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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团宠小姑子的嫂嫂》作者: 西瓜妖精
文案
杨晓穿到了一篇年代文里当后妈，以后会在丈夫死后扔下孩子改嫁焕发第二春。但是她娇气哭包的小姑子是团宠将来会重生，二婚之路注定下场凄惨。
穿越到改嫁前，杨晓：不伺候小姑子一家了，麻溜收拾包袱带着孩子找她传说中快死的孩子爸去.
＊＊＊
小姑子：重活一世得替她二哥物色个好嫂嫂，二嫂娘家妹妹就不错，未来还是京城贵人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
只是她等啊等，没看到他二哥和嫂嫂离婚，反而她二嫂随军去了。
团宠小姑子憋着泪包，二嫂走了谁给她干活买衣服零食啊。
ps：半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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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穿越
　　1965年，夏，宁城下的西坡村，正值夏日，农田里的稻子青黄青黄，快要成熟，田埂上，村人们捻着饱满的稻穗，望着大片稻浪，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西坡村田地里的村民们喜气洋洋，村头的老韩家却冷冷清清，雅雀无声。
　　韩老头带着儿子儿媳们从地里挣工分回来，口干舌燥，然而家里连杯水都没有。厨房内冷灰冷灶，烟囱还没冒气，韩老头叹了口气，忽视掉儿媳们难看的脸色，打发上了一天工的她们去做饭，转身进屋。
　　“闺女还没醒吗？”韩老头心疼地抚摸着闺女的额头，浑浊的眼睛盈满了慈爱。
　　韩老太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没喝药又没看病，怎么醒？要我说不该信那赤脚村医，他瞅了那几眼就断定没事，当他那双眼睛是多厉害呢，能比得上县里医院的机器？”
　　韩老头没吭声，他知道老婆子是在埋怨自己不送闺女上县里看病，可是他也不知道情况这么严重啊。
　　今日早上，闺女出门上学和老二媳妇在村口撞着了，两个人都滚下了水沟，老二媳妇晕了，他家闺女运气好，只是手臂擦破了点皮，韩老太心疼，让她在家里歇息，谁知道中午闺女嚷嚷着头疼，说要睡觉，直到晚上他下工都还没醒来。
　　韩老头心里悔啊，早知道这样，他该把闺女送县里医院看病去，村里的赤脚大夫哪里是有真本事的。
　　“老二家的呢？”韩老头没忘记害闺女的罪魁祸首。
　　“哼！”韩老太嘴角下撇，“那个丧尽天良的懒货，还在床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装病呢，你回来正好，照顾闺女，看我过去不扒了她的皮。”
　　韩老太气势汹汹地站起来，韩老头没吭声，但也是赞同的，只是忽然他发现自家闺女的眼皮动了动，忙拉住老太太，“老婆子，闺女快醒了。”
　　训人先放到一边，韩老太瞬间变脸，高兴地朝厨房嚷嚷：“老大家的，快煮碗糖水给婷婷喝，要红糖，再放一个蛋。”
　　“妈，棠哥儿也想喝了，他是个乖孩子，昨天还去河里摸了鱼儿想着孝顺婷婷呢。”老大媳妇抓着门框笑的谄媚，她掐了背后的大儿子一下，小孩疼得飙泪：“奶，我也要喝，我好久没喝过了。”
　　韩老太心情好，小孙孙又是她最疼爱的孙子，爽快地应了。
　　老大媳妇内心一喜，她就知道老太太会答应。
　　这碗红糖水在现在是顶好的滋补物。红糖是家里当兵的二叔从南边千里迢迢寄过来的，平日里都被老太太锁在柜子里，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能碰，老大媳妇上回喝它，还是生老三的时候，今天能借儿子沾沾光，她欢喜地紧，高高兴兴地接过钥匙取红糖鸡蛋。
　　老韩家因为小闺女醒了兴高采烈，同样被撞晕的老二媳妇家，仿佛一滩死水般沉静。
　　破旧逼仄的土培房内躺了个面色惨白的女人，韩大毛听到隔壁家的欢声笑语，抿了抿嘴巴，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拧着毛巾给女人擦脸。
　　这个女人虽然对他和弟弟不好，还是个后妈，但后妈也是妈，没让他们饿肚子，真死了，他和弟弟就要到偏心眼的奶奶家去了。
　　韩大毛清楚地记得去年他在奶奶家的日子，一天天地饿肚子，白天上山割猪草，捡牛粪，晚上听奶奶婶婶们骂他和弟弟吃白食不干活，堂兄弟们就在一边跟着奚落，小小的他心里记着呢。
　　无论如何，后妈都不能死。
　　想通了念头的他卖力伺候女人，喂她吃了他特意去找村医开的药，期待地看着她。然而过了许久，床上的人仍旧不醒，韩大毛急的拍了下床，倒把睡在床另一头的弟弟震醒了。
　　小家伙刚满一岁，还不会说话，哇哇哭得震天响，韩大毛手足无措地哄他。
　　杨晓被一阵刺耳的婴儿啼哭吵醒，既烦躁又迷惑，她家什么时候有小孩了？
　　杨晓是从二十世纪长大的新时代女性，不谈恋爱也不结婚，三十岁时为了应付家里，找了和她志同道合的朋友一起同居，开始搭伙过日子。
　　人到中年时她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有钱有闲，看着朋友们秀娃她也想有个贴心小宝贝，然而生育太痛苦她和同居又没有爱情，不可能生孩子，寻思着到福利院抱个，结果就在她为这事跑前跑后忙活的时候，同居不声不响地领回一个孩子，说是他的私生子，杨晓瞬间一口老血梗在胸口。
　　再听他说是觉得她不喜欢孩子，不敢带进家来就瞒着她，杨晓更是怒火中烧。
　　她不喜欢孩子和他不认孩子有个毛线关系，她们本来就是个假结婚，当初说好了谁有了爱人孩子随时可以中止同居，放他自由。
　　现在作一副慈父愧疚态度是嫌她不够恶心？
　　杨晓被他气得呼吸困难，心脏病发作，活生生将自己气死了。
　　想到这，她就一肚子气，感觉脑袋要炸。
　　忽然额间一片冰凉，舒爽了她的烦躁，杨晓睁开眼睛，看到一张怯生生脏兮兮的小脸，杨晓皱眉，这不是她同居的私生子。
　　再扭头看了看四周，灰扑扑的墙壁，高高悬挂的主席头像，桌子上放着搪瓷缸子，白底红图印着几个穿着列宁装的青年，底下写着“到大风大浪中锻炼”。
　　杨晓倒吸一口气，这满满的年代感，她不会是穿越了吧！
　　杨晓倒回床上，闭上眼睛继续睡觉，等一会儿睁开眼，婴儿的啼哭声越来越大，墙壁仍旧是灰的。
　　她回不过去了。
　　也是，她都死了，杨晓是亲眼看到自己被人送进医院，看着那个男人在手术室外痛哭流涕的。
　　既然现代的她死了，不用看到那些糟心事，在哪活着不是活？杨晓平静地接受自己穿越的事实，整理自己的记忆。
　　她之所以头痛就是因为原主的记忆和她的灵魂在融合。
　　没一会儿，杨晓就得出她的新身份，她是两个便宜孩子的后妈，丈夫姓韩，叫韩建斌，是一名在职军人。
　　西坡村是宁城下的小地方，民风淳朴，原主则是隔壁生产队的杨家村的闺女，去年嫁到老韩家。
　　要说她们的婚姻，不是自由恋爱，也没有相亲认识组建家庭的责任感，她们能成为一个户口本的家人，纯粹是原主赖上去的。
　　原主本不差，她在城里读高中，有望考大学，奈何自己作死，偷偷在学校谈恋爱，还怀孕了，可是男方就是耍她一个漂亮的农村姑娘玩，不肯结婚，给了她两块钱去打胎。
　　原主可不甘心，她敢怀孕是奔着嫁城里人去的，就找了对方父母的地址想逼他负责。谁料她刚到巷口就发现男方家被抄了，邻居们说他们是资本家的少爷，男方还在戏台子□□。
　　原主吓得活生生流产了。
　　1964年，宁城在开展轰轰烈烈的社教运动，以阶级斗争为纲，盖上资本主义的帽子是要人命的。
　　原主学也不上了，火急火燎收拾东西回村，整天担心组织找上门来。
　　本来她和那男生的事情瞒的挺好，学校同学都不知道，过个一两年风头过去她照样嫁人。谁知她流产时没敢去医院，伤了子宫，再也不能怀孕了。
　　不能怀孕可是一件大事，原主还想嫁个好人家。
　　原主害怕得回家和亲妈拿主意，却被继妹听到，这可不得了。继妹看上了农场的知青，谁知她爹给她定了老韩家，让她当后妈，继妹才不想呢，她以要嚷嚷出秘密为威胁，强迫原主顶替她嫁给老韩家，美其名曰嫁个二婚有娃的，将来不怀孕还能说是为了疼孩子，妹妹呢抛开婚约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原主心动了。
　　妹妹还给了个法子，趁韩建斌休假回家，表演落水救人的戏码，醒了后赖上了男人。本来两家就有婚约，妹妹表示不介意换人，在两家人和舆论的攻击下，救人反被讹的韩建斌打落牙齿和血吞，娶了原主。
　　要说原主也不傻，她甘愿嫁给韩建斌当孩子后妈，不单是为了隐瞒不孕，还因为韩建斌是个军官，正营长，过了政审后军方的背景还能保护她，当然最重要的是，韩建斌身高腿长，英气逼人，没结婚前十里八乡的大姑娘都暗恋他，原主也是其中一个，嫁给他算圆了少女梦。
　　原主的小算盘打得贼精，可苦了韩建斌。
　　韩家四兄弟和一个妹妹，韩老太偏心大儿子小闺女，让老二韩建斌从军，没想到老二越来越有出息，还当了军官，韩老太做主替他娶了个无依无靠的知青媳妇，不准随军，抓住二儿子的老婆孩子索取他的全部工资。
　　韩建斌寄回来的麦乳精，红糖也都进了老太太手里。即便如此，韩老太对他的妻子孩子都不好，妻子每天受婆婆妯娌欺压。明明是他养一家人，结果自己的老婆孩子要看其他人过活，在妻子难产去世后，韩建斌不想重蹈覆辙，决意带孩子去部队，结果他老娘故技重施又火速给他订了婚约，他那天路过小溪就是去拒绝杨家的，谁想遇上原主落水，这一救就赖上了。
　　韩建斌因为原主计划落空，夫妻感情冷淡，平时除了寄钱寄东西，几乎不联系原主。他们结婚几个月后，原主就受不了了，她能被人哄去身子，自然是喜欢嘴甜会哄人的，韩建斌就一块木头，再加上小孩们对她很排斥，原主渐渐得也不怎么放心思在丈夫和孩子身上了，只是每天给他们一口吃的，稍不顺心就对孩子辱骂。
　　杨晓接受完全部记忆，对原主的行为不敢评价，毕竟她还占着原主的身子。
　　想到这，她看了眼小孩。
　　嘴巴里还残存着苦药味，额头上冰凉的毛巾，她能醒来，也多亏了小孩给她吃药照顾，是她的救命恩人呢，单凭这点，她以后都会好好抚养他们。
　　至于跑路？杨晓没忘记一年多后就是一个漫长的黑暗时期，她嫌命长才跑路。
　　而且没有村里的生产队队长开证明，她连村子都出不去。
　　耳边婴儿的啼哭声还未停止，小孩担忧地看了杨晓一眼，抱起弟弟出了卧室。
　　杨晓：“？？？”
　　“你带他去哪里？”
　　杨晓扶着有些晕的脑袋，追了出去。
　　韩大毛看都不看她一眼，将弟弟放在木桌上，解开小孩的裤子：“不吵着你。”
　　杨晓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才想到，原主最近很嫌弃两个孩子，孩子一哭她就骂人，严重时还会动手，大毛这是被折腾出经验了。
　　杨晓怜悯地看了眼这孩子，即使被后妈虐待，他依然选择救她，是个心存善良的孩子。
　　韩大毛熟练地给弟弟擦屁屁，换裤子，小孩依旧哭个不停，杨晓抬头望了眼外头，天色漆黑，她又一大早就晕了，俩孩子饿了一天。
　　“弟弟饿了。”她边说，边依靠记忆去柜子里找麦乳精。
　　麦乳精是韩建斌寄回来的，原主不喜欢孩子，可也不敢克扣孩子的口粮，她还要借着后妈的身份得韩建斌庇护，因此丈夫平时里寄回来的麦乳精，原主都是留得足足的。
　　搪瓷缸子的水早就冷了，杨晓去厨房烧了锅热水，顺便淘了把米煮粥。麦乳精一泡，奶香的甜味飘满整个房间，哭嚎着嗓子的小老二不哭了，瞪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直直地盯着杨晓，老大也跟着扭头，舔了舔干得破皮的嘴唇。
　　被两个小孩渴望地盯着，杨晓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她有点当母亲的感觉了。
　　“你去喝碗填肚子，我来喂弟弟。”
　　小孩摇头：“我不喝，弟弟的。”
　　杨晓挑眉，发现他的有一个优点，爱护弟弟。
　　她也不逼他，接手过小老二，随意道：“我都冲了，弟弟喝不来，你不喝就浪费了。”
　　小孩瞄了眼麦乳精，眼神纠结，挣扎地别过脸摇头：“你身体弱，你喝。”
　　平时有这种好事大毛不会客气，可后妈刚晕，韩大毛觉得，他得让让她，别她又不好了。
　　杨晓心中一暖，她决定养孩子，可也不想养一群白眼狼，小孩处处得她喜爱，这抵抗麦乳精诱惑的倔强小背影太可爱了。
　　“其实我泡了三碗。”她晕了一天也饿得慌，哪里会亏待自己。
　　话音刚落，杨晓就看到那个小背影抖了抖，扭头瞪了她一眼抱了一碗麦乳精蹬蹬跑开了。
　　杨晓露出穿越后的第一个笑容，刮了刮吃得小肚子鼓鼓的小老二，笑道：“哎呀，第一天就惹你哥生气了。”
　　小老二不懂她说什么，但是感受她身上温和的气息，也跟着咯咯笑了。
　　作者有话说：
　　排雷：原主怀孕是个乌龙，女主还是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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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成年代文的反派原配
　　文案：
　　柳暄红穿到了一本重生文中，不过她不是女主，成了那个愚蠢的原配，以后会抛弃男主和情郎私奔，下场凄惨痛不欲生。
　　甫一穿越就是在见情郎的路上，回忆起便宜丈夫俊朗的眉眼，柳暄红果断调头回家。
　　她发誓，她真不是馋男人颜色！
　　……
　　周艳艳前世爱慕虚荣抛弃了家里的未婚夫和人私奔，下场凄惨贫困一生。
　　临死前发现未婚夫发达后有钱有地位，周艳艳后悔了，她重生归来，发誓要抢夺那个女人的一切！
　　前世的坏男人介绍给未婚夫的原配，她会代替自己走上老路，成为人人喊打的臭老鼠。
　　只是她等啊等，没看到原配勾搭坏男人被离婚，反而日子过得蒸蒸日上，成了全县第一个万元户！
　　周艳艳嫉妒得泪汪汪咬手绢。
　　柳暄红：“情郎没我男人帅，也没有我有钱！！”

2.逗大毛
　　当天晚上，杨晓和大毛匆匆喝了两碗粥又睡了。
　　她刚重生精神和身体都不太好，一觉睡到天亮后，杨晓感觉精神饱满，活蹦乱跳。
　　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她深刻意识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伸伸胳膊踢踢腿，杨晓琢磨着要先做什么事。
　　床铺内传来一阵嘤咛，杨晓低头一看，大毛都要滚到床尾了，睡得吐泡泡的小老二一只小脚脚踢在他哥哥的脸颊，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嘴巴。
　　危险啊，杨晓轻轻扯过他的小脚，将他抱到另一边，脱了裤子给他换尿布。头一次弄动作有些生涩，后果就是小老二醒了，杨晓的手指被软软地抓住，小老二眨着圆溜溜的眼珠子，好奇地望着这个大变模样的妈妈。
　　“早上好啊。”杨晓快速给他穿上裤子，双手伸进他的咯吱窝让他竖起来站着，扯了扯衣服上的褶皱，放他在床头玩。
　　“不准吵醒哥哥。”
　　杨晓虚虚竖起食指，侧头看了眼沉睡的大毛，见他没了弟弟的障碍，又滚回了床中央，放心地撩下蚊帐，压实好后去厨房做早餐。
　　来到厨房一看，除了昨天她翻出的一点白米，什么也没有，空荡荡地连老鼠都不光顾，杨晓傻眼了。
　　她又想起，这一小袋白米还是她上个月偷偷去供销社用粮票买的，现在吃得差不多了，不想想办法她们家就要断粮饿死。
　　杨晓脑子苦转一圈，她也没想起什么线索，虽然她接收了原主的记忆，但也不是百分百接收，她只模模糊糊记得一些原主印象深刻的大事。
　　索性暂时放下，先干活。
　　她手上动作不停，淘米继续煮粥，看厨房肮脏，哪哪都有灰、撸起袖子洗刷。
　　刷了一个小时，灰扑扑的厨房变得干净整洁，锅碗瓢盆有序摆放，柴火整齐堆叠，虽然不是窗明几净，但六十年代的农村条件就这样，杨晓勉强满意了。
　　锅里的粥煮了一个小时，散发出白米的清香，悠悠绵绵，勾的人肚子咕咕叫。大毛迷迷瞪瞪地床上起来，吸着鼻子一路嗅到厨房，撞到正要抬脚出去的杨晓腿上，抬头瞟到面无表情的她，一下子清醒了。
　　坏了，要挨打！
　　大毛瞬间离她八米远，双手挡在胸前一副戒备的样子。
　　杨晓装作没看见他警惕的模样，挥了挥手招他过来。
　　想问问他爸对他们未来的粮食有什么安排。
　　孩子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杨晓不信韩建斌会让孩子饿着。
　　想让他自己过去讨打，他没笨到那份儿上。大毛轻蔑地瞥了眼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不动。
　　杨晓一时好笑又心酸，举起双手走过去道：“别急着跑，我不打你，有事情问你。”
　　小孩狐疑地看她，见她笑眯眯的模样不像是要打人 ，松开手垂在腿侧：“你要问什么？”
　　“家里没吃的了，我问问你爸对你们有什么安排不？”
　　小孩彻底放下心来，同时心下一急：“弟弟的也没了？”
　　杨晓叹了口气：“你弟的口粮倒还有，就是我俩的吃完了。”
　　大毛臭着脸道：“你忘了要去奶奶家吃的。”
　　杨晓毫不心虚：“我没忘，就是想着能不能在家吃。”
　　小孩用一种“你在做梦”的眼神看她。杨晓勾起唇角：“那咱们要不要打个赌，谁输了谁就要乖乖听另一个人的话。”
　　“哼！赌就赌。”
　　韩大毛想，他爸都不能将他们从奶奶手中抢粮食，他后妈能？
　　他赢定了。
　　去老人家吃多有不便，杨晓预想他经历了些不愉快的事情，想了想，回房间翻找看看她还有钱不。
　　虽说现在严禁投机倒把，但是她家都困难成这样了，用钱和邻居或者娘家换些粮食想来也没人说些什么，真要被举报，她也不是吃素的。
　　早上没怎么注意，现在认真查看，杨晓心中不妙。
　　木质梳妆台上林林总总摆放着不少东西，一罐没拆封的雪花膏，用了一半的百雀羚润肤霜，还有大红丝巾和精致小巧的发夹、头绳，摆得桌面满满的。
　　果然等她好不容易在柜子的夹层找到钱袋子，里面却只有五毛钱。
　　五毛钱能干啥，十个鸡蛋都要五毛五分。
　　她总不能一日三顿都是蛋吧。
　　杨晓感觉头又疼了。
　　“咿呀，咿呀。”
　　床上的小老二无聊，大半个身子探出床边咧着小嘴傻笑，吓得杨晓后背发凉，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他抱在怀里：“小祖宗，乖乖在床上玩啊。”
　　小老二攥住她的衣领子，小爪指着地面：“啊，啊。”
　　“要去地上？”杨晓顺手取过一方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口水黏糊的嘴巴，盯着脏兮兮的地面左看右看，细眉微蹙，朝门外喊：
　　“韩大毛，过来照看弟弟。”
　　韩大毛迈着小短腿跑得飞快，瞅着在她怀里不安分地乱蹬的弟弟就要抱，杨晓嫌弃地躲开他的小脏手：“去洗洗手。”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也不知道他干嘛去了，小手弄得黑乎乎的。
　　大毛不明所以地昂头望了她一眼，飞快地跑开，不一会儿甩着滴水的小手回来了，见杨晓面无表情地睨他，小手往屁股一抹，挥挥手示意，擦干了。
　　杨晓将小老二放床上，对他解释：“你弟弟还小，又爱乱吃手脚，用脏手碰他容易令他生病。”
　　大毛表情疑惑，但憋着没问，这个后妈今天没打他也没骂他，感觉怪怪的。
　　小老二一见自己又要回到床铺的怀抱，连连伸手“咿呀”。
　　“等一下就让你到地上。”杨晓刮了下他的小鼻子，小孩好像听懂了，慢慢放下手手，乖巧地躺下来。
　　杨晓扫了扫地，翻了翻柜子，扯出一张看起来挺旧的草席，应该是以前的，洗的干干净净，摊开来抖抖，铺上地，扭头就看到大毛瞪她。
　　“咋了？”杨晓不明所以。
　　“那是爸爸的。”
　　“哦。”杨晓淡淡回了句，看他急的还以为是他妈的呢，是她便宜丈夫的就没问题了。
　　“你不能放地上糟蹋。”大毛一脸焦急又不得闲去收，小老二揪住他的衣服呢。
　　“我没糟蹋，我是让它为你爸儿子发光发热呢。”杨晓自顾自地抱起小孩。
　　大毛不敢挣扎，就怕弄脏席子，听见她的话也不敢顶嘴，这个女人又说胡话了。
　　杨晓瞅他一眼：“别小气，如果你爸看小老二想在地上玩，会不会让出席子给他。”
　　大毛想了想，抿了抿嘴。
　　“看，你也知道你爸那么疼你们，肯定会让。”杨晓再捞一个小的往席子一放，站起来拍拍手，笑眯眯道：“你就在这看好老二，不让他爬出席子，不让他乱吃东西，尿了喊我。”
　　小孩轻哼：“不用你，我也会换尿布。”
　　“哟，那我们大毛真厉害。”杨晓摸摸他杂乱的头发，转身出卧室。
　　小孩愣了愣，慢慢摸回被她摸过的地方，小脸慢腾腾红了。
　　“咿呀。”小老二奇怪地看着哥哥。
　　大毛回过神来，抓住他的小手陪他瞎玩。慢慢的，他才琢磨出一件事，如果小老二想在地上玩，爸爸根本不会铺席子，他会直接让弟弟坐地上。
　　“被骗了。”大毛捏紧拳头。
　　“咿呀。”小老二跟着附和。
　　大毛瞅了眼白白嫩嫩的小娃娃，再瞄了眼青灰的地砖，想起她说过的不能让弟弟脏脏的，老气横秋道：“算了，你不能生病。”
　　小老二：“咿呀？”
　　……
　　厨房里什么都没有，杨晓便去院子看看，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院子里还是种着瓜果蔬菜的，俩孩子的亲妈是个勤快人，小院种满了蔬菜，上交完大队的份后，剩下的可以留着自家吃，原主本不是个勤快的，但是她妈劝着她，还经常过来替她打理，再加上隔壁老太太吃食上吝啬得紧，这片菜园就又留下来了，现在便宜了杨晓。
　　不过杨晓没功夫高兴，她回忆起在隔壁老韩家吃饭的日子，记忆虽迷糊着，但也想起两次深刻的事情。一回是她新婚头一次去老韩家用饭时，想要夹块肉，却被小姑子打了筷子，对方轻蔑地说：“儿媳不能吃肉。”
　　原主大为震惊，立马质问，小姑子直接回：“女人赚钱不比男人，肉要留给哥哥们吃。”然后她就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子夹了块肉到自己嘴里，吃得她嘴唇泛油。
　　原主在家可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惯不得老韩家的臭毛病，当即就夹了两块肉放嘴里边嚼边说：“我家没这规矩。”
　　气得小姑子眼泪汪汪，最后第一场饭不欢而散。
　　那回原主没有受到韩老太的惩罚，因为韩建斌说了：“我给家里的钱，不够妻子吃肉吗？”
　　老韩家的人面面相觑，不敢得罪他，便绕了过去。
　　不得不说，韩建斌为人负责，彼时他被原主赖上，不情不愿地结了婚，双方关系正是最冷漠的时候，他都愿意出声相护。
　　后来，回去的晚上，韩建斌将他前妻的事情都告诉她，严肃地问：“见到了老韩家的品行，还要继续留下来吗？”
　　原主却急不可耐地点头，韩建斌看她铁了心要留下，也不再说什么了。
　　原主失去了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还极有信心的认为自己一个读过书的高中生，一定能将老韩家收服地服服帖帖，不会吃亏。哪想到韩建斌销假回部队后，她失去了依靠，不仅不能吃肉，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就只能吃噎死人的杂粮饼子，刮得她喉咙痛。
　　她闹过，也哭过，但是人家让孙子将她赶出门外，不给她吃东西，饭后厨房一锁，她晚上连个番薯都摸不着。
　　饿了两三天后，她老实了，也不在乎吃什么了，韩建斌天高皇帝远，写信也不管用，人家该干嘛干嘛。
　　原主这才悔啊，怪不得韩建斌费尽心机要离开老韩家，可恨她非要一头撞进来，不过随着运动越来越烈，她也不敢离婚就是了。
　　很快，原主就学会了在老韩家的生存之道，努力巴着那位能吃肉的小姑子，让自己的日子好过点。
　　往事不堪回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杨晓想通了这点，紧绷的脸放松下来，高高兴兴地摘了一篮子小青菜，洗干净滚进白粥里做了个简易的青菜粥。
　　小青菜新鲜水灵，白米粥软软糯糯，闻起来清香怡人。
　　“孩子们，吃饭了。”杨晓摆好碗筷，大毛抱着弟弟慢悠悠地跑了出来。小孩眼巴巴地在小凳子上坐着，没发现自己的口粮，瘪嘴要哭，杨晓一拍脑袋，忘记给他冲麦乳精了。
　　不过现在冲也来不及，麦乳精要等一会儿放温。一岁的小孩能喝粥了，杨晓便让大毛舀碗米汤给他尝尝，她则去冲麦乳精。
　　小老二第一次喝，还挺喜欢，咧着嘴巴咯咯笑，白色粥汁流到脖子里，衣服上，杨晓想到要给他做一个小兜兜，这样吃饭就不会弄脏衣服了。
　　家里缺的东西挺多，杨晓琢磨着吃完早饭得拿张纸将缺漏的东西列出来，哪些紧要的要尽快安排上。像小家伙的小围兜，杨晓就觉得挺紧要的，不然小家伙吃完一顿就要换件衣服，脏衣服不得她洗，而且杨晓合理怀疑小家伙有那么多衣服换不。
　　青菜白粥没盐没油，但在现在也是一番美味，就是村子最富裕的人家，也不会奢侈的煮白米粥。白米的兑换比杂粮的要贵多了，他们平常种了大米，就到粮站卖了换番薯，玉米等杂粮和粗米，距脱离三年□□才三四年，啃树皮喝凉水的日子历历在目，村子的人都饿怕了，宁愿吃的差点也要屯点粮食，何况现在定量的口粮也不够吃，白米就更舍不得留了。
　　一家三口喝着软糯香甜的青菜粥，吃了个肚滚圆。
　　“韩大毛，吃东西八分饱最适宜，不然撑着难受。”杨晓瞟了眼他从衣缝挤出的小肚皮。
　　小孩回视：“你不也吃撑了。”
　　杨晓叹了口气：“所以我知道吃撑了难受，把这个经验告诉你，希望你能引以为戒。”
　　”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小孩小大人似的拍拍小肚肚，“不会有下次。”
　　杨晓心情微酸，知道他说的是下次吃饭是在老韩家，连吃饱都是奢望。
　　“放心，我会让你和弟弟吃饱饭的。”杨晓淡淡道。
　　“嗯哼。”韩大毛不信她，跳下椅子撒丫子往院子跑。
　　杨晓大喊：“不要跑得那么快，会肚子疼。”
　　小孩头也不回，没一会儿，满脸惊慌地跑回来，还踮着脚尖奋力地关门。
　　杨晓一头雾水：“干嘛呢？狼来了？”
　　“我奶。”小孩焦急地抬着木插销，催促她，“后妈，你快收拾桌子。”
　　哟，连后妈都喊出来了，看来老太太在他心里，估计比狼还可怕。
　　“不要慌。”杨晓动作利落地刷锅洗碗，指使小孩擦桌子，顺便照看弟弟。
　　在老太太拍门前，俩人收拾地干干净净，空气中连粥味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小老二的麦乳精的奶香。
　　老太太进门时，杨晓就坐在桌子前，虚搂着小老二喂他喝麦乳精，汤匙一勺一勺，慢悠悠地舀着，发出叮当瓷音，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3.呛老太太
　　韩老太心神一愣，莫名觉得老二媳妇不对劲
　　“妈您咋一大早就来了，有什么事吗？”杨晓先发制人，笑眯眯地问。
　　韩老太也不管她有什么对劲不对劲了，嘴巴一撇，阴沉道：“老二媳妇真是好命呐，跟过去那土财主家的媳妇一样，活不用干就不说了，吃饭都要人喊，可怜我一把年纪了还要伺候你们几个吃白食的讨债鬼。”
　　杨晓内心稀奇，这老太太今日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平时恨不得她们少过去吃饭省粮食，原主不过去，她就当没看见，昨晚不也是吗？这一大早还特意过来喊她们家吃饭，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对待没安好心的人，杨晓一般不给面子直接怼：“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韩家和土财主家能比吗？土财主家大姑娘小媳妇地伺候，里面的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你看看我，为了伺候您家几个孙子，出嫁前白嫩嫩的手指都糙成啥样儿了。”
　　韩老太脸一黑：“你这是怪我们老韩家亏待你了。”
　　“那可不，我一未婚小姑娘嫁给韩建斌个二婚带娃的，还俩孩子，亏死我了。”杨晓嘴上说着，低头细心给喝完了麦乳精的小孩擦嘴巴，趁老太太发火前又道：“妈，你看您小孙子都一岁了，还长这么小，天天麦乳精伺候胳膊都没人家一岁孩子的一半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克扣他呢。”
　　韩老太睨她：“你想怎样？”
　　“我听说省城的孩子都是喝奶粉补充营养，孩子他爸上次不是寄过一罐给家里尝鲜吗？我——”
　　没等杨晓说完，老太太扭头就走：“不就是个臭小子有麦乳精吃就不错了，还想喝奶粉，美的他！我看是你馋了，你也甭想拿他当借口，死了这条心吧。”
　　杨晓扬起声音追着她喊：“我是真的为孩子好啊。”
　　韩老太跟屁股着火似的走的飞快，出了院门脚步一顿，扭头冲地上吐了口痰：“一群好吃懒鬼还惦记着我的东西，喂猪都不给你们，呸！”
　　老太太转身进了自家院子，韩婷婷正在水缸旁洗脸，清凉的水珠滑过她白嫩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一样的肌肤，秀眉粉唇，整个人娇娇嫩嫩，养得和老韩家的其他人格格不入，看得韩老太心头满足。
　　“哎哟我的心肝啊，你怎么起来了？头还疼不？再回去睡会儿。”韩老太心疼地给她端下水，瞪了一眼站在旁边伺候小姑洗脸的孙女大丫，“我不是让你别喊她起床吗？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呢？”
　　大丫翻了个白眼：“又不是我喊的，是姑姑非要起来。”
　　“你还顶嘴！”老太太作势要打，韩婷婷慢吞吞地扯住她妈的袖子：“是我自己要起来的，你别怪她，昨天缺了一天的课，我心里着急。”
　　“姑姑真好。”大丫顺势窜进大房的小屋。
　　韩老太摇摇头：“一天两天缺就缺了，闺女你的身子最重要，今天也不要去上课了，我让你大哥去替你请假。”
　　韩婷婷晃了晃袖子撒娇：“妈你别担心，我真好了。”
　　韩老太：“行了你想去就去吧，感到不舒服就回来。”她家闺女啊，真是勤快。
　　“对了，二哥来信了吗？”
　　“没有，估计要过几天。”老太太摸了摸她骨肉匀亭的手掌，“没钱了？我那里还有，在学校不要省，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闺女。”
　　“我还有。”韩婷婷的心思不在钱上，她问起二哥，是和昨晚的梦有关。
　　昨天晚上她迷迷糊糊中梦到她家的一些事。
　　她梦到她明年看上了村里新来的知青，还梦到以后家里最有出息的二哥明年出事，部队来人说她二哥死了，她们伤心地建了衣冠冢。
　　可恨她二嫂居然在二哥死后拿了钱立马改嫁，日子过得挺美。
　　而她则因为两个小外甥的拖累，和看上的知青分了，后来她妈因为劳累过度也生病了，她二嫂假惺惺地为她介绍个又穷又土的对象，她捏着鼻子要嫁的时候，她二哥居然回来了！他没死，反而升了官，不过那时候她二嫂早已搬去了宁城，过着花钱如流水的好日子。
　　韩婷婷死死拧着眉头，不管梦里的事情是真是假，她都讨厌她二嫂。
　　“你不是去喊二嫂吃早饭吗？她咋没来？”韩婷婷往大门张望，没看到她二嫂娇滴滴的身影，撇撇嘴，“她现在忒金贵了，您去请她也不来？”
　　“那个懒货就不说了。”韩老太担心闺女知道杨晓惦记她的奶粉着急上火。
　　“那她和我道歉了不？”韩婷婷才不担心她二嫂吃没吃呢，她在意的是这个。
　　“没，我被她气得忘记了。”韩老太满脸懊悔。
　　“妈您咋能忘呢？”韩婷婷气呼呼地嘟嘴。
　　“没忘，下午她过来吃饭的时候再让她道歉也一样，你不是要赶着去上学吗？不快点要迟到了。”韩老太怕闺女对她生气，斜眼朝大儿子使眼色。
　　韩老大：“婷婷该吃饭了。”
　　韩老太又对她哄了许多条件：“你别担心，她现在不和你道歉，待会儿我让她给你洗被子衣裳，下回老二寄的东西，她的那份都给你。”
　　“我是贪图她那点东西的人吗？”韩婷婷嘟着嘴，“以前白对她好了，她晚上跪着求我我绝不原谅她。”
　　那边老韩家在哄韩婷婷，这边老太太走后，杨晓大门一关，带着两个孩子出门溜达，把稍后过去要她去老韩家干活的老太太气得站门口骂娘。
　　西坡村外，大片稻田连着一块又一块，似乎要连绵到天际。大早上，男人们和女人们赶着上工挣工分，村人们稀奇地看着娘三个优哉游哉地漫步在村子的小道上。
　　“那不是建斌媳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居然和孩子们一起出门？”
　　“不说出门了，嫁来大半年，就没见过她跟孩子笑。
　　“不疼孩子，还不下地挣工分，谁家媳妇有她懒，老韩家碰上她是倒了大霉了。”
　　杨晓淡定从容地路过那些嘴碎嚼舌的婶子们，好像她们嘴里的人不是她。
　　韩大毛好奇地瞄杨晓，不明白她听见别人说她坏话，为什么不冲上去和人争辩，明明刚才她连奶奶都不怕。
　　杨晓抱着小老二，胳膊微酸，察觉到他的眼神，好笑道：“我呛老太太是想赶紧气走她，至于这几位婶子，就是些在背后嫉妒我的小人，我闲得慌才搭理她们。”
　　韩大毛：“……”他后妈脸皮真厚。
　　杨晓斜斜看他一眼：“又在心里嘀咕我了吧？”
　　韩大毛小手捂嘴。
　　“哈哈。”杨晓噗嗤一笑，揉揉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和外人争辩上，不如拿来做事。”
　　韩大毛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脸色倏变，黑眼瞪她，用稚嫩的嗓音道：“男孩的头不能摸。”
　　杨晓弯起嘴角：“你头发脏的能藏虱子了，晚上要给你洗头，我现在不摸，晚上也能摸。”
　　大毛抿了抿嘴：“我自己洗。”
　　“那可不行，让你一个人洗头左邻右舍又该说我一个后妈虐待你们兄弟了。”杨晓不光摸头，还上手捏脸了，小脸滑滑的手感真好，这就是养娃的乐趣吗？
　　大毛小脸鼓鼓，明明以前她就是让自己一个人洗头的，现在又用这种借口摸他，真坏。
　　可是再气，大毛也不敢松开杨晓牵着她的手，路上碰到野菜，挥着小手让杨晓去摘。
　　杨晓出来的时候也是想着挖野菜的，不过她不太认得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现在有大毛这个野菜辨识小能手，不一会儿就挖了满满一大篮子。
　　回家的路上，娘三个遇上村长。
　　“建斌家的，挖野菜啊？”
　　“是啊。”杨晓好奇地看着村长身后的三个年轻人，他们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眼神赤诚，浑身散发着浓浓的城里人气息，“村长，他们是谁？”
　　大毛和小老二也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他们身上。
　　“他们是上面分配下来的知青，分别是沈昂然、廖家辉，赵小梅同志，还有一位同志来的时候发高烧，正在县医院治疗。”
　　三位知青两男一女，友好地对杨晓他们露出纯真的微笑。
　　他们都是响应国家号召下乡的人，满怀信仰，立志用自己的知识报效国家，杨晓对他们充满了敬意，郑重地和他们打了个招呼。
　　村长领着知青们朝大队走去，杨晓望着他们的背影猜测，近几年来知青们都是首要安排在农场，看来这几位知青是要在西坡村落户。
　　知青来村对杨晓没什么关系，她扭头就把这件事抛到脑后，牵着大毛回家。
　　与此同时，县里，韩婷婷被同学拉到医院，神色恍惚。
　　“婷婷，你想什么呢？”王娇娇问到了陈学的病房，转头却看到好友韩婷婷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迷惑。
　　韩婷婷愣了愣回答：“没什么，我们去探望陈同学吧。”
　　“陈同学看到你来，一定特高兴，他今天可是为了你光荣负伤。”王娇娇撞撞她的手肘嬉笑道。
　　“瞎说什么呢。”韩婷婷脸颊微红，心里得意。晌午吃饭的时候韩婷婷被她们班一个看上她的男生缠住了，陈学爱慕她，不忍她受欺负，当即操起桌椅板凳和那个男生打了一架，伤了一条腿，让老师抬去医院。
　　毕竟是为她打架受的伤，一下课，王娇娇就拉着韩婷婷过来医院探望。
　　“听说陈学的父母都是双职工，还没下班，陈同学在医院里孤零零的没人照顾，实在可怜。”
　　韩婷婷对陈学没什么想法，学校里喜欢她的人多了去了，难道她要每个人都爱吗？本来她要避嫌连医院都不想来，但是陈学为她打架的这件事，令她想起了她的梦。
　　梦里这个时候，陈学也为她打过架，同样的缘由，同样伤到了腿，这太不可思议了，韩婷婷不禁猜测，难道她的那个梦，是她的未来？
　　自古就有神人能预测未来，韩婷婷读过相关的志怪小说，也见过那些被村民打骂的道士神棍，对此倒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没想到，这种惊人的能力，会出现在她的身上。
　　韩婷婷感觉飘乎乎的，仿佛身处云端。
　　“婷婷，你听到了吗？陈同学好后请你看电影。”王娇娇摇了摇韩婷婷的手臂。
　　“啊？”韩婷婷顾着自己的梦，什么都没听到。
　　陈学见此，脸色不太好看，他为了心爱的姑娘左脚骨折，韩婷婷的脸上却没有心疼的表情，全程都在神游，都是王同学照顾他，陈学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做错了？
　　“陈同学别在意，婷婷是被今天的事吓到了。”王娇娇暗想不好，出声描补。
　　韩婷婷连忙点头，陈学是个好爱慕者，晌午的英雄救美更是令她大出风头，女同学们都明里暗里地羡慕她有个忠实的爱慕者，而陈学也因此进入其他女生的眼里，比如她身旁的王娇娇，从前就夸陈学父母双职工的家世，一副恨不得嫁给人家的模样，可惜人家看不上她。
　　看她那微酸的样儿，韩婷婷才不给她机会得逞。
　　她殷勤地拎起热水壶：“陈同学，为表谢意，我去帮你打水。”
　　陈学难看的脸色又好了起来，他急忙道：“听说韩同学在家里都不用干活，怎么能麻烦您照顾我呢，快放下。”
　　韩婷婷嫣然一笑：“陈同学是为我受伤，这是应该的。”
　　那笑容仿佛百花绽放，直笑到他的心里去，令人心如擂鼓。陈学傻乎乎地看着她靓丽的背影，心里的什么做错的念头都没了。
　　王娇娇哑了咬唇，手指捏着帕子揪来揪去。
　　韩婷婷拎着水壶回来，陈学的家人到了，塞给她两颗大苹果谢谢她照顾陈学。王娇娇手里拿着个小橘子，撇撇嘴：“区别对待。”
　　韩婷婷将苹果放进书包，冲王娇娇挥挥手：“娇娇，我回家了。”
　　王娇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你注意安全。”
　　“没事，我看到村人，我跟着他们回去。”韩婷婷刚看到村里的拖拉机停在医院门口。
　　“大伯，你怎么在医院？等谁？”韩婷婷果然在拖拉机附近看到掌管拖拉机的韩大伯。
　　韩大伯有些意外：“我在等村里的知青，你怎么上医院了？头磕了还没好”
　　韩婷婷摇头：“我来探望同学，您说的知青是咋回事？”
　　“农场里塞不下，要到我们村了，大队长和书记说可能会分配一个到你家，婷婷回去和你爹通个气。”韩大伯解释，“他出来了，婷婷你待会坐前面。”
　　分配到她家？家里哪有地方住？大队长和书记就没脑子想想。
　　反正她不同意，她不同意她爹和她妈也不会同意，这事就不可能。
　　韩婷婷毫不在意地“嗯”了声，耳朵根本没听他说什么。她现在满腔心思都是对那个知青的好奇，抬头一看，瞳孔骤缩。
　　那个人，怎么那么像梦里二嫂的姘头！

4.做小饭团
　　晌午摘了野菜回去，杨晓让哥俩回屋午睡，自己去厨房将剩下的米都煮了，回到卧室，兄弟俩躺在席子上，睡得四仰八叉，露出白白嫩嫩的小肚皮，鼓鼓的，随着他们的呼吸微微起伏。
　　杨晓轻笑，找了条薄薄的小被子搭在小孩们的腰间，肚子脆弱，就算是大人夏天贪凉撩起上衣睡也会着凉，何况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
　　杨晓就坐在书桌上，侧对着床，抬起头就能看到他们是否踢被子。
　　书桌大概是韩建斌的，桌面就整整齐齐摆了几本书和一个笔筒，杨晓打眼看去，主席语录、毛选、还有一些关于马列的书。
　　杨晓也不乱动，她就是想把家里暂缺的东西列出来，找到一个记事本，扫了眼床上的两个小孩，见没踢被子，低头认真地写了起来。
　　要做肚兜，还要买奶粉，粮食，大毛的衣服都短了，还要做两身新衣裳。
　　事情繁复且杂，杨晓将紧要的和不急的分开两边些，在粮食上重点画了个圈。
　　杨晓不想和老韩家一起吃饭，老太太精明吝啬，小姑子娇气双标，其他几位大嫂也不是好相与的，对杨晓这位不用上工的媳妇嫉妒的眼都红了，见着就挤兑，还让她洗衣喂鸡，挑水浇菜。
　　除了不上工不做饭，几乎所有的活都是原主做的，杨晓昨天晕了，今天又没上那边，活都堆积一起，不用想就知道老太太肯定是气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都没有过来发飙，杨晓不知道，老太太在她回来前就在门口骂了小半天。
　　要做的事，缺的东西都写好了，饭还在锅里焖着，杨晓一时没事做，便翻开原主的书信，免得碰上娘家人暴露。
　　首饰盒下的信件有十多封，大部分都是从前同学的信，里面没什么稀奇的，就是大家好奇她为何要嫁给一个二婚的男人当后妈。
　　杨晓估计原主早就回过信，重点翻看韩建斌寄回来的信。
　　第一封信大约是原主受老韩家的气后，写给韩建斌告状的信，信里韩建斌说他已经将二房的口粮单独转了出来，以后可以自己开火做饭，吃完了就去老韩家，他每月给家里上交六十块钱，二房完全可以用的起。
　　看到六十块钱的时候，杨晓再也淡定不起来了，宁城普遍工资二三十多，养家糊口完全没有问题，每月还能吃上两回肉，韩建斌居然给老韩家六十块，一年就是七百二十块，还不加上每月寄回来的红糖麦乳精糕点糖果布票，副食品票等等，难怪他让她们随便吃喝，他是以一己之力养活整个老韩家。
　　可是即便如此，他的妻子都吃不饱穿不暖过得还不如老韩家的另几房，怪不得任劳任怨了十几年的韩建斌会在娶了原主后特意把粮食关系转出老韩家户口，一般这样做的，都是分家了的。
　　不过二房的情况和分家也没什么区别，院子单独开，口粮在自己手里，除了韩建斌的工资。
　　杨晓现在是手里没钱又没粮，慌得很，恨不得立马写信让韩建斌不要把工资寄给老太太了，就让她收着，保准把他的俩娃养得白白胖胖。
　　不过她敢馋韩建斌的工资，老太太得和她拼命。
　　杨晓虽不怕但也暂时不想和老太太大开杀戒，她刚来，根基短，原主又那副德行，不说其他人，就是韩建斌也不信她，日子还长着，慢慢来吧。
　　不过她得找个工作了，杨晓上辈子自己挣钱自己花，爱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里旅游拉个行李箱就是，她才穿越没粮没钱，过日子都没底气，何况她也不想靠韩建斌养着。
　　然而现在工作不好找，一个萝卜一个坑，投机倒把管得严，乡下能挣钱的就只有下地挣工分了。
　　杨晓不是不能吃苦的女人，她也是农村孩子长大的，插秧割稻样样都干过，就是现在几十年没干了，也照样不生疏。
　　杨晓起身给俩小孩拉拉被子，与其在老韩家做牛做马还被说吃白食，不如下地挣工分自己花。
　　只是现在也有个难题，小老二太小了，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她实在走不开。
　　“唔。”
　　大毛睡醒了，睁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杨晓明白他心里肯定有些迷惑，但小孩不问，她不会特意解释：“要尿吗？”
　　杨晓弯腰捞起他，小孩刚睡醒有些迷糊，愣了会儿在她怀里挣扎起来，杨晓轻拍他的小屁股，“嘘，别闹醒弟弟。”
　　小孩瘪瘪嘴，一下地就刺溜跑了。
　　杨晓拍拍手，看了眼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小老二，转身去厨房。
　　锅里的饭应该蒸好了，杨晓盛出来放凉备用，准备做野菜饭团。
　　厨房里没有铁锅，杨晓觉得太不方便，她决定明天就给韩建斌寄信让他捎个回来。铁锅不仅要钱，还要工业票，钱容易存，工业票不易得，杨晓变不出来。
　　大毛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惊奇地看见他后妈又做饭了，他好奇地趴在厨房门框，看到她手指灵巧地摆弄几下，一个圆滚滚的小饭团诞生了。小饭团上还点缀着墨绿的野菜叶，造型别致又可爱，是个他没见过的小动物。
　　“要不要和我一起做？”小孩眼巴巴地看着太可爱，杨晓招招手，小孩吧嗒吧嗒跑进厨房，小手还洗的干干净净，指尖滴着水珠。
　　杨晓帮他擦干小手，自己抓了把饭团道：“看我的动作捏，你也可以放碗里压实再倒出来。”
　　杨晓捏了几个大熊猫模样的小饭团，小孩也跟着捏了，他的小脑袋瓜里充满了奇思妙想，捏出来的饭团，反正杨晓愣是看不来像什么，不过孩子玩得高兴，也就随他了。
　　要吃的时候，小孩脸颊微红，他捏的饭团模样怪异，还容易散碎，大毛悄悄瞅后妈一眼，发现她仍是含笑的模样，没有斥责他浪费食物，慌乱的心安静下来。
　　“吃吧，这是我们最后一顿白米了，下午就得去奶奶家吃。”杨晓想起老太太就头疼。
　　韩大毛不客气地抓了两个饭团吃，不知道为什么，白米饭好词，但是捏成一个个精致可爱的小饭团感觉滋味更好了，大毛一口气吃了四个。
　　大毛还要吃，杨晓轻咳一声：“早上说的话不记得了？”
　　大毛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什么话？”
　　“别装傻。”杨晓收起剩下的两个小饭团，瞟了眼他凸起的小肚子，“肚子撑了不难受？”
　　大毛不自在地缩缩小肚子，大声道：“一点都不难受。”
　　“嗯？说谎的孩子鼻子会变长的哦，韩大毛我看到你的鼻子变长了。”杨晓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煞有介事道。
　　小孩刷地摸摸自己的鼻子：“你骗人，没长。”
　　杨晓：“我有没有说谎，你去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韩大毛狐疑地看着后妈，后妈表情严肃，不像假的，韩大毛急了，噔噔跑回卧室，踮着脚尖看自己的鼻子，发现没变化，松了口气，可是再看一眼，又觉得它真变长了。
　　韩大毛纠结地快要挂到镜子上了。
　　杨晓慢悠悠地将饭团收回厨房，对纠结的大儿子喊道：“又不是不给你，下午饿了再吃。”
　　韩大毛幽怨地盯着她，小声问：“我的鼻子真变长了？”
　　杨晓蹲下来认真地看着他的鼻子道：“嗯，是长了，不过就长了一点，反而让你更帅了。”
　　韩大毛眼睛一亮，不好意思让她看出来，背过身子大声道：“我长得像爸爸，爸爸帅，我也帅。”
　　杨晓：“……”看你嘚瑟的。
　　她推他一把：“出去玩吧。”都偷揉小肚子了，该消消食。
　　小孩回头看了眼弟弟，杨晓微笑：“有我呢。”
　　韩大毛抿了抿嘴，点点头，暂时相信这个奇怪的后妈吧。
　　晚饭的时候，杨晓喂了小老二，抱着他和大毛去老韩家吃饭。
　　韩大嫂正在厨房忙活，今天轮到她在家做饭，但是因为杨晓的消极罢工，导致本来只用做饭的她还要给一大家人洗衣服，喂鸡喂猪，忙了一天，这会看到杨晓娘三慢悠悠地过来，忍不住刺道：“三弟妹，有些人就是天生好命啊，明明口粮都分出去了，还能吃完了扒婆婆家的，也不见她帮嫂嫂们干活。”
　　韩三婶早就不爽杨晓了，凭什么她撞到了小姑子弄得老韩家人仰马翻，一家子给她擦屁股，她还悠哉地躺床上不干活，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呢，也不看看自己有那个命不：“大嫂，谁叫我们没人家嫁得好，也没人家脸皮厚，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婆家的粮食。”
　　俩人一唱一和，就差指着杨晓的鼻子骂她了，杨晓淡定地让韩大毛去洗手，自己则抱着小老二进屋，好像没听出她们的讥讽。
　　韩大嫂和韩三婶互相对视，均从双方的看出迷惑。
　　“她没听出？”韩三婶指了指堂屋。
　　“不可能，她这是心虚了。”韩大嫂拔高嗓子，“某些人要是有娘教的就该出来帮帮嫂子们。”
　　杨晓站在堂屋门口抱臂道：“两位嫂子与其在这偷懒废话，不如快点做饭，妈和爸都饿了。”
　　韩大嫂心虚地看了眼她背后的老太太，手下动作加快：“妈我没偷懒。”
　　老太太重重哼哼。
　　韩大嫂瞪向杨晓：“某些人知道爸妈饿了，也不来帮忙。”
　　杨晓抿唇轻笑：“大嫂，我倒是想帮忙，可是老韩家的厨房我得进得去啊。”
　　厨房是放粮食的地方，老太太防她防的死死的，宁肯不让她做饭，生怕她偷吃了一个番薯。
　　坏了，韩大嫂只顾挤兑她，忘记她不能进厨房的事了，瞧见老太太阴森森的脸，吓得抖了抖手：“我——”
　　老太太脸一沉：“老大家的，既然你一个人做不来，以后让老三家的帮你一起做。”
　　与洗衣喂猪上工比，做饭可是个好活，同时也代表老太太对她的信任。
　　韩大搜是老太太娘家那边的人，自嫁进来就一直领着厨房做饭的美差，平时偷偷吃几块肉，偶尔给大房开小灶，吃得大房几个孩子油光水滑，脸颊肉嘟嘟的，老太太对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现在让老三媳妇和她一起做饭，这不是摆个监工吗？她以后还怎么偷吃。
　　韩大嫂急忙否认：“妈我一个人能干。”
　　韩三婶不是个傻子，她和韩大嫂也就是塑料妯娌，乐得看她吃瘪，手疾眼快挤进厨房，笑眯眯道：“大嫂别硬撑着，我帮你，哎呀，这里怎么还漏了两块肉没放盆里。”
　　韩大嫂气得眼都红了，重重地抢过小碗：“是我忘记了。”
　　“不是大嫂偷盛的就好。”韩三婶眼神意味深长。
　　韩大嫂悔啊，她干嘛要挤兑杨晓，现在好了，杨晓没事，她让老太太训了，还丢了独掌厨房的机会！
　　韩大嫂没工夫管杨晓了，她要打起精神监视韩三婶有没有趁机偷食！
　　韩大毛用崇拜的眼神望向他后妈，她太厉害了，一句话居然让奶奶罚了大伯娘！
　　杨晓揉揉他的小脑袋：“看什么？去吃饭。”
　　韩大毛出奇地没反抗，乖乖地搬凳子坐好。
　　一家人满满当当坐好后，老太太念叨了句：“婷婷怎么还没回来？”
　　韩老头：“大哥已经接到她了，你就放心吧。”
　　杨晓对韩婷婷没放心上，抓了个粗面馒头给大毛，让他慢点吃，这粗面馒头真不愧对它的名儿，粗糙得要刮破嗓子，杨晓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食物，细嚼慢咽唯恐下一秒戳破嗓子。
　　小孩狼吞虎咽，焦急地看向他慢吞吞吃馒头的后妈，她怎么这么笨啊，菜都要吃完了。
　　韩大毛叹了口气，边投喂自己边忙里偷闲给她夹了几筷子菜。
　　杨晓小时候也是经历过和家人抢饭的日子，一不注意就要饿肚子，小家伙能舍得浪费时间给她夹菜，看来她在他心里有点地位了。
　　杨晓嘴角微翘，没白疼他。
　　作者有话说：
　　韩大毛：后妈太笨了，我就给照顾她一点点。

5.有钱了
　　吃过晚饭，韩婷婷还没回来，杨晓刷过碗后喊来韩大毛，准备回家，老太太堵在大门口，瞪了她一眼：“小姑子太阳下山了还没回家，你倒吃完饭就想回去睡了，一点都不担心，比前头那个差远了。”
　　韩大毛听到老太太谈及他亲妈，原想揪住杨晓衣服的小手拐了个弯儿捏上了自己的衣角。
　　杨晓没察觉他的小动作，眉毛高挑直视回去：“大毛他爷爷不是说小姑子让他大爷爷接回来了，老太太，你是怀疑他大爷爷的人品？”
　　老太太顿时急了：“你是把脑袋摔傻了，胡言乱语净瞎说。”
　　杨晓老神在在地坐下来，抱上被吓醒的小老二轻轻晃悠，漫不经心道：“这不是您开的头吗？我不过是顺着您的话问。”
　　老太太气得翻白眼，捂着胸口直嚷嚷着胸口疼，韩大嫂慌张地扶了扶老太太，冲杨晓怒道：“老二家的，你太过分了。”
　　杨晓无语，韩婷婷就迟了半个小时没回家，韩家大伯还特意让小儿子捎信说会晚点回来，又不是失踪几个小时音信全无，她有什么好担心的，老太太拿她闺女挑事，韩大嫂居然也附和。
　　“虐待孩子，顶撞父母，不孝小姑，当初我就不该让老二娶你。”韩老太原本只是做戏，杨晓一天说话都在顶撞她，她想给她个教训，好让她知道，老韩家谁最大。哪知杨晓一点动作都没表示，态度毫不在意，韩老太的胸口是真的疼了。
　　“对我不孝就算了，但是婷婷怎么惹你了？你昨天撞到她，害她在床上躺一天都不过来伺候，连句道歉也没。”
　　老太太越说越委屈，她家闺女受苦了，怪她做主娶了个丧门星，不干活，还把口粮拿自己手里，让二儿子和自己离了心。
　　杨晓抱着小老二姿势端正地坐着看戏，快要被她们逗笑了，咬了咬唇，没让笑声溢出，尽量平静道：“说句实话，昨儿我才是受了无妄之灾，小姑子上学再急也得看路啊。”
　　老太太瞪大眼睛。
　　杨晓：“您先别瞪我，昨儿村口好几个人瞧着呢，都能为我作证。”
　　“婷婷因为你受伤了也是事实。”
　　“对啊，老二家的，你咋这么不讲理，亏你还是高中生呢，还说要考大学？光私德方面就铁定没学校敢要你。”韩大嫂嚷嚷道。
　　杨晓：“我也受伤了。”她的眼睛看向几个妯娌。
　　韩大嫂撇撇嘴：“你能和婷婷比？”
　　“妈都生气了，二嫂听我一句劝，待会婷婷回来了过去快道歉就没事了。”
　　几位妯娌站在老太太身旁，你一句我一句就将杨晓定罪审判，活像杨晓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杨晓本来也不指望她们，但是看她们连事实都分不清，一股脑站老太太，心里拔凉。
　　衣袖被扯了扯，杨晓垂眸，看到一张担忧的小脸。
　　“没事。”杨晓无声做了口型，她对他们，本来就没有期待。
　　“磨磨蹭蹭地干什么呢？老二家的，赶紧跟妈赔不是。”韩大嫂催促。
　　杨晓微笑道：“我说话太毒，妈你别介意。”
　　老太太顿觉胸间怒气翻滚，可是杨晓一个眼尾都没留她：“那么各位嫂嫂，我和孩子回家了。”
　　韩大嫂和弟妹们面面相觑，老二家的这算跟妈赔不是吗？哪有气人的道歉啊。
　　“慢着，你还没帮婷婷收拾屋子洗衣服。”老太太没忘记她答应闺女的事儿呢。
　　杨晓淡淡扫过去：“没听过嫂子伺候小姑子的。”
　　“怎么没有，花妞她嫂嫂就给她洗衣裳。”韩婷婷清脆的声音响起，她终于回家了。
　　“妈，你还没让我二嫂给我收拾屋子？”韩婷婷不满道。
　　老太太讪笑：“不急，你饭后去你大哥房写作业。”说完狠狠瞪向杨晓，还不赶紧去收拾！
　　杨晓乐了：“花妞今年才八岁还是个孩子，你十六岁了。”
　　韩婷婷顿觉委屈：“十六岁怎么了？家里我最小，嫂子们多疼疼我也不碍着什么。”
　　疼你还不如疼块叉烧，叉烧还能吃。
　　反正杨晓是不可能替她洗衣服收拾屋子，爱捧着她伺候她的是原主，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她冷下脸抱起小老二道：“既然婷婷回来，没事了，我回家照顾孩子。”
　　“慢着，你是没听到婷婷的话是吗？”老太太急了，抽起扫笤要打人，杨晓黑漆漆的眸子一沉，扭住扫笤用力抢了过来：“不给你闺女干活就打人，老韩家的规矩我算见识到了。”
　　“你连帮婷婷干活都不肯还有什么用！”老太太叉着腰理所当然道，“我们一家子和和睦睦，互相帮助，就你一个自私自利鬼，呸！明儿不用过来吃饭了，一颗粮食都不给你，白眼狼，也不看看是谁养的你。”
　　想起和韩大毛打的赌，杨晓眸子闪烁，真是瞌睡来枕头：“行啊，那你给我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老太太瞪大眼睛。
　　韩大嫂和韩二嫂跟见了鬼似的瞪着她。
　　老二媳妇怕不是被那一撞撞出个邪来，不仅顶嘴，还敢摸老虎屁股，问老太太要钱！
　　这是赶着去见阎王啊。
　　“家里口粮吃完了，要买粮，建斌的工资都在你手里，他一个月寄六十块钱，我要五十不过分。”
　　“这还不过分？”没等老太太开骂，韩大嫂跳脚了：“你就俩孩子，一个月花五十块钱，你当养金疙瘩呢。”
　　“你管我是养金疙瘩还是土疙瘩，总归钱是孩子爸爸，我丈夫拼死拼活挣的，我们有权利使用。再说了，我也没全要走，不是留了十块钱？妈和爸两个人还能干，乡下地头一个月合起来都花不了两块钱，十块钱算多了。”杨晓加重语气。
　　韩大毛抓了抓杨晓的袖子，眼神露出紧张之意。
　　杨晓扔了扫笤，扭头放下老二，松出一只手摸摸韩大毛的脑袋：“帮妈妈看会儿弟弟。”
　　韩大毛乖巧地点头。
　　“ 孩子那么小能用多少钱，指不定是打扮的跟妖精似的去勾引男人。”韩二嫂上周就见过她买雪花膏和丝巾。
　　韩大毛抓了抓杨晓的袖子，眼神露出紧张之意。
　　杨晓扔了扫笤，扭头放下老二，松出一只手摸摸韩大毛的脑袋：“帮妈妈看会儿弟弟。”
　　韩大毛乖巧地点头。
　　“嘴巴放干净点。”杨晓狠狠瞪她一眼，韩二嫂心中一怵，老二家的眼神还挺可怕的。
　　杨晓自被气死过一回就决心不会让自己受气，老韩家她是不会再来吃饭了，这钱，必须要回去！
　　“要钱没有，滚！”老太太又想拿扫笤抽她。
　　杨晓反而不走了，稳稳地坐在饭桌前，冷哼道：“不给钱就是想要饿死我们娘仨，。”
　　老太太拉下脸：“你要死去外面死，省得脏了我家的地。”
　　杨晓一动不动：“不走了，韩大毛，刚还没吃饱吧，再喝碗粥，你奶打算饿死我们那我们也甭客气了，临死前吃饱点不做饿死鬼。”
　　杨晓边说边打开老太太给韩婷婷留下的粥，迅速挖了一大勺稠米去，一盆粥肉眼可见地清水见底，韩婷婷惊呼一声：“二嫂你动我的粥干嘛？我还没吃呢？”
　　杨晓面无表情道：“哦。”
　　手下动作半点不停。
　　韩婷婷哭唧唧求老太太把他们赶出去。
　　“你们几个是死人啊，不会把她抬出去？”韩老太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几个儿子。
　　几兄弟互相看了几眼，就要上前，杨晓冷笑道：“谁敢动我我就上大队去拿大喇叭嚷嚷你们老韩家的兄弟趁建斌不在欺负我。”
　　三兄弟面面相觑。
　　“无耻！”老太太要脸面，还真不敢动她。
　　老二媳妇明显疯了。
　　韩婷婷眼珠子一转，扒在她妈的肩头小声道：“妈您先答应给她点钱。”
　　老太太心头一噎，顾念着说话的是她最疼爱的小闺女，才没把巴掌甩她脸上，粗声粗气道：“你糊涂了？”
　　韩婷婷：“妈，现在村里要来几个知青，有一个会分配到我们家，你看我们家挤巴巴的哪里有地方再住一个进来，更何况是个不知根底的陌生男人，不如让他住二哥家，让二嫂搬过来住，这样二嫂的钱，不都是我们的。”
　　老太太笑了：“婷婷真聪明，就这么办。”
　　俩人完全不考虑杨晓会不会答应，自顾自笑了。
　　“那就给她两块钱。”就这，老太太还跟割肉似的心疼。
　　“两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五十块，一分不少。”杨晓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老太太咬咬牙，又加了一倍。
　　“五十。”杨晓巍然不动。
　　“十块钱，老二家的你别太过分了，养两个孩子一个月十块钱绰绰有余。”老太太自觉让步很大，这还是因为闺女在旁边催促的作用。
　　韩大嫂惊讶地捂住嘴巴，铁公鸡拔毛，老太太舍得给十块钱，换她早就应了。
　　“五十，”杨晓捏了捏韩大毛的衣角，“大毛的衣服坏了要换，他的冬衣也穿不下了，光扯布做衣服就要不少钱，他人小长得那么瘦，为了不让建斌说我虐待他们，我得给他们买营养品补补，家里空荡荡的，连个衣柜也没有，我不得添置，五十钱都不一定置办好，要您不想给五十块也行，三十块现金，剩下的给我换布票粮票。”
　　老太太跟踩了尾巴的猫似的：“票没有，给你二十块。”
　　“五十。”杨晓呼啦呼啦吃完桌上的粥后，瞥见堂屋的柜子开着，露出一罐奶粉，笑的阳光明媚：“奶粉是建斌给孩子买的，我拿回家了。”
　　老太太大喊：“那是婷婷的！”
　　杨晓似笑非笑道：“小姑子还要和她一岁的小侄儿抢口粮？”
　　韩婷婷脸色涨红。
　　杨晓再看到柜子的红糖糕点，大手一揽，都搂到自己怀里：“这些也是孩子他爸买的，我就不客气了。”
　　柜子里可还有值钱的好东西，老太太急的直冲过去啪得关掉柜子扔了一袋钱：“讨债鬼，给你三十块钱滚。”
　　杨晓让韩大毛抱住红糖等零星物事，打开袋子一张张数道：“行吧，另外二十就当奶粉补了。”
　　杨晓左手搂着小老二，右胳膊夹着奶粉，跟土匪进村搜刮似的，带着韩大毛大摇大摆地走出老韩家。
　　老太太心在滴血，刚后悔去把钱要回来却听到杨晓特大声地在和邻居夸老韩家疼孩子。
　　明摆着是堵她的嘴。
　　老太太顿住了脚步，忍下怒气道：“老大，你去问问大队长什么时候带知青来。”
　　韩大哥莫名其妙地点头。
　　韩家，杨晓颠着手里的三十块钱，大声宣布：“孩子们，明天去县城。”
　　韩大毛紧抿的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韩大毛同志，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杨晓笑问。
　　大毛别扭地哼了声：“以后都不去奶奶家吃饭吗？”
　　杨晓微微颔首。
　　后妈真做到了不去奶奶家吃饭。
　　那他，就稍稍听话点吧，只要她不再欺负弟弟。
　　小孩乌黑发亮的眸子溢出点点星光，嘴硬道：“我本来就听话。”
　　后妈真做到了不去奶奶家吃饭。
　　那他，就稍稍听话点吧，只要她不再欺负弟弟。
　　杨晓在他的小脸拧了一把：“那我们最听话的大毛，待会能不能去洗澡洗头呢？”
　　大毛倏地捂住自己的小脑袋：“窝自己洗。”
　　杨晓噗嗤一笑：“行吧，过来帮我烧水。”
　　“弟弟呢？”好哥哥时刻不忘弟弟。
　　“他睡着了。”
　　杨晓烧了热水，替小孩兑了水后，真不管他，等他折腾得满脸通红地出来后，检查完他滴水的头发和搓得干干净净地小身子，满意道：“不错，洗的很干净。韩大毛同志，奖励你吃一颗大白兔。”
　　小孩双眼放光。
　　那些吃的，他也有份？
　　杨晓拍了拍他的小肩膀：“立正，走，不许多拿。”
　　小孩严肃地举手敬礼，高高昂起的小脑袋表示他是听话的好孩子，绝不多拿一颗大白兔奶糖。
　　杨晓瞧着他一板一眼的正步直发笑，等他回了屋不见人影，杨晓伸了个懒腰，她也该去洗澡了，刚才为了等他一直没洗，就怕小孩洗不干净需要她亲自动手会弄湿衣服。
　　“砰砰。”
　　大门传来敲响，杨晓皱眉，不会是老太太后悔了吧？
　　她跟邻居说的话没堵得住她吗？
　　“谁？”杨晓没轻易开门。
　　“大妹子，我是咱们村的妇女主任李红同志，麻烦开下门。”

6.算盘落空
　　杨晓打开一道小小的缝隙，没请人进来，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防备之心不可无。
　　那是个脸颊泛着高原红，身材壮实的妇人，乌黑亮丽的大辫子垂在耳侧，干净爽利。
　　见杨晓不让她进去，也没不满，弯嘴笑问：“你嫁来的时候我正好回家走亲戚，现在大半年了都没见过，是我这个妇女主任的失职，杨晓同志，独自抚育军人后代的辛苦我懂，以后有什么困难到大队找我。”
　　杨晓笑着点头：“是我性子闷，不爱见生人。”
　　李红一拍大腿：“那可怎办，队里还要安排一个知青同志到你家住呢。”
　　她的眸光隐约侧向邻居家的小巷，杨晓眯眼看过去，瞥见一小块蓝色衣角。
　　顿时明白那知青就在不远处，只是不知为何跟不上来。
　　“知青同志们是为祖国下乡发光发热，奉献自己，我心里敬佩，”她顿了顿，显得有些为难，“只是我家也是一个房间，实在没有多余的地方。”
　　俩小孩还在和她睡呢，哪有地方给外人。
　　李红：“那有什么，我们不讲究，在地上打个地铺就是了。”
　　杨晓想给这个妇女主任一个锤子，让人家的宝贝孩子睡黑乎乎的地板，又冷又湿，她也说得出口。
　　杨晓连忙摆手：“那不行，可不能糟蹋他们。”
　　李红跺了跺脚：“大妹子，实话跟你说，现在队里没有多余的空屋，大队里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到你头上，你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杨晓为难地盯着她，眸光清澈纯亮。
　　“李红同志，我们知青下乡是为了帮助农民，不是为难农民的。”小巷子走出一个人，高高大大，眉目俊朗。
　　杨晓皱眉，分到她家的是个男知青？
　　且不说她一个女人带孩子平时就很忙，队里还分个人让她照顾？还是个壮实的男人，哪个脑子瘸了的想出这馊主意。
　　“李红同志，大队长真的说要将他分到我家？”杨晓不信。
　　李红点头：“本……”
　　“老二媳妇，这有什么为难的。”一直躲在隔壁听墙角的老太太冲了出来。
　　杨晓冷下脸：“妈，你在偷听？”
　　老太太瞪她，心里还为那三十块钱难受呢。
　　“二嫂，我们是在关心你。”韩婷婷探出个脑袋怯生生道，水汪汪的眼睛盈满了关心。
　　“婷婷，夜里风凉你进去吧，你二嫂现在有能耐了，看不上我们。”老太太轻轻推她，韩婷婷摇头，大大方方走出来：“我们是一家人，妈你让我留下吧。”
　　杨晓懒得看她们母女作秀，对李红道：“我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让他到我家，但是我一个新媳妇带着孩子，实在不好跟陌生男人住一个屋。”
　　她敢让人进，明儿十里八乡保准是她和新来的知青的风言风语。
　　“李红同志，我可以在卫生所打地铺。”陆宇无奈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他没想到村子办事这么不靠谱，背着军绿色大包扭头就要走。
　　李红慌忙道：“同志等等，队里决定的事儿你不能擅自撇开。”
　　不过比李红更着急的是老太太，知青走了，谁替她要回三十块钱，老太太拽住了人家的背包道：“同志你就住这，这是我二儿子家，她敢赶你你告诉我，我收拾她。”
　　陆宇顿住脚步，不知老太太打得什么主意。
　　邻居们搁墙头看热闹，大声讨论：“这老太太脑子进水了非得往她媳妇家扒人，嫌建斌头上不绿吗？”
　　“建斌一年到头不着家，新娶的小媳妇也不说帮看着，就没见过这样的妈。”
　　老太太脖子涨红，怒吼回去：“瞎嚷嚷啥呢，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我们家是积极分子，感谢他们这些伟大的人放弃城里舒适的生活下乡建造农村，才想让他住好点。”韩婷婷柔柔地补充。
　　“对，我们家是积极分子，你们一个个长舌妇闲着没话找话。”
　　李红感动地握住老太太的手：“您老思想觉悟高，大家要向二婶学习。”
　　可把老太太激动地尾巴都要翘起来。
　　杨晓好笑地看着她们，对于老太太的话，她半个字都不信，这么热衷的把那个知青往她家里赶，八成是有什么阴谋呢。
　　她就说嘛，傍晚的时候老太太交钱也太松快了些。
　　杨晓暗自警惕：“您老思想觉悟高那就带上老韩家去呗。”
　　老太太一愣，莫非老二媳妇知道了？
　　“安就排的是你家，你就乖乖接受。要是真担心名声，我们也有办法。”老太太眼珠子滴溜转。
　　杨晓暗忖，来了。
　　“有什么好法子？”
　　“自然是你和孩子到我家住，”老太太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老二媳妇你还小，一个人也不咋会带孩子，回老宅还有你嫂嫂们能帮忙，我这把老骨头也能给小老二换片尿布。”
　　“是呀二嫂，你就回家住吧，妈想孙子了。”
　　老太太适时挤出一滴猫泪：“可怜我的大孙子跟着什么都不懂的你，脏的都没法看了。”
　　邻居们一想平时看到韩大毛黑不溜秋的模样，瞅着杨晓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要不说是后妈呢，平日里孩子们白天玩得脏，晚上总舍得块布擦擦脸。”
　　“建斌家的，听你妈的，回家住吧，你小小年纪没当过妈，不懂带孩子，回家你妈还能帮衬点。”
　　乡下里，邻里邻居的七嘴八舌危害力极大，换成另一个人可能就妥协了。然而陆宇看到那个女人挺着直直的脊背地站在原地，神色清冷，好像别人说的不是她。
　　听说她刚高中毕业就嫁给了两个孩子的爸当后妈，听说那人是军人，也就结婚的时候回来过一次，他忽然就对这个坚强的小姑娘涌起一股佩服，当军人家属苦，不止是要忍受丈夫不在身边的寂寞，还要一个人承受周围的欺压。
　　他想开口说自己找大队长说去卫生所打地铺，杨晓开口了，嗓音不大，中气十足。
　　“韩大毛出来。”
　　于是大家就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孩儿蹬着小短腿跑出来，小脸蛋红扑扑的，眉眼英气：“叫我干啥？”
　　什么脏兮兮黑不溜秋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小孩虽称不上白白嫩嫩，但是也养得干干净净，比他们自家的娃儿还要干净呢。
　　杨晓蹲下给他擦擦脸上的汗，笑道：“奶奶说要我们把房子让出来，去他家住，你愿意不？”
　　韩大毛葡萄大的眼珠子瞪出来，拽着杨晓的胳膊着急道：“不去。”
　　“不去就不去，别着急。”杨晓轻轻抚摸他的小背，站起来牵着他的小手：“李主任，你也看到了，我们家大毛和我都不同意，您另挑一间屋吧。”
　　李红：“大妹子，孩子说的话有什么用，你同意就行了。”
　　“抱歉，我们家听孩子的。”杨晓嘴角噙笑。
　　“大毛，过来奶奶这，奶奶给你好吃的。”老太太伸手就要抱小孩，小孩朝她后妈怀里躲：“你骗人，你的好吃的都在棠哥儿肚子里。”
　　老太太脸色一僵：“你这孩子，你和你堂哥都是我的心头肉，奶奶哪里少了你吃。”
　　“我爸带回来的大白兔你都给棠哥吃了。”小孩有了人撑腰，瞪着眼睛道，“还有饼干，糕子，我和弟弟一点都吃不着。”
　　老太太被小孩揭下偏心的皮，只觉得燥得慌，想赶紧哄着他把钱要回来慢慢收拾他们，一个小孩还顶嘴告状，翻了天了：“那都是以前，以后你堂哥有的，你都有。“
　　“现在我有后妈给的大白兔。”不稀罕你的。
　　韩大毛裤兜里掏出一块白白软软的大白兔奶糖，剥了放嘴里吃得啧啧响。
　　杨晓一拍他的小屁股，凑到他耳朵边咬牙道：“后妈喊得挺顺啊。”
　　小孩心虚地一咕噜溜下地，砰地关上大门：“反正我不同意。”
　　杨晓拍拍手：“李同志你看，我们家是真没办法了，要不我去大队问问是不是非我们家不可？”
　　李红眼珠子飘向老太太：“不用，不用，我另择个地儿就是了。”
　　到大队长那一说，可不就穿帮了？队里可根本就没给杨晓安排什么任务。
　　“不行，你必须搬回去。”老太太急了。
　　杨晓不回去，她那三十块钱岂不是白白送给了她！这是在割她的肉啊。
　　“婷婷，你快想想办法。”
　　韩婷婷能有什么办法？她计划的好好的，可没想到她二嫂不按套路来。
　　“二嫂，你不愿回家是因为我吗？”韩婷婷泪盈盈，嫩的黄莺儿似的嗓子含着委屈。
　　杨晓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跟你没关系。太晚了，不耽误李主任你找地儿了。”
　　木门砰地关上，眼角泛着泪花的韩婷婷傻眼了。
　　她怎么能当着妈的面儿关门。
　　正主都回屋了，邻居们也没什么戏能看了，砰砰的关门声响个不停。
　　韩婷婷呆愣了句儿：“李婶儿。”
　　李红吃了个闭门羹，浪费了一晚上时间，还在城里知青面前闹了笑话，拉下脸道：“行了，本来分配的就是你家，人我已经带到了，有什么话和大队长说去。”
　　扭着腰走了。
　　留下算盘落空的韩婷婷和老太太急得不行，可是让她们去和大队长犟，她们也没那个胆子。
　　最后灰溜溜地领陆宇回家，关上门又是一阵争吵不休。
　　……
　　屋内，韩大毛滚在床上，抓着小老二的肥爪爪玩得开心，杨晓洗完了澡，浑身清爽冒着水汽，将他提溜进挨墙的那边。
　　“韩大毛，你今天叫我什么呢？后妈，喊得听顺口。”
　　韩大毛装没听见，捏着弟弟的肥爪爪眼睛死死就往那瞅，不敢瞟一眼杨晓。
　　“以后喊妈知道不？”
　　“你又不是我亲妈。”韩大毛扭扭捏捏地瞄她一眼。
　　杨晓冷笑：“后妈不是妈吗？我还要养你十几年呢。”还当不得他一声妈了？
　　韩大毛嗫喏着嘴巴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怕忘了你亲妈才不叫？”杨晓斜眼瞅他。
　　韩大毛眉毛纠结地挤在一处：“大家都说我叫了你就对不起她了。”
　　“你自己记着她，你不忘记她不就行了？你要真忘了她，我还不想养个白眼狼。”
　　杨晓知道韩大毛的亲妈是个苦命人，城里娇娇嫩嫩的小知青不能回家在乡下嫁了人，被婆婆磋磨了好几年，她对她没什么感觉，也不会想着和孩子亲妈抢位置，但是作为一个未来接手小孩十几年人生的人，韩大毛得认清她的身份。
　　“那好吧。”小孩不好意思地点头。
　　“还有，别老信大家说啥就是啥，大家还说你去奶奶家住是为你好呢，你想去？”杨晓得慢慢教儿子分辨是非。
　　“我不去。”韩大毛蒙头进被，他们太坏啦，要他去奶奶家吃。
　　“进被子干嘛？不怕热着。”杨晓笑着把他从被子里提溜起，关灯睡觉。
　　睡前，韩大毛小声道：“妈妈，蚊子。”
　　杨晓拎出蒲扇轻挥，温声道：“乖，忍忍，明儿去弄点艾草熏熏。”
　　韩大毛感受着柔柔的凉风，渐渐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煮了两个番薯并做了一抽屉馒头，早餐吃一个番薯和馒头，剩下的用干净的白布裹着，履行承诺带着孩子去县城。

7.去县城
　　早饭是借隔壁邻居家的，杨晓付了一毛钱，顺便拜托邻居照顾小老二，两毛钱能买一斤面粉，一斤面粉能做一斤多馒头，这波交易邻居乐得合不拢嘴。
　　前往县城的路上没有班车，韩家也没有自行车，杨晓是牵着韩大毛一路走过去，脚踩泥泞小路，闻着路边野花芬芳，累了渴了便掏出包袱里的馒头和水，颇有踏青的野趣，路上还遇见了大队里同样去县城的大娘大婶们，热心地招呼她一块走。
　　别看杨晓整天窝在家里不咋见人，但是附近两个大队的人都认识她，原主本身学习好，有望考上大学，天天在城里学校住，这点就让她出了名儿，毕竟几个村子进了扫盲班的都少，谁像她一样还能靠着读书去城里，杨家村的人还指望她考上大学炫耀炫耀呢，谁知毕业后嫁给了韩家老二。
　　为了逼迫韩建斌，落水嫁人的事儿还闹得沸沸扬扬，十里八乡都知道了。
　　杨晓也跟着顺利出名。
　　“建斌媳妇儿，昨儿你那婆婆实在不懂事，还好你撑得住。”
　　杨晓端着脸，手脚有些尴尬，六十年代的人朴实热情，路上见一面都能唠嗑得跟熟人似的，令在现代习惯保持礼貌距离的杨晓不知所措。
　　“要我说，还是家里有个男人好，建斌能干又有什么用，一年到头不着家，被欺负了都找不着人。”
　　“就是，我那闺女也想嫁个当兵的，我可舍不得她守活寡，愣是给她介绍了个县里小厂子上班的，小俩口现在感情可好了。这才俩月就怀上了。”
　　“说来建斌媳妇嫁进来也有大半年了吧？”
　　大娘大婶们的目光嗖嗖地往杨晓肚子戳，看得她后背发凉。
　　“可得抓紧时间了，别顾着帮别人养孩子，你自己得有一个。”
　　杨晓感觉手心里韩大毛的小手攥紧了。
　　“大毛他们就是我的儿子，婶子不要乱说。”
　　杨晓反牵紧韩大毛的小手，小孩偷瞥了她一眼，暗暗挺起小胸脯。
　　“嘿，你人小不懂事，婶子是为了你好，你看村头老葛家，亲生的都能虐待，更何况不是亲的。”
　　“对啊，要不都说后娘难当，不是一个肚子里的就是不亲，养大了就是白眼狼。”
　　杨晓沉下脸：“亲生的都能养出白眼狼，孝顺不孝顺的和亲不亲没关系，跟人品有关系。韩大毛兄弟都是我和建斌的孩子，婶子们以后不要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我不高兴。”
　　“别说我挑拨你们母子，我这是为你好，孩子小不记事，不会不高兴的。”
　　“你是孩子肚子里的蛔虫知道他没不高兴？小孩子听得懂大人说话，会伤心。你这种好意我也无福消受，我们家大毛是什么样儿的人我这个当妈的清楚，再说如果他们兄弟俩真长歪了，我也不靠他们养老。”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求人不如靠己。韩建斌是军人养老有国家操心，她自己有手有脚未来几十年难不成连笔养老金都存不了？
　　“我不是白眼狼。”韩大毛拽着她的手表忠心。
　　“我知道。”杨晓矮下身子将他抱起，小孩惊慌地搂住她的胳膊，别扭道：“我自己走。”
　　杨晓斜了眼他颤抖的小短腿：“我的乖儿子，你走了两公里，确定行？”
　　当然不行，但是他韩大毛不能拖累后妈，尤其是在这些说他是白眼狼的人面前，挣扎道：“行。”
　　杨晓没放他下地：“那也不行，你不心疼自己的小腿，我心疼，现在累坏了长不了个，以后怎么背我。”
　　小孩不可思议地望向她：“你这么大还要我背？”
　　杨晓颠了颠他的小屁股，换个更舒服的姿势，吓得小孩连忙抱紧她的脖子。
　　“当然啊，现在你人小我抱你，二十年后你会长得高高的，我呢会老了矮了，走路累得慌的时候就轮到你背我了。”
　　韩大毛皱着鼻子想起村里的矮小的老头老太，拄着拐杖颤颤悠悠的样子，不闹着下去了，拍拍自己的小胸脯：“我以后天天背你，不用你走路。”
　　杨晓眉眼弯弯扑哧一笑，没好意思告诉他以后科技发达，有各种老人代步工具，轮不到他。
　　韩大毛听着这笑莫名羞涩，抱着她的脖子埋在颈后，任杨晓怎么逗弄都不肯抬起头。
　　她们亲近的模样是对那些恶意揣测的人最好的打脸，那婶子脸皮挂不住，灰溜溜地绕到队伍最后。
　　杨晓内心冷哼，总有些打着关心的幌子实则看热闹的人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样子来恶心人，她们未必是有恶意，只是不尊重人，但比那些真恶人更恶心。她从来不会给她们面子。
　　“韩大毛，以后再有人问你你是不是我亲生的，以后会孝顺我不这样的话，直接回他你就是我杨晓儿子，亲的不能再亲。”
　　小孩“嗯”了声，头埋的更深了。
　　其他人自然听到了，总觉得她是在映射她们自己，脸皮烧得慌。不明白自己一番好心怎么就像做了那挑拨她们母子的恶人似的。
　　各个不自在地撇过头，八卦声渐渐停了下来，心里齐齐涌上一个念头，这位新媳妇不是个好惹的。
　　先前没说过闲话的婶子笑着打破尴尬:“建斌媳妇别在意，她们啊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这好不好啊，只有自己知道，外人都是瞎操心。有那闲功夫，不如多关注些自家，建斌媳妇带孩子去县里是买啥？”
　　县城路远，办事有公社有生产队，人们要不是到供销社买肉买布等东西，等闲不出门。这一群人，都是去供销社的。
　　杨晓的目的地和她们一样，见有人给台阶，她见好就收：“去扯些布和肥皂等零碎东西。”
　　“听你这话要买挺多的，票带够了吗？”大婶眼睛一亮。
　　六十年代不仅买布买粮要票，就是买包火柴都要票，票证包含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没票寸步难行。
　　杨晓面露难色：“哪能说带够呢，凑合凑合吧。”
　　刘大婶兴趣大增，拉着她说着自己有哪些多余的票，还有谁谁谁那里可以买票，周围的婶子听到事关自己的利益，忍不住参与进来。谁家也不是样样票都有的，大多数都是趁着去赶集的时候或换或买。
　　队伍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一次大换票后，大婶们看杨晓的眼神可热情了，因为杨晓票少但是有钱，她要的大多数又不是紧俏的油票布票，而是日用品和副食品购货劵，大婶们乐呵呵地清了手里的库存。
　　票也是有日期的，过了日期用不了就作废，可是有些东西她们又不需要或者舍不得买，许多票就砸手里了。
　　“建斌媳妇，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我女婿就在厂子上班，能弄到的票多着。”
　　杨晓笑着点头，她杂七杂八换了挺多，但才花一块钱，挺值。
　　晌午的时候一行人总算到了县城，顾不得又累又热的脚，一行人一窝蜂地往供销社里钻。
　　供销社的东西都是每日定量的，迟了可能就没了，像肉啊什么的最是紧俏，肉摊的前面大家排了一条龙。
　　刘大婶激动地扯着杨晓的胳膊往肉摊挤，“建斌媳妇，快，这肉十天半月卖一回，撞上不容易。”
　　杨晓迷迷糊糊地被挤了进去，赶上了最后一波。
　　摊子上的肉差不多卖完了，只有零散几根骨头和几块薄薄的瘦肉堆在案板上。
　　刘大婶瞪着眼睛问摊主：“肥肉都卖完了？”
　　这年头大家都缺油水，每月供量的油根本吃不上几回，肥肉便宜大块油汪汪，能炸猪油还能解馋，肉摊里最受大家欢迎的就是肥肉。
　　“没了。”摊主指了指薄薄精瘦的肉和剃的干干净净的大骨头，“这些肉也好吃，骨头不要票。”
　　“呸！你当我不晓得这都是卖剩的没用的。”
　　瘦肉贵，刘大婶有些不舍，但是又不想错过吃肉的机会，咬咬牙，全买了瘦的。
　　和她不同，杨晓没肉票，只要了些便宜的肉骨头。刘大婶拦住她：“你这妮子傻了，瘦肉好歹还能塞牙缝呢，骨头有什么用，买来磕牙啊，快换了换了。”
　　杨晓：“这骨头炖汤也有油水，小孩喝了有营养。”
　　油水说的是骨头汤里浮着的嘌呤，现代人嫌弃它不健康会变胖，但是杨晓这会是不嫌弃的，一个个瘦的皮贴骨，小孩都成了大头娃娃，巴不得吃多点肥点呢。
　　再说了现在没牛奶买个豆腐都要票，这不就指望着骨头汤能补那么点钙。
　　听到喝了对小孩好，刘婶子不拦着了，自己反而要了两条：“回家给孙子炖。”
　　摊主笑呵呵地给俩人称重算钱，这骨头没肉没油水，就是不要票也卖的艰难，现在俩人把肉骨头包了一半，他能早点收工了。
　　俩人出了肉摊又杀去卖布的地方，韩大毛的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早就烂的不成样，杨晓扯了半尺棉布，买了些牙刷牙膏肥皂等日用品。
　　等她大包小包从里面挤出来后，找不到韩大毛，她心中一慌。
　　“韩大毛！”
　　韩大毛和大婶们的孩子一起正搁供销社的糖果柜子对着里面的水果糖咽口水呢，听到他后妈急促的喊声回头大喊：“后妈我在这！”
　　这一声后妈引得好几个营业员和路人往他身上瞅，韩大毛对那些目光浑不在意，努力朝杨晓跳高挥着小手。
　　小孩们嬉笑：“韩大毛，你喊你后妈过来干啥？她又不会给你买糖。”
　　韩大毛瞪他们，眼珠子黑亮有光泽：“我家有大白兔，不稀罕。”
　　大白兔香甜软糯比柜台的水果硬糖好吃多了，也贵的多，这几个大婶的孩子家里并不富裕，好几个没吃过大白兔，不服气道：“我妈都舍不得给我买大白兔，你后妈能？骗子！后妈怎么可能对小孩好。”
　　韩大毛掏出自己今日份的大白兔闪了闪，得意道：“那你问你亲妈去。”
　　小孩们登时红了眼睛，对着找来的大婶们哭闹着要大白兔。
　　来一趟供销社还带孩子的大多都允了，要不是小孩惦记着供销社的糖果，她们也不乐意带他们来。唯有路上说大毛将来会是白眼狼的那位婶子不舍得买，骂道：“吃什么吃？大白兔这种精贵东西也是你个兔崽子能吃的？回家吃糠咽菜去。”
　　“我不！你是坏妈妈，比韩大毛他后妈还坏。”
　　那婶子顿时气得脸红到脖子，伸手要打，其他婶子劝慰。
　　“就买一回吧，一颗也要不了几个钱。”
　　小孩红着眼睛四处窜，嘴上不停嚷嚷：“比后妈还坏的亲妈！我不要做你儿子，我去韩大毛家吃大白兔”
　　“我才不要你。”韩大毛立时推他，抱紧了杨晓大腿，生怕别人抢了。
　　杨晓好笑地蹲下身子拧了把小孩的嫩脸：“挺会给大人找事。”
　　韩大毛一脸无辜道：“是他的亲妈坏。”
　　“还偷偷报仇。”别人说他白眼狼，他就说人坏，小家伙还挺记仇。杨晓忍不住□□他无辜的小表情。
　　韩大毛心虚地不敢躲。
　　最后那个婶子为了显示自己是亲妈的大方，捏着鼻子买了一斤糖果。
　　韩大毛悄悄凑到杨晓耳畔道：“是我让他吃上了糖。”
　　哟，还得意上了，杨晓捏了把他的小耳朵：“回家他挨揍就不会感激你了”
　　谁家日子都过的紧巴巴，那婶子买了一斤糖果肉痛心疼，现在大家看着不好动，回家就得收拾孩子。
　　韩大毛立刻扭过脑袋，瞅了眼那个小孩，看他蹦蹦跳跳不知自己亲妈杀人的目光，叹了口气，吧嗒吧嗒跑去牵他的手和他玩了起来。
　　一伙人又去粮站买了些红薯大米等粮食，东西太多，最后大家凑钱雇驴车回大队。
　　杨晓刚到大队就听到有人喊她：“杨晓！你爱人来电报！”

8.骨头汤面条
　　杨晓猛一听“爱人”这个词，还有些反应不过来，韩大毛兴奋地蹦跶：“是爸爸，是爸爸要回来了！我去听电报！”
　　杨晓冲他喊：“仔细别摔了！”
　　小孩刺溜跑远了，也不知是否听见了。
　　刘婶子笑道：“建斌要回来孩子多高兴，你不去看看？”
　　杨晓略微尴尬，她看什么，那个人虽然是她名义上的丈夫，但她感到的只有陌生，原主和韩建斌结婚前后统共见过两次，婚后一大早韩建斌就坐上火车回部队，一走大半年，哪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儿。
　　“大毛听了再告诉我也是一样。”
　　大毛一个小孩子，能知道电报的内容，但是盖章签字不是他能干的，韩家人盯着韩建斌的电报比谁都紧，一看到邮电局的人，韩老三立马甩下锄头跟到大队。
　　因此杨晓刚把粮食杂货搬进家，就听到隔壁韩老太高兴的大嗓门：“老二下周回来？”
　　韩老三倒没显得多激动：“快农忙，他不得回来收粮食。”
　　“我家老二就是当兵了也舍不得老娘受累，挤着那几天假期赶回来替家里干活。你个偷奸耍滑的懒骨头，送个信都回来歇半天，还不去上工！”
　　老太太的嗓门又亮又尖，杨晓心里透亮，老太太这是指桑骂槐，显摆韩老二疼妈，回来杨晓就惨喽。
　　杨晓呵呵两声，老太太这是还没死心呢，不过她也不怕，韩建斌早就被她伤的冷了心，她又是以后孩子的妈，孰轻孰重，谅他也晓得分明。
　　不过他这次回来，要不要提出随军？老太太忒烦人，小姑子也不是个好的，日日都要闹些幺蛾子，她住的实在不顺心。
　　但是随军，还是要看看她这位便宜丈夫的人品。
　　“弟弟！爸爸要回来了！”
　　去大队看电报的韩大毛回来了，还顺便从邻居家抱回了小老二。
　　杨晓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取下三条毛巾浸水里，接过小老二：“过来擦擦汗。”
　　“我要用新毛巾。”
　　韩大毛蹬蹬去廊下拿他新买的小毛巾，他后妈爱干净，也忽然揪着他和弟弟的卫生情况，特意给他们买了白生生的小毛巾。有了新毛巾，他破了个洞的小毛巾果断被抛弃。
　　“妈妈，给我新打盆水，我要洗澡。”小孩拖着自己的洗澡盆，白毛巾软软搭在他的小颈。
　　杨晓弯唇，一条小毛巾有什么好高兴的，都主动要求洗澡了。
　　“那你顺便和弟弟一起洗。”
　　小老二一进水中，和哥哥欢快地闹腾起来。
　　杨晓由着他们玩儿，先去整理买回来的物品。
　　肉骨头要放水里浸着，不然大热天的不一会儿就馊了，以防万一，杨晓还加了点盐。
　　把东西规整好后，估摸着孩子要饿了，杨晓又去菜园子摘了一篮子水灵鲜嫩的西红柿和小黄瓜，挑两个西红柿切成花瓣形，撒上白砂糖，清爽可口，是夏日消暑佳品。
　　韩大毛吃的小脑袋瓜子一点一点。
　　“妈妈，晚上还吃它吗？”小孩努力眨巴眨巴自己水灵灵的大眼睛。
　　杨晓算是看明白他了，揉了揉他的头顶：“有事求着我就叫妈妈，没事就是后妈，韩大毛你可以啊。”
　　小孩装作没听见，低头塞了口水嫩多汁的西红柿，番茄太大，小嘴塞不下，酸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看得小老二眼热，蹬着小手去抠他的嘴巴。
　　“唔唔唔。”
　　韩大毛捂着自己的嘴巴，睁着大眼向杨晓求救。
　　呵呵，刚还不理她呢，
　　杨晓故意道：“乖宝贝加油！小手真有劲。”
　　小老二闻言更兴奋了，韩大毛和弟弟抓迷藏，不忘控诉：“坏！”
　　杨晓乐呵呵道：“我还有更坏的。”
　　说完在韩大毛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吃完剩下的西红柿。
　　韩大毛：可恶！
　　但还是不得不憋着小脸求助：“妈妈救我！”
　　杨晓看了眼早就把西红柿忘到天边，以为自己在和哥哥玩得小老二，笑道：“你再陪他玩会儿，我收了衣服就抱他出来。”
　　韩大毛皱眉苦脸。
　　杨晓：“韩大毛，我们约定过什么？”
　　小孩叹了口气：“不去奶奶家吃饭就听妈妈的话。”
　　杨晓拧了把他的小嫩脸：“才一天就不乖了，过河拆桥啊你？”
　　“才没有！”小孩立马将弟弟圈在怀里陪他玩。
　　杨晓笑道：“晚上吃筒骨汤面条。”
　　小孩眉眼染上笑意，心甘情愿地和弟弟玩了。
　　出了一趟门，大人小孩都饿了，杨晓动作迅速收衣服，抱起小孩穿衣服，让大毛看着他，自己在厨房下锅煮肉骨头并和面。
　　面粉揉成面团要炀半个小时，杨晓到卧室看孩子，发现兄弟俩搂在一块睡着了。
　　估计玩累了，杨晓掖下蚊帐，出去择小青菜，顺便给菜园子浇了趟水。
　　幸好韩家院子就有水井，不然她得到河边挑水，杨晓一定不会那么勤快。
　　面团醒好，压开擀面，切成粗细均匀的面条。
　　杨晓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她上辈子爱琢磨吃食，那个同居就是被她的厨艺折服的。
　　想到那个同居，杨晓心情憋闷，骨头汤还要熬些时间，她索性将白天买的棉布拿出来，坐在床边给小孩做衣服。
　　现在还是夏天，杨晓裁了块布做件小背心。
　　做衣服对她来说不是件难事，从小她就喜欢给洋娃娃做衣服，还会做放大版的自己穿，抱着洋娃娃出去嘚瑟，长大后学刺绣，虽然工作后就没摸过针线了，但是缝了几针后，手感又回来了。
　　韩大娃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郁肉香，他舔了舔嘴唇，循着味道亲住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哈哈哈。”
　　清脆的笑声飘入耳中，韩大毛没在意，继续舔了舔，咸咸的？他猛地睁开眼，怼入瞳孔的是一只粉嫩的小脚丫，而他后妈在床边不客气地大笑。
　　韩大毛黑线，用力推开弟弟的小脚丫，气鼓鼓地瞪向后妈。
　　杨晓抱起他的小身子：“别气了，试试我给你做的新衣服。”
　　韩大毛眼睛一亮，登时忘记气了，麻利地举起小胳膊让杨晓帮他穿衣服。小孩身上的汗衫破烂地不成样子，小手一抬胳肢窝露出个大洞，粗线脱到腰，其余地方也是大补丁小补丁密密麻麻叠在一起，勉强维持着衣服的样子。
　　杨晓打量破洞问：“你想补补还是拆了做小背心？”
　　韩大毛稀罕地摸着软棉的小背心，不耐心回答：“小背心！”
　　“妈妈，这是啥？”韩大毛小手指着杨晓给他缝的“大”字刺绣。
　　“那是文字，是韩大毛的“大”字。”
　　大队祠堂里有小学，韩大毛平时和小伙伴爱去那里玩耍，认得什么是字。
　　“我能去学字吗？”
　　“怎么不能？等爸爸回来了让他去问问。”
　　现在。应该没有入学年龄的限制吧。
　　杨晓不太确定。
　　不过韩大毛四五岁了，也该认字，杨晓接过小背心帮他穿上，拍了拍他的小屁股：“老师不收，我也可以教你。”
　　韩大毛歪头：“你识字？”
　　杨晓将他的脑袋拍正：“你后妈还是十里八乡最有文化的女人。”
　　知青们没上过大学，最多读到高中，乡下里读书的就更少了，这年头读书人受尊敬但是也有风险，而且去读书意味着不能干活补贴家里反而要倒贴钱，大多数人都不乐意，连扫盲班都是三天晒网两天打鱼。
　　原主高中毕业，杨晓本科毕业，还真算得上是十里八乡最有文化的人。
　　韩大毛眼神狐疑，毕竟他后妈常骗他。
　　“哇哇哇。”
　　小老二醒了，杨晓没工夫管老大，嘱咐道：“去洗脸洗手准备吃饭。”
　　韩大毛戳了戳弟弟的肥脸成功让他嚎的更大声，在后妈吓人的目光中踉跄跑出屋。
　　杨晓给小孩把了尿，让他哥哥看着他，自己则去厨房灭了柴火，洗手盛面吃晚饭。
　　骨头汤浓白醇厚，味道鲜美，扑面而来的香味勾起韩大毛的馋虫，迫不及待地喊：“我去拿碗搬凳子。”
　　杨晓哭笑不得，小家伙只有在吃上积极主动。
　　“咿呀。”
　　小老二也直勾勾盯着奶白的骨头汤，挥起小爪爪。
　　杨晓抱着他喂奶粉：“乖，我们吃奶粉。”
　　小老二低头看了眼白色的奶粉，再看看同样颜色的骨头汤，果断抱住奶瓶吮吸。
　　韩大毛皱眉：“弟弟有点蠢。”
　　杨晓：“他还小，对外界的东西基本靠颜色和大小辨认，长大了就难骗了。”
　　韩大毛戳了戳小孩的肥脸：“弟弟快点长大吧，像我一样大就好了。”
　　被后妈骗得真可怜。
　　浑然不觉这套也用在他自己身上。
　　杨晓笑笑，喂好小老二，让他自己玩儿，她则和韩大毛一块吃面条。
　　穿越后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骨头汤面条虽不是什么大肉大菜，但汤鲜面韧，美味滑爽，暂时满足她的馋胃。
　　韩大毛出生就没闻过肉味，以前在老韩家吃饭，他是吃不到肉的，骨头都没得，更何况是一碗奶白鲜美的骨头汤面，啃着大筒骨不停说：“妈妈，骨头里有肉。”
　　杨晓：“那是骨髓，不是肉，吃了有营养。”
　　韩大毛一口气啃了一根，咂咂嘴遗憾地看着杨晓将剩下的面条端进橱柜。
　　不过他想了想，放橱柜他也能吃，也就是晚点，顿时不遗憾了，蹬蹬溜下桌子：“我去玩啦！”
　　耍得久肚子饿，回来又能吃！
　　杨晓哪能看不出他的小心思，拘着他在家看弟弟，她则去洗碗，回来后放他出去玩。
　　自己也抱着小老二到树下凉快。
　　妇人们热情地打招呼：“大毛他妈，你晚上给大毛做什么好吃的了？看他挺着小肚子到处疯耍。”
　　其实是打探杨晓是否煮肉。这年头一家煮肉十家能闻，杨晓家吃的香，自然瞒不过附近的邻居。
　　说来好笑，她来这听到妇人们喊她建斌媳妇，大毛他妈，就没叫过她的本名，她不得不自我介绍：“婶子叫我杨晓就好。早上去县里正好赶上供销社卖肉，买了些不要票的大骨头熬汤。”
　　“真的？那味闻得和吃肉一样，我下次也买来尝尝，解了我家小兔崽子的馋。”
　　杨晓抿嘴笑，忽然想起邻居都闻到了，隔着一墙的老韩家不可能没闻到，居然没上门来，太稀奇。
　　不一会儿，就有人为她解惑：“听说老韩家宝贝闺女和村里知青发生争执，落下水送医院了，杨晓你正好送汤去医院探望。”
　　韩婷婷落水了？怪不得老韩家大门紧闭，照老俩口看韩婷婷跟眼珠子似的，一家人肯定都去县里了。
　　杨晓敛去眸子的冷笑，淡淡道：“再说吧，老韩家十几口人伺候在医院伺候她，不差我一个，俩个孩子却需要我。”
　　那人讪笑：“这倒是。”
　　说完主动扯过话头，说到别人去了。
　　杨晓则想着，韩婷婷落水咋和村里的知青扯上关系，不会像原主嫁给韩建斌般狗血吧。

9.偷鸡不成蚀把米
　　韩婷婷是落水了，不过没有受伤，只是呛了些水，嗓子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在病房外嚎着大嗓子数落陆知青：“住我家的吃我家的，不干活就算了，还害我家闺女，要是婷婷有什么三长两短，看我不撕了他！”
　　“妈，你小声点。”
　　“咋滴？别人欺负你妹子你帮她出头，反而管到老娘头上来了，老大你个没良心的，我是指望不上你了。还有你那媳妇，叫她去买个饭，她走的比王八还慢……”老太太战斗力十足，眼睛里看到谁就数落谁，不一会儿老韩家的人各个被骂了一遍，门外乱七八糟吵翻天。
　　韩婷婷烦躁地扯过被子盖过头，隔离开门外的喧闹。
　　事情怎么会失败了呢？
　　韩婷婷皱着细眉冥思苦想。
　　杨晓拿了老太太三十块钱，老韩家炸开了锅。
　　韩大嫂嫉妒老二家除了俩个小孩，粮食关系都不在老韩家，院子分开住还有钱拿，不是分家胜似分家。
　　韩老三媳妇觉得老二家再怎么闹腾那也是没分家，没分家韩建斌的工资就是公中的，杨晓拿的钱该有她们一份儿。
　　老大家的棠哥儿是老太太的心肝，不会亏了大房，老二家就不说了，杨晓能虎口夺食，从老太太手里扣钱，老四没结婚，但是这是小儿子，听说最近和县里的姑娘谈对象，往后日子一定好过，至于最后的小姑子，韩婷婷是老俩口的心肝宝贝，亏了谁都不会亏了她，
　　韩老三媳妇金春花想了又想，怎么看最吃亏的是自家爹不疼娘不爱的三房。
　　老三媳妇金春花不干了，她不敢唆使自家男人向老太太要钱，但是能盯着老太太给谁钱。
　　老太太给大房棠哥儿一分钱买猪油糖，她就蹿辍自家娃哭闹，老太太瞪眼也不怕，一副死猪不怕开水汤的模样，还大声哭诉家里穷苦，弄得最近老太太给钱韩婷婷都偷偷摸摸的，也不像以前那般大方了。
　　早上韩婷婷提出买一双球鞋，哪知老太太却不同意，说她前些日子买的小皮鞋还没穿几次，家里要节俭。韩婷婷气愤地回屋趴书桌。
　　往日她要买啥老太太不是应的，这会子买双鞋都不行了，她三嫂也真是钻钱眼里去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她二嫂可恨，要不是她拿了那三十块钱，她早就买了鞋了，说来那天老太太还说，那三十块钱是她特意为她下周准备的生活费，本就是她的，就这样被杨晓取走了，还连累了自己不能花钱。
　　韩婷婷更讨厌杨晓了。
　　尤其想到她二嫂在她二哥死后立刻嫁人，韩婷婷心里就不舒服，特别是那个陆宇住她家，就在她二嫂隔壁，指不定俩人就是在她们一家子眼皮子底下勾搭的，韩婷婷越想越气闷。
　　凭什么她那对狗男女能活得顺遂，她则苦兮兮的？
　　她实在气不过，跑去陆知青那屋找事儿，不料听到陆宇正在和别的知青说话，说他们晌午要去河里捉鱼。
　　韩婷婷脑子灵光一闪，想起梦里的一些片段。
　　梦里的二嫂发达后她曾臊脸上门过，她二嫂曾和她吹嘘陆宇能发家，是因为有一天他去河里捉鱼的时候，发现河底埋着地主家的金子。后来陆宇悄悄取了金子在黑市卖了换钱，买了份好工作，从此一飞冲天。
　　韩婷婷不懂金子和工作的关系，但是她明白一个朴素的事实，金子能换钱。
　　有了钱，她要什么买不着，花自己的根本不用受家里嫂嫂的气。
　　而且她提前把金子取了，没了那钱，让陆宇和她二嫂以后喝西北方去。
　　韩婷婷迫不及待地赶去河边，抢在陆宇他们前头在河边摸索，却忘了河流九曲回肠，波光粼粼的水面下鱼儿虾儿欢快地游来游去，就是没看到金子。
　　她也不想想，金子埋在河底这么久都没有人发现，可见是隐秘的，非运气不能挖掘。
　　韩婷婷急的团团转，不一会儿陆宇和两个男知青到河边来了，韩婷婷惊慌失措之下踩到了淤泥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了河里，吃了好大的一口河水。
　　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亏她动静大，掉的那处芦苇稀疏，不然知青们瞧不见，韩婷婷得直接见阎王。
　　就这样，韩婷婷还埋怨知青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那时候到吓唬她。
　　救人的知青们没得到老韩家的一句谢，反而天降一口大锅。
　　陆宇本来还跟着老韩家的人送韩婷婷到县城医院，可谁让他倒霉在场，老太太把韩婷婷落水的事儿算他头上，要他付医药费，陆宇黑着脸丢下五毛检查费，回村直接搬到卫生所打地铺。
　　老韩家的风评在知青们圈子里急骤下降。
　　大家都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一家子，不仅在精神上支持陆宇搬家，在行动上更是。
　　杨晓在大树底下乘凉回家的时候，就碰到知青们抱着东西进进出出，陆宇看到她抱着小老二时冲她微微颔首。
　　杨晓淡淡点头算回应，她和这个曾经差点被老韩家算计到她家住的知青不熟悉，也没想到这才住了不到一天，人家就不乐意了。
　　杨晓不用脑子想都知道肯定是老韩家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了，同作为奇葩的受害者，她由衷对陆知青表示同情。
　　“二婶婶，我妈她们去哪儿了？”
　　大人们急匆匆往医院跑，小孩子们半点情况也不晓得，疯玩回家后发现陌生叔叔在家搬东西，亲人们却一个都没瞧见，老韩家的小孩们纷纷围住杨晓这个二婶家门口。
　　一、二、三、四，一共四个娃，除了稍大的韩大丫看起来八九岁的模样，其余都是同大毛差不多大的小豆丁。
　　“姑姑有点事儿，你妈他们去县里陪她了，估计快回来了，你们要不要进婶婶家待会儿？”
　　甭管老太太多奇葩，韩大嫂多嫉妒，大人们的事儿，是和小孩子无关的。
　　韩大丫八岁了，是个懂事的大孩子，跟在姑姑身边小小年纪就懂得大人们的弯弯绕绕，脸颊涨红，垂着小脑袋不好意思：“不用，我们在家也是一样的。”
　　她身后几个小的却不听她的，撒丫子往院子跑。在小孩们眼里，二婶婶和以前没什么不一样，就是不上他们家吃饭了，因着这个，他们对不和他们抢饭的韩大毛都态度好了许多。
　　大丫目瞪口呆，追着弟弟妹妹们大喊：“别跑了，跟我回家。”
　　杨晓拍拍她的小肩膀：“不用不好意思，让他们别往屋内跑就行，喊他们过来洗手擦脸。”
　　韩大丫害羞地点头。
　　杨晓也不是不肯让孩子进屋，只是小豆丁们翻泥滚尘的浑身脏兮兮，又爱乱跑，一踏进屋子那她之前就白收拾了。
　　韩大毛疯耍玩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屋檐下排排坐着他的堂兄弟。
　　小孩瞪大眼睛：“他们怎么会在我家！”
　　杨晓蹲下身给他擦玩得通红的小脸蛋：“奶奶他们都去县城没回来，暂时在我们家等等，你不欢迎他们？”
　　韩大毛张了张嘴，换在以前他肯定不乐意，但是最近棠哥们愿意和他一起玩，也没笑他吃白食，韩大毛拍拍肚子学着隔壁村戏台子佯装大度道：“且让他们留着吧。”
　　杨晓：“……”不仅是个吃货还是个戏精呀。
　　等到天黑，隔壁仍是静悄悄的，杨晓到厨房将煨好的番薯给小孩们先填肚子。
　　韩大毛看着他们吃的香，也赖着要吃傍晚的骨头汤面条。
　　杨晓摸摸他的小肚子，确认是瘪着的，给他热了面。
　　小孩不在堂屋吃，非要搬着小凳子捧着大海碗在堂哥堂姐们面前吸溜，惹得大丫和弟弟妹妹直瞪眼。
　　杨晓摇头笑笑，为了让儿子少拉点仇恨，她回厨房将剩下的骨头汤全热了，一人一碗就着番薯吃喝。
　　大孩子小孩子都满足了。
　　吃饱喝足孩子们又玩到一块了，他们对光秃秃的里屋不感兴趣，菜园子的瓜苗遭了秧，韩大丫一边帮杨晓洗碗，一边怒斥弟弟。
　　约莫到了晚上九点，老韩家的人陆陆续续回来，杨晓放他们回家去，自己抓着玩得脏兮兮的韩大毛洗澡。
　　夜晚，月黑风高，老韩家的人草草吃完了睡下，县里老太太在陪床，韩大嫂累了半天却没有一点睡意，越想越不得劲。
　　“你说小姑子不过是呛了口水也值得花钱住院？人家大夫都说没事让回家了。”
　　韩老大听不得媳妇说小妹坏话，瞪她：“落水这么大的事儿在你口中就成呛了口水，王秀英，你想挑事就回娘家去。”
　　又是这样，每次一说到韩家的小宝贝疙瘩韩家男人都炸锅，韩大嫂愤愤道：“我咋成挑事了？那住院不得花钱，当钱是大风刮来的？”
　　韩老大重重哼了声：“反正不是你赚的。”
　　“哎！你去哪！”
　　韩大嫂看着他抱着枕头走傻眼了。
　　“我去和爹睡。”
　　韩大嫂气得两眼发黑。
　　“妈。”睡在小床的韩大丫在黑夜里睁开了眼睛，“我们和二婶家一样吧，大毛吃的可好了，他今晚吃白面和肉！还吃了两顿！”
　　韩大嫂习惯性恨恨道：“吃吃吃，就知道吃，谁让你们没一个当兵的爹。”
　　韩大丫缩了缩脖子。
　　许久，黑暗里传来韩大嫂的声音：“你过来给我说说，你二婶家干啥了。”

10.他回来了
　　韩婷婷到底舍不得河底的金子，住了一晚上县城第二天就回来了，此后见天地去河边溜达，金子没捞着，倒捡了几条大鱼回家，乐得老太太逢人就说她闺女有福气，大鱼都往她面前蹦，老韩家三个儿子更是对妹妹护得紧，韩婷婷去河边时总有一人跟着。
　　杨晓在韩婷婷回来的第二天去老宅看了眼，留下包红糖就悠悠回了，气得老太太干瞪眼，概因那红糖是那日杨晓从老韩家掳走的，老太太骂她没良心，小姑子受了大罪也不上老宅帮着伺候，杨晓对此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现如今忙得很，家里吃喝不愁，杨晓就琢磨着下地挣工分了。
　　总不能整日待在家当个保姆伺候兄弟俩。
　　她没干过什么活儿，还背着孩子，大队就让她去割猪草。
　　割猪草是轻松活计，半大小孩都能干，一天卯足劲能记六个工分。
　　杨晓去的时候，手里牵着大毛，背上背着小老二，一副拖家带口的模样，其他妇人见惯不怪，割猪草是社里给带孩子的社员的照顾，她们基本也是像杨晓一样背着小的，大孩子跟着妈妈一起挣工分。
　　途中还遇见几个知青，知青们虽然是年轻人，但是没有干过农活，使不了锄头翻不了地，倒还把自己弄伤了，大队里头疼不已，干脆把他们都丢去割猪草。
　　女人又要上工还要照顾孩子，日子过得颇为辛苦，几天下来，杨晓就和西坡村的妇人混了个熟，出门再也不用两眼一抹黑，对面识得她她不认得人，她和那位唯一的女知青成了朋友，忙碌的时候也有人替她照顾下小老二。
　　随着夏收越来越近，大队里越来越忙，她们要赶在夏收开始前把割猪草等杂活儿都做完，一心一意抢收粮食。
　　杨晓忙里忙外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忽然有一天韩大嫂使韩大丫过来说，让她今晚去老宅吃饭。
　　杨晓：“？？？鸿门宴？”
　　大丫没看过三国演义不晓得啥是鸿门宴，但不妨碍她知道她二婶蒙圈没明白她的意思：“二婶婶，晚上二叔回来。”
　　二叔？杨晓一个激灵想起那人是她的便宜丈夫。
　　怪不得今天一天韩大毛都乖得不像样，让他干啥都老老实实的。
　　杨晓一个晌午都不得劲，做午饭都没心思了。
　　她尴尬，相比当俩孩子的妈，做别人的妻子更令人尴尬。当妈是她穿越前就想尝试的，来这之后孩子乖巧，杨晓顺理成章地接受了，可是当妻子，不好意思，她要是想嫁人，也不会和朋友假结婚当真室友。
　　韩建斌在原主的记忆里也没多少，杨晓对他的印象全靠周围人说的八卦和书信内容猜，但是归根结底，韩建斌于她就是个陌生人。
　　杨晓罕见鸵鸟病发作，带着小老二一个白天都在地里忙活，不想去思考烦人事儿。
　　不过工作再忙也有完成的时候，妇女主任李红看着搁会计边登记工分的杨晓，笑着打招呼：“大妹子，你家建斌回家了，你还搁这儿杵着干啥，不嫌耽误工夫？快回家去吧。”
　　周遭村人们的脸上浮起戏谑调笑，杨晓刚嫁进来第二天韩建斌就去部队了，俩人还是新婚呢。
　　“回家去吧，我们替你盯着，七个工分一个都不会少。”
　　杨晓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中被挤出队伍，对着她们干瞪眼。
　　“妈！奶奶喊你去吃饭！”
　　偏生这时候韩大毛蹬蹬跑来了，嘴角衔着根棒棒糖，满脸兴奋：“爸爸回来了，看！爸爸给我买的！”
　　小老二乌黑发亮的眸子围着棒棒糖转，身子扭啊扭，想吃。
　　杨晓一拍他的小屁股，瞪了韩大毛一眼：“存心在弟弟面前炫耀是不？”
　　韩大毛翘着一根头发，得意一笑。
　　哟，小崽子有人撑腰翘起尾巴了。
　　杨晓心里不太爽，也有点吃味儿，照顾他这么久亲爸一回来就把她忘后脑勺了，小没良心的。
　　再怎么磨蹭儿，老韩家很快就到了，杨晓没进，转身回自个屋洗了个脸换了身衣裳，把自己和小老二还有韩大毛收拾地干干净净出来了。
　　韩建斌回来，韩大毛都翘起尾巴了，老太太估计要飞上天，晚上有场硬仗要打，她要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
　　老韩家院子里大嫂王秀英和三婶金春花在厨房做饭，大丫在井边压水，杨晓仔细瞟了几眼，人没在院子里，堂屋内传来男人女人的谈话声，其中一个陌生的，约莫就是她便宜丈夫的了。
　　杨晓脸色变幻几下，没进屋，让大丫抱着小老二进去，她帮忙打水。
　　“二婶婶，不用您帮忙，你去和叔叔在屋内说话。”小丫头炸了眨眼，古灵精怪。
　　怎么谁都推她去见人，连个小孩也晓得了。
　　杨晓干咳一声，轻声道：“不差这会儿，你和弟弟去玩吧。”
　　大丫了解地点头：“也是，叔叔回家你们有一晚上时间聊天。”
　　杨晓顿时假咳变真咳。
　　“二婶婶？”
　　“没事。”杨晓挥了挥手让她去玩儿。
　　大丫目光担忧地走了。
　　“哟，二嫂舍得来干活了？”金春花捧着一盆鸡血阴阳怪气道。
　　杨晓没搭理她，问窗前的韩大嫂：“嫂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大嫂别理她，现在人回来了就低头做好，早干嘛去了？”
　　“你少说两句。”韩大嫂罕见地朝杨晓露出个笑容，“还真有个活儿，老二媳妇你去择点菜和葱回来。”
　　杨晓笑着应了，接过篮子，全程没给金春花一个眼神。
　　金春花：“大嫂你糊涂了？对她笑啥？现在二叔回来了，我们有人撑腰！“
　　韩大嫂瞅了她一眼，轻飘飘道：“说什么呢，大家都是一家人，和气生财。”
　　老三媳妇金春花愣了愣，不知道她为啥忽然就变了。
　　杨晓摘了菜后，又在后厨忙活，实在是这顿饭工作量挺大，要邀请韩老头两家兄弟一起吃，连她进厨房老太太都没意见了。
　　直到天黑，饭菜堪堪做好，女人孩子一桌，男人一桌，杨晓饿得肚子发慌，也没心思去想她的便宜丈夫了，顶着老太太和韩婷婷杀人的目光抢着嚼肉吃饭，把自己和韩大毛喂了个肚子浑圆儿。
　　出奇的是，有杨晓在前面顶着，韩大嫂也敢跟着夹两块肉，老三媳妇一见大房二房都那么干了，她也不客气，亏谁不能亏自家，气得老太太眼珠子瞪累了也不见仨媳妇收敛，偏生今晚有客人在，不好发作，整张脸憋得乌黑发漆。
　　吃完饭，杨晓主动揽过洗碗的活儿，小老二不用她操心，一屋子叔叔婶婶抱着他亲昵。
　　“吃吃吃，老娘是养了一屋子馋虫！”
　　老太太对着厨房小声骂三个儿媳妇，然而肉到了肚子里，她骂得再难听有什么用？三个人左耳进右耳出，都没当回事儿，老三媳妇金春花还回过味儿来，怨不得老二媳妇敢和老太太对着干了，骂的话都是虚的，吃到肚子里的肉才是最实在。她蠢蠢欲动想着，下回是不是可以故技重施。
　　不知不觉，老韩家的媳妇儿都被杨晓带坏了。
　　“妈妈，回家喽！”
　　韩大毛拽着她的衣服催促。
　　杨晓擦了擦刚洗完碗的手：“你慢点！”
　　韩大毛头也不回：“妈妈快点！”
　　小崽子，杨晓无奈地跟着他跌跌撞撞往门口走，“你弟弟呢？”
　　“爸爸抱着呢。”
　　“在我这。”男人的嗓音沙哑微沉，带着股长途奔波后的疲倦。
　　杨晓抬眼望去，他站在门口等她们，一身军装身姿挺拔，五官英俊，有一股常人没有的凌厉气势。此时抱着软软的小孩子，倒添了点铁汉柔情。
　　杨晓“嗯”了声，牵过韩大毛，和他并肩走回家。
　　韩大毛小嘴吧嗒不停，说着他最近的吃食，炫耀他的小玩具，直到进了里屋都没停。
　　杨晓这时候不嫌弃他没良心爱叨叨了，恨不得他多说点，免得气氛尴尬。
　　“呜呜呜。”小老二大约受不了韩建斌硬邦邦的肌肉了，哭着找妈妈。
　　杨晓尽量淡然地接手，顺便问：“洗澡吗？我去烧热水。”
　　韩建斌抬手：“不用。”
　　他年轻体壮火气旺，直接在院子里冲凉水。
　　杨晓躲在卧室逗小孩。
　　“爸爸好厉害！我也要洗凉水！”韩大毛趴在窗户偷看，杨晓无语地拍过他的脑袋，眼角不小心瞥到一片线条流畅的肌肉，脸颊微红：“随你，但是不准偷看人洗澡。”
　　韩大毛：“我没偷看，而且那是我爸爸！”
　　“爸爸也不行，想看就出去和他一洗！”亲人之间也有隐私，小孩不懂要教。
　　韩大毛眼睛闪过一点亮光，忽而歪头耷耳，埋头进弟弟的腰间，闷闷道：“我自己洗。”
　　“行。”
　　“要冷水。”
　　“可以！”反正受不了哭的是他自个儿。
　　须臾，韩建斌带着一身水汽走进卧室，进来就翻他的大背包。
　　杨晓看着他把衣服、鞋子、糖果、麦乳精、奶粉、肉干等从背包里拿出来，完了还翻出一张被子，杨晓瞪大眼睛，最后看他连席子都拿出来后，杨晓已经因为太过惊讶而面无表情了。
　　韩大毛捂着小嘴看向杨晓：“叮当喵？”
　　这是杨晓最近给他讲的睡前故事。
　　“不，是你爸爸有超能力。”杨晓一本正经。
　　他是怎么把这一袋子行李折进去再背回来的！
　　韩大毛若有所思，爬到他爸爸旁举着小手要帮他将背包里的东西分类好，小短腿跑来跑去辛勤地像只小蜜蜂。
　　杨晓单坐着略显尴尬，揪着小孩去洗澡，好笑地看着他在凉水里冻的嗷嗷叫，却倔强地不肯添热水。
　　等到小老二就没有那么纠结了，杨晓捋着湿漉漉的头发进屋时，发现男人已经将屋子收整好，韩大毛乖巧地爬在他腿部当挂件，男人锐利的目光扫向她，约莫察觉这是他的妻子，不是敌人，视线移到书桌上，嗓音略沉道：“这边是带给娘的，明天我们去一趟。”
　　杨晓：娘？谁？
　　忽然想起还有谁，她还有个亲娘呢，愣愣点头。
　　说完这件事儿，俩人又陷入沉默。
　　杨晓难以言说他们之间的关系，说是夫妻，她们其实领证后就各自分离，然而说不是吧，她们毕竟已经结婚大半年了。
　　再加上结婚前的那些破事儿，杨晓越想越头疼。
　　不过，令她更头疼的还有一点，屋子只有一张床，晚上要怎么睡觉！
　　杨晓目光灼灼地盯着腿部挂件韩大毛，跟狼外婆哄小孩似的柔柔道：“大毛，困了吗？睡觉吧。”
　　韩大毛打了个哆嗦，他后妈还没那么温柔地喊过他呢。
　　“我不困，我要和爸爸说话！”
　　杨晓：小没良心的。
　　反正有个小老二也一样，杨晓紧紧抱着小孩睡到里侧，力图用孩子画出一条楚河汉界。
　　她本来精神紧绷着拼命让自己不能轻易睡着，不料白天干活太卖力，很快就打起了小呼。
　　她不知道，后来韩建斌将韩大毛放在床上，眉眼深沉地看着娘仨霸占着一整张床，转过去铺开自己带回来的被子席子，打地铺了。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记得要给小孩把尿的杨晓大半夜地一脚踩到了什么硬邦邦温热的东西，吓得魂都没了。
　　“什么鬼东西？”
　　黑夜里，对方嗓音低沉，犀利的眸光极具压迫感：“别动，是我。”

11.分家
　　杨晓颤着身子不敢乱动，就怕压着他什么部位，但是没想到韩建斌说的是小老二。
　　杨晓这一踩自己摔了，小老二虽然紧紧抱着怀里，但是黑夜里不及他看的清楚，眼疾手快用自己的胳膊给小儿子当了枕头，免去他磕脑袋的命运。
　　“抱歉。”杨晓挣扎着爬起来，脸颊浮现红晕。
　　韩建斌没在意，反问：“你要去干什么？”
　　杨晓：“糟了，小老二！”
　　她颤抖着手摸了摸小老二的屁股，果然一阵温热，不禁头疼：“这小子果然尿裤子了。”
　　小老二不仅尿裤子，经历了天旋地转的他咂咂嘴吧就要哭，说时迟那时快，杨晓随便抓了个奶嘴往他嘴巴里塞，趁他懵逼的瞬间远离屋子。
　　小老二韩小毛愣了会儿不忘自己的哭嚎计划，不客气地嚎啕大哭。
　　杨晓抱着他哄，想给他换裤子一时疼不出手来。
　　这时，韩建斌拿着条裤子从屋里走出来：“给我。”
　　杨晓忙将孩子给他，小老二换了个硬邦邦的地儿，愣了愣，瘪瘪嘴，要哭，猛然对上他爹吓死人的黑脸，吓得他忘记哭了。
　　“你不会要在外面换吧？”杨晓匆匆洗过手后发现孩子爹的不靠谱，“夜里风凉，小老二会冻屁股。”
　　韩建斌整个人僵住了。
　　杨晓没接过小老二，指使他回屋：“现在他不哭了，回屋换就好。”
　　韩建斌松了口气，抱着儿子回房，不过看着黑漆漆的屋子皱眉：“点灯吧。”
　　杨晓摊手：“家里没灯。”
　　杨晓穿越前的韩家就是个大人小孩睡觉的地方，老太太对原主说，你一天到晚都在婆婆家干活，家里没有需要点煤油灯的地方，省几个钱，原主虽不忿，但是她白天忙完累的慌，倒头睡到天亮，的确不太用得上灯，晚上上茅房，夜里借着月色就行了。
　　至于杨晓为啥没买，还不是没有票。‘
　　手里拿着钱但买不了东西的杨晓只能遗憾去买别的日用品了。
　　韩建斌眉头微皱，没说话，借着月色给儿子换尿布。
　　杨晓看他换的有模有样不像新手，放心地去换身衣服。
　　回来时韩建斌已经换好了，抱着儿子哄他睡觉，小老二有心想睡，但是抱着他的人不是熟悉的妈妈的气味，愣是睁着葡萄大眼不屈服困意。
　　韩建斌纳闷，小儿子眼角哈欠珠子都出来了，咋还撑着不睡？
　　杨晓闷笑，搂过小老二道：“给我吧，你去洗洗。”
　　韩建斌闻言点头，他换尿布身上沾的味道的确不好闻。
　　“乖宝贝，睡吧。”杨晓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离开的背影，笑着点了点小儿子的嫩脸。
　　小老二嗅着妈妈的清香，小爪攥着她一片衣服，安稳睡着。
　　杨晓可没他那么好运气，折腾了这么久早没了困意，瞪着蚊帐顶直到韩建斌回来，听到他窸窸窣窣的睡觉声音，强迫自己数羊背诗，迷迷糊糊到五更天才睡下。
　　这样的结果就是，她起晚了。
　　太阳晒得她热得慌，杨晓迷迷瞪瞪一脚踢开被子，倒把自己蹬醒了。
　　她睁开朦胧双眼，日头射进窗子，光线充足，晒在身上暖烘烘的，杨晓犯懒，又闭上眼睛赖床。
　　忽然她猛地睁开眼睛，不对，她不是在现代舒适的小窝，她是俩个孩子的妈，她儿子呢？
　　杨晓慌忙看床上，没有。
　　她急得下床趿拉鞋子，韩建斌抱着小老二进来，沉声问：“醒了？”
　　杨晓懵了会儿，脑子回忆起这是她丈夫，孩子爸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没那么急了，略有些尴尬地抓了把头发：“我起晚了，马上去做早饭。”
　　韩建斌看到她散乱的衣角露出一片白皙瘦削的肩膀，垂下眼，抬脚出去：“不急，我做好了。”
　　杨晓抓过衣服挠挠头，所以，他是来喊她起床？
　　现代里穿露肩衣服露腰小裙的杨晓浑然不觉自己有什么问题，换上衣服梳好头后，撞上在院子里玩的韩大毛，小孩笑嘻嘻：“睡懒觉的小懒虫，后妈是小懒虫。”
　　杨晓斜睨他一眼：“我不过是一天比你起晚了就成小懒虫了？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你是啥？”
　　小孩一噎，不肯回答，路过门口的小孩们替他嚷嚷：“大懒虫！韩大毛是大懒虫！”
　　小孩脸黑了，杨晓慢悠悠地洗漱，完了过去拧了把他的小脸：“被人嘲笑的滋味不好受吧。”
　　小孩眼泪汪汪：“后妈，我不笑话你了。”
　　“不光是我，你以后也不能笑话别人。”以己度人，自己不乐意的事儿，也不能对别人干。尤其小孩子天真又恶毒，爱看别人笑话，自己说的高兴，却不管另一个孩子听得开不开心，殊不知语言也是一把刀子，你说一句我说一句传开后，造成的后果就是言语欺压，语言暴力。
　　现代社会校园暴力时常发生，杨晓绝不允许自家小孩仗着年纪小不懂事欺负别人。
　　韩大毛点点脑袋，蔫了吧唧的小模样，杨晓牵着他洗手擦脸：“吃早饭了吗？爸爸做啥好吃的了？”
　　小孩的表情瞬间一言难尽：“妈妈，以后你做早饭吧，我爱吃你做的。”
　　杨晓乐了：“爸爸做饭难吃？”
　　“他烤红薯都能焦！”韩大毛小脸嫌弃。
　　“咳咳！”
　　韩建斌故意清了清嗓子，他刚看到杨晓在教娃便没上前，站在原处仔细观察她怎么对小孩。新婚夜后丢下妻子奔赴部队，不光杨晓对他的人品不放心，韩建斌对杨晓也不放心，尤其是他还有俩个孩子。
　　前面他听着挺好，他也不爱孩子笑话人，但是后面韩大毛的嫌弃，韩建斌直接黑脸了。
　　不就是烤焦了一块番薯，韩大毛还嫌弃爹了。
　　小孩一看他爸站在背后黑着脸不知他听到了多少，小心脏颤悠了会儿，低头看着脚趾头头也不抬说道：“我去给妈妈搬凳子吃饭！”
　　不等杨晓答应，小短腿吭哧吭哧迈得飞快。
　　韩建斌脸更沉了。
　　他是什么妖怪吗？还不至于和小孩子计较。
　　杨晓抿嘴忍笑：“找我什么事？”
　　韩建斌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些，眉头仍皱着：“提醒你不要忘了今天要去看娘。”
　　杨晓还真忘了，一看时间不晚了，连忙回屋。
　　韩大毛已经将粟米粥和红薯端在方桌上，自己坐在小凳子上无聊地晃着小脚丫。
　　杨晓夸了他一下：“大毛好乖，要再吃点吗？”
　　韩大毛笑住的小脸垮了下来：“不要，妈妈我们喝麦乳精吧。”
　　杨晓看他实在不想吃韩建斌做的饭，有点好奇，尝了一下觉得除了粥有点糊味，也没什么不好的。
　　殊不知小孩最近吃她做的饭养叼了嘴，一点糊味都受不了。
　　韩大毛喝着麦乳精，看他后妈面不改色喝完粥，对她的佩服程度再上升一个等级。
　　“哇哇哇！”
　　门外忽然传来小孩的哭声，还有女人的争吵。
　　杨晓扶额，去娘家的时间看来要再拖会儿，昨天没来的今天都来了。
　　孩子哭了有亲爸，她淡定地收拾完碗筷，对韩大毛嘱咐：“你去玩吧，待会儿还要去姥姥家，不要去太远。”
　　韩大毛摇摇头，眼里闪过厌恶：“奶奶和姑姑要来告状，后妈我帮你！”
　　杨晓扑哧一笑，揉揉他的小脑袋：“你妈聪明着，不会吃亏。”
　　小孩坚定地跟在她身后：“爸爸会信她们的话。”
　　看来小孩也知道问题的关键在谁。
　　杨晓不勉强，韩大毛年纪虽小但是受老韩家的折磨不少，在别的方面他还是个孩子，对老太太他们他就是个小大人，懂得许多了。
　　“好，我们一起。”杨晓牵着他出去。
　　“二哥，你听我说，别被她迷惑了，她平时惯会躲懒，对大毛小毛也不上心。”韩婷婷看到
　　杨晓明显刚起床吃完早饭的模样，眼睛一亮，说话的声音往上调：“你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她才起床？早上我听着声音就不对，早饭是二哥你煮的吧！二哥你刚回来，也不会做饭，她都不晓得心疼你。”
　　杨晓慢悠悠地把碗往井边的水盆一放，瞅了她一眼道：“小姑子你既然心疼，咋不端两块红薯过来给你哥和小侄子垫肚子。”
　　韩婷婷一噎，倒不是不舍得两块红薯，而是她忘记了。
　　老太太还惦记着那三十块钱，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杨晓：“你们一家现在都分了出去，还想吃老韩家的粮食？那三十块钱呢？交出来！”
　　韩建斌一头雾水，大早上妹妹和母亲就上门来说媳妇的坏话，通过新婚那一天和后来的信件，他对妻子和婆家关系的不融洽有心理准备，但是没想到她们的关系如此恶劣，因此他也没信她们，准备一件件查清楚了再调和。
　　可是现在她们说的什么？三十块钱？
　　韩建斌不咋回家也知道，家里的钱都是在他妈手上把持的，也是他妈的死穴，他为什么不能摆脱家里，不就是他妈馋着他的工资不放手吗？
　　现在他听着，他这个出门前还要他护着的媳妇长进了出息了，能从他妈手里抠钱了？
　　韩建斌的目光不禁移向杨晓，希望她能给个解释
　　可惜杨晓就给他一个淡定的眼神，然后仍是那种慢悠悠的语调，吐出一句惊呆众人的话：“妈你这意思，我们二房是和老韩家分家了？”

12.想捡芝麻丢西瓜
　　老太太怔了怔，瞬间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尖叫道：“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干活不上工诓了我三十块钱，现在还想着分家！”
　　“二嫂，你说的是什么话啊，咱们是一家人，除了那不孝顺的，正经人家哪有分家的。”韩婷婷扶着自己老娘，揉揉埋怨：“二哥你也看到二嫂了，实在不像样。”
　　韩建斌眉眼冷峻，看不出想法，杨晓不管他，冷哼道：“我是顺着妈的话说的。”
　　杨晓重复着老太太的话：“你们一家现在都分了出去，还想吃老韩家的粮食？”学的活灵活现，将老太太的刻薄体现的淋漓尽致。
　　“怎么？我们二房在妈心里就是那分出去的草，一块番薯都舍不得了？”
　　“你要了钱还想吃粮食？”老太太怒瞪韩建斌：“你就任由你媳妇欺负你老娘是不？”
　　韩建斌眉头紧皱：“妈，我们还要去她娘家，有什么事儿等回来再说。”
　　老太太一听蹦起来用力打他：“你个不孝子，老娘都被她闺女欺负了，你还巴巴地上门去，不许去！要回让她回，你休了她再娶一个，这样的媳妇我们老韩家受不起！”
　　韩建斌无奈：“妈……”言下之意，你别闹。
　　老太太打得更厉害了，韩大毛心疼地挡在他爸面前：“你甭打我爸！”
　　“小兔崽子，你也是个坏种，和你后妈一伙的。”老太太连韩大毛也要打，杨晓和韩建斌脸色一变。
　　“妈，他是我儿子，你孙子！”韩建斌脸一沉，拽住老太太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哎哟！我的手！疼，疼，疼！”
　　“妈，你咋了？二哥你放手啊！”韩婷婷焦急地大喊，韩建斌顺势放开老太太：“以后不要让我听到这些话。”
　　他语气冷酷，眼神没有温度，老太太心一凉，二儿子是真生气了，扯开嗓子嚎啕大哭：“不孝子啊！你一回来我劳心劳力为你做了一桌子大鱼大肉地好好招待你，没想到养了个白眼狼！为了个小贱种欺负老娘！你那坏媳妇还想分家？我告诉你，你必须休了她！”
　　老太太看出儿子疼大毛，将火力对准杨晓：“我养你几十年，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你不能娶了媳妇就忘了娘，休了这个搅家精，妈给你娶个更好的。”
　　韩建斌孝顺，见不得哭闹，她从前使出这一招，百试百灵。
　　只是如今不行了。
　　杨晓抱臂淡定：“老太太你是白日做梦，我和韩建斌是军婚，正儿八经领了证，破坏军婚是违法的，要坐牢！”当然，这种情况说的是同居或者通奸，老太太的行为不在此列，但是不妨碍杨晓扯大旗吓唬她。这还多亏了原主怕老韩家反悔，情愿不办婚宴，愣是要花一天时间去县城领证。
　　“你胡说个屁！我儿子的婚事我还做不了主？！”老太太第一反应不信。
　　“韩建斌你说！咱俩能不能轻易离婚？”杨晓的目光投向韩建斌。
　　“不行。”韩建斌语气沉稳，他没说谎，只是回答杨晓的问题。
　　老太太一副天塌下来的模样，拽住闺女的手，不可置信道：“婷婷你读书多，你说你哥是不是骗我。”
　　韩婷婷也不知道啊，她又没学过法律，不过她有同学哥哥是当兵的，嫂子不好，想离婚另娶两年了都没成，还被嫂子闹上部队，她吞吞吐吐道：“我听说是挺麻烦的。”
　　老太太眼前一黑，她还摆脱不了这个厉害媳妇了？
　　杨晓笑了笑：“妈，你看，我当定您儿媳了。”
　　老太太气得胸口差点没喘过来气，杨晓连忙装作担心的样子顺顺她的脊背：“你年纪大了悠着点，小姑子就别带妈四处走了，回家歇着吧！”
　　韩婷婷看不惯她的假好心，但还是担心老太太的身体的，凑到老太太耳边低声道：“妈咱们先回去，以后再想办法。”
　　老太太不甘心，她是来要钱的，钱要不走，怎么可能回去，而且儿子和媳妇不能离婚的事情让她心惊，在她的心里，一个女人最怕的是什么？不就是婆婆不喜丈夫不爱最后被抛弃，但是她这媳妇有国家撑腰，根本就不怕被休掉。
　　老太太多年来拿捏媳妇的致胜法宝不管用了，她慌啊，儿子本就因为前头媳妇对她心里有了怨，老二媳妇要再笼络住儿子，她就真拿捏不住二房了。
　　“别的我管不着，但是老二媳妇，那三十块钱你必须还给我。”
　　杨晓：“晚了，我花光了。”
　　“什么！”老太太又是一阵尖叫，“那是三十不是三块！你花哪了？”
　　杨晓掰着手指头数：“家里空荡荡的啥都没有，油盐酱醋什么的不是要添，桌椅板凳什么的也要做，还有肥皂火柴啊，孩子的奶粉尿布啊，衣服鞋子，零零总总好几十呢。”
　　老太太黑脸：“你少骗我，那些东西加起来才几个钱！你肯定有剩！把剩下的给我。”
　　杨晓停下动作，双手叉腰冷笑：“老太太你是不是忘了我为啥要钱了？”
　　“你骗我！”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受她威胁。
　　杨晓重重哼了声：“您人老不记事，那我就一点一点掰开来给你回忆回忆，我们二房口粮吃完了，去老韩家吃饭，是谁说明儿不许过来，一颗粮食都不给我们的？”
　　“家里一点粮食都没有，厨房空的老鼠都不来，韩建斌的工资全在老太太你手里攥着，二房要粮没粮，要钱没钱，老韩家赶我们走不是要我们去死！”
　　老太太会做戏，杨晓也会，她搂着韩大毛，眼眶发红，眼睛里星星点点盈满了坚强，像是走投无路仍旧勇往直前，比那哭哭啼啼的柔弱更让人心疼，偶尔掉的一滴泪，也让人觉得她是隐忍到极致的结果。
　　“我虽然是后妈，但也不忍心孩子和我一起挨饿，拼着得罪一家子要了三十块钱，妈您问我剩下的钱在哪？我告诉你，都买粮食和票了！”
　　说到最后，她腰背挺直的跟竹子似的，怒吼中带着丝哽咽。
　　韩建斌心疼了。
　　他回来还觉得媳妇奇怪，一个柔弱的小女孩突然变得冷静平淡，还能从他妈手里拿钱，他还打算细查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现在一想，这是人被逼到绝境自己成长了。
　　他看着老太太目光悲凉：“妈，你是想要将大毛他们也逼死吗？”
　　“也”字，说的是他前头的知青媳妇，韩大毛亲妈。她的死是老太太和韩建斌之间的疮疤，尽管已经过去快一年了，但是仍旧不能触碰。
　　老太太心头发麻，大毛亲妈是难产死的，她不觉得是她的责任，怒骂她是命不好，但是儿子待她不一样了，她是能感受到的，她也就有些心虚。但是杨晓，她是真没虐待啊，她真冤啊。
　　杨晓嫁过来后不上工她也没说啥，就是让她在老韩家做些家务，伺候一家老小，可是哪家媳妇不用干活啊？别的媳妇还要一边上工一边照顾家里呢，她对杨晓够好了，再说了，让杨晓不去吃饭，明明是她惩罚杨晓不听话，不肯伺候韩婷婷自私自利，和大毛有啥关系，她再怎么偏心也不会害了孩子。
　　这个老二媳妇当日胡搅蛮缠骗了她三十块钱，现在又想让她儿子和他离心，老太太真是恨不得回到大半年前，让老杨家有多远滚多远。
　　“老二啊，”老太太掩面哭泣，“我是大毛她奶，我咋可能不管他啊。”
　　杨晓没出声，韩大毛小脸通红，被气的：“你是不会不管我，就是偏心！”
　　老太太一噎。
　　“爸爸，我不要奶奶要后妈，奶奶让我干活替棠哥儿洗衣服，上山捡牛粪割猪草挣工分，棠哥儿还骂我吃白食，呜呜呜，我想上学奶还不让。”韩大毛趁机告状。
　　韩建斌黑了脸，他在外面拿命养家，儿子居然要伺候堂兄，这真戳到他死穴了：“我也不知道大哥家的侄儿什么时候这么娇贵，衣服都要我儿子替他洗。”
　　老太太嗫喏不说话，她是知道儿子疼孩子，不敢辩驳，但是韩大嫂不能不出声，毕竟事关自家儿子。
　　早在老太太一屁股坐下扯嗓子的时候，除去上工的，大队里的闲人基本都搁家门口看热闹呢，众目睽睽之下，韩大嫂不能让棠哥儿背着欺压堂弟的名声。
　　“都是大丫懒，自己不肯给弟弟洗衣服，指使大毛。”
　　韩大丫不乐意了，要嚎，她妈使劲掐她胳膊侧的软肉，大丫疼得飙泪，不敢开口了。
　　老太太附和：“都是大丫那死丫头懒。”
　　“大嫂这话说的小老二都不信！”杨晓才不和她们客气，她要借这次机会把老韩家按得死死的，让她们再也不敢上来烦她。
　　“反正钱我花完了，打死我也掏不出来。”杨晓放下这句话，直接抱着小老二回屋关门。
　　剩下的事情让韩建斌管去。
　　“你上哪儿去？出来！”韩大嫂就要追，韩建斌挡在前面，皱着眉头目光冷飕飕：“大嫂和妈这么不待见我媳妇儿子，既然这样，那就分家吧。”
　　作者有话说：
　　老太太捂住胸口：我就是想要点钱，没想分家啊！老二你住嘴！
　　ps：下午三点更新

13.分家完毕
　　“你说啥？”老太太捂着胸口不可置信。
　　韩建斌：“分家。”语气坚决，没有半点迟疑。
　　韩建斌动作利落，立马让人去请大队长和支书。
　　老太太尖叫：“不孝子啊！你就为了那个贱人和小畜生要抛弃爹娘！不孝子！”
　　韩婷婷目瞪口呆，她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和妈不过就是像往常一样来关心二哥，顺便要回那三十块钱，咋就弄成要分家了呢？
　　“妈，二哥说的是气话，我们回去吧，二哥你别生气。”韩婷婷眸子波光莹莹，眼含希翼。
　　韩建斌点头：“回去也好，大队长就要来，你回家把话带给爸吧。”
　　韩婷婷一噎，崩溃道：“二哥你说什么呢，爸不会同意分家的。”
　　韩建斌冷着脸不回应，看样子是铁了心要分家，老太太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累死累活几十年养出个白眼狼气我！婷婷你快去喊你爹，老头子要给我做主啊！
　　村人们看着这场大戏咋舌不已，没想到老太太惯常欺压媳妇，有朝一日翻了车。
　　不过也有那等觉得韩建斌不对的人，儿子孝顺父母天经地义，怎么能因为媳妇孩子和老娘闹分家呢。
　　“斌子从前是不错，吃苦耐劳赚钱养家，可惜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能耐有啥用，当兵回来老娘都不认了，白瞎了个儿子。”
　　农村里封建思想严重，子女孝顺父母天经地义，子不言父母过，爹娘可以对孩子不好，但是儿女得孝顺老人。不孝是要被戳脊梁骨，一辈子指指点点的，还会影响个人工作。
　　韩建斌是豁出去了。
　　杨晓没想到他这么拼，冷不丁都丢出个炸、雷。她透过窗户看到他高大的背影顶在前面和众人对峙，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笑道：“你爸爸这回超帅！”
　　韩大毛年纪小还不懂，小脸迷糊：“分家是什么？”
　　杨晓斟酌道：“就是能摆脱你奶了。”
　　韩大毛眼睛瞬间迸出闪亮光彩，拍着小手鼓掌：“爸爸最帅！”
　　“那么还请韩大毛同志照顾一下弟弟，妈妈出去帮爸爸。”杨晓抱他到床上，出去时再顺便把蒙在门口的大丫喊进来，替她照看兄弟俩。
　　此时门口一度清冷，因为看热闹的不是都散了，而是像韩大嫂她们一样，回家喊人了。
　　村口边的地里，一群人在收菜，老韩家的汉子媳妇也在其中。
　　韩大嫂嘴里嚷嚷着“出大事了”火急火燎跑到地里时，韩老头嫌弃地撩了撩眼皮：“老大媳妇，你也嫁到我们家近十年了，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
　　韩老大黑了脸：“有屁就放。”
　　韩大嫂着急火燎往这跑，男人开口就是怨怼，气得一口气没梗上来，喘着粗气不说话。
　　“大哥，大嫂有分寸。”韩老三自然地搭话，手里的动作顺势慢了起来。
　　论偷懒，他是有经验的！
　　“大嫂，是不是妈和婷婷出事了？”和嫌弃的老大、偷奸耍滑的老三不同，韩老四是真担心家里出事儿。
　　这话一出，韩家男人都急了，韩婷婷落水的事儿还历历在目呢。
　　“你个懒婆娘，快说！”韩老大焦急地活都不干了。
　　韩大嫂翻了个白眼，一说到妹子，韩家男人一个比一个急眼，可惜，现在她不着急。
　　“小姑子和娘都没事儿，但是，”韩大嫂故意停顿，在公爹和丈夫杀人的目光中慢吞吞道：“爸，你确定要我在地头上说？”
　　韩家男人都不干活围着她听消息，地头上的村人一个个都瞧着他们呢。
　　韩老头被她这幅磨磨蹭蹭的样子弄烦了，大手一挥：“有什么事儿大伙不能听的。”
　　韩大嫂耸了耸肩，行，是你要丢脸的。
　　“二弟闹着要分家。”
　　韩老头头部发昏，脚步踉跄，被几个同样震惊的儿子扶住：“你再说一遍？”
　　韩大嫂拔高嗓门：“爸，老二要分家！”
　　一瞬间，地头上的人都听到了，众人窃窃私语。
　　“韩建斌要分家？”
　　有好八卦的人当即扔了锄头大喊：“队长，我请假下午再补工分。”
　　不到一会儿，地头上的人走了一大半，老韩头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爸！”韩大哥扶住爹，扭头怒瞪韩大嫂：“你非要那么大声干嘛？一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韩大嫂小声嘀咕：“丢也是丢的你们韩家的脸。”
　　村里不兴分家，就算是有那分家的，那也是家里实在闹得过不去了，无奈才分，代价就是承包十里八乡一段时间内的头条。
　　乡下看脸面，韩老头尤其，他一想到老韩家要面临的风风雨雨，颤抖着手指冲韩老大道：“带我去打死那个不孝子。”
　　韩家男人气势汹汹往家赶，韩建斌一行人已经将场地从韩家院子移到老韩家，杨晓不放心孩子，另请了个婶子在家照顾。
　　大队长坐在门口愁着脸抽水烟。
　　老太太撒泼完了儿子还一脸坚定，又改了策略和韩婷婷一起哭哭噎噎装可怜，企图唤起韩建斌的怜悯心和不忍。
　　不过根据她时不时要撒泼抓杨晓打架看，她装得挺不成功。
　　“老二！你是反了天了，分家？我打死你！”
　　韩老头一回来就赏了韩建斌一大棍子，成年人小臂粗的大棍子，韩建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那一棍看得人惊心怵目，韩建斌感觉喉咙涌上一股腥气，他晓得是什么，活生生咽了回去，这一棍，是他该得的。
　　大队长吓得烟都掉了连忙阻止他继续打人：“三哥，你冷静点。”韩老头和大队长是没出出五服的亲戚，年轻时交情不错，闻言虽然不再打人，但是憋着火气道：“老二，你把说过的话咽回去！”
　　他是一家之主，大家长，这态度就是不肯分家。
　　韩建斌定定地看着他，眼神坚毅，语气果断：“请爸原谅我。”
　　韩老头气得又要抡棍子，杨晓连忙出声：“爸，韩建斌辛苦当兵任劳任怨养家十几年，他为什么要分家？你就不能听听他的话？”
　　“是啊，建斌是个好孩子，孩子提出分家肯定是受委屈了，提出来大家解决解决。”大队长和韩老头关系好，对韩建斌这个侄子也是从小看到大的，看他一路当兵养家娶妻生娃，现在在部队干出一番成绩，对他赞不绝口，实在不相信他是老太太口中的白眼狼。
　　大队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韩老头这会儿冷静下来，叹了口气，丢下棍子独自闷气。
　　“误会？哪有什么误会！老二是当兵升官后看不起他的爹娘兄弟，扔下一家子去吃香喝辣！”丈夫和大队长在，老太太充满底气又跳了出来：“当初我就不该送你去当兵享福！部队里大鱼大肉养着，回家就欺负老娘，当初就应该让你哥去，说不定你哥当得官比你大，就是老三也不会像你一样没良心！”
　　韩建斌额角爆棚：“您现在还怪我抢了大哥的前程？”
　　老太太昂着头：“那是！老二，你的机会是你哥哥弟弟不要了才给你的，你要感恩！”
　　韩建斌阖上眼帘，忽然将目光投向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韩大哥脸色涨红：“没。”
　　看到他的反应，韩建斌心都凉了，嘴上说没，其实心里还是怨的。
　　快三十岁的汉子在战场上没哭，受伤没哭，在这个熟悉的家里，眼眶通红。
　　他妈估计忘了，他当兵那年才十五岁，还没到服兵役的年纪，那年碰上改革征义务兵，乡里流传着要打仗，谁都怕死，他大哥刚结婚不舍得妻子，老太太瞅着身高抽条的韩建斌，改了个年龄就送他上部队的火车了，次年，韩建斌遇上了人生的第一场战役，他差点不能活着回家，三年后，他想退伍，老太太不让，说家里日子穷，没吃没穿，一家子靠他的津贴过活，韩建斌留下了部队，此后参加十几次大小战役，流血受伤无数，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农家子当上营长，十来年军旅生涯的工资津贴全寄回了家，令父母和兄弟妹妹都过上了好日子。
　　可是他得到了什么？妻子难产去世，孩子在家里受欺负，他挣的钱一个子儿都没花到他媳妇孩子身上。
　　老韩家其他几房越来越富裕，老太太舍得给韩婷婷二十块钱买小皮鞋，却舍不得送大毛他妈难产时去医院。
　　韩建斌心寒了。
　　不过老太太不会心寒，在她眼里，她把韩建斌拉扯大了，还送了他一份好前程，韩建斌活该一辈子孝顺老娘，把钱都给家里，扶持兄弟侄子。
　　他能有今天，都是老韩家的功劳。
　　韩建斌哽咽着说出自己的苦楚，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大队长也是知道的，当年就是他亲手改的年龄，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好孩子，受委屈了。”
　　韩老头默默地抽着水烟，他和老太太不同，是打过仗的人，知道老二的不容易，但是韩建斌不说，他就装聋作哑，反正老二老实，牺牲一个养活全家最划算不过。
　　但是这会子老韩家的底儿都被扒掉了，二儿子和老太太离了心，为了以后的情分，不如分家。
　　韩老头很清楚，树大分支，现在分家他们和老二还有点情分，韩建斌是个军人富有责任感，就算分家了将来兄弟侄子落魄他不会不管。
　　“分家吧。”韩老头一锤定音。
　　老太太和韩婷婷不可置信。
　　“老头子你……”
　　“爸！”
　　韩老头再心疼闺女也不会绕过韩家的子孙，这是关乎老韩家的后代的事儿，他态度坚决。
　　“你是受委屈了，反正你那边和老屋本来是分开的，干脆分开。”
　　说到这个，大家又是一阵沉默。
　　二房现在的房子是一家老屋，和老韩家相邻，屋主打仗时去世了，房子落到村里，韩建斌当兵后回家探亲没屋睡儿，老太太就让他在老屋将就，一将就就是十来年，直到结婚生娃了，还住在别人家。
　　大队长瞪了老太太一眼，做父母的见过偏心的，就没见过这么偏心的，二儿子比捡的都惨，原先人家分家就是分开住，现在他们本来就这样，倒是省事儿了。
　　“那开伙……”大队长刚提个开头，就被老太太怼了：“开什么火！他们二房的口粮除了两个小崽子，都不在我们家！”
　　你还理直气壮？大队长嘲讽：“那太省事儿了。”然后提出分家具农具，不过杨晓懒得争，直接拒绝了：“家里前两天已经布置了。”
　　大队长觉得这是他主持过的分的最快的家了，全程黑脸。杨晓和韩建斌要走，老太太大喊：“等等！钱呢？”
　　“老二你的工资以后也必须到我手上！”
　　韩建斌垂眼：“妈，我这十来年光工资就能寄给你六七千了。”
　　众人倒吸一口气。
　　村里会计一个月工资十块，六七千存款是多大的一笔钱啊！一辈子不愁吃穿了。
　　是的，存款，因为早年吃大锅饭不要钱，后来国家定口粮，粮食是生产队里分的，除了吃肉做衣服，乡下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块钱。
　　再者，韩建斌说这是工资，还没算上津贴和其他福利。
　　大家看老韩家的眼神都不对了。
　　一个和老太太不对付的婶子说道：“既然分家，那就该把钱也分了，不然斌子当兵十来年，分家就分了个媳妇？”
　　“这是净身出户吧，太过分了，以前挣得钱都是公中的，分家难道连自己的血汗钱一分都碰不着？大队长太偏心了吧。”
　　大队长脸一黑，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捂着口袋：“哪有那么多钱，一大家子不用嚼用啊！”
　　谁都知道她在说谎，可是韩老头不出声，大队长失望地叹了口气。
　　韩建斌：“我当兵不在家，没有照顾过爸妈，以后也可能不咋照顾他们，那笔钱就当孝敬吧。”
　　大队长抹了把脸，仍旧是那一句：“好孩子。”
　　老太太立马挺直腰背：“那是，我们老俩口生病时都是你兄弟照顾呢，这钱活该就是他们的。”
　　“你闭嘴。”韩老头受不了村人鄙夷的目光，沉着脸回屋。
　　老太太张了张嘴，不明白老头子为什么发脾气。
　　老太太不明白，韩老头心里清楚得很，分家本来是为了以后的情分，但是老太太让韩建斌最后一点情分都消磨没了，他留下那笔钱，是彻底撇开这个家，也是为了堵住村民的嘴。
　　分家大戏落幕，杨晓拉了拉韩建斌，一起回家。
　　老韩家离韩家很近，但是他们走得很慢。
　　杨晓：“其实今天的事儿在我，老太太是来找我的麻烦。”村子里分家的原因大多数是婆媳不和，男人就算想分家也不能出声，不然就是不孝，媳妇就不同了，名声不好听也不打紧。老太太也是特别针对她，如果让杨晓来，韩建斌就不用受村人的风言风语，毕竟这样，始终对他的前途不好。
　　这年头，无论做什么，都看重人品、德行，尤其是军人，品行更是看重。
　　韩建斌依旧眉眼冷峻，但是浑身洋溢着松了口气的感觉。
　　“这是我的责任。”是他一年前就该做的事，他不会像村子的其他男人一样，在家里婆媳和小家冲突上，凡事媳妇出头，自己躲在背后享受成果。
　　杨晓第一次快步走到他面前，认真看了他一眼，真心笑了。
　　那一笑好似春风拂面，繁花绽放，好看得紧。
　　韩建斌面色忽然一红，转身不看她，兜头进了个黑漆漆的房间。
　　杨晓抿嘴笑道：“喂！那是厨房！”
　　“我做饭，你歇着。”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杨晓扑哧一笑。
　　……
　　“妈妈你回来啦！”
　　回了家，就瞒不过韩大毛的耳朵。
　　大丫不知啥时候回去了，隔壁婶子迫不及待地将小老二放她手上，为了挣这几角钱，她连八卦都没听。
　　现在要找老姐妹好好唠嗑了。
　　韩大毛缠着杨晓问老宅细节，杨晓慢慢说给他听。
　　“所以原先大家都说你爸不孝要分家，现在没人这么想了，就是雇头牛干活也得给它点鲜草呢，你爸白给家里干了十来年，他们巴不得家里的儿子也那么傻呢，几千块钱，足够去城里买房过活了。”杨晓没瞒着韩大毛，将家里的事儿一点点掰碎了给他讲。
　　她不是那种事事瞒着孩子，把孩子养成温室的花朵的妈，孩子就要多听多看，从父母的为人处世中汲取力量。
　　韩大毛点头，他放心了，爸妈走后，原先村里的小孩扒着门缝喊他是白眼狼的儿子，怪不得现在又喊他是大傻子的儿子了。
　　韩大毛得意地翘起嘴角，他们才不知道，能摆脱奶奶，是用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小孩高兴了，惦记起自己的小肚子：“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嫩脸，笑道：“爸爸在厨房呢，你去看看？”
　　韩大毛：“！！！”
　　完了，他的小肚子要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抱歉，写嗨了忘了时间。

14.互怼
　　杨晓最后还是进了厨房，概因韩建斌煮饭天赋实在太差，一锅米饭出锅看着白白嫩嫩，吃到肚子里梗的人心慌难受，韩大毛不干了，抹着小眼泪边噎边瞅杨晓，直把杨晓也瞅得受不了，索性将米饭回炉重造，加一锅水煮成了粥，又取出几个鸡蛋并摘了两颗番茄做了道番茄炒蛋。
　　香喷喷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很符合韩大毛的口味，小孩乖乖吃完打了个饱嗝。
　　杨晓摸摸他的小肚子，满脸严肃：“韩大毛，你憨吃的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
　　小孩微黑的皮肤飘上两朵红晕，小手缠在一起扭捏着道：“妈妈做的好吃。”
　　“妈妈做的好吃没错，但是这不是你憨吃的理由。”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脸，“韩大毛同志，晚上要和爸爸出去散步吗？”
　　小孩眼睛一亮：“要！”说完欢喜地朝厨房蹦跶大叫：“爸爸，妈妈要你带我去散步。”
　　小孩还挺精，怕他爸拒绝拿鸡毛当令箭。
　　韩建斌在洗碗，他做饭失败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媳妇洗碗，闻言皱眉，甩了甩手背的水珠走了出去：“我要去一趟大队部那边。”。
　　杨晓挑眉：“你要和叔伯们唠嗑？”
　　男人长时间回家总是少不了往外边跑，聚会侃大山联络朋友，韩建斌也一样，不过现在没有饭馆酒店，西坡村的汉子们爱在大队部乘凉侃大山，韩建斌要见那些叔叔伯伯，一去准找的着。
　　“有事儿。”韩建斌侧开她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憋出三个字。
　　行吧，男人不像是要说谎的，而且这个年代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会所，杨晓不担心他是否一出门就进了温柔乡。
　　不过对韩大毛，她要给些补偿了，小孩可是非常期盼和爸爸去散步的呢。
　　“大毛，进来，你听到爸爸说的话吧。”
　　小孩垂着小脑袋一步步挪进屋，浑身上下透露着丧气，抿着小嘴低声道：“听到。”
　　“这事儿是妈妈不好，事先没有和爸爸打招呼就决定了，作为补偿，你愿意和妈妈一起出去散步吗？”
　　韩大毛憋着小脸：“为什么和你去是补偿？”
　　“因为妈妈明天会给你做一碗蒸蛋。”杨晓顿了顿，“独属于你的。”
　　小孩眼睛一亮，蒸蛋？他常常见奶奶给棠哥儿做，他没吃过一口。后妈要给他做太好啦！
　　“我明天还要吃炒鸡蛋。”小孩趁机提要求。
　　杨晓斜了他一眼：“明天不能。”
　　“为啥啊？”小孩皱眉。
　　“明天要去姥姥家。”本来今天去的，结果分家没去成，但是韩建斌做事周全，一早就托了人给她娘带口信，日子改到明天。
　　“姥姥是什么？”小孩满脸迷惑。
　　杨晓抽了抽嘴角：“就是妈妈的娘。”
　　小孩点点头。
　　“不对，韩建斌，孩子没去过姥姥家？或者，你见过外婆吗？”杨晓心生疑窦。
　　小孩摇摇头。
　　韩建斌：“芸娘是北方来的知青，嫁给我后就没回去过。”
　　杨晓啧啧两声：“嫁给你可真苦。”
　　不仅受磋磨，还有娘家等于没娘家，说来父母辈的人常叨叨的女儿不远嫁是有道理的，韩建斌和陈芸娘俩家隔着天南地北，娘家使不上力，老太太磋磨人都不用担心被姑娘家找上门来。
　　丈夫娘家人都不在，没人撑腰可不就只能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
　　韩建斌黑了脸，想走又还想看看她和韩大毛平时怎么相处，没忍住道：“现在嫁给我的人是你。”
　　杨晓轻哼：“所以你要珍惜我，爱护我。”
　　韩建斌顿时一噎，吞吞吐吐道：“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杨晓一头雾水：“我咋了？你能娶到我这么漂亮又能干的女孩还不珍惜？”
　　韩建斌涨红了脸，支支吾吾：“我，我会的。”
　　她不知道，这年代人害羞腼腆，乡下里人最多是家人嫁女的时候对女婿说一句，好好待她，还没女生这么大大咧咧地自己说这种话的呢，这就相当于女方将自己托付给他，和他说情话。
　　韩建斌从小到大就没听过这样的话，忍不住羞红。
　　“爸爸，你怎么脸红了？”
　　俩人顾自聊上，忘了地上还有一个韩大毛，戳穿后韩建斌窘迫地捂脸逃跑。
　　杨晓回味过来，乐了，已婚老男人和纯情小伙子似的，啧啧，不过也许韩建斌还真没她懂得多。
　　“你爸真好玩儿。”杨晓揉了揉韩大毛和父亲相似的小脸。
　　韩大毛皱眉：“妈妈，姥姥也好玩吗？”
　　杨晓一噎：“姥姥不是玩的。”
　　“那是像奶奶一样吗？”小孩寻思爸爸的妈妈叫奶奶，要是和她一样坏，那他就不要姥姥了。
　　杨晓心想，她也不知道呢，原主记忆里对于亲妈的情况是封闭的，她就是，印象里大约有那么一个人儿。
　　“你奶奶那样的人儿可不容易遇到。”心里没把握，但不妨碍她嘴上忽悠小孩。
　　小孩安心了，眨着葡萄大眼问她们什么时候去散步。
　　杨晓让他等着，去给小老二把了尿，带上孩子的零嘴儿，娘仨悠悠闲闲得出门散步。
　　西坡村的村民们好奇地看着这一家子，一般分家后一家人就是在风口浪尖上，村里闲汉妇女八卦的兴头都还在呢，至少也得躲躲再出门不？老韩家就从晌午关门闭户到晚上都不敢出来。
　　二房倒好，韩建斌照常去大队部，毕竟是爷们，有要事，又是个不常回的，能理解。
　　但是杨晓呢，抱着孩子大大方方出门散步，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弄得大家都不好意思说闲话了。
　　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杨晓一直奉行着这条真理。
　　再说了，不就是分个家嘛，有什么好躲的，流言蜚语出现时就要大大方方出现才让人无趣，躲着避着反而让人觉得你是不是真有啥不可告知的秘密。
　　杨晓带着孩子大大方方绕着村子溜了一圈，任由村人们打量，第二天关于老韩家分家的事儿就没多少人讨论了。
　　没见分家人家也照样过活吗？和从前没啥区别。
　　至于杨晓，左手牵着个小孩儿，右手抱着一个大包袱，背着个胖娃娃，带着英俊挺拔的男人回娘家了。

15.回娘家
　　杨家村和韩家村是隔壁生产大队，两个地方距离不远，但是她们还是从早上出发，走到杨家村时已经晌午了。
　　杨晓远远看到一个老太太站在村口大树下四处张望，近了，瞧见她们时脸上迸发出高兴的光彩。
　　“晓儿，不是说昨日就来的吗？晚上那封口信是咋回事儿。”何美芬高兴过后就是担忧。
　　杨晓一看到真人，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原主和她往日相处的情形，情绪翻涌，垂下眼帘：“发生了点事儿就迟了，妈我们回家说。”
　　何美芬一拍脑袋：瞧我，现在搁这儿问啥呢，回家，你爸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鱼儿。”
　　杨家小院里，她继父杨志国正在杀鸡，韩建斌放下背篓，拍了拍韩大毛，主动去帮忙。
　　韩大毛看了眼和那个陌生老太太笑眯眯说话的后妈，小声道：“爸爸我要跟着你。”
　　“乖，去和姥姥聊天。”韩建斌揉了揉他的脑袋，他和杨晓已经结婚了，韩大毛得适应杨晓这边的亲戚。
　　幸好何美芬是个性子温婉的老太太，杨家说复杂也不复杂，一家五口，两个老人三个儿女，除去杨晓，还有一个继妹和老来得子的小儿子。
　　杨晓在和老太太说她们昨天没来是闹着分家的事儿，韩大毛磨磨蹭蹭地凑到杨晓腿边。
　　好奇心贼强，爱玩爱闹的他这会子眼珠子不敢乱看，一动不动黏在杨晓身边。
　　何美芬冲韩大毛招招手，给了他一条青皮黄肉的木瓜：“好孩子你是大毛吧，来姥姥家不要客气，吃。”
　　韩大毛没吃过木瓜，也不知道怎么吃，小手捧着木瓜看杨晓，杨晓帮他将瓜馕里的籽拨出来，眨眨眼道：“吃吧。”
　　小孩小脸微红，低头默默吃起来，后妈说得对，姥姥和奶奶不一样，奶奶不给他吃的，抢他的吃食给棠哥儿，姥姥会给他好吃的。
　　“哪来的？”杨晓记忆中大队里没种木瓜。
　　“你大伯家的，差不多就在去年你嫁人的时候庆华那小子带回来一棵树，没想到不过大半年就开花结果了。”何美芬摇了摇怀里的小老二。
　　杨庆华是杨晓的堂兄，是她生父唯一的兄弟的儿子。杨晓她爸在她出生前没了，何美芬带着她嫁给同样有个女儿的鳏夫杨志国，俩人开始搭伙过日子。
　　杨大伯有一儿一女，儿子就是杨庆华，还有一个女儿，叫杨小桃。
　　“那我不正好赶上趟，有口福了。”杨晓将韩建斌的背篓里的东西取出来，瞬间摆满小木桌。
　　“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何美芬嘴上埋怨着，看着满桌的红糖、点心、鸡蛋，心里高兴，女儿能带好东西回娘家，不就证明她在婆家过得好吗？要是不好，婆婆哪里舍得给鸡蛋送礼。
　　“一会儿都带回家去，过日子可不能大手大脚的。”何美芬瞅了眼她的肚子，抓了把糖果塞韩大毛手里笑眯眯道：“大毛去玩吧，小孩子不能在屋里拘着。
　　韩大毛朝他后妈看，杨晓点点头，小孩立刻高兴地撒丫子溜了。
　　何美芬见孩子凡事都要听女儿的，心里的担忧放下了，后妈不是那么好当的，孩子听不听话很重要。
　　“说来那棵木瓜树都开花结果了，你也嫁去大半年了……”何美芬担忧地看向她的肚子，左右看了会儿四周，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告诉妈，真没动静吗？”
　　杨晓懵了，她妈问的是啥呢？一看她怀里的小老二，恍然大悟，心里好笑：“我和韩建斌在一起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两天，怎么可能那么快。”
　　两天时间，还没一张床睡过。杨晓心里默默加了句，她要真怀孕，那就是个笑话了。
　　“那好，你抓紧点。”何美芬蹙起的眉头放松，女儿去年冷不丁回家说不能怀孕的事儿吓着她了，虽说那会儿也接受了事实，不然也不会默认让她嫁给韩建斌当后妈，但是何美芬心里还是保存着小小的希望，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
　　杨晓生怕她再唠叨，忙转移话题：“妹妹和弟弟呢？我怎么没看到？”
　　“那妮子去农场了，也不知道那里有啥好看的，一天天地净往那里跑，回来你要替我说说她，小桃都要相亲了，她也不小了，该找对象不能瞎跑。”
　　杨晓敷衍地应着，她没忘记她为什么会嫁给韩建斌呢吗，还不是继妹喜欢上农场的一个知青，不想嫁韩建斌，不过她好像有什么事儿忘了，杨晓想不起来，索性不琢磨，说道：“她长大了自己有分寸。”
　　“她有什么分寸，自从上次女婿那回，就再也没相过亲。”何美芬为啥这么急，还不是她闺女理亏，抢了继妹的对象在大队里闹得风风雨雨，想尽快替杨秀丽寻摸一个好对象做补偿。
　　“我都是为谁操的心啊。”
　　作为让她操心的源头，杨晓不接这话，淡定地坐着听她唠叨她给杨秀丽介绍的对象还有堂妹小桃的相亲。
　　……
　　晌午是继父杨忠国做饭，红烧鱼和白切鸡，吃得韩大毛小嘴泛油头都埋碗里。
　　“妈妈，我们以后要常来看姥姥。”韩大毛美滋滋打了个饱嗝儿。
　　“还想天天吃得那么好是不？”杨晓点了点他的小脸蛋，“想来就要听我的话。”
　　韩大毛拍拍小肚子，骄傲道：“我最听话了！”
　　“大毛你别听你妈的，想来就叫舅舅去接你。”何美芬瞪了眼杨晓，有当妈的那么威胁小孩子的吗？搂着小孩乖啊宝啊的不撒手。
　　杨晓摸摸鼻子，转身去洗碗。
　　没一会儿，韩建斌进来了，高大的男人一进来就把小厨房堵了个严实，嗓音低沉富有磁性：“娘说大毛肚子疼，让我们带他去散步消消食。”
　　“等会儿。”杨晓手上忙活不停，韩建斌看她专注地洗刷碗筷，袖子挽起露出一大截白玉手腕，油珠溅到那一小片肌肤，有点碍眼，他不禁皱眉。
　　“你还有事儿？”杨晓奇怪他怎么还不走。
　　这么大个人堵着小厨房热的慌。
　　“我帮你。”韩建斌撸起袖子拿上刷碗的瓜瓢，他挨得更近了，热意染到她身上来，杨晓嫌弃地推开他：“不用。”
　　韩建斌站得稳稳当当，杨晓那点力气哪能推动她，她气不过，干脆扔下瓜瓢：“那行，剩下的你来吧。”
　　韩建斌愣了愣：“你不和我一起？”
　　杨晓扬起下巴：“我要带你儿子去消食！”
　　韩建斌郁闷，但儿子是他的，话也是他带的，活也是他主动要干的，好像没什么可以反驳的。
　　不过等他从厨房出来后，发现杨晓和韩大毛还没出发。
　　何美芬在数落杨晓：“嫁了人还不懂事儿，女婿平时多累啊，回家走亲戚还指使他干活，平时家里是不是也是他洗碗？“
　　何美芬犀利的眼神扫向韩建斌，韩金斌沉着脸，看不出表情：“她很勤快，把大毛照顾得很好。”
　　韩建斌说这话是真心的，虽然平时不在家，但是昨天他看韩大毛憨吃被她数落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这年头大家都吃不饱穿不暖，韩大毛居然还能吃撑，可见她有多能耐了。
　　何美芬嗔了眼杨晓：“嫁人不能这么懒，哪有男人干活的。“
　　杨晓整理了下韩大毛的小衣裳，敷衍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们出去了。”
　　那架势，迫不及待。
　　她没和她妈争吵，这年代默认家务活都是女人干的，男的沾手是丢脸。
　　吃完饭溜达一圈，杨晓回来抱着小老二和韩大毛睡了一个午觉，她们下午回家，要养精神走路。
　　杨家村大队忙，有些稻子熟了要提前割，何美芬和杨志国是特意挤出时间请假不上工招待她们的。
　　杨晓醒来的时候，家里没人了，韩大毛和小老二兄弟俩还在呼呼大睡，小胸脯一起一伏。
　　杨晓看了眼窗外太阳，时间不早了，她估计再和她妈说会儿话就该回家。
　　杨晓穿好衣服鞋子，就见何美芬笑眯眯地走进来。
　　“闺女，明天再走吧，晚上留下过夜。”
　　杨晓无所谓：“行，发生什么事了？”
　　“刚碰上你大伯，小桃的对象明儿要来，你大伯让女婿留下来撑撑场面。”
　　杨家同辈的年轻人就只有堂兄杨庆华，但是他在厂子里请不了假，杨大伯又只有杨晓她爹一个兄弟，她弟弟年纪太小不担事儿，数来数去能招待闺女对象的亲人唯有韩建斌了。
　　杨晓： “他答应了？”
　　“当然。”何美芬很高兴，“这样你就能多留下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还有啊！”何美芬瞟了眼床上，韩大毛兄弟俩仍在睡觉，“晚上抱大毛兄弟俩和我一起睡，你和女婿就住一个屋。”
　　“我已经帮你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晚上也会哄他们早点睡觉，绝对打扰不了你们。”
　　杨晓瞪眼：“啊？？？”
　　“我们年纪大了，有什么声音耳朵聋了也听不见。”
　　老太太装模作样得瞅了她一眼，杨晓醒悟过来脸色爆红。

16.同床共枕[补了六百字]
　　夜晚，夏天的风柔和清爽，韩大毛窝在杨晓的大腿上乘凉。
　　“后妈，蚊子。”小孩一不留神，脸蛋又被咬了一个包，那蚊子忒精怪，专挑他那一小块嫩肉咬，痒得韩大毛连去玩的力气也没了。
　　“啪。”杨晓打了个空，低眸无奈道：“儿子，涂点风油精？”
　　韩大毛哼唧：“不要。”他讨厌风油精的味道。
　　“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啊。”韩大毛对着院子外望眼欲穿。
　　因着明儿招待小桃对象的事儿，韩建斌被喊过去和大伯他们商量，何美芬夫妻也去了留下杨晓和两个小孩在屋里待着，小老二犯困早早睡着了，韩大毛还在硬撑着等他爸回来。
　　“让你早点睡不要等他了，你看弟弟在屋里有蚊帐睡得多香。”杨晓拎起他走进屋里，韩大毛吓了一跳：“你要干啥？我不涂风油精！”
　　“放心，给你用肥皂洗洗。”杨晓琢磨着，回去就指使韩建斌种驱蚊草和夜来香。
　　大毛不挣扎了，乖乖用肥皂水洗手，惊奇道：“真不痒了！”
　　杨晓斜他一眼：“治标不治本，最管用的还是风油精。”
　　韩大毛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杨晓抬手要拧他脸蛋。
　　“你们在干嘛？”韩建斌冒着夜色回来了。
　　“妈呢？”杨晓看了眼他身后。
　　韩建斌：“还在谈。”
　　杨晓给他递了杯水：“辛苦了，这本来是我的事儿。”
　　韩建斌垂眸：“我们是一家人。”
　　“爸爸！姨姨的对象好看吗？”韩大毛抱着他爸的大腿求关注。
　　杨晓嗤笑：“你爸又没看到，怎么知道，韩大毛同志，爸爸回来了，你是不是该回屋睡觉？”
　　小孩撇撇嘴。
　　韩建斌将他抱起来站在他大腿上，看着他那颗明显的红包皱眉：“你们刚才在闹什么？”
　　杨晓：“你儿子招蚊子，被咬了也不肯涂风油精，我就给他用肥皂水洗洗。”
　　韩建斌皱眉：“就这？”
　　“不然呢？你以为是我趁你不在要当恶毒后妈？”杨晓危险地眯起眸子。
　　韩建斌张了张嘴：“不是。”
　　杨晓收回视线：“回去你在屋旁种些驱蚊草和夜来香。”
　　杨晓没提种薄荷，概因为她发现，韩大毛讨厌的也许不是风油精，而是其中的薄荷成分。
　　韩建斌点头，他皮糙肉厚，蚊子叮了他也没感觉，又不常回家，平时也没注意这些小事儿。
　　不过，还是不能惯着孩子。
　　“涂风油精，男孩子不能娇气。”韩建斌拍了拍他身上的小孩，他在部队出任务到雨林时，身上涂得东西再难受他也得忍着，他的儿子岂能娇气得连风油精都受不了。
　　小孩脑袋摇得跟破浪鼓：“不要。”
　　韩建斌皱眉，浑身的冷气直冒，杨晓瞪他一眼：“他不想用你还想逼他？”
　　韩建斌感觉他要是回答“是”，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圈：“这不是怕他晚上睡觉闹你。”
　　杨晓脸色忽然涨红，她想起下午何美芬和她说的话，他还不知道韩大毛要被别有用心的何美芬抱走，闹不着她。
　　不过的确韩大毛这情况的确不好，老人觉轻，杨晓怕小孩麻烦何美芬。
　　“要是有马齿苋或者芦荟倒是可以止痒。”
　　“马齿苋？我回来的路上有看到。”韩建斌立刻起身。
　　小孩抱着他爸的腰不肯放：“爸爸我也去。”
　　“你不想外面的蚊子吃了你就去。”杨晓不客气地把他从男人腰上拽下来，小孩跟没骨头似的歪站着垂头丧气。
　　韩建斌忽然察觉到眼前的一幕有些温馨，眉眼的硬冷变得柔和起来，他摸了摸韩大毛的脑袋：“韩大毛同志，交给你一个任务，你能在家里保护妈妈和弟弟吗？”
　　韩大毛条件反射般挺直小身板，敬礼，眼睛亮晶晶：“保证完成任务！”
　　杨晓看着一大一小，不禁弯起唇角。
　　……
　　韩建斌走后，杨晓问小孩：“大毛，你为什么这么黏爸爸？”
　　杨晓原以为小孩子是对爸爸久不回家的思念，可是一再想，孩子再想念也没像韩大毛一样，时时刻刻粘着他爸，也不去玩了，生怕一眨眼就没了。
　　这不对劲。
　　“妈妈，爸爸还能在家待多久？”小孩垂着小脑袋，小手无意识地抠着。
　　杨晓眼框微酸，蹲下抱住他的小身子：“你想和爸爸在一起？”
　　小孩使劲点头。
　　“和妈妈一起不好吗？”杨晓闷声问。
　　“我想和你们都在一起！”小孩挣扎着大声说道：“爸爸能保护我们，他一回来就打跑了奶奶！”
　　杨晓忍不住扑哧一笑，小孩是担心他爸走了没人撑腰，奶奶又卷土重来。
　　“你笑什么？”小孩委屈地抿了抿嘴，“我知道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不要笑啦。”
　　杨晓笑得更大声了：“谁和你说的？我不能和他一起，还嫁给他干嘛。”
　　小孩瞪圆了眼：“妈妈说爸爸在部队为国奉献，我们要在家里等他。”
　　这说的是他亲妈芸娘。
　　杨晓拧了拧他的小脸，这话大概是芸娘怕他闹着要爸爸说出来骗他的，韩建斌早就可以带家属随军，不过是老太太把持着不让就是了，但是现在情况不同，韩家分家了，杨晓去哪儿老太太可管不着。
　　杨晓：“为国做奉献也能和家人一起啊，不信我们晚上问爸爸。”
　　“说什么？”韩建斌挖了马齿苋回来。
　　韩大毛高兴地搂住他的大腿，小孩其实想抱腰，奈何太矮：“爸爸，后妈说我们可以一起生活。”
　　韩建斌皱眉，没回答他的问题：“韩大毛，以后不要叫妈妈后妈。特别是这里是你姥姥家，让姥姥听到会伤心的。”
　　韩大毛抿抿嘴：“知道啦。”
　　“你想随军？”韩建斌这才正视韩大毛说的话，目光却看向杨晓。
　　杨晓点头。
　　韩建斌微微颔首，颠了颠腿上的娃，先给他捣药。
　　不一会儿，何美芬和杨志国回来了。
　　“你大伯娘明儿一早要去供销社买肉，你也和我们一起去逛逛，听说要放去年的布打折卖。”何美芬摸着韩大毛小脸上的大包满眼心疼：“咋咬成这样了？涂药了吗？”
　　那被蚊子咬出的大包这会儿鼓起来了，红的有些深，配上小孩光滑嫩嫩的小脸有些恐怖。
　　“涂了，一会儿就好了。”杨晓琢磨着韩建斌这回带了不少布票回来，因着第二天就闹分家，东西还没来得及送出去，正好落她手里。
　　“大毛你别挠，睡一觉就好了。”何美芬搂着小孩低哄。
　　韩大毛听话地住手，他这会感觉有些新奇，他不就被蚊子叮了个包，姥姥担心地一直哄着他。没享受过长辈慈爱的小孩一边不自在，一边又有些暖洋洋的。
　　“妈，今晚让他睡我屋吧。”杨晓趁机破坏老太太的计划，“他爱闹腾，睡相不好，还是不折腾你们了。”
　　何美芬颠了颠小孩笑着问：“大毛想和姥姥睡吗？”
　　韩大毛看了眼后妈，再看了眼笑眯眯的姥姥，害羞地钻进姥姥怀里：“我听姥姥的。”
　　杨晓：“……”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不配合。
　　“大毛，你今晚和我睡，回家妈妈给你做好吃，晌午吃的红烧鱼你喜欢吗？妈妈可以做的更好吃。”杨晓抛出诱惑。
　　韩大毛纠结了下，忍痛摇头。
　　红烧鱼回家后他也可以让后妈做，和姥姥睡的机会可不多，他不舍得老太太对他的疼爱，别看小孩平时乖巧懂事，讨厌奶奶，可是对于棠哥儿享受的奶奶宠爱他是很羡慕的。
　　现在他有姥姥疼了。
　　韩大毛小手一挥：“妈妈，你和爸爸睡觉不能吵架哦。”
　　杨晓：“……”想揍他。
　　何美芬高兴地搂着小孩亲脸蛋：“姥姥的乖孙儿真懂事儿，和姥姥回屋吧。”回头还瞪了杨晓一眼。
　　杨晓：“……”
　　行，你们才是亲的。
　　……
　　杨晓紧张地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指尖在被窝下紧紧纠成一团。小老二被何美芬强行抱走了，不大的床这会儿躺着娇小的她，略有些空荡。
　　她时刻注意着门外的动静，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意识到他在洗澡，脑子想起他刚回来的那个晚上的惊鸿一瞥，腹肌上线条流畅的肌肉，脸上不禁泛起红晕。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杨晓忍不住唾弃自己，又不是没看过男人的上半身，羞个屁啊，欧美杂志上的男模身材比他更好呢。
　　可是，那些都不是你的。
　　内心深处有一个小恶魔轻轻说。
　　杨晓止不住胡思乱想，一瞬间脑海里过去看过的小，黄，文都翻出来了。忽然房间传来哒哒脚步声，吓得她蹦起来。
　　“谁？”
　　“是我。”韩建斌湿着头发进来了，刚洗完澡，调皮的水珠还在光滑紧实的皮肤跳动，一股荷尔蒙的味道扑面而来，杨晓熏红了脸。
　　韩建斌奇怪地看着她脸红的模样，走到床边伸出手。
　　“你，你要干嘛？”他一凑近，杨晓就清醒了，条件反射地捂住被子。
　　韩建斌的抬起的手微僵，不自然地放下：“抱歉，你的脸很红，病了吗？”
　　杨晓一时迷糊，她没病啊？猛然感受到脸颊的热度，心里大窘，慢吞吞地埋进被子里，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秋水眸：“我，我有点不舒服。”
　　韩建斌皱眉，立刻翻箱倒柜要找药，杨晓连忙阻止：“我没事，不用吃药。”
　　“良药苦口。”韩建斌在房间里没找到，还想要出去。
　　杨晓囧死了，她没想到韩建斌这么紧张，看这架势指定要惊动何美芬，急得从被窝里钻出来：“不许出去。”
　　韩建斌顿了顿，转身认真地看她，满眼不赞同。
　　天啊，这人不会当她是韩大毛，怕吃药吧。
　　杨晓挺着脊背忍住羞窘道：“我现在一点都不觉得不舒服了，你快上来睡觉。”
　　话一说完，觉得不对，她怎么跟催着人上床似的，脸色爆红，又鸵鸟地钻进被窝。
　　韩建斌暂且相信她的话，但是她越来越红的脸色让他有些不放心：“真没事？”
　　“没事！”被窝里的嗓音透着点悲愤。
　　韩建斌无奈地吹了灯，小心翼翼地在床沿躺下，何美芬所说的准备就是整个房间只留了一条被子，让韩建斌打地铺的工具都没有。
　　杨晓感受到床边一沉，紧接着鼻子嗅到了陌生但好闻的味道，她瞬间意识到那人上来了，两辈子还没和男人同床共枕过，杨晓紧张地心脏噗通扑通跳。。
　　过了会儿，她感到男人的肌肉一直紧绷着，像是怕掉下去，后知后觉她自己占据了很大地方，尴尬地朝里侧挪了挪。
　　韩建斌察觉到她的动作，嘴角微翘，看着另一侧鼓起来的大包，好像透过被子看到她涨红的脸。
　　看她白日里在孩子和老太太面前淡定能干怼人，仿佛是个同龄人，现在他们共处一处，她才露出她的真实年龄的表现。
　　“还是个孩子。”韩建斌默默想着。
　　杨晓紧张地瞪大眼睛撑了好一会儿，慢慢听到隔壁浅浅的呼吸声，迫不及待地撂下被子大口呼吸。
　　憋死她了。
　　忽然韩建斌一动，翻了个身，杨晓吓得心提到嗓子眼，僵住身子一动不动。
　　末了听到浅浅的呼吸声，晓得他没醒，小心翼翼地侧过头，打量他是不是真的没醒。
　　男人的侧脸线条锋利，睡着了眉宇依旧紧皱着，身体紧绷，好像在等待号角随时待命。
　　杨晓更不敢乱动了，小心翼翼地拽回脚边的被子，又埋头进被窝，艰难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夜色微凉，房间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一上一下，颇为和谐，
　　韩建斌忽然睁开眼睛，眸子雪亮，没有一丝睡意，看着那缩成一团的人儿叹了口气，俯身将她的被子扯了点出来，让空气灌进。
　　杨晓无意识地蹭了蹭被子，顺着他的动作露出睡得通红的脸。
　　韩建斌皱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没发烧，才安心回到自己的另一边。
　　夜还很长。
　　作者有话说：
　　韩建斌：媳妇没发烧。
　　杨晓：直到最后，他都认为我是真生病？？？

17.起疑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杨晓发现韩建斌已经不在床上了，令她少去尴尬。
　　何美芬抱着小老二进来就叨叨：“嫁了人还睡到日上三竿，女婿天不亮就起来砍柴挑水，你看你。”
　　杨晓逗了逗小老二，小孩一夜不见妈妈有些闹腾，没着急抱他，慢条斯理地扣衣服：“嫁了人也可以睡啊，我嫁人是为了让自己过得舒服点，如果嫁人太差，我不如留在家。”
　　“歪理。”何美芬戳了戳她的腰窝，“本来看你昨天带着女婿孩子上门，觉得你懂事了，现在一看，根本就没长大。哪个媳妇嫁人后不是去做牛做马的，你现在有女婿帮着你就偷乐吧。”
　　“他要是不勤快我也看不上他。”韩建斌要是个二流子懒汉，杨晓穿越第一天就是离婚。
　　何美芬一噎，说不过她又怄气，将小老二重重地往女儿怀里一放：“你儿子你自己哄。”
　　杨晓抱着小孩哭笑不得：“妈，你不能朝孩子撒气。”
　　“我还要你说，你问大毛，姥姥一大早是不是给他蒸了鸡蛋糕。”何美芬气得扭头就走，杨晓点点睁着葡萄大眼，乖巧地盯着妈妈的小老二的面颊，乐道：“乖儿子，你长大以后可不能学姥姥那般小气。”
　　小老二伸着小手咿呀，搂住杨晓的脖子不撒手。
　　杨晓出去的时候，韩建斌还在挑水，白色汗衫因为汗水紧紧贴在胸前，勾勒出精壮的腰身，惹得路过院子的大姑娘小媳妇害羞地偷瞄。
　　他看到她拿着毛巾出来，直直盯着她，视线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
　　杨晓被他盯地脸颊有些发烧，强撑着淡定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韩建斌指了指她的脸颊：“脸还红着。”
　　杨晓登时想起昨晚的嗅事，顿时心虚：“我没事，你打盆水我来洗脸。”
　　韩建斌迷惑地看了她一眼，顿了顿道：“娘说你要去供销社？”
　　杨晓警惕：“干嘛？你要给谁买东西？”
　　杨晓瞬间想到老韩家。
　　她们虽然分了家，但是有一句老话狗改不了吃屎，韩建斌以前一去供销社都要给老韩家带东西。
　　“没有，只是想说，真不舒服顺便去趟诊所。“韩建斌垂下眼皮。
　　杨晓大窘，原来他是在担心她，她踢了下脚边的小石子，别扭道：“不舒服会去的，你看我像是那种会亏待自己的吗？”
　　韩建斌想起她从前寄给他的书信，信里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问他要钱的，放心地点点头：“的确。”
　　她洗漱后，韩大毛蹬着小短腿哒哒哒跑了过来：“妈妈，我给你搬凳子。”
　　杨晓习以为常地摸摸他的头，“乖，去玩吧。”
　　韩大毛摇摇头，殷勤地递上一块鸡蛋糕：“妈妈，姥姥新做的鸡蛋糕，好吃！”
　　能从小吃货手里得到食物的待遇就只有杨晓一个，杨晓掰了小块尝了，拍拍他的小身板：“妈妈尝了好了，你去玩吧。”
　　小孩摇头，搬张小凳子坐着，一边舔着鸡蛋糕一边盯着她吃饭。
　　杨晓乐了：“怎么不盯着爸爸改缠着妈妈了？”
　　小孩理直气壮：“爸爸答应带我们去部队。”
　　确定他不会跑掉小孩就不那么紧张了。
　　“行吧，你爱看就看，不过不准缠着我去供销社。”
　　她今天去帮大伯娘采购的，不是上次那回慢悠悠得闲逛。
　　“知道。”小孩臭屁得挥挥手，专心吃他的鸡蛋糕了。
　　“大毛真是好孩子。”何美芬看着她们的相处很满意。
　　杨晓一边喝粥，一边留意小孩：“你就别夸他了，再夸他能上天。”
　　何美芬瞪她：“我不夸他夸你啊？你要是像小桃那样的性子，我就不操心了。”
　　杨晓翻了个白眼：“说来小桃她对象是谁？”
　　农村人就是见对象，也没这么讲究，还要特意买好肉请亲戚陪坐，现在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就是结婚也没这么隆重。
　　说到他，何美芬笑眯了眼：“听说是她大姨介绍的，县里的小伙子，在供销社上班，长的好看还勤快。”
　　“供销社？”杨晓脑子回想着她上次去有没有看到过。
　　“是啊！那可是铁饭碗，好工作，风吹不着，雨淋不进，最重要的是，你大伯娘说了，她们要是能结婚，小伙子就能把你堂妹弄进供销社，夫妻一块上班。”
　　杨晓点头，难怪她大伯娘那么殷勤，对象能解决掉女儿的工作，尤其是在这个年代看来，是一辈子的工作，相当于以后吃穿不愁。
　　大伯娘很高兴，去供销社的时候一路拉着何美芬唠叨，杨晓最终还是牵上了韩大毛，因为小孩不乐意和小桃待着，保证自己能听话。
　　这回去供销社，照旧在卖肉摊里差点挤成肉饼。
　　不过和那时候相比，杨晓手里有韩建斌拿回来的肉票，不抠抠搜搜买大骨头棒了，大方地称了十斤肉。
　　她打算分成两块，一块留娘家，一块拎回家吃。
　　韩大毛已经对她描述的红烧肉馋的流口水了。
　　买完肉，杨晓也看到了传说中堂妹小桃的对象许向贵。
　　那是一个年青人，相对时下流行的长相来说，有点小白脸，站在卖手表的柜台后，和其他营业员一样傲着一张脸。
　　杨晓皱眉，她送小老二过去大伯娘家的时候见过小桃，小桃和名字一样，白胖红润像个寿桃，乖巧害羞，性子有些腼腆怯弱。
　　许向贵能看的上小桃？
　　不过兴许是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小伙子对顾客态度不好，也许在小桃面前不一样，杨晓将顾虑埋在心底。
　　打折卖布的地方就在卖手表的柜台旁边，大伯娘和何美芬冲在前面抢布，杨晓抱着大毛没有多买，抢了一尺后就退了出去。
　　韩大毛替她擦了擦汗水，懂事道：“妈妈，我们去旁边歇着吧。”
　　他小手指着的地方正好是卖手表的柜台。
　　手表一只卖几百块钱，贵，县里有钱人不多，柜台前冷冷清清的，倒是休息的好去处。
　　杨晓牵着他走过去，韩大毛看着玻璃柜台里精致优雅的手表，立马甩开她的手蹦过去，趴在玻璃前高兴道：“妈妈，好漂亮。”
　　不等杨晓回应他，柜台后的许向贵板着脸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挥挥手：“哪来的小破孩，快滚，里面的东西贵着呢，碰坏了赔不起。”
　　韩大毛抿了抿嘴，挪了挪身子，离玻璃远点了。
　　“呀！你还弄脏了玻璃！”许向贵眼尖地看到韩大毛挨着的地方蹭上了点灰尘，更气了，挥起鸡毛掸子，“滚滚滚，增加我的工作量。”
　　杨晓皱眉：“住手，孩子就蹭了点灰，你就要打人？”
　　许向贵没好气道：“你没看见他弄脏了我的玻璃？”
　　杨晓冷笑：“柜子就放这里摆着，客人挨着瞧着当然会弄脏。”
　　许向贵看出她不好惹，收起鸡毛掸子，语气依旧不好：“你们是客人嘛你？是的话就买块手表！”
　　杨晓没理他的挑衅，牵起韩大毛的手，掏出他的小手帕擦弄脏的地方：“虽说擦拭玻璃是哥哥的工作，但是这毕竟是你弄脏的，我们大毛是有素质的好孩子，不能仗着是哥哥的工作就忽略自己的责任。”
　　韩大毛拨开杨晓的手，骄傲得挺起小胸脯：“妈妈，这是我的责任，我自己弄！”
　　杨晓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孩子，回家就给你做红烧肉。”
　　韩大毛更积极了。
　　许向贵在一旁听得脸青红交加，这话说的，不就是说他没责任吗？
　　隔壁卖小皮鞋的营业员嘲笑道：“许向贵，你也就是欺负乡下人，早上那对买手表的小情侣把柜台弄脏了一大半咋不见你喊打喊杀。”
　　许向贵脸都绿了：“关你什么事？还有你们，不买就走，真晦气。”
　　杨晓慢悠悠得牵起韩大毛的小手，冷笑：“就你这态度，我才不买。”
　　许向贵要骂，忽然一个男人骂骂咧咧进来了，揪着许向贵的脖子道：“奶奶的，你个憋孙敢卖假货骗人！”
　　“同志！冤枉啊！你先放开我！”
　　“什么笑话？老子和媳妇上午在你这买了块表，拿回家老子岳父说是假货，和他看到的不一样，丢死人了！”
　　供销社少有人闹事，男子一来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
　　“大家看看！我买的表和这个表是不是不一样！”男人胆大心细，来找麻烦前就把他岳父的表带上了。
　　许向贵朝柜台面上的两只表一瞅，除了新旧不一样外，他还真没瞧出不一样，都黄澄澄的，指针也灵活，胆子立马大了起来，说话也底气十足：“这分明一模一样！大家看看，有什么不同？”
　　这款表两只款式差不多，大家还真找不到不同来，纷纷道：“吃了熊心豹胆来闹事了。”
　　男子着急得跺脚：“不一样！我要买的欧米伽手表，它不是！”
　　可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上面的英文错了。”杨晓慢悠悠走出来，指出：“字母虽然很像，但是它们不是同一个品牌。”
　　这些进口手表的里有品牌的英文名，杨晓一眼就看出了。
　　“对对对！”男子一拍大腿！“还是妹子有文化有见识。”
　　这年头大家也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强制学英语，供销社里的营业员一半都是文盲，有些人数数都数不对但是因为家里有关系推荐就进来了。
　　许向贵也是其中之一，他卖这些进口手表前供销社的领导教过他，但是他也听得迷迷糊糊的，看着差不多就胡乱卖了，经常有人来反应买错了。
　　但是他是营业员，错了也没什么，领导又没有权力开他，照卖不误，没想到众目睽睽下被杨晓指出来，他瞬间涨红了脸，没一会儿供销社的主任黑着脸出来了，勒令许向贵朝顾客道歉，隔壁营业员幸灾乐祸得指出之前的事，许向贵青着脸又向韩大毛道歉了，还罚了一个月的福利。
　　每月的福利都是油粮或者供销社了卖的东西，许向贵后悔死了，而且杨晓会英文，证明她读过书有见识，家境不差，这也是他之前卖手表的目标客户。
　　杨晓走的时候，看到许向贵匆忙请假去买了两条女士丝巾，一青一红，大概是要送给大伯娘和小桃的礼物。
　　回到家，大家就忙活着招待许向贵的饭菜了。
　　杨晓没什么事儿，在院里照看小老二陪小桃说话。
　　小桃腼腆又乖巧，不一会儿，匆匆从外面回来，脖子上系了条红丝巾，衬得人面桃花相映红，格外娇俏。
　　杨晓就知道许向贵来了，看到她跟像看到鬼一样，全程笑得很牵强。
　　晚上回到西坡村韩家，杨晓下厨做红烧肉，韩建斌负责帮韩大毛兄弟俩洗澡。
　　头一次和爸爸洗澡的韩大毛很兴奋，晃着小手和弟弟玩水乐的咯咯笑。
　　红烧肉要熬很长时间，杨晓空出时间来看看韩建斌对付得了俩个小家伙不。
　　看到大毛玩水，顿时想起以前她在朋友家看到的，浴室里小孩洗澡时旁边漂浮的玩具，尤其是黄澄澄的小鸭子，特可爱。
　　反正韩大毛也没玩具，杨晓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现在做一个。
　　“会不会很麻烦？”韩建斌不想她太忙。
　　“不麻烦。”杨晓摆摆手，“但是韩大毛，你要乖乖洗澡不准闹爸爸。”
　　韩大毛听到自己要有玩具，特高兴，利索地答应了：“我听话！”
　　杨晓满意地回屋。
　　韩建斌制住兴奋过度的儿子：“有那么高兴？”
　　“当然！爸爸，妈妈太厉害了还会做玩具！”小孩夸张得比划手指，然后挺了挺小胸脯，板着小脸煞有介事道：“妈妈有文化有见识！”
　　韩建斌：“你从哪里听来的？”
　　韩大毛嘟囔：“卖糖的地方说的，阿姨还说，妈妈很厉害！会抓英国老鼠。”
　　这是韩大毛谢谢隔壁卖小皮鞋的营业员替他说话让许向贵道歉时记住的，他不懂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这是夸人的话。
　　他想了想，觉得抓英国老鼠有点不威武，补充道：
　　“妈妈指出手表的错字，许哥哥不认识，卖错了。”
　　韩建斌脸色一变。
　　“手表上的什么字？”
　　韩大毛骄傲道：“拼音！妈妈教过我，我也会！”
　　拼音这种东西是最近几年出来的，那上面曲里拐弯的是外国人的字母啥的。
　　韩建斌也是听他战友说过起自家的娃才知道的，他现在明白了，韩大毛说的不是甚么抓英国老鼠，而是杨晓会英文。
　　这本来没什么，外语人才稀缺，换在另一个地方看到韩建斌会高看几眼，为祖国多了一个外语人才高兴，但是这是他老家，宁城的农村小学根本不学外语，初高中也没有英文老师，他媳妇的外语是哪里学来的？
　　作者有话说：
　　韩大毛：吃红烧肉肉
　　杨晓：没想到会在大毛嘴里暴露，红烧肉没有，吃藤条焖猪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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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女主窃喜的嘴脸，柳暄红：重生了不起啊！我穿书的！

18.开始搞事业 [VIP]
　　韩建斌想到他婚事的由来, 还有回家后的点点滴滴，不禁起疑。
　　杨家闺女十九岁，高中毕业奋力考大学, 为什么突然非要嫁给他？
　　他的新媳妇本来是个骄纵性子爱打扮，对他从来是写信要钱要票，对韩大毛和老二向来不上心，他妈还说以前天天打骂，韩建斌本以为这是老太太厌恶杨晓编排的, 莫非是真的？
　　“大毛, 妈妈以前待你们好吗？”韩建斌严肃地问儿子。
　　韩大毛揪着小眉头，果断道：“不好。”
　　韩建斌皱眉。
　　韩大毛小嘴叭嗒叭嗒告状：“后妈以前不做饭, 不笑，不理我, 对我和弟弟不好。”
　　“但是，她现在很好。”韩大毛说完又后悔了, “爸爸, 妈妈做错什么了吗？”
　　韩建斌给小儿子冲了瓢水, 裹上毛巾擦干放一边，又回身料理大儿子, 淡淡道：“她没做错什么。”
　　韩大毛高兴了：“妈妈现在很好！我早就不计较她以前的不好了。”
　　“你很懂事。”韩建斌揉揉他的小脑袋，韩大毛羞涩地笑了。
　　“说什么呢？吃饭了。”杨晓煮好了红烧肉, 顺便炒了个青菜，清香白糯的米饭配上色泽红润的红烧肉，翠绿蔬菜作为点缀，色香味俱全。
　　韩大毛吸了吸鼻子：“妈妈, 我们晚上去散步吧。”
　　杨晓拍了拍他的小肚子, 挑眉：“现在就开始堤防吃多了？”
　　韩大毛使劲点头。
　　“我有一个好主意。”杨晓眉眼弯弯。
　　“什么？”韩大毛眼睛一亮。
　　“你吃少点就成了, 韩大毛小朋友，你今晚只能吃六块红烧肉。”杨晓侧头看向搬凳子拿碗筷的韩建斌：“你觉得怎么样？”
　　韩建斌看了瞪着大眼睛的大儿子，垂下眼皮：“好。”
　　韩大毛顿时气得嗷嗷叫：“爸爸是坏蛋。”
　　杨晓眯起眼睛：“小朋友你有意见？”
　　韩大毛噎了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乌黑的眼珠子滴溜溜转：“妈妈，我记得你说过，我们家听孩子的。”
　　“想把我和你李红奶奶的话当圣旨？我是说过你的话也能听，有份量。”杨晓笑眯眯道。
　　韩大毛眼睛一亮，可是接下来杨晓的话又把他变成泄了气的皮球。
　　“但是，现在家里三个人，我和你爸都同意，你一个小孩反对无效。”
　　“还有弟弟，弟弟说他也支持我。”韩大毛急了。
　　小老二忽闪着大眼睛，小手朝杨晓伸出手要抱抱，不知哥哥在说什么。
　　杨晓笑道：“这明显是支持我。”
　　“你咋晓得？”韩大毛脱口而出。
　　“就凭我是你们的妈。”杨晓递给他一双筷子：“吃饭，哪来那么多话，再啰嗦减一块。”
　　韩大毛蔫了，小手抓着筷子埋头扒饭，吃了块红烧肉，肉嫩多汁，嚷道：“好吃。”
　　杨晓看他糊了一脸的酱油，实在糟心，撇过头不管他。
　　“李红主任是怎么回事儿。”韩建斌忽然问道。
　　杨晓：“就是说安排了个男知青来咱家住，我不同意，妈竭力赞成。”
　　韩建斌黑了脸：“那会儿你刚拿了三十块钱？”
　　杨晓：“聪明。”
　　韩建斌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咋回事儿，只是对老太太再次失望。
　　……
　　老韩家，老太太拎着扫帚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一个个懒骨头，天黑了都不晓得做饭，还等着我老婆子伺候你是不？”
　　往日勤快的媳妇不见踪影，过了会儿，东厢里慢吞吞冒出个人来，是韩大嫂：“妈，今儿是老三家做饭。”
　　三房沉默安静，在老太太发火前，韩老三露出头来：“妈，我媳妇干了一天活儿，喂猪喂鸡洗衣服浇菜，累得直不起腰，麻烦大嫂帮忙做一晚。”说完脸一缩，就不见了，也不管别人答应不答应，气得韩大嫂大喊：“他三叔，我也上了一天工。”
　　“嚷嚷什么？”老太太不耐烦瞪了侄女儿一眼，“都是一家子，老三媳妇累了老大媳妇你是嫂子，你就多担待点。”
　　老太太不心疼金春花，但是她不能不给她嘴甜的老三一个面子。
　　至于犯懒的金春花，以后再收拾她。
　　“有什么话都给我憋下去，没看到婷婷饿了？”老太□□排了事儿火急火燎回屋，留下韩大嫂气愤不已，她心里对韩婷婷也有了点埋怨：“小姑子天天在家闲着，也不会煮个饭。”
　　她没敢出声，不然让老太太听见了，可又得挨训，韩大嫂语气不好地叫唤：“韩大丫起来！你当你是啥地主家的娇小姐，一天到晚不用干活？”
　　韩大丫打着哈欠爬起来帮忙，屋里，韩婷婷捂着肚子趴床上。她饿极了，然而自家嫂嫂今天居然没做饭，她居然也使唤不动她们：“妈，嫂嫂们最近是不是有点懒啊？”
　　韩婷婷闻着空气中漂浮的红烧肉香，不住地咽口水。
　　老太太嘴角下撇，心里门清：“一个个看老二分家了，心里有小苗苗呢，打量我看不出来？农忙后就收拾她们。”
　　韩婷婷放下心来，她妈还是和以前一样精明的，说到她二哥，韩婷婷小声埋怨：“二哥也不知咋想的，居然要闹分家，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吃饭多好。”
　　主要是以前她二嫂多好使唤啊，为了点吃的，她叫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现在她不稀罕上门了，大丫年纪又小，有些事儿得韩婷婷自己来。
　　韩婷婷分外想念以前的日子，大嫂勤快，二嫂服帖，她二哥的钱都寄往老太太兜里，家里吃穿不愁，她每日只顾着读书就是了。
　　“妈，虽然分家了，但到底是一家人，咱们平时也不能真冷着二哥。”韩婷婷还挂念着她的梦呢，梦里她二哥可是全家最有出息的，可惜现在居然和梦里有点不一样，她二哥居然分家了，说实话韩婷婷现在还蒙着呢。
　　“你二哥是个不孝子，喂不熟的白眼狼，让你老娘去拿热脸贴冷屁股？美得他！”说到韩建斌老太太心里就来气，她和媳妇斗法，指望着儿子撑腰东风压过西风，结果儿子倒好，直接把戏台子掀翻了，明晃晃要媳妇不要娘，老太太深觉背叛，对于韩建斌的话题一点就炸，弄得这两天老韩家都没人敢在她面前提，也就韩婷婷是老太太心中的宝贝疙瘩，敢说两句，可这会儿对她也没了好脸色：“也不知是谁家煮了肉这么香，我去看看。”
　　韩婷婷本来不大高兴的脸，立时洋溢出笑容，她晓得她妈说的去看看，就是拿钱换碗肉，他们家常做的事儿，肉比钱贵，还要票，不好买，可是她二哥是部队里的干部，邻里邻居都会给她们家一分面子，就没有换不来的时候。
　　韩婷婷躺回床上，嗅着浓郁的酱香，想着这要配白米饭更好吃，特意起床去喊她大嫂煮米饭。
　　韩大嫂都下锅蒸饼了，因着她这一说，只得重新淘米，煮米饭费时费力，锅里焖的时间还长，而且韩家的干饭媳妇都没得吃，韩大嫂做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又念叨了韩婷婷娇贵。
　　不过这次注定要让韩婷婷失望了，因为做红烧肉的不是别人，而是她的二嫂。老太太循着味儿找到韩家时就黑了脸，然这是肉，做的忒好吃的红烧肉，甭说闺女，老太太自个儿也馋得慌，这会儿老太太觉得韩婷婷说的对了，分家了也是一家人，儿子家做吃的该有她一口，她不能便宜了老二媳妇和小崽子。
　　不料一上门，瞅了眼添得比脸还干净的碗儿，老太太傻眼了：“肉都吃完了？”
　　杨晓坐在椅子上给韩大毛揉肚子，慢悠悠道：“抱歉啊妈，我们觉得您手里攒着六七千块钱，应该不差我们家这口肉，就没送去。”
　　“就算我不差这一口，你也该送！”老太太理直气壮。
　　杨晓是故意不送的，她当然懂人情世故，如果分家后吃肉还惦着老娘，大队里说他们家的坏话的人会少很多，也能做足母不慈，子仍孝的戏码。可是杨晓呕得慌，情愿让人说两句闲话也不想让老太太得意，做戏她有别的法子弥补，想让她主动送肉孝敬，做梦！
　　老太太站在道德制高点强迫人，杨晓就使劲戳她的痛处：“唉，建斌被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有，十来年的工资都在妈您那了，媳妇不会持家，贪嘴买了这点肉就没钱了，下一顿还不晓得在哪儿呢，妈你借我点钱呗。”
　　借钱？老太太跟踩了尾巴似的猫儿似的跳了起来，想起她被杨晓忽悠掉三十块钱，为了要回它赔了夫人又折兵，还把儿子都丢了，登时心里一激灵：“呸！活该！一家子懒骨头吃西北风去吧，不要老想着扒着老韩家，咱们已经分家了！”
　　说完肉也不惦记了，就怕杨晓反过来惦记上她的钱袋子，那动作跑起来比年轻人都麻利。
　　韩建斌从外面回来时撞见她，老太太急的都没瞅他，韩建斌微愣。
　　“妈有什么事儿吗？”
　　“没事。”杨晓不觉得老太太要吃的是正经事儿。
　　“既然这样，你跟我来卧室。”韩建斌神色肃穆，“我们谈谈。”
　　杨晓从他的表情看出事情不简单，心下一凛，打发小孩去玩儿，同样正经道：“行。”
　　杨晓从来不敢小瞧韩建斌，这男人看着粗糙，但其实心细如发，她穿越后行事并没有遮掩，和原主有许多不同，瞧出不妥很自然。
　　然而她也不准备自爆家门，淡定地坐在床边，纵然韩建斌的眸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脸上，也没有羞躁感，平静地不像早上那个脸红的人。
　　“你是谁？”韩建斌黝黑的眸子犀利的惊人。
　　杨晓不自觉挺直脊背，装傻充愣道：“我就是杨晓。”
　　“你不是。”韩建斌语气肯定，“她不会英语，也不会有那么好的厨艺，更不会突然对孩子好，我去大队部打听过。”
　　原来是在韩大毛处露馅了，杨晓暗暗想着出去就找借口扣他一颗大白兔，嘴上依旧忽悠：“英语有什么稀奇的，我一学就会。”
　　韩建斌沉着脸：“宁城高中没有英语老师。”
　　杨晓嗤笑：“宁城高中没有，整个宁城都没有会洋文的人？”
　　韩建斌一噎，深呼吸一口气道：“别打马虎眼，你没地方学习。”
　　“你确定你都查清楚了？”杨晓心里有了主意，越发淡定。
　　韩建斌皱眉，军婚要过政审，杨晓和他的婚事虽然来的不光彩，但他当初也是查过她的家庭背景才妥协的，老杨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正儿八经的根正苗红，杨晓本人出挑些，考上了城里的高中，令他奇怪的是，老杨家当家男人死后，杨家生活凄苦，纵然和杨志国搭火过日子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何美芬却坚持送女儿上学，还让她读了高中，并在她十六岁后放出话来支持她考大学，绝了那些想娶她的人的心思。
　　除此以外，杨晓和城里的其他学生没什么不同，因为出身农村，胆子小，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
　　难道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杨晓笑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在宁城谈了个对象。”
　　韩建斌一惊。
　　“不是同班的，而是学长，他家里有点小钱，叔叔曾留过学，我去他家做过客。”这当然是没有的事儿，原主就去过那人家一次，就看到男朋友在戏台子上被批、、斗，吓得连忙躲家了。但是，反正那男人死了，韩建斌还能找到他的魂儿审问她撒谎没？杨晓瞎扯地毫无压力。
　　韩建斌脸色一沉，他相信这个年代女人的保守传统，不会有人在丈夫面前编这种事儿撒谎，但是既然没查出来，就证明去的不频繁：“你去几次就学会了？”
　　杨晓理所当然道：“那是，那人的叔叔都夸我是语言天才，单词队伍来说简单地不得了，要不我现场背两个来给你听听？Good——”
　　韩建斌头疼地摆摆手，他不懂，就算杨晓瞎扯他也分不出来，“那你就什么都懂？”
　　杨晓谦虚一笑：“也不是啥都晓得，那块牌子的手表我在叔叔身上看过，印象挺深，便记住了。”
　　韩建斌皮笑肉不笑：“你运气挺好。”
　　杨晓无辜道：“是啊。”
　　“行，就当你的英文是在什么叔叔身上学的，你为什么无缘无故对孩子亲近了？”
　　韩建斌脑子里闪过邻居们说她平时对孩子非打即骂，眉眼深沉。
　　杨晓不自在的表情闪过明显的心虚。
　　韩建斌凝视她的眼睛，令她无法逃避，杨晓摸摸鼻子，小声道：“我骗了你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韩建斌咬牙：“说。”
　　“其实我不能生孩子！”杨晓迅速流利地说出原主的秘密，韩建斌愣了愣，不可置信道：“就这？”
　　杨晓反问：“难道不是理由吗？要不你以为我为啥非要嫁你？”
　　韩建斌神色恍惚，难道不是看中他这个人吗？
　　杨晓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不客气补刀：“我妈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能生以后就没孩子在我老了面前伺候我，晚年凄凉，指不定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我瞧着你有俩孩子，我不生外人也不能说啥，就——”
　　韩建斌气笑了：“就看上我了？你是不是还想着博一个为孩子照想的后妈的美名？”
　　原主的确是这样想的，杨晓装作怯怯地点头：“你说了不能生气。”
　　“那你又为什么突然对他们亲近？”韩建斌觉得杨晓爆出的每一件事儿都在挑战他的三观和底线。
　　“这不是，想让人出力也得给颗甜枣，以前不懂事儿，现在明白了，对孩子好点防止喂不熟——”
　　喂不熟什么？杨晓没说出来，韩建斌懂了，后面就是白眼狼，韩建斌想起大队里的风言风语，觉得面前的女人在嘲讽他，但看她一张无辜又脆弱的小脸，又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你……”韩建斌按了按眉心。
　　“瞒的事儿还挺多的是不？你慢慢消化，我不打扰你。”杨晓贴心地给可怜的便宜丈夫一些时间接受自己媳妇的秘密。
　　韩建斌额角青筋爆棚：“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
　　杨晓托着下巴沉思：“唔，好像没有了。”
　　韩建斌呼吸一滞。
　　这女人……
　　“那我出去了。”杨晓的话半真半假露洞百出，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能忽悠过去就行。她一不是间谍二不是坏人，加上到处都在破四旧废除封建迷信，韩建斌就算部队作战经验丰富也想不来她是穿越的。
　　“妈妈，爸爸没事吧？”韩大毛居然一直乖乖地守在堂屋没出去玩儿。
　　他感到杨晓身上放松的气息，抿了抿嘴，小心翼翼道：“妈妈对不起，我和爸爸说了你的坏话。”
　　杨晓摸摸他的头：“没事儿子，我以前对你真的不好，我道歉。”
　　小孩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我原谅你。”
　　杨晓：“妈妈也是第一次当妈妈，以后有什么做错了，你要说出来。”
　　大人也会犯错，杨晓不觉得自己时刻精明。
　　“我觉得你有一件事儿不对，就像今天晚上，我能吃多几块红烧肉。”韩大毛嘟囔道。
　　“韩大毛同志，我有没有教过你一个成语？”杨晓的笑容渐渐消失。
　　韩大毛内心一凛：“什么？”
　　“得寸进尺。”杨晓斜了他一眼：“别以为我没看到你偷偷往你爸的碗夹肉。”
　　韩大毛心虚地垂下小脑袋。
　　原来后妈都看到了，他还以为隐藏地很好呢。
　　“今天的大白兔没了。”杨晓冷酷地宣布。
　　韩大毛登时傻眼了。
　　“妈妈！”
　　“喊亲妈都没用。”这是为她自己出气，让他整天小嘴嘚瑟将她暴露了。
　　忽悠了家里的两个男人，杨晓神清气爽，韩大毛苦着小脸数手指头，大白兔又没了，怎么让后妈换个惩罚呢？
　　……
　　杨晓心情好了，老韩家里憋得慌。
　　韩婷婷心心念念着的红烧肉没换回来，一问居然又是她二嫂，气得眼泪都掉了下来。
　　“二嫂肯定是故意的，大家不都是有好吃的孝敬父母爹娘，念着兄弟姐妹，二嫂自己吃独食。”
　　“闺女儿，别哭，我这让你爸买肉去，我们也吃独食，馋死她。”老太太心疼地抱着闺女。
　　韩婷婷泪眼盈盈：“妈，不给她吃就行，把二哥喊家来吃吧。”
　　“你老念着那个白眼狼干啥？不孝子眼里就没有你这个妹妹，没有这个家。”老太太纳闷了。
　　韩婷婷嘴唇嗫喏，她心里想不准是不是该告诉她妈那个梦的事儿，可是不说吧，眼睁睁看着她妈对二哥越来越厌恶，最后将二哥推向她二嫂，韩婷婷实在不想那样的情况出现，咬了咬红唇，低声道：“妈你关门我和你说个秘密。”
　　老太太不明所以，但还是去关门。
　　韩婷婷去关了窗，四处察看确定没有人偷听。
　　老太太看闺女这么郑重，脸上也带了点急色：“闺女，你咋了？学校有人欺负你？”
　　韩婷婷摇头，爬回床上，放下帘子才说：“我没事，这事儿事关二哥和我们家。”
　　老太太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都分家了，你二哥和我们家没关系。”
　　“妈，话不是这么说，血浓于水，打着骨头连着亲，我们是一家人。”韩婷婷语气温柔，老太太渐渐听进去了，但还是轻哼道：“可惜这个道理你懂，你哥不懂，白长了那么大的岁数。”
　　韩婷婷叹了口气，她妈对二哥的印象本来就不好，常年不在家，没亲近过，现在分家了俩人就更不好了，母子像跟仇人似的。
　　“妈，你以后可不能在二哥面前乱说话，对二哥好点，二哥以后是咱家最有出息的人。”
　　“不就是个营长，有什么神气的，以后你和老四会比他更有出息。”老太太浑然忘了以前她在乡亲们面前对韩建斌这个营长得意的模样。
　　如果是做梦以前，韩婷婷会附和老太太的说法，她以前也没觉得他二哥有什么能耐，不就是能往家里拿点钱，可是梦里二哥死后，一切都变了，家里一落千丈，她沦落到差点嫁给她看不上的乡下人。
　　最要紧的是，他二哥坐着威风凛凛的大卡车回乡，身后跟着几个英姿飒爽的兵哥哥，那阵势，那威风，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韩婷婷趴在老太太耳边，捡了梦里二哥和二嫂的事儿说给她听。
　　她说二哥会假死，二嫂会改嫁，家里生病落魄，她的人生差点毁了，老太太顿时心惊。
　　“闺女，你说的是真的？”
　　韩婷婷骄傲得翘起唇角：“妈，我特意和梦里的事儿对过。”
　　韩婷婷说了陈同学的事儿，老太太一拍大腿，激动道：“我就知道我家闺女是上天送给我的福星！天生下来旺我老韩家的！”
　　要说老太太本人重男轻女，孙子里看重棠哥儿轻视大丫，为啥对韩婷婷那么好，归根结底是因为她怀韩婷婷时，家里来了个老道士讨水喝，那时候她瞧他又渴又饿可怜，不但给了水，还难得发了善心给了他一个窝窝头。
　　老道士为了报答她，送了她一褂，指出她肚子里的孩子未来富贵惊人，是来提携老韩家发家致富的，迷信的老太太顿时对肚子里的娃满怀期待，就算出来了一个女儿，她也没变，因为韩婷婷出生那天，韩老头本来要去河里干活，但是因为她突然发作，就丢下活计回家了，谁知孩子下地后村人告诉她们，韩老头干活的那条河忽然冰裂了，好几个人都掉河里去了，没了几条汉子。
　　老太太和韩老头彻底信了那老道士的话，这就是个天生下来旺她家的小福星，要不是她，韩老头也不会捡回一条命。
　　后来，随着韩婷婷长大，老韩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韩家四兄弟和老太太老头子身体健康，甚少生病，老太太更是觉得这是韩婷婷的福气影响。
　　但是她做梦也没想到，她闺女真那么厉害，还能知道上辈子的事儿。
　　“我就知道老二媳妇长成那样儿，就是个狐媚子，一晚上就把你哥笼络了去，瞧你二哥心肝宝贝那样儿，人家还不是在他死了立马改嫁！”老太太越说越生气，原先只是厌恶杨晓不是个好媳妇，不听话顶撞长辈，还忽悠她的钱，现在听了韩婷婷说的话，是恨之入骨，凭什么她们一家子吃苦，老二媳妇改嫁日子还过得越来越好！
　　“早知道就不娶她，当初装的那么惨，逼得我也认了，现在麻烦了，休不能休，真是气死我了。”老太太猛锤胸口。
　　“你说她嫁的人是谁？那个陆知青？”老太太拉紧闺女的手，“不会是我引了豺狼进窝，让她俩勾搭上了吧。”
　　老太太登时想到，她曾经动过让陆知青去老二家住的事儿。
　　韩婷婷：“没有，当时陆知青住的是我们家。”
　　老太太冷笑：“这就对了，孤男寡妇就隔着道墙，陆知青年轻力壮，你那个死二哥不回家，你二嫂跟守活寡似的，俩个小的又不懂事儿，她俩不知羞耻得勾搭上了谁晓得！好在现在那个姓陆的搬出去了，闺女，你那天去河里干嘛了？我现在想想，你不是不爱去那河吗？”
　　反正韩婷婷直到现在也找不到那金子，就把金子的事儿直接告诉了老太太，正好让老太太出面，指挥一家人去找，总比她一个人瞎弄机会大点。
　　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爬上了喜色：“金子？我的闺女真是我老韩家的福星，金子都能碰的着。”
　　韩婷婷羞涩得撩了下耳边的发丝：“是陆知青碰到的，我不过是听二嫂提起。”
　　老太太：“管他是陆还是牛的，现在你比她们先知道了，那就是咱家的。”
　　老太太大手一挥，豪气冲天：“明儿一家人都不去地里，我赶他们去河边去。”
　　韩婷婷悄悄翻了个白眼，她妈真蠢，不得不提醒：“妈，咱要悄悄的，别让人都知道了。”
　　老太太捂住嘴：“我晓得，让你哥他们晚上去。”说完皱眉，“先别告诉你那几个嫂子，一个个小心思贼多。”
　　等她家挖出了金子，那两个媳妇不是任她捏来捏去。
　　韩婷婷笑了：“我当然不会说。”
　　她从来没把嫂子当真正的家人。
　　“不过，要是哥哥们不信怎么办？”韩婷婷蹙眉。
　　“你哥会信的。”老太太拍着胸脯，韩老大他们在老太太的影响下特别爱护妹妹，就算河里没金子，韩老大他们都会为了妹妹去挖。
　　“不行，那样对哥哥们不好，嫂子会有怨的。”韩婷婷不怀疑哥哥们对她的爱，但有了她二哥分家的事儿，她心里有些不确定，皱眉想了想道：“妈，我记着一件事儿，过几天保全叔会被人骗的事儿。”
　　老太太记下了，她闺女是有福气，但是这梦，也不一定都准。
　　…………
　　韩建斌对杨晓的话将信将疑，但是又找不到证据，无奈搁置，只是将随军的计划推迟了，打算给部队写信，让部队审批杨晓随军的时候，查得更仔细些。
　　杨晓对此嗤之以鼻，任他折腾。
　　大队里正值农忙，很快韩建斌也心思挂念着事儿了，无论男女老少，都进入了抢收大军。
　　每天摸着黑去地里收粮食，晚上借着月色回家，杨晓也咬着牙下地，农忙时期，小孩子都要跟在大人屁股后头捡穗子，这季收成关乎未来一年的粮食，整个宁城都很重视。
　　县里还特意派了干部下来对她们天天开会打气。
　　让杨晓说，这不如省着点时间，放大家回家歇息。
　　不过在这期间，大队发生了一件大事，大队长的亲戚保全叔被一伙知青骗了。
　　队长的亲戚，乡里的第二富裕人家，原本是第一，但是当村人们知道老韩家手握几千块重金，这个第一就让位了。
　　保全叔平时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不爱上工，仗着是队长的亲戚不会饿死，总是爱捣鼓事儿。
　　不过有一段时间，这家伙不吊儿郎当，反而发了笔小财，家里日子也过得越过越好，队里人夸他浪子回头。
　　没想到他发财没多久就被骗了，还是被知青。
　　乡下人重义气，饶是大家知道骗保全叔的不是队里的那个几个知青，陆知青他们还是受到了村民们的怨怼。
　　当然，保全叔为啥会被骗大家也知道了，原来他以前靠去火车站和黑市用鸡蛋粮食换粮票发财，结果他不识字，碰上一伙人用二两票换了他一斤粮食，一伙知青二十来人，足足换了厚厚地一沓票，将他家里的粮食都亏进去了。
　　保全叔天天在家里骂，他媳妇和他拼命，老韩家却笑开了花。
　　“闺女，你说的事儿应验了。”老太太看韩婷婷，彻底跟看观音菩萨坐下的童子似的。
　　“妹妹，我们晚上就去挖金子。”韩大哥他们也很兴奋。
　　“要不要告诉二哥？”韩老四突然说道，老太太没好气瞪他一眼：“告诉他干嘛？人家有工资，不稀罕金子。”再说金子的事儿还没影呢。”
　　韩老四摸摸鼻子，不敢说话。
　　“再说金子的事儿还没影呢。”老太太担心提前被陆宇悄悄挖了。
　　韩婷婷和其他兄弟也有些担心，毕竟，陆宇真挖着了金子，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到处说是不？
　　韩婷婷能从她二嫂嘴里知道，是因为陆宇早就发家了，国内环境渐渐变好，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妈，以后少了老二的工资补贴，我们得自己想个法子谋生。”老太太手里有钱，但是钱在这时代还真没啥用，最稀罕地还是票证。
　　偏偏看老二的模样，是真伤心了，以后就算寄票回家，也不会像以前那般多了。
　　老韩家不能光靠着大队的粮食吃饭，大队里的那点粮食哪够吃得饱。
　　“老大你说的对。”老太太是秉承着能不从她手里抠钱就是最好的念头，巴不得儿子们去自己寻钱寻粮，省得老是惦记着她手里的东西。
　　“大哥，现在不就有一个现成的好办法吗？”韩婷婷杏眸微亮。
　　“什么？”
　　韩婷婷骄傲地看向哥哥们：“保全叔能做的，我们也能做。”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呢？妹妹真聪明！韩家兄弟们很高兴。
　　保全叔不就是去火车站用鸡蛋等副产品换粮票吗？他们家也有啊，自留地的东西除去上交公家的，剩下的都是自家的，谁管你是拿去卖了还是吃了，只要小心点不被抓住投机倒把，这门买卖就能做。
　　至于被骗，韩大哥他们不像保全叔，还是进了扫盲班识得几个字的。就算他们不行，不是还有小妹。
　　韩婷婷看着大哥们兴奋地讨论要卖什么给知青们，她悄悄拽了她三哥出去。
　　韩老三：“妹妹，你找哥哥什么好事儿？”
　　韩婷婷嘴角微翘：“三哥也知道，最赚的不是大哥们说的卖东西给知青。”
　　是的，韩婷婷打从保全叔的事儿一传出她就知道，这门买卖还有别的门道可以做，与其和知青们挣那几分钱，她完全可以坑不识字的农民，但是这法子不好，她大哥不会同意，她三哥从小嘴甜奸滑，一定也想着这事儿呢。
　　果然韩老三咧嘴笑着同意了。
　　兄妹俩打算去火车站坑人，西坡村里，也有一个人同样起了心思，正是杨晓。
　　农忙过后没什么活儿有点闲，杨晓也不打算靠韩建斌养活，她在家当小保姆，决定趁韩建斌没销假，把俩孩子扔给他，自己去搞事业。
　　靠工分挣饭吃太难，要想发家致富果然还得另寻它路，杨晓总算明白为什么投机倒把风险那么高，还有人源源不断去做了，都是穷闹的。
　　不过杨晓不打算去坑人，而是走传统路线，做些糕点零食去火车站卖。
　　这年头火车上没有吃的，都是靠自己带着，要是没准备，就得生生饿着忍着，然而火车速度慢，知青们天南地北下乡，兜里的饭食容易坏也乏味，做些新鲜好吃的糕点卖应该很受欢迎。
　　杨晓做好了计划，还拉了人合伙，正是定亲了的小桃，小桃为了配的上许向贵，主动冒险加入堂姐的计划攒嫁妆。
　　对于她相亲对象的渣渣人品，杨晓没有多嘴，一来她觉得她和小桃没那么熟，无缘无故说人对象坏话，小桃不会信，还会连累何美芬在大伯家的印象。
　　杨晓是出嫁女，不常住杨家村，何美芬的很多事儿她其实帮不是什么忙，需要仰仗大伯家，她不能害她妈。
　　因此决定把小桃看紧点，平时灌注些为人处事的道理，还有锻炼她的性子。
　　她对于小桃挣钱的行为是很支持的，无论是嫁人还是不嫁人，自己都要有钱，有经济支持才有底气。
　　也许没等她们攒到嫁妆，那个许向贵就自己露出马脚了。
　　杨晓不忍心让小姑娘进火坑。
　　韩建斌发现家里的伙食不对劲，最近媳妇不炖肉做菜，改天天吃点心了，韩大毛爱吃很开心，韩建斌一点都不喜欢这些小巧软糯的东西，尤其是当他一连吃两天后上火牙疼，他忍不住了：“你做这些东西要去干什么？”
　　杨晓：“我没和你商量吗？我打算做这些糕点去火车站卖。”
　　韩建斌瞪大眼睛：“你要投机倒把？！”
　　他嗓门太大，杨晓塞了块红枣糕进他嘴巴：“闭嘴，你还想去举报我吗？”
　　脑子里各种规定条款的韩建斌黑了脸。
　　这女人，胆子太大！
　　作者有话说：
　　韩建斌：原来我只是一个带娃工具。
　　日万有点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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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准去。”韩建斌额角青筋爆棚。
　　杨晓斜睨他：“为什么？担心我被抓？放心, 我都查过了，抓捕不划算还得管饭，顶多没收我的作案工具和罚款。”
　　韩建斌气乐了：“你还调查得挺清楚。”
　　“做事当然要做到心中有数。”杨晓道。
　　韩建斌一噎, 冷静下来问：“家里很缺钱？我养不起你们仨了？”
　　杨晓嗤笑：“住在大队有公粮和自留地倒是花不了几个钱，但是韩建斌，你儿子一天天长大，将来要上学，买书买笔买本子要花的钱比学费还高, 到时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每年衣裳不合身，你那几十块工资还不够看。
　　韩建斌皱眉：“那也用不着你去操心。”
　　“不好意思, 我操心的是我自己。”杨晓挑眉，“我还没算我的新衣裳, 护肤品，鞋子——”
　　“停。”杨晓还没数完韩建斌就忍不住打断了, 他倒是忘记了他媳妇还是个爱俏的小姑娘, 雪花膏丝巾抽屉塞地满满的。
　　“你说的那些事情还没发生, 但是现阶段，我还是养得起你们娘仨的, 你就少折腾。”韩建斌手里有一笔存款，是他近十年做危险任务的补贴, 一直没有交给他妈，本来该交给他媳妇，但是韩建斌觉得，他还是得等部队的审查报告下来再说。
　　“就算你养得起, 也不妨碍我去挣钱, 你不会以为你娶我就是找个保姆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围着你们仨天天转吧？你想阻止我去追求个人独立？”杨晓瞪大眼睛。
　　韩建斌一噎, 他没有那么迂腐，部队里家属也有做老师护士的。
　　“报纸上都说鼓励女性工作，争当新时代女青年。”杨晓继续忽悠，韩建斌扶额：“你要去的话，孩子怎么办？”
　　恰巧韩大毛大喊：“后妈！弟弟尿了！”
　　杨晓看向韩建斌，韩建斌看向她。
　　“你儿子。”杨晓眨了眨清凌凌的眸子。
　　韩建斌认命地按了按眉心，起身：“杨晓同志，他们也是你的孩子。”
　　杨晓无所谓地“哦”了声，看着他去换尿布，大声鼓励他加油。
　　韩建斌：“……”心情有点复杂。
　　“爸爸，怎么是你，后妈呢？”韩大毛语气充满了嫌弃，他爸爸笨手笨脚老是把弟弟弄哭。
　　小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算了，我自己来吧。”其实他也会的，杨晓刚穿过来时就看到小孩自己换尿布，但是小孩有了可以依靠的大人，就不怎么动手了。
　　韩建斌说不过媳妇还被儿子嫌弃，脸一黑：“我来。”
　　小孩敏锐地察觉到他爸心情不好，小心翼翼问：“爸爸，你和妈妈吵架了？”
　　韩建斌顿时发现自己是在迁怒，深吸一口气，想和韩大毛道歉，就听他儿子说道：“爸爸你和后妈吵架不会连累到我和弟弟吧？后妈对我们那么好，你不能气走她。”
　　韩建斌咬牙：“我没气他，是她气我。”
　　“四叔说男人不能和女人计较。”韩大毛鄙夷地看向他爸，“爸爸你不能小气。”
　　韩建斌噎得慌，真不亏是她养大的孩子，一样的牙尖嘴利会气人。
　　“你要去干嘛？”韩建斌看他蹦跶着要走。
　　小孩理所当然：“我去哄妈妈啊。”
　　“那我呢……”韩建斌看着要哭的小儿子头皮发麻。
　　小孩摆摆手：“爸爸你该学会自己一个人了。”
　　韩建斌：“……”
　　这不是他儿子吧……
　　厨房里，杨晓在收拾工具，吃了几天糕点她也腻了，晚上不能继续了，要吃点好的。
　　韩大毛哒哒哒跑进来时，她温柔问：“大毛，晚上想吃什么？”
　　韩大毛瞅了眼他后妈的脸色，没生气，还挺开心，登时松了口气，纠结地掰着手指头思考他后妈问的宇宙难题：“我想吃肉。”
　　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脸：“可真会给你后妈出难题，你现在去县里买啊。”
　　韩大毛抱起小胳膊：“是你问我的，我就想吃肉。”
　　“可以。”杨晓忽然笑了。
　　韩大毛眼睛一亮，他后妈有办法？
　　“鱼肉也是肉。”杨晓点了点他的小额头。
　　韩大毛垮下脸：“妈妈，你好坏。”
　　“坏后妈还打算做酸菜鱼，你吃不吃？”杨晓慢悠悠道。
　　韩大毛没吃过酸菜鱼，勉强同意了：“要好吃。”
　　“红烧肉好不好吃？枣儿糕好不好吃？”杨晓好笑地看着他的吃货大儿子，小孩脸颊微红。
　　杨晓没再说话，端着点心走进堂屋，看她可怜的小儿子脸蛋红扑扑的，被亲爸折腾地不敢出声，小嘴瘪瘪，一看到杨晓，眼泪汪汪。
　　杨晓瞬间心疼了：“你轻点，小孩子皮肤嫩。”
　　韩建斌弄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勉强换完，立刻把小儿子丢给她。
　　小孩也不大声哭，眼泪吧嗒吧嗒，主动抱着杨晓的脖子低声啜泣。
　　杨晓一边哄着小孩一边瞪男人：“你大儿子说晚上要吃肉。”
　　韩建斌脸黑的跟墨团似的，吼了声：“韩大毛。”
　　“哎。”小孩嚼着点心出来，一脸懵懂：“爸爸，你喊我有什么事儿？”
　　没事就不要打搅我吃东西。
　　韩建斌深吸一口气：“你晚上说要吃肉？”
　　小孩眼珠子转了转，点头：“后妈答应了。”
　　韩建斌看向杨晓，你还帮着他？
　　杨晓耸耸肩：“我要当一个好妈妈。”
　　韩建斌想起她之前的事儿，张了张嘴，行吧，有求必应总比打骂好。
　　“大毛，不能任性。”韩建斌口气生硬。
　　韩大毛撇撇嘴：“我晓得，所以后妈说要吃鱼。”
　　杨晓补充：“酸菜鱼。”
　　韩大毛点点头，韩建斌回瞪杨晓：“你故意的？”
　　杨晓装不懂：“我只是告诉你儿子的要求。”
　　又来这招，韩建斌气结，弄得他有理也没理。
　　韩大毛嗤笑：“爸爸笨。”
　　“大毛，鱼还指望爸爸去抓呢，你小心他生气。”杨晓道。
　　小孩立刻不敢了，跑出院子去玩儿。
　　韩建斌看着他的背影沉下脸：“大毛这孩子以前很乖，现在怎么？”
　　“不乖了？那是以前有事求着你，怕你跑。”杨晓抱起小老二笑道：“在父母面前能说能笑，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非得战战兢兢地缩着脖子啊。”
　　韩建斌皱眉：“我不是。”
　　他就是有点，落差。
　　“大毛是和你熟了。”杨晓刚开始见这小子，也是乖倔的，现在都敢顶嘴了。
　　“我去隔壁婶子家换些酸菜，你去抓条鱼，躲着点他，不然他非要跟着你去河边。”夏季溺水的小孩多了去，杨晓不得不防。
　　韩建斌应了，回来的时候抓了两条鱼，顺便说了件奇怪的事儿：“我大哥他们这俩天一直在河边？”
　　杨晓在泡酸菜，闻言抬眸：“估计是摸鱼或者螺虾去卖吧，来旺婶说你弟弟经常挑着担子到城里，你还说我投机倒把，你兄弟比我麻利多了。”
　　韩建斌皱眉：“我去隔壁一趟。”
　　杨晓低头继续泡酸菜，没一会儿就听到隔壁老太太咋咋呼呼的骂声，韩建斌垂着头狼狈回来了。
　　杨晓笑了：“没问出什么吧。”
　　韩建斌能说啥，他一进门老太太对他就像对待阶级敌人一样秋风扫落叶，不仅挨了骂还挨了打，现在胳膊估计都青了。
　　“你要真不放心，明天陪我去火车站看看。”杨晓洗了手，顺便给他找了药油，要不要擦擦？说来他之前挨了韩老头一棍，杨晓忘了也没管，这几天大概一直是他自己上药，她抿了抿唇：“上次的伤。”
　　韩建斌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躯干，背上一道青紫肿得可怕，杨晓倒吸一口气：“怎么这么久了还这么严重，别上药了，去卫生所。”
　　韩建斌无奈地看着紧张的她，轻声安慰：“没事快好了，就是看着恐怖。”
　　“不行。”杨晓瞪眼，“你是医生还是护士啊会给自己看病。”
　　韩建斌在她清凌凌的眸光中穿上衣服，杨晓怀疑他待会不会去卫生所，敷衍一圈就回来，转身抱上小老二嘟囔：“我也得跟着去。”
　　韩建斌表情依旧无奈，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带孩子去会不会不好？”
　　大队里的人认为卫生所是看病的地方，晦气，小孩子去了没病也要染上病来。
　　“谁让他有个不听话的爹呢。”杨晓是打算带孩子去检查一下的，小老二平时不哭不叫，她养着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正好去让医生看看。
　　卫生所的医生最近换了，原先的赤脚大夫去隔壁县学习，现在的这个是城里被人连累下放的。
　　不然杨晓可不会带孩子去。
　　卫生所的医生笑眯眯的，挺慈祥，给小老二看了看，隐晦提出小孩有点懒，需要训练说话能力和爬行能力。
　　杨晓盯着小孩发愁：“乖儿子，你再动会儿吧。”
　　小老二睁着葡萄大眼，伸手要妈妈抱。
　　杨晓这次可不依他，反而特意挪远了点，伸出手轻声诱惑：“你自己爬过来就抱抱。”
　　小老二大眼睛扑闪扑闪，蓄满了委屈，扁扁嘴就要哭。
　　杨晓狠下心不看他：“你自己过来。”
　　小孩干嚎两嗓子，发现这招没用，揉揉眼，倒下身子睡觉。
　　杨晓：“……”
　　她连忙凑过去查看，发现这小屁孩居然真的睡着了，小嘴冒出泡泡，目瞪口呆。
　　“韩建斌，你小儿子真是——”杨晓顿了顿，“太懒了。”
　　韩建斌也一脸无语，这小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我会陪弟弟练的。”韩大毛自告奋勇，杨晓只能让他好动的哥哥来带他了。
　　……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带着孩子回娘家，找小桃去火车站看看。
　　农忙一直不得空，她要亲自去那里摸熟了才放心。
　　韩建斌当护花使者，借了一辆自行车带他们去火车站。
　　这时候的火车站相当于一个黑市，站台边上除了旅客，还有许多揣着兜挎着篮子的农民。
　　城里人不能养鸡养鸭，粮食和副产品的供量自己都不够吃，是没有多余的物资来火车站的，他们更喜欢去真正的黑市，在宁城的郊外大江的另一边，要走一道长长的跨江大桥，至少要走五公里才能到。
　　乡下人用鸡蛋蔬菜鸡鸭换城里的日用品，上面不许投机倒把，但是这年头大家都活得艰难，以物易物是允许的，像这些黑市，真没有人知道吗？每天那么多人挎着大篮子，武装部的民兵又不是瞎的，不过上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也不会让大家做的太过分。
　　火车站上，站上的工作人员一来，那些交易的人便作鸟散。
　　情况比杨晓预计的好很多，韩建斌也实在没有理由不同意。
　　“大家分开逛逛，小桃，你注意观察那些旅客都爱买什么吃的。”杨晓打了个招呼就各自分开，他们带了些小点心过来，不多，就是试下水。
　　距离火车出发还有半个小时，她慢悠悠地逛着，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白衬衫黑色校服裙，小皮鞋，一对麻花辫乌黑发亮，面色红润与其他人格格不入，这不是她的小姑子吗？韩婷婷不上学来火车站干嘛？
　　杨晓停下脚步，看到她进了一截车厢，出来时老韩家三兄弟都在，老三和老四挎着篮子，老大背了个大包袱，兄妹间有说有笑，不一会儿俩俩分开，韩老大和老四去了下一个站台，韩婷婷和韩老三则鬼鬼祟祟地接近那些站台边的农民。
　　杨晓有些奇怪，就算是做买卖，不也应该找车上的旅客吗？
　　“你在看什么？”韩建斌朝她的视线看过去，同样看到韩婷婷，眉宇微拧。
　　“婷婷怎么会在这里？”
　　“不止她，你大哥他们也在。”杨晓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就说你兄弟们比我麻利吧，看样子他们来这有一段时间了。”
　　韩建斌皱眉，但没有贸然上去，垂眸道：“我去其他地方。”
　　该不会是看到兄弟小妹一家行动，自己被排外受冷落了？
　　杨晓没问，不过不用他多嘴，下一刻，韩婷婷交易完，就穿透人群看到了自家二哥和二嫂。
　　韩婷婷笑容浮现，不顾接下去的交易，蹬着小皮鞋耀武扬威地出现在杨晓面前，然后鄙夷地打量了下杨晓身上的土料子，扭过头无视她，笑盈盈地对韩建斌道：“二哥，好巧，你怎么会来火车站？”
　　韩建斌皱眉：“我陪你二嫂来一趟。”他不解释为什么来，反问：“你怎么不跟你二嫂打招呼，婷婷，这样是不礼貌的。”
　　韩婷婷瞪大了秀气的杏眸，他二哥怎么一见到她就说她不是礼貌的孩子呢？‘
　　都怪她二嫂。
　　韩婷婷撅着嘴，委屈巴巴地道：“二嫂对不起，我看到二哥太高兴了。”
　　杨晓笑眯眯地点头算回应。
　　韩婷婷捂着嘴哭唧唧扭头看向她二哥：“二哥，二嫂不说话是不是不原谅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不和你说话的，我就是想等会儿。“
　　韩建斌沉下脸：“婷婷，你二嫂不是笑着点头了？别哭了，不然大家以为我们在欺负你。”
　　火车站内的人已经在好奇地瞧他们了。
　　韩婷婷脸色一僵，差点没绷住表情，他二哥怎么不骂二嫂呢？
　　凭什么她不打招呼就是没礼貌，她二嫂不也没回复她电脑道歉吗？
　　杨晓用眼神回答她，为什么？因为她是二嫂，是长辈，不用出声，表个态度就行了。
　　韩婷婷这下是真委屈了，眼泪顿时跟珍珠似的吧嗒掉。
　　韩老三气冲冲跑过来质问：“二哥，你分家了就能真的不当我们是家人吗？一见面就气哭小妹。”
　　说完心疼地捧着韩婷婷的脸哄道：“婷婷别哭，三哥挣钱了，我们以后再也不用受二哥的气。”
　　韩建斌愣住了，他干什么欺负人的事儿了？
　　“老三，我没欺负小妹。”
　　“怎么可能，小妹不会无缘无故哭泣，不是你就是二嫂。”韩老三斜睨杨晓。
　　韩建斌冷下脸：“老三。”
　　乡下男人说是很少扯到女人，更何况这次杨晓是真无辜。
　　韩建斌当了那么多年兵，冷下脸气势吓人，韩老三哆了哆身体，又想到自己现在挣钱了，有底气了，不能在妹妹面前丢人，叉着腰努力回瞪他二哥，：“我现在不靠你，没有事情求着你，我才不怕。”
　　韩建斌：“你跟谁挣钱？做买卖要找不坐火车的乡下人。”
　　韩老三轻蔑道：“二哥，我从小不如大哥种地好，不如你强壮，也不如老四读书好，但是我有一个好脑子，能带我发财，你要是回家和爹娘磕头认错，我就好心拉你一把。”
　　杨晓“呸”了声：“挣得亏心黑钱也不怕半夜小鬼说上门，还真当自己是诸葛亮聪明绝顶呢，打量谁看不出来？”
　　韩老三和韩婷婷脸上闪过一抹心虚，韩老三结巴道：“我，我们不偷不抢的，你骂谁呢，不和泼妇见识。”
　　他们干这事儿连韩老大都不敢告诉，何况是一向正义的二哥，韩建斌知道了，能当场打得他下不来床。
　　韩老三刚说的拉一把也就过个嘴瘾。
　　不能和二哥二嫂扯下去，否则要露陷，韩婷婷蹬着小皮鞋撩了撩头发，特意把自己头上的新发夹露了出来，略带一丝炫耀道：“二哥晚上回家吃饭吧。家里现在伙食好了，妈做了肉呢。”
　　后面的“肉”字特别重，是在报复杨晓那晚做红烧肉不肯给她吃。
　　“至于二嫂，你要带孩子，就不要过来吧。”
　　韩婷婷记仇呢。
　　杨晓好笑地看着小丫头搁她面前玩心机，侧眸看向韩建斌，男人嗓音低沉：“不用。”
　　简单的两个字，韩婷婷失望地哼了声扭腰走了，她还想趁着今晚告诉他二嫂在梦里的事呢，不来，活该他被媳妇背叛。
　　杨晓嗤笑：“我说错了，你妹妹和三弟比我狠多了。“
　　韩建斌也想到他们说的挣钱的买卖，摇头：“小妹心底善良，不会做这样的事。”
　　杨晓翻了个白眼，他还没看清他亲妹的真面目呢。
　　“你等着吧，哪天他们就给你来个吓死人的惊喜。”
　　“不可能。”韩建斌斩钉截铁。
　　不过没一会儿，韩建斌就被打脸了。
　　他们还是在警察局见的面。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这章晚了一天了，因为天气着凉了，脑子整天都晕乎乎的，写了很久都不满意，秋季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啊！

20.意外之财 [VIP]
　　小桃在和杨晓她们分开后, 遇到了一对姓李的老夫妇，老夫妇对小桃带的红枣绿豆糕等小点心很感兴趣，想要预订一些。
　　小桃不敢自己做主, 带着老夫妇找杨晓。
　　“姐姐，我是不是给你找麻烦了？”
　　老夫妇要的多且急，需要在今天晚上就做好，杨晓一个人根本没法做到。
　　“傻小桃，有生意是好事, 怎么会是麻烦呢？这是我们第一次接到的大单子呢, 你很厉害。”杨晓毫不吝啬她的夸奖，小桃性子太害羞, 因着家世原因在许向贵面前有点自卑，杨晓想让她知道, 她是个好姑娘，不比别人差。
　　小桃抿嘴微笑, 捏了捏杨晓的衣服, 小声道：“姐姐, 我会帮忙的。”
　　“晚上在我家吃饭，姐姐给你做好吃的。”杨晓扭过头看向那对老夫妇：“老同志, 您们要的量太多，需要先付定金。”
　　老夫妇爽快地支付了五块定金。
　　“姐, 我们去哪买油票和糖票？”绿豆糕需要油糖面粉，小桃看着五块钱有些心惊，有了钱没票也不好买啊。
　　杨晓也有点愁，韩建斌一个人的津贴, 勉强够一家子吃喝, 她做饭又爱放油, 现在还要加上做生意，油壶里的油再多也经不起折腾啊。
　　“闺女，如果不嫌弃的话，我们可以和你们换。”老妇人笑眯眯地掏出手帕，里面一小叠粮票油票副食品票，看花了众人的眼，“这些都是宁城的票，我们回老家就用不着了。”
　　杨晓有些心动，但是她瞧着，老妇人旁边的老头子有些不高兴，不经意扯了扯老太太的衣服，背过头没好气道：“快回家了，你换来有什么用？”
　　老太太低声说了些什么，老头子虽仍臭着脸，但没有阻止她了。
　　杨晓心里一琢磨，仔细看了眼票证，摸上粗糙的花纹，心里有了主意：“同志要是信的过，我们现在就去供销社。”
　　老夫妇应了。
　　杨晓一边带他们去供销社，一边和他们随意闲聊：“同志你们是哪里人？明天几点的火车？我们做好了要送去哪里？”
　　老头子瓮声瓮气道：“你问那么多干啥？我们是南省人，看你们弄得好吃特意停下来买的。”
　　杨晓咧嘴大笑：“南省好啊，那里下雪不冷，有一座著名的梅花山，可好看了。同志别生气，不得不说，你们眼光是真的好啊，我家的点心是附近十里八乡做的最好的，比城里糕点铺子的都不差，咳咳，不满你们，我家祖上出过御厨，那绿豆糕的方子，当年那位也吃过呢。”
　　杨晓这话说的夸张搞笑，老夫妇谁也没信，火车站里买点心鸡蛋的，十个有九个都是宫廷配方，老头子随意敷衍：“那边天气比这边好多了，至于你们送去哪里？”老夫妇对视一眼，他们都是临时下车，一时也找不到招待所。
　　杨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临时下车没有票，可以在我们村临时住一宿。”
　　老夫妇皱眉，杨晓连忙补充一句：“不要钱，就换多些粮票。”
　　这年头大家都艰难，想多换点粮票，遇到老太太这种手握很多粮票又愿意换的人不容易，李老头理解她的这种小心思，再加上他们夫妇是故意下车想进村，推脱两下就同意了。
　　韩建斌全程一头雾水，趁着去供销社的路上拽着她走到末尾，压低嗓子问：“我怎么不知道你去过南省，还看什么梅花山？”
　　杨晓：“我没去过，都是我胡诌的。”
　　韩建斌一言难尽，杨晓瞪他一眼：“你没听出来，韩建斌，南省不下雪，那地方一年到头热得慌。”
　　韩建斌抬眸看了眼和小桃一起聊天的老夫妇：“你是说他们是骗子？”
　　“比骗子更可恶。”杨晓捏了捏手中的粮票，“待会我们去供销社，你去公安局找同志。”
　　韩建斌内心一凛，无声问：“会不会有危险？”
　　杨晓笑了笑：“供销社里那么多同志，还对付不来两个老人？”
　　韩建斌仍旧沉着脸，不放心。
　　供销社很快就到了，杨晓给韩建斌一个眼色，他绕过布匹，从另一边出去，老夫妇察觉到他的消失，好奇问：“他不和我们一起？”
　　杨晓笑笑：“供销社里卖手表的许同志是婷婷的对象，他今天调班，我们难得来一趟县里，让我爱人给他送些点心。”
　　“姐姐。”小桃感动地羞红了脸。
　　老夫妇看她害羞的模样，信了大半。小桃性子单纯不会说谎，老夫妇一眼就瞧出来了，一行人安安心心地去了卖面粉的柜台，杨晓买了两斤面粉，在小桃惊讶的目光中淡定道：“小桃，我们赶时间，你去另一边称些油来。”
　　小桃乖巧答应，老夫妇觉得小桃性子单纯，比和杨晓待在一起舒服，也跟着去另一边，杨晓称了面粉，给粮票时突然挨着身子严肃道：“同志，我举报有人伪造粮票。”
　　捏着粮票的营业员吓得抖了抖身子，粮票飘到了白花花的面粉上，慌忙捡起：“同志，你说啥？”
　　“嘘，小声点，我举报那对老夫妇伪造粮票，带我去找你们领导。”
　　营业员脸色闪过一些为难：“同志，我没有这个权利。”
　　“莹儿姐姐，那是许向贵对象的亲戚。”卖小皮鞋的营业员恰好看到杨晓，“也是那天，杨同志会英文，有文化有见识，应该不会无故放矢，你相信她，主任不会怪你的。”
　　营业员脸色好看了点，马上去禀报主任，杨晓弯起唇角：“没想到营业员同志还记得我。”
　　“那是，宁城没有少有会洋文的同志，更何况你那天让许向贵丢了个大脸，同志，你有没有兴趣来供销社工作？主任那天对你很满意呢，在地里上工挣工分哪有供销社舒服。”
　　杨晓笑笑：“不了，我家有孩子走不开。”
　　营业员很遗憾，她觉得杨晓一来，卖手表铁定就没许向贵什么事儿了。
　　没一会儿，供销社主任就来了，看到杨晓眼睛一亮，和蔼又严肃道：“杨同志，你说的是真的？”
　　杨晓点头：“我给的那两张粮票就是假的。”
　　营业员连忙取出两张粮票，俩人看了半天也没瞧出不对。
　　杨晓指了指上面的印章和字：“这些粮票是画的，画的和印刷的有些区别，画容易手抖，而且油墨颜色深浅不一，过浓或淡。”
　　杨晓再取过来，手指沾了些水，油墨模糊了，这下连营业员也看出来了：“主任，粮票褪色了。”
　　证据确凿，供销社主任严肃道：“同志，感谢你的举报，我们现在报警。”
　　“我已经报警，现在我希望大家能再拖延时间，支撑到警察的到来。”杨晓回头看了一下，发现小桃已经买好了油，东张西望找她，而那对老夫妇却不见了。
　　杨晓内心一惊，立刻跑到小桃身边问：“老太太们呢？”
　　小桃微愣：“姐姐你从哪儿冒出来的？那两位老同志说要去买糖果。”
　　杨晓笑了笑，拍拍她的肩：“你去卖小皮鞋的营业员等我，我去找他们。”
　　小桃注意到她笑容勉强，内心涌起一阵不安：“姐，没事吧？”
　　“供销社里能出什么事儿。”杨晓拍拍她的肩，小声道：“那位营业员就和许向贵面对面，趁这个机会，你去打听打听许向贵在供销社的工作为人。”
　　小桃红了脸，嘴唇嗫喏：“这，不好吧，阿姨以前一定打听过了。”
　　杨晓恨铁不成钢：“你不想知道得更多？”
　　小桃想起许向贵最近对她的冷淡，鼓起勇气点点头。
　　杨晓打发她出去，自己看了一圈，没一会儿，供销社主任给她做了个手势，那对老夫妇在点心区买点心。
　　杨晓愈发稀奇，这对老夫妇已经在她那儿定了许多绿豆糕和红枣糕，还要点心？
　　杨晓慢悠悠凑过去，忽然听到一句陌生又熟悉的语调，她脸色瞬间一变。
　　因为那是她上辈子工作中接触过的话。
　　杨晓在现代是个翻译，看着体面实则贫穷的职业，尤其是她英专出生，二外还选修了热门的日语，一毕业就淹没在了其他翻译学生的浪潮里。
　　专业太普通，考的证书也太普通没亮眼。
　　英语翻译在小地方看着牛逼，但是在大城市里这是必备的职业技能，而且新人的翻译价格极低，还不如她兼职赚钱，她同班同学大多数人毕业就投奔培训机构，不然就出国、考研，真正当翻译的极少。
　　后来她找了个不大不小的公司作证券翻译，总算能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而要想有钱，就要熬，有拼命在业内积累人脉，幸运的是，杨晓的老师对她不错，提携她入门，而杨晓也在工作中不断提升自己，自学了两门外语，其中一门，就在刚刚，杨晓从李老头嘴里听到了。
　　约莫是俩人觉得杨晓和小桃都不在身边，而供销社里离火车站近，充斥着各种乡音，俩人就放松了。
　　从一个本国老头的嘴巴里听到洋文，杨晓的脑子里立刻闪现了各种猜想，内心拐了十八个弯儿表面上依旧自然地朝老俩口打招呼：“买完了，我们出去等小桃吧。”
　　李夫妇也没察觉出什么，拎着袋子往供销社门口走，刚踏出台阶，就被韩建斌的突然冒出唬住了，老太太摸着心脏有些受惊：“同志，你不能冷不丁冒出来。”
　　李老头却敏锐地感到一丝不对，他迅速后退，想要钻进供销社的人潮，杨晓抱着面粉在后面笑眯眯问：“同志你要去哪里？”
　　“我有东西忘了。”李老头蛮力想要推开杨晓，这时候前头的老太太也眼珠子一转，想要出去，韩建斌直接拦住她，焦急地看向杨晓，却看到杨晓被李老头撞得歪了一下，李老头要跑，杨晓机智地扯开面粉袋子，朝李老头泼了半袋子面粉。
　　“嗷嗷嗷！”视线瞬间模糊，李老头捂住眼睛随意乱撞，韩建斌将手里的老太太丢给后来的警员，上前制住李老头。
　　杨晓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一切发生地太快，供销社的人还没来得及尖叫两位老人就被警员带走了。
　　众人：“……”
　　小桃张大嘴巴惊讶地看向杨晓：“姐？”
　　杨晓耸耸肩：“乖，你先在这等着，我们还要去一趟公安局。”
　　伪造通用粮票是一件大罪，是要入狱获刑的。
　　杨晓他们作为举报人，自然要去公安局做笔录。
　　韩建斌坐在公安局外面的凳子上帮杨晓清理她发丝沾染到的面粉：“你怎么会想到用白面去泼？”
　　这年头，一袋白面值得用命抢，她做出这样的事儿，就像是用珍珠打牛。
　　杨晓斜他一眼：“心疼了？”
　　韩建斌沉默了，不过是伪造粮票，还是在供销社里，把住入口那人跑不了。
　　杨晓看着他英俊微沉的眉眼，像大狗被欺负了不敢回嘴，忍不住上手捏了捏他的脸，韩建斌眸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同时脸颊爆红，这女人，大庭广众干什么呢？
　　韩建斌能感觉公安局内四面八方的眼睛都落在他们的身上，羞耻沿着脚底窜进骨髓，他条件反射般想撇开，但他强忍着没动，
　　杨晓一伸手就觉得不好，捏大毛捏习惯了，看谁的脸都想捏捏，可这人不是大毛，是韩建斌！
　　杨晓尽量维持着淡定的表情，收回手道：“原来和大毛的手感不一样。”
　　说完她忍不住暗骂，废话，小孩子和大人的皮肤能一样吗？
　　韩建斌也没察觉道不对，冷冰冰附和：“嗯。”
　　只是手上的发丝，有些梳理不进去了。
　　指尖摸着的青丝似乎有些发烫。
　　“那袋面粉，没浪费。”杨晓的声音闷闷的，“他们不是普通的伪造粮票。”
　　韩建斌顿时停下动作，杨晓也没在意，她趁机捋顺头发，将她听到老夫妇会外语的事儿说出来。
　　韩建斌的表情逐渐凝重。
　　“我进去汇报，你……”
　　事情太大，她也只是有所怀疑，杨晓挥挥手：“我懂，就在这里等你。”
　　韩建斌扭过头又觉得不对：“你怎么能听得懂她们说的话？”
　　杨晓毫不心虚地回答：“我也没告诉你他叔叔只会一种语言。”
　　韩建斌脸一黑：“你就糊弄我吧。”
　　他也知道杨晓嘴巴紧，不想说的事情根本不告诉他，压着怒气进去审讯室。
　　……
　　火车站，韩婷婷和她三哥在分钱。
　　“哥，今天运气真不错，那些傻子根本不知道粮票不能看颜色花纹，而是看面值。”
　　杨晓猜的不错，韩婷婷和韩老三是在用农民不识字的法子用粮票换粮票。到站台上出售鸡蛋零食的农民很少识字，粮票则各省不一。当地一斤票颜色刚好与韩婷婷知道的一个省份的二两票相似，韩婷婷用鸡蛋向知青兑换粮票，再用韩大哥他们分来的粮票去骗站台上的农民，她假装是着急赶车回家的学生，想要兑换当地粮票，慌忙中顺利掉包弄错。
　　韩婷婷数着一沓花花绿绿的票证美滋滋，其中换的最多的还是车上的一对老夫妇，傻乎乎的，一下子就被他们用二两票换了七八张一斤的粮食。
　　“哥，我今晚就不回家了。”韩婷婷弄了这么久，终于存够二十八块钱，她要去供销社买双球鞋，回学校炫耀，王娇娇那个蠢的都穿上球鞋显摆好几天了，班里除了特别穷的，脚上都穿上了球鞋，臊得韩婷婷这几天躲着不敢去上学，现在她也要有了，自然该回学校，过上一周回家的日子了。
　　韩老三点点头，又多给了韩婷婷两块钱凑了个整，兄妹俩去供销社把鞋买了，兵分两路，一路回家，一路回校。
　　寝室里，王娇娇蹬着自己的球鞋看着韩婷婷的床位蹙眉假装关心：“婷婷好多天没来上学，是真生病了吗？”
　　“估计是吧，婷婷上次回信说她感冒了。”
　　“我还以为，是因为她没有球鞋就不好意来学校呢。”球鞋在女生中流行起来，一向穿好吃好走在学校时尚前沿的韩婷婷却一连几天都没有买鞋，大家纷纷传言韩婷婷家里不受宠了，平时都是装的，气得韩婷婷当即表示她下次来学校就会穿着，这本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儿，谁知老太太那会儿因为杨晓拿走了三十块，对韩婷婷没有从前大方了，导致韩婷婷第二天上学没穿上，一连忍着学校的嘲笑好几天，终于受不了谎称感冒请假。
　　现在她带着鞋子回来了。韩婷婷一进门就听到王娇娇在说她的风凉话，重重娇哼一声，吓得王娇娇从椅子上差点跌下来，尴尬道：“婷婷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韩婷婷慢吞吞地走回床位，确保自己闪亮的新鞋子进入王娇娇的视线，成功瞥到她瞬间扭曲的脸，这才温温柔柔道：“我缺课好几天，怕赶不上，身体好点就来了。”
　　“呀，你妈给你钱买了球鞋。”
　　韩婷婷不经意地撩了撩头发：“就二十八块钱，供销社的新款。”
　　王娇娇嫉妒地嘴里发酸，她虽也有球鞋，可不过是她表姐穿小了的，韩婷婷却能让家人买新的，明明是个农村人，却比她城里人过的好，一个月的工资也舍得。
　　“你在家也有陈同学给你做笔记，那么着急干嘛？”
　　韩婷婷垂下眼皮：“我不能一直麻烦他。”
　　几个室友一起附和：“婷婷，你真善良，我也做了笔记，你先看我的吧。”
　　“看我的，我保证会教你跟上的。”
　　韩婷婷笑着接受大家的好意，瞬间就被拱成中心，为什么大家都喜欢她呢？王娇娇憋着气，却又不得不把自己做的笔记也递上去，她是韩婷婷的好朋友，不能落后其他人。
　　韩婷婷得意地享受同学的吹捧和关照，突然，老师怒气冲冲地进来：“韩婷婷！韩婷婷回来了？”
　　韩婷婷一懵，老师怎么对她那么生气？她撒谎生病的事儿被发现了？
　　韩婷婷习惯性蓄上泪水，这回老师却没有怜惜她，忍着怒气硬邦邦道：“韩婷婷出来，公安局的同志有事找你。”
　　韩婷婷一慌，难道她骗票的事情发现了？
　　她想逃，但是脚步像生根似的钉在原地，室友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怎么回事？公安局的同事怎么会找婷婷？”
　　“她犯事了？”
　　“不能逃。”韩婷婷知道，她一逃就完了，周围都是同学，她根本逃不出去，而且，她还要从公安局回来，她二哥，二哥会救她的！
　　“老师等等，我这就出去。”韩婷婷挺直脊背，颤抖着声音解释：“我来之前捡了三十块钱交给了一位警员，大概是找到了主人请我过去见证。”
　　老师和同学们的脸色好看不少，因着涉及保密，小警员没有告诉校方韩婷婷犯了什么事儿，因此老师比量着韩婷婷平时长得漂亮学习好，乖巧又懂事，是个好学生，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解释。
　　有些同学就算怀疑，但也不再说出口，除了王娇娇，她莫名觉得，韩婷婷的脸色有些苍白。
　　韩婷婷松了口气，她回来后还要上学呢，她不想在学校坏了名声，只是她不知道，她被公安局带走的事儿影响太大，学校不敢轻易相信她的只言片语，流言蜚语迅速席卷整个校园，她的解释完全没用。
　　韩婷婷的同学当即将消息传回大队，不到一个小时，大队都传遍了，老太太和韩老头听到消息，吓得晕在地头。
　　醒来就要找韩家老二，但是杨晓把门关的紧紧的，大队里有人看到她们早上出了门，老太太又气的破口大骂。
　　……
　　韩婷婷战战兢兢地来到公安局，进屋就看到了她的四个哥哥，等等，四个？
　　韩婷婷抬眼梭寻，果然看到她二嫂舒舒服服地坐在另一边，心里涌起一股怒气：“二嫂！没想到你是这样心肠歹毒的女人，我和哥哥们做一点小买卖都要被你举报破坏掉，你是不是不想我们家好。”
　　“二哥也是，有了媳妇就忘了亲妹妹，她胡来的时候你也不阻止她，还当她的帮凶。”
　　公安局里的人一脸懵逼的看着新来的小姑娘一进屋就叭嗒叭嗒扣帽子怼人，韩老三和韩大哥他们也是刚来，看到杨晓他们在也蒙圈呢，听到妹妹的话，瞬间红了眼睛：“二哥！真是你们举报？”
　　韩建斌黑了脸，他也弄不明白，他查伪造粮票，怎么查到自己亲人头上来了。
　　杨晓张嘴无声道：“惊喜来了。”
　　韩建斌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杨晓不逗他，转而看向韩家兄妹，嗤笑：“别把自己龌龊就想的别人那么无耻，我可没心思搭理你们。”
　　韩家兄妹们瞪大眼睛：“不是你？”
　　“不在河边走就不会湿鞋，大哥与其问我，不如问问小姑子和三弟做了什么好事。”杨晓道。
　　韩老大低头看向韩婷婷，韩婷婷泪眼朦胧，韩老大不忍，直接揪住韩老三的耳朵：“你带婷婷干什么坏事了？”
　　韩老三疼得嗷嗷叫，却死命不肯说出他干了啥，韩婷婷感动地涕泗横流，正要开口求情，小警员无情地打断老韩家的闹剧：“韩老三，韩婷婷，你们涉及利用差价骗农民粮票，和涉嫌贩卖假粮票，请跟我去审讯室。”
　　韩婷婷和韩老三傻眼了：“假粮票？”
　　警卫员带着那对老夫妇出来，韩婷婷和韩老三立刻想到了她们换的七八张粮票，当时还笑老太太傻子，现在恨不得挠花老太太的脸：“骗子！把我的票还给我！”
　　“闹什么闹！”
　　宁城公安局副局长板着脸出来，吼了一声，所有人吓得不敢出气。
　　“把她们带进去！”
　　副局长一声令下韩婷婷和韩老三都进了小黑屋，韩老大和韩老四慌了：“老二，咋回事儿？咱们是亲兄妹，你不能一分家就不认我们了，你去和那些当警察的说说，放了婷婷和你弟弟。”
　　韩建斌冷着脸摇头：“大哥，事情不是我能解决的，你最好祈祷婷婷只是骗了那些人的票。”
　　韩老大一慌，他刚才听到有什么罪，难道是？
　　韩建斌凑过头稍微透露一下，韩老大瞬间没了血色：“不，不可能，婷婷和三弟没有那个胆子。”
　　“我也希望他们。”韩建斌对妹妹失望之极，韩婷婷一进门就不顾青红皂白断定是杨晓举报他们，而且真的做了坏事还不承认。
　　杨晓拍了拍他的肩：“公安同志会查明真相的，但是大哥，你们都不回家，有给家里送口信吗？”
　　韩老大一拍脑袋：“我忘了，我这就去！”
　　杨晓可以遇见乡下老太太得知这事时，要如何惊天动地泣鬼神了。
　　韩建斌也头疼他妈。
　　如果是骗票他还可以向那些农民赔偿，但如果涉及伪造粮票，他就无能为力了。
　　尤其是副局长查出，韩婷婷和韩老三是唯一一对和那对老夫妇有过接触的人。
　　韩建斌神色严肃，杨晓到不担心，韩婷婷不是没脑子的人。
　　果然，夜色渐浓，大半夜过后，韩婷婷和韩老三哆嗦着身体出来了。
　　兄妹俩脸色苍白，表情呆滞瑟缩。
　　“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韩婷婷哭着扑进韩老大怀里。
　　另一边，杨晓被韩建斌偷偷喊到另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包袱。
　　杨晓颠了颠，份量有些沉：“什么东西？”
　　“举报奖励。”韩建斌道。
　　杨晓得了意外之财，笑眯了眼。
　　“但是火车站你不能去了。”韩建斌正了正脸色。
　　“什么玩意儿都混进来了，是要查查。”杨晓点头。
　　经历了这事，她抱着怀里的小包袱，暂时不急着挣钱了，就算现在真弄上了，这买卖也不长久，她很清楚，她是要随军脱离老韩家的。
　　就是有点对不起小桃。
　　“走，回家，闹到现在，大毛肯定偷偷担心了。”
　　韩建斌想到哭着要妈的小儿子，为岳母擦了把汗。
　　那两个小家伙一起闹起来，可够让人头疼的。
　　回到杨家村，俩人一起遭了何美芬一顿骂：“有什么事儿非要折腾到现在，孩子都不顾！”
　　“抱歉妈，不会了。”杨晓抱着小老二在怀里小声哄着，往日早就熟睡的小孩瞪着葡萄大眼愣是撑到杨晓回家，小手紧揪着杨晓的衣服，好像生怕她消失不见。
　　“韩建斌，晚上让孩子和我一起睡。”
　　小床挤不下一家四口，这话意味着韩建斌要打地铺。
　　他看了眼躲在门口兀自生气的韩大毛，小孩紧张地脸都露出半边，还浑然不觉。
　　韩建斌叹了口气：“我去问娘要被褥。”
　　躲在门口的韩大毛立刻飞奔上床，抱住后妈的胳膊稚声稚气抱怨：“妈妈，你们太晚回来了，弟弟都哭了好多回了。”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那大毛你有没有哭？”
　　韩大毛想躲，又舍不得离开他后妈的旁边，憋着嗓子道：“我才没哭！我不是小孩了！”
　　杨晓好笑道：“行，韩大毛长大了，作为今天晚回家的道歉，妈妈明天答应给你做好吃的。”
　　韩大毛抿了抿嘴，他后妈又用吃的哄他：“点心吗？”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嫩腮：“儿子，为了你的牙齿着想，点心暂时不做了。”
　　韩大毛失望了一下立刻问：“那我可以多吃一颗大白兔吗？”
　　杨晓抽了抽嘴角，他大儿子对大白兔是真爱啊。
　　“明天吃鸡。”杨晓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做你最喜欢的肉肉。”有了钱当然要吃好吃的，杨晓怀念她在现代吃的炸鸡！那是一整只鸡！
　　韩大毛高兴地大喊：“爸爸！你听到了吗？”
　　韩建斌抱着被子一脸无奈：“杨同志，你去哪里抓鸡？”他们家可没有养。
　　“很简单，大队里买一只就行。”这年头又不是人人舍得杀鸡吃肉，村里不少人养着鸡是为了卖钱换东西。
　　“别告诉我你这都做不到。”
　　“行。”韩建斌要做不到他儿子媳妇都得鄙视他。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没急着回家，打算告诉小桃火车站的事情，如果小桃想去别的地方试试，她可以教她怎么做。
　　不过等她去大伯娘家，却看到小桃红着眼睛道：“姐姐，我不用攒嫁妆了。”

21.惩治大毛 [VIP]
　　杨晓：“许向贵他要退亲？”
　　小桃红通通的眼睛扑簌落泪, 圆润的小鼻子皱得红通通的：“呜呜呜，姐姐，他不要我了。”
　　杨晓看向她大伯娘, 大伯娘愤愤道：“甭看我，死丫头回家也不说一句原因，还不让老娘去找那个姓许的，气死我了。”大伯娘抱过小老二，“我去你妈那边, 晓儿你和小桃是姐妹, 你套套她的话。”
　　杨晓点点头，等她大伯娘走了, 掏出帕子递向小桃：“别哭，和姐姐说说怎么回事儿, 咱们老杨家的闺女不能平白被他欺负。”都定亲了，双方就差摆酒领证, 现在杨家村大队大半人都知道老杨家的小桃在城里谈了个好对象, 无缘无故被退婚, 小桃的名声可要受影响。
　　杨晓是看不上许向贵，对于他们退婚的事乐见齐成, 但是锅不能让小桃背。
　　“姐姐，”小桃抹着眼泪, 脸蛋红扑扑，“我，我不知道，他就是说不要我了。”
　　杨晓摸摸她细软的发丝：“你别急, 慢慢说。”
　　小桃打了个哭嗝, 感受到亲人温暖的抚摸, 镇定了些，努力回忆昨晚的事儿。
　　杨晓和韩建斌一起把那对老夫妇送公安局，小桃就在供销社等着，过了会儿，约莫是听到其他营业员的闲话，许向贵来了，邀请小桃去他的宿舍等。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没一会儿，许向贵就以他们已经定亲为由要亲亲摸摸，小桃害羞不肯，她从小到大，做过的最出格的事儿就是和许向贵在漆黑的电影院里，俩人悄悄拉了拉小手，乡下保守，亲亲抱抱这种事儿，她认为是最亲密的夫妇才能干。
　　“然后他就突然生气了，生气他难受我却不能帮他。”小桃重复着许向贵的话。
　　“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碰，要你有什么用，退亲得了。”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小桃眼神迷蒙。
　　许向贵说这种事情在城里很开放，她却不能满足他，这令小桃十分愧疚。
　　杨晓心里怒骂姓许的无耻，手上动作不停安抚小桃：“你没错，错的是他，没结婚就想耍流氓，他要占谁便宜呢。”
　　杨晓安抚好小桃，去找她大伯娘：“我看姓许的不可能因为这点就退亲。大伯娘您看看谁下午去供销社，打听一下许家出了什么事儿，他爹娘晓得不。”
　　大伯娘羞愤地涨红了脸：“我下午就去，晓儿，你妹妹不能就这么吃闷亏。”
　　她原先看许向贵白净斯文在城里上班，就算有一点傲气也觉得没什么，现在看他哪哪不顺眼，面目可憎。
　　杨晓带着孩子先回大队。
　　韩建斌和韩大毛见她从大伯娘家回来就板着脸，浑身直冒冷气，互相对视一眼，暗自决定暂时不招惹她后妈生气。
　　“小桃怎么了？”当初招待许向贵的时候还是韩建斌过去，要是他们家去许家找公道，兴许还要麻烦韩建斌去壮势，杨晓也没透露别的，就问他，能不能查查许向贵。
　　“不是我贬低自家妹子，许向贵长着一张小白脸惯会哄人，父母在城里是双职工，还能给女方提供工作，这么好的条件，就是娶城里姑娘都够了，干嘛要往乡下找。”这年代人结婚基本讲究门当户对，许向贵又不像个痴情种子，他那么高傲看不起乡下人，当初为什么相中小桃，现在为什么说抛弃就抛弃呢？
　　杨晓总觉得里面有古怪。
　　韩建斌垂下眼皮：“我知道了。”他有几个退伍的兄弟就在公安局工作，可以拜托他们调查。
　　把事情交给韩建斌杨晓很放心，神色一缓，韩大毛蹬蹬迈着小短腿凑过来，他不关心大人在说什么，惦念着自己的肉肉：“妈妈，什么时候吃鸡。”
　　杨晓弯起眉眼，摸摸他的小脑袋：“晚饭的时候，下午就让你爸去抓。”
　　“太晚了。”韩大毛抱着双臂一本正经地扭头看向他爸，催促：“爸爸你现在就去吧。”
　　韩建斌抱过儿子：“爸爸现在有事。”
　　韩大毛皱了皱小鼻子：“那好吧。”又跑去催他后妈做午饭。
　　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脸：“吃点点心填填肚子，晌午吃面疙瘩汤。”
　　韩大毛欢呼着去堂屋，等杨晓哄了会儿小老二睡觉，伸了个懒腰出去时，小孩已经不见了，木桌上的点心消失一半，杨晓冷笑：“吃那多怕是不想要他的大白兔了。”
　　杨晓下定决心要治治韩大毛贪吃的毛病，晌午的面疙瘩汤做的份量极多又香喷喷的，番茄和鸡蛋完美混淆在一起，滴上香油，韩大毛成功又吃撑了。
　　打发小孩去睡觉歇会儿，杨晓嘱咐办事回来的韩建斌去抓鸡。
　　韩建斌：“不是下午吗？”
　　杨晓抿唇微笑没回答，韩建斌识相地不再问，总归是谁又惹到她了。抓回来后杨晓已经把水煮开，放血脱毛后，腹部放姜葱蒜，光溜溜的鸡肉抹上酱油和花生油，舀小半勺水，放锅里焖煮。
　　韩大毛醒来时，空气中弥漫着鸡肉焖煮入味的香气，他嗅嗅鼻子，小手小脚小心翼翼翻过躺在他旁边呼呼大睡的弟弟和爸爸，趿拉上小鞋子奔向厨房：“妈妈，好香啊。”
　　杨晓坐在廊下缝补衣服，这小子天天往外面调皮，衣服烂的比谁都快，闻言头也不抬：“韩大毛同志，不许揭开盖子。”
　　小孩偷偷伸向盖子的手一僵，瞅了眼门框，纳闷后妈隔着帘子咋晓得他在里头要干啥：“我就看看，不吃。”
　　“看了就不好吃了。”杨晓一说完，小孩就不舍得为了一时的满足揭开了，蹬蹬跑到他后妈身边，满脸期待问：“什么时候能吃啊。”
　　“很快。”杨晓笑眯眯的，语气特和蔼。
　　小孩没注意，高兴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中午吃多了，睡了一觉还撑着呢。
　　韩建斌摸着鼓鼓的小肚子愁眉苦脸：“后妈我出去玩儿。”
　　杨晓点头也不拦他，慢悠悠缝好了衣服，进厨房熄了火，数着时间差不多下午四点，叫醒韩建斌让他叫大毛回来吃晚饭。
　　小孩只感觉玩了没一会儿，爸爸就来喊他回家了。
　　他没觉得奇怪，平常杨晓下午不上工时会很早做晚饭，小孩下午吃一顿，晚上还能吃一顿夜宵。
　　只是他揉揉自己的小肚子，感觉时间过的太快了些，他中午吃的还没消食呢。韩大毛紧绷着小脸叹气，头一次为好吃的太多而烦恼。
　　“大毛，怎么不吃了？”杨晓好笑地看着小孩啃了两块鸡肉，就停住小手眼巴巴地看着。
　　酱香浓郁的鸡肉香味扑鼻，肉质嫩滑有嚼劲，吃过后令人意犹未尽。
　　韩大毛揪了揪小眉毛，低头看了眼自己几乎没动的白米饭，再看一眼以被爸爸迅速消灭的菜，幽怨地夹了块放自己碗里，看向妈妈：“我可以留到晚上吃么？”
　　杨晓微微颔首，韩大毛叹了口气：“妈妈，我吃饱了。”蹬着小腿下桌子就要去玩儿。
　　杨晓看他一副越看越心痛的表情，内心嗤笑，招手让他过来，递给他一杯山楂麦芽茶，吓得韩大毛连忙捂住小肚子：“妈妈，我不要吃了，再吃肚子要破了。”
　　杨晓拍了拍他的小肚子：“以后还憨吃吗？”
　　“不了。”韩大毛垂着小脑袋，直到现在，他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后妈是故意中午不管他，下午早早做饭的，就是让他能看得见吃不着，太坏了，“妈妈，我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让爸爸少吃点。”韩大毛看着就快吃光的盘子，急的就要哭了。
　　现在还想着吃呢，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肉脸：‘爸爸辛苦抓的小鸡还不许让爸爸吃饱啊，韩大毛同志，最近我有点惯了你是不？“
　　韩大毛抿了抿嘴，不吭声。
　　“今晚的鸡肉本来就是对你的惩罚，你是注定没有的吃了。”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下回还憨吃不？现在只是吃的，以后遇到别的呢？韩大毛同志，人都有欲望，就像你爱吃，但是我们要学会克制自己，量力而行，不能胡吃海喝把自己的小肚子提前占满了，下次遇到更好吃的东西时，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韩大毛点点头：“我知道了，妈妈。”
　　行为处事隐藏在生活的小事中，杨晓没当过妈，也不知道这样教他好不好，但是目前为止，韩大毛小朋友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
　　她笑着摸摸他的小脑袋，让他坐进他的怀里替他揉了会儿小肚子，等他舒服点了，哄他喝了山楂麦芽茶，打发他出去玩。
　　不过小孩没有去玩儿，垂着小脑袋坐在爸爸前，瞪着大眼睛盯着爸爸，像是要狠狠记住什么东西。
　　韩建斌：“……”压力很大。
　　“儿子，要不要吃块？”韩建斌抬起筷子。
　　韩大毛摇头，板着小脸道：“谢谢爸爸。”
　　韩建斌眉毛拧了拧，眼角余光瞥到杨晓去喂小老二了，压低嗓音问：“妈妈罚你你不高兴了？”
　　韩大毛瞅了他一眼：“爸爸，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
　　韩建斌挑眉，他儿子还真明白谁是真心对他的：“那你为什么不去玩？”
　　“我要记住教训！妈妈说，一个聪明的人不会在同样的坑里跌三次。”小孩紧紧攥住拳头，眼睛闪过一丝坚毅。
　　是不会犯三次同样的错误，韩建斌心里默默补充，他没阻止他，这是小孩自己在成长。
　　吃过晚饭后，平时立刻溜去玩的韩大毛也不急着出去了，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来跑去，帮着爸爸收拾碗筷，帮着妈妈照顾弟弟，忙活的不亦乐乎。
　　韩建斌不禁感慨：“你把大毛教的很好。”
　　“他本来就是个好孩子。”杨晓没忘记她刚醒来时，那双颤抖的小手如何生涩地照顾她。
　　“对了，许向贵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杨晓估摸着，大约明天，她大伯娘就要托人送信喊她回娘家了。
　　韩建斌眼里闪过一丝冷意：“还没有，不过，他以前在供销社里有一个对象，俩人在两个月前才分开。”
　　杨晓皱眉，两个月前？听她娘说，小桃和许向贵满打满算差不多认识两个月，那不正是分手后立刻无缝相亲？
　　“听说那姑娘也是供销社的营业员，还有一个姐姐，你也认识，是许向贵对面卖鞋子的姑娘。她妹妹和许向贵好上后没多久，忽然怀孕了，俩家本来要结亲，因着彩礼等问题，俩家僵持不下，姑娘要求三大件，许家认为女孩怀孕了，就是他们家的人，一分钱都不想出，姑娘他爹一气之下带女儿去打胎，婚事就黄了。”
　　杨晓冷笑：“我说呢，原来是他们家在城里的名声都坏了，找不到好姑娘肯嫁，才祸害我们大队的好姑娘。”妹妹遭遇那样的事儿，难怪那营业员看许向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要是她，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许家说的供销社的职位是不是那姑娘的缺儿？”
　　韩建斌点头：“她被送去了远方的姑姑家。”
　　“流言蜚语能毁了一个女孩。”杨晓摸了摸下巴，“小桃是许家好不容易找到的对象，性子软和好拿捏，听说许家老太太还盼望着孙子，许向贵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小桃，不然光老人那一关他都过不了。”
　　“除非他有了新人。”
　　“或者看上了谁。”杨晓嘴角噙笑，“明天我要去县里一趟，孩子就交给你了。”
　　韩建斌：“……我可以……”
　　“你儿子。”杨晓淡淡瞥他一眼。
　　韩建斌无语凝噎。
　　“他们还有十来年呢。”杨晓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建斌脸色黑了。
　　第二天，杨晓去县里，她先去了一趟许家，说明自己是小桃的堂姐，不出意料，许家人热情地将她迎了进去，还念叨小桃什么时候上门做客，看样子要和小桃退亲，许向贵还没告诉老人。
　　杨晓心里有了底，再去供销社打听一番，果然让她得到一个消息，许向贵在供销社被排挤，想去更好的粮站工作，但他没本事调动，最近攀上了粮站主任家的小女儿。
　　作者有话说：
　　杨晓：呵呵，还想攀龙附凤，我让你鸡飞蛋打。

22.看电影 [VIP]
　　粮站主任家的小闺女才十六岁, 鲜嫩的像朵娇嫩欲滴的花儿，家里有一个姐姐早早出嫁，没有兄弟, 从小父母宠爱，性子单纯不愔世事。
　　“也不知道那粮站主任家的闺女是瞎了眼还是被猪油蒙了心，竟被他哄去了。”营业员咬牙切齿道，“他今儿没来上班，我问问别人他去了哪里。”
　　杨晓耐着性子在供销社里慢慢等着, 不一会儿, 营业员回来了：“和他同屋的小年轻说，他梳了个大背头, 还喷了点香水，听说今晚要和粮站主任家的闺女看电影。”
　　电影院的电影要下午开场, 杨晓琢磨着，许向贵会带粮站主任家的小闺女在电影院附近逛逛打发时间, 而电影院附近, 就只有一个公园很受年轻男女喜欢。
　　她来到公园, 果然在一处长凳上看到一对年轻男女笑嘻嘻地并排坐着，男的俊, 女的俏，真是好一对璧人。
　　杨晓并不急着出手, 小桃的事儿她可以解决，但是她不会自己做主，就算这是真为她好，也不会越过她去做。
　　杨晓在供销社时就给给家里送了口信。她则去公园旁的国营饭店一边监视一边等待。
　　……
　　公园里, 许向贵兜里揣着电影票, 眼神迷离得看着这位娇俏的女孩, 他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
　　说来也凑巧，那天许向贵因着卖错手表的事儿，被供销社主任一顿臭骂，晚上回家就狠狠背了牌子名字并做了功课，第二天自信满满得上班，刚巧碰上眼前的女孩周语来供销社买手表。
　　许向贵做了功课，一通术语天花乱坠砸得周语一愣一愣，也对这位知识丰富，态度温和，长相白净的年轻人有了好感。
　　买了手表后，因为一些小问题周语经常过来寻求帮助，一来二去，俩人就熟悉了，许向贵得知她是粮站主任的小女儿后，顿时生了些别样心思。
　　他当初和小桃相亲是因为在城里找不到合适的姑娘，老太太急着抱孙子，这才托乡下的亲戚相中小桃，但是现在他认识了更好的，周语，单纯漂亮，不过几朵小花几句甜言蜜语，买了两个发夹就勾到手了，家境好，能对他的事业有帮助，许向贵毫不犹豫地选择抛弃小桃。
　　至于退亲的后果，许向贵一点也不担心，他特意选了那样的理由，小桃害羞，必然不肯和家人说，她不说，那借口还不是随自己瞎扯，至于自己老太太，许向贵清楚，老太太比他还精，娶一个乡下的孙媳妇和城里的姑娘，谁更有面子，都不用他说。
　　许向贵眉眼含笑，仿佛春风拂面，心里算计着，电影开场后趁着黑灯瞎火说几句窝心的话，借着暧、、昧的氛围顺势表白，晚上回家告诉老太太，这事儿就妥了。
　　许向贵勾唇一笑：“小语，你肚子饿了吧，这是我妈早上特意为我做的梅菜扣肉烧饼，你先尝尝，要是不喜欢，我们去国营饭店。”他殷勤地掏出一块小包，帕子里的梅菜扣肉烧饼散发出家常诱人的味道。
　　周语娇俏的脸蛋闪过一丝暖意，许同志对她真好，连家里的做的肉烧饼也带给她，这是，不拿她当外人吗？想到这，周语脸颊微红，声如蚊呐：“不用了，阿姨做的烧饼很好吃。”
　　许向贵满意地笑了，去国营饭店要钱还要票，他虽也消费的起，但能不去自然更好，周语家境好，父母亲戚都是机关职工，但是正因为这样，从小到大钱粮不缺，却很少感受到家人的温暖爱意，许向贵看准她的弱点，每次约会见面都会带些家人做的小吃食，因此，他追人倒也没花什么钱。
　　反倒是小桃，许向贵想起他们定亲时买的那条红丝巾，万分后悔，早知如此，他当初随意买包红糖去就得了，那两条丝巾贵着呢，花了他半个月的工资，也因为太贵，他到最后实在不舍得，只把给小桃的那条红丝巾送出去了，剩下的那条青色的，现在还躺在他的兜里。
　　想起这茬，许向贵连忙将兜里的青色丝巾取出，动作轻柔地给周语系上，含情脉脉道：“送你的礼物，我一看到它就觉得很适合你。”
　　周语感动地软了嗓子：“许同志，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许向贵装作生气似的摆摆手：“我对你好是真心的，谈什么报答。”
　　周语更加觉得他清高人品好，不像那些看中她爸爸是粮站主任的男人，一脸的讨好谄媚。
　　周语下定决心：“许同志，供销社配不上你，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
　　成了！许向贵高兴之极，想着等他辞职被调去粮站后，供销社里的同事目瞪口呆的模样，心情得意地快要飞起，忽然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许向贵，你这个混蛋。”
　　许向贵顿时一个激灵吓的站了起来，坏了，小桃怎么会在这里？
　　周语迷惑地回头：“许同志，她是谁？”
　　不行，他快成功了，决不能让小桃坏事。
　　许向贵脸上闪过一道阴霾，抬起头一脸严肃正气道：“小桃，我有了心上人，不会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再纠缠于我了，”他低下头为难道，“之前怕你介意就没告诉你，这个人是我乡下的亲戚，自从在亲戚家看了我一面后就拼命纠缠我，我真的拒绝了……是我不好，应该骂她一顿的，但是我们俩家有亲戚……”
　　许向贵话音未尽，周语捂住他的嘴巴，眼波盈盈：“我懂，许同志你太温柔了，对这种不要脸的女人，就应该狠狠骂她！”周语一改小白花的模样，居高临下看着小桃，眉角高挑，嘴角勾起一抹讽刺，
　　“许同志温柔，我可不会，你也不到照照镜子看看你长的什么样？土里土气，你配吗？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无耻羞人，你滚回泥巴地吧！”
　　小桃气得眼眶发红：“我，我不是。”
　　许向贵叹了口气：“小桃，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给了你什么错觉？我改还不行吗？”
　　“许同志，你不用为她改变自己。”
　　“是啊小同志，你也没想到，对人好点，就被人赖上了。”周围人舆论纷纷。
　　小桃百口莫辩，她本就内向胆小，遇到这种情况，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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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营饭店的吃食难吃又贵，杨晓点了个小馄饨，吃完后决定下次再也不来了，要不了多久，随着电影放映的时间越来越近，公园里的人也越来越多，大部分都是小年轻，眉来眼去，热情大胆。
　　“妈妈！”
　　这一声“妈”喊得杨晓虎躯一震，为什么呢？因为这声音耳熟得很，杨晓扭过身子，无奈地看着骑在他爸爸脖子上的小孩：“你来就算了，怎么把大毛也跟着带来了？”
　　“这小子想你了。”韩建斌拍了拍小孩的屁股，“爸爸没骗你吧？”
　　韩大毛利索地从爸爸宽厚的肩膀爬下来：“哼，你是想骗我，但是骗不着。”韩大毛眉眼得意，他才不像弟弟一样蠢，被姥姥抱着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杨晓牵着儿子的小手手，叮嘱他：“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往外说晓得不？”
　　韩大毛拍拍小胸脯：“我懂。”
　　杨晓看了看后头：“小桃呢？”
　　韩建斌眼睛扫视一圈，看到长凳上围着的一群人，眸子微沉：“她在和许向贵对峙。”
　　杨晓拍拍儿子：“你先和爸爸在旁边等着，妈妈去教训坏蛋。”
　　韩大毛鼓起小拳头：“妈妈，需要我帮忙吗？”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脸：“谢谢韩大毛同志，暂时不用。”
　　“你打不过要喊我，我就在这里。”韩大毛又缠着要爬上爸爸的肩膀，生怕杨晓看不见他。
　　韩建斌无奈地顺了儿子的意，有他在，谁也欺负不了他媳妇。
　　……
　　杨晓挤进人群，一看到小桃被欺负地脸颊通红胸口起伏，顿时怒火大增，再听到周围人的谈话，她凉凉一笑：“许向贵，你敢当着大伙的面儿说你和我们家小桃没关系？”
　　许向贵看到杨晓暗道不好，这女人怎么来了！每次见她都没好事！
　　但是这会儿周语在呢，不能被拆穿，硬着头皮道：“当然，是你妹妹纠缠我。”
　　杨晓直接冲上去甩他一巴掌，把他打得头歪脸侧，周语发出一声尖叫。
　　“你真当我们杨家是面团捏的啊。”杨晓清凌凌的眸子看向那个粮站主任家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讽刺，“扒上了粮站主任的女儿就迫不及待退亲？你的主意打的挺美，妹子，烧饼好吃吗？今天我上他们家的门，她妈妈还热情地招待我呢。”杨晓将包袱里的烧饼拿出来，周语脸色瞬间白了。
　　“许同志，你不是说你们没关系？”周语声音颤抖。
　　“没关系！我们家和她是亲戚。”许向贵疼得倒吸一口气，仍旧死鸭子嘴硬。
　　“放你娘的狗屁！”小桃受不了了，这本来是她的事儿，却连累了杨晓，“许向贵，谁缠着你了，我们明明是正经相亲认识的对象。”
　　“家人同事，都认识呢。”杨晓冷冰冰补充，“姑娘你一打听就能知道，我们没必要骗你。”
　　“还有，你脖子上的丝巾，小桃也有，那是他们定亲时我看到这男人买的，一青一红，本来是送给大伯娘和小桃的，没想到他这么吝啬，克扣了一条。”
　　周语摸了摸脖子上的丝巾，顿时跟烫手似的扯开丢到许向贵身上：“许同志，我不要你的！”
　　“周语！她瞎说的，这是我特意为你挑选的！”许向贵急的汗珠大冒。
　　“你当我是个傻子。”周语不瞎，她本来相信许向贵，但是看到杨晓的烧饼，她就动摇了，再看到小桃的红丝巾，瞬间明白，这个男人在骗她！要真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个烦人的亲戚，那女人上门能得到好招待。城里吃口肉不容易，梅菜扣肉烧饼，就是亲姐妹回娘家，也不见得捞上一口，许家对于乡下随便一个穷亲戚都恁大方？
　　还有小桃的红丝巾，一条丝巾几块钱，她怎么可能买的起。
　　杨晓得意一笑：“好姑娘，现在认识清楚他的真面目不亏，今天就要大家来看看，这位供销社的许向贵同志，嫌贫爱富，一脚踏两船，听说他原先还有个对象，也是忽然悔婚，姑娘羞辱地去了远方亲戚家，大家认清他的脸，注意别被他骗了，祸害自家小姑娘。”
　　杨晓顺手就把许向贵送上了宁城的娱乐头条，供销社里人来人往，当然有不少人认得他，纷纷议论：“是他！那个卖手表的营业员，天天拿鼻孔看人！”
　　“连个字都不认识，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天还差点被人打了，这样的人也能做供销社的营业员？”
　　有那心机的，已经想到去举报许向贵的生活作风问题，拉他下马自己上位。
　　许向贵要完了。
　　他抱着周语的袖子不肯放：“周语，你相信我，我们还要一起去粮站工作呢。”
　　“好呀，你果然是为了粮站工作而接近我！”周语活这么大还没这么难堪伤心过，“许向贵同志，以后请你不要再来纠缠我！”
　　“周语，我不是！”
　　电影院开场了，却很少人进去，工作人员拿着小喇叭出去一看，一男一女在影院门口拉拉扯扯，男的跪着女的站着，外面的戏比里面的戏还精彩。难怪没人进去。
　　不一会儿，他看到两个大汉拖着那个男人走了，众人这才纷纷进了电影院，工作人员摇摇头，转去传播他的新八卦。
　　作为粮站主任的小女儿，周语没有亲兄弟，不代表没有堂兄弟，两个汉子一出手，许向贵就腿软了。
　　周父一直注意着近日围着小女儿打转的家伙，本来想调他去粮站继续观察他的品行，看看他是不是可以托付之人，谁知工作还没调动，杨晓和小桃就把他的渣渣行为暴露出来了，许向贵一时间成为了人人喊打的流氓，供销社的工作也丢了，周父还找人打断了他一条腿，让他知道，不是谁的女儿都能随便招惹的。
　　许向贵后悔了，周家行事狠毒，他干嘛要想不开趟浑水呢，他躺在床上，开始怀念小桃的温柔，如果他没有和小桃退亲，现在他依旧在供销社上班，过着人人艳羡的日子，现在他成了废人，哥哥嫂子们都不愿意养他一个吃白食的，许向贵很快瘦得皮包骨头，他最后的依靠，那张引起女性喜爱的小白脸也没了。
　　事情解决，小桃红着眼眶表示要独自冷静，杨晓看向韩建斌。
　　“要不，去看电影？”
　　来都来了，不看可惜。
　　韩大毛骑着爸爸的脖子高兴地乱蹦：“爸爸！看电影！看电影！”
　　韩建斌被他的小短腿蹦得差点摔跟头，忍不住打一下他的小屁股：“老实点。”
　　他刚要回答不要去，就看到杨晓把票买好了。
　　“难道你没有和人看过？怕了？”杨晓笑眯眯问。
　　韩建斌眸子一沉，他的确没有看过。
　　主要是，花钱看电影，是没结婚的小年轻爱干的事儿，结婚后夫妻忙于生活，一分钱要掰开做两份花，哪有心情去找乐子。
　　整个电影院里，带着小孩的只有杨晓一家人，其他都是有说有笑，偷偷勾着手指的年轻情侣。
　　韩建斌冷着脸，一米内愣是没人敢接近他们一家。
　　倒是不用担心闻到奇怪的味道。弋㦊 
　　韩大毛兴奋不已，时而从爸爸的肩膀爬到胸膛前，再滚了个跟头落到杨晓怀里，咯咯笑个不停。
　　怕他摔了，杨晓特意离韩建斌坐近点，拧了拧他的小腰：“韩大毛同志，看电影请保持安静，不要爬来爬去。”
　　韩大毛瞪着眼睛：“为什么啊？”
　　“因为你会打扰到哥哥姐姐们。”杨晓按住他不安分的小身子。
　　“好吧，妈妈，我是有素质的好孩子，绝对不会像其他小孩一样闹。”小孩大声保证，惹来周围人一阵嬉笑。
　　杨晓扶额，真想假装不认识他，把他丢进韩建斌的怀抱：“你儿子你抱。”
　　韩建斌没吭声，但是胸膛发出一阵闷笑，杨晓黑了脸。
　　小孩还一头雾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爬到杨晓腿上，小手指着忽然出现的屏幕说：“妈妈，为什么墙壁会发光？”
　　“那是白布投影。”杨晓小声解释。
　　“妈妈，什么是投影？”
　　“那是放映机在工作。”
　　“妈妈，什么是放映机？”
　　“放电影的电影设备，看到那个叔叔在换胶片吗？”
　　韩大毛点点头，放映员换胶片的动作敏捷迅速，厉害极了，小孩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
　　韩建斌侧头看向杨晓：“你很有耐心。”他还以为她会随便敷衍小孩。起码韩建斌自认，如果小孩问的是他，他会忍不住赏他一份藤条焖猪肉。
　　杨晓看着小孩的专注的侧脸，眉眼弯弯：“小孩子对什么都很好奇，恭喜你儿子，进入一万个为什么时期。”杨晓回想自己那个时候，对世界充满了好奇，还真缠着自己的父母买了一本厚厚的十万个为什么，竟也很有耐心地看完了。
　　只是可惜，长大后，她再也没有那种纯粹的探索欲了。
　　韩建斌摸了摸小孩的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电影放映了，杨听到他沙哑的嗓音：“你怎么懂那么多。”她忍不住勾头，清凌凌的眸子在黑暗的电影院中亮得吓人。
　　“你想知道谁教我的？”
　　韩建斌努力严肃着脸:\"这是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杨晓扑哧一笑：“行了，他教我的。”
　　韩建斌果然黑了脸。
　　杨晓弯起唇角:\"吃醋了？\"
　　男人像是惊得要蹦起，忽然意识到怀里有个小孩，紧绷着身体咬牙切齿道：“没有。”
　　“好吧。”杨晓语调戏谑。
　　韩建斌真想掰过她的脑袋，认真告诉她，自己才不会在意那些无聊的事情，他只是怀疑她的奇怪知识的来历。
　　只是杨晓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全程假装端正地看着电影。
　　韩建斌郁闷。
　　忽然，小孩指着前面大胆接吻的男女问：“爸爸，哥哥和姐姐在干什么？”
　　杨晓和韩建斌略微尴尬地咳嗽一声，惊得前面那对男女迅速分开。
　　小孩很快就被电影的新内容吸引过去，只是杨晓和韩建斌有些不自在了。
　　为什么不自在，因为他们周围都是小情侣！各个不敢亲亲但是勾手摸摸的事儿可没少做，受到他们的影响，杨晓觉得身边男人的存在感高得惊人，头一次发觉，他们坐得太近了，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大腿间传来的温度。
　　韩大毛小孩专注地看着电影一无所知，等到电影结束，还想卖萌再看一次。
　　杨晓迫不及待揪着他的衣领出了电影院，韩建斌走在后面，脸皮微红。
　　……
　　乡村的日子平静祥和，杨晓在院子里打年糕，邮递员给杨晓送来了一封信，是小桃的。信件的地址居然城里的供销社。原来抓老夫妇那日，卖小皮鞋的营业员注意到小桃性子虽然单纯，但是计算能力很好，杨晓买东西需要多少材料多少钱，她都利落地算出来了，正是供销社想要找的人才，就向主任推荐了她。
　　主任想着她是杨晓的妹妹，又受过许向贵的伤害，心里有愧疚，就让她做了一道题，小桃在和杨晓去火车站卖糕点前特意苦学过算数，供销社的题她手到擒来，成功一跃成为了城里供销社的营业员。
　　大伯娘很高兴，也不催着她嫁人了。
　　杨晓衷心为小桃感到高兴，乡下的女孩子早早结婚进入家庭，几乎可以看到一生，但是小桃有了工作，进了城，她有了更多选择。
　　“妈妈！我们可以养鸭子吗？”韩大毛同志最近好奇心旺盛，嘴上的问答已经不能满足他的
　　好奇心，什么都要动手摸摸蹭蹭，弄得村里守仓库的大黄看到他都绕着走。
　　“你从哪家抱的？”杨晓看着黄绒绒的小鸭子有些惊奇，大队里养鸡养鸭都是有定数的，家禽的小崽子们也有定数，杨晓担心他摸了别人家的，“韩大毛同志，老实交代鸭子的来路。”
　　“我买的。”韩建斌抬脚进来，大长腿瞩目，“大队里有人正好在卖。我看家里没养。”
　　家里哪是没养，原先也是养着的，只是没分家，鸭子小鸡都在老韩家的院子呢。
　　杨晓一直眼馋着隔壁邻居的鸡鸭，过年了，那都是肉啊。
　　现在自家也有了。
　　“可以，但是韩大毛同志，你要负责给小鸭喂食洗澡溜达。”杨晓也趁机培养小孩的独立能力。
　　“妈妈，我不会亏待它的！”小孩拍着胸脯，好像地上的小鸭是他的小弟。
　　杨晓挑眉，希望小孩能记得今天的话，别贪了个新鲜几天就不养了。
　　说来，最近隔壁老韩家也太安静了，自从韩婷婷和韩老三从公安局回来后，一家人就关门闭户，安静得不同寻常。
　　因着知道这事儿的只有杨晓他们，没有其他人看到，因此大队里倒是没有风言风语，只是韩婷婷的学校暂时去不得了，杨晓眸子微眯，希望他们是真的得到教训才好。
　　杨晓不知道，老韩家受了打击是真的，因为不想被村人看出什么，一家人干脆连工都不上了，但是他们没有放弃梦里的发财路，转而晚上偷偷去河边挖金子。
　　夜晚，小河边，陆宇巡视着村子，忽然看到河边人影幢幢，联想到最近大队里流传的怪事，立刻向河边走去。
　　“谁！”
　　河边一片安静，陆宇只看到地面淤泥一片泥泞，他沿着脚步皱紧眉头，一路跟到一处芦苇茂盛的地方，地上挖得乱七八糟，依旧看不到人影。
　　难道跑了？陆宇准备回去明儿报告大队长，脚上忽然踢到一块石头，他蹲下去一看，石头边角，隐约露出一点黄色。
　　回村子的途中，韩婷婷忽然回头，看向河边。
　　“婷婷怎么了？今天运气不好，我们明天再去吧。”韩大哥小声提醒她。
　　韩婷婷摸了摸心脏，那里突然空落落的，一阵难受，但是转瞬即逝，她扬起笑脸。
　　是啊，明天去吧。她蹲了那么久，对金子，势在必得！今晚的时候她就有预感，她快挖到了，可惜撞上陆宇。
　　韩婷婷暗暗咬牙，陆宇和她二嫂，真是生来克她的，陆宇阻止她挖金子，她二嫂更过分，让她蹲了一晚公安局。
　　韩婷婷秋水眸子闪过一丝怨毒，她看来要想个办法，把她二嫂赶出去。她二哥和二嫂，本来就是一段孽缘，如果她二哥按照妈说的，娶她二嫂的妹妹，就不会成这样了，二哥也不会离开。
　　韩婷婷忿忿想到。
　　晚上回家后，韩婷婷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看到杨家院子里停着一辆贵气的小轿车，所有人恭维着一个女孩，讨论着，老杨家居然有只真凤凰。
　　第二天，韩婷婷醒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试试日万

23.大毛上学 [VIP]
　　韩婷婷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乱糟糟的, 嚷嚷地吵，不禁掀起帘子喊大丫进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大丫尖嫩的嗓音夸张道：“姑姑，知青们捡到金子了！”
　　韩婷婷只觉脑子一懵, 耳朵有千万只蚊子在嗡嗡转，她扶了扶床头：“你说啥？”声音有些颤抖。
　　“婷婷，你说那陆知青运气可真好啊。”韩大嫂掀开帘子进屋，满脸羡慕嫉妒，“昨夜大队巡逻的人说, 陆知青后半夜捡到金子了, 就埋在河底下，婷婷, 你说你和你大哥他们之前天天在河底下转悠，就没发现点啥？”
　　韩婷婷柔婉的五官瞬间扭曲, 她发现点啥？她什么都知道，但是什么都没发现！全被那个姓陆的捷足先登了！
　　韩婷婷只觉胸口血气翻涌, 她扶着床头的手指泛白在木头下抠出一条血痕。
　　“陆知青, 真是好运气！”她气得要吐血, 韩大嫂却没察觉她的愤怒，自顾自点头附和：“是啊, 金子啊！大队里说河底的金子也是国家财产，是要上交的, 但是毕竟是陆知青发现的，社里奖励了他两百块，你说抠门的大队长都舍得给两百块奖励，那河底的金子得有多少啊！”
　　韩婷婷黑着脸, 是啊！河底的金子一定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说不得都够她去城里舒服过日子, 可是现在，一切都没了！
　　韩婷婷想哭，韩大嫂仍在唠叨：“我觉着陆知青不会那么傻全部交上去，那可是一地金子啊！他肯定偷藏了些，就算是一两条，也够我们家富贵了。”
　　“大嫂说的是，我瞧陆知青生的浓眉大眼一副聪明劲，不像个傻的，指定偷偷藏了，为了这金子，隔壁刘大婶还要给他介绍自家侄女呢，他长得好，运气好，家里听说也不差，可真是个好对象。”
　　八卦谁都爱听，韩婷婷不附和不吭声，自有韩三婶金春花来搭话，她和韩大嫂你来我往嘴上说着羡慕语气酸溜溜，每一句话都是直朝韩婷婷心肺里戳。
　　老太太忍不住了，举起扫笤就打人：“金春花你恁看好陆知青，你嫁去啊！我现在就让老三休了你！”
　　韩老三媳妇金春花吓得在院子里乱窜，一边躲一边委屈道：“妈我说错了。”
　　一阵鸡飞狗跳，把两个媳妇儿轰出去上工，韩老太太甩掉扫笤，一把摸上韩婷婷白嫩的小手恨恨道：“婷婷，那什么金子，咱不稀罕。”
　　韩婷婷眼眶红红，泪眼盈盈，抹了把脸，凄哀道：“妈，可能这就是命。”
　　“什么命不命的，我们家闺女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天上自带福气，既然上天让你晓得上辈子的事儿，那铁定是让你逆天改命，闺女你可你不能认输，不然就让隔壁得意去了。”老太太说起杨晓恨得牙痒痒，“都是隔壁那个贱人的错，要不是她举报，你又怎么会进那鬼地方，还错过了金子。”
　　韩婷婷也顾不得作柔弱状惹人垂怜了，颇为认同老太太的说法，颔首道：“我觉得二嫂生来就是克我的，凡事碰上她，好事能变坏事，妈，我们能不能……”
　　“让她们离婚？闺女，你哥不是说？”韩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闪过一抹愁苦，当她不想把那个贱人狐狸精赶出去，接老二回家再过上以前的舒服日子啊，但这不是，不能够吗？
　　这老二媳妇精得很，竟然领了证，忒！乡下里结婚，谁特意花冤枉钱去城里领张纸回来，也就是那个读过书的老二媳妇，现在她们对她动不得打不过，真是娶了个克星。
　　“妈，这过日子不合适，国家还能管到人床上去？婚是肯定能离。”韩婷婷上次就给她那个家里当兵的同学写过信，“就是看谁能犯错，二嫂要是个好的，我们肯定不会插手，但是她坏得和人勾搭，我们家也不能容她。”韩婷婷眼底深藏着怨毒，“妈，只要我们抓到二嫂和陆知青的把柄，到时候二哥还能不离婚吗？”
　　韩老太太眼睛一亮：“你二哥最讨厌人家骗他，一顶绿帽子，谁都受不了。”
　　老太太已经美滋滋想到二儿子离婚回家后的美好生活，到时候她不光要拿工资津贴，还要老二另外给她一份补贴，弥补她受老二媳妇的委屈。
　　而韩婷婷呢，则想到早上的那个梦，似乎二嫂的妹妹是位贵人的女儿，过了好多年才回来认亲，韩婷婷心里慢慢有一个想法。
　　不过她不急，当务之急，是抓住她二嫂的和陆知青的把柄，最好一并把他们赶出大队去！
　　韩婷婷对陆知青截了她的金子，很是怨恨。
　　……
　　老韩家发生的一切，杨晓一概不知，她悠闲地过自己的小日子。
　　韩建斌告诉她，随军是事情不着急，杨晓也就暂时放开了。
　　秋粮收好，韩建斌背着大包袱出门了，他没说回部队，只说去执行任务。
　　杨晓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对他的职业不打听不追究，把装聋作哑发挥到极致，替他收拾好包裹，捡了几块饼子馒头当干粮，送他出大队。
　　韩大毛捏着手里甜甜的柿子饼，为他爹糟糕的伙食感到悲伤。
　　“后妈，爸爸太苦了。”
　　小孩说一句低头大口咬了口柿子饼，甜甜的汁水瞬间溢出嘴角，他吃得脸颊鼓鼓，杨晓好笑地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坏坏地捏了捏他的小脸蛋，满意地看到他明亮的眼睛透出点愤怒，“那大毛你要不要和爸爸一起吃苦啊？甜柿子就不要吃了，都拿去换窝窝头，一个窝窝头能顶一顿饭。”
　　韩大毛捏紧了自己的小柿子，抹抹嘴一本正经道：“妈妈，爸爸吃苦是为了我们吃好穿好，我们不能浪费了他的努力。”
　　杨晓：“那我们吃好喝好的韩大毛同志，是不是要在玩耍的时候，分点时间学习呢？”
　　韩大毛视线微撇，扁扁嘴：“我，我有学习。”
　　杨晓冷笑一声：“是有，就是进度慢。”这小子一上课就很兴奋，眼里星光闪闪，但是一下课让写作业就萎了，老是玩啊玩，仗着自己的小聪明拖到最后。
　　“妈妈，我还是个小孩子，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韩大毛不乐意了。
　　“行啊。”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我这就把你送去大队部的学校，让你和小朋友们的学习进度一样。”
　　韩大毛：“！！！”
　　杨晓说到做到，她送完韩建斌，扭头就抱着小孩回家拿钱，带着俩娃去大队的小学。
　　大队附近有七八个村子，但是学校只有一个，就建在西坡村，因此上学不远。
　　杨晓原先没想把小孩送去学校是因为她想随军，到时候小孩转学麻烦，但是既然韩建斌说随军的事情不着急，杨晓就干脆把他丢学校去。
　　“后妈，你不能一个人做决定！你说我们家我的话也是有份量的，我不同意！”韩大毛走在去学校的路上不死心。
　　“我同意，你上学这事儿是好事，你爸也会同意。”杨晓看都不看他一眼。
　　眼看学校就在面前，韩大毛没辙了，只得哒哒哒跑到杨晓前方，抱住她的大腿，泪眼汪汪道：“妈妈，棠哥儿说学校的老师很凶，爱打人。”
　　杨晓：“老师打你你找家长，她不占理，后妈帮你削她。”
　　不过据杨晓所知，大队里小学老师严厉都是因为这群皮猴子不爱学习贪玩，恨铁不成钢。
　　韩大毛闭紧嘴巴，他看出来后妈是铁了心要把他送学校了，小孩叹了口气，他应该好好学习的，棠哥儿说了，学校里作业好多，同学还爱拉裤子，食堂的老光头给饭忒吝啬，学校一点都不好玩。
　　爸爸，我也要和你一起过苦日子了呢。
　　韩大毛眼眶的泪水有点真了。
　　大队的小学是一个两进瓦房，以前是祠堂，后来大家破除封建迷信，毕竟是自家老祖宗的地方，舍不得打砸，就把后面的厢房锁起，两间堂屋成了学校教室，左边的厢房是食堂，右边住着两个中年老师，他们轮流教学前班和小学，俱是大队长死皮赖脸从农场里请回的知青，听说是某大学的教授。
　　两位老师摸摸韩大毛的小脸，高兴地收了新学生，从此韩大毛成了大队小学学前班的一员。
　　杨晓把这个最爱闹腾的小孩送去学校，一身轻松，颇为理解为什么现代的父母那么期盼开学了。
　　韩大毛不在家，小老二爱乖乖地睡觉，她能有更多的事情做自己想做的事儿。
　　之前说要给韩大毛的玩具小黄鸭，杨晓趁着刚回家的兴头劲儿一下子做完了。
　　再把小孩的脏衣服去河边洗了，回来没有小孩的缠闹，还能慢悠悠地摘小黄瓜腌小菜。
　　酸黄瓜清爽，仅有一样不够，杨晓又摘了些芥菜做酸菜。
　　“大毛她妈，大毛呢？”隔壁家的来旺婶子看到杨晓在院子里忙活，身旁只有小老二在乖巧地盯着妈妈的手指。
　　“大热天的可别让他们这群小崽子下河去了。”婶子有些担忧。
　　“大毛上学了。”杨晓笑道，“婶子你家小旺也到年龄了吧。”
　　来旺婶愁啊：“到是到了，就是太调皮，早先送他去了学校一回，可是天天调皮捣蛋，老师头疼，把他的学费都退回来了。”
　　杨晓略微惊讶，来旺婶家的小孩儿经常和韩大毛一起玩儿，看到她都乖乖腼腆的，可真想不到他居然是这幅脾性。
　　“小孩子定不来性。”杨晓洗好酸菜，又去摘了些花椒。
　　“这是辣椒吧？你要做什么？”婶子看到杨晓摘了后，又去抱大坛子，连忙去帮忙。
　　“谢谢。”杨晓笑眯眯道，“我在泡酸菜，做好了送些婶子尝尝。”
　　“好，早就闻到妹子你做菜好吃，酸菜腌的一定不错。”来旺婶一拍大腿，“我看你的菜园子的菜都快摘完了，去我家园子摘些吧，昨天刚长出的小青菜，水灵灵的呢。”
　　农村里大家关系好，送一把蔬菜鸡蛋是常事，杨晓笑着应了。
　　来旺婶看到她腌的黄瓜，也拍着大腿说自己也要腌，夹着窝窝头吃也不错，又不费什么粮食。
　　俩人高高兴兴地把小菜腌完，准备回家各自做饭，忽然东边跑来一个小崽子，尖锐的嗓子几乎要喊破天：“不好啦！不好啦！大毛和小旺掉河里了！”
　　杨晓听到脑子里紧绷的弦，卡擦断掉的声音。

24.医院看病 [VIP]
　　大毛不是上学了吗？咋和小旺一起掉河了？
　　杨晓扔掉手里的东西, 连忙跑去河边，来旺婶一路跌跌撞撞道：“我，我就说, 死崽子不能去河边，看我过去不扒了那小子的皮。”
　　杨晓没心思安慰她，自家孩子也搁河里呢，心里七上八下，一股巨大的恐慌仿佛要吞掉她, 杨晓暗自咬牙, 她不能慌，要稳住。
　　一行人来到河边,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河岸上聚着一堆人, 其中隐约居然能看到老韩家人，杨晓略过黑压压的人头, 一眼看到躺在地上的那个小小的身体, 脸色煞白。
　　“都走开！建斌媳妇和来旺婶来了。”
　　早在孩子掉河里时就有小孩去大队喊人, 大队长和支书都来了。
　　“建斌媳妇，你做好准备。没想到早上斌子刚走, 下午大毛就……”
　　杨晓直直穿过去，没搭理他。
　　什么韩建斌什么来旺婶, 在她的视野里通通看不见了。
　　公司组织的溺水急救方法是什么来着？杨晓此刻异常冷静，一条条急救方法以文字方式呈现在她的脑海中。
　　“大家让开。”杨晓顾不得追究原因，一个箭步跪在大毛小小的身躯上，拍打他的小脸, 摇晃他的双肩, 感受他的呼吸。
　　大队长面色不忍, 上前道：“大毛他妈，别费力了，大毛的心都不跳了。”
　　落水心脏骤停的最佳救援时间是四到六分钟分钟，杨晓心中一凛，连忙一手压前额，一手提下颔，抠出大毛口鼻中的泥沙水草，连忙捏紧他的鼻子，低头做人工呼吸和胸外按压。
　　“建斌媳妇，你疯了！”
　　这个时代的农村还没见过这样的急救方法，大家纷纷觉得她是接受不来孩子去世，着魔了，可是也不能大庭广众地干这事儿，孩子去了，就让他好端端的走，又亲又摸的，他们接受不了，有男人上前想拉她离开韩大毛的身体，被杨晓凶猛快速地一脚踹了过去，痛得男人捂着腿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杨晓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特么天皇老子来了都不能阻止自己救儿子。
　　另一边，来旺婶还没接近小旺就先哭天抢地：“哪个天杀的害我家娃子哟！老娘要她偿命。”
　　“咳咳，娘。”小旺迷迷糊糊地被她娘一巴掌拍醒来，呛了几口水，瞬间被来旺婶抱住塞怀里：“我的亲娃啊！你跑河里干啥啊！”
　　小旺稀里糊涂地想着他掉河里的事儿，可是他的记忆里只有掉河时大毛拉住他的手。
　　人群中，韩婷婷缩在自家大哥怀里，害怕地低声啜泣。
　　“大哥，我，我是不是害死了大毛。”
　　韩老大眼神复杂，拍了拍小妹的肩：“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来这场落水，还是和金子有关系。
　　陆知青在河边发现了金子的事情火速传遍全村，第二天大姑娘小伙子都跑卫生所围观金子和陆知青。
　　而还有一些人，想着那金子指不定没挖完。工也不上了拎着自家的小铁楸往河边挖金子了。
　　大毛今天上学，但是就晌午后没多久，老师们就告诉他们这批小屁孩，提前下课，韩大毛和一群小孩放学路上，正好碰上小旺瞒着来旺婶要去河边泅水。
　　大夏天的，小孩们都热坏了，可是大人不许他们去河边，大毛生怕后妈收拾他，也就忍着，可是小旺说河边都是大人，不会出事，安全得很，问他是不是怂了，大毛哪能怂啊，一激后妈的嘱咐都忘天边了。
　　来到河边后他有些后悔，但是看到河里有那么多大人小孩都在玩儿，他心痒痒，也就不怕了。
　　玩的正开心时，韩婷婷来了，她对金子从手里飞了仍不死心，和大队其他人一样，认为河里还有金子。
　　河里确实还有一点点碎金，昨天大半夜陆知青也摸不完，韩婷婷凭着内心的指引顺利挖到了，老韩家的人不敢声张，可是大家都瞅着，老韩家的往兜里一藏，大队的其他人纷纷涌去他们那边，芦苇丛里挤满了人，大人小孩都去看热闹。
　　你一挤我一挤的，韩大毛和小旺就在岸边玩沙子，慢慢的他们俩小孩就挤到了河边，碰巧陆知青也来了，韩婷婷看到陆宇，新仇加旧恨涌上心头，忽地朝正在讲解如何挖到金子的陆宇撒了一把沙子。
　　沙子灰扬。没落到陆宇脸上，倒是将蹲在地上玩耍的几个孩子兜了个正着。
　　小旺眼睛进了沙子看不见东西，脚一歪掉进了河，韩大毛迷迷糊糊看到小旺姿势不对劲，本能地去抓他，可惜他人小，兄弟俩一块跌了下去。
　　韩婷婷不过是想小小地教训陆宇，没想到连累了俩个小孩，害怕地尖叫起来。
　　“都是陆知青，他不躲什么事儿都没有。”韩婷婷一点都不觉得是自己的错，脸色愤愤。
　　她心里害怕极了，瞧来旺婶和二嫂的疯癫样儿，要是让她们俩晓得自己是罪魁祸首，那还得了，这俩女人会把她生吞活剥的。
　　韩婷婷从不敢小看为人母亲的爆发力。
　　“哥，我，我方才着凉了，还是回家等消息吧。”韩婷婷拽了拽韩老大的衣袖，小脸苍白，没有一丝血色，惹人怜惜。
　　韩老大叹了口气，沉眉道：“回去吧。”至于弟妹那方面，韩老大头疼地按了按额角。
　　我就知道，大哥心疼我。韩婷婷心下一喜，脚步都欢快起来，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
　　“活了！活了！”
　　“大毛她娘真神了！大毛没气了都能救活！”
　　韩婷婷眸子微凝，脚下一顿，探身朝她二嫂看去，女人清冷的面孔露出巨大的欢喜。
　　难不成韩大毛没事？她心情复杂。
　　韩婷婷这会儿也说不清她的心里是如何想的，乍一听到韩大毛出事，韩婷婷心里害怕，怕她二嫂发疯，怕她二哥更不愿意回老韩家，但是现在大毛没事儿了，她不用面对疯魔的父母，韩婷婷的脑海深处，又隐藏着一点深深的遗憾。
　　怎么大毛运气那么好呢？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那她二嫂和二哥会多后悔伤心啊。
　　反正将来，这小子就不是个好的，如果没有他和小老二两个拖油瓶，她早就能嫁给喜欢的人了。
　　“婷婷，大毛没事了，你回家吧。”韩老大指使韩老三送她回去，他自己则留下来面对杨晓。
　　“弟妹。”韩老大嗓音沙哑晦涩。
　　杨晓没功夫搭理他，算账什么时候都不迟，抱着失而复得的小孩大声喊：“麻烦谁去通知一声大毛他大爷爷，我还要送他去县里医院看看。”
　　来旺婶也焦急道：“我们出油钱！”
　　马上就有人拥着她们上了拖拉机，这会儿也来不及回家拿钱，你一块我一块地掏兜里暂时借钱看病。
　　韩老大直愣愣地挤着拖拉机的下方大声喊：“让我上车！我是孩子伯伯。”
　　杨晓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脑袋和小脚，看也不看他，冷着脸道：“麻烦大伯开车吧。”
　　车上的其他人韩大伯也不拿韩老大当回事儿，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当人亲人的。韩大伯听着儿子说的缘由，自己都觉得心寒。
　　老韩家一家人不知有什么毛病，十来年如一日地娇宠着那个所谓的韩婷婷，四兄弟除了妹妹，媳妇孩子都顾不得，韩建斌由于当兵，常年不在家，症状轻点，可是韩老大他们，那是对韩婷婷像颗糖，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这回因着韩婷婷那一沙子大毛小旺都掉了河，韩老大居然不紧着救人，反而在岸上安抚他那个被吓着的亲妹子。
　　而大毛和小旺还是察觉到韩婷婷脸色不对劲的陆知青救的。
　　韩大伯实在没见过连人命都不关心的亲人，他家兄弟真是太不像话了。
　　“建斌媳妇，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我让我家那小子提前准备了五十，我那婆娘也去你家抱了小老二回家。”韩大伯边安慰侄媳妇，一边琢磨着，回去得找韩老头聊聊，韩婷婷和韩老大太过分了。
　　杨晓点头真心道：“谢谢。”她出来的急，小老二一个人在家的确令人放心不下。
　　她低头摸摸韩大毛的脸：“还难受吗？有没有哪里疼？快到医院了。”
　　韩大毛像是被落水惊住了，整个人恹恹的，闻言摇摇小脑袋，把脸埋进后妈的怀里。
　　杨晓心疼地抚摸他的脊背，来旺婶恨恨道：“那个韩婷婷，老娘回去就收拾她。”
　　杨晓默不作声，低垂的眉眼闪过一抹冷色。
　　她当然不会放过韩婷婷，但是现在不急，当前紧要的事儿是韩大毛的身体。
　　医院很快到了，医生听说大毛和小旺的事儿，连忙抬进诊室检查。
　　杨晓和来旺婶去前台挂号交钱，过了会儿，医生来了，说孩子们目前没什么问题，但是建议留院观察一晚上。
　　杨晓闻言，立刻拜托韩大伯家替她继续照顾一晚小老二，韩大伯理解地点头：“一家人就是要互相帮助。”
　　杨晓心底冷笑，可惜某些人不拿她们当一家人。
　　“大毛她妈，麻烦你替我照看会儿小旺。”来旺婶不像杨晓，除了小老二就不用管了，她还要管着家里的男人和三个孩子的伙食，婆婆也等着她伺候，不能说丢开就丢开。
　　杨晓点头，俩个小孩乖巧地窝在床上睡觉，杨晓趴在病床前眯了会儿，帘子忽然被大力拉开，露出几张精神抖擞的脸。
　　“对不起，我们走错了。”
　　农场的知青一看到帘子内只有一个妇人和俩小孩，就知道不是他们要探望的人，嘻嘻哈哈就出去。
　　没一会儿，隔壁床传来年轻人们响亮的嗓门声。
　　杨晓皱眉，朝过往的护士招招手，片刻后，隔壁病床的声音小了点。
　　“大妹子，我来替你看会儿吧。”许久，来旺婶匆匆赶来。
　　杨晓也不跟她客气，疲倦地揉揉眉心，打起精神，到医院附近买了两个馒头和两碗粥，馒头是她和来旺婶的，粥则是睡醒后的俩个孩子的。
　　“杨晓！”
　　杨晓正拎着袋子往病房走时，身后有人喊住她。
　　洪亮的嗓音，听着像个年轻人，杨晓抬眸，是个眼睛细长的女知青，她微眯眼睛，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我就知道是你，刚才就认出你来了，不过人多，就没喊你。”那人昂头挺胸，语气略微施舍道：“最近怎么没见你来农场？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要送我一盒雪花膏，这都多少天了，还没送去，我的脸都糙了，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你还想不想见程知青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不认识。杨晓不耐烦得挑眉：“你谁啊你！”
　　那人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可以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我们是——”
　　杨晓毫不犹豫得转身：“说不出来就滚。”
　　反正是原主的老朋友老同学啥的，她不打算维持关系，不在乎。
　　作者有话说：
　　我安全活着回来了，还能更新，感动。

25.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VIP]
　　“大毛他妈, 大毛醒了找你呢。”来旺婶探出个头来，看到杨晓被一位陌生人拦着，眼睛微眯, “谁啊？找我们什么事啊？”
　　说着，就站了出来，杨晓没回头，大跨步上前将来旺婶挤回病房：“我不认识。”
　　来旺婶自认识杨晓以来还没听她说过假话，点头信了, 嘱咐道：“下次碰上这样的人不要和她废话, 直接喊婶子。”
　　杨晓笑着应了，小床上, 孩子们闻到粥的清香，全都揉着眼睛爬起来, 摸着咕噜噜的肚子喊：“肚子饿。”
　　俩人连忙喂孩子吃饭，将门外的知青抛到脑后。
　　县里过了一夜, 第二天, 医生检查后说孩子没事了, 杨晓和来旺婶搭上韩大伯的拖拉机回大队。
　　一路上村人们探头招呼：“孩子没事吧？”
　　“回家好好歇歇，不着急上学。”
　　杨晓一一笑着应了。
　　孩子们住了一晚上医院, 恢复了活泼，韩大毛拉着小旺俩孩子扒着车窗口嘀嘀咕咕, 拖拉机一停，俩孩子迫不及待地跳车要跑，被杨晓捏住衣领子：“刚病好就准备去哪撒野呢？”
　　韩大毛挥着爪子蹬着小腿凶狠奶叫：“后妈放开我，我们要去报仇！”
　　杨晓弹了他一个脑壳蹦：“先回家去。”
　　韩大毛捂着额头蔫了, 老老实实跟在杨晓身后。
　　回到家门口, 隔壁老韩家大门紧闭, 静悄悄的，来旺婶语气不屑：“听说咱们今儿回家，一大家子躲着呢。”
　　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老韩家没处去，来旺婶一点都不担心找不了他们家的麻烦，小旺是家里老太太的宝贝孙子，她婆婆昨晚闹了一场，今天就轮到她了。
　　杨晓点头，转身进门。
　　去厨房烧热水，刚从医院回来，大人小孩都得洗澡。
　　小孩耷拉着脑袋趴在院子爸爸打的木桌上，杨晓好笑地摸摸他的脸：“吃大白兔？”
　　“吃！”小孩瞬间精神焕发。
　　“后妈，我遭了罪，能许我吃两颗吗？”小孩伸出两根短短的手指头，乌黑发亮的眼珠子骨碌碌转。
　　杨晓板下脸：“一颗都多了，你还想吃两颗？我说过多少回了，不许你去河边玩，你怎么做的？”
　　语气渐渐危险，韩大毛缩回小手：“我错了！”
　　嗓音软糯语气果决，认错态度异常良好，杨晓轻哼：“错了就要惩罚，你这次差点丢了小命，后果很严重，要怎么罚自己？”
　　韩大毛眼睛盯着大白兔，艰难地移开视线：“我，我一个星期不吃大白兔。”
　　杨晓无语，这孩子就盯着糖发挥？
　　“一个星期太少了，罚你一个月的糖果点心。”
　　“一，一个月？！！妈妈——”韩大毛眼泪汪汪，不要钱似的扑簌簌掉。
　　嚎得闻着伤心，见者流泪。
　　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杨晓：“觉得惩罚太重？”
　　小孩点点脑袋，杨晓内心冷笑，等会儿你就哭着接受了。
　　拉着小孩到东边墙壁：“站着。”
　　韩大毛小眼神迷茫。
　　后妈带他来这干嘛？罚站？
　　倏地，隔壁来旺婶家传来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哇哇哇娘啊！”
　　“奶奶救命啊！我再也不去河边了。”
　　韩大毛认出来了，是小旺在挨打，顿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蹿到脑门，屁股一痛，感同身受。
　　他嗫喏着小嘴，小心翼翼地瞅了眼后妈笑眯眯的脸：“妈妈，你会打我吗？”
　　杨晓：“你接受挨打还是罚零食？你选。”
　　隔壁小旺叫得惨绝人寰，韩大毛屁股一缩，连忙道：“零食！”
　　大白兔好吃，可是打屁股好痛。
　　韩大毛吓得眼泪忘记收，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聪明的选择。”转身要去端热水洗澡，小孩拉住她的袖子：“我，我今天那颗大白兔。”
　　杨晓扬眉。
　　小孩挺起小肚子：“我遭罪了，要安慰。”
　　杨晓：“……”
　　她真心考虑，韩大毛不叫大毛，叫韩大白兔得了。
　　“给。”
　　小孩儿捧珍宝似的接过，听着隔壁小旺的凄惨嚎叫，心有余悸再次确认：“说好了，你不打小孩。”
　　杨晓弹了弹他的小脑门：“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五匹马也不能追上，追上了也不能反口。”小孩儿紧张道。
　　杨晓笑着应了。
　　小旺嚎了一下午，韩大毛洗澡时摸摸自己的小屁股，觉得他真惨，幸亏自己机灵选了罚零食，大白兔可以偷吃，挨打可不能逃。
　　殊不知杨晓答应他不打，但是还有一个孩子爸呢。
　　杨晓带着小老二边做饭边想，韩建斌力气大，她得看着点儿，免得不小心打坏了。
　　韩大毛最终还是没有逃掉屁股痛的命运，趴在小床上哼哼唧唧，瞪着杨晓：“坏人，说好不打小孩。”
　　杨晓上药的动作不停，笑道：“我可没碰你，打你的是你亲爹。”
　　韩大毛咬着小被子愤愤瞪向亲爹：“后爸。”
　　他觉得他亲爸比后妈还狠呢。
　　韩建斌脸一黑：“你还想挨揍？”
　　小孩吓得连忙抱住后妈的腰：“妈妈救命。”
　　“勇敢的小孩不会向坏人求助。”杨晓扯开他的小胳膊，拍了拍他的屁屁：“老实点。”
　　小孩疼的一缩。
　　韩建斌看着小孩儿抱着媳妇儿撒娇，揉了揉眉心。
　　刚完成任务回家，大队里所有人都说他家大毛出事了，韩建斌眼前一黑，懊恼愤怒后悔夹杂在一起，到家后，看到小孩活蹦乱跳的模样，才放下心来，但是，胸间的抑郁怒火越来越盛。
　　他垂下眼帘，坐到桌前，拿出他早就写好的随军报告。
　　随军的事情不能拖了，这一刻，他强烈意识到这个问题。
　　他和兄弟分家，是为了家人幸福，可是现下明显，老家不能待了。
　　如果今天不是杨晓懂得奇怪的知识救了大毛，小孩就没命了。
　　韩建斌心中刺痛。
　　大队里山水多，不止小河，山上还有豺狼虎豹，大毛平时又爱野，杨晓一个人要看着小老二，拘不住他。
　　不能等了，他要将家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他眸子微眯，部队里的人查过杨晓，却没有查出丁点踪迹，她身家清白，在城里除了同学老师，没有接触过其他人。
　　那些奇怪的知识可能是在同学间学习的，因着城里搞运动，班上大半同学都散了，不是去海外就是被家人连累躲起来了，部队里也不可能将她在学校里听过的每一句话查得明明白白。
　　而且韩建斌直觉，她不是敌方的人。
　　直觉没有证据，韩建斌手指轻敲桌子，与其让她在大队里，不如和大毛一样，放在眼皮底下，他盯着。
　　想到这，他不再迟疑，写了一封信，连着随军报告合在一起去大队。
　　“等等。”杨晓将医院的缴费单子递给他，“去把钱要回来。”
　　韩建斌默不作声。
　　杨晓冷笑：“不舍得？”
　　他眼睛黑漆漆的，杨晓踢了他一脚：“你亲妹妹惹的祸，你不收拾干净了，甭想进屋。”
　　韩建斌是跳着出门的：“我会给你答案。”
　　“不是给我，是给我们娘俩。”
　　“对，爸爸，还有我。”韩大毛在屋里大喊。
　　杨晓按下小孩的小身子：“都伤着了还想跑什么跑。”
　　韩大毛不服气道：“我要去报仇。”
　　“等你好了再去吧。”杨晓点了点他的小脑袋，“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
　　韩大毛扬起笑脸：“妈妈做的都好吃。”
　　他倒是精了，知道吃肉要提前买好，现下喊吃肉会挨打。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脸：“苦瓜好不好吃？”
　　小孩垮脸了：“后妈——”
　　“逗你的，不吃苦瓜。”杨晓坏笑。
　　小孩：“……”坏人。
　　杨晓本来打算煮面的，但是没多久，来旺婶送了她一把韭菜，杨晓琢磨着，去菜地里摘了芹菜和小白菜，又打了两个鸡蛋，准备包饺子。
　　饺子不难，白面加盐、鸡蛋，一边慢慢倒入清水，一边搅拌揉成面团留在盆里，用盖子、醒发半个小时左右，醒发好后，将面团揉至光滑，就可以擀皮了包饺子了。
　　杨晓打算做好几种馅料的，韭菜，韭菜鸡蛋，白菜和芹菜，可惜没有猪肉，不过这个问题很快就解决了，杨晓从厨房陌生的菜篮子里找到一条猪肉，大概是韩建斌带回来的。
　　这样就可以做白菜猪肉饺子。
　　包饺子也是无奈之举，家里油不多，韩建斌虎视眈眈，要她不能大手大脚，需要留着这点油吃到月末。
　　杨晓没法子，只得尽量做些不要油或者油量少的吃食。
　　后妈要做饭了，韩大毛趴在小床上和弟弟玩耍，可惜小老二是个性子懒的，生平最爱睡觉，玩着玩着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肥嘟嘟的小身子砸到韩大毛屁股上，痛得他啊啊叫。
　　“后妈——”
　　杨晓正揉着面团呢，无奈地放下手心里软乎乎的团子，去看看屋里的大团子又咋了。
　　“后妈，救命。”韩大毛像只小乌龟四肢乱动，哇哇大叫。
　　杨晓噗嗤笑了，温柔地抱起小老二：“弟弟不是故意的。”
　　韩大毛瞪着弟弟软乎乎的婴儿肥脸，他当然知道他不是故意的，可是，他痛啊。
　　他真的再也不去河边了。韩大毛捂着小屁股跟着杨晓去厨房。
　　“妈妈，今晚不吃炒菜吗？”韩大毛失望地看着面团，咚咚咚跑去摸了摸铁锅，冷的。
　　他咂咂嘴，完了，晚上没有好吃的了。
　　面条哪有炒菜有滋味，小孩儿这回是真想哭了。
　　“不吃，今晚吃饺子。”杨晓洗洗手，继续揉面团，韩大毛趴桌子上眼巴巴看着：“什么是饺子？”
　　杨晓微愣，小孩儿没吃过？
　　她记忆里何美芬每到年底都会给她包一次饺子。
　　但是在老韩家，杨晓皱眉。
　　她嫁过来大半年，也只有年底的时候看到过一次，但是，她也没吃到嘴里。
　　原来的时候，年底老韩家的女人不上堂屋吃饭，饺子是给堂屋里的老头老太、韩家三兄弟和小姑子吃的。小孩子和女人在灶房吃饭，连个味儿都闻不着。
　　那年，韩婷婷晚回来了，老太太收了她那份儿到灶房，她去倒水的时候看到老太太偷偷夹了两个饺子给了棠哥儿，韩大毛和大丫他们在院子里玩耍，半点不晓得。
　　她眼神柔和起来：“好吃的东西。”
　　韩大毛指了指桌上摆的馅料：“哇！有肉和蛋！”
　　小孩儿不担心了，有这两样，一定很好吃。
　　“妈妈，我来帮你！”
　　韩大毛自告奋勇。
　　“好呀。”杨晓等醒好面后，教他包饺子。
　　和当初捏饭团一样，小孩儿包的饺子模样不太好看，时而叹气：“它好丑啊。”
　　时而大呼小叫：“后妈！它，它露馅了。”
　　厨房里一片欢声笑语。
　　村子里，韩建斌路遇韩婷婷，心情低到谷底。
　　韩婷婷昨日回家后被隔壁老太太追着打，吓得天黑了都跑去县城住一晚，白天也不敢回来，端是怕杨晓去找她麻烦。
　　来旺婶家有老太太撒泼应付，但是她二嫂可不管老太太的撒泼，她总有办法治她妈。
　　韩婷婷本来打算在学校住到月末再回去，那时候日子久了，事情就淡了，她二嫂的怒气也差不多消了，可是没想到，她上次被公安同志带走，校园里关于她违法犯罪的风言风语满天飞，她本来就是学校里的出名人物，一朝出事，所有人都想尽办法去打探。
　　本来因着她之前留下的良好乖巧印象，大家都信了她的说辞，只是没想到，她没坐牢，但是处分是出来记档案的，学校老师一听到骗票，顿时脑子一哄，对她的好印象全没了。
　　而同学中呢，她班上有同学家里亲戚是公安局的，一打听，也知道了她犯的事儿了，女神是个骗子，还是骗农民骗国家，这哪行啊，一下子韩婷婷的事儿传遍整个校园，彻底兜不住了。
　　学生们以她这种坏品性的同学为耻，家长们也不乐意有学生是进过警察局的。
　　她平时是乖巧会拉拢人，但是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她的，再加上王娇娇说她的坏话，说她一个农村人，家里大哥小弟都苦着，却娇养她一个，平时出手大方，就是城里人都没她有钱，谁知道她的钱是哪来的？
　　大家一琢磨，是啊，农村里日子苦着呢，她们这些工厂子女和干部子女也苦哈哈的，韩婷婷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家里就只有工分，能比他们富？
　　流言蜚语越来越多，学校因为韩婷婷在城里都出名了，不过不是甚么好名声，许多家长纷纷打听其他学校了，学校慌了，教职工大会一开，决定了韩婷婷的命运。
　　这种有坏行为的学生，学校不能收留。
　　这年头可没有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学生轻易不能开除，要保证他的受教育权。
　　学校不想要就能开除，别人也不能叨叨。
　　韩婷婷被退了学费，一大早就赶出了学校。
　　她哭着喊着她错了，却没有人挽留，她曾经的追求者们各个弃她而去，至于陈学，他倒是不忍，但是自己人轻言微，根本不起作用。
　　韩婷婷仿佛丧家之犬被赶了出去，都没脸回村子。
　　她不明白，她就是做个生意，赚个差价，哪里就骗票了，那些人不识字是他们蠢，她也被那对坏夫妇骗了呢。
　　还有她二嫂，真是什么都不能和她二嫂扯上关系，要不是因为她，自己也不至于回学校，不回学校，学校就不能开除自己。
　　韩婷婷咬紧唇瓣，愤愤想，韩大毛那小畜生咋不真死了呢。
　　真死了，她二哥就能回家了。她也不用在这面对二哥冷漠的眼神。
　　“二哥——”韩婷婷很受伤，她刚从学校赶出来，委屈着呢。
　　韩建斌沉默不语，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她，仿佛一方深潭，平静无波，但是韩婷婷能感觉到，深潭底下的波涛汹涌。
　　“二哥，对，对不起。”韩婷婷心下害怕，她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失望，愤怒，夹杂在一起。
　　不行！她已经被学校赶了出来，她不能再失去二哥了。
　　韩婷婷果断扑上去抱住他哭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我，我是想撒陆知青的。”
　　韩建斌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哭泣，头一回没有蹲下身子，温柔地替她擦拭泪水。
　　嘤嘤嘤，哭着哭着，韩婷婷觉得不太对劲，怎么他二哥不来安慰她呢？
　　她现在是继续哭还是停下来？
　　哼！真是根木头，没有其他哥哥半分贴心，怪不得妈不喜欢他。
　　韩婷婷干哭两声，见韩建斌真不安慰她，她也实在嚎不下去了，揉揉眼睛畏畏缩缩地退出怀抱，怯怯道：“二哥是埋怨我吗？”
　　韩建斌：“嗯。”
　　韩婷婷如遭雷击：“可，我，我不是故意的，哥哥原谅我吧，大毛也没事了。”
　　她眼眶迅速浮起眼泪。
　　韩建斌皱眉，又要哭？
　　也不知道这个妹妹哪来这么多泪水。
　　路人的眼光不住地往这边飘，他稍微退后两步，拿出杨晓交给他的单子。
　　“这是医药费。”他本来不打算找老太太要赔偿，但是韩婷婷这一哭诉，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有推卸责任的想法，对大毛一点也不上心，韩建斌心里憋着火气，也就把单子找出来了。
　　医药费不贵，看诊加住院一共才三块钱，韩建斌知道韩婷婷深受老太太宠爱，又是刚从县里回来，身上绝对有钱给的起，他就是想让她能吸取教训。
　　“二哥——”韩婷婷脸色白了白，“这。”
　　“不给？”韩建斌眯起眼睛。
　　韩婷婷脑子转了转，她二哥一定知道自己有钱，立刻掏出几张纸币：“怎么会，大毛落水，我也有责任，我，我该承担。”
　　韩婷婷捏了捏他的袖子：“我，我也会给来旺婶医药费的！”
　　她是个勇于承担错误的好孩子，和死扣门的老太太不一样。
　　所以，二哥能原谅她吗？
　　韩建斌转身，没有回头。
　　他对家人的心，彻底死了。
　　以前他总觉得，妹妹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原来，她也一样。
　　霎那间，韩婷婷往日的所作所为在韩建斌的脑海里回放。
　　以前他看不清的内容，忽然懂了许多，比如韩婷婷嘴上说待侄子们好，是个懂事的妹妹，其实她每次都是冷眼旁观大毛被虐待，如果是别人，韩建斌不会心痛，但是韩婷婷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妹妹，她在城里花的吃的用的，几乎是韩建斌的工资和津贴。
　　不然，她哪来比城里姑娘还舒坦的日子。
　　“二哥！”韩婷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名心慌。
　　就是当初韩建斌分家时也没有这种感觉。
　　韩建斌没回头。
　　她摸着心脏，那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
　　韩建斌回到家，家里一片欢声笑语，韩大毛和杨晓窝在厨房，小孩儿大喊：“妈妈让我来。”
　　韩建斌吸了吸鼻子，好香的味道，好奇地进厨房：“做什么好吃的？”
　　韩大毛踩着高木凳趴在灶台边，抓着差不多有自己胳膊粗的大勺子搅和着什么，看到他爸进来，眼睛一亮：“爸爸，爸爸我们做了饺子！”
　　韩建斌蹲下，挤在杨晓旁边添柴：“饺子？”嗓音低沉，隐约透着点笑意。
　　既然男人来了，杨晓拍拍手站起来去洗手：“大毛没吃过，我包了好几种馅的，有韭菜馅的，白菜、芹菜之类的，你喜欢吃哪种？”
　　“我都爱吃！”回答的是不甘寂寞的韩大毛，拽着韩建斌的衣角叽叽喳喳道：“爸爸我你吃韭菜馅的吧，是我亲手做的。”
　　小孩眼睛亮晶晶，透着孺慕之色，韩建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韩婷婷也不在意了。
　　“好。”韩建斌道。反正他不挑食，亲儿子要孝敬，他接下了。
　　韩大毛偷偷朝杨晓翘起嘴角。
　　杨晓失笑，让他别得意，低头嘱咐：“饺子不用煮太久，再煮十分钟就可以了，我去看看老二。”
　　韩大毛挥挥手：“后妈你忙吧，交给我！”
　　“大毛真乖。”杨晓抬脚出厨房，后面立刻传来小孩偷偷摸摸的声音：“爸爸，端出去之前我能尝一个吗？”
　　接着是韩建斌严肃地拒绝：“不可以偷吃。”
　　“这不是偷吃，是试吃，我帮妈妈和爸爸尝尝味儿。”小孩儿振振有词。
　　杨晓嘴角弯弯，这孩子……
　　“哇哇哇！”卧室里小老二醒了，杨晓急忙进去：“怎么了宝贝？妈妈在呢，尿了还是饿了？”
　　看到熟悉的妈妈，小老二嘴巴一闭，不哭了。
　　杨晓摸了摸小孩的嫩脸才发现小家伙眼泪都没掉一颗，完全是干嚎。
　　哭都那么敷衍了吗？
　　“你啊，太懒了，到底像谁呢？”明明韩建斌和她都不是懒人，亲妈芸娘也是个勤快的。杨晓忍不住拧了把他圆乎乎的脸蛋，小老二眨了眨水汪汪的葡萄大眼，蝶翼般的睫毛长而卷翘，根根分明。
　　杨晓摸了摸被子，没湿，看来没尿床，便不急着给他换尿布，先去厨房指使孩子亲爸泡奶粉。
　　说来孩子也快一岁了，应该吃辅食。
　　大队里像小老二般大的孩子不是在喝奶就是在吃糊糊，杨晓冥思苦想，她朋友圈里的一岁宝宝们在吃什么呢？
　　好像是蛋黄、面条、果泥等东西，她闺蜜曾告诉她，小孩子没长牙或者小牙太小，咀嚼费劲，要吃泥状或者糊状食品。
　　“宝宝待会尝尝饺子吧。”杨晓抱他起来换条小裤子，点了点小翘鼻，“叫妈妈，爸爸。”
　　她还没忘记要教小孩学说话的事儿，为了锻炼他的说话能力，俩人待在一起时杨晓自动变话唠，见缝插针教说话。
　　“mua。”小老二没喊妈妈，直接亲了一口她的脸。
　　“鬼机灵。”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别以为这样就能贿赂我。”
　　小老二眨眨眼，一脸无辜。
　　但是说实话我这是他第一次亲亲，杨晓心里挺暖的。
　　抱孩子出去时，对着韩建斌一脸炫耀：“孩子他爸，小老二会亲人了。”嘴角压抑不住地上扬。
　　韩建斌绝不肯承认，他有一刻嫉妒了，紧绷着脸默不作声接过小老二：“我喂他，你去吃饭吧。”
　　杨晓点头，去厨房前还不忘刮刮小孩的脸蛋。
　　韩建斌一本正经地喂娃，等听到厨房内偷吃被抓包的大毛的求救声，不为所动，反而立刻扯开奶瓶将小孩儿放大腿上，脸贴着脸一瞬不瞬地盯着小老二。
　　韩建斌：“……”
　　小老二：“……”
　　男人皱眉，忽然不知想到什么，戳了戳自己的侧脸。
　　小老二睁着葡萄大眼，没有动作。
　　韩建斌：“……”还不能会意？
　　他凑过去，嘴巴微动，一个“亲”字就要说出口，忽然迅速抓过奶瓶塞进小孩的嘴巴。
　　“大毛这家伙，偷吃了十个，还说自己是尝尝味儿。”杨晓端着饺子出来了，身边跟着一个捂着耳朵的小孩儿。
　　韩大毛冲他爸挤眉弄眼：“后妈我就吃了一个，真是尝味儿！”
　　光他在厨房时小孩就吃了六个了，韩建斌没吭声拆穿他，默默看着大儿子妄想哄骗女人。
　　“还瞎说呢，饺子虽然是一锅煮的，但是我煮前数过。”杨晓拧了把大儿子的耳朵，“会撒谎了？”
　　韩大毛嗷嗷叫：“妈妈我错了，轻点。”
　　小孩子偷吃不是什么大事，杨晓小时候也经常用这个借口偷吃，就是这孩子，她没用力呢，嚎得隔壁都快听到了。
　　杨晓深刻意识到，韩大毛从初遇的敏感倔强小孩儿变成了调皮大王。
　　说好的听话乖巧小宝贝呢？
　　养孩子真难。
　　韩建斌心疼道：“放了他吧，待会我的那份匀几个给他。”
　　“你也有错，待会儿吃撑了你负责带他散步煮山楂茶。”杨晓松开手瞪他一眼，明知道儿子贪吃还狼狈为奸。
　　韩建斌摸摸鼻子：“我带他。”
　　杨晓低头暼向韩大毛，韩大毛屁股一痛：“妈妈，说好的不打我。”
　　杨晓冷笑：“用不着家庭暴力。”
　　韩大毛捏紧了口袋里的大白兔：“也不要扣我的零食。”他就剩一颗了。
　　杨晓点点他的脑袋：“吃完陪爸爸洗碗。”
　　韩建斌：“我洗碗？”
　　杨晓回瞪过去：“你有意见？”
　　“没。”韩建斌不敢惹媳妇，转瞪大儿子，他是被这小子连累了。
　　韩大毛完全没察觉到爸爸的灼灼目光，听到后妈不罚他的糖果他就高高兴兴吃饺子了。
　　韩建斌：“……”
　　杨晓偷乐，把小老二抱到腿上，将他的那一大盘饺子推了推催促道：“吃饭吧孩子爸。”
　　“对啊，爸爸，妈妈包的饺子可好吃了。”韩大毛已经迫不及待地吃上一个白菜猪肉饺子，蔬菜的清新和猪肉的肉香混合在一起，好吃不腻。
　　韩大毛在心里把它排在饺子第一名。
　　至于第二名，他给了芹菜猪肉饺，第三名则是韭菜鸡蛋，第四名才是纯素的韭菜饺。
　　这排名清晰地揭露了他的喜好。
　　韩建斌瞧着小孩儿盘子里圆润白胖的饺子，不禁涌起一阵期待，然而低头一看，自己盘子里的是什么玩意儿？
　　“杨晓同志，你是对我有意见吗？”韩建斌能接受干活，但是不能糟蹋自己的胃！
　　别人家的饺子白胖圆润形状精致，自己家的丑不拉几黏成一坨，有些还漏洞，实在没有食欲。
　　杨晓噗嗤笑了，像对待韩大毛一样摸摸他的头：“乖，这是你儿子爱的孝顺。”
　　韩建斌想起煮饺子时大毛乖巧孺慕的眼神，脸黑了。
　　“爸爸，你不喜欢我包的吗？”小孩儿撇撇嘴，表情委屈。
　　不能伤害儿子的心意，韩建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喜欢。”
　　小孩儿满意得笑了，小手还忙碌地将自己盘子里形状怪异的饺子大方地送给爸爸：“喜欢就多吃。”
　　韩建斌：“……”
　　“哈哈哈。”杨晓拍了拍他的肩，“放心，馅料是我调的，饺子就是难看点，不难吃。”
　　韩建斌乌漆麻黑的脸色缓和许多。
　　然而就算这样，他看着这盘饺子也有点，胃疼。
　　好在小孩儿包的不多，韩建斌吃完后，杨晓又给他端了一盘她包的，韩建斌洗碗的时候对儿子的捣乱也没看不顺眼，就是出门时，非要拉上杨晓，美其名曰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
　　杨晓：“……”幼稚。
　　不过她也不好吃完饭就光坐着或者躺着，容易有小肚子，杨晓愉快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晚风微凉，上工早已结束，家家户户都在吃饭，巷子里聚集着一堆捧着饭碗的小孩儿，你瞅一眼我的碗，我瞄一眼你的菜，筷子齐飞，生动演绎着何为别人家的饭菜特别香。
　　其实，明明大家都是清一色粗粥、面糊和硬饼，味道差不多。
　　韩大毛跃跃欲试，咚咚咚跑回家攥着俩饺子朝孩子窝奔去，杨晓和韩建斌不管他，继续散步路线，回来的时候捎上。
　　“叫妈妈，爸爸。”杨晓和韩建斌边走边逗小老二说话。
　　可惜小孩儿就眼巴巴地看着你，嘴巴不动，不舒服了鼻子哼唧，爽快了赏你一个肉乎乎的小巴掌，杨晓总觉得，她们俩在这孩子眼里，整得跟耍猴似的。
　　韩建斌心塞：“看来我回部队前听不到一句爸爸了。”
　　杨晓挑眉：“休假完了？什么时候？”
　　“两天后。”韩建斌捏了捏儿子的小肥脸，触感极好，怪不得杨晓老捏他。
　　“这么快。”杨晓有些猝不及防，“我明儿去县里。”
　　“不用折腾。”他每次回家都是往家带东西，去的时候带袋子馒头就好。
　　“火车里不好受。”杨晓大学时坐过长途绿皮火车，24小时硬座，就算有手机也坐的她屁股疼，浑身不舒服，更何况现在这种火车，速度更慢，环境更差，“带些吃的和厚衣服，厚衣服要穿一件，白天不要嫌热，昼夜温差大，火车晚上特别冷，你想吃些什么，说来听听，我明儿尽量照你想的做，韩大毛前阵子吃的柿子饼好吃吗？我给你装一筐子。”
　　韩建斌安静地听着她念叨，有些东西他知道，但也听得津津有味。
　　“杨晓。”韩建斌没有加上同志两个字。
　　“嗯？”
　　“我打了随军报告。”
　　杨晓愣住，眼尾略微上挑的眼睛瞠圆了，黑亮的瞳孔浮现出巨大的惊喜。
　　“不怀疑我了？”杨晓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
　　“组织上暂时没有查出可疑问题。”韩建斌嗓音闷闷的，像是输了一场对决。
　　“我说的是实话。”杨晓厚着脸皮。
　　韩建斌不想和她继续扯这个话题，最后输的人还是他：“审批后大概要一个月寄到，你可以在信件到达后立刻上去，也可以等过年。”
　　“打算好后写信给我，我来安排。”
　　杨晓：“越快越好。”
　　她可不想再看到老韩家的人。
　　韩建斌语气迟疑：“娘那边，我后天走之前会通个气。”他不确定丈母娘肯不肯放杨晓走，毕竟杨晓是她唯一的孩子，随军后，起码刚开始有好几年不得空回家。
　　“娘那边我来说。”杨晓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也对这位老太太有了不舍之情。
　　但是按照老太太巴不得她和韩建斌黏糊的样子，可能会巴不得她去随军。
　　“杨晓同志，部队的生活也许没有大队里好。”韩建斌必须给她打一个预防针，毕竟她有前科。
　　再苦也没极品亲戚苦，特别是当极品亲戚是丈夫亲妈亲妹亲兄弟时，杨晓悠悠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谁让你去那了呢，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韩建斌脸一红。
　　“是你说的，不管在哪儿，一家人最重要的是整整齐齐。”杨晓亲了口小老二，“我们乖宝宝就要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开心吗？”
　　小老二咿呀一声，小爪子搂住杨晓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眯眼笑了。
　　韩建斌：“……”嫉妒让人面目全非。
　　“你抱累了吧，我来。”
　　“我刚抱他。”
　　“不能劳累杨同志。”
　　“韩建斌，你就是想你儿子亲你吧。”
　　月色下，俩位父母开启了宝宝争夺战。
　　……
　　老韩家，韩婷婷表情阴沉地坐在房间里，不理门外老太太的嗓门。
　　“婷婷，你怎么忽然回家了？不是去学校住俩星期吗？你又不是不知道，老二家那崽子今儿回家了，明儿你二嫂该打上门了。”
　　韩婷婷捂着耳朵怒吼：“妈，你闭嘴。”
　　老太太一愣，她温柔的宝贝闺女儿什么时候这么对待过她，她更急了：“好好好，妈闭嘴，但是婷婷你受了委屈也崩憋着，说出来我找那些人算账！”
　　“呵呵。”韩婷婷眼神怨毒，那些同学，家长还有老师，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要复仇，就必须要把她二哥牢牢抓在手心里，她是未来团长的亲妹子，她会有比上辈子更好的锦绣前程！
　　二哥不原谅她也没关系，亲情绑不住，就用利益。
　　许久，韩婷婷开门，眉眼阴沉：“妈，我要去趟农场。”
　　听说，二嫂娘家妹妹在农场里。

26.照相 [VIP]
　　翌日, 杨晓和韩建斌在去县城前，先去了趟杨家。
　　毕竟即将拐走人家的宝贝闺女，韩建斌总要亲自上门打招呼。
　　一到杨家, 韩大毛就蹦蹦哒哒地喊起来了：“姥姥！姥姥！”
　　“哟！姥姥最乖的宝贝来了。”何美芬张开怀抱接了个小崽子。
　　“姥姥，你想我了吗？我可想你了。”韩大毛一改往日羞涩，直接把何美芬乐的牙都看不见了，“姥姥也很想你，你妈亏待你了吗？瞧你这小脸瘦的哟, 姥姥给你好好补补。”
　　大毛忙不迭点头。
　　这一副祖孙慈爱的模样把杨晓腻得皮肤激起鸡皮疙瘩, 她当然知道韩大毛为什么忽然对老人热情了，冷冷道：“妈, 你待会别给他点心糖果吃，他正在受罚。”
　　韩大毛小脸一僵, 不可置信的小眼神瞪向她后妈。
　　杨晓不为所动：“把你心里的小九九都给我灭了，让我发现你吃一颗糖, 惩罚延续一天。”
　　韩大毛扁扁嘴, 快哭了。
　　何美芬顿时心疼地搂过小孩儿：“乖孙别怕, 你妈的话在姥姥这儿没用。”她抬头瞪向闺女，“你在家咋耍威风我不管, 也管不着，但是到了家里, 合该听我的。”
　　杨晓眉眼尽显无奈：“妈——”
　　“喊个屁！去帮你爸干活儿，孙子回家陪姥姥吃块点心都不得，说出去还以为我故意苛刻大毛呢。”
　　连这话都说出来了，杨晓只好闭嘴, 内心暗暗将韩大毛的惩罚期限延期。
　　小孩儿乐呵呵的, 以为有了姥姥撑腰无所畏惧。
　　“随他。”韩建斌将小老二递给杨晓, “你去堂屋里歇会儿，我去帮爹。”
　　杨晓应了，等韩大毛吃光了点心跑院子里耍去了，杨晓带着小老二在屋内教他学走路，小短腿跌跌撞撞的，一下子扑进怀里，杨晓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乖，再练会儿。”
　　“他才一岁，话都没学会说，哪里着急走路了。”何美芬俨然是宠孙狂魔。
　　杨晓翻了个白眼，转移话题：“妈，建斌打了随军报告，我琢磨着审批一下来就上去。”
　　她特意一瞬不瞬盯着老太太的面孔，生怕错过一丝不舍。
　　哪知人家脸上半分深情都莫得，高兴得褶子皱出一朵菊花：“好啊！建斌是个好孩子，我是真没看错，闺女你可要抓紧点，上去后不准随便吵架，建斌要是有什么不对，你多让让他，他当兵的不容易。”
　　杨晓无语：“你就不想我吗，不会有不舍之情？”
　　“有什么好想的，你又不是不回来。”何美芬嗔怪道。
　　“建兵过两天去部队吧，我上回给他织了两件毛衣，你带走。哦对了，还有，”何美芬在屋里捣鼓翻找不知什么东西，末了朝院子大喊：“秀丽她爹，我上次纳的鞋子呢？”
　　杨忠国：“你收到我们房间里了。”
　　何美芬登时跑回房间取回两双新鞋子，模样大，看样子都是男人的鞋子。
　　“我还没给建斌做过鞋子，不知道他合不合脚。”
　　老太太急急忙忙让人进来试鞋。
　　杨晓微愣：“我的呢？”
　　老太太嫌弃地挥挥手：“没有，斌子你看看这鞋合脚不？要不要改改？还有这毛衣，你试试。”
　　杨晓被俩人挤得站在角落，小声嘟囔：“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亲儿子呢？”
　　“妈，我是你亲生的吗？”杨晓倒不是真酸，她知道老太太奋力讨好女婿，还不是为了韩建斌对她好，只是想逗趣儿。
　　不过这话让何美芬吓了一跳，勉强道：“怎么不是我亲生的，从小到大我给你做过多少新鞋子新衣服，至于现在和女婿抢这一两件。”说到最后，理直气壮起来，“去去去，别打扰我们。”
　　杨晓巴不得离开，反正事儿说完了。
　　杨家村外有一片小树林，杨晓带着韩大毛去捡松子。
　　小孩儿边捡边逗松鼠玩儿，过了会儿，俩人发现一棵野生李子树，果实累累已经成熟了。
　　小树林也属于村子的公共财产，不能摘多，但是小孩摘两个吃是没什么问题的。
　　韩大毛缠着杨晓摘一个，咬一口，小脸皱成一团。
　　“好酸啊。”小孩儿苦着脸。
　　“酸也不能丢。”杨晓噗嗤一笑，“让你下回还乱馋不。”
　　“爸爸！”小孩忽然眼睛一亮，“爸爸，这里有李子！你吃！”
　　韩建斌看着儿子高兴的小脸，心都化了，这孩子果然孝顺。
　　结果一吃进嘴巴，登时脸一黑。
　　他不是孝顺，是欠教训。
　　“爸爸，不能吐哦！妈妈说浪费食物是可耻的。”小孩振振有词。
　　韩建斌：“……”这不是你给我的！
　　“妈妈我去玩啦！”到底是坑了亲爸，韩大毛也怕他爸又要揍他屁股，咚咚咚跑去和松鼠玩了。
　　“又被坑了吧。”杨晓幸灾乐祸，“你说你都坑了两回，也不长点心，连孩子都耍不过，丢人。”
　　韩建斌委屈，大毛芝麻团子的小样儿，还不是学她。
　　韩建斌无比怀念他曾经乖巧软糯的大儿子啊。
　　韩建斌咬牙：“妈说让我们不急着走，留下吃顿饭。”
　　“不行。”杨晓皱眉，“留下吃午饭就来不及去供销社了，谁回来了，怎么这么突然？”
　　韩建斌看她一眼：“你妹妹。”
　　杨晓挑眉，她那传说中的继妹杨秀丽？
　　“下次再看吧。”她有心想会会她，奈何时间不等人。
　　不过碰巧她们在出门前就碰到杨秀丽回来了。
　　乌黑亮丽的麻花辫，略黑的皮肤，小眼睛塌鼻子，杨秀丽和名字一点都不相符，长相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不好看。
　　“姐，你回来了？”杨秀丽看她们行事匆匆，热情地拉过她的手：“我好想你啊！”
　　呵呵，真那么想咋不见你回家？
　　杨晓回老杨家n回了，回回都没见她在家，住农场那么久，估摸着快和农场的那个知青好事将近了。
　　“我也想你。”杨晓嘴上应了句，塑料姐妹情嘛，她也懂。
　　同时心里催促韩建斌怎么还不出来。
　　杨秀丽瞄着牵着杨晓的手瞪大眼睛的韩大毛，闪过一抹嫌弃，这就是那个孩子？听说还有一个，黑瘦黑瘦的，真不讨喜。
　　杨秀丽这次回家撞上杨晓是意外，她不想看这个蠢笨偏生长得漂亮姐姐，她这个姐姐命好，虽然没爹，但是老太太对她如珠似宝，啥都捧到她面前，脑子也聪明，差点就成了乡里唯一的大学生，幸好她是个书呆子，不晓事儿被骗了，让她忽悠去别人家做后妈。
　　老韩家就是个火坑，外里锦绣内里乌糟，韩建斌人有前途，但是工资把持在老太太手里有有个屁用，杨秀丽看继姐嫁入老韩家是看笑话的。
　　奈何她这位姐姐还真有几分运气，能从男人手里作回钱买雪花膏和漂亮的丝巾。
　　杨秀丽还是有些嫉妒，每次都错过她回家的时间，这回回来，还是因为她住在农场知青点那么久，村人说闲话了，不得已搬回来。
　　同时她也有了一个好消息，她磨了曹同志那么久，终于在昨天，曹同志吐露了想娶她的心思。
　　杨秀丽乐疯了，立刻要回家和她爸商量。
　　韩大毛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阿姨不喜欢他，嘟嘟嘴大喊：“爸爸，快点啦！”
　　“来了！”韩建斌迈着沉稳的步伐，他身形健硕，眉目锋利，端是一副好相貌。
　　淡漠的表情在对上媳妇的那一刻，冰雪消融，动作娴熟接过小婴儿。
　　杨秀丽惊得张大嘴巴，她从前就听过老韩家老二模样英俊的名声，但是去年看到他时眉眼阴沉，郁郁寡欢，哪里有现在意气风发英俊潇洒的气质。
　　杨秀丽偷偷在心里把他和自己对象比了比，发现自家对象输了一筹，心里顿时闷闷不乐。
　　她自己长得不如继姐，找的丈夫也不如她？
　　杨秀丽嫉妒得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哼！再好看也是个二婚带娃的！”
　　……
　　另一头，杨晓和韩建斌赶着去县城，不过途中碰上大伯，不用走路后时间充裕，就不需要急急忙忙了。
　　杨晓也有闲情逸致欣赏六十年代的建筑和风土人情。
　　说来，这还是一家人头一回整整齐齐到县城。
　　以往不是上次看电影少了小老二，韩大毛撒娇要再去看一次，但是一看电影还是上回的，立刻兴致缺缺。
　　“妈妈，我们去供销社吧。”韩大毛咂咂嘴，供销社里不知有没有新糖果。
　　杨晓点头，她也不是个爱重复看电影的，往回走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家照相馆，杨晓脚步一顿。
　　韩建斌抬眸，瞳仁里溢出点点笑意：“进去拍张照？”
　　韩大毛好奇地观望照相馆内橱窗的展示的精美照片。
　　黑白分明的小人们笑容淳朴，吸引了大街上人们的注意力，大人小孩扒着橱窗驻足停留，然谁也没进去。
　　无他，太贵。
　　拍一张照片要三毛八，差不多是两天饭钱了。
　　大家都不舍得。
　　除非过年或者放暑假，过年大家高兴拍全家福，暑假毕业的学生们拍毕业照。
　　当然，也少不了想要留下纪念的情侣们。
　　杨晓：“进去。”三毛八一张对她们家来说不贵，童年回忆是未来有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韩大毛咧开嘴角，乖乖跟在爸妈后面好奇地晃着小脑袋。
　　照相馆的一切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杨晓环顾四周，现在的照相馆和二十年后的照相馆不一样，没有花花绿绿的衣服供人挑选，也没有极具时代感的眉心一点红。
　　照相机是木制的，背后的大背景是一张故宫贴画。
　　照相的老大叔让她们站一排就要开拍，杨晓特意去隔壁借了张凳子，她抱着小老二坐着，韩大毛紧挨捏着妈妈的手指，韩建斌穿着军绿色衬衣，宽肩窄腰，高个挺拔，像边疆的小白杨。
　　老大叔眯眯眼，让他们保持好表情。
　　韩大毛紧张地小声嘀咕：“妈妈，我这样笑好看吗？”
　　杨晓：“我儿子全场最帅。”
　　韩建斌眉头微动，腰杆挺得直直的，杨晓揶揄：“你注意点，千万别闪了腰。”
　　韩建斌脸一黑，大毛噗嗤笑了，木制照相机卡擦一闪，摄取了一张别致的全家福。
　　男人黑着脸，女人挑眉得意，孩子笑嘻嘻的，怀里的小婴儿也兴奋得挥起小手。
　　老大叔后来洗出来时，觉得这一家子的全家福和其他家矜持的表情格格不入。
　　然而，她们眉眼唇齿间的笑容与肆意，是最自然的。
　　照片拍完到交货要经过至少三天的时间，杨晓留了地址，等照相馆冲洗完毕后，会寄到家。
　　县里回来后，杨晓把自己关进厨房捣鼓。甜甜的糯米糕，虾米千层咸糕，还有馒头包子，各色吃食将韩建斌的大包占了一大半位置。
　　韩建斌哭笑不得：“你做那么多，我根本吃不完。”
　　杨晓鄙视道：“谁让你一个人吃光，人要学会分享，你分些给你战友。”
　　她读书时住宿，大家每次假期返校都会带些家乡的特产分享给室友吃。
　　东西不值钱，珍贵的是那份心意。
　　韩建斌不懂得这个道理吗？他也明白的，可是以前回家身上就只有一套衣服和一袋馒头，没人给他准备这些。
　　好在大家都穷，就算不准备特产也没什么。
　　“后妈给我留个位置！我也有东西给爸爸！”韩大毛宝贝似的从地板拖了个灰色小袋子出来，拍拍小手道：“这是我藏的栗子！可好吃了！”
　　韩建斌面无表情但是心情感动，在家真没白疼儿子。
　　他来回这么多年，也终于能收到儿子的送别礼物了。
　　杨晓眉角上挑：“大毛，山上栗子还没熟，你哪来的栗子？”
　　韩大毛骄傲地拍拍小胸脯：“这是我藏起来的宝贝。”
　　杨晓立刻抱着小老二离他的袋子远远的：“韩大毛同志，摸过袋子请立刻去洗手。”
　　大毛微愣：“我待会儿去。”
　　“立刻！”杨晓压下嘴角：“你没有打开袋子吧？”
　　“没有。”小孩儿摸不着头脑。
　　韩建斌抱起小孩儿去院子洗手：“不就是一袋板栗，孩子的孝心，你至于吗？杨同志，你不能看孩子对我好就心生嫉妒。”
　　杨晓冷笑：“我嫉妒你？大毛的这点小心意我绝对不和你争，就是今年的板栗没熟，你猜他的是哪年的？”
　　韩建斌一僵，幽幽目光看向乖儿子，小孩儿耍着水稚声道：“爸爸真笨，当然是去年的。”
　　韩建斌扶额。
　　新鲜板栗保存期短，最多三个月，通常一个月，有时候会是几天，韩大毛的小栗子都一年了，现在肯定长虫发霉了。
　　“父慈子孝啊。”杨晓悠悠道，“孩子的好心，别浪费了。”
　　韩建斌一噎，深呼吸，垂头对儿子道：“大毛同志，爸爸谢谢你的这份心意。”
　　“真哒？我马上……”
　　“这就不需要了，爸爸自己会放进去的。”韩建斌抿了抿嘴，他等会儿就偷偷把袋子扔了。
　　夜晚，小宝贝们乖乖睡着了，韩建斌披着夜色进屋，杨晓忍不住发笑：“这份心意怎么样？”
　　“很好。”韩建斌闷头打地铺。
　　“哈哈哈。”杨晓毫不客气大笑，回到被子里。
　　“明天火车太早，你不用送我。”韩建斌特意嘱咐。
　　“看情况吧，万一我今晚睡不着呢？”杨晓清淩淩的眸子在夜色中恍若星星。
　　“现在闭上眼睛，不然我上去陪你。”韩建斌皱眉，晚上不睡觉，白天孩子闹腾，她更没有时间休息了。
　　“行吧，等等，你走了，要是老太太找事儿咋办？”杨晓试探。
　　“你以前咋办的就咋办。”韩建斌想起老韩家就头疼。
　　他妈下个月没弄到工资，肯定会想办法找麻烦的。
　　“能早点去部队就早点去吧。”人不在，老太太想找麻烦都没办法。
　　“你说的，我要是气到她了别秋后算账。”
　　好像他有这个能耐一样，儿子都被她拉拢了，整得他跟后爸似的，韩建斌默默腹诽。
　　想起这两天韩大毛的坑爹行为，他默默下定决心，回部队就找老领导讨教养娃技巧。

27.大毛的报仇 [VIP]
　　翌日凌晨, 韩建斌说不用陪着，杨晓还是起了个大早，蒸了热乎乎的大馒头, 煮了软糯清甜的白米粥，配上酱菜腌黄瓜，让韩建斌吃了个饱。
　　“大毛，弟弟，爸爸要出门工作了, 起来送送爸爸。”杨晓摇醒睡得小脸红通通的小孩, 韩大毛迷迷糊糊的脑子登时清醒了，蹬着小短腿攀上爸爸的怀里, 小手搂紧他的脖子，小脸蹭了蹭：“爸爸, 不要走。”
　　韩建斌听着他乖巧软糯的小奶音，心都化了, 没吭腔答应他, 宽厚的大掌有节奏地抚摸小孩温热的脊背, 韩大毛本来就不咋清醒，渐渐在他怀里重新坠入梦乡。
　　韩建斌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入床上, 亲了口睡在另一旁的小老二，深呼口气, 对杨晓郑重道：“我走后，家里一切辛苦你了。“
　　杨晓此时也有了点离别的情绪，忽然走上前抱了抱他：“等我。”
　　韩建斌心头一颤，缓缓点头。
　　……
　　于是, 等韩大毛睡饱醒来的时候, 他亲爱的爸爸早就坐上火车去部队了。
　　韩大毛撇撇嘴没哭, 毕竟他习惯了韩建斌的离别。
　　“醒了？快起来吃早饭，小旺在门口等你出去玩。”杨晓单手拎起小孩，麻利脱下他的小睡衣，眼睛仔细观察小孩的情绪，嗯，有点失落，可以理解。
　　“小旺太蠢，我不想和他玩。”韩大毛眯了眯眼。
　　“随你，等去了部队分开后，你别哭鼻子。”
　　韩大毛皱眉：“我才不会。”
　　吃了早饭，韩大毛也不和小旺去玩，杨晓要上工，他就在大人上工不远处照顾弟弟。
　　“大毛，和我去玩吧。”小旺无聊地催他，说一句话吸溜下鼻涕。
　　“不要，上次和你玩就掉河里了。”韩大毛情愿逗弟弟。
　　说到掉河小旺就想起他挨过的揍，缩了缩屁股：“不去河边，我带你爬树摘果子。”
　　韩大毛啪得挥掉快落下弟弟头顶的毛毛虫，看了眼扑闪着大眼睛浑然不觉危险的小奶娃，老气横秋道：“你还是小孩吗净想着玩儿，你要真闲就替我看会儿他。”
　　小旺瞪大眼睛：“他？”
　　韩大毛点头，弯腰抱着小孩儿换了棵树。
　　“那你去哪儿？”小旺咬了下手指。
　　韩大毛挥挥小手：“你不用管。”
　　韩大毛去干啥呢？
　　大热天的西坡村却在赶着种第二季稻子，太阳晒在脸上跟火烧似的火辣辣得疼，韩大毛心疼他后妈，回家要给她后妈倒水。
　　他屁颠屁颠跑回家灌了壶水，抱着出门的时候恰好听到隔壁老韩家有动静，韩大毛大眼睛骨碌碌转，小跑的姿势慢了下来，眼尾注意着身后的动静。
　　韩婷婷挽着竹篮子出来了，她如今不上学，在家里又啥都不干，韩大嫂王秀英和韩三婶金春花很有意见，又因着韩婷婷进了局子差点连累她们的丈夫，老太太骂媳妇都没甚底气，今天实在挨不住，给了韩婷婷一个竹篮子让她出门玩，顺便散散心。
　　韩大毛瞥见韩婷婷拐进了一位大婶家，没一会儿就看到她和一个小姐姐手挽手乐呵呵出来了，灵动的眼眸闪过一丝狡猾。
　　他不着急，抱着水壶去田里时，发现杨晓不在，头一扭看到他后妈搁树底下照顾弟弟呢，顿时头皮发麻，靠近后不等杨晓发难，自觉承认错误：“妈妈，我不该把弟弟一个人留下去帮你倒水。”
　　杨晓饶有兴致地看着小孩儿，先把理由说出来时为了她，那她也不能训人寒他的心，小屁孩还挺精，她喝下凉白开，这才笑道：“下不为例。”
　　韩大毛点点脑袋。
　　杨晓拉过他，替他擦擦热得通红的脸，这小孩心疼她，也不看看自己晒成什么样了。
　　“待会儿回家玩吧。”杨晓也不想兄弟俩跟她在田里受罪。
　　韩大毛乖乖应了：“好。”
　　他答应地太快，杨晓反而觉得奇怪，眉峰高挑：“韩大毛同志，你要捣鼓你的小脑袋干什么去啊？“
　　韩大毛眼睛左右乱飘：“妈妈，我会照顾好弟弟的。”
　　他这个样子，杨晓更不放心了。但是队里赶着播种不能请假，杨晓只好把大丫喊来请她去家里玩，顺便看着兄弟俩。
　　大丫挺着胸膛高兴答应了，这活儿她熟悉，她不下地专门在田埂边照看弟弟妹妹，老韩家的小孩们对能去韩家玩都非常高兴，她们二婶婶杨晓不吝啬，照顾好大毛和小老二，回头一定有好吃的给。
　　韩大毛幽怨地看着他后妈：“你不相信我，我不是你最爱的孩子吗？”
　　杨晓拧了把他圆乎乎长了些肉的小脸：“我喜欢听话的孩子。”
　　韩大毛哼了声，又是这句话。
　　“少哼唧，不准偷偷去河边玩，不准玩火，不准打架，要是被我发现你不听话，屁股遭殃。”杨晓斜睨他，韩大毛转了转眼珠子，爽快答应。
　　等杨晓一走开，小孩儿立刻把弟弟往大丫怀里一丢，和小旺撒丫子跑出去。
　　“大毛，我们去哪里玩？”小旺摸不着头脑。
　　“跟我去就是。”韩大毛小短腿迈得飞快，不一会儿，他远远看到两个身影。
　　小旺认出韩婷婷，小手握拳：“大毛，你说要干啥我都干，要扔石头吗？”
　　韩大毛摸摸下巴：“扔石头会砸死人。”
　　大毛不想因为韩婷婷挨揍。
　　“她抓了我们一把沙子，我们也还她一把。”韩大毛挺了挺小胸脯，“我听说，这叫一报还一报。”
　　小旺听不懂他后面说的啥，但是他明白了要做什么，弯下腰随便抓了把沙子朝韩婷婷冲过去。
　　大毛连忙拦住他。
　　光撒沙子有什么好玩的，得罪他韩大毛可没那么容易混过去。
　　他专门守在韩婷婷回家的路边院子，俩个小孩儿趴墙头，韩婷婷和闺蜜亲亲热热走过去的时候，小孩儿坏心眼得撒一把沙子，韩婷婷顿时让沙子糊住眼。
　　“谁？”她狼狈得遮着眼睛脚步后退，撞上了院墙，韩大毛和小旺哈哈哈大笑。
　　“小兔崽子。”韩婷婷听出他俩的声音，恨的牙痒痒：“幼稚！”
　　“咯咯咯。”
　　小孩儿清脆稚嫩的笑声极具嘲讽，韩婷婷气的肚子疼，狠狠跺了跺脚：“你们等着，看我不收拾你们！”
　　韩婷婷说完就开始爬墙。
　　可是墙有一米多高，大毛和小旺是小孩子，身子轻盈，常年爬树钻房顶，翻一面墙那是小意思，韩婷婷就不一样了，她是大姑娘，小时候看不上村里小孩撒野，也不跟着耍，长大后去县里上学读书，端的是斯文秀丽，哪里会爬墙。
　　两腿在墙面上不知蹭了多少灰，愣是没蹬上去。
　　韩大毛扮了个鬼脸：“姑姑我等着你呢。”
　　韩婷婷气的肝疼。
　　“婷婷，看这！”她闺蜜焦急搬来一张扶梯。
　　韩婷婷笑了：“你们俩个别跑。”
　　小旺脸色大变，小手拽住大毛的袖子：“咋办？”
　　“没事。”韩大毛安慰他，俩小孩攀上墙头，沿着墙边走。
　　韩婷婷在后面追。
　　可是农家院墙，小孩子爬还好些，韩婷婷跟在身后颤悠悠，深怕自己掉下去：“大毛，你给我站住！”
　　“不要，站住任你揍吗？傻子才听你的话。”他回头吐了吐舌头。
　　韩婷婷眸子里喷出火来，却又奈何不得他们，眼看着俩小孩顺着院墙爬上房顶，心里急得不行。
　　西坡村的房子大多数是瓦房，家家户户连成一片，整整齐齐，上房顶后容易从一家蹿到另一家，韩婷婷只能眼睁睁看着俩小崽子从她面前溜下去。
　　这时候，韩老三偷懒请假回家，撞上这情况一愣，大喝：“你们在干什么？”
　　韩婷婷一喜：“三哥，替我抓住大毛。”
　　韩老三不晓得具体情况，但不妨碍他听妹妹的，三两下爬上墙。
　　韩大毛鼓起脸，小姑还找大人告状，哼！
　　“唉哟，三哥你别挤我。”
　　“妹妹你让我过去。”
　　韩大毛仗着身子轻跳下墙头，回首一看，窄窄的墙沿哪里经得起俩人造作，韩婷婷本来就站不稳，韩老三一上来，韩婷婷直接掉下去摔了个狗吃屎。
　　“咯咯咯。”小旺乐得拍小手。
　　“三哥！”韩婷婷委屈地抬头，韩老三吓得差点脚崴，为啥呢，因为她刚好砸牛粪上去了。
　　“妹……”
　　韩婷婷还不晓得咋回事呢，只觉眼睛被什么蒙住黑乎乎的，还带着点温热，手一抹，看清后吓得尖叫起来：“三哥！！！”
　　这一声喊得凄凉婉转，韩老三抖了抖。
　　大毛翘起嘴角，不客气哈哈大笑。
　　韩婷婷快气晕过去，好巧不巧，路边走来一个背着粪箕子的小孩，看到破坏了形状的牛粪还瞪了韩婷婷一眼。
　　捡牛粪也是能换工分的，大人小孩都能干，韩大毛在老韩家前也干过这活儿，不过韩婷婷是没干过的，她是老韩家娇养的小福娃，是阳春白雪，看到捡牛粪的韩大毛她嫌弃得远远的，怎么受得了现在的肮脏羞辱。
　　韩婷婷哭唧唧逃回家。
　　等到晚上杨晓下工，老韩家那个漂亮的闺女晌午砸牛粪的事儿已经传遍全大队了。
　　这要换在别家小孩那不是什么大事，村里的孩子天天脏兮兮的，养的糙，但是韩婷婷不一样，这可是老韩家精心伺候的闺女，读书种子，往日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不起乡下人的模样，以前大家看在韩建斌的面子上不和她计较，但是现在老韩家分家，伤透了韩建斌的心，韩老二明显不管他们了，大队里的人也就没必要再忍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妮子。
　　“妈，我不活了！”大队上议论纷纷，韩婷婷哪里丢过这么大的脸。
　　老太太心疼地抱住闺女：“让这些泥腿子长舌妇乱嚼舌根，我出去第一个撕烂她的嘴。我闺女才不是他们能说嘴的。”
　　“妈，还有韩大毛，都怪韩大毛那臭小子！”
　　“那小崽子当年就该掐死他让他和他那个短命老娘作伴去。”老太太骂骂咧咧朝隔壁走：“没爹养的讨债鬼教出个小讨债鬼，老二媳妇，你把韩大毛教出来，敢欺负长辈，看我不扒了他的皮送祠堂去。”
　　杨晓方听完韩大毛的交代老太太就上门来，感叹了声速度，瞪了天不怕地不怕一脸桀骜不驯的小孩一眼，让他在屋里待着：“我不喊你甭出来。”
　　韩大毛抿了抿唇：“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用你应付奶奶。”
　　“呵呵，你这小身板能压得住你奶，还是你一个晚辈的身份有理了？”
　　韩大毛小声嘟囔：“你不也是晚辈。”
　　“洗菜和督促弟弟走路，你选一个。”杨晓抱臂。
　　韩大毛耷拉下眉毛，慢吞吞磨蹭到小老二旁，一边扶着弟弟一边瞄她。
　　杨晓满意地走开，韩大毛叹了口气。
　　“老二媳妇，大毛呢！他不会犯了事不敢回来吧？”老太太嘴上这么说，脑袋直往院子钻。
　　“老二媳妇，这是我儿子的院子，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妈，小老二在屋里睡着呢，您当奶奶的要进去吵醒他？”杨晓不紧不慢地打开门。
　　“不就是一个哑巴，也就你们眼瘸的当他是个宝。”老太太碎了口唾沫。
　　杨晓沉下脸：“老二性子懒淡不爱说话，怎么在妈你嘴里就成哑巴了，虎毒还不食子，亲奶奶诅咒亲孙子，韩建斌不是你亲生的吧。”
　　“怎么不是！”老太太可不受这质疑。
　　杨晓：“分家让人净身出户，亲小姑害大毛落水也不见您过来探望，这是亲人该有的待遇？对了，您今儿上门来是为小姑子道歉的吗？”
　　“道什么歉，让长辈给他道歉，你也敢想，不怕折寿！”老太太嗓门拔高。
　　杨晓：“怎么不能想，命都快没了还怕折寿，不过咱也的确受不起，就该离某些人远远的，否则就像咱大毛一般自认倒霉。”
　　当初韩大毛严重到可是差点没了的，大队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老韩家居然没上门看过？”
　　“今儿上门还是找大毛麻烦呢，欺负小孩就算了，打了小的来了大的，大的不行又弄出个老的，可笑死人了。”
　　姑姑和叔叔都不是侄子的对手，老太太臊得慌，怒道：“这小崽子不是好好的，他害我们婷婷砸牛粪丢脸，活该。”
　　哦，这就是虽然大毛差点失去了生命，但是我们婷婷可是丢了大脸啊。
　　杨晓冷笑：“所以，您想干什么？害了我们大毛一条命，我还没找小姑子算账呢。”
　　“就是！老太太，我家小旺的医药费你啥时候出？”来旺婶死死盯着她，老太太习惯性攥紧口袋，“赔，赔什么赔！你们不是也没事吗，小孩子家家哪有那么精贵的。”
　　来旺婶脖子涨红：“那你家闺女就精贵了！砸牛粪咋了，是刮伤了她漂亮的小脸蛋了？就你那没劳动过的懒闺女还没牛粪值钱呢，起码牛粪还能换一个工分。”
　　老太太气的眼冒金星，嘴巴说不上话来。
　　“行了！还不嫌丢人啊！”
　　韩老头在隔壁一声呵斥，老太太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回家，嘴里小声絮叨：“我们闺女是天上的仙女，菩萨前的小金童，是你们这些泥猴子能比的吗。”
　　杨晓在自家院子还听到老太太不服气的大嗓门，和韩婷婷委屈地抽噎声。
　　大毛探出个小脑袋：“奶奶走了。”
　　“不走你想留她吃饭？”杨晓抱起自家小老二香一个，小孩儿露出两颗小米牙。
　　韩大毛猛摇头，他不要和奶奶一起吃饭。
　　“那后妈，我们晚上吃什么？”折腾了一天，他肚子也饿了。
　　“蛋包饭。”杨晓累了一天，也不想琢磨什么复杂的吃食。
　　不过普通的蛋包饭还是太简单了，杨晓歇会儿恢复精神后，想起在网上看过的视频，干脆做了龙卷风蛋包饭。
　　滑嫩的蛋液微微凝固就要用筷子夹住中心缓缓旋转，极其考验技巧，旋转的力度稍微慢了会粘锅，快了则容易翻车弄碎。
　　杨晓熟练地做好了两个龙卷风形状蛋饼，盖在米饭上，嫩黄撒上细碎的干葱，缀上两朵青花菜和一个小圣女果，边上淋上番茄酱，一道颜值与美味并存的蛋包饭诞生。
　　韩大毛早早搬凳子拿碗筷，乖巧地坐在桌子，努力看着弟弟，一副我很听话的样子。
　　杨晓不禁好笑，这孩子也就吃饭的时候乖巧软萌。
　　“吃吧，不罚你。”
　　韩大毛：“妈妈，这是什么饭，好漂亮。”
　　“这叫龙卷风蛋包饭。”
　　“龙卷风是什么？”韩大毛举着筷子舍不得破坏美食。
　　杨晓想起小孩还没遇到过这种极端天气现象，也没有书和网络接触，便给他科普。
　　“一眨眼就能在百米外，好厉害！我也要做龙卷风！带你们去海上，山上！去找爸爸，还要把敌人都打倒！”韩大毛目光灼灼。
　　杨晓扶额：“不，你不行，你是人类啊儿砸。”
　　韩大毛已经听不见了。
　　吃过饭后，揪着俩小孩儿去洗澡，一阵欢快的打闹后，小孩儿们睡着了，杨晓坐在床头缝补衣服。
　　老话说，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大毛的衣服虽是新买的，但也遭不住摩擦，如今已经破了，换在现代绝对是柜子垫底或扔垃圾桶，但是在这儿，全国人都穷的响叮当，就是城里人都舍不得过年时穿新衣，乡下人一件衣服七八个孩子轮流穿，杨晓也不能那么奢侈地给他穿一件丢一件，好在自己的缝补活儿还算能入眼。
　　从窗纸望去，煤油灯下倒映出一个温柔剪影，新的一天快要来临。
　　翌日，照旧是循环着上工挣工分带孩子的生活，杨晓一起床双腿又酸又痛，多日的劳累使她难以适应，然而生活如此，她也想找份新工作，但是在这个年代，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太难了，职业和社会人员流动固定化，农村人本本分分下地，读书后有技术的知识份子的包分配进厂，阶级分明，她目前只能安然接受。
　　大毛揉揉眼睛，软软问了句：“几点了？”
　　杨晓按住他让他继续睡。
　　播种辛苦要赶在下雨前弄完，连续几天早起饶是大人也吃不消，杨晓伸了伸懒腰，院子外公鸡喔喔，蔬菜瓜果垂挂菜园子，染出一片青翠绿意。
　　杨晓站在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日子虽苦，但是生活充实，她有健康的身体，没什么不满意的。
　　“大毛他妈，早上好呀，吃萝卜不？我家的菜可新鲜了，想吃什么过来园子摘。”
　　杨晓笑道：“会的，我什么时候和婶子客气过。对了，婶子要腌黄瓜吗？大毛昨儿吃的可香。”
　　“哎哟，大毛都爱吃，我家小旺肯定喜欢，还是你手艺好，同样是腌黄瓜，我家那些臭崽子就是不爱吃。”
　　杨晓弯眉：“饭菜啊都是别人家的好吃，那我给您拿点，这小菜不用煮不用放油盐，搭白粥最好吃。”她转身取了一小碟子腌黄瓜，来旺婶也不白拿，塞了她两根白萝卜。
　　夏日里太阳出来的快，蒸了红薯做了小米粥后，阳光攀爬进屋子，杨晓扒出一个小孩儿洗脸擦手放桌上吃饭，又去料理另一个。
　　迷迷糊糊的韩大毛在冷水泼上脸的时候就清醒了，看了眼忙碌的后妈，垂眼剥红薯皮。
　　杨晓抱着小老二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吃好了，自觉接过弟弟让后妈吃东西，他一点点喂弟弟吃小米粥。
　　吃完饭，娘俩一个扫地一个收拾碗筷，算了算时间大人小孩齐出动上工。
　　农家平凡朴实的早上就是如此。
　　田埂边到处是扛着锄头挑着担子的社员，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碰见了互相打招呼，扯俩句就神奇的发现她和自己兴许还是十里八弯的远房亲戚。
　　今天田埂里的人格外卖力，杨晓莫名疑问。
　　“妹子你不晓得吧，前几天大队长说了，这俩天会有文化站的人下来做采访，还会拍照呢，你知道那是什么来着，听说是会写在队长和支书会计看的报纸上，大家可不得卯着劲干活，谁干的最多谁就能登报，多光荣啊！”
　　怪不得大家这么卖力，杨晓内心咋舌。
　　她不打算抢这个出风头的机会，仍旧按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比不上那些格外卖力的人，但是和其他偷懒的人比速度快多了，而且她不盲目消耗体力，等到晌午时，早上太卖力的人速度慢下来，她依然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看着舒心显眼。
　　社员们干的风风火火，效率大大提高，大队长很高兴，带着县里文化站的工作人员到田野巡视。
　　李向谨慎小心地抓着他们文化站里唯一的相机，这款柏卡相机还是精贵的德国货，是主任说了好赖话，又搬出文化站要在基层宣传秋种的辛劳的名头从文化馆借来的，一点刮蹭都不能。
　　他梭视一圈，慎重地选了一个看起来最卖力，汗水淋漓的社员拍了一张照片，便把相机藏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西坡村的社员们顶着烈日不畏艰苦劳动，他深受感动，没有这些勤勤恳恳的农民，他们这些镇上的人哪来的粮食可吃。
　　眼角微微湿润，李向敬重地对大队长表示感谢与肯定。
　　大队长乐呵呵，没想到文化站的人这么温和，兴致大好，也不急着赶人走了，非要拉着人要在村里吃一顿饭。
　　“咱们西坡村虽然穷，但是不会让县里的同志饿着肚子回去。”
　　李方正要拒绝，眼睛瞟到迎面走来下工的妇女，觉得眼熟，仔细琢磨了会儿，这不正是在供销社里帮他戳穿营业员卖假货的妹子，真是贼巧，他过后想感谢她可惜人做好事不留名，早走了，登时热情地拦住杨晓：“妹子，你还记得我不？上次供销社里太谢谢你了。”
　　杨晓猛然被人拦住愣了愣，跟在屁股后头的韩大毛惊喜道：“手表叔叔。”
　　杨晓回忆起来，还真是，再看他穿着白衬衫提着公文包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感情他就是文化站派来下访的人。
　　“太巧了同志。”杨晓笑着打招呼。
　　“是啊，没想到会在乡下碰上你，我叫李向，在文化站工作。”其实仔细想想，杨晓虽然懂英文有股读书人的气质，但是她穿的料子平常颜色灰扑扑的，还真是普通农家妇女打扮。
　　大队长一脸懵，咋转眼这镇上文化站的人就和队里媳妇认识了，待李向激动地解释供销社的那件事后，大队长拍手叫好：“杨晓同志是位好同志，她是城里高中的学生，之前还要考大学，那学问是杠杠的，人品也没得说。”
　　人品不好，大毛这精娃子也不会那么乖巧懂事了。
　　他琢磨着，这做了好人好事，得表扬一番，大力夸赞杨晓的聪明机智，弄得杨晓哭笑不得。
　　“大队长，你太夸张了。”
　　“怎么夸张，咱们附近有哪家孩子学问能比的上你，还会那啥洋人的话，可惜村里小学没有英语老师。”
　　“杨同志不是老师？”李向惊奇。
　　“不是。”杨晓笑笑，一开始是原主看不上，但是杨晓来后就没打算留在村里何必和人抢饭碗。
　　李向目露可惜，杨晓虽然没透露出什么，但是她的谈吐举止和气质都与人不同，居然没有出来工作，太遗憾了。
　　不过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李向不好意思插手。
　　相逢既是有缘，李向也不好意思拒绝大队长的邀请留饭。
　　杨晓还赶着下午上工，匆匆点头后回家。
　　韩大毛忽然拉住杨晓的手，大声道：“后妈你比手表叔叔厉害。”
　　杨晓扑哧一笑，小孩是在安慰她吗？
　　“我们大毛也很厉害。”她攥紧了她的小手，小老二瞧见了，连忙伸手抱紧她的脖子咿咿呀呀。
　　“对了，说到老师，你什么去上学？”刚交的学费呢。
　　大毛鼓起小脸：“我还没歇够。”
　　“上学能吃鱼炖豆腐，红烧排骨，四喜饺子……”杨晓吧啦吧啦菜名没抱完，韩大毛就焦急地打断她：“妈妈我下午就去。”
　　杨晓翘起嘴角，她还治不了一个小屁孩。
　　至于那些好吃的，有些暂时做不到，可以推着留到以后嘛。
　　她又没答应立刻做。
　　韩大毛浑然不知自己又被后妈忽悠了，他砸吧着小嘴努力想象后妈描绘的吃食有多美味，要是后妈能养小公鸡就好了，上次在姥姥家吃的公鸡可好吃了。
　　杨晓本以为遇到李向就是个意外，以后俩人不会再有交集，没想到一个星期后，她收到了李向的一封信件，以及一份英文短篇稿子。

28.来信 [VIP]
　　杨晓没看稿子, 打开信件，信里李向先是表示冒昧，后揭露了那份稿子的来历。这是一首小诗, 来自一篇国外的短篇小说，他有一个朋友在一份杂志社当编辑，工作内容就是一周刊登五篇翻译后的英文诗，但是运动剧烈，他原先的作者受到牵连联系不上, 下一期杂志发行在即, 他唯有四处扩散寻找朋友帮忙。
　　而杨晓手上的这一篇稿子就是其中的一首诗。
　　李向不清楚她的英文水平，但是朋友要的急切, 他就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写信给了杨晓。
　　“若是为难，同志不必理会, 一切皆是我唐突冒犯——李向。”
　　信件后还附着杂志社的地址和稿酬表明，地址不远, 但是稿子若是采纳, 有五块钱的稿酬。
　　五块钱照现代人看起来不多, 但是这只是一首五百词的诗歌，已经是城里工人四分之一的工资, 着实下了血本。
　　杨晓来了兴致，她在现代原就是个翻译, 从文书证券和展览馆说明书到畅销书译著她都干过，没想到穿越到六十年代，还能捡回老本行。
　　但是翻译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儿，杨晓将信件和稿子收起来, 给李向回了一封信, 说明她很感兴趣。
　　李向没有回信, 杨晓也没有追问，距离截稿日子还有约莫一个星期的时候，大队里抢种完毕，社员们可以歇口气，不再强制上工，杨晓请假带大毛去城里书店，小老二则送到娘家。
　　宁城安静祥和，柏油路旁栽种排排银杏树，夏日里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书店开在宁城高中距离一条街的地方，原主在学校读书的时候，经常路过这条大街，从街口卖小人书的小摊右拐，便能走一条小巷，十来分钟就是主城道，过了护城河便可以回大队。
　　两年的记忆有些模糊，现在这条街上拐角小人书的小摊，已经是一个年轻力壮的青年在卖冰棍，一分钱一根，沾着点绿豆味儿，在夏日闷热的空气中传来阵阵清凉。
　　韩大毛路过的时候，口水都快留下来了，也不叫住杨晓，大眼睛巴巴地看着那青年抹了把汗水，然后咬咬牙，拿出一根冰得冒白气的冰棍儿，大嘴巴一嗦，青年发出舒爽地叹息，大毛吞口水的声音顿时清晰可闻。
　　杨晓停下脚步，看了眼渴望的小孩，掏出一分钱来：“去买根尝尝吧。”
　　大毛小脸挣扎，飞快扫了眼青年手中的冰棍后别过脸迈着小短腿向前走：“还是不要了，后妈，你以后不要我想吃什么就给我买什么，我们要省钱。”
　　杨晓扑哧笑了，这小孩儿平时在想什么啊。
　　她看了眼便宜儿子严肃的小脸，没忍住逗他：“放心，我给你买的都是家里买的起的。”
　　“我不要，我有大白兔就行啦。后妈，小旺家里也买得起，他妈妈也没老给他吃啊。姥姥说了，钱都是这花一点，那花一点就没了的。”大毛道。
　　“哟，姥姥还和你说这个？”杨晓挑眉。
　　“姥姥没特意和我说，我是听她和姥爷说的。”大毛听了一回就记住了，特别是何美芬常说杨晓花钱大手大脚不会持家，大毛刚开始不懂，后来多听几回也能猜出来了，大队里的小伙伴们，小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就是村里最有钱的奶奶，也舍不得给棠哥儿喂恁多大白兔哩，他们家肉没少吃，糖果零食随便放桌上，刚开始大毛当然很高兴，但是渐渐地他就担心啦，担心后妈一下子把钱用完了，他和弟弟又要回到以前饿肚子的时候了。
　　大毛觉得自己好难啊，小小年纪就要愁大人的事情。
　　“后妈，你要听话哦。”大毛叹了口气。
　　杨晓笑着点头：“好，我听话，但是呢，大毛，家里要不要省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不该是你烦恼的，你还是个小孩子啊，快乐地上学玩耍就好啦，背后有爸爸和妈妈。”
　　小孩清澈澄净的眼睛似懂非懂，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我们大毛太懂事了，为了奖励你，就买根冰棍吧。”
　　大毛皱了皱小鼻子就要拒绝，杨晓装作热乎乎的样子拍手扇风：“天太热了，妈妈也想尝口冰的。”
　　小孩儿连忙接过那一分钱，哒哒哒跑去小摊子买了条冰棍儿又一溜烟儿回来，抬起小下巴貌似不经意道：“给你吃。”
　　杨晓：这别扭娃儿。
　　她笑着接过，小孩儿悄悄松了口气。
　　杨晓很想试试看她一口吞掉一根冰棍儿，小孩儿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瘪嘴要哭，但是内心仅存的良心令她放弃再逗他了，最后这根冰棍儿是俩人一块吃掉的。
　　……
　　无论是哪个时代，书店的氛围都是雅致宁和的，莘莘学子安静地伫立在书架旁，专心致志地翻看着手中的书籍。
　　那一场毁灭文化的运动还没有到来，书店也不用战战兢兢地活着，书架上摆放着着学生们爱看的小人书和休闲名著。
　　杨晓来这想找找李向说的那个杂志社的杂志和那首诗的作者的其他作品和生平介绍，她既然打算要翻译，自然要面面俱到，细心细致。
　　“大毛，不要乱跑，就在书店里看看书，你若是看到中意的，便带来给我。”杨晓嘱咐。
　　小孩儿摆摆手，迫不及待撒欢去了。
　　对于从小极少离开西坡村，很少去其他地方的大毛来说，书店还是一个颇有吸引力的地方。
　　杨晓无奈地转身，拿起自己事先瞥到的杂志看看。
　　这本杂志的名字很大众，叫外国文学，内容主要宣传介绍外国文学，当然作为官方杂志，在翻译选材上有一定政治偏向性，杨晓看了几本，心里有个大概情况，也看出这本杂志面向的是普罗大众，偏休闲，在诗歌翻译上可以用词活泼点。
　　书店的书也不是尽有的，起码杨晓想要找的那位外国文学家的作品就没有，书架上关于外国文学的译著都少的可怜，现代里随处可见的大众名著译著，现在估摸着还在翻译家的脑海里。
　　杨晓也不再找了，既然这本文学杂志要介绍他的诗，大概会在从前的期刊里提到，杨晓又把书店里的文学杂志略略看了个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找到一本有刊登作者的其他作品和简短的个人背景介绍。
　　杨晓翘起嘴角，沉下心仔细阅读。
　　时间滴答，不知不觉已经下午快四点，杨晓忙夹起那本杂志带走，一边小声喊大毛。
　　韩大毛正趴在收银柜台旁津津有味地看小人书，两鬓斑白的老店主坐在一旁悠闲喝茶，场面颇为和谐。
　　杨晓嘴角微笑，走过去喊他：“大毛，要回家了。”
　　小孩儿立刻抬头高兴地蹬下柜台。
　　“要买这本啊。”杨晓看到这是三国志的简笔画小人书，顺手拿起和自己的杂志一起付钱，大毛想了想，没拦着。
　　俩人出去的时候，杨晓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
　　“姐！”
　　杨晓回首，是杨秀丽，她梳着麻花辫拾缀地整齐，臂弯挽着个青年。
　　约莫就是她的未婚夫曹同志。
　　说来大街上小情侣手拉手都不很少见，俩人亲亲密密挽着胳膊身子紧贴，杨晓明显看出那小年轻黑着脸不乐意了，一使劲挣脱开来。
　　杨秀丽依旧眉眼笑嘻嘻的不在意，她本来就是特意为了在杨晓面前秀恩爱故意挽的，现在杨晓看着了，她也没必要不放手。
　　“原来是妹妹，大毛，喊小姨。”杨晓动了动唇，不太热情。
　　“小姨。”大毛没有感情地唤了声，他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这女人时，对方嫌恶的眼神。
　　母子俩都对来人不欢迎，对面的人却不管她们的态度，亲亲热热地凑上来，杨秀丽甜甜笑着应了，完全没有厌恶之色。
　　“杨同志，这是你继姐？”曹川看着眼前肤白貌美，气质绝佳的女人，略微惊讶，心中涌出一股好感，约莫传说中的才貌双绝的大家闺秀，便是如此模样吧。
　　“对，这就是我那位嫁人的继姐，姐姐，这是我对象，是农场的知青，你之前也认识的，他家是帝都的。”杨秀丽着重强调“嫁人”和“对象”四字，满意地看到心上人眼里的欣赏没了。
　　曹川想起杨秀丽说过她的继姐就是空有美貌没脑子的货色，甚至有些恶毒，为了钱抢了妹妹的对象。
　　他瞬间觉得自己方才的对她的那点好感像苍蝇一般恶心，脸上也带出点情绪。
　　杨秀丽得意地翘起嘴角，就是这样，她这个没脑子的继姐有什么好的。
　　但是杨晓可不乐意在这陪她演戏，点过头打招呼就要走，对她口中的对象也没有什么羡慕嫉妒，杨秀丽不甘心，连忙拦住她，看了眼她出来的地方夸张大喊：“咦？姐姐，你不是已经退学了吗，怎么还进书店？”
　　杨晓：“……”老娘去哪和你有个一毛钱的关系。
　　她懒得回答，杨秀丽眼尖看到她胳膊夹着的杂志，大声念了出来：“外国文学？没想到姐姐你嫁人后还不忘读书，真是让妹妹佩服，就是不知道姐姐你看得懂不？咱们高中也没人教过洋文。”
　　杨晓不耐烦了：“学校不教不会自学吗？妹妹你有空在县里闲逛，不如多回家看看。”
　　杨秀丽飞快瞥了曹川一眼，虚心道：“我当然常回家。”她看到皱眉，连忙再补一句：“今天就回去。”
　　曹川的眉头舒缓，杨秀丽捏了把汗。
　　曹川最看重人的品德，尤其是孝顺方面，曾经说要娶个孝顺贤惠的女人，杨秀丽也一直往那方面使劲，这快定亲了可不能露陷功亏一篑。
　　也不知道她姐到底是胡说的还是故意掐中这个死穴，这会儿杨秀丽也不想和杨晓炫耀了，她这个姐姐自从嫁人后脾气见长，万一说出些什么就不好了。
　　杨晓得以安安静静地回杨家村大队。
　　何美芬许久没见闺女，再一想到闺女过段时间就要去部队，心里总归不舍，便留她们一家住下，反正女婿不在家，一两天不回去也没什么。
　　快吃晚饭了，说要回家的杨秀丽也没回来，何美芬没什么，那又不是她闺女，继父杨志国脸色不太好看。
　　杨晓给大毛盛了碗粥，又喂了下小老二，想起下午杨秀丽那事儿，问她妈：“妹妹的事儿定下了？”
　　何美芬见不得女儿辛苦，接过小老二回道：“是的，就是农场里的曹同志，你妹妹也是有福气，听说是帝都人，家里是当官的，响应国家号召下乡，将来指定能回城。”
　　杨秀丽能嫁个好人家，何美芬半点都不嫉妒，是真心为她高兴。
　　“就是这嫁妆方面……”何美芬说了一半住嘴，杨晓身为继姐也不好再打听，娘家实在有难，估摸着以后会和她说。
　　吃过饭，第二天收拾收拾回家，杨晓正式开始翻译。
　　翻译是个细致活儿，不仅需要有外文功底，国外大量知识储备，文学素养，同时还需要强大的中文水平。
　　尤其是诗歌翻译，特考究，杨晓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
　　为了既要方便国内人的理解原文的创作精髓，杨晓也必须看遍作者的过往作品，理解时代背景，深挖作者的创作意图，然后把所有的理解糅杂在一起，绘成一场孤独的创作之旅。
　　大毛最近发现后妈经常埋首伏案，自己自觉把皮绷紧了，不再人嫌狗憎调皮惹祸。
　　终于在截至日期的前一天，杨晓翻译完毕，摸着稿子满意地誊写一遍，满怀期待地寄出信。
　　像这类的翻译她前世做过数遍，然而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忐忑，前世那些不过是闲暇时的兼职，然而，这次稿子能不能通过将给她一个工作出路。
　　以后随军她也可以继续翻译稿子获取报酬。
　　在等待的日子，杨晓一边上工一边做些家务琐事儿，而在这期间，西坡村的日子并不平静，先是大队的粮库差点被外人偷了，当天晚上灯火阑珊，杨晓也搂着俩孩子踢着藤编鞋去她们家附近的粮仓点守仓。
　　一年过了快大半，西坡村的上半年的收成还行，然而征粮后也就仅剩一点儿够大队紧巴巴撑到明年。
　　这年头大家都不好过，日子过急了树皮不啃了便生些坏心思，尤其是收粮后，混子不敢偷自家大队的粮食，隔壁大队便遭了殃。
　　大队长早就做了准备，队里仓库白天夜晚都安排着人守夜，一抓就抓了个正着。
　　然而村里没损失，老韩家却出事了。
　　这几个混子去偷粮食前都踩过点，收集西坡村的信息，其中一人知晓月前老韩家的分家大事，老太太攥着二儿子几千块的卖命钱，这人便生出了小心思，在其他人去偷粮的时候，他去把老太太藏床板下的六千块偷了个干净。
　　老太太嚎啊，第二天指着那几个偷粮的家伙骂祖宗爹娘，但是没用，偷钱的那人和他们不是一伙的，这几个人也不晓得他是哪家人。
　　村里出了大额金钱盗窃案件，公安局当然要下来查，但是偷粮的人是真不知道，黑漆瞎火的脸都没看见，没线索没证据，老太太甚至说不上是什么时间点被偷了，公安局的人也只能说尽量侦查。
　　村里人都晓得，老太太那六千块都打水漂了，就算找到人儿，您能保证他能没花完？
　　老太太受不了这打击，卧床病了，杨晓还拎着鸡蛋过去探望，漆黑昏暗的屋子里，老太太阴青阴青的，看到她就想破口大骂，然而人没骂着，一口痰堵住嗓子差点上不来气。
　　杨晓自觉是个讨人嫌的，探望过后就要回家。
　　大嫂热情地送她。
　　老太太丢了这笔钱，彻底把老韩家的冲突爆发出来，韩老头和韩大哥她们埋怨老太太不精明，恁大笔钱都藏一处儿，再不济，给他们藏一点好也行啊。
　　韩婷婷则对老太太很失望，明明家里把持着这么多钱，她当初要买一双运动鞋都不许，害她在同学面前丢人。
　　而韩大嫂和老三媳妇也恼了，老太太攥着一大笔钱舍不得吃喝，孩子跟着受累，结果白白便宜了贼子，真是气死她们了。
　　于是，心肝肺疼的老太太还要被闺女儿子埋怨，媳妇们也不那么听话了。
　　韩大嫂她们可算看明白了，老老实实任打任骂地伺候老太太半分便宜不沾，相反，隔壁该呛人顶嘴的老二媳妇是吃香的喝辣的，隔三岔五炖肉吃，她们也要反抗！
　　杨晓：“……”举手加油。
　　至于丢了钱的老太太，没分家前杨晓还会担心，现在都分家了，韩建斌心寒了，老太太失去了金山作依靠，谁搭理她。
　　等部队审查一通过，杨晓就带娃走人，让老韩家干瞪眼。
　　几天后，韩建斌的信儿来了，说部队审查已通过，他会派人接她们，信的背后还附着两张车票。
　　杨晓顾不得等杂志社的信儿，高高兴兴收拾东西向邻居告别。
　　杨晓没避着人，老韩家自然也晓得了，院子里的韩婷婷含泪洗自己的衣裳。
　　老太太卧病在床，韩大哥老头子他们要去地里上工挣工分不然老韩家明年没存款也没粮食，而韩大嫂她们也早就看不惯这个爱惹是生非的小姑子，韩婷婷没人宠着了，只得自己洗衣服。
　　韩婷婷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她二嫂没离婚，反而随军去了。
　　还有她二嫂那继妹，也是个眼皮子浅的，居然不肯放弃她那穷知青，不做她嫂嫂。
　　韩婷婷越想越伤心，也过分怀念她从前的日子，那会儿二哥没回家，二嫂任劳任怨为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现在怎么都没了呢？
　　韩婷婷的伤心杨晓不得而知，她收拾打包好后，又给杂志社重新留了个地址，就等着随军开始新生活。
　　老韩家的是是非非，以后她大抵是接触不到了。

29.到达 [VIP]
　　随军不是一件简单事儿, 杨晓明白她们这算搬家，以后甚少回来了。
　　家里的东西又是前段时间新置办的，行李不能放太多, 杨晓没说什么，韩大毛反而抱着擦得噌亮的煤油灯这也舍不得那也舍不得。
　　杨晓：“别挤着那帆布袋了，我没力气给你带那些东西，把你的吃食带上就好。”
　　“可是妈妈，我们走了, 煤油灯会寂寞的。”小孩歪着头。
　　杨晓敲他脑袋：“行了, 来旺婶和姥姥会常来看的，你奶搜不了家里一根火柴。”
　　韩大毛心满意足了。
　　他就是生怕老太太看她们搬家过来搜刮。
　　这一趟随军整的跟打仗似的, 大毛的小衣服小鞋子，二毛的尿布奶粉, 零零总总一大堆东西，杨晓收拾出了三大包。
　　孩子他爸不回来, 指望她一个女人带着俩孩子千里迢迢搬家那是做梦, 杨晓宁愿花了二十块钱把所有行李打包寄过去, 就背着几天的吃喝和几件衣服上路。
　　就这，还被何美芬说败家。
　　可是相比那些东西, 杨晓觉得孩子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她毕竟只有一个人, 火车上人头攒动，看得了行李顾不上孩子，真丢一个娃韩建斌能和她拼命去。
　　去宁城的火车站是坐自行车去的，杨志国和儿子朝大队借了两辆二八杠凤凰单车, 一人载着大毛, 一人载着杨晓和小老二, 风风火火赶往车站.
　　到了地儿，杨志国把何美芬一大早烙的葱油饼和鸡蛋让大毛搂着，陪她们等到韩建斌的战友就回家。
　　事实证明，杨晓提前寄行李的思维是无比正确的。
　　这年头天南地北离乡的人大家都是负重累累，年轻人军装笔挺背着个大包，也就比杨晓少了俩娃，不比她轻松。
　　“嫂子你好，我叫王建，是韩副团长派来接你们的。”青年皮肤黝黑，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
　　“王建同志你好，我叫杨晓。这是我大儿子大毛和二毛。”杨晓微微颔首，对他口中的副团长略微惊讶，一月不见那男人升官了？
　　韩大毛也很兴奋，高兴地叫叔叔，然后便缠着人家要他讲爸爸的升官事迹。
　　杨晓不得不提点好动的小孩儿：“大毛，你要是想跟着叔叔就乖乖跟着，牵着叔叔的手，不能松开知道吗？车上人多，你要是挤丢了，就再也见不到爸妈和弟弟了。”
　　韩大毛拍了拍小胸脯：“放心吧妈妈。”
　　他可精明了。
　　杨晓不放心，好在韩建斌的战友很靠谱，上车时把小孩举起来，一边护着她们一边艰难辨别车厢。
　　绿皮火车充斥着难闻的气味，男人的汗味女人的香膏味，大爷大妈们还带了鸡上车，杨晓几乎是逃着走到自己的那截车厢。
　　车票是硬座，两家人的票不是在一起，但是王建也就在隔壁。
　　杨晓让大毛坐好，她则摸摸小老二的屁屁，没尿，然后趁着火车还没开，问：“大毛，先去上厕所。”
　　韩大毛对火车正新鲜着呢，毫不犹豫拒绝：“我不去。”
　　“行，那等会儿你别后悔。”
　　韩大毛不以为然。
　　他后妈再厉害，也是在西坡村，出去后见不得还能像以前那样。
　　火车出发后，韩大毛看腻了，拽了下杨晓的袖子：“想尿尿。”
　　杨晓指了指车上厕所人群拥挤的方向：“排队去吧。”
　　大毛瞪大眼睛。
　　无论是坐什么交通工具，开车后厕所都是最挤的，特别是火车上人多，座位不够，站着人也爱挤着那边，方便。
　　大毛后悔了，蔫了吧唧地看向她后妈。
　　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脸蛋：“以后还敢不敢不听话？”
　　韩大毛龇牙点头。
　　火车上陌生人多，小孩也不敢一个人去，牵着妈妈的手站久了也不敢要抱，毕竟是自己先拒绝妈妈，要是开车前上厕所，也就无需排这老长的队伍了。
　　闹了这一通，火车上的韩大毛老老实实，杨晓要他吃东西绝不想着玩儿，让喝水也不推三阻四，小孩乖巧地惹旁边的乘客们赞叹。
　　然而火车的时间也太过漫长，随着列车的前行，一路上的景色也渐渐体现出南北差异，杨晓便给小屁孩聊聊那些建筑和植物打发时间。
　　韩大毛心满意足之余也觉得他后妈太可怕了，问啥啥都能会，越发紧绷了自己这身皮。
　　韩建斌的部队在南方沿海的小城市，没有直达的火车站，一行人又在穗城火车站中转。
　　王建帮忙搬行李：“嫂子要是早几年来就不用中转了，我们舰队司令部原先就在穗城，去年上头命令我们迁驻江市。”
　　去年驻迁，杨晓顿觉上了贼船，心里暗骂韩建斌不说清楚。
　　下了火车，又搭载了大巴，磕磕绊绊来到一个杨晓也不晓得是哪里的地方，不过应该是临近港口，因为她闻到了海风的味道。
　　上辈子杨晓就是个临海城市的小姑娘，闻着这熟悉的味道莫名有些安心。
　　当然，她也看到了那个让孩子老婆千里迢迢搬家的某个男人。
　　“杨同志，辛苦你了。”韩建斌一身军装气宇轩昂，话语简短但是语气是诚恳的，杨晓轻哼了声扭头向王建道：“王同志，一路谢谢您了，回头来家里吃饭啊。”
　　王建腼腆地挠头：“那我先谢谢嫂子了。”。
　　杨晓笑了笑。
　　韩建斌脸色硬绷绷，但是一看车上睡得鼻子冒泡的兄弟俩，再看那大包行李，心里的那点小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心下抖了抖，小心翼翼觑着媳妇的脸色道：“我开了车过来，先把大毛他们抱去后座睡？”
　　杨晓坐了那么长的车也实在是累了，没兴致找他算账，把小孩儿交给他，自己则拎着行李去了副驾驶。
　　去部队大院的路上一路沉默，韩建斌心虚，一路惴惴不安就等着杨晓发难，谁知道媳妇一路都没吭声，韩建斌抓心挠肝难受极了。
　　但是在王建面前顾忌着他堂堂副团长的颜面不好伏低做小，活生生板着张吓人的脸到大院门口，王建一到地儿就麻溜下车，嘛呀没想到他们的冷面长官在媳妇孩子面前也一样吓人，小兵不禁为他嫂子担忧。
　　其实杨晓就是故意的，吊着韩建斌这股心虚劲儿看他瞎忙活也不错。
　　等到住处时，她心里的火气消散地差不多了，打起精神观察她未来生活的地方。
　　出乎她的意料，部队里虽然是迁驻不久，但是家属院里的设施应有尽有，一路上她看到了医院，学校，保育院，服务社，礼堂，相当于一个小社区。
　　中间的建筑是新盖的小洋楼，周边包围着极具当地特色的镬耳屋，韩建斌载着娘仨到了一个有些旧的小洋房前，道：“我来的晚，单位新房子也轮不上我，就分配了这栋老房子。
　　其实我不算多老吧，就盖了三四年，以前住着位队长。”
　　房子是现代农村里常见的两层平顶的水泥房，外墙刷着色泽鲜艳的黄漆，底部白色，约莫是风土特色。木质门，布局和老韩家差不多，前面砌了个小厨房紧挨着。
　　左侧有一块杂草丛生的菜地，估计是上一任房主人开垦的，旁边有一口井，右侧则是一块荒地，同样野草繁茂。
　　杨晓挺满意了。
　　两层小洋房虽然方方正正毫无美感，但是她连西坡村里灰扑扑的泥瓦房都没嫌弃，看到水泥楼简直是意外之喜！
　　菜地荒芜没关系，她料理韩家院子的小菜园子也有俩月了，不信还折腾不了一块地！
　　最重要的是，院子里就有水井，不用辛辛苦苦去别的地方挑水喝。
　　“这口井能喝吧？”井口灰尘积淀，显然少有人用了。
　　“能。”当初分配的时候特意问过了。
　　杨晓更满意了。
　　有井有菜地，明天她就让韩建斌在院子围个栅栏，像其他邻居一般圈个小院子，里面种菜种花，打理地整整有条。
　　左边菜地不动，右边可以养鸡养鸭，还能种棵果树。
　　韩建斌一手抓一个小孩儿进屋，哥俩这样了都没居然都没醒。
　　房子内杨晓粗略看过去，是两室一厅。
　　韩建斌领着她踩着木楼梯上二楼，正对门是一个小房间，韩建斌踏进去就把俩娃丢到一张小木床上。
　　看来是事先准备好给哥俩的小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窗户，空荡荡的，杨晓挑眉：“你准备现在就让大毛睡这？”
　　韩建斌去隔壁屋翻了条小被子，理直气壮道：“大毛大了，我们也有空房，难道还让他继续黏着我们？趁着刚搬来正好揪揪他的坏毛病。”
　　杨晓接过被子轻哼了声：“可真是亲爸。”
　　韩建斌惊呼：“你怎么也躺下来了？你的房间在隔壁。”
　　“我在这里陪孩子睡，你舍得大毛我可舍不得，不说大毛醒了见陌生地方会害怕，就是我自己也不放心。”那床也没个护栏，兄弟俩睡觉一个比一个不老实，能从床头滚到床底，也没蚊帐压着，摔地上可就遭了。
　　“你要是忙就忙去，没事干就先把我带回来的那……”杨晓摸摸自己的衣服，火车上不方便换，已经穿了俩天了，又脏又臭。
　　俩孩子睡醒了不好折腾，她的衣服还是能换下来的。
　　于是她忍着困意把脏衣服换了身干净的。
　　“把我的衣服和你儿子的那包东西洗了，对了，我寄给你的包裹收到了吗？”
　　“没。”韩建斌接过衣服脸色发黑。
　　一来就使唤他洗衣裳干活，她也真不客气。
　　“那我过几天留意，我现在上去休息，你不困就去煮些吃的。”杨晓上楼的脚步微顿，扭过脸，“家里有米有菜吗？有的话最好煮一锅粥，再炒俩小青菜，等我们醒来吃。”
　　韩建斌张了张嘴：“我去准备。”菜没有，但是大米他在她们来之前都提前备好了。
　　“那行，暂时这样，剩下的等我醒来再说。”杨晓转身上楼。
　　韩建斌抱着衣服领着活，看媳妇气势汹汹安排活的模样，他内心怎么有点不妙呢？

30.新家 [VIP]
　　晚霞爬上云梢染上一抹艳丽, 黄昏下的阳光在墨绿树枝间投下五彩缤纷的光圈，微微映射到小床边光滑洁净的鹅蛋脸上。
　　长而卷翘的睫毛微颤，女人睁开一双澄净美丽的眼睛。
　　杨晓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一眼孩子, 小老二窝在她怀里肉爪拽着她的衣角睡得鼻子冒泡，一旁的大毛小脚丫翘在弟弟圆润的屁股上，仰头扯着呼噜。
　　俩个小孩儿都疲惫极了。
　　杨晓嘴角微翘，轻轻扯开小老二拽着她的小肉手，摸了摸他的小屁股, 没湿, 但是睡了一下午，也该去把尿了, 便把小孩儿抱下楼。
　　一楼弥漫着小米清香，杨晓的肚子咕噜噜响起来, 她面不改色，哄着迷迷糊糊的小娃娃尿尿后, 也不抱他上去了, 直接去客厅。
　　小老二撒了泡尿后就醒了, 睁着乌黑大眼好奇地观察新家。
　　客厅说是客厅，其实空荡荡的, 就只有一张长条凳子和一个大方桌，杨晓啧啧俩声, 这韩建斌还真是家徒四壁，工资全喂老家一群白眼狼了。
　　要是韩建斌知道她的想法，估计要喊冤枉，他也没有那么傻, 杨晓没随军前他住的是宿舍, 个人物品也不多, 分配到房子后因为时间匆忙，加之在他朴素的部队生活里，有床有桌椅就足够了，便没有那个念头要添置什么东西，于是等杨晓到时，这栋房子就是冷冷清清的样子。
　　杨晓扫了眼客厅，韩建斌弓着腰缩着大长腿躺在长凳上，她看了都替他的身子感到憋屈。
　　仔细观察，发现这人身上的衣服也挺脏的像刚出完任务，难怪不上楼睡。
　　出完任务又接人干活，还是挺累的，杨晓也不是个不体谅人的，便刮了下小老二的脸蛋低声道：“嘘，儿子，待会儿不要吵醒爸爸。”
　　小老二眨了眨眼算答应。
　　不过杨晓的好心下一刻便被韩大毛超大声的一嗓子打破了：“妈妈！你在哪！”
　　韩建斌一个激灵醒过来：“谁在喊？”
　　杨晓扶额，这孩子一睡醒就有精神折腾大人了。
　　她把小老二丢给韩建斌：“先陪你儿子玩会。”噔噔噔上楼：“嚎什么呢，我就在楼下，韩大毛同志你忘了，我们这是在爸爸的部队。”
　　韩大毛撇撇嘴：“我一时忘记了嘛。”
　　杨晓牵着小孩下楼：“下次不要嚎，爸爸累了在下面睡觉都被你吵醒了。”
　　韩大毛冲韩建斌露出歉意的表情：“爸爸对不起。”
　　韩建斌揉了揉眉心：“嗯，饿了么？我煮好粥了。”
　　韩大毛登时瞠圆了大眼：“妈妈怎么是爸爸做饭？”
　　“不然呢？你想我顶着青黑的眼圈去伺候你们洗衣做饭啊？”杨晓斜眼。
　　小孩儿耷拉下脑袋：“爸爸做的太难吃了。”
　　“没事，以后我调教他。”杨晓自信满满，料理不好是熟练度太低。
　　“我的亲娘哟，还是不要浪费粮食了吧。”韩大毛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他爸做饭是糟蹋粮食。
　　“嘿嘿，咋可能浪费了，这不还有你这个亲儿子嘛。”
　　“啊！后妈你果然打的这个主意！”
　　韩建斌皱着眉头：“以后我做饭？”
　　杨晓转了转眼珠子：“吃腻了偶尔也要换换口味，真指望你这个大忙人下厨，我们娘仨不得饿死。”
　　韩建斌松了口气。
　　“韩建斌同志，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想偷懒？把活儿都推给你？”杨晓眯起眼睛。
　　韩建斌内心一凛，面不改色道：“没有，我担心你教我太辛苦。”
　　“哼，我又不准备把你教成酒店大厨，”杨晓缓和语气，“你想想，你当兵的有假期，我天天围着你们爷仨打转，又不是铁打的，当然也是需要休息的。”
　　韩建斌点头：“你说的不错。”
　　“所以，你休息的时候，我也跟着休一两天，不过分吧？”
　　“不过分。”
　　“那我休息的时候，总不能去吃食堂吧？孩子他爸这时候就得下厨呀。”杨晓拍了拍韩大毛的小脑袋，“我们乖大毛也要给爸爸一次改过的机会呀。”
　　韩建斌不禁颔首：“你妈说的对。”
　　韩大毛憋着泪包不敢反驳：“……”后妈嘴上说的好听，可是吃爸爸的饭的人是我呀！
　　后妈太厉害了，把爸爸都绕进去了。
　　搞定了某人下厨和顺便要了休息时间，杨晓满意地点头。
　　当然，这一切只是暂时的，如果她去上班，到时候杨晓可不管韩建斌累不累，摊着手躺床上等吃的爷们她要不起。
　　至少现在，韩建斌虽然嫌丢人，但是分配的任务，还是老老实实做了。
　　不过下一刻，当杨晓看到晾在浴室里衣服时，她还是忍住了想吼人的冲动。
　　算了，这男人没干过什么家务活。
　　等过几天干熟了再吼。
　　把浴室的衣服拿出去晾，又揪着俩小脏毛孩子去洗澡，一家人清清爽爽吃饭的时候，杨晓给韩建斌下任务：“我瞧着这边没地晒衣服，有空的时候打两根杆子用来挂衣服，外面院子能用栅栏围着吗？”
　　韩建斌：“能。”
　　“那就辛苦你弄个院子，对了，这边准许养鸡养鸭吗？买菜去哪边？供销社在哪里……”
　　等杨晓把一干地点物什弄清楚了，也到了睡觉的时间。
　　虽然一家人白天下午的时候睡过了，但是这会儿仍旧眼皮子打架，剩下的事情明天再弄也不吃，杨晓抱着小老二朝韩建斌挥了挥手，转身自然地进了小孩们的屋。
　　韩建斌：“……”
　　韩大毛站在小床上面色愤愤：“爸爸太坏了，我们的床这么小，他的床那么大！”小孩儿伸长了手臂，他晚上的时候跑隔壁屋溜达过了，那张床可大可大了，比家里的都大！还挂着漂亮的蚊帐！
　　杨晓噗嗤笑了：“那你要不要和爸爸睡？”
　　韩大毛抱着胳膊小脸冷哼：“我才不呢！后妈你刚到陌生地方，我要留下来罩着你！”
　　“那真是谢谢大毛了。”杨晓掐了把他的小脸。
　　小孩儿不满地呼声：“后妈，明天要是遇到别的小孩儿，你不能掐我的脸。”
　　“行，我给你面子，但你不能在陌生人面前喊我后妈。”杨晓伸出小拇指，“拉钩上吊。”
　　“可是你不也老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吗？”小孩儿不服。
　　“你就许州官放火，不许大毛点灯！”
　　小孩儿语气愤愤。
　　“哟！会用古诗了，明天就多背两首吧。”杨晓眸光狡黠。
　　“妈妈，我们还是拉钩吧！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小孩子幼稚软糯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
　　韩家的气氛温馨美好。
　　隔壁主卧的韩建斌叹了口气，关了灯独自一人睡觉。
　　独自一人漫漫长夜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啊！
　　这时候他不知杨晓看重孩子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
　　翌日，杨晓去在老韩家一样早起做饭。
　　听到动静的韩建斌略微蹙眉：“以后不用这么早起，我去训练时在食堂吃。”
　　杨晓瞅他一眼，男人穿着白色汗衫大汗淋漓，即使没有放假也不放松训练，她暗啧两声，估摸着他的起床时间，觉着她不可能起的那么早，便顺着他的话点头。
　　厨房里有米面但是没蔬菜，这里又不是西坡村有相熟人家的菜园子可以摘，一边想着还是要尽快收拾那块菜地，一边熬了大米粥。
　　韩建斌想了想，突然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鸡蛋和青菜。
　　“早上做这些吧。”说完自觉去生火。
　　杨晓好奇：“哪家的？”
　　供销社离她家不远但是按韩建斌的脚程也没那么快，杨晓不用猜就知道是从邻居家借回来的。
　　“西边的乔大嫂，以后你想买什么，可以去她家。”韩建斌顿了顿道。
　　“她们家在大院里做买卖？”杨晓瞪大眼睛。
　　“不算做买卖，但是有人去，她会换。”韩建斌顿了顿，“住久了你就知道了。”
　　杨晓表面应了，心里想着韩建斌不说，估计是不好背地说人。
　　她在大院里混熟了以后，什么东家长李家短也能知道。
　　一想到买卖，她就想起她之前还想去火车站卖糕点，搞投机倒把。
　　现在大院里不能随便出去，真到火车站卖糕点，路上就能颠碎，而且对韩建斌在部队的形象影响不好。
　　此路不通，她也不可能浪费大好青春当家庭主妇围着孩子厨房打转，将来势必要在这附近找份工作。
　　不过工作的事情暂时先不急，她刚来还没摸清家属院，缓缓也可以。
　　想到工作，她就想起她之前的翻译兼职，也不知有没有被顺利录取。
　　虽然只是翻译一首诗歌，稿酬也不多，但是这毕竟是她的老本行她对此还是有些期待的。
　　……
　　宁城，一栋筒子楼里，这里是外国文学杂志社，主编方南看着桌上的一篇稿子，陷入沉思。
　　这是一篇普普通通的译稿，字迹工整娟秀，稿面干净，翻译的诗歌他看过好几遍，和桌上其他人翻译的内容一样。
　　然而这样一份稿子，却令他颇为为难。
　　这一份稿子没有什么不好，言语活泼，翻译精准，然而，坏就坏在它太优秀！
　　大半月前，因为手底下的译者突然没了消息，为了不影响下一期的杂志，他不得不请朋友们帮忙。
　　然而没想到，却陷入了一桩麻烦之中。

31.继妹要来 [VIP]
　　“大毛他妈, 大毛醒了找你呢。”来旺婶探出个头来，看到杨晓被一位陌生人拦着，眼睛微眯, “谁啊？找我们什么事啊？”
　　说着，就站了出来，杨晓没回头，大跨步上前将来旺婶挤回病房：“我不认识。”
　　来旺婶自认识杨晓以来还没听她说过假话，点头信了, 嘱咐道：“下次碰上这样的人不要和她废话, 直接喊婶子。”
　　杨晓笑着应了，小床上, 孩子们闻到粥的清香，全都揉着眼睛爬起来, 摸着咕噜噜的肚子喊：“肚子饿。”
　　俩人连忙喂孩子吃饭，将门外的知青抛到脑后。
　　方南是《外国文学》的主编, 他人脉广泛, 征稿的广告一出, 很多作者都乐意投稿帮忙。“进来。”
　　这次他们编辑部收到许多新稿件，着实令他们欢喜, 但是，手里一下子遇上两篇好稿子, 就着实令人发愁了，尤其是俩人不分伯仲，愈发难以抉择。
　　“方主编。”
　　“进来。”
　　咚咚，一个年轻气盛的男人进来, 他是方南手下的一个编辑李炳, 也是这次方南头疼的原因之一。这次投稿, 李向是其中一人的推荐者，李炳是另一位作者的推荐者，俩人是兄弟，然而偏偏俩人因为父母偏心的事儿互不对付，虽是兄弟但是说是仇人也不过分。
　　本来儿这事儿和李炳没关系，但是在收稿的时候，李炳听到李向推荐作者的消息，立刻邀请了一位当地的一位资深翻译作者投稿，并且以权谋私，在截稿日子过后直接把手里的稿子夹放进审核稿堆里，一路顺风顺水进了方南这位主编的书桌。
　　李炳知道方南的为难，他进来就是想要说服方南下定决心，不要用哥哥李向的推荐人，为自己狠狠出一口气。
　　“方主编，印刷在即，您定好稿子了吗？”李炳来势冲冲，“我们的读者对最新一期杂志有多期待，方主编您是知道的，我们一定要给读者一个完美的答卷。方主编，这次希望您能采用我推荐的稿子，周华虽然没有和我们杂志社合作过，但是他出版过几本译著，也是其他翻译杂志的撰稿者，实力雄厚，比我哥哥推荐的那位不知名的新人更有优势。”
　　李炳的理由有条有理，但是他再怎么说，也掩饰不了他是在胁迫方南。方南冷哼一声，慢慢捡起桌上搁置的一根烟抽了起来，吐了个烟圈儿，发泄掉烦躁，缓缓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李炳脸上还有些不服和焦急，但是方南脾气再温和也是他的上司，他今天冲进办公室已经是打破规矩，只好隐忍着情绪下去。
　　李炳一走，外面的另一版的高主编走了进来，笑脸中带着点幸灾乐祸问：“还在纠结？就算有李炳这小子，也不用那么烦心吧？”
　　方南深吸一口烟，呛了两声：“咳咳，不只是那小子的事儿，这两篇稿子看看你就知道了。”
　　高主编接过稿子，神情专注，忽地笑道：“不怪老方你为难啊，两篇稿子一篇保守稳重，中规中矩，另一篇用词大胆活泼，风趣新颖，把诗歌中呼唤人们等待希望，追寻春天的内核体现地淋漓尽致，让人读后心生希望，如果是在前几年，我会毫不犹豫地让你出版这篇稿子！”
　　“你都说是几年前了。”方南苦笑。
　　最近城里搞运动，译者都进去几个，他实在担心自己这座小庙被盯上呀。
　　但是若是真要他放弃，他又实在不舍，好作品太难得了，这名译者虽然尽力想要融入他们杂志的画风，但是的字里行间充斥着生动气息，他看到了一片翻译的新天地。
　　“罢了。”方南自己抉择不了，决定上报总编。
　　幸运的是，最后的结果是总编更青睐文风活泼的投稿者。
　　李炳知道后脸都黑了，然而公布结果的是总编，他一个小下属还没那么大能耐能影响总编的决定。
　　方南迫不及待地告诉李向这个消息，李向又写信给远方的杨晓。
　　……
　　寄信很慢，宁城的纷争远在家属大院的杨晓是不晓得，随军后的第三天，杨晓家宴请了王建，感谢他在火车上的照顾。期间杨晓说到养鸡种菜的事儿，王建告诉她，一般鸡苗崽子都是在四五月份来卖，否则就要等过年前的一两个月，杨晓要是着急，可以去乔大嫂。
　　杨晓也算明白，这乔大嫂的生意，整个军区的人都晓得。
　　一通憨吃后，王建离开，杨晓抱孩子去洗澡，韩建斌在院子里围篱笆。
　　韩大毛初来乍道，洗完澡也不敢去别的地方玩儿，乖乖陪在爸爸旁边看他围篱笆。
　　新来了邻居，四周的人都很好奇，住在这儿的都是军属，头一天不好意思打扰，大毛也不下楼，这会儿韩建斌敲敲打打，韩大毛在旁边蹬蹬蹬玩耍，顿时吸引了周围小孩儿的注意力。
　　“喂！”韩大毛蹲在地上玩儿呢，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喊他，扭过小脑袋，看到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儿，表情疑惑。
　　“新来的？你要和我们玩吗？”领头的鲁小皮抬了抬下巴，毛刺脑袋瓜子上顶着一个破破烂烂的皮球。
　　韩大毛立刻站起来，小手叉腰：“玩什么？”
　　“踢球！”鲁小皮拍了拍脏兮兮的皮球。
　　“哥，我想玩竹子。”鲁小卓指着韩建斌弄的篱笆道。
　　“不行，那是我爸爸要围篱笆的。”韩大毛瞪起英气大眼。
　　鲁小皮瞪了弟弟一眼：“篱笆哪有踢球好玩儿，你不去就回家。”
　　鲁小卓不吭声了，他才不要一个人回家，怪没意思的。
　　“要去哪里？”韩大毛白天乖乖和后妈待家里一天，实在心痒痒。
　　“去球场，你见过球场吗？那么大——”鲁小皮伸长胳膊比划。
　　韩大毛没听过，但是不能露怯，小脸一板道：“我要告诉我妈妈一声！”
　　鲁小皮眉毛高挑：“你那么乖啊，有胆现在就和我一起去。”
　　韩大毛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你又不能提我挨揍。”
　　鲁小皮一噎。
　　说完，小孩儿哒哒哒跑进屋。
　　“后妈，我能去玩吗？”韩大毛趴在门框问。
　　杨晓正在给小老二穿衣服，闻言看过去：“去哪里？”
　　“球场。”韩大毛大声道。
　　杨晓想了想，那天她路上去的时候遇见过，就在供销社旁边，倒也不远。
　　“准了，玩的时候要记住什么？”杨晓又走过去替他理了理叠起来的衣角，韩大毛昂起小胸脯：“不主动打架惹事，被人欺负也不能怂！”
　　杨晓捏了下他的小脸，笑道：“乖，去玩吧。”
　　韩大毛看了眼躺在椅子上的弟弟道：“后妈，让弟弟快长大吧，这样我就能带他去玩了。”
　　杨晓也头疼，不过这孩子除了不爱动，这俩天已经学会了喊人，就是口齿不清。
　　“去吧去吧。”杨晓挥挥手，看他和几个小朋友嬉闹着往球跑，记住几个小孩儿的脸，就要回屋。
　　“放心，跟大毛玩的孩子我认识。”韩建斌擦着额头的汗水跟着进屋，“鲁团长的俩儿子，一个叫小皮，一个叫小卓，他们家门口种着棵大橘子树。”
　　“嗯，”杨晓递他一条毛巾，“路过的时候看到过，大毛看了也想院子种果树，我看了看，这边大多种枇杷和菠萝蜜，改天咱们也种些。”
　　“行，你想养鸡，等我闲了弄个鸡圈。”韩建斌接过毛巾。
　　“不用，我去买个笼子就好。”杨晓小时候在爷奶家就是看到他们这样养鸡，买个鸡笼子，下面铺着一层饲料袋，白天鸡鸭放出去，晚上回笼睡觉，第二天一早去清洗袋子就行，干净清爽没什么味道，不过那时候杨晓嫌脏臭，不爱干这活儿，经常脏了就换，把家里的编制塑料袋霍霍个干净。
　　夫妇俩说完，看天色还早，这年头也没什么娱乐活动，韩建斌继续翻地，杨晓抱着小老二，准备去传说中的乔大嫂家转悠。
　　不过还没等她去找，院外就传来一声妇人的大嗓门儿。
　　“韩副团，听说妹子随军啦，恭喜呀！”
　　杨晓侧眸，韩建斌一边开门一边解释：“这就是乔大嫂，乔参谋长的妻子，大约是听到什么风声。”
　　杨晓不禁笑了笑，这位乔大嫂可真是有意思。
　　韩建斌出去，为俩人介绍后，便在一旁继续干活，乔大嫂也不在意，她的本来目的就是找杨晓。
　　年纪轻轻就升职位副团长的韩建斌是军区里数一数二的年轻人物，他年轻肯吃苦，又孝顺，深得上级领导喜爱，在他第一任妻子去世后，甚至有领导想为他介绍自家闺女，可惜韩建斌有个手脚利索的妈，麻溜儿地就给儿子在乡下又定了一门亲，那领导这才作罢。
　　不过，这激起了大家对韩建斌的家人的关心，大家都是当兵的，虽然当兵苦，家里穷，但也没穷成他那样的，一年包袱慢慢地回家，回来时背囊空空，比穷光蛋还要穷，真是让人怀疑这居然是一位成家的人，那些娶了媳妇的人回来，哪个不带着媳妇做到馒头粮食，穿着丈母娘纳的鞋底，就韩建斌一个奇葩。
　　部队的人猜测他和媳妇关系冷淡，怕戳了他的伤心事儿，不怎么在他前面提起什么，只在背后议论，不过自从上次休假回家，一切都不一样了，常年空手回营的韩建斌一身从头到脚换到新，背包里的吃食在火车上都吃不完，还给战友带了手信，再一看，一回来就打了随军报告，韩建斌的战友们都觉得，他这第二个娶的媳妇，不太一样了。
　　乔大嫂细细地打量着对面的女人，对方约莫二十岁，模样长得很好看，一双大眼水灵灵，皮肤白里透红，气质大方，压根儿不像个乡下丫头，堪比文工团里的漂亮妖精。
　　乔大嫂啧啧两声，怪不得韩建斌结婚不到一年就巴巴地接来随军，这是怕媳妇被人哄走了呀。
　　当然乔大嫂是不知道杨晓辖制老太太的事儿的，在她心里，长得再好看也是个刚结婚不懂事儿的乡下丫头，白白嫩嫩的小白兔儿，没有威胁，当即笑道：“建斌媳妇，你刚来正是忙碌的时候，我照理不该这么早来打搅你，不过嫂子闲不住儿，你别怪啊。”
　　“怎么会儿。”杨晓抱着小老二回头要给她拿张小凳子坐，被乔大嫂拦住：“不用恁麻烦，我就是过来说俩句话，听说你要养鸡，正在寻摸鸡苗？”
　　杨晓顿住脚步，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是呀，没想到消息都传到嫂子耳朵了。”
　　乔大嫂不自在笑了笑：“可不是我消息灵通，而是王建那小子到处嚷嚷，大院里的人八成都晓得了。”
　　杨晓抿嘴微笑。
　　她不接茬，乔大嫂咬咬牙，凑过去神神秘秘道：“王建小子虽然是大嘴巴，但是他呢说得对，咱们这儿卖鸡苗的是三四月份，那会儿天气暖和，崽子好养活儿，你是来晚了，要是真想养，要不交给嫂子替你寻摸？你刚来，还不咋熟悉地儿吧。”
　　杨晓略微为难：“那怎么好意思麻烦您？”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相信你也听你家建斌说过，嫂子呀，就是爱揽活儿替人跑腿儿，正好我有一娘家兄弟就在附近农村，他家里肯定有鸡崽子。”
　　杨晓不好意思答应了。
　　“你放心，嫂子绝对不会坑了你，你要是想寻摸点别的，嫂子也能办。”乔大嫂带着满意的笑容离开，杨晓扑哧一笑，这人真是钻钱眼里了，巴巴地跑来就是为了鸡苗儿，连杨晓去她家都等不得。
　　“大妹子，你让乔家的寻摸鸡苗，去的时候可要警醒些。”
　　隔壁邻居一婶子站在自家院子道。
　　昨儿韩建斌就给她科普过这附近住的甚么人，杨晓一眼猜出这是她们家的邻居钱婶子。
　　她神色迷惑：“婶子这话怎讲？”
　　钱婶子露出“你刚来不晓得”的神情，左右看了眼儿大路，没见什么人才说：“这刚来大院的人都会介绍到乔家换东西，大院里管制严，也是行个方便，然而乔家的你也看出，就是个钻钱眼的，她有能耐揽事儿，但也是个周扒皮，去换勺盐儿都能给你掺点石头灰，你要和她打交道，得警着一万个心。”
　　杨晓乖巧点头，钱婶子看她听进去了，眯眼笑道：“你们小韩就是我们老李底下的兵，我不能不管，要不这样吧，你年轻脸皮薄，也没甚经验儿，下次那乔家的来喊你，你就来找婶子，婶子年纪大没读过甚么书儿，但是看个鸡苗子之类的眼力还是有的。”
　　杨晓连忙谢过：“太谢谢您了，你进来坐，我刚来有甚么事儿不太晓得，还要麻烦您呢。”
　　钱婶子挥挥手：“那有甚么，多带孩子来屋坐。”
　　杨晓笑着应了。
　　过了会儿，韩大毛摇着汗津津的小脑袋回家了：“后妈！我明儿还要去踢球！”
　　杨晓拉过他给他擦汗：“真有这么好玩？”
　　“太好玩了！”韩大毛兴奋地张牙舞爪，给杨晓表演他的英姿：“她们一群人没有一个能跑的过我！”
　　韩大毛挺着小胸脯一脸骄傲。
　　那当然了，杨晓嘴上夸他，心里暗想，这孩子之前在老韩家被逼着天天上山赚工分，动得快跑的多，哪里是大院里的随意玩耍的小孩子能比的。
　　“去，找爸爸再洗一次澡，下次洗澡后不能玩激烈运动。”
　　“甚么是激烈运动？”韩大毛睁着大眼睛。
　　“就是踢球跑步会流汗的运动，你看你又弄脏了一套衣服，再多来两次你就光屁股吧。”
　　“不要！”韩大毛惊恐地捂住小屁屁。
　　“可是后妈，你的东西啥时候到呀。”韩大毛怀念后妈做的新衣服。
　　“快了。”杨晓也不禁感慨这年代的物流速度，运输和道路不发达，太慢了。
　　“去洗澡吧，洗完澡讲故事睡觉！”
　　“我要听小王子！”
　　韩大毛趁机提要求。
　　“随你！”杨晓掐了把他的小脸：“乖乖听话明儿做好吃的。”
　　“能再吃红烧肉肉吗？”韩大毛砸砸嘴。
　　“有藤条焖猪肉吃不吃？”杨晓冷笑，晚上招待王建的晚饭挺丰盛的了，这小子还搀着，那就是不识好歹。
　　“后妈！反对家庭暴力！爸爸救我！”
　　韩建斌无奈地抱住大儿子：“说了多少次，不要喊后妈。”
　　韩大毛撇撇嘴：“算了你们大人是一国的。”
　　“韩大毛，再磨蹭，你就真要尝试藤条焖猪肉的味道了！”杨晓冷冷道。
　　小孩儿脖子一缩，意识到不能再耍赖了，乖乖蹦去浴室。
　　韩建斌黑脸，毛孩子不打不动。
　　“你今晚还要和他一起睡？”韩建斌义正言辞，“今晚我给他讲故事。”
　　杨晓斜睨他一眼：“行。”
　　她睡孩子的小床也睡得不习惯，有舒服的大床干嘛不享受，再者说，一直分房也没意思，他是她合法的老公，不睡白不睡。
　　当晚，韩大毛哼着小曲儿爬上床滚了三跟头，等他香香软软的后妈讲小王子的时候，只见他亲爸黑着脸立在床头用毫无感情的机器声读小王子，韩大毛掀被子了：“爸爸！我妈呢？”
　　韩建斌居高临下道：“你长大了，以后自己睡。”
　　韩大毛登时不服：“我要替妈妈看弟弟。”
　　韩建斌冷笑：“有我。”
　　韩大毛嘴巴张了张，突然悔恨自己教会爸爸照顾弟弟了，这就是鲁小皮今天说的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他踢球学的好也不是故意的。
　　“乖儿子，睡吧！”
　　面对小屁孩，韩建斌完胜。
　　如果说第一次同床共枕的时候杨晓还有些害羞，第二次有些不自在，现在的杨晓就有些老油条的感觉了。
　　韩建斌不会强迫她，同睡一张床也无事发生，晚上还能多个人哄娃，感觉不要太好。
　　于是等韩建斌回房的时候，就看到一大一小睡得香呼呼的，无奈地叹了口气，替俩人掖被子，小心翼翼不压着她们。
　　夜半时刻，小老二要尿床，哼哼唧唧要争吵，不等杨晓翻身，警觉性极强的韩建斌已经提前把小孩儿抱走。
　　窝在被子的杨晓闷笑。
　　过了几天，乔大嫂说她已经寻摸到鸡苗，只是要再等等，小鸡还没孵出来。
　　杨晓暂时把养鸡的事情抛在脑后，专心打理她的小菜园。
　　等她种上青菜黄瓜西红柿，小院开发的差不多时，大包裹终于寄到了，杨晓也放下心来，她真怕路途丢了，那就太麻烦了。
　　不过过几天，邮递员又送信来，这次，是俩信封，同城不同人。
　　杨晓粗粗一看，一个是宁城的，地址是外国文学杂志编辑部，她情不自禁扬起眉梢。
　　难道是她过稿了！
　　打开一看果然，里面除了主编的信，还有一五块钱的稿酬。
　　杨晓当即冲屋里玩耍的韩大毛道：“大毛！我们今晚吃红烧肉！”
　　韩大毛开心地跳起来！
　　方主编的信不急着看，杨晓取出第二封，看着看着，眉头深思。
　　这第二封信是何美芬的，信上说杨秀丽和她的对象吵架，一怒之下往江城来了！

32.相遇 [VIP]
　　南下的火车上, 杨秀丽捏着兜子的介绍信，忐忑不安。
　　自打和曹川定亲后，杨秀丽的心情一直处在云端, 开心到飞起，就连姐姐杨晓去随军也没损坏好心情，杨晓再能耐也只是部队家属，跟着个目不识丁的农村儿大头兵，而她的对象曹川是帝都的官家子弟, 干净齐整会读书, 在一众知青里也是被捧着的那个，以后一定能回城, 既然如此，到时候曹川承了他爸的职位, 那她杨秀丽就是未来的官太太。
　　杨秀丽以未来官太太自居，看不起大队里的姐妹和农场里的女知青, 但是没想到, 就是她看不起她的那些人, 给了她重重一击，杨秀丽摸了摸脸, 泪水忍不住又流了出来。
　　老杨家，何美分寄信后一直心神不宁, 忧心收到坏消息。
　　“你说秀丽也真是的，俩口子都要结婚了，闹了啥矛盾儿，非要躲出去。”躲出去就躲出去, 还非要往自家闺女家躲, 杨晓这才随军几天呀, 她这个亲娘都没去过呢，人家前脚刚走她后脚跟，杨秀丽也太不懂事了。
　　“二婶，秀丽姐聪明，不会有事的。”小桃放假回家才晓得杨秀丽这事儿，信还是她写的。
　　何美芬一大早起床不见继女，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家，去农场人家都说没来，还是杨忠国嚷嚷自己藏枕头底下的钱没了，何美芬一搜杨秀丽的房间，衣裳鞋子琳琅满地，俩人这才惊觉，杨秀丽卷了亲爹的钱不知去哪了。
　　何美芬连忙去大队问大队长又晓得了杨秀丽前一天晚上找他开到江城的介绍信，说杨晓有事麻烦她去照顾俩孩子。
　　何美芬气的直锤胸口，杨晓有事会不麻烦亲娘，找那个黄毛丫头？恰巧小桃回家，老杨家连忙寄了封信过去询问情况。
　　这世道不太平，一个没出去过宁城的女儿家无端离开，何美芬还真不能放心。
　　“小桃，你打听到是啥事儿了吗？”何美芬焦急地问。
　　小桃轻抚二婶的胳膊，不断抚摸她的脊背顺气，解释：“具体情况我也不咋清楚，只是听她们一个屋的女知青说，曹川和别的女同志在小树林做文宣排练，让秀丽瞧见误会了。”
　　何美芬眼神锐利：“真排练？”
　　小桃：“约莫是的，上面下发的任务，梅梅长得好看嗓门亮，跳舞也好，上头真选中了他俩，曹川就是担心秀丽误会才特意挑的小树林，没想到还是被瞧见了。”
　　“那他不会好好说说。”何美芬坐不住，望着知青点唠叨：“我看这个姓曹的也不是个好归宿，秀丽都失踪俩天了，他也不来家看看。”
　　杨忠国不吭声。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拗不过自己的闺女。
　　别看杨秀丽一气之下跑了，但是真不让她和曹川搞对象，杨秀丽也不乐意。
　　……
　　杨家大队的知青点，曹川下工后正在吃饭。
　　冷硬的窝窝头难以下咽，他眉头紧蹙，伸手想倒水，水壶空空，他张嘴要喊：“杨同志……”
　　“曹知青您还不晓得吗？杨同志去江城了。”隔壁屋的女知青探出个头来：“您那儿没水了吧，上我这儿倒点。”
　　曹川还真不晓得：“怎么回事？”
　　女知青朝小树林的方向努嘴：“就昨天你和梅梅排练的事儿。”
　　曹川白净的面皮染上红意，气的：“我和梅梅同志清清白白。”
　　“反正人家吃醋了。”女知青幸灾乐祸道，杨秀丽的脾性农场里的知青哪个不晓得，平日里就是她们有谁和曹川多说两句话杨秀丽也是要瞪上一眼的，大家不过是看在她是本地人不好起冲突，现在曹川居然直接把人气跑了，女知青暗自看笑话。
　　曹川暗暗握紧拳头，面上平淡道：“谢谢你的水，多余的话黄同志就不要再说了。”转回屋后，曹川脸一沉。
　　他昨天和梅梅的确不是在排练，担心误会是他们随便找的借口。
　　曹川家里是帝都人，他父亲是一个小局长，在帝都权力不大，但是就算是小局长，也不是厂里职工一样能子女继承，这不过是曹川唬一下像杨秀丽和梅梅这样的乡下没见识的小丫头。
　　而他家境虽好，但和他关系不大，曹川不是父亲喜欢的孩子，因为战乱，他从小被父母送到老家，父母亲情淡薄。
　　他上有大哥是父亲中意的接班人，下有小弟受尽宠爱，而他自己，只是一个被放弃的棋子。
　　他记得他被接到帝都的喜悦，像做梦一样，父母兄弟对他很好，他住进了大房子，念了学校，街道宽敞，吃穿住行比乡下上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然而好景不长，上面提倡上山下乡，曹川的父母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名字报了上去。
　　他们尽力安排到条件好的地方，曹川离开家时还带了满满一包全国通用的粮票和七百块钱。
　　他不甘心！凭什么同为兄弟，他要在乡下长大，回家后还要第一个下乡，第一个被放弃！他的青春年华不应该浪费在穷苦的乡村，他要回城！
　　回城是曹川的执念，然而下乡后，上面没有人要他们，他们就看不到回城的希望。
　　下乡这么久，曹川看到的只是一批批下乡的青年，农场塞不下就塞农村插队，挣工分，干农活，还不如一个普通的农民，起码当地人有房子，他们知青点十来个人住一窝。
　　俗话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简难。由于物资调度，农场里的生活比农场外的农民的生活差多了，他们没有工分，还是一群人吃大锅饭，大锅饭也是最差菜糊和窝窝头，想要吃好的就要私下掏钱去换。
　　曹川虽然是乡下吃苦长大的，但是帝都的几年富足生活让他再也忍受不了困苦，能吃肉包子干嘛要啃窝窝头，即使到了农场，曹川吃的总是最好的，穿的衣裳也是供销社里卖的贵料子，钱很快就花完。
　　曹川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是第一批下乡的知青，时间快两年了，没有一点回去的希望，既然不能回去，那他就要继续在村子蛰伏，但是他不能没钱，这时傻乎乎的杨秀丽撞上门来了。
　　杨秀丽爱慕虚荣又没见识，曹川随便一两句话就哄得她团团转，故意透露自己是帝都人，杨秀丽恨不得掏心掏肺，曹川不会处理内务，杨秀丽就每天过来帮他烧水洗衣服，甚至做饭，就连亲爹都没这么伺候过。
　　有了杨秀丽的补贴，曹川的日子好过不少。
　　但是杨秀丽肯对他掏钱上心，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她长得不漂亮。
　　这也是为什么曹川一直不肯松口和她处对象的原因，杨家村里处了对象就要结婚的，坚决不能耍流氓。
　　曹川一直吊着杨秀丽，同时接触其他有好感的妹子，然而令他失望的是，除了杨秀丽因为何美芬是继母不能管束太多，杨忠国当爹的觉得亏欠万事随她，能对他毫无保留的好，其他妹子大多因为家庭或性格原因，不是自己不受宠帮不了曹川，就是把他排在父母兄弟姐妹后面。
　　曹川只好无奈答应杨秀丽的求婚。
　　而那天去小树林，也是避着外人处理他和梅梅的情感纠葛。
　　那天他已经和梅梅说开了，就是临别时没忍住抱了一下，但是谁晓得居然这么巧，让杨秀丽瞧见了。
　　曹川眉头紧皱，这个杨秀丽，从前咋不知道她这么能耐？
　　“曹川，秀丽的堂姐晌午过来打听过，你要不要去秀丽家看看？”隔壁屋和杨秀丽关系好的女知青追问。
　　曹川尽力维持表面的平静道：“我一会儿去一趟。”
　　杨秀丽这事儿遮不住，杨家村流言蜚语满天飞。
　　一路上碰见谁都问杨秀丽的事儿，曹川气结，想他以前高风亮节在其他知青和乡下汉字面前都是高人一等，现在大家暗地里编排他的坏话和风流，女孩子们看到他目不斜视跟怕沾上他就毁名声似的。
　　曹川原本对杨秀丽的一些愧疚感在灼灼的目光中消失的干干净净，别说去老杨家找人，他恨不得他们没定亲过！
　　……
　　杨秀丽自然不知道她一这波操作损坏了曹川在大队的形象。
　　以前杨晓没随军，杨秀丽想发脾气也两眼一抹黑不知去哪里，现在能有江城这一个目的地，自然不需要考虑许多，而且她们已经定亲，杨秀丽自觉拴住了曹川，那她使使小性子又有何不可。
　　火车上人挤人，杨秀丽临时买票连个硬座都没捞到，踮着脚尖挨着厕所的墙只觉臭烘烘的，一开始她还有时间伤春悲秋，后来她恨不得跳车回家再也不受这罪。
　　“韩建斌也真是的，去的部队那么远，就搁他们县里的小兵团混混不也挺好，还离家近。”杨秀丽嘀嘀咕咕下了火车，又到车站去买汽车票，一掏兜儿傻眼了，她的钱呢？介绍信呢？
　　“同志，不买票就让后面的人来！”售票员不耐烦催促，杨秀丽瞥了一眼在她排队的青年们，长得挺俊，她又急又羞：“我的钱袋被偷了！”
　　“去后面找列车长，不要耽搁其他同志。”售票员看多了像她这种没出门经验的小年轻在火车上被偷东西，处理起来迅速利落。
　　“就是，你不办就快走！”
　　队伍后面的人催促，杨秀丽想骂人但是又不敢，最后红着一张脸抱着身上的包袱去旁边站着。
　　过了会儿，她抓了个办事员询问，那人拉着她去找列车长，却来晚了，她坐的那一班火车只是暂时停留，早就出发了。
　　火车站的人只能爱莫能助。
　　“那我啥时候能找到我的介绍信？”
　　没有介绍信，售票员不能卖票，她困在火车站哪里也去不了，杨秀丽哇哇大哭。
　　“同志，别哭了，你是哪里人，要去哪里，我们想办法替你联系下家人。”
　　“我是宁城下的杨家村的人，叫杨秀丽，要去港口找部队。”幸好杨秀丽还记得韩建斌在是哪个团的，一一说了。
　　“行了，先等着吧。”
　　工作人员一挥手，杨秀丽心慌的不行，她抹着泪不断哭，她是脑子抽了才一个人跑出来，要是以后不能回家咋办啊。
　　“同志，你也是去港口部队的？家属？”
　　杨秀丽抬起头，恰好是在她后面排队的那群年轻人。
　　“我们是分配到二十五团的知青，目的地一样。”领头的青年微微一笑，令人心旷神怡，心生好感。
　　杨秀丽一听跟拽住最后一根稻草似的连忙拽住他们的手：“对，目的地一样，求求你们带我去！”
　　“妹子你放开，注意点。”
　　“你没有介绍信，谁敢带你啊。”
　　“就是。”
　　“我没撒谎，到时候去了部队，找一下我姐姐就行。”
　　年轻人们有些犹豫，杨秀丽咬了咬牙，掏出自己脖子上戴的玉坠链子。
　　“这个可以给你们。”
　　玉坠水灵通透，一看就价格不菲，和杨秀丽灰头土脸显得格格不入。知青们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声。
　　“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了。”杨秀丽忍着心痛道。
　　这坠子是她小时候从何美芬那儿偷拿的，她那会儿人小不懂事儿，就是贪图漂亮，后来见何美芬丢了东西也没声张，她更安心地藏着了。
　　长大后杨秀丽就意识到这玩意儿的贵重，估摸着是以前大户人家的东西，她愈发宝贝，想要当传家宝，就连曹川向她要她也没给，这次迫不得已拿出来为自己作证。
　　“凌舒程，要不我们稍上她？”
　　不是所有知青都有钱买票的，他们这一群人分两批，有钱的买票直接去部队，没有钱的等着人来接。
　　等人接的话，这一般，好的情况下是坐拖拉机，坏的情况就是牛车了。
　　凌舒程想说“不行”，他们不能破坏纪律，但是看着她手里的坠子，鬼使神差的，凌舒程同意了。
　　他不是贪图坠子的贵重，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太好了！我们可以和工作人员说一声。”
　　贴心的女知青陪同杨秀丽去找工作人员，经过一番人作证，火车站的人登记了他们的确切地址，只要来接她的人愿意稍上她，他们也没理由不放行。
　　杨秀丽欢喜地都顾不上哭了，就算看到牛车，她也默默忍下了娇气。
　　等到了部队，一切都会好起来。她要舒舒服服洗一次澡，还要吃肉，听说她那个姐姐不知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做饭突然变好吃了。
　　至于杨晓欢不欢迎这事儿，杨秀丽半点不关心，小姨子第一次来家，她姐怎么也得好好招待她吧，何况她那么惨。
　　杨秀丽暗暗想着，忍不住咂咂嘴。

33.威胁 [VIP]
　　清晨的阳光纯粹干净, 深棕色的泥土里，冒出星星点点绿意，露珠滑过嫩芽渗进土里, 浸染出更深的颜色。
　　“后妈！青菜发芽了！”韩大毛抓着牙刷激动地喊。
　　“这么快？”杨晓凑到他身旁，打理成方块的土地有一个角落密密麻麻冒出了绿色的小嫩芽，看起来生机勃勃。
　　菜园子整理后当晚，杨晓就赶着夜色种了点生长期较快的小青菜，没想到这么快就发芽了。
　　“我要浇水, 让我浇水。”小孩儿激动地牙都不刷了, 撒丫子跑井口吊木桶。
　　杨晓一巴掌拍过去：“菜又不会跑急什么呀？先刷牙。”
　　小孩儿摸摸脑袋撇撇嘴：“我又不是不刷。”
　　哼哧哼哧刷完牙，小孩儿往水盆子里一抬脸, 龇牙咧嘴后满意地弯弯嘴角，哒哒哒跑到杨晓身边。
　　“美丽的后妈, 你下次打小孩能轻点吗？”小孩歪着脑袋撅嘴问。
　　“亲爱的继子，你是不是想再来一下？”杨晓笑眯眯地上手捏他的小脸蛋。
　　“哎哟！爸爸, 爸爸快救我啊！”韩大毛小脸皱成小包子, 可怜兮兮冲着韩建斌的方向求救。
　　杨晓挑眉, 韩建斌淡定地经过母子俩取帽子，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我晌午有训练, 不回家吃。”
　　“行。”杨晓狠狠捏了把小孩的脸，灿烂一笑：“我还收拾不了你。”
　　韩大毛揉揉小肉脸狠狠瞪向他爸：“我对你太失望了。”
　　惹得韩建斌也忍不住欺负他, 暗叹一声手感真好，难怪媳妇老掐他，面上一本正经地叮嘱儿子：“在家乖乖的，不能惹妈妈生气。”
　　韩建斌的力道比杨晓的重多了, 韩大毛疼的龇牙咧嘴, 一边不服输地哼唧, 冲他的背影做猪鼻子表情。
　　杨晓忍不住摸摸小孩的脑袋，语气怜爱：“小心被你亲爹看到又挨揍。”
　　韩大毛鼓起脸颊，双手叉腰：“我生气了，我晌午要出去玩儿。”
　　“准了。”杨晓点点他的小脑袋，“我给你个任务，玩的时候注意有没有看到你小姨。”
　　“小姨？”韩大毛皱起眉毛，“那个女人要来我们家吗？姥姥也来吗？”
　　小孩的表情逐渐期待。
　　“很遗憾，没有。”杨晓无情打破小孩的幻想，韩大毛失望地垂下小脑袋，咕噜咕噜喝掉一碗麦乳精，用力抹了把嘴：“她要来干啥？”
　　韩大毛没忘记杨秀丽讨厌他们的事儿呢。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会是好事，你这两天机灵点。”杨晓抱起小老二喂他吃蛋羹。
　　“嗯，我不出去。”小孩儿认真点头。
　　一整个上午，韩大毛真没想着出去玩。杨晓使唤他晾衣服跑腿儿照顾弟弟也心甘情愿，就是小脸一直紧绷着，活像如临大敌。
　　杨晓反而不想他憋在家了，小孩子就应该快快乐乐的，不应该闯入大人的世界纠缠：“大毛，晌午了，你朋友找你出去玩了。”
　　篱笆外鲁小皮兄弟踮着脚尖翘首以待。
　　韩大毛认认真真扶着弟弟学走路，头也不回道：“不要。”
　　杨晓提醒：“你忘记我交待的任务了？”
　　小孩儿顿了顿：“她要是绕过我到家了，你要去喊我。”
　　“行。”杨晓接过小老二。
　　韩大毛垂下眼帘，暗暗下定决心不去球场，他要在门卫处盯着，不放过一个陌生人。
　　……
　　与此同时，路上的杨秀丽颠着牛车摇摇晃晃脸色惨白要吐不吐，心里把火车站偷钱袋子的小偷骂了一百八十遍。
　　“停！”
　　牛车一顿，杨秀丽连滚带爬下车。
　　“怎么又停？一路上都停多少回了。”
　　“要吐就赶紧吐。”
　　“她不是乡下人吗？应该经常坐牛车，怎么比我们还娇气啊。”
　　知青们脸色不耐烦，牛车本就颠簸，频繁地停动令她们也胃里难受，再加上浪费掉的时间，去港口的时辰都慢了大半，天气闷热还饿着肚子，谁都没有好脾气。
　　“我，我不是故意的。”杨秀丽惨白着小脸，瑟缩道。
　　“大家不要吵，快到地儿了。”赶车人出面招呼，知青们脸色愤愤，嘴上不好再抓着她不放，身体不断挤着她。
　　杨秀丽憋着气弓着腰不断退缩，端的是小可怜模样。
　　凌舒程突然撩开眼皮，沉声道：“坐好。”
　　凌舒程是京城来的，板着脸不苟言笑，虽然他不说自家状况，但是他举手投足的气质令大家不禁把他放到一个高度，知青们也不敢惹他生气，几个偷偷搞小动作的知青倏地安静下来，杨秀丽偷摸用崇拜的眼神看向凌舒程，小声道：“谢谢。”
　　凌舒程没搭理她，继续闭目养神。
　　之后的一路上，杨秀丽没有出幺蛾子，知青们也不敢搞小动作，一行人安安分分快到了部队。
　　牛车摇摇晃晃停下，杨秀丽迫不及待下车，她和知青们的路线有些不同。
　　凌舒程睁开眼，看到她甩着大辫子磕磕绊绊前往家属大院的背影，浓眉微蹙。
　　“舒程，你看上她了？”旁边的知青戏谑。
　　凌舒程面无表情：“无聊。”
　　终于到了目的地，杨秀丽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要往大院闯，奈何没进门就被守卫的小战士拦下。
　　“什么人？”
　　威严凌厉的嗓音唬得杨秀丽心头一震，哆哆嗦嗦道：“家，家属。”
　　“哪家的？介绍信拿来。”
　　杨秀丽眼神飘忽：“没，不，被偷了。”
　　小战士的眼神瞬间锋利如刀割，杨秀丽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嘣了，扯着嗓子大喊：“我真是家属，不信你给我姐发个电报，我家里应该给她写了信。”
　　杨秀丽虽然是偷跑，但是心知何美芬她们一定会写信告诉杨晓，半点不担心自己没地方住。
　　小战士将信将疑，将她领到门卫处。自有人接待。
　　“哪家的。”门卫问。
　　“我是韩建斌的小姨子杨秀丽，我姐是杨晓。”
　　对于新搬进来的家属，门卫有些印象，他刚还看到那家的小孩儿在门口玩呢，他探出头来喊小孩儿们：“韩大毛同志，有一位自称杨秀丽的同志说是你们亲戚。”
　　大毛正警惕着呢，闻言立刻丢下鲁小皮他们，咚咚咚跑向门卫处，乌黑大眼看了一眼脏兮兮的杨秀丽，扭头毫不犹豫道：“不认识。”
　　杨秀丽急了：“大毛，我是你小姨，我们在我家还见过呢。”
　　韩大毛昂着小脑袋打量她一圈，轻蔑道：“不要乱认亲戚，叔叔你赶她走吧。”
　　杨秀丽被这小子的态度气结：“好你个兔崽子，我姐给你们老韩家做牛做马，你就是这么对待她妹妹的，果然是天煞孤星没爹没娘的克星，当初没嫁到你们家真是走运了。”
　　韩大毛小脸一变，阴沉沉道：“我后妈也没亲妹妹，你不是我小姨。”
　　匆忙追上来的鲁小皮看到这副场景，摸不着头脑：“大毛，你不是在等你家亲戚吗？她不是呀。”
　　韩大毛瞪他一眼：“要你多话。”
　　鲁小皮更迷惑了。
　　门卫也看出这俩姨甥有矛盾，一边暗暗吃瓜，一边把电话打到了韩建斌那儿，光靠一个小孩的话还不能证实。
　　韩大毛转了转眼珠子，撒丫子往家里跑。
　　“大毛，你去哪啊？”
　　鲁小皮追出去，留下杨秀丽干瞪眼暗暗着急，这小兔崽子不会跑去说坏她坏话了吧。
　　韩大毛小炮弹似的冲回家：“后妈！关门。”
　　杨晓莫名其妙：“咋了？土匪进村了？”
　　“小姨来了。”韩大毛见杨晓不动，他自己踮着脚尖关门。
　　杨晓扑哧一笑：“她来了就来了，大惊小怪了呀韩大毛同志。”
　　“咦？怎么没见她进来？”杨晓隔着窗户往外看。
　　韩大毛小手捂嘴摇头。
　　“打哑谜呢你。”杨晓斜睨他，准备开门，听到院子里传来车子动静，韩建斌的声音响起：“人在门卫处扣着。”
　　杨晓奇怪：“你怎么回来了？下午不训练了？”
　　“训练刚结束就接到电话。”韩建斌板着脸找人：“大毛呢？”
　　杨晓觉得不对劲，揪住想往楼上跑的小孩儿：“韩大毛同志，闯祸打架了？”
　　小孩顿时僵住，哼唧反驳：“我才没有。”
　　“你是没有打架，但是把秀丽阿姨扣门卫处了。”韩建斌黑着脸道，“谁教你的没礼貌不认人的？”
　　韩建斌捏着跟鸡毛掸子就要打娃。
　　韩大毛哀嚎一声：“后妈救我！”
　　杨晓伸手拦住爷俩，冷笑道：“一回家就咋咋呼呼地要打孩子，韩建斌你能耐了，大毛是我教的我养的，你是不是也要将我打一顿？”
　　韩建斌愣住，张了张嘴：“没。”
　　“那你就边儿等着，给我闭嘴。”杨晓瞪他一眼，扭头问小孩：“韩大毛同志，我不是交待你去看看秀丽阿姨啥时候到大院，你干起活来阴奉阳违啊。”
　　韩大毛梗着脖子道：“你又不喜欢她，我帮你赶跑她。”
　　小孩儿愤愤盯向爸爸：“她没有介绍信，要不是叔叔作弊给爸爸打电话，我就能顺利把她赶跑，不让她来烦你了。”
　　杨晓扶额，合着小孩儿急匆匆关门是挡他亲爹呢：“秀丽阿姨不是简单一两句话就能赶跑的，门卫叔叔也是尽职尽责。”
　　“可是为啥？”韩大毛不懂，“我们都不欢迎她，不让她来不行吗？”
　　因为这就是大人的世界呀，杨晓叹了口气，又不能拿这句话搪塞他，便道：“就跟你奶要来，我们不能拦着她不进门一样。”
　　韩大毛懂了，捏了捏杨晓的手背：“后妈，小姨没有奶奶坏吧。”
　　杨秀丽虽然是个奇葩，但是没有老太太极品，杨晓哭笑不得：“没有，就是你奶来了也不是你后妈对手。”
　　小孩放心地摸摸胸口。
　　母子俩沟通完，杨晓冲韩建斌点点头：“你儿子初心是为了我，你想打就打吧。”
　　小孩乖乖背过身撅起屁股，不耐烦道：“爸爸快点啦，我饿了。”
　　韩建斌一噎，手抬起又落下，最后索性出屋，眼不见为净：“我去接一下她。”
　　“等等，我也去。”杨晓拍了拍小孩屁股，回去抱小老二：“早点解决早吃饭，一会儿你带孩子。”
　　韩大毛眨眨眼，也跟着走。
　　杨秀丽在门口望眼欲穿，她在火车上流浪了好几天，辗转几个车次好不容易到了江市，身上的钱都花的差不多了，上了牛车就没吃过东西，来的一路还是靠想象杨晓家美味吃食才撑住的，万万没想到会在门卫处搁老久，杨秀丽一边暗骂韩大毛，一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看到杨晓一家子时，她激动地大喊大叫：“姐姐！我在这！”
　　门卫一股脑儿把杨秀丽的情况都说了。杨晓朝门卫处一笑：“麻烦您了。”
　　门卫笑笑点头，把杨秀丽交给她们。
　　不过杨晓带着杨秀丽往外走，杨秀丽愣住了：“姐姐，我们不去你家吗？”
　　“你没有介绍信，进不去大院。”杨晓淡淡回应。
　　杨秀丽嘟起嘴：“可是你们不是认得我嘛。”
　　“规矩就是规矩，不会为你一个人破坏。”杨晓头也不回道：“韩建斌给你弄封介绍信，你今晚上先去住招待所，明儿我给你买车票回去。”
　　招待所就杵在大院旁边，杨秀丽不肯走了：“我不回去，你不知道，曹……”
　　忽然她想到什么，闭嘴不说了。
　　“我不管你在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明天你必须给我回去。”杨晓脚步拐了个弯儿停下，清凌凌的眸子直看向杨秀丽的脸，冷声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你清楚，不要和我耍花样儿。”
　　杨秀丽内心一惊，她这个继姐不是一向傻乎乎的，怎么突然变吓人了，她没想到杨晓是换了个人，继续用以前的想法装傻充愣道：“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们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是姐妹呀。”
　　“呵呵。”杨晓懒得继续听她瞎扯，等韩建斌办好手续追上来后，直接给她在招待所开房。
　　要不是她钱袋子丢了，杨晓连房都不会给她开，现在只想快点把她安排好，第二天就把这大麻烦打包回去。
　　她和曹川的感情纠葛，她也不想掺和。
　　杨秀丽看她坚持，不服气道：“是不是大毛那兔崽子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你们就想丢下我。”
　　她越说越生气：“杨晓，你不能被小屁孩拿捏住了，你才是她们的妈。”
　　杨晓当没听见，接过接待员的钥匙，给她：“103号房，我顺手给你买了一些包子填肚。”
　　杨秀丽狠狠跺脚：“杨晓，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杨晓静静地看着她，就像看个疯子。
　　杨秀丽脸色难看极了，又是这种眼神，从小到大，因为她和爸爸是倒插门的，周围人看不起她们。杨晓这个姐姐虽然没有谩骂，但是一直都用这种忽视冷漠的态度对她，令她难受极了。
　　凭什么，大家都是后妈后爸的拖油瓶，她有什么好高傲的。
　　明明她们都一样。
　　可是她们是不一样的，何美芬不是八卦婶子们口中的恶毒后妈，她只是和其他妈妈一样，偏心自己的女儿，对她不冷不热。杨晓想穿新衣服，何美芬就攒布票和棉花，杨晓想读书，何美芬就砸锅卖铁供她上学，杨秀丽羡慕极了，也跟着表达自己的愿望，却从来只得一句：“你的事情，问你爸爸。”
　　而杨忠国呢，毕竟是粗糙的汉子，认为孩子有吃有穿就行了，也不懂杨秀丽的心理，缠的多了还嫌杨秀丽不懂事。
　　每每到这时候，杨秀丽就恨，恨她跑掉的亲娘，恨她不争气的爹，更恨自己不是何美芬亲生的孩子。
　　她嫉妒杨晓，处处和她攀比，本来以为她和她会在婚事上分胜负，没想到曹川竟然这么混账，但是这事儿，杨秀丽是不会告诉杨晓的。
　　“杨晓，你现在嫁给韩建斌还随军，就以为摆脱我们，能舒舒服服在部队过日子了是吧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把柄在我手上。”
　　杨秀丽朝离她们不远处的韩建斌看了一眼，阴恻恻威胁，“你现在是在韩家站住脚跟了，但是你说他要是知道你不能生孩子，这一切又会怎样？”
　　“我要告诉韩建斌这事儿，说你骗婚，没有人会娶一个不能生的媳妇，到时候你就只能跟村里的那个人一样去跳河。”
　　杨秀丽得意一笑，这下，她看还敢无视她不！
　　杨晓勾唇，内心嗤笑，不好意思，还真让她忽悠到一个。
　　把柄嘛，不暴露的时候才有杀伤力，但是为防她来这招，这件事她早就和韩建斌摊开讲了。
　　“你想说就说。”她根本不怕！
　　杨秀丽惊讶地瞪大眼睛。
　　怎么可能！

34.胆小鬼 [VIP]
　　杨晓有恃无恐的样子令杨秀丽一下子进退不得, 挠破脑袋她都没敢往杨晓是和韩建斌摊开说了的方向想。
　　概因她不信杨晓那么蠢。
　　但是她又真不怕，杨秀丽瘪瘪嘴，八成是找理由把韩建斌忽悠过去了。
　　“我们毕竟还是姐妹, 我给妈一个面子。”杨秀丽抱着包袱后退。
　　“切。”
　　杨秀丽突然后退，杨晓清楚原因，杨秀丽这人怂的很，欺软怕硬，就怕杨晓生气不让她住招待所, 流落街头。
　　她拍拍手, 让接待员留意杨秀丽的动静，省的她再弄什么幺蛾子, 扭头走出招待所。
　　“妈妈！”
　　韩大毛兴奋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大腿：“小姨不来我们家了？”
　　“不来了。”杨晓顺手抱起他，不料小孩儿被她养了几个月, 体重见长，她差点抱不动, 踉跄两步在急忙赶来的韩建斌帮助下稳住身形。
　　韩建斌浓眉倒竖：“韩大毛, 你已经是大孩子了, 以后不许让妈妈抱。”
　　大毛委屈地搂住杨晓脖子，哼唧道：“知道啦, 妈妈放我下来。”
　　杨晓拍了拍他的小屁股：“算了，就抱最后一回。”大毛五岁了, 小孩子见风长也离长大还有段距离呢。
　　大毛偷偷朝他爸吐了吐舌头，抱住杨晓脖子不撒手，这个位置一度是小老二的专属位置，韩大毛也是小孩子, 他能不馋大人的宠爱吗？不过是平时碍着面子不和弟弟挣抢, 他已经五岁了。
　　韩建斌无奈揉眉, 大毛从小不在他身边长大，他管教起来也没甚底气。
　　“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呀？”
　　韩大毛耍了一下午肚子也饿了。
　　“凉皮。”
　　九月份天气还热着，杨晓抓住夏天的尾巴，做一回凉皮。
　　晶莹透明的凉皮切的厚度相宜，拌上黄瓜丝儿，撒上香菜沫，蒜水，香醋，辣椒油，芝麻酱，搅拌均匀后，白白的凉皮浸染着红亮的汤汁，酸辣可口，吃得韩大毛头埋碗底。
　　“后妈！再来一碗！”
　　“小肚子又忘记吃撑的痛苦啦？”杨晓帮他擦擦嘴角的油渍，韩大毛舔了舔上唇，夸道：“这不能怨我，是你做的太好吃了。”
　　“行，明儿给你做窝窝头，糠咽菜，死面饼子。”杨晓刮了刮他的小脸蛋。
　　韩建斌砰地放下碗：“杨晓同志，我的那份就不用特意做了，像今天这样的就挺好。”
　　韩大毛瞪亲爹：“爸爸，你坏。”
　　“谢谢夸奖。”韩建斌面不改色道。
　　韩大毛不干了，眼泪汪汪趴桌子：“妈妈，我收回那些话，我不多吃了。”
　　“行，大毛今天很棒，奖励你一颗大白兔，吃完饭就去柜子里拿吧。”
　　因为禁令惩罚，大毛许久没吃大白兔了，小孩儿肉眼可见高兴起来，雀跃道：“谢谢妈妈，妈妈我爱你。”
　　“我也爱你。”母子俩一会儿就黏黏糊糊和好了，韩建斌黑了脸：“说什么呢，什么爱不爱的，羞不羞。”
　　媳妇对他都没说过这句话呢，对儿子倒是张口就来。
　　杨晓白了他一眼：“嫉妒。”
　　韩大毛朝他做了个鬼脸。
　　“没有。”韩建斌瞪儿子一眼，装模做样继续吃凉皮。
　　“韩建斌同志，抚养小孩要让孩子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意，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格外自信，性格健康，我们做家长的不能害羞，大胆说出爱来，来，跟我说——大毛爸爸爱你。”
　　杨晓恶劣一笑。
　　大毛抬起亮晶晶的眼睛，韩建斌逼得脸色涨红，对着儿子孺慕的眼神愣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韩大毛失望地垂下小脑袋，叹了口气：“爸爸不爱我，妈妈，我太伤心了，今晚我们一起睡吧，你念小王子安慰我。”
　　韩建斌脱口而出：“大毛爸爸爱你。”
　　杨晓嗤笑：“这不说出口了吗？”
　　韩建斌黑着脸，将小孩抱下地，严肃道：“你也吃完了，特准你出去玩，不要缠着大人。”
　　“是不想我缠着后妈吧。”韩大毛翻了个白眼。
　　韩建斌一噎。
　　小孩哼唧，当他是个小笨蛋，看不出来吗？
　　大毛挥了挥小手：“我去找鲁小皮，爸爸你要乖乖在家听话，照顾弟弟哦。”
　　这小子，把他亲爹平时出门对他说的话反过来对他说了，韩建斌沉下脸，浑身散发冷气吓人，大毛吐了吐小舌头：“嫉妒的男人真可怕。”
　　扭头撒丫子跑远了。
　　韩建斌指着他气的手指发抖：“他每天都在学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杨晓低头慢条斯理吃东西，不搭理他，韩建斌得了个没趣儿，抿了抿唇不吭声。
　　吃完晚饭，杨晓使唤他洗碗，韩建斌这段日子干习惯了，倒也没意见，乖乖去厨房，杨晓则喂小老二吃东西，孩子肉嘟嘟的，一天要吃好几回，继上次会说mua之后，小老二无意中学会了喊妈妈。
　　杨晓既高兴又不爽，因为这小子会喊妈妈后，要尿了喊她，饿了也喊她，无聊了也叫无时无刻不喊，惹得杨晓心烦意乱，这俩天决心教他叫爸爸，让亲爹头疼去。
　　“乖，叫爸爸。”
　　杨晓舀了勺麦乳精轻哄。
　　小家伙眨了眨黑溜溜的葡萄大眼，看了下香香的麦乳精，张大嘴巴，杨晓趁机喂进去，小家伙乖乖叫了声：“八八。”
　　杨晓满意地摸摸他的小脑壳，虽然语调上还有问题，但是发音上已经正确了，距离成功指日可待。
　　韩建斌不晓得媳妇的险恶用心，在厨房里洗碗的时候听到媳妇努力教孩子，心里为自己前几天因为孩子先会喊妈妈而吃醋愧疚。
　　“后妈！乔婶婶让我告诉你，你要的小鸡崽子明儿就要到啦。”
　　韩大毛风风火火跑进来丢下消息，又拔腿离开，杨晓连拽住他问个明白的缝隙时间都没有。
　　她脸一沉：“韩大毛，你再往泥里滚就自己洗衣服。”
　　东边远远传来小孩稚嫩的童音：“晓得啦！”
　　杨晓：“……”
　　生气。
　　“妈妈，打。”小老二挥舞着小肉爪，激动地要下地。
　　杨晓连忙拉住他，让她在腿边小走，边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你们兄弟半斤八俩，一样让人不省心。”
　　小老二瞪大无辜双眼。
　　小模样呆萌可爱。‘
　　杨晓心都快化了，气闷消散，不甘心地拧了把他的小肥脸：“小机灵鬼。”
　　哥哥闯祸弟弟护着，她能预见兄弟俩长大后，家里会有俩惹祸精了。
　　“大毛又干什么了？”韩建斌从厨房走出，义正言辞道，“他惹你生气了？我这就揍他。”
　　“去去去，”杨晓踢了他一脚，“天天想着法子揍娃，没见过这么当爹的。”
　　韩建斌黑脸微红。
　　“我也是第一次。”
　　“都俩娃了。”杨晓斜睨他一眼。
　　“你要是嫌他们烦。”韩建斌摸摸鼻子，“我们再生一个？”
　　杨晓俏脸微红，心想咋话题说到这儿了，忽然想起她这个身体不能生，心里有了底气，抬起下巴：“故意磕碜我不能生是吧？”
　　韩建斌慌忙摆手：“不是。”
　　暗骂自己咋忘了这回事，都是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自觉往外走卖力干活。
　　把第二天的用水挑满，连韩大毛特意向杨晓求来浇菜的活计都干了。
　　杨晓看着他宽厚的背影，暗自嗤笑：“胆小鬼。”
　　……
　　翌日，韩建斌去部队后，天蒙蒙亮，杨晓趁着俩小孩儿还睡着，把小孩抱到隔壁钱婶子家，由她读了初中的小儿子看着，俩人挎上篮子去看鸡苗。
　　大早上随处可见去供销社，副食品店的家属，大家乐呵呵打招呼。
　　俩人到了乔大嫂家，乔大嫂正在家里煮粥，看到她们来了，对钱婶子略有些惊讶，不过一想俩家就在隔壁，韩建斌还是钱婶子丈夫底下的兵，对她们的亲密也就不放心上了。
　　“大妹，娘有事儿，你看着点粥。”
　　内屋里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乔大嫂把柴放她手上，拍拍围裙的木屑，道：“走，我那兄弟在外面进不来。”
　　杨晓颔首，一行人又赶去家属院外，果然看到一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蹲在路边，一旁搁着一个鸡笼。
　　只是那旁边的不止他一个人，杨晓按了按眉心，杨秀丽也蹲边上，俩人正在闲聊。
　　赶了好几天的路还不好好休息一大早就起来，真是精力充沛。
　　杨晓默默吐槽两句，那年轻人已经注意到她们这一群女人，站起来大摇手臂。
　　杨秀丽自然也看到了，眼睛一亮：“姐姐！”
　　杨秀丽发誓，她这一声叫唤绝对真诚发自内心，概因她昨儿狼吞虎咽了杨晓给她买的四个大包子后依旧饿着，杨晓又没那份贴心给她留钱，杨秀丽睡了会儿又饿醒了，睁着两只眼睛摸着肚子到天亮，此刻意外看到杨晓，那绝对是见到亲人的喜悦。
　　乔大嫂和钱婶子有些意外：“建斌媳妇，你妹妹来了？”
　　杨晓“嗯”了声，没有多大情绪，俩人互相对视，双方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自然看出俩姐妹感情平淡，脸上的热情收敛了几分。
　　“遇上也是缘分，先看鸡苗。”乔大嫂可不管其他八卦，一心只想挣钱。
　　杨晓轻瞥了眼杨秀丽，看出她饿了，给了她三分钱去买俩馒头，打发掉人，打起精神挑选鸡苗。
　　她不太懂怎么挑，就看崽子们是不是活泼，外表有没有外伤。
　　钱婶子在一旁给她传授经验，杨晓挑中一只就看一眼钱婶子，见她点头再放心的挑下一只。
　　乔大嫂对她们的谨慎很不满，忍不住开口：“大妹子，嫂子家的货绝对是没问题，何必一只只挑着浪费时间。”
　　杨晓左耳进右耳出，不为所动。
　　乔大嫂说得好听，但是还不是照样坑人，一笼鸡苗二十来只，她估摸着健康的只有七八只，最后在钱婶子的阻挠下，杨晓最终挑选了六只决定买下。
　　乔大嫂急了：“再多要两只凑个整，十只崽子念着也好听。”
　　杨晓嗤笑，她干嘛要为了好听白花那个钱。
　　“大妹子，真的，再多买两只，我顶着被抓的风险过来，你不能就这么回去啊，我要亏死了。”
　　年轻人也苦着脸哀求。
　　“姐，你就当做好事，买了呗，我看也不花几个钱。”杨秀丽吃完了馒头过来了。
　　杨晓冷冷瞅她一眼：“你有善心你出那个钱呗。”
　　杨秀丽一噎：“我，我情况你也知道。”
　　在杨晓的冰冷的视线下，她逐渐闭嘴。
　　“乔大嫂，做买卖是个实诚活儿，您要是找来的货质量都优秀，我自然不会吝啬这几毛钱，但是你这——”杨晓瞄了眼笼子里剩下的半死不活死气沉沉的鸡苗，一切不言而喻。
　　乔大嫂讪讪：“不好意思啊妹子，都是我兄弟不尽心。”她狠狠揪了下年轻人的耳朵，听着他嗷嗷叫话锋一转：“但是我们这个鸡苗，它的确还是健康的，你再考虑考虑。”
　　杨晓无语，说来说去，还是想要她们收下。
　　“嫂子，时间不早了，我们搁这儿待着也不好看。”杨晓隐晦提出，现在正严打呢，你也差不多得了，乔大嫂不甘心地闭上嘴，拧了把小伙子的腰肉，让他收钱。
　　买鸡苗的事儿就这么顺利过去了。
　　乔大嫂不忘她的宣传：“大妹子要是还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你们家刚搬来缺家具大缸啥的吧，尽管来找婶子，婶子连结婚的三大件都有门路呢，保证比你们自己找的便宜。”
　　杨晓随意应了，乔大嫂子拽着钱乐呵呵回家。
　　她根本没把乔大嫂说的话放心上，那些物件与其被她坑，费心费力地挑花眼，还不去去供销社买呢。
　　事儿处理完，她扭头叮嘱杨秀丽：“你暂时在招待所里待着不要跑，等中午你姐夫回来休息再把你送去火车站。”
　　杨秀丽敷衍道：“知道了，不过姐，那大嫂说的是真的不？她真有门路弄到三大件？”
　　杨晓眼神狐疑：“你问这干嘛？”
　　杨秀丽扭了扭腰，粗糙略黑的皮肤染上一抹娇羞：“人家和曹知青的婚事也定了，那三大件不得要提前准备起来。”
　　杨晓：“？？？”
　　妹子你还记得你为啥跑到这来不？

35.三大件 [VIP]
　　这年头结婚不追求彩礼嫁妆有多少存款, 几辆车，几套房，看的是三大件：自行车, 缝纫机和手表。
　　谁家结婚要是有其中一样东西，会收获大家羡慕的目光，而你要是能集齐三大件，无论是谁都得说一声有福气。
　　三大件，是财力和宠爱的象征。
　　杨秀丽这人爱攀比, 杨晓能预见她结婚时会要求这些, 但是问题是，老杨家就是普通的务农社员, 为了供应仨孩子上学已经是砸锅卖铁，家里光秃秃快吃不上饭了, 还是杨晓出嫁，杨秀丽能挣工分后日子逐渐好起来, 但也依旧紧巴巴的, 去哪里给她挣买三大件的钱, 而她听杨秀丽这口气，似乎是要集齐三件？
　　杨晓清冷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转了一圈, 沉吟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曹知青的想法？你和爹娘商量过没？”
　　杨秀丽顿时脸色不好看了：“当然是我的想法，曹知青是城里人, 他和我结婚已经是吃亏了，我怎么可以让他没有面子。”
　　杨晓一口老血差点吐出去，她就知道，光看杨秀丽平时爱那曹知青倒贴成那个模样的时候, 就晓得这孩子脑回路不正常。
　　杨晓也不给她掰扯倒贴独立的事儿了, 杨秀丽又不是她生的, 懒得费那闲工夫，直接问她：“你想的这么美，那一定是存好票和钱了。自行车要两百块，缝纫机一百，手表五十到一百都要有，你想好你能攒那么多钱吗？”
　　杨秀丽脱口：“不是有你吗？”
　　杨晓危险地眯起眸子：“我？”
　　杨秀丽理直气壮：“你和韩建斌结婚，应该从他手里捞了不少钱吧？老韩家闹分家，韩建斌能舍得给老太太六七千，手里攒着的只会更多，你也嫁给老韩家快一年了，累死累活当保姆伺候他们爷仨恁久，几百块还能抠不出来？要是真没有，你还伺候他们个屁。”
　　感情是打上她的主意，咋说她那么淡定呢 ，杨晓快被她这番话气乐了。
　　“杨秀丽，你是忘了我昨天和你说过的话吧。”杨晓冷眼射过去，“我和你关系很好吗？我有钱凭啥借给你结婚啊？”
　　杨秀丽震惊道：“不是借。”
　　嘿，你还打着包子喂狗的主意，杨晓冷笑：“你是脑子被驴踢了，天天想着做梦。”
　　杨秀丽脑壳转动从结婚准备三大件的喜悦中惊醒过来，看出她的不乐意了，心下急切。
　　她姐怎么可以这么对她！她一个人没孩子，手里攒着的钱不趁现在帮助妹子，以后老了被那俩毛孩子欺负，谁为她出头？
　　那韩大毛一看就是个有心计歹毒的，长大了到时候她杨晓没了那张好看的脸成了一个黄脸婆，韩建斌不稀罕她了，她能斗得过身强力壮的孩子？
　　指不定被俩孩子撺唆着换新后妈，男人都是爱美色的，韩建斌也不会是例外，说不定到时巴不得抛弃她呢。
　　她杨秀丽就不一样了，曹知青以后是一定能回城当大官的，她往后就是曹夫人，官太太，有她这个娘家妹子在，韩建斌怎么也不敢做什么荒唐事儿。
　　她这个姐姐没脑子拎不清，还不趁着她和曹知青落魄的时候凑点钱帮她们来个雪中送炭送温暖，等她以后发达了报答，竟然想着拒绝，真是不识好歹。
　　要不是看在她们是亲人的份儿上，杨秀丽才看不上她的钱呢。
　　“杨晓，你别忘了，你为啥能有现在的好日子。”杨秀丽跺了跺脚。
　　杨晓勾起唇角：“又要拿我不能生孩子说事？”
　　杨秀丽被她这副悠哉态度气的直锤胸口：“你是能耐了，但是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都是因为我！”
　　“当初他韩家过来提亲相中的人是我，是我不要了才给你捡了便宜，你现在过得日子原本就是我的，我要是没有拒绝，那些钱是属于我的，我现在是要回我应得的钱！”
　　杨秀丽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你能嫁进去吃肉，还是我出的主意，杨晓，你不能过河拆桥。”
　　杨晓翻了个大白眼：“感情我还得请八抬大轿吹喇叭感谢你是吧？你念念不忘，有本事就不嫁姓曹的，找韩建斌去，我还没找你算账，推着姐妹进老韩家的火坑，受老太太半年磋磨，你还觉得你厉害了。”
　　杨秀丽心虚地眼神乱飘，忽然想到什么挺了挺胸脯：“那是你不会说话惹老太太不喜欢，要是我肯定不会有那些烦恼。”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小姑子曾经求着我逼走你，嫁进老韩家，不过我没搭理她，我自始至终想嫁的人都是曹知青。”
　　杨晓皱眉，韩婷婷什么时候去农场找过杨秀丽？她想了一会儿就抛在脑后了，杨晓很清楚，韩婷婷的脑子没有什么杀伤力的大招，天天念叨的不过是要她和韩建斌离婚，她好做她二哥最宠爱的好妹妹，过回以前的奢侈生活，殊不知韩建斌已经醒悟，就算他俩离婚，老韩家也回不了过去了。
　　“行，你要真这么想，我给曹知青写信去。”杨晓无所谓道。
　　杨秀丽傻眼了：“杨晓！姐！你别胡说。”
　　她要是真在曹知青面前说这些，杨秀丽十分清楚自己的婚事得吹。
　　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自己媳妇惦记着别的男人的钱。
　　“你不能走啊！你帮帮我，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我信你个鬼话。”杨晓轻蔑地看了她一眼。
　　换在以前杨晓没咋和杨秀丽接触，觉得顶多就是有些小姐妹间的嫉妒和攀比，但是这回一看，得了，又是个脑子拎不清的极品。
　　“晌午你就给我滚回宁城，也不着急攒钱买啥仨大件了，先去医院看看脑子。”杨晓冷冷道。
　　杨秀丽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反应过来她是在骂自己，顿时就要生气，却看她进了大院。
　　守卫的小战士冷冷地盯着她，杨秀丽一边怕一边不甘心大喊：“姐你走了我中午吃啥啊？我不能饿肚子呀。”
　　“少吃一顿饿不死你。”杨晓是一分钱也不想给她花了。
　　杨秀丽：“！！！”
　　……
　　杨晓说到做到，说是晌午送她去火车站，不迟一分钟。
　　何美芬办事精明决不让女儿吃亏，寄的信里包含了杨秀丽的车票钱，杨晓把钱扔给韩建斌，让他盯着杨秀丽上火车，自己就懒得去了。
　　脑子不好使的人咋说也没用。
　　韩建斌送人回来后略微疑惑：“你妹妹是怎么和乔大嫂认识的？”
　　杨晓就知道杨秀丽上午果然没听进去，一心一意为曹川付出不回头了。
　　她盯着韩大毛收拾自己的小房间，淡淡道：“大院门口买鸡苗的时候赶上了。”
　　“我看她和乔大嫂兴致勃勃在谈些什么，俩人互相通了地址。”韩建斌犹豫道。
　　“哼，上赶着被人宰肥羊，不用管。”就杨秀丽那脑壳，被人坑了才会晓得痛，杨晓乐得看她受教训。
　　韩建斌迷惑不解，杨晓又给他说了杨秀丽想要三大件陪嫁的梦。
　　不过她没说杨秀丽想要她们家出钱出票。
　　饶是如此，韩建斌也大吃一惊：“她，她怎么敢想？”
　　就是韩建斌的老上司隔壁陈大嫂女儿出嫁时，也没那条件集齐三大件，现在大家日子过得多艰难啊，一年到头勉强果腹，杨秀丽要是非要三大件出嫁，岂不是逼着杨忠国去卖命。
　　他这是没想到自家来呢。
　　因为就算是他，也没想着买个自行车方便去部队。
　　韩家没有土地挣工分全靠去供销社副食品店买吃喝，他们要养仨孩子，一个月工资真不经花。
　　杨晓也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
　　不过说到结婚的三大件，韩建斌想起他和媳妇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他因为回家匆忙没有准备，匆匆领了证就去部队了，想想还是有些委屈媳妇的，韩建斌皱眉。
　　“韩大毛小同志，你偷偷摸摸藏啥呢？”杨晓利眼扫过去，蹲在床底的韩大毛扭着身子出来，“我没藏东西，这是我自己做的皮球，我只是不想让弟弟弄坏了。”
　　杨晓看了眼，说是皮球，其实它只是一个小孩儿收集了废纸揉乱的小纸团，约莫大□□头大小，她琢磨了会儿，小孩既然这么爱踢球，不妨支持他的爱好：“韩大毛同志，你明儿能背的来二十六个字母和三个单词，我就让你爸爸带你去供销社挑一个。”
　　小孩眼睛一亮：“真的？”
　　韩建斌抱起儿子：“对。”
　　韩大毛顿时对手里的纸球不稀罕了，杨晓做晚饭时，看到他拿纸球逗弟弟玩。
　　杨晓：“……”明明之前那么宝贝来着。
　　新欢比旧爱深得韩大毛的心，小孩儿鼓着两天劲儿背过字母后，高高兴兴跟着爸爸去供销社。
　　供销社里除了小皮球，还有衣服鞋子，镜子，雪花膏。
　　韩建斌逛的时候肃着脸活像在军营里执行巡逻任务，唬地营业员忍不住思考自家有没有销售非法物品时，男人朝小孩招了招手。
　　“韩大毛同志，接下来我要和你进行一个男人间的秘密交易，你不准透露给妈妈。”
　　韩大毛：“为什么？”
　　韩建斌一噎，瞪眼：“哪来那么多话。”
　　小孩眼神狐疑：“你有什么事情不能让妈妈知道？我是后妈的贴心小宝贝，我和她拉过勾勾，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韩大毛骄傲地挺起小胸膛。
　　韩建斌梗住，干脆直接套话：“你后妈最喜欢什么？”
　　他的眼神盯着柜台边的梳子雪花膏暗自琢磨自己还有多少零花。
　　小孩毫不犹豫回答：“我！”
　　韩建斌黑了脸。
　　小孩颤颤巍巍补充：“弟弟？”
　　韩建斌朝柜台瞄，小孩懂了。
　　“爸爸，你是要给妈妈送礼物呀。” 小孩突然兴奋，韩建斌忙捂住他的嘴巴：“小声点。”
　　韩大毛乖乖点头。
　　“可是我也不知道后妈喜欢什么，她平时就爱逮着我学习。”小孩冥思苦想。
　　韩建斌眼里闪过一抹深思。
　　他想到送什么礼物了。
　　不过这个暂时不急。
　　在大毛得到新的小皮球差不多半个月后，杨晓过了一段清净悠闲的日子，她收到何美芬寄过来的信。
　　杨秀丽和曹川的婚期要提前。

36.暴露 [VIP]
　　“娘说不让我们回去。”杨晓抬眼告诉韩建斌。
　　何美芬自从上回杨秀丽跑到部队大院这边, 时不时给杨晓捎信唠嗑些杨家大队和西坡村的闲事。
　　老韩家最近闹事儿不少，韩婷婷依旧没下地挣工分，在瞅着机会要去复读, 不过这事儿有点遥远，她的几个嫂子如今不是省油的灯。
　　韩大嫂不肯再听老太太的话了，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老太太要她伺候小姑子端水洗衣，她这边答应地好好的, 转眼就去上工, 还把大丫拉去。
　　老太太气得干瞪眼，只能自己侍候小女儿, 一把年纪了还去河边洗衣，边洗边哭诉自己的苦日子。晚上韩大哥回家痛骂韩大嫂, 韩大嫂也不理会，誓要将装聋作哑贯彻到底。
　　至于她韩三婶金春华更是厉害, 韩老三上不讨喜下不是老小, 又最爱偷懒, 三房每日都要挨骂胖揍。
　　以前老太太手里有钱时，韩老三上工还积极, 虽挣不了几个工分吗，但是起码天天去, 老太太一被偷钱，韩老三自告奋勇去捉贼，被韩老头一镐子撅回去。
　　韩老三自觉自己不受父母信任，偷奸耍滑愈发明显, 整天不是腰疼就是屁股疼, 躺在床上懒懒地不上工。
　　老太太要是有意见, 他媳妇金春花可不是个好惹的，老太太破口大骂金春花就能喷回去，老太太坐地撒泼金春花就闹上公社，老太太气极了扬言要休了她，金春花立马拉着几个小的嚷嚷着要去跳河。
　　几番厮杀下来，老太太是便宜没捞着气憋得不少，还成就了金春花西坡村第一悍妇之名。
　　至于韩老四，听说他和城里的对象进展良好，俩人快谈婚论嫁，韩家女人们如何斗法都默契地不影响他。
　　老太太手里有钱时，韩大嫂她们不想分家，老太太没钱后，韩大嫂她们不敢分家。
　　以前是搀着老太太的钱和韩建斌的津贴，现在是怕一家人光秃秃分出去会饿死，老韩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凑合就凑合。
　　不过这样的日子坐吃山空注定不长久，一大家子没大闹起来是因为有韩老四这个城里对象在。
　　老韩家失去了生金蛋的韩建斌，急需扒着这城里的摇钱树补贴家用。
　　不过这回，她们大概会吸取教训，不像对待韩建斌似的一边吃着人家的饭嫌弃人家的碗，杨晓琢磨着她们会将韩老四的对象供起来，慢慢搜刮总比吓跑人好。
　　杨晓虽然知道老韩家的想法，但是她也不会做那管闲事的人写信给韩老四城里的对象去戳穿他们。
　　且不说她们之间互不相识杨晓也没处打听韩老四对象的地址，就算她写了信，人家也不定能听得进去，说不定还怀疑你这个二嫂的用心。
　　杨晓摇摇头，继续看杨秀丽这事儿，
　　这信上何美芬倒是明明白白地说了，杨秀丽婚期提前，因为她怀孕了。
　　这要是在现代，奉子成婚是很正常的事儿，但是在六十年代思想不开放，就成了件天大的丑事儿。
　　这会子小情侣拉拉小手都不好意思，你杨秀丽和曹川倒好，直接暗地里上本垒打了，忒胆大。
　　如果俩人偷偷摸摸地瞒到结婚倒好，偏偏杨秀丽回去后和曹知青和好后，晓得杨晓不会借她钱买三大件，生了闷气，发誓一定要靠自己的本事挣到钱，到时候结婚好向杨晓显摆显摆，狠狠吐一口气。
　　杨秀丽没啥挣钱渠道，去城里投机倒把她又胆小，唯有老老实实下地挣工分。她本来识字，分配去在农场里给知青们记工分每日舒舒服服，突然下地身体老不适应，每日不是腰酸背痛就是呕吐闷气。
　　前几天更是在地里晕倒了，被社员们抬到卫生所，赤脚大夫一检查，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女娃子怀孕了，气的杨忠国当场扛上别人的锄头找曹知青算账，将他打的头破血流抱头鼠窜。
　　得了，知青们又将他送到卫生所，这对胆大的小情侣在卫生所里相遇，一人占着一张床，引得社员们围观说闲话。
　　老杨家继姐姐抢妹妹婚事后又掀起了一阵谈资，妹妹未婚先孕。
　　大家纷纷唠叨这老杨家的是咋养女娃子的，一个两个都不是啥好名声，将老杨家几代的脸面都丢干净了，连大伯家小桃的都名声都受到了影响，概因小桃也定过一回亲，也被退了。
　　气的还想着在过年前给闺女寻摸女婿的大伯娘骂了几条巷子，对何美芬也恼了。
　　何美芬和杨忠国能咋办，只好一边生气一边赔罪，还要尽快趁着杨秀丽肚子没鼓起来前送她出嫁。
　　好在杨家大队没啥封建老古板，杨秀丽和曹知青的事儿也就是村人嘴上的八卦，这要是在别的愚昧野蛮地方，这对小情侣甭说还能结婚，一人一个猪笼抬进池塘。
　　即使是在现代文明社会，也依然有些小地方保存着这种恶俗。
　　何美芬万分庆幸自家闺女早早随军去了，她们这些活了几十岁的老人，战争年代都走过来了，一辈子啥风言风语没听到过，左耳进右耳出便是，何美芬担心女儿受不了，毕竟因为杨秀丽的事儿，杨晓的黑历史也被翻出来嘴碎一通。
　　老韩家的老太太更是趁着这股八卦，趁机添油加醋抹黑杨晓的名声。不过她和二房的恩怨大队里谁不晓得，瞧着她这副尖酸刻薄的模样大家都搁心里看笑话。
　　这些杨晓看过就忘了。
　　老韩家再有天大的本事儿能搅和 ，只要不闹到她面前，随便她们翻天。
　　“后妈不要看信了！快点过来帮我教弟弟喊哥哥。”韩大毛焦急大喊。
　　经过杨晓的坚持不懈教导，小老二终于学会叫“爸爸”了，感动得韩建斌一连带娃好几天，就连小孩儿晚上黏糊媳妇也不讨厌了。
　　看的韩大毛小同志嫉妒不已。
　　明明弟弟是他保护着长大的，弟弟和他最亲，他每天都陪弟弟玩儿，弟弟咋不会叫哥哥呢？
　　爸爸一年到头都不见人，有什么好想念的！哼！
　　小孩儿不服气，最近白天也不出去和小伙伴玩耍了，天天搁家里哄着小奶娃叫“哥哥”，即使小老二不耐烦了锤他，他也不生气。
　　后妈说过，想要任何事请成功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韩大毛努力并坚持着。
　　杨晓乐得这种转变，小老二有人带，她就能腾出手干点别的了。
　　早上做完早饭后就把儿子丢给韩大毛，她晾衣服。
　　家务活干好就带俩孩子玩一会儿，大毛教小孩学说话，杨晓在一旁看看书。
　　大院附近有个文化馆，里面藏着个小型图书馆，藏书不多但是种类丰富，连在外面书店少卖的古籍译著都有。
　　杨晓路过一回就赶忙借着她事韩建斌家属的身份办了一张借书证，捎了两本书回家慢慢看。
　　她最爱看的还是译著，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有些译著没有保存下来，而她在这个时代则能有途径看到，实在是一件幸事。
　　她流连在优美复古的文字间，分析着古今之间的翻译变化。
　　韩大毛知道杨晓看书的时间是不能轻易打扰的，所以他才连忙抓着她空闲的机会让她帮忙。
　　教了弟弟几天后，韩大毛从爸爸嘴里得知了弟弟会叫“爸爸”的秘密，原来是后妈在背后偷偷教他。
　　小孩儿深感背叛，撅着嘴巴不高兴了好几天，不过被杨晓做好吃的又哄好了。
　　杨晓点点他的小脑袋：“行，作为交换，你去帮妈妈买菜。”小孩儿天天搁家里待着也不是个办法，杨晓总是想着法子让他出去活动活动。
　　韩大毛挺直身板敬了个礼：“收到！”
　　小孩最近又迷上了扮演战士的小游戏。
　　说完哒哒哒溜出院子，没跑两步路就被在路边玩耍的鲁小皮他们逮住。
　　“韩大毛！你终于出来玩啦？走，去踢球！”
　　鲁小皮激动地揽上小孩的肩。
　　“唔。”韩大毛扭脱他脏兮兮的小手，皱眉道：“不是，我要去副食店买菜。”
　　“跑腿啊。”鲁小皮遗憾地砸砸嘴，“韩大毛你咋恁没出息，净被你后妈使唤？”
　　韩大毛瞪他：“我乐意你管的着吗？再说我后妈我就告诉乔大丫是你砸碎了她家窗户玻璃。”
　　鲁小皮顿时苦脸求饶：“我不说行了吧。”他前天在路上踢球的时候一脚踢碎了乔大嫂家的玻璃，生怕被他爸晓得挨揍一溜烟儿跑了，现在正心惴惴呢。
　　韩大毛哼哼。
　　鲁小皮眼珠子一转：“你后妈没交代你买啥菜，不如我们去乔大丫家买去，她家还不要票。”
　　韩大毛一听，不要票意味着这顿的票能留下一顿花，他能吃上两回，立刻答应。
　　一堆孩子乌泱泱往乔家跑。
　　这些孩子平时也帮大人打酱油跑腿儿，对乔大嫂家老熟悉了，到了后不光帮忙挑菜还兴致勃勃帮韩大毛讲价。
　　得亏留在家里的是乔大丫，她娘乔大嫂听说有事儿回乡下了，她一人不是一堆孩子的对手，韩大毛花了一半的钱就买回来杨晓嘱咐的菜。
　　小孩儿上交任务的时候一脸得意：“后妈，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尽管交给我，我能替家里省下好多钱呢。”
　　杨晓笑眯眯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好，待会儿给你做煎饼果子吃。”
　　煎饼果子！
　　杨晓的煎饼果子饼子薄而酥脆，炸的薄脆香而不腻，夹着隔壁钱婶子家自制的火腿肉再撒上黄瓜丝生菜，咸香脆爽，韩大毛没忍住咽了咽口水。
　　不过听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在家做买卖的乔大嫂居然会回乡下，杨晓有些称奇。
　　她可听说了，乔大嫂是老家婆婆去世都不肯回去生怕错过生意的主儿，这次居然回老家？
　　她晚上去大树下闲聊的时候，乔大嫂这事儿也在大院里传开了，大家都很好奇是什么事儿会让铁公鸡离开自己的金蛋窝儿，听大丫说还要去好几天。
　　八成是大买卖！
　　杨晓回家的时候问韩建斌：“你有没有听到啥消息？”
　　韩建斌眼神微妙，看了她一眼，缓缓道：“大约是和你妹妹有关。”
　　杨晓：“？？？”
　　秋高气爽的季节里，桂花飘香，乔大嫂坐着火车前往宁城，而宁城下的小山村里，杨秀丽兴奋地期盼着。
　　她的婚宴，不会输给任何人！

37.回城的消息 [VIP]
　　宁城下杨家大队的老杨家, 家中虽然快嫁女，但是不见半分喜色。
　　杨忠国在院子里吭哧吭哧干木活儿，汗水不小心落到杉木上, 他甩下膀子上的旧毛巾，小心翼翼擦了擦木板。
　　何美芬看见翻了个大白眼：“流汗不擦自个儿脸擦木头，你是不是傻？木头沾点水是能坏了还是能发霉？你至于这么宝贝。”
　　杨忠国憨憨笑了：“这是秀丽的嫁妆，她爱干净，我得小心点。”
　　何美芬听了就来气。
　　这杨秀丽干出不知廉耻的事儿毁了老杨家的名声就算了, 老俩口也没打算棒打鸳鸯, 就是打算挑个近点的吉利日子让俩人领证，低调点亲戚家人吃顿饭就算嫁过去。
　　过了好几年大家有了新谈资, 这事儿就忘了，对小夫妻也没啥大影响。可杨秀丽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 赶着这风言风语的当口嚷嚷着非得要大办！
　　还要三大件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做嫁妆，何美芬真想把她脑袋拧下来看看她是不是脑子灌水了。
　　且不说她出事要低调, 就算搁她没出事前, 何美芬都想问问她是怎么有脸说的出口的, 老杨家又是哪有的家底给她置办三大件。
　　就连杨忠国都不盲目跟从闺女了。
　　可是人家不，人家不管家里困难, 人家就是要带着丰厚的嫁妆出嫁，要在婚宴上显摆显摆, 风风光光，当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新娘子。
　　何美芬：“就你的那些破事儿你已经够红了。”
　　三大件到底是杨秀丽的主意，何美芬不赞同，也没那个能力去办, 但是她也不是苛待继女的人。
　　原先俩人刚定下婚期, 何美芬和杨忠国就去大队长那里给俩口子申请了一间婚房, 曹川是个外地来的知青，在村子里没房，还和一大群人挤着农场的小破屋，十个人住一屋，挤挤囔囔怎么结婚？
　　杨秀丽现在住的房子是老杨家的，未来属于杨晓和弟弟的，杨忠国也不好意思让女儿成亲了还扒着老杨家，太难看。
　　结婚光是有房子不行，乡下人没那能耐买三大件，但是至少要凑够三十六条腿儿。
　　老一辈口中的“椅子四把，大木桌一张，大木床一张，大衣柜一个，写字台一张，饭橱一个，正好是三十六条腿”。
　　这些本来是男方该备齐的东西，奈何曹川对婚事不闻不问，全村都晓得杨秀丽是个倒贴的，她也以倒贴为荣，生怕亏着她的好对象曹川，杨忠国就知道这三十六条腿儿是靠不上他们俩了，早在订婚前就寻摸木料，就等着找个木匠做好后抬进去。
　　不料这头家具还没做，那头杨秀丽就爆出未婚先孕了，婚期紧急，房子好解决，但是家具等不得，寻找的木匠身上都压着工期，那等地了。
　　杨忠国只好亲身上阵给闺女打家具。
　　他晓得他不会啥雕花技术做的好看，便追求方正实用。
　　何美芬也不能拦着人家宠闺女，总归闲话传不到她亲闺女耳朵，随他去。
　　她数着杨秀丽结婚要做新衣的布票，想起杨晓和孩子们，嘴里不禁唠叨：“也不知晓儿那丫头在女婿那里咋样了，之前回家的时候看着大方明理了些，就是没人管纵的有些娇气，也不知道她去了部队后有没有惹斌子不高兴。”
　　“你就放心吧。”杨忠国挺起腰锤锤肩：“晓丫头聪明，建斌又是个好脾气，俩人日子一定好，秀丽上回回来时不没说啥吗？她姐要是真过得差，秀丽这丫头能忍得住？”
　　别看杨忠国平时只顾着干活，但是他也能看出俩姐妹之间的小九九的，只是不大理会。
　　父母大多如此，孩子的矛盾让孩子解决，如果大人下场，无论是帮助哪一方，都是偏爱。
　　何美芬展开笑颜，看着手里的布票念叨：“上回就给斌子做了两双鞋，也没给大毛几个孩子做，趁着天还没冷，我得赶紧给他们娘几个纳鞋底，不然天冷了她们没鞋子穿，都怪我，晓儿那丫头没出嫁的时候死活不肯学，我也没强迫她，”
　　何美芬抬头冲杨忠国道，“你闲了去外面问问还有棉花没，或者土布，土布不好看，但是结实耐穿，给大毛他们俩孩子做小衣裳穿正合适，孩子一年变化大，窜身子费布，穿不了多长时间，买供销社的棉布可惜了。”
　　杨忠国点点头。
　　没一会儿，杨秀丽回来了，她最近怀孕了也不在家休息，甚至因为关系公开，有种破罐子摔碎的想法，去知青点更勤快了。
　　结婚的日子定在三天后，杨秀丽也终于有种自己快要结婚的感觉，小腿一踏进屋就大喊：“爹娘，我结婚的时候要摆上几桌啊？”
　　还几桌呢？何美芬沉着脸：“就一桌，你想咋滴？”
　　杨秀丽委屈地嘟起嘴：“那咋能行呢，我们家亲戚能一桌，曹川那儿还有一屋子知青呢，咱们结婚怎么也得请他们吧。
　　曹知青是京城大官的儿子，结婚排面咋也不能小了，不得请大队长和村支书会计，还有县长等人，一桌怎么也不够啊。”
　　还县长队长，何美芬啐了口：“大队长因着你这事儿都被喊去县里挨批一顿，回来就要整肃风气，你确定人家还愿意来喝你的喜酒？”
　　“那咋不行？”杨秀丽满脸自信，“曹知青的家人可是京官，平时他想靠着都扒不着门路呢。”
　　请他是给他面子。
　　杨秀丽暗暗想。
　　何美芬双手一叉腰回屋：“现在城里搞运动，整顿干部作风，反对铺张浪费，你想请就请吧。”
　　杨秀丽一噎，还真有点怕，她丧着脸道：“一桌就一桌吧，不过娘，咱要做好吃点，那天会有一个大人物要来呢。”
　　何美芬探头：“谁？”
　　杨忠国也好奇。
　　“乔参谋长的妻子乔夫人，我在姐姐那里认识的，她和我很投缘，非说着要来参加我的婚宴。”杨秀丽语气得瑟，一脸骄傲。
　　何美芬早在杨晓的信里得知乔大嫂是啥人，无利不起早，她会千里迢迢跑来参加一个认识不久的妹子的婚宴？
　　何美芬不信，反而一脸惊慌：“你又想着啥主意了？”
　　“娘，你说的啥话呢。”杨秀丽不高兴了，“有大人物来参加女儿的婚礼你还不高兴。”
　　杨忠国几十岁的人了也认得没有利益可图谁鸟你，还是比较相信妻子的，闻言担忧道：“闺女，她们是大官，咱们就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你可不能瞎掺和。”
　　杨秀丽气炸：“爹咋连你也一样呢，我就不配认识大人物吗？”
　　“你配你配。”杨忠国安抚。
　　何美芬冷笑：“你一个乡下的小姑娘，凭啥啊？晓儿都和我说了，你不会是想着在她那买三大件吧？”
　　杨秀丽嘟囔，她姐不帮忙就算了，还阻止家里为她付出。
　　“没有，没有。”杨秀丽敷衍着保证，“我也晓得我买不起。”
　　“识相就好。”何美芬手一挥：“都快结婚了，这俩天少出去，新娘子矜持点，娘给你买块好布，你做身漂亮衣裳。”
　　杨秀丽瘪着的嘴角撇开了：“好嘞。”
　　她又忙回屋使唤杨小弟给她到时候摘些艳丽的花儿。
　　结婚当天，杨秀丽的好姐妹过来送祝福。
　　要是些殷实人家，看重婚礼，这年代虽然没车，但也会借大队的拖拉机，绑上红绸带，新人坐在拖拉机上接受社员们的祝福。
　　杨秀丽也想，但是白挨一顿骂的大队长不乐意。
　　就是婚宴上，何美芬也没听杨秀丽说的摆几桌，杨秀丽是继女，何美芬娘家和老杨家这边嫌她这事儿丢人不愿意来，杨忠国的亲戚在灾害年间都没了，否则不会那么轻易住进老杨家。
　　一桌子，稀稀疏疏地只有几个曹川玩的好的知青和碍着脸面过来帮忙的杨大伯一家。
　　杨秀丽领着乔大嫂进屋的时候，脸都黑了。
　　她一把拽住曹川：“川哥哥，为啥你同屋的知青还不来呀？”
　　曹知青板着张脸，没有一丝喜气，活像奔丧而不是成亲，冷漠道：“我们的事儿还不够丢人吗？”
　　杨秀丽皱眉：“和我结婚丢人？曹川你说清楚，那是我愿意干的事儿吗？搂着我钻林子的时候你咋不嫌丢人呢。”
　　曹知青气结，目光像看到了另一个人一样：“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说话？”
　　杨秀丽得意：“我们现在生米煮成熟饭，证也领了饭也摆了，你曹川在杨家村这个地儿就甭想摆脱我！”
　　曹知青本来就不想娶她，事情暴露后更是迫于压力结婚，别看大队长对杨秀丽态度不好，但是他曹川敢抛弃他们杨家村的闺女试试！看他不送他去公安局！
　　他憋着气道：“离婚！结了又不是不能离！”
　　“呵呵，你敢离婚，我就去公社大闹说你强迫我！让你一辈子都甭想回去！”杨秀丽也撕破脸面。
　　曹知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怎么能这样狠心！
　　这个人还是结婚前任他唾骂都不肯离开的杨秀丽吗？
　　“川哥哥，你不逼我大家都好说。”杨秀丽捂着小嘴又变成柔弱模样，“我们以后是夫妻，你好我就好，我会好好照顾你，也会疼爱我们的孩子，以后大队里有回城的名额，我第一个向大队长申请你的名字。”
　　曹川内心发冷，背后发凉。
　　在杨家村惹上杨秀丽，是他一辈子做过最后悔的选择，曹川恨不得回去煽醒那个被这个女人小白兔模样欺骗的自己。
　　那么多人，梅梅，甜甜，他咋就眼瞎挑中了杨秀丽呢。
　　而且看这情况，难道他一辈子都摆脱不了？
　　曹川浑浑噩噩地吃完席面，看着门帘上拧着红条的新房脚步迟疑，不敢进去。
　　杨秀丽笑着招呼他：“川哥哥，快进来啊，我有事儿要和你说。”
　　曹川打起精神，踏进门看到一个穿着灰褂子严肃着脸的女人，眉宇一拧，他们的新婚之夜怎么会有外人在，而且这个人，好像是啥参谋的夫人？
　　曹川大半天脑袋混账，实在没有心思去记住和结交来场的宾客。
　　杨秀丽也不想，可是乔大嫂不亏是铁公鸡之名，掐着时间来宁城，还买了半夜的车票掐着点回去，杨秀丽只好捏着鼻子牺牲自己的新婚之夜了。
　　她白天之所以敢和曹川露出真面目，除了她自认结婚后就拴住曹川外，还因为她在乔大嫂这里得了个好办法。
　　绝对能讨曹川喜欢。
　　“曹川，你不是想回城吗？乔大嫂就有一个招工消息。”杨秀丽笑意盈盈。
　　曹川瞳孔放大：“真的？”
　　乔大嫂拍着胸脯保证：“绝对真，这可是一手消息，我谁都还没说。”
　　曹川激动地身子微微颤抖，回城！他要回城了！
　　“大嫂，恩人，你告诉我！”曹川激动地差点跪下。
　　乔大嫂挺享受他的这种哀求，令她有种满足感，然而她最喜欢的，还是钱。
　　她两手一伸：“消息不能白给，一个消息一百块。”
　　杨秀丽差点蹦起来，一百块！她抢钱啊！一百块都能买一个大件了，比如她之前心心念念的自行车。
　　可是曹川毫不吝啬，当即从自己的钱盒子里拿出一百块钱。
　　能回城，一百块钱又算得了什么！
　　他轻瞥了目瞪口呆和乔大嫂讨价还价的杨秀丽一眼。
　　更何况，他正愁找不出机会摆脱杨秀丽呢。
　　这下，能一箭双雕。

38.他信了才有鬼 [VIP]
　　乔大嫂心满意足地搂着一百块钱, 说出了某机床铸造厂招工的消息。
　　曹川眼睛一亮，当工人比当知青好，铸造厂虽然辛苦, 但是每月有工资发，还有油粮补贴，去供销社买副食品带的都是自家人的副食本而不是公社大队的。
　　至于乔大嫂敢骗他，曹川也不担心，乔大嫂有名有姓还住在大院, 他去找人一找一个准。
　　乔大嫂数着白花花的毛票笑得见牙不见眼, 要不咋说情报最挣钱呢，她和家属们随意聊的一句话都能挣一百块, 比她在大院里东收一分西收一厘，一月就一两块钱挣得多了。
　　而且她就出一趟门, 车票给杨秀丽报销，到地儿还白得一顿乡下席面。
　　那油汪汪的五花肉馋的她回味无穷。
　　乔大嫂爱钱, 对自己和家人的生活也苛刻, 一年到头家里都不见荤腥。
　　她乐颠颠就要去赶火车, 留在屋里的曹川和杨秀丽因着这件喜事儿，在新婚之夜颠鸾倒凤好不快活。
　　杨秀丽也安心睡下, 她想，自己那么懂事, 帮了曹川大忙，曹川总不至于还在生气吧。
　　她没想到，枕边人正在算计着如何离开她，而正是自己亲手递上了离开的法子。
　　……
　　远在江城的部队大院里, 杨晓翻出家里的袄子秋裤, 拆了棉花洗单衣。
　　秋月渐凉, 天儿越来越冷，杨晓也要早点做好过冬的准备。
　　江城不下雪，温度没有宁城那么冷，但是刺骨的寒风和冻入骨髓的冰意依然会令人瑟瑟发抖，恨不得躲进被窝不出来。
　　大人们习惯天南地北的差异，孩子们却是头一次。
　　这不，秋天了，韩大毛还穿着夏天的背心小短裤蹦跶，也怪杨晓没提前预料，本以为这气温就这么高下去了，忽然降温添了份凉爽，而家里除了夏天的衣服就是棉袄，小孩没有秋天穿的薄长袖。
　　布票要攒到年底做冬衣的，杨晓拆洗好衣服，回屋挑挑拣拣，决定把自己的一件略小的衣服改了让大毛穿。
　　“韩大毛，过来！”
　　杨晓朝小孩招招手，大毛撒下小皮球就往杨晓边上凑：“后妈，啥事儿。”
　　“给你做件长袖，最近天凉了你没察觉到吗？”杨晓展开衣裳在他身上比划。
　　韩大毛扭了扭身子：“我不要，踢球的时候可热了。”
　　“站好。”杨晓一巴掌拍过他的小屁股：“冷不冷你说了不算。”
　　韩大毛撇撇嘴，我的身体我咋就说话不算话了。
　　“你们在干什么？”
　　韩建斌提着沾满水泥的训练服回来了，他刚结束训练，手臂上的肌肉鼓鼓囊囊，线条干净流畅。
　　杨晓忙把大毛挡在身前，指着他大喊：“停，立刻去浴室洗澡。”
　　韩建斌：又被嫌弃了。
　　杨晓跟听见了他心里的嘀咕似的翻了个大白眼：“不想被嫌弃就在外面洗完澡再回来。”
　　“外面水管爆裂停水了。”韩建斌走进浴室。
　　杨晓转身给他找出待会要换的衣服，使唤大毛送衣服毛巾过去。
　　“会不会影响到家属区？”
　　“不会，这边用的是另一条管道。”
　　杨晓放心了，去厨房给他捣鼓吃的。
　　男人回来的突然，家里也没备什么好吃的，就剩中午吃剩的俩馒头和一点稀粥，杨晓把粥加热，馒头切片，就要沾点水时，韩大毛哒哒哒跑过来，腆着小脸殷勤地递上俩鸡蛋：“馒头裹上鸡蛋液更好吃。”
　　废话，她不晓得吗，但是家里吃完了鸡蛋，这两枚是哪冒出来的？
　　杨晓挑眉：“哪来的？”
　　韩大毛眉飞色舞地说起他和鲁小皮上午的踢球战绩，如何牛掰地从大孩子手里夺得冠军并且赢了四个鸡蛋。
　　“鲁小皮兄弟一人一个，我两个，因为他们兄弟合起来进的球都没有我一个人的多。”
　　韩大毛满满骄傲。
　　“我们大毛真出息！”杨晓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待会儿的馒头片奖励你多吃两片。”
　　韩大毛美美地眯起眼睛，得寸进尺：“妈妈，我们今晚吃什么，我可以申请吃豆腐炖肉？”
　　杨晓心情好，没怼他，馒头片蘸上鸡蛋液，锅里沾点油，刺啦一声开煎：“晚上吃鸡汤面儿。”
　　“咱们家杀鸡了？”韩大毛惊喜。
　　“做梦吧你。”杨晓斜睨小孩一眼，“鸡汤是隔壁钱婶子送来的，钱婶子的大女儿回家探亲。”
　　韩大毛歪头想了想，他的确看到院子的路边停着辆新车：“后妈，你给人家回礼了没啊？”
　　“要你操心，早就送了一篮子园子的蔬菜过去了，过几天我们家做肉时，再送一碗肉。”
　　“是这个理儿。”韩大毛点点头，目光有种后妈出息了的感觉。
　　杨晓咋觉得手痒要揍娃呢：“你闲得慌就给你爸洗衣裳去。”
　　韩大毛捂着鼻子跑开：“不要，爸爸臭臭。”
　　小家伙正好撞到一身水汽的韩建斌腿上，他眉宇一跳：“韩大毛你屁股痒了是不是？”
　　还敢嫌弃爸爸。
　　韩建斌顺手将他扛起来小孩天旋地转吓得哇哇乱叫：“爸爸，爸爸你饶了我吧！”
　　“行了，少吓唬他。”杨晓瞪了爷俩一眼，手脚麻利地盛好馒头片，递给他：“我答应大毛说他能多吃两片，作为他赢得足球的奖励。”
　　杨晓眉眼弯弯，“这馒头裹得鸡蛋液是大毛赢来的。”
　　韩建斌惊喜地看向双颊通红的小孩儿，朗声夸了句：“好。”
　　末了皱眉，“家里没鸡蛋吗？我晚上回来的时候从供销社带些。”
　　“你还有鸡蛋票吗？”杨晓狐疑地看着男人，家里的票券工资都由杨晓保管，这男人还会藏私房钱了！不得了啊！
　　杨晓的眼神渐渐危险，韩建斌不自在地撇开头：“我找战友借点。”
　　“得了吧，别人家日子也紧巴巴的呀。”杨晓跑去厨房端粥，“好在老二爱吃辅食了，也用不着天天吃蛋羹，我们撑到下个月就好。”
　　以前在西坡村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养鸡换鸡蛋，杨晓不愁没鸡蛋吃，但是在这里，养鸡鸭都是定量的，母鸡生出来的蛋还不够满足自家吃的。
　　粮食副食几乎样样东西都要去供销社买，花销比在西坡村时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杨晓：“韩建斌同志，我来这儿也有俩月了，组织上啥时候给我安排工作？”
　　韩建斌眼神一凝，杨晓登时来气：“这么长时间，你还怀疑我啊！我要真是对面的，马上拐了你俩娃跑，让你哭瞎眼去。”
　　韩大毛不明所以，挥起小手飞舞：“后妈拐我！我保证听话！”
　　韩建斌大巴掌印上儿子的屁股：“大人说话小孩不要插嘴。”
　　“我们家没这个规矩！”大毛一溜烟儿从男人背上爬下，不服气地瞪他。
　　“大毛，端着馒头片会屋里吃，看着弟弟点儿。”杨晓摸摸小孩的头发。
　　韩大毛乖巧照做，上楼前又扭头，睁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问：“你要和爸爸打架吗？”
　　杨晓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觉得呢？”
　　小孩歪了歪脑袋：“我觉得你能赢。”
　　杨晓扑哧笑了，韩建斌黑着脸赶他：“快走。”
　　小孩办了个鬼脸，咚咚咚跑了。
　　杨晓报臂，笑眯眯问：“韩建斌同志，回答我的问题。”
　　韩建斌闷声：“现在没有合适的工作。”杨晓来的晚，本来她这学历可以在家属区的学校当老师，但是目前学校不确认，育儿院倒是缺，可是韩建斌不想她在家里照顾孩子，工作还是照顾孩子，育儿院里就是个大型托儿所，忙活起来太辛苦了。
　　杨晓似笑非笑：“暂时信你，但是我告诉你，我等不了多久。”
　　杨晓转身上楼，韩建斌抿了抿唇，不敢追，也不敢上去抢韩大毛端走的馒头片。
　　他叹了口气，就着餐桌寡淡无味的稀粥填肚子。
　　晚上，杨晓做了鸡汤面，不过只做了一碗给大毛和小老二吃，她和韩建斌吃玉米面窝窝头。
　　看着一边淡黄鸡汤撒上绿色葱花的鸡汤面，闻着空气中扑鼻而来的香气，再看一眼自己面前的窝窝头，韩建斌傻眼：“杨晓同志，你这是区别对待。”
　　杨晓白了他一眼：“白面贵，家里就靠你一人收入，养俩娃，可不得省着点。”
　　她故意强调了“一人”。
　　杨晓就是在逼他，别整那些弯弯绕绕的，赶紧给老娘定了工作。
　　上午韩建斌说的话她根本就不信。
　　韩建斌叹了口气，也不说自己的工资了，这女人就是故意的，看来这工作的事儿，还真拖不得。
　　第二天一早，韩建斌就说晌午不回来吃饭了。
　　杨晓嗤之以鼻，说的他好像每天都回来吃一样。
　　不回来正好，杨晓带着韩大毛进厨房，男人不在家，也不啃窝窝头了，洗干净隔壁钱婶子那刚读初中的小儿子送来的竹筒，淘了香米切几片香肠焖灶头里，做了个香喷喷的竹筒饭，吃的韩大毛嚷嚷着下午还做。
　　而韩建斌呢，回办公室看了杨晓的行踪报告。
　　厚厚的档案袋里，不光有杨晓在杨家村，宁城求学的经历，还包括她随军后的行踪轨迹，比如去哪里买菜，和谁交谈，晚上爱在大树和家属们唠嗑，详细地差点把她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韩建斌越看越皱眉。
　　隔壁桌的赵民骁也越看越迷惑，这老韩让组织查媳妇也就算了，咋这媳妇查的干干净净他还搁这儿皱眉呢？
　　“老韩，你不会是想换新媳妇，抓现在这个的把柄吧？”
　　“你这行为可不厚道。”
　　他这句话引来办公室的其他人的责备。
　　韩建斌一噎。
　　媳妇表现地越没问题，他压力越大，毕竟哪个随便跟别人学两句洋文的学生能在家里搞翻译，还看洋文书，他信了杨晓的忽悠才有鬼了。

39.工作 [VIP]
　　韩建斌放下报告, 准备来个眼不见为清，但是一摸胃，想起杨晓昨晚弄的窝窝头, 他认命地寻摸适合杨晓的工作。
　　等到秋意渐深，快入冬的时候，韩建斌还在苦恼着媳妇的工作，没想到杨晓在饭桌上宣布，自己明年要当老师了。
　　韩建斌：“？？？”
　　“大院里的小孩儿越来越多, 外面的学校不搞学习瞎搞运动, 钱婶子说大家看不过，要在学校搞个初中, 免得孩子们在外面学坏了。”
　　杨晓边说，边顺手给大毛夹了筷子素菜, “少挑食。”韩大毛撇撇嘴，杨晓抬眼看向韩建斌, 似笑非笑, “我这小小的工作就不劳您韩副团费心了。”
　　韩建斌一噎, “我咋不晓得。”
　　“就在你出任务的那段时间决定的。”杨晓笑眯眯心情极好。
　　说来也是巧，韩建斌一天天拖着不给安排, 杨晓气闷又无奈，她喂了他几顿窝窝头这人依旧倔着, 疑心病比谁都重，杨晓至今没想到是自己平时心大露了马脚。
　　她不想等了，每晚的大榕树茶话会下，杨晓主动出击, 聊天时无意透露自己的情况给钱婶子, 意外得知家属区里的小学明年扩办成初中, 有意招收老师，杨晓立刻去报名。
　　她性格大方自信，年轻还是高中毕业，虽然不是大学生，可是这年头就没几个上过大学的，真是大学毕业的早就国家分配工作，也轮不到家属区的这所小学，杨晓面讲时大方自然，校长点头通过，再加上闲聊间得知杨晓英文好，翻译上过杂志，得知她和外国文学的方主编是笔友，更是满意地要给她亲自写推荐信。
　　不出一个星期，杨晓的工作就定了下来，直到明年下半年新学期招收初中生就开始工作。
　　韩建斌听后瞠目结舌，杨晓和方主编互相通信的事儿他知道，当初还特意查过呢，知道他背景干净便没有插手。
　　“校长和方主编是初中同学，他们现在还是朋友。”杨晓眉梢洋溢着得意之色，“韩建斌同志，你看，我没你也能找到工作吧。”
　　韩建斌沉默不语，这女人太厉害。
　　“你能耐。”
　　杨晓笑弯了眼，摸摸韩大毛的脑袋，“我有小半年的时间待家里，这段时间大毛他们不用操心，但是我上学了之后，他们要怎么安排？”
　　韩建斌皱眉：“送去育儿院？”
　　“老二倒是可以，明年他就一岁半了，能跑能走，不用人老抱着，能给育儿院的老师少惹麻烦，但是大毛？”杨晓沉吟片刻，韩大毛这孩子一看就不是个乖巧的主儿，五岁的小屁孩整天爬树摸鸟，招猫逗狗，普通大人都制不住他，去育儿院岂不是要当小魔头？
　　“大毛就跟我一起去学校吧。”
　　韩建斌眉头稍动，杨晓翻了个白眼：“你担心什么？他去年就在西坡村的小学待过几天可惜后来落水回家休养，就没咋去了。”
　　说到这个，韩建斌就理亏，毕竟害自己儿子的，是他的亲妹子。
　　他颔首同意，“就去学校吧。”
　　韩大毛趁杨晓不注意，悄悄把青菜拨到另一边，小嘴叭嗒：“你们怎么没问我的意见啊？”
　　“不是说咱家的事儿，也能听我的吗？”
　　杨晓斜眼看他：“好，大毛，喜不喜欢学校？”
　　韩大毛毫不犹豫：“不喜欢。”
　　杨晓眼神一凝，脸上闪过一抹杀气，小孩咕哝吞了吞口水，屁股后挪，“后妈，你说的，你不喜欢撒谎的好孩子。”
　　杨晓瞬间变脸，笑眯眯道：“好孩子，不喜欢就不喜欢，现在我们举行韩大毛同志去学校的投票大会，赞成的举手。”
　　韩大毛眼睁睁地看着他亲爹举手了，顿时瞪眼：“爸爸，后妈都没举手呢，你是不是我亲爹啊。”
　　韩建斌板着脸：“反正在你的嘴里我已经成了几百次后爹了，再多一次也没啥。”
　　韩大毛气结，小脸涨的通红。
　　杨晓慢悠悠地举起手，笑了：“投票结果显示有两票，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韩大毛同志下学期就去上学。”
　　大毛不服：“还有弟弟一票。”
　　杨晓瞥了眼待在长椅上睡得香喷喷的小老二：“第四位家庭成员无行为能力，其不具备投票资格。”
　　韩大毛悲愤道：“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上回他后妈明明算了弟弟一票。
　　杨晓微愣：“有吗？”
　　“当然有！”韩大毛高挑眉毛，“弟弟要是会说话，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可惜他不会说话并且此刻正在睡觉，算弃权。”杨晓一锤定音，打破小孩的幻想。
　　韩大毛哀嚎着挣扎：“我现在去摇醒他可以吗？”
　　“可以。但是即使他醒来也没用。”杨晓冷笑，“因为我前面说的他不具备行为能力，由我和你父亲监护，所以——”
　　韩大毛垂头丧气：“您会代他行使投票权。”
　　“很好，”杨晓眯起眼睛，“现在，好好吃饭，不能浪费粮食。”
　　韩大毛心头一悚，他后妈不会发现他准备偷偷把青菜弄地上吧？韩大毛老老实实地拨回去，听到杨晓温柔的夸赞：“乖孩子。”
　　韩大毛扁扁嘴，苦着脸啃青菜。
　　今天，韩家又是民主的一天。
　　韩建斌全程看的一愣一愣的，等小孩吃完，他不禁问：“你从哪儿学来的，一套一套的。”
　　杨晓随口道：“大队里的选举投票大会啊。现在到处讲民主，咱家也不能落后是吧。”
　　韩建斌一听就知道自家媳妇又开始忽悠他了，哪次投票大会还跟她讲到孩子的投票权的，而且她嫁过来后，大队就没在谷场投票过。
　　韩建斌也不戳穿，反正戳穿了这人也有另一个大会等着他，他只是摇摇头，大概她真不是间谍吧，没见过这么缺心眼的。
　　“你去学校就去吧。”韩建斌回屋取出一个报纸抱的严严实实的东西，杨晓微愣：“什么东西？”
　　“你拆。”韩建斌脸皮微红，转身去厨房刷碗。
　　这是他上回想到的礼物，他透过厨房的窗棂，看到杨晓嘀咕着什么，慢慢打开包装，发现是一本书。
　　这是一本法语书，封面色彩明艳，杨晓有些莫名其妙，这人送她这个什么意思？
　　杨晓大声询问，韩建斌略微失望，他买错了？
　　韩建斌不会洋文，他上次问韩大毛杨晓喜欢什么，得知她爱看洋文书，便打算送她一本书。
　　他不懂挑，便请教了书店的工作人员，挑了卖的最好的一本，现在看来，他是被骗了？
　　韩建斌脸皮青红交加，嘴巴动了动，闷声道：“买回给你玩。”
　　杨晓看他跟智障似的。
　　这人嫌钱多？买一本两块钱的原文书让她撕着玩儿？
　　杨晓摇摇头，懒得看他，抱着孩子上楼找大毛，大毛还在因为投票的事儿生闷气呢，看到杨晓鼻子一哼，脸一扭，表明不想看到她。
　　杨晓挑眉：“韩大毛同志，明天想不想去逛供销社？”
　　韩大毛支棱起耳朵，杨晓又说：“听鲁小皮她妈说，供销社新进了一批水果糖，鲁小皮天天吵着要，她都没给买——”
　　韩大毛彻底转过身子打断杨晓的话：“我要去！”
　　杨晓抿嘴笑，小奶娃爱吃糖，好哄。
　　韩大毛虽然晓得这是他后妈的奸计，但是能抢在鲁小皮前吃到水果糖的事儿太诱人，他也就，暂时不计较啦。
　　“咦，后妈，爸爸送你礼物了？”韩大毛兴奋地扒下杨晓随手拿着的书，兴致勃勃地翻看，“唔，爸爸怎么被人骗了，这上面的不是字。”
　　“傻孩子，你又认识几个字啊，这是法语。”杨晓点了点大毛，想到他口中的礼物，她抿了抿唇，用不经意的口吻问道：“你说你爸爸要送我礼物？咋回事？”
　　韩大毛毫不犹豫就把他亲爸卖了个干净：“就是我买皮球那天，爸爸在供销社问我你喜欢什么。”
　　杨晓细细琢磨，立刻想到那天是她和韩建斌吐槽杨秀丽爱做梦，结婚想要三大件，瞬间想到他是想弥补：“那你回答什么？”
　　韩大毛大声道：“我说您爱学习。”
　　所以这男人就买了本书？
　　估计是看她老在文化馆里借英文书，想送她一本，结果因为不懂英文被坑了。
　　杨晓瞬间将男人的行动和心理猜的七七八八，顿时有点，想笑。
　　结合她刚在楼下的质问和那个不靠谱的回答，杨晓心里乐翻天。
　　好家伙，你韩建斌也有今天。
　　她忍着笑意摸摸大毛的脑袋：“大毛，和妈妈做一个秘密交易行吗？”
　　韩大毛食指挠了挠额头，这话有点耳熟。
　　“妈妈知道礼物的事儿不许告诉爸爸，不然你就惨了。”娃啊，你会被恼羞成怒的韩建斌修理。
　　韩大毛乖巧点头。
　　杨晓回房间继续偷乐。
　　韩大毛眉毛纠结，他想起来了，他爸在供销社时也是这么说的！
　　小孩小大人模样地叹了口气，难道这就是钱哥哥说的，夫妻？
　　……
　　礼物事件后，杨晓一直没有拆穿，暗暗看着韩建斌犯傻苦闷，对此韩建斌一无所知。
　　江城的冬天就算来的再迟，也悄然降临，天气没有宁城寒冷，也不下雪，但是韩大毛和杨晓都不爱在屋子里待着，每日宁愿在院子里吹风感受温暖的太阳，也不愿进屋享受冷意。
　　江城气候温和，冬天依然能种粮食，杨晓便接着在菜园子种大萝卜，白菜，天气冷了也不愁没新鲜蔬菜吃。
　　韩大毛依旧抢着浇菜的活儿，顺便他还包揽喂鸡，理由是他喜欢和小鸡玩。
　　但是俱杨晓观察，小鸡不爱和他玩，一见到小孩儿就躲。
　　大毛表示杨晓是想破坏他和小鸡的友谊，惹得杨晓没忍住，又揍了他一顿。
　　日子吵吵闹闹，就在杨晓以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度过新年前的最后一月时，杨晓看到找上门来的娘家人傻眼了。
　　她娘，她弟弟，她妹妹忽然找上门了！杨秀丽一看到杨晓就扑上去大哭：“姐啊，你救救我吧，曹川他跑了！”
　　作者有话说：
　　险险赶上，跨年快乐！

40.求助 [VIP]
　　“说吧, 咋回事。”
　　进屋后，杨晓让大毛带杨小弟上楼玩，她则和杨秀丽, 何美芬在客厅谈话。
　　杨秀丽一直在哭，满脸眼泪鼻涕，抽抽噎噎道：“姐，你一定要帮我啊。”
　　含含糊糊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也不说个清楚，杨晓不耐烦瞪她一眼：“甭哭了, 收收你的猫泪, 娘你说。”
　　何美芬的视线则一直围绕着宅子转悠，女儿随军小半年, 她终于有机会看看孩子住啥地方，生活的咋样了。她细细观察了客厅, 眼睛瞄着侧面的浴室问：“那是干嘛的？”
　　“浴室。”杨晓无奈回答，按了按眉心, 一个两个都没听她说话。
　　何美芬察觉到女儿声音的冷淡, 讪笑：“我这不是第一次来, 好奇，女婿呢？”
　　“他去上班了。”
　　何美芬不禁点头：“好好好, 看到你过得好，没白来一趟。”
　　杨秀丽插嘴：“我上次回家不和您说过姐姐过得好吗？”
　　何美芬暗忖, 你嘴里的话和亲眼见到的，能一样吗？
　　杨秀丽这一插话，何美芬想起她是因为啥过来了，拉住杨晓叮嘱：“晓儿, 秀丽的事儿你甭插手, 让我俩来处理。”
　　杨秀丽瞪大眼睛：“娘你说什么呢？姐姐不救我我咋办呢。”
　　“是你姐让你姐夫跑的？”
　　可不是！杨秀丽差点脱口而出, 想起上回她找杨晓借钱被怼，生怕杨晓这回也不搭理她了，话到嘴边咽下。
　　“要不是你自作聪明，信那乔大嫂，介绍回城工作，他曹川还能找着机会跑了？”何美芬数落。易/华
　　杨秀丽委屈：“我这不是想着曹川有个好工作，能给家里带来点出息，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娘你咋能怪上我呢？”
　　何美芬不听她狡辩，重重哼了声：“你少来画大饼让全家人给你背锅，打量咱们不知道你心里想的啥主意，你不就是想做那有钱有权官太太的美梦吗？可惜你没那个命！”
　　“那曹川是个啥样儿的人，你不清楚？他和你结婚那天就板着张冷脸跟别人欠了他债似的，压根儿就不想结婚，我瞅着要不是你们那件破事儿败露，他才懒得对你负责。”
　　何美芬毫不留情地将杨秀丽的底子透露了个干净，杨秀丽又羞又怒，无地自容，然而事实也正是如此，曹川一直想着如何甩开她，杨秀丽捂着脸激动道：“所以我才特意装晕，这样大家发现我怀孕了，他就甩不掉我了。”
　　何美芬和杨晓瞠目结舌，合着她是故意的？
　　“你装的？”何美芬语气颤抖，感觉一股气缓缓在胸口蔓延，她不得不扶住长凳，眼睛瞪得像铜铃，盛满了不可置信。
　　杨秀丽眉梢染上得意：“可不，他不想娶我，我杨秀丽也不是吃素的！”
　　这妮子还以为自己有多厉害，搁这儿沾沾自喜呢。
　　杨晓简直对她无语，忍不住怼她：“你恁能耐，咋还让他跑了？”
　　杨秀丽一噎，支支吾吾说不出啥话来。
　　何美芬气的直锤胸口。
　　杨秀丽干出那么丢人的事儿，败坏的是老杨家的名声，乡邻们嘲笑八卦到至今，小桃因着这事儿，对象都不好找，大嫂更是差点和他们家断绝来往，何美芬和杨忠国羞得好几个月不敢出屋，结果这事儿是杨秀丽故意暴露的！
　　何美芬指着门口大喊：“我没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给我滚出去。”
　　她扭头看向女儿一脸对不住的表情：“娘不该带她来的，我们这就走。”
　　杨秀丽满脸懵逼，她娘咋突然凶她？
　　杨晓也生气，她虽然没受到杨秀丽的连累，但是在何美芬的信件的只言片语中，能感受到她的苦闷。
　　何美芬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温暖。
　　杨晓这会儿当然不能让杨秀丽继续留下来气何美芬，冷冷瞪她一眼：“没听懂人话吗？你给我出去。”
　　杨秀丽：“好端端为啥赶我走？”
　　“去外面让冷风帮你醒醒脑子，省的再祸害人。”杨晓彭地关上门，留下门外的杨秀丽委屈落泪。
　　杨晓才不管她伤心不伤心，扭头安慰何美芬：“娘你别气，她脑子有问题。”
　　何美芬直锤胸口：“是我的错，这么多年没咋管她，让她养成了这个样子。”
　　“这关娘你啥事儿，她有亲爹管教。”
　　何美芬和杨忠国一块搭伙过日子的时候，杨秀丽都是大孩子了，和杨晓这情况又不一样。
　　“她现在已经成年结婚了，你呢也尽了养大她的义务，仁至义尽，以后她有啥问题让她自己解决，你专心管教小弟就行。”
　　杨小弟：“姐，我很乖的，这回期末考还得了全班第一名。”
　　“不错，”杨晓随口夸赞，“吵到你们了？”
　　杨小弟不好意思地摸摸脑袋，韩大毛嚷嚷：“小姨哭的心烦。”
　　杨晓掏出一毛钱给大毛：“带你舅舅去供销社逛逛，吃饭的时候记得回家。”
　　“好嘞。”韩大毛攥着毛票蹬鞋子，朝杨小弟招手：“舅舅快点，难得妈妈这么大方。”
　　杨晓柳眉倒竖，拧他耳朵：“我平时抠门了？”
　　“哎哟，疼疼疼。”韩大毛龇牙咧嘴，手舞足蹈，何美芬一把打掉杨晓的手，心疼道：“孩子说俩句话咋了，你犯得着打他吗？”
　　这就打上了？杨晓顿觉冤枉。
　　韩大毛揉揉耳朵为自家后妈说话：“姥姥，是我说错话了。”
　　何美芬更觉得他懂事招人疼了，亲亲他的小脸蛋，也掏出一毛钱：“我们大毛乖的很哩，姥姥也给你们钱花。”
　　俩个小孩笑嘻嘻出门。
　　何美芬看到搁着门口大哭的杨秀丽，脸一沉：“哭什么哭！回家！”
　　杨晓连忙阻止她们：“娘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先进屋歇歇。”
　　何美芬一摆手：“不用了，我这就带这个祸害回去，省的她连累你们。”
　　杨秀丽瞪眼：“娘我咋祸害了？我——”她自认自己挺聪明的呀。
　　人蠢不可怕，可怕的是蠢而不自知，尤其是杨秀丽这种爱惹麻烦的人。
　　杨晓冷冷道：“你要是真聪明，就不会介绍他回城的机会，有大队公社压着，曹川只要在杨家村一天，就蹦跶不出猴子山，可你偏偏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杨秀丽最听不得杨晓说她，更何况一直以来，她都在杨晓面前炫耀曹川，现在杨家村的那点事儿都被何美芬抖落个干净，简直是把她的脸皮往地上踩，她脑子里突然一股热血上涌，吼道：“行了，我不求你！你们是亲母女，我就是个外人。”
　　杨秀丽愤愤看向何美芬：“你不就是怕我的事儿闹大连累亲闺女吗？还想带我走？哼！不可能！我偏闹大，就算只有我一个人，我也要闹得人尽皆知，你们家属区里没一个好东西！你身为亲人见死不救，乔大嫂故意帮着人逃跑！哼！我要向你们领导举报！”
　　说完，杨秀丽跑了。
　　何美芬急了：“晓儿，你还愣着干嘛？不去追她？”何美芬还真担心杨秀丽胡乱编造把杨晓扯进来。
　　“娘没事。”杨晓看着她的方向，估摸着是跑去找乔大嫂算账了。
　　不是杨晓看不起她，就凭她这个智商，去找乔大嫂是自取其辱。
　　“让她去跌跌跟头也好，省的她不知天高地厚。”
　　何美芬不放心：“唉，我还是不放心。”
　　杨晓：“那我们就凑近看看。”
　　看热闹。
　　……
　　杨秀丽是哭着跑到乔大嫂家的，她和乔大嫂多次联系，虽没具体到过地方，但是凭借着家属区的整齐规划和乔大嫂家独特的人气，她轻易找到了乔家。
　　她一个年轻小姑娘，眼泪汪汪的，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乔大嫂初见时，心下一惊，摸着她的小手安慰道：“秀儿啊，你什么时候来部队了？谁欺负你了？”
　　杨秀丽心里还觉得挺暖，你看人家外人都心疼她的眼泪，她娘和姐姐就只会数落她。
　　不过杨秀丽没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哭唧唧地质问乔大嫂把她丈夫曹川弄哪儿之后，乔大嫂立刻变脸了，甩开她的小手同时拉开距离，冷漠道：“好你个杨秀丽，自己老公看不住，找老娘干啥！败坏老娘名声，给老娘滚蛋！”
　　杨秀丽傻眼了，刚不还一声秀儿秀儿地叫的亲热，扭头就翻脸不认人！
　　她都吓傻了！
　　乔大嫂：“大丫，死丫头还不快出来！拿扫帚赶她走，省的耽误我生意。”
　　屋里慌忙爬出来一个小丫头，真要去拿扫帚，杨秀丽气的脸颊涨红：“乔大嫂！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就不怕我说出什么吗？”
　　“你说！我乔大嫂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可怕的！”乔大嫂轻蔑道，她和杨秀丽的那点事儿，压根儿就没告诉过家里，家人都以为她是回家探亲。
　　而就算她杨秀丽嚷嚷出也没啥，她顶多就是闲聊两句，不小心露了个招工消息，又不是什么秘密的东西，吓唬谁呢。
　　至于她收的钱，哼，和她做交易的可是曹川，她又没拿她杨秀丽的钱。
　　这丫头想拿这点拿捏她，还是回家做梦吧！
　　乔大嫂太理直气壮，杨秀丽一时被堵得哑口无言。

41.再遇 [VIP]
　　杨晓和与何美芬远远就看到乔大嫂家门口闹哄哄的, 她瞥见杨秀丽好端端地和乔大嫂互骂呢，按耐住想要凑上前的何美芬：“娘，咱不着急, 先找位嫂子打听打听。”
　　大晌午的，大家伙儿们都正好搁家里用饭，正巧碰上这出好戏，大人孩子们端着饭碗围着乔大嫂家看起热闹来了。
　　鲁小皮她妈林翠花眼尖看到杨晓，冲她招手：“大毛她妈, 这边！”
　　杨晓领着何美芬挨近她, 林翠花一脸八卦道：“这乔大嫂终日打雁被雁啄了，让个小姑娘上来闹了她一个没脸, 嚷嚷着她收了人家一百多块钱，介绍回城工作。
　　谁知那知青收了消息就说回家活动关系, 那姑娘就让大队给他开介绍信了，不过这一回去就不回来跑了, 人家知青招工回城, 要调档案走了小姑娘才发现, 她也不知道知青被调去了哪里，小姑娘上她这儿寻人。”
　　林翠花满脸的幸灾乐祸, 乔大嫂平时抠门爱坑邻居，这大院的家属约莫除了杨晓, 就没一个不被她坑过的，平日里大家给乔参谋长面子不和她计较，现在乐意看她倒霉。
　　杨晓微笑点头，没接话, 林翠花八卦完注意到何美芬, 略微尴尬道：“哎哟, 我一时没瞧见你还带了一个人来，这是？”
　　“这是我娘。”杨晓伸手介绍，俩人互相吹捧几句，一下子热络了。
　　林翠花一看时间：“哎哟，都快下午了，回家做饭去。”
　　杨晓见杨秀丽没破皮没挨打，就是嘴皮子没人家利索，也说道：“娘你也看见了，没事儿。”
　　家属区里人来人往，哪能出啥大事。
　　何美芬也放下心。
　　杨晓就带着她回家了。
　　这日头西斜，韩建斌快下班了，她得赶着回去做饭，尤其是娘家人头一回来家，她要去副食店买些好菜好好招待。
　　她不知道，回去后杨秀丽和乔大嫂还真发生了件大事。
　　因着杨秀丽堵着院子门口，大伙都不换东西光顾着看戏了，乔大嫂气了个半死！这不换东西，她损失的都是钱啊！
　　“滚滚滚！你个黑心肠的，自己老公不见了上我们家撒泼！”乔大嫂越来越急，嚷嚷着大家赶她走。
　　杨秀丽时而躲着点乔大丫的扫帚，不忘回头撒泼要人。
　　“你要点脸就告诉我他去了哪！”
　　“我也和你说了是蓉城的机床铸造厂，你有本事儿就找他去。”
　　“我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找，人家也不给我开介绍信，你给我逮他回来！”杨秀丽当然晓得在哪里，她就是没法子去蓉城，才来找乔大嫂闹。
　　队里不肯开介绍信，杨晓不帮忙，她也不想再过没有介绍信，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苦日子。
　　让她去！乔大嫂差点气岔气，杨秀丽都已经耽搁她一上午了，还想着要她浪费更多的时间去蓉城，对于信奉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命来说的乔大嫂而言，杨秀丽是存心不想她活了！
　　乔大嫂脑子轰的炸了，抓住一桶等着晚上淋菜的尿就朝杨秀丽泼去：“臭娘们，非得老娘给你点厉害是不！”
　　哗啦啦的，在杨秀丽凄惨的尖叫声中，周围看热闹的人齐齐捂着鼻子后退。
　　乔大嫂虽然生气中，但是瞅准了泼的，杨秀丽正好迎了面儿，臭烘烘的尿水夹杂着粪水沿着发丝，衣服滴滴答答，杨秀丽崩溃了：“姓乔的！你！”
　　“我怎么样！”乔大嫂语气愤愤，“你白得了我一桶肥料，没给我钱呢。”
　　从没见过像乔大嫂这样没脸没皮的人，杨秀丽气的快晕过去，颤抖的手指指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最好快点给我滚，不然我不想再浪费一桶。”
　　杨秀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墙角边堆着一堆臭烘烘的鸡屎，她白眼一翻，晕了过去。
　　大家想去扶又碍于她一身脏东西，于是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扑通。
　　“哎呀！快，掐人中！”
　　有婶子喊了一句，不过大家没动，谁乐意去碰她一脸屎尿的脸啊。
　　末了，有人幽幽问：“谁家妹子啊，送去亲戚那儿吧。”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不是我家的，我也不认识。”
　　众人想问乔大嫂，却见乔大嫂早就关门了。
　　摆明是不想有牵扯。
　　无奈之下，大家只好找了块木板，寻了个铲子把她推到木板上，送去医院。
　　……
　　杨晓是在傍晚时听韩大毛说的，小孩说的眉飞色舞，模样兴奋，最后学着杨秀丽翻白眼晕了过去，表演得活灵活现。
　　“后妈，你是没见鲁小皮跟我说的，他说小姨可惨可好笑了。”
　　“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小姨，是长辈呀。”杨晓毫不客气给了他一个暴栗，“你小姨没惹你，你以后少对她幸灾乐祸。”
　　韩大毛撇撇嘴：“知道啦。”
　　说完做了个鬼脸，小孩记仇着呢。
　　杨秀丽惹了他一次，他能记一辈子。
　　杨晓一看他撇起的嘴角就知道他没放心上，使唤道：“大毛，帮我去钱婶子菜园里挖俩土豆。”
　　韩大毛仰起英气小脸，眼睛亮晶晶：“后妈，我们要吃土豆丝儿，土豆片还是土豆泥儿？”
　　杨晓点了点他的额头：“吃土豆炖大毛。”
　　小孩哇哇乱蹦，双手交叉护胸摆出警惕的姿势：“好可怕，灰姑娘的恶毒后妈也没您可恶。”
　　杨晓眉梢微扬：“你再磨磨蹭蹭今晚就啥都没得吃。”
　　韩大毛皱起小鼻子：“哼！我上钱婶子家吃。钱哥哥说他们家晌午吃鸡。”
　　杨晓淡定择菜：“那你去吧，记得给我捎俩大鸡腿。”
　　韩大毛跺了跺脚：“后妈，我都要去别人家当小孩了，您这会儿应该向抱住我哄哄我，不让我去。”
　　杨晓停下手里的动作，仔细看了看他的小脸，又摸了摸他的小额头，嘴上自言自语：“没发烧啊，怎么这孩子今天净说胡话。”
　　韩大毛脸一黑，不吭声了，咚咚咚跑去院子。
　　杨晓瞧见他拽住杨小弟，瞪着眼睛大声质问：“舅舅，舅舅，你说的怎么和她说的不一样。”
　　杨小弟第一反应：“不可能。”
　　韩大毛咕噜咕噜把厨房的事儿讲出来了。
　　杨晓听了不禁失笑。
　　俩小家伙还挺可爱的。
　　原来杨晓让韩大毛带杨小弟玩耍，俩孩子虽是舅甥但是平日里没咋接触，不熟，在尬聊一段时间后，俩人最终把话题转向他们熟悉的人。
　　杨小弟朝大毛吐苦水，说何美芬最近无缘无故对他管控异常严格，傻孩子还不晓得杨秀丽的事儿。而韩大毛呢，想起他和后妈的斗智斗勇的心酸过往，机智地趁机向小舅舅讨招儿。
　　在他看来，小舅舅能在后妈身边活那么大，肯定有不少经验。
　　可怜的韩大毛还不晓得他后妈已经变了个人儿。
　　杨小弟照着以前的印象向韩大毛传授经验，结果坑了外甥。
　　杨小弟一脸怜爱地看着小孩：“约莫是我姐结婚后就变了，我娘老说她比以前精明许多。”
　　韩大毛羞愤地捂住脸跑了，眼泪在框中打转。
　　他做了那么幼稚的事情，以后怎么面对后妈呀！
　　杨晓在厨房哈哈大笑。
　　俩孩子真逗。
　　“干嘛呢，孩子出臭，你就在后面乐呵，有你这么当妈的吗？”何美芬对杨秀丽的奇葩行径缓过来了，不咋难受了，听到杨秀丽在医院也急着去看，那么大的人儿，又是在大院里，丢不了。
　　老太太不急着回家，开始挑剔起女儿。
　　“在家里的时候就和你说过，对大毛好点，孩子是个听话的，帮你干这干那的，比你弟弟能耐多了，你老欺负他干嘛？”
　　何美芬语重心长道。
　　在她这种老派思想的人眼里，父母与孩子只有两种相处模式，一种是威严震慑的，一种是慈爱疼宠的，至于杨晓这种对孩子好像朋友一样轻松愉快的相处方式，在何美芬眼里就是胡闹。
　　“孩子是张白纸，你管的好他就长的好，你管得不好，就和娘一样，懒得管秀丽，养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何美芬如今是真有些感触，语气低沉：“她现在我是管不了了，大毛你得好好注意，别走了娘的老路。”
　　杨晓：“您放心，有我在，韩大毛他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又瞎说，你当他是你手心的猴子不成？你这态度，斌子就没说你？”何美芬也顾不上杨秀丽的那点忧愁了，还是闺女的事儿要紧。
　　“他没意见。”杨晓心里暗道，刚开始韩建斌大约也是不习惯的，但是活生生被她同化了，某人现在比她欺负的还过分呢，起码她不会动不动就吓唬儿子揍屁股。
　　何美芬不信，又叨叨了她几句，让她在家里不要抢了爷们的风头，好好伺候他们仨，简直就是要她当一个任劳任怨的好保姆。
　　杨晓差点忍不住回嘴的时候，何美芬住嘴了。
　　因为韩大毛抱着俩颗土豆回家了，何美芬不会在孩子面前教女儿，免得孩子听了有恃无恐会被惯坏。
　　韩大毛捧着俩土豆进厨房也不离开，窝在灶台边儿时不时看个火添个柴啥的，看的何美芬直呼懂事，拉着小孩轻哄：“大毛，累不累？和姥姥回屋吃糖去，姥姥买了你最爱的大白兔儿。”
　　韩大毛有些心动，抬眼看了眼杨晓，杨晓淡淡问：“晌午和舅舅去供销社买啥了？”
　　韩大毛条件反射回答：“我没吃糖！”
　　大毛爱吃糖，杨晓怕他把牙齿吃坏了，在西坡村的时候就勒令他一天只能吃一颗，即便是来了部队，小孩试图央求爸爸该规矩，也没得逞。
　　何美芬买了韩大毛最爱吃的大白兔儿，小孩儿压根忍不住。
　　杨晓：“我又没问你糖的事儿，问你买啥了。”
　　小孩儿眼珠子乱转：“我和舅舅一人吃了一瓶小汽水。”
　　汽水一角钱一瓶，俩人一人一瓶刚好花完杨晓和何美芬给的钱，杨晓心里冷哼，算的还整好。
　　然而韩大毛精明着呢，会干这一锤子买卖？杨晓不信。
　　何美芬瞪了女儿一眼：“和孩子说话，凶啥呢，整的跟审问犯人似的，”蹲下身子；怜爱地问大毛：“姥姥的乖孙儿，和姥姥说说小汽水好喝不？啥味儿，姥姥没尝过呢。”
　　韩大毛拍拍小胸脯：“姥姥，小汽水可好喝了，橙子味的呢，你答应我明儿别走，我买一瓶您尝尝。”
　　小孩一撒娇，何美芬啥都肯依了，嘴上不住道：“好好好，姥姥的大毛对姥姥真好。”
　　杨晓不经意插话：“小汽水好喝，水果糖好吃吗？”
　　韩大毛：“好吃！”
　　“吃了几颗？”
　　“俩！我和小舅舅一人俩块，小舅舅还没吃过水果糖呢，姥姥您得给小舅舅带些回去，他可喜欢吃了。”
　　小孩儿叭嗒叭嗒建议。
　　何美芬却不说话了。
　　小孩儿疑惑：“姥姥？”
　　忽然他想到什么，韩大毛小手捂嘴，扭过小身子小短腿爬下凳子，就要跑。
　　杨晓冷淡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你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韩大毛浑身一个哆嗦，转过身子扬起一个别扭的笑：“妈妈，我没跑，我错了，我不该撒谎。”
　　“那就好，勇敢承认错误才是妈妈的好孩子。”杨晓笑眯眯掐了把他的小脸：“你小舅舅带啥糖果回家就不用你操心了，反正你未来俩天是没糖吃了。”
　　韩大毛哀嚎：“妈妈，您打我吧，别扣我的糖。”
　　“那可不行，”杨晓笑得温柔，“万一你又说我们使用家庭暴力，你要去别人家当儿子呢。”
　　韩大毛：“……”
　　“晓儿你别吓唬他。”何美芬不乐意了，揽过韩大毛要出厨房，“妈妈不给糖吃，姥姥给。”
　　韩大毛吓得更厉害了，眉毛耷拉苦着脸道：“姥姥，我听妈妈的话。”
　　上次韩大毛不听杨晓的，回家直接惩罚加倍，那日子他可不想再过了。
　　“这？”何美芬不晓得自己一片疼爱，咋反而吓着孩子了，摸摸他的小脑袋心疼道：“好好好，不吃糖，姥姥还给你带了别的，麻花啊，冬瓜霜啊，咱们去外面慢慢吃。”
　　小孩却不动。
　　何美芬利眼扫过去：“咋了，孩子和姥姥去吃东西也要看你的脸色？”
　　杨晓无辜道：“哪是看我的脸色啊，这小子是想看看今晚土豆做啥菜呢，要是做的不好吃，他能喊换个。”
　　不然他怎么窝厨房半天。
　　韩大毛鼓起小脸：“妈妈，你说的我好像只顾着吃一样。”
　　“难道不是吗？”杨晓挑眉。
　　小孩气嘟嘟的抱起两条小胳膊：“我才不是，我是怕您浪费粮食。”
　　“这就不由你操心了。”杨晓斜看他一眼，自顾自做菜。
　　小孩气的又回嘴，母子俩你一句我一句叭嗒个没完，何美芬无奈地摇摇头。
　　女儿这对待孩子的相处方式，她是劝不动了，晚上女婿回来的时候可得好好说说。
　　何美芬把希望投向韩建斌。
　　做好饭后，离韩建斌回家还有一段距离，何美芬和杨晓去了一趟医院探望杨秀丽，算是尽点亲人的本分。
　　杨秀丽的衣服已经换成病服，似乎清理过身子，杨晓过去的时候没闻到什么味道。
　　何美芬本来还打算要不要叫她回去吃饭啥的，不然她带着一儿一女过去，不让继女同桌吃饭，她回家和杨忠国一说，杨忠国会有意见。
　　但是杨秀丽呼噜打得震天响，对着护士说的怒急攻心所以还没醒，杨晓总觉得不太可信。
　　杨秀丽没事儿，医院里又能吃能睡，杨晓便带着何美芬回了家，还没进门，就碰上训练结束的韩建斌。
　　他身形高大，身材极好，在一众战友中也显眼的很。
　　双方眼睛俱闪过一丝喜色。
　　杨晓是开心他今天回来的早，韩建斌是一天没回家想媳妇，至于何美芬，她是想起她的育儿经验要传授给女婿。
　　韩建斌抬眼贪婪地看了杨晓一眼，继而努力缓和着表情转向何美芬：“娘您什么时候到的？”
　　“晌午就到了。”何美芬拍了拍他大臂上的肌肉，热情道：“累不累你不要嫌弃我老婆子过来打扰到你，饭菜都已经做好了。”
　　韩建斌对何美芬的热情颇有些不自在，僵着脸不自然地回应：“不累，不打扰，嗯。”
　　杨晓接过太臭烘烘的训练服，也不替他解围，乐得看他笑话。
　　索性很快，进屋后他就没有这么苦逼了。
　　韩大毛听到爸爸回来的声音，迈着小短腿欢呼着扑上他的大腿，笑脸兴奋：“爸爸，爸爸回来了，妈妈做了土豆炖肉，可好吃了。”
　　“你已经尝过了？”韩建斌眼神一凝，韩大毛心中一凛，这坑他刚跳进过，果断回答：“没有！我闻着好香。”
　　杨晓递给他一张纸巾：“擦擦，满嘴油。”
　　韩大毛小眼神嗔怨：“妈妈，人家真没有偷吃，不用擦嘴。”
　　“行吧。”杨晓看向韩建斌：“看来是真没偷吃。”
　　韩建斌点点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表现不错。”
　　韩大毛开心地咧起小嘴。
　　何美芬看着一家子的相处，一愣一愣的，怎么不光女儿欺负孩子，女婿也一样，她的劝说还有用吗？
　　“娘，你搁门口愣着干啥呢？要吃饭了。”杨小弟看着傻愣愣的何美芬感到奇怪，出口喊了声。
　　何美芬没好气得一巴掌呼过去：“催什么催，这不就来。”
　　杨小弟委屈地摸摸自己的脑壳，怎么他娘突然朝他发脾气呢。
　　他做错啥了？
　　不过今晚他看到他姐做了许多好吃的，不光是土豆炖肉，还有红烧鱼，麻辣豆腐。
　　杨小弟想着想着有点嘴角湿润，不一会儿就把这下莫名其妙的打忘了。
　　韩家里一片团圆，欢声笑语，医院里却冷冷清清。
　　夕阳褪去，夜幕降临，医院里的杨秀丽“唔”了声，渐渐醒了。
　　醒来脑子里想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她被泼粪水。
　　杨秀丽忍不住干呕。
　　忽然她发觉自己身上干干净净，衣服不一样。
　　整个人惊喜若狂。
　　她是被好心人救了！还给换了衣服！
　　杨秀丽激动环顾四周，发现这里是医院，那股子感激劲儿突然就泻了。
　　转而惊恐自己的钱。
　　大喊：“有人吗？有人吗？”
　　隔壁窗帘拉开，护士问：“怎么了？”
　　小护士一看是下午满身脏臭送医院的杨秀丽，顿时忆起她们为了不让杨秀丽弄脏病床，费了老劲儿揪着俩好心婶子帮她洗澡的画面，印象深刻。
　　“你醒了，交了住院费就回家吧。”
　　杨秀丽紧紧捂住自己的口袋：“我没钱！”
　　护士脸一沉：“患者，我们在您的衣服里搜到十块钱，目前暂时替您保管着。”
　　杨秀丽才发现她捂错了，穿的不是自己的衣服。
　　脸色瞬间变得通红。
　　护士也不管她是否尴尬，再通知一遍缴费后盯着她去交钱。
　　杨秀丽没法子，只得老实去交。
　　那十块钱是她出发前死磨着他爹给的，里面还包括了杨小弟三块钱学费，说好要一分不少带回家。
　　杨秀丽跟着何美芬去杨晓家，吃住都跟着何美芬，不用她花钱，杨忠国本来不想给，但是杨秀丽借着她上回丢了钱包吃了一番苦头，最终劝说了杨忠国和何美芬，让她带点毛票备用救急。
　　免得她们再发生杨秀丽的那种情况。
　　没想到，她放在兜里没被小偷偷了，倒还要花出去。
　　住院费不多，一块钱，再加上她原来的衣服不能穿了，又委托护士去买了一套成衣，花了两块。
　　杨秀丽心疼地眼泪都掉下来。
　　她为了走这一趟，特意穿了她结婚里新做的漂亮衬衫，外面还套了她最好看的袄子，现在都毁了。
　　这本是不该花的，都怪那乔大嫂。
　　杨秀丽一阵气愤。
　　出了医院，冷风一吹，她捂着单薄的衣服更冷了。
　　“嘶。”
　　凌舒程在附近兵团当知青，他们平时不仅要训练，还要劳动，晚上时要挖河，黑灯瞎火的，他们队里有一个年轻的小知青犯困，一锄头往自己脚上薅去了，流了一地血，吓得他瞬间醒了，嚎叫连连，凌舒程立刻送他去医院。
　　这边小伙子进手术室，凌舒程他们在里面等得烦闷，出来转悠时，忽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杨秀丽长的不漂亮，也没丑的别具特色，平淡无奇的长相，他们相遇的时间也过了几个月了，按理来说凌舒程早就不记得了。
　　但是，他记得。
　　因为那个玉坠。
　　他初始只觉得眼熟，鬼使神差地帮助了她。
　　到了知青点后，凌舒程为了弄清楚为什么他会在远在南边的陌生姑娘身上看到熟悉的东西。
　　凭借自己的记忆，特意画出了玉坠的花纹形象，寄回了凌家。
　　之后他就把这段迷惑抛到脑后，专注于知青劳动。
　　信件一直没回复，凌舒程不急，他可以在过年时回家亲自查询答案，直到前段时间，家里突然来信。
　　信上的人惊喜又突兀地质问凌舒程是在哪里看到玉坠的，这让凌舒程情绪复杂，因为这代表，他的记忆是对的，这个玉坠，真的和凌家有关系。
　　凌舒程耐心地回信，说出自己偶遇一个遭遇麻烦的姑娘的事儿。
　　和第一次的慢悠悠不同，第二封信很快便来，凌舒程更是从信里潦草的字迹中，感受到了父亲的急切。
　　家人没有询问他的情况，一个劲儿地想挖掘那个姑娘的事儿。
　　末尾，父亲罕见地夸赞他做了一件助人为乐的好事。
　　凌舒程眼神一暗。
　　他出身凌家，一举一动都被严格教导，从小到大，无论他做的多好，他都从未得到过父亲的一句夸奖，类似助人的事情他不知做了多少件，然而父亲总是冷冷淡淡，这次居然破例了，他一时滋味难耐。
　　同时，他也愈发好奇，这个玉坠的主人，到底是谁？
　　他和凌家有什么关系？
　　凌家人口复杂，凌舒程有七个叔伯，每个叔伯姨娘小妾一大堆，更不用说和凌舒程同辈的兄弟姐妹了，数都数不过来。
　　但是凌舒程这一房却关系极为简单，他父亲只有母亲一人，子女也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一个是他的妹妹。
　　虽说他妹妹有些不成器，但是凌舒程没听说过他还有别的妹妹，他很确定，他妈只生了两个。
　　那么这个佩戴坠子的神秘女孩，会是他父亲的私生女吗？
　　或者，情人的女儿。
　　可惜父亲却不肯再说了，只是让凌舒程有机会能顺手照顾她。
　　让他愈发确定，杨秀丽和凌家有着密切关系，因为若只是朋友的女儿，他父亲不可能藏着掖着。
　　“舒程！这不是上次丢钱袋的那个姑娘！”谷经业撞了撞凌舒程的胳膊，眉眼戏谑。
　　虽然上次凌舒程说“无聊”，但是谷经业还是因为他对她的特殊照顾，记住了杨秀丽。
　　凌舒程的眸子里飘过一丝深思，没等他出声，杨秀丽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撞过头来，看到凌舒程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帮助她的帅哥！
　　心下一喜。
　　这人简直是她的大好人，她一遇到困难就出现。这次也一定会帮助她！
　　现在想想，她杨秀丽也是傻，天下好男人多的是，像眼前这位，又俊又好人，比她姐夫韩建斌也不枉多让，她当初干嘛要死缠着曹川，曹川对她还没这人对她好呢！
　　杨秀丽欢喜地迎上去，害羞地撩了撩头发：“你们好，又见面了。”
　　凌舒程依旧沉默寡言，只是略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旁边的谷经业热情地打招呼：“妹子，又见面了，你到医院是受伤了？穿的这么少，不冷吗？”
　　杨秀丽想说冷啊！
　　但是她这回决心不犯老错误，不做热心急切的那个，揪了揪衣领子咬着颤抖的牙否认：“不冷。”
　　只是幽幽的目光投向凌舒程。
　　谷经业暗自发笑，这都冷的发抖了还要故作矜持，等着凌舒程做那啥绅士？
　　不可能。
　　凌大少爷怎么看得上她这个村姑。
　　凌舒程确实没动静，一是杨秀丽虽然穿的薄，但是还能撑，二是他另有打算，他准备邀请杨秀丽回他们知青点，如果穿上他的衣服，一路走回去，流言蜚语必不可少。
　　这对他不要紧，但是对姑娘的名声不好。
　　杨秀丽眼巴巴地盯着凌舒程，没见他主动，略微尴尬。
　　不过下一秒，凌舒程邀请她去知青点，杨秀丽瞬间涌起一股暖意。
　　她果然没看错人，他就是个大好人！
　　殊不知，凌舒程是打着探究她的身世的主意。
　　……
　　凌舒程还要等等里面的人做手术，回去汇报情况，便让谷经业先带她回去。
　　反正他们这个行为是乐于助人，帮助困难农民，谁也说不出什么。
　　一路上，谷经业也在向杨秀丽打探消息。
　　他预料到了凌舒程不会做啥绅士，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邀请她去知青点。
　　虽然是让杨秀丽去女知青们的屋子挤一夜，但这也够可怕的了。
　　他也想知道，杨秀丽到底有什么魅力，惹得凌舒程屡次帮她。
　　不过他问了一路也得不到什么有用消息，因为杨秀丽自己也不晓得。
　　知青点的女知青们对杨秀丽还有些印象，毕竟她们可是第一次见到比她们还要娇气的人。
　　对杨秀丽印象颇深，当即有些不乐意，但是在杨秀丽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出她的婚事，说她被心爱的人抛弃，来到这里寻求亲人的帮助被置之门外，姑娘们觉得可怜，倒也不好赶她走了。
　　难得能碰到真的心疼她的人，受了一天委屈的杨秀丽哭的不能自已，编造起冷酷无情的后妈和继姐更加毫不客气，就连曹川的离开也被她说成，是杨晓故意使计谋，介绍她给乔大嫂，给她套的陷阱。
　　杨秀丽完全忘记是自己故意跑到杨晓家，还把杨晓对她的劝诫当成嫉妒，主动搭上乔大嫂，热心地给人家包火车票邀请她参加婚礼。
　　在她的心里，第一恶人就是乔大嫂，第二恶人还是嫉妒她的姐姐。
　　不明真相的人听了，不免对她升起同情。
　　女孩子们热情地留下她睡觉洗漱，并分享珍贵的粮食。
　　凌舒程回到知青点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杨秀丽被女孩们围住的场景。
　　谷经业迫不及待地和他分享自己听到的消息。
　　“这小妹妹上次回家就结婚了，可惜呢。”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一点可惜。
　　他继续说杨秀丽的那些事儿，凌舒程听了一通，得出几点消息。
　　第一，杨秀丽是宁城人，不是江城人，她只是过来走亲戚和找丈夫。
　　第二，她一辈子就出过两次宁城，一次是上次，第二次就是这次。
　　而她的父母也是小山村的人，一辈子没出过宁城，不可能和远在京城的凌家有交集。
　　凌舒程眉眼微沉。
　　也许，这枚玉坠是捡的，也许是偷的。
　　不知为何，到了她的手上。
　　“凌知青！”杨秀丽看到他大力招手。
　　“凌知青你忙了一天，饿了吧！快点过来取暖吃东西。”杨秀丽和女孩们聊了一晚上，  毕竟因为他长得好，外冷内热，凌知青很受附近姑娘的欢迎，据女知青们说，甚至有女军官对凌知青大胆示爱，不过他不为所动，不愿意耽误人家。
　　决心抛弃她上午的假矜持，用自己的热心打动凌知青。
　　怀疑她身份的凌舒程看出她的目的，心情略微妙。
　　他随意坐下询问她的情况，杨秀丽这会儿满心满眼都是他，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给他看，当话题涉及到玉坠的时候，女知青们也不禁赞叹：“那坠子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坠子了，是你家人传给你的吗？”
　　杨秀丽一边得意一边心虚。
　　知青们的赞叹让她虚荣，她更是捂紧了自己的秘密。
　　“当然，这是我娘传给我的，我弟都没呢。”
　　凌舒程默默记住，不管坠子是偷是捡，都和杨家村有关，他决定以后找到机会去宁城看看。
　　知青点不能留外人太久，第二天，杨秀丽依依不舍地走了。
　　何美芬和杨小弟在女儿家挤了一夜，第二天就急忙去医院找人，却得知杨秀丽昨夜就走的消息。
　　“她去哪了？也不回来找我们？”何美芬急了。
　　“没事，一大活人在基地里还能丢了？”杨晓立刻去医院门口处打听，果然打听到了一个女孩子半夜跟着知青们去了附近知青点。
　　“我听着她们的谈话，好像还是认识的呢。”
　　杨晓立即猜出杨秀丽是投奔了上回帮助她的知青们了。
　　毕竟她在这也没其他认识的人。
　　“娘，咱们回家，她的介绍信还在你的包里呢，想出去得回来找你。”
　　何美芬匆匆赶回去，果不其然看到杨秀丽正慢悠悠往家里走呢。
　　何美芬气的说不出话来：“大半夜的不说一声，跑哪去？”
　　杨秀丽还觉得自个儿委屈：“我在医院你们也不去看我！”
　　“我宁愿没跑这趟，某人睡的跟死猪似的，又不是三岁小孩子，陪啥陪，我打断你的腿绝对给你请八个护工陪你住完过年。”杨晓利眼扫过去，杨秀丽吓了一跳，“姐，你甭吓我。”
　　她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去哪了。
　　杨晓越听越不得劲儿，这缺心眼的傻姑娘，不会又喜欢上了那啥凌知青吧？
　　为了防止她又干啥出格的事儿，她干脆直问：“你不会喜欢他吧？”
　　杨秀丽扭扭捏捏，脸颊染上一层娇羞。
　　杨晓一看她这反应，还有啥不明白。
　　何美芬黑了脸：“你怎么那么不知廉耻啊！”
　　杨秀丽扁扁嘴：“我喜欢他咋就不行了？”
　　杨晓翻了个白眼：“娘，她喜欢谁都没问题，你盯着她记得办个离婚证就行。”
　　不然未婚先孕再加上婚后出轨，杨秀丽得把老杨家的名声霍霍完了。
　　大伯娘得再跟她们家翻脸。
　　何美芬无奈叹气，虽然这离婚名声也不好听，但也比她乱来好。
　　“离婚？”杨秀丽有些犹豫，毕竟她对曹川曾经也是真心喜欢。
　　只是他太混蛋！伤了她的心！
　　“好，我回去就离婚。”杨秀丽抹了把眼泪。
　　“不过，姐，咱能不能过几天再走呀。”杨秀丽努力作出楚楚可怜的表情。
　　杨晓一阵恶心：“你还想干啥？”
　　“我保证不干啥，也不会去找乔大嫂麻烦，我都要和他离婚了，还找他曹川干嘛！我就是，想着娘许久没见你，大老远跑过来一趟不容易，您可以让我们多待几天快过年时再回家。”
　　她突然这么懂事，杨晓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这话是假的，想多待几天去给情哥哥献殷勤才是真的，受了多少教训都不改舔狗本质。
　　杨晓啧啧摇头。
　　何美芬多留几天也没啥，她本来就不打算让她这么快就走，何美芬年纪大了，她以后不会常回去，能做的孝顺就少了。
　　杨晓昨晚就跟韩建斌商量过这个问题，俩人一致决定让她们多留一段时间。
　　至于杨秀丽……
　　杨晓勾起嘲讽的嘴角。
　　到了她手上还想去找情哥哥，有那个力气不如留给她干活，挣自己的房费粮食。
　　“行了，我答应了。”杨晓慢悠悠道。
　　何美芬眼里焦急，担心她又会干出什么丑事来，这次就会直接连累到女儿了。
　　她不想女儿承受她听过的调侃屈辱。
　　杨晓让她放心：“娘，我保证她没那个心思去干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杨晓把她使得团团转。
　　今天翻菜园子，明天大扫除，后天缝补衣裳，大后天去逛供销社。
　　有时候活儿不累，就是繁琐费事，杨秀丽折腾的团团转。
　　到了回家前一天她愣是找不着机会去知青点。
　　韩大毛见了，越发收紧自己的小皮。
　　她后妈平时对他还是温柔了，没像折腾小姨一样对他。
　　“后妈，我和弟弟一定乖乖的！”韩大毛举着小老二的小手表决心。
　　杨晓：没想到还有这效果。
　　她拍了拍小孩儿的背：“不惹事就行了，姥姥在的这几天，舒坦吧。”
　　韩大毛舒服地眯起眼睛：“舒坦。”
　　他姥姥可能耐了，会做糍粑会包粽子，还会炸团子，何美芬在的这几天，韩大毛把杨家村逢年过节的特色小食吃了个遍，何美芬直接包了厨房，不让杨晓动手，娘仨这几天脸颊上的肉都圆乎了不少。
　　杨晓手艺好，但是何美芬的也不差啊。
　　韩大毛天天去和小伙伴炫耀吃食。
　　把以前他在奶奶家馋着的东西全部补回来。
　　“珍惜吧，姥姥明儿就回家了。”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肉胳膊，这孩子呼啦啦长的飞快，重的很。
　　“妈妈，我们不能多留她们一段时间吗？”韩大毛眼里满是不舍。
　　“不能。”杨晓暗忖，这无缘无故的，她不能挡着何美芬不回家过年啊，老人还是想念杨家村的家的。
　　“唉。”韩大毛叹了口气。
　　“要是奶奶来了，姥姥就不会走了吧。”韩大毛突发奇想。
　　杨晓扯了扯嘴角：“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然而，还真有那么巧。
　　第二天的杨晓，收到韩建斌说老太太要来的电报，简直想揍娃。
　　让他乌鸦嘴！

42.老太太上门 [VIP]
　　西坡村老韩家。
　　自打老太太丢了钱卧病在床后, 老韩家的男人媳妇除了上工，平时不参与村民们的八卦闲谈。
　　一家人没了存款一下子从富裕变穷困，生活水平直线下降, 所有人都要干活儿，就连韩婷婷这个金贵的闺女也要学着自己端茶倒水。
　　不过没人敢抱怨，老太太心里憋着一股气：“老婆子不信，咱家没了那个孽障，还过不上好日子！”
　　韩婷婷摸了摸烫手的瓷杯满眼委屈：“娘, 要不您还是跟二哥低低头吧。”
　　他二哥分家后每月只寄五块钱回家, 别的福利津贴票卷啥的什么都没有，老太太头一个月收到时当场扔了汇款单撒气：“他是拿我们当叫花子呢！”
　　以前韩建斌工资六十块一分不少寄回家, 逢年过节还会寄送红糖麦乳精等稀罕物品，现在只有五块钱, 别说老太太，韩婷婷和兄弟们都接受不了。
　　韩婷婷无比清楚地认识到, 他们家失去了二哥, 就失去了优越生活。
　　这五块钱虽也不少, 能顶村里会计一个月的工资，但是在韩婷婷看来, 五块钱还不能买一双小皮鞋呢。
　　“低什么头，哪有当娘的给儿子低头的！”
　　老太太怒气冲冲, 连韩婷婷的面子也不给了，“我们家有你这个金疙瘩，将来等你四哥结婚了，又多了一条顶梁柱, 还能看得上他？”
　　老太太想起小儿子那个有钱貌美的城里姑娘, 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菊花：“我有的是有本事的好儿子。”
　　“老太太, 你瞧不上你二儿子，可就白白让人捡了便宜！”
　　金春花气势汹汹冲进院子，一进来，咣当扔掉手里的破锄头，甩手进屋。
　　老太太吓了一跳，指着她的背影嚷嚷：“反了反了，老三媳妇你还有没有规矩了！”
　　“老三，你还不管管你媳妇儿！”
　　韩老三跟着一脚踏进院子，和他媳妇一样随手扔掉锄头，看都不看老太太，懒洋洋回答：“娘，这事儿我媳妇说得对。”
　　他才不会为了老太太教训自己媳妇呢，他又不傻，老太太偏心眼儿到天边去了，以前上头有个老二顶着还不显眼，现在老二走了，祸害的就是三房了，他媳妇不厉害点他们在这个家还能有一席之地？
　　更何况今儿这事儿，他也生气。
　　“一个两个的，都没把老婆子放在眼里是吧！”老太太气的直捂胸口，这儿子媳妇自从老二分家后，一个个都学坏了！
　　“老娘当年就应该把你们掐死在面盆里，省得一个个长大了成了讨债鬼专门来气我。”
　　“娘，你先别激动。”韩婷婷乖巧地替她顺背。
　　这三嫂成了村里泼妇，平时是不把她娘放在眼里，可也不是随便撒泼的，老太太不招惹她金春花也不会故意发作。
　　至于她三哥，人是偷奸耍滑，但也不会这么对娘，韩婷婷猜测他们是听到啥事儿了。
　　“咱们先歇会儿，等大嫂回家再说。”
　　老太太摸着韩婷婷白嫩嫩的小手，老泪纵横：“养儿不如养闺女，老了还是闺女孝顺，娘没白疼你。”
　　韩婷婷嘴角勾起温柔的笑意。
　　她在家里，永远都是最懂事最受疼爱的。
　　过了会儿，老韩家的人儿下工了，韩老头黑着脸不吭声，韩老大面无表情看不出什么，韩老四没回家，要去给城里姑娘献殷勤。
　　老太太堵着韩大嫂先不让她去厨房做饭：“大丫，你去淘米，留你娘说和，到底是发生什么事儿了！一个个吃的枪炮似的子弹眼子冲着老婆子来，老婆子就是死了判刑，也得弄清楚犯了啥事儿！”
　　韩大嫂怯怯看了老太太一眼，不太敢说：“娘，您还是甭听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搁着屋里支楞着耳朵偷听的金春花一听气炸，猛地掀开窗子大吼：“大嫂你这时候了还做好人，给老太太留啥面子。”
　　老太太一头雾水，金春花冷笑：“二叔，你不要的好儿子，自有别人享受，十里八乡都传遍了，老杨家的老太太带着一家子闺女儿子赶在过年前投奔女儿女婿，这日子过了十来天也不见回家，这是要留在部队里过好日子了。”
　　老太太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她儿子的便宜被外人占了？
　　金春花瞧她这反映，心里爽快，使劲戳老太太心窝子：“这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老杨家可反着来，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闺女攀上了个前途大亮的女婿，女婿碰巧又有一个昏了头的娘，这好日子可不得轮到自家，娘你说这老太太出身泥腿子哪能见过啥好东西呀，在女婿家麦乳精红糖饼子不要钱地吃，可不就乐不思蜀不乐意回家了。”
　　“老太太您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却分了家，这是为别人做嫁衣裳。”
　　最后这一句可就太戳心了，老太太自诩抠门吝啬搜刮儿子补贴自个儿，能沾一分便宜她得刮下三分，谁都不能占她一分便宜，现在丢了金瓜让别人捡了去，她气得歪鼻斜嘴，瞧着竟像是要中风。
　　“娘，娘你咋了？你别吓我们。”
　　老韩家慌乱起来。
　　“快，快送娘去卫生所。”
　　韩老大急急忙忙背起老太太，窝在屋里的韩老三也不赖床上了，瞪了自己媳妇一眼：“就你嘴巴厉害，现在好了，把我娘气出好歹，看我不撕了你。”
　　金春花摸着胸口惊魂不定，谁知道老太太这么不经怼，她也吓了一跳好吧。
　　不过现在这情况，老太太还真不能出事儿。
　　二叔还没劝回家呢，老太太不能死。
　　就算出事，也不能是被她气死的，金春花想了想，利索下床翻鞋子：“等等我，我也去卫生所。”
　　一家人闹哄哄地往卫生所赶，村人们上前一打听，老太太病了，再联想今儿田间地头里传来的隔壁杨家村的消息儿，不需细细琢磨就能猜出，老太太这是被人占了儿子的便宜气病了。
　　“你说她这是何必？斌子在家时不好好待人，人家又不是个蠢的，哪能由着欺负，现在人分家了，倒是念着斌子的好了。”
　　有人嗤笑：“老太太哪里是念着儿子的好呀，是念着儿子工资的好。”
　　明眼人都能看出，分家后老韩家和从前的差距。
　　村人一阵哄笑。
　　韩老三听到后面村人的嘲笑，握紧拳头：“大哥，我过去收拾他们。”
　　“你老实点，现在娘的身体最要紧。”韩老大呵斥。
　　韩老三点点头：“你说得对。”
　　卫生所的老大夫一看他们急急忙忙。连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施针，忙活了小半宿都没能让老太太醒来，无奈摇头道：“我是没本事救不了咯，你们准备准备送她去县里的医院吧。”
　　“送医院？”
　　老韩家愣在病床前互相对视不吭声。
　　这要是从前，老韩家的人听了这句话，半分犹豫都不会有，直接往医院送，但是如今……
　　老太太的钱平时攒在自己手里，几房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丢了后老韩家是真成穷光蛋了，不然儿子媳妇们不会那么有意见。
　　累死累活几十年的积攒，大家伙儿没享受到呢就被偷了，换谁谁都气。
　　现在倒好，钱丢了，老韩家没半分积蓄，要是在大队里的卫生所看个病就一俩毛钱他们还拿得出，到县医院就真没钱了。
　　“送医院，老三，你去准备车。”韩老大是孝子，当即不肯看着亲娘去死。
　　韩老三眼睛闪了闪：“大哥，你有钱？”
　　韩老大皱眉：“老二每月不是寄回来五块钱吗？这也寄了几个月，咱们家不至于这几块钱都没有吧。”
　　韩老三一拍大腿，对啊，他咋把老二的钱给忘了。
　　老二寄的相比以往是不多，但是老韩家最近吃的菜是家里菜园子摘的，粮食是大队分的，老太太偷偷给棠哥儿焖的鸡蛋都是自家老母鸡生的，大家不出门，没地方花钱，老太太肯定死死攒着。
　　足够看病了。
　　他当即转头：“爹，你跟我回家，拿娘的钱匣子去，我一个人回去省的你们怀疑我偷钱。”他到有自知之明。
　　韩老头点点头：“是，我跟你回去。”
　　一旁的韩婷婷慌了。
　　为啥，因为老太太攒的这二十块钱，全被她花了。
　　老太太因着上回藏自个儿床底下钱被偷，痛定思痛，决定不藏自个儿房间，改放闺女屋里。
　　在她心里，韩婷婷转世重生，没有比她更有福气的人了，那藏污纳垢的小偷们不敢上她屋里来，而且韩婷婷又是她最最宠爱的女儿，闺女懂事大方，不像几个儿子儿媳眼皮子浅，天天惦记着她的东西，老太太可不敢让儿子保管，不定哪天就到了媳妇娘家去了，她放闺女屋里，安全。
　　若是从前，老太太这般想法没错。
　　韩婷婷有老太太供着，穿金带银，要啥有啥，二十块的小皮鞋和裙子随便换，吃饭上馆子一顿就是一块钱，根本看不上她大嫂三嫂在家为那一俩个鸡蛋和一分两角的毛钱争地头破血流。
　　然而老韩家生活水准大幅缩水，家里一贫如洗回到解放前，首当其冲最受影响的就是韩婷婷。
　　她不能上学，不能买新衣服鞋子，连个新头绳都要趁着老太太心情好的时候撒娇买。
　　这让过惯挥金如土日子的韩婷婷如何受得了。
　　尤其是当冬天来了，她的皮肤被风吹得粗糙干燥，韩婷婷想要买一瓶雪花膏擦擦老太太都不肯，她彻底崩溃。
　　凭什么？
　　凭什么她上辈子为了老太太，为了老韩家过了半生苦日子，这一辈子还要接着过。
　　都怪她娘赶走了二哥。
　　韩婷婷不忍了，老太太情愿让小偷把钱偷了，也不愿意拿钱给她买运动鞋，这证明她心里压根就没那么宠她。
　　她与其便宜哪个小偷，不如趁现在给自己花。
　　于是韩婷婷偷摸着拿两块钱买了罐雪花膏，买了后觉得滋润好，再想想自己的新头绳也过时了，又忍不住买了新头绳，那头绳换了，不得再买件新衣服，新鞋子。
　　韩婷婷彻底停不下来了。
　　可是就那二十块钱哪里经得起她造作，不出几天就花光了。
　　韩婷婷一阵心虚。
　　可是后来看老太太和韩家其他人没发现，她也就心安理得了。
　　反正老太太说这些钱以后都有她的一份，她现在花了也没啥，大不了以后分钱的时候少要点。
　　而且她有上一辈子的记忆，等过几年环境变好了，她还能带着老韩家发家致富，也算老韩家赚了。
　　因着韩婷婷的衣服鞋子首饰太多，连老太太都不清楚她有多少衣服，大家便以为她是以前买来的，金春花顶多酸两句以前老太太对小姑子真好，也就没有一人发现真相。
　　这事儿也就顺利隐瞒下来。
　　乍一听韩老三要回家拿钱，韩婷婷心里一咯噔，拦在韩老头面前道：“三哥，你先等等。”
　　韩老三一脸焦急但依旧注意着语气：“婷婷，你先让开，好好陪着娘。”
　　韩婷婷心里急得不行。
　　她三哥不能回家，一回家就露陷了。
　　金春花瞧着小姑子这阻挠劲儿，莫名觉得不对劲：“小姑子，老太太平时最疼你，她出事儿了你不能没良心，碍着爷儿们回家干啥呢？”
　　几个媳妇兄弟看她的眼神都觉得不对劲了，该不会这小姑子，还真有这狠心吧。
　　这不是明摆着说她想让老太太去死，韩婷婷白净的脸蛋顿时气的羞红：“你，你——”
　　韩老三不耐烦瞪自己媳妇一眼：“就你长着一张嘴能得瑟是吧，气坏了娘，现在还拿我亲妹子嚼舌头，你想回娘家我明儿就送你回去！”
　　金春花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韩老三，你想送我回娘家？我为啥会变成这样子，还不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你敢赶我走！”
　　她可不是什么柔弱小媳妇，不受这个气！金春花舞着拳头挥过去，夫妻俩直接在病房打起来了。
　　“她三婶，你别闹了。”
　　“别打了别打了，娘还昏着呢。”
　　“老三媳妇！”
　　卫生所里混乱成一团，老大夫想劝架，被外面听到动静的村人赶忙扶出去：“您跑里面添什么乱啊，一把年纪了，好好歇着吧，一大家子人都在，用不着您这副老骨头拼命。”
　　老大夫无奈叹气：“这病人还等着呢。”
　　……
　　惹出一连串事情的韩婷婷一时心情复杂，她三嫂突然发飙撒泼是在无意中帮了她的忙，阻止他三哥回家拿钱了，可是这场打架迟早会结束，到时候没有韩老三，也会有她大哥回家，当务之急还是要把老太太弄醒。
　　老太太醒了，也就不用去医院了。
　　韩婷婷紧了紧心神，趁着大家伙不注意的时候，依偎到老太太身边轻轻晃动她的胳膊，焦急地喊：“娘您快醒醒呀，救救您闺女吧。”
　　出乎她意料的，老太太的眼皮还真动了动，韩婷婷心下一喜，莫非我真是有福气的人？
　　老大夫都拿她娘没办法，她一喊就醒了。
　　也是，这年头大家都老老实实地活着，死去，就她一个有福气的，能继承上辈子的记忆。
　　韩婷婷信心大增，愈发用力摇晃老太太，语气楚楚可怜，想要唤起老太太对她的心疼：“娘，您再不醒，您闺女就要被您不争气的儿媳妇欺负惨了。”
　　老太太的眼皮颤了颤，依旧不醒。
　　那头，韩老三和金春花的打架已被控制住，韩老头对他们批评着呢，快要想起回家拿钱的事儿了，韩婷婷急得不行，胡乱编造了几句老太太依旧不醒，她眼珠子转了转，悄悄在她娘耳边喊：“娘，您真的甘心要为二嫂娘家做嫁衣吗？
　　二哥是您生养的，您享用他的孝敬天经地义，可那杨家老太婆没养过二哥一天，都怪二嫂那狐狸精在吹枕头风，才她捡了便宜，骑到您头上来，您再不醒，可真的要放弃二哥的工资津贴吗？二哥将来可是当了大官呢，放弃太可惜。”
　　老太太的眼皮剧烈颤动，快要醒来，韩婷婷见了心里落了口气，果然她娘最在乎还是她二哥的工资。
　　她干脆再加一把火：“娘，您醒来，咱也要上二哥部队去，让那老太太看看，谁才是亲娘！”
　　老太太倏地睁开眼，咯出一口老痰。
　　韩婷婷兴奋大喊：“哥，爹！娘醒来了！”
　　韩家人一惊，顿时顾不住批评小俩口打架了，全围着老太太嘘寒问暖，就连金春花都顾不得老太太找她算账，第一个挤在床头，谄媚笑着：“娘就是有福气，大丫啊，快去叫周叔进来。”
　　老太太一个人都没理，抓着韩婷婷的小手眼里迸发出激动的神采：“我们也要去部队！”
　　老韩家人：“……”
　　……
　　老太太既然醒来，医生检查过后，感叹了声奇迹，就放她回家休息了。
　　虽然刚从生死殿里走一遭，可是老太太没有病人的半分颓丧病气，精神抖擞，骂起人来中气十足！
　　这让跟着他们回家围观的村民们啧啧称奇。
　　“老不死的腌臜货，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是谁，敢和老娘抢儿子！”老太太生龙活虎地指挥韩老大去大队开介绍信：“你去找你叔给我们也开介绍信，她何美芬不是带着儿子和那个缺心眼的傻闺女去吗？老婆子也带儿子闺女去！”
　　韩老大略显为难：“这……”
　　大队长推门进来：“老妹，你家不上工了？”
　　老太太哼唧：“不上不上！去老二家吃去！”
　　大队长刚替韩建斌分家没多久呢，咋可能让老太太带着一家子去撒泼，给韩建斌添麻烦，摇头拒绝：“我不批准。”
　　老太太眼一横：“咋她何美芬能带着儿子闺女去我儿子家，我这个亲娘就不行？韩大刚，你要是连这个都干不了，不能为人民群众解决困难，你也甭当什么韩大队长了，给老娘回家种地去！”
　　大队长黑了脸，韩老头不能让兄弟没脸，臊着脸呵斥：“瞎胡扯啥你老婆子，不会说话给我回屋歇着去！”
　　老太太正气头上呢，可不给韩老头面子，啐了他一口：“呸！儿子都让人家抢了，你还不让我去！当初就是你瞎做主，让老二分家，你赔我儿子！”
　　老太太激动地上手挠。
　　韩老头边躲边嚷嚷：“老大，还不挡着你娘。”
　　“真是疯了。”
　　韩老头是挡不住老太太了，大队长摇摇头，也不去公社了，溜回家装病。
　　只要老太太没他盖章就出不去西坡村，能躲一天就是一天吧。
　　大队长前脚刚走，韩老头后脚跟着出去，他觉得这家暂时不能待了。
　　村人们一看老太太这战斗力，纷纷远着点儿看热闹，大队长都怕了，他们还是不要撞枪口上了。
　　没人阻挠，老太太大手一挥宣布：“大家都给我去！一起去老二家吃香喝辣的！”
　　韩大嫂不知所措，老太太说的豪气，但她可不觉得真会如此，真要一大家子去，路费都不一定凑得齐。
　　老三媳妇金春花可不管，老太太说的她都信，至于什么办法，只要不向她掏钱，她才懒得管。
　　她腆着脸问：“娘，要不要让棠哥儿宝哥儿他们也跟着去？这几个孩子正好没见过世面，大家一起去正好！”
　　老太太眉头一皱，但金春花道：“杨家老太太没孙子，您带去显得您有福气。”
　　老太太爽快道：“行！棠哥儿跟着我去！宝哥儿就不用了，他身子弱，你在家好好照顾他。”
　　合着她说了那么多是为别人做嫁衣！
　　金春花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狠狠掐了自家丈夫一把。
　　韩老三瞪眼：“你又发什么疯？想打架是不？”
　　金春花不屑道：“就凭你这小身板？”
　　刚才要不是他兄弟媳妇压着她，韩老三会被金春花压着打。
　　这男人当她泼妇的名声是吃素的？
　　……
　　老太太指挥着儿子去开介绍信，儿媳妇儿收拾行李，一副铁了心要去部队的样子，韩婷婷看着吃惊。
　　她原先在老太太耳边说的那些话，不单单是刺激老太太醒来，也真有要去找她二哥的意思。
　　但她的本意可不是一大家子去，而是她娘带着她自己。
　　照老太太这个架势，带上她三个哥哥再加上孙辈，得花多少钱啊！
　　最后不还得开她屋子的钱匣子。
　　韩婷婷眼皮子不停地跳。
　　“娘，咱们不用带太多人。”她试着柔声细语劝说。
　　老太太蹙眉：“老娘就要压那臭娘们一头，大家一起去羡慕死那个死丈夫的克星。”
　　“娘，您这样是得不到二哥的。”韩婷婷变着法儿给她讲道理，“您之前就因为钱伤了二哥的心，杨家老太太二嫂那个狐狸精给她娘家吹枕头风，咱可没有，您不收着点，把二哥惹急了，二哥照样不搭理咱们，说不定一生气，那五块钱也不寄回家了。”
　　老太太眼一瞪：“他敢！”
　　“有啥不敢？您在乡下身子骨能动能挣工分。吃住不花钱，二哥完全可以等您不能动了再寄。”
　　老太太沉下脸。
　　韩婷婷知道她是听进去了，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娘，二哥吃软不吃硬，咱们这次前去，不带大哥三哥他们，您就带着我，我是他妹妹，二哥一定不忍心看着我们娘俩个没出过省的弱女人在外面流浪，就算他再恼，也会让我们进屋。至于二嫂，她要点脸皮，就不会把小姑子和生病的婆婆往外赶。她要是真不要脸，咱们也可趁机在领导们的家属面前揭破她的坏面目，让二哥离婚。”
　　老太太琢磨出味儿来了，刮了刮女儿的鼻子：“还是我闺女聪明。”
　　“我说生病也没骗他，老娘生病向儿子要钱天经地义。”
　　老太太扫了隔壁二房一眼：“便宜那个老货了。”
　　金春花忙前忙后帮韩老三收拾行李，一边嘱咐：“三哥，你回来的时候可得记得和我们说些外面的事儿，火车站的地方有卖糖糕，宝哥儿最爱吃，你回来的时候央娘买一包，宝哥儿没去，娘不会舍不得的。”
　　“哼！说来真是便宜大房的棠哥儿了。”
　　金春花郁闷不平。
　　“行啦，不就一趟出门。”韩老三懒懒躺床上逗儿子，“我们宝哥儿不稀罕。”
　　金春花无语。
　　“咯嗒。”
　　窗子被敲开，露出韩婷婷那张粉嫩娇俏的脸。
　　“三哥，娘说不带你去了，不用收拾。”
　　韩老三一下子蹦起来，神色狰狞：“啥？不带我去？娘也太偏心了！我到底是不是她亲生的！这么大的事儿都没我的份！”
　　说着，韩老三就要钻窗子出去找老太太质问，韩婷婷忙挡住他：“三哥，娘不光没让你去，大哥他们也不去。”
　　韩老三倒下床：“那没啥事了。”
　　韩婷婷松了口气。
　　他三哥自从二哥走后，脾气有些变了，格外注重兄弟间的公平。
　　刚刚那样儿实在有些吓人，好在顺利过去了。
　　金春花推了他一把：“你个懒货，娘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我看娘决定不带你们兄弟，就是为了带你妹妹。”
　　韩老三没好气道：“娘疼婷婷是应当的，你滚远点，甭碍着我睡觉。”
　　没一会儿，被窝里传来韩老三的呼噜声，金春花气的半死，狠狠掐他一把：“没出息的懒货，我怎么嫁了你个不省心的，懒死你算了！”
　　……
　　老太太又追着儿子只让开韩婷婷和她的介绍信，韩老大虽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了。
　　老太太拿自己生病死前要带着闺女去探望二儿子，大队长也不能拦着不让去，冬至里没农活儿，他连借口都不好找。
　　老太太领着介绍信，开开心心得给儿子发电报要上去。
　　……
　　大院里，杨晓听韩建斌说老太太晌午就到时，对韩大毛道：“大毛，下来！”
　　韩大毛抱着小玩偶不太乐意得跑过来：“后妈，叫我干啥呢，我在帮姥姥收拾行李呢。”
　　“也许不用收拾了，”杨晓扯了扯嘴角，韩大毛眼睛一亮：“姥姥改变主意了？太好了！”
　　小孩儿欢喜地转圈圈，“哈哈哈！姥姥太好了！”
　　杨晓等他乐完，这才告诉他真相：“她很快就改变主意，因为咱俩昨儿说的话应验了，恭喜我们韩大毛同志的亲奶奶要来！”
　　韩大毛僵住了。
　　他满脸惊恐，试探性问：“后妈？”
　　“真的。”杨晓严肃点头。
　　韩大毛立刻溜到院子里关门。
　　这动作，和她头一次看到老太太来家时，一模一样。
　　杨晓不禁笑了：“行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太太来了我就好好伺候着，敢蹬鼻子上脸也不会客气。”
　　“别忘了你奶奶最怕我。”
　　韩大毛皱着小脸：“不行，我得告诉姥姥。”
　　杨晓看着小家伙忙活的身影，笑着摇头，随他去吧。
　　不一会儿，何美芬抱着大毛下楼了，一脸惊讶：“大毛说的是真的，他奶奶真要来？那我也不走了。”
　　何美芬在杨家村也是听说过韩家老太太的威名的，不能让女儿一个人对付她。
　　“斌子当兵这么多年都不探望，也不寄封信问候，你们分家半年就上赶着了，八成是有要事。”
　　何美芬说的隐晦，杨晓内心嗤笑，老太太有什么正经事，无非就是来要钱。
　　杨晓别的本事没有，治老太太的本事还是有的。
　　“妈，您别担心，想回家就回家，不用为了我特意留下来。”
　　“姐，你咋能这么说呢，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杨秀丽也下楼了，“那老太太和小姑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嫁给她们家大半年了还撺掇着我去搅和你和姐夫的感情，让我嫁姐夫。”
　　何美芬倒抽一口气：“还有这事儿？”
　　“当然，不过是我没搭理她们而已，娘您知道的，我和姐姐再有矛盾，那也是一家人，哪能犯蠢给她老韩家当枪使。”杨秀丽抬起下巴为自己的精明得意。
　　何美芬嘀咕：“老虔婆，秀丽你上去拆包裹，咱先不回去了！”
　　“好嘞。”杨秀丽高高兴兴上楼，何美芬留下，她就有机会再去找凌知青，不过当务之急，还是要对付老韩家的人。
　　杨秀丽想到上次韩婷婷跑去农场撺掇她时，乌黑亮丽的麻花辫，娇俏的面容，吸引了曹川等男知青的贪婪目光，杨秀丽就一阵恼怒。
　　上次她赶着和曹川联系感情没和她计较，这次韩婷婷再来她姐这耀武扬威，她非得挠花她的脸！
　　“后妈，有姥姥和小姨在，您不用那么辛苦啦。”韩大毛小朋友双手叉腰，表情得意。
　　为了让姥姥留下来，他说了好多奶奶的事儿呢，嘴巴都说干咯。
　　杨晓点了点他的小鼻子：“小机灵鬼，奶奶来时要不要出去玩？”
　　“不！”韩大毛板着小脸一本正经道，“妈妈你说过勇敢的王子是能克服困难的！我是江城小战士，也要克服奶奶！”
　　小屁孩还真把老太太当恶龙怪兽了。
　　杨晓暗笑。
　　“行吧，加油！勇敢的小战士！”
　　“嗯！”韩大毛眼睛噌亮，过了会儿，他拽了拽杨晓的大腿，“但是，小战士打败不来奶奶的话！你要出手帮忙呀！”
　　杨晓故意逗他：“再说吧，毕竟我是灰姑娘里的恶毒后妈，而我的小大毛呢，又不是个听话的乖孩子。”
　　韩大毛小脸蛋皱成一团儿：“妈妈～”
　　“哈哈哈。”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脸：“儿子你真逗，快趁着奶奶还没来，上去藏好你的玩具和零花钱吧。”
　　杨晓平时不亏待孩子，高兴了会给小孩几分一角的零钱，大毛不舍得用，都攒着藏在枕头底下。
　　老太太要是来这儿翻到了，可不会和孩子客气。
　　韩大毛一惊，拉着杨晓急急忙忙往前跑：“后妈你也快点，爸爸的存折和工资不能给奶奶。”
　　杨晓笑了笑。
　　工资放在这个房子衣柜后原有的机关里，老太太找不着，杨晓还是打扫时无意发现的。
　　况且，杨晓也不会让老太太进主卧室。
　　韩建斌在提前半个小时在火车站里等着，他本来以为会看到气势汹汹，横眉竖眼指着他骂“不孝子”的老太太，没想到看到一个裹着灰棉衣，戴着黑毛线帽子的老太太，慈眉善目，因着旅途劳累，看着有些可怜，挽着他发鬓凌乱但是不能遮住姣好五官的妹妹。
　　老太太一见到儿子，眯了眯眼，露出几颗牙齿微笑：“建斌啊，娘突然说要来探亲，没打扰你吧？”
　　和何美芬见面时一模一样的话语，不知为何，何美芬的话让他感到热情自然，而他亲娘……
　　韩建斌心中一凛。
　　韩建斌小半年都在和杨晓斗智斗勇，一看老太太突然变脸，心里突突。
　　他严肃着脸点头，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老太太暗暗咬牙：死小子，亲娘对他低头他还冷着脸，让他热脸贴冷屁股。
　　韩婷婷轻轻捏了捏老太太的手臂内侧，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他二哥对她们印象不好，她们要耐心些。
　　一路上，韩建斌发挥他沉默寡言的性子到极致。
　　韩婷婷和老太太不说话，他也不开口，即使是遇到熟悉的战友，也只是简短介绍三人的关系，对于他人对韩婷婷的夸奖，韩建斌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老太太忍着气，看到韩建斌开着车拐到了一栋二层小楼，老太太瞪大了眼睛：“老二，你住这？”
　　韩建斌帮她们开门下车：“部队在杨晓同志随军后，暂时分配的房子。”
　　老太太已经听不见他说的什么了。
　　二儿子住的二层小洋楼，在杨晓看起来有些旧的楼体，在住着灰扑扑的老房子的老太太看来就是新的！好看！
　　配上院子的篱笆墙和生机勃勃的小菜园，简直是老太太做梦都想住进的地方。
　　而这，居然是他儿子的？
　　老太太顿觉亏了。
　　她来晚了！
　　“建斌你住这么好的房子，也不告诉我一声。”老太太语气埋怨。
　　她一直以为老二住的部队是过苦日子，不想过来遭罪，便一次都没来过，要是早知道，她何至于现在才来，让那老杨家的享受。
　　韩建斌神色自然：“娘，你现在来也不迟。”
　　老太太张嘴要说不一样，韩婷婷插嘴道：“娘，咱们累了俩天，进屋歇歇脚吧，二哥，二嫂呢？没出现是不欢迎我们吗？”
　　韩婷婷插嘴是想劝老太太软和点，不要暴露真面目，然而自己一开口就是满满的刺。
　　她一看到这二层小楼，就忍不住回想梦里。
　　梦中，她改嫁的二嫂在宁城发达后也是住在这样精致的小楼里，那会儿别人说那叫大别墅，韩婷婷不懂，但是默默记在了心里。
　　她每次去见二嫂都要在大门口的雕花铁门等待一段时间，然后她冷着脸的二嫂不情愿地下来，态度扯气高扬，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
　　韩婷婷实在嫉妒，一开口就没忍住。
　　“小姑子还没进屋呢就给我扣一顶不欢迎你们的大帽子，我可不敢不欢迎。”杨晓慢悠悠得站起身。
　　她原来蹲在菜园子里摘瓜呢。
　　韩大毛提着个小篮子在她身边帮忙。
　　“大毛，奶奶和姑姑来了，叫人。”杨晓笑脸盈盈。
　　韩大毛鼓起小脸：“奶奶，姑姑。”
　　韩建斌长腿跨进菜园子，接过她手里的瓜，顺手捞过小孩儿的菜篮子，轻轻说了句：“娘的态度有些不对，你小心，有事给我让小王去营区找我。”
　　杨晓点点头。
　　韩建斌又对母亲嘱咐几句，然后回去营区训练。
　　他不能请假。
　　只能留杨晓一个人应对亲娘和亲妹。
　　好在家里还有一对丈母娘母女，韩建斌不担心杨晓了，担心自家房子。
　　老太太一进院子就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一草一木都紧紧盯着，杨晓随她看。
　　再看也不是自家的。
　　老太太想住下，不可能！
　　“亲家，你来啦！”何美芬在二楼呢，听见韩建斌的声音，立刻下楼了，正好撞上老太太进院，她站在房子的正门前，笑容满面，“我刚刚听到斌子的声音了，怎么他回来了也不在家吃个饭。”
　　老太太本来就觉得何美芬抢了她儿子，一来就见何美芬站在她梦寐以求的房子里，态度说话活像个主人，老太太就想发飙。

43.问住了 [VIP]
　　杨晓哪里肯让她骂何美芬, 在老太太即将破口大骂时，拽着她进屋：“娘，您这第一次来我也没啥好东西招待您, 快进屋歇歇，大毛，给你奶奶小姑倒水。”
　　老太太的火儿一下子被打断，再想发飙但一看屋里的装修，迷得眼睛不住地瞧, 暂时顾不上何美芬了。
　　大毛有些不乐意, 凭啥奶奶对他们不好，还要给她倒水喝啊, 但是后妈吩咐，他只好鼓着小脸倒了杯白开水, 韩婷婷叫住他：“我不爱喝白开水，给我加点蜂蜜。”
　　韩大毛顿住, 圆溜溜的大眼睛幽幽盯着她, 韩婷婷心里发毛, 强装镇定道：“干嘛？你快去啊。”
　　韩大毛小手一甩：“我们家没有蜂蜜水，你爱喝不喝。”
　　韩婷婷手指颤抖：“你一个小孩给我甩脸子, 有没有规矩，你后妈没有教过你尊重长辈吗？”
　　老太太一看闺女生气了, 吊梢眼瞪向小孩：“兔崽子，还不给你小姑倒蜂蜜水，再拿些糖出来。”
　　儿子又不在眼前，俩人也不装了。
　　大毛小脸气的通红, 就要回嘴, 杨晓在后面轻轻拍他的背安抚, 对老太太冷笑道：“老太太，我敬你是大毛他爹的亲娘才给你点脸，不要不识好歹。”
　　老太太眼一横：“我生的儿子，他的一切都是我的！他就该孝顺我！你不想离婚就听话。”
　　“那你找他要孝敬去，我可不是你生的。”杨晓翻了个白眼。
　　“还有，韩建斌和我结婚了，他挣的钱有我的一半，就算我俩离婚了，他也要分我一半存款。”杨晓突然想起，她和韩建斌结婚后，有半年工资在老太太手里呢，虽然分家的时候没要回来，钱也被偷走了。
　　“你做梦吧，我儿子的怎么就是你的了？”老太太眼神狐疑。
　　杨晓慢悠悠道：“您当结婚是随便领张纸啊，领了证，我有法律保护，你想你儿子随便和我离婚，先把他在和我结婚后挣得钱拿出来！”
　　婚姻法50年代就有了，杨晓不介意吓唬老太太。
　　又要钱！
　　老太太下意识捂口袋：“要钱没有，之前的钱都被偷了，找小偷要去！”
　　杨晓嘴角噙笑：“谁保存的我就找谁。”
　　“我压根就没拿他的工资。”老太太开始不承认了。
　　“您先别否认，这汇款单子都留着呢，一笔一次都有数。”
　　老太太登时恨不得回家撕碎了汇款单。
　　“二嫂，您怎么能这么气娘呢？”韩婷婷见老太太不是杨晓对手，连忙出声支援。
　　“不好意思，我说话就是直肠子，不爱听也没办法。”
　　她就一个态度，要留下就乖乖不惹事，不想留下就走人！
　　又不是她亲娘，她伏低做小个屁。
　　韩婷婷一噎，秀眸望向何美芬，指望亲娘管教女儿。
　　何美芬冷哼一声，哼！她巴不得替女儿上场骂人呢。
　　老太太只觉势单力薄，就要使出传统技能坐地撒泼，杨晓打开门：“娘，您要是不嫌丢人，可以出去院子里撒泼，人来人往，保准能惊动整个大院。”
　　老太太眼一瞪：“你以为我不敢？”
　　杨晓看了眼韩婷婷，她信老太太有这个胆量，可是韩婷婷最要脸面。
　　韩婷婷脸颊羞红，扯了扯老太太的袖子：“娘，咱们不能一上来就撒泼，外人对咱不了解，只以为咱是欺负她。”
　　她倒是对老太太平时的撒泼行为有着清楚认知。
　　老太太憋着嗓子道：“这也不准，那也不准，你要我怎么办？你没看她们老杨家都要骑到咱们韩家头上去了！”
　　韩婷婷顺着老太太脾气慢慢道：“咱这次来是挽回二哥的，不用和二嫂赌气。”
　　“那你就让我干等着你二哥回来？”
　　韩婷婷瞄了眼乖乖偎依在何美芬旁吃果脯的大毛，眸子里闪过一抹算计：“二哥最喜欢孩子，他当初和您反抗您也是因为大毛。”
　　老太太想起她和二儿子闹翻，的确是因为她骂大毛没教养，是兔崽子。
　　她皱眉：“你要我讨好那小子？”
　　“娘，您就当他是棠哥儿和宝哥儿一样对待就行了。”
　　“可是小兔崽子哪有我棠哥儿一分乖巧。”老太太看不惯大毛的眼睛，总有一股凶悍性，像养不熟的白眼狼。
　　“娘……”韩婷婷一撒娇，老太太无奈应了，朝大毛招招手：“大毛，过来陪奶奶。”
　　韩大毛小眼神警惕，身子一扭，明显就是不给过去。
　　老太太脸面挂不住：“老二媳妇，你怎么教他的？”
　　杨晓似笑非笑：“您怎么不想想，大毛为啥不肯亲近你。”
　　老太太嘟囔：“小孩子懂什么，肯定是你天天在他耳边说我坏话。”
　　杨晓凉凉道：“我可没那个闲工夫。”
　　韩大毛要为后妈辩解，门口突然传来隔壁钱婶子的声音：“晓儿，你们家来亲戚了？这么热闹。”
　　老太太眼睛一亮，抢着去院子打招呼：“婶子好，我是建斌的娘，您是？”
　　钱婶子被她的速度吓了一跳，钱婶子是在隔壁准备晚饭剥青豆时，听隔壁家像是在吵架，生怕不好赶忙过来瞧瞧。
　　她去的时候，正好撞上带着鲁小皮兄弟俩上杨晓家的林翠花。林翠花打算去供销社一趟，鲁小皮兄弟俩也嚷嚷着要跟着去，可是路过杨晓家时又想找大毛玩儿。
　　林翠花也觉得兄弟俩顽皮，去供销社也不安分，索性答应他们。
　　俩人看向杨晓，杨晓淡然介绍道：“这是建斌领导的家属，旁边的是鲁团长的媳妇儿。”
　　老太太心中狂喜。
　　这领导的家属不能马虎，她脸色一变，顿时变得和蔼可亲：“都是领导的家属啊，我家老二辛苦你们照顾了。”
　　钱婶子尴尬道：“不辛苦，斌子是个肯吃苦的人，让我们老钱省心。”
　　老太太想到女儿说的要在领导家属面前树立好形象，到时候好揭穿老二媳妇的坏面目，不得已附和：“您说的对，老二从小就不用我操心，但是啊，为人父母，总是担心孩子，尤其是这孩子常年不着家。”
　　“没错。”
　　老太太一听有人附和，做戏上瘾了，慈爱地拉过大毛搂在怀里：“他大人不着家就算了，我这个二媳也跟着瞎掺和，非要随军。我呢，是老了治不住他们，只好随他们意了，但是老婆子想儿子，想大孙子呀，这不，千里迢迢带着我的小闺女坐火车上来，能看一眼就满足了。”
　　老太太怜爱地摸了摸大毛的脑袋，颇有些想念孙子那味儿。钱婶子忍不住同情，就要开口劝说杨晓她们年轻人不能只顾着自己要多顾着家里的老娘时，一旁的鲁小皮惊喜问：“大毛的奶奶，您给大毛带了啥好吃的东西啊？”
　　最近小孩经常在外面炫耀姥姥的吃食，鲁小皮也吃了不少，小孩好奇着呢。
　　老太太脸一僵。
　　这可把她问住了。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这两天状态不太好，会调整。

44.荒谬念头 [VIP]
　　老太太是上赶着沾便宜的, 恨不得把韩家的东西往老韩家搬，哪里会舍得给儿子送东西。
　　就是菜园子的一把韭菜都不想摘，两手空空上门。
　　但是, 这话不能就这么说出去。
　　不然谁都知道她打的是什么主意。
　　韩婷婷替老太太圆补：“带了带了，带了好些好吃的，屋里放着呢。”
　　她想着这孩子也不能去屋里翻腾吧，结果鲁小皮又问：“比大毛的姥姥做的还要好吃吗？”
　　老太太想也不想回答：“那当然！我做的糖糕糍粑香的隔壁孩子都馋哭了。”
　　韩大毛反手搂住老太太胳膊撒娇：“奶奶，给我糖糕！我现在就要吃糖糕！”
　　杨晓闷笑, 小孩绝对是故意的。
　　存心让老太太下不来台。
　　老太太肃脸一瞪：“你刚不是才吃了吗？”
　　韩大毛仰着天真的小脸, 大声道：“我想分享给我的朋友鲁小皮！”
　　鲁小皮眼睛一亮：“好兄弟！我请你吃水果糖！”说完小手掏口袋把糖果拿出来，俩孩子期待地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
　　淦！老婆子啥都没带, 给个屁！
　　老太太阴森森的目光投向林翠花，管管你孩子！
　　大家都看出老太太是啥情况了, 打肿脸充胖子，想要营造慈祥奶奶的形象结果翻车。
　　林翠花捂嘴偷笑, 面上佯装生气道：“吃什么吃啊！家里还能少你一块糖糕！快跟我回去。”
　　鲁小皮不满地撅起嘴：“我又不是白吃, 我拿水果糖换呢。”
　　小孩的声音渐渐飘远, 老太太黑了脸。
　　钱婶子也琢磨过味儿了，意味深长道：“我也该回家做饭了, 晓儿，你要是有啥事儿需要帮忙, 喊一声就行了。”
　　说完，回了隔壁院子，老太太还不肯放弃：“领导！您别走啊！上咱们家来说说话。”
　　钱婶子头也不回。
　　老太太的德行她彻底认识到了。
　　老太太一跺脚：“老二媳妇，你咋这么不懂事？”
　　杨晓白眼都不给她一个, 自顾自招大毛和何美芬她们说吃饭。
　　中午本来应该吃煎馒头片, 但是老太太来, 杨晓不想干了，随便煮了点稀粥配腌菜。
　　老太太兴致冲冲地拉着女儿去餐桌，一看到这菜色眉头微皱：“老二媳妇，你是故意磕碜我们？”
　　这粥是小米粥，清汤寡水，菜是酸辣白菜，看着爽脆可口，但是她在老韩家也有啊！
　　老太太晌午吃饭，腌菜都是儿媳吃，她自个儿是不吃的，平日里特意吩咐韩大嫂给她另炒一份新鲜的青菜。
　　这老二家的伙食，看着比在家还差些，老太太屁股一坐，命令道：“你给我重新炒一盆，不然我不吃。”
　　杨晓逗乐了：“正好，您不吃我能多吃点，实话说您来的急，我们原就没预备您的饭菜。”
　　大毛乖巧道：“谢谢奶奶。”
　　老太太一噎，登时坐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韩婷婷扬起眉梢道：“妈，我们去国营饭店吃包子。”
　　她们才不受二嫂的气。
　　老太太刚想站起又坐下：“老二媳妇，给我五块钱。”
　　杨晓当没听见。
　　老太太要发火：“老二媳妇！你不给钱我们怎么买吃饭？存心想饿死我们是不？”
　　杨晓送她一个大大的冷笑：“吃饭要五块钱，你们吃的金包银啊？”
　　“没天理了，老婆子大老远跑过来，吃个饭都不行。”老太太又要撒泼。
　　杨晓呼啦喝碗粥：“你随便演，就当看戏了。”
　　老太太气咻咻，左看右看，最终还是坐下喝小米粥，龇牙咧嘴老不乐意了。
　　……
　　吃过午饭，杨晓想要何美芬她们按照原计划回家：“娘，您晌午也看到了，老太太的招数想坑我，还得回西坡村再练几年，您就安心回家吧，因为她们一来就如临大敌，也太看得起她们了。”
　　何美芬目光担忧，但是她中午见到老太太的确不是女儿对手，也的确没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了，而家里过年却要提前赶大集，准备许多东西，耽搁不得。
　　“行，我喊秀丽收拾东西！”何美芬扭头，“秀丽！”
　　韩大毛道：“秀丽阿姨出去了。”
　　何美芬黑了脸：“这丫头，逮着点空档儿就往外跑。”
　　杨晓也笑而不语，杨秀丽八成是去见新情人了，只是她剃头担子一头热，也是一时热情，回家后长时间不能见面就消停了，估计还得去找曹川，她还怀着孕呢，真想离婚早去医院打胎嫌耽误她追求新人了。
　　杨晓看的清楚，不怎么上心。
　　可是韩婷婷却不能不在意。
　　杨秀丽！未来十里八乡人人羡慕的姑娘。
　　京城凌家被掉包的亲闺女，文革结束后杨秀丽立刻被安排认亲接回京城。
　　挂着红绸子的小轿车，劈里啪啦的大鞭炮，还有平时对她们一本正经却谄媚地跟在那些贵人身边谈笑的县长书记，杨秀丽穿着供销社都没有的卖的漂亮洋装，蹬着高跟鞋，嘴唇涂得红艳艳，附近的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都围着她瞧热闹，说好话，夸她有福气。
　　然后她在乡亲们惊艳羡慕的目光中，风风光光离开了小山村。
　　她走后的那段时间，十里八乡的姑娘们都做着自己是有钱人遗落的千金大小姐的梦，韩婷婷也在不例外，她多想突然有一天家门口也会突然多出一辆小汽车，衣着得体说话温柔地男人女人突然告诉她，她是她们的亲生女儿。
　　可惜直到她二哥回家，这个梦也没有实现。
　　后来韩婷婷嚷嚷着要出去打工，其实偷偷去了京城，她不甘心把一辈子青春浪费在小县城里，只可惜她没有工作经验，脸也粗糙地不行，靠着学历她在一家服装商场当售货员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杨秀丽。
　　她穿着高档洋装，挎着漂亮的包包，身边是同款高贵打扮的小姐妹。
　　她进入的是商场里著名的奢侈品服装店，一件衣服几万几千块，韩婷婷攒着工资一年不吃不喝才能勉强买一件最低价的小背心，而里面的首饰手表，更是天价，韩婷婷刚进入商场的梦想，就是去那家店的柜台上班，可惜人家嫌弃她是农村人。她只好在品牌店对面的普通店铺打工。
　　同样是农村姑娘，可是杨秀丽光鲜亮丽，她却不敢在店门口站岗，生怕被杨秀丽看见，她像只阴暗的老鼠躲在臭水沟里，眼巴巴地看着光彩四溢的杨秀丽，嫉妒不已。
　　韩婷婷这次来，除了挽回哥哥的心之外，还有一件事儿，就是想再劝劝杨秀丽。
　　韩婷婷太眼馋贵人家的富贵生活了，如果杨秀丽成了她嫂子，她就能回到以前的奢靡生活，不，还会更好，因为等杨秀丽回凌家，那她们老韩家也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贵人家看她们家这么惨，为了女儿的幸福，肯定会扶持她们。
　　到时候她韩婷婷，还能借着嫂子杨秀丽的手，进入京城的上流社会。她长得年轻貌美，又是团长的亲妹子，到时候就是那些有钱大少爷都嫁得，何至于窝在宁城的小山村。
　　没错，这也是韩婷婷一直极力促进杨秀丽成为她嫂子的原因。
　　因为如果她们不是亲人，就算她和杨秀丽成了好姐妹，她们以后也不会有交集。
　　毕竟，谁愿意风光无限后，再搭理曾经的穷乡僻壤的小姐妹呢。
　　就算肯搭理，韩婷婷也受不了。
　　因为这就和上辈子她二嫂一样，是可怜她，扶贫她，而不是真正的尊重她。
　　说不定还拿她在背后当玩笑。
　　韩婷婷要做就做杨秀丽的恩人，亲人！
　　按照现在这个时间，杨秀丽还没有和自己的亲人相遇，不知道一切，而自己可以在一旁言语诱导她，在关键时刻，帮助她们一把相认。
　　当初杨秀丽是被因为一条坠子，被贵人认出来才相认的，虽然最后结果是好的，但是互相错过了许多年，这一次，她也许可以帮助她们提前相认。
　　韩婷婷微微翘起粉唇。
　　不过不管怎样，她都要和杨秀丽打好关系。
　　想起上一次杨秀丽油盐不进的样子，韩婷婷略微皱眉。
　　她二哥那么好，这个杨秀丽怎么死活看不上呢？
　　活该她倒霉碰上曹知青，把她给甩了。
　　真是个蠢货。
　　韩婷婷暗暗鄙视，面上，装作好朋友似的追上她：“秀丽，你要去哪里呀？”
　　杨秀丽郁闷地往前跑，她才不理会韩婷婷呢，她要去看她的凌知青。
　　一个人在前面跑，一个人在后面追。
　　可惜韩婷婷对杨秀丽势在必得，即使到了知青点也没跟丢，反而拽住了要进帐篷的杨秀丽，笑意盈盈道：“秀丽姐，你怎么不应我呀。”
　　“我凭什么要应你，你是我姐的小姑子，又不是我的。”杨秀丽烦死她了，在她艳丽韩婷婷追上来，不外乎又是想要她破坏她姐和姐夫的感情。
　　“可是秀丽姐，我们是亲家。”
　　“得了吧，我姐摊上你这个一心劝人当小三的妹妹也是倒了大霉了。”杨秀丽甩开她的手，警告道：“你不要再跟着我，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杨秀丽挥舞拳头。
　　“秀丽，你来啦！快点进去，凌知青要发表讲话了。”帐子里突然掀开，探出个女知青催促道，她瞧见韩婷婷略微一愣。
　　“秀丽，这是你姐姐吗？”
　　“不是！”杨秀丽果断进帐，“不用管她，我不认识。”
　　俩人嬉笑着放下帐篷。
　　而韩婷婷，则处于极大的震惊中。
　　凌知青？她刚才如果没听错的话，是那个凌家的凌？
　　杨秀丽已经遇上了京城的贵人？
　　韩婷婷心乱如麻，梦里关于她二嫂的事情，现在已经全变了，她的梦境对二嫂没有一丝优势，难道现在杨秀丽的也变了？
　　韩婷婷不知道蝴蝶效应，但是她一定要弄清楚，那个人，到底是谁！
　　杨秀丽，是她最大的金手指，不容有失！
　　“秀丽姐——”
　　里面的人没有回应，韩婷婷咬了咬唇，不甘心得蹲下身子，想要查探，忽然发现地上掉了一个水灵通透极为好看的坠子。
　　韩婷婷发誓，她刚到这里时，并没有看到这个坠子，而刚才从这里进去的人，只有杨秀丽！
　　所以，这是杨秀丽和贵人认亲的信物！
　　韩婷婷的手不自觉地把它捡起藏袖口，脑子里不断回想着杨秀丽认亲的传说，噗通噗通跳的心，突然诞生一个荒诞的念头。

45.报复 [VIP]
　　杨秀丽认亲的事迹在落后封闭的小山村里不是秘密, 韩婷婷听村里婶子们说过，狗血又普通。
　　大约在十几年前的时候，到处还在打仗闹解放, 京城的贵人路过宁城，碰巧发动，在县医院生下一个女儿。
　　那会儿杨秀丽的娘黄珍珠也在县医院生产，俩家同个病房，孩子也放在一起照顾。
　　后来不知怎地, 回家的时候抱错了, 黄珍珠担心婆家责怪，便瞒着真相。
　　这一瞒就是十几年, 直到后来，杨秀丽被丈夫曹川抛弃, 流落在外地时，要当了坠子吃饭, 无意间被人认出, 这才揭开了当年抱错的事实, 杨秀丽得以回归亲生父母家。
　　在韩婷婷梦里，杨秀丽的身上并没有什么特殊胎记, 俩人认亲全靠这个坠子，而这个坠子现在到了她的手上！
　　韩婷婷的心扑通扑通乱撞。
　　这个坠子, 代表的是荣华富贵，这是掌控着杨秀丽未来美好生活的坠子！
　　韩婷婷细细想着，现在杨秀丽不肯当她二嫂，那么她为何不能说出当年的真相, 以坠子要挟她呢。
　　如果想要坠子的富贵, 作为条件,
　　杨秀丽走的时候必须要带走她韩婷婷。
　　这对杨秀丽来说，应该不难吧。
　　她只是一个普通姑娘，并不贪心，只从她杨秀丽指缝里抠出的一点富贵，她就满足了。
　　韩婷婷按耐不住心里激动的想法，强压住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她也不想弄的那么难看的，可是谁让杨秀丽不肯嫁给她二哥，当她们老韩家的嫂嫂呢。
　　都怪她不识抬举，又蠢笨粗心，才让她捡了能威胁的机会。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探清楚，里面那个到底是不是凌家人！
　　韩婷婷偷偷摸摸趴着帐篷缝隙偷瞧，那个人背着光，她迷迷糊糊大概只能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
　　五官没能看清，但是感觉是好看的，低沉沙哑的嗓音严肃冷厉，令人情不自禁得想要信服。
　　韩婷婷没见过什么京城的贵人，对面的知青也只穿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但是莫名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那就是凌知青。
　　韩婷婷呼吸微促，纤细手指不禁抓紧了帐篷，惹来杨秀丽的注意。
　　“韩婷婷！你怎么还没有回去！你在偷窥我们？！”
　　杨秀丽陡然拔高嗓子，吸引了帐子里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
　　韩婷婷顾不得看别人，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怯怯道：“秀丽姐，我不是故意的，我迷路了。”
　　杨秀丽翻了个白眼：“迷路？跟着我跑的时候你咋没担心这个问题呢？”
　　况且这家属院里的路并不复杂，就一条主道串通，她再不行出去问个路都能回去，现在搁这里装可怜。
　　等等，装可怜？
　　杨秀丽猛然想起韩婷婷最爱装柔弱吸引男人的手段，刷得扭头看向凌舒程，看到他不在帐篷，大概出去上工了，没在意这里的闹腾，顿时松了口气，可回首就看到韩婷婷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可怜巴巴道：“我当时也是一心担心你。”
　　杨秀丽顿时恶心坏了。
　　她没看出，这丫头还有这演技。
　　“你少来装可怜。”杨秀丽瞪眼。
　　“秀丽，你怎么能和这个妹妹这么说话呢。”
　　“对啊，看人家多可怜啊，妹妹别哭。”
　　“秀丽，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不明真相的人看到一方眼泪吧嗒楚楚可怜，而杨秀丽叉腰怒吼的狰狞模样，瞬间认定杨秀丽在欺负人，纷纷指责。
　　韩婷婷内心得意，瞧，这些人就是这么蠢。
　　她一掉泪所有人都会心疼她，偏向她这边，而杨秀丽，她就是个凶巴巴的母老虎，专门欺负人。
　　杨秀丽委屈得脸颊涨的通红，她光顾着看她心爱的凌知青，忘记这些普通人也会被韩婷婷蛊惑，口不择言道：“你们别看她现在装的可怜就认为她是个好姑娘，你们都被她骗了，她可坏了。你们知道她跟着我是为了啥吗？是想要撺掇我破坏我姐和她哥哥的婚姻，让我当小三，你们觉得她能是什么好人？”
　　众人震惊，而且现场里最多的就是女知青们，最痛恨破坏人家感情的人，没想到这个看着楚楚可怜的小姑娘，居然有那样恶毒的心思。
　　“这也太坏了……”
　　“你看她装的，连我们都被骗了，她嫂子真可怜。”
　　“太恶心了。”
　　韩婷婷瞬间傻眼，这女人，怎么什么都说出来啊！
　　“我没有。”她慌忙小声辩解，一汪秋水愈发惹人怜爱。
　　可是女知青们已经信了杨秀丽的话，再看她装，女孩们越觉得她心机骗人，半点同情都没有，反而看着可恨。
　　“大家别信她，她还是进过警察局的人呢。”当年她这事儿，学校闹的沸沸扬扬，而杨小弟正好和她同校，事情对象又是认识的，回家就告诉杨家人了，杨秀丽自然也晓得。
　　韩婷婷怨毒地看了杨秀丽一眼，进警察局的事情，是她的耻辱，她在杨家村里捂的死死的！就是有风声，也一直拒绝承认！
　　杨秀丽这回实在戳到她的痛处。
　　知青们没有再批评她，但是看她的目光愈发鄙夷，韩婷婷觉得难堪极了。
　　这种感受，就像是她扒光衣服后被人围观。
　　羞耻又侮辱。
　　看着她怨毒的眼神，杨秀丽反而高傲地扬起下巴：“哼！你还不滚！再惹我下次就在大队喇叭宣扬你的破事儿！”
　　韩婷婷脸色煞白，顿时觉得她就是砧板上的鱼儿，任人宰割，不得不捂着脸哭着离开。
　　杨秀丽哈哈大笑，对付韩婷婷这种爱装的人，就要戳破她的真面目！
　　看她还有脸不！
　　她姐真该感谢她。
　　杨秀丽美滋滋地想着。
　　杨晓这会儿不知道她的得意，她也正忙着呢。
　　吃完了饭，杨秀丽和韩婷婷精力旺盛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老太太和何美芬耐不住午困，要睡觉休息。
　　尤其是老太太，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早就撑不住了，杨晓也不能赶她出去，便在征得大毛同意的情况下，安排她睡大毛的房间，何美芬带着小老二和大毛在主卧午休。
　　老太太自然不服，凭什么她不能睡主卧！
　　可是大毛和小老二都不愿意跟着她，而一张床又睡不下这么多人，老太太愤怒也没用。
　　等老人孩子睡着，屋子安静下来，杨晓趁着这点空闲的时间收拾屋子，去副食店买菜。
　　何美芬今晚下午的火车，她要给何美芬做些好吃的。
　　副食店里人不多，杨晓捏着票买了豆腐，运气好碰上送肉的来，赶忙割了六两猪肉。
　　不是她小气，而是摊主不让她割了，怕不够分配。
　　真是有钱有票都不能随心所欲。
　　杨晓郁闷。
　　“妹子，买鱼吃吧！鱼肉好吃对孩子也好，周校长老说，孩子吃了变聪明呢。”
　　旁边卖鱼的摊主笑呵呵招呼。
　　杨晓凑过去，笑道：“校长说的没错，鱼肉多蛋白质促进大脑发育，给我来一条。”
　　摊主动作利落：“大概是这个理儿，我也说不出来，还是妹子你懂的多。”
　　杨晓笑笑。
　　“那是，这位可是我们初中部的英语老师。”
　　身后突然传来周校长的声音，杨晓暗暗道巧。
　　“校长，这么巧啊，你也来买菜”
　　周校长笑眯眯道：“初中部的事儿落完了，我今天也早点回家。”
　　杨晓少不得说两句恭喜。
　　她也是真高兴，毕竟这关乎她未来的工作啊。
　　“杨同志，正好遇到你，不用我上门说。我们初中部刚建立，目前就你一个英语老师，教材还得麻烦您出。”
　　杨晓心里诧异：“这，您太看得起我了。”
　　周校长苦笑：“这也是迫不得已啊，外面不好好搞学习，上头编写的教材根本不能用，只能麻烦您了。”
　　杨晓顿时懂了。
　　不好再推脱。
　　不过她真没干过这活儿，少不得与周校长细细探讨，看看大院里学生的学习进度，再结合前世的记忆编写。
　　……
　　韩婷婷是哭着回家的，她满腹委屈，想着回家要何美芬好好教育杨秀丽，然而到家后却进不去！
　　她二嫂出门了！
　　大门紧闭，其他人睡得太沉压根儿没听到她的叫门声。
　　韩婷婷又生了一顿闷气。
　　她二嫂真是她的克星，一遇到她，自己哪哪儿都不会顺利。
　　韩婷婷气愤地踩了几脚菜畦。
　　还有那个杨秀丽！
　　居然嫉妒她，坏她的名声！一家子坏人！她们老韩家是造了什么孽和她们做亲家。
　　一想到她高高在上的得意表情，韩婷婷恨不得上去挠花她的脸。
　　她杨秀丽有什么好的！不就是投了个好胎，生了个富贵人家。
　　长的没她好看，脑子没她好使，她却还要求着这人！
　　韩婷婷现在无比庆幸自己捡着了玉坠，否则以杨秀丽的态度，她发达后根本不会提携她，只会羞辱自己！
　　韩婷婷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眼里犯狠。
　　既然她做初一，就不要怪她做十五！
　　杨秀丽敢那么羞辱她，她凭什么还要送她一场富贵！
　　不如摔了坠子，大家一起当泥腿子，谁也不能瞧不起谁。
　　反正她杨秀丽也不知道自己是凌家的孩子！
　　韩婷婷勾起唇角，眸色犯冷。
　　她捏着坠子就要掰碎，日光下碧绿玉坠清莹通透，流光溢彩。
　　韩婷婷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为什么她要给杨秀丽富贵，求着她，不自己去认亲呢？
　　既然大家根本不知道杨秀丽抱错的事儿，她拿了坠子不还回去，捂得死死的，自己去认，当年的事儿谁也不知道，不会有人拆穿她。
　　而她，只要和老太太串好口供，到时候把杨秀丽的那一套编来她身上，不信骗不了凌家的人。
　　求人不如求己！
　　上天让她捡到这个坠子，就代表那些富贵生活，注定要落在她的手里！
　　韩婷婷想到杨秀丽懵懂不知，一辈子挣扎在小山村里，再也没有前世凤光，而自己享受着她前世的一切奢靡，心里就痛快！
　　让她今天羞辱她，看不起她，她会夺走她的生活，再狠狠将她踩在脚下。
　　韩婷婷翘起唇角。
　　不过这事儿要怎么办呢？上辈子是杨秀丽吃饭时暴露，这辈子她不可能复制。
　　她抑制住激动的心，想到了凌知青。

46.相见 [VIP]
　　韩婷婷特意去打听了一番知青点里新来的凌知青。
　　凌舒程的身世在知青点里不是秘密, 大家平时日常生活在一起，吃食一样，凌舒程为人低调, 但是家里寄过来的吃穿用品一看就与众不同，是好东西，何况凌舒程身边还有一个大嘴巴的谷经业，便什么也瞒不住。
　　京城里过来的，凌家人, 梦里杨秀丽还有一个亲哥哥, 这不就对上了。
　　韩婷婷压抑不住噗通噗通的心，果断要去试探, 引起凌知青对她的注意。
　　看她二嫂的模样儿，是不会让她们在这边呆下去, 保准是把她们和老杨家的人一起送走。
　　那下次过来就是猴年马月，知青们调动天南地北, 今天在这个地方, 明儿也许调去别处, 这次不抓着这个人儿，下次就没那么容易找得到。
　　韩婷婷记得梦里杨秀丽和凌知青就不是在江城碰见的。
　　找不到凌家人, 她拿着坠子也没用。
　　至于吸引凌舒程注意的法子，韩婷婷想的简单, 把坠子戴上脖子让人瞧见不就得了。
　　杨秀丽拿出玉坠就被人认出，说明这坠子特殊，凌家人有印象呀。
　　韩婷婷迫不及待地扒掉自己脖子上老太太给她求的玉观音，转而戴上精美绝伦的玉坠, 水透美玉贴在她清瘦白皙的锁骨边, 漫步间一晃一荡, 衬得她愈发清纯水灵。
　　韩婷婷满意地享受一路上男知青们悄悄偷看她的目光，女知青目露羡慕嫉妒。韩婷婷转而故意在凌知青旁边走过去，脚步缓慢，确保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脖子上，轻笑一声往前走。
　　她等着那人追上她。
　　凌舒程自然注意到了韩婷婷脖子上的玉坠，韩婷婷演技拙劣，他又不是瞎子，明晃晃地吊在他眼前，明显就是故意露给他看的。
　　望着韩婷婷走过的背影，凌舒程脚步微顿。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是杨秀丽的玉坠，但是又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小姑娘身上？
　　凌舒程眯起眼睛，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好像是方才跟在杨秀丽后头的姑娘。
　　谷经业撞了他一下：“喂，那好像是杨秀丽姐姐的小姑子。”
　　凌舒程：“你认识？”
　　“当然，这姑娘的脸皮今儿都被杨秀丽扒掉了，听说撺唆杨秀丽同志去勾引她姐夫，被杨秀丽爆了出来，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不过我看杨秀丽也没说错，她又蠢又坏。”
　　凌舒程认出了玉坠，一旁的谷经业自然也不会错过。
　　谷经业嗤笑：“她脖子上的玉坠是杨秀丽那个吧，好东西一眼难忘，她光明正大地戴着，也不怕杨秀丽找上门来，你说她什么心思？”
　　韩婷婷什么心思？她就是想勾搭上凌舒程呀！
　　可恨她明明发现男人注意到了坠子，却被旁边的一个臭男人拦住了，你们俩瞎聊什么呀！
　　韩婷婷恨不得一把扯开谷经业，揪着凌舒程的衣领大喊：“我就是你失散在外的亲妹妹！”
　　可惜不能这样做，韩婷婷不得不伸手抠掉坠子，假装无意中掉落，脚步放慢，等着凌舒程捡了还给她。
　　谷经业暧昧一笑：“原来是等着你呢。”
　　他推了凌舒程一把：“去吧，兄弟。”
　　凌舒程眼神眉宇紧皱。
　　韩婷婷拙劣的勾引令他感到有些迷惑。
　　她的眼神看着他，不像陌生人，再加上坠子扑簌迷离的经历，凌舒程抿了抿唇，也许，她知道坠子的秘密。
　　这种念头很荒唐，但是韩婷婷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这个信号。
　　凌舒程脚步一抬，赶在路人前捡起坠子，沉声道：“同志，你掉东西了。”
　　韩婷婷惊喜地掉头，双手夸张地捂住嘴巴：“呀，谢谢你。”
　　她伸出手，凌舒程眼里闪过一丝幽冷：“你不查看自己是否真的掉东西了吗？”
　　一般人没察觉出自己掉东西，看到熟悉的物品时会条件反射地摸摸东西原来的位置，确保东西安全。
　　可是韩婷婷没有。
　　她眸光中的惊喜敷衍地碍人眼睛，看向他的眼神，兴奋中透着隐藏不住的贪婪。
　　这个女人，认识自己。
　　凌舒程感觉强烈。
　　很奇怪，他们从未见面。
　　韩婷婷微愣，装模作样似的摸了摸脖子，惊讶道：“真的是我掉的，我不会认错。”
　　她迅速扫了凌舒程一眼，略微羞涩道：“您可以将它还给我吗？这是我娘专门给我求的玉坠，我从小戴在身上的贴身物件。”
　　她欲语还休，眸含期盼，凌舒程却冷冷拒绝：“恐怕不行。”
　　韩婷婷微微睁大眼睛，难道他想私吞？
　　她内心泪流满面，这人不会是看着坠子眼熟，想要直接霸占吧。
　　大少爷们不讲理吗？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啊！
　　韩婷婷气愤道：“你要抢我东西。”
　　凌舒程轻捻坠子，感受着凝脂般的触感，冷冷道：“这个坠子的主人不是你。”
　　韩婷婷瞳孔骤缩：“不可能！”
　　难道他知道这个坠子是杨秀丽的？
　　“怎么不可能！韩婷婷，你不光有坏心思，你还是个贼！”杨秀丽闻风而来。
　　“这个坠子明明是我娘走之前留给我的，今天不见了，是你偷了它！”杨秀丽冷笑，“可你没想到吧，凌知青早就知道它是我的，这儿的大部分人都在我身上见过它。丢了后我还在烦着如何找到它，你倒是有胆子带出来，走！跟我去公安局！”
　　杨秀丽一把拽住她，韩婷婷不光偷走她的坠子，还想要勾引凌知青，看她怎么收拾她！
　　韩婷婷整个人都愣住了，大家都知道的话，那原先的那些目光，岂不是当她是小偷？
　　不是羡慕嫉妒吗？
　　韩婷婷脸皮火辣辣地疼。
　　可是现在的紧急情况是，她也不能去公安局！上次蹲局子的经历令韩婷婷永世难忘，公安们还是念在她年纪小和二哥的面子上才饶了她。
　　这次杨秀丽可不会那么好心放过她。
　　而且这次不同，杨秀丽是诬陷她是小偷！
　　小偷的罪名可严重多了
　　韩婷婷拼命挣扎：“秀丽姐，我没偷！”
　　小偷要判刑，还会彻底毁了名声，韩婷婷绝对不能让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撞了撞坠子，趁杨秀丽忙着去救坠子时，拼命往家跑。
　　“韩婷婷！你跑！不要让我回家抓到你！”
　　杨秀丽生气地直跺脚。
　　凌舒程把坠子还给她，安慰道：“坠子没事。”
　　不过那个人，一定知道凌家和坠子的秘密。
　　说不定，还知道杨秀丽的真实身份。
　　凌舒程敛起眸子，隐去眼底深思。
　　……
　　那厢，杨秀丽沉浸在凌知青的安慰中心情荡漾，这边，杨晓和周校长分手，抓紧时间买菜回家后，发现家里一片凌乱。
　　杨晓脸色微沉。
　　“老太太，你这是要干什么？吃饱喝足了趁我不在耍威风？”
　　韩大毛看到他后妈回来了，欢喜告状：“妈妈！奶奶在到处找我们家的钱，找不到就要拿弟弟的奶粉和麦乳精。”
　　杨晓利眼扫过去，老太太心里一阵虚。
　　还不是自个儿闺女，跟撞鬼似的，非要赶着回西坡村，老太太可不趁着杨晓没回来赶紧搜刮，不过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理直气壮道：“我是给棠哥儿拿的，大毛小毛都多大了不需要吃这些好东西，正好让我带回家给你侄子们补补。”
　　“这个，就算你买的孝敬了。”
　　老太太一脸“我为你好”的表情。
　　杨晓冷哼：“您来的时候两手空空，咋不想着给大毛带些好吃的，还想要从我这里搜刮回去，没门！”
　　杨晓砰地关掉柜门：“我不锁着，但是让我晓得少了一颗糖，我都报公安去，说家里进了贼！”
　　老太太嘴角下撇，阴沉道：“老二媳妇，这可关乎你在老家的名声。”
　　狗屁名声，杨晓嗤笑，她以后又不回西坡村住，别人嚼舌根也传不到她的耳朵，而且西坡村的人哪个不晓得老太太你的德行。
　　杨晓不为所动：“您空手上来的时候都不考虑自己的名声，就不劳您为我操心了。”
　　老太太气极，万万没想到这招儿对媳妇没用，只好重复道：“我是为了你们好！”
　　“为了我们好？”杨晓眼珠子骨碌碌转，手一摊，“娘要是真为我们好，就该给我们些补贴。”
　　“城里生活样样要钱要票，一枚鸡蛋比乡下的贵上三倍！真是花钱如流水，家里只有建斌一个人养家有些吃力，明年大毛还要上学，我还在愁他的学费。”杨晓挑眉，嘴角勾起，“家里还藏着几千块钱，娘要是疼大毛，不妨给大毛出了学费？”
　　老太太要跳墙：“家里哪有几千块，不都被人偷了！”
　　她当然知道被偷了。
　　“狡兔都有三窟呢，娘您那么聪明，肯定不会只藏在一个地方，就别瞒着我了。”杨晓笃定她私藏，老太太只觉她这番话，是在戳她的心肺。
　　她要是分成几份，哪里需要低头找老二！
　　“你这个败家媳妇！一天天尽想着从我手里抠钱！老二六十块的工资都不经你造作，败家娘们！”
　　老太太倒是相信杨晓的话，因为她翻遍了屋子也没找到钱，柜子里倒是奶粉麦乳精应有尽有，她想起之前老二媳妇没几天就把她的三十块钱造作光了，来到这儿没人管着，只会变本加厉，她就一脸肉疼。
　　那花的曾经是她的钱呀！
　　“你就真存不下一分钱？”老太太不愿相信。
　　杨晓慢悠悠道：“这不是有存着吗？妈您忘了，我和建斌每月都寄五块钱给您呢？”
　　老太太瞪眼：“啥？那是我老婆子的养老钱！”
　　杨晓似乎感到有些奇怪：“娘，咱分家的时候可说好了，等您干不动活的时候再分配赡养义务，您现在健康着呢，不需要我们赡养，那五块钱当然我们寄给您存着的呀。”
　　五块钱其实是韩建斌对老韩家仅有的孝心，每月有五块钱，老韩家的人上工挣公分，起码不会饿肚子。
　　杨晓也赞成，用五块钱堵住老太太的嘴，划算。
　　可惜老太太总是那么容易贪心，这就不要怪自己反过来惦记着她的了。
　　杨晓装模作样道：“没想到娘您是这么想的，既然这样，那下回就不寄回家了，留着花吧，正好留作大毛以后的学费。”
　　不寄回家怎么行！老太太一急眼，肯定道：“五块钱就是你们给我和老头子的养老钱，你们别想碰！你就当我们没来过，婷婷，咱回家！”
　　这来一趟就损失五块钱，不如不来！
　　老太太实在不想重蹈三十块钱的覆辙了。
　　韩婷婷猛然从屋子窜出来，说道：“二嫂我们就先回家了，您不要送。”
　　她刚在窗子看到杨秀丽了！
　　得赶紧走！
　　杨晓不知道她火急火燎担心受怕是为啥，但是俩人肯走也是好事！
　　她热情地送出屋：“老太太，您好歹吃过饭见了建斌再走呀。”
　　还要吃饭？晌午就吃了一顿粥就想抠她每月的五块钱，这碗粥比她上国营饭店的都贵！
　　老太太怕吃了晚饭她又要找啥借口抠钱，跑得更快了。
　　“姐，那是韩婷婷？”杨秀丽回来的时候就看着一个背影。
　　杨晓闷笑：“可不是，瞧见你就跟见鬼一样，她得罪你了？”
　　杨秀丽张嘴想要说出坠子的事儿，突然想到那坠子还是她偷杨晓的呢，可不能说出，郁闷嘟囔：“便宜她了。”
　　杨晓也懒得管她们之间的破事儿，眸光投向她身后道：“这位是谁？”
　　杨秀丽高兴回答：“是凌知青，他特意送我回家。”
　　屋子里传来咣当声音，杨晓回头一看，何美芬站在院子里，满脸惊慌。

47.相似 [VIP]
　　“娘, 您没事吧？”杨晓走到何美芬身边捡起木盆，她看了看凌知青，俊朗挺拔, 再看一眼何美芬，揶揄道：“凌知青长得好看，娘也不用这么惊讶吧？您闺女我长得也不比凌知青差啊。”
　　何美芬敛住心神，告诉自己不能慌，和平常一样白了杨晓一眼：“少黄婆卖瓜自卖自夸, 你有凌知青一半俊就谢天谢地了。”
　　杨晓一噎, 她就是打趣一下，她娘用不着怼她吧。
　　“姐, 您是真没有凌知青好看。”杨秀丽是乐意跟着踩杨晓的，不过她细看了下她姐和凌知青, 突然发现俩人有些相似，尤其是眼睛, 一双清凌凌的大眼, 眼尾圆润勾人, 她不开心地嘟了嘟嘴，“不过仔细一看, 姐姐你的眼睛还是好看的，和凌知青的一模一样。”
　　何美芬心脏一紧, 刮了杨秀丽一眼道：“瞎说什么呢，还不快点进屋收拾东西。”
　　杨秀丽莫名其妙道：“咱不是不回去吗？”
　　“大毛奶奶都走了，你还想留在这过年呀？”
　　杨秀丽撇撇嘴，扭头对凌舒程道：“凌知青, 我娘说话不中听, 您别往心里去, 以后有空我会再来找你的。”
　　凌舒程微微颔首，利落离开。
　　直到转角，他停下脚步回首，看到姐姐在教训妹妹。
　　“杨秀丽，你还敢在我面前编排起娘了！皮痒是不是？”
　　“姐！娘救我！”
　　凌舒程陷入沉思。
　　老太太的反应不出他的意料，她一定知道些什么，可惜她们就要走了。
　　不过只要杨家的另一个女儿在这里，她就跑不掉。
　　凌舒程缓缓舒开眉头，线索有了，他不急。
　　杨秀丽到底和凌家有什么关系，他会一一查清，只是想到杨秀丽，他的脑子里不由浮现那一句话。
　　眼睛相似吗？
　　凌舒程扯了扯嘴角，随即把这个小插曲抛在脑后。
　　……
　　何美芬突然要走，甚至不要等韩建斌回来吃晚饭，杨晓也不知道她为啥突然就急了，问也问不出，只得使唤着韩大毛帮姥姥把昨天收拾的东西再重新收拾一遍。
　　“娘，晚上火车冷，我给你们塞了一条被子，夜里白天都能盖。”
　　何美芬挥挥手：“行了，甭带那么多，对了，我给大毛做了双鞋子，忘记放哪了，你翻出来让我看看需要改改不。”
　　“好嘞。”杨晓揪着小孩出去陪她一起找，何美芬看她下楼，大门一关，审问杨秀丽：“你那个凌知青是哪里人？”
　　“京城人，和曹川一样儿，娘您看他成不？”
　　“成是成，就是配不上。”何美芬证实了心里的猜测，心乱如麻，随口道。
　　杨秀丽瞪大眼：“娘，凌知青那么好您都看不上，我以后要嫁给什么人呀。”
　　何美芬白了她一眼：“配不上的人是你。”
　　杨秀丽撇撇嘴。
　　母女俩风风火火赶着回家，杨晓送她们到汽车站时，正好碰见老太太和韩婷婷也在等车，巧了，干脆让俩家人一块作伴回去。
　　老太太从杨晓家离开的时候，越想越不得劲儿，想当年她在老韩家的时候呼风唤雨，如今咋就被一个小丫头给治住了呢？
　　老太太越想越不甘心，想着去营区找儿子。
　　来回一趟火车费都花了，不要点钱这不亏大发了。
　　再顺便让老二教训教训儿媳妇。
　　可惜她到营区的时间不凑巧，韩建斌恰好带着人去拉练了，不定什么时候回来，韩婷婷催的急，老太太再不甘心也没法子，只好回家。
　　总体来说，这趟南下之旅，老太太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再一看隔壁老杨家的大包袱小包裹，老太太脸黑的跟黑炭似的，她已经可以想到村子里会刮起什么流言蜚语了。
　　对于老太太的苦恼，杨晓半分不知，俩家人一回去，家里瞬间变得宽敞安静。
　　韩大毛有些小情绪：“后妈，姥姥她们什么时候再来咱们家呀？”
　　杨晓挑眉：“姥姥一走你就喊后妈，我以后都不让她来。”
　　韩大毛气的嘴角挂起油瓶儿，又不想和她在称呼上起争执，瞪着大眼道：“你不让姥姥来，你都不想见她。”
　　“姥姥多可怜呀。”
　　杨晓耸了耸肩：“傻孩子，我可以回去呀。”
　　韩大毛眼里簇起小火苗：“那我呢？”
　　“你就乖乖在家照顾弟弟。”杨晓弯了弯眸。
　　韩大毛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我也要去，姥姥会想我的。”
　　“你姥还想亲闺女呢，也不能时刻见到呀。”杨晓揉揉他的小脑袋，“想要见姥姥，就乖乖听话，去把茄子洗了吧。”
　　韩大毛捂着小脑袋，语气幽怨：“您不让我去看姥姥，还要使唤我干活！”
　　杨晓慢悠悠道：“不干活就光吃白米饭，你选哪个？”
　　“坏后妈。”韩大毛咚咚咚跑去压水。
　　“韩大毛，你再喊一声坏后妈我就让你连饭都没得吃。”
　　“小气鬼。”韩大毛吐了吐舌头。
　　嘿，小家伙这个动作可可爱爱简直萌颤了，可惜话不好听。
　　杨晓无情宣布：“本来我打算做番茄炒蛋的，晚上就吃咸鱼吧。”
　　韩大毛瞪大眼，她咋真生气了？
　　“妈妈，妈妈，我们吃番茄炒蛋吧！”番茄炒蛋酸酸甜甜，韩大毛老爱吃了，哪里是走臭又脏的咸鱼能比。
　　可惜杨晓不为所动。
　　韩大毛丧着小脸：“我以后要自己做饭！”这样他后妈就不能使这招对付他了。
　　杨晓没想到这招还能促使韩大毛起了学习下厨的心思，顿时乐了，举手道：“加油儿子，妈妈等你长大。”
　　大毛接受厨房，她就能从厨房彻底退休啦。
　　想想不用和油烟打交道的日子，还真挺美。
　　韩大毛挠挠头，不明白她为啥变高兴了。
　　不过等他洗完茄子，小孩突然瞪眼。
　　他又被骗了！
　　他后妈压根儿就没想过做番茄炒蛋，她都没让他去摘番茄！
　　韩大毛怒气冲冲得抱着菜篮子回厨房，插着小腰大声道：“后妈，你能不能不要老是骗我！”
　　杨晓接过小菜篮：“我哪里骗你了？”
　　“你明明不准备做番茄炒蛋，因为你都没让我去摘番茄！”韩大毛自诩抓住她后妈的漏洞，昂起小下巴。
　　杨晓心里啧啧两声，孩子越来越不好骗了，嘴上却道：“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的，没想到你不听话。”
　　韩大毛心想咋可能，你平时这种事情都爱使唤我，可是他这么说，他后妈能想出一百句话怼他，韩大毛愤愤嘟囔：“哼，又骗我。”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认真道：“儿子，这不叫骗，这叫教育。”
　　“教育什么？”韩大毛撅起嘴巴。
　　“教育你早点认识到人心险恶。”杨晓笑弯了眼。
　　韩大毛：“……”委屈。
　　晚上的时候，韩大毛还是吃到了好吃的饭菜，咸鱼茄子煲风味独特，咸香可口，韩大毛掰着手指头，把这道菜也加入他的学习范围。
　　没几天，就到了过年的时候，杨晓领着韩大毛去供销社买年货。
　　过年了，供销社和副食品店人挤人，大家都在赶着买肉买点心，争抢过年打折翻出来的布料棉花。
　　这倒是和杨晓记忆中过年的氛围有些不同。
　　在她小的时候，奶奶过年置办的东西主要是香烛纸钱鞭炮这些祭拜祖宗的东西，糕点衣服另行布置，
　　但是这会儿到处在破四旧，供销社里可不敢卖这些东西，杨晓也省了些传统习俗的事儿，她买了一盒当地的糍粑糕点，又抢了一斤肉，买了些布料，准备给大毛做新衣。
　　“妈妈，你看那些高高挂起的事什么？”
　　“对联！”杨晓。
　　“我们也要买！”韩大毛还没见过家里挂对联呢，老太太可不会帮他们二房买对联，每年都说大家住一块，一家人，一份对联就算了。
　　杨晓领着大毛过去，这里大概是年味最足的地方了，大家你拥我挤，生怕晚了就抢不到了。
　　杨晓小心护着大毛，看了会儿就出来了。
　　大毛：“后妈你不买吗？”
　　不是她不买，是那些对联的字比她的还丑，歪歪扭扭估计是供销社随便抓一个店员临时赶工的，她看不上。
　　好歹是她穿越后的第一个新年，怎么也不能糊弄过去。
　　杨晓：“后妈带你去买红纸，咱们自己写。”
　　“你会吗？”小孩狐疑。
　　杨晓挑眉：“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韩大毛立刻摇头：“不了不了。”
　　小孩可警惕了，他后妈这一说，就是又要坑他。
　　杨晓有些可惜，她本来要诳他过年那天早起帮她干活的，看样子得想别的法子了。
　　俩人到卖红纸那边，柜台边没有售货员，杨晓踮着脚尖往里瞅，小伙子蹲在柜台下写对联呢，一笔一划都不敢出错。
　　杨晓摇摇头，还真是被她说对了。
　　韩大毛拍了拍小胸脯，松了口气。
　　他后妈连供销社的对联儿怎么来都知道，还好他没答应打赌。
　　“咳咳，同志，请您们给我们来些红纸。”
　　小伙子手一抖，毁了一张新的红纸，供销社主任要扣钱，他苦着脸站起来，先卖货：“同志你要多少。”
　　杨晓不好意思道：“要不你把那张红纸卖我吧。”
　　红纸刚点了个点，她可以买来剪纸做窗花也不错。
　　小伙子脸皮涨红：“不行，这是毁了的红纸，不能卖。”
　　小伙子实诚呀，杨晓有些不忍他被扣钱了，说道：“要不你把那纸给我。”
　　他迷惑地取出来。
　　“笔。”
　　小伙子更迷惑了。
　　然后韩大毛便看他后妈深呼吸一口气，在红纸上写字。
　　售货员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因为杨晓的毛笔字有力劲健，工工整整，实在看不出是她写的。
　　“您写的比我好多了。”
　　售货员拍手。
　　杨晓哂笑，她不过是多学了几年书法，会些皮毛罢了，在大家面前拿不出手，但是糊弄识几个字的售货员和韩大毛足够了。
　　“您要买红纸做什么？”
　　小伙子殷勤地忙前忙后。
　　“嫂子要做对联吗？我们也有现成的卖！……您写的字比我的还好看，当然是要自己写吧。”
　　杨晓没想到他这么啰嗦，赶紧扯了纸带韩大毛走人。
　　回家后，她按着自己的心意写了好几副寓意好的对联，还给隔壁钱婶子也送了去，惹得钱婶子不买了，裁了红纸让她写。
　　杨晓自然答应，钱婶子写了拿回去，大家都看到了，觉得杨晓的字比供销社的字好看，而且对联字里的意境也好，都乐意跑去裁纸让杨晓写，一时间供销社里对联的销售量极速下降，红纸卖得贼好，供销社的主任迷惑不解时，卖红纸的售货员想到那天的杨晓，觉得自己猜出了真相。
　　她写的那副对联，售货员都不舍得拿去卖，自己买下了挂家里去。
　　韩大毛看着家里摆满了红纸皱眉。
　　“后妈，她们送来这么多，您写得不累吗？”
　　累当然是累的，不过纸看着多，但其实就几家，她都让其他人去找老师们写去了。
　　嫂子们一听，对呀，老师们的字也好着呢，纷纷又去围攻老师们的家。
　　周校长听了，微微一笑。
　　看来他们学校的新老师，也是个能耐人呀。
　　韩建斌抱起儿子：“你妈妈精着呢，累不着她。”
　　“怎么不累？”韩大毛心疼呢。
　　杨晓摸摸鼻子，韩建斌叹了口气，
　　媳妇要写对联，家里的活儿不就落在他身上。
　　大毛还是年纪小呀。
　　“行了，别叹气了，就最后一副，还是隔壁钱婶子闺女的，你不想我写啊？”
　　杨晓瞪了韩建斌一眼，韩建斌摊手：“我可没有那么说，杨晓同志，你少给我扣帽子。”
　　小孩子不好骗，大人也变圆滑了，杨晓咬牙，踢他一脚：“去，给我去钱婶子家摘菜去。”
　　韩建斌耸耸肩，女人惹不起。
　　他刚要出去，隔壁钱婶子来了，他努力挤出个笑脸，不过钱婶子却没空看他，拉着杨晓道：“晓儿，婶子有事求你。”

48.心有灵犀 [VIP]
　　闷热的厨房里, 灶台上呼呼冒着白烟，膛内腥火通红，韩建斌加了根柴, 侧头看向一旁搅粉糊糊的杨晓问：“钱婶子找你说什么？”
　　“你问来干嘛？”
　　韩建斌：“聊聊。”
　　杨晓抱着小锅搅和地有些费力，闻言头也不抬道：“我只能透露你的钱婶子闺女家的事儿，剩下的保密。”
　　韩建斌摸了摸鼻子：“我也不能说呀？”
　　杨晓停下动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斜眼看向男人：“你少和大毛学些乱七八糟的, 这招对我没用。”
　　大毛撒娇是可爱, 臭男人装模作样是欠扁。
　　再说了，平时也不是八卦的人, 怎么别人一找她聊天他就瞎掺和。
　　“行了，就是钱婶子闺女家的家事儿, 疑心病得治。”
　　韩建斌肃着脸：“杨晓同志，你若是老实交代你那些稀奇古怪知识的来历, 我绝对不会患上疑心病。”
　　杨晓心头一凛：“我又干啥了你怀疑我？”
　　“毛笔字的事儿。”韩建斌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 小题大做了。
　　杨晓眨眨眼：“我前男友——”
　　韩建斌面无表情打断：“你那笔力光靠一俩月可学不来。”韩建斌可是特意为了她的字去请教过周校长。
　　杨晓照旧随口忽悠：“你就不许我天赋异禀？”
　　韩建斌冷笑：“你是不是当我是傻子？”
　　杨晓泄气, 摊手耸肩，破罐子摔破道：“随你怎么想, 反正我不是你心中的敌对分子。”
　　“对面的人不会有你这么粗心。”令韩建斌心惊的是，杨晓表现出的东西, 都不像临时学习的，而像长期浸淫在一个环境中，她无意间暴露在日常生活里。
　　“杨晓同志，小叮当又是什么？”
　　“蓝猫又是什么？”
　　“你给大毛说的那些东西, 我根本就查不到。”
　　杨晓暗骂自己实在粗心大意, 也可能是生活太舒适, 令她不想再继续为难自己，伪装下去，她闭了闭眼，“我不说，但是，”她站起身挺了挺腰，清凌凌的眼瞳摄人心魂：“你心里应该有答案。”
　　韩建斌不禁后退两步，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来。
　　杨晓抿了抿嘴。
　　韩建斌瞪大眼睛，喉头滚了滚，艰难道：“你是谁？”
　　杨晓垂下眼：“杨晓。”
　　“你又要骗！”
　　“这回真没骗你。”杨晓推一把粉糊糊，“你爱信不信。”
　　韩建斌自觉接过：“你——”
　　“停——”杨晓斜睨他一眼：“你要说什么，说我不是你媳妇？韩建斌同志，你老娘和我娘可是和我住过挺长时间的。”
　　杨晓就是看准他不知道穿越，脑子里没这个概念，不敢瞎扯，咬死自己是杨晓，惹急了她就说自己是她的后世，反正真相老天爷都不晓得，谁又能确保她和这姑娘真没关系呢。
　　韩建斌骤然意识到，这女人就是打算好的。
　　他撇撇嘴：“我又没说你不是。”
　　“当我不晓得你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杨晓扯了扯嘴角，“韩建斌同志，破除封建迷信的口号就贴在咱们院子前的电线杆上呢。”
　　韩建斌咬牙切齿：“这个我知道。”
　　“那不就得了。”杨晓看他这副模样，莫名觉得有些可怜，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不能揭开，她叹了口气。
　　既然不能说出真相，那就继续忽悠吧：“其实我是半年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韩建斌一脸狐疑：“怎么可能，我从没遇见过这么稀奇的事。”他就差把你又骗我写在脸上了。
　　杨晓白他一眼：“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现在不就遇上了，难道你觉得我是对面处心积虑培养过来接近你的？”
　　“也不是没可能。”韩建斌跟着点头。
　　杨晓气得狠狠踩他一脚，水眸微瞪：“就你一个小小的营长也配？那你说我是什么时候被掉包了？需不需要扒光了我衣服瞧瞧有没有别的印记？”
　　韩建斌登时黑了脸：“杨晓同志，青天白日甭耍流氓。”
　　杨晓挺直腰杆：“是你先怀疑我的，我就是提供一个办法。可担不起流氓的称呼。”
　　她白净的皮肤因为激动透着红晕，眸子狡黠得意，韩建斌别过头：“那也不能口无遮拦。”
　　杨晓摸摸下巴，这男人不会害羞了吧，她翘起下巴就要趁胜追击时，背后传来韩大毛稚嫩的童音：“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俩人浑身一僵，杨晓立刻从男人怀里拽过小锅胡乱搅和粉糊糊，韩建斌则迅速扭过身往快要熄灭的灶膛里添柴火。
　　韩大毛伸着小脑袋依偎到杨晓身边，好奇问：“妈妈，我们今晚不吃饭吗？”
　　“不吃米饭，晚上吃咸糕和芋头糕。”
　　除夕前的一晚，江城当地人习惯不吃米饭，做些节日糕点填肚子，这也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
　　一年吃一次的糕点，可太稀罕了，而且因为过年，大人们不会省钱抠搜，像平时一般敷衍，料都是放的足足的，攒了俩月的油也毫不吝啬。
　　杨晓不会做当地的糕点，凭着她的记忆做了她小时候过年前吃的咸糕和芋头糕。
　　芋头糕是芋头和粘米粉做的，软糯的粉糕里面夹着炒的焦香肉粒和咸油的腊肠，香软美味。
　　咸糕则像千层糕，不过配料是虾米和肉粒，一层浇一层，因着放了南乳的缘故，呈现出水亮的粉嫩颜色，软滑可口。
　　咸糕太费事，杨晓是指导韩建斌做的，香喷喷的美味溢出锅，韩大毛跟闻见了蜂蜜的小熊似的，探头探脑滚进厨房。
　　跟屁虫韩小毛小老二努力蹬着小短腿伸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哥哥，等等我！”
　　韩大毛闻着味儿不忘记弟弟，回头要抱他，杨晓切开一块咸糕放入他的小碗里：“吃吧，咸糕是爸爸做的，芋头糕是我做的，吃完后请发表感想。”
　　韩大毛的注意力一下子被油滑软乎的咸糕吸引了，英气的眉毛高挑：“但是调料是后妈你做的，爸爸就是个烧火的，妈妈你最棒。”
　　杨晓扑哧一笑：“我们大毛还没上学就会哄人开心了，相比某人，啧啧啧，连五岁的小孩都比不过。”
　　这是明晃晃地映射了，韩建斌心里嘀咕，你要是普通人，我犯得着时刻跟你斗智斗勇，夫妻关系处的跟打仗似的。
　　不过这话是不能和媳妇说的，否则又要被怼。
　　韩建斌阴森的目光投向小孩，韩大毛咬了一口糕糕，小嘴满油，脸颊鼓鼓道：“爸爸你不能把脾气撒我身上，谁让你没我听话。”
　　韩建斌心塞，长手拎起被大毛遗忘在身后的小老二，叹了口气：“儿子，你哥和你妈是一伙的，这个家就只有我和你了。”
　　小老二对着亲爸撅着屁股，朝杨晓伸手：“妈妈，抱抱。”
　　韩建斌：“……”
　　韩大毛咯咯笑了：“后妈，这是不是你说的，身在曹营心在汉！弟弟和我们是一伙的。”
　　韩建斌瞪他一眼：“韩大毛同志，幸灾乐祸不是好品德。”
　　“你才应该反思为什么儿子们不亲你这个亲爸，反而喜欢我这个后妈。”杨晓接过小老二，刮了刮他的小鼻子：“这是最后一次抱你了，以后吃饭要和哥哥一样自己吃。”
　　小孩儿眨了眨葡萄大眼，尽显无辜。
　　韩建斌：“我这是为了衬托你的好。”
　　杨晓对他的厚脸皮简直了，忍不住瞪他：“你还要不要脸了。”
　　明明头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板着张脸活像阎罗王，不近人色，现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杨晓倒是怀疑起他是不是被掉包了。
　　韩建斌识相地闭上嘴巴，经过多日的相处，他晓得如果他再说话，杨晓有可能恼羞成怒，最后他就得睡客厅了。
　　韩大毛吃完咸糕，左看一眼后妈，又看一眼亲爸，砸吧砸吧嘴问：“你们是在打情骂俏吗？”
　　杨晓腿上的小老二差点掉地上，韩建斌眼疾手快捞过小奶娃，避免了小儿子啃地的可怜事儿出现。
　　杨晓摸了摸胸口，松了口气，转身瞅向韩大毛：“你跟谁学的这话？”
　　韩建斌：“还能有谁，八成是隔壁钱小子。”
　　杨晓心梗头疼，平视小孩，尽量温柔问：“你知道这个词语是什么意思吗你就乱学。”
　　韩大毛大声反驳：“我不是乱学，我知道它是什么意思，就是代表你俩感情好。”
　　杨晓扶额，这孩子还不如不解释呢，她刚明明是在和韩建斌吵架，是怎么看出她俩是在调情啊，眼神瘸得没边了。
　　杨晓：“你看错了。”
　　韩大毛理直气壮道：“我没错，难道你和爸爸感情不好吗？”
　　杨晓一噎。
　　“父母的感情会影响孩子的身心教育，后妈这是你说的，”韩大毛小大人似的叹气，“你们会离婚吗？”
　　杨晓：“……”
　　韩建斌：“……”
　　“如果你们离婚了，爸爸，我可以申请和后妈在一起吗？”
　　韩建斌黑着脸：“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饭太难吃了。”小孩认真回答。
　　这演得就有些过了，韩建斌和杨晓对视一眼，严肃问：“过年打孩子会不吉利吗？”
　　杨晓耸耸肩：“明天才是新年呢。”
　　言下之意，打！
　　这小孩不教训一顿要上天了！
　　韩大毛登时吓得溜下椅子，努力挺直小身板和爹妈讲道理：“只有土匪才会说不过就要打人！”
　　“那你爸今天就当一回土匪。”韩建斌冷笑，扬起手掌要抓他，韩大毛撒丫子跑得飞快，还不忘向杨晓报备：“后妈我去鲁小皮家玩。”
　　杨晓也不拦他，悠悠道：“韩大毛小同志你再学些乱七八糟的话，我下次让你尝尝什么交混合双打。”
　　小孩苦着脸，不服气小声嘟囔：“我明明没说错呀。”
　　……
　　大年初一，杨晓起了一大早准备过年的事情。
　　往常里，过年最少要吃一只鸡和一头鹅，然而这时候资源匮乏，许多人还是赶着供销社过年的时候割几斤猪肉回家过年。
　　杨晓不用一大早就往供销社里挤，她自己刚来时养了几只小鸡，喂着麦麸菜叶子养到过年正好飞镖体壮，可以吃了。
　　杨晓不会杀鸡，喊起男人，韩建斌从外面走进来，杨晓看着他手里的麻袋惊讶：“你干什么去了，过来杀鸡。”
　　韩建斌放下袋子，笑道：“你不是自诩能耐吗？鸡不会杀？
　　满脸的“求我”的样子。
　　杨晓冷嗤：“我要是什么都会，还和你过什么日子，早就一脚踹了你，赶紧麻利的过来。”
　　韩建斌一噎，低头先放好自己带回的东西。
　　杨晓见麻袋里的东西还会动，愈发好奇：“你领了什么回来了？”
　　韩建斌避着她打开：“小心不要凑近。”
　　麻袋里钻出一头呆头呆脑的灰色大鹅，伸长脖子要啄人。
　　韩建斌迅速掐住它的嘴巴。
　　杨晓惊喜地围着观看，称赞道：“韩建斌同志长本事了。”
　　“过奖。”韩建斌巡视着院子要寻找什么，杨晓指着临近菜园子的篱笆道：“就绑在哪里吧。”
　　不影响屋子，离菜地近也好收拾清理肥料。
　　韩建斌点头照做。
　　“这是心有灵犀！”韩大毛趴在二楼的窗口兴奋大喊，“后妈我没说错吧！”
　　杨晓黑脸，这小屁孩又瞎学了什么，明儿真要好好和隔壁钱小同志说道说道。
　　“韩大毛同志，那叫默契懂吗？还有，你醒了不下来刷牙洗脸，待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屁股开花。”
　　韩大毛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小腿蹬下窗子：“没说我错了证明我说对了。”
　　杨晓无奈：“管管你儿子。”
　　韩建斌：“也是你儿子。”
　　杨晓踢他一脚：“晚上你吃鸡屁股。”
　　说完扭头就离开，她没听到韩建斌的反对声，心情依旧不好，因为她很肯定，自己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他上扬的嘴角了。
　　杨晓越想越不甘心，做饭的时候直接把整只鸡放凉水入锅。
　　韩大毛扒着灶台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到调味料，直到杨晓去别处了，韩建斌烧火，他登时回过神，慌张大喊：“后妈，你忘记腌肉啦！”
　　“爸爸，不要烧火，妈妈做错了。”
　　韩建斌将信将疑，打开锅一看，真是一只鸡和冷水，他连颗红枣的都没瞧见，抿了抿唇：“杨晓同志，这鸡就这么白水煮着？”
　　“对。”杨晓在给小老二泡麦乳精。
　　韩大毛：“红烧鸡呢？”
　　韩建斌：“炖鸡呢？”
　　父子俩互相对视一眼，韩大毛率先开口：“后妈以前都做红烧鸡。”
　　“家里过年吃的炖鸡。”韩建斌撇下小孩，盯紧杨晓。
　　他俩说再多也没用，掌勺大权在家里的女主人身上。
　　杨晓把装着麦乳精的奶瓶给小老二抱着自己吸，漫不经心道：“我没做错，该吃早饭的吃早饭，该烧火的烧火。”
　　父子俩瞪大眼。
　　韩建斌重重咳嗽两声：“杨晓同志，如果你是因为我而生气了，我向你道歉。”
　　“对对对，爸爸道歉。”韩大毛跟着点头。
　　“大过年的，咱不折腾。”
　　韩大毛跟屁虫似的应声：“不折腾。”
　　杨晓笑了，掐了把小孩的脸蛋：“最应该道歉的是你，每天瞎起哄。”
　　韩大毛咧着嘴角要哭不哭：“后妈，对不起，你甭生气。”
　　杨晓哼了声：“看在过年的份上，饶了你，要是再犯……”
　　杨晓摸摸下巴：“我瞧你记忆力不错，下学期就提前去上学吧。”
　　韩大毛垮脸：“爸爸，我这叫妈妈说的自作自受吗？”
　　韩建斌怜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儿子，你最近学会了不少词语呢。”
　　韩大毛：我情愿不要通过这种悲惨方式学会！
　　“行了，我做的白切鸡，不会祸害晚饭的。”杨晓摇摇头，顺手拿走小老二的奶瓶，抻直他的裤子，拍了拍小屁股放他下地走路：“乖，跟着哥哥出去玩。”
　　小老二揉揉眼睛，屁颠屁颠跟在大毛背后。
　　大毛也不嫌弃，搂着弟弟说：“我不要出去，爸爸你什么时候贴对联？我要贴对联！”
　　大毛在楼上窗户的时候就看到各家各户开始贴对联了，自家居然还没有动静，他急。
　　“我看到鲁小皮他们家都开始了。”
　　说话间，杨晓就听到玄关处有动静，鲁小皮顶着刺头咚咚咚跑进屋，小脸黑红黑红的.
　　“韩叔叔，你家有没有浆糊。”
　　“鲁小皮，你家的都被你偷吃了吗？”韩大毛双手叉腰。
　　这时候的浆糊各家自制，都是用面粉和水制作的，小孩们馋了就偷吃，韩大毛信不得鲁小皮。
　　“我没有。”鲁小皮脱口反驳。
　　韩大毛指着他的嘴角道：“骗人，你这里白白的。”
　　鲁小皮条件反射抹嘴巴，他姗姗来迟的弟弟鲁小卓指出：“哥哥你被骗了。”
　　俩小孩闹成一团。
　　就在这转身的功夫就玩上了，杨晓取出一小罐给他，说道：“辛苦你们兄弟俩跑腿了，待会我们家也要贴对联，欢迎来玩。”
　　鲁小皮不好意思地抱上罐子：“那我拿走了就耽误你们家干活了。”
　　韩大毛：“笨！我们家才不会只做一罐。”
　　鲁小皮气呼呼。
　　杨晓扫了得意的小孩一眼：“爸爸去裁对联了，说不定他一个人就把活儿干完了。”
　　韩大毛忙不迭回屋，边跑边喊：“爸爸等等我！
　　父子俩齐心协力贴对联，轮到贴大门前的时候，杨晓站在院子里指挥贴得工整。
　　“再左一点，过了过了。”
　　“后妈，行不行啊。”
　　一家人一通忙活下来，总算把大门的对联挂好了。
　　杨晓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心满意足。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过年呢。
　　“妈妈，我帮忙了！”韩大毛得意邀功。
　　杨晓摸摸他的小脸：“大毛表现不错，去抓些糖和瓜子去玩吧。”
　　韩大毛欢呼大叫。
　　杨晓摇摇头，还是一个小孩子呀。
　　“哐当。”
　　杨晓僵住，看向韩建斌：“大毛摔了？”
　　韩建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侧耳倾听：“不像。”
　　杨晓焦急走了俩步停下，顿了顿道：“等等，我怎么好像听到隔壁钱婶子家闺女的声音？”
　　“不能吧。”大年初一一般都在自家过，出嫁的闺女初二回家，杨晓也没听钱婶子说她闺女要在家里过年。
　　连年都不过了非要赶在大年初一的当口回娘家，杨晓觉得事儿不对。
　　韩建斌沉下脸：“我们注意着点，婶子要是有事喊你再过去。”
　　杨晓想起钱婶子说过的话，点头。
　　不料这一等就到了晚饭时刻，韩建斌看杨晓切了白白的鸡肉，调了姜蒜蘸料，默不吭声。
　　他认出这是当地人爱吃的白斩鸡，鸡肉鲜嫩，皮滑美味，虽然对不能吃炖鸡有些遗憾，但他也没有什么意见。
　　至于韩大毛，又一次沉浸在后妈的手艺里，红烧鸡已经被他抛在脑海里的不知哪个角落了。
　　他后妈说了，吃完了鸡他们就吃鹅，要吃冰糖鹅。
　　韩大毛已经迫不及待了。

49.开学 [VIP]
　　时间一转就出了年, 杨晓她们也没等到钱婶子的求助，大约是觉得过年不好大吵大闹，惹家属院里的人看热闹。
　　杨晓过问两句, 也被钱婶子敷衍过去了，总归无亲无故，她不好再过问，只是随着时间越来越久，钱婶子的闺女回家的时候越来越频繁。
　　“后妈, 昨晚钱柊的姐姐又哭了。”
　　杨晓喊大毛起床的时候, 大毛揉着小眼睛拽着小被子不太想起来。
　　这着实有些稀罕，大毛爱贪玩不赖床, 平日里都是自个儿起床，不用大人叫唤的。
　　由此可见, 昨儿夜里隔壁家确实是吵到他了。
　　“还困就多睡会儿吧。”杨晓本想打开窗的动作停顿，反而将窗帘拉实了点儿。
　　“唔……”韩大毛有些犹豫, “我约了鲁小皮踢球。”
　　“那你起吧。”
　　“可是……”小孩儿打了个哈欠, 小身子在床上扭成一条麻花就是不下床, 杨晓见不得他磨磨唧唧的小模样，干脆把他塞被子里哄道：“小孩子睡不饱会长不高, 你想踢球还是长高？”
　　韩大毛瞬间不纠结了，冒出个红通通的小脸蛋朝杨晓招手：“后妈, 你也来睡觉呗。”
　　韩家和钱家离得太近，屋子隔音效果也不太好，大毛的屋子和钱婶子的闺女钱惠的屋子紧紧贴着，能清楚地听到隔壁的动静, 毕竟是一个楼, 杨晓屋里也不妨多让, 尤其是夜半三更四下寂静的时候，钱惠哭泣的声音愈发响亮，呜呜噎噎得杨晓一开始还以为闹鬼了呢。
　　“我不用。”杨晓精神好，她想了想，自己不睡，可以把小老二抱过来，于是又去隔壁屋把小老二抱到大毛旁边。
　　“后妈，弟弟睡那么多一定能长得高高的。”韩大毛摸了摸弟弟软乎乎的小脸蛋，迷迷糊糊道。
　　杨晓好笑地替他压好被子，轻声喃喃：“睡觉吧爱操心的小屁孩。”
　　……
　　“杨晓同志，你的信件。”韩建斌低沉的嗓音从身后响起，杨晓轻竖食指：“小声点，大毛要睡回笼觉。”
　　这话把韩建斌想要揪小孩下去跑步的念头打碎了。
　　杨晓关掉卧室门，拉着他轻手轻脚下楼，直到确认不会吵到孩子们了，放开嗓子问：“谁寄给我的？”
　　“方主编。”
　　杨晓奇怪，大过年的方主编给她寄信干嘛？
　　不过总归还是约稿的那档子事儿，自从上回翻译小诗后，杨晓又出了几次稿挣了些零花钱，当然加起来比不上韩建斌出任务的津贴。
　　然而韩建斌每次出任务都是出生入死，拿命换钱，比不上杨晓也不会郁闷。
　　不出杨晓所料，信上依旧是约稿的事儿，然而和翻译些小诗不同，这次寄信是询问杨晓能不能帮忙翻译些留洋文件。
　　国内形势愈演愈烈，一些人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家人寻求退路。
　　杨晓知道，未来不久，留过洋，家里是地主或者富裕人家的人，即将被打成黑五类，到时候他们的生活，工作都将受到歧视。
　　在这场浪潮中，无人可以避免。
　　杨晓以前兼职的时候做过这些单子，虽然现在和现代差了几十年，但是还是能接下的。
　　而且方主编的信件中内容很详细，若是有什么不妥的也可以直接和他探讨。
　　杨晓立刻写信回复她接了，韩建斌不禁问：“学校就要开学，你怎么忙的过来？”
　　杨晓嗤笑：“这距离九月份开学还有大半年呢，你少唬我。”
　　韩建斌挑眉：“谁和你说的九月份开学？”
　　杨晓张嘴就要说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哪里还要别人告诉自己，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这是六十年代，距离她生活的时代过去四十多年，天翻地覆，教育改革估计都不知改了多好次了，抿了抿唇试探问：“咱们家属院里的小学不是秋招？”
　　“就是大队的小学都不是。”韩建斌双手抱臂，腰杆笔直，等着她如何忽悠。
　　杨晓讪笑：“我记岔了。”她转了转眼珠子拔腿往外走就要糊弄过去，韩建斌能抓住她的破绽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她，长手一捞抓住她的衣领子。
　　杨晓只觉自己像个小鸡崽似的被他拎回身下，突然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和安全感。
　　杨晓大怒：“韩建斌你放开我。”
　　“你——”
　　“你不放开我，我什么都不说。”杨晓睁着水灵灵的大眼。
　　她瞪着漂亮的眼睛，白净的脸蛋染上羞怒的红晕，实在好看，韩建斌心中微动，情不自禁松掉手，杨晓猝不及防没站好，哎哟一声就要脸着地，韩建斌回过神来，迅速捞上她的细腰，抵住胸膛。
　　手掌上的温度略微烫手，俩人离得太近，呼吸间能闻得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一切发生的太快，杨晓没来及反应的时候，楼上传来韩大毛的小奶音：“后妈，你们又在干什么？”
　　杨晓立刻踩了韩建斌一脚，远离男人，整理着自己的衣领回道：“吵到你了？我和你爸没什么事儿。”
　　她说这话时，狠狠瞪向男人。
　　都怪他，没事扯什么衣领子，让她安安静静地躲过追问不行吗？
　　韩大毛皱了皱小眉毛，象是接受了杨晓的解释，安分回房继续睡觉。
　　杨晓吐了口气，刚才那情况，要是再被韩大毛看见，她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她扭头看向韩建斌，瞧见他捂着脚龇牙咧嘴不吭声，幸灾乐祸问：“瘸了？”
　　韩建斌却没搭理她，静静等待那股子疼痛过去。
　　杨晓耐不住一个人唱独角戏，凑到他面前乐道：“要不要脱掉鞋我给你揉揉？”
　　活像个幼稚小鬼头。
　　韩建斌无语。
　　他不说话，杨晓一个人乐呵也没意思，同时也怕自己那一脚真踩重了，讪讪道：“谁要你非得惹我，我这不是怕大毛误会。”
　　“你怕什么。”
　　她怕什么？
　　就算被大毛看见说出去也没什么，他们是夫妻关系，外人也不会惊讶。
　　杨晓望着韩建斌漆黑幽深的瞳仁，一下子没气势了。
　　她下意识逃避话题：“你说的咱们学校是春招？那几月开学？”
　　来日方长，韩建斌叹了口气：“你是学校的老师，你不比我清楚？”
　　杨晓：“你还是未来老师的家属呢。”
　　你不得打听。
　　韩建斌一噎，算了，他不和她计较，干脆道：“三月份开学，不过没有统一时间。
　　杨晓微愣，难怪过年的时候周校长就找她编教材，她还以为校长干事积极。
　　这时代的学校没有现代那么麻烦，家属院里的小学扩升初中，也只是收拾出了一间小破砖房，黑灰色的石黑板，隐约可见水泥印记，油光纸印的教材一发，课堂下几根木板拼凑的小课桌被学生推的摇摇晃晃。
　　在新学期里，以一个月三十块的工资，杨晓正式上课了。
　　无论是小学还是初中，她们第一堂课都先不教课本知识，先夸领导人，背语录喊了些口号后，杨晓讲了些先烈事迹，便让他们下课。
　　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开学的第一堂课他们上了六年，大同小异，从前他们都是云里雾里跟着老师背语录，懵懵懂懂也不晓得老师说的啥，硬背就是了，不过这新学期的新老师还会给她们讲小故事，学生们顿时兴致盎然，下课也依依不舍。
　　望着孩子们纯净的目光，杨晓不禁想到坐在小学一年级课堂的韩大毛，也不知他是否真听懂了老师的第一堂课。
　　下了课，杨晓没也去一年级的教室，学校是个小型社会，大人有大人的社交，孩子也有孩子的社交，她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等下课了，她倒愿意听大毛唠叨新同学和新老师的趣事。
　　学校太小，小学初中挤在一块上课，老师们也挤着一个办公室。
　　初中添了杨晓和另外两位老师，一位和杨晓一般是大院里新来的家属，另一位则是从原来小学老师里提拔上来的。
　　四张桌子，周校长一个人占一桌，剩下的三张桌子六位老师各分一头。
　　初中的教室比小学的近，杨晓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小学的老师们已经在办公室里闲话了，她们是老油条，早早下课放孩子们自习，正大谈特谈外面的小学在胡乱改革，说什么要实行小学五年级制，还要求初中生要两年学完初中和高中的内容。
　　“真是乱套了。”
　　韩大毛的班主任薛红花皱着眉头说完，看到杨晓，脸上立刻挂上热情的笑容：“杨老师回来了，快坐，初中的学生不累人吧。”
　　杨晓带的那班学生正好是从她手里接过来的，班里大部分人都是她的学生，杨晓笑笑：“不累，孩子们听话乖巧，我家大毛没闹腾吧？他要是不听话，薛老师你可不要客气，该揍就揍。”
　　薛红花被逗乐了，就要回答，旁边响起一个凉凉的女声：“要不咋说是后妈呢，瞧瞧这话，专门叮嘱老师下手打娃，不是自己的孩子就不心疼。”
　　气氛顿时凝固。
　　杨晓眉梢高挑，随军这么久，她还没见过哪个不长眼的在她面前拿她后妈的身份挑事呢。

50.周家 [VIP]
　　韩建斌的那点家事儿在家属院里都是出名的, 家属院里的人与杨晓来往也不会故意戳人心肺，说些难听话，不会教自家小孩不和大毛玩什么的, 相反，她们对杨晓把大毛管教得开朗活泼比较惊讶。
　　因为大毛的身上完全没有传说中被恶毒后妈压迫的样子，和其他小朋友一样调皮可爱。
　　杨晓也不会因为他是继子而另眼相待，怕他记仇不下狠手管教，该打打该骂骂, 小孩表现好也不吝啬夸奖, 韩大毛隔三岔五兜着大白兔去和小伙伴炫耀的小模样，甚至引来一众家属的不爽。
　　大家本来天天忽悠孩子要穷养, 不舍得给零食吃，你天天孩子零嘴玩具不停歇, 她们也得花更多的功夫哄孩子。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儿，对于家属们来说, 杨晓这个妈妈当的很称职。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这句话, 老师们都纷纷探头去瞧瞧是哪个脑壳秀逗了说胡话。
　　待一看到是周美丽, 大家不由得撇撇嘴。
　　这个周美丽是在杨晓没来前，小学里最年轻的女老师, 不会说话，仗着是周校长的亲戚天天拿鼻孔看人, 大家都烦透了。
　　不待杨晓怼她，薛红花白了她一眼：“周老师你不吭声没人当你是哑巴，每天拜托我管教娃的家长那么多，咋地, 别人都是后妈啊？”
　　周美丽脸颊噗噗涨红, 生气又反驳不来, 老师们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说了，好好休息，待会还要上课呢。”
　　周美丽好不容易想出的话就堵在嗓子眼，眼睁睁地看着大家去倒水的倒水，巡视学生去了。
　　她憋得满脸通红。
　　薛红花扯了扯嘴角：“别搭理她，她脑子不好使。”
　　杨晓惊讶于大毛的班主任如此利落脾气直的同时，好奇问：“我第一天来，怎么得罪她了？”
　　薛红花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拉过她跑到外面，瞄了一眼办公室的周美丽道：“杨老师您不晓得？”
　　杨晓迷惑时，薛红花自问自答道：“您不晓得也正常，她周美丽也不是什么大人物，非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
　　从薛红花的嘴里，杨晓晓得了，这位周老师就是差点就成了韩建斌的相亲对象某领导的女儿。
　　那会儿韩建斌年轻肯吃苦为人孝顺，个人能力在军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有大好前途，深得上级领导喜爱，在他第一任妻子去世后，就有领导想为他介绍自家闺女。
　　可惜韩建斌没等俩人见面，老家的老太太麻溜儿地就给儿子在乡下定了杨晓，那领导这才作罢。
　　不过领导作罢，作为女儿的周美丽颇不甘心。
　　她从无意间看到韩建斌训练时的漂亮英姿时，就对这个高大好看，沉默内敛的男人起了心思，然而那会儿韩建斌在老家有媳妇，迫于家教，周美丽伤心之余只好把自己的小心思压得严严实实。
　　不过柳暗花明又一村，没多久，韩建斌老家就传来消息，第一任妻子过世了，周美丽喜上心头，立刻趁着韩建斌还没走，央着自家亲爹要给她和韩建斌做媒。
　　周老爹还是比较乐意的，韩建斌二婚，但是周美丽初中毕业性格不好，只能仗着亲爹和周校长的关系进小学当老师，嫁给韩建斌闺女如意，住在大院他们也能帮衬。
　　然而万万没想到被人截了胡。
　　薛红花说完，看了眼杨晓，见她面无表情，讪讪：“杨老师你也别上火，这当初韩副团可没答应相亲，一切都是周老师一厢情愿。”
　　杨晓当然知道依韩建斌的性子干不来那事儿，但不妨碍她找韩建斌算账。
　　谁让他乱惹桃花给她添堵呢。
　　傍晚下课后，杨晓从钱婶子家接回小老二。
　　韩建斌要去营区，杨晓上班后本来打算送小老二去育儿院的，但是钱婶子觉得她能照顾小老二打发时间，一大早就把孩子抱过去不还回来了，杨晓只好作罢，同时对钱婶子更为感激。
　　韩大毛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趣事儿，他和鲁小皮兄弟同班，仨小孩儿从学校闹到放学路上，直到各回各家才消停。
　　“后妈！鲁小皮家吃豆腐，我们家也要吃豆腐。”
　　“行呀，你想吃什么菜？”
　　韩大毛垂着小脑袋数落着豆腐菜，半天没数出来，仰着小脸讨好道：“您决定就好，你做什么菜我都爱吃。”
　　他年纪小才认识几个菜啊，这种事儿当然要交给他后妈决定，韩大毛觉得自己忒机智。
　　“回头给你做苦瓜。”杨晓慢悠悠道。
　　韩大毛垮下脸，忽而扬起小眉毛笑着嚷嚷：“冬天没有苦瓜，后妈你休想骗我。”
　　杨晓挑眉，小屁孩会思考了啊。
　　“那行，我们家做青菜豆腐。”
　　韩大毛不上当：“随便您。”
　　大家一起吃饭，她后妈真做了青菜豆腐，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韩大毛觉得她后妈这么聪明，肯定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儿。
　　不过没多久，他真看到杨晓去摘小青菜，并且让哥俩洗菜的时候，韩大毛小心脏噗通跳。
　　“真要做青菜豆腐哇？”
　　小老二不明所以：“哥哥？”
　　韩大毛甩甩小手，让他乖乖洗菜不许玩水，自个儿颠颠跟在杨晓尾巴后面，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问：“咱们家还要吃啥菜呀？后妈我去钱奶奶家摘点大萝卜？”
　　“家里就有大萝卜。”杨晓好笑得看着小孩儿的样子，点了点他的小额头：“行了，不用围着我转悠，晚上还有别的。”
　　韩大毛安心了。
　　他不忘问那把小青菜。
　　杨晓冷嗤：“那是你爸的。”
　　韩大毛小脸揪成一团，亲爹啊，您又咋得罪后妈了。
　　晚上韩建斌回家，看到饭桌上泾渭分明，一大俩小一人一碗蛋花粥，面前摆着一盘肉沫鸡蛋饼。
　　而他的面前，则是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
　　再一看俩小孩一脸你完蛋了的表情。
　　韩建斌自顾自坐下，咕咚咕咚灌下一碗热汤，挺直脊背道：“杨晓同志，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以后有问题你可不可换一招，动不动就拿吃食治我，你可真幼稚。”
　　“招式管用就行。”杨晓斜他一眼。
　　韩大毛瞪大眼睛：“爸爸，你好好说话。”
　　一副不要再惹后妈生气，不然我可救不了你的表情。
　　韩建斌黑脸：“说吧，我又犯了什么罪名。”
　　杨晓：“这不该是你主动坦白吗？你这态度，弄得像是我无理取闹一样。”
　　韩建斌一噎：“……”
　　他绞尽脑汁，搜刮心思地想，末了看了眼小老二：“是我昨儿给老二用凉水擦屁股的事儿？”
　　杨晓眉头微动，不吭声。
　　韩建斌蹙眉：“杨晓同志，你不会要用这么拙劣的把式套我话吧？”
　　杨晓心中一凛，她还真有这个打算。
　　可惜被他看透了。
　　不过也不要紧。
　　杨晓挑眉：“我就是又怎样？你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能和我们说？”
　　韩建斌：“……”
　　他真犯什么大错了？
　　杨晓眉眼弯弯等着他主动交代，韩建斌没法，只得再思索，可是任凭他怎么想，也只能想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我吓唬大毛你知道了？”
　　杨晓看他那副模样，信了他没干别的，也信他压根没把学校里的周老师放在眼里，提点道：“我去学校，你就没什么好说的？”
　　韩建斌毫不犹豫地来一句：“辛苦杨晓同志了。”
　　就这？
　　这男人是真没想起来还是缺心眼？
　　杨晓突然觉得没意思。
　　“算了，吃饭吧。”
　　韩建斌一头雾水。
　　她偃旗息鼓，韩建斌却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不然白得一个罪名，以后杨晓翻旧账怎么行。
　　“别，杨晓同志，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杨晓斜了他一眼：“真要我说？”
　　韩建斌肯定点头。
　　媳妇没大发脾气，就是摆了小小的鸿门宴，最后还打算放他一马，韩建斌觉得事儿应该不严重。
　　韩大毛也竖起小耳朵，听听是什么事儿惹着他后妈了。
　　杨晓喂了小老二一勺蛋花粥，慢悠悠道：“也没什么，就是遇到了你的相亲对象而已。”
　　韩建斌一口豆腐差点噎着，拔高嗓音不可思议道：“我相亲对象？”
　　“不要和我说你不记得，小学的周老师。”
　　韩建斌眉头紧皱，思索了会儿心下一惊，还真有这么一个人儿，但是他也就听人提一嘴，没答应和人家见面呀，算不得什么相亲对象。
　　“我一进办公室就被人怼后妈不疼孩子。”杨晓似笑非笑，“佳人为你打抱不平，韩建斌同志，桃花运不错呀。”
　　韩建斌：人在营区坐，锅从天上来。
　　他立刻表忠心：“杨晓同志，我和她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关系，当然，你是一个优秀的妻子和母亲，外人都是有眼无珠先入为主误会你了。”
　　杨晓白他一眼，她当然知道韩建斌和周老师没关系，不然今儿他压根进不来门。
　　韩大毛跟着点头：“妈妈，我能作证。”
　　凭他小脑袋也意识到相亲对象的严重性，在西坡村的时候，他就常听小旺说哪家汉子和媳妇因为相亲对象大打出手，他和小旺就去看热闹。
　　如今热闹轮到他家，韩大毛不想大人打架。
　　杨晓忍俊不禁：“小孩子吃饭，你天天在家待着玩，哪儿能和你爸作证。”
　　韩大毛抿抿嘴，不吭声了。
　　韩建斌：“不信你随时可以问其他人印证我的清白。”
　　他在营区不是训练就是处理工作，平时准时回家，买菜跑腿也绝不多耽搁一分钟，自信满满。
　　“至于周同志。”韩建斌皱眉，他没想到居然还有人惦记着他，“我会找个机会和她家人谈谈。”
　　“得了。”让他去没有绯闻都能搅和出绯闻来，还给她周美丽脸了。
　　杨晓：“我会和周校长说的。”
　　估计她不说，周校长听闻也会提点周美丽。
　　……
　　周校长的确听闻了办公室的事儿，毕竟是小姑娘的心思，他不好直接训斥周美丽，回家让媳妇去作周美丽的思想工作。
　　大姑娘的惦记人家的丈夫还故意挑事算什么事啊。
　　周校长的媳妇脸都黑了，跑去周家一通教训，直把周美丽越骂越不甘心，跑了出去。
　　杨晓吃完晚饭，韩建斌刷碗，她则领着孩子去散步，往家走的时候，韩大毛问她：“后妈，明儿弟弟还要去钱奶奶家吗？”
　　“不去。”托邻居照顾孩子，除非给钱，不然总是不通人情，沾人便宜。
　　而且钱婶子最近为闺女的事儿烦心，小老二偶尔过去住能调解心情，时间久了，钱婶子的烦心事儿就又多了一项了。
　　“明儿送去育儿院。”杨晓道，“就在学校隔壁，大毛不放心，下课了就可以去看看弟弟。”
　　育儿院聚集了家属院里所有职工家庭中五岁以下的小孩子，同小老二一般大的孩子有四五个，老师们善良有耐心，也是照顾孩子的好手，杨晓不担心小老二受欺负。
　　相反，她觉得弟弟应该能认识些同龄的小伙伴，家里附近最小的孩子就是鲁小皮兄弟，可是都和大毛一般大了，小老二平时还真没有同龄的小伙伴和他一起玩。
　　韩大毛高兴地点头，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已经幻想到自己下课就把弟弟带到班里玩的情景了。
　　娘仨走到院子边，小老二忽然指着隔壁钱家院子叫道：“哇！”
　　小老二这个小懒鬼，不会无缘无故出声，杨晓饶有兴致地抬眼望过去，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影，不禁皱眉。
　　“周老师怎么会在钱家？”
　　韩大毛回神，英气的大眼睛拼命瞪着那个离开的背影：“那就是周老师？”
　　杨晓一拍他的小脑袋：“这事儿你不能掺和。”
　　韩大毛撇撇嘴，他也没说要干什么呀。
　　杨晓冷哼，她不说，这孩子今儿认出人，明儿就能捉弄人家了。
　　不过周美丽和钱家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糊涂着，钱婶子看到她们娘仨在家门口发愣，朝她们招了招手：“晓儿，你们在发什么愣？进屋坐。”
　　杨晓看了眼道上快要消失的人儿，应了声，“好。”
　　牵着大毛和老二进了院子。
　　钱婶子迫不及待地抱起小老二：“乖孩子，回家有没有闹妈妈明儿还来奶奶家玩。”
　　小老二给面子露了个笑脸。
　　杨晓不好意思道：“婶子，白天麻烦您照顾他了，我决定明儿送他去育儿院和小朋友们一起玩。”
　　钱婶子不高兴了：“和我客气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婶子我在家闲得慌，老二在还能陪我解闷。”
　　杨晓笑笑，不和她争辩，钱婶子看出她心思坚定，叹了口气，搂着小老二更紧了。
　　韩大毛忍不住问：“奶奶，刚才从你家出来的阿姨是谁呀？”
　　钱婶子笑着回道：“她是钱惠的小姑子。”
　　小姑子，也就是钱婶子闺女婆家的妹妹。
　　“说来也是凑巧，她和晓儿你还是学校的老师，你应该认得。”
　　杨晓点头。
　　当着她的面儿说她的坏话，她不记住都不行。
　　“这孩子有孝心，惠儿被她婆婆气着了回家，她还特意跑过来安慰。”钱婶子看起来颇为欣慰。
　　杨晓皱眉，钱惠断断续续跑回娘家已经持续三个多月了，之前不见她来安慰，晌午刚被怼就过来了，杨晓不信。
　　她的眸光不禁看向自家院子，韩大毛看出她的心思，小嘴叭嗒：“后妈，她看不到我们家。”
　　杨晓老脸一红，胡乱嗯了声，钱婶子对娘俩的话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道：“晓儿，你就让大毛喊你后妈？”
　　杨晓：“不行吗？他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韩大毛鼓起脸。
　　钱婶子张了张嘴：“不要怪婶子多嘴，只是喊后妈终归不好听。”
　　韩大毛瞪大眼睛：“我也喊妈妈的。”
　　“你那是有事妈妈，无事后妈。”杨晓斜了他一眼，“不过我也不在乎什么好不好听，大毛和我关系好，不是一声称呼就能体现的，而且他亲妈命苦，大毛不想忘了他亲妈，我觉着挺好，人不能忘本，感恩。”
　　钱婶子：“我呀说不过你，也没你看的开。”
　　“不过大毛，你妈对你好，你也不能辜负了你后妈。”
　　“当然。”韩大毛拍了拍小胸脯：“我和后妈约好了，以后她老了我背着她，我给她做饭。”
　　钱婶子喷笑：“你还约好了呀。”
　　杨晓：“在老家说的话，没想到他还记得。”
　　韩大毛：“我记得可清了。”
　　“哦，那我平时对你下套和惩罚的事儿你也记得清清的？”
　　韩大毛脑子警惕，闭紧嘴巴，眼睛说着：我不记得了。
　　杨晓和钱婶子不禁失笑，放过小孩，让他自己去玩。
　　过了会儿，院子里进来一个白皮肤文静瘦弱的男人：“妈，我来接惠儿回家。”
　　杨晓知道他是钱惠的丈夫，周美丽的哥哥。
　　钱婶子高兴点头：“快去吧，惠儿任性你多担待。”
　　男人老实点头。‘
　　杨晓继续和钱婶子唠嗑，不一会儿，看到他领着钱惠下楼。
　　俩人朝她们打了声招呼便回了自家。
　　钱婶子叹道：“惠儿老是闹腾，也多亏女婿没脾气，回回都舍得拉下脸过来接她回家，换我早就不耐烦了。
　　杨晓听过钱婶子和她吐槽闺女家的烦心事儿。
　　钱婶子一共三个孩子，大女儿钱惠嫁人，二儿子在省城医院当医生，三儿子钱柊还在上初中。
　　钱惠是钱婶子的大闺女，小时候父亲当兵家里穷，跟着吃了不少苦头，钱婶子格外心疼，嫁人前千挑万选了和老钱是战友的周家。
　　俩家一样是泥腿子出身，一个政委一个师长，门当户对，谁也不能瞧不起谁，周家的大儿子还样貌好名声好，也不嫌弃钱惠小学毕业没有读过什么书，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女婿，钱婶子很满意。
　　俩人婚后幸福美满，本应该就这样平淡幸福地过一生。
　　可是好景不长，婚后两年，钱惠没有怀孕，周家开始催生。
　　周家只有俩个孩子，周洪利和周美丽。
　　周家老太太急着抱孙子，头两年不生看在钱家的份上，她们没说什么，但是两年后，周老太太就开始忙活要孙子的事儿。
　　去算命祈福，胡乱抓些土方子给钱惠吃。
　　钱惠老实，也觉得自己理亏，盖因和她一同嫁娶的媳妇都纷纷生了娃，钱惠自己也着急，不过老太太三天两头来一次，胡乱吃药，终究把钱惠折腾得进了医院，周洪利发了大火，老太太才消停点。
　　不给钱惠吃药了，但是精神折磨她，周老太太每日念叨着要生孙子继承老周家的香火。
　　周家只有周洪利一个男丁，不能在他这一代断了根。
　　一晃五年过去，小夫妻依旧没有孩子，周老太太疯魔了，谁说也不好使，每日逼着钱惠吃药，骂她是不能下蛋的母鸡，晚上也不让她们出去，关着房门让俩人造孩子。
　　钱惠受不了，只能隔三岔五躲回家。
　　杨晓脱口而出：“为什么不离婚？”
　　日子都过成这样了，还过个屁啊，又不是受虐狂。
　　“惠儿不愿意，她喜欢红利呀。”
　　杨晓一噎。
　　爱情真伟大。
　　钱婶子低头叹气：“更何况哪家不催生呀，老周家是过分了点，可是其他家也一样，何况老太太人坏，洪利却是个好的。
　　他能为了惠儿反抗他娘，护着惠儿，惠儿不生也没有给她压力，反而时常劝着。”
　　杨晓：“不能搬出家住？小俩口一个家挺好的。”
　　钱婶子：“你说得这也是个法子，可是周家只有一个儿子，分家不行，戳脊梁骨。”
　　“只是搬出去住，又不是分家，或者他的工作有宿舍，惠姐可以搬去他的宿舍。”
　　钱婶子一拍大腿：“红利转业就在对面公安局，里面就有宿舍。”
　　杨晓微微颔首。
　　钱婶子又唠叨起周洪利因伤退伍不得不转业的事儿。
　　杨晓陪着她闲聊，钱婶子跟着丈夫走南闯北，见识不比常人，杨晓能听到许多事迹，直到月上柳梢，隔壁韩建斌忍不住过来拎人，娘仨意犹未尽回家。
　　洗完澡滚上床，杨晓在给小老二抹香膏，免得冬日皮肤干裂，韩大毛拖着小被子进屋，杨晓扬眉：“钱惠姐姐回家了，没人吵着你。”
　　言下之意你跑这屋干嘛？
　　韩大毛自顾自爬上床，小手抖开被子给自己在床沿自建了个小窝，身子一趴，冒出个小脑袋，小手托腮问道：“后妈，我想看你和爸爸生孩子。”
　　杨晓差点被口水呛死。
　　小屁孩瞎说什么呢。
　　杨晓刚要质问他，抬眼看到站在门口的韩建斌，瞬间脑子轰鸣。
　　听到了？
　　没有误会什么吧？
　　他怎么回得那么巧！

51.过敏 [VIP]
　　这孩子是从哪学的？
　　杨晓一把将小孩塞怀里：“大毛同志, 你是真想挨揍是不？”
　　韩大毛瞪着无辜的大眼：“我又说错话了？”
　　杨晓无语。
　　你当然错了。
　　韩建斌重重咳嗽两声：“又是和钱柊学的？”
　　杨晓张嘴要问，脑子突然浮现散步后和钱婶子的对话，她狐疑的眼神看向小孩儿：“韩大毛同志, 你偷听我和钱奶奶的话了？”
　　韩大毛不吭声，挣扎开她的怀抱缩回自己的小被子里。
　　看他这反应，杨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掐了把他圆嘟嘟的小脸蛋：“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这么八卦啊。”
　　韩大毛龇牙咧嘴：“后妈，这不叫八卦, 这叫收集情报。”
　　“你当你还在玩打仗游戏做情报员？”
　　韩大毛点点头。
　　杨晓：“……”
　　“你们晚上说什么了？”终于能轮到韩建斌插嘴了。
　　“没什么, 就是钱惠的事儿。”杨晓刚说完，韩大毛迫不及待地问了。
　　“爸爸, 催生是什么？钱惠姐姐不能生孩子，妈妈说她们应该离婚, 你们也没孩子。”韩大毛低头数手指，“后妈是去年到咱们家的, 快两年了, 不生孩子也要离婚吗？”
　　大毛两眼懵懂。
　　杨晓咬牙切齿：“韩大毛, 以后再偷听八卦你就回家玩去。”
　　韩大毛撇撇嘴：“知道了。”
　　“还有，不许把钱惠姐姐的事儿说出去。”小孩子嘴没把门, 说出去受伤的最后还是钱惠这个女孩子。
　　韩大毛伸出小手朝嘴巴画了个拉链的动作：“情报人员要保密。”
　　杨晓放松了。
　　“可是爸爸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杨晓：“……”这小孩居然还没忘？
　　她越来越体会到那一句，孩子越长大越不好糊弄的话, 幸好被大毛揪着问的人不是自己。
　　死道友不死贫道，她凉凉扫了眼韩建斌。
　　韩建斌重重咳嗽了两句，低声道：“我们不离婚。”
　　“那你们为什么不生孩子？”韩大毛紧追不舍。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韩建斌黑了脸。
　　他总不能丢脸地说自己没碰过人吧。
　　“爸爸你不能耍赖，大家都生小孩。”韩大毛从西坡村举例到家属院里的鲁小皮家, 里里外外数了个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一本正经道：“结婚了就要生小孩, 不然就会像钱惠姐姐一样吵架。”
　　韩建斌：“……”
　　说不过他可以揍吗？
　　韩建斌看向杨晓。
　　杨晓幸灾乐祸了一下。
　　韩建斌目光求助。
　　杨晓轻哼：“韩大毛同志，再生一个你是想累死我吧。”
　　韩大毛：“？？？”
　　和小孩就需要摆事实讲道理，杨晓继续道：
　　“光是照顾你们爷仨就够费劲了，我还要上班，再来一个弟弟谁领？”
　　韩大毛：“爸爸？”
　　杨晓嗤笑：“指望你爸不如指望野猪上树。”
　　韩大毛抿抿嘴不吭声了。
　　“咱们家有你们俩就够了。”杨晓搂住小孩，亲亲他的小脸：“我们大毛和弟弟那么乖。”
　　小孩高兴地挺起小胸脯：“我乖。”
　　韩建斌黑着脸看着小孩哄得小脸红通通，咯咯笑着和小老二在床上打闹，扯了扯杨晓的袖子，压着嗓子问：“真不生？”
　　杨晓莫名其妙：“韩建斌你什么意思我不是告诉过你我不能生吗。”
　　杨晓看他神色不自然，忽然笑了：“你不会以为这是我忽悠你的吧？”
　　韩建斌郁闷道：“没，我信你这点。”
　　杨晓憋笑：“死鸭子嘴硬。”
　　韩建斌黑脸：“那能怪我吗？”
　　“怪我，满嘴胡话骗了你这个大傻子。”杨晓笑着摇摇头，回屋睡觉。
　　徒留韩建斌干瞪眼。
　　……
　　天气一暖，江城逐渐进入潮湿期，家里的墙壁能摸出把水，地板每天湿漉漉的。
　　杨晓不敢大意，找了个艳阳高照的天气，窗户统统打开，把家里的衣服被子鞋子拿出来晒。
　　鲁小皮看到，也回家让妈妈晒东西，不一会儿，整个大院开始了晒被子晒衣服活动。
　　“大毛，你爸的皮鞋呢？”
　　杨晓到处找韩建斌的皮鞋，这是他唯一的一双皮鞋，平时不穿，关键时刻撑场面，爱惜得很。
　　潮湿天气最受影响的就是这些皮制品，杨晓不管皮鞋能发霉。
　　“不知道。”韩大毛蹲在墙角边不知道干什么。
　　杨晓走过去瞅瞅，眼前一黑。
　　“韩大毛！你祸害墙做什么！”
　　白白的墙边糊弄着墨水和颜料，弯弯曲曲的线条和浓重的色彩混合在一起，杨晓看了半天愣是没有看出他画的是什么。
　　杨晓气的捂住胸口的同时，心想，来了，小孩子必不可少的童年回忆，在墙边画画。
　　可是这个孩子脑海里的美好回忆，对大人来说就不那么美好了。
　　韩大毛很小心，自己的小手衣服干干净，睁着无辜大眼道：“墙有阴影不好看。”
　　“神特么的阴影，那是潮湿的痕迹。”杨晓头疼扶额。
　　“你想画画，妈妈给你买画板和白纸，但是不许祸害墙！”
　　“好吧。”韩大毛遗憾地咂咂嘴，“我觉得花墙好看。”
　　“可是这房子也不是你爸的，属于国家分配，你爸要是调遣咱就得走，房子留给下一任住，你这种行为是破坏公物，小心我叫叔叔们把你抓起来。”
　　韩大毛麻利地收拾颜料和墨水：“后妈你别说出去。”
　　“呵。”有这摊证据，晚上等着挨揍吧。
　　韩建斌的皮带也许真要有用武之地。
　　她得好好晒晒。
　　这么想着，杨晓又回忆起自己原先是找皮鞋来着，她四处翻看，结果在小老二屁股底下找到了皮鞋
　　杨晓：“……”
　　两个她都快应付不来，坚决不能再生！
　　钱婶子笑道：“孩子小的时候顽皮，长大了就好了，家里人多，以后大毛和老二也没那么大压力。”
　　杨晓心说她和韩建斌不指望着兄弟俩养老，俩孩子没那么大压力，不过这些话和钱婶子说不通，总归还是让她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话锋一转，问起了钱惠的事儿，上次出主意让他们搬家不知怎样了。
　　钱婶子叹了口气：“惠儿刚开始搬过去住的好好的，可是没两天身上起红疙瘩，她又住回去了，别说同房，那两天她都不敢靠近洪利，搬出去的法子好是好，但是那宿舍可能风水不对。”
　　“……”起疙瘩都扯到风水去了，杨晓无奈道：“婶子，惠姐如果没生病，那可能对他宿舍的某样东西过敏。”
　　“过敏？”
　　“对，就跟有的人不能吃鸡蛋不能吃虾一样。”
　　“鸡蛋和虾多好啊，居然还有人不能享福。”钱婶子感概。
　　“您问问她有没有吃过什么别的东西或者碰过什么。”
　　钱婶子仔细回忆：“她和我说是白天没事，一到夜里就起疙瘩，第二天早上红通通一片。”
　　杨晓扬起眉梢：“那可能是床铺的问题。”
　　钱婶子点点头：“说来她下午要给红利送饭，我再去看看。”
　　杨晓点头。
　　末了杨晓回家，午膳过后，搂着俩孩子美美睡一觉，杨晓开始下午的翻译工作。
　　此时已经是四月，还有一个月，文革正式爆发。
　　方主编来信说这是最后一批留洋文件，担心查出会和她有牵扯。
　　文革时期，老师会打成臭老九，稍不小心被举报会下放农场劳动。
　　杨晓在部队，大院里的老师全是家属，任谁也不敢抽疯举报，她本身也是贫农出生，根正苗红，倒也不太担心。
　　在教学的过程中，她也没讲什么超前思想，努力把本分工作做好。、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杨晓没什么不满意的，就是有一点不爽。
　　周美丽自打来了一次钱婶子家，每逢钱惠回家她也跟着回，说是安慰嫂嫂为家人道歉，可是一到韩建斌回家的时间，杨晓就不止一次听到韩大毛说，隔壁周老师在偷看院子。
　　杨晓恶心又膈应。
　　为了自己，她也得尽快解决钱惠的事儿，好让周美丽没有借口来钱家。
　　“后妈，周老师又在偷看咱家。”
　　韩大毛咚咚跑进屋，小手摊开，露出一颗西瓜味的水果糖。
　　“她还给了我一颗糖，我才不吃她的东西。”
　　韩大毛小脸不屑。
　　“乖，玩去吧，待会你爸回来让他砌高墙。”
　　其实院里的旧式建筑都有高墙挡着，生活方便不被偷窥，不过杨晓家这边是新式小楼房，盖的时候就光秃秃的一栋楼，院子围墙什么的都得自己来。
　　去年初到不好折腾，杨晓就让韩建斌编了竹篱笆凑合着。
　　晚上韩建斌回来时，他同意了。
　　他也不喜欢有人时刻盯着的感觉，尤其是韩建斌身为军人，对目光敏感，更是浑身不舒服。
　　砌墙也不会砌太高，只是一米多稍微挡着点人的视线，不影响采光。
　　“下个月我换张水泥票，再托人买些水泥。”水泥不好买，物资紧缺，没有门路光有票也没用。
　　杨晓颔首。
　　吃完饭，他去劈柴，杨晓催大毛写作业，自己则看些书补充知识，小老二无聊地自己在长崎上翻滚。
　　偶尔要爬到长椅边缘了，杨晓长手一伸把他捞回怀里，抱着肉嘟嘟的小身子，轻声细语给他念书。
　　慢慢的，小孩沉浸在妈妈温柔的嗓音中，迷迷瞪瞪睡去。
　　等韩建斌砍完柴，杨晓催促大毛洗澡，月上柳梢时分，一家人干干净净爬上床睡觉，平淡的一天过去。
　　翌日，钱婶子过来告诉她，钱惠在床上没发现什么东西，倒是在床底下发现一个黄果子。
　　钱婶子形容，韩大毛画画，杨晓一看这不就是芒果。
　　“对，惠儿也说那叫芒果，惠儿一摸到那东西就手痒，这是不是你说的过敏？”
　　杨晓点头。
　　芒果和桃子都是易过敏水果，有些人能吃不能摸皮，有些人能摸不能吃，非常玄妙有趣。
　　“可是这和她睡的床有什么问题？”
　　钱婶子不懂。
　　杨晓也不能瞎猜，俩人只好回家继续等钱惠的消息。
　　不过晌午，她们没等到钱惠回家，反而等来钱惠被送去医院的消息。
　　更奇怪的是，来送信的人不是周家人，反而是和杨晓有过一面之缘的凌知青。

52.胡搅蛮缠 [VIP]
　　钱惠住进了医院病房, 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黑眼圈厚重，双颊凹陷, 白色的病服挂在她的身上，空荡荡直灌风。
　　她眼神呆滞，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耳畔是周老太太尖锐的哭声。
　　“我可怜的儿子啊，娶了个坏媳妇, 不下蛋的母鸡, 耽误了我的小孙孙，我儿子是造了什么孽啊。”
　　“娘, 你不要哭了，大夫不还没出结果。”周洪利烦躁地踢了一脚病房大门, “你吵得让人心烦。”
　　“我怎么吵了？胳膊肘往外拐的憨货！你是怕我吵到她了吧！”周老太太把眼一横，上手揍人,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净想着媳妇不要老娘, 当初不如把你淹粪桶里，省得整天气我。
　　周洪利头大, 边躲边哄老娘，“妈, 这跟惠儿没关系，你是吵到我了。”
　　“呜呜呜，如今还为那不下蛋的母鸡说话，你是非要气死我。”
　　周老太太嚎啕大哭, 周洪利不得不矮下身子哄老娘。
　　医生看到这副场景。不禁皱眉。
　　“两位家属, 病人需要安静修养, 要吵出去吵。”
　　周洪利老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我们不吵，不吵。”
　　周老太太迫不及待拽住医生的胳膊，力道大到掐疼肉，焦急问：“大夫，她到底还能不能生？”
　　医生皱眉，不动声色扯开袖子，没成功。黑着脸道：“你先冷静，放开我。”
　　“你告诉我！”
　　周老太太不肯放手，双方展开拉锯。
　　病床的上神游太空的钱惠被惊醒，看到白大褂，煞白的脸染上一股异样的红色，哑着嗓子叫唤：“大夫……”
　　“惠儿，你醒了。”周洪利欣慰地看向妻子。
　　钱惠偷瞄了他一眼，转而目不转睛盯着大夫，目露期盼：“大夫，我的身体……”
　　周洪利失望地垂下头，周老太太刮他：“人家一直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周洪利默不作声。
　　周老太太扭头瞥向医生：“大夫，你给一句准话，她到底能不能生。”
　　这态度，医生暗暗叹气，斟酌道：“病人的身体很虚弱，加之长期服用不明药物，损耗太大，对于生育是有一定障碍的，好好养养的话，未来有可能——”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生不了。”周老太太无视后面的话，斩钉截铁下定论。
　　医生委婉道：“调养好还是有可能的。”
　　他也不想，然而事实如此。
　　钱惠只觉得脑子一轰，谁不知道大夫嘴里从不说肯定的话，调养身体，要调养到什么程度？未来的事儿谁也说不准，这不就是一个虚假的希望！
　　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钱惠眼神悲哀，低声啜泣。
　　“养个屁！我们家没钱养。”周老太太厌恶地看向钱惠，“哭哭哭！你还有脸哭！我儿子被你害惨了！你赔我孙子！”
　　“呜呜呜。”
　　医生拧眉，病人难受着她不安慰，反而要找茬。
　　他冷脸呵斥：“家属，病人需要安静修养。”
　　周老太太火目瞪他：“你算老几，对我指手画脚，这是我家的媳妇，我爱打就打，爱骂就骂，用你多管闲事！”
　　医生气得深呼口气，视线看向周洪利，希望他能管管自己亲妈。
　　可惜周洪利也处于呆滞怔愣状态，好像还没从医生的话中走出来。
　　他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把周老太太请出病房时，门外传来一道清脆爽利的女声：“婶子，惠姐的病房在这。”
　　医生松了口气，看来病人的娘家人到了。
　　杨晓领着钱婶子到病房前，事情紧急，她本打算带大毛和老二出门，不过凌知青主动提出可以帮忙照看孩子，杨晓便答应了。
　　若是在现代，她不可能把孩子交给一个不太熟的人照顾，然而这年头民风淳朴，她住在家属院里，出入都要介绍信通行证，家属区里的每个角落都有兵看守，安全程度不必多说，杨晓不怕他干坏事。
　　何况大毛机灵聪明，杨晓也嘱咐了对面的鲁小皮来家玩，他妈晌午上班鲁小皮也没人领，正好和大毛作伴。
　　杨晓可以预见，在她回家前，家里会暂时是大院孩子们的天地。
　　……
　　“惠儿！”
　　一进病房，钱婶子看到苍白瘦弱的闺女，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娘！”
　　钱惠扑向钱婶子的怀抱，母女俩抱头痛哭。
　　周老太太轻轻呸了声，还好意思哭？
　　杨晓扫了眼四周，略过手足无措的周洪利和刻薄的周老太太，准确朝医生走去，询问病情。
　　周老太太没见过杨晓，不高兴道：“亲家，你怎么把外人带过来了。”
　　钱婶子拍拍钱惠粗糙的手，抹把脸刺道：“你管我带谁，我好好的闺女嫁到你们家，居然磋磨成现在这模样，你还好意思给我甩脸子。”
　　周老太太眉毛一耷，嘴角下撇：“我们家还没找你们家算账呢，娶了个不能生的女人，毁了我儿子。”
　　钱婶子：“你个老虔婆胡说些什么，我家钱惠健健康康的，孩子没怀上那是没到缘分。”
　　周老太太脸一摆：“谁瞎说了，人家大夫亲口承认。”
　　钱婶子一惊，大夫亲口说的？
　　她求救似的看向医生，却得到抱歉的神色。
　　周老太太得意道：“你看，不是我冤枉你闺女吧，她自己不争气，我也没办法呀。”
　　钱婶子的气势一下子落了大半。
　　“可我怎么听医生说，我惠姐是因为瞎吃药吃坏了身体。”杨晓似笑非笑，“老太太您先别急着甩锅，惠姐的药都是你逼着她吃的吧。”
　　周老太太眼里闪过一丝心虚，随后挺了挺腰杆，理直气壮道：“她生不出孩子，难道不应该吃药吗？”
　　“那药是您带惠姐去医院开的”
　　医生连忙摆手：“当然不是。”
　　周老太太后退两步：“那是我从老家带来的土方子，我们那儿生不出孩子的媳妇吃了后都好了，她变坏不是药的问题，是她自己不争气。”
　　钱婶子气得颈部涨红：“胡搅蛮缠！你让我闺女瞎吃药，存心害她的命，还倒打一耙怪我们！”
　　“我闺女的身子坏了，老虔婆你甭想逃，绝对要告妇联去。”
　　周老太太慌了：“关我啥事啊，是你闺女不好。”
　　她到如今还不晓得自己的问题，杨晓任由两位老太太掰扯，安慰了会儿钱惠，又问她平时吃的什么药。
　　一问却三不知。
　　杨晓略微无语。
　　俗话说入口的东西要特别注意，然而钱惠都吃坏了身子了，仍不晓得自己每日吃的是啥。
　　事情能闹到这么严重，她自己糊涂的性子也占了一部分责任。
　　“婶子，你要是信我，就让我走一趟钱家，我倒要看看什么药这么害人。”
　　杨晓看周老太太蛮横无理的模样，极有可能赖帐，万一她回家就把药烧了，反过来诬陷是钱惠自己瞎作，她们很被动。
　　钱婶子眼眶湿润：“好孩子，我怎么不会信你，不过这事儿你一个人不行，我叫钱柊回来跟你一起去。”
　　杨晓自然答应，钱柊是钱惠的弟弟，更名正言顺。
　　周老太太当然不肯，杨晓才不搭理她。
　　带上钱柊上周家走一圈，去周家厨房取了一大包药，回了医院打开油纸包，杨晓差点吐了。
　　那玩意儿实在称不上是药，黑乎乎黏糊糊，打开飞出一把黄虫子。
　　大夫指出这里面根本没有药材，辨认出几乎是黑灰和血垢混不知名的水搅和成团。
　　就这玩意儿钱惠吃了五年，钱家人看了脸都绿了。
　　那黑灰大概是炉灰，那血，杨晓想起她从前看过的古人奇葩事，估计是女人那里的血，就这玩意儿，不怀就要吃，不想喝可不得拼命造出个孩子来。
　　“老太婆，你作的什么心！”
　　“我也是为了她好啊，这都是我特意为她大老远跑回老家求来的，里面是神灰和一胎生了还几个男孩有福气的人的血，吃了保准怀，特别灵验。”周老太太一脸委屈，“我也是想要孙子，不可能害她。”
　　哼，你是不是自己的闺女使劲作践，让她喂周洪利吃这些药试试，周老太太保管要啐人一口。
　　杨晓：“行了，甭狡辩了，药是你买的，也是你逼着喝的，这不是你的责任你还想赖谁。”
　　周老太太不甘心道：“我，我也是喂她好，你说她常年怀不上，不得吃药。”
　　“人家吃药是从大夫那里正儿八经开的，你这算什么，而且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儿，你逮着惠姐折腾，怎么不想想是不是你儿子有什么毛病。”
　　话头扯到周洪利，他腾地脸红了。
　　周老太太气得不轻：“我们洪利必然是好的。”
　　“有医生证明体检单吗？”
　　周老太太发懵：“什么东西？”
　　“看过医生没？空口白牙就说好，你得给出证据啊，光折腾我们惠姐，我不服。”
　　“我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谁知道他中不中用。”杨晓冷哼，“我也怀疑他有问题，按你的想法来，不害他，让他像惠姐一般把整包药喝下去。”
　　钱柊拍掌大喊：“对，不能只折腾我姐，他也要喝！”
　　周老太太语塞，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甩头瞪向钱惠：“你是个死人啊，由着外人作践你丈夫，不晓得说两句澄清。”
　　钱惠下意识就要顺着老太太的话，突然手背被拍了拍，感受到亲娘的温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心酸和不忿。
　　杨晓说得对，凭什么怀不了孩子周老太太只逼她一个人喝药，怀孕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儿，反正她以后不能生了，又不是她亲儿子，她赌气不吭声。
　　周老太太立时瞪眼要骂人，瞥到一旁怒气冲冲的钱婶子和钱柊，意识到这不是在周家，人家闺女的亲人在呢，硬生生憋回嘴边的怒意，甩手道：“懒得和你们说，收拾东西回家。”
　　杨晓惊讶地看着周老太太，忍不住道：“你要惠姐出院？”
　　周老太太没好气道：“医生都说她不能生了，还浪费那个钱干嘛。”
　　糟践人家闺女住院，还不给治，杨晓对老太太的极品无语了。
　　钱惠心都凉了：“娘，大夫说我要休养。”
　　“养养养，拿些药回家养不就行了。”周老太太皱眉，“我又不是不管你。”
　　钱惠浑身发冷。
　　回家？
　　大夫虽下了诊断，可是老太太不会甘心，回家又是逼她吃药，岂不是要她的命！
　　“不，我不回去。”
　　周老太太：“不回家你去哪里？”
　　周老太太也不想要她，可是就这样让她病怏怏地回娘家，家属院里没有秘密，到时候她往老钱家门口一站，别人一问咋回事，老钱家说她老周家欺负人还抛弃她，老周家就丢大脸了。
　　“当然是回我家。”钱柊怒瞪，“姐，你以后都不用去他家受折磨，你们离婚，我养你。”
　　钱惠捂着嘴，喉咙哽咽发不出声。
　　她的弟弟，长大了。
　　能为她撑腰。
　　“对，我们钱家也不是养不起自己的女儿。”钱婶子轻拍女儿的肩，“这么多年苦了你了，我们回家。”
　　钱柊立刻收拾东西。
　　周老太太沉下脸：“离婚？行！你离开正好让出位置娶新媳妇，生个大胖孙子。”
　　钱惠心如刀割，老太太的话直戳她的心肺，可是她不能回头，她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不然不会三天两头跑回娘家。
　　钱惠立刻要下床收拾行李。
　　周洪利焦急地抱住她：“惠儿，别激动，我们回家，我们不离婚。”
　　对于周洪利，钱惠是不恨的，毕竟周洪利和周老娘不同，不会给她压力，不让她吃药，甚至说过他们可以一辈子没有孩子，老了就从族里过继，钱惠很感动。
　　可是他对她越好，钱惠就越想为他生孩子，他不忍这个男人老年孤苦无依，不能享受当爸爸。
　　钱惠的眼泪扑簌扑簌掉下来：“洪利，是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
　　“我不！”
　　周老太太拉住儿子：“你留她干嘛，让她走，免得又说我苛刻她。”
　　“娘！她是我媳妇！”
　　“娘给你找个更好的。”
　　周老太太淡定地看着钱家人收拾。
　　周洪利急得团团转。
　　周老太太没眼看，拉他到外面指着他脑子说道：“你个憨货，还真怕你媳妇跑了？她钱惠不能生，和你离婚后能嫁给谁！傻子才离婚呢。”
　　周洪利瞪眼：“那他们现在。”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这是气头上说的话，哪能当真，就给个，面子让他们走，等过些时候气消了，想通了，她钱惠还得巴巴回来。”
　　周洪利神色缓和下来。
　　“你放心，就钱惠喜欢你那个劲儿，她不可能不回来！”前头几年就闹过一回，那会儿都不舍得离婚，更何况现在？
　　周老太太掐准了钱惠的死穴，拿捏得死死的。
　　……
　　钱惠到底没出院，医生觉得她的身体太虚弱，需要在医院调理，周老太太一看娘家人来了就想走，被杨晓戳穿不情不愿地交了医药费和住院费，一脸肉痛地回去了。
　　钱惠到底要不要离婚，以后会不会继续待在老周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决定的，眼前最要紧的，是调理好身体。
　　杨晓不好多耽搁，待在医院等钱婶子回家拿衣服和吃食后，她就走了。
　　她到家后，发现凌知青不见了，在家的反而是早上说要去山顶训练的韩建斌。
　　“初中部的那几个小子在山顶上耍，摸到了几颗地雷，下午的训练取消了。”韩建斌解释。
　　他看她一脸疲惫，眼里闪过一丝心疼：“我煮了粥，你吃些然后去睡会儿吧，晚饭我来煮。”
　　“谢了。”杨晓没感觉多累，但是也不想动弹。
　　“妈妈，我帮你擦脸。”韩大毛乖巧地锻炼盆水过来，拧了毛巾，细细替她擦拭脸颊。
　　杨晓笑了：“大毛真乖，下午玩的开心吗？”
　　大毛扬起笑脸，就要和她兴奋地说下午的趣事，眼角瞥到一旁的爸爸，大声告状：“爸爸回来前我很好，回来后我不好。”
　　韩建斌：“……”
　　杨晓挑眉：“你挨揍了？”
　　韩大毛扁扁嘴。
　　韩建斌气结：“我都没碰他！”
　　杨晓瞅他一眼：“你是没碰他，但肯定是吓唬他了。”
　　韩建斌一噎，转身道：“随你们怎么说。”
　　说完躲去厨房。
　　哟，还发脾气了。
　　杨晓拍了拍大毛，走到厨房门口看他在给她热菜，笑问：“你和大毛又咋闹了？”
　　韩建斌没吭声，杨晓快要不耐烦时。
　　他牛头不对马嘴来一句：“那个凌知青是怎么回事？”
　　杨晓迷惑：“什么怎么回事？”
　　“杨晓同志你别装傻。”
　　他这话怪怪的，和平常的质问不同，透着点酸意，杨晓细细品了一下，嘴角不可抑制得翘了起来，悠悠道：“韩建斌同志，你不会吃醋了吧。”

53.【三合一】 [VIP]
　　韩建斌脸烧得慌, 得亏他长期训练风吹雨打晒了一张黑皮，外人看不出他的脸红。
　　“胡说些甚么，家里突然多了位陌生同志, 我过问一下。”
　　“哦。”杨晓语调悠长。
　　韩建斌腾地端起粥，长腿一迈，朝客厅饭桌走，边走边不经意问：“所以他到底是谁？”
　　杨晓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凌知青是去年知青点里新来的知青，听说是京城人, 家境好学习也好, 长得俊俏吧？”
　　韩建斌沉默了会儿，口不对心道：“还行。”
　　韩大毛听见了, 咚咚咚挨到饭桌上大喊：“爸爸你真没眼光，他可俊了, 晌午我们一起玩的时候，乔大丫她们一群女孩子都说长大后要嫁给凌知青。”
　　韩建斌脸一黑, 瞪他：“没你的事儿, 玩去。”
　　韩大毛吐了吐舌头, 做了个鬼脸，颠颠跳下椅子：“晓得啦, 后妈，我去踢球。”
　　“去吧, 小心点，不要受伤。”
　　“遵令。”小孩绷着脸一本正经敬了个礼。
　　小老二看见了，忙不迭丢开手里的奶瓶，蹬着两只肥嘟嘟的小短腿, 艰难地滚下地, 小手撑地颤颤巍巍站起来, 挥舞着小手摇摇晃晃朝大毛扑去：“哥哥，带我！”
　　韩大毛皱眉，如果是平常的玩耍，大毛不介意领弟弟去，但是他这是去踢球，弟弟太小，不能和他们一起玩，他玩疯了也顾不上弟弟。
　　小孩抿了抿唇，摸摸弟弟的肉脸严肃道：“你乖乖在家，我回来的时候给你水果糖。”
　　小老二不吭声，小手拽紧大毛的衣服。
　　杨晓有趣地看兄弟俩的相处，不去帮忙，韩建斌拧眉，就要训斥弟弟不要缠着哥哥，杨晓拉住他：“让他们自己解决。”
　　过了会儿，大毛领着弟弟上了楼梯，末了俩人高高兴兴下来了。
　　“妈妈，我去玩了。”
　　杨晓微笑着挥手，侧面瞄到小老二乖巧地扒着凳子玩大毛的小布偶。
　　杨晓给了韩建斌一肘子：“去，给你儿子铺席子。”好让小老二能在地上玩耍。
　　韩建斌不动：“凌知青？”
　　“行了。”杨晓扑哧一笑，“我是听秀丽说的，你忘了她住我们这儿时，天天想去见凌知青来着，上午惠姐出事，人家好心过来报信来着。”
　　韩建斌立刻掉头去给小老二铺席子。
　　杨晓乐不可支，捏了捏小老二的小肥脸道：“你爸，啧啧啧。”
　　小老二眨了眨无辜的葡萄大眼：“妈妈？”
　　不过凌知青干嘛要过来呢？
　　杨晓总觉得怪怪的，送信时还好理解，听说他是因为当时知青们和钱惠一块上工，他正好在旁边就帮忙了，可是接下来提出照看孩子就有点稀奇。
　　不怪韩建斌起疑，就连杨晓都不觉得自己和他有那么熟悉？
　　莫非是真好心？
　　还是他看上了杨秀丽？
　　想要讨好未来的姐姐？
　　杨晓乱七八糟地想着，第二日去上课，周校长告诉她，上面发来一批初中部的教材，需要她们初中部的老师去邮局领取。
　　杨晓略微奇怪，这事儿周校长居然没有事先通知。
　　初中部三位老师，提拔上来的那位上午没课不在，杨晓便和同她一样是去年刚随军的陈老师一起去邮局，不料又遇到了凌知青。
　　他站在柜台窗口前，身高腿长，鹤立鸡群，旁边站着一位朴素的女知青。
　　陈老师眼神发亮：“杨老师你知道那位是哪来的俊小伙儿不？我头一回见着。”
　　杨晓轻轻笑了，没看出来陈老师也是个颜控。
　　俩人在等邮局的工作人员取书，还有些空闲，凌知青也帮过她的忙，杨晓张嘴要和他打招呼，没想到他取了东西后，转身看到杨晓，毫不犹豫朝她走来。
　　“杨晓同志，晌午好。”
　　陈老师胳膊肘撞了她一下，你认识？
　　杨晓颔首，扬起笑脸回应：“凌知青，晌午好啊，那天谢谢你帮忙送信和照顾孩子。”
　　凌舒程淡然道：“举手之劳。”
　　既然见面了，杨晓便告诉他钱惠没事。
　　凌舒程点点头，他那天报信也是为了能接近杨晓，拉近他们的关系。
　　不过，俩人实在不是甚么能话家常的关系，匆匆说几句话就分开了。
　　凌舒程跨出邮局门口，跟在他尾巴后头一直默不吭声的女知青憋不住了：“凌知青，你在这边还有妹妹呀。”
　　凌舒程掀了掀眼皮：“没有。”
　　女知青尴尬地脸颊涨红：“不好意思，我是看你们有几分像误会了。”
　　凌舒程脚步微顿，转过脸正面看他，瞳孔幽深：“我们很像？”
　　“是的，尤其是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太像一家人了。”
　　凌舒程不禁凝眉，回首眺望，却发现她不知去哪了。
　　……
　　杨晓和陈老师借了邮局的小推车搬书回校，周校长发下文件，表示他们以后会需要用这套教材教书。
　　“大家不要急，我们给学生发课本，但是进度照着自编的教材来。”周校长幽默道：“大家暂时辛苦些，我们来一次阳奉阴违。”
　　杨晓惊醒，那场长达十年的革命正式爆发了。
　　老师们经历了暂时的慌乱后恢复平静。
　　他们部队位于江城港口，远离市区，同时经历了一次搬迁后，上面的人对她们插不了手，家属院里反而成了宁静的世外桃源。
　　老师们默默教书，学生默默上课，日子过得平淡如水，但在杨晓的眼里，平静的波面下是汹涌澎湃的漩涡风暴。
　　直到六月上旬，由中共中央，国务院下达的决定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推迟半年进行的通知传到偏远的江城，到处沸沸扬扬，知青们惶恐不安，因为他们都是初中毕业没有找到工作或者暂停进学响应号召下乡的学生，内心里还有一股期盼，盼望能借着上大学回城。
　　再过几天，《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宣布“废止现行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法”。
　　自1952年创立的高考制度中断，无数知识青年听受知识青年到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指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展开了。
　　历史的风暴席卷着每一个人，杨晓明显能感受到韩建斌近日回家越来越晚，神色中蕴含着疲惫。
　　杨晓则尽量隐藏自己，保持低调，她和方主编的联系中断了半个月，方主编年轻时留过洋，也是容易被打成另一派的人，杨晓曾写信隐晦提醒他一些事情，并说如果实在不行，可以找关系下放到这边的农场。
　　然而具体情况，谁也说不好。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着它的蜕变，历史的评书不是杨晓这种人能书写的，身处在这个时代，谁也说不出一声好还是不好，杨晓唯一能做的，便是过好每一天。
　　小孩子的世界则是懵懂的，他们不和外界接触，日日只顾着玩耍。
　　韩大毛踢完球甩着满头汗水，咚咚咚跑回家，直接摊在客厅的长椅上喘气休息。
　　杨晓听到动静从厨房探出头来，冷哼：“韩大毛同志，你是不是忘了回家要说什么？”
　　大毛挥挥小手敷衍道：“我回来了。”
　　杨晓：“只有这件事吗？”
　　韩大毛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身子：“后妈，我好渴啊，给我端杯水呗。”
　　“你见过哪家后妈伺候孩子的？”杨晓故意道。
　　“妈妈，妈妈，我求求你了。”
　　“免了，你爸都没指使我给他倒水，你哪来这么大的脸。”
　　杨晓盯着他乖乖起身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咕咚咕咚灌下小肚子后，递给他一条小毛巾：“自己擦脸。”
　　韩大毛抿了抿嘴，眼神幽怨：“妈妈，你现在都不疼我了。”
　　杨晓挑眉，看他能说出个啥来。
　　韩大毛胡乱在毛巾上蹭了蹭，顶着红扑扑的小脸抱怨：“明明以前我回家是你替我擦脸的。”
　　“韩大毛同志，我现在还为弟弟换裤子呢，你要不要这种服务？”
　　大毛一噎，他自认不是小毛孩子是个小大人了，才会那么幼稚，小孩蔫了，郁闷地揪着自己的小手。
　　杨晓扫他一眼：“我还打算趁着空闲给你蒸萝卜糕吃……”
　　小孩顿时不郁闷了，忙不迭插嘴：“什么是萝卜糕？”
　　“就是用萝卜做的白色糕糕，里面有虾米，腊肠，软乎乎，放锅上煎一层油，香喷喷。”
　　有肉又有油，韩大毛不用细想就信了，拽着妈妈的手进厨房，小脸一本正经：“妈妈你尽管做吧，我照看弟弟你放心。”
　　端的是懂事的小模样。
　　杨晓闷笑，配合他的小步伐进厨房：“那说好了啊。”
　　韩大毛用力点头。
　　果然吃货还是要用吃的解决，杨晓失笑，剁起了萝卜泥，做到一半时，她发现家里的虾米没了，走出厨房：“大毛，我去买些虾米回来。”
　　韩大毛挥挥小手：“去吧。”
　　他抱着小老二坐在他的腿上，大声朗读上学时背的诗。
　　小老二看到妈妈倒是想跟着，奈何哥哥制住了他的小短腿，捏了捏他的小肥脸严肃道：“妈妈在做好吃的，不可以打扰妈妈哦。”
　　小老二小脸懵懂，韩大毛咂咂嘴，做出吃好吃的表情，他看懂了，也不折腾了。
　　杨晓也不是特意为了一点虾米跑副食店的，萝卜糕不能当饭吃，家里没有肉蛋存货，杨晓做了几天炒青菜，美其名曰健康绿色饮食，再吃下去韩建斌爷俩就该翻脸了。
　　到了副食店她买了虾米，又看到海货摊子上有海带鱼干，又抓了一条长长的海带干。
　　海带干剪巴掌大的一块能泡一碗，便宜又有营养，和虾米一样都能补钙，过些日子天气真正热了起来，还能做绿豆海带汤喝。
　　杨晓不怕吃不完。
　　卖鱼的摊主瞧见杨晓，热情地朝她招手：“杨老师，我家来了海鲳鱼，买回去吃了孩子变聪明。”
　　自从上回杨晓和他说鱼肉蛋白质多促进大脑发育，摊主卖起鱼来更理直气壮了。
　　杨晓看那鲳鱼着实新鲜，便买了一条，鲳鱼鱼肉多骨架大没有小刺，很适合小孩子吃。就是腥味重，需要多放清油和姜蒜掩盖，大家舍不得放油，做出来的鲳鱼也就不得孩子喜欢。
　　杨晓家的油也紧张，尤其是她今天还要煎萝卜糕，不过她有料酒，多放些料酒做菜也能去腥。
　　一旁蹲着卖海产的女人见了，立刻拖了自家的塑料盆过来，大声喊：“妹子，看看我家的螺子。”
　　螺子是花甲等贝类海鲜的当地称呼，便宜不要票，杨晓看到她的盆里有她小时候爱吃的毛蚶，俗名瓦楞子，立刻买了一顿，寻思着待会儿去卖豆腐的摊子割块老豆腐，晚上做毛蚶肉炒老豆腐。
　　这些小摊子卖的海鲜都是附近本地沿海居民去海边赶海捡的，新鲜得不行，杨晓买着也放心。
　　女人看她付钱爽快，忍不住扯她下来唠嗑，她学着卖鱼的摊主称呼她：“杨老师喜欢吃些什么，下回过来的时候我让我男人多捡几个，咱说来是住海边，但家属院里没有几个本地人，大家都吃鱼虾，也不爱吃我这些小玩意儿。上回碰到一个想尝鲜的，刚站过来就说我的花甲喷水弄脏她的鞋了，可把我给气得，明明是她自己不注意。”
　　女人边说眼睛四围睃巡着，像是要找出上次那个气她的女人给杨晓看。
　　杨晓一时不知怎么安慰她，突然女人眼睛一亮，指着卖豆腐的摊子大喊：“就是她！打扮的妖里妖气的，真那么金贵有本事就不要来副食店。”
　　杨晓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一个穿着花色长裙，披着长发蹬着小皮鞋的女人，模样漂亮，杨晓本没多注意，看看就过去，没成想瞥到站在她旁边的男人，瞪大眼睛。
　　那男人，不就是周洪利吗？
　　他怎么在这里，还光明正大的和女人逛菜市场。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那女人也不是周美丽，俩人关系亲昵的，不像亲戚，莫非是周老太太重新给他介绍的对象？
　　这才几天啊，就领着逛菜市场了。
　　虽说周洪利一直在外面当公安，院子里的人对他不熟悉，现在也不是大家平时买菜的时间，副食店没多少顾客，碰不上熟人，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不就碰上杨晓了吗？
　　杨晓感觉他胆子太大，钱惠和他还没离婚呢。
　　她一直跟在俩人身后，等她们割了豆腐去了别处，杨晓也连忙去割块老豆腐，顺便向摊主打听认不认得俩人。
　　摊主仔细想了想，倒是说出女人经常来买菜，男人却是第一回见。
　　她问了几人也说不出女人是哪个单位或者哪家家属，暗叹俩人小心。
　　回到家，她先给大毛做了咸香可口的萝卜糕，让俩孩子在家乖乖吃东西，她则端着另一小盘萝卜糕去隔壁钱婶子家。
　　钱婶子和钱惠正在客厅里一人站着一人坐着，母女俩气氛僵硬。
　　钱柊看到杨晓，脸上露出放松的表情：“晓姐，你劝劝我姐吧，我姐糊涂了，非要回老周家。”
　　杨晓把萝卜糕递给钱柊，麻烦他可以去隔壁和大毛他们一起吃：“我匆忙过来，只有大毛他们兄弟俩在家，麻烦你过去陪陪他们，这边有我和你娘呢。”
　　钱柊忧心忡忡地走了。
　　他本来是无忧无虑的初中生，近些日子因为姐姐的事情，肉脸可见蜕变得成熟不少。
　　钱婶子打起精神招呼：“你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给大毛？”
　　“萝卜糕。”杨晓让她们俩尝尝，俩人心平气和地尝过高点后，情绪平静不少，杨晓问道：“惠姐你是真心想要回周家？”
　　钱惠偷瞄向钱婶子，弱弱点头：“我想过了，我和洪利过了这么多年，也分不开了，婆婆虽然不好，但是洪利对我很好，我舍不得他。”
　　钱婶子气得七窍生烟，手指颤抖：“他连你都护不了，废物一个，你还有什么舍不得的。”
　　“娘，婆婆的事儿怪不上他，他一直劝我不要喝，是我没忍住，想为他生个孩子。”钱惠愧疚道，“而且你之前不也夸他老实有担当吗？他是个好人。”
　　一听到老实加上好人这些词语，杨晓就不由得皱眉，当一个人没啥优点可以吹的时候，老实好人就是万金油的说辞。
　　“你，他对你好那是一码事，可是咱们现在闹成这样了，你还想低头回去受那老妖婆磋磨，那是自甘下贱。”钱婶子咋能不知道女婿的好呢，可是他再好不能保护女儿，那也只能放弃啊。
　　和女婿的那点好比起来，闺女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钱惠咬了咬唇，眼眶中蓄满泪水，要掉不掉。
　　钱婶子扭过头不肯看她，求助道：“晓儿，你帮我点醒她！老周家回不得。”
　　杨晓轻轻顺背，让她不要着急，气大伤身。正了正身子对钱惠道：“惠姐，你是不是担心拖累自家？”
　　钱惠心虚地撇眼，飞快回道：“没有，我是舍不得洪利。”
　　杨晓叹了口气，这年头女人艰难，尤其是钱惠这种因为不能生育而离婚回娘家的，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能把这一家四口生撕了，还会耽误钱柊结婚，毕竟她年纪不小又因为这条理由回家，再嫁还是有难度的，哪怕钱婶子她们不在意，可是天长地久，人心易变，谁能保证未来钱柊的对象不介意，不是谁都乐意家里长期住着一位大姑子的。
　　钱婶子一看她这反应，哪里不明白，没好气道：“你少给我想些有的没的，你娘接你回家就不怕你拖累咱们家。”
　　钱惠感动的眼泪汪汪。
　　可是一想到要和周洪利分开，她又觉得心痛，近十年的夫妻感情，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割舍掉的。
　　“洪利他到底没有对不起我。”
　　“你怎么知道没有？”
　　钱惠愣住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杨晓斟酌着字眼，说出自己下午遇见的事儿：“我今儿去买菜的时候，看到他挽着个女人逛副食店。”
　　钱惠僵住，嘴唇颤抖道：“你会不会看错了？或者那女人是美丽？”
　　杨晓摇头，她特意看了好几眼呢，要不是这年代没手机，她能拍下来当证据。
　　钱婶子登时气道：“晓儿做事最妥帖，冤枉不来你的好丈夫。”
　　钱惠脸色煞白，捂着胸口不断喘气。
　　“你在这里惦记着人家，人家新媳妇都找着了，走，我们去周家离婚！咱们钱家不稀罕他！”
　　“娘，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离婚！”钱婶子立刻要送她回去，“不光离婚，还要赔偿，毁了我闺女的身体，他们老周家还想像没事人一样高高兴兴娶新媳妇，做梦！”
　　杨晓头一回瞧见钱婶子这么彪悍，可见她真的是气到了。
　　怕她俩人贸然去老周家吃亏，杨晓急忙赶回家让钱柊去追亲娘和亲姐，韩大毛眼珠子转了转，也要跑去凑热闹。
　　杨晓随他，小孩子就爱看新鲜，她则领着小老二去给韩建斌报信，闺女离婚外人说再多也没有亲爹好使。
　　晚上她剔了毛蚶的螺肉炒老豆腐，炒菜的猪油渣子焦香爽脆，韩大毛一下一下跑厨房偷吃。
　　小孩子没啥零食，杨晓装作没发现的样子，等韩建斌回家。
　　韩建斌没让她久等，不一会儿回来了。
　　“回来了？惠姐的事儿怎么样？”
　　韩建斌：“没离。”
　　杨晓顿觉不可思议，都相新媳妇了，还不离？俩人又没有孩子，她琢磨不出来有什么可以藕断丝连的。
　　“谁不肯啊？”
　　“周洪利，他舍不得惠姐，一口咬定不离婚，”韩建斌舒服地坐下长椅，抱过小儿子逗逗他的小手，“周老太太也没给儿子介绍对象，你看到的女人会不会看错了？”
　　“绝对不会。”杨晓瞪眼，“我眼睛好使着呢，你不信？”
　　韩建斌抱紧儿子：“我又没说不信，你也不必急眼。”
　　杨晓哼了声，算他识相。
　　“周老太太这人虽然蛮横，但是她说没介绍，我不怀疑她的话。”毕竟按照周老太太的性子，她真要介绍了，得敲锣打鼓让全大院都晓得，藏着掖着不是她的作风。
　　韩建斌心神一动：“你怀疑他？”
　　“呵呵，就是你想的那个。”
　　“不太可能，要是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不会不离婚。”
　　“你以为，我看人家是想两手抓，男人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杨晓斜睨他一眼，小眼神嗖嗖，韩建斌抿了抿唇：“杨晓同志，你这话我不认同，起码你男人我还是好的。”
　　“呵，谁知道。”杨晓语气不屑，“在我没撞见他出轨之前，周洪利也是一个好男人。”LJ
　　韩建斌噎住：“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杨晓喊大毛搬凳子拿碗筷，侧眸冷哼：“你要是真出轨了，最好藏严实点，不要让我发现，否则……”
　　韩建斌后背发凉，板起脸发誓：“我永远忠诚于咱们的婚姻。”
　　“哼。”杨晓扯了扯嘴角，“这承诺太重，我可承受不起。”
　　韩建斌郁闷，嘴唇动了动，韩大毛插嘴：“爸爸妈妈，你们到底要不要吃饭啦，菜都凉了。”
　　杨晓：“凉了就让你爸烧去。”
　　韩大毛猛摇小脑袋：“不要，爸爸热菜也能把水嫩的小青菜烧成黄水草，可难吃了。”
　　韩建斌黑着脸瞪小孩：“就你要求多，下次你自己热。”
　　韩大毛翻了个白眼：“爸爸，我也想呀，可是妈妈说我还小不能碰火。”
　　韩建斌：“……”大毛真是学了她的嘴，就爱怼他。
　　杨晓指着他乐不可支：“你看，连儿子也嫌弃你。”
　　韩建斌不假辞色：“你教的。”
　　杨晓就要怼他，韩大毛耷拉着小眉毛大声嚷嚷：“你们能不能吃完饭再吵呀，菜真的凉了。”
　　俩人互看一眼，重重哼了声，一人拉着一个儿子吃饭。
　　……
　　老周家，气氛凝固，周老太太板着脸坐在首位，周老爷子不在，周美丽和周洪利兄妹俩站在下首，惴惴不安。
　　最后，还是困乏的周美丽忍不住开口：“娘，你要和我们说啥？家里发生大事了？”
　　她最近下班后也不回家，下班就约小姐妹逛街去，倒也不晓得家里的事儿。
　　周老太太鼻腔发出哼声：“你问问你哥。”
　　周美丽迷惑的目光投向自己亲哥，周洪利老实巴交道：“娘，我会劝惠儿不离婚的。”
　　“你们要离婚？”周美丽惊讶地捂住嘴，“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人搭理她的疑问，周老太太利眼射向儿子，犀利道：“你和你老娘装什么，那女人是怎么回事？钱家要是没证据，那老娘们会找上门来？”
　　周洪利脸色涨红：“你别这么说岳母。”
　　“哥你在外面居然有人？”周美丽顿觉魔幻，她不过一个白天没回家，家里怎么天翻地覆了？
　　“那你说，到底是谁？”周老太太一看他没否认就知道这事八九不离十了，愈发生气，不过她生气的原因不在于儿子劈腿，而是儿子居然瞒着她劈腿，这让她有种失去对儿子的控制的感觉，对外面的女人也看不顺眼。
　　周洪利面不改色道：“娘你放心，我会处理好的，你不催惠儿生孩子，我和惠儿不会离婚。”
　　周老太太气炸：“到底是哪个狐狸精勾了你，让你这么护着她。”
　　“对啊，哥你别藏着掖着了，再说了，娘催你们生孩子也是为了你好啊，没孩子，等你们退休了孤零零的，多惨呐。”周美丽急忙帮腔。
　　周洪利一看瞒不过去了，闭了闭眼说道:“这事儿娘你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断的是老周家的香火！”
　　周洪利皱眉，没想到老太太这么执着，无奈透露：“我和惠儿会有孩子的。”
　　周老太太瞪大眼睛：“你，你和那女人的孩子？”
　　周洪利沉默了，没否认。
　　周美丽惊讶地捂住嘴：“哥你可真能藏。”
　　周老太太当即嘱咐：“美丽你去收拾收拾，咱们去看看那孩子。”
　　“好嘞。”
　　周洪利叹了口气：“娘你别着急，孩子会回来的，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你还想啥时候？”周老太太想孙子想疯了，听不得半点不如意的消息。
　　“你不会是担心钱惠吧？”周老太太眼神狐疑。
　　周洪利不吭声，周老太太恨铁不成钢：“你脑子塞棉花了？孩子都有了，不和孩子娘结婚，非扒着钱惠干啥？她爱离婚离婚，正好给孩子娘腾地。”
　　周洪利梗着脖子：“我就要惠儿。”
　　周老太太大大翻了个白眼：“死犟的玩意儿，你真想不离婚，可得好好想想，钱惠是喜欢你，但不代表能接受一个和她无关的孩子。”
　　“没事，我会和她说是领养的。”周洪利很有信心。
　　钱惠心软愧疚，很好哄。
　　“你倒是聪明。”周老太太啥也不关心，就关心她的乖孙孙，“早点哄好早点带回家，我要好好补偿我的乖孙。”
　　“哎。”
　　“还有，你不想和那女人结婚，就要搞定人家。”周老太太语气冰冷。
　　周洪利：“她是医院的护士，我会为她介绍一份省外的好工作。”
　　周老太太满意点头。
　　周洪利趁势道：“既然这样，那娘你以后就不要逼惠儿吃药了，大夫说了，咱们好好养养，还是有可能要孩子的。”
　　周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当我闲的慌啊，有了孙孙，我才懒得管你们两口子。”
　　周洪利憨憨笑了。
　　翌日，周洪利带着老太太去周家，母子俩对着过去一阵悔恨痛哭流涕，一边指天发誓不会再逼钱惠吃药，老太太也提出会从老家过继一个娃来养着，钱惠松动了。
　　她和老太太的矛盾就在生孩子，老太太肯让步，在钱惠看来，这是最大的诚意，她没理由不接受。
　　至于周洪利出轨的事儿，周洪利找了个同事作证他当天下午下乡执行任务糊弄过去了。
　　外人觉得他扯，但是钱惠还真就吃这一套，主要是周洪利老实了这么多年，她至今对他仍有些信任。
　　然而饶是如此，钱婶子也不肯松口。
　　周老太太哪次不是说的好听，但是没有半分行动。
　　周老太太向来执着亲孙子，要是真有那么容易妥协，钱惠也不会受了这么多年苦了。
　　不过这回周家的办事速度倒让钱婶子刮目相看了，周老太太和周洪利没几天就请了假回老家，十来天后就领回了一个白白嫩嫩的小男孩，长得不像周洪利，钱婶子放心了。
　　钱婶子活了半辈子，什么勾当没见过，对于周洪利的作证她半分不信，那点招数，也就骗骗情根深种的钱惠。
　　钱婶子也防着周家人呢。
　　俩家认了个亲，钱惠又回到了周家。
　　杨晓对钱惠的选择没有什么气愤，外人说的再多，日子还是要自己过的，希望她以后不会后悔吧。
　　韩建斌：“以后还会插手这样的事吗？”
　　“为什么不？”杨晓反问。
　　“你说人家出轨，结果回头俩口子和好了。”韩建斌都为媳妇委屈。
　　这事儿弄不好，她里外不是人。
　　“钱婶子拎得清就好。”她和钱惠本来毫无关系，也是看在钱婶子的份上帮她，而老邻居也没寒她的心，甚至因为钱惠不争气要复合，对杨晓有些愧疚。
　　重生一回，她想按着自己的脾气做，对的起自己就好了。
　　韩建斌看着这样的杨晓，心跳莫名加速，觉得她更好看了。
　　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直来直往才是他韩建斌的媳妇。
　　韩建斌心头微动，盯着她红润的嘴唇，眸色渐深。
　　杨晓被他看的莫名不自在，空气有些发紧，她喉咙发渴，不禁咽了咽口水，期期艾艾道：“我，我要做饭了。”
　　“等会我帮你。”
　　杨晓睁大眼睛，他应得这么快，她更紧张了。
　　这个气氛，她们是要干，干那啥吗？
　　杨晓倒也不抗拒，毕竟俩人同床共枕那么久，照这个架势相处下去，她们不会离婚，感情的事儿自然要提上来。
　　就是，她在这方面，一贯的怂。
　　韩建斌也不逼她，慢慢靠近她的脸颊，嗅到了她身上因照顾小老二而沾上的奶香，沁人心脾。
　　气氛渐好，杨晓慢慢闭上眼睛时，身后传来韩大毛大大咧咧的嗓门：“爸爸妈妈，你们在干嘛？”
　　俩个大人瞬间清醒。
　　差点，差点就被这小子逮到了！
　　杨晓囧得脸噗通噗通冒热气。
　　韩建斌重重咳嗽了声：“我拿点东西。”他灵机一动，顺手拿上了杨晓旁边的麦乳精。
　　韩大毛“哦”了声。
　　杨晓忍下羞意，扭过头问：“你进来做什么？”
　　小孩挠挠头：“妈妈，我想吃猪油渣。”
　　要是平时，猪油渣这么珍贵，杨晓肯定不给他，但是她现在只想快点打发小孩走，生怕往常语出惊人的小孩联想到什么，立即让韩建斌给他取出放在顶部橱柜的猪油渣。
　　韩大毛高高兴兴地抱住小瓶子，拍着小胸脯保证：“后妈，我不会吃完的，我就吃三颗，不，五颗。”
　　你话能不能别这么多，杨晓敷衍地挥挥手：“都可以。”
　　杨晓看到他兴奋地抱着罐子踏出门槛，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打法走小孩了，接下来再让他亲爸出去就可以了，她想静静！
　　却见小孩忽然歪头问：“爸爸妈妈，你俩刚才是在亲亲吗？”
　　杨晓差点跌灶台上，他怎么还记得！
　　猪油渣都塞不了这孩子的嘴吗？

54.钱惠离婚 [VIP]
　　江城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海风吹拂透着一丝闷热，炎炎烈日下的石子路光着脚踩上去，嘶嘶烫皮。
　　精力旺盛的韩大毛没有跑出去玩儿, 窝在杨晓腿边，像没有水份的小草，蔫蔫的。
　　“后妈，这里好热啊。”
　　往日在宁城的时候，六月正值雨季, 冻得人发冷, 熬过雨季便是凉凉的夏天，距离闷热的天气也还有很长一段时间适应。
　　江城一夜入夏的操作可把大毛整懵了。
　　“要不要我送你回姥姥家过年再接回来？”
　　韩大毛嘟起小嘴：“你回去我就回去。”
　　“我有工作请不来长假。”杨晓随口道。
　　韩大毛蔫了, 绷着小脸不说话。
　　杨晓低头给他改衣服，小孩过年又长高了些, 去年的小背心便有些短了，这年头可没有每年换新衣的条件, 杨晓便翻了些以前的碎布头, 给他在衣服边缘接长些。
　　碎布头都是早年留下来的, 有些细条细条的，有些奇形怪状, 花纹颜色也不一。
　　杨晓挑了几条颜色鲜亮的碎布缝在大毛的小背心下，倒有点民族风的设计感。
　　韩大毛眼睛发亮, 迫不及待道：“妈妈！我明天就要穿新衣服！”
　　不过是在衣服尾巴接看了几片鲜亮的布，旧衣服就变成新衣服了，小孩子的世界如此童真。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不急，还没洗呢。”
　　“我自己洗！”杨晓一贯是在第二天早上洗衣服, 如果让她洗的话, 明儿就不能穿了, 韩大毛等不及。
　　小孩晃着小脸在她身上蹭啊蹭，杨晓被他磨的招架不住，想着小孩的确该学会独立了，便给他打了盆清水，摆了皂角，蹲下一点点教他如何搓衣服。
　　韩大毛之前就看杨晓和韩建斌洗过衣服，自己小手捣鼓着，倒也搓得有模有样。
　　杨晓嘱咐他不要贪玩水后，回屋继续缝衣服。
　　一刻钟后，韩大毛甩着小手进屋，杨晓瞥他一眼：“晾了吗？”
　　“太阳公公晒着呢。”韩大毛自觉地擦手手。
　　小孩没事做了就和弟弟玩迷藏，俩个小家伙蹦蹦跳跳，时不时躲妈妈背后，搅得杨晓根本不能专心缝衣服，脸一板，让哥俩乖乖坐好，翻了条红绳教哥俩翻花绳，小孩们总算安分下来了，虽然依旧时不时传来“开火车”，“五角星”等话和咯咯笑声，但起码没有再在屋里蹦跳了。
　　缝补好衣裳后，晌午了，杨晓煮了绿豆海带粥，绿豆香味浓郁，米粒煮的软糯糯的，海带滑溜柔软，韩大毛直呼明儿还要吃。
　　“我做了很多，待会吊些到井底冰镇，留着晚上吃。”
　　家里没冰箱，只好用老办法了。
　　韩大毛没什么意见，夏天热他也爱吃凉凉的，吃冰棍太奢侈了。
　　“妈妈要给爸爸留着。”
　　“放心吧，少不了他的。”杨晓掐了把他的小脸。
　　“后妈你不要吃醋，如果爸爸在家做好吃的，我也会让他给你留的。”韩大毛咧嘴。
　　“……”她没吃醋来着，不过韩建斌做的菜，她还是免了：“可别，你爸做的饭我无福消受。”
　　韩大毛点点头：“也是，爸爸做得太难吃了，后妈，你说爸爸是故意的吗？”韩大毛听说鲁小皮他妈晓得家里爸爸会做家务，也让鲁小皮他爸干活，不过第一天就摔了三个碗，鲁小皮说他妈气疯了，一边不准他再进厨房，一边对鲁小皮念叨怀疑他爸是故意的。
　　杨晓不可否认，的确有很多人利用这个法子逃避干活，但韩建斌……
　　“大概不是。”他没那个胆子，人品也不容许。
　　“这就叫做，上帝给人开了一扇门，但是给他关了一扇窗。”
　　“我懂，可是上帝又是谁啊？”
　　上帝都不知道你又懂啥了？
　　“上帝就是西方的一个神。”
　　“是孙悟空那样的神吗？他比大圣厉害吗？”
　　杨晓卡壳了，上帝和孙悟空？她怎么知道啊？
　　这俩不在一个体系里，咋比？
　　他问题也忒多。
　　杨晓懊悔自己瞎教句子，各说了俩位的厉害之处后，总算把小孩糊弄过去了。
　　小孩吃完就犯困，杨晓催他们上楼午睡，她自己洗刷完后也上楼眯了会儿，本以为一天就要安安静静渡过，突然被鲁小皮他妈林翠花的大嗓门惊醒。
　　“妈妈？”大毛和小老二揉着小眼睛迷迷糊糊出声。
　　杨晓拍拍他们的脊背，轻声道：“你们继续睡，我下去看看。”
　　兄弟俩乖乖点头，眼睛又阖上了。
　　小家伙们很可爱，睡着后软乎乎，杨晓忍住捏脸的冲动，轻手轻脚下楼。
　　林翠花大大咧咧问：“你干啥去了，喊你半天都不应，不会睡觉去了吧？”
　　杨晓翻了个白眼：“恭喜你猜对了，大毛和老二还在午睡，你说话小声些。”
　　林翠花忙不迭闭上嘴巴。
　　杨晓扑哧一笑：“好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林翠花记得她说孩子们还在楼上睡着，凑到她耳畔压低嗓子道：“这不是夏天来了吗？我家俩臭小子去年的衣裳折腾坏了，光了几天屁股，我拘着他们不让出门，天天在家闹得我心烦，找你买布给他们做裤子去。”
　　杨晓在脑海里细细算了她家的布票，摇摇头，还是觉得得攒些过段时间才好。
　　“我就不去了，大毛的衣服暂时能用他爸的顶着，老二能捡着大毛的穿。”至于杨晓自己，原主挺爱美的，有何美芬和韩建斌给的钱，婚前婚后买了一堆衣服，她不愁没衣服穿。
　　林翠花跺了跺脚，嗔道：“不是去供销社，不要票。”
　　要是去供销社，林翠花不用和她在这儿扯皮，直接拉着她就过去了。
　　杨晓挑眉，难道是黑市？
　　林翠花神神秘秘左右看了眼，点点头道：“这附近有一个集市，每逢月底赶一回，十里八乡的公社社员都在那里换东西，社员们买鸡蛋蔬菜和鸭子小鸡，还有些卖自己织的土布，不要票，可以给钱或者别的东西换。”
　　这个集市也算是一个黑市，不过官不举民不究，没人上纲上线割尾巴。
　　社员们的副食本在公社，是个大集体户口，平时根本不给社员开证明，采买都是村子一块买。社员们便想出开集换东西，城里人不能养鸡养鸭，缺鸡蛋肉和蔬菜，农村不限制，交完公社的份额，剩下的都是自己家的。
　　城里人换肉换菜，乡下人便换些油盐酱醋肥皂等要票的生活用品，大家都方便。
　　而最近的这一趟赶集在初夏，社员们会出大量夏天的土布。
　　“你等我一趟。”有这种好事，杨晓当然不会错过。
　　票证紧张，用现代的花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她上楼叫醒大毛和小老二，韩大毛还不乐意起来。
　　杨晓悠悠道：“本来是带你俩去逛集市的，既然不起，就搁钱婶子家和钱柊玩吧。”
　　韩大毛一咕噜睁开眼睛，爬起来穿衣服，小手拍醒小老二：“弟弟，我们去赶集啦！”
　　小老二迷惑地揉揉眼，他不懂赶集是什么意思，可是哥哥这么积极，肯定是好事，便奋力爬起。
　　眼看韩大毛穿好衣裳跳下床要出门了，小老二胡乱缠着衣服，一只小腿还在床上，另一只脚拼命勾地，焦急大喊：“哥哥！等我！”
　　韩大毛回首，叹了口气，转身替他把乱七八糟的小衣服脱下重新穿上，严肃道：“弟弟，你两岁啦，要学会自己穿衣裳。”
　　小老二哼唧，他生性懒惰，能躺着绝不坐着，穿衣服洗脸这些琐事儿，有妈妈和哥哥呢。
　　杨晓挎着小篮子看大毛替小老二穿的有模有样，夸了夸：“大毛真棒，是个好哥哥，待会要是在集市上看到麦芽糖，妈妈买。”
　　韩大毛也不嫌弃弟弟了，主动牵着弟弟的手催促：“后妈我们快走吧。”
　　杨晓失笑。
　　一大俩小走出院子，隔壁鲁小皮他们一家正蹲在路边无聊地等他们，脚边是鲁小皮去哪儿都不忘带着的小破球。
　　“大毛，看完一脚！”鲁小皮抬腿狠狠一踢，小球滚到了马路牙子中间，大毛立刻冲去踢得更远。
　　孩子们一下子玩上了踢球游戏，各个嗷嗷叫着往前冲，小老二最小，生怕哥哥丢下他，奋力迈着两只小短腿使劲跑，摔倒了也不哭。
　　林翠花大喊：“鲁小皮你给老娘跑慢点！”
　　小孩回头给她做了个鬼脸。
　　林翠花气得直跺脚：“皮孩子，回家看我不收拾他。”
　　虽然小老二摔了也没哭，但跑太快还是有安全隐患，杨晓嘱咐韩大毛：“大毛，你慢点，弟弟追不上。”
　　韩大毛听了立刻停了下来，放弃唾手可得的皮球调头拉小老二。
　　林翠花看了心里直发酸：“同样是兄弟，鲁小皮咋没有大毛懂事乖巧，晓儿你平时是怎么教他的？”
　　杨晓笑道：“我刚嫁给韩建斌的时候，大毛就会给弟弟换尿布了。”
　　林翠花大吃一惊，鲁小皮就是个莽撞的小刺头，霸道嚣张，他不会给鲁小卓换尿布，但是看弟弟尿裤子也会特意告诉林翠花，不过根本不是爱护弟弟，是为了看鲁小卓挨揍。
　　林翠花心塞：“我这辈子是没有福分拥有大毛这么乖巧的孩子了。”
　　杨晓唇角微翘，不是她自夸，大院里一排孩子，她家大毛最懂事，别人家小孩都是起床就疯玩，大毛是在家里帮杨晓干完活儿去，杨晓忙了，他就主动照看弟弟。
　　这么贴心懂事的小宝贝，让她如何不骄傲呢。
　　说到孩子，话题自然扯到了最近的风头人物，钱惠和周洪利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听说是从老家过继的，可也养的白白嫩嫩，比我家猴孩子俊多了。”林翠花啧啧两声，“他家人也真舍得，换我说破天也不肯，别人家的富贵没有我娃重要。”
　　杨晓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周家孩子父母过继，肯定也是舍不得的，然而他们认为与孩子承欢膝下相比，孩子的前途更重要些，这没有对错之分。
　　只是不知孩子是否难受。
　　俩人走了几步路，又碰到一些人，大家都知道今天有市集，除了要上班的，闲着的家属都挎着篮子背着小孩出门了。
　　杨晓在期间也看到了钱惠，和四周孩子环绕的女人比，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颇为孤独。
　　不等杨晓过问，她看到钱婶子出现，拉着钱惠走到她们这边了。
　　钱婶子笑道：“我本想喊你一块去，但在学校耽搁了会儿，钱柊说你不在家，便晓得是翠花喊你了。”
　　林翠花噗嗤笑了：“婶子倒把我看的门清。”
　　几人笑成一团。其中有人奇怪钱惠怎么没带孩子出来走走，毕竟赶集一月一次，机会难得，小孩子出来玩玩凑热闹多好。
　　钱惠扯了扯嘴角，勉强回应：“孩子奶奶领他去供销社了。”
　　大家一看这情况，心里有数，不想再揭人伤疤，扯过话头说到别的地方去了。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集市。
　　在公交车站旁的空地里，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大家一进去便犹鱼入水，四下分离。
　　林翠花和杨晓第一站目的地就是卖布的，俩人一看到卖土布的立刻跑去，钱惠低着眸子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林翠花是逛熟了这种黑市的，会讲价看料，杨晓全程跟在她身后捡便宜。
　　一行人大包小包出来时，收获满满。
　　杨晓买了两匹土布，一个纯色的，一个格子纹，布料不时髦，但密实透气，夏天无论是做衣服还是做被套都可以，最重要的是便宜，两匹布不要票，一共就花了八块钱，杨晓之前在供销社就买了一尺纯棉布，就花了几块钱。
　　对比之下，土布就跟白捡似的。
　　家里养着一群小鸡不愁鸡蛋，杨晓买了一筐子大鹅蛋，个头巴掌大，一次敲一个就够全家吃的，用来煎蛋不心疼。
　　杨晓她们去得晚，猪肉卖完了，她索性买了只水鸭子，买了些花胶红枣党参等煲汤药材。
　　水鸭子炖汤好喝又滋补，补中益气有营养。
　　“大毛，要回家了！”
　　大人们买完东西四处寻孩子，韩大毛他们正在看卖糖的老头画糖人，目不转睛，一时没有听到大人们的叫唤。
　　幸好卖糖人的老头在孩子们间挺火的，一堆小孩子围着，大人们没一会儿就认出了挤在其中自家的娃儿，一个个揪着耳朵拎出来。
　　“没听到你娘喊你回家呢！长着耳朵不中用啊？”
　　孩子们龇牙咧嘴喊着疼，眼睛却没离开糖人过。
　　有些孩子地上一滚，撒泼要买糖了。
　　这年头大家辛苦，身上也没有什么闲钱，但和其他人相比，这些家属们家里都是双职工，家境比乡下的社员们好太多，大多数是舍得出一分两毛的钱买块糖哄孩子的。
　　杨晓想起自己还答应过大毛奖励他是个好哥哥，要替他买麦芽糖，便给了他三角钱去买个自己喜欢的。
　　大毛拽着小钱钱就溜进孩子堆里，小老二没发现自家哥哥不见了，看着糖吮小手手，他扭头扯了扯杨晓的袖子：“妈妈。”
　　杨晓最近鼓励他多说话，治小孩的懒病，闻言只是淡淡觑他一眼，没动。
　　小老二指着糖人：“吃！”
　　杨晓故意不说大毛去买了，摇摇头。
　　小老二扁扁嘴，看了眼哭号的小伙伴，眼眶迅速浮现泪包就要哭，杨晓冷着脸道：“这招对妈妈没用。”
　　小孩又憋了回去，看了眼尘土飞扬的泥地，想学鲁小皮滚地撒泼，纠结了会儿到底嫌脏，意思意思蹬了蹬左腿，杨晓绷不住笑了：“噗。”
　　“哥哥去买糖了，你要扑地上可就真没糖吃了。”
　　小老二憋得小脸通红，他有点体会到哥哥常说的坏妈妈的感觉了。
　　“妈妈坏。”
　　“讲我坏话啊，那就扣掉糖，妈妈一个人吃两份。”
　　小孩忙不迭扑头抱住她的大腿，小脸蹭蹭，使劲撒娇。
　　杨晓好笑地把他抱起来，掐了他的小鼻子：“你呀，真是和你哥哥一模一样。”
　　一旁的钱惠目露羡慕，忍不住搭话：“嫂子，你是怎么把小毛养的这么亲人的？”
　　杨晓明白这孩子是和养子暂时处不好，跟她取经呢，不过她也不是什么育儿专家，如何跟小孩子相处也还在摸索阶段，便说：“我把孩子当成小大人，和他们做朋友，大毛他们感受到我的心意，慢慢地就接受我了。”
　　钱惠惊讶，她问过很多人，有些人说对孩子好，有些人说严厉些，有些人说宠着就行了，从没有一个人说自己把孩子放在平等的地位上，和孩子做朋友。
　　钱惠看到大毛举着三个糖人蹦蹦哒哒回来：“后妈，吃糖！”
　　杨晓没骂大毛的称呼，也没说他蹦跶容易把糖弄掉，母子仨人一人一个公平分了，大毛吃到一半想尝尝杨晓的糖人，被她笑着用他又唤他后妈怼回去。
　　韩大毛小嘴都挂油瓶了，她嫂子也没心软，小孩最后坑弟弟去了，她也没阻止。
　　这样有趣的家庭氛围，钱惠不禁心动，直到回家，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丈夫分享，却发现家里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
　　钱惠疑惑，她出门前，周老太太抱着孙子在家，这个点也正是周洪利的下班时间，家里不该没人。
　　没错，钱惠撒谎了。今天赶集她也想带着孩子出去玩培养感情，但是被周老太太以小孩不亲她为由拒绝了，钱惠很苦恼，她是孩子的养母，这些日子她也尽量对孩子好，培养感情，可是孩子对她总是很冷漠。
　　然而小孩在周老太太和周洪利面前能说会笑，跟在钱惠面前完全不一样，钱惠伤心难过，周洪利安慰妻子，约莫是孩子是他们领回来的，孩子有亲近感。
　　钱惠觉得有道理，没放弃，到处打听如何和孩子相处，如何当合格的妈妈。
　　今儿本来是个大好机会，可惜老太太不同意，钱惠也没辙，这孙子虽然不是亲孙子，但老太太宝贝的很，平时吃穿睡觉都跟着周老太太来，养在老太太屋里。
　　钱惠一边庆幸周老太太有了孙子就不盯着她的肚子了，一边无可奈何。
　　孩子的事儿，她未来是插不了手了。
　　钱惠在家里等了许久，直到月上柳梢，过了吃晚饭的时间，老周家仍旧一口人没回来，钱惠饿得肚子受不住，去厨房热了两个馒头啃到一半时，听见动静，迫不及待去迎接，半路听到周老太太的大嗓门。
　　“洪利，你啥时候和钱惠说乖孙的身份啊？”
　　钱惠不禁停下脚步，婆婆这话是什么意思？孩子不是老家过继的吗？
　　身份有问题？
　　“娘，我们刚复合，惠儿身体受不了打击，缓缓再说。”
　　“哼，就你心疼小娘们，她有什么不能接受的，这事儿她是占便宜了。”
　　钱惠先为周洪利的贴心感动，同时心里越来越迷惑，她占谁便宜了？
　　接下来的话，却令她浑身一僵，仿佛整个身体的血液都冻住了。
　　“反正我不管，不能让我的亲孙子继续受委屈，她一生不出的白得一儿子，都该偷笑了，这要是在老一代，她就该识趣点，主动为你纳妾。”
　　“娘，你小声点，惠儿可能回来了。”
　　“你怕啥？我早打听过了，她和她娘今儿逛集去了，铁定留娘家吃饭了，不过咱们也不吃亏，奶奶的乖孙，国营饭店的菜好不好吃？”
　　“好吃！”
　　钱惠去逛集，周老太太也没闲着，打发人去喊儿子女儿带上乖孙去国营饭店下馆子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是漏了钱惠这个媳妇。
　　钱惠已经没有力气为老周家把她当外人，偷偷下馆子生气了，她震惊于周老太太说的孩子的身世中。
　　这一瞬间，她脑子骤然清醒，嫂子的话，她娘对她回周家的叹气，还有周老太太突然放弃亲孙子，疼一个外人。
　　她讽刺地勾唇，是她蠢，明知道丈夫出轨还不愿相信事实，轻易糊弄了过去，对老太太的突然放弃也因为庆幸而不深究。
　　她早该想到的，依老太太的为人，怎么可能轻易疼一个外人。
　　钱惠想哭，可是她却头一次发现，眼睛干涩到眼泪聚不出来。
　　“惠儿？！你怎么在家？你听到了？”
　　钱惠讽刺地看着她曾深爱过得男人，她曾认为是她的归宿，她的精神支柱的男人，扯了扯嘴角：“我说没听到，你信吗？”
　　周洪利脸色煞白。
　　周老太太的眼神闪过一丝躲闪和慌乱，过了会儿撑着嗓子道：“你既然听到了也不用我们费什么口舌了，孩子是洪利的亲生孩子，你以后好生疼他，孩子也会把你当亲妈的。”
　　钱惠冷笑：“老太太你这话说的也不心虚，你们老周家逼我吃药伤了我的身体，让我以后可能再也无法生育，现在腆着脸要我照顾私生子，想得挺美。”
　　周洪利拽住她的衣袖，低头哀求：“惠儿，咱们回屋说，我给你解释。”
　　“不用解释，周洪利，我们完了！”
　　钱惠扭头进屋收拾行李。
　　她爱周洪利，但不允许周洪利欺骗自己。
　　钱惠搬空了柜子的所有衣服，想再动手，竟是无物可搬。
　　她嫁给周洪利近十年，穿的还是做姑娘时陪嫁的旧衣，周家人口简单，家里不穷，但是周老太太的布票永远要留给周老爷子和周洪利，多余的就轮到周美丽，周老太太总说下次攒多点就给她做，她永远等在最后，竟是一张布票都没用过。
　　别的媳妇有雪花膏蛤俐膏红丝巾，她的梳妆台上不知何时失去了这些东西的身影，除了一把木梳，只剩下了满堆的药。
　　钱惠捂住嘴巴，无声颤抖。
　　她以为的丈夫疼爱，婆婆开明，小姑子懂事，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惠儿，你不要冲动，我们好好说！”周洪利追了进来。
　　钱惠红着眼眶，忍着眼泪：“没什么好说的，周洪利，是我傻。”
　　“惠儿，你还喜欢我的是不？我们以前多好啊，十年的感情，你舍得吗？”
　　“以前你对我是挺好的，你会给我买雪花膏，带我吃国营饭店，陪我看电影。”钱惠眼神飘远，陷入回忆。
　　“你在部队不能回家，我千里迢迢带着鸡汤去探望你，路程太远，鸡汤都冷了，满是白油渣子，你傻傻喝下去了，夸我手艺好。”
　　“其实你又能吃出什么滋味呢？”
　　周洪利：“因为是你带来的，那永远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鸡汤。”
　　周洪利在和钱惠相亲前就喜欢上了她。
　　钱惠和他在大院里的小伙伴不同，她温婉漂亮，一点都不咋咋呼呼，笑得时候喜欢捂嘴，透着少女的娇羞。
　　周洪利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意。
　　他吃饭时想着她，睡觉前想着她，战友们都打趣他是不是有了对象。
　　周洪利轰然醒悟，请假回家要周老太太撮合她和钱惠。
　　俩家门当户对，钱惠模样好，干活利索，性子好，周洪利精神奕奕，没有不良嗜好，俩家同意了。
　　之后便是相亲，结婚。
　　在周老太太催生前，他们的婚姻幸福美满，引得旁人羡慕。
　　然而如今却也走到了这个地步。
　　周洪利不甘心：“惠儿，你不想要孩子，我把他送回去，我们就这样，一辈子互相扶持。”
　　“送回去？”钱惠冷笑，“且不说你娘会不会答应，他走了，娘就会再逼我吃药，到时候你能拦得住吗？”
　　周洪利咬牙切齿：“我会好好劝的。”
　　“你劝不了。”钱惠闭了闭眼，“十年了，你拦了十年都拦不住，十年前我还有期待，十年后心死，而且孩子是无辜的。”
　　“那我们一起走，我调任去别的地方，孩子就留给我娘，我们自己过日子。”周洪利眼睛迸发出激动的光彩。
　　他们之间最大的矛盾就是孩子和周老太太，这个法子皆大欢喜。
　　钱惠失望地摇头：“洪利，你还不晓得吗？现在的问题不只是孩子，还因为你背叛了我们的婚姻。”
　　周洪利面如死灰：“我可以解释。”
　　“我不会信的。”钱惠眼神平静，
　　周洪利如遭雷击，爱之深痛之切，钱惠的眼神已经没有了意难平，没有了失望，这样的她更令他心慌。
　　周洪利扭过头，深吸一口气，发狠道：“我不会同意离婚，你死了这条心吧。”
　　“周洪利！你无赖！”
　　“你想回家，我送你，我们好好冷静一下。”周洪利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钱惠气得脸涨的通红，她没想到他这么无耻。
　　“我们不是以前一样吵架，是要离婚！”
　　“可是我不同意，你也离不了。”周洪利要耍赖到底了，钱惠气结。
　　可是这年头双方夫妻同意离婚的都要被上头领导做工作劝解，领导不批，她们离不成，周洪利一方还不愿意，钱惠就更难离了。
　　她气得要命，回家和钱婶子商量。
　　钱婶子一边气愤周家人恶心，一边庆幸闺女总算擦亮了眼，下定决心脱离苦海了。
　　可是她也不懂，在和杨晓一块剥豆角的时候就说出来了。
　　钱婶子总觉得，杨晓是个文化人，懂得比她多，教得大毛兄弟俩鬼精鬼精的。
　　杨晓笑了：“这有什么难的，他不肯离婚，就闹上单位去，孩子就是个出轨的证据，他要是不想丢工作，要脸，就乖乖离了，不肯？那就写举报信，举报他作风不正，让革委会治他。”
　　钱婶子担忧道：“革委会那些人吃肉不吐骨头，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这事儿咱们在理。”杨晓顿了顿又道，“他不怕，周老太太可不会由着他的。”
　　闹到革委会，到时候就不是周洪利一个人的事儿了，周家人都要被查。
　　周老爷子就是周家的定海神针，周老太太绝不会让这事儿发生。
　　钱婶子放心了。
　　要是闹到那步，也是他们周家咎由自取。
　　“婶子别急着走，我炖了花胶水鸭汤，你盛一碗回去给惠姐喝。花胶滋补，惠姐身体不好又连遭打击，该好好调理身子。”
　　“哎。”俩家关系密切，钱婶子自己去厨房盛汤也没什么。
　　她进去的时候，大毛和小老二趴在桌子乖乖喝汤，另一个碗里是杨晓给他们撕的一只鸭腿。
　　钱婶子夸了夸俩孩子，招呼他们吃完了就去自己家玩儿。
　　钱柊放暑假了。
　　大毛高兴应了。
　　杨晓看大毛蹦蹦跳跳往钱家院子去，拽住他嘱咐：“大毛，你和钱柊玩归玩，少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要把咱家的事儿大嘴巴说出去。”
　　小孩挥了挥小手：“行了后妈！我不会把你和爸爸亲亲的事儿告诉钱柊的。”
　　杨晓羞红了脸：“韩大毛，你想吃藤条焖猪肉是不？”
　　小孩小手捂嘴，摇头晃脑埋头乱撞夸张大喊：“后妈要打大毛咯！爸爸回家救大毛啊！”
　　咕咚，小孩撞到韩建斌腿上，杨晓冷笑：“你猜你爸知道了是救你还是揍你？”
　　小孩缩了缩屁屁，一溜烟儿跑隔壁家了。
　　韩建斌叹了口气：“你们娘俩又在玩什么？”
　　怎么能告诉他！
　　杨晓眨眨眼：“我们在讨论晚饭你做还是我做。”
　　韩建斌想起大毛平时的嫌弃样儿，信了，撇撇嘴：“他放假后我就带他进行体能训练。”
　　杨晓咽了咽口水：“你可真狠心，他才几岁啊就训练。不怕妨碍身体发育。”
　　“放心，我有分寸。”
　　韩建斌口气坚定，杨晓只能为大毛提前悲哀。
　　儿子，是妈妈不小心坑了你。
　　韩建斌无奈道：“你在想什么？我打算带他跑步而已。”
　　“可别一跑就几公里。”杨晓瞪他。
　　韩建斌摸摸鼻子：“循序渐进。”
　　杨晓扭头使唤：“你既然回来了，就帮我剥豆角吧。”
　　韩建斌微愣，他们刚不是在说大毛吗？怎么突然使唤他干活了？
　　“就这样？”
　　杨晓白他一眼：“你是亲爹，我信你不行吗？非得我杠你啊，没看出来你有受虐属性呢。”
　　韩建斌没听懂，但直觉她说的不是好话，张了张嘴，叹了口气，去洗手剥豆角。
　　“今晚吃豆角？”
　　“嗯，清炒豆角和豆角煎蛋。”
　　“没肉？”韩建斌皱眉。
　　俩素的他光看着就绿得慌。
　　“屋里炖了水鸭汤，把肉捞出来吃。”
　　“水煮的肉没有味道。”
　　杨晓额角青筋爆棚，不愧是大毛亲爸，俩人的嘴巴越来越刁，搁以前有肉吃就不错了，哪里还关心味道，闻着肉味就觉得香了。
　　“简单，调些酱油或者豆瓣酱。”
　　“那口感……”
　　杨晓斜眼觑他：“你也想离婚？”
　　韩建斌老实闭嘴了。
　　说到离婚，杨晓又和他说了钱惠：“惠姐这回离定了，周洪利出轨弄出个孩子，还想惠姐给他养，白日做梦呢，一家子每一个好的。”
　　韩建斌：“他能同意？”
　　闹了几次都不成，这次会妥协？
　　杨晓神秘一笑：“你过几天就知道了。”
　　韩建斌心头一动：“你又出什么主意了？”
　　杨晓弯腰抱着一小盆豆角回厨房，哼哼：“不告诉你”
　　韩建斌：“……”
　　不告诉就不告诉，幼稚鬼。
　　后来的几天，韩建斌暗暗注意着老周家的动静。
　　其实也不算暗暗，因为俩家闹了几次，已是家属院里的风云人物。
　　钱惠要离婚，周家人依旧拖着，周老太太是想儿子离婚，但也不想便宜钱惠，她们认为钱惠心软没啥本事，最多像以前一样哄哄就回来。
　　哪成想这次钱惠存心闹大，一个人就去了大院门口的公安局，周洪利的单位，爆出了他出轨，作风不正。
　　周老太太傻眼了，哭嚎着说她狠心恶毒，污蔑自家。
　　不过周洪利上次领着女人逛副食店，店主们都还记得，他们或许对周洪利没啥印象，但记得那个漂亮的女人。
　　燕过留痕，既然女人经常在副食店里买东西，那十有八九她也住在家属院，一个漂亮的独自抚养孩子的女人，这年头可不多，钱惠不出一天就查到了那女人的医院。
　　也证明了周家过继的孩子，就是她的儿子。
　　证据确凿，周家所谓的过继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实际是想要钱惠替他养私生子。
　　大家都对他们一家子的行为恶心透了，纷纷支持钱惠离婚要赔偿！
　　然而饶是如此，周洪利也不肯离婚，钱婶子找了周老太太，说要举报给革委会，周老太太自然清楚革委会的严重性，扭头就狠狠骂了儿子一顿，逼着周洪利离了。
　　钱惠恢复了自由身，还得了一大笔赔偿。
　　韩建斌：“……”
　　他媳妇也太厉害了，惹不起，惹不起。
　　“杨晓同志，我最近有犯什么错误吗？”韩建斌一本正经问，他努力回想着自己有没有招惹过媳妇。
　　大毛迷惑不解：“爸爸，你瞒着干坏事了？”
　　韩建斌：“儿子，乖乖玩儿吧，我和你妈说说话。”
　　大毛撇撇嘴，小腿麻溜下地。
　　杨晓看着努力维持着镇定的韩建斌似笑非笑：“怎么？不会被大毛说中了？”
　　韩建斌黑了脸，张嘴要解释，杨笑笑着打断他：“行了韩建斌同志，我不会像对待周家人一样待你的。”
　　韩建斌松了口气。忽而觉得自己这样太怂，嘴硬道：“我这是每日自省，努力做个称职的丈夫和爸爸。”
　　杨晓乐了，不客气使唤他：“那么我们称职的韩建斌同志，请你去劈柴吧。”
　　家里的柴快用完了。
　　韩建斌一顿，有点不爽。
　　感觉自己像工具。
　　不过他晓得自己没杨晓嘴巴厉害，也没她脑子好使，老老实实砍柴去了。
　　杨晓也不是撒手不管，韩建斌砍柴，杨晓就在旁边捡柴搭小塔。
　　院子开阔，她们清楚地看到周老太太领着个小孩远远接近这边。
　　杨晓皱眉：“周家在西边，怎么来东边散步了？”
　　“故意散给钱惠看的呢。”隔壁林翠花不屑道。
　　杨晓扯了扯嘴角，周老太太这是离婚憋气，想通过这孩子找回场子？
　　毕竟钱惠生育艰难，一直是钱婶子她们的痛楚。
　　林翠花努努嘴，周老太太走到她们跟前了，抱着白白嫩嫩的小孩故意炫耀几句，扯气高扬离开了，杨晓看着老太太抱着孩子的背影乐了。
　　这难道是“绿人者，人衡绿之”？
　　周老太太怕是不晓得，自己亲亲热热抱在怀里的，不是她老周家的人吧。

55.大毛蛀牙 [VIP]
　　“周老太太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折腾了十年，疼了个假孙子。”
　　韩建斌：“你怎么知道？”
　　“我是孙大圣，有火眼金睛。”杨晓逗他。
　　韩建斌肃着脸：“杨晓同志, 你少来忽悠我啊。”
　　杨晓撇撇嘴：“外耳道多毛症，这是一种遗传于父子间的病，周洪利和周老爷子我都见过，没有这毛病，你说周洪利头顶是不是绿油油。”
　　韩建斌凉凉问：“杨晓同志, 你梦里还学了医？”
　　杨晓暗叹一声糟了, 她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女孩，接触不到这种知识, 随后又想起上次破罐子摔碎胡诌自己做梦才晓得这些，挺了挺腰, 理直气壮反问：“你咋知道我梦里没学过？大毛落水还是我救回来的。”
　　韩建斌一噎，这事儿他还真忘了, 大毛出事他太紧张, 自动忽略了。
　　“反正说什么你都有理。”
　　“那是, 你有本事就钻我梦里去。”
　　杨晓得意地扬起眉梢。
　　韩建斌：“……”
　　总有一天他会弄出真相！
　　韩建斌深呼吸一口气，专心劈柴。
　　杨晓轻哼, 不搭理他，扭头去找大毛回家。
　　出了院子, 发现一群小孩儿没踢球，几人堆在门口呢。
　　杨晓纳闷：“你们在干嘛？”
　　大毛猛然听到他后妈的声音，双手做了个悄声捂嘴的手势，神神秘秘的。
　　杨晓凑过去, 发现这群孩子, 趴着隔壁的绿篱偷看钱婶子家的院子呢。
　　杨晓一巴掌呼向小孩屁股, 压低嗓音：“不光明正大地进奶奶家院子，搁这儿当偷窥狂？”
　　韩大毛捂住小屁股，扁扁嘴：“后妈，我们也想进，但是不好意思。”
　　稀奇了，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猴孩子也会害羞觉着不好意思？
　　她倒要看看里面在干嘛。
　　杨晓转过脸对着篱笆，绿叶缝隙中隐约瞧见两个下半身，一男一女，没等她认出这俩是谁，小孩们欢呼起来：“他跪了跪了！”
　　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甚至有小孩模仿里面的大人，小女孩站着，男孩跪着，双手高高举起降下，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媳妇，你原谅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小身子扭阿扭，周围人发出哄笑。
　　小女孩傲娇地扭过脸，重重哼声：“哼！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原谅你的！”
　　孩子们笑得更大声了。
　　杨晓：“……”这群熊孩子，才几天啊，就把人家的事儿排成小剧场了。
　　她挥挥手赶走这帮熊孩子，让他们不要再拿大人的事儿玩闹。
　　韩大毛不懂：“可是后妈，我们也没在姑姑面前表演。”
　　杨晓冷着脸：“那我把你尿床的事儿绘声绘色讲给阿姨婶婶们，你乐不乐意？”
　　韩大毛腾地扑上她的腰，抱着死死不撒手：“后妈我错了，你不要说出去。”
　　小孩晚上爱喝水，又不爱下楼上厕所，之前一直憋着，不料有一回晚上做梦没憋住尿床了，第二天没敢告诉杨晓，自己偷偷洗了床单，要不是杨晓唠嗑的时候，林翠花说起她家楼顶屋角挂着床单快掉下去了，杨晓还被蒙在鼓里。
　　韩大毛自此把这视作人生耻辱，一说就羞。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那你以后乖乖的，做事前要先想一遍，换做自己乐不乐意。”
　　韩大毛埋头闷哼了声：“我晓得了。”
　　杨晓冷笑：“既然晓得了，那还不快点下来，真当你还是去年的自己呀。”
　　养了一年，小孩儿她早就抱不起了。
　　一大坨挂着她的腰，难受。
　　韩大毛忙不迭爬下地儿，还朝腰部吹了口气：“呼呼，妈妈不疼。”
　　“好了，妈妈不疼了，你回家监督爸爸砍柴吧。”不得不说，这孩子不调皮的时候，软乎乎的可爱。
　　大毛听话地拍了拍胸脯：“我一定好好监督爸爸。”
　　别了，你还是悠着点吧。
　　毕竟等你放假就轮到你爸训练你了。
　　韩大毛歪着小脑袋，不明白他后妈为何突然忧愁。
　　“嫂子，你找我娘吗？”
　　不知不觉，钱惠走了出来，她脸色略微苍白，但精神不错，嘴唇红润。
　　“没，我喊大毛回家。”杨晓一巴掌呼向小孩屁股，“没想到这小子藏在篱笆外偷窥，大毛，还不跟姑姑道歉。”
　　大毛揉揉小屁屁：“后妈，不用你提醒啦。”
　　杨晓瞪他，小孩急忙一本正经地鞠躬：“姑姑，对不起。”
　　钱惠摆摆手，看向小孩的目光温柔慈爱：“没事，姑姑原谅你。”
　　杨晓没好气道：“也就仗着你姑姑脾气好。”
　　韩大毛吐了吐舌头：“后妈我回家看爸爸砍柴。”
　　“滚滚滚。”杨晓摆摆手，扭头看向钱惠，“周洪利又来缠着你？这种人就是欠教训，他下次再来，你别管，我去怼他，没脸没皮的家伙。”
　　“嫂子，没事，他明儿就要出任务下乡，暂时没工夫来找我。”
　　说来周洪利，他本来不用下乡，但是因为钱惠要离婚到单位爆出他有出轨有私生子，领导认为他作风不正，批准离婚后就给他降了职。
　　周洪利也要下乡了。
　　杨晓展眉，笑眼弯弯：“这种人就不能给他机会，让他后悔去，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调理好身体，主席都说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钱惠心中微暖：“我晓得，嫂子不用担心，我不会再被他糊弄了。”
　　杨晓笑笑，不好多说。
　　回到家，杨晓没看到大毛在院子监督爸爸，父子俩都不见人影儿。
　　“大毛？”她一头雾水四处查找，韩建斌领着小孩从浴室出来。
　　男人沉着脸，杨晓心里一个咯噔，她也就走开一会儿，爷俩就干上了？
　　“怎么了？大毛呢？”
　　韩建斌朝浴室抬眼：“里面。”
　　杨晓开门，瞅见小孩捂着一边脸颊，眼泪汪汪，虎虎生风的韩大毛变成了大猫。
　　“妈妈~”
　　杨晓挑眉：“牙疼？”
　　小孩含泪点头。
　　“啧啧啧，乖儿子，你是自己坑自己啊，水果糖好吃吗？大白兔香不香？”杨晓嘲讽起来毫不客气。
　　小孩鼓起脸，含含糊糊道：“妈妈坏。”
　　杨晓亲昵地亲了他另一半小脸，轻声笑道：“大毛，牙疼的可不是妈妈哦。”
　　韩大毛：“……”气人！
　　“他长虫牙了吗？”杨晓扭头问韩建斌，小孩牙疼有可能是蛀牙，也有可能是上火。
　　不同原因处理的方式也不同，要是上火杨晓就给他煮锅凉茶，要是长了蛀牙，啧啧啧，小孩就要去看大部分人的童年阴影——牙医了。
　　韩建斌：“长了。”
　　杨晓颔首，她倒不意外，就大毛嗜糖如命的德行，不长反倒稀奇。
　　“妈妈，我是怎么了？我的牙里长小虫子了吗？”一旁的小孩满脸惊恐，哭到一半眼泪挂在两腮要掉不掉。
　　杨晓：“是呀，你吃太多糖了，糖糖每次路过你的牙齿都挖了一铲子，时间久了就挖了个洞，小虫子就在洞里安家了。”
　　韩大毛吓得捂住嘴巴：“我不要虫子，也不要洞。”
　　“好，不要的话，明天跟妈妈去医院吧。”杨晓看他这副小模样好笑又可怜。
　　“医院？”大毛有些犹豫。
　　杨晓斜眼：“怎么，不想去？”
　　“我能不能不去呀。”大毛上一次去医院是因为落水，实在不是什么很好的体验。
　　“可以呀。”杨晓笑眯眯道。
　　韩建斌：“？？？”
　　杨晓朝男人眨眨眼，让他不要着急。
　　韩大毛歪着小脑袋迷惑：“后妈你不劝我？不揪着我去？”
　　这态度不一样呀。
　　鲁小皮不肯去医院，他妈妈骂的可凶了。
　　“妈妈尊重你的选择。”杨晓故意逗他，“反正虫子没长在我的牙齿里。”
　　韩大毛蔫了。
　　他垂着小脑袋上楼：“我要考虑考虑。”
　　韩建斌：“他要真不去就由着他？”
　　杨晓：“不会不去的，韩建斌同志，你到供销社买两根小排骨。”
　　韩建斌不解。
　　小排骨没肉净是骨头，煲汤还不如大排骨香，大家不喜欢，在供销社的肉摊也是滞销货，不愁买。
　　“晚上我做糖醋小排骨。”杨晓眉眼弯弯，笑得很纯良。
　　韩建斌懂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去供销社。
　　大毛再长十年也不是这女人的对手啊。
　　制作糖醋小排骨用冰糖最好，家里没有，杨晓这次下血本，特意抱着一小罐红糖去鲁小皮家换了几块冰糖片子。
　　排骨洗净切好淖水，撇去浮沫子，锅里放油煮糖，慢慢地放小排骨进去翻炒，
　　放上料酒醋酱油等调料，闷锅里煮一会儿，收汁装盘，撒上一把白芝麻点缀在焦色排骨上，色香味俱全。
　　浓郁香甜的糖醋吸引了爷俩的注意力，韩建斌衷心夸赞：“杨晓同志，你在梦里学的厨艺真不错，以后不当老师可以去开饭馆了，保准大人小孩黏在店里不肯走，客似云来。”
　　“谢谢夸奖。”杨晓淡定地撇开他的手臂，“拍马屁也不能偷吃。”
　　“我这叫试吃，替你尝尝味道。”韩建斌厚着脸皮道。
　　杨晓无语：“你当你是大毛啊，好意思学你儿子的借口。”
　　韩建斌摸摸鼻子，脸皮微红。
　　韩大毛急急奔向厨房，扯着嗓子大喊：“爸爸你坏，试吃有我呢。”
　　“妈妈，给我尝一块呗。”
　　小孩大眼闪闪发亮，期待极了。
　　杨晓戳了戳他肉肉的腮帮子：“牙还疼不疼呢？”
　　“不疼。”韩大毛毫不犹豫地摇头。
　　杨晓呵呵冷笑：“现在不疼，吃了糖就疼了。这道菜叫糖醋排骨，你不能吃。”
　　“啊？”韩大毛震惊了，他不能吃？
　　“啊什么？你不会以为你长虫牙了，还和以前一样饮食，不用戒口吧？”
　　大毛顿时想明白了，这就是他后妈故意做来坑他的，生气地鼓起小脸：“后妈，你是故意馋我。”
　　“我是故意的又如何？大毛，你的虫牙没解决前，你都不能吃大白兔和含糖的东西。”
　　“那水果糖呢？”
　　哟，和她玩文字游戏？杨晓弹了弹他的小额头：“想得挺美啊，
　　韩大毛捂住额头，心里晓得，这盘糖醋排骨，他是吃不得了。
　　晚饭的时候，小孩看着亲爸和后妈吃的香甜，就连弟弟也能舔着吃，糊了满嘴肉汁。
　　韩大毛看着眼热，但是第二天杨晓再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的时候，小孩忍住了。
　　“妈妈，我的牙齿今天不疼了。”
　　小孩一本正经地给她看。
　　杨晓摇摇头：“我说过，不疼不代表不在，控糖还要继续。”
　　小孩不服气地瞪眼，他不去医院了，反正大毛已经偷偷翻过厨房，家里已经没了冰糖片，他后妈暂时做不出糖醋排骨。
　　杨晓的确不能，但这并不妨碍她第二天上课回家，领回了几根糖葫芦。
　　韩大毛真要哭了，憋着泪包，杨晓无奈道：“这真不能怪我，最近几天出试卷很辛苦，周校长请教师吃糖葫芦，大毛你忍忍吧。”
　　小孩不忍了：“谁知道你明儿会不会买糖糕，后妈，我们去医院吧。”
　　杨晓乐了：“我真没这么坏。”她不就做了一次糖醋小排骨吗？
　　不过小孩答应也是好事，省得她再折腾，杨晓还准备过几天试试做小蛋糕呢，既然这样，小蛋糕就留给大毛勇敢治牙的奖励吧。
　　大毛是答应了，可是杨晓因为期末的原因没有时间，直到过两天考完试了，杨晓才领着他去医院。
　　家属区的医院里没有专门的牙科，杨晓领着大毛在大厅的一个类似于急诊的科室排队。
　　周围有几个和大毛一样吃坏了牙的小伙伴看诊，大毛倒是不害怕了，反而朝杨晓挥挥手：“后妈你不用担心我，出去等我吧。”
　　杨晓：“……”
　　“不怕了？”
　　韩大毛：“我有护士小姐姐在呢。”
　　杨晓暗暗咬牙：“行。”
　　我不耽误你看漂亮的护士小姐姐。
　　她也不走远，就在大厅附近徘徊，突然，左边的楼道传来吵闹，杨晓看过去，对上了凌知青的那双眼睛。
　　“凌知青？”杨晓惊讶。
　　凌舒程也瞧见他，微微点头。
　　“你送谁过来？”杨晓跑过去，看到床上躺着的人，居然是周洪利！
　　他腰腹间，大腿上，血肉横飞，血哗啦啦淌了一地。
　　后来，杨晓才从凌舒程的口中得知，周洪利下乡出任务，被一个流氓地痞捅了几刀，当场送去了县医院，又因为医疗设备不足，又急忙派人送到这里，凌知青就是被派去接人。
　　家属院里的医院所属军医大院，无论是技术还是设备都要比小县城的医院要高很多。
　　杨晓：“你好像每次都遇到这种事。”
　　凌舒程暗忖，这大概是缘分。
　　杨家和凌家，看似相隔万里，却莫名其妙牵扯到了一起。
　　不出一会儿，周老太太抱着孙子一路哭嚎到医院：“我的儿啊！你不能丢下我啊，天杀的混子！他怎么不去死啊！”
　　“哥，你还有孩子呢，看在孩子的份儿上，你不能走呀。”周美丽也跟着嚎起来。
　　那孩子被周老太太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懵懂。
　　杨晓冷哼，当初钱惠住院的时候，周老太太可不是这个反应。
　　“嫂子，你怎么在医院？”钱惠是一路跑过来的，他们是离婚了，但是听说周洪利伤势严重可能会死，钱惠不知怎的，便请了假。
　　她娘说她是心软，钱惠不认同，她的心里没有了爱恨。
　　只是过来瞧瞧，那个曾经护过她，伤害过她的人的如今，也许其中还带着些怜悯。
　　“大毛长蛀牙了，我领他过来看医生。”杨晓解释。
　　钱惠担忧道：“要紧吗？”
　　杨晓：“不要紧，他还没换牙，大不了拔了再长。”
　　钱惠颔首，她静静地坐在一旁，不去看一眼周洪利，也省得周老太太找她麻烦。
　　周家人嘈杂地很，手术外哭天抢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周洪利死了。周老太太搂着孙子，不肯让他离开：“我们老周家，就剩你一根独苗苗的，奶奶的乖孙不能出事。”
　　杨晓也看到了孩子的母亲，那个买豆腐的漂亮女人。
　　也是，听说她就是医院的护士。
　　女人想暂时带孩子去休息室等待，但是老太太不肯，她便放弃了，偶尔过来看一眼。
　　过了会儿，手术室里传来医生的通知，病人流血过多，急需血型捐赠。
　　“需要的是b型血。”
　　周老太太第一个冲上去：“抽我的！”
　　突然她想了想，看向一旁的女人：“你也来！我儿子受伤，你也要出力！”
　　女人脸色煞白，她也是b型的，但是她完全没有想过要给周洪利献血。
　　平白无故她干嘛要帮周洪利。
　　可是老太太又听医生说直系家属的血不能用，虎视眈眈盯着她，医院同事也知道她的情况，女人嘟着嘴进了房里。
　　她是走关系进的医院，护理知识不咋懂，医院里血库不够很正常，然而因为她和主任关系好，她不想挨疼，献血这种事儿从来轮不到她。
　　如今却要碍于老太太的压力献给周洪利，她半点不乐意。
　　杨晓也等来了大毛。
　　大毛看着知青们抽血有些好奇。
　　趁着在医院，杨晓便给他科普了一些基础的生物知识，比如血型有哪几种，怎么来的，如果爸爸妈妈生小孩，会生出哪些血型的孩子。
　　钱惠和凌知青听得津津有味。
　　“你刚刚说，俩个b血型的人不能生出a血型的孩子？”钱惠突然插嘴。
　　杨晓颔首：“没错。”
　　钱惠忽然扭头看向窝在周老太太怀里的孩子，她在不知情的时候，也曾期待着他，甚至特意为他在医院做了体检，她明明记得，报告单子上，那孩子是a型血。
　　因为她看不懂，医生特意为她细细解读来着。
　　这么说来，那孩子岂不是？
　　钱惠捂住嘴巴。
　　多讽刺，为了这个孩子，她和周洪利十年的婚姻破碎了，周洪利生死未卜，没想到，这居然是骗人的。
　　钱惠一时心情复杂，酸楚愤怒嘲讽幸灾乐祸等等情绪涌上心头，她扶了扶椅子把手，看向周老太太的眸光隐晦不明。
　　杨晓看出她大概察觉到什么，暗忖，老周家的未来大概不好过了。
　　“大毛，你还看吗？不看我们回家吧。”杨晓牵起他的小手。
　　大毛乖乖点头。
　　凌舒程见状，也跟着一起。
　　杨晓的话给他提供了一个新思路，也许他可以不用刻意追求翡翠吊坠的来历。
　　凌舒程回知青点后，立刻给自己学生物，医学的朋友写信，探讨血缘鉴定的办法，知晓除了血型外，开可以通过遗传病判断，比如外耳道多毛症，这是一个父传子，子传孙的常见遗传病，如果自己家族没有病史，
　　凌舒程的朋友们都在知晓他最近在查找一个坠子的主人，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有一个朋友甚至直接给出一个消息：“其实最有力的方法是去做DNA亲子鉴定，目前全国有两三家机构能提供亲子鉴定的资质，其中一家就在穗城。”
　　凌舒程眯了眯眸子。
　　或许，下次杨秀丽过来时，他能找到答案。
　　……
　　周洪利命大，终究是活了下来。
　　“不过他失血过多，瘸了条腿，不能干公安要转后勤。”
　　这年头公务员可不是什么香饽饽，工资比厂里的工人低很多，公安出外勤有补贴，工资稍微好些，但是文职就更低了，尤其是他降职后转后勤，职位更低，瘸了腿，身体受伤，前途尽毁。
　　杨晓不同情他，他的一切是咎由自取。
　　“还有呀。”林翠花神神秘秘道，“最近那老婆子快气疯了，不知谁和她说那孩子不是周洪利的种，老婆子气呼呼地找上医院质问，恰好碰见小三在医院的花园里和主任亲热，你说她炸不炸，现在孩子被丢回小三家去了。”
　　杨晓猜测，这估计是钱惠的手段，周家人毁了她的身子，不报复回去她咽不下这口气。
　　“反正现在呀，周洪利受伤，听说那混子还往他那儿割了一刀，会影响生娃，私生子也是个绿帽儿，老婆子心心念念大半辈子的孙子没了，周家竹篮打水一场空，又舔着脸回去找惠儿了。”
　　林翠花啐了一口，“亏他们还有脸，不过惠儿硬气，理都不理她们。”
　　周家人太恶心，周洪利有这个下场，大家伙都在看笑话。
　　晚上韩建斌回来，杨晓和他分享了这事儿，韩建斌：“这事儿还没完。周师长或许要动一动？”
　　杨晓哑然：“这么严重？”
　　“有人把周洪利的事儿举报到了革委会，上头气死了，下令严查，偏偏周师长在北边战役的时候，有些不干净。”
　　杨晓还是小看了人心。
　　钱惠不举报周家不代表周家就能安然无事，盯着周师长，周洪利，周家位子的人不要太多。
　　这一波，周洪利把老爹也坑进去了。
　　“不会连累其他人吧。”杨晓怕那些人趁机把手插到营区来。
　　“放心，上头防着他们。”
　　杨晓这点还是信的过的。
　　“后妈，我们今晚吃什么？”韩大毛突然探出个头来，“可以再吃糖醋排骨吗？我还想喝绿豆糖水。”
　　夫妻俩默契地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杨晓一巴掌拍他的屁股上：“好了伤疤忘了疼，牙疼你忘了？”
　　“忘了。”
　　“我没忘！医生交待你什么了，这几天要戒口。”
　　韩大毛捂嘴：“后妈你怎么知道的？”
　　她不是出去了吗？
　　“哼。”她是出去了，但是还会兜回去啊，正好看小孩拔牙。
　　“总之，你喝粥吧。”
　　“不要！”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欢乐互怼，韩建斌摇摇头回书房，看到桌子上一封来自西坡村的信。
　　眉宇微拧。
　　西坡村，韩婷婷翘着脚丫子躺屋里睡觉。
　　如今她不能上学，为了不让人说她是地主家的闺女，韩婷婷不得不去上工。
　　只是这上工太累了，韩婷婷不想去，隔三差五窝家里睡觉偷懒。
　　屋外韩大嫂骂骂咧咧，骂她一个十八岁的成年人不下地上工。
　　“就是村里小学的孩子，也要捡牛粪呢。”
　　韩大嫂着实吵得很，韩婷婷蒙头盖被，小声嘀咕：“我和那些泥腿子咋怎么可能一样。
　　她翻了个身嘟囔： “也不知我二嫂和二哥收到信没。”
　　毕竟那封信上写的不是什么平常小事，而是关乎他二哥的生死。
　　距离她梦里二哥出事的日子，不远了。

56.信 [VIP]
　　“老家来信, 说什么了？”杨晓和大毛说好晚上吃油焖大虾后，终于脱身得已上楼。
　　韩建斌手里拿着信，看着上面的东西皱眉：“没什么, 信是婷婷寄过来的。”
　　一听是韩婷婷的信儿，杨晓顿时没了兴趣，主要是韩婷婷折腾了恁久，中心思想就一个，不想当劳动人民, 就想过着阳春白雪的大小姐生活, 不是要钱要票就是闯祸了，要不就是还打着来家里的主意。
　　杨晓没看, 省得自己因为她的厚脸皮心梗，哼了声道：“她是不是说想来这边？”
　　韩建斌眼里划过一丝震惊：“你看过？”
　　“没有, 但是我猜的出来。”杨晓瞟了他一眼，“现在外面闹的严重, 西坡村也不能幸免, 她在家里肯定被逼着上工。”
　　杨晓冷笑：“你妹妹被你们哥几个捧在手心里许多年, 倒水都不会干，她能乐意下地？”
　　韩建斌：“我们也是看她当初年纪小, 多照顾些，免得吃苦头。”
　　至于有多宠, 韩建斌是不知道的，他少年离家，工资津贴由部队统一寄回家，全看老太太如何分配。
　　“没想到宠坏了。”杨晓语气凉凉。
　　韩建斌一噎, 随手把信塞抽屉里, 转移话题, “大毛说好要吃什么？”
　　杨晓轻轻笑了，顺着他的话头说道：“你儿子会吃，要做油焖大虾。”
　　韩建斌：“做起来麻烦吗？麻烦的话我收拾他去，你不用这么宠他。”
　　“倒也不麻烦，就是得你去买虾。”
　　韩建斌按了按眉心：“他就不能让我歇会儿。”
　　“辛苦了。”
　　“不急，你累了就去睡会儿。”杨晓道，“做这个不需要什么时间。”
　　韩建斌想了想：“我去楼下沙发睡。”他还没洗澡，不好弄脏床。
　　杨晓点头，轻手轻脚去隔壁屋，俩个小孩儿在床上打滚儿玩儿。
　　杨晓竖起大拇指：“你们玩的时候小声点，爸爸在楼下睡觉。”
　　“好嘞。”韩大毛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后妈，你要不要来玩？”
　　“看我！”
　　小孩跪在床上，头倒下顶着床褥，滚了个跟头。
　　小老二也急急忙忙低头，然而他身子圆滚滚，努力了半天结果一头栽了下去。
　　韩大毛毫不客气嘲笑：“弟弟你太胖了。”
　　小老二扁扁嘴，眼泪吧嗒就要哭，杨晓怕他吵到楼下睡觉的韩建斌，忍着笑意过去抱起他，轻轻吹吹他光滑的小额头，哄道：“我们小老二身材好着呢，不哭啊。”
　　小老二蹭进妈妈的怀里，伸出小手揽住脖子，委屈埋头。
　　杨晓拍拍他的小屁股，瞪向大毛：“以后不许说弟弟胖，弟弟还小，但能听懂。”
　　“好啦，我道歉啦。”大毛小声嘀咕，拽了拽弟弟。
　　小老二头一抬，埋进妈妈脖子的另一边，依旧不理哥哥。
　　杨晓无奈地抱着他下楼。
　　韩建斌坐在长椅上，他没睡，揉了揉太阳穴问：“他们怎么了？”
　　“闹别扭了，”杨晓低头看了眼乖巧地窝在她身上的小老二，斟酌道：“大毛说他过于圆润。”
　　小老二动了动，没吭声。
　　韩建斌一时无语：“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
　　杨晓点了点头，对他的机智很满意。
　　韩建斌无奈地看向小儿子，没想到他小小年纪就有了审美，伸手抱过他：“我带他出去散散步，顺便买虾。”
　　杨晓挑眉：“不睡了？”
　　“不睡。”韩建斌叹了口气。
　　家里两个臭小子，他是不能得到清静了。
　　杨晓挥了挥手：“那你去吧。”
　　杨晓淘好米，叮嘱大毛不要忘记做暑假作业，看爷俩还没回家，上楼看会儿书。
　　大毛正趴在桌子上无聊转笔，瞧见杨晓昂着小脑袋期待问：“弟弟回来了吗？”
　　“没呢。”小孩等小老二出门了，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想着再次认真道歉，陪弟弟好好玩儿。
　　韩大毛垂下小脑袋，无精打采。
　　杨晓：“你继续做作业，做完了他就回来了。”
　　“好吧。”韩大毛打起精神正了正身子。
　　杨晓见他没事了，自己找本书看看，瞥到韩建斌之前没塞回去的抽屉，看到那封信，想了想，取出自己看一遍。
　　信上和韩建斌说的差不多，韩婷婷一直在强调自己有要事告诉她们，但是具体什么事儿，一直不说，非得要她回去接她。
　　故作神秘，杨晓笑笑就放过了，继续看书。
　　一刻钟后，她听见楼下传来孩子的咯咯笑声，没等他下楼，韩大毛已经丢下笔头作业本撒丫子跑了：“后妈我做完了。”
　　杨晓：“……”
　　她收拾好韩大毛凌乱的书桌，下楼看到小孩儿领着弟弟在院子疯玩，摇摇头进厨房。
　　今晚的大菜是油焖大虾，鲜香无比，杨晓怕油腻，又做了一个小炒青菜。
　　结果他们一点都不觉得油，韩大毛还爱上了吃海鲜，也不炒着吃肉了。
　　海鲜比肉便宜还不要票，杨晓也乐意。
　　等大毛的牙齿好了，戒口结束，下个月的福利津贴发了，杨晓捏着副食本去买了糖和面粉做小蛋糕。
　　说到蛋糕，她才发现，穿越一年多，一家人没过过生日。
　　杨晓自己是不晓得原主的生日，不敢轻易过，那大毛和小老二，还有韩建斌呢？
　　尤其是小孩子，最爱过生日了。
　　杨晓朝大毛招手，小孩放下小皮球咚咚咚跑过来：“后妈，咋了？”
　　“大毛，你过过生日吗？”
　　生日？韩大毛眼里浮现迷蒙，“这是什么呀？”
　　杨晓不问了，看他的反应，以前在老韩家的时候没人给他庆祝。
　　“生日就是你出生的那一天，我们要庆祝你的到来，也要感谢伟大的妈妈辛苦了。”杨晓摸摸她的头，“同时也会吃长寿面，祝福大毛越来越健康平安。”
　　大毛抿了抿嘴：“我没吃过。”
　　“没关系，以后后妈给你做，你不仅能吃长寿面，还能吃生日蛋糕。”
　　“蛋糕师供销社里卖的很贵的小蛋糕吗？”大毛眨眨眼。
　　杨晓：“对啊。”
　　韩大毛狐疑：“后妈，你不要骗我哦。”
　　杨晓面无表情道：“你等着就行了。”
　　韩大毛将信将疑。
　　等晌午韩建斌回来吃午饭后，韩大毛迫不及待第向爸爸说起小蛋糕的事儿：“鲁小皮说那是洋人吃的东西，妈妈怎么会做？”
　　韩建斌内心冷笑：你后妈会的多了，梦里啥都有。
　　不过这话是不能和孩子说的，韩建斌：“放心，你妈虽然常忽悠你，但是她也没骗过你，不会做的东西她是不会打包票的。”
　　吃完午饭，韩建斌找到杨晓问道：“怎么突然说起做小蛋糕的事儿？”
　　杨晓轻轻瞟了他一眼，翘起嘴角慢悠悠道：“怎么不问我小蛋糕哪儿学的了？”
　　韩建斌黑下脸：“问了也是白问。”
　　经过杨晓的一系列忽悠，韩建斌已经放弃查问她为什么会这项技能了，反正他从她嘴里得不到正经回答。
　　“好吧，”韩建斌识相了，杨晓逗起来没有乐趣，反过来问他：“你知道大毛和老二的生日吗？”
　　韩建斌微愣：“怎么突然问这个？”
　　“小蛋糕是生日蛋糕，我今天忽然想起，咱们一起过了两年多，还没给孩子们过过生日。”
　　韩建斌沉默了，他也没注意。
　　杨晓挑眉：“你不会也不知道吧？”
　　韩建斌想了想，含糊道：“我记得大毛是夏天出生的，老二是冬天，在腊月。”
　　杨晓啧啧摇头：“你这个亲爸的比我这个后妈没好到哪儿去。”
　　韩建斌一噎：“我去看出生证。”
　　“这玩意儿还有吗？”杨晓搬家的时候可没见过。
　　韩建斌：“找找吧。”
　　夫妻俩把杨晓当初搬来的盒子里找一通，杨晓终于在原主的木盒里找到了，小孩的出生证和她的信件搁一块放了。
　　俩人一看，好险大毛的生日没过，算算日子就在这个月月中。至于小老二，只能等到明年了。
　　“生日当天你能回来吗？”杨晓收好木盒，暗想幸好当初没有丢了它。
　　韩建斌：“没有外出任务，我应该能回来。”
　　“那约好了，你早点回来我做蛋糕。”
　　于是，蛋糕的事儿被杨晓挪到了大毛生日那天。
　　韩大毛晓得后小脸一垮：“后妈，你不能先做一个我尝尝吗？”
　　他期待了好久呢。
　　杨晓掐了把他的小脸，语气危险：“怕我做得不好吃？”
　　大毛唉哟一声把自己从她手里拯救出来，头摇得跟泼浪鼓似的：“没有！妈妈你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杨晓冷哼：“那你就先等着。”
　　韩大毛垂着小脑袋，委屈地撇撇嘴。
　　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很快就来到了七月中旬。
　　大毛愈发期待着他的小蛋糕的同时，西坡村里的韩婷婷也在翘首以待。
　　“妈！有我的信儿吗？”
　　邮递员的自行车叮铃铃路过，韩婷婷立刻翻身下床，心急火燎地揪着老太太：“邮递员儿没送信给我？”
　　老太太被揪着差点喘不过气，扒拉开闺女的手迷惑问：“婷婷，你在等谁的信儿啊？”
　　韩婷婷失望地回屋，随口敷衍道：“没有谁的信儿。”
　　韩婷婷准备提点她二哥七月份会出事的打算没告诉老太太，因为她知道，告诉老太太，一切就不一样了。
　　且不说老太太认为韩建斌最后没死，告不告知危险结果都一样，认为没必要说。
　　但是这其中差别可大了，韩婷婷晓得她哥最后没死，可是她二哥不晓得啊。
　　韩婷婷上学没学过什么知识，但是还是晓得，雪中送炭比锦上添花强得多的。
　　她事先提醒了她二哥，帮了这么大的忙，她二哥最感恩了，会不帮她吗？
　　韩婷婷要求不多。
　　她晓得她二嫂嫌弃她，她不会要求去二哥家住，只要她二哥带她离开西坡村，在外面挑所好学校寄宿，她情愿冒险暴露自己的秘密。
　　只是事与愿违，距离她寄信这么多天了，她二哥怎么还没回信。
　　韩婷婷烦躁地跺了跺脚。
　　老太太不晓得闺女的烦心事儿，焦急地团团转。
　　韩大嫂也好奇，喊大丫过来：“你姑最近咋了，她有使唤你吗？”
　　大牙摇头：“姑姑是恋爱了吗？”
　　韩大嫂撇撇嘴，就她小姑子心比天高的模样，恋爱得等八百年呢。
　　不过她四叔和城里姑娘谈了恁久，家里的钱流水似的花出去，也不见娶回人家。
　　韩大嫂有些不爽。
　　“大嫂，家里还有馒头吗？我在外面没吃饭。”
　　说曹操曹操就到，韩大嫂刚念，韩老四就回家了。
　　韩大嫂不禁念叨：“大丫她四叔，你和城里的对象啥时候结婚啊，家里没啥钱，可不经花。”
　　韩老四暗暗翻了个白眼，他大嫂也太急了，嘴上却道：“大嫂你放心，我会尽快向彤彤父母挑明的。”
　　韩大嫂松了口气，去给他拿馒头。
　　屋内的韩婷婷灵光一闪，对啊，她也可以挑明，之前的信太模糊了。
　　韩婷婷立即趴桌子重新写了封信。
　　信里，她说了自己做了一个梦，知道二哥会在七月份出任务的时候出事，二哥最好接她去家了解梦里的具体事情。
　　为了不让他二哥觉得自己是在胡说，增加可信度，韩婷婷又把自己去河边挖金子，未来她二哥的官职的事儿说了。
　　同时，韩婷婷不想这么快暴露自己，特意让他二哥不要告诉二嫂，虽然她已经放弃了撮合她二哥和杨秀丽的想法，但是她还是不喜欢她二嫂，指望她二哥听了她的话，能按着梦里的事迹离婚。
　　她信心满满地寄出。
　　七月盛夏，微风吹拂之际，杨晓收了快递员的信，这次，她先打开了，电光一闪间，杨晓瞬间明白了韩婷婷的来历，面露古怪。

57.大毛生日 [VIP]
　　整合韩婷婷说的事儿, 杨晓回想时间线，顿时明白她八成是和自己一样，因为那一跤摔出了金手指或者重生了。
　　难怪韩婷婷一直看她不顺眼。
　　杨晓从前以为是, 自己不像原主般顺服的作风令她讨厌，没想到别有原因。
　　杨晓原本觉得她奇葩，脑子秀逗了，才一直不死心，拼命要撮合杨秀丽和韩建斌, 想赶她走。可是晓得她梦见了未来的事后, 杨晓有些理解了。
　　照韩婷婷无利不起早的德行，肯定是原主后来对她不好, 极有可能是在韩建斌出事后转变态度，韩婷婷就想改变未来, 让杨秀丽当她的二嫂，继续吃韩建斌, 花韩建斌的工资津贴, 当她的地主大小姐。
　　杨晓嗤笑, 可惜被她看到了。
　　韩婷婷还在信里不断提到不要告诉自己。
　　不怪杨晓拆信，因为西坡村的所有信件都是署的韩建斌的名儿, 方便邮递。杨晓看到韩婷婷说自己做梦的时候，没忍住咧起嘴角。
　　她想到了自己因为解释不了穿越的因素, 胡诌做梦，当初韩建斌信誓旦旦地说什么来着？
　　他就没遇见过。
　　哈哈哈，他马上就要见证俩个这样的人了。
　　杨晓暗自腹诽韩建斌这是什么狗屎运，媳妇是穿越的, 妹子有预知梦的金手指或者是重生的, 也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坏, 杨晓等着看他知道真相后，怀疑人生的表情。
　　一定非常逗。
　　“后妈，我的小蛋糕什么时候能做呀。”
　　韩大毛踢完球回来，又开始他的每日一念叨。
　　杨晓小瞧了蛋糕在大毛这个吃货心中的位置，没想到他心心念念这么久。
　　“说了是你生日的时候。”杨晓无奈按了按眉心，把信丢给他，使唤：“放你爸的抽屉里。”
　　韩大毛漫不经心嘟囔：“我可以提前过生日呀，到那时候再过一次，还能吃两回蛋糕呢。”
　　其实现在给他做也可以，奈何杨晓就爱吊着小孩，故意逗他。
　　而且蛋糕做多了，就不稀罕了，
　　“那我可不可以提前揍娃啊，未来这么长，你肯定会惹我生气，我提前揍你一顿，到时候生气的时候再揍你一顿，你就能挨两顿打了，高不高兴呀？”杨晓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大毛缩了缩肩头，讪笑：“不用了后妈，我能等的。”
　　他急忙低头看看有什么能转移注意力的，瞄到韩婷婷的信，小孩拧紧了小眉毛，不高兴问：“姑姑又要来咱家？”
　　“你姑姑倒是想。”可是也不看她答应不答应。
　　韩大毛：“后妈你不要答应。”
　　“我不答应没用，这事儿你爸也有决定权。”
　　韩大毛鼓起小拳头：“我不会站在爸爸的那一边。”
　　大毛没忘记韩婷婷害他落水的事儿呢。
　　杨晓笑笑：“好，你快去放信吧，别丢了。”
　　大毛小跑了两步，突然回头：“那妈妈，我们晚上吃什么？”
　　杨晓：“……”
　　晚上吃的是炒粿条，粿条柔软，类似河粉，但要更厚些，杨晓放了虾仁和豆芽，鸡蛋一起炒，香气十足。
　　韩大毛吃了两大碗，肚子饱饱的，瘫在椅子上起不来。
　　杨晓揉揉他的小肚子，鼓鼓囊囊，结实得很，踢了韩建斌一脚：“去，给你儿子煮大麦茶消食。”
　　韩大毛：“后妈，我想喝山楂水。”
　　杨晓努努嘴，韩建斌一巴掌呼向大儿子的小脑袋：“你上辈子是猪转世的吧？”
　　每天憨吃。
　　韩大毛鼓起小脸：“哼，猪每天能吃的饱饱的，我倒是想呢。”
　　杨晓噗得笑了，韩建斌黑了脸：“我还不能养活你了？”
　　“那是现在，以前你得养姑姑，养棠哥儿，我恨不得自己是奶奶家肥嘟嘟的小猪呢。”韩大毛哼了声。
　　韩建斌被戳中心虚，不吭声了，以前是他对不起大毛。
　　他去厨房煮山楂水，炉子红红的火焰映在他深邃的五官，面容冷硬。
　　韩大毛迈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进厨房，一把抱住爸爸的大腿，窝在韩建斌怀里：“爸爸。”
　　“怎么了？”他正愧疚着，火光中的面容迅速柔和。
　　“我能不能不要姑姑和奶奶。”
　　“……那是爸爸的亲人。”
　　“可是她们对我不好。”
　　“大毛。”韩建斌抱起小孩，严肃道：“你不喜欢她们，爸爸不带你回老家，你一辈子都不会再碰到。”
　　“可是她们自己长着腿儿，能跑咱家来呀。”韩大毛瞪着葡萄大眼。
　　韩建斌皱眉：“不会的。”
　　公社里的活儿多，哪好请假的。
　　请假了便不能挣工分，工分不够就得挨饿，这笔帐，普通人还是算得明白的。
　　可惜韩婷婷不是个普通人，她指望着不劳而获，天天想着别人养着她。
　　韩大毛放心了，小手拨开爸爸的大手，咚咚咚抛下他，韩建斌一头雾水。
　　大毛回到客厅，凑到杨晓耳边偷乐道：“妈妈，爸爸说姑姑不会来。”
　　小孩抿着嘴偷乐。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摇头失笑：“你呀。”
　　韩建斌端着山楂水出来，看着母子俩眼神狐疑：“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有事情偷偷瞒着我。”
　　韩大毛小手捂嘴，冲杨晓眨眨眼。
　　杨晓含笑道：“没事，是婷婷又来信了。”
　　韩建斌皱眉，原来是妹妹又来信了，他说怎么大毛突然翻起旧账，奇奇怪怪的：“好你个韩大毛，原来是在给我下套呢。”
　　亲爹都能忽悠，胆子越来越大了。
　　大毛骄傲的挺起小胸脯：“爸爸，你不能失约哦！”
　　韩建斌拎起皮带要揍娃，杨晓斜睨他一眼：“怎么，你还真想你妹妹来呀？”
　　如果韩婷婷是普通的走亲戚，杨晓根本不会不愿意，毕竟是亲戚，面子上过的下去就行了。
　　然而韩婷婷不同，她不回西坡村，肯定是要一家子养着她的，说不准还要重新供她上学读书。
　　凭什么呀。
　　杨晓半分钱都不想给这个白眼狼花。
　　韩建斌一噎。
　　他对自己的妹妹已经死心，当然不会想她们再搅和自己的生活。
　　每月的五块钱已是仁至义尽。
　　想起那封信，杨晓嘱咐：“大毛，你喝了山楂水领着弟弟去玩。”
　　然后她和韩建斌到楼上书房。
　　杨晓饶有兴致的看着韩建斌捏着信皱眉：“她什么时候和你一样做了梦？”
　　“不信？”
　　韩建斌：“你说我该不该信？”
　　媳妇可能是敌人，妹妹也精神不太好，韩建斌觉得自己再多遇见几个，他也要怀疑人生了。
　　“她估计是从谁那里知道的军人职位。”
　　这年头当兵的很多，西坡村就有好几位，不过大多退伍早。当兵辛苦，要不是老太太钻钱眼不准韩建斌退伍，没有哪家男人长期当兵的，特别是他们这些农村娃，大字不识，在军队里晋升就需要搏命。
　　可见韩建斌的辛苦。
　　至于金子的事儿，韩建斌觉得韩婷婷也许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西坡村从前有些大地主，距离现在的年代也不太久远，村子的老人经常给孩子们讲旧时代的故事，大地主家的金银财宝几乎是永恒的题材。
　　只是没想到真有人运气好挖出来了。
　　杨晓看他淡定的模样，莫名不爽：“万一这是真的呢？万一你妹妹真有特殊能力？”
　　韩建斌瞅她一眼，凉凉道：“杨晓同志，咱们家门口破除封建迷信的横幅还挂着呢。”
　　这是把她当初说的话用来回怼她了。
　　杨晓气得脸颊泛红，狠狠踩他一脚。
　　“你不信就不信吧，但是她信上说的事儿你要注意一下。”杨晓意味深长道：“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现有的科学解释的。”
　　韩建斌：“如果我真会出事，婷婷不会不告诉我，而是写两封模棱两可的信。”
　　韩建斌心里清楚得很，老韩家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在依靠着他，或者准确地说，是那五块钱，如果他真的出事，为了钱，韩婷婷才不会悠哉游哉地写两封信，她和老太太准从西坡村飞奔营区了。
　　或者说，她们的确知道他会出事，不过不了解具体情况。
　　不得不说，韩建斌对自己的亲人，还是挺了解的。
　　杨晓哼哼，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没有过多紧张。
　　不过她倾信，韩婷婷不晓得韩建斌具体会发生什么。
　　若是她没有随军，老韩家一家人待在韩家村，而韩建斌的任务向来是秘密任务，老韩家的人只会收到xx在执行任务时受伤或者失踪或死亡的简短通知书和补偿金。
　　但是，无论怎样，受伤总归也不好。杨晓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我最近没有外出任务。”韩建斌的话令杨晓略微安心些，不过她还是没给他好脸色：“你的任务说来就来，哪可能真让人放心。”
　　韩建斌摸摸鼻子，是他理亏。
　　杨晓：“哼，不吭声了吧。韩建斌同志，趁今天在这儿咱们说开了，你要是出事，我立刻送孩子回老家，自己改嫁。”
　　韩建斌瞪大眼睛：“你不要大毛他们？”
　　“亲爸都不在了，我还要小孩子拖累我干嘛呀？韩建斌同志，你不会真以为咱俩是什么爱得死去活来的组合吧。”
　　杨晓觉得，如果韩建斌不在了，她大概会自己带着抚恤金养活俩孩子，不然再嫁一个比韩建斌差，老太太难缠的，丢俩快长大的娃，多亏呀。
　　她一个人又不是养不起。
　　要不是穿过来的时候已经嫁了人，她也欠着韩大毛一条命，杨晓都不会结婚。
　　韩建斌一噎。
　　她们还真不是什么真爱组合，他没忘记这女人之所以嫁给他，是别有目的呢。
　　“好，我不会再鲁莽行事。”
　　“哼。”杨晓满意地颔首。
　　夫妻俩一致回信让韩婷婷在老韩家努力挣工分养活自己，至于其他的就不要想了。
　　直接让一直等着回信的韩婷婷傻了眼。
　　“二哥怎么能不信我呢！”韩婷婷气得撒了一屋子东西。
　　这是她最有把握的机会脱离韩家村了。
　　她不想要像自己的大嫂和侄女一样，背朝黄土面朝天，她是读过书的新时代女性，怎么能和泥腿子一样。
　　“婷婷，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坏了娘。”老太太担心地敲门，不敢直接进去。
　　韩婷婷这回把门打开了，委屈地扑进老太太的怀里：“妈，二哥不信我。”
　　韩婷婷把自己和准备提醒韩建斌的事儿告诉老太太，老体贴拍着她的脊背安抚：“我们婷婷太好心了，你二哥是个白眼狼，不值得咱们操心，反正他没死，就由着他吧。”
　　老太太也怨恨着二儿子。
　　韩婷婷心里憋着气，她当然不是好心提醒二哥，而是为了自己能继续去上学啊。
　　可惜她距离韩建斌远，上辈子也不晓得部队的事儿，想让韩建斌像其他哥哥一般信她根本做不到。
　　……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大毛快生日的时候，一大早，大毛乐颠颠地满屋子跑，拽拽爸爸的军大衣，摸摸小老二的肥脸蛋，最后凑到杨晓腿边，仰着小脸戳了戳脸颊道：“妈妈，我也要抹香香。”
　　杨晓瞅他光滑水嫩的脸蛋，啪地撇过他的小脑袋，无情道：“小孩子皮肤好，不用抹。”更何况大夏天的小孩子出油快，满头大汗，抹来不自找难受吗？
　　韩大毛抱着她的大腿撒娇，摇头晃脑：“不要，不要，我就要抹，大毛今天是小寿星，要香香的。”
　　杨晓：“韩大毛同志，你今天幼稚地像个小孩子。”
　　大毛眨了眨自己萌哒哒的大眼睛：“我就是个小孩子呀。”
　　杨晓：“……”
　　靠！平常自诩小大人的是哪个小混蛋！
　　没办法，杨晓给他用指尖了点成分最健康的润肤霜：“难受了就抹掉，注意别擦眼睛了。”
　　小孩挥了挥手，也不抹，仰着小脸凑到韩建斌身旁，扯了扯他的袖子。
　　韩建斌正在系扣子，不明所以，韩大毛虚指自己的小脸蛋：“爸爸笨，我要你帮我抹香香。”
　　韩建斌黑了脸：“你自己不可以吗？”
　　小孩小手叉腰，理直气壮道：“我今天生日，我是小寿星！”
　　言下之意要爸爸干。
　　韩建斌看了眼杨晓，杨晓耸耸肩。
　　韩建斌要抽皮带，韩大毛立刻朝杨晓那边躲了躲，害怕地大声道：“爸爸，妈妈说寿星不能在生日那天挨打。”
　　“我可没说过这句话。”杨晓拎着小孩的衣领出来，“小寿星在他生日当天有些特权，但是不要太过分。”
　　韩大毛拍了拍小胸脯：“我不过分。”
　　杨晓怜悯地拍了拍韩建斌的肩：“他一年到头也就这一天能嚣张，忍着点吧。”
　　韩建斌按了按眉心，任命地拉过小孩，大掌在他的小脸蛋揉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杨晓轻轻笑了，下楼前，她听到韩建斌问小孩还需要爸爸干什么。
　　韩大毛又得寸进尺地让爸爸替他刷牙，洗脸，最后非得跟着爸爸去营区。
　　韩建斌：“杨晓同志，生日当天真的不能打孩子吗？”
　　杨晓憋笑道：“理论上是可以的。”
　　韩大毛眨眨眼，扬起笑脸：“爸爸，我开玩笑的。”
　　韩建斌：“呵呵。”
　　杨晓摸摸大毛的小脑袋：“你就作吧，真把你亲爹惹恼了。别指望我救你。”
　　“后妈，你不会见死不救的。”韩大毛抱住她的大腿蹭蹭。
　　杨晓冷哼：“行了，不是要做蛋糕吗？你抱着我的腿我怎么做蛋糕？”
　　韩大毛乖乖放手。
　　蛋糕做起来没难度，有鸡蛋和面粉，掌握火候放锅里蒸熟就好。
　　难的是奶油，需要一直不停的用打蛋器打发。现在没有打蛋器，只能用人工。
　　杨晓试了试，打发的不太好，手又累又酸，便打发大毛给韩建斌打电话，让他早点回家。
　　营区没有训练，韩建斌又提前完成工作，可以提前下班，再者，当他说出要回家给大毛过生日后，大家都表示理解。
　　有急事会全营通告，也不怕找不到人。
　　杨晓做好蛋糕胚给俩孩子尝的时候，他刚好回到家。
　　杨晓把蛋清和牛奶交给他。
　　韩建斌扯了扯嘴角：“杨晓同志，你不需要这么急吧，干活不能让我吃口东西吗？”
　　杨晓打了个响指：“大毛，爸爸干活的时候想吃东西怎么办？”
　　韩大毛自己舔着蛋糕吃的开心，毫不犹豫回答：“妈妈喂。”
　　韩建斌闷笑，冲她挑眉。
　　想得挺美呀。
　　杨晓踩他一脚，转头一巴掌呼向小孩，语气危险：“你说什么？”
　　韩大毛急忙抠了块自己的小蛋糕递到爸爸的嘴边：“我喂爸爸。”
　　韩建斌瞅着那双沾满了蛋糕屑和口水的小手，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杨晓毫不客气地推着大毛的小手塞他嘴巴，不怀好意笑道：“别不好意思嘛韩建斌同志，你不是想我喂你吗？这次算我和大毛一起喂你，美不死你。”
　　韩建斌双眼无奈。
　　小老二好奇地看着爸爸妈妈将蛋糕喂爸爸嘴里，似乎把这当成了游戏，也一拍小手，蹬下椅子举着小手挤到爸爸面前，小嘴嘟囔：“次，吃。”
　　韩建斌：“……”
　　“哈哈哈。”杨晓捂着肚子乐不可支。
　　“韩建斌同志，不要辜负你儿子的一片好意呀。”
　　大毛看了眼自己的小手，再看了眼弟弟那只糊满不明物的小脏手手，默默远离了爸爸。
　　韩建斌：“杨晓同志，算我求你。”
　　杨晓好笑地抱开小老二：“乖，咱们不打扰爸爸干活。”
　　小老二懵懂地点头。
　　韩建斌咬牙切齿：“我就是个干活的工具人是吧。”
　　“是呀。”杨晓笑弯了眉眼。
　　韩建斌气得打发奶油时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惊得大毛在一旁直呼“爸爸好棒。”
　　蛋糕抹上白白嫩嫩好像泡泡的奶油，杨晓没有裱花和其他装饰品，用草莓橙子蹬水果切了几个好看的形状摆好，做了个简单的水果蛋糕。
　　“妈妈也好厉害，比供销社的小蛋糕还要好看！”大毛使劲拍手，眸子星光熠熠。
　　那当然，供销社里的小蛋糕不是专门的西点师傅做的，水平大概和她差不多，就是做来糊弄小孩子，放的水果没她舍得呢。
　　杨晓得意地翘起嘴角。
　　韩建斌摸摸下巴：“你不干老师当个西点师傅也不错。”
　　杨晓似笑非笑：“我不光会做西点，还会做多国料理，你要不要试试？”
　　韩建斌一语双关：“我信。”
　　杨晓哼唧两声放过他。
　　“妈妈，快点拿分！我要拿给鲁小皮吃。”大毛迫不及待地端过盘子。
　　杨晓掐了把他的小脸：“你是想给他炫耀吧。”
　　韩大毛嘟起小嘴：“我是个爱分享的好孩子。”
　　“行了，去吧。”杨晓切块蛋糕给他，看只送一个家不太好，索性她做的多，把自家吃的留下来，其余的分给大毛的好朋友们。
　　韩建斌留下照顾小老二。
　　没多久，杨晓回来了，看到警卫员从自家走过，杨晓心里不知为什么，涌起不好的预感。
　　快步走回家。
　　大毛跟在尾巴叫唤：“妈妈等等我！”
　　杨晓充耳不闻，她可能是受韩婷婷的信影响，心慌意乱，径直进屋。
　　客厅里没有人。
　　杨晓心下一凉。
　　难道真的临时来任务走了？
　　杨晓忍着心慌大喊：“韩建斌！”
　　屋子里安静空荡，没有一丝声音。
　　杨晓转身要寻人，却听到大毛奶声奶气的抱怨：“爸爸，妈妈刚才不理我！我跟不上。”
　　“爸爸帮你教训妈妈。”
　　杨晓本来冲着一股气的，听到这话，冷静下来，慢悠悠道：“韩建斌同志，你想教训谁呢？”
　　韩建斌脸色一僵，小心翼翼看着她，没生气，松了口气道：“我说要教训大毛呢。”
　　韩大毛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爸爸！”
　　韩建斌瞪他一眼。
　　小孩委屈地撇撇嘴，咚咚咚跑进屋：“哼!我带弟弟去吃蛋糕。”
　　杨晓问出自己的迷惑：“你刚干嘛去了，我看到家里出来一个警卫员。”
　　“临时有任务，我推了。”韩建斌沉声道：“我没有违背约定。”
　　这个任务很危险，但是报酬很客观，韩建斌之前一直想去，但是经过白天杨晓的一番话，他歇了心思。
　　他可不想自己在前头拼命给别人养媳妇孩子，最关键的是，这女人还真能干得出来。
　　杨晓锤了他胸口一下，扭头嘴硬道：“还行吧，去吃蛋糕。”
　　韩建斌缓缓勾起嘴角。
　　他已经有了心爱的妻子和儿子，有了家，不会盲目冒险了。
　　“爸爸，妈妈，快来吧！我要吃光啦！”
　　“臭大毛，不准！”
　　屋子又重新恢复起欢声笑语。
　　这一晚，大毛睡得很香甜。
　　他吃了甜甜的蛋糕，玩得饱饱的，小脑袋一靠近枕头就踏进了梦乡。
　　可是杨晓却睡得不太安稳。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她好像是她，又好像不是她。
　　梦里，她收到了韩建斌的死亡通知书，没过多久，她改嫁了，嫁给了西坡村的那个陆知青。
　　杨晓猛然惊醒。

58.安心 [VIP]
　　韭黄色的窗帘渗着窗外微微亮光, 杨晓侧过头，露出优美的脖子，清凌凌的瞳仁望向枕边。
　　隔着小老二白乎乎胖嘟嘟仿佛一个熟桃的脸蛋的, 是男人硬朗的侧颜。
　　他眉心总是蹙着，刻出了深深的“川”字。
　　薄唇紧抿，一只手以保护的姿势虚环着小孩的小脚丫。
　　杨晓噗通噗通急剧乱蹦的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他没死，她没改嫁。
　　她们现在躺在一张床上，安祥地睡觉。
　　杨晓呼了口气, 屏住呼吸, 轻轻挪了挪身子，朝男人的方向靠近些。
　　她没忘记男人睡着后有多警惕。眼睛一瞬不眨紧紧盯着他的俊脸。
　　她的动作似乎很轻, 杨晓没瞧见韩建斌眉心微动或者乱了呼吸，想了想, 她又偷偷碰了他的骨节分明宽厚温暖的大手。
　　韩建斌依旧没醒。
　　杨晓没忍住，又摸了摸, 贪婪地感受着来自他的炙热温度, 清凌凌的眸子在黑暗中星光熠熠。
　　他是真的, 摸着热乎呢。
　　杨晓偷乐了会儿，松开手, 准备回忆奇怪的梦境时，一只大手突然用力攥住了她, 滚烫炙热的温度擦过白嫩的手背，那一瞬间有电流蹿过脊椎。
　　杨晓惊呼：“你醒了？”
　　“有人在我旁边当小老鼠。”
　　男人的嗓音带着点慵懒的味道，杨晓似乎能听到他的闷笑。
　　没想到他一直就醒着，偷偷看她的好戏。
　　红晕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杨晓囧得耳根烧红, 心里暗骂他太坏了, 打死不承认：“谁是小老鼠？”
　　说完觉得自己语气心虚得很，她倒打一耙：“我还没说你不好好睡觉，打扰到我呢。”
　　韩建斌勾了勾嘴角：“谁应谁就是。”
　　杨晓登时尴尬地脚趾蜷缩。
　　脸颊火辣辣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不想睡觉了？”
　　韩建斌眼光一闪：“嘘，不要吵醒孩子。”
　　杨晓仿佛掐住了脖子，朝着他的方向狠狠瞪他。
　　昏暗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闷笑。
　　杨晓踢了他一脚，蒙住被子恶声恶气道：“睡觉。”
　　笑声识相地止住了。
　　杨晓满意地勾起唇角，翻了个身准备继续沉睡时，听到被子和衣服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心下奇怪，忽然感觉床铺凹陷，背后一沉。
　　头顶传来压低的嗓音：“做噩梦了？”
　　他睡过这边了？
　　杨晓转了转懵逼的脑子才想到原来他是问她之前的事儿。
　　杨晓不自在地揪紧被子，清了清嗓子：“嗯。”
　　话音落下，杨晓感到身子一紧，他在身后抱住了她。
　　“睡吧。”
　　语气怪温柔的。
　　杨晓别扭问：“小老二呢？”
　　韩建斌:“他在里面。”
　　睡里面不会掉下，杨晓松了口气。
　　她抿了抿唇，不知要继续说什么。
　　韩建斌也没吭声。
　　气氛陷入尴尬的沉寂。
　　杨晓最后嘱咐：“你要在他醒来前抱回来。”不然杨晓可不想明儿一大早就被小老二哭鼻子的声音吵醒。
　　韩建斌没出声，回应她的，是抱了抱她的脑袋。
　　杨晓一边担心还好自己缩进了被子，不会弄乱头发，一边在安稳的环境下进入梦乡。
　　第二天，嘹亮的号角如同往日响起，杨晓瞬间惊醒，朝身边一摸，摸到了软乎乎的物体。
　　她一受惊猛缩回手，差点把自己栽回床上。
　　“噗。”
　　房间里响起一道嗤笑。
　　杨晓瞪向已经起床的男人：“有什么好笑的，我让你把老二挪回中间，不是让他挨着我怀里。”
　　韩建斌耸耸肩：“他黏你，自己滚进你的怀里。”
　　杨晓低头轻轻掐了一把小孩圆嘟嘟熟透的小脸蛋算是出气，眼角余光瞥见男人还在笑，转了转眼珠子，狡黠道：“你想知道我昨晚做了什么梦吗？”
　　韩建斌一看她露出这种狡猾的神色就晓得梦境对他不太美好，然而他想知道，就只能跳坑：“说吧，什么梦把你吓成小老鼠了。”
　　！他怎么还记着呀。
　　没完没了了是不？
　　杨晓怒瞪他，嘴角勾起，凉凉道：“我梦见你死了。”
　　韩建斌脸一黑。
　　什么破梦还咒人！
　　杨晓觑着他的反应，心里乐开了花，让你笑我，嘴上继续毫无感情道：“还梦见我改嫁了。”
　　“嫁给了陆知青。”
　　她还真干了！韩建斌想到她们之前的谈话，额角青筋抽了抽：“他是谁？”
　　“你不认识？”杨晓微讶，随后想到应该是他当初不咋去串门，爷们不说，村里的妇人也不敢和他八卦，老太太心虚自然不会提，韩建斌的确不会晓得，她慢悠悠道“他是村里新来的知青，大队还把他安排在我们家呢。”
　　韩建斌脸一沉：“不可能，村里屋子大的人家那么多，不会安排到咱家…”他渐渐想到什么，不可置信问：“他最后住进了韩家？”
　　杨晓点点头。
　　韩建斌按了按眉心，老太太真是不留余力地坑他。
　　“当时大家都怀疑你是不是亲生的呢。”
　　韩建斌：“然而，我真是。”
　　老太太这样的极品也是世上少有。
　　“不过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杨晓摸摸下巴，她倒觉得那不仅仅是梦，更像是原主的未来。
　　杨晓斟酌道：“你们这次任务，是去某个国外三角地区吗？”
　　韩建斌眼神一凛：“你……”
　　杨晓重复他的未尽之话：“我怎么知道是吗？”
　　韩建斌知道他反而肯定了，幽光一闪：“这是绝密资料，你没有渠道晓得，除非……”
　　杨晓不逗他了，摆摆手：“首先，我不是间谍，其次，我说我是在梦里看到的，你信吗？”
　　韩建斌皱眉：“梦？”
　　“对，你还记得婷婷说的梦吗？”
　　韩建斌颔首。
　　杨晓慢慢道：“我想，我和她做了同样的梦。”她看到了原主的未来。
　　“如果你不信，那就等着吧。”
　　“等着是什么意思？”韩建斌迷惑。
　　突然，“妈妈？”小老二被吵醒了，看到妈妈不在，嚎啕大哭。
　　杨晓朝他耸了耸肩，不紧不慢地抱过小孩，笑着哄道：“我在呢，宝贝不哭。”
　　小老二嗅着妈妈的香气，直接懵了，眼泪要掉不掉。
　　过了会儿，他小手搂住杨晓的脖子，委屈道：“抱抱。”
　　杨晓搂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脊背打个商量:“乖孩子，能让爸爸抱吗？妈妈要去做早饭了。”
　　小孩扁扁嘴，埋下头：“不要。”
　　杨晓无奈，韩建斌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我去煮饭。”
　　“煮个清淡的小米粥，切些南瓜。”杨晓边嘱咐，边把孩子扯下身来：“我的小乖乖，要穿衣服，等会儿哥哥就来了。”
　　杨晓突然愣住：“韩建斌同志，你大儿子呢？”
　　平时他们还没醒，大毛就拖着小被子来屋里睡回笼觉了。
　　今天怎么还没来？
　　韩建斌也微愣，快速去隔壁屋看了看，回道：“他起床了。”
　　小孩什么时候起来的？
　　杨晓打发他下去看看。
　　韩建斌走下楼梯，瞧见厨房里点着灯，里面窸窸窣窣，掀开帘子一看，小孩撅着屁股趴在灶口生火呢。
　　韩建斌不禁抬脚，一脚踩进了水坑。
　　他停下脚步，忽略掉灶口的小娃娃，看到一地的水渍和凌乱的桌布，还有散落到地板的青菜。
　　韩建斌胸口一窒，成功黑脸：“韩大毛同志，你在干什么？”
　　小孩背对着亲爸，没察觉半分怒气和危险，不耐烦道：“爸爸，你没看到我在生火吗？”
　　韩建斌当然知道他在生火，还知道他是打算做饭，可是，他为什么要做！
　　他大跨步拎起小孩，撇去凳子上的碎菜叶，把小孩放好，冷冷道：“韩大毛同志，我和你妈说过你不准玩火吧。”
　　小孩心虚得眼睛乱飘，过了会儿理直气壮道：“可是我饿了你们不下来做饭，我想自己做！妈妈不辛苦。”
　　“少来这套。”韩建斌看小孩左一块木屑又一块锅灰脏的不行，没眼看，揪着他去院子打水洗脸。
　　“你明明能去喊我们。”
　　喊了爸爸妈妈，他就不能做饭了！
　　大毛心知肚明，内心哀嚎，今天怎么是爸爸下来呀。
　　要是妈妈，他撒娇两下就能混过去了。
　　“爸爸，妈妈呢？怎么是你煮饭呀。”
　　韩建斌：“怎么？想找你妈求情？”
　　韩大毛眨眨眼。
　　韩建斌一巴掌呼过去：“她只会加进来再揍你一顿。”
　　还真有可能，韩大毛闭嘴。
　　“上楼去，跟你妈领罚，照实说，漏一个字我揍你一顿屁股。”韩建斌给小孩擦完了脸和胳膊，推了他一把。
　　小孩迷惑：“你不上来？”
　　韩建斌心塞：“我不用给你收拾烂摊子？”
　　“爸爸，我把菜洗好了，米淘好了，放锅里好多水，你直接生火就行啦。”小孩腆着笑脸。
　　韩建斌寒着脸挥挥手，不过回到厨房后看着乱七八糟的菜和锅里满满快溢出的水，顿时后悔没揍大毛了。
　　杨晓在楼上给小老二穿好衣服，逗着他玩了一会儿，大毛蔫头耷脑得上来了。
　　孩子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尤其是大毛这幅样子，明显刚挨韩建斌收拾，杨晓冷笑：“交代吧，你又在楼下干嘛了？”
　　小孩吃惊：“后妈，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挨骂了？
　　杨晓暗忖，就你这幅心虚的小模样她要是看不出来，上辈子白活了，面上淡定不吱声。
　　等着小孩组织词汇。
　　韩大毛心知逃不过了，垂着小脑袋老老实实道：“妈妈，我错了，我不该擅自做饭。”
　　杨晓没想到他真是一天不打上房揭瓦，大怒：“韩大毛，我说了多少回不能玩火！你是皮痒了是吧？给我罚站去，抬头挺胸，不准挠痒痒。”
　　小孩一溜烟跑墙边儿站着了，抿了抿唇，为自己抱屈：“妈妈，我没生火呢。”
　　“是没点着吧。”杨晓冷哼。
　　“罚你站半天不吃饭，你给我老实待着。”
　　小孩哀嚎：“可是我肚子饿。”
　　“一顿不吃饿不死你，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是看我和你爸说话故意不来的，就等着这天吧。”
　　小孩懊恼得拍了拍自己的小脑袋：“我给自己惹什么麻烦呀。”
　　杨晓：“记住，不准动。”
　　罚他站半天军姿，看他还长不长记性。
　　杨晓下楼对韩建斌道：“大毛越来越皮，也不能拘着他不去玩儿，让他读书养性吧，还能拓宽知识。”
　　韩建斌皱眉：“他一看书就屁股痒，能坐的住？”
　　杨晓摸摸下巴：“他不爱看课本，我给他找些感兴趣的书。”
　　不过大毛的书不好找，这年头儿童书少，连环画倒是色彩斑斓小孩子爱看，可是杨晓怕大毛沉迷进去了。
　　这年纪的小孩应该爱看童话故事，不过杨晓找了几本，大多数是原本翻译，没有经过后来的改编，真□□，不适合小孩子，杨晓左挑右挑也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决定自己亲自翻译。
　　方主编许久没有消息，杨晓没有兼职了，暑假无聊，翻译些轻松的故事别有乐趣。
　　既是消磨时光，也是磨练自己。
　　平静的时光总是很快就过去，大毛罚了一顿老实了不少，也不作妖了，每日除了踢球就是领着弟弟玩，帮杨晓做家务，令大人们轻松不少。
　　一晃夏日匆匆而过，秋风萧瑟，韩婷婷的来信一封接一封，似要着魔。
　　韩建斌始终没等到杨晓说的等着。
　　直到某一天，他训练完听到鲁团长喊自己。
　　对方面色沉重。
　　韩建斌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

59.安慰 [VIP]
　　秋日太阳暖洋洋, 天气好，杨晓又把家里的被子大衣拿出院子晾晒，温暖的阳光洒在被子上, 暖烘烘，晚上睡觉的时候特别舒服。
　　大毛看到了，也拖着自己的小被子出来，顺便把他的小布偶也勾在晾衣绳上。
　　“要是有棵树就好了。”
　　杨晓无比想念老家院子的枣树。
　　大毛托着腮期待：“后妈，我想吃桃子, 小枣。”
　　“等你爸回来了让他寻去。”
　　小树不仅能长果子, 遮荫挡雨，还能陪小孩一起长大, 家里种几棵树也不错。
　　“如果真种了，大毛你和弟弟要好好照顾哦。”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
　　大毛拍了拍小胸脯：“妈妈, 我大毛做事，你放心。”
　　小不点口气还挺大。
　　杨晓失笑。
　　小孩末了瞠着大眼睛问：“不过树要照顾什么呀？”
　　杨晓扑哧一笑, 一巴掌呼过去：“不知道你口气恁能耐。”
　　小孩抱着脑袋躲闪：“后妈我错了。”
　　钱婶子好笑地看着她们：“大毛又调皮挨揍了？”
　　小孩反驳：“奶奶, 我没调皮。”
　　杨晓一巴掌呼过去：“给你钱奶奶搬凳子倒水去。”
　　小孩咚咚咚跑进屋, 进门前还回头特意做了个鬼脸。
　　可把杨晓气笑了：“鬼精鬼精的，一天不打上房揭瓦。”
　　钱婶子和蔼道:“大毛那孩子多好呀, 大院里他最乖了。”
　　“也就婶子你夸他。”杨晓笑着邀请她进屋，钱婶子摆摆手, “我来是问你，要不要种些小萝卜，我有菜籽。”
　　秋日要种新菜，菜地里的小青菜都摘了, 地里光秃秃的, 杨晓也正愁呢, 闻言笑道：“要的，婶子我打算种些茼蒿，你也要一起不？”
　　钱婶子惊喜道：“茼蒿我家那个喜欢，不过惠儿和柊儿就讨厌了，总说有股怪味，我今年也种些吧。”
　　提到钱惠，钱婶子叹了口气：“惠儿那丫头真不让人省心，离婚了也不愿意再相亲，前阵子西边的老陈同志给她介绍了娘家侄子，人年纪是略大些，但是工作体面，也不介意她的身体。可是惠儿就不去，说什么她申请了去边疆，我，真是要被她气死了。”
　　杨晓也听说过，不过她觉得挺好的，女人的一辈子不该只有婚姻家庭，她也可以有工作，有自己的追求，她笑了笑，安慰道：“惠姐不小了，她有了自己的经历，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钱婶子苦着脸：“我也不是反对她，干涉她，只是边疆太远，太苦，她已经苦了半辈子，我不舍得。”
　　父母老去，总是舍不得儿女离开的，然而她们又能如何呢，折断子女的双翼，是自私的行为，她们只能做开明大度的父母，默默忍受着孤寂。
　　“奶奶，你哭了吗？”大毛搬着凳子不知所措。
　　钱婶子抹了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掉了两滴泪，摸了摸大毛的脑袋哑着嗓子道：“没有，奶奶是被风吹眼了。”
　　大毛放下凳子，拽着她的袖子让她坐下：“奶奶，我给你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钱婶子微笑着随小孩折腾。
　　俩人又聊了些别的事儿。
　　晌午后，各自进屋吃饭休息。
　　下午，杨晓提前准备晚饭，她今天想要翻地种菜，但是下午两三点日头正猛，杨晓可不乐意这时候干活。
　　茼蒿种的时候不麻烦，不招虫子，不用怎么防害，撒种下去一个月就能吃上新鲜水嫩的蔬菜，杨晓很满意，只是它需要整平菜地。
　　小萝卜的生长周期要长一些，但和其他动不动就两三个月或者按季算的蔬菜来说，生育期也短，只是需要起垄。
　　杨晓晚上煮的是大米粥，锅里熬上后，眼看太阳不那么烈了，她给大毛和小老二穿上干活的长袖外套，一人一个小篮子去给菜地拔草。
　　杨晓则扛起锄头，她的任务是翻地。
　　娘仨出院子的时候，隔壁钱婶子也带着钱柊挥舞着锄头在菜畦忙活，闻声笑了笑。
　　大毛咚咚咚跑去和钱柊唠嗑了下又回来，欢快道：“后妈，我干完了能去和钱柊一起玩吗？”
　　杨晓挑眉：“我什么时候阻止了。”
　　小孩高兴地拽着弟弟奔跑起来，满院子撒欢。
　　天气正好，气候温暖，正是适合种菜的日子，大院里的家属们在家忙活，学校里也不例外。
　　这年代的孩子不止在学校坐在课桌前读书，他们还有劳动课，是真的要和老师一起下地干活的，而不是在学校挥挥扫把做做样子。
　　杨晓翻地的时候，大毛领着弟弟拔草，看到一根蔫枯的黄瓜颠颠捡来给杨晓看：“后妈！园子里还有黄瓜，我晚上能吃凉拌黄瓜吗？”
　　杨晓看着一指长的枯瘦瓜条，无情摇头。
　　大毛失望地垂下小脑袋：“为啥呀。”
　　“它没有水分，已经死了。”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再者，我已经做好饭了，韩大毛同志，晚上吃大米粥不行吗？配炒青菜和葱花煎蛋。”
　　韩大毛纠结地皱紧小眉毛，忽然手上多了一颗红通通的果子，小孩抬头，小老二咧着两颗小米牙：“哥哥，吃果果。”
　　杨晓这回惊讶了：“小毛同志，你从哪里找来的小番茄。”
　　小老二挥着肥爪爪，指向菜园角落。
　　长满杂草的角落里，冒出一颗小小番茄树，叶子枯萎光秃秃的，挂着几颗红黄果子。
　　小孩子们发出“哇”的欢呼声，意外发现的番茄树在孩子们的眼中，就是一个堆满金银玉碟的宝藏，。
　　杨晓：“你们种的？”
　　两个小孩摇头。
　　杨晓暗忖，莫非是韩建斌？
　　“约莫是你们爸爸，或者是掉的番茄籽自己长出来的。”
　　“还能自己长出来？”
　　“那当然，大自然的种子从前都是自己活着的，没有人照顾，野蛮生长。”
　　小孩子似懂非懂。
　　杨晓摘了四个红艳艳的果子清洗后装盘里，让兄弟俩抱着坐在门槛吃果子，也不喊他们拔草了。
　　大毛看了看辛苦劳动的后妈，拿了颗果子咚咚咚跑到杨晓身边，双手举起，递给她，抿了抿嘴：“你也要吃。”
　　杨晓眉眼弯弯，小孩子的懂事暖呼呼的，含笑道：“我不用。”她想吃自然会吃。
　　小孩倔强地举着，一副他不吃就不回的模样，糟糕的是，小老二看哥哥一去不回，也抱着果子跑来了。
　　俩个孩子举着果子要分给妈妈，杨晓实在好笑又无奈。
　　“后妈，你不吃我就不吃，你知道，我很倔的。”小孩叉着腰，洋洋得意，“而且弟弟也知道了，他要是和爸爸告状，我会挨揍的。”
　　小孩眼泪汪汪：“你舍得你心爱的大毛挨揍吗？我亲爱的妈妈。”
　　这个小戏精，杨晓气笑，接过一颗果子，拧了他的小脸蛋，“戏过了呀，你爸知道你平时在背后这么诋毁他吗。”
　　“不知道，但是你和他告状爸爸就晓得啦。”小孩吐了吐舌头，拽着小老二就跑：“弟弟，后妈要揍我们了！”
　　杨晓配合地举起双手要抓他们，小老二咯咯笑着跟上哥哥。
　　蝴蝶飞舞，锄头扔在菜地，小小番茄树随风摇动。
　　一大俩小玩成一团。
　　韩建斌回家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温馨日常。
　　“爸爸救命。”大毛和小老二迈着小短腿朝他身上扑去，小脸蛋玩得红扑扑：“后妈要打人了！”
　　杨晓弹了弹大毛的额头，语气危险：“你再胡说一遍我就真上手了。”
　　小孩吐了吐舌头，不搭理她，拽着弟弟三俩下爬上男人的肩膀，杨晓目瞪口呆：“韩大毛同志，你属猴的吧？”
　　小孩咧开嘴角，皮皮一笑：“后妈你咋知道？”随后又从肩膀上刺溜下去，拉着小老二翻过院子，去找钱柊玩。
　　杨晓一噎，扭过头问一直由着俩孩子胡闹的韩建斌：“你今天怎么回家这么早。”
　　韩建斌沉默地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揽住她。
　　夭寿了，这男人突然不讲武德，大庭广众就抱人了，反而让杨晓害羞了，一想到钱婶子和林翠花明儿指定取笑她，杨晓就炸了，锤着他的胸口挣扎：“你发的什么疯？”
　　他依旧没说话，杨晓听到他在自己耳边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又好像沉沉的。
　　杨晓突然就安静了。
　　算了，抱一下也没甚么，明儿钱婶子和林翠花敢取笑自己，大不了她再怼就是了。
　　不过他到底怎么了？
　　自己口嗨他都说自己是流氓，他都动手了。
　　不会受什么刺激吧？
　　还好大毛跑了，不然让他看到，又得取笑了。
　　杨晓满无天际地想着，忽然头顶传来沙哑低沉的嗓音。
　　“章队出事了。”
　　谁？
　　他的战友吗？
　　杨晓抱了抱他，表示安慰。
　　“上次我没去，他去了，我很庆幸。”
　　男人的语气飘渺，话语里却是满满的沉重感。
　　杨晓心头一颤，反过来用力抱住他，缩进他的怀里，指尖泛白。
　　她差点就失去他了。
　　“韩建斌，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杨晓的声音闷闷的。
　　韩建斌搂住了她的腰，咬牙切齿道：“我不会给你改嫁的机会，你死了这条心吧。”
　　杨晓头一回没有怼他，抬起头，露出优美修长的脖颈，惦起脚尖，温热的唇擦过他的脸，清凌凌的眸子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美得惊心动魄：“你不要食言。”
　　韩建斌沉默点头，握住了她的双手。
　　……
　　“所以，他现在是确认失踪了吗？”
　　杨晓摸着下巴沉思。
　　因为杨晓的到来，韩建斌有了牵挂，没有去做这个危险的任务，事情发展和梦里不一样了。杨晓一边庆幸他真的没有去，一边在想着，她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现在验证了他会出事，那么久代表，她和韩婷婷的梦是真的，那是韩婷婷和原主的上辈子。
　　那么，那个章队，会不会也有韩建斌的运气？
　　杨晓记得梦里韩建斌没有真的死，多年后他又回来了，坐着军卡威风凛凛，容貌依旧英俊，可惜原主已经重新嫁人了。
　　韩建斌：“是。”
　　“你有没有梦到什么东西？”他紧张地问。
　　杨晓蹙眉，努力回想，淡淡道：“这和梦里的你差不多，一开始也是失踪，后来部队找不到你，几年后下了死亡通知书。”
　　韩建斌捏了捏她的手，杨晓甩了甩，没甩开，索性由着他，继续道：“剩下的不知道准不准，梦里的我没有直接参与你的事，但是由于你死而复生，太过震惊，上了当地的报纸，里面提到当初你是中枪掉下了河沟，被当地人救了，还卷入了里面的争斗，最后卧底进去，探得了组织的秘密，成功完成任务，回来升了职。”
　　因为任务机密，报纸上也没有过多描写，很多事情都一笔划过了。
　　韩建斌眼睛一亮：“老章可能会有我这样的好运气。”
　　他猛然站起身，朝杨晓抱歉笑笑，她看着他翻过墙，去了隔壁鲁小皮家。
　　杨晓晓得他是找鲁团长说事了，只是不知道他要用什么法子令鲁团长相信他。
　　毕竟鲁团长家可没有古怪的媳妇和妹妹。
　　过了会儿，韩建斌回来了，他依旧板着脸，但是杨晓从他松开的眉角看出他轻松不少。
　　鲁团长真被他说服了？
　　杨晓没有追问，喊了大毛回家吃饭。
　　大毛领着弟弟回来的时候俩个孩子头发跟鸟窝似的，衣服满是泥泞，小路上打滚都不可能弄那么脏。
　　杨晓简直没法看。
　　“韩大毛同志，你跑哪玩了？山上的猴子都比你俩干净。”
　　小孩委屈，撇撇嘴：“爸爸，妈妈，你们可不可以不要在外面抱抱亲亲呀，我被钱柊笑话了。”
　　杨晓：“……”
　　这话她要怎么接，怪她吗？
　　不，要怪另一个人！
　　杨晓羞怒地踩了韩建斌一脚：“你来安慰你儿子！”

60.大鹅 [VIP]
　　江城的秋日持续很长时间, 或者说，那应该叫夏天的延续。
　　在酸甜的柚子挂满树梢，供销社里摆上了按颗卖的大葡萄的时候, 钱惠走进了杨晓家。
　　她一身绿色军装，斜挎着水壶，腰间扎着腰带，身材笔挺，英姿飒爽, 一笑露出一排洁白牙齿, 笑容爽朗：“嫂子，我要去边疆为祖国争光, 我爹娘就托你照顾了。”
　　杨晓握着她的手，郑重点头。
　　“你放心, 我们俩家是邻居又亲近，我会多看照些钱婶子和钱柊的。”
　　钱婶子对她多有照顾, 杨晓十分感谢, 即使钱惠也没有多说, 她也会尽力照顾的。
　　钱惠没有多说，后退两步, 神色坚毅地敬了个礼，毫不犹豫转身走了。
　　杨晓看着她洒脱的背影, 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几个月的脱胎换骨，钱惠已经全然没有了在周家时的胆怯苦闷。
　　凤凰涅槃重生，她早已抛开了周红利和周老太太的桎梏，去追寻自由。
　　钱惠临行的那一天, 下午忽然飘起绵绵秋雨, 家属区的人们站在自家的窗前, 看着她一个人背着行囊，踏进了那辆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军用卡车。
　　从前，她们经常跳上这辆来往市区和港区的大卡车前去城里。
　　只不过，这次这位姑娘，不知何年何月再次归来。
　　杨晓陪着钱婶子默默目送她离开后，等雨下完了才回家。
　　韩大毛有些不理解大人的悲伤，懵懂不知：“钱奶奶不舍得惠姐姐，不让她走不就得了？”
　　杨晓怜爱地摸摸他的小脑袋，嗓音柔柔：“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如愿的。”
　　韩大毛仍旧不懂，他拍拍胸脯：“后妈，我以后绝对不会像惠姐姐一样，留你一个人在家哭的，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哪儿都不去。”
　　杨晓噗地笑了：“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可不用把你绑在我身边。但是大毛，将来你读了书，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想要探寻别的知识，是要离开父母的。”
　　“远的不说，就说高中，到时候你也会离开大院住进学校去。”
　　“像姑姑一样吗？”小孩歪着小脑袋。
　　杨晓颔首：“是啊，像姑姑一样，需要周末放假才能回家了。”
　　“那我不要上学。”小孩毫不犹豫回答。
　　“不上学你就是个文盲，瞎子了。”杨晓捏了捏他的小鼻子，韩大毛鼓着脸躲闪：“我要像爸爸一样去当兵，当兵不用识字。”
　　“那你是想当大头兵还是将军？”杨晓掐住他的小脸蛋使劲揉搓。
　　大毛挣扎了许久，总算从他后妈手里脱开，转身躲到小老二后面，像看傻子似的眼神说道：“后妈，我当然要当将军呀！将军多威风呀，一声令下大家都要听我的！”
　　杨晓扑哧一笑，也不去逗他家了，摇头道：“你想要当将军就要上学读书啊，不识字，没文化，连军略战备图和地图都看不懂的将军，以后怎么指挥别人呀。”
　　韩大毛纠结地皱着小眉头：“那我上高中，上完高中我就回家，知青叔叔们读完书也是到咱们农场种田，我才不像他们那么笨，我和伯伯们一说，肯定能留下来。”
　　小孩儿还以为知青们能自己选择分配到哪里呢。
　　杨晓不禁失笑。
　　不过等小孩长大了，高中念完，至少需要十年，而十年后，这场变革会结束，一年后也会恢复高考。
　　孩子们就要脱离父母的翼下，独自飞翔了。
　　杨晓会记住小孩如今真诚傻乎乎的模样，也期待着他真正长大的那一天。
　　大毛觉得他后妈不信他，扁着嘴不高兴得跺了跺脚：“后妈，你等着吧。”
　　“好呀。”我一直在等你长大。
　　“你们在说些什么呢？”韩建斌拎着一只大鹅从外面回来。
　　大毛惊讶地欢呼：“大鹅！后妈，我们晚上要吃鹅肉吗？”
　　杨晓看向韩建斌：“怎么回事儿？不年不节怎么带只鹅来回来了？这是谁家买的？”
　　韩建斌眼神闪了闪，迅速恢复平常的模样，笑道：“还有几天不是中秋吗？我提前领它回家。”
　　中秋？
　　“离中秋还有大半月呢，你好意思说提前？”
　　大鹅食量惊人，它虽然吃草和蔬菜，但也要喂些饲料。
　　养着它大半月，杨晓觉得太亏。
　　韩建斌摸摸鼻子：“那今晚宰了吧。”
　　韩大毛高兴地扑向爸爸的怀抱：“好！妈妈我要吃冰糖鹅！”
　　过年吃的冰糖鹅又香又甜，大毛馋了一整年，多次向杨晓提议再做，可惜被杨晓以没有大鹅为由一推再推。
　　这次好不容易碰见一只，大毛怎么会放弃！
　　小孩子又咚咚咚迈着小短腿扑向妈妈的怀里：“后妈你就答应我们吧！”
　　杨晓挪了挪，没躲开，拽着他的小手嫌弃道：“大毛同志你刚抱了爸爸，就不要碰我了呀。”
　　韩建斌从外面回来，多脏呀。
　　小孩愣了愣，忽然坏笑：“后妈你不答应，我就抱着你打滚！”
　　杨晓气笑了，揪住他的小耳朵：“好你个韩大毛，还学会威胁人了，看来我不答应你是不行了。”
　　小孩龇牙咧嘴，拽着小耳朵哇哇乱叫：“爸爸，你救我呀！”
　　韩建斌没动，他能看出，娘俩又在闹呢，杨晓根本没下力气，韩大毛就是个小戏精。
　　他拍了拍大毛的小屁股，淡淡道：“你去领弟弟玩，爸爸保证晚上能吃上冰糖鹅。”
　　小孩高兴地摸摸耳朵，欢呼着走了。
　　杨晓瞪了韩建斌一眼：“你还保证？你又不是做一次冰糖鹅多麻烦，还需要精贵的冰糖，不是普通的红糖和白糖。咱们过年的时候我是攒了俩月的糖票才换了那么点，现在突然的，你让我上哪儿给他找冰糖去呀。”
　　“何况这个月的糖票都用完了。”
　　韩建斌：“我去换些。”
　　他不用换鞋，拎着大鹅栓在院子就出门了，杨晓有些奇怪，他怎么突然行动力这么强了。
　　也不推脱了。
　　不说浪费了。
　　平时大毛要是有这要求，韩建斌都不用杨晓出手，在他那儿就把大毛撅一边了。
　　杨晓百思不得其解。
　　没一会儿，韩建斌回来了，他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透明小袋子，几块冰糖清晰可见。
　　杨晓听到屋内传来小孩的欢呼声，白了他一眼：“你还真去换了？就为了大毛一个要求，至于吗？咱们养几天就是下个月能有新份例，到时候再做也一样。”
　　韩建斌没反驳，他垂下眼帘：“难得他想要。”
　　这话说的，更奇怪了。
　　现在大家都穷，大毛平日里嚷嚷着要的可多了，也没见他平时这么宠溺啊。
　　杨晓抬头张嘴想问他到底怎么了。
　　突然看到他自己去搬柴回厨房烧热水，准备杀鹅烫毛了。
　　杨晓憋下喉咙里的迷惑，前去帮忙。
　　鹅血能留着吃，鹅毛可以拿去换钱。
　　蜕鹅毛的时候，大毛也跑过来帮忙，杨晓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们。
　　“记得脱地干净些，要是爸爸满意了，你们就直接捡着鹅毛拿去卖。”
　　“卖的钱都归我们吗？”大毛眼睛一亮。
　　杨晓失笑：“都归你们，算是你们下午的劳动报酬。”
　　大毛和小老二欢呼一声。
　　兄弟俩干起活来更勤快了。
　　杨晓在屋里忙活着蒸米饭，烫青菜，使唤起韩建斌也不含糊。
　　一会儿喊他拿一个碟子，一会儿让人帮她烧火，使唤得人转个不停。
　　要是平日里韩建斌忍了一段时间肯定不乐意要怼了，然而今天面对杨晓许多过分的要求都有求必应。
　　直到晚上吃了香喷喷的鹅肉，俩人给小孩们洗完澡，他们终于闲下来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杨晓揪住他问：“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韩建斌眨了眨眼，迷惑不解。
　　“还装？”杨晓踢了他一脚，“你今天比大毛还乖，都对我有求必应了，就不必这样装傻了。”
　　韩建斌脸色一沉，恢复起严肃的脸色：“被你发现了。”
　　“废话，我又不瞎。”杨晓心里忽上忽下，忐忑不安。
　　韩建斌还从来没这么顺从过呢。
　　男人肯定是要去干什么事儿，理亏心虚，在她这儿有求必应找补呢。
　　韩建斌沉默了会儿，终于说道：“过几天我就要出任务。”
　　杨晓心下一沉：“你要去救他。”
　　这不是反问，而是肯定。
　　韩建斌惊讶地点头。
　　“你不怪我？”
　　杨晓翻了个白眼：“我在你眼里有那么不讲理吗？”
　　韩建斌不自在地撇过头。
　　“再说了，从某个方面来说，他是为了你挡了灾。”
　　毕竟按照梦里的发展来看，最后去的人是韩建斌，失踪的人也是韩建斌。
　　“他帮我挡了一劫，我要去救他，而且，你说了很多。”韩建斌在杨晓这儿得到了这场任务的很多讯息，包括他可能在哪里坠落，或者在哪里得救，同时，这几天他也做了很多功课。
　　无论是在营区还是上面，毫无疑问，他是最适合营救章队的人了。
　　也是最有可能带回他的人。
　　如果章队没有他的运气死了，韩建斌不敢面对兄弟的媳妇和子女。
　　所以他主动申请了营救任务。
　　“我会回来。”
　　杨晓扬起嘴角：“我知道。”
　　距离中秋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韩建斌走了。
　　大毛对韩建斌出任务的情况很熟悉，偶尔想念会喊爸爸，后来就不咋问了。
　　时间一晃而过，中秋了，杨晓一大早起来做早饭，买完月饼后，看着门口叹了口气。
　　大毛：“妈妈，别等爸爸了，我们先吃吧。”
　　杨晓：“……”这孩子真是亲生的吗？
　　杨晓已经想到如果韩建斌在，肯定要揍他屁股了。
　　她叹了口气，正要说开吃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声。
　　杨晓迫不及待地开门。
　　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我回来了。”
　　她期待已久的家人，终于赶在中秋团圆的时候回来了。
　　韩建斌：“你想我了吗？”
　　“没有。”杨晓才不会让他得意。
　　“后妈骗人，你开门跑得老快了，我都追不上。”韩大毛大声嚷嚷。
　　“你闭嘴！”

61.被举报 [VIP]
　　上午下了场大雨, 午后天晴，一两个小时候后，地面干了, 杨晓这才放小孩们出去玩，她则挂了一另一条晾衣绳，把这几天在屋里闷着的衣服都拿出来晒了。
　　摸到昨儿韩建斌穿回家的衣服时，杨晓还心有余悸。
　　昨儿晚上天黑了，杨晓只顾着发泄情绪, 也就没有注意到衣服, 还是她后来领着大毛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韩建斌换下的衣服有血迹, 她又一次意识到这趟任务的凶险。
　　不过好在，大家都平安归来了。
　　杨晓拍了拍衣服, 准备回屋时，看到小老二自己一个人垂着小脑袋回家了, 不禁迷惑：“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哥哥呢？”
　　小老二踢着胖嘟嘟的小脚丫, 仰起头鼓着小肥脸告状：“哥哥坏，不和宝宝玩。”
　　杨晓知道八成是大毛要踢球, 可是小老二太小了又不能踢，只能眼巴巴得看着, 他一个人不爽了。
　　她斜睨小孩：“谁让你天天能躺就躺，不愿动弹，三岁的小人了走路都不利索，哥哥哪里敢领着你。”
　　“要想和哥哥一起玩, 小毛, 你不能再懒下去。”
　　小老二委屈地扁扁嘴, 他在外面不高兴，回家以为能得妈妈一个贴心安慰呢，没想到妈妈也不摸摸他，抱抱他，小孩咧开嘴就要嚎啕大哭，杨晓利眼扫过去，冷冷道：“韩小毛同志，爸爸还在楼上睡觉呢，你可想清楚了再哭。”
　　小老二立即闭上嘴巴。
　　他要是吵到了爸爸，就要挨屁股疼，这点他还是明白的。
　　小孩憋着泪包看向杨晓：“妈妈，你抱宝宝上楼吧。”
　　杨晓挑眉：“我刚说什么来着，你不能这么懒，多走路，多跑跑，下回出去就能和哥哥一起踢球。”
　　小孩哼唧：“难受。”
　　杨晓坚决不抱他，这孩子一个人都能走回家，上楼这几步路就走不动了？就是撒娇犯懒，杨晓可不惯着他。
　　杨晓蹲下去拍拍他的小屁股：“自己走，你要是能上去，妈妈给你一颗糖。”
　　“我要大白兔。”大毛最喜欢吃大白兔，小孩儿这是记仇报复呢，杨晓失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可以。”
　　小孩努力走了两步，回看妈妈，杨晓一直面无表情跟着他，没有一丝心疼的迹象，小孩低头叹了口气，继续迈着小短腿往前走。
　　杨晓慢悠悠地跟在他的身后，看他奋力爬上楼梯，小脸红扑扑，杨晓给他擦了擦脸：“韩小毛同志，以后还多锻炼不？不锻炼你就不能和哥哥玩，继续下去，等明年你上学，别人上学走路两分钟，你还要花十分钟，迟到了就要挨骂，不想迟到就得早起。”
　　“你说这样好吗？”
　　“不好！”小老二觉得很吃亏，坚决摇头，他要睡觉，他要和哥哥一起玩。
　　小老二握紧肥爪爪：“妈妈，你以后就，就少抱我一点，一点点。”
　　杨晓扑哧一笑，还一点点，小家伙到底得多不坚定呀。
　　“你们在笑什么？”
　　韩建斌揉着眉心走出来，他大约真是疲惫极了，衬衫懒散地扣着，露出大片结实腹肌。
　　杨晓脸颊微红，不好意思看他，“没笑什么，小毛要锻炼。”
　　她推了把小屁孩，淡淡问：“累了吗？累了就和爸爸睡觉去。”
　　小老二伸开小手，韩建斌顿时理解杨晓为何笑了，抱起小孩掐了把肉嘟嘟的小脸：“你呀。”
　　小老二搂住亲爹的脖子，害羞地埋下脑袋，他忘了呀。
　　“你还要睡吗？”
　　“我再陪他睡一会儿。”韩建斌的视线投向她，杨晓摇头：“我待会要去上课，你陪着他也好。”
　　韩建斌眼底略过一丝失望。
　　杨晓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还好韩建斌自己扯开话题：“下午上课的时候应该会有人找你。”
　　“谁？”杨晓迷惑。
　　“老章的家属。”
　　杨晓点头。
　　韩建斌把人救回来了，被人家找上门感谢也是正常的。
　　杨晓下午去学校的时候，杨晓的另一个不熟悉的同事，由小学提拔上来的卢老师喊住她：“杨老师，您等等。”
　　杨晓抱着书本微愣。
　　卢老师提了一篮子蔬菜野果走了过来，杨晓瞥见里面还有两颗糖。
　　她心想，她莫非就是老章的家属。
　　卢老师果然把篮子递给杨晓，感激道：“我们老章说是您们家老韩救的他，杨老师，我们真是太感谢了。”
　　杨晓习惯性得往外推，卢老师笑道：“这就是我在家里种的菜，不值什么。”
　　杨晓看她坚持，也就收下了。
　　救命之恩，她不收人家怕是不放心。
　　卢老师果然放心了，她拍了拍胸口：“我还怕杨老师您看不上呢。”
　　杨晓迷惑：“为什么？”
　　卢老师像是察觉自己说错话般红了脸，支支吾吾：“就是，就是您感觉和我们不太一样，您平时爱看书，教的还是洋文，听说是高中毕业。”
　　杨晓明白了，这位卢老师她平常不太熟悉，所以对她有脑补滤镜呢。
　　杨晓无奈一笑，刚上完课的薛红花听到了，忍不住插嘴：“卢老师，你别看杨老师平时冷着脸端着，其实她呀，和咱们没什么区别，也不是啥吃人的大老虎。”
　　杨晓翻了个白眼：“薛老师，有你这么比喻人的吗？你还是个语文老师呢。”
　　薛红花：“我就是个半吊子的语文老师，教教小孩。”
　　俩人一顿斗嘴，卢老师抿嘴微笑。
　　三人亲亲热热回到办公室，陈老师回来了，也加入了队伍。
　　周美丽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都围着那个女人说笑。
　　她臭着脸，用力踢了大门一脚，惊醒了杨晓她们。
　　薛红花冷哼：“周老师，您回来能不能注意点，这门都快要被你踢坏了。”
　　周美丽回到自己的桌子，洋洋得意：“它这不是没坏吗？”
　　薛红花气得直瞪眼。
　　杨晓安抚薛红花甭给她眼神，周家被周洪利连累，周师长要动一动，周美丽最近日子过得不顺心，看谁也不顺眼，每天只顾着找茬。
　　四人又亲亲热热说起学生的事儿，她们一南一北，和周美丽界限分明，周美丽顿受冷落。
　　等周校长回来了，她立刻告状：“叔，咱们学校能搞小团体吗？”
　　周校长眉心一皱：“周老师，在学校请叫我的职务。”
　　周美丽撇撇嘴：“我一时忘记了嘛叔。”
　　周校长心累，也不搭理她，侧过她往前走，周美丽扯住周校长：“您别走，叔，你不能开了那个杨晓吗？”
　　周校长头疼：“人家又怎么惹你了。”
　　周美丽翻了个白眼：“叔，你是看不出吗？要不是她，我嫂子怎么会和哥哥离婚，我爹也不用提前退休，我娘更不用骂我。”
　　周校长无语，钱惠和你哥离婚纯粹是你们家太作，要是能好好待人家，也不至于最后闹得那么难看，周家完全是咎由自取，怎么能怪到杨晓身上呢。
　　“还有，你看她，她一来就搞小团体，都没有人和我说话，她们故意排挤我！”周美丽表情愤愤。
　　周校长就更无语了，周美丽的脾气他是晓得的，杨晓没来前，其他老师都往他这儿投诉过几回了，要不是有他撑着，欠周家老爷子一个人情，周美丽早就被打包回家。
　　周校长怜悯地看她一眼，叹了口气：“美丽，人家为什么不接纳你，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呢？”
　　周美丽想也不想道：“肯定是她们说我的坏话！薛红花就看我不顺眼，整天呛我。”
　　执迷不悟，周校长摇摇头，进了办公室，周美丽跺了跺脚，也跟着进去了。
　　杨晓回家后问韩建斌：“周师长什么时候调任？”
　　韩建斌：“他不会调任，估计要退休，怎么了？”
　　杨晓扬眉，难怪周美丽跟吃了枪子似的□□味重：“没什么，我们周老师不高兴而已。”
　　韩建斌紧张：“我和她没有关系。”
　　杨晓哭笑不得：“我又没说你俩有啥，你至于吗？”
　　“还是说，你们真有什么小九九？”
　　杨晓笑眯眯。
　　韩建斌黑了脸，懒得搭理她。
　　过了许久，他突然说道：“周师长的退休就在最近，没几天了。”退休就要搬出大院，补充新人。
　　言下之意，周美丽也很快会跟着滚蛋。
　　杨晓心情不错。
　　周师长要退休的消息在家属院和营区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都是军人家属，能在这儿住的都是干部，谁不想自己丈夫儿子再升一级。
　　周师长退休，留了个坑，引得大院里人人觊觎。
　　杨晓不贪心，韩建斌升副团才一年，没有新的大功，未来几年不会有变动。
　　韩建斌：“最有希望的是陈副师长和乔参谋长，不过乔参谋长……”
　　乔大嫂投机倒把全营都晓得，不过没有管她，给乔参谋长一个面子。
　　但是毕竟是一个把柄，尤其是现在这个严抓投机倒把的敏感时机。
　　杨晓倒觉得，乔参谋长并没有死心。
　　杨晓去供销社的时候，大家都稀奇爱钱如命的乔大嫂不卖货了，院子关门，谁也甭想进去，看来是被乔参谋长勒令收手了。
　　听说乔大嫂这几日日日在嚎，心疼她的钱。
　　大家都当笑话看。
　　周家下台已成注定，没有人觉得她们会咸鱼翻身，周美丽被周老太太告知要随他们去穗城的养老院时，她愤怒了。
　　“退休的是爸爸又不是我！我才不去。”
　　周老太太短短几个月，苍老了十岁，有气无力道：“随你。”
　　“美丽，你听话，我们不在，你会被欺负的，真以为六叔能护你？”周校长也只不过是一个小学校长，在家属院里的老师们眼里，职务没有他们丈夫儿子高呢，之前周美丽不被调换开除，不过是周师长的面子镇着。
　　周美丽张了张嘴，她知道，她的日子会不好，但是真要让她离开，她不甘心。
　　凭什么灰溜溜走掉的人是她，不是杨晓呢？
　　“唉，一年内运动激烈，多少人下台，我们周家还算保住最后的体面，你真想要大家被举报，都下放去劳改吗？”周洪利看出她的一点小心思，冷冷恐吓。
　　“行了哥，我会走的。”周美丽转了转眼珠子。
　　最近一年的事儿她不是不知道，但是没想起。
　　她杨晓不是教洋文吗？听说发音很标准，一听就是出过国，肯定是黑五类。
　　周美丽扯了扯嘴角。
　　她要在走之前报仇，以牙还牙，周家被被举报，她杨晓也逃不过。
　　举报了杨晓，她就是有功，到时候去穗城还能得到份好工作！
　　周美丽开心得笑了。
　　翌日，杨晓就收到她被举报的消息，薛红花很担心：“杨老师，您没事吧？”
　　高考停滞，多少知识分子被下放，老师更是遭受严重迫害，不过她们这里地方偏远，人心齐，没有搞出这种事。
　　万万没想到周美丽居然敢举报杨晓。
　　大家都认为杨晓要栽了，杨晓英语好，肯定是留过洋或者家里有留洋的亲戚，而这类人，基本都会打成另一类。
　　杨晓浅浅勾起嘴角，周美丽要是举报点别的，她会心虚，可是举报她的身份，那她就不怕了。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在这里学的！杨晓的背景可是经历过韩建斌无数次查过的，根正苗红，清清白白！

62.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VIP]
　　办公室的老师们担忧地看向她, 杨晓却淡定地先去给学生上课，中途上到一半，周校长朝她挥了挥手, 杨晓：“你们先自习。”
　　学生们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向她们。
　　杨晓在教室的时候还乖乖的，一走出教室范围就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出什么事儿了。
　　周校长神色愧疚：“杨老师，我为周老师的事情向你道歉。”周校长没想到周美丽报复心那么重，转头就举报了她，后悔当初没有狠狠训醒她。
　　你说她们家的事儿, 关杨老师什么事儿啊？
　　“唉, 你是平白受了连累，我会找周师长帮帮忙, 看能不能撤销。”
　　不过这个希望渺茫。周师长要是有这么大能力，也就不会反被人搞了。
　　杨晓轻轻笑了：“周校长, 举报我是周老师的个人行为，您不必向我道歉。”
　　她看了看快要把脑袋抠出窗子的学生们一眼, 瞪了他们一眼, 扭头笑道：“我会处理好的, 您放心。”
　　转身她就回教室训学生去了。
　　周校长直唉声叹气，这让他怎么放心呀？
　　大院里没有秘密, 周美丽举报杨晓的事儿不到一节课的功夫就传遍了大院和营区，杨晓是韩建斌的家属, 她有问题，韩建斌立即被上级叫去喊话。
　　钱政委是韩建斌的老领导，俩家也是邻居，他对杨晓不太熟悉, 但是钱婶子和钱惠和杨晓交好, 他也知道杨晓这事儿完全受了无妄之灾, 如果不掺和进自家闺女的事儿，她也不会被周美丽记恨，钱政委无论如何都要帮忙。
　　如果杨晓在就会反驳，她掺和进周家的事儿之前，就被周美丽嫉妒上了。
　　不过她不在，钱政委也就完全不晓得。
　　钱政委：“关于周美丽老师举报杨老师的事情，情况真实吗？”
　　韩建斌担心谁也不会担心杨晓被查出什么，因为他让政治部审查过两次，甚至动用情报处的战友审查过一次，屁都没查出来。
　　他拿杨晓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还得听她忽悠，根本不信革委会的小红兵们能有部队厉害。
　　韩建斌严肃认真回答：“请组织放心，杨晓同志是经过部队多次审查合格的好同志，出身贫农，背景清白，周老师对她的举报是污蔑陷害。”
　　钱政委眯了眯眼，这小子嗓门大的半点不虚，还颇理直气壮，看来真是没有问题。
　　他也有心情开玩笑了：“你小子，别人都欺负到你媳妇头上了，一点都不紧张。”
　　韩建斌：我媳妇那么厉害，他们都不是她对手。
　　政治部主任进来了，笑呵呵道：“老钱呐你就甭替这小子操心了，他们团的人啊谁不晓得，这小子天天查他媳妇，把人家祖宗十八都查了个底朝天，就差刨人家祖坟了。”
　　钱政委惊讶，韩建斌沉默寡言的，居然能干出这事儿？
　　钱政委眼神微妙。
　　韩建斌黑了脸，谁说出的？他要揍人。
　　政治部主任乐呵呵道：“就你们赵民骁，他说等上面的人一来，把你那份藏桌子底下的报告拿给人家看，你媳妇保准没事，不过老韩得出名哈哈哈。”
　　韩建斌叹了口气，主任是不明白他媳妇的古怪，不过他背了这口锅，总比其他人怀疑好，他绷着脸，冷冷问：“政委，既然没事我就回去了。”
　　“回吧，”钱政委挥挥手，末了他又道：“诶等等，”
　　韩建斌回头。
　　“把你的那份报告拿来。”
　　韩建斌颔首答应。
　　钱政委又叹了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斌子，杨老师是个好同志啊，人家闺女嫁给你不图什么白给你俩儿子当后妈，伺候你们爷仨，人得学会知足感恩。”
　　“你这事儿，做的不厚道晓得吧？”
　　顶着他微妙的眼神，韩建斌黑着脸应了。
　　回去的路上他闷得慌，他不能说出杨晓的妖孽，不说大家不信，再说也查不出，所以这口锅他背定了。
　　好在这些报告还能挡住这次举报，为媳妇澄清，不算白查。
　　不过赵民骁，他揍定了。
　　韩建斌一脚踏进训练场，揪着赵民骁的领子，阴森森道：“老赵，我们松松骨头。”
　　赵民骁一脸懵逼，他什么时候得罪他了？为什么要找他打架？
　　救命啊！
　　……
　　不等杨晓上完第二节课，几个穿着军便服的同志板着脸来到学校，周美丽跟在他们后头一脸得意。
　　“同志们，她就是我举报的杨晓，天天看洋文书，上课就和学生叽里咕噜说些咱们听不懂的话，咱也不晓得她和学生教了什么。”
　　薛红花呛她：“杨老师是英文老师，上课不说英语，还教什么英文？”
　　周美丽撇撇嘴：“咱们学校也没人能听懂，你晓得她暗搓搓说了啥，我是为了咱们学校好。”
　　“杨晓同志，麻烦您跟我们走一趟吧。”小红兵不耐烦得唬着脸要抓人，杨晓一动不动，掀了掀眼皮：“你们是什么人？以什么样的身份要求我跟你们走？”
　　小红兵们愣住，他们披着一身皮，去哪里不是尊尊敬敬的，就怕被抓去，还是头一回有人质问他们的身份。
　　“有工作证明吗？”杨晓慢悠悠反问。
　　就抓个老师，哪里需要工作证明啊！
　　全国轰轰烈烈成立革委会，港口这个也是刚成立的，但是他们和别的地区权力大得惊人的革委会不一样，港口这边驻扎着军队，江市的和港口的巡逻还有维持治安的公安，都是军区的人，各个不是在役就是转业，部队把江城和港口把守得严严实实，革委会的小红兵就穿着破破烂烂的军便服，和真军人一比就露怯，在江城连个屁都不敢出声。
　　他们不甘心，好不容易等到周家，还是部队有人想要周家倒台，才能进来。
　　可惜周家一倒，上面又不搭理他们了。
　　过河拆桥，简直是把他们当枪使。
　　这回碰上周美丽举报学校老师，革委会无论如何都要趁机插手不放过这个机会，收到举报第二天就耀武扬威过来了。
　　搞什么工作证？
　　抓人还需要申请？
　　杨晓冷哼：“什么都没有就想我跟你们走，你们以什么罪名抓我？有证据吗？公安局都没你们豪横。”
　　“就是，公安局的人都没来。”老师们也逐渐回味过来了，他们这地儿，不是平常的地儿，各个都是军人家属，嚎一声外面的都是巡逻兵，革委会的人进来也得老老实实讲证据，否则要论横，他们可比这些人血性多了。
　　小红兵们张了张嘴，想强硬带走人，然而一排家属，周校长还带了几个小战士杵着，他们耀武扬威不起来。
　　杨晓：“如果我有问题，组织上会找我谈话。”
　　“杨晓老师是随军家属，她的档案我看过，杨晓老师家世代贫农，绝对没有留洋的亲戚，她上的高中是宁城高中，里面根本没有老师开班教授英文。”
　　也就不存在有师生关系了。
　　“那她是怎么学的？”周美丽不敢置信。
　　“我自学的不行吗？”杨晓挑眉。
　　“自学？自学能，能学到那样？”
　　“你不准我天资聪颖？”杨晓随口胡诌。
　　周美丽差点吐出一口血，自己学？自己学能学到那样？
　　她糊弄谁呢？
　　周美丽张了张嘴，就要回怼。
　　忽然看到前面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正是韩建斌。
　　她心慌了慌：“我不信！同志们，你们快速查查她的桌子，一定有禁书或者和其他人联系的书信。”
　　杨晓内心冷笑，她的桌子干干净净，不在意查不查，但是既然韩建斌都来了，她也就没必要和她纠缠。
　　一个小战士迈着小碎步请几位小红兵去办公室，交给了他们什么东西。
　　韩建斌朝她走来，上下细细扫了一圈儿，没发现有什么问题，缓声问：“你没事吧？”
　　其他人看他来了，自觉后退，回办公室该干嘛干嘛，薛红花硬是拉着不甘心的周美丽走了。
　　杨晓淡定：“我没事，倒是你怎么来了？里面又是怎么回事？他们在看什么？”
　　韩建斌：“你的审查报告。”
　　杨晓：“哦，来得及时。”
　　韩建斌一时听不出她这是夸奖还是讽刺，抿了抿嘴。
　　里面的小战士请他们回去，小红兵一脸不甘道：“你的背景经历的确没有问题，打扰了同志。”
　　“怎么可能！”现场里最不甘心的就是周美丽。她不惜得罪整个大院举报杨晓，就是想把杨晓搞死定罪，可是居然没有问题。
　　怎么可能！
　　小红兵狠狠剐她一眼，他们倒是想找出点问题，可是这份报告上往上把人家数几代都扒出来了，贫农！
　　往下，人家去供销社副食店说了那几句话都有，详细得不行，报告上还摁着政治部的戳，他们不认都不行。
　　毕竟，他们可没有政治部和情报处能干。
　　都是这个女人，胡乱举报，害他们丢了一次脸。
　　晦气。
　　小红兵们要走。
　　周美丽拦住他们：“不行！我不服！我请求你们彻查一次这个学校！她，薛红花！陈锦，杨晓，还有他们，肯定有问题！”
　　这是要把所有老师拖下水。
　　薛红花气得脸色涨红：“放你娘的狗屁！”
　　周美丽不管不顾，她过几天就要走人了，也不怕她们报复。
　　办公室里的老师闹腾起来，薛红花直接跑到周美丽的位置，要拉开她的抽屉：“你要查我们，那你也不能逃过，不就是看看桌子！行，你周美丽当第一人！”
　　周美丽瞪大眼睛：“不行！”
　　可惜薛红花已经打开了，抽屉里面明晃晃地放着一本男女搂抱在一起的书籍，周美丽涨红着脸迅速把书抱在怀里。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本书的不对劲。
　　杨晓：“哦豁。”
　　换在现代，这本书就是小意思，连家长都不会管，但是在这个年代，马路上一对情侣谈恋爱，接吻、拥抱的都会被抓起来，因为这是流氓行为，严重违法。
　　书店里卖的都是毛选和样板戏，爱情是违禁品，周美丽的这本书，算是禁书。
　　如果是周校长或者其他干部瞧见，顶多批评她一顿，让她收好不要再看，但是她偏偏撞上对这方面尤其严格，拿着鸡毛当令箭的革委会。
　　杨晓只能祝她好运。
　　她不认为看爱情小说有罪，然而也不愿为这个女人脱罪。
　　当她不顾所有老师的危险把她们举报的时候，周美丽已经成为她们的敌人。
　　杨晓可不是一个被人捅了刀子还要关心她是否会被刀子刮伤的包子。
　　革委会的人趁势把所有老师包括周校长的桌子清查一通，自然没有查出什么，走的时候，几个人只带走了周美丽。
　　薛红花幸灾乐祸：“活该。”
　　周校长无语凝噎，周美丽自己作死，他也没有办法，闹了一通，根本没法上课，周校长干脆放了假。
　　杨晓回家，她发现韩建斌居然在走廊拐角等她，肩上背着个小书包，大腿上挂着一只韩大毛，略微稀奇：“你不回营区？”
　　韩建斌：“休息。”
　　杨晓也懒得刨根问底，大毛改扑向杨晓，牵着杨晓的小手担忧道：“后妈，她们说你出事了。”
　　“我没事。”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
　　大毛抿了抿嘴，小手紧紧攥着她。
　　杨晓内心叹气，别看大毛现在活泼调皮，可是一年前的日子已经深深地印在他幼小的心灵里，本质上他依旧敏感害怕。
　　杨晓蹲下身子，朝他张开怀抱。
　　大毛歪头不解。
　　杨晓挑眉：“抱不抱？”
　　小孩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欢喜，伸出小手，又犹豫垂下：“不抱，我太重了。”
　　杨晓不等小孩扭扭捏捏，直接撑起他两边咯吱窝抱住他，小孩慌忙搂住她的脖子，抿嘴偷笑。
　　杨晓无语地拍拍他的脊背：“就抱到育儿院，弟弟来了就不能抱了。”
　　小孩表示理解。
　　最近杨晓在揪着小老二锻炼，让大人一律不准抱小老二，小孩都是走路去育儿院和回家，目前颇有成效，但是如果让小老二瞧见哥哥霸占了妈妈的怀抱，他可会闹腾。
　　韩建斌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等到了育儿院，他提醒大毛下去，还得了韩大毛的一个白眼。
　　“不想走路我可以抱你。”韩建斌黑着脸。
　　“哼，不稀罕你。”大毛嘟起嘴巴，嫌弃的小模样把韩建斌气得胸口堵得慌。
　　最后他领着小老二道：“今晚不用做饭了，我去食堂买些吃的。”
　　杨晓赞同，经历了今天这一通，她也没什么心情做饭。
　　大毛没吃过食堂的饭菜，也想尝个新鲜。
　　晚饭就这样决定了。
　　韩建斌打了一个肉菜和一个素菜，还有一盘馒头包子，一家人凑合着吃了后，第二天就听到周美丽因为私藏禁书，要去吃几天局子。
　　而她哥周洪利，也因为她这事儿，加快了下放速度，听说要去边疆农场。
　　周师长退休后，搬出家属院，周家一时空荡荡。
　　大院里紧张的气氛却没少多少，师长的位置一日不确定，大家就一日不得安心。
　　林翠花最近也在活动，因为如果乔参谋长和副师长动位置，那么他也可以动一动屁股底下多年的团长位置。
　　杨晓最近都不怎么和她闲聊。
　　时间很快就过去，到了新年，第二年发生了历史上的重要事件。
　　凌家也受到了影响，凌知青收到了父亲和大伯下放的消息，暗暗皱眉。
　　与此同时，杨晓收到了来自上头的任务。
　　原来因为周美丽闹的这么一通，上头注意到杨晓的英文原来这么好，说得跟外国人没差。
　　港口的一个小工厂准备去和外国人买设备，但是没翻译，港口人才稀缺，文化馆的人被革委会盯着兢兢战战不敢动，上头便安排了杨晓。
　　林翠花觉得她是因祸得福。

63.吃醋 [VIP]
　　四月江城的潮湿天气如期而来, 周美丽被开除了，学校又雇了位老师补进来，办公室依旧坐的满当当。
　　而周美丽闹腾一事也令大家愈发警惕, 抱成一团，因为大家意识到，这是人人可以举起的武器，如果大家都为了私欲跑去举报，营区就乱套了。
　　周师长退位, 下一任师长是谁尤未可知, 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家都有些谨慎。
　　杨晓的生活很规律, 上完课就回家做饭，吃完大毛做作业, 小老二一个人玩耍，她则熟悉厂里交来的资料。
　　这个厂子是国营机械厂, 去年刚划到港口部队, 要改枪换炮, 进口新设备，一台设备就要好几万, 这是一笔价值三十万的订单，涉及人员从上到下精神高度紧张, 不敢马虎。
　　杨晓上辈子也干过这活儿，不过她也不敢大意，每天勤勤恳恳看资料，啃专业词汇, 寻找别的厂子的合同作对比, 和厂长沟通。
　　她要备课还要看资料, 留给家人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韩大毛和小老二兄弟俩看惯了他们后妈认真起来的模样。
　　平时做饭的时候可以打扰她，十分钟进三次门喊三次妈都没关系，但要是在工作的时候没因为点鸡毛蒜皮进屋，韩大毛就得屁股疼。
　　兄弟俩搁在院子里踢球，韩小毛自从锻炼后，腿脚利索，跑起来不含糊，大毛也不嫌弃弟弟了。
　　兄弟俩在院子里把小皮球踢得高高的，远远的，咯咯咯的笑声洒了一地。
　　鲁小皮扒着自家的篱笆墙小眼神羡慕：“韩大毛，来我家玩吧，我比你弟弟踢得好。”
　　小老二紧张地揪住哥哥的袖子，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狠狠瞪向鲁小皮。
　　鲁小皮冲他嚣张得龇牙咧嘴：“韩小毛，你跑的跟短腿的小猫咪似的，要不不叫小毛，叫小猫得了。”
　　“哥哥。”小老二不高兴地大叫。
　　韩大毛瞪向鲁小皮：“那你改名叫鲁小猫，拔了牙的小猫咪不能踢球。”
　　鲁小皮气得眉毛扬起：“韩大毛，我和你谁才是真正的兄弟？”
　　“当然是我弟弟呀。”韩大毛理所当然道，小老二骄傲地挺起小肚子：“我们是亲兄弟！”
　　鲁小皮气炸，弟弟有什么好的，只会叫哥哥拖后腿，明明他和韩大毛玩得最好。
　　“韩大毛，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要他还是要我！”
　　鲁小皮好像很生气，大毛纠结了，弟弟是他的家人，鲁小皮是他的好朋友，干嘛非得在其中选一个呀。
　　韩大毛叹了口气，可算理解他后妈常说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是啥意思了。
　　不过不等他纠结完毕，身后传来林翠花的大嗓门：“鲁小皮！”
　　小孩吓得一哆嗦，僵硬着转过头，就看到他妈林翠花怒火冲天的模样。
　　“交待的活儿你不干，天天净想着玩儿，好，小兔崽子想吃棍子，老娘成全你！”
　　鲁小皮颤颤抖抖着说不出话，下一刻就被揪着衣领子提进屋了。
　　韩大毛熟练地数数：“1，2，3 。”
　　下一秒，家属院里响彻鲁小皮凄惨的嚎叫，并伴随着他对鲁小卓嘶声力竭的威胁。
　　“啧啧啧，真惨。”
　　兄弟俩齐齐感慨。
　　“他们又怎么了？”杨晓按着眉心走出院子，鲁小皮嚎得太用力，她成功被打搅了。
　　韩大毛：“他想和我们玩儿。”
　　小老二：“被妈妈打了。”
　　杨晓乐了：“你们哥俩今儿是要表演二重奏？”
　　他后妈又在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了，不过大毛早已习惯：“是呀，后妈你说啥是啥。”
　　杨晓捏了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我们大毛因为妈妈工作忙碌生气了吗？”
　　韩大毛立刻道：“没有。”
　　说完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抓着弟弟当挡箭牌：“弟弟说想你了。”
　　小老二配合地抱起妈妈的大腿，小肉脸使劲蹭啊蹭：“妈妈，陪我玩儿。”
　　小老二很少粘人，杨晓想了想，她的资料看的差不多了，的确可以歇息会儿，便把孩子们聚在客厅，摊开韩建斌的凉席，坐在一起讲起牛郎织女，精卫填海等神话故事，小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缠着杨晓甚至耽误了做饭时间。
　　韩建斌下班早，买完菜回来，娘仨还在一块说得起劲儿呢，看了看墙上的大笨钟，板起脸：“韩大毛韩小毛，不要缠着你们妈妈了，妈妈要做饭了。”
　　“爸爸，你可以先把菜洗了切好。”韩大毛挥挥小手，半点不受忽悠。
　　韩建斌深吸一口气：“我上了一天班还要给你洗菜？韩大毛同志，你能不能体谅我一下。”
　　大毛挠挠头，好像也是，立即使唤小老二：“弟弟你去给爸爸搬张凳子。”
　　小孩咚咚咚接过韩建斌手里的菜，回头拽过杨晓的袖子：“后妈我们去做饭吧。”
　　杨晓微笑着顺着小孩进厨房，徒留韩建斌一个人在客厅干瞪眼。
　　过了会儿，小老二吭哧吭哧般来小板凳，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乖巧地扯了扯韩建斌的大腿：“爸爸，坐。”
　　韩建斌激动地坐下，抱起小孩到腿上，亲了亲他肥嘟嘟的小脸：“小毛同志，爸爸果然没疼错你。”
　　小老二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开爸爸的大脸，挣扎着要下地。
　　韩建斌迷惑地放他下来：“宝宝你要去干嘛？”
　　“哥哥。”
　　小老二一碰到地面就飞奔厨房，那小短腿，韩建斌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跑那么利索了。
　　客厅又剩他一个人了，韩建斌心塞塞，想了想，还是去了厨房。
　　厨房里杨晓烧火，大毛洗菜，小老二负责跑腿卖萌，娘仨合作愉快。
　　韩建斌不甘冷落，揪起小孩往外一丢：“和弟弟玩去。”
　　韩大毛鼓起小脸瞪大眼睛：“爸爸你不是说你很累吗？”
　　韩建斌：“让你玩去你还不乐意？”
　　韩大毛撇撇嘴：“乐意。”
　　小孩冲爸爸做了个鬼脸，又转过头高兴地给杨晓一个飞吻：“后妈，晚上我们还听故事！”
　　“可以。”听故事是拓宽孩子知识面的好办法，杨晓很乐意。
　　韩建斌：“你不用惯着他们，一个个得意地都快飞上天。”
　　杨晓失笑：“我只是讲故事，这是很多家长普遍会做的。”
　　“我没听过哪家这么闲。”韩建斌的那些战友，一个比一个臭脾气，能少打顿崽子都够小孩们乐呵了，说故事小孩们想都不敢想。。
　　“那是你孤陋寡闻。”杨晓丢掉烧火棍，踢了他一脚，“你烧火，我做饭。”
　　韩建斌识相地过去，看她洗了手，麻利地刷锅倒油炒菜，不禁竖起大拇指。
　　今天吃的是番茄鸡蛋疙瘩，要在锅里煮一会儿，杨晓让韩建斌出去，大家都待在厨房闷得慌，韩建斌磨磨蹭蹭不肯走。
　　“杨晓同志，你最近就没有什么可以对我说的？”
　　杨晓撩起眼皮瞅了他一眼：“说啥？”
　　韩建斌暗暗咬牙，这女人真要他说？但是真让他说，他说不出口。
　　憋着回客厅走几圈，客厅里全是大毛在校园里兄弟俩冲对面鲁小皮炫耀杨晓给他们讲故事的叽叽喳喳声。
　　他郁闷地调回头，转身闪进厨房。
　　“杨晓同志，你不觉得你最近，对我的关心，有些少了那么一点点吗？”韩建斌侧着头，神色略微不自在。
　　杨晓白了他一眼：“那不是肯定的。我和原来一样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但新增了工作，学校备课不能丢，只能压榨和家人的时间。”
　　至于家人，杨晓慢悠悠地看了眼窗外的大毛们：“你还要和你儿子争宠？”
　　“瞎说什么争宠。”韩建斌微微红了脸。
　　“哦，”杨晓古怪一笑，“不是争宠的话，就是吃醋了？可以呀韩建斌，等我忙活好了，咱们再好好聊聊。”
　　“聊什么？”
　　还问聊什么！杨晓翻了个大白眼。
　　就他们这状态，什么能当真夫妻？
　　杨晓穿过来两年多了，俩人就那天亲了亲小脸，还是她主动的！
　　这样的感情进度，校园电影都没这么纯情。
　　杨晓可没有耐心再陪他玩下去。
　　“你就洗干净等着好了。”
　　杨晓慢悠悠道。
　　韩建斌摸不着头脑。
　　但是接下来，杨晓还是分了点时间给韩建斌，比如做饭的时候俩人一起，晚上睡觉前再说会儿话，省得他再找大毛和老二麻烦。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传说中的外国商家要来了，杨晓很兴奋。
　　熟悉的工作让她有种回到现代的感觉。
　　不过迷惑的是，临到签订合同的前一天，厂长找过来，不好意思道：“杨老师，咱们有可能要去一趟上海。”
　　上海？这个发达的城市，和宁城相邻。
　　原来是对方在上海刚和人谈了同样的订单，而他们正好可以去上海的工厂参观。
　　杨晓愣了愣就同意了。临时改签合同地的事儿她上辈子就碰到过不少。
　　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得离开家。
　　想起家里的一大俩小，杨晓就感觉头皮发麻。
　　韩建斌因为她工作忙都觉得她冷落了他，要是去上海，杨晓能预见他暗搓搓不甘心又不能不让她去装作大度的好笑模样。
　　还有大毛和小老二，她走了，俩孩子谁照顾？
　　总不能天天让韩建斌带去营区上班吧。
　　这些都是她急需解决的问题。

64.出差 [VIP]
　　这两天, 杨晓皱着眉头欲言又止，韩建斌忍不住询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杨晓抬头瞅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 又垂下眼摆摆手道：“我再想想。”
　　韩建嘴角抽了抽：“你再想想我晚上可就睡不着了。”
　　韩建斌还没见过他媳妇愁眉的模样呢，就连杨秀丽和钱惠的事儿也没看她苦恼过，现在她这样，韩建斌胆颤心惊。
　　杨晓被他逗得扑哧一笑，锤了一下他的肩膀, 收敛笑容把她要去上海的事儿说了, 韩建斌无语：“就这？”
　　杨晓扬眉：“你有办法解决？”
　　“我出差的时候不也是你带哥俩，这回换我。”
　　杨晓听了这话直翻白眼, 韩建斌至今为止就没一个人带过俩孩子，她能放心就有鬼了。
　　“这话听着舒畅, 但是你咋带啊。”
　　韩建斌双手抱臂：“别瞧不起人，早上我买俩包子上班送大毛去学校, 小毛送育儿院, 晌午大毛吃学校的, 育儿院有饭菜，大毛下学了就到育儿院等我下班接, 晚上去食堂弄点菜凑合吃。”
　　合着父子三人光吃食堂，是省了开火的功夫, 不过带孩子可不光是喂这一日三餐，日常琐事麻烦着呢。
　　然而杨晓看着韩建斌自信满满的模样，也不好打击他，她现在说再多也没有实际体验来得清楚。
　　不过她们夫妻商量好了, 大毛突然蹦跶出来：“我不同意。”
　　他后妈走了他要和弟弟天天吃食堂, 对于大毛来说, 这跟天塌下来有啥区别！
　　“我亲爱的妈妈，你带上我和弟弟吧，我们人儿小不占地，保证乖乖的。”韩大毛拼命眨巴眼睛卖萌。
　　杨晓乐了，揉揉他的小脑袋：“真听话？”
　　“听！”大毛猛点头。
　　“听话就留家里待着，我去几天很快就回家。”
　　小孩扭过脑袋躲开她的手，气得鼓着双颊呼呼，不给碰。
　　韩建斌瞪他：“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
　　“爸爸，警卫处的伯伯都说了，人得有自知之明。”韩大毛反瞪回去。
　　韩建斌黑了脸：“可惜，你还真得在我手里待几天。”
　　“得了，”杨晓给了他一肘子，“有时间就做饭，甭老上食堂。”
　　韩建斌揉着痛处点头。
　　大毛垮着小脸：“后妈你真不能带我们？”
　　杨晓认真道：“不能。”
　　“爸爸，那咱到时候还是吃食堂吧。”韩大毛心里打着小算盘，吃食堂总比他爸祸害院子里水灵灵的小青菜和饱满圆滑的土鸡蛋好。
　　韩建斌拍了下小孩的头顶，漫不经心道：“听我媳妇的。”
　　韩大毛悲愤：他真的是亲生的吗？！
　　兄弟俩的事儿定下来后，韩大毛嚎了几天也不管用。日子到了后杨晓收拾行李，亲了亲小老二的脸蛋，朝韩建斌招手上车，心里还纳闷大毛上哪了，居然不送她。
　　杨晓寻思着小孩大概是真生气了，去上海要买些零食回家哄哄，转头赶火车的时候，就瞧见他背着个小包袱，跟在厂长小闺女和另一个技术人员的儿子后头，杨晓真被他吓着了。
　　小孩胆儿破天了，怪不得不送自己，合着他偷偷跟着呢。
　　韩大毛被抓住也不怕，睁着乌黑发亮的大眼睛自豪道：“后妈，我跟着叔叔坐的前排。”
　　杨晓气结，但是送她们来的车回大院了，现在又赶着火车，杨晓和厂长说了声，其他人倒没什么意见，他们这趟门本来就轻松，事儿前期都谈好了，只是去参观，厂长带着小闺女出门见世面，仨孩子也能做个伴。
　　杨晓嘱咐小孩：“跟着妈妈别乱跑，回去后再收拾你。”
　　韩大毛吐舌头，半点也不怕。
　　杨晓一巴掌呼过去，小孩老实了，杨晓趁机在车站给韩建斌发电报，不然韩建斌得急疯。
　　大毛心知他后妈不爽，一路上规规矩矩，自己能上厕所，不打闹不乱动调皮，乖乖巧巧，倒是让其他人觉得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有点粘人。
　　杨晓：“……”
　　看在他表现不错的情况下，暂时原谅小孩吧。
　　下了火车，大家赶去招待所。
　　招待所就在他们要参观的厂子范围处。
　　这个厂子修建的极大，里面有商店，医院和体育馆，活像个小城市。
　　工人昂首挺胸，朝气蓬勃。
　　这年头工人地位高，老师和公务员都没有工人工资高，厂长在另一边夸这个厂子效益很好，杨晓从工人的精气神上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三天，杨晓一直在招待所和工厂两个地点奔波，她要忙于工作，没空领着韩大毛，索性仨孩子有厂长夫人照应，大毛每天乖巧卖萌不敢调皮。
　　等到最后一天，合同签署完毕，众人心里悬着的大石头坠地。
　　刘厂长挥挥手：“大家自由行动，可以休息会儿，我们明天下午的火车。”
　　“太好了，来到上海不能空手回去。”
　　“外面的百货大楼有个外贸商店，杨老师，你要过去看看吗？”第二天厂长夫人邀请。
　　杨晓看大部分都对这个外贸商店感兴趣，她想想这个年代的百货大楼都差不多，外贸店估计会挺有趣，也随大流跟着去了。
　　不过首先，大家先去了一趟银行。
　　“后妈，什么是外贸店？”韩大毛揪着杨晓的衣服好奇问。
　　“外贸商店就是卖外国人的东西的地方。”杨晓蹲下替他整理凌乱的衣领，“要牵着我的手，不能放知道吗？”
　　韩大毛撇撇嘴：“晓得啦，我已经是大孩子了，你还怕我丢了？”
　　杨晓拧了把他的小脸：“你还没我腰高，想当大孩子早了点。”
　　大毛不服气道：“你让我洗菜干活的时候就夸我是大孩子，现在又说我小了，真不明白你们大人怎么总是变来变去。”
　　杨晓笑了笑，揉揉他的小脑袋：“不戴高帽你能开开心心干活？”
　　大毛缓缓瞪大眼睛，乌黑的瞳仁浮现出不可置信：“你，你是在忽悠我！”
　　可恶，他平时中计了。
　　韩大毛握紧小拳头深感痛心。
　　而且他后妈还大大咧咧说出来了，这简直不拿他放在眼里。
　　韩大毛脸颊鼓鼓红红。
　　他下次绝对不会再被骗了。
　　韩大毛心想着，但是一看他后妈云淡风轻的模样，小孩有些犹豫，面对比狐狸还要狡诈的后妈，他能抵抗得来吗？
　　外贸商店里的产品和外面的百货商品显然不一样，服装色泽鲜艳款式时髦，货架上摆着些小玩意儿，仨孩子扒着玻璃窗口目不转睛盯着遥控小汽车，嘴巴时不时微张呼呼。
　　一辆小汽车一百块，能顶家里一个月的工资，孩子们懂事没缠着要买，过了会儿，大毛看腻了，歪到杨晓腿边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后妈，你要买什么？”
　　杨晓看了一圈过足眼瘾，衣服鞋子什么的太花里胡哨，现在根本不能穿，她准备拎盒巧克力回家。
　　金色的包装纸小巧好看，苦甜味大人小孩都能接受。
　　“好吃的。”杨晓指了指牌子，大毛看了看，没认出这是什么，松开手跑去围观路边窗上的玩偶。
　　过了会儿，杨晓突然感到袖子被大力扯了下，她对上大毛纠结的小眼神：“后妈，我好像看到姑姑了。”
　　韩婷婷？
　　杨晓皱眉，上海和宁城相邻，但是发展大不相同，韩婷婷不过是一个辍学在家劳动的小女孩，有功夫跑上海？
　　“可能看错了吧。”杨晓转身付钱。
　　然而下一刻她就被打脸了，她亲眼看着一个和韩婷婷脸蛋身材极度相似的人路过。
　　“真那么巧？”杨晓暗忖，再看过去时，她看到了韩老三。
　　前面那个妥妥的韩婷婷没错了。
　　杨晓回忆起她来上海之前和家里的通信，何美芬并没有说老韩家最近有什么大事。
　　不过两家不在一个公社，老韩家又能作，存心瞒着何美芬大概也不会收到什么消息。
　　杨晓好奇了一两秒就把韩婷婷兄妹俩抛在脑后。
　　“没事，你姑姑办你姑姑的事儿，咱们去逛百货楼。”杨晓牵起韩大毛的小手。
　　合同签好当晚厂长就把工资发给杨晓了，因为她表现得出乎意料得好，还避免了厂里挨坑说好的工钱特意加了三分之一，她现在身上有钱！
　　她要去百货大楼尽情买买买！
　　……
　　至于另一边的韩婷婷，她形色匆匆，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橱窗边的杨晓和韩大毛。
　　“三哥，你走快些。”
　　韩婷婷不耐烦地催促着。
　　韩老三拽了拽大背包和军用水壶，步履艰难跟上：“妹妹，你想起是哪里了吗？”
　　“我记起来了，是在外滩上。”
　　韩婷婷叹了口气，过去扶她懒懒的三哥一把。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和她三哥出门，可是老太太死活不肯出门，韩老头和韩大哥又要上工，家里居然只有老三闲着。
　　而她这次来上海，又是真有要事。
　　韩婷婷上次想要霸着坠子假装凌家失散的闺女的主意被杨秀丽戳破后，匆忙回了老家一顿时间都不敢出门，生怕杨秀丽给她宣扬出去，到时没脸见人。
　　可是她不知道杨秀丽也是心里有鬼，自己压着还来不及，咋可能大声宣扬，韩婷婷见没有风声，老实了一个月后，心里又琢磨开了。
　　她坚信自己有预知梦的能力，是老天爷的亲闺女，人生不可能在泥土里打转，总想着改天逆命，靠梦境发家致富。
　　然而现实里她二哥和二嫂感情好，搭上杨秀丽的路子行不通，冒充凌家闺女的主意也被杨秀丽和凌舒程看穿了，就在眼前的富贵和她没有关系，韩婷婷实在不甘心。
　　这段时间她一直回忆梦境，再看到乡里不断下放的那些大人物，倒是真让她想到了梦里关于凌家的一些事情。
　　杨秀丽是在未来十年后被认回去的，在这十年里，凌家出事，凌家老爷子去世，凌家被下放的下放，劳改的劳改，四处分割，其中凌父就被下放到一个农场，甚至因为下放的时候受了伤，落得残疾。
　　韩婷婷想着，她凭借着梦境的推断，当凌家的恩人，提前对凌父施恩，也挺好的。
　　虽然一时不能见效，但是凌家都是重恩的人，以后绝对不会亏了她。
　　而凌父下放的地点，就在上海。

65.这是你闺女？ [VIP]
　　上海的一个小农场, 凌父步履缓慢走进芦苇棚里，窝在最里侧睡在芦苇铺上的张楠张老头睁开浑浊的眼睛，瞟了他一眼：“老凌啊, 队上说什么了？”
　　凌父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慢坐芦苇垫上，张楠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挺着脊背细细地喝，身姿端正, 仿佛不是处在破旧肮脏的芦苇棚, 而是在他干净整洁的办公室里品茶。
　　“王队长说明天大家都要去外滩参加围垦。”
　　这里说的外滩不是上海曾被划为租界的黄埔滩，而是一个普通海滩。
　　围垦是要把海滩荒地变化成良田, 工作极为辛苦，凌父他们这些作为下放改造的人, 更是在生产第一线，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一遍遍踩着淤泥挑大堤, 挑大堤是年轻力壮的年轻人都干不来的活计, 凌鸣他们这些老头子没干几天，一个个几乎都爬不起来了。
　　昨日队长看他们这群老头子实在撑不住, 便给他们放了一天假，可以选择留在农场里干活儿。
　　农场里的活儿也是很重的, 但是和挑大堤相比，还算轻省了。
　　然而他们这群人注定不能轻松，这不才没去一天，就被惦记上了, 队里的所有人都要去围垦。
　　张老头勉强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 也不错了。”
　　凌父叹了口气。
　　他们这群老家伙, 现在也只能苦中作乐，安慰自己了。
　　只是不知道，有生之年，他还能不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凌父摸了摸怀里的信，他下放到这里刚几天，还没来得及和家人通信。
　　“对了，刚外面有个小姑娘过来找你，长得白净秀气，不会是老凌你女儿吧？我说你出去了。”
　　不可能。
　　根据大儿子的信，他们现在应该在宁城。
　　凌父皱了下眉头：“我出去瞧瞧。”
　　张楠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
　　……
　　农场大门外，韩婷婷努力拨弄着自己的辫子，一边问：“三哥，你看我头发乱吗？我们买的吃的你记得拿出来。”
　　“没乱。”韩老三一副不太赞同的样子，“婷婷，你打扮得这么好是干啥呢？还给他们送吃的，咱们自己都没啥吃的呢。这些人都是下放的臭老九，一个个住芦苇棚穷得响叮当，你费那心思不是媚眼抛给瞎子看。”
　　他三哥还说精明，实则也是蠢得很呐。
　　想要人记恩，就得施恩。
　　韩婷婷暗暗翻了个白眼，不得不耐心解释：“三哥，他们现在落魄，不代表以后也会落魄，国家会为他们平反的。”
　　韩老三撇撇嘴：“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其他人不知道，但是凌父肯定是活到那个时候。
　　韩婷婷翘着嘴角，压抑不住兴奋。
　　她都想好了，凌父是在农场参加围垦的时候，听说是踩到了什么东西受了伤，她到时候守在凌父旁，第一时间喊人送医院，凌父一定会感恩的。
　　至于送吃的，不过是她防止梦境出错，提前博得一些好感。
　　毕竟她二哥失踪的事儿都能变没了，凌父到底能不能按照她梦里发展，还真不好说。
　　“三哥，有人出来了。”
　　韩婷婷打了下韩老三的胳膊，让他去一旁藏好。
　　凌父一出大门就看到张老头所说的小姑娘，白净秀气，唇边溢着一丝甜甜的微笑。
　　他眉头紧蹙：“小同志你找我？”
　　韩婷婷羞涩似的撩下耳边的秀发：“对的，伯伯，我是附近村子的人，我看你们今天没去围垦，想着你们今日粮食不够，特意过来给你们送饭。”
　　要想心想事成，必须先做好准备。
　　韩婷婷吃过一次亏，这次全打听好了，芦苇棚里住着凌父仨人，其中一个姓张的病歪歪没有去上工，他们的粮食肯定不够吃，她送饭过来，正好是雪中送炭。
　　凌父看也没看篮子里的窝窝头和红薯，推过去毫不犹豫道：“谢谢你的好心了，不过老头子们暂时不需要，小同志拿回家去吧。”
　　说完，他就转身进去了，全不给韩婷婷一丝机会。
　　韩婷婷忍着火气，怎么会这样，她明明算计好了，这些人参加围垦又累又饿，吃不饱睡不暖，饿了好几天，如果此时有一个好心的姑娘过来送饭，肯定会高兴的。
　　怎么现实却和她想像的不同？
　　“清高又不能当饭吃，饿死得了。”韩婷婷生气地跺了跺脚。
　　韩老三从树林里钻出来，抓住一个窝窝头上嘴啃，含含糊糊道：“不吃不正好便宜了咱们，婷婷，你也吃点吧，折腾了一天饿得慌。”
　　“吃吃吃，噎不死你。”韩婷婷气闷地扔掉篮子。
　　凌父看着韩婷婷走远，转过身回到芦苇棚。
　　张老头抬起眼：“老凌，是你女儿不？”
　　凌父苦笑：“要是我女儿就好喽，可惜啊不是。”
　　相反，凌父起了警惕之心。
　　那姑娘说是住在附近村子，可他却是头一次看到她，在这个粮食短缺的年代，平白无故分粮食，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就是别有算计。
　　凌父冷哼，他就算是老了，被下放了，可智商没丢。
　　这些人是在糊弄谁呢。
　　“别管了，老张，歇会儿明儿要去围垦。”
　　那些人无论再怎么折腾也没用了，他如今只是一个普通老头。
　　张楠想到明天的围垦，也没有闲心去想别的了。
　　芦苇棚里陷入安静。
　　第二天是参加围垦的日子，农场里的人一大早就起来挑着扁担去上工。
　　凌父和张楠还有另一个老头，也看到了韩婷婷。
　　她依旧挽着个篮子，等在去海滩的路上，小脸被风吹得鼻子微红，看到他们出现，上来又想给他们送吃的。
　　凌父一口没吃，其他几个人也一样，他们不是曾经身居高位，就是自己专业领域的佼佼者，人老成精，哪里会看不出韩婷婷的小把戏，逗弄她几句就过去了。
　　气得韩婷婷阴着脸，对着小树撒气。
　　韩大毛皱着小眉头嫌弃道：“后妈，姑姑是疯了吗？”
　　杨晓没想到会这么凑巧，在参观围垦的路上遇见韩婷婷他们，沉吟道：“谁知道呢，你姑姑脑子一向奇葩，咱们离她远点。”
　　韩大毛转了转眼珠子：“后妈，姑姑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我去提醒爷爷们？”
　　杨晓斜睨他：“爷爷们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大米还多。”
　　杨晓不信那些老人看不出韩婷婷的小心机，韩大毛不过是想去玩罢了。
　　韩大毛抿了抿唇：“万一他们被骗了呢，后妈，我这也算是做好事。”
　　“闭嘴，就你小嘴能叭嗒。”
　　这是她们在上海逗留的第二天，本来杨晓打算带大毛去参观博物馆，可是大早上厂长的小闺女许是因为昨日在人民公园划艇的时候着凉了，突然发高烧，行程便耽搁下来。
　　厂长夫人委托杨晓给她的亲人送些吃食衣物。
　　据说，她有一个伯伯下放到这边农场，她来这次带着闺女来，本是要去探望一番的，奈何天意弄人，闺女发烧她腾不出空。
　　只好委托杨晓了。
　　东西杨晓看过，不过是些腊肉和厚衣物，但在这个年代，也算扎眼了。
　　厂长夫人给杨晓照顾过大毛，她也乐意帮她跑这个忙，抱着小包裹领着大毛来到农场，打听张楠在哪里。
　　不料农场的人说：“张老头？他们去芦苇滩参加围垦了，要晚上才回来。”
　　回家的火车在下午，杨晓可等不到他们晚上回来，便问了路，带着大毛来到了围垦的芦苇滩上。
　　杨晓在现代里读过围垦的历史，有一句话她印象深刻，围垦滩涂是从大海里捞出的土地。
　　密密麻麻的人踩在深陷的淤泥或是刺脚的芦苇根里，矮钎挖土，挑着扁担泥筐，一趟趟走着，没有机械，只有挥洒汗水的人力，场景震撼人心。
　　“后妈，他们在干嘛？”
　　“在和老天爷抢土地呢。”杨晓蹲下身子，替他擦了擦烈日下的汗水，“还记得我们来这儿的时候，路过的几个大农场吗？那几些大农场也是像如今这般，一担泥一担泥围出来的。”
　　大毛惊呼：“好厉害。”
　　“是呀，真厉害。”
　　这个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姓名的围垦滩涂都这么震动，那么当初上海历史上的两次大围垦，又是怎样的浩浩荡荡。
　　“姑娘，当初的围垦我也参加过。”隔壁路过的汉子停下，露出一口黄牙自豪道：“当年有好几万人参加，我们一共围了差不多十一万亩地，我还是我们队的积极分子！”
　　“同志辛苦了。”杨晓由衷道，大叔摆摆手，“没啥，这都是为了大家，是光荣的事儿。现在好多了，围垦还有口粮领，当初咱们都是拿着自己的粮票干的，大家都吃不饱，全靠一股子力气撑着，有时候没力气了，一个不注意，栽泥里头，差点没憋死，大家都熬出来了。”
　　汉子絮叨着，深邃的目光逐渐投向远方，摇摇头，继续上工去了。
　　杨晓和大毛沉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这些人，是最可爱的人啊。
　　过了会儿，大毛道：“后妈，咱们去找张伯伯吧。”
　　“嗯。”杨晓没有多说什么，摸摸他的小脑袋，“走吧。”
　　这次找人很顺利，她们沿着长堤走了不久，碰上那个小队的王队长。
　　“张老头是队里的，就在堤边，我带你过去。”
　　“老张，你家人来找你了。”
　　芦苇滩里冒出一个小队，仨老头和一个小闺女，王队长纳闷了：“我咋不记得我队里啥时候多了个女同志。”
　　韩婷婷吓得叫了一声，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晓对她不感兴趣，没搭理她，问：“张楠伯伯在吗？我是受您侄女之托来找你的。”
　　张楠饶有兴致地摸摸胡须，看了眼杨晓，再看了眼身旁的凌父，沉吟道：“老凌啊，我说错了，这个才是你闺女吧，瞧瞧那一双眼睛和鼻子，多像。”
　　啪！韩婷婷手里的扁担掉了下来。

66.回家 [VIP]
　　一双清凌凌的大眼, 眼尾圆润勾人，这是她二嫂的眼型特色，韩婷婷不止一次在家里听她娘骂她二嫂长了一双勾魂眼, 勾去了她二哥。
　　可是她没想到，这双眼，还能和凌家人联系到一块。
　　要命的是，韩婷婷从前总觉得凌舒程有点眼熟，现在她可算明白了, 凌舒程的眼睛和她二嫂的眼型也是极为相似的, 可不眼熟。
　　“老张啊，就你那眼神, 算了吧，人家女同志是来找你的。”凌父看着杨晓心生亲切, 但是理智告诉他，他的亲生闺女远在南边。
　　杨晓也觉着凌父长得亲切和蔼, 但是她本是穿越的, 对自己的脸没有那么熟悉, 也察觉不出来自己和他有什么相似的。
　　“哼，老头子我虽老可还没瞎, 小同志，你看她们是不是长得很像？尤其是上半张脸！”张老头神情不忿, 期待地看向韩婷婷。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凌父和杨晓自己不晓得，但是外人一眼就看出来了。
　　韩婷婷咽了咽口水, 鬼使神差否认道：“不, 一点都不像。”
　　“真是我认错了？不可能呀？”张老头小声嘀咕着, 拉着杨晓到另一边，其他人继续干活，“算了，闺女，你找我有啥事儿？”
　　杨晓把厂长夫人交待的包裹拿出来：“您是张楠先生？您可有一个侄女叫张璐？”
　　张老头皱着眉头回忆：“璐丫头？她不是嫁去江城了？”
　　信息对上了，杨晓将包裹给他：“张同志和家人来上海出差，本想着过来探望您的，不过不巧，昨夜孩子发烧一早送医院去了。”
　　“孩子没事吧？严重吗？”张老头捏紧包裹的布头。
　　“没事，打针后说是大好的。”杨晓仔细打量张老头，张璐说他曾是某个大学的教授，在研究所里供职，可是现在他一身粗布，汗衫脖子全是泥渍，活脱脱一副劳苦农民形象，哪里像个省城大学的教授。
　　这下放的日子，指定是过的不好的。
　　还好来的人是她，若是亲人瞧了，必是更加心疼。
　　“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我帮不了，会转达给张同志。”
　　“我一个老头子没什么好操心的，让她们多关心孩子吧。”张老头敛去眼底的黯然，挥了挥手笑道：“抱歉啊小同志，刚才冒犯了。”
　　杨晓知道他说的是把她认错人的事儿，无所谓道：“没事。”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他们干活的地方，那个令人心生好感的老人在默默干活，而韩婷婷却不见了。
　　韩婷婷来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杨晓虽然嘴上对大毛说不要管她的小姑姑，但是真不可能不关注韩婷婷。
　　一笔写不出两个韩字。
　　这小丫头要是作妖，老韩家没人脉，最后还不是要求韩建斌。
　　她倒要看看，韩婷婷又要打什么主意。
　　杨晓抿了抿唇，语气清冷：“老先生，请问刚才那个小姑娘来这里是干什么的？她也是你们附近的人？”
　　“你们俩认识吧。”张老头似笑非笑。
　　杨晓也不尴尬，脸不红心不跳道：“的确，她是我老乡，我们有些亲戚关系。”
　　张老头：“也没什么不能打听的，这小姑娘来我们这儿当善人来了。”
　　“善人？”杨晓挑眉。
　　张老头拍了拍包裹，杨晓微微颔首。
　　她懂了。
　　“谢谢，晚辈不打扰您了。”
　　“不用谢，我还没谢谢你，辛苦同志你特意跑一趟了。”张老头笑了笑，低头掏出一个芦苇编的蚂蚱，“送给孩子玩。”
　　她道谢接过，俩人道别，杨晓回头发现大毛不见了。
　　小孩立在远处焦急大喊：“妈妈！爷爷陷进去了！”
　　什么！杨晓和张老头急忙跑过去，现场倒是没有那么吓人，凌老头站在淤泥上，只是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只是抬不起脚。
　　他嗓子弱，又背着人，其他人忙着干活也没察觉他不对劲，还是大毛蹲岸上跟他讲话，发现爷爷一直不回头看他，这才喊来杨晓他们。
　　“被玻璃割了脚。”
　　众人将他拔出，王队长看着长长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擦了擦汗，让人把他扛回去。
　　去医院是不可能的，医院是奢侈的，农场里的人绝大对数都是回卫生所敷药，能挨就挨，何况凌老头他们还是劳改下放的人，更不会舍得花钱。
　　总归不是要命的病，哪管你是会瘸还是会拐。
　　韩婷婷蹦跶出来：“不行！咱要去医院！伤势这么严重，会瘸腿的。”
　　王队长嗤笑：“妹子，医院药费几百块，你掏钱？”
　　韩婷婷脱口而出：“我可以！”却被韩老三捂住嘴，讪笑道：“妹妹年轻不懂事，大家继续。”
　　说完拖着人躲岸上。
　　韩婷婷拼命挣扎：“三哥你干嘛呢，咱们来这不就是为了帮助那老头。”
　　“那是几百块钱！咱们哪里有那么多钱，”韩老三本就不赞同韩婷婷的想法，之前她送吃的韩老三不说啥，可这次是几百块钱！他们在城里转悠了这么多天，乡里媳妇孩子在苦熬着，不如拿着钱回家填肚子，苦口婆心劝道，“妹妹，咱们和他没有缘分，强求不来。”
　　怎么没有！韩婷婷眼含怨愤，她费尽心机还不是为了一家子富贵，结果她亲哥居然拖她后腿！说到底，要是老韩家有钱，她也不至于苦心钻营，明明她是世上最有福气的人，晓得上辈子的事儿，结果投胎到了老韩家，处处不顺。
　　这一刻，韩婷婷对老韩家起了怨恨之心。
　　韩婷婷走了，但是眼看着凌老头瘸腿大家也有些犹豫了，最后杨晓站出来道：“去医院。”她语气坚定，“我出钱。”
　　王队长看了看俩人相似的脸，摸摸脑袋，嘟囔了句：“老头子好命。”
　　喊俩人抬他去医院。
　　“小同志，我可没有钱还你。”凌老头躺在牛车上喘着粗气。
　　杨晓看了眼狰狞伤口，垂下眼帘：“就当做善事，您安心躺着吧。”
　　凌老头扯了扯嘴角，这小同志是个好心人啊。
　　不过到了附近医院，王队长还是和芦苇棚的几个老头凑了钱，这年头，能不残着也好，大头仍是杨晓出的，但是这钱她花的不心疼。
　　凌老头送去手术室，她心里舒服多了。
　　好像若是坐视不理，未来会后悔。
　　杨晓摸摸心脏，略微纳闷。
　　韩大毛扯了扯她的衣角：“妈妈，爷爷会没事吧？”
　　“没事，还多亏了大毛，你是个好孩子。”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大毛骄傲地眯起眼睛，“后妈，那回去能奖励我吃一块巧克力吗？”
　　“想的美。”杨晓脸仍挂着亲切的笑，手下一拐掐了掐他的小脸蛋，“走，回去，咱们时间不多了。”
　　小孩龇牙咧嘴，没得逞也不失落，反正他后妈不会亏了自己。
　　果然，过了会儿他听到他后妈问：“回家后想吃什么？”
　　韩大猫果断道：“红烧肉！”
　　啧啧，真是一刻也不吃亏。
　　杨晓拍了拍便宜儿子的小脑袋，算是答应。
　　小孩开心地蹦跶起来，杨晓见不得他的得意劲儿，故意道：“现在多乐会儿吧，你回去后的第一顿大餐肯定是藤条焖猪肉。
　　韩大毛哆嗦了下，他亲爸凌厉严肃的面孔一闪而过，小孩咽了咽口水，拽了拽杨晓的袖子：“后妈，你会帮我吗？”
　　杨晓笑眯眯：“我的小乖乖，你看我像那种人吗？”
　　韩大毛扁扁嘴：“不像。”
　　“你不小了，自己的错自己承担责任。”杨晓冷起脸，让他偷偷跟着出门，胆大包天。
　　大毛垂头丧气：“我晓得的，但是后妈，我挨打后能吃红烧肉吗？”
　　啧，还不忘吃的呢，杨晓快被他逗笑了，无奈道：“咱们回家就买肉。”
　　小孩重新高兴起来，老老实实跟在杨晓身后回招待所。
　　厂长的小闺女输液后就回来了，杨晓摸摸孩子的额头感觉问题不大，交待了张老头的话后便去收拾东西准备回家，短短的上海之旅结束了，火车的途中韩大毛惴惴不安坐不住，一个小时要上三次厕所，端是怕回家挨韩建斌的揍。
　　杨晓取出帕子给他擦擦小手，拧了把他的小脸蛋，满脸戏谑：“韩大毛啊韩大毛，你说你这是何必呢。”
　　跟她出来一趟有那么好玩吗？
　　小孩叹了口气：“后妈，我也是舍不得你啊。”
　　“嗯哼。”杨晓不吃他这套。
　　韩大毛垮下小脸，小眼神忧郁望窗。
　　杨晓不厚道地抿嘴闷笑。
　　咔，火车停了下来，目的地到了，杨晓牵着小孩的手挎着包裹挤出重重人群。
　　来接她的出乎意料是王建。
　　“嫂子，韩团临时有紧急任务，派我来接你，您别见怪。”
　　韩建斌来不来接自己杨晓不在乎，张嘴问：“他出任务了，老二在哪里？”
　　王建摸摸毛刺寸头，神情僵住了，明显不知道小老二的情况。
　　这个韩建斌……
　　杨晓叹了口气，抬脚上车：“先带我们回去吧。”
　　王建觑她一眼，嫂子好像不高兴，他犯错给韩团招黑了？
　　一想到韩建斌的冷脸，王建瑟缩一下，暗下决心，这段时间，他还是去外面训练营躲躲吧。
　　到家后王建也不敢留下，杨晓和大毛方下车他就飞快开车走了，徒留娘俩闻一通车尾气。
　　韩大毛捂着鼻子皱着小眉毛：“后妈，王叔叔为啥跑的那么快呀。”
　　杨晓嘴角抽搐，牵着他回屋：“你问我我问谁去。”
　　“啊，你怎么不知道呀？”小孩眼神失望极了，仿佛全能全知的后妈人设崩塌了。
　　杨晓面无表情道：“你再喊我后妈今晚没得饭吃。”
　　“哼。”韩大毛撇撇嘴，“知道了亲爱的妈妈。”
　　“你们俩一回家就吵上了 。”钱婶子熟稔推开院门过来溜达。
　　“我没。”韩大毛瞄了眼他后妈，“我才没她小气。”
　　“韩大毛，你今儿存心讨打是不？”杨晓左看右看要摸树枝，小孩撒丫子撺上楼：“钱奶奶，妈妈，我学习去了。”
　　狗屁学习！杨晓气呼呼，钱婶子却在一旁捂着肚子直笑。
　　“你们娘俩回来，这院子算活过来了。”钱婶子擦擦笑泪，
　　“婶子！”
　　“好好好，我不笑。”钱婶子放下挎篮，里头是一簇花菜，“这俩天长疯了，想吃就去院里摘。”
　　杨晓直接抱出花菜搁厨房里：“婶子我难道还会和您客气吗？”
　　钱婶子满意笑了，俩家关系好，她高兴地很。
　　“我就不耽搁你了，小毛你不用担心，在育儿院里耍呢，晚上我替你领回来。”
　　“哎，谢谢婶子。”小孩搁育儿院里待着，杨晓不急，塞了巧克力回礼。
　　一通忙碌后，晚上饭菜飘香时，却不是钱婶子领小老二回家。
　　韩建斌黑着脸大手揪着小孩进屋：“小兔崽子，不晓得你妈今天回家。特意耍成泥猴儿故意坑爹。”
　　杨晓在厨房听到声响，探头看了眼，几天不见，她真认不出小儿子，小脸脖子浑身是泥，眼睛鼻子嘴巴都瞧不清，活像从土里滚了十来趟，杨晓摇摇头，索性让韩建斌料理小孩，她继续做晚饭。
　　晚饭是红烧肉，黑底白锅压着的焦糖香争相恐后挤出盖子缝隙，熏透整个屋子，韩建斌闻着味儿踏进厨房，正经道：“你回来了。”
　　杨晓抬了抬眼皮，似笑非笑：“你儿子收拾干净了吗？”
　　她看到了！韩建斌心里一虚，脸上淡定道：“我给他洗澡了。”
　　“嗯。”杨晓哼了声，继续看火。
　　半晌发觉韩建斌还不走，迷惑问：“你还有什么事？”
　　“没事。”
　　“没事干站着干嘛？”
　　“我看你。”韩建斌脱口而出。
　　杨晓突然觉得脸烧得慌，默默离灶口远了点，不自在道：“我有什么好看的，咱俩还要对瞅几十年，看不腻你。”
　　韩建斌低低重复：“几十年。”
　　杨晓瞪过去：“不是吗？”
　　韩建斌：“是是是，”挤过去道：“我帮你烧火。”
　　“不用，你不如去看孩子。”
　　“大毛，看弟弟。”韩建斌大声喊。
　　韩大毛：“不，我要找鲁小皮！”
　　“打屁股算账和看弟弟，你选一个。”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韩大毛果断抛弃兄弟保屁股，欢欢喜喜陪弟弟玩了。
　　杨晓斜睨男人：“你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韩建斌勾了勾嘴角：“不让他吃红烧肉。”
　　“亲爹。”杨晓竖起大拇指。

67.猜测 [VIP]
　　不过当天晚上, 韩大毛还是吃上了红烧肉，在他被挨墙罚站闻着味儿自我陶醉的时候，小老二跟小仓鼠似的偷偷摸摸挨到他身旁, 胖乎乎的小手攥着一块红烧肉，也不嫌黏腻。
　　韩大毛一口红烧肉吃的热泪盈眶，心里想着没白疼弟弟，第二天和鲁小皮吹嘘好久，把鲁小皮羡慕得嚷嚷着要换了鲁小卓。
　　关于这次上海之旅, 杨晓原原本本和韩建斌复述了一遍, 她没有隐瞒凌老头的事儿，直说花了两百块, 韩建斌居然也没生气，眉头不动。
　　杨晓心里高兴, 但还问：“你不怪我？”
　　韩建斌神色莫名：“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是在做好事, 换我也会一样的。”
　　她忘了, 她这个便宜丈夫是个保家卫国的军人, 满脑子奉献，思想觉悟比她还高。
　　“不过, 你说遇到了婷婷？”
　　“对。”杨晓将韩婷婷在上海干的傻事倒了个干净，韩建斌不自觉蹙眉。
　　他晓得韩婷婷能折腾, 但他也没想到能折腾到上海去。
　　不顾乡下亲人，大老远跨省跑大城市施恩于几个农场老头，她也能干得出来。
　　韩建斌认真考虑要不要写信回家让父母约束小妹，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不上学也该下地挣工分自己养活自己。
　　而不是天天叨一个梦搁那白日做梦发大财, 父母兄弟不能再纵着她胡来了。
　　正好上回老韩家来信说老四相了个城里姑娘在搞对象, 快结婚了，韩建斌写信回家问一两句进展，顺便把韩婷婷在上海的事儿郑重说了。
　　自从分家后，老韩家没有他的津贴补贴，又丢了钱，生活不复从前，韩婷婷折腾好几次也折腾不出所以然，还把生活搞的更差，他相信老韩家的人会约束一些韩婷婷的，比如他那沉默的爹，和几个精明的嫂子。
　　毕竟，老韩家也经不起折腾了。
　　第二日，杨晓又恢复了回小学上班的日子，不过她还是有些变化。
　　上海之旅她看到了那些勤劳刻苦的围垦人，也看到了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伺候着老外买设备的老厂长。
　　那些设备在二十一世纪的她看来，是老旧的，即使是在这个时代的国际市场，它也依旧不是先进的，然而老厂长他们拿着大把钞票，却依旧生怕骄傲的卖家们不肯出手。
　　自己郭嘉造不出来，谈判都没底气。
　　杨晓深深地意识到，她需要做些什么。
　　她前世是一个普通译员，她所能拥有的，也就只有满腹现代知识和几国语言。
　　她希望能尽自己小小的力量，架通中西方的桥梁，让知识的传播，更快一点，快一点。
　　在她来这个世界后，杨晓一直在翻译一些小诗或者童话等文学作品，不过这次回家，杨晓把手头的一篇童话翻译完，扎进了机械工程制造等书籍资料。
　　白天抽空看资料，晚上琢磨着翻译，周末则抽下午的时间去厂里观摩。
　　她毕竟不是机械专业，深入学习只为了更好的译作。
　　韩建斌不懂她的忙碌，但也默默支持，周末尽量休假，做家务陪孩子玩耍。
　　时间就在忙碌间匆匆流去，一晃一个月过去，大院里由周师长提前退休引发的动荡也即将结束。
　　乔参谋长因为乔大嫂的作风惨败陈副师长，副师长升职，底下也跟着动。年纪大资历丰厚的鲁团长不放过这个机会，活动一番后，成功升职副旅长，空出了一个团长位置，最后韩建斌也跟着升了职。
　　杨晓觉得有点懵。
　　因为一个月前的韩建斌还和她说这次动荡和他没关系，不着急升职呢，转头就把副字去掉了。
　　杨晓要不是看到他的津贴涨了，都没想到这回事儿。
　　对此，韩建斌倒一副淡定样子，还透着点委屈：“你太忙了。”
　　杨晓心虚。
　　她最近一头扎进翻译一本机械工程的书，的确很少关注家人了。
　　还好大毛兄弟俩很乖，韩建斌也很给力。
　　她讨好笑道：“辛苦你了，下次休假我们全家出去玩？”
　　“不看书了？”韩建斌板着脸，语气不信。
　　杨晓登时放下手中的资料书，看着桌上乱七八糟的资料，边收拾边道：“不急了不急了，学海无涯，全世界有那么多的好书，我一个人累死也忙不过来。”
　　她还是回到从前轻松享受的生活步调吧。
　　现在不是现代社会，没有黑心的资本家在她后头催稿，她不需要睁眼工作闭眼工作。
　　不过最重要的是，她翻译的那本书已经译完一半了，杨晓准备分上下两册，投出版社试试。
　　韩建斌眸里闪过一丝满意，嘴角微勾，帮她收拾桌子，边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升职。
　　如果在和平年代，从副团升正团至少需要三年，然而立功快速，一年也可以。
　　韩建斌去年升副团，到现在一年多，也立下大大小小的功劳，当然最关键的功劳在章队的事件上，他隐瞒没说。
　　那次造成他上辈子失踪的事件太危险，他不想再看到她担忧的眼神。
　　“不过这次接替副团位置的不是我手下的人。”韩建斌看了眼隔壁空置的小楼，说道：“我们要有新邻居了。”
　　杨晓皱眉：“新邻居？”
　　他们家左侧是钱婶子家，对面是林翠花家，右侧房屋一直空着，杨晓也习惯了，冷不丁要来个新邻居，杨晓顿时不适应。
　　“你打听到是什么人家吗？脾气好不好？”新邻居脾气要是不好，她们处不来，以后可有的烦。
　　韩建斌表情略僵，含糊道：“你以后就晓得了。”
　　杨晓狐疑，但是男人瞒的死死的，逼急了说一句：“你可以放心，他们是文化人。”
　　杨晓摸摸下巴：“那可不一定。人品和文化程度好低没关系。”
　　但是既然读过书名过理，素质应该会好点吧。
　　杨晓略好受了些，冲大毛招招手：“大毛，和弟弟一起过来。”
　　正在和弟弟玩皮球的小孩听到，嘴角乐的歪起起，屁颠颠跑过去。
　　他后妈好久没有喊他了，大毛寂寞。
　　然而一到跟前，小孩努力抑制住欢喜，挺着小肚子，脸一扭，哼哼道：“甚么事？”
　　杨晓看他这个小别扭样子，心下失笑。
　　忍不住捏了捏他的小脸蛋道：“这么不耐烦，是不想和妈妈说话吗？”
　　韩大毛瞪圆眼睛，控诉道：“明明是你自己忙，还怪我。”
　　小孩越想越委屈，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眼泪汪汪，杨晓心软得一塌糊涂，抱住他的小背，柔声道：“别哭了，是我的错，以后多陪你们，大毛能原谅妈妈吗？”
　　韩大毛含泪点头，眼珠子骨碌碌转悠：“我可以原谅妈妈，但是爸爸休假去玩要听我的。”
　　杨晓：“……”
　　她就说这孩子怎么突然脆弱了，合着是在这等她呢！
　　不过自己提出全家游玩的建议本来就是为了补偿这段时间对孩子们的忽视，就让孩子高兴吧。
　　“行，听你的。”
　　“那，今晚晚饭也要听我的。”
　　“嗯。”
　　“我想吃西红柿炒蛋。”
　　“好。”
　　“我明天不想上学。”
　　杨晓面无表情：“见好就收啊。”
　　韩大毛昂首，泪眼朦胧。
　　杨晓作势要拧他耳朵，小孩眼泪一收，揉了揉脸乖乖道：“好的，后妈，您喊我过来干嘛。”
　　杨晓啧了声，说道：“我们隔壁房子以后要来新邻居，你们要听话，以后不能在院子里大吵大闹，这样会影响到别人，也不可以随意进隔壁空屋子，知道吗？”
　　大毛他们这群小孩，顽皮得很，平日里除了热衷打仗和踢球，还爱去空房子探险，越是不许他们就越觉得神秘，杨晓无语至极。
　　现在好了，隔壁住人，从源头杜绝。
　　小孩“啊”了声，震惊又失落，“我晓得啦。”
　　杨晓亲了亲他的小脸蛋：“乖，晚上咱们不光吃番茄炒蛋，还做酸菜鱼。”
　　小孩捂着脸别别扭扭：“我不是小孩子，不需要你故意哄我。”弈艹化
　　杨晓噗嗤一笑，又抱着他亲了几口。
　　韩大毛：“……”生无可恋jpg
　　妈妈太热情也遭不住。
　　……
　　这边杨晓家亲亲热热，另一头，在上海待了足足一个多月的韩婷婷回家后，也心满意足地回家了。
　　凌老头出事后，她寻思着自己没能出钱，出力也是恩，死皮赖脸要留下照顾人。
　　奈何几个老人看的严，王队的媳妇热心又勤快，韩婷婷实在插不上手，都要放弃了，回去的路上碰到另一个下放的人，她模模糊糊好像在梦境的电视上看过，好像还是凌家的老对头，转念一想这也是大人物，一腔热血冲着这位去了，又是送吃的又是当田螺姑娘，还直接认了个干亲，最后要不是韩老三说他们真没钱了，韩婷婷还舍不得走。
　　这次回乡，她是扯高气扬回去的。
　　“娘！”
　　老太太一看到闺女，就抹眼泪：“我的乖闺女，你瘦了。”
　　韩婷婷矜持地摇头，然而心里很是认同。
　　她为了获得贵人最大的感激，下了苦功夫，做饭洗衣亲自伺候，半点没偷懒，她三哥心疼她也没让三哥干，勤勤恳恳伺候了那么久，她自出生以后就没干过那么多活，可不消瘦。
　　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想到临行前贵人的感激涕零和不舍，韩婷婷昂首挺胸，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采。
　　“娘，您给我做点好吃的就补回来了。”韩婷婷撒娇。
　　老太太心疼地嚷嚷：“老大家的，没听到婷婷说饿了吗？快去淘米煮饭！”
　　韩大嫂充耳不闻，继续教大丫缝补衣裳。
　　急着见妹妹的韩老大瞪了几下，韩大嫂幽怨地进厨房。
　　这个小姑子，带了家里所有钱离开说要出去挣钱，结果口袋空空面黄肌瘦地回来，显然并没有发财。
　　她还要自己伺候，吃白米饭！凭什么啊！
　　韩大嫂愤愤不平。
　　老太太也怒气冲冲：“你的几个嫂子都被二嫂那女人教坏了，一点都不听话。”
　　说到她二嫂，韩婷婷又想起了她那张和凌老头相似的脸，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不安极了，嘴上敷衍道：“娘，嫂嫂们您该训就训，我累了，先回去休息。”
　　老太太又捂着胸口唤心肝，宝贝地伺候她进屋休息。
　　韩婷婷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她看到杨秀丽得意洋洋的脸，和凌家人一点都不像。
　　画面一转，杨晓和凌知青还有凌老头的脸重叠在一起，他们相似地仿佛一家人。
　　韩婷婷猛然惊醒。
　　不可能！
　　韩婷婷努力寻摸着杨秀丽和凌家人的共同点，却分辨不出一丝一毫。
　　杨秀丽和凌家人的唯一联络信物，只有那块玉坠。
　　而杨秀丽，住在二嫂杨家。
　　韩婷婷猜测，也许上辈子，凌家人找错人了！
　　不行！这怎么可以！任谁是凌家流落在外的千金小姐，她二嫂都不可以！
　　韩婷婷咬牙切齿，她为了凌家的钱，百般破坏她二嫂的婚姻，讨好杨秀丽，现在她们极有可能是调换了，这个事实简直令她吐血。
　　一想到凌知青现在和杨晓同在部队，韩婷婷心头发慌。
　　她必须要找到杨秀丽，不能让她二嫂认亲！

68.海鲜面 [VIP]
　　韩婷婷去杨家, 扑了个空。
　　何美芬笑眯眯地告诉她：“秀丽去曹知青哪儿了。”
　　韩婷婷：“曹知青？那个抛弃了她跑路到蓉城的曹知青？”
　　“是呀。”何美芬脸上笑容依旧，半点不计较韩婷婷大咧咧地戳出曹知青跑路的这件丑事。
　　因为这事儿，杨家的名声再次跌入谷底, 沦为十里八乡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努力恢复的妯娌关系，也因这事儿再次断了。
　　韩婷婷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懊恼地捂住小嘴，怯生生道：“婶子, 对不住, 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儿。”何美芬笑着摆摆手。
　　她是真的不在意。
　　要是介意的话，何美芬也不会笑眯眯地招待韩婷婷了, 毕竟韩婷婷经常撺掇杨秀丽破坏女儿的婚姻的事儿她心知肚明，韩婷婷这番来大抵也是找秀丽说这些浑事儿。
　　如果在几个月前, 她可能会有点生气。但是自去了女儿家一趟，见识到小夫妻的和和美美, 韩建斌的眼睛只在女儿身上, 何美芬的心稳稳地放下来了。
　　更何况秀丽去了一趟部队, 一颗心就挂在了俊俏的凌知青身上，连小曹都不顾了, 要为凌知青离婚，哪可能看得上她家建斌。
　　亲家小姑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韩婷婷在她的眼中立刻从破坏女儿婚姻的坏人变成了女婿家爱折腾的小姑子。
　　其实她也不想不计较, 但是女儿太虎，和老韩家闹僵了，何美芬身为亲妈，心里不安稳。
　　何美芬虽然晓得女儿一家以后大概不会回来了, 所以毫无顾忌, 但是她活了这么把年纪了, 晓得人到晚年就思乡，一辈子太长，又怎知以后他们会不会回来呢？
　　而在乡下里，甭管你当多大官，一个不孝的名头能让唾沫淹死你。
　　这般想着，何美芬看向韩婷婷，听说老韩家最宝贝这个闺女，老太太拿她当眼珠子似的疼，何美芬拉着她热切地坐下：“天儿最近热了，亲家妹子歇歇再走吧。”
　　说完倒了一碗水。
　　韩婷婷接过水秀气地嘬着，慢慢地，心里也回过味了。
　　杨秀丽不在就不在吧。
　　何美芬这么热情，她正好可以试探试探她二嫂的身世。
　　“老太太，冒昧过来真的打扰了，还讨了您一碗水喝，上次碰面乱糟糟的，也没好好招待您。”
　　韩婷婷平日不怎么来这边，她们上次碰面的时候还是在杨晓家，老太太去要钱不成反灰溜溜地走了，何美芬印象颇深。不过何美芬可不是韩婷婷，不会戳人伤疤，她顺着韩婷婷的话道：“不客气，我就喜欢漂亮的闺女，以后多来家里玩。”
　　韩婷婷羞涩抿嘴：“不，要说漂亮，还是我二嫂您女儿漂亮。”
　　何美芬自豪挺胸，手下推出装着巧克力的果盘笑道：“这是我家晓儿寄回来的，听说是洋人爱吃的玩意儿，我吃了觉着苦了些，你也尝尝。”
　　巧克力！韩婷婷在舍友处见过，听说很贵，一颗要一块钱，从上海带来的，韩婷婷顿时酸了。
　　她慢悠悠地剥了颗吃了，苦味迅速占领口腔，她一时也不知是自己心里苦还是嘴巴苦，故意道：“说来世上长得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上回认识的凌知青也长得高高俊俊的，和二嫂还有点像。”
　　何美芬眼神闪了闪：“真的吗？可不敢，凌知青是京里贵人家的孩子，我们晓儿一个农村丫头如何比得上，你看错了。”
　　说完挠挠头，“坐一会儿就晌午了，婶子该给你叔送饭去了，亲家妹子还要再歇会儿吗？”
　　韩婷婷水眸盈盈，紧紧盯着她的脸，何美芬的嘴角挂着笑容，但是牵强得很，心里有了答案，起身道：“多谢婶子，婷婷这便回家。”
　　何美芬笑着送她，转头时，脸色难看。
　　头一回，何美芬没有给女儿写信说韩婷婷的事儿。
　　……
　　随着团长职位的定下，家属院里要来新人的消息不胫而走，大院里热闹起来，家属们八卦起这对新邻居。
　　最近因为自家男人升职的林翠花满面春风，大着嗓门说道：“我听我男人说，这回来的新人来头很大，听说是某军长的家属！”
　　“我晓得，听说还是大学生，文化人哩。”
　　薛红花担忧：“大家都说新家属是大学生，你们说她会不会来咱们学校教书？”
　　这年头大学生教初中有点大材小用，但是她们学校福利好工资高，是家属院里贼好的去处。
　　“也许吧。”
　　杨晓现在已经淡定了，新邻居的到来是事实，不可更改，她等着就好。
　　直到六月台风季，屋外狂风呼啸，天气阴沉，杨晓做早饭的时候，卢老师特意跑过来告诉她台风要来，学校放假。
　　在院里洗漱的韩大毛一阵欢呼，小手一抹嘴巴的牙膏沫子，随意洗了把脸，翻过鲁小皮家院子分享这个好消息。
　　杨晓无奈笑笑。
　　卢老师指了指隔壁，轻声道：“我刚看到小王开车去火车站，估摸着是接杨老师你们隔壁新邻居，也不知是几点的车，能不能赶得上回来。”
　　要是不凑巧遇上台风暴雨，车子不能走，一家人就忒惨了。
　　俩人一阵唏嘘，卢老师又嘱咐了杨晓几句台风前要干什么准备活，比如检查门窗，搬窗台的花盆，房顶的晾衣干也最好收起来等等便走了，她还要去通知下一位老师。
　　杨晓没留她，回厨房继续煮早饭，做好后，韩大毛叼着个白面小馒头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俩，往他后妈嘴里塞一个。
　　剩下的放锅里藏着，等小老二起床吃。
　　杨晓快速吃完，让他别着急走：“大毛，吃饭前先把送这碟子牛肉条送卢老师家。”
　　小老二最近胃口不佳，闹腾得很，杨晓早上去供销社看到有牛肉卖，想起上辈子有个宝妈炫耀自家孩子最爱吃煎得香嫩的牛肉条，就买了些，回来剁碎成陷，加上淀粉酱油洋葱，煎成小条的牛肉条。
　　“后妈，我吃的鲁小皮家的白面馒头。”言下之意，你不送几根鲁小皮家？
　　杨晓好笑地捏了捏他的小脸：“我是心疼你跑俩趟，自己去。”
　　韩大毛拍拍小胸脯：“都交给我，后妈。”
　　然后杨晓就看到小孩冲屋外喊了声“鲁小皮”，一个人端着俩碟子出去了，到门口正好碰上鲁小皮，小孩交出碟子，摆摆手咕哝了几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杨晓不禁扬起嘴角。
　　韩建斌瞧着牙酸：“醒醒，大毛走远了。”
　　杨晓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学校今天放假，你们需要放假不？”
　　韩建斌望了望天，没有太阳，风有些大，没下雨，回道：“上午要帮知青点防范台风，督促渔船回港，今天恐怕回不来。”
　　杨晓骤然想起，普通人台风天放假回家，可是韩建斌他们是没有假放的，遇到困难天气，他们更是要上前线往前冲。
　　她叹了口气，自己还没习惯啊。
　　韩建斌看她叹气，心里也不好受，做军人家属，总是苦的，不止今年，明年台风来临，他也陪不了她。
　　这是自己的职责所在。
　　“我喊小王过来，你有什么活儿吩咐他干。”
　　“别，小王去接新邻居了。”
　　韩建斌皱眉，洗完衣服晾干，吃饭上班后，杨晓看到一个没见过的憨厚年轻人冲她喊：“嫂子，俺是小赵，团长让俺来帮忙。”
　　这个韩建斌！
　　杨晓请他进屋喝口水，摇摇头道：“我也没什么事儿，你回去吧。”
　　小赵憨憨道：“俺干完活就回去，俺是团长的警卫员，就是来帮您干活的。”
　　小赵犟头犟脑，一副坚持要执行命令的样子，劝不回去，杨晓便让他帮忙搬院子里的柴火回厨房，干完后留他用了点牛肉条和白粥，便高高兴兴走了。
　　随着时间推移，台风要登陆的痕迹越来越大，风刮的人眼睛都睁不开，韩大毛担心小鸡们的鸡窝被吹翻，抱着小鸡们进了屋。
　　风太大，杨晓已经不准小孩们出去玩耍，兄弟俩搁屋里逗小鸡玩，也不无聊。
　　晌午到了，杨晓在韩建斌给家里囤的食材里发现蛤蜊和一些海鲜，决定晌午吃海鲜面。
　　用蛤蜊和鲜虾、西红柿熬成的浓汤，撒着百里香，散发着海鲜特有的鲜香，滚烫的海鲜汤冒着热气，杨晓撒了一把面条下去，锅里咕噜噜地响，鲜香馋得韩大毛一边烧火一边拼命咽口水。
　　因着台风，杨晓特意煎了份姜蛋饼，金黄嫩滑，香气十足，韩大毛觉着，就是他讨厌的姜都变得美味起来。
　　小老二啃着手里嫩嫩的牛肉条都不香了，撒开手，迈着小短腿屁颠屁颠擦桌子搬凳子，乖巧地坐在桌子边等开饭。
　　“妈妈，爸爸晌午不回家吃饭，我们吃得太好，他肯定要念叨。”
　　“放心，你爸不敢。”台风他不回家，留娘仨应对，韩建斌内疚着呢，哪里好意思吃醋。
　　杨晓刺啦关火盛面，看着红通通的虾肉和冒着热气的蛤蜊，闻着诱/人的鲜味，胸中舒畅。
　　无视屋外的狂风骤雨，杨晓和大毛还有小老二坐在餐桌前，舒舒服服地吃着热腾腾的海鲜面。
　　蛤蜊饱满肉多，肉质细嫩，滋味鲜美，吃起来实在享受。
　　再咬一口面条，白面条浸入了海鲜的滋味，连带着番茄的酸甜感，在口腔里炸开，别有一番惊艳。
　　韩大毛吃完后竖起大拇指，狠狠夸赞：“后妈，你做的海鲜面太棒了。”
　　小老二含糊不清附和：“好次！”
　　没有厨师不喜欢听赞美的话，杨晓清冷的眸子高兴地微微眯起，眉梢春意浓浓。
　　突然，门口传来激烈的敲门声。
　　“砰砰砰！”
　　“嫂子，您在家吗？”
　　“小王叔叔！”韩大毛看了眼杨晓，杨晓点头，大毛蹭地溜下去开门。
　　门外的确是王建，他浑身湿透，整个人浸染在雨里，头发黏在脸上，不好意思笑着：“嫂子，雨太大——”
　　杨晓扔他一条干净的毛巾，打断他的话：“还在屋外干等什么，赶紧进来躲躲。”
　　大毛小手拽着他往客厅走。
　　雨水滴落在地板上，瞬时湿哒哒一片。
　　王建心中涌上一股暖流，羞赫道：“对不住，把地板弄湿了。”
　　杨晓浑不在意：“没事，擦擦就好，你是不凑巧，对了，隔壁家属都安全接回来了吗？”
　　“接——”
　　门又被匡匡砸响，杨晓朝他笑笑，去开门。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外正是她的新邻居，一家三口，一男一女，男人怀里抱着个小男孩，神色焦急：“嫂子，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新搬来的张爱国，这是我爱人季雪，我儿子季兴，我们家漏雨了，孩子不能受凉，能进你家躲躲吗？”
　　他语调极快，杨晓不用听就知道这是来她家避雨了。
　　不说张爱国是韩建斌的副手，就是陌生人抱着孩子来避雨，杨晓也不会拒之门外，家属院里安全得很，杨晓忙让他们一家进去。
　　季家人欢喜地进屋，看到在屋里擦着毛巾的王建，噗嗤笑了。
　　“缘分啊，小王，这次辛苦你了，害你和我们一起淋雨。”
　　王建笑着寒暄，又帮忙抱下孩子，一通收拾后，杨晓喊大毛去煮姜汤，王建过意不去，也跟着去了。
　　客厅里就剩下季家一家三口。
　　杨晓和他们不熟，为免不自在，便去收拾他们刚才吃完的餐桌。小老二有些怕生，扭着小身子睁着葡萄大眼，好奇地盯着季家人瞧，看一眼同龄的小男孩，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牛肉干，小脸挣扎。
　　季雪有些不舒服，眼里闪过一丝嫌弃，搂过儿子躲掉视线，黛眉微蹙：“爱国，你快点回去修房子吧，我不喜欢待在这里。”

69.生滚鱼片粥 [VIP]
　　张爱国皱眉, 但还是应了：“那我便回去，你照顾好小宝和自己。”
　　季雪温柔地笑了笑。
　　张爱国哄了会儿儿子，和杨晓说要回去修房子。
　　杨晓微讶, 暴雨浇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张爱国何必急于一时，要是担忧晚上没处睡，可以住招待所凑合凑合。
　　但张爱国坚持，杨晓便不阻碍了, 王建看他一个人, 举手也要去帮忙，杨晓硬塞他一碗姜汤才放他走。
　　小老二看大人们喝姜汤, 小眼神跃跃欲试，杨晓喂了他一点, 小孩白嫩的脸蛋皱成一团，辣得直吐舌头。
　　大毛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 完了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季兴小娃娃左看右看, 小身子扭成蚯蚓, 躲着姜汤。
　　季雪愁眉：“小宝，多喝点, 喝了就不会生病了。”要是普通吃饭，儿子不爱吃什么, 季雪会纵着他，但是儿子刚吹了风，不能不喝，季雪心疼地哄着。
　　季兴指了指小老二：“他不喝, 我也不喝。”
　　小老二懵懂, 看了眼杨晓, 流露出“必须要喝吗？”的信息。
　　杨晓笑着拧了下他挺翘的小鼻子，说：“你给哥哥当下示范呗。”
　　季雪眸子闪过欢喜，小老二皱着小眉头，哒哒哒跑开，这是不愿意了。
　　季兴小孩更闹腾了，杨晓不耐烦孩子的撒泼声，季雪又哄不过。她便去厨房把姜汤重新料理了一遍，姜汤加上圆滚滚白胖胖的荷包蛋，红糖弥漫出甜滋滋的香气，鸡蛋甜软可口，季兴不闹了，吃得肚子浑圆，昏昏欲睡。
　　小孩子折腾一遍也该困觉，杨晓抱他去大毛房间睡，下午的时候，张爱国过来急匆匆接走母子。
　　晚上的时候杨晓家吃的番茄牛肉烩饭，香的令人恨不得吞了舌头，韩建斌依旧没有回来，第二天小赵过来，说底下有几条村子受灾，韩建斌他们团被派去救援，让杨晓不用担心。
　　台风过后的第二天，风小了，雨停了，院子一片狼藉。
　　小赵帮杨晓她们这些家属收拾刮倒的树枝啊，或者倒塌的鸡圈。
　　杨晓整理好院子，伸了伸老腰，注意到隔壁一直静悄悄，没有动静，有些奇怪。
　　钱婶子凑过院墙道：“昨儿晚上一阵兵荒马乱，小张带着媳妇孩子敲门要来我们家挤挤，说找你你没应，可是昨晚我们钱明和钱柊都回了家，挤不开，钱明又护着他们去了招待所。”
　　杨晓：“昨晚我们娘仨睡得沉，一点都没听见。”
　　钱婶子打趣：“我还不晓得你，打雷都震不醒你们娘仨。”
　　杨晓失笑，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晌午做饭时注意到隔壁有了动静，杨晓过去看看，注意到季雪神色不太自然。
　　杨晓也不在意，她过来是尽一下责任关心关心家属的安置情况，就像当初她刚搬过来，钱婶子那样，家属院里每逢新人进来，都会让邻居帮衬帮衬，至于以后还要不要走动，就看她们之间相处的如何了。
　　季雪显然有些傲气，说不需要她帮忙，杨晓便回去了，不过她看她们家乱糟糟的，房顶就拿木板盖着，上面裹了层塑料布防水，厨房也没打理，孩子嘟囔着喊饿，便让大毛送了一份生滚鱼片粥过去。
　　韩大毛回来的时候小脸不高兴，进屋就说：“后妈，我不喜欢季阿姨。”
　　大毛是个敏感的孩子，很容易察觉出外人的敷衍和嫌恶。
　　杨晓摸摸他的小脑袋，安慰道：“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以后咱们俩家估计也是面子情，你遇见阿姨和弟弟保持礼貌就行了。”
　　杨晓不会强迫孩子和谁交好，小孩子有小孩子的喜恶，只要大毛不长歪，杨晓一般都随他。
　　“好吧。”大毛快速去洗手，和弟弟一起吃鱼片粥，粥很香，他端了一路不断嗅鼻子，早就忍不住啦。
　　鱼片很嫩，没有腥味，软滑可口，白米熬得粘稠，泛着甜甜清香，然而杨晓放了盐，鱼片粥整体是淡咸的，滴上一点香油，大毛吃了三大碗，揉着肚子一个劲儿喊疼。
　　杨晓面无表情：“活该。”
　　但还是使唤小老二帮哥哥揉肚子。
　　小家伙们揉着揉着就打闹起来，院子充满了小孩子的咯咯笑声，直到累了，俩个小娃娃头挨着头睡在廊下，杨晓给他们盖一条小被子，出门去了学校。
　　家里收拾好了，学校也需要老师们出力收拾，幸好学校损毁不严重，校长和几位老师一起清理了操场后，大家就回家了，明天恢复正常上课。
　　晚上的时候，韩建斌依旧没有回来。
　　晚饭做的虽香，可是大毛和老二的食欲并不很好。
　　小老二吃了几口，哒哒哒跑到门槛坐下，眼巴巴地盯着过路的小战士和家属。
　　大毛懂事，晓得爸爸去工作了，忍着没问，主动和杨晓一起洗碗。
　　洗着洗着，娘俩一起深深叹了口气。
　　叹完后俩人震惊地对视，杨晓噗嗤笑了。
　　“原来妈妈也想爸爸了呀。”韩大毛偷笑。
　　杨晓脸颊微红，锤他一个爆栗：“我老公我想不得吗？”
　　大毛捂着小脑袋跳出厨房，大喊着“弟弟，后妈又恼羞成怒啦。”
　　杨晓咬牙大吼：“韩大毛，你给我回来！”
　　“略略略。”
　　小孩扮鬼脸。
　　杨晓家吵吵闹闹，隔壁季雪听到了，脸色阴沉。
　　张爱国在修理厨房，累得浑身大汗，但还是担心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季雪定了定，敛了阴霾，勉强笑道：“没事，只是有点吵。”
　　张爱国愧疚道：“雪儿，辛苦你了，这边的房子就是这样，墙体薄，不咋隔音，和以前住的地方是差了点。”
　　季雪是北边某军区军长的小女儿，她不用像哥哥姐姐般拼命挣前途，享尽父母疼爱，从小读书嫁人，父母安排妥当。
　　张爱国是赘婿，他们来沿海之前，住在季雪父母为他们夫妻置办的独栋小别墅里，房子很大，家里还有佣人，季雪婚后依旧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
　　年前的时候家族聚会，一屋子的军官领导，就张爱国职位最低，是个小营长，从小享受他人艳羡目光的季雪受不了，请父亲活动，张爱国积累军工，张爱国顺利升职，不过一家人空降到了江城的部队。
　　季雪本来不想随军，是季父觉着一家人要整整齐齐，发话送她过来。
　　“我没嫌弃，就，有点不习惯。”季雪深深叹了口气。她生的好看，眉眼随了母亲，是江南美人的温婉，黛眉轻愁，便惹人怜爱。
　　妻子如此懂事，张爱国愈发愧疚，心里越想给她争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坚定：“雪儿，我明天就去营区报道，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小宝，晌午的时候要是我来不及回来给你们带饭，可以去食堂吃，你不认识路，就找隔壁杨嫂子。”
　　张爱国语气低沉：“杨嫂子是位爽利人，读过高中，大家对她赞不绝口，昨儿也帮了咱家，你有什么事儿可以寻她帮忙，她不会为难你的。”
　　听他夸赞，季雪气闷：“可是昨晚——”
　　“昨晚不过是雨大风大，嫂子睡得沉了，没听见，不防事。”
　　季雪心里嘀咕，她们昨夜敲得那般响，就是猪也该震醒了，不过是嫌麻烦，不想她们母子进去罢了，可是张爱国显然对杨晓印象很好，季雪没反驳，想着家属院巴掌大的地方，她还能寻不到食堂？再不济，问路边的小战士也比去看杨晓的脸色好。
　　她面上柔柔地应了。
　　不过第二天张爱国中午没赶上回家，她抱着儿子去食堂，没找杨晓问路，反而转到营区那边了，被人当成间谍好一生折腾，关在小房间，等张爱国接到消息低头道歉，匆匆接母子回家。
　　杨晓不知道她的邻居因为没给她们开门而有了意见。
　　夜里下了雨，不大，但是点点滴滴很是令人烦躁，她睡得不沉，清晨四五点的时候骤然感受到一阵寒气，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韩建斌一身水汽，鬓角微湿，松散的汗衫露出大片胸膛，正抱小老二到床的里边，挑眉：“醒了？”
　　杨晓脑袋昏沉沉，抱住他结实有力的胳膊，含糊问：“韩建斌？”
　　“欸。”这是还糊涂着呢。
　　韩建斌用另一只手迅速给老二盖被子，迫不及待躺下，搂住身下的女人，嗅到她乌发间特有的清香，几日来的疲惫涌上脑部，懒懒抚着她的秀发道：“睡吧，我回来了。”
　　杨晓安心了，她有心想说些什么，但是眼皮沉重，最后含糊回了句“欢迎回家”，陷入香甜梦乡。
　　韩建斌浅浅勾起嘴角。
　　第二天一大早，韩大毛托着小被子，拧开主卧大门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床上的男人，高兴地扑过去：“爸爸回来了！”
　　杨晓睡在韩建斌怀里，被他撞得嗑在他亲爹硬硬的肌肉上，痛得嘶了一声：“韩大毛同志，大清早想讨打是不是？”
　　小孩神色一僵，讨好地凑过来锤肩：“后妈，对不起。”
　　“你是大孩子了，心里要有点数，不能随便撞人。”
　　大毛小声嘟囔：“我是朝爸爸撞去的，爸爸能扛得住。”
　　“这合着该怪我？”
　　“不怪，不怪，你们睡在一起生妹妹。”
　　韩大毛久违地语出惊人，杨晓气不过，拧了把在旁边看戏的罪魁祸首：“韩建斌，管管你儿子！”
　　“他说错了什么？”韩建斌憋笑。
　　“呵呵，你就装吧。”杨晓冷哼，揪住小孩扔他怀里，翻身下楼。
　　媳妇生气了，韩建斌摸摸鼻子，举着大毛玩了会儿，搂着他继续睡觉。
　　杨晓煮好早饭，喊大毛起床，他们今天要上学。
　　韩建斌揉揉额头，也不睡了，干脆揪小老二去洗漱。
　　小孩的脸嫩嫩的，韩建斌大掌撸过，留下红通通一片。
　　小老二撅着嘴巴，敢怒不敢言。
　　杨晓瞪他，拯救小老二：“去去去，滚上去睡觉，一回来净帮倒忙。”
　　韩建斌眸子深沉：“要不，你和我一起？我们给大毛生个妹妹？”
　　杨晓轻蔑地扫了他一圈：“你敢吗？”
　　韩建斌咬牙：“……”
　　就仗着自己来历不明拿捏他！
　　哼！
　　看着他愤愤的身影，杨晓开怀大笑。
　　其实她很清楚，韩建斌不动她，和她的来历没关系，不过是尊重她的想法，不想强迫她。
　　其实她早就动心了，俩人做真夫妻也有何不可，但是男人太气人，偶尔逗逗他也挺乐呵。
　　杨晓带大毛去学校，一进办公室，周校长递给她一封信：“刘厂长夫人找你的，她没你的联系方式，托人寻到了我这里。”
　　“谢谢。”
　　杨晓心里有些念头，她和厂长夫人没有什么交际了，应该是农场那边的老人写信吧。
　　果不其然，信是凌老头写的，托张老头寄信，寄到了厂长夫人家，辗转到了杨晓手里。
　　信上说他恢复的不错，身体大好，已经出院，随着信寄来的，还有一百块钱。
　　杨晓更觉得老头人品不错，她没留下地址，也是没想着还钱，权当做一回善事，可是凌老头认真寻他，并努力还钱。
　　想着农场围垦的艰辛，还有几个老人孱弱的身体，杨晓皱眉，心里酸酸的，情绪强烈。
　　突然涌起一股请韩建斌帮忙，将凌老头他们调到杨大队的想法

70.番茄炒蛋 [VIP]
　　念头一起, 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晚上韩建斌回家时，杨晓和他商量：“农场里的老人们都是些教授和人才，他们虽然现在遭难, 但是未来肯定会起复，要是——”
　　韩建斌打断她：“你不用费尽心思编些话，我晓得你心底不是这么想的。”
　　杨晓烦躁地挠了挠头发，跺了跺脚：“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心里不舒服。”
　　“没事。”韩建斌眸色温柔。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一个星期后, 韩建斌和她说凌老头和张老头齐齐调去了杨家村。
　　“刘厂长也在其中出了力。”
　　杨晓心下稍安，回道：“张先生是厂长夫人的长辈, 刘厂长也是为了夫人。”
　　韩建斌了然，突然说道：“今年咱们回去过年吧。”
　　杨晓愣住：“怎么了？”
　　“你两年没回去了。”韩建斌眼里闪过一丝愧疚, “正好借这个机会回去陪陪娘。”
　　杨晓并不怀念在杨家村的生活，但是说到何美芬, 她总是想念的, 何美芬越来越老, 她们现在是见一次少一次，杨晓颔首, 轻声道：“好，但是你能请假吗？”
　　杨晓要是回去, 那是轻轻松松，关键是韩建斌。
　　男人摸摸鼻子：“我尽量。”
　　“哼！”杨晓丢他一个白眼，“骗鬼呢你。”
　　韩建斌心虚，这年头当兵的十年半回不来家, 他自己前十年也甚少回去, 这次恐怕也是没什么机会。
　　杨晓一想到她一个人带着俩娃大包拎小包地挤完火车挤汽车就来气, 抓住枕头就砸。
　　韩大毛咬着小番茄进屋，一看这情况，脱口而出：“后妈，爸爸又欺负人了？”
　　韩建斌脚下趔趄，险险接住枕头，瞪他：“我经常欺负你妈妈吗？”
　　韩大毛理所当然地点头：“要不是你在欺负人，妈妈怎么会砸你。”
　　小孩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爸爸，能娶到一个像我后妈这样的媳妇，你就知足吧。妈妈聪明漂亮，对我们兄弟也好，这样的好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韩建斌一噎，手痒想揍这嚣张的小家伙，最后郁闷地为自己倒了杯水。
　　杨晓哭笑不得：“谁说的？”
　　大毛：“钱奶奶夸的，她在院子里等你呢。”
　　韩建斌惊奇：“你怎么知道那话不是大毛自己想的？”
　　杨晓嗔他一眼：“大毛虽然懂事，晓得我辛苦，但不会张口闭口媳妇。”
　　这口癖一看就是学来的。
　　“一看你平时就不咋关心孩子。”杨晓鄙视。
　　韩建斌当即朝大毛招手：“大毛，爸爸陪你玩会儿。”
　　大毛皱着小眉头，看他眼神好像不懂事的小孩，”爸爸，我要帮妈妈干活，摘番茄，你闲了就去看看弟弟吧。”
　　韩建斌：“……”
　　“哈哈哈哈。”杨晓捂着肚子大笑，伸向大毛嘴角隐忍笑道：“来，我亲爱的好儿子，和妈妈一起下去准备晚饭。”
　　大毛牵着杨晓的手，乖乖下楼。
　　韩建斌突然感到家庭地位的差距，仰头望天。
　　过了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去陪小老二。
　　六月正是番茄成熟的季节，杨晓种的番茄长得好，之前摘了俩次做海鲜面和番茄海鲜煲，大毛吃不腻，又缠着杨晓晚上吃番茄炒蛋。
　　吃了好多天海鲜，杨晓也腻了，答应给他做番茄炒蛋，再炒一碟小青菜和蒸黄花鱼，简简单单，清淡些。
　　大毛积极地跑去菜地，满院都是小孩子的声音。
　　一墙之隔的季雪冲丈夫好奇问：“我看韩团对妻子很好，大毛兄弟也很喜欢嫂子，一家人日子和美令人羡慕得紧，怎地大毛喊嫂子作后妈？”
　　这个时间家家在煮晚饭，季家也一样，张爱国蹲着洗鱼头也不抬道：“杨嫂子是老韩的第二任妻子，孩子们是前任生的。”
　　“原来是填房。”季雪喃喃。
　　“嘘，咱不兴说这个，嫂子对孩子们像亲儿子一样，大家都佩服。”
　　季雪叹了口气：“唉，哪有人真心对待前任留下的孩子的？当后娘的都有自己的心思，不过是看表面名声罢了，我堂兄后娘也是大人说起是个好的，但是私下磋磨可不少。”
　　“真的？”张爱国惊讶，他过年聚会的时候见过那位伯娘，面容和蔼得很，看着对孩子也公平，几个孙子想吃什么都是一人一份。”
　　“那是，不过我堂兄命好，现已走出来了。韩团的几个孩子那么小，要在后娘的手底下讨生活的日子长着呢。”
　　“也不知孩子亲娘可会心疼。”
　　张爱国握住她的手，眼里充满了爱意：“雪儿，我不会负你，让小宝沦落到这个地步的。”
　　季雪忍着鱼腥味，温柔应和：“我相信你。”
　　第二天，季雪在院子里看到大毛和小老二在踢球玩耍，笑着招手：“大毛，小毛，阿姨家有大白兔奶糖，你们要不要吃？”
　　杨晓每去一趟供销社，都会给大毛捎大白兔和水果糖，俩年下来，大毛吃大白兔都吃腻了，闻言谢过摇头。
　　小老二倒是想吃，摇摇晃晃往她的方向走去，大毛一把揽住，拍了下他的小屁股，恶声恶气吓唬道：“后妈说了，你的小牙长了虫，不能吃，吃了糖就要去看牙医。”
　　小老二吓得赶紧捂住嘴巴。
　　季雪摇摇头，回去便说杨晓把俩孩子管得严，孩子吃一颗糖也要看后妈的脸色。
　　林翠花赶着杨晓下班的时间，将她堵在校门口。
　　“大毛他妈，你什么时候得罪咱们新邻居了？张副团爱人到处讲你苛待大毛兄弟，连糖也舍不得吃，笑死我了，大院里头谁不晓得大毛兜里天天揣着糖，馋得我家小皮眼睛发光。”
　　杨晓也跟着笑了起来：“谁知道，我就见了她俩回。”
　　林翠花担忧道：“你是什么人，我们都晓得，可是三人成虎，总有些眼瞎的被她哄骗过去，你可要上点心。”
　　杨晓随口应了。
　　她这俩年在家属院的所作所为大家有目共睹，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而且她上周收到了出版社的回复，那本机械工程的书已经在走出版流程了。
　　他们对杨晓的译作非常看好，这些知识正是国家所需要的，而杨晓的翻译通俗易懂，哪怕是工厂的一位识字工人都能看懂自学，嚷嚷着要是出版，会号召所有有志气的工人买。
　　出版社热切地催她的下册，希望能赶上过年的时候出版上市。
　　杨晓又陷入了忙碌阶段，还真没什么功夫搭理这位新邻居。
　　季雪看她没什么回应，想着是心虚，愈发觉得自己做得对，参加家属院的大树乘凉聚会活动时，又抹着眼泪心疼大毛他们。
　　有些人当看笑话，但也有些坚信后妈本性恶毒的，跟着附和点头，林翠花看不下去了：“小宝她妈，你真当大毛稀罕你那俩颗大白兔呢，大院里谁不晓得，大毛去年因为吃多了大白兔看牙医去了，孩子兜里每天都有糖，一周喝一次小汽水，晓儿会养孩子，每天肉蛋补着，一天喝一杯牛奶，大毛脸蛋红扑扑，七岁了长得比十岁的孩子高，那腿，那胳膊，结实得很，比我家小皮壮实多了。”
　　“是呀，老杨家隔三岔五炖肉吃，孩子嘴巴油汪汪，比我们大人都吃的好哩。”
　　“听说小毛三岁了还在喝奶粉，那精贵玩意儿，要几十块一罐，要我说，三岁孩子就不该喝那玩意儿，浪费钱。”
　　“晓儿说是对孩子有好处，孩子喝了聪明，要喝到五岁。”
　　“那不吃饭了？”
　　“哪能呢，就是早上和睡前喝一碗，跟麦乳精似的，五岁后就和大毛一样喝牛奶。”
　　家属们讨论起杨晓的养娃能耐，嘴巴噼里啪啦全是夸人的话，赞叹声和吸气声屡屡响起，季雪温婉的脸孔一阵青一阵白，难受得很。
　　大家怎么就不信呢？
　　“我初来乍到，也不晓得杨嫂子的好，真是抱歉。”
　　林翠花哼了声，撇撇嘴。
　　不过大家看她道歉，也原谅了她，拉着她纷纷安慰。
　　季雪又道：“我也是听大毛喊嫂子后妈，才误会的，如果嫂子真那般好，大毛他们——”
　　她停顿的恰到好处，意犹未尽。
　　大家面面相觑。
　　虽然杨晓曾说过她不介意孩子称呼的话，但是这个理由在她们自己看来，是不能接受的。
　　自己辛辛苦苦养的娃，不肯喊自己一声亲娘是何道理？
　　想想都闹心别扭。
　　季雪抱歉地轻捂嘴巴：“是我又说错话了吗？”
　　“额……”
　　大家纷纷哑口无言，这不管说对还是错，都有一点拗口。
　　林翠花有心想说些反驳的话，不过眼角余光瞥到愤怒的大毛，闭上了嘴巴。
　　大毛善恶分明，年纪小脾气大，尤其见不得别人说他后妈，季雪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小孩登时砸起手中的玻璃球，一边砸一边喊：“我爱怎么喊我妈关你屁事！坏女人！长舌妇！”
　　大毛拼命想着他奶奶骂过的恶毒话，恨不得一筐砸坏女人头上。
　　小老二见哥哥打人，他虽然不知道季雪为什么会挨砸，但是舞着小肉拳咚咚咚要帮忙。
　　哥哥不能被欺负！
　　季雪尖叫起来。
　　玻璃弹珠圆滚滚，实心的，砸到人身上肉痛得很，她皮肤嫩，一下子就青了皮，吓得她连连尖叫躲避：“啊！疼！不要砸了。”
　　家属们想拦着，可是大毛跟头小牛犊似的，大大的眼珠瞪得红红的，眸光骇人，一时被震住。
　　被小孩子砸几颗弹珠也没什么要紧，受不了伤，家属们纷纷顿住脚步。
　　等俩孩子扔完了弹珠，没武器了，上前又抓又挠的时候，大人们才把他们拦开：“大毛，你出够气了，不要和季阿姨一般见识，回家吧。”
　　大毛也知道见好就收，跳上石凳，吐了口唾沫，小手叉腰板着小脸大着嗓子道：“我告诉你们，我妈妈对我很好，对弟弟也很好，你们再乱说我就告钱伯伯去！”
　　钱伯伯就是钱婶子的丈夫，钱政委，要是让政委晓得，因为这么个原因找自家男人谈话批评，这些家属们可没有好果子吃，她们脸都白了，连连摆手道：“我们可不是那等爱嚼舌根的，大毛你放一百个心好了。”
　　“就是，大家都晓得杨嫂子怎么疼你们兄弟的，刚还为嫂子说话呢。”
　　大毛点头，重重地瞪了会儿季雪，这才跳下凳子牵着弟弟回家。
　　众人嘘了一口气。
　　感叹不大的小家伙恁护人，杨晓也没白养他们兄弟了。
　　现场格格不入的，唯有季雪羞愤的抽泣声，大家看着她奔逃的背影，心下有了看法。
　　没搬过来前大家打听到她是首长家的孩子，读过大学是个文化人，以为教养很好呢，现在看来，不对劲啊。
　　大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暗暗决定以后要离这位新邻居远一点。
　　大毛一进屋，就哒哒哒跑到伏桌工作的杨晓身边，从背后抱住她，瓮声瓮气道：“妈妈，以后我叫你妈妈。”
　　杨晓感受着小孩温热的小身体，感到奇怪，转过身抱住小家伙：“为什么呀？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不会忘记她的。”韩大毛一个劲钻她怀里，不肯抬头。
　　杨晓迷惑，但是小老二瞧见哥哥霸占妈妈的怀抱不出来，也急了，努力挤着要妈妈一起抱抱。
　　杨晓哭笑不得，只好哄小老二。
　　晚上韩建斌回来，告诉了杨晓答案。
　　“没事，是隔壁乱嚼舌根，大毛听见了，你别忘心里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眸子深沉，黝黑的瞳仁仿佛蕴含着漆黑的火焰。
　　他也生气了，所以没告诉杨晓大毛砸人的事情。
　　打心眼里，他觉得大毛干得对。
　　杨晓猜测了下无非是关于她当后娘的闲话，面色沉静，早就看淡。
　　不过她没想到，大毛居然真的受影响，一句后妈都不喊了。
　　韩建斌特意找小孩谈话：“别让你妈担心，你知道她不介意的。”
　　大毛小脸愧疚：“爸爸，是我平时喊后妈太多了，阿姨们才误会的。”
　　韩建斌冷硬道：“那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心疼妈妈。”
　　“她体贴我，我也想体贴她。”
　　大毛眼神坚定。
　　韩建斌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恍然发现，这个最初瘦瘦小小，眼睛像狼一样敏感的小崽子，已经长成了小小少年的模样。
　　沉默片刻后，韩建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好。”
　　大毛咧起嘴角，放松地笑了。
　　韩建斌揽住他的小脑袋，带着他往家走，说道：“我没和你妈讲你砸人的事儿，你可不要露馅了。”
　　韩大毛嬉笑：“放心吧爸爸，妈妈赶你的时候，我会收留你的。”
　　“臭小子！我是为了谁？”
　　“嘿嘿。”
　　“韩建斌，你欺负孩子干嘛呢！”牵着小老二出来寻爷俩回家饭的杨晓凶巴巴地吼。
　　韩建斌冤枉辩解。
　　大毛火上浇油。
　　夕阳下，孩子们和大人一起打闹追逐着，享受着独属于她们一家人的快乐。
　　隔壁季雪脸色阴沉。
　　没教养的父母教出没教养的孩子，她受了那么大的罪，也不见韩建斌领着孩子过来赔罪。
　　“爱国，隔壁还没来道歉吗？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季雪躺在床上问。
　　张爱国隔着门回：“来过了，那时候你睡着了，我接见的。”
　　然后，他就被韩建斌喊去训练场，好好地进行了一番拳□□流，现在身上还痛着呢。
　　不过他不敢告诉季雪，免得她生气。
　　这事儿，是他媳妇不对。
　　想着，他说道：“既然人家也过来道歉了，雪儿，你什么时候去给嫂子道歉？”
　　“道歉？！”
　　季雪的语气不可思议。她堂堂一个首长的女儿和一个村妇道歉？
　　“对啊，这事儿毕竟是你不好，虽然你是好心，但是总归错了，我们也该……”
　　季雪脸色越来越难看。
　　杨晓三天后收到了季雪的道歉，她似笑非笑，没说原谅还是不原谅。
　　季雪暗自生闷气，却也奈何不了。
　　俩家关系彻底冷淡。
　　时间匆匆，夏季眨眼过了，很快到了冬天。
　　今年杨晓要回家过年，学校放假后，她便开始收拾行李。
　　大毛不解他们为何要回去过年，小脸紧绷：“我不想看奶奶和姑姑。”
　　杨晓笑着捏了下他的小脸：“我们不是回韩家过年，而是去姥姥家。”
　　“姥姥？”大毛惊喜地大叫，也不排斥了，积极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臭小子，去姥姥家就这么高兴？”韩建斌吃味儿。
　　他在大毛心里比不过杨晓，比不过老二，现在瞧着，连姥姥都比不过了。
　　大毛：“那当然，我许久没见过姥姥了。”
　　杨晓眸子微垂。
　　是啊，日子过得太快，杨晓也是去年见过何美芬一次。
　　这次回家，她要待久一点，顺便探望两位调去杨家村的老人。
　　上次给何美芬回信的时候，她说了这事儿，何美芬还可怜几个老头，说会照顾他们，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照顾，何美芬后来的信也没说过老头们的只言片语。
　　不过，回去就能亲眼看到了。
　　杨晓扬起一个笑容。
　　她却不知道，远在宁城下杨家村的何美芬，对于她这次回家过年，心里既欢喜又纠结。

71.白斩鸡和红烧鱼 [VIP]
　　宁城的冬天寒冷刺骨, 杨晓领着大毛和小老二回去的时候，正好碰上下雪。
　　六角形的雪花精灵漫天纷飞，远处白雪皑皑, 可把许久不见雪霜的孩子们乐坏了，扒在车窗看过不停。
　　这次回家虽然主要是去探望何美芬，但是火车晚点，下了大巴后天色已暗，为了不打扰杨家, 杨晓领着俩孩子回到他们在韩家村的小屋子。
　　俩年半没回, 房子多少有些破败，但收拾一通后, 点上煤油灯，看着俩孩子一个勤奋地泡麦乳精, 大毛熟练地捡回柴火，恍然间, 杨晓仿佛回到了两年前。
　　不过那时候, 小老二还是个裹着襁褓的小娃娃, 现在已经能跑会跳了。
　　“大毛她妈，是你们回来了呀。”
　　来旺婶摸黑趴在墙头, 墙后传来小旺不满的叽喳：“娘！是大毛回来不？娘，让我上去！大毛, 大毛，我是你小旺哥。”
　　大毛黑着脸啐他一口：“谁喊过你哥哥。”
　　小旺嘿嘿笑，缠着他哥帮他架梯子，娘俩齐齐翻墙落在韩家院子里。
　　“我们没收到消息说你要回来, 还以为是贼人进来了呢。”
　　小旺撇撇嘴：“娘, 这里哪有东西可以偷呀。”
　　“谁说没有, 椅子被褥不是钱啊！”来旺婶大眼一瞪，小旺吓得一哆嗦。
　　“大毛他娘，你刚回来没吃饭吧，上我们家吃去，还有被褥，俩年没晒了，盖不得。”
　　随着来旺婶的大嗓门，杨晓一家回来的消息这便传出去了。
　　来旺婶抱来了被褥，邻居们送了些吃食和热水。
　　热热闹闹到晚上九点，杨晓家才安静下来。
　　“妈，我大丫姐送来六个鸡蛋！”大毛小脸垮着：“我不想要，她扭头就跑了。”
　　大毛不要鸡蛋倒也不是嫌弃大丫，而是今天看到这位堂姐，瘦的跟麻杆，眼球突出，两颊凹陷，一看就知道日子过的不好，也不知道这些鸡蛋攒了多久，一个也舍不得吃，却送来给他们。
　　大毛难受得慌。
　　他不喜欢奶奶和姑姑，还有堂哥，但是对经常照看弟弟妹妹们的大丫、二丫没意见。
　　杨晓将帆布包拿过来，翻出一罐麦乳精和两包糕点，递给大毛：“送去吧。”
　　大毛脸颊通红，郑重地看了眼杨晓，咚咚咚跑出去了。
　　回来后，小孩满脸轻松，晚上睡觉时窝在杨晓怀里小声咕哝：“我瞧见棠哥儿了，他瘦了，想抢糕点，但是打不过我，奶奶晓得我来了，但是不敢吭声，她搁姑姑屋里，乖乖听姑姑骂她老不死的，他们，也没什么好怕的……”
　　“是大毛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了。”杨晓轻柔道。
　　大毛眨了眨清亮的黑瞳：“还有，我晓得妈妈你和爸爸会护着我。”
　　“没错，我们都会保护大毛。”杨晓忍不住揉搓他英俊的小脸蛋。
　　大毛只觉小脸噗噗冒热气，害羞地钻进被子里。
　　夜寒屋暖，窗外雪花纷飞，室内一家三口沉沉睡着，大毛嘴角微翘，做了个美梦。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泡了麦乳精，就着昨儿买的糕点草草吃了顿早饭，领着俩孩子去杨家村。
　　何美芬一如既往地热情，搂着大毛和小老二直喊心肝。
　　杨志国在杀鸡宰鱼，午饭吃的依旧是白斩鸡和红烧鱼。
　　大毛已经不像第一回来杨家时馋肉了，杨晓平时会给他做许多好吃的，将他嘴巴喂叼起来，但还是很给面子的吃了三大碗米饭，饭后由杨小弟领兄弟俩去消食。
　　杨秀丽也在家过年，不过她看到杨晓，跟老鼠见了猫似的，眼神复杂。
　　杨秀丽是上个月回家的，她奔着离婚的目的去蓉城找曹知青，但是找到人后，情况却掉了个枪头，一心想要抛弃她的曹川后悔了，死活不肯离婚。
　　原来曹川到机铸厂后一开始想着终于摆脱掉杨秀丽，心里还是美美的。
　　但是干了没多久，他就有点受不住了。
　　机铸厂的活儿苦，可曹川是什么人，当初下乡的时候不就因为吃不了苦，勾搭杨家村的闺女们吗？最后惹上杨秀丽这位混不吝的，才被迫结婚，停止了自己的风流韵事，逃到蓉城。
　　没多久，曹川故态复萌，勾搭起了厂里的年轻女工。
　　他长得好，面皮白净，嘴巴甜，还真勾搭上了好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调到了轻松的工作岗位，日子过的舒服不少。
　　但是乐极生悲，在一次和其中一人回宿舍的时候，被另一位姑娘撞见了，俩人争执吃醋时，又有一位姑娘来给他送鞋，一看俩女人扯着自己的新对象吵架，也不乐意了，咚地冲上去加入战局。
　　一个问你为什么会和曹知青挽手，一个啐给别人的男人送鞋也不害臊。
　　三个姑娘打成一团，惊动了厂里。
　　最后一调查发现曹川同时勾搭哄骗好几个小姑娘的事儿，败坏厂风，曹川就被赶出厂子。
　　杨秀丽去的时候，曹川正在收拾行李，这下也不用纠结去哪里讨生活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哀求，死皮赖脸不肯离婚，又跟着杨秀丽回了杨家村，回到这个他煞费苦心逃离的地方，不过这回，他不再是受人仰慕的有志青年曹知青，而是一个声名狼藉的骗子，流氓。
　　杨秀丽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原谅他。
　　她爱得深，去得也快，满脑子心思要离婚，但是曹川不愿意，大队长烦这俩人，杨秀丽也没办法。
　　这个时候，韩婷婷又找上门了。
　　韩婷婷是来验证自己的猜测的，她上来问杨秀丽是不是偷了杨晓的坠子，将杨秀丽吓了一跳。
　　她当时偷坠子时没人发现，虽然何美芬和杨晓一直没什么反应，不知道坠子不见了，可是她心里还是虚，平时都不敢带出去，藏在衣服底下，只是在去年不得已压坠子，被凌知青他们瞧了去，上回又不小心掉了，差点被韩婷婷占为己有，一想到这她就生气，恶声恶气道：“关你什么事儿？”
　　韩婷婷冷笑：“是与我无关，但是你知道坠子牵扯到什么吗？”
　　韩婷婷把上辈子她知道的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个遍。
　　当韩婷婷说当年的真假千金错换，而这坠子就是凌家流落在外的小女儿的信物时，杨秀丽惊恐又狂喜，她岂不是可以冒充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去享福？
　　但是当韩婷婷说那真千金极有可能是姐姐杨晓时，杨秀丽犹豫害怕。
　　说来也奇怪，从前杨晓是个高傲的人儿，每天拿鼻孔看人，她一点都不怕，但是她结婚后冷淡下来，杨秀丽就莫名怵她，尤其是自己被她姐笑眯眯地怼了好几次，每次碰上她姐她都没好果子，杨秀丽打心里发憷，连忙摆手：“不行不行，这是我姐的福气，我不能替代。”被她姐知道会害死她的！
　　韩婷婷恨铁不成钢：“秀丽姐，你看看你过得是什么日子，我二嫂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身无分文每天地里刨食，我二嫂是军人家属自己又是老师，我二哥宠她，什么都随她，她日子过得光鲜亮丽，要不是当初换了，这本该是你的日子啊！现在你们不过是互相换了福气，二嫂要是疼你，就应该赞同，这是她欠你的。”
　　如果韩婷婷说别的，杨秀丽可能还会犹豫，但是说起韩建斌的婚事，杨秀丽那是一百个赞同，她自认杨晓能过上现在的好日子是自己的功劳，虽然她姐不承认，结婚时也不肯为她出三大件，还把她训了一顿。
　　杨秀丽咬牙点头：“没错，这是她欠我的。”
　　韩婷婷满意地笑了。
　　论关系，她二嫂和她家的关系的确比杨秀丽更亲近，但是谁让她先前得罪狠了，她二嫂得势肯定与她无关，倒不如一不做二不休，便宜杨秀丽。
　　而她捏着杨秀丽的把柄，兴许还能讨些好处。
　　但是一想到凌家人相似的眉眼，韩婷婷皱眉。
　　幸好凌老头在上海，而凌知青提前知道了坠子是杨秀丽的，韩婷婷稍微安心。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杨晓提前将凌老头调到了杨家村，因为曹知青的事儿，大队长把知青点设得离村子远远的，平时没必要也不叫知青们到村子，韩婷婷竟一直没发现。
　　杨秀丽和韩婷婷说的时候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然而瞧见杨晓却心虚得很。
　　所以不光吃饭的时候躲着，吃完饭后还主动说要去喂猪。
　　何美芬欣慰道：“秀丽这丫头去了一趟蓉城后懂事了，会主动干活，也不念着曹知青，就是不忘嚷着要离婚。”
　　何美芬倒不是不想秀丽过好日子，但在她看来，俩人都是能折腾的，一起过日子互相祸害总比折腾别人好。
　　杨晓看着曹知青追上杨秀丽的背影，摇摇头，曹知青嘴甜有手段，杨秀丽现在一时被凌知青的脸迷惑住，但是长期见不着摸不到，要不了多久会重新被曹川笼络住。
　　她是典型的恋爱脑，男人掉几颗眼泪就心疼，说几句情话就认为是一生一世了。
　　杨晓从前还想点醒她，但是杨秀丽把她当敌人，杨晓也就随她去了。
　　人活于世，各有各的缘法。
　　晚饭前，杨晓带着刘厂长夫人的小包裹和她特意买的一些点心衣物，上了山，她没看到何美芬欲言又止的眼神。
　　知青点在山上，下雪更冷，杨晓看到有人时刻在清理下山的路，就怕滑人，知青点上的过年氛围也相当浓郁，一群人围着篝火在唱红歌。
　　俩位老人看到杨晓很欢喜，拉着她答谢。
　　凌老头甚至将剩下欠的钱都还了，搓着手期待道：“闺女我觉着你亲切，咱们要不要认个干亲？”
　　凌老头很喜欢杨晓，杨晓毫不犹豫就救了他的腿，人品无疑，再加上她和自己流落在外的女儿差不多大，长相亲切，总想着和她，更亲近些。
　　杨晓反到拒绝了，她帮忙不过是为了心中舒畅，认亲总觉得别扭。
　　怕凌老头不死心，杨晓看他们生活得挺好，无病无灾，留下包裹便溜回去了。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她看到大毛焦急地在山下等着，笑道：“大毛，我没事，回家吧。”
　　大毛咚咚咚扑向她，眼眶闪着泪花，哑声道：“妈妈，姥姥出事了！”

72.葱油饼 [VIP]
　　杨晓牵着大毛, 脚步迅速往杨家小院走。
　　一进门正好撞上大伯娘出来寻她：“晓丫头，你娘倒猪圈里，约莫是磕到了石槽, 血呼啦啦流一地，幸亏蛮子和曹知青他们发现了。”
　　杨晓心中一凛，下意识抬眸，曹知青和杨秀丽也在院子里，见她看过来, 眼神躲闪地笑了笑。
　　杨晓皱眉, 但是老人磕到可是大事，她暂时顾不上俩人, 蹲下身子对大毛匆匆道：“大毛，领着弟弟去小桃姐姐那儿可以吗？”
　　大毛推了推她, 坚定点头：“嗯，我不添乱。”
　　杨晓便进去了, 余光瞥见小孩牵着小老二一步三回头担忧地往小桃家走, 呼了口气。
　　何美芬躺在院子的板子上, 额角磕破了个洞，被村里大夫裹上了草药, 血已止住，昏迷不醒。
　　老大夫说脑子里可能会有淤血所以她才昏迷不醒, 还是要上县医院瞧瞧。
　　杨晓也正有这个打算，大伯娘急忙喊她堂哥杨庆华去请拖拉机。
　　堂兄一拍脑袋懊恼道：“娘，王家坝要搞什么新种植，晌午把拖拉机借走了, 这会儿都下地了。”
　　大伯娘急的团团转, 她们村里只有一辆拖拉机, 平时去县上就靠它。
　　杨晓镇静道：“去韩家村借。”前年大毛落水坐的就是韩家村的拖拉机，宽敞开阔，可以带病人。
　　她又匆匆进屋掏出一个小包，“这里有五十块，就当借车费。”
　　杨庆华赞赏地点头，拿着钱骑着大队长家的自行车走了。
　　杨晓又让杨忠国帮忙，将何美芬抬到村口节省时间。
　　大家一通忙乱后，韩家村的拖拉机轰轰前来，拉着何美芬就走。
　　杨晓和大伯娘被堂兄载着去。
　　到了县里，何美芬已经进了病房，医生检查完毕，说问题不大，消毒止血包扎后很快会醒，只是毕竟年纪大了，以防万一，还是要住院观察一晚上。
　　杨晓松了口气，去交钱，等了会儿，何美芬醒了，也急着问什么，把大伯娘拉出去低头小声嘱咐：“大伯娘，我娘刚醒，头还疼着暂时就不要问了。
　　“也对，你娘刚醒，是不能多想。”她懊恼地跺了跺脚，“这样吧，我先在这里照顾
　　你回去带些衣裳和吃的来，毕竟要留一晚上。”
　　杨晓颔首，这事她有经验，进去跟何美芬谈了会儿后，看她闭眼歇息，便回去了。
　　此时韩家村的拖拉机回了，杨庆华没走，还塞她一把钱：“韩家村的人给的，他们说你也是他们村的人，拉的是病人，不收钱。”
　　杨晓心中一暖，但还是抽了几块给杨庆华，让她送她回去后，带婶子买些吃的，杨庆华坚决不收。
　　用他的话说，会被他娘打死。
　　杨晓笑笑，心下决定从别的地方报答他们。
　　纵然是亲戚，也要有恩报恩，有来有还。
　　回到家，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凑在家里等消息，大毛、小老二和小桃在院子里玩木头，看到她欢喜地叫：“我妈回来了！”
　　小孩炮弹似的冲过来，冲到半路想起杨晓说他长大了挺重的话，险险停下，眼睛亮晶晶地期待问：“妈妈，姥姥没事吧？”
　　杨晓点头：“没事，已经醒了。”
　　大毛拍拍小肚子，重重呼了一口气。
　　其他人愁苦的脸也有了点笑意。
　　“但还要留县里观察一晚上，我回来便是收拾衣裳和吃的。”
　　小桃腾地站起：“我帮你收拾婶子的衣裳。”
　　杨忠国：“我去厨房烙饼。”
　　一家人忙活开了。
　　杨秀丽扒着窗户和曹川一起使劲往院子瞅：“你听见啥了？我娘没事吧？”
　　杨秀丽的屋子离堂屋正好处在对角，有些远，曹川听得不甚清楚，含糊道：“有没有事没听见，但是小桃和你姐进你娘屋了，你爸进厨房，看着你娘是一时回不来。”
　　杨秀丽眼眶通红，瞬间浮现泪水：“坏了，我姐是回家收拾东西，我娘要住院。”
　　“住院？”曹川吓了一跳。
　　“指定是不成了。”杨秀丽害怕地哆嗦身子。
　　她不由想起何美芬躺在地上的样子，她大伯娘说她娘流的血呼啦贼多，她仔细想了想，因为当时太恐惧，她也没看清，猪圈的泥地好像的确是深红深红的。她娘那么大年纪了，留那么多血，还能活吗？
　　杨秀丽猛地抓住曹川的胳膊，颤抖着唇道：“曹川，我们杀人了！”
　　曹川心里一震，咬着牙道：“你别胡思乱想，指不定没事。”
　　“咋可能没事！”杨秀丽控住不住拔高嗓子，曹川赶紧捂住她的嘴巴，瞪道：“小声点，你想让大家都知道吗？”
　　杨秀丽默默流泪，抽噎道：“要是我娘醒了，她能不告诉我姐是谁推得吗？我姐现下不搭理我们，指定是我娘没醒过来。”
　　曹川瞬间面色灰白，抓着头发犹如困兽般嘶吼：“那怎么办？要承认我们杀人了吗？我们会死的！”
　　杨秀丽暗暗瞅他一眼：“其实，杀人的不是我。”
　　曹川恶狠狠地揪住她的衣领，脸色狰狞：“你别想撇开我自己去发财，公安要是抓到我，我绝对会把你供出来，我可没有理由杀她。”
　　杨秀丽拼挣扎，脸颊憋得通红，拼命拍他的手：“我信！我信！你放开我！”
　　曹川冷静下来，拍拍她的脸，沉静道：“趁他们现在顾不上咱，我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儿？”杨秀丽愣住。
　　“去哪儿都好，先离开这里。”曹川左看右看，没人注意这边，翻窗跳下。
　　杨晓探头：“可是我爹？”
　　杨秀丽平时没心没肺，但是到底舍不得唯一的亲爹的，要是照曹川这样说的逃了，岂不是一辈子都见不了她爹？
　　“你爹就在这里跑不了，但是我们要是不跑，被公安抓了，照样一辈子见不了你爹。”曹川满脸淡漠。
　　杨秀丽咬了咬唇，表情为难。
　　曹川冷笑一声，也不管她的纠结，绕过院子后背回了他们的新房。
　　他了解杨秀丽，一个自私自利的蠢货，和他一样的人，是不会为了亲爹放弃逃走的。
　　空气中弥漫着杨志国烙葱油饼的诱香，杨秀丽脑海里闪过她爹黝黑憨实的面孔，垂下眼帘，做出了决定。
　　杨晓看着大毛和小老二吃了葱油饼，这才挎着包裹去医院的。
　　何美芬已经醒了在和大伯娘说话，嘟囔着住院不便宜，出院回家躺一阵子就好了，有这钱还不如给大毛存着上学。
　　大伯娘数落：“你几十岁的人了，还当自己年轻啊，乖乖待着别想动，大毛爹娘会挣钱，不缺这一两块学费。”
　　何美芬嘴唇嗫喏，她本性温婉，当妯娌时就说不过性子爽利的大嫂，因着杨秀丽的事儿大嫂生她的气，她也不敢去触霉头，现在好不容易大嫂放下芥蒂照顾她，何美芬不敢怼，缩着头只敢小声咕哝。
　　杨晓看俩老太太的相处，微微扬起嘴角，掀帘道：“娘，您感觉好点了吗？忠叔给你熬了鸡汤。”
　　白瓷缸子掀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飘散开来，病房里的所有人不禁嗅了嗅鼻子。
　　“时间有点紧，可能不太入味，忠叔还烙了您最爱吃的葱油饼，不过您不能吃油腻的，我待会给您去买碗白面条，您和大伯娘先喝鸡汤”
　　鸡汤表面的嘌呤和脂肪是视线滤过的，因没煮多久，并不油腻，泛着清亮的光泽。
　　何美芬和大伯娘有还几个小时没吃东西，也饿了，俩人呼噜噜吃了起来。
　　吃完后，杨晓收拾完碗筷，大伯娘给何美芬掖了掖被子，堂兄杨庆华带着也走了进来，三人肃着脸，正襟危坐，沉声问：“娘，你怎么会摔在猪圈里？”
　　“对啊，你没事去猪圈干嘛，幸好当时蛮子和曹川还有秀丽在，喊了人，不然大家晚上过年去了，你活生生被冻死也不晓得。”
　　“啊呸。过年不说死，大吉大利，菩萨当没听见吧。”
　　杨晓和堂兄被大伯娘这番变脸的话逗乐，表情也舒缓开来。
　　“是啊娘，您还记得什么吗？”
　　何美芬没回答，反问：“是曹川和秀丽救了我？”
　　“对，当时秀丽跑去我家，蛮子去找大队长了。”
　　何美芬垂下头，沉默了会儿道：“我不记得了。”
　　大伯娘傻眼：“咋可能呢？你再想想！”
　　何美芬叹了口气：“人老了，可能就是我自己不小心滑倒的。晓儿，我这里没事了，你回家去吧。”
　　杨晓不动，淡定地拎起暖瓶：“我去接水，顺便送大伯娘她们回去，天气冷了，天黑得快。”
　　何美芬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们离开。
　　杨晓送走大伯娘母子，回到病房面目沉静。
　　何美芬反而不自在了，愧疚地偷瞥她：“晓儿，你不追问？”
　　何美芬不说，肯定是有她自己的理由，杨晓也不好逼迫，她抿嘴道：“我问你会说吗？”
　　何美芬眸色挣扎，嘴唇颤抖，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一大早，医生查房说没什么事，可以回家了。
　　杨晓租了一辆拖拉机带何美芬回村。
　　不过一进院子，就觉着气氛不对。
　　杨忠国垮着肩，塌着腰，脸上的愁苦比早上何美芬出事时更盛，皱巴巴的，她们不过一晚上不见，却一下子老了十岁不止。
　　而平常早就醒来的韩大毛却不见踪影，大伯娘和堂兄满脸愤懑，一看她俩回来，大伯娘直接开炮：
　　“好你个何美芬，我说你咋骗我们不记得了，原来推你的是你的好继女和女婿，你替人家瞒着，人家大晚上的偷钱裹包袱地逃跑，幸亏老天有眼，让大队长巡逻时逮着了，不然大家还不晓得，身边竟藏着俩个黑心肝的糟玩意儿。”
　　她每说一句，杨忠国的头便低一分，到最后，这位愁苦的老人头抬不起头来。
　　何美芬却像是逃走的人是她似的，脸色煞白，抓紧杨晓的袖子，喃喃：“不会吧……”
　　大伯娘全然不顾杨忠国的面子，恨恨道：“大队长亲自抓的，黑灯瞎火一审问，都招了，他俩要好好吃一番苦头。”
　　何美芬低头颤声：“我，我也没事，就算了吧。”
　　大伯娘啐了一口：“晚了，继女继婿谋杀继母，影响恶劣，大队长气得去报了案，晌午公安就要下乡来了，他们俩人指定要坐牢。”
　　何美芬狠狠抖了抖身子，仰头看了看女儿，杨晓一脸淡漠，脸上丝毫同情也没有，显然是赞同给他俩好好一个教训的。
　　何美芬闭了闭眼，哑声道：“我累了。”
　　杨晓扶她回去歇息。
　　躺到床上，何美芬不舍得闭眼，紧紧盯着女儿看。
　　看她清凌凌的眉眼，挺翘的鼻子，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精致的下巴，优美的线条轮廓，最后组成一副秀美的面孔，是她疼了二十一年的女儿。
　　杨晓感受到她炙热的视线，好笑问：“娘，你盯着我作甚，好好休息，我不走。”
　　何美芬骤然抱住她，又放开，深深地盯着她，温柔缱绻，泛着无限思念，轻轻闭上了眼。
　　杨晓感到她情绪的不对劲，按下好奇，琢磨着等她睡着了就找杨秀丽她们问个清楚，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桃突然过来，说大毛醒了，杨晓看何美芬呼吸平缓，睡着了，点头抬脚出去。
　　她没看到，何美芬的手，紧紧攥住了被子，那么用力，好像在克制什么。
　　大毛醒了后倒也啥事，小脸气呼呼地和杨晓说昨晚的杨秀丽，推她快点找阿姨和姨夫算账。
　　杨晓好笑地盯着哥俩吃完午饭，牵着他们去了公社。
　　大毛和小老二去供销社玩儿，杨晓则去了关押杨秀丽和曹川的废弃谷仓，看守的大哥说她俩伤人偷钱逃走太过分了，为何美芬养了一个白眼狼不值。
　　杨晓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附和。
　　谷仓大门打开，空气弥漫着难闻的霉味，杨秀丽看到杨晓眼睛一亮，焦急道：“姐姐，我告诉你所有实情，包括坠子和娘的事儿，你要求大队长放我出去！”

73.真相 [VIP]
　　坠子和娘, 她的身世？杨晓微微眯起眼睛。
　　“杨秀丽，我不是娘亲生的吗？你在胡说些什么。”
　　杨晓拧眉努力回想原主的记忆，打小何美芬就疼她, 因她改嫁，拱她吃穿上学，嫁人也由着她，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闺女待遇好多了，真看不出有什么猫腻。
　　反倒杨秀丽, 愚蠢好骗, 杨晓更倾向于她被骗或者误会了，这会儿想着出去, 扒到一根稻草就不放手。
　　杨秀丽看她一脸不信，咬了咬牙, 鼓起勇气道：“姐，你不是咱娘亲生的, 你要是能放我们出去, 我就告诉你,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
　　杨晓嗤笑：“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放你们走，爱说不说。”
　　杨秀丽一跺脚：“姐, 你去求求娘，娘对你愧疚, 一定会答应你的。”
　　杨秀丽信誓旦旦，杨晓脑海里闪过何美芬今天古怪的情绪，心里突突的。
　　杨秀丽瞧她神色松动，立刻说起昨儿的不幸。
　　昨天她因为心虚躲避杨晓, 吃完饭就主动去猪圈喂猪, 路上碰到每日都来纠缠她的曹川, 俩人拉拉扯扯，到了猪圈。
　　曹川一心求复合，又捡了当初他还是知青的那套送花哄她开心，不过大冬天的小野花长得磕碜，稀稀疏疏的，杨秀丽半点甜蜜动心的滋味没有，反而觉得他敷衍没诚心，气恼之下扔了花。
　　曹川这几天伏低做小，喂了哄杨秀丽，这花可是他大早上赶在大伙儿起床前特意上山摘得，冻得他手指成萝卜头，杨秀丽竟然这么不心疼，他也恼了，不想哄了，改变策略，捧着杨秀丽的脸就亲，誓要用男人的方式将她征服。
　　杨秀丽这几天虽然心软了，但是她一颗少女心还悬在部队里俊朗挺拔的凌知青身上，哪里看的上曹川，顿觉自己受辱了，对不起凌知青要失去清白了，拼命反抗，推搡间把坠子掉落了，也没发现，反而因为曹川手段高超，亲着舒服，稀里糊涂就和他跑旁边草垛胡天野地一回。
　　亲昵完了，穿衣服时才发现，坠子不见了。
　　杨秀丽慌了，坠子可是关乎她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要是因为和曹川的一场鱼水之欢就弄丢了，她可亏大了。
　　哭闹了会儿，又锤有打的，杨秀丽逼着曹川回猪圈找坠子，幸好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屋里吃饭聊天，没人过来，坠子轻易找着了。
　　曹川好奇坠子的漂亮清贵和杨秀丽的在意，哄问下得知这是她认亲的信物，更加肯定当初自己扒着杨秀丽不放跟着回村的决定。
　　杨秀丽是贵人家的女儿，那他不就是贵人家的女婿？认亲后爹娘肯定会扶持他，再在京里介绍个职位，他不也成他爹一样吃皇粮的吗？
　　到时候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回不了家，兴许家人还要反过来巴结他呢。
　　俩人站在猪圈里畅想美好未来，都不舍得回家了。
　　凑巧，当时杨晓去山上探望凌老头他们，何美芬胸中郁结，出来找杨秀丽唠嗑，看到她和曹知青站在一起，手里还拿着一条眼熟的坠子，她仿佛晴天霹雳遭头一击，想不明白自己隐藏地深深的秘密，怎么会出现在杨秀丽手上。
　　因为愧疚，不安，二十年来她甚至不敢再触碰那个包裹，没想到这反而让杨秀丽有了可趁之机。
　　二十年来不愿回想记忆重重压来，何美芬脑子乱糟糟的，等她回过神时，她已经不自觉上去抢坠子了。
　　杨秀丽吓傻了，本能争夺着，不肯放手，而刚知道玉坠的重要性的曹川一看何美芬要抢坠子，不就是要抢他未来的荣华富贵？果断上前帮忙，推搡间，不小心将何美芬撞倒，嗑到了猪圈。
　　看到额头流血昏迷不醒的何美芬，曹川和杨秀丽都吓得怔住，他们是要夺坠子，但是也不想伤害何美芬啊。
　　俩人第一反应是逃离猪圈，不过还有点良心，就在门外徘徊挣扎。
　　杨秀丽想去喊人，但是曹川不许，他是因为污点回来的，大队长要是知道他伤人，肯定会做主给杨秀丽离婚赶他出杨家村生产大队。
　　到时候他要去哪里？
　　杨秀丽又哭又闹，俩人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凑巧碰到蛮子，心知瞒不住了，便扭头和蛮子一起，装作案发现场第一发现人。
　　杨晓听完，脸阴阴的，一言不发。
　　杨秀丽心里惴惴，拿眼偷瞧她，小声道：“我们也不是故意的，而且姐，您不信，就去问娘，娘肯定知道的比我更多，她让自己的女儿偷了你的好日子。”
　　“而且，我也没想真霸占您的玉坠，只是，”杨秀丽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我只是一时心急，对，没错，你不信，我现在就还给你。”
　　杨秀丽掏出贴在胸口藏着的玉坠，颤颤递给她。
　　杨晓觑她一眼，杨秀丽的表情肉疼极了，她面无表情取回。
　　“你们就继续待在这吧。”
　　杨秀丽瞪大眼：“姐，你不放我们出去？我告诉你身世了呢，你要是不信，还可以问韩婷婷，这事儿一开始是韩婷婷告诉我的。”
　　韩婷婷、杨秀丽、何美芬，杨晓一眨眼就把几个人关系和作用串联了起来，再联想韩婷婷那副无利不起早的样子，七七八八拼出真相。
　　不过对于她们执着的秘密和荣华富贵，她却不在意。
　　杨晓本不是原主，对原主身世没有什么纠结，待何美芬好，也是因为穿越后，何美芬是为数不多待她真心好的人。
　　但是归根结底，她和何美芬，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三年母女情，所以她并没有像杨秀丽那样，崩溃大叫，只是略微震惊。
　　她所生气的，是因为这虚无缥缈没有印证的荣华富贵，杨秀丽和曹川就敢伤人并见死不救。
　　她曾以为杨秀丽不过是有些蠢，但也是个平常的小姑娘，没想到因为曹川几句话，就不顾亲手养大自己的养母的命了。
　　可惜她亲爹杨忠国，晚年还要因为女儿受人指指点点。
　　随着杨晓毫不犹豫的离开，杨秀丽眼里的光渐渐黯淡，一直在她们对话时保持沉默的曹川吱声：“原来玉坠，是属于你姐的？”
　　杨秀丽没吭声。
　　“你骗了我。”
　　“我们本来就是要离婚的。”杨秀丽冷淡道，她缩在谷仓的角落，闻着霉味，却没再嫌弃。
　　她后悔了，她不该听韩婷婷的话的，她姐最后看她的眼神，令她心凉。
　　她们曾经斗气扯头花无数次，但是从来没有一次令她如此清楚，她姐放弃她了。
　　如果杨秀丽要和他离婚，曹川想到自己的处境，黑了脸。
　　……
　　杨晓回到杨家小院，大伯娘和其他人嗖嗖看向她。
　　大伯娘：“晓儿，那黑心肝的说啥了，为什么要害你娘？”
　　“大伯娘，是意外。”杨晓模糊了原因，不等她们一通质问，便反问，“我娘醒了吗？”
　　“醒了。”大伯娘露出笑脸。
　　杨晓颔首，径直踏进何美芬的屋子。
　　何美芬没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旧式的红木梳妆台边，瞧见她，眼神透着点欢喜和躲闪，眸色复杂，最后喃喃道：“你回来啦，大毛刚还在屋里问你咋还不回来，我让你弟弟带他出去了。”
　　杨晓突然就明白，她为什么会包庇杨秀丽和曹川。
　　又为什么会在她去见杨秀丽前，突然抱住她。
　　不是因为杨秀丽是继女，也不是害怕她知道身世后会受责怪，而是害怕失去女儿。杨秀丽说何美芬让自己的女儿偷走了她的好日子，可是到底事实真相是怎样的呢？
　　杨晓不知道，但是她清楚，原主是这个半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女人，一个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记忆里的美好和苦难，都是真实发生的存在。
　　因为这个，她愿意去相信她。
　　杨晓叹了口气，握住何美芬枯瘦的手，轻声问：“您是故意的吗？”
　　她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何美芬却瞬间明白，眼眶泛红，泪珠扑簌簌掉落，压抑着半辈子的心酸和愧疚道：“不是。”
　　何美芬总归没有辜负她的信任。
　　杨晓放心了，温柔地安抚她的脊背：“莫哭。”
　　“晓儿，你既然知道了，我便告诉你吧。”何美芬擦擦眼泪，说起了这段往事。
　　原来的事实和韩婷婷上辈子做梦的版本差不多，不过主角是何美芬和另一位妇人，俩人碰巧在宁城生产，住同一家医院，当时到处在打仗，战事吃紧，那位母亲也是一名战士，匆匆生产后，当夜就转移去别的地方了。
　　何美芬还记得当时半夜，人很多，她和对方的女儿一同放在床头，她睡得迷迷糊糊的，连他们何时走了也不知，只是第二天一大早，醒来后发现他们没人了。而婴儿们面貌都差不多，何美芬回到家替女儿洗澡，才发现她的脖子上突然多了块玉坠。
　　她顿时想到，另外一家人抱错孩子了。
　　“我也去寻过你的亲生父母，可是当时她们来去匆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可能是当时医院的人不肯告诉我。战乱频繁，我和你爹逃到了杨家村，每天吃不饱穿不暖，光活着就很艰难，也就没什么心思去找人了。后来，你爹说这是缘分，我养你一年也有了感情，慢慢就当你是我亲生的女儿。”
　　只是到底愧疚。
　　何美芬清楚，从玉坠的质地来看，杨晓的原生家庭应该很不错，而她和丈夫，却早已落魄，孩子跟着自己是受苦，而自己的亲女儿，却是在别人家享福。
　　杨晓抱了抱她，低声安慰：“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受害者。”
　　何美芬：“我已经不想你那另一个有缘无分的姐姐。只是你是我亲手从娃娃照顾长大的，我怕你知道真相会离开。”
　　杨晓垂下眼帘。
　　父母之于孩子，不光有生恩，也有养恩，在杨晓以前的社会里，也经常会辩论一个问题——到底是生恩重要还是养恩重要呢？
　　为什么很多被抱错的孩子，更愿意孝顺养母，而父母们，则更喜爱自己亲手培育的孩子。
　　血缘有的时候，并没有那么有用，人和人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
　　何美芬舍不得她，杨晓能理解。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何美芬抬起头，神色温婉认真，“二十年了，可能缘分真的来了，我当初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真相总会大白的那一天。”
　　杨晓心中一凛。
　　何美芬语气温柔：“你和你的父亲，长得很像，你们也很有缘。”
　　杨晓骤然想起张老头的调侃，还有她那些冲动热烈却又莫名奇妙的情绪，脑海里缓缓浮现一个人来。
　　心里震撼的同时，又轻易理解了。
　　“你现在，还会愿意当我是你娘吗？”何美芬忐忑不安地问。
　　杨晓微微一笑，爽朗道：“娘，你就是我娘啊。”
　　她不介意她亲生父母的粗心，付出半辈子的辛劳将她养大，身心都寄予在她的身上，怎么不是她的娘呢。
　　何美芬终于露出真心的笑容，解决掉心头大事，疲惫感一瞬间涌上来。
　　杨晓见状，忙安抚她躺下休息。
　　出去找大毛的时候，杨晓心想，当年的抱错，真的是意外吗？
　　何美芬不过是乡下妇人，见识少没心机，杨晓却想到的更多。
　　比如孩子们之间不同的襁褓……
　　和为何何美芬当年都发现了孩子的不同，而另一位人家，到底有没有发现呢？
　　如果有，又为什么不来找呢。
　　何美芬无权无势，找起孩子来困难，另一家，可不一样。

74.烤红薯 [VIP]
　　虽然何美芬告诉杨晓凌老头极有可能是她亲爹, 杨晓也没立即去后山认亲。
　　凌家情况不明，是不是丢了女娃也不知道，杨晓和后山依旧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普通关系, 倒是何美芬经常劝诫她趁凌老头如今落魄，多去看看他，帮帮他，以后认回也能念她一个好。
　　“你毕竟没和他们处过，和其他人情分不一样。”
　　杨晓淡淡笑道：“娘, 你说这些作甚, 要是闲着，您就教我纳鞋底吧, 大毛天天在外面踢球跑跳，供销社买的塑胶鞋都不够他霍霍。
　　何美芬抿嘴含笑：“那是, 供销社里的鞋子哪有咱们自个儿做的鞋子结实，只要大毛不嫌弃老土儿, 娘隔一个月就给他做一对。”
　　“他敢。”杨晓眉毛高挑。
　　大毛小手抓着两块红豆奶糕进屋, 小嘴甜甜道：“姥姥做的我都喜欢。”
　　杨晓瞧他大冷天的, 只套着一件厚毛衣，没穿棉衣, 忙摸摸他的小手：“怎么不穿棉衣？小心冻着，弟弟也是这样吗？”
　　大毛摇摇头, 塞她一块红豆奶糕，又递给何美芬一块，笑嘻嘻道：“弟弟穿着哩，我火气旺, 穿着姥姥织的毛衣, 不冷。”
　　杨晓摸着他小手热乎乎, 替他将卷起的衣角放下，想着屋里炉子烧得旺，暖气足足的，也不催他，只说：“不穿棉衣就不许到院子里玩儿。”
　　大毛点头：“我没想出去，红豆糕是小桃姐姐送来的，大伯娘蒸的时候放了羊奶，滑滑的，可好吃了。”
　　“小桃来了？”
　　杨晓留大毛陪着何美芬，去堂屋找小桃。
　　小桃在和杨志国说话，谈的是杨秀丽和曹川那档子事儿。
　　“志国叔，您别担心，晓儿姐？”小桃微笑着站起来。
　　杨志国看到杨晓出来，低下头，手足无措地打了个招呼，脚步僵硬地回屋。
　　最近几天，杨志国都这样，因为杨秀丽的事儿，他觉着对不起何美芬。
　　虽说当初他和何美芬是互相困难搭伙过日子，不是真夫妻，但是这么多年处下来，也有了感情，不说爱人，但也是妥妥的亲人关系了，没想到自己竟养出个白眼狼的女儿，令他愧疚不已。
　　杨晓蹙眉，不过毕竟是杨志国和何美芬的事儿，她不好插手。
　　小桃叹了口气：“志国叔也不容易，姐，秀丽被判去劳改所改造俩月。”
　　杨秀丽不是主推何美芬的凶手，而且后来也跟着去呼救，导致何美芬救得及时，没酿成大祸，再加上当事人的请求，判的才这么轻。
　　曹川就不一样了，是他把何美芬推倒的，也是他阻止杨秀丽救人，思想恶毒，情节恶劣，被判了游街□□，坐牢十年。
　　就这，大队长还觉得判少了。
　　小桃啐道：“要是把他祸害姑娘的流氓事儿供出来，曹知青今天就该被拉去喂枪子儿。”
　　不过顾及杨家村姑娘们的名誉，社员们没供出他的风流韵事。
　　这年头姑娘生存艰难，当年的梅梅和甜甜早就嫁人，要是被拉扯进流氓罪的事件里，大多数不光是男方处死，女方也会被逼着羞愧自尽。
　　杨晓不喜欢这种社会氛围，但是却暂时奈何不得，改革是漫长的，而要改变人的思想，则需要一代代人坚持不懈的教育。
　　小桃这次过来，也不全是专门告知杨晓杨秀丽和何美芬的处理结果的，还告诉她，自己出了年就定亲了，问杨晓到时候还在不在，能不能去喝喜酒。
　　杨晓答应了。
　　她接二连三遇到这么多事儿，早就写信给韩建斌，韩建斌让她不用着急回来，在乡里好好散散心。
　　杨秀丽和曹川的事儿因为公安局贴的公告和上了报纸，以星火燎原的架势，传播到整个宁城。
　　这年头子女伤害父母本就是社会焦点，更何况杨秀丽和何美芬继女后妈关系，愈发惹人遐想。
　　而在十里八乡里，杨秀丽和曹川本就是名人，他们以往的事儿又被翻了出来嚼了一通，离杨家村不远的西坡村，自然也在热议。
　　韩婷婷不明白，她不过是过个年，杨秀丽咋就把自己整到劳改所里去了。
　　她好心偷偷去探望了一回，却被杨秀丽揪着衣领臭骂，挠花了脸。
　　韩老太端着白瓷面盆进来，拧了一条毛巾心疼地拭过红痕，一边擦一边忍不住咒骂道：“天杀的小蹄子，自己坏了还见不得别人好，可怜我漂亮的闺女呀，婷婷，咱们不和那起子糟心玩意儿当朋友。”
　　韩婷婷面上应着，心里苦不堪言。她去探望杨秀丽，是去弄明白事儿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杨秀丽能出来后，以后继续冒用杨晓的身份。
　　奈何她一听到杨秀丽咒骂她撺掇自己，不坏好心，大笑着说她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已经把玉坠交回杨晓的时候，韩婷婷就知道自己谋划的一切都完了。
　　回来后即使被挠花了脸，韩婷婷也不敢吱声，端是怕让人知道她和杨秀丽牵扯在一起，让公安局查到她在背后撺掇，把她也抓进去。
　　其实杨秀丽还真在公安审讯的时候那么干了，恶毒地想把韩婷婷这个罪魁祸首也关进去，但是贪欲是杨秀丽的，韩婷婷和何美芬的事儿真没有关系，公安查过便放下了，倒把韩婷婷吓得不敢出门，脑子也不想着什么发财主意了，彻底消停下来。
　　对于杨晓来说，杨秀丽和曹川做错事就得受惩罚，她们的事情算暂告一段落了，在她回部队前，杨志国提出要离婚搬家，不过在何美芬和他关屋子谈了一夜后，他眼眶通红出来，也不说要搬出去了，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孩子——杨小弟，不能为了一个，而害了另一个。
　　长辈们的事儿解决，杨家人的生活动荡渐渐平息，在参加完小桃的喜宴后，杨家逐渐回到了以前的日子。
　　杨秀丽本就不常在家，不是在惹麻烦就是出去惹麻烦的路上，现在在劳改所里待着，老俩口还不必担心她又要干什么惊天动的事儿了。
　　杨晓在回部队前，领着大毛和小老二到山上去看凌老头。
　　小老二没见过凌老头，拽着哥哥的衣角问个不停：“哥哥，凌爷爷是谁呀，长得凶吗？会像杨姥爷一样给我做好吃的鱼鱼和肉肉吗？”
　　大毛被他缠得烦不胜烦，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塞他嘴里：“闭嘴，乖乖糖，到了你就晓得了。”
　　小老二撇撇嘴，舔着糖儿黏到杨晓旁边：“妈妈，哥哥不肯告诉我，你和我说说吧。”
　　过了年，小老二又长大一岁，到了对世界充满好奇化身一万个为什么的宝宝年龄，曾经懒得不想开口说话的小娃娃，有了向小话唠发展的趋势。
　　大毛曾经嘟着嘴向杨晓抱怨，他小时候指定没有小老二那么讨厌，却被杨晓说他也曾好奇地很，爸爸妈妈经常被他的问题噎住，大毛惊讶地捂住了小嘴。
　　从此以后对弟弟的一万个为什么，大毛能答就答，不愿意答就塞糖堵住那张好动的嘴巴。
　　杨晓牵着小孩，没说话。
　　她这次上山，是和凌老头摊牌的。
　　杨晓本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但是韩建斌指出，因为她的身世，韩婷婷、杨秀丽这些外人各个算计百出，若再瞒下去，不定会被有心人利用，再出什么乱子。
　　杨晓便上了山。
　　她不方便一人去，便带着孩子一起，包裹里放着她跟何美芬学的纳鞋底的新鞋，外层是粗糙结实的布料，里面裹了棉花，另外鞋子里还藏着凌老头还给她的两百块。
　　她不方便一人去，便带着孩子一起，包裹里放着她跟何美芬学的纳鞋底的新鞋，外层是粗糙结实的布料，里面裹了棉花，另外鞋子里还藏着凌老头还给她的两百块。
　　杨晓自从知道凌老头是她的生父后，总觉得这钱收的怪怪的，索性塞鞋子里还给他。
　　山上白雪皑皑，雪景如画，冰凌挂在树枝上，在阳光的折射下闪闪发亮。
　　杨晓领着三孩子遇上凌父的时候，他在扫雪，老人身板挺直，慢悠悠的，还颇有闲心和蹲在树杈上的雀儿逗趣。
　　“凌爷爷！”
　　大毛嗓子一出，雀儿吓得差点掉下来，险险攀住树杈。
　　凌父回首，看到活泼英气的大毛和躲在哥哥旁羞涩地盯着他的陌生小娃娃，脸上流露出慈祥的笑容，然而这抹微笑在扫到杨晓脖子上的玉坠时，脸色变了变，勉强稳住神情，和蔼道：“大毛同志，咱们许久不见了吧，这位小同志是你的弟弟吗？”
　　“是。”大毛拍了拍弟弟，小老二鼓起勇气从哥哥身后出来打了声招呼：“凌爷爷好”。
　　凌父笑眯眯地邀请他们进屋。
　　知青点人不多，雪停了，大家去找野食，打兔子，挖虫子，院子里只留有俩位老人。
　　虽然决定要和凌老头摊牌，但杨晓不知道如何揭开真相，总不能突然跑到人家面前问：
　　嘿，你丢闺女了吗？瞧我长的和你像不像？我可能是你闺女呢。
　　这也太尴尬了。
　　她选择把玉坠挂在脖子上，让人一眼就能看到，如果凌父对坠子有印象，应该会主动来询问她。
　　果不其然，凌父哄着俩小孩去灶里烤红薯后，挪到她的身边，装作不经意问起坠子，杨晓老实答了是出生时戴着的，凌父眼角湿润。
　　上次凌父提认干亲被拒后，忍不住向儿子写了信。
　　里面提到杨晓，说起张老头开的玩笑，却没想到凌舒程回信说，如果他们父子认识的杨晓是同一人，那么极有可能，杨晓就是凌家的女儿。
　　凌父大为震动，在杨家村里，积极劳动，和各个老人聊天，将杨晓的出生打听的清清楚楚，何美芬当年在宁城医院生产、杨晓的岁数，他越打听，越认定，杨晓极有可能就是当年被调换的女儿。
　　不过到底没证据，凌父不敢惊动杨晓，只是在听到山下杨家传闻时，心里也曾期待，杨晓会不会带着坠子上山。
　　只是到底没有，凌父心里偷偷失落。
　　现在杨晓上了山。
　　但是并没有主动认亲，凌父也不能强求些什么，只是再提了一次认女儿一事。
　　这次，杨晓没有拒绝，而是说，还要再考虑考虑。
　　她和凌父都是聪明人，明白彼此的意思。
　　杨晓不想认亲，是因为觉得她已经长大嫁人了，不想给自己再认一对父母在头上管着，如今这样大家心中都有默契，淡淡来往就像多了一门亲戚，她觉得挺好的。
　　凌父不提则是因为如今凌家因为早年大族背景遭到清算，正是落魄的时候，凌家如今除了嫁人的女儿有了婆家庇佑，没有受到牵连，其他不管老的小的，下放的下放，撤职的撤职，闺女这时候认回来，对她没好处，反而会受连累。
　　“娘，烤红薯好好吃啊，我们回家也能这么做吗？”
　　在大人闲聊的时候，大毛和小老二的烤红薯烤好了，颠颠跑来，讨好卖娇。
　　杨晓好笑地拧了拧他的小脸：“小吃货，回家让你爸买番薯去。”
　　大毛和小老二高兴地欢呼！
　　烤红薯还烫的很，刚从灰里扒出，大毛和小老二迫不及待开吃，金黄色的红薯肉甜甜糯糯，泛着诱/人香气，吃着软绵绵，甜甜的，特有的烤味蒙上了层独特风味，不怪大毛和小老二缠着要回家还做。
　　吃完红薯，杨晓便领着孩子回杨家院子。
　　凌父摸着杨晓留下的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双厚棉鞋。
　　他微微露出点笑意，张老头回来，好奇地看着他：“老凌啊，你笑什么呢，瘆的慌。”
　　张老头和凌父住在一起好几个月了，鲜少看到老友有牵动内心的事情，好奇看去，不过是一双普通鞋子，外表粗糙的很，针线歪歪扭扭，换在他们得势的时候，压根就没人好意思呈上。
　　然而在现在，天寒地冻，家人送了棉衣棉鞋，但毕竟没感受过宁城的冬天，棉衣再厚，也差了些什么。
　　张老头一看就知道鞋子是本地人的做法，也不知怎么纳的，村里老头老太们穿着暖和得紧，他们这些老骨头正需要这种鞋子。
　　这份礼物，不说昂贵，但也相当用心了。
　　凌父看了看里面藏着的钱，没在意，仔细收好鞋子，感叹道：“老张啊，你当初真说中了。”
　　张老头迷惑不已。
　　凌父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看着鞋子，心里更有了活下去的欲望。
　　只有活着，他才能补偿那个受了二十年罪的孩子。
　　想起当年的罪魁祸首，凌父眼里闪过深深的厌恶。
　　……
　　二月龙抬头，杨晓告别杨家村，领着俩孩子回了江城。
　　韩建斌提前准备了晚饭，亲自接了人，吃饭的时候一直偷瞄着杨晓，吃完立即打发俩孩子出去玩，拽着杨晓上二搂卧室，关上房门一本正经严肃问：“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杨晓同志，你最好解释解释，你怎么突然就不是你娘的女儿了？”
　　杨晓没好气瞪他一眼：“解释什么？怕我变了一个人吗？可惜，我还是我。”
　　韩建斌一看她生气，生怕真把人惹毛了，拉着她坐下，倒了杯茶送到杨晓手上，笑道：“杨晓同志，开个玩笑，消消气。”
　　杨晓斜睨他：“你就差把八卦写脸上了。”
　　韩建斌眼神幽怨：“谁让你那么妖孽。”
　　杨晓想起自己瞎忽悠他的黑历史，至今没和他说实话，也不端着了，清了清嗓子，详细说起杨家村的事儿。
　　韩建斌眉峰深锁：“这位凌老，和凌知青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杨晓挑眉。
　　“他在你走后，向我打听了你的事儿，后来我一查，发现他一直在暗中查你。”
　　不过当时他不知道情况，又深知杨晓的古怪，暗暗把人挡了回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和你很像。”
　　韩建斌琢磨着：“你说，他会不会是你的哥哥之类的？”
　　杨晓觉得有些可能。
　　突然，大毛咚咚咚跑上来，大喊：“爸爸，妈妈，凌叔叔来啦。”
　　夫妻俩对视一眼。

75.柠檬蜜汁焗鸡 [VIP]
　　韩建斌：“下去？”
　　“难道还能躲着吗？”杨晓推开门下楼。
　　凌舒程站在院子里, 身形高挑挺拔，眉眼疏冷，看到杨晓下来, 那双兄妹如出一辙的清冷眼睛稍微弯了弯。
　　韩建斌奇怪，当初他是被什么糊弄了眼睛，看不出俩个人的相似，还瞎吃了一把干醋的？
　　杨晓淡定问：“有事？”
　　“父亲给我发了电报。”凌舒程嗓音低沉沙哑，透着点严肃冷厉。
　　杨晓微微颔首, 等他继续说前来的目的。
　　凌舒程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 略微犹豫道，“穗城有一家亲子鉴定机构。”
　　杨晓顿时明白他的来意, 干脆道：“需要什么？”
　　“一些毛发。”
　　杨晓朝大毛招招手：“大毛，把妈妈的梳子拿来。”
　　大毛蹬蹬蹬上楼, 拿下一个装着梳子的小木盒。
　　杨晓递给凌舒程，对方认真道：“我会尽快告诉你结果。”
　　杨晓点头。
　　“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 可以去二十五团找我, 如果找不到我, 也可以拜托知青点的谷经业，他是我朋友。”
　　杨晓认真应了。
　　对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转身离开。
　　韩建斌搭上杨晓肩膀，满脸严肃：“你们真的是即将相认的亲兄妹吗？”
　　杨晓好笑道：“难不成要像戏台子上演的一样, 痛哭流涕，拼命拥抱？”
　　韩建斌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杨晓和凌知青抱在一起，他顿时黑了脸。
　　就算是兄妹, 他也醋。
　　“你们这样挺好的。”他由衷夸了句, 末了像是担心杨晓不信, 补了句道：“从这方面来看，你们真是一家人。”
　　一样的性子清冷，就算是认亲，也是淡淡的，仿佛可有可无。
　　“行了行了。”杨晓打了个哈欠，前天一大早开始赶长途火车，她早就累了，撑着吃完饭见了凌舒程，她有些撑不住了，踢了踢韩建斌：“我上楼睡会儿，要是起晚了，你准备晚饭。”
　　韩建斌看她一脸疲惫，也有些心疼，果断道：“好，晚上就吃小葱炒蛋和清蒸鱼？”
　　杨晓无所谓点头。
　　韩大毛不乐意了：“妈妈，咱们晌午已经吃过爸爸做的饭了，晚上还是不要吧。”
　　韩建斌拎起小家伙，语气危险：“有的吃就不错了，还嫌弃我做饭难吃，没看妈妈很累吗？”
　　韩大毛纠结地皱着小眉毛，愁眉苦脸。
　　杨晓听得好笑，但仔细一想这几天在火车上光吃冷硬的馒头和零食，回来就吃韩建斌做的饭，今晚再来一顿没滋没味的饭菜，她笑不出来，问：“咱们家不下蛋的公鸡还有几只？”
　　韩建斌竖起八根手指，杨晓微讶：“怎么还有这么多？”
　　“今年没怎么吃。”
　　这些鸡本就是为过年养的，然而杨晓带着孩子回娘家，韩建斌一个人也懒得动，干脆攒着等媳妇孩子回来一块吃。
　　杨晓微微颔首，她想吃烤鸡了，但这里又没有烤箱，视线扫了下院子，杨晓笑眯眯看向大毛和小老二：“你们还记得在凌爷爷那儿吃的烤红薯吗？”
　　“记得！”大毛舔了舔嘴巴，眼睛蹭亮：“妈妈，我们要吃烤红薯吗？”
　　“吃。”杨晓看向韩建斌，“你们在这儿当兵当了好几年，应该吃过江城这边的美食吧，吃过垒窑子焗的叫花鸡吗？”
　　韩建斌眼睛一亮：“打土窑的焗鸡？还真吃过，今晚吃这个？。”
　　杨晓：“你会吗？”
　　韩建斌搓搓手：“搭个窑子没问题。”
　　杨晓满意点头：“大毛，烤红薯好吃，煨鸡蛋也不错，下午可以丢俩鸡蛋进去试试。”
　　大毛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杨晓和韩建斌相视一笑。
　　不管兄弟俩的疑惑，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回屋。
　　韩建斌忙着去厨房烧热水杀鸡，杨晓太困了，焗鸡也要先腌制，她等不及，把腌制需要用的调料用量和步骤写下来，交给韩建斌，搂着俩孩子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到被一阵霸道的食物香味诱醒，韩大毛怂着小鼻子，迷迷糊糊滚进杨晓怀里，含糊问：“妈妈，好香啊。”
　　杨晓睁开眼，拍了拍小孩：“肚子饿不饿？”
　　大毛瞬间清醒：“饿！饿得能吃完一只鸡！”
　　杨晓倾身去看小老二，看小娃娃依旧乖乖睡着，回头把小孩从床上揪起来：“你想的倒挺美。”
　　大毛一拍脑袋：“哎呀！鸡的味道这么香，肯定熟了，我还没放鸡蛋进去。”
　　“放心吧，爸爸肯定替你放了。”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大毛也不抵抗，心里懊恼睡的太久，也不要杨晓帮忙，自己三俩下穿好衣服，蹦跶下床：“妈妈我下楼了。”
　　杨晓嗤笑：“记得洗脸刷牙。”
　　“嗯。”小孩的声音早就远了。
　　“妈妈……”小老二哼哼唧唧，一副要醒来的样子。
　　杨晓连忙放低声音：“宝贝还要睡觉吗？”
　　小老二伸出胳膊，要起床。
　　杨晓起他，韩建斌敲了敲门，走进屋，朗声道：“看到大毛下来，想着你肯定也醒了。”
　　杨晓把小老二递给他，眉眼弯弯：“你儿子也醒了，伺候他尿尿洗脸去。”
　　韩建斌叹了口气：“你可真能使唤我。”
　　杨晓冷笑：“难道孩子是我生的，就凭这点，韩建斌你得一辈子受我使唤，除非咱俩离婚。”
　　韩建斌黑了脸：“你想都甭想。”
　　他小声嘟囔：“我倒是想你生一个。”
　　杨晓把他的话还给他：“你不是知道吗？想也白想。”
　　韩建斌不赞同：“杨晓同志，虽然你说了不能生，但也不能讳疾忌医，咱们努力努力，兴许能——”
　　小老二拉了拉爸爸的衣角：“爸爸，我要尿尿。”
　　韩建斌郁闷地扛起小孩，拍了拍他的小屁股：“我上辈子，真是欠了你的。”
　　杨晓闷笑，穿好衣服下楼，看到堂屋的时钟，下午五点，睡得倒不久。
　　洗漱完出了屋子，看到大毛围着土窑，踮着脚尖瞧个不停。
　　周围还有一群孩子，对面的鲁小皮兄弟、下学的钱柊、乔大嫂家的大丫二丫等等，几乎附近的小孩子全跑过来了。
　　隔壁墙头还扒着一个季兴，眼巴巴地瞧着。
　　哟，这土窑焗鸡的魅力不小。
　　大毛瞧见妈妈出来了，高兴地嚷嚷：“妈妈，爸爸说三十分钟前就给我放鸡蛋进去了，现在能吃了吗？”
　　杨晓点头：“能。”
　　小孩们发出欢呼声。
　　杨晓捡了根树枝，蹲在土窑前，问：“你爸说他放哪了？”
　　韩大毛指了一个位置。
　　杨晓拿树枝扒拉，摸出一个煨熟的鸡蛋，蛋壳有些裂开，丢给韩大毛：“小心烫，不着急吃。”
　　大毛乖乖应了，用厚叶子包着放廊下，回屋拿出他的小蒲扇猛吹。
　　杨晓又扒拉出几个，分给围观的孩子们。
　　小孩们欢喜地放廊下，也学大毛回家拿扇子吹凉。
　　鲁小皮不仅回家拿扇子，还缠着林翠花也要搭土窑，吃焗鸡和煨鸡蛋。
　　林翠花一巴掌拍过去，鲁小皮还闹，没办法，找上杨晓：“大毛他娘，你又琢磨出什么好吃的了，勾的我家那俩臭崽子一下午没回家，回家就要吃鸡。”
　　林翠花眼神幽怨：“吃个屁的鸡，我家就剩仨小鸡崽儿养着，过年都没舍得宰。”
　　杨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也没想到她一时兴致不过让韩建斌搭个窑弄叫花鸡吃，竟然把家属院的小孩子们都招来了，孩子们闹，家长找上门，杨晓属实惭愧。
　　“我就让韩建斌按咱们江城的本地法子，垒了个炕煨鸡吃，做好了送你们尝尝？”
　　林翠花望了望院子里热乎乎的一角，上面凸出一堆泥块：“就这个？”
　　杨晓点头。
　　林翠花嗅了嗅鼻子，暗暗嘀咕：“在家的时候就觉着香了。”
　　杨晓扑哧一笑，林翠花瞪她，还不是她自己弄的那么香！过年一回来就勾人。
　　不说小孩子，大人也馋得慌啊。
　　林翠花余光瞥见孩子们在吃鸡蛋，大巴掌捞过自家大儿子剥得白嫩嫩，香喷喷的鸡蛋，咬了一口，赞叹道：“别说，还是你会吃，好香。”
　　懵在一边鲁小皮：“？？？”半晌尖叫：
　　“妈！”
　　林翠花摆摆手：“我回去喊你爹也垒个这样的窑子。”
　　再垒也要几个小时候才能吃呀，鲁小皮眼泪汪汪。
　　林翠花心虚，杨晓看笑话，隔壁钱婶子嗔道：“一把年纪，还和孩子抢吃食。”
　　大毛拍了拍鲁小皮的肩，大方递给他自己吃了一半的蛋：“甭哭了，我的给你吃。”
　　鲁小皮抽噎问：“你呢？”
　　小老二指了指自己圆溜溜的鸡蛋，小肉脸鼓鼓：“哥哥有我！”
　　鲁小卓惋惜：“哥，我吃完了。”
　　鲁小皮瞪他，迅速吃掉大毛的半块鸡蛋，一手揽着大毛的肩，一手拍着胸脯豪气道：“大毛，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比亲的还亲。”
　　大毛嫌弃地拽开他黑乎乎的小脏手：“你别碰我！”
　　鲁小皮嘿嘿直笑。
　　韩建斌喊了嗓子：“都只爱吃鸡蛋，不吃红薯吗？”
　　孩子们欢呼一声，呼啦啦去吃烤红薯了。
　　韩建斌让小王领着孩子，递给杨晓一块剥好的红薯，压在她的耳畔，沉声道：“我给你在厨房留了鸡蛋。”
　　杨晓翘起嘴唇，朝他竖起大拇指：“干得好！”
　　夫妻俩看院子里不少孩子家属也来了，不用担心他们的安全，偷偷回厨房。
　　杨晓吃完了鸡蛋和烤红薯，看着围着土堆的大人孩子，不禁担忧：“我们真能吃上叫花鸡吗？”
　　韩建斌看了看围在土窑旁兴致勃勃的政委团长师长和小战士们，神色一凛：“我教他们搭垒去。”
　　韩建斌一路喊上小王和几个本地人，和领导同事们搭话，不一会儿，一伙人转移到隔壁钱家了。
　　杨晓摇摇头，淘米煮饭。
　　没过多久，男人们扛着娃娃回家也搭垒，杨晓家的孩子们渐渐散去。
　　杨晓等了一个小时，觉得鸡熟了，扒开弄回厨房。
　　焗鸡冒着热气，香味扑鼻霸道。
　　大毛勤快地擦桌子搬凳子，小老二爬上椅子拿筷子，哥俩一副要吃晚饭模样，大毛催促：“妈妈，你快点。”
　　杨晓挑眉：“你们想吃？爸爸还没回来呢。”
　　韩大毛一甩抹布：“我喊他去。”
　　小老二下巴搁桌面上，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妈妈……”
　　“卖萌也没用。”杨晓抱起小孩，“鸡是爸爸辛辛苦苦做的，我们不等爸爸回来先吃了，爸爸会很失望。”
　　小老二深深叹气，扭过小身子，面向玄关，开始望爹。
　　杨晓捏了捏他的小肥脸：“小机灵鬼。”
　　小老二鼓鼓脸。
　　杨晓未免惹毛小家伙，考虑吃叫花鸡会腻，炒了盘生菜。
　　片刻后，韩大毛拽着韩建斌回来了，一进屋就往厨房钻，杨晓拦住他俩：“洗手了吗？”
　　大毛哀嚎一声，乖乖和爸爸去洗手。
　　杨晓去盛饭，端上生菜和叫花鸡，一家人凑齐了。
　　生菜绿油油，炒的很嫩，看着很爽，叫花鸡表皮金黄，表面刷了层蜂蜜，浓郁酱汁流窜在期间，一家四口齐齐吸了口气：“好香！”
　　杨晓噗嗤一笑：“开饭吧。”
　　大毛筷子立刻扯了个鸡腿要给杨晓，杨晓摇头，大毛放小老二碗里，再扯了个鸡腿放自己碗里。
　　韩建斌深呼一口气：“大毛同志，你怎么不问问我？”
　　大毛咬了一口鸡腿，嘴角流出酱汁，迫不及待舔了舔嘴巴，含糊道：“妈妈没吃，你也不会吃，问也是浪费时间。”
　　韩建斌一噎，明知道没好话，他是脑子抽了才问大毛。
　　杨晓笑看他郁闷，给他夹了块鸡翅，哄道：“吃吧，我给你夹。”
　　韩建斌嘚瑟地冲大毛扬眉，大毛撇撇嘴，背地里咕哝：“小气。”
　　韩建斌美滋滋用饭。
　　杨晓看了圈儿，没什么事了，也开始专注享受美食。
　　家养的公鸡肉质细嫩有韧性，鸡皮酥脆，轻轻一咬，能听到咔擦声。
　　用柠檬蜂蜜生抽老抽等调用的酱汁配上鸡肉，恰到好处，清爽不腻，口齿留香。吃了好几块才住嘴，慢悠悠夹块生菜去去油，生菜清爽，果然配着正好。
　　杨晓瞥了眼韩大毛：“不能光吃肉，大毛，你得吃菜，不然肚子会不舒服。”
　　韩大毛点头，突然，听到隔壁传来骂声，大毛仔细听，原来是季雪骂人。
　　杨晓弄的鸡没出窑时就香，吃的时候香味更是直接往人鼻孔钻。
　　季兴本就眼馋，愈发想吃，闹得吃饭时候季家也不安生。
　　季雪故意骂儿子，实则指桑骂槐。
　　杨晓皱眉。
　　韩建斌突然道：“季雪的工作有着落了。”
　　杨晓：“去哪？”
　　“你们学校。”
　　杨晓蹙眉：“她不是大学生，看不上我们学校吗？”

76.【二合一】完结章 [VIP]
　　当时大院里来了个大学生, 周校长激动极了，亲自去季家邀请季雪去学校教书，不过被人家拒绝了。
　　杨晓后来从林翠花口中了解, 季雪是在等江城新建的军事博物馆，成为专业讲解员。
　　博物馆工作清闲，体面，工资和老师相当，是个好差事, 难道她是抢不过别人？
　　韩建斌：“讲解员是位退役女兵。”
　　杨晓颔首, 和退役军人想比，季雪当然争不过。江城发展缓慢, 营区的职位她够不上，家属院里其他地方需要专业性知识, 季雪大学念的中文系，最好的选择是进入学校。
　　以她的学历, 周校长大概率会让她去教初中语文。
　　三月份开学前, 季雪果然当了初中部的语文老师, 杨晓和她的办公桌离得远，倒也挨不着。
　　别说发生冲突。
　　老师们甚至来不及关心新人。
　　1968年始, 小学实行五年制，初中改为两年制, 废除学生考试和升学制度，孩子们想要念高中，需要推荐信。
　　这一消息，把所有人都打蒙了, 家长们狂找学校要说法, 然而学校老师们也不知所措。
　　杨晓带的班本要升到初三, 结果文件一出，学生们面面相觑：“老师，我们还要上课吗？”
　　杨晓抿了抿嘴，艰难摇头。
　　学生们就这样，在稀里糊涂中毕业了。有推荐信的继续读书，没有推荐信的闷在家里。
　　他们年龄小，十三四岁的少年们，不能下乡，也不能参军，在大院里调皮捣蛋地厉害了，就被送回乡下务农，好点的，父母寻了工作，提前进入社会。
　　杨晓带着几个初一和初二的小孩，感到了对教育的迷茫。
　　哪怕她知道未来，告诉学生们不要放弃读书，但是这样的日子，太漫长了。直到1978年，国家才恢复高中招生制度，然而距离现在，还有十年。
　　十年，在这期间，他们大概早就娶妻生子，改变人生轨迹了。
　　杨晓闷闷不乐。
　　不过这个情况没多久，就被凌舒程的到来缓解。
　　凌舒程是拿着鉴定书过来的，时间有点长，是他朋友委托海外的鉴定机构做的，做了几家，确保准确性。
　　杨晓的确是凌家的女儿。
　　看到鉴定书，她有种尘埃落定感。
　　凌舒程依旧寡言冷清，他告诉杨晓，他准备去参军，大概会离开江城。
　　离别前一晚，凌舒程递给她一封信。
　　杨晓打开，里面是凌勉如——何美芬亲生女儿的消息。
　　杨晓和何美芬一直没刻意打听凌家的事情，自然不知道她现在的状况，但是看凌舒程和凌父都好好地活着，想必她也没事。
　　凌勉如还不知道自己不是凌家的亲生孩子，她在凌家出事前，已经和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结婚，出事后凌父要求她写了断亲书，并发文登报宣布和凌家再没有关系，再加上她出嫁女的身份，她顺利在这场风波中逃过一劫。
　　凌父为她定的人家人品极好，也不嫌弃她的身份，如今，她和杨晓一样，有夫有子，生活如意。
　　杨晓把这封信寄给了何美芬就放下了。在这场错换人生的事件里，她没有什么真千金讨厌假千金的怨恨感，归根结底，她们都是受害者。
　　杨晓继续她慢悠悠的生活，白日里去上课，晚上回家做顿好吃的，陪孩子完后，会继续翻译工作。
　　她上本译作出版后，出版社反响销量不错，寄给她的稿费有两千块，杨晓一越成为家属院里最有钱的人，那段时间，大毛和小老二看向妈妈的眼神亮晶晶的，崇拜得不得了，韩建斌危机感十足，接任务愈发勤奋，誓要捍卫自己的家庭地位。
　　对此，杨晓：“呵呵。”
　　紧接着，她的译作被穗城的高校看中，重新编辑成为教材，杨晓被邀请去出版社工作，专门翻译技术类书籍。
　　她来自后世，见识广，因为翻译的工作性质，什么都涉猎，虽然不精，但是足够。
　　杨晓辞去了学校工作，去了出版社，大家这才知道，原来普通平凡的杨老师，暗地里还是个译者。
　　杨晓在大院的名声顿时超过了有着大学生名头的季雪。
　　这年头上大学不容易，季雪是大院里学历最高的人，平时自诩文化人，看不起家属院里没上过多少年学的家属们。
　　她一直不满足于在部队学校当老师的工作，认为是对自己的大材小用，但是没想到她努力了这么久，只能窝在学校，而她看不起的邻居却飞出去了，季雪表面不高兴，暗地里偷偷写稿子，可惜总是发表不了。
　　时间就在一年年中偷偷溜走，韩老四结了婚，韩婷婷嫁了人，杨秀丽离开了小山村，不知去向。
　　某一天，杨晓收到了何美芬的信，说凌父和张老头被人偷偷接走了，不久后，她突然在报纸上看到了凌家平反的消息。
　　杨晓恍然，那段艰难的时光，终于要结束了。
　　不过她暂时没有收到凌家的信。
　　韩建斌安慰：“凌家虽然平反，但是上面动荡太大，可能是担心会连累你，所以暂时和你没有联系。”
　　杨晓明白，百废待兴，凌家遭受磨难后，恐怕第一时间紧着处理的，是那些从前落井下石的家伙和仇人。
　　“要不我再去部队打听？”
　　凌家的情况他可能打听不了什么，但是大舅哥的情况，他还是能了解的。
　　杨晓摇头：“顺其自然吧。”
　　韩建斌捏了捏她的眉间：“那就不要皱着，丑。”
　　杨晓瞪眼：“我丑？”
　　韩建斌咽了咽口水：“不是，我是……”
　　“不用解释了，今晚睡椅子吧，凉快。”杨晓冷漠脸。
　　“诶！我是……”
　　隔壁房间的大毛瞟了眼贴在门缝的小老二，问：“爸爸又惹妈妈生气了？”
　　小老二看着他亲爸追着媳妇认错的背影，好奇问：“说个情话都不会，哥，爸爸当初是怎么娶到妈妈的？”
　　大毛瞪他：“我怎么知道？快回来写作业。”
　　小老二咕哝：“你当时也几岁了，咋就不记得？”
　　韩大毛抬起线条肌肉流畅的胳膊，模样俊秀，白白嫩嫩的小少年耸了耸肩：“又拿这套威胁我。”
　　大毛嗤笑：“招数不在老，管用就成。”
　　这还是他和杨晓学的。
　　小老二皱着脸趴桌子学习，韩大毛看着他肥嘟嘟秀气的侧脸，回忆飘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弟弟还在襁褓，某一天，妈妈突然来了，她沉着脸，很凶。
　　韩大毛忽地神色一凝，很凶？妈妈一开始是这样的吗？
　　可是为什么他不记得了？
　　“哥哥，这道题教教我！”
　　韩大毛挠挠头，不再回忆，俯身教弟弟做题。
　　他妈说过俩年要恢复高考，韩大毛不知道她为什么晓得，但这么多年来，他妈说的事儿，就没有不对的，韩大毛蠢蠢欲动，也想参加高考。
　　五月，在江城即将热起来的时候，终于收到了京城凌家的信。
　　信里解释了为什么没有联系，和邀请杨晓一家去京城的消息，顺便邀请了何美芬，这是要公开的意思。
　　杨晓自己无所谓，但是何美芬一辈子没见过亲生女儿，她决定，还是上京城。
　　大毛和小老二欢喜地蹦起来。
　　小老二：“妈妈，我们能去故宫吗？”
　　“会爬长城吗？”
　　大毛：“要吃北京烤鸭！”
　　杨晓扶额，果然是小屁孩，重点全在吃喝玩乐上了。
　　韩建斌一脸严肃：“杨晓同志，我绝对能请假！”
　　虽然韩建斌说的信誓旦旦，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一家人还是在八月才去了京城。
　　下了火车，杨晓主动挽起何美芬：“娘，咱们慢慢下车，不急。”
　　何美芬眼神担忧：“晓儿，咱们在京城要是待得不乐意了，就回家，娘家里总有你的一口饭吃。”
　　杨晓眼眶红了一瞬，面上笑道：“娘，你闺女我可是江城的大主编，哪能混到没饭吃。”
　　“对，再不济还有我爸养着呢。”
　　大毛挽起姥姥的另一条手臂，插科打诨，总算把何美芬的紧张在欢声中淡去。
　　来接他们一家人的是凌舒程，他身穿军装，高大挺拔，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大毛摇手大叫：“凌舅舅！”
　　凌舒程抬眸，长腿跨向他们，清冷的眉眼染上一抹笑意。
　　杨晓轻声喊了声：“哥，怎么是你来？”
　　凌舒程：“刚好休假。”
　　他带着他们出了火车站，门口停了辆小汽车，一家人上车后，杨晓看到大毛浑身冒着股兴奋劲儿，小手却悄悄抠着椅子和车窗，不禁暗笑，小家伙来了京城，行为竟然收敛了许多，要是在江城，绝对在和弟弟大声嚷嚷着江城的车子和京城车子有何不同了。
　　进了凌家后，兄弟俩俱乖乖低着头，没敢吭声，杨晓一边稀奇，一边和韩建斌暗暗偷乐。
　　凌舒程曾说凌家人众多，七大姑八大姨一大堆，但是杨晓绕过影壁进入院子的时候，却并没有看到什么亲人。
　　杨晓好奇抬眸，凌舒程说凌家早就分家，如果杨晓想见，可以立刻邀请他们。
　　杨晓果断拒绝，她不想应付七大姑八大姨。
　　客厅内，凌父和一位和蔼的老太太并一家四口站在柱子边，两边人一见面，双方俱是一震，何美芬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立在一旁的女人，和何美芬有三分相似，剩下七分，像极了杨晓在何美芬枕头底下看过的一张照片里的杨父。
　　她看到何美芬，有些紧张，但是更多的是接纳，杨晓安心了。
　　“勉——晓儿？”田婉莹颤抖着手朝杨晓伸过去，杨晓心头忽然酸胀，这就是她亲娘，田婉莹吗？
　　杨晓握住了她的手，喊：“妈。”
　　“诶。”田婉莹怔了怔，忽地捉紧了她的手。
　　“是妈对不起你，当初要是我小心一点，你就不会被人掉包。”
　　田婉莹抱着她埋头痛苦。
　　杨晓在信件往来时，知道了她当年被掉包的真相。
　　原来田婉莹生产后不太好，一直昏迷着，凌父急着为她转院，当时派去的人有她舅母，舅母原先暗恋凌父，但是因为家境败落，不得不选择和田家联姻，那天不知怎地，忽然心生恶念，调换了俩孩子。
　　因为匆忙，只换了襁褓，没有注意到坠子，所以何美芬抱着女儿回家后，得以发现不对。
　　而凌家之所以会有怀疑，一是因为玉坠不见，二也是因为田婉莹突然受伤，报告单子和家里人的血型不对，引起怀疑。
　　但是毕竟是养了十几年的孩子，凌家暂时隐瞒了下来，一边暗中查找当年线索。不过没查多久，凌家就遭受清查，田家落井下石，凌家被下放，调查耽搁了下来。
　　但是凌家人并没有放弃，凌舒程遇到杨秀丽，在杨秀丽处见到了坠子，画图寄回家后，发现是自家的东西，锁定了杨家。
　　而杨晓无意间救了凌父，安排他到了杨家村，后来何美芬出事，杨秀丽供出玉坠真相，杨晓终于得知自己的身世。
　　真相背后种种坎坷，但是缘分终于让她们再次相遇。
　　一屋子人抱着诉说着各自的生活，等说的七七八八了，凌父清了清嗓子，哑声道：“孩子们刚下火车，饿了一天了，先吃饭吧。”
　　“对，边吃边说。”田婉莹抹了把眼泪，带大家去饭厅。
　　保姆阿姨早就摆好了饭菜，笑道：“正要说开饭呢。”
　　田婉莹急忙安排大家坐下。
　　大毛和小老二抬头看了看妈妈，杨晓点头，俩孩子在爸爸旁坐下了。
　　吃饭的时候，田婉莹问起孩子们：“他们是叫大毛和小二？”
　　小老二张嘴：“我叫小老二，奶奶。”
　　田婉莹笑着给他夹菜，小老二长得白嫩秀气，安静地坐着吃饭时，就是个乖孩子，特能唬人，嘴巴甜甜道谢，就把田婉莹哄得不住夸他。
　　杨晓看的摇摇头，另一边也同样情况，何美芬搂着凌勉如的小女儿乖啊宝啊喊个不停。
　　她不禁好笑。
　　不过吃饭途中，凌家出乎意料地，回来了七八位叔伯阿姨。
　　他们都是得了杨晓和何美芬回来的消息，特意过来看热闹的。
　　本来他们想，亲女儿在乡下过日子，一定比不上城里长大的孩子，举止小气不堪，但是打眼儿过去，杨晓气质清冷，眉眼下巴是和凌家人一模一样，举止有礼，落落大方，实在看不出是在乡下长大的孩子，这让他们不禁惋惜，转而挑起孩子的毛病，但是大毛英气俊朗，小老二秀气乖巧，杨晓把他们养得很好，凌家人挑剔了一圈儿也没能挑出什么毛病。
　　至于韩建斌，光是看着他严肃冷漠的脸，就不敢打量了。
　　抱着看戏而来的凌家人，遗憾地讪讪回去。
　　韩大毛撇撇嘴：“我看这些叔叔阿姨，和大院里的婶娘们差不多。”
　　一样的八卦。
　　杨晓也不耐烦，但说道：“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咱们家这事儿多离奇，少不得来看一眼。”
　　韩大毛不满：“妈，你咋帮他们说话呀。”
　　“我没帮。”杨晓使唤他自己铺床。
　　小老二：“妈妈，我也不喜欢他们，咱们什么时候回家？”
　　虽然爷爷奶奶和舅舅对他很好，但是小老二讨厌这里的氛围。
　　杨晓摸摸下巴：“你不想要去看故宫，长城，吃北京烤鸭了？”
　　“烤鸭是哥哥想吃的，我才不想。”小老二毫不犹豫道，“妈妈，我们去完故宫和长城，就回家。”
　　一个白色枕头突然砸了过来，韩大毛浓眉倒竖：“小老二，你再说一遍！”
　　“妈！哥哥砸我！”小老二要扑进杨晓怀里撒娇，杨晓嫌弃地抵挡：“韩小毛同志，你十二岁了，不要动不得撒娇。”
　　小老二眨了眨眼：“妈妈，你不爱我了。”
　　“你妈当然不爱你，她只爱我。”韩建斌迈进屋，瞪了眼大毛：“铺床就好好铺。”
　　转头腆着笑脸问杨晓：“咱们回去？不和臭小子们待着。”
　　杨晓点头起身。
　　小老二和韩大毛嘴巴动了动，最后敢怒不敢言。
　　回去的路上，杨晓冷笑：“韩建斌同志，我什么时候说过爱你了？我咋不知道？“
　　韩建斌厚着脸皮：“你刚没否认，就是承认。”
　　杨晓气得直拧他。
　　杨晓他们一家在京城待了一周，看过了故宫，爬了长城，吃完烤鸭后，他们一家向凌家辞行。
　　田婉莹不舍：“不能留在京城一起吗？”
　　杨晓笑着摇头。
　　她的工作和家人都在江城，江城就是她的家，绝不可能轻易放弃。
　　韩大毛说道：“姥姥您别担心，等我们考上大学再来看您。”
　　“哟，你还知道考大学？”田婉莹好奇地看向大毛，恢复高考现在还处在讨论中，没有透露出去，大毛是怎么知道的？
　　大毛骄傲道：“我妈说国家要发展就需要人才，现在的大学都学不了什么东西，以后肯定要恢复正经招生。
　　杨晓笑了笑。
　　田婉莹不拦着他们了，主要是也拦不住。
　　回去的路上，杨晓问大毛：“你要参加高考？不去当兵了？”
　　大毛年初中学毕业，待在家里腻歪后，嚷嚷着要去当兵参军，不过被杨晓以要念书摁了回去。
　　大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钱爷爷说要当将军就得上军校，军校要念书，我要当将军，不要成为爸爸这样的大头兵。”
　　韩建斌黑了脸：“韩大毛，你可是大头兵养大的。”
　　而且他现在不是大头兵，是团长！
　　大毛吐了吐舌头。
　　杨晓欣慰地摸了摸他的头：“大毛出息了。”
　　大毛久违地害羞一笑。
　　一年多后，大毛十六岁，国家恢复高考。
　　大毛蠢蠢欲动要报名，杨晓也不拦着他，直到他灰溜溜回家，把自己关在屋内努力学习，韩建斌朝杨晓竖起大拇指。
　　这一年，杨小弟倒是借着杨晓给他搜集的资料，考上了宁城大学，何美芬写信喊她回去吃酒。
　　杨晓领着大毛和小老二回去了一趟，又匆匆回到江城。第二年，大毛再次参加了高考，这次他考上了京城的军校。
　　杨晓为他收拾了行李，带上腊肉和罐头，实现当年对田婉莹的诺言，上京城，开学前就住在田家。
　　送走了大毛，一家人饭桌上显得冷清不少，杨晓略微不习惯。
　　韩建斌带她出门散步。
　　满天繁星下，蟋蟀对鸣，大榕树下是熟悉的家属聚会，一个个热心地向这对散步的夫妻打招呼。
　　韩建斌突然出声：“我以为，你会和大毛一起去参加高考，幸好你没走。”
　　杨晓差点懵了，随后想到什么，噗嗤一笑：“你怎么会这样想？”
　　韩建斌眸色幽深：“你行事独特，至今也没有告诉我是哪里来的，再说，恢复高考后，太多二三十岁的人参加，你也和他们差不多。”
　　杨晓却是从来没想过要参加，她上辈子研究生毕业，这辈子也没有什么感兴趣的，继续从事翻译工作，再参加高考，又学一回本专业吗？
　　翻译是在实践中精进的，她觉得浪费时间。
　　再者，她觉得现在的生活很好，有一个小院，种满蔬菜，闲时翻译，和孩子玩耍，生活温馨悠闲，既能实现她的自我价值，也不会有压力。
　　不过，让她没想到的是，都十来年了，韩建斌竟然一直没忘记深挖她的秘密，真是小气记仇。
　　星空下，杨晓拽住他的衣角，凑近了他的耳边，轻声说出她的秘密。
　　星光撒在男人黝黑的眼眸，瞳仁间全是她的倒影，杨晓唇角浅浅勾起。
　　韩建斌郁闷：“这真的是真相？你没再骗我？”
　　杨晓：“真的，虽然我老是骗你，但是这次绝对是真的，韩团长，你就没有一点判断力？”
　　韩建斌回想从前杨晓的奇怪之处，顿时接受。
　　其实他相信她说的话，但是她骗他的次数太多了，这么轻易的问出，他总有些不敢相信。
　　“我以为你要瞒我到七老八十。”
　　“我倒是想，可谁让某人，小气又记仇呢。”
　　“杨晓同志，我觉得你可能对我有误解。”
　　“哼。”杨晓冷哼。
　　突然，他牵住她的手，说道：“有个时间，咱们再去照张相吧。”
　　杨晓：“大毛——”
　　“不要臭小子，就我们。”
　　杨晓闷笑：“好。”
　　远处，久看他们不回家的小老二过来寻人，扯着嗓子大喊：“爸爸妈妈，回家啦！”
　　韩建斌勾头，眸色温柔深沉，侧头：“回家？”
　　杨晓含笑点头。
　　夜空下，他们漫步在回家的小道，慢悠悠的，享受着温馨和宁静，远处，是孩子欢喜奔跑的身影。
　　未来的路，他们一起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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