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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年代文里带娃读北大》作者: 燕扶
文案
恢复高考后，知青丈夫脱产两年考上大专，立马翻脸无情，留下200块钱和三岁的女儿，就要离婚回城。
岳宁穿过来时，原主正声泪俱下地抱着渣男大腿，求他不要抛妻弃女。
岳宁：……我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离婚可以。”
“给我2万垃圾回收费，终生买断。”
走吧走吧，是垃圾总要去它该去的地方。
***
岳宁是不婚主义。
玩的就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她曾说过，结婚是不可能的，生孩子更是不用想。
一朝穿书，成了带娃离异的乡下妇女。
看着闷头发愁的父母，脸上挂彩熊猫眼的兄长，以及大眼睛闪闪的软糯小团子，她默默搬出一箱书。
村里人都说她疯了。
直到，大字不识一箩筐的岳宁考上了北大，还发表文章出书被县领导接见，奖学金稿费拿到手软。
众人：？！？！
几年后，她应邀到厂里指导技术，正好碰到因错误操作炸了实验室而被领导骂成孙子的前夫。
岳宁：哟，世界还真是小呢。
阅读指南：
1. 和原男女主交集不多，另成世界。
2. 有cp，日久生情陪伴型，相互救赎心底伤，后期甜。
3. 女主带娃，前期多直女行为，母爱之路磕磕绊绊，成长型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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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卷 · 离婚离成万元户 · 分卷 ◂
　　

1.哈！（捉虫）
　　岳宁觉得，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天理循环。
　　前一秒，她刚在顶级西餐厅拒绝富二代小鲜肉的求爱——
　　“你知道我的规矩。玩玩而已，何必认真？”
　　留下一地心碎，扬长而去。
　　后一秒，她就穿到这里。
　　睁眼时，四周尘土飞扬，孩子哭大人嚎，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而她，正抱着一条大腿，被拖着向外走去。
　　头顶还有个嫌弃的声音，随着步子抑扬顿挫：“撒手！你再纠缠也没用，婚姻恋爱自由，这婚，我离定了！”
　　“撒手！再不撒手，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旁边的声音也不遑多让——
　　“王雷你个忘恩负义杀千刀的，我跟你拼了！”
　　“哎哟，这可怎么活哟，我苦命的闺女……”
　　“妈妈，妈妈……”
　　此起披伏，重重叠叠。
　　岳宁耳膜都要震破了。
　　“……”什么情况？
　　怀里的大腿更加用力地往前挪去，自己的身体惯性还在用力，周围尘土呛得她一阵咳嗽，她未及多想，便直接撒手，掩鼻。
　　男人似未料到她会突然松手，一个不稳，向斜前方倒去，撞在旁边的牛栏门，吃痛回头，面目狰狞：“你……！”
　　岳宁慢慢爬起来，嫌弃地拍着身上的尘土，闻言只淡淡看他一眼，并未说话，眸中冷意却让他嘴边的骂娘话滚回了肚子里。
　　她未理他，因为脑子里在同步着剧情。
　　这是一本名叫《大山爱情》的年代文，书中男主是知青，女主是村支书的女儿，两人一见如故，一起奋斗考上大学，又历经九曲十八难，克服种种困难，最后爱情事业两丰收的励志故事。
　　而她这具身体的原身，就是男女主坚定爱情的对照组。原主也叫岳宁，也嫁给了一个知青，可惜同为知青，差距却不小。一个是有为青年，一个是辣鸡渣男。
　　她这个丈夫是自诩不凡，眼高手低，心术不正，又好吃懒做。要说有什么优点，也就是长了一幅好皮相。原主婚后是全方位无条件宠着这个渣男。一人干两人活，做饭洗衣照顾孩子，任劳任怨，还总觉自己配不上丈夫而自卑。
　　结果婚后五年，丈夫考了个大专，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找她离婚。她接受不了现实，先是疯癫，而后自杀。父母不久郁郁而终，兄长进城找渣男算账出了车祸，嫂子带着小侄子改嫁。女儿无人照料，被男女主收养接进了城里，渣男老了还找女儿要赡养费。
　　岳宁觉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名鼎鼎的海中女王岳宁竟然穿成弃妇，这说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环视一圈，此刻院中人还不少。
　　那边哭倒在丈夫怀中的老太太应该是她母亲，一边的俏妇人正哄着两个被吓哭的孩子，其中的女孩当是她女儿。另一边，几个男同志正拉着一个挥着菜刀要砍人的愣头青，不用问，这就是她那个憨比哥哥。剩下门内门外的，大多数都是闻声来看热闹的，有交头接耳说闲话的，也有被场面吓得愣住的。
　　面相各异，人生百态。
　　岳宁最终还是把目光定在渣男身上。
　　王雷被她看得心惊，说话多了几分心虚：“你，你看什么！”
　　岳宁不答反问：“你，要离婚？”
　　被莫名低气压压得喘不过气，王雷顿顿心神，才向前一步：“是。”
　　停顿后又补一句，“婚姻恋爱自由，你，你纠缠也没用！我们，我们就不是一路人，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你拿了钱，再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
　　好有道理的样子。
　　岳宁直接被气乐了：“合着考上大学，就不是一路人了。”
　　“以前那五年，我任劳任怨替你干活挣工分，洗衣做饭带孩子，你怎么不说这话呢？”
　　“合着吃苦的时候挺幸福，回城享福就不幸福了，这是什么道理？”
　　一番话说得平静，话中的讽刺却明明白白。
　　王雷被噎住，说不出话。
　　村民对二人事也都清楚，只是，大家虽叹王雷的忘恩负义，却也多认为，岳宁虽读过书却是个大字不识一筐的渣渣，到底要过一辈子，两人在思想上确实……此话一出，那倾斜的天平却又扳回岳宁一边。
　　知青里有一人忍不住，站出来，叉腰，大义凛然道：“岳宁，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王雷进城是去读书的，一个穷学生，能享什么福？再说，城里可不是你想的那么好混的，你去了人生地不熟的，怎么生活，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他也是为你好，你不如留在小南洼，父母乡亲都在，这就是你该过的日子，想什么有的没的。”
　　岳宁回头，入眼是一张涂脂抹粉的脸，大眼肤白，倒算个美人。旁边两个女知青连忙拉她，示意她不要多管闲事。
　　岳宁脑中调出她的资料：余晓玲，女，25岁，父母双亡。一年后回城，嫁给王雷，生一子一女。
　　哦，还以为是谁，原来是“继承者”啊。
　　倒是有趣，看王雷这坚决程度，怕不是两人早就勾搭在一起了吧？
　　岳宁看她一眼，直接无视，而是向王雷走近两步，双手抱胸，轻轻笑着讲起了条件：“想离婚，也不是不行，不过——”
　　见她口风松动，王雷动容，欣喜之色一闪而过，迫不及待：“不过什么？只要你痛快同意离婚，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满足你。”
　　岳宁心中冷笑，面上不动神色：“不过，离婚后，我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女流之辈，还带着孩子，以后女儿吃饭上学结婚，都是要钱的，200块可不够。”
　　“这样吧，你给我2万块。只要2万，从今以后，我和孩子，与你再无关系，你看如何？”
　　此话一出，全场一片寂静，连挥菜刀砍人的大哥都静下来，愣愣看着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妹妹。
　　这是刚刚喊着“我不要钱，只要你不跟我离婚，当牛做马都行”的女人吗？？？
　　她莫不是受刺激太大疯了？？？
　　2万！
　　还真敢狮子大开口！
　　这全村打扫打扫都不一定能凑出这个数来。
　　看热闹的村民不明所以，这剧情反转，让人措手不及。
　　“你，你这是要抢钱吗？我哪有两万块？”
　　“你有没有我不管，反正没有2万块，我就不离婚。”
　　话题又转了回来。
　　她果然还是这个目的。王雷气得眼中冒火，刚想怒斥岳宁“不要再痴心妄想”，只听岳宁接着说道——
　　“不急，反正离开学还有好几个月呢，你慢慢凑。凑不够，分期打也行。三年五年的，夫妻一场，利息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岳宁说完，便转身走过去，抱起泪眼汪汪的小丫头，边哄着边对门口围观的村民说：“大家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吧。”
　　然后又向来站脚助威的本家亲戚们一一道谢，最后走到村支书面前，郑重说道：“大爷，您辛苦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回头高血压又犯了，等我们这边商量得了，再找您办手续。”
　　村支书大爷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满脸错愕和担忧：“这……”
　　岳宁热络地接话：“要不您留下吃饭吧？”而后回头问同样吓呆的父母，“妈，中午吃啥？”
　　眼见剧情峰回路转，热闹戛然而止，大家也不好停留，都各回各家散了。村支书不放心，过去嘱咐了岳家父母，几个知青没走，眼看就是在等渣男。
　　还挺团结。
　　王雷眼见自己直接被无视，火气更盛，可惜现在的岳宁是个又锋利又油盐不进的软钉子，竟比刚刚那泼妇更难缠几分。思及父亲信中内容，他必须速战速决。
　　一狠心，他走上前：“岳宁，我觉得，我们还是好好聊聊……”
　　岳宁回头看他一眼：“聊？有什么好聊的？不是都说清楚讲明白了吗？”
　　“我可以按时给甜甜打抚养费，但这2万……”
　　“2万可不多。”岳宁凑近几步，压低声，轻轻笑道，“不给也没关系。”
　　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蛊惑，说出的话却如锋似剑：“我啊，就带着甜甜，去你学校，找校领导聊聊。听说咱爸是有公职的人，刚刚还升迁了，我也不介意去他单位，找他——还有他领导聊聊。啧啧啧，我们甜甜这么可爱，又这么可怜，你说，见到她的人，哪个会跟她那个狠心的爸一样，不舍得掏钱？”
　　“你……你，你！”
　　甜甜今年三岁，开蒙晚，并不能全懂大人们话中的意思，但孩子能隐隐感觉出身边的危机。此刻，她见父亲就在眼前，便伸出手去，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爸爸，抱！”
　　王雷虽然心狠，但到底是亲生女儿，眼底动容，刚伸手，岳宁一个闪身，把孩子塞到一边岳勇怀里：“去，跟舅舅玩去，爸爸不要你了。”
　　小丫头瘪瘪嘴，刚刚被哄好，听到“不要”两字，又哇地哭了出来。
　　岳宁心头一抽，王雷已经急了：“你跟孩子说这个干嘛？”
　　看两人要吵，岳勇便抱着孩子向大门走去，边哄着给小娃娃买糖，边喊儿子过来，给小丫头讲笑话转移注意力。
　　岳宁冷笑：“怎么？心疼了？本来这就是事实，能做出来，还不许人说实话了？”
　　“我……”
　　“走吧，还想留下吃饭怎地？我们家的饭，可配不上您这高贵的大学生嘴！”
　　“慢走，不送！”
　　岳宁说完，便向岳勇离开的方向寻去。
　　刚刚话说得有点重，她此刻满心都是如何跟一个三岁的娃娃讲道理说明白父母离婚，及失去父亲这件事对于她后面漫长的人生来说都是小菜一碟这个道理。
　　她太难了！
　　她离开后，知青团都蒙了。半晌，其中才有人走过来，拍拍王雷的肩膀。
　　“这……岳宁，不会是疯了吧？”
　　旁边人接话：“有可能。太可怕了。”
　　王雷默然不语，拳头攥紧几分。
　　作者有话说：
　　岳宁：自闭中，勿cue！

2.哈！（捉虫补句）
　　岳宁追上亲哥时，一大两小正停在街边。
　　一蹲二站，三方会谈。
　　很专注，连岳宁悄悄走近，三人都未察觉。
　　小豆丁1号抽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奶音，还有些咬字不清：“哥哥，妈妈说爸爸不要我们了，舅舅又说妈妈是瞎说的。你说，到底是妈妈在撒谎，还是舅舅在胡说？”
　　亲舅舅岳勇：“……”
　　挠头。
　　换了芯的亲妈岳宁：“……”
　　好问题。
　　小豆丁2号皱着眉头，嫌弃地睨了爸爸一眼，皱眉，故意放慢语调，模仿大人腔：“甜甜，大人的事，用不到我们小孩子操心，会长不高的。咱们别管他们，走，哥哥带你买好吃的去。”
　　甜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把手递给哥哥，两人便手牵手往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
　　留下亲爹+亲舅舅岳勇独自一人，原地凌乱。
　　两人走出一段，他才反应过来，起身刚要骂娘，余光瞥见身后憋笑的岳宁，话又咽了回去。
　　他很久都没见过笑得这么开心的妹妹了，心下一疼。
　　“哎？你怎么也出来了？”往她身后瞅了瞅，“那孙子走了？”
　　岳宁点点头，走上前。
　　岳勇哼了一声，跺脚放狠话：“也就他跑得快，不然我非剁他一条腿给你解解气不可！”
　　岳宁脑中闪过他挥菜刀的模样，有些方，只好劝：“跟那种人，不值当的。”
　　岳勇却没继续暴跳如雷，反而点点头，悄悄环视四周一圈，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问道：“不过，说起来，妹啊，你是怎么突然就想通了的？你不是——”
　　他顿了下，似乎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挠挠凌乱的头发，才一脸郑重地继续：“你跟哥透个底，你要那两万，是想诈他一下，让他不敢离婚，还是真想要笔补偿？”
　　关于想通，岳宁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好跳过，坦然回答后一问：“当然，是想要钱。”
　　岳勇却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她的肩膀，一脸认真道：“妹妹啊，虽然哥不想让你跟那王八玩意儿继续过下去，但——”
　　“只要你想留下他，哥就是拼了这条命，绑也给他留下，大不了打断了腿，哥养他一辈子，你放心……”
　　岳宁：“？？！！”
　　原本以为只是放狠话，没想到思想真如此危险。
　　忙说：“……哥，我当然是真的想离婚！这种男人，不离难道留着过年添堵吗？”
　　岳勇仔细打量她片刻，确认她说的是真心话，脸上表情才有些松动，渐渐迟疑转惊，而后转喜，再说话，语气中竟有几分喜极而泣的颤抖：“那就好，那就好！”
　　说着还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烟盒，从里面扒出根比烟盒还皱巴的卷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那副表情仿佛在说，妹啊，你终于想明白了！
　　也难怪，岳宁从记忆中知道，这岳勇从来都看不上王雷。
　　婚前，王雷甜言蜜语，把岳宁哄得心花怒放。婚后，他瞬间恢复本性，好吃懒做，把老婆当老黄牛使。看着自己捧在手心的妹子被人欺负，岳勇自然不干，吵过不止一次，奈何原主被PUA得死死的，又有了孩子，他就只能干着急，没办法，渐渐也就管的少了。
　　要是这么过下去，他也就算了，只要妹妹高兴。谁知，三天前，王雷刚拿到录取通知书，从大队回家，就提了离婚。
　　岳勇得知后，积攒了几年的火气，瞬间喷薄而出，当晚就找王雷打了一架，现在脸上还挂着彩。
　　想到此，岳宁忍不住又开口劝了两句：“哥，以后别这么冲动，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对付这种人，有的是办法，犯不着为他受伤。”
　　闻言，岳勇抬手抚了抚脸上青紫，讪讪一笑，说道：“小伤，小伤……”
　　但岳宁能从他的神色中读出，他不好意思的是觉得受伤丢人，而不是因为冲动打架。
　　看来以后还得做普法工作。
　　任重道远。
　　岳勇的尴尬也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便一脸赞许，朝着岳宁竖了个大拇指：“不过，没想到，妹子啊，还是你上道。之前我也就是让你要两千，你今儿张口就加了一个零。”
　　“不愧是你，还是你狠！”
　　岳宁哑然失笑：“？？？”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普通的乡下汉子，虽有些冲动，这爽利的性子却很对她胃口，又有些感动于他愿意无条件站在她身后支持。
　　心底暖暖的，有哥哥疼的感觉真好！
　　她便也不客气，直接应承下来：“哪里哪里，还是哥哥教的好！”
　　然而，他又接着分析：“就是……这两万是不是太多了？那孙子虽然家境不错，但也拿不出这么多钱吧？”
　　其实，按现在物价，2万是有点多。
　　当时情况，岳宁也只是顺着那200，信口翻了100倍，而已。
　　至于最后拿到多少钱，她也不甚在意。
　　榨干就就行，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不是？
　　谁让她向来是个明理守法又善良心软的女子呢。
　　┓(`)┏。
　　“2万也不算多吧。”岳宁一摊手，“甜甜现在才三岁，以后吃饭不得花钱，上学不得花钱，结婚生孩子，哪里不得用钱。”
　　“他这个当爹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怎么管过，现在拍拍屁股要走，还不给孩子留点生活费啊？哥，你说是吧？”
　　岳勇踩烟头的脚顿了下，一脸恍然地连连点头：“这么算起来，2万算便宜他了啊！”
　　“对的对的。”
　　然后兄妹俩又合计了这些年，王雷的吃喝穿住，工分代挣，侍读照顾，一拍即合，纷纷觉得，应该翻倍。
　　两人正在做最后总结，那边小卖部中，探出个小脑袋来——
　　“爸，你墨迹什么呢？来付钱啊，你是不是……”
　　看到岳宁，眸中明显一亮，“哎？姑姑！”
　　小丫头也探头出来，看到岳宁，直接欢喜地奔出来：“妈妈！”
　　听到这声“妈妈”，岳宁却是一激灵。
　　刚刚场面混乱，她没反应过来，此刻，再听到这个称呼，她的内心有些复杂。
　　穿成弃妇不可怕，男人不好用扔了就是。
　　可是，这娃娃——
　　却不能扔啊。
　　她怎么就……当妈了呢？
　　哭！
　　犹豫一下，她没有正面回应正挂在她大腿上求抱的小丫头，只是轻轻摸摸她的小脑袋，牵了她绵绵软软的小手。
　　以后她就是妈了，她要保护这个小小的人儿。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还挺奇妙的。
　　岳乐乐却一早回了屋里，几人进门时，只听他正在豪气干云地指点江山：“婶儿，我要这个，对，还有那个，啊，那个味道的也来一个……”
　　小卖店是对姓刘的小夫妻开的，前面是日用杂货，后面院子里辟出两间来，还做了个小饭馆。男的是个厨子，厨艺不错，在当地小有名气，谁家有红白喜事都会请他掌勺。
　　老板娘边拿东西边逗岳乐乐：“刚刚不还说没钱，糖也只能要两块儿吗？怎么？出门捡元宝啦？”
　　岳乐乐眉开眼笑地回答：“没，元宝捡不到，捡到姑姑啦！”
　　“姑姑来了就有钱了？”
　　“那当然！我爸可穷了，每个月只有一块零花，现在是月底，谁都比他有钱好吧！”
　　刚进门的亲爸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东西拿全后，他乐呵呵地抱到妹妹面前，献宝一样：“甜甜，看，都是你的，开心吗！”
　　竟然一件东西都不是买给自己的。
　　岳宁不禁感叹，原来妹控也遗传，这父子俩，一看就是亲生。
　　小丫头自然开心，屁颠屁颠跟着哥哥到一边去了。
　　岳乐乐心满意足之余，还不忘笑呵呵对旁边的亲爹插刀：“爸，下月发了零用钱记得还姑姑啊！”
　　岳勇再也憋不住，撸起胳膊：“这小崽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吧……”
　　岳乐乐顺势躲进了岳宁身后，探出头来，对着父亲略略略做着鬼脸。
　　老板娘平日不喜掺和八卦，却也听到了风言风语。闻得岳宁要死要活的，心下也感叹过。只是，此刻看到一家人有说有笑，却不似传言中那般凄风苦雨，有些吃惊。
　　也是心疼，便又抓了一把糖，递给岳乐乐：“来，乐乐吃糖。别都给妹妹了，自己总要留点不是？”
　　岳乐乐却摇摇头：“不行，不能再要了，我爸一个月就1块钱，再要他就该揍我了。”
　　一番话说得老板娘哈哈大笑：“这婶儿送你的，拿着拿着，不要钱。”
　　又是一片欢笑，岳乐乐在笑声里，不好意思地接下那把糖。外面说说笑笑，又来了一批人，边说边到了门口。
　　一个女声格外——
　　“王雷，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那女人闹不出大天去，大不了我们上法院告她敲诈勒索……”
　　耳熟。
　　岳宁一挑眉。回头，几人已经挑了门帘进来。有四个，除了余晓玲，还有两个和王雷交好的男知青。
　　王雷一马当先：“嫂子，来包蚕豆，再来壶二锅头……”
　　抬头，对上岳宁，定在当场。
　　岳宁没有说话，小丫头却跑过去，甜甜地唤道：“爸爸！”
　　不大的屋子里瞬间尴尬流转，风霜剑雨。老板娘反应快，赶紧应道：“好唻！”然后到后门口，招呼丈夫准备东西。
　　王雷也反应过来，低头应女儿的话。
　　余晓玲对岳宁横眉冷对，另外两个却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盼酒菜快点好。
　　负债两万，竟然还喝酒请客？
　　好！
　　真好！
　　岳宁微笑颔首，冲王雷无声又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看到这个笑，三个男的心底不由生出凉意，往门口退了两步。
　　她一定是疯了，刚刚还出言威胁，现在却好像什么事没有一般，这不是疯了，又是如何解释？
　　“嫂子，让大哥辛苦下，我要只鸡，再要四个热菜，做完直接送我家就行。和这些一起，算算多少钱？”
　　老板娘利落算了几笔：“鸡是五块五，菜……啊，一共是十七块五毛七，就算十七块吧。”
　　岳宁摸了摸兜，夏季长裤料子不厚，一卷纸币在里面鼓鼓囊囊，她却惊呼：“哎呀，没带钱。”回头看了岳勇一眼，“哎呀，你也没钱……这咋办呢？”
　　老板娘：“没事，可以先记账，回头再算。”
　　“那怎么行？”岳宁却满口拒绝，转头看到王雷，面上一喜，“算他账上，一起结了。”
　　王雷一听这话，脸上瞬间冒了烟：“你！”
　　岳宁却好似没看到一般，笑呵呵地凑过去，不动声色地把女儿牵回自己身边，语出轻快：“行了行了，跟外人那般大方，老婆孩子别这么小气嘛。”
　　“这也算在那2万里好了，你之前给了我200，扣掉，现在又是17……”她一沉吟，似在计算，“啊，算出来了！你还欠我1万9千7百又83块。”
　　说着，她抱起小丫头：“走，跟妈回家吃饭！”
　　小丫头还恋恋不舍看着王雷：“爸爸呢？”
　　“爸爸啊？不喜欢吃肉，他就喜欢啃蚕豆吃窝头就烈酒，咱们不管他啊，回家，你和哥哥一人一个鸡腿！”
　　说完，她一手抱一个，一手牵一个，便挤开几人，出了门。
　　被再次忽视的岳勇异常委屈：“妹啊，等等我啊。”
　　“他们都有鸡腿吃，我呢……我能和臭小子分一个腿不……”
　　留下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王雷想起刚刚电话里的内容，还有村支书的保证，恨恨地交了钱。
　　暗哼一声：且让你再得意两天，等离了婚……
　　作者有话说：
　　关于更新时间的一点碎碎念：
　　一般是中午12点，加更的话是下午18点。
　　这文前期更新不会很快。作者是个社畜，隔壁还有本文在更。后期存稿多了，会更得快些哈（要是哪天突然三更四更往外扔，估计就是正文写完了，那时候欢迎催更，一催就更……）
　　今年码字计划隔壁说过，粘过来：《绿茶》和这本都会在十一前完结，十一会开个新的种田坑。那个我也好想写啊啊啊，但缺手啊啊啊啊！

3.哈！
　　兄妹俩到家时，院中已恢复平静。
　　鸡不飞了，悠闲地在墙角踱步刨食。狗也不叫了，趴在窝边慵懒地打着瞌睡。岳老爹闷头心不在焉地收拾着，岳大娘坐在门槛上，呆呆地举目望天，45度暖阳忧伤。
　　这一派宁静，却无半分岁月静好，让人看了，只觉愁云惨淡，凄风苦雨。
　　岳宁叹了口气，走上前，挡住亲娘的视线。
　　岳大娘一愣，视线上移，看清是女儿，瞬间悲从中来，眼眶一红：“宁儿啊……”
　　只一声，再也说不出话。
　　岳宁蹲下，把小甜甜放在她右手边，自己靠在另一边，轻抚安慰这个陌生又亲近的亲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边，岳勇父子先一步进屋，李桂琴正在做饭，听见外面有动静，面上闪过阴沉不耐之色，手里动作却不停，利索地添着锅。
　　“妈，不用做饭啦。姑姑说，中午我们吃大鸡腿！”岳乐乐一脚踏进门，便迫不及待说道。
　　李桂琴一听，手下一顿，仿佛听到天方夜谭般，看向父子俩：“啥？吃啥？”
　　岳乐乐骄傲叉腰，重复一遍，最后还加了句：“哦对，没有爸爸的。”
　　然后，后脖颈就挨了爸爸一巴掌。
　　“你这个臭小子，不是说好分一半的吗！”
　　“姑姑说，鸡屁股和鸡头都是爸爸的。”
　　回来的路上，父子俩为了一只鸡腿，打成一团，最后岳宁没办法，只好拉了个偏架，把最精华的头尾精华分给了亲哥。
　　岳勇想起妹妹刚才那一本正经，大义灭亲哥的样子，心头不禁一阵凄凉，捂着心头，泫然欲泣。
　　见惯父子俩整日胡闹，李桂琴一阵头疼。这丈夫忒也心大，都这节骨眼上了，还能和孩子胡闹。
　　出言打断：“别闹了！到底怎么回事？”
　　岳宁正挽着岳大娘进屋，接过话去：“嫂子，闹了这老些天，大家吃不好睡不好的，我这心里，过意不去。”
　　“今儿事情告一段落，我便顺道叫了几个菜，中午大家一起吃点喝点，高兴一下。”
　　告一段落？
　　她莫不是以为，她已经吓住王雷，所以不用离婚了吧？
　　想起王雷走时的话，李桂琴心头一阵烦躁，这小姑子怕就是个自以为是的傻子吧？
　　所以，她直接忽视岳宁，转而将视线投向丈夫和婆婆，语气迟疑，还带着三分责难：“这不年不节的……”
　　岳家日子虽也算富裕，到底只是平常人家，年吃年花，有点小余钱，平日里一家子也都是节俭生活。
　　是以，岳老爹追进来，听了也是一脸懵：“这……”
　　岳宁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便笑着卖起了关子：“就当庆祝我离婚，脱离苦海！”
　　三人面面相觑：“！！！”
　　只有知道内情的岳勇在一边笑得神秘而嘚瑟：“放心吃，一分钱没花，爽……”
　　岳宁拦住要解释的他：“一会儿，我们饭桌上说。”
　　不到四十分钟，饭菜便送到了。烧鸡是现成的，回锅浇了蒜汁。另外两荤两素，都是时令菜，香气扑鼻，引人食欲。还赠送了一大盒香喷喷的蒸米饭。
　　两小只咽着口水，东看看西看看，想动筷，又碍于桌上气氛肃穆，也不敢动，眼巴巴看着中间那只鸡，望眼欲穿。
　　岳宁率先打破僵局：“来，鸡腿一人一个，吃饭吧！”
　　两小只收到信号，瞬间欢呼着开动起来。
　　老两口对视一眼，最后还是岳大娘开了话头：“宁儿啊，刚刚你们走了，我和你爸，还有你嫂子，商量了一下——”
　　告知的语气。
　　也就是他们已经有了结论。
　　岳宁放下筷子，正色倾听。
　　“宁啊，今天你能松口，愿意离婚，我们挺意外的。强扭的瓜不甜，你能想明白，是件好事。只是，那两万块钱，我们不能要。我们家虽不是什么大户，但穷也要穷得有骨气，狮子大开口叫怎么回事？”
　　岳宁：“？？？”
　　钱和骨气有什么冲突吗？
　　她刚想问，岳大娘却一反刚刚的柔弱模样，说话带着几分刚硬：“你听我说完，中间不要插话。”
　　岳宁只好闭嘴。
　　“我和你爸都老了，你离了婚，又带着个孩子，万一我们哪天一撒手走了，你一个女人可怎么活？”
　　岳宁并未掺言，岳勇却憋不住了：“不是还有我吗？妹妹要不想再嫁，在家，我养她一辈子！”
　　李桂琴在旁边，脸色明显僵了一下，使劲瞪了丈夫一眼。岳勇看到，回了个鬼脸。气得李桂琴刚把筷子拿起，便又放下。
　　岳乐乐也举手：“还有我，还有我，等爸爸老了，不能干活了，我可以替他养姑姑和妹妹，养妹夫也行，只是——”略思索，“嗯，不能找甜甜爸那种白眼狼。”
　　岳宁看了眼嫂子的脸色，觉得她可能要被丈夫儿子气死了，抬手抚了抚侄子的小脑袋。
　　只听岳大娘继续说：“你还年轻，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想过了，过过这风头，我就把你送到我娘家姐姐那边。那离得远，应该抄不到信儿。我也不是说，以我姑娘的模样身段，到了那边，找个头婚的，也不是没可能。”
　　“你有了依靠，我们老俩口也就放心了。”
　　岳宁：“……”
　　不过就去了个小卖店的工夫，就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而且——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略显臃肿的小腹，和粗糙黑黄的手。
　　陷入了沉思。
　　莫不是此处以黑胖为美？
　　“至于甜甜——”
　　岳大娘一停顿，李桂琴适时接过话去：“至于甜甜，以后就跟着我和你哥过。你放心，甜甜是我从小看着长的，我绝不会亏了她，她就是我的亲女儿。”
　　岳大娘在一边点着头：“对对对。”
　　岳宁下意识回头看向话题当事人，甜甜正在专心吃鸡腿，并未听大人们说话，她舒了口气。
　　抬头看到一桌三双眼睛正齐刷刷看着自己，仿佛在等自己的回答。
　　“您说完了？”她看向母亲。
　　岳大娘略带沉重地点点头。
　　岳宁喝了口水润润嗓：“您说完了，那我也说两句。”
　　“爸妈。”
　　“首先，离婚的事，我心里有数，你们放心。”
　　“其次，我暂时不想嫁人。”
　　“再次，我也不想和甜甜分开，我自己也能把她好好的抚养长大，不需假手于人。”
　　“最后——”
　　她环视一周，语气缓了下来：“最后，饭菜真的要凉了，我们能不能边吃边说？”
　　正在啃鸡头的岳勇：“对啊，爸妈，烧鸡真好吃，快吃快吃！”说着，还伸手给两老夹菜。
　　岳老爹象征性吃了一口，又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才喏喏说道：“闺女啊，你不要误会，不是爸妈嫌你在家。家里不多你一口吃的，只是你这个年纪，还是要抓紧时间。”
　　“而且，这次我们给你找，绝对给你找个靠谱老实的，你说什么也得听我们的，找个疼你，又能好好过日子的。要是你放不下甜甜，以后多回来看看，接过去住也没问题。桂琴也不会有意见的是不是？”
　　李桂琴满脸写着不高兴，但还是点点头。
　　岳宁一口老血：“不是，爸妈，你们没明白我的意思。”
　　岳大娘接话：“那你是什么意思？”
　　岳宁坐正身子，环视一周，郑重开口：“我，暂时不想再嫁人，不代表我以后就不结婚了。”
　　“我是有事要做。”
　　这下一桌子人，连岳勇，都疑惑了。
　　岳宁微微一笑，站起身，举起水杯，宣布——
　　“爸，妈，哥，嫂子。”
　　“我决定了。”
　　“我要，读书，上大学，上研究生，读博士。建设国家，做科研人才！”
　　“啥？？？”
　　“！！！”
　　“咳咳咳！”
　　岳勇一口饭卡住，弯腰干咳起来。
　　这刺激，怕是受大了，都开始胡说八道了！
　　老俩口惊得半晌，一口气才上来。
　　岳老爹小心翼翼开口：“闺女啊，你……”
　　“爸妈，你们不用说了，我已经决定了。”
　　然后她又转头，给好不容易顺过气来的亲哥夹了个鸡屁股：“哥，你快吃，吃完下午还有活要干。”
　　岳勇：“……”
　　不给肉吃，只让干活。
　　这可真是亲妹子。
　　随口问：“干啥去？”
　　“跟我回家，清理垃圾！”
　　岳宁边答，边给二老夹菜。
　　对话完全没有向着他们预料的方向发展，反而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几人陆续也动了筷子，各怀心事，但不约而同都在想一件事——
　　以后跟岳宁说话要加倍小心，不能再刺激她半分了……
　　不然现在要读博，以后说不定就要造火箭卫星，登月上天，遨游宇宙了！
　　太可怕了！
　　作者有话说：
　　岳宁：也不是不可以，嗯。
　　岳宁：and  我没疯，真的！！！

4.呵！
　　吃饱喝足后，甜甜午睡，交给外公外婆帮忙照顾，兄妹俩便出发，去了岳宁小家。
　　其实两处离得并不远，步行只需几分钟。一路上，岳勇满嘴不乐意，一直控诉中午鸡腿事件中他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岳宁深以为然，只好把鸡脖子和鸡爪子也都分给了他。
　　“哎？不带你这样的，好像我这次没啃爪子似的！”
　　两人说笑间，便到了地方。三间小房，半人高的篱笆墙小院，几只鸡鸭，一个小菜园子，茄子豆角辣椒错落有致，倒别有一番风情。
　　“这是……”
　　小木门比篱笆墙稍微高一些，却也不及成人身高。门中用麻绳挂着个蓝底黑字的木牌，上书：“王宅”。
　　岳宁拿起来，看清上面的字后，差点笑出声来。
　　这王雷也真逗。
　　说起来，这处房子，那原本可是岳家老宅。
　　岳宁结婚，王雷是个知青，在本地无房无地，岳家父母便想着在现在的房子旁加盖两间，一家人住在一起，热闹也方便相互照应。
　　王雷却不乐意，说住到岳父家，是倒插门才干的事，非要独门独院。原主对王雷是有求必应，缠得父母没法，只好将此处翻新，给他们住。他们心疼女儿，里里外外，连锅碗瓢盆都准备得妥妥帖帖。
　　王雷算是拎包入住的。
　　所以，在门口挂这么个牌牌，他这个脸可不是一般的大。
　　往深了说，往日两人是夫妻，不需计较那么清，他爱附庸个风雅，随他便是。
　　但现在，可是他主动提出离婚的。
　　原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却还理直气壮住在这儿，挂着“王宅”，还呼朋唤友，
　　况且，虽说夫妻间不需计较那么清，但现在，可是他提出要离婚的。
　　原主带着孩子回了娘家，他却还理直气壮住在这儿，还挂着这么个玩意儿，这就有点过分了。
　　岳宁一把扯下来，扔到一边，招呼岳勇：“走。”
　　岳宁不是来打架的，却做好了赶人的准备。她要搬回来住，当然要先清地方。
　　谁知，进门发现家中并没有人，估计王雷是去了知青点。
　　事情倒变得简单了。
　　“妹，从哪儿开始？”
　　岳宁环视一圈，三间房中间没有阻隔，陈设一览无余。堂屋兼厨房，橱柜碗筷锅具，摆放得整齐。左手边东屋是卧室，右手边西屋是书房。
　　岳宁本想从卧室开始收拾，谁知余光一扫，便看到西屋正对门的书桌上方，又挂着个见方的木牌，比外面那个还要大上几号，上书四个大字，外加一个感叹号。
　　“王雷专用！”
　　感叹号还是红色的。
　　岳宁皱眉。
　　这王雷什么毛病，属狗的吗，到处留记号宣誓主权！
　　岳勇看妹妹盯着那木牌半天不动，以为这又勾起她不好的回忆，赶紧几步过去，啪地拽下，扣在桌上。
　　“哥，你干嘛？”
　　岳勇很上道，倒答得坦然：“收拾垃圾，一会儿扔掉！”
　　岳宁轻轻摇头笑了下，这处记忆，可谓是原主伤疤中的伤疤了。
　　婚后不久，王雷说想要个带雕花的书桌。原主便巴巴攒了一篮子鸡蛋，找村里木匠做了这张桌子，将不用的西屋辟出来，给他布置了书房。
　　王雷很喜欢，喜欢到某天原主给同学写信坐了一下，他便大发雷霆，好几天不理原主，还树了这个木牌。
　　原主为此哭了好几天。后来，两人倒是和好了，但这个牌牌却没摘下来。并且两人形成一种默契，王雷的书桌和书不能碰。日常原主进来，也只是洒扫灰尘，并且还都选王雷在家的时候。她一直希望，他能主动摘下来。他却从来不会顾及她的感受，这个便一直挂到如今。
　　卑微。
　　真是卑微！
　　卑微到了尘埃泥土里！
　　岳宁看了眼那虽说还算端正，但也只是能看的字：“……”
　　呵，真给读书人长脸！
　　“那连这破桌子一起劈了，烧火吧。”
　　“得嘞！”岳勇见妹妹没再伤心，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便先从书房开始，岳宁收拾归类，岳勇负责跑腿往外扔。其实，严格论起来，王雷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主要就是些衣服鞋袜被褥，一筐书和一箱零碎物件。
　　全都堆在堂屋中间。
　　岳勇翻着被褥，有些可惜，叹道：“当年，咱妈为了给你赶这些被褥，和咱姨俩人，干了好几个通宵……”
　　“陪嫁的？那得留下！”
　　“书也是你给他买的，你忘了？他非要用新的，你跑了好几趟市里，才买齐的……”
　　“卧槽！留下留下！”
　　…………
　　最后七七八八收拾完，就剩下两筐衣物和零碎日用品。
　　岳勇却还在说：“其实，这衣服，这件，这件，也都是你做的。”
　　岳宁都有些哭笑不得了：“哥，虽然过日子是一种美德，但衣服还是要给人家的。爸常说，待人要宽厚。”
　　岳勇傲娇转头：“我没说不给他，就是心疼你一下而已。”说完抱起筐往外走。
　　到了大门外，放下筐，转身走了两步，停住，又转了回去，抱起筐“哗啦”一下尽数倒出，然后抱着筐回了家。
　　筐又不是他的，不能便宜了他！
　　***
　　王雷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知青点，和几个知青玩扑克喝小酒，好不惬意。
　　有人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他是一点不愁，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右手扬起，豪言壮语：“怕什么，她也就再嚣张这几天。我已经跟家里通过话了，村支书那也安排好了，到时候，内外施压，还怕她不离这个婚？”
　　有脑袋比较清醒的：“可是，现在不是离不离婚的问题，是……她不是要2万块钱吗？你上哪儿给她弄这么多钱去？”
　　王雷还没说话，余晓玲已经瞪着眼睛急了：“这岳宁狮子大开口的，谁会给她这多钱，你还真往心里去了？”末了，还翻了个白眼。
　　“没错！”王雷一口酒下肚，热气上头，“这有酒无菜，喝得不尽兴，晚上去我家，做点好的，改善改善生活。”
　　几个人正说说笑笑，岳宁邻居家的小儿子二虎跑进来，呼哧带喘地说：“叔，你赶紧回家看看吧。”二虎喜欢混在知青点玩，和知青的关系都不错。
　　“怎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你回家自己看吧。”
　　作者有话说：
　　岳宁：拎包入住拎包滚。
　　岳勇：筐不是你的要留下。
　　众人：真是一对节俭的好兄妹呀！

5.呵！
　　王雷和余晓玲前面走，后面几个知青跟着，到地方的时候，门口已经又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院子里，兄妹俩正在劈桌子。岳勇劈，岳宁带着厚手套捡拾，码堆，两人还边干边讨论——
　　“这是什么木头？”
　　“好像是枣木，挺硬。”
　　“好烧吗？”
　　“不知道啊，回头问问咱爸……”
　　旁若无人。
　　王雷看了眼门外的衣服物件，脸抽动两下，没有言语。转身进了门，入眼是那张桌子，他的心头却是一抽。
　　那不是陪着他勤奋苦学，金榜题名的幸运之桌吗？
　　他还想着，他走的时候，一定要把这张桌子运回城里，以后传给儿子孙子，并且把他如何自立自强，靠一己之力走出大山，如何奋斗不息，不向命运低头的人生经历讲给儿孙们听。
　　然而现在——
　　一斧头！
　　他深夜苦读最喜欢摩蹭的雕花桌角，一劈两开。
　　他捂着马上就要窒息的胸口，抬手指着岳宁：“你……你这是做什么？”
　　岳宁起身，看见他，轻轻笑了，过早衰老的黑黄面庞上，一双眼睛明亮似星辰，说话还带着几分和那张脸不相称的娇柔软糯，语气轻轻巧巧，仿佛这一日三见，仿佛上午威胁他，中午噎死他的另有其人，而她只是在和路过的邻居闲话家常——
　　“没做什么呀。这两天不在家，也不得空收拾，今儿这不腾出手来了，收拾一下。”
　　“哦对，正好你来了——”她又一指外面，“喏，都给你收拾好了，自己拿走吧。”
　　“不用谢！”
　　谁谢你了？
　　王雷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可岳宁语气之真诚，眼神之真挚，仿佛真的在给他帮忙一般，甚至让他一瞬间“谢谢”都要脱口而出。
　　“岳宁同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忍不住咬牙切齿，“这里，也是我的家，你这是在做什么？”
　　岳宁闻言，嗤笑一下，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扔了柴，摘了手套，往王雷身前走了几步。王雷下意识后退，余晓玲闪身护在他身前：“你干什么？”
　　岳宁停下，双臂抱胸，声音淡淡：“不干什么。他不是问我在做什么吗，我告诉他一下。”
　　说完，她转向王雷，又带上了笑，说出的话却含针带刺：“我在做什么？你眼瞎吗，我在清理家里的垃圾啊，破烂啊。没办法，房子小，盛不下那么多东西。”
　　“再说，就算能放下，我们这是人家，又不是破烂儿市场，什么东西都能往这儿堆。”
　　王雷一下子跳起来：“岳宁！你不要欺人太甚！”
　　岳宁看他一眼：“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还真不能拿你怎么样。
　　这时候，邻居二婶来了。
　　她是个热心肠，只是回了几天娘家，才刚回来，便看到这一幕，不明就里，便上来劝道：“小夫妻俩哪有不吵架拌嘴的，所谓啊，是床头吵架床尾和。”
　　“王雷啊，也不怪婶儿说你，你是个大男人，让着媳妇点怎么了，快，说两句软话哄哄宁儿。”
　　“宁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也别总耍小孩子脾气，闹什么闹，让孩子们看见了笑话……”
　　她这一番话说下来，周围非但没人附和，反倒哄笑起来。
　　“唉，你们笑什么？快跟我一块儿劝劝啊，净看热闹，这叫什么事儿……”
　　她儿媳妇在外围实在看不下去，分开人群，把她拉了出去。她还想说什么，儿媳妇赶紧打断：“妈，咱们回家再说！”
　　又是一阵哄笑。
　　这段小插曲很快过去，接着有个跟王雷相好的男知青上来替兄弟出头：“岳宁，不是我们说你，你这是有点过分了。你们这不是还没离婚吗，你就着急赶人，好歹夫妻一场，也不至绝情至此吧？”
　　“绝情？”
　　岳宁本不想跟他们多废话，毕竟还有很多活要干。只是，这话怎么听怎么刺耳。
　　“到底是谁绝情？今儿大家伙都在，就让大家评评理。”
　　“结婚五年，我岳宁是怎么对他王雷的。原来在生产队，我一个人出两份工，回家还要洗衣做饭。过年过节，先给他做新衣服，家里有口好吃的，都得先给他吃，连甜甜都要让着他。他是怎么对我们娘俩的，考上了大学，转眼就离婚啊……”说着，还假装哽咽两声。
　　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农村家舍相连，谁家有个动静，相互什么脾性，大家都一清二楚，心知肚明。岳宁这说的，大家知道，却并没有从本主嘴里说出来这般辛酸。
　　她用衣袖擦擦脸，语气才又恢复平静：“那些不说，就说这眼前。这房子，可是我岳家祖宅，从我爹的太爷爷那辈，就住在这儿。”
　　说着，她从后面的木头堆下翻出那个“王宅”的木牌，“他现在要跟我离婚，要和我岳家脱离关系，这牌子却还挂在我岳家祖宅地界儿。我还不赶紧来收拾收拾，难道还让祖宗们自己夜半时分，来替我这不肖子孙收拾残局吗！”
　　一番话说得现场众人无不动容，连那个知青都觉得心中酸涩难安。
　　死者为大，祖宅是根。这王雷挂这个牌本就不对，要离婚还不赶紧拿下来，这人也还真是不地道。莫不是以为，挂了这么个牌牌，这地方就是他王雷的了？
　　王雷要回城，自然不会稀罕这么处乡野房子，他也并未多想，只是住惯了而已。可是，岳宁这一番话说下来，他只有搬走这一条路可走。难道真要他搬回知青点挤着？
　　余晓玲出来，一脸公平公正大义凛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你这让他搬走，住哪儿啊？我们知青点去年拆了两间房，现在住宿很紧张。这牌子该拆，但你看在往日情分上，让他再住些日子，反正他马上也要走了，不会住很久的。”
　　岳宁刚想说话，那边岳勇停下动作，笑笑地接下话来：“要实在没地方去，非住这儿，也未尝不可。只是你这般对待我岳家子孙，就真不怕我岳家的老祖宗们，晚上来找你讨说法吗！”
　　岳宁一听，这学得真快啊！
　　王雷闻言，果然吓得一哆嗦，脸都白了。他上前拉了拉余晓玲的胳膊，佯装镇定：“我们还是走吧，别和他们这种无知乡野纠缠！”
　　岳宁冷笑一声，却没理他，戴上手套，继续干活。
　　余晓玲还想说什么，他拉着人就往外走，几个知青帮忙收了东西，人群看没热闹看了，也就散了。
　　直到人都走光了，岳勇劈完最后一块，弯下腰来帮妹妹一起捡拾，突然感叹一句：“妹啊，你是真的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了？”岳宁心下一惊，莫不是看出什么破绽了？
　　“你现在，简直能和村头王二媳妇有一拼。”
　　岳宁：“……”
　　王二媳妇以彪悍著称，曾经以一敌五，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岳宁嘴角抽了抽：“你这是在夸我吗？”
　　“当然啦！”
　　“太爽了！早就该这样！”
　　“妹啊，你终于不过那憋屈日子了！”
　　是啊，既生而为人，何必委曲求全憋屈度日？
　　短短几十年，一定要洒脱畅快。
　　“哥，我想把屋里的格局再换换，一会儿帮我挪挪柜子呗。”咦婳
　　“换，换，换，换了格局，换换心情……”
　　***
　　王雷几人回到知青点，进门却见屋里已经坐着两人。一人是村支书，另一人却是个洋气的中年妇人。烫卷短发，一身深灰西服，皮鞋。
　　妇人精气神很足，吊梢眼角，透着股子凌厉精明劲儿，她斜睨了一眼王雷：“咋，丢人丢回来了？”
　　王雷先是一愣，而后是见到亲人的委屈，嘴角一撇：“妈，你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王雷：我今天给麻麻丢了三次人呢，我真是个好儿砸！
　　PS：辣鸡作者一直试图在前面章节给男主加戏，一直改来改去，最后也没加戏成功，头秃QAQ

6.呵！
　　王雷接到通知书，便给千里之外的父母去了电话，商议后，才与原主提的离婚。转天李美珍出发，来此接儿子回城。
　　过来一路可不容易。
　　从A市到此，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又倒了两趟大巴，打听半天，才跟了一个老乡的拖拉机翻山越岭，来到这鸟不拉屎的小南洼村。
　　本来满心欢喜要见到儿子，进村刚想打听知青点在哪儿，便碰到一处热闹。她跟着人群，走近一瞧，鼻子差点气歪——
　　儿子是见到了，正怂得跟狗熊似的，躲在一个女孩子背后，被一个黑不溜秋的农村老娘们指着鼻子骂——正好是岳宁说祖宗半夜爬出来找人那段。
　　李美珍跟旁边人打听。
　　村民见她的穿着气质，还以为是城里来的领导，便热心地跟她说了这段纠葛，还绘声绘色地评论起来：这王雷多不是东西，抛妻弃子，应该天打雷劈。岳宁多惨多惨，造孽才遇到王雷这样的负心汉巴拉巴拉的。
　　李美珍疑惑地看了眼抱胸笑得云淡风轻的岳宁，又看了眼怂得脸都白了的儿子，再听着村民义愤填膺的叙述，满头问号。
　　到底是谁欺负谁？？？
　　果然是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我可怜的儿子啊，受苦了！
　　她也懒得再听后续，便问了村支书家地址，告辞离开了。
　　村支书两天前就收到上面指示，说是京中有贵人来访。她碰面报了身份，村支书二话不说，便领着她到了知青点。两处紧临，没有几步路就到了。两人才刚坐下，刚寒暄两句，王雷和几个知青便回来了，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堆东西。
　　几个知青放下东西，问了好，便知趣地去了别的屋，给他们腾出地方说事。
　　几人走后，李美珍余光一瞥那堆日用衣物，皱皱眉头：“她不是要死要活不愿离婚吗？这是恼羞成怒，把你赶出来了？”
　　停了下，“也好，快点离婚，我们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说着，她嫌弃地扫视屋子四壁，对此处简陋的陈设嗤之以鼻。
　　听到“鬼地方”三个字，从王雷进门便默默躲到一旁闷头抽烟袋的村支书，抬头看面无表情地看了二人一眼，瘪瘪嘴，继续闷头抽烟。
　　“不是，妈，你是不知道，这岳宁虽然愿意离婚，但——但，她提了个条件。”王雷推开炕边的衣服，颓然坐了上去。想起今天的岳宁，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什么条件？”李美珍挑眉，“大不了多给她点钱。一个乡下老娘们儿，能有多大见识。你看你，被个女人挤兑成这样，能不能有点出息？！”
　　接收到母上的嫌弃，王雷也满心不服：“多给点钱？唉，妈，你别说，她还真是要钱。话说，你打算用多少钱摆平她？”
　　李美珍看了村支书一眼，略一思索，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布质荷包，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叠纸币。
　　“岳支书，您看，其实呢，我们也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别的不说，还有孩子呢。所以啊，我这次来，带了一千五百块钱，给她们娘俩以后生活用……”语气情真意切，纸币打开，厚厚一沓子，外面几张大额，里面都是块毛的，因此显得格外有诚意。
　　这是把家底都掏来了？
　　村支书赔着官方微笑，面上看不出心思，刚想开口说话，那边王雷已经接过话头：“才一千五啊？妈，你知道岳宁要多少钱吗？”王雷一下子支棱起来，语气中竟闪着几分嘚瑟和炫耀，伸出两个手指头，前后比划着，“两万！”
　　“什么？”李美珍一下子站了起来，声音陡然提高八度，“两万？”
　　看到母亲竟比自己还激动几分，王雷耸肩：“不信，你问村支书。”
　　李美珍瞪着圆目看向村支书，村支书深吸一口烟袋，点点头。
　　“两万……她怎么不去抢呢！”李美珍啧啧叹着坐回座位，回身看向从见面就客客气气，但儿子进来后就少言寡语的村支书，换上笑脸，突然问出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岳支书，这岳宁也姓岳，你们是本家？”
　　招待领导是他分内，但这离婚的事，他是一点不想掺和，尤其是还掺和到这个阵营里。
　　只是此刻他突然被cue，连忙拿下烟袋，恭敬回答：“是。”顿了下，补充，“不是一枝，离得挺远的……”
　　李美珍继续僵着笑，礼貌地说着话中话：“我来时，我家老王可说了，跟这边都打好招呼了，我儿子回城，会简化流程，一路绿灯。”
　　村支书连忙：“是是是，绿灯绿灯。”
　　说着，从胸前的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递过去，“您过目，这证明我早就开好了。”
　　李美珍却一动未动，眸色和语气都冷了几分：“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村支书一脸疑惑：“那您说什么？没错，是这个证明，去年刘奇去上学，我开过。这个王雷应该见过吧？”
　　那语气仿佛在说：你这是在怀疑我的业务能力？是你懂，还是我懂。
　　李美珍算是看出来了。这村支书啊，压根就没想管这件事，所以一直在装傻充愣。
　　她神色间便更多了几分不耐：“岳支书，您是一村领导，又是族中长辈。岳宁的事，您不能不管。”
　　村支书往后一抽，也顾不上官方客套，证明信往旁边小桌一放，磕了磕眼袋锅子，扯着为难的笑打起了太极：“这……这我怎么管？”
　　“这法律上可规定得清楚，婚姻自由，她这般以婚姻为要挟，狮子大开口的行为，是犯法的。而且，就算她一直不同意离婚，我们可以去法院，走法律程序，早晚都得离，既然早离晚离都是离，何苦闹得满城风雨。”
　　“您去帮忙做做工作，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说清楚讲明白了，她自然就能想通。您是村干部，又是长辈，她怎么也不能不听您的话不是？”
　　村支书却更加为难：“您是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没少跑这事，没人听我的啊，这事王雷也知道，是吧，王雷……”
　　王雷：“……”我知道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美珍怎么会放过他，更加客气和热情：“那您就再多费费心，我这大老远来，人生地不熟的，也就认识您一个，不指望您指望谁？而且——”
　　她顿了下，轻轻笑着，“岳支书，您可别忘了，这是上级领导的命令，这我们要不能按时回城，这上面怪罪下来……”
　　岳支书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作惊恐状，话拐了个音：“可是，我不能保证一定能说通。不瞒您说，这个侄女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是性情柔顺，心地善良，但是她今天是有点反常，可能啊，受刺激太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雷一眼，然后指指自己的脑袋，“这里，有点不太对劲了。”
　　李美珍不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但假装不知，只是道谢：“麻烦您了，事成之后，我们必有重谢！”
　　村支书站起来，边往外走边摆摆手：“重谢就免了，让上级领导以后放过我这把老骨头就行！”
　　母子俩相视一笑。
　　***
　　村支书在岳宁家门口盘桓许久，抽了两袋烟，才犹犹豫豫墨迹进去。
　　他是两天前接到上级命令的——知青王雷，国家人才，回城必须放行，让其顺利入学，并会有位大领导前来亲自接他回去。
　　村支书也是活了几十年的人，当时放下电话便觉不对，去年自家女儿和准女婿考的可是重点一本，也没这待遇啊？这王雷一个技术大专，却这般受重视？
　　里面肯定有猫腻。
　　然后就听说他要跟岳宁离婚，前后一联系，恍然大悟。
　　原来是让他给人擦屁股。
　　他是真不想管这件事，但上命难违。
　　便只好在中间和稀泥。
　　这边劝劝，这边也劝劝，王雷来找他，他就说点拍胸脯的官话，场面闹大了，他也出面管管。
　　但说到底，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他还只是个小村官QAQ。
　　他也只能调停，手再长也管不了人家的家事。
　　岳家兄妹收拾到了一个节骨眼上，正洗手准备回去吃饭，村支书进了屋。
　　岳宁打头先看到老头：“哟，大爷，您怎么来了？”
　　村支书一看兄妹二人的架势：“怎么？要回大川那边了？”大川是岳宁父亲的名讳。
　　岳宁答：“这不该吃晚饭了嘛。”
　　村支书回头看了眼屋外西下橘红的阳光，好似才察觉一般，点着头：“也是有点晚了……”
　　可是丝毫没走的意思。
　　岳宁一看，这是有事，便问：“您这个时间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村支书手背在身后，烟袋上挂着的装烟丝的荷包轻晃着，一如他飘忽的眼神：“哎，哎，是有点事……”他欲言又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正视岳宁的眼睛。
　　他的视线飘到旁边的岳勇身上：“宁儿啊，大爷想跟你单独谈谈。”
　　这时，岳勇大概也知道村支书的来意，上前两步，刚想说话，便被岳宁拦住：“哥，你先回家吧，告诉大家先吃饭，不用等我。”
　　村支书却说：“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就聊几句。”
　　岳勇想说什么，看了妹子一眼，还是拿着东西先走了。
　　岳宁回身给村支书倒了一杯水：“您喝水。我们这还没收拾完，有些乱，您不要介意。”
　　村支书拉了把椅子坐下，长叹一口气，才说：“宁儿啊，你今天是闹得有点大了。作为村支书，我不得代表组织过来跟你谈谈。”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遇到这种事，说不心疼那是假的。你也知道，这几天王雷总来找我，我能压都压下了，手底下一点没松。”
　　“但是啊，这婚姻的事，还是要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看，你们都闹了这好几天了，有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别的不说，你和甜甜以后日子还长，为他这种人折上一辈子，不值当的。听大爷一句，多要点钱，这事儿结了吧，行吗，宁儿？”
　　“大爷，我知道，您是好心，我也非常感谢您关心我们母女。只是，我有我的原则和条件，今天也说清楚了，我也不多要，就两万，给我两万，我痛快配合他，该办手续办手续，该签字签字，绝不含糊。”
　　“哦对，说起这两万块钱来，你是不是不想离婚，找了这么个茬拖延时间？不是大爷说你，你这也太糊涂了！”
　　岳宁想起岳勇也问过这个问题，嘴角抽了抽，解释：“您误会了，我是真的要钱，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村支书脸皱成了一团：“这两万块可不是小数目，你这回头把他逼急了，再把你告到法院去，告你敲诈勒索，那就不只是离婚不离婚的事了，那说不定就是要蹲号子的啊！事情闹大了，他王雷拍拍屁股走了，你们一家子在村里怎么活人？”
　　岳宁不急不缓：“大爷，我这2万，可不是要给自己的，我这是给女儿要的抚养费。我不合法？”
　　岳宁冷笑，从身后的书堆里翻出一份文件：“他王雷写的离婚协议上，可说的明明白白，我收了这200块，自此以后，他和女儿就毫无瓜葛了。”
　　“我倒想问问，这合法吗？”
　　村支书一窒。
　　他倒不知道还有这么一茬。
　　岳宁就知道，原主的关注点都在离婚这件事上，不会去看这些细节。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找到这份离婚协议书，当时看完就……
　　这渣男怕是peace多了。
　　岳宁接着说：“所以，大爷，您今天来调解，我很感激，但是，关于这笔钱，我不能让步。”
　　“您请回吧。”
　　村支书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现在该说的话都说了，也知道了岳宁的态度，他叹了口气：“好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来大爷家啊，能帮的大爷绝对不会不管。”
　　岳宁送走村支书，便锁了门，带着那本夹了重要资料的书，回了父母家。
　　饭间，岳勇悄悄问她：“没事吧？”
　　她笑笑：“没事，就例行慰问几句。”
　　岳宁悄悄把那本书塞给岳勇：“哥，这里面的东西，一定要放好。”
　　岳勇翻开，里面有个红彤彤的信封，还有两份文件：“这是什么啊？”
　　岳宁歪头一笑：“王.八.蛋的命.根.子。”
　　岳勇：“？？？”
　　作者有话说：
　　村支书：我老了，我不行。
　　李美珍：下章我自己来！
　　岳宁：穷山恶水出刁民？来过过招，让你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刁民”，呵！
　　辣鸡作者：是个肥章哈。

7.哈！
　　村支书见完岳宁后，也没管还在知青点等消息的母子俩，直接回了家。
　　回到家却发现，母子俩正坐在自己家喝茶嗑瓜子。
　　(⊙o⊙)…
　　老婆见他终于回来，忙背地里给他使眼色，把这二位神请走。
　　李美珍笑着站起来迎道：“怎么样了，岳支书？”
　　村支书也懒得再客气，进门盘腿上了炕，怏怏回话：“有负领导所托，不行啊，她坚持要那笔钱，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
　　“您没跟她讲讲法律上的规章流程？”
　　“讲了。”村支书刺啦划了根火柴，点着眼袋锅子，吧嗒深吸一口，吐出个烟圈，声音也变得轻松些，“这不，还没讲完就把我轰出来了。”
　　李美珍心口一堵，气急：“还真是个法盲，又没有教养的农村老娘们儿！”
　　正在旁边本着上门是客的原则，端着壶准备给两位客人再添杯水的村支书老婆，一听这话，啪地把壶往桌上重重一放，惊得屋里几人全都聚焦声音来源。
　　她转身气呼呼地走了。
　　王雷在桌边坐着，看到了村支书老婆的变脸全程，便提醒母亲：“妈，这话可不要再说了。”
　　李美珍皱着眉头，却还不知刚刚变故：“为什么不能说？我这话说错了吗？”
　　村支书眼中闪过不耐，面上却不动声色，接着越过李美珍直接质问王雷：“在岳宁那，我看到了你给她的那份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给200块钱，从此你与她们母女断绝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王雷本还想再说母亲两句，一听这个也赶紧站起来，偷偷看了母亲一眼，得到了母亲一记白眼，他才有些欲言又止，又心虚地说：“这不是……我，我……”
　　“是我让他这么写的。”李美珍的语气却是坦荡万分，“这只是明面上的工作。我儿子以后也是要再娶的，万一哪天那个女人带着孩子跑到城里闹可怎么得了？所以，我才让王雷这么写，但是——岳支书，人心都是肉长的，孩子我们是不会不管的，天地良心作证，这个您可放心吧！”
　　“那也不能写这个啊！”
　　“我们也是权宜之计，那女人又不懂法……”李美珍心虚，倒也低了几分气焰。
　　村支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威势：“所以你是知法犯法，欺负农村妇女不懂法律，所以才这么写的咯？”
　　李美珍赶忙否认：“我可没这么说，岳支书，您说话注意用词啊。”
　　对话进入到一个死循环。
　　村支书也懒得跟她辩解，低头磕烟袋：“如果打官司，岳宁咬死这份证据，可是与你们不利，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李美珍满脸疑惑：“这岳宁一个啥也不懂的农村老娘们儿，是怎么知道相关法律规定的？”语气中竟不自觉好像在问“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村支书还没说话，村支书老婆撩帘子探头进来，满脸写着不高兴，对着老头子旁若无人地扬声说道：“怎么还没聊完，还吃不吃饭了？！”
　　村支书忙应承：“吃吃吃。”然后起身往炕下挪，穿上鞋，撩开帘子，才似是想起屋里还有两个人一般，回头尬笑着说道，“那……这也不早了，二位要不先回吧？”
　　吃饭时间，竟连虚让一让，问一句要不要留下吃个便饭的话都不说，是明摆着在赶客。
　　李美珍自然看出来了，脸色变了变，最后却还是笑着告辞，出门还不忘跟村支书老婆客气两句。
　　直到她带着儿子走了，村支书老婆脸色才好看点，但却没立刻开饭，她觉得有必要好好叮嘱一下丈夫。
　　“当家的，这事你不能管啊，要管也不能帮着这对狼心狗肺的母子，我们怎么也应该站在岳宁那边不是，那孩子可怜见的。”
　　“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有什么数？还接待领导？我看这就是尊瘟神吧？！张嘴文盲，闭嘴农村老娘们儿，农村老娘们儿招她惹她了啊！”
　　村支书一看老婆是在计较这个，忍不住笑了，转而安慰老婆：“哎呀，你也是的，跟这种人犯不着生气。快吃饭吧，吃完饭我去趟队部，给闺女打个电话，你要来说两句不？”
　　一听这个，村支书老婆立刻转阴为晴：“当然。”转身揭开锅盖，热气腾腾里，已经开始边收拾边催丈夫，“你可能快点吃，太晚了，闺女该睡了。”
　　“知道了！”
　　***
　　王雷这边波折不提，岳宁那边却是一切顺利。
　　因着晚饭后，又和父母促膝长谈一番，岳勇又一直在旁边侧面做工作，岳家父母也渐渐从心底接受眼前的事实，和女儿坚定地站上同一战线，只是对岳宁要考学这件事，还抱着疑虑。
　　临睡前，岳大娘还过来问她：“宁儿啊，真的不用让你姨提前先看着合适的吗？”
　　岳宁：“不用。妈，你闺女以后是要有大出息的，你啊，就等着享福吧。”
　　岳大娘明显还是不信，但看女儿高兴，也不好再说什么。女儿能有个盼头好好生活，哪怕有些不切实际，但也好过以泪洗面愁眉不展，其他的，过段时间再说。
　　因此，第二天，岳宁继续收拾她的小家时，就变成了一场全家总动员。
　　岳老爹不知从哪儿找了张岳宁想要的那种见方的大书桌，带着儿子吭哧吭哧扛了过来。桌子很旧，但能看出是极好的木材，依然□□结实。
　　岳老爹颇多感慨：“这个啊，是我小时候，你太爷爷在家里开小私塾时我用的，一直挺好的，我就存着呢，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
　　岳大娘在那边带着两个孩子拾掇菜园子，闻言起身，瞪了丈夫一眼：“还好意思摆弄你这些老物件，好好检修检修，别明天一用就塌了。”
　　岳老爹不服气地回了个笑，转头再跟女儿说话，又多了几分得意：“先修一修，回头还得再漆一遍，你看看喜欢个什么色，跟你哥说，让你哥去买油漆。”
　　岳勇在一边很委屈：“爸，不是说你全权包干吗，怎么又是我的活儿……”
　　岳老爹作势就要过去拍人，岳勇溜得飞快，回头还冲老爹做了个鬼脸。
　　逗得一家子哈哈大笑。
　　岳大娘嫌弃地看了眼父子俩：“一天天没个正行的。”
　　一家人正说着闲话，篱笆墙外来了个打扮洋气的中年妇人，一边嫌弃地往院子里打量，一边往门的方向走。
　　“请问，这里是岳宁家吗？”
　　岳宁放下手里的盆，走过去：“是，请问您是？”
　　中年妇人推开木门，进来，上下打量岳宁一番，冷冷一撇嘴，眼梢上挑，语气也高高在上：“你，就是岳宁吧？”说着，还从兜里掏出条手帕，掩住口鼻，仿佛岳宁身上有什么病毒一般。
　　岳宁：“……”
　　但还是沉住气：“是。”
　　妇人伸手抚了下泡面鬓角：“啊，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美珍，是王雷的母亲。”
　　岳宁本来也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时却作恍然状：“啊，是您啊，您好。”
　　李美珍端着长辈的架子，头仰四十五度：“我今天来，是有事找你。”
　　岳宁扯了个热情的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知道，知道。您是来送钱的吧，快请进！”
　　李美珍：“？？？”
　　作者有话说：
　　岳宁：今日份阴阳怪气指标有着落了。
　　岳勇：我妹这么厉害，你是来自取其辱的吗？
　　辣鸡作者：我试着日更一下……（紧紧捂着存稿箱不撒手！！！）

8.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笑着阴阳怪气能气死个人。
　　岳宁笑得灿烂，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打发了这个结婚五年都素未谋面的还马上就要ex的便宜婆婆。
　　李美珍却不动声色，揭过这个“钱”的话题，目光转到菜园边的甜甜身上，惊喜道：“哎？这就是甜甜吧？”然后直接越过岳宁，走过去蹲下，摸着甜甜的脸，似是感慨万千，“已经长这么大了呀。”
　　然后声音放软，发嗲：“甜甜，我是奶奶呀。”
　　甜甜吓得扔下挖土的小铲子，跑到距离最近的外公身后躲起来，偷眼看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的“奶奶”。
　　岳老爹轻拍外孙女的背，小丫头却只看了一眼，就把头埋进外公的衣服里，不敢再出来。
　　岳老爹皱着眉头斟酌措辞，犹豫开口：“您好，您，李……既然岳宁和王雷还没离婚，便应称呼您一句‘亲家母’——亲家母今天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岳老爹虽然文化程度不高，却是个讲究礼数的人。虽然女婿不是个东西，第一次见人母亲，却不能不讲规矩礼数，是以他才用了个这般的开场白。
　　李美珍却不吃这套，见甜甜不理她，脸立刻撂了下来，转而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像是视察一般公事公办，偏头连岳老爹的面都不对：“亲家母不敢当，请加我李女士，或者李科长。”
　　岳宁一听。
　　哟嚯，还带官衔的？
　　再一看，那边的岳老爹脸上果然也闪过愠色，但更多的是尴尬。
　　自己忍下气来给人脸，人家却不要，这不是自己没事找气生吗？
　　岳宁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上前：“爹娘，你们带孩子进屋去——我想，这位李女士——啊不，李，科，长，是有事要跟我说。”“李科长”三个字格外重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李美珍神色一僵，目光和话题却都还在甜甜身上，不咸不淡地说着闲话：“这孩子，怎么不知道叫人呢！岳宁，不是我说你，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你说什么呢你，你有本事再说一遍。”岳勇急了，举着手里的笤帚就过来了。
　　岳宁赶紧上去拦住他，顺便打住也想说点什么的父亲，招呼母亲一起，把他们连带着孩子，塞回了屋里，还顺带着关上了屋门。
　　清完场，岳宁这才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题回答她刚才的问题：“也难怪，孩子怕生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从我们结婚到现在，您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我都不认识您，何况孩子呢？”
　　“将军额上能跑马，科长肚里能撑船——您啊，别见怪。”
　　科长虽说是个官，却也只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岳宁却把它套在丞相的位置上，一句话便把山上的笋都夺完了。
　　李美珍本以为这么个乡野村妇充其量也就是胡搅蛮缠，却没想到岳宁是个这般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还见缝插针的人。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一甩手：“什么怪不怪的，不过是个孩子，我这么大年纪，怎么会跟孩子计较？不过，我今天来，的确是有事找你。”
　　既然言归到正传上，那么——
　　岳宁轻笑，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星星眼，把话题拉回了最初，伸手：“一看您就是痛快人！拿来吧！”
　　李美珍退后两步：“什么？”
　　“钱啊，您不是来送钱的吗？”
　　又绕回来，转移话题失败，李美珍一窒，脸上浮上鄙夷之色，又瞥了个白眼：“哎，我说，你这女人是钻钱眼儿里了？张嘴闭嘴就是钱钱钱。”
　　岳宁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却一点没打算给她说那些无关紧要话题的机会——
　　“是的。”
　　“所以，您是来，替，您，儿，子，送钱的吗？”
　　李美珍：“！！！”
　　这天儿完全聊不下去了。
　　我觉得我要被气死了OMG！
　　昨天村支书无功而返，她本以为是村支书护短，在应付她。
　　没想到这女人是又认死理又难缠。
　　她用力压住胸中的怒气，深呼吸好几口，才让自己又平静下来：“我想先跟你谈谈，别的事往后放放再说，可以吗？”
　　岳宁上下打量她一眼，眼中闪过疑惑，似真的在考虑。她一看有戏，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抹长辈的笑。
　　却只听岳宁说：“所以您不是来送钱的？”
　　“当然不……”李美珍怒气陡然上升，察觉失态，又压了回去，“我们先聊，再说钱的事。”
　　她就不信，凭她做了二十多年政治动员工作的经验，竟还说不通一个农村老娘们儿。
　　只要对方松口，让她说话，她就能把思路引向她想要的方向。哪有那么多钱给她，难不成离个婚要倾家荡产？
　　只见岳宁听完之后，摊手耸肩，一脸不耐，弯腰捡起洗衣盆，面无表情地回答：“既然如此，您请回吧。我今天有点忙，没时间聊闲天。或者，您要不改天再来吧。”
　　李美珍一口气差点背过去：“？？？！！！”
　　还想再说什么，岳宁回头冲屋里喊：“爸，妈，哥，出来送客！”
　　几个人虽然进屋，但都等在门口，听着外面的动静，就怕外面起了冲突，他们好第一时间出来应援。这时，听到外面喊他们出去，赶忙开门出去。
　　李美珍见几人雄赳赳气昂昂，尤其岳勇已经在露胳膊挽袖子，大有跃跃欲上之势，心底一怕，气势皆无，倒退几步，到了门口，警惕扫视一圈，转身开门，就要落荒而逃。
　　岳宁却又叫住她：“李科长！”
　　李美珍半边身子在门外，听到叫她，警惕回头。
　　却见岳宁嘴角勾起，仿佛在宣布什么好消息一般：“既然您来了，就麻烦您帮忙带个话吧。”
　　李美珍开门的手顿在半空，转身。
　　岳宁定定对上她的眼神：“您就问他，是不是把什么东西落在我这儿，忘了带走了。”
　　李美珍一惊，下意识就问道：“什么东西？”
　　岳宁看她一眼，却并未再说话，意味深长呵了一声，转身忙起了自己的事。
　　作者有话说：
　　岳宁：太累了，还要我提醒，你们才能想起来吗……

9.哈！（捉虫）
　　直到出了岳宁家一段距离，李美珍还在恍惚中。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她能肯定，这东西肯定很重要，是能掐住儿子命门的，只是她一时半会也理不出头绪。
　　没再废话，她直接回了知青点找王雷。
　　这时正临近上午九点，王雷却还在呼呼大睡。
　　李美珍有些头疼，拍拍枕头，咳嗽两声，王雷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李美珍无法，只要上去把儿子薅起来。
　　王雷睡眼惺忪：“妈，你干嘛？”说着，又要躺下。
　　李美珍揪着他的衣领不撒手：“儿子，你赶紧起来，检查一下你的东西，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物件？”
　　王雷一听这话，扒拉开母亲的手，又溜回了枕头上：“没丢什么东西，昨天回来我就看了。衣服一件不少，平时看的小说都在呢，牙膏牙刷，烟卷也……”
　　听到儿子一件件数自己的东西，李美珍觉得自己头更疼了。
　　怨不得会被那个女人骗婚，还生了个小麻烦，这智商，也就是亲生的，不然她也是真的不想管。
　　“你给我起来看看。”
　　王雷很不情愿地爬起来，把昨天拿回来的东西一股脑摆出来：“真没什么，都在这儿呢啊……”
　　李美珍巡视一圈，突然想到什么，忙问：“儿子，你录取通知书呢！”
　　“在数学课本里夹着呢，然后放到书桌的抽屉里——”戛然而止。
　　书桌——已经被劈了。
　　课本——也不在这堆东西里。
　　他这下也不困了，手里的小说啪地砸在炕上：“一定是岳宁！一定是她，把我录取通知书藏起来，想以此来要挟我。”
　　“我找她去！”说着，也顾不得其他，抄起衣服套上，就要往外走。
　　李美珍一下子拉住儿子：“别冲动！”她反倒冷静下来：“这娘们儿比我想的心机深，我们还是得从长计议。”
　　***
　　心机深沉的岳宁家，却是一派祥和安宁。李美珍的来去，使得岳宁父母甚至有点庆幸女儿要离婚这件事。
　　毕竟，对待亲孙女都是这样冷漠的态度，对待一点血缘关系都无的儿媳妇，又能好到哪儿去？
　　说起来，以前他们看到王雷有什么好吃好喝的先可着自己，一点也不顾大人孩子的，还只当他还没长大，只是孩子心性。待看到他们家人，他们才知道，这原来，是家传的。
　　全家总动员一场，屋子很快就收拾得差不多了。到最后，只剩那张桌子上漆未干，还放在院子里。岳宁又和亲妈一起，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窗明几净，倒有了几分隐士清幽书斋的味道。
　　岳大娘却还是不放心，末了还问：“宁儿啊，你确定不跟我们一起住？你自己住在这儿，多不方便啊。”
　　“妈，我要复习功课的，这个地方好，特别适合读书。”
　　岳大娘好像更加担心了，却没再说什么。
　　午饭后，老两口午睡，岳宁跟嫂子一起收拾碗筷，厨房里，李桂琴却不似婆婆那般说话小心翼翼。
　　厨房只有两人，她便开口直说：“岳宁，不是嫂子说你，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好好为今后做做打算了。”
　　这番话说得岳宁摸不到头脑：“嫂子，你在说什么呢？”
　　李桂琴脸色沉了沉：“以前就说过你，不要做那种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白日梦，你非不听，嫁了王雷这么个……”她似找不到合适词，便跳过，“现在，也终于看清他的真面目了，你能想清楚跟他离婚，离开那个火坑，嫂子为了高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李桂琴干脆停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嫂子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要是说话重了，你别跟嫂子计较。”
　　“只是，你现在怎么又开始想那有的没的，为什么就不能找个老实靠谱的汉子，好好过日子，非要折腾。你看爸妈都这么大年纪，这些年没为你少操心，还有你哥，你看他脸上的伤——甜甜又这么小，你就不能心疼心疼这一家子吗？你都多大年纪了，还考大学？咱们一起长大的，你几斤几两我能不知道，能考上才怪。”
　　这一通机关枪下来，岳宁只觉得自己都快被打成筛子了。
　　其实，岳宁也是有些愁的，她前世也不是什么正经学霸，虽然又留学又双料硕士，说到底，不过是起点高。
　　她也搜索了原主的记忆，这李桂琴早年和岳宁关系很好，比岳宁大两岁，后来又嫁给了岳勇，成了姑嫂，关系更是没说。两人关系淡是岳宁和王雷谈恋爱开始，李桂琴总是明里暗里反对，原主便疏远了她。
　　“嫂子，你能跟我说心里话，我开心还来不及。你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只是，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让爸妈操心了。”
　　李桂琴却只当她又在搪塞自己，一副懒得再跟她计较的样子，回身继续干活，再不说一句话。
　　岳宁也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也闷头忙自己手里的活。
　　有些事，根本说不清，只能交给时间来证明。
　　不过，李桂琴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岳宁。收拾得，她便又回了小家，开始一点点梳理教材，做复习计划表。
　　“数学，得多下点功夫……”
　　数学一直是她的弱项。只是，这个时代的数学题，远远没有几十年后的那种变着法的为难人，还是比较直接和实在的，只要踏实用功，凭着她的底子，肯定没问题。
　　只有一点，比较困难——
　　她现在手上这些书都是王雷用过的，倒不是她会睹物生情，只是，这王雷的字实在是……他能考上，也是不易。
　　怎么形容呢？倒是整齐，笔画也清晰。只是，板板正正，一水儿的小学生字体。
　　每次翻开书，岳宁都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小学时代(⊙o⊙)，也不知道要适应多久。
　　只是，这个时代教材是稀缺资源，这书又是原主费心费力买的。
　　将就一下吧。
　　她如是安慰自己。
　　正想着，两小只从外面跑进来。
　　“姑姑。”
　　“妈妈。”
　　后面跟着个大的。
　　岳勇手里还提着个半大麻袋，进门就喊：“妹，妹，快来看，哥给你弄了什么好东西来。”
　　岳宁惊奇走出去：“什么？”
　　岳勇神秘兮兮解着麻袋，招手：“快来看！”
　　岳宁探头往里面一瞅，最上面是两个熟悉的封面：一本《代数》，一本《平面解析几何》。
　　教材？？？
　　作者有话说：
　　岳宁：不是说这玩意儿很难搞吗，我哥怎么论麻袋的背？
　　作者：那个，文中涉及教材书名之类的都参考的我亲爹高中时代的书，一些当时的教学制度什么的也是问的他。他高中大概晚个三四年的亚子，又加上年数久难免有记错的，大家不要深究，看个乐呵哈。有问题的可以留言，作者连载期不看评论（主要怕看到骂我的，我会连夜顶锅盖跑路），完结后看到会统一修改哒，鞠躬。

10.呵！
　　刚刚自己做完心理建设的岳宁，此刻看着这一麻袋教材，说不出话来。
　　不是说这年代物资匮乏，学习资料更是稀罕东西吗？
　　她还记得，以前看过的文里，什么手抄全文，什么几个人共用一本，分时段阅读，敢情都是骗她眼泪的毒鸡汤？？
　　那边岳勇不知她在纠结什么，只以为她是感动得说不出话，瞬间不好意思起来，挠头解释：“这不是，我怕那孙子那笔狗爬字，影响你复习的心情吗？所以又帮你借了一套……”
　　哦，还是借的。
　　“虽然也是旧书，但这是余老师用过的。和那孙子不一样，余老师可是个才子人儿，去年正经考上大学的！就是，反正，你用他的资料，肯定错不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事，事——”他略一思索，眼前一亮，“事倍功半！”
　　岳宁：“……那叫事半功倍。”
　　岳勇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意思你懂就行，不要给我解释词语，我也记不住。”
　　岳乐乐在一边适时接话：“妈妈说，爸爸是个大文盲！”
　　岳勇扬起巴掌，岳乐乐拉着甜甜进了西屋。
　　西屋里，除了岳宁整理教材放了个圆桌之外，另外在炕上还放了个小桌。两人爬上去，岳乐乐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掏出小人书和本子，给甜甜打开铺好，自己也打开本子，大笔一挥，写得飞快。
　　假装刚刚说话挑衅的，不是自己一般。
　　岳宁忍不住笑了，摇摇头，随手拿起一本，打开，发现确实不一样。重点标记清楚，还做了分级，分级之外还有注解。都是钢笔字，比画遒劲，连笔处都带着一种傲然的风骨，让人无端对字的主人都生出几分好感。
　　“这余老师是谁？”岳宁并未从记忆库里搜出这个名字。
　　说起这余老师，岳勇来了兴致，也顾不得再和儿子拌嘴打闹，开始给妹妹科普。
　　“这余老师啊，是刚从中心校调到咱村小学的老师，下学期才开始上课，你不认识很正常。但他可是个传奇人物，听说啊，他是前年从城里来的，去年也参加了高考，一下子考上了，但却放弃没去上，别人问他，他只说舍不得孩子们……”
　　岳勇接着感叹：“这年头政策一松，那些文化人啊，知青们哪，全都挤破头了往城里涌。这人倒好，往农村跑，考了大学还不去上……你说，奇不奇怪？”
　　岳宁点点头，又摇摇头，似解释又似也在叹息：“人啊，都有自己想走的路，并不一定非要走大家都走的路，才是正确的。这余老师啊，选择从心，绝非凡夫俗子。”
　　“对对对！宁儿，的确！”听到最后一词，岳勇似又想起什么般，又瞬间来了精神，“他中午到家来的时候，我这一看啊，这哪里是人，这分明是画里走出来，那气度，那谈吐……”
　　眼看亲哥就要迷醉在自己的描述中了，岳宁赶忙打断：“怎地？他还到咱家去了？”
　　“哦，就和你前后脚，你刚走，他就来了。”一指那半麻袋书，“还送来了这个。我这不是拖二愣子给我打听着搞一套书吗，他左打听右打听，就打听到余老师那儿了。余老师也听说了你的事，听你要考学，连夜收拾了书，就送了来。他还跟我说，你逆境中能有这份勇气，他非常佩服，要是有不懂的，还可以去问他。”
　　岳宁：“他现在住哪儿？问题倒不一定有，只是人家不认不识的，平白送来这老多书，怎么也该登门道谢才是。”
　　岳勇：“我问了，他就住在小学里。”
　　“行，哥，改天你跟我一起去吧。”岳宁说着，便开始往屋里一摞摞收拾书。
　　这些可真是宝贝，底下还有几大本笔记，一卷没写的油墨试卷。上面浓重的油墨味表示，这个才刚出炉不久，看来是专门为她印的。
　　她心头莫名一暖，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
　　正专注盘点复习资料，却听耳边响起一句酸溜溜的嘟囔声：“你就只谢他呀……”
　　回头，就看到亲哥抱着一摞书放到桌上，噘着嘴，万分委屈。
　　岳宁忍俊不禁：“当然不是！最应该感谢的应该是我这个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对不对！”
　　岳勇瞬间喜笑颜开。
　　后面岳乐乐幽幽来了句：“爸爸，你老不羞，还要夸奖！”
　　“你个臭小子，今天不挨揍难受是不是？”
　　岳勇说着，几步过去，父子俩闹作一团。
　　岳宁由着二人闹，她将王雷用过的那套清下桌面，换上余老师的这套。余老师的书，一看便翻看很勤，封皮上掉色，有的还有残破，反观王雷的书，看外面□□成新。翻开，却各有天地，又另是一番气象。
　　可能谁用过的书，就会沾染上谁的气质吧。
　　岳宁边想着，翻开对比着两人的笔记注释，一个是赏心悦目，一个倒是返璞，归真就不一定了。
　　两相对比，岳宁将最后几本王雷本扔到袋子里，搬到外屋，无处安放，便先倚靠在了灶台边。
　　回屋本想和岳勇商量一下如何处理这些书。父子俩已经歇战，此时在玩石头剪刀布。
　　“哥，这些书——”她正好看到岳乐乐的作业本，顿时被上面“龙飞凤舞”的字体所吸引。
　　“怎么了？”岳勇疑惑问道。
　　岳宁拿起本子，上面的字，横不平竖不直，刚开启蒙，便已是连笔草书体——这以后字能写好才怪。
　　练字要从娃娃抓起。
　　岳宁便直接拐了话题：“乐乐，从明天开始，每天加一篇习字练习吧。”
　　正赢爹赢得春风得意的岳乐乐：“？？？”
　　他要哭了：“姑姑，我犯什么错误了吗？”
　　“没啊。”
　　“那为什么突然给我加作业？”
　　“不只是加习字，姑姑还会给你看笔画。都说字如其人，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写一手好字，不然长大以后被人笑话。”
　　岳乐乐哭丧着脸：“我爸那笔狗爬字，也没人笑话啊？”
　　旁边正在看热闹的亲爹岳勇：“？？？！！！”
　　却听岳宁一本正经顺着儿子的话，教导道：“没错，你要好好练字，不然你儿子就会像你笑话你老子一般笑话你，你想想那是什么滋味？”
　　岳勇：“……”五味杂陈，难受想哭。
　　岳乐乐昂头：“……敢笑话老子？直接打死好了！”
　　岳勇再也忍不住：“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来吧，儿子！”
　　只是两人还没来得及二次动手，外面突然一阵鸡飞鸭叫。
　　接着就是一声怒喝——
　　“岳宁，你给我滚出来！！！”
　　岳·不会滚·宁：“……”
　　又来找事的了？？？
　　作者有话说：
　　王雷：大家好，我来献丑了！请大家多多指教！
　　岳宁：请你教我怎么滚，谢谢！
　　作者激动脸：呜呜呜，余老师是男主！！！【划重点！！！】

11.呵！
　　说是要沉住气从长计议，可是能沉住气，他就不叫王雷了。
　　雷者，雷厉风行也。
　　所以，转头李美珍去村支书家磨主意，他就直奔岳宁家而来。
　　再也顾不得什么读书人的形象不形象了，这几天他的胸口一直压着一团怒气，几欲喷薄而出，此刻再也憋不住，千言万语汇成了一句话——
　　“岳宁，你给我滚出来！！！”
　　只是，这一声充满力量和决心的呐喊，在一片“咕咕哒”和“嘎嘎嘎”里，却呈现出几分喜剧效果。
　　岳宁出门查看时，王雷正手忙脚乱，左躲右闪，与鸡鸭乱做一团。脸上怒气皆无，已经尽数被狼狈和慌乱替代。头上两片洁白的鸭毛，身上鸡毛、稻草、尘土不规则分布，衣襟上还插着只五彩的鸡尾羽翎，格外惹眼。
　　原来，这货不知怎么走的路，慌忙间竟踢翻了鸭食盆子，鸭子呼啦啦飞起，扑腾到了鸡。鸡一想，我们怎么能输给鸭呢？于是也张开翅膀，飞给几只肥鸭看。
　　现场一片混乱。
　　岳勇也随后跟出来，看到来人，忙横身挡在妹妹面前，瞪眼怒喝：“你让谁滚呢你！”
　　岳宁实在忍不住笑，但又觉得这种严肃的战斗场合笑出来不合适。
　　“咳咳。”她清咳两声，从后方拍拍岳勇的肩膀，“哥，哥，别激动，别激动啊……让我来跟他说。”
　　岳勇迟疑一下，还是退到一边，但还保持着姿势，随时准备动手。
　　岳宁抚抚衣襟，正色，微抬下巴，一叉腰，刻意压低声音，却比刚刚岳勇的气势还要足上几分：“哪里来的疯狗乱吠？”
　　刚走出“鸡鸭阵”，正在掸身上的鸡毛，听到那句“别激动”，满心等下文的王雷：“……”
　　本来，看到今天的岳宁态度和缓，他心也软了，想着要是岳宁能把通知书还他，再说两句柔声软语，他就原谅她，谁知——
　　“你！”
　　他正要发怒，岳勇也蓄势待发。
　　“爸爸！”
　　屋里跑出一个小团子，跶跶下了台阶，就扑过去，生生让王雷把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胸中盘桓的怒气也再凝不成声势。
　　他赶紧调整脸上的表情，应声：“哎！”
　　下意识张开双臂，迎接女儿。
　　以前他出门，再回家时，女儿都会这样热情地迎接他，扑到他怀里，软软地喊“爸爸”。
　　他心底动容，觉得自己今天有些冲动了。
　　谁知，冲到跟前，甜甜却突然刹了车，皱着小眉头上下打量他。
　　他蹲下，张开怀抱，柔声：“来，甜甜。”
　　甜甜却迟疑不动，皱着小鼻子，欲言又止：“爸爸，你怎么脏兮兮的，浑身都是鸡毛……”
　　王雷：“……”
　　算了，这样的女儿还是不要了。
　　甜甜在前，岳乐乐在后跟出来，岳勇一把拽过儿子，小声：“不是让你带着甜甜在屋里别出来吗，你是怎么看的孩子？”
　　岳乐乐一脸委屈：“我是哄着呢，一个没看住……对不起，爸爸。”
　　人家也还是个孩子。
　　“既然如此——”岳勇冲着前方对峙的父女俩使了个眼色，岳乐乐会意，点点头，然后向甜甜走去。
　　“甜甜，爸爸脏脏，要洗澡澡，我们去给爸爸买香皂好不好？”岳乐乐上去牵着妹妹的手，就要往外走。
　　甜甜看了眼爸爸，又回头看了眼妈妈，岳宁笑着点点头。
　　甜甜这才回头对王雷说：“爸爸，那你要等我啊，甜甜去给你买香香。”
　　王雷抬头对上岳宁瞬间变冷的威胁眼神，打了个哆嗦，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柔声回答：“好。”
　　“那拉勾勾，甜甜回来之前，爸爸不许走。”甜甜伸出小手，软软的小拇指白嫩嫩的。
　　王雷迟疑一下，伸出的手不知为何，竟微微颤抖，勾上女儿小小的手指，只答一字：“好。”
　　定了盟约，甜甜拉着哥哥的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王雷愣在那儿，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因着这一段小插曲，岳宁也觉自己身上的□□味浅淡很多，再说话，也平和许多：“喂，请问此时此刻，你可有什么感想？”
　　王雷没有起身，低着头，表情不明，声音低沉：“岳宁，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你把关系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缘聚缘散，我们为何不能好好开始，好好结束？”
　　岳宁一惊。
　　哟，这是被鸡鸭扑得顿悟了？
　　然后就听他下一句话：“你把录取通知书还我，我们好好地去离了婚——我们每天这样吵，对甜甜不好，你就不能为孩子想想吗？你怎么那么自私？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
　　后面一串自成体系的道理。
　　岳宁：“……”
　　听开篇还以为是人话，没想到，后面依然死性不改。
　　爱不是占有，而是成全？这货怕是三观不正的言情小说看多了吧……
　　遂打断他的自说自话：“王雷，我想最后再强调一遍——我非常，特别，极其愿意离婚——但你给足钱！而且！你也不要再来纠缠，有这时间赶紧筹钱去吧！”
　　这是她能给的最诚恳的忠告。
　　王雷却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进她的话：“……我知道你对我用情至深，这些年也待我不薄。只是，岳宁啊，这不是一路的人，非要硬走在一起，也是走不到头的，还不如早点分开，各自寻了前程，你说是不？”
　　“你这样闹是没用的，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回头的……”
　　岳宁哭笑不得：“……”
　　因着甜甜而生的耐心顷刻全无：“你到底想说什么？废话少说，我很忙的！”
　　王雷站起来，叹息一声：“你不爱听这些，那我就不说了。你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哪儿了？交出来，看在甜甜的份上，我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你后果自负。”胸中怒气一散难聚，感情牌又失效，他又恢复那种冷漠态度，语气坚定却底气不足。
　　岳勇走过来，对岳宁说：“跟他废话什么？直接打出去多好！”说着就要撸袖子。
　　岳宁压下他抬起的胳膊，话却是对王雷说的：“你都说是你的录取通知书，既然是你的，为什么要管我要？”
　　王雷刚想说什么，她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的东西，自己不放好，丢三落四的。你看看吧，录取通知书这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了，怨谁？”她声音低了几度，语气中却添了几分不耐烦：“我又不是保姆，什么都问我要。你问我要，我问谁要？”
　　王雷愣住。
　　好像说得很有道理！
　　“你——”他血气上涌，压下，好言好语，“我就放在数学书里，我的教材，你并没有给我，你是不是忘了？”
　　“哦，那些书啊。”岳宁面无表情，让开身子，往屋里一指，“在那儿。”
　　王雷顺着她指的方向，只看到灶台边靠着的麻袋。
　　“你都考完试了，也用不到这些书了，正好缺引火的——”然后她一顿，接着转语气，“再说，这也不是你的东西。”
　　王雷：“？？？”
　　只听岳宁继续说道：“你要是想带走做纪念也行，把买书钱还我。”还适时地伸出手。
　　“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钱钱钱。”王雷一脸不可置信和痛心疾首，“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变成了这般，这般……”
　　“这般庸俗的女人。”岳宁替他说出下面的内容，然后面色沉痛，抹了抹并不存在的泪水，“还不是因为你，我掏心掏肺，你呢？说走就走。所以啊，我想开了——”
　　“要男人有什么用？还是钱可靠。”
　　“哦对了，说起来，那书钱还是我哥给的，你要是想带走，钱要给我哥啊。”
　　王雷：“……”
　　“你当真不知我的录取通知书在哪儿？”
　　岳宁笑得意味深长：“当然。”
　　王雷闭了闭眼，似是不忍：“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岳勇全程都在等他再说点什么不中听的话，好上去干一场，这时终于找到了机会，闪身绕过妹妹，怕又被阻拦，动作敏捷，就要上去。
　　“怎么？想打架？正好，我这早就想不客气了，来吧，孙子！”
　　王雷还没说话，远远跑来一个人，嘴里一声高喝：“怎么？你还想打人不成？还有没有王法了！”
　　岳宁刚想出言阻拦，闻言也看向来人。
　　哟，今儿日子不错，关键人物齐聚一堂。
　　李美珍推门进来，便将儿子护到身后。
　　后面跟着的，是一脸阴沉，叼着烟袋，满脸写着“我好难啊”的村支书大爷。
　　看来要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岳宁想。
　　作者有话说：
　　村支书：艰难地被拉出来营业……
　　作者：调整一下后面内容，明天休息一天，不更，后天继续。

12.呵！
　　直到村支书一脚踏进院子，岳宁才有了动作。
　　她先是小声跟岳勇说了两句什么，岳勇愣了一下，竟老老实实退到一边，还乐呵呵地跟进门的村支书打招呼。
　　而后，她上前一步，热情又不失礼貌地笑着说：“哟，原来是科长大人驾到，有失远迎，失礼失礼！”说着还像模像样地一抱拳。
　　李美珍看她一眼，只哼了一声，然后转头跟村支书说：“岳支书——”
　　万般不情愿被拉来，只想做空气的村支书大人，此刻满脸写着不高兴，生无可恋地应了声，上前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跟女儿通话时，说起了这件事。
　　已经读了大学的岳青一听，当即一拍大腿，怒了：“爸，这事你可要顶住压力啊！那王雷是个什么东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但支持宁宁离婚，更支持她要钱……”
　　其实，他本来也是心向着岳宁的。
　　岳宁搁在五年前，也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又能干，什么样的找不到，还不是那王雷上赶着追人家？追到手了却不好好珍惜，把老婆当老妈子长工使唤，自己天天养得白白净净的。可惜了，岳宁还不到三十的年纪，他现在看到，都已经完全不能和之前那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联系在一起了。
　　只是，承着上面的压力，他面上的工作还是要做的，不能落人口实。
　　更何况，今天李美珍找他，说的不是离婚的事，而是说岳宁把她儿子的录取通知书藏起来了，这性质又不一样了，他也不能不管，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来的。
　　扫了李美珍和她后面头顶两根鸭毛的王雷，他才转头对岳宁说：“宁儿啊，这离婚的事先不说，但这——你要是真把人录取通知书扣下，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爷相信你也是一时糊涂，现在拿出来，大爷相信，王雷也不会为难你的。”
　　说完，他很有深意地看了眼王雷。王雷忙点点头，顶上两根鸭毛随着动作飘荡两下，显得分外滑稽且真诚。
　　岳宁也很真诚，且委屈：“我真的没有见过他的录取通知书……”
　　王雷崩不住，从母亲身后跳出来：“就是她藏的！她让我妈给我带话，说什么重要东西落在她这儿了，我查了一遍，就录取通知书不见了！她想用这东西威胁我，好不跟她离婚……岳支书，她，她，她用心何其歹毒！”
　　岳宁：“……”
　　前面说的还有点道理，后面又是什么玩意儿？这人逻辑就没个正常时候吗？
　　她一摊手，无奈：“我是真的真的真的，没见过你的录取通知书，你爱信不信！天地良心，我藏那玩意儿干嘛，能吃能喝还是能卖钱？！”
　　“我就夹在数学书里——”
　　“数学书是吧？哪本数学书？代数还是几何？第几页？上面有什么内容？”
　　王雷哑然：“这我怎么记得请。”
　　岳宁呵了声，侧身让开，一指屋里的麻袋：“那你自己去找吧。但有一点，书一本都不能带走。”
　　王雷愣了一下，心中迟疑不敢动，难道她真的不知道通知书在书里，是自己误会她了？
　　旁边李美珍却发话：“为什么书不能带走？书不是我儿子的吗？你这个女人讲不讲道理，虽然他考完试，这些书用不到了，但毕竟是人家的东西，你这么扣下，不好吧？”
　　岳宁：……呵！
　　这人怎么随时上纲上线？
　　遂冷笑道：“首先，那书并不是你儿子的——是他借用我哥哥岳勇的。”
　　岳勇在后面挺了挺胸膛。
　　岳宁放缓语气，缓缓道来当年往事：“那年，王雷要考学，但他又不想用旧书，非要买新的。家里日子紧巴，我没办法，只好向我哥岳勇借钱，给他买了这套书。”
　　“后来呢，一直也还不上，我便只好把这些书抵给他了。我这个哥哥向来是个好说话的，看在我的面子上，也就继续借给王雷使用。”
　　王雷想着这些年和大舅哥打的架：“……”
　　编，你继续编。
　　说到这儿，岳宁顿了一下，痛心疾首，抑扬顿挫道：“刚刚我要归还书籍，我哥一检查——他借给我的明明是新书，现在不但旧了，上面还全都是狗爬的烂字，特别影响使用……”
　　王雷：“？？？”
　　他没来得及发作，只听岳宁继续说：“我哥是个爱书的人，他特别心疼，说本来亲戚之间借个针头线脑的没什么，但书弄成这样就得说道说道了——亲戚之间，就不说租金了，但折旧费还是需要的——”
　　她眼神对上王雷，眼神诚恳：“所以，你看啊，书虽然是我借的，但好歹是你用的，这折旧费，你好意思让我出吗？”
　　虽然知道她在胡说八道，但又无法反驳。王雷脸上挂不住，扯扯李美珍的衣角。
　　李美珍反手一巴掌打落儿子没出息的手，目光却没离开过岳家兄妹：“一套书才多少钱，给你便是，何必如此多废话！”
　　岳宁啧啧：“不愧是科长大人，就是爽快！”
　　李美珍一个白眼朝天，哼了一声。
　　“不过——”岳宁语调一转，“我刚刚也说了，我哥哥可是爱书之人。这纸张有值，书本与情义无价，更何况，可是足足借了两年啊——”
　　岳宁上下左右打量着两母子，拉着长音感叹：“唉！借书两年考上大学不承情，五年夫妻，一朝飞上枝头，便要分道扬镳……”
　　“我说这王雷为何这般无情无义，原来，是家传的呀！”
　　岳勇在旁边都要听乐了，他都不知道，他妹子简直是个诡辩奇才。这一通话下来，他都快信了。可是，不能笑，他忍得好痛苦啊啊啊。
　　李美珍也被这通大义凛然的弯弯绕给说迷糊了，但她还记得最初的目的，示意儿子赶紧去找。
　　王雷过去，将麻袋翻了个底朝天，但也没找到想找的东西。
　　李美珍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言道：“岳宁，通知书原本是夹在书里的，而你是最后接触这些书的人，无论如何，你的嫌疑最大，所以，请你好好想想，到底有没有见过，放在哪儿了。想清楚讲明白，也好给自己洗刷嫌疑。”
　　岳宁没理她，回头对村支书汇报工作般正经鞠了个躬，说话都带着哭腔，似在极力忍着泪，咬唇道：“大爷，我，我我……我是真的不知道……”
　　然后，她瞪了李美珍一眼，用万分悲痛的语气控诉道：“他们说，通知书夹在书里，谁见过？他们又说，通知书是我拿的，又有什么证据？谁知是不是想以此诬陷我，要挟我痛快离婚呢！我们新社会可是人人平等，讲事实道理的地方啊！难道他们就说什么是什么，我说的就都是假的吗？”
　　村支书面上闪过尴尬。
　　他仔细斟酌言辞，但过场还是走得有些过分……一会儿回去得打发老婆子来跟孩子把这事儿说过去。
　　“不不不，不是，大爷不是这个意思。我啊，只是想弄明白你到底拿没拿，这又是怎么回事，刚刚说话重了，宁儿啊，别往心里去……”
　　李美珍冷哼一声：“我们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可能落在这里某个地方了吧。”看着岳宁，若有所指，“那个，你应该不介意我们进屋找找吧？”
　　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岳宁心底暗笑。
　　这个女人还算有点脑子，看来叫村支书来，明着是讨要，实际却是要他做见证，逼迫她同意他们进屋找——岳宁骑虎难下，若是拒绝，便心里有鬼，为表清白，她只能同意。
　　岳宁心底摇摇头，太看不起人了。
　　“我介意。”
　　李美珍更加咄咄逼人：“难不成，这通知书真的——”
　　村支书闻言也有些迟疑：“宁儿啊，这东西挺要紧的，要不就让他们找找吧，万一掉到柜底下缝隙里没看到，而且你和王雷到底还没正式离婚，这也算是他家，让他找找也没什么，大爷全程跟着，保证他不弄乱一个地方。”说着，还一个劲对岳宁使眼色。
　　岳宁面上露出为难：“唉，其实我介不介意的，说了又不算——我也只是借住在这儿而已。我记得，这栋房应该已经过户到我哥哥岳勇名下了，不然你们问问他？”
　　岳勇头扬得比天高，白眼翻出了花：“不行！而且，大爷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什么他的家，他对我妹妹始乱终弃，还好意思进我家的门？能让他站在这儿乱吠，已经够给他面子的了，还想跑人家家里乱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般不要脸的人啊！”
　　王雷急了：“你说谁不要脸？！”
　　岳勇连正眼都不带瞧他的，得意扬扬：“说谁谁知道，看吧，他自己就对号入座了～”
　　王雷：“你！”
　　岳勇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进入僵局。
　　岳宁却适时出来解围：“大爷，要不这样，您进去找吧，这样我哥肯定不会有意见，我也相信您，定会还我清白。”
　　她这番话，倒令李美珍心中起了疑，如此坦然，那东西在这里的几率便很小了。只是，若是对方的疑兵之计，又白白错失良机。
　　只听岳宁又说：“只是，这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我们必须得提前说清楚了。”
　　“大爷，您说是吧？”
　　村支书此时已确定岳宁的“清白”，吧嗒深吸一口烟，接过话头：“对！要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岳宁：其实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QAQ！
　　岳勇：我妹的嘴，骗人的鬼。

13.哈！
　　没想到，这村支书大爷，轻轻一推，便是一枚有力的助攻。
　　而此时，另一助攻岳勇同志也不甘落后：“这个是自然，大爷您是我们的长辈，您进去别说找东西，就是住在这儿——我给你铺床叠被，绝无二话！”
　　李美珍和儿子对视一眼，刚想说点什么。
　　只听岳宁又补充一句：“要是这位城里来的科长大人还是不放心，以为我会不小心把什么东西带回娘家。要不这边找完，大爷，您顺便再去我爸妈那边找找？”
　　话都堵死，李美珍一窒。
　　村支书一看李美珍表情，便知她真有此意，越发觉得他们在无理取闹，怕是真如岳宁所说一般，想以此为突破口，以达到顺利离婚的目的。
　　“那怎么行？”
　　“在这儿找，是因为王雷原本住在这儿，通知书就一张纸，走的时候匆忙，有个遗漏，也不无可能，回来找找无可厚非。只是——”
　　他吧嗒又是一口烟，吐着烟圈，语气一转严厉：“国家是有法律的，连警方都得带着搜查令才能依法搜查，我们小南洼虽然只是个山沟沟里的小村，但也是讲究规章法度的——谁敢私闯民宅，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雷上前两步，刚想申辩：“我……”
　　村支书并不给他机会，直接冷声打断：“莫不是你又要说，你记错了，通知书没放在这儿，而是放在岳宁父母家了？”
　　岳宁在心里拍手叫绝。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支书大人！
　　一句话就把王雷要说的，全都堵了回去。
　　还是李美珍沉得住气，再说话语气已经软了不少：“岳支书，您误会我们了，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岳宁接过话头：“那是什么意思？我们村里人，都是直肠子，您有话麻烦直说，不然我们只能按着表面意思理解咯。”
　　李美珍脸上笑一僵，瞪她一眼，才接着对村支书说：“我们本来也是一下子找不到，心急的。所以，刚刚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不过，我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就剩下这一处，麻烦您多费费心了。”
　　顾左右而言他。
　　就是不说正题。
　　岳宁一字一顿重复道：“所以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岳勇也在旁边附和：“所以找到如何，找不到又如何？”
　　王雷一下子急了：“找不到就找不到，我们再去别处找找。找到了，原本夹在书里，却出现在别的地方，还用问吗，肯定是你藏起来的……”
　　李美珍快要背过气去了，使劲拉儿子手臂示意他不要说了，他完全收不住，最后无法，她只好直接推了儿子一把。
　　王雷没有提防，后退两步，满脸不解：“妈，你推我干嘛？”
　　村支书无语，也不再伪装客气：“王雷，没有证据，请慎言。”
　　然后用公事公办的语气确认道：“你再好好想想，录取通知书到底放在哪里了？有一句话可说在头里，我进去若是找不到，你要为刚刚说的这些话，向人家岳宁道歉。”
　　王雷还想申辩，李美珍过去，一把拍落儿子抬起的手臂：“辛苦您老人家了。”她心里并不抱大希望，只又疑心是岳宁的疑兵之计，不愿放过这次机会。
　　“相应的——”村支书转头对岳宁兄妹说，“若是这东西出现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地方，那岳宁你——”
　　“我也跟他们二位道歉，并通报批评，广播里做检讨书，保证绝不再犯。”岳宁昂首挺胸，一句话说的光明磊落。
　　这一番约定，达成共识。
　　村支书这才进屋，谁知打眼一看，却是惊喜。家具如常，但格局变了，又加了些东西。柜上还放了个青花底的小瓶，插着几枝花。里屋也是，格局简单，但清新雅致。他以前也因事来过这里两次，以前也是干净利索，却不似这般——
　　他不知如何形容，只欣慰点着头：“不错不错。”
　　这一路看过去，也不知是在找东西，还是在参观新摆设。
　　走到西屋时，看到摊在圆桌上的课本，村支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眼外屋灶台边的麻袋：“这……”
　　岳宁微赧，不好意思低头：“大爷，不瞒您说，我也想努努力试试，不蒸馒头争口气，怎么也得给甜甜做个榜样！这书是刚跟老师借的，怕看不懂，老师还给了详细的笔记。”说着，她拿过那几大本笔记，给村支书看。
　　村支书瞬间百感交集，鼻子都酸了，说话间便脑补了一部好几十万字的女性励志小说。
　　恢复高考后，岳香莲为了让丈夫王世美专心读书而放弃梦想，家事地里一把抓，只望丈夫一朝得志，家里能过上好日子。谁知，王世美考上之后，就立刻翻脸，抛弃糟糠之妻和家中幼女。
　　岳香莲遭受打击，却勇敢地站起来，同负心汉据理力争，同时不放弃自己，重新拾起昔日梦想……
　　想到这儿，他一拍桌子：“好好考！大爷支持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大队里说！”
　　吓了岳宁兄妹一跳。
　　岳宁赶紧客气：“不用麻烦，不用麻烦的。这种小事，我自己都能解决，怎么能麻烦组织呢？”
　　一番话却让村支书对岳宁更加刮目相看。
　　原本就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这番经了事，又添了几分智慧和豁达，积极上进，不惧挫折，宛如凤凰涅槃重生。
　　都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一对比，外面两个简直跳梁小丑。
　　便也不再看了，直接出去宣布了结果。
　　王雷自然不服气，还是咬着之前的说辞不放：“那你跟我妈说的那个重要东西是啥？”
　　岳宁：“离婚协议书啊，两份都在我这儿，你不自己拿一份？”
　　王雷：“……”
　　你不签字，我要这玩意儿干嘛？
　　李美珍默然不语，这次却没再阻拦儿子往外冒傻言傻语。
　　村支书在那边：“哦对，说到离婚，以前是一方不愿意离，现在既然离婚已经达成共识，便找时间坐下来，好好商量下条件，这样僵持也不是回事。”
　　岳宁：“当然，大爷您今天不说，我也会抽空去找您说这事的，这糟心事我也不想拖下去。那就麻烦您约几个德高望重的见证人，我们去队部当面谈。”
　　她这么说，李美珍和王雷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同意。
　　一段纷闹告一段落，村支书松了口气，对岳宁兄妹说：“那行，我回去安排，你们听我的信儿。”
　　兄妹俩齐声：“好！”
　　他又回头跟两人说：“那你们也先回去吧，别在这儿打扰人家了。”
　　王雷满脸写着不情愿。李美珍饶有深意地看了岳宁一眼，拉着儿子便要离开。
　　刚走到门口，却听岳宁突然又说了句：“王雷，你不能走。”
　　几人齐齐回头，看向岳宁。
　　“对，你不能——”说到半截，戛然而止，岳勇懵逼转头，“啥？”
　　王雷：“？？？”
　　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岳宁：别怕，就是教你做人而已。
　　村支书：香莲啊……
　　岳宁：？？？

14.哈！
　　因着岳宁突然的一句话，现场刚松下来的氛围，又陡然间紧张起来。
　　对上众人目光，岳宁眨眨眼，不自然地轻咳两声。
　　她的语气，貌似是有人容易引人误会。
　　但其实，她真是出于好心，想教教王雷做人的诚信问题。
　　所以，她没解释，而是直接问道：“你是不是忘了，答应甜甜了什么？难不成要说话不算话？”
　　王雷脸上一僵，却下意识转头看向李美珍，低声说：“妈，你先回去吧，我等一下再回。”
　　李美珍想说什么，王雷又言：“妈，甜甜毕竟是我的亲女儿，我和她说好了的……”
　　李美珍无奈看他一瞬，叹了口气，又转头瞪了岳宁一眼，才甩手跟着村支书后面离去。
　　目送母亲离开，他转身想跟岳宁说点什么，却见兄妹来已经回屋，岳勇还看他一眼，啪地将屋门半掩上。
　　转眼间，院中只剩他一人。
　　他踟蹰一下，从一边拽了个小板凳，到菜园边的阴凉地，坐了下来，享受起了这难得的片刻安宁时光。
　　————
　　出去买香皂的两人，此时却正蹲在一间废弃的院子里。
　　甜甜荡着两条小腿，坐在一边的石凳上，双手捧着块牛皮纸包着的香皂，鼻中混杂着青草和皂中散发的香气，她心情很好。
　　虽然心里有些急，连说话都带着喜悦：“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抓到蝈蝈？”
　　百无聊赖装样子拖延时间的岳乐乐连头都不敢抬：“……快了快了。”
　　这里原本的确是蝈蝈的天堂，奈何之前他带着小哥几个扫荡过几趟，后来蝈蝈可能怕了他们，便举家搬迁了，像今儿连声蝈蝈叫都听不到。他就这样，趴在草坑里抓了半个多小时的空气。
　　他回去一定要跟姑姑诉苦，他太难了QAQ！
　　甜甜嘟嘟小嘴，明显不信：“哥哥加油！”而后轻轻叹口气，又道，“哥哥，你说……”
　　岳乐乐停下动作，转头：“什么？”
　　只见甜甜脸上闪过失落和疑惑，语言也断断续续磕巴着：“就是，哥哥，你说，嗯，爸爸为什么……突然就要离开我和妈妈呢？”
　　话落，岳乐乐差点一头栽到草坑里。
　　大家都觉得，甜甜只有三岁，能懂什么？孩子忘性大，有什么不开心的，一转头就忘了。再加上甜甜平日乖巧，哪怕偶尔哭闹，也一哄就好，所以，他们没有人特意跟甜甜说过这件事，希望淡化这件事在甜甜心中的印象。——其实他也不懂，只是听爸妈这么讨论的。
　　所以，她为什么会突然问出这么个问题？
　　岳乐乐觉得自己遭遇了七年来最大的人生难题。
　　见哥哥不说话，甜甜接着又问：“爸爸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了？”
　　岳乐乐闻言眼前一亮，有了！
　　他的脑中闪过妈妈讲的睡前故事，里面爸爸死了或者爸爸跑路了都是“去很远的地方”了，所以，“很远的地方”是一个代称。所以，同理，甜甜的爸爸自然也可以这么说。
　　现在甜甜小，需要一个信念支撑。等她长到他这么大，懂事了，自然就能懂其中的含义。
　　他真是一个聪明伶俐又懂得照顾妹妹弱小心灵的绝世无敌好哥哥！！！
　　打算好，他爬起来，干脆盘腿坐，意味深长地肯定：“对，爸爸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
　　“所以，甜甜要支持爸爸，对不对？爸爸要去做重要的事，不能总陪着甜甜，但甜甜还有哥哥，妈妈，舅舅，我们都会永远陪着甜甜的。”
　　甜甜想了一下，使劲点点头：“甜甜懂了！”
　　“那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岳乐乐一算时间，出来差不多也有一个多小时了，那边应该也完事了吧。
　　他站起来，活动腿脚，拍拍手上泥土：“走，回去吧！”
　　***
　　等两小只磨磨蹭蹭地回到家时，王雷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着这个熟悉的院子，正感慨万千地自我陶醉，有些热泪盈眶。
　　——他就是从这里蛰居，克服艰难万苦，最终一举考上，重新走出大山，实现自己的梦想。这真是一个感动千万人的励志故事啊！
　　甜甜看到他的样子，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心底瞬间一沉。她告诉自己，不能哭，爸爸已经要去很远的地方了，她不能掉眼泪再让爸爸担心。
　　乖巧地跑过去，献宝一样双手托上：“爸爸~~~喏，香香给你。”
　　小奶音瞬间把王雷拉回现实。
　　看到爸爸擦了擦眼眶，甜甜主动活跃气氛，歪头：“爸爸这次果然没骗甜甜。”
　　王雷接过香皂，揉揉甜甜的头：“爸爸怎么会骗甜甜呢，我们甜甜这么乖，爸爸疼甜甜还来不及呢……”
　　正要出门的岳宁：“……”
　　口区。
　　也不知为何，听到这男人说这种话，她实在是忍不住——
　　赶紧走出去不动声色地抱起女儿，用比王雷还肉麻的声音说：“爸爸怎么会骗你，爸爸一直在等甜甜给他买的香香呢。”
　　我的声音真好听，一点也不恶心。果然，还是看人。
　　岳宁心里不忘加了句点评。
　　“那爸爸快点去洗香香吧。”甜甜分外骄傲地挺着小胸膛。
　　“嗯，爸爸马上就去！”岳宁说，“可是，爸爸不能在这儿洗澡，今天家里没水，让爸爸去知青叔叔家洗好不好？”
　　甜甜痛快点头：“好！”
　　而后，小丫头扭捏一下，两只小手停在胸前，食指有意无意地打着圈，显示着她有心事。
　　“嗯……甜甜还有话想对爸爸说。”
　　岳宁：“？？？”
　　虽然很不想让她跟渣男爹多说话，但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她。
　　王雷此时看着女主，只觉心潮澎湃：“甜甜要跟爸爸说什么？”
　　一瞬间，他有了带女儿一起进城的想法。孩子还小，只要跟她这个粗鄙的妈分开，以后好好教育，未来肯定能长成个知书达理的好女孩。
　　甜甜低着头，她很紧张，手上小动作不停，但还是问出了那个悲伤的问题：“爸爸，你是不是要去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情？”
　　王雷愣了下，他并不知道甜甜为何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
　　但一想，去北京，读大学，的确是很远的地方，很重要的事情。
　　便点点头。
　　印证了心中猜想，甜甜的眼泪再也压不住，盈盈在眼眶中打着圈。她攥着小拳头，紧紧咬着嘴唇，不可思议地看着父亲。
　　王雷看到女儿突然反应这么激烈，也有些着急：“甜甜怎么了？”就要上来哄孩子。
　　岳宁一步抢先，把甜甜抱了起来。
　　她就知道，她就不知道，不该让孩子跟这个脑袋不太正常的渣男多说话，就应该让他拿了香皂赶紧滚！看吧，孩子被传染了！
　　她晚上一定得多烧点热水，给孩子好好洗洗脑子……
　　甜甜已经在她怀里抽抽搭搭哭了起来，嘴里却还在说着：“爸爸，你放心走吧，甜甜会听妈妈的话，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妈妈的……”
　　岳宁：“……”
　　王雷：“？？？”
　　屋门口的父子俩面面相觑：“！！！”
　　不是才一小会儿吗？？？
　　他们错过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甜甜日记：
　　今天，我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的爸爸要死了。
　　他们都瞒着我不想告诉我怕伤害我，可我是个坚强的女孩……

15.哈！
　　都说孩子的心思和思维简单，但你永远也猜不到，简单的她下一秒在想什么。
　　这是岳宁此刻唯一的感受。
　　甜甜童鞋，这一哭便不可收拾。从开始的抽抽搭搭后来直接演变成嚎啕大哭，嘴里还不忘念叨着那句话：“爸爸，你放心走吧……”本就不太清晰的吐字变得更加模糊。
　　但声音之悲痛，感情之真切，让人不禁误会此处有什么白色的事情发生。
　　岳宁抱着哭得伤心欲绝的甜甜进屋，王雷下意识想跟进去，被岳勇父子俩堵在门口，被当成罪魁祸首赶了出去。
　　王雷在篱笆墙外踟蹰一阵，听到屋里哭声停下，这才一跺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转身离开。
　　***
　　屋里，岳宁手足无措地哄了小丫头半天，直擦得她身上是又是鼻涕又是眼泪的，后来还是小丫头自己哭累了，才渐渐平静下来。
　　岳宁问明原委，这才知道小丫头嘴里的“你放心走吧”是什么意思，哭笑不得。
　　岳乐乐听妹妹叙述“爸爸去远方”的含义，心虚地慢慢后退到西屋外，扒着门边，弱弱解释：“啊，我想起来了，妈妈讲将军与沙场的故事时，甜甜也在……”
　　最后越说底气越不足，向后又抽了抽，眼睛完全不敢看亲爹的方向。
　　岳勇过去一把便把儿子揪出来：“跟你说了，小小年纪少听那些打打杀杀死啊活啊的故事，你怎么就是不听，这又是哪天听的，我怎么不知道……”
　　岳乐乐自不服输：“就你不在家那几——什么打打杀杀，那是英雄的故事，英雄！！！爸爸你懂不懂什么叫英雄！”
　　“你老子不懂，就你懂……”
　　两人说话间，一个躲一个追，已经在外屋里闪避几个回合，最后一个咕噜，进了院子。
　　岳宁懒得搭理这对父子，她满心都是怎么跟小丫头解释清楚这件事。
　　“甜甜啊，妈妈跟你讲——”
　　对上甜甜哭得通红，纯真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大眼睛，岳宁打了半天的引经据典的腹稿突然忘词大半，那句霸气的冷幽默开场白“人死不能复生”也怎么都说不出来。
　　跟三岁的孩子说她那些“歪门邪说”，她怕是脑袋卡壳了。
　　她脑中一瞬间闪过，幼时父母离婚时，她天天把自己关在柜子里缩在床底下的日子。什么道不道理的，小孩子为什么要听？
　　她只觉整颗心软软的，还针扎得疼。
　　伸手揪了揪甜甜的小脸，轻轻扯出个她觉得最暖心的笑，柔声说：“爸爸是要去很远的地方，但不是甜甜以为的那个地方。爸爸要去的地方呢，叫北京，是我们国家的首都，那个地方特别美。虽然有些远，但如果甜甜想去那里看爸爸的话，妈妈会带你去。”
　　甜甜想了想，反问：“那爸爸为什么不回来看我们？”
　　岳宁猝不及防：“……”
　　真是一个好问题。
　　因为你爸爸没得良心。
　　但她还要保持微笑：“因为爸爸要上学啊，你看，你岳青姨姨去上学，不就没回来。”脸都要笑得僵住了。
　　“哦，这样啊。”甜甜似乎被说服了，却看着更加失落。
　　岳宁瞬间慌得一比：“！！！”
　　怎么办！怎么办！
　　她还要不要笑？或者换一种笑？她这不算说谎吧？她只是处理了一下语言而已！难不成小丫头也知道汉语的博大精深……
　　她都想病急乱投医求助那个比她还不靠谱，一天跟孩子打八十架的哥哥，小丫头却抬手擦擦脸，主动转移了话题：“妈妈，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啊？”
　　仿佛刚刚的失落是岳宁视力不好产生的错觉。
　　“(⊙o⊙)…”岳宁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对上小丫头如常的乖巧大眼，才瞬间惊醒，“饭？马上！妈妈马上就去做！”
　　终于结束了！
　　这哄孩子，简直比跑马拉松还累。
　　由此，岳宁觉得，是时候该给这小丫头正经做学前启蒙了，多读书，读书使人明理，读书使人明智，读书……
　　嗯，明天一早就开始！
　　岳宁出去做饭，把岳乐乐打发进屋看孩子。岳乐乐也惦记他那写到一半的作业，便进去拉着妹妹陪他写作业，一切恢复如初，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外面，岳宁准备摘点茄子豆角，晚上做个打卤面，庆祝一下搬迁之喜。岳勇倚在菜园子外，皱着眉头一直看着她忙里忙外。
　　岳宁：“……”
　　“哥，你有话直说，行吗？”
　　岳勇不好意思笑笑：“也没啥事，就是，妹啊，我有些担心。”
　　岳宁啪地揪下一个嫩茄子，圆圆紫紫的很是好看，又回身摘了俩辣椒，这才拿着出来，放到菜篮里。
　　“你担心啥？”
　　岳勇吭哧瘪肚半天，才说出一句整话：“妹啊，离婚还好说，但我们这用通知书要胁他，是不是犯法的呀？”
　　岳宁正色点头：“按说是的。”
　　岳勇瞬间惊慌：“啊？那他们报警咋办？你看啊，今儿来的是村支书还好说，要是真的警察带着那什么令来……”
　　岳宁淡淡：“撕票！毁灭证据！死不认账！”
　　岳勇：“哈？？？”
　　这样也行吗？
　　岳宁拍拍哥哥肩膀：“对待他们这种人，讲什么法律原则——况且，我一个农村妇女，懂什么法？你别胡说。他们也不敢报警，哥，你放心吧。”
　　岳勇：“……”
　　我怎么放得下心，我觉得妹妹你现在的思想很危险。
　　岳宁其实有自己的打算。
　　她并没想过，要用那通知书要挟王雷，来达到要那笔钱的目的。那笔钱她要得光明正大，也不需要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加持。
　　她只是——
　　想给他们找点事而已。
　　乱了他们的心神，她便占得先机。
　　“哥，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真的啊？”
　　“真的！”
　　岳宁把菜篮子塞到岳勇手里，接着说：“到了调解的时候，我会适当让步。但——你不能松口，懂？”
　　岳勇虽然不太懂，但他依然：“懂！”
　　同时，他心里暗暗想着，那通知书可不能在家里放着，要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既让那孙子找不到，还能脱离他们的责任……
　　哪里合适呢？
　　直到洗菜还在合计着，想到一处地方，他瞬间眼前一亮。
　　“我真是个天才！”
　　茄子啪地扔回洗菜盆里，溅起一排水花，正好飞了岳宁一身。
　　岳宁看他如此激动：“……”这什么猫病？
　　“你别洗了，回去看爸妈和嫂子回来没，告诉他们别做饭了，晚上过来吃凉面。”
　　岳勇正想回去行动，闻言，蓦地站起来：“好！”
　　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乱响，悠悠达达回了家。
　　作者有话说：
　　岳勇：不瞒大家说，虽然我表面人设是个憨比，但事到如今，我也不隐藏了，其实我是个遁落凡尘的天选之子，简称天才……
　　作者：编不下去了，口区！

16.呵！
　　果然，晚饭罢，村支书大爷就又来了，这次没带他的烟袋锅子，一看就是来宣布事情的。
　　调解会，后天一早八点，地点队部。
　　末了，他走之前，还撂下一句奇奇怪怪的话：“有两个重要人物会来莅临考察，你记得，多准备点材料，那种书面的，硬核的——”
　　岳宁其实准备了不少。除了那两份离婚协议，还有原主记录的生活开销账本，为满足王雷私欲而借的债留存借条等。但既然村支书专门提示，自然另有深意，她必须得重视。
　　边收拾边想，停罢，岳宁又烧了一大锅热水，带着小丫头美美搓了个热水澡。其实，白天阳光充足，农家会在院中存水，用于睡前简单清洗。但过惯了现代生活的岳宁，怎么也不习惯毛巾擦擦洗洗便算洗澡的生活习惯，热水澡可以洗掉倦意，安宁身心。
　　关好门窗，岳宁便带着小丫头进了大木盆，本来想速战速决，可小孩子喜欢玩水，最后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洗完。好在，小丫头总算一扫白天的心事重重，变得活泼起来。
　　换了套干净衣服后，小丫头不用说，几乎遗传了父母所有的优点，一看便是个小美人坯子。
　　岳宁这几天一直忙碌，从未认真看过这张脸。此刻她静下心来，细细端详，镜中妇人眉眼出众，一双眼格外清亮，只是两颊粗黑异常。尤其今日泡了许久热水，额头和下巴都显出白皙皮肤，只有两颊呈现不正常的颜色。
　　她端着镜子，凑到灯光下，才看清这两坨黑是什么。
　　坏死的皮肤皲裂出细纹，呈现一种鱼鳞状，岳宁用手摸摸，手感粗糙，倒是不疼。看性状，不是过敏便是晒伤，可是农家长起来的，为什么会被晒伤……
　　岳宁心中百转千回。
　　小丫头一个劲在镜子前左左右右，看来看去，时而龇牙咧嘴，时而闭眼安详，也不知她在抽什么风，突然想到什么，转身爬到炕上，从小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盒药膏。
　　“妈妈，给。”
　　岳宁转头，就看到一个圆圆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小丫头：“舅妈给的，说是可以治妈妈的脸。”
　　哟呵！
　　岳宁想起穿来这两天以及继承的记忆里，李桂琴这个嫂子几乎不是在给她摆脸子就是在想怎么说教她的路上……
　　竟然还暗搓搓送药膏。
　　小丫头：“舅妈还说，用完了告诉她一声，她再去配。”
　　岳宁：“什么时候给你的？”
　　小丫头想了想：“今天吃饭的时候，让我藏起来，晚上再给你。差点忘了！”
　　岳宁：“……”
　　嫂子拿的是面恶心软的傲娇剧本？
　　只是，这原主脸上的伤，说起来其实也有些年头了。应该是从两年前，王雷准备考试，不再干活说起。那时候还是生产队，要挣工分拿口粮。岳宁便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也许是过于劳累导致内分泌失调，某天原主下地回家，突然脸上开始一片片起红疹子，又痒又疼。
　　医生让她抹了药在家好好休息，不能下地，但她总是不拿这个当回事。娘家人百般劝她，还帮她解决口粮问题，结果她只休息了两天，便又扛着锄头下地去了，理由是她在家影响王雷复习……
　　岳宁：“……”
　　说不出话.jpg。
　　一点点抹了药，清清凉凉的药膏渗入皮肤，还挺舒服。
　　放下蚊帐，躺下之后，室内只剩零星月光，窗外蛙声蝉鸣幽远，格外好睡的氛围。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去北京呀？”
　　“估计也就这几天了，回头妈妈帮你问问他。”
　　“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北京啊？”
　　“估计得明年吧，妈妈今年会很忙，要考试呢……”
　　“妈妈也要去北京上大学吗？”
　　“对。”
　　“妈妈要去爸爸的学校吗？”
　　“……那肯定不，妈妈要去北大。”
　　“北大是什么地方？”
　　“北大是全中国最好的大学呀，那里有个湖……”
　　母女俩就这么一问一答，岳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小丫头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旁边这个睡过去的女人，小小叹气，拽了拽自己的小枕头，也转身躺好睡了。
　　***
　　与此同时，另一处，一对母子也在进行灵魂对话。
　　“妈，你相信我，甜甜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带她，假以时日，她一定……”
　　李美珍不为所动：“王雷，你还记得是怎么答应我的吗？前程不要了？好日子不要了？那你不如留在这儿，老婆孩子热炕头过一辈子得了！”
　　王雷还攥着那块香皂：“妈，甜甜可是我的亲骨肉……”
　　“不行！拖油瓶要不得！你要是带了甜甜，那农村娘们儿，还不一辈子缠着你啊，不行啊，当断则断！”
　　“妈~~~”
　　“说不行就是不行，没得商量！”
　　李美珍悄悄看了眼窗外，声音低下几度：“你啊，有时间多和晓玲处处，我看这个姑娘不错，又识礼又大气，我问了，家虽然是郊区农场的，但家境不错，也在考学，是个上进的好姑娘……”
　　这话却说到王雷的心坎里了，他有点羞涩又有些恼怒：“妈，你说这个干嘛！”
　　“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必须得听我的，不能有妇人之仁。然后，明天吃早饭的时候，你记得给晓玲盛碗啊！”
　　“知道了！”
　　王雷闷闷应声，翻了个身，背对着墙，闭眼假装睡了。
　　李美珍了解儿子，这怕是已经动心，便关了灯，搬着枕头到炕的另一头，和衣侧身睡下。
　　***
　　这个时间，岳勇却带着儿子，刚从哥们儿秦建军家出来。原来，他们从岳宁家出来后，他便没回家，借口串门来了这边。
　　秦建军说起来也是知青，只是他为人随性豪爽，虽识文断字，但最讨厌文化人那套架子。娶媳生子之后，索性回了趟老家，把家里唯一的老娘都接了来，在小南洼安家落户。
　　岳勇和他，算是意气相投的知交。如今把事情托付给他，瞬间安心多了。
　　他又喝了两口小酒，如今夜风一吹，神清气爽。
　　岳乐乐趴在他背上，打着饱嗝，感叹：“爸爸，从来没想过，你这么损。”
　　亲爹作势要扔孩子：“你说什么！”
　　岳乐乐使劲搂住亲爹的脖子，赶紧改口：“爸爸你真棒！”
　　其实岳勇也觉得这个主意挺损，当然主要是他这兄弟损，竟然能想出这种损招。妹妹嘱咐他不能松口，他不但不会松口，而且还会反咬一口。
　　也算是出师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往家走，脚步声惊起犬吠，打乱夜的宁静。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会是一场大戏，本阶段最高潮的部分，主要人物都会有出场和碰撞，男主也会出来。大概两章的样子，我尽力把场面都支棱起来。
　　另外，日更掏空了存稿，我要开始果奔了QAQ。
　　会尽量保证中午12点更新，最晚不超过晚上十点，要是还没更，不要等，应该是作者被抓去加班了。（谁等你了，一堆板砖招呼）
　　去丧班了，大家早安！（已经中午了……）

17.呵！（捉虫）
　　只是这调解会，却不似光阴流逝那般顺利。
　　这日，也果然如村支书说的那般，来了两个“大领导”——一个是京里来的，带着两片大饼眼镜的，其实就是岳宁那个传说中刚升了官的公爹王丰年，意气风发端坐椅上。另一个，是他们不知用什么手段请来的，县里民政机关专门办离婚的专员，是个四十多岁的矮胖妇女，一直板着脸，面无表情。
　　村支书也是给力，不但叫上了村主任和老族长做见证人，还为了迎接这所谓的领导，前一晚就在村广播站发布消息，希望大家没事都来旁听。
　　村里人的工作，除了夏收那几日，其他时间都弹性得紧。岳宁这件事经过几日发酵，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早先时候，大家只觉得岳宁可怜，遇到这样的负心汉。而且，这两年，因为知青返城潮而产生的离婚案屡见不鲜，隔壁村前些日子就刚投井了一个，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是了，这城里的花花世界，原来是回不去，自然也就在这儿凑合过日子。现在能回去了，为什么不走呢？至于愿不愿意带着自己的糟糠之妻，也就全看良心了。
　　这女人啊，永远都是弱的一方！
　　但没想到，这岳宁竟硬生生地反转了剧情。不仅痛快同意离婚，还一本正经问渣男要孩子的抚养费，还一张口就是两万，还说直接把人赶出家门，骂起人来不带脏字。
　　生生地化被动为主动，那叫一痛快！
　　而且，两万块不是小数目，那可是整个村一年下来都不一定能有的收入，是以，大家都轰动了。一听这事儿要公审调解，那有活儿的也变得没活儿了。
　　古今中外，谁不爱看爽文？
　　他们当然要来看看，关键时刻，还要给岳宁加油助威。
　　所以，本身设在队部的会，因为旁听村民越来越多，最后只好移到院子里。四下有廊，大家搬着小板凳，还能乘凉。里一层外一层的，热闹得紧。
　　也不谁，还带了两兜瓜子分了分，整个会场在嗑瓜子的声音中显得格外庄重。
　　两边各自陈述自己的观点和要求之后，几轮车轱辘话下来，最后还是卡在了软妹币上。
　　岳宁兄妹按照先前说好的，都是岳勇在说，岳宁在一边低着头，默默不语。她脸上涂了药，怕暴晒，便扯了块面纱半遮面。没了颊上那两坨黑，只露出额头与水盈盈的大眼睛，宁静且柔弱，是个人见了都不禁心生爱怜。
　　大家突然想起来，几年前那个十里八村有名的美人，和王雷当年为了博美人一笑，天天满村里跟着人家屁股后面献殷勤的场景。
　　再想想现在！
　　真是讽刺！
　　啧啧，渣男！
　　只是，那位专员却听不到大家心声，听完两边陈述，询问到她意见时，她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似背书一般公事公办的语气：“根据法律规定，男女双方婚姻自由，孩子也应该由男女双方共同抚养，怎么能混杂成金钱交易呢，简直胡闹！”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寂静。
　　这话说得非常有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太对。
　　岳宁眼前一亮，终于该自己上场表演了，随即从身后抽出一叠文件，站起来。
　　“我觉得，这位同志说得非常有理！”
　　她的声音清亮，虽然音量不高，但却传遍全场每个角落。
　　她接着把文件递给村支书：“大爷，他们不是说“法”吗？我也想说一说。”
　　村支书面带欣慰地接过，心里想着：嗯，这孩子，真上道，一点就透。
　　“我这有三份文件，一份是王雷亲手写的离婚协议书，上面明确写着要用200块钱买断他与甜甜的父女关系，自此再无瓜葛。所以，这笔抚养费不是由我先提出的，我也是尊重王雷先生的意愿而已。”
　　一句话还没落地，那位满嘴公正与法律的专员脸已经裂开了。
　　岳宁轻嗤，情况都不问清了就来站台，怕不是脑子有坑。
　　她接着说：“另一份，是这些年我记录的家庭花销，共有三本，上面详细记录了这些年家里的钱谁花了多少。这最后一份——”
　　“便是甜甜长到十八岁的花销明细，我做了个表，依据的是甜甜过去三年的开支明细。”
　　“当然，孩子长大，还要读书。人吃五谷，也不可避免会生个小病什么的。我都是按照现在学校和医院的收费标准来计算的，您和这位——”她一顿，面巾之下嗤笑一声，“领导，可以核验一下，但凡有哪里算得不对，还请给改正一下。”
　　村支书一页页翻看，离婚协议书和账本自不用说，粗粗翻看，便传递给那位专员和王丰年，李美珍也凑过去看。
　　而最后那份“王甜甜从3岁到18岁成长明细单”，看得村支书是直擦冷汗。
　　厚厚一叠，A4纸张大小的泛黄稿纸，密密麻麻的小楷钢笔字，从日常吃什么饭，年节加什么菜，衣服几年一换，鞋子一年几双，到孩子上学的书包多少钱，课本多少钱，全都写得详细，就连一天几次厕所，每次厕所用多少草纸，草纸多少钱一斤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只是想提醒岳宁一定带好离婚协议书，最好再能去看看相关法律，带着一起过来，咬死了王雷这份协议书的不合法性，没想到她——
　　页脚标着页码，竟然有足足78页。
　　他眨巴眨巴眼，回头，掂着手里的文件问另几位当事人：“你们，看看吗？”
　　李美珍和王雷塌了脸，但王丰年看了旁边在听到“买断父女关系”时就变了脸的专员，还是接过来象征性看了看。
　　最后一页总论：共计五万七千八百九十四块七毛六，父母双方平均分摊，每人应承担两万八千九百四十七块三毛八，因女方岳宁承担日常照料义务，男方王雷应多负担经济费用，故女方希望其能一次性付清抚养费三万五千元整。
　　王丰年：“？？？”
　　还涨价了？
　　一看最后数额，王雷再次暴跳如雷，他觉得，岳宁这是留不下他就想毁了他，这女人简直其心可诛！
　　他便把岳宁如何威胁他，说要进京搅和他上学，还说要去他爸单位闹的话都说了一遍。
　　“不仅如此，她还把我的录取通知书藏了起来，以此来要挟我给钱。”
　　村支书一听，不禁皱了眉头，怎么又提这茬儿？
　　后面看到那三万五面上都不动声色的王丰年重点却不在此：“去北京闹？她想怎么闹？”
　　村支书赶紧赔笑解释：“村里的妇道人家，气急了随便说说，一辈子也没出过山的，火车站都不一定能找到在哪儿，能怎么闹？”然后又地王雷说，“这种气话，你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而且，我不都帮你找过了吗，人家家里没有。你是嫌我老眼昏花找得不仔细，还是觉得我一个小村官一碗水端不平，不值得信任？”
　　话说到这份儿上——
　　王丰年看了眼说完话便又坐回椅子上的岳宁，她刚刚的表现是不卑不亢，谦卑有礼，并不似老婆儿子说的那般彪悍，便没有再说话，重新端坐下。
　　李美珍赶紧接话：“不不不，岳支书，他不是这个意思，您别误会。这不我们录取通知书还没找到，挺着急的，就……”
　　眼看会议话题就要被带偏，岳宁刚想说点什么引回正途，外面火急火燎挤进来一个人，嘴里还一直喊着王雷的名字。
　　待人挤进来，众人一看，不是别人，却是余晓玲。
　　余晓玲上气不接下气，却满脸是喜，举着一个大红的信封：“王雷王雷，你看，你的通知书，找到了！！！”
　　岳勇一看，心中暗喜。
　　得，成了！
　　岳宁：“……”
　　这是系统外挂的打脸剧情？
　　回头对上兄长洋洋得意的笑脸后，她才明白这是谁的杰作。
　　怨不得昨天一直跟她说“明天给你个惊喜”，敢情在这儿等着她呢？
　　行，看来，兄长虽然憨比，却不是猪队友。
　　甚好。
　　既然如此，那她也来添一把火好了。
　　出口的话改换了词，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在哪儿找到的？”
　　余晓玲还在兴头上，不察是谁所问，便下意识回答：“就在王雷的衣兜里，肯定是他找的时候遗漏了……”
　　上门送人头？
　　岳宁冷笑，幽幽打断：“王雷不在家，你翻他衣兜作甚？难不成——”
　　一句尾音拉得意味深长。
　　余晓玲一张俏脸刷的通红，更让人无端生出万千遐想。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梳理一下后面剧情，明天暂不更，后天争取放个肥章，把这段剧情结了，进入下一阶段，主升级变大佬，剧情会比较快一些，直到进京。

18.呵！（一更）
　　说来，这通知书为何会在王雷的衣服里，又被余晓玲找出来呢？
　　这还要从十分钟前一场乌龙说起。
　　原来，那日岳勇和秦建军商议之后，定下了“烫手山芋扔回原主”的计策——先找机会藏回王雷家，在找个人多的时候翻出来——
　　到时候看谁脸疼。
　　两人商量好后，秦建军便一直在找机会。
　　他本身就是知青出身，为人又豪爽大气，知青们都打心眼里喜欢他。这两日，他总往知青点跑，大家也没怀疑什么。只是，他一直都找不到机会，因为王雷的父亲转天就到了，家里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一下子就拖到了今天。
　　一大早，七点多，一行人便乌泱泱涌去了队部。这是个好机会，他便趁机又摸了来，进了院子，象征性地喊了两声，看没人出来，便放心进了王雷的屋。
　　谁知，他前脚进屋，刚拿出东西，还没来得及找地方藏，余晓玲后脚跟了进来。
　　她没去队部。
　　一来，她不想看到岳宁，每次看到这个女人，她心里总是酸酸的很难受。二来，一早王雷给她盛了稀饭端到屋里时，偷偷塞给她一封信。
　　大家在的时候她不敢看，便留在了最后磨蹭，让大家先走。待大家走了一会儿，她还小心翼翼拿出来看。
　　原来竟是一封情书！
　　言辞真切，词藻华丽，后面还写了一首小诗，将她的名字嵌了进去。
　　秦建军进门的时候，她正躲在房间里读着信，心扑通扑通地跳着，感受着小鹿乱撞之感。
　　她一直对王雷有好感，哪怕王雷追求岳宁又和岳宁结了婚，也没断了她这份心思。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王雷又帅又有才华，家世又好，哪个女孩子能不动心？更何况她还想回城，但她家里没人，自己那两把刷子也有限，考学很难。若再不赶紧找条路，这大好的青春就要埋葬在这大山里了。
　　这王雷正好在这时候离婚，还向她示爱，这不是上天在成全她的心意吗？
　　喜悦已经冲昏了她的头脑，完全都不想这秦建军为何要挑这么个时间来。
　　秦建军也很慌，毕竟做贼心虚，他还是个新手，便下意识把东西塞到炕边的一团衣服里，装着在找人的模样。
　　余晓玲心情好，语气也轻快喜人：“是建军啊，怎么？找王雷有事？他一早就去队部了。”
　　秦建军慌忙找借口搪塞：“是这样，王雷前几天不是借了我的一本书吗，那书也是我借别人的，现在人家来要了，我这不赶忙过来找，谁知他竟然不在家。”
　　余晓玲恍然：“这样啊，要不我帮你找找？”
　　“那多不好意思。”
　　余晓玲却如同女主人一般，走到一边柜上，打开装书的箱子，边找边说：“是那本《文选》吧？”
　　“对。”
　　“那可真是本好书，我也看了呢？”
　　“是吗？”秦建军一边挪着步子，想把东西拿出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随意聊着。
　　谁知他刚大着胆子伸手摸到那件衣服，那边余晓玲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给你！”
　　他赶忙假装是在看衣服，拎起来左看看右看看，假装很喜欢。
　　那是件墨蓝工服，很普通的样式，但衣领上的标志却显示这是当前的紧俏货。
　　他并不懂，只心里叫苦，千万别露馅。
　　余晓玲却挑眉，满脸都是“同道中人”的知己笑：“怎么？也想要一件？”
　　“嘿嘿。”他敷衍地笑笑。
　　余晓玲却来了兴致，直接拿起那件衣服：“嗐，这衣服现在可不好买了，就这件，那时候王雷想要，我托同学排了三个多月的队，才买到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回头也让她帮你带一件，不过你得等等，据说最近都没货呢。”
　　秦建军差点吐血，他本以为这就是件普通衣服，没想到——
　　他也并不想要，便推辞：“真的呀？那不用了。我家里啥情况你也知道，老的老，小的小，月香又有了，全是等着用钱的地方，这种紧俏货，还是不要了不要了。”
　　说着，他拿着书就要告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余晓玲客套两句，边送他边顺手收拾王雷的衣服。
　　“啪！”一个红信封掉在地上。
　　秦建军赶紧佯装惊讶，回身上前捡起来：“这是什么？”
　　看清脚上的发信人，直接打开，用更加夸张的语气惊呼道：“录取通知书？！”
　　“真的是录取通知书！”
　　余晓玲更加惊喜。
　　却是真的惊喜。
　　惊喜之余，她好似突然想到什么一般，突然扔下衣服，拿着通知书就往外走。
　　“哎？”
　　“建军你先回去吧，我要去趟队部。”
　　王雷走前信誓旦旦要揭露岳宁藏他通知书的事，要是之后再在家里找到，那事情岂不是更加不好看，她得趁早去阻止他。
　　所以，才有了刚刚那幕比在家里找到通知书更加尴尬的事。
　　说她是天下第一猪队友也不为过。
　　当然，对于这种上赶着送人头的行为，岳宁是非常欢迎的。
　　她也表示可以理解，毕竟从余晓玲对王雷动了心思的那一刻起，就被打入了炮灰阵营。
　　炮灰嘛，你指望她能有多高的智商。
　　余晓玲红了脸，不知说什么，但李美珍却反应迅速，立刻站起来替她解围道：“是我让晓玲帮忙整理衣服的，这两天找东西找的家里乱七八糟的，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昂首挺胸，一派斗志昂扬之态。
　　这气势，比不过比不过，岳宁选择直接认输：“没问题，没问题。”
　　科长大人说的话，怎么会有问题呢？
　　但是人民群众向来对八卦的味道极其敏感，这种事向来越描越黑，尤其这一偏一向，简直就如同在跟大家昭示一种特殊的关系。说话间底下已经议论成一团，连瓜子都不嗑了。
　　怨不得能对娇妻如此狠心，原来是外面有彩旗了。
　　彩旗飘到哪一步了？有没有干那啥的事啊？他会娶她吗？娶了会抛弃吗？
　　……等一系列问题，飘过吃瓜群众上空。
　　“安静，安静。”村支书还要兼任纪律委员，他表示有点累了。
　　转头继续安排指挥：“晓玲你赶紧去一边坐吧，我们继续开会，刚刚说到哪儿了……”
　　“哦对，通知书！王雷，”村支书看向王雷，“这通知书找到了，你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啊？”
　　王雷有些心虚，明明几个人来回找过好几遍，难道真的漏了什么地方不成？但他不能认输，便选择了含糊其辞：“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找到了就好。”
　　说完，也坐回了李美珍身后，正好和余晓玲坐在一起。神色坦然，仿佛不知避嫌为何物。
　　下面一群人又瞬间炸开了锅。
　　一个小伙子憋不住开始了调侃：“王雷，你小子行啊，出一屋进一屋，效率够高的！还个个都是大美人，艳福不浅！回头传授一下哥们儿们，里面有啥秘籍没？哥们儿们这都娶不上媳妇呢，你们说是吧？！”
　　周围一片起哄声。
　　“对啊，对啊，传授一下。”
　　“好歹也一起出过工的，别藏着掖着啊。”
　　“就是就是……”
　　“说什么呢你们，别胡说八道。”王雷虽然恼羞成怒，但他心底却很得意，坐着一动不动。
　　余晓玲却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跑去后面的知青团旁坐了。
　　***
　　另一边，余晓玲先走了，秦建军一看，虽是歪打正着，但好歹目标达成了，也要离开。刚出院子，就捡到两张纸。
　　“亲爱的玲……”
　　一看开头，他头上直接三条黑线。
　　想了想，自己出面不合适，便转道去了岳勇家。
　　作者有话说：
　　大姨妈使我腹痛还脑子迟钝，没写完，先更一部分，晚上还有一更。说话算话的！

19.呵！（二更）
　　经过这一遭闹腾，通知书的事，总算有了个结果。只是，这么一“乌龙”后，大家连带着对岳宁威胁他的事，也都不怎么在意了。
　　反正空口白牙的，怎么说怎么是，还是眼见的更实在。考上大学就离婚，还搞出个200块买断父女关系，现在又和女知青不清不楚的。
　　啧啧，忒不是玩意儿。
　　再看人家女方那边，说话条理清晰，一字一句都有理有据的。
　　高下立判。
　　专员大姐看了这一幕，大概其也明白了其中的道道。
　　“王局，您不是说，有个泼妇骗婚了您儿子，现在又死活不肯离婚，以孩子为要挟诈骗钱吗？那买断父女关系是怎么回事？这——又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王丰年终于坐不住了，瞪了一眼没用的儿子和老婆，还是要自己上，拉过村支书，说了两句，村支书一脸难色。
　　头里的胖婶坐不住了，吐了瓜子皮率先发话：“有什么话还要背着人说，嘀嘀咕咕算怎么回事？大老爷们家家的娘们儿唧唧！能不能给句痛快话，到底给不给钱？”
　　“对啊，给不给钱！”
　　“你们自己要买断关系的，怎么？人家帮你们算好账了，你们又反悔了？”
　　也有那尖酸刻薄的，说话更难听。
　　“人家有钱还留着娶娇滴滴的新媳妇呢，哪有钱给孩子啊！”
　　“不要脸，没良心，白眼狼！”
　　“可惜啊，什么时候法律能管管这负心汉，把那些王八蛋玩意儿都抓了关起来，可别出来祸害我们这些好姑娘咯……”
　　“呸，还你们好姑娘，一个糟老娘们儿了，姑个屁娘啊！”
　　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趁着乱，岳宁悄悄拉过岳勇，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岳勇嘿嘿一笑，他是预想了开头，可万万没预想这结局，心里一阵阵发虚。
　　还是妹妹厉害，三言两语便引战矛头。
　　这一团热闹中，村支书刚想说话，从外面又挤进来两大一小。
　　打头的是个男子，看着还不到三十，一身黑色中山装，头发后梳，一丝不乱，更添几分稳重气场。后面跟着个中年人，微胖。那个小孩儿却是岳家的小子岳乐乐。他进门直接就颠颠跑到爸爸身边，爬到身上，说起了悄悄话。
　　看到来人，村支书的话一下子卡回了喉咙，那边专员也站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迎了上去。
　　岳宁一看来人的穿着，再看这两人的反应。
　　哟呵，是个大人物。
　　“哎哟，县长，您怎么来了？”
　　吃瓜群众瞬间安静下来，哈，他们这儿的事都传到县里去了吗？那岂不是……
　　不能闲聊，不能嗑瓜子了，要保持纪律，给领导留下好印象。
　　男子没有架子，直接上来搀住村支书：“这不邻村考察，听说咱们这边有档子稀奇事，考察完就顺便过来看看，当然，主要是为了看看您老，这多年不见，您还是这么硬朗……”
　　旁边的中年人听了，脸一僵。
　　都搁墙外听半天热闹了，这话说得倒好听，亏心不亏心。
　　其实徐天调到川南县任县长不过两月时间，但他和村支书算是老熟人。十年前，他到此支援农村建设，就一直给村支书打下手，干了一年多才离开。之后又辗转各个地方各个岗位，几个月前此处县长退休，他才又被调回来。
　　专员一脸愧色，不知所措。
　　徐天看她一眼，却没有责怪：“怎么？前些日子刚颁了优秀办事员的奖，这就勤奋地下乡办事了？”
　　专员脖子肥胖，低头有些费劲，圆圆的脑袋压出几层下巴：“对，对不……”
　　徐天递给她两张纸：“再看看这个。”
　　专员大姐拿过去一看，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王雷的目光，仿佛千万冷箭。如果说刚刚的哄闹只是靠人的感觉，做不得证据，那么只要两人咬死没有这事，便只算风言风语。
　　那么，这封情书，却是铁证如山。
　　那边王丰年和李美珍一个对视，感觉大事不妙。
　　王丰年还是强装镇定，上前，对着徐天伸出手：“您好……”
　　徐天却像是没看到他那只手一般，笑着冷冷说道：“我知道您。只是不知道，我们这边远地区的小小川南县城，竟然这么荣幸，划入京内文化局的管辖范围内了，王副局？”
　　王丰年的职位是文化局副局长。
　　他的脸色一僵，尴尬地放下手：“您这话说的，我这趟来，是私事。”
　　“哦？私事啊？那怎么走的都是对公招待？”
　　“我……”
　　“行了，您别说了。这边的事，我都已经了解清楚，并一五一十向上面汇报过了。尤其，跟你们徐局长，好好地讲了一个多小时电话呢。这边的事，您还是尽快了了吧，回去，估计还有别的事要等着您办呢。”
　　王丰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不怕天不怕地，儿子老婆什么的，都不如他的官声重要。先如今却有人直接给他捅了上去，这不是要了他的老命吗？！
　　徐天不管他反应如何，又对旁边的专员大姐说：“做事有始有终，既然来了，就接着调解完吧。”
　　有了县长这句话，专员大姐又恢复了最开始那雄赳赳气昂昂的精神状态。
　　只不过，这次她是彻底换了立场，清清嗓子：“那个，现在的关键点是孩子的抚养问题。”
　　“请问男方，你还是坚持要一次性买断吗？”顿了下，又说，“我可提醒你，法律上，并不支持你这种做法。当然，强扭的瓜不甜。你要非坚持……那就谈谈吧。”
　　“我……”
　　李美珍上前一步，抢先儿子：“当然坚持！但是，我们对数额有疑义！”
　　“那好办，我带着这份资料回去，请相关工作人员帮忙核查，你可放心？”
　　这下，当然不好再说别的，李美珍三人相默无言。
　　岳宁转转眼睛：“同志，您得先问问，这核算出来的数额，他们认吗？这万一再不认，岂不是让工作人员做了无用功吗？不然我们还是直接走法院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王雷，“你说是吧，孩儿他爸？”
　　岳宁也是听别人都是这么称呼的，她一时间恶趣味上头，便叫了出来。
　　果然，王雷听到这四个字，打了个冷颤。
　　王丰年看了旁边笑盈盈的徐天，想着自己的官声，一跺脚，说道：“认，当然认！我们从来都是最相信政府的，政府给我们主持公道，我们当然乐得等消息了。”
　　李美珍一听丈夫的话，急了，刚想说什么，被丈夫一把拉住，摁在身后。
　　岳宁：“这是您说的，大家都做个见证。”
　　两个工具见证人连连点头，下面的吃瓜群众也附和。
　　这场调解会算是落定。
　　岳宁一想，这大人物可太好用了，本来还想用群众的力量来压倒这对顽固的母子，没想到，大人物一到，三言两语，完事。
　　嗯，以后也要做大人物才行。
　　从此人生又多了个目标。
　　台上接近尾声，台下瓜子也嗑完了，便也散场。过几天，听个结局便是。
　　村支书拉着徐天要去家里吃饭，徐天就要告辞：“我还得拜访个朋友，等下次吧，下次一定直接去您家里，好好吃一顿！”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他便也告辞离开。
　　专员大姐拉住岳宁：“妹子，你们这事什么时候办？是今儿还是过几天等这事完了？”
　　岳宁倒是无所谓：“一起吧。”
　　“行，到时候来找大姐，大姐给你优先办理！”
　　岳宁哭笑不得：“……”
　　这事还优先？
　　揭开那层冷面具，还真是个热心的大姐。
　　***
　　徐天出了队部，七拐八拐，进了村边的小学里。
　　里面正有一人，穿着清凉的汗衫和一双不太合脚的旧布鞋，撅着一把铁锹和泥，旁边放着些破旧砖头。
　　徐天此刻脸上却是与他打扮并不相符的戏谑：“哟，许久不见，你还学会这技能了？”
　　余温看他一眼，哼了声，没有说话。
　　接着戏谑：“余大隐士，你这院子不错嘛，回头我也在隔壁弄一套，跟你一起养花种菜。”
　　中年人跟在后面撇撇嘴，嗯，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余温看他一眼：“隔壁是坟地。”
　　徐天：“……”
　　其实外面是片田地，只是，靠着地边处，埋了几座坟茔，也不高，夏日里坟头草青青葱葱的，掩映在庄稼里，完全看不出来。
　　“说实话，你这说话的语气，和刚刚那个……那个叫，哦对，岳宁的，还真是有点像，都是噎死人不偿命的主儿。”
　　“是吗？”
　　“是啊。所以你看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叫过来，怎么也不一起过去看看？”
　　“看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不容易，帮一把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我倒觉得，你们俩啊，缘分深着呢，不信走着瞧。”
　　余温没说话，一铁锹泥扔向墙边。
　　徐天一闪身，贴着他的衣边飞过去。
　　***
　　几天后，县里的核算结果出来，喊几人去队部听结果。
　　“一共是三万六千八百六十四块五毛四……”村支书磕磕绊绊念得绕口，“不过呢，和岳宁核算的结果也差不多，不如就凑个整数，三万七得了。”
　　“这怎么……”又多了呢？
　　李美珍直接腿软向后晕了过去，被父子俩搀住。
　　岳宁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之前让王雷帮我垫付了笔饭钱，也扣掉吧，我不能占他便宜不是？”
　　来送结果的专员大姐对着岳宁比了个大拇指，转而问王丰年：“王副局，您看，这结果出来了，您怎么兑现？”
　　王丰年愁眉苦脸且态度不善：“……我们商量一下，难道还能跑了不成？！”
　　但为了他的官声，他就算打碎了牙，也会咽到肚子里的。
　　大姐然后又对王雷说：“按说，你们要去民政局办事才行，但是，我跟领导申请了下，今天就在这儿给你们办了，省得你们再跑一趟了。”
　　岳宁赶紧拿出一堆证件。
　　这笔钱现在过了公家明面，他自己也答应了，也赖不了账了。
　　一通操作，岳宁终于恢复单身。
　　她心情很好，便觉得应该发发慈悲：“您也不用给那么多——”
　　王丰年一听，有点感动，刚想说两句感谢的话。
　　“抹个零，还按我算的，给三万五就行。”
　　王丰年：“？？？”
　　村支书那边却又说道：“哦对了，王雷，正好你在这儿，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你的事迹被学校领导知道了，他们对你非常钦佩与赞许，决定——”
　　王雷：“？？？”
　　“决定撤销录取，并由下一名同学补上。”
　　岳宁一听，赶紧凑个热闹：“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说好的二更！！！
　　下一卷是：卖字卖成文曲星。
　　岳宁：其实我只是个码字工，给钱就行，一点也不想出名。
　　（摘自岳宁凡尔赛语录）

▸ 分卷 · 卖字卖成文曲星 · 分卷 ◂
　　

20.哈！（捉虫）
　　在这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王雷一家，隔日便走了。
　　留下了五千元现金，两个金镯子，一副金耳环，还有一堆各种买这买那的票，签了条子，剩下的五年分三次打来。
　　这一个婚离的，不说倾家荡产，也是生生地扒了层血肉下来。
　　其实到手多少钱，岳宁并不在意。
　　她要的，就是他们的这层血肉，那种活着扒下来生疼的感觉。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不再满心里都是欺负老实人。
　　说起来，王丰年确实是个说话算话的。回京后才一周时间，就又打了六千来。虽说他是为了他的官声，骑虎难下，做这些都是为了保住乌纱帽，但岳宁却是实实在在的受益者。
　　所以，她很感激这个“前任公公”如此看重自己的仕途。
　　当然，饶是如此，他还是被清理二线了，但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岳宁这个婚离得是扬眉吐气。这笔钱在手，不管是读书，还是以后政策宽了，做点小买卖，全都是本钱。
　　当然，她收到钱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成三份，一份孝敬了父母，一份给了岳勇，算是还了他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接济，剩下的，留出部分生活用，全都存了起来。
　　另外，在事情了了的第二天，她就去了趟县城，买了大包小包，去感谢送她教材的余老师。
　　谁知余老师却不在家，听说去了省城，要几天才回。
　　岳宁想了想，上了晾台试着推了推窗，没锁，她便打开窗，把东西一点点塞了进去。好在她是个实用主义，没买吃食，全都是些日用。一个刚搬家不久的单身汉，肯定缺这少那的，她都替他想周到了，也算全了他的赠书之谊。
　　而且，这堆东西里，还有盏最新式的台灯，又好看又明亮。还是岳乐乐的主意，说学校里的灯都年久了，时不时就罢工，有盏台灯，老师看书应急都方便。
　　台灯下，岳宁压了张纸条，上面用非常正式又恳切的语气感谢了他，还说改天还会再亲自登门拜访。这是岳乐乐的老师，说不定以后也要教甜甜，她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
　　但其实，做完这一切，转眼她就把这茬儿给忘了。
　　因为，她实在是，太！忙！了！
　　学习的事就不说了，家里的小西屋仿佛变成了图书馆的自习室。她一边，两小只一边，度过了一个闷热且充实的夏天。
　　只是，还没入秋，余晓玲却突然结婚了，这倒是让岳宁大吃一惊。
　　事儿没大办，连酒席都没摆，男方也是个大学生，马上就要开学，所以喜事办得仓促。而且，男方并不是小南洼周边村落的，距离这儿还挺远，据说两人是在县城买东西的时候认识的。男方说，到了城里安顿好，再来接她一起过去。
　　岳宁啧啧感叹，虽然哪里有点不太对，但还真是傻人有傻福，这也算是得偿所愿。
　　另外，有两件比较棘手的事，占了她不少精力和时间。
　　一来，原主是高中肄业，又年深日久，各种材料都找不到了。所以，学校开学以后，岳宁跑了好几趟，腿快断了的时候，终于办完手续，从校长手里抠出了个旁听生的资格，她才算是在学校挂了名。但每个班级都是满员，她去了也没处坐，只能在家自学。好在她有大神给的书，这倒也不算什么。
　　二来，那日调解，因县长大驾光临，又加上专员大姐的推荐，岳宁成了县里妇联今年抓典型的模范人物，被大力宣传。
　　宣传部门的工作人员慕名前来采访，问她为何会有如此大胆的斗争精神。
　　岳宁：“……我其实只是想要点钱，好生活下去。”
　　一时间记者都哭了。
　　都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看把我们劳苦妇女同志都逼成什么样了。
　　但也有负面影响，不久就有传言传得沸沸扬扬，说娶岳宁这样的女人，等于抱回家一颗□□。
　　随即就有人驳斥这种观点：“你娶老婆回家是为了离婚吗？好好过日子，人家也不会没事找事，这都是被逼的。就像是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候，谁愿意打仗啊，谁不想安安稳稳好好过日子，可是这仗不打就没好日子过，还不都是被逼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
　　倒是有些在家里受了委屈的女人，会找上门来请教出路，搞得岳宁觉得自己像是个情感栏目导师似的。
　　但有一点，让大家大呼神奇。
　　那就是，到岳宁家拜访过的女人，再回家，都会受到格外礼遇。
　　这种情况在一般的夫妻矛盾，吵个架拌个嘴的，效果其实不怎么显著。但那种喜欢在家动手的，在外面有人的，动不动就醉酒游手好闲的，效果尤其明显。
　　是以，上门的越来越多。
　　岳宁只好在大门上贴了个谢绝会客的帖子，并且在旁边放了个留言箱。
　　日子这才得以安宁。
　　转眼入冬，寒假到了。
　　岳宁对冬天一直格外畏惧，刚下了一场大雪，村里没有暖气，她便转移了阵地，天天在炕上煲着，除非实在必要的事，她是连屋子都不想出。
　　这日，家里菜吃完了，要去窖里再搬点回来。她一直磨蹭到中午才出门。村里人依然很少，估计都躲在家里避寒。
　　到了村口，却见一群知青围在那儿，中间围着几个高中生，估计是放寒假回来的。
　　一群人正在那儿争抢几本书。
　　“李玉，你先借给我吧。”
　　“我先看，我用我那本《钢铁》跟你换。”
　　“我给你三块红烧肉……”
　　岳宁也是好奇，是什么书，让一群人这么兴奋。
　　走近一看，也来了兴致。
　　是几本最新的《收获》杂志。
　　这李玉和她也算熟识，两家是邻居，李玉小姑娘平时总是“宁姐，宁姐”地叫她。这杂志估计是小姑娘买了假期看的，谁知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里，这新书对于知识青年来说，就如同小绵羊之于饿狼般诱.惑满满。
　　岳宁自认为也是个知识青年。
　　“玉儿，回头书闲下来，也借姐看一下呗。”
　　李玉侧头，看到是她，笑着应承：“好咧，回头去你家玩的时候，给你带过去。”
　　岳宁拖着菜筐，准备接着走她的路。
　　后面突然来了句不咸不淡的话——
　　“哟，装模作样的还上瘾啦，不是要考大学吗，还不抓紧时间复习，看什么文学杂志啊，高考可不考杂志上的东西啊！”
　　这声音还挺熟悉。
　　她脚下没收住，一个趔趄，才站稳。
　　几个争抢的人也瞬间安静下来。
　　岳宁放下菜篮子，转身，定睛一看。
　　别说，还真是个老熟人。
　　作者有话说：
　　岳宁：冬天，暖气就是我的命！
　　明天就要入v啦，请小可爱们多多支持正版，花式鞠躬！
　　姊妹篇预收文《听说我家开清华（九零）》，求收。
　　文案：
　　薛熙从小长在山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十二岁那年，城里的亲生父母寻了来。亲爹抱着她，老泪纵横：“整个清华都是爸的产业，妮子以后绝不会再吃苦了！”
　　她觉得爸爸真了不起。
　　到了北京城。看着破巷子里，牌匾上大大的“清华洗浴中心”几个字，
　　薛熙：……好像哪里不太对。
　　某天，路过西城，看到一座气派的……修脚洗浴楼，上书：清华池。
　　薛熙：……凸(艹皿艹 )，还是盗版的。
　　# 我以为爸爸是大学校长，爸爸却想让我继承他的澡堂子 ## 我想好好学习，爸爸却总想让我继承他的澡堂子 ## 我从清华（大学）毕业，爸爸还是想让我继承他的澡堂子 #
　　直到某天，薛熙到社区大学老年班考察，遇到了正在埋头苦读的爸爸。
　　旁边同学问他为什么来上课。
　　他：“我家丫头要被一个啥博士男拐跑了，谁知道他学问是不是真的，我得好好学学，回头找机会考考他！”
　　那天，薛熙无端红了眼眶。
　　另外，还有一篇奇奇怪怪的种田文，边种田边研究各种黑暗美食。还在收集素材（黑暗美食），收集到100种的时候开始写，感兴趣的可以留意一下。

21.哈！（捉虫）（三更合一） [VIP]
　　时隔几月, 又遇故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婚后不久，就被接去省城的余晓玲。
　　岳宁：“哟, 不是说你去城里了吗？怎么，城里的年不好过，又想起我们乡下来了？”
　　一句话，岳宁本是无心怼，余晓玲却瞬间变了脸色。
　　此刻, 她神色憔悴, 眼底黑青，显着疲惫, 眼窝又深了几分，配上那双大眼, 瘦得吓人。她向前走了两步，到人群之前站定, 一只手扶着微微凸起的小腹。
　　“我在哪儿过年, 你管得着吗？”
　　岳宁看了眼她的肚子。
　　耶, 憔悴的孕妇。
　　不敢惹不敢惹。
　　天寒地冻，她也不想再纠缠。
　　换了只提篮子的手, 冻僵的手指缩回袖中，转身欲走：“我还有事, 先走了。玉儿，后儿姐家杀鸡，来吃肉呗。”
　　李玉自然喜笑颜开：“好咧！”
　　余晓玲旁边的女知青赶紧捅她胳膊，示意她沉住气上前叫人, 而她只是失魂落魄递盯着岳宁的背影看, 就是不动。女知青遂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岳宁, 你先别走——”
　　岳宁停下，转回身：“还有事？”
　　“不是我，是晓玲。”说着拽起余晓玲胳膊，拉她上前，同时低声嘀咕道，“你倒是说话呀……”
　　余晓玲目光还定在岳宁脸上，眼神中有惊讶，有嫉妒，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脚底下却不动，女知青顾忌她的身子，也不敢硬拉，满脸着急地回头看小伙伴们求意见。
　　后面又出来个男知青，乐呵呵打起了圆场：“这都多久没见了，怎么一见面就□□味这么重……正好，为了欢迎余晓玲同志，我们知青点准备了茶话会，还有小节目呢，岳宁，来一起聚聚吧？哦对，带着小甜甜，我们也好久没见她了，怪想的，哈哈哈哈……”
　　男知青是南方人，来川南久了，吴侬软语混杂进川南口音，他语速又快，听到耳内，显得分外滑稽。
　　而且，之前因为王雷的关系，原主和知青们走得都挺近，她姿态又低，多数知青并不怎么瞧得起她，总是把她当成一个攀上高枝的无知乡野村妇，王雷要离婚时，他们虽觉原主可怜，却还是选择站在了王雷一边。
　　谁知，后来岳宁来了，情势来了个180度大转弯，预定和结果南辕北辙，岳宁在他们心里便又成了扮猪吃老虎的阴谋.家。
　　是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绕着岳宁走。
　　现在主动相邀，就算岳宁是个傻子，怕也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还和余晓玲有关。
　　她干脆利落：“……不去，还有事。回见＼(＾＾)メ。”
　　“哎，岳宁……”女知青拉着余晓玲紧走两步，被余晓玲停住，拉了回来，“你不是要找她……”目光飘过李玉他们，有所顾忌，压低声音，“你怎么……”
　　余晓玲却淡淡问了句：“她的脸，怎么好了？”
　　那边李玉几人见场面不对，简单交接几句，把书留下，就先回家去了。
　　这女知青是个心大的，不知她在想什么，噘嘴闷声抱怨起来：“早就好了。而且，你看她，那身段，那气质……比当姑娘时竟还好几分，简直了！感觉这岳宁啊，就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一般。”
　　“脱胎换骨，脱胎换骨……”
　　余晓玲低眉敛思，轻轻呢喃着这四字成语。冰冷的天气，头上竟沁出一串汗珠。
　　***
　　满心盘算着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吃什么的岳宁不知道，她刚刚给旁人带来多大的震动。
　　此刻，她正扒开层层覆盖，钻进地窖，吭哧吭哧搬着菜。
　　家里存菜的地窖，就在离村不远的菜地陇边。冬季，川南这边，农家多以大白菜萝卜为食，当然，像南瓜土豆这些，也能存放到开春之前。家家户户都有这样一个小窖，或开在家里，或开在地间。
　　“明天得剁馅做包子，多搬两棵白菜……晚上做个红薯粥……明天做南瓜丸子……”
　　好像还没怎么收拾，篮子就满了。岳宁调整一下，最后又放进去四颗土豆。
　　她拍拍手上泥土，有些骄傲，她不愧是整理小能手。只是，到出去的时候，就有些困难了。
　　地窖有一人多高，出口一侧头顶上，出口下方方便出入，垫高了些许。以往岳宁拿的东西少，踩着这高台，先把菜递上地面，而后人再出去。
　　谁知，她今天贪多，又穿得厚重，行动不便，举了几次，菜篮底与地面总是差之毫厘，而后失之千里。
　　心头闪过对自己这小身板的万千不满，再试一次，不行只能减量了。
　　谁知这次刚举高，手中蓦然一轻，篮子已经凌空一道弧线，飞出了地面。
　　飞，飞了？
　　岳宁一惊，下一秒便对上一双比这雪后阳光还要清澈温暖的眼。
　　“还不上来？”他说。
　　岳宁这才看清来人：“余老师？！你怎么在这儿……”
　　说话间，岳宁几下子轻车熟路爬了上去，拍拍身上蹭到的浮土。
　　待她站定，余温才回答她的问题：“跟着你过来的。”
　　“哈？”
　　他举了举手中的杂志，岳宁这才看到，他并没穿棉大衣，也没有戴手套和帽子，纤细修长的手指都已经冻得通红。
　　“这杂志，我也带了一份，先借给你看。在后面追你，你走得真快，怎么都赶不上。”
　　这才反应过来，刚刚几人说话的地方，竟然就是小学门口。
　　岳宁有些感动，更有些不好意思：“太冷了，想赶紧拿了回家，便走得快了些。啊，我们快回去吧，你这——再冻着了，了不得。”
　　“没事，不太冷。”
　　手都冻成这样了，还不冷。
　　她边腹谤边三下五除二把地窖的覆盖层复原，想赶紧提起篮子就走，却有一双手抢先她一步。
　　“欸？”
　　余温把杂志塞到她手里，掂了掂手里的菜篮子：“还挺沉的。”
　　岳宁瞬间更加不好意思，解释：“这不下雪了吗，懒得出来，就多拿了点……我自己来吧。”
　　她想拿过来，余温不松手，暗暗较量两个回合，也只好由他。
　　只是，走过小学门口，他还是坚持帮她把东西送回家，才又回去。岳宁万分过意不去，请他进屋喝杯茶，他也不肯。明明手冻得通红，却真似不冷一般，气定神闲地往回走。
　　岳宁看着那风度翩翩的背影，只觉亲哥那句似仙的评价是非常贴切。
　　这几个月，这余老师渐渐和村上的人熟悉起来，其中自然也包括岳宁。多数人对这位老师，非常敬重。少数人或因为嫉妒或因为心上人跑到人家那里各种献殷勤，深恶痛绝。岳宁两种人都不是。
　　她既尊重，又欣赏，还有些——
　　怕。
　　岳宁那为数不多的一丁点怕，来源于学生时代被老师支配的恐惧。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岳宁发现，这余老师，虽然字写得龙飞凤舞潇洒万分，但实际上，就是个板正的老先生，还好为人师。几个月前刚拿到教材时候心底柔软的温情，也在各种卷子和大红的对错号之间，消散殆尽。
　　现阶段，两人是一种奇怪的师生关系。
　　比如，几本杂志中间出现了一小摞不明黑白文件，岳宁抽出来一看。
　　好家伙！
　　一沓子油印的数学题。
　　还泛着墨香。
　　“这……”
　　上面夹着张纸条：
　　“我让李玉帮你带的，新年礼物。
　　不用谢。
　　年前计时做完，交到我办公室。”
　　岳宁：“……”
　　谢谢您咧！
　　想着，她把书和卷子一卷，塞进篮子的空隙，双手提起，进了家门。
　　***
　　余温送下岳宁，回到学校宿舍里。他的宿舍是单人床，没有那种农家暖炕，日常做饭用小灶。取暖只有一个小煤炉子，四面墙透风，进屋透着股子寒气。所以，可能因为冻习惯了，他真的不觉得冷。
　　他把煤炉子搬到书桌旁，调旺，放上小水壶，不一会儿就听到刺啦啦的水声。收拾好了桌上的书，他又整理了高桌，打开书桌下面的柜子，把油印机重新放进去，印废的卷子卷起来，赛到一边留着引火用。开了点窗，散了屋里的油墨味。
　　这才坐到桌前，拿起刚刚看了一半的书。
　　随手打开台灯，这才察觉到现在是白天，室内光线充足，又把台灯关了。一缕阳光扫过台灯顶，照出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
　　他蓦然想起，那日他风尘仆仆归来，看到桌上这堆东西。那时，台灯顶上，也铺了这么一层灰尘，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拿过手绢，细细擦干净。
　　他这才满意地推到一边，低头想继续看书，这才发现，刚刚走得急，既没有折页，也没有记住页数，他只好粗略凭着印象翻着找。
　　叹了口气。
　　他还真是个好老师。
　　***
　　岳宁进家门时，岳勇正坐在灶台边，给孩子们烤花生吃。
　　旁边也放着一筐菜。
　　岳宁以为他是来送菜的，瞬间感动。
　　“哥，你怎么不早点来……”这样，今天我就不用出门辛苦这一趟了。
　　岳勇那边翻了翻灶里的炭火，答道：“这不，妈让我去拿菜，我顺便来拿点花生回去炒炒。”
　　“……哦。”
　　自作多情了。
　　岳勇：“顺便把龟儿子拎回去。”
　　岳乐乐一听这话，撒腿就回了屋里：“才不要回去，我要在这里跟着姑姑练字。”
　　“你个臭小子！”
　　“略略略~~~”
　　岳宁懒得理他俩，书放到一边，收拾菜去了。
　　岳勇也倒了半筐菜出来，看到妹妹通红的脸颊，嘱咐道：“你嫂子说啊，等开了春，再带你去看看脸，估计就能痊愈了。这些日子，你可要多注意，千万别冻了，出门捂着点。”
　　“知道了。”
　　其实，岳宁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的脸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李桂琴带她看的大夫是个老中医，开始涂药膏，效果不错，但一直去不了根，老中医给她把了脉之后，说了一堆什么气血失和之类的名词，又给她开了半月的口服药，内服外用，这才算好。
　　岳勇这一提醒，屋里暖和，她是觉得脸上有些痒。看来一会儿，还是要多涂些药的。
　　两人收好了菜，岳宁想起另一件事。
　　“对了，哥，明年把家里的地包出去的事儿，你又跟爸妈商量没？”
　　分地之后，劳作单位又变成了一家一户。川南这边，虽然山地平原交布，但人口还算密集，按人口平均分到手的地不多，好在肥沃，产量不少。
　　岳宁家人口不算多，上有老下有小，青壮劳动力才三个人。岳宁要读书，李桂琴要照顾一家子吃穿，所以种这么多地些微吃力。
　　现在家里生计不愁，岳宁就想着，把这些地给家里劳动力充足的人家种，每年帮着交了公粮，再给几袋子米面的，家里够吃就行了，两相实惠，还能腾出手去干点别的事。
　　没想到，她的这个想法是遭到了老爷子的极力反对。
　　“商量了，爸还是不同意，非说你这是地主老农的思想，还让我来劝劝你，资产阶级路线走不得……”
　　岳宁：“？？？”
　　这和地主老农有什么关系？又关资产阶级毛线事？
　　“哥，你是什么想法？”
　　岳勇哑火，低头一脸为难，吭哧半天才说：“我……我是不想种地，可是，你说，这不种地能干啥去？也像你似的考大学？咱也不是那块料啊！其实这分地之后，咱家地又好，这两年吃穿够用，还能卖点小钱，虽然我是辛苦了点……”
　　“你那不是辛苦点。爸秋收时候闪了腰，妈又常年身体不好，要不是刘家那几个兄弟帮忙，咱能完活？”
　　岳勇脸上一红，万分委屈：“妹妹，你嫌哥不中用是不是？”
　　“这话我可没说。我的意思是，这地给刘家种就挺好的，哥几个儿仗义，和你关系又好，让人家帮忙还不得年年欠人情，还不如把地给人家……”
　　岳勇赶紧上来打断：“妹，你这话可别说了，被爸听见又要给你开小课堂了……”
　　“开就开吧，我们好好摆到桌面上来说说理。”
　　“……”岳勇岔开话题，“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岳宁眨眨眼：“还挺好的，肯定能考上。”
　　岳勇：“……”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兄妹俩正说着话，外面跑来一人，还没进院子就在喊岳宁，是刚刚在村口打圆场的那个川南味的南方知青，他刚进屋，拉着岳宁就要出去。
　　岳宁手里还抱着棵大白菜：“干啥？”
　　男知青呼哧带喘：“余、余，余晓，晓玲流产了……”
　　“哈？”岳宁把白菜放到锅台上，“这，赶紧找大夫，送医院啊！”
　　“不，她要见你！”
　　“见我干嘛？”
　　“救命啊，干嘛！快跟我走！”
　　***
　　软磨硬泡，最后岳宁还是被连拖带拽，塞上了去县城的拖拉机。
　　村里一共有两台拖拉机，全都被他们借了来。一台拉着余晓玲早走了，一台现在嘟嘟在路上。岳宁缩着手，抱着身子，半是冷半是吓的，哆哆嗦嗦蜷成一团。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一时心软，上了这辆贼车，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川南的山不算高，路也是这两年刚修的，倒没有多崎岖。只是，刚刚这场大雪下来，路不好走，还易出事故，这一路上，她的一颗心七上八下。
　　只是这位知青大爷是真不怕冷，喝着呼啸的风，一路都在喋喋不休讲着余晓玲的事。只是，有用的信息不多，全都是些情绪化表达。
　　“你再说一遍，余晓玲那个丈夫是啥？”
　　“骗子！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他川南味的吴侬软语，裹着寒风，听来分外滑稽。
　　“到底怎么回事？”
　　许是真的累了，他张了张口，只喊了句：“到了医院，我再跟你详说。”
　　到了医院，详说不详说的不知道，岳宁冻得直接问急诊的护士同志借了床家属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护士本以为她是病号，还好心地给他们指路：“发热科在那边。”
　　“不好意思，我们去妇产科。”
　　护士眼神犹疑地在两人之间飘来飘去，似乎有些惊讶：“妇产科啊，三楼右手边。”末了两人临走时，还使劲上下打量这位知青大爷，一脸的不可置信，不知脑补出了什么奇怪的剧情。
　　等两人墨迹到妇产科时，余晓玲已经出了手术室，在病房安顿好。这时，天已经渐渐黑下来，窗外远远亮起几盏灯。余晓玲歪头，呆呆看着窗外，他们进门，她都纹丝未动。
　　几个人相互嘀嘀咕咕了一圈，岳宁很是无语，到底叫她来干嘛？
　　“这不人没事吗，趁着天还没黑，我先回家了哈。”
　　先前的女知青过来拉住她，一直到了楼梯间，远离了病房，这才大概说了情况。
　　原来，自那王雷走后，估摸着自顾不暇，便和余晓玲没了来往。余晓玲万分悲伤，那日，她去县城买东西散心，正好遇上一个临县的“知青”，是仪表堂堂，出手阔绰。
　　两人一来二去，便好上了。男方家是省城的，还带余晓玲去见过父母，看着人家不错。回来两人便在镇上领了证，办了婚礼。
　　开学后，男方先走，没过多久，安顿好后，就回来接她一起进了城。本以为进城是享福，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发现那个男的还有个家庭，连孩子都会打酱油了。连之前见的所谓的父母，也不是真的父母，只是干亲而已。
　　岳宁听着这段叙述，总觉得很多地方都不太对。
　　“……首先，川南县能领结婚证的地方只有县城民政局，镇里还没有设这个机构。其次，既然那男的家是省城的，也见过父母了，两人直接进城便是，还安顿个什么？”
　　四五个人围了个圈：“……”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女知青接着说：“晓玲要和他断关系，那个男的不肯，要死要活的，还攥着晓玲家祖传的一套玉饰威胁她，要是分就砸了。还说，她要是敢走，就去她北京的家里闹。”
　　另一个知青接过话头：“你不知道，晓玲看着要强，其实她可惨了，爸妈早就不在了，家里只有年老的奶奶和寡居的姑姑相依为命，这要是去闹，奶奶年纪大了，可怎么受得了？”
　　岳宁满脸都写着不信，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挑衅：“她就由着人闹？她平时对着我，不是挺厉害的吗？还有你们，不是都挺能耐的？去帮她要东西，摆平那个男的！我相信你们！”
　　几人沉默，满脸都是不好意思和尴尬。
　　最后，女知青欲言又止，又拉着岳宁回了病房外，朝里面指了指：“你自己看吧。”
　　岳宁刚刚来时，人多没发现，余晓玲病床边上，还坐着个陌生人。衣服和头发有些凌乱，但看背影，倒是个俊俏后生。他正在削苹果，还轻声说着什么，也不管余晓玲理不理他。
　　这不动如山的气场，似曾相识。
　　“他什么时候来的？”
　　“就我们在村口分手后不久。”
　　而后开始自顾自解释起来：“晓玲这次是真的下决心，不管他如何，都要和他断了的，连东西都让我们帮忙收拾回来了，还想着找你请教，咳，请教如何……可是，还没……这男的也带了行李来，非要住下……就吵了几句，不小心……唉，都是命。”
　　然后如何，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这么说来，这男的使的是“缠”字诀。
　　岳宁想起，前世她也遇到过一次这样的男人。那人还是个学生，博士在读，很天真，但更顽固。两人约了几顿饭，看了几场电影，他便觉得，把岳宁拿下了，非要岳宁当他的女朋友，还求婚。又是玫瑰，又是直升机的，搞得声势浩大。岳宁拒绝了他，他就要死要活的。
　　后来——
　　好像是岳宁扇巴掌的时候，力气有些大，眼镜飞出去，碎了。
　　可能那男的裸眼看岳宁化了妆的脸，朱红的唇色，觉得有些骇人，便像见了鬼似的，屁滚尿流跑路了。
　　自此，再也不见。
　　所谓“烈女怕缠郎”，“缠”字诀自古便是道难解的题。而里面这位，又是个脑子不好使的，几句花言巧语，就哄得她心花怒放心门大开，全不提防这人间世事险恶。
　　不过——
　　“你们说她要找我做什么？”
　　女知青面露尴尬：“请，请教。”
　　“就是那般请教的？”
　　那分明是在找茬好吗？
　　几人面上齐齐闪过尴尬。
　　女知青赶紧解释：“不不不，你别误会。晓玲她就是，就是……嘴上不饶人，但实际上，实际上……她没有坏心眼，人挺好的。而且，实际上，她对你，对你也……”
　　“实际上依然觉得我是个无知的乡野村妇，竟然还痴心妄想考大学，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不不不，她既然想去求你，便是从心底里佩服你的。我们也是，我们……我们，都觉得你挺厉害的，就是，就是，”女知青憨憨挠着头，像是在找词，最后也没找到，挠着头扔出一句，“特别厉害的那种。”
　　岳宁：“……你还真看得起我。”
　　旁边的男知青倒是意见不同：“不过，我倒是看他是真心疼晓玲，他一路上都在攥着晓玲的手，还一直哭……要是他真的喜欢晓玲，愿意跟以前的老婆离婚，倒也——”
　　岳宁挑眉：“倒也啥？成就一双美好姻缘？”
　　旁边几个人还点头附和。
　　只有一个明白人——女知青跳脚：“你们说什么呢！”
　　“那你们火急火燎叫我来做什么？劝这男的回去离婚？”岳宁也一个白眼，想把这群猪送上天。
　　“也不是……”
　　怨不得余晓玲头脑不清楚，敢情这一群，全是一路货色。
　　岳宁也不想再跟他们继续纠缠，把被子递给女知青，到了护士台借了电话，拨出去，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探身进屋，招招手：“那位同志，你出来一下。”
　　屋里共有三个床位，都看过来，男人自然也在其中。
　　岳宁对他笑着点点头：“对，就是你，出来一下。”
　　男人温柔地把苹果放在一边的桌上，又温柔地摸了摸余晓玲的头发，才笑着走出来。
　　全程却感受不到温情，只让人感到恶寒。
　　有种在看变.态家庭伦.理电视剧的感觉。
　　“有什么事？”他出来，语速慢条斯理，显得很有耐心的样子。
　　岳宁这才算看全本人。
　　怨不得余晓玲会被骗，看这人还真是有一定迷惑性，粗粗看来，只会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
　　看到外面几个人，他轻轻笑了下：“刚刚有些乱，没来得及跟大家打招呼。”
　　“你们都是晓玲的朋友吧？辛苦了。”
　　“我有些见过，有些没见过，也不周到，大家不要见怪。”
　　“……”几个知青喏喏回着礼。
　　岳宁撇嘴。
　　好话歹话都让他一个人说全乎了，她还说啥。
　　他礼数周全了，这才回头问岳宁：“您找我有什么事？”
　　岳宁也很周到地冲他点头致意，而后才说：“我们去楼下说，病人需要休息，我们一群人在这儿，太吵了。”
　　“哦是我招待不周，你们大老远帮我送晓玲过来，才让她度过危险期。虽然很遗憾——”他叹了口气，“但我也应该请大家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走吧。”
　　留下女知青照顾余晓玲，其他几人下了楼。
　　谁知刚到门口，正好遇见进门的民警。
　　岳宁一看，乐了。
　　说是就在隔壁，没想到这么快。
　　她忙叫住人：“警察同志，你们是要去三楼吗？”
　　为首的是个年轻帅小伙，瘦高挑，看岳宁是个柔弱姑娘，有些惊讶，回答：“是，你怎么知道？”
　　岳宁一指旁边的人：“那您不用辛苦上楼了，就是他！”
　　看到民警，男人一下子慌了神，瞬间原形毕露，眼神恶狠狠地扫过岳宁他们，看到过来的民警，后退几步。
　　“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良好公民，你们凭什么抓我？”
　　岳宁道：“警察同志依法办事，带你回去问个话，配合一下吧。”然后转头，对刚刚那个瘦高挑的帅民警笑得眉眼弯弯，“警察同志，我们走吧。”
　　民警小伙一瞬间羞红了脸，但又在瞬间恢复了常色，对同事说：“走。”
　　***
　　从警局出来，几人气氛沉重。
　　连岳宁都默然了。
　　比起这位兄弟，岳宁只觉自愧不如。
　　什么海王，在这位波塞冬面前，她岳宁最多算朵带桃花的八爪鱼。
　　当然，他既不是什么知青，也不是大学生，那次来川南，不过是游玩，恰巧结识了余晓玲。
　　不过，说起来，这人也没有完全欺骗余晓玲。他家世不错，出身大院，姐姐哥哥也都很有本事，只是他——在整个省城都很有名——桃花债满天飞，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漫天飘。言舌
　　而且，他对每一个都是真心的。
　　他的理想生活就是，和他爱的女人们组成一个大家庭，儿孙满堂，环绕膝下。这番男默女泪的言论，显然大家都有些消化不了。这也应该是余晓玲说什么都要离开他的真实原因。
　　至于那套价值不菲的玉饰，被他转手送给新欢了……
　　当然，肯定还能追回来，不过这个就是警察同志的工作了。
　　回到病房，看余晓玲还在发呆，岳宁轻咳两声，大概说了警局的情况，然后——
　　“我说，余晓玲，我这趟来的吃住这些，你得给报销了啊，还有误工费，我这一路颠簸的精神损失费……”
　　旁边女知青忍不住打断她：“我说岳宁，你是不是钻钱眼里了？以前你也不这样啊，那时候你多厚道的人啊，你——”
　　岳宁也打断她：“那时候我多好欺负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哼！”
　　余晓玲却有了动静，她动了动身子，想坐起来，女知青忙给她垫高枕头，让她可以半躺半坐着。
　　她面色惨白，形容憔悴，手慌乱地搓着被子，许久，才轻轻出声，嗓子微微有些哑：“谢谢你。还有——”
　　“对不起，我以前……还有今天，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这时，护士进来了。
　　“晚上只许留一个人陪床啊，剩下的探视家属都回去吧，晚上病人要好好休息。走吧走吧。”
　　岳宁笑了笑，只说了句：“过去的事就过去吧，你啊，记得给钱就好。”
　　***
　　在县城住了一宿，再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回去的路更加艰难，昨天的雪还是松软的，晒了一天，晾了一宿之后，慢慢结成了冰晶，又硬又滑。
　　这一路回来，慢如龟速，还惊心动魄。
　　到家之后，岳宁泡了个热水澡，才缓过来。岳宁昏昏沉沉，奈何小丫头还在兴趣高昂地写着东西，时间也早，也不好打断，遂翻出那几本杂志来看，最后有个征文比赛的公告。
　　“论当代女性权益与思想解放如何深入推行，一等奖，1000块，二——”
　　等等！
　　念到这儿，她蓦地惊醒过来。
　　小丫头那边抬头：“妈妈，你写吧，1000块钱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就让你妈写。”
　　“不知道。可是，宁姐不是万能的吗！所以一定能行的！”
　　因为岳宁总不习惯被人叫妈，所以她一直试图引导小丫头叫她“宁姐”，结果就造成了现在这种“妈妈”和“宁姐”混用的场面。
　　而这毒鸡汤的语气……
　　这不是她平时鼓励亲哥干活时用的吗……
　　果然是言传身教，潜移默化。
　　但她还挺喜欢现在的小丫头，比之之前的怯弱爱哭，这几个月下来，小丫头明显开朗多了，虽然有点渐渐“小钱串子”的意思，但岳宁觉得，这并没有什么不好。
　　这个征文，她也动了心思。
　　调解了那么多夫妻关系，又刚刚解决了一个变态男，她是又有实力又有心得。
　　说干就干。
　　一篇文，埋头几天，从起草到修订再到最后定稿，洋洋洒洒一万多字。眼看就要过年，她又两边跑来跑去，忙着置办年货，复习的事倒是先放在一边了。
　　眼看一周匆匆而过，一家人只等过年，却没想到，年没到，却先等到一面锦旗。
　　抬头小字：“赠女侠岳氏。”
　　中间两行八个大字：“仗义慷慨，巾帼英雄。”
　　下面落款小字：“小南洼全体知青。”
　　岳宁：“……”
　　那个川南味的南方知青送来的，还说：“余晓玲已经回来了，这是她亲手做的，小月子出不来，便托我帮忙送来，你看！怎！么！样！”
　　岳宁：“……钱呢？”
　　他脸上笑得更谄媚几分：“这个，那个，我想起还有点事，回头再说哈。”
　　想赖账？
　　岳宁追出了院门，没想到那小短腿还倒腾得挺快，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岳宁翻了个白眼，刚想回屋。
　　却发现院边站着一人。
　　是余老师。
　　似乎站了有一会儿了。
　　岳宁有些惊异：“余老师，你找我？”
　　他点点头。
　　“什么事？”她赶紧让开门，请他请屋。
　　他也不客气，进了门，边走边说：“我来看看，你那卷子做得怎么样了？”
　　一句话出，岳宁脸上的笑瞬间凝住了。
　　她忘了！
　　她竟然忘了！
　　班主任上门收作业，她竟然忘了写！
　　夭寿啊！
　　吐血啦！！
　　救命呀！！！
　　QAQ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作者有话说：
　　没写作业的岳宁：我怂了QAQ

22.哈！（二更合一） [VIP]
　　正在岳宁百愁莫展之际, 还是岳乐乐出来“解了围”。
　　其实，岳乐乐不应该在这里。
　　临近过年，按照岳老爹的话说, 岳乐乐作为家中长孙，应该好好待在家中镇宅，安顺家中气运。可是，这个小人儿，一来亲妹妹, 二去亲姑姑, 是一个看不住，就会溜到岳宁家。
　　后来还是岳大娘找了个“这边是岳家祖宅, 气运所在”的借口，才把这场无声的战争安抚下。
　　不过, 说起来，这岳老爹也有责任。按说过年, 谁家不图个热闹。可岳老爹坚持, 出嫁的女儿三十和初一不能回娘家, 不然不吉利，岳宁这才只好在家里, 再独自准备一份过年的东西。
　　岳乐乐左边夹着锦旗，右边夹着作业本, 给老师展示。
　　余老师看了作业，夸了两句，岳乐乐就一蹦三尺高。扔下锦旗，就跑了。
　　不过好歹给他们转移了话题。
　　余老师看到锦旗的瞬间, 眼中先是闪过讶异, 而后竟泛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还明知故问：“这是……”
　　岳宁就简单说了下事情的起末。
　　余老师耐心听她说完，才言道：“其实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只是，我有些好奇，你为何要帮她？”
　　闻听这个问题，岳宁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伤痛，下一秒却轻轻笑了下，才答：“可能和我的经历有关吧……”
　　说到这儿，又猝然停住，仿佛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般，赶紧改口解释：“你知道的，我和她……有些纠葛，同是天涯沦落人嘛，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哈哈哈哈……”
　　余温却捕捉到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情绪，知道她在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再问下去。
　　“我帮你挂起来吧。”
　　“好。”
　　岳宁选了正对门的墙中心，人进门抬头就能看到的地方，钉了个钉子，挂了起来。
　　别说，这余晓玲的手艺还真是不错。
　　刚点评点两句，却闻到一阵糊味。
　　“糟了！”
　　锅里还炖着鱼。
　　刚刚男知青来的时候，鱼刚下锅，岳宁收了灶，转成了小火咕嘟着。
　　这鱼是一早亲哥拎来的，说是刘家兄弟炸开了河上的冰捕上来的，肉紧味鲜。交到岳宁手里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呢。岳宁开膛破肚，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收拾好。
　　她放到外面的储物缸里，冻起了一条，留作年夜饭用。另一条，便在两只小馋猫的渴求眼神中，直接起锅炖了。
　　刚刚说了会子话，一进一出之间，香味渐渐浓郁，她也没在意。刚刚一说起“作业”来，她一紧张，便把锅里的鱼彻底忘干净了。
　　好在糊得不是很厉害，岳宁用铲子翻了个面，鱼身子上只焦了一小块。鱼肉易熟，此刻火候已经差不多，岳宁又起了大火，最后收了下汤汁，一锅鱼算是炖好了。
　　余温就这样，倚在门边，看着她忙。
　　岳宁有些不好意思，此时才上午，还不到十点钟，她家已经炖上了硬菜，这显得她是有多好吃，她紧着解释：“早上收拾好了，闲着也是闲着，就炖上了，也好……”
　　早点吃午饭。
　　越解释越尴尬。
　　岳宁索性不说了，直接从柜子里拿了个大碗出来，盛了两大块鱼肉，浇了半碗汤泡上。鱼肉支棱出了碗口，闪着浓郁晶莹的汤汁，显得格外勾人食欲。
　　“余老师，带着回去尝尝我手艺吧。”
　　直接上了贿赂。
　　然后，更尴尬的是，绕了一圈，又美食当前，敬爱的余老师还是没忘他来的使命。
　　“你的卷子呢？我带着一起回去。”
　　岳·真的没做·宁：“……”
　　QAQ转移话题失败。
　　“你没写完？”
　　完？
　　根本没写好吗？
　　她只好实话实说：“我这些天有点忙，还没来得及看……”
　　她很忐忑，不知道这位提前追上门来讨作业的老师会如何反应。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岳宁还没有过不良记录。她向来严于律己，最近也是年关将至，她有些放松了。
　　没想到余温却笑了，还语带戏谑地打趣她：“没想到，你也有没写完作业的一天。”
　　吓了岳宁一跳，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俊脸，却听他又意有所指地说了句：“挺好的，不要逼自己那么紧……”
　　岳宁：“？？？”
　　什么对什么？
　　余温：“……其实你除了数学之外，其他科目都很优秀，时间还早，数学嘛，多做些题练练手即可。”
　　怎么还安慰上了？
　　余温：“对了，我刚刚在你桌上，看到了一篇文章，是你写的吗？”
　　哎呀，刚刚忘了收。
　　岳宁心里一拍脑门，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是，瞎写的，这半年来感触不少，便随便写写……”
　　其实写完之后，她便有这种感觉。她的想法很多，也有相对应的例子来举证，奈何写出来的东西根本无法表达出她原本想表达的意思。都说，“我以我手写我心”，她觉得她的手非常“力不从心”，虽然修订了很多遍，但最后定稿，她还是觉得差了点什么。
　　“其实这一段的例子可以再稍微缩减一些，这边的论点应该作为核心之笔，提前到——大概这个位置……其实写得很好，只是文笔还有些稚嫩。”
　　开始，余温只是说，后来干脆放到桌上，用铅笔标注起来。
　　他说完，她的思路一下子通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寄过去？”
　　“过完年吧，现在也不好去镇上邮局。正好，我再改改。”
　　“我年后也有东西寄走，可以帮你一起带过去。”
　　“真的吗？”
　　“嗯。”
　　到最后，来收卷子的余老师没带走卷子，反而端走了一大碗鱼，还留下了一堆修改意见。
　　他走后，岳宁就坐下，趁着思路清晰改了起来。
　　岳乐乐小朋友在屋中踱着步子，模仿刚刚余老师的语调：“咳咳！没想到，你也有没写完作业的一天啊……”
　　岳宁：“……中午的鱼没有了。”
　　“姑姑你好凶，一个大人就会欺负小孩子。”
　　岳宁又给爹妈那边端了一碗，顺便带回了岳勇那日拿走炒好的花生和瓜子。
　　说起来二十六七，家家户户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年味也越来越足。岳宁又不是那种特别传统的人，过年不打算安排什么仪式，只要好好吃一顿，再和孩子守个岁，也就满足了。
　　今天又提前吃了鱼，解了荤腥的馋。老师没有批评，但好学生岳宁，改完稿子后，还是铺开那一沓卷子，挑灯夜战起来。
　　放飞自我没关系。
　　一时松懈也没关系。
　　补回来就是。
　　是以，几天下来，二十九那天，她如约将试卷送到了余温手里。
　　看到卷子，余温先是愕然，简单翻看了下，他哑然失笑，拿着卷子一点点改了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只有写字沙沙的声音。每当这时，岳宁总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其实也是错觉。
　　这片刻的宁静后面，是疾风和骤雨——
　　“你这里步骤不对。”
　　“这里，算错了，你不是算数挺好的吗？”
　　“这道题是重点，这几套卷子里，这道，这道，这道，全都是变式，你回去，整理一下，再自己出十道不同的变式题出来，初五之前交给我。”
　　岳宁：“……”
　　一般这种时候，岳宁都会乖巧地一一应下。
　　而后，两人的交流结束。
　　今天却没有。
　　已经二十九，家家户户都贴起了对子。可岳宁从进学校开始，从办公室到宿舍，别说对联，灶上都是冷的，屋里也是别样冷清。别说年味，人味都稀少。
　　她有些好奇：“余老师，是不是要回家过年？怎么还不走，今天都二十九了。”
　　就看到，余温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而后半晌，才给出一句苦涩的回答：“我，没有家。”
　　岳宁：“！！！”
　　余老师难道是……孤儿？她岂不是刚刚揭了人家的伤疤？！
　　她脑门一热：“老师要是不介意的话，要不来我家一起过年吧？”
　　说完才反应过来。
　　她是自己带着孩子过年，不是和父母兄长一大家子一起，年夜饭又在晚上，这样的邀请……
　　怎么听都怪怪的。
　　凸(艹皿艹 )，果然数学题做多了会因为用脑过度而变傻。
　　余温沉默几秒，岳宁以为他在想拒绝的理由，便主动说：“没事，我就这么一说……”您要是介意的话，可以不用来。
　　“好啊。”
　　“你做的鱼很好吃。”
　　简单的两句话。
　　岳宁欲哭无泪。
　　还是回去补补脑吧。
　　余老师却是个行动派。
　　下午就把家里的存货都大包小包地搬到了岳宁家，有米有面有肉有菜，还挺全，和他家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岳宁：“……”
　　我怀疑你就是想吃现成的，可我没有证据。
　　但下午岳勇来的时候，知道这件事，却很开心。
　　“我都打听过了，余老师是单身，未婚，妹啊，没想到你的第二春这么快就到了，还是棵这么好的白菜。”
　　岳宁：“？？？”
　　你在说你妹妹是猪？
　　那你是什么？？
　　但岳勇说归说，回去还是安排了一下。最后，竟然商定好了，一家子过来岳宁这边吃年夜饭。
　　连原来满心不让岳宁回去吃饭的老爷子，也不知被儿子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同意一起过来。当然，他要先供好了祖宗，磕了头，才能过来。
　　年夜当晚，李桂琴先来帮忙，老两口和岳勇在后面安排祭祀等事。
　　厨房里，李桂琴就拉着岳宁，说着“这个好，这个好，你这次啊，没有瞎眼……”之类的奇怪的悄悄话。
　　岳宁很是无语，不用猜也知道是亲哥又在胡说八道。
　　一顿饭倒是吃的其乐融融，老爷子明显很喜欢余老师，又是拉着喝酒，又是嘘寒问暖。饭后，大家伙围在一起守了岁，又放了夜烛，才尽兴散去。
　　农家习惯，三十初一不走动，初二一天走拜年，不仅相互拜，还要拜祖宗。但川南习俗，都是长男出门，其他人在家中留着迎客回礼。岳宁是小辈，除了同辈往来，其他关系她并不需要参与。
　　她又是个不爱热闹的性子，一直在家中等到晌午，差不多家里要走动的都走动完了，她这才想带着甜甜回娘家那边。
　　谁知，刚出门，却遇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余晓玲。
　　她提着两盒点心，面上带着纠结和犹豫，在篱笆墙外走来走去。对上岳宁诧异的目光，她赶紧躲闪开。
　　岳宁倒是大方，笑着边走边问：“你身体好了？”
　　她似有些紧张，又有些尴尬，低头：“好了，都好了，我……”
　　然后抬手把点心放到木门的立柱上，快速说了句：“我暂时没钱给你，这个是给甜甜的，你不要嫌弃！”
　　转身跑了。
　　岳宁：“……”
　　就挺突然的。
　　还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
　　拎着那两盒点心，悠悠达达回娘家。
　　她本来没想带东西，两边东西本就是一起吃用，拿过来拿过去也没什么意思。只是，这点心却是老爷子最喜欢的吃食，还是他最喜欢的那家店。
　　谁知，到了那边，一进家门，却发现气氛很不对劲。
　　岳宁：“……”
　　难不成这大年初二的，就闹了家庭矛盾？
　　老爷子坐在炕头抽闷烟，看岳宁进门，脸色立刻又黑了几分。
　　岳宁更加莫名其妙，难道还与自己有关？
　　可是，年夜饭那天还开开心心的，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这从何说起？
　　岳宁挪到李桂琴旁边，小声问怎么回事。李桂琴看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惜，深深叹了口气。
　　老爷子一袋烟闭，磕了磕烟灰，又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发话。
　　“岳宁，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岳宁一听这词，瞬间觉得不妙。
　　因为，这就是老爷子小课堂的开场白。
　　他想教育谁，就会“XX，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前一阵，因为把地包出去的事，岳宁已经听过好几次这个小课堂了，原主的记忆里也有无数次。
　　反正……
　　没有一次小课堂低于两小时的。
　　还不能插话。
　　岳宁很懵逼，自己到底干了什么。大年初二，拜年的日子，让亲爹这么注重传统的人，竟然用这宝贵的时间，给她开课堂。
　　看了眼岳勇，那憨比一脸少见的讳莫如深。
　　没办法，她只好挪过去，坐到老爷子对面：“爸，到底怎么回事？您看起来，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谁惹您生气了？是不是我哥，您别跟他计较，我替您揍他……”
　　“宁啊……”老爷子下一秒，却是一声饱含深情和无奈的呼唤，仿佛岳宁身患绝症，马上就要进手术室，正在生离死别一般。
　　“到底怎么了，爸？你别吓我……”
　　待问清了情况，岳宁直接笑出声来：“你们……”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原来，今年一大早，村里来了客人。是个洋气漂亮的年轻女子，她进村打听路的时候，自称是余温的未婚妻。
　　过年期间，村里人闲，又相互串着拜年，这种消息自然流得很快。早上来岳家拜年的人，就当成了八卦传给了他们听。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岳老爹语重心长地说：“宁啊，你不能再和这余老师来往了。本来看他，是个稳重的，又不嫌弃你二婚带娃，当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唉！”一声长叹，眼中都快溢出泪来。
　　岳大娘在一边，更是长吁短叹。
　　李桂琴年轻，比较乐观：“还好发现得早，断了就好，大家也别这么悲观，这未尝也不是件好事。”
　　只有岳乐乐委委屈屈地小声抗议：“我觉得，你们都误会余老师了，余老师是个好人……”
　　李桂琴扒拉儿子到一边：“去去去，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别瞎掺和，带妹妹出去玩。”
　　岳乐乐噘着嘴，拉着甜甜出去了。
　　岳宁有些头痛：“那个，你们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岳老爹明显情绪激动，显然想起了什么往事。
　　“你说啥，当年那个王雷——闺女啊，这次你可不能再那么糊涂了，人家是订了婚的，还瞒着。看这点，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我不管，反正以后你不许再跟他来玩，书也还回去，爸给你买新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霸气十足。
　　岳宁很感动，但——
　　“爸，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岳大娘又打断她：“你这次说什么都要听你爸的，我早就说过，你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乡下丫头，非要找什么读书人，正经读书的谁看得上你啊，咱别心高，心高了命薄，你要想找，妈托你大姨给你留意，找个知根知底知冷知热的，比什么不强……”
　　岳宁是彻底崩溃了，怎么又是这一套，你能不能有点新词？！
　　“你们先听我说！”
　　“我和余老师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只是纯洁的师生关系！他教我读书，我感激他，所以生活上多帮助他一点，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其他方面的关系！一点都没有！”
　　“所以，他有没有未婚妻和我没关系，我现在也不想嫁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吗？”
　　这话一出口，屋里其他四个人全都愣住了。
　　还是李桂琴率先反应过来：“宁宁，你说啥？你说，你和那余老师……”
　　岳宁：“完全没有你们想的那种关系！”
　　李桂琴看了丈夫一眼，岳勇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向门口方向退了几步。
　　“好啊，你这死鬼，竟然胡说八道！”李桂琴瞬间明白这是丈夫在夸大事实和谎报军情。
　　岳勇非常熟练“噌”地溜走了。
　　岳老爹和岳大娘显然还有疑虑。
　　“你们要不是那种关系，干嘛叫人家到家里来过年？”
　　岳宁：“嗐，这不是看他孤零零一个人，怪可怜的，一时热心，就忘了避讳，邀请了他。”
　　老两口这才将信将疑。
　　室内沉默半晌。
　　岳老爹才开口：“宁啊，爸不期望你成龙成凤，嫁得多好，只是，希望你能真的幸福，你懂吗？”
　　这一句话，却让岳宁酸了鼻子。
　　“嗯，爸，你放心吧，我懂，全都懂。”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我一定会很幸福。
　　***
　　这边的乌龙解开，那边小学却笼在一片低气压中，低气压中心来源于一个女人。
　　她靠在高桌边，包放在一边，眼睛哭得通红，她抬手用帕子小心翼翼擦擦眼角，妆却还是有些花了。
　　她说：“这个叫岳宁的，到底是谁？我能见见吗？”
　　余温写字的手未停：“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凄然一笑：“我只是想知道，能让你在跟大哥打电话时交口称赞的潜力新人，到底是何许人也。”
　　余温笔一顿，皱眉，抬头，目光清冷：“你就是为这个来的？”
　　“对。”她环视室内一周，不避不闪对上余温的目光，“我倒想知道，这种山沟沟出来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竟然能获得我们大作家的青睐。”
　　余温满脸写着无语：“我再说一遍，这与你无关。”
　　“我这不打听还好，怎么，听说你还让徐天帮她打离婚官司争财产来着？不是，余温，你什么时候竟然这么喜欢管闲事了？这不像你！你到底怎么了？当初就不让你来这种穷乡僻壤，你非要——”
　　余温啪地合上本子，盖好钢笔，打断她的话：“今晚我会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就走吧。”
　　女人气势却更盛，瞪着眼睛，勾唇狠狠说道：“你不说，我就自己去找。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女人，竟然敢抢我的人。”
　　余温已经彻底失了耐性，他站起来，嗤笑一声，还是那温柔的声音，说出来的话却冰冷似铁。
　　“请你注意言辞。”
　　“岳宁是个女人不假，可你的形容词并不恰当。我和她，也没有你想的那种肮脏关系。”
　　“奴隶制度已废除千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你或者任何人的东西。”
　　说到这儿，他顿了一下，眼神瞬间蕴起暴风骤雪，声音也更沉下几度——
　　“余清，你是我姐姐，请时刻牢记自己的身份。”
　　“我不希望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再听到这种让人听了会误会我们关系的话。”
　　“毕竟，当初这是你自己选择的，不是吗，姐——姐？”
　　最后两个咬重的字，如同利剑，瞬间划开女人坚硬的外壳，刺得她体无完肤，再也说不出一句话，呆立在当场。
　　余温却平静地走出去，只轻飘飘留下一句：“我去给你找借宿的地方，你先休息一下，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仿佛刚刚的暴风骤雪是她的幻觉一般。
　　作者有话说：
　　不是骨科，不是亲姐弟，余老师家很复杂，后面会慢慢说。

23.哈！ [VIP]
　　大年初二。
　　这一日,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宜走亲访友，宜高朋满座, 宜欢聚一堂。
　　下午，几个姑奶奶陆续到来，个个拖儿带女，几间屋子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孩子嚷大人笑, 好不热闹。
　　上午这段不太愉快的小插曲, 也就瞬间翻篇，阴霾一扫而空。
　　大家是没事了, 可是一下午忙里忙外待客的岳宁，心里却总在反复回想这件事。
　　她有很多问题, 比如余老师这个未婚妻是何许人也，长得什么样, 性格如何, 两个人般不般配, 怎么认识的，为什么没有听他提起过等等, 等等。
　　宛如一个好奇宝宝，被十万个为什么环绕。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八卦了？”
　　在厨房等水开的时候, 她对自己实在无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正好进厨房给姑奶奶们准备“换礼”的李桂琴听到，又看她下午总魂不守舍，扫了眼四下没人, 过来用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悄悄凑到跟前, 劝道：“宁宁，其实吧，这余老师的事，你也不用放在心上，这世上没主儿的好男人多得是，这个不行，还有下一个，缘分这种事啊，是急不来的。”
　　岳宁只听清了最后一句，下意识点点头，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等等，她在说什么？！
　　“嫂子，这件事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都是误会，误会。”
　　李桂琴抬手揽上她的肩膀，语气中带着“姐妹，我理解你”的深沉：“是说清楚了没错。我们误会了余老师，可是你——”顿了下，“宁宁，你可一定要想开点。”
　　岳宁：“？？？”
　　“虽说嫂子也跟娘一个想法，希望你能找个老实本分的好好过日子，可是，如果你就是中意文化人，嫂子也支持你，人生一场，也不能什么都将就不是？嫂子会帮你留意的，你放心吧。”
　　“……”
　　岳宁越来越觉得，李桂琴跟她哥非常般配，两个人的脑回路一溜水儿的不正常。
　　“嫂子，你还是快点去压礼吧，晚了姑姑该走的时候，你东西没准备好，回头说出去被人笑话。”
　　推走了李桂琴，岳宁顺便把脑袋里那团乱糟糟的奇怪想法，揉吧揉吧，扔到了角落里，倒也安心做起事来。
　　***
　　蹲在厨房外玩球的岳乐乐，却面色凝重起来。
　　院子里，甜甜正和几个表兄表姐玩得开心。岳乐乐过去，把妹妹叫到一边，语重心长道：“甜甜，你妈妈现在遇到了困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对不对？”
　　甜甜当然点头。
　　“走，我们先去探听下敌情，回来再从长计议。”
　　两个小人儿平时出去，都会跟大人报备行程。是以，小姑奶奶开始发糖的时候，发现独独少了他们俩，有孩子说两个人嘀嘀咕咕一起出去了，李桂琴瞬间着了急。
　　岳宁安慰她：“我们出去找找，说不定在那个旮旯里玩忘了。乐乐是个有分寸的孩子，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李桂琴却急的不是这个：“不是，你不知道，这小子啊，肯定是去找余老师了。”
　　“他找余老师干嘛？”
　　“他听了他爸胡说八道，就以为是真的，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这一下子又说是误会，咱们好说，孩子认死理，非要去找余老师问清楚。我是紧盯慢盯，还是让这小子溜出去了。都怪我，我以为他犟过中午那一阵也就忘了，没想到……”
　　岳宁瞬间如遭雷劈：“……”
　　二话不说，就往外跑：“我去追！”
　　到了学校时，却发现余温并不在。只有两小只，和——
　　那个被岳宁惦记了一下午的，传说中的女人。
　　女人正在给岳乐乐讲题，岳乐乐嘴里应得认真，眼神却一直飘忽着，在跟小丫头隔空眼神对话，看到岳宁，两小只瞬间心虚地低下头去。
　　岳宁敲敲门。
　　女人抬头，眼中闪过惊讶之色：“你是？”
　　“我是孩子家长。”岳宁选择了模糊回答。
　　“你是岳宁吧？”女人不知为何，却一下子认出她的身份，笑着又问道。
　　岳宁：“？？？”
　　她认识我？
　　余清站直身子，看向岳宁：“刚刚这孩子说他叫岳乐乐，我就猜出来，肯定是你的孩子。”
　　岳宁：“……”
　　这就离谱了。
　　她刚想解释，一番含针带刺的教育论点却扔了过来：“不过，这利用孩子做先锋官来探听情况，实在不是一个母亲应该有的行为。孩子都是天使，纯洁如同一张白纸，不应该过早搅和进大人们的欲望世界里。你说对吗，孩子家长？”
　　“……”
　　虽然我只是想来领孩子走，而你也说得很对，但这话怎么听都让人不舒服。
　　但看在余老师的面上，她没接话，而是客气地问了句无关紧要的：“余老师呢？怎么不在？”
　　“哦，他去给我找住处了。”
　　她顿了下，才又说：“我来之前，没跟他说，想给他个惊喜。只是没想到这里条件这么——简陋。惊喜没给成，倒是给他添了麻烦。”
　　她的词句间，浸染着一抹害羞与甜蜜，说到最后一句，脸上还染了红晕，羞怯地低下头。
　　看得岳乐乐是无端打了个寒战，向旁边挪了几步。
　　岳宁也不知该如何接话，便就着最后一个词打了个哈哈：“这俩孩子是喜欢给人添麻烦，不好意思啊，我作为家长，管教不严，向你道歉。”
　　“我这就带他们回家，好好教训教训。”
　　说着，便拉着人要走。
　　“……”余清见人还是不接招，眼中一抹寒光闪过，亲昵地过去拉住岳宁的胳膊，“您这说的哪里话，乐乐这么聪明可爱，怎么会麻烦呢？”
　　岳宁甩了甩胳膊，没甩动上面的橡皮膏，没忍住对天翻了个白眼。
　　只听女人客套完这句，下句突兀地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刚刚只说你的名字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李雅清，是余温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岳宁总算明白她的目的了。
　　上面那一堆铺垫，都是为了引出这一句宣誓主权的自我介绍。
　　她撒开握着孩子的手，回身，一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胳膊。
　　便又听女人继续说着：“这半年总是听他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果然啊，是个非同一般的女子呢。”说着，她还瞟了岳乐乐一眼，意有所指，掩嘴嗤嗤笑起来。
　　岳宁：“……”
　　这女的张口一股子茶里茶气，这余老师看着明明是个学问见识都不一般的人，竟然好这一口，也是让人没想到。
　　她心里腹谤着，余老师的面子已经连一个笑脸都支撑不起来了，岳宁冷着脸，只说了句：“欢迎来到我们小南洼，真是让我们这个简陋的地方蓬荜生辉啊。”
　　说完，就又要转身离开。
　　余清几步绕到三人面前，还是不肯放行：“等等，先别着急走嘛。”
　　岳宁翻了个白眼，用仅存的耐心和非常不耐的语气，问：“您还有什么事吗？”
　　“你不是离婚了吗？就带着孩子住，方不方便收留我一晚？我听说，你们关系还挺好的，既然你们是朋友，我也想跟你做朋友，晚上我们还能挑灯夜谈，好好聊聊，说不定……”
　　岳宁：“……”
　　说不定我就一时没忍住拿灯泡开了你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啥。
　　“听说你还在准备考试，应该有不少问题吧，我也可以辅导你呢。我虽然学习不算拔尖，但辅导你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岳宁：“！！！”
　　好了，余老师的面子已经被熬成粥了。
　　去尼玛的。
　　“不方便。”说完，又强调一遍，“非常不方便。”
　　余清愣了一下，委委屈屈，泪水瞬间在眼眶打上了转：“是我冒昧了。”
　　变脸程度让川剧演员自愧不如。
　　却只换来岳宁一句风平浪静：“你知道就好。”
　　刚走到大门口，抬头遇到回来的余温。
　　余温脸上是一闪而过的惊喜：“你，你怎么来了？”
　　岳宁抬抬两只手：“找孩子找来的。”
　　岳乐乐举了举手里的课本：“来问问题。”
　　“我刚刚出去有点事。”这句话是向岳宁解释的。
　　“问什么问题，来，进来问。”这句话却是跟岳乐乐说的。
　　岳宁面无表情，代答道：“也已经问过了。我们就先走了，不打扰了。”
　　“岳宁——”
　　门外却响起一串抱怨，打断了余温的话：“我说余大才子，你住的这个地方，可太难停车了，你住在坡上你知道吗，你晚上睡觉不会出溜到地上吗……”
　　一抬头，发现多了一大两小三个人。
　　徐天后面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脸一板，切换成领导模式，变脸速度比屋里那位有过之而无不及。岳宁很想问，他们是不是一个学校出来的。
　　余清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也走了出来。明显和徐天是旧相识，马上寒暄起来。
　　徐天看到她，却不似她那般热情，他第一句是打招呼，第二句就是：“走吧，趁着天还没黑。”
　　当然，疑惑的不只是岳宁，还有话题主角本身。
　　余清下意识问道：“去哪儿？”
　　余温答：“你今晚的住处——县招待所。”
　　答完，又从兜里掏出个信封：“这是车票，明天一早的火车。不送了。”
　　作者有话说：
　　岳宁：……最后一句话信息量好大，我不会被灭口吧QAQ，还有县长为什么会在这儿，还好像个憨憨……
　　PS：明天不更，整理思路。后天晚上恢复更新，会有个大肥章。假期过后，尽量恢复中午更新（老年人修仙几天就受不了了.jpg）。
　　最后，很不要脸推一下这个文的姊妹篇《听说我家开清华（九零）》，《北大》讲的是母女，《清华》讲的是父女，都是日常流，开文就是要开得整整齐齐(*^▽^*)。进专栏就可以看见哦（羞答答遁走）。

24.哈！ [VIP]
　　早就知道, 这余老师绝对是个有故事的人。
　　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身近距离接触，又是另一回事。况且, 这余老师的“未婚妻”，一看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表现出来的甜蜜，和余老师的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即使是傻子，也能看出来, 两个人的关系不是像她描述的那般。但个中由来过往, 也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尤其是这种纠缠不清的感情事，外人最好少掺和, 越掺和越乱，靠近了还容易成了那被殃及的池鱼。
　　所以, 虽然也好奇县长大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儿，又和余老师是什么关系, 她还是简单问好—客气之后, 拉着孩子赶紧跑路了。
　　三十六计, 走为上策。
　　走出一段距离，就听到后面人又说了几句话, 而后就是一阵呜呜咽咽凄凄惨惨的哭声。
　　“我不走。”
　　这几个字却是听清了的。
　　而后就是砰的关门声。
　　岳宁索性一边抱一个，小跑着离开现场。
　　同时, 她的脑袋里已经飞快架构出一部百万字的虐恋小说。
　　没想到这八十年代的人，也流行这种你追我逃的感情纠葛戏码。不过，霸道总裁小逃妻的首要看点是霸总。
　　但这位追来的李雅清女士，明显是一副恶毒女配的行为做派。这余老师之前的种种反常, 比如在知青返城潮中下农村, 考上大学也不去上, 便都有了解释。
　　怕不是被打压到这里来的吧！
　　然后自己奋力考上大学，又被——
　　咔嚓！
　　怨不得！怨不得！
　　总是觉得他身上带着一种看破世俗的沉静，和不融于世的淡淡悲凉。早先岳宁还以为是他读书多了，有些超脱世俗的理想主义，却原来，这种气质不是来源于他的隐士精神，而是无力对抗命运不公的愤怒与无奈。
　　她越想越觉得，这余老师，实在是太可怜了！！！
　　快到家的时候，两小只从她腋下逃了下去。
　　岳乐乐小短腿倒腾着，嘴上却也在分析：“姑姑，那是个坏女人吧，所以余老师不要她了，她就自己追过来，死缠烂打，对吧？”
　　岳宁：“……”
　　为什么一个七岁，哦不，八岁的孩子会懂这些？
　　显然，甜甜关心的又是另一层面的问题了：“妈妈，余老师是不是就不能做我爸爸了？那我们还是去北京找爸爸吧？”
　　显然两个孩子的问题，她一个也答不上来。
　　好在很快就到家了。
　　进家门前，岳宁叮嘱了两小只，不许他们跟家里说今天遇到的事。拉好了勾勾，对好了词，才进门。
　　正好几位姑奶奶告辞离开，一番热闹的迎来送往，李桂琴简单问了两句，这件事便揭过去了。
　　***
　　岳宁走后，余温只说了一句话：“走吧。”
　　也不顾余清哭闹，便回身关了门。
　　只是，在岳宁听到的剧情之后，徐天还砸了两声门：“喂，兄弟，走之前，能不能给口热水喝，这一路过来，又冷又饿又渴……”
　　余温却没开门：“县里招待所什么都有，断不会慢待了县长大人。”
　　徐天：“……”
　　凸(艹皿艹 )！
　　两人相交多年，深知彼此性情，自然不会真的计较。
　　徐天抱怨两句，看向余清：“走吧，人家都给咱闭门羹了，难不成咱还在这儿表演一段‘余门立雪’不成？”
　　最后，余清还是哭哭啼啼地跟着徐天上了车。
　　但显然，她并没有死心，也更不打算真的离开。
　　车走出一段距离，余清止住哭声，身上没了那股子劲劲儿的无理取闹，也没了刚刚那做作的楚楚可怜，整个人看起来正常不少。
　　她在后座呆坐了一会儿，不知想到上门，从包里摸出小镜子，慢慢整理起了妆容。车颠簸一下，她手一歪，口红斜斜地在她脸上拉出一道深红。她赶忙用手擦，谁知越擦面积越大，她的情绪也如同这道红印般，又开始爆涨起来。
　　有点吓人。
　　徐天从后视镜看到，赶忙驱车靠边停了。
　　她又从包里拿出手绢，沾了水一点点擦干净脸上的红印，对着镜子补了妆，这才松了一口气，开口说出上车后的第一句话：“徐天，谢谢你跑这一趟，给你添麻烦了。”
　　看她终于恢复正常，徐天心里更是松一口气，趁机劝道：“麻烦谈不上，同学这么多年，客气什么。只是，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们两个老是这样……也不是回事啊。”
　　“他是什么性情的，你应该很清楚。上次你来了一次，他知道你也在那个学校，连学都不去上了。你就算再来一百趟，他态度也不会变。”
　　“雅清，我虚长你几个月，托大了说，听哥一句话，算了吧，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雅清，雅清……徐天你知道吗？他口口声声叫我‘余清’，还喊我‘姐姐’，可就再也不肯叫一声‘雅清’了，再也不肯。他宁愿去关心一个乡野村妇，也不肯再看我一眼，这究竟是为什么？！”
　　“所以啊，你再闹有什么用？不如，等过几年，那件事渐渐淡了，你再服个软，认个错。好歹你们关系还能缓和缓和，你一直这么闹，他只会越跑越远不是？”
　　余清静默下来，到徐天再次发动车子时，才开口：“我当然知道，这般闹没有用。可是——”
　　“我不知道，除了闹，我还能干什么。”
　　“那件事，那个人，就像是一道天堑，横在我们中间，时间久了，只会越来越深，关系也只会越来越远，何来缓和一说？”
　　徐天：“……”
　　无话可说。
　　既然知道，还闹，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他只是淡淡叹了口气，继续开车，希望能早点回到县城。
　　又走出去许久，上了大路，渐渐远离村庄，余清突然再次开口——
　　“只是不管怎样，我都不会放弃的，绝不会！”
　　徐天知劝她不住，一路上也再没说话。
　　***
　　本以为，撞见人家隐私，要绕着走几日，再见面才能不尴尬。谁知第二天，尴尬本尬主人公，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一派好似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坦率模样，倒让岳宁觉得自己狭隘了。
　　更何况人家也不是专门过来的——
　　“我去小胖家做家访，想起你的稿子还没给我，便顺便过来拿了，也省得你再跑一趟。”
　　其实岳宁早就改好了，只是她有些忐忑。上一次，他指出那些问题，她也是一下子就改好，拿给他看时，却又被圈出了问题中的问题——她改得仓促，有些潦草。所以，这一次，她从头到尾，反复改了五遍，才重新誊抄下来。本来想去拜年时顺便带过去，谁知道出了这个事，便扔在了一边。
　　“我初六去镇里办事，在这儿之前，还能再帮你看一遍。对了，我给你的书，你看得怎么样了？”
　　那两本书是年夜饭那天他带过来的，都是写作指导，上面还在她容易犯的错误那里，做了重点标注，后面还出了两道练习题。她倒是翻着看了看，只是——
　　她有点自己的小想法：“写作这件事，理论固然有用，但实践更重要，所以，我先做了习题，您看看？”说着，从书中翻出几页信纸。
　　知道她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余温笑了下：“是不是觉得，理论看起来又枯燥又摸不到头脑？”
　　岳宁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这个观点。
　　余温也没再继续话题，将信纸也收起来，说：“我回去看吧。年也过完了，你也该调整调整状态，准备综合复习了。”
　　岳宁成竹在胸：“嗯，您放心吧。”
　　“另外……”他欲言又止了片刻，才低头轻声说，“对不起。”
　　岳宁：“哈？”
　　“昨天的事，对不起。”
　　“昨天什么事？要说对不起，也应该我说，我家这俩孩子，实在是皮得很，一个看不住……”
　　他却没容她打着哈哈转移话题，直接打断：“她一定跟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代她向你道歉。”他好像有些着急，声音也带着些局促不安。
　　“真的没什么。不过，我看你们之间似乎是有什么误会，大冷天的，人家未婚妻千里迢迢寻了来，你这般就把人赶走，是不是不太好？”岳宁似打趣似试探地回道。
　　她也没想得到回答，书里，这时候小逃妻为了掩饰事情真相，一般都会保持沉默。
　　谁知余温却回答得干脆——
　　“她不是我未婚妻。”
　　“我们之间也没有误会。”
　　“她不该来，就应该走。”
　　岳宁嘴角抽了下，不知该再说点什么。
　　“她如果再来找你，不要理她。”
　　为什么会来找我？
　　岳宁很是疑惑，只是看他一脸认真，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木讷点点头。
　　说是初六走，谁知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走了。不过没去镇上，而是去了县城，一直到初九才回来。回来待了半天，然后就又走了。
　　村上的冬天，没有秘密，只有飞来飞去的八卦。有人说，他是去陪未婚妻了。也有人说，他是去结婚了。更有人有鼻子有眼地说，在县城看到两人手牵手一起去理发店做头发，特别甜蜜。
　　家里人倒是统一口径，没人在她面前说相关八卦，唯恐她听了伤心。
　　李桂琴说到做到，还真的开始给她找读书的人家了。只是这样的人家哪里好找，她为此还专门回了趟娘家，去拜访了半年前因为一块菜园子，和她哥家打得互不来往的表姑家。表姑家有个小叔子，是个会计，老婆病死了，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小叔子长得一表人才，家境也不错，盯上他的媒婆不在少数。
　　李桂琴听到信儿，带了礼物直接上门问询，气得她娘家嫂子跺脚骂大街，不让她进家门。她倒也乐得不回去，父母早逝，大哥窝囊，大嫂不贤，对她不好。出嫁以后，本来走动就少，这下好了，可以直接不走这门亲戚了。
　　她高兴得回来还要拉着岳宁去做新衣服，岳宁都要疯了：“这年前刚做了一批，又做？这也穿不过来啊，还是算了吧。”
　　她说的是事实。她先前收拾屋子时，就把原主衣服收拾了一遍，破衣烂衫都扔了，全都置办了新的。过年穿新衣是习俗，她又置办了一批。只是，这年头的衣服也做不出什么花来，耐穿舒适也就行了。
　　李桂琴却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看看你那些衣服，一溜水儿全都是深色的，不是黑就是蓝，再做两套艳点的，岳青穿的那套水红西服就挺好看的，我回头问问她在哪儿做的……”
　　“嫂子，岳青是定亲，所以穿水红，你给我一套干嘛，我也定亲？”
　　“那敢情好，你嫂子我啊，就不用操心了。不过说来这岳青是真的命好，找了刘奇这么好的人，不但不嫌她是个乡下丫头，还愿意跟着她跑回娘家来定亲，真是闻所未闻，咱怎么就遇不上一个呢？”李桂琴酸溜溜地叹起了气。
　　因为人家是女主命啊，我们这种路人，怎么比得上？
　　自然不能这么说，岳宁便顺着她的话往下倒：“嫂子你说，我哥哪里不好了，我马上就督促他改。”
　　李桂琴脸红了下：“哼，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岳宁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作为女主对照组的存在，她的各种配置都是比对着女主来的，只不过女主是天上顶配，她就是地下魔鬼级垃圾配。
　　“哦对了，明儿定亲的席面，我就不过去了，你帮我把这个带给岳青吧。”岳宁从兜里掏出一个大红的信封，递给李桂琴。
　　李桂琴接过，掂了掂，有些分量：“这是啥？”
　　“份子钱啊。”
　　“这么多？”李桂琴打开看，全都是十元一张的新票子，看数量，应该有几百块，“我能扣下点吗？”
　　“当然不行……”
　　两个人一顿嬉闹，做衣服的事总算不了了之。只是这份子钱着实有些重，李桂琴还是犹疑。
　　岳宁解释：“哎呀，你不知道，上次我离婚时，这岳青和刘奇在北京没少出力，要不那王雷如何那么快就被学校开除了？而且，他俩假期都不回来，还要去勤工俭学，想必日子不宽裕，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
　　岳宁想结交他们，而二人现在的确需要帮助。
　　刘奇虽然出身普通家庭，但温饱尚可，岳支书这边，情况也一样。去年，刘奇父亲突发脑溢血去世，家中陷入困顿。好在岳支书每每多给岳青打点生活费，两人又节俭，日常再打点零工，也还能勉强度日。但也只是勉强度日，想要周济家里，那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既然自己手里有余钱，帮他们周转一二，不是两全其美吗？
　　况且，若不是岳宁穿过来，未来两人还会在经济不宽裕的情况下收养甜甜，并且视如己出般养大。这般品性的人，周济一把，不亏。
　　果然，岳青收到钱后，便明白了岳宁的意思，转过天来，便和刘奇二人一起登门道谢。但不是空口道谢，还带了张白纸黑字的欠条。
　　“宁宁姐，谢谢你。”
　　本是诉衷肠的好氛围，岳宁也想好了义薄云天的台词。
　　谁知外面突然一阵骚乱，女人的尖叫声和人群移动的脚步声，瞬间将刚刚酝酿好的氛围打的烟消云散。
　　岳宁和岳青对视一眼，一起出门去看。
　　门口隔壁小胖娘趿拉着鞋，手里还拿着半根白菜帮，正兴味盎然地往人群那边小走，只是她长得胖，远远落在后面，岳宁叫住她，问前面情况。
　　小胖娘一脸兴奋：“你不知道，听说余晓玲和余老师的那个未婚妻打起来了，哎哟喂，听说脸都花了……”
　　她说得开心，岳宁听得满头问号：“……”
　　她俩为什么会打起来呢？？？
　　作者有话说：
　　小胖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jpg。

25.哈！ [VIP]
　　余清是来小南洼找余温的。
　　前些天, 余温去县城时，的确是去找她了。无论徐天怎么劝，她就是不肯走。余温无法, 只好亲自去送她离开。然后她又是一通要死要活，还要就地租房子找工作，铁了心要留下来的样子。
　　余温便不再纠缠，由着她去了。他恰好接到出版社编辑来的电话，编辑正巧来省城出差, 想趁机跟他见一面, 叙叙旧，聊聊新书的事。他便回了村里, 简单收拾了下，直接去了省城。
　　余清还在县城等着, 她本以为，余温说不理她, 只是在吓唬她的。她了解他, 他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却没想到, 真的一连几天没了人影。
　　徐天时不时地来劝她回京上班，还联系上了她的领导, 领导在电话里半哄半威胁的，希望她不要沉溺个人主义, 要顾全大局，早日回到岗位上为人民做贡献，不然他就只能找人顶上她的缺儿了。
　　虽然她觉得，领导不敢真的动她, 但她也的确没打算真的在川南这个小县城里待下去——这里太落后了, 各种不方便, 气候又干冷，她是各种不适应。
　　所以，她决定背水一战，到小南洼找余温说清楚当年她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谁知找到小学校时，学校里面门窗紧闭。从窗子看进去，里面炉火都是熄的，一看人便离开多时。她第一反应是余温为了逼她离开，躲了起来。
　　她便想围着村子找找，散播散播她这个未婚妻的存在感，再打听打听消息。走着走着，就走到岳宁家所在的那条路上，正巧碰上余晓玲。余清对可能出现在余温周围的漂亮姑娘天然就带着敌意，而余晓玲长相出挑，让她不由心生警惕。
　　而余晓玲呢，自从欠了岳宁人情，便对岳宁的事格外关注。听说她在寻婆家，只是还一门心思想找读书人。余晓玲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岳宁怎么这般不长记性，这读过书的人为什么会看上她这么个带娃的农村妇女？别又瞎了心被骗了！
　　她觉得，岳宁帮过她，出于道义，自己也应该去劝劝她，不要总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比天高，这样不好。
　　她正在盘桓着思考怎么开口，就遇上了余清。
　　余清一开口先是自我介绍，表明身份，而后就开始左打听右打听，还问到了岳宁。这余晓玲虽然莽，单弦脑回路，但几个回合下来，余清那点婊里婊气的小心思还是被看穿了。
　　余晓玲向来不是那种给人留面子的性子，当余清问到“像岳宁这种不要脸的农村女人是不是很多”这种话，她自然不客气，直接就骂骂咧咧地怼了回去。
　　两人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的局面。
　　到岳宁他们过去时，两个人已经被村民拉开。
　　余晓玲显然余怒未消，还挣扎着想动手，被两个力壮妇女拉着。
　　余清在那边，怯生生地低头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只是，岳宁仔细看了看，她虽然衣衫和头发也凌乱，但却没什么实质性损伤。
　　余晓玲就惨了，右边脸上被抓了数道血印子，一片红肿。看着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岳宁没来由打了个寒战。
　　这，就有点恶毒了。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尤其这还是漂亮女人的脸。
　　真下得去手啊！
　　余·真狠人·清只是抽抽搭搭：“我只是问个路，这位姐姐就不依不饶的……”
　　她虽然打扮妖娆了些，但长相文弱干净，说话又下意识气低声弱，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不禁心生爱怜。
　　另一边的余晓玲就不同了，她本身长得就颇具攻击性，平时就惯会横着走，此刻又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两边一对比，任谁看了心里的天平都会倾向前者。
　　岳宁叹了口气，这不就是无脑炮灰女配遭遇小白莲的经典桥段吗？
　　但她并不想管这闲事，何况这么多人在，两人根本没机会再动手。她便拉着岳青，退到外围，寻了个大树墩子，站到上面看热闹，还从兜里掏出把瓜子来，分给岳青一半。
　　岳青悄悄说：“我看这女的不是省油的灯，余晓玲啊，怕是得吃哑巴亏。”
　　岳宁耸耸肩，没有说话。
　　只听场中余晓玲说：“……她说我们村的女人都不要脸，遍地都是想攀高枝的狐狸精，看上她男人了，想往她男人被窝里钻……你这么怕男人跑了，就找根绳子拴起来啊，一天天放在外面溜达，哪天一不小心跑到谁家去，有嘴说不清！”
　　村民瞬间哗然。
　　余清哭得更大声了，赶忙否认：“我没有……”
　　余晓玲也提高了嗓门：“她有，她就是这么认为的，要不你不在家看着你男人，满村瞎跑什么，学狗撒尿占领地吗？！那你就错了，小南洼可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岳宁手颤了两颤。
　　没想到这余晓玲战斗力这么强。
　　听她骂人还挺过瘾的。
　　余清那边已经哭得泣不成声，凄凄惨惨戚戚。
　　余晓玲不依不饶：“你别那副死相，你要不是这么认为的，跑人家岳宁家周围来瞎晃荡啥，见人就说你是余老师的未婚妻，唯恐别人不知道你们的关系，他怎么不娶你啊？！还说人家岳宁不要脸，到底谁不要脸啊？！”
　　岳宁瓜子皮差点咽下去：“……”
　　怎么还有她的事？
　　吃瓜吃到自己头上可还行？！
　　这话直接戳到了余清的心窝子上，她呆了片刻，而后止住了哭，抬手顺了顺乱发，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悲怆万分地控诉：“我说错了吗？！她岳宁就是勾引我未婚夫，让他疏远我，还挑唆他跟我取消婚姻，你们说她是不是不要脸？！”
　　岳宁：“？？？”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不知道？
　　距离岳宁近的几个村民已经回头看她了，眼神中写满八卦和不可思议，连旁边的岳青都一脸惊诧地看她。
　　岳宁这瓜子是再也磕不下去了。
　　刚真金白金地在女主在刷点好感，寻思能交个闺中密友，再被这货一盆脏水给泼凉了。
　　她跟她没完。
　　她扔了瓜子，拍拍双手，扬声说道：“那个，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麻烦你再说一遍，可以吗？”
　　余清言简意赅：“她岳宁勾引我未婚夫，她不要脸——”
　　一回头，正好和高处双臂抱胸看她的岳宁碰了个对脸。
　　她脸上不禁闪过尴尬，眼神闪烁一下，忙转开头。
　　“这个人说话是要讲求证据的，你说这话，有什么证据吗？不然这红口白牙，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可消受不起！”
　　说话间，岳宁从树墩上跳下来，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剧情这般走向，是吃瓜群众们没想到的。本以为只是看个热闹，没想到引出大才子的情感私事。本以为只是探个秘辛，没想到内中还另有乾坤。
　　不过，这岳宁自离婚后，竟养得越发水灵了，现在就算说她是个刚满二十的黄花闺女，怕也有人信，性格又泼辣又温柔，很是带劲。另一边的未婚妻呢，成熟知性，一看就是高知家庭出来的，可能还是个吃商品粮的。
　　这是不好选。
　　吃瓜群众们已经操上了闲心。
　　当事人却不知道。
　　余清还在继续煽风点火，嘴角轻勾，说道：“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都是女孩子家家的，自然要爱惜名声，具体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何必让人把那不好听的话说出来呢？”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却更引人想入非非。
　　要证据，她自然没有。
　　她只是想闹一闹，利用舆论，让岳宁知难而退，能自觉地远离余温。
　　她过去都是这么干的。余温自小便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上赶着献殷勤的女孩子们自然数不胜数。
　　但女孩子脸皮薄，就算真有那点心思，被大庭广众抖落出来，再加上点难听的料，传扬开来，那点小心思也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从小到大，她不知用这一招，赶走了他身边多少女孩。
　　而且，她的原则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岳宁还没说话，余晓玲在那边已经急了：“你们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说些这种鬼话，都不是真的！”
　　余晓玲这般维护她，倒是让岳宁吃了一惊。她从余晓玲摆摆手，示意她冷静一点。
　　而后才满不在乎地接过话头：“我又不是女孩子，也不爱惜名声，你有什么，摆在明面上说，是我岳宁做的，我绝不推脱！”
　　看到人群外，一抹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岳宁心头一喜，又补充道：“说吧，细致点。”
　　“我，我，我……”余清没想到岳宁这般“不要脸”，一时竟语塞。
　　“你什么？倒是说呀，我也很想听听，到底是什么不好听的话，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余清身子一僵，片刻后才迟疑回头：“你……”
　　他面无表情，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中平静似海，淡淡吐出一字：“说。”
　　作者有话说：
　　又是修仙的一天，沧桑点烟.jpg。
　　下章是本卷第一个小高潮，我尽量一口气写完。这块主要是男主身世，有点压抑，后面几章来点轻松的。
　　嘀，你的稿费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26.哈！ [VIP]
　　余清自然说不清楚, 她也不敢说。
　　早些年，她也做过不少这样的事。
　　余温自小出众，周围有好感的女生不在少数。大一些后, 他知道了男女之防，便会刻意与这些上赶着的女生保持距离，但也挡不住有些人的热情。
　　她便会出手，用点小手段，逼走那些小女生。余温知道后, 会不高兴, 却也只是简单说一句“下次别这样了”，从没因此疏远她。
　　也是, 她算是余家养女，自十一岁起就生活在余家。
　　余家有两子一女, 长子余澈和长女余漱是一对双胞胎，年长余温十几岁。她到余家的时候, 两人已经从军校毕业, 留在部队上, 一年到头，也就探亲假才回来。
　　说白了, 家里也就她和余温两个孩子。朝夕相处，一起长大的情谊, 自然不是这种小事可以影响的。何况，她这也给他挡了麻烦不是？
　　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出现，两个人就这样相伴长大，一切都很美好。她也没做别的, 就是告诉那个女孩的家里人, 把她领走而已。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好, 你留在这儿，我走。”
　　“不要再来找我。”
　　再之后，这是他每次见她唯一的态度。他也说到做到，有她在的地方，他就会远远避开。
　　十二年过去，他的态度不见松动，反而愈发冷漠。
　　“说！”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如同泰山压顶般，带着千钧之力，从头顶压了下来。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终于说出了自己心里最想说的那句话，出口却显得那么无力，且苍白，词语陌生到连她自己都有些不信。
　　“呵！”余温却呵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他重复呢喃两声，低了下头，再抬头时，眼中情绪已收：“你知道吗，李雅清，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爸妈跟我商量要收留你时，我没有拒绝他们！我更后悔可怜你，待你好，真的把你当成家人。如果一切能重来，我绝不会让你踏进我家一步，绝不会！”
　　“你，不值得，也不配有家人！”
　　余清满眼不可置信，倒退两步，关注点却不同：“就……只是家人吗……”
　　周围一片屏息状态。从余温出现那一刻起，旁边的吃瓜群众就安静下来。是了，本以为是口热闹瓜，气氛却斗转直下，压抑凝重，大家是散也不是，不散也不是。
　　正在这尴尬时刻，接到消息的村支书半趿拉着棉鞋，一路小跑赶来，边往人群里挤边念叨着：
　　“怎么打架了？这大过年的，你说——”
　　到了中心，陡然发现气氛不对，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说，打架吗……”他呢喃一句，看到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余清，和旁边脸上挂彩的余晓玲，再看看一脸冷漠的余温，“结束了？”
　　岳青过去，拽过自己爹，低声简单说了下刚刚的情况。村支书在村中为政多年，此类事件处理经验丰富：“大家该干嘛干嘛去吧，大冷天的，在这儿围着干啥……”
　　自然先把群众疏散，而后再解决问题。
　　瓜吃到这份上，也没甚滋味，便顺坡下驴，也就势散去。
　　余温显然也触动了心底的情绪，看人群散去，对岳宁轻轻点头致歉，便也想离开。余清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手：“余温，你听我说，我今天来……”
　　余温直接打断她：“该说的，十年前我们就已经说清楚了。我最后再说一遍，不要再来找我。如果你真的心有歉意，就应该去找她，好好地忏悔自己的罪行。”
　　“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我。我也没有怪过你，我只是，再也不想与你有任何关系，仅此而已。”
　　说完，他一点点掰开她紧握而泛白的手指，没有犹豫地大步离开了。
　　余清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和刚刚惺惺作态的哭不同，这次她是真的悲恸于心，顾不上妆容，也顾不上别人的眼光。
　　那是一种从头到脚的绝望——
　　他说，她只是家人，且为曾经。
　　看着这样的余清，余晓玲眨巴眨巴眼，挪到岳宁旁边，手肘捣了捣她：“喂，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岳宁瞥了眼她红肿的脸，无奈言道：“还是先回去上点药吧，别留了疤，就要毁容啦！”
　　“行，走。”余晓玲挽着她胳膊就往她家的方向走。
　　岳宁：“？”
　　“去你家上药，正好有事找你说。”
　　对于这份脸大的自来熟，岳宁也是无奈。但好歹人家帮你说话，还为你打架，帮人上点药也是应当的。然而，余晓玲那些歪理邪说还没说到一半，岳宁就没忍住，把她赶了出去。
　　今天真是流年不利，吃个瓜引火烧身，上个药还要被说教要有自知之明。
　　她这是触发了什么隐线霉运剧情吗？
　　想着烧点艾草除除霉气，只是刚在院中点上，刚刚那件霉事的男主角就现身了。
　　余温看着烧得腾腾的火盆，愣了下：“……你这是干什么？”
　　岳宁看他一眼，仿佛从他脸上看到一个大写的“霉”字，口随心动，便发出了邀请：“要不要先来跨一个？”
　　余温：“……”
　　干透的艾草见火即焚，火苗腾高，却转瞬即熄，到底这个火盆也没迈成。
　　余温却没说别的，进屋就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岳宁。他的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倦意，情绪如常，像无事发生一般，依然是那副不咸不淡，波澜不惊。
　　“看看。”
　　“这是什么？”
　　岳宁打开，发现里面是一些影印样稿，还有几页A4文件。
　　“我这次去省城，见了一个编辑，他有一个选题，想要约稿，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作者，我便给他推荐了你。”他一指那几页文件，“这是他的选题想法，你可以先看看，有没有想法，感不感兴趣，再回复我。”
　　岳宁很惶恐：“……推，推荐我？”
　　“对。”
　　“哈！”岳宁脸皱成包子，满脸都是疑惑，问出一个关键问题，“所以，你和这个编辑什么关系，你推荐，他就用我？”
　　余温淡淡一笑：“我和他是老同学，日常会给他写点小稿件什么的，挣点小钱糊口。这次，其实只是牵线搭桥了一下，他是看了你的文章后，才决定要找你约稿的，还是你的文字征服了他。”
　　“……哦。”
　　信了你的邪。
　　看她不信，他接着解释：“而且，我也给《收获》供稿，了解他们的一些评稿标准，你这次，一定可以拿奖。”
　　“什，什么？！”岳宁大惊。
　　要知道，《收获》在国内，可是有“文学家摇篮”之称，能被选入一稿，身价登时不同，更是发掘了当代一批新锐作家。能长期供稿，自然非同凡响，数得上的那几个人。
　　“嗯，要不，我怎么好意思给你提修稿意见，不过是我更熟悉他们的风格和喜好罢了。”
　　岳宁掩不住心中惊喜，上前一把握住余温的手：“余老师，原来你是大作家啊！失敬失敬！”
　　原来不仅学习好，还是个大佬！！！
　　“不是，真的只是挣点小钱糊口而已。”余温简单一句揭过，接着刚刚的话题，“千字15。你可以考虑一下。”
　　其实岳宁是想拒绝的。
　　她还要复习，写点中短篇还好，但一本书的工程有些过于浩大了。
　　但听到稿费后：“多少？！”
　　“千字15元。”
　　她又突然觉得自己有时间了：“我考虑一下。”
　　“嗯。”
　　按照往常，事情说完，他便会离去。
　　只是今日，他一直坐在那儿，踟蹰不肯离开。茶杯见底，岳宁拿了暖壶给她续上。
　　他才开口：“另外，今天，对不起，又连累了你。但她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对不起……”
　　他不走，岳宁便知他又要道歉。一开口，果然。他的语速有些快，语言有些凌乱。岳宁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他，刚刚那样决绝的他也是。
　　他身上仿佛有很谜团，让她禁不住去关注，想去探索发现。她自认为，自己虽然爱吃口瓜，但骨子里不是无聊八卦的人。他好像，有些不一样。
　　“嗐，没事，我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会往心里去。”她用毫不在意的语气回道。
　　“那就好。”他答。
　　顿了一下，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萦绕许久的问题：“你，和她，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书房里，陡然沉默下去，连炉火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察觉气氛变化，岳宁心中悔恨，自己刚刚为什么不再烧一把艾草，霉运除不除的无所谓，应该先熏熏脑子。
　　“你要不想说没关系，当我没问。”她赶紧找补。
　　他却淡淡一笑：“我只是在想，该从何说起。”
　　他拿起茶杯来，轻轻抿了口：“其实，她算是我的姐姐吧。”
　　姐姐？
　　不是，未婚妻吗？！
　　看到岳宁眼中的震惊，他仿佛预料到一般，接着说：“她是不是告诉你，她叫李雅清，是我的未婚妻？”
　　岳宁点点头。
　　“那只是她为了赶走我身边女孩子用的点小手段罢了。她现在的名字是余清，法律意义上，是我二姐。李雅清是她到我家前的名字。”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到我家时，她总是弱弱地躲在一个角落里，连饭都不敢多吃一口。爸妈说，她很可怜，让我多照顾她一些。我哥哥姐姐大我很多，早就出门立业，我觉得，再有个姐姐也不错。”
　　“她渐渐好了很多，只是，好像很依赖我，走到哪儿都要跟着。她那时只是寄养，并没有入我家户口。我爸妈有时候会开玩笑，说以后直接留她做儿媳妇好了。她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对我身边的女性朋友充满敌意。开始还不明显，后来，甚至会制造一些矛盾赶走她们。我制止过她，她却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行我素。我那时候年少，并不懂这是为什么，只以为她缺乏安全感，所以我便对她更好一些，更包容一些。甚至天真地想过，接受她，跟她共度一生。”
　　“后来，我爸妈终于办好了手续，可以正式收养她。他们也知道她的心思，便让她自己选择，是作为李雅清，寄养在我家直到成年，还是正式成为我们的家庭成员，作我姐姐。”
　　“当时我爸妈跟她谈过，不管她选哪个，他们都会一如既往对她好。只是，选择后者，不管法律如何，他们都不能允许自己的两个孩子未来走在一起。她还是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我本以为，事情到此结束。没想到，成了姐姐之后，她更加有了身份和借口干预我的生活……”
　　他就这么说着，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岳宁看着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
　　孩子这些年都经受了些什么？
　　说到这儿，他突然顿住，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呼吸也有些不匀，陷入思绪无法自拔。
　　岳宁上去，抠出他手中的茶杯，稳定他的情绪，顺势问道：“是不是和那个她有关？”依照上面推断，这个余清只对余温身边的女性有敌意，所以ta肯定是个女的。
　　“对，她害死了她。”
　　“她，是你的心上人吗？”
　　“不是。是寄养在我家的另一个女孩，一个很好很好的女孩子。她死的时候，才十二岁。当时我爸妈已经在商量收养事宜，如果她活着，应该会是我家最小的孩子。”
　　岳宁大概明白了：“也就是说，余清害怕你父母再收养一个女儿，抢了她的位置和宠爱，所以……”
　　卧槽，杀人不犯法吗？！
　　岳宁的第一反应竟是这个。
　　“宁宁的父亲是精神分裂症患者，天天妄想有人要害他和孩子。她父亲病越来越重，母亲忍不了就离家出走了。妻子离开，他的病更重了，干脆把宁宁锁了起来。邻居看不过，报了警。警察救出了宁宁，辗转送到我家。她的父亲也被送进了医院。”
　　等等！
　　宁宁？！
　　岳宁一惊，余温却未察觉一般，继续说着。
　　“本来一切都好，直到有一天，她父亲从医院跑了出来，到处找女儿。”
　　“是她，给他指路……”
　　这里的“她”，他没清楚的说，岳宁却知道，指的是余清。
　　“等警察再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连体温都没有了，是被塞到密封罐子里，缺氧窒息而死的。”
　　到这里，故事接近尾声，岳宁说不出自己心中到底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后来呢？”
　　“后来，我爸妈想尽办法，教育她，做心理疏导，可是，她已经长大了……”
　　岳宁大概能想象到，那是怎样一段如何鸡飞狗跳的日子。
　　“所以，你来小南洼，是想避开她吗？”她问。
　　“不是，这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可能是说完往事，他的语气也恢复了些正常状态。
　　“那个小丫头啊，有个梦想，就是长大了，做一名老师，哪里的学生需要她，她就去哪里。我想啊，如果能替她完成梦想，她是不是也能走得安心一点……”
　　岳宁把茶杯重新塞回他的手里。
　　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自己格外关照，心里有些沉重，有些酸涩，更多感慨。
　　“你知道吗？你很像她。”他突然抬头，看着她，轻轻笑了一下。
　　岳宁：“嗯？”
　　不只是重名？
　　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啊，你一定要好好的，过自己想过的生活，走自己想走的路。”
　　后一句话却似是对自己说的——
　　“千万，不要留下遗憾。”
　　作者有话说：
　　是一段悲伤往事！
　　恶毒白莲花后面会遭报应的！
　　不是替身梗，没有白月光！余老师和那个小姑娘没有任何青春心动和男女向感情纠葛！！！
　　刀有点多，辣鸡作者顶锅盖跑路（拳打脚踢求轻一点）！

27.哈！ [VIP]
　　谜团解开, 却是一段悲伤往事。
　　岳宁看着眼前的人，心一下下地抽疼。
　　听他的描述，他和他的家人, 都应该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做着善事，却无意中引狼入室。这匹狼进了这个家，这个家里的人和物就被她标记，默认归她所有。她可以为了一己私欲, 把一个十二岁的少女推进地狱。
　　这样的人, 何其可怕？！
　　“你们就没想过送她走吗？”岳宁一个听故事的人都觉得后怕，更何况身在其中的余老师一家。
　　“没有。你不了解我父母, 他们是那种特别有责任感的人，既然已经正式进了我们家的户口本, 他们就真的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看待。他们当她是一时糊涂，希望她能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 早日回头是岸。”
　　岳宁无奈点着头：“可是她来这两次……伯父伯母怕是失败了。”
　　“嗯。”余温顿了下, 才接着说, “我母亲到去世前，还拉着她的手, 说着希望她能做一个正直善良的好孩子的话，可是, 正直善良这种词，对她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她的世界里, 根本就没有价值观, 又怎么会容得下正常人这种品质？”
　　岳宁：“……”
　　没想到余老师这样的人，竟然也会骂人？
　　她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便拉了个凳子，在一边坐下，用眼神给他力量：“她这样的人，迟早会有报应的。那件事，与你的家人无关，更不是你的错，不要再自责了，好吗？”
　　虽然嘴上说着已经十几年了，都过去了，但实际上，说起这件事，他字里行间满满都是悔恨，整个青春岁月，都在替那个女孩完成梦想。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样的人？只为一诺，付尽一生。这种理想化的人物，在岳宁的世界里，都是书本上的，经过文辞修染美化过的，是不真实存在的。
　　而今，就活生生坐在她面前，一点点浸润她历经世事风霜，自认为已经坚硬似钢铁的心。
　　“我很好，也没有自责啦。”他笑笑，语气故作轻松，再次低下头，“只是到底，这件事我们有责任。如果我们能早早发现她的不对劲，或许，就能避免这场悲剧。”
　　这话岳宁不能苟同。
　　他还是在自责。
　　“不是的！你们已经给了她一个家，爱她尊重她，给她良好的教育，她自己长歪了，心术不正，这跟你们没有直接关系，你看啊，同样一片树林，有的就挺拔茁壮，有的就长成了歪脖子树，难道你要怪大地母亲让树长歪了吗？！”
　　她有些着急，两人坐得近，说着说着双手就搭上了他的肩膀，轻轻拍了两下。这种兄弟式的身体接触，最能安抚人心中的不确定。
　　他却蓦地抬头，两人视线隔空对上，岳宁的心突然停了一拍，手停在空中，再也拍不下去了。就这么静了几秒，她尴尬地笑着收回了手。
　　他也笑了，却是个温柔暖心的笑，却说了句：“这类比，也是新奇。”
　　竟敢调侃她？
　　“自然比不上大作家的遣词造句，我们乡下人啊，粗俗得很，无论做什么，最后都要回归自然。”
　　他的笑却更深了两分：“挺好。”
　　两人沉默片刻。他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临出门，他还是不放心：“她工作上有些麻烦事，最近肯定会离开。只是，我还是有些担心，怕再发生今天这样的事。如果再遇到她，避着点走，真刀真枪的她不敢，但是，玩暗里那些恶心的手段，她驾轻就熟。我知道你不是怕事的人，只是，跟她，真不得当的平白浪费精力，只当是路边一摊狗屎，不要理睬就好。”
　　岳宁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大作家的比喻，也很清新脱俗嘛！”
　　余温：“以后你不是要去北大吗，估计到时，少不了见面，提前给你提个醒。”
　　岳宁：“哈？她在北大？？？”
　　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在北大？！？！
　　妈呀，她的北大不干净了！！！
　　“她是北大第一届工农学员班毕业的，在北大有些关系。本来她毕业后，分了工作，只是——”他顿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去年我考了北大，她听说后，就托关系调到了北大做教职工作，所以……”
　　“所以，你就没去上学？！！！！”
　　“嗯。”
　　余温点点头。
　　岳·说不出话·宁：“……”
　　这是什么傻孩子。
　　却听余温继续说着：“也不全是因为这个。咱们这边教资贫乏，教师数量一直不足。那时候，我要去读书，本来说好要来接替我工作的教师突然不来了，我要是走了，他们根本忙不过来。”
　　“反正就是个大学，什么时候想读还能再考，这边留下一堆孩子没人管，我实在不放心，两害相权取其轻……”
　　岳宁：“！！！”
　　什么叫“反正就是个大学”？！
　　什么叫“什么时候想读还能再考”？！
　　那可是北大啊！！！
　　你以为北大是你家开的，想进就进吗？！
　　岳宁的世界一瞬间被晴天霹雳了好几遭。
　　这就是学霸的世界吗？
　　凡尔赛，太凡尔赛了！
　　“没事，我打算在三十岁之前再考一次，争取提前毕业……”
　　岳宁：“……”
　　好了，霸霸，你不要再说了！
　　“所以，这本书的事，你要好好考虑考虑，虽然你要学的是技术类，属于理工科范畴，但大学不只是考试，对逻辑思维和综合能力要求都很高，提前锻炼锻炼没坏处……”
　　“好的，老师！”
　　最后在岳宁的五体投地中，送走了她心中的霉运男主角。
　　他走后，两小只才偷偷摸摸从东屋那边摸过来。
　　岳乐乐语重心长：“姑姑，我们都听到了，余老师真的太惨了！姑姑，你要想办法英雄救美啊！”
　　甜甜在一边使劲点着头：“对对，宁姐加油！”
　　岳宁：“？？？”
　　什么玩意儿？
　　她心中还停留在对这位凡尔赛·余的震撼中。
　　饶是她前世，有身家加持，也不敢这般张狂。
　　何况人家说得真诚，只是在陈述事实，丝毫没有一点夸张的成分。
　　她静静看了眼前两小只半晌，看的两小只都有些害怕了。
　　她才说话：“乐乐，甜甜，你们有没有什么人生理想？”
　　岳乐乐想了想，小声扭捏道：“我想娶香雪做老婆……”
　　甜甜眨着眼睛：“妈妈，我想吃炖大鱼。”
　　岳宁：“……”
　　没关系，孩子还小，一切还来得及。
　　来得及。
　　被刺激到的她，第二天一早起来，又开始了苦读模式。不仅对自己提高了要求，也适当增加了两小只的阅读量要求，还时不时跟他们谈谈人生、理想、未来之类的话题。
　　基础教育要趁早，思想启蒙更是不能丢。
　　充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一月过去。今年的春天格外暖一些，才三月中，已经冰融雪化，到处滴滴答答的，交织成一支奇异的交响曲。
　　岳宁到底接下了那本书，原因无他——她未来要读书，还要养个娃娃，用钱的地方多了去，坐吃山空从来不是她的风格，送上门来的钱为什么不要？
　　而且，这一个月的启蒙观察，她发现，她家这个小丫头，对色彩和图形有着格外敏锐的天赋。虽然孩子的未来不可预测，她也不会干涉，但预防万一，以后小丫头要学画画——那可是个烧钱的专业，未雨绸缪还是必须的。
　　她最近春风得意。
　　一方面在她对自己的高标准严要求下，复习进度飞快，已经超过原定计划许多。另一方面，这个选题是女性方面，她写起来得心应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一周前，余温告诉她，她的稿子已经进了初赛遴选，并且受到一致认可，进决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呜呜呜，不愧是抱上大腿的人，还能得到这种内幕消息。
　　她还专门确定了下：“余大作家，我这，算走后门吗？”
　　余温思索一下，煞有其事点点头：“其实也算。我把你的事迹跟那边讲了，他们大受感动，说不定就影响了他们判断……”
　　岳宁：“……”
　　╭(╯^╰)╮。
　　她发现了，自从上次两人促膝长谈之后，好似因为跟她分享了秘密，他在她面前，整个人都活泼不少，时不时就拿她开玩笑。
　　两个人的关系好像也更近了些，不像开始时那般奇奇怪怪，多了几分共享秘密后知己的味道。
　　有时候余温会来她这边蹭饭，得了什么好书也会第一时间分享给她。她也在慢慢留意他的口味，在他来时，默默添个他爱吃的菜。外面多了些莫名其妙的风言风语，两人也不在意。
　　岳宁向来信奉“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们是君子之交，何谓人言？
　　忘了说，那日之后，余清果然没再出现，县长大人倒是来过一次。自从岳宁知道这位余老师是个凡尔赛之后，便也对他认识县长这种事不甚惊奇了。
　　她感觉，日后怕是还能挖出更大的宝藏，大惊小怪做什么，抱大腿比较重要。
　　这日午饭后，甜甜午睡，她刚铺开代数，准备大展身手，余温在外面轻轻敲敲窗户。他知道每天甜甜都要午睡，所以这时候来时，都会格外小心翼翼。
　　岳宁应声出去：“什么事？”
　　余温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却卖起了关子：“岳宁同志，你，想不想提前进京？”
　　岳宁：“！！！”
　　作者有话说：
　　岳宁：他说什么？提前进京吗？我是不是听错了？

28.哈！ [VIP]
　　不得不说, 余温带来的这个消息，还挺诱人的。
　　岳宁思来想去，还是有些心动。
　　虽然她原本的打算是, 高考之后，利用开学前的那段空闲时间，把这边的事宜都安排停当，带着小丫头去北京安家落户。毕竟，对于岳宁来说, 不管考上北大与否, 她都不可能在这个小山村里，就这么避世安稳地过一辈子。她可是岳宁, 在上一世，岳宁这个名字, 在业内可是事业与野心的代名词。
　　也并不是说小南洼不好，只是这里不适合她。也许在未来她还会回来, 只是现在, 她还没有能力, 将这里改造成她需要的舞台的样子。
　　而北京有。
　　所以她一定会进京。
　　余温说，《收获》编辑部开办这次征文, 除了名次和奖金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彩蛋福利——他们联合北大, 开办了一个写作进修班，从附近几所高校聘请讲师，做了一期为期45天的进修课程。此次征文，进入前十的选手, 可以免费听课, 还包食宿路费。课程5月初开课。
　　余温觉得, 这是一个好机会。毕竟岳宁早晚都要去北京，可以直接进北大学习，提前认识老师，熟悉学习环境，还能见到她同期的竞争对手们，是个可遇不可求的好机会。
　　“当然，你还是要回来高考。所以，路程上可能有些奔波，还是要从长计议。”
　　这个“邀请”，可不仅仅是课程福利，这不就等于暗暗告诉她，她是复试十强咩？怨不得余温竟然喜形于色。
　　但岳宁是个计划性选手，她辗转反侧想了一宿，还是拒绝了。到底她的牵挂太多，腰里还别着个团子，比不得空身一人，想走就走。虽有遗憾，以后去了北京却也不是就完全没机会。
　　只是，这段小插曲，本以为就这样揭过，谁知道，却在家中掀起一场风波。
　　当然，这场风波并不是平地起，早就酝酿许久，追根溯源可以到去年秋收时期。
　　对于川南人来说，夏收和秋收两季，是农家最忙的时刻。庄稼成熟，必须争分夺秒。不然，遇上个连阴天，哗啦啦几场雨下来，辛苦一年的收成就全都淹在地里了。
　　去年秋收出了些风波，粮食险些就葬送在地里，来不及收，过后岳宁就提出要把地包给劳动力充足的人家的想法，然后就有了前面的二十一章那段剧情。
　　老爷子极力反对，岳勇左右摇摆。开春之后又要开始新一轮播种，岳宁便又把这件事抬上了桌面。当然，结果不言而喻。说不上不欢而散，但老爷子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
　　这日一起吃饭时，岳宁便说起了这次的北京之邀。她本意是想说点开心的事，缓解一下多日来的紧张氛围。
　　长辈们最喜欢听什么呢？自然是孩子有出息有成绩。
　　岳宁便宣布了这个消息，也算是给家里来颗定心丸，告诉他们，自己不只是空空地在准备考试，自己的学习是有成果的。
　　谁知道，她说完，桌上却陷入一种异样沉默。
　　岳勇似乎知道是为什么，赶紧出来给妹妹打圆场：“我听说，是不是还有1000块的奖金？不会还能登报纸上电视呢吧？怎么办，咱们家还没有电视……”
　　说完，还用胳膊肘捣李桂琴，让她接着自己的话说。李桂琴幽幽看他一眼，又给岳宁递了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低头继续吃饭。
　　岳宁：“……”
　　诡异了几分钟后，还是岳大娘解开了她的疑惑：“宁儿啊，是这样的，上次‘误会’余老师那次之后，我和你爸，你哥就商量好了，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女人啊，终归也就这么几年好时光，不能平白浪费了，天天想那有的没的。”
　　岳宁摸不到头脑：“？？？”
　　只听她接着说：“我们一直都在托亲戚给你看着，十里外红庙店有个老师，老婆离婚回城了，没有孩子，再就是你嫂子娘家表姑家的小叔子，那个你嫂子应该跟你说了，各方面条件也不错，也只有一个姑娘，比甜甜大两岁。”
　　“这两家都摸过底了，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人家，也都是你中意的读书人。我都和人家说好了，你得空收拾收拾，咱见见面，要是看对眼了呢，就定下来。反正都是二婚，也不用大操大办，摆几桌，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了。”
　　岳宁看了岳勇和李桂琴一眼，夫妻俩心虚对视，然后动作整齐划一地低下头去。
　　真是夫妻同心啊！
　　岳宁心中赞了句，笑着答道：“妈，我这还复习呢，再有几个月就考试了……”
　　岳大娘深深叹一口气，才似下定决心般，说道：“宁儿啊，我们——”顿了下，“我们不是说不支持你考大学啊，只是，这大学啊，也不是什么猫儿啊狗儿啊，随随便便就能考上的。先前，我们觉得，你被那王雷刺激，一时意气……”
　　“可是，这年都过完了，王雷也走了有半年多了，你这该走出来了啊。孩子啊，你是我生的，你几斤几两，我能不知道？得了吧，高□□课都跟不上，咱就认命，别去大学丢人了。”
　　她说得诚恳，仿佛在陈述事实一般。
　　饶是岳宁这般能说会道的人，也被那句“不是什么猫儿啊狗儿啊，随随便便就能考上的”给卡住了。
　　她这个妈，是不说话则以，一说话惊死个人。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一瞬间，连岳宁自己都要信了。
　　“不是，妈，合着这么长时间，你一直觉得我在闹着玩？哈？”她目光转向旁边的父亲，“爸，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的？”接着转头，“哥，嫂子，你们也是？”
　　岳勇赶紧矢口否认：“不，不是，哥是真心支持你的……”
　　然后接收到旁边老婆的一记白眼，嘿嘿笑着别过了头。
　　岳老爹放下饭碗：“你别管我们怎么认为，你只说你是怎么想的，我们就要你个态度。”老爹坐得端正，无端多出了几分一家之主的威严。
　　“我的态度不是早在半年前就明确过了吗？我要读书，我不想嫁人。”岳宁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
　　“宁宁，那时候是那时候，现在是现在。那时候你受了情伤，但凡有点事儿能转移你的注意力，提着精气神儿，我们也就由着你了。可如今，”李桂琴挪着凳子，凑到旁边，“你不知道，那齐明竟然特别中意你，我年前去说的时候，他本来还挺冷淡的，后来也不知怎地，听说你的事迹，竟然说你是女中豪杰，对你特别有好感，又托人上门来说呢。”
　　“哦？”
　　还有这番波折？
　　那她倒是有些好奇，这小会计为何会突然态度180度大转弯。她的事迹，可是在去年时，便广为流传的，县里下发的机关刊物中，还有表彰文章。
　　怎地作为村上的会计，也算是大队骨干，消息竟然会这么滞后？
　　“然后呢？”
　　“然后就是红庙店那个老师，那个老师人倒是不错，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你认识的，就初中时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小胖子。”
　　岳宁闭眼一搜，脑袋一片空白。
　　“他那时候就暗恋你，还给你写过情书呢，你看你，怎么这个都不记得了……”李桂琴循循善诱失败，对自家小姑子的记性有些绝望。
　　“还有吗？”
　　岳宁的内心毫无波澜，她只想知道，他们还有什么想法，是她不知道的。
　　一家之主岳老爹适时上线，做对话总结：“还有就是，今年说什么也得给你定下来，先生说了，你的正位姻缘就在今年，错过了这辈子就全是烂桃花了！你也赶紧收收心，别一天天想那些有的没的，白日做梦，天天跟那个姓余的混在一处，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难不成你真以为，你会是那山沟沟里飞出去的金凤凰吗？”
　　是个反问句。
　　但——
　　岳宁想了想，点点头，还是很认真地回答：“是的，我就是。”
　　岳老爹窒了一口气，却明显已经对岳宁时不时冒出来的此类一本正经的狂言狂语有了些免疫能力，只一瞬便又恢复气定神闲：“明儿是周末，他们上班的有时间，你们安排一下，上午一场，下午一场，赶紧能定就定了。”
　　岳宁：“等等！你们就不问问我的意见吗？”
　　岳老爹干脆利落：“什么意见？你能有什么意见？你同意了！”
　　然后转头跟儿子儿媳说，“吃完饭，赶紧去办。”
　　两人应声。
　　岳宁：“……”
　　人权了解一下？
　　作者有话说：
　　岳宁：你们不问我意见，那我就自由发挥了哈！
　　辣鸡作者碎碎念：从早上6点开始写，现在才写完，简直不可置信，我这一天，到底经历了什么……（沧桑点烟.jpg）

29.哈！（捉虫） [VIP]
　　饭后, 岳勇和李桂琴才猫出来，跟岳宁道出内情。
　　“爸也是为了你好，你不知道, 现在外面都传言你和余老师已经在一块过了，还说看到过你俩那啥，传的是有鼻子有眼儿的。上午二婶来过，问咱爸你什么时候生，咱爸当时都愣了, 反应过来之后, 那口气啊，好半天才缓过来。”
　　岳宁大概其是明白了。
　　自己刚刚说的北京、征文和里面的关键人物, 全都在老头心口上捅刀子。
　　“可是，那相亲, 咋办？”
　　“嫂子觉得你还是去看看吧，尤其那个齐明, 真的很不错, 我还在娘家的时候, 那追他的大姑娘都能排到村口去。”
　　“哦？那嫂子那时候怎么不近水楼台先捞一把？”
　　旁边岳勇脸色立马变了。李桂琴看了眼丈夫，赶紧尬笑着解释：“胡说八道什么呢！我那时候早就和你哥好了, 眼里怎么容得了别人？”
　　岳勇立马眉开眼笑。
　　岳宁在旁边只觉得自己被塞了把狗粮，觉得自己十分多余。
　　“见完面, 我能拒绝吗？”
　　“当然可以，咱家又不是那种封建独断家庭，民主得很。你见见面，觉得不好, 咱就再接着找, 反正总能找到合心合意的不是？”
　　这一番话说的, 倒让岳宁没法拒绝了。
　　李桂琴见她犹疑，赶紧再接再厉：“而且，宁宁啊，嫂子得再嘱咐你一句，你要是不想找，爸妈也不会真的逼你。但你跟那余老师……能不能注意一点……保持，距离。”她皱着眉头，字斟句酌。
　　岳宁：“我跟余老师只是师生，还有朋友，这你们知道的啊。”
　　李桂琴：“我们知道，可外面不知道。先前他还凭空冒出来个未婚妻，虽说后来说开了，那是误会，但外面还是有不少人认为是你那啥了……这你们要是真有那意思，修成正果了也好，但偏偏你俩这性子又这般——个性，你说这好说不好听的。咱们年轻的，看得开想得清，可爸妈，他们那个年代的人，最是看重这个……”
　　一直回到家，岳宁脑袋里还在反复放着李桂琴这段话。
　　难道这个年代，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纯洁的友谊吗？
　　不过，也不只这个年代，几十年后，要是某对男女走得近了，也会被周围人默认关系。亿万年的生物特性和千百年的思维定势，如何是三言两句语能说清的。
　　好在近期无事，她便去走了个过场，回来便找借口说不合适。许是气消了，老爷子虽然有些不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渐渐快要期中考试，余老师那边课程也紧张起来，忙得每天脚不沾地，也没时间管她。
　　许是见两人肉眼可见地来往少了，岳老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那包地的事儿，他还是一点不松口，说宁愿种不过来荒着，也不能做那地主老财的勾当。
　　最后岳宁无法，也只好作罢。
　　但没过多久，岳勇就带来消息说，岳老爹找了村支书，想把其中几块地给刘家种，希望能过个明面手续。只是，这地都是按人头分的，进了图册档案的，村支书也没权力管。老哥俩叫上刘家老爷子商量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按岳宁的法子，做了私下交易。
　　不过，因为过了村部的手，老爷子便觉得这是经过组织的，是合法的，是和地主老财不一样的，还一连几天在饭桌上教育他们，凡是要按规矩办事。岳宁也不和他计较，李桂琴说得对，到底每个年代的人，思想不同，原则亦是不同，这要较起真来，没个完。
　　转眼两月又过，天气渐渐热起来，各项事情渐渐进入开花结果的阶段。
　　《收获》为这次征文专门发了两期特刊，前十名通过读者投票决一胜负，最终人气+评委评分的综合得分，公布获奖名次。不得不说，她虽然人没到北京，但人一个没落下，全都认识齐了——除她之外的其余九位同志，全都齐了，大家相互一介绍，独独缺她一个。
　　又对上了那篇文章，听编辑老师讲了她的故事，不由惺惺相惜，给她寄了信，还专门去照相馆拍了张合照随信寄过来。其中有两人本就是北京的，还说等她高考后，去北京一定要好好聚聚，安家落户他们全包。
　　这些不提，投票期是两个月，到本月底截止，上月统计，岳宁遥遥领先，只是不知本月会不会被反超。但她心态很好，越到后期越是平和，连她自己都奇怪，左边在比赛，右边在备考，她心底竟然一丝焦虑也无，仿佛人生进入新境界一般。
　　也许正因如此，余温给她出的几套模拟卷，自己在家考试，成绩稳得很。综合复习也很顺利，尤其是她的弱项数学，像最后一下子开悟了般，倒让余温刮目相看了，原本以为要给她拖后腿的科目，一下子变成了优势。
　　其间，她还写了几章书稿，先寄给编辑老师审阅。值得一提的是，在写这几章书稿时，她还有了别的灵感，给《收获》又投了两个短篇小说，竟然都过了稿。《收获》的编辑还伸出橄榄枝，希望她能长期供稿。
　　她自然愿意。到了北京以后，花销会越来越大，这一笔进项，她日常写着，可以让生活富裕很多，何乐而不为。
　　唯一一点不太和谐的因素，也许就来源于那次她一时心软去走过场的相亲。那个老师还好，本就是旧相识，大概说了下情况，他也表示理解。那个被李桂琴夸得天花乱坠的会计小哥，就有点……奇怪了。
　　那次见面后，他时不时就来小南洼这边，拜访岳家二老，送东送西，有时也会来找岳宁，很明显地讨好和献殷勤，会来事，又会说话，把岳家二老哄的，才两个月时间，就把他当成一家人般，家里做点好的，都要让李桂琴骑车给送一份。小丫头也被收买了，连去北京和找爸爸的事都不怎么提了，一天天的“齐叔叔”长“齐叔叔”短的。
　　只有岳宁，每次见到他那张明明长得很俊俏的笑脸时，从心底泛出一种膈应。
　　他的笑很假，笑意从来在眼中看不出分毫，甚至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就是岳宁此刻，看着面前的人，唯一的感觉。
　　“所以，你又来干嘛？”
　　她语气不善，但眼前人仿佛并没察觉到她的不耐烦，依旧笑着，语气小心翼翼：“这不，妞妞说想甜甜了，非要见甜甜，我就带她过来了。”
　　院子一边，两个小丫头果然说着悄悄话，感情很好的样子。
　　“可是我还要复习功课，实在没时间招待你，如果你放心的话，妞妞就放在这儿，我会照看着，不会有事，你——”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觉得自己明着赶客已经很脸大了，没想到人家脸更大，竟直接到一边拿了小锄头，到菜园里给刚出土的小苗们松起了土。
　　“嗐，我这也没啥事，你忙你的，复习功课不能分心，孩子我来看吧。”
　　岳宁无语：“……”
　　她很想提醒，这土你前天来的时候已经松过了。
　　既然这么喜欢干活……
　　她想了想，默默提了半袋化肥到菜园边上，便回了屋。
　　今天是周日，午间，余温会过来，这是两人一个月前约好的收稿时间。她早起便杀了只小鸡，泡在冷水中除血水了。
　　到时，家里有客，他还能赖着不走？
　　让他做了一上午活，还不留他吃饭，还要在家里招待别的男人。
　　相信，他是个男人，也就没脸再来了。
　　谁知，到了中午，岳宁赶了四五个来回，人家就是不走，最后还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的直接插手烧火起锅。
　　岳宁也是醉了，这人不要脸起来，还真是没得法子。
　　主要，要是单和她还好说，实在不行就直接上手，打几个大耳光子，任你演技再好再能装，也能给你撕下那张脸皮来。
　　只是这中间还纠缠上了她家那老爷子，这些日子，包地的事过去，两人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下来，再因为这么个玩意儿闹不愉快，不值当的。
　　她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总要想个法子，清清家里人脑子里进的水。
　　果然，余温一进门，也是一愣：“哟，家里还有客人啊？”
　　岳宁无奈，冲那边翻了个白眼，再说话却热情万分：“没有，您才是我家最大的客人吗？”
　　两人对了个眼色，都没有再说话。
　　饭间，岳宁非常厚道，实行了分餐制，一人盛了一碗菜一碗肉，独独干活最多的齐明碗最大：鸡头鸡脖子加两只爪子，岳勇亲哥标配三件套。
　　还额外盛了半碗汤，显得格外多。
　　妞妞都说：“爸爸的最多。”
　　岳宁还紧着解释：“妞妞的爸爸干活多，所以自然多劳多得，分得也多。”
　　一旁余温没忍住，低头憋笑。
　　齐明却仿若听不出话中的讥讽，笑着端起了饭碗，仿佛真受到招待般，热情说道：“你怎知我就爱吃这爪子呢，哈哈，那我就不客气了。”
　　岳宁：“……”这狗皮膏药似曾相识。
　　想着，便瞪了旁边的余温一眼，意思是，你家不也有一个，笑个什么劲。
　　余温接收到她的眼神，低头眸光一闪，计上心头，开口：“说起来，岳宁同志，你对未来另一半有什么要求吗？”
　　岳宁何等聪慧，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放下饭碗，起身到小书房拿了张稿纸出来，和他一唱一和起来：“倒也没甚要求，只是有‘六不嫁’而已。我说说，你们听听？”
　　作者有话说：
　　岳宁：我脾气越来越好了OMG。
　　辣鸡作者碎碎念：齐明是埋了很久的一条暗线boss，比小白莲还更狠更辣更变态，提前声明，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别骂我QAQ。

30.哈！ [VIP]
　　这张稿纸, 是岳宁写其中一个短篇时，顺手画的段子，算是主人公的OS, 倒也不是岳宁自己的标准。此时她拿出来，也不过装装样子。
　　“所谓‘六不嫁’，一呢，不嫁穷鬼，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穷是要不得的。二呢……”
　　岳宁抑扬顿挫, 字正腔圆地一条条数下来，“最后一条, 是不能嫁鳏夫。说来，夫妻夫妻, 生同穴，死同寝, 到时候死了, 三个人埋在一起, 到了那边再打起来，可怎么得了……”
　　前面都是些关于物质和思想的实质性要求, 最后一条却是她临时加上的，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看了一眼旁边乐吟吟看着她的齐明。
　　齐明果然脸色一僵, 随后的笑也变得不自然起来。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周到，饭后还周到地洗了碗筷，随后才告辞。
　　他走后，余温靠在门边, 双手胸前交叉, 似笑非笑打趣她：“家里都这么着急了, 不然，你说说你的标准，我帮你介绍介绍？”
　　岳宁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却指着门外正经回答了他的问题：“不是这样的就行，我不挑。”
　　“哦？”他显然不信。
　　岳宁真诚强调：“真的，你爱信不信。而且，我并不觉得婚姻是什么大事，人生这么长，有那么多精彩等着我，何必把自己关进牢笼，天天柴米油盐，多无聊。”
　　余温皱着眉头，显然在想她这话中的意思。
　　岳宁见他不答，有些后悔在他面前表达这么超前的思想。她最近越发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说话简直莫名的口无遮拦。毕竟，婚姻大事，婚姻大事，她这番言论要是在亲爹面前说起，老爹能气得冒了烟。
　　她想了想，拐了个弯：“你看，你这终身大事不也没着落吗？还好意思操心我。”
　　余温半晌却再次讲话：“其实，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一直秉持着顺其自然，缘分到了，遇到那个人，自然水到渠成，何必苦苦寻觅，浪费宝贵时间。”
　　“只是我没想到，你也会这么想，很——诧异。”
　　岳宁耸耸肩，转身边往屋里走边说：“来吧，看看我的新作。”
　　***
　　那边，齐明出去，回到李家村，第一件事便是去打电话。
　　“……我跟你说啊，你家那个余温又去找岳宁了，两个人还合力怼我，我是毫无还手之力，你这活儿得加钱哈！”
　　话筒那边传来一个傲慢的女声：“都这么长时间了，你可是一点进展都没有，还要钱？那你还想不想进城了？”末了，还“哼”了一声。
　　齐明一听这个，脸上狠厉之色闪过，语气缓下来：“哎呀，这种事怎么能是着急的呢，得慢慢来……”
　　“反正，你要想尽一切办法打扰她复习，让她考不上。要是办成了，北京城区，正式工，分房子，吃商品粮，过好日子，还有一笔丰厚的酬劳。要是她考上了，你啊，就一辈子在那个山沟沟里算那笔穷帐吧！”
　　气呼呼挂了电话，齐明呆立片刻，恶狠狠“呸”了一声，才转身回家。
　　等他拿到他想要的，他还能受这女人的气？到时候，一定连本带利全都讨回来！
　　***
　　这边的谋划，岳宁自是不知。她只知道，自从那日她和余温配合，阴阳怪气一番后，这齐明竟来得更勤了。
　　这人怕是个抖M，专门喜欢听人骂他吧？
　　(╯‵□′)╯︵┻━┻。
　　美其名曰帮她看孩子，但总是弄出各种响动，好在岳宁是个干起活来就心无旁骛的，有时候被打扰到了，还会起身休息休息，安排他干这干那。开始岳宁还在自我怀疑，后来家里有个免费勤杂工，正好她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就由着他去了。
　　反正不管他到底什么心思，高考一过，她就走了，他什么心思也没用了。
　　转眼月底一过，下月新刊就该公布获奖名单了。自然，上了特刊的，保底优秀奖是有了，只是，谁不想当那第一。最紧张的时刻终于到来，岳宁终于也有了一点焦虑感。
　　只是，她焦虑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对劲。
　　“哥，你说，我这一直发展文学技能，思维会不会渐渐感性化，进了工科，与我的童鞋们格格不入？”
　　岳勇：“……你多虑了。”
　　只当她复习太累，脑子坏了。
　　不过，没过几天，结果便顺着电话线传了来，毫不意外地，她拿到了头奖。余温说，县长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改日要登门道谢。虽然看到过几次徐天不为人知的“不靠谱”的一面，但岳宁还是对“登门道谢”这事非常疑惑。
　　“是这样的，今年为了推进文化发展，每个地方都下派了文化扶持名额，川南这地方吧……这半年过去了，好歹找到你这么个文曲星，不然年底这扶持都找不到人选，他都快愁死了。”
　　我们川南如此“人杰地灵”？
　　她心心念念1000块到手，本来排到年底的稿子，趁着这次公布，也提到了下期便发，又是一笔稿费。
　　这边出版社听到她获奖，也加紧了进度，从原来一个月交一次，到现在每周都来电话催，热切希望能尽快出版。她有点不好意思，临近考试，写稿几乎没有时间了，但她跟编辑老师保证，高考一结束，立刻会赶上进度。
　　没想到编辑老师电话里虽然表示理解，但又有点失望，谁知转天又来了电话，说让她专心考试，一定要考上。如果能如愿进北大，这边不仅给她加稿费，还要约新稿，办励志讲演会，让她一定加油。
　　岳宁：“？？？”
　　突然有种自己是鸡汤文博主的感觉是肿么回事？！
　　在这接二连三的好消息中，岳宁也有点烦恼。她向来是个计划通，只是，这计划赶不上变化，手底下动作太迅速，每轮复习都提前完成，她中间还停下做查漏补缺，最后一轮还是提前完结了。
　　而计划通有一个缺点，就是计划完成之后，就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懈怠，导致她这几日莫名有些懒懒散散——距离考试只有一月，再加一轮，工程过于浩大，所以她每天就翻翻书看看错题，日子过得优哉游哉，一点也不像马上要上战场挤独木桥的战士。
　　这日，许是岳家二老想要撮合她与齐明，一家人在岳宁家开火，还带上了齐明父女这对拖油瓶。
　　夏日，农家都喜在院中吃饭，寻个阴凉通风处，放上饭桌。尤其现在还没到三伏天，外面的温度也没那么高，阴凉处格外清爽些。
　　饭吃得倒是顺利，齐明今天话很少，没罗里吧嗦地献殷勤，岳宁很是满意。饭后，齐明一如既往忙里忙外，岳家二老拉着她，又是一顿夸。岳宁懒得听，就想去抢着干点活，没想到进屋发现人不在厨房。
　　她有些奇怪，便寻进了屋，发现齐明正站在自己书桌旁，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她放轻脚步，摸到门边，对方没有发觉她，她只好出声：“看什么呢？”
　　齐明一惊，抬头见是她，连忙笑道：“听说你获奖了，就想拜读一下你的大作，没找到杂志，看到桌上——这是你新写的吗？”
　　“是。但这是我的书房，你这么就进来，不好吧？”
　　他之前没这毛病，所以岳宁才放心地让他进出。她的感觉是对的，今天，他果然反常得紧。
　　齐明赶紧道歉：“不好意思，一时忘了，忘了……”打着哈哈，他赶紧绕出书桌，出门干活去了。
　　岳宁进去查点，除了少了两页她鬼画符的稿纸，倒也没动其他。
　　稿纸……
　　“原来真有狐狸尾巴呀。”她默默叹了句。
　　***
　　齐明饭后，没待多久就回家了，当然第一件事又是跑去电话。
　　“东西拿到了？”那边的女声带着迫不及待。
　　“拿到了，钱你什么时候汇给我？”
　　“一会儿下班，我就去银行。东西先给我。”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这是规矩。”
　　“你就这么拿出来，她就没察觉什么？万一要是被她知道，那我们的计划就泡汤了，你一分钱也别想拿到。”那边的女人，显然头脑很清醒。
　　“你放心吧，这些日子，岳宁的习惯我是摸得一清二楚。她日常是先起草稿，而后一遍遍修，每修一遍都会誊抄一份新稿出来，而她修完的稿子像鬼画符似的，随手扔的到处都是，有时候就用这个引火，她没数的……”
　　“这就好，但你还是要小心，万一……”
　　“我办事，怎么会有万一！你赶紧打钱，她这篇可是又基本定稿了，再晚她可就要发出去了哦。”
　　“知道了！”
　　两人又扯皮几句，挂了电话，齐明这才志得意满地慢慢踱出办公室。
　　谁说只有岳宁能发财，他齐明不也一样能？！
　　谁比谁，又差了什么！
　　他才走没多久，从旁边办公室摸过来一个中年妇女。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电话机，若有所思了片刻，才转身，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才向大门口走去。
　　作者有话说：
　　岳宁：我总怀疑你们拿我当傻子(￣ー￣)

31.哈！ [VIP]
　　这偷听的妇人不是别人, 正是李桂琴娘家那个因为她上门说亲跺脚骂大街的大嫂。
　　李家大房的这个媳妇，是性格泼辣，又不讲理, 还爱看笑话的主儿，回去便和她姐姐说起这事儿。
　　她姐姐原本是李家村的妇女主任，改革后虽然落选村干部，但日常还是喜欢在村部蹲着，算是热心群众代表那类。
　　没想到她姐姐却给她提供了一个更深入的消息：这齐明最近总是以对账为由, 在村部办公室打电话时不许人在场, 几次之后，大家也觉得奇怪, 便有人探听到和他打电话的是个女人。
　　李家老大媳妇一听，心中更喜, 回去便在丈夫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大概意思就是：你看吧，你那个妹妹不听劝, 非要去跟我对家搞关系, 看吧, 那齐明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你妹妹看走眼了吧。
　　李家老大虽然窝囊, 却是个实诚人，他知这是件大事, 媳妇说完，第二天就来了小南洼，跟妹妹说这件事。恰好岳宁也在场，听完李桂琴将信将疑, 这齐明在外的名声一直不错, 是温文尔雅, 稳重大度。
　　然而，她只辩驳几句，就被岳宁拉着衣襟止住了话，岳宁还笑着道谢：“大哥，谢谢你啊，让你费心了。”
　　送走了李家大哥，李桂琴问岳宁是不是早就知道齐明有事，所以才一直这么冷淡的。
　　岳宁想了想，现在不好妄言，便随口扔了个理由：“也不是，我就是听说他今年手头不太宽裕……”
　　李桂琴更惊：“啥！他不仅外面有人，接近咱家还是为了钱？！”
　　岳宁：“……姑且算是吧。”只怕背后的图谋还尚未表现出来。
　　不过，这理由却不是她信口胡说的。
　　从王雷那儿拿到的钱，除了少量用来花销外，大多都存在了信用社里，成了当地信用社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客户，她又大小算个名人，平日里说话和气得很，又长了一张骗人的娇弱美人脸。这一来二去，信用社的一对姐妹花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成了她的头号粉丝。
　　小姐妹听说最近齐明总往岳宁这边跑，还以为两人真的发展了关系，便专门来跟她通气，齐明在信用社有借款这事儿。虽然没有透漏具体数额，但看两人神色，应该不是小数目。
　　这信用社的借款项目由来已久，但多是由组织出面，贷款周转种子啊农具之类的，个人虽然也可以借，但那个以创业和改革为主题的时代还没到来，现在的农家人相对都比较传统和保守，需要周转钱基本上都找亲友，谁会想到去信用社借钱？
　　那么，他前后态度的转变便有了原因。
　　自从得了这个消息，她表面不动声色，实际其实留了个心眼，一直在找机会套话。谁知这齐明是个厉害的，这么些日子下来，是滴水不漏，不愧是个经验老到的财务工作者。
　　她正想着，是不是真的就这么随他去，等她这块肥肉飞走了，他自然也就没了图向，也就不会再纠缠了。
　　然后，这齐明就出手偷偷拿了稿子。
　　再然后，李家大哥就来送了消息。
　　李桂琴听岳宁说起齐明在信用社借款的事儿，这在农家人心里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她是越听越心惊：“这……我得赶紧去跟爸妈说一下，这他居心不正，以后不能来往了。”
　　岳宁：“倒也先不必着急揭穿他。”
　　李桂琴：“你有主意？”
　　岳宁：“他的图谋很大，我一时半会还没全都摸清，还有那个女人，我总觉得，没有大哥说的那么简单。”
　　到底是谁，这闭塞的信息环境，也不好排查，只能等她自己出来。
　　“宁宁，你是不是又在憋什么坏主意？”李桂琴手托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什么叫憋坏主意？”
　　自从和王雷离婚后，但凡遇到事，岳宁一皱眉，家里人就会觉得她想搞事，这怕是都要成思维定势了。
　　李玉琴闷闷，有些气馁：“对不起啊，宁宁，这齐明是我非要介绍给你的，我也没调查清楚，只以为从小长到大的，足够了解了……”
　　“嫂子也是好心，我知道的，别在意。”岳宁揽上她的肩，“以后注意就是了。”
　　虽然岳宁如是说，但接下来几天，李桂琴还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她是个憋不住话的人，还是跟丈夫先通了气。岳勇一听，又来了个别有图谋的龟孙，这还了得，当即就要打人。李桂琴说了岳宁的嘱咐，岳勇倒是憋住了，第二天齐明来的时候，他一改态度，横挑鼻子竖挑眼，最后午饭前，把人赶走了。
　　岳家二老：“？？？”
　　岳勇振振有词：“咱家宁儿，今时不同往日，她可是拿了奖，正经发表过文章的大作家，正儿八经文化人，这万一再考上大学，难不成你们还真想咱家好不容易出的大学生，找这么个村上还带娃的小会计？”
　　一听这话，岳老爹不高兴了，眉心拧成了疙瘩：“你这孩子说话，注意一下。咱们当时看中这齐明，看的也不是家世，是他的人。”
　　说着，还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岳宁：“这人啊，不管走到多高，成就多大，也不能忘本。更不能因为自己那点小成绩，就看不起庄稼地里刨食的人，谁还不是从泥里走出来的？”
　　莫名躺枪的岳宁：“……”
　　说来这岳老爹也是个有趣的人儿，自从那次被二婶刺激之后，内心的三纲五常就觉醒了。他是疼闺女的，但经过这些日子，岳宁深深觉得，原主那恋爱脑的性子，和父母不无关系。
　　就比如说，家里的一些决定，都是由岳大娘发言，看似是她有话语权，实则都是岳老爹的意思，她只是一个宣旨的，掌家却不主事。
　　而自从岳宁获奖消息传来，岳老头是一会儿高兴，一会儿忧心，喜忧参半的，也不知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岳勇接话：“爸，你说什么呢，宁儿什么脾气，您还不知道，不管她以后去了北京，还是出国，就算去了外太空，心里也还是记挂着这个家，会一直孝顺您的——”
　　“我不是说这个！”岳老爹疾言打断儿子的话，而后才拧着眉头，饶有深意地看向女儿，“说来，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有出息是好事，不过爸是什么意思，你读了这大半年的书，应该知道。”
　　岳宁：“……”
　　我知道啥？
　　我啥也不知道QAQ！
　　吃完饭，领着小丫头回家，岳勇追出来，悄悄说：“其实，我跟妈透了点消息，但是她老人家不信，非说是我们误会了齐明，我才出此下策的。”
　　“是不能信。你看，咱爸妈这双儿女，你天天忙着干活，我天天忙着考试，跟前好不容易出现这么个知心人儿，齐明又会装——说起来，那时候王雷那个德性的，他们不也不愿意我离婚吗？”
　　听妹妹语气冷淡，岳勇以为她生气了，赶紧想解释，却听岳宁继续说：“哥，你回去吧。齐明还会来，该如何就如何，你也不必像今日这般冲动，打草惊蛇，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可是——”
　　“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照顾好家里便好。”
　　“行吧。”
　　***
　　那两篇稿子如期刊登后，岳宁收到县里来的表彰信，□□门和妇联一起派代表来小南洼表彰慰问，还有一笔奖金。另外还带了传说中的文化扶持登记表，据说可以持续三年从县里领补助金，以帮助其专心创作。
　　自离婚事件后，岳宁作为妇女觉醒代表，一通宣传和街头巷议，她本身就是个不大不小的名人，只不过那件事带来的名气，更像是一种黑红。之于大众，不管是同情她支持她的，还是站在她对立面的，其实都多多少少对她有一种畏惧感。
　　这也是岳家老两口一直发愁的原因——他们一直试图给女儿再组家庭，却总不成功。
　　但这次不一样了。
　　文化带来的那种荣誉，再加上官方认证，之于大众，除了吃惊和艳羡，自然更有那种对文化人打从心底的敬意。
　　也有人听到奖金酸不溜丢地说闲话，拿出妇德那一套，说岳宁和这个不清不楚，和那个不清不楚的，这稿子还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段登上去的。
　　一般这种时候，都会遭到周围人的群起反对：“你有本事，你也去勾搭，看你多能耐，足不出户，就勾搭到北京的大官，也发表几篇文章，让县里表彰你，给你大票票奖金。”
　　岳宁一跃成了励志典型。
　　政府也借机打出了“精神自立，文化自强。我要读书，改变命运”的口号，又将岳宁的故事编辑成小册子，分发到各个村镇，一夜之间刮起了“学XX活动”。
　　如果说上次她的影响主要集中在女性群体，这次便可以说没有年龄和性别限制了。听说中心校那边，还在教室里挂上了她的画像，就放在雷锋叔叔后面。
　　岳宁：“……”
　　咋，还想让我牺牲一个？
　　这一阵风刮下来，学校的复学率节节攀升，甚至有些村里的妇女要求学文化，还自发办起了夜读班。县里的机关小报收到的投稿是往年的七八倍还多，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胜在百花齐放。
　　要说这阵最愁的，莫过于本届考生了。
　　有一个岳宁这样的同期，他们是既欣慰，又压力山大。欣慰的是，能和一个这么优秀又励志的同学一起考试，人生幸事。悲催的是，人家岳宁在家自学，还带着娃，又发表文章又得奖的，她要是考上，而他们住在学校，心无旁骛地学了这么多年，要是没考上……
　　估计是没脸见人了。
　　是以，最后这段时间的复习，大家都铆足了劲。
　　一定得考上！
　　对于县里发生的这些翻天覆地的变化，当事人岳宁完全不知道。哦，也不是，她后来托余温到学校那边，把她的画像摘下来了。然后把奖金捐给了学校，用于学校修葺宿舍之用。
　　当然，她是有一点小私心的。从9月开始，为了集中教学资源，周边村落的小学全部取消，学生都要去中心校就读。岳乐乐也要过去了，她去看过那边的宿舍环境，房子不错，但内里的设施陈旧，总觉得会有安全隐患。
　　教育局拨了钱换新的，但只能给孩子一个标配，她再给添了个，估计能让孩子们住得更舒服些。
　　她去送钱那日，校长拉着她，哭得涕泪横流，还大笔一挥，给她题了幅字。字是好字，可惜是草书，岳宁一个字都不认识。后来还是余温告诉她，校长写的是□□那首著名的《沁园春》，最后落款比较有意思：“赠人民英雄岳氏女宁。”
　　岳宁：“……”
　　她怕是要在烈士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更加让她哭笑不得的是，半月后，宿舍楼前起了个半身雕塑。
　　没错，又是她！
　　校长大人也给底座雕了首《沁园春》，下面还刻了捐款始末。岳宁知道的时候，那尊雕塑已经在那儿摆了三天。余温问她，要不要他再去周转一下。
　　岳宁想了想：“算了，由他去吧。我累了。”
　　她是真的累了。
　　她还嘱咐了校长，这事要低调，估计那会校长正哭得意气勃发，不是没听见，就是没往心里去。
　　就这样吧，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雕塑_(:з」∠)_。
　　***
　　转眼间，高考时间到了。
　　之前被齐明夹走两页草稿的那篇稿子还是如期寄走的，在高考前夕，收到排期的通知。
　　那日被岳勇熊走的齐明，后来果如岳宁所说，还是时不时上门，只是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老两口身上，明显忌惮岳勇，岳宁又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他根本挨不上前，也好似，他根本就不再想靠近岳宁。
　　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现在来这里，也不过是探听后续消息。
　　自从县里领导又是表彰信又是奖金地往家里送，这老两口也犯了难。他们是打心底里喜欢齐明，但自家女儿确实如儿子所说，今时不同往日，连来家里的领导都说她前途不可限量。
　　有了官方认证的定心丸，他们原来摇摆不定的心也渐渐放下。既然女儿不是在胡闹，他们就应该支持她不是？
　　只是这齐明，人家当初不嫌弃女儿的恶名在外，自己现在如果反悔，岂不是被外人戳脊梁骨说是没良心的趋炎附势、翻脸不认人之辈。
　　岳勇便趁机又跟亲娘说起之前那件事，岳大娘还是不相信，深信自己不会看错人。她还跟丈夫说了这件事，岳老爹还专门找岳勇谈了话，一通仁义礼智信的教育，岳勇想辩驳都不知道从何说起。
　　倒是岳宁，某天饭桌上听到岳老爹叹息齐明多好多好，就是平庸了点，字里行间都是惋惜要是女儿考上大学，他就要痛失好女婿。
　　岳宁笑呵呵地打断老爷子：“您要是特别喜欢他，可以认个干儿子啊，以后让他跟我们一起伺候您，给您养老送终。”
　　岳老爹转天还真提了，谁知那齐明却脸色僵了一下，打着哈哈把这件事含糊过去了。
　　川南地区的干亲不同别地，可不是随便认的。作为干儿子，可以参与分家产，当然，相应的，也要给干爹干娘养老送终，基本除了血缘，与亲儿无异。
　　岳老爹有些受伤。
　　岳宁觉得他可能有点闲，便在村里的夜读班给他报了名。
　　他知道后很生气：“那都是些老娘们儿，我去干嘛！”
　　但回头看隔壁的父子俩竟然去夜读班上课，他便借口出去溜达，转了一圈，也去了队部。
　　谁知，这一去不可收，沉溺知识的海洋不能自拔。
　　到岳宁高考前，他已经不是那个古板的小老头，而是读了半月书的岳·学习快乐·大川，还鼓动老伴儿跟他一起去，睡前还感慨：“怨不得女儿突然像着了魔似的这么爱读书，原来读书这么有意思。”
　　转天岳宁收拾行李去县里考试，他还列了个书单，让岳宁考完试后，帮他带回来，搞得岳宁哭笑不得。
　　小团子还给她画了一张考试必过的大图，到县里住下后，她才从包里翻出来，一时间有些感动万千。
　　谁能想到，她浪得飞起的岳海王竟然能成励志带娃妇女的一天，真真是造化弄人。
　　***
　　考试结束后，她没有立即回村里，而是在县里又滞留两天。
　　一是要给老爷子买书，二是她自己也要买些东西庆祝一下，三嘛，县里通信方便。
　　她跟岳青煲了近两个小时的长途电话粥，一边闲话家常，一边岳青把从北京收集的信息材料都告诉了她。
　　果然不出所料，这齐明早就和城里的白莲花有了联系。
　　“宁宁姐，我给我同学比对过，余清那篇小说和你的真的太像了，听说下月底就发，你那篇要是排到十月，这岂不是……”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岳宁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这回真是要谢谢你，不然我还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嗐，我知道第一时间就想给你打电话，可是你正好高考，我这才给你留了口信儿。”岳青顿了顿，有些羞涩，又道，“能帮上你的忙就行，你那么慷慨帮我渡过难关，这次只是让我帮忙留心些事，举手之劳而已，说谢不是见外了吗？”
　　“等到了北京，我还得使劲麻烦你呢，到时候啊，我一定不见外。”
　　“欢迎之至！”
　　挂了电话，岳宁去了趟县里的档案局，把之前存档的东西影印一份，还调取了存档记录等。
　　“真不好意思，还占用公家资源，给同志你添麻烦了。”
　　小姑娘是个爽快人：“什么占用不占用的。”她一指左边，“这边是公家资源，”然后又一指右边，“这边是县志办公室，我给你存这儿了。”说完还嘱咐，“你以后写了稿子啊，手稿就应该拿过来存着，这以后都是宝贵资料。”
　　岳宁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有些想笑，但还是认真点头：“哪里哪里，这……我哪担待得起。”
　　末了，她走的时候，小姑娘送出门还一个劲嘱咐：“记得啊，发表后的文章底稿送过来，都是后人的宝贵资料，我们这儿存得好。说不定以后还得给您建故居博物馆什么的，都用得上……”
　　岳宁：“……”
　　想得真远。
　　看了看手中资料，她点点头，好在自己想得也挺远。
　　要不这回，还真是麻烦。
　　不过，对方选的时间，还真是……
　　这不是诚心膈应她，又是什么？
　　文件打包好，连夜加急挂号信寄出去。
　　她这才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她是要好好休息一阵子。
　　至于那些恶心的人和恶心的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阿门！
　　作者有话说：
　　本来以为周末能写完第二卷，结果一直被抓着加班QAQ。
　　日更失败，别打我，下次更新应该还是个大肥章，我会把这部分写完，一口气传上来。

32.哈！ [VIP]
　　高考成绩下来那天, 岳宁并没有自己去查分数，而是让同村高考的同学帮忙看一眼，顺便交了志愿书。
　　同学：“……”
　　“宁宁姐, 这志愿不是看分数填吗，虽然你很……淡你这只写了一个志愿，万一分数线高没录取怎么办？”
　　岳宁只是略略思索，而后认真回答：“那就再说吧。”
　　同学：“……”
　　可能才二十岁的她，理解不了牛人的世界吧。
　　岳宁却打算得非常实际。
　　她绝不是盲目自信之人, 此刻要说心中没有忐忑, 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更不敢添那些保底和装点门面的二三志愿。
　　这个时代, 大学的录取非常严格，尤其头部的大学。
　　如果你的第一志愿不是报的他们, 第二志愿即使分数够了，他们也不会录取。
　　岳宁只想上最好的那几所大学, 填了也没用。
　　更何况, 她的性格向来如此, 想要什么，便只能是那个东西, 替代品总是差点意思。
　　说上北大就是北大，对面的清华去了都是遗憾。
　　说她犟也好, 不知变通也罢。
　　人生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就是将就。
　　同学带回来的消息，她的成绩虽然不是最好, 但在省里也是数得上的前排。
　　接下来的一切, 就交给天意了。
　　休息几日后, 她又进入了忙碌状态。趁着空当时间，把出版社的那本稿子赶完交了。家里收拾，行李打包，岳青已经帮她找好了落脚之地，准备好一切，只等通知书一到，就可以走了。
　　虽说之前家里人都对她考上这件事没报啥希望，但看她又得奖又发表文章的，成了县里的文化名人，家里人转而也对考试这件事重视起来。等成绩和通知书的日子，他们都紧张得不行。
　　尤其是在岳老爹听说女儿只报了一个志愿之后，每天都往这边跑一趟，叨念她不该如此草率，应该多写几个大学，哪怕上了市里的师专，也比落榜好啊之类的话。
　　岳宁一通“哦”“啊”“知道了”地敷衍回答，老头一甩手也就不管了。反而是岳大娘，看着女儿收拾行李，日日长吁短叹：“这宁儿从小到大最远也没出过省，一下子要去北京，人生地不熟的……”
　　她是真心疼女儿。
　　女人的心疼和男人不同，岳老爹看到女儿开始收拾行李，最先担心的是“你要是收不到通知书咋办”，而岳大娘却只担心女儿未来的衣食住行，并且从单鞋到棉鞋做了个遍，唯恐她到城里吃了苦。
　　一家人的注意力都在岳宁身上，他们都没发现，自高考后，那个原本日日往这边跑的齐明却渐渐来得少了，即使来了，也是说不几句话就走，更是一顿饭都没留下吃过，人也变得客气了，再没原来那种没脸没皮死赖着不走的劲头。
　　老两口只以为是他看到岳宁真的高考去了，便终于还是断了心思，各种觉得对不起人家。岳宁对此嗤之以鼻。好在，自从开始学了文化，他们思想也不像原本那般死板，对女儿的婚事虽着急，也不过多干涉了，外面有人问起，只说随缘。
　　自从岳宁成了文化名人之后，外面人也不再传乱七八糟的闲话。毕竟，不管是在岳家二老眼里，还是小南洼的村民心里，岳宁都是小南洼的种地汉高攀不起的，再也无人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拿她想嫁文化人这个话题说事了。
　　岳家老两口有时候也会做梦，女儿给他们领回一个教授女婿来，等醒来又感叹，错过了齐明这么好的人。
　　只是没过多久，齐明却先一步离开了川南，据家里人说是去省城闯荡了，连孩子都留在家里给父母照看，更没有来岳家道别。
　　几天之后，老两口才得到消息，怅然若失了半天。岳宁知道，他绝对没去省城，而是去了北京，只是不知他为何不跟家里人说实话。
　　关于她的话题另一个男主角，余温同志更是忙到飞起，偶尔抽空来拿她的稿子，也是拿了就走，连门都不进，日常相互的联系全靠岳乐乐从中间传话。
　　他是真忙，因为村里的小学要合并到中心校，学校里各种事宜需要交接，恨不得一个老师掰成两个用。
　　岳宁倒是没觉得两个人关系有什么不对，李桂琴有天却突然感叹一句：“没想到这余老师还真只是把你当学生，还真是个……嗯，霁风清月的人。”
　　岳宁无语，纠正：“那是霁月清风。”
　　李桂琴却不似平日那般无理也反驳几句，而是一脸的怅然若失，失望地摇头叹气：“可惜了，原本以为……”
　　岳宁：“……我已经强调过八百遍了，之前都是外人瞎说的，你们瞎想的，和余老师之间，是君子之交，惺惺相惜，你们非要胡思乱想，真是没得法子。”
　　末了，又补了一句：“我要是男的，定要跟他拜把子的。”
　　这倒是把李桂琴逗笑了：“你是女的，也可以跟他拜个把子啊，都君子之交了，还在乎性别？”
　　岳宁煞有其事点点头：“你说得有理。”
　　但因着两个人的不走动，外面关于这段谣言也不攻自破。所以，时间不仅能检验真理，也能澄清八卦。
　　自然，她并不会真的去找余温拜把子，不过是说说笑话。这大半年，余温不管是作为师长，还是朋友，都对她多方照顾，走前，上门还书，顺便备礼好好道谢，顺便道个别，还是应该的。
　　只是送什么谢师礼，还是有讲究的。
　　她这还没想好，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却自己登门而来，手里也带着一份礼。
　　余晓玲皱着一张脸，表情一如既往的拧巴和别扭，话音里却带着分享喜悦的不自然：“喏，喜糖，喜果，喜饼。送你。”
　　是个绣着红纹样的小包袱。
　　其实，二人已经许久不见，余晓玲自从那次手撕小白莲后，因为养伤，出来得少。后来倒是凑了钱，托川南味的那个男知青给岳宁送来。岳宁没要，但余晓玲似乎有意躲着她，两个碰面的机会都少了很多。
　　当然，这可能跟她之前那套自知之明的村妇言论有关——岳宁一跃成了文化名人，炙手可热，而她之前却——任脸再大，也禁不住这样的打脸。
　　岳宁也由她。
　　岳宁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成为朋友，只是相处久了，发现这个女人除了脑子不好使，心里有偏见，和性格拧巴之外，其实人还可以，起码是个知恩图报有良心的。
　　之前余清闹了那一场后，岳宁偶然听到几个知青边走边讨论此事，有人就八卦岳宁和余温怎地龌龊关系，多让人恶心之类的。岳宁觉得无趣，摇摇头想走，却被后赶到的余晓玲疾言打断。
　　她说话又向来没个顾忌，一上来就什么难听扔什么。
　　“你们能不能不要在人家背后嚼舌根子，小心口舌生疮！岳宁是个好人，你们少说她坏话！”
　　后来听说，她因为和几个女知青闹坏了关系，直接从知青点搬了出去，还在学校里找了份代课老师的工作，再不像从前一般只想嫁个青年才俊回城了。
　　没想到她会主动上门，岳宁吓了一跳：“哈？你……”
　　她面上平静些许，依然低着头：“嗯，我结婚了。”
　　啥？
　　她又结婚了？
　　岳宁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她又道：“说起来，又得谢谢你。”
　　“谢我？”岳宁心中警铃大作，她这一阵，可是什么都没干。
　　“嗯，谢谢你没有要玉峰，我才能捡到这么好的男人。”她羞涩一笑。
　　“啥？”
　　“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玉峰。”
　　玉峰就是之前给岳宁说的另一个相亲对象，那个被回城老婆踹了的老师。
　　“可是他……”他是个不喜欢城市生活的田园居士。
　　虽然她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余晓玲懂她的意思，说：“我不想回城了，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过些日子，我们俩会一起回趟北京，奶奶和姑姑不知愿不愿意来这边，要是愿意的话，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去城里了。而且，我也在复习，不过没你那么大的志向，我只想在市里读个师范，回来跟他一起教书。”
　　岳宁被惊得说不出话：“……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不只是好，而且活明白了。当然，这都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什么。”
　　“……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干，都是你自己的功劳。”
　　恶毒拜金女配华丽转身，一朝寻到爱情，为爱落户深山的偶像神仙剧情，让岳宁不仅感叹，果然，穿书的世界无所不能。
　　月底开始，录取通知陆续发出，直到下月初，岳宁才拿到。通知书到的那天，从早上开始，到中午，哗啦啦下了三场雨，都伴着闷雷。
　　按说是送到大队上，但邮递员直接送到了岳宁家。
　　“家里孩子明年高考，说什么都要来沾沾文曲星的喜气。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说着还直作揖，仿佛不是来送信的，而是来庙里拜佛的。
　　岳勇夫妻带着两个娃娃，在屋里看喜剧。
　　邮递员走后，岳宁进屋，还被打趣：“竟不知我妹妹是天上神仙下凡，失敬失敬。”
　　“别胡说八道！什么天上神仙，明明是天仙下凡！天仙再世！”
　　又笑成一团。
　　本是一番笑谈，没想到却流传开来。以前岳宁家周围妇女出没，好歹现在妇女少了，却多了不少学子的身影。
　　不知何时，“摸摸文曲星，考试必过”，这句话成了家喻户晓的名言。
　　听到这个消息的岳宁：“……”
　　只感觉自己像个吉祥物。
　　后来她走后，学生们就转道去了学校，摸宿舍前的雕塑，丁点大的小学成了当地有名旅游胜地。当然，这是后话，不提。
　　买好了车票，备好了礼，只等去跟余温告别后，第二日便启程。还没容得她去，余温却急吼吼地找上门来。
　　“快跟我走！”
　　拉着她就去了队部。
　　电话接通，那边是个熟悉的男声，带着疲惫：“余温啊，你别说了，你就算磨破嘴皮子，这篇文章我们也不会要了。你知道我们的规矩，我们能接受有瑕疵的文章，但不能接受一个有瑕疵的作者……”
　　岳宁正在旁边翻那本京字地方杂志，名字倒是挺好听——《雨露》。这是来的路上，余温给她的，给她看了其中一篇文章。
　　她便知道是什么事了。
　　余温有些急，语气却和缓：“您先听听她的解释，再下结论不迟。”然后把话筒递给岳宁。
　　那边老师有些不耐烦，但显然还得给余温面子，没有挂断电话，只是静静听着。
　　余温在旁边，嘴型说了一句话：告诉他，你没抄袭。剩下的，交给我。
　　岳宁接过话筒：“老师，您好。我没抄袭。”
　　余温刚想把电话拿回去，岳宁一闪身，躲过，她继续说：“我知道您不信。所以，一会儿有人给您送份东西，您可以看看上面的时间和成稿经过，再对比一下两篇文章的区别。”
　　“我不日即进京，会带着证据，当面和《雨露》的那个名叫清雅君子的作者对质。”
　　“我要跟他们打官司，希望得到您的支持。”
　　那边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岳宁赶紧给岳青学校拨了电话，请传达室的大爷帮忙送了个口信。不一会儿，岳青就回了电话，说立刻就去。
　　一切办完后，岳宁才回头，看到若有所思的余温。
　　“跟她有关对不对？”
　　岳宁有些心虚，点了下头。
　　“我明天买票，跟你一起进京。”
　　岳宁想拒绝，却在看到他坚定的眼神那瞬，鬼使神差地又点了点头。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终于卡过去了，一口长气舒出来（不用吃屎了）。
　　下章开始进入第三卷：勤工俭学企业家。
　　我尽量保持日更，求不拍砖。

▸ 分卷 · 勤工俭学企业家 · 分卷 ◂
　　

33.哈！ [VIP]
　　搬家本身就是个麻烦事, 更何况是跨省搬家。
　　岳宁到北京的第三天，还没缓过神来。一早醒来，睁眼看到洁白的雕花房顶, 还有一瞬间的回不过神。小南洼的屋顶是黑色，还可以见到房梁，很高。但北京的不是，房顶压得很低，精致但有些压抑。
　　小团子已经醒来很久了, 在旁边自己翻着小画书。看到她醒来, 放下书，爬过来, 雪白小手伸到她眼前晃晃：“宁姐，你终于醒了。”
　　“饿了？”
　　“嗯, 还想去厕所。”
　　听到小团子的话，岳宁觉得自己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妈。
　　孩子什么时候醒的, 她完全不知道。
　　岳青给找的这处房子倒是很实惠, 价格便宜, 房东大姐又是个厚道人，独门独院才收每月10块的租金。她们刚搬进来时, 还过来给她帮忙。听说她是来读书的，还热心表示她去上课的时候可以把孩子留给她带。
　　说来, 大姐也是个可怜人。她的丈夫是做地质勘探的，一心扑在研究上，常年不在家，两人膝下只有一个女儿, 前两年还去世了。这条街上, 有三套院子都是她家的。她自己住一套, 这套租给了岳宁，另一套租给了一家子。
　　岳青还说，这大姐就是要求一点，租客必须带孩子。有事的时候，她还特别乐意帮忙看，许是为了排遣寂寞吧。
　　这个院子家具齐全，虽有些旧，但东西都不错，听说原本是大姐父母的住所，后来父母去世后，兄长又落户在上海，这房子才归了她。
　　岳宁爬起来，给甜甜穿好衣服，方便洗漱梳头，这才拐去胡同口的早点摊。
　　老板一看是这对“姐妹花”，脸上漾起笑容：“哟，来啦。还是油条，一屉小笼包，一大碗小米粥？哦，再加只小碗。”
　　岳宁点点头。
　　虽说一连吃了三天，但老板这记性也忒好了。
　　老板娘从后厨，麻利地端上来，还送了小碗蒸蛋：“小孩子要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这送的，不要钱。”说着，还轻轻捏了捏甜甜的小脸蛋。
　　甜甜欲哭无泪。
　　每次吃早饭前都要被捏脸，她是什么命。
　　岳宁看着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把碗推过去：“吃吧，刷脸换的呢。你看，还有香油和小葱花呢。我家小丫头是越来越出息了，走到哪儿都吃得开……”
　　这一年来，岳宁很注重营养，小丫头又水灵了几分。
　　甜甜看出她在笑话她，探身拽过小笼包，瘪瘪嘴，往旁边坐了坐，不再理她。
　　岳宁舀了小半碗粥到小瓷碗中，推到小团子面前：“大早上的，生什么气，会变丑的。”
　　甜甜撇了下嘴：“我发现，进了城之后，宁姐越来越老不正经了。”
　　岳宁：“……”
　　不正经是真的，哪里老了？？？
　　她耸耸肩：“天地良心，我可没有，谁让我家小丫头长得可爱呢。”
　　自从进了城，可能没了原主熟悉环境的束缚，她是越发随意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太累了，连以前晚上不睡早上不起的习惯都回来了。
　　不只是她，甜甜也越来越肆意，这几天一声“妈”都不叫了，全都是“宁姐”“宁姐”的，搞得她还有点不习惯。
　　而且，离婚后，岳宁就给小丫头改了姓，她现在大名叫岳甜。搞得街坊四邻都以为她们是长姐和幼妹的关系。
　　昨天大姐带工人来修门，跟她聊起来，说已经开始有人打听她的婚姻状况了，听说是来读书的大学生，这才没了后话。岳宁意识到，哪里的人，在婚姻这件事上，都是无差别的，和八卦是一样的。
　　比较奇怪的还有一点。进了北京之后，甜甜一次也没说要去找爸爸这件事。要说她忘了吧，离开村子的时候，有小伙伴来找她玩，小伙伴问起这件事，她非常肯定地告诉小伙伴，她和妈妈是到北京找爸爸的。
　　然后下了火车，岳宁还有些担心，甜甜要是想去见王雷，她该怎么糊弄过去。没想到，从下车到现在，小丫头是一句话没提过。
　　小女孩的心，也是海底针。
　　岳宁暗叹，给小丫头擦擦吃到脸上的小米粒：“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小丫头还在闹别扭：“谁说的，你总是跟我抢。”
　　老板老板娘看着她们互动，哈哈大笑起来。
　　吃完早饭，岳宁把甜甜托付给房东大姐，这才匆匆踏上公交车，往《收获》杂志所在的大楼去。她今天是有约的，约在了十点。
　　其实来北京前，她就约在《收获》的编辑见面，谁知道她还没到北京，编辑大人就病倒了，直到昨天才告诉她，身体好点了，可以见面了。
　　到了地方，对方早就等在大门口，见到她，赶紧冲她挥挥手。虽然之前两人通过几次电话，但还是第一次见面。不过，编辑应该在报名表里见过岳宁的证件照，所以认识她。
　　岳宁走上前，两人各自介绍身份。编辑姓许，是个四十多岁的秃顶中年大叔，脸圆乎乎的，胖却一点不油腻，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喜感呆萌。
　　他说话中气十足，是一点也不像生过病的。
　　两人边走，许编辑还客气道歉：“小岳啊，这些日子因为我的身体，耽误了，不好意思，你别见怪。”
　　看态度的客气，应当是已经暗中做过调查，并出了结果。
　　岳宁似笑非笑回了句：“哪里哪里，身体最重要。”
　　语气意味深长，对方却仿若没有听出来一般，继续跟她寒暄客套。
　　到了编辑部的会议室，里面还有一个人，是个同款秃顶大叔，只是高一些，瘦一些，眼镜更厚一些。
　　“这是梁主编。”
　　会议室莫名飘荡着一种紧张的气氛。
　　岳宁上前，大方伸手：“您好。”
　　双方客套完，分宾主落座。
　　许编辑开门见山：“是这样的，你寄来的东西我看了。正好，我和《雨露》那边的编辑也是……朋友，便见面侧面问了问情况。没错，他们那篇文章的作者以往也发表别的作品，但资质平平，也没什么特别出彩的作品，还有过……前科，这篇文章的前后也是有些断逻辑……”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但就是不说结论，最后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岳宁便适时插言：“您到底想说什么？”
　　梁主编接过话去：“老许你一紧张就絮絮叨叨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真是的，还是我来说吧。”
　　他对上岳宁的眼睛，莫名有些心虚，又想起余温的“忠告”，一咬牙开口：“是这样的。虽然我们都知道了你的清白，但读者不知道，他们也不会像我们这般去抠文中的逻辑细节，更不会管作者如何，他们只看先后发表顺序，他们先发了，我们就失了先机。”
　　“所以，社里研究一致通过，这篇稿子撤下来压着不发。不过，我们也不会亏待你，你下一篇稿子，免审通过，不管交什么，我们都发表。”
　　“小岳，我们也是爱惜人才，怕你觉得委屈，才给你这么优厚的条件……”
　　不愧是主编，说起话来，有先有后，有理有据，恩威并施，让人无法拒绝。
　　许编辑在旁边也搭腔：“《雨露》虽然不是什么大刊物，但创始人是著名作家李和先生，多少还是要给点面子的。”
　　这话就有点唬人了，李和是作家没错，也拿过几个奖，但并非著名。
　　非是《收获》这种大社看在眼里的，除非其中还有别的利害关系。
　　岳宁想了想，淡淡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李和是谁？”
　　许编辑立时有点尴尬。
　　相比之下，梁主编更加能言善辩：“小岳同志，你也知道，我们《收获》的发行量和权威性在全国都是数得上的，也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犯不上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就起了风波……”
　　岳宁大概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犯不上为了她这么个小人物，而闹出不利于社里的丑闻。
　　是以，她也说起了台面上的话：“我知道。我也是基于对贵社的信任，才将材料悉数寄来，希望贵社能看到我的清白。我的第一篇文章是在贵社发表的，贵社是我的伯乐，我也不希望因为这种事，伤了我们的关系。”
　　对面二人一听，人家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自己，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不禁有些惭愧，对视一眼，再看向岳宁的眼中便含上三分歉意。
　　许编辑叹了口气：“我们原本还担心你的性情……这样好这样好，孰是孰非大家心里清楚，也免了一场风波……”
　　岳宁：“不管什么都发表？”
　　梁主编点点头。
　　岳宁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您看看，这是我的新稿，本身是拿来求您帮忙看看言辞是不是到位的，既然您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
　　许编辑站起身来，接过文件袋，打开，侧身与梁主编一起看里面内容。
　　看到标题，两人瞬间石化。
　　只见方格信纸上打顶标题字大两号，娟秀蓝黑色钢笔字。
　　“声讨《雨露》第332期清雅君子的《女为强》一文抄袭。”
　　梁主编：“……”
　　许编辑：“……”

34.哈！ [VIP]
　　岳宁其实并没有想为难他们的意思。
　　余清的目的从她安排的时间上, 大概也能猜出：一是为了在她收到录取通知书前后的时间恶心她，不管收到录取通知与否，都让她高兴不起来。二嘛, 不就是为了断她刚开出来的这条文路吗？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个圈子很小。
　　就算《收获》这边压下来，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如许编辑所说，他们可以接受有瑕疵的作品, 但无法接受有瑕疵的作者, 别的杂志社又如何不是这个原则？
　　余清再利用在圈里的关系大肆添油加醋一把……
　　从此之后，她便与一流杂志社无缘。
　　很快, 就会如流星一般，划过一道绚烂的弧线, 然后消失在天边。
　　所以，其实只要和《收获》这边说开误会, 那么余清的算计也就被打破了。
　　只是, 刚刚两人说的话, 实在是让人心中不平。
　　大概翻译一下不就是：我们知道你委屈，但是你的委屈和冤枉以及你的文章都是小事, 犯不着因为这点芝麻绿豆大的事，闹出风波, 平添不必要的困扰，所以，你那小我能舍就舍了吧，这件事就这样过去, 吃个哑巴亏得了。
　　岳宁未尝不知道, 这的确是个好的解决办法。
　　抄袭这种事, 无声无息过去是最好的，一旦炒出舆论，就算她是被害者，也会不明白其中真相的吃瓜群众说是非，以讹传讹，白的也会染黑。
　　但岳宁不想就此罢休。
　　以后还要在北京待下去，这里是余清的主场，若不能一击打趴下，以后还指不定搞多少这样的事。
　　所以，这次她才由着余清折腾。
　　而且，除了这叠可以证明创作时间的底稿，她还有一张王牌，一张可以让余清声名扫地的王牌，只是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机。
　　就像这篇文章，本来也不是打算现在发的，更不是想从《收获》发出去的——她一会儿还有个约，约的那两个征文同期见面，这檄文也是给他们看的，让他们帮着看看措辞，再找家以批判见长的报社，后期发出去。
　　没想到现在倒派上用场。
　　对面两人与文字打交道这么多年，都是高手，扫一眼便知道，这一页纸中，有多少骂人不带脏字的精妙语言。
　　许编辑职业病犯了，竟然做起了点评：“写得挺好。”
　　旁边梁主编瞪他一眼，他赶紧住嘴。
　　梁主编放下稿子，默了一瞬，才说道：“小岳啊，你这就没什么意思了。我们也是为大局考虑，为你的前途考虑，一旦闹出这样的绯闻，对我们都不好，为什么不能忍一忍，何必再去无谓地折腾呢？”
　　岳宁像听到什么笑话：“折腾？她用见不得光的手段偷了我的稿子，抄袭了我的文字，我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难道还错了不成，又何来折腾一说？”
　　“理是这样没错，可是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还有很多是说不清楚的。你还年轻，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也许就懂了……”
　　“那应该不会。就算活到一百岁，对我来说，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从来没有折中的说法。”她顿了一下，缓和语气，才继续说，“不过，您有一点说的在理，贵社是国内一流的杂志社，倒真犯不上为了我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者无端沾染风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角度，我能理解。”
　　她这么说，许编辑有点着急了，连忙接话：“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我们不爱惜你的才，也不会给你开这么好的条件，这件事本就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大可以直接退稿……”
　　“您说的没错，您可以直接退稿，任何有问题的稿子您都可以直接退掉。”
　　“只是，您二位都从事文字工作多年，是这个圈子数得上的领头人物，如果您二位面对这种无耻的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又如何谈文学复兴和文人风骨？”
　　两人默然。
　　话说到这份儿上，也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他们不会让步，她也不会让步。
　　她直接起身，从二人眼前拿过稿子收起来，而后说：“你们放心，这个官司，我不会输，请二位拭目以待。”
　　说完，她便转身直接走了。
　　快到大门时，许编辑气喘吁吁追上来，岳宁还以为他要说什么，谁知道到了近前，他欲言又止了半天，才又憋出句“不管官司输赢，有争议的东西，我们都不敢要，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话。
　　岳宁：“……”
　　他们以为她计较的就是一篇稿子？
　　懒得再多言，直接走了。
　　从杂志社出来，岳宁觉得有些累了，便找了个地方，打电话通知对方，改了拜访时间，她想先回家休息一下。
　　到了胡同口，房东大姐正坐在自家大门前择菜，远远看到她回来，冲她挥了挥手里的芹菜，岳宁打量周围，却并没有小团子的身影。
　　“大姐，甜甜呢？”
　　大姐一脸八卦地看她，笑着答道：“她爸爸来了，领着她回家了啊。”说着，还指了指岳宁租的那间院子，“也真是的，之前还说是……”
　　岳青租院子的时候，大致说了情况的，所以大姐现在以为他们瞒了情况，不是离婚，而是吵架跑出来的，正想揶揄两句。
　　岳宁却一惊：“什么？！”
　　她的第一反应是王雷来了。
　　那还了得！
　　顾不上说话，赶紧跑回家。
　　进门却看到小小见方的四合院中，余温和甜甜正并排坐在正房的门槛上，余温在读小人书，甜甜认真听着，还时不时问些问题。
　　阳光灿灿，照得人也有些失真。
　　好一幅岁月静好图。
　　“你……”岳宁有些吃惊。
　　不是说要五天以后才能来吗？
　　余温转头，看到她们进门，轻轻笑了下：“回来了？”
　　“宁姐回来啦！”小团子好像忘了早上的不愉快，颠颠扑过来。
　　余温紧随其后，到了近前，没等岳宁问，又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到晚了。”
　　作者有话说：
　　我追的太太要开新坑了，激动，推荐给大家！！！
　　《全家回到十七岁陪我考清华》，by淡樱，看文案是篇沙雕文！！！
　　文案如下：
　　【全家陪读是什么滋味？】
　　【谢邀，正在经历，实不相瞒，我进入了一个奇怪的平行时空，我全家都变成了十七岁陪我一起参加高考，只有我考上清华才能离开这个平行时空，可我全家都是学渣。】
　　沈星晚敲下这行字的时候，学神徐嘉越给她递上一只可爱多，问：“沈……沈同学，吃可爱多吗？”
　　沈爸爸一巴掌拍向徐嘉越的脑袋：“臭小子，好好学习！”
　　沈爸爸严肃地和沈星晚说：“闺女啊，早恋是不允许的。”
　　沈星晚说：“爸，爷爷奶奶午休时在操场谈恋爱被抓了。”

35.哈！ [VIP]
　　许是在小南洼待得太久, 陡然来了城市里，所以不适应，今日的岳宁要格外多愁善感些。
　　如果放到往日那个无坚不摧, 遇事只会考虑解决办法的她身上，怼人时痛快，怼完人只会觉得更痛快，今天她怼人时满心愤懑，怼完人, 情绪也迅速低落下去。
　　走在路上时,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一只斗败的公鸡，人生从未如此失败过。所以, 见到余温的那一瞬间，甚至觉得对方浑身都闪着救世菩萨的光。
　　这可能就是书上所说的“他乡遇故知”。
　　房东大姐非常热情, 一直邀请他们“一家子”过去吃饭。岳宁拉着大姐一通解释，大姐根本不想听, 还劝岳宁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搞得岳宁一个头两个人。余温在旁边也不说话, 笑着看两个人纠缠。最后岳宁干脆不解释了，随她去了。
　　不过, 她也没答应大姐的邀请。毕竟她和余温还有事要说，去大姐家不方便, 而且谁知道这大姐饭桌上又问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单家里锅碗瓢盆刚置办了一半，岳宁图省事，这几天天天带着小丫头下馆子，今天招待客人, 自然更是要好酒好菜摆上。
　　岳宁去胡同口的小食堂里要了四个菜和几个花卷, 又在旁边的小商店里捎了瓶酒, 路过房东大姐家的时候，大姐又塞了一袋煮花生和毛豆，说是给两人聊天下酒的零嘴儿。岳宁推脱不过，就在她殷切的目光中收下了。
　　回到家，余温正在厨房里忙，橱柜最下层的两个抽屉坏了，房东大姐说改天直接给换几个新的来，岳宁便拉出来扔在了一边，一直没管过。
　　谁知，她才出去这一会儿工夫，余温竟然已经七七八八快要把掉底的抽屉修好了。
　　岳宁：“……”
　　是真爱干活啊。
　　“大姐说回头给换组新的来，所以才……”
　　虽然如此说，也解释不了厨房的凌乱。屋里的用不到的杂物，也暂时都丢在了厨房一角。就……挺赧然的，早知道就应该把厨房锁了。
　　余温却并没察觉她的心思，手下一点没停，头都没抬：“东西都是好的，只是钉子接口坏了，修一修还能用，何必换新的。”
　　真过日子！
　　岳宁：“你这工具……”哪儿来的。
　　“甜甜给我的啊。”顿了一下，接着解释，“我本来上午就要修的，可是她说，要妈妈在的时候才能碰这些东西，这不等你回来才下手的。”
　　岳宁：“……”
　　小丫头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危险东西放在哪儿？？？她明明是放好的啊。
　　到底还是修好了抽屉才开始吃饭的，饭间，两人各自说了下这几日的经历，感慨万千。一顿饭过半，才说到正题上。
　　“听说你今天去杂志社了，碰钉子了？”
　　说起这件糟心事，岳宁生无可恋且颓然地点点头。
　　余温了然地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是这种态度？”
　　“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多年，和他们又是老相识，自然要比你懂一些。”
　　岳宁仰头望天：“……那你不提醒我！”
　　余温眨眨眼：“不是早就跟你说了吗，你只要告诉他你没抄袭，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岳宁：“……”
　　这突如其来的霸总语气是怎么回事？
　　但看着一脸认真的余温，忍不住撇嘴揶揄道：“忘了我们这里还有一位大作家，权势滔天，自然是手到擒来。不过，到了北京，可否请教大作家笔名为何啊？”
　　余温给甜甜夹了一块肉，摇头晃脑像个老先生般卖起了关子：“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说出来就没有惊喜了。”
　　岳宁“切”了一声。
　　静默一秒，她突然正色说道：“余老师。”
　　“嗯？”
　　“对于某些人来说，置之不理只会纵容她，让她更加放肆，是时候主动行动了。这一次我不会放过她的，我要打的她，再也不敢对我耍小动作，下次在街上看到我都要绕着走……”
　　听着这中二味十足的发言，余温忍不住低头笑出声来：“你……”
　　岳宁啪地放下饭碗，一脸严肃地说：“我是认真的。”
　　余温看着眼前人的眼睛，无端就想相信她。虽然和余清打交道多年，知道那人的脾性，如果想彻底摆脱，怕是要做长远打算，但他还是想相信她。
　　他便点了点头：“好，我帮你。”
　　然后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吃午饭。
　　饭后，余温又把厨房里需要收拾的东西敲敲打打了一遍，给房东大姐省了不少麻烦，然后他才离开，回家收拾东西。
　　看他提着行李箱离开，房东大姐这才相信，原来他们真的不是两口子。
　　“可是，看他跟甜甜那份亲昵劲，这不是亲生的？”
　　“……大姐，你看他俩哪里长得像了？”
　　“都长得挺好看的，可不就是像了？”
　　“……”
　　您是房东，您有理。
　　便没再多说。
　　***
　　近乡情怯，余温回家前，还有些踟蹰。自从父亲前年去世，家里便常年没有人住了。
　　谁知打开门，里面却窗明几净，丝毫没有萧条之感。客厅正中的茶桌上，还摆上一只白玉花瓶，瓶中插着一支玲珑的百合，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显示着它是刚刚被人摆在这里的。
　　他正惊讶，书房有人探头出来。
　　“你终于回来了？”余清笑吟吟地说。
　　她今天穿了条米色长裙，画着淡妆，长发披肩，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净。
　　余温：“你怎么在这里？”
　　“在这里等你啊，就知道这次你一定会回来的。”余清端过旁边的茶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到余温这边，说，“看吧，你果然回来了，这次应该不会走了吧？”
　　余温看了一眼茶杯，勾唇冷笑一声：“也好，我正要找你，倒省得跑一趟了。来吧，说说，你这次又想害死谁？”
　　说着，余温把行李放在一边，走到客厅高桌旁，点上两炷香，给墙上挂着的父亲遗照敬了香。而后似是无意，却轻车熟路地从高桌旁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全家福，上面是两个大人，五个孩子，两个大的站在后面，小一号的余温坐在父母中间，两个女孩子席地而坐，依偎在一起，显得格外亲昵。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就算知道照片在这里，你连碰都不敢碰。怎么？怕照片里的宁宁突然化成厉鬼，出来找你索命吗？”他说着，便把照片随手放在高桌另一边的空位上。
　　看到照片的一瞬，余清脸色就变了，听到“索命”字眼时，茶杯脱手，啪地掉在地上，滚烫热水溅在脚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作者有话说：
　　我试着修个仙多写点，晚上可能还有一更，辣个别等哈，就可能真的会很晚，也可能是明天……我努力！

36.哈！ [VIP]
　　余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拍摄于宁宁到余家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是余温母亲的生日，又正赶上余澈余漱休假，一家人便好好计划了一场郊游, 一来庆生，二来带宁宁散散步。这张照片是在回来的路上，一时兴起在照相馆留的合影。
　　余家每年的全家福都拍摄于冬日过年前后，慢慢像是变成了余家的传统，只有这张是拍摄于春夏相交之际, 大家穿着春夏薄衫的, 是以刚拿到照片那些天，余温特别高兴。因为冬天时, 母亲总喜欢给他里三层外三层地套毛衣加马甲，黑白照片会漂掉颜色, 穿得多会显得格外臃肿，这张照片里, 虽然大家衣着随意, 但却也更随了他的心意。
　　余清其实并不惧怕这张照片, 她只是知道，他一直很爱惜, 那件事后，更是只要她碰一下这张纸, 他就会生气。
　　她是为了照顾他的感受，不想让他生气，才不动这张照片的，即使她看一眼就很想撕烂照片里依偎在她身旁那张万分刺眼的笑脸。
　　她也在忍着, 就是怕惹他不高兴。
　　而且如果能留下他, 她退一步也没关系。
　　思及此, 余清走上前，拿起那张全家福，轻轻擦拭已经陈旧的相框边角，说：“如果你非要我认错才肯回来的话，我可以认错。”
　　她的目光定在照片中两个女孩身上，“对着她认错也可以，反正，我问心无愧。”然后抬头，浅笑着看向余温，一派坦坦荡荡之色，仿佛真的受了什么冤屈一般。
　　余温看她一瞬，便转头将视线转移到桌面的茶杯上，冷笑并意有所指地说道：“倒也不必如此假情假意，惺惺作态，不能诚心诚意认错就不要认，你这样演给我看，没用。”然后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我找你什么事，你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我不想再提醒你第二遍，不要再伤害我身边的朋友，不然，我们连这么面对面心平气和说话都再无可能。”
　　余清却眨眨眼睛，一脸无辜：“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余温嗤笑扶额：“不要再装了，爸妈和宁宁都在这儿看着你呢。”
　　“余温，你想吃什么，不然炖点排骨……”
　　似是料到她会转移话题，余温又问了个不着边际的问题：“我先前说我们再无瓜葛，你知道我为什么又会因为这件事来找你劝你吗？”
　　余清愣了一下，随即说：“当然知道，你心里有我，你担心我。”
　　余温立刻否定：“不。是因为爸妈，爸爸临终前，嘱咐我们要照顾你，所以我想，要不要再给你一次做人的机会呢……当然，你如果不想，也没人会强迫你。”
　　说着，余温从包里拿出一个黑色铁盒，递给余清：“你看看这是什么。”
　　余清迟疑接过，却不敢打开，眼神在余温脸上徘徊很长时间，似乎在找关于里面内容的线索。
　　余温却笑得意味深长，鼓励她：“怕什么，这本就是你的东西。”
　　余清又迟疑片刻，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熟悉的本子，很旧，封皮的角都破损了。她一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什么，想赶紧合上盖子，余温伸手挡住。
　　“还是看看吧。”
　　余清面如死灰，但还是依言打开本子，里面泛着灰黄的纸张上红色的线格中间是熟悉的字体，还有些生涩，却能看出是娟秀的女生体。
　　“我讨厌这个突然来到我家的女孩子，她抢走了爸妈的关爱，抢走了我和阿温的独处空间，这个死丫头，我一定让她好看，我要从哪里弄点毒药毒死她呢！”
　　“知道她花生过敏，所以给她的粥里专门放了一把花生碎，够她受得了……”
　　“我知道那是她那个疯爸爸，我就是故意把他引到死丫头学校的，让疯爸爸把她带走最好，省得一天天吃我家米……”
　　没错，这是她的日记。
　　一个个恶毒的字眼仿佛刀剑刺穿胸口。
　　不，这不是她！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正当防卫，她才不会有这么恶毒的心思，说这么恶毒的话呢！
　　可是那熟悉的字就摆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像一条被扔到岸上、暴晒在阳光下的鱼，呼吸困难，焦灼不安，死亡近在眼前。
　　“你……”
　　她再也忍不住，铁盒脱手，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回鸣。
　　“你能有今天，全靠董老师的提携，她可是从小就很疼你，我知道，你可是一直在她面前说我们误会了你，还说什么爸妈过世后，我们就不愿搭理你，你孤苦无依，视她为母——你说，她要是看了这个，然后再听听你无耻抄袭的事情，会有什么反应？”
　　余温挑眉，说完话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熟悉，好像是受了某人的感染。
　　不只他自己觉得，余清也吃惊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余温，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怎么会用威胁这种手段来对付自己家里的人呢？你……是那个女人教你的对吗？！你怎么能学这个，你的原则呢？你……”
　　余温笑了下，打断她：“现在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吗？”
　　***
　　另一边，岳宁也没闲着，她可不是那种干在家等结果的人，虽然这事因余温而起，但毕竟是她的事，自己的事自己处理，是她最基本的行为准则。铱驊
　　依靠别人是不可能的，不管是男人女人还是不男不女的人，都是不可能的。
　　和那边朋友取了约，她想了想，便联系了刘奇。
　　当初齐明离开小南洼，岳宁估摸着他来了北京，便托岳青和刘奇帮忙找人，他们是学生，自然没什么办法，但刘奇是个能混门道的人，朋友一堆，没多久便联系上一个北京通，日常混于市井，就靠卖消息吃饭，据说北京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人称“懂爷”。
　　懂爷昨日带了话来，给了个地址，说到地方就能找到想找的人。
　　岳宁搭了个车，晃荡了两个多小时才到京郊农场。
　　下车才发现，这虽然隶属于北京，但农场嘛，也就是个村。
　　所以这齐明是从川南的村里出来，背井离乡的跑到北京的村里干活？
　　这是图什么？
　　她是百思不得其解，齐明更加郁闷。本来他听了余清的话，真以为到了城里就是拿着高薪，坐坐办公室，日常写写文件，干等着享福。
　　等他提着行李满心憧憬地来到北京，却发现自己所谓的单位是个农场，职位还是会计，不仅如此，因为人手不够，他日常还要帮忙喂牛挤奶，比以前日子还要辛苦。
　　他找余清说理，余清却几句话就把他打发了。
　　“这不是国营单位吗，薪水低吗，食堂不是随便吃吗？”
　　他忿忿回来，却怕丢人不敢回家。
　　岳宁跟着看门大爷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牛洗澡，天气炎热，牛倒是舒服了，他被牲口身上的臭味熏得头昏脑涨，旁边的师傅还一直跟他说话，他不好意思不理，蔫蔫地搭着腔。
　　“哟，齐会计这是又开发新技能了，不错嘛，这才来多久，技术提高得很快嘛……”
　　齐明听声音熟悉，还以为自己幻听了，下意识抬头，却对上一张笑盈盈的脸庞。
　　是……岳宁？！
　　揉了揉眼睛再看，人更清晰了，穿着布鞋连衣裙，带着顶农场标配草帽，却显得洋气又时尚。
　　他却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
　　岳宁：“……”
　　我有那么吓人吗？
　　紧追上去：“别走啊，齐会计，以前那么爱往我家跑，怎么，现在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了吗？乡里乡亲的，怎么如此生分呢……”
　　前面人一听，跑得更快了。
　　作者有话说：
　　我不该乱立flag，我有罪。仙没修出成果，早上还没起来QAQ。
　　码字太慢怎么办，请去辣鸡回收站。
　　See you【垃圾箱探头】

37.哈！ [VIP]
　　岳宁一直追到齐明的办公室兼职工宿舍, 这场追逐战才算告一段落，因为齐明锁了门，岳宁进不去, 只好闪到一边，从窗户对里面的人打招呼，谁知窗户没关严，刚敲两下就开了。
　　岳宁俏生生地探头进去：“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出来聊聊呗。”
　　“聊？有什么好聊的？你不都知道了吗？”
　　齐明试探着想过来关窗户，奈何看着这张笑吟吟的脸, 他脚下是怎么也挪不动步子。他有时也纳闷, 虽然并不怕这个女人，在她面前却总有矮下一截的感觉。
　　对峙几分钟后, 岳宁索性双臂一撑坐到了窗台上，齐明以为她要跳进屋, 下意识退后几步，岳宁却只是倚靠在窗边, 摘下草帽来扇着风, 两缕碎发被汗水浸湿, 贴在两颊，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别躲着啦, 出来聊聊嘛，难不成你真想在这儿干一辈子啊？”
　　齐明低下头, 又沉默几秒，眼中纠结退散，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一闪而过，而后坚定地抬起头：“你想要的东西我都有, 但我有个条件……”
　　***
　　余清走后, 余温将屋子内外清理了一遍, 最后目光定在桌面的百合花上，思索片刻，还是捻起花枝扔进垃圾袋里，拎着下了楼。
　　走在熟悉的家属院，他的心中还是有些感慨的，有种穿梭时空的奇妙感觉，小时候的他就是一遍又一遍地从这条路走来走去，慢慢长大的，不知不觉，他已渐渐快到而立之年，他的父母不在了，路上又遇到不少认识的叔伯阿姨，他们也老了，甚至看着有些陌生。
　　他一一跟他们打过招呼。
　　快到家属院门口时，迎面来了一个人，那人远远看到他就开始喊他的名字，到了近前，停了自行车，因为天气热，年纪又有些大，有些气喘，却能看出他很兴奋。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余温父亲最好的朋友，余温他们都称他为“胡叔”。
　　“回来啦？”
　　余温点点头：“嗯。”
　　老人家停好自行车，拉着他左看右看，终于还是红了眼眶：“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回还走吗？”
　　余温想了想，没有给确定答案：“这个再说，还没想好。”
　　他说的是实话，可这不确定的答案却给了老人家非常大的鼓励：“别走了，你年纪也不小了，该安定下来成个家了，你爸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哥你姐都满院子跑了，还有你哥家，老大都快上初中了，你怎么一点不着急……”
　　全天下大爷大妈都喜欢催婚系列演讲。
　　余温耐心足，等到大爷完全说完才默默说了句：“知道了，大爷。”
　　又寒暄几句，两人才分手。
　　成个家吗？
　　他也不是没这个想法，只是这个人，该去哪里找？
　　就这么边走边想，坐公车到百货店买了些日用，然后又踏上公车回家，车走出两站，才发现上错了车。
　　车是往平安街方向走的，那是去岳宁家的方向。
　　他应该坐对面的车，才是回自己家的。
　　两边离得并不远，一趟公车可以直达，很是方便。
　　他刚想下车，转念一想，又坐定了。
　　去蹭个饭也不错吧。
　　所以岳宁到家的时候，街口的房东大姐又换上了一脸的欲说还休和八卦式嗔怪，看得岳宁头顶发毛。甜甜也不在大姐身边，问只说回家去了，岳宁便也没停留，逃也似的回了家。
　　到家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正如上午般坐在门槛上吃面，头顶的门灯昏黄，只照出方圆几米的圆晕。
　　这画面怎么看，都是两个小可怜。
　　不过——等等！
　　“你怎么……”又来了？
　　岳宁看着余温，头有些疼。
　　但人家倒是坦诚：“出来买东西，坐错车了，下车发现离你这儿更近，就过来蹭个饭，没想到还得自己做。”
　　说着，一口喝干碗底的汤，起身往厨房走去。
　　“你干嘛去？”
　　“你吃多少？”
　　两人的话几乎同时出口。
　　尴尬流转，静默片刻，还是岳宁率先打破僵局：“我本来想……”
　　余温替她接答：“想带甜甜出去吃？”
　　岳宁连忙否认：“也不是，大姐会照顾甜甜，我以为我回来甜甜肯定是吃饱喝足的，所以……”
　　余温言简意赅：“所以你就打算自己随意对付一口？”
　　岳宁头顶三道黑线，但无话可说：“是的。”
　　余温无奈摇摇头，进了厨房。厨房灯亮起来，而后是切菜和刺啦炝锅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香气，引得岳宁肚子更加唱起了空城计。
　　岳宁到甜甜旁边坐下，指指厨房：“余老师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甜甜回头看了眼正厅桌上摊着的书本，“还给我讲故事来着。”
　　岳宁又问：“那……那灯？”
　　甜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老师的修好的呀。”
　　那语气带着丝丝嫌弃，仿佛在说“这还用问吗”，说完就低头接着吃饭了，让岳宁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错觉。
　　然后就听到了甜甜的补刀：“宁姐你真没用，连个灯都得人家帮你修。”
　　岳宁：“？？？”
　　什么鬼！谁是你亲妈！
　　不对劲，总之就是非常的不对劲！
　　甜甜吃完后，乖巧地自己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岳宁跟在后面，进门之后才发现，厨房不仅被收拾得焕然一新，还多了不少油盐酱醋的瓶子，旁边还放着两篮果蔬。因为空间大了，原来扔在院子里的小饭桌，也被安置进了厨房，又不知从哪儿添了两个凳子，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那儿。
　　这是来蹭饭的还是来送饭的？
　　面滚开，渐渐变得通透，荷包蛋圆圆润润，上下翻滚，菠菜下锅，被面汤一打，呈现清脆的绿色，又煮了一会儿，出锅前淋上一层香油，一碗香喷喷的菠菜鸡蛋面就上了桌。
　　岳宁也不客气，接过来，有些热，也不忙着吃，吹吹吸溜了一口，才说起了话：“这厨房……”
　　“不用谢。我是帮甜甜的忙，她说，她不想再下馆子了。”
　　小丫头很配合地在旁边点着头。
　　岳宁：“……”
　　明明吃得很欢嘛，小孩子什么时候学会阳奉阴违了？
　　“而且，我今天回家一趟，遇到她了，突然想通了一些事，不知怎地，就很想跟你说说。”
　　“什么事？”
　　在岳宁眼中，余温是一个通透的人，这世上还没他想不通的事，就算有些事他在逃避，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但余温却没说话，开火烧干锅底，倒了点油，旁边的小油饼放进去，重新煎了一下，瞬间又支棱起来，显出更加深郁诱人的颜色。
　　余温铲出一只，放到小碟子里，递给甜甜，甜甜拿着转身就走，剩下的他都放到一个大盘子里，放到桌上，推到岳宁面前：“尝尝。”
　　“这是你做的？行啊，看不出来手艺挺好，这是什么馅儿的？”
　　“拜师馅儿。”
　　“什么？”
　　“岳宁同志，我想拜你为师，不知你可愿意收我？”
　　岳宁正夹起一个小油饼刚想咬，听说这话心一惊，手下意识一松，油饼啪地掉进碗里，溅了她一衣襟的油花。
　　就说今天不对劲！
　　看吧，余老师仿佛生了大病！
　　所以，谁能告诉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QAQ！
　　作者有话说：
　　这一小节应该是明天结束。
　　这一卷，除了女主搞事业，副线应该是男主的觉醒，和大家最期盼的余清下线，就说恶毒女配是会遭报应的吧，报应来了，辣鸡作者搓手手！！！

38.哈！ [VIP]
　　岳宁是真的被吓到了。
　　她甚至顾不得擦衣襟上的油花, 直接抬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甚至比她的手温略低，但还是不确定地问：“余老师, 你还好吗？”
　　“好，当然好，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的状态更好了。”他笑着，坚定地回答她的问题，而后又问了一遍, “所以, 你愿意吗？”
　　岳宁读懂他神色间的认真，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 却依然摸不清他的想法，只觉得他此刻浑身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像是以往那个不染尘世的他突然有了躯壳，突然变得实在起来, 更让人容易靠近了。
　　她撤回的手忍不住转了方向, 又戳了戳他的脸, 是真的，没错。
　　他笑了下：“我真的没事, 只是吧——”他撕了点卫生纸递给她，示意她擦擦衣服, “今天面对她的时候，有一种无力感，明明觉得所有事都是因自己而起，便应该自己解决, 但从心里又不相信自己真的能解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手肘放在桌上, 坐得端正，眼睛有些放空，像个孩子一般诉说着心事。
　　岳宁这才听明白，看来人是受了什么刺激。
　　只听他又说：“你知道吗，从前我对她置之不理，其实还是抱有一丝幻想，她心底哪怕有一点点悔恨，慢慢生根发芽，也还能走回正途，就像是我爸妈希望的那样。”
　　“可是，今天当我看到她可以若无其事地拿起那张带有宁宁的照片，若无其事地说着话的时候，我就想起了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若无其事地说着，自己只是指了个路，自己不是故意的，她很委屈地流眼泪，却没有一滴眼泪是发自内心的。”
　　“那一刻，我突然知道我错了，简直错得离谱。置之不理对于她这种人来说，简直就是纵容，就是鼓励，还会让她伤害我身边的人——”
　　说到这儿，他突然戛然而止，看着岳宁的眼中涌起波浪滔天的歉意。
　　“我太懦弱了，我不该如此，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能教我吗？我知道你可以，这也许就是当初我想认识你的原因，敢爱敢恨，爱憎分明，遇事从来不会回避退缩，永远都能运筹帷幄……”
　　听着前面的话，岳宁还在酝酿语言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到后半截突然夸起了她，还用了一堆成语很有文化地夸，她的脸唰地红了，组织了半天的语言也瞬间忘得干干净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下去。
　　直到他说完，又问她是否愿意收自己为徒时，她才反应过来，定了定心神，才开口说话。
　　“余老师，如果你这样想，那就错了。”
　　“我以前就说过，这不是你的错，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是。你也没有懦弱，你只是太好了，你的父母也太好了，好到在你们的世界认知里，没有对付这种人的方法。”
　　“这个世界多的是尔虞我诈，利益为先，像你们这样的人却太少了，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啊。相反，如果像你们这样的人多一些，那么世界可能会非常美好吧……”
　　说到最后，为了缓解气氛，她还小小开了个玩笑。
　　余温苦笑一下，走到门口，从门外的衣挂上的包里拿出个铁盒子，放到桌上岳宁面前。
　　岳宁把面推到一边，拿过盒子打开：“这是什么？”
　　“一个也许对你有用的东西。”
　　岳宁随手翻着，丝毫不为所动，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这……你不会就是拿这个……”
　　他点点头，苦笑：“嗯，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本来以为跟她当面说开，起码能制住她的气焰，可是……”他有些赧然，“说开之后，她表面上似乎被我吓住了，但实际——”他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哪有！”岳宁安慰地笑了一下，“你啊，做的面特别好吃，未来肯定是文厨兼修的一代大师！”说着，又吃了一大口面，然后才正经问他，“这个你给她看了？”
　　余温点点头：“不过，只给她看了一部分。还有这个——”
　　岳宁这才注意到，铁盒下还有一个旧信封。
　　“所以，我要怎么做？教我，好吗？”
　　“好。”
　　不过拜师就免了，更何况先前两人便已有了师徒之分，现在再颠倒过来拜一遍，古来也没有这样的事，更何况岳宁觉得这余老师搞学问是行，阴谋诡计这些玩意儿，以他的性格能学会才怪。
　　还不如自己来。
　　她替他解决了这个大麻烦，也算是还了这一年多来他对她的照顾，算是两个人的机缘造化，相互成就。
　　这也许就是朋友的意义。
　　岳宁向来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拿到齐明那边的证据后，她直接一纸诉状把余清和《雨露》告上了法庭。
　　刚开始余清还上门叫嚣，要跟岳宁没完，岳宁正愁还要大热天地去找她，正好人家自己送上门来，还等什么，便拿出了那份日记的影印件。果然就像是余温说的那样，什么东西到她手里瞬间威力倍增，余清看了一眼就被惊吓跑了。
　　为着这件事，岳宁郁闷半天。
　　难道在反派眼中，她竟是boss级别的吗？这也太……真是开玩笑，她明明也是个好人嘛，只是没那么纯良而已。
　　然后，余清也不知怎地知道了岳宁“策反”齐明的事，又憋了些日子，突然上门，非要谈厅外和解，希望她能先撤诉。
　　岳宁自然不会轻易松口，直接闭门不见。
　　最后托到了《收获》的许编辑做中间人。
　　上次不欢而散，再见到岳宁时，许编辑感觉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佯装无事地说明来意，希望岳宁能给个面子。
　　岳宁就无语了。
　　先前不是挺给面子的吗，是您自己不要，现在又要捡起来，这就有点……
　　不过，岳宁正需要这个台阶，她便顺势亮出了自己的条件：“首先，他们要公开道歉，道歉信连发三期；第二，余清要当面公开道歉，并保证再也不抄袭。”
　　末了，还专门说了句堵人的话：“这也就是您来，要是别人，我连门都不让进，您看，我是不是特别给您面子？”
　　许编辑：“……是是是。”
　　他就是个可怜巴巴的小编辑，为什么要这样为难他？
　　余清想了两天，还是咬牙同意了。
　　李和有些不理解，他在圈子里颇吃得开，又是个头脑灵活的，向来“不拘小节”，所以对余清的行为很是不解。
　　“这不像你啊，先前上门去谈撤诉，我就不同意，你非要去，去就去吧，结果谈回来这个条件，这三期道歉信怎么发，发出去影响有多大，你知道吗？这厅外和解，还不如打官司呢，一个漫长的官司拖下来，拖死他们，到时候谁还记得这篇文章啊。你啊你，为什么就不先问问我，就胡乱同意呢？！”
　　余清不知从何说起，直接闭眼默然。
　　李和又质问几句，但一直得不到余清的回应，他便有些急了，刚想发作，脑袋中转过一个念头。
　　“余清，你跟我说实话，除了那些证据，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把柄在那个女人手里？”
　　余清垂在身侧的拳头一点点攥紧，末了才压低声音说了句：“你别问了，一切损失我来承担。”
　　是她赌输了。
　　虽然她想不明白，余温那么心软的一个人，跟他爸妈一样好欺负的人，为什么会突然把东西交出来呢？她想不明白，但也没时间再想了，这件事必须速战速决，否则以她对岳宁的了解，岳宁一定会拿这东西大做文章，让她身败名裂。
　　不就是道歉吗？
　　那就道个歉，抄袭这种一时糊涂的事，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一阵大家也就忘了。
　　***
　　和解那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李和出面在北海摆了几桌，邀请他们和一些业内人士赏荷品酒，一笑泯恩仇。奈何这时已近九月，荷花都败得差不多了，只有大片大片的荷叶还□□着，岳宁看着这一大片绿，脑中荷叶鸡与荷叶饭分走两排，扰乱她的思绪，桌上的饭菜瞬间就不香了。
　　余清也说到做到，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岳宁鞠躬道歉，并保证以后好好做人，说得是诚恳至极，说到动情处还潸然泪下，那楚楚动人的模样让岳宁一瞬间都心有不忍，觉得自己提这种要求简直就是——
　　太讲道理了。
　　让她演！
　　早知道就应该让她一边抽自己耳光一边道歉，看还怎么矫揉造作！
　　但这一步必须揭过去，才好走下一步，岳宁吃完这顿无聊的道歉宴，赶紧溜了。
　　还没走到公交站，余清追上来。
　　她眼睛还红着，但神色已经恢复正常，凶巴巴地喊道：“岳宁，你站住！”
　　岳宁：“……不用跟出来再道一遍歉，我不是都已经接受了吗？”
　　“你！”余清噎住，“我已经道完歉了，东西呢？”说着，伸手到岳宁面前。
　　岳宁眼睛一转，笑得满脸得意：“东西？什么东西？今天的席面虽好，但我胃口有点差，只吃了几口，也带什么出来……”
　　余清一听，便知道她要赖账，瞬间气得涨红了一张脸：“你，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不是说好了吗，我道歉，你就把东西给我。”
　　“那是你说的，我可什么都没答应。”岳宁耸肩，转身继续往公交站走。
　　余清咬牙跺脚咆哮：“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还有余温，那该死的余温……”
　　岳宁撇撇嘴，不理她说什么，直接走了。
　　谁不放过谁啊？
　　这就坐不住了，这可才刚开始啊……
　　作者有话说：
　　岳宁：其实我就是想开学前先清清学校的垃圾，创造有利的学习环境（不是），其实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想搞她，正好她也要搞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39.哈！ [VIP]
　　但是还没到来得及进行下一回合, 岳宁就开学了。
　　开学是件大事，虽然东西都准备停当了，但前三天她还是忙断了腿。
　　摆在眼前的头等问题就是岳宁读书时, 甜甜由谁来照顾的问题。
　　其实，岳宁本来安排得好好的，她那两个北京同期其中之一的媳妇儿在附近的幼儿园教书，托了关系插了个名额进去。
　　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开学当天, 甜甜突然反悔了。
　　幼儿园比大学早一周开学, 岳宁原本的计划是，先将甜甜安顿好, 然后她再准备入学事宜，然后——
　　前一天还说得好好的, 第二天洗漱收拾好小书包，要送她过去的时候, 一向听话懂事的她突然又哭又闹, 死扒着门框不松手, 说什么也不去，问原因也不说, 只会哭。
　　岳宁作为半吊子妈，头都要大了, 小丫头还比以往黏人很多，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还时不时地抱着大腿不松手。岳宁一个头三个大，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僵持到了她开学前一天。
　　小丫头还是油盐不进。岳宁无法, 只好退一步, 想先跟房东大姐商量一下，她去上课的时候，把甜甜放在大姐那里，后面再慢慢做工作。谁知这一开学，大姐比她还忙。
　　原来，大姐的职业不只是房东，她日常还做小买卖，专门在各个大学附近练摊卖书本文具。岳宁觉得大姐真是座宝藏，随手一挖就是惊喜，比如在大学卖东西这种事，胆大如岳宁都不敢想。
　　房东大姐却拉着她发展起了下线：“你是不知道，这前两年割那啥的尾巴，别说卖东西了，估计家里多几根针线都能给你逮起来，可现在不一样了，国家政策放开，学校也鼓励这种实惠小买卖，毕竟这些东西又便宜，还给学生提供了便利不是？你看你，外地进京又拖家带口的，你要是有时间啊，就跟我一起干呗，虽然利润薄，但贴补家用足够了……”
　　岳宁：“……”
　　她嘴上应着，但实际上并没打算真的跟大姐一起卖货，并不是她看不起这种小本经营，而是她真的没有时间啊。
　　她在北京城认识的人，不是上学就是上班，所以她都开学了，腿上的“挂件”还不知该如何安顿呢！
　　难不成真的要带娃去上课吗？
　　其实余温倒是提起过他帮忙带孩子，但是——
　　她到底是有多走投无路，竟然把孩子托付给一个大男人……想想也是够了。
　　余温的确是有时间。
　　他决定要与余清做个彻底了断之后，便选择了留下。两家离得不远，往返方便，他靠笔杆子吃饭，又不用上班，甜甜也非常乐意。
　　但饶是这么多便利条件，岳宁还是觉得这个提议很荒谬。
　　直拖到最后一天，她这才没办法，还是万分担忧地把孩子托付给了他。她心里想的是，先托付两天，要是再做不好小丫头的思想工作，她就跟老师说说，真的带着娃去上课，直到甜甜慢慢适应了集体生活，再送她入学。
　　谁知，开学第一周，岳宁每天一下课就风风火火往回跑，但家里两个人明显相处很好，并乐在其中。
　　余温会带着纸笔书本过来，他坐在大桌上爬格子，小丫头坐在小桌上画画。岳宁觉得，这样下去，小丫头怕是越来越排斥集体生活。她便会时不时地想带小丫头去学校吃饭，借机让她多接触人群。
　　然后，她们去学校的时候，余温也会跟着去。
　　一家三口的既视感，没多久，班里同学都知道，岳宁有个陪读的“丈夫”跟着，每天带孩子，接送她上下课。
　　岳宁：“……”
　　爱怎么说怎么说吧，反正嘴巴长在人家脸上，她也管不了。
　　但是某天回家，小丫头突然主动提出想去上幼儿园，吓了岳宁一跳。后来，甜甜睡了，余温才告诉她，原来，甜甜以为城里的幼儿园就是她之前在小人书上看到的孤儿院，里面的孩子都是没有爸妈或者被爸妈抛弃的，所以她以为岳宁要抛弃她，才那么闹的。
　　岳宁这才意识到甜甜有多依赖她。
　　晚上睡前，看着小丫头恬静的睡颜，她思绪万千，这才明白为什么小丫头明明记得到北京找爸爸的事，真的到了北京之后却绝口不提了——她知道父母关系不和，怕提了岳宁不高兴，然后就把念头默默闷在了心底。
　　“小小年纪，心思这么重，那还了得？”
　　进了九月，夜里变得微凉，岳宁往上拽了拽夹被，给小丫头盖好，然后才心事重重地躺下。
　　带娃真是太难了，头都要秃了。
　　好在适应了几天，小丫头就爱上了幼儿园的生活，还交了新朋友，性格更活泼不少，如果说之前受岳宁影响的那种活泼有点老气横秋和皮糙肉厚，那么现在的她，是一种小朋友的天真烂漫。
　　不过因为小丫头总叫她“宁姐”，她有时会穿着校服出没，明显还是个学生，所以幼儿园的大多数师生都以为她是姐姐，这让她非常高兴。
　　而收拾停当这一切后，岳宁就开始怀念“战斗”生活。说起来也是奇怪，岳宁是真忙，但余清自那日北海宴放了狠话之后，人就再没出现过，岳宁开始还没往心里去，一来她家里有个小祖宗，她是真的忙，二来两人不是一个学院，离得远，遇不到很正常。
　　但时间久了，岳宁渐渐发现不对劲了。北大这地方吧，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走熟了之后，岳宁有时候会专门跑到文学院那边晃荡，甚至直接摸到办公楼附近，可还是一无所获，一次都没碰到余清。
　　这就有些奇怪了。
　　难不成她放弃了？
　　不可能不可能。
　　百思不得其解，她便只好改变策略，想着先定个计策引蛇出洞，再说其他。
　　这天没课，她送了小丫头去幼儿园，又连日熬夜搞实验疲惫得不行，便想着要不要补个觉，但想归想，她还是拿起了工具，开始里里外外打扫收拾。
　　打扫完，晾好了衣服，她这才躺下，寻思先睡个回笼觉，再起来做饭。谁知她刚迷迷糊糊睡着，就来了人，许是在外面敲门没人应，便直接进了院子，咣咣敲起了屋门，吓得岳宁一激灵醒了。
　　带着起床气，她闷闷起来，打开屋门一看，更生气了。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她念叨多日的瘟神余清。
　　余清站在门外，突然开门，被吓了一下，后退了小步，待看到头发乱糟糟又一脸疲态的岳宁时，笑得明媚张狂。
　　“多日不见，我们的大学生，过得还好吧？”
　　岳宁看她一眼，啪地关上了门。
　　余清以为她是在意自己的妆容，便在外面说着什么虽然人靠衣装，但人长得丑衣服再好也没用，做人要懂礼，怎么能把客人晾在外面之类的风凉小话。
　　岳宁却并没有如她所想般着急忙慌地洗脸梳头，她只是有些惊喜，怕掩不住心中的喜色，把人吓跑了，所以才关上门笑的。
　　待笑够了，她又才又重新开门，依旧是蓬头垢面，脸上疲态却一扫而空，一双眼睛晶莹明亮地看着门外人，眼神中有一种狗见了肉包子的炙热，一种难以名状的惧意从余清心底涌出。
　　岳宁语气却淡得很：“你有什么事？”
　　余清调整了几下心态，这才走上前，大大方方、仪态万千地嫣然一笑，答道：“没什么事，就是许久不见，来看看你……”
　　“……哈？”看着这装腔作势的劲头，岳宁直接一个白眼翻上天，“既然是来看我，现在看也看过了，请吧，我就不送了。”
　　说完，啪地又把屋门关上了。
　　余清：“？？？”
　　作者有话说：
　　岳宁：你给我把比喻换一换，你说谁是狗？！
　　作者（怂）：汪？

40.哈！ [VIP]
　　余清虽然消失了这些天, 没有停止分毫动作，而是亲自去搬了个“救兵”回来。
　　若说岳宁这边画风清奇，那余温家中, 便如庭审现场般严肃。
　　椅子上的中年男人坐得笔直，神情肃穆。他的皮肤黝黑，眉眼与余温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那么文弱与书卷气，英挺且气势逼人, 让人有一种靠近三尺之内立即血溅当场的感觉。
　　没错, 他就是余家老大余澈。
　　余澈少年离家，那时的弟弟还是个小孩子, 因为工作的特殊性，这些年他也很少回家, 两兄弟虽然联系不断，但见面的次数可能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所以此刻, 他打量着书桌后那个面对自己质问还能淡定自若地给他倒茶, 让他先冷静一下, 然后就自己坐到书桌后继续整理文稿的弟弟，竟生出些陌生和疏离之感, 回来时火车上心头生出的千言万语，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说起来, 他回来的是有些急。他本来应该是下个月才休假，也跟弟弟约好了回京一聚，谁知余清先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而后竟亲自找了去, 哭哭啼啼地控诉余温如何自甘堕落, 被一个乡下的离异妇女迷得失了魂, 还给别人养孩子等等。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脑袋嗡一下子，便紧急打了报告，跟着余清一起回了京。
　　他不是善言辞的人，现在只恨自己没有将要说的话都写在本子上，这样就不会忘了，也就不会如现在一般尴尬。
　　正踟蹰间，弟弟抬头看了他这边一眼，他便找准机会，适时开口：“你——不要回避问题！”
　　他的声音醇厚，带着天然的威严，书桌那边的人却只是起身给他添了杯茶，而后又坐了回去：“大哥现在冷静下来了？”
　　“不是大哥不冷静，你和余清说的那个农村妇女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你还帮人带孩子呢，这个你可别说是余清瞎说的，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她，这是咱家隔壁大妈说的，你还把孩子领回家来过？”
　　余温点点头：“那天那边隔壁修墙壁，一直叮叮咚咚的很吵，我就带着她回这边了，那小丫头是个乖孩子，隔壁大妈还夸她呢。”
　　余澈看着一脸真诚的弟弟，差点一口气背过去：“夸？那个大嘴巴你又不是不知道，转头说的全院的人都知道了！我今天回来还有人问呢，问你什么时候办的事儿，口风这么严，孩子都有了！”
　　余温见大哥绷着脸，一板一眼地说着这些街头小道话儿，没忍住扑哧低头笑了。
　　“别笑了，严肃一点！”
　　“好好好，我严肃点。”余温也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大哥，这个人你知道啊，你还记得我之前电话里跟你说过的那个川南励志典型吗？就是她。”
　　余澈搜索到记忆，神情转为迟疑：“是她？”
　　“对，我记得当时大哥还要把这个励志故事讲给战士们听，鼓励战士们好好学习文化知识呢。”
　　余澈被问得愣了片刻，他是混过场面的人，一点就通，他知弟弟和余清向来不和，便以为余清也没了解清楚便凭着想象串起了整件事，他听到后又先入为主，关心则乱，才没多想，现在听弟弟说是这个之前提过几次的人，心便放下几分，但他还是得确定一些事。
　　“你不要转移话题，现在说的是你的个人问题！况且，就算是那个女人有些见识，但你带她回北京做什么？你不是已经又是给她做推荐，又是给她辅导功课的，能帮的能做的也都尽力了。你的心地像咱妈，喜欢做这些菩萨事，没关系，但也要顾及自身吧，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的，你都这么大了，这以后怎么说亲事啊。”
　　“不用你们费心给我说亲事。”
　　“你说什么？”余澈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过度惊讶。
　　“我说，不用你们费心给我说亲事。”余温声音提高几度，又说了一遍，后面还补充了一句，“而且，也不是我带她来北京的，人家用不着我带。”
　　看哥哥眼中疑惑更深，他解释道：“人家考上大学了，来读书的。孩子一时没处安置，我就帮忙带了几天。”
　　听到这儿，余澈整颗心倏地放了下去，转惊为喜：“这，这样啊……”听到事情真相是这样的，心头笼的阴云瞬间散开，原来是虚惊一场，整个人也就放松下来，“那没事了，没事了。”
　　“但我的确是动了念头的，既然大哥你提前回来了，我便直接跟您说了吧，您回头跟我姐也说一下，都先有个心理准备。”
　　“你说什么？！”刚放下的心又蹭地提起来，血压升高，他不由自主站起来，放茶杯的手下没了轻重，茶杯底与桌面激烈相撞，发出砰地一声巨响，两人却都像是没听到一般。
　　“我说，我的确动了心。所以，你说的这件事未来可能成真，你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到时候不要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你这暴脾气，对着我就算了，到时候别吓到孩子。”
　　许是余温过于波澜不惊，余澈震惊过后倒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把茶杯往里推了推，重新坐下，声音又恢复最初的威严：“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前些天吧。”
　　“发展到哪一步了？”
　　余澈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这要是已经……他以后到了那边可怎么有脸见爸妈啊！
　　“暗恋。”回答很干脆。
　　“什么？！”
　　“也许今天可以发展一步，开始追求她。虽然我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我已经在努力改变，努力向她靠近，跟上她的步子和思想，假以时日，总能成为那个足够与她并肩并相伴一生的人吧。”
　　余澈：“！！！”
　　他是彻底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情况可比已经发生了什么，甚至比生米煮成熟饭还要严重得多。
　　他要怎么做，才能拯救这个思想已经中毒颇深的弟弟呢？
　　***
　　另一边，余清隔着门拉着岳宁唠起家常。
　　岳宁故意装傻，故意“嗯啊”地应着声。岳宁知道她来的目的，不就是想要那几份文件吗，反正直说和拐弯抹角地说，自己都不会给她，不过这样钓着她还挺好玩。
　　慢悠悠地梳洗好，还专门拿了条白连衣裙出来，这是房东大姐去进货的时候从同行手里拿的货，是时兴的款式紧俏货，进货价却非常便宜，岳宁便拿了一条。
　　穿上之后，理了理头发，镜中的人还真像个女学生般。
　　走到门边时，她恶作剧心起，回身对着镜子里调了个诡异的笑出来，然后保持弧度才出去，用一种软糯的语气，轻轻柔柔地对坐在院子里的人说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呀？”
　　天朗气清，阳光高照，只是这古老的四合院却自带一种暗沉的遮阳与隔世之感。
　　余清果然面露惊恐，转头看到岳宁脸上的笑，更是吓得从石凳跌下来，花容失色：“你，你，你是谁？”
　　“你说我是谁呢，姐姐？我是宁宁啊，你忘了我了吗？”
　　院子里蓦然起了一阵风，这一句话，同样惊了院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作者有话说：
　　大哥：请叫我“什么”哥（沧桑点烟.jpg）

41.哈！ [VIP]
　　世界上本没有鬼, 但若人做了亏心事，便又另当别论。比如眼前这个吓得花容失色的女人，弱她心里没鬼, 又怎么会相信□□闹鬼这种连鬼片都要避讳的事。
　　余清回头，看到门外的人，立刻像看到了救命稻草般跑过去，迅速躲到二人身后，指着里面的岳宁, 也顾不得其他, 连连喊着：“鬼，有鬼, 快跑，跑……”
　　然后就要拉着两个人走。
　　两个人自然不动。
　　看来了人, 岳宁也装不下去了，看着吓得了不得的余清, 对门口神色各异的两张相似面孔耸耸肩, 轻轻点头笑了下, 算是打了招呼。
　　谁知看到她的笑，余清更害怕了, 见拉不动二人，惊呼一声, 转身自己跌跌撞撞跑了。
　　“三妹——”
　　余澈一把抓空，虽然看着还有什么话要说但也顾不上了，瞪了一脸无辜并有些笑嘻嘻的岳宁一眼，又回头给弟弟留下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 然后就追了上去。
　　别说, 这一眼还真的吓到了岳宁。
　　虽然只有半秒。
　　听着跑步声渐远, 岳宁出门看了一眼，然后回头问余温：“你亲戚？”
　　长得挺像。
　　“我大哥，之前提过的。你的那套《钢铁》，就是他帮忙买到的，你还给他寄了感谢信和土特产。”
　　其实不用余温解释这么细致，岳宁有印象，当时余温哥哥还要她写了一封鼓励战士多读书学习文化知识的交流信，那套《钢铁》川南这边省城都买不到，谁知余温哥哥那边军区的书店里有货，就给她带了一套。
　　但是，岳宁记得，当时这大哥对她印象应该挺好，因为当时除了这套《钢铁》，他还寄了一套最新款的习题以及满满一大包书，文学社科应有尽有，还在信里嘱咐余温多帮助她。
　　这刚才那一眼……？
　　网友见面翻车？
　　岳宁百思不得其解：“我是什么时候得罪你大哥了吗？怎么感觉他要吃了我一样？”
　　应该不至于和余清有关吧？毕竟在余家人这边，应该都知道余清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至于还有听她胡说八道的人吧？
　　余温明显虚了一下，而后才说：“他常年军旅，严肃惯了，你别往心里去。”
　　岳宁回头看他一眼，明显不信：“是吗？我怎么感觉你在糊弄我？”
　　余温却没有再接话，反而笑着转移了话题，指着手表上的指针：“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你，中午放学时间到，你该去接甜甜了。”
　　“哎呀！”岳宁一拍脑门，一阵手忙脚乱，回屋拿了外套就往外跑。
　　自从年初时她给小丫头上了时间管理课，小丫头懵懵懂懂，只记住了两条，一是今日事今日毕，二就是准时，而且记得非常牢，动不动就拿亲妈做“实践”。
　　比如有时候大学生岳宁有些疲了，作业想拖延个一天半天再写，幼儿园小朋友就会跳出来教育她，就……
　　挺秃然的。
　　所以，但凡早上承诺了中午会接小丫头回家，岳宁便丝毫不敢怠慢，不然小丫头又会拿另一条准则严肃地跟她“谈心”，跟她聊做人诚信和准时的必要性。
　　最最让她受不了的是：还不许她笑！必须正儿八经严肃听着！
　　这简直要了她的老命QAQ！
　　所以迟到是不可能的，那憋笑的滋味可实在是不好受。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这所幼儿园是职工幼儿园，父母多是附近的职工，虽然幼儿园中午管饭，还有专门的教工照顾孩子午睡，但多数孩子都是走读，所以如果让一个小朋友每周从周一到周五都看着同学中午放学回家，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这也是岳宁中午能回来就回来的原因，虽然只是一顿饭再睡个觉，但能多这一刻共处时光，能给孩子不少安全感。
　　谁让她是个好妈妈呢（不是）！
　　她出门跑了几步，又倒回来，语速极快地说了一串：“你既然来了，中午就别走了。我们中午出去吃，小丫头想吃红烧肉，我已经跟街口那家师傅说好了，他一早就给我们起了个小灶。你先过去，等会我接上小丫头，直接去店里找你。”
　　“行。”
　　余温答得干脆，能看出来他非常开心，还笑得有些腼腆羞涩。
　　岳宁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就留他吃顿饭吗，至于吗？这不是村里的传统吗，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叫亲朋邻里一起享用，岳宁一早也叫了房东大姐，但大姐忙着卖货中午不回来而已。
　　难道这余老师正好也想吃红烧肉？
　　岳宁边走边感叹，反正这余老师自从回了北京，人设就塌得一塌糊涂，人也变得莫名其妙了很多，果然北京是个神奇的地方，不是川南那种偏远小山沟能比的。
　　到了幼儿园门口，正好赶上放学的铃声，没有两分钟，一群五颜六色的小朋友呼啦啦涌了出来。这个时代的孩子还没那么金贵，家离得近的父母基本不来接，只要稍远处需要过马路的，父母不放心才会过来，当然更多的是隔壁小学中学的哥哥姐姐们先放学，顺道过来就带着弟弟妹妹一起回家了。
　　小丫头和她的几个小伙伴一起出来，郑重其事地say goodbye之后，才牵上岳宁的手，一起回家。
　　路上一如往常，小丫头会说从今天早上起在幼儿园的见闻，比如今天学了什么字，背了什么诗句，画了什么画，谁和谁打架了，谁和谁结成了好朋友等等。这一年里，小丫头跟着岳宁学了不少东西，不仅能自己阅读带图画的故事书，说话口齿和逻辑也清楚不少。
　　这个年纪的孩子表达欲很强，每天就如同定点的新闻联播，把一点一滴都汇报给岳宁。
　　说来也奇怪，这种琐事放在以前，岳宁是听都不想听，可是现在她不仅在听，还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会捧哏提个问打个趣。
　　从幼儿园到家，成人脚程七八分钟的路，两人边走边说走了有十几分钟，谁知到了店里坐看右看也没找到余温的人影。店主从后厨出来，告诉她余温是来过的，带了个食盒把饭菜都带走了。
　　岳宁：“？？？”
　　不是说好在店里集合吗？
　　这……带着红烧肉跑路了？
　　岳宁一边脑洞，一边拎着孩子回家。
　　小丫头也有她的疑惑：“宁姐，余老师是闻着红烧肉的香味来的吗？”
　　“……不，他是想你了，才过来的。”
　　“切，我才不信……”
　　……母女俩闲话到家时，正厅已经放好了小饭桌，桌上四菜一汤摆得整整齐齐，厨房还在叮叮当当，腊肉米香飘出来，小丫头甩开岳宁的手，就颠颠跑去了厨房。
　　到门口时，刚好关火，铁锅里的炒饭橙黄晶莹，中间混杂着红白相间的腊肉粒，忽略味道，也是一道视觉盛宴。
　　“你这是？”
　　岳宁跟在甜甜后面进的厨房，看到锅里的饭，有些诧异。
　　这道腊肉蛋炒饭是房东大姐的拿手菜，上次岳宁吃了一次后是念念不忘，奈何大姐忙着做生意早出晚归的，已经很长时间没正经开火了，蹭饭是没机会了。
　　岳宁厨艺尚可，但试了两次也没做出那个味道来，她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后来她反思一下，发现不是做法问题，而是这个商店买的腊肉，没有房东大姐自己做的腊肉好吃，所以后来她就不做了。
　　但余温不知道，还以为她是做不出来所以放弃了。说不感动是假的，这异地他乡，虽有朋友却无亲人，这种细枝末节的关怀最是窝心。
　　不管味道如何，心意难得。
　　“老板说，他店里的腊肉是请房东大姐给腌的，我买了一块回来，挂在后面了。不过，我第一次做这炒饭，不知道火候掌握得如何……”余温耸耸肩，看着锅里的饭，似乎不太满意。
　　“老师，好香啊。”小丫头的视线一直徘徊在灶台下，垫脚探头探脑，她只有灶台高，只能看到黑黑的锅底，所以有些着急。
　　岳宁揉揉她的头：“走，洗手，吃饭。”
　　饭桌上，岳宁才想起另一件事。
　　“既然余澈大哥回京了，他之前送了我那么多书，我是不是应该请他吃顿饭感谢一下？”其实岳宁想问的是，你能不能帮忙带个话什么的。而且想起他临走时的那个眼神，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也是想探探话。
　　余温闻言，郑重点点头，只说了句：“应该。”
　　“那……”
　　岳宁想说的是在街口店里订一桌，回头约个时间，谁知她还没说出口，余温那边接着说——
　　“朋友送了我五斤排骨票，择日不如撞日，就明天吧，明天是周六，你吃了早饭就过去吧。其实我哥家就在平安街这边，但他估计会住招待所，有点远，估计到的晚些……”
　　岳宁：“！！！”
　　等等！
　　不是她请吃饭吗？为什么要去余家？
　　那边还在继续嘱咐：“虽然他年纪大，但我们都平辈，你也不用客气，该怎样怎样即可……”
　　岳宁：“……”不是，为什么要去你家？
　　“不过，你不能带甜甜，明天，她也会去。”
　　岳宁含在嘴里的疑问瞬间消散，转头对上旁边人的眼。
　　“你要……”她不确定地问。
　　“嗯。”
　　他坚定地点点头，清澈的眼中是岳宁从未见过的明朗和自信。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我胡汉三又回来了！！！（不是！）
　　年纪大了，不仅头秃，还浑身都是毛病，叹气！大家好好保重身体啊，趁年轻，多养生！！！

42.哈！ [VIP]
　　其实岳宁并不想去。
　　余温要做的这件事需要很多观众做见证, 不管是否要走法律程序，到底仪式感必须要做足，说得通俗点, 也就是该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通知到了。余家在京的亲戚不多，但朋友不少，到时候七大姑八大姨拖男带女的，想想这个场面，岳宁就一个头两个大。
　　她穿到这个世界以来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小南洼, 还摊上那么一摊子烂事, 三五不时就来一场这样的撕逼集会，她早就累了。
　　可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下了余温的邀约。
　　即使她知道明天余清一个狗急跳墙, 说不定就会咬上她不放。这个余清说来也有意思，虽然文章写得很一般, 但这编故事的能力可是超强的一流水平，她要是能把这项能力用到正地方, 估计现在已经是小说界的泰山北斗了。
　　晚上九点多, 哄着小丫头睡后, 岳宁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一边看星星, 一边薅头发胡思乱想外加思考人生。
　　其实是有份小论文作业要交，而她不知道为什么只写了个开头就卡住了（真的是女主卡作业, 不是作者卡文，嗯！），需要静静。
　　夜风很舒服，吹得她更加不想写作业了, 正准备洗洗睡了的时候, 大门外传来敲门声。
　　“宁宁, 是我。”
　　是房东大姐压低的声线。
　　岳宁一开门，还未见人，就见两个大包袱先挤了进来，吓了岳宁一跳，她下意识退后几步腾地方，待东西落地，房东大姐才跟进来，明明凉爽的夜，大姐却满头大汗。
　　“您这是？”
　　“看你院子里还亮着灯，就知道你没睡。有点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有点晚了，没打扰你吧？说来明天周六，但我得去进货，一大早就得走，估计得后天大半夜才能回来，刚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我长话短说啊……”
　　话是这么说，可这大姐向来是个能说的，进来坐下，说了有小二十分钟，岳宁才听明白她的来意。
　　——又是来发展下线的。
　　“其实吧，原本摆这个摊子就是想找点事儿做，没想到还挺有意思。这几所大学虽然离得不远，但我每天只能去一个地儿，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每次有同学用很遗憾的语气跟我说哪天哪天想找我买东西结果我不在的时候，我就觉得……就是，特别过意不去。”
　　“所以啊，我就想能不能在每个学校找个同学帮忙带带货什么的，也不用看摊位，就是有同学想要什么东西，就登记下来告诉我，我第二天一早带过去。我该摆摊还是摆摊，而且啊，练摊的也不我一个，我的固定顾客也不算多，所以要是你愿意帮我的话，活儿也不多，不会特别忙的，这个你放心。”
　　“你也了解我，我肯定不会亏待你，利润我们五五开，你看怎么样？”
　　别的先不说，据岳宁所知，喜欢到大姐这儿买东西的学生可不在少数。政策松了之后，也有不少瞅上学校这片市场的，但大姐因为人爽快，东西又实惠，还时不时送点小赠品文具之类的，渐渐的积累了不少人气，甚至有些学生缺东西了宁愿等她也不去别人那儿买。
　　而且，这大姐虽然学历不高，但是真有商业头脑，她这套不就是几十年后烂大街的校园代理的经营模式吗？
　　不得不感叹，人类智慧的相通。
　　不过，她现在的确还算是有时间的，又不用推广，她就相当于一个跑腿的，五五开的话，真的还可以。而且，这已经是大姐不知多少次来发展她了，大有不拉入伙不罢休的气势，所以她想了想，便答应了。
　　看她终于应下，大姐非常高兴，拉着她的手一顿猛夸：“我跟你讲，从见你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你是把做生意的好手，你又有文化，将来一定会前途无量的……”
　　岳宁打着哈哈，虽然她知道未来中国商业会腾飞，但她并没有涉足这方面的打算，前世她看惯了家族企业内斗，这一世她是一点也不想沾染那个“大染缸”，所以她才义无反顾学了工科，未来不搞科研，就做技术。
　　大姐一直长话短说到了十点多，才尽兴而归，说得空就把货单子整理出来给她，还希望她能申请个宿舍，这样就有了固定地点，学生们也好去找。
　　岳宁：“……”
　　想得真周到，连固定办公地点都想好了。
　　岳宁是外地学生，她本来就是有宿舍的，只是岳宁带孩子不方便，所以没有住过，基于她的个人情况，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有时候上晚课的时候也会去住一下，中午偶尔会午休，和宿舍同学的关系也一直挺好的。
　　只是要带货的话，估计在学校待的时间就会变久，小丫头怎么办……
　　作业没做完，脑子里又塞进了新的事，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到快十二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谁知第二天一早，不到六点她就醒了。只睡了不到六小时的她，精神自然不是很好，把小丫头送到她同学家时，小丫头都发现了。
　　“宁姐，你作业是不是还没写完？”
　　岳宁刚一感动，想回答，话还没出口，就听小丫头接着说：“我都做完了耶！”后一句洋溢着得意和幸灾乐祸。
　　岳宁：“……”
　　(╯‵□′)╯︵┻━┻。
　　安顿好小丫头，她这才搭公交车去了余温家。
　　她之前到这边来过几次，路是认识的，虽然不算轻车熟路，好歹不用人接引，但还没进小区，就遇到个半生的熟人。
　　就是据说和余温父亲关系很好的胡叔，也算是这个大院里唯一不用异样眼光看岳宁母女的人，是个很慈祥又厚道的大爷。
　　他一见岳宁就热情地邀请她同行，还说怕她不认路，路上问了一堆关于余温在小南洼的情况，还说些什么要珍惜缘分，别管别人，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之类的话，听得岳宁是莫名其妙又只敢连连称“是”。
　　到了余家时，已经有不少人先到了。岳宁有些吃惊，她来得不算晚，这也就才九点不到而已，可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可见这些人是多么积极。
　　余家房子不算小，又为了待客，将客厅和饭厅中间的屏风撤掉，面积更大，却到处都分散着人，此时见她进门，全都停下交谈和动作看向她的方向，盯得她绊在了玄关不敢进去。
　　余温听到她进门，从书房出来，若无其事地冲她招手：“来里面吧，我姑姑在这儿。”
　　客厅里一瞬间又恢复了谈天说地的热闹，但岳宁明显能感觉到，还是有各种打量的目光随着她移动，好在胡叔在她旁边，还跟她聊天，才让她觉得没那么尴尬。
　　余温父母不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是以在北京的亲人也不算多，近亲也就只有一个姑姑，但在北京几十年，要好的同事和朋友有不少。
　　总的来说吧，来的全都是长辈。
　　岳宁听着耳边乱七八糟的交谈，突然想到了下篇文章的主题——《论中国长辈们的语言魅力》。
　　然而谈话内容并没有那么美好。
　　她来之前，大家聊得都是自己的家长里短，她一进门，大家突然有了共同话题，不约而同地都谈论起了这件新鲜事。
　　有几个好事的热情大妈还抓着余温问长问短。
　　“那个，这就是你那个山里的小媳妇吧，模样还挺俊俏的。”
　　“上北大花了不少钱吧，我家儿子也是今年高考，可是差一点没考上，听说补分名额好几千呢……”
　　“好几千能让你上北大赶紧烧高香吧，要是能进去，别说几千，就是砸锅卖铁卖房子卖血，我也供，可惜找不到门路啊！”
　　“……”
　　话题中心人物加快脚步，赶紧走到书房门口，这才发现在里面饭厅的桌旁，余澈大哥正一边和几个叔伯大爷抽烟应酬，一边似有若无地瞪她，她礼貌一笑，然后就闪身进了书房。
　　余温对她点点头，然后回身跟几个阿姨说了句抱歉，转身跟着岳宁进了书房。
　　其实岳宁有些奇怪，书房门明明开着，但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不往这边来，即使到了门口也不愿意进来，有个大妈往里面无意中往里面瞥了一眼赶紧就移开了目光，而里面的人是余家的姑奶奶，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姑姑和外面的人……
　　她听过很多关于余温父母的事儿，却从来没听他提过这个姑姑，现在看这个情况，不由对这个人产生了几分好奇。
　　“快来坐。”
　　岳宁在屋中环视一圈也没找到传说中的人，正疑惑地看向旁边的余温，余温忍俊不禁低头一笑，从书架后探出个小巧的人。
　　她对岳宁淡淡笑了下，而后走出来，原来那竟是个双层的书架，在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岳姑姑个子不高，长得清秀，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打扮也很年轻，穿着碎花连衣裙，两个麻花辫垂在胸前，发尾还坠着花饰。
　　她出来后，也同样上下打量着岳宁，然后非常满意地点着头。
　　片刻后才对侄子说道：“别在这儿啥站着了，出去点点人够了没，够了就赶紧办正事，最好能在吃午饭前说完，这样就不用管饭了……”
　　“去吧。”
　　岳宁：“……”
　　这……可不像余家人的画风，怨不得外面的人都躲着这里，敢情这里有泥石流。
　　最让她吃惊的是，知书守礼的余温同志听到这话竟没有任何异议，答了句“好的”，就出去了。
　　岳宁吃惊地看着余温，余温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然后就转身出去了。
　　余绮走过去，啪地关上了门。
　　“别看了，那点子破事儿跟咱们没关系。他们忙他们的，咱们聊咱们的。”
　　“既然关上了门，就聊点他们不能听的吧。”她激动地搓着手，走到岳宁身前，“说吧，我那文弱的侄子一夜能有几次？”
　　岳宁：“？！？！”
　　要不我还是出去面对七大姑八大姨吧！
　　作者有话说：
　　岳宁：摆摊卖孩子和姑姑系列，谁喜欢可以免费领走……

43.哈！ [VIP]
　　一个问题, 岳宁尴尬得想遁地，问问题的人却仿佛只是随口的一句玩笑而已，也没容得岳宁继续尴尬, 更没要求她回答，余家姑姑便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余琦在屋中，关着门，她却能听声辨人，每次听到格外突出的说话声, 她都会指出这是谁谁谁, 她（他）家有什么人，这些人各自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故事。
　　每个人一两句, 但言简意赅，颇为点睛, 还会模仿那人的语调说他自己的笑话，以至于被点评过的人再次高声说话, 岳宁脑中立刻便能显现出那人家的事, 这可谓就是音形意相结合。
　　只是岳宁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在这里。
　　难道这间书房是专门用来招待不受欢迎与不合群之客人的隔离区吗？
　　岳宁越发觉得自己不该来, 当然，她更不敢接话, 只能硬着头皮点头“是”“嗯”“哈哈”，唯恐一说话, 这位出奇年轻的“长辈大人”又扔出什么重磅炸弹似的提问。要是她那个亲哥岳勇在的话，怕是要调侃她竟然也有怕人的时候了。
　　十分钟后，余琦许是累了，走到了一边沏茶, 边倒水边头也不回地说：“你别光听我说啊,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我跟你讲, 这里里外外男女老少，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岳宁刚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提了起来，听完内容又重新松下去，可谓一口气的过山车式体验。
　　她弱弱提问，左手还不自觉半举起：“我是有个问题很疑惑——”
　　余琦蹭地回头，眼中闪着兴奋：“快说快说。”
　　岳宁干笑：“我们什么时候出去？”
　　她的话音刚落，便看到余琦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下去，脸上三分委屈，七分不可置信：“你是觉得我没有那群人有趣吗？”
　　“不，不是！”岳宁忙否认，你只是太有趣了……
　　“那是什么？难不成你喜欢听他们那些闲言碎语？”然后惊异地摇着头上下打量岳宁，“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种爱好。”
　　岳宁：“……”
　　突然想进入贤者模式，并且不想再说一句话(╯‵□′)╯︵┻━┻。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心平气和下来，又挤出一丝笑：“不是，我的意思是外面很多都是长辈，他们兄弟俩也毕竟是小辈，没有个长辈坐镇怎么行……”
　　“我不是在这儿坐着呢吗？”
　　余琦倒了两杯茶，给岳宁面前放了一杯，然后自己端着杯子到书桌后，很有气势地坐下。这个书房以前估计是余温父亲用的，这个书桌和书桌后的配椅明显比其他的要高大一号，身材娇小的余琦坐在后面，有种小孩子坐大帐的滑稽感。
　　岳宁觉得自己还是别说话了，她直接选择了沉默。
　　余琦倒是自顾自地解释起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等等吧。”说着她叹了一口气，颇为无奈地翻了个白眼，“而且，我和他们也聊不到一起去，我要是现在出去，今天午饭真的就不用请了，估计聊一会儿能轰走半数人。我可不敢，我那大侄子可凶着呢，吓人！”
　　岳宁脑中那个“不该来”的念头被进一步强化。
　　她现在只希望这间特殊的待客室能再塞进来两个人，这样起码能凑桌麻将打发时间。
　　岳宁心中叫苦不迭。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看人到的差不多了，我先说两句……”
　　有些沙哑的陌生男声，听着有些中气不足，话末尾还咳了两声，仿佛前面用力过度一般，看来说话的人要么种病缠身身体虚弱，要么就上了年纪。
　　客厅却渐渐安静下来。
　　那人又咳了几声，似乎喝了口水才平复，继续说：“在座各位与老余都是故交，就算不是血亲，可这么多年的感情在，在心里也早就是一家人了，这哥俩常年不在京中，如今好不容易能一起回来……”
　　他基本上说三句咳一声，中间断断续续，说的也都是些客气的场面话，外面却一片安静，似乎都在认真听着。
　　余琦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岳宁身后，冷不丁开口小声介绍：“这位泰山老北斗是贵校的宝贝，元勋级科研国宝，受过毛主席和周总理不止一次的接见，不过你也听见了，人快不行了……”
　　前面是正经介绍，后面就变成了调侃，还格外阴阳怪气。
　　岳宁先是被吓一跳，听到最后一句又暗暗无语，先前对余琦虽然无奈但心底有几分好感，瞬间荡然无存，毒舌没关系，也不能逮着人就说吧，况且老先生已经这么大年纪了。
　　余琦却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左臂搭上她的肩：“他就是我那大侄女在贵校的靠山之一。”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冷了下来，默了声没有继续说话。
　　岳宁回头，正好能看到她低眉耷眼，周身弥漫着一股子悲伤的气息，不知在想些什么，许是察觉到岳宁看她，她一抬头，对上岳宁打量的眼，便立刻转过头，回身走到书桌后坐下，继续闷闷不乐地喝茶。
　　外面老先生一席话终于断断续续说完了，继而响起了余大哥陈厚的声音：“我们哥俩常年不在京中，家里这边多亏各位叔伯兄弟照应着。我们爸妈在时，就常跟我们说……”
　　又是一串没有营养的场面话。
　　但气氛不似刚才的严肃，渐渐起了些交头接耳的声，他刚说完，有个大妈便带头起哄：“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家庭聚会搞这么严肃干什么，别跟我搞官场上那一套，赶紧说正事吧！”
　　另一个大妈声：“余清还没到，老李老周他们也没来呢，你着的什么急啊？”
　　一个年轻女声：“嗐，妈，我猜刘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见见人嘛，这家里添成员是好事，一来就躲进书房是什么意思，大家说是吧？！”
　　周围响起附和声。
　　岳宁：“……”
　　等等，听这话怎么这里面还有她的事？？？
　　“小凤儿你这胡说八道的毛病怎么一点没改呢，今天我们就是单纯聚聚，哪有什么人要介绍给大家的，不过呢，我弟弟这边倒是有几个工作上的朋友过来，都是青年才俊，你们家里要是有待嫁的，不要不好意思啊……”
　　难得严肃的余大哥也能开玩笑，只一句话就让起哄的小凤儿闹了个大红脸：“呸！从小就爱欺负人！”
　　却不再说别的。
　　又是哄堂大笑。
　　“大哥，小凤儿说得对，的确是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宣布，不然也不会千叮万嘱长辈们尽量到场……”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你——你别乱说话。”刚刚还有心情开玩笑的余大哥瞬间又急了，顾不得其他直接打断弟弟。
　　“大哥，你先别急，不是你想的那件事。”
　　“是关于父母遗愿的，兹事体大，所以事先才没跟大哥商量，大哥别见怪。”
　　余温的话说得和缓，语气却——
　　很欠抽。
　　岳宁听得嘴角抽了抽。
　　那边余琦听到外面的谈话，终于从情绪中缓过神来，又恢复那副天真无邪，万物皆可调侃的模样：“快要上场了，有点紧张。”
　　岳宁回头就看到她滴溜溜转着眼睛，满脸都是狡黠，然后就见她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两页纸，对着自己招招手：“来。”
　　岳宁疑惑地走过去，看到红格子纸上写着五六行小字，长短不一，笔锋清秀，应当出自女子之手：“这是我哥的笔迹，这个没有什么疑义吧？”“我亲眼看着他写的，并且信封还是我给他折的。”“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什么人你们也知道，我是会说谎的人吗？”“就这样吧，我走了。”
　　岳宁：“……”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QAQ。
　　“你不是一直好奇我是干嘛的吗。”她压低声音，把手上的纸递给岳宁，轻声说，“我是来作伪证的。”
　　“这还真是难为我，从小没说过谎，只好先把词写下来，可是脑子又不好使，总是忘词，来，帮我背背词，一会儿我忘了，也好提醒我。”
　　岳宁：“……”
　　她现在只想出去把余温揪进来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都学得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是这么教的吗？！
　　(╯‵□′)╯︵┻━┻！！！
　　作者有话说：
　　感觉休息得差不多了，本周试着日更一下。买的咖啡豆也到货了，只要咖啡不断，我就还能写，没错，咖啡就是我的命，断了一个月的咖啡感觉自己智商直线下降（不是），咖啡万岁！
　　今天可能还有一更，估计在半夜的样子，没写完就还是明天早上。

44.哈！ [VIP]
　　只隔着一道门, 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门内，余琦在努力记那几句大白话台词，岳宁在旁边生无可恋地翻白眼。
　　门外, 或许是因为人多，安静有序只维持了片刻，便又重新陷入混乱之中。
　　而混乱的源头却不是因为刚才所谓的重要话题，而是某个姗姗来迟但一进门便聚拢全场焦点的人。
　　因为来往客人多，又多有街坊邻居, 门是敞开的, 从楼道上来时便能听到屋里的谈话声，余清到时, 正好听到里面老先生在发言，她藏了个心眼, 没有直接进去，一直到兄弟俩因为要宣布事产生了言语上的分歧, 她才敲敲门, 虽然不懂她为什么回自己家还要敲门。
　　然后人未至, 笑语先到：“大哥，不好意思, 昨晚赶稿子，早上起得有点晚了……”
　　彼时, 余温刚说完那句“别见怪”，还没来得及说后面的话，大家的注意力便被这富有感染力的笑语吸引走了。不得不说，她真的是一个优秀的媒体人, 非常懂得拿捏观众的情绪。
　　当然, 这也来源于这些她极佳的长辈缘。
　　她才刚进屋, 刚刚打断余澈发言的刘姨率先发言：“清清啊，来，快来这边坐……好久没见了，又漂亮了，哎呀……”
　　刘姨左手边坐着的泡面头阿姨起身，边找东西边说：“上次你说我腌的那个酸菜好吃，我今天过来的时候，给你捡了一瓶……哎？我包呢？”
　　周围一圈人也下意识帮她找，最后也不谁眼尖，帮她指路：“玄关那个黑兜是不是你的？”
　　“嗐，看我这记性！”“泡面头”阿姨说着，就起身去拿。
　　这波刚定，另一个花白头发微微秃顶的大妈又接过话茬：“对了，清啊，前几天阿姨跟你说的那个在市局工作的小伙子，你要不要见见面啊……”
　　“……”
　　显然，这个余家的养女，竟然比两个亲生的儿子更招亲朋喜欢。
　　岳宁在书房里都听乐了。
　　这半屋的大爷大妈，一人一句，今天中午的饭倒也能省下，直接说到下午各回各家得了。
　　不过，余澈身为余家老大，比起这个昨天刚见过面的妹妹，他更关心这突然冒出来的父母遗愿——父亲故去后，是他一手张罗的后事，但父亲的遗物是自己的双胞胎妹妹余漱整理的。
　　难道父亲留有遗嘱之类？可是余漱为什么不和自己商量呢？几年前不说，怎么现在突然拿出来？连昨天通电话的时候，都不透个口风，搞得他现在这般手忙脚乱，回头要批评她。
　　想罢，他问道：“你刚刚说的父母的遗愿是什么？”
　　“大哥，你是一家之主，就由你来宣布吧。”余温取出一个信封，温柔笑着递过去，然后也不管众人，径直走到一边坐下，显示着既交接完东西，便要置身之外之态。
　　余清这时候已经和周围半圈人都打过招呼了，此时也走过来，巧笑倩兮，语气中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质疑，说道：“对啊，爸妈有什么遗愿，大哥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阿温你是从何得知的？”
　　余温靠着椅背，也轻轻笑了一下：“没关系，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边余澈从信封中抽出信纸展开，脸上神色已经变了又变，最后彻底惊住：“这……”
　　旁边有人坐不住了：“老大你就赶紧说吧，我们和老余也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他要有什么未竟之志未了心愿，我们一定会想尽办法帮他达成的。”
　　余澈从小就是出了名的稳重严肃，余父这些朋友们都是知道的，眼见他这副神情，又是从那些年过来的，保不齐有什么生前不便言说的心底之痛，留下这么一纸遗言，老余生前是个大好人，对身边朋友更是没话说，死者为大，他们是说什么都会帮忙实现的。
　　此时，在场诸人终于忘记了八卦和家长里短，全都屏息到场中一个人和他手中的信纸上。
　　余清见状凑过去：“大哥，要不我帮你读吧？”
　　“不，不用了。”余澈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与余清拉开距离，他动作有些慌，信也藏到了身后，唯恐余清抢夺似的。
　　“小澈，你倒是快说话呀，哎哟，这可急死我了……”
　　“是啊是啊……”
　　余澈迟疑纠结，说不出话。
　　“我来吧。”说话的是刚刚最先发言的那位国宝级老先生。
　　没错，在场众人他年纪最大资历最老，还是余父的恩师，这种场合下，的确是需要这样一个人物主持局面，老先生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想起身，却一个没站稳又差点坐回去，旁边的护工赶紧搀住，他才站稳，护工还想搀着他走，他摆摆手，自己往前慢慢踱着步。
　　“给我吧。”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先生，虽然年高体弱，举手投足气度非凡。
　　谁知他展开信纸，下一秒也愣在了当场。
　　周围的人更加吃惊了。
　　以为今天是来吃饭的，没想到还没到饭点，先吃起了瓜。
　　“还是我来吧。”
　　不知何时，书房门已经打开，余琦慢慢走出来，岳宁小碎步地跟在后面。
　　余琦走到中间，“在场人里，我是余家最大的，我来帮我兄长宣布，大家应该没有异议吧。”她还着重读了“我兄长”这三个字。
　　从走出书房那一刻起，岳宁觉得，这个姑姑瞬间就不一样了，她身上流露出的那种只隶属于长辈和岁月沧桑的气势，竟丝毫不输于那位国宝级老先生。
　　当然，装X只是一刻钟的事，下一秒就又被打回原形。
　　“得了吧，小琦子，你瞎掺和什么呀，大人们说话，小孩子家家的一边去……”
　　“对啊，都五十来岁的人了，怎么还一点不懂事呢？”
　　“来，到这边来，尝尝我给清清带的泡菜……”
　　她一出场，大家似乎根本没看见她身后还站着个八卦话题中心点，这流量buff竟丝毫不逊于余清，和岳宁想的一点不一样，不过似乎知道了为什么她要躲起来，咳咳。
　　正想着，岳宁察觉身后有人拽她衣襟，回头，余温拍拍身边的半边凳子示意她坐下，她四处看了看，的确坐下更“安全”，便顺势坐了下去。
　　余琦脸都要裂开了，她佯装没听见，冲着老先生就伸出手，语气不容置喙：“给我。”
　　老先生脸上微一动容，看着余琦的眼神很是温柔慈爱：“琦琦你……”
　　余琦脸上闪过不耐，上去一把躲过了信纸，还顺带着吐起了槽：“真是麻烦，一个个老的小的全都是大老爷们，还婆婆妈妈的，这有什么不好说的，看我的！”
　　她拿过去就要念，余澈作势要上去阻挡，可是这哪挡得住，余琦那清脆的声音在客厅徘徊盘旋，灌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予自幼秉承祖训，帮老扶幼，终身以此为责，不敢忘却一刻，却有一事终身抱憾……”
　　“别念了——”余澈急了，直接抢夺起了信件。
　　余琦身材娇小，一躬身躲了过去：“这可是你爹的亲笔信，扯坏了怎么办，你这个不孝子。”
　　话说得轻巧，但她也由此学乖了，直接跳过前面的“废话”，直接念起了重点：“……特此宣布，自三女余清成年之日起，予夫妻二人便与其断绝关系，口说无凭，立字为证……”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当然，大多数人都处在懵逼状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澈面如死灰，退至一边，他似乎知道，这封信为什么瞒着他了，如果给他，这种破坏家庭和谐的玩意儿，他一定会销毁的。
　　他都如此，作为当事人的余清自然更加难以接受，按照她一贯的行为表现，现在应该开始声泪俱下地嘤嘤嘤博同情了，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的脸上除了震惊，别无其他。
　　半晌，她才似自言自语般呢喃出一句断断续续不明所以的话：“这，为什么会……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她似乎在回忆着确定什么，又过了几秒，她神色一定，再抬头眼中满是冷笑：“你这个是假的！假的！”
　　余琦似乎早就等着有人质疑，她好说事先背好的台词，然而，她刚想说却发现自己只记得后半句(⊙o⊙)…
　　余光扫到旁边满头白发的老先生身上，她灵机一动：“我们请刘老给评评。”
　　“刘老应该认识我哥的字迹，对吧？”她回头，对着老先生扯出个牵强的笑，但只停一瞬，便冷冷地转过脸去。
　　刘老点点头：“没错，这的确是他的笔迹。”
　　“不，这份声明早就烧掉了，他们当着我的面烧的，你这个肯定是假的。”余清说着，就冲过去要抢过来辨辨真伪。
　　她已经慌得口不择言。
　　现场更加混乱。
　　高潮之时，还是要戛然而止才更能给大家留下深刻印象。
　　岳宁胳膊肘捣捣余温，示意他说话。
　　余温会意：“现在爸妈的遗愿也说完了，算算时间，饭店那边席面也该开了，不如我们过去边吃边聊？”
　　这话说得轻巧，现在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情吃饭？
　　余琦将信纸叠起来揣到兜里，直接无视余清，说道：“对啊对啊，我都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角落里却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在安静的屋中显得格外突兀：“余琦，你根本就不算余家的人，你宣布的这东西，算数？”
　　他一顿，又接着说：“还是说，这次哥俩回来要分家产了，便商量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地在这儿排挤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说来也怪余伯父，当时去得那么突然，东西都没分割清楚——啧啧啧，真是，唉！”
　　说到这儿，他欲言又止地一声长叹，却无端引得无数联想。
　　作者有话说：
　　岳宁：你好，看你也阴阳怪气的，我们不妨做个朋友吧（不是），呵！

45.哈！ [VIP]
　　这说话的人是谁？
　　关系说起来简单, 但要说清楚便有些复杂了。
　　简单说，这人名叫余厚，与余温这一枝算是同宗, 但已经不知道分了多少支之后的，所以关系并不近。
　　当时两家算是一起进的京，不过那时，余温的父母只是两个穷教书匠，余温父亲业余还在读书,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余厚的父亲却是跟着两个兄长来的, 两个兄长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博的功勋，余厚父亲是最小的, 在家里自然受尽照拂和荫蔽。余温父母和这两位同宗兄长关系不错，唯独和余厚的父亲是怎么都相处不来。
　　其实最大的原因是余厚父亲觉得自己是功臣之家, 为什么要认这门穷亲戚，是以每次见面就吹胡子瞪眼的。
　　余温父亲看在两位同宗兄长的面子上, 也从未和他计较过, 他每次都自找没趣, 便也渐渐不再找事，只是年节时, 他的两个兄长都来走动，他嫌远从来不肯登门, 端的是一副嫌贫爱富的好架子。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几年后，他的两个兄长相继牺牲，他虽然收到了不少抚恤, 但失去了靠山, 再也横着走不下去了。他原本看不上的那门亲戚却渐渐发达起来, 他一看，便又像换了个人似的，热络地开始走起了这门亲戚。
　　虽知他什么德性，但好歹看在他过世兄长的份儿上，便也和他不远不近地这么走动着，能拉一把就拉一把。
　　这余厚的性格，比他父亲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为了能巩固亲戚关系，早年间竟然追求起了余漱，余漱从军后，他还追到了驻地，因为想翻军区围墙差点被送进去，可谓是……嗯，厚颜无耻得百折不挠无坚不摧。
　　后来余漱在部队上结了婚，他便把眼光投到了当时刚到余家不久的余清身上，哦不对，那时候的余清还要李雅清，玩起了养成系。
　　只是这余清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没过多久，余厚便成了那个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一直被牵着鼻子走到今天，年近四十未婚不说，还为余清守身如玉，对别的女人都看不上眼，还经常被拉出来当枪当盾牌当打手使。
　　比如现在。
　　余琦听到前面那句“你根本不算余家的人”，刚想炸毛，回头一看是他，倒乐了：“我算不算余家的人，关你屁事，不请自来混饭吃的就该悄声的，你还咋咋呼呼上了，怎么？瓜子茶水的磕饱了，又开始找事了？”
　　余琦一番夹枪带棒，在场半数人都知道其中典故，忍不住笑出声来，剩下的半数人虽不知大家笑什么，但还是随大流跟着笑起来，心里想着散场以后一定要找笑得最欢的那个谁谁谁问问自己错过了什么快落源泉。
　　岳宁用眼神问余温是怎么回事，余温悄悄附耳：“他经常没帖却混进人家红白事上吃喝，饭菜不好吃还批评主家，有次被主家认出来，一直拖着不上菜，没想到，他竟评起了瓜子和茶水，因此出了名。”
　　岳宁听完，直呼牛逼。
　　他们后面坐着的两个男青年也顺带听了一耳朵，听完也暗暗竖起了大拇指。
　　满堂哄笑之下，余厚自然坐不住了，打眼一扫，便看到对面嘀嘀咕咕的四个人，也顾不得其他，先揪起个替死鬼转移注意力好了。
　　想罢，他便假装没听见余琦的冷嘲热讽，转而又说道：“其实吧，我余家兄弟从小就忠厚，也不是那样的人，不过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谁的挑唆，搞出这么档子事儿来——”
　　说完还拖着长长的尾音，意有所指地看着岳宁。
　　岳宁：“？？？”
　　怎么里面又有我的事？我也是来看戏的，你们看我干什么？我叫戏？？？
　　旁边余温刚想说话，后面其中一个男青年嗤笑一声，说道：“这封声明信不是余教授亲笔写的吗？照你这么说，是余教授怕收养的清姐跟自己亲生的孩子争家产，所以才费尽心思留下这么份声明的？那当初怎么不从哪儿收养送回哪儿去，不是更省心？！而且刚刚瞟了一眼，上面貌似还有师母签名，莫不是夫妻俩合谋好的欺负这个收养的孩子？”
　　一顿连珠炮，既顺着余厚的话，又把余厚的话论证成了狗屁。
　　岳宁再次直呼牛逼，要不是好多人看向这边，她都要回头抱拳拱手问礼了。
　　“不是——”
　　余厚刚想说话，男青年赶忙用惶恐的语气接着说道：“哎哎哎，我不知道，我不是余家的人，你不用强调。”
　　然后语气突然转冷：“不过师恩如山，老师已经故去多年，我们这些做学生的，是万万容不得别人诋毁老师声誉的！”
　　余厚还想说什么，对上后面或坐或站的七八双眼睛，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刘老一直站在余琦旁边，许是过于吵闹，他突然有些支持不住，一个趔趄，余琦反应迅速，一把扶住他，护工也赶紧跑过来。
　　“臭老头还不服老，这摔一下可怎么办？”
　　嘴上嫌弃着，她却再也顾不上和余厚吵架，和护工一起搀着刘老回到轮椅上，嘟嘟囔囔全是埋怨的话，言语间的关心却是掩饰不住的。
　　眼见该去下一场吃那顿如今看来已经没了滋味的饭，然而不管心中想法如何，都是人家的家务事，今天的聚会也不是商量，而是告知，大家知道了即可的意思。
　　是以大家都陆续收拾东西，门口的人都开始往外走了。
　　这场闹剧的第一主角余清本来一直愣在边上喃喃自语，这时却突然爆起，扑到余父的遗像前：“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是个女孩子，以后会嫁出去，不会要家里的东西，爸爸为什么要赶清清走，清清也是爸妈的孩子，清清不想无家可归……”
　　声音凄恻，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余澈还过去安慰她：“不管如何，你都是我妹子，这一点不会变的……”
　　“大哥……”
　　看着这兄妹情深，岳宁差点——yue！
　　大哥是傻子吗？
　　余温却好似一直在等余清爆发情绪，刚刚大家都在收拾东西时，他却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儿，直到余清的“真情诉说”，他才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大哥，最后目光定在余清身上，幽幽说道：“父亲为什么会写这份声明，你心里清楚，至于为什么不公布，也是因为父亲盼着你年纪渐长，能懂事，嘱咐我不要太早拿出来。”
　　“早些年，你年纪小，即使手上间接害了人命——”他似乎并不想细说这个，顿了下，长叹一声，“可是你呢，年纪越大越不可救药，还对我，对我……”
　　他说着情绪有些激动，“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只把你当家人和姐姐，就算没有血缘关系，我们也是户口本上的姐弟，我们是不可能的，就算你用恶毒的手段逼走我身边所有的女性朋友，我也不可能考虑跟你——”
　　他没哭，却比声泪俱下的她更委屈。
　　几句超高信息量的话，显示着她的无可救药和他的被逼无奈。
　　同样让大家联想翩翩，简直可以脑补一部八点档狗血伦理大剧。
　　岳宁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凸(艹皿艹 )，没想到这一板一眼的男人要是茶起来，也挺像那么回事的嘛。
　　余清却好似没听见一般，还在那儿抱着照片哭。
　　那边余琦推着轮椅往门口走，看到这一幕，玩心大起，轮椅换给护工，让他们先走。
　　然后悄悄走到余清身后——
　　“哟，哥，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回来了？”
　　“啊，回来亲自宣布声明啊？”
　　“还要去法院打官司？”
　　“哎呀，不用打官司，我都问了，这个走个程序就行，就不要去给法官添麻烦了……”
　　正往外走的大家都纷纷停下，看向遗像的方向，仿佛真的有什么人从那张肃穆的黑白照片里走出来。
　　余清也哭不出来了，眼前的照片突然变得有些惊悚和诡异，她突然想起□□在岳宁家遇到的那个“宁宁”。
　　闹鬼？闹鬼！
　　她不想承认，但心底不停叫嚣着这两个字。
　　“啊——”
　　终于她还是受不了精神的压力，大叫一声，跌跌撞撞地拨开人群，冲进了楼道。
　　谁知门外几个小伙子正在准备搬运刘老的轮椅，旁边还放着几件工具。
　　余清拨开人群，却忽略了脚下，没注意绊了一下，本来是直直扑向刘老轮椅的，护工眼疾手快，迅速往一边拽了轮椅，余清扑了个空，脸正好撞到栏杆扶手上。
　　紧接着又是“啊”地一声惨叫，然后叮叮当当一阵脆响，最后“Duang”的一声。估计是余清摔下了楼梯，又撞到什么东西。
　　然后外面就响起一个惊慌的声音：“快，快，快，快救人啊！”
　　“搭把手！”
　　然后又是一阵混乱，吃瓜群众们思维也多元化不少。
　　“这叫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呢，看着挺好一姑娘……”
　　“不是说有人命吗，难道这就是报应？”
　　岳宁这才觉得，自己今天还是应该来的。
　　别的不说，这场戏是真好看。

46.哈！ [VIP]
　　几个年轻人着急忙慌地送余清去了医院, 剩下的也几乎没什么吃饭的心思，一场变故让大家各怀心事，甚至连八卦都顾不得了。
　　之前进门热络地要给余清介绍对象的秃头阿姨, 边走边问旁边人：“你说我这媒还保吗？”
　　挎着她胳膊的老姐妹一听这话，斜睨了她一眼：“保什么保，养父母临了还要留这么个声明，能是什么好鸟？市局那个小伙子我也认识，那么好的人, 那么高的条件, 找什么样的找不到——说起来，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不错, 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 在文化局工作，就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不想成家立业, 她爸妈都快愁死了——我回头给你张照片, 你给牵牵线呗？”
　　“那敢情好。”秃头阿姨像解决了什么难题般长舒一口气，“那小伙子啊, 也没别的要求，就想娶个书香门第宜室宜家的闺秀, 这……老姐姐啊，你这可是给我解决了大难题！”
　　“嗐，要是能成的话，我娘家哥哥也能宽心些, 你不知道, 他天天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岳宁挑眉, 这小伙子还挺抢手，前面刚黄一个，后面就了填上个侄女来，看来不管城里乡下，这条件好的男人都格外受欢迎。
　　这余清也是想不开，要不然本着余家的声誉和她自身的条件，她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什么样的工作什么样的男人，还不都是手到擒来的。
　　为什么非要想不开，往牛角尖里钻？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烂！
　　难道她就是传说中的命定恶毒女配？
　　饭局进行到后半场，大家似乎忘记了刚刚的变故，气氛渐渐热起来，有几个大爷喝酒喝得高兴，还即兴划起了文拳，胡叔也在其中。
　　胡叔的老伴儿坐在旁边一个劲儿拦着不让他喝酒，他倒是爽快，给老伴儿也倒了一杯，老伴儿气得不理他了，他干了最后一杯，跟老哥几个一抱拳：“家里领导不让喝了，我下面只能以茶代酒，我先自罚一杯，哦不，一碗。”说完咕嘟咕嘟灌了一大碗茶水灌了下去。
　　旁边老伴儿更加无语：“你慢点喝，这是茶，不是饮牲口的水！”
　　一桌人哈哈大笑。
　　待到喝第二圈的时候，胡叔学乖了，喝了半碗便停住：“孩儿他娘，要不你帮我喝点？”
　　老伴儿翻了个白眼，踹了他一脚：“不管你了！”然后，起身回了女宾桌。
　　又是一通哄笑，岳宁的座位正好能看见这一幕，她只觉自己被塞了一嘴的狗粮，吃得饱饱的。
　　她从小就羡慕这种老夫老妻的相处方式，幼时她希望她那对一见面就掐架的父母能有一天如这般相处，长大开始恋爱后，她希望自己能有这样一段平淡却美满的姻缘，然而——
　　世事无常，她终究也没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直到散场，她都心事重重的。
　　从饭店出来，她一个人慢慢踱步到公交站。
　　余温兄弟要做收尾工作，没时间来送她。刘老刚开席就不舒服，提前退场，余琦嫌弃地骂骂咧咧，却还是跟着他一起去做检查了，两个人的关系奇奇怪怪，周围人却都习以为常一般。
　　巷子里很黑，她不由加快脚步，往巷口的路灯冲去。
　　谁知她刚出巷口，站定习惯了下光亮，身后突然有人叫她：“岳宁。”
　　“嗯？”她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却只看到一片黑暗。
　　她还以为自己幻听，待凌乱的脚步声渐近快到巷口，才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待看清脸：“你怎么来了？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还没，这边巷子黑，担心你害怕，就想着来送送，没想到你跑这么快，在后面都追不上。”
　　“……”要放在平时，岳宁早就反驳，她今日情绪不高，默了一瞬，转身朝公交站方向走去。
　　他也默默跟上，几次想开口却都又把话咽了回去。
　　其实他出来，并不只是送她，也是因为她后半场的情绪。
　　虽然他始终不懂她为什么对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发呆后就变得这般莫名低落，他猜想，她可能是想家了吧，所以得知她先一步离开，便火急火燎追出来。
　　只是一直到公交站，他也没找到能张口的话。
　　“到了。”
　　“嗯。”
　　“你回去吧，感觉你哥好像受了不小的打击……”
　　“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家庭破碎了，需要点时间消化，他没事。”余温低头，看到手提袋的影子，“哦对，给你这个。”
　　岳宁接过，塑料袋里有三个油纸包，飘着淡淡的肉香：“这是？”
　　“甜甜的，房东大姐的，还有她同学家的——麻烦人家带了一天孩子，总要聊表谢意吧。”
　　“你倒是想得周到。谢谢啊！”
　　“其实应该是我谢谢你。”他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谢我？又谢什么？”
　　“谢谢你拉我出苦海，还愿意来给我加油打气。”
　　“嗐，咱俩谁跟谁啊，好兄弟不要客气，再说你还帮我考大学带孩子呢，我跟你客气了吗？”说着，她还豪气地反手拍了拍他的胸膛。
　　“兄……兄弟？”路灯下，他的眸色暗了暗。
　　“嗯呢，所以千万不要客气。”
　　“可是——”
　　“车来了！”
　　余温顺着岳宁指的方向看去，远远红色的指示灯慢慢一点点变大，然后是售票员疲惫的报站声。
　　“我走了，你快回吧。”
　　车停在两人面前，车门打开，岳宁一跃而上，回头冲下面的人挥挥手说道。
　　“嗯。”
　　看着车里的人走到后排坐下，才八点多，车上人却稀少，她临窗坐下，又冲他挥了挥手。
　　看车远去，他才淡淡接着说完刚刚那句话：“可是，我不想做你的兄弟。”
　　***
　　先接了小丫头，在回到家已经九点多，该洗洗睡了，但小丫头闻到了肉香，非要再吃个消夜。岳宁只好给她切了一块，然后调了个酱汁。后来看小丫头吃得香，她索性把整个都切了，母女俩就这么坐在廊下边吃边聊起来。
　　岳宁问：“作业做了吗？”
　　小丫头眼睛一转：“宁姐你论文写了吗？”
　　岳宁：“……”
　　小丫头：“作业都没写完，还跑出去玩，唉！”长叹一声，小大人一般正经的语气。
　　岳宁：“……”
　　小丫头嘻嘻笑着：“我吃饱了，洗洗睡了，宁姐你好好写作业吧。”说完，就起身擦擦手去小水台洗漱，留下岳宁一个人一阵阵恍惚。
　　***
　　这个夜，不只是岳宁一人的不眠之夜。
　　医院里。
　　余清躺在病床上，一边脸上青紫一片，一只腿打着石膏固定，但她觉得身上到处都在疼，仿佛受伤的不只是脸和腿，但白天和医生再三确定过了，医生只让她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
　　是胡思乱想吗？
　　她今天明明受了很重的伤，从内到外，遍体鳞伤。
　　她的伤应该是治不好了，所以——
　　不如就同归于尽吧……
　　作者有话说：
　　岳宁：你好好养伤，我要搞事业了……

47.哈！ [VIP]
　　小论文其实并不难写, 思路通了，头发自然也就保住了。
　　虽然最后还是挑灯夜战到一点半，但好歹是写完了, 岳宁心满意足地睡下，然而并没有做什么好梦，所以直到太阳高照进窗子，她还昏昏沉沉睡着，几次睁眼都没成功, 明明眼前一片光亮, 却好似被鬼压床般整个人飘飘忽忽，怎么都无法让自己清醒过来。
　　半梦半醒间, 她仿佛回到上一世在国外勤工俭学那两年。
　　她几乎夜夜都是一点之后睡，七点之前起, 甚至有时一天一宿不合眼，只要眯一会儿, 她便立时又能活蹦乱跳, 被她当时的舍友成为“钢铁妹”。
　　其实她从没缺过钱。
　　她的父母虽然各自都有自己精彩的生活, 对她这个女儿也从来不闻不问，陪她吃一顿饭都没有时间, 开家长会更是没有行程，但有一点倒是慷慨——每个月月初, 他们都会往她的卡上打很多钱。
　　这对夫妻在别的事上势如水火，但在这件事上却出奇的默契：他打一笔，她就打两笔，他再来, 她再追, 某天, 她的手机会突然在某个时段短信提醒爆炸式涌入，绝对不是手机号被卖给了传X机构或者恶意广告，而是她的父母又开始比赛谁更爱女儿了。
　　但是显然，没有谁能赢。
　　因为接下来的一个月，她会非常公平地谁都不理。
　　二十岁生日前夕，她破天荒地撒娇，主动问母亲要了条裙子，问父亲要了双鞋做生日礼物，专门说明希望他们亲自挑。
　　小公主自然有求必应。礼物都是清一色的高奢款，冰冷高贵，价格不菲，但——
　　裙子大了一码，鞋子小了两码。
　　她的身高体重在十八岁以后就没有大的变化了，讨要礼物之前，她还专门打电话回国内的老宅，告诉管家阿姨自己现在的穿衣尺寸没有变。
　　他们不知道，甚至都懒得问一句。
　　她发了一顿脾气，第二天，除了卡上蹭蹭上涨的余额，生活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那天，她剪了与家里相关的所有卡，报了第一份勤工俭学。
　　同时也失去了对家庭的所有幻想和兴趣。
　　她自力更生，并游戏人间。
　　她活得潇洒，却依然很累。
　　她突然很想哭，感觉自己脸湿了，泪顺着脸颊走到耳朵，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呜咽声，她抬手想擦却依然动不了，耳边还出现了幻听。
　　“岳奇峰，我女儿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这关我老公什么事，你这个女人怎么不讲道理……”
　　“我们在说孩子的事，又关你屁事！”
　　“陈青岚，你冷静点，宁宁这样我也很心痛，但吵架也不能救孩子不是……”
　　“别吵了，病人需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最后一个冰冷的中年男声结束了这两男两女的争吵。
　　“听医生的，我们走吧。”
　　然后一阵凌乱并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后，他们离开了。
　　世界归于宁静。
　　她却很想出声把他们叫回来，求他们帮帮她，她想醒过来。
　　然而他们走了就是走了，没有一个人再回来看她，天地之间还是只有她这么一个孤苦伶仃的人。
　　她绝望之时，耳边响起一个软糯的童声：“宁姐，宁姐……”
　　声音很远，也和她的梦般飘忽着。她觉得很熟悉，想答应，张不开嘴，她有点急。
　　“啊！”
　　她蹭地睁开眼睛，入眼除了窗外打进来的暖阳，还有一个头发蓬乱的小丫头正举着她昨晚穿过的那件衣服，嘴里念念有词，三句摇一摇抖一抖衣襟，脏衣服的汗味在空气中飘散开来。
　　看她醒来，小丫头一脸惊喜地扔下衣服，蹲在她头边，歪头看着她：“宁姐，你终于醒了！”
　　岳宁半天才回神，揉着睡得有点痛的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呢，大早上的不睡觉……”
　　甜甜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
　　甜甜弱弱回答：“宁姐，已经十点半了……”
　　岳宁一下子惊坐起来：“天哪！十点半了？！”看了一眼委屈巴巴的孩子，“我马上就去给你做早餐！！！”
　　听到这句话，岳宁清楚地看到小丫头翻了个白眼：“以后不会了，你再相信我一次，这肯定是最后一次……”嘤嘤嘤。
　　小丫头只回了她一声“哼”，然后嫌弃的语气：“都这个点了，还吃什么早餐，直接吃午饭吧。”
　　“我要吃炸酱面。”
　　“行行行，马上就去做。”岳宁一边答道一边起身穿衣服，一把抄到了旁边她那件昨天穿过的脏衣服，一摸脸上真的有泪，她这才想起刚刚的那个真实又虚幻的梦。
　　“你刚刚是在做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甜甜叹气：“给你招魂啊，从早上就在叫你，怎么都叫不起来，你好像做了什么梦，又哭又吭吭唧唧的说什么话，我想去大姨姨够不到锁，舅妈以前就是这么给哥哥……”
　　岳宁穿上鞋子，郑重回头。
　　“我以后说什么也不熬夜了！”
　　甜甜一脸“我不信”的表情，由着岳宁给她梳头编辫子，语气淡淡，似乎饿得没了力气：“再说吧。”
　　“你要相信宁姐！”
　　“呵！”
　　***
　　炸酱面说是面，做起来却破费一番功工夫，准备好材料就已经十一点半了。
　　锅里水刚开起来，面还没下锅，小丫头从外面探头进来：“宁姐，多下一碗扒。”
　　“怎么？饿坏了？放心，面够——”
　　然后回头就见到小丫头旁边，又探出一个小脑袋。
　　“来客人了。”小丫头一本正经、一脸淡定地回答。
　　“小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甜甜的同学，昨天她妈妈还帮忙看孩子来着。小敏不是自己来的，还背着她的小书包，抱着她的小娃娃。
　　岳宁刚关火，想问清情况，后面小敏妈气喘吁吁地进了院子，看到女儿在这儿，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昨天小伙伴走了，她还万分不舍，小敏妈便骗她今天再一起玩，她一早起来就闹着要找甜甜，她妈不同意，小姑娘便瞅准爸爸出门妈妈去上厕所的工夫，背着小书包就跑了。
　　喝了口水，小敏妈才缓过气来：“给您添麻烦了，这丫头就是坐不住，就一转眼工夫……”
　　小敏对着妈妈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你这孩子——”
　　小敏妈是个小巧秀气的江南女子，跟着丈夫调职到北京来的，她平时说话就柔声细语，生起气来说话也软软糯糯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小敏嘻嘻笑着，拉着小伙伴进了屋，是一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小敏之前也来过几次，对这座小院子可谓喜欢得不得了。岳宁理解孩子的心思，楼房对于大人来说住着方便，但谁家孩子不喜欢院子，这也是她到北京时没有选楼房的原因。
　　“没事，就让小敏留下吧，幼儿园还留了点作业，一会儿两个人一起做也有个伴儿。”
　　“那怎么好意思，听甜甜说你也还有功课没做完，这带着两个孩子还怎么有时间看书学习，不像我没什么事，我家这个皮得很，不像甜甜那么乖巧……不然就让甜甜跟我回去，我家大的和她爸都出去了，晚上才回来呢，没什么人，你干你的事，作业我盯着她们做。”
　　“这算什么，我之前在老家备考的时候，我哥家的猴孩子十里八村都有名，还不是服服帖帖的。”
　　小敏妈陪着笑，但明显看着她年纪轻轻的模样，满脸写着不相信：“嗐，孩子们爱玩是天性，过了年纪自然就好了。”
　　屋里，小姐妹正嘀嘀咕咕不知道说着什么悄悄话，小敏打开书包，拿出书本和画笔。
　　岳宁看小丫头还挺高兴，而且昨天又麻烦人家到那么晚，想了想，笑着说：“你看两个人关系多好，嫂子，你家里要是没事的话，不如你也留下一起吃吧，我这正做炸酱面呢，面下锅就好。”
　　“那怎么好意思……”
　　岳宁挽上她的胳膊，拉着她进了厨房：“嗐，客气什么，昨天还不是从早到晚麻烦你。”
　　“甜甜这孩子又乖巧又懂事，哪有什么麻烦的……”
　　客气了两个回合，还是留下了。
　　饭后，两个小丫头在屋里做作业，两个妈就在门外廊间做针线。岳宁针线尚可，没想到这小敏妈竟是个高手，各种花式针脚看得岳宁一愣一愣的。
　　她学了两手不提，两个人在教育观点上的分歧又在言语间不知不觉搬到台面上。
　　小敏妈的观点是要顺应孩子天性，顺其自然，孩子自己就有自己的造化。岳宁自不必讲，她虽然不是那种天天时时刻刻盯着孩子积极上进的家长，但她从来特别注重孩子习惯的养成，不管对甜甜，还是乐乐，她要求都算严格。
　　她言语间那抹不信更加浓厚，还带着丝莫名的情绪：“妹子啊，你还年轻，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学问好是一回事，这教孩子啊，还是要多听听过来人的经验。”
　　……等等！
　　后面的话她认同，可这前半句是怎么回事？
　　“我？还年轻？”
　　小敏妈心疼地叹口气，点点头。
　　“姐，你看我多大？”
　　这问题问得小敏妈一愣，她打量了岳宁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道：“也就，二十出头？”
　　屋里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偷听的，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敏妈还在拉着她的手接着说：“其实吧，虽然这种事会被人指指点点，但你也别放在心上，又不是你的错，我们女人啊，自己活得堂堂正正，管他外面说风说雨的，别放在心上就是了。”
　　岳宁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里面小丫头笑得实在不能自已：“阿姨，宁姐过年就三十了，可一点也不年轻了……”
　　岳宁：“……”
　　虽然这是事实，但——
　　好气哦。
　　“今天的习字写完了？要不要再加两页？”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然后在小敏妈震惊的眼神中，点点头重新做自我介绍：“我，离异妇女，快三十了，真的。”
　　心里默念三遍“岳宁永远十八岁”，也没止住心头滴血的伤口。
　　“原来是这样啊！”小敏妈却一瞬间转惊为喜，“这太好了！”
　　岳宁：“？？？”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她扫了屋里一眼，放下针线，拉着岳宁起身，压低声音，“天大的好事！走走走，我们外面说。”
　　岳宁：“……”
　　这突然的事，她是猜不到，但她大概知道，这母女俩今天为什么“突然”出现在她家了。
　　每一份突然，都是早有预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本来想两更的，写完一章看看时间……
　　嗯，我是个废物，我承认，哭惹……

48.哈！ [VIP]
　　专门跑来打听个人情况, 能有什么大好事，不过就是保媒拉纤的行当。
　　果不其然，小敏妈说她丈夫朋友单位有位退居二线的领导生了大病, 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儿子完成终身大事，所以全家人都在到处托人寻合适人选。
　　“那小伙子我见过一次，人模样没挑，玉树临风的，不输画里的明星。人呢, 性格敦厚, 听说离婚的时候被女方敲诈了一大笔钱，但他家底子厚, 倒也不算伤筋动骨。小伙子上进，现在正准备着考大学呢, 和你也般配……”
　　这听着条件倒是真不错。
　　虽然岳宁本身并不感兴趣，但小敏妈拿出照片的时候, 岳宁还是直呼好家伙。
　　这不是王雷吗？！
　　这是什么狗屎一般的猿粪？！
　　小敏妈只当她是看对眼了, 欣喜地接着忽悠：“他虽然是离婚的, 但没有孩子，前妻是十万八千里外农村的, 更不会再有什么来往。他家啊，家里底子厚, 早先眼光高着哩，只找城里出身的大学生，这不老爷子一病，也拿乔不起来了, 才开始松口, 离婚的农村的都行, 只是别带男娃……”
　　小敏妈自顾自说着，岳宁自顾自想着。
　　见！
　　得见！
　　他家巴不得与她断绝关系，是以钱打得痛快，但从第二笔开始，每次都少那么三五百，还装傻充愣不言不语的。
　　岳宁忙着高考，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手太黑，让人家砸锅卖铁了，良心上甚至有些过意不去。
　　现在一听——
　　怎么着？还没“伤筋动骨”？
　　不如先还个钱？
　　那边小敏妈开始给她安排见面时间了，岳宁略一思索，为难道：“我平时要上课，课余找了份兼职勤工俭学，这也没时间见面啊……”
　　“真是品学兼优吃苦耐劳的好学生啊，又要上学又要带孩子还打工……”小敏妈啧啧叹着，拉着她的手，“以后啊，甜甜要是需要接送照顾的，就跟嫂子说啊，嫂子大闲人一个，你又不是不知道，千万别怕麻烦我！”
　　岳宁赶紧道了谢，心道，要是你知道了我就是那个“敲诈一大笔钱”的女方，emmm……
　　她算了个下周的出摊时间：“嫂子，下周四下午4点以后，你们直接来学校找我就行，都不是外人，也就不用在意细节了。”
　　约好了时间，又做了些针线，小敏妈高高兴兴地带着孩子就回家去了。
　　***
　　医院住院部。
　　几个来探视的朋友刚走，余清笑得有些累了。现在来看她的，都是她工作之后积攒的人脉，相互之间的交往是以利益为基础的，都不似父辈几十年交下来的朋友，都是经过时间和世事考验的，醇厚且牢固。
　　她叹了口气，临床的阿姨却很羡慕她：“小姑娘好多人看，热闹得很呢，不像我这孤老婆子，连个来看看的人都没有……”
　　阿姨的儿子女儿天天都来，只是工作忙，所以来去匆匆，人年纪大了，就喜欢有人陪着说话。但任她絮絮叨叨，余清从来都不搭理。
　　这种地方的老太太，有什么好理的？
　　余清闭目养神，正想翻个身背对老太太，降低音量对耳膜的冲击，病房外小心翼翼地进来一个美妇人，素色西服，头发盘在脑后，说不出的利落与干练。
　　她手里提着两个半旧的不锈钢保温盅，神情有些忐忑，对上余清突然睁开的眼，惊得退了一步，随即赔笑道：“你醒啦？听说你住院了，我炖了补汤，跟护士打听了你的病房，没想到一找就找到了……”
　　余清扫了眼那两个保温盅，抬头瞥了来人一眼，没有说话，还是翻身到窗户的方向。
　　身后老太太瞬间又来了精神头：“你是这姑娘什么亲戚啊，别说，你俩这眉眼长得还挺像……这姑娘啊，腿脚不方便，心情不好，可不爱理人了，你别在意……”
　　美妇人笑着道谢，却只说自己并不是什么亲戚，只是余清单位的同事。
　　余清一听，侧头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看了也看到了，看完就走吧。”
　　美妇人一愣，神色间有些受伤。
　　老太太饶是脑子不好使，现在也觉出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劲，嘿嘿笑着下床：“哎呦我这肚子怎么有点疼，得去找医生看看……”
　　老太太出去，还贴心地帮他们带上门，待人走远，美妇人才放下保温盅，打开其中一个，倒了一碗，骨汤的香味瞬间弥漫整间病房。
　　“我一大早现买的鲜骨现炖的，熬了大半天，你喝点吧，吃什么补什么，我问过医生了，你这腿很快就能康复的，不要有心理压力……”
　　这次回答她的只有沉默。
　　她一手端着不锈钢小碗，一手搬了个凳子，到余清面前坐下：“别和自己的身体置气嘛，你看，是你最爱喝的，玉米山药大骨汤。”
　　余清眼皮都没抬起，半晌后闷闷说道：“怎么？还不赶紧去给你的大官丈夫送饭，小心晚一点他饿坏了，你失去靠山，还怎么升官发财。”
　　说到这儿，她顿了下，轻轻笑着抬眼：“哦我忘了，他都退居二线了，还是个副的，也不算大官，真是好笑！”
　　“雅清，我当年扔下你嫁人，也是迫不得已，后来我安顿好了回去找你，但你已经被余家接走收养，我看他们对你挺好的，就没……”
　　“当年的事，我不想再提。”
　　“好好好，不提就不提。”她放下碗，“听说那家的子女都欺负你，把你赶出家门，雅清，你回到妈妈身边吧，现在老王已经时日无多，以后他家的产业都是我的，妈妈会带你过好日子。”
　　余清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李美珍，我发现你真有意思，那王副局就算死了，他还有儿子，东西也不全都是你的，更何况他不是贪污交公填补了不少窟窿吗，现在还能剩下什么，你别唬人了，你以为我会信吗？”
　　李美珍心虚低头，默然。
　　“而且，你不要再叫我雅清，我也不是你女儿，我是余家的孩子，我叫余清，这辈子都是！”
　　“他们都不要你了——”
　　“那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吗！”她说着就要起身下床赶人，情绪很是激动。
　　“我……”对上余清的眼睛，李美珍日常凌厉的眼眸此时满是柔情和歉意，“好好休息，记得喝汤，别生气，别生气……”
　　她说着站起来，盖上保温盅的盖子，拿了另一只，更加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美珍上了6楼，王雷正在楼道里走来走去，看她到了，赶紧迎上来。
　　“妈，你怎么才来啊，爸早就喊饿了，医院的饭特难吃，你赶紧给他送进去吧，我也去吃点东西。”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路上遇上个熟人，多说了几句，你吃完饭不用上来了，去理理发拾掇拾掇，下周给你约了个姑娘，北大的，虽然是农村来的，但听说模样性格都好，你这次好好表现，可别再黄了……”
　　许是累了，她说话底气有些不足，弱弱的，像是生病一般。
　　王雷却并没察觉，只觉得她今天说话慢吞吞的，有些着急，等她说完，他便连声答应着：“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就大步流星下楼去了。
　　李美珍看看病房里的丈夫，再看看儿子离去的方向，想着刚刚女儿说的话，突然一阵眩晕，好在撑住了旁边的墙才没有倒下。
　　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都是为什么，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抹了把眼泪，她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作者有话说：
　　岳宁：没想到啊，美珍竟然还有戏……带资进组？？？

49.哈！ [VIP]
　　卖货对于岳宁来说, 是一件新奇工作。
　　这天夜里晚饭后，她做完功课，搬着小账本和不知从哪儿淘换来的旧算盘, 坐在书桌后噼里啪啦算起了账。
　　这才三天不到的时间，按说还在前期准备阶段，她算了算，没怎么费力气，就挣了将近90块。她原本知道大姐生意好, 却不知道原来这么好。
　　看来变革时代, 人生处处有商机。想想让她头秃的实验课，然后不想念了（不是）。
　　关键是她这几日也没做什么, 除了下午没课时去帮大姐看看摊子。
　　岳宁的课基本上都集中在上午，那时候是为了接孩子方便, 就算被安排到下午的课，如果能调着跟别的班一起上, 她也会求老师调一下。而这几日大姐为了带她, 基本上都在他们学校活动。
　　她也没在宿舍多经营, 也就在床头挂了两个本子，一个是价目表, 仿照饭店的菜单样式，另一个是登记表, 谁有想带的东西就记在本子上，第二天来取，不方便的还提供送货上宿舍的服务。
　　另外，大姐印了一批宣传单, 她找舍友帮忙挨个儿在女生宿舍散了散。当然, 本着见者有份的原则, 她也没亏待舍友，工资是要发的，路上还会带点糕点、卤味之类的东西给大家分分，剩下一点有瑕疵的货，岳宁也会带一包过去，谁需要可以直接拿着用。
　　而最让舍友们为之疯狂的是，岳宁这里有书啊。
　　学校图书馆，文学作品向来是抢手货，热门的书有时候排一个月队都轮不上，但不管是紧俏的，还是现在市面上大火的，这里都有。只要看的时候小心点，不影响销售，这不就是免费白嫖还送货上门的图书馆吗？
　　岳宁也乐得如此，宿舍里四个人，她年纪是最大的，在她眼里，这就是几个小孩子，而孩子的快乐向来简单，就算是她们不帮她，她也愿意跟她们分享。
　　除此之外，岳宁还发展了一个男同学下线。其实本来大姐找了一个，但那个同学干了一下午就打了退堂鼓，岳宁想了想，便找了班上的一名贫困生，也不说什么提成制了，直接给每月100的工资，这可比他勤工俭学挣得多，时间还灵活，岳宁把自己两个本子复制了一份给他，他那边开工不提。
　　她在家里整理了一间库房，打了几排货架子，陆陆续续把从对门大姐家搬来的货分门别类地放好，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找到。
　　余温送走了大受打击的兄长，来帮忙时说起，余澈家庭富足和乐的梦碎之后，倒是没用多久就想明白了，临走时跟北京这边的熟人都一一打了招呼，不会再私下照顾余清了。
　　而北大这边当初聘请余清做教职人员，一是余澈的面子，二是看在她是已故余教授的女儿，才给了她这么一个闲职，而今年开学后，正好整改，解聘人员名单里正好有她，这也是她没空找岳宁麻烦，并且急吼吼地跑去找余澈的主要原因。
　　这般一闹，余澈自然不会再管，余清在学校人缘不错，但没有能说上话的，况且说句不好听的，她的那些人脉，除了余家有关的，也就是些狐朋狗友，日常一起玩可以，但有难了，还不是个顶个地跑得远远的。
　　转眼周四到了。
　　岳宁一早起来便洗漱干净，还专门换了身新衣服，干净利索。她专门给甜甜请了一天假，带着她一起去了学校。
　　她这个妈也是用心良苦，再不想见那一家子，也要去帮女儿了了这个心愿。
　　她太难了。
　　昨天下午，小敏妈专门在幼儿园门口等她跟她确定时间，说那边的牵线人是她丈夫的朋友，说那边很热络，还在学校附近定了馆子，方便她一得空就过去。
　　“嗐，我下午又没课，早点晚点都无所谓，就是——那边不要跟太多的人，就随意一点，咱们这边你跟我，那边最好也就两个人——人太多显得隆重，有点吓人。”
　　岳宁生怕王雷那个难缠的妈来，就无法达成速战速决的效果了。
　　最后，小敏妈突然面露难色，说：“但那边有个小条件，让我提前跟你说一下。”
　　“嗯？”还讲条件？
　　“那边听说带个女娃，倒也不在意，就是希望孩子不要改姓，不要上他家户口，养是会好好养的，该上学上学，该出嫁出嫁，就是不能分家里财产……”可能是这条小敏妈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说着说着也就没了底气。
　　岳宁倒是听乐了：“你让那边放心，我女儿啊，他倒是想跟他们家姓，先问问我同不同意。”这许久不见，出息没长多少，臭毛病倒是有增无减。
　　小敏妈以为她不高兴了，紧着一个劲儿解释。岳宁问了馆子的名字，也没说其他的，只说下午四点半以后过去，会再带个小姑娘作伴。
　　小敏妈不疑有他，她满心都在解释那个听起来既不怎么合法又不怎么讲人情的条件上，因为她也是早上才知道的，和那边理论不过，便有些不太乐意做这个媒了，但既然已到这个份儿上，总要见见面才行，不然几方面子上都下不来。
　　“妹子啊，这个条件可以说是很过分，你啊，也就见见面的事儿，要是那边还咬着孩子不放，就算了吧，不用看姐的面子。”
　　岳宁这才明白，她不仅是来确定时间的，还是来表明态度。
　　“我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大姑娘，姐，你就放心吧。而且——”
　　“而且什么？”
　　岳宁犹豫一下，还是没说出心里话来，只轻笑说了句：“没什么，下午见面您就知道了，还请您千万不要怪我。”
　　“瞎说什么呢，我要是早知道那边会提这种条件，我才不管这闲事呢，还临到事儿了才说，弄得我里外不是人……”话说到这份儿上，她也就不再掩饰了，“你啊，就当给姐个面子，见一见，就回绝了吧。”
　　岳宁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做媒的，想笑但看人家这话说得严肃，也不好意思笑出声来，只好憋着，乖巧地点点头。
　　这个时间阳光正好走进窗，秋日阳光澄澈，仿佛能洗涤人的心扉。
　　岳宁一边给甜甜梳头，一边想着今天见面时，会有什么喜剧场景。
　　甜甜看她出神，问：“宁姐，今天不去幼儿园，要去哪里呀？”
　　岳宁随口应付：“去大学，感受一下大学的氛围。”
　　甜甜皱眉：“……宁姐的学校？？”
　　岳宁点头：“是的。”
　　“……我不是经常去吗？”甜甜歪头，满脸不解，随后像是想起什么一般，警惕地反问，“宁姐，你是不是要搞事？”
　　岳宁手下一重，甜甜疼得龇牙咧嘴，下一秒立马眼泪汪汪。
　　岳宁一通虎摸，小丫头才气鼓鼓地哼了一声，没有哭出来。
　　但岳宁还是想不明白，这小丫头是从哪里学到的“搞事”这样的词，还用在她身上！
　　北京的幼儿园真是不得了，都教了孩子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宁姐，那我明天也不去幼儿园了好不好？”早饭时候，小丫头又问。
　　岳宁塞了个鸡蛋黄到她碗里：“为什么，你不去幼儿园，小敏小雪玉琴想你了怎么办？”
　　小丫头为难了一下：“可是不去幼儿园就能一整天和宁姐在一起……”
　　“那就要看你怎么选了，是选宁姐呢，还是选小敏小雪玉琴呢，你看，她们有三个人哦，而宁姐呢只有一个，宁姐还不能陪你玩，上次小敏还把妈妈买给她的小风车送给你呢，你们不是说好要做一辈子好朋友的吗……”
　　岳宁一通车轱辘话，瞬间把小丫头给说晕了，小丫头陷入天人交战的两难境地，把旁边桌吃早点的大爷大妈都逗笑了。
　　在这难得的母女亲子时光里，岳宁深深叹了口气。
　　她家这个小丫头啊，表面上看是又单纯又活泼，实际上心思深得很，要是能像别人家孩子似的，想要什么直接说，那她也就不需要答应今天这个局了。
　　说起这个来，这要从那次小丫头不肯去幼儿园说起。
　　那次岳宁知道前因后果之后，她深深反思了自己，觉得自己是真的不会和孩子沟通，主要心大，孩子的异常完全感觉不到。就这么秃然了好几天后，她想了个办法。
　　甜甜在她填鸭式的教学后，识字量在同龄人中已经遥遥领先，拼音全掌握，画几句看图写话也没问题，岳宁便搞了个小本子，骗她说有什么心愿写进去，过段时间就能实现。
　　等小丫头睡着了，她就去偷看，日常想要个小花小草糖果玩具的，岳宁都会不动声色地满足她。有点什么小困惑之类的，岳宁也会日常聊天中引导着她说出来给她解答。
　　虽然偷看是不道德的行为，但——
　　圣诞老人不偷看，如何实现孩子的心愿？
　　亲妈不偷看，如何做个体贴贤惠的亲妈？
　　QAQ！
　　然后问题就来了，作为如此体贴的亲妈，看到女儿笔下时不时就出现：爸爸去哪儿了，好想见爸爸……这种句子，该是什么心情？
　　原本，岳宁装看不见，反正生活也得这么过下去，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正常。
　　直到小敏妈送上门来，她要是再推出去，估计后半辈子都得受良心的谴责。
　　岳宁很纠结，王雷是个坏人，原书中他不仅对孩子不管不顾，老了还好意思来要赡养费，堪称人间禽兽。
　　但最后让岳宁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原书中，长大后的甜甜对这个幼时离开的父亲认识不足，开始时要什么给什么，他说点带什么苦衷之类的软话，她就信，后来闹出了一系列事之后才认清这个找上门来的生父的真面目。
　　所以要是能早点让小丫头认清世事险恶，好像以后能少很多麻烦事？
　　所谓成长要趁早嘛。
　　胡说八道、胡思乱想这么多之后，其实她就是想圆了小丫头的心愿，让小丫头的本子里再也不出现“想见爸爸”这几个字。
　　一天上课摆摊，到了时间，两人才溜达着到了那家据说很有名的老北京涮锅。
　　快到门口，岳宁郑重嘱咐小丫头：“一会儿呢，见到的人是甜甜一直都想见的，但甜甜可不能见了他就忘了宁姐呀，晚上还要学几个夸赞宁姐的成语哦。”
　　小丫头一脸懵懂地点点头。
　　小敏妈就在进门处等她，说男方人已经到齐了，都在等她，然后低头就看到了甜甜：“不是，你说的伴儿是她？”
　　岳宁点点头。
　　果然，她们一进门，就看到两张“五颜六色”的面孔。王雷一如既往，今天竟穿了身不知从哪淘换的西装，人模狗样。他旁边的应该是小敏爸的朋友，眼中惊艳、惊异和不解交织。
　　小丫头呆愣愣的，岳宁蹲下身小声问她：“你不是念叨着要见爸爸吗，爸爸就在那儿啊……”鬼知道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心头滴了几大碗血，甚至希望小丫头反驳她一句“谁要见爸爸了”，然而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两个介绍人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面面相觑，想问这是怎么回事，然后就听小丫头哇地一声哭了。
　　“他不是我爸爸，我不认识他。”
　　“……？？？”
　　岳宁想了一万遍见面方式和混乱场面，可没想到开场会是这样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是女儿喜极而泣，女儿夸她，女儿不会再在小本子上写想见爸爸，女儿逐渐认清父亲真面目，然后对父亲死心吗？
　　她可是连教育计划都想好了……
　　然鹅，她的教育好像从来就没按计划实行过！
　　挫败！
　　***
　　小敏妈本来也不想促成这门亲事，只是打算走过场圆面子，一看两人似乎认识，还和孩子有关，两人又都是离婚的，她也就大概明白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
　　搞笑的是，王雷还没搞清状况，也对，他的智商能正经吃饭睡觉说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还能指望什么？
　　他把岳宁拉到一边，低声问：“你来这儿干什么？还……”看到一年多未见的女儿，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还带着孩子，孩子还这么小，你折腾什么？”
　　又听岳宁哄孩子的言语中，似乎孩子一直想见爸爸而不得，男方这般做派，一看便心里有鬼，她心中的天平更加倾斜向女方。
　　不过，想来王雷虽不知道女方是谁，但岳宁是看过照片的，也就是她是知道要跟谁见面，才故意带孩子来的，而她昨天还义愤填膺地就那个孩子不改姓不分财产的过分条件发表意见……
　　想来想去，小丑竟是她自己。
　　三下五除二，她便招呼着丈夫的朋友，先溜为敬了。
　　岳宁嫌弃地拍开王雷的手，抖抖衣袖，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甜甜想见爸爸，我又不知道去哪儿找，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自然要抓住，满足女儿的心愿啊。”
　　“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你们先回去，给我个地址，我完事去找你们。”他压低声音，小心环视四周说道。
　　岳宁是真的服了。
　　这介绍人都跑了，他还在想什么？
　　“我知道，你要相亲嘛。”
　　“你知道还来？！”
　　王雷差点暴怒地跳起来，他记得母亲跟他说，今天要见面的是个北大的高材生，虽然是农村来的，还离过婚，但又有才华，又踏实能干，人还长得好，要是能成，那他考大学还是问题？所以，他对这次见面是万分重视，还专门定了一身西服，没想到，高材生没等来，却等来了前妻。
　　等等！
　　刚刚跟着介绍人进来的是——
　　他这才反应过来，一双大眼瞪得像铜铃一般，再上下打量眼前的女人，肤白貌美，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土气，反而洋溢着一种由内而外的知性美，头发随意披散，别着个发卡，连衣裙……这是现在学生中最流行的打扮。
　　“你……你是……”
　　岳宁见他终于反应过来了，笑着点点头：“没错，我就是。怎么？要坐下来聊聊吗？”
　　她说着，牵起甜甜的手，甜甜似乎也从眼前的男人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不再哭闹，只是若有似无地偷看这个人。
　　忙了一下午，她饿了，小孩子正在长身体，饿得更快，岳宁叫了点饭菜，一边喂孩子吃饭，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看甜甜的反应，似乎都不认识你了，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甜甜又偷眼看了王雷一眼，眨眨眼表示无辜。
　　王雷却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冒出句：“你怎么就考上北大了呢？”
　　岳宁给甜甜擦擦嘴角：“我怎么就不能考上北大呢？”
　　他似乎还在努力读条，接受前妻的新身份，愣怔一瞬，他突然笑得灿烂，点着头搓着手，语气竟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悦和兴奋：“能能能……”
　　他在两人对面坐下，也不再说别的话，看看大人再看看孩子，突然有一种命运还没有抛弃他的感动。
　　好了，他的钱要回来了，他的大学也有希望了，娇妻爱女，人生巅峰。
　　岳宁看他奇奇怪怪的，随口便问了句：“怎么？我的情况，他们都没跟你说吗？”
　　王雷：“没，回来之后，联系就少了。”
　　实际上，他回来之后，就跟那些知青断了联系，因为李美珍说，都两年了，能考上大学的是有本事的，能返城的是有关系的，剩下的都是些又没本事又没关系的，由着他们自生自灭的，不用再费心思保持联系，留着那点邮票钱买几块糖吃多好。
　　岳宁玩心大起：“我啊，不仅考上了大学，还发了文章，出了书，拿了政府的奖学金，现在在川南地区大小也算个名人了，这啊，说起来还要感谢你，不然我怎么有这个机会，要不来都来了，这顿饭算我请你……”
　　岳宁话还没说完，对面人的脸已经挂不住了，他干咳一声缓解尴尬：“那怎么好意思，我只是没想到……”
　　说话间，甜甜已经吃好了。
　　王雷热络地招呼服务员又添了几样吃的，一改态度，问东问西，热情好似多年未见的一家人。
　　但对面两人是既不吃他夹的菜，还不搭他说话的茬儿，小声说着悄悄话，他有些尴尬，岳宁这好似才看到他一般，抱歉一笑，这一笑有他从没看到过的陌生和惊艳：“不好意思啊，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要先回去一趟。”
　　“这就要走了？要不我送你们吧？”王雷一听，吃惊地站起来。
　　“哦对，这顿饭算我请你的，从你欠我的钱里扣好了，你记得买下单。”
　　“？？？”
　　“记得，一分钱都不能少哦。”
　　看到要追上来送他们的王雷，岳宁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
　　既然确认了甜甜不想见他，那么，也就不需要再伪装和平了。
　　累得一比。
　　***
　　从饭店出来，岳宁并没有回家，家里也并没有事，她只是跟甜甜交流了几句后，确定了甜甜是真的不想见这个爸爸，才找借口跑路的。
　　看来，她作为母亲，也不是没有问题的——自以为是做了满足孩子心愿的事，实际上并没有做到孩子心坎里。
　　从学校食堂买了点小食，带着甜甜找了个亭子坐下，秋日凉爽，傍晚甚至有些微凉，岳宁一边吃一边问甜甜为什么见到爸爸还不开心。
　　“哥哥说，爸爸跟你离婚了……他不要我们了，所以我也不能再要他，嗯，要不然，否则……否则就是没骨气，还对不起宁姐。”
　　甜甜这段话说得并不流畅，以她今时的表达能力，这显然是在回忆和复述某人的话。
　　果然是她那个毒鸡汤哥哥。
　　“这话是哥哥什么时候说的？”
　　“来北京之前。”甜甜沉吟一下，才继续说，“哥哥还说，到了北京之后，不能提要见爸爸的事，否则宁姐会不开心……”她皱着小眉头，闷闷不乐地说道。
　　岳宁把吃的东西推到一边，小姑娘架到桌子上，与自己平视。
　　“甜甜已经长大了，妈妈要跟甜甜说一些事，只有大人才能听的事哦。”
　　甜甜眨眨眼，点点头。
　　“甜甜知道为什么妈妈要让甜甜叫妈妈‘宁姐’吗？”
　　摇摇头。
　　“因为妈妈想告诉甜甜，妈妈不仅是甜甜的妈妈，还是甜甜的姐姐，朋友，我们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妈妈也不是说什么做什么都对，甜甜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做的事，不要闷在心里，妈妈也不会因为甜甜说了什么话而不高兴。”
　　“甜甜如果想见爸爸，妈妈就算再不想见他，也会支持甜甜的，你看，妈妈这不就带着甜甜来找爸爸了吗？”
　　“但是呢，甜甜要说出来，妈妈才能知道，对不对？”
　　这次，甜甜只消化了一下，就重重点了头。
　　岳宁这一刻，才觉得自己有点当妈的样子，从新手期逐渐往开窍期发展了。
　　“所以甜甜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吗？”她接着引导。
　　“嗯……甜甜是想要个爸爸。”
　　“嗯？”
　　“幼儿园的小朋友们都有爸爸，就我没有——妈妈，你要是觉得那个爸爸不好，就再给我找个别的爸爸吧，你觉得好的。”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温老师挺好的，我们幼儿园小路的爸爸也挺好的，小路没有妈妈，他特别想要个妈妈，哦对，还有做红烧肉的那个董叔叔似乎也不错……”
　　岳宁：“……”
　　她收回刚才的话，她这辈子应该是不会擅长当妈这种生物了。
　　“还有一点。”
　　岳宁苦涩赔笑：“还有什么呀？”
　　“宁姐你是不是偷看我的‘许愿本’了？！”她突然瞪圆眼睛，叉腰，皱起一张小脸，问道。
　　“呃……呵呵，嗯这个，你要不再吃点这个红豆糕，还挺甜的……”
　　“宁姐是坏人！哼！”
　　“明天是吃红烧肉呢？还是红烧蹄髈？还是红烧排骨？”
　　“宁姐你不要转移话题！”
　　“哪有，这不是征求我家大小姐的意见吗？刚说完要民主的……”
　　“哼，你先回答我问题……”
　　作者有话说：
　　咕了好几天，终于凑够了6000字，真羡慕那些时速好几千的太太们。
　　这章大概是母女俩的一次升华谈心，算是岳宁同志作为母亲的一次进步吧。
　　另外，这卷是有点长，因为之前有读者说每卷都很短不值当这么分，所以这卷是和后面一卷合并在一起写的。
　　我最近会尽量努力多更，尽力（弱弱）。

50.哈！ [VIP]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
　　长久以来, 她都把这只小团子当成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
　　说白了，她不管做什么，都是在履行责任, 她照顾她穿衣吃饭，教她识字读书，抚养她成人，不是因为她有多爱这个小丫头，只是因为她顶了人家母亲的壳儿, 就应该担起一个做母亲的责任。
　　小丫头却用自己独特的方式, 在小心翼翼地守护着她，照顾她的感受……
　　她的心热乎乎的, 一直热到了眼眶，甚至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作为母亲的喜悦。
　　她有点想上去抱一抱小丫头, 毕竟有时候感情这种东西通过肢体语言能表达得更到位。
　　她正酝酿感情，这场深情的母女促膝谈心活动就转到了赚钱上面。
　　“宁姐, 爸爸的人选我会替你留意的。在此之前, 你就好好写文章做买卖, 多攒点钱，我以后也是要上大学的, 要做大画家，听说需要很多钱的。宁姐, 你要努力啊！”
　　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拍拍岳宁的肩膀，好像在说“不要辜负首长对你的期望啊”。
　　岳宁看着这个一本正经的小人儿，感动瞬间飘散：“……”
　　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你当你妈是生产队的驴吗？
　　不过——
　　“你听谁说, 学画画要很多钱的？”
　　岳宁有些奇怪, 按说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还没有金钱意识, 他们最多关心一下一分钱能买几块糖这种事，学费还不在他们的考虑范畴，所以一定是谁在小丫头面前提过。
　　“雯雯和倩倩说的，她们还说，像我这种从农村来的香巴老就不应该学画画，学画画很费钱的，就算我现在画得好，天天被老师表扬，以后也成不了画家，让我死了这条心……”
　　甜甜一边认真回忆，一边认真回答，有些记不清的地方还回过去纠正用词。
　　岳宁却坐不住了，仔细看小丫头的神色，却没有一丝被欺负的委屈。
　　然后就听小丫头继续说：“哦对，她们妈妈还说——我没有爸爸，妈妈一个人养我很辛苦，我应该早点工作，帮妈妈分担辛苦……”说到这儿，小丫头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问道，“宁姐，什么叫‘香巴老’啊？这个词好像没学过，怎么写是什么意思，宁姐你教我吧……”
　　“好。”岳宁努力压下胸口的怒气，挤出一丝仿若无事的笑。
　　雯雯和倩倩不是小丫头班上的，而是幼儿园组织的美术兴趣小组的成员，里面有十几个孩子，都是对画画比较有兴趣的，每周才上两次课，见面次数不多，岳宁只听说过这个小组，没见过里面几个人，所以也没过心，以为就是幼儿园的跨班集体活动而已。
　　只是没想到，这淳朴的80年代，娃娃圈竟然也会有这种思想！
　　“宁姐你怎么了？你的表情好吓人啊。”
　　没怎么，自家孩子受了欺负，现在很想打人而已。
　　然而，她还是忍住冲动：“没事，没吃饱，想再吃点什么。”
　　拎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象征性地嚼两口就咽下去，却没想到被噎住了，喝了口水，咳嗽半天才缓过来。
　　“宁姐，又没人跟你抢……”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小手绢递给她，皱着眉头吐槽。
　　岳宁内心百感交集，她刚感受到做母亲的喜悦，就要感受做单身母亲的辛酸吗，这是悲喜一桶套餐款？
　　缓过气，耐着性子：“那你怎么回答的？”
　　小丫头“嘿嘿”一笑：“我没说什么，就说谢谢她们的关心，但我能不能成画家不用她们操心。”
　　“还有——”她掰着手指头接着说，“我就是喜欢被老师表扬，我妈妈特别能挣钱……好像没了。”
　　“哦对，之后雯雯和倩倩就不理我了，小路和小敏都说她们不是好孩子，让我不要跟她们玩，我就也不理她们了……”
　　小丫头继续数这段略显复杂的人际关系，看起来似乎丝毫没有受这件事的影响，岳宁再三确认，松口气的同时，竟觉得有一丝好笑。
　　她刚穿过来的时候，甜甜明明是个内向软糯又粘人的小姑娘，现在这性格是越发像她了。
　　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岳宁心里憋着一口气，收拾了东西，想着回家之后要不要找老师或者那个家长谈谈，可是要谈什么，这也是个问题……
　　到家，岳宁才嘱咐：“下次再有人说这种话，记得跟宁姐说，更不要相信她们胡说八道。”
　　甜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当然啦，她们就是看老师表扬我，不表扬她们，吃葡萄不觉得酸。”
　　心态又正又好。
　　“不是‘吃葡萄不觉得酸’，是‘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这个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不就是狐狸想吃葡萄——宁姐，我想吃葡萄！”
　　小丫头话题转得迅速，还用眼神卖萌，岳宁刚坐下，只好再站起身来往外走：“知道啦，我这就给你买去，去写今天的习字吧。”
　　“哦。”
　　小丫头笑着跳上凳子，乖巧坐下，然后看着岳宁出了大门，这才落下脸上的笑，趴在桌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这个妈，真是太难哄了！
　　***
　　一场乌龙后，第二天送甜甜去幼儿园时，拉着小敏妈解释了原委，当然没具体说，只说孩子想见爸爸但又见不到，只好出此下策，小敏妈在这场乌龙里处在尴尬的角色上，只希望这件事赶紧过去，听了岳宁那听起来很正经的苦衷，她深表同情，并且越发觉得那家伙不是个东西。
　　这事本以为就这样揭了过去，没想到这王雷却上了心，天天往岳宁的学校跑，只要她出摊，他准来买东西，还拿着题来问她。
　　确认了小丫头并不想见爸爸之后，岳宁又恢复了冰冻态度，对他采取“三不”政策——不看不理不认识。
　　他倒是也不在意，大有持久战的姿态。
　　岳宁：“……”
　　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她也懒得理他，偶尔说句话，就把卖不出去的滞销品和残次品卖给他，他都照单全收。
　　岳宁大概明白，原主是怎么被钓上勾的了。
　　她这边毫不在意，另一边却因此天翻地覆起来。
　　因为王雷父亲住院这事儿，李美珍是心力交瘁，为了保住那个位置，在退休前能爬上正职，他们变卖了半数家产赔给了那个农村女人，给组织上表了态，好歹堵上了那些说是非的嘴。
　　谁知道，没多久又开始审查，史无前例地严格，凡是不合格的全都拉下马，谁求情都没用，眼看半数家产保住的位置又要飞了，老王倒是给力，“噗叽”病倒了。
　　虽然正职是没希望了，但好在眼前的危机过去了。
　　最好治不好，死了最好，人死了，自然不会再被追责，儿子说不定还能因此受点荫蔽。
　　李美珍这么想着，下车，提着两个保温盅进了门。
　　护士刚换完药，看她进来，笑着打招呼：“阿姨，您来啦？”
　　王丰年看到妻子进来，很高兴，他的病来势汹汹，才两三个月，他整个人已经完全不似从前那般精神，瘦下一圈，连眼睛都没了神采。
　　王雷在床边坐着，手里捧着本书，抬头看见母亲，淡淡抱怨道：“来啦，快饿死了……”
　　李美珍没理他，笑着跟小护士打招呼：“嗯，来了——老王喜欢喝我煲的汤，我这不一早起来就煮上了。”
　　“叔叔可真幸福。”
　　夫妻俩不好意思地笑了，王雷沉迷小说，或许根本没听见在说什么，根本无动于衷。
　　护士收拾好东西出去，到门口时看了眼王雷，才又对李美珍说道：“哦对，阿姨，主任说让您有时间去找他一趟。”
　　李美珍正打开汤盅，闻言一慌，汤溅到桌上几点，她连忙拿旁边的卫生纸卷擦干，嘴上应着：“好，我一会儿就过去。”
　　护士走后，李美珍给王丰年放好饭桌，然后将另一个保温盅递给王雷：“去，楼下给你余姐姐送过去。”
　　王雷翻了个白眼，满心不情愿地扣下书：“又送啊？您对她也太好了吧，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一家子呢……”
　　“别废话，让你送你就去送，记得多跟她说说话聊聊天联络联络感情。”
　　王雷纠结叹气：“妈，她是挺好的，我爸也说她前途无量，可那不是以前吗？听说啊，她最近被养父母家赶出来，你说我要是娶了她，那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便被李美珍疾言打断：“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让你娶她了！你有这个念头，趁早给我收起来！我是让你跟她多亲近，像对亲姐姐一样……”
　　她这一嗓子有些高，吓了父子俩一跳。
　　王雷赶紧溜走。
　　儿子走后半晌，王丰年才说话。
　　“她认你吗？”
　　王丰年住的是单间，此刻屋中只有夫妻二人，李美珍便也不再伪装，床边坐下，冷笑：“她认不认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她亲爹！”
　　王丰年一窒：“我，我只是关心你一下，美珍，你别这样。”
　　李美珍没有接他的好意，只是冷冷地回了句：“快吃吧，吃完我要回去了。”
　　王丰年只好低头喝汤，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吃在嘴里却似乎没有任何味道。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食不知味吧。
　　他想。
　　作者有话说：
　　本来没写够1万字不好意思发……看到有人真的在等更新，就先发一部分吧……
　　下章目前进度1982字。
　　没错，我废物，我认。
　　大纲整理到结局了，如果日更的话，月底之前可以完结。如果不能日更，最晚下个月也完了。
　　因为工作和身体原因，总是咕咕咕，如果还有小天使能看到这里的话，我在这里真的要说声抱歉了，我好像v前承诺过日更的，但我食言了。
　　说实话，这个文我也写得很痛苦，自从入v，平均每章的3000字要写10个小时以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是不是无法想象，我自己都不太相信OMG……算了，这些不重要。
　　所以，要是还有等更新的小天使，建议你养肥，等标完结再看。【重点】
　　下本吸取教训，写完再开坑好了，唉。
　　先叨叨两句，其实还在上班，厕所摸鱼发出来，打了一堆作话，腿麻了，先撤。

51.哈！ [VIP]
　　余清那边似乎并不需要这么一盅不咸不淡的汤。
　　她可能更需要一把刀, 再有一把拐杖。
　　让她可以轻松站起来，宰了床边这个洋洋得意的泼皮无赖。
　　旁边床位昨天出院了，所以此刻病房里只有两个人。
　　齐明就坐在床边, 一边削苹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如果不听谈话内容，远远看来，竟还有些和谐, 然而——
　　“你是不知道, 这日子有多难过。唉，我一个乡下人, 想在城里混下去，太难了。”
　　他削完苹果, 擦干净刀具，折起来放进裤袋, 咬了一大口, 嚼嚼咽下去才继续说, “真羡慕你们城里人想吃什么吃什么，就这苹果, 路过水果摊好多次了，连进去摸一下都不敢……”
　　他又掰了一瓣香蕉, 剥开，一口咬掉大半：“嗯……真甜。”
　　一边说着一边把剩下的半截香蕉往余清嘴里递，余清忙不迭赶紧躲开，瞪了他一眼。
　　齐明却好似没看到一般, 抽回手, 叹气摇头：“你看看, 你看看，这么好吃的东西，你都不吃，我们这些可怜人，连饭都吃不饱，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他啧啧叹着，三两口吃完手里的，又到果篮里拿了个梨子，在衣襟上擦擦，刚递到嘴边又顿住改变了主意，打开斜挎包放进去，之后还觉得不够，干脆把果篮扫荡一空，书包顷刻间鼓鼓囊囊，有些沉，他取下挎包放到桌上。
　　“所以啊，您就当行行好，赏我这个可怜人一口饭吃吧，也算是给自己积德行善，死后也不至于下地狱……”
　　听到这儿，余清再也忍不下去了，一边按铃叫护士，一边暴怒回道：“你才会下地狱，你们全家都会因为你不得安宁的！”
　　齐明听着这软绵绵的回击，瘪瘪嘴，连回击的欲望都无，面无表情：“我也不要多，以后你每个月发了工资，给我三分之一就行。你看，我也没有狮子大张口不是，还是顾念着这么多年来的情分的……”
　　“谁跟你有情分，滚！”
　　“好歹当年也是培训班的同学不是，虽然只有两个多月，但我们那时候很开心不是？这同窗之谊啊……”
　　说着，他伸手覆上了她的，她触电一般躲开，又向床的另一边躲了躲，厉声打断他：“别跟我说当年，要是早知道你是这般见利忘义的东西，你以为我还会理你吗？”
　　“呵！”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见利忘义？哈哈哈哈，你竟然还敢说别人见利忘义……”
　　他笑得扭头说不出话。
　　“你快走吧，护士马上就来了！”
　　“我走？没要到我应得的，我才不走呢。你死心吧，护士是不会来打扰我们的，起码我离开之前不会。”
　　“你做了什么？”
　　“你先管我做了什么，你应该先想想自己做了什么。你看啊，是你主动找我要谈合作，说只要事成之后，就给我安排一个铁饭碗，帮我在城里安家立业，可是你呢，我帮你办完事，你就翻脸不认人……”
　　“我不是给你安排工作了吗，是你自己不愿意干的，我还因为这个被朋友埋怨呢，说我介绍的人不靠谱！”
　　“你别说情分了，连信用都不讲，为了那点钱就背叛了我，现在还好意思来见我！你不只会下地狱，还会永世不得超生！”
　　“还不是你先不信守承诺的，把我扔在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两个人就谁先背叛这件事显然无法达成共识，小学生吵架，你来我往了半天，也没辩出个是非来。
　　“我听说你单位在搞什么改革？你看啊，你要是好好给我发工资，补偿我养着我，那什么事都没有，但你要是不给我活路，那么——咱们都别好过。”
　　余清一下子又想起刚刚被齐明据为己有的那个果篮，那是她领导来慰问她时带来的，同时还带来了最新消息。她央着领导再给她一次机会，领导看着她的伤腿，似乎心有不忍，最终答应回去会再帮她申请，但希望她之后能尽职尽责。
　　她自然满口答应。
　　现在没了靠山，她自然更珍惜现有的一切。
　　在这个档口上，决不能出岔子。
　　所以她决定先稳住他：“我答应你，但得我出院以后，现在不方便。”
　　听她终于应下，齐明一拍大腿，喜笑颜开地站起来：“你早这么痛快，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
　　“你现在可以走了吗！”她说着，又摁了摁床边的铃。
　　“当然。”齐明跨上包，伸手，“那个，既然如此，你家要是给我下。”
　　“你要我家钥匙想干什么！？”
　　“我现在浑身上下一分钱没有，你给我生活费之前，我总要先找个地方住不是？这样，你出院前，我先住你家，你放心，我不会白住的，会给你里里外外收拾干净，你要是吃烦了医院的饭，我天天给你送饭，不过这菜钱……”
　　“你！”
　　“毕竟你是有前科的人，我不得不防。拿来吧，我立刻走，有点累了，也该洗个澡好好休息一下了……”说到这儿，他还似模似样地伸了个懒腰。
　　余清刚想发作，门口传来护士的声音。
　　“哎？先生，你有事吗？”
　　然后是一个有些慌乱的男声：“啊，我妈让我来送汤，我找不到病房是哪间了，好像是那间……”
　　“要不要我帮您查一下？”护士小姐姐很热心地问。
　　“不用了，我找到了！谢谢啊！”
　　然后估计就走开了，没了声音。
　　片刻后，护士小姐姐推门进来，询问余清有什么事。
　　余清看着旁边有恃无恐笑嘻嘻的齐明，生生把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指指下面的小柜子：“钥匙在包里，你自己拿吧。”
　　齐明按她的指示拿到钥匙，带着胜利的微笑与护士姐姐打招呼后，就要离开。
　　余清叫住他：“除了吃饭睡觉，不许乱动别的东西，否则——”
　　齐明回头：“你放心，我是个老实人，更何况，你可是我后半辈子的衣食父母，我不敢。”
　　然后扬长而去。
　　余清觉得自己要气死了。
　　还是个哑巴亏。
　　护士小姐姐又问她有什么事。
　　“我没事，就是心口疼。”
　　“那我赶紧帮你叫医生检查一下，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余清摇摇头。
　　然后闭上眼睛，攥紧拳头。
　　“我得出院。”
　　现在连齐明这等家伙都来打秋风，可想而知，她的境遇有多么糟糕。
　　不能坐以待毙。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脑袋里便只剩这一个想法。
　　她要回家，从长计议。
　　***
　　王雷没有回楼上，而是出了住院部，在小花园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一边消化母亲炖的汤一边消化刚才无意间偷听到的信息。
　　母亲看上的女人果然不是简单货色，还是他自己选的老婆好，想起岳宁甚至胜过五年前初见的如花容颜，他心里一阵甜蜜。
　　当时就不应该听母亲的离婚。
　　他更加打定主意，改天要约岳宁出来，好好商量一下复婚的事。
　　他相信，岳宁之前所有的改变都是因为他要跟她离婚。
　　他们有感情，有回忆，有孩子，只要他愿意回到她身边，小意温柔，她就会卸下铠甲，又恢复成那个温柔贤淑的好女人。
　　他的钱和人，假以时日，肯定能失而复得。
　　虽然爸爸要死了，但美好的日子才刚开始。
　　***
　　他的这些美好的想法，岳宁并不知道。
　　她也并没有多余的心思管这些别人的闲事。
　　她真的很忙。
　　先不说每天固定要看摊带货，她又脑袋抽了，某天和编辑讨论她那本书上市事宜时，无意中说出自己最近构思的一本长篇小说，编辑非常喜欢，一拍大腿就要签约。
　　她心里是拒绝的，因为还只写了个开篇，后面还没影，但他开出了不错的版税，她不由自主就应下了。
　　学校的课程期中过后，也加快进程，今天一个考察，明天一个实验报告，后天再来个小考啊论文啊。
　　她家的小祖宗还一个劲给她塞男人。
　　每天一睁眼，她就拽个清单出来，然后开始连轴转。某天来学校办事的余温看到趴在摊子旁写作业的她，甚至建议她直接改名叫“陀螺”。
　　差点被她打死。
　　好在，没过多长时间，她就渐渐理出了头绪。
　　而且天气渐渐凉了，她也就懒得再出摊，大姐也是个怕冷的，也是选着天去，宿舍里的“窝点”也传得差不多了，基本上靠这条线也能卖不少。
　　十一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
　　一早，岳宁正窝在小书房一边烤暖一边看书。
　　还是在院子里玩的甜甜给她报信：“宁姐宁姐，快出来看，下雪了！”
　　岳宁闻声出了屋门。
　　飘飘扬扬的小雪花从天而降，落地便不见了踪影。
　　她不禁有些感慨，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个冬天了，去年的今天她还在川南的小山村里，今年却来到了这里。
　　前几天跟家里通电话，岳勇言辞间透漏着也想来北京的意思，倒不是他想来城里掘金，而是小南洼这些日子出了件事刺激到了他。
　　这秦建军的媳妇生完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入了秋竟然开始咳血，没过两天就连炕都下不来了，秦建军带着她到县医院看，医生直接给支到了市里，市里也不敢留，又去省城，还没到地方，人就咽了气。
　　“你嫂子有了，我怕……这省城的医生说，建军媳妇是孕期带上的病，要是早发现，人还有救。你嫂子怀了之后，这身子也一直不爽利，我带她去看了，医生说我想多了，可是，我还是害怕，这北京是首都，医疗条件好，要是能定期找大夫看看，这有问题也能早点发现，也不至于……”
　　岳宁一听，自家哥哥还思想还挺先进，竟然能自发地“产检”，她当然选择支持，哥哥嫂子来了，家里也有人照应，她能省心不少。
　　岳勇迟疑的地方在于：“宁儿，你说我一个大老粗，到了城里能干什么？也不能吃干饭，就靠你养着吧……”
　　其实岳宁觉得，她现在的收入稳定，养这一家人并不是什么大问题，只是她知道，靠她吃饭岳勇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她一瞬间也想不出岳勇能干什么，手底下无意识翻动着书本，从里面摸到进货的记录本，脑中灵光一闪。
　　“哥，我有个活儿，非常适合你干……”
　　把卖货的活儿安排一部分给哥哥，而且日常进货搬货运货这些，其实都是重活，本来就需要一个男人来做，她也能歇一歇，还满足了哥哥想挣生活费的需求，工作时间灵活，方便照顾孕妇和孩子，这简直就是三全其美。
　　唯一可能麻烦的是，乐乐入学的事。
　　岳勇也动心了，说立刻回去跟李桂琴商量一下。
　　谁知几天过去，也没个信儿，岳宁还想等中午天暖了去电话亭给家里打电话，早知道就应该给家里装个电话，这下还要踩着雪出门。
　　她一瞬间又犯了难。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余温抱着一大摞书进门，看她仰头看天，问道。
　　“我在想，为什么早不下雪晚不下雪，要选在我出门的周末下雪。”她满脸写着生无可恋。
　　余温一听，噗嗤一声笑了：“怎么？陀螺小姐也有转不动的时候？”
　　岳宁帮他打开厚重的棉帘子，随口答：“你懂什么？浮生偷得半日闲，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帮我下雪庆祝呢！”
　　余温放下书：“喏，你要的，都给你找齐了，点点吧。”
　　“哇，棒！同学，你家里应该开个图书馆，不然太浪费了！”
　　“那可以招你当图书管理员吗？”
　　“我很贵的，你雇不起。”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余温一扭头看到桌上扣着的那本《十二》。
　　他愣了一下：“哎，你还看这个？”
　　《十二》是最近大热的一部悬疑文学。
　　其实说最近也不准确，因为这套书已经火了有些年头，第一本名叫《七》，作者很高产，各种作品发表不少，但这套书应该是他最受欢迎的，多年来经久不衰，在铺天盖地都是革命和时代呼声的作品中，算是独树一帜的。
　　“我可是铁竿书迷！”岳宁一指桌子上那一摞，“那天差点从书店里出不来，好在忍住了，回来就从大姐的库房里抱了一套。”
　　“有这么好看？”
　　“当然！从今以后，这就是我的榜样，我有空要去打听打听，好想认识一下这位前辈，看看他是不是长了六个脑袋……”
　　“谁会长六个脑袋，你怕是看书看傻了。”他放下书，无奈坐到一边，“哦对，我这次来，除了送书，还有件事想求你个意见。”
　　“怎么？你那姐姐腿好了？又找你麻烦？”
　　余温一窒：“不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不要没事就提出来笑话我好不好。”
　　“谁笑话你了，我明明在笑话她——你什么事？”
　　“过完年，我可能要去你们学校读书了，我想选古代文学，可是现当代那边的李教授，听说我要入学，已经到家里喝了三次茶了，他和我父亲是老朋友，当时整理父亲遗著时，就是我和他一起做的，托大说一句，我们算是意气相投的忘年交。”
　　“他说我不应该去古代文学那边浪费时间，应该专注在现当代文学上，可是我觉得自己兴趣点……”
　　岳宁听的一头雾水，忍不住打断：“等等，过完年不是招生季，你怎么入学？还有，中文系文学专业什么时候分古代和现当代了？”
　　“这个说起来有点复杂……”
　　“长话短说。”
　　“你不是鼓励我重新高考吗，我开始备考了，学校听说后，伸出橄榄枝破格特招。”
　　“我会提前毕业，古代和现当代是研究生阶段的方向。”
　　“所以我选什么？”
　　“……”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理科生，我什么都不知道。

52.哈！ [VIP]
　　呵。
　　这是又来凡尔赛了是吧？
　　岳宁面无表情并且想翻个白眼, 给出自己的建议：“我建议你啊，都学。”
　　“分什么古代现代，这搞文学的, 要学贯古今中西，怎么能局限于小小一门学科上呢？”
　　她觉得自己的大牙都要倒了，被酸倒的。
　　余温听完，却点点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果然来找你是没错的！”
　　“……”
　　哼，书呆子！
　　而且, 自从那件事解决之后, 他身上多年积聚的那股子郁气一扫而空，人开朗了不少, 但也，怎么说呢, 虚空了不少。
　　有的人天生适合挣钱，有的人天生适合搞发明创作, 有的人就天生适合读书。
　　“不过, 其实今天来, 还有另一件事。”
　　岳宁不动声色地收起那本书，连带着他带来的新书一起放到书柜上, 见他没再关注那本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什么事？”
　　“她——”
　　“她又找你麻烦了？”不应该呀。
　　“不是, 她出事了。”
　　“嗯？”
　　原来，余清住院没多久就出了院。回到家，不知为何齐明竟找上门去，估计是敲诈勒索, 两人一来二去, 竟然起了肢体冲突, 然后从阳台翻了下去。
　　余清住在顶层，楼下又刚好在施工翻修路面，全是些尖锐物，两人掉下去，虽然没死在当场，但送到医院去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了。
　　“齐明没救过来，当天夜里就过去了。余清命保住了，但伤了脊柱，医生说她应该这辈子都得在床上过了。”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岳宁脑袋里只有两个字：报应。
　　她想不出更好的词来形容这个变态的女人。
　　“还有更让人震惊的。”
　　“还有？？？”
　　“是齐明的。”余温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知道齐明为什么跑出来吗？”
　　“不是想当城里人，端铁饭碗过好日子吗？”
　　“当然不只是这样。”他走到书柜前，扒拉着书柜上略显凌乱的书，从里面竟露出一整套从《七》到《十二》的小说封皮。
　　岳宁神色微微尴尬，心虚地干咳一声。
　　他接着说：“他抛家舍业的到城里来，哪有那么简单？”
　　“去年他老婆突发疾病去世，他家对外是这么宣称的。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原来知青返城潮起，他的妻子眼见一同来的知青陆续回城，便也动了心，想跟他离婚回城。他自然不同意，非要跟着妻子一起回。
　　妻子自己还没有找好门路，这再带两个，更不好说，便死活要先离婚。
　　争执间，他下手重了，人直接没了。
　　谁知，城里大舅哥竟然找好了门子，跑来接妹妹回家，死活不接受妹妹是病死的这个理由，齐明就一不做二不休，把大舅哥也给做了。
　　然后埋进了深山里。
　　本身这件事没人知道，齐明妻子和大舅哥父母早几年就去世了，大舅哥没有结婚，只有两门姑表亲，也走得不亲近，这齐明要是低调一点，说不定时间久了，也就揭过去了。
　　但因着这事，他对城里就产生了一种执念，非要较劲让那个不开眼的老婆看看自己发达。
　　而且他贪心异常。
　　他离开小南洼后，一开始没来北京，而是去了妻子的城市，本想先接手妻舅家的产业，变卖一笔钱再到北京安家。
　　没想到妻舅是个穷得叮当乱想的机械厂工人，又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平日里没事就喝点小酒，家里除了几间破房子，什么都没有。
　　他心灰意冷离开，却惹得妻舅的邻居警觉……
　　“邻居报案后，警方便从齐明入手开始查，这不查不知道，一查一个准，很快就查到了川南，这事也就水落石出了。”
　　岳宁听的是哭笑不得，她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看到这个人，就觉得他身上透着股子冷飕飕的邪气劲了，原来第六感真的不骗人，这人手上还有人命。
　　“这齐明不仅坏，还贪，还蠢……”岳宁叹道，“幸亏我跟他打交道的时候都小心着，该给他的一分没少，不然……”
　　想想都有点后怕。
　　“你哥给我打电话说，你嫂子都没脸见你了，所以这几天也不敢打电话跟你说这事儿，他琢磨着得给你个回音，所以才找到我，让我来给你带个话，他年后收拾着来北京，具体时间定了再告诉你。”
　　“……”
　　亲哥。
　　“这不靠谱的岳勇。”
　　算了，不用出门打电话了。
　　岳宁撇了撇嘴。
　　余温耸了耸肩，笑笑没有说话。
　　岳宁一回头，看到不知什么时候又钻进屋，躲在一边听墙角的小丫头。
　　“甜甜，还出去吗，不出去就把外套和帽子脱了，不然闷一头汗，该生病了。”
　　甜甜摇摇头，伸手拽下帽子，但因为穿得多，外套怎么都脱不下来，那笨拙的小模样逗笑了两个大人。
　　岳宁一个劲笑话，倒是余温走过去帮了小丫头一把。甜甜哼了岳宁一声，扭过头去不理她。
　　“余老师，大姨姨给我买了新书，有不认识的字，你教我读好不好？”
　　余温还没回答，岳宁插了一嘴：“我昨天不是已经都教过你了吗，怎么，还有哪个没认全，我们来做个听写检查一下吧……”
　　“你给我念了一遍，就赶我去自习，一点耐心都没有，只惦记你的小说。哼，老师我们走！”
　　余温被拉着往外走，回头无奈地摇摇头。
　　小丫头还在吐槽，看得出来，她的词汇量积累的不错，一大串话没有重样儿的。
　　岳宁后面跟着进了小丫头自己的小书房，这是应她要求，岳宁专门在小卧室旁给她辟出来的地方。
　　当然，岳宁也有自己的心机。
　　等到小丫头正经入学之后，就该自己睡了，里面的小卧室也是这么布置的，小丫头有时候写字累了，会自己进去睡个午觉什么的，只是晚上还不敢一个人睡，但习惯总在循序渐进中养成，所以岳宁期待着哪天晚上，小丫头自己写完作业，能通过惯性自己走进去睡觉（不是）。
　　“哎，你这孩子！一天天就知道说我坏话！”岳宁嘴上抱怨着，脸上却都是笑意。
　　“略略略！”小丫头回头做了个鬼脸。
　　余温看着小桌上的书却愣了一下：“这就开始看名著了？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而且还是《西游记》这种对于小孩子来说的大部头。
　　“缩写插图版，没几个字。”岳宁不以为意地回答。
　　余温随手翻开，缩写是不假，语言也是改写过的适合儿童阅读，但——
　　通本下来也就十几幅图，“没几个字”？
　　岳宁也在吐槽：“你就惯着她吧，不让她养成独立认字的习惯，累死你，一点也不懂什么叫效率至上。”
　　“……”余温无语，但也不想与她再理论，她歪理邪说颇多，自己说不过她，“小孩子嘛，比起看字，会更喜欢听故事，她喜欢听，你就多给她讲几遍嘛。”
　　“随你吧。”摊手。
　　这一讲，讲到了中午。
　　岳宁做好了饭，进屋三请都请不动屋里的两尊神。
　　小丫头难得这么爱学习，亲妈来教学的时候，小丫头向来都给她一种被迫做任务的感觉，不知道在幼儿园是什么样。不过，幼儿园教的东西，以岳宁填鸭式灌给小丫头的知识量来说，已经远远被甩在后头了，所以岳宁已经开始给她联系学校，只是她的年纪太小，周边几个小学都希望能最少满5-6周岁再入学。
　　“你们再不出来洗手，我就自己吃了，午饭你们自己解决吧。”
　　最后通牒一下，屋里齐刷刷地动作起来。
　　饭间，两个人还在讨论里面的人物，小丫头喜欢画，嫌弃里面的图不好看，要自己给每个角色配新的形象图。
　　岳宁觉得她勇气可嘉，且很有自信，点赞。
　　小丫头被夸奖得脸红了，趁着兴头，又说起另一件事。
　　“妈妈，妈妈。”
　　然而，一听这个称呼，岳宁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心中警铃大作，这孩子每次喊妈似乎都没好事。
　　面上故作镇定：“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说。”
　　“我刚刚问过余老师了，他愿意给我当爸爸，但是说这件事还要问过妈妈，妈妈同意了才能作数，妈妈你能不能同意一下？”
　　“！！！”
　　抬头对上一大一小两个或探索或期待的目光，她一口饭呛住。
　　说不出话.jpg。

53.哈！ [VIP]
　　要说吓人, 没有比现在这个情况更吓人的了。
　　岳宁镇定一下，对余温摆摆手：“跟我出来，我们谈谈。”
　　周围氛围突然严肃, 小丫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睛转了两圈，对上母亲略带责备的目光，嘿嘿笑着低头吃饭, 假装无事发生。
　　外面天寒地冻, 岳宁却并不觉得冷，后面余温跟出来, 手里拿着她的棉衣外套，递给她。
　　“怎么？”
　　岳宁一听他问得如此坦荡和若无其事, 好似刚刚只是说了句玩笑似的，只有自己在认真, 心口一窒, 她觉得自己很冷且静：“你为什么会同意这种事？”
　　“我为什么不同意？”
　　“别闹, 她虽然小，但会当真的啊！”岳宁的语气就差把“你怕不是个傻子”这句话说出来了。
　　余温沉吟片刻。
　　岳宁以为他在反思自己的失言, 刚想说两句安慰他的话，并且两个人商量一套说辞进去糊弄小丫头：“等会……”
　　就听他说：“我也是当真的。”
　　岳宁：“？？？！！！”
　　再次说不出话。
　　最后她还是踩着雪跑出了家门。
　　也顾不得另外两个人和那吃了一半的饭。
　　岳海王怂了。
　　她承认, 这80年代的男人，没有她那个时代的花里胡哨，却自有一番过日子的恬淡风味。余温也并不是她的理想型，他还有很多缺点, 甚至在某些方面是自己以前很讨厌的, 比如心软, 比如优柔寡断。
　　但他也有很多优点，关键的时候，从来不掉链子，相处多了，甚至会渐渐忽略他的缺点，只看到他身上闪闪发着的光。
　　岳宁一直将此归结为她对朋友的宽容。
　　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她也不是，那自然她也没有资格要求她的朋友是完美的。
　　但她以前不是没有拒绝过身边宛若余温一般对她百般帮助的朋友，有青梅竹马，有同窗好友，她对那种感情，向来敬而远之。
　　他们跟她表白，她会二话不说，直接断交，让彼此的关系冷下来，可能还能做微信里群发过年祝福，见面打个招呼的“认识的人”。
　　可是，这次，她刚刚没有拒绝，甚至有一瞬间，她竟然想点头。
　　还总有一种自己误会了对方意思的错觉——她是个女人，迟钝如她，平日里对他的心思也多少能有点感觉的，她总是躲着不敢往那方面想，但她能确定，这是她生平第一次产生这种怕误会对方心意的忐忑与不安。
　　甚至还说了很多看似拖延实则试探的话。
　　“如果你喜欢小丫头，可以认个干女儿。”
　　“或者咱俩拜把子，这样你就是她舅舅了……”
　　“你到时候收她做关门弟子也行啊，我们小丫头可聪明了，哦不对，她要学画画的……”
　　语无伦次，还被人一一反驳。
　　“不是，我喜欢你。”
　　“不是，我是认真的。”
　　“我喜欢你，爱慕你，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不是兄弟，是男女的那种。”
　　“……”
　　岳宁手足无措，最后只好留下一句笑比哭还难看的：“你要不还是回去再考虑考虑吧。”
　　然后就跑了。
　　确定了。
　　反而更不敢面对了。
　　她觉得，这一刻，她矛盾到精神错位。
　　现在走在街上，雪花飘在她脸上化成小水滴，风一吹更加凉飕飕的，脑袋渐渐清醒。
　　她一直拒绝男女之间确定的感情，因为她害怕改变，害怕一旦拥有过后再失去的世界崩塌，但她不想失去余温，为朋友也好，作为老师也好，哪怕是作为日常换灯泡修柜子做饭打酱油的，她都觉得，生活里要是少了这么一个人，就好像少了很多一般。
　　这是不是说明，在她心里，某种程度上，已经把这个人放在了某种她自己也不确定的重要地位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已经不记得了，或许就是从那堆泛着油墨臭味的试卷开始的吧……
　　拐过三条胡同，才想起，那是她家，她跑什么的问题。
　　算了，都出来了，再回去多尴尬。
　　干脆路边找了家有电话的报刊小店进去歇歇脚。雪天人很少，老板正窝在一边烤火，旁边还煮着一小锅热乎乎香喷喷的粥饭。
　　“老板，打个电话。”
　　老板许是饿了，满心都在那锅粥饭上，随口应了声，有拿出瓶小咸菜来，做起了佐菜。
　　十分钟后，电话再拨过来，岳勇呼哧带喘：“怎么？余老师告诉你了？”
　　“嗯。”
　　岳勇很不好意思：“你嫂子她也是好心，谁知道……”
　　“不是这个。”岳宁打断他的话，“哥，我想回家过年。”
　　“欸？”岳勇本来以为妹妹要给自己上教育课，谁知道电话那头来了这么一句，他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宁儿，你是不是想家了？”
　　岳宁鼻子一酸，没有说话。
　　岳勇继续说：“我们也想让你回家来，但你寒假也不长，临近过年那会咱这边雪特别大，一不小心就要封山的，你说要光你自己还好，你还带个孩子，折腾啥，赶过年开春了，我和你嫂子就过去了，你要是想爹妈，等暑假，我们再一块儿回来呗……”
　　他那边絮絮叨叨半天，岳宁没忍住，还是哭出来。听到抽泣声，岳勇急了：“欸，你别哭啊，这孩子真是的，多大人了……”
　　“我没哭，就是太冷了，有点感冒，一直流鼻涕。”岳宁赶紧憋住哭，说。
　　又说了两句，挂了电话。
　　眼泪卸了岳宁心中大半的情绪，她这次是真的冷静下来，回头看到老板在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好意思笑笑：“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多少钱？”说着就要掏钱包。
　　“嗐，什么钱不钱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就买本书吧，给我凑个销量。”
　　“哈？”岳宁更不好意思了，她以为这是收费电话，一时间手足无措。
　　老板拿了只干净碗，盛了勺米汤递给她：“怎么，姑娘，想家了？”
　　岳宁愣了一下，接过：“嗯。”她没有喝，但米汤的温度通过瓷碗传递进手心，连同心口都一下子温暖起来。
　　她回身环视了下这间不大的报刊书店，店面不大，收拾得倒很干净，她便也不客气，就近选了三本，递给老板：“谢谢您了，我就不客气了。”
　　“买这么多？看你应该是个文化人，大学生？”
　　“嗯。”
　　“我闺女啊，也在备考呢，明年考试，每次看到你们这样的大学生，就能想到我闺女。姑娘啊，想家就回去看看，别哭嘛。”
　　老板最后一句话说得俏皮，岳宁被逗乐了。
　　“生活嘛，遇到什么事，跟着心走，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想家了就回去看看，哭会变丑的，哭完该饿还是饿，该想家还是想家……”
　　跟着心走？
　　老板几句安慰话，让已经冷静下来的岳宁豁然开朗。她一口喝干了碗里的米汤，快速拿出钱来扔在桌上，拿着书就往外走：“老板，真是谢谢你了！”
　　看着她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又一会儿激动，老板不由感叹：“还是年轻好啊……”然后拿起钱来一看，追出去：“姑娘，别走啊，还没找钱呢……”
　　岳宁已经大步流星到胡同口，回头挥挥手：“不用找了！”
　　老板还想说什么，岳宁已经拐了弯，不见了踪影。
　　***
　　小南洼。
　　放了电话，回去的路上，岳勇越想越不对劲。
　　回到家。
　　“爸妈，想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
　　岳宁回到家，只有小丫头一个人趴在桌上画着作业。她里外没寻见人。
　　小丫头噘着嘴：“余老师说还有事先走了。”然后，从旁边书底下抽出个信封，递给她，“喏，给你的。”
　　外面房东大姐一推门走进来，看到岳宁一脸诧异：“咦？你不是有事出去了？”
　　岳宁反应一下，猜到大概其是余温要走，担心自己不回来，所以拜托了房东大姐来照顾甜甜，便说：“事情很顺利，办完我就回来了。”
　　房东大姐心中挂着事，不疑有它：“那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还有事呢。”
　　大姐走后，岳宁在火炉边坐好，才拆开信。
　　信写得并不正式，字迹也有些潦草，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心情似乎也有些起伏不定。
　　“其实，很久以前就想与你表明心迹，但我总觉得，你不怕天不怕地，什么事都难不到你，但却对感情极度不信任，或许这与你的经历有关。”
　　“所以，我一直没有跟你说，但希望能尽己所能帮你，与你一起走过去。”
　　“这是我的初衷。”
　　“可是，命运就是这么神奇，我一直以施救者自居，却在不知不觉中，被你影响，被你感染，我仿佛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你告诉我，沉浸过去没有用，委曲求全没有用，责备自己没有用，无所适从没有用。人生有诸多活法，要用勇气面对，遇到坏人要反击，君子要爱人，但也不是爱所有人……”
　　“说实话，我对你的感情很复杂，有喜欢，有爱慕，有敬佩，甚至有害怕，害怕自己遇到你太晚，害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你，害怕你拒绝我，往后的人生里没有你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所以，才会选择直到一切都解决，前程也定下来的时候，才与你表明心迹。”
　　“你让我再考虑考虑，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千百遍太夸张，几十遍总是有的。你知道我，从不说谎。”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直说即可。”
　　“我问，就是做好了心理准备。”
　　“等你。”
　　岳宁看到最后的落款，“温”字最后的回笔几乎画出了勾。
　　做好了心理准备？
　　呸！
　　“宁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你想好再说。”
　　岳宁正在思索，小丫头幽幽来了这么一句。
　　“…………写你的作业。”
　　“哦。”
　　小丫头又闷头画起来，却隐隐能听到偷笑的声音。
　　岳宁抱着信和空白信纸钻进了卧室。
　　有些话是当面说不好，还是写信吧。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54.哈！ [VIP]
　　谁知晚间大姐又来了, 不同于中午的兴趣缺缺，这次直接变成了心事重重。
　　仔细问才知道，原来大姐远方的丈夫来信, 跟她商量离婚的事。岳宁想起大姐早逝的女儿，虽然在这儿住了几个月，都没听大姐提过在外面的丈夫，有几分猜到夫妻感情可能并不太好，但涉及隐私, 她从没问过。
　　“其实吧, 离婚就离婚，我也早就想离了, 但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也死活不同意, 这样也好，他直接在外面又组织了家庭, 也能堵上我娘家那一堆人的嘴。”
　　岳宁看着她眉间隐隐忧色, 言语却依旧爽快利落, 便知她应该已经自愈过才出来见人的。
　　“我想得开，就是觉得人生没个念想, 要是我女儿还活着，就好了……”她兀自感慨着。
　　岳宁心头一动：“其实, 我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来着，本来想过年再说的……”她拉着大姐的手，正色道，“这几个月来, 我们娘儿俩多承你照顾, 尤其我要上学, 很多时候孩子麻烦你，而且甜甜也很喜欢隔壁特别会烧饭的姨姨，所以啊——”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回头看了一眼也在偷偷看她们的小丫头，给小丫头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眨眨眼，会意之后点点头，爬下凳子，过来。
　　“我是喜欢小孩子，所以当时招租的时候就说一定要有小孩子才行，你多麻烦我，我求之不得！”
　　岳宁笑笑，拉过小丫头：“所以啊，大姐你要是不嫌弃，不如认个干亲吧，我家孩子命苦，跟着我背井离乡的，再多个人疼，也是她的福分。”
　　大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岳宁会说这个，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然，要是我冒昧，您就当我没说这话……”
　　“呸呸呸，你都说出来了，可别想反悔！！！”大姐笑了，抱了小丫头到腿上，“我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提议，我女儿啊，要是还在，比你也小不了几岁，我是不敢想，竟然还能有这么小的女儿。”说着，热泪盈眶。
　　“姨姨别哭，给你吃糖。”小丫头也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几块奶糖，捧到面前。
　　都说萌娃治愈，此话不假。
　　可是——
　　“你这糖是从哪儿来的？”
　　亲妈从来不吃这套，并且关注点向来清奇。
　　甜甜眨眨眼睛，笑笑，把糖塞到大姐手里，就溜到地上，蹬蹬跑了。
　　不解释。
　　岳宁一口气涌上心头，回头冲屋里发出最后通牒：“每天只许吃一块糖，听到没，限你睡觉前把私藏的糖果全都交出来，不然，哼哼！”
　　屋里回应：“哼哼！”语气何其相似。
　　岳宁：“……”
　　大姐又被逗笑了。
　　“看你们母女俩感情真好，真是让人羡慕。”
　　岳宁叹气：“别羡慕，既然认了干亲，就领走吧，不接受退货的那种。”
　　“行，我领走，你可别后悔。”
　　一阵谈笑，阴霾也渐渐散去。
　　最后，大姐才另一件真正让她愁眉不展的事。
　　“明年开始啊，学校就要开始管制流动摊贩了，虽然重点管的是没有经营资质的，但我老觉得我们现在这种形式不是长久之计，所以我想想个法子，看看怎么做才能长久，你是我身边最有文化的人了，所以啊，我这不才想找你商量商量吗？”
　　岳宁对她这个话题转折能力算是服气了，敢情婚姻话题只是个开场白，事业才是重头戏。
　　“我想想吧，回头叫大家一起开个会。”
　　“行。”
　　***
　　信寄出以后，第三天上，余老师又来拜访，还带着大包小包的礼物。
　　见面没有尴尬，一如往常。
　　只是两人的关系变得微妙，这不免让岳宁时不时有些紧张。
　　“如果是聘礼的话，也未免太早了。”
　　紧张的不只她一个人，听到她的调侃，余温说话都不利索了，回答得磕磕绊绊：“不，不是，是礼物，就是单纯的礼物，你别误会，胡叔说第一次上门要有诚意，不然……”
　　然后看到岳宁在偷笑，一下子明白她是在逗自己：“你，不跟你说了。甜甜，过来，看，新的水彩笔。”
　　然后抱着小丫头进了屋。
　　看着书桌旁的两个人，岳宁一阵阵恍惚。
　　如果不出意外，这将是她的家庭。
　　这种感觉，好像还挺奇妙的。
　　她转身去了厨房，炉子上炖着猪脚汤，咕嘟咕嘟的，她打开盖子，轻轻搅了搅，到一边剥了棵菜，还是有些恍惚，便开始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件事，转而去想实验和作业，告诉自己这才是学生应该做的事。
　　“你在想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她想法的主角站在了门口，正在打量她。
　　“没什么，在想玩什么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实验和作业。”
　　他笑了：“自己选的专业，就不要问那么多为什么了。”
　　“你在笑话我？”她蹙眉。
　　“没。我来感谢你，给我机会与你共度余生。”
　　“我只是答应试试而已，你别误会，企图蒙混过关，得寸进尺啊！”
　　岳宁一棵白菜横在两人中间，用来划分界限。
　　“自然不会，岳宁同志的信用词干练，表意清晰，凝聚汉语之精华，我怎会误会，也不敢以此得寸进尺，我可是君子。”
　　看着一个人一本正经地站在这儿说自己是君子，岳宁哑然失笑。
　　不过说来她那封信能用这么多形容词，更是可笑。
　　因为她那封信上只有一句话而已——
　　“可以先谈恋爱试试。”
　　连十个字都不到，却能引出这么多字的形容词，也真是……
　　岳宁白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剥菜。
　　余温也不再讲笑话，磨到近前：“其实，我有话要跟你说。”
　　“说吧。”
　　余温见她没有要离开厨房的意思，索性便到一边的饭桌坐下，厨房没有炉子，好在这儿开着火，倒也不算冷，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个盒子，打开，放到桌上。
　　“来，你点点。”
　　“这是什么？”岳宁洗洗手，过来，有些疑惑。
　　这谈恋爱不应该是吃吃饭看看电影去去公园遛遛马路吗？也没见哪个恋爱中的男人第一天上门就带大包小包的礼和……一堆票证？
　　拿起来才知道这是什么。
　　房产证，存折，存单，最上面还列了个明细表。
　　“我名下的产业，存款都在这儿了。”
　　“这……”岳宁看着上面的数字，傻眼。她不知道该怎么说，绞尽脑汁才想出一句，“我们应该还没到这个程度吧？这个要不以后再说？”
　　“以后都是你的，提前给你练练手。”
　　“？？？”
　　呵。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下，才接着说，“我的房子是楼房，记得你说过喜欢小院，你看能不能让大姐帮着问问，附近有没有人家卖房子的。”
　　“……你要买房子？”
　　余温点点头。
　　岳宁觉得，手里的纸张有些烫手。她何德何能，能让一个人为她考虑到如此地步？
　　“真的，你不需要这样，况且……”
　　“这里地段又好，房子格局也不错，以后升值空间很大的，我又不傻，怕是再过些年，我们这点钱都买不起了，赶紧趁早下手。”他戏谑说道。
　　岳宁没有再说话。
　　午饭后，余温就走了，还带走了小丫头，幼儿园放了个小短假，但岳宁下午有课，只好托付给他。
　　一切如常。
　　除了手里突然多了这么多……资产，有点烫手之外。
　　下午的课在后两节，下课时天都快黑了，她在先去食堂垫吧点还是忍着去余温家吃饭顺便接孩子之间犹豫着，刚出教学楼却迎面却拦上一个人。
　　不是别人，真是王雷。
　　“有事？”
　　王雷已经有段时间没有出现过了，岳宁以为他贴够自己的冷屁股已经放弃，没想到又出现了。
　　他神色有点憔悴，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宁儿，我……”
　　“有事就说。”
　　他更加不好意思，半晌岳宁要走才支支吾吾说出来：“我爸不行了，想再见见孙女……”
　　岳宁倒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只是她却不太相信，她并没感觉到李美珍夫妻有多看得上这个孙女。
　　“真的？”
　　王雷点点头。
　　“其实我也有事想告诉你。”
　　王雷面露疑惑。
　　“我交男朋友了，明年可能就结婚了。”
　　王雷只惊了一下，不自然地低了低头：“那恭喜你啦。”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情绪，“我爸的事……”衣骅
　　他的反应也让岳宁吃了一惊，这暴跳小王子几日不见，突然转性了？
　　“可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许血缘天性，她没有阻隔一个老人见孙女最后一面的权利。
　　“谢谢！”
　　王雷退后两步，鞠了一躬，搞得岳宁手足无措。
　　这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就完结啦！

55.哈！ [VIP]
　　在岳宁心里, 王雷一直就是个巨婴妈宝男，他没有是非观，被李美珍教的凡事只从自身利益出发, 又愚蠢又自私，眼高手低好吃懒做，还格外异想天开。
　　“感谢”这种词，出现在他的世界里，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所以, 他实打实吓了一跳。
　　只是, 有时候世界观价值观这种东西，天翻地覆只是一瞬间的事。
　　也就短短一月的时间, 那个他从小就听她话做事说话的妈妈在他父亲的汤里下毒被发现，进了监狱, 还口口声声是为了他好。
　　父亲的审查也并没有因为重病就此停止，不仅免职还开除了党籍, 家里的产业追缴的追缴, 连单位分的房子都收回去了。
　　好在祖父还有套小房子。
　　所以, 这么多年来，一家人都在折腾什么？
　　他和父亲对坐无言。
　　之后王丰年又经历了两轮抢救, 身体更加虚弱，精神却似乎好了不少, 拉着他说了不少人生大道理，还告诉他以后不能再像他们一样，要好好做人，做个好人之类的。
　　有些他听懂了, 有些听不懂, 不过, 有一点他知道了，就是如果他再像以前那样为人处世，他的下场不是妈妈那样，就是爸爸这样。
　　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下场。
　　只是未来到底如何，他也不知道。
　　但是，他可以去试试。
　　所以，王丰年提出想见孙女一面时，他想都不想就来了。
　　对上岳宁打量的眼神，他不好意思苦笑：“我不会再缠着你复婚了，你别怕，但我想有时间还可以看看甜甜，要是你允许的话，我还会找份工作的，不会再游手好闲了，你放心，我会给孩子做个好榜样的……”
　　他话说得磕绊生硬但真挚。
　　反倒是岳宁说不出话：“你……”
　　“我明天来接甜甜可以吗？”
　　岳宁点点头。
　　他又鞠了个躬，才离开。
　　回家路上，岳宁唏嘘一番，更加觉得作为母亲的责任重大，都说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你看这王雷就是很好的例子，他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凡有对正常爹妈，也起码能长成个正常人，也不至于在原书中祸害了一代又一代人。
　　不过，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今日上课时突然有了新的想法，她打算接甜甜回家时，先与余温商量一下，明天再征求大姐的意见。
　　余温自然没意见，还非常赞成：“开个小店当然是个好主意，刮风下雨淋不到，也省得跑来跑去，省事不少。而且，现在政策好，听说有不少扶持优惠，改天我陪你去看店面。”
　　岳宁嘿嘿一笑，搓搓手卖起了关子：“我可不只是想开个小店哦……”
　　“嗯？”他疑惑。
　　“我想，做嘛，就做票大的……”
　　看到岳宁脸上的狡黠，余温大概会意她的心思：“你是想？”
　　岳宁点点头。
　　余温叹了口气，正色不少，说：“既给了你，就由你安排处置，拿不准我们可以商量，却不用这般征求我的意见，做你想做的，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无条件支持。”
　　“可是……”
　　只听他又长叹一声，往旁边椅子坐下，摇摇头：“只是啊，我这以后得努力挣钱才行，不然就追不上你的脚步了，唉，压力好大……”说着，还一脸委屈地看着她。
　　岳宁：“……你正经一点，我在说正事呢！”
　　“我哪里不正经，我很正经啊，你看我正襟危坐……”说着挺直了腰杆，歪头斜看。
　　岳宁没忍住抬脚踢了过去，被他闪身站起轻巧躲开，到一边抱起甜甜，一脸挑衅的笑。
　　岳宁忍不住翻了白眼：“我是真怀念小南洼的余老师啊，怎么就——”嫌弃地白眼三连。
　　余温给甜甜穿着外套，戴上帽子手套，回头严肃：“他变成今天这般模样，岳宁同志可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岳同志这就烦了，往后几十年可怎么过？”
　　岳宁还没说话，一直看着两个人你来我往的甜甜幽幽说了句：“凑合过呗。”
　　两人愣了下，低头就看到小丫头噘着嘴，满脸写着嫌弃和“真是够了”。
　　一时没忍住，对视一下，笑了出来。
　　“晚上不是说吃火锅吗，你们能不能快点，磨磨唧唧的，饿死了……”公主发飙。
　　“好好好。”
　　两人赶紧穿好外套，一前一后下楼。
　　刚出单元门，正好遇到一楼的阿姨出来扔垃圾回来，几人对了脸，阿姨先是不自然愣了下，而后竟不好意思笑了笑：“哟，出门啊。”
　　算是个常用的招呼语。
　　但已经很不寻常了。
　　这阿姨是个直肠子炮筒脾气，有什么心事都放大写在脸上。之前谣言最盛的时候，岳宁偶尔过来，阿姨从来都是冷眉冷眼，后来更是连从小看着长大的余温都不理了，不仅如此，还让家里孩子们也不跟余温说话，生怕沾染上“破鞋”气和不正之风。
　　余温中午回来，就跟胡叔报告了成果，胡叔给力，把两个人的喜事满大院里传了个遍，又不经意地渲染了下余温多么多么优秀，被特别录取这样的话，再加上之前很多人对岳宁的偏见都是来源于余清，人都是慕强的，这么一对比，态度也就自然不同。
　　且不论人家以前关系如何，女方带娃，但修成正果，之前的过程就是男未婚女未嫁的正常恋爱，又都这么优秀，以后保不齐求到人家门上，这关系自然得想法子缓和下来。
　　街坊多年，她算长辈，主动说话，余温便回了两句，岳宁只是客套笑笑，没有说话。
　　本以为就这么擦身过去，两人出了楼，阿姨却追了出来，手里拿着个袋子，还有些忐忑，脸上笑得牵强：“那个，我看这姑娘应该比我孙女小个两三岁吧？”
　　余温点点头，“对，是比莹莹小两岁。”
　　她看余温似乎真的没有介意以前的事，松了口气，却为自己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更加不好意思，好在她是个爽利性子，别扭几秒过去，便又恢复正常作风。
　　她递过袋子：“我啊，夏天时候给孙女做的棉鞋，谁知道这丫头长得太快，到该穿的时候已经穿不上了，我看这姑娘的脚应该合适，正好穿，你看要是不嫌弃就带着吧，我手艺虽然不好，但也能看，孩子们都还挺喜欢的……”
　　岳宁看了余温一眼，余温点点头，岳宁接过，拿出看了眼，有两双，鞋子很可爱，绣着各种小动物图案，针脚细密，堪称精致。
　　“那谢谢您了。”
　　这是岳宁第二次跟她说话，上次是第一次来的时候，这个阿姨还没听到那些传言，还热络地给她指门。
　　阿姨看她终于说话，这才真的定了心，笑又爽朗几度：“我啊，买了毛线，打算给莹莹织件坎肩，给姑娘也来一件呗……哎呀，这小姑娘可真好看。”
　　岳宁笑着谢过，但拒绝了对方的客套。
　　全程礼貌而疏离。
　　上了回家的车。
　　余温打量岳宁的神色，确认她并没有因此不快，才开口：“我们以后不会住在那儿，所以你不需要——”
　　“我没有不高兴。你之前不是说她不是坏人吗，更何况还有这么好看的小鞋子，手真巧，毛衣也想要，不过我还是自己学着织一下吧，花色选择更方便些。”
　　岳宁也真是没有不高兴，吃瓜大爷大妈而已，比路人亲近在了地缘上，可能上一辈还珍惜这种缘分，但岳宁不是，她只珍惜志同道合与她为善的人，与血缘与地缘都无关。
　　就算她上了余温的船，这些人也与她无关，和路上问路踩鞋的陌生人也就多了句称呼的事儿。
　　“那我报名一件毛衣。”余温举手。
　　“我想要小熊猫，前面一个，后面一个。”甜甜跟风也举起了手。
　　岳宁：“……”
　　假装没听到好了。
　　作者有话说：
　　有三章，完结。
　　最后还有个现实篇的小短章，只想看书中故事的可以不用订阅哈~~~

56.哈！ [VIP]
　　日子就这么过得飞快, 考完最后一科，不日就要放寒假过年了。
　　岳宁有些感慨，要说去年是跨年, 那今年可以称得上是跨世纪了。临近年关的两个月，可以说是发生了太多事。
　　她准备期末考薅掉的几大把头发不提，和大姐商定了校园连锁计划，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店面已经选好了四家, 两家已经在安排装修, 各种手续也很顺利。冬天天冷，装修缓慢, 好在隔着一个寒假，她们准备时间紧张但又很充足。
　　原本主要经营的是文具与书本, 兼带着卖点杂货，岳宁在原本的基础上, 又加了些品类, 类似书店版的超市。店面选址也很考究, 能选在学校里最好，不然就是在正对校门的地方, 反正是地方好找又显眼，东西全又便宜, 保证来了一次下次还想。
　　说来有趣的是，一个大学生一个准大学生凑一起想了几十个吉祥如意的名字，最后抓阄定了一个大姐随口说的老干妈味的“大姐杂货”，倒也有点意思。
　　所以注册的时候, 岳宁直接找人设计了这四个字的变形体, 堆出一个喜庆Q版的logo。
　　店铺的装修, 岳宁也本着简单的原则，店面选的都不算大，但都方方正正的，内里的摆设也是简单大方，尽量多的展示，才能勾起人的购买欲，这是现在各种柜台商店和百货公司都欠缺的。
　　趁着年前的时间，大姐来回了几趟，存满了家里的仓库。其实她从来没想过搞这么大，出去练摊也只是因为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孤独得很，她是个喜欢热闹的人，喜欢学校那种到处都是新鲜面孔的地方。
　　可是，那日岳宁找她商量这事儿的时候，她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事后有些迟疑，但既然已经答应，索性就折腾吧，反正自己女儿也不在，那个人也与自己无关了，孑然一身，也不怕折腾。
　　她主管采购，临近年关，年货紧俏，但日用这些东西销路就靠后不少，又年终考核，因此，像她这种能大量采购的客户，可以拿到一年中最优惠的价儿。
　　有房客退租回老家，她索性房子也不租了，又开了两间库房，大手笔的模样倒是吓到了向来喜欢□□的岳宁同志。
　　她倒是振振有词：“不是说要干票大的吗？姐说陪你，又不是闹着玩的，放心，姐别的没有，就是有钱，账上不会走不开的。”
　　岳宁：“……”
　　行吧，一个两个的谁都上她面前来凡尔赛。
　　其间还发生了一件让周围朋友咋舌的大事。
　　一直被传绯闻但两个人却总否认并标榜“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余温和岳宁领证结婚了。
　　熟悉两个人的朋友：“？？？”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熟悉的朋友：“！！！”果然！
　　不过，既然是修成正果好好过日子的，大家更多的是祝福。
　　小院一直没看到合适的，大姐索性做主把他们现在住的小院转给了他们，还给了一个友情价。岳宁很不好意思，大姐却喜笑颜开：“我又不是冲你，我这是为了能时常看闺女，住在一起好，以后啊，小丫头保不齐要给我养老，住得近好照顾。”
　　想得也是长远。
　　甜甜终于把余老师忽悠回家当爸爸，最近却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她原本是因为不能要那个爸爸，所以想忽悠回家一个，但是现在，她原本那个爸爸总来找她，和以前跟她抢吃抢喝不同，他现在每次来都给她带这个带那个，还总说些“爸爸一定会做个好人”之类的莫名其妙的话。
　　像个来做述职报告的下属一样，她每次看到都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他还是很怕妈妈，每次都不敢久待，不然她真的要被烦死了。她只想跟小敏小路他们玩，一点也不想听他说话。
　　这日，她约好了和小敏一起去胡同口买冰糖葫芦，正在门口等，那个唠叨的爸爸又来了，还买了冰糖葫芦。
　　看在冰糖葫芦的面子上，她决定忍一忍听他唠叨一会儿。等小敏来了，她就走人。
　　王雷最近一直在学做人，越学越觉得自己不是人。别的不说，就是以前和女儿抢吃的这件事上，他就很不是东西。岳宁要再嫁了，他不能做什么，但女儿，他可以尽力弥补。
　　虽然女儿为了区分两个爸爸，管余温叫“余爸爸”，管他叫……“王爸爸”。
　　王爸爸就王爸爸吧，不好听，但好歹也是爸爸不是？
　　他今天休息，一来就看到女儿拖着小脸看着胡同口卖冰糖葫芦的大爷流口水。
　　表现的机会？
　　当机立断，买了五串。他一串，女儿四串。
　　“甜甜啊，爸爸最近工作很累，也没什么时间和精力读书，唉，这大学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考上，也许这辈子就考不上了，早些年爸爸是大错特错，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但你还小，还来得及……”
　　又是那套孩子要争气的理论，甜甜表示自己已经能背下来了。
　　但小丫头满心都在冰糖葫芦上，也懒得跟他理论。
　　胡同口却冲来一个怒气冲冲的身影，还伴随着一声怒喝：“王雷！你个龟孙子！不是都说清楚了吗！你在这儿干嘛，你来这儿干嘛！诱拐儿童吗……”
　　嘴里一边骂着，一边已经走到近前，拎起棉袄就要打架。
　　后面乌泱泱追上几个人，扶老携幼的，为首的妇女一脸生无可恋，扶着肚子，不敢近前：“岳勇你够了，快停下，好好说话别动手啊……”
　　甜甜一看，也顾不得认人，转身回屋去报信了。
　　等岳宁闻声赶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抱在一起，滚成一团，像叠起来的两床厚重棉被。
　　好在余温和几个朋友在屋里聚会，都是青壮男子，出来把两人分开。
　　两人脸上都挂了彩，王雷一脸懵逼，岳勇像昂扬的公鸡，还在跃跃欲前。
　　待问清缘由，混乱场面变得有些滑稽。
　　岳宁把亲哥拉到一边，解释：“他来看甜甜其实是我默许的，他虽然，”她顿了下，指了指脑子，“这里还不太好使，但人转性了，来看看就来看看吧，也不会看少块肉。”
　　岳勇自然不信，使劲瞪着王雷，王雷吓得赶紧告辞。
　　得知是一场乌龙，余温的朋友们才松口气，但人家亲戚来了，聚会也不好再继续下去，几人也就趁机告辞离开了。
　　进了屋，一阵乱后，岳宁才想起来问：“你们怎么来北京了？为什么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几次通电话，你们什么都没说，还搞起了突然袭击，真是的。”
　　谁知几人相视一笑，最后还是李桂琴代表发言：“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吗？而且，你和余温结婚，我们怎么都得来看看吧。这小院真不错，”她说着，上前把挂在岳宁大腿上的岳乐乐择下来，“比我们想象中的大一些。”
　　“那当然，既然让你们来，就肯定能安排下。但是啊，我这会子有点忙，你们想的那个婚礼啊，是肯定办不了了，你们来了我们也不办——”顿了顿，她笑开了花，“不过，你们来的也是时候，哥，明天开始跟我干活吧。”
　　在一边默默整理行李的岳勇：“……”
　　为什么有事的总是我？
　　老两口不比年轻人理智，能憋住自己感情，他们从看到女儿起，就一直拉着女儿的手，问东问西，问题前后也没有逻辑，仿佛都要问清楚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其实电话里也说了不少，但他们就是问个不停。尤其是岳老爹，岳宁从没见过这么啰嗦的他。
　　岳宁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这么大年纪，不远千里，坐着这个年代并不是很方便的交通工具，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说到底，不就是想看女儿一眼吗？
　　说不感动，是假的。
　　余温忙里忙外，安排一家人住宿，不提。
　　夜里，床头夜话，两人说起安置老人的事。
　　岳宁希望能劝两个老人留下，但老两口饭桌上已经明确表示，过完年开了春，就回小南洼，还要种园子。岳宁觉得，儿女都在外面，只剩两个老人没人照顾不行，然后见面没几个小时，父女俩又开始了熟悉的相处模式，还不到24小时就有点相互嫌弃，仿佛白天拉着手诉亲情的不是他们俩。
　　余温倒是比较理解老爷子：“他们在小南洼生活了一辈子，已经熟悉了那种生活模式，突然换到北京来，不管是饮食还是生活习惯，对他们来说都是一种挑战，你就算是要留下他们，也得慢慢来吧，你这要强硬气的性子，在外面好使，家里不吃这套，你明天啊，跟爸说话的时候收敛收敛吧。”
　　岳宁正在算账，计算器上的手顿住，挑眉抬头：“哟，余老师，怎么还教育上了？”
　　察觉到媳妇的死亡射线，余温讨好地笑着凑过来：“哎呀，我怎么敢教育您呢，您是我们家的大领导啊！只是啊，老爷子这么远跑来看你，就是为了跟你一起过年，你想想找个也该让着他，而且，刚刚我去给他们送热水的时候，老爷子好像感冒了……”
　　“感冒？那得赶紧吃点药，最近厉害——”
　　说着她就要起身去拿药，原本放在被子上的记账本和计算器滑到了床下，余温伸手拉住她。
　　“已经吃过药了，都睡了，你消停会吧。”
　　岳宁觉得今天的余温分外不对劲，回头疑惑：“余老师，你今天怎么了，火药味这么浓？是不是嫌弃我了？”
　　“不是嫌弃。”他慢慢揽她入怀，“是嫉妒。”给她掖掖被边，才接着缓缓说道，“你本来就忙，又来了一批分享你注意力的人，看来我啊，又要被冷落几分了。”
　　这酸溜溜的话，让岳宁没回过神来。
　　“你啊，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还不是夫人教得好。”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少看那些言情小说，好歹是个悬疑大佬，正经科班大奖出身的，那些野路子地摊书少看，把你带坏了。”
　　“为讨夫人开心，这不算什么。”
　　岳宁觉得他没救了，挣扎着起来要去捡算到一半的账本。
　　余温拉住她：“别算账了，我们来做点别的事吧。”
　　“什么？”
　　“就那个好几天没做的事。”
　　“我好几天没打你了……”
　　“你别掀我被子，冷……”
　　“这是我的被子，盖你自己的去……”
　　“不。”
　　窗外月色正好。

57.大结局 [VIP]
　　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 换了个地方，还是那一家子人，整整齐齐的, 过了一个不一样的年。
　　岳老爹生平两大爱好，抽烟和象棋。以前在小南洼那地方，算是打遍老头无敌手，渐渐没人和他玩了，他就渐渐放下了。
　　谁知道, 天下老头爱好都一样。
　　隔壁胡同口就有家小象棋社, 其实也不是正经营业的，是大爷自己的临街住所, 开始做点小生意，买点瓜果之类, 但大爷是个象棋迷，在店里攒了个局, 没事就勾搭着那些老友一起干。
　　人流量不小, 但大部是去当观众的, 买东西的少，偶尔有正经买东西的, 大爷正在兴头上，反倒让人家等, 久而久之，生意没做成，倒是搞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象棋社。
　　大爷反正也是退休的，不缺钱, 也不收费, 还免费提供茶水。
　　岳老爹早起遛弯, 也不怎么摸到了这个地方，和大爷是一见如故，连大年夜当晚，他也摸到人家，先下了一盘，才回家吃年夜饭的。
　　当真是早起晚归，过起了不着家的生活，气得岳大娘有时都要吃味骂人。
　　不过自从遇到了大爷，他也就懒得再跟女儿吵了，成了一个痴迷兴趣爱好的老头，也再也绝口不提回小南洼的事儿。
　　岳宁有时候感觉这个爹，是真可爱。
　　不过岳大娘有时候还是会念叨几句，岳宁会安慰她，等暑假时候，就回去避暑，还能吃小南洼的野菜野果，上山采风，权当回乡度假了。
　　她从没想过要忘根的，岳勇也没有。
　　岳勇说，他总有一天会回去，把从城里学到的带回去，告诉大家城里人过好日子的秘诀。
　　期间岳青和刘奇来拜年，他们俩也没回小南洼过年，还趁着寒假搬出了学校，组了间筒子楼，赶着年后民政局上班的第一天，领了证，正式在新房里过起了独立小夫妻生活。
　　其实也不只是来拜年，还还了钱，给甜甜买了新衣服和小点心，送了请柬，办了桌简单就酒宴，只请了好友，简单办了婚礼。
　　小夫妻的日子也过得有声有色。
　　岳宁知道，这对夫妻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开学后，选了个吉日，“大姐杂货”正式开张，新一年的忙碌也就随着年关的结束开始了。第一批分店有6家，一起开张，每家店3个正式店员，就地招募勤工俭学生，虽然刚开张时候，因为经验不足，闹了不少乌龙出来，但慢慢补足，没几个月，店铺运营起来，渐渐上了正轨。
　　分店也在慢慢增加，岳宁计划在年底增加到10家。家里再做仓库就不现实了，未来经济腾飞，一切必须都正规化，才能在搭飞车的时候不被抛下来。
　　暑假时候，她咬咬牙，抽出了一大笔资金，还用美其名曰入股的说辞抠走了余温新入账的奖金和稿费，在京郊买了一块地，要建自己的仓储物流基地。
　　一家子跟着她看完地方，回来都以为她疯了，仓库虽然一般都不会选在繁华区，但谁家仓库会建在荒郊野外。
　　岳宁自信满满：“你们要相信我，我是那种不靠谱的人吗？”
　　余温转头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新书，说要多挣点版税，攒着以备不时之需，差点被岳宁追着打出了一条街。
　　岳宁觉得，自己在婚姻关系里的角色适应得很好，很……张牙舞爪。
　　余温还很享受这样的她，也不知是不是跟搞语言的那般同学学坏了，每每总爱在点她的炮仗。
　　直到某天她听到甜甜和乐乐在院子里说话，甜甜教育得语重心长：“哥哥以后娶媳妇可不要娶妈妈这样的，太凶了，你看我的两任爸爸都怕她怕得不得了。”
　　乐乐更通世事一些，想了想：“不一样的，你王爸爸的怕和余爸爸的怕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乐乐毕竟还是个孩子，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1234来，就只好总之一下：“感觉就是不一样……”
　　甜甜想了想，还是叹了口气：“好像是不一样，但都是怕，自从妈妈结婚以后，我也有点怕她了，天天就会揪着我写作业，唉，她都那么忙了，怎么还能记得我呢……”
　　然后一通抱怨。
　　岳宁表示很委屈。
　　然后——
　　第二天就验出怀孕了。
　　李桂琴前脚刚生，岳宁后脚又传来好消息，一家人自然欢欣鼓舞。老爷子连名字都取好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棋棋”。李桂琴生的女儿，取名安安。岳宁这次想要个男孩，她不重男轻女，但她也不能免俗，希望自己能儿女双全，叫这个名字，她是一百个不答应。
　　不过，除了名字上的争议和日渐大起来的肚子，她是一点没闲着。
　　几个人分工很明确，大姐管进货和日常销售，岳勇是把搞关系的好手，又有力气，几家店穿来穿去，搞运输和仓库的建设，岳宁就冲在前面，搞店铺扩张和整体运营。
　　连进了产房都抱着账本进去的，别的产妇不是吃东西补体力，就是紧张地说话转移注意力，她倒好，宛如来一日游般，还遥控员工办事，只可惜没有手机，产房里也不给电话，情况只能问家里人。
　　护士可能没见过这样的，最后都受不了了，直接没收了她的东西，让她专心生孩子。
　　岳宁想了想，拉着余温：“我想到新文的论点了，就叫《生子需专心》。”
　　余温无可奈何，又紧着喂她喝了点汤水，那样子仿佛生孩子的是他而不是她一般。
　　但她生孩子这件事，真的很顺利，除了前期阵痛时间战线有点长外，一进一出就完事了，比她后进去的还在喊，她已经生完了。
　　儿女双全get√。
　　为了不让儿子叫棋棋这种小女孩名，岳宁出了月子就去给孩子上户口，当场改名，给孩子改成了“余磐”，取坚若磐石之意，谁知户籍科的人粗心，给录成了“余盘”，后面老爷子追了去，岳宁也来不及检查，就糊弄着老爹回家。
　　回到家一看。
　　对不起儿子，坑人的竟是妈。
　　因此，老爷子好些日子对女儿都不理不睬，还总说什么文化人的世界他不懂之类的，孩子的名字都能随手取，可真是严谨，反正就是各种不满。
　　倒是余温向来淡定，看到户口本上的名字，还讲起了笑话：“要是双胞胎就好了，哥哥叫余盘，弟弟叫余盆，以后吃饭都不用买餐具了。”
　　差点又被打出去。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且温馨地过着。
　　***
　　六年后。
　　一年前，岳勇带着豪言壮语回乡搞事去了，他们的学生店开始在川南地区的学校堆里遍地生花。
　　“大姐杂货”的规模也非当年可比，当年买的那个仓库地也不再是荒郊野外，被画进了城建，变成了寸土寸金的商圈，岳宁索性又搬了仓库，那块地翻着盖了总部大厦。
　　比较搞笑的是，岳宁和大姐成了联合董事长。因为两个人都不想当头，然后互相推脱，只好你有空你干，我有空我干，也在下面的员工里传成了茶资笑谈。
　　两个人也不是那种喜欢摆架子的，还时常到店里帮手，不过总店的时间多，外地的店每年只能去个一两次，分身乏术。
　　今年不一样，岳宁临近毕业，她觉得自己又秃了不少。
　　余温已经在读博，并且走上讲台开始带学生了，而她还在抠硕士论文，她的导师最近看电视才知道她在外面有摊子生意，一改天天嫌弃的态度，语重心长开导她，人有所长尺有所短，不用在意太多。
　　岳宁不相信，顺便报了她导师研究团队的名额，然后把自己关在学校里死磕。
　　大姐很不开心，她本来以为岳宁毕业以后，她就可以退休带孩子了，没想到，岳宁竟然把一摊子事都扔给她，也不来交班，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年轻的废寝忘食搞学习。
　　她每天吃饭的时候都念叨，岳宁只嘿嘿笑着装傻。
　　几个月后的毕业季，当她的导师在复试名单里看到她的名字时，鼻子差点惊歪了，有种祖宗降世的压迫感，关键还在第一名，他一思量，这复试得给到多少分才能刷下去……毕竟当时研究生复试的时候，这个学生还是他从师姐手里抢过来的，本以为是个搞研究的好苗子，没想到只是个考神。
　　反倒让他，被师姐嘲笑了三年。
　　这次说什么都不能要。
　　谁知道面试当口，人家拿着一摞资料进来，一坐下就要谈合作。
　　在场的几个考官都惊呆了。
　　“我是带着十足诚意来的，我原来是郑教授的学生，不算是不懂行的人，我也希望能融入咱们研究所，切实走在第一线，跟大家共进退，而不是瞎指挥……”
　　“国内经济与日发展，国民生活水平上去，对穿衣上要求肯定会相应提高，现在市场上的衣料比如的确良之类的都是来源于国外，我就想啊，我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做呢？我听说咱们研究所也类似项目，不如合作吧，如何？”
　　郑教授本想拒绝的，就听他的领导在旁边：“你好，我们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然后当场录取了，他差点气死。
　　完了，又要跟这个小魔女打交道了。
　　面试结束，郑教授把岳宁叫到家中吃饭，问她能不能换个研究领导人，并热情洋溢地推荐了自己的师姐。
　　“就是姑姑向我推荐的您啊，她说国内这项研究的首项非你莫属，她不敢跟你抢。”
　　“姑姑？”
　　“哦对，您不知道，她是我爱人的姑姑呢……”
　　郑教授大概知道当年余琦为什么天天在他面前炫耀这学生的意思了，大概是他会错意了。
　　“不过，教授，您真的不用这么避着我，虽然我不中用，但我有钱啊，我可以支持您的研究，为国家人民未来的穿衣出一份力，而且我想先从学校开始，做耐穿又舒适的校服……”
　　郑教授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忽悠瘸的，反正第二天就走马上任了。
　　不过，研究这东西从来不是着急的事儿，等第一批布料投产的时候，已经是三年后了。
　　岳宁代表技术和投资两方去厂里做质检和回查。
　　因为技术不稳定，还需要一些调节，她决定去流水线看看是不是实地因素，都记下来，到下一批前调节查漏补缺。
　　没想到还遇到了熟人。
　　王雷不知道什么操作失误，领导正骂骂咧咧，周围一圈工人都往这边看，王雷的头都要埋进脖子了。
　　岳宁有些奇怪，甜甜跟着学习团去欧洲集训半年，王雷便再没出现过。还记得上次他来，还吹嘘自己拿了铁饭碗。
　　这……
　　岳宁有点尴尬。
　　只好假装不认识。
　　但岳宁离开时，他还是追了出来。
　　“我……今天的事，不许告诉甜甜。”
　　岳宁一个白眼：“我是那样的人吗？”
　　王雷没说话，只是默默掏出一个信封：“去国外费钱，帮我打过去吧。”
　　岳宁有点意外：“其实你大可不必，抚养费那笔钱，完全够甜甜的花销，在经济上，你不欠她什么。”
　　她没有收。
　　“要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还要接盘子放学。”
　　到她快上车，他才又说了句：“我会努力的，你等着看吧。”
　　岳宁被吓了一跳，有些无奈。
　　这几年下来，他人可爱了不少，但——
　　依然脑子不好使。
　　算了，能做个好人，已经很不错了。
　　她开着车，先去了北大，接余温下班。然后才去了余盘同学的学校，路上有点堵车，到的时候学校都快空了，就见大门口站着好惨一男孩。
　　幽怨地看着自己的父母。
　　上车后，余盘同学坐在后座就开始吐槽。
　　“妈妈，为什么你每次都先接爸爸下班？”
　　“难道爸爸才是你亲生的，我是你捡的？”
　　“姐姐不在家，想她，这个家里，只有姐姐对我好……”
　　前面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忍着笑，谁都不敢说话。
　　余盘同学看吐槽攻击没有效果，眼球一转，换了策略，深吸一口气，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拿出了杀手锏。
　　“我决定了，我也要娶个老婆，这样就有人对我好了，没有老婆的男的像棵草……”
　　正好红绿灯，岳宁一个猛刹车。
　　夫妻俩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看杀手锏也不管用，余盘同学彻底破功，郁闷地拍了拍前面的座椅：“你们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就会欺负我，等姐姐回来，我就告你们的状，你们等着吧！”
　　岳宁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好好好，告状，我们盘盘啊，最乖了，最得姐姐喜欢。”
　　“妈你别用这个语气行不行，恶心死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余盘挥了挥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然后却一点也不生气了，反而凑到前面，“妈，话说你能不能再生一个盆盆，这样我也有个笑话的对象，他们天天笑话我的名字，我也想尝尝笑话别人是什么滋味……”
　　余温在副驾驶，回头轻拍了他一巴掌：“坐好！”
　　“胡说八道什么，怎么能笑话别人呢？再说，你的名字哪里不好，盘者，垒砌者也，是积累和平地起高楼的意思，还是个姓呢，下次谁再笑话你，你就跟他讲道理。”
　　余盘一脸见了鬼的模样：“爸，你忽悠谁呢？盘最常用的用法是吃饭的器皿，我出去说我爸妈都是北大的高材生都没人信，他们都以为我爸妈是厨子……”
　　“所以，你们什么时候给我改个名吧，求求你们了……”
　　余温：“也行，下次你就说你爸妈是厨子好了。”
　　余盘同学：“……”
　　算你狠。
　　到了下个红绿灯，岳宁才回头安慰总也说不过丈夫的儿子。
　　“不过啊，你也不要这么丧气，你马上就要有伴儿了。”
　　“？”
　　“？”
　　父子俩齐疑惑。
　　“你不是想要盆盆吗？”
　　小的还在疑惑：“我不要盆，我要……”
　　大的已经明白：“难道你又……”
　　岳宁淡定地点点头：“不过要是女孩子，不能要盆盆，太难听了。”
　　余盘同学高兴得都快蹦起来了，他才不会给大人反悔的机会：“要是妹妹，就叫碟碟好了，和盘盘才般配嘛。”
　　岳宁：“好的。”
　　余温：“……要不再商量一下？”
　　余盘：“碟者，小盘也。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名字不好？”
　　余温：“好好好，碟好，碟特别好……”
　　岳宁：“……”
　　摇摇头，专心开车。
　　绿灯亮起。
　　她发动车子。
　　前方路还很远，而她无悔前行。
　　（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现实篇，小短章，不想看现实的可以不用订阅哈！
　　下本写姊妹篇《听说我家开清华》或者《穿成降智女配后》，《清华》应该是本沙雕亲情向日常文，偏校园风。《女配》是篇沙雕爽文，是一个没文化的女警打怪升级的故事。会选一本开。
　　不过得休息一段时间，并把隔壁的《绿茶》完结再开。
　　吸取教训，会多存点稿子再开，估计差不多得年底了吧。
　　see you，下篇文见！

58.现实篇 [VIP]
　　岳宁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白。
　　这是一间病房，阳光透窗而入，照得室内一片亮堂。
　　“你可终于醒了, 你都睡了三天了。”
　　床边是那个被她拒绝的富二代小鲜肉，有些憔悴，胡子拉碴的，正一脸关怀地看着她。
　　“我怎么了？”
　　“你突然晕倒了，医生说你太累了, 需要休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照顾你啊, 不然你想谁在？”
　　岳宁闻言，愣了下, 苦笑，没有说话。她能想谁, 她明明迷迷糊糊地听见父母吵架来着，她会想见他们吗？不想。
　　除此之外, 还能有谁呢？
　　又做了一系列检查, 确定可以出院。
　　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好好休息, 千万别再不眠不休加班加点了。
　　她会听吗？
　　当然不会，会听她就不叫岳宁了。
　　当晚, 她又加班到了后半夜，哦不对, 这都第二天了。
　　回到家时，已经三点多。
　　谁知打开客厅灯，沙发上赫然睡着一个男人，她吓了一跳, 男人也被突然亮起的光惊醒, 揉着眼睛坐起来, 睡眼惺忪看到她：“你可终于回来了。医生不是说让你好好休息吗，你怎么又……”
　　“你怎么在这儿？”
　　这人不是别人，就是跟她求婚却被她踢了，还在医院守了她好几天的小鲜肉。
　　“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可是不知道怎么睡着了。”
　　岳宁这才想起来，那天分手后，她就晕倒了，她家钥匙还没拿回来。
　　“余温，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岳宁警惕地说。
　　余温放下毯子，走过来，拉着她就要上楼：“走，我带你先去看看惊喜。”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去了卧室。
　　“我不能再跟你……”
　　进门就看到床上睡着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
　　“你……”
　　“嘘！”余温悄悄关上门，拉着她出来，闪进一边的书房。
　　关上门，他才说话。
　　“嗯，我都知道了，你也别装什么海王了，那不适合你。”
　　岳宁：“……”
　　“你不在乎？”
　　“我只在乎你。”
　　“可是……”
　　“宁宁，这不是你的错，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你不能用他们的恶意来看轻自己。”
　　“可是，我不是离婚，我是未婚生子，我甚至连孩子的父亲是谁都……”
　　“那都过去了，不是吗？”他对上她的眼睛，“未来你有我，不需要再怕什么！”
　　“我……”从来没有人这么跟她说过话，她感觉脸上有热热的液体划过。
　　他轻轻抚上她的面颊，笑得极富感染力：“你可以给我一个试用期，不合格就开掉！”
　　岳宁被他的语气逗笑了：“你说的我无法拒绝。”
　　“那我可要得寸进尺了，如果这个试用期可以是一辈子，那就太好了，你可以80岁再开除我吗？”
　　“想得美！”嘴上嗔怪，心里却热乎乎的，乐开了花。
　　余温笑嘻嘻地凑上来：“即刻生效吗？”
　　“我再考虑考虑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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