听阿妹这么一说，觉得落不下脸，在招生考试之前日夜苦读，居然考过了书院的入学考试。
　　
　　进了白鹤书院的门，自然就像要得到更多，若是自己能端起官衙的饭碗，起码不会让珂儿在他同学们面前再矮一头。
　　
　　这勤奋刻苦起早贪黑的三年，她给珂儿做出了良好的榜样，也终于，要等来一个阶段性的结果。若是此番没有上榜，那么她就从此歇了读书的心思，也从此，不会再实行高压的期望给珂儿，让他承受这个年纪还不能好好处理消化的负担。
　　
　　之前，是她太心急了。
　　
　　她看着她们现在住的这间宽敞明亮的瓦屋，在梧桐巷，丁隶城住的隔壁。自打阿妹和丁隶城成亲之后，阿妹就搬到了梧桐巷，并且盘下了隔壁邻居的小院子，她跟珂儿也就搬了过来住在隔壁。
　　
　　她听着院门外匆匆而来的脚步声，定定望着门外。
　　
　　阿妹和妹夫回来了。
　　
　　从门口闪出阿妹那张喜笑颜开的脸时，赵如茵一半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若是落榜了，赵如意必定不是这般兴高采烈的模样。
　　
　　“阿姐，上榜了上榜了！”
　　
　　赵如意进门来，一把抱住赵如茵，就差激动的热泪盈眶。
　　
　　赵如茵松口气，把提着的心放回肚子里，觉得自己终于有资格给珂儿当一回榜样，但她之后不准备像以前那样高压强逼着他读书了。
　　
　　赵如茵难得说了句玩笑话让阿妹放松一下，“居然上榜了，或许是这个冬天吃了太多榜首牛肉锅的缘故，蹭了蹭文昌星的喜气，交完答卷，我心里也没有底，以为榜上不会有我，今日我可体会了一把你之前参加考试的心情。”
　　
　　“只是进不了阁熹馆。”赵如意说道。
　　
　　赵如茵自然料到这个结果，“若是我这种半路出家三脚猫的读书进度都能进到阁熹馆，那让那些从小苦读的出众同窗脸往哪里搁？这会子能在榜上有个吊尾梢的位置，已经是祖宗保佑了。”
　　
　　“你怎么知道吊尾梢？”赵如意心想，我还没说呢。
　　
　　“不是吊尾梢，难道还能排到前面去？现在已经是做了美梦了。”赵如茵松开手。
　　
　　赵如意伸出两根手指头，“倒数第二。”
　　
　　过了些时日，赵如茵去官衙领了个里坊文书的差事，也算是安定下来。赵如意觉得进来最关心的事情也已经尘埃落定，阿姐有了固定的差事，悦来楼的直营的分号开了三家，这三家可不像是范朝悦开的店，挂个“分号”的名头其实跟悦来楼总店也没有太紧密的关系，收支都是自管，赵如意无比后退让范朝悦拿了十两银子换了分号的挂名，当时觉得超值，现在悦来楼可是名气大增，早就不是当初十两银子可以挂名的。悦来楼凭借白水牛肉锅这个系列，在元安城各式各样的餐饮好物中独具特色，吸引了一批忠实的食客，待带动了这一系列的锅物形式，有同行业开发出各种各样类似火锅的菜牌，从锅底到涮菜，十分具有特色。但若提起白水牛肉锅，很多人的第一印象还是会想起悦来楼。
　　
　　赵如意突然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她跟丁隶城之前就商议过，有钱有闲的时候，出去江南塞北各地看看。方俊已经成长为店里的掌柜，杜娘子在近郊建起了养牛场为悦来楼和分号稳定地供货。
　　
　　赵如意十分向往，甩手当老板娘数钱的日子。
　　
　　“老丁，我们出去走走行不行？去很远的地方，看看梁朝的河山。”
　　
　　丁隶城第二天便去打听了从元安渠出城的船票。
　　
　　“你想去哪里，我们便去哪里。”
　　
　　




123.  番外   郊外

　　临出发之前, 赵如意跟丁隶城又去郊外杜娘子的养牛场转了转，跟杜氏夫妇一起吃了顿饭。
　　
　　“我们准备出去转转。”丁隶城说道。
　　
　　“那感情好啊, 烟花三月下扬州，趁着春光灿烂，你们准备出去多长时间呢？”自从杜娘子的养牛场建起来之后，她性格就越发开朗了不少，自己拿手的活计，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家百无聊赖只等着杜怀志下班，自从养牛场的规模扩大之后, 不仅能提供悦来楼和几家分号消耗牛肉的量，还能够卖到其他生肉铺子，这一整年算下来，所得的银钱倒是比杜怀志拿的月银多了不少, 自从杜娘子成了家里的财政担当，不由说话都更加财大气粗了一些。
　　
　　他们的宝贝女儿，小名唤作沙沙, 长得从小就像是个小钢炮一样, 小麦色皮肤，结实的很，快三岁的小童已经能满院子跑，杜娘子不留神的话还追不上她，好在飞月利用在边境牧羊牧牛的经验, 发挥到看小孩子的活计上，自早到晚看着沙沙，沙沙想要爬高的时候它觉得自己搞不定的事情，就叫两声呼唤杜娘子，杜娘子嗓门一喊, 沙沙怕的很自己娘亲的大嗓门，就乖乖去门檐下等着自己老爹下差回来。
　　
　　丁隶城跟赵如意坐下没多一会儿，沙沙就从院子里跑过来，“叔叔”，“婶婶”叫个不停，嘴甜的很，因为她知道每次丁叔叔和赵婶婶过来都会她带很多好吃好玩的东西。
　　
　　杜娘子听说他们要去漠北，也想着等过两年得空了去自己长大的故土边镇看看，只不过，她有些悲伤的想，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亲人了，她随着杜怀志离开的时候，也没有想过，有一天，可以再回去看看那个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
　　
　　“你们不打算要个孩子吗？”等沙沙又跑到院子里去的时候，杜娘子随口问道。
　　
　　“不打算。”丁隶城开口。
　　
　　其实不打算生养孩子，是赵如意先提出的想法。她跟丁隶城说起来的时候，本以为跟丁隶城会以传统的家族观念，做一些反对，她想了准备了很多的理由去说服他，却没想到她提起来的时候，丁隶城直接点头，“好。”
　　
　　这下倒轮到赵如意有些吃惊，“我还以为，你会反对。”她以为作为元安城的原住民来说，延续后代是一种传统。
　　
　　可是赵如意是在不想要要孩子，一来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整个过程都莫名其妙，她不知道在未来的哪一天，会出现什么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万一自己有一天回到自己原来生活的世界，那怎么办呢？自己跟梁朝元安城这里的亲人的联系，不就成为了一个梦了吗？
　　
　　二来是，她实在不相信梁朝的医疗水平，在古代的很多朝代里，生育都是女人的鬼门关，即便是在医疗条件保障最好的皇城，贵人们生产的时候也有很多危险，有难产的皇妃，有夭折的皇子皇女，赵如意自己还没有活够，一点儿都不想去冒这种不必要的风险。她对拥有后代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的执着。
　　
　　她没有想到，自己的想法，丁隶城居然是支持的。或许是他这些年看过太多的物是人非，所以随性了很多，觉得二人世界也是极好的。
　　
　　杜娘子听丁隶城这么说，也就不太发表些什么意见，左右都是自己的日子，跟旁人又不怎么想干，她家原来在边镇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人，看着人丁兴旺的样子，最后呢，还不是只剩下她一个，跟着杜怀志来到元安城，捡了一条命回来。
　　
　　过好眼下就行了。
　　
　　在杜娘子看来，丁隶城跟赵如意两个人冒出什么样的想法，也都不稀奇。
　　
　　一如他们成亲，那年冬天他们来城郊玩的时候，她还担心丁六到底能不能娶上个媳妇，也没见跟赵如意指尖有什么进一步的发展，赵如意仍然“东家东家”地叫着，看着丁隶城仿佛看着一个给自己发工钱的工具人。
　　
　　谁知过了年，不等大家反应过来，出了正月里两人就去官衙缔结了婚书，速度之快，风声只严密，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本来以为，即便是提亲成亲，也要耗费大半年的时间。可是他们听到消息的时候，竟是请了他们几个相熟的亲朋去喝喜酒了。
　　
　　统共没有两桌。
　　
　　因为两边已经不剩什么家人了。成亲的典礼近乎简陋，但两人依旧是乐呵呵的。
　　
　　丁隶城也曾经担心这样会不会显得怠慢了赵如意，他知道很多女郎都期待一个盛大的成亲的店里，最好是十里红妆人人羡慕那种。他去问赵如意，赵如意摇摇头，“不期待。”
　　
　　她只想着多赚钱能够提前过上游山玩水的退休生活。
　　
　　并且不想要孩子。
　　
　　赵如意提的要求远远超出了梁朝传统观念的认知，连阿姐都觉得，如果没有孩子就不像是一个完整的家，可是丁隶城居然都答应了下来。
　　
　　赵如茵也不再反对些什么，“你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好。”
　　
　　赶着一个出了正月的晴天，乍暖还寒的时候，她跟丁隶城去官衙缔结了婚书。
　　
　　杜怀志问，“你们要去边镇，光路上单程的时间也得一个多月呢。亏得方俊已经能够打理店里的生意，不然哪有你们这当甩手掌柜的悠闲。”
　　
　　丁隶城道，“我打听了元安渠的船票，先行水路，再行陆路，有来往的商队可以捎人，安全可以保障。”
　　
　　赵如意附和道，“是了，我想去看看我们家老丁以前待过的地方，而且，那里离查布等几个小国也不远，现在已经开放了互市，边境也比较太平，我们也可以去那周边转转，想来景色是跟中原这里有很大的不同。”
　　
　　杜娘子说道，“既然如此，那就祝你们，一路顺风。”
　　




124. [最新] 番外   边镇

　　曲南察回到查布已经两年多了, 
　　
　　自从悦来楼的分号开在了查布的边城之后，就地取材牛羊肉薄切了之后涮煮就成为很风靡一时的一种吃法, 这种小锅也流行起来，在吃食一项上，也不见他们又什么难以磨平的沟壑，除了曲南察带回来的白水牛肉锅，还就地发明了什么羊肉锅之类的小锅。
　　
　　就算没有到过元安城的人，也知道元安城有这种牛肉锅很是流行，叫什么, 榜首牛肉锅，吃了可以中状元的那种。
　　
　　当然在查布只能大致理解一下中原人对于得到榜首，中状元这件事的狂热，毕竟在查布, 没有科举考试这趟路径。
　　
　　自从查布和梁朝还有周边邻国的关系修复，王庭稳定之后，曲南察家族的商业帝国的利益分配也基本到了尾声。
　　
　　曲南察运气不好不坏, 他所支持的二伯, 既不像大伯那样，拿了大半的家底，也不像小叔那样，什么也没混到。曲南察混个衣食无忧，可是他更想建立自己的事业。
　　
　　从元安城回来的时候, 他用供应海椒作为条件，换取了悦来楼在查布开分号的权利。
　　
　　其实他知道，在离元安城几千里之外的查布，没有人会关心这里开什么酒楼，卖什么东西, 可是他就是想把白水牛肉锅，原封不动地搬回查布来。
　　
　　短时间之内他是不会再去中原了，那次他去中原，多是避难的性质，顺便涨涨见识。他在元安城见到了原本在边境驻军的丁隶城。
　　
　　可是丁隶城对他完全没有什么印象。他记得丁隶城有勇有谋在边境的奇袭，想着许以重金让他替自己筹划筹划，反正丁隶城在元安城已经没有什么家人了，根据曲南察所得到的消息，丁隶城的家人已经在很多年前牵扯朝廷的一场案件之中消失殆尽了。
　　
　　丁隶城拒绝了他。
　　
　　在曲南察还想着做一番努力，劝说他跟自己回查布或者边境的时候，那年开春，毫无征兆的，丁隶城跟赵如意成亲了。
　　
　　丁隶城成了有家的人。
　　
　　曲南察有时候会想起赵如意弯弯的眉眼，泼辣的笑容，还有后来她见到自己时满是嫌弃的表情。
　　
　　她原本也是没有那么嫌弃自己的，看到他手中的干海椒，两眼发亮。
　　
　　曲南察看着在元安市井中看似落魄的两个人，成了家。
　　
　　但他直觉赵如意跟丁隶城一样，都是有故事的人。
　　
　　他查过赵如意的身世，但这中途家落没有出过元安城的人，认识干海椒，知道味道用法，还知道安息茴香，怎么看都不像是信息调查上那么简单的落魄。
　　
　　甚至在他被追杀不小心牵扯到她时，她的脸上也是愤怒多过害怕，镇定地跟着她逃跑。
　　
　　这么有趣的人，可真是少见，在查布，在中原，都很少见。
　　
　　曲南察回到查布之后，烤串牛肉锅整了一堆，居然也做成了查布很出名的酒楼。
　　
　　日子安逸了，就容易闲散，特别是在家产争夺战告一段落之后，这种没有目标的空虚感，让曲南察十分不爽。
　　
　　他有些怀念在中原的日子，繁华，热闹，有趣的人。
　　
　　曲南察正在想着，什么时候随商队再去一趟元安城，就接到了元安城了来信。
　　
　　丁隶城跟赵如意要来，顺便看看，他们悦来楼的分号。
　　
　　故人见面，即使之前的在元安城的时候，气氛有些剑拔弩张，但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相逢一笑泯恩仇。
　　
　　曲南察离开元安城的时候，找赵如意要分号的授权。彼时赵如意已经是悦来楼的老板娘，她不太理解曲南察的做法，“你回查布去，什么分号开不来？我们又不能追到查布去撤你的牌子。”她对曲南察提出低价供应干海椒的事情十分心动，但是她知道天上没有掉下馅饼的便宜事。
　　
　　“我来着元安城走一遭，也想留点儿念想，没准，以后你们还要去边境或者查布走走呢，眼下边境的几个国家已经都消停了，主和派，占了压倒性的上风，几年之内应该是没什么变化了。如果有一天，你们来到查布，看到这熟悉的牌子，也会想到悦来楼是个大产业了，在别的国都有分号。”
　　
　　没想到这一天真的来了。
　　
　　赵如意跟丁隶城到达了这家在商队的口中口碑很好的，位于边境的悦来楼分号。
　　
　　只是坐在大堂之后，觉得这跟元安城自己那家老店，除了名字之外，没有任何的相似的地方。
　　
　　异域花纹的天顶，镂空的花窗，条纹繁琐的地毯，完完全全的西域风味。
　　
　　如果不是曲南察出现的话，他们还以为走错了。
　　
　　“又见面了，东家，还有，老板娘。”曲南察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丁隶城朝他拱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赵如意道，“我们远道而来，曲南察，这顿饭是不是你请了。”
　　
　　曲南察一笑，“你们不想念我吗？远道而来的朋友，那不是应该请我吃饭，来表达对我的想念吗？”
　　
　　“不想念，谢谢。”
　　
　　曲南察摆摆手，“开玩笑的，东家和老板娘在自家分号吃饭，哪有付钱的道理，快看看，想吃什么。”
　　
　　赵如意看看熟悉的菜牌，这菜牌居然也是跟悦来楼的老店差不多。
　　
　　“你这里中原菜也做吗？”
　　
　　“只是未到不是那么正宗。”
　　
　　“这悦来楼的菜牌我们不是天天吃吗，有没有什么隐藏的菜单，查布特色。”赵如意从来不在吃上委屈自己。
　　
　　“安息茴香烤羊肉串？”
　　
　　那可是，堪比黄金贵重的安息茴香呀。
　　
　　赵如意一直没有舍得吃的香料。
　　
　　这顿安息茴香烤羊肉串，吃的如此过瘾，赵如意都不太舍得离开这家顶着悦来楼分号的牌子，其实跟他们没什么关系的酒楼。
　　
　　若是再来两顿羊肉串，那岂不是美滋滋。
　　
　　但她跟丁隶城并没有在此久留，他们还要去丁隶城待过的驻地，看看丁隶城曾经挥洒过热血的边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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