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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前任召唤了》作者：睡神再世
文案
【高亮：追妻火葬场，不换男主，不喜勿入】
诀别昆仑的那日，洛随心离开得无声无息。
那位凌霄仙子是昆仑宗主走遍天涯海角寻回的，传言两人自幼相识，道心契合，若非仙子突然失踪，也不会让诸如洛随心之流的莺莺燕燕钻了空子。
如今正主归来，自是大喜临门，无关人等也该各归各处。
洛随心其实早就想走了。
这十多年来的闲言闲语是一方面原因，最主要还是因为老二老三老四总和她抱怨说三缺一，让她颇为手痒难耐。
只不过为了报恩，她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自此以后，沉重的皮囊脱去，洛随心便重新回归鬼神之位，不再受到任何拘束。
没想到数月后，她应召唤现身尘世，却见到了昆仑宗主万分憔悴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一具熟悉的冰冷躯体。
“求您……让她活过来。”
洛随心面不改色打出了一张牌，这才叹息道：“放弃罢，活不了的。”
说着还贴心地点起一簇鬼火。
“要帮你烧掉吗？”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阴差阳错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随心 ┃ 配角：莫归云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前任要我救活我的身体
立意：在某些时候，坦诚相待胜于一切


1.  仙门大会   正主她点名要我出席

　　“洛洛，师兄的传讯符又来了一道，你好了没……洛洛？”
　　
　　欧阳雁推开里屋的木门时，发现洛随心靠在床头睡着了，如瀑般的青丝垂落肩头，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有淡淡青影，肤色也泛着一丝不健康的苍白。
　　
　　仿佛是听见门轴转动的轻微动静，洛随心睫毛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欧阳雁抱歉道：“我吵着你了么？”
　　
　　“不要紧，我其实也没睡着。”洛随心解释说，“只是觉得今日的晨风吹得挺舒服的，便想在窗边坐一会儿，谁知竟然坐得有些迷迷糊糊……大概是最近身子越发不好的关系吧。”
　　
　　欧阳雁安慰道：“你这绝对是多虑了，如今正值昆仑气候最为适宜的时节，即便是活蹦乱跳如我，躺在草地上也会昏昏睡去，你这情况实在正常不过。”
　　
　　洛随心笑了：“好像说得也对。”
　　
　　顿了顿，她又问：“如今什么时辰了？我记得仙门大会是安排在……”
　　
　　“哎，差点忘了，我进来找你就是为了此事！”
　　
　　欧阳雁从袖口中取出一枚形似仙剑的灿金纸符，递到洛随心眼前：“师兄在催了，说是另外两家仙门的人已陆续进场，身为东道主的我们万不可姗姗来迟！”
　　
　　洛随心接过纸条看了两眼，认出这并非莫归云的字迹，而是属于昆仑的执剑长老昊沧海，与莫归云和欧阳雁同出一脉，乃上任昆仑宗主座下二弟子。
　　
　　昊沧海为人古板严苛，极其重视礼数，倘若在重要场合迟到，也许会被他训斥得想要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百八十年都不见人。
　　
　　洛随心大致能猜到，这才是欧阳雁难掩急切之色的根本原因，毕竟这姑娘向来以不守规矩闻名昆仑，如果放在平时，根本不会在乎什么迟到不迟到的问题。
　　
　　她轻轻叹了口气：“以我的身份，本也不该出席。”
　　
　　说起此次的仙门大会，参会者除了昆仑，还有蓬莱岛和药王谷的客人。
　　
　　他们一方从浩荡海深处远道而来，为首的长老南岳子是实力排名修真界前十的渡劫期大能修士，另一方也有谷主不辞万里亲自赴会，更是带来了世所罕见的珍贵药材作为赠礼。
　　
　　而洛随心只是昆仑山上一个没有身份地位的暂居者，修为低微不入人眼，也许还比不过跟随在药王谷主身边的一个小侍童，不论怎么想都没有出席的必要。
　　
　　欧阳雁听罢，唇边浮现出一抹苦笑。
　　
　　“我知你素来不喜欢吵闹，但这不是因为那凌霄仙子亲自点名要你出席么？她是师兄好不容易才寻回来的道侣，对于她的要求，大师兄自然是能满足就满足……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尴尬地闭上了嘴。
　　
　　洛随心有些困惑：“哪个意思？”
　　
　　欧阳雁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似乎当真是不解，斟酌了一下用词后才开口。
　　
　　“我只是想说，大师兄与凌霄仙子自幼相识，细算起来有六百余年交情，关系比旁人深厚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至于那道侣结契一事，先不说暂时还未有定数，即便最终确实成了，也更多是出于门派利益的考虑，并不影响你在师兄内心的分量。”
　　
　　洛随心恍然，原来欧阳雁担心的是这个。
　　
　　“你不用觉得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她笑了笑，“我都明白的。”
　　
　　欧阳雁不太相信，眼里浮现出一抹怀疑之色：“你真没有在胡思乱想吧？”
　　
　　“怎么会。”洛随心无奈地说，“相处了几十年，他性格如何我是知晓的，很多事情也都心里清楚，所以不会胡思乱想。”
　　
　　比如莫归云确实不爱她。
　　
　　又比如莫归云亲口承认自己会与柳若烟结为道侣。
　　
　　不过这具身躯已经支撑不了太久了，等到尘埃落定，回归鬼神之位，过往一切便会如同烟云散去。那些曾经期待过的，纠结过的，遗憾过的，也都无异于南柯梦一场。
　　
　　听到洛随心这番话，欧阳雁终于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大可同我说说，不然憋久了容易憋出毛病。”
　　
　　洛随心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第三道传讯符倏然而至，穿过敞开的窗户飞进屋里，径直朝着欧阳雁的脑门砸了过去。
　　
　　欧阳雁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两根纤纤细指闪电般往空中一夹，便在距离额头不足两寸的位置逮住了这枚毫不客气的小纸剑。
　　
　　垂眸一扫，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师兄让我们在两刻钟之内去到会场，那家伙真是的，年纪大了也越发没耐心……洛洛，我们可能要快点走了，你还需要再梳洗梳洗吗？”
　　
　　洛随心道：“我收拾一下，很快的。”
　　
　　她说快就确实快，欧阳雁到屋外坐下来抿一杯茶的功夫，人就已经出来了。
　　
　　她像是往常出席任何聚会那样穿着款式简单的裙衫，乌黑秀发随意束在身后，黛青色的柳眉下，细长双眸平静如水，气质温和内敛，不带一丝一毫的张扬。
　　
　　欧阳雁瞧向洛随心的手腕，见那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便问：“师兄不久前送你的那枚天品手镯，精致好看还能有护身作用，不戴上吗？”
　　
　　一般的法器分为下、中、上、地、天、神六等级，天品位于第二等，仅次于传说中的神品，质量上乘的天品法宝甚至能够抵御渡劫期强者的一击，是修士花费千万灵石都不一定能买到的稀罕品。
　　
　　只不过就个人感受而言，洛随心并不喜欢往自己身上挂这样那样的东西。
　　
　　更何况那手镯上附着的一丝剑意过于强劲霸道，仿佛有排山倒海的浩荡灵气蕴含其中，让她的鬼神之魂有种发自本能的排斥。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戴上吧。”欧阳雁隐晦道，“你毕竟才踏入修行之途不久，又并非精于防守之道，再加之仙门大会出席人数众多，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也能护你安然无恙。”
　　
　　洛随心略一思索，觉得自己确实不能在大功告成之前贸贸然死去。否则届时因果未断，还需从接近莫归云开始做起，再来个好几十年的，可就真是追悔莫及了。
　　
　　于是她从善如流道：“我戴。”
　　
　　*****
　　
　　临出门时，两人又遭遇了点意外状况。
　　
　　一道小巧的身影突然从天而降，兴冲冲撞入洛随心的怀中，又在最后关头刹住速度，灵活扫尾打了个转，用圆润饱满的宽大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掌。
　　
　　“小黑。”洛随心轻轻叫着它的名字，眼底浮现一抹笑意，“是肚子饿了吗？”
　　
　　小黑通体漆黑如墨，唯有肚皮和尾部上分布着几点梅花般的纯白，是诞生于北部大地上空云海的一头飞鲸。
　　
　　飞鲸好奇心强又调皮爱玩，成年后通常满世界游荡，除非遇上特别中意的环境都不会栖息下来，而这往往伴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
　　
　　就好比洛随心与小黑第一次见面时，倒霉的小家伙被困在了邪修用来诱捕灵兽的陷阱里，尾部伤口鲜血直流，只能发出虚弱的哒哒求救声。
　　
　　洛随心出手施救，从那以后，这飞鲸就待在昆仑身边不走了。不仅不走，它还时常在洛随心身边飘来飘去，态度亲昵信任，却对其他人爱理不理。
　　
　　渐渐地，大家都以为小黑是洛随心不知什么时候结下的契约灵兽，在茶余饭后间议论纷纷。
　　
　　那并不是什么好听的议论。
　　
　　昆仑弟子大多对宗主莫归云有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这种崇拜延伸出了对洛随心的日益不满，连带着也觉得她的灵兽很不顺眼。
　　
　　洛随心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不过下一刻，来自掌心的触碰又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了现在，小黑欢快的叫声随之响起：“哒哒哒哒哒哒！”
　　
　　尽管听不懂飞鲸的语言，洛随心也大致能够明白，小家伙不是饿了，就是想找人陪着玩。
　　
　　“不行，我等会儿还有事。”她摇头道。
　　
　　小黑也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听懂了装作没懂，依然在洛随心的掌心又蹭又拱。
　　
　　欧阳雁看得直皱眉头，挥手驱赶。
　　
　　“你不能跟过去啊，两位师兄都会生气的！别忘了上次宗门集会，你当众把大师兄的衣袖给撕得七零八碎，以至于他对洛洛冷淡许久，两人好不容易才和好！”
　　
　　飞鲸本来还在左躲右闪，听到后面几句时骤然顿住了身影，小心翼翼看向洛随心，眼神带着可怜兮兮的讨好。
　　
　　洛随心哑然失笑，抬手摸摸它软绵绵的脑袋：“没关系。”
　　
　　小黑便又活了过来，在空中欢乐甩尾。
　　
　　“但是我确实还是不能带你去。”洛随心接着把下半句说完。
　　
　　小黑表情瞬间垮了：“……哒哒哒？”
　　
　　洛随心也不好实话实说，比如担心带它去会添乱子，不然小家伙只怕要受到更大的打击，于是安抚道：“你自己先到处溜达会儿，我回来后陪你玩。”
　　
　　小黑蔫蔫地哒哒两声，如同霜打了的茄子。
　　
　　“这样才对，连化形都尚且不能，又无法口吐人言，你去仙门大会做什么，想被那么多双眼睛围观吗？”
　　
　　欧阳雁一边随口说着，一边捏了个法诀，明亮的青色剑光从她的须弥芥子里飞出，随即折返，稳稳停在了两人脚边。
　　
　　“我们走罢，时间不多了。”她朝洛随心招呼道。
　　
　　“好。”洛随心踏上了仙剑，欧阳雁便载着她一跃而起，向着仙门大会的会场剑云台全速飞去。
　　
　　*****
　　
　　剑云台位于昆仑深处，是一座形状细长的山中谷地，被四周如同出鞘利剑般矗立的高峰所环绕，唯有头顶上方能见到烟云飘渺变幻，因此得名。
　　
　　两人去到时，会场已经有不少客人落座了，或谈笑风生，或静坐品茶。但也有些闲不住的，于是能见到刀光剑影和五行术法碰撞，那是修士间点到即止的切磋较量。
　　
　　欧阳雁降落在剑云台的边缘，远远就瞧见昊沧海板着张脸。
　　
　　昆仑的执法长老向来不拘言笑，表情很少，但欧阳雁当了他那么多年的师妹，自然能察觉到隐藏其中的一丝不愉。
　　
　　“不过没关系，大师兄还没到呢，我们不是最晚的。”欧阳雁笑着对洛随心眨眨眼，却突然神色一变，猛地将洛随心推开——“小心！！！”
　　
　　洛随心踉跄后退间，眼角余光也发现了那道疾速迫近的银色剑影。
　　
　　剑影形如鬼魅，转瞬已到眼前。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右手腕处便骤然一热，紧接着有短促而尖锐的金石碰撞之声在半空响起。
　　
　　下一刻，银剑断成两截，啪嗒掉落在地。
　　
　　“咦，我的月牙剑竟然断了？”
　　
　　一道深红色的身影由远及近，出现在洛随心的视野之中。
　　
　　她身形高挑细长，气质超凡脱俗，五官如同天工雕琢般，眼角眉梢毫不掩饰身为天之骄子的骄傲与自信，此刻却又因为武器被毁而带上了一丝惊讶。
　　
　　女子也没有生气，只是深深打量着洛随心，审视的目光从她的脸转移到那枚还在微微发亮的手镯，最终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你好像有一件不错的防御法器？”她问，“在哪里买的？我也想要一个。”
　　
　　洛随心还未出声，欧阳雁已先一步将她护在身后，对女子说道：“凌霄仙子，这手镯法宝是大师兄专程委托七宝玲珑阁的大师所打造的珍品，世间仅此一件，别处都没有的。”
　　
　　“是吗？有点意思。”柳若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眯了眯眼，“那你们出个价钱，卖给我呗？”
　　
　　欧阳雁：“独一无二，自然不卖。”
　　
　　柳若烟低低笑出了声，摇头道：“小师妹，你好像还是对我有些看法。”
　　
　　欧阳雁沉声道：“请别叫我小师妹，仙子你毕竟不是昆仑中人，有些事情还是需要划清界限。”
　　
　　“话不是这么讲的，既然你师兄与我在不久的将来会结为道侣，他的师妹便是我的师妹，我喊你小师妹总没有错。”
　　
　　柳若烟把视线投向了欧阳雁后方的素装女子，微微一笑：“道友，你说是也不是？”
　　
　　




2.  正主其人   你们随意，当我空气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挑衅了。
　　
　　洛随心没有回答，对此，柳若烟却并不意外。
　　
　　虽然今日是第一次见面，但她先前也曾多少了解过这位情敌的事情，大致能想象出其性格——说好听点是与世无争，说难听点就是软弱——这样的人很容易对付。
　　
　　更别说洛随心的修为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根本不配待在昆仑之主的身侧，与她相比更是几乎没有任何的竞争优势。
　　
　　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之色，柳若烟故意道：“不过我还是对这手镯法宝很感兴趣，款式耐看，效果好像也可以，连我的地品仙剑都能折断……”
　　
　　说到最后时，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唇角浮现一抹笑意：“既然无处可买，你又不肯卖，那我也让阿云给我打造一件好了！”
　　
　　她微微扬起下颌：“毕竟你这配色有点小家子气，其实和我并不太相称…….啊，无心冒犯，我只是比较习惯性追求完美。”
　　
　　洛随心：“……”
　　
　　欧阳雁听不下去了，眉头紧皱打断道：“手镯法宝的问题暂且不谈，仙子还是先解释一下，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你的飞剑不偏不倚朝着我们直射而来，究竟是何用意？”
　　
　　“哪有什么用意，只不过手滑而已。”
　　
　　柳若烟指尖一勾，那两节断剑便凌空飞起，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她漫不经心地打量了两眼，又随手丢弃，挑眉笑道：“修士之间的较量多的是各种意外发生，谁让你们恰好出现在波及范围里呢？”
　　
　　欧阳雁也许是不信这番说辞，亦或是单纯想替洛随心解围，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态度反而更为咄咄逼人。
　　
　　“比斗场已经是在剑云台最远的角落，与此处少说相距千尺。若是按照仙子的说法，莫非整个会场的客人们都该时刻小心警惕，以防你一时不慎的手滑？”
　　
　　“这我就不清楚了。”
　　
　　柳若烟笑容退去，露出些许厌烦，淡淡道：“小师妹若是觉得我别有用心，不如等会儿让阿云来评评理吧？”
　　
　　她话音刚落，一道挺拔如剑的高大身影便凭空出现在昆仑主座之上，藏青色的衣袍在余风的吹拂之下猎猎飞舞，映衬得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越发清冷淡漠。
　　
　　柳若烟又笑了起来：“真巧，一说人就到了。”
　　
　　她似乎毫不忌讳别人怎么想，甚至都没有用传音入密之术，直接就冲着刚刚抵达的昆仑宗主喊道：“阿云，你过来一下呗。”
　　
　　经由灵力加持的音量变得无比响亮，会场本来就因为昆仑宗主的到来而渐渐安静，此时更是陷入鸦雀无声的境地。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柳若烟身上，也连带着落在了欧阳雁和洛随心的身上。
　　
　　当注意到是柳若烟和洛随心站在一处时，这些一片惊异中就多了不少看热闹的目光。
　　
　　众所周知，凌霄仙子柳若烟是昆仑宗主莫归云的青梅竹马。
　　
　　两人从小相识，道心契合，传言早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定下终生之约。后来凌霄仙子意外失踪，一直以来杳无音讯，宗主为此伤神许久，身边也从未有过其她女子陪伴左右。
　　
　　直到六十年前，洛随心横空出现了。
　　
　　没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就连一众昆仑门人都分外茫然。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发现自家向来不近女色的宗主大人，居然已经允许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住进自己的寝殿里了。
　　
　　他还用各种天材地宝滋养着洛随心那根本不合适修行的身体，硬是让她突破了凡人元寿的界限，勉勉强强达到筑基期修士的水平。
　　
　　这实在是难以想象。
　　
　　难以想象到各种猜测在修真界经久不绝，直到不久前，昆仑宗主找回了被蓬莱岛藏了近三百年的凌霄仙子，又让洛随心搬出自己的寝殿，众人才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只是寂寞难耐时找来的慰籍。
　　
　　后知后觉的修真界很快就发现，当从侧边某个特定角度看去时，洛随心的脸确实与柳若烟有几分相似。
　　
　　此时正主与替身在面对面相见，正主还要把最重要的当事人也叫过去，不少好八卦者都在期待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要知道修仙界太平已久，修士的寿命又相当悠长，很多人除了平日里的修行钻研，就仰仗着点奇闻趣事来打发时间。
　　
　　而要说起奇闻趣事，别的暂且不谈，修仙界第一强者的狗血三角故事就相当有意思。
　　
　　药王谷谷主柳向海很清楚自家妹妹的性格，立即朝柳若烟传音道：“眼下毕竟是仙门大会，你注意分寸，莫要胡闹。”
　　
　　柳若烟转头看了他一眼，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随即迎上了昆仑宗主的目光。
　　
　　“何事？”莫归云开口道。
　　
　　柳若烟招手：“你先过来，我再详细与你说。”
　　
　　那一瞬间，洛随心感觉到莫归云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紧接着眼前便多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浅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从中看不见任何情绪的踪迹，虽然如同宝石般纯净美丽，却有种让人望而生畏的冰冷气息。
　　
　　昆仑宗主向来如此，喜怒不形于色，思绪不浮于表。洛随心与他相处几十年，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可以读懂那些隐藏在面无表情之下的真实想法，可如今又不怎么确定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洛随心短暂地走了一会儿神，发现好像是从莫归云得知了凌霄仙子的踪迹，要去蓬莱岛将她找回来开始，事情就变得明显不同了。
　　
　　*****
　　
　　莫归云静静看了洛随心几眼，目光从她的脸转移到她手腕处那枚无声无息的手镯上。
　　
　　尽管法器已经看不出异样，但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灵气痕迹，再加上地面上断裂成两半的银剑，都在诉说着先前发生之事。
　　
　　柳若烟就在这时挽住了莫归云的手臂，动作自然而然，仿佛他们早已挽过了千百遍。
　　
　　莫归云的眼底罕见地泛起波澜：“……怎么了？”
　　
　　嗓音有些沙哑，甚至能从中听出一丝无奈——也许是带着宠溺的无奈吧？
　　
　　洛随心默默想着，心头百感交集。
　　
　　虽然这也有可能是这位凌霄仙子故意做给她看的，但既然莫归云没有拒绝，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
　　
　　按理来说，她与莫归云之间应该也是有过这般亲密时刻的，不过她已经记不得那是发生在多久以前，也完全想不起当时是什么感受……
　　
　　“洛洛，我有没有说错？”
　　
　　“洛洛？”
　　
　　洛随心骤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竟然又陷入到过去的回忆之中。
　　
　　这并不是个好兆头，频繁回忆过去代表着她依附的身体正在逐步走向崩溃的边缘，死亡时刻也许会比预想中的来得更早一些。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看来必须得抓紧时间了。
　　
　　一旁的欧阳雁还在叫着，听起来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洛洛，你在想什么呢？”
　　
　　洛随心抬头，正好对上了莫归云浅色的眸子，她微微一怔：“……抱歉，我方才没有听清。”
　　
　　欧阳雁还未开口，莫归云先出声问道：“师妹说凌霄仙子故意用银剑偷袭你们，可有此事？”
　　
　　洛随心看了看一旁用眼神示意的欧阳雁，又看了看在莫归云身边笑容不减的柳若烟，实话实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
　　
　　莫归云：“不清楚？”
　　
　　洛随心点头：“事情发生得太快……”
　　
　　欧阳雁忍不住抢话道：“根本不是发生得快不快的问题，而是她的剑莫名飞到我们这个位置就很有问题！要不是洛洛带着防御法器，剑可能就直接扎在她的身上了，请师兄明鉴！”
　　
　　莫归云：“……”
　　
　　莫归云定定望着洛随心：“是这样吗？
　　
　　洛随心能感觉到整个会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们几人身上，这感觉可不怎么好。
　　
　　更何况凌霄仙子看起来又是特别不愿意吃亏的性格，倘若闹大了，届时还会有各种漫天飞舞的闲言闲语，让她最后的时光都不得清静。
　　
　　于是她笑了笑，息事宁人道：“也许只是意外罢，还是别让这样的小事耽误了仙门大会。”
　　
　　欧阳雁：“洛洛！”
　　
　　莫归云沉默了，有那么一瞬间，洛随心似乎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了生气的情绪。
　　
　　不过那点波澜马上就消失无踪，快得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看错了，又或是理解错了。
　　
　　“我都说是意外，结果小师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非得较真。”柳若烟扫了欧阳雁一眼，又往莫归云身上靠了靠，指着洛随心的手腕说道，“阿云阿云，我也想要一个那样的法器！”
　　
　　莫归云：“那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柳若烟笑道：“是不太好看，可我还没有这种类型的防御器具，你就给我打造一个更好看的呗！”
　　
　　“……”莫归云将视线收回，“随你。”
　　
　　语毕便一挥衣袖，回到昆仑主座之上。
　　
　　早已有些不耐的执法长老昊沧海立刻站起身来，朗声宣布：“诸位请入席。”
　　
　　雄浑有力的声音传遍剑云谷的每个角落，散落在会场各处的修士们也都纷纷回到自己的席位。
　　
　　欧阳雁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轻轻拍了拍洛随心的肩头：“我先过去了。”
　　
　　洛随心：“好。”
　　
　　作为昆仑的三名执剑长老之一，欧阳雁的位置在昊沧海的旁边，而洛随心则被安排在一众内门弟子的末席。
　　
　　这当中有多少“刻意”不得而知，不过洛随心还是挺满意的，她甚至想着自己也许能够在中途悄无声息离开，回去陪陪那只可爱的小飞鲸。
　　
　　结果才刚刚坐下，她的耳边突然响起莫归云清冽如泉的声音：“来我这里。”
　　
　　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洛随心下意识抬头，正好瞧见凌霄仙子笑意吟吟在昆仑宗主身旁落座的一幕，两人看上去既般配又亲密。
　　
　　“……”
　　
　　洛随心慢吞吞垂下脑袋，非常识趣地装起了聋子。
　　
　　




3.  宣布结契   呵，男人

　　莫归云加重了语气：“过来！”
　　
　　洛随心怔了怔，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
　　
　　她向来不习惯与人争执，这方面还是洛老二更为擅长。
　　
　　在过去的六十年里，洛随心偶尔也会表示出不同意见，可只要莫归云坚持，又不涉及原则问题，她通常就随遇而安地接受了。
　　
　　毕竟说到底，她此番现世的主要目的是报恩。而恩人因她缘故受到鬼气侵蚀，埋下祸根六百年，本就不该轻易动怒，否则心魔渐盛，稍有差池便会发展成影响整个世间的大灾难。
　　
　　更别说如今正值鬼气拔除的最后关头，洛随心不希望出现更多变数。
　　
　　于是她站起了身。
　　
　　尽管昆仑主座的那两位看起来亲密得无法容许第三人插足，也不知莫归云叫自己去究竟所为何事，她还是向那边走了过去。
　　
　　这一走，便惊呆了在场宾客。
　　
　　原本因为洛随心的息事宁人而感到无甚趣味的好八卦者们，此时纷纷目露精光，心说赶快吵起来闹起来，让好戏燃起来！
　　
　　昆仑山的一众弟子则有些惊疑不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女人不过是个筑基期渣渣，居然打算去和凌霄仙子叫板？
　　
　　当中某些心急口快的，甚至已经在用传音入密之术严厉喝止她，言语之间很不客气。
　　
　　如果说在几年前，他们还会因为宗主与洛随心同住一处而勉强做出尊敬姿态，最多是私下议论纷纷；从洛随心搬出主殿开始，他们的态度便急转直下，几乎是不加掩饰地表露出嫌弃。
　　
　　洛随心也不意外。
　　
　　毕竟昆仑弟子对她的不满由来已久。
　　
　　在这些小家伙的眼里，身为修仙界第一人的宗主理应拥有集美貌与实力于一身的女修陪伴身侧，而洛随心虽然长得还算过得去，可修为境界实在太差劲了。
　　
　　相比较之下，柳若烟不仅有惊艳的容貌，而且出身五大仙门之一的药王谷，师从蓬莱岛的渡劫期大能，如今修为更是跻身强者行列，从方方面面都更配得上宗主大人。
　　
　　洛随心就这样顶着一众如芒刺背的视线去到莫归云面前，站定。
　　
　　会场内鸦雀无声，安静得仿佛银针落地可闻。
　　
　　柳如烟没有挽着莫归云的臂弯，而是斜斜靠在宽大的石椅一侧，眼尾微微挑起，唇角似笑非笑地上扬，明明人是坐着的，却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若是换作脾气暴躁的洛老二在此处，很可能会认为自己受到了挑衅，进而忍不住与对方斗上一斗，看看究竟是谁更居高临下。
　　
　　但洛随心不是洛老二。
　　
　　她生性淡然，不喜欢节外生枝，因此只是看着把自己叫来此处的男人，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此话一出，满座哗然。
　　
　　大家都以为是洛随心见不得主座上的两人这般亲密无间，心生妒意，便打算用特立独行的举动来引起昆仑宗主的注意。
　　
　　谁曾想她居然是被宗主本人叫去的。
　　
　　莫归云还没说什么，柳若烟眸光一动，先开口道：“当然是因为我闷得慌，想让道友你来陪我聊聊天呀。”
　　
　　洛随心：“……”
　　
　　柳若烟优雅起身，绕过莫归云，然后一把挽住了洛随心的胳膊，就仿佛她们是相识多年的闺中密友，笑眯眯道：“来，到这边来。”
　　
　　会场众人再次哗然，没有谁预料到这种走向。
　　
　　莫归云皱了皱眉，目光对上柳若烟明亮雀跃的眼眸，从中捕捉到一丝隐藏的不愉。
　　
　　数息过后，他淡淡道：“此乃三大仙门数百年来少有的正式聚会，还是需要遵守会场秩序。”
　　
　　昊沧海难得听见掌门师兄强调纪律问题，顿时精神一震，义正词严道：“宗主说得很对！”
　　
　　“我们三大门派难得齐聚一堂，又有重要事情商议，请各位根据会前安排入座，会议也将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不占用大家额外的宝贵时间。”
　　
　　这话看似是对所有人说的，但显而易见，他主要提醒的是柳若烟。
　　
　　对于这位一举一动都没有半分谦逊姿态、仿佛完全不把昆仑放在眼里的凌霄仙子，昊沧海没有什么好印象。
　　
　　反倒是洛随心，由于一直以来都表现得温润有礼，他还看得更顺眼些。
　　
　　柳向海听见昊沧海的提醒，再次朝自家妹妹传音入密，语气强硬不少：“你给我回来！”
　　
　　柳若烟面色不显，但还是松开了洛随心的手臂，笑了笑说：“好啊，我这就回去。”
　　
　　她给洛随心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瞬回到药王谷的席位之中。
　　
　　洛随心同莫归云四目相对，见后者不像是有事要自己留下来的样子，便也跟着转身离开，步履不自觉变得轻快起来。
　　
　　虽然发生了些意料之外的状况，但似乎一切又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之上。
　　
　　*****
　　
　　此次仙门大会商议的事情主要有三项。
　　
　　一是西北大陆魔修肆虐的应对之策，二是浩荡海域远古神兽踪迹的真假，三是幽冥裂隙鬼气泄露越发严重的成因。
　　
　　严格来讲，这最后一项多少算是与洛随心有些关系。但她眼下毕竟是一介修为不堪入目的普通修士，黄泉乡又有老二老三老四坐镇，暂时无需过多操心。
　　
　　而且若要前去查看清楚幽冥裂隙的状况，还得先解决报恩的问题，否则万一被人发现，她还要想法子解释自己是如何死而复生。
　　
　　至于说到报恩一事，洛随心的思绪不禁又飘远了。
　　
　　昆仑宗主身份地位尊贵，如无要事很少踏出昆仑地界，平日里也通常居于深处，不许闲杂人等接近。
　　
　　她有点担心自己成了“闲杂人等”。
　　
　　可拔除鬼气需要使用本源力量，也不好在公众场合进行。
　　
　　这一来容易涉及到安全隐患，稍有不慎便会波及无辜；二来修真界对鬼神的忌惮由来已久，万一被识破了身份，则容易招来麻烦事端。
　　
　　洛随心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或许该找个恰当的夜晚，悄悄潜入到莫归云的寝殿去？
　　
　　这念头一闪而过后，她又忍不住开始在心里掂量，以自己目前这人类身份的修行境界，有没可能潜入而不被其他人发现。
　　
　　时间正是在沉思之中一点一滴流逝，直到察觉有人走近，洛随心才回过神来。
　　
　　是负责斟茶递水的杂役弟子。
　　
　　洛随心对这名弟子有些印象，似乎叫作皎皎，一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年轻姑娘，因家破人亡而踏上仙途，全身上下却没有半点愤世嫉俗。
　　
　　尽管接触的次数不多，她还是能感受到对方流露出来的真诚，有别于大部分昆仑门人那种生硬虚伪乃至阴阳怪气的态度，是发自内心的善意。
　　
　　皎皎走到洛随心跟前，手中玉壶为那仅余小半杯的茶盏斟到八分满。
　　
　　洛随心轻声道：“谢谢。”
　　
　　皎皎抿了抿唇，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聚音成线道：“大人，您等会儿要小心些。”
　　
　　洛随心一愣。
　　
　　“有人想要害您。”皎皎飞快地说，“虽然我不清楚具体情况如何，但应该就是在仙门大会上……”
　　
　　“喂，你在那里磨磨蹭蹭做什么！”
　　
　　洛随心旁边的位置传来一声喝斥，打断了皎皎急切的传音。
　　
　　昆仑排行最末的内门弟子斜睨了洛随心一眼，眉毛高高扬起，冲杂役弟子说道：“你怎么做事的，我的杯子早八百年前就已经半滴不剩了，你连这点眼力都没有么！”
　　
　　这显然是胡说八道，按照添茶的顺序，他的杯子理应才刚刚填满不久。
　　
　　可身份地位的差距毕竟摆在那里，皎皎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去到他的身边服侍。
　　
　　内门弟子还在数落，皎皎老老实实低着脑袋倒茶，紧接着又被另一人使唤。
　　
　　她在转身时忍不住看了看洛随心，见后者微笑颔首，似乎已经接收到自己传递的信息，这才喜忧参半地离开了。
　　
　　皎皎走了以后，洛随心收敛起笑容。
　　
　　……有人要害我？
　　
　　这可真是久违了。
　　
　　印象中，过去也曾经有心怀不轨者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不过在莫归云用极其冷酷的方式杀鸡儆猴猴之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蠢蠢欲动便渐渐消停下来。
　　
　　倘若皎皎没有说错，那么对方究竟所图为何？
　　
　　洛随心不动声色地环视会场一圈，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对象。除了昆仑这边还有部分熟悉的面孔，她对药王谷和蓬莱岛的客人都十分陌生，不过这并不妨碍当中存在单方面的怨恨。
　　
　　就在这时，药王谷主柳向海站起身来。
　　
　　“莫宗主，既然要事已商议完毕，是否可以趁此机会向几大门派宣布一下，你与舍妹若烟的道侣结契大典将在何时举办？”
　　
　　这话成功让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浮现出诧异之色。
　　
　　虽然昆仑宗主与凌霄仙子之间的终身之约早就传遍了整个修真界，但那毕竟没有得到正主的亲口承认，始终有那么点不确定的成分。
　　
　　众人心想，这难道是要确定下来了吗？
　　
　　震惊过后，不少视线投向了位于昆仑最末席的洛随心，却见后者一脸平静，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反观柳若烟，向来从容自若的神态竟然流露出了一丝紧张，细长的双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台上的身影，其中有掩饰不住的期待。
　　
　　莫归云没有出声。
　　
　　他微合着眼，片刻后终于开口：“我与凌霄仙子将于下月初九结为道侣，届时会在昆仑主峰举办结契大典。”
　　
　　柳若烟立刻开心地笑了起来，有意无意瞥了洛随心一眼。
　　
　　洛随心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来自昆仑宗主的传音会在下一刻响起在自己耳边，只有简短三个字——“相信我”。
　　
　　洛随心：“……”
　　
　　相信？相信什么？
　　
　　她正疑惑于这没头没尾的话语，脑海里又听见一声熟悉的冷哼。
　　
　　“呵，男人。”
　　
　　紧随而来的女声如是嘲讽道。
　　
　　




4.  会场惊变   是茶杯自己动的手

　　洛随心：“……老二？”
　　
　　洛二随口应了一声，又接着批判道：“能在这种场合讲出这种话的臭男人，十有八九是脚踏两条船还不认为自己有错的渣渣。”
　　
　　洛随心：“其实……”
　　
　　洛二：“要我说，拔除鬼气什么的再好办不过，直接把人敲晕后一次性解决就行，哪里需要浪费这么长时间……”
　　
　　“老二，”洛随心无奈打断，“你来找我有事吗？”
　　
　　洛二噎了一噎，讪讪道：“可就不是三缺一，有点手痒了么。”
　　
　　洛随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道：“我也有点。”
　　
　　“哈哈，我就知道！”
　　
　　洛二的语气顿时得意了起来，洛随心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此时的唇角究竟上扬成了怎样一个夸张的弧度，眼里又是如何闪烁着“不愧是我料事如神”的神采。
　　
　　“六十年了，能不手痒么？”
　　
　　“六十年了，那凡人的寿命都轮回了一茬，结果你愣是一次牌都没碰着，都快打破了历史纪录！”
　　
　　“轮回道的守路人笃定你会在五十年以内打道回府，结果输给了我一百万，前些日子才刚刚还清，那咬牙切齿的样子可真是精彩！”
　　
　　……
　　
　　说着说着，她话里的玩笑意味渐渐发生变化，一丝难以理解的烦闷和叹息流露出来。
　　
　　“可是六十年了，都已经六十年了！你还要凭依着这具残破的身体，又是何必呢？”
　　
　　洛二瞅了台上的莫归云一眼：“那渣男如今都要和别的女人结为道侣了，你别跟我说你还不想走……”
　　
　　“当然走，我早就想走了。”
　　
　　洛随心顿了顿，轻声解释：“只是必须把该做之事做完，否则因果未断，将来或许会生出诸多变数，甚至可能波及鬼界各处，这不是个人意愿的问题。”
　　
　　洛二愣了愣，正色道：“姐姐说得有理。”
　　
　　洛随心：“不过也快了，还差最后一次。近几年我已经不会梦到天启预示的毁灭之景，应该是鬼气拔出后，昆仑宗主的命运也回到正轨。”
　　
　　她一手把玩着晶莹剔透的琉璃茶盏，目光无意间飘向了那边热闹的人群。
　　
　　听闻结契大典一事，修士们纷纷上前敬茶，祝贺莫归云与柳若烟喜结连理，对比之下，她越发能感觉到自己的格格不入。
　　
　　洛二自然也看得见。
　　
　　“那就赶紧解决掉这些麻烦事情，回来和我们战个三天三夜。”她撇嘴道，“守路人的牌品奇臭无比，我们仨都已经很不耐烦了。”
　　
　　洛随心眼里浮现出笑意。
　　
　　她们又聊了几句，片刻后，洛二语气一变：“西街那边好像出了点状况，我要过去瞧瞧。”
　　
　　洛随心点头：“好，你去吧。”
　　
　　洛二想了想，还是叮嘱道：“老姐你自己要小心，凡间修士对我们很不友好，万一有什么疯狗咬着你不放，你也别跟他客气。”
　　
　　洛随心：“我有分寸。”
　　
　　洛二的声音终于从她的脑海退去，而剑云台内的举杯恭祝却还未有消停。
　　
　　洛随心无心凑热闹，正琢磨着要不要趁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两位身上的时候开溜，眼前光线却像是被什么遮挡住了，突然暗了下来。
　　
　　“洛洛，你在想什么呢？”
　　
　　是欧阳雁的声音。
　　
　　洛随心抬头望去，这位昆仑执剑长老正非常不优雅地斜坐在长案石桌上，也不知是何时从那堆举杯祝福的人群中溜出来的。
　　
　　台上，眉眼含笑的凌霄仙子与清冷俊逸的莫归云站到一处，两人仿佛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欧阳雁看了眼便收回目光，摇头苦笑。
　　
　　“大师兄藏得可真是严实，连我都没能收到半点风声……洛洛，你真不要紧吧？”
　　
　　洛随心“啊”了一声，有些困惑。
　　
　　欧阳雁：“我见你心不在焉的模样，怕你心情不好……来，喝点花茶缓缓。”
　　
　　洛随心接过她递来的琉璃盏，垂眸看着杯中的清浅液体波纹荡漾，脑海里有一瞬浮现出六十年前同莫归云重遇的场景。
　　
　　当时似乎也是在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旁，水光粼粼，云淡风轻。
　　
　　只不过这回忆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笑了笑，说：“也还行，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欧阳雁听了，表情古怪道：“尘埃落定？”
　　
　　洛随心：“是呀。”
　　
　　欧阳雁心中不解，正想问问这是什么意思，却突然发现，台上那位万众瞩目的凌霄仙子竟然向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小师妹，你怎么躲在这样冷清的角落里？”柳若烟心情很好，连带着把先前的不愉快掀过篇章，笑眯眯问，“可是觉得有些无趣了？”
　　
　　欧阳雁也懒得费时间再纠正她的称呼，表情冷淡道：“没什么，来找朋友聊聊天罢了。”
　　
　　柳若烟：“原来如此。”
　　
　　她似乎也无意就这问题深究下去，漫不经心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转而看向洛随心：“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这位道友的名讳？”
　　
　　洛随心：“……”
　　
　　“不过我好像也没有自我介绍。”红衣女子眼波流转，“请多指教，我是药王谷柳家柳若烟，这几百年来一直在蓬莱岛修行，后来因为阿云找上门，便回到了大陆上……”
　　
　　洛随心默默听着，只在最后礼节性回应道：“我是洛随心，无门无派，目前暂住在昆仑山上。”
　　
　　柳若烟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仿佛自己当真是第一次听说对方的名字：“洛道友。”
　　
　　她把手中的茶盏往洛随心的方向举了举，笑着说：“那就来交个朋友吧，阿云看起来同你关系不错，也许我们以后会有不少共同话题。”
　　
　　洛随心没什么意见，尽管这女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张扬的炫耀，但在此时的她的心中已激不起半点波澜。
　　
　　柳若烟微微眯眼：“希望你能祝福我与阿云。”
　　
　　洛随心点头：“我祝福你们……”
　　
　　话没说完，她手中的琉璃茶盏竟然毫无预兆地破裂开来，就像是在巨大的压迫力量下不堪重负，棱角锋利的碎片如同炸开的炮仗般向着四面八方急射而去！
　　
　　洛随心的手镯法器瞬间启动，将所有碎片阻挡在外。
　　
　　至于欧阳雁与柳若烟，两人虽然措手不及，但她们修为不俗，有护体灵力时刻流转于体表，寻常物件难以留下痕迹，自然不用担心……
　　
　　原本该是这样的。
　　
　　可实际上，柳若烟却能明显感觉到碎片从脖颈处划过。一丝尖锐的痛感过后，便是骤然涌出的温热液体，沿着皮肤流淌到了衣服内侧，让深红的色泽染上了浓烈的血腥味道。
　　
　　“怎、怎么回事……”
　　
　　柳若烟努力抬手按住伤口，另一只手探向发间的金钗。
　　
　　那是她的须弥芥子，里面存放着柳向海备来给她应急用的灵丹妙药。
　　
　　药王谷的医药之术是整个修真界当之无愧的第一，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没有他们治不好的病人。
　　
　　柳若烟艰难取出一颗九转回魂丹，此时的她已经开始出现眩晕症状，就好像全身上下的血液流走了大半。呼吸变得艰难起来，脖子处传来的痛苦则越发明显，铺天盖地般灼烧着识海。
　　
　　洛随心见状，来不及细想方才之事的来龙去脉，立刻过去想要扶住她。
　　
　　柳若烟却一把推开靠近自己的洛随心，将丹药塞进自己嘴巴里，结果因为脚下不稳，踉跄着向后摔倒在地。
　　
　　场内其他人陆续察觉到异常，莫归云首先出现在柳若烟身边，神识瞬间笼罩她的全身。
　　
　　“……精血流失。”
　　
　　柳向海紧随其后而来，听见这么一句，顿时脸色大变，几乎是整个人扑到了柳若烟边上，从头到脚仔细检查。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还好，用药及时，并无大碍。”
　　
　　柳若烟脖子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眼下仅剩一条细细的血线，以及成片尚未干涸的深红痕迹从脖颈蔓延至肩部。
　　
　　由于丹药的安神作用，她陷入了昏睡之中，原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五官舒缓开来，只是面色依旧有些病态的苍白。
　　
　　柳向海站起身来，吩咐弟子照顾好柳若烟，随即沉着脸看向莫归云。
　　
　　“若烟体质特殊，哪怕仅仅流失一滴精血，对身体也是极大的负担。昆仑宗主，我想你需要有个解释，为何在仙门大会上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的眼神严厉如锋，出言咄咄逼人，与药王谷谷主一贯以来谦逊温和的形象完全判若两人，想来是因为小妹的意外受伤动了真怒。
　　
　　蓬莱岛长老南岳子是柳若烟的剑道师父，平日里的性格冲动暴躁又护短，如今见徒弟受伤，更是怒不可遏。
　　
　　“岂有此理，昆仑必须得有个交代！”
　　
　　他急得吹胡子瞪眼，死死盯着藏青色衣袍的高大男人：“莫归云，你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莫归云：“稍安勿躁。”
　　
　　南岳子：“人都躺这里了，还怎么稍安勿躁？若让我发现是谁做的，我绝对要叫那家伙体会一番生不如死的滋味……”
　　
　　“长老，我说——稍安勿躁。”
　　
　　莫归云出声打断，语气依然没有太多的起伏，眸中却闪过一丝戾气。
　　
　　属于大陆第一强者的威压震慑全场，别说那些更远一点的窃窃私语，就算是同为渡劫期的南岳子也下意识噤声，体内道元不受控制地极速运转，进入到了罕见的警戒状态。
　　
　　直到这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面前这位不论容貌亦或嗓音都定格在年轻模样的修士，是大陆公认的修真界第一人。
　　
　　虽然他自己也在这百年间踏入了渡劫期，但莫归云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经引来了雷电交加的浩荡劫云，只不过最终用了某种方式驱散，放弃了渡劫飞升的机会。
　　
　　这意味着他最起码拥有渡劫期巅峰的修为。
　　
　　经过方才无形的交锋，南岳子便知道对上莫归云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对方也许不计较他方才的出言不逊，但若是继续下去可就不一定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冷静了下来。
　　
　　维持着蓬莱岛该有的骄傲，南岳子轻嗤一声，说道：“那就交给宗主您来解决罢。”
　　
　　莫归云从他身上收回视线，看向石桌边上的洛随心，见她有些恍惚和迷茫，似乎也对状况一头雾水，便继续转向欧阳雁。
　　
　　“师妹，你说。”
　　
　　欧阳雁比柳若烟要幸运，那四散飞溅的碎片与她擦身而过，仅仅是衣袖裂开了几道口子。
　　
　　面对莫归云的问话，她有些迟疑，眼角余光扫了洛随心一眼，最终还是在无数人的注视之下开口解释：“其实是因为洛……洛道友的茶盏突然破裂，凌霄仙子躲闪不及，才会负伤。”
　　
　　此话一出，众修士的目光又纷纷聚集在了洛随心的身上，脸上神色各异。
　　
　　南岳子怒目：“好哇，原来是你！！”
　　
　　




5.  意外访客   他的眼神莫名复杂

　　欧阳雁连忙为洛随心解释：“这都是意外！”
　　
　　“意外？”南岳子嗤之以鼻，“小姑娘，你别当老夫是傻子才是。”
　　
　　说着便一挥衣袖，属于渡劫期剑修的强大威压直指洛随心，严厉的质问如同雷霆万钧，在她的耳边轰然炸响。
　　
　　“速速从实招来，你究竟意欲何为？”
　　
　　洛随心腕上光芒大盛，手镯里所蕴含的剑意发出嗡嗡啸鸣，与汹涌而至的威压正面抗衡。
　　
　　空气中似有无数金戈密集碰撞，凛冽狂风平底卷起又骤然平息，剑云台内万籁俱寂，一切快得像是幻觉。
　　
　　南岳子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异之色：“你这件防御法器……有点意思。”
　　
　　他右手并指成剑，灵力压缩一线，真实的剑气从指尖延伸出一道无形的利刃，就要朝那枚余光未散的天品法器径直劈去。
　　
　　此击蕴含了南岳子的纯正剑道，远非方才简单的气势压制所能比拟。倘若手镯无法挡下，哪怕仅仅是一丝余波，都可能让身体脆弱的洛随心张口吐血，筋脉断裂。
　　
　　莫归云皱眉：“南岳子，你在做什么？”
　　
　　他没有客气地尊称长老，而是直呼其名讳，显然是对这位脾气暴躁的剑修不太满意了。
　　
　　南岳子手上动作顿住，犹豫了一瞬，还是散去了蓄势待发的澎湃剑气，撇嘴道：“能有什么，不过想要试试这坏丫头的深浅罢了。”
　　
　　欧阳雁气道：“我都说了是意外！”
　　
　　南岳子瞪她：“那你倒是说说，怎样的意外才能够夺人精血？我徒儿分明有出窍期灵力护身，又如何会被区区碎片划破皮肤，失血至此？”
　　
　　欧阳雁被反问得哑口无言，一时之间似乎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
　　
　　柳向海怔怔看着洛随心，眼神有些难以置信：“真的是你？”
　　
　　洛随心奇怪于他这种如同朋友之间交谈的熟稔语气，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茶盏为何会破裂。”
　　
　　南岳子依然神色不善，显然是觉得她在砌词狡辩装无辜，柳向海看起来却像是松了口气，说道：“我相信你……宗主？”
　　
　　他发现莫归云突然走到了自己面前，正好挡住了洛随心的身影。
　　
　　莫归云神色不变，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凭空做抓取状，流动的风便托着地上一枚琉璃碎片飘入到他的掌心。
　　
　　他垂眸打量了片刻，淡淡道：“有法术残留的痕迹。”
　　
　　柳向海目光一沉：“听宗主的意思，是这法术夺了若烟的精血？”
　　
　　莫归云：“不错。”
　　
　　“哈，有法术残留还不简单，只要施展溯源追踪之法，便能知晓谁才是罪魁祸首。”南岳子随手在空中划了几道，金光凝聚成一只形态小巧的飞鸟虚影，“给我去！”
　　
　　虚影飞向了莫归云手里的碎片，停顿了数息后倏然升空，又在下一瞬折返，在众人头顶百尺的位置炸裂成无数星光点点。
　　
　　南岳子：“……”
　　
　　莫归云抬了抬眼皮：“看来长老的溯源追踪之法也不怎么派得上用场。”
　　
　　南岳子的脸色有些难看，觉得自己这回真是丢脸丢大发了。但转念一想，他修的是剑不是法，遂又骄傲地昂起下巴：“没办法，毕竟我只是广泛涉猎，算不得精通。”
　　
　　顿一停顿，他意有所指道：“不过灵鸟既然没有走远，就说明那施法之人还在会场之中……最有嫌疑的，自然还是她。”
　　
　　边说还边斜了洛随心一眼。
　　
　　洛随心有些无奈，没想到真是应了皎皎那句警告，偏偏一切发生得太快，她对修行者的法门又不甚了解，还真没办法为自己解释。
　　
　　莫归云却说：“未必。”
　　
　　南岳子听得眉头紧皱，一双精光矍铄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莫归云：“莫宗主，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在偏袒此人？”
　　
　　“无关偏袒。”莫归云将碎片给到他手中，“长老可自行查看。”
　　
　　南岳子狐疑地接过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而除了莫归云方才提到的法术残留以外，并没有更多的发现。
　　
　　“……你要我看什么？”
　　
　　莫归云解释：“此法术的结构颇为复杂，绝非筑基期修士所能施展。”
　　
　　南岳子虽然自称广泛涉猎，实际上涉猎得相当有限，对法术结构一知半解，但这不妨碍他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
　　
　　“境界只有筑基，就能洗脱嫌疑？”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这可真是没什么道理，保不准她还用了某种方式隐藏修为，若是真想确定，那得要试一试才知道！”
　　
　　说着说着，他周身的灵气再度躁动起来，丝丝缕缕从掌心逸出：“关于这一点，我倒不介意帮你们试试！”
　　
　　围观修士对此震惊不已。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南岳子不打算放过洛随心，也许是当真认为洛随心害了柳若烟，又或者是想要借题发挥。
　　
　　一旁的蓬莱岛大弟子却清楚得很，自家师叔的想法很简单，纯粹是因为在方才同那防御法器的对碰中落了下风，面子上过不去，好奇心又被勾起，才会表现出这般急切好斗的模样。
　　
　　否则有的是别的方法能够验证猜测，完全不需要对一个境界低微的修士动手动脚。
　　
　　他想起临行前师父的交代，连忙对南岳子传音道：“师叔，您先冷静！”
　　
　　南岳子：“……”
　　
　　大弟子：“您忘记师父说过什么吗，我们需要同昆仑打好关系，最好不要产生冲突！”
　　
　　南岳子眼珠子动了动，却不是因为大弟子的劝话，而是突然发现一片苍青色的光芒横档在自己面前，其中蕴含着凛然剑意，连空间都出现了不堪重负的扭曲裂痕。
　　
　　空气陷入一阵死寂。
　　
　　莫归云淡淡道：“此处是昆仑。”
　　
　　南岳子被剑意强行逼停，心中分外不爽，悻悻道：“既然这里是昆仑，自然是由昆仑宗主说了算，但有一点，老夫想要提醒宗主……”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此时躺在那里的，是即将同你结为道侣的凌霄仙子，也是受到天道祝福的命定之人，希望你能够多加爱护，莫要把精力放在无关人等身上，让全天下都看笑话。”
　　
　　莫归云静静听完，眸色清冷如雪：“无需长老多言，我自会查出是谁加害若烟。”
　　
　　南岳子：“此女嫌疑未清。”
　　
　　莫归云：“那便令她禁足，直至找出凶手。”
　　
　　话都说到这份上，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争议的地方了，南岳子象征性地嗯了一声，回头看柳向海：“谷主，你觉得如何？”
　　
　　柳向海的神色已经缓和不少，不复先前那般的阴沉凌厉，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朝着洛随心所在的方向望去，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
　　
　　直到听见南岳子的问话，他才回过神来，颔首道：“我相信昆仑宗主会还我们一个真相，只是希望此类事件不要再次发生。”
　　
　　莫归云提出可安排弟子寸步不离守护。
　　
　　柳向海摆摆手：“这倒不必了，若烟的身体还需要调理，横竖我们都会在昆仑待上一段时间，由我和长老来照顾便可以……长老，你应该不会提前走吧？”
　　
　　“当然，我还没见着徒儿的结契大典，怎么可能提前走！”南岳子白了他一眼，哼哼道，“难道说你这个当哥哥的不欢迎我这个当师父的，怕到时候被抢了风头？”
　　
　　柳向海哭笑不得：“怎么会？长老多虑了。”
　　
　　以此对话为契机，笼罩着剑云台的紧绷与沉重迅速消退，原本静若寒蝉的参会者们意识到这个事件已经过去，也都纷纷开始说起话来，气氛逐渐恢复活跃。
　　
　　只不过因为柳若烟的昏迷，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跳过了结契大典的话题。
　　
　　而洛随心作为这起事件的主要人物之一——还是当前最脱不了干系的一个，不得不再次面对从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打量目光。
　　
　　她有些头疼，非常想撤。
　　
　　莫归云的声音便是在这时响起，话是对欧阳雁说的，内容却与洛随心直接相关。
　　
　　“师妹，你先带她回去。”
　　
　　欧阳雁点头应道：“好的师兄！”
　　
　　洛随心巴不得能快些离席，于是顺从得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反倒是在临行前被南岳子拦了一下。
　　
　　这位孩童心性的蓬莱岛长老始终对洛随心的手镯法器念念不忘，越琢磨越心痒难耐，很有一探究竟的冲动。
　　
　　不过有莫归云在附近，他也不好贸贸然出手，因此只是煞有介事地警告：“有听见昆仑宗主的话么？一日嫌疑未除，你都是要禁足的，要是胆敢到处乱跑，可就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欧阳雁也不是一个多么好脾气的，以前做过不少特立独行之事。眼下面对一个境界比自己高深的大能修士，她没有半点敬畏的模样，甚至直接出声反驳。
　　
　　“长老没有听清楚的大师兄分析么，洛洛的修为根本不足以驱动茶盏上的法术，更遑论夺取凌霄仙子的精血！？”
　　
　　“老夫也说过，世上多的是隐匿修为的法器！”
　　
　　“我认识洛洛那么久，她就不是那样的人！”
　　
　　“你这丫头还是太年轻了！”
　　
　　……
　　
　　眼见两人像是要吵起来的样子，洛随心打圆场道：“长老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跑的。”
　　
　　这算是给了个台阶。
　　
　　南岳子捋了一把长胡子，扬着下巴示意道：“要走就走罢，速速关禁闭去。”
　　
　　欧阳雁听得又是一阵气上心头。
　　
　　不过她最终还是在洛随心的劝说下御剑而起，回到了那位于竹林边的幽静住处。
　　
　　甫一落地，小黑便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窜出，欢欢喜喜撞入洛随心的怀中。
　　
　　“要我看，绝对是有人成心害你！”
　　
　　飞剑化作一道流光遁入须弥芥子之中，欧阳雁大大咧咧坐在石头上，对洛随心说道：“或许还可能是某人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码。”
　　
　　洛随心揉了揉飞鲸软乎乎的大脑袋，觉得像是是一团温暖软绵的乌云朵，她愉快地笑了起来，随口回答：“没关系，清者自清。”
　　
　　欧阳雁：“话是这么说，可是也不能任他们欺负啊。那个蓬莱岛的什么南岳子，性格可真是恶劣，明明长得慈眉善目，结果就跟个有躁动症的毛头小子似的，还听不进别人的话……”
　　
　　她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洛随心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日光隐在云后，春风清爽怡人，小黑轻快的叫声回荡在山坡边，仿佛同美丽的湖光山色融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欧阳雁突然发出一声感叹：“好在大师兄还是维护你的，那糟老头子的剑道非常厉害，天品法器未必能挡下几招。”
　　
　　洛随心微微一怔。
　　
　　小黑往她掌心拱了拱，得不到回应，便飞到空中追着尾巴转圈，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欧阳雁察觉到洛随心的沉默，轻轻一跃跳下石头，向她走了过去：“我早说了，即便与他人结为道侣，大师兄的内心也绝对会有你的位置，这一点毋庸置疑……”
　　
　　话音戛然而止。
　　
　　欧阳雁发现竹林边缘的地方竟然站着个人。
　　
　　也许是角度的关系，她方才完全没有察觉，此时来到洛随心身边，那道被林子遮挡的身影才彻底出现在她的视野当中。
　　
　　欧阳雁有些愕然，下意识朝旁边望了一眼，随即意识到洛随心的沉默并不是因为听见她的感叹，而是看到了这意外访客想缘故。
　　
　　“……柳谷主，你为何会来此处？”
　　
　　她上前一步，将洛随心护在身后。
　　
　　




6.  质问之时   昆仑宗主问完了吗？

　　也许是认为凌霄仙子的兄长到此处来不会有什么好事，欧阳雁的目光透着警惕。
　　
　　相比较而言，柳向海的表情却有种百感交集的复杂，像是激动，又像是愧疚，还有许多不太能读懂的情绪变化，在眼眸深处剧烈涌动。
　　
　　不过这一切最终都沉淀为近乎平静的喜悦。
　　
　　他露出了怀念的笑容，轻声感叹道：“没想到真的是你……果然苍天不负人，有缘能相会。”
　　
　　这话说得非常突兀，欧阳雁立刻想起在仙门大会上，此人与洛随心的交谈也是奇奇怪怪，便侧头问道：“洛洛，你们认识啊？”
　　
　　洛随心同样困惑：“应该不认识？”
　　
　　她自六十年前与莫归云相遇后，没多久便搬进了昆仑常住。除了几次外出游玩，以及其他门派偶然的登门拜访，平日很少和外人接触，印象中对这位药王谷的谷主也是非常陌生。
　　
　　可对方的口吻却如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
　　
　　对于洛随心的否认，柳向海并不意外。
　　
　　“你不记得实属正常，当年我一直未用真面目示人，后来每每想起都觉得分外遗憾。”他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物，将其戴在了脸上，“也许这样能帮助你回想起些什么。”
　　
　　那是一张简单朴素的木质面具。
　　
　　却在接触脸部的瞬间，迅速软化变色，勾勒出了另一张药王谷谷主截然不同的面孔。
　　
　　洛随心微微睁大了眼。
　　
　　这副模样确实存在于她的记忆之中，虽然已经比较久远了，但右侧眼角处那点鲜明如血的红痣，以及横亘着小半张脸的刀疤，还是让她很快记起来对方的名字。
　　
　　“……你是长风？”
　　
　　柳向海笑着点头：“可以这么说。”
　　
　　一旁的欧阳雁已经明白过来：“也就是说你俩确实认识，只不过谷主当初用了易容的法器，所以洛洛没有认出来。”
　　
　　“正是如此。”柳向海解释说，“那时我们有要事赶路，又打听到魔修可能会趁此机会偷袭，我便与心腹手下互换了身份……长风以武入道，面对偷袭更能游刃有余。”
　　
　　洛随心想了想：“可若没有记错，我是在悬崖底下捡到你的。”
　　
　　柳向海苦笑道：“说来惭愧，此掩人耳目之计还是被魔修给发现了。药王谷不比其他宗门，在面对面的交锋上还是略差一筹。”
　　
　　“我意识到自己有很大几率会失手被擒，便找了个时机，装作失足掉下悬崖。”回忆起当时的惊险，他的语气有些感慨，“魔修心狠手辣，我费了很大功夫才摆脱他们的追踪，后来便力竭晕倒在你的面前。”
　　
　　洛随心也想起了当时的场景，点点头道：“你确实伤得厉害，全身上下就跟浴血似的。”
　　
　　柳向海：“不错，幸好遇见了姑娘，否则也未必能及时清醒过来自行救治。只可惜当时的我有诸多顾虑，未向你表明身份，谁曾想那日一别后，竟然再也没能联系得上。”
　　
　　洛随心笑了笑，并未多言。
　　
　　其实之所以未能联系上，主要还是她的原因。
　　
　　鬼神借体降临凡间，要尤其注意避免与其他生灵之间的命运交集，否则牵扯出众多因果——例如莫归云这种类型的——要补救起来也是件麻烦事。
　　
　　所以她那会儿一时不忍出手救人以后，便朝对方要了一枚灵丹妙药作为回报，往后分道扬镳，刻意没有留下任何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谁曾想此人竟是柳若烟的兄长。
　　
　　欧阳雁适时出声：“那谷主这番前来，是想要叙旧，还是为凌霄仙子的事情来讨个说法？”
　　
　　柳向海愣了一愣，随即摇头道：“自然不是讨什么说法，正如我先前所说，一切交由昆仑宗主查明，我也选择相信洛姑娘。”
　　
　　欧阳雁：“那便是叙旧了？”
　　
　　“这么说也不太合适，其实单纯是因为认出了恩人，想来拜访一下。”柳向海的目光温柔而真诚，“若姑娘希望到别处看看，不是我自吹自擂——药王谷确实是个不错的地方。”
　　
　　洛随心却眨眨眼，有些忍不住想发笑。
　　
　　柳向海这话听着分外熟悉，她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那位鬼界轮回道的守路人，也曾三番四次谋划着要挖她墙脚，据说用的就是诸如“想不想见见别处风景”之类的说辞。
　　
　　作为昆仑宗的执剑长老之一，欧阳雁的反应更为典型，立刻紧皱眉头反问道：“听你的意思，莫非昆仑不是个好地方？”
　　
　　柳向海：“道友误会了，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洛姑娘如今也只是暂居在昆仑，而大陆无比广阔，也许她将来会想出去走走……”
　　
　　“她不会走！”
　　
　　一道阴沉的男声从天而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柳向海未尽的话语，藏青色的高大身影随即出现，将洛随心完全挡在身后。
　　
　　面色寒若冰霜，眸光戾气丛生。
　　
　　面对突然出现的昆仑宗主，药王谷谷主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也仿佛对那一身“你给我滚”的气场毫无所觉，笑着打了声招呼。
　　
　　莫归云眯了眯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黑暗，冷声道：“谷主真是好兴致，居然还跑到这样偏僻的地方来，是忘了客临居怎么走了么？”
　　
　　柳向海：“啊……自然不是。”
　　
　　莫归云：“既然不是，也许你该快些回去了。”
　　
　　柳向海点了点头：“确实是要回去了，若烟身体流失了大量精血，也因此出现了干涸之象，需要定期用灵力走遍经脉道源。”
　　
　　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莫归云：“宗主要不要跟我一道？若烟如今应当已经恢复了意识，你知道的，她很想见你。”
　　
　　莫归云沉默了。
　　
　　片刻后，他开口道：“我晚些过去。”
　　
　　“行。”柳向海也不再说些什么，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了交通工具。
　　
　　穿云梭升空时无声无息，甚至一定程度可以隐蔽身形，难怪他先前的到来没有引起欧阳雁的注意。
　　
　　“洛姑娘，我们改日再聚。”他从高处朗声道。
　　
　　洛随心其实并不想改日再聚，于是只回以礼节性的笑容。反倒是莫归云下意识皱了皱眉，脱口而出道：“洛随心嫌疑未清，谷主最好不要同她接触。”
　　
　　柳向海有些困惑：“既然宗主可以，为何我不可以？”
　　
　　莫归云：“……”
　　
　　柳向海似乎也没想着要听到他的回答，一阵清风吹起了他高高束起的长发，晚春的太阳在云后探头，映得微红的发梢熠熠生辉，也映照出了他眼底的灼灼亮色。
　　
　　“那么宗主，我先行一步。”柳向海视线微转，笑着对洛随心道：“我会再来拜访。”
　　
　　穿云梭载着他瞬间远去，消失于昆仑的重峦叠嶂之中。
　　
　　欧阳雁显然能察觉到眼下气氛的不同寻常，紧绷得仿佛空气随时都有可能炸裂。而造成这种状况的，除了她的大师兄，别无他人。
　　
　　她朝洛随心使眼色——有点不妙啊！
　　
　　洛随心叹了口气，决定打破沉默：“你怎么来了？”
　　
　　莫归云没有做声，只淡淡瞥了欧阳雁一眼。
　　
　　欧阳雁领悟得非常迅速：“……啊，我突然想起有点事要做，就先走了！”
　　
　　说话间她已御剑而起，转眼跑得干净利落，余音飘荡在浩荡天地间。
　　
　　“师兄再见——洛洛——再——见！”
　　
　　洛随心：“……”
　　
　　竹林边只剩下了两人。
　　
　　飞鲸小黑早就没了踪影。小家伙向来不怎么喜欢莫归云，还曾经当着众人的面将他袖子咬成了碎片，也许在见到莫归云的第一眼后，便已经躲回到了天上绵延的流云深处。
　　
　　莫归云浅色的眸子低垂，瞳孔深处似有暴风骤雨，然而落在面前女子身上的目光却尽可能收敛了所有情绪，只流露出了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柳向海对你说了什么？”
　　
　　洛随心：“不是要紧的事情。”
　　
　　莫归云：“告诉我。”
　　
　　他的态度很坚决，洛随心虽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还是把大致的情况复述给他听。
　　
　　莫归云的神色越发不善，眼神里已经有了点质问的意思：“你们从前究竟是什么关系？”
　　
　　洛随心一愣：“我方才已经说了，他坠下悬崖后身受重伤，碰巧被我遇上，于是施以援手。”
　　
　　莫归云却不相信：“六十年前，你甚至还未踏入修行一途，又如何救得了身受重伤的药王谷谷主？”
　　
　　这问到了关键问题，实际上当年洛随心的确使用了部分属于自身的力量，让柳向海的灵魂不至于在鬼界的牵引力下离体而去。
　　
　　但此事又如何能同莫归云讲起？
　　
　　须知鬼神是大陆各仙门所忌惮的存在，她也曾试探过莫归云的态度，可对方只管让她不要多想，却从未表明自身是否为支持驱逐鬼神的一派。
　　
　　更何况到了如今这时候，已不考虑长相厮守的问题，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心念电转间，洛随心含糊道：“其实也算不上救，那会儿我将他带回了家里，简单用水清洗过后，他便自己醒来了。”
　　
　　然而曾经朝夕相处几十年，莫归云对洛随心的各种表情细节颇为了解，因此几乎是一下子看出了她有所隐瞒，心头压抑的火气登时就熊熊燃烧起来。
　　
　　他一把扣住洛随心的手腕：“你们是不是瞒着我有私下的往来？”
　　
　　洛随心：“这个真没有，你先松手……”
　　
　　莫归云：“他是不是对你有其他意思？”
　　
　　洛随心：“大概也没有吧……”
　　
　　被怒意蒙蔽的莫归云没能发现洛随心回答时的无奈，反而越发觉得两人可能私下交密甚好，这也可以解释仙门大会上柳向海为何会频频看向洛随心，眼神还有些古怪。
　　
　　这让他更为怒不可遏，手上的力道也无意识加重了不少。
　　
　　洛随心终于皱起眉头：“归云，你弄疼我了……”
　　
　　话音未落，一道黑色的身影突然从隐隐绰绰的竹林间闪电般飞出，锋利如刀的牙齿重重咬在了莫归云的手臂上。
　　
　　这显然是咬不动的。
　　
　　渡劫期强者的肉身强度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比拟，即使没有护体灵力覆盖体表，也不是飞鲸之余的柔弱灵兽所能洞穿。
　　
　　莫归云眼里闪过一丝狠戾，松手朝下一甩，便将小黑重重甩到了地上，砸出一阵土石与草屑飞扬的烟尘。
　　
　　“小黑！”
　　
　　洛随心扑了过去，把可怜的小家伙抱起来。
　　
　　虽然飞鲸皮粗肉厚，面对撞击时能起到很好的缓冲作用，但莫归云毕竟是境界高深的大能修士，也不知会不会伤到了哪里。
　　
　　小黑发出虚弱的哒哒声，就这样软在洛随心怀里，不动了。
　　
　　莫归云：“装模作样。”
　　
　　洛随心抬眸看他，神色有些冷：“昆仑宗主问完了吗？我要回屋休息了，恕不远送。”
　　
　　莫归云本就怒意未消，骤然听见洛随心这般语气，情绪再次暴躁起来：“我没有问完！你也未曾老实交代！”
　　
　　倘若此时有其他人在场，尤其是昆仑的弟子，绝对会惊得目瞪口呆——昆仑宗主性格清冷孤傲，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能有几回会出现如此激烈的情绪波动？
　　
　　洛随心却不是第一次见。
　　
　　只是她第一次不想像从前那般安抚。
　　
　　尽管知道这是莫归云体内残存的鬼气作祟，但也许是因为看见小黑为了帮助自己而受伤，又或者是出于某种想要同过去诀别的潜在意愿，冲动之下，有些想法就这么脱口而出。
　　
　　“其实无论我与他关系如何，都不需要你来关心，正如凌霄仙子才是与你相伴一生的道侣，我也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命定情缘。”
　　
　　“你如今之所以会觉得生气，只是还没明白这种对等的现实罢了。”
　　
　　在此之后，空气陷入死寂。
　　
　　莫归云愣住了，似乎从没想过向来温顺的洛随心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竟一时有些大脑空白。
　　
　　




7.  你相信我   但你已经没什么可信度了……

　　乌黑的蚀鸦成群结对掠过天空，沙哑粗砺的哇哇声交叠回荡，仿佛在无情嘲笑着什么。
　　
　　莫归云微不可查地一颤，清浅如琉璃的眸子开始泛起一丝不祥的暗红。躁动不安的灵气在四肢百骸疯狂乱窜，与蛰伏于暗处的鬼气纠缠撕咬，以至于根根青筋从他的皮肤以下暴凸。
　　
　　“归云！”洛随心失声道。
　　
　　莫归云抬手一挥，将身旁弱不禁风的女子猛然推开百尺，无数道剑影出现在他的四面八方，长吟贯彻天地，并在下一刻冲着他蜂拥而去。
　　
　　轰——！！！
　　
　　狂风发出尖锐的啸鸣，湍急的气流扑面而来，即使相隔了这么远的距离，洛随心也被吹得连着后退几步，差点没站住脚跟。
　　
　　她将飞鲸更紧地抱在怀中，目光担忧地注视着那道被剑光所淹没的身影。
　　
　　片刻后，尘埃落定。
　　
　　莫归云站立在破碎不堪的泥地中央，眼里再没有任何一丝癫狂之色，随手从须弥芥子中取出另一件衣物为自己披上。
　　
　　洛随心见他神色无异，总算松了口气。
　　
　　她如今是后悔了，方才就不该一时冲动，把真心话都说了出来。
　　
　　拔除鬼气的过程中，残留到最后的往往最为顽固，容易受到情绪影响出现反扑迹象。所幸莫归云定力极强，能够在关键时候冷静下来，除了这冷静的方式有些粗暴，也没有别的坏处。
　　
　　洛随心：“你还好吧？”
　　
　　莫归云：“无事。”
　　
　　此时的他看起来更符合众人眼里的昆仑宗主形象，眸色冷淡，无甚表情，也没有再质问洛随心是否同柳向海有私交的事情。
　　
　　洛随心觉得他大概是想明白了，低头瞧了瞧怀里似乎受了惊吓、正发出无力哒哒声的小黑，说道：“那我先回屋了。”
　　
　　莫归云瞥了飞鲸一眼。
　　
　　小黑顿时更虚弱了，边虚弱还边颤抖。
　　
　　莫归云：“……”
　　
　　洛随心叹了口气：“你不要吓唬他。”
　　
　　莫归云也懒得同一只连化形都做不到的灵兽计较，剑眉微敛，肃声叮嘱道：“柳向海此人心思深不可测，你别与他过于接近。”
　　
　　这正好合了洛随心的意，她干脆利落点点头：“没问题。”
　　
　　莫归云神色稍缓，又道：“我会尽快找出仙门大会作乱的幕后黑手，在此之前，你不要四处走动。”
　　
　　洛随心再次点头：“好。”
　　
　　她正打算抱着小黑往回走，却听莫归云接着说了句：“你要相信我。”
　　
　　洛随心眨眨眼：“我自然信你，而且清者自清……”
　　
　　“有些事情没法解释，但我的心意始终如一。”莫归云定定注视着洛随心，眸色复杂难辨，“洛洛，你相信我。”
　　
　　洛随心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她对那种含糊其词的“相信我”有种潜意识的反感，这也许是因为在很久以前，某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疯子曾用类似的说辞诓骗过她的缘故。
　　
　　但此时此刻，昆仑宗主神色认真，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庄严而郑重的承诺，她觉得自己实在不好破坏气氛，只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记忆却不由自主飘回到了两年前。
　　
　　当时的莫归云即将出发前往蓬莱，洛随心因为听见不少传闻，忍不住问起，他的回答就是一句“不过流言罢了，你相信我便可”。
　　
　　结果几个月后，他却从蓬莱岛接回来了个青梅竹马兼准道侣，没过多久又让洛随心搬离自己的寝殿，如今更是宣布天下与柳若烟结契，各方各面都很符合某些所谓流言中的替身情节。
　　
　　由此可见，莫归云口中的“相信我”大概也没有多重的分量，许是觉得她可怜，念在陪伴多年的情义下才会这般安抚。
　　
　　但也能理解。
　　
　　莫归云同柳若烟认识六百多年，又同为剑修，志同道合，自然容易感情深厚。
　　
　　反观她自己，与莫归云的前两次交集都匆匆而过，眼下这最长的一次也才相处了数十载，对修士的悠长元寿来说无异于弹指一挥间，短暂得分外薄弱。
　　
　　莫归云不知洛随心在想些什么，方才的失控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尽管面上不显，他也不打算继续在此处逗留。
　　
　　风吹过幸存下来的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莫归云打破沉默：“那我走了，你回去罢。”
　　
　　洛随心知道他这是要去找柳若烟，于是应了声好，没有任何挽留之意。
　　
　　怀里的小家伙也不叫了，正用柔软灵巧的尾巴轻轻拍打着她的手臂，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见此情景，莫归云的心头又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冷冷看向飞鲸，沉声道：“此兽调皮顽劣，你不要太纵容它。”
　　
　　小黑顿时就怒了：哒哒哒！！！
　　
　　洛随心摸摸它的脑袋：“小黑只是比较活泼。”
　　
　　小黑蹭了蹭，一双豆子眼得意地瞪着对面的昆仑宗主，神采奕奕的模样，俨然已经忘记了自己方才还在装虚弱的事情。
　　
　　莫归云：“……”
　　
　　洛随心不希望对面的男人继续把注意力放在小黑身上，便提醒道：“凌霄仙子可能已经醒了。”
　　
　　莫归云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负手踏剑而去。
　　
　　他一离开，小黑立刻从洛随心的怀里飞了出来，在半空欢快地转了好几圈。
　　
　　洛随心哑然失笑：“你果然是装的。”
　　
　　小黑发出了一连串高亢的哒哒声，语气激动愤慨，转换成人类的语言，那大概就是在问候莫归云的祖宗十八代。
　　
　　发泄完了以后，它的心情舒畅许多，又精力充沛地绕着洛随心游动，让她继续陪自己玩耍。
　　
　　洛随心：“你不累吗？”
　　
　　小黑用大脑袋拱着她的掌心，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显然是不累的。
　　
　　“行吧。”洛随心露出无奈的笑容，“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最多一个时辰，不然我……”
　　
　　话没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骤然袭来，她站立不稳，没两下便踉跄着摔倒在了地上。
　　
　　五感彻底与现实断去联系以前，她见到了小家伙急急忙忙飞扑过来的身影，耳边尽是慌张的哒哒叫声，却渐渐远去直至沉寂。
　　
　　*****
　　
　　洛随心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长时间。
　　
　　这具躯壳早在六十年前就该长埋黄土，如今是越发虚弱，也曾发生过毫无预兆的昏厥，但不会影响到她的神识清醒。
　　
　　只不过为了尽量避免鬼神之力侵蚀，她通常会选择在黑暗中等待人类身体自行复苏。
　　
　　洛随心最终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
　　
　　睁开眼时，熟悉的竹质屋顶映入视野，紧接着从边上探出了一张眉目清秀的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惊喜之色。
　　
　　“大人，您醒啦？”
　　
　　洛随心嗓子有些干，对方连忙给她倒了杯水。
　　
　　“皎皎……你怎么会在这里？”
　　
　　皎皎解释道：“我听见宗主说要让您禁足，正巧师兄从山下买了点好吃的，便打算给您送来解闷。结果远远瞧见山坡一片混乱，小黑推着叫着带我过去，就发现您昏迷不醒了。”
　　
　　这与洛随心的猜测相差无几，她对皎皎感激一笑，说道：“谢谢你。”
　　
　　皎皎摇头：“您不用跟我客气。其实我才该感谢您，要不是当初有您出手相助，我也没机会拜入山门。”
　　
　　洛随心愣了一愣，随即意识到皎皎所指何事。
　　
　　“那不算什么，举手之劳罢了，你之所以能够成为昆仑弟子，还是靠着自己的天赋和毅力。”
　　
　　“不，一切还是多亏了您。”皎皎认真道，“我那时已经完全迷了路，若非遇上了您，只怕是赶不上收徒试炼了。我一直想要报答您的恩情，可惜以往连碰面都没什么机会……”
　　
　　“那你已经报答了。”洛随心笑道，“若非有你将我抬进屋里，在外面风吹雨淋的，我指不定要生一场大病……如此说来，反倒是我还欠了你。”
　　
　　皎皎“啊”了一声，受宠若惊道：“您言重了！”
　　
　　……
　　
　　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小飞鲸就躲在角落的阴影里看着，无声无息，仿佛在假装自己不存在。
　　
　　洛随心察觉到了，朝它招招手，后者却没有飞向她，反而耷拉着脑袋，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种低迷气场。
　　
　　“哎，这不怪你。”
　　
　　小黑沮丧地哒哒两声。
　　
　　洛随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往也是这样突如其来，真不是因为你的关系。”
　　
　　一阵安抚过后，小家伙才终于恢复精神，兴冲冲飘到洛随心的身后，非要给她充当靠枕。
　　
　　洛随心有些哭笑不得，转头发现皎皎正欲言又止地望着自己。
　　
　　“怎么了？”她问。
　　
　　皎皎迟疑了好久，似乎是想说又不敢说，洛随心也没打扰她，任由沉默在屋内蔓延。
　　
　　片刻后，皎皎一咬牙，还是决定告诉洛随心：“其实是关于仙门大会上的那件事……我可能知道是谁做的。”
　　
　　洛随心微微蹙眉。
　　
　　皎皎下意识瞧了眼窗外，担心有人在附近，于是改为传音入密，紧张而又飞快地说出五个字——
　　
　　“是欧阳长老。”
　　
　　洛随心瞪大了眼，脸上难掩愕然之色。
　　
　　




8.  真假难辨   洛老二也许才是明白人

　　欧阳长老……指的是欧阳雁？
　　
　　在洛随心的印象中，昆仑仙宗并没有第二位姓欧阳的长老。
　　
　　皎皎见洛随心有些愣怔，以为是自己说得太快了，对方没有听清楚，又放慢语速重复了一遍：“是欧阳长老，她要嫁祸给您。”
　　
　　“不可能吧……”洛随心喃喃道。
　　
　　欧阳雁同她的关系十分要好，也是整个昆仑山上与她关系最要好的朋友，时常到她这儿谈天说地聊八卦，也会在别人刁难时挺身而出替她说话。
　　
　　搬出莫归云的寝殿后，那些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客气的昆仑门人纷纷开始冷嘲热讽，莫归云对此仿佛置若罔闻，但欧阳雁态度却一如既往，甚至更加维护她。
　　
　　若说这些皆是假象，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皎皎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不瞒您说，我继承了祖辈的一丝灵兽血脉，因此偶尔能够捕捉到人群内心的恶念。”
　　
　　洛随心对此略知一二，拥有灵兽血脉——尤其是远古灵兽血脉的人类，在踏入修行之路后，也许会觉醒某些特别的神通。
　　
　　“在剑云台的时候，我便听到了某种声音，说要让您吃点苦头。”
　　
　　皎皎顿了顿，继续说道：“后来我仔细回忆，觉得那声音似曾相识，直到不久前欧阳长老御剑经过，同某位师兄隔空喊话，我才猛然察觉竟然是她。”
　　
　　洛随心没有做声，眉头越发蹙紧。
　　
　　仅仅凭借一家之言，并不能说明什么，欧阳雁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坦荡直爽，按理来说不是那种会使阴谋算计的人。
　　
　　可皎皎的样子也不像是在说谎话。
　　
　　尽管已经有了“为人”六十载的经历，她对错综复杂的人类心思还是很不了解，也分不清这当中究竟存在多少的真假。
　　
　　“大人，我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皎皎见洛随心似乎不怎么相信，一时心急，脱口而出道：“倘若我有意欺骗您，那便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洛随心连忙说：“倒也不必如此……”
　　
　　“哈，瞧我听见了什么？”
　　
　　清亮悦耳的女声从窗外传来，随后是欧阳雁御剑落地的身影，她随手收剑，挑眉笑道：“怎么还有人在这里发毒誓呢？”
　　
　　皎皎一僵，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最后一句说得太急，忘了传音，结果竟这么巧被欧阳雁听了个彻底！
　　
　　眼见着对方轻盈跃起，从窗口翻身进屋，朝自己阔步走来，她顿时慌张得不行，讲话都结巴起来：“欧欧欧欧欧阳长老……”
　　
　　欧阳雁打趣道：“我是欧阳长老，不是欧欧欧欧欧阳长老。”
　　
　　皎皎连忙低头：“抱、抱歉，欧阳长老。”
　　
　　欧阳雁仔细打量着小姑娘，数息后咦了一声。
　　
　　“我记得你，好像是岳秀峰那边的杂役弟子，今年最有希望进入外门的……”她眸光一转，好奇问道，“话说你们方才在聊什么，为何还发起誓来了？”
　　
　　这可问到了点子上，皎皎张口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心里清楚，自己面对的是昆仑仙宗的执剑长老，与宗主的同出一脉的大能修士。尽管对方此时神情和缓，没有一丝半毫的疾言厉色，但若是发起怒来，随时都能一剑了结她的性命。
　　
　　皎皎越想越害怕，脑子乱作一团，无法组织语言，下意识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洛随心。
　　
　　洛随心适时解释道：“没什么，她只是在保证自己带来的这些吃食没有问题。当年我曾因误食红丹草过敏，皎皎可能是怕我多想了，所以才急着才发了个毒誓。”
　　
　　欧阳雁恍然：“原来如此。”
　　
　　她看了眼还在战战兢兢低着脑袋的杂役弟子：“不过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多想不多想的，万一吃错可就糟糕了，还是确认清楚比较好……东西在哪儿？”
　　
　　皎皎闻言，立刻把篮子提了过来，慌乱中还差点摔了一跤。
　　
　　欧阳雁掀开盖在其上的餐布，垂眸一看，突然露出惊喜的表情：“这不是灵溪镇杜家的瑞雪千层糕吗？”
　　
　　皎皎：“是、是的……”
　　
　　欧阳雁摸着下巴：“可我记得他们家的生意非常火爆，瑞雪千层糕又是每日限量供应，通常一大早就应该已经卖完了才对？”
　　
　　她的语气轻快平常，没有半点长老的架子，也不像是还要揪着那句毒誓不放。皎皎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放松了些，实话实说道：“回长老，这是子常师兄外出任务归来时顺道买的。”
　　
　　欧阳雁：“哦，那个小胖子。”
　　
　　皎皎：“师兄说他三更天便去排队，还买了不少，正准备要给宗主和各位长老送去呢。”
　　
　　欧阳雁听得眉开眼笑，连说几声“棒极了”，回头对洛随心正色道：“应该没问题，红丹草闻起来有种特殊的香气，通常是去除不掉的……洛洛，我可以吃吗？”
　　
　　洛随心笑了笑：“当然可以。”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皎皎：“方才听你说，最近的工作似乎有些忙？”
　　
　　皎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重重点头道：“是的，蓬莱岛和药王谷的客人要在昆仑住上一段时间，长老给我们每人都分配了些任务……算起来，也差不多到时辰了。”
　　
　　洛随心：“那就快些去吧。”
　　
　　欧阳雁把嘴里的糕点咽下，也说：“去去去，可不能让那帮闲着没事的家伙找着机会挑刺儿。”
　　
　　皎皎于是向两人拜别，加快脚步离开。
　　
　　欧阳雁又拿起一块瑞雪千层糕，递到洛随心眼前：“味道真的很不错，那杜家也算是半个仙门世家，脾气却大得很，即使是名门大派的弟子也得老老实实排队，能买到实属难得。”
　　
　　洛随心：“你先吃。”
　　
　　欧阳雁察觉到她的脸色透出几分苍白，唇边笑意顿消，担忧道：“你的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洛随心摇摇头：“还好，只是暂时没什么胃口，也许是在仙门大会上吃多了。”
　　
　　欧阳雁皱眉：“你这气色可不像是普通吃撑了的样子啊……不如喝点水吧，也能消消食。”
　　
　　她去桌边倒了杯水，稳稳送到洛随心的手中，还提醒了句小心烫，一举一动都尽显好朋友之间的关怀，与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洛随心看在眼里，却突然想起一事。
　　
　　在剑云台，那个破裂的茶盏是有经过欧阳雁之手的——就在异变发生不久前。
　　
　　当时的她随手接住，没有注意，后来更是自动把这件细节给略过了。然而如今听了皎皎的话，欧阳雁似乎正好有在茶盏上动手脚的机会。
　　
　　时间再往前回拨，柳若烟的飞剑从身后袭来，也是欧阳雁将她一把推开。
　　
　　可从另一方面想，恰恰是欧阳雁提醒她要佩戴天品手镯出席大会，以防任何意外不测，既然知晓此法宝拥有强大的防御能力，又为何要多此一举？
　　
　　洛随心眸光微闪。
　　
　　一个答案已经自然而然浮现，那便是欧阳雁故意为之，唯有在当时推了一把，洛随心才有可能与柳若烟的飞剑正面碰撞。
　　
　　当然，这些目前只是猜测。
　　
　　平心而论，她还是更愿意相信一切只是对方情急之中的下意识行为，包括那毫无预兆炸裂还能收割修士精血的琉璃茶盏，都与欧阳雁无关。
　　
　　不然这几十年在昆仑的日子，同莫归云的彼此相守已经成为泡影，倘若与欧阳雁的友情还要是假象……
　　
　　可真是应了老二那句话，跑到人间去，活成了傻子一个。
　　
　　*****
　　
　　洛随心把所有的想法都藏在了心里。
　　
　　欧阳雁好像并未察觉，拉了张椅子过来坐下，开头就是一连几声的不好意思：“我也不是故意把你丢下跑掉的，实在是大师兄的样子有些凶……嘿，小家伙，你也这么觉得吧？”
　　
　　小黑团成圆滚滚的靠枕，在洛随心身后发出了赞同的哒哒声。
　　
　　欧阳雁又指了指窗外，说道：“山坡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到处都是稀碎破烂的泥地，师兄他居然发了那么大的火气？”
　　
　　洛随心也不好解释当中的复杂情况，于是用三两句简单带了过去。
　　
　　欧阳雁没有追问，随意聊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好像到你午睡的时间了？”
　　
　　不待洛随心说话，她便站起身来：“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禁足期间尽量不要离开周边百尺，否则会触动二师兄布下的界线……你也知道，那家伙尤其古板。”
　　
　　洛随心点头：“明白的。”
　　
　　欧阳雁挥手告别，随后依然是翻窗而出，她在这些方面向来不拘小节。飞剑速度很快，几次眨眼功夫便远离了洛随心的住处。
　　
　　高空中，扑面而来的风已经开始带上春夏交接的暖意。
　　
　　欧阳雁哼着小调，眼神却有些冷。
　　
　　




9.  枉死之人   仿佛燃烧整个天空的血盆大口……

　　仙门大会之后的将近半个月时间，洛随心基本上都待在了屋子里，偶尔到外面晒晒太阳，活动范围不超过周边十尺。
　　
　　小黑或许是出于愧疚，也不吵着要她陪自己出去玩耍了，每日还非常积极地扮演靠枕，怎么喊也喊不住。
　　
　　它甚至通过某种方式让自己的整个身体蓬大了好几圈，又用宽大柔软的尾巴轻轻拍着洛随心的手臂，亮晶晶的眼珠子里写满了催促——快来靠我，我很好靠！
　　
　　洛随心真是哭笑不得。
　　
　　她一开始还有些担心，以为小家伙是误食了什么未知的古怪药草，毕竟从未听说过飞鲸拥有这样变换身体大小的能力。
　　
　　不过在发现小黑没有出现其它异常情况，并且可以变化自如以后，她也就彻底放下心来。
　　
　　而且实话说，是真的很舒服。
　　
　　诞生于北地云空的飞鲸通体清爽丝滑，又具有非常良好的伸缩弹性。随着体型增大，这些特点并没有发生弱化，反而变得更加适合躺靠，能带来置身流水环绕的奇妙触感。
　　
　　禁足期间，洛四曾经与洛随心有过一次识海相连，彼时洛随心正躺在小黑身上打瞌睡，结果猝然听见一声结结实实的惊呼。
　　
　　洛家老四向来克制内敛，那次却少见地表现出了不加掩饰的喜爱，并表示将来若是有机会，定要留一只飞鲸在自己身边。
　　
　　除此之外，欧阳雁也来拜访过两回。
　　
　　她看上去神色无异，像往常那般同洛随心东聊西扯，只是每回都没有停留上很长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便会离开。
　　
　　其余时候，屋里通常只有洛随心与小黑，若是小黑出去溜达了，便剩下洛随心一人。
　　
　　每日清晨、正午及傍晚时分，会有杂役弟子前来送餐。他们大多两人结伴而行，虽然不至于像某些高傲的内门弟子那样出言讥讽，但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洛随心并不在意，直到某日傍晚，杂役弟子将饭食放在门外的竹藤架子上时，随口聊起了天。
　　
　　“终于不用再来这里送饭了，我先前还真当是她害了凌霄仙子。”
　　
　　“宗主说了不是。”
　　
　　“可她太有动机了，那杯子也是她的，就连那个蓬莱长老都说了，她很可疑。”
　　
　　“我肯定更相信宗主，事实也证明了宗主才是对的。”
　　
　　“但我怎么都想不到，居然会是岳秀峰的杂役弟子，叫什么皎皎……好像说是魔修伪装的？”
　　
　　“对啊，所以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表面看着真诚纯良，实则……啊！”
　　
　　说话之人嘴里发出一声低呼。
　　
　　因为屋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洛随心的身影随之出现，一贯以来的温和眉眼此时透着严肃之色，沉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两名年轻的杂役弟子说人闲话被抓了个正着，霎时之间都有些心虚。
　　
　　不过他们马上就反应过来，面前这女人甚至连昆仑弟子都算不上，修为也同他们不相上下，又已经不再受到宗主大人青睐，区区无所事事的闲人一个，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先前惊呼的那名杂役弟子轻咳了两声，扬起下巴挑眉道：“我们在谈什么，又关你何事？”
　　
　　对方这般态度，倘若放在平时，洛随心可能也就不会追问下去了，但此时此刻，她的心里却有种不好的预感：“麻烦告诉我，多谢了。”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洛随心不自觉加重语气：“说话！”
　　
　　弟子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等反应过来时，话已经脱口而出：“……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仙门大会上伤害凌霄仙子的恶人已经找着了，你的禁足令明日便会解除。”
　　
　　洛随心一怔：“是谁？”
　　
　　她的语气缓和了些，两名弟子也放松不少，心想也许是夜色将近，才会有些凉意。
　　
　　其中一人耸耸肩道：“不就是越秀峰的杂役弟子皎皎呗，在仙门大会上，她负责给众人斟茶倒水，所以有动手的机会……这样说来，你们应该见过面才对？”
　　
　　洛随心越发愣怔。
　　
　　“那家伙是隐藏在昆仑的魔修卧底，她谋划着要夺取凌霄仙子的精血，准备达成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幸好被欧阳长老及时发现了！”
　　
　　“你说欧阳！？”洛随心微微瞪大了眼，“是欧阳雁发现的？”
　　
　　两名弟子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你怎么能够直呼欧阳长老的名讳！”
　　
　　洛随心面带忧色：“听你们方才说，是欧阳长老发现了皎皎的阴谋，那皎皎如今人在何处？”
　　
　　一人道：“还能在何处，自然是镇仙牢。”
　　
　　另一人也撇撇嘴：“你该庆幸，蓬莱岛那位长老的脾气非常不好，等了多天早已到了忍耐的极限，若非欧阳长老逮到了真凶，他也许马上就要来找你麻烦了！”
　　
　　听到这话，洛随心不祥预感更甚。
　　
　　她想要去找欧阳雁问清楚情况，然而没走多远便遭遇到昊沧海不下的界线，无论如何都没法在前进一步。
　　
　　两杂役弟子紧随而来，有些气恼：“多一天你都等不住了吗！？”
　　
　　洛随心知晓这一天也许便是关键，急切的目光看向他们：“能麻烦你们帮我联系欧阳长老吗？又或者是昊长老，就说我要紧的事情……”
　　
　　“开什么玩笑？两位长老那么繁忙，哪里会有空搭理你？
　　
　　“而且我们事情也多，没时间替你传信！”
　　
　　他们丢下两句话便迅速离开了。
　　
　　洛随心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突然记得房间的某处存有紧急联系用的传讯符，于是径直往回走去，结果翻箱倒柜都不曾找到。
　　
　　最后寻遍了整个屋子，才在床底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枚点对点联系的小飞剑。
　　
　　是早些年莫归云交给她的。
　　
　　搬出来以后，洛随心将它放在枕边以防不测，结果这薄如蝉翼的小东西从缝隙滑落至床底，她也直接给忘了个彻底。
　　
　　此时的小飞剑静静躺在洛随心的掌心中，尽管带着些残留的尘埃，也难以掩盖其珍贵材质所自带的流光幻影。
　　
　　“哒哒哒？”
　　
　　胖乎乎的小家伙凑上前来，用大脑袋碰了碰，似乎很是好奇。
　　
　　洛随心犹豫了片刻，正要尝试着往里头注入灵气，却突然察觉到了某种寻常人无法察觉的波动，脸色倏地一变。
　　
　　鬼界的大门开了。
　　
　　而且就在附近。
　　
　　如今夕阳已经西沉，凉薄而暗沉的夜幕遮蔽了大半苍穹，正是在这越发浓郁的黑暗中，无形的裂隙悄然开启，牵引着新死的魂走向必须奔赴的路途。
　　
　　洛随心推门而出，抬头望向天空。
　　
　　鬼界通道对普通修士而言，存在感远远比不过一阵拂面而过的清风，又或者是花间振翅的蝴蝶。
　　
　　但在她的眼中，这张仿佛燃烧整个天空的血盆大口，是能够让其他所有事物都黯然失色的景象。
　　
　　这样的景象永恒悬挂于黄泉乡上空，因为人间的死亡从来不会断绝。
　　
　　洛随心定睛望去，果然发现了一缕白色的幽魂如同风中残烛，长着一张皎皎的面容，似乎马上就会被吸入血盆大口之中。
　　
　　没有时间犹豫，她动用了身为鬼神的本源力量，伸手往虚空一抓——
　　
　　牵引幽魂的力量瞬间崩裂，幽魂像是断线的风筝般掉落，又转眼来到了洛随心的跟前。
　　
　　*****
　　
　　皎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严刑的拷问带来了极大的痛苦，然而真正致命的因素，是她在不久之前被喂入的毒药。
　　
　　所谓“魔修愤而自尽”的毒药。
　　
　　意识逐渐模糊，生死之间的最后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竟不是遭遇山匪身死的家人，而是洛随心温柔的笑容。
　　
　　若能帮她挡下一劫，也是做了件好事……
　　
　　皎皎断断续续地想着，视野不知何时被无边无际的血色所充斥，耳边也听见了阴森诡谲的吼叫与痛哭，似乎很远，又像是近在咫尺。
　　
　　然后她见到了一位女子。
　　
　　对方身着暗紫色的典雅长袍，乌黑发丝如瀑布般披肩落下。肤白如雪，五官极美，却有花叶似的暗红色纹路沿着脖颈往上攀爬，时静时动，在侧脸探出一丝妖异至极的弧度。
　　
　　皎皎的意识逐渐回笼，有些看呆了。
　　
　　




10.  这天夜里   通讯断得可真及时

　　一时之间，皎皎完全移不开视线。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女子，即使是闻名大陆绝色倾城的凌霄仙子，相较之下也要逊色不少。
　　
　　然而对方那如同拥有生命般的暗红纹路，又为她的容貌增添了几分非人的气息。也许是察觉到皎皎的注视，那些线条陡然发生变化，组成了一颗颗阴森的眼珠形状，瞳孔倏然转动，仿佛能够直视到她的灵魂深处。
　　
　　皎皎浑身一颤，不由得脊背发凉。
　　
　　女子似有所觉，白皙纤细的手指在脖子上轻轻敲了两下，瘆人的眼珠便立刻溃散，重新化作花瓣枝条摇曳舒展。
　　
　　“别怕。”
　　
　　她开口了，声音清亮柔和，如同浅浅照亮松林的一弯明月，带着恬静而包容的气息。
　　
　　皎皎紧张的心情奇异地平复下来。
　　
　　她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问道：“您是鬼界的黄泉之主吗？”
　　
　　传闻所有生灵死后都会进入鬼界，并面临黄泉之主的三道盘问。所给出的答案若是能得到其承认，便可重入轮回；否则将被困在那异空间中，承受永无止境的锥心之苦。
　　
　　洛随心也知道类似的民间传说。
　　
　　尽管实际情况与传说相距甚远，但她确实算得上是一位黄泉之主，因此并未否认。
　　
　　“能否告诉我，你身亡的原因？”
　　
　　皎皎一愣，以为这就是要面临的第一道盘问了，又念及自己称不上任何光辉亮点的死法，表情顿时变得有些苦涩。
　　
　　“是、是被喂了毒药……”
　　
　　洛随心目光一凝：“因何事被喂毒药？”
　　
　　皎皎努力回想了片刻，难过道：“我记不清了，好像是有人想让我认罪，我不愿意，然后强行喂下的……都怪我实力不济，否则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说到后面时，她的嗓音里已经隐隐有些哭腔。
　　
　　对于这样的年轻姑娘来说，死亡猝不及防来临，也许在当时没有太深刻的感受，但往往越是在事后回想，便越会有无尽的留恋，进而迸发浓烈的不甘与痛苦。
　　
　　洛随心又温声问了几句。
　　
　　遭受了死亡的冲击后，皎皎的记忆变得相当混乱，许多事情都没办法说得清楚。不过可以明确知道的一点是，她的死必定与欧阳雁有关。
　　
　　洛随心沉思了一瞬，还是用指尖轻点上对方的眉心。
　　
　　这种窥探的行径并不是她所喜欢做的，但在眼下确实比较方便。
　　
　　无数景象走马观花般在眼前闪现而过，洛随心看见了欧阳雁，也看见了她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嘴脸，眉头越发蹙紧。
　　
　　皎皎不明白洛随心的动作有何用意，惶恐不安之下，脸上浮现出深切的哀求之色：“大、大人，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还不想死……”
　　
　　类似的话洛随心曾经听过千千万万遍，某些时候也能与对方的强烈感情产生共鸣，体会到当中的不舍、挣扎与希冀，但甚少会主动干涉对方的轮回。
　　
　　不过这一次，她突然不想冷眼旁观了。
　　
　　皎皎虽然胆小软弱，却有着一颗赤诚之心，滴水恩涌泉报，愿意冒着风险将自己偶然发现的真相告知于她。
　　
　　“逝者已矣，我没办法让你活过来。”洛随心边说边收回了手，在脸侧垂落的发丝间勾下一缕，缠绕成结状，“来，把掌心张开。”
　　
　　她的话音如同春风般舒适，皎皎在回过神来以前，已经下意识依言照做了。
　　
　　发结落入掌心的瞬间，便如同溶于水中的墨滴般散开，只留下一道浅淡的痕迹。
　　
　　洛随心：“虽然没办法让你活过来，但你若是不想投胎来世，方才那道法术或许能够有所帮助。只是接下的旅途还需意志坚定，倘若你能靠自身的力量走到黄泉乡，她们会愿意收留你的。”
　　
　　皎皎愣愣听着，神色茫然。
　　
　　洛随心：“在那之后，能否以灵魂之体入道，便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皎皎还是没太明白，却从中听出了一线希望，顿时哽咽道：“大人，多谢您！”
　　
　　洛随心温和地笑了笑，手臂一挥，清风平地卷起，将幽魂送向天空那道的血盆大口。
　　
　　“去吧——”
　　
　　随着那成片火红消散于高空，暗淡无星的夜色重新回到了洛随心的视野。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冷。
　　
　　若是放在百年前，她很大可能就会任由这件事情过去了，但也许是受到了如今凭依的人类身躯的影响，她发现自己有些生气。
　　
　　直至回到屋里，她也还是在生气。
　　
　　视线落在方才顺手放置在桌面的通讯法宝上，洛随心静静看了一阵，调动起体内为数不多的灵力，激活了小飞剑内置的影像投射阵法。
　　
　　莫归云的虚影很快出现在了半空中。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平静无波，眸色清浅如雪，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动摇心神。只不过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瞳孔深处流露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态。
　　
　　“有什么事？”
　　
　　洛随心开门见山道：“据说仙门大会作乱的真凶已经找到？”
　　
　　莫归云察觉到她话语里有几分罕见的冷硬，却并未多想，只当是在屋子里待久了，情绪难免烦闷：“你的禁足令明日便会解除……”
　　
　　洛随心：“为何要到明日？”
　　
　　莫归云：“今夜将对魔修卧底进行最后审讯，证实与你无关，解除禁足一事方可服众。”
　　
　　洛随心：“你会参与审讯？”
　　
　　莫归云：“交由师妹即可。”
　　
　　洛随心：“可若是欧阳雁有问题呢？”
　　
　　对话进行到这里，昆仑宗主终于变了脸色，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随心无法将自己通过死人之魂看到的记忆直接告知于他，只能沉声道：“你去找欧阳雁当面对质，读取她神魂的记忆，便会知晓……”
　　
　　“搜魂之法是禁术！”莫归云厉声打断，眼底瞬间结上一层冰霜，“你该知道我不想听到这些。”
　　
　　洛随心：“……”
　　
　　她差点忘了，这是莫归云的心结。而且由于千年前的那场动乱，修仙界对于类似的神通门法也是讳莫如深，排斥程度不亚于鬼神。
　　
　　通讯法宝的两端都陷入了寂静之中。
　　
　　洛随心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莫归云脸色一变，收敛起寒意，尽量用缓和的语气开口道：“你早些休息……”
　　
　　结果洛随心也同时出声：“你要是相信我……”
　　
　　声音又戛然而止。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是洛随心打破沉默：“你若是愿意相信我，就去查一查她。”
　　
　　莫归云不认为师妹与此事有关。尽管她向来不受管束，让昊沧海头疼不已，但是同门五百年，他了解欧阳雁的性格。
　　
　　不过由于洛随心的语气很笃定，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会找她问问。”
　　
　　洛随心：“最好即刻动身，时间久了反而容易毁尸灭迹。”
　　
　　她的神情格外认真，莫归云微微一怔，下意识回了句：“我如今还有些事情……”
　　
　　“阿云，你觉得我今夜住哪里合适？”
　　
　　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从旁侧悠悠响起，下一刻，披头散发的凌霄仙子出现在法宝的投影之中。
　　
　　她身着绸缎丝质睡衫，歪着脑袋，朝洛随心投来打量的目光：“咦，这不是仙门大会上的那啥道友吗？”
　　
　　洛随心：“……”
　　
　　她愣怔了一瞬，视线从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转移回到莫归云身上，心想：这就是你说的事情？
　　
　　莫归云还没说什么，柳若烟先笑着道了声歉：“不好意思，我才刚恢复不久，记忆力还有点糟糕。”
　　
　　顿了顿，她又道：“听说道友因为仙门大会的事情被禁了足，如今终于找着真正的罪魁祸首，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直到这时，莫归云像是才反应过来，朝柳若烟挥了挥手：“你先走开……”
　　
　　“不要！”柳若烟直接挽住了他的胳膊，几乎整个人靠在他的身上，目光却是看着洛随心，眉眼微微上挑，“我有些困了，能睡这间屋子吗？”
　　
　　莫归云：“等会儿再说……”
　　
　　话音未落，法宝通讯骤然中断。
　　
　　洛随心站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方才那投影的背景，似乎正是宗主寝殿某处院落外围独有的流云雕纹。
　　
　　也是她曾经住过的地方。
　　




11.  两人之间   洛随心：你不答应我可能要吐……

　　意识到柳若烟住进了自己曾经的院落，洛随心的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说怅然若失也不合适，毕竟作为鬼神的她其实对昆仑山上充裕的灵气并不怎么喜欢，而莫归云的寝殿恰恰又是灵气最为浓厚的地方。
　　
　　但是在她离开以后，正主竟然搬了进去，方才还有意无意地朝她挑衅，这当中的滋味着实有那么点难以形容的微妙。
　　
　　小黑再次凑了过来，打断了洛随心的思绪。
　　
　　“怎么了？”
　　
　　小黑发出哒哒的声音，边叫边垂下脑袋，对桌上那枚流光溢彩的新鲜玩意儿很感兴趣。
　　
　　洛随心伸手上前轻轻盖住。
　　
　　“这个暂时不行，我还有用。”
　　
　　飞鲸恋恋不舍地贴了贴她的手背，几个来回后终于放弃了，一甩尾巴朝窗外飞去，转瞬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是小家伙每日的例行溜达。
　　
　　于是屋里又只剩下了洛随心一个。
　　
　　她给自己沏了壶茶，随便吃了几口送来的吃食，更多时间还是在静静研究着玉简中的牌道详解，希望借助人类的智慧，回到黄泉乡以后可以力压群雄。
　　
　　只不过偶尔地，她的目光也还是会飘向桌面角落的小飞剑，似乎潜意识里在等待着什么。
　　
　　然而直到第二日，昊沧海布下的四方界线消失不见，洛随心可以自由走动出入，通讯法器都没有再出现任何的动静。
　　
　　*****
　　
　　一夜过去，洛随心的心境已经恢复平常。
　　
　　她虽然性格温和又好相处，但本质上还是先天情感稀缺的幽冥鬼神，漫长的生命中除了习惯性以棋牌为消遣乐趣，并没有太多执念之事，即使真有什么冲动也会很快散去。
　　
　　陪在莫归云身边六十载是她少有的坚持，可惜当年怀有的丁点私心在这几年越发磨灭，如今基本没剩下多少了。
　　
　　人间的纠葛她本不该干预，至于那位枉死姑娘的因果业报，与她有关的部分也做出了偿还。
　　
　　修仙界奉行弱肉强食的法则，天道却是万物平等。
　　
　　欧阳雁的行径也许能够瞒天过海一时，不过等到死后穿越亡者之路，能否扛得过重重幻象的拷问，那便是她自己的命数。
　　
　　正这样想着的时候，洛随心突然重重咳嗽两声，嗓子眼涌上一阵腥甜。
　　
　　神识内沉经脉，游遍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皆是被侵蚀破坏的千疮百孔——这具身体已经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莫归云还差最后一次鬼气拔除，她沉吟片刻，还是将手伸向了小飞剑。
　　
　　灵力注入，那头却没有回应。
　　
　　洛随心当他是不在通讯法器的附近，决定晚些时候再试，谁曾想几次眨眼过后，屋里便突然多出了一道高大挺拔的藏青色身影。
　　
　　莫归云身着惯常的宗主衣袍，高贵凛然，上面绣有巍峨昆仑与流光剑影，如同一副徐徐展开的恢宏画卷。
　　
　　可是反观他的眉眼，其中流露出的疲态更为显而易见，这对于一个修为达到渡劫期巅峰的大能修士来说很不寻常。
　　
　　除此之外，还能瞧见几分尚未散去的戾气，让他如同风霜披身，散发着阵阵冷意。
　　
　　洛随心有些担忧这是鬼气反噬，也没有对他一声招呼不打的到访表示疑惑，直接问道：“你可是身体不适？”
　　
　　“无碍。”莫归云微微移开视线，“大概是夜里通宵达旦为凌霄仙子运气调理，耗费了些精力。”
　　
　　他在“通宵达旦”和“运气调理”上略微加重了些语气，似乎是想要强调什么，只不过洛随心并未领悟得到：“她昨晚看起来气色不错。”
　　
　　莫归云纠正：“重伤初愈，底子虚弱。”
　　
　　洛随心点点头：“那你便好好照料她罢，只是也需兼顾自己的身体，莫要过于操劳。”否则容易引起残余鬼气反弹，加大拔除的难度。
　　
　　听到这话，莫归云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好像既高兴又生气，两种近乎矛盾的情绪糅合到了一起。
　　
　　但由于这变化转瞬即逝，洛随心觉得自己大概是眼花看错了，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对方接着说道：“我找过师妹了。”
　　
　　洛随心闻言，目光一沉。
　　
　　莫归云：“她既然能用心魔契约起誓，便肯定是问心无愧的，你……以后还是注意些罢。”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明显出现了些许迟疑，以至于话音停顿了数息。
　　
　　只不过当他想起欧阳雁先前的反应，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好朋友背后污蔑，向来明亮的眼眸里流露出难以置信的伤心神色，这些话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洛随心一愣：“注意？”
　　
　　莫归云稍微斟酌了用词：“我的意思是不必疑心过重，也不要出于一时的情绪随意胡说。你与师妹相识六十载，她甚至会在仙门大会上为你据理力争，你该知道她的性情……”
　　
　　“所以你觉得我是造谣？”洛随心蹙眉，出声打断道，“因为闹情绪，便把罪名安在欧阳雁的头上？”
　　
　　莫归云：“……”
　　
　　洛随心摇了摇头：“你不信我。”
　　
　　听到这话，莫归云的内心突然涌起一阵烦躁。
　　
　　在他看来，洛随心的指认毫无依据，但欧阳雁的心魔誓约则是全大陆最有约束力的灵术。就连他都无法违反心魔契约所确定的内容，更别说是欧阳雁了，可信度显然更高。
　　
　　“我相信的是证据。”他沉声道，“你若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便拿出确凿的证据。”
　　
　　洛随心：“……”
　　
　　洛随心听说过心魔誓约，虽然不怎么了解，却也知道心魔誓约这种灵术很多时候会被用来作为促成双方相互信任的媒介。
　　
　　她无从知晓欧阳雁是如何躲过誓约的反噬，也没办法将自己看到的记忆传达给莫归云，只能沉默下来。
　　
　　同时心中有些苦笑不已，他们两个如此互相不信任，果真是不适合在一起。
　　
　　*****
　　
　　外面起风了。
　　
　　天空阴云密布，气流穿过窗户涌进屋里，带着与平日不同的凉意，吹得房门发出吱呀声响。
　　
　　两人视线错开，各有各的想法。
　　
　　片刻后，莫归云开口道：“我听师妹说了，你与那名魔修卧底的伪装身份关系不错，应该是出于心急才会一时失言。”
　　
　　这算是个台阶。
　　
　　洛随心向来不习惯与人争吵，此事再纠结下去也是无解，于是顺着对方的意思点点头：“也许是吧……”
　　
　　话音未落，她重重打了个喷嚏。
　　
　　莫归云脸色微变，抬手之间，敞开的门窗便立刻闭合。他扶着洛随心到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搭在腕部的灵穴处，神识顺着潜入探查。
　　
　　他久久都不曾出声，浅色眼眸明暗变幻，时而仿佛波涛汹涌，时而又冷静得近乎无情。
　　
　　洛随心都看见了。
　　
　　她觉得那当中应该有关心与担忧，尽管莫归云在人前的形象是高高在上的淡漠，但其实相处久了便能感受到他内敛的复杂情感。
　　
　　在正主刚刚回来的现在，对于像她这样陪伴六十年且身子虚弱的替身，他的心里肯定还残留有几分怜惜，不至于翻脸不认人。
　　
　　洛随心觉得眼下是个好时机。
　　
　　倘若再晚一些，不仅她的身体有可能坚持不下去，等到莫归云的怜惜消散，要找到独处的机会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归云，你听我说。”
　　
　　她握住了莫归云即将收回的右手，眼里有真切的请求之意：“我想到咱们初遇的地方去看看，可以吗？就我们两个人，住一晚上。”
　　
　　莫归云皱眉：“你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奔波。”
　　
　　洛随心垂眸：“可我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莫要胡说！”莫归云沉声打断，又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严厉，尽量缓和道，“你方才喊我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洛随心想了想，虚弱道：“就是为了此事，我希望能有个美好的回忆，这样也可以……咳咳……支撑我走下去……”
　　
　　莫归云沉默了。
　　
　　洛随心耐心等待着，期间适当发出几声仿佛随时能吐血的咳嗽，最终等到了他的点头。
　　
　　*****
　　
　　莫归云没有在洛随心的住处逗留多久，很快便离开了。
　　
　　几乎是行迹匆匆的。
　　
　　在他的脑海里，有无数的声音在窃窃私语，似嘲讽又似悲叹，如同附骨之疽般挥之不去。
　　
　　“她又要死了。”
　　
　　“你还是无能为力。”
　　
　　……
　　
　　莫归云忍无可忍，终于怒吼一声：“住口！”
　　
　　然而那些说话的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做肆无忌惮的狂笑，重重叠叠充斥着他的脑海。
　　
　　莫归云眼底闪过一丝猩红：“都说了给我住口！”
　　
　　渡劫期的灵力轰然爆发，霎时之间，以最高峰的宗主寝殿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间仿佛被千万金戈碰撞之声所淹没，震耳欲聋。
　　
　　昆仑众人抬头望去，纷纷惊得目瞪口呆。
　　
　　只见原本的乌云汇聚，此时被驱散得空空荡荡，唯有那片澎湃而凌厉的剑光，如同灭世景象般沉沉笼罩了这片大地，散发着恐怖至极的杀意。
　　
　　




12.  摊牌了罢   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她的灵魂……

　　剑光转眼消失无踪，一切如同幻觉。
　　
　　只有那与先前乌云盖顶迥异的、一派碧蓝如洗的天空，能够证明方才发生了什么。
　　
　　昆仑弟子惊愕过后，不禁开始议论纷纷。有的猜测是宗主修行时造成的异象，有的认为是大能修士斗法所致，他们方才还怕得不行，如今威压尽散，又迅速变得活跃起来。
　　
　　没有人知道，在昆仑主峰最高处的观云台，莫归云孤身站立，眉眼低垂，身上多出了无数道狰狞的伤口。
　　
　　剑痕深可见骨，浓稠鲜血直流。
　　
　　但他的神色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解脱的放松。
　　
　　终于听不见了。
　　
　　他习惯于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打断体内鬼气的肆虐，渡劫期的修士之体有着超强的自愈能力，只要不伤及本源，很快便能恢复如初。
　　
　　唯一的坏处是看起来像疯子，所以他通常不在人前做出这般行径。
　　
　　不过眼下又无人在四周。
　　
　　柳若烟已经被他送回客临居，昆仑门人没有吩咐都不会踏入此处，至于洛随心……
　　
　　莫归云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也没有去思考，为什么近几年已经极少出现的失控症状会再次反复加剧。那些似真似幻的鬼祟耳语催生出一种越发强烈的焦躁感，如同蛛网般将他紧紧缠绕。
　　
　　他的灵魂仿佛被割裂成了两半，所有的担忧和不安都沉淀到了心底深处，仅余下近乎偏执的理智，在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念头——
　　
　　这次来得及。
　　
　　片刻后，莫归云突然露出一个笑容。
　　
　　他直勾勾盯着虚空某处，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欢喜的光景，眼底亮起异样光彩，魔怔似的喃喃自语：“我就知道……这次肯定来得及。”
　　
　　*****
　　
　　洛随心自然瞧见了天空那片浩荡的剑光。
　　
　　不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剑光便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在这之后的日子，依然是一如既往的闲散。
　　
　　莫归云虽然答应了两人的出游，却并未说是何时。洛随心知道他还要照料凌霄仙子，便也没有催促，日常在陪小黑玩耍、看山看水看飞剑以及增进牌技理论中打发时光。
　　
　　大约过去四五天，莫归云那边还是没有动静，欧阳雁却先登门拜访了。
　　
　　洛随心有些意外，不过转念想到欧阳雁可能并不清楚是她向莫归云作出的指认，心情又变得微妙起来。
　　
　　她发现自己还是会有一丝失望的情绪，除此之外，更多的是震惊于此人滴水不漏的伪装，就连同门师兄莫归云都不能察觉分毫。
　　
　　欧阳雁大咧咧坐下，同洛随心分享道听途说的趣闻，但绝口不提与魔修卧底有关的内容，也没有讲起自己立下心魔誓约的经过，神色看起来与往常无异。
　　
　　洛随心没什么交谈的兴致，欧阳雁讲着讲着便有所察觉，打住了话头。
　　
　　“你看起来好像精神不怎么好啊。”她顿了顿，问道，“莫非是因为听说了凌霄仙子即将搬去与师兄同住的传闻？”
　　
　　洛随心一愣：“我还以为他们已经同住了。”
　　
　　欧阳雁闻言，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呢？”
　　
　　“那应该是我弄错了。”洛随心手掩着嘴，打了个短促的呵欠，“不好意思，最近特别容易困倦，我可能要躺下睡一会儿。”
　　
　　欧阳雁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点点头道：“那我不打扰了，你的气色看着有点糟糕，确实需要好好休息……啊，这是药王谷主让我转交给你的灵丹，说是固本培元，对蕴养身体很有好处。”
　　
　　她从须弥戒子中取出一支细长的瓷瓶，轻轻放到桌面上：“既然你们认识，那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我就帮他带来了。”
　　
　　洛随心：“药王谷主？”
　　
　　欧阳雁：“是啊，可不就是那天那个一声招呼不打便跑到这来的红头发，你还喊他什么长风。”
　　
　　洛随心的目光在瓷瓶上停留一瞬：“……谢谢。”
　　
　　“咱俩之间哪里还用得着道谢？”欧阳雁摆摆手，起身推门而出，“那我先走了。”
　　
　　洛随心看着她御剑的身影在空中迅速化为一个黑点，静静打量瓷瓶片刻，最终还是将瓶塞拔开，放到鼻尖下闻了闻。
　　
　　有种奇特的香气。
　　
　　似曾相识的奇特香气。
　　
　　恰在这时，外出溜达的飞鲸悠哉悠哉归来，洛随心便朝它招了招手：“小黑。”
　　
　　小家伙立刻欢喜地飘了过去，在她的掌心轻轻摩挲，又兴高采烈追着尾巴打了个转。
　　
　　“你了解红丹草的味道吗？”
　　
　　小黑哒哒叫两声，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大脑袋。
　　
　　它在定居昆仑前游荡大陆多年，对未曾见过的新鲜事物总是充满着探究的好奇，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比药王谷的长老还要见多识广。
　　
　　“那你能帮我闻闻，这里面有没有红丹草的成分吗？”
　　
　　小黑当然愿意，只不过还没等它凑上前去，屋里却突然响起了欧阳雁的声音。
　　
　　“不用闻了，确实有。”
　　
　　洛随心倏地转头，发现原本已经离去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房间的角落里，阴影落在她的脸上，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清。
　　
　　欧阳雁：“很惊讶我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洛随心出声，她便自问自答道：“没什么大不了的，缩地成寸的技巧罢了，修为到达化神期以后便有可能学会……啊，我差点忘了。”
　　
　　她故意停顿一下，再度开口时，话语中流露出某种不加掩饰的恶意：“以洛洛你的天赋资质，就算是日日用天材地宝洗经伐髓，恐怕也是止步于筑基，没有机会再进一步了。”
　　
　　洛随心：“……”
　　
　　欧阳雁：“真可惜。”
　　
　　洛随心目光平静：“你这番特意折返，便是为了嘲讽我么？”
　　
　　“自然不是。”欧阳雁从阴影中走出，“只不过记起你对红丹草过敏，所以赶紧回来阻止，不然误食可就糟糕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当真非常担心，可仔细看去，却能从那双细长的眼眸里瞧出几分并不友善的戏谑来。
　　
　　显然是不打算伪装下去了。
　　
　　洛随心本来就不想同她虚与委蛇，于是直言道：“带着你的东西离开吧。”
　　
　　欧阳雁拿起瓷瓶在手中把玩，冷不丁冒出一句：“倘若你方才把这玩意儿吃了，也许我心情不错，还会选择原谅你。”
　　
　　洛随心：“原谅？”
　　
　　欧阳雁似笑非笑：“害得我要立下心魔誓约自证清白的人，也不知道是谁呢？”
　　
　　洛随心没有回应，再次重申道：“我有些累了，欧阳长老请回罢。”
　　
　　“怎么？这般急着下逐客令，是担心我会加害于你？”欧阳雁反手挥出一道隔音结界，向着洛随心步步紧逼，“还是你觉得心有愧疚，为了个魔修卧底诬陷好友，因此不敢面对她？”
　　
　　听到这最后一句时，洛随心感到有些好笑。
　　
　　“那这位好友……也认为是诬陷吗？”
　　
　　欧阳雁在她面前站定，视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眼里闪过捉摸不透的暗光，片刻后勾唇一笑：“是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最终大师兄相信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洛随心：“……”
　　
　　欧阳雁：“我与师兄相识五百余年，虽然比不得那个自视甚高的女人，但也比你好太多了。”
　　
　　“区区六十年，你以为他能对你有多少情意？如今兴许还可以偶尔见见，等到再过几月，就算你的尸体在此处溃烂发臭都无人知晓……”
　　
　　欧阳雁自顾自说着，带着些许宣泄的快感，回头却见洛随心的神态岿然不动，没有半分恼怒的模样，仿佛自己所有的话语都落入了棉花里。
　　
　　她顿时有点生气：“你是聋子吗！？”
　　
　　洛随心瞥了她一眼：“说完了？”
　　
　　欧阳雁：“……”
　　
　　不知为何，在那双乌黑眼眸瞥过来的瞬间，她产生了一种相当诡异的感觉。
　　
　　就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撕咬着她的灵魂。
　　
　　




13.  梅开二度   论昆仑宗主的出现时机……

　　这种怪异感转瞬即逝，欧阳雁立刻放出神识将四周笼罩，却没有发现任何不同寻常的蛛丝马迹。
　　
　　……是错觉？
　　
　　她不知道，成千上万道能够轻易避开神识探测的黑影正在屋子里蠢蠢欲动，时而如烟如雾流淌翻涌，时而又露出苍白的手与狰狞的牙，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
　　
　　洛随心皱了皱眉，用眼神制止。
　　
　　原本兴奋雀跃的黑影受到无声震慑，只能依依不舍地退去，个别胆子大些的，临消失前又飞快撕下几缕塞入口中。
　　
　　欧阳雁心里一沉。
　　
　　又来了。
　　
　　而且是更为剧烈的撕裂疼痛，仿佛直接相连到神魂深处，又像是硬生生切断血肉经脉，让她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
　　
　　“说完便赶紧走罢。”洛随心的声音淡淡响起，“我累了，也不欢迎你。”
　　
　　这是她的第三次送客，尽管语气依然平静，没有一丝情绪化的表现，也能明显听出态度上的强硬，以及某种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欧阳雁下意识后退两步，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对一个连筑基期修为都是用药堆出来的废物产生了警惕与戒备。
　　
　　她的心头升起一丝恼羞成怒的杀意。
　　
　　但她也很清楚，倘若此时冲动行事，必然会引起大师兄的注意，那么这苦心经营数百年、好不容易戴稳了的面具，便很可能被摘得什么都不剩，暴露出深藏内里的黑暗不堪来。
　　
　　欧阳雁对自己有着充分且清晰的认知。
　　
　　她几乎可以肯定，只要莫归云了解到她本性如何，那么两人之间的关系将会不复从前，更无从谈起再进一步。
　　
　　念及此，欧阳雁立刻冷静下来。
　　
　　她看着洛随心，忽而轻笑一声：“别这么着急，我们好歹也是曾经的闺中密友，哪怕当真是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可以在最后聊上几句。”
　　
　　洛随心有些狐疑。
　　
　　按照眼下的状况来看，对方也许都没怎么把她当过朋友，如今算是撕破脸皮，还有什么好聊的？莫非是觉得她知道太多，想要一了百了？
　　
　　“不用紧张，我没打算要你的性命。”
　　
　　欧阳雁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语气透着古怪的柔和：“洛洛的身子虚弱至此，仿佛随时都可能化作红颜枯骨，我又怎么会忍心动手呢？”
　　
　　洛随心：“……”
　　
　　欧阳雁：“你既已陪伴师兄六十载，也该亲眼见证他与命中注定之人结为道侣，受天道及万民祝福，方能算得善始善终。”
　　
　　听到这里，洛随心觉得自己明白了几分。
　　
　　欧阳雁许是倾慕莫归云多年，结果先是眼睁睁看着她这个替身住进昆仑宗主的寝殿，然后又是正主凌霄仙子归来并宣布结契，心中受到百般折磨，于是也要留着她感受相同的痛苦。
　　
　　虽然洛随心自身对那两人的结契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为了将欧阳雁打发走，她还是配合着做出了竭力压抑的难过与伤心。
　　
　　欧阳雁果然笑了。
　　
　　这才是期待之中的反应，她想，眼里闪过一丝愉悦的光。
　　
　　“另外还有一事，需要洛洛帮忙。”
　　
　　她欺身上前，一把扣住洛随心的下颌。
　　
　　那些隐匿于虚空之中的黑影立刻躁动起来，从中探出的手臂与利齿狰狞可怖，随时准备着将欧阳雁的神魂撕裂成无数碎片。
　　
　　欧阳雁毫无所觉，用另一只空闲的手倒出白色瓷瓶中的丹药，就要往洛随心嘴里塞去。
　　
　　“放心，这当中红丹草的剂量并不足以致命，最多是让你难受一阵子，没有精力去同师兄过什么二人世界……”
　　
　　叩叩。
　　
　　敲门声突如其来，打断了她还未说完的话。
　　
　　隔音屏障能够阻止内部的声音传到外界，却不影响外界的声音传进来，所以这几下敲门的动静清楚落入了屋内两人的耳中。
　　
　　欧阳雁下意识收回了手。
　　
　　万一来者拥有神识外放的神通，看到她此时的姿势动作，可能会导致某些不利于她的传言流出，而若是大师兄在外面，则更为解释不清。
　　
　　叩叩叩。
　　
　　敲门声再度响起，隐隐有种催促的意味，似乎笃定屋里有人，再不开门便要破门而入。
　　
　　欧阳雁来不及细想，反手将白瓷瓶丢进须弥芥子，神识同时仔细扫遍洛随心全身，没有发现任何留影留声的法器，这才沉着脸道：“你该知道胡乱说话对自己没有好处。”
　　
　　洛随心不出声。
　　
　　她绝对称得上是好脾气，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神，都甚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鬼界的柔和一面。
　　
　　但有一点，她很厌恶别人对自己动手动脚。
　　
　　所以在方才欧阳雁突然动作的那一刻，强烈的排斥感直冲上心头，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滋生出了那些形态变幻的幽暗鬼影。
　　
　　即使眼下欧阳雁似乎已经不打算动手脚了，她也无法否认，那一丝杀意还残留在心底。
　　
　　于是她不想说话。
　　
　　欧阳雁把这沉默当做是顺从的表现，浑然不知自己与死亡擦肩而过。
　　
　　她用警告的目光瞪了洛随心一眼，挥手散去隔音屏障，走向持续传来叩击声的木门，边走通过神识进行探查，发现到来的居然是药王谷主柳向海。
　　
　　随着吱呀一声响，柳向海那张俊秀文雅的脸孔果然出现在门外，屈指的右手还半举着，表情略微有些惊讶。
　　
　　“是……欧阳长老？”
　　
　　他看起来有些不确定，迅速转移话题：“我想找洛姑娘，请问她在吗？”
　　
　　欧阳雁双手环抱胸前，不客气道：“谷主把门敲得这般响，是生怕吵不醒洛洛么？”
　　
　　柳向海微微一怔，脸上多了些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这时候洛姑娘应该已经起身，所以没有刻意放轻动作。”
　　
　　欧阳雁冷哼。
　　
　　柳向海：“若此时不方便，我改日再来……啊，洛姑娘？”
　　
　　他的视线径直越过欧阳雁，落到后方正向这边走来的素衣女子身上。
　　
　　欧阳雁侧身让过，自己也顺势走出屋外，说道：“也罢，你俩聊吧，我不打扰了。”
　　
　　她御剑升空，身影迅速远去。
　　
　　柳向海看在眼里，有些困惑：“莫非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因此得罪了长老？”
　　
　　洛随心自然不打算解释缘由，她出于礼貌让柳向海进屋，却也直截了当问道：“请问谷主到寒舍来，是有什么要事？”
　　
　　柳向海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不过我几天前说了会再来拜访，如今便是真的来了……仅此而已。”
　　
　　洛随心一时哑然。
　　
　　实话说，对于这位在六十年前有过几日接触的朋友，她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也不知有什么合适的聊天话题。
　　
　　更何况在即将功成身退之时，她并不想与其他人有过多接触，以防牵扯出更多麻烦因果。
　　
　　这样想着，洛随心便打算寻个理由，将对方打发离开。结果还未开口，柳向海先打破沉默：“关于上回的提议，洛姑娘似乎还欠我一个答复……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洛随心愣了一愣，花了点时间才想起来，对方说的是邀请她到药王谷一事。
　　
　　“多谢谷主的美意，只是我暂时不打算离开昆仑。”
　　
　　柳向海：“昆仑确实人杰地灵，只可惜长久以来以剑入道，对洛姑娘的身体问题，哪怕不是束手无策，也必定焦头烂额。但药王谷不同，我们的医术问鼎修真界，或许有法子能让你好起来。”
　　
　　洛随心：“多谢谷主美意，还是不劳烦了。”
　　
　　柳向海神色微变，却不是因为这毫不迟疑的拒绝，而是注意到对方口中的称呼：“洛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直呼我的姓名便好……”
　　
　　话音未落，一道压抑着怒气的阴沉男声骤然横插进来，刹那间如同雷霆炸响。
　　
　　“谷主真是好兴致！”
　　
　　莫归云的身影凭空出现，将洛随心挡在身后，森冷的眸子死死盯着对面的柳向海。
　　
　　“不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跑到别人家里做什么？”
　　
　　柳向海从容不迫地坐在位子上，微笑抬头，文质彬彬反问道：“那宗主不好好照顾自己的道侣，这般没有礼貌地突然出现在别人家中，又是要做什么呢？”
　　
　　




14.  终是不同   就好像还对她用情至深一样

　　莫归云闻言，神色变得更为冰冷。
　　
　　他这些天忙于各种事务，想起已有一段时间未曾见过洛随心，结果刚到门外便听见里面有其他男人的声音，心急之下用了缩地成寸，谁曾想会被柳向海挑明了说。
　　
　　此人甚至直接用上了“没有礼貌”的形容，平和的言语中暗含讽刺，与平日截然不同。
　　
　　果然有问题。
　　
　　莫归云的浅色瞳孔中闪过一丝暗红，戾气在心头横冲直撞。
　　
　　柳向海依然唇边含笑，仿佛没有察觉到那宛如实质一般的敌意，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宗主可是觉得我说的有理？”
　　
　　莫归云：“你走。”
　　
　　出于双方门派关系的考虑，他用尽了这几百年来所修得的全部涵养，总算没有骂出“滚”这一字。
　　
　　只是那周身气场所呈现出来的排斥，充斥着令人遍体生寒的凶狠，已经远远要比单纯的“你滚”暴躁得多，更是与其一贯以来的清冷形象相距甚远。
　　
　　柳向海却没像上回那般主动请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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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莫宗主，我无意揣测，只是你这般态度，实在容易让我产生某些不好的联想。”
　　
　　莫归云：“……”
　　
　　柳向海：“我想你应该还记得，舍妹柳若烟才是你亲自从蓬莱岛迎接回来，将要与你永结为好的女子。即便结契大典尚未举行，某些关系也该当断则断，以免日后纠缠不清。”
　　
　　他眼底笑意尽消，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若烟肯定不愿见到你还与其他女子藕断丝连。”
　　
　　莫归云冷声道：“我自有分寸。”
　　
　　“可我并未看出您的分寸。”柳向海顿了顿，加重语气道，“倘若宗主要让若烟成为全天底下的笑话，药王谷和蓬莱岛都不会对此坐视不理，也希望您不要小瞧了我们两大仙门的力量。”
　　
　　莫归云的脸色难看起来。
　　
　　两人之间的气氛称得上是剑拔弩张，连空气都仿佛因此凝结成冰，洛随心看在眼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显而易见，她的存在较为多余，柳向海积极邀请她到药王谷去，嘴上说着什么救命之恩，估计少不了是为凌霄仙子着想。
　　
　　洛随心对此并不意外，甚至也觉得以自己的身份待在昆仑确实不占理，只不过莫归云的表情让她感到有些困惑。
　　
　　就好像……还对她用情至深一样。
　　
　　*****
　　
　　这场僵持的最后，是莫归云先软化了态度。
　　
　　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半阖着双眸，隐去了所有晦暗的情绪。
　　
　　“柳谷主大可放心，本宗主答应了的事情，便不会食言。下月的结契大典将如期举行，届时我们会向天地宣读誓言，接受天道祝福。”
　　
　　莫归云停顿下来，下意识望了洛随心一眼。
　　
　　柳向海：“成为道侣以后的漫长岁月才是真正的考验，若你无法做到与若烟长相厮守，我觉得此事或许还需要再考虑清楚……”
　　
　　莫归云：“不用考虑了！”
　　
　　未说完的话被骤然打断，柳向海也不恼火，只静静注视着对面的昆仑宗主。
　　
　　莫归云缓缓呼出一口气，情绪又平复了些，已经可以同面前这个曾让自己怒不可遏的男人面无表情对视，甚至还解释了一句：“我与若烟两情相悦，早已考虑清楚。”
　　
　　“那结契之后？”柳向海意有所指。
　　
　　莫归云沉默了一瞬，道：“自当携手前行。”
　　
　　柳向海点点头，严肃的表情缓和不少：“我相信以昆仑宗主尊贵的身份，必定能够做到一诺千金。先前的质问多有冒犯，实在是因为我只有一个妹妹，长兄如父，会忍不住操心。”
　　
　　莫归云没有接话。
　　
　　柳向海又道：“听闻宗主有一盏神器血莲灯，能够静气安神。若烟这两日受梦境缠身，大概是气血尚未恢复的缘故，可否借神器一用？”
　　
　　莫归云张口拒绝：“那不是什么神器，也没有多大用处。”
　　
　　“宗主谦虚了，对于神器血莲灯，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柳向海笑了笑，眼底神色却十分认真，“若烟如今身子正虚，倘若因为休息不好影响到结契大典的进行，就有点麻烦了。”
　　
　　莫归云：“用药。”
　　
　　柳向海叹气：“都已试过，可惜效果甚微。”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片刻后，莫归云道：“我稍后取来给你。”
　　
　　洛随心在一旁听着，到了这会儿，下意识摇了摇头——先前那用情至深什么的，果然是错觉。
　　
　　不然的话，又何至于她当初几番恳求，都没能见到那盏曾经从自己手中送出的花灯；而凌霄仙子甚至都没有亲自开口，只是她的兄长在这里说了两句，莫归云便同意将其借出。
　　
　　柳向海终于离开了。
　　
　　临走前，他向洛随心道了声歉：“我先前的话并非针对于你，若是洛姑娘想来药王谷看看，我随时都欢迎。”
　　
　　莫归云全程冷着一张脸，直到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沉默无边蔓延，他都没有说话。
　　
　　洛随心有点担心他会像上次那样揪着两人的关系盘问，如此一来，为了避免残存鬼气反弹，她就得想方设法给对方顺毛。
　　
　　她不知道的是，莫归云此时虽然神色无异，心中却已经历了狂风暴雨般的动荡。
　　
　　无数次想要确认洛随心是否已经有了离心，又总会想起先前对方几日前那冷漠的回答，不安与恐惧化作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了他的全部心神。
　　
　　“归云？”
　　
　　洛随心轻轻喊了一声，将他从无穷无尽的白日梦魇中拉回了现实。
　　
　　莫归云几乎是情不自禁将洛随心拥入怀中，迅速收紧双臂，感受着对方身体那属于活人的温暖通过肌肤相触传递而来，才有洛随心还在自己身边的真切感受。
　　
　　一切会好起来的，只要……
　　
　　“归云？”洛随心又说道，“可以放开我吗？你勒得我有些不舒服。”
　　
　　莫归云贪恋不已地松开了手。
　　
　　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在过去的六十年里也发生过类似的情景。
　　
　　那时的洛随心并没有让他松手，反而会在他的后背轻抚，既是安慰又是关心。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莫归云呼吸一滞，仿佛能够听见来自过去的温柔低语，如同春风轻拂心尖，可以让所有的躁动平息，情绪回归安宁。
　　
　　然而现实却是近乎死寂的静默无声。
　　
　　巨大的失落感顿时袭来。
　　
　　倘若换作其他脸皮更厚一点、又或者性格更跳脱的人，都不至于让眼下的气氛冷落至此。
　　
　　但莫归云成为昆仑宗主数百年，已经习惯性将所有的感情和思绪都深藏在心里，徒留下淡漠寡言的强大外壳。
　　
　　他可以挥剑断山河，却无法容许自己问出诸如“为何你不像从前那般抱我”之类的问题。
　　
　　于是话题只能又回到药王谷主身上。
　　
　　“柳向海此人不可深交。”莫归云微微一顿，“有消息称他曾数次深入北地的幽冥裂隙，难说会不会同鬼界有不为人知的纠缠。”
　　
　　恰好是鬼界大佬的洛随心：“……”
　　
　　见对面的女子似乎陷入愣怔，莫归云不由得蹙眉：“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么？”
　　
　　洛随心从那一丝微妙的尴尬中回过神来：“……听见了。”
　　
　　莫归云还在看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洛随心想了想，说道：“我不会和他再见的。”毕竟很快也要离开了。
　　
　　莫归云这才缓和了神色。
　　
　　尽管他的内心还有一丝危机感徘徊不去，但洛随心的保证显然有所帮助，那些止不住冒出来的猜测、怀疑、不安以及怅然若失，如今全都重新沉寂到了心底深处。
　　
　　只要洛洛能好起来，就还有很长时间。
　　
　　不论是柳向海还是什么其他东西，都别想和他争抢，做梦都别想。
　　
　　偏执与阴鸷在莫归云的眼底翻涌起伏，又迅速恢复平静无波。
　　
　　然后他听见了洛随心的声音。
　　
　　“归云，我想问一件事。”
　　
　　*****
　　
　　两人的故地重游终于定了下来 。
　　
　　出发当日，洛随心早早梳洗完毕，坐在窗边眺望着天边逐渐亮起的一抹鱼肚白。
　　
　　飞鲸小黑精力旺盛，却没有像平日里那样漫山遍野溜达。知道洛随心会外出几日，它想要一同前往，乌黑圆亮的眼珠子里写满了期待。
　　
　　“你就别跟去了，那里也不是多有意思的地方。”
　　
　　想到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见到这可爱的小家伙，洛随心有些不舍和担忧，忍不住又叮嘱了几句。
　　
　　“你若是放心不下它，便带着一起。”莫归云的身影出现在窗外，淡淡道，“但要做好管束，不可让它任性妄为，惹是生非。”
　　
　　小黑朝他发出不满的哒哒声，随后甩尾转身，又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洛随心。
　　
　　洛随心却还是摇头：“不要了。”
　　
　　小黑顿时十分沮丧。
　　
　　洛随心摸了摸它的脑袋，起身出门。
　　
　　莫归云本来就不希望那只灵兽一路跟着，自然没有再提议什么，只是发现洛随心似乎有一丝离别的伤感，便道：“不过几日行程罢了，等我们回来，说不定还能碰上这家伙在哪个山头撒欢。”
　　
　　洛随心愣了愣，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容。
　　
　　“你说得也对。”
　　
　　她随口应了一句，苍白的侧脸仿佛随时会消融于逐渐亮起的日光中。
　　




15.  故地重游   说书人也是个高危职业

　　洛随心仅有筑基期修为，无法承受穿越空间所遭遇到的压迫力，因此莫归云御剑搭载着她，向着越发明亮的东方进发。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往东两千公里外的一个小镇，由于周边水网密布而得名灵溪。
　　
　　灵溪地处大陆的边缘地带，方圆五百里都无灵脉分布。
　　
　　作为一个规模不大的凡人聚居地，除了偶尔路过的修行者以外，不论是恶兽还是灵兽都鲜少出没，非常宁静平和。
　　
　　两人在空中飞行了将近一个时辰，随着那片连绵的苍翠山峦徐徐向两侧展开，被溪流环绕的小镇便出现在视野下方。
　　
　　莫归云降落到了地面。
　　
　　他的御剑很稳，还有灵气形成风障，从四面八方形成绝对的保护。
　　
　　洛随心全程坐在宽大平整的古铜剑面上，不仅没有感觉到半分疲劳，甚至连发丝都整整齐齐存在身后，不见丝毫凌乱。
　　
　　她从飞剑上下来，踩入柔软的泥土中。
　　
　　鼻尖能闻到青草与土壤的气息，不远处便有一条小河淙淙流淌，环境中的灵气浓度远远低于昆仑，反而让洛随心感到舒适自在。
　　
　　远远望去，那座标志性的塔楼仍旧屹立不倒。富有东方特色的瓦顶鳞次栉比，郁郁葱葱的绿色绵延充盈，隐约还可以听见赶集的人声，透着熙熙攘攘的热闹。
　　
　　洛随心其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可对于这座灵溪小镇，她还是有些怀念的。
　　
　　这不仅仅是指六十年前，她是在此处遇上了莫归云，省去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的苦恼；更多的回忆其实存在于六百余年的遥远过去，两人最初相遇的时候。
　　
　　那时的她第一次借体来到人间，而莫归云只是昆仑宗一名意气风发的年轻弟子。
　　
　　他们因为误会而相识，其中有不少的啼笑皆非，最终却可以对月把酒谈心，相互结伴而行。
　　
　　无可否认，那段时光带给她的感受是自诞生以来未曾尝试过的。
　　
　　凡人的躯壳里传来了兴奋雀跃的心脏狂跳，温热的血液中流淌着未知的复杂情愫。洛随心跟随着莫归云越过山脉，穿过瀑布，看那千奇百怪的人间之景，聊着天南海北的奇闻异事。
　　
　　哪怕是如今回想起来，洛随心也依然觉得，那是她漫长鬼生当中十分珍贵的一段经历。
　　
　　只可惜如今面对莫归云，她再也找不回曾经怦然心动的感觉。
　　
　　反倒是这心动最开始的地方，还依稀能够见到旧日的痕迹。
　　
　　“洛洛？”
　　
　　莫归云收起了飞剑，转头发现洛随心的表情似乎有些愣怔，便走到她面前站定：“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洛随心骤然回神：“……什么？”
　　
　　莫归云垂眸看着她：“倘若觉得身子不适，我们便以后再来，等你好了再来。”
　　
　　洛随心既然主动提出了这次出行，便是没想着以后，于是连忙说道：“你答应过我的。”
　　
　　莫归云微微叹了口气：“那你想到何处去？”
　　
　　洛随心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没有什么闲逛的心思，只想着能快点到晚上，趁着莫归云入睡之际动手：“你来决定吧。”
　　
　　莫归云：“……”
　　
　　莫归云抬头望向明媚日光照耀下的灵溪镇，埋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逐渐复苏。这些年来所有的焦虑、担忧与自我压抑都如潮水般退去，他久违的感觉到了一阵轻松。
　　
　　片刻后，他提议道：“到塔楼去？”
　　
　　洛随心点点头，应了声好，迈步向前走去。
　　
　　所以她没有发现，身旁的男人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似乎想要握住什么，却最终只能悬停在半空中，与寂静无声的空气面面相觑。
　　
　　*****
　　
　　莫归云的心情似乎有点不好。
　　
　　洛随心暗地里打量了几眼，不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毕竟她已经越发读不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究竟藏着什么了。
　　
　　但这条路上的人确实有点多。
　　
　　路边吆喝的，来往赶路的，还有站在街巷正中央吵架的，耳边尽是各色各样的对话，交织成嗡嗡的嘈杂声响。
　　
　　身为昆仑宗主，还是久居深山的昆仑宗主，莫归云大概是嫌弃周围太吵了吧。
　　
　　可塔楼还在城镇的深处，若此时御剑腾空，反而会吸引更多目光追随而来。
　　
　　洛随心的目光环视四周，发现了不远处一家似乎才刚开门迎客的酒肆，透过外围的雕栏往里望去，可以看见里面稀疏冷清。
　　
　　“归云，我有些饿了。”
　　
　　她指了指酒肆：“可以去吃些东西吗？”
　　
　　此时的莫归云心不在焉，还在回想着先前没能及时牵住的手。以至于后来进入到小镇里，一路行客来往不绝，两人之间距离时常变化，便再也没有好的时机。
　　
　　洛随心的提议让他微微一愣。
　　
　　他的视线落到酒肆那过于朴实无华的陈旧店面上，想了想后说道：“我带你去一家好的。”
　　
　　于是半刻钟后，他们出现在了灵溪镇最为恢宏大气、拥有超过八百年历史的四海来客大酒楼门前——话虽如此，在如今这不前不后的时辰，酒楼也是门可罗雀。
　　
　　有揽客的小二主动上前，热情招呼道：“两位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请问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莫归云淡淡道：“包厢，将店里最好的吃食全部呈上来。”
　　
　　“得嘞！”小二笑得眼睛成了一条缝，“两位里边请！”
　　
　　洛随心：“……”
　　
　　洛随心：其实也不必这么铺张浪费。
　　
　　实话说，她并没有半点饥饿感，纯粹是见莫归云的样子似乎有些不爽快，才提议到人少安静的地方待着。
　　
　　正因如此，面对满满一桌色彩缤纷的海陆空盛宴，她只能间断着夹几口意思意思。
　　
　　坐在一旁的莫归云倒是吃了挺多。
　　
　　当今大陆的修行境界分为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神及渡劫七个等级，修士成功结丹以后便能辟谷，无需进食，以天地灵气蕴养身体。
　　
　　莫归云修行天赋惊人，早在大几百年前便已经辟谷了，对于那些夹带着明显烟火气息的凡人食物，也通常提不起半点兴趣。
　　
　　但他眼下却胃口不错。
　　
　　察觉到洛随心好几次停下了动作，他问：“不好吃？”
　　
　　洛随心摇头：“挺好吃的。”
　　
　　两句话过后，包厢里又沉默了下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气氛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清冷无话是大多数，似乎也找不到什么共同的话题。
　　
　　好在包厢并非完全封闭式的，向着酒楼内侧的其中一面是兰庭槐木打造的半镂空墙体，透过那些优雅别致的花纹间隙，可以隐约看见姗姗来迟的说书先生在不远处的平台上落座。
　　
　　没过多久，一道的清朗男声便悠然飘进了房间里，话音抑扬顿挫，听来趣味十足。
　　
　　洛随心暗地里松了口气。
　　
　　有了说书人的口若悬河，屋子里的氛围顿时变得活络不少，那一丝微妙的尴尬也消失无踪。
　　
　　结果对方讲了几段后，却忽然话锋一转。
　　
　　“……话说那昆仑宗主，当年不远万里奔赴浩荡海上蓬莱岛，将青梅竹马的凌霄仙子接回，由此传为佳话美谈。”
　　
　　莫归云筷子一顿。
　　
　　“但其实昆仑山上还有一个痴情等候的女子，身负经年累月的疾病伤痛，却不知自己的爱人正与其她女性相谈甚欢，甚至风花雪月……”
　　
　　咔嚓。
　　
　　桌面四分五裂，菜肴散落一地。
　　
　　莫归云站起身来，脸色尤为阴沉可怖。可怕的气场在他周身翻涌，而不远处的说书人虽然觉得莫名发冷，但还是非常敬业地接着开口。
　　
　　“传闻两人巫云楚雨之时，漆黑天幕曾亮起华丽异常的七彩霞光，映得夜晚犹如白昼，那是来自天道的祝福……”
　　
　　嗡——！！！
　　
　　说书人话音戛然而止，瞪大的眼里写满惊恐。
　　
　　就在前一瞬间，有什么凌厉可怕的无形之气贴着他的右脸极速掠过，切断了几缕头发，更是在地面砍出一道深入三尺的巨大裂痕。
　　
　　与此同时，包厢里的莫归云正与洛随心四目相对，有些着急地想要解释：“你别听他胡说……”
　　
　　谁曾想那边的洛随心也同时开口，语气带着强烈的震惊：“真的会有七彩霞光吗……”
　　
　　空气顿时陷入了死寂。
　　
　　




16.  是时候了   求求你……别走……

　　洛随心未曾经历过这些事情，实在觉得匪夷所思，因此下意识问了出来，问完才注意到，莫归云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应该是很不对劲。
　　
　　时间也许只过去了数息，却又漫长得像是凡人的一辈子。
　　
　　洛随心被莫归云直勾勾盯着，发现那双经常性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流露出了受伤的神色？？
　　
　　她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情吗？
　　
　　“那都是民间谣传，我从来未与她发生过那种关系。”男人眉头紧蹙，“洛洛，你要相信我。”
　　
　　洛随心了然，原来是担心自己的清誉。
　　
　　她原本也只是对那七彩霞光的内容感到十分惊奇，既然对方亲口承认是谣传，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点点头道：“我自然信你。”
　　
　　得到了预想的回答，莫归云却不怎么高兴，甚至更为烦闷不安。
　　
　　他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只是单纯觉得洛随心未必是真的相信，此时不过是随口糊弄。
　　
　　就在这时，听见包厢里有异常响动的小二匆匆赶了过来，敲门道：“两位客人有什么吩咐？”
　　
　　没有回应。
　　
　　莫归云沉浸在深处患得患失的情绪当中，没有注意到外界的动静。
　　
　　小二又敲了几下，比方才急促了些。
　　
　　洛随心想着是要找人收拾一下，便出声道：“进来吧。”
　　
　　下一刻，小二推门走入。
　　
　　他的目光落在一地狼藉上，双眼顿时瞪得如同两个硕大的铜铃，有些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
　　
　　灵溪镇向来和平安宁，邻里之间或许会有小打小闹，但是在酒楼里闹事的并不多见，闹成这般惨烈程度的更是少之又少。
　　
　　包厢外面也开始有些吵了，说书人受到惊吓，正拉着店里的伙计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路过的客人也好奇围上去，对着地板上那道足有两指宽、已经可以看见下层光亮的裂缝评头论足，隐约还能听见诸如“这也太危险了”、“九成是仙人所为”之类的话来。
　　
　　小二没空理会外面的骚动，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问道：“两位……没事吧？”
　　
　　“不好意思，我们赔钱。”洛随心露出安抚的笑容，“只是需要你们清理一下。”
　　
　　小二连忙点头：“明白了，我们这就清理！”
　　
　　正要出去，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是否需要小的再给你们安排一间包厢？这地上的碎片若要清理干净，只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做好的。”
　　
　　洛随心看了莫归云一眼。
　　
　　见对方还是有些走神，她轻咳两声，提高了音量：“归云，我们还吃吗？”
　　
　　莫归云眸光一闪，终于听见了洛随心的话。
　　
　　说书人显然还在，如果让他继续讲下去，也指不定会讲出什么比鱼水之欢更荒谬的事情来。
　　
　　“你还想吃么？”他问。
　　
　　洛随心摇头：“已经饱了。”
　　
　　莫归云一挥衣袖：“那便走罢。”
　　
　　小二只好改为领着他们去结账，也许是想缓解方才气氛的尴尬，于是边走边说：“两位接下来有什么行程安排吗？倘若是初到灵溪镇上，可以逛逛咱们这儿的风云塔楼和飞鹰会馆……”
　　
　　莫归云冷冷道：“噤声。”
　　
　　小二没听清：“客官，您说什么？”
　　
　　莫归云换了句更直白的：“闭嘴。”
　　
　　小二立刻闭上了嘴，心想这位客人的脸色明明和先前进来时没什么不同，此时却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甚至让他莫名打了个寒颤。
　　
　　相较之下，那位姑娘显然平易近人得多，也没有心情不好的样子。
　　
　　他目送着两人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心里忍不住猜测刚才的包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转头瞧见身着玉白长衫的说书人缓缓走了出来。
　　
　　他们俩也算是朋友，小二便关心了句：“今日怎么走的这般早，你好像才来没多久吧？”
　　
　　说书人无奈地叹了口气：“可不是担心自己的小命么，虽然赚钱是要紧的，但如果连小命都没了，赚来的钱还有什么用呢？”
　　
　　这话说得小二一头雾水。
　　
　　说书人便把方才发生的经过详细描述给小二听，作为看家本领，他的口才相当了得，硬是把短短一瞬间的事情讲得跌宕起伏，令人仿佛身临其境。
　　
　　“那你可真是走运啊！”
　　
　　小二啧啧感叹道：“也许只是差那么一点，你就得到鬼界报到了！”
　　
　　说书人心有余悸：“是啊，简直要吓死了。普通的武器绝对无法造成那样恐怖的破坏，也不知是哪路的仙人斗法，连累我受到波及。”
　　
　　小二想了想：“不会是针对你的吧？”
　　
　　“怎么可能？”说书人不假思索否定，“我待人接物和谐友善，以低调行事为毕生宗旨，这些年就没遇到过仇……我的意思是根本没有仇家。”
　　
　　小二未曾注意到他的改口，点点头后又问：“那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让我看看……”
　　
　　说书人摸着下巴，视线环绕一圈，落在了最为高耸的那座古典塔楼上。
　　
　　*****
　　
　　如今临近中午时分，即便还是春日的尾巴，也难以免去属于炎炎夏日的一丝燥热。
　　
　　不过到了莫归云这种境界的修行者，除了主修的剑道以外，五行术法多少都有些涉及。哪怕是没有刻意去控制，体内灵气也会与环境构成循环共鸣，让气温降低到适合的温度。
　　
　　放到眼下的情景当中，可以理解为移动的人形冰块。
　　
　　洛随心跟在他身边，不需要太近，便能感觉到相当舒适。
　　
　　她不知道的是，全程一路无话的男人此时心里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纠结。
　　
　　街上的行人已经少了许多，两人的距离保持在两到三尺之间，这并非是一个可以自然而然接触的宽度。
　　
　　可每当他不动声色靠近时，对方却总会恰好远离，也不知是否有意如此。
　　
　　莫归云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开口，让洛随心牵住自己的手。
　　
　　哪怕是放在六百年前，那段结伴游历天下的日子里，他也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而若是放在三百年前，他们俩之间根本就不存在握手的可能性。
　　
　　也就是在最近这六十年里，两人之间有过更进一步的亲密。可随着柳若烟的归来，他已经很久不曾与洛随心在外独处，更不要说是大街上的牵手同行了。
　　
　　莫归云的心里其实是有愧疚的。
　　
　　这种愧疚造成了他很多时候的冷漠疏离，在某种程度上，因为凌霄仙子的存在，让他感到有些难以直面洛随心。
　　
　　可自从来到灵溪镇上，那束缚自己好几百年的沉重枷锁似乎短暂地离开了。
　　
　　莫归云深深吸了口气。
　　
　　既然已经活了大几百年，自然该比从前出息。
　　
　　这样想着，他正要尽量若无其事地喊洛随心过来，却听对方说道：“我们到了。”
　　
　　与此同时，另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也悠悠然从附近传来。
　　
　　“……先不谈那七彩霞光如何久久未曾散去，你们可知，就连蓬莱岛扶桑木上的凤凰神鸟都为之引吭高歌，激动不已。方圆百里的居民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泪流满面。”
　　
　　莫归云：“……”
　　
　　有人质疑这实在太夸张了。
　　
　　说书人面不改色：“自然是夸张的，倘若不夸张，又怎么能配得上修仙界第一人的身份呢？”
　　
　　停顿下来喝了点水，他接着讲道：“我们再来说回那个在昆仑山上等候的痴情女子。 ”
　　
　　“传闻她是在六十年前与昆仑宗主相识的，心思单纯天真，以为世间当真有如此无视等级身份的绝美爱情……什么鬼！？？”
　　
　　说书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
　　
　　这一次，他的衣服碎成了无数，仅留下些许烂布挂在身上——完全祸从天降，根本猝不及防！
　　
　　有母亲立刻捂住了女儿的双眼，骂了句无耻。
　　
　　更多的人哈哈大笑，你一言我一语地起哄。
　　
　　说书人不下去了，围观群众先不说，这空荡荡的装束让他身体的某些部位过于凉快，实在是很不适应。
　　
　　他用最快速度离开了风云塔楼，洛随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目光默默转向身边的男人。
　　
　　莫归云淡淡道：“上楼罢，那里风景不错。”
　　
　　*****
　　
　　风云塔楼之后，两人没有再去别的地方了。
　　
　　洛随心隐隐意识到那可怜的说书人是被莫归云赶走的，不希望对方再遭受飞来横祸，便以身子有些疲惫为由早早到了客栈投宿。
　　
　　当天夜里，洛随心用了点小手段，让莫归云陷入沉睡。
　　
　　鬼神在灵魂操纵方面特别擅长，而且又是她亲自出手，即便对方是已经跨过了渡劫期的浩荡雷劫，实力无比强大的昆仑宗主，也很容易中招。
　　
　　更何况莫归云没有丝毫戒备。
　　
　　洛随心的目光静静描摹着熟睡男人的眉眼，一只手按上了他的胸膛。
　　
　　暗红色的花纹瞬间自体表浮现，那些潜藏在莫归云五脏六腑深处的鬼气受到了牵引，最开始还能负隅顽抗，然而很快败下阵来，丝丝缕缕向着洛随心的手掌流淌而去。
　　
　　大约过去了一个时辰，最后的鬼气终于拔除完毕。
　　
　　洛随心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又剧烈咳嗽几声，涌上嗓子眼的腥甜更甚从前，无法形容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潮水般涌来。
　　
　　她深深平复着呼吸，正要收回手时，却猛然被莫归云握住了。
　　
　　洛随心一惊。
　　
　　她以为是莫归云受到刺激恢复清醒，结果用神识探查后却发现，这不过是在梦境中的潜意识动作。
　　
　　“求求你……别走……”
　　
　　洛随心愣住了。
　　
　　莫归云还在喃喃呓语，脸上的表情既委屈又痛苦，平日里的冷漠强大通通消失不见，充斥着卑微到尘土里的无助。
　　
　　洛随心听着，忽然有些不忍。
　　
　　于是她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直到莫归云再次沉沉睡去，才抽了回来。
　　
　　是时候结束了。
　　
　　屋外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洛随心垂眸，幽蓝色的鬼火自指尖点亮，迅速燃遍全身上下。
　　
　　……
　　
　　“老姐，你先等等。”




17.  暗潮汹涌   潜在情敌总是无穷无尽

　　这是洛二的声音。
　　
　　与往日不同，她的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
　　
　　洛随心微微蹙眉，散去了周身的幽蓝火光。由于才刚点燃不久，鬼火还未在皮肤上造成明显的灼伤痕迹，能够轻松熄灭。
　　
　　若是进行到后续燃烧最猛烈之时，她或许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附着的身体在熊熊火焰中变作焦黑的炭骨，最终剩下零星的灰烬。
　　
　　这么一来，她也将无法继续停留人间。
　　
　　“你可真是及时。”
　　
　　洛随心叹了口气，问道：“怎么，又有恶鬼出逃了？”
　　
　　洛二是三个妹妹当中最常催促她回去的，通常来说只有让她赶紧烧的份儿，而不会像这般肃声喊停。
　　
　　既然会喊停，那么十之八九有要紧事情，比如消灭某些从幽冥裂隙逃窜到人间的穷凶极恶之徒……之类的。
　　
　　这样的状况在过去六十年里曾经发生过几回。
　　
　　凡间与鬼界本该是代表着生与死的两个世界，生者离世，死者往生，由此构成天道万物的循环不息。
　　
　　离世者经由鬼界大门进入黄泉乡，往生者必须通过轮回道抹除曾经的记忆，执念太深的鬼魂若是不愿往生，可以在承担相应代价的情况下选择留下。
　　
　　但如果重返生者的世界，便是逆了轮回。
　　
　　逆轮回有着极其严苛的条件。
　　
　　除了像洛随心这样生而为鬼神的特殊存在，以及极个别在黄泉乡修行多年已臻圣境的鬼修，绝大多数鬼魂都不被允许返回人间。
　　
　　这容易造成天道循环的混乱，影响到凡间鬼气与灵气的平衡，还会侵蚀生者的信念。千年前蔓延全大陆的杀戮与死亡，便是因为大量恶鬼从幽冥裂隙涌出所致。
　　
　　从那以后，各大仙门便对鬼界相当忌讳，而她们四姐妹也联手将幽冥裂隙从内部封禁，往返两界变得尤为困难。
　　
　　可尽管如此，仍然会有漏网之鱼从封印的薄弱处闯入人间，尤其是近两百年间，更是逐渐频繁。
　　
　　那些鬼魂大多执念过深，本身就已经是扭曲的存在。他们去到人间，也许不为别的，单纯是要对生者进行血腥的报复。
　　
　　这便说洛随心口中的恶鬼。
　　
　　对于她的问话，识海里的洛二发出一声苦笑：“姐姐真是料事如神。”
　　
　　洛随心垂眸，一时无言。
　　
　　哪怕过去了大半个时辰，她的身体内部还是有明显的痛感残留不去，更伴随着潮水般的疲惫一阵阵涌来，那是因为这具躯壳已经濒临崩溃坏死的边缘。
　　
　　她突然有些不想理会这种事情。
　　
　　“人间之事可交由人间去应对，区区恶鬼一个，他们不至于处理不来。”
　　
　　一边说着，她又要点燃鬼火。
　　
　　“姐姐，你听我说。”洛二认真道，“若在平时也就罢了，可这出逃的恶鬼偷走了仅有的三根黄泉枝之一，要是流落到居心叵测之人手中，难保不会招来什么麻烦。”
　　
　　洛随心动作一顿：“黄泉枝？”
　　
　　洛二：“正是。”
　　
　　洛随心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在过去也曾有恶鬼觊觎黄泉枝，审讯后发现是受到了来自凡间修士的指使，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为何，但显然不会是什么好事。
　　
　　“你们三个怎么这般不小心？”
　　
　　洛二有些苦涩：“实在是这几日过于忙碌，一时不察，被对方钻了空子。”
　　
　　顿了顿，她又说道：“而且我怀疑，黄泉乡这几日的各种纷争事端，也可能是某些常在暗处的家伙有意为之，就为了从我们府里偷走东西。”
　　
　　洛随心沉默了。
　　
　　片刻后，她问：“那恶鬼此时身在何处？”
　　
　　洛二：“最后一次追踪到它的气息，便是在你如今位置的附近。然后像是被什么力量隐蔽了，彻底断去音讯，我们这里难以探测。”
　　
　　竟然这么巧？
　　
　　洛随心闭上双眼，神识瞬间扩散开去，将整个灵溪镇笼罩其中。
　　
　　这天夜里，附近无人死去，于是那团如同火光般明亮的鬼气便显得尤为突兀，距离自己不过数百尺。
　　
　　洛随心最后看了莫归云一眼，转身推门而出。
　　
　　*****
　　
　　鬼气潜藏在一间破旧的民居里。
　　
　　是那种看着就非常破旧，外墙斑驳、年久失修的民居，若非贫穷困顿到一定境界，都不会愿意住在此处。
　　
　　只不过随着进入到屋内，感觉焕然一新，不仅与从屋外看上去的感觉简直天差地别，甚至有一种富贵人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此时正有一人盘腿坐在床上。
　　
　　明明已是深更半夜，他却没有睡觉，而是在低声嘀咕着什么。
　　
　　洛随心的出现让他吓了一跳。
　　
　　而看清了他的样子之后，洛随心也吃了一惊。
　　
　　竟然是白天那个倒霉的说书人。
　　
　　说书人瞬间跳下床，连连后退几步，直至抵上墙壁：“你你你你你是劫财还是劫色！？”
　　
　　洛随心：“……”
　　
　　说书人：“要钱可以，劫色不行啊！”
　　
　　洛随心想说，凭你这姿色，似乎也不怎么值得我有所图谋，但想到如今正事在身，便二话不说动手擒人。
　　
　　无数阴森的鬼影自虚空中现身，它们冷笑着伸出苍白的手臂，扣住了说书人的四肢和脖子。
　　
　　说书人顿时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他的表情有些惊恐。
　　
　　洛随心能察觉到鬼气在此人身上，但他又显然是活生生的，正想开口质问，对方却骤然扯开嗓子大喊——
　　
　　“老徐救命！”
　　
　　随着话音落下，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从他脖子处挂着的那枚玉佩中翻涌而出，迅速在半空中汇聚成一道佝偻瘦弱的身影。
　　
　　“不用叫这么大声，我听得见。”
　　
　　声音沙哑粗粝，似乎有一定年纪。
　　
　　只见对方旁若无人地抠了抠鼻孔，举手投足间透出了强大的自信：“小娃莫慌，无论劫财还是劫色，我都能轻松帮你解决……呃呃呃！？”
　　
　　他终于看见了那些涌动不息的鬼影，顿时瞪大了眼珠子，心想这他娘的怎么有些熟悉？
　　
　　然后他看见了洛随心。
　　
　　几乎是在下一刻，老徐扑通跪下了。
　　
　　——虽然他实际上悬在空中，哪怕跪下也肯定没有任何声音，但李月白就是觉得，那干脆利落跪下的动作真是非常扑通。
　　
　　扑通到他有些腿软，也想跟着扑通。
　　
　　所以这是怎么了？
　　
　　李月白声音发颤：“老徐，你不是说可以轻松解决吗？”
　　
　　老徐没有理会他，低着脑袋恭敬叫道：“大人好！”
　　
　　洛随心十分惊讶：“是你？”
　　
　　按照鬼界的规矩，只有极少部分个体可以通过召唤又或者其他形式现身人间，若是找到附着物便能够长期逗留。
　　
　　而面前的老徐便属于那极少部分个体。
　　
　　老徐曾经是某知名门派的长老，在千年前的人间灾难中牺牲并进入鬼界，始终没有选择去往生，而是坚持潜心苦修，最终达到超越生前修为的全新境界。
　　
　　识海中的洛二也很吃惊：“我就说怎么把整个黄泉乡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他在哪里，原来还真是跑人间去了！”
　　
　　半盏茶后，洛随心了解到事情的前因后果。
　　
　　“所以你是归一派的弟子。”
　　
　　李月白乖巧地点点头，全然没有白日里讲述昆仑宗主风月故事的神采飞扬，也不曾意识到对面这位身份似乎相当高贵的女子便是故事中的一个角色。
　　
　　“当年离开宗门，我担心会遇到各种意外状况，便召唤了老徐……徐老与我同行。”
　　
　　洛随心对归一派也略有了解。
　　
　　这个位于北部大地深处的隐秘门派自古以来都有在守护着幽冥裂隙，相较于其他仙门，他们与鬼界关系较为密切，也擅长鬼界召唤之术。
　　
　　她看向老徐：“附近只有你一个么？是否曾经见到过其他的鬼魂？”
　　
　　老徐毕竟在鬼界待了千年，听到这一问便明白了：“原来大人是为了捉拿恶鬼才来人间。”
　　
　　洛随心点头：“需要麻烦你帮忙。”
　　
　　老徐摆摆手：“为大人效劳是我的福气。”
　　
　　只见他从人形化作一团浓郁的雾气，如云如霭千变万化，时而像是浩荡气派的山川大河，时而又成了隐隐绰绰的古都遗迹。
　　
　　这是他成为鬼修后觉醒的神通，到如今的修为水平，已经能在全大陆范围进行某种程度的命轨窥探——这既包括过去和现在，也包括未来。
　　
　　片刻后，雾气重新凝聚成人形。
　　
　　老徐重重呼出一口气，由于过度使用力量，他的灵体肉眼可见地变得浅薄了些。
　　
　　“找到了，从幽冥裂隙中逃出的鬼魂，午夜时分曾在此处短暂停留，如今正在前往昆仑的路上。”
　　
　　洛随心一愣。
　　
　　“可知他去往昆仑的目的？”
　　
　　老徐摇了摇头，抱歉道：“以我的能力，暂时还未能看到那么深入的内容。”
　　
　　洛二：“也许幕后指使之人就藏在昆仑。”
　　
　　洛随心：“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直奔昆仑，反而要选择先跑到这东边小镇来？”
　　
　　关于这一点，老徐倒能解答：“他应该是对此处有所留念。”
　　
　　洛随心若有所思。
　　
　　最终，她向李月白表达了闯入房间的歉意，又对老徐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说书人傻愣愣站在门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晚的黑暗之中，半晌后才想起来要问：“老徐，那位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老徐敲了他一记爆栗。
　　
　　明明没有实体，却敲得人分外生疼。
　　
　　李月白忍不住抱头：“干什么干什么！？”
　　
　　老徐斥道：“没有规矩，你该管那位叫大人！”
　　
　　李月白痛得龇牙咧嘴，只好立刻纠正了自己的称呼：“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老徐这才点点头，告诉他：“你床头挂着的手绘画像里那位……还记得吗，你说要认她作祖奶奶的。”
　　
　　李月白：“……”
　　
　　李月白哆嗦道：“那那那大人她看出来了吗，看出来我我我画的是……”
　　
　　老徐：“大概吧，毕竟你临摹得还是挺像的。”
　　
　　李月白石化了，眼里有慌张与羞涩交替浮现，表情很是精彩。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突然哇地大叫一声，扑到床头开始翻箱倒柜。
　　
　　老徐奇怪：“你在找什么？”
　　
　　李月白头也不抬：“机会难得，我得拿到祖奶奶的签名才行！！！”
　　
　　他边说边抽出一柄折扇，刷啦打开，露出其上行云流水的“帅气鬼神爱上我”几个大字，朝鬼修腼腆地笑了笑：“签在这上面，你觉得如何？”
　　
　　老徐：“……”
　　
　　老徐：我觉得我很想替大人揍你一顿。
　　
　　




18.  回到昆仑   正主她居然找上了门

　　莫归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
　　
　　温暖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落到地板上，一切显得安宁而祥和。
　　
　　可他的内心却空空荡荡。
　　
　　洛洛……去哪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浮现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恐惧骤然攫取了他的心脏，某种没来由的直觉在疯狂发出警告，洛随心很可能就此消失于茫茫人海中，再也杳无音信。
　　
　　莫归云立刻最大程度延伸神识，将方圆千里的所有地域覆盖，随后便发现洛随心只是在楼下吃着茶点。
　　
　　他缓缓呼出口气，正要放下心来，却猛然注意到洛随心对面的坐着一个白衣男人。
　　
　　还要是那昨日才被他驱赶，到处造谣无中生有的男人。
　　
　　莫归云的脸色顿时有些阴沉。
　　
　　他凭空消失在房间里，下一刻又出现在洛随心与白衣男子的饭桌边上，直把路过的店小二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是眼睛有疾才会见到大变活人。
　　
　　莫归云没有理会身后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到洛随心身边坐下：“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洛随心昨天夜里压根就没睡，但这种事情显然不好明说，于是随口编了个理由：“醒得早，后来睡不着了。”
　　
　　莫归云打量了她几眼：“你的气色不太好。”
　　
　　洛随心：“还行。”
　　
　　全程被无视的李月白忍不住开口：“这位兄弟，请问你是祖奶……洛姑娘的朋友吗？”
　　
　　莫归云一脸冷漠：“你是何人？”
　　
　　“我是旅居灵溪镇的说书人，叫我阿白就行。”李月白友好地打了声招呼，“倘若兄弟有什么感兴趣的奇闻轶事，我可以现场给你来上几段。”
　　
　　莫归云正想叫他赶紧消失，却突然想到什么：“……那便说说药王谷主的风月往事。”
　　
　　“啊？”
　　
　　李月白挠了挠头，样子有些苦恼：“药王谷主为人清正高雅，似乎没有什么风月往事可讲啊。”
　　
　　莫归云：“……”
　　
　　顿了顿，他又兴致勃勃道：“不如昆仑宗主，他的故事可就有趣多了，不仅是三角恋爱，还集各种狗血桥段于一身的三角恋……”
　　
　　咔嚓。
　　
　　莫归云手里的白瓷茶盏四分五裂。
　　
　　李月白惊呆了，心想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让这位祖奶奶的朋友生气了么？
　　
　　洛随心看在眼里，心里竟诡异地升起一丝欣慰。
　　
　　看来拔除鬼气确实颇见成效，昨天还会拍碎整张桌子，如今已能控制得仅限折腾一个杯子。
　　
　　莫归云冷冷瞥了李月白一眼。
　　
　　尽管未说只言片语，他目光中的意思也已经相当明显。
　　
　　李月白并非不识时务之人，自然能瞧出对方不欢迎自己，于是灰溜溜站起身来：“不好意思，我想起来还有点事情要做，要先走了。”
　　
　　洛随心笑了笑：“有缘再会。”
　　
　　李月白重重点头：“一定会有缘的！”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从怀中取出昨天晚上左挑右选才最终决定下来的折扇：“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麻烦洛姑娘给我……给我签个名？”
　　
　　经过老徐的提点，折扇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字样，只是一幅简单朴素的山水画。
　　
　　洛随心有些惊讶，但还是点点头：“没问题。”
　　
　　李月白顿时眉开眼笑，非常高兴。
　　
　　又寒暄几句后，他察觉到来自莫归云的视线越发凌厉，隐隐有种你再不走我便将你乱棍打走的逼迫感，终于不敢再多作逗留，捧起宝贝的折扇，逃也似的跑离了酒楼。
　　
　　“你们是如何认识的？”
　　
　　洛随心愣了愣，说道：“今早认识的。”
　　
　　莫归云：“今早认识，他却管你要签名？”
　　
　　“我同他说起昆仑，他觉得我见多识广，才会提出这般要求。”洛随心揉了揉眉心，“不过正常的交友罢了，你又何必对他那种态度？”
　　
　　彻底解决鬼气以后，也不用再担心造成刺激加大拔除难度，她已经不复以往那般几乎百依百顺。
　　
　　莫归云心里闪过一丝烦躁。
　　
　　但他很快又意识到，以自己的立场，似乎确实没有道理干涉洛随心的交友自由。
　　
　　那毕竟不是柳向海，而是一个修为不过筑基的年轻人，最多有点品行不端，喜欢张口造谣还洋洋自得……
　　
　　咔嚓。
　　
　　他又捏碎了一个茶盏。
　　
　　洛随心：“……”
　　
　　洛随心暗中观察莫归云的神色，想了想，提议道：“我们不如回去吧。”
　　
　　莫归云回过神来：“今日就回？”
　　
　　洛随心嗯了一声：“今日就回。”
　　
　　莫归云：“我以为你难得出来一次，又是故地重游，也许想要到四处走走。”
　　
　　实际上洛随心如今最想做的，便是去昆仑逮住那只偷东西的恶鬼，然后回家过几把手瘾，彻底放松精神。
　　
　　她先前已经粗略计算过，以鬼魂前进的速度，要从灵溪镇到达昆仑，起码得花上两三日的时间。
　　
　　那她若是今日回程，便能抢占先机，哪怕皆时找不回黄泉枝，也可以问出幕后之人是谁。
　　
　　“以后有机会再来好了。”她发出一声叹息，“本以为身子坚持得住，结果还是太疲惫了。”
　　
　　说着适时咳嗽两声。
　　
　　莫归云当即站起身来：“那我们现在就走罢，回到昆仑以后，起码还能有个清静的环境。”
　　
　　于是等到李月白再次鼓起勇气前来拜访时，他们已经乘剑西行，人去楼空。
　　
　　“老徐，祖奶奶竟然走了……”
　　
　　鬼修飘在他的身边：“自然是要走的，大人又不是住在这里，更何况还有要事需要完成。”
　　
　　大大的沮丧写在李月白的脸上。
　　
　　老徐瞧他那耷拉脑袋的模样，便说道：“你若想再见大人一面，跟上去便是，否则等到大人回归鬼界，可就基本没什么机会了。”
　　
　　李月白惊觉确实是这个道理，连忙匆匆赶回家里收拾行李，完了以后在鬼修面前站定：“老徐快带我飞！”
　　
　　老徐凉凉道：“我如今可带不动你。”
　　
　　李月白如遭雷劈：“为什么！？以前明明都可以的！”
　　
　　老徐：“昨夜用了神通，有点虚。”
　　
　　“那可怎么办？莫不是要用双脚走到昆仑……”李月白蹙眉思索片刻，突然眼睛一亮，“有了！”
　　
　　*****
　　
　　与还要寻找交通工具的说书人相比，拥有大陆巅峰修为的莫归云在御剑速度上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所花费的时间自然会短上许多。
　　
　　不到一个时辰，他们便已经到达昆仑山脉的边缘。
　　
　　洛随心回到了自己在山脚的住处，小黑不知所踪，也许正在什么地方玩得乐不思蜀。
　　
　　她打算午睡一下。
　　
　　虽然先前的说辞有几分故意，但实际上她也能明显感觉到身体的状况十分糟糕。那些遍布四肢百骸的疼痛是退去了，可是疲惫感却越发如影随形，走起路来也比从前更为沉重无力。
　　
　　莫归云没有打扰她。
　　
　　宗主阁下贵人事忙，自打进入昆仑地界的瞬间便被昊沧海发现，执法长老的飞剑传书风风火火冲来，请他速到大殿商议门派事务。
　　
　　洛随心简单收拾后便上了床，正闭目休息着，迷糊间听到一连串尖锐的哒哒叫声，直刺耳膜，似乎相当惊慌失措。
　　
　　她睁开眼，恰好见到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紧接着有一身形魁梧的青色灵兽从窗台闯入屋里，通体覆盖密集鳞甲，狮头龙尾，鬃毛威风凛凛。
　　
　　它凶狠地咆哮一声，冲着小飞鲸扑了过去。
　　
　　而小家伙似乎受到了什么法术限制，只能在低空左躲右闪，来不及藏好，便已经被体型差距太大的追捕者逼到了墙角。
　　
　　它不住地发出求救的急呼。
　　
　　洛随心来不及细想，心念一动，灵兽就再也无法前进哪怕一寸了，那些自虚空蔓延而生的浓厚黑影将它的身体彻底笼罩其中。
　　
　　小黑把自己团成一团，有些惊魂未定。
　　
　　灵兽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而且是远比主人曾经用剑抵住自己喉咙还要可怕的多的危险，不由得发出一声示弱的呜咽。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女声：“你好了没有啊？好歹是流云天境的王者，抓个小东西也需要这般费劲？”
　　
　　洛随心微微一怔，觉得这声音隐约有些熟悉，随后便与走到窗外的凌霄仙子正面对视。
　　
　　柳若烟：“是你？”
　　
　　洛随心没有应声，她的目光落到柳若烟的黑色束腰处，那里正悬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莲花灯形物件。
　　
　　柳若烟似有所觉，勾唇一笑：“啊，这个。”
　　
　　她随意将其拿在手中，就像是拿着任何一件普通的饰品：“这是阿云送我的，据说是什么神器……你想看看吗？”
　　
　　




19.  意料之外   要不要来一把意识麻将？……

　　洛随心还真是想看看。
　　
　　只不过和从前的想法不同，她如今是想要取出这盏血莲灯里的灯芯。
　　
　　血莲灯是在六百年前由她亲手制作而成的，外壳的材料也许算不上珍贵，但灯芯融入了那阵子随身携带的黄泉枝中的一截，因此对于稳固魂灵有极大帮助。
　　
　　当时的莫归云为了救她而差点魂体分离，洛随心不愿见到类似的状况再发生，便向擅长器物的老四请教，捣鼓出了这么一件小挂饰。
　　
　　不过想来昆仑宗主如今也用不上了。
　　
　　至于这位凌霄仙子，看起来也不像是会珍惜的样子。
　　
　　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她取出灯芯，借由黄泉枝之间的相互吸引，尽早找到蓄意偷窃的恶鬼，也算是为人间做了件好事。
　　
　　柳若烟将系在腰带处的血莲灯一把扯下，朝洛随心招招手：“想看就过来。”
　　
　　洛随心去到窗边，对方说话算话，果真将血莲灯丢到了她的掌心。
　　
　　只是在那莹润的外壳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一阵火烧的灼热感突然猛地窜起，如同烈焰燎原般迅速从手掌向小臂蔓延，不过眨眼功夫，便已有淡淡的焦味传出。
　　
　　人类身体的本能反应让洛随心不自觉撤手。
　　
　　“哎，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神器？”
　　
　　柳若烟轻松接住，血莲灯在她手里异常乖巧：“总不能因为阿云把这玩意儿给了我，你就生气了吧？”
　　
　　洛随心没有说话。
　　
　　她垂眸看着自己皮肤上棕黑色的烧灼痕迹，感到有些意外和不解。
　　
　　似乎是血莲灯对她产生了排斥，可为什么？
　　
　　当年从未发生过类似的状况，莫非在这几百年间，法器发生了某种她所不知晓的异变？
　　
　　空气一片静默，只有清风吹过竹林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意义不明的窃窃私语。
　　
　　柳若烟唇边的笑容淡了下来。
　　
　　洛随心的反应让她觉得很无趣，木讷得像是个空洞的容器，面对情敌的挑衅甚至都不会出现生气或者恼怒的情绪。
　　
　　从这无趣之中生出的，是强烈的无法理解。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这样一个逆来顺受、体弱多病、从各方面都比不过她的人？
　　
　　真是很不甘心。
　　
　　柳若烟越想越不畅快，眼神也逐渐变冷。
　　
　　她本来还想讥讽一番对方的修为，毕竟血莲灯四周笼罩着强大的灵气场，未能达到金丹以上的修士无法触碰，若是身子骨太差，也许只要靠近到它的三丈范围都会受到影响。
　　
　　但如今已全然没了兴致。
　　
　　她不再理会洛随心，侧过两步，朝屋里喊道：“朝天，你到底抓到了没有？”
　　
　　屋里传出微弱的呜呜声。
　　
　　柳若烟黛眉微蹙，她轻松一跃进入房间，凤眸瞪着那只僵硬不动的高大灵兽：“你是傻了不成！？”
　　
　　由于属性相斥，她与朝天之间的契约是最低级的类型，自然实现不了跨物种的心灵相通。
　　
　　而朝天虽然灵性甚高，却尚未能口吐人言，因此无法向柳若烟传达自己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恐怖，只能持续低发出求救的呜咽，希望主人能够明白过来。
　　
　　柳若烟果然察觉到它的异常，却并未将之与洛随心联系起来，反而认为这是墙角那只小家伙搞的鬼。
　　
　　“瞧瞧你，有什么用？还得让我亲自出马！”
　　
　　她失望地摇了摇头，从须弥戒子中抽出一条灿金色的锁神鞭，两手各执一端，绷紧。
　　
　　“不用躲了，今日必须得让你受到教训……”
　　
　　“请等一等。”
　　
　　身后来了制止的声音。
　　
　　柳若烟这才骤然想起，这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人从刚才开始便一直在装哑巴，如今居然会忍不住说话……
　　
　　“哦，看来这小东西与你有关系。”
　　
　　她眸光一转，似笑非笑：“不过想想也对，若是没有关系，它又怎么会可劲儿往你屋里钻呢？洛道友，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洛随心表情平静：“不知小黑有何处得罪了仙子？”
　　
　　柳若烟淡淡道：“得罪的地方可多了去了，撞翻器皿，咬烂花草，上房揭瓦，半夜吓人，道友希望先听哪一样？”
　　
　　洛随心：“……”
　　
　　洛随心回头看向角落：“当真如此？”
　　
　　原本正努力做出凶狠模样的小飞鲸浑身一僵，发出了有些心虚的哒哒叫唤。
　　
　　柳若烟冷哼一声，继续说：“不过最为重要的，还是这畜生偷了我一件珍贵的法器。”
　　
　　“哒哒哒哒哒！！！”
　　
　　小黑的叫声骤然变得尖锐起来，显然非常不同意柳若烟的指控。
　　
　　哪怕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它激动的情绪也是显而易见。家伙虽然时常耍些小聪明，很擅长装模作样，但并非是那种会做偷鸡摸狗之事的品性。
　　
　　洛随心：“这当中是否存在误会？”
　　
　　“误会？它都被我的凝空符击中了，这还能有误会？”柳若烟手中长鞭一甩，竟似有生命力般在半空中延伸游走，形成无处可逃的包围之势。
　　
　　蓝紫色的闪电在细长鞭体上流窜，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看上去就相当危险。
　　
　　“当时出现在我房间里的闯入者只有它，在那之后法器便不见踪迹，莫非还能自己长脚跑了？”
　　
　　洛随心：“也许是某种巧合……”
　　
　　柳若烟冷笑：“道友如此替它找寻理由，是单纯出于维护呢，还是也有份参与其中？”
　　
　　“我只是想同你讲道理。“洛随心蹙了蹙眉，“小黑虽然活泼调皮，却断不至于做出此等恶劣行径……”
　　
　　“那便住口罢，我只相信自己眼睛所见。”
　　
　　柳若烟看都不看她，锁神鞭上蓝紫光芒大盛。
　　
　　洛随心见状，明白眼下说什么都没有作用，正打算先出手稳住对方，眼角余光却突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你所丢失的法器，难道是这件？”
　　
　　柳若烟动作一顿。
　　
　　此时的屋顶横梁下，确实悬浮着一枚翠绿色的圆形令牌，正在散发着莹莹玉光。
　　
　　柳若烟：“……”
　　
　　显然在她刚进来的时候，这令牌是不在的。而她也始终留有一丝神识在飞鲸身上，并未见到这小东西把什么物件丢出来过，四周的环境也不曾出现其它法术施展的灵气扰动。
　　
　　难道还真是令牌自己长翅膀飞了？
　　
　　柳若烟惊疑不定，手腕一转，锁神鞭立刻变换方向，向着令牌缠绕而去。
　　
　　结果下一刻，那清浅玉光骤然变得如同鲜血般刺目，疾风平地卷起，吹得屋内哗哗作响。
　　
　　“糟糕！”
　　
　　反应过来的柳若烟只来得及说出这样一句，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消失的，还有一脸茫然的洛随心，以及两只同样茫然的灵兽。
　　
　　风声平息。
　　
　　令牌啪嗒掉落在地，恢复成朴实低调的模样。
　　
　　如果别人从旁经过，甚至都可能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而此时的昆仑山巅，议事大厅内。
　　
　　昊沧海话音顿住。
　　
　　莫归云问：“为何停下？”
　　
　　昊沧海想了想，有些不确定：“方才有一瞬间，我似乎察觉到某种小世界之门开启的波动。”
　　
　　他所修行的剑道与空间关系密切，也因此在这方面更为敏锐，连昆仑宗主都有所不如。
　　
　　一执教长老惊讶道：“是在昆仑地界范围内吗？可我们最近并未安排弟子历练。”
　　
　　“那便是师兄弄错了呗。”欧阳雁接过话来，理所当然道，“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众人默默将视线转向在场唯一的执法长老，又不约而同地默默移开。
　　
　　昊沧海：“……”
　　
　　欧阳雁恍若未觉气氛的僵硬，催促道：“我们还是回到正事上吧，早点解决可以早点走人啊。”
　　
　　“……什么走走走，你就净想着偷懒！都几百年了，瞧瞧你的坐姿，哪里有半分长老该有的样子！”
　　
　　昊沧海又训斥了几句，总算找回点脸面，才转身朝莫归云拱手道：“不过她说得也不无道理，我们当前还是应以门派事务为紧。”
　　
　　莫归云颔首：“那便继续。”
　　
　　昊沧海应了一声，接着方才中断的话题继续说道：“关于四日后举办的结契大典，初步分为三个阶段，保守估计需要五个时辰……宗主，是有什么问题么？”
　　
　　莫归云：“我应该说过要一切从简。”
　　
　　昊沧海：“可是宗主也说过要听取凌霄仙子的意见，这都是她昨日突然提出的。”
　　
　　莫归云：“……”
　　
　　昊沧海：“宗主？”
　　
　　莫归云眼底闪过一丝不愉，却最终还是挥了挥手：“那便依她，此事无需再议了。”
　　
　　昊沧海：“好。”
　　
　　他将那储存了结契大典资料的玉简收起，又取出另一枚。
　　
　　屈指轻点，亮银色的光芒便流泻而出，在半空中交织变换，组成一片郁郁葱葱的山间景象，以及三具躺倒在草丛昏迷不醒的年轻身影。
　　
　　“今早执法堂的例行巡逻，在南边地界附近发现了三名遭到袭击的外门弟子……”
　　
　　*****
　　
　　洛随心正在环顾四周。
　　
　　潮湿而昏暗的洞穴，水声嘀嗒，只有角落缝隙里生长的苔藓散发出些微的光亮。
　　
　　方才的状况完全出乎意料，她对人间的法宝了解不多，等到回过神来时便已经来到了这里。
　　
　　所以她是被转移到什么地方了？
　　
　　正困惑着的时候，一阵阴冷的气息吹过后颈。
　　
　　洛随心转身，发现在将将三寸之外，一张面部溃烂的脸孔正直勾勾盯着她看。
　　
　　不计其数的肥硕腐生物在肉间涌动，黑紫色百足虫从眼眶缝隙缓缓爬出，又从裂开的嘴角爬入，飞……蝇嗡嗡围绕间，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
　　
　　洞穴里陷入绝对的死寂，连水滴声都消失不见，仿佛在为即将发生的香消玉殒而默哀不已。
　　
　　洛随心的识海空间却突然变得非常热闹。
　　
　　洛二：“真是低级。”
　　
　　洛三：“哼。”
　　
　　洛四：“有水么我要洗洗眼。”
　　
　　确认自己听见了三个声音的洛随心：“……”
　　
　　她感到相当惊奇，平时除了围成一桌麻将消遣，洛家甚少有这般齐整的时候，今日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么？
　　
　　




20.  洞中遭遇   是时候放个大招了

　　感知到她的想法，洛二笑道：“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只是我们觉得大姐你劳苦功高，于是专程集体前来慰问一番。”
　　
　　“正是如此。”洛四接话道，“只是没想到刚来便会遭受视觉暴击，难道人间开始流行起这种奇怪的品味了吗？”
　　
　　洛随心哭笑不得：“当然不是。”
　　
　　洛四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有道是久而不闻其臭，指不定会让我的审美变得扭曲……”
　　
　　“它动了。”洛三突然出声。
　　
　　洛随心也已察觉，对面那具似乎被什么力量操纵的尸体正在将自己的双手按到脖子两边，朝同样方向使劲一扭，紧接着又往上一拽。
　　
　　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断裂撕扯声，内部同样肥虫涌动的半腐烂构造也暴露在了洛随心的眼前。
　　
　　“……”
　　
　　本来已经后退了好几步的洛随心，在见到这种景象后，又忍不住再次后退几步。
　　
　　若要说起恶心程度，鬼界有不少比腐烂行尸要更为恶心的原住民，洛随心曾多次见过，心里基本也不会产生什么波澜。
　　
　　但是她注意到环境中弥漫的鬼气骤然变得浓厚起来，作为当前源头的尸体，周边十尺范围已经会对普通人的□□产生明显的侵蚀作用。
　　
　　洛随心没有佩戴那枚天品手镯，因此在刚才的一瞬间，已经能感觉到从皮肤传来的异样。
　　
　　护主的鬼影在暗处蠢蠢欲动，但由于目标没有灵魂，仅仅是借由某种力量而获得行动力的躯壳，它们也不能派上多大的用场。
　　
　　至于正面对抗的神通，洛随心不是没有，只不过用起来破坏力过于惊人，容易把自己活埋。
　　
　　“要找到幕后操纵者。”洛二说道。
　　
　　洛随心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白色的肥虫如同冒出的泉水般源源不断，顺着尸体落到地面，密密麻麻地朝四面八方迅速蔓延，非常果断地选择了转身离开。
　　
　　不远处有个洞口。
　　
　　她在指尖点燃一簇火苗，照亮了自己前进的路。
　　
　　洞穴弯弯曲曲，分布错综复杂。
　　
　　不过洛随心外放的神识能够帮助她轻松判断哪些是断头路，哪些能畅通无阻，以及那一缕操纵尸体的鬼气凝线究竟通向何处，因此几乎没有出现选择的迟疑。
　　
　　而在这过程中，脑海里的三个女声同样并未安静。
　　
　　尤其是洛二和洛四，这两个家伙一如在鬼界时那般停不下嘴，讲着讲着，话题竟还开始朝着某些八竿子打不着的方向发展。
　　
　　洛随心忍不住道：“这便是你们的慰问方式？”
　　
　　洛二一愣，想了想说：“那不如我们来把意识流麻将，给老姐你放松放松？”
　　
　　这话没有谁听懂了。
　　
　　洛四不得其解：“意识流麻将如何进行？”
　　
　　“这很简单。”洛二顿了顿，语气骤然一凛，流露出几分面对千军万马时的肃杀，“六筒！”
　　
　　洛随心：“……”
　　
　　洛二：“碰！九万！”
　　
　　洛三：“……”
　　
　　洛二：“等我摸个厉害的……哈，自摸，胡了！”
　　
　　识海空间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片刻后，洛四诚恳提议道：“二姐，我认识有个生前是医修的男鬼，擅长脑疾之症，或许可以给你看看。”
　　
　　*****
　　
　　洛二的意识流麻将成功终结了话题。
　　
　　当然，最主要还是因为洛随心顺藤摸瓜，找到了鬼气凝线的尽头。
　　
　　在那个过分宽敞的洞穴里，一条足有小山包大小的巨蛇盘曲着身子，血眸森冷，吐信嘶嘶，仿佛正在发出什么恐怖的威胁。
　　
　　它的身上有几道明显的刀剑伤痕，非常新鲜，狰狞可怖。
　　
　　一身形高挑的女性长身而立，与庞然大物正面对视。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剑锋滴落，就在即将积成小水坑的瞬间，她骤然动作，转瞬快如疾风。
　　
　　巨蛇也在同一时间露出獠牙，足有百丈长的身体快速游动，如同滔天海浪般翻涌不断。
　　
　　洛随心想了想，决定退回到洞口之内。
　　
　　虽然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柳若烟会同这条看似盘踞此处的巨兽打斗起来，但她毕竟是实力强大的凌霄仙子，对自己又没有什么善意，万一受到波及就不好了。
　　
　　而那边的对战还在持续。
　　
　　洞穴里充斥着巨蛇的嘶吼与撞击轰响，石头哗啦滚落，地面震颤不已，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成片倒塌。
　　
　　大约一刻钟后，巨蛇终于力竭倒地。柳若烟也捂着鲜血直流的手臂，在边上大口喘息。
　　
　　洛随心所在的位置积了不少碎石，距离她十多丈开外的另一洞口，则几乎被三块大石完全堵住。
　　
　　就在这时，石缝间突然窜出一道圆滚却灵活的黑影，朝着洛随心的方向跌跌撞撞飞来。
　　
　　“小黑？”
　　
　　飞鲸发出喜极而泣的哒哒声。
　　
　　也许是听到他们的动静，柳若烟的视线转向了这边，唇角扯了一扯：“……还活着，看来洛道友运气不错？”
　　
　　洛随心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如今身在何处？”
　　
　　柳若烟：“如你所见，在一片洞穴之中。”
　　
　　洛随心：“令牌将我们带到了秘境里？”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柳若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莫非洛道友因为修为不尽如人意，连带着也对自己的基本判断力产生了质疑？”
　　
　　洛随心：“……”
　　
　　识海空间中的洛二评价道：“这家伙的语气，让我很有一种甩她几个耳光的冲动。”
　　
　　不过洛随心生性淡然，对这类夹枪带棒的话也已经习惯，基本没什么感觉。
　　
　　“那仙子可知道，我们该如何出去？”
　　
　　“自然是知道，令牌可是我的东西。
　　
　　”柳若烟已经走到了洛随心的身边，闻言白了她一眼，说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平白无故同它打上一场？”
　　
　　洛随心点点头，表示自己在认真听着。
　　
　　柳若烟却没有继续解释，直接盘腿坐下，往嘴里塞了几颗丹药，运起周身灵力调息。
　　
　　空旷阴冷的洞穴里，此时寂静无声。
　　
　　片刻过去，巨蛇从昏迷状态悠悠转醒。瞳孔从血红转为浅金色，周身气场虽然依旧很有压迫感，却少了那种阴森冷酷的杀意。
　　
　　洛随心注意到，方才那浓郁的仿佛要化作实质的鬼气，如今已几乎消失无踪。
　　
　　巨蛇也许是像莫归云那样受到鬼气侵蚀，却又尚未完全渗入灵脉之中，所以才会拥有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柳若烟站起身来，对巨蛇说道：“既然我已经战胜了你，便就赶紧给我开门罢！”
　　
　　巨蛇晃了晃脑袋，蛇身从散乱的状态重新缠成一团，上面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它口吐人言，声音如同低沉雷鸣：“老夫已经想不起上次清醒过来是什么时候了，迷迷糊糊间似乎睡了很久……小姑娘，你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修为，确实不应该被困在此处秘境当中。”
　　
　　柳若烟扬起下巴：“那是当然。”
　　
　　巨蛇的竖瞳动了动，目光落在洛随心与小黑的身上：“这两位……是小姑娘的同行者？”
　　
　　柳若烟瞥了洛随心一眼，也不知想到什么，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嗯”。
　　
　　巨蛇点头：“那你们都站稳了。”
　　
　　它骤然直起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旋风，朝着洛随心几人的位置兜头罩下。
　　
　　洛随心眼睁睁看着那足有两人合抱粗的獠牙越发接近，血盆大口似乎可以将一百个自己轻松吞下，瞬间的犹豫过后，还是分出一缕神识进入到对方的灵魂。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巨蛇此时的举动是否出于善意，并在必要时候加以阻止。
　　
　　结果这短暂的窥探，却又让她意外见到了欧阳雁的身影。
　　
　　那些不受控制飞快冒出的片段中，欧阳雁逼迫清醒状态的巨蛇立下心魔誓约，对于她以后的所有闯入者，都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洛随心有些震惊。
　　
　　按照先前的状况，柳若烟在发现令牌丢失以后便追了小黑一路，这当中的时间必定不长，应该不足以让欧阳雁进来又出去。
　　
　　这样推断的话，令牌的骤然消失与出现便是早有预谋，是欧阳雁计划用来杀死她们两个的手段。
　　
　　洛四啧啧道：“此女好心机。”
　　
　　“……知人知面不知心，用在她身上可真是无比合适。”
　　
　　洛二也是头一回知道，向来同自家姐姐关系要好的欧阳雁，竟然是这么个处心积虑的无耻之辈，真是戴得一副滴水不漏的好面具。
　　
　　洛随心摇头：“我也是才发现不久……”
　　
　　“大姐。”
　　
　　洛随心：“老三？”
　　
　　洛三言简意赅：“再不出手便晚了。”
　　
　　洛四紧跟着附和道：“是啊，再不出手，姐姐也许就会以一种让我见到后会忍不住疯狂洗眼的形象死去，若是因此留下什么阴影，我可能有好一段时间都无法与你同台搓麻了。”
　　
　　洛随心：“……”
　　
　　老四这话里虽然几分夸张成分，但洛随心也瞧见了巨蛇身故内部发生的异变。
　　
　　那些正在大量喷涌而出的恶心脓液，只需要一小滴落到衣服上，便能灼烧出比拳头还大的破洞。
　　
　　巨蛇的嘴巴在哪个方向，如今已然无法判断，神识探测似乎受到干扰，难以延伸开去。
　　
　　可以看到的是，两侧都是同样的漆黑幽洞，火光能照亮那些规律涌动的肉壁，却无法烧出哪怕一丝一毫痕迹。
　　
　　脓液越来越多了。
　　
　　同样被吞的柳若烟察觉不对，顿时火冒三丈，流雪剑再度出鞘。
　　
　　“臭虫，你这是在找死！”
　　
　　她手中剑光大盛，映得整个狭长逼仄的黑暗空间如同艳阳高照，分外明亮。
　　
　　这蕴含了化神期强者全力的一击狠狠劈下，气势如虹，却在碰到那些脓液的时候如同春雪消融，尽数散去。
　　
　　“怎么可能……”柳若烟瞪大了眼，难以置信。
　　
　　消耗了大半灵力的落剑，竟然未对巨蛇造成任何伤害，而她自己能明显感觉到从四肢百骸传来的空虚与疲劳。
　　
　　“它刚才是装的，难道是装的！？”
　　
　　柳若烟怒不可遏，从须弥芥子中又抓出丹药囫囵咽下。待到灵源恢复□□成，她又握紧了剑柄，准备同对方来个鱼死网破。
　　
　　然而正要出手之际，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人。
　　
　　“不会死了罢……”
　　
　　柳若烟眉头紧蹙，想到自己同莫归云的约定，只能抽出点时间寻找那个累赘：“洛随心，你还活着就给我应一声，别说我见死不救……”
　　
　　话音戛然而止。
　　
　　流雪剑嗡嗡颤动起来，那是在某种强大威压之下的反抗，可惜如同蚍蜉撼大树般渺小无力，于是渐渐显露出与剑器本性相违背的退缩与胆怯。
　　
　　即便是身为剑修的柳若烟，也同样感到心惊不已，恐惧油然而生。
　　
　　她看到了洛随心。
　　
　　可又没来由的觉得，那不是洛随心。
　　
　　若要形容的话，就仿佛有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降临到那具身躯上一般，此时此刻，柳若烟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跑！
　　
　　




21.  大典将近   无论时光荏苒，都不会再相陪……

　　昆仑山巅的门派会议结束以后，莫归云的心头莫名有些不安。
　　
　　这感觉来得毫无根据，但是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去到了位于山脚的洛随心住处。
　　
　　洛洛应该还在午睡吧……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决定就看一眼。
　　
　　结果神识穿墙而入，映入视野当中的却是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尽是血污，遍体鳞伤，衣服破烂不堪。
　　
　　莫归云神色骤变。
　　
　　*****
　　
　　洛随心环顾四周。
　　
　　终于回来了。
　　
　　昆仑山的光线显然比那未知洞穴要好太多，空气中流淌的暖意取代了先前的阴冷，温和地帮助她驱逐体内残留的冷意。
　　
　　洛随心静静站立片刻，发现自己勉强还能挪动脚。
　　
　　尽管运用本源力量的后遗症如今正在最为激烈的发作状态，血骨深处的痛感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她还是成功用极其缓慢的速度走到了椅子边，小心翼翼坐下来。
　　
　　她的身体如今如此是这般脆弱，似乎只要稍有不慎，就会如同干裂的泥人般碎成无数。
　　
　　柳若烟则要更倒霉些。
　　
　　洛随心放大招的那一瞬间，她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尽管直觉告诉她要立刻逃跑，然而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尊严不认输，因此最终还是硬扛了那道攻击的余波。
　　
　　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鬼气以绝对优势横冲直撞，肆意破坏，带来了如同毁天灭地般的直观感受。
　　
　　柳若烟的护体灵力仅仅支撑了两次呼吸的时间便破碎殆尽，她的身体随之平添了无数伤痕——这还是要在鬼气没有刻意针对她的情况下。
　　
　　再后来，她便彻底晕过去了。
　　
　　洛随心给她的记忆稍微动了点手脚，用暴力破解的方式带着一人一鲸离开了那处秘境，至于先前跟随在柳若烟身边的灵兽则不知所踪。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洒落进屋里，偶尔响起几声清脆鸟鸣，一切显得宁静而平和。
　　
　　小黑正躺在须弥芥子中呼呼沉睡。
　　
　　洛随心的呼吸渐渐平复，正准备去打盆水来清洗一番，结果见到了突然出现的昆仑宗主。
　　
　　身形高大的男人逆着光站立，眼底神色晦暗不清，可他的语气却相当冰冷，甚至是压抑着暴怒：“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洛随心：“……”
　　
　　洛随心瞧了瞧地上血肉模糊的柳若烟，觉得对方确实有理由生气，便说：“发生了挺多事情，我们被卷入到秘境里，具体情况你可以去问问欧阳雁。”
　　
　　莫归云眉头紧蹙：“这又关师妹什么事？她方才一直同我在一起……”
　　
　　话音猛地停顿。
　　
　　他突然想起来，在不久前的门派会议上，昊沧海曾提到发现小世界开启的波动，当时似乎正是欧阳雁说是错觉，催促大家回到正题上。
　　
　　洛随心揉了揉太阳穴：“不信就罢了……”
　　
　　“我没有说不信你！”莫归云脱口而出道，心里涌起一丝烦躁，“只是想要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把整个经过详细告诉我，我自会去查明真相。”
　　
　　洛随心却不想就这个话题谈下去了。
　　
　　“那等凌霄仙子醒来，你再问她便是。我修为低微，一切又发生得猝不及防，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其实并不怎么了解……咳咳！”
　　
　　莫归云恍然惊觉，连忙扣住了洛随心的手腕，神识随之潜入体内，迅速检视一圈。
　　
　　所幸基本没有发现异常状况，只不过如同以往那般呈现出明显的老化现象，预示着洛随心的寿命将要走到尽头。
　　
　　除此之外，就是各种体表的擦伤和碰撞淤青，问题不算严重……
　　
　　“你的手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片灼伤？”
　　
　　莫归云将洛随心的手臂抬起来，翻开到与掌心同侧的一面，可以见到从五指一直延伸至关节所在的位置，都有接近炭黑色的烧伤。
　　
　　再看另一条手臂，也是如此。
　　
　　洛随心总觉得会被莫归云看出什么，下意识想要抽回手，又抽不动，只好含糊解释说：“是在秘境里被烧的，有会喷火的灵兽。”
　　
　　这完全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实际上在她的须弥芥子中，此时正静静躺着那盏血莲灯的灯芯。
　　
　　在即将离开秘境之前，她亲手将神器拆开，取出了灯芯以后又重新装好，挂回到柳若烟的身上。
　　
　　尽管所花的时间其实并不长，但由于血莲灯那原因未知的变化，灯身对她的排斥尤为严重，不可避免会留下焦黑的痕迹。
　　
　　洛随心边说边暗暗打量着莫归云的神色，可是后者除了眉头依旧皱着，完全判断不出心里在想些什么。
　　
　　于是她决定转移话题：“你不去看看凌霄仙子状况如何吗？”
　　
　　莫归云一愣。
　　
　　洛随心：“为了能救大家出来，仙子花了不少功夫，如今更是累得精疲力竭。你们应该很快就要举行结契大典了吧，若是不趁这几日养足精神，只怕届时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莫归云：“……你倒是考虑得清楚。”
　　
　　他的话语里有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不是滋味，但是听在洛随心的耳中，则更像是在暗示她多管闲事。
　　
　　洛二：“我快要看不下去了，这个臭男人！”
　　
　　洛随心有些惊讶：“原来你还没走么？”
　　
　　洛二：“准备走的，结果发现渣男来了，又忍不住多停留一会儿……老姐，需要我助你一臂之力吗？”
　　
　　洛随心：“一臂之力？”
　　
　　洛二：“我可以帮你怼他，怼到他再也没脸出现在你的面前！不论是指桑骂槐还是一针见血都可以，连老四都称赞我功力深厚！”
　　
　　洛随心哑然失笑，却摇头道：“眼下并不是撕破脸皮的时候，而且……”
　　
　　洛二：“而且？”
　　
　　“……不，没什么。”
　　
　　洛随心看着正蹲下来仔细检查凌霄仙子身体状况的昆仑宗主，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无爱也无恨。
　　
　　她与莫归云本就分属于两个世界，如今因果关系已断，莫归云又找到了自己的命中注定，那么她也会祝福。
　　
　　只是接下来无论时光荏苒，都不会再相陪了。
　　
　　*****
　　
　　凌霄仙子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昆仑。
　　
　　尽管莫归云的想法是要把此事按住不外传，但脾气火爆的蓬莱长老显然没这个意识。
　　
　　他得知自己的宝贝徒弟受了伤，并且似乎与洛随心有关，当即不管三七二十一，自顾自找上门向洛随心质问，最后是大弟子好说歹说才把他劝了回去。
　　
　　这个场景被当时路过的某弟子见到，随即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播。
　　
　　两日过去，除了昆仑门众以外，就连那些慕名而来、想要一睹结契大典盛景各门各派修士，也全都知道了，各种猜测和谣言四起。
　　
　　昆仑宗主与蓬莱的关系因此一度变得有些僵硬。
　　
　　不过这都与洛随心无关。
　　
　　此时的她正在招呼从灵溪镇远道而来的归一派弟子李月白。
　　
　　当初分别后，李月白找朋友帮忙，勉强赶上了一艘即将前往昆仑观礼的飞云梭。
　　
　　老徐自然是待在玉佩之中的。
　　
　　修仙界几大仙门对鬼界的态度都讳莫如深，而他又是修为高深的鬼修，倘若贸贸然现身，指不定会引起他人的猜忌乃至敌意。
　　
　　“大人可曾找到蛛丝马迹？”
　　
　　洛随心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老徐立刻意识到有些事情不该问，闭上了嘴。
　　
　　鬼修安静下来之后，便是李月白的主场。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做梦都未曾奢想过，自己能在活着的时候与黄泉乡之主面对面。
　　
　　如今没有了莫归云在身旁散发冷气，他滔滔不绝说了很多，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题。
　　
　　洛随心大多数时候只是认真听着，偶尔说上两句。
　　
　　大约两三个时辰过去，天色已经渐暗。
　　
　　李月白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将茶水一饮而尽后，突然意识到似乎要天黑了，顿时有些惴惴不安：“大人，我是不是打扰您太久了？”
　　
　　洛随心笑笑：“没事，你讲的故事挺有意思。”
　　
　　李月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羞涩，双眼亮晶晶的，是与平日完全不同的光彩。
　　
　　老徐生怕他的嘴里会蹦出一句“那不如我留下来继续讲”，连忙出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改日再来拜访大人。”
　　
　　李月白有些失望，但又马上振奋精神：“我明天再来给您说故事，西北大陆那边也有不少好玩的东西！”
　　
　　洛随心笑着点点头：“好。”
　　
　　与此同时，昆仑山巅处，莫归云缓缓呼出一口气，总算忍住了去到洛随心身边的冲动。
　　
　　他的一缕神识依旧停留在山脚的小屋子里，悄悄做着不符合昆仑宗主身份的窥探行径，直到那个白衣男子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才终于肯收回。
　　
　　“宗主？”身后传来昊沧海的声音，“您找我有事吗？”
　　
　　莫归云招了招手，让他到自己身边来。
　　
　　昊沧海依言走过去，随即发现莫归云布下了一道隔音结界。
　　
　　他有些困惑：“宗主？”
　　
　　莫归云沉声道：“师弟，我想知道你对师妹有什么看法？”
　　
　　“师兄可在说……欧阳雁？”
　　
　　“正是。”
　　
　　昊沧海十分意外，思索片刻，说道：“师妹性格不受约束，离经叛道，但在修行天赋上确实值得肯定，对门派也有着强烈的归属感与信念感。”
　　
　　莫归云没说什么，直接跳到了另一个话题：“关于心魔誓约，你可知有什么办法能规避其中的反噬？”
　　
　　昊沧海：“通常来说是不可能的，否则也不会是修仙界最严苛的法则约束了。”
　　
　　莫归云目光一动：“所以也有不通常之说？”
　　
　　昊沧海皱了皱眉：“我曾在前段时间的门派交流时听道从门的最上长老讲过，似乎有魔修在研究如何单方面减轻心魔誓约的影响。”
　　
　　莫归云：“……”
　　
　　昊沧海：“师兄为何突然这么问？”
　　
　　莫归云沉默了，就在昊沧海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道：“我怀疑师妹有问题。”
　　
　　“什、什么！？”
　　
　　昊沧海眼中流露出震惊之色。
　　
　　莫归云：“此事暂不要向第三人透露。”
　　
　　昊沧海却愣住了，直到莫归云重复了一遍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师弟明白！”
　　
　　顿了顿，他又说：“明日便是结契大典，师兄是否需要再了解一番流程？凌霄仙子提出了诸多要求，其中涉及到不少细节，似乎是药王谷和蓬莱岛的风俗……”
　　
　　“我自有分寸，”莫归云淡淡道，“你退下罢。”
　　
　　当天夜里，他却没有理会玉简上那些繁琐的内容要点，而是在寝殿中静坐调息，平复着内心深处那翻涌不断的、即将到达希望彼岸的激动。
　　
　　思绪罕见地飘回到了两年前。
　　
　　那是他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失踪数百年的凌霄仙子的时候。
　　
　　“哦？要我帮你救人？”
　　
　　高挑倩丽的红衣女子从巨石上一跃而下，眯着眼打量他片刻，勾唇笑道：“可以啊……不过你也得帮帮我才行。”
　　
　　




22.  鬼神归位   它们是在欢迎黄泉之主的归来……

　　莫归云在七岁时被当时的昆仑宗主发现，宗主惊叹他天赋举世无双，当即决定收他为徒。
　　
　　莫归云无父无母，自打记事起便流浪街头，与野猫野狗争抢食物，因此对宗主的提议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只当是找到了可以稳定下来的住处，若能吃穿不愁就更好了。
　　
　　直到老宗主领他走上修行之路。
　　
　　专注于剑道修行以后，莫归云身上那股为活下去不择手段的狠劲才渐渐消退，成为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全身上下充满着鲜活的气息。
　　
　　柳若烟便是在那时与他相遇的。
　　
　　虽然不算是一见钟情，但也是颇有好感，几次同行的经历更是让她暗生情愫。
　　
　　只可惜莫归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与在剑道上的飞速精进相反，他就像是天生和儿女私情格格不入，平日里除了闭关修行，便是仗剑走天涯，寻找强大的对手过招。
　　
　　柳若烟屡次受挫，逐渐也没了心思，两人便成了那种百八十年不见的所谓老朋友。
　　
　　后来她隐约听说，莫归云在行走天下时偶然遇到了一个女子，他们相谈甚欢，游山逛水，融洽得仿佛无法容纳第三人插入。
　　
　　听闻这个事情的最初，她并不相信，觉得那很可能是以讹传讹。
　　
　　等到确认之后，嫉妒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内心翻涌，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就没有放下。
　　
　　再后来，那女子又消失不见了，就如同她的出现那般突然。
　　
　　莫归云回到了孤身一人，而且性格似乎隐隐开始发生变化，越发内敛沉默，喜怒不形于色，让人无法判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究竟藏了什么情绪。
　　
　　柳若烟觉得这是自己的机会。
　　
　　可事实证明，无论花费多大的努力，都捂不暖一颗冰天雪地里的石头。
　　
　　对方甚至愿意去亲手照顾一只没有任何灵兽血脉的普通小雀鸟，也懒得同她多说一句话。
　　
　　凌霄仙子高傲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打击，这让她最终选择了放弃。
　　
　　没想到的是，被便宜师父带到蓬莱修行的第三百年，莫归云竟然亲自找上了门，用从来没有听过的语气对她低声请求。
　　
　　那一瞬间，她有种荒谬的感觉。
　　
　　“要我帮你救人？”
　　
　　“救什么人？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救人？”
　　
　　莫归云说道：“她天生不适合修行，即便是用天才地宝加持也即将走到生命尽头。我知你手头上有一万年肉灵芝，曾受过黄泉之主的祝福，可以逆天改命。”
　　
　　柳若烟静静站在巨石顶部，居高临下地看着地面上的昆仑宗主，半晌后突然冒出一句：“是男的他，还是女的她？”
　　
　　莫归云微微一愣：“她是我喜欢的女子。”
　　
　　柳若烟：“……”
　　
　　柳若烟：“哦，原来是阿云喜欢的女子。”
　　
　　她在心里将“喜欢”二字翻来覆去咀嚼，越咀嚼越不甘心，脑海里甚至升起了阴暗的念头，想要让那福薄的女人就这样死去。
　　
　　莫归云又道：“若烟，我们认识多年，求你帮我一回。我们可以立下心魔誓约，无论你提出什么要求，我都会接受。”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柳若烟从来没见过他把姿态放到这么低。
　　
　　她抿了抿唇，蓦然冷笑：“那我让你现在跪下来求我，你可以做到吗？”
　　
　　常言道男儿膝下有黄金，更何况莫归云是那般冷漠高傲的强大修士，奉行的又是神挡杀神的剑道，绝无可能为了个女子向自己下跪。
　　
　　莫归云果然握紧了拳头。
　　
　　柳若烟见状，心里产生了一丝扭曲的快感——他果然是不肯的。
　　
　　结果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她亲眼见到被称为修仙界第一人的昆仑宗主，缓缓跪下了一只脚。
　　
　　……怎、怎么可能！？
　　
　　莫归云跪下了另一只脚。
　　
　　柳若烟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能一脸呆愣地听着对方沉声问道：“这样你就愿意帮我了吗？”
　　
　　她花了很大功夫才找回了声音，又花了好一阵子平复思绪：“……好、好吧，你都做到了这份上了，我再推脱也说不过去。”
　　
　　莫归云敛去了眼底的冷色，站起身来。
　　
　　柳若烟并不知道，自己方才若是依然拒绝，这位昆仑宗主就会采取极端手段来抢夺肉灵芝。
　　
　　虽然莫归云已经当了几百年的正道魁首，仙风道骨，如同屹立雪山之巅，但骨子里还残留有当年那个不择手段的流浪孩童的影子。
　　
　　只不过那时是为了生存，此时是为了救回心爱之人。
　　
　　经历了前两回生离死别的痛苦，以及这几十年用尽办法都没能延长洛随心元寿的无力，他已经陷入到某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当中。
　　
　　柳若烟从高处跃下，在莫归云的身前三尺处站定：“不过相对应的，你也得帮我的忙才行。”
　　
　　莫归云：“你说。”
　　
　　柳若烟便毫不客气地说了：“蓬莱岛主为我算了一命，称在未来的十年里，我将会遭遇一回无法躲避的死劫，唯一的生机在于是否能够获得天道祝福。”
　　
　　莫归云：“……”
　　
　　柳若烟：“想来你也清楚，天道祝福甚少出现，但是在修为达到化神期的两名修士结契当日，则必定不会缺席。”
　　
　　莫归云：“……你希望与我结契？”
　　
　　柳若烟：“不错，岛主才预言不久，你便出现在我面前，这或许也是命中注定罢。”
　　
　　见莫归云默不作声，她勾了勾唇角，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若是不愿，我自然也不会强求……”
　　
　　“可以。”
　　
　　柳若烟的眸色冷了下来。
　　
　　她无法形容自己眼下的心情，曾经的夙愿以这样一种形式实现，似乎并没有多少的高兴，反倒是不甘和苦痛居多。
　　
　　因此当莫归云提出他们可以立刻在蓬莱岛上结契的时候，柳若烟几乎是想都不想便拒绝：“既然是人生中少有的大事，我不希望草率了结。”
　　
　　莫归云蹙眉：“你想要如何？”
　　
　　柳若烟：“自然是挑个黄道吉日，宣告天下，让全大陆的人前来观礼。”
　　
　　这确实符合凌霄仙子一贯以来的张扬做派。
　　
　　莫归云心想，只要自己解释清楚，洛随心必定会愿意相信他，于是同意了。
　　
　　谁曾想柳若烟紧接着提出两点，一是不能将他们的约定告诉第三者，二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落了她的脸面。
　　
　　“这么简单的要求，你应该可以做到吧？”
　　
　　红衣女子眉眼含笑，语气却有些咄咄逼人：“毕竟是所爱之人的性命，阿云既然声称什么都能接受，应该不至于连这两点都做不到吧？”
　　
　　莫归云：“……”
　　
　　莫归云：“我……”
　　
　　*****
　　
　　“宗主，时间差不多了。”
　　
　　莫归云猛然睁开双眼，昊沧海正在向他拱手行礼，说道：“各路宾客皆已就座。”
　　
　　神识扩散开去，可以见到除了先前到达的药王谷及蓬莱岛两方人马，来自道从门与七宝玲珑阁的祝贺队伍也出现在坐席之上。
　　
　　此外还有那些慕名而来的各门各派修士及闲云野鹤，今日的昆仑山是久违的热闹。
　　
　　“……我知道了。”
　　
　　莫归云起身更衣，琉璃色的瞳孔有着必然的信念，以及某种难以掩饰的欢欣。
　　
　　——今日过后，我与洛洛便能拥有很长时间。
　　
　　他在昊沧海的催促下离开了寝殿，于是并没有发现，位于房间床头的那枚飞剑模样的通讯法器，骤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
　　
　　洛随心最终还是关闭了通讯法器。
　　
　　天亮时分，血莲灯的灯芯感应到了黄泉枝在附近，她立刻前去追寻，在一个时辰以后逮到了四处逃窜的恶鬼。
　　
　　黄泉枝在它的身上，从它的记忆中也能读出与此次偷窃事件有关联的现世之人。
　　
　　“又是欧阳雁……等等，似乎还有谁藏在幕后……”
　　
　　洛随心目光微沉。
　　
　　在她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右手便已经自顾自启动了放在须弥芥子中的小飞剑。
　　
　　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当时是出于什么原因带上这个法器。
　　
　　也许是为了将密谋者的情况告诉昆仑宗主，以防任何危害两界的潜在威胁。
　　
　　又或者是因为临出门前，她的脑海中闪过那天夜里莫归云紧抓着自己不放的情景，让她突然有点想在最后时刻对莫归云说些什么。
　　
　　不过对方最终都没有接，那就算了。
　　
　　毕竟时辰已至。
　　
　　捉拿恶鬼动用的本源力量超出这具身体所能承受的上限，洛随心甚至不需要点燃鬼火，她的神魂便在鬼界的强大牵引下离体而出，向着天空开裂的的血盆大口急速飞去。
　　
　　与此同时，在鬼界。
　　
　　无数曼珠沙华争相开放，摇曳动人，清风所过之处，如同波涛翻涌的血色海洋。
　　
　　皎皎初来乍到，第一次见到这样叹为观止的景象，惊得有些结巴：“……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老主管轻轻笑了一声。
　　
　　“它们是在欢迎黄泉之主的归来。”
　　
　　




23.  生死相隔   他所失去的

　　结契大典在昆仑天坛进行。
　　
　　各路宾客围坐四周, 全场的目光都注视着那对降落在天坛最中央、身着庄重服饰的男女。
　　
　　昆仑宗主莫归云被称为修仙界第一人。
　　
　　他早在三百年前便已经面临飞升的雷劫，通过某种手段强行留在了大陆上，修为最起码是在渡劫期巅峰, 举手投足间可令山河变色。
　　
　　也许只有那些隐藏在深山老林里活了数千年的老祖宗, 才能拥有与之一战的力量。
　　
　　凌霄仙子柳若烟则出身药王谷，师承蓬莱岛, 与两大仙门关系密切。她修为强大，又拥有倾城之姿，是众多青年才俊的梦中情人。
　　
　　这样一对新人的结合, 绝对称得上是门当户对, 也绝对能够吸引全大陆各门各派的瞩目。
　　
　　南岳子眉开眼笑, 看起来比邻座那位凌霄仙子的亲哥哥还要开心。
　　
　　他左瞧瞧右看看，憋不住话瘾, 便朝柳向海传音。
　　
　　“你可高兴了吧？那小子虽然有点爱理不理的臭脾气，但毕竟是货真价实的昆仑宗主，等到宝贝徒儿嫁过去了以后，还能学习昆仑的剑法！”
　　
　　柳向海笑道：“若烟高兴便好。”
　　
　　南岳子哼哼两声：“那是自然，徒儿喜欢比什么都重要, 反正莫归云修为已达渡劫期，也正好能帮徒儿破解那场死劫……”
　　
　　“什么死劫？”柳向海突然打断。
　　
　　南岳子愣了一愣，花白长眉下的双眼流露出意外之色：“难道她不曾同你说过吗？”
　　
　　柳向海目光微沉：“还请长老解惑。”
　　
　　南岳子也没想太多，大咧咧说道：“那可能是担心你多想了吧,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哥哥，而那又不是什么好的消息……其实很简单, 当年岛主曾为徒儿算了一卦，得知她十年内有一死劫。”
　　
　　柳向海眉头渐渐皱起。
　　
　　“破死劫的唯一契机，是要得到天道祝福。说来也巧, 就在那之后没多久，这莫归云突然找上了门，同徒儿见了一面，两人就定下来了。”
　　
　　南岳子捋了把胡子：“小年轻的事情我不懂啊，但听说徒儿与他是青梅竹马，也许是重遇之后旧情复炽罢，所以决定得非常迅速。”
　　
　　柳向海：“……”
　　
　　南岳子奇怪于他的沉默，便问：“谷主，可是有什么问题？”
　　
　　柳向海看向天坛中央，那里的莫归云与柳若烟正在按照南方大陆的习俗进行三酒交杯，而此时的天色依然晴好，不见浮云。
　　
　　他的双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我当两人是真心相爱，还感叹若烟的性格如此要强，被冷漠对待数百年，不知昆仑宗主是如何让她回心转意。可若是两人原本就是貌合神离，若烟只是想借此破劫……”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
　　
　　南岳子对此完全不了解。
　　
　　他身为蓬莱孤岛的常住民，无论是修行门法还是见闻视野，都与大陆上的人们存在着较大出入，忍不住问：“那会如何？”
　　
　　柳向海望了他一眼。
　　
　　“天道祝福是为了给予那些真心相爱的大能修士，让他们拥有可以携手走得更远的信念。若是存心欺瞒，怕是通不过天道的检验。”
　　
　　恰好是在这番话过后，不知什么方向吹来一阵狂风，吹得外围的树木哗啦作响，叶片掉落一地。
　　
　　天色开始变暗。
　　
　　那是因为流云在上空汇聚，从丝丝缕缕变得越发浓厚，从飘渺的浅白转化成沉重的灰色。乌云遮蔽了日光，隐约有低沉的雷声从中传出。
　　
　　观客坐席上开始出现了议论之声。
　　
　　柳若烟看在眼里，即使是绝美的妆容也无法掩饰她脸上的失望。
　　
　　原本还抱着一丝希冀，觉得莫归云多少有几分旧情，结果最终被现实打了一个无情的耳光。
　　
　　莫归云却对此早有预料。
　　
　　柳若烟所提的要求是成功获得天道祝福，若是双方并不相爱，就只能想方设法欺天道，让天道以为他们相爱。
　　
　　“真的没问题吧？”女子问道。
　　
　　“一切交给我。”莫归云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只要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柳若烟从嘴边挤出一个笑容：“那是当然。”
　　
　　在那之后，风云变色。
　　
　　与其说这是道侣之间确认关系的结契大典，或许称作是人与天的较量更为贴切。
　　
　　在三百年前，莫归云便是用类似的方法骗过天道，强行熬过飞升雷劫留在人间，只是过程当中免不了要战胜那些应运而生的灵气风暴。
　　
　　而在旁观众人眼中，当那两人说出誓词以后，天空便忽然间变得乌云盖顶，刺目电光如棘蛇在云层游走，轰隆惊雷于天地之间炸响。
　　
　　柳向海：“果然出问题了。”
　　
　　南岳子猛然站起身来：“那不成，得把徒儿救出来！”说着便要冲入那片被雷云笼罩的范围。
　　
　　柳向海却喊住了他：“长老此举是对抗天道的权威，反而有可能为他们招来更大的困境。”
　　
　　“那可怎么办？”南岳子急得吹胡子瞪眼，“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妹被雷劈中吗！”
　　
　　“我自然不会坐看这种事情的发生。”柳向海认真注视着蓬莱长老，正色道，“所以才无法任由长老就这么跑过去……您看，昆仑宗主正在护着若烟呢！”
　　
　　南岳子惊疑不定。
　　
　　他按照柳向海的意思看去，果然发现在那电闪雷鸣的□□之中，莫归云所划下的剑光流转不息，将柳若烟全方位保护了起来。
　　
　　而他自己则迎着疾风骤雨站立，成千上万的剑影自虚空浮现，散发出所向披靡的凌厉气势，直指天上那云波翻涌的天道异象。
　　
　　“还真是……”
　　
　　南岳子稍微松了口气：“看来这小子对徒儿还是上心的，那便是徒儿的不对了，怎么连感情都没有培养好就想着要结契。”
　　
　　“八成是心急着解开死劫，又低估了天道的严苛。”柳向海的目光落在远处两人的身上，数息后露出笑容，“不过似乎马上能结束了，真是要多谢昆仑宗主。”
　　
　　莫归云一击瓦解了雷云。
　　
　　尽管他身上也挨了数十道的闪电，连护体灵气都溃散得无影无踪，不论是体表还是都五脏六腑传来了强烈的痛感。
　　
　　但他确实用自己的最强神通瓦解了雷云。
　　
　　秘法随之生效，天道受到干扰，认为两人携手共度难关的行为体现了真情所在，于是降下了祝福。
　　
　　霎时之间，云销雨霁。
　　
　　自天际尽头涌来浪涛般的七彩霞光，同时还伴随着恢宏悦耳的鸟兽齐鸣，仿佛这片天地间的万物都送来祝贺之语。
　　
　　李月白在人群中仰头望天，喃喃自语：“原来真的会有霞光和鸟叫声……我可太有才了！”
　　
　　老徐安静待在玉佩中，决定不告诉有才的李月白鬼神大人已离开人间的“噩耗”。
　　
　　而在变成了废墟的天坛之中，柳若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配剑流雪，精神高度集中，全身上下的灵力都处于急速运转状态。
　　
　　她不曾经历过雷劫，只在幼年时见过祖父飞升渡劫，也曾亲眼看着仿佛无所不能的祖父在雷劫之下身死道消，灰飞烟灭。
　　
　　这给柳若烟留下了极其深刻的恐怖印象，是以当面对天道的拷问时，她几乎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先前想得太过轻易。
　　
　　好在有莫归云。
　　
　　她已经能感受到天道祝福落在了自己身上，那是一种温和而强大的气息，在神魂的深处点下了烙印。
　　
　　“谢谢你……”柳若烟低声道。
　　
　　莫归云身负重伤，脸色却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垂眸看着她：“该到你履行约定了。”
　　
　　他的冷漠态度让柳若烟又气又恼，好不容易放下面子这般道谢，结果对方完全没有表示，甚至都不曾缓和语气。
　　
　　“是要履行约定，但你别忘了我还曾提出过两点要求！”柳若烟瞪圆了眼，“你必须同我走完全套的流程，不能让我在天下人面前丢脸。”
　　
　　莫归云收回视线：“那便赶紧罢。”
　　
　　*****
　　
　　大典又持续了两个时辰。
　　
　　等到终于结束时，莫归云一把抓住柳若烟的胳膊，转瞬消失在众人眼前，直让某些来客惊讶不已，笑着说居然这么心急。
　　
　　而此时的两人已经回到柳若烟暂住的客临居。
　　
　　“把肉灵芝拿来！”莫归云等不下去了。
　　
　　柳若烟连着后退两步，刚想说你懂不懂得怜香惜玉，却骤然对上莫归云的眼眸。
　　
　　里面仿佛压抑着什么即将失控的东西，以至于呈现出一种明显的晦暗。
　　
　　柳若烟不吭声了。
　　
　　就算不想承认，她在方才与这双眼睛对视的刹那，也确实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害怕。
　　
　　她用最快速度从须弥芥子中取出一个三寸见方的木质小盒子，经过三重验证后打开，里面静静躺着全大陆绝无仅有的万年肉灵芝，通体黄白，莹润如玉。
　　
　　“最好不要一次性服下，身子越差的人越难消受，尽可能少量多次服用。”
　　
　　柳若烟边说边将盒子交到莫归云手中。
　　
　　“延年益寿的效果如何暂时不知，我只听说五千年的肉灵芝可以增加千年寿命，但由于历史上未出现过万年肉灵芝，你用的时候也谨慎些。”
　　
　　莫归云接过，双手十指仅仅握着盒子周边，用力到有些泛白，足可瞧见他的心情。
　　
　　“……多谢你。”
　　
　　柳若烟唇边扬起一抹自嘲的笑，仿照着对方先前的话说道：“我只是在履行约定罢了。”
　　
　　莫归云朝她点点头，随即离开了客临居，去到山脚边洛随心的住处。
　　
　　他知道洛随心不会去天坛观礼。
　　
　　从两人最初的相遇开始，那姑娘就表现得不喜欢吵闹，即便两世轮回后也没有怎么变化。
　　
　　更何况自己无法解释事情缘由，就这么同柳若烟结契，尽管她面上不显，心里肯定也受到很大的伤害。
　　
　　但没关系，有了这肉灵芝，洛洛便还能活上很长时间，他可以在这很长的时间里努力求得对方的原谅。
　　
　　只要两人还能在一起，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念及此，莫归云深深吸了口气，在门上叩击两下。
　　
　　里面没有动静。
　　
　　莫归云又敲了几声。
　　
　　片刻过去，洛随心还是没有来开门。
　　
　　他心里有些困惑，神识随之分化出一缕探入屋内，很快便发现他的洛洛根本不在家。
　　
　　就在这时，从天上突然冲下一道黑影，卷携着杀气腾腾的怒意，血盆大口张开，朝着他的肩膀狠狠咬来。
　　
　　两排尖锐的利齿泛着寒光，咬合力之强，就连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树木也能一下咬断。
　　
　　可惜它面对的是莫归云，即便没有护体灵力加身，渡劫期强者肩膀的坚韧程度也并非它的小牙齿所能洞穿。
　　
　　“哒哒哒哒哒！！！”
　　
　　飞鲸非常生气，大声问候对方的祖宗。
　　
　　莫归云揪住了它的梅花点尾巴，任由小家伙可劲挣扎，问道：“你做什么又偷袭我？”
　　
　　飞鲸咬牙切齿：怪你，要不是你，洛洛怎么会离开！！！
　　
　　但它的话听在莫归云耳中就只是没有意义的哒哒声，完全无法分辨是什么意思。
　　
　　莫归云蹙了蹙眉，将小黑丢开到一侧：“不要来烦我……”
　　
　　话没说完，对方又扑了过来。
　　
　　“……你是皮痒了么！？”
　　
　　莫归云对这只调皮捣蛋还总分散洛随心注意力的灵兽没什么好感，于是直接将它抓到自己眼前，阴沉道：“再不消停，就别怪我不客气！”
　　
　　小黑无法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只能继续大骂，骂着骂着越发委屈，原本乌黑明亮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气，随后落下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莫归云：“……”
　　
　　莫归云头一次面对这种状况，有些无措：“你怎么回事？”
　　
　　这话仿佛是触发了什么开关，小黑从低声啜泣变成嚎啕大哭，听起来真是分外凄凉。
　　
　　莫归云有些头疼，抓着小家伙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最后只能说道：“我带你去找洛洛，她或许能听懂你在说什么。”
　　
　　小黑边哭边控诉：洛洛不会回来了！就因为你这个该死的两脚兽！
　　
　　莫归云被吵得不耐烦了，立刻将神识向四周扩散，却依然找不到对方的踪迹。
　　
　　……怎么会没有？
　　
　　莫归云心头浮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继续延伸神识，用最快速度进行全方位搜罗，终于在距离此处百里开外的某片树林里，发现了洛随心躺在泥地上的身影。
　　
　　他呼吸一滞。
　　
　　下一刻，人已凭空消失，出现在了树林里。
　　
　　也许是方才乌云汇聚的关系，此处也曾短暂下过一场骤雨，到处都是泥泞与潮湿，积攒在叶片上的雨水正随着风吹飘落到地面。
　　
　　嘀嗒，嘀嗒。
　　
　　小水坑荡起丝丝涟漪，倒映出的侧脸因此变得不甚明晰，如同随时破灭的泡沫幻影。
　　
　　女子的肤色一如透着病气，双目闭合着，鸦羽般的睫毛微微翘起，双唇是缺少血色的淡粉。
　　
　　她看起来好像只是睡着了，甚至比平日在屋里睡得更为安稳，没有那些辗转反侧。
　　
　　但莫归云只看一眼便知道了。
　　
　　这具身体里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静静躺着不动，是因为她无法再动。
　　
　　莫归云跪了下来。
　　
　　泥水溅到他的衣服上，但他毫无所觉，只是颤抖着伸出手，轻轻靠近洛随心粘有泥污与水珠的脸颊，小心翼翼贴了上去。
　　
　　神识所过之处，五脏六腑皆呈现出完全的萧条破败之象，如果说前几日查看时还算是将谢未谢，如今便是彻底的零落成泥。
　　
　　莫归云不肯相信。
　　
　　尽管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他，洛随心的身体状况确实撑不了太久。
　　
　　即使再怎么用天才地宝滋养，勉强堆砌出筑基期的修为，不适合修行的凡人终究难以突破凡人的寿命，更何况洛随心本来就体弱多病。
　　
　　但他就是不愿意相信。
　　
　　明明昨天夜里还好好的，明明只差一点点，怎么可能会来不及？怎么可以来不及！！
　　
　　“洛洛，你醒醒……”
　　
　　“醒一醒，看看我好吗……”
　　
　　“我已经拿到万年灵芝了，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洛随心的神魂已经不在，仅仅留下一具彻底崩溃的躯壳，自然无法给予莫归云任何回应。
　　
　　小黑是被莫归云捎到这里来的。
　　
　　一眼见到洛随心的身影，它惊喜交加，却马上发现那只是毫无生机的尸体，泪花顿时又涌了出来。
　　
　　莫归云已经无心理会这只小东西。
　　
　　他双眼无神，自言自语地说了几句，又从须弥介子中取出大陆上绝无仅有的肉灵芝，撕下一小片放到洛随心的嘴边。
　　
　　“你快吃罢……嗯，怎么不吃？”
　　
　　“这可不能挑嘴，它的味道也许不太好，但可以逆天改命，让你健康地活下去……”
　　
　　他的语气十分轻柔，很有耐心地低声哄着，就仿佛躺在地上的女子并未死去，只是闭着眼装睡，同他赌气。
　　
　　实际上在过去相处中，洛随心很少同莫归云置气。她的性子恬淡包容，有的时候甚至感觉不像是一个拥有感情的人类。
　　
　　但莫归云却固执地重复着这几句话。
　　
　　直到一阵狂风吹过，无数叶片哗啦作响，他呆滞的目光才动了动。
　　
　　“洛洛，别生气了，我喂你吃……”
　　
　　莫归云将那小片肉灵芝塞入自己的嘴里，认真嚼碎到完全不影响吞咽的程度，再俯下身去，与洛随心冰冷的唇相贴。
　　
　　对方毫无动静，他便暗中催动灵气，让其顺着食道滑落，又迅速消融于体内，滋润着破败不堪的五脏六腑。
　　
　　然后痴痴望着女子苍白的容颜。
　　
　　就好像下一刻便会见到洛随心睁开双眼。
　　
　　可他的心里其实无比清楚，肉灵芝只有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才能起作用，一旦生机断绝，便是药石无灵。
　　
　　莫归云又撕下了一片。
　　
　　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专注而又细致地将整个肉灵芝都喂给了洛随心。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有些效果，洛随心的脸似乎没有方才那么苍白了。
　　
　　小飞鲸喜极而泣，用自己的大脑袋轻轻推着那柔弱纤细的手臂，见没有反应，又锲而不舍地打算换个地方接着拱。
　　
　　结果就是在这眨眼工夫间，洛随心的脸色变得更暗了些，身上也落下了大片阴影。
　　
　　小黑终于察觉到不对。
　　
　　那不是肉灵芝产生了奇效，而是有其它恶兽嗅到死者的气息，纷纷赶来想要分一杯羹！那疑似脸色的红润，不过是恶兽身影迫近时所带来的光线变化！
　　
　　“哒哒哒！！！”
　　
　　小黑急了，催促莫归云赶紧回神，带着洛随心离开此处。
　　
　　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聚拢来的家伙越来越多，由于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它们当中的某些开始蠢蠢欲动，伸出了试探爪子和舌头。
　　
　　小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所发出的声音也越发尖锐刺耳，除了提醒莫归云，更是对周围那群虎视眈眈者的警告。
　　
　　“嘘，安静。”
　　
　　莫归云对小飞鲸施加了一道禁言术，轻声道：“洛洛还在睡着，你别吵着她。”
　　
　　小黑：“……”
　　
　　它那双乌黑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惊恐，觉得这男人好像有些不正常了。
　　
　　食腐的恶兽们却依然无畏无惧，其中胆子最大的，已经开始把自己镰刀般的前足探向了洛随心暴露在外的小腿皮肤，想要从上面割下一片肉来。
　　
　　结果就在前足尖端接近到三尺范围的瞬间，它的身体被凭空出现的无形刀刃切割，转眼四分五裂。
　　
　　只不过这动静非但没有吓退其他恶兽，反而激发了它们的贪婪血性。
　　
　　受到鬼气侵蚀异化以后，它们彻底丧失了理智和思维，脑子里仅仅剩下最原始的渴求。此时受到刺激，更是疯狂涌向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一时之间，各种兴奋的诡叫与咆哮交叠。
　　
　　“我说要安静。”
　　
　　莫归云的瞳孔暗沉无光，眼白处却爬上了无数血丝：“你们都当耳边风么！”
　　
　　随着话音落下，场面一度变得十分血腥。
　　
　　莫归云用灵气形成屏障，好好地护住了洛随心的身体，没有再让她沾上一丝一毫污秽。
　　
　　当欧阳雁赶来时，便见到自家师兄用双手抱起洛随心，立于一众断肢残骸之中，对怀里的人低声说：“这里不干净，我们回去睡，好么？”
　　
　　欧阳雁：“……师兄？”
　　
　　莫归云抬眸：“啊……是师妹。”
　　
　　欧阳雁快步走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洛洛她……”
　　
　　莫归云：“她只是睡着了。”
　　
　　以欧阳雁的修为，同样一眼能看出洛随心的身体已经没有了生机。虽然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天降好事，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就是莫归云的状态看着有些不对。
　　
　　“师兄，道从门的最上长老说有些事情想找你谈谈，已经在议事堂等候……”
　　
　　“你笑了。”
　　
　　欧阳雁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后才勉强接下一句：“什么？”
　　
　　莫归云的眼神有几分瘆人：“你刚刚笑了。”
　　
　　欧阳雁飞速回想自己方才是否在不经意间流露出了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又或者是在更早之前的一些小动作留下了蛛丝马迹，却听对方接着说道：“别笑出声，洛洛在睡觉。”
　　
　　欧阳雁：“……”
　　
　　莫归云：“也别说话，洛洛在睡觉。”
　　
　　这种近乎神经兮兮的感觉让欧阳雁感到非常不妙，完全没有了昆仑宗主该有的姿态，反而与镇仙牢中那些被关押许久、精神状态濒临疯狂的邪修几分相似之处。
　　
　　她忍不住大声道：“师兄，你看仔细，洛洛已经死了！”
　　
　　莫归云瞪大双眼：“不可胡说！”
　　
　　欧阳雁：“是你不愿面对现实，洛洛原本就只是一介普通人，并无仙缘，哪怕强行让她踏上修行路，也不可能延长多少元寿……关于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莫归云终于沉默了。
　　
　　他不得不直面自己内心的强烈悲痛，那既是爱人的死亡所带来的，更是曾经历两次的无能为力，近乎偏执地想要抓住第三回的希望，却最终失去所有的毁灭性打击。
　　
　　这些年，他看着洛随心的身体日渐虚弱，以一种用尽各种办法都无法挽回的趋势走向尽头。
　　
　　连续两世在短暂相处后生死别离，六百年来所压抑的情感凝聚成越发庞大的漩涡，让他陷入了无法绕出的死胡同。
　　
　　不能让洛洛死，已经成了绝对的信念。
　　
　　若是死去，就未必有那么幸运可以找到轮回的下一世；即便是找到下一世，她也未必还会愿意待在自己的身边……所以不能死。
　　
　　可到头来，他还是抓不住。
　　
　　自欺欺人不过一时，莫归云低头看向洛随心安静的容颜，身体明显颤抖起来。
　　
　　飞鲸头一回见到高傲冷漠的昆仑宗主表现出这样的软弱姿态，仿佛有无尽的悲伤苦楚，看着有些可怜，便拿尾巴轻拍他的后背以做安慰。
　　
　　欧阳雁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觉得这应该是一个同师兄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但师兄的反应实在太出乎他的意料，明明是一个各方面都不突出的女子，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般情绪低迷。
　　
　　“师兄，逝者已矣，我们找个好点的地方给洛洛安葬罢。”
　　
　　欧阳雁顿了顿，又道：“而且还有凌霄仙子，你们毕竟才结契不久，那位又是同药王谷与蓬莱岛有重要关系的，晾在一边似乎不太合适……”
　　
　　话没说完，她发现莫归云脸色一变。
　　
　　紧接着便消失不见。
　　
　　欧阳雁站在原地，看都没看半空中茫然四顾的飞鲸一眼，兀自望着师兄消失的位置，眼神渐渐变得阴冷。
　　
　　所以说，果然如先前预料，柳若烟才是最麻烦的那个？
　　
　　*****
　　
　　凌霄仙子如今正在客临居外的悬崖边上。
　　
　　莫归云的离去让她感到心情复杂，但毕竟是如愿以偿得到了天道祝福，挥剑朝空气发泄一通以后，她便觉着舒坦许多，坐在某根树枝上眺望昆仑的巍峨山景。
　　
　　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柳若烟有些意外，她以为莫归云好不容易拿到了能够救人的肉灵芝，肯定会一刻不停地陪在洛随心的身边，没有闲余时间理会自己。
　　
　　“……怎么了？”她挑眉，“莫不是那位姑娘见不得你同我结契，把你乱棍赶出了房间？”
　　
　　莫归云的双眼已经布满血丝，沙哑道：“血莲灯的灯芯如今在何处？”
　　
　　柳若烟一愣：“什么？”
　　
　　“血莲灯的灯芯！”男人低吼，话音里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音，“给我！”
　　
　　那是当年她留下来的遗物，沾染的一丝血液与灯芯发生了反应，经由七宝玲珑阁大师改造后，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到她的轮回转世。
　　
　　柳若烟哪里知道什么灯芯不灯芯的，那件莲花状的神器，她完全就当作是一个挂在身上的小饰品，夜间或许能有助睡眠，白日里也只是觉得精致好看罢了，从来不曾认真关注过。
　　
　　眼下骤然被莫归云质问，她蹙了蹙眉，脱口而出道：“东西还给你了啊！”
　　
　　莫归云：“里面没有灯芯！”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一开始便没有，也可能是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遗失的。”
　　
　　柳若烟顿了顿，挑眉道：“而且你把东西给我的时候可没有叮嘱过要好好照顾灯芯，如今却这般发难，是不是有点……呃，你干什么！”
　　
　　她的手腕被莫归云紧紧抓住，从其上传来的可怕力道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捏碎她的骨头。
　　
　　“交出来！”
　　
　　“我没有！”
　　
　　柳若烟怒道：“需要我给你立下心魔誓约吗！没有就是没有，既然是那么重要的东西，你当初就不该随随便便借给我！”
　　
　　莫归云浑身一颤。
　　
　　恰在这时，药王谷的弟子听到异样动静，从客临居里跑了出来，瞧见两人拉扯之间争执不下的模样，顿时吓了一大跳。
　　
　　柳若烟才不要让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脸色变得更为难看：“你给我松手！！！”
　　
　　心魔誓约的效果还在持续，莫归云几乎是立刻便感受到了从手上传来的强大斥力，正在将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往外掰动，骨节之间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响。
　　
　　与此同时，体内的灵气也骤然变得极其紊乱，横冲直撞间已隐隐出现逆流征兆，这对修行者来说是极大的危险。
　　
　　莫归云终于放开了柳若烟。
　　
　　却不完全是因为誓约的反噬作用，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对方说得很对，全都是他自己的错。
　　
　　太过一意孤行，太过自以为是，以为自己绝对能行，这一回定会携手到老，不用继续在看不见希望的无休止等待中饱受煎熬。
　　
　　结果到最后，却连等待的机会都失去了。
　　
　　柳若烟揉着生疼的腕部，正习惯性要讽刺两句，抬眼却见到了令自己无比震惊的一幕——有两行眼泪，正从莫归云的眼角缓缓流下。
　　
　　“……你哭了？”
　　
　　柳若烟瞪着眼，一脸不确定道：“你竟然会哭？至于吗，就因为那什么灯芯丢了……”
　　
　　莫归云没有解释，也没有方才那种歇斯底里的暴怒。他看起来已经恢复平静，低声向柳若烟道了声歉，便回到了自己在昆仑山巅的住处。
　　
　　他静静坐在洛随心的身体旁边，似乎有在想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只是呆愣愣望着洛随心的脸。
　　
　　片刻后，终于泪流满面，继而泣不成声。
　　
　　*****
　　
　　昆仑山上，宗主闭门不出的消息迅速传开。
　　
　　虽然昊沧海有找了个借口对外解释，但在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依然有各种各样不和谐的声音冒出。
　　
　　与之相比，鬼界的生活倒是一如往常。
　　
　　洛随心离开人间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回归鬼界却成功做到了几乎鬼尽皆知。
　　
　　实在是因为那过于热情的曼珠沙华，足足开放了三日三夜，就连居住于深渊之中的骨龙都被浓烈的红艳亮色晃到了眼，于是便知是那群爱搓麻将的老大回来了。
　　
　　但一切也仅限于此。
　　
　　没有庆贺，也没有聚会，鬼界依然在匆匆收纳着死者，又送他们往生，而坚持留在黄泉乡的死者魂魄则必须接受每日的锥心拷问。
　　
　　若硬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是四位鬼神府邸变得热闹了许多。
　　
　　她们原本镇守四方，平日里较少聚集在一处，不过因为洛随心已经六十年没有碰过那些四四方方的小物件，颇为手痒，于是把几个姐妹都招呼了来。
　　
　　实际上不用她招呼，姐妹们也都非常自觉，甚至可以说是迫不及待。
　　
　　洛二摩拳擦掌，以为自己同守路人那个臭不要脸的斗智斗勇多年，已经磨砺出了足以战胜洛随心的技巧，结果没两把就被惊得目瞪口呆。
　　
　　“……老姐，你的水平怎么进步了那么多！？”
　　
　　“这大概就是人间的智慧。”洛随心微微一笑，推到手牌，“又和了，多谢二妹。”
　　
　　洛二：“……”
　　
　　洛二站起身来，严肃道：“看来我也要到人间走一趟。”
　　
　　




24.  幽冥裂隙   就像是从后方将她拥入怀中

　　对于这一脸认真, 仿佛马上就准备付诸实践的发言，洛四笑眯眯道：“姐姐，就算要到人间取经, 你也得打完这说好的一百盘才是。”
　　
　　洛二：“……”
　　
　　洛四：“虽然这样想有些不厚道, 但你该不会是见势不对，想要跑路了吧？”
　　
　　洛二：“……”
　　
　　洛四：“好歹排行第二, 连我俩都没走呢，姐姐现在就退缩，是不是有点为时过早了？”
　　
　　洛三干脆从虚空中抓出一把大刀, 直直插在了洛二的脚边, 威胁之意堂而皇之。
　　
　　洛二听着那柄刀刃在空气中发出嗡嗡颤鸣, 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悻悻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皮笑肉不笑道：“我不过起来舒展一下筋骨，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哦，原来只是舒缓筋骨。”
　　
　　洛四屈指轻敲桌面，那些使用骨龙脱落尾节打造的小方块便自发动了起来，相互碰撞间发出颇具质感的敲击声响, 如同玉珠落盘。
　　
　　“那咱们就接着打罢，毕竟还得决出一个倒霉蛋……我的意思是，得决出一个最适合去那里做检查的。”
　　
　　洛二心想你又何必改口，这根本就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她瞅了眼此时的计分, 觉着自己大概还有逆风翻盘的机会，便又振奋起精神：“来来来, 赶紧来，看谁能笑到最后！”
　　
　　一个时辰后。
　　
　　洛二面不改色，一脸淡定。
　　
　　两个时辰后。
　　
　　洛二勉强还能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直到第一百盘结束之际, 她整个鬼斜斜瘫软在椅子上，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低迷的气场，眼中更是浮现出生无可恋的光芒。
　　
　　洛四眉开眼笑，尽管她的积分是倒数第二，但只要没有垫底就完全不是问题。
　　
　　“二姐，记得帮我问候一下那位老人家。”
　　
　　顿了顿，她又兴致勃勃补充道：“最好是用尽你毕生功力的那种问候，若是能让他感到哪怕一时不痛快，我就非常痛快了。”
　　
　　洛二瞪了洛四一眼，没好气道：“那么想问候老人家，你怎么不自己去？”
　　
　　“啊，自然是因为姐姐你输了呗。”洛四摊了摊手，表示遗憾，“我们有约定在先，破坏约定等于失信，这可要不得。”
　　
　　洛三把插在青石地板里的刀□□，又再次插了下去，然后用那双浅青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洛二。
　　
　　洛二：“……妹妹，你这是何意啊？”
　　
　　不带洛三出声解释，洛随心便笑着开口：“她的意思是，让你带着把刀防身，若是觉得哪里不舒心了，还能用作泄愤的道具。”
　　
　　洛三点头，表示大姐说得完全正确。
　　
　　洛二无言以对，半晌过后决定接受自己的悲惨命运，只是没有抄起洛三赠予自己的大刀。
　　
　　一方面是由于她并非使刀的行家，带上反而成了累赘；另一方面则是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能不与那个老家伙产生冲突才是最好的。
　　
　　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仔仔细细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脸上浮现出一丝视死如归的悲壮：“那么各位，我去了。”
　　
　　洛随心忍俊不禁。
　　
　　在一旁洛四幸灾乐祸的“早去早回”中，她按住了洛二的肩膀，说道：“行了，还是让我去罢。”
　　
　　洛二瞪大了眼，没想到竟会有喜从天降：“真的！？”
　　
　　洛随心：“真的。”
　　
　　洛二：“我没有听错吧？”
　　
　　洛四插嘴道：“你要是再多问几句，说不定就真成听错了。”
　　
　　洛二：“……你少说一句会死么。”
　　
　　“不会呀。”洛四一脸理所当然，“咱们几个本来就不算活着，相应没有死的概念，所以为什么要少说呢？”
　　
　　“……”洛二成功拜服于她的逻辑，并决定单方面拒绝同她的沟通。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洛随心忍不住笑出了声，脸上流露出在近些年极其少见的轻松愉快。
　　
　　洛二瞧见了，心头突然生出一丝欣慰。
　　
　　虽然这种感觉出现在身为妹妹的她身上，似乎有点不太合适，但是意识到洛随心似乎终于从禁锢了自身几百年的牢笼里走出来，她确实长舒了口气。
　　
　　同样的想法也出现在洛三和洛四的心里，只不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洛四问道：“老姐，你怎么会想去那里？”
　　
　　“也没什么，只不过多年未见了，总得去瞧一瞧。”洛随心道，“而且我在人间的时候曾听说幽冥裂隙有异常动静，若是此事与他有关，还是尽快找出端倪为好。”
　　
　　洛四恍然。
　　
　　洛二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们这边倒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不过幽冥裂隙那鬼地方常年与外隔绝，很难获知内部的情况。”
　　
　　“可黄泉枝被偷走的时候，不是发生了好几场动乱吗？”洛四柳眉微蹙，“会不会也有关系？”
　　
　　洛三的手指无意识在刀面上缓缓掠过，眼神多了几分严肃。
　　
　　“所以我才要去看看。”
　　
　　洛随心挥了挥手，鬼气在她脚下汇聚，很快变换成一只如烟如雾的黑色大鸟。
　　
　　大鸟发出一声破空的唳鸣，随即振翅而起，载着洛随心朝北面那片荒芜的土地极速飞去。
　　
　　*****
　　
　　鬼界与人间截然不同。
　　
　　后者是生灵的世界，从各方面看都更为七彩纷呈，充满着无数新鲜的事物与鲜活的气息。
　　
　　前者乃死灵往生轮回之前的暂居之地，虽然也有少量本土物种——譬如鬼神和骨龙——但显然不如人间繁华，也没有那么多不可思议的美景和千奇百怪的福地。
　　
　　但有一点是相似的。
　　
　　那就是在北面，无论是人间的北面还是鬼界的北面，都是广袤贫瘠的寒冷地域。
　　
　　人间或许还有修士行走于漫天风雪之中，又或者有灵兽在云里栖息嬉戏，而在鬼界则是彻底寂静无声，黑暗无边。
　　
　　越是接近幽冥裂隙所在，两界之间便越是高度重叠。
　　
　　因为那处裂隙是连接生与死的现实途径。
　　
　　理论上只要能够穿过幽冥裂隙，凡间的生灵也能以肉身之躯来到鬼魂的世间。
　　
　　不过在千年前的大灾难以后，洛随心已经联合其余三位鬼神，将此地以繁复密法封印，即使是在封印松动的现在，也很难通行。
　　
　　这种大阵的加固并非短时所能为之，洛随心此番前来，主要为的是检查另一道封印。
　　
　　当年引起两界可怕灾难的最古老鬼神，也被封印于此。
　　
　　*****
　　
　　洛随心正在持续下潜。
　　
　　如今的幽冥裂隙就像是被层层叠叠芭蕉叶包裹了一小粒花生米，大约过去两三个时辰，又或者可能更久，她才成功去到了最深处。
　　
　　四周依然充斥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指尖照燃起的鬼火照亮了方圆数百尺的范围，也照出了地面以下那道身形颀长的人影。
　　
　　“哦呀，真是好久不见。”人影说道，语气含着笑意，“怎么这回不是你的妹妹们过来了？”
　　
　　洛随心：“自然是因为你不招她们待见。”
　　
　　人影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低沉而带有侵略性的声音在这偌大的空间里回荡不绝，久久才有所停歇。
　　
　　“这可真是太冤枉了，我被关在此处上千年，日日安分守己，未曾有半点逾越行径，为什么还要被她们讨厌呢？”
　　
　　洛随心：“那便可能是因为你本身就太令人讨厌了，韦天，难道你没有这样的自觉么？”
　　
　　这话成功让韦天安静了许久，然后突然蹦出一句：“你也讨厌我？”
　　
　　洛随心：“……”
　　
　　韦天自顾自接话道：“因为讨厌我，所以不愿意来。可若是真的不愿意来，便不会出现，既然出现了，说明你并不讨厌我，甚至是舍不得我。”
　　
　　洛随心心想，这也是个逻辑不得了的。
　　
　　韦天：“不过这很正常，毕竟我们认识得最久，也相处得最久。要不是你当初非得要带着几个牙都没长齐的小家伙同我作对，今日又何至于是这种光景……”
　　
　　一道黑色的影子渐渐在洛随心身后凝聚成型，伸出双手环住洛随心的身体，看上去就像是从后方将她拥入怀中，分外亲密。
　　
　　洛随心甚至能听到对方在耳边的吐息，带着比鬼界还要深沉的阴冷，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不过也为时未晚，倘若你回心转意的话，我们还有的是机会，毕竟那脆弱的人间简直多的是破绽。”
　　
　　“是吗？”洛随心问。
　　
　　韦天轻轻笑了几声：“自然。”
　　
　　洛随心也跟着笑，说道：“其实与人间相比，你的破绽也不少。”
　　
　　韦天：“……”
　　
　　洛随心转身挥手，这道刚刚才凝聚起的黑影便骤然溃散。
　　
　　与此同时，她脖颈上的花叶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游动到了手指上，将先前短暂接触时抓住的一缕鬼气凝线紧紧缠绕，又顺藤摸瓜找出了地面裂缝所在之处。
　　
　　那是被某种特殊门法所隐藏起来的缺口。
　　
　　韦天鼓掌：“厉害厉害。”
　　
　　却骤然话锋一转，发出冷笑：“但你以为只有这一处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澎湃鬼气骤然冲天而起，化作无数股凶恶的狂蛇，从四面八方将洛随心死死包围。
　　
　　




25.  短暂交手   言语间流露出某种深切的迷恋……

　　面对骤然发生的变故, 洛随心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但这不妨碍她及时作出反应，即便对方是最古老的鬼神，在实力被大幅度压制之下, 逃跑出来的些许力量也并不是她的对手。
　　
　　花叶纹路极大盛放。
　　
　　荆棘枝条横空出现, 纵横交错，花苞在其上绽开, 长出了无数拥有苍白手臂与尖锐利齿的鬼影。
　　
　　它们与狂蛇对上，凶狠的交战在无声无息间发生，被撕裂的肢体重新融于荆棘之中, 又再度从花苞之中成型落地。
　　
　　不过几次眨眼功夫, 鬼影便以压倒性的数量获胜。那些在最开始时穷凶极恶的异兽, 如今被尽数分而食之。
　　
　　“ 啊，不愧是你。”
　　
　　韦天又鼓了鼓掌, 拖长的声音透着懒散。
　　
　　就仿佛先前那场像是要把洛随心扑灭于此的攻击，只不过是他一时无聊的玩笑举动。
　　
　　洛随心身上的纹路安静下来。
　　
　　只是那些鬼影并未消失，正化作仿佛能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云雾，环绕在她的四周。
　　
　　透明硬质的地面以下，韦天双手环抱胸前, 银色发丝如瀑布般垂落肩头，偏柔美的中性化面孔中，细长的眼眸微微上扬。
　　
　　“别这么紧张。”他唇角含笑。
　　
　　洛随心没有理会，逐个确认封印缺口所在, 发现在不知不觉之中，韦天居然已经偷偷做了这么多的手脚。
　　
　　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看, 暂时还不用担心他会从封印中脱离。这些缺口都过于细小，别说是韦天的本体了，就算是一缕身外化身也难以通过。
　　
　　“是你要偷黄泉枝？”洛随心问。
　　
　　“什么黄泉枝？哦, 当年那棵歪脖子树留下的烂木头，你送我我都不要。”韦天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但有没有其他人喜欢就难说了。”
　　
　　洛随心有些怀疑：“你不知情？”
　　
　　韦天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张椅子，非常随意地坐了下来，以一种略带违和的视角同地面上的女子四目相对：“不知情，也不感兴趣。”
　　
　　空气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洛随心笑笑：“你这样子看起来倒是清心寡欲。”
　　
　　“还行，在此处待的时间长了，我也变得比较修心养性。”韦天双腿交叠，将落下的银发绕到耳后，眼角眉梢间的神色温和而宁静。
　　
　　若是换作是其他不了解情况的局外者，见到此情此景，也许会惊叹一声美人如画，又为他的处境感到悲伤同情。
　　
　　洛随心却深知韦天的本性。
　　
　　那几乎是所有邪恶、残忍与冷血的组合，肆无忌惮，反复无常，不可信任。
　　
　　“要真是修心养性，又何必四处挖洞呢？”她扫了一眼周围，摇头道，“藏得如此隐蔽，若非你突然发难，我可能都发现不了。”
　　
　　韦天耸耸肩：“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你应该也知道这种感觉吧，在一个地方呆久了以后，多少都会想到其他新鲜的地方去看看。”
　　
　　洛随心垂眸：“你要离开，有的是正当法子。”
　　
　　“正当法子？”韦天眼中笑意淡去，“八十一重束缚加身，比废人还不如，这算是正当法子？”
　　
　　洛随心：“你有前科，不得不防。”
　　
　　韦天：“我从未做过问心有愧之事……”
　　
　　“那不过是因为你压根不知道愧疚为何意！”
　　
　　洛随心皱起眉头，音量不自觉抬高，“数千万人无辜枉死，两界秩序彻底混乱，哀鸿之声不绝于耳，你却在一旁鼓掌喝彩，像是看着什么有趣的大戏！”
　　
　　听到这里，韦天的神色也冷了下来。
　　
　　空气似乎瞬间凝结成冰，某种对峙正在无形中发酵，变得越发剑拔弩张。
　　
　　片刻后，洛随心敛去眼底的一丝怒意，平静道：“我先走了，你还是安分些罢。”
　　
　　韦天也恢复成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努努下巴，赶客的意思不言而喻。
　　
　　洛随心本身就不想待在这里同这家伙大眼瞪小眼，几个妹妹对韦天的感觉也许是纯粹的厌恶和敬畏，但她则要复杂许多。
　　
　　于是立刻便走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阻障，她离开幽冥裂隙，回到鬼界真正的地面。
　　
　　轻轻挥手，黑色的大鸟便重新凝聚成型，在身旁伏低身姿。
　　
　　洛随心正要一跃而上，却突然顿住脚步，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韦天熟知她的力量，也该知道以区区鬼气凝结成的狂蛇，根本无法与她抗衡。既然如此，最明智的做法便是继续隐藏封印的破绽，等待时机来临，而不是像方才那般主动暴露。
　　
　　倘若那并非一时兴起，便很可能有其他意图。
　　
　　洛随心沉吟一瞬，神识笼罩了自己的身体，将那些舒展身姿的枝叶花纹尽收眼底。
　　
　　没过多久，她就在自己后背的某处枝条分叉处，发现了一点比米粒还小的黑色硬物。
　　
　　如若不注意，也许还会以为那是与花纹融为一体的。
　　
　　洛随心将这东西用两根手指捏住。
　　
　　伴随着某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通体漆黑且细如毛发的小蛇破壳而出，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本能地往最近的灵体钻去。
　　
　　不过洛随心的反应更快。
　　
　　小蛇连她的皮肤都未曾触碰到，就被鬼火焚烧成了灰烬，又迅速消散于凛冽风中。
　　
　　*****
　　
　　“啊，被发现了。”
　　
　　韦天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不愧是她。”
　　
　　在幽冥裂隙的封印深处，这位最古老鬼神的面前，空气正如同水花波纹般变化。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中传来：“什么被发现了？”
　　
　　韦天随口解释：“是我悄悄放在访客身上的小玩意儿，可惜了，我还想看看她偏执成魔是什么模样，似乎会挺有趣。”
　　
　　男声：“我以为来找你的都是老朋友。”
　　
　　韦天：“我们当然是老朋友，而且是认识了很多很多年的老朋友。只不过这老朋友心思太少，情绪太平，还是得疯一点才能与我相称。”
　　
　　“……”也许是不知该对这话做出什么反应，男声选择转移话题，“黄泉枝没能拿到手，中途被人截胡了。”
　　
　　“巧了，如果没猜错的话，截胡那位刚走。”韦天手中千丝万缕的鬼气如同花绳般灵巧翻转，他全神贯注，连头都没抬一下，“要把她叫回来，让你们面对面谈谈么？”
　　
　　“她……”男声明显紧绷，仿佛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感，连音调都发生了变化，“是她？”
　　
　　韦天：“喂喂，你不要一谈起她就变成这种样子，我可能真的会忍不住把她喊回来了？”
　　
　　“……不，请不要。”
　　
　　男声稳了稳，言语间流露出某种深切的迷恋，“我们的相遇一定要发生在最美好的时候。”
　　
　　听到这话，韦天终于抬眸，唇边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那我便拭目以待。”
　　
　　他边说边让那些原本和谐流转的鬼气幻化成人间百态，各种猜忌、仇杀与战争相继上演，最后在金戈铁戟的碰撞之声中炸裂，如同烟火般散落星星点点。
　　
　　韦天看得有些乏味。
　　
　　他挥手散去这些没有真实感的幻象，对男声说道：“你需要加快速度了。”
　　
　　男声：“所以需要阁下的帮助。”
　　
　　韦天换了个姿势，斜斜靠在椅背上，不置可否，却突然提起另一件事：“那个人怎么样了？”
　　
　　男声：“……”
　　
　　韦天：“我原本还能隐约看见他的将来，结果如今变得模糊不清，似乎增添了许多不确定性。”
　　
　　男声知道他指的是谁，冷笑道：“已经成了废人一个，无需放在心上。”
　　
　　韦天露出玩味的眼神：“莫非是为情所困？”
　　
　　男声继续冷笑：“反正如今只会抱着一具尸体闭门度日……”
　　
　　“你在嫉妒。”韦天打断。
　　
　　男声戛然而止，又突然响起，带着些许被发现后的恼羞成怒：“我嫉妒什么？”
　　
　　韦天：“那我怎么知道？只不过对于这样的人……”
　　
　　他并起双指往脖子处一划，低低笑道：“我的建议是斩草除根。”
　　
　　




26.  最后希望   我要召唤黄泉之主

　　昆仑。
　　
　　宗主寝殿的最深处, 莫归云守在榻边，痴痴望着床上女子苍白的脸。
　　
　　死后的第十天，又是如今春夏交接时的气候, 若是普通人的尸体, 早该腐烂溃败。
　　
　　但是莫归云用上了最好的凝山玉，可保肉身经年不腐, 因此女子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仿佛只要听见呼唤，就会缓缓睁开那双轻柔如水的眼眸。
　　
　　时间在此处失去了流逝感, 日月交替投下的光影投入屋里, 却无法引起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注意。
　　
　　空气更是死寂般的无声。
　　
　　偶尔有飞鸟掠过的长唳, 又或者清风吹拂叶梢，也都被完全阻挡在隔音屏障之外, 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叩叩。
　　
　　屋外传来响动。
　　
　　这是昊沧海第五次敲门。
　　
　　里面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昊沧海叹了口气，犹豫片刻，还是擅自推门而入。
　　
　　莫归云看都没看一眼，就好像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昊沧海径直走过去, 半路发现被隔音屏障阻拦，便将双指并拢成剑。
　　
　　灵气碰撞间，激烈的摩擦声从无到有，变得越发震耳欲聋, 昊沧海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灵力的流失，在这场交锋最终处于绝对劣势。
　　
　　不过他也并非要硬闯, 而是要引起里面之人的注意。
　　
　　当莫归云看过来时，那些无形的阻碍便如同烟云般消散无踪。
　　
　　昊沧海上前两步，暗中打量着这位多日闭门不出的师兄。
　　
　　他的模样看起来分外落魄无神, 比十天前最后一次见到时还要死气沉沉，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拔剑自刎……
　　
　　这样的念头在昊沧海的脑海里闪过，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诚然，按照常理来思考，莫归云身为一派宗主，绝无可能做出这种轻贱生命的事情来。
　　
　　可直觉却告诉他，即便对方暂时还没有表现出这样的倾向，情况也不太对劲。
　　
　　该不会是走火入魔了罢？
　　
　　昊沧海惊疑不定。
　　
　　不过眼下也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他定了定神，拱手行礼。
　　
　　“宗主，凌霄仙子已跟随兄长回药王谷休养，蓬莱岛的客人也一并同行，其他宾客基本离开了昆仑地界，不过道从门的最上长老还在等您。”
　　
　　莫归云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动了动。
　　
　　原本如同宝石般毫无杂质的浅色双眸，此时蒙上了厚厚的阴翳，某种极度压抑的自我否定在眼底深处翻涌不已。
　　
　　“让他走。”
　　
　　嗓音异常沙哑，听起来像是受了什么伤。
　　
　　昊沧海不好多问，只能继续劝道：“最上长老有要紧的事情与您商议，说是关于幽冥裂隙的异动，他发现了某些端倪。”
　　
　　幽冥裂隙是连接鬼界与人间的现实通道，虽然已经被给鬼界之主从另一端封印，可依然会有恶鬼逃窜出来，在人间各地引起大大小小的动乱。
　　
　　而再往前，则是千年前那场席卷全世界的大灾难。
　　
　　虽然在场两人都未曾亲身经历，却也曾受到老宗主的耳提面命，绝对不允许此类事件再度发生。
　　
　　莫归云沉默了。
　　
　　昊沧海苦口婆心：“最上长老毕竟是修仙界元老级的人物，师兄还是多少得给他些面子，这也关乎昆仑与道从门之间的关系。”
　　
　　此话说得较为委婉，但莫归云能够听出其中隐藏的不赞同，若是换做其他人，这位执法长老也许已经直接怒目训斥。
　　
　　“……知道了。”
　　
　　莫归云抬手设下最强的防御剑阵，经过这些天，他情绪已平复许多，基本能够接受洛随心离去的现实。
　　
　　“他人在何处？”
　　
　　昊沧海面露喜色，连忙道：“师兄跟我来。”
　　
　　临行前，莫归云回头看了床榻上的洛随心一眼，决定改天就把宗主之位让给昊沧海，带着洛随心到灵溪镇上隐居。
　　
　　失去血莲灯的力量，他只能寄希望于上天垂怜，让自己与所爱之人再度相遇。
　　
　　倘若有上一世的躯体，又是结缘之地，那么即便轮回转世，或许也能够在冥冥之中有所牵引……
　　
　　莫归云的眼里浮现出一丝亮光。
　　
　　如同落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这样的念头越发强烈，又逐渐转变成某种深深笃定的确信，支撑着他维持一贯以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静面具，以强大姿态面向世人。
　　
　　只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仅有的最有一丝安慰，也在自己短暂离开后彻底破碎。
　　
　　感知到剑阵被破的那一瞬间，莫归云立刻回到寝殿最深处的房间，然而原本该静静躺在床榻之上的女子，却已经踪迹全无。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觉得自己好像又听见了那些窸窸窣窣的耳语之声，带着嘲讽与恶意，幸灾乐祸地唱着歌——
　　
　　空荡荡，空荡荡，到头来也没希望……
　　
　　*****
　　
　　“老徐，你该不会是带错路了吧？”
　　
　　归一派弟子李月白此时正艰难穿行于昆仑山脉广袤的密林之中，由于已经一日一夜不得而出，他有充分理由怀疑是老徐在坑人。
　　
　　腰间的玉佩发出莹莹光芒，寄宿在里面的鬼修没好气道：“要怪也该怪你自己不认识路！”
　　
　　李月白理所当然道：“我是天生的路痴，又怎么能指望我认路？”
　　
　　老徐一时无言以对，半晌后说道：“你就这么不死心？那可是昆仑宗主，各种传闻故事里的修真界第一人，也许动动手指头就能将你切成无数肉片！”
　　
　　李月白识颤了一颤，显然是脑补出变成肉片的光景，受到了惊吓。
　　
　　但他很快就坚定了信念：“祖奶奶的壳子惨遭非人对待，我们当然要去救出来，寻个地方好好安葬！”
　　
　　老徐：“……那些都是荒谬至极的谣传，别告诉我你竟然傻到当了真？”
　　
　　李月白：“这不是傻，而是以防万一！”
　　
　　老徐沉默片刻，一针见血指出：“即便你拿到了大人曾经的壳子，也是不可能把她召唤来的，光是你的修为境界就差太多了。”
　　
　　李月白捂耳：“我不听不听不听！”
　　
　　一人一鬼就这样在相互拌嘴中继续前进。
　　
　　虽然前来昆仑观礼的绝大部分四海修士都已经离开，但这不包括李月白。
　　
　　他心心念念想要打洛随心壳子的主意，犹豫再三后，还是悄悄留了下来。jpmjdj
　　
　　他原本的计划是从昆仑广阔连绵的后山上行，那里分布着极其广袤的森林，错综复杂，可以避开绝大多数弟子的耳目。
　　
　　老徐完全不认为李月白有能力从昆仑宗主的地盘偷走东西，不过既然他一意孤行，他也懒得浪费口舌劝阻。
　　
　　而且最重要的是，李月白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陷入了防御性的迷踪阵当中，这一整天都在同样的地方打转。
　　
　　老徐决定等到他累到体力不支，再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让他彻底死心。
　　
　　“好像有声音！”
　　
　　李月白的语气骤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小心翼翼警惕四周，同时轻声而又缓慢地挪动脚步，想要将自己隐藏到一棵大树的隐蔽处。
　　
　　尽管这一路上都并未遇到什么危险，偶然碰见的灵兽也对他没什么兴趣，但此处毕竟是深山老林，难说不会有领地意识极强又对人类抱有戒心的生灵。
　　
　　老徐看得无语，正想说你这样还不如从须弥芥子中拿出法器来防着，心头却突然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到了他这种境界的修行者，预感通常会与实际的异变相关联，而他自身所觉醒的神通，更是加重了此等关联。
　　
　　也就是说必然会有事情发生。
　　
　　“小子，把你师父送你的那件东西戴上。”老徐沉声提醒。
　　
　　李月白却发现了什么，骤然瞪大双眼，不可思议道：“我我我好像看到了祖奶奶！”
　　
　　老徐：“说不定是那个什么凌霄仙子，我让你穿上你师父给的防具，听见了没……”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急速迫近。
　　
　　伴随着无数枝叶折断的声响，李月白只觉得自己被来者扣住了两侧肩膀，等反应过来时，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地上。
　　
　　李月白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脱口而出道：“还真是祖奶奶啊！！”
　　
　　只不过对方的表情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恬静，肤色铁青，双瞳泛红，从内向外散发着冰冷又邪恶的气息。
　　
　　她裂开嘴，阴测测笑道：“好闻的味道，好好闻的味道……让我吃一口……”
　　
　　从肩膀处传来的力量极其霸道，纤细的五指仿佛变成五把尖刀，狠狠刺入李月白的血肉之中。
　　
　　作为归一派真传弟子，李月白虽然当了多年的说书人，好歹底子还在，在对方将自己扑倒的瞬间，便意识到这是恶鬼附身。
　　
　　“老徐！”
　　
　　浓烈的黑雾立刻从玉佩中逸散而出，缠绕上洛随心的四肢。
　　
　　恶鬼发出了愤怒的嘶吼。
　　
　　他的力量极其强大，似乎还通过某种秘法激发了潜在的凶性，初时甚至能与老徐相抗衡。
　　
　　不过他终究比不上千年的鬼修，于是最后还是连鬼带壳被整个掀飞，重重摔倒在数丈以外的灌木丛中。
　　
　　“洛洛！”
　　
　　一道高大的身影凭空出现，将女子小心拥入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举世无双的珍宝。
　　
　　李月白才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番景象后又大吃一惊，甚至比他在结契大典时发现曾经跟在祖奶奶身边的冷脸男人竟然是昆仑宗主还要更吃惊。
　　
　　“喂，你这样抱着她很危险……”
　　
　　李月白话没说完，“洛随心”突然张口咬在了莫归云的脖子上。
　　
　　莫归云担心会伤到她的牙齿，便散去了原本刀枪不入的护体灵力，恶鬼的尖牙比飞鲸要厉害许多，几乎是轻而易举刺入莫归云的皮肤，咬下一块肉来。
　　
　　“嘻嘻嘻……好吃……”
　　
　　鲜血顺着唇角流下，她的脸上先是浮现出餍足的笑容，又迅速转变为越发饥渴的贪婪。
　　
　　莫归云眉头都不皱一下，用指尖轻点怀中女子的眉心，后者马上安静下来。
　　
　　然而这并不是长久之计，实际上早在一刻钟之前，他寻回洛随心的时候就已经这么做了。可附身在躯壳里的鬼魂不一会儿便能清醒，甚至趁他不注意逃之夭夭。
　　
　　偏偏他并不了解揪魂之法，又要顾及洛随心的身体，如同投鼠忌器，无从下手。
　　
　　更何况若是长期被鬼魂附着，只怕连凝山玉也无法阻止这具身体的溃败。
　　
　　“洛洛……”
　　
　　莫归云将女子抱得紧紧的，在痛苦和无奈之后，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疯狂。
　　
　　既然上天连最后的希望都不给，那便干脆打通幽冥裂隙，到鬼界去抢人……
　　
　　“你没事吧？”
　　
　　李月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尽管这位昆仑宗主带给他的印象并不怎么好，但是当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脖颈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发现有鬼气在其上徘徊不去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莫归云似乎才注意到李月白的存在。
　　
　　于是也连带着注意到还没来得及回到玉佩里的老徐。
　　
　　他脸色一变：“你是御鬼之人？”
　　
　　李月白心里咯噔一下，飞快看了头顶黑雾一眼，觉得好像不太容易撇清，只能指天发誓。
　　
　　“就算我是，也是与人为善、从不作恶的五好青年，和附在祖……洛姑娘身上的鬼魂没有任何关系，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见莫归云没有说话，李月白的心里有些忐忑。
　　
　　因为他突然想起，自己先前曾经当着此人的面造此人的谣。也不知对方究竟性情如何，会不会记起他来，一时生气便要切肉片。
　　
　　可从另一方面想，祖奶奶用过的壳子就在眼前……
　　
　　李月白心痒痒，忍不住琢磨着要是使出杀手锏，自己从对方手中抢到人的几率有多高。
　　
　　就在这时，他听见莫归云开口。
　　
　　“你懂得召唤之术。”
　　
　　李月白愣了一愣，下意识回答道：“略懂几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不为别的，实在是莫归云此时的眼神过于惊悚。
　　
　　被那样一双如同绝境孤狼的锐利眼睛死死盯着，倘若不是因为对方接下来一句是“我有事请阁下相助”，语气还特别客气，他甚至产生了自己会被对方煎皮拆骨的恐怖感觉。
　　
　　“怎、怎么相助？”他咽了咽口水，“我修为尚浅，也许帮不上忙……”
　　
　　“我要召唤鬼神。”
　　
　　李月白目瞪口呆，心想这也太巧了吧？
　　
　　莫归云：“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在可行范围内我都会满足，只要你能帮我召唤黄泉之主。”
　　
　　李月白费了好一阵功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勉强按捺住内心的躁动，故作平静道，“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莫归云闻言，垂眸道：“我想向黄泉之主要回一人。”
　　
　　李月白：“……”
　　
　　李月白：“你是说……洛姑娘？”
　　
　　莫归云点头，抬眼望向对面的年轻男子，却发现他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古怪。
　　
　　




27.  鬼神召唤   也是有截胡的

　　李月白看了看鬼神大人的壳子, 又看了看抱着她的莫归云，脱口而出道：“你是想让附身以前的洛姑娘回来？”
　　
　　“自然。”莫归云蹙起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这样问。
　　
　　李月白恍然。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存在歧义, 莫归云理解的“附身以前”指的是被恶鬼附身以前, 而他所指的是洛随心降临在这具躯壳以前。
　　
　　得到对方确认以后，他心里的那一丝古怪感便彻底烟消云散。
　　
　　莫归云：“阁下不愿意？”
　　
　　李月白立刻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似的：“愿意, 当然愿意！先前也说了，我是与人为善的五好青年，这种举手之劳肯定愿意！”
　　
　　他不仅愿意, 甚至已经暗地里摩拳擦掌, 非常跃跃欲试。
　　
　　毕竟对于像他这样的归一派弟子而言, 就算性子再怎么闲云野鹤，若能召唤到黄泉之主, 便是足以镌刻在宗门历史之中的辉煌，可以一辈子拿来炫耀。
　　
　　放在从前，由于他的修为境界不够，成功的可能性还微乎其微；但要是有堂堂昆仑宗主相助，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想来宗主也该知道, 人死后入鬼界，魂魄将通过轮回道再度往生。”
　　
　　李月白轻咳两声，正色道：“这过程的时间可长可短，万一那位洛姑娘对人间没有留恋, 早早轮回转世，那么即便是鬼神也无法将她召来。”
　　
　　潜台词是万一最终没能成功让女子的魂魄回归, 那也不是他的过错。
　　
　　莫归云眸光暗沉：“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所以从来没有寄希望于死后重来。先不说懂得御鬼之术的修行者踪迹难寻，他自身也抗拒着面对这样一种可能的现实——那就是所爱之人对他没有留恋。
　　
　　甚至每当无意间想到时, 惶恐不安的感觉都会疯狂涌上心头。
　　
　　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机会。
　　
　　就算留不住这一世，也要问出下一世。
　　
　　莫归云的眼中闪过一抹浓烈的偏执之色，连漂浮在半空的老徐看到都为之心悸。
　　
　　与傻小子不同，他清楚知道此人想要从鬼界夺回的是鬼神大人，可当初鬼神大人既已离开，便不打算留在人间的意思。
　　
　　他有些难以想象，当双方对上时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
　　
　　“你只需助我召唤到黄泉之主。”莫归云沉声道，“往后都交给我。”
　　
　　这正合李月白的想法。
　　
　　他笑得眉眼弯弯，全然忘记了两人之间曾经有过的不愉快，也忘了面前此人是随手可以将他削成无数肉片的昆仑宗主。
　　
　　“那你得准备一些材料……让我想想，当中比较难寻得的有东南银台蜡，龙角碎片，雪花断魂木……啊！”
　　
　　李月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洛随心”骤然睁开双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向莫归云的肩头，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而莫归云脖子另一侧的伤口都还未完全愈合，此时又添新伤，不规则的撕裂痕迹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分外触目惊心。
　　
　　李月白：“……你真没事？”
　　
　　莫归云：“无碍。”
　　
　　他再次轻点“洛随心”的眉心，动作极尽温柔，随着怀中之人睡去，他抬眸看向李月白：“你继续说。”
　　
　　李月白张口无言，片刻后说道：“鬼气入体很麻烦的，不处理好容易发疯。”
　　
　　这是大实话，只不过说得过分直白，倘若执法长老昊沧海在此处，也许会怒斥一声“无礼之言”。
　　
　　莫归云目光一动。
　　
　　他方才确实没有注意到伤口处传来的丝丝阴冷，那是鬼气正在伺机钻入灵脉之中。
　　
　　抬手抹去，他不以为意道：“继续。”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李月白只好干巴巴道：“我会把召唤所需要的材料写在玉简当中，你只要按照清单准备即可。”
　　
　　莫归云点头。
　　
　　李月白：“七月十四是鬼界与人间界线最薄弱的时候，召唤也相对来说更容易成功，皆时将以洛姑娘的身体作为召唤媒介。”
　　
　　莫归云想到附身在洛随心体内的恶鬼，眉头微蹙。
　　
　　李月白这会儿倒福至心灵，马上猜到对方在担心什么。他心情不错，便笑道：“巧得很，我在驱鬼这方面也很擅长。”
　　
　　莫归云倏然看向他。
　　
　　李月白：“为了到时候能顺利召唤祖……黄泉之主，我可以帮忙把这只鬼给抓出来。”
　　
　　莫归云眼中罕见地浮现明显波澜，那是喜悦与激动交织的情绪。
　　
　　但他向来不善言辞，因此在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只是认真拱手行了一礼：“多谢。”
　　
　　李月白受宠若惊：“不、不客气。”
　　
　　莫归云抬手按在他的肩头，两人转瞬便回到了昆仑山巅的宗主寝殿。
　　
　　亲眼看见李月白将洛随心体内的恶鬼驱逐以后，莫归云暂时松了口气，说道：“你可暂居此处，尽快将材料清单交给我，召唤仪式能否提前？”
　　
　　“最好不要。”李月白解释道，“虽然鬼魂召唤术没有时间的要求，但对方毕竟是高位鬼神，还是在两界壁垒薄弱时进行，才更容易让她听见我们的声音。”
　　
　　莫归云难免有些失望，但还是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冷静道：“一切听你安排。”
　　
　　双方立下心魔誓约后，他便带着洛随心离开了，留下李月白和老徐在房间里，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
　　
　　半晌过去，李月白突然笑出声，脸上洋溢出得意之色。
　　
　　“老徐啊老徐，亏你先前还老是打击我，这下可瞧见了吧！”
　　
　　鬼修没好气道：“不过是误打误撞罢了，这都能如愿以偿，也算是你的运气。不过……”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
　　
　　李月白有些疑惑：“不过什么？”
　　
　　老徐摇了摇头：“没什么了，毕竟还是未定之数，不必拿来自寻烦恼。”
　　
　　*****
　　
　　昊沧海很快便发现，自家师兄不知从哪里领回了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甚至还让他住在了宗主寝殿。
　　
　　他心头困惑不已，偏偏莫归云神出鬼没，难得见面时也对他爱理不理，于是他决定去同那个修为不高的年轻人接触。
　　
　　对方似乎是个心直口快的，也没有藏着掖着，坦言说自己被宗主请来，将要助他进行鬼神召唤。
　　
　　昊沧海着实吃了一惊。
　　
　　要知道懂得这类道法的修士少之又少，而且由于大陆上对鬼界的忌讳，他们通常都隐藏于五湖四海，很少现身人前。
　　
　　而且莫归云对此类修士的态度也并不见得友好。
　　
　　成为宗主的几百年里，他都没有与北部大地的神秘宗门归一派有过任何交流往来，也不曾尝试邀请过他们参加仙门大会。
　　
　　结果如今却直接把御鬼之人给请到山门里来了？
　　
　　而且还四处奔波找寻召唤所需的珍宝？
　　
　　昊沧海看在眼里，心头百感交集。
　　
　　实话说，他并不认为一个这样的年轻人可以召唤出黄泉之主，只是莫归云的样子就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也不好出言打击。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暂时稳住门派日常事务，同时为了避免引起无端猜测，将李月白的事情藏得严严实实，不曾泄露半点风声。
　　
　　所幸宗主大殿很少有人出入，也没有谁胆敢用神识窥探，就连昆仑宗其他长老的到访也被他找理由阻止。
　　
　　因此直到七月十四召唤当日，也无第四人知晓此事。
　　
　　*****
　　
　　凌晨时分。
　　
　　李月白布置好了阵法。
　　
　　洛随心的身体被放置在阵法中央，莫归云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尽管脸上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内心深处的紧张却已经快要掀起惊天巨浪。
　　
　　他深深呼吸了几回，努力想要平复躁动不安的情绪。
　　
　　昊沧海察觉到了：“宗主？”
　　
　　莫归云的声音有些嘶哑：“何事？”
　　
　　昊沧海想了想，安慰道：“宗主大可放宽心，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此时紧张也是没有用的。”
　　
　　莫归云看了他一眼：“我不紧张。”
　　
　　昊沧海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到了昆仑宗主下意识紧握的双拳上，沉默片刻后点头：“其实是我有些紧张。”
　　
　　莫归云：“紧张便出去。”
　　
　　昊沧海：“……”
　　
　　昊沧海：“现在不紧张了。”
　　
　　就在两人对话终结之时，李月白也完成了鬼魂召唤术的全部准备。
　　
　　他把莫归云叫到自己身边，借助其渡劫期境界的庞大灵源。
　　
　　随着灵气注入其中，阵法之上的符文与鬼门产生共鸣，在场三人都见到了一张血盆大口自虚空缓缓裂开。
　　
　　阴风平地骤生，屋里的温度瞬间下降，霎时如同寒冬来临。
　　
　　丝丝缕缕的鬼气从血盆大口溢出，在半空中交织变换，逐渐凝聚成一个成年女性的身影。
　　
　　她身着淡紫色长衫，乌黑秀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两侧几缕青丝，映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如雪。
　　
　　她有着姣好的面容，弯月般的黛眉下，一双精致的桃花眼顾盼生辉。
　　
　　女子似乎正在用小刀修着指甲，只看了他们一眼便收回目光：“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
　　
　　李月白愣住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本意是要召唤黄泉之主，结果此时回应的却是排名第二的鬼神；另一方面则是明明素未谋面，这位鬼神大人竟然认识他，心情难免激动。
　　
　　他很快回过神来，将那些杂七杂八的思绪抛到脑后，准备说出此番召唤的请求。
　　
　　结果还未开口，莫归云先问道：“您就是黄泉之主？”
　　
　　洛二发出几声轻笑：“不好意思，黄泉之主有要紧的事情在忙着，没空搭理你。”
　　
　　莫归云：“……”
　　
　　李月白生怕他会说出什么不恭敬之词，惹得对方不快，连忙接过话来：“希望鬼神大人能实现我们的心愿。”
　　
　　“哦？”
　　
　　洛二斜眼，似乎突然起了兴趣，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容，“什么心愿，说来听听呗。”
　　
　　




28.  二度召唤   汝还是接受现实罢

　　李月白看了莫归云一眼。
　　
　　莫归云沉声开口：“求您让她活过来。”
　　
　　洛二挑眉, 仿佛没有看见阵法中央躺着的女子，拖长音调问道：“让谁活过来？”
　　
　　莫归云半跪下来，将洛随心的身体扶起, 让她的脸轻轻靠在自己肩头。
　　
　　“这是我的心爱之人, 数月前不幸离世，若能让她重回人间,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洛二似笑非笑：“任何代价都可以吗？”
　　
　　莫归云点头。
　　
　　洛二摸着下巴，语气越发玩味：“以命换命也可以吗？”
　　
　　莫归云一愣，还没出声, 旁边的昊沧海已经忍不住抢话道：“自然不可！”
　　
　　洛二的唇角扬起嘲讽的弧度。
　　
　　莫归云：“师弟……”
　　
　　“师兄, 您可是昆仑宗主, 又是公认的修真界第一人。如今大陆形势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正是最需要您的时候！”
　　
　　昊沧海神色严肃，终于忍不住将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想法尽数道出。
　　
　　“既然师父临终前将昆仑交托于您，您便不该为儿女私情消沉，也不该随意舍弃自己的生命！这才是对昆仑负责，更是对天下负责的态度！”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
　　
　　啪啪啪, 这是洛二鼓掌的声音。
　　
　　“说得很好啊。”她眉眼含笑，“大道理听着可真是荡涤心灵。”
　　
　　昊沧海：“……”
　　
　　洛二：“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谈什么救人不救人了。毕竟还有天下人的期许在，这天下人当中还会有其他姻缘在, 你们说是也不是？”
　　
　　李月白不知如何回答，总觉得对面的鬼神大人言辞间有种刻意的针对, 难道她和昆仑宗主之间曾经有过什么过节？
　　
　　最终是莫归云打破沉默：“我希望洛洛能回来，以命换命，便不能护在她的身边了。”
　　
　　洛二嗤笑：“贪生怕死。”
　　
　　莫归云并没有为自己解释, 只是继续说道：“若无法让她活过来，也请您将她投胎转世的去向告知……求您。”
　　
　　昆仑宗主有着身为高位者的自傲，习惯性对外展现强大一面，如今却连续两次道出“求您”的字眼，姿态甚至比当年求助柳若烟时还要放得更低。
　　
　　只是洛二不比柳若烟，她如今瞧见这男的就厌恶，自然不可能相助。
　　
　　“求我也没用，我今日恰好心情不好，不想告诉你。”
　　
　　莫归云察觉到她有离去的迹象，脱口而出道：“请等等！”
　　
　　“等什么？本大人忙得很，可没时间等。你也不要再死皮赖脸纠缠，否则的话……”洛二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狠色，“下次就不是这样客气的态度了。”
　　
　　随着话音落下，凝聚成人形的鬼气瞬间溃散，召唤被单方面中断。
　　
　　莫归云：“……”
　　
　　李月白关闭了别在衣襟处的留影石，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说几句安慰话，结果转眼却发现莫归云没有半分低沉的模样，反而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方才那个不是黄泉之主？”他问。
　　
　　李月白摇头：“那位应该是黄泉乡排名第二的鬼神，主秩序与规则。”
　　
　　见莫归云不出声，他心里有些忐忑，便解释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把她召唤来了，明明这具身体应该是与洛姑娘联系最深……”
　　
　　“准备的材料应该足够进行第二次召唤？”
　　
　　对于莫归云的问话，李月白愣了一愣，下意识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这样很可能还是会召唤到那位大人，或者被那位大人拒绝回应……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他沉思片刻：“也许是出于某种原因，洛姑娘与那位大人存在更密切的关联。”
　　
　　莫归云：“无妨，再试一回。”
　　
　　李月白也不推脱，点头应道：“好。”
　　
　　其实对他而言，没能召唤到黄泉之主，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遗憾的。
　　
　　正好昆仑宗主这么开口，他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使用这些珍贵的天才地宝，借助对方的庞大灵力，再一次启动了召唤术。
　　
　　****
　　
　　“老二，你在做什么？”
　　
　　洛随心的声音远远传来，洛二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那颗细小的圆球揣到自己怀里，紧接着大阔步走出房间。
　　
　　“没什么，我在修指甲呢。”她耸耸肩，“许是黄泉乡前些日子的动乱让我心烦，连指甲都长得快了许多。”
　　
　　洛四抬眸，仿佛看穿了她藏在平静之下的一丝心虚：“可姐姐你昨日才修过。”
　　
　　洛二扬起下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昨日修过，今日就不能修了么？好比你上一轮赢了，莫非下一轮就必须得输个彻底？这显然不是道理。”
　　
　　洛二懒得同她争辩，催促道：“赶紧过来罢，我们都等到天荒地老了！”
　　
　　自洛随心回来以后，这是她们几个第二回全部聚集在一起。
　　
　　今日是七月十四，全年中两界界限最薄弱的时候，为了防止某些居心叵测者趁机作乱，她们都来到了鬼界核心及黄泉枝所在之处——也就是洛府。
　　
　　只不过会否有异变发生都是未知之数，漫漫长夜等着无聊，鬼神们便又拿出了这千百年来最常进行的娱乐。
　　
　　洛二甚至还邀请了轮回道的守路人，倒不是让他一块来玩，而是出于某种朋友间的玩笑，让他来观摩学习。
　　
　　“你就该看看，真正有水平有牌品的战斗是什么模样！”
　　
　　守路人被洛二这句话气得牙痒痒，又偏偏好奇得很，于是最终还是分出了一缕身外化身，千里迢迢赶来洛府。
　　
　　洛二万万没想到，正是自己叫来的这个家伙，分外眼尖地发现了她藏在怀中的东西。
　　
　　“喂，你那里好像在发光啊？”
　　
　　棋牌桌上的战况正如火如荼，洛二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随口应了一句便喝道：“ 碰！”
　　
　　守路人变化成的小鸟落在其中一枚骨质方块上，同这位正兴致勃勃打牌的鬼神大人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听见了吗？我说你兜里好像有东西在发光！”
　　
　　洛二一惊，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她下意识想封住小鸟的嘴巴，可这已经为时过晚，坐在方桌相邻侧面的洛四探了探脑袋，露出惊讶的表情：“还真是……咦？这光怎么有点眼熟？”
　　
　　另一边的洛三看了看，确定道：“是召唤。”
　　
　　在鬼界之中，高位鬼神拥有无尽延伸的创造力，于是她们把回应召唤的术法制作成了轻巧便携的小物件，在功能上类似于人间的通讯法器。
　　
　　只要召唤者拥有足够的修为，采用合适的媒介以及自古约定的召唤方式，就可以与她们取得联系。
　　
　　“召唤？这可真少见啊，想要召唤我们，应该需要非常深厚的修为吧？”洛四顿了顿，奇怪道，“二姐，你怎么不接？”
　　
　　洛二：“是无关紧要的人，不用管……”
　　
　　洛随心瞧出了些端倪，眉头微蹙，说道：“你先拿出来。”
　　
　　洛二磨磨蹭蹭半晌，终于还是败给了召唤者持之以恒的耐心，将发光小球交到洛随心的手中。
　　
　　洛随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自己的东西。
　　
　　她看向洛二，后者先是眼神有些躲闪，又突然意识到这是心虚的表现，顿时一本正经道：“确实无关紧要，不接也罢。”
　　
　　洛随心：“……所以你已经接过一回了。”
　　
　　洛二愕然，哑口无言。
　　
　　洛四在一旁抚额，对这位二姐的自曝能力感到深深的无奈。
　　
　　数息过后，洛二低下了头：“抱歉。”
　　
　　“没关系，我只是觉得你不需要这般藏藏掖掖。”
　　
　　洛随心垂眸看向掌心的那一团柔光，老二的态度已经让她隐隐猜到另一端的召唤之人是谁。
　　
　　心中迟疑一瞬，她还是回应了召唤。
　　
　　空中很快凝聚出两个熟悉的面孔。一个是在灵溪镇认识的归一派弟子李月白，另一个则是她选择要与之诀别的男人。
　　
　　数月不见，莫归云的气色看起来并不太好，只是双眼中的光芒亮得瘆人，如同身处绝境之时抓住了唯一的生机，呈现出破釜沉舟的狠戾。
　　
　　洛随心淡淡道：“汝因何事召唤？”
　　
　　年轻的归一派弟子头一回见到黄泉之主的真容，发现比画像还要美上千百倍，此时除了瞪大双眼以外做不出其他反应。
　　
　　莫归云也有一瞬间的惊艳，但马上回过神来，沉声道：“我恳求您能让她活过来。”
　　
　　洛随心：“谁？”
　　
　　莫归云紧了紧怀中的女子：“这是我的心爱之人，名唤洛随心。”
　　
　　洛随心点点头，将洛二打出的六万牌收来碰了一把，然后从容不迫地打出了一个九筒，这才缓缓说道：“该女子六十年前便已踏入往生轮回，救不活了。”
　　
　　语毕还点燃一处鬼火。
　　
　　“躯壳强留下来也是无用，反而违背天道循环。倘若汝不忍心亲手火化成灰，吾亦可帮忙……”
　　
　　“不可能！”
　　
　　洛随心抬眼：“何谓之不可能？”
　　
　　莫归云的情绪有些激动：“我同洛洛朝夕相处了六十年，她的音容笑貌和过往生活的点点滴滴，全都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结果你现在却告诉我，洛洛六十年前已经死了？！”男人眼底戾色更重，其中还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这根本不可能！”
　　
　　洛随心叹了口气：“既然如此，汝可知此女子的生辰八字，故乡何在，血脉三代。尽数告知于吾，吾便为汝再算一次。”
　　
　　莫归云急切地想要张口，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洛洛是什么时候出生，又来自大陆的什么地方，更从来没有听对方说起过自己的亲人。
　　
　　洛随心瞥了他一眼：“不知？”
　　
　　莫归云：“……”
　　
　　洛随心摇头：“既然不知，便无从谈起重新的演算。人生有得必有失，许多事情乃命中注定，汝还是接受现实罢。”
　　
　　




29.  断然拒绝   大概算是掉马罢

　　直到此刻, 莫归云才恍然惊觉，自己竟然对洛随心出身来历完全不了解。
　　
　　持续了几百年的执念被无限放大，如同一张大网将他紧紧束缚, 几乎占据了他的所有心神。
　　
　　他已经忘了最初与洛随心相遇时, 双方共同走遍五湖四海、曾经促膝长谈的愉快，满心执着于如何才能与对方白头到老, 不用再追逐下一世的轮回。
　　
　　他想尽办法给洛随心续命，甚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结果到头来竹篮打水成空梦, 怀中仅剩下一具冰冷的躯体, 而自己甚至说不出爱人的生辰八字。
　　
　　莫归云的胸膛剧烈起伏, 脸上神色几度变化，其中有茫然、痛苦、愤怒与绝望交织, 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因为精神承受不住而崩溃。
　　
　　但最终，却以冷静占据了绝对上风。
　　
　　他像是没有听见洛随心先前说了什么，一字一顿道：“求您。”
　　
　　洛随心：“……”
　　
　　莫归云：“黄泉之主能力通天，必然知晓我心爱之人的魂魄去向何处。”
　　
　　“心爱之人么……”洛随心目光微沉，“可汝既身负天道祝福, 必然已与另一女子结契，且那名女子还在人世，又何来魂魄离体一说？”
　　
　　莫归云想要解释，却张口无言。
　　
　　心魔誓约的效果还在持续, 除了施加在口舌之上的无形强制力，四肢百骸流淌的灵力也开始发生不稳定的躁动, 随时可能因他的一句解释而经脉逆流，走火入魔。
　　
　　到最后，他也只能勉强说道：“无论如何, 洛洛都是我此生最爱的人。“
　　
　　这话听在洛随心的耳中，没有激起半点波澜。
　　
　　她生性情感淡薄，也就是六百年前去往人间并与莫归云相识以后，滋生出了少许情障。
　　
　　而这前所未有的体验又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间如同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以至于她最终忍不住以报恩为理由，到人间去满足自己的小小私心。
　　
　　只不过到了如今，所有的感情都已经消耗殆尽。
　　
　　莫归云的这番宣告能有几分深情，又是否为单纯的独占欲作祟，她并不关心。
　　
　　“逝者已矣，生者还在。无论汝此生最爱的是何人，珍惜眼下才是最为重要的。”
　　
　　莫归云：“我……”
　　
　　洛随心直接打断：“这只是建议，至于汝怀中之女子，正如吾方才所言，魂魄早已往生，再无救活的可能。”
　　
　　她语气平淡，声音还很轻柔，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化作尖锐的利刺，狠狠扎入昆仑宗主的心里。
　　
　　莫归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双眸之中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悲痛之色，不过依然没有放弃的意思。
　　
　　他笃定这位鬼神有能力找回洛洛，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愿帮忙。
　　
　　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黄泉之主，不知您是否记得，您曾经给过在下一个承诺。”
　　
　　洛随心：“……”
　　
　　莫归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初您说，若是日后有任何祈求，都可以凭借这一盏血莲灯向您许愿。”
　　
　　洛随心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
　　
　　事情发生在他们相遇的第九年，莫归云听说了某些与幽冥裂隙有关的诡秘传闻，再加上朋友拜托，便要去那附近一探究竟。
　　
　　彼时的她恰好有事无法共同前往，又担心莫归云会受到鬼界影响。为了避免发生魂体分离之类的状况，便向老四学习，炼化黄泉枝的一截，制作了血莲灯赠予他。
　　
　　至于如何赠予，她有心想让莫归云见见自己的真容，就用上了托梦的形式。
　　
　　在梦中多说了几句，又顺口给了对方这样一个承诺。
　　
　　只是不曾想会用在今时今日，还是用在这样的祈愿之上。
　　
　　洛随心的内心有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莫归云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不安和紧张：“我以此血莲灯为凭，恳求黄泉之主助我找回心爱之人！”
　　
　　一旁的洛二气得不行，下意识捏爆了手中的骨质方块牌——好大的胆子，竟敢拿一个口说无凭的承诺来要挟！
　　
　　但另一方面，洛二又清楚自家老姐的性子，即便是当初随口答应的事情，也不会当做没有发生。
　　
　　果不其然，只听洛随心开口道：“细想回来确有此事。”
　　
　　莫归云眼睛一亮。
　　
　　洛随心垂眸看向他手中的莲花型物件，数息过后说道：“可若是没有记错，吾将此物交托于汝时，其中应该有一灯芯。”
　　
　　莫归云：“……”
　　
　　洛随心抬眼：“灯芯如今去向何处？”
　　
　　莫归云完全不知道，正是此时问话的鬼神带走了灯芯，他沉着脸说道：“灯芯失窃，眼下还在追踪贼人去向。”
　　
　　洛随心淡淡道：“那便是汝弄丢了。”
　　
　　莫归云下意识握紧拳头：“大人当初将血莲灯赠送给我时，也并未说要保管灯芯。”
　　
　　“所以这还成了吾的问题？”
　　
　　“我并无此意！”
　　
　　莫归云大声反驳，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似乎不够尊敬，忍了忍，低声解释道：“我只是希望大人能兑现当初的承诺，这是我最后能找回洛洛的机会了。”
　　
　　洛随心点头：“赠与汝的东西，处置权自然在汝的手中，吾当初的承诺也不曾强调要以完整的血莲灯作为交换。”
　　
　　莫归云从这番话里听出了希望，喜悦与激动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谁知对方接下来却说道：“可吾当初也并未表态，是否会回应汝的祈愿。”
　　
　　短短一句，如同晴空霹雳。
　　
　　昆仑宗主的心瞬间跌落至谷底，随即被无边的绝望和愤怒所淹没。他几乎是立刻扑到了黄泉之主的影像面前，原本俊朗的五官如今显得狰狞而恐怖。
　　
　　“你怎么可以，怎么能够……”
　　
　　“为何不可？”
　　
　　相比之下，洛随心则要平静多了。
　　
　　面对愤怒至极的昆仑宗主，她面不改色：“吾认为汝不曾善待吾之赠物，不配获得吾之相助。倘若汝有异议……”
　　
　　洛随心略一停顿，眼眸深处流露出某种令人心生敬畏的幽深寒光。
　　
　　与此同时，她脖颈间摇曳舒展的暗红纹路迅速攀爬至双颊，延伸交错间，幻化成众多冰冷且凶狠的诡异竖瞳，全都直勾勾盯着莫归云。
　　
　　“……那又如何？”
　　
　　莫归云的脸色极其难看。
　　
　　实际上他的确无能为力，鬼神身在异界，能力通天。更何况他是有求于对方，若是对方拒绝帮助，他也没有任何办法。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过去，莫归云道：“如果我找回了血莲灯的灯芯，大人能否再给一次机会……”
　　
　　洛随心还未说话，麻将桌上的洛二已经按捺不住了。
　　
　　“再给一次机会？我去你的机会！”
　　
　　她直接跳起，三两步去到洛随心边上，指着影像之中的莫归云怒道：“我先前应该说过，你要是再纠缠的话，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见洛随心没有制止，甚至退后了两步让她发挥，洛二顿时变得底气十足。
　　
　　她一把抓住发光的圆球，指尖处传出如同空间破裂般的啪啦声响，澎湃的鬼气顺着连接两界的召唤术去到昆仑山巅。
　　
　　昊沧海率先察觉到了异变的降临。
　　
　　“不好，是空间之术！”
　　
　　无形的破坏力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切割蔓延，所过之处尽是连绵不断的碎裂声响。
　　
　　无论是墙壁还是横梁，地板亦或是屋顶，这些本该极其坚不可摧的重玉石，如今变得如同豆腐般，轻而易举四分五裂。
　　
　　李月白一不留神，胳膊已经被划拉出了血淋淋的口子。
　　
　　老徐顾不得太多，立刻从玉佩里飘出来护住他。
　　
　　好在穿过两界壁垒以后，洛二的力量已经大幅减弱，鬼修勉强能在对碰中占据上风，让修为低微的李月白不至于提前去见鬼神大人。
　　
　　只不过这屋子是撑不住了。
　　
　　仅仅几次眨眼工夫，宗主大殿便坍塌了近半，放眼望去多的是断臂残垣。
　　
　　莫归云站在废墟之中。
　　
　　他没有受伤，渡劫期以上的护体灵力极其强悍，足以让他在这样的突发变故中安然无恙。
　　
　　只是他的脸色却相当灰暗。
　　
　　李月白看在眼里，不知怎的，脑海里蹦出了“心如死灰”一词。
　　
　　……就有点可怜。
　　
　　李月白挠了挠头，经过刚才的旁观，他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先前误会了什么。
　　
　　他犹豫片刻，还是迈开步子向那道人影走去，在碎石瓦砾中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才在对方面前站定。
　　
　　莫归云哑声道：“滚！”
　　
　　李月白没滚，而是一本正经问道：“我好像看明白了，你想救回的洛姑娘，就是那日在灵溪镇与我相遇的洛姑娘，对吗？”
　　
　　莫归云眉头紧皱：“你想说什么？”
　　
　　空中的老徐来不及阻止，李月白便已经接着开口：“我想说，其实那个洛姑娘就是黄泉之主啊！”
　　
　　莫归云愣了一愣，随即脸色大变：“什么！？”
　　
　　




30.  初见端倪   我要到黄泉去，问个明白……

　　莫归云一把扣住了李月白的肩膀, 力量之大，直接让后者吃痛大叫。
　　
　　他骤然回神，松开了手。
　　
　　“你方才说……”他的表情有些愣怔, “洛洛是黄泉之主？”
　　
　　李月白揉着平白无故遭罪的肩头, 没好气道：“反正我见过的洛姑娘就是，只是不知你还有没有其她洛姑娘了。”
　　
　　“……”
　　
　　莫归云踉跄着后退几步。
　　
　　月光清冷洒落, 映照出他的脸，也连带着映照出那一层更深更绝望的灰败之色。
　　
　　倘若李月白所言非虚，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可莫归云马上就想到, 黄泉之主的态度等于洛随心的态度。对方明知是他, 却依然这般无情拒绝, 也也不坦露自己身份，恰恰印证了他内心最抗拒面对的一种可能。
　　
　　“不会的……”
　　
　　莫归云怔怔看向须弥芥子内部, 洛随心的身体正安静躺在那片广阔空间的某处，五官面容一如生前那般柔和温婉。
　　
　　他很难将这女子与冷漠的黄泉之主重叠。
　　
　　“洛洛不会这么狠心的……我只是想救她，只是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和她在一起……”
　　
　　莫归云的喃喃自语戛然而止。
　　
　　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洛随心是黄泉之主，那么他一直以来拼尽全力的“救人”就变得毫无意义, 在对方眼中也许可笑至极。
　　
　　这样的念头甫一出现，便疯狂生根发芽，卷携着无尽的恶意与嘲讽，将那颗本就已惶恐不安的心钻得千疮百孔, 满目疮痍。
　　
　　他身子晃了晃，跪到了地上。
　　
　　昊沧海一惊：“师兄, 你受伤了！？”
　　
　　他快步去到对方身边，正要伸手扶起，却听见一声极度压抑的低吼：“别管我！”
　　
　　嗓音微微发颤, 眼中更是死寂无光。
　　
　　昊沧海：“……”
　　
　　昊沧海站在一旁，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在他的印象中，师兄只有当年师父临终前出现过一瞬的脆弱姿态，并且很快恢复冷静，展现出令人心悦诚服的强大。
　　
　　结果这短短的两三个月时间里，他却两度变得消沉低迷。
　　
　　不说前段时间闭门不出宛如魔怔的颓废模样，好不容易看着精神起来了，如今又成了这个样子。
　　
　　方才的短短几句对话，不足以让他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即便是既古板又死脑筋的执法长老，也能明显感觉到莫归云究竟是在为了什么痛苦。
　　
　　“师兄，其实那黄泉之主说的对。”
　　
　　他顿了顿，用尽量缓和的语气安慰道：“正如师妹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更何况还有凌霄仙子，她和你道心契合，甚至获得了天道的承认……”
　　
　　说到这里时，他不禁想起柳若烟那张扬得有些过分的性子，心中闪过一丝不痛快。
　　
　　尽管两相对比之下，他觉得行为举止温和得体的洛随心更合适陪在昆仑宗主身边，而且师兄显然对她也有情义。
　　
　　但如今既然人已死去，昊沧海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发掘柳若烟屈指可数的优点，希望能让师兄的心情有所好转。
　　
　　可他不知道莫归云和柳若烟之间的交易。
　　
　　那些绞尽脑汁想出来的安慰话语，听在莫归云的耳里，反而越发让他心如刀割，分外痛苦。
　　
　　“不要再说了！”
　　
　　莫归云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体内灵气骤然出现紊乱，无数剑影自虚空显现，发出森然的嗡嗡齐鸣之声。
　　
　　昊沧海下意识后退几步。
　　
　　莫归云急促地呼吸着，勉强平复心头翻涌不断的怒意与焦躁。
　　
　　“……师弟，你让我静一会儿。”
　　
　　昊沧海愣了愣，点头道：“明白了。”
　　
　　他看向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话的李月白，示意对方也跟着自己离开。
　　
　　李月白却没挪动脚步。
　　
　　昊沧海蹙了蹙眉，正要开口催促，却见那年轻人在莫归云跟前蹲下来，与两眼无神的昆仑宗主四目相对，也皱着眉头。
　　
　　鬼修老徐心里又有不祥预感，连忙喝道：“你小子说话前先过一过脑子……”
　　
　　然而又一次为时已晚。
　　
　　李月白有些看不过眼莫归云的这副样子。
　　
　　他向来不习惯考虑太多，心思简单又心直口快，于是这会儿直接提议道：“你要是想要知道究竟是不是她，当面问问不就得了？”
　　
　　莫归云：“……”
　　
　　李月白：“七月十四又还没过去，如今半夜三更，正是鬼气正浓的时候，我们先前准备的材料应该还够进行几回召唤的。”
　　
　　莫归云沉默了。
　　
　　听到这个提议的瞬间，他发现自己心里最先浮现的竟然是一丝退缩。
　　
　　片刻后，他终于应了声好。
　　
　　只可惜鬼界却再也没有传来回应，所有的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不留任何痕迹。
　　
　　“或许是被单方面拒绝了，也可能是时机不对传达不到那边……”
　　
　　李月白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又听莫归云问道：“还有其他方法能见到黄泉之主吗？”
　　
　　“其他方法？”
　　
　　他有些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那便只有灵魂出窍去黄泉了。”
　　
　　见莫归云似乎真有这样的打算，他连忙补充道：“可是幽冥裂隙现在已经封禁了，鬼界大门又只对死者敞开，我也不知道要怎么以活人之魂下黄泉，这大概只有师父比较了解……”
　　
　　“你的师父如今在何处？”
　　
　　李月白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啊？”
　　
　　莫归云：“带我去找你的师父。”
　　
　　此时的他已经将所有情绪收敛起来，仅剩下毫不动摇的坚定，留在幽深如墨的瞳孔之中，语气平静道：“我要到黄泉去，问个明白。”
　　
　　李月白咽了口水，下意识抬头与空中的老徐对视一眼：怎么办？好像越来越麻烦了！
　　
　　老徐恨铁不成钢地移开视线。
　　
　　李月白只好颤声道：“我和师父的关系其实不怎么样，也很久没有联系……”
　　
　　结果这编造的借口才说了一半，就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进行不下去了。
　　
　　实在是莫归云的眼神，明明看起来不含任何凶狠或威慑的意味，却硬是让他觉得如果自己推脱了的话，也许会没办法走出昆仑。
　　
　　“……好吧，我带你去找他。”
　　
　　李月白挠挠头，事先声明道：“可他是个怪老头，愿不愿意帮忙得看他的心情，你别抱太大希望啊。”
　　
　　*****
　　
　　对于人间发生的这一切，身处鬼界的洛随心一无所知。
　　
　　亲眼看着洛二将召唤的小球炸掉，她虽然面色不显，但还是暗中松了口气。
　　
　　实际上，莫归云当时提出的请求让她有些许犹豫。
　　
　　显而易见，对方不可能找得回血莲灯的灯芯。
　　
　　毕竟此物已经被她带回了鬼界，那么即便是张口答应也无妨，甚至可以给莫归云找点事情做，免去了他再来打扰的烦恼。
　　
　　可真要说起来，洛随心发现自己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大概是数百年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在影响，她并不那么想要给出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空头希望。
　　
　　幸好给洛二打断了。
　　
　　她们几个便又回到了麻将桌边。
　　
　　时间在骨质方块独特的碰撞声响中逐渐流逝，在两界界限薄弱的这一天，最终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居心叵测者也都不曾露出一丝马脚。
　　
　　直到第二日。
　　
　　聚集在洛府的鬼神和访客陆陆续续离开，最终只剩下洛随心一人留在此处。
　　
　　她去到府邸深处的牢房，在那无数荆棘枝条所组成的包围圈中，有一道鬼影躺倒在地上。
　　
　　他的气息相当不稳定，凝聚成形体的黑雾正在不断向外逸散，只不过比起最开始的时候已经好了许多。
　　
　　这正是洛随心在人间逮到的恶鬼。
　　
　　抓到他时，恶鬼已经没有人类的形态，仅剩下一团混沌的鬼气，记忆混乱无比，似乎遭到了外在干预的强烈扭曲。
　　
　　如今却可以看清楚他的样子。
　　
　　洛随心走近两步。
　　
　　牢笼的恶鬼也正好闻声抬头。
　　
　　于是她一眼瞧见了对方眼角那如血点般鲜明的红痣，以及横亘小半边脸的疤痕。
　　
　　……怎么会是长风？
　　
　　




31.  笼中恶鬼   你认识我？

　　长风, 是洛随心六十年前降临人间时遇见的第一个人类。
　　
　　他当时浑身是伤，如同血人。
　　
　　洛随心受到原主残留的恻隐之心影响，不忍见其惨死于自己面前, 便施以援手, 又通过收取代价的方式断了双方的因果。
　　
　　倘若不是前些日子在昆仑遇到柳向海，对方坦言自己是曾经的“长风”, 她也许还不能这么快记起这个名字。
　　
　　所以面前的前的鬼有可能是真正的长风，那个曾经与柳向海互换面容的心腹手下？
　　
　　洛随心目光微沉。
　　
　　她将神识化作千丝万缕，如同密集的大网将鬼魂笼罩, 旋即缓缓收紧, 渗入其中。
　　
　　然而所过之处, 那些如同雪花碎片般的记忆片段依然不具备连续性，其中绝大多数的人或场景也都模糊扭曲了。
　　
　　不过还是有可以辩识的部分。
　　
　　比如脸色阴沉的欧阳雁。
　　
　　以及那一道仿佛加了多层阻碍, 听起来沉闷得有些失真的男声，在用不疾不徐的语速说着：“尽你所能，把黄泉枝带来给我。”
　　
　　洛随心继续翻找，想要从对方浑噩的心智里获取更多有用的只言片语，以助她解开黄泉枝失窃的真相。
　　
　　大概是因为置身于牢笼阵法之中的缘故, 外在干预正在逐渐消退，片刻后，还真让她找到了原先在人界时没有发现的信息——
　　
　　一只手。
　　
　　还是一只骨节细长，莹润如玉, 散发着淡淡草药香气的手。
　　
　　以恶鬼自身的视角，只见那只手缓缓伸向这边, 却突然毫无预兆屈起五指，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脖颈。
　　
　　恶鬼发出痛苦又惊慌的叫声，下意识剧烈挣扎。
　　
　　然而那只手看着漂亮文静, 谁曾想竟然拥有难以反抗的巨力，无论他再怎么使出浑身解数，都无法掰开哪怕一根手指，只能任由对方越发收紧。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景象与光影——包括行凶者浅蓝色衣物下的光洁手臂，以及对方唇角衔着一抹笑意——都在飞快淡去。
　　
　　同样消退的，还有思考的能力。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主人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这样的困惑持续到临死之际，他听见对方在耳边轻语：“此番到黄泉去，记得我先前说过的话。”
　　
　　“你是我的仆从，无论是生是死都要为我所用……去罢，你自会知道如何行动！”
　　
　　随着话音落下，无数如蛇如虫的黑影自虚空喷涌而出，转眼将他离体而出的魂魄彻底淹没。
　　
　　在密密麻麻的蠕动之中，黑影疯狂噬咬着他的魂体，钻入他的脑子，将原本完整的记忆破坏殆尽，仅留下支离破碎的意识，以及绝对遵循的命令。
　　
　　如同扯线的木偶一般。
　　
　　洛随心猛然抽回神识。
　　
　　她感到了些许心绪不宁，也不知是记忆共鸣的后遗症，还是某种直觉在暗示着什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那就是牢笼里的家伙原本很可能不会成为恶鬼，却因为被人蓄意杀死，施加了某种咒术，便成为了对方偷东西的工具。
　　
　　太恶劣了。
　　
　　洛随心蹙了蹙眉，低头望去，发现恶鬼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只是眼神木讷，不含一丝一毫灵动的光彩。
　　
　　但他很安静。
　　
　　比起最初逮到时那种近乎狂暴的反抗和敌意，此时的他反而更像无机质的木偶，安静得如同空气。
　　
　　洛随心上前几步，在荆棘牢笼边站定：“再过不久，你应该就会恢复清醒。”
　　
　　恶鬼：“……”
　　
　　洛随心：“若是执念未消，可留在黄泉乡，但要是能够释怀，便还是尽早入轮回吧，此处并非什么世外桃源，对于死者而言其实是永无天日的苦地……”
　　
　　她用平稳沉静的语气慢慢说着，也没想着对方会给出任何反应。
　　
　　结果恶鬼嘴巴张合，无声片刻，竟颤巍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洛……”
　　
　　洛随心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或者是屋里的什么物件碰巧发出近似的声响。
　　
　　只不过随着四周彻底安静下来，恶鬼嘴里的“洛”就显得尤为清晰，甚至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不去。
　　
　　“……你是想叫我的名字？”
　　
　　洛随心顿了顿，又问道：“你认识我？”
　　
　　恶鬼没有回答，依然在断断续续地叫着：“洛……洛……”
　　
　　边叫还边伸出了一只手，强忍着穿过茂密荆棘的剧烈刺痛，像是想要够到洛随心的指尖。
　　
　　洛随心目光一动，也将手伸前了去。
　　
　　就在双方接触的瞬间，有什么东西落入了她的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仅仅只有一丝异物拂过的微痒。
　　
　　她垂眸，发现这是一根头发。
　　
　　约有一尺长，乍眼望去乌黑如墨，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些深沉的黑在往另一侧延伸时，渐渐变化出了火焰般的红。
　　
　　洛随心隐约记得，药王谷主柳向海似乎就有着这样的发色，而“长风”也是柳向海曾经展现过的模样，再加上还有恶鬼记忆片段之中那只带着草药气息的手。
　　
　　……莫非幕后者是他？
　　
　　洛随心陷入沉思，因此没有发现，自己掌心中的那根发丝正发生着异变。
　　
　　其中一端的红色在几次眨眼间变得鲜艳明亮，而就在这亮红蔓延至整根头发之际，真正的火光骤然出现，随即熊熊燃烧起来。
　　
　　洛随心感到掌心一热。
　　
　　却也并非是那种难以忍受的灼热，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温暖。
　　
　　这样的火焰不足以伤害到她的灵体，只是突然出现，显得有些古怪。念及此，她便干脆任其燃烧，在旁边静静观察。
　　
　　只不过直至火光熄灭，都没有发现任何有关的蛛丝马迹。
　　
　　“这是什么？”洛随心问。
　　
　　笼子里的恶鬼依然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她，仿佛自己才什么都没做，眼下也什么都不知晓。
　　
　　洛随心沉默片刻，散去手里的灰，转身离开了此处。
　　
　　*****
　　
　　刚走进院子，皎皎便迎了上来。
　　
　　这位被欧阳雁诬陷并杀害的昆仑弟子，如今已成功留在了黄泉乡，并且在洛府领了份差事。
　　
　　她对洛随心十分感激。
　　
　　她坚信若非当初有黄泉之主赠与之物，自己是绝对没可能留下来的，也不可能踏上鬼修之途。
　　
　　尽管如今的境界还很低微，但正如老管事所说，鬼魂修行最大的优势便是无止境的时间，只要她能够忍受留在鬼界的代价，便可以继续往前迈进。
　　
　　“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已经在这里了。”
　　
　　皎皎边说边将一枚玉簪送到洛随心的面前，恭敬道：“为了以防不时之需，管事让我全都备好了两份。”
　　
　　洛随心笑着接过：“多谢。”
　　
　　皎皎连连摇头：“我才该谢谢大人，若不是有大人的帮助，我估计早就投胎转世去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般修行。”
　　
　　“这并不是我的帮助，而是你自身的努力。”洛随心正色道，“所有想要留在黄泉的魂魄，都是靠自己的坚强毅力留下来的，你得有这样的信念，才可以走得更远。”
　　
　　皎皎重重点头：“多谢大人教诲！”
　　
　　洛随心：“我接下来有点事情去办，要是有谁来找我，你便让他在前厅稍等片刻，我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了。”
　　
　　皎皎再次点头，应道：“明白，大人您慢走。”
　　
　　事不宜迟，洛随心乘着鬼气凝聚的大鸟，在一声悠远清亮的唳鸣中升空，朝着北部大地的幽冥裂隙飞去。
　　
　　*****
　　
　　“真的有必要这么认真？我又走不掉，你总得留些洞来给我透透气罢？”
　　
　　幽冥裂隙最深处，洛随心在聚精会神地修补封印阵法的破损之处。
　　
　　韦天在地面以下看着她动作不停，拖着下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抱怨的话。
　　
　　只不过从他的神色和语气来看，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抱怨，反而流露出明晃晃的调侃与戏谑。
　　
　　“明明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破绽，你却如此重视，我可不可以理解为，这其实是你想来与我见面的借口？”
　　
　　洛随心淡淡道：“不妨实话说，我这是为了以后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与你见面。”
　　
　　韦天轻笑一声，“那还真是遗憾。”
　　
　　洛随心：“不遗憾。”
　　
　　“哦？”韦天尾音上扬，施施然道，“那么为了能让你感到遗憾，我只能竭尽全力再多挖些洞出来了。没办法，谁让我的天性就是这样体贴入微呢？”
　　
　　洛随心：“……”
　　
　　洛随心：“韦天，你最好还是安分一点。”
　　
　　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几分冷意，银发男子笑意不减 ，有样学样道：“洛洛，你最好还是注意一点。”
　　
　　洛随心蹙眉：“注意？注意什么？”
　　
　　“当然是注意人间。”
　　
　　银发男子的声音越发轻柔，带着点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也许很快就会有活人闯进死者国度里来了，黄泉之主大人，你准备怎么办呢？”
　　
　　




32.  来自人间   她的刀锋所向之处，此时站着……

　　洛随心沉默一瞬, 问道：“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做什么。”韦天耸耸肩，似乎非常无辜，“我连用来透气的几个小孔都要被你封掉了, 可怜无助又弱小, 还能做些什么？”
　　
　　洛随心自然是不信的。
　　
　　这家伙身处幽冥裂隙的封印之中，本该对外界的状况一无所知。可如今却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那么即便不是他亲自所为，也极有可能在其中推波助澜。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乃至兴致勃勃煽风点火, 对韦天来说都再正常不过。
　　
　　地面以下, 银发男子仿佛看穿了她内心所想, 双手一摊道：“真的与我无关。”
　　
　　短暂停顿，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不定对方其实是冲着你来的呢？”
　　
　　洛随心：“……”
　　
　　偌大的空间变得寂静无声。
　　
　　丝丝缕缕的鬼气从尚未修补的一处裂隙逸出, 幻化出韦天颀长的身影。
　　
　　他微微侧脸，银色的长发如同有生命般无风自动，掩盖了眼底神色，只是语气在漫不经心之中透出了几分似有似无的紧逼。
　　
　　“所以你会怎么做？”
　　
　　洛随心：“……我自有分寸。”
　　
　　“哦，那希望你是真有分寸才好。”
　　
　　韦天低声轻笑：“鬼界从来不该有生者踏足, 否则模糊了生与死的界线，容易造成天道轮回的混乱，说不定还会引发难以控制的灾难，那可就太糟糕了。”
　　
　　洛随心：“……能从你嘴里听出这样的话, 莫非是人间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早告诉过你，我近些年修生养性, 已经不是从前的自己。”
　　
　　韦天将长发绕到耳后，露出温和无害的暗红双眸：“只是洛洛你对我成见太深，总把我想成什么十恶不赦的混蛋, 这实在有点伤鬼的心。”
　　
　　洛随心摇头：“千年前吃过的亏已经够多了。”
　　
　　韦天笑而不语，随手捧起女子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长发，又在察觉到什么的瞬间猛然侧身，躲过凭空出现的恐怖荆棘。
　　
　　他望着自己惨遭切断的胳膊半晌，叹气道：“你变了。”
　　
　　洛随心则看着同样被切断的头发缓缓飘落到地上，先是变成獠牙外露的狂蛇，扭动几下后又化作烟气消失无踪。
　　
　　她面不改色道：“你倒是半点没变，每次都用些老花样。”
　　
　　暗中动的手脚被当面揭穿，韦天的神色没有半点异样：“这可不是被关久了么？若是你能放我出去，我也能学些新花样来讨你开心。”
　　
　　“你老实待在这里，我便很开心了。”她说。
　　
　　“老实待在这里……么？”韦天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确实像是你会说的话，认识那么久，你似乎也就是在千年前和我作对的那会儿到人间去过……”
　　
　　说到这里，他有意无意地停顿了一下。
　　
　　洛随心能清楚感觉到，来自地面以下的那道视线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不过人间是个好地方。”韦天接着开口，“或许能邂逅一些桃花艳遇也说不定。”
　　
　　洛随心：“……”
　　
　　这话从韦天嘴里说出来真是太奇怪了。
　　
　　她深知此鬼脾性，以鲜血和恶意为乐的最古老鬼神，会觉得人间是个好地方，只可能是因为那里有更多鲜活的杀戮，与源源不断的勾心斗角、自私抢夺。
　　
　　眼下的反常让她不得不怀疑，对方是否知道了莫归云的事情。
　　
　　更有甚者，他嘴里所说的闯入者难道会同莫归云有关？
　　
　　这样的念头才闪过洛随心的脑海，就立刻被她否定了。
　　
　　以活人之姿进入鬼界本就艰难，更何况在幽冥裂隙被封禁的现在，也就只有魂体才能有极小的机会穿过封印漏洞来往两界。
　　
　　更别说从人间来到鬼界以后，环境中充斥着无穷无尽的鬼气，哪怕是修为再高的修行者，也将处于前所未有的弱势。
　　
　　莫归云作为昆仑宗主，有地位有身份，即便知晓了钻空子的方法，也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你在想什么？”
　　
　　韦天的声音突然响起，含着几分戏谑之意：“是寂寞孤独了太长时间，被我说得心动，想到人间去看看了？”
　　
　　洛随心猛然回神。
　　
　　韦天：“还是说在苦恼闯入者的事情？这也简单，倘若你不知该如何应付，大可给我留下一个口子，我到时候去说服对方离开便是。”
　　
　　他舔了舔唇，眼底深处亮光灼灼：“不必感谢，我就是这般贴心。”
　　
　　听到这话的洛随心沉思片刻，把皎皎准备的备份材料从簪子中取出来，不厌其烦地把所有封印薄弱处加固了一遍。
　　
　　韦天：“……”
　　
　　韦天：“我不过随口说说。”
　　
　　洛随心点头：“我也只是随手加固。”
　　
　　银发男子没再出声了，也不知是被洛随心的这一招给气到，还是单纯失去了谈话的兴致。
　　
　　洛随心也不再逗留。
　　
　　她乘着大鸟回到黄泉乡，刚落地不久，头顶便落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抬眼望去，那白色骨节相连的庞然大物占据了近乎全部的视野，连高空之中永不缺席的血盆大口和无数星光般的幽蓝鬼火，都被遮挡得七七八八。
　　
　　咔嗒咔嗒的声响堪比雷鸣震耳，于鬼界的天地间回荡不绝。
　　
　　那是组成骨龙身体的众多部位在碰撞中发出的动静，倘若仔细去听，便能发现与麻将桌上的方块们有着近似的奇特音质。
　　
　　洛随心当年便是找骨龙要了尾椎脱落的一节，回来切割打磨，做成了平日里消遣的小玩意儿。
　　
　　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不错。
　　
　　实际上作为同样在远古时期诞生的鬼界原住民，除了脑子不太正常的韦天，其余的几位都算相处得和睦，最起码井水不犯河水。
　　
　　而骨龙与洛随心的关系则要更和睦些。
　　
　　只见那如同小山包似的龙头缓缓朝着洛府靠近，与此同时，白骨连接的长躯渐渐融化成了流动的光影，最终与龙头汇入一道，变作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
　　
　　他穿着狂野且不修边幅，一头白花花的卷发更是看着就没经过打理的，见到等在院子里的老朋友，他热情地招了招手。
　　
　　“欢迎欢迎。”洛随心笑道，“难得见到你从深渊里出来，先到屋里喝杯茶吧。”
　　
　　庆山也不客气，大阔步跟在了她的身边，边走边问：“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我的块头大了一圈？”
　　
　　洛随心想了想，实话实说道：“你的块头一直很大，已经大到让我无法分辨是否有再变大一圈了。”
　　
　　庆山听得喜滋滋，解释说：“其实是我早先离开深渊时突然发现的，明明脑袋已经到了崖边，尾巴却还有一段留在地步，而且出来的时候甚至卡了一下！”
　　
　　洛随心忍俊不禁：“这么看来，确实比我上次去找你的时候大了不少。”
　　
　　“那是！”庆山得意洋洋，“不是我自夸，若论起鬼界体型，我认第二，可没有谁能够认第一！”
　　
　　他们进到前厅，互相说着各自的近况，又天南海北嗑了几句，终于进入正题。
　　
　　庆山从怀里取出一枚纯黑色的石头，交到洛随心手中。
　　
　　洛随心认真打量，说道：“这就是？”
　　
　　庆山一本正经地点头，当收敛起脸上的眉飞色舞时，他的五官便呈现出略带阴沉的严肃：“我在深渊里四处挖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找着的，气息也与木头相同。”
　　
　　洛随心又看了几眼，终于收入须弥芥子之中，正色道：“多谢，我该如何报答你？”
　　
　　庆山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多大点事儿，没必要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顿了顿，他忍不住问：“只不过你确定这东西真的管用？看着可没什么威力。”
　　
　　洛随心苦笑道：“其实我也不清楚，要是能派上用场就最好了。”
　　
　　庆山“哦”了一声，又问：“那家伙还待在幽冥裂隙里？”
　　
　　洛随心：“我刚去看过，在的。”
　　
　　“在就好，我这段时间睡得不太安稳，好像做了些稀奇古怪的噩梦，还通通都跟他有关系。”庆山翻了个白眼，“真是晦气。”
　　
　　洛随心安慰道：“只是梦境罢了。”
　　
　　庆山也赞同：“我梦里发生的事情通常都和现实差别很大，哪里像洛洛你，预感总那么准确。”
　　
　　洛随心笑笑：“天赋不同，而且我也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
　　
　　这原本不过是一句无心的感慨。
　　
　　谁曾想在几日过后的某天夜里，她居然就真的迎来了一场久违的梦境。
　　
　　久违，且古怪。
　　
　　梦里光影混乱，并没有连贯的场景，充斥着男人的嘶吼，四溅的鲜血和令人不舒服的耳语，还有如同地动山摇般的颤感。
　　
　　直到骤然惊醒，洛随心才意识到，这震颤的感觉来源于现实。
　　
　　神识瞬间延伸开去，洛随心在幽冥裂隙附近的广袤荒地上见到了老三。
　　
　　她的刀锋所向之处，此时站着一个男人。
　　
　　




33.  话说当年   两人的相遇从误会开始

　　洛三的刀是当之无愧的鬼界第一。
　　
　　她诞生于两千五百年前, 彼时人间最强的刀客命陨幽冥裂隙，从不离身的万古神器恰好在机缘巧合之下落入鬼界。
　　
　　刀身的凌厉肃杀与周围流淌的鬼气发生共鸣，日积月累后凝聚出了一道主管杀伐的鬼神之体, 这便是洛三。
　　
　　即便是自诩身体足够强壮, 放眼鬼界无人能敌的骨龙，也不愿意与洛三正面对抗。
　　
　　在他看来, 这小娃娃年纪年纪是不大，可打架时候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十分可怕，就连已经活了万年的他, 心底深处都会不受控制地生出退却之意。
　　
　　尤其是那刀锋起落间, 大地骤然开裂, 转眼绵延千里。
　　
　　鬼气如同潮水般向两侧狂涌而去，由此形成的风□□流, 甚至能令天空变色，亘古鬼火尽数熄灭。
　　
　　至于被刀光正面命中的对象，甚至连一丝残骸都不会留下。
　　
　　在千余年前的大动乱中，骨龙曾经亲眼见证洛三用一刀消灭了成千上万为非作歹的恶鬼，因此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洛随心同样深知老三的能耐。
　　
　　此时此刻从地面传来的颤感, 以及北部大地上多出的纵横交错，更是证明了洛三正处于高度专注的对战状态。
　　
　　……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洛随心来不及细想方才的梦境是否有所预兆，她下床走出房门，正巧碰上了一脸忧色的皎皎。
　　
　　“大人, 像是地震了。”皎皎不安道。
　　
　　洛随心：“是北面出了点状况，我去看看情况……老王, 你在吗？”
　　
　　老管家佝偻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她的面前，拱手行了一礼：“大人。”
　　
　　洛随心嘱咐道：“告诉大家，如非必要不出黄泉乡, 特别是不要接近北方大地。”
　　
　　管家应了声：“知道。”
　　
　　洛随心点点头，事不宜迟，立刻往事发地点奔赴而去。
　　
　　*****
　　
　　莫归云的呼吸有些沉重。
　　
　　他清楚知道这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灵气的剧烈流失得不到足够的补充——这种说法已经算是相当美化了。
　　
　　实际上在鬼界之中，四周弥漫着浓厚得近乎粘稠的鬼气，与之互为两仪的灵气便薄弱得几乎无处可寻。
　　
　　二是腹部那处狰狞的贯穿伤，正随着他的动作不断溢出猩红的鲜血。
　　
　　临出发之前，归一派的掌门曾万分严肃地告诫过他，出窍的魂体若是消散于鬼界，那便比死亡更绝望，连轮回都无法踏入。
　　
　　除此之外，在可能的情况下也尽量不要受伤，否则回归人间后，伤势会加倍折射到原本的躯体上。
　　
　　“你拿着我给你的鬼罗盘，按照指引前进就能到达黄泉乡。”
　　
　　“无论是在人间还是鬼界，幽冥裂隙附近都是广袤无垠的荒漠大地，通常来说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老头的话还在莫归云的脑海里回响。
　　
　　然而眼下的状况显然完全不同。
　　
　　他才从幽冥裂隙里出来不久，面前的紫衣女子便突然从天而降，手握大刀足有五尺长，光亮如雪的刀面反射出暗红的寒光。
　　
　　杀气凛然 。
　　
　　莫归云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对方拥有着极其强悍的实力，这种实力无关修为，而是某种接近法则的碾压力量。
　　
　　倘若换做是其他人间的修行者，哪怕是渡劫期的大能修士，面对这样的对手，也很快会输得一败涂地，甚至可能已经被那把大刀抹了脖子。
　　
　　但莫归云不同。
　　
　　他经历过飞升的雷劫，又用某种特殊门法瞒过天道，硬是留在了人世间。
　　
　　尽管留在人世间，却毕竟是成功渡劫者，因此自身的剑道也蜕变成了接近法则的“理”。
　　
　　这让他能够同洛三数次交手而不落下风。
　　
　　尽管腹部被开了个并不算小的口子，但对方的一条胳膊也被他的剑砍断了。
　　
　　只不过如果交战再这样持续下去，无法得到恢复的他将处于越来越不利的劣势。
　　
　　莫归云握紧了手中的剑。
　　
　　“阁下为何要攻击我？”
　　
　　洛三眉眼微垂：“擅自闯入鬼界，死。”
　　
　　莫归云：“可我并无任何恶意，只想求见黄泉之主。”
　　
　　洛三：“她不会见你。”
　　
　　随着话音落下，大刀微微点地，随即斜向上挥舞，再次划出凌厉的破空之声。
　　
　　莫归云以剑横挡，灵气与鬼气剧烈碰撞，激起了大规模的尘土飞扬。
　　
　　他从最初交手开始便已将神识延伸到方圆百里，然而此时的洛三就像是凭空消失了般，到处都找不到她的踪迹。
　　
　　莫归云目光微沉，骤然意识到什么，乘着流风腾空飞起。
　　
　　下一刻，脚下的土地四分五裂，从中溢出的刀光如同无孔不入的澎湃雾气，转瞬间将他由下至上包围。
　　
　　“擅自闯入鬼界，死！”
　　
　　洛三的声音如同洪钟贯耳，同一时间，交织如牢笼的刀光也骤然化作无数凶相毕露的狂兽，争先恐后地要从莫归云的身上撕下魂魄碎片来。
　　
　　莫归云的眼里没有丝毫慌乱。
　　
　　他手中长剑光芒大盛，虚空之中仿佛有无数剑鸣交叠连绵——
　　
　　轰！
　　
　　天地间充斥着金戈交接的声响，以及空气极速回旋发出的啸鸣。
　　
　　双方此次交手所造成的余波，在北部大地留下了成百上千道大大小小的裂痕，放眼望去皆是满目疮痍，破碎不堪。
　　
　　然而不等莫归云喘口气，神出鬼没的洛三已经再度逼近，用她仅余一只的手臂挥动武器，刀锋虚影瞬间暴涨，如同泰山压顶般高高落下。
　　
　　轰！！！
　　
　　莫归云被打回到地面，落脚之处踩出了所有三尺深的巨大凹陷，龟裂痕迹向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呼……”
　　
　　他开始感到力不从心。
　　
　　而对手显然也停手的意思。
　　
　　莫归云的脸色越发阴沉，竭力催动着体内的道源，让四肢百骸内残余的灵气尽数汇聚于剑刃之中。
　　
　　他从来不是临阵脱逃的人，甚至骨子里还有点疯，既然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绝不能败在这第一步，就算拼着灵体溃散的危险也要将面前的阻碍铲除！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洛三望着这个狼狈的闯入者，不知为何，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近乎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明明如今该是她占据上风，但这种危机感却来得如此强烈而急促，以至于让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将大刀横于胸前。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对方也不可能再发起攻击。
　　
　　莫归云同样意识到了异常。
　　
　　他脚下的土地变得过分柔软而泥泞，无数的藤蔓枝条从中长出，顺着他的双腿缠绕而上，到达了腰部、双手和脖子。
　　
　　毫无来由的眩晕骤然袭向大脑。
　　
　　莫归云心道不好，正要聚起剑光虚影攻击自己，却发现身体的每一处部位都变得不受控制，无比沉重而凝滞。
　　
　　按理来说，他如今应该已是魂体状态，却依然会感觉到如同灵魂出窍般的撕扯感。
　　
　　越来越多的枝条缠绕着他。
　　
　　就连整张脸也被密密麻麻的绿色遮盖，就像是戴上了厚厚一层植物面具。
　　
　　他的神识都无法外放，只能从极小的缝隙间隐约看到外界的景象，包括持刀接近的洛三。
　　
　　就这么结束……了？
　　
　　莫归云愣愣想着，随即剧烈挣扎起来，眼里浮现出至狠至凶的偏执之色。
　　
　　还没有见到她，怎么可以就这样结束！
　　
　　就在他戾气横生，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之时，狭窄的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尽管实际上只见过两回，其中一回还是发生在数百年前的梦里，他却能够马上认出来对方是谁。
　　
　　黄泉之主。
　　
　　也很可能是洛洛。
　　
　　“洛洛……”莫归云低声喃喃着，酸涩交加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也就是这短短几次眨眼工夫的迟疑，他终于还是敌不过脑海中持续加深的眩晕，彻底失去了意识。
　　
　　*****
　　
　　“师兄？”
　　
　　“师兄，时辰已经差不多了。”
　　
　　莫归云微微睁开眼，懒散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入屋内，映得桌面一片温暖的金黄，也映照出年轻人脸上有些催促的表情。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应该是于师叔那边的真传弟子，叫作冯潭。
　　
　　冯潭是个闲不下嘴的，两人从四海来客酒楼出来以后，一路上基本就是他在边走边说。
　　
　　“真是奇也怪哉，灵溪镇这儿又没有灵脉，也不知为何会吸引凶兽在此徘徊。”
　　
　　“道从门的弟子来过了两波，却都灰溜溜跑掉了，似乎是个相当棘手的家伙。”
　　
　　“传闻那凶兽甚至可以幻化成美女的模样，师兄你可得小心，越美的女子反而越危险……”
　　
　　直到他们去到那片据说有凶兽栖息的林中湖泊，冯潭才终于闭上了嘴。
　　
　　莫归云让他在岸边等候，自己则纵身跳入水中，持续下潜。
　　
　　没过多久，他果然在游动的水草间见到了一身姿曼妙的女子，似乎是脚被缠住，正投来茫然求助的目光。
　　
　　而放眼四周，也没有发现任何其它兽类身影，静谧安宁得有些不同寻常。
　　
　　毕竟从灵溪镇居民口中听来的消息是，这个湖已经吃了五个人，而且时常能听见从底下传来的可怕咆哮之声。
　　
　　莫归云想起师弟方才的话，觉得眼下的状况非常符合师弟所说的“越美丽越危险”，这女子极有可能是凶兽幻化来欺骗他的。
　　
　　于是他紧了紧手中的配剑，全身灵力运转起来。
　　
　　尽管目前还没有从这女子身上感知到任何危险的气息，但能够逼退道从门弟子两回的凶兽，必然会有某些方面的麻烦之处。
　　
　　不过莫归云对自己有信心，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在体内流窜不已。
　　
　　他加快了游动速度，聚精会神地向着那片湖底草丛接近。
　　
　　




34.  妙不可言   最是无忧初遇时

　　丝丝缕缕的灵气在长剑上流转, 莫归云用双指轻点剑尖，伴随着一声嗡鸣，澎湃的气势从他身上骤然迸发。
　　
　　他虽然自信, 却也不托大, 上来便用上了自己最为擅长也是最为厉害的一招剑法。
　　
　　平静的湖底变得躁动起来。
　　
　　水流湍急翻涌，像是有许多无形的大手在其中疯狂搅动。霎时之间, 扬起的尘土、鱼类的残骸和无穷无尽的气泡充斥了莫归云的整个视野。
　　
　　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诡异女子的身上，神识将对方牢牢锁定。
　　
　　女子看着也有些惊慌失措。
　　
　　她甚至出现了溺水的症状，四肢无力地扑楞着, 仿佛觉得这样能让自己快速回到水面。
　　
　　然而那纤细的脚腕依然被坚韧的水草紧紧束缚, 使劲浑身解数都挣脱不得。
　　
　　她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绝望之色。
　　
　　莫归云心中闪过一丝迟疑。
　　
　　虽然他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能保持果决冷静, 不受外物干扰，但毕竟本质上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弟子, 平日里只专注着修行剑道，其他许多方面都并不在行。
　　
　　就好比此时此刻，女子看上去这般可怜无助，他发现自己难以判断对方的表情是真是假。
　　
　　万一这不是凶兽的化形，而是恰巧落难的无辜凡人, 那他此举便比见死不救还要恶劣。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避水术有时间限制，容不得莫归云考虑再多。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停住了方才制敌的一招，剑锋微转, 离体剑气破水而行，将水草尽数斩断。
　　
　　女子似乎已经没了力气, 开始缓缓向水底下沉。
　　
　　莫归云游了过去，将她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头，另一手持剑, 横在对方纤细柔软的脖子处。
　　
　　“要是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他沉声威胁，力图让自己的传音显得无比凶狠。
　　
　　女子：“……”
　　
　　她艰难抬起右手，往前后左右指了指。
　　
　　莫归云不得其解，还以为是对方在精神恍惚之下无意义的动作，又或者是某种刻意迷惑他的法子。
　　
　　结果下一刻，一道虚弱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仔细看周围……”
　　
　　莫归云：“我正看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察觉到异常。
　　
　　只见那些还尚未完全平静下来的湖水，此时又像是受到其他未知力量影响，开始往不同方向汇聚。
　　
　　不过几次眨眼工夫，从无定型的水流之中浮现出一圈又一圈尖利的牙齿，如同无数插在水里成排而立的钢刀，正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
　　
　　莫归云：“……”
　　
　　他们竟然是在一张血盆大口之中。
　　
　　女子催促道：“快离开……湖底……陆地……”
　　
　　莫归云当机立断上浮，这血盆大口随时都有可能闭上，他断然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如此被动的境地。
　　
　　时间仿佛被拉的很长，然而实际上只过去了短短数息。
　　
　　莫归云借助灵气推动跃出水面，那张凶兽的巨口紧随而来，所散发出的恶臭浓郁得让人窒息，在滔天的浪花中呈现出过分具有压迫感的恐怖姿态。
　　
　　受到惊吓的冯潭踉跄着后退，不小心踩错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师兄兽口逃生，反手砍落一剑，金丹期的剑气排山倒海涌去，如同从天落下的白练，将凶兽从嘴巴处劈成了两半。
　　
　　轰隆！
　　
　　堪比小山的躯体重重摔到了岸边，浓绿色的血液四下飞溅，不仅腐蚀地面，更将湖水染成了幽深诡异的色泽。
　　
　　冯潭勉强支起剑障保护自己，待到尘埃落定时，才绕过各种坑坑洼洼，去到半跪在地上的莫归云身边。
　　
　　“这凶兽看着好奇怪啊，怎么嘴巴这么大，但是躯干只有一点点……咦，这是谁！？”
　　
　　冯潭才注意到莫归云的身边还躺着一人，方才由于变故横生，他完全没有发现。
　　
　　“大师兄，你你你竟然从湖里捞出了个姑娘！？”
　　
　　“不是吧，不会吧，没天理吧，我怎么没有这样的福分……我的天，这姑娘长得好漂亮！”
　　
　　莫归云不想听他聒噪，低吼一句“安静”。
　　
　　冯潭听话地合上了嘴。
　　
　　莫归云终于耳根清净了，他从须弥戒子中取出丹药放入女子口中，又用灵力催动让她吸收。
　　
　　女子的脸上本来已经泛着死白，如今在丹药的作用下猛然吐出几大口湖水，气色逐渐恢复正常。
　　
　　她睁开了双眸，瞳孔是罕见的金色。
　　
　　莫归云问：“你怎么样？”
　　
　　对于这位提醒了自己的女子，他也愿意尽救人的义务。
　　
　　女子眨眨眼，神色还有些涣散。莫归云正想分出一缕神识查看她身体的状况，结果毫无预兆地，女子抓住了他的左手。
　　
　　莫归云：“……？”
　　
　　就在他困惑之际，对方已经将他的手臂拉拉到嘴边，浅淡无血色的双唇张开，然后重重咬了下去。
　　
　　从皮肤处传来被尖牙刺入的痛感。
　　
　　莫归云脸色骤变，用最快速度抽出手臂，与此同时剑光一闪，再次横在了对方的脖子处。
　　
　　只不过与先前不同，这一回的剑刃更加深入，吹毛断发的锋利几乎已经直接抵在了皮肤上，下方正是跳动不息的血脉。
　　
　　冯潭对这变故有些反应不及，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问道：“发生什么了？”
　　
　　莫归云的眼神有些冷。
　　
　　他心想，师弟果然是对的。美丽的女人往往伴随着某种危险，哪怕她并非湖底的凶兽，也可能会一声不响张口咬人，咬的还是救命恩人。
　　
　　“你为何咬我？”他把剑往下压了压。
　　
　　女子嘴唇微动。
　　
　　莫归云：“说话。”
　　
　　女子眼里的神采逐渐回归，眼珠子转向了他所在的方向，哑声问道：“说什么？”
　　
　　莫归云蹙眉：“你咬了我，就没什么想说的？最基本的礼貌？”
　　
　　女子的表情同样有些不太好看，片刻后道：“多谢款待？”
　　
　　莫归云：“……”
　　
　　有一瞬间，冯潭觉得自家师兄的额角似乎跳起了青筋。
　　
　　*****
　　
　　女子自称是无门无派的修行者，因为意外坠落湖中，灵力所剩无几，甚至无法解开纠缠自己的水草。
　　
　　她很感激莫归云的救助，之所以会那么无礼地咬上一口，纯粹是受到无视意识之间的血脉影响。
　　
　　“血脉？”冯潭颇为惊讶，“莫非姑娘你是远古灵兽的后裔？”
　　
　　女子点点头：“虽然到我这一代，血脉已十分单薄，但多少还是会受到影响。”
　　
　　冯潭了然。
　　
　　倘若真是身负远古灵兽血脉，那么有些稀奇古怪的习性也就可以理解了。
　　
　　就好比山门里那位祖上是九生巽羽的小师叔，每日天不亮就要对着天空高歌一曲，公鸡打鸣都没他勤快。
　　
　　冯潭回头望了师兄一眼，发现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只好又接着开口缓和气氛。
　　
　　“难怪姑娘的眼睛看起来与众不同……对了，我是昆仑弟子冯潭，这位是我的师兄，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叫我洛一便好。”
　　
　　冯潭：“原来是洛姑娘，幸会幸会。”
　　
　　又聊了几句，就连话唠如他也感到有些词穷了。
　　
　　毕竟大家才刚刚认识，洛一又是女孩子，他就算再如何自来熟，多少也会有点男女之间的矜持。
　　
　　偏偏一旁的莫归云仍然沉着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冯潭只得动用自己的脑子飞快思考，提议道：“难得这么有缘分，不如我们一起到镇上的酒楼吃顿饭。”
　　
　　洛一欣然应允，并说：“我请两位。”
　　
　　她目光落到莫归云手臂的那两道血孔上，眼中流露出一丝歉意：“既是报答你们的恩情，也是为方才的失态给阁下赔不是。”
　　
　　莫归云：“……”
　　
　　冯潭捅了捅师兄的后背，见他还是没做声，于是传音入密道：“大师兄，人家女孩子都这么说了，你总得应些什么吧？”
　　
　　莫归云眼神动了动，目光缓缓落到洛一脸上，时隔许久终于出声：“你的牙齿是否干净？”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陷入诡异的静默。
　　
　　冯潭连忙补充道：“师兄的意思是，担心姑娘会不会不小心释放了某种毒素。”
　　
　　“原、原来是这样……”
　　
　　洛一的神色似乎有几分尴尬，但马上恢复平静，诚恳地摇头：“没毒，方才也是没有适应好……我是说没有控制住，才会咬到阁下，真是非常抱歉。”
　　
　　莫归云：“也罢，反正我已服用解毒丹药。”
　　
　　冯潭：“……”
　　
　　洛一：“……”
　　
　　莫归云眸光一闪，又问：“我听你说，你身上有灵兽血脉，是哪一种远古灵兽，有无觉醒特定神通？”
　　
　　这话说的很有盘问那味儿，冯潭正想提醒几句，人姑娘却已经一一回答。
　　
　　莫归云眼睛一亮。
　　
　　冯潭心里却有种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紧接着他便听见自家师兄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叫道：“我们来比试一场！”
　　
　　边说还边取出已经放回须弥芥子当中的配剑，俨然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
　　
　　这下换成洛一沉默了。
　　
　　冯潭扶额叹息，深感无言以对。
　　
　　尽管早就知晓师兄的性子，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算是明白过来，那些围绕师兄的莺莺燕燕，为何总会过段时间便消失无踪。
　　
　　*****
　　
　　这场架自然是没打起来的。
　　
　　洛一降临至这具新死的身躯，才刚活过来就经历了一番险些要命的呛水，本就处于十分虚弱的阶段，并且还需要时间去熟悉和适应。
　　
　　更何况她向来不喜争斗，能不动手便不动手，当然不愿意同那个剑修比试。
　　
　　莫归云有些不太高兴。
　　
　　不过当冯潭用留影石将凶兽的死状记录下来，并告诉他这应该能兑换到十万以上的灵石，足够去打造一柄更好的宝剑，他的神色也稍稍缓和。
　　
　　那之后，一行人回到了灵溪镇上。
　　
　　他们去到镇上最好的四海来客酒楼，在包厢里点了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讲坛上的说书人开始娓娓道起昆仑大弟子勇闯九州洞天的故事，洛一活了这么长的年岁，头一回在饭馆里听到这样跌宕起伏的情节，难免感到有几分新奇。
　　
　　“昆仑大弟子……你们似乎正是昆仑中人？”她看向对面两人，好奇道，“九州洞天当真这般有趣？”
　　
　　冯潭不知该说什么好，那种一不留神便容易黄泉报到的龙潭虎穴之地，以他的修为根本去不了。
　　
　　不过坐在他旁边的男人最有发言权。
　　
　　这不仅因为他是说书人所讲故事中的主角，更是因为他曾经去过九州洞天不下五回，绝对称得上是熟门熟路了。
　　
　　被洛一的殷切目光注视，莫归云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不自在。
　　
　　也许是由于对方所问的问题，从前并没有多少人问过，更没有谁像这般真心实意想知道，这让他也生出了分享的冲动。
　　
　　他轻咳两声，正色道：“还算有趣，里面住着不少厉害的家伙，甚至有一只近万年的远古灵兽，我到目前为止都未战胜过他。”
　　
　　洛一“啊”了一声：“那确实厉害。”
　　
　　她的脸上并无异色，莫归云却莫名觉得对方其实并不感兴趣。
　　
　　心里某种诡异的好胜心作祟，在脑子以前反应过来之前，另一番话已经脱口而出。
　　
　　“而且每逢夏日夜间时分，都会有无数星光从地底升起，随风飘荡，变化万千，最终全都沉淀于洞庭深处，如同天河倒影。”
　　
　　很久以后回想起来，莫归云认为那大概是自己人生中说过的最正确的话。
　　
　　洛一果然来了兴致，接着问道：“如今似乎正是盛夏？也就是说倘若我此时到九州洞天去，便能见到那番奇景么？”
　　
　　莫归云：“不错。”
　　
　　顿了顿，他又鬼使神差补充了句：“你若感兴趣，我们正好顺路。”
　　
　　“那可真是太好了。”洛一笑得眉眼弯弯。
　　
　　至于被夹在两人中间的冯潭，已经惊得下巴都快掉到了桌上——
　　
　　这是大师兄吗？这真的是大师兄吗！！莫不是被咬坏了脑子了吧！
　　
　　




35.  清楚了吗   你已经不重要了

　　那一瞬间, 冯潭甚至觉得自家师兄壳子里会不会换了个人，不然段数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高超？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柄尚未收起的佩剑上，又立刻想明白了。
　　
　　显而易见, 这位战斗狂人是惦记着要同对方比试一事, 才会提出顺路同行，好在路上找寻机会打上一架。
　　
　　这样想着, 他看向洛一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同情。
　　
　　明明是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也就只有大师兄的脑子会不知道“怜香惜玉”四个字怎么写。
　　
　　“师兄，别忘了我们还要回昆仑交办任务。”冯潭婉言提醒, “也许并不太顺路。”
　　
　　洛一听罢, 也顺着说道：“不要紧, 我可以自己去……”
　　
　　“你去交办便可。”莫归云淡淡瞥了了冯潭一眼，转而望向洛一, “九州洞天位于大陆中央腹地，若是不了解地形，容易迷路。”
　　
　　冯潭：“……”
　　
　　冯潭：您可真是太执着了。
　　
　　他一脸麻木地灌了杯酒，决定放弃阻止大师兄。
　　
　　一方面以他的能耐也阻止不来，而且回想起过去与大师兄有关的多次传闻, 除了面对杀人恶兽或邪魔歪道时刀剑无情，其他大多数时候基本都会点到即止。
　　
　　冯潭觉得，等莫归云找到机会试过洛一的神通，应该就会放过人家了。
　　
　　于是他点点头：“那师兄你早去早回, 我届时兑换了任务奖励，便把灵石先送到你屋里, 也顺道帮你同七宝玲珑阁那边的炼器大师约个时间。”
　　
　　莫归云：“好，多谢。”
　　
　　直到这一刻，冯潭依然坚定地以为, 自家大师兄用不了多久就会回到昆仑。
　　
　　毕竟他两个月前才刚刚去过九州洞天，当时带着一身狼狈伤势回来，声称要进阶到元婴期以后再去挑战一番。
　　
　　既然如此，作为修行狂魔又未曾开过情窍的大师兄，自然不会浪费宝贵的时间，用来陪同相识不久的女子折腾在路上。
　　
　　然而冯潭等了足足半年，等到新芽变成了落叶，却只收到一纸飞剑传书。
　　
　　上面寥寥几句，表示自己还打算继续游历大陆，暂时不回山门。
　　
　　冯潭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变化发生了。
　　
　　再后来，他陆陆续续能听到两人的行迹，但基本是从其他门派的弟子口中得知。
　　
　　药王谷的柳若烟来过几回，回回找不到人，后来不知听说了什么小道消息，气得砍断了莫归云院子里的好几棵树。
　　
　　冯潭从那时起便意识到，发生在大师兄身上的，大概是不得了的变化。
　　
　　不过由于他始终属于局外者的境地，虽然会在茶余饭后感慨一番——比如连满脑子练剑的大师兄都找到了春天，自己却还是孤家寡人——却也没想太多，更不曾好奇过那位春天的身份。
　　
　　直到十年后，他第二次见到了洛一。
　　
　　那已经是死亡之时。
　　
　　试炼之地爆发的鬼气是没有人预想到的。
　　
　　或许是居心叵测的魔修从中作对，又或者因为什么其它原因，总之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形成了一处无法逃脱的诡谲区域。
　　
　　他们那一批真传弟子被尽数笼罩，无形的力量长驱直入，深入他们的脑海之中，窥探记忆，肆意篡改，温和的试炼场渐渐演变成了互相厮杀的绝望境地。
　　
　　冯潭用尽浑身解数，勉强坚持到最后，可惜只来得及见到大师兄匆匆赶来的身影，就被平时关系要好的朋友从后方捅了一刀。
　　
　　正对心脏，必死无疑。
　　
　　莫归云眉头紧皱，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想都没想就冲进这片被浓厚鬼气笼罩的区域，似乎想要拼尽全力救下哪怕一人，而冯潭甚至连喊住他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弥留之际，冯潭发现莫归云也开始出现混乱迹象，心头焦急却无能为力。
　　
　　谁曾想下一刻，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女子。
　　
　　罕见的金色瞳孔。
　　
　　尽管多年未见，冯潭也能一下子认出来，这就是当年在灵溪镇遇到的洛一。
　　
　　只见她去到了大师兄身边，不知做了些什么，后者便突然昏迷倒地，既无法伤人也无法自残。
　　
　　冯潭莫名松了口气，与此同时，他的躯体也终于生机断绝，灵魂瞬间离体而出，向着高空那不知何时出现的血盆大口轻飘飘而去。
　　
　　视野正在迅速拉远。
　　
　　也许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死亡，他发现自己几乎不怎么惊慌，甚至有闲情逸致以俯视角度欣赏大地之景。
　　
　　然后他见到了一个绝美的女子。
　　
　　女子站在昏迷的大师兄身边，抬头看向这边时，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丝隐约的悲悯。
　　
　　直至被血盆大口吸入鬼界，历经千辛万苦走到黄泉乡，他才终于知道，那女子原来是黄泉之主。
　　
　　谁能想到呢？
　　
　　黄泉之主降临人间，与昆仑的大弟子四方游历，谈了场原本被很多人知晓，却在六百年后变得讳莫如深的恋爱。
　　
　　*****
　　
　　“师兄？”
　　
　　“师兄，你醒醒。”
　　
　　莫归云缓缓睁开了眼，密密麻麻的绿色充斥着每一个角落，他甚至能感受到无数尖刺划过皮肤使所带来的痛感。
　　
　　意识有短暂的空白，但马上便恢复过来。
　　
　　耳边的呼唤还在继续，似乎有不计其数的声音层层叠叠，某些听着比较清晰，某些已经微弱得几不可闻。
　　
　　莫归云心头泛起剧烈波澜，这些声音透着熟悉，像是正存在于方才那持续不断的噩梦之中，而这也不断刺激他想起在那之后所见到的场景——
　　
　　都死了。
　　
　　昆仑的弟子死了，洛洛也死了。
　　
　　他的双眸隐隐有疯狂之色，周身灵气如同回光返照般骤然爆发。
　　
　　原本紧紧缠绕的枝条受到了威压震慑，争相恐后地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沉没到泥泞之中，任凭如何召唤都不再现身。
　　
　　洛三有些震惊。
　　
　　在她的印象中，两千年来从未有鬼魂能够挣脱曼珠沙华的枝条，这是比死者来时所要经历的问心之路还要无孔不入的力量，稍有不慎便会彻底沉迷其中。
　　
　　“莫非是……天道祝福的缘故？”
　　
　　洛随心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是当年那些死去的弟子，原来他们还残留着些许思念在这里。”
　　
　　魂魄已然轮回，但思念还在。
　　
　　尽管不具备思维和理智，却怀着本能在鬼界大地上空飘荡，直至消亡前都在等待着莫归云的到来。
　　
　　洛三并不太清楚六百年前在人间发生的事情，只记得洛随心到人间去找寻韦天留下的种子，十年后终于归来，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的心不在焉。
　　
　　她问：“眼下怎么办？”
　　
　　边说边抬了抬手中的五尺大刀，意思是要剁人的话，自己随时愿意效劳。
　　
　　洛随心阻止道：“不必如此。”
　　
　　她走到莫归云的跟前。
　　
　　这是第一次，她用自己的真容与对方在同一处空间面对面。
　　
　　莫归云吸收了昆仑弟子的思念——尤其是属于冯潭的思念，已然明白了许多事情。
　　
　　“你是……洛洛……”
　　
　　洛随心点头：“是我。”
　　
　　真相大白，莫归云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心情，在激动、喜悦、不解与众多其他情绪交织的背后，甚至有一丝委屈的酸涩涌上心头，愈演愈烈。
　　
　　“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三世了，已经三世了！”莫归云忍不住抬高音量，眼眶泛红，“为什么你不能告诉我！？”
　　
　　洛随心叹了口气。
　　
　　“这当中有原因，也有巧合。“她没有接着往下说，只是道，“你该回去了。”
　　
　　莫归云猛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抓住了洛随心的手腕：“要回一起回！”
　　
　　洛随心：“不，只有你一个人会回去。”
　　
　　莫归云急了。
　　
　　“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和柳若烟结契，可我那都是为了……为了……”为了救你！
　　
　　天道束缚下，这最后的四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反倒是违反心魔誓约的反噬正让他的神魂开始出现裂痕。
　　
　　洛随心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莫归云的唇上：“你不必解释。”
　　
　　“可是我……”
　　
　　“也许你有苦衷，结契也未必纯粹是为了两人之间的感情。”洛随心顿了顿，淡淡道，“但这都不重要了。”
　　
　　莫归云低声重复：“不重要……你竟然说不重要……”
　　
　　某种即将失去所有的强烈恐慌攫取了他的心脏，让他全然没有了平时的冷静自持，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们过去明明有那么多快乐的回忆，这都不重要吗！？”
　　
　　“那些确实重要。”
　　
　　莫归云的眼睛顿时恢复神采，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然而还没等他继续说些什么，洛随心却先开口了。
　　
　　“也许我没说清楚，那些回忆对我来说确实重要，在将来应该也会依然重要。”
　　
　　她注视着莫归云浅色的双眸，缓缓说出最后一句：“但你已经不重要了。”
　　
　　莫归云：“……”
　　
　　空气一阵寂静。
　　
　　莫归云瞪大着眼，面如死灰。
　　
　　




36.  请你回去   真是可笑可怜又可悲

　　广袤的平原之上, 一阵阴冷的风陡然自北地深处的混沌黑暗中席卷而来。
　　
　　霎时之间，像是有无数悲切的哀鸣在高空响起，而当这些气流掠过耳际, 又仿佛化作窃窃私语的嘲笑和讥讽。
　　
　　莫归云身体颤了颤, 有些站立不稳。
　　
　　这不仅仅是心魔誓约反噬的后遗症，更是因为骤然要面对自己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最坏可能, 让他在精神上感到难以接受。
　　
　　洛随心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扎进他内心最脆弱处的锋利刀刃，刺得他鲜血淋漓, 痛苦万分。
　　
　　“……你在生我的气, 对吗？”
　　
　　他颓然摇着头, 仍然不愿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努力为对方的言辞找着理由。
　　
　　“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确实都是我的过错，你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是一时的气话，我可以……”
　　
　　“这不是一时的气话。”洛随心打断。
　　
　　她的语气并没有什么起伏，音量不高不低, 语速不疾不徐，听起来也是那种闲话家常的平静沉稳。
　　
　　然而从她口中说出的内容，对莫归云来说却无异于直劈落心间的九天雷击，将最后一丝的卑微希冀破坏得荡然无存。
　　
　　“那些年在人间游历的经历十分珍贵, 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是这么认为的，唯一变了的, 只有对你的感觉。”
　　
　　洛随心顿了顿，叹气道：“归云，我对你已经没有感觉了。”
　　
　　莫归云闻言, 脸上灰败之色更重。
　　
　　原本俊美无涛的面容，此时笼罩上一层又深又暗的绝望，浅色双眸中完全失去了光彩，仅仅剩下如同死水般的寂灭。
　　
　　半晌后，他紧了紧握着洛随心的手：“再给我一次机会，求你。”
　　
　　洛随心：“……”
　　
　　莫归云：“就算没了感觉，我们也可以重新开始。我会辞去昆仑宗主的身份，带你走曾经走过的路，去更多未曾去过的地方。”
　　
　　洛随心：“……”
　　
　　莫归云：“时间还很长，我也不会强迫你，只是希望你能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他近乎神经质地一句接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洛随心听。与此同时，他的眼中仿佛又燃起了某种亮光。
　　
　　洛随心越发感到心情复杂。
　　
　　她不知这些哀求里究竟有多少真心，但面前的男人确实从来没有用过这样低微得近乎可怜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傲意已然泯灭于过去，成为一宗之主之后的冷漠威严同样不见踪影，眼下的莫归云就像是她曾经见到过的无数亡魂，痛哭流涕，声泪俱下，只为获得重返人间的机会。
　　
　　但洛随心活了很长时间。
　　
　　在过去的无数次里，她虽然也会为那些亡魂舍不得放不下的思念而触动，却一直未曾松过口。
　　
　　在宽厚为怀与平易近人的背面，也是某种程度上的铁石心肠。
　　
　　“你无需再求我了。”
　　
　　洛随心将另一只手搭在莫归云扣着自己腕部的五指上，用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却蕴含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动作，将其逐一掰开。
　　
　　莫归云茫然道：“为什么？”
　　
　　洛随心后退两步，平静地摇头：“不为什么，有缘无分罢了。”
　　
　　这句话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莫归云的情绪骤然有些控制不住：“你当初赠与我血莲灯，我凭借它找到了你的第二世，第三世，这难道不恰恰是缘分的证明吗！？”
　　
　　洛随心并未回答，只道：“你该回去了。”
　　
　　莫归云倔强地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偏执的狠戾，心底深处有个声音越发响亮，在催促，在诱惑，在蠢蠢欲动。
　　
　　——说这么多做什么？
　　
　　——把洛洛带回去，控制在自己的掌心之中，以后便有的是时间能让她回心转意！
　　
　　如同鬼迷心窍般，莫归云悄悄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不动声色捏着手诀。
　　
　　远古时期的修仙界创造了多种契约形式，其中一种与心魔誓约类似，却通过灵魂交互，产生更为深刻而紧密的联系。
　　
　　订立契约的双方，认知可以共享，五感与情绪容易共鸣。
　　
　　由于订立契约以后，强势的一方会对弱势的一方造成不可避免的侵蚀，所以莫归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要用这种法子。
　　
　　但在此时此刻，面对黄泉之主，他希望能够借助这种方式让对方明白自己的心意，再不济也要捆绑在一起。
　　
　　只不过洛随心发现得更快。
　　
　　她对人间的道法灵术了解不多，却也敏锐地感知到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莫归云身后似乎隐约有天道的力量显现。
　　
　　她目光微沉，衣袍无风自动，暗紫色的光影扩散开去，转瞬变作漫天幕布。
　　
　　狂风呼啸而起。
　　
　　莫归云猛然惊觉，立刻支起防御剑障，然而仅仅支撑了短短数息便全然溃散。
　　
　　他被剧烈涌动的气流卷起，转瞬去到了百尺开外，并且还在持续原路返回。
　　
　　“洛洛——！！！”
　　
　　怒吼的声音直接响起在洛随心的耳侧，不过她恍如未闻，也没有停下驱逐。
　　
　　黄泉之主的力量无法违抗，莫归云的神魂如同飘荡在湍急水流中的一小叶扁舟，很快被狂风推进了幽冥裂隙，又向人间的出口急速飞去。
　　
　　四周充斥着一望无际的黑暗。
　　
　　莫归云从方才那种猝不及防的盛怒状态回过神来。
　　
　　当不再与洛随心面对面，并且意识到自己此番将独自回到人间以后，他的心情竟意外地恢复成某种诡异的平静无波。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笑。
　　
　　与那些呼啸的风声不同，这是确确实实的轻笑，仿佛那人就在自己的耳边。
　　
　　“……是谁？”
　　
　　那人不答反问：“你就这样走了？”
　　
　　莫归云：“……”
　　
　　“真是可笑可怜又可悲。”
　　
　　莫归云的脸色阴沉下来，神识瞬间扫遍四周，却没有任何发现。
　　
　　他寒声道：“你若想同我交谈，便不要藏头露尾；若是纯粹为了奚落，那么大可闭嘴了。”
　　
　　那人又笑了：“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莫归云还未说话，对方又接着悠悠然道：“明明有这么个绝世的天赋，却偏偏被一个姑娘家扫地出门，落魄丢脸至此，我为什么不能说上两句呢？”
　　
　　莫归云皱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可多了去了，只不过很可惜……”
　　
　　莫归云：“可惜？”
　　
　　“可惜你马上就要离开，所以听不到了。”那人略微停顿一下，拖长的音调中含着几分意味深长，“真是……可惜呢。”
　　
　　几乎是在下一刻，莫归云眼前光芒大盛。
　　
　　等到视野重新恢复清晰时，略微有些久违的沉重实物感立刻从四肢传来——这是灵魂回归到了身体。
　　
　　一颗脑袋正悬在上方，黑白分明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好一会儿后突然大叫：“师父师父，好像还活着啊！”
　　
　　另一道苍老的声音随即从窗外传来：“都流血成那样了，竟然还能活着？”
　　
　　莫归云这才注意到，腹部刀伤所流出的血已经染红了整件衣衫，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分布各处，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出红色。
　　
　　李月白伸手晃了晃：“能看得出这是几根手指么？”
　　
　　见没有反应，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难道傻了不成？”
　　
　　莫归云：“……”
　　
　　就在李月白想再试试的时候，屋外的师父大声吼道：“还愣着做什么，人醒了，就赶紧给他拿药去啊！”
　　
　　李月白顿时一个激灵，火急火燎跑出了房间。
　　
　　*****
　　
　　鬼界。
　　
　　洛三看着洛随心送走莫归云，又跟随她回到黄泉乡中央的洛府，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这样好吗？”
　　
　　洛随心疑惑：“为何不好 ？”
　　
　　洛三：“你的表情有些凝重。”
　　
　　洛随心微微一愣，苦笑着解释说：“其实是因为在方才，当我想对他的记忆做些手脚的时候，意外遇到了阻碍。”
　　
　　洛三：“莫非……”
　　
　　洛随心没有接话，抬头望向天空，外放的神识瞬间去到北部腹地。
　　
　　在那里，幽冥深渊如同一只狭长而巨大的眼睛，黝黑诡谲，似乎在窥探着什么。
　　
　　




37.  锲而不舍   还要再去一次？

　　洛三同样不愿意提起韦天。
　　
　　尽管这家伙是造成很多麻烦的元凶, 如今好像也还在贼心不死地折腾，但她就是发自心底地抗拒谈及。
　　
　　于是她转移话题：“庆山来过？”
　　
　　洛随心收回神识：“你看见了？”
　　
　　“也没有，只不过……”
　　
　　洛三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 那里静静躺着一块足够半人高的巨型白色骨节, 看起来大致完整，边上有两三块切下来的部分。
　　
　　洛随心哑然失笑：“他说为了庆祝我回来, 提议挑选了一截新鲜脱落的尾骨赠予我。”
　　
　　她一招手，散落在地上的某碎片便晃晃悠悠飘起，落入到她的掌心之中。
　　
　　“我便想着做一副备用的, 可惜技术欠佳, 怎么都不如老四做出来的漂亮精致。”
　　
　　洛三：“她有天赋。”
　　
　　洛随心由衷道：“确实。”
　　
　　在这之后,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直到洛三出声打破沉默：“找到了么？”
　　
　　虽然是没头没尾的一句, 洛随心却立刻明白了对方想问的事情。
　　
　　“找到了，庆山几天前交给我的。”她说。
　　
　　洛三：“没用？”
　　
　　洛随心摇头：“暂时还不清楚，如今九幽水正汹涌难测，得等到恰当的时候再种下……”
　　
　　“大、大人！”
　　
　　皎皎步履匆匆跑来，脸上难掩焦急之色。
　　
　　洛随心眼神微动：“醒了？”
　　
　　视线随即落在了皎皎右胳膊处的撕裂痕迹上, 不禁蹙起眉头。
　　
　　皎皎下意识低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自己的伤口一眼，连忙解释说：“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到的……大人，那人醒了, 可又不想活了！”
　　
　　话音没落，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又结结巴巴补充道：“他就是看起来不那么想活的样子……”
　　
　　洛随心：“我知道了。”
　　
　　她转身大阔步进入屋檐之下，横穿多道长廊，走向关押恶鬼的牢房。
　　
　　皎皎犹豫片刻, 最终还是没敢跟上去。
　　
　　她是在收拾院落时偶然通过敞开的窗户发现的，那个每日都缩在角落里宛如雕像般的男人，竟然缓缓站起身来。
　　
　　正当她思考着是不是该向洛随心说起这个情况，就见男人突然弓起身子，像是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从喉咙里传出某种近似野兽嘶吼的古怪声响。
　　
　　他似乎有所察觉，转头瞪了屋外的皎皎一眼，目光尤其凶狠。
　　
　　皎皎受到惊吓，连着后退几步，然后便发现男人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了一把黑色长剑，毫不留情地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第二把。
　　
　　第三把。
　　
　　第不计其数把。
　　
　　皎皎眼睁睁看着男人将自己变成了刺猬，甚至还露出了解脱的笑容，越发感到惊慌失措，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院子。
　　
　　她一路步履踉跄仓皇，即便是已经找到了洛随心，心情也依然无法完全平静下来。
　　
　　“是谁？”耳边响起一个冷淡的女声。
　　
　　皎皎小小地吓了一跳，猛然意识到院子里还有另一位鬼神大人在，还是最为寡言少语面无表情的。
　　
　　她连忙恭敬行礼。
　　
　　洛三又问了一遍：“那是谁？”
　　
　　皎皎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回答道：“似乎是大人从人间带回来的恶鬼。”
　　
　　洛三有些意外。
　　
　　那个偷走黄泉枝的小贼，原来洛随心还留着，看来应该是暂时没能从他的记忆里找到足够的有用信息。
　　
　　“在牢里？”
　　
　　见皎皎点头，洛三沉吟片刻，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
　　
　　长风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此处所镌刻的阵法具有直达魂体根源的醒神效果，即便是陷入彻底混乱、只知杀戮和破坏的极恶之鬼，只要时间够长，也能慢慢恢复神智上的清醒。
　　
　　这原本不该是逆反的过程，几天前见到长风时，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好转迹象，结果如今又突然恶化了？
　　
　　洛随心的神色有些凝重，这显然不是无端发生的异常。
　　
　　她挥了挥手，那些插在长风身上的剑刃便在无形力量的牵引下反向飞出，钉在了四面八方的墙壁上，发出嗡嗡颤鸣。
　　
　　这些由鬼气所幻化出来的锋利武器，显而易见对长风的灵魂造成了很大的破坏。
　　
　　伤口处汩汩流出浓稠猩红的液体，这是灵魂仿照生前状态投射出来的虚影。
　　
　　代表着本源的黑色雾气，也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外溃散，一旦到了某种程度，便无法再入轮回。
　　
　　洛随心踏入牢中，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长风挣扎的动作立刻停住。
　　
　　因为有无数的荆棘自虚空生出，将他全身上下紧紧束缚。
　　
　　它们止住了本源的溢散，与此同时，那些阴森的鬼影也伸出了苍白的臂膀，如同鹰勾般的指尖灵活穿过魂体的破损之处，直接探入到内部空间。
　　
　　也许是恰逢碰上对方幕后操纵的缘故，这一次确实有所发现。
　　
　　没过多久，某只手臂从长风体内揪出了一团漆黑如墨的物质。
　　
　　它应该是某种法术的具象化，呈现半流动半凝固的状态，软趴趴躺在手臂的掌心之中，仿佛不具备任何的攻击性。
　　
　　然而当洛随心靠近到三尺范围时，这团黑色物质却突然毫无预兆地炸裂，成千上万的碎片四下飞溅。
　　
　　鬼影倏然而至，挡在了洛随心的面前。
　　
　　碎片没有落在她的身上，可除此之外，墙壁、地板、屋顶乃至护主的数道鬼影，凡与之接触之物全被腐蚀消融，发出并不好听的呲呲声响。
　　
　　再度看去，黑色碎片已然消失无踪，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未曾留下。
　　
　　“……好手段。”洛随心低声道。
　　
　　难得有了发现，却在她眼前自我毁灭，而她甚至没来得及查看一眼。
　　
　　不过好消息是，长风的样子不像先前那么失常了，扭曲的表情淡去以后，他的眼中多了几分茫然。
　　
　　他缓慢转过头来，愣愣看着洛随心。
　　
　　洛随心正要说些什么，掌心却骤然传来灼热烫感，仿佛被烧红的烙铁无限接近，即将留下什么难以磨灭的痕迹。
　　
　　她心里一惊，立刻张开手掌。
　　
　　可是并无异样。
　　
　　不论是用眼睛还是通过神识，手掌看起来都好好的，甚至于那诡异的灼热也仿佛并不存在，只有从窗外吹入的冷风轻轻拂过皮肤，带来一阵沉默的冰凉之意。
　　
　　洛随心的眉头越发蹙紧。
　　
　　“怎么了？”洛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洛随心又静静垂眸看了两眼，摇头道：“没什么。”
　　
　　洛三走到了她的身边，打量着面前这个曾经趁乱从洛府偷窃的恶鬼。
　　
　　对方的样子不是洛随心刚抓回来时那般凶性大发，反而透着几分温顺乖巧。
　　
　　“有发现吗？”洛三问道。
　　
　　洛随心：“差了一点……不过还有他。”
　　
　　就在她们说话间，长风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似乎是重新对外界有了反应。
　　
　　洛随心：“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在长数息的沉默过后，对方终于开口，说出了成为鬼魂以来第一句完整的话：“不……不记得。”
　　
　　洛随心又问：“那你知道自己曾经做过什么？”
　　
　　长风依然答不出来，似乎在奋力回忆，却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洛随心与洛三对视一眼。
　　
　　洛随心想要再次尝试读取对方的记忆，洛三注意到她气色似乎不太好，便抢先道：“让我来。”
　　
　　她伸手轻点长风眉心，闭上双眼，片刻后说道：“我看到了昆仑山上那女人的脸，还有一只手，正是手的主人派他来到鬼界。”
　　
　　这也是洛随心上次见到的片段。
　　
　　“还有吗？”
　　
　　“还有人类的城镇，黑暗的房间……和你。”
　　
　　洛三骤然睁眼，脸上难掩惊讶之色：“你们见过？”
　　
　　洛随心点头，解释说：“我六十年前初到人间时，曾经在崖底遇见过他……”
　　
　　“不。”洛三打断，“我在他的记忆里见到你的真容。”
　　
　　洛随心一愣：“不会吧？”
　　
　　洛三将自己的记忆共享给她，这让她陷入更长时间的愣怔，半晌后看了看长风，眼中困惑之色更重。
　　
　　*****
　　
　　归一派隐藏在北方大陆的深处。
　　
　　尽管有莫归云所给出的飞剑指引，昊沧海仍然是在外头的广袤荒原上兜兜转转，怎么都找不到具体的位置。
　　
　　最终还是李月白跑了出来带路，才让他结束了永无止境的绕圈子。
　　
　　见到莫归云的瞬间，昊沧海心里一沉。
　　
　　师兄不仅浑身是伤，精神气质看起来也比先前要阴沉不少。放眼望去，四周都没有洛随心的身影，想来此次冒险入鬼界，十有八九是失败而归。
　　
　　他正在同一个白发须眉的老人说着什么，后者连连摇头，似乎并不赞同。
　　
　　昊沧海倍感无奈，一边走近一边在心里思考，自己该如何安慰才会显得没那么生硬无情。
　　
　　对于严肃了几百年的执法长老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稍有不慎还会像上回那般起反效果。
　　
　　结果当他去到两人身边时，莫归云的一句话却让他把脑海里杂七杂八的想法全都忘得干净：“……师兄，您说什么！？”
　　
　　莫归云看了他一眼：“什么什么？”
　　
　　昊沧海情不自禁抬高了音量，难以置信道：“您刚刚莫非是说，还要再去一次鬼界？”
　　
　　




38.  山雨欲来   你好啊

　　莫归云还没说话, 旁边的归一派掌门唐欢已经没好气地道：“去去去，去什么去！？“
　　
　　两缕花白的眉毛高高挑起，他瞧莫归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脑内有疾的病患。
　　
　　“那样的鬼地方活人去一次就够了, 真想要去第二次, 你倒不如干脆就在此地拔剑自刎，省时省力还更方便！”
　　
　　这确实说到了昊沧海的心坎上, 以至于他都没有注意到对方言辞上的不礼貌，也跟劝道：“师兄，你还是跟我回昆仑罢！”
　　
　　莫归云却执意要再入黄泉。
　　
　　尽管洛随心已经清楚表明了态度, 但他依然不愿意相信这个事实。
　　
　　他甚至有种近乎魔怔且无理的念头, 认为只要自己不放弃, 在无数次走到洛洛面前以后，肯定多少能够令她回心转意。
　　
　　昊沧海不太了解整件事情的前后经过, 只能根据目前莫归云表现出来的态度猜测，洛随心很可能并未踏入轮回，而是留在了鬼界之中。
　　
　　他见直接劝说不成，便从不同方面各种分析，力图说服莫归云暂时放弃这个想法, 到最后甚至搬出了老宗主的教诲。
　　
　　“师父曾经说过，凡事不可强行为之。”
　　
　　昊沧海苦口婆心道：“师兄您到鬼界去本就是逆天的行径，既然无果而归，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
　　
　　莫归云：“……”
　　
　　昊沧海：“我虽然不知洛姑娘是什么情况, 可既然您没能把她带回来，这当中必然存在某种极大的困难, 不如还是深思熟虑再做打算。”
　　
　　莫归云皱眉：“你无需劝我……”
　　
　　“你最好听他的劝！”唐欢在旁吹胡子瞪眼，“因为我不会帮你第二回了！”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莫归云脸色变得更阴沉了，偏偏自己又没有与对方交易的筹码。
　　
　　从鬼界回来的这些天, 他与唐欢前前后后谈了不知多少回，可对方的态度始终都如此时这般强硬，没有半分婉转的余地。
　　
　　李月白曾坦言自己的师父帮不帮人全看心情，固执起来连十头牛都拉不回头，如今已充分体现出来。
　　
　　唐欢：“而且那可是黄泉之主，那样尊贵的大人又怎么可能跟你到人间来？”
　　
　　昊沧海原本正习惯性要点头，结果猛然意识到对方话里的内容，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错愕之色。
　　
　　“嗯？难道你还不知道？”唐欢朝莫归云努努下巴，“这位小哥，我想要把黄泉之主从鬼界带回来，真是好大的志向和魄力。”
　　
　　昊沧海自然是不知道的。
　　
　　虽然当初的召唤仪式他也在现场，可作为一个完全的局外人，莫归云和李月白之间指代不明的几句对话，并不足以让他知晓事情的真相。
　　
　　而在那之后，两人又几乎是直奔北地，同样没有让他进一步了解的机会。
　　
　　此时此刻，骤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昊沧海有些接受不来，木然又缓慢地转动着眼睛，将视线投向沉默的莫归云。
　　
　　“洛姑娘是黄泉之主？”
　　
　　“嗯。”
　　
　　“所以你是要把黄泉之主从鬼界带出来？？”昊沧海过于震惊，都忘记了使用敬称。
　　
　　这种仿佛在说“我不是听错了吧”的难以置信，让莫归云的心里涌起一丝烦躁，声音也冷了些：“有问题？”
　　
　　昊沧海：“那可是黄泉之主……”
　　
　　莫归云：“我们认识了很长时间。”
　　
　　昊沧海嘴唇张了张，心想这不是关键吧？
　　
　　无论认识有多长时间，黄泉之主毕竟是最上位的鬼神，倘若她真不愿意，你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这些话仅仅在口中打了个回旋，又尽数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莫归云的眼神，突然有种感觉，师兄也许内心清楚得很。
　　
　　只是虽然清楚，却还在自欺欺人。
　　
　　*****
　　
　　僵持不下的最后，是莫归云率先放弃。
　　
　　这倒并不是昊沧海言辞恳切说动了他，而是因为他收到了昆仑后山遭到入侵的紧急传讯。
　　
　　包括老宗主在内的一众昆仑门人衣冠冢被大肆破坏，现场还留下了部分意义不明的可疑痕迹，此等近乎挑衅的恶劣行径，他必须得回去查明原因。
　　
　　直到莫归云离开以后，李月白才忍不住问唐欢：“师父，你为何不帮他了？”
　　
　　唐欢哼了一声：“为师不乐意！”
　　
　　李月白总觉得这并不是真实的理由，毕竟就在他把莫归云带到门派的前一天，唐欢院子里那棵传闻千年不开花的无因树竟然一夜之间长出了成簇成簇的洁白小花。
　　
　　这让老头子非常高兴，少有地整日挂着和蔼亲切笑容，对于莫归云的请求也几乎是不假思索答应了。
　　
　　如今无因树的花团依然开得正盛，没有半丝凋谢迹象，结果唐欢却突然变了脸，成天嚷嚷着要赶人。
　　
　　这要说单纯是因为不乐意，似乎有点牵强。
　　
　　“师父，你就和我说说呗，不然我到晚上很可能会好奇得睡不着。”
　　
　　李月白给唐欢揉肩又捶背，片刻过后，终于成功哄得老人家开了口。
　　
　　“告诉你也无妨……是因为他身上有某种气息。”唐欢顿了顿，正色道，“要是为师的脑子还没有彻底不中用的话，那气息属于最古老的鬼神，他们应该曾经打过照面。”
　　
　　李月白一愣：“最古老的鬼神？”
　　
　　唐欢从他眼中看出了茫然，一时火大，忍不住屈指朝他脑门弹了一记。
　　
　　“你好歹是为师的徒弟，传承归一派的衣钵，怎么能够连这种基础性的常识都不知道！？”
　　
　　李月白捂着额头：“我知道！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啊，别敲了，我真的知道！”
　　
　　他从就对黄泉之主抱着一种特别的崇拜，曾经临摹过无数的画卷，也连带着对另外几位司长不同职能的鬼神了解不少。
　　
　　至于那位最古老的鬼神，则是造成千余年前两界大混乱的元凶，最终被封印在了幽冥裂隙深处，永世不得而出。
　　
　　唐欢点头：“正是他。”
　　
　　作为活了一千三百年的修行者，他亲身经历过当年那场席卷世界的大灾难，也曾经与韦天有过近距离接触，因此对他的气息很有印象。
　　
　　那是一种混沌、邪恶、具有强烈侵略感、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退避三舍的阴冷。
　　
　　李月白：“可是昆仑宗主身上怎么会有韦天的气息？按照记载，他应该被困在幽冥裂隙的最深处，而宗主只不过从表层经过……”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虽然时而表现得像是脑子缺根筋，但他本身其实有着敏锐的反应力和洞察力。
　　
　　唐欢看了他一眼：“这下你明白了？”
　　
　　李月白：“啊……”
　　
　　唐欢：“为了避免他们两个再次接触，就不能放任莫归云再入鬼界，堂堂修真界的第一人，若是被那至恶的鬼神诱惑，也不知会演变成怎样糟糕的状况。”
　　
　　李月白安静数息，突然冒出一句：“只要防止他进入鬼界，就可以了吗？”
　　
　　唐欢有些没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月白挠挠头：“我是想说，既然韦天可以溜到幽冥裂隙的表层，会不会也有机会偷跑到人间……”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
　　
　　唐欢也斥道：“莫要胡说八道，要真是这样，四位鬼神的联手封印可不是形同虚设了么？而且以那个鬼神的性子，只怕早就要在大陆上兴风作浪，除非……”
　　
　　“除非他还没有兴风作浪的实力。”李月白接过话来。
　　
　　师徒四目相对，张口无言，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可能。
　　
　　半晌后，唐欢喃喃道：“不得了……”
　　
　　李月白：“我们要不要把这个情况告诉昆仑宗主？或者最起码给他一个提醒。”
　　
　　唐欢觉得似乎是有必要，连忙回屋子里翻箱倒柜，找出千里传讯用的符纸。
　　
　　而他不知道的是，远在大陆中央的昆仑山上，入定之中的莫归云已经在识海空间中与韦天面对面遭遇。
　　
　　银发男子优雅地坐在高背椅上，笑眯眯打了声招呼：“你好啊。”
　　
　　




39.  绝无虚言   我很快会带洛洛回来

　　对于自己的识海空间遭到外来者闯入侵一事, 莫归云虽然始料未及，却又马上恢复了冷静。
　　
　　他记得这声音。
　　
　　从幽冥裂隙离开鬼界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当然也很可能并不是人——在他耳边说话。
　　
　　对方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夹杂着几分调侃与讥讽, 说到最后, 又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感慨。
　　
　　而如果没有记错，幽冥裂隙最深处关押着曾经造成千万恶鬼返涌人间的罪魁祸首。
　　
　　是本体出逃了, 还是通过某种方式介入？
　　
　　莫归云目光微沉，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感，只是那张脸上的笑容令人不太舒服。
　　
　　他并指成剑, 朝前一挥。
　　
　　如同明镜般的水面骤然生出七七四十九把长剑, 锋芒寒光流转, 交叉纵横，将银发男子完美困入其中。
　　
　　韦天挑眉：“这是什么意思？”
　　
　　莫归云面无表情：“不欢迎你的意思。”
　　
　　韦天直接笑出了声, 双手一摊，非常随和地说道：“倘若是不欢迎的话，我走便是。”
　　
　　莫归云没有做声，他知道对方话里有话。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停顿过后, 韦天又接着悠悠然开口。
　　
　　“我只是觉得你会对有些事情感兴趣……比如怎样能够再次进入鬼界，并且不被那个用刀的小朋友发现，亦或者是——“
　　
　　他夸张地拖长了音调，就像是酒楼里为了引起观众注意的说书人：“用人间的话该怎么说来着？啊, 对了，如何抱得美人归。
　　
　　莫归云眸光一暗。
　　
　　与此同时, 一把锋利无比的剑刃横亘在了韦天的脖子上，其上所蕴含灵气之浓郁，足以让绝大多数恶鬼不由自主颤栗。
　　
　　但韦天显然不同。
　　
　　“哎, 这又是什么意思？”
　　
　　虽然是问话，他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细长的双眼似笑非笑，望着对面那位识海空间的主人。
　　
　　“我以为你知道我能帮上忙，就算不以待客之道，也该客客气气才是。好歹是昆仑宗主，这点分寸总该是知晓的吧？”
　　
　　莫归云冷声道：“条件。”
　　
　　他这么开门见山，反倒让韦天交谈的兴致淡去了不少。
　　
　　不过这毕竟是个机会，药王谷那小子行事过于谨小慎微，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履行约定，他已经有些待不住了。
　　
　　于是韦天勾了勾唇，苍白的面孔流露出几分邪性：“昆仑宗主这般聪明，无需我说出口，应该也能轻而易举想明白。”
　　
　　他屈指弹了弹脖子处的剑刃。
　　
　　莫归云心念一动，将其收回，然而那些将银发男子重重包围的四十九道禁锢依然没有解除，这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韦天耸耸肩：“也行，我就坐着说。”
　　
　　他调整了个略微舒服的姿势，如同朋友间闲暇时的聊谈，语气慵懒，不疾不徐。
　　
　　“我知你倾心黄泉之主，但那姑娘向来铁石心肠，说得好听点是随和，说的难听便是情感稀缺，过于淡漠。”
　　
　　“除此之外，她手底下的几个小娃娃也不是什么脾气温和的善鬼，有二话不说就动手的暴力狂，也有笑里藏针的假君子。”
　　
　　“想要接近黄泉之主，最好是选在她虚弱的时候。倘若我没有猜错，她最近应该会去干一件专门针对我的大事儿，那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计。”
　　
　　“至于再往后，我建议你到那棵海岛的大树上折一根木头下来，制作成人偶，用来容纳她的神魂。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将她掌握在手中……”
　　
　　“不要废话了。”莫归云冷声打断，“我只想知道怎样能再次进入鬼界。”
　　
　　韦天歪头，脸色有些困惑：“我以为你更关注的应该是，怎么能让她回心转意……啊哈，这算是恼羞成怒么？”
　　
　　银发男子看着那把凭空出现，锋利末端对准了自己脑门的飞剑，面不改色地调侃。
　　
　　莫归云：“说重点，或者滚。“
　　
　　“好好好，谁让我是品性优良的合作人呢？”韦天笑了笑，“但你也别忘了，这是一场交易，我告诉你可以，你也必须得助我离开幽冥裂隙。”
　　
　　莫归云：“……”
　　
　　见他陷入了沉默，韦天摇头道：“你想哪里去了？我早已修身养性，想要从幽冥裂隙出来，只不过是因为关得久，太苦闷了。”
　　
　　莫归云皱眉：“我不可能拿整个人间同你赌。”
　　
　　话音未落，便听韦天嗤笑一声。
　　
　　“这倒挺像是昆仑宗主会说出来的话……”
　　
　　他眯了眯眼，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改口道：“行吧，就不为难你了，毕竟此等大义确实令人敬佩。”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里却没有半点敬佩的意思，反而听着有种似有若无的讽刺。
　　
　　莫归云能感觉出来，韦天并没有真心要与他合作的意图，但这不妨碍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更多长剑自水里飞出，从各种缝隙纵横插入，随即如同镶嵌于空气中般猛然悬停，将对方死死锁定在位置之上。
　　
　　韦天垂眸打量：“我也没说要走，就这么急着要把我拦下？”
　　
　　莫归云：“进入鬼界的方法。”
　　
　　韦天笑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交易的条件你不答应，却想要占了好处，就算是昆仑宗主也不该这般蛮不讲理。”
　　
　　莫归云并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
　　
　　对方主动送上门来，这是难得的机会，无论如何都得先将其留下。至于怎样才能从对方口中得出所要的信息，那便是后话。
　　
　　韦天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也注意到环绕在四周的这无数长剑，正在发出越来越响亮的的嗡嗡震鸣。
　　
　　“哦，打算来硬的。”
　　
　　他的唇角扬起一抹古怪的笑容，似是预料之中：“因为觉得如今的我打不过你，所以想要将我困在此处？”
　　
　　莫归云没有应声，一把蓄势待发的长剑已骤然闪电般将韦天洞穿，而缺口处有澎湃的灵气交织缠绕，化作千丝万缕渗入魂体内部。
　　
　　韦天却毫不在意。
　　
　　他依然将双臂交叠于胸前，修长的双腿自由舒展，仿佛一切事情都尽在掌控之中，游刃有余的姿态流露出几分高高在上。
　　
　　“已经无计可施了罢？真是可怜的家伙。”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戏谑的怜悯，“ 否则以你的骄傲，又何至于求助曾经害死过几乎满门师弟师妹的鬼神……”
　　
　　嗡——！
　　
　　又是一剑，卷携着狂暴的雷霆闪电，轰掉了韦天的半个肩头。
　　
　　银发男子放声大笑起来。
　　
　　莫归云的眼神越发阴沉。
　　
　　直到两条腿也被削没以后，韦天终于止住笑声，挑眉道：“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也不是不可以告诉你。”
　　
　　*****
　　
　　莫归云骤然睁开双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猩红，又迅速沉敛于琉璃般的浅色之中。
　　
　　宗主大殿内已有一人在等候。
　　
　　他随意踏出一步，转眼消失于房间，出现在那人面前。
　　
　　“何事？”
　　
　　昊沧海拱手行礼，道：“回宗主，不久前刚收到道从门最上长老来信，说是愿意帮忙分析侵入者留下的痕迹，他们这两日也遭到了同样的挑衅，怀疑是魔修所为。”
　　
　　莫归云：“我知道了。”
　　
　　昊沧海接着说道：“凌霄仙子已经在客临居住下，只是和欧阳长老发生了一些冲突，宗主是否要过去看看情况？”
　　
　　莫归云：“不必，交由你来处理。”
　　
　　昊沧海领命退去，莫归云在殿内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山下。
　　
　　洛随心的住处空了数月，放眼望去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却收拾得齐齐整整，纤尘不染。
　　
　　莫归云早已在此处布下防御剑阵，未经允许，任何人都不得进入。
　　
　　屋子并不大，但是处处都能见到洛随心曾经的痕迹，他庆幸于对方在离开时并没有将此处烧毁，让他能够留个念想。
　　
　　来回踱步几趟，又坐在洛随心经常休息的竹藤椅上片刻，莫归云感觉到了许久未有的心境平和，连带着方才与韦天面对面时所遗留的负面情绪，也都平息下来。
　　
　　透过窗户能见到外面的景象，进入盛夏时节，灿烂阳光映照下，树木与草叶都呈现出油绿色的勃勃生机。
　　
　　突然之间，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眼巴巴靠在了窗台上。
　　
　　莫归云与飞鲸对视片刻，最终还是给剑阵开了个口子，让它进了屋里。
　　
　　“不要捣乱，更不能破坏任何东西。”他警告道，“否则就别想再进来。”
　　
　　小黑发出了轻微的哒哒声，完全没有曾经与莫归云斗嘴时的精气神，自顾自团成一团，安安静静靠在床上的枕头边。
　　
　　莫归云：“我很快会带洛洛回来。”
　　
　　小黑甚至没有搭理一声，只敷衍地甩了甩尾巴。
　　
　　莫归云：“绝无虚言。”
　　
　　小黑：“哒。”
　　
　　一人一兽就这样待在房间的两个角落里，没有对话，沉默得近乎死寂，直至光影变幻，夕阳最终落下。
　　
　　*****
　　
　　鬼界，九幽水。
　　
　　此处是黄泉乡往西一千五百里的地方，几乎不存在鬼魂的痕迹，也没有原生物种栖息。
　　
　　目之所及皆是翻涌不断的巨浪，如同潜伏其中的无数凶悍猛兽，最高时能去到千余尺，嘶吼咆哮，吞没着任何妄图接近者。
　　
　　然而这已经算是九幽水最友好的时候，倘若回到一个月之前，那便是直冲云霄，连那些如同星光般的鬼火都要退避三舍。
　　
　　也只有在这种相对温和的状况下，成功潜入到水底深处的可能性才更高。
　　
　　洛随心必须将手头上这颗黄泉木的种子埋入九幽水下的黑泥中，等候九九八十一日，此乃唯一能让种子再度发芽的办法。
　　
　　她乘着黑色大鸟来到水面之上。
　　
　　相较起浪声滔天的恢宏大河，她的人类形态显得分外渺小，可随着她的出现，肆无忌惮的声浪似乎都变得安分不少。
　　
　　洛随心垂眸片刻，散去了凝聚成大鸟的鬼气，径直跳入幽蓝色的河水。
　　
　　几乎是在下一瞬间，高空中突然响起某种极其微小的、如同撕裂一般的古怪声响，随即有人影一闪而逝。
　　
　　不过已经开始下潜的洛随心并没有察觉。
　　
　　




40.  徘徊不去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九幽水不似其它河流, 除了更为凶险难测以外，那些急速翻涌的水流本质上都是鬼气的具象化，阴冷之余还很粘稠。
　　
　　尽管划出了避水层, 洛随心也依然能感受到来自外部的碰撞与摩擦, 源源不绝，就仿佛有无数只手掌在拍打挠抓。
　　
　　但这并不会阻碍她的下潜。
　　
　　洛随心如同入水的游鱼般灵活, 轻松深入数千尺。
　　
　　这里的水流基本已经平静，是一个广阔而宁谧的世界，只不过来自避水层外的压力与侵蚀正在持续倍增, 她开始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所幸行程已经过半, 神识也能穿越无尽黑暗, 感知到那条流动与静止相接的特殊界限。
　　
　　她加快速度，片刻后终于到达水底。
　　
　　落脚处相当柔软, 泥土摸起来是细腻的触感。
　　
　　她挖出了十公分深的坑洞，将如同小石头般的黑色种子埋入其中，又重新铺平整。
　　
　　留下标记以便确定位置后，洛随心没有继续逗留，立刻启程返回水面。
　　
　　避水层已经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蛛网一般的裂痕正在持续扩散蔓延，而若是在这样的深度被九幽水淹没，也许连她的鬼神之体都会被冲得溃散殆尽。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
　　
　　当洛随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避水层终于彻底破裂。
　　
　　恰逢巨浪升起, 遮蔽了头顶的天空，她脸色微变, 正要出手破开通路，却见一道身影破空而至。
　　
　　——是谁！？
　　
　　洛随心来不及辩识，来者便已将她从水中捞起, 转瞬升至高空。
　　
　　等到终于脚踏实地，对方一声不吭，上前两步将她拥入怀中，声音压抑而沙哑：“你方才真是吓到我了……”
　　
　　洛随心：“……”
　　
　　洛随心：其实你也吓到我了。
　　
　　她将男人推开，抬眸打量几眼，柳眉微微蹙起：“你没死，便不该踏足鬼界。”
　　
　　莫归云：“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能留在你的身边？”
　　
　　洛随心的眉头皱得更紧，对方的态度让她生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死后如何，关乎你自身的意志，与我并无关系。”她沉声道，“只是劝你考虑清楚，死者不能复生，以免后悔莫及。”
　　
　　说着便打算像上次那样，直接将莫归云逐出鬼界。
　　
　　“……嗯？”
　　
　　出乎洛随心的预料，她失败了。
　　
　　通常而言，在鬼界的生者就如同湖水上的一叶浮萍，由于本身是异乡客，便可以借助鬼界的斥力将其遣返回人间的躯壳。
　　
　　可莫归云此时魂魄稳定，没有半点受影响的迹象，仿佛他的身体就在这里……
　　
　　洛随心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再次仔细打量对面的男人，最终落在右边那枚晶莹如玉的浅色瞳仁上：“你的眼睛！？”
　　
　　那并非魂魄幻化出来的虚影，而是真实的眼球，是从活生生的躯体里取出的眼球！
　　
　　莫归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以为洛随心是在担心自己，安慰道：“不要紧……”
　　
　　话没说完，他突然被一股巨力掀翻。
　　
　　天旋地转之间，无数狰狞恐怖的荆棘枝条凭空显现，将他的四肢牢牢钉入了坚实的土地里。
　　
　　幢幢鬼影躁动不安，化为流动雾气凝绕在四周，尖锐的指甲总想从他身上勾下几缕魂魄碎片。
　　
　　洛随心静静站在一侧，不知在想些什么，眼眸微垂，神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冰冷。
　　
　　莫归云厌恶超出掌控的状况，更不要说是此等受之于人的被动境地，因此几乎是下意识运起体内的灵力抵抗。
　　
　　“别动。”洛随心说道。
　　
　　莫归云身体一僵，终于还是散去了灵力。
　　
　　他听见衣物摩擦间的窸窣声响，洛随心的脸不断靠近，垂下的几缕发丝落在他的颈肩，带来如同羽毛拂过般的轻痒。
　　
　　这感觉仿佛回到过去的某个午后，他在床上闭目小憩时，洛洛轻手轻脚地凑近，却因为披散的秀发露了马脚。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向来温和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笑，非常难得，转瞬即逝。
　　
　　那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久到几乎已经沉淀在记忆的角落里，如今却突然鲜活地跳跃于眼前。
　　
　　只不过两相重叠之下，却让莫归云的心里刺痛不已。
　　
　　此时的洛随心更符合大陆传说中的鬼神形象。
　　
　　暗红色的纹路从颈侧爬上脸颊，如同有生命般诡谲变化，更映衬得她的眼神冷漠而疏离，看起来甚至随时都有可能下死手。
　　
　　“是韦天教你这么做的？”
　　
　　这虽然是问话，她却用上了肯定的语气，像是笃定如此。
　　
　　莫归云沉默了。
　　
　　他难以形容自己此时的复杂感受，但不可否认，其中必定有一丝嫉妒。
　　
　　洛随心与韦天或许势同水火，但相互之间显然更为了解，洛随心对他态度冷淡，可一旦发现事情与韦天有关，又立刻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
　　
　　洛随心：“为何不解释？”
　　
　　莫归云露出自嘲的苦笑，低声道：“不必解释，确实是他告诉我的。”
　　
　　洛随心听罢，脸色更为冰冷：“你们什么时候见过面，达成了什么交易？”
　　
　　“若想知道，你直接来看便是。”莫归云顿了顿，眼底深处竟浮现出一丝卑微的希冀，“都给你看，我的记忆都给你。”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洛随心有些怔然。jpmjdj
　　
　　六百年前，韦天留在大陆的种子爆发。鬼气所形成的领域将昆仑的真传弟子们笼罩其中，摄魂操控，蛊惑驱使，让他们自相残杀。
　　
　　后来赶到的莫归云也受到了影响，最终没能救下哪怕一人。自那时起，他对那些能够干涉灵魂的法术便发自心底排斥，不允许别人提起，更从来不曾对外敞开神识。
　　
　　可眼下他却主动提出来了？
　　
　　洛随心犹豫片刻，觉得韦天应该也不能通过这种方式瞒得了她，便点点头：“好。”
　　
　　她指尖伸前，轻点莫归云的眉心。
　　
　　“……原来如此。”片刻过去，她终于收回了手，同时散去所有荆棘与鬼影，“这倒挺符合他搅浑水的性子。”
　　
　　莫归云：“你都看见了？”
　　
　　洛随心：“该看的自然都看了。”
　　
　　莫归云难掩激动，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的时候，对面的女子却淡淡瞥了他一眼：“你该回去了。”
　　
　　“……什么？”
　　
　　“你该回人间去了。”
　　
　　莫归云愣了一瞬，脸上骤然涌现颓败之色。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又不甘心地问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既然看见了，肯定就知道我的苦衷，为什么还要赶我走！”
　　
　　到最后时，他已经隐隐有些歇斯底里。
　　
　　洛随心：“我不知你的苦衷，也没有看过更早以前的记忆。”
　　
　　莫归云张了张嘴，半晌只能冒出三个字：“为什么？”
　　
　　这明明是他所能想出来的，可以规避心魔誓约的唯一办法，也许最终还是会引起些许反噬，却能够让对方知晓自己的心意。
　　
　　可到头来，洛洛却根本没看！？
　　
　　“正如我上一回所说，无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曾经与你共处时的轻松愉快，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我都没有再感受过，如今也回想不起来。”
　　
　　洛随心目光平静：“你不必浪费时间在我身上，在人间还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也有许多不怀好意的人，在确切走到生命尽头以前，那才是你该关注的事情。”
　　
　　莫归云艰难道：“你不懂。”
　　
　　洛随心：“……”
　　
　　莫归云：“我从来都只喜欢你，从当初相遇开始就一直喜欢你，做了那么多事情都只为了能够和你长久在一起……”
　　
　　洛随心有些无奈。
　　
　　她可以清楚感受到对面男人的痛苦。
　　
　　尽管没有哭，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要难看，所有的情绪已经无法隐藏于面具之下，如今如同决堤之洪般宣泄而出，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别说是没有维持昆仑宗主一贯以来的强大冷漠，就连一般剑修的傲然坚毅都荡然无存，他此时的精神状态，脆弱得甚至比不过流浪街头的落难人。
　　
　　洛随心叹了口气。
　　
　　她本想直接离开，可瞧见莫归云这副宛如魔怔的落魄样子，还是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在鬼界越久便越容易受到侵蚀，你好不容易才彻底拔除了体内鬼气，还是尽快回去罢。”不然可真是糟蹋了她曾经的付出。
　　
　　莫归云呆滞的目光动了动，突然意识到什么：“你如何得知……莫非助我拔除鬼气之人是你？洛洛，你果然还是关心我的！”
　　
　　他下意识抓住洛随心的胳膊，眼里的神色已经近乎哀求：“是这样吧？”
　　
　　洛随心：“……”
　　
　　洛随心觉得下次得管好自己的嘴。
　　
　　她抽回了手，没再多言一字，黑色大鸟在身边凝聚化形，载着她腾空而起，向黄泉乡的方向急速飞去。
　　
　　*****
　　
　　黄泉乡东街115号的老李是病死的。
　　
　　作为一介孤家寡人，他没有什么亲情的牵挂，只不过因为临死前没能把新收成的那批西瓜卖出去，最终还是成为了逗留在鬼界的亡魂，接手了往生前辈的蔬果摊。
　　
　　他觉得自己也许明天就能想得开了，结果日复一日，竟也不知不觉过去了十年。
　　
　　115号距离洛府不远，一个叫皎皎的姑娘时常会到他这里买点东西。
　　
　　皎皎初到鬼界没几个月，但她能够修行，也在鬼神大人的宅邸工作。
　　
　　老李生前便对那些呼风唤雨的仙师十分崇拜，即便死后依然如此，所以对皎皎的态度特别热情。
　　
　　他们每次都会聊上几句，大部分时候是老李在说，从那些脾气古怪的街坊邻里听到的各种稀奇故事，他都乐意分享。
　　
　　皎皎基本上会认真听着，偶尔感慨几句，又或者讲讲自己的见闻。
　　
　　于是老李知道了，洛府门前最近总有一个身着藏蓝衣袍的高大男人徘徊。
　　
　　谈起此人时，皎皎眼中的神色很复杂，但毫无疑问，当中有着对强者的敬畏。
　　
　　“那是昆仑仙宗的宗主，公认的修仙界第一人，曾独自击退渡劫期的万年凶兽，也曾在成百魔修的围攻下屹立不败。”
　　
　　“我没想过他会出现在鬼界，而且还……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与凌霄仙子结契呢？”
　　
　　老李其实并不太懂皎皎在说些什么。
　　
　　他活了大半辈子，就没有接触过修仙的世界，但多少还是能够明白，那个徘徊不去的男人应该是非常厉害的仙师。
　　
　　他有些好奇。
　　
　　直到今日早晨，老李见到了真人。
　　
　　他觉得应该是真人，毕竟这些天里他就没有见过其他穿藏青色衣服的，而对方也确实是从洛府的方向走来。
　　
　　老李装作不在意的模样，翘着二郎腿靠在小藤椅上，却暗暗用眼角余光打量。
　　
　　然后他便发现，在那男人的身边，还有个女子同行。
　　
　　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女子落后一步，微微侧脸，随即笑得眉眼弯弯。
　　
　　老李却一阵慌乱，脑子没反应过来之前，整个鬼已经缩到了摊铺下方的空当里。
　　
　　——怎么会是那位大人！？
　　
　　




41.  谁伤了谁   被无数黑色的荆棘枝条洞穿……

　　“你躲起来做什么？”
　　
　　一道明媚清亮的女声从蔬果摊外传来, 紧接着老李便感觉到有无形的力量扯住了自己的后领，将他从蔬果摊下的空当里拖了出来。
　　
　　洛四身着浅紫色修身襦裙，正施施然站在侧旁, 轻纱披帛如烟如霭, 映得脸上的笑容也似真似幻。
　　
　　老李低垂着脑袋惶恐不安，只差没有瑟瑟发抖了。
　　
　　倘若换作另外三位鬼神大人中的任何一位——哪怕是经常性冷漠无言手持长刀的那位, 他也不至于此。
　　
　　可洛四曾经与他发生过不愉快。
　　
　　事件的具体过程比较复杂，如今亦难以考究，只能说是他初到鬼界人生地不熟, 因为性格问题不小心开罪了对方。
　　
　　尽管当时的鬼神大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计较的样子, 老李却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处处倒霉, 直到某个还算善良的邻居提点，他才知道是什么原因。
　　
　　恍然大悟后, 他真是后悔不已，偏偏执念不曾散去，他始终没办□□回转世。
　　
　　直至洛四心情舒坦，不再揪着他不放，老李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
　　
　　不过这件事还是让他留下了阴影, 尤其是看到洛四的笑容就心里发慌。
　　
　　“大大大大大人好……”
　　
　　洛四挑了挑眉，打趣道：“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紧张呢？”
　　
　　老李狂咽口水：“没没没没没有的事。”
　　
　　洛四：“没有就好，不然会让我觉得有些抱歉……那能给我挑几个梨子吗？最好是汁水饱满的，我想等会儿带到地方去吃。”
　　
　　老李哪里敢说不, 连忙狂点头：“大人稍等，我这就挑, 马上就挑！”
　　
　　鬼界之中不存在四季更替，日月轮换被鬼火的斗转星移所取代，贫瘠土壤长期遭受侵蚀, 按理来说无法容纳粮食作物的生长。
　　
　　但生活在黄泉乡边缘的某名鬼修对种植很感兴趣，经过好几百年的反复试验，最终成功开拓出了一片农田。
　　
　　田里什么都能种下，也无视植物生长所需要的阳光，水分和空气，实际上所结出的果实是鬼气的凝聚产物。
　　
　　鬼魂吃了有益无害，活人吃了却有害无益。
　　
　　洛四从老李手中接过几个果子，取出一个递给莫归云，仿佛对此毫无所知。
　　
　　莫归云垂眸看了一瞬，还是接过：“多谢。”
　　
　　“不客气呀，难得人间的昆仑宗主远道而来，总得招呼些什么。”洛四笑道，“我有个朋友生前是医修，他经常向我提起你，有空可以介绍你俩认识一下。”
　　
　　莫归云不置可否。
　　
　　洛四又同老李寒暄几句，后者战战兢兢地应了，直至这一男一女逐渐走远，老李高高悬起的心才重新落回到地面。
　　
　　他瘫坐在小藤椅上，使劲回想自己方才没有哪里做得不妥，完了觉得表现还行。
　　
　　而且那位大人虽然在跟他说话，但注意力似乎一直放在同行的男人身上，大概也不会在意他有什么冒犯。
　　
　　“哈……真是有惊无险……”
　　
　　老李自言自语几句，去倒了杯茶定神，回头便见到皎皎的身影在前方路口出现，迎面向着自己走来。
　　
　　他立刻招了招手：“姑娘姑娘！”
　　
　　皎皎加快了脚步，在果蔬摊前停下：“早上好啊，李伯。”
　　
　　老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我见到你说的那个男人了，不久前才从我这摊位边经过，果然看起来就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人物！”
　　
　　皎皎不禁回忆起在仙门大会上见到的那张脸，一时有感而发：“其实宗主从前还要更喜怒不形于色一些……”
　　
　　“然后他竟然跟鬼神大人走在一起！”
　　
　　老李急匆匆想要分享自己的所见所闻，话已出口才突然发现，小姑娘似乎也在说着什么：“不好意思啊，我没听清？”
　　
　　皎皎却因为他的那句话而脸色微变：“李伯，您说的鬼神大人是哪一位？”
　　
　　“哪一位？”
　　
　　老李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还能是哪位，自然是我最害怕的那位！”
　　
　　皎皎知道老李与洛四之间曾经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也就立刻明白了对方口中所指的鬼神大人是洛四。
　　
　　她有些愣怔：“还真给主管大人猜对了……”
　　
　　老李奇怪道：“猜对什么了？”
　　
　　“……不，没什么，但我要先失陪一下了。”
　　
　　告辞以后，皎皎步履匆匆沿原路返回，只留下老李在原地不明所以。
　　
　　*****
　　
　　“你不吃吗？”
　　
　　洛四坐在悬崖边上，修长的双腿顺着峭壁垂下，手里拿一个饱满的梨，正一口接着一口，咬得悠然自在。
　　
　　此处是距离黄泉乡东南边界三百里的一处裂谷，虽然深度不比幽冥裂隙，但也完全看不到底，目之所及只有绵延而无声的黑暗，仿佛潜藏着什么未知的危险。
　　
　　莫归云用神识扫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活动之物。
　　
　　裂谷之下分布着大小各异的散落石块，似乎也是最初形成时所遗留下来的痕迹。
　　
　　对于他的沉默，洛四耸耸肩，三两下将梨子吃了个干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你的表情好像在问，为什么我会特意约你出来，而没有像过去的二姐三姐那样，一见到你就压不住暴脾气？”
　　
　　莫归云：“……”
　　
　　“其实她们会有那样的反应并不奇怪，毕竟我们能够与大姐共享视角，所以曾经也看到过不少事情。”
　　
　　莫归云：“……”
　　
　　没有得到回应，洛四也不在意，自问自答道：“至于我的态度为何会友好一些，纯粹是因为我在某些方面比较敏锐，知道大姐她应该也不愿意见到你狼狈不堪的样子。”
　　
　　听到这里，莫归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实际上，这么多天的闭门羹对他来说并非没有打击，尽管早有准备，洛随心的态度还是让他感到越发心灰意冷。
　　
　　但若要就此离开，割舍掉占据他人生绝大部分时间的执念与情感，他又始终下不了决心。
　　
　　而洛四的这番话，虽然说得随意，却无异于重重阴霾下的一丝曙光，让他觉得自己在洛随心的心中或许还有一些分量。
　　
　　“当真？”他忍不住问。
　　
　　洛四点头：“自然当真，不然我也不会约你来到此处。”
　　
　　这话说得多少有些古怪，莫归云微微蹙了蹙眉，却见对方唇边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只要咱们离得远远的，老姐就不用见到你可怜兮兮的惨状了，你说对吗？”
　　
　　紫衣女子骤然升高至半空，眼底的猩红之色越发鲜明，脸上的笑意也多了几分肃杀冷厉。
　　
　　与此同时，某种低沉而不祥的轰隆声响自狭长裂谷的深处传来。
　　
　　莫归云终于确认了洛四的意图。
　　
　　他的脸色立刻暗沉下来，心念电转间，手中一道剑光凝聚成型。
　　
　　迎面望去，那些不断从地底飘起的碎石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操控，正在飞速组合成一条狰狞的巨兽。
　　
　　巨兽有九只龙头，十五条尾巴，异常尖锐的前爪扣在悬崖边缘，着力跃起，却轻若鸿羽，没有引起一丝一毫的震颤。
　　
　　洛四在高空迎风而立，唇角依然含着笑，就仿佛自己召唤出来的并不是什么杀意凛然的大凶器，而仅仅是朋友之间玩耍的道具。
　　
　　但莫归云从中感受到了不低于渡劫期修行者的威力。
　　
　　“宗主阁下，祝你好运。”
　　
　　随着洛四话音落下，巨兽的九颗脑袋从四面八方包抄，张开的血盆大口里没有尖牙利齿，却有极其不稳定能量风暴在涌动。
　　
　　莫归云面不改色。
　　
　　他手执长剑，体内灵气高速运转，明镜剑心的视野中，周围的一切开始流露破绽。
　　
　　比起洛三的刀，洛四操控的机关巨兽虽然具有更为强大的破坏力和坚不可摧的防御性，但在灵活性方面要差上不少。
　　
　　莫归云没多久便突破重围，去到紫衣女子的面前。
　　
　　手中剑光化作一道惨影，卷携着雷霆破空之势，朝着对方从下至上斜劈——此击不足以损伤根基，却能以最快速度削弱对方的力量。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际，他看见从刚才开始便脸色铁青的洛四，突然笑了起来。
　　
　　并非是在危机关头强制镇定，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计谋得逞的得意，其中又夹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怜悯。
　　
　　她微微张开双唇——
　　
　　“老姐，救我！”
　　
　　声音不大，甚至不比耳语响亮多少，却转眼到达百里开外，那里正有一道乘着飞鸟急速赶来的身影。
　　
　　是洛随心。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莫归云胸腔处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感。
　　
　　不仅仅是胸口，他的腹部、双手和双脚，也全都被无数黑色的荆棘枝条洞穿，鬼气顺着伤口钻入体内，就像是抽条发芽般肆意游走。
　　
　　莫归云愣愣看着洛随心护在洛四面前。
　　
　　在这一刻，他感受到了比魂体受伤还要锥心的疼痛。
　　
　　那个计谋得逞的鬼神正躲在后方吃吃笑着，而他心爱的洛洛明明已经察觉，却还是冷着张脸看向他，眼中没有半分信任。
　　
　　*****
　　
　　六日后。
　　
　　黄泉乡某处客栈内。
　　
　　最后一桌食客也已离席，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角落的位置还燃着几缕鬼火，莫归云与洛随心正对而坐，彼此之间一时有些无言。
　　
　　是洛随心主动把莫归云叫来的。
　　
　　因为老四先前的胡闹之举，以及自己的冲动，她想要给莫归云道声歉，顺便告知对方一些事情。
　　
　　而对莫归云来说，他如今也不知道洛四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是适得其反还是刻意为之。
　　
　　但无论如何，这是他与洛洛自人间分别以后，第一次如此平心静气地坐下来谈话，尽管是用一身伤势换回来的，他还是感到庆幸不已。
　　
　　……如果没有跟在洛洛身边的那个男的，就更好了。
　　
　　




42.  急转直下   大人、大人她……

　　“洛洛, 他怎么会在这里？”
　　
　　洛随心目光微动，问道：“你们认识？”
　　
　　莫归云瞥了长风一眼，对方静静坐在角落里吹, 低着头, 垂下的头发遮盖了大半张脸。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对方的模样，尤其是那三点痣与颇为鲜明的疤痕, 都让他几乎是在第一时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柳向海的心腹。”
　　
　　莫归云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冷色：“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伙。”
　　
　　洛随心：“他从我这里偷了东西。”
　　
　　莫归云：“什么东西？”
　　
　　洛随心并未解释，只说：“我留下他, 是因为从他的记忆里发现了些信息……”
　　
　　莫归云仔细听着, 突然之间, 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些柔软的触感。
　　
　　低头望去时，他发现是洛洛握住了自己的手。
　　
　　莫归云心里一热。
　　
　　可还没来得及有更多想法, 他便眼睁睁看着洛随心又伸手握住了那个男的，无论是神色还是动作都非常自然。
　　
　　一瞬间，翻涌起伏的思绪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仅剩下淡淡的苦涩留在原地，仿佛在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洛随心并不知道他内心所想。
　　
　　“你还是直接看比较好。”
　　
　　随着话音落下, 属于长风的记忆片段便骤然映现在莫归云的脑海里。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恢复，被控制的恶鬼又记起了不少东西。
　　
　　虽然相对全部记忆而言，这依然是九牛一毛，不过在整合描摹以后, 事件的轮廓却渐渐得以显现出来。
　　
　　记忆片段走马观花般闪现，莫归云的眉头也渐渐皱起。
　　
　　洛随心：“想来里面有你认识的人。”
　　
　　莫归云：“他为什么要偷黄泉枝？”
　　
　　洛随心：“暂时还不清楚, 但这是重要之物，而对方显然有所图谋，并且很可能与韦天有某种关系。”
　　
　　听到韦天二字, 莫归云的眼神立即变得阴沉不少，可他最终并没有将心中的那些问题问出口，只是确认道：“你希望我回去调查此事？”
　　
　　洛随心略微犹豫了一瞬，说道：“是否调查取决于你，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样的状况。”
　　
　　莫归云：“我……”
　　
　　“韦天如今还在加固过的封印里，即便有他人的协助，一时半会儿应该也逃脱不得。”
　　
　　洛随心顿了顿，还是叮嘱道：“你莫要听他胡说，也切勿再与他打交道……那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莫归云：“……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戏谑与调侃。
　　
　　莫归云如若未闻，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我有分寸”，表情严肃而认真。
　　
　　洛随心愣了一愣，点头道：“那便好。”
　　
　　对话进行到这时，气氛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寂静。
　　
　　照明的鬼火在头顶幽幽跳动，偌大的客栈里空空荡荡，连跑堂的鬼都不见踪影。
　　
　　洛随心寻思着自己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完了，该道的歉在方才坐下时也道过了，除了劝对方尽早离开鬼界，似乎也没有别的话可说。
　　
　　只不过根据以往的经验，莫归云在某些时候会表现出那种听不进旁人言的执拗，而从对方这些日子的徘徊不去来看，她的劝说不会产生多大用处。
　　
　　洛随心想了想，决定起身告辞。
　　
　　莫归云却同时叫道：“洛洛。”
　　
　　洛随心动作一顿。
　　
　　莫归云：“我们真的不能回到过去了么？”
　　
　　洛随心静默片刻，又坐回到位置上，不答反问：“你说的过去是哪个过去？”
　　
　　莫归云的眼神有些急切：“自然是我们相守相伴之时……”
　　
　　“所谓相守相伴，重在相互。”
　　
　　洛随心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可你心里有想法却从来不与我商量，我也一直并没有坦言过自己的身份和意图……你觉得我们有过真正相守相伴的时候吗？”
　　
　　莫归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半晌后，他低声道：“若是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都可以改的。”
　　
　　“几百年过去了，我的心意未曾变过，守着血莲灯等了一世又一世，只是希望能拥有更多的时光与你在一起。”
　　
　　“当年与你同行游历九君洞天，是我第一次在感受到除了胜利以外的满足和快乐，原本还打算等你身体好了就再去一回……”
　　
　　洛随心从前很少听到莫归云说这些心里话，而且还说得如此之多。
　　
　　昆仑宗主就算在年轻弟子时期也是属于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成为宗主以后便越发沉默寡言，就算有什么想法都藏得严严实实，只留给外人高冷强大的印象。
　　
　　此时借着还算平和的氛围，他把成年累月积攒的众多思绪一口气尽数说出。
　　
　　洛随心的眼底浮现出几分无奈与怜悯，心中却没有什么波澜。
　　
　　直到她听见了“再到九州洞天去一回”。
　　
　　遥远过去的记忆跃然眼前，尤其是回想起神州大陆上千变万化的璀璨风景，她的神色难得有些怔然。
　　
　　那都是在鬼界见不到的。
　　
　　鬼界的贫瘠荒凉养育不出生生不息的精彩纷呈，此处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作为轮回的过渡，而自己所能赖以消遣的，不过是来来去去几种游戏。
　　
　　可她又不能随意跑到人间去。
　　
　　有韦天的前车之鉴，她不允许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莫归云察觉到洛随心的走神。
　　
　　在这仿佛时间静止的间隙，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对方的容颜，脑海之中毫无预兆又冒出了韦天曾经说过的话。
　　
　　“制作成人偶……这样一来，应该就能将她掌握在手中……”
　　
　　莫归云猛然一惊，立刻将这样的念头驱逐出脑海，只觉得有些心境不稳，连带着灵息也出现了一丝的紊乱。
　　
　　韦天的那缕神识，应该已经被他消灭了才对。
　　
　　他凝神静气，再次仔细检查识海空间，结果就像之前那样，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韦天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似乎方才听到的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洛随心出声道：“要是想同游九君洞天，也未尝不可能。”
　　
　　莫归云回过神来，精神一振。
　　
　　洛随心接着说道：“倘若以后有机会到人间去，我们也还有缘分相遇，那么大可以朋友身份结伴而行。”
　　
　　她的语气温和沉静，一如莫归云记忆中的柔和，也不含任何抗拒的冷意。只不过……
　　
　　“朋友身份？”
　　
　　洛随心点头：“朋友身份。”
　　
　　莫归云垂眸片刻，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可是因为不常做出这样的表情，以至于显得非常生硬而勉强。
　　
　　“那我可以来找你吗？”
　　
　　洛随心：“……”
　　
　　“以便及时了解新发现。”莫归云指了指角落里的长风，“毕竟我不懂得鬼神召唤术，这是最方便的方法。”
　　
　　洛随心：“……进入鬼界容易遭到侵蚀。”
　　
　　莫归云：“偶尔一回，不要紧的。”
　　
　　至此，洛随心也无话可说。
　　
　　面前这男人似乎具有某种天赋，又从韦天那里学到了特殊的门法，否则在刚进入鬼界时就应该会被洛三察觉。
　　
　　如果他执意要来，她也不好阻止，更何况这番说辞确实无懈可击，她本身也有些担忧幕后黑手盗取黄泉枝的真正目的。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
　　
　　莫归云回到人间，先将欧阳雁抓了起来，从她那里找到线索，顺藤摸瓜揪出了一窝魔修，同时查到了药王谷柳向海的身上。
　　
　　不过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将自己撇清得一干二净，甚至还借着柳若烟在昆仑受伤之事反咬一口，以至于最终不了了之。
　　
　　莫归云并不心急。
　　
　　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能找到对方的马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数次进入鬼界后，他能感觉到自己与洛随心之间的相处气氛越发自然。
　　
　　从朋友开始也不要紧，他们当初便是从朋友开始的。
　　
　　莫归云这样想着，心情愉快地叩响了洛府的大门。
　　
　　开门的依然是皎皎。
　　
　　只不过她的脸色过分苍白，哪怕是作为鬼魂来说都很不寻常，那双向来灵动的双眼更是蒙上了一层灰败之色。
　　
　　“宗主……”她叫了一声，“大人、大人她……”
　　
　　莫归云目光一沉，某种不祥预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让我进去看看！”
　　
　　他疾步踏入院子中，结果迎面对上了神色不善的洛二。后者双手环抱胸前，神色不善，投来的目光就差写着“你给我滚”。
　　
　　莫归云：“洛洛怎么了？”
　　
　　洛二眯了眯眼：“这不关你的事，老娘我如今心情非常不好，识相的就赶紧从我眼前消失！”
　　
　　莫归云没理会她的疾言厉色，神识已经瞬间扩散开去。
　　
　　然而即便他找遍整间洛府，却都没有见到洛随心的身影。
　　
　　




43.  不知所踪   你什么时候有夫人啦？

　　洛二表情冰冷：“不用找了, 大姐已经不在此处，你有多远便滚多远。如今是老娘当家，我可没有她那样的好脾气！”
　　
　　随着话音落下, 四周开始出现异样响动。
　　
　　噼里啪啦。
　　
　　噼里啪啦。
　　
　　最初的时候还算轻微, 也许只比枯叶碎裂要强上一些，却在短短几次眨眼功夫间变得尤其震耳, 如同万千鼓阵咆哮奏响。
　　
　　某种摧枯拉朽的可怕力量正在不断游走变化，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之声。
　　
　　莫归云仿佛毫无所觉, 眼眸有些泛红, 只管聚音成线道：“她在哪里！？”
　　
　　洛二掀了掀唇：“我说了让你滚！”
　　
　　气氛紧绷得随时能一触即发, 皎皎受到惊吓，已经战战兢兢退到了门边。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洛四。
　　
　　在双方真正打起来以前, 她的声音径直响起在洛二的脑海里：“二姐，不要这样。”
　　
　　洛二：“……”
　　
　　洛四：“事有轻重缓急，别忘了他还有用。”
　　
　　洛二：“……这一点我自然知道，无需你提醒。”
　　
　　她悻悻散去此间汇聚的鬼气，恶狠狠瞪了莫归云一眼, 说道：“你跟我来。”
　　
　　说着便将双手抬起，像是抓住了什么般往两边一扯，轻而易举将空间撕裂。
　　
　　透过那道边缘不规则的裂隙，能够瞥见与院子景象迥异的色调。
　　
　　扑面而来的鬼气浓郁得宛如实质, 就连莫归云的道源都不受控制地运转起来，不断发出尖锐的警告信号。
　　
　　他却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穿过裂隙以后, 周围光线瞬间暗下来。
　　
　　原本在黄泉乡的时候，常年分散在高空的星点鬼火还能勉强带来光芒，虽然不如人间的阳光灿烂, 却也比要夜晚明亮不少。
　　
　　然而眼下就像是进入到了无月的深夜，若不仔细的话，还难以分辨脚下的路况。
　　
　　这是一处洞穴。
　　
　　莫归云的神识扩散开去，马上就发现了洞穴中那道平躺在石床上的身影。
　　
　　洛四正守在旁边，平日里挂在唇边的笑容不再，脸上多了几分严肃凝重。
　　
　　她静静垂眸注视着洛随心，后者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只不过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让莫归云立刻回想起当初在森林里找到洛洛时的情景。
　　
　　“……她怎么了！？”
　　
　　莫归云扑到了石床边，心底浮现出一丝恐慌。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最终轻轻靠近洛随心的脸颊，却如同穿入了空气，没有任何实际的感受，只引起了波纹般浅浅荡漾的涟漪。
　　
　　简直与幻影无异。
　　
　　一旁的洛四解释道：“大姐的本源不在此处。”
　　
　　莫归云倏然扭头：“那在何处！？”
　　
　　“我们也不清楚，实际上当皎皎发现时，她已经变成了这样的状态。”洛四顿了顿，沉声道，“大姐有可能是被暗害的。”
　　
　　莫归云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
　　
　　此处是鬼界，洛随心乃神通广大的黄泉之主，可以暗算得了她的家伙……
　　
　　“韦天。”
　　
　　洛二边说边走过来，眉眼间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怒火。
　　
　　“只可能是韦天，而且他也恰好在这会儿冲击封印，估计是瞧准了大姐不在的时机……还是她没有办法及时赶回来的时机。”
　　
　　莫归云：“如何能将她救醒？”
　　
　　洛四看了男人一眼：“这便是我们喊你来的原因。”
　　
　　她从袖口取出一物，放到对方的手中。
　　
　　莫归云低头看去，发现竟然是先前莫名丢失的血莲灯芯。
　　
　　“你不必问这东西为何在我手中，只需知道大姐的本源已不在鬼界，很可能是被韦天或他的同伙藏到了人间。”
　　
　　“这根黄泉枝当中含有一丝大姐的气息，会为你指引方向。”洛四露出了一个浅笑，随即郑重道，“交给你了，昆仑宗主。”
　　
　　莫归云：“……”
　　
　　莫归云握紧了拳头，将血莲灯芯死死攥在掌心，声音沙哑道：“我会找到洛洛。”
　　
　　“不是会找到，你是必须要找到，而且必须尽快找到！”洛二翻了个白眼。
　　
　　她的语气非常不友好。
　　
　　倘若不是因为韦天的作妖导致她们三个分身乏术，她是绝对不会同意将这样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莫归云的。
　　
　　由于越想越不爽快，洛二还想要再警告两句，然而在对上莫归云视线的那一瞬间，她却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眼睛看着过于凶狠。
　　
　　清浅如琉璃的眸色，容易让人联想到高空清冷的弧月，如今却闪烁着如同恶兽般的血光，就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将目标扑倒，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咙。
　　
　　洛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戒备。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对方的凶狠应该不是针对自己，而是针对暗算了大姐的家伙。
　　
　　只见莫归云移开了视线，问道：“那只鬼在何处？”
　　
　　洛二：“……什么？”
　　
　　洛四最开始也有些没反应过来，直到莫归云又重复了一遍，才恍然道：“你是说被大姐关在牢里的那只恶鬼。”
　　
　　洛二却依然一脸迷茫，她是四姐妹当中唯一不知道长风情况的，一直都当那偷东西的小贼早已被消灭。
　　
　　洛四随手放出一只蝴蝶模样的八方镜，让它扑棱着飞到关押恶鬼的房间，然而那里已经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莫归云：“是否会同他有关？”
　　
　　洛四微微蹙眉，也觉得有些古怪，就在这时，一阵地动山摇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洞穴曾经受过秘法加持，无论如何也不会坍塌破碎，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却代表着一个非常紧迫的信号。
　　
　　“老三要撑不住了。”洛二脸色一沉。
　　
　　她再次划开了门，属于北方大地的呼啸冷风立刻倒灌进洞穴之中。
　　
　　举目望去，曾经混沌灰暗的雾霾已被尽数驱散。洛三的凌厉刀光横贯天地，而与之相对的，幽冥裂隙之中冒出了无数带状的黑气，正隐隐呈现出反扑的迹象。
　　
　　洛二身影一闪，凭空消失不见。
　　
　　洛四回头看向莫归云：“你赶紧离开罢，没找到大姐之前就不必回来了。二姐虽然说的不好听，但那是大实话。韦天不是什么等闲之辈，靠我们三个应付太勉强了。”
　　
　　莫归云沉默一瞬，问道：“为何不杀了他？”
　　
　　话音刚落，他的脑海里似乎又响起一声轻笑。
　　
　　——自然是因为洛洛不舍我。
　　
　　——毕竟我们已经相识八千年了。
　　
　　莫归云脸色微变，此刻甚至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当初那番对话的回响，还是他确实听到了声音。
　　
　　而对面的女子像是有所察觉，眼神发生了些变化，迟疑道：“你……”
　　
　　莫归云怔怔看向她。
　　
　　洛四仔仔细细打量了几眼，却没有从莫归云身上发现一丝一毫的异常，就仿佛她方才察觉到的危险气息只是错觉。
　　
　　“……没什么，我是叫你快走。”
　　
　　洛四收回视线，猛一挥手卷起狂风，将莫归云吹到了北部大地的上空。她紧随其后踏出，空间裂隙消失不见，将存有洛随心残影的洞穴彻底尘封。
　　
　　*****
　　
　　早晨，药王谷。
　　
　　作为五大仙门中以医入道的门派，这片静谧的山谷里经常弥漫着一股清新自然的草木药香，令踏入其中的人们感到心情平和，烦躁的情绪也会一扫而空。
　　
　　生活在药王谷的弟子不多，但是外来拜访的客人却络绎不绝，通常三天两头便会有修行者被困在宗门前的迷魂阵内。
　　
　　他们要么是来求医，要么是来结交，要么是谷主的老朋友，来讨杯茶水喝。
　　
　　今日的客人便属于第三种。
　　
　　而且还是一惊一乍，见到什么新鲜玩意儿都要有感而发的老朋友。
　　
　　柳向海将他从阵中救出，却对他一路以来的反应看不下去了：“你别吵，我夫人昨夜睡得晚，如今还未起身。”
　　
　　老朋友的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你说什么！？”
　　
　　柳向海皱了皱眉。
　　
　　老朋友恍然惊觉，又压低声音道：“你刚是说夫人？你什么时候有夫人啦？”
　　
　　“是啊，夫人。至于什么时候……”柳向海微微一笑，愉快道，“就在不久之前。”
　　
　　




44.  夫人罗依   梦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老朋友几乎要惊掉下巴。
　　
　　他叫游无踪, 是一名四海为家的散修人士，与柳若海相识于浩荡海的某次大风大浪之中，也算是曾经共患难了。
　　
　　因为曾经共患难, 他对柳向海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 知道此人虽然彬彬有礼，似乎和谁都能相谈融洽, 可实际上内心冷漠疏离，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厌世的情绪。
　　
　　游无踪真是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人能成为柳向海的夫人。
　　
　　这样想着, 他忍不住问出了口。
　　
　　柳向海闻言, 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中涌现出几分温情的暖意, 像是回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
　　
　　“我们其实六百年前就认识了，只不过前些日子才重逢。”他笑得像是个纯情羞涩的怀春少年, “我一时冲动，向她坦明心意，原本不抱希望，谁曾想她居然答应了。”
　　
　　游无踪听得目瞪口呆。
　　
　　柳向海：“她是木精化形，倘若你想认识, 我也可以将她介绍给你。只不过……”
　　
　　药王谷主话音一沉，警告道：“你必须得谨言慎行，不可吓着她。”
　　
　　对方的语气是这般严肃，有一瞬间, 游无踪甚至产生了刀锋在脖颈间游走的感觉。
　　
　　他忙不迭点头道：“没有问题，我绝对会管好自己的嘴！”
　　
　　柳向海笑笑：“那我们便先找地方坐下罢。夫人尚未起身, 莫要影响到她；而你远道而来，也需要休息一番。”
　　
　　游无踪自然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至于这等待的时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随着日上三竿, 游无踪发现柳向海突然站起身来，匆匆交代一声后朝屋外走去，便猜到应该是那位神秘的夫人醒过来了。
　　
　　出于最基本的尊重，他一直都未曾使用神识窥探，因此在对方走进屋里的时候，他还是被大大惊艳到了。
　　
　　真是绝美倾城的女子。
　　
　　哪怕像他这样对五官相貌没什么审美能力的五大三粗，也由衷产生了如此的想法。
　　
　　女子身着淡紫色裙袍，体态修长优美，五官精致得仿佛天工雕琢，那双细长的眼眸呈现出极富韵味的暗红，如同产自西域的珍贵宝石。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大概便是这眼睛略微欠缺了些灵动，看起来有几分茫然不知的无神。
　　
　　柳向海介绍道：“这是我的夫人罗依。”
　　
　　说罢，又转而看向身边的女子，语气又轻又柔和：“夫人，这是我的朋友游无踪。”
　　
　　罗依礼貌地打了声招呼：“你好。”
　　
　　她的嗓音空灵飘渺，仿佛云朵拂过心间。
　　
　　游无踪也回了声“夫人好”，心想真是不得了，他从前见过的木精化形说起话来都透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生涩感，哪里会像面前的姑娘这般好听。
　　
　　于是看向柳向海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羡慕。
　　
　　骤然面对陌生人，罗依似乎有些拘谨。
　　
　　不过游无踪能说会道，风趣幽默，三两句就让气氛缓和过来，罗依也露出了笑容。
　　
　　“话说回来，听说夫人与谷主早在六百年前便认识，莫非当初已经互相暗生情愫？”游无踪随口笑问，“不然怎么这男的一表露心意，你就答应了呢？”
　　
　　罗依闻言，下意识望了柳向海一眼。
　　
　　柳向海立刻用眼神安抚，随即对游无踪说道：“我夫人曾经受过伤，过去的事情忘记了许多，你就别问了，不如说说这些年碰到过怎样的奇闻异事。”
　　
　　游无踪恍然，立刻道了声歉。
　　
　　罗依摇了摇头：“不要紧，其实没什么，只是想要回忆的时候容易头疼。”
　　
　　顿了顿，她接着说道：“但我还是记得当初是怎么跟夫君相遇的，在九君洞天，无数星光从地下升起的那一刻，对么？”
　　
　　柳向海唇边含笑，眉眼温和：“对的，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相见。”
　　
　　罗依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那番景象让我终身难忘，可惜没能看多久就被打断了，突然之间有几个人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头巨大的凶兽，在那之后……之后……唔……”
　　
　　她蹙起眉头，样子有些痛苦。
　　
　　柳向海脸色微变，连忙从须弥介子中取出一枚丹药，就着水给她服下。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罗依的眉眼迅速舒缓开来，她长舒一口气，低声道：“又让夫君担心了，有时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法。”
　　
　　柳向海摸摸她的头：“你没事就好。”
　　
　　游无踪看在眼里，总觉得自己此时待在此处有些不太合适，正要起身请辞，让这两人温情片刻，却又听见柳向海说道：“别急着走。”
　　
　　“……我没有要走。”
　　
　　游无踪刚刚离开椅子半寸的屁股又坐了回去，讪讪道：“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俩。”
　　
　　柳向海：“不打扰，我介绍夫人给你认识，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夫人喜欢听天南地北的趣事。”
　　
　　他垂眸看向椅子上的散修：“你不是经常到处跑吗，应该攒了有不少故事？”
　　
　　游无踪不假思索道：“这当然有！”
　　
　　然后他便发现，罗依始终有些暗淡无光的双眸骤然变得明亮起来，可以见到期待的神采在其中跳跃不已。
　　
　　这也让游无踪来了兴致。
　　
　　他讲起自己在西域见到的风沙奇景，北部大地寒天之下的冰冻世界，以及浩荡海上所经历的波澜壮阔。
　　
　　说到最后，他脱口而出道：“要是感兴趣的话，你可以与我同行啊，我接下来还打算到无明地去，据闻那里出现了千年难得一见的飞瀑景观。”
　　
　　随着话音落下，屋子顿时变得寂静无声。
　　
　　游无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个大男人，当着柳向海的面邀约他的道侣，横看竖看都有些不太对劲。
　　
　　他连忙补了一句：“当然还有谷主一起！”
　　
　　罗依却还是没有说话，眉眼间隐约流露出一丝落寞之色。
　　
　　柳向海解释说：“夫人身体不太好。”
　　
　　游无踪瞬间理解了，抱歉地挠了挠头，安慰道：“那没关系，等到以后身体好起来，你俩再去周游大陆呗。”
　　
　　罗依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好像怎么都回不到方才那般轻松的状态。
　　
　　游无踪略微有些不自在，很快就找了个理由告辞。
　　
　　临行前突然想起什么，他顿住脚步，朝柳向海传音道：“最近你还是需要注意些，我有听到风声，那个昆仑宗主又想要来找你麻烦了。”
　　
　　他说得稀疏平常，完全不奇怪于此两大仙门之首的交恶。
　　
　　这当中虽然是有原因的。
　　
　　上一届仙门大会距今已过去五年，对于凡间之人或许可以物是人非，但对修行者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不过这五年里却有一个最为显著的变化，那便是昆仑仙宗与药王谷之间的关系——更确切的说是昆仑宗主与药王谷主之间的关系。
　　
　　须知昆仑宗主正是在仙门大会后与药王谷主的妹妹凌霄仙子结为道侣，按理来说双方应该结成了更为亲密的纽带。
　　
　　可实际情况是，在往后的几年里，凌霄仙子再也没能进入昆仑半步，而昆仑宗主对药王谷的态度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甚至不加掩饰地表明了这种态度。
　　
　　几次三番下来，全修真界的人都知道莫归云和柳向海很不对付，只是不清楚原因为何。
　　
　　对于游无踪的提醒，柳向海眸色微冷。
　　
　　但他最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道了声谢，然后亲自送对方离开了药王谷。
　　
　　*****
　　
　　“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兴致吗？”
　　
　　刚回到屋里，柳向海便听到罗依问了这么一句。
　　
　　“怎么会？”
　　
　　“他似乎还想和你说些什么，可是在看了我几眼后，又都没说了。”
　　
　　罗依低垂着眼看向地面，突然有一双如同白玉般的手掌出现在视野中，温柔地托住了她的脸颊，用极小的力量让她微微抬起头。
　　
　　柳向海的目光温和而专注：“在我心中，夫人你才是最重要的，倘若有什么事情是需要特意回避夫人才能说的，那么我宁愿不听。”
　　
　　罗依：“……”
　　
　　罗依眨眨眼，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总觉得这样的话，我好像听过很多次了。”
　　
　　“是的，因为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所以夫人可以更有自信些。”柳向海也跟着笑了起来，紧接着又关心道，“昨天夜里还有做恶梦吗？”
　　
　　罗依愣了一愣：“……有的。”
　　
　　她略微停顿了数息，说道：“其实也不算是噩梦，就是被困在了一只小鸟的身体里，忍受着疼痛却不得而出。”
　　
　　柳向海目光微沉，又问：“还有吗？”
　　
　　罗依：“好像还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只是不太真切……那会是我过去的记忆吗？”
　　
　　柳向海笑道：“自然不会，你是木精化形，和小鸟有什么关系呢？既然不是什么美梦，就别放在心上了，免得影响心情。”
　　
　　罗依点点头，应了声好。
　　
　　就在这时，药王谷的弟子在外叩门。
　　
　　“应该是你的药煎好了。”
　　
　　柳向海开门接过，又亲自喂罗依喝下，直到碗里的黑色液体半滴不剩，他的嘴角扬起了满意的弧度。
　　
　　“夫君。”罗依突然开口。
　　
　　柳向海在她边上坐下：“怎么了？”
　　
　　罗依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关于我们的初遇，你能再给我说说吗？”
　　
　　柳向海有些意外，但马上点点头道：“当然可以。”
　　
　　“如今细想回来，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我奉师父之命前往九君洞天……”
　　
　　*****
　　
　　屋里最终只剩下罗依一人。
　　
　　柳向海身为药王谷主，平日里自然有些其他要务，不久前已经离开。
　　
　　罗依正坐在椅子上，身子紧绷，暗红色的瞳孔微微颤抖，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关于昨夜的梦，她其实并没有全都告诉柳向海。
　　
　　梦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45.  洞中女人   你们在做什么？

　　罗依的脑子受过伤。
　　
　　这是柳向海告诉她的, 实际上她连自己怎么受的伤都不清楚，连贯记忆的最初始于睁开眼时看到的那张脸，对方眼中写满了担忧。
　　
　　至于更早以前的记忆, 譬如六百年前的相遇, 以及曾经携手游历大陆的某些片段，则是在后续治疗过程中陆续回想起来的。
　　
　　她相信柳向海所说的一切。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 更是因为对方所表现出来的关怀与真情，总能让她情不自禁产生悸动，就连心跳也会不自觉地加快。
　　
　　至于其它某些潜意识里觉得违和的地方, 都被罗依选择性忽略掉了。
　　
　　平静的生活持续了四年。
　　
　　她从未离开过药王谷, 因为受伤的缘故, 每日都会服用柳向海吩咐弟子熬制的汤药。
　　
　　虽然不时会冒出到外界看看的冲动，但只要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便会作罢。
　　
　　直到五个月前, 她开始频繁做梦。
　　
　　从意味不明的零星场景，渐渐变得丰富而真实，梦中出现了更多的人影，更多的对话，更多波澜曲折的情境。
　　
　　而当她清醒过来时, 这些似真似幻的片段并未立刻消退，甚至还会在脑海中清楚地逗留好一会儿，似乎暗示着什么。
　　
　　罗依很快发现，其中的某些梦境与她的部分记忆有重叠之处。
　　
　　不是那种完全一致, 就好像在关键细节处做了改动，以至于整体看起来相差无几, 也确实是这样一件事，可某些人物却互换了位置。
　　
　　例如与柳向海的初见。
　　
　　罗依记得是在九君洞天，他俩先相遇, 然后遇见了那几个匆忙闯进来的年轻人。
　　
　　结果到梦境之中，柳向海成了闯入者的一个，至于当时她身边的男人，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都如同蒙着一层纱，不甚明晰。
　　
　　倘若说是一次两次，罗依可能还不会当回事儿，可类似的梦境总是在夜间造访，这让她没办法做到视而不见。
　　
　　更何况还有那个女声。
　　
　　听着有种怪异的熟悉，从半个多月前便如影随形般出现在梦境的最后，永远只在说着一句话——
　　
　　不要相信任何人！
　　
　　*****
　　
　　“嘶……”
　　
　　罗依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掌心又一次毫无预兆地疼痛起来，仿佛有火焰在其上猛烈灼烧，骤然打断了她的所有思绪。
　　
　　这痛感转瞬即逝，很快消弭无踪。
　　
　　罗依却已经忘记了方才在想着什么。
　　
　　她脑子里变得空空荡荡，绷紧的后背慢慢放松，整个人靠在了椅子上。
　　
　　视线移动，望向窗外绿意盎然的园林之景，心头那种莫名的焦虑感也如同潮水般淡去。
　　
　　怔怔看了片刻，罗依喃喃道：“也不知夫君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恰逢有药王谷弟子在外经过，她便下意识喊住了对方。
　　
　　“谷主大人？”
　　
　　弟子抱着一篮子草药思索片刻，不确定道：“应该会要几日时间吧，道从门最近接连遭遇魔修偷袭，这两天已经有不下十道传书送到咱们这儿，估计情况挺严重的。”
　　
　　罗依面露忧色：“那不是有危险……”
　　
　　“夫人大可放心，谷主大人身边跟着咱们药王谷最厉害的四位武侍，个个都身负化神期修为，绝对能把大人护得好好的！”
　　
　　对方的语气相当骄傲，罗依听了，有些忍俊不禁。
　　
　　“不过真要说起最厉害的武侍，当属六十年前的长风大人。”
　　
　　罗依一愣。
　　
　　这弟子是个大咧咧的性子，也没有察觉到她神色有异，继续感慨道：“长风大人当年曾经独自面对五十个敌人的围攻，将他们尽数消灭后掉下悬崖，却最终成功归来。”
　　
　　罗依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长风”二字似乎意味着什么重要的事情，偏偏她对此完全不知，回过神来时，额头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你说的……说的长风，他人在哪里？”罗依问，眼眸中流露出几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急切。
　　
　　弟子面色一僵，实话实说道：“长风大人他几年前已经意外去世了。”
　　
　　罗依微微瞪大双眼。
　　
　　意外……去世……
　　
　　她的呼吸越发急促，脑海深处似乎有某个声音在愤怒咆哮，让她越发头晕脑胀，踉踉跄跄后退了好几步。
　　
　　“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弟子大惊失色，连忙绕过窗台，从门口闯进屋里，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罗依。
　　
　　罗依摇头：“我没事，睡一会儿就好……”
　　
　　弟子小心翼翼搀扶着罗依去到床边：“夫人先坐下，我帮您看看。”
　　
　　身为药王谷的门人，他以医入道，在望闻问切方面的能力是最基本的，即便是才刚刚踏入筑基，比起凡间远近闻名的大夫也不遑多让。
　　
　　但他却完全看不出是什么问题。
　　
　　“不如我还是联系一下谷主大人……”
　　
　　“不用！”
　　
　　罗依几乎是脱口而出制止。
　　
　　弟子有些困惑：“可谷主大人曾经吩咐过我们，若是发现您有什么身体异常，千万要及时通知他……”
　　
　　“我还好，这只是老毛病。”
　　
　　罗依想了想，解释道：“夫君他如今正有要事处理，没必要为了我的小问题分心。”
　　
　　弟子欲言又止，不过见她态度如此坚决，最终还是点点头：“那夫人注意休息，我等会儿给您送一碗安神茶来。”
　　
　　罗依道了声谢，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虚弱。
　　
　　等到弟子离开屋子以后，她终于按捺不住越发沉重的眩晕感，倒在床上昏睡过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半夜。
　　
　　中途罗依曾短暂地醒来过，将送安神茶来的弟子打发走后，翻了个身又继续睡。
　　
　　直至凌晨时分，她骤然睁眼。
　　
　　其中的神采与白日完全不同，呈现出自带锋芒的凌厉与锐气。
　　
　　她轻手轻脚出门，动作如魅如影，在没有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横穿了整个药王谷，半个时辰后成功抵达西面山脉深处的某个洞穴前。
　　
　　此处布置着极强的阵法，还有十多个鬼影守卫，他们已经呈现出相貌的异化，看起来分外凶狠狰狞。
　　
　　罗依面不改色，甚至是光明正大走了过去。
　　
　　阵法不曾发生反应，而那些鬼影就跟没有看见他一样，依然沿着固定路线巡逻。
　　
　　洞穴里四通八达。
　　
　　罗依却像是曾经来过千百次一般，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确定了方向，绕开了所有的陷阱和警戒法术，又穿过第二层鬼影防御，去到某间位于地下的牢房门外。
　　
　　她闭了闭眼。
　　
　　一缕黑色的鬼气从体内逸出，从仅有的透气孔飘进了房间里，化作人形，与水池中被重重链铐束缚的女子四目相对。
　　
　　女子愣了一愣，发出自嘲的低笑。
　　
　　“过去那么长时间，我还当你不会来了。”她摇摇头，过去潋滟流光的凤眸染上了暗沉的疲态，“是我的眼睛也坏了吗？长风，你看起来比上回的颜色还要淡些。”
　　
　　“这不是错觉。”长风微微颔首，“因为留给我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女子：“……”
　　
　　女子：“彼此彼此。”
　　
　　她的身上如今遍布着各种各样的伤痕，其中有咬的，也有撕裂的，还有各种如同刀割般的。
　　
　　这一切始于五年前，她“亲爱”的兄长不知从哪里接回来了一个“贵客”。
　　
　　那厮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变态，不仅有恶毒至极的兴趣，更是对她起了兴趣。
　　
　　而最难以置信的是，对于“贵客”提出的无理要求，兄长竟然答应了，将血浓于水的亲情置于不顾。
　　
　　若非“贵客”每隔一段时间才会出现，也许她早就已经到黄泉报到。
　　
　　饶是如此，遍体鳞伤是免不了的。
　　
　　每当浸泡在药水中，望着池子逐渐变红，柳若烟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正向着更深更黑的麻木和绝望滑落。
　　
　　此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加上灵脉被封，甚至都无法向蓬莱岛的师父求救。
　　
　　谁曾想长风竟然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虽然是以鬼魂的形式。
　　
　　柳若烟从前便觉得，这位拜入药王谷五百余年、曾经是药王谷最强武力的男人，当初死得过分蹊跷。
　　
　　直到与对方再度相逢，才终于知道，原来也是受到柳向海的迫害。
　　
　　长风：“你看见了吗？”
　　
　　柳若烟从短暂的走神中回到现实，意识到对方在问什么，脸色随之一沉：“看见了，就在他的心脏处……如果那可以称之为心脏的话。”
　　
　　长风：“有几颗？”
　　
　　柳若烟却并未回答，只是动了动自己的左右手，引起锁链碰撞的哐当声响。
　　
　　意思显而易见。
　　
　　长风皱了皱眉：“你立下心魔誓约。”
　　
　　柳若烟早已走投无路，就没有什么同他讨价还价的心思，直接依言照做。
　　
　　长风的指尖有微光闪烁，从中长出了几根荆棘枝条，通体泛着妖异的红。
　　
　　枝条舒展间，花苞绽放又凋谢。
　　
　　如云如霭的黑色雾气开始弥漫在牢房里，这些雾气中伸出许许多多的苍白手臂，抓住了锁链之上生生不息的灵流。
　　
　　然后撕成了无数的碎片。
　　
　　池子中的柳若烟感觉到，那种让她无法逃脱的强大禁锢瞬间消失不见。
　　
　　尽管体内的道源已经濒临枯竭，她也轻而易举将这些曾经束缚自己的东西碾碎成粉尘。
　　
　　柳若烟欣喜若狂。
　　
　　但她很快恢复冷静，因为那些助她脱逃的手臂并未消失不见，与之相反，尖锐如鹰勾的指甲已经扣在了她的命门处。
　　
　　“多少颗？”长风再次问道。
　　
　　柳若烟自然不会耍赖，尽管很讨厌对方这样的威胁态度，但这毕竟是双方的交易，她方才也立下了心魔誓约。
　　
　　“那你听好了，倘若我没看错，在他的心脏处应该有三……”
　　
　　“你们在做什么？”
　　
　　骤然响起在牢房里的男声透着阴冷，让一人一鬼纷纷脸色大变。
　　
　　




46.  各方汇聚   四个男人一台戏（？）……

　　柳向海神识一扫, 立刻便发现了如同梦游般站立在牢房外的罗依。
　　
　　他的脸色更为阴沉，没有理会柳若烟，死死盯着牢房里的那道鬼影, 眼中已有狠戾之色浮现：“你怎么会在这里？”
　　
　　骤然与柳向海正面遭遇, 对方还是将自己残忍杀害的凶手，长风身子一僵, 恨意不受控制地在心头蔓延。
　　
　　但他很快意识到如今不是报仇的时刻。
　　
　　哪怕不考虑别的方面，单凭实力上他就未必是柳向海的对手，非得纠缠下去, 反而会平添诸多变数。
　　
　　这样想着, 长风目光一凝, 通体散作流动雾气，打算重新藏进罗依的身体里。
　　
　　为了避免罗依想起什么, 柳向海必然不可能采用过激的手段，也就难以将他从身体里揪出。如此一来，他还可以再周旋一段时间。
　　
　　至于另一边的柳若烟，从见到柳向海那一刻起，她便开始疯狂挤压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 最终成功在手中汇聚成剑影，神色如临大敌。
　　
　　若放在五年前，她并不认为兄长会比她厉害。
　　
　　医修以医入道，所修行的五行灵术皆是为了温和的用途, 在硬碰硬的场合里，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所有类型修行者中的垫底。
　　
　　可在被囚.禁以后, 她才知道这家伙竟然还修了御鬼之术，并且是最为邪魔外道、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毒门法。
　　
　　即便是骄傲如她，凭借着如此残破之躯, 也没有自信能够从柳向海手中逃脱。
　　
　　“我是你亲妹妹。”
　　
　　柳若烟注视着柳向海的双眼，哑声道。
　　
　　这是时隔几年以后，她再一次试图同对方讲感情，尽管没抱太大希望，她依然怀有一丝希冀，认为曾经那些来自兄长的关怀与爱护并非全部虚假。
　　
　　柳向海：“你既然知道自己是我的妹妹，又早已过了孩童的年纪，为何还要这般任性添乱？”
　　
　　柳若烟：“……”
　　
　　柳若烟放弃了沟通，手中剑光横于胸前。
　　
　　柳向海所驱使的恶鬼也在此刻尽数潜入牢房里，电光石火之间，战况一触即发。
　　
　　与此同时，正准备隐匿的长风也被几道黑影挡住了去路。
　　
　　“跑什么？”柳向海抱住了昏睡的罗依，寒声道，“一个都不许走！”
　　
　　牢房里的一人一鬼不约而同对视，瞬间达成了联手的共识。
　　
　　在此之后，便爆发了药王谷几百年来未曾有过的激烈交战。
　　
　　萦绕在山谷里的灵气形成了近乎紊乱的漩涡暴流，与越发浓厚的鬼气切割碰撞，余波所过之处狂风作响，连大地都似乎因为不堪重负而出现开裂迹象。
　　
　　沉睡中的弟子们纷纷从梦中惊醒，匆忙跑出到屋外，然后看见那轰隆响动最为剧烈的西面山脉上空，竟出现了一片如同极光般的亮银色。
　　
　　“什么情况？是有魔修入侵吗？”
　　
　　“那里好像有个人？”
　　
　　“是谁？”
　　
　　空旷山野间的弟子们议论纷纷，其中个别眼神好使或借助特殊工具的，已经在第一时间确认了背靠银色剑光之人的身份。
　　
　　“昆、昆仑宗主！”
　　
　　一道有些惊慌的声音响起：“天啊，那是昆仑宗主！”
　　
　　不安的情绪迅速传遍了在场所有人，毕竟他们都知道昆仑宗主与他们的谷主很不对付，就差没有大打出手。
　　
　　结果如今真找上门来了？
　　
　　*****
　　
　　时间回到半刻钟之前。
　　
　　柳若烟的预感几乎没有差错。
　　
　　尽管多了长风的帮助，但柳向海所展现出来的力量过于强大，单单是那些被催发出无尽凶性的恶鬼已经令他们焦头烂额。
　　
　　从洞穴内到洞穴外，他们彻底陷入到了包围圈中，更何况还有各处隐藏的阵法，以及夜色之下柳向海冰冷无情的眼神。
　　
　　她清楚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届时又将被困在永无天日的地底之下，不知何时会被那变态折腾至尊严殆尽……绝对不行！！！
　　
　　柳若烟的眼中闪过强烈的抗拒，进而演变成某种决意。
　　
　　其实她从方才开始就想到了一个可以求助之人，只不过因为始终无法放下心中的骄傲，所以一直不曾联系对方。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即使联系了，那人也未必会给出回应。
　　
　　然而此时已无计可施。
　　
　　她曾得到过蓬莱岛主的预言，唯有天道祝福才能化解命中死结，而此祝福又将他们联系在一起，或许这便是生机！
　　
　　念及此，柳若烟咬了咬牙。
　　
　　暗淡天幕之下，一缕灵气携带着求助的话语，顺着双方之间的联系去到远在数千里外的昆仑。
　　
　　果然如同石沉大海。
　　
　　柳若烟的心里涌起一丝恼羞成怒，又迅速归于沉寂，冷静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知道你要找的人身在何处。
　　
　　这一次，对方终于有了反应。
　　
　　——你说什么？
　　
　　柳若烟并未重复，只硬生硬气道：你若是此时不来救我，这世上就没有第二个人知晓了！
　　
　　她这纯粹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且光凭一张嘴，没有任何的依据。
　　
　　但可能是语气过于不容置疑的原因，又或者是对方不愿意放过任何可能的机会，几乎是短短数息之后，莫归云便撕裂虚空，出现在了药王谷的上空。
　　
　　柳若烟面露喜色。
　　
　　长风有些愣住。
　　
　　而柳向海的脸色最为难看，他抬头望向那道凭空出现的人影，抱住罗依的手不自觉收紧，五指已经在小臂上勒出了红色的痕迹。
　　
　　但他很快想到，对方不可能认得出罗依的身份，于是略微放松了些。
　　
　　心念电转间，那些鬼影守卫也隐于山林之中，与黑暗融为一体。
　　
　　“昆仑宗主突然造访，真让我无比惊讶。”他眯了眯眼，“不知是哪里的风把你吹来了？”
　　
　　他的措辞还算客气，尽管双方过去曾有过诸多不愉快，他还是维持了表面上的礼貌。
　　
　　莫归云却懒得跟他废话，也不想了解这两兄妹之间的恩怨纠葛，正打算将柳若烟带走了事，却突然发现，系在腰带处的那盏血莲灯居然发生了变化。
　　
　　他不禁瞪大了眼。
　　
　　自从五年前将灯芯重新置入灯内后，他走遍了天南海北，甚至两次从药王谷边上经过，都未曾发现洛洛的任何音讯。
　　
　　然而此时此刻，沉寂多年的血莲灯却再一次发出微弱的红色光芒。
　　
　　莫归云的目光很快锁定住了柳向海怀中之人，他踏前一步，转瞬出现在三尺以外。
　　
　　随着距离拉近，血莲灯的反应变得更为剧烈。
　　
　　莫归云将其捧在手中，注入灵气，它便明亮得像是一轮血色的圆月，从中伸出了无数丝丝缕缕的半透明飘带，如同倦鸟归巢一般向着罗依接近。
　　
　　柳向海心道不好。
　　
　　随即有鬼影守卫从黑暗中现身，横挡在两人之间，将他护在后方。
　　
　　莫归云：“原来洛洛在你这里。”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像是在同柳向海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柳向海故作冷静：“我不知宗主在说什么……药王谷不欢迎你，请马上离开罢！”
　　
　　莫归云没有应声。
　　
　　可是在他的身后，所向披靡的剑意已经化作了澎湃如浪潮的冷冽银光，映得整个天空亮如白昼。
　　
　　来自上方的强烈压迫感，让柳向海把怀里的女子抱得更紧了。
　　
　　他像是一头觊觎了珍宝的恶兽，全然没有了先前沉稳风度的气质，眼神充斥着躁动不安的凶狠，仿佛全身上下的每一处毛孔都在发出威胁的咆哮。
　　
　　最直接的表现便是那些鬼影守卫。
　　
　　它们原本已经部分异化，如今更是彻底褪去人形，呈现出狰狞可怖的巨大姿态。方圆数百里的鬼气都汇聚于此，浓郁得犹如实质，导致附近的植物开始大面积枯萎。
　　
　　柳若烟能感觉到从体内灵脉传来的明显异样，那已经不是单纯的阻塞凝滞，而是堪称冰冷刺骨的入侵感。
　　
　　她立刻运起残余灵力，在体表形成护体真气，可这并非是长久之策，反而会加快消耗。
　　
　　所幸还有莫归云。
　　
　　那绵延天空的剑光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轰然落下，伴随着千百嘹亮剑鸣，银色所过之处，鬼气如同冰雪消融般了无痕迹。
　　
　　一切发生在短短几次眨眼的功夫里，尘埃落定之时，柳若烟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变得空空荡荡。
　　
　　长风不见了，恶鬼守卫也不见了。
　　
　　一把银色的长剑横在柳向海的脖颈处，吹毛断发的剑刃已经贴上了他的皮肤。
　　
　　莫归云的眼神极其幽深，其中有不加掩饰的杀意，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
　　
　　“把洛洛还给我。”
　　
　　柳向海有些愣神，像是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又像是还处于方才令他束手无策的剑意震慑之中。
　　
　　莫归云心念一动，流动的风卷入对方怀中，便要将那昏迷不醒的女子带走。
　　
　　柳向海像是骤然从恍惚状态中惊醒，俊俏的五官瞬间扭曲，变得近乎狰狞：“你不能和我抢，她是我的夫人！”
　　
　　莫归云听得怒火中烧，差点就想直接砍了这男人：“什么你的夫人……”
　　
　　“就是我的夫人！”柳向海指着柳若烟，“你的夫人在那里，凭什么和我抢！？”
　　
　　……这话确实直中要害，莫归云张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但他马上意识到自己无需向对方解释。
　　
　　而且就算是抛开感情这一层面，找到洛随心也是黄泉乡那三位鬼神所交付给他的事情。
　　
　　他冷声道：“松手。”
　　
　　柳向海的一声拒绝才刚出口，那些无形的抓取力量立刻变得强大许多。他运起灵力抗衡，可惜自身修为限制，根本敌不过已经超越渡劫期的莫归云。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罗依飘到空中，又即将落入对面男人的手中。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声轻笑。
　　
　　实际上不仅是他，莫归云和柳若烟也同样听见了；而恰巧的是，在场三人对此声音都非常熟悉。
　　
　　柳若烟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身上那些本来已经麻木的伤口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些过去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如同挥之不去的噩梦。
　　
　　莫归云在这五年里，也曾不止一次听到过这道声音，总是神出鬼没地出现，说着些充满恶意的低语。
　　
　　他无数次检查识海空间却都毫无发现，甚至无法分辨那究竟是真实还是错觉。
　　
　　但眼下这笑声显然是真实的。
　　
　　莫归云亲眼看到黑色的雾气凭空出现，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洛洛卷走，又在不远处落地化为一个银发墨袍的年轻男子，怀里抱着昏睡的女人。
　　
　　正是曾经入侵他识海的韦天。
　　
　　“在聊什么呢？这么有趣。”男子歪了歪头，笑道，“不如加上我一个？”
　　
　　众人：“……”
　　
　　“正要加上你。”
　　
　　打破沉默的是一道女声，却并非柳若烟。
　　
　　韦天愣了愣，低头望去时，自己的胸膛已经被一只白皙的手臂洞穿。
　　
　　“啊哈，原来你竟然醒着么？柳向海怎么做事的，这才五年不到……”
　　
　　韦天话音一顿，突然露出玩味的笑容：“好像也不对啊……啧啧，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小鬼？”
　　
　　




47.  出乎预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韦天看似具有形体, 实际上也不过是鬼气凝聚而成，介于半实半虚之间。
　　
　　长风隐藏在罗依的躯壳之中，出其不意伸手, 探向了他的心脏位置。
　　
　　那里只有浓稠黏腻得如同半流动液体的质地, 不过按照柳若烟的说法，韦天身外化身的其中三颗“眼”应该就藏在此处。
　　
　　要是拿到手的话, 就可以看见他曾经看见的景象，说不定还能够就此顺藤摸瓜，找出他正在密谋之事。
　　
　　想到这里, 长风当机立断, 用起了洛随心留给他的力量。
　　
　　与此同时, 韦天眼里的玩笑意味退去，多了几分探究的冰冷。
　　
　　“看来不是野东西。”他轻啧一声, “你也是她养来对付我的？”
　　
　　话音未落，这具修长的身躯突然如同节日庆典的烟花般炸裂，迅速在半空中化作不定形态的雾气。
　　
　　此举不仅躲过了长风的偷袭，也避开了另一侧的凌厉剑光，唯一遗憾的是雾气形态下没那么容易抓着人, 因此让罗依落入了莫归云的手中。
　　
　　柳向海的脸色几度变化，此时已经越发焦躁。
　　
　　“你还在玩什么！？”他忍不住朝韦天吼道，“她人都要被带走了！”
　　
　　韦天也不见气恼，只淡淡道：“沦落成这种境地, 究竟是谁的问题？”
　　
　　柳向海：“我……”
　　
　　“没什么好解释的，只可能是你的问题。”韦天发出轻蔑的笑声, “没错，我们是合作者，但如果你这般不中用, 我可能就要考虑换一个更好的合作对象了。”
　　
　　直至此时此刻，柳向海才意识到，对方的态度似乎相当不客气，甚至已经明示自己将会过河拆桥……等等，过河拆桥！？
　　
　　他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
　　
　　难道韦天的本体已经可以离开幽冥裂隙了！？
　　
　　某种即将被舍弃的预感让柳向海的内心越发不安，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莫归云怀里的时候，还滋生出了非常强烈的怨恨和不甘。
　　
　　——那是他的夫人！
　　
　　——他等了六百年的夫人！
　　
　　眼见着莫归云就要带着罗依离开，而自己根本没有留下对方的实力，柳向海的脑子变得近乎空白，只剩一个念头迅速壮大。
　　
　　他启动了埋藏在地下的绝杀阵法。
　　
　　这是他过去几百年时间里一点一点做出来的，参考最古老的秘术典籍，就连渡劫期的强者都有极高几率击杀。
　　
　　不过他要杀的并不是莫归云。
　　
　　他要杀的是莫归云怀里的罗依，又或者说是失忆的洛随心。
　　
　　神魂受困于此扶桑木所造出的特殊躯壳之中，即便是最强大的鬼神也与凡人无异，甚至更为脆弱。
　　
　　此绝杀阵不仅仅是能致人死亡，更因为蕴含了一丝天道力量，可以令目标灵魂消散于天地间，无法再入轮回。
　　
　　按照典籍所说，即便是鬼神也无法幸免。
　　
　　柳向海目光灼灼发亮，嘴角持续上扬，露出了一个疯狂而病态的笑容。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别想得到！
　　
　　若论起数百年的执念，药王谷主显然比昆仑宗主要更为扭曲且更钻牛角尖。
　　
　　他的性情本来就阴暗厌世，当年在九君洞天的偶遇难得让他对一个女子有了兴趣，后来数次的同行也让他越发痴迷。
　　
　　偏偏洛随心身边跟了个莫归云，两人志同道合，相谈甚欢，而他却只能在旁看着，任由自己心如刀割，醋意翻涌。
　　
　　那便是执念的开始。
　　
　　而到了六百年后的今天，得而复失的绝望漩涡已经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吞噬。
　　
　　睡梦中的洛随心似乎有所察觉，不安稳地皱了皱眉，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清醒过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阵法极速运转，千万缕如霞般的华光从地下升起至高空，如同彩带绕了个弯，旋即朝着洛随心密集落下。
　　
　　这景象看似瑰丽壮阔，却蕴含着极其可怕的能量，光芒所过之处，连偶然旁经的飞鸟都瞬间尸骨无存。
　　
　　莫归云只来得及将洛随心抱紧。
　　
　　他用后背迎面对上了绝杀阵的攻击。
　　
　　轰！！！
　　
　　震耳欲聋的声响与万分刺目的光芒在这一刻成了世界的全部，即便是外放的神识也会被狂暴的灵气乱流冲散。
　　
　　柳若烟后退了好几步。
　　
　　就算是看不见，她亦能明显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开裂下沉，在逐渐化为碎屑粉尘。
　　
　　柳若烟心里暗骂一声，如今她没有飞剑在手，又不擅长御风之术，只能半瞎着在碎石上跳跃，勉强坚持到片刻后光影渐消。
　　
　　周围已经没有完整的土地。
　　
　　甚至连山脉都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仿佛被无形巨嘴深深咬了一口。
　　
　　这也是远处谷地里那些弟子所见到的恐怖景象。
　　
　　实际上他们正要开始往东面撤离，只有一队驻守药王谷的武侍在往这边赶来，不过因为速度问题，暂时还赶来的路上。
　　
　　莫归云稍稍放开了洛随心。
　　
　　他的后背如今可比鲜血淋漓糟糕多了，数不尽的坑洞密密麻麻，深可见骨，而他的右手更是仅剩最后一丝血肉连在臂膀上。
　　
　　但是他怀里的女子却被护得很好。
　　
　　白皙的脸上干干净净，不见一星半点的血迹，伴随着浅浅呼吸，睫毛轻颤，仿佛随时会睁开那双细长的眼睛。
　　
　　莫归云迅速检查了一番，高悬起的心脏才终于落下，他微微侧头，看向站在碎石最高处的那道身影。
　　
　　柳向海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手中握着一柄匕首，似乎已经准备好共同赴死，却在见到洛随心与莫归云的那一刻，硬生生顿住。
　　
　　没死……怎么可能没死！？
　　
　　莫归云微合着眼，似乎有些疲惫。
　　
　　然而他身边那把亮银色的长剑，却如同闪电般飞出，划破空间，狠狠洞穿了柳向海的胸膛。
　　
　　“……”
　　
　　空气一片寂静。
　　
　　紧接着是匕首哐当掉落的声响，柳向海捂着自己胸口的破洞，连呼吸都带上了沉重的血腥气味，更别说那如同烈火燎原般的剧烈痛感，让他下意识弓起了身子。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又是一剑。
　　
　　第三剑。
　　
　　第四剑。
　　
　　……
　　
　　莫归云不是医修，但由于有多年内视检查的经验，多少了解人体内部结构，知道如何避开要害处，却能带来明显的痛感。
　　
　　柳向海果然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此时他既没有习惯性展现在世人面前的风度翩翩，也没了方才杀人的癫狂病态，看起来极其狼狈而落魄。
　　
　　莫归云过于震怒的心境终于渐渐平复。
　　
　　他看着那个已经直不起身子的男人，眼神幽暗阴冷，正打算出手了结这个祸害，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也就是这几次眨眼功夫的停顿，柳向海已经被柳若烟带走了。
　　
　　莫归云无心理会他们，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了洛随心大睁着的双眼。
　　
　　瞳孔里写满了惊恐和愤怒。
　　
　　“你……你方才对夫君做了什么！？”女子猛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嗓音却已经有哭腔，“你是什么人啊，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我夫君他和你有什么仇怨！”
　　
　　莫归云愣住了，内心阵阵发凉。
　　
　　与绝杀阵硬碰带来的伤痛，明明已经被他强行压下，如今却像是因为对方的话语而变本加厉，让他全身上下虚弱无力，甚至被一个女子推倒在地。
　　
　　“你说话啊！”
　　
　　莫归云从来没有听过洛随心用这样凄厉的语气质问自己，而且还一口一个夫君……
　　
　　他看见了坐在对方肩膀上的小韦天。
　　
　　洛随心为何会突然醒来，看起来已经有了解释。
　　
　　“洛洛，那是因为他要杀你……”
　　
　　“夫君怎么可能会要杀我！他从五年前开始便想尽办法要治好我的伤病，你怎么敢这般胡说！”
　　
　　莫归云张口无言。
　　
　　他像是一时想不到如何解释，又像是因为洛随心对柳向海的绝对信任而深受打击。
　　
　　韦天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开始琢磨着自己该怎么煽风点火，才能让这场狗血大戏更有意思些。
　　
　　就在这时，肩膀的主人突然抬起一只手。
　　
　　韦天：？
　　
　　毫无预兆地，那只手抓住了他。
　　
　　韦天：！！
　　
　　




48.  再见昆仑   她发现自己好像在心疼……

　　韦天感到猝不及防。
　　
　　是台上好戏看到正中间, 伶人突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大刀，转眼架在了他脖子处的那种猝不及防。
　　
　　更麻烦的是，在对方握住的瞬间, 他就发现自己的三颗“眼”被拿走了, 即便重新雾化脱离掌控，也无法从对方手中夺回哪怕一颗。
　　
　　这些“眼”是他从本体摘下的, 与莫归云潜入鬼界所用门法类似，可以帮助他在没有附身的情况下长时间逗留在人间。
　　
　　韦天马上意识到，此时动手的不是那个偷袭的小东西, 也不是被封存记忆和性格后的人偶, 而是真正的洛随心。
　　
　　“ ……哈, 演得还挺逼真。”他低低笑了两声，语气有些冷, “你从最开始便是装的？”
　　
　　洛随心：“……”
　　
　　韦天：“让我想想，莫非是因为方才的那个小鬼？你在五年前故意踏入我们设下的陷阱，就为了能等到这样的机会？”
　　
　　洛随心不说话，他便自顾自接着道：“那小鬼的偷袭不过虚晃一枪，是为了让我相信你不可能清醒过来, 然后疏于防范？”
　　
　　“你把部分力量给了他，让他在你失忆的这段时间里做好准备，察觉时机来临，便将你唤醒？”
　　
　　洛随心面无表情。
　　
　　不过这确实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唯一一点不同是, 当初她并不是故意以身试险，只不过在发现中了暗算后, 才会情急之下交托给了跟在自己身边的长风。
　　
　　五年时间里，她过得浑浑噩噩，浑然不似自己, 但总算是能让韦天和柳向海都卸下了警惕，并最终达成目的。
　　
　　三颗“眼”在她的掌心之中消融。
　　
　　韦天的本体已经异化成了莫可名状的庞大巨兽，那是在近万年时间里游走人间，被浊气侵染之后所发生的不可逆转之变，失去了鬼神之体的纯粹，性情也因此扭曲。
　　
　　巨兽身上生长着十颗眼睛。
　　
　　这些眼睛见证了韦天漫长的生命，而同为古老鬼神的洛随心，只要能够拿到两颗以上，便可以小小窥探对方的记忆。
　　
　　韦天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这才是他真正收敛起玩闹心态的原因，重新化作人形时，细长的眼眸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我早该灭了你的。”
　　
　　洛随心颔首：“你这句话晚了八千年。”
　　
　　倘若是在八千年前，她刚刚诞生那会儿，已经一千岁了的韦天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将她扼杀；但是放到现在，她才是当前更具优势的一方。
　　
　　韦天扯了扯唇角：“是么？”
　　
　　随即又自问自答：“或许罢。”
　　
　　他瞥了莫归云一眼，若有所指道：“只不过状况往往瞬息万变，你找来了帮手，我也未必只有一个合作者。”
　　
　　洛随心：“这件事情不需要你提醒。”
　　
　　韦天耸耸肩，似乎又恢复成习惯性表露出来的那种漫不经心：“不需要就不需要吧，既然此处这般无趣，我还是回去同你的妹妹们玩耍好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再次炸裂成蒙蒙黑雾，不过这一回迅速消散于空中，转眼变无影无踪。
　　
　　夜晚的冷风吹过这片破碎的山脉，石子从高处滚落，带来了打破天地间静默的碰撞声响。
　　
　　洛随心正想要看看韦天眼睛的情况，却注意到从袖子处传来的轻微拉扯感。
　　
　　“……洛洛。”
　　
　　莫归云的嗓音又低又哑，听起来有种难以掩饰的虚弱。
　　
　　洛随心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和韦天对峙，竟然忘了一人。
　　
　　当她看见莫归云体无完肤的模样时，就算是再怎么想要平静相待，心里也难以控制地泛起一阵波澜。
　　
　　她知道对方为什么受伤。
　　
　　虽然才醒过来不久，但是她从长风的记忆里得知了一切，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几分愧疚。
　　
　　柳向海的疯狂她难以理解，也就并未设想过会发生这样的状况，要不是莫归云舍身相救，她就算没有因此消弭于世间，也定然拿不到韦天的眼。
　　
　　这样想着，她越发感到抱歉。
　　
　　莫归云像是从洛随心的眼里看出担忧，便说道：“不要紧的，我向来恢复得很快。”
　　
　　话虽如此，柳向海的绝杀阵毕竟伤到了他的根基。
　　
　　而莫归云为了防御，也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的灵力，恢复速度自然不能与平时相比，手臂断口处的肉芽更是生长得相当缓慢，不知何年何月才可以接上。
　　
　　洛随心不具备治愈的力量，有些束手无策。
　　
　　不过她马上就想到了右手那枚手镯样式的须弥芥子，里面放着不少灵丹妙药。
　　
　　一股脑倒出来以后，在长风的帮助下，她还是成功辨认出了其中可促进伤势愈合的凤凰血。
　　
　　莫归云却并没有用药，只简短道：“我们要先离开这里。”
　　
　　洛随心同样发现了那些快速接近的人影，粗略看来有十多二十个，全都是药王谷的武侍，也不知是否为柳向海先前喊来的帮手。
　　
　　就在她思量间，莫归云已经将飞剑悬停。
　　
　　“洛洛，上来。”
　　
　　他还记得洛随心对空间转移很不适应，再加上缩地成寸会产生不小的灵力消耗，所以选择了御剑飞行。
　　
　　洛随心也不多说什么了，点点头，径直站了上去。
　　
　　莫归云紧随其后，并且出于某种隐秘而紧张的小心思，脱口而出一句：“靠近我。”
　　
　　洛随心没有应声，也没有动作。
　　
　　莫归云心里一慌，连忙解释说：“因为我现在身上有伤，可能没有那么容易控制飞剑的平衡，所以才想让你靠近一些，这样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也能够第一时间……”
　　
　　话没说完，对方柔软的后背已经贴上了他的胸膛，微风吹起的黑发轻轻拂过脖颈，带来比疼痛还要鲜明的痒感。
　　
　　莫归云的身子瞬间僵硬成石头。
　　
　　洛随心察觉到了，但并未说破，实际上她此时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鼻尖那无法忽视的血腥气味上。
　　
　　对于鬼神来说，这是浊气主要来源之一。
　　
　　身在鬼界，即使受伤流血，那也是由鬼气投射出来的虚假景象，本质上不过是另一种表现形态，而不是真正的血。
　　
　　真正的血只存在于人间，其中所蕴含的炽热与阳气，是鬼神本能所排斥之物。
　　
　　然而此时此刻，洛随心却有些心乱。
　　
　　不是因为对这种气息的抗拒，而是因为她联想到了莫归云后背触目惊心的伤痕。
　　
　　洛随心茫然望着夜幕笼罩下的大地。
　　
　　她发现自己好像在心疼。
　　
　　……心疼？
　　
　　*****
　　
　　两人最终回到了昆仑。
　　
　　全程一路无话，直到即将抵达目的地，莫归云才骤然想起，自己没有征询过洛随心的意见。
　　
　　所幸洛随心虽然看着有几分心不在焉，却也并未提出要离开，于是他们降落在了昆仑山巅的宗主大殿。
　　
　　昊沧海已经等候在那里。
　　
　　猛然见到莫归云的样子，他那张努力想要维持镇定的脸上还是流露出震惊之色，连忙让弟子去翻找出压箱底的珍贵灵药来。
　　
　　而当看向洛随心时，昊沧海的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洛随心觉得，对方应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也许是莫归云提前传音告诉他的。
　　
　　然而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昊沧海是从自家师兄的眼神里看出来的。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莫归云，即便像这般伤重，却还是长久而专注地将目光放在女子的身上，就仿佛只要自己移开视线，对方就会消失不见。
　　
　　他暗地里叹息不已，吩咐弟子收拾房间，给洛随心住下。
　　
　　而这消息很快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日时间，上至长老下至杂役，几乎整个昆仑都知道了，宗主寝殿又住进了一位女子。
　　
　　




49.  异变突生   他逃了！

　　如今的世道形势并不怎么乐观。
　　
　　魔修频繁作乱不说, 更有传言称北方大陆异变在即，或许会重复千年前的灾难……但这都挡不住昆仑众人的八卦之心。
　　
　　偏偏那女子从未现身人前，哪怕有个别胆大的弟子, 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偷偷跑到宗主寝殿附近, 也依然一无所获。
　　
　　他们只能根据传出来的消息，自行想象女子的相貌, 猜测她的身份来历，议论情绪愈演愈烈，甚至逐渐吵成了好几个派别。
　　
　　“吵什么吵, 有什么好吵的！”
　　
　　执教长老面有怒色, 威严的目光扫遍全场：“还不抓紧时间修行！堂堂昆仑弟子竟然在背后妄议他人, 成何体统！你们通通给我加一百周天，不完成就别想离开！”
　　
　　此话一出, 演练场上顿时叫苦连天。
　　
　　“长老，这也太多了吧？”
　　
　　“一百周天，等结束都要到明日早晨了！”
　　
　　……
　　
　　执教长老才不理会弟子们的抱怨，实际上早在好些年前他就发现，门派里隐隐有一种浮躁之风不断蔓延。
　　
　　对于曾经陪伴宗主身边六十年的洛随心, 这些年轻的修行者也同样在背后议论不停，简直与市井之人无异。
　　
　　执教长老那会儿已经有些看不惯，此时见他们还是没有认识到错误，更是火上心头：“二百周天！”
　　
　　随着话音落下, 演练场炸开了锅。
　　
　　执教长老不得不抬高音量：“再不服气就五百周天！谁没能坚持到最后，便立刻给我滚出昆仑！”
　　
　　最后一句话起到了很好的震慑效果, 场内瞬间鸦雀无声，弟子们纷纷噤若寒蝉，生怕对方还要把运行周天数往上加, 那可就真是要了命了。
　　
　　执教长老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修行过程中别忘了好好反思，究竟怎样才是一个昆仑门人该有的品格。”
　　
　　众弟子如同霜打的茄子，个个无精打采，已然能够预见到接下来几日的惨淡光景。
　　
　　*****
　　
　　而此时的洛随心，正站在昆仑后山的镇仙牢外。
　　
　　这里关押的囚犯通常是犯过大错却又罪不至死的，以及因为各种原因暂时还死不得的。
　　
　　欧阳雁属于第二种。
　　
　　老宗主临仙逝之前，曾赠予自己座下的三名亲传弟子各一道免死符，允许他们有一次犯大错的机会。
　　
　　那原本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倘若三名亲传弟子之间发生内斗，起码能给相对弱势的那方些许帮助，不至于一下子沦落到互相残杀的境地。
　　
　　结果这反倒被欧阳雁利用起来了。
　　
　　她近百年来勾结魔修，暗地里传出了不计其数的情报，是导致西北大陆魔修势力越发难以铲除的间接原因，也就是所谓的仙门内鬼。
　　
　　她还放弃了继续修行昆仑剑法，引鬼气入体，修行魔道功法，以特殊法器作掩护，继续获取门派所能提供的顶级资源。
　　
　　这些都是极大的过错，尤其前者，若是暴露出去，绝对会遭到来自各大仙门的联合制裁。
　　
　　但欧阳雁祭出了免死符。
　　
　　而执法长老昊沧海又是个极其严苛刻板，凡事按照门派律令来进行的性子，再加上莫归云想要从她那里获取更多的信息，于是最终决定把人关进了镇仙牢。
　　
　　五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只不过在欧阳雁看来，牢笼中的生活绝对称得上是度日如年。
　　
　　她向来习惯随心所欲，来去自由，如今无法使用灵力，也无法离开这方寸之地，甚至连自我了结都做不到，自尊心已经被碾碎到了泥土灰烬里。
　　
　　对于牢外突如其来的陌生到访者，欧阳雁掀了掀眼皮，冷声问道：“什么人？”
　　
　　在没有伪装之下，她的话音听起来带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尖锐，就仿佛是刀锋狠狠刮擦石面，流露出几分阴恻恻之感。
　　
　　洛随心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曾经以为欧阳雁会是自己难得的人间朋友，甚至还设想过，即便回到鬼界以后，也依然可以与对方保持联系。
　　
　　谁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而且通过韦天的部分记忆，她还发现面前的女子似乎与那家伙有过某些交易。
　　
　　“你是什么人？”
　　
　　见洛随心默不作声，欧阳雁问了一遍，目光更阴冷。
　　
　　洛随心：“……是我。”
　　
　　她伸出手掌一扫，丝丝缕缕的鬼气便在脸部汇聚，重新组成了另一张面孔。
　　
　　这具躯壳取材于蓬莱岛的仙树扶桑木，显然会比从前那具更结实些，更何况原本也不打算长久逗留在人间，所以她用起力量来没有怎么收敛。
　　
　　欧阳雁见到那副熟悉相貌的瞬间，整个人都僵硬住了。
　　
　　“你、你不是死了么！？”
　　
　　洛随心从欧阳雁的反应看出来，对方应该是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是死了。”她淡淡道，“不过如今算是短暂地活了过来。”
　　
　　欧阳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随即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扑到牢笼边上，死死扣着其中两根栏杆：“所以你当时是装的！？”
　　
　　洛随心：“……”
　　
　　欧阳雁：“你根本就是装的，想借死亡来让师兄永远忘不了你……真是好算计啊，我倒是低估了你！！”
　　
　　对比牢笼里女子的激动情绪，洛随心表情平静，并没有出声解释。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镇仙牢内部有着极其复杂的古老阵法，不仅可以最大程度限制灵气的流动，也同样极大抑制了鬼气的聚集。
　　
　　但如果欧阳雁自己跑到了牢笼边，事情就省力多了。
　　
　　洛随心直接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欧阳雁猛然一惊。
　　
　　她如今与凡人无异，下意识想要抽手，然而那些凭空生出的荆棘枝条却将她死死缠缚，尖刺扎入血肉之中，流出了猩红的液体。
　　
　　“你要做什么！？”
　　
　　欧阳雁大叫，再一次深深感到软弱无力的她，眼里不可避免闪过惶恐之色。
　　
　　洛随心的一根手指点上对方的眉心。
　　
　　如同打开闸门，海量的记忆片段潮水般涌了出来。
　　
　　她曾经在韦天的记忆中见到欧阳雁，但因为只有三颗“眼”，那是不连贯的零星场景；而此时通过欧阳雁的记忆，她终于得以看到事情的全貌。
　　
　　片刻后，洛随心的眼神变得更复杂。
　　
　　“……你可真是，完全被他骗了。”
　　
　　欧阳雁原本正想尽办法要调动体内的哪怕一丝一毫力量，希望能借此挣脱洛随心的控制，猛然间听到对方这么说，她愣了一愣，喃喃道：“骗了？”
　　
　　洛随心：“他给你的种子看似可以帮助你实现修为境界的和平过渡，实际上不过是假象罢了。”
　　
　　她眼神动了动，一只苍白手臂从黑雾中探出，堪比镰刀的锋利勾爪在欧阳雁丹田处划了几下。
　　
　　里面的破败腐烂便瞬间暴露出来。
　　
　　欧阳雁倒抽一口冷气，从腹部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她却被荆棘枝条紧紧束缚着，几乎完全动弹不得。
　　
　　洛随心：“你自己看看罢。”
　　
　　欧阳雁仿佛有所预感，迟疑一瞬，终于缓慢低下了头。
　　
　　只见那里不曾流淌出一星半点的血液，唯有犹如实质般的黑色物质翻涌不停，像是被惊醒的沉睡之兽，正在逐渐恢复狰狞凶狠的姿态，开始沿着伤口周边蚕食。
　　
　　她嘴唇嗡动着，半晌后才艰难说出了一句话：“这怎么可能？”
　　
　　洛随心叹了口气：“怎么不可能？”
　　
　　欧阳雁：“可他明明答应了……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害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才不可以信任，见到别人痛苦，他便会开心。”
　　
　　洛随心边说边伸出两根手指，从欧阳雁的丹田中取出了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直接碾成粉末。
　　
　　这应该是最后一颗了吧？
　　
　　正这样想着，她突然听见一声熟悉的轻笑。
　　
　　下一刻，脑海里响起洛四焦急的声音，虽然只有简短三个字，却足以让洛随心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逃了！”
　　
　　洛随心脸色骤变，猛然抬头望去，只见铺天盖地的黑雾瞬间笼罩住了整个昆仑。
　　
　　而在这黑雾之中，一张史无前例的血盆大口正在逐渐显现。
　　
　　




50. [最新] 等你回来   原来人间已过去了千年……

　　鬼界。
　　
　　洛四躺在地上, 连动动指头都很费力气。
　　
　　她向来注重仪表姿态，如今却是一身的狼狈不堪，伤口甚至开始出现雾化迹象, 难以维持形体。
　　
　　在距离她几百米的地方, 洛二失去意识，正昏迷不醒。
　　
　　再两公里外, 洛三将手中大刀深深插入地面以下，勉强作为倚靠站立，然而只能望着那头庞然巨兽缓缓通过鬼界大门, 没办法再挥出哪怕一刀。
　　
　　她们都已精疲力竭。
　　
　　昨日终于与洛随心恢复了联系, 三位鬼神都略微松了口气, 尤其是明显感觉到对方的力量有所减弱，劲头也不如过去那么刁钻阴险以后, 这口气又松得更久了些。
　　
　　她们都以为事情很快会结束。
　　
　　谁曾想韦天不过是装虚弱，实际上正在积蓄力量，打了她们一个措手不及。
　　
　　至此，这场旷日持久的双方较量终于有了结果，韦天逃脱了封印, 朝着高空那道从亘古存续至今的血盆大口径直飞去。
　　
　　空气遭到猛烈搅动，如同暴风降临，就连远在黄泉乡的老李水果摊，东西也滚落得四处都是, 棚顶更是被掀开了半边。
　　
　　血盆大口是鬼界的门，单向通道, 有进无出。
　　
　　凡是人间生灵身死之时，大门都会为之敞开，对于鬼界的亡魂, 则连附近半公里的区域都接近不了。
　　
　　然而此时此刻，韦天却轻而易举越过了这条界线，大门抗拒不已，嘶吼与咆哮回荡天际，可依然无法阻挡他前进的动作。
　　
　　洛四的瞳孔里倒映出韦天畸化的身影。
　　
　　据说这家伙曾经有着极其优美的身体线条，当他展开双翼从长空掠过，那景象比人间传说中的凤凰神鸟还要高雅华丽，令目睹者难以移开视线。
　　
　　然而如今的韦天却通体臃肿不堪，遍布大小的脓包与裂口，所刮起的风能将那股血腥恶臭传递到很远的地方。
　　
　　尽管他化成人形时会刻意保持往日的容貌姿态，却无法改变真实状况，那是人间浊气倒灌后对鬼神所造成的影响。
　　
　　洛四无神望天。
　　
　　倘若两界的壁垒被打破，她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那种样子吧……可真是太难看了。
　　
　　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笑容，她有些后悔自己在方才最关键的时候没能坚持住，又或者要是可以早些发现韦天的伪装，也不至于沦落到此等境地。
　　
　　就在这时，洛四突然瞥见远方一道白影。
　　
　　不过几次眨眼功夫，白影已乘风而至，一环环的巨大骨节发出碰撞的沉闷声响，紧接着便是韦天轰隆如雷鸣的怒骂——
　　
　　“该死的臭虫！！！”
　　
　　庆山张口咬在了韦天的一边翅膀上。
　　
　　那是足以崩裂山脉的可怕力量，而韦天的身体在遭受经年累月的浊气膨胀以后，并不比鬼界的山脉坚硬多少。
　　
　　浓黑色的恶臭物质喷涌而出，庆山身躯虽然巨大却颇为灵活，几乎是同一时间闪身躲开了，完了还不忘呸两口：“谁臭？你才臭！”
　　
　　说是这么说，他下起嘴来可没缓着，逮住韦天的翅膀便狠命撕咬，同时借机甩尾，如同鞭子般重重砸在对方的后背上。
　　
　　深渊骨龙是比鬼神还要悠久的存在，此前又一直未曾参与这场对峙的消耗战，短时间内占据了上风。
　　
　　洛四微微瞪大了眼，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逐渐苏醒，将笼罩的阴霾一扫而空。
　　
　　*****
　　
　　鬼门开启，对洛随心来说本该是一个司空见惯的场景。
　　
　　然而当那排山倒海般的黑雾成为场景中的另一主角时，事件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哪怕没有洛四的提醒，她也知道棘手的问题已然迫在眉睫。
　　
　　这代表着还有一颗种子。
　　
　　韦天在千年前为祸人间的时候，曾经留下了不计其数的种子，意图用来打破人间和鬼界之间的壁垒。
　　
　　这些种子从枯萎的黄泉枝中诞生，拥有与真正的黄泉树种近似的功能。
　　
　　黄泉树倒下时，洛随心将唯一的种子随机扔进了万里深渊的某处，以防被韦天拿来利用。于是那家伙便偷走了其中几根黄泉枝，在人间培育出了劣质替代品。
　　
　　封印韦天以后，洛随心通过某些集中爆发的死亡事件逐渐知道了此事，于是决定到人间去破坏种子，那也是她同莫归云相遇的起因。
　　
　　结果在那场涉及到昆仑宗真传弟子的爆发之中，她一时不察着了韦天的道，提前被打回了鬼界。
　　
　　再后来则是意外变成了雀鸟的那次，同样因为韦天的原因提前结束人间的行程。
　　
　　但由于许久未见集中性死亡事件，无论是她还是其她三位鬼神，都觉得应该已经把有威胁的种子消灭得差不多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
　　
　　而且显然不止一颗。
　　
　　洛随心眉头紧蹙，神识瞬间扩散开去，将被黑雾笼罩的连绵山脉完全收纳入视野当中。
　　
　　然后她便震惊地发现，黑雾的源头竟然是莫归云！
　　
　　那一瞬间，也说不清楚自己的内心究竟是何感受，等到反应过来时，洛随心发现她已经朝着莫归云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天空之中的血盆大口也越发扩张。
　　
　　从里面探出的狰狞头颅，正用其上不断移动的几只猩红眼珠子，锁定了洛随心的位置。
　　
　　“等我解决了臭虫……下一个就是你……”
　　
　　他的话音响彻天地间，带着如同乌云盖顶般的阴沉杀意。
　　
　　洛随心却恍若未闻，乘着坐骑大鸟腾空而起，黑雾在面前分开了道路。
　　
　　片刻后，她成功去到莫归云的身边，亲眼看到对方此时的模样，她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根须状的黑气缠绕了莫归云的全身。
　　
　　他似乎已经僵硬得无法动弹，原本如同琉璃宝石般浅色的双眸，如今长出了疑似枝条的簇状增生物，刺目的鲜红正在汩汩流下。
　　
　　“归云……”洛随心叫了一声，只觉得口腔有些苦涩。
　　
　　诡异的人影有轻微的动静。
　　
　　从那层层叠叠的缠绕缝隙之中，漏出了莫归云断断续续的嘶哑声音：“洛洛……不安全……你走远些……”
　　
　　洛随心不清楚韦天是什么时候下的手，也不知到了这种程度还能不能彻底根除，但她显然做不到就这样离开。
　　
　　尽管清楚意识到自己应该立刻到天上去，用最后的杀手锏将韦天彻底解决，她却完全挪不动脚。
　　
　　“你先稳住，让我来帮你……”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下意识说出了口。
　　
　　可是话音未落，空中便突然吹来一阵轻柔的风，将她送到了附近未被波及的山头。与此同时，黑雾中央响起嘹亮如苍穹的剑吟，紧接着便是骤然爆发的狂暴能量。
　　
　　“你做什么！？”
　　
　　韦天难以置信道：“你竟然自毁识海空间！？莫非傻了不成！！”
　　
　　当初他将种子无声无息种进对方的识海深处中，便是料到了对方很难发现，即便发现了也不敢轻取妄动。
　　
　　毕竟对于修士来说，那是与道源灵脉同等重要的存在，倘若识海出现问题，轻则修为难以精进，重则会造成境界跌落。
　　
　　结果莫归云竟然自己动手毁了识海！？
　　
　　此情此景，似乎连天地都发出了惋惜的悲叹，然而做出这种自残行为的莫归云，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甚至都没有因为识海破裂的痛苦而皱一下眉头，反而随手捏碎了黑雾的根源。
　　
　　韦天几乎要气疯了。
　　
　　哪怕是在千年前被联手封印的时候，他都没有这般生气，明明成功在即，却接二连三受到阻挠！
　　
　　他使劲浑身解数将骨龙打落回地面，也没有时间冲对方讽刺一番，争分夺秒着穿过即将关闭的鬼界之门。
　　
　　只要到了人间，多的是他隐匿的地方。
　　
　　然而下一刻，他却见到了洛随心朝自己急速奔来的身影。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道不好。
　　
　　“正是你想的那样。”
　　
　　洛随心曾经让长风小心保护着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对方回到鬼界之前重新交回到了她的手里，是经过九幽水浸泡的种子。
　　
　　真正的黄泉树种，已经发芽，具有空间变化上的玄妙神通。
　　
　　韦天终于脸色大变，七只眼球疯狂乱转，想要找到机会逃跑。
　　
　　然而洛随心不会让他离开。
　　
　　一切发生得极快。
　　
　　快到旁观者人都不知道是怎样的情况，总之等到反应过来时，黑色的雾气已经消散无踪，放眼望去皆是一派天朗气清，晴空万里。
　　
　　此时的蓬莱岛，岛主松了口气，盘旋于他心头的不祥预感终于退去。
　　
　　药王谷，柳向海失血过多死去，柳若烟本着最后一丝血脉亲情给他立了个墓碑，然后拿着从他嘴里套出的密码口诀，准备去搬空谷主房间暗室的所有天才地宝。
　　
　　更多的人对此毫无所觉，而处于事件中心的莫归云，则茫然望着天空，在这一刻心里空空落落，仿佛永久失去了什么。
　　
　　*****
　　
　　时空夹缝。
　　
　　一个由黄泉树种所开辟出来的禁锢之地，既不属于人界也不属于鬼界，既无法去往人界也无法去往鬼界。
　　
　　这里除了洛随心和韦天，便只有一望无尽的灰蒙混沌，相比之下，偶尔还能见到访客的幽冥裂隙甚至还会更好一些。
　　
　　韦天因此没了杀心。
　　
　　在经历过暴怒与歇斯底里过后，他冷静了下来。意识到洛随心还将与自己共同困在此处，直至神魂被混沌吞噬，他甚至还有些异样的兴奋，不时用言语各种刺激对方。
　　
　　大多数时候，洛随心都没有理会他。
　　
　　双方有各自盘踞的地段，就像是回到了数千年前，不过那会儿他们关系还算不错，如今却比相看两厌更为恶劣。
　　
　　这里确实很无聊。
　　
　　尤其当想到自己将会消亡于此，无聊便不可避免地向着死寂转化。
　　
　　为了不陷入这样低落的精神状态中，洛随心开始回忆过去，结果却发现记得最清楚的，竟然还是在人间四处游历的十年。
　　
　　时间在反反复复的回忆中流逝。
　　
　　直到她与韦天濒临散魂之际。
　　
　　洛随心突然产生了久违的被召唤感，而且还是祈求她降临的召唤。
　　
　　韦天似有所觉，但如今的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剩下两颗还未被吞噬的眼珠子盯着洛随心，里面充斥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洛随心最后看了他一眼，回应了呼唤。
　　
　　下一刻，眼前光芒大亮。
　　
　　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被某人紧紧拥入怀中。
　　
　　“你终于回来了……”
　　
　　对方嗓音沙哑而低沉，透着一种陌生的熟悉，像是依旧年轻，又像是已遍历沧桑。
　　
　　洛随心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比较合适，只好轻声道：“归云，多谢你。”
　　
　　莫归云将她松开。
　　
　　洛随心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发色正从如墨的漆黑变成雪一般的银白，而原本俊美无涛的容貌也迅速染上岁月的痕迹，就仿佛是时间在他身上以最快速度流逝。
　　
　　更有甚者，对方已经隐隐出现魂魄离体的迹象。
　　
　　“……你怎么了？”
　　
　　莫归云勉强笑了笑：“我变得没以前好看了，洛洛别嫌弃。”
　　
　　洛随心：“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这样子……”
　　
　　莫归云：“寿命到了，人总是要死的，但是可以在死之前再次见到你，我已经很感激了……洛洛，我还能抱抱你吗？”
　　
　　洛随心愣了一愣，对方的目光专注而深情，让她不由得点点头。
　　
　　于是她又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感受着对方胸膛里正在逐渐微弱的跳动，最后留在她耳边的，是一句轻声呢喃：“九君洞天，真想和你再去一次啊……”
　　
　　洛随心：“……莫归云？”
　　
　　天空之上，鬼界大门开启。
　　
　　洛随心下意识想要拉住那道远去的魂魄，却突然听见了洛四在自己脑海中的一声叹息。
　　
　　然后她才知道，原来人间已过去了千年。
　　
　　




51.  番外之一   他们就这样成了邻居

　　一千年, 就算对黄泉乡的鬼神来说，也绝对称不上是什么短暂的时间。而在凡人眼中，则已经远远超越沧海桑田。
　　
　　即便修士的元寿会随着境界突破而不断延长, 但也存在着一个上限, 无论是谁到了那个上限，都必然要面临死亡。
　　
　　洛四继续叹息：“他等了你一千年。”
　　
　　洛随心低头, 静静打量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突然发现边缘处有几道浅浅的裂痕。
　　
　　这些裂痕如同树枝般分叉扩散，几乎是转瞬之间遍布了大半张脸, 又很快蔓延至全身, 紧接着便在她眼睁睁的注视之下, 碎裂成了一地人形的粉屑。
　　
　　凛冽的风呼啸而过，粉屑随之飘散空中, 仿佛马上会消失于天地之间。
　　
　　洛随心有些愣怔。
　　
　　洛四：“当年他自毁识海，修为境界大幅跌落，原本是活不久了的。即便借助特殊秘法，能坚持到今日也已逼近极限。”
　　
　　洛随心看了看自己此时所附着的身体。
　　
　　似乎是用木头制作而成，被精心雕刻出了五官相貌, 眉心处藏着那枚曾经作为血莲灯芯的黄泉枝。
　　
　　“那天之后，他跑到鬼界来找你。”
　　
　　洛四的语气百感交集：“我们大概猜到是什么情况，如实跟他说，他却不肯相信。于是我告诉他, 可以尝试用召唤的办法与你取得联系。”
　　
　　洛随心：“……”
　　
　　洛四：“结果他真就这么做了，甚至还放弃了原有的剑道, 拜入归一派的门下。可这又何其困难，我本以为他试过几次便会放弃，没想到……”
　　
　　听到这里, 洛随心的胸口骤然涌起一阵酸涩。
　　
　　诚然，当年那种近似同归于尽的行为，并不在她的计划当中。
　　
　　她原本打算准备充分后尝试，这样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应变。
　　
　　结果先是柳向海与韦天联手摆了她一道，等到五年后清醒过来，又马上面临韦天突破封印的情况，事情就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最终不得已受到牵连。
　　
　　意识到自己或许将长久困于时空夹缝的那一刻，洛随心是有过些许不甘的。
　　
　　但转念想到漫漫鬼生也无甚趣味，若能借此埋葬韦天，又似乎未尝不可。
　　
　　何况身处那种境地之中，只会被混沌吞噬得越发虚弱，根本没有自主离开的可能。
　　
　　“召唤术可以跨越时空。”
　　
　　洛随心一愣。
　　
　　脑海里的女声略作停顿，不紧不慢道：“倘若凡人怀有强烈的恳求意愿，日复一日坚持不懈，总会传达到鬼神的耳边。”
　　
　　这是洛四刚诞生的时候，洛随心告诉她的话，如今被她原封不动说出来，似乎又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洛随心抿了抿唇。
　　
　　洛四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姐姐，你要在那边留一阵子么？”
　　
　　她知道洛随心其实更喜欢人间，相比起她们这些年轻得多的后辈，也许在鬼界度过了漫长的时光以后，会更向往人间五光十色的绚烂。
　　
　　而莫归云做出来的这具躯壳，也足以支撑洛随心在人间行走一段时间。
　　
　　“……”
　　
　　洛随心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她摇了摇头：“不必了。”
　　
　　心念一动，神魂离体而出，向天空中那张重新打开的血盆大口飞去，随即出现亘古不变的鬼火星空之下。
　　
　　甫一落地，洛四便疾步迎了上来，二话不说，与洛随心紧紧相拥。
　　
　　在她身后几步开外，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洛三脸上也流露出了重逢的喜悦，只是颇为克制地定住了脚步。
　　
　　“欢迎回来。”她说。
　　
　　洛随心笑笑：“我回来了。”
　　
　　顿了顿，她问：“老二呢？”
　　
　　洛三笑容微敛，而怀中的洛四也后退半步，抬起了头。
　　
　　洛随心立刻便意识到，有什么不太好的事情发生在了洛二的身上。
　　
　　*****
　　
　　千年前与韦天的一战，洛二身受重伤，到现在都还没苏醒过来。
　　
　　洛随心仔细检查，发现她有在恢复，只是速度比较缓慢，也许得再过数百年的时间才能够睁开双眼。
　　
　　不过少了韦天的暗中作乱，鬼界已经平静许多，洛三洛四应付起来是绰绰有余，也给洛二提供一个较好的恢复环境。
　　
　　洛随心算是松了口气。
　　
　　洛四在旁边幽幽道：“老姐，你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洛随心：“……？”
　　
　　洛四：“她一日不醒过来，咱们便始终还是三缺一，我觉得你大概不会想要领教守路人和庆山的牌技。”
　　
　　洛三重重点头，表示赞同。
　　
　　洛随心：“……”
　　
　　洛随心才意识到这个愁苦的事实。
　　
　　不过愁苦亦无用，实际上像她们这样的存在，若是本源受伤，除了安静休养也没有别的办法。
　　
　　而且对洛随心来说，鬼界无论如何都比时空夹缝要好太多了，这么一想，三缺一似乎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先不说这麻将就算三个也勉强能打，如今的她就算是瞧着院子角落那几盆曼珠沙华如火绽放，估计也会觉得有意思。
　　
　　反倒是莫归云。
　　
　　不可否认，从人间回到鬼界的这短短半个时辰里，她的脑海中已经不下三回浮现出莫归云的身影。
　　
　　随之而来的是洛四说过的话，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萦绕心头。
　　
　　洛四注意到洛随心的恍惚。
　　
　　“倘若是刚死的人，如今这个时间点，大概还在问心之路上。”
　　
　　洛随心把目光转向了洛四，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洛四神色平静道：“我只是觉得，或许你们会需要一个正式的告别？”
　　
　　洛随心听罢，有些迟疑。
　　
　　最终，她决定分出一缕神识，打算去看看莫归云的情况——告别未必需要，但她毕竟欠了对方很大的恩情，如果莫归云遇到了困难，怎么也该施以援手才是。
　　
　　结果神识才到门口，便见着一鬼。jpmjdj
　　
　　洛随心愣住了。
　　
　　经历过问心之路的考验，灵魂的相貌会定格成他们还在人世时自我认识最为强烈的一刻。
　　
　　而此时站在洛府大门外的莫归云，赫然是洛随心初见时的模样，剑眉星目，朝气勃发，全身上下都是仗剑行天下的英姿气。
　　
　　唯独那双琉璃般的眼眸中，隐藏着太多太多的情感，深沉如大海，让洛随心瞬间又想到了对方临死前的憔悴模样。
　　
　　*****
　　
　　莫归云在洛府附近住了下来。
　　
　　对于那些不愿转世的亡魂，若能够承受每日一次重复生前最痛苦回忆的代价，便可以留在黄泉乡。
　　
　　洛随心不清楚莫归云的痛苦是什么，只知道对方从未在她面前都露出过任何痛苦的表情。
　　
　　日常在路上的相遇，对方的神色总是平静而沉稳，不像从前那般执着于恢复关系，似乎在那段彼此缺失的千年时光里，他的性子已经改变了许多。
　　
　　他们就这样成了邻居。
　　
　　没有太频繁的接触，但莫归云不时会出现在洛随心的视线之中。
　　
　　或相视而笑，或交谈几句，又都在恰当时候告辞，不曾让洛随心感到半点厌烦。
　　
　　渐渐地，双方交谈的时间越来越长，莫归云偶尔会邀请洛随心一同出去走走，洛随心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反而感到有几分难以克制的欢欣。
　　
　　似乎有什么改变正在逐渐发生，又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
　　
　　不过并没有谁捅破这层纱窗。
　　
　　直到某一日，莫归云带着洛随心遇到黄泉乡外的一片漠地。
　　
　　他通过某种未知方法，投射出九君洞天里无数星光自地下涌现而出的壮阔场面——这是在鬼界绝无可能见到的奇景。
　　
　　那一瞬间，洛随心似乎听见自己的胸腔里传来了剧烈的心脏跳动声。
　　
　　雀跃而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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