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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养成男主逆天改命》作者: 纸风焱

前排放修为设定，方便追文的亲们查看~
灵力：启元境、合气境、成丹境（三九天劫）凝台境、妙虚境、归一境（六九天劫）分婴境、小转轮境、大转轮境（九九天劫）
魂力：魂者境、魂士境（三九天劫）魂师境、玄魂境（六九天劫）魂婴境、待续
妖魔：（以灵修和魔族为对比）【魔兵】合气境~凝台境。【魔将】凝台境~妙虚境。【魔王】妙虚境~归一境。【魔君】归一境~分婴境。【魔尊】大小转轮境。
鬼族：天生鬼物与后天鬼物（具体待续）
——
本文文案：
崔蓉蓉穿进一款男主向修仙恋爱游戏，成了同名同姓的可攻略对象——棠城第一美人“崔蓉蓉”
没有灵根，无法修炼，容貌吊打全场，战力却是渣渣
剧情还没过半，就因为【寿命已尽】嗝屁了
崔蓉蓉表示拒绝：修仙游戏不能修仙还有什么搞头？我不玩了
系统：宿主可以养成男主，获得男主好感值，兑换道具【洗髓辟灵液】开辟灵根
界面开启，人物卡片缓缓浮现出少年身相，容颜俊俏，风姿无双
崔蓉蓉：……那我努力下
*
仲秋时节，棠城城西
崔蓉蓉提前出场，救回了被人打成重伤的男主
“公子，你还好吗？”
温软轻柔的呼唤徘徊在耳畔
满身血污的少年睁开双眼
看到了融在漫天霞光中，只属于他的仙
***
崔蓉蓉把少年养成了名震八荒的邪域道君
西国美人、天城公主、真界圣女……
许多女人前赴后继，不顾他嗜杀之名，向他飞蛾扑火
他成为真正的龙傲天，俊美无俦，气运罩身，强大到系统都无法探知半分
望着一片灰暗的系统界面，崔蓉蓉决定功成身退
她换光【好感值】，穿上天魔衣，扛着屠神刀，骑走龙睛冰麒麟，消失了
后来楚元宸一袭白衣横空而现，剑锋之下血色绽放
他拦在她的车架前方，深沉幽郁的瞳眸中暗流汹涌
“蓉蓉，你想跑去哪里？”
（肤白貌美的仙女系黑心莲X阴郁敏感的成长型龙傲天）
互为初恋，1v1HE
ps：
1另类修仙文，私设很多，凡世有一定篇幅，设定、伏笔与全文有关，主角不会很快踏入仙门
2女主男主心狠手辣，不甘人下，都不是善茬，携手升级，共同奋斗，为了对方成长改变
3感情细水长流，主角会暂时成为义兄妹（无血缘关系）男主先动心追求女主
内容标签： 随身空间 系统
搜索关键字：主角：蓉 ┃ 配角：楚、雪、常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逆天改命后，我养成了……自己？
立意：努力获取资源，经营自己的人生



1、初见
　　昏沉中，崔蓉蓉头痛欲裂。
　　她记得自己正在出租屋里玩游戏，键盘前放着冰镇过的西瓜，勺子沿着红彤彤的瓜肉转动，正要挖出最中间最宝贵的那块，品尝它的甜美……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黑暗中亮起一幅水墨风的半透明画轴，浮空闪烁着金光熠熠的七个大字【龙傲天养成系统】。
　　随着大字消失，画轴徐徐展开——
　　【天选玩家[崔蓉蓉]你好(*^▽^*)：
　　欢迎绑定龙傲天养成系统，在这里你可以养成游戏男主，获取好感值，兑换各式各样的商城道具。
　　你可能成为他的爱侣、亲人、师友……也可能会沦为他的敌手，秘密等你揭开，未来由你决定。
　　想游历风貌各异的地理空间吗？
　　想体验波澜壮阔的修真之旅吗？
　　想创造脍炙人口的奇闻传说吗？
　　想拥有催人泪下的神仙爱（亲/友）情吗？
　　快去养成男主，书写专属于你的故事吧！
　　本系统竭诚为你服务哦~
　　来自：龙傲天养成系统
　　日期：X年Y月Z日】
　　崔蓉蓉：……系统？她穿越了？
　　很快画轴中出现一枚紫色人物卡片，点开之后可以看到椭圆的形象框，内有一道黑色身影，可惜暂时看不出样貌。
　　形象框旁边出现了几行文字：
　　【楚元宸[凡人]
　　年龄：16
　　身份：？
　　容貌：S
　　灵根：？
　　寿数：？
　　说明：男主，维持本系统运转的核心，等待你的养成，或许会有特别的回报呢。】
　　只是停留了一分钟的时间，楚元宸的人物卡片消失，另外一张人物卡片出现，同样是紫色，不过没有形象框，只有基本的文字信息：
　　【崔蓉蓉[凡人]
　　年龄：14
　　身份：昭戈国棠城崔家长女（士籍）
　　容貌：S
　　灵根：无
　　寿数：4（↓）
　　说明：棠城第一美人，姝色无双。可惜自古红颜多薄命，相比于常人，你的寿数更为短暂哦~！】
　　崔蓉蓉登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这两个名字……不是刚刚玩的游戏人物吗？
　　《我求长生路》，一家小型工作室开发的男主向修仙恋爱游戏，男主就叫楚元宸。
　　游戏据称可攻略角色上百名，遍布不同的地图，涵盖不同的种族，支线众多、立绘精美、声优顶配，刚放出第一版宣传PV就在玩家圈子里炒起了很高的热度。
　　崔蓉蓉作为小有名气的游戏主播，在游戏面市前受邀帮忙制作一期试玩视频，意外发现里面有个女性角色跟自己同名同姓。
　　没错，她先前还在操控楚元宸，开展一段专门攻略“自己”的支线剧情。
　　结果下一秒视角互换，她穿成了“崔蓉蓉”本蓉……
　　不过重点不是这个，崔蓉蓉重新打开自己的人物卡片，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如下文字：【寿数：4（↓）】
　　她只能活四年，还可能活不到。
　　崔蓉蓉突然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根据系统给予的信息，她大概知道了身体原主的处境。
　　“崔蓉蓉”虽然是棠城第一美人，但在家里过得并不好。
　　因为容貌优异，继母将“她”视作了交换利益的工具，指望着把继女献给高门大户的老爷公子们换取好处，所以这些年才没有折磨“她”的身体发肤，只让“她”住在偏僻老旧的院落里，日复一日吃着粗茶淡饭，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给。
　　偏偏“崔蓉蓉”的亲生父亲是个不管事的渣爹，整天只知道眠花宿柳，四处浪荡，这么多年来完全没有关心过前妻的女儿。
　　在“她”14岁这年，渣爹继母会达成一致卖女求荣。也是因为这样的不幸，“她”身心受到摧残，短寿而死。
　　身体原主现在正好14岁，也就是说，崔蓉蓉即将面对两个“卖女求荣”的自私鬼。
　　不但如此，她这个人设没有灵根，意味着在这个修仙世界里，她不能修仙。
　　崔蓉蓉表示拒绝：这样还有什么搞头，我不玩了。
　　然而，系统并不是那种可以即时沟通的聊天式系统，它无声无息地待在她的脑子里，只在感受到崔蓉蓉的抗拒后，展示出一个道具：
　　【洗髓辟灵液】
　　“可以洗涤凡身骨髓，开辟灵根。”
　　同时，男主的人物卡片上，原本黑色的身影清晰了许多。隐约可以看出，少年容颜俊俏，风姿无双。
　　系统没有给她别的选择。
　　崔蓉蓉鼓励自己：那就努力下吧。
　　***
　　“姑娘、姑娘！”
　　耳畔有人在哭喊。
　　随之响起的，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哭泣声、喝骂声、哒哒脚步声、锵锵打斗声……组成了纷乱无序的背景音。
　　知觉渐渐恢复，崔蓉蓉睁开了眼睛。
　　面前有个肤色白皙的女孩，小脸肉嘟嘟的有些婴儿肥，如果忽略糊在一起的眼泪鼻涕，还挺可爱的。
　　见她醒来，女孩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神采，“姑娘……您终于醒了！”
　　崔蓉蓉抬手比了个嘘声的手势，女孩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脑海中出现新的人物卡片，白色，同样只有基本信息：
　　【雪浓[凡人]
　　年龄：12
　　身份：昭戈国棠城崔家婢女（贱籍）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10（-）
　　忠诚：高（↑）
　　说明：因为幼时生病发烧，不太聪明，偶尔会犯些小迷糊。身为婢女，听话与服从是她的天性。】
　　看到【忠诚】一栏的上升符号，崔蓉蓉不禁多看了女孩一眼，随后揉了揉后脑发疼的痛处，扶住身后的假山石站了起来。
　　根据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她现在在柳家的游园。
　　柳家四千金柳云漪牵头举办了仲秋赏菊宴，邀请了城内士籍以上家族的千金参加，没想到有人突然闯入……
　　空气中弥漫着淡雅清苦的冷香，西斜的日光下，满园的残菊大片大片地倒地，摔裂的瓦盆碎片四处散落，花叶被踩踏出了泥泞的汁水。
　　有小厮蜷身缩腹，滚在花丛中“哎哟”叫唤，应该是受了伤。
　　正前方的湖里扑棱着几个年轻的女孩，疯狂地拍打水面求援，泪水混合着湖水，湿花了脸上的妆容。
　　岸边趴着婢女，又哭又叫，连番催促赶来的粗使婆子们救人。
　　扑通、扑通。
　　婆子们下饺子似的跳进水里。
　　水榭里，连排的桌案上还摆着茶果点心，千金小姐们顾不上钗环散乱，跟婢女们躲成一团。
　　有年长的妇人站在栏杆边缘发号施令，喊得嗓子都哑了。
　　十几个小厮护在水榭周围，惶惶不安地来回张望，指引着冲进园子的护卫：
　　“那边，贼人去了东边树上！”
　　“快！别让他逃了！”
　　护卫们步伐蹬蹬，穿过□□，翻跃山石，从不同方向冲向古树。有汉子身形矫健地飞爬上树干，追逐着繁茂枝叶间腾跃的身影。
　　崔蓉蓉眼皮一跳，不用想就知道了被追的人是谁——
　　男主楚元宸。
　　现在进行的正是游戏中的序章剧情：
　　昭戈国新任人皇登基，大赦罪奴，楚元宸在边境矿场领了新的户帖，前来柳家处理楚家获罪之前父母订下的婚约，了结长辈遗愿。
　　可他如今是贱籍，在这个游戏的背景设定中，贱籍是下等人，根本无法通过寻常途径面见柳家主人。
　　楚家亲族死绝，哪还有人脉可用？楚元宸只好趁着仲秋赏菊宴扮作帮工潜进柳家，可惜进入游园没多久就被发现，当成贼人喊打喊杀。
　　这才有了眼前的荒唐闹剧。
　　崔蓉蓉很清楚，楚元宸逃不掉的。
　　因为制作组在这里安排了一场“剧情杀”。
　　“好——！”
　　激动人心的呼喊连成一片，崔蓉蓉回过神来，正巧看到一道身影从树上栽下，摔到了游园石墙的外侧。
　　树上的护卫们跟着跳下去，叫喊着：“捉到了！”
　　落水的人被婆子们救起，披着外袍去往别处休息。小厮和婢女手提扫帚箩筐匆匆跑过，开始收拾凌乱的游园。
　　秩序恢复，有些躲在别处的家族千金也带着婢女走了出来。
　　崔蓉蓉瞧了瞧天色，示意雪浓，“我们也出去。”
　　水榭中。
　　莺莺燕燕们受到惊吓，脸色苍白都不太好看，眼神交流过后也没多留，纷纷起身向柳夫人道别。
　　好好的赏菊宴遭遇意外，柳夫人也觉得难堪，只能不住致歉，又说来日会奉上礼物赔罪。
　　崔蓉蓉看到了站在柳夫人身后的柳云漪，这位与男主有过婚约的凡人是个身材娇小的姑娘，眉心一点红痣，比立绘更加好看。
　　不过她有些心不在焉，母亲向客人道歉，她却飘转视线，不住地朝园外望去。
　　系统里出现了柳云漪的人物卡片，显示为蓝色，崔蓉蓉没点。
　　至于其他人……连人物卡片都没有，应该是【真·路人】。
　　崔蓉蓉很快就离开了柳家。
　　身体原主不受崔家重视，出门啥都没有，走路全靠双腿，不过现在倒是方便她搞事了。
　　后续的剧情中，楚元宸会说出自己的来历，然后遭到柳夫人抢夺婚书和信物，再被毒打一顿，扔到上城区荒无人烟的空巷里面等死。
　　当然，男主才不会死，他逆袭翻身就是从空巷开始，那里会出现不同的角色解救他。
　　老话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崔蓉蓉觉得，既然要养成男主，“相识于微末”无疑是个不错的开局。
　　救命恩人——这个名头应该能给她带来不少好感值吧？
　　虽然崔蓉蓉并不是空巷剧情的出场角色之一，但她决定给自己加戏，提前出场救回男主。
　　她想开辟灵根，踏入仙途。
　　她想活过四年，活得长长久久。
　　*
　　仲秋的晚风凉意深重，日光的余温消散在了漫天的晚霞里。
　　偏僻无人的空巷，荒草长满墙角，正随风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暗影。
　　这里是上城区的边缘地带，长时间渺无人烟，破败的屋宇便成了小型鸟、兽的聚集地。路边时不时能见到破碎的动物尸体，有些还算新鲜的甚至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黾虫。
　　说实在的，视觉上的冲击感挺强，味道也很难闻。
　　不过崔蓉蓉VR通关过不少血X暴L的丧尸游戏、悬疑惊悚的恐怖游戏，一定程度上也算是“身经百战”，所以对于类似的环境，她有点儿“免疫”了。
　　可雪浓吓得不轻，缩在后面发出呜咽哭声：“姑娘……”
　　到底是个孩子，崔蓉蓉也不好意思为难她。
　　“害怕的话，你先退到外面，我一个人进去。”
　　雪浓是很害怕，可更怕自己离开了以后会遭到主人嫌弃，便摇头回答：“奴婢要跟着姑娘……”
　　崔蓉蓉犹豫了一下，见她仰着肉嘟嘟的小脸，朦胧泪眼中态度坚决，只能递去了染香的袖摆。
　　“抓着吧，也许能好受一些。”
　　*
　　布满晚霞的天空，流云拂过西沉如血的红日。
　　秋风呼号，吹得攀山藤的枯叶沙沙作响。
　　残余的天光打在荒凉破败的墙垣上，投下了半片阴气森森的黑暗。
　　噶——噶——
　　停歇在墙头的食腐鸟拍打翅膀，对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表达不满。
　　墙下，少年昏倒在地，满身血污。
　　运气不错，男主还没被其他角色救走。
　　崔蓉蓉舒出一口气，快步向他走了过去。
　　系统发出轻柔的提示音：叮~
　　【恭喜玩家达成成就[与君初相见]
　　奖励[初出茅庐小锦盒（凡世）]X1
　　是否现在开启？
　　是/否】

2、帮手
　　发丝和鲜血粘结，遮住了口鼻。
　　楚元宸的呼吸有些困难。
　　周围有熟悉的腐臭味，应该是动物的尸骨……死掉了烂透了，还停着饮血吸髓的黾虫。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好像有黾虫飞到了他开绽的皮肉里，揉搓着污秽的须足，不断来回攀爬。
　　还有食腐鸟在他头顶盘旋，发出催死的号叫。
　　他试探着抬动手脚，想知道自己恢复了多少知觉。
　　没有意外，失败了。
　　昏沉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楚元宸努力睁开被血染红的眼睛。
　　霞光漫天，璀璨又绚烂，像是华丽的锦缎层层铺开。
　　坐着囚车离开国都的那天，他躲在母亲的怀里，也曾见过这样的景色。
　　但是那时候，并没有美人伴随霞光，降临在他的面前。
　　水瞳横波，绛唇点珠，冰雪凝肌玉为骨。
　　一瞬间，天地也仿佛黯然失色。
　　是仙么？
　　一定是的。
　　她是如此善良，不顾脏污抚触他的脸庞，嗓音甜美宛如天籁。
　　“公子，你还好吗？”
　　香风拂过面前，楚元宸不知道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攥住了垂在手边的裙摆。
　　这是……
　　只属于他的仙。
　　***
　　崔蓉蓉随手折了株荒草，捋去叶片，用茎秆挑开了楚元宸脸上黏连的血发。
　　她并拢两指，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没死。
　　视线上移，她看到了一双染血的黑瞳，半开半阖地盯着她。
　　有点儿像是垂死之际的兽王，给出眼神警告敌人，自己还能挣扎反击。
　　别说，崔蓉蓉还真有些脊背发凉。
　　下方传来拉扯的力量，不知道什么时候，裙摆一角被楚元宸死死攥住了。
　　该不会被当成坏人了吧？
　　崔蓉蓉酝酿了一下情绪，正义凛然道：“公子，我是来救你的……”
　　也不知道是听懂了这句话，又或者是精力彻底耗尽，楚元宸松开手，重新昏迷过去。
　　这时候雪浓终于反应过来，大着胆子探出脑袋，结结巴巴地问：“姑、姑娘，这位公子，是谁？”
　　“是……”崔蓉蓉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楚元宸的来历，随口胡诌：“是我的一位朋友，本来约好到这里见面，没想到他被打成了重伤。”
　　结果雪浓完全没有在意其中的漏洞，反而还因为多了个同伴而安心下来，大大松了口气：“原来是姑娘认识的人。”
　　额……这妹妹也太单纯了，该不会是系统给她强行降智了吧？
　　另一边，系统跳出了新的信息。
　　【恭喜玩家获得如下道具：
　　疗伤药X1
　　传送符X1
　　幻形面具X1
　　请选择收取位置——】
　　疗伤药和传送符，都是当前实用的道具，就这一点而言，系统还算贴心。
　　至于收取位置……
　　崔蓉蓉是第一次看到这种说法，随着选项展开，出现了三个可供选择的“位置”：
　　【当前坐标附近】、【储物器（主）】、【洞府（主）】
　　后面两个选项是暗的，无法选择。
　　崔蓉蓉瞥了身后的雪浓一眼。
　　她低头站着，手抓袖摆，还在不住发抖。
　　如果要带走楚元宸的话，恐怕后面很多事情都瞒不过这个贴身跟随的小丫头了。
　　点开她的人物卡片，【忠诚】一栏依旧是“高（↑）”，很难得的数据。
　　就是年纪和胆量小了点。没办法，还是个12岁的孩子。
　　但是——【灵根：无】，【寿数：10（-）】。
　　要不要收了她呢？平心而论，崔蓉蓉有些犹豫。
　　雪浓就像是游戏新手教程送的普通崽崽，虽然是“初见”崽崽，但大部分属性都很一般，后期组队打怪基本用不上……
　　而且这个世界又不是单纯的游戏世界了，很多缺失的设定都已补全，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崔蓉蓉从接收到的信息得知，雪浓在成为冬荷院的婢女之前过得并不好……
　　*
　　“阿雪，你愿意永远跟着我吗？听清楚，是永远。”
　　天色已经暗下来，崔蓉蓉逆光站着，正面笼上了一层阴影。
　　但她是那样美丽，哪怕身处黑魆魆的脏乱之地，也皎如明月般引人靠近。
　　雪浓不假思索地回答：“愿意的！”
　　是真的。
　　因为在崔家，很多下人都会欺负她。
　　他们说她小时候烧坏了脑袋，骂她是傻子。
　　总是逼她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却只肯给她很少、很少的剩饭。
　　只有崔蓉蓉会对她温柔微笑，还会把帕子里的糕点分给她吃，甚至特地求了管家，把她调到冬荷院做婢女。
　　所以除了去世的父母，她最在乎的人就是崔蓉蓉了。
　　“很好。”听到雪浓的回答，崔蓉蓉搂住她的肩膀，凑近了些。
　　“那你听清楚，接下来的日子里，你会看到很多超出你想象的东西。不要多问，也不准对其他人提起。”
　　“只要你真心待我，那我永远都不会抛下你，明白吗？”
　　反之……
　　脖颈被轻轻的捏住了，指尖在不断摩挲，像是被猫尾扫过，痒痒的。
　　雪浓觉得今天的崔蓉蓉有些奇怪，仿佛变了什么，但她没有任何迟疑，连连点头道：“奴婢明白的！”
　　崔蓉蓉立即松开她，选了收取位置，【当前坐标附近】。
　　眨眼的时间，三道柔光在面前的墙头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地化作三件道具的实体。
　　丹药、符箓，以及最后的面具。
　　雪浓嘴巴大张，怔在那里，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也才隐隐明白了刚才那番对话的深意。
　　崔蓉蓉走过去，拾起了三件道具。
　　丹药信息：
　　【回春丹[凡级]
　　品质：略有瑕疵
　　使用方法：内服外敷皆可
　　描述：只能治疗最基本的内外伤，对凡人效用极强，对修炼者效用轻微。】
　　崔蓉蓉想要掰碎丹药，方便楚元宸吞咽。然而掰到手指通红，丹药都没能裂开半分。
　　没办法，只好硬塞了。
　　楚元宸似乎知道有人在救他，哪怕丹药又粗又圆，大如荔枝，他还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囫囵吞了下去。
　　不过回春丹的药效确实很强，楚元宸刚服下没多久，呼吸就平稳下来，伤口流血也立刻停止了。
　　就是没能清醒，还在昏迷。
　　崔蓉蓉阅读了另外两件道具的信息：
　　【幻形面具[凡级]
　　品质：略有瑕疵
　　耐久：100/100
　　使用方法：贴在脸部（每次持续时间约2h，冷却时间12h）
　　描述：凡器，可变幻容貌。
　　触感温滑如暖玉，事实上却是用一种灵草制成。
　　或许在特别饥饿的时候，还能用来充饥呐。】
　　崔蓉蓉摸了摸，面具触感宛如人脸皮肤，实在让人恶寒。
　　……充饥？还是不了吧。
　　她收起面具，取出了橙黄色的符纸。
　　【传送符[凡级]
　　品质：不堪入目
　　传送范围：小
　　使用方法：握在手心，带上伙伴，凝神想象需要抵达的地点，然后等待传送吧~！
　　描述：至多传送五人，如果想象的地点超出传送距离，可能会失败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很淡——
　　【似乎是某位符术学徒的失败之作。】
　　崔蓉蓉表示怀疑：……真的能用吗？
　　不过现在没有更好的离开办法了。
　　带着受伤的楚元宸，走出这里就会引人注意，况且上城区的出入口还有城兵检查。
　　或许，可以直接传到自己的房间里？
　　崔家在中城区，和她所处的距离应该不算太远。
　　但是还有个问题，她最好等待酉时的城楼钟声。
　　“崔蓉蓉”居住的冬荷院里，除了贴身伺候的雪浓，还有另外两个人：婢女珠侬、婆子卢氏。
　　她们是继母刻意安排过来的，平日里干活懒散不说，对“崔蓉蓉”也没什么敬意。
　　按照崔家的规矩，傍晚时分，所有下人必须等到酉时一刻才能轮换着去吃饭。
　　可见“崔蓉蓉”性软好欺，往往酉时还没到，珠侬和卢婆子就会提前离开，去膳堂争抢饭菜。
　　不过如今倒是巧了，正好留了一个时间差，方便她带回楚元宸。
　　就在等待城楼钟声的时候，巷子外面的道路上，隐约响起了一老一少的说话声：
　　“爷爷，这里真的会有蕴魍砂吗？”
　　“小咪儿可是急了？放心吧，觅宝牌从不出错，指引的方向就是棠城城西，想必就在附近了……”
　　雪浓吃惊，瞪大双眼看向了面前的崔蓉蓉，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决定。
　　这是其他支线的任务出场了，说话的女性是男主的另外一位可攻略对象梁咪娆，旁边的是她爷爷。
　　先前在玩《我求长生路》的序章时，崔蓉蓉选择过梁咪娆的支线。
　　虽然剧情不长，也没点明两者的身份，但看立绘上面服饰的华丽程度就知道，这对爷孙来头不小。
　　反正不是崔蓉蓉现在能够招惹的。以及，她也不希望楚元宸经历与他们相关的剧情。
　　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日光拉长的身影渐渐清晰。
　　崔蓉蓉顾不上城楼钟声有没有响起，眼疾手快地揽住雪浓的肩膀，又握起了楚元宸的血手。
　　她抓住传送符，想象着自己的房间，心里加速默念：棠城崔家冬荷院，棠城崔家冬荷院……
　　黄色的符纸幻为浅光，在脚下扩成了微型的光圈。
　　在爷孙俩转进这条空巷的前一刻，崔蓉蓉成功带走了雪浓和楚元宸。
　　*
　　窗户大开，午后出门时压在桌上的花笺还未收起，正迎着风不断翻动，发出哗啦声响。
　　暮色四合，房间和院子都是一片黑暗，通过打开的窗户，可以见到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提灯穿过石路，说笑着往院外去了。
　　是珠侬和卢婆子……见她去了柳家，懒到连院子里的灯都没点。
　　崔蓉蓉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身影，内心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带回来了。
　　“姑娘！”雪浓按住起伏的胸口，呼吸也加快了几分，显然对于刚刚经历的一切不敢置信。
　　她左右张望片刻，伸手向桌面摸去，“我们……到了哪里？”
　　昏暗的天际遥遥传来了钟声，酉时了。
　　崔蓉蓉快步走到窗边，确认那两个下人已经离开，才说：“我们回到冬荷院了，去掌灯。”
　　“……是。”雪浓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走过屏风的时候，还被伸出的底座绊了一跤，“哎哟”一声摔在了地上。
　　崔蓉蓉：“还好吗？”
　　雪浓连忙回答：“姑娘，奴婢没事。”
　　等到光芒亮起，崔蓉蓉阖上窗户，“阿雪，把笸箩拿来，再去东耳房窗边的橱柜找找，有没有酒。”
　　叮~
　　系统响起了轻柔的提示音，是界面改版，多加了功能选项。
　　最关键的是，商城终于出现了！
　　崔蓉蓉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楚元宸身上。
　　珠侬和卢婆子一般会磨蹭到酉时三刻回来，也就是说，有四十五分钟左右的时间藏好男主，处理掉所有痕迹。
　　至于哪里能藏人……
　　视线扫过四周，崔蓉蓉第一时间想到影视剧里的桥段。
　　她掀开了垂地的床单，底下空间足够。
　　就这里吧！
　　地板已经被弄脏，崔蓉蓉就没给楚元宸换位置，转而拿出笸箩里的剪子，开始裁掉他身上破损的血衣。
　　又脏又臭，恶心不说，万一害得伤口恶化，那就是平添麻烦了。
　　楚元宸身上没带东西，最值钱的应该就是他颈上的月形玉石项链。
　　玉石里面有个神秘角色，崔蓉蓉玩过序章，楚元宸清醒之后对方就会出现。
　　这也是男主的金手指，老套路了。
　　剪剪撕撕，大概花了十分钟的时间，血衣褪光了。
　　有些伤口跟布料粘结在一起，不能硬扯，崔蓉蓉只好剪去四边。
　　笸箩里还有几块碎布，她沾了架子盆里的洗脸水，绕开血肉模糊的伤口，从楚元宸的腰腹开始擦拭，处理沾染的血迹和脏污。
　　腹肌和人鱼线渐渐显露，崔蓉蓉思绪飘飞，不禁想起了自己玩过的一款国外游戏《沙滩男友》，那游戏支持VR视角，帅哥超多，身材类型也更丰富。
　　这边男主的身材也还可以，抱着纯粹的欣赏，崔蓉蓉倒是没太多脸红心跳的感觉。
　　不过她很快就收回注意力，因为随着擦拭，楚元宸身上的累累旧伤清晰地显露出来。
　　胸腹没什么，后背、手臂、腿部才是重灾区。
　　大大小小，长短不一，三十多处。
　　他左臂肱二头肌的位置，还有很深的撕咬痕迹，看残留的印子，不是野兽的齿痕，像是人的。
　　如今皮肉已经长合，但形状依然无比狰狞，彰显着当时的打斗有多激烈。

3、种植
　　崔蓉蓉拨开楚元宸额间的碎发，仔细避过了红肿的部位。
　　他很白，明明在边境矿场待了好些年，可是烈日风沙并没有给他留下太多的痕迹。清洁过鲜血和尘土后，肌肤映照着灯火，隐约透出了如玉般白皙的色泽。
　　十六岁的少年，正是青春稚嫩、风华正茂的时候，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充盈丰润，承载着满满的元气和活力。
　　剑眉斜长入鬓，眼尾上挑飞扬，楚元宸的长相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妖异的。
　　不过现在他处于“战损”状态，薄唇血色全失，额头淤肿泛红，那种妖异的感觉就减了几分，反倒显得虚弱无害，惹人怜惜了。
　　等到脏污完全擦净，露出楚元宸原本的面容时，崔蓉蓉忽然词穷了。
　　很帅，真的，忽略伤势的话，几乎没有死角，甚至帅到像捏脸系统捏出来的假人。
　　且不说鼻梁英挺，弧度笔直，就跟标尺量过一样。那两条剑眉就像镜面翻转后黏贴而成，竟然完全对称，没有任何差别。
　　崔蓉蓉忍不住拔下几根眉毛，放到灯火旁观察真假。
　　啊……有蛋白质烧焦的味道，是真的。
　　造物主一定是开了修改器，把他每个部位都调成了最恰当的比例，相得益彰之下，才能创造出这样完美的脸吧？
　　不过仔细凝视片刻，崔蓉蓉也发现了不太协调的地方。
　　是他的眼尾，两边有些不同。
　　右边眼尾的更长一些，隐隐泛红，就像是朱笔走过的时候，手抖多划了半寸。
　　越看越觉得奇怪。
　　崔蓉蓉伸手点触，才发现多出来的那段并不平整。
　　是……伤疤？
　　——应该有利器戳伤过他的眼部。
　　游戏里有这个特点吗，还是说她没仔细看立绘？
　　崔蓉蓉有些迷茫。
　　吱呀。
　　门口传来响动，是雪浓回来了，“姑娘，奴婢只找到半壶酒。”
　　崔蓉蓉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屏风外面迎接她，“你待在这里，我喊你再进来。”
　　楚元宸几乎全部裸着躺在那里，不太雅观。
　　自己前后两个世界加起来快四十岁了，倒没什么。可雪浓是这里的原住民，才十二岁，还是保护下她比较好。
　　崔蓉蓉接过酒壶打开，气味刺鼻难闻，不是什么好酒，聊胜于无吧。
　　伤口黏连的衣料用水软化之后可以撕掉，她简单给楚元宸的伤口消了毒，准备开始包扎。
　　可能是被酒精刺激到了痛觉，楚元宸眉心紧拧，呼吸也粗重了几分，开始抗拒她的摆弄。
　　崔蓉蓉托起他的后背，放下裁好的布条，他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头，上身猛地一沉，又躺回了原地。
　　手被带着压在他身下，崔蓉蓉没能站稳，一个踉跄栽倒，下巴撞在他坚硬的肩骨上，牙齿磕到嘴唇，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嘴里漫开腥味，崔蓉蓉往盆里吐了口血沫，不满地拧了一把他没有受伤的左耳。
　　楚元宸察觉到了什么，嗓音沙哑地喃喃：“娘……宸儿错了……”
　　他好像在做噩梦，而且梦到了很痛苦的事情。
　　崔蓉蓉没再欺负他，面对面拽起他的身体，以自己的肩膀作为支撑，架着他坐起来包扎。
　　迷迷糊糊间，楚元宸转了转脸，吐出恨恨的磨牙声：“杀、杀了他们……”
　　他的语气绝望又悲愤，崔蓉蓉手间动作顿了一下。
　　没有多久，包扎完成了。
　　柜子里有干净的男款外衫，是“崔蓉蓉”为渣爹缝制的。不过渣爹整日眠花宿柳不见人影，“她”还没能来得及送出去，现在正巧给难住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崔蓉蓉才帮楚元宸套好。
　　雪浓打了水过来清洁地板，她也没闲着休息，换了身上的脏衣后，端起桌旁焚烧诗稿的小火盆，去房间门口焚烧污秽的血衣碎片了。
　　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她们处理好了所有痕迹，把楚元宸藏在了床底下。
　　*
　　珠侬和卢婆子打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了若有似无的怪味。
　　“啥味儿啊，真熏人。”
　　见到正房灯光明亮，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冷笑。
　　“哟，回来得倒是早呢，难不成是收到好消息了？”
　　“且看夫人找不找她喽，那种好事，她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吧？”
　　她们站在院中嘀咕了一会儿，也没进去问候主人，转身扭腰回了房间。
　　*
　　三更梆响，冬荷院彻底安静下来。
　　仲秋时节夜凉如水，桌案上的灯盏散发出黯淡的橘光，时不时传来灯花炸裂的哔剥声响。
　　雪浓躺在外间榻上，肚子咕噜吵闹不休。
　　但她毫无所觉，还在熟睡，偶尔咂巴着嘴，傻乎乎地嘟囔：“豆沙包……菜包……肉包……嘿嘿……”
　　崔蓉蓉放下手里的毛笔，提起早已冷透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
　　柳家赏菊宴取消，先前又忙着处理楚元宸的事情，她们都没工夫解决晚饭。
　　等到事情做完，雪浓跑去膳堂，只拿到一些剩余的点心。
　　——厨房的下人都盯着继母俞氏的脸色过活，哪会给不受重视的大姑娘单独开伙？
　　那些点心还是一个倾慕崔蓉蓉美色的小厮私下给雪浓的，量少，不顶饱。所以，两个人半夜就饿了。
　　灌了一肚子茶水之后，崔蓉蓉才感觉好受些。
　　救回楚元宸之后，系统奖励了第一笔好感值，共计999点。
　　新出的【好感商城】界面也上了一些道具，其中最实用的，应该算是【百宝囊[凡级]】了。
　　在修真仙侠类的世界里，随身包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偏偏，这个道具的好感价格是——1111点。
　　崔蓉蓉只能暂时放弃，查看另外一个她觉得不错的道具。
　　不，应该说是一个折扣套餐。
　　【三叶定灵草·种子[凡级]】加【星尘壤（一方）】加【春雾小瓯[法级]】，好感价格共计900点。
　　系统大写加粗了“折扣”二字，还有购买时间限制“倒计时：1:59:59”，明示她——快来买呀，错过了这村没这店啊！
　　不过崔蓉蓉确实很心动，因为原价购买的话，这三样东西一共需要2950点好感值，她根本就买不起。
　　而且，对于她现在所处的凡世而言，三叶定灵草是一种很珍贵的资源，被人国的皇籍、王籍家族控制种植，寻常难以获得。
　　在《我求长生路》的序章剧情里，楚元宸被那对爷孙救醒之后，就获赠了一颗三叶定灵草的种子。
　　可惜崔蓉蓉还没体验到种植玩法，就已经穿进了游戏。
　　至于其他的道具，就是各种低级的丹药和符箓了，好感价格大多都在80-100点之间。
　　买是买得起，但就实用性而言，还是三叶定灵草更胜一筹。
　　决定了，就买种子套餐！
　　点击购买之后，商城右上角的货币一栏立刻发生变化，999的数字哗哗下落，最后变成了99。
　　【恭喜您购买了限时套餐[春色玉瓯]
　　获得灵草种子X1
　　特殊土壤X1
　　种植器物X1
　　天降鸿福气运值88点
　　请选择收取位置——】
　　【当前坐标附近】、【道具仓库】、【储物器（主）】、【洞府（主）】
　　多出了一个仓库，同样是亮的。
　　崔蓉蓉决定试试。
　　【您的道具已经放入[道具仓库]，请点击查看。】
　　她关闭商城，选择了旁边的【道具仓库】
　　界面展开，是10X3共计30个方格，套餐里的三样道具各占了一个位置。
　　崔蓉蓉点击【三叶定灵草·种子[凡级]】，弹出要她选择收取位置的选项，这回只有后三个选项了。
　　看样子这个仓库算是另一种形式的随身包裹，不过仅限于存放系统内商城购买，或者是奖励赠送的、尚未收取的道具。
　　崔蓉蓉试了一下，已经收取、化为实体的种子并不能再放回去。
　　朦胧浅光瞬闪而过，另外两件道具也出现在了桌子上，崔蓉蓉拥有了三件新品道具。
　　【三叶定灵草·种子[凡级]
　　品质：无
　　描述：凡世人国的灵草，用途极为广泛。需要特殊土壤才能种植，如[星尘壤]、[？]、[？]……
　　每次收获，都有90%的概率得到新的种子哦~】
　　这种子有点儿像是她以前吃过的灯笼果，也叫菇娘果。不过它是青色的，光是拿在手里就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盎然充沛的生机。
　　至于星尘壤，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一团，碎光忽闪宛如星芒。
　　触感湿湿滑滑，很难捧住，只要稍不注意，它就会从指缝间或者手掌边缘滑落下去。
　　【星尘壤（一方）
　　品质：无
　　描述：特殊土壤，能够种植所有……咳……大部分的灵材。
　　一方只能供给一颗种子成长所需的能量。】
　　至于最后的……是白青色的玉质种植盆，带有把手，像是一只圆滚滚的马克杯。
　　【春雾小瓯[法级]
　　品质：略有瑕疵
　　描述：种植器物，种植灌溉之后会自动凝成雾气包裹植物，加快其生长速度。
　　内部空间可容纳十方特殊土壤。】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位很有天赋的炼器学徒初次所作，不过炼制这种杂类用具，似乎有些耽误她的天赋……】
　　崔蓉蓉注意到了它的后缀——法级，是目前见过的最高级的东西了。
　　虽然只是个种植盆，但在凡世也算是个宝贝吧？
　　崔蓉蓉在盆里放好土壤，埋下种子，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
　　【收获倒计时：11:59:59】
　　竟然半天就能长成，不愧是灵草。
　　崔蓉蓉看了看四周，提起茶壶随意浇了些茶水。
　　水珠从盆壁渗出，凝成一片缭绕的白色薄雾，封住了盆口。
　　提示框里面出现了新的信息：
　　【它喜欢你刚才浇灌的液体。
　　收获倒计时：09:36:47】
　　随手用的竟然对路了？或许以后还能试试别的“液体”？
　　崔蓉蓉的心情因为这盆植物的到来而变得轻松，她想赶紧见到灵草长成，所以决定立即睡觉。
　　——不到十小时，明天上午就能收获了。
　　刚从桌边站起，系统又出现了新的消息：
　　【恭喜您达成成就[农道初启]
　　奖励种植灵液X1
　　特殊土壤X1
　　天降鸿福气运值8点
　　请选择收取位置——】
　　崔蓉蓉是第二次看到“天降鸿福气运值”了，随手将奖励道具收入仓库之后，她查看了一下系统。
　　系统现在的默认主页是【角色档案】界面的男主【楚元宸】。
　　人物的【基础信息】后面加了个【详细信息】的选项卡，崔蓉蓉点开后者，新出了【意志、执念、灵术、体术、魂术……】之类的内容。
　　其中最关键的一项【好感关系】，目前显示为“壹级”，后面有个“☆”点击后会出现小字提示：
　　“他与你不过是一场萍水相逢，继续努力吧，期待你们之间会有新的故事。”
　　至于气运值，是在她个人界面的【基础信息】下方，有一块单独的区域，宛如五彩缤纷的水流，表面显示“天降鸿福”四个大字。
　　点击之后出现弹框：
　　【天降鸿福行大运，地生灵宝入门来！
　　嘿，朋友，要不要试试你的手气？
　　试一次/试八次/试个屁】
　　下面有提示：“试一次消耗气运值98点，试八次消耗气运值788点。”
　　好像有哪里不对……
　　崔蓉蓉看了看自己拥有气运值96点，选择“试个屁”。
　　倦意袭来，她翻过身，最后望了一眼搁在床边小几上的种植盆。明早醒来的时候，应该会见到一株生长旺盛的灵草吧……
　　***
　　恍惚间，楚元宸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深埋在心底的回忆被勾起，刹那间，他像是回到了幼年无忧无虑的时光。
　　清晨的雾霭朦胧缥缈，迎日的鸟雀枝头高歌。
　　每天早起，父亲总是要在园子里练几套功法的。
　　汩汩流淌的溪水边，年轻美丽的母亲坐在玉案前煮茶，素色的裙摆上落满了姹紫嫣红的花瓣。
　　穿衣洗漱之后，他会跑去父母身边，不顾奶嬷在后面大叫大嚷：“殿下，跑慢些呀！”
　　母亲温柔地拥他入怀，仔细吹凉杯里的茶水，托着杯底等他饮下。
　　父亲练功之后就会过来，接过母亲手里的帕子擦汗，然后把他扛在肩上，朗笑着逗他玩耍。
　　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母亲煮茶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坐在桌案前调制别的东西。
　　父亲经常外出，归家之后，满面的愁绪总是消散不去。
　　他们脸上没了笑容。
　　终于，在年节后的某一天，军士们提着武器冲进家里，宣布了人皇下发的诏令。
　　载满行李的板车一辆辆使出大门，城楼上站满了凶神恶煞的军士。
　　天城区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音。
　　他懵懂地回过头，瞳眸中倒映出西沉的血色残阳。
　　夕光照在父亲和母亲的身上，拉下了好长好长的影子……
　　*
　　咕嘟咕嘟。
　　水沸不断，响声连绵。
　　独特的香气飘散开来，钻入了垂地的床单。
　　楚元宸长睫微颤，猛地睁开了眼睛。
　　周围光线昏暗，面前是木板，身下是薄毯，左侧是墙，而右边是……床单？
　　对，是床单，他正躺在某个房间的床底。
　　楚元宸第一时间检查自己。
　　没有缺手少脚，玉石项链还在，身上衣裳换了，伤口……也包扎过。
　　除了腹中有些饥饿、伤口隐隐作痛，身体各处的知觉都已经恢复。
　　是谁救了他？
　　楚元宸仔细回想，却只记得一句温软轻柔的问话——“公子，你还好吗？”
　　是个女人，而且，很可能是居住在上城区的女人。
　　他被柳家护卫扔在了上城区的荒地，上城区出入口有城兵检查。
　　如果那个女人居住在中城区或者下城区，是很难带他离开的。
　　而且他的伤势恢复如此迅速，肯定是服用了珍贵的药物。这种药物，普通凡人无法拥有。
　　所以，一个身份等籍不错的女人为什么要救自己？
　　他如今只是低微卑下的贱籍，并不能给她带来任何的利益。
　　他眉宇间笼上寒霜，忽然伸手摸向了某个部位。
　　难道是……

4、照顾
　　除了这副肉.体，楚元宸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地方值得别人来救他。
　　他偷偷掀起了床单，视线扫过，一眼就注意到了窗边桌上的笸箩。
　　笸箩里面有把剪子，可能是这个房间里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
　　就在他打算钻出床底的时候，两道脚步声靠近，有人从屏风外面转了进来。
　　他机敏地躲了回去。
　　然后，他听到自己耳畔响起一道嘻嘻怪笑声，像是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和他对话。
　　“小子，本君想跟你做笔交易，有兴趣吗？”
　　*
　　雪浓熄灭炉火，崔蓉蓉提起滚烫的茶壶，绕到屏风后面，放在小桌上放凉。
　　白日晴朗，微凉的秋风撞入半开的窗扉，吹散了壶盖打开后飘出的腾腾热气。
　　雪浓扒着桌沿，好奇地打量壶中的茶汤颜色，片刻后挠了挠头，问：“姑娘，这是什么啊，真的能喝吗？”
　　崔蓉蓉也想知道能不能喝……或者说，喝下去之后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先前收获了长成的三叶定灵草之后，她见根须洁白肥美，就切了一半下来，尝试着放进茶壶煮沸，然后就得到了这壶泛着幽幽青光的茶汤。
　　系统内还留着相关信息：
　　【三叶定灵草[凡级]
　　品质：不堪入目
　　描述：结出种子的灵草成株，由棠城第一美人亲手种植。】
　　在瓷碗里倒出茶水之后，崔蓉蓉拨动汤匙，视线扫过雪浓的面庞——
　　小丫头正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碗里的茶汤。
　　她踟蹰片刻，视线扫过床单，抓起桌上的笸箩递给雪浓：“去门口坐着绣花，要是珠侬和卢婆子想进来，你就大声说我在休息。”
　　“是！”雪浓没有多问，捧着笸箩去了。
　　崔蓉蓉站起身，把瓷碗搁在床边的小几上，掀开了垂地的床单。
　　她蹲下身，双手抓住薄毯一侧，拖出了床底的少年。
　　楚元宸今天的脸色好看了一些，额头的淤肿也消退不少，呼吸平稳，双眸紧闭，似乎还在昏迷。
　　他双手交叉覆在肚腹下方，作出一种自我保护的姿势，身体紧绷，不太自然。
　　又做噩梦了吗……
　　崔蓉蓉没有多想，扶他靠坐着床沿，端过了小几上的瓷碗。
　　呼——
　　温柔的吹气声响起，汤匙与碗壁撞击，发出了轻灵的脆响。
　　特殊的茶香与蜜乳般的甜香纠缠交融，氤氲环绕在了楚元宸的周身。
　　“小子，在你面前的可是个绝色美人，不睁眼瞧瞧嘛？”
　　听到脑海里传来的怪笑声，楚元宸没有接话，反问：“歧影君，你说要教我外体功法，什么时候？”
　　“这么快就考虑好了？本君先跟你说清楚，《血狱炼幽决》旨在先破后立，功成之前绝对不能半途而废。”
　　“如今你受伤未愈，确实是修炼首篇‘破’法的最佳时机，不过你因此而承受的痛苦也会成倍增加，令你生不如死。”
　　说到这里，歧影君收敛笑意，语气变作严肃：“这一点，本君可没有跟你开玩笑。”
　　楚元宸没有犹豫，“学，教我。”
　　歧影君怪笑连连：“哈哈哈……等你跟美人亲热结束之后再说吧，本君先去休息了！”
　　脑海里的声音彻底沉寂，楚元宸回神之际，温热的汤匙已经抵到了唇边。
　　——她要喂自己什么？
　　可在闻到鼻尖的味道后，他的警觉化作了疑惑。
　　这似乎是三叶定灵草的味道。
　　……
　　楚元宸不肯张嘴，崔蓉蓉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下子怎么喂呢？难道说捏住他的鼻子强灌，或者卸掉他的下颌？
　　说得容易，她可做不来。
　　想到那些影视剧里的俗套桥段，崔蓉蓉凑近楚元宸的耳畔，抱着随便试试的态度，吐出了含悲带泣的话语：“公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你已经很久没有喝水了，这样下去不行的，喝些茶吧，好不好？”
　　没想到楚元宸真的有了反应，双唇不情不愿地张开了一条缝。
　　崔蓉蓉自己都尬到了。
　　她眯了眯眼，汤匙抵着楚元宸的下唇灵巧一顶，把泛着幽青的茶汤灌了进去。
　　然后，开始观察他的反应。
　　只是两秒的时间，楚元宸的整张脸就涨得通红，两条剑眉也紧紧拧了起来，呈现出一种意味难明的痛苦。
　　崔蓉蓉大惊，糟了，难道她做的黑暗料理要害死男主了？！
　　系统瞬间跳到【好感商城】界面，她匆匆扫过道具列表，直接点向了其中的【祛毒丸】，好感价格90点。
　　买了，她还有99点！
　　……
　　舌尖漫开浓浓的酸苦，涩得整个喉咙都开始发麻。
　　楚元宸差点儿没忍住喷出来。
　　这也太难喝了！
　　然而片刻之后，却有特殊的甜味回出。
　　楚元宸怔然。
　　他从未想过，在历经家破人亡、生死离别之后，还能重新品尝到母亲曾经煮过的茶水甘香。
　　喉结滚了滚，他微颤眼睫，默默将茶汤咽进了腹中。
　　……
　　就在崔蓉蓉点下“购买”的最后关头，她习惯性地瞄了右上角一眼，再次确认好感值。
　　也就是这一眼，让她及时刹住了车。
　　不对，剩余的好感值什么时候变成了149点了？
　　崔蓉蓉的注意力重新回到楚元宸的身上——
　　他脑袋后仰，抵住了身后的床沿，脸色也已经恢复了正常，整个人隐隐呈现出一种……放松的状态？
　　嗯？没事啊。
　　崔蓉蓉放下瓷碗，伸出双手，细嫩的指腹捏住了楚元宸的脸颊。
　　然后，往外扯，把他拉成了大饼脸。
　　皮肤光滑有弹性，并没有异常。
　　好像是她多想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商城右上角的好感值发生了变化，降低成了100点。
　　崔蓉蓉：？？？
　　她连忙查看系统，最后在商城右上角好感值后面的“☆”符号里发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好感记录”。
　　如下：
　　【你帮助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999点。】
　　【你浏览了[好感商城]，进行了购买操作，消耗好感值900点。】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50点。】
　　【你戏弄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49点！】
　　崔蓉蓉被最后一条记录“噎”到了，好感值还能收回的？
　　那所谓的“赠送”和“收回”，到底是系统还是男主在控制？又或者，是系统根据男主的情绪反馈，进行了好感值的调整？
　　想到这里，崔蓉蓉挑起眼角，狐疑地盯着面前昏迷的少年。
　　难道他早就醒了，在装昏迷？
　　然而，不论她观察多久，楚元宸都一动不动，没有丝毫破绽。
　　呵呵，这回直接用碗灌吧。
　　崔蓉蓉拿出汤匙，将瓷碗送到楚元宸的唇边，嗓音甜甜地说：“公子，该喝茶了。”
　　管你是真昏还是假昏，都给我喝！
　　在崔蓉蓉的灌溉下，好感记录一条接着一条刷了出来：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40点。】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30点。】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10点。】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感觉一般，赠送好感值3点。】
　　【你投喂了男主[楚元宸]，他不太高兴，收回好感值10点！】
　　哦，不高兴了。
　　崔蓉蓉及时收手。
　　一顿操作，收获了好感值73点，勉勉强强。
　　再看楚元宸，眉心皱起，唇边和下巴淌着晶晶亮亮的茶汤水渍，宛若风雨摧残过的娇花，真是好不可怜。
　　崔蓉蓉不情不愿地帮他擦干净，以免又被收回好感值。
　　随后她站起身，将瓷碗送回桌上，口中自言自语：“这位公子受伤如此严重，连喂饮茶水都十分困难，想必其他食物更吃不下了。也罢，多余的鸡丝粥就留给我的婢女吧。”
　　说完，她扶着楚元宸躺倒在薄毯上，塞回了床底。
　　床单重新垂落在地，床底空间昏暗下来。
　　楚元宸睁开眼睛，抚触自己被磕痛的嘴唇，想到她刚刚说的那些话，眸中闪过一丝利芒。
　　“这个女人……”
　　*
　　外头无事发生，崔蓉蓉把望风的雪浓喊进来，一起分喝剩余的大半壶茶汤。
　　当幽青色的茶汤入口，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之前楚元宸的脸色会那么一言难尽。
　　靠，真的又酸又苦，就像是吃了夏天过夜发馊的食物一样，让人直想吐。
　　虽然后面有些许回甘，但根本不能抵消先前的恶心。
　　不过再难喝也必须喝，这可是凡人难见的灵草茶！
　　崔蓉蓉也是拼了，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捏着鼻子，喝药似的猛灌。
　　雪浓倒是不同，很能习惯这种味道，一口气喝了好几杯，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等到喝得差不多了，她手抚心口，肉嘟嘟的脸庞上满是不可思议，“姑娘，这个茶喝了之后好奇怪啊……身体热热的，而且好顶饱。”
　　她说的没错，崔蓉蓉也觉得肚子鼓鼓的发胀。
　　这种灵草似乎能作为代餐，提供人体所需的能量，形成很强的饱腹感。
　　崔蓉蓉就不明白了，昭戈国内还有不少人吃不饱饭，为什么人皇不推广全国种植三叶定灵草，却要牢牢控制在皇籍和王籍家族的手里呢？
　　不过多想无益，这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事情。
　　“奴婢吃不下鸡丝粥了。”雪浓看着桌上的食盅轻舔嘴唇，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那你晚些时候再吃吧。”崔蓉蓉合上盅盖，让她收到了外面，随后拿过桌上的种植盆，重新栽种灵草。
　　昨晚获得农道成就之后，系统奖励了一块新的星尘壤。而商城里面一颗三叶定灵草的种子需要150点好感值，今天新拿的好感值正巧足够。
　　加上先前收获的种子，她就有两颗了。
　　茶壶里还有些混着根须残渣的茶水，崔蓉蓉全倒进盆里，还把根须埋在土里，让它们化作春泥更护“草”。
　　等到入夜，她收获了两棵新的三叶定灵草成株，这一回品质稍有提升，从“不堪入目”变成了“略有瑕疵”，也都结出了种子。
　　崔蓉蓉抓紧时间续种，想多攒一些，为以后做准备。
　　这个崔家她待不久的，楚元宸清醒过来之后，肯定会离开。
　　到时候她怎么办？【好感关系】只有“壹级”，【洗髓辟灵液】还没影子，她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很可能要跟他一起走。
　　先不提后面会遇到什么困难，出门在外都要花钱，可她如此贫穷……
　　而且手上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好能弄到一个储物器。
　　崔蓉蓉查看系统，先前购买种子之后，送了8点的天降鸿福气运值，她现在拥有104点，正好可以“试一次”。
　　试试吧，万一能用气运值抽出储物器，就不用再费心思从楚元宸身上攒好感值了！
　　怀着无比期待的心情，崔蓉蓉选择尝试，系统扣减了96点气运值后，金光亮起，一行文字蹦了出来：
　　【天降鸿福行大运，地生灵宝入门来！
　　恭喜你气运爆棚，获得了道具[不灭的魂灯]
　　快进入[道具仓库]查看吧~！】
　　不灭的魂灯……这是个啥？一看就没有储物功能吧。
　　崔蓉蓉看了看剩余的好感值和气运值，也没收取道具，直接关闭了系统。
　　搞半天还是得从楚元宸身上刷好感值……
　　崔蓉蓉拿笔算了算，假如先前喂食茶汤的办法还有用，及时收手最多可获得133点，来上九次就能攒够1111点，可以购买那个【百宝囊[凡级]】了。
　　望着花笺上的计算草稿，崔蓉蓉瞥一眼床下，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公子，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5、拱火
　　清晨起来，天气有些阴沉。
　　刚用过早膳，崔蓉蓉便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是珠侬在说话：“哟，今个儿是吹的什么风啊，诗宁姐姐竟然到冬荷院来了？”
　　有人回答：“二姑娘在吗，我来找她。”
　　诗宁，继母俞氏从娘家带来的婢女，以往和崔蓉蓉从未有过交集。
　　今日突然上门，怕是来者不善。
　　崔蓉蓉瞥一眼还在炉上烧煮的茶汤，吩咐雪侬：“把火熄了吧，你留在房里，不要让任何人进到内室。”
　　随后她将种植盆藏在卧室旁边的隔间里，关紧小门之后走出内室，把诗宁堵在了门外。
　　诗宁大概二十出头，衣裙精美，打扮雅致，手上的翡翠玉镯细腻通透，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她仗着俞氏的势，比穿着旧衣的崔蓉蓉更有千金小姐的架子，敷衍地行完礼，都没给出正眼，“二姑娘，夫人派奴婢过来，请你过去一趟。”
　　不远处的院子里，瘦高个的珠侬正和体型壮实的卢婆子站在一起，意味深长地微笑。
　　崔蓉蓉心里有了准备，“那走吧。”
　　*
　　一路过去，下人们的眼神都很奇怪，有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显然有什么消息传开了，可是她还被蒙在鼓里。
　　生母早逝，渣爹不问，继母俞氏多年经营，早就牢牢掌控了整个崔府，就算有一两个下人暗地里可怜她，也不敢多做什么。
　　他们不说，崔蓉蓉也猜得到大致的情况……是“献美”支线开启了。
　　之前玩游戏的时候，她玩了这条支线的开头，知道俞氏逼迫“崔蓉蓉”，要将继女嫁去某个家族联姻。
　　不过，万万没有想到，因为她的穿越，致使情况升级了——
　　俞氏不但要把她嫁去联姻，还是嫁给一个年纪六十多岁的鳏夫，给老头子做妾室。
　　半个月后，会有迎婚车队前来棠城，接她前往国都。
　　花厅内，俞氏不咸不淡地宣布了这个消息，随后没看崔蓉蓉一眼，亲自端碗拈勺，哺喂儿子早膳。
　　坐在她面前的少年却对这件婚事颇为激动，也不管嘴里的饭食喷得到处都是，高声叫嚷道：“娘，你为什么要把大妹妹嫁给一个死老头啊？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呐，给了老头不可惜？！”
　　崔玉彭，十七岁，崔蓉蓉的继兄，平日斗鸡走狗，不务正业，是中城区出了名的混子。
　　他原本并不姓崔，俞氏早早做主替他改掉了。
　　“说什么呢，人家是侯爷！”俞氏柳眉一拧，不悦地瞪着他，却又心软地捏起帕子，帮他擦拭嘴边的食物残渣，“这些话你在娘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在外面乱讲！吃饱了没，吃饱了你就出去吧。”
　　“噢。”崔玉彭抓着糕点站起身来，经过崔蓉蓉身边的时候，倒三角似的眼睛盯着她不住打量，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莫名地咽了咽口水，“好久不见，大妹妹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呕，猥琐男。
　　崔蓉蓉被他的眼神恶心坏了。
　　等到崔玉彭离开，婢女们飞快地收拾好狼藉的食物碗碟，点起熏香驱散了厅内的气味。
　　四名健壮的仆妇出现在花厅的不同角落，昂首叉腰，虎视眈眈。
　　俞氏倚在贵妃榻上，手持桂枝闻嗅花香，轻描淡写地发出了威胁：
　　“岑侯爷是齐国公的族弟，还是先皇年少时的玩伴，在新任人皇面前也有几分薄面。岑氏家族实力强盛，光是岑侯爷那一支就有两位仙人坐镇仙门。如今他看上了你，你若拒绝，可能活不到明年的生辰。”
　　厅内一片寂静，秋风从厅外吹入，撩起珠帘轻撞，发出流珠碎响。
　　婢女端来了装着羊乳的玉盆，俞氏抬手浸入其中，描了萤粉的眼尾微微上挑，眸光冰冷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年轻鲜活，容色娇妍，就算穿着一身款式过时的旧衣，都是那样光彩夺目。
　　明明是同一个父亲，为什么自己生下的两个女儿却——
　　真是令人生恨！
　　……
　　俞氏，年过四十，全名不详，来自昭戈国国都，某个侯籍家族的庶女。
　　丈夫病逝之后，她带着儿子嫁给了年纪更小、同样失去另一半的崔衡，也就是崔蓉蓉的生父。
　　她虽然相貌寻常，但娘家背景不错，所以一开始的时候，崔衡对她非常满意。
　　可惜随着时间过去，在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儿，怀了男胎却又流产之后，这份满意烟消云散了。
　　崔衡想要个儿子，自己亲生的儿子，而非改姓为崔的继子。
　　可是俞氏流产之后再也无法生育，她性情高傲又颇具手段，仗着娘家势大便不准丈夫纳妾。
　　夫妻矛盾就此爆发，崔衡破罐破摔，有家不归，终日流连于红馆青楼，以此排解寂寞。
　　俞氏二嫁，看透了男人的本性，也懒得去管丈夫，转而将心思用在了家宅和交际上。
　　……
　　羊乳很快就凉下来，伺候的婢女膝行上前，迅速更换了装着温水的瓷盆。
　　俞氏濯洗干净双手，见崔蓉蓉还不回话，便有些不耐，抬高嗓音追问道：“想清楚了吗？应是不应，给个回答！”
　　话音落下，周围四个仆妇立刻捋起袖子，露出了粗硕的手臂。
　　崔蓉蓉没有丝毫怀疑，只要她敢说一个“不”字，那四个仆妇绝对会立即出手。
　　先敷衍一波，逃过今天再说？
　　就在她捻起手帕，准备作出反应时，一道身影风风火火地走进了花厅，随之响起的是毫不客气的奚落：“吼那么大声干嘛，我在外面都听到了！”
　　仆妇婢女们齐齐下拜，“老爷。”
　　啊，渣爹来了。
　　浓重的酒味弥漫开来，崔衡径直奔到花厅左侧桌前，手指不断戳点，高声催促婢女倒茶。
　　俞氏见到他就来气，睨向身边的诗宁，“鼻子堵了？还不打扇扇风，想熏死我吗？”
　　下人们小心伺候着崔家的两位主人，大气都不敢喘，花厅内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
　　有戏看了。
　　崔蓉蓉稍稍抬眼，打量着身体原主的亲生父亲。
　　他长得很俊秀，天庭饱满眉眼风流，光就上半张脸而言，与自己的大女儿完全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明明年将四十，但皮肤保养得意外不错，加上没有蓄须，只留着一圈短短的胡茬，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不到三十的年轻人。
　　崔蓉蓉注意到他颈上暧昧的红痕，衣领处还残留着粉色、橘色的脂粉。
　　显然刚从温柔乡中爬起……真是精力旺盛啊。
　　有崔衡在，俞氏多少收敛了一些。
　　擦净手上的水渍之后，她重新戴好宝石玉戒，挥退厅内四个仆妇，只留下了普通的婢女。
　　这一回，她不再危言恫吓，转而变成了循循善诱：“二姑娘，你素有棠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又是士籍身份，想必也不愿嫁给那种卑微普通的下等人吧？”
　　“你去岑家后虽是妾室，可上头没有当家主母，谁能欺过你去？自己得了富贵不说，崔家也能借势上升，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以后我们还能开展更多的合作，对不对？”
　　说的很有道理，但她打算反驳。
　　崔蓉蓉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力气大到指尖都变作了通红。努力酝酿着情绪，她抬起微微迷蒙的大眼睛，转向崔衡所在的方向，颤声问道：“爹……您也是这么想的吗？”
　　崔衡闻言抬头，当视线触及到崔蓉蓉的脸庞时，看到那双与自己极为神似的秋水黑瞳里，突然漫出了汹涌的泪水。
　　泪珠晶莹，淌过纤瘦玉白的小脸，滴落在了花香四溢的空气里。
　　他一时恍惚，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前妻的影子。
　　几个月、一两年、还是更久？自从前妻病逝之后，他好像再也没有关注过这个大女儿了……
　　“阿蓉今年是十四岁吧，还未及笄。”不知道为什么，崔衡对前妻与自己成婚生女的年份记得很清楚。
　　他乜一眼躺在榻上的俞氏，眉心紧紧皱起，问：“为什么这么早就要嫁过去？不能往后推推吗？”
　　“哟，老爷，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昨日午后岑家来信求娶，仆使还在客院等你亲自去回呢，否则我又何必催你今早回家？”
　　俞氏对他毫无惧怕，摆弄欣赏着手上的戒指，阴阳怪气地说：“你平日不着调也就算了。岑侯爷和齐国公那条线，我可是好不容易搭上的，若是借口推诿，我怕你担不起后果。”
　　崔衡瞬间沉了脸色，只能埋头喝茶。
　　靠，这么快就怂了吗？
　　崔蓉蓉万万没有料到生父如此软蛋，然而戏还是要继续演下去。她闭上眼睛，泫然欲泣地说：“父母之命大过天，女儿不敢拒绝，只能接受两位的安排……”
　　俞氏登时喜上眉梢。
　　然而崔蓉蓉踏前两步，昂起泪痕犹在的脸庞，气势陡然变化，“我可以乖乖待在冬荷院备嫁，只是母亲，有些话我憋了好些年，实在不吐不快！”
　　“烦请您从今往后给我崔家千金应有的待遇，我不想再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是遭受珠侬和卢婆子的白眼，过去几年所有一切，我全都受够了！”
　　话音落下，她不给俞氏反驳的机会，拉扯着自己的旧衣，向崔衡展露上面的污渍——其实是烧煮茶汤时不小心溅射到的。
　　“爹！”
　　听到撕心裂肺的呼唤，崔衡惊得没抓稳手里的茶盏。
　　崔蓉蓉冲到他面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袖，作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睁眼看看女儿现在的模样吧，没有新衣没有首饰，连馨月寨的一盒胭脂都买不起，一身打扮甚至都不如伺候母亲的婢女！”
　　“您知道吗，前两天我去柳家参加仲秋赏菊宴，被人指着鼻子嘲笑，还故意问我到底是不是您的亲生女儿……”
　　“我当然是啊，可我去柳家的时候别说前呼后拥了，连一辆马车都不配乘坐，只能靠着这双腿，自己硬生生地走去上城区，差点儿就被柳家拒之门外了！”
　　说完，崔蓉蓉扑倒在他的肩头，嘤嘤哭泣起来。
　　其实刚到这里的时候，崔蓉蓉完全没想过今天就跟继母正面对刚，但灵光一闪之际，她觉得也别提什么来日方长了。
　　她对崔家没有留恋，指不定过几天就跑路了，渣爹难得在场，又适逢婚约一事，不搅搅浑水实在可惜，所以，刚吧。
　　“怎么会这样……”也不知是不是她演得不错，崔衡长眉紧拧，明显受到鼓动。
　　他将女儿扶到一旁，倏地抬头瞪向俞氏，厉声发问：“我不在的时候你都做了些什么？柳家三代都在军中效力，未来家族等籍只会更上一层，你让阿蓉在他们面前难堪，丢的是谁的脸？！”
　　“是我的脸！原本我凭着幼时与柳将军做过三年同窗，在他那里还有几分薄面，可你这样做，让我以后如何面对柳家，啊？！”
　　俞氏怔了怔，没想到一向性子绵软的丈夫会突然爆发，不过她并不在意，只是板着脸回答：“老爷，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况且刚才那些还只是二姑娘的一面之词……”
　　崔衡也不知道哪来的脾气，抬高嗓音打断了妻子的话语：“够了，我也不是傻子！”
　　他凌厉视线扫过四周，落在俞氏周围的婢女身上，尤其是诗宁，她腕间的翡翠玉镯是那样扎眼……
　　再看看自己的女儿，衣服脏旧，瘦弱穷酸，若不是容貌绝色出挑，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个低贱的婢女。
　　两相比较之下，事实昭然若揭，崔衡浑身的热血都往脑门上冲去，原本只信五分现在也信了八分。
　　治不了俞氏，他还治不了一个下人？！
　　“来人！给我扒了她的首饰和外衣，关去柴房饿上几天，让她知道什么是主子，什么是奴婢！”
　　俞氏一直在忍耐，见崔衡真的要动她的人，气得脸上的妆粉都掉了不少，“我准了吗？！”
　　“老爷，奴婢错了，奴婢会改的，求您饶了奴婢吧！”诗宁扑通跪地，手忙脚乱地褪下身上的首饰，叮铃当啷落在了地上。
　　其余下人面面相觑，站着没动。
　　气氛一时僵持。
　　崔衡见无人理会自己，才明白自己原来真的连一个下人都治不了，不禁双手攥拳，捏得咯吱作响，“好、好，你们做得真好！”
　　崔蓉蓉就怕他再次犯怂，连忙凑上去继续拱火：“父亲，您看啊，如今还有人把您当成崔家的主人吗？您下了命令，可是竟然没有一人听从，这要是传了出去，外面会怎么笑崔家啊？说女儿不是您亲生的也就算了，连贱籍的下人都不把您当一回事儿……”
　　不等她说完，俞氏抄起身侧的茶盏就砸了过来，“闭嘴！！”
　　哦嚯，你自己送上门的！
　　崔蓉蓉一狠心，不避不闪，任由茶盏砸在了她额头。
　　茶水泼洒，溅湿面庞，尖叫声伴随着杯盏碎裂声响起，惊呆了在场众人。
　　其实那茶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了，但崔蓉蓉肌肤细嫩，触及到高过体温的茶水便开始发红，更不提撞击的那一下，令她的额头肉眼可见的肿胀起来。
　　崔衡瞳孔一缩，立刻把女儿护到身后，对着俞氏高声怒喝：“泼妇，你疯了吗——！”
　　“你、你为什么不躲？！”
　　望着额头红肿、半脸发红的崔蓉蓉，俞氏太过震惊，一时竟然忘了反驳崔衡。
　　虽然她平日里克扣继女的吃穿用度，但从来没想过伤害继女的身体发肤，毕竟……那可是用来换取利益的筹码……
　　崔蓉蓉没接话，只是茶言茶语地哭喊：“母亲，您这是做什么呀？伤到女儿没关系，若是伤到父亲怎么办？诗宁只是个下人，可父亲是您的夫君，难道他连处置下人的权力都没有吗？对待自己的枕边人如此凶恶暴力，怪不得父亲不愿归家呢……”
　　“别说了！”崔衡揽住她的肩膀，急急转身朝向厅外，高声呼喊自己的小厮：“来人，快去找大夫！”
　　大好的机会，崔蓉蓉怎能让什么大夫来打岔，她推开冲进来的小厮，一把拽住崔衡的袖子，仰起受伤的脸庞泪流不止。
　　“爹，虽然娘走得早，但女儿还记得她最是温柔，从不与您红脸。当初爹娘情投意合，婚后也有过神仙眷侣般的幸福生活……难道您都忘了吗？”
　　“若是她知道，咱们父女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当初在病床上气息奄奄的时候，定然不会安心闭眼啊！！！”
　　崔衡身子一颤，如遭雷击。
　　失去的总是美好的，二婚带来的只有憋屈和痛苦，使得病逝的前妻早就成了深埋心底的朱砂痣……
　　轰隆隆——
　　天色昏暗，秋雷响动，冷雨倏忽落下。
　　雨丝随风飘入花厅，只是眨眼的时间，就在地砖上积起了一片细碎的水珠。
　　在雷电闪烁的一瞬，崔衡拂开女儿，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桌子，又捧起旁边的花盆，砸在了那些下人的面前。
　　嘭！
　　巨响声中，瓷片与泥土飞溅开来。
　　崔衡双目猩红，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决绝。
　　“我说最后一遍……诗宁，拖下去！”
　　*
　　一场闹剧，因怂货崔衡的爆种而终结。
　　崔衡重振了夫纲，亲自将女儿送回了冬荷院，他坐在床边，深情忏悔了多年来对女儿缺失的父爱。
　　崔蓉蓉达到目的，也就懒得应付渣爹了。
　　大夫过来开了膏药，她抹上之后就躺在床上闭目假寐。
　　深情忏悔许久都没有得到回应，崔衡踟蹰着解开了钱袋。
　　他舍去银片挑出金片，穿连成串后搁到了崔蓉蓉的枕边，“这里有金铢一百三十九片，阿蓉你收着，不够了再找为父讨要。”
　　鱼形金片挤在一起，随着摇晃发出沙沙摩擦声响，崔蓉蓉如聆仙乐耳暂明，立即“挣扎”着坐起来，嘴上哄道：“父亲，您对女儿真好。”
　　“嗯，你的伤势不重，很快就能恢复到先前的模样了，这几天就乖乖待在院里养伤。”崔衡脸色稍霁，伸手去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至于岑侯爷那里，为父会去信告知，让他们推迟几天再来迎娶。”
　　我呸，还迎娶呢？渣爹没救了。
　　崔蓉蓉攥住金铢，一脸冷漠地躺了回去。
　　崔衡：“……”

6、噩梦
　　崔蓉蓉爱答不理，崔衡觉得尴尬，没坐多久就站起身来，“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就让你的婢女传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外面响起珠侬和卢婆子的凄惨呼喊，又是一顿鸡飞狗跳。
　　等到院外彻底安静下来，雪浓关紧房门，疑惑地走进了内室，“姑娘，发生了什么呀，为什么老爷把珠侬姐和卢大娘都带走了？”
　　崔蓉蓉找到钱袋收起了手里的金铢，这才把她拉到身边，低声解释了先前的情况。
　　没想到雪浓听到她被茶盏砸头就哭了起来，“姑娘，夫人真是太坏了，幸好老爷找来大夫……”
　　夫人？老爷？
　　崔蓉蓉提起手里的钱袋，放到眼前摇晃。
　　都是一路货色。
　　俞氏背后还有娘家撑腰，崔衡凭借一时激愤压过了她的风头，也不知道能硬气多久。
　　必须找机会离开了……
　　想起还在床底的楚元宸，崔蓉蓉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为了得到更多的好感值，今后必须采取更加激进的手段。
　　“阿雪，我没事的，茶汤煮好了吗？”
　　“还没呢，奴婢现在就去煮起来。”雪浓抹抹眼泪，转身跑去了外间。
　　崔蓉蓉掀开床单的时候，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更令她意外的是，楚元宸的伤势恶化了。
　　原本早已愈合的伤口条条绽裂，干净整洁的外衫染上了大片暗红的血迹，乍然一看，让人心惊肉跳。
　　他很痛苦，额头和颈间的青筋突突跳动，整个身体都紧绷成了拉满的弓弦，还在源源不断地散发出炽热的温度，让人如同置身熊熊燃烧的火炉面前。
　　“公子，你还好吗？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崔蓉蓉碰了碰他的额头，烫得立即缩回了手。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不在房里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明明先前都在恢复了……
　　崔蓉蓉立即呼喊雪浓。
　　雪浓刚转进屏风，就看到眼前一片血红，慌得抬手捂住眼睛，颤声反问道：“姑娘，他……您的朋友……怎么了……”
　　一见她的反应，崔蓉蓉便明白她毫无所知，“阿雪，帮我打些清水过来。”
　　雪侬领命去了。崔蓉蓉查看系统，楚元宸的【基本信息】没有变化，但后面的【详细信息】却有了不同：
　　【详细信息——
　　意志：强
　　执念：强
　　灵术：-
　　体术：初窥门径·壹
　　魂术：-
　　好感关系：壹级[☆]】
　　体术……初窥门径？
　　崔蓉蓉反应迅速，立即想起自己先前玩过的游戏剧情：
　　被梁咪娆爷孙俩救走之后，男主的伤势很快痊愈，他发现玉石项链里面有个神秘角色名叫歧影君，便与对方达成交易，修习了对方传授的外体功法。
　　那功法极其霸道，名字叫什么血X决……能够增强体质力量，开发血肉潜能。
　　不过这种功法有个缺点，初期会对身体造成破坏，令人痛苦难言，必须有疗伤药在旁辅助才能安全渡过……
　　崔蓉蓉记得自己操控男主和梁咪娆对话的时候，特地选了很多加好感的选项，所以得到了后者私下赠送的灵丹妙药，而男主也正是靠着这些灵丹妙药才熬了过去。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楚元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清醒过来，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修习了歧影君传授的功法，把自己糟践成了这副惨状。
　　崔蓉蓉真想抓着他疯狂摇晃，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为什么不准备好了再修炼呢？
　　没有足够的好感值，她买不了商城里面的道具，还怎么帮他？
　　先喂茶汤吧……
　　崔蓉蓉轻抚胸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至少她还有三叶定灵草，这种灵草虽然比不上真正的丹药，但多多少少有些疗伤效果。
　　可是这一回不论她怎么努力，楚元宸都不愿意张开嘴巴。
　　应该是真的昏迷了，至于上一次……八成是装的！
　　雪浓提来清水，见崔蓉蓉为此苦恼，便大着胆子指向楚元宸的鼻子，给出建议：“姑娘，要不往这里灌？”
　　……真的可以吗？
　　崔蓉蓉探了探楚元宸的鼻息，很微弱，再往里面灌茶汤的话，大概直接呛死他了吧？
　　思考之际，她想到了一个通俗的办法——药浴。
　　然而冬荷院里并没有那种大型的可容纳整个人身的浴桶。
　　原因无他，“崔蓉蓉”在俞氏入门之后被赶到了偏僻的冬荷院，生活设施并不齐全，以往只能用一个大些的木盆来充当澡盆。
　　目前这状况，崔蓉蓉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用一用那个木盆了。
　　隔间里，早上出门前藏匿的种植盆还在，两棵三叶定灵草已经成熟，顶端垂缀着饱满的青色种子。
　　崔蓉蓉抓紧时间，再次收获续种了一波。
　　等到雪浓提着滚烫的茶壶走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楚元宸拖进了木盆里，还搬来架子撑住他的后背，让他半靠半坐。
　　幸亏楚元宸现在只有十六岁，身体还没发育完全，可就算如此，那一双长腿也只是勉强塞下而已。
　　崔蓉蓉混合清水，调试温度之后，得到了一桶淡青色的汤水。
　　加了这么多水，会不会稀释太过，导致三叶定灵草的疗伤效果降低呢……
　　时间紧迫，她也顾不上多想，直接往木盆里倒了进去。
　　至于楚元宸身上的血衣……就先穿着吧，她没第二套干净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三叶定灵草的确有效，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楚元宸的身体就放松下来，体表散发的温度也低了不少。
　　然而盆里的汤水很快就变成了暗红，没过多久，楚元宸再一次开始了他的痛苦旅程。
　　崔蓉蓉只能帮他换水，又跑去外面，拿出先前收获的三叶定灵草成株，让雪浓熬煮新的茶汤。
　　雪浓见她提着水桶进进出出，忙个不停，实在坐立难安，凑到她身边说：“姑娘，这些粗活就让奴婢干，您还受着伤呢，去床上歇会儿吧！”
　　崔蓉蓉正往楚元宸身上倾倒新的汤水，闻言扯起嘴角强颜欢笑，“不用了，你去外面看着炉火吧，我来照顾……我的朋友。”
　　才不是！她一点儿都不想照顾这个任性妄为的男主！
　　可是根据经验，这回照顾楚元宸之后，应该会有一笔好感值进账，她不能错过。
　　想到上次小小欺负了一下男主就倒扣了好感值，她就有些提心吊胆，万一自己坐着不动，让雪浓帮忙照顾楚元宸，拿不到好感值怎么办？
　　偏偏这个养成系统不能聊天沟通，也没任何规则提示，真的是在让她自由发挥“书写自己的故事”。
　　所以她必须亲自动手，杜绝一切可能。而且今天上午的事情让她下定了决心，以后行事必须谨慎再谨慎，绝对不能再倒扣好感值了。
　　雪浓见自家主人忙碌许久，累到脸色发白、汗湿云鬓，不禁感动到无以复加。
　　她坐在炉火面前，抹着通红的眼眶，自言自语地嘟囔：“姑娘人真好……心地真善良……”
　　不，我一点都不善良。
　　崔蓉蓉望着终于舒展眉宇的楚元宸，只想给他来顿重锤。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珠侬和卢婆子被带走后空出了房间，崔蓉蓉去了那里洗漱。
　　等到她趿拉鞋子，抱着衣盆走进正房的时候，雪浓也从膳堂领了晚饭回院。
　　“姑娘！”她把食盒搁在桌上，喜出望外地说：“奴婢这回领到了不少好东西呢！”
　　崔蓉蓉看着她打开盒盖，蜜汁茄子鸡、满堂金饺、流云鳝鱼丝……全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珍馐玉馔。
　　“姑娘您不知道，膳堂的人今天可奇怪了，对奴婢说话的时候笑嘻嘻的，还说姑娘想吃什么，他们随时待命。”
　　说着，雪浓肉嘟嘟的脸颊鼓起来，有些愤然，“以前怎么就没这么好呢？”
　　无非是见风使舵罢了，那些人肯定听说了上午发生的事情……
　　想了想，崔蓉蓉制止雪浓端菜的动作，低声道：“阿雪，从今天开始，咱们不吃这些了，喝些灵草茶就好。”
　　今天她可算是把俞氏得罪狠了，万一后者心气不平，偷偷搞事，那她就有苦头吃了。
　　以防万一，外面的东西还是不要入口比较好。
　　闻着食盒里飘散出的香气，雪浓默默吞咽口水，不过她还是听话地点头，“奴婢知道了。”
　　说着，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立即上报：“先前奴婢出去的时候，看到院外还有两个婆子在，说是老爷特地派她们过来，保护姑娘的。”
　　“保护？”崔蓉蓉怔了怔，勾起唇角冷笑起来。
　　是看守才对吧？没想到渣爹的戒心还挺重。
　　“只要她们别进来碍眼，就随她们去吧。”
　　***
　　血狱炼幽决首篇法门为“破”，旨在震荡血气，重炼皮肉筋骨，为修习后续法门夯实基础。
　　然而在催动血气之时，初学者会因为承受不住这种力量，导致皮肉破碎流血。这种痛楚宛如万箭穿心，非意志坚强之人无法熬过。
　　楚元宸熬了三天，成功熬了过去。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狭小的隔间内，半靠半坐在一个大木盆里。
　　身侧摆着一碗幽青色的茶汤，虽然没有丝毫热气，但依然飘散出馥郁的香味。
　　是先前喝过的……
　　楚元宸舔舔干枯破皮的嘴唇，他确实是渴了。
　　然而身体还没从先前的修炼中恢复，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暂时望茶止渴。
　　他低下头，打量着只到腰间的淡青色水波，传音道：“歧影君？”
　　“哼，醒啦？”
　　几道慵懒的声音同时响起，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玉石项链中漫出，绕着他环游两圈，仿佛是在检视着什么，片刻后才说：“你这小子，竟然不听本君劝告，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接修习血狱炼幽决，还真是胆大包天！”
　　楚元宸不以为意，“但我熬过来了，对吗？”
　　察觉到他语气中隐含的自得，歧影君嗤笑起来：“可把你能的，要不是那位美人帮忙，连着三天不间断地给你提供这种……”
　　“嘁，不是本君嫌弃啊，你们凡人真没见识，竟然把这种劣质的灵草当成宝贝！在本君的家乡，这玩意儿只配被当成杂草踩在脚下！”
　　手指轻触水波，涟漪没能荡开，就撞在了盆壁上。
　　楚元宸的眸色深了几分。
　　隐约间，外面传来了怪异的响动，似乎……是门闩落地的声音。
　　不久后，微弱的灯光亮起，从隔间小门的门缝里透了进来。
　　楚元宸视线上移，望向了墙壁顶部的小窗。
　　无月无星，没有丝毫光亮，现在是半夜。
　　*
　　黑暗中，崔蓉蓉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然后她做噩梦了。
　　她梦到自己在一条小溪中奔跑，后面追着一只黑乎乎的怪物。
　　那怪物的速度很快，在水中如履平地，原本跟她还隔着十万八千里，结果一眨眼就冲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踩着水拼命往前奔逃，可是溪水中像是长出了无数只手，扯得她双腿沉重，左摇右晃，最后“嘭”一声，狠狠地摔倒下去。
　　“哈哈哈！”怪物追到她的那一刻，身下的小溪登时变作了滚烫的铁板，一眼望不到边际，烫得她整个人都着了火。倒三角似的眼睛凑到她面前，大张的嘴巴里满口利牙，流出了瀑布似的哈喇子。
　　那怪物喊她：“大妹妹……”
　　崔蓉蓉一个激灵，登时吓醒了。
　　可她还没缓过劲来，就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有人闯进房里了，不止一个！
　　房门半开，被风吹得发出噶几声响，灯盏不知何时被点亮，晃悠悠的，在墙上投下了鬼魅般的身影。
　　有两个人站在屏风外面，低声私语。
　　崔蓉蓉扫视四周，看到了放在梳妆台上的笸箩。
　　然而不等她起身，那两个人就动了起来，她只好用发丝遮挡脸庞，眯眼观察动静。
　　吱呀——
　　一人离开了，另外一人关上房门，快步转进了内室。
　　进来的人喉间发出淫.笑，朝着床边走了过来，“嘿嘿，大妹妹……”
　　听到声音的时候，崔蓉蓉瞬间认出了对方。
　　是继兄崔玉彭！
　　他怎么会在这里？！
　　*
　　崔玉彭撩开薄纱帐，发现崔蓉蓉对向床外侧躺在那里，被子掀到了一边，曼妙的身姿暴露无遗。
　　他闻到了特殊的体香，像是带着甜味的花蜜，激得他浑身热血都向下面涌去。
　　他迫不及待地扒掉裤子，口中粗喘连连：“大妹妹的睡相真不好，秋夜天凉，就让哥哥来温暖你吧……”
　　一条遍布黑毛的粗腿往床上跨来，同时跨开的，还有男人的脆弱。
　　灯光虽然昏暗，但在这死寂黑暗的夜里，还是清晰地勾勒出了某处的形状。
　　崔蓉蓉瞧准了目标，在崔玉彭另外一条腿也跟着跨上来的那一刻，用力弹出脚去，踹上了那个部位！
　　“啊！”
　　崔玉彭后仰摔倒，哐地撞上了床边的小几，下一刻他捂住自己的裆部，弓起身体，龇牙咧嘴地疯狂揉搓。
　　崔蓉蓉顾不上穿鞋，飞速下床奔到了外间。
　　外间榻上空空荡荡，只剩掀开的薄被和地上踢乱的小鞋。
　　雪浓不在，应该是被另外一个人带走了！
　　崔蓉蓉冲到门边，拨起门闩。
　　然而她刚拉开房门，崔玉彭便一瘸一拐地赶到，拽住她的长发把她拽了回来。
　　“贱人，你跑得倒快！”
　　崔蓉蓉只有十四岁，手脚纤细，人小力弱，先前那一踹并没能造成有效的杀伤效果。
　　崔玉彭即将成年，养尊处优顿顿肉食，真正发起狠来，两者之间的力量差距实在悬殊。
　　崔蓉蓉被他掼倒，头皮炸起撕裂的苦楚，后脑和后背重重磕地，痛得眼前一片漆黑。
　　外面有人在喊：“公子，怎么了吗？”
　　“别吵！”崔玉彭吼了一声，随后用力摔合房门，重重地插上了门闩。
　　听到房门闭合的声音，崔蓉蓉的心冷了半截，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口中说话试图转移继兄的注意力，“崔玉彭，院外还有人在守着，你就不怕被她们发现吗？！”
　　“发现？”崔玉彭转过身来，脸色狰狞无比。随后他猖狂大笑，笑得倒吸冷气，又连忙揉搓裆部缓解阵痛。
　　“我的好妹妹，你以为会有人来帮你吗？整个崔府的下人都是我娘亲手调.教出来的，见了我就跟孙子一样，那两个婆子拿了好处就喝酒赌钱去了，你真以为她们会老实待在外面？！”
　　话音未落，崔玉彭趔趄着上前，俯身抓住她双脚的脚腕，以防她继续踢踹自己，倒拖着她往内室走去。
　　崔蓉蓉这才明白，为什么闹出这么大动静，院外却没有任何声息。
　　因为那两个婆子根本就不在了！
　　脑袋后背与地板摩擦，火辣辣得发疼。
　　双腿被抓提住了，根本使不上力。
　　怎么办，她该怎么自救？
　　崔蓉蓉伸展双臂，眼见自己即将经过屏风，宛如溺水者发现浮木，立即死死抱住了屏风的底座，与崔玉彭僵持在了那里。
　　“别忘了你娘要把我嫁给岑侯爷，你不能破坏她的计划！”
　　“计划？伺候我之后，你照样能嫁给那老头啊！”
　　到了这种地步，崔玉彭哪还有半点羞耻心，他伸手猛拽，带动屏风一同移动，眼看着屏风摇摇欲坠就要倾倒，可崔蓉蓉抱着底座就是不肯松开。
　　“好啊，不听话是吧？！”
　　崔玉彭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单膝跪下来压住她的小腿，嘴里不干不净地骂：“既然你想在地上玩，那小爷就陪你玩玩，本来还想温柔点的，可你实在……”
　　咔啦。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淫词浪语戛然而止。
　　恢复死寂的空气里，崔蓉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抱紧底座，悄悄从双臂间抬眼。
　　崔玉彭“砰”地倒在了一旁，脑袋耷拉着，与脖颈呈现出诡异扭曲的角度，凸出的眼珠里还残留着死亡前的情.欲。
　　在他的尸体后方，正站着脸色苍白的少年，身上湿淋淋的，还穿着暗红色血衣。
　　是楚元宸，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过来，宛如死神降临般拧断了崔玉彭的脖子。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微微上挑的狭长凤眸中漾开了阴鸷的幽冷，令人不寒而栗。
　　崔蓉蓉怔了怔，收回双腿背转身体，颤手系紧了半松的衣带。
　　再回过头的时候，楚元宸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进了隔间。
　　视线重新落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消失。
　　崔蓉蓉踉跄着站起身来，奔到梳妆台前抓住了笸箩里的剪子。
　　随后她扑到地上，双手持剪，深吸一口气，从上向下狠狠扎进了崔玉彭的裤.裆！
　　她闷着头，不知道扎了多少下，直到脱力了才停止。
　　剪子的刀口在眼前打开又合拢，她喘匀呼吸，欣赏破碎的血肉顺着尖端滴落在地，逆着光，洇出了死亡的暗红。

7、目标
　　隔间半开的小门背后，楚元宸站在那里，若有所思地望着外面的情景。
　　“真狠呐……”歧影君不住啧啧，又问道：“你躲这里干嘛？”
　　“观察。”
　　真是没头没尾的答案，歧影君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催促道：“别傻愣着了，快去把尸体拖回来！”
　　……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崔蓉蓉下意识就把剪子藏在了背后。
　　是楚元宸又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聚焦在尸体上面，阴郁又幽冷，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只是几秒的时间，他开口，和她说了相遇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已经杀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
　　崔蓉蓉理智恢复，暗叹自己太过冲动了。
　　世间男人大多喜好单纯无害的小白花，她刚才……那番举动很可能会给楚元宸留下负面印象。
　　但是她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她还会选择刚才的做法。
　　她只是可惜，自己这副身体太弱了，不能在崔玉彭活着的时候，就扎爆他的下.体！
　　思绪回神，崔蓉蓉睁大泪水涟涟的眼眸，装作倏然惊醒的模样，从背后拿出剪子，当着楚元宸的面扔到了一旁，随后磕磕绊绊地哭起来：“他那样……欺负我……我怕他没死……就补了几下……”
　　楚元宸却没有因为美人落泪而心软，视线投来，意味不明。
　　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了尖叫声：“啊——！”
　　对了，雪浓！
　　崔蓉蓉急急站起，却因为脱力而脚下发软，跌坐在了地上。
　　她反应迅速，仰起憔悴却柔美的小脸，楚楚可怜地求助：“公子，人家没力气了……”
　　楚元宸紧抿唇线，沉沉扫她一眼，转身出了房间。
　　崔蓉蓉松了一口气，双手扶着屏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珠侬和卢婆子的房门开着，微微跃动的灯光中，两道人影揪着对方来回缠打，很快就转移到了院子里。
　　今晚闯入的另外一个人是崔玉彭身边的小厮，年约十三岁，生得唇红齿白，身子骨比同龄人更加瘦小。
　　刚才的尖叫声其实是他发出来的。
　　雪浓虽然只有十二岁，但从小就干惯了粗活，手上力气也大，惊吓之际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把那小厮打得嗷嗷直叫。
　　然而她胆子太小，明明是她在打人，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情的还以为被打的人是她。
　　崔蓉蓉趔趄着扑到门口的时候，楚元宸已经杀死了小厮。
　　看到软倒在地的人影，雪浓目瞪口呆，哭声都堵在了嗓子眼里，甚至还打起了响嗝。
　　“阿雪！”崔蓉蓉扶着门框，向她招手。
　　雪浓瞬间回神，拔腿狂奔扑进她的怀里，抱着她大哭起来：“姑、姑娘……呜呜呜……”
　　崔蓉蓉迅速检查了一下，雪浓只是头发散乱，脸上颈上被抠出来几道血痕，其他地方都还好好的，忙安慰道：“别怕，已经没事了。”
　　这时候，楚元宸突然发出痛苦的闷哼。
　　他剑眉拧起，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七窍竟然隐约渗出鲜血，看模样十分吓人。
　　崔蓉蓉愕然，“公子，你怎么了……”
　　楚元宸冷沉着俊脸，也没看她，只说：“黎明将至，尽快善后。”随后他捞起小厮的尸体扛在肩上，迈开长腿越过她们身边，迅速进入了内室。
　　崔蓉蓉仰望夜空，虽然无星无月，但确实比先前亮了许多。
　　没时间休息了，得赶紧清除掉所有痕迹。
　　*
　　刚把两具尸体拖进隔间，楚元宸就倒在了地上。
　　阴冷气息飘出他的身体，与此同时，歧影君焦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别躺着不动了，本君沉睡那么久，刚才又借力给你，快撑不住啦！”
　　楚元宸伸出手，颤抖着捧起了木盆旁边的瓷碗，半洒半饮灌进了喉咙里。
　　七窍很快便止住了流血，他解下颈间月形的玉石项链，指甲推开顶端卡扣，露出了隐藏其中的尖角。
　　尖角很小，但却极为锋利，轻而易举就划开了尸体的皮肤。
　　“按本君说的方法，快！”
　　在歧影君的连番催促声中，楚元宸在崔玉彭的四肢上划出了简单的图纹。
　　阴冷气息分散开来，迅速侵入了图纹所在的部位。
　　崔玉彭的尸体干瘪下去，仿佛血肉都被凭空吸走一般，渐渐的，只剩下了附着于骨架的枯萎人.皮。
　　片刻后，歧影君发出了舒服的喟叹：“唉，那么难吃的凡人，本君竟然都品尝出了一丝美妙，看来真是饥渴太久了！”
　　楚元宸就着大木盆里的汤水洗净了脸庞，转过身扒掉小厮的衣服，再次划出图纹，推到了崔玉彭的尸体旁边。随后他靠坐在墙角，重新运转血气淬炼筋骨。
　　隔间外面响起匆忙的脚步声，有人在拖拽家具，泼水清扫。
　　等到天色亮起，楚元宸也将全身血气运转了两遍，彻底完成了血狱炼幽决首篇“破而后立”的过程。
　　歧影君从干瘪的尸体上离开，停驻在了他的面前，化成一条淡灰色的小蛇不住扭动，“血狱炼幽决可真他娘的霸道，本君以往附体过真界的人修，都不比这回吃力！”
　　“什么时候教我功法第二篇？”
　　然而歧影君却绕过了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道：“小子，看清那个美人的脸了吗，怎么样，是不是堪称绝色？”
　　楚元宸沉默片刻，答：“还行。”
　　“哦，只是‘还行’吗？”淡灰色小蛇绕着他的脖颈游走了一圈，突然骂道：“那你急吼吼地跑出去英雄救美呢，连无关紧要的小丫鬟都救了？用的是本君的力量啊，差点儿让咱们都完了！”
　　“她救过我。”
　　“嘁，内心阴暗的小子，你会报恩就怪了！”
　　楚元宸听出它话语里的揶揄之意，闭上眼睛，没再搭腔。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崔蓉蓉和雪浓清理好了所有痕迹。
　　她们发现了崔玉彭遗落下来的迷烟筒，里面还残留着一些药粉，稍稍闻嗅就让人头脑昏沉，隐生幻觉。
　　崔玉彭应该是先用迷烟筒迷昏了她们，再从缝里挑开门闩进到室内的。
　　想起半夜的经历，崔蓉蓉阵阵反胃，喝了新煮的灵草茶才感觉好受些。
　　她和雪浓洗漱过后各自休息，可脑袋后背隐隐作痛，让她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沉稳。
　　笃笃笃。
　　隔间小门传来轻轻的敲打声。
　　崔蓉蓉听到动静后走下床榻，“公子，有什么事情吗？”
　　“别进来。”清泠如冰的声音在门后响起，“周围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尸？”
　　崔蓉蓉走到桌边，在花笺上画出一张简易的指示地图——她先前接收过“崔蓉蓉”的记忆，对于崔府的地形有所了解。
　　画完之后，她又在下面添了行小字：“我叫崔蓉蓉，不知公子的姓名是……”还在后面画了个简易的笑脸和花花。
　　随后她走到隔间前方，将花笺从缝里塞进了门后，稍作解释：
　　“崔府花园里的小湖连通中城区的护城河，沉尸之后，尸体很可能会顺着水流流出去，是个不错的选择。”
　　楚元宸坐在门边，接过花笺浏览地图。
　　虽然绘制方法十分怪异，但通俗易懂，绘制者还贴心地用弯曲的长线标明了路径。
　　视线下移，落在了花笺底部的小字和图案上。
　　崔蓉蓉？
　　他眸色沉了几分。
　　“这里是中城区？”
　　“嗯。”
　　崔蓉蓉听到门后有轻微的骨骼碰撞声响起，缝里花笺塞了回来，楚元宸说：“退开些，闭上眼睛。”
　　她接过花笺，依言后退。
　　隔间门开了，有人走过自己面前。
　　淡淡的血腥气涌来，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楚元宸，双木楚，初者元，星天之枢为宸。”
　　他……说了真名？
　　崔蓉蓉本以为他会对自己隐瞒，意外之际不由得放柔了嗓音：“楚公子，路上小心。”
　　楚元宸脚步没停，迅速离开了。
　　微凉的秋风吹起了发丝，崔蓉蓉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了大开的窗户。
　　他还会回来吗？崔蓉蓉有些怀疑。
　　系统里，首页形象框内的少年不再是“战损”状态，而是神采奕奕的模样，很明显，楚元宸的伤势已经恢复了。
　　人物信息基本没有变化，不过【体术】已经提高到“初窥门径·叁”，可惜……【好感关系】还是“壹级”。
　　但是打开【好感商城】的时候，崔蓉蓉被右上角的好感值惊到了。
　　694点？！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好感记录”里出现了新的信息：
　　【你照顾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666点。】
　　【你言行怪异，令男主[楚元宸]心情复杂，好感不增不减。】
　　【你关心了男主[楚元宸]，他感觉还行，赠送好感值5点。】
　　言行怪异……咳……应该是对应先前她用剪子扎人的事情？
　　算了，后面再慢慢补救吧，至少没扣好感值，付出还是有回报的。
　　崔蓉蓉关闭系统，烧毁了手里的花笺。
　　抛开这些不提，现在有一个紧急情况摆在眼前——崔玉彭死了。
　　俞氏很宠爱或者说是溺爱这个儿子，短则半天，多则一天，她就会发现儿子失踪，继而查到冬荷院头上。
　　行李在楚元宸昏迷的三天里就已经收拾妥当，崔蓉蓉和雪浓还裁修了几件旧衣，改短了袖子和裙摆方便行走，又找来一个可以斜背的竹篾小篮，用它携带种植盆。
　　崔蓉蓉做好了两手准备，就看楚元宸回不回来了。
　　*
　　这一次有歧影君帮助，楚元宸轻而易举地避开了其他凡人的耳目。
　　在藏尸入水之后，他离开崔府，躲藏在货车底端进入上城区，悄悄去往了柳家。
　　“你在做什么？”
　　见楚元宸跟在一名护卫模样的凡人身后，一路跟着走到偏僻的墙角，歧影君忍不住发问了。
　　楚元宸没有答话，当那护卫吹响口哨，解开裤带撒尿时，他从背后偷袭，一拳砸下去，“咔”地砸断了那个护卫的脖颈。
　　尸体倒地，歧影君的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疯啦，青天白日跑到这里杀人，你到底想干什么？不说的话，本君可不替你遮掩行藏了！”
　　楚元宸答：“我打算离开棠城，走之前来报仇，还有，找件东西。”
　　前些天柳家护卫教训他的时候，有几个可没留手，甚至有人专门盯着他的命根处殴打，要不是他拼死护着……
　　瞳孔中泛起幽幽波光，楚元宸揪起尸体的衣领，再次确认了面容，随后动手搜刮物品。
　　“歧影君，你不是说吸收的血肉不够吗，现在可以继续了。”
　　结果遭来臭骂：“你蛇派啊！这里是凡人的五谷轮回之所，本君宁愿现在就死，也绝对不在这种污秽的地方进食！”
　　片刻后，尸体干瘪下去，怪异的哀嚎声在楚元宸的脑子里面不断回荡：“呕呕呕，怎么就听了你的……本君脏了……”
　　楚元宸换好护卫的衣服，把尸体掩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才动身去往了别处。
　　秋风急了些，空气从昨夜开始就有些沉闷，到了现在非但没见阳光，反而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
　　昏沉的雨幕笼罩四方，整个天地都仿佛泼上了一层灰色的油彩。
　　楚元宸无声无息地潜行，他专挑目标护卫落单的时候下手，将他们杀死藏匿在了不同的地方。
　　感受到那些凡人死亡前的恐惧，歧影君嘎嘎大笑：“可惜本君并非全盛时期，否则把这些尸体炼成尸傀，设下符令，一旦有人靠近，它们出手攻击，自相残杀……那才好玩！”
　　见天色不早，楚元宸放弃寻找剩余的目标，转而潜进了柳家内宅。
　　灯火次第亮起，雕梁画栋的屋舍中，美人出浴。
　　歧影君立即飘出玉石项链，化作一只淡灰色的小猫趴在楚元宸的肩头，举着爪子扒拉他的耳朵。
　　“不是说找东西吗，怎么又来找女人啦？”
　　“女人只会影响你修炼的速度，你清醒一点啊！”

8、画册
　　天气又寒又湿，柳云漪觉得胸闷难受，便早早地用完膳食，沐浴更衣了。
　　等到头发熏干，各色点心备好，她挥退伺候在房里的婢女，拉起重重帐幔，从床上中空的玉枕里摸出了一本装帧粗糙的画册。
　　《仙情良缘》，描绘的是呼啸天地的仙门道君恋上凡世人国的普通少女，破除一切阻拦，带她远走天涯的故事。
　　类似的画册在人国中被列为禁忌，视作不敬仙人，但偏偏屡禁不止，深受无数凡人的喜爱。
　　柳云漪喜欢看这种画册，对里面展现的各地风貌很是向往，也想经历一场轰轰烈烈、感人肺腑的爱情。
　　她已经及笄了，近些年，母亲一直在寻觅合适的适龄男子，只是父兄屡立军功，眼见着家族等籍还能上升一等，所以才迟迟没有定下她的婚事。
　　柳云漪不敢告诉父母，她不想嫁给那些无趣的家族公子，做什么高门内宅的当家主母，她渴望拥有的是不同于寻常女子的人生。
　　所以在前些时日，那个少年出现的时候，她孤寂的内心泛起了从未有过的涟漪。
　　原来她早有未婚夫，而且未婚夫的家族还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不就是某些画册里头的故事吗？
　　只是她没想到母亲会那样决绝，避如蛇蝎般将少年怒打一顿扔了出去。
　　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而自己的传奇恋情……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柳云漪趴在床头翻阅画册，郁闷地捶打玉枕。
　　外面雨势渐大，隐隐传来轰隆雷声。
　　她突然有些困倦，嘴里的梅子还没咽下就睡了过去。
　　笃笃笃。
　　叩门声传来，不止一次。
　　柳云漪睁开眼睛，不耐地喊：“谁啊，我不是说了都走开吗？”
　　刻意压低的嗓音传来：“我，楚元宸。”
　　楚元宸？未婚夫？
　　柳云漪惊坐而起，激动到脸颊发热，眉心一点红痣也愈发鲜明。
　　她穿鞋下床，顾不上多作打扮，披着头发就冲到了外间。
　　不知道什么时候，身形颀长的少年已经进到了房内。
　　他似乎是冒雨前来，发丝贴在鬓边，脸色苍白至极，鸦羽似的长睫上还沾着圆润晶莹的水珠。
　　可就算这般狼狈，他的五官依然俊美绝伦，仿佛是奉仙灯会上，仙门图卷中芝兰玉树的仙人模样。
　　柳云漪贪恋地望着他，视线掠过他身上的护卫服，最后定格在了泥泞的鞋底。
　　稍稍理智了些……
　　她从小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俱是精美洁净，很难忍受这样的污秽，未及思考，她就蹙眉道：“你站着别动啊，会把我的房间弄脏的。”
　　到底是自己的未婚夫……想到这里，她勉为其难地接受了楚元宸现在的模样。
　　“看你的伤势好像恢复了，是有好心人救治你的吗？今天过来又想做什么？虽然我母亲今日不在家，但你也不可以乱来！”
　　柳云漪说完就后悔了，暗暗咋舌，自己刚才都说了些什么啊？
　　楚元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视线在房内流转，面无表情地问：“楚家当年给你们的订婚信物在哪里？”
　　“怎么问这个了？”柳云漪心里咯噔一下，想了想，亲自走到炭炉边，倒了热茶给他。
　　“你之前太冒失了，应该先写封信递进来的。贸然闯入的话，母亲肯定把你当成歹人对待啊！她不认识你，所以才会夺走你带来的婚书和柳家信物，你别生气好不好？”
　　“而且我这几天都在担心你，还让婢女打听过消息，可惜那些护卫嘴巴严得很，都不肯透露……”
　　楚元宸垂下目光，脸色愈发阴沉。
　　“干嘛对我冷着脸？”柳云漪见他不理自己，跺了跺脚，分外委屈，“接茶，不然我不告诉你信物的下落！”
　　楚元宸接过茶盏，没有饮用。
　　但柳云漪已经很高兴了，“你说的信物是瑞兽玉佩对吗？它现在不在柳家，在我父亲身上。”
　　“你父亲在哪儿？”
　　“他在西境的昭宁军中效命，你家的玉佩好像有些特别，他一直亲自保管。问题是你现在身份太低，很难见到他，除非……”说到此处，柳云漪顿了一顿，欲言又止。
　　等了片刻，楚元宸没听到回答，便抬起头，将视线停驻在了她的脸上。
　　总算看我了！
　　柳云漪目光撞进那双深沉眼眸中，瞬间心跳加快，稀里糊涂地就说出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可以去西境参军，只要在昭戈和云陵两国的战场上建功立业，你就能从贱籍慢慢往上爬了，然后也能见到我的父亲！”
　　“只要你不再是贱籍的身份，哪怕只是个民籍，我、我也可以试试说服母亲……让我们……”
　　后面的话太过羞耻，柳云漪说不出来，她面颊绯红，指绕衣带，怀揣着美好的憧憬——
　　未婚夫跌至谷底，参军翻身，冲破身份阻碍迎娶佳人，这样的故事绘成画册的话也很荡气回肠吧！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时，楚元宸捏碎了手里的杯盏，任由滚烫的茶水倾涌在了掌心。
　　柳云漪不明所以，却见少年踏过地面的碎片走向了门口，她立刻呼喊：“楚元宸！”
　　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湿衣紧贴，勾勒出少年的精瘦腰身，柳云漪紧走几步追到他背后，心头漫起强烈的期待，“你……没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想听什么？”
　　楚元宸转过身来，眸光桀骜，周身散发出强大的侵略气息，他伸手，冰冷的指尖极具挑逗意味地捏起了她的下巴。
　　“柳姑娘，你应当听说过，在楚家衰落之前，我是什么身份。”
　　清泠如泉的嗓音伴随着炽热的呼吸轻洒在脸上，柳云漪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开始发烫，“听、听说过的。”
　　然而下一刻，楚元宸指尖发力，捏得她肌肤生疼，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惊叫。
　　“那你觉得……”他挑了挑泛红的眼角，邪异的笑容从唇边划起，“肖想我，你配吗？”
　　你配吗？
　　这三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撞入耳中，柳云漪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眼泪一瞬涌出，她用力拂开楚元宸的手，大声反驳：“你、你怎么这样？你现在只是贱籍的下等人，凭什么看不起我？！”
　　歧影君听得兴起，假意责备：“哎呀，你小子真欠揍呐，说的话伤到人家了！”
　　“呵。”楚元宸冷沉着脸色，打开房门消失了踪影。
　　等婢女们察觉到动静急急赶来的时候，发现柳云漪靠着门框，哭肿了眼睛。
　　*
　　【柳云漪[凡人]
　　年龄：15
　　身份：昭戈国棠城柳家第四女（伯籍）
　　容貌：A
　　灵根：？
　　寿数：61（-）
　　描述：男主[楚元宸]年少时的未婚妻，后因楚家获罪而终止婚约。从小娇生惯养，受尽宠爱，长大后对外面的天地很是向往，有时候会产生不切实际的想法。】
　　崔蓉蓉关闭了柳云漪的人物卡片，又回到了系统的默认主页。
　　没有出现任何提示，楚元宸的信息还是先前的样子。
　　打开、关闭，她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楚元宸的去留还是在意的。
　　雪浓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劝道：“姑娘，您不是说不舒服吗，休息会儿吧。”
　　崔蓉蓉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申正了。”
　　申正，下午四点。
　　俞氏应该已经发现儿子失踪了吧。
　　崔蓉蓉犹豫片刻，从钱袋里取出一片金铢，独自进入了隔间。
　　*
　　雨势渐渐大起来，哗啦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濛濛水花。
　　鸾飞院的门廊下跪着四名婢女，有健壮的仆妇手持藤条，抽得她们在地上来回翻滚，发出凄惨的哭嚎。
　　房间内，桌上的茶水已经换过四遍。
　　俞氏素面朝天，恍如完全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跪在仙像前方念念有词，口中不住祈祷着什么。
　　没有多久，便有匆匆脚步声响起，管家婆子快步奔了进来，“夫人……”
　　俞氏急急起身，差点儿崴了脚，但她无心顾及，立刻询问：“怎么样了？！”
　　“学舍、书馆、茶肆、戏楼，凡是大公子平日会去的地方、交好的那些家族公子，都派人去问过了，就连……博买金阁也找过了，都说今日没有见到大公子。”
　　俞氏翻起白眼几欲晕厥，周围婢女抢上前来，扶稳了她的身体，口中高呼：“夫人！”
　　有人取来了护心药丸，俞氏服下之后缓过劲来，死死抓住对方的手，凄声质问：“老爷呢，老爷知道了吗？！”
　　婢女答：“老爷……清晨便出门参加诗会了……”
　　“诗会？怕不是哪个妓子的生辰会！”
　　俞氏猛地挣开围在身侧的下人，推倒架子、拂落盆栽，最后声嘶力竭地喊：“你们、所有人！都去找、都去问，整个崔府，有谁是最晚见过大公子的！”
　　下人们匆匆领命去了，俞氏犹不解恨，走到门廊处夺了仆妇手中的藤条，疯了似的抽向了倒在地上的婢女。
　　“贱人，你们到底把我儿子丢哪儿去了？！失踪了那么久才来禀报，你们平时就是这样伺候他的吗？！”
　　“要是我儿子真的出事了，我一定要你们给他陪葬！”
　　俞氏一边哭一边打，憔悴的脸庞上皮肤耷拉下垂，让她显得分外苍老。
　　精心保养的指甲在握持藤条的过程中断进肉里，流下了殷红的鲜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精疲力竭地躺在榻上休息，管家婆子又出现了，不过这一回却是押了两个人过来。
　　“夫人，这两个婆子是看守冬荷院的，她们说昨夜三更时分，曾经见过大公子。”
　　*
　　俞氏带着一批下人，持棒拿棍，气势汹汹地奔向了冬荷院。
　　她从未觉得这个院子是如此偏僻，甚至因为某些路段年久失修，石板早已碎裂，害得她脚底打滑，踩了满鞋的泥。
　　然而，在他们抵达之后，冬荷院院门紧闭，无人应声。
　　这无疑让俞氏心头的怒火更上一层，闷雷声中，她嗓音高昂：“砸门！”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打砸声一浪高过一浪，并不结实的木板摇摇欲坠。
　　崔蓉蓉站在窗边，望着院门的方向，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到发白。
　　雪浓关紧房门，提着行李躲在她身边小声啜泣，“姑娘……怎、怎么办……”
　　系统商城的页面已经打开，崔蓉蓉做好了购买传送符的准备。
　　100点好感值，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要是能有别的办法，不用这些好感值就好了。
　　或许是游戏之神听到了她的心声，一道身影从屋檐上方翻下来。
　　“你好像碰上了大麻烦。”
　　冷然的嗓音响起，楚元宸披着满身雨水，降落在了窗前。
　　终于……
　　崔蓉蓉松了一口气，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她撑着窗沿，盈盈水眸中泛起缱绻波光，“楚公子，你能帮我吗？”
　　“可我只是贱籍的下等人。”楚元宸眸光幽幽，苍白的面容上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郁，他抬起右手，指腹抹去唇上的水珠，阴恻恻地问：“你确定要向一个下等人求助吗？”
　　崔蓉蓉毫不犹豫地点头，“嗯！”
　　“那你别后悔。”楚元宸探身进窗，捏住她的肩头揽向自己。
　　他俯下头，带着寒意的薄唇贴近了嫩白小巧的耳垂，吐出的呼吸炽热无比。
　　“跟我走，敢不敢？”

9、风景
　　耳根有些发烫，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崔蓉蓉干脆果决地反问：“现在就走？”
　　楚元宸松开手，“现在就走。”
　　崔蓉蓉立即带上所有行李，拉着雪浓跑出房间。
　　“她？”楚元宸眸子微挑，隐有不悦。
　　崔蓉蓉紧紧揽住雪浓，“带她一起。”
　　俞氏现在处于暴走状态，把雪浓抛下等于害她。
　　本以为楚元宸会继续反对，没想到他勾了勾唇角，似笑非笑地默许了。
　　胳膊被提起，崔蓉蓉只觉得身子一轻，院墙便从脚下掠过，飞快地落在了后方。
　　阴冷的气息来回穿梭，门窗无风自动，紧紧闭合。
　　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倒地的灯盏焚起帐幔，火势迅速蔓延。
　　当下人们簇拥着俞氏冲进冬荷院的时候，迎接他们的是高温与烈焰。
　　“走水啦——”
　　“快救火啊！”
　　下人们奔走呼号，偏偏这种关键时刻，雨势小了下来。
　　屋舍潮湿，黑烟滚滚，映照得上方天空愈发暗沉。
　　望着眼前一片混乱的景象，俞氏又急又气，身子歪倒在婢女的怀里，彻底昏死过去。
　　***
　　秋风送爽，雨后总算迎来了晴朗的好天气。
　　一支旅行商队在官道旁的树林里扎营休整，领队指挥着手下整理行装，又反复强调：“大伙儿都瞧好了长宁旗的位置，绝对不能走出旗杆三丈之外，否则后果自担！”
　　长宁旗，镇祟驱邪的黑色法旗，由仙门派驻在人国的仙使亲手炼制，多挂在城池与官道附近，用来震慑野外的妖物魔物。
　　虽然长宁旗的真正效果无从可知，但在某些疯子以身试法，跑进深林继而惨死之后，大家对它也就深信不疑了。
　　可能是因为商队就停驻在长宁旗的旗杆周围，歧影君一冒头就觉得不适，只好私下传音道：“这法旗有点儿邪门，本君实力恢复不到一成，这几天帮不上忙了，你自己小心。”
　　楚元宸仰起头，凝望着飘扬在头顶的黑色旗帜，眸光意味不明。
　　“双木啊，过来喂个草料！”领队在喊他。
　　听到声音，楚元宸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跃下了马车。
　　这支商队的领队是士籍，在他眼里，士籍的崔蓉蓉是租车的金主，而贱籍的楚元宸和雪浓只是廉价的劳动力。
　　不过雪浓年幼，又是女孩子，领队没有为难她，转而支使楚元宸去了。
　　原本崔蓉蓉想着，多付些车资免除他的劳动，顺带还能刷点好感值。
　　结果遭到了拒绝，楚元宸表示：“我能干活，你做太多反而会引人注目。”
　　崔蓉蓉：……你那张脸才更引人注目吧？
　　商队一共二十人，其中五名女性，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
　　当楚元宸顶着那张“鲨人不偿命”的俊脸出现在明媚的秋阳下，直接击穿她们的纯真爱心，将她们鲨了个彻底。
　　“哎哟哟，双木长得可真俊呐，昨晚看得不真切，现在一瞧……比我家死鬼年轻时候好看千倍万倍！”
　　“小伙子干活利索，一看就是当家的好手，要是我家那臭蛋能这么懂事就好了！”
　　“真是可惜，长得这么俊俏，却只有贱籍……怕是娶不到好老婆哦……”
　　“谁说娶不到，咱们给他介绍呗！我堂舅他义妹的表叔公家里有个女孩子，虽然也是贱籍，但人长得可水灵了，配双木岂不是正好？”
　　后面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欢声笑语，清晰地传入了车厢，吵得崔蓉蓉无法补眠。
　　昨天傍晚逃出崔府之后，他们三人稍作变装，去了行商会所，找到一支当晚出发的商队，编造“士籍孤女携两名贱籍仆婢投奔远亲”的借口，租用了商队的马车，在城门关闭之前成功离开了棠城。
　　雨时停时下，沿路也没有驿站，为了尽早送达货物，商队断断续续赶了一晚上的路，都没怎么休息。
　　崔蓉蓉租用的马车是由木板简单拼装而成，动起来的时候极为颠簸，哪怕是走在较为平坦的官道上，也能震得人骨头散架。
　　她身上还有擦伤和撞伤，坐这种马车更是活受罪，整整一晚上都没睡到觉，原本想趁着商队休整的时候好好歇会儿，但显然，计划落空了。
　　旁边的雪浓倒是睡得很香，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丝毫没有受到外面声音的影响。
　　这睡眠质量，崔蓉蓉慕了。
　　她顶着黑眼圈坐起来，摸过竹篾小篮，收获续种了一波三叶定灵草，揪了几条肥美的根须当做疗伤药嚼下，随后打开了系统。
　　其实昨天半夜商城就上了不少新品道具，可惜那时候崔蓉蓉晕车难受，只简单扫了几眼。
　　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已经能够买下【百宝囊[凡级]】了。
　　系统主页，楚元宸的形象依旧光鲜，【基础信息】没有变化，但是【详细信息】更新了。
　　【详细信息——
　　意志：强
　　执念：强
　　灵术：-
　　体术：初窥门径·伍
　　魂术：-
　　好感关系：贰级[☆]】
　　才隔了一天，体术又提升了，男主的修炼速度实在够快。
　　两人之间的关系涨到了“贰级”，点开“☆”标志，信息也跟先前不同：“你与他还只是泛泛之交，关系脆弱，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继续前进吧，期待你们之间会有新的故事！”
　　因为她跟着楚元宸一起离开，所以两人的关系从先前的“萍水相逢”提升到了“泛泛之交”吗？
　　这个猜测在“好感记录”里得到了验证：
　　【你成为了男主[楚元宸]的队友，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666点。】
　　【你拥有BUFF[男主的队友]，赠送好感值10点。】
　　BUFF？
　　崔蓉蓉眼前一亮，打开自己的人物卡片，发现自己的名字【崔蓉蓉】下面多了一个短标签：[男主的队友]，点击后显示“+10点好感值/天”。
　　这个不错哎！
　　崔蓉蓉的心情轻松不少。
　　商城上了很多新的道具，还有了“购物车”、“去结算”两个小功能。
　　储物器不再只有【百宝囊[凡级]】，来了一连串更厉害的【储物X环[法级]】，有常见的指环、手环、耳环，以及另外五种鼻唇乳臂腿……咳，重口。
　　反正通通都是法级，通通好感价格3000点。
　　商城还给了个不怎么实用的折扣提示：“同时购买任意四件法级储物器，可享八折。”
　　男默女泪，崔蓉蓉买不起，她现在的好感值是1370点。
　　除了储物种类的道具，种子也上了一些，都是从未见过的名字，好感价格在150到300点之间。
　　还有一些杂项道具，什么【弟妹的项链】、【吐真泥】……名字乱七八糟的，定价也高低不等。
　　关键的来了，商城里面上了武器和秘籍。
　　武器的好感价格都在300点左右，说实话，崔蓉蓉觉得不太合算，因为都是“凡级”。
　　至于秘籍，上了三大类，分别为【灵术入门·其一】、【体术入门·其一】、【魂术入门·其一】，好感价格都是100点。
　　灵术是要有灵根的人才能练的，至于体术……楚元宸就在修炼体术。
　　崔蓉蓉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秘密，所以她打算留一手，瞅准了魂术。
　　只是得找个机会，先购买并收取【百宝囊[凡级]】，拿到随身包裹再说——她怕自己坐在马车里，收取道具的时候选择【当前坐标附近】，实物却出现在外面，那就尴尬了。
　　崔蓉蓉打开侧窗，悄悄观察外面的情况。
　　秋天的阳光并不刺目，凉风吹过繁茂的林木，拂落了枝叶上还未蒸发的水珠，发出一片“哗啦”微响。
　　有熟透的果子跟着掉下来，咚咚砸在车辆行装上，又弹跳落在了泥土里，等待明年春时再萌芽。
　　松软的地面上有不少凹坑，聚起的水洼清澈如镜，偶尔几只绿蛙蹦跳而过，荡碎了倒映的流云。
　　……很美的风景。
　　崔蓉蓉前倾身体，手指搭在侧窗的窗沿上，只探出光洁白皙的额头还有黑珍珠似的大眼睛。
　　正前方溪边的石滩上，肤色微黄、身材健美的女人们正坐在简易的灶台前烧制食物，她们时不时亮出洁白的牙齿，大笑着展开各种八卦和讨论。
　　走南闯北风餐露宿，男人们早就没了曾经的顾忌，也不管同行的女人们就在附近，一个个脱了干净，扑进后方溪水中嬉闹洗漱。
　　“雪落簌簌暖灯亮，父亲穿堂贴纸花……灶膛噼啪柴火响，母亲抱我把米撒……”有人唱起了乡谣，其他人也轻声哼和。
　　在沾染着食物香气的风里，歌声和笑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奇妙的安眠曲。
　　好奇怪啊，她刚刚还睡不着呢，现在倒有些困了。
　　崔蓉蓉枕着手背，想起穿越以前的自己，天天宅在出租屋里，除了直播就是直播，因为要赚钱养活自己，她很久都没有出过远门。
　　有时候她会自我安慰，现在很多游戏画面逼真，在游戏世界里旅游也是一样，还不用人挤人多好啊。
　　可当置身在这片树林里的时候，她才知道，出门在外的感觉是无法代替的。
　　能来到这里也不错……
　　崔蓉蓉动了动脑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视线往更远处投去。
　　她看到了楚元宸，正在溪流的下游处给马匹梳洗鬃毛，身上穿着昨晚新买的衣裳，捋起的袖子一片潮湿。
　　或许是出身神秘的缘故，哪怕做着粗活，他一举手一投足也透着常人难及的清贵和优雅。
　　溪水潺潺流淌，倒映着天空的秋阳，散发出一片粼粼波光，宛如金秋丰收的麦浪。
　　身形高挑的少年融在了那片光里，束在背后的墨发随风飘起，周身笼着一圈淡淡的莹芒。
　　怀着纯粹的欣赏，崔蓉蓉一时看呆了。
　　这时候，楚元宸察觉到她的视线，倏然回头，遥遥望了过来。
　　天光洒下，不断飘落的树叶飞舞在半空，隔着一段距离，他的五官有些朦胧，好似覆了一层冷清的月华。
　　崔蓉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抬手，做了指尖下落的手势。
　　她明白他的意思。
　　——不能往外看，关窗。
　　扒在窗沿上的手指顺着车厢壁“咕叽”滑下，崔蓉蓉郁闷地埋低脑袋，就像是缩回木屑堆里的小仓鼠。

10、反感
　　这是早就商量好的，崔蓉蓉貌美，一旦被商队其他人发现真容，很容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昨晚去到商行的时候，她也是戴着面纱加幕篱，装作病弱的模样，以此降低旁人的戒心。
　　——其实她还有幻形面具，只是那东西的冷却时间有些长，为了能够应付突发状况，她暂时没有启用。
　　见崔蓉蓉听话地关上侧窗，楚元宸挪开视线，迅速扫视周围人群，确定无人注意到刚才的情况后，才定下心来，继续洗刷马匹。
　　没过多久，溪边的石滩上传来呼喊：“双木啊，面饼烙好了，过来领吧！”
　　崔蓉蓉付给的车资中有一部分是餐费，所以商队在升火做饭的同时也会代做他们三人的食物。
　　空气里飘来了微焦的火燎气息，掺杂着鱼汤的馥郁香味，令人闻之食指大动。
　　洗完澡的男人们爬上岸，擦身穿衣，准备开饭。
　　楚元宸放开马儿任它们自去饮水溜达，提着洗刷工具走向存放的位置，收拾好了之后才去领取食物。
　　大姐大婶们见到他就爱心泛滥，挑给他的饼子既软且糯，递给他一罐鱼汤之后，还特地多加了一大勺白嫩嫩的鱼肚肉。
　　可面对同行的男人，她们就无师自通了手抖大法，明明舀起来的时候勺子里有七八成满，可落到对方碗碟里的时候，就只有三四成的量了。
　　“哎哟喂，多给点啊，大家待一块儿这么久了，怎么我们连双木都不如？”
　　见楚元宸抱着食物走远，男人们嚼着手里又干又硬的饼子，心中郁闷难平。
　　“你们几个年纪都能做双木的阿奶阿婆了，还这么不甘寂寞呢？”
　　“对，也不看看他搭理你们么，自作多情！”
　　然而，还给他们的只有一通怒骂：
　　“忒！姐我乐意，管得着吗？”
　　“啰里啰嗦什么，不爱吃就别吃！”
　　“你们这群臭男人不也总盯着年轻姑娘瞧吗，哪来的脸叽歪我们？”
　　最后还是领队出来圆场：“好了好了，赶紧吃饭吧，大家休息半个时辰，还要赶路呢！”
　　……
　　远处的吵嚷声传进灌木丛，崔蓉蓉就知道楚元宸的俊脸又惹祸了。她抓紧时间选择收取位置【当前坐标附近】，只见微光闪烁，一只巴掌大小的墨蓝色锦囊挂在了前方凌乱的枝叶间。
　　这距离……幸好她没在车厢里收取，否则肯定会出现在马车外面。
　　崔蓉蓉上前抓住百宝囊，系统里面立即出现了相关信息：
　　【百宝囊[凡级]
　　品质：完美无瑕
　　物品数量：0/1000
　　耐久度：999/999
　　使用方法：滴血认主
　　描述：可供凡世生灵使用的低级储物器，可容纳物品数量上限为1000，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破损。
　　约[一百二十年……]后彻底毁坏。】
　　崔蓉蓉咬破手指，把血抹在了百宝囊上，一种奇妙的联系产生，系统又蹦出了新的弹框：
　　【恭喜你获得了新的储物器
　　是否设置为储物器（主）？
　　是/否】
　　当然选“是”，以后再收取道具，就可以直接放在百宝囊里了。
　　为了试验，她特地购买了好感价格100点的【魂术入门·其一】。
　　没想到购买完成之后，系统却有个新的提示：
　　【请在以下秘籍中三选一：
　　《水云真魂录·壹》[功法]
　　《斗魂决·壹》[术法]
　　《魂蛊术·壹》[术法]
　　你的选择是——】
　　崔蓉蓉选择功法，先打基础。
　　【恭喜你获得《水云真魂录·壹》，请进入[储物器（主）]查看。】
　　指尖触摸墨蓝色的锦囊，崔蓉蓉念叨着秘籍，忽然感觉脑海荡起微不可察的颤动，下一瞬，拓印着奇异纹路的薄金纸片凭空出现在了她的手里。
　　与此同时系统出现相关信息：
　　【水云真魂录·壹[玄阶]
　　类型：功法
　　来源：[？]的内门功法（简单）
　　描述：可蕴养神魂，提升魂力
　　适合弟子入门修习】
　　信息很快消失，同时消失的还有她手里的薄金纸片，化作一道极淡的流星，没入了她的眉心。
　　清凉畅快的感觉在脑中漫起，恍如是在炽热的炎夏大口饮下冰柜中刚取出的汽水，那滋味……劲爽非凡。
　　与此同时，一篇功法口诀自动出现在了她的记忆里……
　　“姑娘！”望风的雪浓蹲下身子，急急提醒：“楚公子回来了！”
　　“这么快？”崔蓉蓉倏然回神，探头瞧了瞧，果然看到了从石滩处走来的少年。她趁着商队开饭的时候溜下马车，就是觉得大家挤成一团忙着拿取食物，就很难分心注意她了。
　　没想到楚元宸的打饭速度堪比火箭。完了，怕是又要倒扣好感值，明明前几天才下决心说不能倒扣的，打脸也来得太快了。
　　崔蓉蓉抓紧时间，又用150点好感值购买了【雷炎果·种子[凡级]】，花到只剩下9点。
　　就这么点，爱扣不扣吧……
　　当崔蓉蓉和雪浓走出灌木丛的时候，楚元宸也看到了她们，脚步滞了滞，复又加快，他走到车辕旁边等着，宛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雪浓亲眼见过楚元宸在自己面前杀人之后，对他就只剩下了深深的惧怕，抬头触及那双蒙着阴翳的黑眸，她吓得手脚并用，直接蹿上了马车。
　　崔蓉蓉就聪明了，按紧蒙在脸上的面纱，“羞愧”地低着头，没看楚元宸一眼。
　　等到她们两个都进入马车之后，楚元宸在外面停留片刻，才掀起车帘进入了车厢。
　　逼仄狭小的空间，因为他的到来而更加拥挤，也因为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而变得压抑。
　　楚元宸闷声不吭，取出角落里的红泥小炉，点火。
　　火焰燃起，温度升高，烟气弥漫在了整个车厢里，呛得崔蓉蓉和雪浓咳嗽连连。
　　他想干什么？
　　崔蓉蓉见楚元宸坐着不动，打算出言试探，可还没张嘴，就见到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掌，抓起了犹在燃烧木块。
　　火舌舔上白皙的指尖，淡淡血气冒出，引导火焰包围了整个手掌。
　　汹涌热意扑面，看着伸到眼前的熊熊火手，雪浓吓得脸色惨白。
　　崔蓉蓉装出害怕的神情，内心却在鄙视：学过体术功法了不起啊，故意吓唬小妹妹算什么？
　　不过他烧的是自己的手哎……烧吧烧吧。
　　咔啦啦。
　　楚元宸手指微动，一寸寸碾碎掌心的木块，焰光肆跃，炸裂火星，有些甚至炸到了崔蓉蓉的衣襟上。
　　他垂着鸦羽般的眼睫，慢条斯理地开口，嗓音冰冷彻骨，隐含威胁：“崔姑娘，你答应过我什么？”
　　崔蓉蓉很清楚，他在对自己偷溜下车而生气，因为系统里面的“好感记录”已经刷新了：
　　【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点！】
　　【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点！】
　　【你……】
　　一连刷了九条，扣光了剩下的好感值。
　　崔蓉蓉并不怀疑，如果她有900点好感值，系统很可能刷上900条记录，以此展示男主的不悦。
　　好吧，她确实答应过，没有他的准许就不能离开马车。
　　可她是坐车又不是坐牢，随身包裹真的很重要，她真的不想等了。
　　而且她又没有故意作死，是特地寻找适合的时机，遮掩了容貌，还叫上雪浓帮忙望风，做了充分的准备才下车的……
　　不过楚元宸肯定懒得听这些借口，还是想想怎么让他消气吧？
　　崔蓉蓉取下面纱挥动，驱散面前的烟雾。
　　见面前的少女许久都没有回应，楚元宸的脸色愈发沉凝，隐有爆发之势。
　　崔蓉蓉暗暗观察着他的表情，当发现他额头青筋跳起的时候，忽然前倾身体，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顺手提起装着清水的铁壶，往他燃火的手掌“哗”地浇了下去。
　　水流溅射开来，火焰飞速熄灭，焦黑的木屑顺着手臂蜿蜒流淌，与落下的清水一同淋湿了楚元宸的下.身。
　　雪浓偷偷睁眼，正好瞧见这一幕，忙不迭又捂住了眼睛。
　　“你！”
　　楚元宸眸光一凛，正要发怒，却见少女俯低脸庞，对着他脏污的掌心轻轻吹起气来。
　　“不痛哦，呼呼……”
　　温柔的声音伴随着花蜜般的香气，宛如细羽撩动，楚元宸指尖发颤，毫不犹豫地拂开了她。
　　崔蓉蓉的手被甩开，趁势后靠，揽过雪浓抱在了怀里，然后在他怒气汹汹的瞪视之下，手指竖起在唇边，轻轻的“嘘——”
　　楚元宸到嘴的话语霎时止息了。
　　然后，她竖起小手作发誓状，不顾他的冷脸，甜甜地笑起来：“你别伤害自己嘛，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她长得实在好看，哪怕未施粉黛也引人心动，尽管脸上残存着些许疲惫，可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飞扬，就像是春日的啾雀展翅翩舞。那水滴玉坠般的鼻尖也随着嘴角翘起的弧度一同上提，透出几分天然纯真的娇憨。
　　很鲜活、可爱、生动……
　　楚元宸默然片刻，眸中的戾气消了下去。
　　“没有下次。”
　　话音刚落，他提起铁壶，掀开了车帘。
　　这是过了？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他又回过头来，语气极为冷漠：“还有，别再玩刚才那套，我很反感。”
　　等他钻出车厢，崔蓉蓉轻拍雪浓的后背，低低“嘁”了一声。
　　反感吗？
　　系统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言行独特，令男主[楚元宸]心情复杂，好感值增加10点。】

11、失踪
　　楚元宸在上游重新打水。
　　清澈的溪水不一会儿就灌满了铁壶的壶肚，但他没有立即收起，转而将手掌连同整个小臂浸入溪中，闭眼感受着水流的冲刷。
　　歧影君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带上崔蓉蓉和她的婢女，不嫌累赘？”
　　楚元宸不吱声，歧影君便继续念叨：“小子，回话啊，否则本君就……就当你看上她了！”
　　两三句话，翻来覆去十几遍，念得歧影君自己呸呸两声厌倦起来，楚元宸才不紧不慢地说：“你只能想到情爱吗？”
　　歧影君觉得没劲，“那不然呢？”
　　“以后你就知道了。”楚元宸抖落小臂上的水珠，提着铁壶站起身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询问：“血狱炼幽决第二篇，什么时候教我？”
　　“现在就可以，但是“韧法”耗时颇多，无法速成，如今你跟着商队又不好修炼。”
　　“无妨，我有空就炼。”
　　商队的人都在休息了，起伏的鼾声响成一片，楚元宸走过躺地熟睡的人们，走向了停在最后的马车。
　　侧窗又打开了，不过出现在窗口的不是崔蓉蓉，而是雪浓，她在扇动手帕，驱赶烟气。
　　楚元宸忽然问道：“歧影君，你有简单易学的体术功法吗？”
　　“你要干嘛？”
　　“自有用处。”
　　*
　　崔蓉蓉整理了两人的行李，捡出重要的物品收进百宝囊，收在怀里贴身携带。
　　等到楚元宸再进来的时候，她们已经抹掉水渍，擦净了他先前所坐的位置。
　　炉火还未熄灭，搁在旁边的饼子已经变凉，瓦罐里的鱼汤也因为无人动用而在表面结起了一层汤皮。
　　楚元宸添了些木块，把铁壶架上，抓起车帘一角打成小结，方便更多的空气进入。
　　没人说话，气氛沉闷，汩汩作响的沸水声中，崔蓉蓉打开手帕，取出里面包裹的三叶定灵草成株。
　　楚元宸挑起泛红的眼尾，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崔蓉蓉原本不想出声，但想到自己只玩过游戏序章剧情，离开棠城之后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是一片空白，便耐着性子，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和男主搭话：
　　“这是一种灵草，是我拿生母遗留的种子栽植而成，能够代替食物，让我们的身体进入类似‘辟谷’的状态，不知楚公子以往可曾见过？”
　　楚元宸紧抿唇线，不发一言。
　　就在崔蓉蓉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的时候，他倒回话了：“我一个下等人，怎会见过灵草？”
　　语气还挺傲娇的，信你才怪了。
　　“那就说定了，我们不吃别人做的食物，今后都喝灵草制成的茶汤。”崔蓉蓉岔开话题，撕扯下剩余的根须，打开壶盖投入了沸水之中。
　　楚元宸的剑眉倏地拧了起来，似乎……对她的举动有些不满，但他并没有开口指责，而是将双臂环在身前，作出自我保护的姿态，靠在帘边闭目养神起来。
　　等到喝完灵草茶，领队也在外面催促大家继续赶路了。
　　马匹拉动车辆，依次重新回到官道上。楚元宸钻出车厢，驾车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往沿路的草丛里倒掉了先前的饼子和鱼汤。
　　在头车铃声的指引下，商队经过十字路口，选择了朝西的方向继续前进。
　　秋风扫过，路口的指示木牌来回摇晃，最顶端尖形牌上的“棠城”二字，渐渐被抛在了远方。
　　***
　　棠城，位于昭戈国中部，因城池内外遍植海棠花而得名。
　　可惜如今是深秋而并非花期，姹紫嫣红、如云入鬓的盛景一时是无法看到了。
　　不过今天的棠城有了新的谈资，引发全城轰动，连街角玩耍的稚童也能说出一二来，那就是——
　　棠城第一美人崔蓉蓉失踪了！
　　原本崔家瞒得很好，全府上下没有透露半点口风。然而，今早城门打开，国都的岑侯爷骑着暗风狮进入棠城中城区之后，崔蓉蓉失踪的消息也随之不胫而走了。
　　去年暮春，十三岁的崔蓉蓉被继母盛装打扮后推上了百花赛的擂台。当她揭开面纱，露出精心妆点过的面容时，无数城民惊为天人。
　　也是从那时起，她被评为了棠城第一美人，成为许多男子的梦中娇妻。
　　只可惜，她平日深居简出，不常现身，而且继母俞氏苛待于她，就算出门，她也是荆钗布裙、纱巾遮面，就更少有人识出她了。
　　所以当她失踪的消息传遍棠城，许多城民总算反应过来，他们确实很久没有见过这位公认的第一美人了。
　　茶馆、戏楼、酒肆、商铺，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在谈论这件事情，甚至有一些痴心男儿太过悲伤，买了纸钱挂青，跑到崔府门口去祭洒痛哭了。
　　“据说崔姑娘消失的那天，居住的院子起了好大的火，烧红了半边天，恐怕内有隐情，连老天都在说崔姑娘冤啊！”
　　“不是说那天下雨，火很快就灭了吗？尸体肯定是没找到的，否则崔家得说‘死亡’而不是‘失踪’了！”
　　“我倒听闻了一些更详细的消息，据说崔老爷在崔姑娘的房间里找到了一张纸条，写着‘救命’二字！”
　　“该不会是哪个采花贼掳走了崔姑娘吧？”
　　“一定是那种学过邪法的妖人！否则崔姑娘是怎么从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消失的？”
　　先前的讨论还算正常，可当崔玉彭也一同失踪的消息传出，言论的风向便开始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有人说崔蓉蓉是狐妖狸精投胎转生，所以才会那般貌美。
　　她本打算历经一世红尘，勘破劫难羽化登仙，却因为忍受不了继母和继兄日复一日的虐待毒打，狂怒之下现出原形，绑走继兄充作人奴，回往巢穴称王称霸去了。
　　也有人说，是崔蓉蓉与崔玉彭两情相悦，又碍于兄妹身份无法公开，痛苦纠结之下，只好相约殉情，现在尸体正在哪边风吹日晒，等人发现呢！
　　后一种说法传播不广，毕竟正常人还是多数，崔玉彭平日里是什么吊样，中城区的城民有目共睹。
　　崔蓉蓉会看上他？狗屁！
　　然而不论外界议论得如何热火朝天，此时的崔家却是阴云笼罩，气氛压抑。
　　……
　　冬荷院内，焚烧残余的半间正房摇摇欲坠。
　　这里本就是年久失修的偏僻院落，半月前的那场大火来得诡异凶猛，若不是俞氏恰好带人过来，及时运水扑火，恐怕连这最后半间都剩不下来。
　　崔衡瞥一眼身后的白发老人，用力咽了口唾沫，亲自跨过断墙，小心翼翼地在满地的碎瓦和焦木中落脚。
　　他慢慢挪到内室旁边的隔间处，用帕子包着手，拖出了未被烧毁的大木盆。
　　“岑侯爷，那枚金铢就是在盆底残存的水里发现的。”
　　白发老人名叫岑予孝，也就是崔蓉蓉原本要嫁的岑侯爷，今年六十有五，脊背因为年轻时落下病根而有些佝偻。但他精神矍铄，一袭藏蓝长袍气度不凡，最醒目的是他的双手，骨节粗大，老茧颇多，一看就是个惯会拳掌的练家子。
　　听到崔衡的话，他提身跃起，带着一名侍卫稳稳当当地落在了废墟之中。
　　视线扫过周围，他发现了木盆旁边的焦黑布料，眼神示意身边的侍卫上前拾了起来。
　　“这是……”崔衡踉跄着靠近，在侍卫呈上布料的时候，他极为讨好地凑过去，噘起嘴巴，吹掉了上面的灰烬。
　　看到布料隐约露出浅紫的色彩，崔衡吃惊，“这衣裳料子——应该是我女儿阿蓉的！”
　　岑予孝伸手接过，锐利目光停驻在布料上，片刻后放到鼻尖闻了闻。
　　见他神情肃然，崔衡内心忐忑，连忙拱手说话：“侯爷，小人有个猜测，不知可否一言？”
　　岑予孝没有反对。
　　“小人认为事情是这样的……那天傍晚，我女儿阿蓉发现有歹人闯入，自知不敌，便立刻躲进隔间，利用金铢留下线索，以期日后得到解救！至于为何门窗紧闭形成密室……肯定是那歹人所为！非但如此，歹人临走之时还故意放火焚烧院落，想要将自己留下的所有行迹付之一炬！”
　　话音未落，崔衡悲嚎一声，以袖掩面凄然痛哭：“唉，我苦命的女儿啊，平日里你温柔娴静、孝顺懂事，怎么就偏偏遇上了这种不幸事？！若非如此，你如今应该坐上了侯爷的迎婚嫁车，前往国都了啊……”
　　嚎了半天，无人理会，崔衡偷偷抬眼，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岑予孝已经带着侍卫离开了废墟。
　　他哭声骤停，急急跟着跨出断墙，如同发现了什么可怕的真相一般，颤声呼喊：“岑侯爷！会不会是有人想要破坏岑崔两家的婚事，所以刻意掳走了阿蓉？！”
　　岑予孝捏着手中的金铢仔细端详，片刻后扬起鹰似的利眼，凛声道：“那为何婢女雪浓同时消失，她也是本侯的新娘吗？”
　　崔衡冷汗顿起，知道这位岑侯爷是怀疑自己女儿不想嫁他，所以设计逃脱了，便赶紧圆场：“可能是雪浓忠心护主，见歹人闯入便上前厮打，混乱之际，阿蓉护住自己的婢女，与歹人谈判……”
　　“然后……未免浪费时间，那歹人只得将她们主仆二人一起掳走！”
　　“是吗？”岑予孝不置可否。
　　匍匐在旁的暗风狮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朝着崔衡龇牙咧嘴，凶煞兽瞳中倒映出他双腿颤抖的模样。
　　崔衡退后几步躲到一边，又轻点岑予孝手里的鱼形金片，努力补救道：“侯爷您看这金铢啊，确实是小人赠与女儿阿蓉的，上个月刚从棠城造币所兑出，还有很清晰的海棠花印呢！若非遭遇歹人，阿蓉为何要用指甲在上面划出‘救命’二字？而且字形歪扭，一看就是匆忙写下……”
　　“哼。”岑予孝低低冷笑，不再与他纠缠，转而询问院中的另外一人：“常法师，您怎么看？”
　　您？岑侯爷用了尊称？
　　崔衡跟着探长脖子，望了过去。
　　那是一个年轻人，年纪二十上下，穿着月白道袍，绣有繁复精美的花纹，袍摆印着新任人皇献于仙使的特殊标记——双蛟，用来象征其尊贵身份。
　　他坐在崔家小厮搬来的木椅上，仰头朝天，半睡半醒，眼眶周围一片乌青，似乎很是疲惫。
　　听到声音，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从腰间储物袋里摸出了五枚亮银色的三角小旗。
　　额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眸光，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岑予孝的问题，还是在自言自语，他声音低若蚊呐：
　　“那我……看看吧……”

12、魂力
　　常爽，昭戈国仙使座下弟子之一，十九岁，王籍。
　　仙使作为仙门派驻在人国的修仙者，自持地位尊崇，极少现身于凡人面前。
　　可人国也会发生妖魔入侵的状况，这种时候，就需要常爽这样的仙使弟子代行卫道职权了。
　　半月前，崔家派人抵达国都岑府，禀明了崔蓉蓉和崔玉彭离奇失踪的消息，岑予孝疑窦重重，总觉得另有隐情，便寻找族兄齐国公进行商议。
　　恰逢常爽拜访国公府，递送仙使新炼的辟邪符令，齐国公灵机一动，趁势将此事托付给他。
　　作为仙使弟子，常爽不如另外几位有名，他散漫无度、性情古怪，道术也很普通，是最不受人皇重视的一个。
　　但他有个优点，就是平易近人好说话。不像其他仙使弟子那样，眼高于顶，态度骄横。
　　所以常爽答应了齐国公的请求，陪同岑侯爷前来棠城，一探究竟。
　　……
　　寻仙旗，由仙使亲手炼制，铭上了特殊的符文，作用并非寻“仙”，寻的是妖魔气息。
　　见常爽取出这样的宝物，岑予孝抬手，示意侍卫牵引着暗风狮往后退去。
　　崔衡反应更快，脚下一个滑铲，抢先躲到了手下小厮的身后。
　　众人空出场地，常爽低头，掌心涌起了微芒。
　　他随手挥掷，五枚小旗飞向半空，在围观人群的惊叹声中，自行排列为东、南、西、北、中五道方位。
　　然后他并拢两指，竖在额前，嘴里好似含着桃核似的，有气无力地说：“清浊对分……隐息立现……法旗所至……无处不寻……”
　　这口诀念得断断续续，导致五枚小旗也在风里抖似筛糠，仿佛一错眼就要掉落在地。
　　有人看得捉急，心也跟着七上八下起来，不禁冒出深深的疑惑：这位常法师真的靠谱吗？
　　“去！”
　　随着最后一声呼喝，五枚小旗猛然绽放出耀眼的清光。
　　咻、咻、咻——
　　三枚寻仙旗宛如离弦利箭，朝往不同的方向飚射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了崔府上空。
　　第四枚停在空中静止不动，第五枚直坠向下，重重扎在火场废墟之中，发出了高昂的嗡鸣。
　　“居然成功了？”常爽扬起唇角，也不知是笑还是哭，他抬手打了个响指，第五枚寻仙旗便冲天飞起，重新落回了他的掌心。
　　似乎是吸收了什么肉眼难见的东西，原本旗面的颜色是亮银，现在却变成了漆黑。
　　岑予孝大步上前，“如何？”
　　常爽握着小旗的杆子抖了抖，抬起额发半遮的脸庞，恹恹地回答：“确实有妖魔来过这里。”
　　“妖魔？！”崔衡白眼一翻，直接晕倒在了小厮的怀里。
　　……
　　岑予孝和常爽离开了崔府。
　　崔府门外，棠城城守早就带着手下赶了过来，见到常爽这位仙使弟子，他立即上前行礼，跟着去往了另外三枚寻仙旗所在的位置。
　　飞走的寻仙旗中有两枚靠得很近，都停在了中城区护城河的上空，两者相距将近二十丈远。
　　有不少中城区的城民闻风而来，簇拥在城门附近，高声议论着半空发亮的小旗。
　　护城河的对岸也出现了奴籍凡人的身影，他们藏在遮掩物的后方，或是恐惧或是担心地向外探看。
　　护城河中，不知道多少城兵脱光了膀子上下洑腾，一条条快船穿梭在人群中央，及时提供工具补给或是拖起精疲力竭的城兵。
　　岑予孝沿着两枚寻仙旗中间的河段来回踱步，时不时与指挥现场的城守聊上几句。
　　常爽隐在天光照射不到的阴影里，倚着避风的墙角休息，杂乱且长的额发垂到了鼻尖，完全遮住了额头和眼睛，也不知道是睡是醒。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河中有城兵发出惊恐的呼喊：“这、这是什么？！”
　　***
　　“姑娘，这是什么？”
　　雪浓握着手里枯萎的植株，摘下了顶端结出的七颗小果。
　　果子淡红，很小，形状有点儿像剥了壳的银杏果，果皮表面还有灰蓝相间的细纹，看起来很奇怪的样子。
　　这是雷炎果，是崔蓉蓉用前些时候购买的【雷炎果·种子[凡级]】试种出来的东西。
　　【雷炎果[凡级]
　　品质：略有瑕疵
　　描述：蕴含些许狂躁能量，凡人长时间服用能够提升体质。
　　由棠城第一美人亲手种植。】
　　崔蓉蓉试吃了一颗，牙齿刚破开果肉还没嚼动，便有小股气流冲入喉间，紧接着窜到身体的每个角落，四肢都开始生暖了。
　　雪浓咽了咽口水，眼巴巴地问：“姑娘，感觉怎么样？”
　　“水分不是很多，但甜度还可以。”崔蓉蓉说着，自己又吃了一颗，留下一颗成色不好的做种子，剩下四颗中分出两颗递给雪浓，最后的两颗收进了帕子里。
　　雪浓不贪心，只拿了一颗，“姑娘，奴婢尝尝味道就好。”
　　“都说了不用自称奴婢，喊我姐姐就行。”崔蓉蓉拿起另一颗塞进了她的嘴里，顺带捏了捏她那肉嘟嘟的小脸。
　　雪浓拼命摇手，吞咽之后忙说：“不行的……”
　　崔蓉蓉只能随她了，“那好吧，我休息会儿，到泽城了再叫我。”
　　说是休息，其实是修炼。
　　自从拿到水云真魂录之后，除了楚元宸进入车厢休息的时间，崔蓉蓉抓紧了一切可以修炼的机会。现在距离泽城还有半天的路程，她也想利用起来。
　　系统内，她的【详细信息】发生了变化：
　　【详细信息——
　　意志：强
　　执念：微
　　灵术：-
　　体术：-
　　魂术：初窥门径·壹】
　　修炼了十一天，魂术才只是初窥门径中的壹级。
　　这其中或许有魂术修炼起来更难的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崔蓉蓉卡住了修炼的第一步，消耗了整整八天的时间。
　　那八天里，她脑袋空空，除了水云真魂录的口诀就什么都没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引导她如何开启修炼。这种感觉好比有人拿来了昂贵的灶具和食材，甚至是拿来了百年老店最核心的烹饪配方，就等着她作出一餐美味的饭食，可她从来没有进过厨房，连开火都不知道按哪里。
　　当然这是夸张的比喻，不过崔蓉蓉确实茫然了很久。
　　无奈之下，她只能相信语文课本上说的“书读百遍其义自见”，一猛子扎进了她自以为是的解决办法里，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默念那篇口诀。
　　默念了多少遍，她记不清了。
　　连续好几天都毫无效果，她也气馁懊恼，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没有魂术方面的天赋，暗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没用？
　　甚至一度丧气，觉得这个游戏世界在故意压制她，她进来了就没法反抗，永远都不可能强大起来，必须一直跟在男主身边，做卑微的讨好者，利用为数不多的好感值，扣扣索索地挣扎求生。
　　该怎么办？崔蓉蓉问自己。
　　她回答：我能赢。
　　就像以前打游戏碰上难缠的BOSS，卡关了，进战就送，直播的时候弹幕笑她骂她，甚至因为她是女主播就性别歧视。
　　但她忍着委屈和眼泪，一遍又一遍重新读档……出招、翻滚、防御、弹反……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打到记住了BOSS的每一个抬手姿势，每一个技能特效，打到自己有了条件反射，有了肌肉记忆……
　　然后，她赢了，她不但过关了，还打通了所有BOSS最高难度的挑战模式。
　　修炼魂术也是一样，她忍了八天，像钻头一样对着口诀“钻”了八天。
　　终于，在第九天的时候，有那么一小丝的魂力出现在了她的脑海！
　　太棒了崔蓉蓉，你又赢了。
　　楚元宸是男主没错，他会撞上很多机缘也没错。
　　但你绝对不会比他差的！
　　崔蓉蓉发誓。
　　……
　　她终于正式踏入魂术之门了。
　　魂术修的是魂力，一种无形特殊的能量，用现代通俗的说法大概叫精神力，以生物体的脑组织为载体。
　　但在这个游戏世界里，经过水云真魂录的塑造，魂力在崔蓉蓉的脑子里化作了实体。
　　因为那丝魂力的出现，崔蓉蓉无师自通了“内视”之法，她静心凝神的时候能看到自己的脑海，一片纯黑色的空间，密布着树状的星芒，忽明忽灭、若隐若现。
　　空间里飘浮着一方水墨风的卷轴，会随着她的心意展开闭合，那是养成系统。
　　而在养成系统的旁边，有一丝半透明的波状物，像水龙头开小后滴出来的水流，不过没头没尾，凭空而生。
　　这就是她的魂力。
　　只要默念口诀，它就会动起来，在这片纯黑色的星芒空间来回畅游。
　　崔蓉蓉还发现，口诀能够作为媒介，引导一种特殊能量——应该是灵气，补充到魂力之中，将其慢慢壮大。
　　对她来说，目前灵气的来源有两种：
　　第一是天地，灵气稀薄，但无处不在；第二是灵草茶，灵气充裕些，但时效短暂。
　　所以，喝完灵草茶之后立即修炼魂力，效果才是最好。
　　自从第十天，也就是昨天，崔蓉蓉发现魂力受灵草茶影响之后，每天会多煮一份灵草茶，然后分装在水囊里面，一旦修炼效果开始降低就喝上几口，然后继续修炼。
　　未防楚元宸多疑，她找借口说心疼他这些天驾车辛苦，多煮了灵草茶给他补一补，然后会分给他一袋水囊，尽量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
　　结果就是：【你关心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20点。】
　　两天两次，一共给了她40点……
　　就当她沉浸在修炼中时，商队渐渐停了下来，领队的呼喊声也在外面响了起来。
　　“大家准备一下，要进城了！”
　　崔蓉蓉脱离修炼状态，和雪浓检查行李，把那些不能露于外人面前的东西藏在了百宝囊里。
　　车身微微一晃，楚元宸好像跃下了马车，没过多久他又回来，敲敲车辕钻进了车厢。
　　他神情严肃，对崔蓉蓉说：“你快些变妆，弄丑一些。”
　　雪浓立刻抱过包袱，捧在自己的膝盖上打开，找出里面的妆粉。
　　崔蓉蓉多问了一句：“前头出事了？”
　　“据说云陵国的奸细混了进来。”楚元宸没有隐瞒，语速加快解释道：“泽城城兵在查验户帖，还会搜身。”

13、面具
　　搜身？
　　听到楚元宸说的话，崔蓉蓉立即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泽城处于昭戈国西部，地理位置优越，正好是连接西境边城、中部平原、北部国都的枢纽。战事一起，来到这里的除了运送售卖货物的行商，还会有人皇特派的辅战部队，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与其他城池相比，泽城对于出入的管制更加严格，更不提现在还出了奸细……
　　她的容貌不能现于人前。
　　崔蓉蓉想到幻形面具，便答：“放心，我不会露出破绽的。”
　　楚元宸微抬下颚，冷眼打量着她，就像在说：确定吗？
　　崔蓉蓉眨了眨眼睛，做了个“请”的姿势。
　　楚元宸出了车厢。
　　“姑娘，奴婢帮您上妆……”雪浓打开粉盒，然而指尖还没抹上细粉，就听到一句：“不用了。”
　　她抬头，看到崔蓉蓉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皮，双手捧住，向脸庞贴去。
　　只是错眼的时间，两者融合，变成了没有五官的空脸，在昏暗的车厢里惊悚至极。
　　“啊……”惊叫声还没发出，崔蓉蓉便捂住了雪浓的口鼻，然后按着她的额头往下压了压，让她呆怔的视线偏到了别处。
　　“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等到雪浓再抬起头的时候，崔蓉蓉的脸上的五官已经重新出现，不过却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模样。
　　“姑娘，您的脸怎么会——？”
　　刚问出口，雪浓便发现自己声音太高，立即捂住了嘴巴。
　　崔蓉蓉明白她是在担心自己，轻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我用了宝物，先避过城兵检查再说。”
　　系统里，她人物卡片的最上方已经出现了倒计时的信息：
　　【距离幻形状态结束还有[01:59:43]】
　　雪浓轻抚胸口，消化着所见的一切，没再多问了。
　　既然已经变了脸，崔蓉蓉就没戴闷气的面纱，只顶了幕篱——民籍以上的年轻女子出门都戴这个，她不戴才是奇怪。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终于轮到他们的商队做检查了。
　　有城兵轻车熟路地走来，用刀柄击打每一辆车的车辕，发出“咣咣”响声。
　　“下车、下车！都来检查户帖！”楚元宸已经站在旁边等待，发现崔蓉蓉和雪浓钻出车厢，便抬起小臂撑着她们跳了下来。
　　错身而过的瞬间，他眼神瞥转，只见到了轻纱飞动，没有看见崔蓉蓉的新妆。
　　城兵在侧，他也不好多问什么，只能略怀担忧地过去排队。
　　黑魆魆的玄石城池如山登临，城门口的人群和车辆挤成一团，闹哄哄的望不见头。领队正站在前面，向城兵的小队长点头哈腰，并且奉上手册以供核对。
　　“士籍两名、民籍六名、贱籍十五名……”
　　小队长瞅了一眼排在自己面前的队伍，粗眉挑起，手指身侧石柱上镶嵌的硕大晶玉，说：“显籍宝珠，都会用吧？记好啊，手腕靠上去的时候，一定要对准户帖的位置。”
　　户帖，凡世人国的通行证，由每座城池中的掌籍院分院进行发布，以此区分城民身份。
　　在这个游戏世界里，户帖并不是那种记录文字，盖有大印的文本册子，而是一种特殊的纹痕，普通情况下都是烙于腕部。平日里并无异样，只在接触显籍宝珠的时候才会产生反应。
　　民籍与民籍以上的凡人自出生起，就会被长辈带去所在城池的掌籍院分院，在手腕处烙下户帖，自此伴随终生。
　　当然户帖是能够破坏的，所以一旦烙有户帖的皮肤受伤损坏，或者身份等籍提升/下降，就要在尽可能早的时间里，前往掌籍院分院进行补烙或者更换。
　　至于显籍宝珠，是一种特殊的晶玉，由仙使炼制，里面注有特殊能量，在接触户帖的时候，会变幻不同的色彩，来表明持有者的等籍。
　　不同人国，显籍宝珠与户帖也有差异，一般情况下根本无法作假。
　　等籍低者在前，高者在后，楚元宸第一个上前，宝珠散发出了与贱籍对应的淡绿色光芒。
　　有城兵见他长得好看便嬉笑嘲讽，说他“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去风月楼当小倌翘臀卖后.庭也会红啊”之类的粗鄙话语。
　　崔蓉蓉不安地观察楚元宸的脸色，却发现他垂着眼睫，毫无波澜地走到了一旁。
　　等到商队里那些等籍低的都检查完了，才轮到领队和崔蓉蓉。
　　看到崔蓉蓉戴着幕篱，五大三粗的城兵喝道：“把脸露出来！”听到这话，那些已经检查完的商队汉子们争先恐后地伸长了脖颈。
　　“快看，山姑娘要露脸了！”
　　“终于吗？我可好奇太久了！”
　　这一路崔蓉蓉化姓为山，离开马车的次数并不多，可就算遮掩了容貌也遮掩不了她的曼妙身姿，他们早就对这位士籍孤女的长相心怀憧憬了。
　　这番动静产生了连锁反应，带动附近的城兵也面面相觑，露出了调笑的目光，检查了这么久，他们也很疲倦，现在有些小插曲调节一下也是不错。
　　楚元宸抬起眼眸，迅速扫视城门附近的地形，脑内设想着遇上突发事件，该如何应对的办法。
　　崔蓉蓉咳嗽两声，伸手取下幕篱。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后响起低低的嘘声，商队的男人们把脖子缩了回去，就连旁边的城兵也抽离了目光，原先的期待只变成了失望。
　　还以为多好看呢，长得也太普通了，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的那种。
　　崔蓉蓉一脸淡然地走上前去，手腕贴近圆球形的晶玉，淡蓝色的光芒亮起，正是士籍对应的颜色。
　　旁边走来一位女性城兵，搜完身没有发现违禁物品，便放她过去了。
　　领队极有眼色地塞了些辛苦钱，随即呼喊手下驱车入城。
　　似乎比意料中的简单……崔蓉蓉不敢停留，立即跟着大家回往马车。
　　人群中，她撞上了楚元宸的凌厉眼神，他跟在雪浓后面走过来，视线定格在她的脸上，似乎在寻找破绽。
　　很明显，他失望了。
　　非但失望，好像还有些不快。
　　崔蓉蓉戴上幕篱，查看系统，一条新的“好感记录”出现：【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0点！】
　　不是……她也没暴露啊，怎么就惹恼男主了？
　　崔蓉蓉觉得迷惑。
　　然而楚元宸收回视线，冷脸走到车辕旁抓起马鞭，再没看她一眼。
　　崔蓉蓉不想触他霉头，忙拉着雪浓钻进了车厢。
　　等到车辆安全驶入城门，彻底脱离那些城兵的视线，楚元宸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压抑已久的阴鸷。
　　没了长宁旗掣肘，歧影君总算能冒头了，它趁着车帘被风吹开的时候钻进车厢，绕着内部游走片刻才重新回到了玉石项链里。
　　声音传出：“嘁，我当你说什么呢，不就一件能变幻容貌的凡器嘛，破铜烂铁也值得在意？”
　　楚元宸只答：“我知道了。”
　　……
　　泽城与棠城的风貌全然不同，城内水网众多，五步一渠，十步一桥，遍植着大片的千屈草，正在篱笆隔出的街边花圃中绽放着红紫色的穗状花朵。
　　幻形面具还在有效时间里，崔蓉蓉本着不能浪费机会的原则，打开侧窗看起了风景。
　　城内的道路笔直宽长，到处建造着大型的广场、仓库，供给来往商队停放车辆和货物。
　　这里的商贸交易似乎格外发达，马车才驶过两条街，崔蓉蓉就看到了不下三间商贸行。
　　随之配套兴起的产业还有客栈、马市、木工坊，以及隐蔽在角落里的红灯区。
　　泽城里酒楼不多，小食馆倒遍地开花，商队抵达目标商贸行的时候，广场上正好轮值，搬运了半天货物的工人们到点吃饭，呼朋引伴着涌向了附近的小食馆。
　　炊烟袅袅，辛香的气息在风里腾起，工人们往长凳上一坐，蒸饼、酱面或是拌饭很快就上了桌，夹些麻辣肉沫儿吃进肚，完事儿了灌几碗盐茶，舍得花钱的还会点壶劣酒，美美吃上一顿，聊聊生活俗事。
　　这是泽城独有的生活气息。
　　到了这里，崔蓉蓉三人也要和商队分开，因为他们编造的“远亲”就在泽城。
　　在商队女人们恋恋不舍的目光里，楚元宸头也不回地走了。
　　崔蓉蓉拉着雪浓跟在他旁边，追问了一声：“楚公子，我们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去西境。”幽冷的声音传来，不等她有所反应，楚元宸就迈开长腿，领先几步，把她们甩在了身后。
　　意思很明显——心情不好。
　　打开系统，果不其然，又一条新的“好感记录”：【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0点！】
　　崔蓉蓉对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拳，赶紧买了一本【魂术入门·其一】，尽量用掉这些天靠每日BUFF积攒的好感值。
　　还剩30点，楚元宸他再敢——
　　崔蓉蓉恨得磨牙。
　　不过他到底在闹什么别扭？明明先前都还好着呢……难道是因为那些城兵嘲笑他的话吗？
　　想了想，她决定找个机会跟他谈一谈。
　　西境临近战火，几乎没有商队会越过泽城冒险前往，沿路的驿站也大多被军队征召使用，想过去的话，他们必须自己准备交通工具。
　　但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准备好的，所以他们在中城区找了一家地处偏僻的客栈暂住下来。
　　“客官，您别看这儿没啥人气，事实上住的人不少哩！像您这样的贵客图个清静自在，都会到我们这儿来！”
　　客栈伙计领着他们去往房间，经过露天中庭的时候，几道身影来来往往忙碌不休，带起的风里拂来了阵阵药香。
　　“各位，还请小心些……”
　　轻声细语传来，一道婀娜身影映入眼帘。
　　与此同时，系统里弹出了新的人物卡片，紫色。
　　【梁咪娆[凡人]
　　基础信息——
　　年龄：20
　　身份：？
　　容貌：A+
　　灵根：地真灵根（？）
　　寿数：180（↑）
　　描述：性情温婉，乐善好施，于丹道一途颇有天赋。
　　似乎出身于凡世的天城。】
　　崔蓉蓉没想到，在棠城避过了梁咪娆，却又在泽城跟她正面相遇了。
　　更没想到的是，她的寿数高达180，还是上升趋势。
　　而自己——【寿数：3.9（↓）】，竟然变短了……还在继续下降……
　　崔蓉蓉：坚强.jpg

14、敏感
　　轻薄的雪青色襦裙下摆荡起，在风里勾住了明媚的碎光。
　　那不堪一握的纤腰间佩戴着小束新鲜的香草，叶片如翠玉，散发着盎然的生机。
　　梁咪娆无疑是个美人。
　　她有一双缱绻醉人的杏眸，眸光瞥转时含情脉脉，像在诉说着炽烈的爱语情诗。
　　她的唇角天然带着些上翘的弧度，让人觉得她总在微笑，看起来亲切而又温柔。
　　不过，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她有个不完美的地方——鼻子。
　　鼻梁高且挺，偏于英气，然而双眉的线条却很平缓，使得两者风格不一，瞬间割裂了整体的温柔。
　　若是能改掉这一点，她的容貌等级肯定会上“S”。
　　就在崔蓉蓉思绪飘飞之际，梁咪娆也注意到了他们，眼神一恍，便落在了最前方的楚元宸身上。
　　她檀口微张，视线怔然，胸膛跟着呼吸微微起伏，原本笼在袖子里的手也攥住了衣带。
　　楚元宸察觉到她的注视，偏过脸，投去了目光。
　　崔蓉蓉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
　　要知道《我求长生路》号称可攻略角色上百名，第一版宣传PV展示这部分内容的时候，梁咪娆占据了靠前的位置，还拥有单独的solo时间。
　　而崔蓉蓉，不“崔蓉蓉”，只是在快要结束的末尾闪过了1秒都不到的立绘。
　　所以可以这样理解，梁咪娆其实算是游戏主要女性角色之一，背景设定也比较复杂。
　　而“崔蓉蓉”，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小角色，纯粹是为了符合人设——空有美貌而没有灵根的凡人，容貌等级才有的“S”。
　　说不酸是假的，关键是，她们两个的寿数差距也太大了吧。
　　崔蓉蓉盯紧系统——她不在乎男主攻略谁，就是别碰她的好感值啊！
　　意外的是，走在前面的楚元宸很快收回视线，仿佛没有任何反应般，径直跟着客栈伙计走过了中庭。
　　……竟然无事发生？
　　崔蓉蓉仔细检查了一下系统，确定没有发生任何不利的变化，才知道自己刚才多虑了。
　　楚元宸住去了柴房，这是他主动要求的，几乎不用花钱。
　　崔蓉蓉和雪浓选的是下等房，离柴房很很近，就隔着一间谷仓还有一小块菜圃。
　　不过现在可没时间休息，幻形面具的有效时间还有一小时，崔蓉蓉打算充分利用这段时间，再出门一趟，买点东西，换掉金铢。
　　——虽然一国之中货币都是通用的，但崔蓉蓉手里的金铢有棠城的海棠花印，她总觉得是个隐患，还是早点在泽城用掉或者换掉比较好。
　　列好物资清单后，崔蓉蓉就带着雪浓出发了。泽城商贸行物资齐全，倒省去了到处跑的功夫，在幻形面具的持续时间消失前，她们顺利回到了客栈。
　　“阿雪，你看着炉火，我去找一下楚公子。”
　　“好的，姑娘。”
　　拾掇了购买的物资后，崔蓉蓉戴上幕篱，避免撞到客栈伙计被看到容貌，前往了柴房。
　　房门开着，楚元宸已经搬开柴捆，清出来一块地方，又擦净了破旧的木板，正往板面铺上稻草。
　　崔蓉蓉走进屋里，不知道该往哪里落脚。
　　这里很脏乱，到处洒落着木屑和灰尘，指不定哪个角落里还有蛇虫鼠蚁。窗纸正在风里呼啦啦的颤响，有面墙上的窗户整个都没了，空空的就罩着一块破布。
　　想到楚元宸要睡在这种地方，崔蓉蓉决定暂时不计较他先前闹别扭了。
　　她瞧瞧外面，确定无人之后，将手里的小包放在了旁边的柴堆上，压低声音说：“楚公子，这是我先前采买的物资，有两套新衣新鞋，你晚些时候试穿下，哪里不合身可以改。”
　　“因为云陵国奸细混进来了，所以城里不允许售卖武器，我就给你买了副拳套。你有空的时候去一趟马市或者木工坊吧，看看弄一辆马车要多少钱，我手上的金铢可能不太够了，反正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崔蓉蓉说了好些话，可是楚元宸一直都没应声，直到铺好稻草才转过身来，双臂交环，静静注视着她。
　　怎么了？
　　崔蓉蓉微怔，抬起头，隔着朦胧的薄纱，也同样注视着他。
　　楚元宸问：“还有别的吗？”
　　崔蓉蓉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然后她就看到，他倏然靠近，摘去了她的幕篱。
　　柴房向阳，明亮的天光打进来，却只照射到楚元宸的胸口，他的脸完全笼在阴影里，眉宇间神色沉郁至极。
　　“入城的时候，你有办法易容，却没说出来。”
　　楚元宸嗓音沉沉，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你在防备我。”
　　啊，是这个？
　　崔蓉蓉总算知道他在气什么了。
　　虽然嫌弃他小题大做，但她也有些心虚，因为她确实在防备他，所以当时在车厢里，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她本能地不想在他眼前直接取出幻形面具。
　　后来他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她更没想到解释这件事情了。
　　见她不说话，楚元宸抓起柴堆上的小包，连同幕篱塞到她怀里，把她半提半架着放到门外，随后，紧紧关上了房门。
　　望着门板上飞扬而起的灰尘，崔蓉蓉觉得自己对他的认知，产生了偏差。
　　楚元宸……是个很敏感的人，敏感又玻璃心。
　　但他真的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吗？
　　也不算吧……至少跟着商队赶路的这些天，一直都是他日夜驾车，只在休息的时候，他会蜷在车厢里眯会儿，也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
　　走回房间的时候，崔蓉蓉忽然觉得系统的信息完全正确，他们两个确实是“泛泛之交”——关系脆弱，随时都有分崩离析的可能。
　　*
　　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楚元宸沉默地坐在木板上，一言不发。
　　歧影君前些时候憋闷坏了，现在大大方方地化成淡灰色的小蛇落在木柴堆上，扭来扭去跟他传音：“你小子好蛇派啊，都说了那只是一件破烂凡器，你还在介意！”
　　“你错了，我对同伴拥有的东西并无兴趣，只是觉得既然同行，我希望他们能够在关键时候告知手里有什么底牌，而不是危险来临却要留上一手。”
　　楚元宸沉沉吐出一口气，将装着灵草茶的水囊牢牢绑缚在了腰间。
　　“入城检查确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我无法接受崔蓉蓉这样的行为，歧影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歧影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在说崔蓉蓉，又像是在说……
　　悻悻一笑，它缩回玉石项链，不再吭声了。
　　*
　　在泽城，因为商队来往众多的缘故，所以城内需要大量人力搬货卸货，导致一种专门负责人力的通介所拔地而起。
　　原本通介所主要是做商行招募工人的生意，但演变到现在，倒成了赏金任务的发布地，甚至是人皇派来的辅战部队偶尔也会下发麻烦却又特殊的任务。
　　楚元宸现在就站在通介所门外的布告栏前。
　　出门前他去客栈厨房捡了木炭，还装了一小袋锅底灰，涂粗眉毛，抹黑了露在外面的皮肤。
　　显然，效果拔群，没有人再瞩目他的容貌了。
　　有人在读布告栏上的贴文：“征召年龄十五至四十五的青壮男子，会些拳脚，不惧生死，前往暗泽森林组队捕捉异兽……又是辅战部队下发的赏金任务啊！”
　　“看来西境战事吃紧了啊，前头捉到的异兽都死光了吧？”
　　“谁说不是呢，云陵国这些年越来越猛，指不定什么时候西龛三城就守不住了。”
　　“守不住就守不住，反正昭戈和云陵信奉的都是同一个仙门，大不了大家变成云陵人呗……”
　　“快别说了，妄议国事，不怕死啊？！”
　　听到呵斥，围在布告栏前的人们立即岔开了话题。
　　“上个月陈老三他们捉到了一窝魅狐，一票赚了几千银铢呢！”
　　“那是他们小队运气好，正好碰上了刚产完崽子没力气的母狐，否则哪有那么容易啊？”
　　“价格越高，越得搏命，指不定就死在了暗泽森林呢，要去你们去，我可不去！”
　　楚元宸看到了贴文下方的赏金表——
　　岩蝎，银铢三百/只。
　　魅狐，银铢五百/只。
　　铁甲狼，银铢一千/只。
　　……
　　稍稍思考片刻，他走进了通介所。
　　*
　　未时，正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段。
　　楚元宸来到了中城区的某处广场上，这里已经被人皇派来的辅战部队临时征召，成了小型的营地。
　　检查完楚元宸手中的通介所签条，门口的军士便带他进到了营地里。
　　“报告，又有人过来应征，已凑满十人一组！”
　　主帐里面传出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带他们去吧，趁着天色还早。”
　　“是！”
　　楚元宸被军士带到了另外一处空地上，那里已经有九个年纪不同的汉子蹲在石阶旁边等着了。
　　军士简单说了下捕捉异兽的注意事项，再三提醒道：“一定要活捉，死的没用。捉到之后，出了力的都有钱分。还有，不管有没有收获，天黑之前必须退出来，切记切记。”
　　楚元宸问：“必须组队吗？”
　　有汉子瞪着他叫起来：“说什么呢，难不成你还想一个人前往暗泽森林？瞧瞧你这副身板，恐怕都不够异兽塞牙缝的！”
　　“好像从没见过你……兄弟，哪条道上的啊？我们可都捉过好几次异兽了，你不信我们，我们还不信你呢！”
　　汉子们大笑，露出了或黄或黑的牙齿。
　　“那你就一个人去捉好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呗！”
　　楚元宸眸子微挑，正合他意。

15、赚钱
　　崔蓉蓉从魂力修炼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房里只亮着昏暗的油灯，雪浓在旁边的木榻上熟睡，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梦话。
　　有点儿饿了……
　　崔蓉蓉穿鞋下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早就凉透的灵草茶，开始查看一晚上的修炼成果。
　　但点进系统的那一刻，当先出现的主页上，楚元宸的形象状态发生了变化，脸色苍白，衣衫渗血，成了“战损”状态。
　　崔蓉蓉搁下了茶杯。
　　——怎么受伤了？！
　　虽然内心还在因为昨天的事情而不快，但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看。
　　柴房不上锁，崔蓉蓉推开了门。
　　借着手里的灯盏和天际的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铺着稻草的木板上面……是空的。
　　楚元宸不在。
　　她走过去，伸手触碰感受了一下，木板上的稻草没有温度，也很平整。
　　整个晚上都不在。
　　那他去了哪里？
　　*
　　此时的楚元宸刚回到泽城门口，距离他进入暗泽森林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夜。
　　检查户帖的城兵原本在站着打瞌睡，可当狼啸声在面前响起，腥臭的味道扑面而来，他们登时惊醒。
　　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是三只伤痕累累的铁甲狼，脖颈被特制的绳索牢牢捆缚住了，正龇牙咧嘴地嚎叫，口中狼血滴了一路。
　　而在那可怕的兽瞳和獠牙后方，牵引着绳索的，是一个满身脏污的少年，他个子很高，衣衫破烂，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步伐略显踉跄。
　　“你、你是……接了赏金任务……”
　　类似的情况也出现过，所以城兵们一下子就猜到了。
　　有城兵伸长脖子往后探看，却没有发现其他人的踪影，惊得差点儿吞了舌头。
　　一、一个人抓了三只，还是已经成年的铁甲狼？真的假的？！
　　楚元宸慢慢走到显籍宝珠前方，查验了户帖。
　　淡绿色的光芒亮起，将他灰暗的脸庞照射得愈发阴鸷。
　　“还要搜身吗？”
　　这时候，一只铁甲狼察觉到城门内传来的人烟气息，本能地表示嫌恶，便用脑袋抵着绳索，爪子刨地发力，想要后退反抗。
　　楚元宸眸光一凛，抬起长腿，又凶又狠地踢在那铁甲狼的肚腹上，直接将它踢飞在地上，囫囵滚了两圈，哀嚎着喷出了好些狼血。
　　扬起的沙尘中，城兵咽了口唾沫，“不、不用了！”
　　东方露出鱼肚白，泽城苏醒了。
　　随着袅袅炊烟升起，楚元宸牵着三只铁甲狼走进泽城，引来无数惊恐目光。一路过去，无人敢阻，他径直走向了辅战部队的营地。
　　这一回，主帐里发号施令的人亲自出来了。
　　楚元宸向他讨要报酬。
　　有军士喝道：“这是我们陈校尉，还不快些行礼？！”
　　被称为陈校尉的青年抬手示意军士退下，然后亲自点数了银铢，交到了楚元宸的手里。
　　楚元宸掂了掂钱袋的重量，谨慎地收在怀里，转身离开。
　　可还没走出营地，背后又传来了呼喊，是那个青年大步追了过来，“朋友，暂且留步！”
　　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我叫陈瑾。”青年倒是没有摆什么架子，爽朗可亲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试探着说：“我见阁下身手非凡，若只在泽城做帮工岂非可惜？如今边境战火正起，正是男儿保家卫国、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不知你可有意参军？我可为你引荐。”
　　“保……家……”楚元宸口中喃喃，扬起苍白干枯的嘴唇，像是在笑。
　　“你可以引荐我去昭宁军吗？”
　　陈瑾略感意外，“你想去昭宁军？”
　　楚元宸看出了他眉宇间的难色，知道他应该是效力于其他军队，便道：“告辞。”
　　秋日早晨的阳光慢慢爬上广场，陈瑾望着楚元宸走出营地，抬手招来了一个擅长追踪的军士。
　　“跟着他，看他在何处落脚。”
　　……
　　楚元宸本想去一趟马市和木工坊，但他腰间的毒素渐渐冲破血气封堵，开始恶化了。
　　与此同时，歧影君也发现了身后的军士，连忙提醒：“小子，有人在跟踪你！”
　　“帮我遮掩。”
　　楚元宸按住侧腰，趔趄着拐进了窄巷，他翻进商行绕过货车，成功甩掉了尾巴。
　　他回到了偏僻的客栈，不过没走大门，而是从旁边巷道里跃墙而入，进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里。
　　但没想到的是，刚落地，房间的门就开了。
　　年轻女子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捧着一箕草药，她瞧见楚元宸的身影，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你受伤了？”
　　楚元宸认出她来，是昨天站在中庭里，指挥其他伙计帮忙搬运货物的女人。
　　他下意识地皱起剑眉，避开她接近的步伐，一言不发走出小院，往柴房去了。
　　然而那个女人却一路跟了过来，“我会医术，可为公子治伤。”
　　治伤？那么好心？
　　别当他是傻子，她身上衣料昂贵，住的又是上等小院，肯定又是哪个皇籍或者王籍家族的上等人出来历练游玩了。
　　偏偏装出一副关心下等人的虚伪模样，真是令人……恶心。
　　楚元宸停步转身，眼神凶戾：“滚！”
　　*
　　炉火燃起，雪浓架上了装满清水的陶壶。
　　窗户开着，崔蓉蓉坐在桌前，撕扯着三叶定灵草的根须，同时等待楚元宸的出现。
　　系统里，他的形象依然是“战损”状态，没有新的信息出现。唯一的好消息是她的魂术等级，已经提升到了“初窥门径·贰”。
　　但这并不能打消内心的烦躁。
　　楚元宸再一次无故失踪，而且没有任何留信，这种行为实在是太差劲了。
　　——滚。
　　隐约间，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很快她就确定了，因为有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道影子在不远处掠过，往谷仓的另外一边去了。
　　接下来，又有一道亮丽的身影走来，听声音应该是个女子。
　　一个是楚元宸，另一个是？
　　崔蓉蓉想到了一种可能，倏地站起身来，“阿雪，先熄火，我们出去看看。”
　　……
　　刚走进菜圃，崔蓉蓉就看到了站在柴房门口的身影。
　　正是她所猜测的梁咪娆。
　　梁咪娆在叩打门扉，口中轻声呼喊：“公子，伤情不可拖延，切勿讳疾忌医。”
　　这是怎么了？
　　“咳。”崔蓉蓉轻轻咳嗽，以示提醒。
　　听到声音，梁咪娆转过头，从柴门前方退了开来。
　　她视线流转，从戴着面纱的崔蓉蓉身上移到了旁边的雪浓身上，似乎是认出了她们。
　　崔蓉蓉走到了柴房门口。
　　梁咪娆不安地提醒：“里面……那位公子……不让别人进门。”
　　听到声音，崔蓉蓉对她轻轻点头，随后推开了根本没有上锁的房门。
　　就在房门彻底开启的前一刻，崔蓉蓉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这让她提前侧过身，正巧避开了一根飞旋而出的木柴。
　　嘭！
　　木柴砸到地上，又接连弹到了远处。
　　她抬高声音：“楚……双木，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楚元宸怔了怔，知道自己扔错了人，立即放下了手中的第二根木柴。
　　崔蓉蓉走进房内，合起木门，隔绝了梁咪娆愕然的视线。
　　见她进来，楚元宸扭转身体避过了她的目光。
　　“楚公子。”崔蓉蓉压低了嗓音，原本她是很生气的，可见到稻草上零星的血迹，她还是按捺住了发火的冲动，“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楚元宸现在更加狼狈了，衣衫破破烂烂，从头到脚都脏兮兮的，还沾着不知名的树叶草茎，就像刚从泥地里跑出来的大狗。
　　他按着侧腰坐在木板上，身体微微曲起，似乎……有些痛苦。
　　他不吭声，崔蓉蓉猜他还在因为幻形面具而恼火，便主动探出身体，查看他腰间的伤口。
　　当然，又被无情地拂开了。
　　楚元宸转过脸来，粗拙的伪装因为冷汗流下而洇成了大花猫，他凛声道：“别碰我！”
　　崔蓉蓉的火气跟着腾起来，可看到他给自己故意描画的粗眉，觉得实在喜感，没绷住，又笑了。
　　楚元宸的眼神更冷，系统也提示，再次收回10点好感值。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崔蓉蓉想到他也才十六岁，放到现代社会就是个正当叛逆的高中生，自以为是的幼稚鬼……
　　她无奈地蹲下身，凑到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袖。
　　“楚元宸，别生气了。”
　　“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提前跟你说好吧，先前泽城突然要检查，我心里一慌就忘了，而且你那么凶，总是动不动就瞪人，我就算想起来了也不敢跟你说了……”
　　“那个面具又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你以后有需要，我肯定二话不说给你用的。当初我把你从上城区带回家，就是希望找个信得过的同伴帮我离开崔家，我想变强，不再被人欺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反正你别生气了……”崔蓉蓉说的磕磕绊绊，语气也略显慌乱，但有时候吧，这种样子反而更加真诚，更能打动人心。
　　楚元宸的手被抓住了，他正要甩开，可低下头的时候，看到自己沾着泥灰的血迹沾在了她白嫩纤细的手指上。
　　他忽然想起秋雨绵绵的那天，那个柳姓未婚妻是如何嫌弃他的——
　　“你站着别动啊，会把我的房间弄脏的。”
　　呵呵……
　　崔蓉蓉见他没甩开自己，知道自己把人哄好了。
　　果然，楚元宸收回按在侧腰上的手，从怀里摸了个鼓鼓囊囊、带着鲜血的钱袋出来。
　　“这里是三千银铢。”他把钱袋塞到她手里，哑着嗓子说：“不用担心钱的事，我会去赚的。”

16、喝茶
　　“你去做了什么？”
　　指尖摩挲着手里的钱袋，上面还带着些许体温，崔蓉蓉的心情有些复杂。
　　然而楚元宸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道：“记住你的话。”
　　被他深沉目光打量着，崔蓉蓉尴尬地轻咳：“楚公子，不提那些了，我们先治伤好吗？”
　　可能也是撑到极限了，楚元宸没再继续纠结，转而问道：“三叶定灵草，身上带了么？”
　　“有。”崔蓉蓉放下钱袋，低下头在袖子里掏摸，从百宝囊中取出了手帕包裹的灵草成株。
　　他站起身，直接脱掉衣衫，将精壮的身材毫不避忌地展露在了她的面前。
　　虽然早就看过了……可现在当着楚元宸的眼皮底下，崔蓉蓉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不过楚元宸似乎没当她是女人，一点儿尴尬的情绪都没有，伸手抓过几棵三叶定灵草，拔下草茎和叶片，囫囵塞进了嘴里。
　　他把剩余的根须放在旁边，指向放在衣裳堆里的水囊，上半身横趴到了木板上，说：“帮我冲下伤口，在右腰偏后。”
　　崔蓉蓉抓起水囊，掂了掂里面的水量，还有不少三叶定灵草的茶汤，应该是够的。
　　她抬眼，目光顺着他劲瘦的脊背下落，最后落在了他右腰偏后的位置。
　　那是动物利爪划开的伤口，有点儿像是刀子割开了鱼肚，三道瘆人的深痕不断淌血，还能看到皮肉绽开的横截面。
　　可能是伤口沾染到毒素的缘故，那一圈高高肿胀起来，流出的血液也隐隐泛着灰紫……
　　崔蓉蓉转开了视线。
　　她先前也受过擦伤撞伤，靠着茶汤养了好些天才渐渐恢复。这种伤势，还带着毒素，光靠三叶定灵草的话应该很难医治。
　　她提议：“楚公子，还是叫外面那位姑娘进来吧？”
　　楚元宸冷声拒绝：“你快动手。”
　　崔蓉蓉不再说话，拔出水囊的塞子，对准伤口浇了下去。
　　楚元宸喉间发出痛苦的闷哼，手掌抓住身下稻草，拧成一团。
　　*
　　梁咪娆听不清柴房里面的声音，只知道那两个人在低声说话，中途还有个男声呵斥“别碰我！”，而现在，那位公子发出了微弱的低吟。
　　担忧之下，她询问拦在门前的雪浓：“我会些医术，可以帮忙治疗你的同伴，能让我进去吗？”
　　雪浓张开手臂，挡在了门前。
　　意思很清楚，不行。
　　这种情况下，梁咪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缓步离去了。
　　*
　　冲洗过后，伤口的毒素似乎退去了一些。
　　楚元宸满头冷汗趴在木板上，抓过灵草的根须，放在嘴里嚼烂，反手糊住了伤口。
　　崔蓉蓉本想找他谈一谈，可见他疲惫地躺在那里，便暂时歇了心思。
　　“你先休息吧，其他事情晚点再说。”
　　回到房间后，崔蓉蓉和雪浓重新煮了灵草茶，准备晚些时候送去给楚元宸疗伤。
　　沸水声汩汩作响，等待的过程中，崔蓉蓉查看系统，发现自己又收到了新的好感值：
　　【你帮助了男主[楚元宸]，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111点。】
　　看到“他很高兴”四个字，崔蓉蓉总觉得有些讽刺，眼前不禁又闪过了那道皮开肉绽的伤口。
　　要不要给他买一颗回春丹？商城的好感价格是100点，正好足够。
　　可他要是问自己哪里来的丹药，应该如何作答呢？还是假借那位梁姑娘……
　　“姑娘，茶汤煮好了。”
　　雪浓倏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来了。”崔蓉蓉暂且放下计划，起身走过去帮忙。
　　雪浓熄了炉火，把陶壶盖子打开，用长筷搅动，促使它迅速变凉。
　　崔蓉蓉沉默不语，视线扫过面前略带婴儿肥的脸庞，忽然想到一件事。
　　或许可以把水云真魂录的第一篇口诀念给雪浓听，让她也尝试修炼魂力？
　　结果失败了，也不知道是雪浓的记忆力不太行，还是因为系统在功法上加了什么限制，崔蓉蓉念了七八遍，雪浓只能背下两三句，后面的完全记不住。
　　最后她眼眶红红的，都快哭了，“奴婢……就知道自己是蠢人……”
　　崔蓉蓉哪还好意思逼她，连忙安慰几句，让她去给楚元宸送水囊了。
　　*
　　入夜没多久，有人过来敲门，“姑娘你好，我姓梁，也是这家客栈的住客。”
　　是梁咪娆？崔蓉蓉脱离修炼状态，目光环视屋内。
　　陶壶已经洗干净了，先前的灵草茶已经都分装在了水囊里，因为开着窗户，屋内只有下等房特有的霉灰味道。
　　确定没有不妥的物品后，她蒙起面纱，示意雪浓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的确实是梁咪娆，她仿佛并未因为先前的事情而有所顾忌，落落大方地问：“不知我能否请姑娘喝杯茶？”
　　喝茶？
　　崔蓉蓉猜测她应该是为了楚元宸而来，便让她进门了。
　　梁咪娆走到桌边，拂过腕间手镯，捧了个玉制的小炉出来。
　　崔蓉蓉有些吃惊，那个手镯明显是储物器，而且看材质，比百宝囊高级多了。
　　酸，她好酸啊。
　　梁咪娆又取了不少东西出来，茶具、糕点、水罐，最后是……三叶定灵草。
　　旁边的雪浓瞪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惊讶地张开了嘴巴。
　　梁咪娆被她的表情逗笑了，展示自己的手镯，解释了什么叫随身包裹，随后开始麻利地生火煮茶，又抬眼瞥向崔蓉蓉，柔声问：“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我姓山。”崔蓉蓉用了化名，眸光流转，指向三叶定灵草，“梁姑娘，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灵草，名为三叶定灵草，山姑娘可能没有听说过，因为在人国，三叶定灵草都被上层掌控了。”
　　“这样吗？”崔蓉蓉以袖掩口，似乎有些讶然，“所谓的灵草就用来煮茶？”
　　听到这话，梁咪娆摇头，用玉片切开灵草的叶、茎、根，然后详细解释起来：“这种灵草的用途很广泛，三个部分也各有优点……”
　　“叶片内蕴含丰富的天地灵气，经火焰炙烤后能充分激发，再投入沸腾的泉水中，可煮出甘甜香美的茶汤，提供类似食物的能量，令咱们凡人也无需食用五谷。”
　　说着，她取用玉著，夹起叶片，放到炉火中缓缓炙烤，等到叶片焦卷，壶中的水也已沸腾，她便取出叶片，投入了壶中。
　　在等待的时间里，梁咪娆又解释了另外两部分的功能。
　　“草茎中灵气稀少，煮茶后味道酸涩，但它煮烂提浆后可以浸泡各种材料，使之获得更强的韧性，所以一般用它来打造各种各样的装备或者工具。”
　　“至于根部，是最不适合煮茶的部分，不过它药性最强，可以作为疗伤药使用。”
　　崔蓉蓉懵了，“啊？”
　　她发现自己完全搞错了。
　　从最开始的时候，她见根部肥美多汁，就想当然认为里面肯定充满了灵气精华，然后煮茶的时候，要么单用根部，要么就一整棵囫囵乱煮……
　　零星的记忆闪过脑海，崔蓉蓉忽然想起先前的事情。
　　为什么在商队里的时候，楚元宸第一次看到她用根部煮茶，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为什么刚才在柴房，楚元宸吃了叶和茎，却是用嚼烂的根部涂抹伤口？
　　因为他认识三叶定灵草，也很清楚每个部位的作用。在家族获罪之前，他是昭戈国的上等人。
　　可他闷声不吭的，天天喝着难喝的茶汤，从没嫌弃过一次，也没问她为什么每天都有新鲜的三叶定灵草？
　　他不去计较这些事情，却要计较一个面具？
　　崔蓉蓉猜不透他的心思……
　　“山姑娘似乎很惊讶？”梁咪娆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蓉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些许汗水，忙掩在袖中擦净，笑着回答：“只是第一次听说这些，觉得很有趣。”
　　梁咪娆的眸子亮了亮，提壶倒好三杯灵草茶，又从手镯里面取了一本书册递过来。
　　“这是《凡世灵材真注》，里面记载着不少灵植、宝材的相关知识，送给山姑娘了。”
　　“送给我？”崔蓉蓉确实挺需要这种书籍的，能帮助她更好地了解这个世界，“太感谢了。”
　　接过之后，她起身放好，又去柜子里翻找包袱，可惜她身无长物，最后只找到了一块新的帕子，绣着鲜艳盛放的海棠花。
　　她便用这条帕子作为回礼，送给了梁咪娆。
　　梁咪娆收在了手镯里，“谢谢，我也很喜欢这种手工制品。”
　　先前倒好的灵草茶凉下来，梁咪娆分了一杯给雪浓，又将另外一杯推到了崔蓉蓉的面前，拈起小铜匙指向周围的糕点，“这些都是我尝试过的，适合搭配灵草茶的点心，你随意啊。”
　　都到这份上了，崔蓉蓉当然不好再戴着面纱——况且人家才送了她一本装帧精美的珍贵书籍。
　　她伸手解了下来，对着梁咪娆扬唇微笑。
　　咣当。
　　梁咪娆手里的小铜匙跌在了茶盘里，她睁圆杏眸，愣愣地说：“你、你好漂亮……”
　　真情和假意，多多少少能从眼睛里看出几分，崔蓉蓉看到了梁咪娆眼睛里纯粹的惊艳，简直就跟那天看到楚元宸的时候一模一样。
　　梁妹子好像是个颜控啊。
　　她端起茶杯啜饮茶汤，以此掩饰得到夸赞时的微小尴尬。
　　茶汤很香，入口甜爽，真的好喝！
　　原来自己以前真的在瞎搞……
　　再看坐在杌子上的雪浓，已经喝完了，正捧着茶杯眼巴巴地望向这里。
　　崔蓉蓉便问：“梁姑娘，可以再给她一杯吗？”
　　“抱、抱歉，我走神了。”梁咪娆终于反应过来，也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她提壶给雪浓添了一杯，才说：“山姑娘，你们家族的人……都长得跟你一样好看么？”
　　什么意思？
　　崔蓉蓉抬起头，露出疑惑的目光。
　　“那位叫双木的，是你的兄弟吧？”梁咪娆放下小铜匙，将手覆在微微起伏的胸口，面带羞意，“他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男子，让我很有好感！”
　　她如此直白，崔蓉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他的脾气有些暴躁，需要降降肝火。”她说着又从手镯里拿出药瓶放在了桌上。
　　“这是宁心丹，能够清心消火，静气凝神，是我自己炼的，应该适合他。”
　　梁咪娆稍稍前倾身体，睁大那双缱绻温柔的杏眸，很认真地说：“我爷爷也常吃的，很有效。”
　　崔蓉蓉被茶汤呛到了。

17、训练
　　梁咪娆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忙道：“山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崔蓉蓉以手掩口咳嗽了片刻，缓过劲后附和道：“双木的脾气确实很坏，有什么冒犯梁姑娘的地方还请海涵。不过他不是我的兄弟，只是随行的小厮。”
　　“这样吗……”听到楚元宸如今的身份，梁咪娆倒也没有失落，话锋一转：“我先前闻到了血腥气和狼兽一类的气息，他受伤了对吧？”
　　崔蓉蓉感觉这才是她此行的重点，便答：“嗯，被野兽攻击了，还中了毒。”
　　梁咪娆立即将另外两个玉瓶递到她面前，“白瓶是疗伤药，青瓶是解毒丸，不嫌弃的话就请收下吧！”
　　崔蓉蓉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双木也没什么能回报给梁姑娘……”
　　梁咪娆的脸愈发红了，眸光也变得柔软，“身为医者岂有见伤不救之理，况且这些丹药也不值什么钱，今日我与山姑娘一见如故，就当是交个朋友了。”
　　“那我代双木多谢梁姑娘了。”崔蓉蓉接过了三个药瓶。
　　梁咪娆似乎松了一口气，举杯饮尽茶汤，就起身收拾东西，告辞离去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远处走廊的拐角，崔蓉蓉只觉得唏嘘。
　　楚元宸都那副态度了，这妹子竟然还愿意赠送丹药，而且正好是急需的种类，男主光环真是夸张。
　　不过也算帮自己省了好感值了，还是得谢谢她。
　　崔蓉蓉打开瓶盖，倒出了白瓶里面的疗伤药，当看到那熟悉的色泽时，不禁有些错愕。
　　这不就是回春丹吗？跟系统送的几乎没有差别，就是型号小了很多，更方便吞咽了。
　　还是快让楚元宸服下吧，早点恢复也能早点离开泽城。
　　……
　　崔蓉蓉带上东西去到柴房的时候，正巧碰上客栈伙计送热水，他提着空水桶，带上门扉的时候还在嘀咕：“怎么一股血味儿啊……”
　　“小哥，这么晚还在忙啊？真是辛苦了。”崔蓉蓉立即开口，引走了他的注意。
　　客栈伙计抬眼见到戴着面纱的崔蓉蓉，笑着回答：“肯定忙，现在正是客人要水的时段呢，姑娘，你房里可有需要？”“要的，麻烦小哥空了送一下吧。”
　　“唉，好嘞！”
　　崔蓉蓉站在原地，等到客栈伙计远去之后，才叩响了门扉。
　　“进。”
　　崔蓉蓉推开门，楚元宸披上了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
　　他面前摆放着一大木盆的热水，散发腾腾白汽，里面倒了雪浓先前送来的茶汤，颜色是淡青。
　　来得不巧，他应该是想洗漱，结果被自己打断了。
　　想到有关三叶定灵草的事情，崔蓉蓉的心情就有些微妙。她把小包搁在旁边柴堆上，取出了梁咪娆给的药瓶。
　　“楚公子，这是先前那位梁姑娘送你的疗伤药和解毒丸，你晚些时候去谢谢人家。”
　　楚元宸头发还乱着，但脸上的污渍已经擦干净了，他视线停驻在崔蓉蓉的掌心里，唇角勾起嘲讽的笑容，“陌生人的东西，你也敢用？”
　　说句实在话，换成是其他攻略角色的东西，崔蓉蓉可能还会打个问号，可这是梁咪娆给的。
　　她的设定就是心地纯良，乐善好施。如果真要害人，何必搞什么喝茶的借口，兜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给男主送丹药？直接往他们的房间里撒点毒药粉不就行了？
　　不过多说无益，崔蓉蓉倒出丹药，指尖碾开，沾了碎屑放进舌间。
　　“你！”楚元宸眼尾上挑，瞳孔微张，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不用说，肯定以为她疯了。
　　就在他握起木瓢，打算舀水往她嘴里灌的时候，崔蓉蓉站在原地蹦跳两下，没有任何不适，便把剩余的丹药碎屑托到了他面前。
　　楚元宸摔了木瓢，溅起一地水花，也不知道是在生气还是什么，他走过她身边，沉着脸坐在了木板上。
　　崔蓉蓉默然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帮他捋顺了凌乱的头发。
　　“你快些好起来行吗……”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楚元宸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他脑袋一晃，避开她的触碰，随后拉过她托着丹药的手掌，拉到唇边轻轻吸气，吸走了丹药的碎屑。
　　掌心有气息淌过，有些发痒，崔蓉蓉皱皱眉头，忍住了抽手的冲动。
　　楚元宸咽下丹药碎屑，松开了她，烦躁地说：“出去。”
　　“还有件事情，说完我就走。”
　　崔蓉蓉已经憋了一天了，她决定现在就说出来：“答应你的事情，我会做到，但我也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那就是别再无故失踪，不管去哪里都提前留个信，行吗？”
　　楚元宸不吱声。
　　崔蓉蓉对他念叨：“你大我两岁大雪浓四岁，应该是成熟稳重的哥哥吧？既然成了同伴，你得担起哥哥的责任，时刻记好有两个妹妹在旁边啊。”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楚元宸的脑子有片刻的嗡鸣。
　　哥哥……妹妹……陌生的称呼……
　　他本来会有个妹妹的。
　　可是……
　　楚元宸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避开崔蓉蓉的视线，微不可察地应了一声：“嗯。”
　　周身的气氛渐渐变得压抑，崔蓉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有些消沉，便见好就收，“我走了，你休息吧。”
　　房门被轻轻掩上了，四周恢复沉寂，不知道哪里远远传来了几声狗吠。
　　月光穿过破烂的窗纸，投下了晃动的碎影。
　　楚元宸缓缓起身，半跪在木盆前方，脸埋进了热水中。
　　歧影君本来想取笑几句，可见他一副痛苦的样子，还是老老实实缩了回去。
　　*
　　也不知道是丹药的药效好的缘故，还是楚元宸的身体是铁打的撑得住，第二天天刚亮，他就早早过来了。
　　他没打算进房，只在外面敲了敲窗，雪浓听到声音，便光着脚去开窗了。
　　“我去街上。”他语气生硬，说完直接走了。
　　雪浓没反应过来，愣愣地踮着脚尖，等他彻底消失后才回关上窗户，疑惑地问：“姑娘？”
　　“你先回被子里，别受凉了。”这时候崔蓉蓉已经从床上坐起，当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话语。
　　楚元宸竟然知道在出门前先打招呼了……看来昨天的沟通还是有用的，不枉她费了一番心思。
　　查看系统，他的体术又提高了，已经是“初窥门径·捌”，可惜旁边没有说明，也不知道要多少级才会发生质变。
　　昨晚送完丹药之后，现在的好感值一共是191点，崔蓉蓉又买了一本【魂术入门·其一】，加上先前的就有两本，收取之后得到了新的魂术秘籍。
　　【斗魂决·壹[明阶]
　　类型：术法
　　来源：[？]的外门术法（简单）
　　描述：习得后可攻击敌方魂海
　　视术法修炼程度高低、己身与敌方魂力差别，能够震晕敌方一定时间，甚至使其当场死亡】
　　【魂蛊术·壹[玄阶]
　　类型：术法
　　来源：[？]的内门术法（较难）
　　描述：可凝成低/中/高三种阶别的魂力蛊虫，植入敌方魂海，进行痛苦折磨，或窥探受术者记忆（有几率失败）
　　注：若对魂力高于己身者植入蛊虫，会导致术法失败，招来反噬
　　炼成最高境界，可抹除受术者记忆，操控其成为己身傀儡】
　　和修炼水云真魂录的时候一样，两本新秘籍也是薄金纸片，化作流星没入了她的脑海，随后便有两段口诀自动生出。
　　不过这回感觉不一样，她在默念新口诀的时候，明显感到脑海在刺痛。
　　应该是功法基础没有打好的缘故……
　　崔蓉蓉决定继续壮大自己的魂力，等到魂术升级了再尝试修炼术法。
　　*
　　午时还没到，楚元宸就回来了，不过他没有回柴房，而是先进了崔蓉蓉和雪浓的房里。
　　“我订好马车了，大概四天后送到客栈。”
　　在马市和木工坊跑了一上午，他神情疲惫，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崔蓉蓉眼神停驻在他腰间，那里鼓了一圈，应该是绑了绷带。
　　“来喝些灵草茶吧……”崔蓉蓉说着，主动起身给他倒了一大碗，又拿来分装好的水囊。
　　楚元宸也没客气，在桌边坐了下来。
　　崔蓉蓉抿紧嘴唇，有些忐忑地打量着他的表情。果然，刚喝下一口，他就掀起眼皮投来了略显惊疑的眸光。
　　“味道是不是好点了？”崔蓉蓉捏着自己的指尖，探身向他凑近了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那位梁姑娘教我的，她还送了我一本《凡世灵材真注》，我才知道以前煮茶的方法是错的。”
　　楚元宸不动声色，一口饮尽，才答：“是好点了。”
　　还挺配合啊……崔蓉蓉知道他装来着，不过他今天表现不错，也没必要计较了。
　　“崔姑娘，这几天你跟我学些拳脚。”
　　放下碗后，楚元宸说了这样的话，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他又补充了一句：“阿雪也一起。”
　　原本雪浓在做针线活，陡然被点到名字，还是她最怕的楚元宸在喊她，吓得猛然起身，带翻了身下的杌子。
　　不容反抗，楚元宸提着她们两个人到了门外。
　　他们住的地方位置不好，除非必要，客栈伙计们也不常到谷仓、菜圃这里来，所以柴房前的一小块空地便成了临时的训练地。
　　楚元宸先是让她们背一段很俗套的口诀，什么“五心合乾坤……引气归丹田……”
　　可能是修炼了魂力的缘故，崔蓉蓉竟然过耳不忘，听一遍就记在了脑子里。但雪浓记不住，崔蓉蓉怕楚元宸嫌弃她，便也装着多背了几遍。
　　结果半个时辰过去，雪浓还是只能记住前两段，急得直掉眼泪。
　　“还敢哭？！”楚元宸抬高嗓音，眸光一凛，吓得人把鼻涕吸了回去。
　　崔蓉蓉上前解围，然而他直接来了句：“你别管。”
　　话音未落，他提起雪浓的衣领，提小鸡崽似的，把这个十二岁的小妹妹提到角落里去了。
　　崔蓉蓉正想找机会溜走，楚元宸又走了过来。
　　他在柴房里找了段粗壮的木柴，用生钝弃置的柴刀劈平外皮的尖刺棱角，确保表面光滑后，扎上布条，逼着崔蓉蓉背在了身后。
　　“去，沿着谷仓和菜圃跑十个来回。”他挑起剑眉，语气严肃：“跑的时候一定要念诵口诀，用心体会。”
　　不是，动真格的？
　　“楚公子……”崔蓉蓉温柔微笑，去拉楚元宸的衣袖。
　　然而楚元宸预判了她的动作，退后半步避开，冷声道：“二十回。”
　　崔蓉蓉：“……”

18、期待
　　接下来的四天，崔蓉蓉和雪浓过得苦不堪言。
　　楚元宸每天都拉着她们训练，除了跑圈、扎马步、负重跳……还教她们如何攻击人体弱点，一边训练还要一边默背口诀，要是做不好，晚上就得在他门口加练。
　　幸亏她们的袖子和裙摆都是改短的，否则早就摔倒无数次了。
　　不过楚元宸的训练方法虽然很基础，但意外的有效，哪怕时间短暂，崔蓉蓉还是感觉有微弱的天地灵气融入了自己的肌肤血肉之中，长期坚持下去，肯定会有所收获。
　　他教的应该是一种体术功法，简单易学的那种。
　　期间梁咪娆也来过好几回，每当她出现的时候，楚元宸都会避进柴房，允许崔蓉蓉和雪浓偷懒一会儿。
　　因为这个缘故，崔蓉蓉和梁咪娆经常聊天，关系亲近不少，也才知道她是和爷爷一起来到泽城的，只不过这几天她爷爷都在外面医治病人，所以才没有回到客栈。
　　梁咪娆还私下打听了楚元宸的伤势，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楚元宸吃了她的丹药，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她。
　　“双木……好像不想看到我……”梁咪娆对此表示失落。
　　男人嘛没有心的。
　　崔蓉蓉只能轻拍她的肩膀，暗暗为之叹惋了。
　　第五天清晨，马车送到了。
　　客栈伙计跑来通知的时候，崔蓉蓉和雪浓已经收拾好行李。
　　他们在泽城盘桓了几天，是时候出发去往下一个地方了。
　　就在楚元宸挥起马鞭，驾车离开的时候，梁咪娆从客栈里跑了出来。
　　“请等一下！”
　　听到声音，楚元宸吁停马儿，转开了脸庞。
　　他的态度如此冷漠，梁咪娆心里难受，想好的话也都忘光了，只愣愣地站在车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雪浓掀起车帘，崔蓉蓉探出身子，问她：“梁姑娘，你来送我们吗？”
　　“山姑娘，阿雪……”梁咪娆回过神来，指尖摸过手镯，从里面取出一个包裹，塞进了她们的车厢。
　　“这是我准备的礼物，先前就想送给你们了……”
　　崔蓉蓉见她鬓发散乱，一边喘气一边解释，语气很是急切，情不自禁握住了她的手。
　　“多谢你了，山遥海阔，来日方长，我们有缘再见吧！”
　　梁咪娆也紧紧回握住她，“好……有缘再见。”
　　清脆的鞭响声中，马车动了起来。
　　清晨的微光中，梁咪娆远远站在客栈门口，向她们挥手作别。
　　等到转过街角，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崔蓉蓉和雪浓关起侧窗，打开了怀里的包裹。
　　入目便是两个锦盒，有点儿像收纳盒，分隔着十二个小格，放着不同的小纸包包装的药粉。
　　梁咪娆很仔细地标明了用途，粗略看下来有很多种类，譬如最常见的疗伤、解毒、强体、养神之类的药粉，比较多的是宁心药粉，就那个能让楚元宸降肝火的。
　　最后一些是杂项，有适合用来防身的，什么驱兽粉、痒痒粉、迷神粉……以及能够变妆的各色彩粉。
　　她还送了一个钱袋，打开全是金铢，差不多五百片。
　　想起最初见到梁咪娆时的心情，崔蓉蓉有些伤感。
　　她太过在意系统和好感值了吗？楚元宸虽然很重要，但梁咪娆这样的可攻略角色也不仅仅是NPC。
　　在养成男主的道路上，或许她能见到更多的风景，认识更多的朋友，发生更多的奇遇……
　　她开始期待了。
　　***
　　“三日之约已到，本侯很期待，夫人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岑予孝转动着茶杯的杯盖，鹰目般的眼眸中利芒闪烁。
　　柳夫人正襟危坐，脸上表情一片沉凝，“我还是那句话，不知。”
　　“不知？”岑侯爷抖了抖白须，似是噙起了冷笑，他扫一眼面前敛眉低目，手攥帕子的柳云漪，重重搁下了手中的茶杯。
　　“最后一枚寻仙旗指示的妖魔气息就在柳家府邸，柳夫人却偏说不知，难道是在质疑寻仙旗的效用吗？”
　　说到此处，岑予孝双手交结，朝向东方拱拳行礼，“那可是仙使大人亲手炼制的宝物！”
　　听得此言，柳夫人斜来愤怒目光，抬高嗓音道：“岑侯爷，有道是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莫要因我夫君儿子远在西境，就欺我母女二人孤苦无依！今日，我当着常法师的面，再跟你解释最后一遍！”
　　说着，她不再看岑予孝，转而呼唤着瘫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常爽。
　　“常法师，我柳家上个月确实是死了六个护卫，但他们的死因是误食了没有处理干净的蛇羹中毒而死，事发之后我也立即向城兵司报备过，这是明确记录在案的。至于什么妖魔……”
　　“我柳家上下忠心为国，满腔热血，又怎会沾染到这种腌臜之物？！如今有心者借题发挥，想拿仙使大人的寻仙旗大作文章，进而打压柳家，还望常法师帮忙上报给人皇陛下，陛下英明神武，一定不会坐视不理，让披肝沥胆的忠臣蒙冤！”
　　常爽被她一番铿锵有力的说辞震醒，缓缓坐直身体，茫然地张望四周，点头附和：“好、好……”
　　好什么好？！
　　见到柳夫人面露喜意，岑予孝眉宇皱起，颇为不悦。
　　正巧有岑家侍卫走进厅中，附耳说道：“侯爷，崔夫人请求见您一面……”
　　岑予孝思忖片刻站起身来，极为敷衍地向柳夫人道别，“时候不早了，多有打扰，希望柳夫人早日想通。”
　　柳夫人也跟着站起身来，却没再打言语官司，只是抬手送客，“常法师、岑侯爷，请——”
　　岑予孝在前，常爽在后，一个迅速一个拖拉，消失在了正厅之外。
　　等到下人报告他们彻底离去，柳夫人屏退左右，疲惫地靠在软枕上叹气。
　　柳云漪捏着帕子，凑到她面前，压低声音问：“母亲，您为何……”
　　不等她后面的话说出，柳夫人倏地睁眼，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巴，声音都在发颤：“不想死就别乱说话！所有的事情，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从古至今，凡是与妖魔扯上关系的家族，都没有好下场！仙使人皇对于这种事情，都是宁错杀不放过！”
　　柳云漪第一次看到母亲脸上露出恐惧的表情，脑海中闪过楚元宸那张俊美的脸庞，只能慌乱地点头，哪还敢多嘴一句。
　　*
　　崔府举丧了。
　　压抑的气氛环绕在整个府宅内，下人们匆匆准备丧仪所需的物品，神色紧张，动作小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灵堂已经设下，两具白布遮挡的怪尸停在燃烧的烛火后面，翘起的布角隐约露出其中可怖的骨头形状。
　　怪尸是前几天从棠城中城区的护城河中捞出，可能是受到妖魔气息的感染，血肉完全消失，只剩薄皮包裹在骨头上，自行鼓胀成了圆溜溜的皮球，稍稍一碰就会滴淋淋地淌下黄黑色的脓水。
　　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面目了。
　　可听闻消息后，俞氏赶来，看过怪尸便认定其中一具是自己的儿子崔玉彭。
　　不管别人如何反驳，她都嘶吼着：“我是母亲！我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
　　要不是崔衡和岑家侍卫拦着，恐怕她都要扑过去抱尸痛哭了。
　　不过岑予孝应该是信了俞氏，否则也不会准她带走怪尸，回家治丧了。
　　所以这一次，俞氏主动寻找的也是岑予孝。
　　她站在牌位前方，持香祭奠，口中念叨着：“儿啊，你放心，娘不会让你白死的……”
　　若是崔蓉蓉还在这里，一定会为俞氏的变化而感到震惊。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面颊凹陷下去，脸皮无力地耷拉下来，如同六十多岁的老妪，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病态的虚弱。
　　她无心再做妆扮，身上的琳琅珠翠全都褪去了，只佩戴着仙门的辟邪符囊，衣裳空空荡荡的就像挂在竹竿上一样。
　　下人领着岑予孝和常爽走进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火盆前面，给自己的儿子烧纸钱。
　　“崔夫人，你说有了与妖魔相关的新线索，不知是什么？”
　　听到岑予孝的声音，俞氏不慌不忙地起身，邀请他们前往偏厅，奉上香茶之后，才缓缓道出了内心的话语。
　　“这两日，妾身问遍府中仆婢，得到了几条不同寻常的消息，相信岑侯爷与常法师听过之后，就会明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朝向门外，沙哑着嗓子喝道：“来人！”
　　先进来的是崔府的门房，他带着自己的儿子噗通跪地，在俞氏阴狠目光的注视下，胆战心惊地开口：“两位大人，是、是这样的……”
　　“上个月，二姑娘出门参加柳家的仲秋赏菊宴，小人很晚都没见她回来，就想去冬荷院问情况。不巧小人当天喝多了菊酒闹肚子拉稀，走到半路瞧见二姑娘的婢女雪浓去膳堂领点心，只当她们早就回来了，是小人儿子帮忙开的门，就没放在心上，赶紧钻进草丛解决去了……”
　　“哼。”俞氏冷笑。
　　门房的儿子年纪还小，看到夫人的严厉脸色，吓得大哭起来：“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门房连忙按着儿子砰砰磕头，“等到这几天夫人问起，小人才知自己的儿子也没给二姑娘开过门，她就跟飞天遁地似的，自己回院了！”
　　听完这段充满味道的消息，岑予孝白眉一挑，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等到门房走后，来的是一瘦一胖的珠侬和卢婆子。
　　行礼之后，珠侬先开口了：“奴婢要说的事情，也是柳家仲秋赏菊宴那天发生的。”
　　“那天奴婢与卢大娘吃完晚饭回到院里，闻到了一种很恶心很腥臭的味道！两位大人想想看，我们二姑娘可是棠城第一美人，她住的地方从来只有香味，怎么会有这种污浊气息呢？”
　　卢婆子连忙补充：“对对，哎呀，两位大人是不知道啊，老奴有好多东西没了，就从那天开始的！”
　　她指望着俞氏能够多给些补偿，不管是真是假，掰着手指说了一长串：“柜子里的劣酒啊、寿衣的料子、还有藏在床底下的钱罐……可怜老奴后来被老爷带走，想找二姑娘问个明白也没机会了！”
　　珠侬自然看出了卢婆子的小心思，也不甘示弱地自由发挥起来。
　　两个人颠三倒四的，俞氏听不下去，连忙挥手要她们滚蛋。
　　常爽低着头，若有所思。
　　岑予孝则是神情严肃，捋动胡须，口中念着：“有意思，仲秋赏菊宴、柳家……”
　　然而俞氏的目标可不是什么柳家，她拍动手掌，招来了下一批仆婢。
　　“两位，还有其他消息。”

19、秋冬
　　随后进来的是崔衡派去看守冬荷院的两个婆子。
　　她们身上带着伤，显然遭受过皮.肉教训，才跪在地上就扶着老腰不断抽气。
　　但在这种时候，她们也只能强打精神，忍痛说话。
　　“冬、冬荷院起火的前一天，晚上的时候，大公子曾经去找二姑娘谈心……”
　　“当时奴婢两人贪酒好赌，想着有大公子在，二姑娘定然出不了什么事情，便偷偷摸摸跑走，半夜才重新回去……”
　　“等到第二天清早，奴婢两人才知大公子失踪了，而当夫人前往冬荷院询问情况，奴婢两人打开紧锁的院门，才发现正房燃起了大火，二姑娘和她的婢女雪浓也都不见了！”
　　这几段话模糊了很多重点，如果继续深究，完全可以找出破绽，然而接连三道消息串联起来，足够引人遐想了。
　　见岑予孝神色严峻，俞氏便知道自己的做法有了效果，挥退两个婆子之后，她又开口道：“岑侯爷、常法师，二位不知，在仲秋赏菊宴后，妾身便找来继女崔蓉蓉说话，告知了有关岑崔两家联姻的消息。”
　　“说来奇怪，妾身嫁入崔家的时间也不短了，继女一向乖顺，从未不敬长辈。可得知联姻消息后，她忽然性情大变，与妾身争吵不休，这都是在场下人亲眼所见。当时妾身只以为她惊讶于婚事才举止怪异，却没想到或许会有其他原因……”
　　“等到近几日妾身问出刚才那些消息，才渐渐发现一个真相……”说到此处，俞氏深呼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起伏的胸膛。
　　“很明显，崔蓉蓉与妖魔早就有所牵连！不论她是意外被掳也好，或是合作逃婚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一事实。也正因为如此，我的儿子才会惨死在妖魔手下！”
　　说到儿子，她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情绪，揪着自己的衣领崩溃大哭：“岑侯爷，常法师，崔蓉蓉肯定还没死，还望你们能够追回她问个明白，还我儿子一个公道啊！！！”
　　“闭嘴——！”
　　就在此时，厉喝声陡然响起，瞬间传彻整座偏厅，激得杯里的茶汤也微微一晃。
　　是崔衡来了。
　　他发冠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带着醉酒的潮红，似乎刚醒便急急跑了过来，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还光着。
　　他顾不上向岑予孝和常爽见礼，炮弹似的冲到俞氏面前，揪着她的胳膊怒斥道：“你疯了吗？！在侯爷和法师面前胡说什么，阿蓉怎么可能会跟妖魔合作？！”
　　“你自己死了儿子，就来害我女儿，我怎么就瞎眼娶了你这样的毒妇，早知如此，当初我宁死都不会和你成亲！”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崔衡直接将俞氏掼在了桌椅上，又忙不迭回过身来，向岑予孝和常爽道歉。
　　“法师，侯爷，想想先前那枚金铢吧，寻常人畏惧害怕妖魔都来不及，阿蓉娇弱胆小，说她和妖魔合作实在太可笑了吧？！先前俞氏故意请来两个美貌女子将我灌醉，偷偷跑到这里胡言乱语，两位可不要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啊！”
　　“这些年俞氏把持家宅，赶我出府，又嫉妒阿蓉是棠城第一美人，早就恨透了她！我女儿以往真是过得苦啊，粗茶淡饭，缺衣少食，连馨月寨的一盒胭脂都买不起，一年四季也没几件新衣裳，还要自己动手打扫居室，洗衣缝补，过得就跟低贱的浣衣女差不多！”
　　“两位想想看，她为什么只能住在那么偏僻的冬荷院，为什么明明是崔家的二姑娘，身边却只有个不顶事的小婢女……”
　　常爽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崔老爷！”岑予孝冷笑着打断崔衡的话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事到如今这件事情牵扯到的可不仅仅是你女儿崔蓉蓉一人了！是非公断，还是交给人皇陛下处理吧！”
　　“侯爷，万万不可啊，侯爷——！”
　　一听到岑予孝要上报人皇，崔衡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扑跪在地砰砰磕头，脑门撞在地砖上，没多久就磕破了皮。
　　“哈哈哈哈……”俞氏从后面扑过来，揪住他的头发，直接往他脸上捶去，“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的！玉彭死了，肯定是被你女儿害死的！你还我儿子！”
　　崔衡反身扑倒她，愤怒咆哮起来：“贱人，你害死我了！跟你的混账儿子一起去死吧！”
　　两道身影交缠厮打，咣咣咣撞翻桌椅几架，怒吼尖叫声中，不知道多少东西摔在地上。
　　厅外的仆婢们闻声而至，大哭着拥上前去，却根本无法阻止打红了眼的主人。
　　……
　　昔日同床共枕人，如今劳燕分飞敌，本就靠利益维持的婚姻关系彻底分崩离析。
　　他们早就忘记了，当年在国都俞府，满园芳菲中的那一瞥，同样年轻丧偶的男女，是怀着怎样羞涩和憧憬的心情，期待彼此成为未来的新伴侣。
　　……
　　岑予孝懒得再看这场荒唐闹剧，在侍卫的保护下，与常爽一同离开了偏厅。
　　“常法师，柳家绝对还有问题，不过如今柳勐正得重用，你我二人也不好对他的家人再行逼迫。然而妖魔在国中横行无忌，若不能尽快除去，定将后患无穷，为今之计尽快上报人皇陛下才是妥当，您觉得呢？”
　　常爽点头，只说：“好。”
　　岑予孝又向他暂借了能够调派全国城兵司的仙使令，带人迅速离开了崔府。
　　不远处的灵堂传来悲切的哀乐，后方偏厅里的叫骂还未停歇。
　　中城区街道上蹬蹬踏来百名城兵的身影，将崔府围得密不透风。
　　常爽漫无目的地徜徉在崔府的花园里，望着头顶上方逐渐光秃的枝叶愣愣出神。
　　原来……秋天快过了……
　　***
　　寒风起，秋叶落，冬季近在眉睫了。
　　空旷宽阔的官道上，正有一辆马车迤逦缓行。
　　马车前室并排坐着蒙面的少男少女，此时缰绳落在了少女的手中，她前倾身体，抖动缰绳，试探着驱动，“驾！”
　　“目视前方，身体别那么僵硬，放松。”
　　“我已经放松了……”
　　“刚说过缰绳不要抓得那么紧，你怎么又翘脚？”
　　“啊，我翘了吗，没有吧？”
　　“我看得很清楚，你偷偷放回去了。”
　　“哦……”
　　事实证明，哪怕有梁咪娆送的宁心药粉在，楚元宸的肝火依然降不下去。
　　崔蓉蓉突发奇想，说要学习驾车，学了几天也没学出个眉目，悬挂在车厢上的铃铛胡乱作响，闹得楚元宸心绪难平。
　　不过他能忍耐这么久，是觉得崔蓉蓉有句话说得对——
　　“你也不是铁打的，万一遇上什么意外，我和雪浓轮流驾车，也能分担你的压力，对吧？”
　　楚元宸承认自己欣赏这种居安思危的想法，但是她说雪浓也要学驾车？
　　余光瞥见在身后探出脑袋围观驾车的小丫头，楚元宸想到先前功法口诀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眼前有些发暗。
　　“学够了吗？该赶路了。”他不耐地催促。
　　崔蓉蓉咬了咬唇，“再学一刻钟吧，我会努力的！”
　　其实楚元宸教的要领她早就记在了心里，也自认不是蠢人，在现代社会考驾照的时候四门科目也都一把过的。然而马儿不是死板的机器，与后面的车厢也不是一体，没有相当的了解和熟练的技巧，真的很难驾驭。
　　就在她紧张不安地操控时，奔走的车轮忽然磕到石块，带动整个车身猛然震动。
　　后方的雪浓一头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了“哎哟”的痛呼。
　　崔蓉蓉条件反射般拉拽手里仅有的缰绳，却因为太过用力导致马儿会错指令，陡然加快了速度。
　　然而她体弱身轻，臀部离开座位，整个人直接抛空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踩到底，然而右脚踩空的瞬间她才知道自己错了，这不是汽车没有刹车啊！
　　电光火石之际，楚元宸夺过缰绳单手驾车，揽住她的肩膀定在身边，同时口中发出了奇特的唿哨声。
　　疾驰的风里，他墨发飞扬，拂过了崔蓉蓉的面颊。
　　有缥缈微弱的香甜气味传来，是他衣襟上的味道，好像是不慎洒落的茶汤……
　　崔蓉蓉眨着细密黑长的眼睫，有一瞬的恍然。
　　只是片刻的时间，马儿仰头发出嘶鸣，马车平缓地停下了。
　　楚元宸放开她，乜来严厉的目光。
　　崔蓉蓉打个激灵，连忙不走心地夸赞：“楚公子好厉害……”
　　别再瞪人了，太凶了！
　　隐隐痛感传来，她低头，发现双手被缰绳磨破了。
　　楚元宸目光垂落，定格在殷红渗血的伤口上，沉声道：“去里面坐好，赶紧包扎，要赶路了。”
　　崔蓉蓉忙不迭钻进车厢，和雪浓抱团疗伤去了。
　　*
　　越往西去，山地便多了起来。
　　视线掠过林木上空，能看到遥远的天际云山雾罩，似乎有渺渺雪峰直冲九霄。
　　这里虽然已是西境，但前方有西龛三城防守国门，所以后方并没受到战火波及，一路上还能看到炊烟袅袅，房屋错落的安然景象。
　　原本住在边城的凡人迁移到这里，形成了许多围绕长宁旗聚集的小型村落。
　　而在这些村落的前方尽头，是一座灰蒙蒙的城池，建着高而笔直的瞭望塔，是专门用来募兵练兵的地方，名为永安。
　　那也是楚元宸此行的目的地。
　　商议过后，崔蓉蓉和雪浓变装成小厮，借了一户位置偏僻的农家小院停放马车，暂作等待。
　　“听说永安城也招医营学徒，我先进去探查情况，你们待在这里，遇到危险就先逃跑，我会找到你们的。”楚元宸的语气很笃定。
　　崔蓉蓉没有太担心，经过这些天的修炼，她的魂术等级已经升到“初窥门径·肆”，正好够她修炼斗魂决。
　　先前一直赶路，她也没能遇上适合的试验对象，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斗魂”水平到底如何了。
　　加上梁咪娆送的各种药粉，除非运气太差遇上天降仙使，崔蓉蓉觉得自保是可以的。
　　她瞧着在院里晾晒野菜的农家女，粗声粗气地说：“公子早去早回。”
　　“嗯。”楚元宸离开了。
　　*
　　永安城门口有很多人，九成都是民籍和民籍以下的人，其中不少是奴籍和连户帖都没有的“末彘”。
　　这些人来到这里参军，只有一个目的，出人头地。
　　他们想靠战场赚取军功，来改变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命运。
　　就在楚元宸排队等待一系列繁复的入城检查时，远方官道的尽头腾起了一道金色的信箭。
　　嘭——！
　　信箭飞空，炸成了耀眼的烟花，瞬间吸引了永安城门口所有人的注意。
　　一名传信官身背行囊，骑乘着威风凛凛的踏光驹飞奔而来。
　　所有人都听到了他口中的朗声高呼：
　　“人皇诏令到！”
　　“人皇诏令到！”

20、身份
　　“让开、都让开！往旁边走！”
　　在第三声呼喊传来之前，守门的士兵们挥动棍棒，驱赶排队的人群，迅速让出了一条通路。
　　传信官风驰电掣般飞奔而过，眨眼便消失在了城门背后。
　　沙尘扬落，呛得两侧人群连连咳嗽，在士兵们的呼喝声中，众人重新开始排队。
　　入城检查繁复而又严格，未防有人私藏武器或者易容变妆，士兵们会再三搜身，还会往人脸上泼水。
　　楚元宸庆幸自己这次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变妆，而是用梁咪娆送的彩粉涂黑了皮肤，标注上说能够防水，每次使用可以持续十天的时间。
　　通过检查后，他混在人群中，缓步走进了城门。
　　扑面而来的是森凛肃杀的气息，一队队甲胄齐全的军士列队走过街道，喉间发出整齐的口号声，震得整个天空都充斥着铿锵的嘶吼。
　　城内硝烟弥漫，温度似乎要比外面低上一些，也不知道哪里有人在试验炸.药，偶尔会响起爆炸声，引动地面阵阵战栗。
　　一座座军帐鳞次栉比地建立在道路两旁的营地里，营地门口放置着鹿砦和铁蒺藜，有士兵守卫在军旗下方，一旦有参军的凡人靠得太近，他们就会大声呵斥对方离开。
　　这里四处都竖立着长宁旗，歧影君刚冒头就缩了回去，“蛇派的玩意儿又来了，小子，你自己注意！”
　　楚元宸沿着街道侧边行走，目光远眺，很快便看到了昭宁军的营地。
　　军旗招展在烈烈风中，旗面烫金纹的“柳”字随风翻舞，在天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昭宁军，以柳云漪的父亲柳勐为首，是防守西龛三城的主力之一。
　　如果楚元宸想要拿回楚家当年交给柳家的订婚信物，就必须先通过考核，加入昭宁军成为新兵，训练后去到前线寻找柳勐。
　　至于考核的地方，并不在这些营地里，而是在永安城东侧的广场上。
　　楚元宸抵达的时候，广场四周已经排满了参与考核的凡人，有手持棍棒的士兵在维持秩序，偌大的地方鸦雀无声，只能听到广场上或轻或重的吼声。
　　考核倒也不难，每轮上场十五人，在线香燃尽的时间内，完成以下三个步骤：
　　扛起石锁，原地做三十个深蹲。
　　跳过广场中间的梅花桩，一旦落地就要重新开始。
　　最后从跳台上跃起，接住垂荡在城墙表面的长绳，向上攀爬。
　　只要能够在规定时间内登顶城墙，就算考核过关，可以选择想要加入的营地，然后主官会根据表现进行确认，决定考核者到底成为哪个营地的新兵。
　　楚元宸领了号牌，等了一个时辰，才轮到上场。
　　广场最前方摆着五排石锁，重量大小不一，考核者能够自行选择所能承受的重量进行深蹲。
　　血狱炼幽决的第二篇韧法，楚元宸已经炼得差不多了，按照歧影君的说法，他能扛起最重最大的那一套石锁。
　　不过楚元宸有所顾忌，只想选择重量大小中等的石锁。
　　歧影君见他这么保守，忍不住撺掇：“你们凡人不是有句俗语，什么人不轻狂枉少年？你怕什么，要搞就搞最大的！”
　　“你不明白。”楚元宸扫视四周，眉宇间笼上了一层郁色。
　　扛着石锁做完五十个深蹲，他顺利踏过中心区域的梅花桩，在跳台上跃起，接住了空中的长绳。
　　到这一步，他都是第一名，但沿着城墙攀爬时，他刻意放缓速度，变成了第二个登顶的考核者。
　　城墙上坐着十名主官，正在进行记录，收到楚元宸递交的号牌后，那主官问他想去哪一方营地。
　　楚元宸：“昭宁军。”
　　“昭宁军？”主官掀起眼皮，用笔头虚点了一点，“运气不错，昭宁军只招每轮考核的前三名。”
　　话音落下，他打开桌底的小箱，摸出一枚刻有“昭宁”二字的黑色铁牌，递到了楚元宸手中。
　　拿到这块铁牌，也代表着他即将成为昭宁军的新兵。
　　“下去吧，会有人带你进营地的。”
　　清晰的唱号声中，新一轮的考核开始了。
　　楚元宸跟在其他新兵身后，走下了侧面的楼梯，集满五十人后，有士兵将他们带到了城北。
　　这里高墙深院星罗棋布，几乎都有重兵把守，一看就是军机要处或是议事之地。而在这些建筑中，有一间的名字格外醒目。
　　永安城掌籍院分院。
　　楚元宸猜测，这是要详细登记他们这批过关者的来历，并且给予专属于士兵的户帖了。
　　分院每次只准二十名新兵进入，在原地等待的时候，远处有间大院的门忽然打开，里面走出来一群甲胄齐全的军官，三三俩俩凑堆，手中还握着彩色的图卷。
　　“也是奇怪，这美人到底犯什么事儿了，人皇陛下怎么突然要通缉她？”
　　“谁知道呢，上面也没写，只说尽量活捉什么的。”
　　“诶，真他娘的漂亮，瞧得老子心痒啊！陛下该不会是要捉人回去当妃子吧？”
　　“这种玩笑你也敢开？还不闭嘴，抖抖你脑袋里那点儿废料！”
　　“好了，大家就按照先前商量的，晚些时候轮流派手下出去搜寻，多多少少干点儿活，别让人家抓到把柄说咱们无视诏令。”
　　这群军官互相附和，完全不怕被听见，有人看到等在掌籍院分院门口的新兵还想碰碰运气，就拿着图卷走了过来。
　　“喂，你们都过来看看，来永安城的路上有没有见到过这名女子？”
　　在人国，有专门的匠师制作通缉令，他们会根据描述摹绘人物面貌，高超的技艺加上特殊的颜料，足以最大程度上还原出真人。
　　视线穿过幢幢人影，楚元宸眼眸骤然一凛。
　　他看到了图卷上的少女，青春靓丽、艳若桃李，是崔蓉蓉。
　　昭戈国人皇下发了全国通缉令，永无止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为什么会这样？
　　离开棠城后，楚元宸也和崔蓉蓉讨论过有关联姻的事情，当时他们一致认为，岑崔两家只能吃下暗亏。
　　人国中，每天都有无数凡人出生或是死去，崔蓉蓉虽然是棠城第一美人，但实际上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人物。
　　就算失踪了，崔家能做的也不多，去城兵司报备，再向岑侯爷道歉，俞氏大方的话花点钱聘请能人异士找寻……怎么都不至于惊动一国人皇吧？
　　楚元宸猜测，应该是先前藏起的尸体被发现了，而且很可能，其中涉及到了仙使。
　　他望向悬挂在四周的长宁旗，传音问：“歧影君，你生前到底是什么身份？”
　　歧影君懒洋洋地回答：“哈，你又问这个了？以前不是说过吗，本君死后记忆残缺，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反正你就当本君是修道者好了！”楚元宸不置可否，决定完成登记手续后立刻出城一趟。
　　就在他们这批二十人在庭中排队，依次进入正厅的时候，厅里忽然走出一名通身贵派的年轻男子，他似乎很是生气，整张脸都显得有些狰狞。
　　“要开会也不通知一声，本王才来永安城多久啊，他们就如此目中无人，真是混蛋！”
　　楚元宸立即往侧边退开了几步。
　　果然，下一刻，年轻男子不顾身后侍卫的呼喊，发泄般地撞向了站在庭中的新兵。
　　侍卫们高声厉喝：“这是冀昌王，还不快些让开？！”
　　新兵们几乎都是地位卑微的下等人，哪敢阻拦道路，连忙脚步踉跄着退到了旁边。
　　但也有人没能反应过来，擦身而过的时候撞到了冀昌王的胳膊，后者登时脚步一停，喊侍卫直接将人扔出城外。
　　“考核的主官都是傻子啊，这种不看路的瞎子也能过关？！”
　　嚣张、狂妄，肆意夺去了别人努力得来的机会。
　　楚元宸躲在人群后方，莫名觉得这个冀昌王有些眼熟。
　　心中警钟敲响，他逆光站着，尽量让自己的脸庞隐于建筑物的阴影中。
　　这位冀昌王站在原地，瞪视剩余的新兵，大叫大喊：“都仔细瞧准了本王的长相，别跟刚才那个瞎子一样，否则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宛如疯了的野狗，咆哮了好一会儿，才发泄掉心头的怒气。
　　“走，去找那帮混蛋算账！”
　　冀昌王说着，招呼侍卫一同离开。
　　然而刚走出大门，他忽然折返回来。
　　新兵们以为他又要横冲直撞，连忙面带惧色地往后避让。
　　冀昌王眉头紧锁，视线飞掠过一张张脸庞，口中嘟囔：“难道刚刚看错了？”
　　侍卫立即开口：“都不准动，让我们王爷好好瞧瞧！”
　　楚元宸登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人群被驱散，一双绣金线的靴子停在他的面前，随之响起的是阴阳怪气的声音：“唷，你好脸熟啊！”
　　冀昌王绕着他转了一圈，片刻后笑了起来。
　　笑得很难听，就像是风从破门里面漏了进来，时高时低，调不成声。
　　“瑞亲王世子，哦、不，你只是姓楚的下等人……还记得本王是谁吗？”
　　低低嘘声响起，新兵们投来了或是惊愕、或是疑惑的目光。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那也没有必要躲藏了。
　　楚元宸索性昂起头，目露桀骜之色，“我认识你？”
　　几名侍卫异口同声：“休得无礼！”
　　冀昌王整张脸都涨红了，“楚元宸，在边境矿场待了四年，还没能折断你的傲骨吗？！”
　　话音未落，他倾身逼近，撩开挡耳的碎发，展示出只剩一半的左耳，指着它愤然咆哮：“你竟然有脸说不认识我？！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当初那一刀，本王可是没齿难忘！”
　　楚元宸眼尾上挑，视线在面前的脸庞上扫视片刻，唇角噙起了冷嘲，“我为什么要记住一个疯子？”
　　“好、你尽管嘴硬！我如今已被人皇陛下封为冀昌王，负责永安城的掌籍院分院，想参军是吧？本王偏不让你如愿！只要本王在这里一天，你永远都不会得到新兵的户帖！”
　　冀昌王抬手猛挥，周围的侍卫拥上来，堵死了所有退路。
　　楚元宸沉下脸色，周身气压低了几分。
　　“这蛇派东西是谁啊，搞他！”歧影君也很生气。
　　侍卫们渐渐逼近，冀昌王见楚元宸无处可逃，不禁仰天大笑，露出了满嘴的歪牙。
　　“哦对了，本王差点儿忘了一件事。”
　　“听说瑞亲王妃被流放到边境矿场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后来产下了死去的女婴……”
　　说着，冀昌王翘起自己的小指，放在舌尖下流地舔舐，脸上露出了极为恶心的贱笑。
　　“世子殿下，亲眼看着自己的母妃被凶残肮脏的罪犯玩.弄，滋味如何啊？”
　　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被打开，天地仿佛静止了。
　　楚元宸的双眼瞬间煞红。
　　想也不想，他一拳砸了过去。

21、答案
　　攻击来得太快，冀昌王甚至没有看清楚元宸的动作，脸上就重重挨了一拳，砸得他颧骨碎裂，痛不欲生。
　　下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被脱掉衣服，肚子里吹进了嗖嗖的冷风。
　　四周人群响起惊恐的叫喊，让他的心头弥漫起强烈的畏惧。
　　这种感觉就像是几年前在某场宴会，他刚脱掉裤子，就看到眉眼阴沉的男孩持匕冲进帐幔，又快又狠地向他脸上刺来，他匆忙闪避，却还是被割掉了半只耳朵。
　　那个男孩刺了一刀还不够，还在继续攻击他，嗓音稚嫩却凶狠：“敢欺负我母妃的婢女，你真是无法无天！”
　　冀昌王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年那时，只是当初的男孩已经长大，还从边境矿场的地狱里爬了回来，更强也更狠毒。
　　目光渐渐无法聚焦了，他低下头，努力眨巴眼睛。
　　他看到自己的肚子被一只手破开了。
　　然后，殷红的内脏被掏了出来。
　　鲜血溅射在少年的脸上身上，狰狞的五官近在咫尺，他听到了妖魔般的怒吼：“你、去、死！！！”
　　生命力急速流逝，他甚至没能发出痛苦的悲号，身体就被抛了起来，直接撞随了后方的石墙。
　　在视线彻底黑暗前，他看到被同样抛起的侍卫，摔在了自己满地掉落的淋漓血肉上。
　　……
　　楚元宸带着一身血迹，逃出了掌籍院分院。
　　四周响起高亢的惊呼，揭发他的暴行：
　　“来人，抓刺客啊！”
　　“他杀了冀昌王！”
　　守卫在附近的士兵立即取出远程武器，开展了追逐战。
　　周围有长宁旗，歧影君不敢冒头，只能提醒：“赶紧离开这里！”
　　弓.弩咻咻飞射，利矛擦过身畔，楚元宸摸出面巾系在脸上，体表浮涌起淡淡血气，冲向了最近的城墙。
　　瞭望塔上，有守卫者发现了混乱，立即吹响号角示警，随后挥舞令旗指示“刺客”所在的方向。
　　吼声响起，交织成了震天的乐章，无数军士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填满了所有道路。
　　混乱中，楚元宸瞥见一抹亮色，是已经被贴上高墙的通缉令。
　　他飞踏过士兵的头顶，撕下那张通缉令，团进了怀里。
　　周围没有楼梯，城墙上一排士兵探身向下，齐刷刷地作出攻击姿态。
　　有军官大喊：“速速投降，你逃不掉了！”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所谓的刺客并没有停下脚步，身体微微后仰，飞身踏上了城墙表面。
　　在没有任何支撑物的情况下，他宛如脚底生根，四平八稳地与砖面相连，急速向着城墙顶端奔去。
　　追兵们惊呆了！
　　的确，很多外功高手都会飞檐走壁，但大多是在屋舍楼阁、深山丛林这些着力点较多的地方腾挪身形。
　　想要爬上这般高耸参天、砖面光滑的城墙，除了被仙使特许修炼了仙人功法的真正强者，根本没人能够做到！
　　这刺客绝对不是普通凡人！
　　“放箭，快放箭！”
　　“投石砸他！”
　　焦急的呼喊响成一片，只是须臾的时间，城墙上方便有箭矢石块砸落，密如雨下。
　　还有人甩动虎爪套索，如流星般抛掷而来。
　　淡红色的血气涌动在周身，楚元宸再次提升速度，恍如鬼影般穿梭，精准挥拳，砸碎了面前的落物。
　　有军官放出自己蓄养的猛禽，吹动哨令，命它攻击眼前的人类。
　　凄厉的唳叫徘徊半空，翅膀扇起的腥气渐渐逼近。
　　就在泛着毒光的钩爪直击楚元宸后颈的那一刻，他以脚为点，身形轻旋，探手擒住那只猛禽，直接撕成了两半！
　　羽毛飞腾，禽鸟分尸，他甩动在手，在某一时刻猛然砸出，登时砸翻三名向他攻击的士兵，将上方防线砸出了缺口。
　　楚元宸脚步不停，成功踏上了城楼顶端。
　　号角声响，令旗舞动，原本俯身攻击的士兵们蹬蹬踏步，迅速退向两侧。
　　人群分开，簇拥出一位器宇轩昂的青年将军。
　　此人眉目端方，满脸正气，似乎是刚刚回城，满身沙尘尚未散去，军靴表面还溅着许多泥点。
　　楚元宸感受到了对方身上强烈的战意。
　　城墙外的树林一望无际，远方寒风拂过枝叶，传来了山呼海啸的婆娑声响。
　　西斜的日光下，青年将军立于墙头，拔出寒芒四射的佩剑，指向了面前的黑衣少年。
　　“昭宁军，柳云滔，领教阁下高招！”
　　*
　　寒风吹卷车帘，带来了烟火的气息。
　　车厢里，崔蓉蓉正在拆分剩下的六十多株三叶定灵草，把所有叶、茎、根分成三份，用不同的布片包裹起来。
　　天色渐渐昏暗，周围林野寂静，农家小院里没有亮灯，只有燃烧的土灶微微红亮，小黄狗在篱笆围成的菜圃里来回奔跑，时不时发出汪汪的叫喊。
　　雪浓关上侧窗，小声道：“姑娘，楚公子还没回来……”
　　崔蓉蓉看了眼系统，楚元宸形象正常，想来进展顺利，便说：“估计他明天才会出现了，今晚我们自己小心些。”
　　收好东西后，外头也传来了农家女的呼喊：“两位小哥，饭食做好了！”
　　雪浓年幼，还未长开，变装后雌雄莫辨，加上以前干惯了粗活，手部皮肤和走路姿势也更像小厮，所以是由她去端来饭食。
　　崔蓉蓉等在车厢里，种植盆里的两棵灵草要成熟了，这才是她们真正的晚饭。
　　意外的是，这一回收获灵草后，系统出现了新的提示：
　　【恭喜你成功开启新功能[万宝图谱]
　　恭喜你达成[三叶定灵草·满百！]
　　奖励混沌沙碎片·一X1
　　星尘壤X5
　　随机种子X5
　　请进入[道具仓库]查看~】
　　满百？崔蓉蓉怔了怔，估算一下，她确实种出来这么多的三叶定灵草了。
　　点进仓库收取道具，其中混沌沙碎片最为特别。
　　【混沌沙碎片·一[？]
　　描述：神秘、未知
　　或许凑足其他碎片后会有新的变化】
　　可惜信息量太少，崔蓉蓉也猜不出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只能见到手里一团珍珠大小的金光，摸起来暖烘烘的。
　　她收在百宝囊里，将五块新的星尘壤投入了种植盆。
　　说来也是奇怪，多加了土壤之后，种植盆还是先前的模样，并没有任何满溢的迹象，很可能它也是一种特殊的储物器。
　　现在有七块土壤了，崔蓉蓉种植了三叶定灵草、雷炎果各一，以及刚刚到手的五颗随机种子。
　　确实挺随机的，种子都冒着黑光，看不见也摸不出原本的模样。
　　这回她使用了第一次获得农道成就时拿到的种植灵液，只浇了一点点，系统就弹出了七条新的长成时间。
　　三叶定灵草原本需要八.九小时长成，靠着灵液直接缩短到了两三个小时。
　　雷炎果原本要四五小时，现在只需一个多小时了。
　　这灵液明显是个宝贝，商城都没有类似的代替品，所以在更高级的种子出现之前，崔蓉蓉暂时决定收藏不用。
　　至于其他未知的植物，在浇灌了灵液的情况下，有一个的收获时间仍旧长达十天。
　　应该是个宝贝吧？
　　崔蓉蓉很是期待。
　　至于新功能【万宝图谱】，类似于其他游戏的物品图鉴，打开后可以看到界面里有很多标签和方格。不过现在只有“农道”标签是亮的，第一个亮起的方格里是三叶定灵草。
　　点击后会弹出详细信息，基本和《凡世灵材真注》上标注的差不多，包括三叶定灵草各个部位的作用以及相关食用方法。
　　除了有一句话从未见过——“三叶定灵草是七叶凝灵芝的弱化品种。”
　　弱化品种？看来三叶定灵草也很普通啊，要是商城能卖七叶凝灵芝的种子就好了……
　　笃笃。
　　敲打声响起，雪浓掀开了车帘。
　　崔蓉蓉关闭系统，接过她拿来的东西。
　　有两张玉米饼子，一碗水焯野菜，应该是付过银铢的缘故，那位农家女还煮了两个鸡蛋。
　　可惜，为了保持辟谷状态，她们不能吃这种食物，只能拿出刚刚收获的两株灵草，切下叶、茎作为晚饭了。
　　等到夜色降临，崔蓉蓉和雪浓用农家女提来的热水稍作洗漱后，依旧待在了马车上。
　　农家贫苦，房舍都是泥、木搭成，并没有多余的干净房间，要她们睡在脏乱的茅草棚屋，还不如躺在车厢里来得舒服。
　　雪浓在院子里打完楚元宸教的拳法，热了身子，才爬进车厢休息。
　　两人互相依偎着，躺在薄毯里也没那么冷了。
　　“五心合乾坤……引气归丹田……”
　　在雪浓的喃喃梦话中，崔蓉蓉再次开始了修炼。
　　经过这段时间昼夜不辍的努力，先前的魂力已经化成了巴掌大小的水洼。随着水云真魂录的口诀引导，灵气进入水洼的时候，还会荡起微微的涟漪。
　　也因为魂力的提升，她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增强了。
　　所以当微不可察的脚步逐渐靠近，她第一时间从修炼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外面的马儿发现了什么，打着响鼻躁动起来，带着车厢也开始不断摇晃。
　　崔蓉蓉蹑手蹑脚地起身，取出尖利的簪子握在手心，靠近了车帘。
　　可能被提前察觉到了，来人没有贸然进入车厢，而是率先开口：“是我。”
　　楚元宸？
　　他的声音低哑凝重，远不如白天离去时那般清泠明晰。
　　崔蓉蓉连忙掀起车帘，“楚公子？”
　　清濛的月光下，车边站着黑魆魆的身影，手里还拿着一柄寒芒闪烁的利剑。
　　崔蓉蓉闻到了扑面涌来的鲜血味道，又腥又浓，呛得她鼻子发痒。
　　“我杀了冀昌王，半个时辰之后，永安城的追兵就会赶到这里。”楚元宸幽幽开口，语气十分严肃：“昭戈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我会成为通缉罪犯，永远遭受围堵截杀。”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似乎在观察崔蓉蓉的反应。
　　只是他逆着月光，崔蓉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强烈的凶煞气息。
　　“你可以选择，就此和我分道扬镳，或者，陪我亡命天涯。”
　　楚元宸提剑搁在车轭上，剑锋缓缓摩擦轭木，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噶几声音。
　　“给出你的答案。”

22、统治
　　可能是被那声音吓到了，马儿开始激动，四蹄不住踩踏，像是随时都会拉着车厢狂奔而逃。
　　院子里的小黄狗也缩在角落里，害怕地呜咽起来。
　　崔蓉蓉敏锐地察觉到，楚元宸的情绪很不稳定。
　　是在永安城里碰上不好的事情了吗？
　　她来不及多想，扶着车厢壁稳住身体，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们一起走吧，离开昭戈，去哪里都好，天下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地。”
　　“我相信否极泰来，也相信人定胜天，我们会变强，终有一日，没人能再伤害我们！”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停止了。
　　楚元宸似是松了口气，收回长剑，发出一声轻笑。
　　随后他走前两步，向崔蓉蓉伸出手。
　　“来。”
　　月光下，他的手指粘腻脏污，反射出暗沉的血光。
　　崔蓉蓉探出身体，握了上去。
　　她的手指寒冷如冰，但却很软，不知道为什么，触碰交握的时候，楚元宸内心的戾气渐渐平复了下去。
　　他将剑戳在地上，空出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纸团抖开，迎着月光亮在她的面前，“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全国通缉……永无止期……
　　看着通缉令上模糊的画像和文字，崔蓉蓉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
　　国都的岑侯爷肯定去了棠城，也查到有关歧影君的线索，否则就凭她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怎么可能惹来人皇的通缉？
　　唯一不算太坏的地方——自己留下的布置或许起到了轻微的作用，否则通缉令上不会说“投城自首”、“赏金活捉”，而应该是“就地格杀”了。
　　因为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所以崔蓉蓉并不感到惊惶，只是有些不满地剐了楚元宸一眼，“你是不是故意……”
　　先试探她的选择，再拿出通缉令。
　　楚元宸应该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加重指尖回握的力量，很严肃地承诺：“不会再有下次。”
　　好吧，认得倒是快。
　　现在也不是纠结的时候，崔蓉蓉抽回手用帕子擦净，随后从车厢里摸了一套衣鞋递给他，“院里有井，你去冲下血迹，我来喊醒阿雪。”
　　雪浓本来还有些迷糊，可听到什么人皇通缉，追兵将至，一下子就清醒过来，抱着崔蓉蓉的胳膊哀求：“姑娘，别丢下奴婢，奴婢会努力练功的！”
　　“放心，我们约好的。”崔蓉蓉喊她穿好衣服，一同钻出了车厢。
　　楚元宸的手脚很快，提水劈头浇下，随意擦干之后就换上了新的衣鞋。
　　崔蓉蓉收走了他的脏衣，扫视四周，又借着月光找出锄头、镰刀……这些聊胜无于的器具，还去土灶那里扒拉了柴草火种。
　　往房舍门缝里塞进银铢作为补偿后，她才重新走回了马车旁边。
　　这次她反应很快，见楚元宸看着自己，便抢先说：“梁姑娘送了我一只百宝囊，能够收纳物品，把车厢带走吧，至于这马……”
　　百宝囊是不能收取活物的。
　　如她所料，楚元宸得了话就没再多问，主动持剑劈断车轭，方便她收走车厢。
　　前后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三人收拾好残留的痕迹，牵马进入了深林。
　　……
　　半个时辰倏忽过去，当一队骑兵高举火把沿路追来，跟随在侧的猎犬闻嗅到了异常的血味，在四周搜寻许久，也只找到一匹随处乱冲的惊马。
　　线索断了，再往前去就会超出长宁旗的保护范围，进入危机四伏的深林了。
　　领头的队长只能暂时调头，“先回城！”
　　*
　　冀昌王死亡现场的目击者被控制起来，柳云滔也撑着伤势写下了与楚元宸的对战详情。
　　传信官夙兴夜寐赶往国都，带去了永安城的消息。
　　立冬来临的那天，两张通缉令并排挂上了昭戈国所有城池的高墙，栩栩如生的男女画像吸引来无数凡人驻足。
　　几年过去，皇籍和王籍家族早已换血，但还有小部分侥幸存活下来，犹然记得当初宫变之前，美满幸福的瑞亲王一家。
　　很多人都觉得楚元宸疯了，好不容易得到大赦，远离了边境矿场那样的地狱，竟然不知老实做人，反而继续闯祸杀了冀昌王。
　　未经他人事，怎知他人苦？
　　唏嘘、叹惋、同情……至少善良的人还愿意释放这样的温柔，但更多的旁观者只是把楚元宸的不幸当作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不过有时候，一些笑谈也并非无中生有，甚至能成为关键的交易筹码。岑予孝亲自前往博买金阁，花费高价得到了一条消息——仲秋赏菊宴那天，柳家曾经遭遇外人闯入，而闯入者很可能就是曾经的瑞亲王世子。
　　上报之后，岑予孝被召入皇宫，看到了有关楚元宸的卷宗、永安城当日详情记录。
　　已经有人总结出以下线索：
　　楚、柳两家曾是姻亲关系。
　　楚元宸离开边境矿场后不知所踪，后来闯入了柳家的仲秋赏菊宴。
　　楚元宸年纪尚轻身手却异于常人，轻易就能击毙冀昌王，徒手爬上永安城的城墙，打败身经百战的柳云滔。
　　崔蓉蓉参加了仲秋赏菊宴，当晚以诡异方式回到住所冬荷院。
　　崔蓉蓉携婢女莫名失踪，杳无音讯，院内出现妖魔气息。
　　仲秋赏菊宴后，柳家六名护卫意外身死，只是尸体早已火化，线索中断。
　　而崔玉彭死前最后去往的地方就是冬荷院，尸体也受到妖魔气息侵染而发生异变。
　　事实桩桩件件摆在眼前，若说没有关联，谁能相信。
　　再看两张通缉令上无比登对的俊男靓女，某种答案呼之欲出了，然而没有真凭实据，岑予孝也不敢说出口。
　　这让他内心不悦，毕竟崔蓉蓉差点成为他的妾室，而楚元宸与他相比，又是那样英俊和年轻。
　　宫女递来特殊的令牌，珠帘后传出了一道威严声音：“既然是你最先发现，此事便交你负责，去拜仙天居，请单、栾两位法师帮忙，务必带回楚元宸的人头。”
　　岑予孝领命离宫，去往了国都最为禁忌的地点——拜仙天居。
　　这是仙使及其座下弟子清修之所，然而仙使从不现身，多由弟子代行职权。
　　上交令牌后，重重门庭依次打开，百名道童鱼贯而出，洒水抛花，奏响了迎客的礼乐。
　　岑予孝第一次踏入了这座远比皇宫更为巍峨瑰丽的仙殿。
　　*
　　当今凡世，人国受仙门统治，仙门予人国保护。
　　人皇“受命于天”的说法早就消失在了时间的洪流中，转而替代的是“受命于仙”。
　　“仙”并非特指某一位仙人，而是代表整个仙门。
　　仙门位于凡世之上的空间，名为“真界”，以特殊的传送法阵与凡世相互连通。
　　仙使，仙门特派于人国的代理者，一般由门中弟子担任。一使坐镇一国，有仙门麾下人国众多，就需要派出更多弟子。
　　譬如正在敌对状态的昭戈、云陵两国，信奉的就是同一个仙门，两边仙使也是同门，不过他们不会插手凡人的寻常战事，除非遇到灭国屠杀这样有伤天和的暴行。
　　毕竟愈是厉害的修道者愈难繁衍后代，仙门还需要人国源源不断地提供人才新血。
　　仙门最看重灵根，只要拥有灵根，哪怕是最低级的杂伪灵根，你都能获得登仙令，被带往更高一层的真界空间，获得仙门资源培养，成为一名货真价实的修仙者。
　　而你在凡世人国的家族亲人，也会一夕间鱼跃龙门，根据你灵根的优劣、仙门地位的高低，被人国的掌籍院提拔为不同等籍。
　　或许也算印证了古语所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当然，除了灵根之外，仙门也在意体质和魂格。
　　只是就后两种力量而言，妖、魔、鬼三方天赋异禀，远比人修要强。所以人修更多是依靠灵根，来与前三方一较长短。
　　但不论是灵根、体质，还是魂格，多多少少都能依靠血脉传承。
　　所以，只要你的家族或者姻亲家族中有人成为修仙者，并且安然存活在人国信奉的仙门中，你们就会被掌籍院评为士籍以上。
　　反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们命运不定，或许会像柳家那样依靠军功步步高升，或许会毫无建树原地踏步。
　　更可能会因为天灾、战乱、人殃……而沦为民籍、贱籍、奴籍，甚至连人都算不上的末彘。
　　楚元宸曾是皇籍。
　　可惜，随着仙门中先辈战死的消息传来，宫变大乱，楚家也成为重压之下的细小尘埃，与其他亲族一同家破人亡了。
　　边境矿场，获罪流放的家族是少数，更多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茹毛饮血的战俘。
　　在那里，年幼的楚元宸见到了来自深渊的黑暗……
　　*
　　“所以，你的仇敌是昭戈国的人皇？”
　　听完有关人国、仙门、仙使三者的阐述，崔蓉蓉对这个世界有了更深的了解。不过楚元宸没有多说自己的过往，只简单提了几句楚家的衰亡。
　　森寒诡谲的深林降下了夜色帐幔，只有三人面前的小堆篝火在散发暖意。
　　冉冉升起的火星随着风势飞舞到楚元宸身前，还没能沾上那冷峻的脸庞，就彻底变作黯淡。
　　他拨动火堆，添了新柴，答道：“不止。”
　　更多的他没有再说下去了，不过崔蓉蓉也能猜到几分，只是他们实力不足，谈论那些为时尚早。
　　她问：“后续的计划呢？”
　　“我们去云陵国，先赚新的户帖，再想办法拿到登仙令……”楚元宸垂下眼睫，握着手里的木柴咔啦拗断，意有所指地说：“终究要去真界的，光靠肉.体凡胎，怎么斗赢他们？”
　　他的想法和崔蓉蓉不谋而合，想到崔家、岑侯爷、人皇，崔蓉蓉的眼底闪过利芒，“一时的成败算不了什么，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可能是周围温度太低，雪浓打了个喷嚏，捂着棉衣靠近了些。
　　楚元宸瞥了她俩一眼，拍去掌心碎屑，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来练功，练完休息。”
　　又是一场严苛的训练，等到好不容易折腾完，三人打开底盘支架撑起车厢，雪浓钻进去倒头就睡。
　　崔蓉蓉的精神还不错，躺进薄毯里的时候，她瞧见楚元宸曲起双腿蜷在车帘旁边，帮忙挡着寒风，便主动抱着雪浓挪移位置，两人改竖睡为斜睡，让出了更多空间。
　　“楚公子，你把腿伸开，会舒服一些。”
　　“无妨。”
　　崔蓉蓉没再说话，侧身背过他，进入了梦乡（修炼）。
　　很快耳畔就传来了两道轻匀的呼吸，女孩子在的地方总是很香，给人一种美好而安宁的感觉。
　　楚元宸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望向倒映在车帘上的火光怔怔出神。
　　真是……难得的平静。
　　歧影君化成淡灰色的小蛇，趴在了楚元宸的膝盖上，本来它想高声抱怨几句，可是想到先前的事情，又老实收回了脾气，只干巴巴地问：“这两个小丫头……你当成妹妹了？”
　　“或许。”楚元宸不置可否。
　　火花炸裂，哔剥作响，夜色愈发深了。
　　遥远的深林之中，不知道哪里传来可怖的吼叫。
　　在某一时刻，歧影君倏地支起身体，化作阴冷气息嗖地钻了出去。
　　很快它就传音过来：“小楚，有一只异兽过来了，很强！”
　　楚元宸立即跳出车厢。
　　刚拔起插.在火堆旁的利剑，崔蓉蓉也掀起车帘，探出了脑袋，“出事了？”
　　“你们别出来，我去解决。”楚元宸捡了根燃烧的木柴作为照明，又传音道：“歧影君，你守在这里。”
　　周围开始起雾，浓墨般的黑侵袭而来，渐渐遮掩住篝火的光芒。
　　一双暗碧色的兽瞳在远处缓缓浮现，他听到涎水滴落的声音。

23、霜焰
　　腥风平地生起，熄灭了燃烧的火焰。
　　周围霎时一片漆黑，远处的兽瞳随之消失，四面八方响起沉重的踏步声，似有千军万马冲奔而来。
　　歧影君高声提醒：“右后！”
　　电光火石之际，血气瞬间漫延剑身，楚元宸脚步回转，高举长剑猛然劈下。
　　锵！
　　刺耳的金石撞击声响起，泛着冷光的尖爪一路划过剑锋，“刺啦——”激起四溅的火花。
　　双方一触即分，异兽后足重踏地面，再度跃身扑来。
　　沙土碎石四散飞溅，兽瞳闪烁暗碧色的光芒，就像是两团夺命吸血的鬼火，倏然降临在楚元宸的头顶。
　　“吼！”
　　涎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波喷吐而来，楚元宸侧身闪避，躲开咬向脑袋的獠牙，横剑砍向了异兽脆弱的肚腹。
　　然而下一瞬巨力逆冲，剑锋宛如击中钢板，震得他手掌发麻，整条胳膊的肌肉都开始痉挛。
　　异兽受到砍击力量的冲撞，往后疾退，撞碎了大片灌木。
　　它立即四爪按地，在泥土中划出深长痕迹，堪堪止住了身形。
　　很难对付的猎物……
　　它甩甩脑袋，暗碧色的兽瞳来回张望，再度隐入了浓雾之中。
　　楚元宸揉了揉手腕，警觉地观察周身，寻找消失的兽影。
　　蓦然间，歧影君大叫：“小心！”
　　铁棍似的尾巴凭空而现，卷起疾风，风驰电掣般扫到了眼前！
　　楚元宸持剑格挡，却没想到那尾巴上带着特殊的妖力，一击之下，竟然直接将剑身击断了！
　　他躲避不及，胸膛被那异兽怒然顶起，“嘭”一声撞上了身后的巨树，肩头也刺入了寒铁般的尖爪。
　　鲜血立时流出，扑簌簌掉落的枝叶中，异兽扬起脑袋，发出了兴奋的大叫：“吼——”
　　然而就在它张开嘴巴，对准脑袋咬去时，突然有一道无形力量从背后冲进它的脑海，仿若重锤敲击金锣，震得它脑海颤鸣，呼吸顿止，动作也迟缓下来。
　　楚元宸扔掉断剑，血气灌注于拳掌，一记上勾拳重击，直接将它打翻在了旁边。
　　异兽甩甩脑袋，撑着身体爬起，转向车厢所在的位置愤怒咆哮。
　　然而又有一道无形力量冲来，咆哮戛然而止，它再次晕在了原地。
　　须臾的时间，异兽清醒，也彻底发怒了！
　　四爪刨地，它吼叫着冲向车厢，可没能冲出多远，后颈的毛发就被拽住了。
　　楚元宸擒着它滚在地上，徒手跟它搏杀起来。
　　人声与兽吼交织在一起，越来越远。
　　雪浓早已从梦中惊醒，抓着崔蓉蓉的手不断发抖。
　　“你待在这里，我去帮忙。”
　　“姑娘！”
　　崔蓉蓉不顾阻拦，小心谨慎地跳下了车厢。
　　浓雾之中，她看不见任何东西，索性闭上眼睛，凭着感觉前行。
　　脑海的纯黑空间内，树状星芒已经亮起，它们像是依附于她的脑海，又仿佛存在于周身，正迅速接受着四方环境的信息，为她指引方向。
　　崔蓉蓉认为，这有可能是“感知之力”。
　　凝神内视纯黑空间，她靠着这种感知之力，能够“瞧见”某个方向，不知多远的地方，正浮动着一道微红的光芒。
　　应该是代表那只异兽了。
　　楚元宸很快就发现了她，高声吼道：“别过来！”
　　崔蓉蓉感受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在周身盘旋，阻碍她的前进，她便站在原地，开始调用魂力。
　　丝丝魂力从水洼中飘起，凝成一只只无形的小锤，随着斗魂决的催动，对准那个方向，冲出她的脑海，冲入了无尽的黑暗，接连不断地攻向远处的异兽。
　　脑海泛起阵阵剧痛，应该是短时间过度使用魂力的缘故，但在听到凄惨的兽吼后，她不觉得痛了。
　　因为胜利会属于他们。
　　遮掩视线的浓雾悄无声息地散去，当阳光洒落，周围环境渐渐明晰，崔蓉蓉才发现，原来早就天亮了。
　　楚元宸已经制服异兽，压着它倒在了一片狼藉的泥坑里。
　　崔蓉蓉看清了异兽的模样。
　　它有人类的两倍大，毛发通体雪白，有火焰般的纹痕，很像豹子，却长了一条软蓬蓬的狐尾。
　　最奇怪的是它的面部，生有六目，不过上面四只是闭合状态。
　　此时它口吐血沫，浑身抽搐，毛发也失去了光泽，已经昏迷过去。
　　楚元宸只有肩头受伤了，但他失血过多，整张脸都白得吓人，见到崔蓉蓉过来，他眼尾上挑，投来了严厉的视线，“先前那样很危险，知道吗？！”
　　崔蓉蓉只回了一句：“可我担心你。”
　　楚元宸紧抿嘴唇，撇开了脸庞。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找出药粉和水袋，帮他扒掉一半衣服，冲洗肩头血液和污渍。她目不斜视，动作麻利，显然已经习惯了处理这样的伤口。
　　楚元宸吞咽下灵草根须，悄悄掀起眼皮，打量着面前未施粉黛的脸庞。
　　可能是受了惊吓，崔蓉蓉的嘴唇毫无血色，小巧的琼鼻也沁出了一层细汗，看起来愈发怜弱。
　　为了方便行路，她和雪浓一直都是男装打扮，此时长发也扎成了马尾，沿着颈间垂荡下来，发梢落在了楚元宸的掌心里。
　　楚元宸的郁色稍有缓和，指间合拢抓住那柔软的发梢捻了捻，说：“无论如何不要冒险，有什么事情，我来解决。”
　　“噢。”崔蓉蓉啪地打开他的手背，把发束拨到背后，定住他的肩膀包扎绷带。
　　楚元宸没再动，也没再说她了。
　　歧影君停在异兽的额前来回扭动，传音道：“小楚，这家伙品阶不低啊，好像都有灵智了，照道理应该在森林深处啊，怎么会在外围游荡呢？”
　　楚元宸眼角微挑，视线在那异兽身上停驻片刻，问：“你有契约异兽的办法吗？”
　　“契约干嘛？留给本君补补身体嘛，这种高阶异兽的血肉可比人类的香甜多了！”话音落下，歧影君立即探出蛇头，左看右看，似乎很是激动，“从哪里下口好呢……”
　　“歧影君。”楚元宸嗓音沉沉。
　　“咳！”歧影君瞬间收回，老实回答：“本君记忆缺失，只记得两种契约方法，一种长契、一种血契。”
　　“长契是普通契约，异兽实力强过你了，有可能会抗拒你的命令，还会挣脱契约逃跑。”
　　“血契比较稳固，异兽会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不过它要是死了也会对你造成反噬……你应该选第一个吧？”
　　楚元宸确实选了长契。
　　他换好干净的衣服，掌心漫起血气，在歧影君的指导下开始勾画图纹。
　　崔蓉蓉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眸子微挑，问：“不杀吗？”
　　楚元宸答：“它有灵智了，品阶还不低，契约做仆从怎么样？”
　　崔蓉蓉猜测他应该跟歧影君商量过，便没有反对。
　　然而在契约的时候，却出了点问题。
　　可能是感受到了什么，异兽清醒过来，表示出强烈的抗拒，毛发表面的火焰纹痕也开始燃烧。
　　神秘的妖力再度涌现，原本蓬松的狐尾绷紧成了铁棍，“嘭”一声砸向地面，溅射无数碎土。
　　它遽然弹起身体，张开尖利獠牙，咆哮着咬向了面前的人类。
　　崔蓉蓉倒吸凉气，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楚元宸不闪不避，一拳击碎它的门牙，直入它的血口，不顾侧边的獠牙割开小臂肌肤，狠狠地砸中了上颚的粉色软肉。
　　“呜……”
　　异兽刚发出痛苦的叫声，就咽下了淌入舌喉的人血。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兽瞳中显出莫名的惊恐，它猛地摇晃脑袋，甩脱楚元宸的手臂，四爪刨地连连后退，俯低头颅开始呕吐。
　　自然是没吐出什么。
　　见楚元宸再次逼近，它害怕想逃，可刚扭身就撞上一堵阴冷的风墙，随后又一道无形力量冲进了它的脑袋。
　　双重晕眩，双倍痛苦！
　　它倒在地上，再也无法抗拒契约力量的侵蚀。
　　只是片刻的时间，队伍的新成员诞生了，楚元宸根据毛发花纹，给它起名霜焰。
　　危机解除，雪浓跑下车厢帮忙，可霜焰野性难驯，看到一个小不点抱着水袋靠近，还没等她说话就抬起爪子，噌地亮出了长长的尖刺。
　　雪浓哭着跑开了。
　　结果就是引来崔蓉蓉的一顿暴揍。
　　她握着农家小院里收来的镰刀砸它脑门，实际上却是在使用斗魂决震它脑海，震得它呕吐不止，连连嚎叫。
　　楚元宸知道那镰刀钝得很，根本破不开霜焰的毛发，听到它哀嚎，还和歧影君传音道：“这异兽的灵智确实很高，还知道假装受伤，博取同情。”
　　所以他没有多想，包扎好手臂后，和歧影君一起处理周围的打斗痕迹去了。
　　等楚元宸走远，崔蓉蓉沉下眸光，前倾身体，用力揪起了霜焰的耳朵，“据说你开了灵智，能懂人言，那你听好我接下来的话。”
　　“我不知道未来会碰上什么麻烦，也不知道你今后是否会真心臣服楚元宸，但你刚才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她举起镰刀，沿着闭合的四只眼睛表面来回划动，嘴角噙起了残忍的笑容。
　　“我警告你，从这一刻开始，不要背叛我们，一次也不要，只要你敢伤害我们当中的任何人，我都会十倍百倍回报在你身上。我会锤碎你的颅骨，挖出你的脑子和眼睛，再破开你的肚子，塞进你的胃里，听清楚了吗？”
　　霜焰感受到了她身上的强烈杀意，加上脑海时不时就晕一下、再晕一下，简直太痛苦了，它只能用脑门拱她小腿，呜咽求饶。
　　崔蓉蓉放开了它，从百宝囊里摸出水袋，笑眯眯地往它嗬嗬吐气的嘴巴里灌茶汤。
　　“来，多喝点，能疗伤的。”
　　……
　　休息了两天后，队伍重新出发了。
　　事实证明，契约霜焰是个明智的选择，它身上散发的气味能够震慑走那些未开灵智，品阶低级的异兽，无形中就避免了很多麻烦。
　　加上它身材硕大，爪子锋利，还知道远离那些高阶异兽的地盘，所以由它在前开路，进展十分顺利。
　　就在三人一兽向着云陵国进发的时候，深林的边缘地带，也涌进了一批由城兵、军士、道童组成的两百人团队。
　　他们奉昭戈人皇之令，由骑乘暗风狮的岑予孝领头，带着驱妖退魔的长宁旗，前来西境追击逃犯楚元宸。
　　进入深林之后道路不明，岑予孝瞅着香舆中推杯换盏的两道身影，还是选择去找骑乘踏风驹，跟在队伍里的常爽。
　　“常法师，您看，什么时候找找逃犯的去向？”
　　常爽原本不必参与此事，可岑予孝亲自备礼，邀他一同前来，他不懂拒绝，便答应了。
　　听到问话，他回头看向香舆，慢吞吞地说：“等会儿，两位师兄饮完酒后，我问问吧……”
　　然而他的两位师兄耳朵很尖，香舆的纱幔中传出冷笑，一名男子开口问道：“岑侯爷，有什么话不能让我们师兄弟知道么？”
　　听到这意味深长的语气，岑予孝的老脸立即拧成花儿，催动暗风狮靠了过去，他拱手在前，连连赔笑道：“单法师、栾法师，在下不知该往何处，所以向常法师稍作请教而已。”
　　另外一名男子出声：“哦？你的意思是……常师弟的道术比我们更强喽？”
　　岑予孝老眼闪过精光，笑容却未变，“怎会呢？在昭戈，谁不知晓单、栾两位法师的道术才是最强，人皇陛下十分看重此次追击行动，所以才会特地要求在下请来两位……”
　　“哼，你也不必惺惺作态地奉承！当谁不知道常师弟才是你真心想要邀请的？在你眼里，常师弟比我们更加……”
　　这话很重，岑予孝听得冷汗直下，幸亏另外一人及时开口：“诶，栾师弟，适可而止嘛。”
　　细长洁净的指尖撩开纱幔，向着不远处的常爽勾了勾。
　　“常师弟，你在棠城使用的那些寻仙旗呢？”
　　岑予孝见他们终于知道干事了，暗暗抹去额间汗水，心底啐了一口：大爷的真难伺候！
　　***
　　鹰啸长空，高亢的鸣叫徘徊在天际久久不散。
　　踏过薄雪覆盖的冻土，三人一兽互相拉扯扶持，登上了雄奇高耸的峰顶。
　　寒冷地带植被稀少，视野也变得开阔，顺着楚元宸手指的方向，崔蓉蓉和雪浓看到了一条横贯大地的河流。
　　它蜿蜒如银带，汇聚了两侧的支流，穿行过山地，不知疲倦地奔涌向远处的林野、平原、城镇、农田……
　　只要渡去河流对岸，再爬过几座山头，就能进入云陵国了。
　　到时候就没有什么妾室婚约、什么全国通缉了，她抛弃昭戈国的户帖，却能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北风呼啸，飞速了推走空中的流云，望着四方辽阔苍茫的天地，崔蓉蓉回想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只觉得内心热血也跟着不断沸腾。
　　她揽紧身侧的雪浓，摘下遮挡口鼻的布罩，勾住楚元宸的臂弯要他侧过脸来。
　　“我们出发吧！”
　　高处风大，楚元宸没能及时反应，目光有些疑惑。
　　她又抬高嗓音再次呼喊，喊得脸蛋涨红，喘不过气。
　　楚元宸读懂了她的唇语，抬起戴着拳套的大手，渡出血气抚触她的背部，帮忙舒缓气息。
　　等到崔蓉蓉好些了，他帮她戴正皮帽，重新拉起布罩挡住口鼻，又轻拍霜焰的脑袋，把雪浓提在了它的背上。
　　三人一兽继续上路，楚元宸拉住崔蓉蓉的手，牵着她走下山峰的另外一侧。
　　两人走在前面，留下了相连的脚印，霜焰背着雪浓跟在后方，兽爪踩踏薄雪，掩去了他们的踪迹。
　　然而刚走到半山腰，天空中忽然飞来了一道银光。
　　雪浓骑得高看得远，立即抬手指天，问道：“姑娘，公子，你们看，那是什么？！”
　　崔蓉蓉和楚元宸闻声抬头，看到了一面散发着银芒的黑色三角法旗。
　　也看到了……远远跟在后方半空的三道身影！
　　楚元宸眸光一凛，飞快地蹲下身子背起了崔蓉蓉，对着霜焰喊道：“跑！”
　　一人一兽拔腿狂奔，冲向了山下的深林。
　　银光紧追在后，宛如跗骨之蛆，精准锁定楚元宸的位置，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为那三人指引方向。
　　也不知对方使了什么法子，隔着老远的距离，声音依然清晰无比地传了过来：
　　“昭戈国仙使座下弟子——”
　　“单子锡。”
　　“栾宏。”
　　“常爽……”
　　“奉昭戈国人皇之令，特来击杀逃犯楚元宸！不干人等速速避让，否则生死自负！”

24、血追
　　击杀。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 崔蓉蓉的心猛然下沉。
　　凡世人国不是最讲究身份等籍吗？楚元宸是他们眼里的“下等人”，也值得高高在上的人皇特地派出仙使弟子，还是三个，亲自追杀？
　　不, 其中应该有更深的原因……冀昌王的身死、歧影君的神秘, 或许还有几年前宫变大乱的遗留问题。
　　无论如何, 必须保住楚元宸。虽然系统没有任何警告, 但他人物卡片上那句“维持本系统运转的核心”已经作出了明示，一旦男主死去, 肯定会产生极其恶劣的后果。
　　虽然追杀而来的是仙使弟子，手中也拥有凡人可望不可即的“仙门宝物”。
　　不过弟子终究只是弟子, 并非是真正的修仙者, 所以, 还有逃走的机会！
　　崔蓉蓉瞟一眼后方上空紧追不舍的银光，凑到楚元宸耳边问道：“那面旗子能搞掉吗？”
　　楚元宸立即传音歧影君：“有办法截断追踪我们的法旗吗？”
　　“本君去试试！”
　　阴冷气息飞出玉石项链, 拂过崔蓉蓉的面庞，冲上了天空。
　　银光陡然大盛，追得愈发紧了。
　　歧影君尝试击碎法旗, 没想到旗面的法纹荡起轻轻波光，竟然加倍反弹了它的力量, 它连忙窜回来，愤然大骂：“这蛇派东西太邪门了, 本君搞不过！”
　　是因为歧影君？或许扔掉玉石项链会……
　　楚元宸的脑子里蓦地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而很快又被他否定了。项链是家族传承之物, 他宁愿身死，也不可能将之抛弃。
　　况且那三名仙使弟子要取他项上人头，就算没有歧影君, 他们也照追不误。
　　楚元宸微微侧脸转向身后，“你有办法吗？”
　　听到问话，崔蓉蓉明白歧影君搞不定那银光了，沉吟片刻答：“或许可以试试我之前种出来的东西？”说着，她从百宝囊里摸出来一团青灰双色的植株。
　　还记得先前种下的五颗随机种子吗？这团植株就是收获时间长达十天的种子，一种特殊的藤草。
　　【不死鬼藤[蓝品]
　　类型：天生灵植
　　使用方法：滴血认主
　　描述：“我从冥墟中诞生，经历过无数次鬼火的焚烧，但我听到喜怒哀乐的呼喊，那是来到此地的归魂在发出召唤……
　　所以，我一次又一次重生了……”
　　*
　　尽管这棵鬼藤还很弱小，却也为你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别害怕失去它，哪怕化成飞灰，只要你还愿意付出魂力供养，它就会再次回到你身边
　　它期盼你有一天会前往冥墟，看看其他鬼藤绽放花朵的盛景，告诉它们，也有人愿意欣赏……】
　　崔蓉蓉前些天就已经将不死鬼藤滴血认主，修炼的同时也在哺喂魂力，好不容易才供养到拳头大小的一团，如今是它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她凑到楚元宸耳边，清晰吐字：“跑慢些，我试试搞掉那面旗子。”
　　楚元宸放缓脚步，落在了霜焰的后方。
　　银光顺势冲来，距离急速拉近，崔蓉蓉瞄准目标，用力掷出了掌心的藤草。
　　不死鬼藤飚射而去，宛如流星般划过空气，“啪”一声砸中了空中的三角法旗。
　　细长的藤丝迎风伸展，密不透风地将法旗死死缠住，诡异的磷火幽幽燃起，它听从主人的心意自我焚烧，带着敌人共赴毁灭。
　　点点烬光飘散当空，法旗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在某一时刻，它终于被包围周身的磷火彻底烧光，风一吹，便彻底化为了虚无。
　　“单师兄，寻仙旗没了？！”
　　“真是小看了他们！”
　　愤怒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三名仙使弟子收了扩音的法门，避免崔蓉蓉他们听到后续的对话。
　　楚元宸立即提速，追向前方的霜焰。
　　迎着冬日稀薄的天光，崔蓉蓉高举手臂，接住了飘飞而回的藤草。
　　原本拳头大小的不死鬼藤变得残破，焦黑干枯的藤丝扑簌簌地从她指缝间掉落，最后只剩下了核桃似的枯萎小团。
　　崔蓉蓉调出自己的魂力进行哺喂，在感受到它依然存在的微小生机后，重新收回了百宝囊中。
　　不死鬼藤目前太弱了，只是催动一次就损耗了大部分的力量，无法再继续发挥作用。
　　不过，总算解决了那枚追踪法旗。
　　崔蓉蓉目测着己方与那三名仙使弟子之间的距离，确定短时间内不会被追上，才稍稍定下心来。
　　周身倏忽一黯，沙沙摩擦声响起，他们终于逃进了山下的深林。
　　或许是山峰两面环境不同的缘故，这里生长的植被与先前走过的地方大相径庭。
　　大型乔木随处可见，可能因为树冠繁茂遮蔽了上空，导致阳光照不进来，树身表面都长满了厚重的绿苔，也攀附着各种各样的蔓生植物。时间流逝不知岁月，没有外界力量打扰，有些植物又高又大，体积堪比异兽。
　　周围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粉尘，霜焰冲进来没多久，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喷出来好些涎水。
　　崔蓉蓉三人都戴着防风布罩，倒是没有吸入太多粉尘，但崔蓉蓉还是担心这里的空气有毒，便从百宝囊里取出祛毒丸碾碎，自己吃了一半，又给楚元宸喂了另一半。
　　雪浓学着她，也拿出早就准备在身上的祛毒丸，跟霜焰对半瓜分。
　　越往里去，崔蓉蓉越觉得奇怪。
　　先前在山峰另一侧的深林里，时不时就能听到异兽的吼叫，他们也撞上了很多不长眼的低阶异兽，非要试探霜焰的能力，结果就被扒下皮毛，做成了皮帽皮靴。
　　而这里……好像太过安静了，竟然连虫鸣鸟叫都没听到。
　　楚元宸背着崔蓉蓉，不小心擦过一株巨型灯笼似的花朵，结果那灯笼陡然绽裂，露出几排细密的尖牙，长茎一伸一探，差点儿咬走她的小皮靴。
　　他们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妖植的地盘。
　　崔蓉蓉连忙提醒：“阿雪，你抱紧霜焰，双腿缩紧一些！”
　　回答传来：“知道了姑娘！”
　　可能是冬季来临，天气寒冷的缘故，周围的妖植大部分都处于休眠状态，只要小心一些，就不会吵醒它们。
　　所以楚元宸换到了前面，依靠灵巧的身形来回闪避，并没有碰上太大的麻烦。
　　霜焰就比较艰难了，它体型庞大，再怎么注意都会撞到一些。幸亏它爪子的尖刺又长又锋利，再加上狐尾绷紧的时候就像铁棍似的，唰唰唰切断砸烂一大片，或者干脆跳开逃掉，也安全无虞地跟在了后面。
　　不曾想崔蓉蓉一转头，又看到一团银光远远飞了过来。
　　是新的法旗！
　　它和先前那枚几乎没有差别，也是表面黑色，却散发银光。
　　崔蓉蓉的心又一次吊起，“楚公子，新的法旗追来了！”
　　然而这里植被茂盛，任凭她如何眺望，也发现不了那三名仙使弟子身在何处。
　　楚元宸闻言转头，余光瞥见之后再次加速，“霜焰，跟紧！”
　　一人一兽拼命向前奔跑，可无论如何努力，还是被这里的地形和植被拖慢了速度。
　　崔蓉蓉眼睁睁看着法旗来到楚元宸的头顶，轻轻松松地锁定了他。
　　视线掠过四周环境，她灵光一现，不自禁地搂紧楚元宸的脖子，有些激动地说：“可以用妖植对付它，把法旗打进妖植的嘴里！”
　　楚元宸反应很快，背着她跃身而起，蹭蹭飞踏乔木的树身，同时呼喊：“霜焰，让它们张嘴！”
　　霜焰咻地扫动狐尾，瞬间将周围一片妖植扫醒。
　　楚元宸身形飞旋在空，一个腿刀重重劈下，猛然砸中半空的银光，将它砸进了某株妖植张开的大嘴里。
　　猎物到口，妖植毫不犹豫地合拢大嘴，开始吞嚼。
　　咔啦。
　　极为奇怪的声音传来，随后便是一阵轰然的“嘭！”
　　似乎有什么力量来回碰撞，那妖植兀地颤抖起来，被逼得重新张嘴，喷吐出带着粘液的法旗。
　　这个过程十分短暂，但足够楚元宸和霜焰逃开了。
　　崔蓉蓉扭过头，远远瞧见那枚法旗已经破损，哪怕上面还残留着追踪的力量，但在半空挣扎了片刻，也还是徒劳地坠落下去。
　　“呵呵……”
　　轻蔑的笑声清晰地回荡在深林之间，那三名仙使弟子显然已经追了进来，不过只有两个人在说话：
　　“姓楚的，你是不是觉得，只要破坏了寻仙旗，我们就没办法对付你？简直是自不量力！”
　　“好了栾师弟，何须与这种下等人多费唇舌，且让他长长见识，什么是真正的仙门神通！”
　　就在他们对话结束的那一刻，飒飒破风声响起，幽暗的深林之中，蓦地飚射来两串散发金光的法旗。
　　它们比之前的寻仙旗飞得更快，却不是为了追踪楚元宸而来，竟然直接掠过他的头顶，飞向了更远的前方。
　　八枚金色法旗分散开来，特制的细长旗杆重重钉入周围乔木的树身之内，甚至还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两道男声同时念动：“汲天为牢，掣地成笼！八方灵动，六壁封崇！”
　　“困——！”
　　歧影君听到声音，急切大叫：“不好，快离开这里！”
　　可是来不及了，八枚法旗圈住的范围实在够广，当楚元宸冲向最近的法旗时，旗面法纹散发出的力量也引动了周遭天地间的灵气。
　　仿佛潮水急速蔓延，金色的灵气墙壁凭空凝成，依次在两两法旗之间相互联结，最后形成了上下前后左右，共计六面，牢牢封死了所有去路。
　　“完了……”歧影君呜呼哀哉，登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吼！”霜焰四爪刨地，助跑了一段距离，脑门嘭得顶上了一面灵气墙壁，只听得轻微的嘎啦响动，墙壁裂出了些许细缝。
　　崔蓉蓉眸子一亮，还没来得及高兴，八枚法旗表面的法纹重新引动天地灵气，补充到那面墙壁之中，修复了细缝。
　　取灵气于天地，源源不绝，这该怎么对付？
　　一时间，崔蓉蓉和楚元宸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哈哈哈！如何，现在成为瓮中之鳖了吧？！”
　　“楚元宸，若你愿引颈自戮，我们可以大发善心，留你全尸！”
　　仍然是扩大的声音，那三名仙使弟子应当距离这里还有段距离，不过也不会太远了。
　　楚元宸冷沉着眸光，挥退正在用爪刺砍划墙壁的霜焰，把崔蓉蓉也搁在了它的背上。
　　“小心……”崔蓉蓉抱着雪浓，双手抓紧了霜焰的毛发，有些紧张地注视着他。
　　楚元宸的体术等级停留在“初窥门径·拾贰”也有一段时间了，肯定是达到了短期的上限。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达到上限的力量，能不能顺利解决面前的灵气墙壁？
　　楚元宸的周身漫起了淡淡的红光，迅速涌向他的拳掌，凝出了一层血雾。同时，他腾空跃起，带动身体的惯性，双拳高扬的去势，迅如闪电般砸在了面前的灵气墙壁上。
　　咔咔咔！
　　清脆明晰的声音响起，墙壁霎时开绽几道长条裂缝，然而修复速度远比楚元宸砸下第二拳的速度更快！只是一个错眼的时间，裂缝消失，他补加的第二拳砸空了！
　　就差一点点——
　　如果他第一拳的力量能再加重几分，就能成功破开了！
　　“哎！”歧影君大为可惜，但它连忙安慰：“不急不慌，咱们重来！这虽然是仙门法阵，不过并非真正的修仙者施展，只是依靠法旗这种外物凝成的，还不算那么厉害。你缓口气，积蓄一下力量！”
　　还不算那么厉害？
　　听到这句话，楚元宸紧拧剑眉，心底的渴望愈发澎湃。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一定要去真界，踏仙途、修长生！
　　“霜焰，一起攻击！”
　　楚元宸尝试了第二种方法，然而两者同时攻击灵气墙壁，反倒是互相抵消了力量，还不如各自为战的效果。
　　崔蓉蓉拉着雪浓在旁等待，当看到墙壁上稀少的裂纹又飞快修复，她们也跟着惋惜起来。
　　只能单独进行攻击的话，那就需要更为刚猛的力量，如何在短时间内就能提升、拔高或者叠加这种力量呢？
　　崔蓉蓉飞速思考，又在百宝囊里扒拉起来，最后她找到了一样可能会派上用场的东西。
　　雷炎果！
　　早在去往泽城的时候，崔蓉蓉就尝试种植并食用过这种果子了。逃亡的这段时间，因为拥有七块星尘壤的缘故，她分几块出来，种了不少雷炎果。
　　这果子收获时间短，结果率又高，很快就让她达成[雷炎果·满百！]，开启图鉴了。
　　雷炎果蕴含狂躁的能量，光是食用并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不过很多药师会用它炼丹，这时候就要仔细注意了。
　　这种果子积聚起一定数目后，一旦不慎遭受高温、强风、巨力……等刺激性手段，就会骤然爆发出凶猛的破坏能量！
　　除去先前被霜焰死皮赖脸吃掉的五百颗，崔蓉蓉现在还剩六百多颗，全部用上的话，足够他们破坏掉灵气墙壁了。
　　崔蓉蓉说明自己的想法，立即行动起来，她找出一块碎布包裹好一百多颗雷炎果，紧紧扎成一团，交到楚元宸手中，又将剩余的四五百颗全部靠墙堆起，这才示意雪浓和霜焰一同退后。
　　“你可能会受伤的。”
　　楚元宸沉默着，只对她点了点头。
　　防风布罩遮去了他的面容，崔蓉蓉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感受到了他眸光中一往无前的坚毅。
　　楚元宸一手攥拳，一手托住雷炎果布包，往后拉开了长段的距离。
　　就在他开始新一次攻击的时候，背后也出现了若有似无的气息，崔蓉蓉转过脸，果然，视野范围内的远处，那三名仙使弟子重新出现了！
　　他们浮在半空，脊背挺直，姿势僵硬，缓慢却又平稳地移动靠近，完全不像呼啸天地的修仙者那样自然，但在一般人眼中，这种姿态已经是了不得的“仙法”了！
　　这次两方距离接近许多，崔蓉蓉能清楚的看到他们道袍的颜色，还有他们脚上的靴子十分特殊，正泛着清光，不断闪烁。
　　而在更远的后方，似乎还缀着一批人，乌压压的凝成了一条黑线，浮涌在蓁蓁草木背后，根本无法看清。
　　嘭！
　　骤然巨响震颤耳膜，崔蓉蓉的思绪刹那便被拉回，沙尘烟气随风弥漫，正前方坚不可摧的灵气墙壁轰然碎裂。
　　楚元宸直面了爆炸力量的冲击，要不是歧影君帮忙遮挡，他肯定已经受伤了，可就算如此，他的双手也皮开肉绽，血流如注了。
　　惊愕的声音响起：“竟然破了我们的困阵？师兄，他身上的妖魔很强！”
　　“常师弟，你在旁辅助，栾师弟，用师尊的灭生符令！”
　　听到声音，楚元宸顾不上处理伤势，立即催促：“霜焰，带她们走！”
　　霜焰低吼一声，载着背上两人冲了出去。
　　崔蓉蓉连拒绝都来不及，“那你呢？！”
　　楚元宸没有回答，只是背向她们，挡在了追兵来临的道路上。
　　很快，崔蓉蓉就看不到他了。
　　……
　　四周渐渐恢复死寂，除了枝叶沙沙声，霜焰的吐气声和脚步声，妖植时不时张嘴探头的碰撞声，再也没有其他动静了。
　　谁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霜焰只能闷头苍蝇似的到处乱闯，最后疲惫地趴在了一处较为安全的草丛里。
　　“姑娘，今后怎么办啊？楚公子他……”雪浓忧心忡忡，想说些什么，又低下了头。
　　崔蓉蓉读懂了她的眼神。
　　她在问，楚元宸会死吗？
　　说实在的，崔蓉蓉真不确定。
　　楚元宸是这个游戏世界的男主，照道理他应该有无敌光环才对，不管遭遇什么样的困境，都会有天降好运助他脱险。
　　可真相是……谁也无法保证。
　　就连崔蓉蓉现在拥有的最大金手指养成系统，也不会百分百确信给出提示：放心离开吧，男主不会有事的。
　　恰恰相反，系统的沉默才是她危机感的来源。
　　到底该怎么办？
　　崔蓉蓉的内心很矛盾。
　　她是下过决心要保住楚元宸，可她也怕自己回去了反而是帮倒忙，弄巧成拙遭人嫌。
　　崔蓉蓉决定把选择权交给系统——我需要高级武器，最好还是远程武器，能抽到的话我就回去，抽不到我就先走了。
　　可是在打开系统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主页上面“战损”状态的楚元宸。
　　衣衫染血殷红刺眼，她只觉得脑子里被针扎了一下，心头莫名地升起一股郁气，来得又凶又急。
　　她退出系统，用手挡住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不会看到了，就像在掩耳盗铃。
　　“姑娘？”雪浓余光瞥见她情绪不对，想要转过身来。
　　可是崔蓉蓉不希望被人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直接把脸从后面埋在了雪浓的肩膀上。
　　呼吸吹动发丝，稍稍平静心情之后，她才开口问道：“阿雪，楚元宸的脾气很坏，对不对？”
　　不等答话，她又继续埋怨：“他还很敏感，一定要别人念着哄着才开心，只要态度冷点儿有事瞒了他，他就会自己在那里生闷气。”
　　“我有时候真讨厌他，尤其是他板着脸凶人的时候，真的好烦呐，动不动就‘你听到了吗’、‘为什么要那样’、‘不要再有下次’……”
　　崔蓉蓉学着楚元宸的语气，学到后来，自己反而沉默了。
　　雪浓思考一会儿，挠了挠头，说：“姑娘，楚公子以前确实很凶，但是最近他好很多了……上次奴婢不小心练功练错了，他都没说什么。”
　　“奴婢不懂大道理，也没什么本事，只知道这些天能跟姑娘和楚公子在一起，就算是逃命，也好开心啊！”
　　开心吗？大冬天的荒野求生，成天灰头土脸，现在还要被一帮人追杀。
　　真是个傻妹妹。
　　但崔蓉蓉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也有点开心。
　　离开棠城，路经泽城，又来到西境，他们三个结伴同行，经历了很多困难，也见到了很多风景，是有些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得到成长，魂力增强，能够熟练地使用斗魂决，也因为魂术等级提升而开始尝试修炼魂蛊术。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包括楚元宸，他也变了很多，最明显的是对待她们的态度。
　　他丢掉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还有时不时的挑刺，变得温和、宽容，知道主动照顾她们，遇上事情也总是挡在前面，主动承担危险……
　　是因为那两次的选择吗？他问要不要跟他一起走，她们都义无反顾地跟随了。
　　而且，在第二次询问的时候，他的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
　　也是个傻子，她要的只是好感值，真当她想——
　　可是，经历过这段时间她才明白，拥有同伴的感觉真是太好了。
　　她不再孤独，不是一个人。
　　崔蓉蓉攥紧拳头，闭上眼睛，脑子越想越是烦乱。
　　她又重新打开了系统。
　　这回她没看楚元宸的形象，迅速找到自己的人物卡片，点进了【天降鸿福】界面。
　　气运值是136点，正好足够“试一次”。
　　【天降鸿福行大运，地生灵宝入门来！
　　恭喜你气运爆棚，获得了道具[弓·血追]
　　快进入[道具仓库]查看吧~！】
　　望着眼前弹出的信息框，崔蓉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系统……竟然真的给了一把远程武器？是在帮她做选择吗？
　　她点进仓库，选择收取。
　　【弓·血追[法级]
　　品质：完美无瑕
　　使用方法：滴血认主
　　描述：攻击力量会随着与目标距离拉远而减弱
　　*
　　我心如火，情义交融。
　　我血为祭，一击必中！】
　　那是一把赤金色的长弓，弓纹华丽而神秘。
　　崔蓉蓉紧紧攥在手里，来不及细看，用力拍打霜焰的翘臀，大声催促：“霜焰，回去！我们快回去！”
　　霜焰的主人是楚元宸，它完全可以不听崔蓉蓉的话。但因为先前认主时的经历，它对崔蓉蓉始终心怀敬畏，再加上前段时间相处的时候，为了吃到能够增强体质的雷炎果，它还很不要脸地做了她很久的舔兽……
　　所以现在崔蓉蓉对它下令，它不自觉地就听从了。
　　兽吼声响起，它载着背上的两人，重新奔回了来时的方向。
　　*
　　五十名急行军骑乘着铁甲狼四处奔走，互相配合着砍倒了周围的妖植，清理出一片安全的区域。
　　常爽捧着用人头专用的木匣子，等待在旁。
　　单子锡和栾宏飘浮在空，掌心射出微弱的灵力，操控数道黄符飞起，按照特定的方位组成了特殊的法阵。
　　丝丝缕缕的黑线从黄符表面逸散而出，组成天罗地网，激射向了被包围在中央的少年。
　　楚元宸左冲右突，拼力闪避，甚至试图跃到空中，破坏这些黄符组成的法阵。
　　然而那些黑线仿佛拥有自己的思想，非但能够追踪他所在的位置，甚至还能在他意欲破坏的时候给予对应的反制。
　　楚元宸尝试了五次，五次都失败了。
　　黑线洞穿他的掌心、手臂，在他脸上擦出两道血流不止的深痕。
　　可是他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他必须一直在空隙之间来回移动，躲避那些伤人的黑线。
　　“小楚，坚持住，这两个狗屁弟子是残灵根，并没有真正的灵力！他们能催动道符，也只是因为激活了上面本就附着的力量，等到力量耗尽，我们就能逃走了！”
　　到了这种时候，歧影君也没再隐藏自己的实力，它化作淡灰色的雾气包围在楚元宸的周身，帮忙抵挡那些灼人的黑线。
　　要是玉石项链的主人没了，那它先前的付出，也都变作一场泡影了……
　　“还没死啊，真能躲！早知道这么难搞，咱们出来的时候应该多领些宝贝的！”
　　望着身形矫健的楚元宸，栾宏忍不住开口抱怨：“单师兄，让独狼队一起打啊，哪怕是扔些飞镖也好，先把楚元宸杀了呗，早完早了！”
　　单子锡挑起清秀的眉眼，觑着他很是不满：“师尊平日下发的功课没学好？飞镖一动，灭生符令也会将这种死物视作敌人发射黑线，岂不是白白浪费师尊赐下的力量？”
　　栾宏看着浓眉大眼，长相粗糙，实际上心眼很多，听到单子锡隐含责备的话语，他怕师兄告状，连忙解释：“我记得，我当然记得，不过就是心急而已嘛！”
　　“那你没发现楚元宸的动作开始迟缓吗？他很快就会败下阵来，且等一会儿又何妨！”单子锡噙起冷笑，不再理他。
　　栾宏扁了扁嘴，只能耐起性子继续等待。
　　*
　　前方隐有狼嚎声传来，崔蓉蓉担心异兽之间会互相感应，便让霜焰暂时避开。
　　这片深林是在山区，地势有高有低，有的地方还会突然截断，造成上下之间极大的落差。
　　在霜焰的狂奔下，崔蓉蓉考察了附近的地形，找到距离楚元宸最近的高处，一小片凸出的山崖。
　　山崖不陡，加上生长着许多草木，层叶遮挡之间，除非有特殊的追踪办法，否则光凭肉眼，很难看到有人躲藏。
　　崔蓉蓉喊霜焰帮忙切断周围几株危险的妖植，又让它带着雪浓躲到了远处。
　　视线穿过幢幢树影、重重茎叶，在魂力的辅助下，她清楚地看到了被黄符和黑线包围的楚元宸。
　　而操控着黄符的两名仙使弟子就浮在半空，周身没有其他遮挡物，是绝佳的射击目标。
　　崔蓉蓉咬破手指，滴在了弓上，微妙联系建立的那刻，她才发现一个问题——
　　只有弓没有箭，怎么攻击？
　　然而当她随手拉开弓弦的时候，破碎的指尖流出殷红的鲜血，受到无形力量牵引，凝成一条血线长箭，虚浮着搭在了弓弦之上。
　　崔蓉蓉忽然明白为什么这弓名为“血追”，而那一句“我血为祭，一击必中！”又是什么意思了。
　　它不需要那些普通的箭，鲜血才是箭。
　　她半蹲半跪，挺直脊背，一手持弓一手拉弦，目视前方寻找射击方向。
　　先射黄符，还是先射道士？
　　疑问刚刚出现，她就作出了选择，都说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当然是先杀维持黄符的道士！
　　她眯起眼睛，暗暗观察着那两名道士的言行，片刻后，确定了其中的领头者。
　　是那个眉目清秀、个子稍矮的道士，因为旁边同伴找他说话的时候，他没有转脸，一副爱答不理的态度。
　　确定了，就杀他！
　　崔蓉蓉屏息凝神，瞄准了他的脖颈。
　　在弓弦拉成满月的那一瞬，她骤然松手，射出了带着必杀之心的血箭。
　　咻——！
　　深林之中天光黯淡，灰绿色的空间里，不知何处传来了急速的破风声。
　　单子锡本在专心致志地维持黄符，等到声音靠近才不紧不慢地转过脸去。
　　耳畔骤然响起栾宏高昂的惊呼：“小心！”
　　可惜，单子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红色长箭已经扎进了他的喉咙。
　　宛如巨石入水，霎时消失。
　　是不是有人往他的喉咙里填满了滚烫的木炭，风箱不断地鼓风，温度升到顶点，快爆了！
　　下一刻，真的爆了。
　　啪！
　　好似上元节时国都绽放的焰火，单子锡脖颈陡然炸裂，飚射出了鲜血和碎骨。
　　他的脑袋软趴趴地折下去，只连着一块皮，呈现出诡异的角度倒垂在了那里。
　　更诡异的是，因为他脚上还穿着特制的踏云靴，继续提供托举力量，所以哪怕死了，他的尸体依然飘浮在半空，没有掉落下去。
　　“啊啊啊啊——”
　　惊叫声此起彼伏，饶是见惯了生死的军士们也开始慌乱，明显被这种荒诞的死亡方式吓到了。
　　栾宏呆怔片刻，倏地反应过来，顾不上继续维持黄符，涨红了脸扫视四周。
　　“是谁，是谁杀了我师兄？！有种的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他愤怒地咆哮，驱动踏云靴来回飘浮，掌心发射出一道又一道的白符，轰炸着四方的草木。
　　砰、砰、砰！
　　爆炸声接连不断，本就混乱的场景愈发无序。
　　可是周围草木繁盛，光凭他一人哪里炸得干净？
　　栾宏朝站在地上的常爽大喊：“常师弟，单师兄死了，你怎么还不动手？若是我们连凶手都找不到，师尊一定不会饶了我们！”
　　“还有人皇陛下，单师兄可是他的亲外甥，他肯定会追究到底！”
　　常爽正抬头凝望空中的尸体，他嘴唇失去血色，俨然遭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栾宏恨恨骂了句：“白痴就是白痴！”随后自己摸了面镜子出来。
　　也不知念了些什么口诀，他咬破舌尖吐在镜面上，持在手中照向了四方。
　　奇特的虹光照亮周围，也照出了隐藏在高处草木背后的黑影。
　　栾宏圆睁双目，嘴角扬起阴狠的弧度，“找到你了！”
　　泛着金光的捆妖索从他袖中激射而出，宛如生着翅膀的飞蛇，摇摇摆摆冲向了不远处的山崖。
　　只是片刻的时间，崔蓉蓉就被捆妖索缠住脖颈，拖了出来。
　　“原来是你杀了我的师兄，真是好大的狗胆！”栾宏叫骂不休，掌心灵力涌现，催动捆妖索一路将她拖下山崖。
　　楚元宸遥遥看到山崖上的情形，眸光中瞬间燃起了怒火，他不顾黑线洞穿身体，腾空跃起，再次尝试破坏法阵。
　　……
　　崔蓉蓉的脖颈被缠住了，无法呼吸，但她又不能摘下防风面罩露出真容。
　　她看到楚元宸拼命反抗那些黄符的力量，一次接着一次，受了很多伤。
　　而自己，大概也只剩下射出一箭的力气了。
　　如果杀半空的道士，楚元宸来不及挣脱，剩下的军士会一拥而上，她根本就无法逃掉。
　　如果射半空的黄符，楚元宸有希望挣脱，那她也会有一线生机。
　　思考只在电光火石间，崔蓉蓉再次拉起了弓弦。
　　后背和后脑磕在尖锐的岩石上，碎块和枝叶往她的头顶和脸上砸落，身形颠倒无法稳定，瞄准也更加困难。
　　幸好，这弓并不是凡物，只要有她的血来作箭，就必定会击中。
　　她花尽最后的力气，连同自己的身体也绷紧成了弓弦，利用魂力感知辅助瞄准，倏地射出了血箭。
　　血箭带起红色的长尾，没入远处的黄符之中，嘭！炸成了粉碎。
　　法阵缺失一角，终将无力支撑，成为败局。
　　“混蛋！！！”
　　栾宏怒吼一声，也不知道从哪里取出长矛，对着滚落山崖的崔蓉蓉投掷而去。
　　“你去死吧！”
　　楚元宸看到了发生的一切。
　　“歧影君，救她！”
　　歧影君冲天而起，原本飞在半空的黄符道道碎裂，化作齑粉随风飘散，再也没有什么黑线什么法阵能困住它和楚元宸了！
　　“不能让犯人逃掉，杀了他！”
　　五十名军士怒吼冲来，举起武器围拢在了他的周身。
　　楚元宸周身血气震荡，瞬间震倒一片人群。
　　他身披鲜血，挥动重拳，杀退那些军士，腾身冲向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
　　栾宏只觉得身侧有阴冷气息飘过，随后他的长矛停止冲势，无力地坠落下去。
　　“呵呵呵……妖魔是吧？”
　　他高举手里的镜子，来回照射四周，还真照到了歧影君的痕迹。
　　一段淡灰色薄雾，难以看清。
　　“常师弟，你的灭生符令呢？！”
　　当他俯身询问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面上的常爽已经被楚元宸擒住了脖颈。
　　“都滚开，否则我杀了他！”
　　堂堂仙使弟子，竟然被一个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逃犯控制，还拿来当作人质威胁军士，要是传了出去，恐怕昭戈国的仙使和人皇都要被视作笑柄了！
　　栾宏气到破口大骂：“常爽，你是废物吗，都不会反抗的？！”
　　常爽指向自己的脖颈，无力地晃了晃手，表示没这个能耐。
　　远处传来狮吼，是岑予孝和其他人在往这里赶来。
　　歧影君已经冲到山崖那里，震断捆妖索救下了崔蓉蓉，它传音楚元宸，语气十分衰弱：“快走，本君力量大减，坚持不了太久！”
　　楚元宸一路拽着常爽后退，那些军士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出手。
　　可栾宏就不同了，他才无所谓常爽死不死，只叫嚣着：“上啊，你们都在干什么？！快杀了他们！”
　　那些军士左右为难，一时间也不该如何是好，只能跟着楚元宸慢慢挪动。
　　等退到了适合的地点，崔蓉蓉也踉跄着奔跑过来。
　　“走！”楚元宸抬脚一踹，将常爽踹在那些军士的身上，半拉半提着她往前奔逃。
　　“都是饭桶！”栾宏飘浮在半空，拿出一只贝壳，取了里面的弹弓与黑珠，瞄向远去的两道身影。
　　歧影君察觉到飞射而来的诡物，忽然大叫：“小心背后！”
　　千钧一发之际，楚元宸猛地拽过崔蓉蓉，护在了自己身前。
　　一道黑光没入了他的后背。
　　他宛如遭受重击，喷出一口鲜血，洒在了崔蓉蓉的脸上。
　　好烫。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正版小天使的订阅支持，祝幸福快乐，么么哒
　　可能有在意细节的小天使会想136点天降鸿福气运值是哪里来的，我解释下，后面再碰上这种情况就不多说了
　　第八章剩余6点、第十章+98+8+8、第十三章+8、第十七章+8，后来一直没增没减，共计136点
　　我码字的同时会把excel表格打开，记录每一章剧情后增减的好感值、气运值，所以数据不会是突然蹦出来的
　　当然文文前期商城道具少，男主给的好感值也少，数据算的还能准一点
　　等后面男主给的好感值多了，系统各种新功能啊，主角修炼动不动就闭关什么的，那就只能算大概范围啦

25、同伙
　　“楚元宸……”
　　崔蓉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楚元宸便压着她往地面上滚去。
　　嗖、嗖、嗖！
　　不知道多少暗器箭矢激射而来，有枚燕尾镖擦过崔蓉蓉的耳廓，带起的劲风直接割碎了她的鬓发。
　　“嚎呜——”
　　远远响起高昂的兽吼，平地腾起一阵腥风, 卷来浓雾弥漫四周, 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掩去, 这片区域霎时沦入了幽沉的黑暗。
　　暗碧色的兽瞳恍如鬼火飘移, 霜焰疾奔而来，高举前爪, 亮出如刀锋利的尖刺，砍瓜切菜般刨飞了在前追击的军士和铁甲狼。
　　凄厉的哭嚎接连响起, 鲜血抛洒间, 残肢碎骨落了满地。
　　霜焰仰天啸叫, 震得那些铁甲狼惊惶四窜，将后方军士的队伍阵型冲撞得七零八落。
　　“天啊, 那是什么怪物？！”
　　“这异兽太厉害了，铁甲狼都很害怕，根本控制不住！”
　　“先把那异兽杀了！栾法师, 请您速速出手！”
　　听到他们的对话，霜焰没有恋战, 立即载着雪浓奔到崔蓉蓉和楚元宸的身边，背上他们一起冲出浓雾, 往更远处逃窜。
　　只是片刻的时间, 三人一兽就消失了踪影。
　　“都别乱动！”
　　黑暗中不知是谁在发出呼喊, 众人登时停止了动作。
　　栾宏取出夜明珠，还烧了明光符，然而产生的光线至多照亮周身一丈, 再远就无法看清了。
　　“该死！”
　　这样还怎么带人追杀？
　　尽管气愤到了极点，栾宏也没有失去理智贸然前进。
　　现在单子锡死了，常爽又是个不中用的，一群饭桶军士更帮不上忙，他才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但是想到回去之后，仙使和人皇会因为单子锡的死亡而降下雷霆之怒，栾宏就内心窝火，郁结难舒。
　　他大步掠过受伤倒地的军士，一把揪起常爽的衣领，唾沫横飞地斥骂：“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姓岑的真是瞎了狗眼，竟然找你这种废物来帮倒忙！今天所有事情，我会完完整整地禀报师尊，你就等着受罚吧！”
　　常爽撇过脑袋，任由他抓着自己，恍如未闻般，没有辩驳半句。
　　一如往常那样性情怪异。
　　栾宏将他狠狠搡在地上，“憋嘴葫芦放不出屁，怪不得你母妃也讨厌你，你怎么不早点死掉算了？！”
　　常爽跌在地上很久没动，直到有军士过来搀扶他，并且询问他是否受伤，他才掸了掸自己的袍子，慢吞吞地回答：“没事……你们忙……”
　　等到浓雾彻底散去，已经是晚上了，周围林子黑魆魆的，哪还能见到楚元宸的踪迹？
　　岑予孝带着剩余的八十名军士、五十名城兵，以及驾驶香舆的十个道童，拖拖拉拉一长串人，陆续赶到了这里。
　　乍然看到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单子锡，饶是岑予孝心志坚定，也吓得连退几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可是仙使的弟子，拥有仙门宝物的人，竟然在追击逃犯的过程中，惨死身亡了？！
　　香舆边的十个道童立即飞奔而来，扑到单子锡的尸体周围大声嚎哭。
　　岑予孝回过神，快走几步撩起袍角，蹲在栾宏面前轻声询问：“栾法师，这、这怎么会——？！”
　　栾宏铁青着脸色，片刻后才徐徐吐气，睁开了眼睛。
　　“单师兄是被楚元宸的同伙杀死的。”
　　“同伙？”岑予孝眉心一跳，低低嘶气：“难道是……妖魔？”
　　栾宏动了动唇，正打算商讨一番，可眼角余光瞥到附近的常爽，想起这废物就是面前的死老头请来的，就止不住地冒火。
　　所以他冷笑着瞅了岑予孝几眼，闭目养神没有理他。
　　岑予孝碰了一鼻子灰，默默退开几步，瞅着躺在草席上休息的常爽，忍住了继续询问的冲动。
　　在压抑沉闷的气氛中，道童拾掇好单子锡的尸体，搬到了香舆之上。
　　不及天亮，栾宏就命令众人再次出发，抓紧时间继续追击。
　　这回他选择与岑予孝一同带队，祭出几枚寻仙旗吸收周围区域内的妖魔气息，又点出剩余不曾受伤的军士，追向了幽暗未知的前路。
　　*
　　天色亮了又暗，昼夜不知交替几轮，这片山区也终于迎来了冬季的第一场小雪。
　　寒风呼啸，温度愈发低了，飘零的小雪中，霜焰的步伐越来越慢。
　　五天前为了凝结浓雾，它耗费掉不少妖力，然而在战斗过后，它并没有时间好好休息恢复，一直都在带着背上的三人努力奔逃。
　　“嗬……嗬……”
　　听着耳畔的粗重喘气声，崔蓉蓉知道霜焰快要力竭了，连忙跳到地上，指向了前方的一棵大树。
　　“我们去那边休息吧。”
　　周围已经没有妖植的踪影，只生长着普通的林木，显然是一处新的区域。
　　树下生长着许多杂草，霜焰缓缓趴伏下来，歪头靠着树根吐出了舌头。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拿出种植盆，收获了里面的雷炎果，留下一些，其他的全都塞进了它的嘴里。
　　霜焰嘤嘤两声，大口吞咽，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
　　崔蓉蓉又收获了三叶定灵草递给雪浓，让她喂给楚元宸吃下，随后重新续种了一波。
　　雪浓发出惊惶的呼唤：“姑娘，楚公子醒不过来！”
　　崔蓉蓉抬头看去，楚元宸倚在霜焰的毛发里，眼睛和嘴唇紧紧闭着，任凭雪浓如何呼唤，都没有睁眼的迹象。
　　她收起种植盆，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
　　崔蓉蓉松了一口气，轻抚胸口定了定神，说：“别怕，暂时没事。”
　　这只是聊以安慰的话语，事实上楚元宸出了大事。
　　他烧得很严重，浑身都烫得要命。崔蓉蓉给他喂了梁咪娆赠送的疗伤药、祛毒丸，甚至用光好感值，从商城兑换出不同的丹药，死马当活马医……可是都不管用。
　　他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非但如此，他的身体渐渐开始“石”化了。
　　血液不畅，肌肉僵硬，他说不出话，动不了身，如果不是偶尔会睁开眼睛看看她们，崔蓉蓉真怕他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霜焰的背上。
　　这是从未有过的危机。
　　系统没有提示，崔蓉蓉甚至都不知道楚元宸到底受了什么伤。
　　她只知道，一定跟那个可恶的仙使弟子有关！
　　“姑娘，您看！”雪浓忽然抬手，指向了后方。
　　崔蓉蓉闻声回头，看到一团新的银光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五天里，她已经用血追弓解决掉了三面寻仙旗，现在是第四面。
　　她果断起身，再次拉弓射箭，爆掉了它。
　　当然，她也会因此受到“血祭”力量的反噬，如果不是前段时间一直在跟着楚元宸训练，体质得到了增强，恐怕她现在早就倒下了。
　　“我得休息会儿……”崔蓉蓉吃下灵草，在楚元宸旁边侧身躺下，把脑袋枕进了霜焰的毛发里，“阿雪，你盯好后面，一旦看到人影出现，就赶紧喊醒我。”
　　雪浓连连点头，“姑娘放心。”
　　崔蓉蓉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
　　稍显紊乱的呼吸声传入楚元宸的耳中，他听到身边有人在梦呓。眼皮似有千钧般沉重，他努力了好一会儿，才能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晦暗苍茫的天空，不断飘落的细雪，以及一躺一坐，依然陪在他身边的崔蓉蓉和雪浓。
　　他凝视着崔蓉蓉的睡颜，传音呼唤：“歧影君……”
　　呼唤了很久，歧影君才给出回应：“如何了？”
　　楚元宸答：“我现在没办法说话，全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够转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肉里行走，它每经过一个地方，那里的血肉就会更加僵硬。”
　　“你应该是中了……类似于锁血咒一样的东西。”歧影君已经无法再像先前那样怪笑了，原本同时响起的其他声音也都消失，只剩下了一个年轻男子在虚弱地说话。
　　“你想解决它，就必须修炼血狱炼幽决的第三篇‘御’法……”
　　楚元宸：“那你教我。”
　　“且慢，本君的话还没说完……”
　　歧影君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解释：“其实你现在不该学的，本君原本是想等你去了真界……这片凡世空间的灵气太过稀薄，你炼了之后会留下很大的隐患。”
　　“可我还有别的选择吗？”楚元宸转动眼珠，语气加重了几分，“再这样下去，我迟早死在那些人手里。”
　　歧影君只能说：“那你听好口诀……”
　　*
　　雪很快就停了，天公也算作美，地上一丝积雪也无。
　　短暂的休息过后，三人一兽再次上路了。
　　然而越往前去，周围的植被就越发稀少。
　　这让崔蓉蓉感到焦灼，因为一旦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他们更容易被后面的追兵发现。
　　事实证明，她的顾虑完全正确。
　　自从进入这片区域开始，对方甚至不再需要寻仙旗，只放出了猎鹰在天际盘旋，就能继续追踪他们。
　　崔蓉蓉尝试过射击空中的猎鹰，然而如同血追弓的描述所说，距离过远攻击力就会减弱，血箭飞到猎鹰所在的高空，杀伤力也几近于无了。
　　对方还带来了不同的坐骑，先前见过的铁甲狼速度只能算中上，真正厉害的是踏风驹，那是专供传信官往来于各大城池传递消息的特殊坐骑，崔蓉蓉先前在官道上的时候也曾见过。
　　传闻那是仙门赐下仙马配种后生出，专供凡世人国使用的马匹。
　　不知道是拥有仙马血统的原因还是距离太过遥远，霜焰的气息并不能对踏风驹造成震慑效果。
　　当三人一兽爬上一处山脊的时候，崔蓉蓉转过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远处林野间奔腾而来的马队，还有一位依然浮空飘移的仙使弟子。
　　很近了，可能不用半天的时间，就会被追上。
　　崔蓉蓉的心沉了下去。
　　进入山谷之后，前方传来了若有似无的水声。
　　很快，一条清澈的溪流出现，扑面而来的水汽冰冷刺骨，激得崔蓉蓉瞬间醒神。
　　这里的地势落差有些大，所以溪流的水速很快，急湍乱流撞击石块，不断发出哗啦啦的水声。
　　“该怎么办才好……”崔蓉蓉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掌心的纹路。
　　交错纵横，就像是人生的分岔路口，到了该做选择的时刻了。
　　雪浓以为她是在考虑如何过溪，抬手指向对岸，说：“可以让大霜背着我们游过去！”
　　崔蓉蓉并拢五指攥紧拳头，长长舒出一口气。
　　随后她提出了另外一种建议：“霜焰，你先带着楚元宸和雪浓去对岸，故意踩踏出一段痕迹，然后重新跃回溪中，顺着流水去往下游地方，再找机会上岸，明白了吗？”
　　霜焰发出低吼，表示答应。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早就整理好的包袱，塞到了雪浓怀里，仔细叮嘱：“里面有一些日常用物，还有梁姑娘的药粉，这些天种出来的三叶定灵草不多，你们省着点吃，种植盆你们用不了，我还是自己带在百宝囊里……”
　　雪浓张了张嘴，似乎明白了什么，语气也跟着急切起来：“姑娘——”
　　“我已经做好决定了。”崔蓉蓉打断她的话，按住她隐隐发颤的身体，尽量用充满自信的语气平稳她的心情。
　　“我必须为你们争取一点时间，可能不会太长，毕竟对方也不是傻子。你不能跟我去，否则他们会利用我们互相威胁，而且我想逃跑的话，一个人也更容易。”
　　说到此处，她的秋水长瞳中闪过几分寒芒，“这段时间他们围追堵截，害我们如此狼狈，我实在恨透了他们！到了他们那里，我会找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看看有没有办法出手杀人！”
　　“楚元宸就交给你了，你千万守着他，绝对不能跟他分开，否则你会有危险的，一定一定记住了。”
　　说是这么说，但崔蓉蓉心里真的没底。
　　她自认已经想尽了办法，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楚元宸的男主光环发挥作用了。
　　在雪浓的啜泣声里，崔蓉蓉跳下了霜焰的背部，然而她刚刚落地，就感觉棉衣被一道力量轻轻勾住了。
　　她回过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是楚元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正注视着她，眸光又惊又急。
　　像是被蜜蜂蛰肿了嘴巴和舌头，他只能简单地吐出不太明晰的音节，然而就算如此，他还是努力地在发声。
　　好像是说：“不……准……去……”
　　还是那样的口气，不过却凶不起来了。
　　崔蓉蓉垂下眼睫，望向他伸来的手。
　　他肯定没有恢复，手指只是虚勾着，甚至连攥起衣角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崔蓉蓉很轻松就抽回了棉衣，楚元宸明白她举动的含义，喉间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雪浓实在忍不住内心的悲伤，也跟着喊起来：“姑娘，要走一起走，奴婢怎么可以一个人逃跑呢？如果楚公子还会说话，肯定也不希望您这样做！”
　　“听话。”崔蓉蓉摸了摸她的脑袋，再次表示了自己的坚持，又俯低身体，凑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她伸出小指，勾住了他伸出的手，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然后像以前那样对他笑起来。
　　可惜她现在失了元气和血色，笑容里更多的是苦涩。
　　“我下次绝对不会了。”
　　楚元宸瞳孔一颤，掌心陡然漫起淡红色的血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他猛地抓住她的手，紧握着不肯松开。
　　“别……”
　　他的眼神充斥着温柔、愤怒、急切、怜惜、懊恼……情绪太多也太复杂，崔蓉蓉怕自己会动摇，会被心底的恐惧击溃，连忙撇开目光，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快走吧！”她拍打霜焰的翘臀，催它踏入了溪中。
　　盘踞在身上的视线久久不散，哗哗作响的水声里，一道缓慢却清晰的声音传到了她的耳中。
　　“我会……找到你……一定……去接你……”
　　崔蓉蓉背转身体，捂住了眼睛，等到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她走进附近的灌木丛里去更换女装了。
　　*
　　风簌簌，吹起了溪边凋零的枝叶，纤瘦的身影越来越远。
　　冰冷刺骨的水花溅射在脸上手上，楚元宸恍如未觉，死死盯着崔蓉蓉消失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到她，才吐出了压抑已久的鲜血。
　　雪浓发出惊叫，歧影君也在埋怨：“你疯了，好不容易进展到三成……你怎么又随意动用血气……”
　　楚元宸听不到它的声音，耳畔只剩下了铜锣颤响后的嗡鸣。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感觉自己仿佛再次回到了边境矿场，还是最初年幼的时期，是那样无力、渺小、可悲。
　　无数个黑夜，他缩在狭窄如棺的暗居里，祈祷仙人让自己快快长大。
　　只要长大，他就会拥有更强健的体魄、更灵巧的身手、更聪明的智慧，就能够无人可欺，无坚不摧。
　　可事实上，年纪并不是悲剧的根源，长大也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
　　一切的一切，都得怪他不够强。
　　是他错了吗？是他错了。
　　如果他强到可以直接杀死那些追兵，崔蓉蓉又何必冒着危险，为他争取逃跑的时间？！
　　我要变强……我要带她回来……哪怕……付出高昂的代价！
　　血狱炼幽决第三篇御法的口诀在他脑海不断涌现，体内的血液腾起了前所未有的灼热，在起伏颠簸的溪流之中，他不知不觉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绝佳修炼状态。
　　在五感自行屏蔽前的那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了陌生的呼唤，雪浓在发出哭喊：“求你们，救救我家公子吧！”
　　*
　　栾宏和岑予孝带人赶到溪边的时候，猎鹰正停在石上发怔，它似乎在茫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
　　背后有军士发出惊呼：“那里！”
　　众人闻声抬头，看到了远处高坡上一闪而逝的人影。
　　栾宏下令：“去！”
　　猎鹰腾空飞起，踏风驹的嘶鸣声中，众人风驰电掣般冲上高坡，只用了半刻钟的时间，就围住了躲在林中的女人。
　　很漂亮的女人，不，准确来说还是个少女。
　　她看起来很年幼，小脸尖细苍白又憔悴，额头上还有些许青肿。
　　她躲在树后，睁圆了湿漉漉的水眸来回张望，因为惊吓而瞳孔失神，有点儿像是被一群恶兽逼到角落的小鹿。
　　这么寒冷的冬天，她连棉衣都没有穿，只披了件很薄的斗篷，风一吹就笼在了她的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众人一时惊艳，谁都没有说话，周围只剩下了风声，还有马儿的响鼻声。
　　“你、你们是谁？”
　　听到那怯生生的问话，岑予孝率先回神，面颊阴沉，目光不善。
　　他认出了面前的女子，是令他在国都交际圈里颜面尽失的女子，差点儿还成了他的妾室，崔衡之女崔蓉蓉！
　　“你是……崔蓉蓉？”
　　栾宏降落到她面前，眯起细眼打量她的五官。
　　不愧是棠城第一美人。
　　通缉令上的画像只是形似，完全没能摹绘出她的神韵，不，应该说，匠师的手法太过艳俗，画出来的东西根本配不上她的容貌。
　　如果她是自己的女人……栾宏只心猿意马了片刻，就想到躺在香舆中的尸体，心底刚冒起的些许绮念登时打消了。
　　他祭出一道寻仙旗在周围飘动，确定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后，才从树后揪出崔蓉蓉，将匕首抵上了她的细颈。
　　“你怎么会在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他又加重语气：“你只有一次机会，说实话的机会！”
　　栾宏的长相很普通，粗眉、大眼、塌鼻梁，就和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路人一样，但作为仙使弟子，他平日里习惯了高高在上，所以通身带着凌人的盛气，作出这番威胁的举动时也十分可怕。
　　崔蓉蓉的目光闪了闪，眼中瞬时起泪，“我、我被楚元宸绑来这里又抛下了……”
　　“他好像受了很严重的伤，浑身都开始发热，没办法自己在地上奔跑……刚刚见到众位追近了，他便把我推下坐骑，说是减轻负担……可他前些时候明明还在夸耀，说那坐骑是个很厉害的异兽，叫什么迷雾豹……”
　　她哭得很有技巧，哭声悲切却音调适宜，加上适度的打嗝凑上话语停顿的间歇，显得真情真意的同时吐字也很清晰，旁人能够听清她的话语，就不至于被哭声引起厌烦了。
　　在这种达成和谐的声音里，甚至有军士觉得，就这么听她软绵绵地哭诉，未尝不是一种享受。
　　栾宏最喜欢听女人这样哭，又得知楚元宸受伤，眸子里不由得漫起了一分傲然。而当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挑起粗眉，问：“什么豹？”
　　“迷雾豹，那豹子会凝结雾气，还长着好多只耳朵……”崔蓉蓉晃了晃身，颈间蹭过匕首的锋芒，登时化出了细细的血线，但她仿佛没有察觉到痛苦，只用手掩着额头上青肿的部位，秀眉蹙起，像是在喃喃一般：“我脑袋好疼啊……”
　　栾宏眸光垂落。
　　她皮肤很白，脖颈纤细光滑，并没有捆妖索勒过的细痕。
　　栾宏阴沉地注视着她，收回了匕首。
　　岑予孝白须一抖，“栾法师，您可不要被她骗了！她肯定是楚元宸的同……”
　　“老爷爷？”崔蓉蓉立即开口，装作恍然回神的模样，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你又是谁？”
　　听到那声称呼，岑予孝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你闭嘴，不该问的别问！”栾宏呵斥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特制的锁链，牢牢绑缚住崔蓉蓉的手腕，拉住另外一端扯了扯，确定没有松动后才问：“楚元宸往哪里逃了？！”
　　“应该是……对岸。”崔蓉蓉伸出手指示意方向，答：“先前他扔下我之后，就跳进了溪中。”
　　“晚点再来收拾你！”栾宏将锁链扔到其他军士手里，吩咐道：“留下十人看着她，接应后续部队，其他人随我去追，楚元宸中了瘴血珠，根本就跑不远！”
　　说完，他再度飞空而起，带着其他人重新出发。
　　崔蓉蓉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暗暗祈祷霜焰已经带着楚元宸漂流到了远处。
　　吼声响起，硕大的狮头带来一阵腥气拂来，逼得她站立不稳。
　　岑予孝骑着暗风狮经过她身边，乜来了狠戾的目光，“你还敢问我是谁？便教你知道，我是你的夫婿岑侯爷！”
　　“什么？”崔蓉蓉檀口微张，往后退了几步，身形一晃，差点儿被自己绊倒。
　　当然，她是装的，其实刚才她就隐隐猜到了，年纪这么老，用幽怨的目光瞪着她，有一定地位，还开口骂她骗人，除了国都岑府的岑侯爷还会有谁？不过……说他是她的夫婿，未免太过无耻！
　　岑予孝很满意她的反应，沉着老脸冷哼一声：“晚点再找你算账！”便驱动坐骑追向了远去的栾宏。
　　等这两个关键人物离开后，在周围十人的监视下，崔蓉蓉倚着身后的树木坐好，抱住膝盖团起身体，把脸埋进了胳膊里，开始闭目养神（修炼）。
　　……
　　栾宏白天的问话不过是开胃小菜，当他披着夜色赶回，怒火已经充斥了他的心头。
　　“崔蓉蓉在哪里？带上来！”
　　寒风刺骨，火光幽幽，在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下，一名军士拉拽着锁链，将美貌却柔弱的少女粗暴地扯到了中心营帐的前方。
　　崔蓉蓉踉跄着跌在地上，发出了痛苦的嘤咛。
　　发丝垂落，挡住面容，她勾唇笑了。
　　很好，他们没能追上楚元宸。
　　栾宏大步走到崔蓉蓉面前，毫不留情地拖起她，狠狠推撞在了营帐旁边的香舆上，又命道童拉起帐幔，逼她去看里面的尸体。
　　“啊——”如他所愿，崔蓉蓉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这是我师兄单子锡，也是仙使最宠爱的弟子，被楚元宸的某个同伙杀死了！你识相的话，就赶紧交代楚元宸的下落，还那些同伙的线索！”
　　说到此处，栾宏话语骤停，死寂的夜色里，他一把揪起崔蓉蓉的头发，掰过她的脸庞和自己对视。
　　“又或者，是你杀死了我的师兄？！”
　　崔蓉蓉看着他逐渐狰狞的面容，明白自己被怀疑了，但她肯定不能承认，连忙哭喊道：“我没有！我是被楚元宸掳来的，难道你们不是来救我的吗，为什么要把我当犯人对待……”
　　栾宏放声大笑，笑完后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轻蔑地嘲讽：“你还不知道自己成为通缉犯了？”
　　崔蓉蓉当然继续装傻。
　　“够了，别再演戏了！就算你不是杀死单法师的凶手，也一定是楚元宸的同伙！”
　　旁边的岑予孝忽然出声，瞪向她的老眼里泛起精光，“楚元宸心狠手辣绝非良善，他与你又并非旧识，哪来的生死交情？如果你真像表面这般柔弱无用，他为什么会带你逃亡这么久的时间？恐怕早就把你丢在了西境！”
　　这还没完，他深吸一口气，下定了最后的判断，“显然，楚元宸中了栾法师的瘴血珠后危在旦夕，眼看着就要逃不过了！可你贪恋他年轻的身体和俊美的容貌，早就与他暗通曲款，就故意自投罗网，对我等妖言惑众，借此为他拖延时间！”
　　……姜还是老的辣，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崔蓉蓉暗自心惊。
　　栾宏愣了愣，觉得这话很有道理，忽然间有种被欺骗的耻辱感漫上心头，登时怒不可遏地骂道：“崔蓉蓉！别以为你长得漂亮就没人舍得伤害你，恰恰相反，男人最喜欢蹂.躏的就是你这种娇花！我有一百种一千种法子，让你尊严全无，生不如死！”
　　说着，他将她搡在地上，掌心抖出一道长鞭，向她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鞭梢击打空气，发出了音爆骤响——啪！
　　香舆边的道童惊呼着躲开，就怕自己也遭受波及。
　　电光火石之际，崔蓉蓉利用魂力感知，预判了鞭梢最终下落的位置，提前滚到一旁。
　　但她还是很配合，发出了痛苦的尖叫。
　　夜色昏沉，篝火并不能完全驱散黑暗，所以栾宏也没看清自己到底有没有打中。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先尝尝我的鞭子！”
　　怒吼未落，他再次打出一鞭。
　　崔蓉蓉不想吃苦，她知道自己必须改变策略了。
　　视线急速扫过四周，她一边躲避鞭打，一边寻找转机。
　　她看到远处躺着一个男人，也穿着月白色的道袍，仿佛遗世而独立，完全没有被周围的乱局所影响，竟然还在草席上睡觉。
　　是第三个仙使弟子，被楚元宸劫持成为人质，拿来威胁其他军士的那个男人。
　　虽然当初只是匆匆一瞥，但崔蓉蓉还是记住了他，也记住了一个细节——
　　楚元宸和他都没有真正伤到对方。
　　难道说……
　　崔蓉蓉想到了一种可能，忙不迭爬起身来，向他那里靠近。
　　“好疼啊……不要再打了……疼死了……”
　　她装腔作势地哭喊着，在篝火边连滚带爬，以此降低旁人的戒心。
　　围观看戏的军士和城兵都笑了起来。
　　栾宏知道她逃不掉，只不紧不慢地踱步跟去，揉动自己的手腕，准备下一次发力。
　　终于，崔蓉蓉扑到了那个男人的身边，她拼命摇晃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法师哥哥，帮帮我！”
　　然而男人只是翻了个身，把脸枕到了另外一边。
　　草席两侧的军士、城兵立即退开，让出了一小片空地。
　　栾宏持着长鞭走来，毫无顾忌地出言奚落：“常爽，你也该滚了吧？是废物就不要在这里碍事。”
　　他大发善心等了一会儿，果然，常爽慢悠悠地坐起来，也没看崔蓉蓉一眼，抖抖袍子起身走了。
　　崔蓉蓉登时心惊，难道先前的猜测是错的？
　　然而她来不及重新思考，因为栾宏的鞭子再次落了下来。
　　啪、啪！
　　草席开裂，碎屑激飞，崔蓉蓉尖叫着躲避，还是不小心被鞭梢抽到了脸。
　　就在她打算使用斗魂决的时候，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鞭响声没有了。
　　崔蓉蓉睁开眼睛，看到常爽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抓住栾宏的胳膊，扬起额发半遮的脸庞，嗓音沉沉地开口。
　　“够了吗……”
　　*
　　啊！
　　昏沉中，似是有人在发出尖叫，呼喊他的名字。
　　楚元宸猛然从修炼中惊醒，“崔蓉蓉！”
　　然而他睁开眼睛，却只见到了周围陌生的环境。
　　这里是一间木头小屋，圆拱形态，与人国城池中的建筑差异很大。
　　屋子里有很多兽骨装饰，窗户还是扇叶制成，有蔓生植物沿着窗棂长进来，盛放出蓝色紫色的小花，飘来了悠悠馨香。
　　很奇怪，空气的温度很适宜，更像是春天而并非冬天。
　　楚元宸坐起来，看到自己穿着一套麻布加兽皮制成的新衣。
　　“歧影君，我在哪里？”
　　片刻后，歧影君传来了回答：“好像是一个部族，他们发现了你和雪浓，还有那只小豹子，就把你们一同带了回来。”
　　楚元宸穿鞋下床，动了动身体，确定先前的伤势已经恢复后，便走向了门口。
　　歧影君提醒他：“你还没稳固血气，不怕反噬之痛吗？”
　　“没时间了，路上再说。”
　　楚元宸打开了屋门。
　　天光绚烂，晃得他一时无法睁眼，薄薄的雾霭中，一条天然卵石铺就的道路蜿蜒往下，串联起了坡下的上百座兽骨小屋。
　　一棵棵巨树迎风晃动，枝叶发出沙沙响声，翠绿的树叶飘飞而起，迎着天光，飘向了远方纯蓝的湖泊。
　　楚元宸感应到霜焰的方位，飞速动身往下奔去。
　　沿路有不少穿着兽皮衣服的凡人，身边牵着奇形怪状的异兽，见他过来，有人发出呼喊，说着他无法理解的语言。
　　“那个人是阿撒塔吗？”
　　“阿撒塔醒了？！”
　　有人大笑：“快去告诉束娜！”
　　还有人跟着楚元宸跑起来，追问道：“阿撒塔，你想去哪里？”
　　楚元宸提升速度，转瞬就把那些人远远甩在了背后。
　　他奔过曲折的道路，来到了一处热闹喧天的广场附近。
　　四根古老粗壮的巨型兽牙朝天竖立，分布在广场四角，拱卫着中心的异兽神像，神像上空拉起了鲜花与丝线揉成的花带，五彩缤纷，香气浓郁。
　　皮鼓声动、埙笛奏响，一群凡人载歌载舞，围着广场中央的霜焰来回转圈。
　　无数瓜果蔬菜堆成了小山，霜焰蹲在那里大吞大嚼，吃得嘴边和颈边的毛发全都变了颜色。
　　汁水跟着它的涎水飞洒四溅，那些奇装异服的凡人非但没有嫌弃，反而还高兴地欢呼起来。
　　“真是漂亮的大家伙，它的花纹好特别！”
　　“听族长说，这好像是高阶异兽呢！”
　　“呜呜呜，兜多也想要这么厉害的大豹子！”
　　没有人发现楚元宸过来，只有霜焰感应到了他的气息。
　　吞嚼的动作骤然停止，它瞪圆兽瞳，转过脑袋，对上了人群外围一道幽冷的视线。
　　还没来得及吞嚼的残渣扑簌簌掉落下来，它缩起脖颈，战战兢兢地伏低了头颅。
　　楚元宸向它招手。
　　霜焰脖子一伸，一脑门拱开面前的“山堆”，腾身跃过转圈的凡人，屁颠颠奔到了他的面前。
　　乐停舞止，更高昂的欢呼响起，原本载歌载舞的凡人都围拥过来。
　　“这个人是阿撒塔吗？”
　　“对啊，是束娜带回来的阿撒塔！”
　　“他的伤都好了？”
　　楚元宸紧拧剑眉，本能地抗拒他们的靠近，但他还是忍着性子抓过一人，问：“出口在哪里？”
　　“出口？”那汉子张大了嘴巴，“阿撒塔，你要离开吗？”
　　听到这句话，周围立即响起了嗡嗡议论声：
　　“将神仪式还没开始，阿撒塔就要离我们而去了吗？”
　　“怎么会这样，难道是神在惩罚我们？”
　　“束娜呢，她怎么还没过来？”
　　这群人自说自话，完全忽略了他的问题，就在楚元宸忍无可忍，准备带着霜焰冲出去的时候，一道悠长号角声在前方响了起来。
　　“束娜来了！”
　　人群迅速向两侧退开，道路中走来了肤色古铜的少女，身后还跟了几名壮汉，手里捧着不同的木匣。
　　楚元宸看到了雪浓，她也穿上了奇怪的新衣，一见他便从后面跑出来，红着眼睛喊：“公子，你醒了！”
　　楚元宸低声问她：“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昏迷几天了？”
　　“这里是伏麟部落，是这位叫束娜的部落公主救了我们，公子你都睡了七天了，我们赶紧去救姑娘吧！”
　　听到“七天”两个字，楚元宸的脸色霎时冷白。
　　名叫束娜的少女走上前来，向他行了一个特殊的礼节。
　　“阿撒塔，听阿雪姑娘说，你们有伙伴遭遇危险急待救援，我可以为你提供武器和帮手，但有个条件……”
　　楚元宸本想拒绝，可当那些壮汉齐齐打开木匣，露出里面气息殊异的武器时，他踟蹰了一瞬。
　　就连歧影君也发出虚弱的提醒：“先问问。”
　　“什么条件？”
　　“不论能否救出你的伙伴，你都必须回到这里，帮助我们部落完成将神仪式。”
　　若换作从前，楚元宸死都不会答应这种可能存在危险的事情，但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救回崔蓉蓉，所以他应了：“好。”
　　束娜让壮汉们上前奉出武器，“阿撒塔，挑一把。”
　　楚元宸选了一柄泛着血光的骨刀，很重，不知道是由什么异兽的骨头磨成，看着粗糙低劣，实际上吹毛断发锋利无比。
　　“你能给我多少帮手？”他挥动骨刀尝试手感，插.入布囊背在了身上，随后他看向束娜，沉沉开口：“对方大概有一百到三百人，我要全部杀光。”
　　束娜灿然大笑，拍了拍手，一排身影在后方的道路上缓缓浮现，凶煞气息蔓延开来，惊得普通族人浑身颤抖，不敢出声。
　　“二十名阿离罗，都是我们部落顶尖的战士，以一当十不是问题。”
　　楚元宸翻身跃上霜焰的背部，眼底燃起了复仇的怒火。
　　“那就出发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依然是三合一的万字更新！！
　　本来能早点写完的，可是好朋友来了，腹痛躺平了好久_(:з」∠)_
　　感谢在2020-09-04 16:09:21~2020-09-06 13:5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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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敌袭
　　常爽竟然会为崔蓉蓉出头,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情。
　　栾宏再怎么愤怒，也不可能当着众人面前与自己的师弟生死相搏，一旦传到仙使人皇的耳中又是一顿教训，他暗暗记恨在心, 命令手下对两人密切监视。
　　崔蓉蓉成了常爽的小尾巴, 他躺在草席上睡觉, 她就坐在旁边修炼。他骑着踏风驹赶路, 她就骑着铁甲狼追在马屁.股后面。
　　栾宏不让旁人给崔蓉蓉送食物，常爽就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仙果给她, 两人坐在草席上，面对面吃果聊天, 相处还挺和谐。
　　看到这一幕的栾宏震惊了, 因为常爽性情古怪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他对着仙使人皇，包括父母亲人都不乐意说话, 却愿意搭理崔蓉蓉，真是天下奇观！
　　栾宏在岑予孝面前骂自己的师弟：“呸，这废物平日里装清高呢, 骨子里还不是个色胚？！”
　　岑予孝对此也表示愤怒，“崔家女朝秦暮楚, 真是水性杨花！”
　　岑崔两家未成的婚事成了这位岑侯爷心中的一根刺，先前猜想崔蓉蓉和楚元宸有一腿, 那还只是猜想, 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可如今崔蓉蓉跟常爽这位仙使弟子勾搭到了一起, 天天在营地里晃荡，不知道惹来了多少非议。他进进出出总觉得有人在笑他，急火攻心了好几次, 头发都掉了不少。
　　不过他们还是忍了，因为常爽并没有得寸进尺，要求解开崔蓉蓉手上的锁链。
　　有这么多双眼睛在，崔蓉蓉逃不到哪里去，捉不到楚元宸就拿她交差，也算在仙使和人皇那里有了交代。
　　这是不能触碰的底线，其他的……就随意吧！
　　当然，栾宏没有就这么放过常爽，他用另一种方式来发泄内心的不满。
　　整整五天的时间，只要停下来扎营休息，他就会站在常爽面前花式辱骂，强调自己必定会向仙使和人皇告状，又对常家列祖列宗进行长时间的问候，吵得崔蓉蓉修炼魂力的时候很难抓到状态。
　　然而常爽是真的心大啊，任凭狂风暴雨他自岿然不动，就跟没长耳朵似的，压根就不搭理栾宏。
　　他也不管什么逃犯、追杀，每天除了跟着队伍赶路就是躺在草席上睡觉，额头的刘海长得都能被舌尖舔到了，也不知道剪一剪，就那么挡在脸上，仿佛那就是他的面具，还挺特立独行的。
　　崔蓉蓉私下问他：“那个栾宏太可恶了，你为什么不打他啊？”
　　“我打不过他……”常爽很诚实，语气慢吞吞的：“我是师兄弟里面……道术最差的……”
　　崔蓉蓉比划拳头，“我可以帮你！”
　　常爽表示拒绝：“仙使弟子……严禁自相残杀……”
　　原来有这条禁令在，崔蓉蓉总算理清头绪了。
　　自己不能打，别人不敢打，怪不得栾宏只好无能狂怒过过嘴瘾。
　　这回真是借到常爽这位仙使弟子的东风了，只是不知他这阵风到底因何而起。
　　崔蓉蓉有心试探他和楚元宸的关系，可周围都是监视他们的眼睛，还有个岑予孝时不时就凑过来偷听，实在不是恰当的场合。
　　她只能忍耐好奇心，每天拼命修炼魂力，同时查看系统，注意着楚元宸的情况。
　　楚元宸没有让她失望，他的伤势有了转机，从主页形象可以看出，“战损”状态在渐渐恢复，想必用不了太久就会好起来。
　　这给了崔蓉蓉极大的信心，她有更多的勇气坚持下去了。
　　因为留下殿后的事情，她收获了很大一笔好感值555点，还得到了新的BUFF[男主的担忧]，每天自动加30点好感值。
　　她的魂术等级终于提升到“初窥门径·柒”，魂蛊术也初见成效了。
　　她现在已经能够将魂力凝成细丝状的蛊虫，侵入实力较弱的城兵脑海，成功保持整整一天的时间。
　　魂蛊术能够建立起她与目标之间的方位感应。两人距离越近，感应就越是清晰，甚至不用睁眼，她就能知道对方的位置。
　　魂蛊术还能让她了解到对方的心情好坏，尽管只是一种隐约的感觉，目前看来有些鸡肋。
　　崔蓉蓉想对栾宏下魂蛊，先前的鞭打之仇，她始终牢记在心。
　　只是她不知道栾宏的魂力强弱程度，还有他身上是否带有能够防御魂力攻击的仙门宝物——问了常爽，没能得到答案。
　　未免打草惊蛇，崔蓉蓉没有轻易尝试，暂且忍耐下来继续提升自己。
　　第七天的时候，栾宏和岑予孝带着队伍追出了山林，追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周围地势平坦了许多，散落着很多早已腐朽的武器、骨头碎块，泥土干旱龟裂，时不时会从裂隙间冒出灰蒙蒙的冷烟。
　　植被大多枯萎了，可能有雷电引发过天火，很多地方都有燃烧过的焦黑痕迹。黑幢幢的枯木竖了满地，一眼望不到尾，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坟场的墓碑。
　　“好冷……”崔蓉蓉有点儿无法忍受。
　　因为练过楚元宸教授的普通体术功法，加上一直在食用常爽给她的仙果，所以哪怕前几天只是披着单薄的斗篷，她也没有觉得多冷。
　　可进到这片广阔荒芜的区域后，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里的温度下降了很多。
　　抬头看看天空，阴沉沉的聚起了乌云，雷鸣声隐隐传来，很可能要下雨了。
　　常爽见天气不好，不再做仰望星空之人，把草席挪进了原本就属于他的营帐。
　　崔蓉蓉当然是跟了进去。
　　她才不要待在外面吹风淋雨，而且没有常爽在旁边的话，指不定栾宏和岑予孝会怎么针对她。
　　她是身正不怕影子斜，可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尤其是岑予孝这个年纪最大的老者，最是看中礼教，见到崔蓉蓉竟然主动和常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回不用栾宏，换他站在营帐外面，声色俱厉地斥责崔蓉蓉言行荒唐，不知羞耻！
　　常爽砸东西出来，声音难得抬高了：“走开，好吗？”
　　岑予孝没想到他对崔蓉蓉如此维护，怎么栾宏骂他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在意呢？！
　　两人从棠城一路走来的脆弱情谊，就此破碎了。
　　崔蓉蓉其实也有点儿懵，然而常爽砸完东西就躺在草席上睡觉，没看她一眼也没跟她说一句话。
　　她可不像岑予孝那样愚蠢，认为这与情爱有关。
　　趁着营帐里没有旁人，她从软榻上走下，蹲在他面前低声问：“法师哥哥，你是不是认识楚元宸啊？”
　　过了好一会儿，常爽才应了声：“算是……”
　　算是？崔蓉蓉有点儿迷糊了，这个回答可以延伸出很多种猜想，但如果他和楚元宸并不相熟，为什么还会帮她？
　　但很明显，常爽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扭动身体背向她，把脸埋了起来。
　　崔蓉蓉决定等见到了楚元宸再问问情况。
　　就在她刚从最贴身的胸衣里掏出百宝囊，准备收获三叶定灵草和雷炎果的时候，外面传来动静，她只好又收了回去。
　　是栾宏过来了，命令两个城兵钻进营帐，继续对他们监视。
　　常爽自然不会计较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崔蓉蓉只能忍受监视，拿他们继续练习魂蛊术了。
　　须臾，大雨倾盆而下，嗒嗒嗒地砸在营帐表面，发出了豆子撒落的声音。
　　夜晚很快到来，呼号的风里，渐渐传响了不同寻常的声音。
　　有人哭有人笑，嘈嘈切切，连绵不断，仿佛近在耳畔，又好似远在天边。
　　营帐外面响起惊呼：“啊——！”
　　随后便是旁人的质询：“怎么了？”
　　“我、我看到……林子里有人！”
　　“难道是楚元宸？！”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栾宏说话了：“都别愣着，跟我去追！”
　　片刻后人仰马嘶，蹄声渐渐消失，应该是有一批人离开了营地。
　　难道真的是楚元宸来了？
　　可他系统里面的形象还是战损状态，没有完全恢复……
　　心情渐渐忐忑，崔蓉蓉抓不到修炼状态，索性躺在那里闭目养神。
　　徘徊在整个营地里的声音并未散去，外面闹哄哄的，又有人说看到了莫名其妙的人影。
　　栾宏不在，岑予孝出面主持大局，“再来一批人，随本侯过去看看！”
　　等他走后，营地里剩下的三四十人围拢到常爽的营帐附近，高声呼唤：“常法师，您能出来看看吗，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连待在营帐里面监视的两个城兵也是脸色惶惶，双腿打颤，对着常爽苦苦哀求：“常法师，别睡了，您快些施展仙法吧……”
　　常爽真的是仙使弟子中最平易亲人的一位，所以这些人才敢主动提出请求。
　　而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里，常爽也从来不会拒绝别人。
　　所以他坐了起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件木制的物品。
　　有点儿像是小型薯塔，自带梯形的底座，不过穿的不是薯片，而是大小不等的三只风车。风车的车叶和底座表面都用朱笔描画着怪异的纹痕，似乎是代表着不同的东西。
　　常爽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力，渡入了底座，三只风车立即无风自动，按照不同的速度和方向开始旋转，他捧在手里走出营帐，风车转得更猛了。
　　寒雨不断落下，只有油布遮挡的火把、火盆还在散发光亮，在众人忐忑不安的注视下，风车渐渐停止了转动。
　　常爽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结论：“周围有鬼……”
　　“鬼？！”不少人慌乱起来，虽然营地里有长宁旗，可长宁旗只能对妖魔发挥一些惊退作用，并不能杀死妖魔，更别提对付鬼了。
　　鬼在凡世并不常见，传说它们有真正的归宿之地——冥墟。在生灵活物死亡的那一刻，除非烟消云散或者怨念过重，一般情况下都会直接去往那里。
　　所以仙门和仙使给予人国的宝物，大多是用来对付妖魔而非鬼，常爽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说：“都自己小心吧……”不管那些人悲呼惊叫，捧着东西返进了营帐。
　　相比于鬼，崔蓉蓉对常爽那件东西更感兴趣，见他进来立即好奇地凑了过去，“法师哥哥，我能看看吗？”
　　常爽摆在了软榻上。
　　崔蓉蓉轻轻触碰三只风车，发现光凭人力根本无法转动，显然有什么特殊的机括在里面，需要其他力量来催动。
　　“这东西是专门用来测鬼的吗？”
　　“妖魔也可以……”常爽说着，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有些紧张地回答：“还能寻宝，就是灵材矿石，不过目前都只能找到普通的东西……如果碰上迷雾天或者瘴气林，可以做指南针用……”
　　“这么厉害吗？！”崔蓉蓉有点想要，可她不好意思说。
　　视线穿过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常爽看到她眸子里闪烁起惊叹的亮光，登时两手交结，用力到指节都在发白。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声音放轻，像是在自嘲：“我乱弄的……”
　　竟然是自己弄的……崔蓉蓉不禁对他刮目相看，可为什么他一副很不开心的样子？
　　想到他这几天都在照顾保护自己，崔蓉蓉觉得讲点好话以作回报也是应该，便态度真诚地夸赞：“谁说是乱弄的？你看我就做不出这种东西，不，整个昭戈国内成千上万的人都做不出来，你已经很棒了！”
　　说着，她还瞪了监视在旁的两名城兵一眼，“我说的对吧，他是不是很棒？”
　　两名城兵哪敢说仙使弟子的坏话，只能开口附和：“很棒、很棒。”
　　常爽怔在那里，呆呆地看了她几眼，忽然飞快地拿起榻上的物品，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然后说：“我睡觉了。”
　　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躺在草席上，还背转了身。
　　该不会是拍错马屁了吧？
　　崔蓉蓉有些尴尬。
　　很快出去探查的栾宏和岑予孝都回了营地，结果当然是没有发现楚元宸，但耳畔的笑声哭声还在徘徊，搞得人头昏脑涨。
　　淋着雨闹腾了半晚，栾宏火气难平，就跑到常爽的营帐里辱骂发泄，还追着崔蓉蓉逼问楚元宸的下落，说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拿不到他的人头，就永远要在西境找下去。
　　崔蓉蓉立即离开软榻，躲到常爽身边去了。
　　吵嚷声中，天亮了。
　　雨小了很多，但依然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这种天气猎鹰失了效用，而楚元宸身上的妖魔气息也彻底消失，先前吸收过那种气息的寻仙旗无法追踪了。
　　方向不明，进退两难，营地里充斥着栾宏愤怒的叫喊。
　　军士城兵道童们被骂的不敢出声，就连岑予孝也挨了好几句吼，众人士气都很低落，有种躁动的情绪在队伍里蔓延开来。
　　没有人发现，接天连地的雨幕中，一小片黑压压的身影出现在了远方的山脊上。
　　……
　　崔蓉蓉正躺在软榻上查看系统。
　　今天是分开的第八天，楚元宸已经完全恢复，形象再次变成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而他的体术等级也发生了质变，现在已经是“驾轻就熟·壹”，突破了先前的上限！
　　他肯定已经清醒，准备来找自己了！
　　想到这一点，崔蓉蓉就有些迫不及待，整个上午都有些魂不守舍。
　　常爽只当她是被栾宏的言行影响了心情，什么都没说，只在吃饭的时候默默多给了她一个仙果。
　　崔蓉蓉只吃了一个，另外一个用布条包好，让他帮忙收在了袖子里。
　　据常爽说，这是真正的仙门鲜果，是仙使从真界带下来的。她想留着，等见到楚元宸和雪浓的时候，跟他们一起分享。
　　但她没想到楚元宸会来得这么快，当地面开始震颤，营地渐生混乱，常爽带着她出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到了从远方奔腾而来的霜焰，还有霜焰背上的少年。
　　昏沉阴暗的天际，闪电撕裂云层，少年乘着风，墨发飞扬在了寒雨中。
　　他脸上戴着灰白色的兽骨面具，让人看不到真容。
　　但崔蓉蓉知道，那是楚元宸。
　　他不但来了，还带来了一批威武健壮的战士，骑乘着凶恶可怖的异兽，气势汹汹地杀向了营地。
　　“敌袭！敌袭！”
　　号角声响，军士、城兵们顾不上去想敌人是谁，纷纷拿起了武器，带着长宁旗奔到营地前方三丈外的空地上，摆成了攻守阵型。
　　栾宏浮空飘起，对着下方厉声喝道：“常师弟，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与我一同御敌！”
　　常爽犹豫片刻，脚上的靴子亮起了清光。
　　崔蓉蓉连忙踮起脚尖，悄悄跟他说：“来的是楚元宸！”
　　然而环境声音太过嘈杂，常爽没能听到，靴子就已经托着他飞到了半空。
　　这下更听不到她的喊话了。
　　常爽往栾宏那里去了，没人能再保护自己，崔蓉蓉张望四周，登时警觉起来。
　　她担心鱼死网破的时候，栾宏和岑予孝发现来人是楚元宸，会拿她做人质要挟。
　　她将锁链的另一端团握在手心，避免走路的时候绊倒自己，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挪到了营地外围。
　　岑予孝正在指挥道童，命他们先行驾驶装有单子锡尸体的香舆躲去远处，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飞快地溜出了营地。
　　是崔蓉蓉！
　　他立即骑乘暗风狮追去，直直抬高了自己的手臂，“你竟然敢逃跑？！”
　　嗖——
　　臂弩激射短箭，冲破雨线，直刺后心。
　　借着魂力感知，崔蓉蓉闪身一避，躲了过去，同时一招斗魂决使出，瞬间震得岑予孝头昏目眩。
　　暗风狮向前飞奔，惯性太大，他坐立不稳，直接栽倒下来。
　　崔蓉蓉就地翻滚，避开暗风狮的扑咬，也对这只中低阶的异兽使了斗魂决。
　　趁两者僵在原地，她往前奔逃，拉开了距离。
　　没有太久，岑予孝清醒过来。
　　“怎、怎么回事……”
　　他强打精神，喊来暗风狮，再次骑乘追去。
　　崔蓉蓉看准了他的动作，又是一招斗魂决，直接将他震得惨叫一声，再次栽倒。
　　而那激射而来的短箭也失了准头，嘭一声打在旁边的枯木上，溅射起大片的碎块。
　　就在两人一追一逃的时候，楚元宸带人冲到了距离营地三十丈远的地方。
　　他先看到的不是空中的栾宏和常爽，而是营地后方崔蓉蓉的身影。
　　“来者何人？！可知我乃昭戈国仙使座下弟子……”
　　栾宏祭出八面的法旗，准备再次凝结困阵。
　　楚元宸踏着霜焰的背部腾身跃起，拔出了背后的骨刀。
　　血色闪烁，划破雨幕，只听得“咔啦”骤响，八面法旗同声断裂，直坠向地。
　　“你——！”
　　栾宏还没来得及说话，刀光便已斩至面前，吓得他连忙取出防御小盾，挡在身前。
　　锵！
　　刀锋撞击盾面，火花四溅，发出激颤耳膜的重擦。
　　栾宏借势往后疾退，口中却在呼喊：“常师弟，救我啊！”
　　微弱灵力涌起，常爽祭出了自己的黄符，然而楚元宸反手挥刀，用刀背狠狠拍打他的双手，迫使他再也无法操控黄符。
　　面具摘下，熟悉又陌生的五官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常爽感受到阴沉的视线，一时间僵在了半空。
　　楚元宸掠过他身边，飞快地将面具套在他的头顶，只冷声说了句：“退开吧。”
　　“嗬！”
　　下方结阵的军士、城兵们高呼一声，同时从盾牌阵内举起长矛，刺向腾跃而来的少年。
　　楚元宸一刀斩断一排长矛，脚步重重踏过一名军士头顶，直接将人踏到颅骨碎裂，惨呼倒地。
　　而他自己借力冲起，宛如灵鹄般飞掠过一座座营帐，向着营地后方的人影冲去了。
　　喊杀声响起，其他戴着兽骨面具的人冲至阵前，与军士、城兵战斗在了一处。
　　……
　　崔蓉蓉听到了远处的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了持刀飞来的楚元宸。
　　他摘掉了面具，露出了那张表情冷硬的俊脸。
　　少年人的眼神本该鲜活明亮，带着蓬勃的朝气。可他的眼神总是阴沉幽暗，带着凶煞、多疑，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高傲。
　　以前崔蓉蓉很不喜欢与他的眼神接触，可是经历过这些天的时光，如今再见面的时候，她心里竟然生出了莫名的亲切。
　　岑予孝见她放缓脚步，直视后方，一时情不自禁，也跟着往后看去。下一瞬，他看到了宛如天神般降临的少年，有着年轻的肌肤、俊美的容颜。
　　“你是楚——”
　　血光划过眼前，话语断至半截。
　　岑予孝头身分离，栽倒在地。
　　楚元宸重踏暗风狮的脑袋，借力腾起，飞落在了崔蓉蓉的面前。
　　那双黑眸里燃起了一点火，温暖、平和，驱散了原本的冷与煞。
　　“我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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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魂术
　　“楚……”
　　崔蓉蓉动了动唇, 想喊楚公子，可在楚元宸的热切注视下，听到那句“我来接你了”，她忽然觉得, 这个称呼太过见外, 没能喊出口。
　　她低下头, 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水珠, 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才对他笑起来, “等你好久了。”
　　楚元宸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眉宇间泛起些许戾气, 他退后一步, 挽起了手里的骨刀。
　　“撑开锁链。”
　　崔蓉蓉依言照做。
　　咔！
　　随着一记干脆利落的劈斩, 颤动传导而来，碎裂的锁链掉落在地, 崔蓉蓉的双手终于得到了解脱。
　　不等她揉捏手腕，楚元宸抬步上前，拉起了她的小臂。
　　他沉着眸光, 盯住腕间肌肤上的血痕凝视片刻，忽然按着她的肩膀强行掰转往后, 冷冷说了句：“不准回头。”
　　崔蓉蓉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听到背后响起一阵骨刀劈斩的声音, 暗风狮本就被他踏破了颅骨, 倒地将死, 现在却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但很快，所有声音都消失了，楚元宸重新走回她面前。
　　他收了骨刀, 低下脖颈把装刀的布囊挂在了身前，随后在她面前蹲了下去。
　　“上来。”
　　崔蓉蓉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引得鼻子有些发痒，她揉了揉鼻尖，指着满身的污泥给他看。
　　“不用了，我在地上打过滚……”
　　楚元宸一言不发，直接双手后捞，把她背了起来。
　　身体陡然腾空，崔蓉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了他的脖颈。
　　楚元宸说：“闭上眼睛。”
　　崔蓉蓉闭上又偷偷睁开，然后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满地破碎殷红的……
　　她奔逃到这里，一路风吹雨淋，本就受了寒，现在乍然见到这样的画面，哪怕心理承受能力强过常人，胃里也止不住地翻江倒海起来。
　　楚元宸听到她在低声干呕，稍稍侧脸，轻叹了一声：“又不听话？”
　　崔蓉蓉缓过劲来，视线偏落在他的耳垂，盯着雨水凝成的水珠发怔，“你不用这么生气的。”
　　楚元宸没有接话，沉默片刻后，只语气严肃地说：“以后不会再让你遭遇这种事情，至少在凡世……我保证。”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修炼了外功功法，厉害多了。”
　　这一瞬，有很多想法掠过崔蓉蓉的脑海。
　　他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做这种保证，难道是在变相承诺会一直带她在身边，又或者多了些别的含义？
　　那要是有一天她想跟他分道扬镳，去过自己的生活，他又会如何对待她这样一个知道他很多秘密的人？
　　崔蓉蓉觉得，她和楚元宸之间差了点什么，一种比现在这种朦胧状态，更稳定更可靠的关系。
　　没有回答传来，楚元宸的嗓音沉了一分，“你不信？”
　　“没有。”崔蓉蓉立刻应声，说：“我只是在想……你其实一直都很厉害，早就帮助保护过我和雪浓好多次了，不是吗？”
　　“哦？”楚元宸似笑非笑，没再多说什么，稳稳地背着她腾跃，很快就接近了正在厮杀的营地。
　　不过他在距离营地较远的枯木林边放下了崔蓉蓉，先把正在追击铁甲狼和踏风驹的霜焰喊过来守着，才对她嘱咐道：“自己处理下伤口，在这里等我。”
　　“你要小心。”崔蓉蓉见他准备离去，连忙告知先前摸清的数据：“除了常爽、栾宏这两个仙使弟子，还有刚才的岑予孝，营地里还有一百五十六人，包括军士、城兵、道童在内。”
　　楚元宸拔出布囊里的骨刀，向她扬起剑眉，“放心。”
　　他转身掠向远处的战局，如同可怕的绞肉机器直杀而入，血光劈斩之间，激飞无数肢体。
　　哭叫声、惨呼声、武器撞击声……伴随着狼嚎马嘶、异兽怒吼，与风雨交汇相融，在这片天地间谱成了血与仇的悲章。
　　杳无人烟的荒土染上了大片的殷红，成了真正的坟场。
　　……
　　雷电在上方天际轰响，常爽愣在半空，头上还戴着楚元宸给他的兽骨面具。
　　虎背熊腰的神秘战士高呼着听不懂的口号，骑乘异兽冲过他面前，挥动各式骨制的武器，与营地里的其他人激战在了一处。
　　没有人对付他，他被彻底遗忘了，就像是梦境之外的围观看客。
　　他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
　　上元节的国都，烟花彻夜绽放，家中水榭彩灯盈转，朦胧光影下，长辈们搂着弟弟笑语不绝。
　　而他却因为功课屡屡不佳，被罚在了远处的小亭里，面前放着一盏早就冷透的蜜酪。
　　那时他捧着膝盖上自己做的团圆花灯，也成了围观的看客。
　　“常法师……救救我们啊……”
　　恍惚之中，好像有人在喊他。
　　常爽猛然回神，看到了下方呼救的面容。
　　不、我道术很差……但……如果你们非要请求我的话……
　　他攥着手里的黄符，强打精神，准备祭出。
　　没想到楚元宸再次出现了，旋风般扫过眼前，瞬间就将那些人斩倒在地。
　　“没听到我之前说的话？还是认为我不会杀你？”
　　凌厉的眸光投来，常爽浑身毛孔都激竖而起，他抓住面前黄符，倏地反身逃跑，莫名大叫了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
　　楚元宸追了过去。
　　……
　　崔蓉蓉刚咽下新收获的三叶定灵草，就看到远方半空中，楚元宸持刀杀向了常爽。
　　她差点噎住了。
　　怎么会这样？他们两个人难道不是朋友吗？！
　　疑虑徘徊心头，她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呼喊楚元宸和常爽的名字。可距离实在太远，中间又隔着厮杀震天的人群，根本就无法传递声音。
　　想到楚元宸的嘱咐，她重新退回了霜焰身边。
　　好像有哪里不对……
　　视线来回扫过战局，崔蓉蓉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栾宏不见了！
　　先前楚元宸刚带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她明明还瞧见了栾宏的身影，可只是错眼的时间，楚元宸冲入战局后，他就消失了。
　　心中警铃大作，崔蓉蓉取出百宝囊里的血追弓握在手里，防备地望向了四周。
　　早知道楚元宸来得这么快，她还怕什么打草惊蛇，就该早点给栾宏下魂蛊。
　　“这弓……果然是你！”
　　蓦然间，男人的厉喝在空无一物的半空响起。
　　是栾宏的声音！
　　一道捆妖索凭空出现，向着她飞射而来。
　　霜焰腾身而起，高举前爪，主动扑了过去。
　　“小心！”
　　崔蓉蓉立即作出提醒，然而捆妖索嗖地卷上霜焰的爪子，涌起无形力量拽动它的身体，撞上了另外一侧的枯木。
　　嘭！
　　枯木碎裂，木屑飞溅，霜焰受惯性影响，擦地撞出去老远。
　　崔蓉蓉立刻使用魂力感知，对着栾宏所在的半空位置使用了斗魂决。
　　闷哼声传来的时候，她的脑海也瞬间刺痛。
　　——栾宏的魂力竟然跟她旗鼓相当？！
　　“你、你学过魂术？！”
　　愕然的喘息声渐渐逼近，栾宏似乎也有些痛苦。
　　崔蓉蓉迅速后退，同时将魂力凝为蛊虫，射向栾宏的脑海。
　　这回成功了，可能是因为她只是单纯植入，而没有进行折磨或者窥探记忆的原因。
　　她能感应到栾宏的位置了，他应该是用了能够隐身的物品，偷偷从战局中溜了出来。
　　这渣滓手里的宝物还真不少！
　　她咬破手指尝试射击，然而肉眼范围内没有目标，血箭竟然无法射中，就算有魂力辅助也不行！
　　是她能力不足还是血追弓有限制呢？
　　崔蓉蓉一时无法知晓。
　　“吼——”
　　远处的霜焰爬起身来，甩了甩脑袋，再次助跑跃起，对准栾宏体味散发出的位置进行攻击。
　　自然又是被捆妖索上的力量拉拽偏移了！
　　崔蓉蓉不管其他，接二连三，对着栾宏继续使出斗魂决。
　　一道一道又一道，栾宏被她震得痛呼起来：“你疯了？！你我魂力相当，这样下去只会互耗而死，到时候魂飞魄散，谁也去不了冥墟！”
　　“那就去不了！今天我要你死！”
　　崔蓉蓉开启了全方位的攻击。
　　纯黑空间内，整片树状星芒都开始忽明忽灭，已经扩大的魂力水洼中，一丝丝魂力飘出，凝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前后相接，宛如突突连射的机关枪，铺天盖地地狂射向栾宏的脑海。
　　“啊啊啊——！”
　　栾宏惨叫起来，逃了。
　　他感受到了崔蓉蓉的必杀之意。
　　大意了，真的大意了！早知道她隐藏着这些手段，他死都不会过来偷袭的！
　　栾宏恨崔蓉蓉，也恨楚元宸，但在性命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
　　他还想活着回到昭戈国都，继续享受作为仙使弟子的崇高地位和荣华富贵，他不想死在这片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这一刻，什么人皇诏令什么师兄之死，全都被他抛诸于脑后，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祭出法旗、黄符，来阻碍崔蓉蓉的步伐。
　　“滚开，你给我滚开啊！”
　　然而有了视线能见的目标，崔蓉蓉就能射击，血箭依次连成，她不顾血祭反噬的力量追了过去。
　　来不及等楚元宸回来了，一旦被栾宏逃远，魂力和魂蛊的感应效果都会下降，万一失去了他的方位，那就很难再找到他了。
　　“霜焰，过来！”
　　她骑上霜焰，指挥它前进的方向。
　　然而栾宏有够阴险，竟然没有收回捆妖索，故意操控上面的力量，胡乱拉拽霜焰的身体，害得崔蓉蓉被跟着带出去在地上滚了老远。
　　但崔蓉蓉也看出来，栾宏没有另外一道捆妖索来对付她了！
　　她索性跳下霜焰的背部，迎着漫天的寒雨，靠自己的双腿，跑过满地泥泞，追向了前方半空虚无的身影。
　　有魂蛊加魂力感知两者辅助，她没有丢失栾宏的方位，一路上，她不断使用斗魂决，跟他进行魂力互耗。
　　栾宏发出痛苦的号叫，崔蓉蓉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她咬着嘴唇咬到破碎流血，也没发出一句声音。
　　痛吗，很痛，她能忍。
　　她很清楚栾宏逃掉会有什么后果，他有很大概率成功回到国都，向仙使人皇揭露她和楚元宸的秘密，到时候追杀过来的，很可能就是仙使本人了。
　　当然，栾宏连同其他追兵死在这里，仙使人皇也会采取办法探寻究竟，但那肯定是久远的以后，他们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就知晓她和楚元宸的秘密。
　　所以，她必须把握住今天的机会，彻底杀死栾宏！
　　幽暗的枯木林中，渐渐飘起了诡异的磷火。
　　是走得太深了吗？
　　崔蓉蓉回过头，发现原本跟在后面的霜焰消失了，已经无法看清来路的景色。
　　周围静悄悄的，除了前方栾宏的惨呼，就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枯木林中漫起了暗色的雾，阴雨连连的天空恍如是困人的铜钟，向渺小的她镇压下来。
　　她抬手接住了飘落的雨滴，冰冷刺骨。
　　而她心头热血未灭。
　　尽管满鞋泥泞，脚趾脚掌麻木到失去了知觉，每走几步就要大力喘气，她还是拼命追赶栾宏的步伐，继续对他使用斗魂决。
　　最后栾宏忍不住，先求饶了，他断断续续地哀求：“崔姑娘，别追了……真的，我们真的会死的……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发誓……绝对不会把你和楚元宸的踪迹说出去……求你别再用魂术了……”
　　崔蓉蓉想狠狠嘲讽这个渣滓，可是她已经说不出话来。
　　脑袋胀痛像要爆炸，她感觉有人拿来了充气筒，在旁边疯狂地打气，要把她的血肉骨头打到爆炸。
　　她百宝囊里寻找灵草和雷炎果，想要靠它们缓解痛楚，却发现已经吃光了。
　　——留下殿后的那天她种了新的植物，可被监视了这么多天，她没法拿出种植盆收获续种，还是刚才在外面等待楚元宸的时候搞了搞，新种的还没成熟呢。
　　崔蓉蓉还从商城买了回春丹出来，可这东西明显是针对皮肉伤势而并非魂力伤势的，她想了想，花费300点好感值，买了一把凡级的匕首出来。
　　只剩下常爽给的那个仙果了，要不要试试呢？
　　崔蓉蓉舔了舔嘴唇，决定再撑一撑。
　　她继续向前，周围渐渐响起了诡异的笑声和哭声。
　　属于这片枯木林的东西出现了。
　　鬼物，不只是人形或者兽形的鬼，还有奇形怪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趴在地上的，挂在枯木顶端的，飞在空中的，数量不多也不少，向她逼了过来。
　　崔蓉蓉站在原地暂时没有动，因为她听到前方传来了栾宏惊恐的嚎叫，显然他已经被鬼物抓住了。
　　该怎么办？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不死鬼藤，随后，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用天降鸿福气运值抽到的道具。
　　——不灭的魂灯。
　　一直都在仓库里面，因为她觉得没有必需的用处，始终没有收取出来。
　　或许，它能用来对付鬼物？
　　当燃烧着红蓝双色火焰的灯台出现在手中，古老沧桑的气息环绕在了她的周身。
　　这是未知金属打造而成的灯台，可供持握的灯柱上附着着两把小剑作为装饰，同样也是红蓝双色，只是上面的痕迹已经磨损了不少。
　　【不灭的魂灯[灵级]
　　品质：独具匠心
　　使用方法：滴血认主
　　描述：“望向你的眼睛，我看到了爱与光的力量。”
　　双仙之力，永生不息。
　　万鬼臣服，照君归途。】
　　崔蓉蓉立即滴血认主。
　　在捧起这盏燃烧着双色火焰的魂灯时，一男一女两道声音轻轻在她苍白的面容前飘响。
　　“为你钟情，一世怀恋……”
　　而在这道声音消失的刹那间，一道奇异的波纹从冷火中辐射开去，逼得那些鬼物尖嚎逃窜。
　　果然没让她失望！
　　崔蓉蓉举起魂灯，追向了前方的栾宏。
　　他已经被鬼物从半空拖了下来，压在地上疯狂撕咬，隐身的物品早已失去效用。
　　在她举灯赶到的那一刻，那些鬼物也感受到了魂灯的气息，立即从他的身上跑走了。
　　倒是帮了他！
　　崔蓉蓉放下灯盏，紧握住手里的血追弓，瞄准了他的胸口。
　　然而栾宏宛如回光返照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起，迎着赤金色的长弓，将她扑倒在了地上。
　　“既然你不肯放过我，那就一起死吧！”
　　*
　　楚元宸捉回常爽的时候，营地附近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他正要持刀杀向最后一批敌人，眼角余光却瞥到原本崔蓉蓉和霜焰站立的位置已经空无一物。
　　他眸光一凛，开始感应霜焰的位置，同时对歧影君解释：
　　“歧影君，崔蓉蓉和霜焰不见了！我先去找他们，回来再帮你吸收尸体的血肉。”
　　“那你……快点……”
　　楚元宸将常爽交到一名伏麟部落的战士手中进行看管，立即冲向了前方幽深的枯木林。
　　*
　　栾宏倒了下去，胸口插着匕首，残破的面容上依稀还带着恐惧。
　　倒在地上的魂灯轻轻闪烁，吸入了微不可察的烟状物。
　　崔蓉蓉没有看到，因为她已经开始陷入昏沉了。
　　最后她使用魂蛊折磨栾宏，外加斗魂决进行震击，在体力耗尽之前，成功将匕首送进了他的心口。
　　纯黑空间里，树状星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原本已经增大的魂力水洼彻底干涸。
　　魂力用光了……可能要死了……
　　飘飘渺渺间，她像是又回到了现代。难得暑假回家，又撞上父母在房子里吵架，他们迁怒她，发疯似的把她的行李箱砸了出去。
　　她问邻居借来袋子，装起地上散乱的行李，拉着破损的行李箱重新坐车回到了大学的城市。
　　她住在廉价的出租屋里，白天打工，晚上直播，努力养活自己，偶尔接到父母电话也都是在质问她奖学金拿到了没，明明人也不蠢为什么学习成绩总是那么普通？找到富二代男朋友了没，别浪费他们给的好基因……
　　烦恼太多，束缚太多，还不如这个游戏世界来的自在。
　　至少在生死危机之时，她感受到了患难相济的真情。
　　就是有点可惜，她还想去更多的地方，欣赏更多的风景，结交更多的朋友……她想修仙，想活得长长久久，想做很多很多的事情……
　　“崔蓉蓉！崔蓉蓉！”
　　她听到了男主的声音。
　　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臂膀在托举着自己。
　　她的脸蹭到了有些粗硬的兽皮衣料。
　　“我不想死……”
　　借我一点你的男主光环可以吗，就这么一次，醒过来就还你了……
　　男主在回答：“你不会死！”
　　男主都这么说了，那她肯定有救了。
　　崔蓉蓉很高兴。
　　飘零的寒雨中，她鼓起勇气，提出了深思熟虑过的请求。
　　“你可以……做我的……哥哥吗……”
　　只是片刻，她就听到了回答：“好。”
　　“那你不准死！”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的更新时间都在晚上九点！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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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清醒
　　水墨风的卷轴徐徐轮转, 纯黑色的空间一片死寂，所有树状星芒全都黯淡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有金色的云朵出现了，它化成几串水流似的文字虚影, 宛如一只只报春鸟, 各自飞向了树状星芒的不同区域, 环绕其中来回飘动。
　　有一颗星芒感受到召唤, 挣扎着亮起了微光。
　　这仿佛是一个讯号，唤醒同伴的讯号。接二连三, 越来越多的星芒有了反应，树枝般的突触延伸向身边的同伴, 如双手缠握, 一起忽明忽灭地开始挣扎。
　　光流断断续续地涌过, 奔向了那些角落里没有反应的同伴，天地灵气伴随着文字虚影缓缓融入, 集结成了燎原的“火种”，在某一时刻，骤然点亮了所有的星芒！
　　好似天光乍破阴云, 纯黑空间重新焕发光彩，一方清波荡漾的魂力水潭出现在水墨风卷轴的下方, 里面游动起了金色的小鱼……
　　崔蓉蓉睁开了眼睛。
　　模糊的视线逐渐明晰，头顶上方出现了圆拱形的木制天花板, 镶嵌着造型独特的兽骨饰物。
　　空气里飘来清雅的花香, 她转过头, 看到了扇状树叶制成的窗户，攀附生长着许多蓝紫色的小花，正随风绽放, 向她摇晃招手。
　　这里是——？
　　屋里没有人，床前的小桌上摆着一摞蔬果、一套陶制的茶具，还有一碗犹在散发热气的黑色药汁。
　　木墙上悬挂着圆形的小骨盾，灰白色的盾面用彩色的汁水描了花纹，似乎是代表着某种特殊的图腾。
　　这里……想必是楚元宸先前带来的那帮战士的部落。
　　屋外有个女孩在喊口令，时不时会踩踏地面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还咣咣咣地劈砍物体。
　　除了口令声，更远的地方传来了一些微小的声音，茫茫如蚊呐，让人无法听清。
　　崔蓉蓉屏息凝神，那些微小的声音瞬间像是被拨高了音量键。
　　“兜多，你怎么又往外跑，彩线搓好了吗？”
　　“没有，阿娘，我晚些回来再搓行么，听说他们要给阿撒塔的大豹子洗澡，我想去看……”
　　“不行，搓完彩线才能去！”
　　“呜……好吧……”
　　“津度，你怎么帮我采了两筐蘑菇？快拿一筐回去！”“是送你的，上次你不是帮我阿爹找回了走丢的狰兽崽子吗？”
　　“嗨，原来是那件事啊，不算什么的……”
　　崔蓉蓉怔住了。
　　她立即凝神内视脑海，发现纯黑色的空间里，那些树状星芒已经重新亮起，远比先前更为闪耀。
　　星芒间飘浮着几串即将消失的文字虚影，正是水云真魂录第一篇的口诀。
　　还有一片波光粼粼的魂力水潭，里面有两条金色的云朵小鱼在游动，不断地荡起涟漪。
　　崔蓉蓉有些热泪盈眶。
　　她的魂力回来了，而且还壮大了十倍不止。
　　是这个世界给她的回报吧，先前的努力果然没有白费……
　　打开飘在水潭上方的系统，崔蓉蓉一眼就看到了神采奕奕的“楚元宸”，一身兽皮衣饰，额头顶着一枚兽骨面具，双臂交环在胸前，摆出了成功人士的POSE。
　　详细信息里，他的体术等级已经达到“驾轻就熟·叁”，而他们之间的【好感关系】也终于升到“叁级”了。
　　点击“☆”后，其中的话语发生了改变：“他与你共同经历了一段艰险的时光，勇敢和真诚让你们成为了彼此的患难之交，继续努力吧，期待你们之间会有新的故事~！”
　　终于不是泛泛之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不会再那么脆弱，动不动就“分崩离析”了吧？
　　崔蓉蓉猜不出关系升级的规律，是根据时间长短，还是说需要她和男主共同触发某些特殊的事情呢？
　　不过越往上应该是越难升级的。
　　再看自己的人物卡片，名字下面[男主的队友]、[男主的担忧]这两个BUFF都还在，魂术等级也提升到了“初窥门径·拾”。
　　就是有一个不好的消息，她的寿数再次降低了，现在是“2.8（-）”。
　　起码没有那个下降符号了……崔蓉蓉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点进商城，她一眼就看到了右上角的好感值3052点，点开记录，她被一排BUFF每日增加好感值的信息刷屏了。
　　她好像昏迷了很久……
　　崔蓉蓉抓紧时间，简单浏览商城，发现里面加了很多新的东西。
　　不但有【魂（体/灵）术入门·其二】、【魂（体/灵）术入门·其三】这两套新秘籍，还出现了丹术、符术、器术、驭术的入门秘籍，不过价格可不便宜，比先前体术、魂术、灵术的“入门·其一”要高，最低都要500点一本。
　　新丹药也来了，现在有针对不同伤势的丹药，她看到了【固魂散】，明显是治疗魂力伤势的。
　　有意思的是，商城这回在售卖【兽皮衣·女】、【兽皮衣·男】、【兽骨面具】、【骨制武器[凡级]】……这些和身处部落有关的东西，价格都在300点以上。
　　最后，崔蓉蓉看到了一件金光熠熠的商品。
　　——【洗髓辟灵液】，好感价格9999点。
　　最期待最想要的东西，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崔蓉蓉一时间有些错愕，打开系统又关闭，反反复复好几次，确认这件东西真的存在于商城后，才渐渐平静了心绪。
　　9999点的价格……她现在拥有3052点，差不多凑到三分之一了！
　　当然她后面肯定还会使用好感值，但这都不是问题，只要【洗髓辟灵液】在商城里，她迟早有一天能买下来。
　　想到自己终于能够改变无法修炼的命运，崔蓉蓉心潮澎湃，忍不住想找人说话。
　　对了，楚元宸和雪浓……
　　醒来之后只顾着查看魂力和系统，都忘记先找他们了。
　　崔蓉蓉立即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正穿着麻布加兽皮制成的连衣裙，裙摆长到膝盖上方，裹得很紧。
　　百宝囊还在她的怀里，周围温度也正好，有点儿像是春末夏初的时节。先前逃亡还是在冬天呢，难道她昏迷了好几个月吗？
　　可能是太久没有进食，她的身体很虚弱，刚站起就腿脚发软，不小心撞上了小桌上。
　　桌上的蔬果四散滚落，咚咚落在了地板上。
　　动静传到屋外，一道惊疑的呼喊响起：“姑娘？”
　　脚步声飞快靠近，屋门倏然打开，涌入了明媚的天光，还有轻柔的暖风。
　　飞舞的细尘中，穿着兽皮衣裙的雪浓出现在了门口。
　　“姑娘，您醒了？！”
　　雀跃的呼喊响起，不等崔蓉蓉答话，雪浓飞奔入怀，抱着她大哭：“姑娘……奴婢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泪水落在颈间，带来了微凉的湿意，崔蓉蓉听到耳畔哀切的哭声，一时也有些感慨，“我也以为……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嗯！”雪浓很快就松开了手，她扶着崔蓉蓉在桌边坐下，端起装着药汁的陶碗，轻轻吹着里面的热气。
　　明明那双纯澈的大眼睛里还在淌落泪珠，她却没再像以前那样哭哭啼啼了，经历过一番生与死，不知不觉间她也学会了坚强。
　　她开始抽条了，小腿和胳膊细长了一些，不过小脸没瘦，还是肉嘟嘟的，一如往常那样可爱。
　　“我昏迷多久了？”崔蓉蓉就着递来的汤匙喝下药汁，发现她手上虎口和指尖都磨出了通红的薄茧，“你的手怎么了？”
　　雪浓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回答：“差不多两个月的时间。”却没回答后一个问题。
　　崔蓉蓉又问了她这段时间以来的情况，了解了有关伏麟部落的消息。
　　等到喂完药汁，雪浓放下陶碗，抹去脸上的泪痕，捡起了滚落的蔬果，说：“姑娘，您在这里坐一会儿，楚公子带霜焰去洗澡了，奴婢喊他回来……还得通知束娜公主，她一直说想跟您见上一面……”
　　崔蓉蓉点头，“好。”
　　雪浓很快就离开了。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种植盆，收获了成熟已久的三叶定灵草和雷炎果，也不知是这些植株特殊，还是春雾小瓯的作用，整整两个月的时间，长成的植株竟然没有任何腐烂败坏的迹象。
　　她收获续种，吃下一些恢复力气，这才走出屋门，观察周围的情况。
　　屋外放着两个满是砍痕的木人，还有一座武器架。
　　崔蓉蓉看到落在地上的木剑，剑身缺口很多，剑柄有些地方变作了暗红。
　　她打开了雪浓的人物卡片，忠诚度依旧是高，而体术等级……已经达到了“初窥门径·肆”。
　　风里传来了埙声，草叶飞过了眼前。
　　崔蓉蓉放好木剑眺望远方，一条天然卵石铺就的道路从她所在的高处蜿蜒向下，与四周坐落的上百座兽骨小屋相互勾连，通向了最远处纯蓝如镜的湖泊。
　　雪浓奔向了远处的广场，竖立着四根巨型的兽牙，还有一尊兽神石像的地方。
　　编了小辫的长发飞舞起来，她踩踏着兽皮和草茎制成的小鞋，像是森林间快乐自由的小鹿，奔过一棵棵长着扇形叶片的巨树，奔入了围拢在一起的人群。
　　崔蓉蓉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如果当初没有把雪浓带出崔府，她如今会是什么模样？
　　自己能影响的不只是楚元宸，还有其他人……只是不知，带来的结果是好是坏？
　　崔蓉蓉有些忐忑。
　　很快，远处广场上的人群动了。
　　是雪浓领着楚元宸、霜焰，还有另外一批人离开广场，向高处走来。
　　崔蓉蓉往前走了几步，扶住了旁边挂着图腾小盾的石柱。
　　等他们走近一些，崔蓉蓉终于看清了楚元宸的模样。
　　他穿着系统形象所展示的那套兽皮衣服，额头斜顶着灰白色的兽骨面具，背着一把骨刀。
　　与他并肩同行的少女肤色古铜，容貌英气十足，双目大而有神，她穿着短衣露出了镶着骨环的肚脐，下身裙摆边沿悬挂着一柄骨制的弯刀。
　　她应该很喜欢彩线，手腕脚腕上都佩戴着彩线编制的小环。
　　这就是那位束娜公主吧？
　　高处风大，吹起了崔蓉蓉散乱的黑发。
　　楚元宸看到她略显苍白的脸庞，迎着天光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他用最快的速度飞奔到她面前。
　　崔蓉蓉见他来势迅猛，怕他撞到自己，往后退了一步。
　　楚元宸稳稳当当地停下了脚步。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没见，他壮了很多。
　　部落里的衣服是不是天生就紧绷绷的啊？楚元宸胸腹处的衣料竟然没有一丝空隙，贴身裹着在那里，勾勒出令人鼻血直流的肌肉轮廓。
　　崔蓉蓉瞥一眼就赶紧低下头，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崔……”楚元宸似是想喊什么，踟蹰了一下，只是伸出手，按在了她的头顶，“你终于醒了。”
　　崔蓉蓉弯起眉眼，对他笑了笑，“嗯，我醒了！”
　　楚元宸眼尾一挑，手顺着她的头发下落，按住了她的肩膀。
　　“暂且化名，我还是双木。”
　　“嗯。”
　　崔蓉蓉当然懂他的意思。
　　霜焰也跟着奔上来，围在她身边拱脑袋，一副很是高兴的样子。
　　崔蓉蓉给了它几颗雷炎果。
　　很快雪浓就领着束娜与她随身的部落壮汉们走了上来。
　　系统里立即蹦出一张新的蓝色人物卡片：
　　【束娜[凡人]
　　年龄：16
　　身份：伏麟部落公主
　　容貌：B
　　灵根：？
　　寿数：？
　　说明：在战斗方面颇具天赋，假以时日，成就定然不逊于经验丰富的老手。
　　性情爽朗而健谈的她，深受部落族人的爱戴，是伏麟部落未来的继承者。】
　　束娜的性格确实爽朗，见到崔蓉蓉便灿然大笑，露出了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主动上前给了她一个拥抱，“阿撒塔的朋友，你好，我叫束娜。”
　　“叫我小山吧。”崔蓉蓉不明白她刚才的话，“阿撒塔是什么意思？”
　　楚元宸主动解答：“神赐的勇士。”
　　崔蓉蓉联想到先前雪浓说的信息，点头道：“就是说的你了。”
　　束娜稍作解释：“我们部落从上古传承兽神之力而来，之所以能安然居住在这片净土，便是靠着每一代阿撒塔的助力，完成将神仪式后获得兽神的赐福。”
　　“霜焰的种族是我部落古书所载的十大兽王种族之一，双木又是它的主人，自然就是这一代的阿撒塔了。”
　　十大兽王？
　　崔蓉蓉斜眼看向旁边对她吐舌卖萌的霜焰，总觉得不太靠谱。
　　不过束娜显然不想多谈这个话题，转向楚元宸道：“阿撒塔，时间也拖得够久了，既然你的朋友已经醒来，那也是你履行约定，帮助我们完成将神仪式的时候了。”
　　楚元宸面无表情，“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你们准备好就通知我。”
　　说实话，崔蓉蓉有些担心这个仪式会不会有什么猫腻，便主动问：“我有什么可以帮忙做的吗？”
　　束娜摇了摇头，楚元宸则是剑眉皱起，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回了房间，“你给我好好休息！”
　　“……”崔蓉蓉来不及拒绝，屋门就被关上了。
　　他们又在外面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束娜便带人离开了。
　　楚元宸和雪浓没有立刻进屋，似乎是在讨论有关训练问题，过了一会儿，雪浓再次呼喊口令，开始劈砍门口的木人。
　　屋门打开，楚元宸出现了。
　　他见崔蓉蓉还站在原地，眸子里便漾起了严厉的目光，扬起下巴示意道：“你去躺着。”
　　崔蓉蓉问：“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情？”
　　她见他径直往桌边走，便跟在后面戳他的手臂。
　　“你答应的，要做哥哥。”
　　楚元宸摘下头顶的面具，重重搁在了桌上，撇过脸去，声音有些冷然。
　　“我没忘。”
　　“那就好。”
　　崔蓉蓉立即打开屋门，把雪浓喊进屋里。
　　“大哥，三妹，我们结拜吧！”
　　楚元宸：“……”
　　雪浓：“……”
　　作者有话要说：蓉蓉不会一个人跟小楚做兄妹的，那样真是暧昧的情哥哥情妹妹了！她现在对小楚没有感觉，也不想有感觉。明天开搞将神仪式，还有遗留问题（弓、灯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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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发誓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歧影君的怪笑声从玉石项链中传出, 它靠着追兵的尸体血肉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听到崔蓉蓉的话后忍不住和楚元宸传音：“啧啧，原先本君还觉得你俩能擦出什么火花呢，看来人家对你没兴趣嘛！”
　　楚元宸没有应声, 两手交结放在身前, 指节发出嘎啦响声, 喉间发出低沉的冷笑：“我不会跟你结拜。”
　　“不是我, 是我们。”崔蓉蓉揽过旁边呆愣的雪浓，不解地问他：“你是介意我们的身份等籍吗？”在他眸光发寒之前, 又迅速补充一句：“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雪浓总算反应过来，握着崔蓉蓉的手, 很是赧然地说：“姑娘, 不要取笑奴婢了……奴婢、奴婢还是练功去……”
　　“别再自称奴婢了！”崔蓉蓉捧住了她的小脸。
　　“从秋到春, 我们三个人从棠城出来，一路逃亡到这里, 其间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情只有我们自己最清楚！”
　　“楚公子，遇上危险哪次不是你冲在前面？碰到崎岖难走的地形，也都是你不畏艰险先行探路。本来我们在泽城采买的棉衣是够的, 可是因为与异兽、妖植厮杀，破损了好几件, 你就穿那些缝补起来的破旧棉衣，把好的、保暖的让给我们……”
　　“还有雪浓, 你总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每次分食物的时候都只拿很少一点。需要你望风的时候你毫无怨言地守上一整晚, 只能趁着白天赶路的时候在霜焰背上稍作休息。你做了力所能及的事情，没有拖过后腿，已经很棒了……”
　　泪珠落下, 雪浓哭了，但她不想发出吵闹的声音，只耸着肩膀压抑自己。
　　崔蓉蓉揽着她往前走，站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我们还要一起去云陵国，到时候舍弃户帖，大家从头开始，谁又比谁尊贵？我们还要一起去真界修仙长生，等到了那里，什么身份等籍，什么高低贵贱，都是狗屁！”
　　“我很开心也很感激能和你们成为同伴，或许期间也有发生过小摩擦，闹些小别扭。但如今回头再看，那些都算不上什么！对我来说，你们已经是亲人般的存在，跟你们相处的时候，我也更开心更自在，所以……”
　　崔蓉蓉深吸一口气，按在楚元宸肌肉隆起的小臂上，轻柔地摇晃起来，“我不想再喊你楚公子了……”
　　楚元宸眸光颤动，交结的双手也跟着分开来，他盯着自己小臂上的手，垂下鸦羽般的眼睫，沉沉开口：“我懂……你的意思。”
　　“好。”崔蓉蓉又擦去雪浓脸上的眼泪，轻声道：“我也不想再听你喊我姑娘了……喊我姐姐。”
　　雪浓愣愣地注视着她，倏地埋进她的怀里大哭：“哇——”
　　崔蓉蓉的眼睛也红了，但她看到霜焰从外面探进来长着六只眼睛的大脑袋，嘤嘤地哼着声，在那里磨蹭门框，悲伤的情绪瞬间被冲灭不少。
　　她朝它眨了眨眼睛。
　　霜焰毛发抖动，迈着轻快的步伐跑进来，差点儿撞翻旁边的石头灯柱。
　　它跑到三人面前蹲下，暗碧色的兽瞳来回张望片刻，伸出蓬松柔软的狐尾，蹭了蹭雪浓的小腿。
　　楚元宸忽然从桌前站了起来。
　　他仰起头，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崔蓉蓉看到他的眼角有些泛红。
　　过了许久，他低下头，只说：“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我要考虑一下。”
　　说完，他没再看她们，大步走向了屋外。
　　崔蓉蓉一时无奈。
　　先前还跟束娜公主说什么“我答应过的事情从不食言”，他也答应过她的……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没想到片刻后楚元宸又走回了屋里。
　　这次他拿来了三样东西。
　　——血追弓、不灭的魂灯、普通匕首。
　　崔蓉蓉眼皮一跳，指甲嵌进了手心。
　　醒来后发现魂力壮大，还有【洗髓辟灵液】出现，她情绪兴奋，竟然没能想起……
　　她忐忑地与楚元宸对视，却没再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以往的多疑和阴鸷了。
　　是因为生死相伴的经历，还是因为刚才的倾诉？
　　他眸光淡然地注视着她，语气很平静：“你才恢复，先好好休息，等降神仪式结束后，我们再开诚布公地聊一聊。”
　　崔蓉蓉的心跳加快了。
　　开诚布公……他是猜到什么了吧……能让他知道系统的存在吗？
　　这个念头刚产生，脑海中的系统竟然弹出了提示：
　　【玩家可自由选择是否告知男主[楚元宸]养成系统的存在。
　　注意：男主得知后，有一定概率获得负面影响，玩家也将失去后续部分重要的系统功能。】
　　崔蓉蓉：“……”这不就在明示她要隐瞒吗？
　　她也是不懂，不论男主和玩家遇到任何事情，系统都没有提示，结果就因为本身有暴露的风险，倒是赶紧弹窗出来了……
　　等到霜焰跟着楚元宸离去，崔蓉蓉安慰好哭声渐停的雪浓，把东西收进了百宝囊里。
　　必须另外想一套解释的说辞了……
　　*
　　温暖的风里，雪浓手持木剑劈砍木人，崔蓉蓉待在旁边做练习，希望让自己尽快恢复原先的体质。
　　她站在高处向下方眺望，看到许多来来往往的伏麟族人，他们训练异兽、采摘果实、制作工具、打扫濯洗，时不时会凑在一起大笑聊天，或是奏乐唱歌。
　　有人看到她，举起手臂，发出热情的呼喊。
　　可能是受过束娜公主的嘱咐，他们只是远观高处，并没有上来打扰。
　　崔蓉蓉扶着卵石路边的石柱，也向他们挥手示意。
　　视线扫过人群，一路望向远方的广场和湖泊，并没有楚元宸或是霜焰的身影。
　　整整三天的时间，楚元宸都没再出现过。
　　[男主的担忧]消失了，靠着[男主的队友]，崔蓉蓉每天固定进账10点好感值。
　　她也没去找他，实在是觉得自己想过的几种解释，好像都不太靠谱的样子……见到他也没什么好说的，还是暂且各自冷静吧。
　　等到运动结束，崔蓉蓉取出不死鬼藤哺喂了魂力，她现在魂力强大许多，不死鬼藤的恢复速度也远比先前要快了，可能再过段时间，就能恢复成先前拳头大小的模样。
　　“阿雪，我去休息啦！”
　　听到声音，雪浓吃惊，劈砍出去的木剑也差点脱手，她红着脸不敢看崔蓉蓉的眼睛，嘴里只是发出“噢、噢……”的应答。
　　崔蓉蓉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
　　雪浓咬着嘴唇，终是轻轻喊了声：“姐姐……”
　　看到她鼓着肉嘟嘟的小脸，委屈又害羞的表情，崔蓉蓉萌到了，伸手捏一把她的脸蛋，笑着走进了屋里。
　　在修炼之前，崔蓉蓉先处理了种植盆。
　　她花费900点好感值，购买了三块新的星尘壤，自此，她的种植盆春雾小瓯达到了可容纳土壤的上限——十块。
　　说来也是神奇，土壤少的时候，长成的植物模样还是正常大小，但当土壤多了之后，长成的植物也跟着缩小了，不过只是视觉上的缩小，收获出来的时候就是正常的。
　　她先前已经达成了[三叶定灵草·满百！]、[雷炎果·满百！]，拿到了两块混沌沙碎片，她实在是好奇这种碎片能有什么用处，所以先从商城挑了一种便宜的种子，开始冲击新的图鉴成就。
　　【珠灵玉稻·种子[凡级]
　　品质：无
　　描述：真界最普通的灵米，许多修行者都喜欢它软糯香甜的味道，也可以用来喂养灵宠
　　需要特殊的土壤才能种植，如[星尘壤]、[？]、[？]……
　　每次收获，只有30%的概率会获得新的种子哦】
　　怪不得只要10点好感值就能买到，原来它本身很难结出种子。
　　崔蓉蓉留了三块土壤分给三叶定灵草和雷炎果，其他七块全都种上了珠灵玉稻。
　　随意浇了些水之后，一片信息提示【收获时间：45:36:36】。
　　虽然需要将近两天的时间才会成熟，但这种东西一次应该可以收获很多吧？
　　崔蓉蓉收好种植盆，又买了三本单价500点好感值的【魂术入门·其二】，把水云真魂录、斗魂决、魂蛊术的第二篇口诀都买到了手里。
　　唰唰，好感值大降，只剩下可怜的612点，就像是还完双十一账单的账户余额。
　　崔蓉蓉哪还敢继续逛商城，关闭系统修炼魂力去了。
　　……
　　湖畔边，束娜正领着族人安排降神仪式的流程。
　　楚元宸与部落的战士站在一起，听他们商议调整祭舞的动作。
　　年轻鲜活的女孩子们站在附近的树荫下，叽叽喳喳地说笑，每当楚元宸扬脸瞥向远方，她们的声音就会更加激动高昂。
　　歧影君化成淡灰色小蛇盘踞在他的颈间，探出蛇头随风摇晃，同时传音：“哎呀别看啦，再看崔蓉蓉也不会出现的！她身上秘密那么多，能不心虚吗，哪还敢来找你？”
　　“瞧，旁边不是站了好些伏麟部落的女孩子么，她们每天都来看你练舞，也就你不解风情，一直板着冷脸，就不能对人家笑笑？”
　　“你很啰嗦。”楚元宸抬起手，不经意地拍打肩膀，实际上是想把歧影君赶走，“我活着不是为了跟女人谈情说爱的。”
　　“那为什么，复仇？”歧影君支起身体，飞落到旁边一个战士的脑袋上，又转过蛇头对着他，“可以同时进行啊，不冲突。”
　　那战士似是感觉头皮发凉，可摸了摸，什么都没摸到。
　　楚元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和身边的战士打了声招呼，背着骨刀走向湖边。
　　歧影君连忙跟上，化作烟气重新回到了玉石项链里。
　　湖边站着一名部落的女使，正在看守水笼里的犯人，见到楚元宸过来，她双臂交环，行了特殊的礼节，“阿撒塔。”
　　“去吧。”楚元宸对她点头。
　　水笼由异兽的骨头磨制拼接而成，吊在湖面的机关上。
　　这机关是一座小型木台，中央挖出了方形的孔洞与湖面相连，孔洞两侧竖立着两根高杆，中间扣着活索，能够上下拉拽移动水笼的位置。
　　水笼一般用来关押发疯伤人的异兽或是部落里犯错的族人，此时关押的却是一个穿着道袍的青年。
　　楚元宸站立许久，然而青年靠在水笼的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
　　“常爽。”楚元宸主动喊他。
　　常爽挪动身体，背转到一旁。
　　楚元宸按动了机关。
　　哗！
　　水笼坠入孔洞，浸到湖水之中，溅起大片的水花。
　　很快楚元宸就把他拉了上来，问：“清醒了吗？”
　　常爽浑身都湿透了，但依旧不肯吱声。
　　“呵……”楚元宸勾唇冷笑，开始反复按动机关。
　　哗哗水声中，水笼持续出水入水，渐渐的，常爽有所反应了。
　　事实证明，他算不得什么硬骨头，没有多久就承受不住，双手抓着笼杆，哇哇呕吐起来。
　　楚元宸收回手，交环双臂，阴沉着眉眼。
　　“为什么新任人皇上位后，你们常家会从侯籍跃居王籍？你父亲明明是我父王的手下，却没受到牵连……”
　　“你若还有良知，记得当初的那餐饭，就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常爽靠着笼杆剧烈咳嗽了好一阵，才慢吞吞地喊他：“殿下……”
　　“我真的……忘记了……”
　　*
　　八天的时间匆匆而过，伏麟部落终于迎来了降神仪式。束娜带来一套裙摆更短却更精致的兽皮衣裙，亲自邀请崔蓉蓉和雪浓，这两位阿撒塔的朋友前去广场观礼。
　　部落的姑娘们带来了柔软的彩线，缠在崔蓉蓉雪白的手臂和细腿上，又给她编了一些小辫，戴上新摘的鲜花。
　　打扮过后，束娜那双英气十足的双眼上下扫视，最后落在了她的胸口，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小山，你的脸是很美，可惜身材普通了些，否则我们部落的男人定然会跟饿疯的异兽一样匍匐在你的脚下，乞求你的垂怜。”
　　其他姑娘都会意地笑起来，崔蓉蓉视线扫过她们鼓胀的胸脯，最后停留在束娜几乎爆开的前襟上，脸颊涌起了一抹红晕。
　　伏麟部落的女人们身材都很优异，丰胸翘臀，曲线傲人，看得她都有些心动了。
　　她低头看向自己平坦的胸口，尴尬地往下拉扯只到大腿中部的裙摆，挽着同样面红耳赤的雪浓，跟在人群中间往广场走去。
　　歌声和乐声已经传响在伏麟部落的上空，灿烂温暖的天光下，所有兽骨小屋的屋顶都已经挂起了鲜花花带。
　　空气里满溢着花香，族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是背筐，或是推车，将新鲜的蔬果和鲜花带往广场。经过的时候，他们都会热情地和束娜领头的姑娘们行礼致意，“愿你永浴神光。”
　　束娜等人也回礼：“愿你永浴神光。”
　　有穿着新衣的孩子跑过来，兴高采烈地发问：“束娜、束娜！我们今天真的可以得到兽神的赐福吗？！”
　　“当然！”束娜大笑起来，摸着他们的脑袋，语气认真地嘱咐：“这是不可多得的机遇，待会儿你们可不能再打瞌睡，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要知道有很多先辈穷尽一生都看不到将神仪式，我们能够碰上，是兽神在眷顾我们。”
　　“知道啦！”孩子们欢呼着跑走，互相追逐闹腾，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沿着天然卵石铺就的道路向前，很快，就抵达了伏麟部落的中心广场。
　　此时广场四角的巨型兽牙周围已经堆满了鲜花蔬果，五百多名族人井然有序地走向中心的兽神石像，带着虔诚而严肃的心情，献上了最为崇敬的礼节。
　　没有人随意开口说话，哪怕是平日里最为调皮的孩童都老实地待在家人身边，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睛安静张望。
　　崔蓉蓉和雪浓领了女孩子才有的腕花，站在了位置靠前的地方。
　　兽神石像有些奇怪，看不出具体是哪一种异兽，更像是很多不同的异兽拼接而成。周围已经临时搭建起环形的木台，涂抹着专属于伏麟部落的图腾，想必等会儿的仪式应该会在木台上举行。
　　有族人牵来了一批气势昂然的异兽，束娜走去迎接，停在广场最前方的路口一字排开，似是做着某些准备。
　　气温逐渐升高，衣服又紧绷在身上，崔蓉蓉等得有些烦躁，忍不住拉扯手臂上的彩线。
　　绑得好紧，都勒出红痕了……
　　呜——
　　就在此时，有悠长的号角声从远方的路口传来。
　　众人视线齐齐投去，在异兽们的吼声中，一名脸戴兽骨面具，身披兽皮皮袍的女人出现了。
　　她身材高挑，气质优雅，手中持握着镶嵌异兽骷髅头颅的木杖。
　　兽骨与彩线编制的大幅挂饰悬在身前，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撞击声。她在束娜等人的簇拥下缓步前行，每经过一片区域，附近的族人都会敛目低眉，附手在前，表达内心的敬意。
　　在她走过崔蓉蓉身前的时候，系统中有一张蓝色的人物卡片蹦了出来：
　　【也珊[凡人]
　　年龄：34
　　身份：伏麟部落族长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
　　描述：内心坚毅而强大的女性，曾带领伏麟部落渡过一段困难的时光。
　　她也因此落下病根，需要静养，非重要场合很少现身。
　　她努力培养束娜，期待有天能将部落交到女儿手中。】
　　等到也珊向兽神石像行礼完毕，在木台上站定，崔蓉蓉拉着雪浓向她行了外界的礼仪，以此表示对这位女性的尊敬。
　　也珊对她们点了点头。
　　有祭司走上木台，手捧树皮制成的卷轴，开始宣读外人无法听懂的祭谣。
　　等到宣读完毕，也珊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双手持握住手中的木杖，在众人面前来回摇晃十圈，引动上方的兽骨链条发出“咔啦”的声响。
　　随后她将整个木杖重重拄在木台表面，发出沙哑而肃穆的声音：“将神仪式，启！”
　　掌声如潮水般响起，所有族人欢呼起来，引动木台周围的异兽仰天长啸：“吼——”
　　咚、咚、咚。
　　随着皮鼓声响起，广场上嘈杂的声音渐渐停息。
　　赤着上身，光着双脚的壮汉当先走来，一边敲打悬挂在腰间的皮鼓，一边作出大开大合的跳跃动作。
　　而走在后面的是露出半边胸膛的阿离罗战士，他们戴着白色羽毛和兽皮制成的头带，手中捧着没有开刃的骨匕，旋转身形，踩着鼓点，整齐划一地蹬蹬踏步。
　　“唔哈——”
　　他们发出奇异的叫喊，前行的同时唱响了古老的歌谣：“咦嘻啰啰喂……咦或啊咦啰……”
　　其他族人们原地踩踏，附和着鼓点的节奏，亢奋地伴随着他们一起舞蹈。
　　五彩的花瓣漫天飘洒，年轻美丽的姑娘们手持花篮款步而来，向着两侧的族人送去了新鲜的芬芳。
　　陡然间，更为高亢的欢呼声响了起来，所有族人踮脚探头，单手挥舞，异口同声地高喊：“阿撒塔！阿撒塔！”
　　崔蓉蓉和雪浓个子不高，被挡住了视线，一时看不到楚元宸的身影。
　　只听到耳边呼喊不断：“阿撒塔！阿撒塔！”
　　恍如是起伏的波涛，带着特有的节奏，席卷向整座广场。
　　终于，在那些姑娘们走到木台前方的时候，楚元宸出现在了崔蓉蓉和雪浓的视野中。
　　他和霜焰坐在堆满鲜花的木架上，被一队壮汉扛在了肩头。
　　也珊手持木杖，向他行礼，“阿撒塔。”
　　楚元宸换上了一套更为精致华美的兽皮衣服，露出了两边肌肉紧实的臂膀，原本束起的长发被编成了小辫，系上了兽骨制成的发带，还插着细长的金色羽毛。
　　有人在他额间、眼尾涂抹了金色的花汁，描绘了优美神秘的纹路，让他的面容看起来十分妖异，更添几分狂野的气质。
　　崔蓉蓉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楚元宸，他好似完全变了一个人，左臂惨不忍睹的咬痕犹在，如今却与其他伤痕共同成为战斗的勋章。
　　原本他就长了一双妖冶的丹凤眼眸，只是平日里眼神总是带着冷意，让人更多是在意他的情绪，而非他的容貌。偏偏在此时此刻，那眼神配着这一身部落打扮，还有脸上的纹路，意外的相得益彰……
　　崔蓉蓉怔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楚元宸注意到了她目光中的惊艳之色，似笑非笑地扬起下巴，对着她做了个很狂很拽的抓取手势。
　　崔蓉蓉浑身一颤，瞬间回神，目光再聚焦的时候，却发现楚元宸已经收回目光，被壮汉们带上了木台，架在了兽神石像的身后。
　　也珊与束娜携手在前，高呼：“行礼！”
　　“兽神在上，眷吾小民，永浴神光，万世太平。”
　　所有族人俯身行礼，同时发出诚挚的祷祝，声音汇集在一处，形成恢弘的音波。
　　在三次行礼过后，楚元宸和霜焰被放了下来。
　　也珊将木杖交到束娜手中，自己走到兽神石像前跪伏下来，开始操控底部的机关。
　　只听得“咔、咔”几声骤响，古老沧桑的气息蔓延开来，石像缓缓自行旋转，伸展出两道花形石碗，一左一右，停在了半空。
　　旁边的战士送上一大一小两把锋利的骨匕，也珊与束娜各取一把，送到了楚元宸和霜焰的面前。
　　楚元宸接过也珊手中的小骨匕，左手持握，割开了右手掌心，将鲜血滴落在了右侧的花形石碗中。
　　而霜焰则是由几个壮汉抱着它一只前爪，用大骨匕割了好久，才在霜焰不耐烦的情绪下，自己獠牙刮了一下，才成功破开了它的皮毛，将鲜血滴落在左侧的花形石碗中。
　　咔咔。
　　机关闭合，石像转身，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全场一片死寂中，莫名的，有股温暖的气息飘散开来。
　　这气息很轻很柔，宛如是母亲对孩子的抚摸触碰。
　　咻——！
　　仿佛有种讯号传递而来，一束金光从兽神石像的双眼中发出，射向了晴朗如洗的碧空，射入了九霄云层之中！
　　冥冥之中，不知在哪个角落，有一双暗金色的双眼睁开了！
　　纯蓝色的湖泊翻涌起百丈波涛，携卷着漫天的水汽，随风浮涌扩散到了整座广场之上。
　　波涛背后，三道石碑遽然浮现。
　　一者白，一者黑，一者红。
　　白色石碑飞向高空，化作薄雾，笼罩在了整片净土。
　　黑色石碑飞向广场，化作清芒，涌入所有族人体内。
　　红色石碑岿然不动，但它的表面，有许多特殊的文字出现了！也珊大吃一惊，差点没能站稳，嗓音沙哑着尖叫起来：“这、这是古功碑！我族失传上千年的古功碑！”
　　神迹，真的是神迹！
　　所有伏麟部落的族人，无论男女，无论老少，全都疯狂地奔出广场，奔向了纯蓝的湖泊。
　　他们跪倒在湖边，向着湖中升起的最后一座石碑高举双手，发出了带着哭声的嘶吼：
　　“神赐祝福，是神赐啊！”
　　“兽神大人，请接受小民最虔诚的敬爱！”
　　“感谢兽神大人！感谢您送来阿撒塔！”
　　崔蓉蓉和雪浓不明白所谓的古功碑是什么，却都感受到了他们内心的亢奋和喜悦。
　　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在这动人心弦的情境下，不知不觉，她们也走到湖边，对着浮在空中的石碑合起双手，默念出平安喜乐的心愿。
　　视线扫过四周，崔蓉蓉看到了湖边的木台，木台上吊着灰白色的骨制牢笼，里面似乎……有人？而且看起来，好像有些眼熟。
　　她领着雪浓走过去，发现笼里躺靠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
　　他穿着道袍，已经脏污不堪，无法识出最初的颜色。
　　崔蓉蓉观察了片刻，认出他来。
　　是……常爽？
　　她走前几步，喊他：“法师哥哥？”
　　常爽听到了她的声音，伸出有些肿胀的手指，慢吞吞地拨开脸上的碎发，第一次露出隐藏在后的眼睛，向她望了过来。
　　“是你啊……”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问常爽为什么会在这里，背后就响起了一声阴沉沉的冷笑，“法师哥哥？”
　　她回过头，看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楚元宸。
　　他洗去了脸上花汁涂抹出的纹路，露出冷硬的表情，显然很不高兴。
　　崔蓉蓉的心咯噔了一下。
　　霜焰感受到了什么，咬住雪浓的裙摆，拉着她往后退去，害她差点走光。
　　雪浓尖叫一声，攥起拳头砸了它的脑门，这才捂着裙摆跑到树荫下面，远远看着这里。
　　霜焰当然不疼，甩着尾巴跑了过去。
　　楚元宸迈开长腿，走到半空的水笼面前，盯着常爽打量片刻，才回转身，站在了崔蓉蓉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很冷。
　　“你想要的哥哥还挺多。”
　　崔蓉蓉感受到他周身漫开的森凛气息，立即解释：“他在栾宏面前保护过我，我一开始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法师，看他年纪又大，顺口就喊了法师哥哥。”话音未落，她咬着唇，补充了一句：“又没别的意思！”
　　楚元宸脸色稍霁，扬起下巴冷声道：“他叫常爽，平常的常，爽快的爽，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喊全名。”
　　“哦。”崔蓉蓉双手背后，指尖紧紧勾着，又掀起眼皮，观察他的脸色，试探问道：“那你呢，先前的事情……考虑好了吗？”
　　楚元宸沉默片刻，忽然问她：“你相信兽神的存在吗？”
　　怎么说呢，就这个游戏世界而言，她确实相信，毕竟刚才的“神迹”可是亲眼所见。
　　所以她回答：“相信。”
　　“来。”楚元宸按住她的肩膀，逆着后方人群，推动她走向了寂静无人的广场。
　　雪浓和霜焰想要跟过来，却被他的手势挥退了。
　　楚元宸带着崔蓉蓉站在了兽神石像面前。
　　带着花香果香的风里，他抬起头，凝视着石像，缓缓开口：“我可以做你的哥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崔蓉蓉有些不安。
　　楚元宸转过身面向她，倏地抓起了她的右手。
　　腕上的花环差点儿被他捏断。
　　“你……干什么？”
　　崔蓉蓉想抽回手，他反而捏得更紧了！
　　“不是想我做你的哥哥吗？”
　　楚元宸垂着纤长的眼睫，展开犹在渗血的右掌，将自己的鲜血涂抹在了她的右手掌心，连同指腹，全都染成了殷红。
　　“崔蓉蓉，你听着。”
　　他开口，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你只有我一个哥哥，永生永世，都只能当我楚元宸一个人的妹妹。”
　　“哪怕我死了，死在你前面，往后余生，你也不能再认别的男人做兄妹。”
　　“这就是我的条件。”
　　崔蓉蓉：“……”
　　“现在发誓。”不等她回话，楚元宸拉起她的手掌，高举在自己面前，迎向石像，勾起苍白薄唇，露出邪异的笑容。
　　“拿你最重要的东西，向兽神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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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结义
　　崔蓉蓉第一反应：楚元宸怎么想的？
　　但他神情不似玩笑, 还毫无避忌地说着什么“哪怕我死了，死在你前面……”
　　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崔蓉蓉垂着头，只是思考了一瞬，答：“我可以发誓。”
　　可能是应得太干脆, 腕间的力道松了些。
　　她抬头望向楚元宸, 语气坚决地说：“那你也要发誓, 除了我和雪浓之外, 不会再认别的妹妹。”
　　崔蓉蓉有自己的私心，不想单方面被约束, 也想有来有往地约束他。
　　之所以坚持结义，她就是希望和男主形成一种较为稳固, 但又兼具亲密的关系, 能保持距离, 进退有余，平稳顺利地获得好感值奖励。
　　至于另一种情侣关系, 崔蓉蓉没有考虑过。
　　楚元宸的性格像是阴晴不定的云，难以捉摸也很难掌控，她没兴趣做飞上云端的鸟儿, 还要担心被云中的闪电击伤。
　　所以变成另一朵云，与他相伴前进, 才是更好的选择。
　　不过楚元宸明显有些抵触她反向的条件，挑起狭长的眼尾, 似笑非笑地反问：“是你主动要我做哥哥, 为什么还要我发誓？”
　　相处到现在, 崔蓉蓉已经摸到了一些对付他的办法，当即伸出空着的左手，抓住他胸前的兽牙项链, 摩挲着轻轻扯动。
　　她踮起脚尖，稍稍前倾身体，抬起水盈明亮的眸子定定地凝望着他，唇角扬起了灿烂又温柔的笑容。
　　“哥哥，我以后只喊你哥哥，楚哥哥、宸哥哥……你觉得哪个顺耳都可以喊，只要你发誓。”
　　听到那带着哄骗意味的声音，楚元宸滚了滚喉结，视线停驻在少女吹弹可破的脸颊上，一时有些恍神。
　　残留着水汽的清风吹过，卷来碧翠的草叶，广场半空的花带不断摇晃，飘落花瓣，旋在了两人周身。
　　崔蓉蓉今天很漂亮，青丝披散在背后，扎起的小辫里戴了鲜花，紧致的兽皮衣裙裹在她身上，勾勒出了不堪一握的纤腰。
　　偏偏还露出这样单纯无害的表情。
　　“又来了，本君已经可以猜到结果了，小楚啊……”
　　歧影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楚元宸冷声答：“你少管。”
　　他盯着崔蓉蓉小臂上的彩线发怔。白皙如雪的肌肤上，被绑缚出了道道粉红的痕迹……
　　“怎么不说话？”
　　崔蓉蓉用力拉了下兽牙项链。
　　感受到颈间传来的拉扯力量，楚元宸回过神，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她的手。
　　他面朝兽神，流血的掌心向前，嗓音沉沉地开口：“兽神在上，我楚元宸以家族名义起誓，永生永世只认崔蓉蓉一个义妹，若有违逆，难报血仇，一世痛苦。”
　　崔蓉蓉本想提醒还有雪浓，可听到后面的话，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单纯是因为私心在促成结义之事，可是楚元宸……是不是用力太猛了，竟然用自己的血仇来发誓？？？
　　她猜不透他的想法，直接问了：“为什么要这么……”当真？
　　“我知道你背负着血海深仇，那是很严肃很沉重的事情，怎么能轻易用来发誓呢？”
　　“不是轻易。”楚元宸收回手，不紧不慢地回答：“我要你用最重要的东西发誓了，对吗？那我自然也要拿出对等的态度。”
　　“我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为家族复仇。”
　　崔蓉蓉不是没有心的，虽然对他过往的经历了解不多，但也明白，那一定是段很灰暗的悲剧。
　　楚元宸突然这么认真，她有些无所适从。
　　怀揣着对于那段悲剧的敬畏，她敛起玩笑的神情，竖起抹着鲜血的右掌，向面前的石像发出了真诚的誓言：
　　“兽神在上，我崔蓉蓉以身与魂为誓，永生永世只认楚元宸一个义兄，若有违逆，身死魂消。”
　　听到她的话，楚元宸脸色恢复温和，接住身侧飘落的草叶，放在唇边吹响。
　　只是片刻的时间，霜焰便拱着雪浓一路小跑过来。
　　崔蓉蓉知道楚元宸愿意结义了。
　　果然，他主动开口：“兽神做个见证，楚元宸和崔蓉蓉今天结义为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崔蓉蓉等着下文，然而他抿直了苍白的薄唇，再无声音。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我要复仇，说不定会碰上危险死在你前面，难道你希望与我‘同年同月同日死’？”
　　崔蓉蓉：“……”倒也不必。
　　她揽过身边的雪浓，问：“那阿雪呢？”
　　楚元宸淡漠地回答：“阿雪今后不必喊我公子，喊大哥就行。”
　　崔蓉蓉觉得这跟自己先前的设想有些差别。
　　楚元宸读懂了她的表情，扬起剑眉道：“你和雪浓可以再结义，我不管，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想做我楚元宸的义妹，并非谁都有这个资格。”
　　……好拽。
　　崔蓉蓉刚想说些什么，便被雪浓拉到了一旁。
　　“姐姐，就这样吧。”她拧着柳眉附耳嘀咕：“做楚公子的义妹，肯定要经常挨训，奴婢……咳，我也怕呀！”
　　崔蓉蓉眉心一跳，忽然想到了在泽城客栈负重训练的事情，再转头看去楚元宸，他正站在霜焰旁边，抬头注视着远处湖泊上空的红色石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忘了右手还在淌血。
　　“不管了，我们先结义吧。”
　　崔蓉蓉和雪浓并肩而立，对着兽神石像正式下拜。
　　凡世某年春，在温度高于外界的部落净土，这对从棠城崔府一路走来的主仆，结义成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湖边的哭声喊声还未停歇，伏麟部落的族人久久沉浸在神迹中不曾回转。崔蓉蓉想到还在水笼里的常爽，便让雪浓跟着霜焰去玩，自己走到楚元宸身边，说：“去湖边冲洗下伤口，包扎起来吧……”
　　楚元宸回过神，垂下视线看着她，“不喊我？”
　　被他专注深沉的眸光注视着，崔蓉蓉竟然觉得赧然，明明先前还能随口哄他的……大概是因为发过誓言之后，心态产生了微妙的变化吧。
　　她以手作拳掩在唇前，红着脸喊他：“哥哥。”
　　楚元宸睫毛微颤，眼神柔和下来。
　　非但是眼神柔和了，周身的压抑气息也散去了。
　　“走吧。”
　　迎着渐渐落向湖面的红色石碑，两人并肩而行，走过了满地的婆娑树影。
　　歧影君化作淡灰色的小蛇，落在了楚元宸的肩头，遥遥注视着那块石碑，传音问：“上面记载的是什么？”
　　“你看不出来么？那是体术功法。”楚元宸冷笑。
　　“咳……”歧影君晃动蛇头，强行解释：“那石碑发出的红光对本君有影响，本君自然看不出了。”
　　楚元宸没接话。
　　哗——
　　石碑落水，却未下沉，宛如鸿毛般晃悠悠地向着湖边人群漂了过来。
　　也珊和束娜立即指挥族人退到两侧，恭候石碑随水上岸。
　　崔蓉蓉和楚元宸绕路从小树林的另外一侧走向木台，以免打扰他们。
　　常爽还在水笼里躺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性情怪异。
　　崔蓉蓉扯动裙摆，走到木台边缘侧坐下来，洗净自己手掌，帮楚元宸处理伤口。
　　为了配合仪式，他右掌的伤口割得很深，看着瘆人。
　　崔蓉蓉低声嘟囔：“对自己这么狠……少放点血不行吗？”
　　楚元宸明明自己还空着左手，偏要等着她上药包扎，坐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跟她聊天：“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应该尽力做好。”
　　崔蓉蓉闻言抬头，“那你都是我哥哥了，也应该尽力做好，对吧？”
　　楚元宸眯了眯眼，表情像是在说，我看你表演。
　　崔蓉蓉给他系好绷带，转脸看向吊在半空的水笼，“常爽保护过我，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出来，行么？”
　　楚元宸刚想沉下脸色，可听到一声“哥哥”，又阴转多云了。
　　他垂着视线，攥了攥右掌，确定绷带系紧之后，才回答：“常爽对我还有用。”
　　崔蓉蓉觉得他可能是会错意，觉得自己想放走常爽，正想跟他多说几句，然而远处传来了束娜的呼喊：“阿撒塔大人！”
　　楚元宸收起荡在木台边缘的长腿，动身迎了过去，显然是不想继续有关常爽的话题了。
　　崔蓉蓉无奈，只能默默跟在后面，找机会再想办法。
　　红色石碑已经被伏麟部落的族人迎接上岸，放在了堆满鲜花的木架上。
　　经历过将神仪式后，这些族人不但愈发信仰他们的兽神，也愈发尊敬楚元宸这位神赐的勇士，见他靠近，纷纷躬身行礼，口中呼喊：“阿撒塔大人。”
　　不再只是阿撒塔了。
　　族长也珊走上前来，俯身行礼，嗓音沙哑带着哭泣过后的沉沉鼻音：“阿撒塔大人，今晚我们想为兽神大人，为您，举行神赐庆典，还要请您多留在部落中几日，帮助我们一同参详古功碑上的奥秘。”
　　说着，她再次俯身，恭敬行礼，“望您答应我们的请求。”
　　楚元宸也想看古功碑上记载的体术功法，便点头回答：“可以。”
　　也珊和束娜的办事效率很高，派人送走古功碑并且严加看管后，又迅速组织起了晚上的神赐庆典。
　　……
　　夜幕降临，巨型兽牙上吊起了火盆。
　　拱卫在兽神石像周围的骨柱也在此时充当了火把的作用，再加上四座小型篝火堆的光芒，足以照亮整个中心广场。
　　漫天璀璨的星空下，年轻的姑娘们载歌载舞，健壮的汉子们角斗切磋，一罐罐果酒如流水般运来广场，篝火堆上飘来了猎物的肉香。
　　楚元宸坐在最中心最尊贵的位置上，身边陪坐的是也珊和束娜，正低声说着有关古功碑的来历。
　　另外一侧的木桌前，崔蓉蓉和雪浓正挑选桌上新鲜的蔬果食用，其中有一种红瓜叫赤阮，香甜可口，她们吃了好多。
　　霜焰蹲在旁边，偶尔张嘴接受两人的投喂，兽瞳滴溜溜地来回转动。
　　靠着魂力感知，崔蓉蓉听到了也珊的讲述：
　　“我族传闻古功碑是由兽神大人亲手炼成，上面记载着兽神传世、部落兴起的历史，以及十大兽王种族的传说。不过其中最重要的是神赐功法，能够帮助小民强身健体，长寿不衰。可惜早前失传了千年，我族无人练过此功，故而早已恢复为肉.体凡躯。千年间，也有几位阿撒塔曾经来到我族，都只能召唤出前面两道石碑，古功碑始终都不曾从神湖中出现……”
　　“这么说来，倒是我凑巧赶上了。”楚元宸的声音意味不明。
　　束娜朗笑起来：“或许是兽神大人格外眷顾阿撒塔大人，您带来了更多的神光，才会召唤出失传千年的古功碑。”
　　楚元宸没有接话，也珊和束娜又聊了几句闲话，为他把酒添杯。不过也珊并没有待多久，她身体不好，很快就表达歉意离开了宴席。
　　在悠扬的骨笛声里，部落的祭司们井然有序地依次上前，向楚元宸敬酒，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外人无法听懂的话语，无非就是请求兽神赐福，感谢阿撒塔大人的帮助之类的意思。
　　楚元宸大刀阔斧地坐在那里，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举起酒碗，与这些祭司干杯豪饮。
　　有祭司见他爽快，手舞足蹈，直接喊人扛来了两罐果酒，要跟楚元宸对吹。
　　楚元宸竟然没有拒绝，抬起皮裤紧裹的长腿跨在桌上，扛起酒罐就往嘴里倒，引得部族男女激动欢呼，大声喝彩。
　　喝了一罐还不够，在那里大喊：“拿酒来！”
　　崔蓉蓉惊得瓜都掉在了地上。
　　不是，酒量再好你喝这么多，肚子不会撑爆吗？
　　然而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面！
　　有族人搬来了高柱形的花篮，就有点像是现代社会店铺开业，在门口摆放的那种。不过没有插花，只是摆着一个带有很多铁钩的小架，也不知道用来做什么。
　　部落的姑娘们从广场四周走来，依次排队上前，向楚元宸行礼，情意绵绵地呼唤他：“阿撒塔大人……”
　　然后按照顺序，将手里的小木牌挂在小架上。
　　看着鱼贯而来的美人，崔蓉蓉好奇心起，立刻使用感知力量凝神倾听。
　　楚元宸在问：“这是做什么？”
　　束娜给他解释：“这是部族中想要借取您力量的姑娘，您若是有喜欢的，可以取走她的木牌，与她私下相会，历代阿撒塔都是如此行事，您随意就好。”
　　说着，她也站起身来，取出了早就放在怀里的小木牌，笑盈盈地走到花篮前，挂在了小架上。
　　“阿撒塔大人若是要挑选，可得先挑我哦，不然我这位部落公主会很没面子的。”
　　崔蓉蓉悟了。
　　手里的瓜也再一次掉了。
　　楚元宸应该也明白了束娜的意思，委婉地问她：“有母无父，你们部落都是如此吗？”
　　“看姑娘们的心情吧。”束娜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我们部落的姑娘美丽又坚强，可以随意选择想要的生活方式。譬如我的母亲，怀有我后便与情人分开，独自将我抚养长大。”
　　“不瞒阿撒塔大人，我有两个情郎，但是相比于带来兽神赐福的您，他们还不配让我生下孩子。”
　　楚元宸应该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沉默半晌，只说了句：“有意思。”
　　许多姑娘走过他面前，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饮酒，没有多看一眼。
　　束娜坐在旁边，眼见最后一个姑娘离开，楚元宸都没有挑选木牌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询问：“阿撒塔大人，您是哪里不满意吗？”
　　楚元宸手指微抬，漠然回答：“拿下去吧，我现在对女人没兴趣。”
　　没过多久，有部落的汉子走来，邀请他去参加角斗切磋。
　　“阿撒塔大人，还请您多多指教！”
　　楚元宸起身离座，跟着去了。
　　束娜有些愕然，却也只能命人搬走了花篮。
　　崔蓉蓉见楚元宸都去玩了，也不想一直待在座位上，便拉着雪浓走到舞蹈区，去看漂亮姑娘。
　　然而只是站了一会儿，就有一名个子高挑的部落少年走过来，向她躬身行礼，作出了邀请的手势。
　　“小山，我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周围人群起哄，少年挠了挠头，露出了腼腆的表情。
　　崔蓉蓉摆手拒绝：“我不会跳舞。”
　　“我们来教你呀！”后面冒出一名年轻的姑娘，看五官长相，明显和少年是姐弟。
　　她不由分说，拉着崔蓉蓉来到了舞动的人群中。
　　欢呼声响成一片，盖过了雪浓的声音，部落的族人在喊她的化名：“小山！小山！”
　　这就很尴尬，周围的人都舞姿优美，风采夺人。尤其是这对姐弟，把她夹在中间，绕着她来回跳跃，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好歹我也是棠城第一美人，可不能输给他们……
　　为了给自己挽尊，崔蓉蓉作出了一项艰难的决定。
　　她一左一右，同时拉起这对姐弟的手，让他们带着自己跳舞。
　　而她手里有了东西，只要双腿跟着动一动就好，就没那么丢人了。
　　或许是夜色太过美丽，族人的笑脸太过淳朴，渐渐的，崔蓉蓉放下了心防，拉来雪浓，一起投入到了歌声和乐声里。
　　……
　　熊熊篝火燃烧，带着木柴焦灼气息的晚风飘来，也带来了另外一侧的欢呼声响。
　　楚元宸正在和身前的战士角力，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小山！小山！”
　　他转过脸庞，视线搜寻人群，远远地看到了在篝火前欢呼雀跃的崔蓉蓉。
　　夜色深沉如墨，火光也无法驱散黑暗。
　　只有崔蓉蓉皎如明月般耀眼。
　　因为与部落里那些肤色古铜、黝黑、暗黄的族人相比，她实在太白了。
　　楚元宸看到有些心智不定的年轻男人，直直地盯着她的纤腰和细腿，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如果他们是霜焰那样的异兽，恐怕涎水早就从齿缝中淌落一地。
　　楚元宸肩头一顶，猛地撞开跟自己纠缠的战士，站直身体，作出停止切磋的手势。
　　“我离开一下。”
　　周围响起失落的叹息，不过战士们当然不敢阻拦阿撒塔，只能重新开始新一轮的切磋。
　　楚元宸径直奔入舞蹈区，将崔蓉蓉抓出来，带到了附近光线暗淡的灌木丛里。
　　崔蓉蓉正玩得起劲，刚摸到一点跳舞的门路就被他打断了，就跟看小说看到关键的地方却断在了那里，让人浑身难受。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问：“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楚元宸逆光站着，面容隐在了阴影里，让人无法看清表情，但崔蓉蓉听到他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你怎么穿着这么短的裙子？”
　　崔蓉蓉：“……”
　　我从早上穿到现在了，你才发现吗？
　　崔蓉蓉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冲人。
　　作者有话要说：霜焰：嘤嘤嘤嘤嘤（我风评被害）
　　感谢大家的支持，明天周六，我试试日万多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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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未来
　　“去换以前的衣服！”
　　楚元宸语气严肃地命令。
　　且不说他态度如何, 崔蓉蓉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觉得怪异，不免有些踟蹰，“可是其他女孩子都这么穿，如果我……”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楚元宸忽然凑近, 两手钳住了她的肩膀,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弄碎。
　　“你有看到那些男人的眼神吗？你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吗？在真正强大起来之前, 永远不要让自己暴露在风险中！”
　　酒气喷在脸上，滚烫宛如火焰, 崔蓉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楚元宸为什么如此激动……像是碰上了极为厌恶的事情……
　　崔蓉蓉转脸看向广场上笑容满面、欢喜洋溢的人群，心里刚放松的警惕又升腾起来。
　　“伏麟部落的人……也会对阿撒塔的朋友不怀好意吗？”
　　“呵呵。”楚元宸低低冷笑, 知道她领悟到自己的意思, 便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那得看是什么情况了。”
　　“人性的恶意远比你想得可怕，尤其是男人……我只有一句忠告, 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护好自己。”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和复杂，崔蓉蓉一时无言。
　　有部落的族人发出呼喊：“阿撒塔大人, 您在哪儿？”
　　楚元宸没有应声，只沉沉吐出一口气, “我们走吧。”
　　他寻找光线暗淡的地方前行，领着崔蓉蓉离开了广场。
　　“阿雪还在呢！”
　　“霜焰会守着她, 放心。”
　　周围黑暗许多, 只有路边的火盆在静静燃烧, 两人沿着卵石道路前行，周围除了风声和异兽的低吼便没有其他声音了。
　　有些兽骨小屋亮着灯，居住着无法参加庆典的病弱族人。有巡逻队时不时在面前经过, 见到楚元宸都会停下来行礼。
　　“阿撒塔大人，您怎么离开宴席了？”
　　“出来透气。”
　　然而这样的回答却引来了暧昧的笑声，他们望向身侧的崔蓉蓉，意有所指地说：“祝您拥有美好的夜晚。”
　　崔蓉蓉：“……”
　　好吧，这些人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楚元宸就把崔蓉蓉送到了高坡上的兽骨小屋，这里是用来招待贵客的地方，原本是给他的，不过他让出来了。
　　“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崔蓉蓉走进屋里，确认门窗都已关好，才换掉了身上的衣服。
　　再出去的时候，楚元宸正站在屋前高地的边缘向远处眺望，疾风吹动他胸前大片的兽骨装饰，发出了轻轻脆响。
　　崔蓉蓉看到他辫子上的金色羽毛摇摇欲飞，即将被风吹走，忍不住走到他身后，抬手抓在了手里。
　　楚元宸转过身来，看到她恢复成了以前的模样，周身紧绷的压抑气息才散去了。
　　他走进屋里，扛了张木制长凳出来，摆在了窗边屋墙下。
　　“来聊聊吧。”
　　楚元宸坐在上风口挡风，崔蓉蓉吸了吸鼻子，感觉他身上酒味被风吹散了很多，才在下风处坐好，也就是他的左侧。
　　悬挂在屋檐下的小火盆摇晃着投下微弱的火光，倒映出两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好长。
　　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气氛一时僵冷。
　　歧影君按捺不住，从玉石项链里面飘出来，落在两人中间空出来的位置上，来回探着它的蛇头。
　　“你们俩静坐观星呢？倒是说话啊！”
　　楚元宸是第一次单独和女孩子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心情正莫名烦躁，听到歧影君的声音更是冒火，“回来！”
　　崔蓉蓉只觉得身边出现了一阵很明显的阴冷气息，还来不及使用魂力感知，那气息就消失了。
　　她知道是歧影君。
　　下一刻，楚元宸有动作了。
　　他挺直脊背，双臂交环在胸前，缓缓开口道：“你我都是聪明人，如今又成了义兄妹，就不必说什么虚的，交换秘密吧。”
　　重点总算来了，这事梗在心头，崔蓉蓉一直都觉得浑身不畅快。
　　交换吧，早翻篇早了事。
　　楚元宸：“其实，我身边有一位神秘高手，它曾经遭受重创，现在没有躯壳，只剩一缕游魂。”
　　崔蓉蓉：“其实，我身边也有一位神秘高手，它一直毫无动静，现在没有躯壳，也算不上游魂。”
　　楚元宸投来了疑惑的目光，继续说：“我身边这位神秘高手名叫歧影君，来自上层空间，它知晓许多奥秘，就是它教了我体术功法。”
　　崔蓉蓉投去了尴尬的目光，继续说：“我身边这位神秘高手名叫……养成君，不知道来自哪里，它拥有许多奥秘，就是它给了我那些宝物。”
　　楚元宸：“……你没骗我？”
　　崔蓉蓉：“……我不骗你。”
　　楚元宸垂下眼睫，用皮靴踢了踢被踩倒的小草。
　　崔蓉蓉咬住嘴唇，指尖捻着手里的金羽不断揉搓。
　　沉寂的星空下，风似乎大了些。
　　兽骨小屋的屋门被带着发出咣咣的微响，有草叶和花瓣飘来，盘旋着掉落在两人的衣摆和膝盖上。
　　楚元宸挑起眼尾，余光观察崔蓉蓉的言行。
　　她低着头，双腿并拢前伸，姿态有些放松，但手指捻着羽毛转个不停，展现出内心的紧张。
　　在独自留下面对追兵的时候，她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
　　楚元宸闭上了眼睛，发现自己不敢想象。
　　等了很久崔蓉蓉都没有等来回应，只听到了耳畔传来的粗重呼吸。
　　是她说的太简略了吗？可是现在这种程度正好，系统也没反对她这样解释，再详细下去就有暴露的危险了……
　　就在她内心反复的时候，猝不及防，肩头压来了重量。
　　楚元宸靠坐过来，左手搭住她的肩膀，用那双妖冶的凤眸注视着她。
　　“我以后不会再问了。”
　　是夜色太过撩人吗……他的语气竟然从未有过的温柔。
　　崔蓉蓉怔然地望向他略显模糊的面容，手里的金色羽毛没能捏稳，差点儿被风带走。
　　幸好现在是结义兄妹的关系，她还能淡定地坐在这里。
　　她避开他的注视，加重指尖的力道揉搓羽毛，半信半疑地嘟囔：“真的不问了吗……”
　　是不是太简单太轻易了？明明当初在泽城的时候，因为一个幻形面具，他都闹了好几天的脾气。
　　不过转念一想，那已经是去年秋天的事情了，经历了那么多，现在都到春天了……
　　玉石项链里，歧影君在大叫：“问清楚啊，那个养成君到底是什么？！”
　　它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楚元宸抬起空着的右手，指尖漫起血气，点向了颈间。
　　“喂——”玉石项链被封住，歧影君无法传音了。
　　楚元宸没有放开崔蓉蓉，自己回正身体，往后靠在屋墙表面，仰头看向了星空。
　　他手腕搁在她的肩头，指尖撩起轻盈细软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玩着，自嘲地笑起来：“有你刚才的话就够了，我不想再和你互相试探了。”
　　“正如你所说，我们一同经历生死逃亡，关系早已今非昔比……我们还要一同去云陵国、去真界……”
　　话语戛然而止，楚元宸抓着她的发梢停住了，片刻后，他滚动喉结，微不可察地喃喃了一句：“能碰上你……和雪浓，还不错。”
　　他声音放得很轻，但崔蓉蓉还是捕捉到了。
　　耳朵瞬间发烫，她的声音也跟着欢快起来：“嗯！”
　　“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都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解决。”楚元宸主动许诺，顿了顿，话锋一转，嗓音变作严厉：“但不能骗我，只要一次，我就不会再信你。”
　　谁不是呢？崔蓉蓉也是这种态度。
　　不过她想得更多，“那……善意的谎言呢？人与人相处总要有些空间，你肯定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吧？就如你先前说的，那些男人看着我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楚元宸没有回答，拽了拽她的小辫，“不要多问。”
　　崔蓉蓉再次追问：“所以善意的谎言有时候也是可以的吧？”
　　“最好不要。”楚元宸无奈地叹了口气。
　　竟然让步了？
　　崔蓉蓉惊喜于他的改变，顺势问出了心里的埋藏许久的疑惑：“我能问问你带我离开崔府的那天去了哪里吗？为什么还会回来找我啊？”
　　楚元宸没想到她会问这些，思忖片刻后回答：“我去了柳家，想找回当年楚家给柳家订婚的信物，柳云漪告诉我那件信物在她父亲柳勐身上，所以我才来到西境。”
　　“至于为什么回去找你……说起来也是因为你身上的秘密。你能把我从上城区带回家并且成功救治，以及对付崔玉彭的手段……我认为你拥有不凡的智慧和果敢，或能助我复仇，所以，回去找你了。”
　　“没想到后来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过楚元宸耻于开口，凝望着崔蓉蓉的柔美脸庞，他埋在了心底。
　　听到那句“不凡的智慧和果敢”，崔蓉蓉有些赧然。
　　其实吧，如果她没有横插一杠去救楚元宸，很可能他已经被梁咪娆带走，接触到背景更强的人物，获得更强的助力。他们为什么会逃亡西境，其实一定程度上也有受到她的影响。
　　除了养成系统，她什么都没有，楚元宸还没成长为真正的龙傲天，还有一段艰难的路要走。
　　不过那些“如果”终究是虚妄，他们现在就是上了同一条船，尽管还只是一条普通的小船，崔蓉蓉有信心，这条小船肯定能在未来成长为乘风破浪，披荆斩棘的巨轮！
　　想到这里，她莫名地为自己生出些许感动。
　　是因为夜晚的原因吗？让人的心也变得软了。
　　经历过刚才的谈心，她无形中觉得，对楚元宸的了解更深了一点，虽然只是一点。
　　“我也没选错，幸亏我参加了赏菊宴，又带你回家了，否则我怕是早被崔玉彭……”
　　她深呼吸一口气，抓住楚元宸的右手手指，诚挚地许诺：“哥哥，我会帮你复仇的，管他什么人皇人渣，就算是真界的仙门我也不怕！”
　　听到她的话，楚元宸眸色深了几分，最后只是漠然地甩开她，“说得好听，到时候你别逃得比谁都快。”
　　他力气很轻，明显只是闹着玩的，崔蓉蓉无声地笑起来。
　　黯淡的光线下，两人的面容都不甚清晰，但楚元宸还是看到了她上扬的微笑。
　　他垂落视线，攥起包扎着绷带的右手，悄悄勾起了唇角。
　　“伤口怎么了？”
　　崔蓉蓉隐约看到绷带上渗出暗红，连忙抓起来仔细瞧了瞧，又拉着他起身走进屋里。
　　兽骨花灯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两人坐在桌前，崔蓉蓉解开楚元宸手上的绷带，重新给他上药包扎。
　　“带着伤呢，还喝那么多酒。”
　　有了明亮的光线，楚元宸又恢复成了以往阴沉的样子，仿佛先前的温和只是错觉。
　　“你管我？”嗓音清泠，听不出喜怒。
　　崔蓉蓉瞪他一眼，“不是管你，是妹妹对哥哥的关心。”
　　楚元宸挑了挑眉，意味深长道：“你记住这句解释。”
　　崔蓉蓉知道他的思绪又跳到了莫名其妙的地方，帮他包扎完伤口后，问了有关常爽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处理他？”
　　“这是你今天第三次提到常爽了。”楚元宸收回右手按了按手腕，沉下眸光道：“你很在意他的死活？”
　　“我欠他一份人情。”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种植盆，直接当着楚元宸的面开始收获里面的三叶定灵草、雷炎果、珠灵玉稻。
　　她取了一根新鲜的三叶定灵草递给他，说：“不能放常爽回昭戈。”
　　“哦，怎么说？”楚元宸扯下灵草的根须放进嘴里，饶有兴致地投来目光。
　　“如今其他追兵都已葬身西境，仙使人皇不知原因，短时间内主动权还在我们手里。可一旦放常爽回去，追兵团队只有他一人独活，仙使和人皇肯定会想尽办法撬开他的嘴巴……甚至是脑袋。仙门手段，我们无法想象。”
　　“那就杀了他。”
　　崔蓉蓉瞟了他一眼，从百宝囊里摸出新购买的稻种，“不是说他还有用吗，怎么又要杀了？”
　　“说他有用，是因为常爽的父亲曾是我父亲的手下，他作为常家长子，或许知道些什么。可我问他的时候，他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忘记了’……”
　　楚元宸抓过一颗稻种观察，喉间冷笑出声：“仙使弟子不过是残灵根，常爽道术不精，脾性孤僻，带着这种无用之人继续前行，只会徒增麻烦。”
　　“没有人永远无用，哥哥。”崔蓉蓉伸出细白的指尖，戳动种植盆里的星尘壤，“常爽的能力并不只在道术。”
　　楚元宸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崔蓉蓉掰开他的手指，拿回了种子，“那就要看我们未来能走多远了。”
　　她种好最后一颗，提起陶壶浇灌清水，指尖接了些许，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人、众。
　　“养成君教了我魂术，我可以试试窥探他的记忆，不过不保证成功，把他交给我，或许我能发现什么。”
　　楚元宸深深地看着她，唇角噙起了玩味的笑容，“你还真让我意外。”
　　他站起身，准备去喊雪浓回来，走出屋门的时候，又忽然转头道：“提醒你一件事，有关养成君的事情，你最好找机会跟阿雪稍作解释。”
　　“就像你说的，没有人会永远无用。阿雪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抱着你哭的婢女了，不要失去她的忠诚和真心。”
　　崔蓉蓉脸色稍显凝重，“等她回来我就说。”
　　*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伏麟部落的族人跑来告知，说常爽已经关在了某间兽骨小屋里，让崔蓉蓉有时间过去一趟。
　　崔蓉蓉站在门后回答：“请稍等！”
　　说完，她就和雪浓抱成一团，“呜呜呜，怎么办啊，不想见人了……”
　　说来真是奇怪，她们俩今早起床，都发现对方脸上冒出了大片红紫色的痘包。
　　崔蓉蓉强烈怀疑，昨晚宴席上有什么东西是不能多吃的。
　　雪浓问：“姐姐，你昨晚说的那个养成君，有治痘包的宝物吗？”
　　“有祛毒丸，咱们试试吧……”
　　崔蓉蓉和雪浓分食了一颗，果然感觉舒服许多，至少脸上没那么发痒发涩了。
　　雪浓还要练功，崔蓉蓉便用纱巾蒙了脸，又用额发遮挡，尽量避免露出痘包，这才跟着等在外面的族人离开了小屋。
　　楚元宸在也珊和束娜那里研究古功碑，所以并没有过来。
　　简陋破旧的小屋里，常爽趴在缺了角的旧桌上，身后站着两名虎背熊腰的壮汉。
　　“小山姑娘。”
　　“麻烦两位了。”
　　崔蓉蓉做了请离的手势。
　　那两个壮汉面面相觑，“可是阿撒塔大人嘱咐我们不能离开。”
　　“两位等在门口也不算离开，有什么事情我会立即出声呼喊。”
　　楚元宸怎么想的，她要问话，有人在场还怎么交流？
　　不过他们到底是离开了。
　　屋门阖起，隔绝了身影，崔蓉蓉走到了常爽身边，轻轻推他肩膀。
　　一句法师哥哥差点儿脱口而出，想到自己答应楚元宸的话，崔蓉蓉只能喊他：“常爽，是我。”
　　常爽已经洗过澡，换了麻布制成的衣服，头发还湿哒哒的，在后背和肩头洇出了大片的水渍。
　　听到崔蓉蓉的呼唤，他动了动脑袋，不过却没从桌面上起来，他似乎很疲惫，气息很虚弱，说话也断断续续。
　　“殿下……让你……来问我吗……”
　　“没有，我只是来看看你。”崔蓉蓉俯身拉过旁边的木椅，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你保护过我，还给我仙果，我都记得。”
　　崔蓉蓉见他耳朵发红，呼吸急促，伸手去撩他的额发，想试探额头的温度。
　　然而常爽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掌死死盖着自己的额发，好像害怕见人似的，就是不肯拿开。
　　崔蓉蓉知道他的性格，真发起脾气来软硬不吃，所以也没勉强，嘴里说着：“好啦，我不强迫你，不过你看起来真的很不舒服，我实在担心，吃点药好吗？”
　　崔蓉蓉拿出了从雪浓那里收回的药粉，挑选了对症下药的类型，在清水碗里化开，然后试探着放到常爽面前。
　　“喝一些吧。”
　　她紧紧端着碗沿，做好了随时端回的准备。她就怕常爽发飙，反手打翻。
　　不过可能是因为刚才没有强迫他的缘故，常爽竟然挣扎着直起身，端住了她递去的碗。
　　就是手一直抖。
　　崔蓉蓉怕他打翻，连忙说：“我帮你端着。”然后站起身，托到他嘴边，喂他喝了下去。
　　常爽吞咽药水，额发散落，露出了带着潮红的面颊。
　　确实很像发烧了。
　　“多谢……”
　　他喝完又要往桌上趴去，崔蓉蓉连忙制止他，“趴在这里不舒服，你等我会儿。”
　　她走到只铺着软草的床榻前，稍作整理。
　　回过身的时候，常爽还保持着坐直身体的姿势，面朝床榻的方向，也不知道在看那里。
　　崔蓉蓉喊他起身，他腿脚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没有办法，她只能去扶他。
　　常爽躺下来，伸手抚平额发盖好眼睛，缓慢而绵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崔蓉蓉说：“你好好睡一觉，不会有人来打扰你的，我在这里守着。”
　　常爽撇过脸，许久没动。
　　应该是睡着了……
　　就在崔蓉蓉准备调用魂力探测他脑海时，倏地，他又转回脸，隔着额发看了过来，不过只是看了一眼，就飞快地再次撇过脸去。
　　崔蓉蓉心中暗惊，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
　　储物袋已经被楚元宸收走了，常爽道术不好，应该没有特殊的办法吧？
　　然而崔蓉蓉等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他陷入沉睡的呼吸声。
　　她想抓紧时间修炼，又怕自己沉浸其中忘记正事，最后只能干等在旁，随意浏览系统。
　　因为和楚元宸结义的事情，她的BUFF有了改变，从[男主的队友]变成了[男主的义妹]，每天自动增加66点好感值。
　　事实证明她选择结义是明智的！也就是说，光靠这个BUFF，大概一百五十多天的时间，她就能攒够9999点，购买【洗髓辟灵液】了。
　　当然，她肯定是还会再用好感值的，那时间就算双倍……一年吧，她总该能攒到了。
　　不过崔蓉蓉并不打算只攒一个9999点，雪浓也没有灵根，她想再攒第二个。
　　畅想着未来在真界的修炼生活，她心情激动，忍不住站起身在屋里走动。
　　结果刚离开床榻，就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去哪里……”
　　崔蓉蓉转过身，看到常爽不知道什么时候面朝向她，手捂着额发，露出一角孤寂的眸光。
　　“不是……守着吗……”
　　*
　　古功碑被五名阿离罗战士看守在了伏麟部落的密室之中。
　　也珊、束娜，还有几名祭司站在前方，静默无声地向古功碑行礼。
　　楚元宸也学着他们俯下身去，表达了内心的敬意。
　　说来也是奇怪，从在将神仪式当天看到古功碑的第一眼起，他就感受到了莫名的亲近之意，这种感觉让他很放松很舒服。
　　他甚至得到了古功碑传递来的信息，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在告诉他，碑上有体术功法适合他修炼。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分？
　　行完礼后，也珊和束娜便领着祭司们开始拓印碑上的文字，先是所谓的兽神传世、部族兴起、十大兽王传说。
　　楚元宸对于这些没有兴趣，便站在旁边静静等待。
　　歧影君从玉石项链里冒了出来，瞧着碑面跟他传音：“那个功法……只有伏麟部落的人能学吧？”
　　“你似乎很笃定？”
　　“一般都是这样嘛……神灵传世，繁衍部族，体质血肉肯定有特殊的地方，用来修习神灵传世的功法。”
　　“我倒是也想试试。”楚元宸语气淡淡。
　　歧影君的声音有些惊慌：“你可别乱来！血狱炼幽决最是霸道，想想你上次炼成破法之后，本君不过是借了你力量，就差点儿也被那功法害死的事情！”
　　楚元宸只说了一句：“可我已经不是当初弱小的我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蛇派话！本君要找崔蓉蓉，本君要告状！”歧影君气得哇哇大叫。
　　楚元宸把它赶回玉石项链，冷笑了一声：“可惜她看不到你，就算她看得到你，也会选择支持我。”
　　歧影君真的生气了，“楚元宸，你要是真敢这么干，本君就不会把血狱炼幽决后面的功法口诀告诉你！咱们也到此为止！”
　　“哦……”楚元宸不紧不慢地开口：“别急，我跟你开玩笑的，你不也总开我玩笑么？跟你学总没错，对吧。”
　　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表面上像是在安抚，实际呢却带着些许讽刺的味道。
　　歧影君思绪乱了一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楚元宸并没有等待太久，也珊束娜他们就完成了前面部分的拓印，翻过石碑，展现出了后面的体术功法。
　　“阿撒塔大人，请您一同来看看。”
　　楚元宸走了过去，看到了弯曲扭动的神秘文字。
　　可在仔细阅览的时候，他只觉得脑海一阵清明，那些神秘文字好像飘了起来，化作他所熟悉的文字，融入了他的记忆里。
　　——真元聚星功。
　　共计九篇口诀，以己身精元为基，吸收天地灵气与星辰之力，最终炼就一种名为“真元聚星体”的体质，大成之后可靠单纯的肉.体力量毁山捣海，星辰之力不绝，则此体不破不灭。
　　不过有个特殊条件，在前六篇口诀炼至大成前，修炼者必须保持童男之身。
　　眉宇间闪过些许尴尬之色，楚元宸想开口提示几句有关功法的信息，结果却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压制，根本无法说出半句。
　　难道是专门给他的功法？
　　楚元宸登时产生了这个念头。
　　下一刻，祭司们的说辞应证了他的想法，他们对比族书，隐约认出了文字，“青……冥……功？”
　　楚元宸眸光一沉，原来他们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见他神情严肃，也珊不安地问道：“阿撒塔大人，是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疑问，我只是看不懂上面的文字，无法帮助你们，可能要让你们失望了。”
　　有祭司开口：“阿撒塔大人没有收到古功碑的指引吗？我族传闻，千年前古功碑出世之时，阿撒塔都会收到相应的指引，帮助我族了解碑面的功法文字。”
　　他确实收到指引了，但是另外一种功法，也无法讲明。
　　所以楚元宸沉凝着脸色，语气真诚地开口：“我确实没收到青冥功的指引。”
　　听到这话，祭司们唉声叹气，都有些失落。
　　束娜朗笑起来：“好了，大家都别垂头丧气的，想想看，阿撒塔大人已经为我们带来了千年未有的赐福，或许是我们的信仰不够虔诚，兽神大人才收回了后续的指引。大家先把文字拓印下来，哪怕穷尽一生也无法了解清楚，至少能让子孙后代传承下去，总有一天会弄明白，对么？”
　　她的笑声她的话语回荡在密室之中，宛如一缕春风，驱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祭司们再次鼓足干劲，投入到了文字比对的工作中。
　　也珊将楚元宸引到了一旁。
　　她今天没有再戴兽骨面具，露出了病态的疲倦脸庞，尽管眼角稍稍有了细纹，丝毫不减她的优雅与美丽。
　　“阿撒塔大人，请接受我代表部族向您传达感谢与尊敬，刚才那些话语还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楚元宸态度淡淡，“族长客气。”
　　“不知道阿撒塔大人想要什么谢礼，凡是部族所有，我们都愿意奉上，以表对兽神大人，还有对您的崇敬之意。”
　　楚元宸思忖片刻，试探着问道：“若有一天，我需要你们部落的帮助，不知可否调些阿离罗战士为我所用？”
　　也珊扬唇一笑：“当然可以，能够伴随阿撒塔大人出战，那是他们的荣幸……”
　　“好，你们忙吧，我不打扰了。”
　　楚元宸觉得自己继续待在密室里也没有任何帮助，便主动离去了。
　　正好，他也想看看常爽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
　　“你不休息吗？”
　　崔蓉蓉走回床榻边，重新坐在了木椅上。
　　常爽答：“那……你别……离开……”
　　崔蓉蓉觉得他可能是在水笼里面关久了，精神有些恍惚，渴望有人陪伴，便连忙应答：“我不走，你快睡吧。”
　　这回常爽没有再背向她，而是侧身面朝着她，用手捂着额发，时不时就睁开眼睛，看她在不在。
　　崔蓉蓉没再动了，索性坐在那里，观察他的模样。
　　常爽很瘦，一看就是那种缺少运动的干瘦，肤色也是不健康的青白，他的手掌、脚掌都很长，就像面团被拉开了一样。
　　至于脸……好吧，看不到。
　　没有多久，规律却粗浑的呼吸声响起，他终于陷入了梦乡。
　　崔蓉蓉屏息凝神，内视纯黑空间，调用出自己的魂力，凝成一只无形蛊虫，钻入了常爽的脑海之中。
　　她进入了一片新的纯黑空间，也有很多树状星芒，然而它们都很黯淡，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魂力蛊虫在星芒间游走，黯淡的光泽中，一块块记忆碎片闪掠而过。
　　崔蓉蓉没有贸然行动，因为碎片太多了，而且如果想要窥探记忆的话，就必须先追上某一块。
　　她开始推算年龄，如果按照楚元宸所说的五年前发生的大乱，那常爽那时是……
　　然而不等发现对应年龄的记忆碎片，魂力蛊虫就来到了一片空区。
　　本该连接在一起的突触被什么东西横切而过，断裂在了那里。
　　有星芒不见了。
　　崔蓉蓉想起楚元宸的话——“可我问他的时候，他不是说‘不知道’就是‘忘记了’。”
　　常爽没有骗人。
　　他甚至很可能不记得有人对他下过毒手。
　　……
　　楚元宸过来的时候，崔蓉蓉告诉了他自己的发现。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望着床榻上依然昏睡的常爽，说了句：“那先带上他吧。”
　　崔蓉蓉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伤感。
　　楚元宸和常爽之间应该还有别的交情，并非仅有父辈间的恩怨情仇。
　　不过她没有多问，因为楚元宸对于自己的过往有些抵触，无论是好的不好的，都是他不想谈及的事情。
　　*
　　大概休息了五天的时间，等常爽恢复了一些体力之后，他们一行……现在是四人一兽了，队伍再次扩大，终于准备离开伏麟部落了。
　　临行前，崔蓉蓉问束娜要了些红阮的种子。
　　先前的痘包确实是因为她和雪浓吃多了红阮，可能是水土不服，部落里的人吃了就没事，而他们这些外来者只要吃上四五个，第二天绝对会长出痘包。
　　不过这种痘包并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只要停止食用红阮，过几天就会自行消退。
　　也算是一种天然的变妆手段吧，崔蓉蓉觉得去了云陵国能用上。
　　束娜还开玩笑：“小山，原先我还暗暗羡慕你的美貌，可若是连红阮都不能吃了，那我宁愿不要你那样的美貌。”
　　崔蓉蓉扑进她的怀里，狠狠埋进她柔软的胸口，两人抱在一起好久才分开。
　　可惜这个世界……至少凡世，没有留影的办法，真是太可惜了。
　　如果去了真界，能拥有仙门留影的神通或者法宝，那就再来一次这里吧……
　　美好的人，值得留下美好的回忆。
　　*
　　伏麟部落周围有法阵隔绝外界，先前湖泊中升出的第一道白色石碑便是补充了法阵之力，使得法阵能够更长久地存在。
　　而部落净土的四个方向，也通往不同的区域，先前霜焰载着楚元宸和雪浓漂流到下游，就是靠近了部落的东面入口。
　　现在崔蓉蓉等人要离开，是从部落的西面走出去。
　　“看到前面那两块兽形怪石了吗，走过之后就能出去了，梭凌河就在眼前，你们在周围的苇草荡里找寻一下，有我们阿离罗战士藏匿的竹筏，你们自行取用就好，我们以后会重新做的。”
　　束娜骑着狐兽送了他们最后一程，又看向楚元宸道：“阿撒塔大人，先前已经告知您联络的方法了，下次若是再来我族，您记得一定要让我借取您的力量哦！”
　　说完她也不等楚元宸回答，双腿轻夹身下的狐兽，灿然大笑着奔回了来时的道路，撒下了久久不散的回音。
　　崔蓉蓉挥手向她的背影告别，楚元宸只摇了摇头，“走吧。”
　　四人一兽走向怪石，周身似有一层薄膜平移掠过脸庞，再回头看时，却发现身后的景色遽然变化，兽形怪石消失，部落特有的卵石道路也消失了。
　　有点像是“缩地成寸”的神通。
　　前方哗哗水声传来，一条宽阔奔腾的河流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温暖的春风卷来水汽，摇曳的苇草中，成群的野鸟飞掠而起，发出了嘎叽大叫。
　　在河流的对岸，几座山头的背后，有人国，名云陵。
　　***
　　“风熙，又出去帮你姐姐采草药啊？”
　　“嗯，告过假了，最近药营里急缺一种草药，上头的货还没送来，我姐姐这些天连觉都睡不安稳，既然有空，我想出去碰碰运气。”
　　某处小型军营门口，正有一名少年在遭受严格的全身检查。
　　检查的士兵显然跟他相熟，玩笑的同时却没有放松警惕，直到完成了所有手续，才让少年离去。
　　“最迟申正必须回来，你可别跑太远！”
　　“知道了，多谢赵大哥！”
　　少年背着药筐，手握药锄，按照以往熟悉的道路往前行进。
　　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他不光想找寻草药，还想打些山货，看看能不能给他的姐姐补补身体。
　　日头渐渐升高，一番辛苦匆忙的找寻后，少年有了收获，脸上也浮起了一层薄汗，他饮尽水袋里的最后一滴水，走向了记忆中小溪的地点。
　　但他没想到，自己会在小溪边见到仙女。
　　她半跪在一块特地搬来的干净石板上，用梳子就着清澈的溪水梳洗黑亮如缎的长发。
　　她肤色雪白，眉眼撩人，是他见过最漂亮的女孩子。
　　少年看呆了，手里空空的水袋掉在了草丛里。
　　然后，他被发现了。
　　那个仙女匆匆起身，含嗔带怒地瞪他一眼，恍如林间精灵，飞快地跑走了。
　　少年向她挥手，不知为什么心底涌起了一股极为强烈的冲动。
　　他想告诉她自己的名字，他觉得，哪怕一辈子只能见上这一次，能让自己的姓名留在她的耳中一瞬的时间，也已经足够了。
　　所以哪怕看不见她了，他仍然高举手臂，发出了少年人炽烈而纯情的呼喊：“我叫风熙，清风的风，晨熙的熙，请记得我呀！”
　　……
　　风熙没想到，自己会再一次见到那位林中仙女。
　　只是，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身边还有另外两个男人，以及一个少女。
　　他们在城门口做检查，没有户帖，只能成为——
　　末彘。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开启新卷——云陵卷！
　　我今天才想起一件事，先前写得顺手，我忘记在文案排雷，说男女主角会暂时成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兄妹了。因为可能有小天使会雷这个……抱歉了，我今天赶紧在文案补上了。本章发小红包给大家补偿下，在明晚九点更新前留言的都有！
　　写完万字好累，我要躺平了么么哒
　　感谢在2020-09-11 20:53:56~2020-09-12 21:11: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朵朵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2、末彘
　　春风熏醉, 拜天仙居中的花树灿然盛放。
　　一片片粉的、紫的花朵攒聚在树冠顶端，被天光映照，在周围的玉石砖面上投落了胭脂色的彩霞。
　　这种花树是真界的品种, 名为“雾笼面”，盖因花瓣生有细小的白绒, 绽开之时好似腾起一层薄雾，又如美人遮面、含羞带怯, 加之香气清雅, 有定心凝神之效，故而受到很多修行者的喜爱。
　　风吹过，花瓣纷扬飘落，六名身穿青袍的道童手持拂尘、洁布、玉瓶等物，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花树, 走向了一处名为“明堂”的偏殿。
　　殿门开启, 带入花香和气流，引动殿内金、玉、薄纱制成的风轮塔轻轻旋转起来。
　　道童们走过落地的长明灯，走到正中代表仙门的大型牌位前方跪地行礼, 齐声口诵清经，随后才起身扫尘撒水, 检查殿内的情况。
　　“今日栾、常两位师兄的魂牌怎样了？”
　　“是完好的。”
　　偏殿南墙供桌上摆放着一些白青色的玉牌，其中一块已经碎裂，道童们不敢触碰，在周围稍作打扫后便避到了旁边。
　　等到事情做完, 阖上殿门离开明堂, 道童们才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单师兄好可惜啊，他明明是几位师兄里资质最好的……如今尸骨难寻，也不知道葬身何地, 仙使尊上也不会为了他一人就显出仙迹，除非再有……”
　　“喂，你什么意思啊，该不会是在咒栾师兄和常师兄也出事吧？”
　　“怎么可能？你别瞎说！我只是觉得若有仙使尊上出手，那姓楚的逃犯定然逃脱不得……”
　　“想多了，仙使尊上是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亲自追杀一个逃犯呢？”
　　“听闻安合长公主在人皇面前哭求，说梦到单师兄断了脖子死不瞑目，人皇便特批了一支五十人队前往西境调查情况，你们说，能查到真相吗？”
　　“难吧，先前追击队伍可有两百人，还不是杳无音讯？现在咱们也只能靠着栾、常两位师兄的魂牌来猜测下情况。倒是岑家那几个儿子，非说岑侯爷没了，故意吵闹分家呢……”
　　远远见到有人影走过，道童们立即收敛声息，排好队伍迅速离去了。
　　***
　　车绥城，位于云陵国以东，与昭戈国西境的永安城类似，都是用来募兵练兵的地方。
　　楚元宸在城门附近稍作打探，回到了崔蓉蓉他们躲藏的休息点。
　　“门口排队的人很多，我们现在过去来不及入城，等到明早天亮前再出发吧。”
　　到了这里，他们必须要跟霜焰暂时分开了。
　　云陵国和昭戈国信奉的是同一个仙门，用来驱妖退魔的同样是长宁旗。
　　霜焰品阶高，受到这种法旗的克制影响并不算大，但如果它距离太近，又接触久了，终究会不利于修行。
　　在拥有一定的身份地位之前，楚元宸也无法将它带在身边公之于众，所以它必须潜回山林深处。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霜焰早就忠心臣服了，崔蓉蓉手里有它喜欢的雷炎果，雪浓又会经常帮它整理毛发，日子可比以前独身在外摸滚打爬来得快乐。
　　现在要它暂时重回林野，它还真有点不舍得，狐尾扫着他们的小腿，用脑袋拱到他们怀里撒娇，还发出嘤嘤的哼声。
　　楚元宸不吃这套，任它拱了半天都没反应，霜焰只能转而寻求崔蓉蓉和雪浓的安慰。
　　暮色逐渐四合，小堆篝火散发光亮，架子上的陶壶咕嘟作响，飘出了悠悠的茶汤香气。
　　虽然先前的车厢早在逃亡途中损毁，但春天的夜晚不再寒冷，有伏麟部落赠送的草垫和薄毯就足够睡个好觉了。
　　霜焰明早才会离开，就算有低阶异兽靠近，也会被它的气息震慑离开，他们还能渡过一个安稳的夜晚。
　　崔蓉蓉和雪浓在吃红阮，还用瓜肉挤压出汁，躲去旁边擦拭了脖颈、小臂、小腿这些容易暴露在外的皮肤——为了明天能够长出痘包，降低容貌的存在感，尽量保护自己。
　　原本崔蓉蓉觉得楚元宸和常爽应该同样吃些，尤其是楚元宸，长得玉白俊美，实在打眼。
　　结果遭到拒绝，楚元宸攥起拳头震荡血气，只是冷笑着说：“除了仙使，没什么好怕的。这里是云陵，也不是昭戈了。”
　　这气势，真是变了……明明当初去永安城的时候，他还特地小心谨慎地用梁咪娆送的药粉变换了肤色。
　　经历了西境逃亡还有降神仪式之后，如今楚元宸的体术等级已经提升到了“驾轻就熟·伍”，崔蓉蓉敏锐地察觉到，他不再像往常那样谨小慎微，压抑自己了，转而开始展露锋芒，以及深藏心底的傲气。
　　想到他们一起击败了三名仙使弟子和两百人的追兵团队，崔蓉蓉觉得自己还是不必和“未来的龙傲天”继续纠结了。
　　“那就听哥哥的吧。”
　　楚元宸对这类话语的抵抗力很弱，当即缓和脸色，安慰她说：“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让你拿到新的户帖。”
　　常爽坐在草垫上发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抬了抬头。
　　崔蓉蓉注意到他投来的视线，再次确认道：“常爽，先前和你说的有没有考虑好了？回到昭戈国都，你应该会被仙使人皇关押起来，折磨逼问有关我们的事情，就算你愿意全数告知，但其他同伴全军覆没，你作为当事人也很难独活……”
　　楚元宸打岔道：“他不跟着我们又能去哪里？天下虽大，却也没他容身之地。”
　　话虽严苛，却是事实。不过崔蓉蓉之所以这样有耐心，是希望常爽能够真心实意地跟着他们，而不是随时想着逃跑。
　　尤其是，他们即将成为末彘。
　　——纵然是同一仙门统治下的人国，户帖和显籍宝珠的类型也并不相同，所以昭戈国的户帖无法匹配云陵国的显籍宝珠，他们必须舍弃户帖，也就等于舍弃原本拥有的身份。
　　楚元宸和雪浓是贱籍，崔蓉蓉是士籍，常爽目前是他们之中等籍最高的王籍。
　　且不提追兵的事情，要一个上等人舍弃高贵的身份，去往另一个人国成为末彘，落差确实很大。
　　不过转念一想，楚元宸曾经是皇籍，现在不也努力活着，崔蓉蓉登时觉得王籍也算不了什么。
　　“多说无益。”楚元宸取出身上的骨匕，对准手腕上户帖的位置，轻轻划了下去。
　　皮肤破裂、血珠渗出，户帖毁坏。
　　崔蓉蓉递去药粉，接过他手里的骨匕，也破坏了自己的户帖。
　　楚元宸看到她如此干脆，锋利的尖端上滴落血珠，莫名地牵起了唇角。
　　雪浓也同样照做，三人伤口很浅，敷好药粉后没多久就止血了。
　　最后就只剩下常爽。
　　他默默接过了雪浓递去的骨匕，发了会儿怔，忽然抬头看向崔蓉蓉，问：“我不是法师，也没了王籍……你……还会和以前一样……跟我做朋友吗？”
　　楚元宸稍稍沉下了脸色。
　　崔蓉蓉注意到了，没敢笑，只语气欢快地回答：“当然，我们现在都是你的朋友啊！”
　　常爽垂落眸光，抬高手腕，破坏掉了腕间的户帖。
　　鲜红的血珠渗出，他放在唇边舔吮，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都忘了拿面前的药粉包。
　　“好了，都休息吧！”
　　楚元宸收起骨匕，把崔蓉蓉和雪浓赶去了霜焰身边。
　　火堆静静燃烧，鸟叫虫鸣间偶尔传来一两声异兽的低吼，很快，这片小营地便陷入了平静之中。
　　……
　　第二天天未亮，四人便与霜焰告别，赶往了车绥城的方向。
　　当他们抵达城门口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在排队了。
　　同样，很多都是民籍和民籍以下，想要提升等籍的云陵国凡人，也有不少没有户帖、身份不明但想赚取云陵国户帖的人。
　　譬如骨骼粗壮的蛮人，世代居住在边境山区，或许是日子过不下去了，便离开家园过来撞撞运气。
　　仙门和人国并不反对类似的行为，不管是什么来历，愿意抛弃一切从最低等的末彘做起，靠着军功往上爬，证明自己对人国有价值，当然会受到欢迎。
　　而在拥有同一信仰的前提下，人国之间的风俗文化大体相近，凡人对人国的归属感已经无限弱化，转而变为对仙门的归属感了。
　　就算打仗，城池来回霸占割据，只要仙使严禁屠城灭杀这样的暴行，除了小部分受到战火波及家破人亡的凡人，大部分凡人还是能过上安稳日子。
　　不过是换个户帖，换个国名，逢年过节在街市上见到的祭祀画卷，还是往常同样的仙门。
　　所以哪怕崔蓉蓉四人是从昭戈国逃亡而来，听到的语言、看到的文字，都没有太大差异。
　　他们换上简朴劣质的服饰，拿着包袱行李排在了队伍里。
　　常爽的储物袋、崔蓉蓉的百宝囊，都用污泥抹脏混在了破旧的衣裳里面，就不会显得那么瞩目，再由楚元宸背在了身上。
　　士兵检查的关键点是有无户帖、有无易容、有无武器。
　　崔蓉蓉四人没有云陵国的户帖，那些士兵就立即摆了臭脸，动作也很是粗暴，直接将几盆水连番泼在了他们头上，又用力扯拽他们头发和脸皮。
　　崔蓉蓉就怕楚元宸现在脾气大了会暴起杀人，连忙拉住他的手。
　　指尖回传来轻微的力量，楚元宸瞥她一眼，脸色绷住了。
　　确定他们没有易容之后，士兵们让他们去旁边搜身。
　　等待搜身的人也很多，还要继续排队。
　　气温渐渐升高，春风带来暖意，崔蓉蓉整理好自己被扯乱的头发，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蹲下身的楚元宸。
　　他沉着脸，眼睫上还沾着水珠，也不知道在盯着哪里，明显心情不好。
　　雪浓和常爽都自己弄好了，就他不动手，崔蓉蓉只好帮他整理起来。
　　楚元宸的眸光软了一些。
　　就在快要轮到他们搜身的时候，崔蓉蓉忽然感觉前方有一道灼热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原本她没有在意，可那道视线久久未散，她不禁抬头寻找来源。
　　是个很年轻的士兵，负责搜身和检查行李，他盯着她，宛如发现了什么惊喜的东西，眸光亮闪闪的，唇边也扬起了笑容。
　　崔蓉蓉看向手背上的红痕，又摸了自己满脸的痘包，觉得他的审美有点问题。
　　“这是什么？”
　　另一名检查楚元宸行李的士兵疑惑开口，他手里拿的正是常爽的储物袋。
　　崔蓉蓉登时紧张起来。
　　但没想到的是，那个年轻的士兵接在手里，随意捏了捏，说：“嗨，就是个破袋子嘛！”他放到鼻尖闻了闻，很是嫌弃地扔回衣裳堆里，“好臭啊，就知道他们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也正是因为他这一举动，过关了。
　　等崔蓉蓉和雪浓轮到搜身的时候，那名年轻的士兵又找了个女兵过来，“钱姐，这里有两个女孩子。”
　　崔蓉蓉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的脸倏地红了，在她做完检查，擦肩而过的那一瞬，他快走两步，低声说：“我叫风熙。”
　　崔蓉蓉微不可察地点头，等走到楚元宸和常爽面前，再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那个年轻的士兵还在看着她。
　　“怎么了？”楚元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蓉蓉不想节外生枝，连忙收回视线，答：“没事。”
　　因为没有云陵国的户帖，楚元宸和常爽没有办法直接参加新兵考核，只能和崔蓉蓉、雪浓一起，被带到了末彘所在的地方。
　　这里是车绥城外一角，单独用栏杆、鹿砦、铁蒺藜圈了出来，建造着许多摇摇欲坠的泥木小屋。
　　“自己找地方待好！”
　　带他们来的士兵不客气地说完，便迅速离开了。
　　楚元宸看到有一些木板、砖石还有工具堆在城墙下，便推了一把常爽，“走，我们去搭屋子。”
　　这块区域是很大的，毕竟是在城外，空地多了去了，所以哪怕已经有四五百人在这里，也并不拥挤。
　　崔蓉蓉和雪浓不想招惹是非，全程跟在楚元宸和常爽的身后，帮他们打下手，避免两个女孩子独处。
　　虽然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并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很瘦弱，眸光浑浊，脸色枯败，肤色或黄或黑，身上又脏又乱，很明显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可能还带着疾病。
　　他们应该是真的“末彘”。
　　崔蓉蓉提醒另外三人戴上早就准备好的防风布罩，聊胜于无吧……
　　这里只有少部分人，譬如那些山区里出来的蛮人，鹤立鸡群，看着身体健康，脸色红润，明显来赚取云陵国户帖，想往上爬的“外国人”。
　　当然也包括崔蓉蓉他们四个。
　　楚元宸找了个比较隐蔽的角落，在一间已经半塌的残损旧屋上重新搭起了简陋的小木屋。
　　崔蓉蓉见他干得有模有样，不禁好奇问道：“哥哥，你怎么会搭屋子的啊？”
　　虽然看着是危房的样子……
　　楚元宸沉默了会儿，倏地自嘲起来：“在边境矿场学的啊，我经常没地方住，有时候狗洞也被抢了，就要淋一夜的雨，淋了雨会生病，可那里又没药吃，所以只能自己动手。”
　　常爽手里的湿泥一抖，落在刚刚放好的木板上，雪浓立时睁圆了眼睛。
　　崔蓉蓉的心也跟着低落下去。
　　不过楚元宸很快就恢复了先前高冷的模样，嫌弃地瞪向常爽，低声斥道：“你再手抖，我糊你一脸！”
　　常爽默默用手抹掉了木板表面的湿泥。
　　就在他们四人一起搭建屋子的时候，陆陆续续也有更多的人被送了过来。
　　期间还发生了四起斗殴事件，都是新来者不小心露出财物或者食物，遭其他人抢夺。
　　没有士兵会来多管，哪怕闹哄哄的，受伤的人发出尖嚎惨叫，后方城墙上也只会传来喝骂：“吵什么？！再吵把你们都杀了！”
　　有人抢得兴起，没在意士兵的警告，当即就有箭矢射下来，混乱之中也不知道到底伤了谁，但终究是把斗殴的人群驱散了。
　　也留下了满地鲜血，还有倒地的尸体。
　　没有户帖，算不上人，别人举手投足就能决定生死。
　　崔蓉蓉对人国的身份等籍有了新的认识……
　　等到了晚上，有一些士兵推车送来了饭食。
　　饭食还分档次，最垃圾的是泔水，想吃谁都可以吃，拿着破碗破罐去乘就行。
　　士兵们还带来了饼子、馒头这样好一些的食物，甚至还有劣酒，专供给身边有些银钱的末彘。
　　又是一顿乱糟糟的哄抢，自然也有人挨了士兵的鞭子，登时满脸流血，惨叫不断。
　　崔蓉蓉四人躲在角落里，吃了三叶定灵草、雷炎果，还有珠灵玉稻。
　　说来这种灵米跟普通的米粒不一样，一颗就有花生那么大，生吃也行，口感和现代的山药差不多，同样能提供能量，让他们达成“辟谷”状态。
　　来到云陵国的路上，崔蓉蓉收获了很多，已经达成[珠灵玉稻·满百！]，还获得了新的混沌沙碎片。
　　周围的虫蚁有些多，崔蓉蓉从商城购买了驱虫粉，让楚元宸和常爽去周围洒下，自己和雪浓在屋里打扫，准备铺出草垫休息。
　　也幸亏先前倒塌的旧屋还有半间，否则他们进度也不会这么快，晚上就得露天，和部分人一样仰望星空了。
　　不过屋里的空间也真够小的，铺了三张草垫就到头了，差不多是能睡下五个人的空间。
　　这种情况下，也没人再讲究男女之防，楚元宸让崔蓉蓉和雪浓睡在里侧，自己和常爽睡在了靠门的外侧。
　　崔蓉蓉当然是护着雪浓，把年纪更小的她和男性隔开来，转头一看，楚元宸躺在了她旁边。
　　不过他很识趣，空出了一人的空间，没有靠近。
　　崔蓉蓉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传来混乱的声音，有女人在哭，有男人在笑，时不时还有孩子的哇哇大叫，引得其他人不满叫骂。
　　门板很薄，也有些歪斜，露出空隙，吹来了带着臭气的风。
　　真是个令人想要逃走的地方……
　　可能是她的呼吸声不够平稳，旁边的楚元宸发出了声音：“后悔吗？跟我一起，成为末彘。”
　　不光是在问她，应该也是在问雪浓和常爽。
　　常爽翻了个身，背向他们，没有说话。
　　崔蓉蓉感觉旁边摸来小手，是雪浓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庞蹭了上来，“只要能跟大哥、姐姐、常大哥在一起，就不后悔……”
　　楚元宸似笑非笑地轻哼了一声，音调是温和的。
　　崔蓉蓉内心五味杂陈，她觉得自己反而不如雪浓一个小女孩来得豁达，不过是刚来一个白天，就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妹妹？”
　　楚元宸在等她回话。
　　“不后悔，就是不想待在这种环境里……”崔蓉蓉声音放轻，带着点躺平后的慵懒，很诚实地说：“我想住漂亮干净的大宫殿，夜幕来临前能洗个热水澡，和朋友舒舒服服地待在一起享用美食，谈天说笑。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自己软软的大床上躺倒，躺倒第二天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我……”
　　黑暗中，楚元宸沉沉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成为末彘的第三天清晨，一队士兵过来了。
　　“你们有没有谁愿意去角斗场的？我们要二十个人，赢一场就能拿到三个肉包子、一碗热汤面！赢五场就能拿到十个肉包子、一盆热汤面、一壶酒！”
　　许多人拥上前去，高举双手，“我！我愿意！”
　　其实他们不一定能赢，但听到奖励的时候，很多许久都没尝过肉味和热汤味道的人都无法按捺了。
　　有士兵笑着踢倒身前面黄肌瘦的人，“就你这样的，被人一拳头就砸死了，只会浪费我们郎将军的名额！”
　　他们挑选了年纪轻些，身材壮实些的，当看到那几个山区来的蛮人时，他们登时眉开眼笑，“你们几个，都过来吧！”
　　楚元宸正想上前问问情况，崔蓉蓉阻止了他，“哥哥，还有另一队士兵过来了。”
　　果不其然，在她话音落下的时候，又有一队士兵匆匆赶来，“喂，徐老三，你冲这么快干什么，怕我们抢人吗？”
　　名叫徐老三的士兵转过头来，嘻嘻笑着：“方大，你自己走不快，总不能怪我们会跑吧？”
　　方大冷哼一声，转而看向这片区域，高声问道：“我们林将军需要二十名末彘参与角斗……赢一场者，可得五个肉包、一碗肉丝面！赢五场者，可得十二个肉包、一盆肉丝面、一壶酒！”
　　徐老三立即变了脸色，“方大，你这是跟我们郎将军唱反调么？不过是无聊找些末彘玩玩，有必要这么较真？”
　　“你有意见就去跟我们林将军说，我可做不了主！”方大眯起细眼，看到了站在徐老三身后的几名蛮人，开口邀请道：“喂，你们几个，要不要过来我这里？”
　　“谁敢？！”徐老三抬高嗓音，锵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你们几个到了我这边的，谁敢过去我就杀了谁！”
　　周围霎时安静下来，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道带着冷意的声音响起：“赢几场能拿户帖？”
　　作者有话要说：栾宏魂牌没碎不是bug，前面魂灯有伏笔
　　应该还有二更_(:з」∠)_大概在十一点半左右？今天本来也想日万一章一起发掉的，可是先前陪家人去医院了，所以没来得及码字，么么哒
　　感谢在2020-09-12 21:11:25~2020-09-13 21:14: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朵朵、萌头鹰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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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3、角斗（二更）
　　开口的是楚元宸。
　　可能是觉得他的长相太过俊美, 更像是依附女人生存的小白脸，徐老三和方大等人对视着大笑起来。
　　“就你？若我们将军是女人的话，你或可一试！”
　　楚元宸也没反驳, 只是解开衣带，露出自己精壮的上身, 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将前胸、后背还有手臂的伤疤展示在他们眼前。
　　不过只是片刻的时间, 他重新穿上了衣服。
　　“如何？”
　　方大率先反应过来, 瞪直细眼，对他竖起了大拇指，“好小子，身上的疤比我还多，是个狠人！来, 到我们林将军这边来！”
　　“诶, 等等！”徐老三提着剑就冲到了方大面前，圆脸涨得通红，“还是到我们郎将军这里来吧！”
　　楚元宸不动声色, 视线来回打量他们，“谁那里我都能去, 我想问的是，赢几场能拿户帖？”
　　没有回答传来，徐老三、方大他们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说实在的，末彘角斗这种事情以往也举行过不少次, 能撑过十场的少之又少, 现在来了个狠角色叫嚷着要靠角斗换户帖，他们这些小兵也没办法做主啊。
　　对视一眼之后，徐老三和方大都说要派人回去请教将军。
　　听到他们的话, 崔蓉蓉问了雪浓和常爽的意见，从后面走上前来，问：“请问有小队形式的角斗吗？赢多少场能拿户帖呢？”
　　其实她独身一人也能参加角斗，利用斗魂决震击对方，然后趁机出刀。但那样很容易暴露她身怀“异术”，所以她觉得，最好能和雪浓、常爽一起合作，他们三人组成队伍来进行角斗。
　　“妹妹……”楚元宸不悦地拧起了剑眉。
　　“妹妹？”
　　徐老三和方大仔细打量着崔蓉蓉，发现她单看五官倒是挺不错，可就是满脸的痘包，看久了让人不适，估计是生了皮肤方面的怪病。
　　不过她胆子还挺大，年纪那么小竟然也想参加角斗，狠角色的妹妹果然也是狠角色。
　　“那这个问题也一同请教吧！”
　　趁着他们派出的士兵离开，徐老三和方大又开始继续挑选面前的末彘，不过两方都很有默契，留了单独的名额给这对“兄妹”。
　　楚元宸黑着脸，把崔蓉蓉拉到了无人的角落。
　　“你想做什么，不是说了一切有我？”
　　“那样你会很累，而且除我之外，阿雪和常爽都需要新的户帖。”
　　崔蓉蓉避开了头顶的凛冽视线，伸手帮他拍掉衣衫上的碎泥，自信满满地回答：“我的魂术不弱，只是需要旁人帮忙遮掩，阿雪练功很勤快，常爽也不是傻子，我们有能力为自己争取户帖。”
　　“自不量力。”楚元宸按住她的肩膀，沉沉吐出一口气，“反正我不准你去。”
　　崔蓉蓉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背，轻柔地拍打。
　　“哥哥，你最好了，让我们去吧……”
　　按在肩膀上的手指颤了颤，几乎是同一时间，楚元宸撇开了脸。
　　鸦羽般的眼睫挡住了眸光，崔蓉蓉不知道他是什么态度，只能看到他英挺笔直的鼻梁上沁出了些许汗珠。
　　片刻后，他才带着些不情愿，说：“先等人回来。”
　　虽然没答应，但也算是暂时让步了。
　　没有多久，跑去请教的士兵带来了将军们的回答。
　　“单人角斗，必须连赢三十场，听清楚，是连赢。”
　　“至于小队，正巧郎将军昨日得知消息，车绥城往南二十里的方向出现了一条妖蛇，若你们小队能在三日内捉回那只妖蛇，就给你们户帖。”
　　崔蓉蓉敏锐地追问：“给什么等籍的户帖？”
　　那士兵回答：“将军没说。”
　　楚元宸一听要崔蓉蓉去捉妖蛇，他又不肯松口了，“万一那妖蛇的实力很强，我又不在，你们怎么办？”
　　“你忘了吗，还有霜焰呢……”崔蓉蓉附到他耳边，放低了声音：“霜焰肯定还没跑远，我用你做的飞哨喊它回来，有它帮忙，不会有太大问题的。”
　　而且这种任务还有个优点，就是她能随意使用魂力了！人会说话但蛇不会说话，这样就能避免暴露，所以她几乎是摩拳擦掌，准备立即带着雪浓和常爽出发了！
　　只是旁边这位……又在那里板着脸，这个不准那个不许。
　　崔蓉蓉明白他也是担心他们，所以还是耐着性子跟他争取：“你听我说啊，你马上要去角斗场了对吧？到时候看不到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到底在不在这里，还是偷偷跑走去捉妖蛇了，你担忧，心情也不好，是不是？”
　　“所以不如干脆说开了，我们就是要去的。我们希望，不是带着心虚和愧疚偷偷跑去，而是带着你的祝福和鼓励离开的，这样我们也有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力量去对付妖蛇了！”
　　最后，她握起了楚元宸修长的手指，没敢扬起小脸，现在她脸上都是痘包。
　　所以她低着头，软声哀求：“答应吧哥哥，我就是在乎你所以才会跟你解释这么多的，不然我早就甩性子跑走了！”
　　楚元宸的呼吸重了几分，他倏地回握住崔蓉蓉的手，用力地拉拽了一下，“你……你这张嘴……”
　　话音未落，他甩开她的手，“给我完完整整地回来。”
　　崔蓉蓉就知道他吃她这套，立即欢天喜地地去找雪浓和常爽了。
　　等到他们三个人收拾好小木屋里面的东西，再一起过来的时候，楚元宸已经被徐老三和方大他们带往了车绥城的城门口，隔着老远的距离，他依然偏过头注视他们。
　　运气还算不错的是，那个郎将军派人拿来了捕捉妖蛇的工具。
　　叉子、绳索、布袋、手套、一些特殊的药粉之类的，都放在了背篓里面。
　　常爽主动背在了身上，崔蓉蓉拿着士兵给的简易地图在前引路，领着他和雪浓走进了林野之中。
　　等到离得远了些，崔蓉蓉铺开魂力进行感知，确定身后无人跟踪，才取出楚元宸制作的飞哨，开始吹响，召唤霜焰。
　　二十里路，按照正常行路速度，大概需要一个时辰到一个半时辰的时间，搞快些下午就能顺利回来了。
　　当然，前提是霜焰也顺利出现。
　　“我们往前走吧。”
　　崔蓉蓉简单看了下地图，一边继续吹响飞哨，一边领着雪浓和常爽走入了更深处的山林里。
　　*
　　楚元宸被带到了车绥城内的角斗场。
　　说是角斗场，其实是一处新兵操练场，不过已经被临时改成了角斗的地方。
　　沙场四周摆上了满是尖刺的路障，铁蒺藜铺设在路障缝隙间的地面上，代表“出线即死”。
　　两方共计四十名末彘被带到了这里，不过这一回，不再是双方对战了，而是楚元宸一挑三十九，他需要连赢三十场。
　　这就是他想要得到户帖的代价。在围观的军士雄赳赳气昂昂地来到此地，几乎没有人看好他。
　　“方大说这小子身上伤疤很多，是个狠角色，但伤疤多有什么用，看他这副皮囊，指不定是被人家打出来、玩出来的呢？”
　　“就是啊，瘦巴巴的没几两肉，哪像是能打的样子？！”
　　“区区一个低贱的末彘，还放言要一挑多，等着被打脸吧！”
　　有痞气十足的军士走过这批末彘身边，还对着他们吐唾沫：“呸！”
　　还好，楚元宸站在了中间，没有遭殃。
　　咚！咚！
　　鼓声响起，令旗舞动，两位身披甲胄、器宇轩昂的中年将军在手下的簇拥下从两侧走上看台。
　　他们一者姓郎，一者姓林，正是徐老三和方大口中所说的郎将军和林将军。
　　虽然这两位将军已经听说了楚元宸的事情，但在真正的结果出来之前，他们并没有兴趣现在就了解一个末彘的来历。
　　所以在一番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直接宣布角斗开始了。
　　路障两侧的围栏入口处，楚元宸和一名蛮人两相对望，做好了入场的准备。
　　“你打算怎么做，是低调行事，还是……”
　　玉石项链里，歧影君传音询问。
　　楚元宸回答它：“别急，我自有打算。”
　　一声金锣骤响，围栏打开，楚元宸和蛮人在围观军士的呼喝声中进入了角斗的场地。
　　面前的蛮人已经有了将近三十岁的年纪，生得虎背熊腰，双腿粗壮宛如木柱。
　　他应该有丰富的对战经验，或许是和山林中的妖物魔物，刚一上场，就摆出了很具威胁性的动作。
　　楚元宸不紧不慢地走到最中央，等他先出手。
　　“打啊，快打啊！”
　　“愣着干什么，快扑上去！”
　　“还在那里对峙呢，都离那么近了，真没趣！”
　　末彘角斗，专供刚从战场轮换下来的军士欣赏取乐的赛事，凡事能坐在这里的，定然是在不久前经历了生与死的厮杀，所以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急需发泄积蓄已久的压力。
　　就在一片谩骂声中，对面的蛮人率先忍耐不住，双脚蹬地，冲向了站在中央的楚元宸。
　　楚元宸瞅着他的冲势，在他靠近自己面前的一瞬间，侧身闪避，同时双手揪住他的裤带与衣襟，双臂一抡，就将他的身体扛在头顶，往前方扔拽出去。
　　蛮人落地，滑出去老远，差点撞上边界尖利的铁蒺藜。
　　“好——！”
　　周围登时响起一片喝彩。
　　楚元宸并未使出全力，先前虽然在崔蓉蓉面前放放狠话，但也只是为了在她面前彰显自信和强大，如今崔蓉蓉不在，他头脑更是清晰，明白自己应该稍稍藏拙。
　　但也只是稍稍。
　　今日机会难得，他想尝试一下，能否获得面前这两位将军的青睐。
　　他不只是想获得户帖，还想一步登天直接在两位将军手下做事，这样才是匹配他实力的结果。
　　一切都是为了登仙令，他才按捺着自己的脾性，在这里跟其他人玩什么莫名其妙的角斗。
　　就在他思绪飘飞的时候，眼前的蛮人再次站起，怒吼着向他冲了过来。
　　楚元宸决定结束战斗，所以他大步奔出，单手成拳，直接砸向了蛮人的胸口。
　　沉闷的撞击只在刹那，他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蛮人的身体抛飞而起，落在远处边界附近，再也无法爬起。
　　锵！
　　又是一声金锣，有军士在吼叫：“胜一场！”
　　徐老三和方大立即派人拖走了这名蛮人，换上了新的对手。
　　楚元宸又连赢了三场，就在第五场准备开启的时候，他主动向看台上的两位将军提出了要求。
　　“请问，若是我每场对战多人，将这三十九名全部打败，是否也能拿到户帖？”
　　哗然声起，周围军士们纷纷议论出声，在笑他太过嚣张。
　　虽然刚才他连赢了四场，不过明显露出了疲态，快要无法继续坚持了，现在竟然还想一战多，迅速解决？
　　真是可笑而不自知！
　　楚元宸听到了嘲讽的声音，不过他并不介意，因为刚刚显露“疲态”，就是他刻意假装的。
　　连续四场，一场弱于一场，先降低众人的期待值，然后么……
　　果然，第五场就是三名对手同上了。
　　楚元宸稍稍多放出些许力量，急速穿行在三名对手之间，只是一个照面，就将他们打飞而出，重重摔落在附近的路障上。
　　尖刺戳穿身体，鲜血曝于天光，惨叫声传响半片天空。
　　围观的军士们愣在了那里。
　　楚元宸仍然站在广场中央，遥遥抬起手，极为狂傲地向着看台边缘敲击金锣的军士勾了勾。
　　“再来。”
　　情绪始终平静的两名将军终于有了些反应，相望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惊艳之意。
　　“有点意思。”
　　“是个苗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差点儿没来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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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妖蛇
　　尖利的哨声在周身回扬, 四散惊跑了那些普通的鸟兽。
　　差不多走了两刻钟的时间，崔蓉蓉三人接近了最深处的长宁旗，满是尘泥的石杆顶端旗面招展, 在阳光下闪烁出法纹的亮泽。
　　再往前就不会再有长宁旗的身影，林中也会出现袭人的异兽了。
　　“我们休息会儿再前进吧。”
　　崔蓉蓉找了块比较干燥的地方铺好, 又取出食物、水袋和陶杯，和雪浓、常爽一同分享。
　　眼前是春日的自然风景, 身侧是同行的温柔少女, 常爽捧着陶杯，慢慢吃下手里红彤彤的雷炎果，任由清风吹散了他的额发。
　　崔蓉蓉无意中瞥见了他完整的正脸。
　　常爽的双眼皮很薄很宽，显得眼睛尤其大，只是他眼底一片乌青, 给人感觉气色很差, 加上鼻梁平平，嘴唇苍白，相比于珠玉在前的楚元宸, 面容实在差了一些。
　　“常大哥今天的心情好像挺不错的。”就连雪浓都看出来了，凑到她耳边悄悄说话。
　　崔蓉蓉觉得可能是因为楚元宸不在的原因吧。前些时候四人一兽赶路的时候, 常爽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都不怎么说话。
　　现在倒是个机会，或许可以打探一些消息。
　　“常爽……”崔蓉蓉刚开口又收了声，她本想再次追问有关他和楚元宸的过往, 迟疑片刻后, 转而从其他信息开始下手。
　　“你知道怎么才能拿到登仙令吗？”
　　其实她问过楚元宸，不过他十三岁不到就离开了国都，年纪小了解少, 只依稀听说凡人想去真界，必须先拿到这件凭证。
　　“登仙令？”常爽放下手里的陶杯，捋好额发后回答：“这件东西好像是人皇下发的……每五年的时间，仙使尊上就会带一批拥有登仙令的人前往真界，顺便……更换新的仙使尊上坐镇人国。”
　　“新的仙使？”崔蓉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灵光顿转，她问道：“那现在昭戈国的仙使已经下来几年了？”
　　常爽回忆片刻，说：“应该是第四年？我是……五年前被收进拜天仙居的，大概一年后参加了两位仙使尊上的交接仪式……”
　　崔蓉蓉觉得这个时间节点有些特殊，不由追问：“那两个仙使是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常爽怔了片刻，默默低下头去，踟蹰着说：“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仙使尊上……”
　　“啊？你不是仙使的弟子吗？”
　　“大家都这么说，但仙使弟子都是残灵根，永远不可能学会真正的仙法……所以，仙使尊上并不会现身指点，甚至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
　　崔蓉蓉看到常爽摊开手掌，极为微弱的光芒出现在了掌心。
　　“这是残灵根凝聚的灵力，只够激活仙门宝物，使用附着在宝物上的力量。”
　　话音未落，掌心的光芒便飞快地消散在了天地间。
　　他昂起脸，望向空无一物的头顶，慢吞吞地苦笑起来：“实际上……很快就会消失……”
　　崔蓉蓉想起当初他们三个仙使弟子追来的时候，那种怪异的“飞行”姿势，登时就明白了常爽的意思。
　　“所以，你在拜天仙居里面学的……只是通过残灵根凝结灵力，然后激活使用那些‘宝物’？”
　　“嗯。”常爽攥紧拳头，捶了捶自己的额头，“可就连这样简单的事情我都做不好，凝结的灵力也是师兄弟中最弱的……”
　　雪浓原本坐在旁边默默倾听，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安地望向了崔蓉蓉。
　　“不聊这个了。”崔蓉蓉没想到这个话题会让常爽痛苦，她可不希望他在对付妖蛇的时候分心，连忙话锋一转，说起了霜焰的事情。
　　然而直到他们深入山林，即将抵达地图上标注的妖蛇巢穴时，那臭豹子都没跑出来。
　　崔蓉蓉怀疑它是不是太过兴奋，又跑远了。
　　雪浓握着束娜送她的骨锤，紧张得小脸发红，“姐姐，只有我们三个了……真的可以吗？”
　　她虽然练习了很久，体术等级也提升到了“初窥门径·陆”，但从没有真正实战过，底气不足是正常。
　　崔蓉蓉胸有成竹地安慰她：“一定可以！”
　　阵型排起，雪浓持着比脑袋还大的骨锤走在前面，崔蓉蓉和常爽并排在后作为辅助力量，三人结成三角向前，缓缓进入了灌木丛。
　　荒草倒塌，枯枝压碎，这里明显有重物拖拽过的痕迹。在某些不被察觉的角落，还能见到残存着亮光的碎片，有点儿像是鳞片。
　　大概拳头那么大。
　　很明显，那妖蛇可不是什么小蛇，很有可能是一条粗蟒。
　　往前没多久，三人在小土坡底端发现了土洞。
　　崔蓉蓉按住雪浓的肩膀示意她停止，调用魂力进入土洞，然而并没有感知到妖蛇的存在。
　　“不在里面？！”
　　崔蓉蓉立即锁定四周，开始搜寻妖蛇的踪迹，果然，它在外面，而且已经发现了他们！
　　妖蛇围绕三人的周围疯狂游走，一股特殊的妖力蔓延开来，令它的气息变作分散。
　　崔蓉蓉屏息凝神，竟然感知到四个方向都存在代表妖蛇的红芒。
　　很明显这是一种分.身类型的术法，用来迷惑敌人的。
　　她立即从商城里买了一样杂物出来，不贵，5点好感值一个。
　　【问路石[凡级]
　　品质：略有瑕疵
　　使用方法：投掷
　　描述：古语云投石问路，在你迷茫的时候，在你身处绝境的时候，使用它，或许会得到些许指引。
　　但要小心哦，它带来指引的同时，可能会带来其他东西……】
　　这石头是黑色，看着朴实无华，但在崔蓉蓉投掷出手的瞬间，竟然发出了类似于照明弹一样的粲然光芒。
　　嗖。
　　问路石在半空自行转弯，面朝某个方向飞了过去。
　　崔蓉蓉放开手脚，直接往那个方向扔了十七、八个问路石。
　　这下子妖蛇再也按捺不住了！
　　灌木丛里登时传来了高亢的嘶鸣声，随后有急速摩擦声靠近，腥风涌来，刺激得三人眼泪直流。
　　就在那对幽蓝色蛇瞳出现在树影背后，蛇头如利箭般弹射而来，张开满是粘液涎水的大嘴时，崔蓉蓉直接使用斗魂决对它进行了震击！
　　蛇瞳中的利芒黯淡了一瞬，但因为弹射而出的惯性，它还是朝着最前方的雪浓扑了下来。
　　“打！”
　　崔蓉蓉一声令下，雪浓发出惊惧的尖叫：“啊——！”
　　她闭上眼睛，不管不顾，抡起手里泛红的骨锤就往前面砸去。
　　咔。
　　响声清脆，她一锤砸断了毒牙！
　　崔蓉蓉也在旁边不断地震击妖蛇，妖力在蛇身周围漫起又停滞、漫起又停滞，它始终无法顺利施展自己的攻击。
　　然而，就在雪浓又是一记猛击之后，骨锤脱手而出，直接卡在了它的喉咙里！
　　就是这个间隔，这妖蛇身体陡然胀大半圈，似是要把那把骨锤吞咽下去。
　　雪浓急了，飞身扑向前方，双臂探入蛇口之中，眼疾手快地抓住了锤柄。
　　然后下一瞬，她被蛇嘴里面吐出的蛇信反卷住了。
　　蛇头昂起，她双脚腾空，崔蓉蓉连忙抓住她的小腿，再次震击妖蛇，趁着它僵住的时候，一把拖出了雪浓。
　　“常爽，叉它七寸！”
　　常爽早就等在旁边了，见妖蛇和她们缠斗，飞冲上前，高举铁叉，重重插向了七寸所在的位置。
　　然而妖蛇的蛇鳞卸去了大部分的力量，叉子只进入了尖端一点就再也无法寸进，反而刺激到了妖蛇，使它清醒一瞬，蛇尾条件反射般打来，直接把常爽打飞，摔在了远处。
　　“打死你打死你！”
　　夺回骨锤的雪浓爆发出了潜能，害怕地高声叫嚷给自己鼓劲，一边跳脚一边用骨锤不断猛砸。
　　妖蛇被斗魂决加上骨锤双重击打，登时晕头转向，口喷鲜血，但它蛇尾灵活还能动，啪啪甩向她们，在空气里发出了震颤耳膜的音爆声。
　　崔蓉蓉提前预判，扑倒雪浓，躲开了蛇尾击打的地方。
　　草叶树枝混合着泥土飞溅起来，那妖蛇一边慢动作不断定格，一边往后退去，伺机要再发动攻击。
　　一道虹光飞来，是远处爬起的常爽祭出了一枚法旗。
　　灵力在掌心漫起，他额发飞扬而起，苍白疲惫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清光。
　　“九霄剑生，落尽灰飞，诛！”
　　法旗直冲高空，数道光剑恍如骤雨般急坠直下，带起长长的灰色气尾，重重扎进了蛇身！
　　凄厉的嘶鸣声响起，鲜红的蛇信朝天颤动，甩飞了鲜血和涎水。
　　只是片刻的时间，那妖蛇便倒在地上，死得不能再死了。
　　常爽跌在地上，不断喘气。
　　他望向崔蓉蓉和雪浓摔倒的地方，扯了扯嘴角。
　　“嚎吼——！”
　　兽吼声响起，霜焰姗姗来迟，它望了望躺在地上的蛇尸，用爪子踩动它的脑袋，确认它死掉之后，才跑到崔蓉蓉和雪浓的面前。
　　它吐出嘴里带着涎水的鲜花，还邀功似的往她们怀里拱动，发出嘤嘤嘤的声音。
　　好像在说：想死你们了，我给你们采花来啦，夸夸我吧！
　　崔蓉蓉推开它的脑袋。
　　怎么就这么嫌弃呢？
　　不过能再见总是好的。
　　三人吃了疗伤药，在霜焰的守护下休息了一个时辰，才披着夜色往车绥城赶去。
　　等到靠近车绥城的时候，他们再次与霜焰依依惜别，又从储物袋里拿出妖蛇的尸体，绑上绳索，一起往城门口拖拽而去。
　　楚元宸早就在城门口等待了。
　　当看到三人出现在视野中的时候，他忍耐不住内心的担忧，向着他们飞奔而去。
　　崔蓉蓉看到了他身上新换的轻甲，头发也用特殊的发带重新束起，俨然是精神焕发的士兵模样。
　　“你拿到户帖了？”
　　楚元宸抓着她的肩膀，把她当成鱼片似的翻转两遍，确认她只是受到些许擦伤撞伤之后，才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现在已经是民籍了。”
　　崔蓉蓉：“……”
　　末彘、奴籍、贱籍、民籍……这升得也太快了。
　　那他们三个呢，能拿到什么等籍？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两天日万我有点萎，明天多写点555555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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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夸我
　　虽然好奇楚元宸白天的经历, 崔蓉蓉也没忘了正事。
　　道路附近有很多没来得及入城，但又想参军的人在露天夜宿，她不敢高声说话, 便凑到楚元宸耳畔，把声音放到了最轻：“哥哥, 你看蛇尸的伤口，有破绽吗？”
　　常爽激活法旗中的光剑杀死妖蛇, 造成的是内伤, 完整的蛇尸拿到将军面前，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怀疑。
　　所以先前在山林里的时候，他们努力用骨锤砸了一些鳞片下来，又用叉子戳出外伤累累的模样，以此展示出奋力搏斗的成果。
　　听到崔蓉蓉的问话, 楚元宸手里拿着火把, 往后面照了照。
　　妖蛇不大，但也不小，蛇身直径差不多是一颗人头的宽度, 长度将近三米，此时已经血肉模糊, 毒牙全断了，蛇瞳只剩一只，蓝黑双色的鳞片毫无光泽，很多都碎裂成了残片。
　　“还行。”说着, 他望向站在旁边, 浑身凌乱的雪浓和常爽，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你们干得不错。”
　　常爽往后退开两步, 雪浓则是握着拳头兴奋地“嗯嗯”了一声。
　　不过下一刻，楚元宸话锋一转，压低了嗓音：“这条妖蛇的气息不弱，你们不该这么早回来。”
　　崔蓉蓉听懂了他的意思，低声道：“那便换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说辞。”
　　“可以，其他按商量过的来。”楚元宸将火把递到她手里，靠近常爽作出搀扶的样子，手掌摸向他的腰间，飞快地拿走储物袋收入怀里。
　　“先放我这里。”
　　然后他接过崔蓉蓉手里的绳子，拖拽蛇尸，带着他们往城门口走去。
　　现在是戌时了，城门口戒严，除非情况特殊，外面的人无法入城。
　　刚靠近一些，崔蓉蓉就看到了站在路障旁边的方大，他应该是和楚元宸约好了在这里等着接应，一见他们就挥起了手臂。
　　“嘴上说我们不该这么早回来，其实自己一直在这里等么？”崔蓉蓉轻声嘟囔。
　　结果楚元宸听到了，语气淡然地接腔：“我无法定心。”
　　话语简单，却触及了心底的柔软。
　　春夜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仿佛连擦撞带来的痛苦都纾解了不少。
　　在蛇尸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中，四人一同往前，崔蓉蓉摩挲着手里有些粗糙的火把，偷偷掀起眼皮，打量楚元宸精致帅气的侧颜。
　　“白天去角斗，你可有哪里受伤了？”
　　“不值一提。”
　　他话语简略，崔蓉蓉正想多问两句，前面就响起了惊呼声：
　　“操，你们真把那妖蛇捉回来了？！”
　　方大疾步奔来，绕着他们转了两圈，又用靴尖踢弄蛇尸，似乎不敢置信般瞪大了自己的细眼，来回扫视着崔蓉蓉、雪浓、常爽三人。
　　“仇兄弟，你们家族的人都这么狠吗？”
　　现在他们衣服破了，头发散乱，沾满了泥巴草叶，脸上带着擦撞的血痕和淤青，至少从表面上看，明显经历了一场恶战。
　　崔蓉蓉怕他看久了会看出破绽，便不耐地挠了挠脸上的痘包。
　　楚元宸立即开口：“方哥，让我堂兄和妹妹进去吧。”
　　“噢，这是当然！”方大立即转身，走向了戒严的士兵。
　　“如今我是他手下的什长。”楚元宸简单向三人解释了一句。
　　有方大接应，加上他们捉回的是郎将军需要的妖蛇，所以负责戒严的士兵只是简单搜了下身，确定没有除了捕蛇工具以外的武器，便挪开路障让他们进城了。
　　高耸的城墙后方，一条宽阔平整的青石大道直铺向前，路边每隔十步就放置着熊熊燃烧的火盆，将周围照得极是明亮。
　　车绥城城如其名，整体布局类似于一辆马车，入城的南城门处于地势较低的位置，门后有大片平坦的区域用作训练场地，为“拉车的马匹”。
　　尽管已到夜晚，城内却仍然呼喊震天，有不少士兵还在夜训，时不时就有列队的士兵负重跑过，带来阵阵汗味浓郁的热风。
　　方大在和崔蓉蓉他们讲述楚元宸的战绩，“真可惜啊，你们没能看到白天的角斗，仇兄弟那叫一个威风，放言要跟数名末彘同时对战，叫他们尽管上呢！原本好多人都当他说大话，然后两位将军当然要试了啊，最多那场派出十个末彘跟他战斗，还都拿了武器呢！”
　　“只见他赤手空拳地冲进人群，也不管有刀子砍在他背上鲜血淋漓，唰唰两下，直接拧断了两个末彘的脖子！又抢过他们的武器，回身一旋，瞬间砍倒身后的人，没多久就解决了所有的对手……”
　　“我们将军惊到了，直接点名要收他，当场就给了民籍的户帖！”
　　“啊！”雪浓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喊出声来。
　　常爽也忍不住吐了口气。
　　崔蓉蓉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尤其是听到方大说楚元宸主动要求同时对战多人。
　　她不明白为什么楚元宸要采取这么激进的方式，还是说不受伤就难受故意找虐？他当初绞肉机器似的狂杀追兵，怎么可能连几个身体虚弱的末彘都对付不来呢？
　　这种时候也不好多问，她只能配合着对他关心道：“哥哥真是厉害呀，那背后的伤呢，可包扎好了？”
　　走在前面的方大朗笑起来，答：“都处理好了，放心。”
　　崔蓉蓉这才笑嘻嘻地补充一句：“多谢方军爷照顾我兄长。”
　　楚元宸没等来后续的声音，转脸望向身边的少女，却发现她垂着眼睫，笑容早就收了回去。
　　没看他一眼，也没夸赞半句……
　　楚元宸用力拽了拽手里的绳子。
　　沿着青石大道前进，没多久就能见到一条横贯城内的河流，河面上架着两座可以上下拉放的铁索桥，代表着“轭木和缰绳”。
　　而在铁索桥的对面，门墙高筑，旌旗猎猎，一溜烟排着四座瞭望塔，那后面是内城区域，也即为“载人的车厢”。
　　守卫士兵与方大验证了口令暗号，跑到里面通传，片刻后才重新出来，“郎将军让你们进去。”
　　明亮的火光下，来往巡逻的士兵们手持长戈悄无声息地走过，不少阴影角落中还暗藏着难以发现的岗哨。
　　因为连通了周围砍平的山地，这片区域很广阔，到处都建造着用途不同的屋舍。
　　崔蓉蓉看到了“车绥城掌籍院分院”，不过此时已经大门紧闭，灯火黯淡了。
　　等到了郎将军所在的府院门口，白天见过的徐老三带人出来领走了蛇尸，又喊崔蓉蓉、雪浓、常爽三人单独进去。
　　楚元宸想要跟随，却被方大拦住了。
　　徐老三也板着圆脸，显然对他已是林将军的手下有些不满，说：“我们将军又不会吃人，怕什么啊？”
　　崔蓉蓉轻拍他的手臂，“哥哥在这里等我们吧，很快就出来了。”
　　“嗯。”为免招惹麻烦，楚元宸暂时留在了门口。
　　崔蓉蓉三人被领到了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前庭。
　　所谓的郎将军正站在那里观察蛇尸，他穿着常服，背对他们没有回头。
　　“你们很厉害，这妖蛇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对付的，先前本将军的手下撞见它时，还有一个士兵不小心死在了它的毒液之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听不出半分喜怒。
　　崔蓉蓉领着另外两人行礼，开口回话：“回将军大人，说来小民们也是运气好捡了便宜，赶过去的时候，这条妖蛇似乎刚刚与其他异兽战斗结束，正躺地休息，否则光靠我们堂兄妹三人，万万不可能这么快就拿下它的。”
　　“倒是诚实。”郎将军转过身来，目光倨傲地打量着他们现在的模样。
　　他长着一张标准的国字脸，不过却生了三角眼，显得有些刻薄。
　　“可是这样的话，你们又有什么资格拿户帖呢？”
　　崔蓉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反应很快，不慌不忙地笑了笑，行礼说道：“小民们是否能拿户帖，当然是看将军大人的心情，不过将军大人一言堪比千金，远重于小民们这般微若尘泥的末彘，想必您定然不会舍千金而取尘泥的。”
　　她原本想提起楚元宸白天角斗的事情，暗示姓郎的她哥未来一定会有所成就，别做得太难看，大家你好我好才是真的好。但转念想，楚元宸去了姓林的那里，可能引起了姓郎的不快，再提就更是捋虎须激怒他了。
　　所以她说完后只是深深行礼，没再多说半个字。
　　“你倒是生了张巧嘴。”或许是她猜对了，郎将军没有再进行威胁，只说：“你们都是仇楚的兄妹？”
　　“是的，小民仇蓉，这是堂兄仇爽，堂妹仇雪。”
　　“你们一家人很有意思，跟本将军说说来历吧。”
　　崔蓉蓉便按照早就商量好的说辞，解释起来。
　　他们一家人姓仇，原本是世代居住在梭凌河附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猎户，但是随着异兽越来越多，越来越狡猾，总是破坏陷阱和他们的作物，日子愈发难以为继。
　　他们几个年轻人不想再过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跑来车绥城赚取户帖，想要得到更好的生活。
　　——梭凌河边居住着伏麟部落，如果姓郎的真要刨根问底，他们也有退路。
　　事实上，楚元宸早就和崔蓉蓉讨论过这个问题。
　　答案就是，并不会有人真的追究末彘的来历。
　　人国与人国之间，没有户帖的人来回逃亡流窜早就是心照不宣的常态，先前在永安城那里，也有类似的人想要参军。
　　这些人或许是居住在山区的蛮人，或许是其他地方来的罪犯，又或许会有他国的奸细。
　　但抛弃户帖的代价太大了，除非是走投无路，就连奸细也不会愿意成为其他人国的末彘。
　　——想想做奸细为了什么，无非是及时关键的情报和特殊时刻的里应外合。放弃户帖从头再来进行潜伏，一点点往上爬，实在是浪费成本和时间，远不如直接收买敌国要员来得方便快捷。
　　而楚元宸和崔蓉蓉来云陵国原因有三：
　　第一，他们虽然是昭戈国的通缉犯，但云陵国和昭戈国是敌对状态，战火正盛，双方消息闭塞，就算有情报传递大多都与战事相关，哪个奸细会无聊到在重要的传信上面特意空出篇幅来讲述逃犯的事情？
　　第二，他们是从永安城附近开始逃亡的，距离最近的人国就是云陵国，他们要去周边的广乘国、长邱国也可以，但要绕行更远的道路，遭遇更多的追兵。
　　第三，昭戈、云陵、广乘、长邱……周遭一圈大大小小八个人国，全都属于同一仙门统治，短时间内逃不出这个圈子，最优选择就只有云陵国。
　　至于高高在上的仙使，他们只会插手灭国屠城这样的暴行，对于国与国之间连年开战都不在意，又怎么会特地放下身段，追杀两个小小的逃犯？
　　也许昭戈国的新任人皇有些私心，但追兵全都葬身西境，他收不到消息，短时间内根本无从得知楚元宸的行踪，撑死了再派新的仙使弟子去西境搜一搜，也不一定能得到结果。
　　如今楚元宸和崔蓉蓉也强大了许多，更不提他们身边还有个货真价实的仙使弟子……虽然为人奇怪了点……
　　所以他们才计划在云陵国待上一段时间，看看能否拿到登仙令。
　　至于后面的，走一步看一步吧，目前他们要做的就是赚取户帖。
　　崔蓉蓉暗暗瞅着面前中年男人沉凝的脸色，多多少少有些忐忑。
　　在她注意郎将军的时候，郎将军也在打量着他们。
　　“猎户……”
　　其实郎将军内心也疑窦重重，但像这样拖家带口一行四人过来参军的不多，别有用心者往往都会独身前来，就算有同伴也不会公之于众，以免对方成为自己的威胁……
　　所以他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接受了崔蓉蓉的说法，只抬手点向常爽，“你，仇爽，仇楚没能到本将军手下来，你来如何？”
　　崔蓉蓉：“……”
　　姓郎的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是不是以为常爽和楚元宸是“堂兄弟”，所以身手都很好啊？
　　常爽也怔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张了张嘴：“我？”
　　崔蓉蓉立即代他解释：“回将军大人，小民堂兄自幼体弱，不如小民哥哥仇楚天赋异禀……”
　　“闭嘴！”郎将军的国字脸变作铁青，冷嘲起来：“推三阻四的，你们兄妹是不是看不起本将军？！”
　　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守卫在旁的士兵们也亮出泛着寒芒的长戈，同声喝道：“放肆！”
　　压抑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崔蓉蓉还没说话，常爽就主动踏前一步，“将军息怒，小民愿意……”
　　“哈哈哈！”郎将军这才展颜大笑，示意两侧士兵收起武器，主动走到常爽面前拍打他的肩膀，“又有新才入得本将军彀中矣！”
　　旁边的士兵立即高呼：“恭喜将军、恭喜将军！”
　　常爽先前被妖蛇抽飞，身上还在隐隐作痛，被他一拍，登时歪着肩膀不断吸气。
　　崔蓉蓉内心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感觉会有很奇怪的事情发生，姓郎的怕是要后悔……
　　最终这位郎将军还是给了他们户帖，可能是存了和林将军较劲的心思，他给了常爽和楚元宸同样的等籍，都是民籍。
　　崔蓉蓉和雪浓则是贱籍。
　　因为掌籍院分院白天才开门，所以他们只能第二天清晨再去重新烙印对应等籍的纹痕了。
　　常爽取出放在背篓里的包袱，交还了捕蛇的工具，然而郎将军并没放他离开，而是让徐老三带他去安排住宿的地点了。
　　于是，走出府院的只有崔蓉蓉和雪浓。
　　“常……堂兄呢？”楚元宸没见他，剑眉登时皱了起来。
　　崔蓉蓉先拉着他离开，才低声解释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楚元宸眸光一凛，“他想搞什么？”明显是在说姓郎的。
　　方大在旁边也听到了，当然崔蓉蓉也没想瞒他，所以措辞方面都很注意，没有露出破绽。
　　他思忖片刻，猛地一拍脑门，叹气道：“哎呀，郎将军怕是没放下仇兄弟啊，可谁让他比我们林将军开口晚了呢，机会肯定是最先出手的才能抓住嘛。”
　　见楚元宸忧心忡忡，他又继续宽慰：“仇兄弟别急，你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我会托关系帮你打听你堂兄的消息，有什么事情就立即通知你！”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楚元宸向他道谢。
　　方大带他们去了暂住的地方，营地某个角落里的一间陋室。因为他们四个情况特殊，必须等到明早弄好户帖之后，再分配差事和住所。
　　不过他临走时说了，不出意外，崔蓉蓉和雪浓会被分去药营做学徒，属于杂牌兵，需要付出体力劳动，但不必直面生死战斗。
　　楚元宸当然满意这样的结果，除了……常爽那边……
　　陋室又小又暗，发霉的墙破烂的床，崔蓉蓉索性和雪浓铺了草垫睡在地上。
　　楚元宸坐上床修炼去了。
　　可能是白天战斗劳累，雪浓很快就开始打起了小呼噜。
　　崔蓉蓉翻来覆去片刻，还是坐了起来。
　　微弱昏沉的灯光下，楚元宸收敛运起的血气，睁眼望向了她，“有什么事吗？”
　　崔蓉蓉没吭声，又躺了回去。
　　楚元宸觉得她心里有话，踟蹰片刻，主动下床走到草垫旁边蹲了下来，“不是约好了，什么事情都可以说吗？”
　　“哥哥，你是我哥哥了，对吗？”崔蓉蓉从薄毯里探出半个额头。
　　“嗯。”
　　楚元宸应声，随后见到一块三指宽的小玉牌从她手里递了过来。
　　“那就别动不动让自己受伤了。”崔蓉蓉蒙着脸遮挡痘包，瓮声瓮气地跟他说话，“我知道你可能是有自己的打算，可我必须防患于未然跟你多啰嗦几句。”
　　“来到这里之后，大家都要分开了，到时候互相帮不上手，也不知道对方会遭遇什么事情……你是队伍的主心骨，绝对不能倒下，以后做事的时候能不能稳妥点，别再像白天搞多人对战那样激进呢？”
　　“我承认你现在是厉害很多，但你还想上战场对吗？到时候面临的就是千军万马，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让我保护好自己，可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啊……”
　　如今成了义兄妹，被崔蓉蓉说上几句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又是被她说，楚元宸的心情就是好不起来。
　　他昂起头，把臭脸送给了黑暗的天花板。
　　崔蓉蓉递出商城里买的护命牌，见他推来推去就是不接，情不自禁掀了毯子坐起来：“都是哥哥了，怎么还跟妹妹闹脾气，难道你觉得自己一点没错吗？”
　　“我没有这样认为。”楚元宸攥紧拳头，按捺着内心的脾气，“你也不是全都对。”
　　听到这话崔蓉蓉就决定跟他好好掰扯了，“那你说，我哪里不对？”
　　“我今天拿到民籍户帖了，对么？”楚元宸在草垫边缘坐了下来。
　　崔蓉蓉：“对。”
　　楚元宸阴沉沉地望着她。
　　“你没夸我，你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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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火气
　　夸他？
　　崔蓉蓉没想到楚元宸冒出来这么一句。
　　偏偏他板张臭脸, 目光冷幽幽的，一副“你在教我做事？”的高傲模样，还想被夸……
　　做梦！
　　崔蓉蓉觉得不能什么都迁就他, 暗暗磨牙，把护命牌塞进他手里, 就是不夸。
　　结果楚元宸紧抿嘴唇，指尖一推, 小玉牌落在了毯子上。
　　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面对面坐着，你塞我推，来回了三四十次，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最后，连雪浓都被惊醒了, 她睁开眼睛, 懵懵地看着面前的场景，疑惑地询问：“姐姐、大哥，你们……在干什么呢？”
　　最后一下, 护命牌还是落在了毯子上。
　　楚元宸倏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回床边。
　　崔蓉蓉收起东西, 躺回原位，用薄毯盖住了脑袋，“没事。”
　　雪浓感受到周身怪异的气氛，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但她向来不是多嘴多舌的人, 便跟着重新躺了下去。
　　很快整个世界就恢复寂静，外面士兵的呼喊声也不知不觉间消失，夜深了。
　　劣质的灯油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 燃起的火光晃悠悠的，极为黯淡。
　　发霉的墙壁上倒映着模糊的影子，楚元宸听着崔蓉蓉和雪浓平稳的呼吸声，几次运起血气，却怎么都静不下心。
　　歧影君传音：“啧啧，你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很幼稚？怪不得崔蓉蓉……”
　　楚元宸不给它说下去的机会，“你闭嘴！”
　　如果说开始只是暗搓搓地想要“义妹”说些好话，但事情演变到现在，他是真不痛快了。
　　他想想自己，担心她受伤，角斗结束处理好伤口后就立即跑去城门口等她，在那里站了将近两个时辰。
　　结果……被她说了一通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明示出自己的期待，她还不给回应……
　　楚元宸觉得很没面子，羞耻和尴尬在他心里来回纠结，点起了一团火，越烧越旺。
　　另一边。
　　崔蓉蓉本来没怎么生气，可看到系统扣了很多好感值，她就忍不了了。
　　【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点！】
　　【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他很不高兴，收回好感值1点！】【你惹恼了男主[楚元宸]……】
　　连着大概三百多条记录，直接刷屏，也刷出了她的怒意。
　　她努力平复呼吸，回忆自己先前所说的话语，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
　　答案是没有，她觉得自己的建议在情在理。
　　如果还是初见的时候，她一定二话不说，为了好感值强压火气去哄男主。
　　可是现在对她来说，楚元宸不再是没有感情的工具人了，她没办法无视他的态度，所以自尊心反而占了上风。
　　她又没做错什么，凭什么楚元宸不高兴，每次都要她主动去哄？偶尔……至少这次，她也想被别人哄……
　　哼！
　　两人各怀心思辗转反侧，只有雪浓睡了个饱觉。
　　第二天天刚亮，方大就来敲门了。
　　“仇兄弟，醒了吗？”
　　他要带他们去掌籍院分院领取户帖了。
　　不用楚元宸催促，崔蓉蓉顶着黑眼圈爬起来，和雪浓一起收拾草垫、薄毯。
　　等她们整理好了自己，楚元宸才过去开门。
　　方大是个细心人，还带来了热腾腾的肉包和水袋，在他的注视下，三人只能互相分食了。
　　因为昨晚的事情，在去往掌籍院分院的路上，崔蓉蓉和雪浓都是寂寂无声地跟在后面，完全没有参与楚元宸和方大的对话。
　　方大只当他们兄妹几个是因为面临分离而心情难过，也没有多问什么。
　　掌籍院分院的门口，徐老三也带着常爽赶到了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徐老三那张黝黑的圆脸涨得通红，手掌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不断摩挲，似乎有些烦躁。
　　至于常爽，他换了一身轻甲，头发已经用黑色发带扎了起来，不过仍旧和以前那样手捂额发，浑身紧绷，似乎在逃避什么。
　　当看到崔蓉蓉三人的时候，他稍稍松了一口气，抬步打算靠近一些，不曾想却被徐老三拉走了。
　　“院门开了，进去！”
　　崔蓉蓉喊他：“堂兄——”
　　却只看到常爽带着些许惊惶的脸庞。
　　方大哈哈大笑：“徐老三，你怎么又跑这么急啊？放心，没人跟你抢，既然仇楚到了我们林将军这里，他的堂兄就送你们好了！”
　　结果自然是没有回应传来的，连同站在他旁边的楚元宸、崔蓉蓉、雪浓，也都沉默是金，不曾附和。
　　尴尬沉闷的气氛里，方大摸了摸自己的胡茬，赶紧岔开话题：“我们也进去吧，领完户帖还有好些事情呢。”
　　负责发放户帖的是一些身份特殊的女官，有人问方大要了将军亲自签发的条子，验了字迹和印章，喊他们依次上前。
　　“仇楚，民籍。”
　　崔蓉蓉还是第一次见到发放户帖，好奇驱使，她多看了几眼。
　　只见那名女官坐在桌前，取出一个贴有“民”字的瓷罐打开，露出了里面特制的深绿色晶粉，随后用毛笔蘸取些许，抹在了楚元宸的手腕处。
　　然后她取出一方小匣。
　　匣子打开的那一瞬间，有特殊的波纹涌出，宛如清风拂过众人面庞，类似于常爽展示过的灵力气息。
　　崔蓉蓉忍不住转过脸，看向站在另外一位女官面前的常爽。
　　他露出了手腕肌肤，正在等女官烙印纹痕。
　　烙印纹痕的工具也就是匣子里的物品，是一支晶柱，大概小臂长度，手指宽细，两端镂刻着特殊的法纹，通身流转着灵力的气息。
　　坐在楚元宸面前的女官拿出了晶柱，持在手中，点向晶粉涂抹的部位。
　　只听得一声轻轻的“啪”，些许火花产生，特殊的纹痕便在晶柱与晶粉的共同作用下产生，飞快地融入了腕间皮肤之中，随即消失不见。
　　“下一个，仇蓉，贱籍。”
　　楚元宸让开位置，撇过脸，避免视线碰触。
　　崔蓉蓉也懒得看他。
　　女官重新拿出另一罐晶粉，浅绿色，代表贱籍。
　　崔蓉蓉露出完好的腕部皮肤，供那女官抹上了晶粉，当晶柱点来的时候，她只觉得抹着晶粉的位置好似被烛火燎了一下，热热的，就结束了。
　　等到领完户帖，常爽被徐老三匆匆扯走，甚至没来得及跟他们说一句话。
　　方大带着他们走出掌籍院分院，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小型广场上。
　　这里站着将近五十多名凡人，都是女性，着装不一，年龄不等，正有军士催促她们排好队伍，说要清点人数，统计名字和户帖。
　　“她们都是要去药营的，仇蓉仇雪，你们跟我过来。”
　　方大主动走到那名管事的军士面前，说了崔蓉蓉和雪浓的事情，让她们排进了队伍里。
　　楚元宸垂着眼睫呆站原地，等方大重新过来了，他才偷偷掀起眼皮去找崔蓉蓉的身影。
　　崔蓉蓉拉着雪浓混在队伍里，专心致志地听军士说话，压根就没回头看他一眼。
　　楚元宸的脸色越发难看。
　　方大见他目光幽幽地盯着前方的广场，连忙安慰道：“好了仇兄弟，你也得跟我走了，不用着急，咱们正规兵每十天就能休息半天，到时候你支了假条，就能去药营找你的妹妹。”
　　楚元宸目光闪烁，沉沉吐出一口气：“我们走吧。”
　　*
　　“怎么是你呀？”
　　耳畔响起一声少年特有的澄澈嗓音，宛如叮咚跃动的泉水，落入了崔蓉蓉的耳中。
　　崔蓉蓉回过头，看到了一名年轻的士兵，更确切的说，是一位少年。
　　是之前在城门口见过的……他穿着一身布甲，腰间配着短棍，发带是灰色，是杂牌兵的装束。
　　崔蓉蓉记得，他好像叫风熙。
　　“你这么快就拿到户帖了？”
　　风熙长着一双很好看的桃花眼，眸光流转间漾开了醉人的笑意，带着少年人独特的蓬勃朝气，给人很阳光的感觉。
　　崔蓉蓉对他点了点头，揽着雪浓转向了旁边。
　　“好了，都走吧！”
　　主管的军士收起花名册，挥了挥手臂，带领队伍去往药营。
　　因为崔蓉蓉和雪浓是最后到的，所以编号最后，走在了队伍的末尾。
　　风熙特地和同伴更换位置，来到了她们身边。
　　“还记得我吧，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虽然他上次在城门口释放过善意，但崔蓉蓉不喜欢这种冒失唐突的行为，所以目视前方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的拒绝。
　　风熙并不在意，轻声笑着说：“那等我们熟悉一些，你再告诉我。”
　　日头渐渐升高，灿烂的春光中，队伍穿过高低不平的地势，最终去往了内城西面的方向。
　　很快，绕过一排建筑之后，药营便出现了。
　　门口的守卫士兵立即迎上前来，接过领头军士手里的花名册，带着五十多名新人进入了营地。
　　人群中渐渐响起讶然的“哇”，崔蓉蓉和雪浓走进木栏高墙之内，眼前霎时豁然开朗。
　　大片大片特地浇筑出来的青石广场上摆满了竹架与药材，碾子、推车、麻包、格柜……许多类型不同的设施和工具正在沐浴天光。
　　现在有不少药营的人在干活，或是翻收药材，或是卸货搬运，或是站在蹲在水缸木盆前方清洗刚刚运来的药材。
　　风中带来了不同的药味，有的苦有的香，交织在一起很是浓郁，引得好些人都打起了喷嚏。
　　更远处的地方建造着许多屋舍，有住所，也有工坊。
　　似乎是看出了崔蓉蓉脸上的疑惑，风熙主动在旁解释起来：“药营有一名主官，三名副理，三类工坊处理不同的药材，你最好能去漱雪坊，那是专门制作药粉的，工作能轻松些。”
　　话音落下，他扬唇一笑：“我姐姐也在那里，你要是去了，我可以托她照看你。”
　　这样自来熟的话语，崔蓉蓉有点不太适应，只能轻声“嗯嗯”，撇开了脸庞。
　　风熙没有气馁，又压低声音提醒她：“药营里面有个姓劳的副理最是贪财，你手上有钱的话，最好能打点一下，否则他会刁难你们。”
　　说着，他在自己的怀里摸索片刻，摸出了几片银铢递到她面前。
　　“没有的话，我先借你呀。”
　　少年容貌俊秀，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桃花眼像是在放电。
　　崔蓉蓉看向他的指尖，修剪得圆润整洁，微红的指腹还带着薄薄的细茧。
　　一个帅气、亲和、干净、阳光的男孩子。
　　她没多看，回答他：“不用了，我和妹妹还有钱。”
　　“好。”风熙也怕受人瞩目，听她拒绝后立即收回手，又说：“我每五天就有半天假期，会来药营帮我姐姐干活，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者碰上什么麻烦，到时候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帮助你的。”
　　话音落下，他眯着眼睛作思考状，片刻后说：“嗯……我下次放假应该是四天后，到时候再来找你玩吧？”
　　崔蓉蓉沉默着，没应声。
　　药营的主官是一名年龄四十多岁的妇人，见领队的军士到来，便邀请他们进屋休息。
　　有药营的小队长走出来，招呼五十多名新人去往了远处的住所。
　　风熙饮下主官命人送来的热茶，望着队伍最后远去的身影，眸子里泛起了些许跃动的光芒。
　　等到放下茶碗，他和自己的队长打了招呼，又跑去漱雪坊歇了会儿，这才轻车熟路地钻进某个房间，找到了负责制作名牌的女史。
　　“应姐，我来帮你打下手啊！”
　　那女史和他相熟，便笑着答应了。
　　风熙拿起花名册，先翻找录有文字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上面登记的名字。
　　仇蓉，贱籍。
　　仇雪，贱籍。
　　指尖抚触着那两个名字，他勾唇笑了笑。
　　不知她是仇蓉，还是仇雪？
　　作者有话要说：风熙：我五天放一次假，我亲切温柔还对她放电。
　　楚元宸：我十天放一次假，幼稚自我还跟她闹别扭。
　　雪浓：大哥，危！
　　常爽：我……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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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打人
　　崔蓉蓉和雪浓简单地参观了药营的生活、工作设施。
　　暂时负责带她们这批新人的队长名叫王思梅, 约摸四十不到的年纪，额头一道长疤截断了右边的眉毛，不苟言笑很是严肃。
　　“都去浴场里清洗干净, 行李摆在桌子上，我们要检查, 手脚都麻利点，别在里面磨磨蹭蹭的。”
　　崔蓉蓉和雪浓只带了一个小包, 里面装着些旧衣裳, 重要的、值钱的东西都在贴身安放的百宝囊里，所以她们是最快放下行李进入浴场的。
　　浴场里用砖石砌出了两排共计二十个方格，连接着加热的炉管，此时已经烧起浴汤，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崔蓉蓉和雪浓找了一个角落里的方格, 迅速脱衣下水清洗起来。没多久其他人也进来了, 陆续占了别的方格，因为人多格少，总有人必须待在同一个方格内沐浴。
　　能来到这里的都是有云陵国户帖的下等人, 同样没权没势，身份等籍之间的鸿沟并不突出, 所以遇上脾气冲的谁也不服谁，摩擦就产生了。
　　吵架的劝架的看戏的，最后还是外面的王思梅进来呵斥，才阻止了愈演愈烈的势头。
　　因为崔蓉蓉和雪浓脸上长着很多痘包, 有些人怕她们带了会传染的疾病, 没敢跟她们共浴。
　　倒是意外获得了清静。
　　不过还是有心大的不怕，在崔蓉蓉和雪浓互相帮忙梳理湿发的时候，直接跨进了她们的方格小池。
　　那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子, 她好像在地上摔了一跤，膝盖手肘都擦破了皮，一坐进热水里就龇牙咧嘴地说：“痛痛痛！”
　　可能是知道自己表情太过夸张，她对着坐在面前的崔蓉蓉、雪浓嘿嘿一笑，主动搭话：“我叫方小菡，你们是姐妹吗，叫什么呀？”
　　没有意外的话，这里的人应该都是暂时一起工作的同事，崔蓉蓉也没隐瞒，“我叫仇蓉，这是我堂妹仇雪。”
　　“你们两个自己来车绥城的吗？”方小菡说着，捞起浸了水的手肘吹气，“我是跟父亲一同来的，投奔我们族里的一位亲戚，他好像当了官呢！”
　　崔蓉蓉简单回答：“我们哥哥也在城里。”
　　说话间已经有人换上药营的衣服准备离开了，崔蓉蓉拉起雪浓，对着方小菡说了声：“先走一步。”便出水穿衣去了。
　　方小菡看到一双肤色雪白，线条优美的细腿晃过，连忙抹去眼睫上的水珠，可惜没能看到几眼，她们就飞快地走远了。
　　她低下头，翘起自己的长腿用力搓洗起来，“我也要这么白，哼哼哼……”
　　浴场外间的休息室里，队长王思梅已经带人检查过所有人的行李，收走了违禁物品。
　　她抬头瞧见走出来的崔蓉蓉和雪浓，登时紧皱起眉心。
　　先前人多乱哄哄的，她没能立即注意，可现在这两个人单独洗完澡出来，浑身冒着热气，显得脸上的痘包愈发红紫了。
　　若是有什么传染类的疾病，是绝对不能待在药营里的……
　　车绥城内当然有军医，其中一些是刚刚从战场上轮换下来，来到药营暂作休养，顺带监督药物的处理和供给，同时等待下一回的征召。
　　每当药营里面有一批新人加入，军医也会过来“望闻问切”，等人清洗干净之后，剔掉一些不符合要求的人。
　　轮到崔蓉蓉和雪浓的时候，人家目光老辣，一眼就点出关键，说她们吃了不该吃的东西，给开了清毒降火的方子。
　　就算在药营，生病吃药也不是免费的，崔蓉蓉又不想“治好”红阮瓜造成的天然伪装，便搂着雪浓，装成扣扣索索的可怜模样，“我们是刚从末彘升上来的，手里没钱……”
　　“末彘升上来的？”
　　众人都抓住了关键，多看了两名少女几眼，可是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她们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由得好奇她们是到底是怎么拿到户帖的。
　　王思梅暗暗记下，好心说道：“没关系，可以用你们每月的饷钱抵扣。”
　　崔蓉蓉和雪浓对视一眼，知道很难躲过去，便尽量争取：“那可以少领些药吗？反正不是传染病，也不会影响平日的工作，我们想多存点钱下来……”
　　王思梅又询问了军医，确定她们脸上的痘包并没有太大影响之后，才点头准许了。
　　崔蓉蓉和雪浓签好赊账的条子，站在了旁边。
　　军医做完检查之后，剔掉一些体弱多病、手脚不利的，最后只剩下四十三名合格者。
　　王思梅命助手领走不合格的人，并去告知制作名牌的女史，随后带着剩下的人去往仓库，分发生活物品，并且分配住所。
　　住所十人一屋，每屋安置着两排通铺，一边各睡五人，崔蓉蓉和雪浓被分到了一起，同屋的还有在浴场见过的方小菡。
　　“我们又见面了，以后多多关照啊！”
　　方小菡是个自来熟的姑娘，容貌是小家碧玉风格，可惜洗澡之后没有及时补画眉毛，眉骨只覆着一层黯淡的细绒，减了不少美感。
　　不过她精神很好，坐在屋里说笑不停，崔蓉蓉和雪浓都想到了性情爽朗的束娜，情不自禁对她亲近了几分。
　　“也请你多多关照我们了。”
　　……
　　没有多久，崔蓉蓉就见到了风熙所说的贪财副理，劳佶。
　　他年纪约摸五十上下，生着一双倒三角的眼睛，眼白很多，目光猥琐又阴毒。他和许多这个年纪的男人一样发福头秃了，胸脯鼓胀，肚子滚圆，撑得衣服上的“药”字标记都变得扁长起来。
　　四十三名新人被拉到他的办公屋里，由他负责分配工作。
　　“我们药营很大，人很多，工作也很辛苦，当然，谁不想求个轻松呢 ？大家记住，只要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劳佶扫视着面前的人群，意味深长地露出了歪牙，随后负手在后，转进了屏风后头。
　　“接下来我点到名字的人，进来跟我面谈一下。”
　　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响起，站在旁边的王思梅立即喝道：“安静！”
　　“唉，小王，不用那么凶嘛，来，第一个……”
　　新人们按照点名的顺序，依次去往屏风后方。
　　劳佶的声音放得很轻，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有人笑，有人哀求，还有人不断嘟囔：“没有，就这些了……”
　　而出来之后的人表情也不尽相同，有人志得意满，有人唉声叹气，还有人红着眼眶默然不语。
　　崔蓉蓉没有进行魂力感知，等会儿轮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劳佶说什么了。
　　“下一个，方小菡！”
　　方小菡听到点名，快步转进了屏风后面，随后笑声传出，劳佶在说什么：“哦……老方啊……朋友嘛……”
　　不一时方小菡就出来了，噘着嘴，没什么表情。
　　崔蓉蓉和雪浓的编号在最后面，等了很久才轮到她们。
　　“仇蓉、仇雪……是姐妹吧，一起进来！”
　　走进去的时候，劳佶正坐在桌前仰靠着椅背，可能是连着面谈了很多人，他有些疲惫，语气也很是不耐：“脸呢？”
　　崔蓉蓉和雪浓抬起了头。
　　“嗬！”劳佶乍然见到满脸红紫的痘包，不及细看五官就移开了视线，嫌弃地咂了咂嘴，才问：“你们想做什么工作啊？杂役还是药工，想做女史身边的助手也不是不可以……”
　　他旋转毛笔，戳了戳手边一只打开的木匣。
　　崔蓉蓉抬眼一瞥，就看到了里面堆着金铢银铢，这是明示她们给钱。
　　劳佶可能怕她年幼无知，还特地多问了句：“识字吗？”
　　崔蓉蓉点头，他便举起一张纸，上面标注着不同工作的价目，只是片刻的时间，他叠起纸张，就着烛火点燃，扔在了地上。
　　淡淡的焦臭气息中，他咧嘴笑起来：“看你们想要的给吧，双人双份。”
　　雪浓指间的力量紧了几分，似乎有些不安。
　　崔蓉蓉才在王思梅她们面前装穷，要是在这里贿赂劳佶那就会穿帮了。而且身上那些钱……一部分是楚元宸在昭戈国的泽城受伤赚来的，一部分是梁咪娆好心赠送的。
　　无论是哪一部分，她都不想浪费在面前这种猥琐腌臜的渣滓身上，所以她直接说：“我们没钱。”
　　劳佶油汪汪的脸颊猝然耷拉下来，他握着毛笔的尾端不停戳点桌面，未干的墨汁都甩在了花名册上。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放轻声音瞪眼恐吓，崔蓉蓉揽紧雪浓沉默不语。
　　纯黑空间内的魂力水潭中，一只魂力蛊虫迅速凝成，冲出她的脑海，冲入了劳佶的眉心。
　　后者恍若未觉，开始碎嘴咒骂，无非是什么一毛不拔、穷鬼之类的。
　　崔蓉蓉当然不会在这里就对他动手，那样就是引火烧身了，她可不想成为怀疑对象。
　　王思梅在外面等了许久也有些疲累，见劳佶还在教训最后两个人，忍不住开口提醒了。
　　劳佶便虎着脸，啪地盖上木匣的盖子，叱声要崔蓉蓉和雪浓滚蛋。
　　很快王思梅便从他那里得到了记载着任务分配详情的花名册，领着四十三名新人离开了他的办公屋。
　　没有意外，崔蓉蓉和雪浓成了工作任务最重的杂役，当然，没给钱的不止她们两个。
　　杂役的工作说难不难，就是需要耗费许多体力。
　　每逢天气晴朗之时，杂役必须搬出仓库里面所有药材，放到广场上进行晾晒，一旦有新药材送来，她们除了搬货卸货，还得负责初步处理药材上的泥石灰尘。
　　她们必须先记好不同药材的名称、处理方式、晾晒次数，并且在夜幕降临前或者天降阴雨前收缴入库，出错导致药材被淋湿或者短缺，就会扣分，每个月的饷钱都要用来赔偿药营的损失。
　　非但如此，杂役还是最晚吃饭、最晚洗澡的人，有时候轮到她们的时候，饭食早就哄抢一空，或者需要自己在浴场里面换水烧水。
　　相比于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涯，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崔蓉蓉并没有很在意。
　　她从王思梅那里领了药材记事本，只是翻看了一遍，就把所有知识点完全记住了。
　　雪浓也没怎么翻看记事本，没办法，于记忆力这块，她因为幼时生病发烧，怎么努力都没太大结果。
　　崔蓉蓉也检查过她脑海内的纯黑空间，发现有小部分星芒早已死去了，除非以后有特殊的机缘，或者高级的疗伤宝物，否则很难改善。
　　“那你做事的时候仔细些，一旦有哪里不确定，就先过来问我，没问到就不要随便动手。”
　　扣不扣饷钱倒是其次，崔蓉蓉担心的是做错事会受罚。
　　雪浓当然连连称是，她可不想做拖后腿的人。
　　今天是进入药营的第一天，王思梅只是简单提了些有关药营的规矩，并没有要她们立即上手工作。
　　她告诉她们工作五天能有半天的假期，不过新人刚来，第一次的假期惯例取消，需要等到第二个五天过去才可以休假。
　　众人自然不敢有意见，等到训话结束，王思梅又带着她们去了膳堂吃饭，要她们早些休息准备第二天的正式工作。
　　夜幕渐渐降临，几座工坊里面的药工和收好药材的杂役依次前去吃饭，三五成群走在一起，笑谈声徘徊响彻了整个营地。
　　药营的人很多，应该有七八百人，九成都是女性，可能是家里的父兄夫儿在做正规兵或者杂牌兵，她们才待在这里一同陪伴。
　　其实除了药营还有衣营、居营，都是需要大量劳动力的地方，不过衣营、居营在另外两个募兵练兵的城池，离得近的凡人都是投奔去那里。
　　所以今天这批新来药营的，差不多是城里积攒了将近半个月才有的数量，就这样还被剔除了十几个。
　　等到提醒安寝的梆子响起，药营里面也变得安静了。
　　这里比较偏远，训练场上的声音很难传过来，所以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崔蓉蓉躺在被窝里，听着屋内舍友或高或低的呼噜声，凝神内视，进入了自己的纯黑空间。
　　在空间内，某个方向的角落里，静静漂浮着一点红芒，红芒前端有一截丝状的魂力在轻轻飘动，那是魂蛊与她之间的联系。
　　魂蛊术，可凝成魂力蛊虫植入敌方魂海，进行痛苦折磨，或窥探受术者记忆。
　　崔蓉蓉对于劳佶的记忆没有兴趣，所以选择了前者。
　　万籁俱寂的深夜，某个角落的房间里响起了惨嚎。
　　外面很快亮起灯火，有人匆匆跑过，似乎请了军医前去看病。
　　人影晃过，崔蓉蓉拉起身上的被子，操控片刻魂蛊之后便开始进行魂力修炼。
　　可能是营地太大，距离较远，所以她需要花费更多的魂力来操控魂蛊，折磨的效果也很差劲许多。
　　不过她有足够的耐心，只要有合适的机会她就出手，先让大家都认为他得了怪异的疯病，偏偏又查不出病症，待得众人习以为常之后，再加大力度……
　　这样怎么都查不到她身上，也不会无缘无故拖累旁人。
　　*
　　楚元宸被带到林将军麾下虎骁军的营地，获得了最好的伤药和妥帖的关照，在修养几天后，他慢慢开始接受正规兵的训练了。
　　周围是陌生的环境还有陌生的人，想到自己和崔蓉蓉分别之前产生的小摩擦，楚元宸始终处于一种烦躁、焦虑的状态。
　　仔细想想，从去年仲秋时节睁开眼的那一刻，他和崔蓉蓉、雪浓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从棠城到泽城，再从永安城一路越过危险丛生的西境深林，中途还路过了伏麟部落……
　　半年的时间，除了崔蓉蓉留下殿后的那次他昏睡过去了，就没有在清醒状态下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
　　偏偏他现在很清醒，只能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也不知道她那里怎么样了……
　　楚元宸不希望自己整日沉浸在胡思乱想的状态，只能把所有的郁闷全都发泄在了训练上面。
　　第一个十天过去，方大主动问他要不要支假条，但他想想，还是拒绝了，“我不是来玩的，先前已经养了好几天的刀伤，继续休息的话别人会有意见。”
　　对于他的回答，方大极为赞赏，竖起拇指笑道：“上道，我们林将军果然没看错人！老哥我给你透个底，林将军有意栽培你，要不是你资历尚浅，他早就提拔你到更高的职位了。所以等下次吧，林将军再上战场的时候绝对会带上你的，到时候你可要好好表现，老哥我以后说不定还要靠你呢！”
　　楚元宸心情不好，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方大见他神情恹恹的，猜到他是想念亲人，想了想又说：“对了，先前我给你打听过你那堂兄的状况，他好像不太跟得上训练，挨了徐老三好几次打呢，你有空的话，可以找机会去看看他，反正离得也不远，一刻钟就能来回了。”
　　“还全须全尾活着吗？”
　　“那是当然！”
　　楚元宸就不担心了，“那下次再看他吧，我去加练了。”
　　每天夜训结束，其他新兵洗澡休息呼噜震天，他都会在营地的小广场上负重训练。
　　衣服被汗水浸得湿透，黏答答地贴在前胸后背，他穿着不爽利，索性赤了上身。
　　汗珠沿着精壮的肌肉线条凝结淌落，暖暖的夜风无法带来丝毫清凉，驱散不了他身心内外的炽热。
　　某个深夜，林昭德开会结束带人经过的时候，偶然听到了训练场上有人还在挥舞刀枪棍棒，好奇心起，便走过去瞧了瞧。
　　他认得楚元宸那张俊于常人的脸，也识出了他背后长出新肉的疤痕。
　　“是仇楚？”
　　听到声音，楚元宸收了武器，向他行礼，“是，将军。”
　　林昭德生得很是魁梧，不过面相亲善，总是笑眯眯的，虽然被同僚暗地里说是笑面虎，但他确实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听说你常常自行加练到半夜，第二天鸡鸣之时又会早起？”
　　他绕着楚元宸转了一圈，捋着胡须道：“年轻人努力是应当，但也要注意休息，太拼命透支了体力，只会加速力量的损耗。”
　　楚元宸当然不会反驳他，只道：“是，将军。”
　　林昭德在身边手下的伺候下脱了甲胄，只穿着内衬的布甲，走到武器架旁边，取了训练使用的木制长刀。
　　“来，切磋一把，本将军心情不畅，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是！”
　　楚元宸试了试林昭德的路数，揣摩好适合的力道，毫不留情地便对他开展了猛攻。
　　木制武器擦碰相撞，在这片小广场上发出了清脆的骤响。
　　楚元宸技巧不足，但他修炼血狱炼幽决之后拥有了很强的力量，招招击打下去，震得林昭德双手发麻。
　　林昭德越打越是心惊，万万没想到面前的少年拥有这样的潜力，要知道这只是切磋，如果是生死相搏……
　　他不敢分心多想，只能扬长避短，靠着丰富的战斗经验，还有老练的目光寻找楚元宸的破绽。
　　两人来来回回打了好久，打得满身热汗，气喘吁吁。
　　末了林昭德收起武器，朗声大笑，问他：“仇楚，你今年几岁？”
　　楚元宸喘匀了呼吸，回答：“再过半年便满十七了。”
　　真是年轻的孩子，日后潜力定当无穷……
　　林昭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满是汗水的肩膀，语气中不自觉添了几分怜爱。
　　“你比我儿子还要小半岁，却能跟我打得有来有回，实在优秀太多了。我真希望那小子也能来看看同龄人的表现，省得他平日里总以为天下无敌，哈哈哈哈！”
　　星空下夜色朦胧，火光悠悠投来，楚元宸看到林昭德带着些许温情的笑脸，听他说起自己的儿子，一时间有些恍神了。
　　曾几何时，父亲也总喜欢在别人面前提起自己……
　　“……仇楚？”
　　听到耳畔的呼喊，楚元宸陡然回神，“将军？”
　　林昭德见他脸色凄然，猜测他应该是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便岔开话题道：“我观你出招之时力量有余，技巧不足，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来，演练一下平日学到的招式给我看看。”
　　这是要单独给他指点了，楚元宸不敢怠慢，取了合适的武器，在他面前演练起来。
　　*
　　这几天劳佶的心情很差，逮谁喷谁，尤其是杂役和药工，每天都要被他骂上好几次。
　　又是一个艳阳天，崔蓉蓉和雪浓正在广场上晾晒药材，他又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踢翻装着药材的大筐，就跟疯牛似的，重重踩过，直冲到另外的广场上面，还推倒了好些竹架，引得一些杂役大哭起来。
　　药营的主官听到声音出来了，她姓孙，是个一团和气的老好人，她知道劳佶这些天得了怪病，也没跟他计较，只轻声安慰那些杂役，说不会因为这种无妄之灾就对她们进行处罚。
　　“那个劳副理真是个疯子……”
　　雪浓放下手里的连枷，蹲下身和崔蓉蓉一起拾掇药材，嘴里小声问：“姐姐，我们什么时候搞了他啊？真是气死我了，上次他还故意冲进咱们房间，把茶壶里的冷水一同乱洒，害得咱们只能盖潮湿的被子！”
　　杀过妖蛇之后，雪浓已经不是当初的雪浓了，她战意熊熊，甚至觉得那样的战斗远比普通的训练刺激多了。
　　“其实我本来打算……”崔蓉蓉正想说些什么，可身后走来一道身影，她立时闭上嘴巴，给了雪浓眼神暗示。
　　“小蓉，小雪！”
　　来的是风熙，这是他在崔蓉蓉进入药营之后放的第四次假期了，在第一次假期的时候，他从崔蓉蓉口中问到了她们的名字，便厚着脸皮叫上了昵称。
　　崔蓉蓉明确表示了拒绝，但他就是不肯更改，态度很乖巧地说：“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这个不行。”
　　嘴巴长在他身上，崔蓉蓉也不能缝起来，只能尽量忽视了。
　　风熙瞥一眼远处扯着人乱骂的劳佶，取来簸箕和小铲，闷头帮忙干活。
　　他做事麻利，有他帮忙，很快就把翻在广场上的药材收拾好了。
　　当然他也没停下歇息，又主动扛起连枷，帮雪浓拍打那些需要脱壳的药材。
　　崔蓉蓉催促：“你该去漱雪坊帮你姐姐干活的……”
　　然而风熙只是笑了笑，也不跟她们闲聊，自顾自做事，直到把对应的药材全都拍打一遍，他才走过来摸摸雪浓的脑袋，说：“我打过一遍之后，小雪再弄的话就会轻松些了。”
　　他有点像是一团棉花，崔蓉蓉拳头打过去，不知道着落在哪里。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抵触，风熙见好就收，一边擦去额头的热汗一边跟她们道别：“那我先去找我姐姐了，中午要走的时候再跟你们说吧。”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崔蓉蓉有些心不在焉。
　　雪浓问她：“姐姐，怎么了？”
　　“你觉得风熙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至少现在看来……”
　　雪浓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不确定，崔蓉蓉抚摸着自己满脸的痘包，沉沉吐出一口气。
　　“算了，继续干活吧。”
　　她们两个把体力劳动当成了训练，一边做事会一边默念先前学的功法口诀，引导天地灵气融入身体，所以也没有太过疲惫。
　　想到功法口诀，崔蓉蓉就想到楚元宸，想到楚元宸，她就有点郁闷。
　　她知道正规兵每十天放一次假，可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十天了，对，是第二十一天了，楚元宸都没来过药营。
　　除非他先过来找她们，否则自己绝对不会主动去找他的！
　　崔蓉蓉咬牙切齿地默念口诀，加速翻动着脚底的药材。
　　……
　　整整一个月过去了，楚元宸已经三十多天没见到崔蓉蓉了。
　　在第三个假期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去找方大支取假条。
　　“终于要去药营找妹妹啦？”方大很痛快地签了假条，半是调笑地说：“前几天去看你堂兄了，怎么样？”
　　堂兄……
　　想到常爽，楚元宸的表情就有些一言难尽。
　　他如今在郎增的鹰翔军里可是鼎鼎出名，不过出的不是美名，而是笑名。
　　先是不肯剪掉额发，在营地里大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徐老三带着两个士兵绑住了他，才成功给他拾掇好了。
　　然后呢，没了额发，他就跟没了魂魄一样，早上该训练的时候不起床，被上官拉到校场直接躺倒，别人都开练了，他还躺在那里，任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因为这种态度，他着着实实挨了好几顿暴揍，这一个月去了鹰翔军，他倒有一半的时间都躺在床上养伤。
　　总的来说，他完全没有任何求生欲，所做的一切，更像是在求死。
　　可偏偏他又是另外一位出名人物——仇楚的堂兄，惹来车绥城内许多军官的瞩目，尤其是有林将军的特殊关照，想搞也不好搞。据说郎增现在见到同僚就会被取笑，问他手底下那位仇爽是个什么奇人，有人去了鹰翔军的营地还特地要去看一看，搞得那里像是菜市场一样。
　　据说郎增已经受不了了，打算找个冤大头接盘了。
　　至于冤大头，大概率就是林昭德了。
　　所以方大一想到“奇人”要来虎骁军就头疼，只能指望面前这位“奇人”的堂弟了。
　　外头天阴了，楚元宸担心等会儿路上会下雨，也没和方大多聊，急着走了。
　　一路上也有不少正好休假的士兵要去药营，所以楚元宸甚至都不用问路，跟在别人后头就轻轻松松找到了药营的营地。
　　在排队等待检查的时候，越是往前，他就越是焦灼。
　　等会儿见了面该怎么说话……要不要主动提起上一次的事情……还是不了好没面子……那就直接问好久不见最近咋样……万一她还在生气不理人又该如何是好……
　　一团团乱麻在脑子里纠结，楚元宸手里的假条被捏得皱成了一团。
　　……
　　眼看着天快下雨了，崔蓉蓉和雪浓不敢怠慢，连忙开始抢收广场上晾晒的药材。
　　可偏偏这种关键时候，劳佶盯上了她们，特意过来捣乱。
　　他先是站在远处观察，见到她们收好了一筐药材之后，晃悠悠地靠近，想要出其不意，一脚踢翻。
　　崔蓉蓉早就防着他了，感知到他的靠近便提醒雪浓，两人一起猛然拖拽竹筐，成功避开了他的动作。
　　“做什么，啊？”
　　劳佶竟然还恶人先告状，反过来骂她们想干嘛。
　　崔蓉蓉望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肿胀晦暗的脸色，决定今晚加大力度搞死他。
　　“劳副理还是心平气和些吧，总是发怒对身体不好，晚上更睡不好觉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就去找孙头说，何必来针对我们这些可怜的杂役。”
　　话音落下，她抬起了面前的药筐，打算先送去仓库放好，以免又被这渣滓给下毒脚。
　　“阿雪，你小心躲远些。”
　　她嘱咐了雪浓一句，也不管劳佶的臭脸，飞快地躲避到旁边，朝远处的仓库去了。
　　“仇蓉，我让你走了吗？你给我回来！你这个不识好歹的……”
　　劳佶追出去一段距离，在那里大吼大叫，附近的杂役都投来了厌恶的目光。
　　更夸张的是，这个疯子竟然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情！
　　他竟然解开裤带，要对着广场上的药材撒尿？？？
　　“啊啊啊——！”
　　雪浓高举手里的簸箕，猛地朝他砸了过去。
　　劳佶捡了地上的棒槌就来追她，“你个死丫头！”
　　雪浓转头就跑，面前人影幢幢，来了很多外面的士兵。
　　忽然有道熟悉的身影走来，强有力的大手按住她的肩膀，问：“阿雪，发生什么事了？”
　　雪浓抬起小脸，当看清来人的时候，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泪水，抬手指向后方冲来的人影。
　　“呜呜呜……大哥，这个疯子一直欺负我们！他骂姐姐骂我，还往我们的被子上倒水！”
　　……
　　崔蓉蓉成功送完一筐药材，在库管那里登记好了信息。
　　当她提着空了的竹筐走出仓库，远处广场上乱了起来，有人在尖叫：“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惨嚎声，哭泣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在暗云之下，交织成了令人胆战心惊的催命调。
　　女史从办公的屋舍里跑出来，高声问：“发生了什么？！”
　　许多人都在往前跑，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喊了声：“劳副理被人打了！”
　　劳佶？
　　难道是雪浓出事了吗？还是说……
　　崔蓉蓉的眼皮突突狂跳，不知道为什么陡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连忙扔掉手里的竹筐，撒开步子跟着跑起来。
　　此时，某处的药材广场上已经围满了人，有一队士兵挤撞进人群，“让开！都让开！快住手！”
　　围观众人互相推拉，踉跄着连连后退，然而在一片喝骂声中，那群士兵非但没能阻止事态的发生，反而被对方骤然掀撞开来，天女散花般倒在了地上。
　　视线穿过幢幢人影，崔蓉蓉看到广场上有个穿着轻甲的俊美少年，正提着满脸鲜血的劳佶，一拳又一拳地猛砸。
　　他眸光幽冷无比，仿佛在这一刻成了嗜血杀人的机器。
　　是楚元宸。
　　一瞬间无数想法闪过脑海，崔蓉蓉推开堵在面前的人群，奋力向他挤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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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刑罚
　　“发生什么了, 这新兵是谁啊，怎么一进药营就打人？”
　　“应该是来探亲的，他的亲人朋友呢, 都不阻止的吗？！”
　　“这个人……好像是虎骁军的仇楚吧，最近在新兵里可出名了。”
　　“状况不妙啊, 我还是去通知一下方都巡比较好。”
　　“哎唷，劳副理该不会被打死吧？！”
　　“呵……那才好呢……”
　　耳畔传来嗡嗡议论声音, 各种味道交织在一起, 四面八方地涌来，崔蓉蓉心急如焚，踮起脚尖发出呼喊：“哥哥！”
　　可能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楚元宸停下攻击，抬头寻找崔蓉蓉的身影。
　　然而不等他反应过来, 摔在地上的士兵们便吼叫着再度扑去, 宛如猴子挂树般，死死缠住了他的身体。
　　衣衫撕裂的声音响起，有士兵抢夺劳佶, 可劳佶的衣裳领口被死死攥住了，两方僵持拖拽的时候直接撕裂布料, 唰得露出了一片长着黑毛的胸脯和肚皮。
　　附近的围观者立即捂住眼睛，嫌弃地扭头干呕。
　　“滚！”楚元宸扔掉手里的破布，震飞甩落纠缠他的人影，再度冲向了被两名士兵急急架走的劳佶。
　　他速度实在是快, 众人还没看清, 就见到劳佶衣襟大开，就跟破洞的沙袋一样，被踹飞了出去。
　　“啊啊！”
　　身侧的两名士兵惊呼一声, 也被带着摔向前方，三人撞在围观人群身上，登时倒成一团。
　　“前面的，速速让开！”
　　呼喝声伴随着蹬蹬步伐声响起，一队身强力壮的正规兵分开道路，簇拥出一名身穿重甲的军官。
　　军官见到现场的乱状，锵地拔出佩剑，指向了踩踏着劳佶胸膛的楚元宸。
　　“好大胆子！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胡来？！放开他！”
　　楚元宸加重脚下的力道，青筋暴起的手背上，殷红的鲜血还在淌落。
　　“胡来？”他冷眼乜向泛起寒芒的剑锋，溅射着血点的俊脸上还带有狰狞之色，也不知是不是在军营里待了一段时间，他学会了粗话：“这杂种欺负老子的妹妹，打他怎么了？！”
　　“放肆——！”
　　“哥哥——！”
　　一声厉喝，一声哭喊，同时响起，打断了楚元宸接下来的话语。
　　崔蓉蓉挤出层层叠叠的人群，奔过满地碎裂凌乱的药材，扑到他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
　　如果说要从这世上选择一个人，崔蓉蓉最不想在他面前哭泣的人，那就是楚元宸。
　　他对于崔蓉蓉来说是不同的，这种不同源自于他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角，源自于崔蓉蓉对于养成男主并获得回报的期待。
　　她心底有一丢丢作为系统玩家的自傲，她希望自己留在他心底更多的是处变不惊、机智果敢的积极印象。
　　她可以对他生气、撒娇、哄求，但绝对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就在他面前哭哭啼啼。
　　可是现在，她不得不在他面前流泪了。
　　劳佶那条贱命算得了什么？他们四个人手上也染过不少鲜血，真想杀了这种渣滓还不容易吗？
　　可现在重要的是登仙令，而不是浪费时间再次成为云陵国的通缉犯！
　　法理难容，楚元宸今天为了她和雪浓暴打劳佶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肯定会受到军规处置。但劳佶不能死，至少现在……否则楚元宸会罪加一等。
　　所以崔蓉蓉必须劝阻楚元宸，也必须……尽可能地争取旁观者的同情心，从情理上减弱这桩事情的恶劣影响。
　　“哥哥，不能打劳副理了，他是药营的副理，我们无权无势，也没有足够的钱赔偿，根本就得罪不起啊！”
　　崔蓉蓉凄声大哭，眼珠扑簌簌地落下，淌过了满脸的痘包。她虽然在哭，但嗓音高扬，吐字清晰，足以让围观人群听清。
　　“我和堂妹生得丑，劳副理看不顺眼是正常……谁让我们没钱送给他，没办法讨好他呢？就让他打我们骂我们吧，随他开心就好，只要我们还活着，还有这条命在，我们一家人还是可以待在一起！”
　　“哥哥，爹娘都不在了，伯伯叔叔们也都走了，如今只有我们兄妹几个相依为命，我们不想连你也失去……呜呜呜……”
　　一道人影晃过，雪浓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学着崔蓉蓉的模样，扑到楚元宸的面前，抱着他们放声大哭。
　　“大哥、姐姐，我好害怕，我不明白，为什么劳副理总是打骂我们呀，我还小，我什么都不懂……是因为没有给他钱吗，那我们把所有饷钱送给他好不好？求求他不要再欺负我们了！哇——”
　　雪浓在别的时候或许反应不快，但要说哭，她绝对是一流高手。
　　加上她年幼瘦小，看起来就是个没人疼爱的小可怜，张嘴一嚎，那嗓门直接盖过了军官的喝斥声，登时就调动起了旁观者的情绪。
　　药营里大部分都是女人，好些被劳佶欺辱过的杂役和药工感同身受，都跟着流泪，广场上登时哀哭一片。
　　药营的孙主官听着耳畔的声音，忍不住也红了眼眶，“这、这都什么事儿啊！”
　　楚元宸低下头，看到了崔蓉蓉眼中滚落的泪珠，充斥着暴戾的目光渐渐消退。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女人的眼泪。
　　坐着囚车离开国都的那天，当看到父亲的头颅被吊起在城门口的时候，手绑锁链的母亲死死抓着栏杆，一边哭喊一边撞头，撞得鲜血直流，泪水淌过面庞，化开了两条湿濡的血痕。
　　母亲曾经是那样优雅美丽，端庄大方，总是笑盈盈地对待所有人，总是闻声软语地夸他哄他，说宸儿是最聪明最勤奋最讨人喜欢的孩子……
　　可自从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见过母亲的笑容，转而出现在她脸上的是幽暗冰冷的表情，还有带着恨意的泪水。
　　悲伤的回忆渐渐与眼前的场景重合，尽管知道崔蓉蓉是在假装，可楚元宸的心还是止不住地抽痛起来。
　　这种痛楚远比被砍一百刀一千刀更令他难受。
　　道理他又何尝不懂，可是当他听到自己的同伴、亲友、“妹妹”，尤其是崔蓉蓉……受人欺辱的时候，他内心的怒火和冲动就止不住地在咆哮！
　　如果这里不是云陵国，如果他们不需要登仙令，他一定、他一定……
　　“哥哥……”崔蓉蓉捧起他的手腕，轻轻地晃了晃。
　　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楚元宸还是缓缓抬腿，收回了压制住劳佶的力量。
　　维持秩序的士兵立即将人拖到远处，早就等待在旁的军医跟着跑过去，半蹲半跪在地上开始施救。
　　持剑的军官厉声喝道：“来人，把他拿下！”
　　崔蓉蓉反应很快，第一时间转过身去，用细弱洁白的双手握住了寒冰似的剑锋。
　　她也不管剑锋割破了手掌，任由鲜血沿着剑身滴落，只向他高声哭求：“大人，求您减轻我哥哥的刑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们，您一定也有家人亲友吧，请您体谅他维护亲人的一片真心！”
　　雪浓跑到军官身侧，抓着他佩剑的腰带大哭起来，“饶了我大哥吧，求求您啦——”
　　那军官立即喝道：“你们两个，还不快些松手？！”说着，他就按着雪浓的肩膀，要把她搡开。
　　雪浓如今的力量可不弱，双方一时僵持在了那里。
　　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女人帮忙说话：
　　“长官，虽然他打人不对，可也算是情有可原，请您网开一面！”
　　“没错，你不在药营，都不知道我们经历过什么！”
　　“要不是怕惹麻烦，我也早就告诉我家那口子了，可没权没势的，我们能怎么办啊？”
　　有人认识那军官，直接揭短：“罗长官，您妻子也是从药营出去的，难道没跟您说过这里的遭遇吗？”
　　“够了！”罗姓军官被她们说得面红耳赤，然而劳佶之所以能在药营嚣张如此之久，背后当然是有靠山的，他一个小小军士，又岂敢蚍蜉撼树？
　　“此人如何处理，自有军规依据，何须你们多言？”
　　说着，他再次挥手，催促手下士兵捉拿楚元宸。
　　望着围拢而来的人影，楚元宸上前一步，握住了崔蓉蓉的手腕。
　　“妹妹，松开吧。”
　　他往她虎口穴位上一点，也不知怎地，她力气就没了，双手软趴趴地垂落下来……不过，被捧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她的手背很冷。
　　阴风起，有零星的雨点飘落下来，周围有人在喊下雨了。
　　崔蓉蓉抬起朦胧的泪眼，隐约看到了楚元宸泛红的眼角。
　　他俯低脖颈，捧起她鲜血直流的双手放到唇边轻轻吹气，好似是要把掌心被割裂的痛楚全都吹走。
　　然后他垂着眼睫，低声喃喃：“我……我下次不会了……”
　　不会什么，是不会再这样冲动，是不会再跟她闹脾气，还是其他的——？
　　可是来不及问了，锁链套来，他挑起凤眸，一把擒在手中，哗地将那代表着罪与罚的器物拉扯得咔咔直响。
　　握着锁链另一端的士兵吓了一跳，“你、你做什么？！”
　　楚元宸冷声道：“我自己能走，不劳费心！”
　　话音落下，他重新注视崔蓉蓉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等下次放假吧，我再来看你和阿雪，那时候，一定能好好说话了……”
　　崔蓉蓉知道他这一走免不了要吃苦头，连忙伸手在怀里掏摸，想要把先前买的护命牌拿出来。
　　然而楚元宸已经转身走了。
　　维持秩序的士兵手持武器，半逼半押着他往前行进。
　　罗姓军官不耐地夺回自己腰间的剑带，对雪浓叱道：“小丫头，别再缠着我了！”
　　雪浓哭声顿止，跑回崔蓉蓉身边拉住了她的衣袖，焦急地说：“姐姐，怎么办啊……”
　　“你等我下。”崔蓉蓉又买了两块护命牌，从百宝囊里一起取出来，三指宽度的一共三块，握在手里追了过去。
　　他们还没走远，崔蓉蓉只跑了一小会儿就追到了队伍旁边。
　　“哥哥，平安牌……”
　　有一名士兵不让她靠近，挥动武器，高声呼喝她快滚。
　　下一刻，那士兵被楚元宸踢翻出去，正脸着地啃了满嘴臭泥。
　　“敢骂我妹妹，给你脸了？！”
　　罗姓军官再次拔剑，还没开口威吓就被一道幽冷阴戾的目光惊退了。
　　“我不在乎多受几棍几鞭，不怕死就来。”
　　在他们忐忑而又凝重的注视下，楚元宸走到崔蓉蓉面前，接过三块护命牌，紧紧悬在了自己的腰带上。
　　“滴血……”崔蓉蓉低低说了两个字，她知道他懂。
　　楚元宸摸了摸她的脑袋，勾起唇角，“下雨了，回去吧。”
　　这次他是真的走了。
　　冰冷的雨水砸在眼睫上，和泪珠混在一起模糊了眼眶。崔蓉蓉抬手擦去，望着楚元宸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彻底消失在了营地门口。
　　“仇蓉……”
　　“姐姐！”
　　背后传来呼喊，雪浓奔到她身边，方小菡和另外一些杂役也跑了过来。
　　“你先别急，我让我父亲帮你去打听消息。”
　　“你哥哥大概要受些皮肉之苦了，不过性命应该是能保住的……”
　　“唉，你这说了等于白说，还是不要刺激仇蓉了。”
　　听到她们安慰的话语，崔蓉蓉不忘了有始有终，继续抽泣着示弱，向她们表达感激：“谢谢大家……谢谢你们先前帮我哥哥说话……”
　　“其实我们也没做什么，谁不想过安稳的日子呢？诶，大家都是可怜人。”
　　“我大着胆子讲一句，你哥哥今天可是帮我们出了一口恶气！”
　　“没错，平日里劳副理那样……反正大家都懂，咱也不用多说了。”
　　远处传来孙主官的呼喊：“那边的人，还在干什么？快来收药材，不怕扣分了吗？”
　　众人不敢多留，立即跑向了各自负责的广场，崔蓉蓉和雪浓也只能忍着内心的担忧继续干活。
　　天公倒是作美，只是一刻钟的时间，雨停了。
　　而劳佶也在军医的救治下暂时清醒过来，发出了惊恐的叫喊：“白、白打偶……”
　　劳佶肿着舌头，话都说不利索了，但一听他的声音，崔蓉蓉就明白，楚元宸已经留手了。
　　想想岑予孝和他的暗风狮，当初在枯木林中可是被乱刀狂斩，成了一地的……
　　还好，她这义兄没有昏头得太彻底，还有补救的机会。
　　*
　　离开药营没多久，楚元宸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方大。
　　方大认识押人的罗姓军官，一碰面就勾住了他的肩膀，“小罗啊……”
　　也不知道他们耳语了什么，那罗姓军官便暂时把楚元宸关进了一间专门看管士兵罪犯的暗室里。
　　方大站在比脸还小的栅窗前唉声叹气，他瞧着附近来回巡逻的守卫士兵，手掌掩着嘴巴，悄悄跟楚元宸说话。
　　“先前我还头疼你那堂兄呢，嘿，没想到你们一家都是‘奇人’！你说你打谁不好，打劳佶……你当老哥们不知道那混蛋是什么玩意儿吗？可打狗也要看主人，你都没搞明白他背后有什么来头，就莽上去啊？”
　　楚元宸靠在满是锈迹的铁门上，声音很是淡漠：“背后是谁我都不怕。”
　　“嘁，说得好像你已经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样！我告诉你，劳佶有个外甥在宫里，权力不小的！”
　　方大可不是危言耸听，然而楚元宸的心情没有任何波澜，他还在想着那张泪水涟涟的脸庞。
　　至少今天见到面了……他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是和以前一样，相信、保护、帮助……依然默契，依然亲密。
　　还是这样的感觉好，闹别扭什么的……太不痛快了……
　　方大唠叨了半天没等来回应，只得捏了捏鼻子，说：“老哥我只能保你这么半天，等上头那几位开会出来吧，反正你这顿打是免不了了……老弟啊，我再多啰嗦几句，如今你代表的可不是你仇楚一人，还有林将军的面子……唉，你小子太年轻，怕是领会不了我的意思……”
　　楚元宸望着自己指节上沾染的血迹，默默地攥紧了拳头。
　　他怎会不懂……为了义妹，就算受到再多处罚他都无所谓，不过林昭德那里，他也确实有些抱歉。
　　方大走了，外面安静下来，楚元宸脑袋靠后，一下一下轻撞着铁门，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响。
　　歧影君和他传音：“可惜城里太多长宁旗了，否则又何须你出手，本君直接过去，杀人于无形……”
　　“不用你出手，我迟早会杀了他。”楚元宸沉沉吐出了一口气。
　　他想快些上战场了。
　　*
　　应该是听说了什么，风熙借着送东西的机会，在晚上进到了药营。
　　崔蓉蓉见他过来安慰自己，心里起了些许感激，因为她正需要他的帮助。
　　她带着他溜到阴暗偏僻的角落，铺开魂力感知四周，等待附近的人彻底离开，以免接下来的对话被人得知。
　　天气有些潮湿闷热，晚上应该还会下雨。
　　风熙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内心莫名有些躁动。他来之前没有料到，自己竟然会被仇蓉拉到角落里面独处。
　　夜色朦胧，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痘包，只能闻到她从浴场出来后身上沾染的皂角香气，有点特殊，似乎掺着花蜜，带了丝丝甜味。
　　他想起当初在林中溪边的惊鸿一瞥，咽了咽唾沫，没敢先开口。
　　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在排斥自己的示好，现在是他离她最近的时候了，他不想破坏这短暂的美好……
　　他没说话打扰，崔蓉蓉便能全神贯注地感知，等到确定周围无人之后，她才开口询问：“你认识那种喜欢谈论是非、传播消息的士兵吗？”
　　“认识，杂牌兵里就有不少呢，你怎么提起这种人了？”风熙也没等她回答，直接表达了自己今晚过来的目的：“听说你哥哥白天来看你的时候跟劳佶起了冲突，你还好吗，受伤没有？”
　　崔蓉蓉简要回答：“我没事，不过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可以请你帮帮我吗？”
　　风熙听到她彬彬有礼的声音，莫名有些丧气，但他不敢展现出来，只用照常的语气跟她说话：“我们不是朋友吗？不用这么客气的，你有什么要我做的直接说吧。”
　　“好，我现在需要你去找那些士兵，帮我传一个消息出去，有关我和我妹妹受劳佶欺负，我哥意外撞见，才义愤出手的事情……”
　　崔蓉蓉早就编纂好了一套完整的故事，有真有假，足够打动人心，应该能够占住舆论高地。她仔细叙述给了风熙，要他完整复述了一遍，确认没有差错后取出放在袖子里的钱袋。
　　“你应该要请他们喝酒吧？这是给你的活动经费。”
　　“你哪来的钱，借的吗？其实我这里……”
　　“不是借的，我们本来就有。”
　　风熙掂了掂钱袋的重量，不太理解她的行为，“既然有钱，那你们先前为什么……”
　　“讨好那个杂碎？”崔蓉蓉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冷笑一声，没有多聊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下次放假是什么时候？”
　　“后天。”
　　“好，那你到时候过来找我，我们两个单独聊聊天，行么？”
　　听到这句话，风熙登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但他理智尚存，收起钱袋放在怀里，认真地承诺：“我会把事情办好。”
　　崔蓉蓉顿了顿，轻声说：“那你自己也要小心，情况不妙及时抽身。”
　　听到这句带着关怀的话语，风熙的心突突狂跳起来，他攥了攥拳，抬脚稍稍靠近半步，压低声音道：“小蓉，你是在担心我吗？我一定会注意的。”
　　崔蓉蓉往后退了退，没有多留，很快就跟他道别了。
　　风熙揣着她给的钱袋离开了药营。
　　他先是回到自己的营地，向上级报告了东西送达一事，随后便换上常服，去找那些轮值下来，无所事事的同僚。
　　结果休息的屋舍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人在翘着二郎腿下棋。
　　风熙便问：“李牛，何铁他们都去哪儿了？”
　　“他们啊，都跑去刑罚场了。”
　　“仇楚知道吗？上个月新进来的正规兵，新兵考核全项甲等的那个，今天打了药营的副理劳佶，据说晚上要受罚，很多人都跑去看了。”
　　风熙说：“那我也去看看。”
　　赶到刑罚场的时候，外围已经站满了看客，时不时还会发出低低的惊呼。
　　“多少下了，有六十记了吧，操，竟然还能站着？！”
　　“奶奶的真是神了，他的身体是铁打的吧？”
　　“我都不敢看了，好吓人啊啊啊！”
　　“那你还在这儿看呐，胆小鬼，赶紧回去睡觉！”
　　风熙寻找到自己熟悉的同僚，笑着拍打他们的肩膀，嘴里说着往常一样的俗话，挤进他们中间占到了靠前的位置。
　　视线前移，穿过跃动的火光，他看到了一片血红的后背。
　　站在刑罚场中心的是一名个子高挑的少年，他赤着上身在遭受鞭打。
　　行刑的是两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手里拿的也不是普通的鞭子，而是荆条制成的刑具，经历三洗三晒，煣过两轮后还会浸泡盐水，只消打上片刻，就能把皮肤打得血肉模糊。
　　最关键的是荆条上的荆刺还会进入伤口，折磨得人苦不堪言。
　　风熙不敢想象那刑具打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感觉，连忙问道：“他被罚了多少鞭啊？”
　　“八十吧，本来只有五十的，可这小子是个硬骨头，说那劳佶欺负他妹妹活该被打，刑官大人当着众位将军的面下不来台，可不得生气加罚么？”
　　“不过有林将军在呢，仇楚现在是他的人，至少命是保得住的。”
　　“呵，这小子是个狠人，兄弟们以后招子放亮点，可别惹着他了啊。”
　　“听说他上个月刚来的时候才是末彘，后来在角斗赛上连赢了另外三十九个末彘拿到了户帖，当时郎将军和林将军都抢他来着！”
　　“还有这茬事儿啊？老子还是第一次听说！”
　　可能是围观人群的议论声太大了，高台上有人呵斥道：“肃静！”
　　啪！啪！
　　荆条长鞭划过潮湿的空气，带起略显沉闷的音爆声响，在众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下，刑罚终于结束了。
　　林昭德微微抬手，早就等在一旁的方大等人飞奔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立即离开了刑罚场。
　　看台上的将军们与刑官还在讨论着什么，风熙咬住嘴唇，思来想去，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
　　*
　　天渐渐亮了，繁忙的工作再次开启。
　　崔蓉蓉刚和雪浓在广场上铺好药材，便有士兵前来药营传话，说将军想要见她。
　　雪浓立即放下了手里的连枷，“那我呢……”
　　传话的士兵答：“将军只说要见仇蓉。”
　　“我去。”崔蓉蓉脱下手套，拍打掉身上的药渣，安慰雪浓道：“你待在这里，我也想找机会去看看他，说不定能见到呢……”
　　孙主官听说将军传人，也不敢多问，只说：“你去吧。”见崔蓉蓉要走，又连忙拉着她，说什么以和为贵，到此为止，不要再继续针锋相对了云云。
　　这位主官向来都是和稀泥的老好人，能说出这种话并不奇怪。
　　崔蓉蓉不想跟她纠缠，只说：“明白的。”
　　走向营地出口的时候，沿路经过的广场上，许多杂役都投来了担忧的目光，应该是觉得她大祸临头了吧。
　　崔蓉蓉抬手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头发，气定神闲地跟在士兵身后，走出了药营的营地。
　　她铺开魂力感知，一路走过不同的营地和屋舍，果然，多多少少听到了有关于楚元宸的议论。
　　然后她知道楚元宸昨晚挨了八十鞭刑，不是普通的鞭刑，很严重，后背全打烂了。
　　心头漫起些许酸涩，她紧紧掐住了手心。
　　在临近目的地的时候，她换了一副表情，作出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红着眼眶走进了某间府院之中。
　　摆着武器架的前庭中守卫森严，她还看到了几名女性军官，正用考究的目光打量着她。
　　“将军，仇蓉带到。”
　　崔蓉蓉站在大厅前方，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听到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二合一的7300+，明天周六啦，我试试日万，如果来不及我就放请假条说明更新时间，日更是肯定的，就是时间也许会晚一小时，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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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典司
　　崔蓉蓉敛眉低目, 缓步走进了大厅。
　　她瞥见了三双脚，两双穿着军靴，靴子尺码差别有些大, 而另一双则是普通的女式步靴。
　　“小民仇蓉，见过各位大人。”
　　她也不知道谁是谁, 只能笼统打了个招呼。
　　“你就是仇楚的妹妹？”一道带着些许冷意的女声响起，灼热的视线投来, 徘徊在她身上不断打量。
　　“抬起头来吧。”
　　“是。”
　　崔蓉蓉抬头望去, 当先看到的是坐在上首处的中年男子，他只穿了一身轻甲，除了腰间佩戴的虎头铁牌，便没有其他特殊醒目的装饰物了。
　　他生得面白须净，笑眯眯的, 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中年文士, 但从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杀伐之气可以得知，他应当是一名高级将领。
　　坐在他侧首的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位也穿着轻甲, 另一位却是穿着蓝白相间的女官官袍。
　　当她们视线相触的那一刻，系统中弹出了两张蓝色的人物卡片：
　　【顾疆月[凡人]
　　年龄：29
　　身份：云陵国鸾鸣军将领（公籍）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33（-）
　　说明：出身于武将世家, 从小喜好舞刀弄枪，胸有大志。及笄时曾随父亲登临云霄楼，遥望东境时，发出“不破西龛誓不归”的豪情壮语。
　　是云陵国军中美名远扬的“铁娘子”。
　　她不喜旁人提起有关前夫的事情。】
　　【顾璃月[凡人]
　　年龄：26
　　身份：云陵国车绥城城守（公籍）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40（↑）
　　说明：出身于武将世家, 从小喜好舞文弄墨, 文静内敛，但家族长辈开明，任她选择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为了支持姐姐疆月, 她通过一系列繁复的考核，来到车绥城担任城守。
　　她从未对男子动过心，始终在期待一份真挚纯粹的爱情。】
　　顾疆月和顾璃月应当是一母同胞所生，除了肤色有些差异，五官极是相像，都是柳眉、杏眸、高鼻梁。
　　不过顾疆月个子更高，双手骨节粗大，双腿肌肉很是分明，眉毛特意画得粗了，不用口脂。
　　顾璃月个子稍矮，身材瘦削，显得弱不禁风，但她抹了橘红色的口脂，给人感觉气色很好。
　　先前开口的应当是顾疆月，她性子要急躁一些，主动介绍了连她在内，在场三人的身份。
　　“这位是虎骁军的林昭德林将军，也就是你兄长仇楚所在军营的最高将领。”
　　“我名为顾疆月，于鸾鸣军中任职，旁边是我妹妹顾璃月，车绥城的城守。”
　　等到崔蓉蓉重新见礼之后，顾疆月说出了要她过来的目的。
　　“有关于仇楚殴打劳佶的事情，你也是当事人之一，我们想听听你的说辞。”
　　崔蓉蓉早就料到自己可能会被盘诘，在脑子里过过好几遍类似的场景，更不提她还特地准备了一套故事要风熙扩散出去。
　　所以她只是稍稍思考，就开始条理清晰地叙述了整件事情的缘由。
　　不过与故事不同，她叙述的重点更多放在了劳佶尸位素餐，主动索贿的行为上面，而非自己有多可怜。
　　或许是对她的说辞比较满意，一直神情淡漠的顾璃月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开口道：“就算你说再多，也没有劳佶索贿的真凭实据，药营那些人虽是人证，但都地位低下，迫于劳佶背后的势力，我敢打包票，没有人敢为你开口作证。”
　　作为车绥城的城守，崔蓉蓉不相信顾璃月对于劳佶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等她说完前因后果又当头浇来冷水，似乎是在叫她丢掉幻想。
　　而且三人如此淡定，对于劳佶背后的势力俨然是了解的，那找她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大厅内的气氛一时沉寂，只有案几上的杜鹃花盛放芳香。
　　崔蓉蓉听着胸腔里传来的心跳声，踟蹰着说：“没有人证还有物证，搜查劳佶居住、办公的屋舍或许可以得到。”
　　“他索贿的价目表，我可以默写出来，他还有一只桃木匣，是专门用来放置钱财的，表面有银色祥云纹，正面右下缺了小角。这么重要的东西，他肯定不会拿着到处乱跑，应该还在药营里面。”
　　听到她的话，面前三人对视一眼，林昭德挑起长眉，问：“你确定么？”
　　崔蓉蓉沉吟片刻，没有再掩藏自己的能力，语气极为笃定地回答：“小民……有过目不忘的天赋。”其实是修炼魂力得来的。
　　“哦？”顾璃月起了兴致，伸手招呼下人取来文房四宝，要她默写价目表。
　　落笔之前，崔蓉蓉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不知三位大人可否透露些许……您们与劳佶背后的人，是敌是友？”
　　顾疆月圆睁杏眸，冷笑一声：“你好大胆子！”
　　“姐姐。”顾璃月倒是欣赏崔蓉蓉的直接，抬手安抚好顾疆月的情绪，又看向林昭德，“林伯父？”
　　林昭德捋着胡须，笑意盈盈地开口：“若有一天，你发现劳佶背后之人远比你想得要强，势力也更庞大，并非你们兄妹四人能够轻易撼动，那到时，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从他的话里，崔蓉蓉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难道劳佶背后的人是云陵国的人皇，或者是地位更崇高的仙使？
　　不对，如果真那么厉害，劳佶也不止于待在边境的车绥城里做个药营副理了。
　　感受着面前三道耐人寻味的视线，崔蓉蓉低下头，作出深思熟虑的模样，片刻后才红着眼睛自嘲道：“我们四兄妹还有选择吗？”
　　“从劳佶欺辱我与堂妹，再到我兄长与他发生斗殴，进而遭受军规处罚……一切都注定了，有些恩怨无法轻易结束。”
　　“好，希望你不会忘记今日所言。”林昭德松开胡须，伸手摘下一朵杜鹃花抓在掌心轻轻碾碎，意有所指地说：“你问的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我可以许诺，在你兄长仇楚拥有一定的地位以前，只要他还在虎骁军中为我效命，我便会全力护住他。”
　　“多谢大人。”崔蓉蓉懂了他的意思，握起毛笔，开始默写劳佶的索贿价目表。
　　顾璃月见她运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情不自禁站起身来，走到她旁边观看。
　　崔蓉蓉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多亏原来的“崔蓉蓉”在生母病逝之前接收过良好的教育，提笔写字的底子都还在，否则就要出糗了。
　　等到默写完全，顾璃月却没立即拿起纸张，转而站在崔蓉蓉面前，盯着她不住打量。
　　“你脸上……”
　　“我和堂妹饮食不忌，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哦，原来是这样啊。”顾璃月的杏眸中闪过些许揶揄之色，抓起纸张看了一遍，也没要她签字画押，只说：“没什么事了，你回去吧。”
　　崔蓉蓉试探着问：“那我可以去见见哥哥吗？”
　　林昭德点头，“仇楚在铁囚暗房，刑官罚了他半月禁闭，你去外面找我亲兵，让他带你过去。”
　　崔蓉蓉道谢退下了，等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范围内，厅中三人才开始传阅劳佶的索贿价目表。
　　顾疆月不耐烦看这种东西，递向林昭德后问他：“林伯父，您为何要在意一个小丫头的态度？仇楚跟劳佶结下了梁子，又是您手下的兵将，日后肯定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诶？”林昭德抖动着手里的纸张，轻轻叹了口气，“你不知，我与仇楚接触过几次，他为人冷漠，性情沉郁，说话做事难找疏漏，并不是轻易托心之人，所以我先前始终觉得他未来会选择哪边是说不准的。”
　　“不过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妹妹化身疯虎，虽然确实给我惹了些小麻烦，但也让我看到了希望和他的弱点。”
　　“仇家兄妹并非凡俗，你们别看鹰翔军的仇爽言行奇异，还有年纪最小的仇雪人畜无害，他们两个当初和仇蓉一起，成功捉回了郎增需要的妖蛇，可不简单呐！”
　　听到这番话，顾疆月敛起了轻视的神色，“所以您答应郎增愿意接收仇爽了？”
　　林昭德朗声一笑：“虽是奇人，也要看是在谁手下。瞧着吧，只要有仇楚在，仇爽在虎骁军肯定服服帖帖。”
　　两人来往说笑了几句，旁边沉默许久的顾璃月忽然开口：“我对仇蓉和仇雪有点儿兴趣。”
　　她前倾身体，向他们靠近一些，眨了眨狡黠的瞳眸。
　　“林伯父，姐姐，我想……”
　　*
　　铁囚暗房靠近车绥城的南城门，处于西南角，常年受不到太阳照射，又暗又湿。
　　据林昭德的亲兵说，楚元宸被关在了最大的一间暗房里，手脚也没上链子，这已经是刑官看在林将军的面子上，给他的高等待遇了。
　　不过没有刑官的准许，崔蓉蓉无法进入暗房，只能站在比脸还小的栅窗前方，探看里面的情景。
　　崔蓉蓉看到了一张铺着干草的石床，还有绑缚着血色绷带，趴在石床上的楚元宸。
　　亲兵很有眼色地站到远处去了，附近的守卫士兵也没靠近，至少在这段片刻的时间里，他们拥有单独说话的空间。
　　崔蓉蓉曲起手指叩打铁门，口中呼唤：“哥哥……”
　　她喊了两三声，石床上的楚元宸才有所动静。
　　他抬起埋在干草里的脸庞，当看到栅窗之外那张无比熟悉的小脸时，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崔蓉蓉怕他会牵扯到伤口，忙说：“别动了！我们就这样说话！”
　　楚元宸没听，趔趄着走了过来。
　　他个子高，因为背上有伤，不方便弯腰，所以只能僵直地站着。
　　崔蓉蓉踮脚凑到栅窗面前，手指扒着窗沿借力，正对上他干枯开裂的苍白嘴唇，却见不到上半张脸。
　　他问：“你怎么……来这里了……”
　　崔蓉蓉感知了四周，确定没有人躲在附近偷听，才低声答：“是林将军、顾将军，还有城守大人喊我出来，问了事情发生的经过，然后我走的时候问他们能不能来见你，林将军就让他的亲兵带我过来了。”
　　“没事吧……”
　　“没什么。”崔蓉蓉简单说了下先前的对话。
　　听完后，楚元宸久久不语，只说：“看来……有漩涡……在等着我们……”
　　他抬起手臂，撑在铁门上，也不知道是不是伤口发疼，沉沉吐了一口气。
　　崔蓉蓉问他：“我给你的平安牌用了吗？”
　　“嗯……”楚元宸好像轻笑了一声，“否则……我也站不住……”
　　让你逞威风乱来！忒！
　　崔蓉蓉真想狠狠吐槽他，可见他不舒服，也不想在这种时候传达负能量，所以她暂时忍住脾气，准备等他好了再臭骂他一顿。
　　就在她暗搓搓磨牙的时候，手指上倏地传来了冰凉却柔软的触碰。
　　是楚元宸的手指覆了上来。
　　“谢谢……来看我……妹妹……”
　　崔蓉蓉看到他努力勾唇，却因为牵动干枯的皮肉，导致流血了。
　　“你别说话了！”
　　崔蓉蓉收回手，在百宝囊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三叶定灵草，先掩在袖子里，然后将手伸进了栅窗。
　　她胳膊细，小臂连同到手肘的部位，很轻松就全都进入了暗房。
　　她抖出袖子里被手帕包裹的三叶定灵草，落在了他托起的掌心里。
　　“找机会全都吃掉。”
　　“嗯……”
　　崔蓉蓉又在百宝囊里掏摸雷炎果。
　　楚元宸一手撑着铁门，一手抓着帕子，静静地等着她。
　　雷炎果比较小，也容易滚落，不小心就会留下痕迹，崔蓉蓉只好一颗颗捏在手心，多次探手进窗，喂到楚元宸嘴里。
　　手上传来舌尖的轻柔触碰，还有嘴唇起皮的粗糙剐蹭，崔蓉蓉觉得尴尬，莫名红了脸颊。
　　楚元宸视线垂落，见到她耳尖泛起的红意，也跟着心口一跳，连忙移开了嘴唇。
　　“好了……”
　　不等崔蓉蓉收回手，背后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她回过头，看到了提着一桶清水，身背小包的风熙。
　　“小……”风熙嘴唇嗫喏，眸光一转瞥向栅窗，很快就笑起来：“仇姑娘，你是来看你兄长的吗？”
　　崔蓉蓉挑起眼皮疑惑地望了他一眼，然而他满脸坦荡，仿佛刚才的称呼没有任何奇怪之处。
　　“风熙，你来铁囚暗房做什么？”
　　楚元宸主动回答：“他是照顾我的……杂牌兵……”
　　“没错！”风熙提起手里的水桶，拽了拽背上的包袱。
　　有他在这里，崔蓉蓉也不好和楚元宸继续聊天了，只能暂且告别。
　　“那哥哥你好好养伤吧，下次有机会我再来看你。”
　　“嗯，下次……在其他地方……见面……”
　　崔蓉蓉走向了远处的亲兵，由他带领自己回到药营。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无踪，楚元宸才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走回了床边。
　　他打开帕子，取出一株新鲜的三叶定灵草囫囵吞下，又将其他的包好，藏在了干草堆里。
　　铁门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守卫士兵过来开锁了。
　　“仇大哥！”
　　铁门闭合，风熙提着水桶走了进来，他脑海中徘徊着刚才少女伸手入窗抚触少年脸庞的画面，心里不知怎地，产生了一点怪异的感觉。
　　这让他有些烦躁，甚至想要转身跑走。
　　但他能在车绥城里混这么久当然也有几分本事，他压抑住内心的情绪，走到石床旁边放下包袱，取出了里面新的药粉和绷带，还有一袋烈酒。
　　“仇大哥，麻烦你躺好，我来帮你换药了。”
　　听到他的声音，楚元宸慢吞吞地趴在了石床上。
　　风熙立即开始行动，他手脚又快又轻，除了倒酒冲刷污血还有上药的时候产生了痛苦，其他时候楚元宸并没有太大的感觉。
　　“你和我妹妹……很熟吗……”
　　听着身后略显紊乱的呼吸声，楚元宸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了。
　　风熙心里咯噔一下，一时间听不出这句话里的情绪，只能笑着回答：“哦，我不是告诉过仇大哥吗？我有个姐姐在药营做工，每次放假我都会去帮忙，偶然才结识了仇姑娘。”
　　他不敢说出林中溪边的邂逅，他担心面前的少年会误以为他别有用心。劳佶的教训还在眼前，他不想那么早就被踢出局。
　　“可我妹妹……好像跟你很熟……”
　　这句话里带着些许调笑，虽然是换了一种说辞，但风熙听出了里面隐含的警告。
　　“可能是我曾经帮过仇蓉姑娘和仇雪姑娘抢收药材的原因吧，她们两个心地善良，所以才会那样客气。不过我以后跟着仇大哥混，和她们想不熟都难，哈哈……”
　　楚元宸没再说话了。
　　等到换好伤药，风熙试探着问他：“仇大哥，昨天晚上说的事情……”
　　楚元宸沉吟片刻，只说：“成为正规兵……会很辛苦……杂牌兵……不好吗？”
　　风熙拾掇着包袱，不紧不慢地说：“原本我也是这么想的，当个杂牌兵混混日子就得了，等攒够钱就和姐姐离开车绥城，找个山清水秀的村庄安家落户……”
　　他系牢布带的结扣，站直身体，脸上露出几分严肃的神情。
　　“但我听说仇大哥车轮连战三十九名末彘的事情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我才十五岁，还年轻，还能变得更强，为什么要在这车绥城内一直当杂牌兵蹉跎岁月呢？我也想上战场，也想建功立业！”
　　风熙垂着眼睫，心里很是忐忑。
　　他想跟在仇楚身边，但又害怕自己被拒绝。一个原因是后者很强，另一个原因……他怕仇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仇蓉也跟着提升身份等籍，成为他可望不可即的明月光。
　　因为那段邂逅他动了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澎湃冲劲，他不再甘心只做下等人了，他也想继续往上爬，达到能与仇楚仇蓉并肩的地位。
　　当然，这都是他美好的愿望，是万万不能说出来的，否则就仇楚的性格，肯定会护着妹妹远离他了。在一片寂静之中，风熙站立许久。
　　楚元宸余光瞥见他凝重而又诚恳的模样，有些踟蹰。
　　风熙性情开朗，做事妥帖谨慎，也算是个不错的人才，既然他想跟随自己，那且观察一段时间吧。
　　“先等我伤好……再请方都巡收你进虎骁军……”
　　*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风熙连着两天都兴奋不已，在放假奔向药营的时候，整个人按捺不住飞奔了起来。
　　有熟人见到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风熙，什么事这么开心啊？饷钱涨了？”
　　“哈哈，不告诉你！”
　　风熙拿着假条一路奔过，进入药营后先去了漱雪坊。
　　很快他就出来，穿行在一片片药材广场中，寻找自己日思夜想的身影。
　　因为劳佶还在养伤，少了他四处发疯，杂役们的日子都轻松许多，也敢在干活的时候说笑了。
　　有人见到风熙在找人，意味深长地喊起来：“哟，又来找仇蓉仇雪啊？”
　　“没有，是她们哥哥仇楚要我帮忙带几句话。”
　　风熙很聪明，现在就开始注意避嫌了，至少在旁人面前。
　　“她们今天在地字六号广场，刚刚去了仓库，你等下吧。”
　　“好嘞，多谢！”
　　……
　　崔蓉蓉和雪浓推着药材过来的时候，看到了站在广场附近等待的风熙。
　　这回他没再兴冲冲地奔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等她们靠近，脸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先等我和妹妹晒好药材。”
　　“嗯。”
　　风熙明白她的意思，帮着抬下药筐，“我来帮忙。”
　　等到事情做完，崔蓉蓉嘱咐雪浓守在广场上，自己和风熙单独离开了。
　　药营虽然人多，但因为营地足够大，总有一些地方是偏僻无人的。
　　风熙以往来的次数多，对于这里比较了解，很快就带着崔蓉蓉来到了一个他所熟知的角落。
　　这里是个小土丘，但从小土丘上跃下去，能发现藏在下面的凹陷处，靠着长着小草的岩壁坐下来，就不容易被人看到。
　　崔蓉蓉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薄布铺在地上，想尽量保持整洁。
　　两人在薄布的两端各自坐下，中间还隔着一段距离。
　　风熙可能有些紧张，随手摘了身边的尾巴草和小野花，放在指间盘弄起来。
　　崔蓉蓉发现他好像有些害羞，不等暧昧的气氛蔓延，便当先开口：“你在车绥城待了三年，可曾听人说过劳佶背后的势力？”
　　虽然有些失望她聊了这个话题，风熙还是认真回答：“听是听说过，但大家也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有个外甥是宫里的，好像在人皇面前很有面子。”
　　崔蓉蓉第一反应就是宫里的太监，伺候在人皇面前的那种。
　　再联系林昭德他们的态度，她不免想到了什么“清君侧”、“宦官弄权”之类的政权斗争。
　　“你先前要我做的事情，我已经趁着请同僚喝酒的机会说了出去，我先看看情势如何，再看看是否要再请另外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喝酒……”
　　“辛苦你了。”崔蓉蓉对于帮助自己的人总是很客气，“我和哥哥欠你一份人情，如果以后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也请开口。”
　　风熙揉了揉鼻尖，“不用这么客气的。”
　　崔蓉蓉又向他打听了有关林昭德、顾氏姐妹，尤其是城守顾璃月的消息，他也都全部告知了。
　　等到两人实在没话说了，风熙便扯起了其他话题。
　　但很明显，崔蓉蓉并没有谈情说爱的心情，每次只要话题敏感了些，她就会迅速扯到别的地方。
　　风熙虽然丧气，但也理解她的态度。
　　毕竟她哥哥那么强，自己只是一个混日子的杂牌兵，看不上他才正常吧……
　　*
　　日子一天天过去，差不多是半个月之后，劳佶终于彻底清醒，能够起身了。
　　然而崔蓉蓉和雪浓已经离开了药营，她们两个被顾璃月收编进了城守府衙。
　　雪浓有些外功的底子，便成了杂牌兵，跟着一群大姐姐每日巡逻城防，以及轮值去城门口检查。
　　顾璃月考察了崔蓉蓉的记忆力，发现她真的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便任命她成为典司，负责监督杂牌兵的轮值情况，检查不同营地、区域、建筑的仓储情况、每月用度……并协助账房通算账目。
　　总得来说，她拥有了通行全城每一处区域的权力。
　　不过有个条件，顾璃月要她快些治好脸上的痘包，还私下跟她说：“人都有爱美之心，谁不想多看看小美人呢？我怕我天天对着你，自己也会长痘包了，所以赶紧喝药好起来吧，我明白你在顾虑什么，放心，有我在没人敢动你。”
　　崔蓉蓉和雪浓只能暂时停止食用红阮瓜了，她心里有种强烈的感觉，顾璃月是故意开启方便之门，好让她去看楚元宸和常爽。
　　事实上林昭德对于她的到来也很欢迎，甚至派了方大过来接待她。
　　隔着老远，他就在呼喊：“哟，老妹啊，你可算来了！”
　　如今崔蓉蓉已经脱去了药营的围裙和斓衣，穿上了女史的官袍，青白相间的颜色，再用配套的玉簪和发带盘起头发，剩余一缕马尾荡在脑后，看起来精神极了。
　　方大跑出营地，乍然看到她那张洁白无瑕的脸庞，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在了地上，嘴巴张着半天没能闭上。
　　他就跟哑了似的，默默跟在崔蓉蓉的身后，一句话都不说。
　　本来是他领着她进虎骁军的营地，结果变成崔蓉蓉领着他往前走了。
　　因为有顾璃月发的特殊令牌，营地门口的守卫士兵并没有进行检查，就睁圆眼睛，愣愣地放她过去了。
　　车绥城里，城守府衙、掌籍院分院、杂牌兵营地、药营都有女人，但像顾璃月那般容貌优异的女子多是出入于各大府院，很少来到营地。
　　以往也有典司来往检查，有男有女，还是第一次有崔蓉蓉这样好看的女孩子过来。
　　她年纪也不大，偏偏一本正经地穿着合身的女史官袍，双臂环在身前，抱着府衙的记事簿，看起来漂亮又乖巧，天光一打，更是显得她肤色雪白，晃花人眼。
　　在这个荷尔蒙爆棚无处发泄的地方，她来到这里就跟红烧肉进了饿狗窝，一路走过去不知道多少正规兵吹起了口哨。
　　还有人在喊：“方哥，你魂丢啦？！”
　　“啊呸呸呸！”方大总算回过神来，他年纪老大不小，都快三十了，成亲再早些说不定都能当楚元宸和崔蓉蓉的父亲，当然不敢起什么绮念。
　　听到旁人的调笑，他忍不住骂道：“都回去训练！督长呢？刚才谁笑老子的，通通加练五遍！”
　　崔蓉蓉感受到无数热切的视线投注而来，觉得尴尬，立即加快了脚步。
　　方大从后面追上来，不好意思跟她并排走，便领前两步跟她说话：“你该听说仇楚从铁囚暗房出来了吧？他伤势没好，所以这些天都是在帐子里看兵书。”
　　“至于仇爽，他已经进虎骁军了，有仇楚看着他，他的表现要比在鹰翔军的时候好些，不过也就好一些些啊！他为了偷懒睡觉，饭都不去吃，也真是让人服气，白天训练那么辛苦，他竟然都不饿的吗？幸亏你哥哥身边有个小子天天给他送食物，不然呐，他怕是早就饿死了！”
　　崔蓉蓉感激他告诉自己这些信息，“真是麻烦方军爷照顾我的哥哥和堂兄了。”
　　方大眯起细眼，挠了挠后脑，嘴里傻笑：“不麻烦不麻烦……嘿嘿嘿……”
　　崔蓉蓉记着正事，先去虎骁军的仓房检查了物资的储存情况，又抄录了他们支取用度的账目。
　　等到事情全部做完，她才和方大说要去看哥哥和堂兄。
　　没想到的是，楚元宸已经找到了仓房这里。
　　他身上披着一件袍子，整片胸膛依然包裹着层层绷带，不过经过这段时间的疗养，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很多，脸色也恢复了血气。
　　崔蓉蓉掀起他的袍子，看他背后绷带的情况，发现并没有任何渗血的痕迹后，才说：“哥哥，你不是在看兵书吗？”
　　“听说你来了。”楚元宸眸光深沉地打量着她的装扮，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只说了一句：“走吧，去帐子里歇会儿。”
　　两人并肩前行，楚元宸余光瞥见方大还屁颠颠跟在后面，便提醒道：“方哥，昨日将军要你做的军备工作，你做好了？”
　　方大的反应很快，明白这是下逐客令了，连忙大步往前走，“那我先告辞！”
　　春光灿烂，已经是四月末了，路边姹紫嫣红的杜鹃花大片盛开，为这片枯燥单调的营地增添了不少亮色。
　　“嗬！”
　　“嚯！”
　　前方传来训练的吼声，楚元宸住的营帐在另外一边，崔蓉蓉跟着他往前走，视野范围内出现了许多年轻的新兵，都赤着上身，露出或是壮硕或是干瘦的胸膛，在艳阳下挥洒汗水。
　　崔蓉蓉不想多看，视线飘过，却倏地见到有个人在对着她微笑。
　　她视线返回，落在那张洋溢青春的脸庞上，认出了他。
　　风熙？他怎么会出现在虎骁军的营地里？
　　崔蓉蓉想起来，自己好像确实有半个多月没见到他了，原来他是进了虎骁军，成为新的正规兵……
　　楚元宸落迟一步，从她身后掠过，挡在了她的另外一边，避过了那些新兵的视线。
　　“快走吧！”
　　他不耐地催促。
　　精神好了是吧？崔蓉蓉闻到楚元宸身上飘来的淡淡药味，眯起眼睛，指尖攥紧了怀里的记事簿。
　　楚元宸还欠她一顿喷，等会儿进了营帐，四下无人她就开喷。
　　再往前走，她看到了另外一座训练场，大部分新兵都坐在旁边饮水休息，也有遭受惩罚的新兵正在负重跑圈。
　　看到崔蓉蓉和楚元宸过来，他们登时投来惊疑的目光，发出了激烈的讨论。
　　因为嗓门够大，还没靠近呢，就全都传了过来。
　　“仇楚身边的女孩子是谁，好漂亮啊！”
　　“是他妹妹仇蓉吧？”
　　“听说他妹妹去了城守府衙呢，这个女孩子穿着官袍，应该就是了！”
　　“操，要是老子也有这么漂亮的妹妹就好了，别说一个劳佶，十个我都打了！”
　　“没错没错，先前我听说了他们事情，还没觉得他妹妹多可怜……哦，谁知道这么惹人怜啊，那劳佶真的该死！”
　　还有人在说：“唉呀妈呀，谁能娶到她做媳妇儿，这辈子值了啊……”
　　“你快闭嘴吧，小心被仇楚听到，打你一顿！”
　　楚元宸登时投去了阴沉的目光。
　　议论声骤然消了大半，只剩稀稀拉拉的低语。
　　这时候训练场上忽然有个人倒在地上，引发了一阵惊呼。
　　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崔蓉蓉也跟着投去了目光，然后就看到了被人扶起的瘦长个。
　　他的额发被剪掉了大半，只剩小片，跟狗啃过似的，落在眉毛上方。
　　他神色憔悴，紧紧闭着带有乌青的眼睛，任由旁人架扶着他不断呼唤，就是没有任何反应。
　　常爽？！
　　不等崔蓉蓉询问，楚元宸大步走了过去。
　　见他过来，那些士兵退走了，常爽再次倒在了地上，四仰八叉地伸展着手脚。
　　“堂兄。”楚元宸走到他身边，军靴的靴尖踢了踢他的手臂，沉声道：“别装了，起来训练。”
　　然而常爽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累瘫过去了。
　　崔蓉蓉没想到这么久不见，这位仙使弟子还是曾经那副样子，忍不住蹲下身，用指尖戳了戳他满是汗水的脸庞。
　　“堂兄，不要继续躺着了，这里是军营，不是家里！”
　　听到她的声音，常爽骤然睁开了眼睛。
　　当看清面前的脸庞时，那薄长的双眼皮眨成了三眼皮，然后他一骨碌地坐起来，懵懵地打量着崔蓉蓉，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在……做梦吗……”
　　崔蓉蓉瞪了他一眼，他才蓦然反应过来，条件反射般就用手遮挡自己的额头，可现在额发已经没有了。
　　不等楚元宸继续催他，他捂着脸庞爬起来，也没再跟崔蓉蓉说话，撒开双脚飞快地往前跑走了。
　　身形之灵活，完全跟先前瘫在地上的模样大相径庭。
　　楚元宸盯着他看了会儿，才带着崔蓉蓉走到路边，跟她说了常爽的情况。
　　“我教了他先前你和阿雪学过的体术功法，现在他的体质已经比先前强了很多，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喜欢偷懒。”
　　崔蓉蓉觉得常爽不是真的想偷懒，应该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便问：“你和他好好谈过心吗？”
　　“你觉得他像是愿意跟人聊天的样子吗？”楚元宸沉沉吐出一口气，颇为无奈地说：“我有时候甚至不明白，当初他为什么会愿意跟着我们一起过来当末彘。”
　　“你和他……”崔蓉蓉迟疑着，还是再次问出口：“你们两个以前……可认识结交过？”
　　“到了。”楚元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抬手指向前面某座小型营帐，加快了脚步。
　　这座营帐是单人的，不知道是不是林昭德给了楚元宸很好的伤员待遇，里面有床榻、桌子、屏风、浴桶，设施一应俱全。
　　小炉早已熄灭了，茶水冷却，楚元宸倒了个干净，又从外面接了新的清水进来。
　　崔蓉蓉坐在桌前，看着他忙进忙出，便无聊翻动桌上的兵书，看到上面复杂的文字语句，她一阵头疼，又翻回先前那页，不再触碰。
　　楚元宸打了一盆清水过来，搁在她面前，“洗手。”
　　崔蓉蓉先前抄录账目，手上确实染了些许墨汁，对于楚元宸的贴心她很是满意，“谢谢哥哥！”
　　话音落下的一瞬，她想到自己还有事情没做，立时磨了磨牙，一边伸手浸入清水中搓洗，一边开口喊他：“仇、楚，你给我过来！”
　　楚元宸似乎没有察觉到她即将喷发的怒意，点燃炉火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他的神色很平静，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崔蓉蓉吃了一惊。
　　“下个月……我要跟林将军去前线了。”
　　崔蓉蓉怔然，“怎么那么快？你的伤还没好呢！”
　　楚元宸顿了顿，起身掀开帐门观察外面的情况，随后才重新坐回原位，压低声音道：“昭戈反扑了，原本云陵已经打到了西龛三城城下，可开春之后，梭凌河河水暴涨，对方趁着水位上升，组织了一波攻势，又把云陵打回了东境。”
　　“所以林将军他们不得不再次奔赴前线，至于伤势……我会在路上养好的，不必担心。”
　　崔蓉蓉没想到分离会来得这么快，“那你们什么时候走？”
　　“这个不确定。”楚元宸说着站起身来，从床榻下面某个暗格里面取出了一只储物袋，是常爽的那只。
　　他说：“到时候我会带堂兄一起去，你晚些时候把伏麟部落送的武器给我，还有三叶定灵草多准备一些。”
　　“我能……一起去吗……”崔蓉蓉实在是担心他们两个。
　　楚元宸轻点她的脑门，“想什么呢，你好好待在车绥城里做你的典司。”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握起她还浸在水里的双手，取来软布擦拭干净。
　　“典司也不用做很久的，我会努力挣军功，等升到伯籍，就能带你和阿雪住进国都的上城区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几件事最后说一下
　　1日更晚上九点左右，来不及需要延迟1h以上的话我会在请假条说明
　　2从上卷开始就有小天使提起何时修仙，我明确说下，凡世卷还有一定篇幅，本文是百万长篇，空间有壁垒，修炼有上限，凡世没有飞升设定，主角必须从人皇手里拿到登仙令才能上去，急也急不来
　　文里时间线大概还要1年多，男主会在战场上大杀四方，主角团还会一起在云陵国渡过温馨快乐的新年，这些经历是他们今后漫长生命中的一段美好回忆
　　我确实可以设置捷径，譬如上层空间降临大佬带走主角团，或者来个谁谁白给登仙令，假模假样弄点伏笔显得不那么突兀，砍掉重要支线，快速进入仙门。
　　但这样是不负责任的。
　　3即日起我不会再看评论，我脑速手速慢，每天赶更新会导致转折、衔接不畅，这是我的不足感谢包容和指出，但我不接受除此以外对于主角、剧情的写作指导。
　　楚元宸非穿越非重生，就是个本土16岁的小年轻，面对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人，他所表现的行为都是我认为符合当前阶段的合理行为，崔蓉蓉在“养成男主”，改变他不成熟的地方，实在无法接受成长类型的剧情和角色可以弃文，去留由君。
　　4说这些不是针对谁，是为了警醒我自己保持写这篇文的初心不动摇，毕竟沉默的是大多数，同样对选择继续相信我的小天使进行承诺：
　　凡是入v的文，除非生病断电，我都会尽量日更多更，不坑文不烂尾，因为这是对文、对愿意支持正版的天使们的基本尊重。
　　当然我也不是说白话，我这个号上有一篇古耽修仙文，在三年前家里遭逢变故之后，断断续续写了九十多万字，就算因为更新不稳定没榜单没收入，我还是坚持写了三年，写完所有大纲内容才开下一篇新文。
　　我写的文不过是晋江书库里的一粒沙，微不足道，但它是我自己的珍珠。以上都是真心话，以后不再赘述。
　　感谢在2020-09-18 21:08:42~2020-09-19 21:36: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朵朵、十尾雀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吃葡萄不吐葡萄皮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送别
　　“伯籍、上城区……那些都不重要。”崔蓉蓉视线掠过楚元宸瘦削的脸颊, 最后停驻在他那全无血色的嘴唇上，“你只要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就行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楚元宸紧抿唇线, 低低应了声：“嗯。”
　　见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崔蓉蓉胸腔里的气再次腾起, 她先用魂力感知四周，确认附近无人后才抬高嗓音：“楚元宸, 你竟然只有一句‘嗯’？你知不知道我之前已经在对付劳佶了？你打他的那天, 我本想晚上就送他归西的，谁知道你那么莽，也不跟我先见面问一问，就直接冲上去，完全把我先前的建议当作耳旁风……”
　　“哦, 对了, 我义兄一直在跟我闹别扭，就算放假也不想来药营，又怎么会知道我的计划……”
　　接下来, 崔蓉蓉把憋了好些天的话一股脑儿全部说了出来。
　　她语速轻快，吐字清晰, 还自带节奏，根本不容反驳。
　　楚元宸垂着眼睫默默倾听，帮她擦好手上的水渍，将软布搭在了木盆的边沿。
　　他早就猜到自己会挨训, 他也承认自己当时确实上头了……将近一个月没见面, 分别前的那段别扭又在心底始终压抑着，所以当听到崔蓉蓉和雪浓受人欺负之后，他的怒火倏然间就被引爆了。
　　如果她训自己一顿能彻底消气, 那值了。
　　楚元宸定定注视着掌心的手指，纤细洁白，又轻又软，像是风吹易折的嫩草。
　　他托着它们，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颠动。可没颠动太久，那双手就被抽了回去。
　　崔蓉蓉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结果面前的人心不在焉，只能不满地瞪着他，“你这人怎么不专心？”说着，她抬高双手重重打向他的手掌。
　　啪！清脆的拍击声传来，崔蓉蓉怔了一瞬，立时将手缩在唇边吹气，“好痛……”
　　她忘了，楚元宸皮糙肉厚的，怎么可能被这点力量伤到？
　　“痛吧……”楚元宸叹了口气，眸光带着些无奈，“下次别这么傻乎乎的了。”
　　这是什么直男发言？
　　崔蓉蓉交环双臂，板起小脸，不和他说话了。
　　楚元宸：“……”
　　他无声地和她对视，忽然开始双手互打，打到掌心通红，才重新瘫在她面前，“消气了吗？”
　　“那我说的事情……”
　　“我会记住的。”
　　话音落下，楚元宸又清清嗓子，踟蹰着说：“不过有时候，你能不能多……”
　　崔蓉蓉：“多什么？”
　　楚元宸注视着她那双充满疑惑的盈亮眼眸，心虚地撇转脸庞，不好意思说出后面的话了。
　　崔蓉蓉见他情绪莫名低落，便安慰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今天我们话也说开了，以后都别在意了，还是跟以前一样。”
　　听到这话，楚元宸才重新勾起唇角，旁边水壶沸腾发出嘟嘟长鸣，他提在手里倒出一杯热水，推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对了，有件事我还没问你，你前些时日是不是做了什么？我从其他正规兵那里听到他们在议论劳佶，多是不利的话语。”
　　崔蓉蓉碰了下茶杯，很烫，只能手掌作扇来回扇风降温，回答他：“是我找人散布了一些消息出去，看样子效果还不错嘛！”
　　楚元宸点头，“承你的情，至少虎骁军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怨怪我连累林将军，最多就觉得我冒失了些。”
　　“确实冒失。”崔蓉蓉耸了耸肩膀。
　　楚元宸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和风熙……很熟吗？”
　　崔蓉蓉看到他凤眸深沉地凝视着自己，眸光中似是跃动着危险的讯号，不由得眼皮一跳。
　　“还行吧，他有个姐姐在药营，放假的时候经常会过来，也帮我和阿雪干过好几次活。”
　　更多的话，她没好意思说出来。
　　一路以来的经历让她隐隐感觉到，楚元宸对身边的事物有种轻微的掌控欲，总是会好奇、不懈地追问某些他在意的事情……
　　崔蓉蓉怕说出风熙的示好表现之后，他又要继续追问更详细的内容，甚至今后都会时常提起。
　　她低下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感觉差不多后捧起了茶杯。
　　楚元宸抓住常爽的储物袋揉捏，暗暗观察着她的表情，发现她垂落视线捧起茶杯，避开自己的目光，就有了更多的疑惑。
　　“我下个月会带走风熙，一起去前线。”
　　他忽然说了这句话。
　　“……”崔蓉蓉讶然，“可风熙才训练几天？也能去前线么？”
　　“有我带着他就能去，反正比他继续待在车绥城好。”楚元宸又打量了自己的义妹片刻，莫名有些烦躁，“你自己待在城里的时候也小心点，别被陌生人的花言巧语骗了。”
　　崔蓉蓉听出了话语中的潜台词，只能尴尬地饮水。
　　楚元宸站起身来，将常爽的储物袋放回了暗格之中。
　　“对了，哥哥……”崔蓉蓉灵光一闪，查看系统发现自己的好感值已经有了6608点，便想着还是给楚元宸买个储物器比较方便，就问他：“养成君这里有东西……”
　　她当然不会说是系统白给的，“我和它说哥哥你要去打仗，拜托它给点帮助，有手环、指环、耳环很多类型的储物器……哥哥你选一种。”
　　说着话的时候，崔蓉蓉的心砰砰直跳，因为她在打擦边球，就怕系统弹框告诉她——本统暴露你就凉凉。
　　楚元宸注视着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算是反映了过来，“你那百宝囊也不是梁咪娆给你的吧？”
　　“善意的谎言……”崔蓉蓉捧起茶杯挡住了脸庞。
　　楚元宸如今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了，他原本想说不必，可想到储物器的便利性，还是说：“指环吧，手环太过显眼了。”
　　崔蓉蓉便花费3000点好感值买了个【储物指环[法级]】给他，信息一蹦出来，她好羡慕，储物指环可容纳的物品数量上限是一万，百宝囊的三倍多……
　　她安慰自己就当是投资了，除了之前闹别扭扣了她三百多点，能攒到六千多点好感值多亏了楚元宸给的“义妹”BUFF，加上他偶尔会“很高兴”，又会零零碎碎送自己一些，收入总是多过支出的。
　　这大概就叫取之于男主，用之于男主吧，谁让他要上战场呢……洗髓辟灵液先放在一边，还是先给他搞点装备和物资比较好。
　　储物器之间不能兼容，购买之后弹框的选项亮的就只有【当前坐标附近】，崔蓉蓉选择之后，一道微光亮起，落在了旁边的软榻上。
　　楚元宸目光闪烁，明显有些惊愕。
　　歧影君却传音道：“不对啊，为什么能凭空生物？照崔蓉蓉说的，养成君算不上游魂，那它是什么形态存在，为什么手上有那么多宝物？”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它撺掇道：“小楚，你再问问呢，养成君到底是什么东西？”
　　楚元宸怔在那里，直到歧影君催促不停，他才冷声反驳：“够了，我向她承诺过，不会再问这件事情，你以后也别再多想。”
　　反正……崔蓉蓉对他是真心的。
　　见楚元宸神色莫名，崔蓉蓉主动走到榻边，将东西拿到了他面前。
　　储物指环是银色的，材质未知，反正不是金属。
　　崔蓉蓉不舍地摸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想戴左手还是右手？”
　　楚元宸伸出了左手。
　　他的指节上有薄茧，崔蓉蓉依次比对不同手指的适配程度，倏然间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她心跳了一下，登时僵住了。
　　楚元宸正等着她帮自己戴上储物指环，却见到她抓着他的手发怔，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妹妹？”
　　听到呼唤，崔蓉蓉回过神来，把储物指环放在他手里，说了句：“自己戴吧，滴血认主之后就能用了。”
　　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楚元宸还是依言照做，自己在那里捣鼓应该戴在哪个手指上。
　　最后他戴在了左手小指上。
　　崔蓉蓉手覆胸口，抚平刚才的尴尬情绪，从百宝囊里取出伏麟部落送他的骨刀、骨剑、骨斧，又买了二十枚护命牌给他。
　　一枚护命牌价值150点好感值，只能抵挡三次致命伤害，挡完之后就会碎裂无用了。
　　至于剩下的好感值，她决定攒一下，等到楚元宸正式出征之前，再换些物资给他。
　　“储物器……确实神奇。”楚元宸尝试收取武器和护命牌，熟练掌控之后，望向储物指环的目光也愈发炽热。
　　“果然，还是要修仙的……”
　　他扬起脸，对崔蓉蓉认真地说：“代我谢谢养成君。”
　　崔蓉蓉只能应道：“嗯嗯。”
　　再看系统，啥都没有发生，也不给点奖励表示，仿佛上次的警告提示只是昙花一现。
　　两人没能说太久话，外面便响起了呼喊：“仇兄弟？你在里面吗？”
　　是林昭德的亲兵找来，说是喊仇楚过去有事。
　　崔蓉蓉不再停留，抱着记事簿站了起来，“哥哥，我下次再来看你。”
　　楚元宸想送她回城守府衙，然而亲兵面露难色，“林将军还在等呢……”
　　在崔蓉蓉的劝阻下，他只能忍耐下来，“那你自己路上小心些。”
　　在岔路口的时候，他们分道扬镳，崔蓉蓉循着来时的道路往前走，经过训练场的时候，分别和常爽、风熙打了招呼，又再次引发了一阵“饿狼”的躁动。
　　离开虎骁军的营地之后，崔蓉蓉没有立即回往府衙，而是去往了其他营地，继续检查仓储情况和抄录对应的账目。
　　顾璃月既然愿意给她这样的机会，她肯定是要好好把握，起码不辜负对方的信任，虽然这信任之中或许还有其他东西……不过能离开药营那样的苦地方，她已经很满意了。
　　典司不止崔蓉蓉一人，她因为刚刚上手，所以负责的营地数量少，加上所有营地的检查频率是每十天一次，工作算是很轻松了。
　　多余的时间，她全都放在了修炼和种植上。
　　修炼……很奇怪的是，她的魂术等级停在了“初窥门径·拾贰”，有点儿类似于当初楚元宸达到上限的状态。
　　她明明已经熟练掌握了水云真魂录、斗魂决，还有魂蛊术的第二篇口诀，就是无法突破，也不知道是因为差了第三篇口诀，还是在凡世的上限就是如此。
　　不过她现在必须积攒好感值，【魂术入门·其三】太贵了，一本就要1000点好感值，足够准备六枚护命牌，说不定就能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救到楚元宸的命呢。
　　因为需要大量的三叶定灵草，崔蓉蓉在种植盆里的十块星尘壤里全都种上了灵草种子。
　　在这种时候她也不省种植灵液了，直接浇灌，将三叶定灵草的收获时间压缩到四小时。
　　这样每天卡点收种，一天能获得六十株灵草。
　　幸亏她现在是和雪浓住在单独的屋舍里面，虽然不大，但私密性却是先前在药营无法比拟的。
　　在确保府衙工作顺利完成的情况下，她到点就进入屋舍或者隐蔽的地方收获种植，没几天就攒下来好几百株三叶定灵草。
　　时间一天天过去，前线传来的消息愈发频繁，车绥城内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紧张压抑的氛围。
　　楚元宸的伤势渐渐好转，崔蓉蓉算好了他的放假时间，特地趁着对应的时间过去，既能完成虎骁军营地的工作，也能顺带和他聊聊近况。
　　风熙想留下来一起喝茶，然而楚元宸用理由支开了他。
　　崔蓉蓉怀疑楚元宸是猜到了什么，但风熙一直“仇姑娘仇姑娘”的喊她，脸上笑容灿烂，他们两个相处和谐，倒也不像是暴露的模样。
　　至于常爽……最多站在营帐门口探查几眼，也不肯进来，自己莫名其妙就跑走了。
　　崔蓉蓉决定在正式出征前找他好好聊一聊，以免他去了前线却又任性妄为。
　　在五月二十二日这一天，在顾璃月的监察下，典司轮换了检查地点。
　　崔蓉蓉不用再去虎骁军的营地，转而要去……药营。
　　雪浓正好凑上放假，便和她说：“姐姐，我陪你一起去检查吧？”
　　崔蓉蓉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据说劳佶的伤势好转了很多，已经能够下床走动，去了药营之后，很可能会跟他再次撞上。
　　“没关系，我不怕他。”崔蓉蓉穿好官袍，捏了捏雪浓的小脸，“你也不用总是跟着我，去休息或者找其他姐姐玩……前些时候你不是说想念大哥和堂兄么？你支了假条，去虎骁军营地看看他们吧？”
　　“是好久没见到他们了……”雪浓嘟囔着，又皱起脸颊，有些害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可能又要被大哥训诶！”
　　崔蓉蓉只说：“他们很快就要去前线，到时候可能一年半载都见不到……”
　　雪浓跳了起来，“对啊，那我还是去吧！”
　　她跟在崔蓉蓉身边，去找掌事支了假条，在分岔路口道别后，风风火火冲向了虎骁军的营地。
　　崔蓉蓉独自走向了药营。
　　检查过令牌之后，不必搜身，她径直走了进去。
　　药营依然是先前的样子，广场上晾晒着密密麻麻的各类药材，来往的杂役和药工络绎不绝。
　　崔蓉蓉见到了很多熟面孔，都是先前在药营认识的同僚，虽然算不上熟稔，但也不能说陌生。
　　但……她们只是讶异地盯着她的面容，视线扫过她身上的装扮，便愣愣地背转身体继续工作了。
　　没有笑脸，也没有寒暄。
　　崔蓉蓉利用魂力感知，听到了某些人的对话：
　　“真是奇了，仇蓉的哥哥都打了劳副理了，她竟然还能当上城守府衙的典司呢？”
　　“没见她长得那么漂亮，同人不同命吧，可能她有什么特殊的本事讨人喜欢呢？”
　　“也别提本事不本事了，就说她哥吧，听说也很受林将军看重，反正咱们这种人是比不过的！”
　　听到类似的话语，崔蓉蓉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最初刚进药营，在浴场里面洗澡的时候就有人因为用水问题而争斗吵闹，如今见到往日一起干活的同僚离开了药营，又以另外一种身份回来……可能在有些人眼里，她是回来耀武扬威吧？
　　而且她是负责检查仓储情况的典司，又不是管束她们的副理，根本没什么好怕，所以私下里议论几句没什么大不了。
　　崔蓉蓉想到以前的劳佶在这里的时候，她们哪里还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抽的。
　　所以顾璃月先前说过的话也有一定道理——没有人会愿意招惹是非担任人证。
　　崔蓉蓉索性快步穿行过广场，往前走向了孙主官所在的府院，路上她也见到了心思单纯的同僚，停下手里的工作偷偷盯着她，在她投去目光的时候，不安地露牙微笑，随后便闷头继续干活。
　　这也算是难得的善意了。
　　知道崔蓉蓉前来检查，孙主官很热情地迎接了她。
　　“哎哟仇蓉，你可真是大大不同了呀！瞧瞧你这小脸，治好之后真是讨人喜欢，幸亏我不是男子，否则连魂都要被你勾走呢！”
　　除了劳佶以外的另外两位副理也在，一男一女，年纪都是三四十岁，不过他们对于典司这种看起来能够通行全城好像很厉害，但实际上就是跑腿小兵的崔蓉蓉并不在意，两人凑在一起研究着什么脂粉、甲油，时不时还发出阴阳怪气的笑声。
　　崔蓉蓉听说过这两个副理的来历，背后也有点关系，不过当然不如劳佶那样厉害，他们纯粹就是找个地方混混日子，平日里根本无心管理药营的事务。
　　孙主官又是个老好人，见他们两个不愿意动弹，便主动领着崔蓉蓉去往仓房。
　　没想到的是，刚离开院子，就在门口撞上了劳佶。
　　劳佶脸上包着绷带，眼角、颧骨的淤青都没有散去，他被楚元宸打脱了牙齿，嘴巴瘪着，看起来更老更丑了。
　　乍然见到崔蓉蓉，他那肿胀的眼珠里登时泛起一丝精光，令人作呕。
　　是还没反应过来认出她。
　　孙主官面色骤变，余光瞥着崔蓉蓉的脸色，就怕她继续跟劳佶起冲突。
　　“哟，这不是劳副理吗？一个多月没见，伤好得可真快啊。”崔蓉蓉厌恶他打量着自己的目光，主动开口提示，顺带又往他脑子里种了条蛊虫。
　　先前那条因为时间太久，早已消散了。
　　“你、你……”劳佶遽然回神，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脸上更多的是惊慌之色，“仇蓉！是你，你来干什么？！”
　　他转头观察左右，似乎是在担心有人会从角落里面冲出来。
　　孙主官连忙打圆场，“仇蓉啊，我们还是先去仓房吧……药营物资很多，任务繁重呢。”
　　崔蓉蓉当然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便跟着孙主官离开了。
　　劳佶飞也似地窜进了小院里面。
　　崔蓉蓉没有立即对他动手，等到在仓房的检查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才再次催动魂蛊，开始痛苦折磨。
　　果不其然，片刻后就有人来报告：“孙主官，您快去看看吧，劳副理的疯病又犯了！”
　　孙主官一听就觉得头疼，“什么，又发病了？！”她看向身边正认真统计物资的崔蓉蓉，抱歉一笑：“仇蓉，反正该检查的也检查过了，我就先走一步了。”
　　她又叮嘱库管道：“你在这里陪着啊。”
　　等孙主官匆匆忙忙离开，崔蓉蓉停止了折磨，专心致志地做完收尾工作。
　　等到离开的时候，路过府院门口，她看到背着药箱离开的军医，嘴里还在抱怨：“什么东西啊，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
　　崔蓉蓉知道劳佶在里面，也没想再进去和孙主官道别，只找了看门的人说：“若是孙主官再出来，便告诉她我工作完成离开了。”
　　她加快脚步回往府衙，在一处工坊附近听到了轻声呼喊：
　　“仇蓉！”
　　“这里！”
　　崔蓉蓉抬眼，视线投向声音来源处，发现正在招手的方小菡。
　　方小菡还是以前那般咋咋呼呼的模样，眉毛也一如既往画得有些歪扭，“过来呀！”
　　崔蓉蓉刚靠近，就被她拽到工坊侧门处，钻了门口的小房间里。
　　“仇蓉，真是好久没见你了！”她主动打招呼。
　　崔蓉蓉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几分真心，便也客气地跟她寒暄：“嗯，好久不见，我先前一直在别的地方工作，最近才轮换来药营检查的。”
　　方小菡垂下视线，打量着她的衣着，忽然皱了皱眉心，问她：“仇蓉，你、你现在是不是很厉害……”
　　“什么？”崔蓉蓉不明白她的意思，但能从她的语气里听出急切和痛苦，“出事情了？”
　　“嗯！”方小菡重重点头，眼睛里的泪水夺眶而出，“是劳副理……”
　　崔蓉蓉确认周围无人，示意她凑近一些。
　　她附到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劳佶那个畜生，不知道为什么又突然再次对我们进行勒索，有人不给他钱财，他就私自扣下每月的饷钱……”
　　“之前我们求过王队长帮忙，她见我们可怜，试探着去劝说，结果反被劳佶用砚台砸破了头……其他人……孙主官那样的更不可能和劳佶撕破脸……”
　　“仇蓉，我知道这样是为难，可你和你哥哥那么厉害，能不能看在以往我们同住一屋的份上，帮我离开这里？”
　　望着方小菡充满期待的泪眼，崔蓉蓉一时间也有些难过，她并不是没有同理心的人，先前在药营的经历让她很清楚劳佶有多可恶。
　　“你和你父亲不是来投奔族里亲戚的吗，还没有找到？”
　　提到这件事方小菡更是泪水涟涟，“我父亲体弱，被分配到了最偏僻的废料场，我又在药营没完没了地做工，都没有门路打听亲戚的事情。”
　　崔蓉蓉问她：“你有什么信物吗？或许我能帮你打听一下。”
　　“有！我平日里都贴身带着呢！”方小菡从怀里摸了个香囊出来，打开后取出了叠成三角的黄纸，“这是族长帮我和父亲写的联络信！我们不识字，只知道那个亲戚叫方八狗。”
　　方八狗？还真是独特的名字……
　　崔蓉蓉接在手里，忽然感知到有人靠近，还没来得及提醒，小房间的门就被人咔一声打开了，方小菡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开门的是一位个子偏高的少女，长着一双迷人多情的桃花眼，饱满的额头上满是热汗，连同衣领都被沾湿了。
　　系统里弹出了绿色的人物卡片：
　　【风妩[凡人]
　　年龄：16
　　身份：云陵国车绥城药营药工（贱籍）
　　容貌：A
　　灵根：无
　　寿数：18（↓）
　　说明：罪奴的后代，从小与弟弟相依为命，看透了人情冷暖。
　　她有些孤僻，与人相处的时候偶尔会显得尖酸刻薄，那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她渴望生命中出现一位强大而又神秘的男人，能够为她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方小菡，你在这里偷懒？”
　　风妩表情很冷，目光凌厉地扫视着房间里的两人，最后落在了崔蓉蓉的身上。
　　“你又是谁？”
　　这位是风熙的姐姐，她和自己的弟弟性情差异很大，先前崔蓉蓉还在药营的时候，风熙曾经想要找机会让她们两个见上一面，然而走出漱雪坊的时候，却只剩满脸的无奈，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姐姐还没干完活呢……”
　　就没有下文了。
　　当然崔蓉蓉也不需要什么下文，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她相遇。
　　“我是仇蓉。”
　　“哦，原来是你？”
　　风妩的语气可不算和善，她走进房间，取了架子上的工具，走的时候又侧脸看向方小菡，扬声道：“不想被扣分的话，就赶紧回去干活！”
　　方小菡不敢反驳，等人走后才狠狠跺脚，压低声音抱怨道：“拽什么啊，不就是靠着贿赂劳佶当了漱雪坊的小队长嘛！”
　　“我先回去了，你亲戚的事情我会帮忙打听的。”崔蓉蓉没有多留，将三角黄纸收在百宝囊里，抱紧记事簿走了出去。
　　方小菡追在身后跟了会儿，口中不住道谢：“仇蓉，真是麻烦你了，等我和父亲找到了亲戚，一定请你喝酒！”
　　等到离开了营地，崔蓉蓉才取出三角黄纸打开，查阅上面的内容。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黄纸上面并没有真正的文字，只有一些炭笔描成的鬼画符……
　　方小菡和父亲不识字，被人骗了。
　　崔蓉蓉重新收好黄符，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等回到府衙之后，她原本想寻找掌事，询问是否可以查看车绥城相关卷宗，调查“方八狗”相关的信息，结果半路被顾璃月喊进了她的办事厅里。
　　顾璃月的姐姐顾疆月也在，这位女将军一见到崔蓉蓉就投来沉沉目光，似乎是在考量着什么。
　　崔蓉蓉向她们行礼，顾璃月招呼她在桌边坐下，亲手倒了一杯花茶给她，然后问：“去药营见到劳佶了？”
　　倒是开门见山。
　　崔蓉蓉也没隐瞒，“是的。”
　　顾璃月捏起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咽下，才抬起那双带着些许狡黠的杏眼，笑问道：“是否有人向你求助，有关劳佶近日克扣饷钱的事情？”
　　崔蓉蓉暗自心惊，却没表现出来，只低声反问：“大人知道劳佶的事情？”
　　顾氏姐妹两相对望，顾疆月冷哼一声，顾璃月轻笑着打趣：“若是不知，那我这个城守岂不是白当了？”
　　不等崔蓉蓉接话，她又敛起笑容，换上了淡漠镇定的神色。
　　“仇蓉，你是个聪明人，我也清楚你的能力不止在于过目不忘的天赋。”
　　崔蓉蓉的脸色严肃了一分，继续期待她的下文。
　　“虽然劳佶的性命不值一提，但他若在最近出事，哪怕你兄长已经奔赴前线，你们仇家兄妹也会因为先前的殴打事件，成为首要怀疑目标。”
　　顾璃月莞尔，抛出了最重要的信息：“知道监军吗？他们是由人皇陛下亲自指派，多由宫内之人担任，拥有很大权力。”
　　崔蓉蓉懂了她的意思。
　　这是在劝她不要妄动对劳佶的杀意，否则劳佶背后的人很可能会出手，进而报复在楚元宸的身上。
　　“你们兄妹可以有更光明的未来，何必急于一时，为了这种烂泥野草多费心神？”
　　顾璃月捻起签子戳动盘子里的米冻，挑出了里面的红色糖丝，“等你们的地位高到一定程度，甚至不用亲自动手，就有会人将劳佶的人头送上了，那样不也更轻松吗？”
　　顾疆月难得开口说了句话：“你肯定明白‘水至清’的道理，劳佶与那些类似的人存在于车绥城，其实也是上头对于下面的一种平衡手段，若我妹妹拒绝接受这样的存在，那车绥城做城守的就不是她了。”
　　崔蓉蓉沉默片刻，只轻轻说了声：“多谢两位大人指教。”
　　接下来她提起了有关“方八狗”的事情，表示自己想要帮助以前的舍友寻找亲戚。
　　“方……”顾璃月拧起柳眉，觉得这个名字实在是太过低俗，到底是没有跟着说出来。
　　“我不清楚，你有需要就自己去查卷宗吧，但是不可以耽误正事。”
　　其实顾璃月真的是个很开明的顶头上司了，崔蓉蓉表示感激：“多谢大人。”
　　*
　　距离那日的谈话只过了两天，崔蓉蓉还没找出方八狗是谁，便有消息传来——五月二十九日，虎骁军、鹰翔军、鸾鸣军便将离开车绥城再赴前线，与昭戈重燃战火。
　　小道传闻云陵国人皇下了诏令，在冬天之前，务必攻下昭戈国的西龛三城……
　　崔蓉蓉找机会去了一趟虎骁军的营地。
　　这次与以往都不相同，整个营地内充斥着紧张、躁动的氛围，正规兵们减少了训练时间，来往的时候俱是神情凝重，毫无笑脸。就算见到崔蓉蓉出现，也不复往日的喜悦了。
　　“小薛啊，先前叫你领的靴子你领全了吗？我这里怎么少了一双？”
　　“啥，都领来了啊，放你床上了！”
　　“奶奶的没找到啊，不然问你干嘛……”
　　“你再找找嘛！”
　　“我娘生病了，不知道这次出征要多久，我真怕回来的时候……”
　　“你饷钱都寄回去了吗？”
　　“寄回去了……”
　　“别急老张，有了钱你娘就能请大夫，肯定很快就能好起来的，你只要努力在战场上活命就行了。”
　　“嗯！”
　　听着耳畔传来的声音，崔蓉蓉只觉得内心也像是灌注了铅石，越来越沉重。
　　真正的战场并不是儿戏，刀枪剑戟落在身上，能生生斩断血肉筋骨，夺去万千性命。
　　总说双拳难敌四手，就算楚元宸现在在体术上有些成就，可他没有踏入仙途，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身边还要带着常爽和风熙……
　　崔蓉蓉想象了一下，密集如蚁潮般的军士冲来，手中利刃向他们身上挥去……登时觉得头皮发麻，压抑极了。
　　直到楚元宸的营帐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才抛开了这些念头。
　　“哥哥在吗？”
　　“进来吧。”
　　崔蓉蓉应声进门，抬眼瞧见了同在帐中的常爽和风熙，风熙想笑却又收敛了神色，只眸光欣喜地望着她，喊了声：“仇姑娘！”
　　“嗯。”崔蓉蓉简单应声，走到了楚元宸的面前，给了眼神示意。
　　在风熙的注视下，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转进了屏风。
　　楚元宸身材高大，背对向屏风，把崔蓉蓉的影子完全挡住了。
　　风熙疑惑地侧走两步，还没来得及细看，便见到旁边投来了专注的视线。
　　常爽盯着他。
　　“咳咳……仇姑娘真好，还特地来看我们。”风熙清清嗓子，强行补充了一句，“奇哥，你们兄妹的感情让人好生羡慕啊。”
　　为啥是奇哥，是因为常爽被叫做“奇人”，为了区分于“仇大哥”，风熙便称呼他为奇哥。
　　常爽又不在意，随他喊了。
　　楚元宸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不过他没空去研究外面那两人的小动作，因为崔蓉蓉正在传递给他新的物资。
　　光是三叶定灵草就将近两千株，一人拿出百宝囊，一人放进储物指环，拿了好久好久才算结束。
　　接下来就是十二个护命牌，加上四张传送符，还有梁咪娆曾经赠送给他们的，还没用完的所有药粉。
　　崔蓉蓉抖了抖传送符，低声道：“有风险，万不得已不要用。”
　　“我明白。”楚元宸全都收进储物指环，然后摸了摸她的脑袋，感叹道：“辛苦你了。”
　　崔蓉蓉苦笑着摇头。
　　两人并没有独处太久，很快便转出了屏风。
　　风熙见他们出来，这才转回身体，点数放在旁边的物资。
　　崔蓉蓉走到了常爽面前。
　　常爽原本在磨磨蹭蹭地穿军靴，忽然见到眼前出现青白双色的裙摆，忙不迭一脚猛踩，就要站起身来。
　　“堂兄……”
　　崔蓉蓉直接伸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常爽就跟被施了定身咒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楚元宸和风熙都投来了深沉的视线。
　　崔蓉蓉没有去管他们，搬来椅子坐在了常爽面前，“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常爽撇过脸，抬手遮住自己的额头。
　　崔蓉蓉抓着他的手臂，直接掰了下来。
　　结果他直接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堂兄，别这样……”
　　崔蓉蓉的声音很软，带着令人心碎的请求。
　　“我不管你之前是什么想法，但你要去战场了，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接下来的话。”
　　“别再想那些伤害过你的事情，回忆我们相伴的时光，憧憬我们共同的未来……想想哥哥、我、阿雪……我们是一家人，是兄妹，是朋友……”
　　慢慢的，常爽掀起了眼皮，睫毛宛如沉睡的黑蝶扇动了翅膀。
　　他看到了一双无比盈亮的泪眼。
　　“请你拼尽全力配合哥哥，完完整整活着回来，好吗？”
　　“……嗯。”
　　*
　　仙历云陵景泰三十六年，五月二十九日，车绥城众军开拔。
　　官道早在一天前洒水清扫干净，天还未亮，城门大开，一队又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迈着整齐的步伐，迎着东方升起的朝霞，奔赴向了远方的梭凌河。
　　顾璃月作为车绥城城守，亲自手捧酒壶，面向众军发出了凯旋的祝愿。
　　崔蓉蓉和雪浓站在城楼上挥手送别，楚元宸、常爽……现在多了个风熙，三人齐齐回头，投来了最后的注视。
　　晨曦漫起，整个天地也化开了亮色。
　　暖风拂过林野，拂过众军，拂向了高耸的城楼。
　　他们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缩成黑点，渐渐消失在了远方道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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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邸报
　　梭隆山脉, 位于云陵国东境与昭戈国西境交汇处，为多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平行山川组成的庞大山系。北端于晋垒山口与长邱国的土尔盛青山脉相接，南端至乘云谷地, 勾连广乘国北境的久丰山、盘伊岭。
　　梭凌河发源于梭隆山脉深处，一路沿山脉走势流经云陵、昭戈两国边疆, 穿过重重危机四伏的峡谷和林野，最终流入广乘国境内, 分为两条水势平缓的小河奔向远方, 整体呈现为上端长、下端短的“人”字形。
　　当初崔蓉蓉和楚元宸一行便是在昭戈国的永安城附近进入林野，翻越梭隆山脉的偏南段山岭，在横渡梭凌河后，又再次穿过危机四伏的山地，绕了一个小圈才成功抵达云陵国的车绥城。
　　而如今车绥城众军奔赴的前线, 则是梭隆山脉的偏北段。
　　云陵国人皇诏令一出, 车绥、扬荥、洪定三座兵城，共计二十二万兵力陆续集结而来，连同败守东境的八万军士, 组成三十万大军，驻扎在了云釜山正西方三十里外。
　　此时已是六月下旬, 在最后一支玄羽军抵达后，中军大帐彻夜明亮，众军将领通宵达旦，针对春时战败情形以及后续作战计划开展了激烈的争论。
　　然而监军未至、主帅未定, 众军将领各执己见, 无法达成统一，自然吵嚷不休，更有脾气爆裂者不顾颜面摔杯而出, 不过是一天的时间，众将难和的消息便传遍了整片联营。
　　压抑郁结的氛围中，来往巡逻的各军军士也跟着暗自较劲，起了好几次摩擦。
　　战事未起便人心浮躁，此为大忌。最后众军将领共同约定，在监军正式抵达，带来人皇诏令之前，不再聚合议事，各自专注演练兵将，情势才好转不少。
　　就在众军等待的同时，一只只信鸽飞入联营，也带来了国都的最新消息。
　　大帐中，林昭德将纸条递到顾疆月手中，面色复杂莫名。
　　“这……”顾疆月读完文字，柳眉登时竖起，她就着身侧烛火焚尽纸条，才低声开口：“人皇陛下怎么派了她过来？”
　　“可能是她如今依旧保持中立的态度……照这样看来，此次反攻的指挥权与我无缘了。”
　　林昭德沉了脸色，有些不快。
　　去年秋时，是他指挥众军打过梭凌河，打到了西龛三城城下，因为冬日天寒不利战事，人皇又发来诏令，他才卸去指挥权交到陵乾、陵坤两军手中，自己回往车绥城休养生息，顺带继续募兵练兵。
　　本以为十五万大军起码能将防线守住，待得天暖领兵重回，众军再一举攻破三城，就能重新将昭戈国西境纳入版图。
　　谁曾想两军如此无用，被昭戈一方利用春汛水涨来了招水淹营地，狼狈逃回了梭隆山脉以西，让他先前的努力彻底功亏一篑！
　　望着唉声叹气的林昭德，顾疆月当然明白他内心的愤懑，思忖片刻也只能无力地安慰：“林伯父，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很难，这已经是各方博弈的结果。”林昭德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刚端到嘴边，又放在了桌上，“监军既是中立一派，主帅定然也同样是中立的人选……应该是从鹰翔军、玄羽军、黑甲军这三方中诞生。”
　　“那您认为会是谁？”
　　“最好是郎增……他虽然待人苛刻，却也颇具将才，小事上可能会有些斤斤计较，但大事上还是愿意听取意见的。”
　　林昭德举杯饮尽热茶，重重砸在了桌上。
　　“这一次，一定要拿下西龛三城！”
　　顾疆月也以茶代酒，吐出内心的豪情：“不破西龛誓不归！”
　　*
　　夏月虫鸣嘈噪，暮色四合，联营里响起了低沉的号角声。
　　喧闹的人声渐渐沉息，食物残留的余味还在空气中徘徊，军士们拖着训练一天后的疲惫身躯，井然有序地打水洗漱，前往合宿的帐篷休息。
　　这里没有专门的浴场，幸亏梭凌河有条支流就在云釜山边淌过，随行的后勤杂牌兵们会在白天来回运水，供给众军使用。
　　来到这里之后，楚元宸不再熬夜加训，他想保持充沛的状态来应付后续的战事。在完成白日训练的基础上，他最多再练一个时辰的弓.弩射击，便和常爽风熙一同冲凉睡觉。
　　他们站在帐篷外面，在夜色中脱去汗湿的衣衫，提起水桶当头淋冲。
　　尽管视线昏暗，但营地里的火把火盆还是会投来黯淡的光芒。楚元宸看到风熙在打量自己胯.下，也抬起眼皮朝他那里扫了一眼。
　　只是普通。
　　楚元宸又瞥向另外一边的常爽……这人表面看着瘦巴巴的，倒有些资本。
　　不过还是不如自己。
　　他扬起下巴，收回目光，开始擦身穿衣。
　　三人走回合宿的帐篷睡觉，常爽铺好睡觉的草席，在外圈抛洒驱虫药粉。
　　风熙帮忙摆上三只箭筒作为枕头，口中问道：“仇大哥，你有没有听方都巡说起什么时候开战啊？”
　　楚元宸抚摸着左手的指环，答：“先等监军过来，主帅还没定。”
　　常爽已经在最中间躺下，闭上眼睛开始睡觉了，风熙抱着膝盖坐在旁边，也不知道是问楚元宸还是在自言自语：“主帅会是林将军吗？听说去年秋时他就是主帅……真是可惜啊，打到西龛三城的时候是冬季了……”
　　想到方大先前一直板着脸色，楚元宸就觉得不妙。
　　如果这次林昭德做不了主帅，那他们的机会也会少很多……
　　不过多想无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三人没有闲聊太久，各自躺下之后，很快便陷入了梦乡。
　　营地渐渐沉寂，巡逻的哨兵走过发出些许脚步声，不一时附近的帐篷也响起了震天的呼噜，编织成了思乡思人的梦曲。
　　察觉到涌入的夜风，风熙睁开了眼睛。
　　他稍稍抬起脑袋，看到草席的另一端已经空了。
　　——仇楚又不见了？
　　风熙不是第一次发现了，他原本什么都不知道，可先前行军路上，他在某个深夜因为茶水喝得太多偶然醒来，发现仇楚会在大家睡觉的时候消失片刻。
　　他看了一眼身边还在沉睡的奇人，蹑手蹑脚地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夏夜的温度已经有些热了，外面虫鸣阵阵，呼噜连绵，除了哨兵巡逻的身影，哪里还有旁人的踪影？
　　他在周围寻找片刻，在撞见哨兵之前，又重新回到了帐篷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再次有清风涌入，轻微的窸窣声响起，有人躺了下来。
　　就是这股味道……像是雨后的泥腥气，又像是某种野兽身上的气味，不好闻就是了。
　　仇楚到底去干什么了？
　　风熙闭着眼睛胡思乱想，可又没有勇气询问，昏昏沉沉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就在他睡着之后，中间的常爽睁开眼睛，转脸朝向了另外一侧的楚元宸。
　　……
　　风熙觉得自己好像被冷落了。
　　不知道为什么，身边两个人对他的态度淡了很多。
　　仇爽还好，性情一直都很古怪孤僻。
　　而仇楚……总会用带着疏远意味的目光打量他。
　　风熙觉得仇楚、仇蓉两兄妹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些像的。
　　在平静无澜的环境下，他们都很排斥外人的主动示好，防备心也都很重，除非有特殊的事情发生……譬如上次，他听说药营出事之后，立即前往探望，并且答应帮忙传播消息，仇蓉对他的态度才亲切了一些。
　　可现在呢，他都跟在仇楚身边了，关系非但没能更近一步，反而又退回了最初的状态。
　　风熙觉得难搞，不论是兄，还是妹。
　　不过他每天依旧笑意盈盈，就当什么都没察觉。
　　就在他们的关系陷入怪异的冰冷期时，众军翘首以盼的监军终于来了。
　　六月二十七日，烈日杲杲，暑气熏蒸。
　　随着联营之外接连响起信箭的呼啸骤响，一簇簇红烟在空中飘散，众军将领在击鼓声中纷纷走出营帐，集结一处去往了营地门口。
　　远方视野内出现一支迤逦而来的队伍，最前方是一头暗风狮，背上载着一名英姿飒爽，身穿金甲的女子。
　　她见众将在远处等待，催动坐骑加快速度，不顾下属的呼唤，主动奔向了营地门口。
　　猩红披风猎猎舞动，在她的朗笑声中，众军将领齐齐下拜，“参见九殿下！”
　　九皇女跃落在地，解下暗风狮脖颈上的玉筒，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她挑眉扫过面前人影，高高举起了暗红色云纹的卷轴。
　　“人皇诏令在此，众将听命！”
　　***
　　七月七日，楚元宸离开整整四十天了。
　　崔蓉蓉坐在日光明媚的窗前，手持骨匕，在木牌上刻下了第八个“正”字的最后一笔。
　　热风吹来，吹动桌上人头大小的不死鬼藤，滚撞在了堆高的书册之上。
　　系统主页，楚元宸是身披甲胄的形象，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崔蓉蓉庆幸系统提供了这个小功能，能够让她直观地得知男主目前的状态。
　　应该还没交战吧？
　　不过楚元宸的体术再次达到上限了，他先前还在车绥城的时候就一直是“驾轻就熟·陆”，过去了这么久也没有任何变化。
　　就跟她的魂术等级一样，或许要去了上层空间才能继续突破了。
　　而她的寿数……现在是“2.7（-）”，比她在伏麟部落醒来的时候少了0.1，好像并不是按照准确的月数来减少的，猜不出是什么规律。
　　楚元宸离开之后，她就得到了新的BUFF——[男主的牵挂]，一天自动增加30点好感值，加上[男主的义妹]，她现在每天收获96点好感值，四十天过去，已经拿到了三千八百多点。
　　崔蓉蓉换了三本单价1000点的【魂术入门·其三】，拿到水云真魂录和魂蛊术、斗魂决的第三本秘籍，也是最后一篇口诀了。
　　习全水云真魂录之后，她的魂力水潭再次扩大，虽然还只是水潭，不过里面的云朵小鱼已经多了一条。
　　她现在没有合适的试验斗魂决的对象，只能暂时搁置。至于魂蛊术……习全之后，操控魂蛊的距离得到了提升，也能够同时操控两条魂蛊了。
　　崔蓉蓉第一时间在劳佶身上试验，虽然现在不能动他性命，但给他吃些苦头未尝不可。她甚至尝试催动魂蛊啃食他脑海内的树状星芒，不过好像作用不大……
　　外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崔蓉蓉第一时间收好不死鬼藤，抬眼望向了窗外。
　　“好热好热啊！”
　　熟悉的身影掠过，一身布甲的雪浓工作结束了。
　　她冲进敞开的房门，捧起早就准备在桌上的酸梅汤咕嘟咕嘟喝了个饱，才对崔蓉蓉说：“姐姐，我先前看到了传信官，可能是邸报送达了，说不定有大哥他们的消息呢！”
　　“真的吗？！”
　　崔蓉蓉立时站了起来，交结双手来回走动。
　　她想去问问顾璃月，可又怕自己失望……邸报上面并没有大军的消息。
　　没想到的是，有人过来请她了。
　　“仇典司，城守大人请您过去。”
　　“我马上就去！”
　　崔蓉蓉又嘱咐雪浓：“等会儿自己洗澡休息，我晚点再回来。”
　　雪浓连忙咽下嘴里的点心，“有消息的话，等我睡醒了，姐姐你再告诉我啊！”
　　崔蓉蓉去了顾璃月的办事厅。
　　进门行完礼后，她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册子，似乎正是邸报。“不必多礼。”顾璃月见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面，忙笑着让她坐下，“有关大军的消息来了，你自己看吧。”
　　“是！”崔蓉蓉按捺住内心的欣喜，双手接过邸报翻阅起来。
　　邸报上说，人皇陛下派了九皇女担任监军，此次三十万大军的主帅并不是林昭德，而是鹰翔军的郎增。
　　先前因为妖蛇的事情，崔蓉蓉和这位姓郎的将领有过接触，想到他那刻薄的性格就觉得不安，而且他还为了和林昭德较劲，非要带走常爽，结果闹了个笑话。
　　要他做主帅，真的靠谱吗？
　　后面还有内容，崔蓉蓉忍住想要和顾璃月探讨的冲动，继续读了下去。
　　上面说，因为防线失守，大军驻扎在云釜山以西，面临的第一道困境便是要攻破昭戈一方在无归峰附近新筑的关寨。
　　那片关寨所在的位置正好是一处捷径要道，只有攻破它，三十万大军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越过地势崔嵬的山岭，到达梭凌河附近，进而冲击对岸的西龛三城。
　　而负责攻破关寨的任务，被一同分配给了虎骁军和陵乾军。
　　消息到此为止，没有后续了。
　　崔蓉蓉这段时间也了解过云陵国近两年的战事情况，看到虎骁军和陵乾军一同负责攻破关寨，忍不住问顾璃月：“若是属下没有记错，陵乾军是春时败北的军队吧？他们丢失防线，让林将军的心血付之东流，为什么还能担负这样重要的任务？”
　　“我知道你有疑问。”顾璃月勾唇微笑，指尖推来面前冰镇过的瓜果示意她食用，才说：“行军打仗最忌将帅不和，九皇女和郎增都是中立派，若是另外两方共同争取，他们也只能采取平衡措施，各方选择一军。”
　　“可这是紧要的战事，也要玩这种平衡手段吗？”崔蓉蓉指尖用力，捏住了手里的册子。
　　顾璃月见她不吃，便自己用签子插了一块放进嘴里，等到细嚼慢咽过后，才无奈地耸耸肩膀，“你得学会跳出框架看事情，想想吧，军功谁不想要？陵乾、陵坤两军春时败北已是事实，必须抓紧机会将功补过，否则一旦此次战事继续失利，人皇陛下震怒，定然会拿他们出气，到时候可就是家破人亡，死无葬身之地了。”“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地位崇高的军营将领？换做是你，会不会争取机会呢？”
　　崔蓉蓉沉默，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
　　顾璃月觉得她的表情有趣，绷不住笑出声来，缓过劲后才说：“下次再有邸报送达，你就自己过来找我一同看，我很期待你的兄长会给我们惊喜。”
　　“而你，也该多学点东西。”
　　*
　　画角声声，皮鼓隆隆。
　　林昭德跟随在九皇女、郎增身后，登上了营地附近建起的瞭望塔。
　　旭日初升，微凉的山风拂过面庞，俯瞰前方平川，而今已被两支大军占据得满满当当。
　　刀枪似林，旌旗如海，军威雄壮，气势如虹！
　　望着甲胄散发出的粼粼光芒，九皇女拔出腰间佩剑，探身挥向远方山地，扬声高呼道：“众位，攻破西龛就从此处开始！还望众位务必尽心，一鼓作气，杀入关寨、夺取捷径！”
　　军士们高声回应：“杀入关寨、夺取捷径！杀入关寨、夺取捷径！”
　　在山呼海啸般的回音之中，林昭德眼角余光瞥向身侧的另外一位将军，脸上没有半分笑意。
　　等到下了瞭望塔，军士们动身向无归峰前进，林昭德私下唤来了方大。
　　“方八麒，让你手下的五百兵马准备好，听本将军号令，准备找机会突袭。”
　　方大一听上峰喊了自己大名，便知事情的严重性，也不敢多问，连忙领命去了。
　　他第一时间找到了队伍里的楚元宸，“老弟啊，机会来了，哥哥我就靠你了！”
　　楚元宸心口猛地一颤，“什么意思？”
　　方大虽然战力不高，但能在林昭德面前混到存在感也是有几分聪明才智的，他知道楚元宸了解的信息不多，便悄悄解释了几句。
　　“那处关寨位于砾岩形成的垂直陡崖间，易守难攻，必须另辟蹊径才行。”
　　“等着吧，陵乾军那边肯定会跟咱们虎骁军起冲突的，到时候林将军会下发其他指令。”
　　方大意味深长地拍打楚元宸的肩膀：“别再隐藏实力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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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迷月菲
　　天游路, 无归峰附近的一处捷径要道，位于笔直如枪的山柱之间，东扼梭凌河, 西叩云釜山，实属兵家必争之地。
　　以往这片区域一直掌控在云陵国手中, 然而因为陵乾、陵坤两军回缩防线，如今此地已被昭戈国占据, 对方在本有烽火台的基础上浇筑起新的关寨, 设下无数防御工事，俨然作出了长期御敌的姿态。
　　天游路周围植被稀疏，难以隐蔽，虎骁、陵乾两军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暂时潜伏在无归峰附近另一座植被茂盛的山丘之上。
　　山风呼啸, 却也无法驱散烈日的酷热, 林昭德与陵乾军的主将班恪共同伫立于丘顶，远眺前方黑魆魆的新筑关寨，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 还是急于求功的班恪率先打破沉寂：“林将军，郎帅和九殿下只给十天时间攻破此地, 不知你有何高见呐？”
　　与断送自己心血的败军之将共事，又并非同一阵营，林昭德心有郁气，笑面虎也变成了冷面虎。然而郎增任他为主, 班恪为次, 还说什么打响破局第一战的非他莫属……为了达成自己的理想，只能先将恩怨放开了。
　　所以他只是思考片刻，便说出了自己的建议：“最好先派出一支兵马, 绕行它路抵达关寨后方，在大军正式进攻时趁其不备，利用火精炸毁烽火台，前后相合一举击破。”
　　“绕行它路，炸毁烽火台？这样是否太过浪费时间了？”班恪额头生有一块红斑，显得面貌十分丑陋，但他父母对外鼓吹这是仙人赐福，而班恪年轻时也确实有着万夫不当之勇，故此信以为真，一向极为自傲。
　　“据斥候来报，昭戈不过派了两万兵马镇守此处，你我可是带来了六万，以多压少，还怕胜不了吗？”
　　林昭德冷眼乜着他，“可一旦烽火台被点燃，昭戈肯定来兵增援，到时候战事更为焦灼，十天拿不下此地，你我受罚事小，致使后续战斗不利，可就是大罪过了！”
　　“所以才要速战速决，不是吗？”
　　“速战速决？说得可真是容易，班将军可有必胜的把握，还是说你认为人皇陛下依然有足够的耐心忍受战局失利呢？”
　　“诶，林将军！商讨便商讨，何须言辞如此激烈？”
　　“呵……”
　　周围亲兵听着两位将军沉声争执，都不敢出言劝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当作未曾听闻。
　　最后的胜利者当然是林昭德，郎增下令他为主班为副，纵然意见分歧再大，他也拥有第一指挥权。
　　不过班恪的脸色也黑了下来，他唤来自己的手下，说光有虎骁军的人不够，陵乾军同样出五百人数，一起绕道去往关寨后方。
　　他又对林昭德说：“林将军，时间只有十天，可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两支队伍身上，所以最多五天的时间，等到第六日清晨，无论他们是否成功抵达，你我都必须从正面发起进攻！”
　　林昭德还想多争取一天，结果被班恪堵了回来：“你刚才也曾说过‘人皇陛下是否有足够的耐心……’，五天已经是极大的宽限了！”
　　班恪内心的计划就是正面强攻，所以他派出自己手下五百士兵也只是当成赌场投注，自然不在意时间的长短。
　　两方无法达成统一，气氛再次沉抑，林昭德不想因为这种事情争执不休，无奈只能下达了五天完成的命令。
　　方大领命离去，婆娑树影间人影攒动，穿戴整齐的士兵们集结起来，不一时手下的五百人员便列队完毕了。
　　虎骁军一方先行出发，陵乾军一方随后跟上，加速离开了这座山丘。
　　……
　　想要绕行到关寨后方，第一选择就是无归峰另一侧的猿行道。
　　顾名思义，这是一条猿猴易行人难行的崎岖小道，位于草木丛生的峡谷中，两旁山岭夹峙，岩石犬牙相错，最窄的地方只能供一人通行。
　　然而当他们披着夜色跋涉到猿行道入口时，却发现漫漫星空下，幽幽火光中，这条小道已经被水流覆盖了。
　　方大举着火把照向水面，只见些许草木漂浮而来，登时呼天抢地：“该死！肯定是春时昭戈一方挖掘河道的时候不小心影响了支流走向，致使河水倒灌到这里……真是害苦我们了！”
　　现在怎么办，难道回头告知两军主将计划失败，重新再来吗？
　　尝试总要尝试的，方大亲自下水走了一段，水位最浅是到脚脖，高些便到膝盖，走是能走，就是会拖慢前行的速度，可能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通行。
　　楚元宸跟在队伍里，仰望巍然屹立在两侧的山岭，草木榛榛、黑影幢幢，很难分辨是否藏有暗哨。
　　——假若昭戈一方在此进行设伏，等到一千士兵进入道中，用滚石截断前后出口，那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因为队伍来此是为了绕行突袭，没有带驱妖退魔的长宁旗，歧影君收到楚元宸的传音，便飞出了玉石项链，“本君去看看……”
　　等方大从水里上来之后，它也带回了有人埋伏的消息。
　　“还有别的路吗？”楚元宸想了想，走到方大身边私下询问。
　　“别的路？”方大从见到楚元宸的第一眼起就觉得他并非凡俗，很重视他的意见，顾不上烘干裤子靴子，立即取出地图展开，指着上面某处地点解释起来。
　　“其实再远些有处谷地也能绕行，不过谷里长着一种奇花，名为‘迷月菲’，专在春夏秋三季盛放，会释放出致幻的花粉，虽不害人性命，但会影响思考判断，令人不经意间就走错道路……现在并不是花谢的冬季，所以那里不好走啊……”
　　致幻、影响判断、走错道路？
　　楚元宸视线定格在地图之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地方，在方大连连哀叹之中，他忽地抬眼，望向了站在身侧的常爽。
　　常爽就跟在旁边帮他们举着火把照明，夜色之下，他陡然瞧见一双狭长凤眸投来深沉视线，只是接触了一瞬便撇开脸庞，也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楚元宸主动搭话：“堂兄，你能带我们找到正确的路吗？”
　　方大疑惑地望了过来，常爽下意识就想逃避，可周身到处都是人影，手持灼灼火光，根本无处可逃。在峡谷吹来的呜咽风声里，他踟蹰着回答：“或许……可以试试……”
　　楚元宸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坚定而又严肃：“战场之上没有‘试试’，我需要你给出肯定的答复。”
　　肯定的答复……
　　常爽紧紧攥住了手里的火把，木柄粗糙，生有尖刺，扎进他的皮肉之中，带来些许痛感。
　　他想说自己给不出肯定的答复，因为他什么都做不好，能力就是很差，甚至连他的父母都……
　　楚元宸看到他痛苦纠结的脸上萌生退意，眸子微挑，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答应过妹妹的话。”
　　常爽瞳眸一缩，怔在了那里。
　　在周围士兵的注视下，他低下头，不知道念叨了什么，然后倏然沉声道：“可以！”
　　听到他明显加重的嗓音，楚元宸松开了手，“好。”
　　方大迷糊了，“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走那个谷地。”楚元宸示意方大看向猿行道两侧的山岭，附耳低声道：“上面有埋伏。”
　　方大睁圆眼睛，“你确定？”
　　可惜楚元宸无法解释歧影君的存在，只能答：“你不信我么？”
　　“我……”方大攥紧手里的地图，粗眉也拧在了一起，片刻后他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重重跺了跺脚，咬牙道：“信！”
　　就在他伸手招呼大家离开猿行道入口的时候，后方人声喧闹，陵乾军的突袭队伍终于抵达了这里。
　　虽然班恪并不重视这次突袭，但领头的小将有自己的私心，因为春时战败一事，他们这些手下也算是戴罪之身，所以在尽可能的情况下，他们都希望能够立功补过，以免真的落到家破人亡的下场。
　　一队往回退走，一队继续前进，方大本着同为袍泽的份上，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提醒了一声：“别往前了，有‘暗茬’！”
　　那小将停下来，反问：“你怎么知道？”
　　这让方大怎么回答，说自己相信兄弟的直觉？他只能岔开话题：“我们要去迷心谷绕行，你们想来的话就跟上。”
　　“迷心谷，疯了吧？”那小将喉间发出冷笑，伸手指了指天，“现在是夏季，迷月菲正开花呢，不怕进去了出不来？”
　　本就不是同一军队，方大也不是什么大圣人，提醒到这份上他觉得够了。
　　——那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是方大与那小将共同的想法，都觉得对方脑子犯抽了。
　　火光下，两人视线久久交缠，最后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楚元宸听到后方传来议论声，是那小将的手下在说话：
　　“都巡，山岭之上草木繁茂，说不定真的有暗茬呢？”
　　“那我们就白天再走嘛，到时候队伍分作前后两段，互相掩护，先用火箭射击一番，逼出那些敌人……总比虎骁军那些要走迷心谷的傻子好吧？”虽然虎骁军中也有人对此感到疑惑，但军令如山，方大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并没有人多问什么。
　　趁着夜色，队伍小心慢行，终于在天亮前成功抵达了迷心谷外的山林中。
　　还没进去，空气中便传来了极淡的花香气味，许多人面面相觑，都打起了退堂鼓。
　　“大家原地修整一个时辰，等到天色大亮之后再进谷！”
　　方大下令之后，除了望风的哨兵，其他人纷纷和衣躺下，枕着背囊或是箭筒就地睡觉，很快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常爽也躺下来，用手臂挡住了面庞。
　　楚元宸看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用力到发白。
　　风熙怀着满腹担忧，怎么都睡不着，索性低声询问：“仇大哥，奇哥真的有办法带我们走出迷心谷吗？”
　　楚元宸也没有隐瞒，“他手上有一件宝物，晚些时候你就能见到了。”
　　这还是崔蓉蓉告诉他的……
　　楚元宸垂落视线，定格在了左手的指环上，脑海中闪过了那道美丽的脸庞。
　　一个时辰之后，天光大亮，众人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又取出巾子遮挡脸庞，这才列好队伍，准备出发。
　　常爽已经走到了最前方的入口处，背对众人，从怀里的储物袋中取出了带有底座的三枚风车。
　　它的名字是觅踪轮，他自己起的，还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会活着回去的……”望着手里的物品，他低声喃喃：“到时候再和你说……”
　　方大和楚元宸走到了常爽身边，原本方大还在愁眉苦脸，乍然看到面前这件奇异的物品，登时低低惊呼：“操，这是什么宝贝？”
　　就算他见识短浅，也能从上面怪异的红色纹路中看出，这东西有点来头。
　　楚元宸知道常爽个性孤僻，便主动解释：“是一种特殊的司南，能够指引方向。”
　　常爽抬头瞥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好了，事不宜迟，大家进谷吧！”方大从背囊里面取出有关迷心谷的详细地图，递到了楚元宸手里，“出口在东南方向。”
　　作为这支突袭队伍的领头，他主动走到末尾去殿后了。
　　常爽握了握拳，指尖泛起微弱的灵力，激活了手中的觅踪轮。
　　三只大小不一的风车飞旋转动起来，楚元宸打开地图持在手中，两人并肩在前，一同进入了这片诡异之地。
　　……
　　夏季的日光本该是明媚灼目的，可因为迷心谷的空气中飘浮着无数细小的尘粒，组成了绯色的薄雾，宛如接天连地的帐幔，笼盖在了这片山谷之中，便让环境光线暗淡许多。
　　这里没有高树，生长着一些低矮的荆棘和灌木，偶尔会有几丛成片聚集的荒草，时不时还会看到昭戈国一方的尸体。
　　——他们应该是进来探查过，结果迷路葬身此地了。
　　除此之外，最多的植物就是一种浅紫色的鲜花了。它们匍地而生、分枝众多，满满当当地占据着这片谷地。只要走过的时候稍稍触碰到那伞形的花朵，便会有一缕烟状的花粉腾起，随风散落到空气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迷月菲。
　　虽然有巾子遮挡面部，但众人还是吸入了不少花粉，走在前面开路的人首当其冲，几乎每时每刻都在被花粉包围。
　　楚元宸莫名产生了头重脚轻的错觉，视线触及前方绯色的薄雾，朦胧间，他好像看到了往日父母的笑脸……
　　“小楚，都是假的！”歧影君不受花粉影响，便凝成一方淡灰色的薄盾挡在了他面前，阻挡掉部分花粉的侵袭。
　　它的声音宛如当头棒喝，激得楚元宸回过神来。
　　“运起血气，保持清醒。”
　　“嗯。”
　　后方传来恶心干呕的声音，还有人吃吃发笑或是低哀哭泣，楚元宸回过头，看到队伍已经脱节了。
　　有的士兵抱在一起手舞足蹈，还有士兵坐在地上，任凭身侧同伴怎么劝解都不肯起来。
　　迷月菲的致幻作用起效了……
　　“停！”楚元宸作出队伍停止的手势，还算清醒的士兵们立即停下脚步。
　　常爽状态还好，或许是因为拥有残灵根的缘故，他会凝聚天地间的灵气荡开花粉，所以吸入的不多。
　　“在这里等我。”
　　楚元宸飞奔到队伍的末尾，发现方大拽下了巾子，正半跪在地，对着花丛大吐特吐。
　　“方哥，你还好吗？”
　　听到声音，方大哑着嗓子发问：“是仇楚吗？”
　　“是我，先让大家休息下吧，我们已经行进到两成的路段了。”
　　“好，你去点人数……呕……”
　　方大又开始吐了，楚元宸依他所言，沿路往回走，清点人数的同时观察众人的状态。
　　在队伍中间，他看到了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正蹲在迷月菲附近的灌木丛里摸来摸去，似乎在寻找某样东西。
　　“你在干什么？”楚元宸皱起剑眉，走到了这名士兵的背后。
　　“啊？！”
　　士兵吓了一跳，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就抬起了头，当看到来人的时候，他举起手里带有黑斑的叶片，颇为激动地说：“仇哥，你试试这个，好像能缓解幻觉！”
　　楚元宸见他眼神有力坚定，嗓音也中气十足，便半信半疑地接在了手里，先了解情况道：“这是解药？你怎么知道的？”
　　这士兵傻笑了两声，答：“也不算知道吧，只是家里老人都说什么万物生克，在外头碰上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近可能就有对付它的另外一种东西……所以我就在这里找找。”
　　楚元宸深深看了他一眼，问：“你叫什么？”
　　“我叫湛景。”
　　现在不是多聊的时候，楚元宸记下他的名字之后，便让他在周围继续寻找，自己抓着叶片去寻方大了。
　　方大听说黑斑叶片可能有用，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就往嘴里塞。
　　没办法，他吐得难受，胆汁都出来了！
　　吃下之后不到半刻钟，他渐渐恢复意识，忙不迭站起身来，捂着肚腹高喊：“大家在周围找一种黑斑叶片，吃了有用！”
　　尚且清醒的士兵们立即蹲身找了起来，楚元宸也动手摘了一些，和那个名叫湛景的士兵一起展示给大家，指引他们进行采摘。
　　风熙被楚元宸拉起来的时候还在抽泣，巾子解下，他的脸颊已经被泪水沾湿了。
　　楚元宸以往见他总是笑意盈盈的，还没见过他这样脆弱的模样，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风熙的理智还在，吃下叶片之后，断断续续地回答：“我跟姐姐是罪奴的后代……从来都没有见过父母……相依为命活到现在……刚才出现幻觉……看到我们以前跟野狗抢食物的样子……有些难过……”
　　楚元宸的眸光黯了几分，他想到了自己。
　　很难得的，他拍了拍风熙的肩膀，说：“以后都会好了。”
　　虽然语气还是那样漠然冷淡，但风熙听出了其中暗藏的些许温和，登时喜不自胜地点头，“是的！”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清醒过来，方大也顾不上休息，激动地冲到楚元宸身边，用力地拍他肩膀，“老弟啊，这次多亏你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湛景。”楚元宸唤来了那个小个子士兵。
　　方大仔细瞧了湛景的容貌，竖起拇指夸赞：“好小子，平时没看出来啊，给你记上一功！”
　　“哇，多谢方哥！”湛景兴奋地跳起来，又看向楚元宸道：“也多谢仇哥了！”
　　既然有了解药，众人的情绪也稳定下来，方大命令大家就地休息，尽快恢复力气。
　　楚元宸收起地图，蹲下身用匕首挖了几棵迷月菲，连带着泥土一同放进了储物指环里。
　　他想带回去给崔蓉蓉看看。
　　常爽吃了叶片，继续按照觅踪轮的指引判断方向，额头上的冷汗就没消失过。
　　他从未担负过这样的重任……
　　这不像以前在昭戈国做仙使弟子的时候，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激活并使用“仙门宝物”，寻找妖魔气息，能诛杀的就诛杀，不能诛杀的就保持追踪，等待其他仙使弟子到来……
　　楚元宸见他身体紧绷，皱了皱眉心，冷冰冰地提醒：“不必如此紧张，现在有解药，事情更好办，你只要专心找路。”
　　有个士兵产生幻觉之后以为看到了仙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结果给自己磕得头破血流，直接晕过去了。
　　众人泼他一脸水，可能是花粉的致幻作用太强，他竟然没能醒过来。
　　只能背着上路了。
　　“我来。”
　　楚元宸发现动静后走过来，主动背起了晕倒的士兵。
　　绕行迷心谷毕竟是他的提议，况且修炼血狱炼幽决之后，他的体质远胜旁人，现在其他士兵都不太舒服，再要他们背负伤员只会拖慢速度。
　　不过这样一来他就不好比对地图了，方大便换到前面，和常爽一起找路去了。
　　风熙跟楚元宸走在队伍最后，帮忙照看伤员。
　　等到夜晚，他们走过了迷心谷的一半路段，便暂时停下修整。
　　士兵们生起篝火，用瓦罐煮水，混入黑斑叶片，烧成汤汁后浸湿巾子，睡觉的时候戴在脸上，虽然会对呼吸造成些许阻碍，但同时也能抵消致幻作用。
　　不过楚元宸担心睡太久会发生意外，便建议士兵们轮流休息，一旦情况不妙也能及时处理。
　　方大接受了他的建议，还不住点头，“老弟果然是仔细人。”
　　楚元宸想到的不止这些，“虽然迷心谷内没有昭戈国的伏兵，但不代表出口外面没有，明天是第三天，按照行进速度计算，我们大概能在黄昏时出谷，为防万一，我提议……”
　　*
　　弦月高挂空中，清濛的光芒洒下，倒映出了孤寂的人影。
　　林昭德站在高处，远望猿行道所在的方向，低低叹出了一口气。
　　因为担心被关寨敌人发现，营地举火不多，暗影之中，不知道哪里起了一阵骚乱。
　　很快就有蹬蹬踏步声传来，“报！”
　　“将军，大事不妙！刚刚有陵乾军的人逃回，说他们在猿行道遭遇伏击，急待救援！”
　　“什么？！”林昭德顾不得回到帐中披起甲胄，只穿着常服就往前走，同时口中追问：“方八麒的人呢，可有逃回来的？”
　　“还不清楚，那人才说了几句话就晕倒过去，被陵乾军的人带走了！”
　　林昭德心口猛然一颤，脑子里霎时产生了很多不好的想法，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反应过来。
　　虎骁军的士兵比于陵乾军的士兵只好不坏，怎么可能对方有人能逃出来，他们这里却逃不出人呢？
　　其中一定还有蹊跷。
　　“去陵乾军那边看看！”
　　林昭德大步奔向班恪的营帐。
　　还没靠近，便有喧哗声起，是得到消息的班恪挎着佩剑迎了出来。
　　火光下，他瞪圆双眼，额头的胎记愈发丑恶。
　　“林将军，你可真是定了个好计策！”
　　*
　　虽然中途发生了些许小插曲，但在第三天的黄昏，虎骁军的突袭队伍还是顺利走到了迷心谷的出口。
　　望着四周越来越少的迷月菲，感受到谷外涌入的清新空气，众人心头都漫起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常爽擦去额头的汗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先前磕破头的伤员已经清醒，楚元宸重新回到了队伍的最前方，他站在谷口，先让歧影君出去探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你猜得没错，外面确实有伏兵，大概三百人左右。他们没带长宁旗，是否需要本君出手？”
　　歧影君没有回到玉石项链里，它伏在楚元宸的肩头不住扭动，做好了大开杀戒的准备。
　　“无妨，才三百人罢了，你看情况找机会吸收血肉，不过别做得太明显，我怕其他人发现端倪，要是出现意外，你再出手不迟。”
　　“行，本君明白了。”
　　楚元宸又走到方大身边，“方哥，按先前的计划行事。”
　　“好。”方大下达指令之后，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五十人在前，各自脱去不同位置的盔甲，抓乱头发，用泥土抹脏脸庞，随后装出眼歪口斜的疯癫模样，分批分次，大叫大嚷着狂奔而出。
　　这是他们商议好的，以防谷外有人埋伏，先派出一部分诱饵，降低敌方的戒心。
　　……
　　无归峰附近拢共就这么几处地方，为了防止有人绕后来到关寨，昭戈国一方也尽心做好了布置。
　　在猿行道两侧，整整有两千兵马设伏。
　　而迷心谷这里，原本是有五百兵马的，可猿行道那里起了战事之后，又有两百兵马被调走，所以只剩下三百之数了。
　　当剩余的昭戈国士兵看到云陵国的人大叫大嚷着冲出来的时候，都认为这些人因为强行穿过诡异谷地，受到花粉致幻而失去了理智。
　　不是他们轻敌，是他们的将领在听说迷心谷的情况后，试探着送入一批队伍进谷探查，却再也没有人能出来，他们自此知道了这片诡异之地的厉害，理所当然也觉得云陵国的士兵出了问题。
　　山中风大，地形崎岖，除非是神箭手，否则在对方四处奔跑的情况下，弓.弩实在难以射准，有贪功冒进的现出身形，持刀杀向了那些疯疯癫癫的云陵国士兵。
　　没想到的是，在他们靠近之后，那些士兵忽然不疯也不癫了，从怀里摸出匕首和他们缠斗起来。
　　“杀啊——！”
　　背后传来亢奋的高呼，扬起的沙尘中，一批云陵国士兵冲出谷口，持着寒芒四射的利刃，杀向了伏击的敌人。
　　其中有一名戴着黑色脸巾的士兵最为可怕。
　　他背着一柄泛有血光的骨刀，拽住藤蔓和野草，身形灵动地飞檐走壁，窜上了伏有弓箭手的高处。
　　夕阳赤红，刀锋滴血。
　　他如旋风般屠斩而过，不知多少人被砍翻，惨叫着坠下了山崖。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合一76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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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开战
　　昭戈国的士兵完全没有料到, 云陵国一方竟然有五百人顺利通过迷心谷，全须全尾地杀了出来。
　　早知如此，先前猿行道那边过来调人, 说要全歼敌军的时候，他们这里死都不会分出人去的。
　　三百对上五百, 若是他们没有人贪功冒进，跑出去杀那几十个诱饵, 或许还能仗着阵型未乱, 地形优势，尽量消耗云陵国一方的兵力……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快放响箭！快放响箭啊！”
　　混乱中，不知道昭戈国一方是谁在指挥。
　　听到声音，方大就知道敌方要求援了，连忙砍倒面前的士兵, 抬头指向前方高喊：“阻止他们！”
　　就在某名昭戈国士兵取出响箭, 点燃射出的那一瞬，却有一道无形的阴风从天而降。
　　响箭火花四溅，刚蹿向半空, 还没能发出骤响和红烟，就裂成数段坠落下来。
　　飒飒破风声响起, 一柄骨刀飞旋而来，风驰电掣般穿破人群，直插那名士兵的胸膛。
　　“啊——！”
　　嚎叫随着鲜血一同绽放，骨刀携卷着势不可挡的力量, 带着士兵的身体往后飞去, 直接将人钉死在了光秃的垂直崖壁之上。
　　狂风呼啸，秃鹫在天际盘旋，山崖之上, 一道身影逆光而立，漫天的晚霞在他后方铺成了似锦的团花。
　　这一幕成为永恒，定格在了许多人的眼底。
　　“好！！！”
　　方大等人举起武器，异口同声发出了振奋的高呼。
　　高呼之下，晚霞倒映出昭戈国一方惊惶失措的脸庞。
　　三百对上五百，人数本就有差异，如今发不出信号，无人增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他们面如死灰，哪还有半分斗志？眼见战局完全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有些人按捺不住，丢盔弃甲逃跑了。
　　“追啊！”
　　“不能让他们逃走！”
　　一旦有人逃回天游路的关寨，报告了这里的情况，下次围剿而来的，恐怕就是数千敌军了！
　　楚元宸攀着长藤荡过山崖，拔走骨刀，跟随其他人一同追向了远处的逃兵。
　　在入夜之前，突袭队伍全胜而回。
　　篝火点起，众人简单吃了些食物，便开始分工合作，有人打扫战场、有人望风巡逻，有人照顾伤者。
　　常爽和风熙不擅战斗，都受了些伤，两人包扎过后，一人躺地休息，另外一人却是站起来，去空地上训练了。
　　休息的是常爽，他虽然见过杀过更可怕的妖魔，但这次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提刀战斗，也是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陌生人将他视为生死仇敌的态度，纵然战斗已经结束，他的心绪仍旧无法平静。
　　至于风熙……他如今已经不是车绥城中那个厮混时光的少年了，经历过凶残的战斗之后，他找回了幼时与野狗争食的狠劲，哪怕受了伤，他也利用完好的胳膊继续持刀训练，逼迫自己快速成长。
　　无论伤重伤轻，能活下来都值得庆幸，因为这支突袭队伍中，有四十一人再也无法回归故土了。
　　战死的士兵大部分都是先前那些自愿充当诱饵的人，他们脱去了本就不算坚硬的甲胄，将自己暴露在敌方的攻击之下，也将热血与生命留在了这片荒无人烟的山地里。
　　尸体排开，鲜血淋漓，还能站立的士兵们跟随在方大身边，无声地凝视着昔日欢声说笑的同伴，气氛沉闷而压抑。
　　继续往后走，到了关寨那里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
　　方大举着火把探查四周，最后找到一处天然凹陷的坑洞，长满了及人高的荒草。
　　队伍的任务是突袭，他们没办法带着同伴的尸体上路，只能丢弃在附近了。
　　“就这里吧……”
　　虽然算不上什么适合的埋骨之地，但也比曝尸于道路来得要好。
　　就在众人蹲下身子，准备将尸体推入坑洞的时候，背着骨刀的楚元宸走了过来。
　　“等等。”
　　沉重血气环绕周身，他面容冷硬，眉宇间令人心惊的凶煞气息还未散去。
　　想到他先前万夫莫敌的冲杀之势，有些人为他的风姿心折，也不管年纪谁大谁小，纷纷高呼：“仇哥！”
　　无论是在何处，无论身份高低，强者都会得到众人的尊敬，而出现在他身上的小小怪状，譬如为什么只带着行李小包，却出现一柄骨刀……也早就被人忘到了脑后。
　　他们自行后退，让出一条道路，热情地簇拥着楚元宸走到了尸体面前。
　　楚元宸垂落视线，语气淡淡道：“附近来了不少秃鹫，会吃掉他们的尸体。”
　　方大小心翼翼地问：“那怎么做……”
　　“迷心谷不远，背过去吧。”楚元宸解下骨刀递到方大手中，主动背起了一具尸体，“趁着我们还有余力。”
　　等到来日两国对垒，千军万马纠缠厮杀，血流成河、尸漫荒野的时候，谁也无法体面地死去了。
　　至少现在，让同伴去迷月菲的花丛中安眠吧。
　　等到冬季，如果云陵国的军队还会从迷心谷中通行，或许能有时间停下脚步，为这些战死的同国士兵挖掘坟地，好好埋葬……
　　“我没受伤，我来背！”
　　“我也来，我力气大呢！”
　　“那我给大家举火照明吧。”
　　楚元宸一开口，立即有人响应，队伍里奔出五十多名士兵，有背起同伴尸体的，还有一些高举火把，在前面开路照明。
　　方大紧追两步，嘱咐道：“大家都小心啊！”
　　夜色之中，零星的火光组成一列断线，蜿蜒着回往了来时的道路。
　　楚元宸走在了最前面。
　　歧影君钻出玉石项链，落在那尸体的背上，无奈地啧啧：“你可真奇怪，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却对这些尸体如此温和……你该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心病吧，何必多此一举？”
　　“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点好话？”楚元宸有些不悦，传音冷声反驳：“我没有什么心病，也不认为是多此一举。只觉得……既然是我提议派人作诱饵的，他们也舍命执行了，现在力所能及，就给他们最后的尊重。”
　　“可是如果没有你我出力，突袭队伍可不止死这点人啊！”
　　“一码归一码。”
　　对话到此位置，不论歧影君继续说什么，楚元宸都没再开口回话。
　　等到放好尸体再回到营地，已经是四更天了。
　　方大原本已经呼噜震天，察觉到楚元宸等人与望风士兵的说话声，登时从梦中惊醒，一骨碌站起身，握着骨刀凑到了他面前。
　　“老弟，你赶紧休息，后面的路还是很难走的，五天时间真不多。”
　　“你休息好了吗？”楚元宸并不疲惫，将手中火把戳进脚边的地面，展开地图坐了下来。
　　“我们商议下后面的作战计划。”
　　……
　　第四日天刚亮，方大便领了一批人，扒来了昭戈国士兵身上的甲胄，拾掇出较为完整的一百多套。
　　楚元宸这回身先士卒，从队伍里挑了一百人出来，一同换上敌方的甲胄，掩护着后方三百五十多人，向关寨进发了。
　　在翻越山岭的时候，他们看到远处峡谷持续冒着黑烟。
　　方大比对地图，认出了那里的位置，“是猿行道，陵乾军遭遇伏击了！”
　　楚元宸猜测：“应该是林将军派来了援兵，否则不可能打到现在。”
　　都第四天了。
　　从山顶上看去，他们所处的位置和猿行道的位置并不算远，可想要抵达那里，实际上得在这片崎岖险要的区域中绕行很久。
　　他们无法前去救援，也必须首先执行突袭的任务。
　　方大猛然挥手，“走吧。”
　　……
　　越是临近关寨，出现昭戈敌军的可能性越大，为了避免提前暴露，队伍放慢了速度。
　　终于，在第五天傍晚之前，他们成功抵达关寨的后方，躲藏在了林昭德指示的位置，一处隐蔽的地下廊道中。
　　这是云陵国挖掘修建的军用地点，还没有被昭戈国知晓。
　　众人在廊道里安置下来，就着水渠里引来的地下水流痛痛快快洗了把澡。
　　燃烧的火堆上，瓦罐中的开水咕嘟作响。这里的仓库里藏着风干的肉块，但方大害怕煮食后会散发出味道，一旦被昭戈敌军发现，那就全完了，所以只能让大家就着热水勉强咬食。
　　“大家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就是进攻关寨的日子了，只要能够拿下天游路，林将军肯定会对咱们兄弟大加封赏，到时候美酒烤肉随咱们吃个痛快！”
　　方大朗声大笑，努力安慰着自己的手下。
　　可是望着眼前一张张风尘仆仆的憔悴面庞，他的脸颊越来越僵硬，越来越难以维持笑容了。
　　最后他索性站起身来，走出廊道吹风去了。
　　望风的哨兵打了招呼，他只说：“我上去看看。”便攀着隐藏在石壁藤蔓间的绳梯爬到高处的瞭望点去了。
　　很快窸窣声响起，有人靠近，方大沉声反问：“谁？！”
　　“我，仇楚。”
　　来的是楚元宸。
　　方大现在对他心服口服，动动身体，让开了些许位置。
　　楚元宸在旁边坐了下来。他们现在正在山体高处某个隐蔽的矮洞里，形状有点像是鸭嘴，不过“嘴边”堆积着石块，还种植了草木，从外面看起来并没有破绽，但里面的人却能直观地见到天游路的情况。
　　从这里看去，天游路和两侧的垂直陡崖组成了“凹”字形，不过现在“凵”的地方建起了一座巍峨的关寨，整体由山中黑色石条错缝搭成，抹上瓷实紧致的泥浆，预留了瞭望口和射击孔。
　　楚元宸注意到了烽火台的位置，就在关寨后方东侧，布置在周围的守卫兵力并不算多，大部分应该都放在了关寨的正面。
　　暮色降临，视线模糊，只能隐约看到匍匐在苍穹下的黑色巨影，还有闪若星芒的火光。
　　黑暗中，方大幽幽开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建起这样一座关寨，昭戈一方还真是厉害。”
　　楚元宸对于云陵、昭戈两国的战事起因并不清楚，一来是他还未长成到接触政治的年纪就沦为了罪奴，二来普通凡人更在意自己信仰的仙门而非身处的人国，就算提及战事也都是浅谈辄止，他并无渠道了解。
　　现在倒是一个机会，方八麒当了十年兵，知道的肯定比常人多。
　　“方哥，两国打仗，只是为了争夺西龛三城吗？”
　　“不止……”
　　方大沉吟片刻，解释起来：“其实西龛三城古来便是我们云陵国的，那时候它们还叫云东三城，不过因为战事的缘故，后来意外落到了昭戈国手中。十年前，人皇陛下御驾亲征夺回了三城，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又在六年前将它们重新交换了出去……”
　　“那时候两国签订了和平协议，纵然文武官员有所不满也被压制下去。可是昭戈国的野心又何止于三城，他们不愿意跟我们划河而治，两年前单方撕毁协议，在边境屡屡挑衅，甚至想吞下整个梭隆山脉，全都纳入自己的国土……”
　　听到这里，楚元宸唇角扬起了些许嘲讽。
　　昭戈国那位新任人皇还真是异想天开啊……
　　梭隆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是战火的缓冲地带，云陵国怎么可能坐视它彻底落入昭戈国手中？到时候云陵国的其他城池将再无保护，直接暴露在敌方的枪箭之下，就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这一打，就是两年多……”方大两手交叉，将指节捏得嘎啦作响，“昭戈国把我们当傻子，我们也不是泥捏的，既然要打，那就彻底夺回三城！”
　　楚元宸问他：“所以人皇才会下令，在冬天之前攻下西龛三城？”
　　“嗯！”方大应声，又长长叹息：“继续打下去，打到第三年的话，无疑是对国力的极大损耗，人皇陛下也不能不顾忌这一点……周边还有其他人国，说不定就会乘虚而入……”
　　“尤其是北面的长邱国，国力极是强盛，直接将自己两边的人国打成附庸国了。要不是有土尔盛青山脉拦着，恐怕他们早就南下攻打云陵和昭戈了！”
　　说到此处，方大的情绪忽然有些激动，他拍打楚元宸的肩膀，结果因为视线不明，错拍到了小臂上。
　　“反正老弟你是碰上了好机会啊！趁着这一两年立些军功，以后可就吃穿不愁了！”
　　吃穿不愁？他的目标可并不是在凡世做什么富贵无忧的上等人。
　　楚元宸沉沉吐气，没有多聊这个话题。
　　……
　　深夜，在突袭队伍大部分人休息恢复的时候，望风的哨兵忽然脚步匆匆地跑了进来。
　　“方哥、仇哥！”
　　焦急的呼喊中，楚元宸和方大同时起身。
　　“什么事？”
　　报信的哨兵嗓音很高，却带着些许颤抖：“外面开战了！”
　　开战？！
　　听到声音，众人纷纷惊醒。
　　方大起身望向廊道出口，还是黑乎乎的一片，便反问：“天还没亮，开什么战？谁开战？！”
　　哨兵跳脚，“关寨那里打起来了！”
　　楚元宸顾不上多问，径直大步奔向了廊道出口。
　　就在方大抬脚跟去的时候，外界倏地传来一声轰隆巨响，连带着他们这片山体都开始颤动了。
　　“发生了什么？！”
　　“火炮、是火炮！”
　　“不是说第六天清晨才会进攻吗，怎么提前了……”
　　听到周围的激动议论声，方大猛吸一口气，高声厉喝道：“都给老子闭嘴！快起身，准备进攻！”
　　楚元宸上了高处的瞭望点。
　　天际晓星闪烁，虽然东方还没亮出鱼肚白，但梭隆山脉已经开始清醒了。
　　在视线触及的远处，大片火光聚集在了关寨前方。
　　关寨之中，无数士兵奔走集结，躲在防御工事后方对着下方发射各式攻击。
　　在关寨最顶端的平台上，不知道何时吊出了几尊火炮，正有炮兵对着前方火光所在的位置放炮攻击。
　　昭戈一方准备得还真是充分，这么崎岖的山地，他们竟然真的把火炮运了上来！
　　方大踉跄着来到瞭望点下方，呼喊楚元宸：“仇老弟，情况如何？！”
　　楚元宸快速跃落到他的身边，解释了刚才所见的情况，并道：“必须抓紧时间炸毁烽火台，一旦他们求援，那我们先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方大摊开双手，满脸愁容，“可是进攻太过突然，我们来不及到位啊！”
　　原本他们是计划，让先前换了甲胄的一百人扮作迷心谷附近逃回来的残兵，趁着正面战斗打响之时迷惑关寨后方的敌军，再一冲而入，互相掩护去到烽火台边执行炸毁任务。
　　结果现在……
　　楚元宸低头沉思片刻，“我去。”
　　“什么？”
　　“以我的速度，可以很快赶到关寨那里，趁着天没亮，视线昏暗，我只身一人可以顺利潜入。”
　　“别说傻话，关寨里有三万人！一旦他们发现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那就让他们来杀，我倒要看看有几个送命的。”
　　楚元宸没时间和他多说，“火精，全都给我。”
　　方大呆怔原地，愣愣看着他的背影隐入黑暗的廊道中，最后只能狠狠跺脚，跟着冲了进去。
　　……
　　轰隆！轰隆！
　　炸响声连绵不绝，周围山地不断嗡鸣。
　　哀嚎尖叫在人群中不断传响，鲜血与断肢四散飞洒。
　　关寨中，无数火箭齐射向空，组成连天火雨，随着飚射的炮弹落向了下方平川。
　　云陵国的士兵们密如蚁潮般冲杀向巍峨关寨，悍不畏死地用身体来为后者开拓夺取高地的前路。
　　风里带来了焦臭的血腥气味，一批又一批鲜活的生命消失，他们不是被火箭射穿，便是被滚落的圆木砸倒，有的是踩中带毒的蒺藜、或被疾速荡来的木刺戳成长串……
　　这注定是一场苦战。
　　兵法有云：高陵勿向，背丘勿逆。
　　意思便是对于占守高地、后靠丘陵的敌人，不要从低向高正面仰攻，此为下下策中的下下策。
　　可如今，林昭德无法阻止班固提前发动进攻了。
　　派兵增援猿行道之后，班固非但没有领情，反而派人去了云釜山后营，倒打一耙说林昭德定计失误，白白拖延了四五天的时间，甚至打草惊蛇，让昭戈一方得知了他们的目的。
　　九皇女大怒，当即下发令信，要他们尽快进攻！
　　虽然林昭德还拥有第一指挥权，但班固以九皇女的令信为凭证相挟，来抵抗他的军令，虎骁、陵乾两军又不能真的在这种关键时刻内斗消耗，他只能尽量拖延时间，最终拖延到了第六天天未亮发动进攻。
　　希望虎骁军的突袭队伍已经赶到了吧。
　　仙人在上，千万不要让他们点燃烽火……千万不要……
　　林昭德在心底默默祈祷。
　　……
　　“仇哥，一切小心啊！”
　　“仇哥，撑住，我们很快就会赶到的！”
　　“靠你了，仇哥！”
　　在众人的鼓励声中，楚元宸抱起了两大罐密封的火精。
　　常爽主动走到他身边，低声说话：“我能帮你……我还有一些宝物……”
　　楚元宸知道他说的是拜天仙居里的那些仙门宝物，只深深望了他一眼，附耳嘱咐道：“先保护好你自己，先前分你的平安牌，别忘了用。”
　　视线扫过一张张期盼的脸庞，风熙主动出列，“仇大哥，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楚元宸摇头，“不必，我一人行事更方便。”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走出了廊道。
　　背后传来方大的呼喊：“打不过就跑啊，我们去接应你！”
　　等到离开哨兵的视线，楚元宸将火精、骨刀全都收入储物指环里，然后一身轻松地飞奔在崎岖的山地中，冲向了远处已经开战的关寨。
　　养成君的宝物帮大忙了。
　　“歧影君，等会儿帮我遮掩身形。”
　　“好。”
　　淡灰色的薄雾飞出玉石项链，阴冷气息随着山风来回盘旋。
　　东方破晓，朝霞金红，和煦的光芒穿过婆娑树影，照在了楚元宸带着脏污的甲胄之上。
　　他抬起左肘，将左手小指放到嘴边，轻轻咬住了带着体温的指环。
　　谢谢……出现在我身边……
　　***
　　崔蓉蓉从梦里惊醒的时候，天色刚刚大亮。
　　雪浓还在凉席上沉睡，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凉水。
　　习惯性地打开系统，主页上面，楚元宸已经是战损状态。
　　杯盏差点脱手，崔蓉蓉按住狂跳的心口，将它紧紧握在了掌心。
　　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吗？
　　出征这么久，楚元宸还是第一次变成受伤的样子。
　　崔蓉蓉坐不住了。
　　她披上衣服，戴好幕篱，快步走出了房间。
　　带着热意的早风里，她登上距离府衙最近的一座瞭望塔，遥遥望向梭凌河的方向，双手合十发出了虔诚的祷祝。
　　游戏之神在上，请你多多照顾这个游戏世界的主角，还有配角亲友，保佑他们平安归来，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注：高陵勿向，背丘勿逆——出自《孙子兵法·军争篇》
　　云陵国人皇六年前交换城池是伏笔
　　战争戏还有两场重点，其他简写，然后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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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脸色（二更合一）
　　崔蓉蓉没有在瞭望塔顶端停留太久。
　　抱着幕篱走下内部石梯的时候, 她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原本一直在瞭望塔中上下巡逻的两名哨兵不见了，按他们的速度，就算从塔底开始往上走, 现在已经是瞭望塔的中段房间，照道理应该跟她碰面了……
　　就在她放缓脚步, 铺开魂力的时候，堆积在楼梯旁边的木箱背后猛地蹿出了一道黑影！
　　也恰恰是因为有了魂力感知, 崔蓉蓉提前走位, 避开了对方的拉扯。
　　是个精瘦黝黑的男人，穿着杂牌兵的布甲，脸上疲惫未消冒着胡茬，也不知道今天在不在当值。
　　与此同时，崔蓉蓉感知到了第二个人的存在, 就埋伏在下层房间。
　　留了两手, 看来计划很久了。
　　所以她闪躲到旁边，抬高嗓音拆穿道：“下面的一起上来吧！”
　　“你反应倒是快！”黑瘦男从怀里摸出普通的粗绳，在手里抻了抻, 作出了威胁的举动。
　　蹬蹬脚步声响起，埋伏的另外一人爬上了石梯, 獐头鼠目很是猥琐，一看就不是好人，他走到黑瘦男背后，不满地埋怨：“咋回事儿啊, 你还没抓住人呢？！”
　　崔蓉蓉不慌不忙折起幕篱边沿的纱片, 以免自己不慎绊倒，冷冷打量着面前两人，开口质问：“柯万、邓宵, 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乍然被点出姓名，两个男人都怔了怔，猥琐男先叫了一声：“你、你认得我们？！”
　　“典司平日也需要检查杂牌兵的轮值情况，我的记性可不差。”崔蓉蓉将幕篱挡在身前，从腰间的百宝囊里摸出了匕首。
　　“是劳佶派你们来的？”
　　听到这话，猥琐男邓宵的眼睛里再次闪烁起讶异之色，但他还没回答，旁边的黑瘦男柯万便打岔道：“你别管我们是谁派来的，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只能怪自己不长眼了！”
　　哦，那八成就是劳佶了吧。
　　崔蓉蓉余光瞥向四周。
　　瞭望塔的中段房间也有孔洞可以往外探看或者射击，不过平时没有异常的情况下，都盖上了闭合的铁片。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看到这里的情况。
　　崔蓉蓉集中精神放在面前两人的动作上，小心翼翼往后面的砖壁退去，同时打探更多信息：“所以，那个人要你们怎么对付我？”
　　两个男人见她靠上砖壁无路可退，嘿嘿淫.笑起来。
　　“仇典司，你说男人对上女人还能做什么？你长得确实漂亮，很多兄弟晚上做梦都在喊你名字，我们能在这里玩到你的身子，就算死了，也不枉此生了！”
　　“反正你哥哥不在，我们玩个女人也没什么大不了，最多挨些军棍就能离开车绥城。而你……尽管叫吧！引来越多的人越好，丢了贞洁，看你怎么活！”
　　话音刚落，柯万、邓宵就如饿狼扑食一般，一左一右，向着她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崔蓉蓉连发两道斗魂决，震击得他们惨叫起来晕在原地。
　　大概是因为她的魂力增强，斗魂决也已经习全的缘故，这次的震击更猛，时间也更长，直接震得两人七窍流血。
　　不过，还只是流血。
　　崔蓉蓉收了幕篱，亮出匕首，抬高手肘冲撞向手里抓着绳子的柯万，将他狠狠撞翻在地，随后抓着他的头发提高脑袋，反手一刀，毫不留情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崔蓉蓉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猛扎崔玉彭下.体都会脱力后怕的小可怜了，也不是那个需要强忍痛苦拼斗自耗才能杀死栾宏的弱势者。
　　她现在有足够的耐心和理智，在尽量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反杀试图伤害她的敌人。这是游戏世界，只要把敌人看作数据，发出攻击就像是按下键盘上的delete键，完成清除动作，不必迟疑。
　　震击效果消失，柯万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能嘴里断断续续地吸气，伸手无力地乱抓。
　　崔蓉蓉退开两步，毫无惧意地与那双死死凸出的眼睛对视，又从百宝囊里取出软布，擦掉了匕首上的鲜血，防止继续滴落。
　　旁边的邓宵渐渐清醒过来，当看到眼前的场景时，他懵了一瞬，发出惊愕的颤音：“你、你竟然杀人——”
　　“很意外么？”崔蓉蓉回过头，歪着脑袋对他笑起来，“轮到你了。”
　　明明是从未见过的笑容，明明是那么动人的脸庞，可邓宵只感受到强烈的恐惧，对上柯万死不瞑目的双眼，他下意识就想逃跑。
　　然而刚刚转身，就有无形重物当头砸落，砸得他头痛欲裂，五感全消，不知道身在何处……
　　又是这样！
　　随后他被拽倒，脑袋和后背重重磕在了砖板上。
　　尖锐锋利的寒芒划过脖颈，生命力快速流逝。
　　朦胧模糊的视线中，美丽的少女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嘁。”
　　直到死亡的这一刻，邓宵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样的蠢事……
　　百宝囊不能装活物，但能装没有生命的尸体。
　　崔蓉蓉本来不想让两只臭虫玷污她的百宝囊，可现在没办法，她必须清理现场。
　　因为担心两人的魂魄在附近徘徊，带着怨念不愿前往冥墟，她取出了不灭的魂灯进行驱赶。
　　这是她在杀死栾宏之后第一次取出这件宝物。
　　她发现一个情况，原本圆形的灯盘中只有一簇红蓝双色的冷火，可现在偏向蓝火的半圈盘沿上，多了一小缕蓝色的火苗。
　　这是——？
　　不及思考，面前飘近两道怪异的气息，下一瞬，另外两小缕蓝色的火苗同时出现在了盘沿上。
　　崔蓉蓉反应很快——这是柯万和邓宵的魂魄。
　　至于先前那缕，应该是栾宏的吧？
　　她举起灯盏晃了晃，发现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便收进了百宝囊里。
　　滴血认主之后，这件灵级的宝物并没有传达太多信息，或许要等去到真界才能了解更多了。
　　崔蓉蓉并不心急。
　　地上还有两滩大小不等的血迹，运气好的是，砖壁和杂物上并没有溅射到，而且这里铺设的砖板比较平整，易于清理。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水袋，一边感知瞭望塔下方的动静，一边冲洗血迹。
　　她取出软布，反复冲洗五遍，直到再也看不出一丝痕迹，才吸干了最后的水。
　　现在是夏天，气温很高，崔蓉蓉打开所有孔洞让热风吹入，等到潮湿的砖板开始变干，她再次检查周围，确认没有破绽后，才轻手轻脚地走下石梯。
　　那两个哨兵正在塔底的小桌上昏睡，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还没吃完的早食——冷掉的汤面。
　　崔蓉蓉看到了搁在地上的食盒，应该是柯万、邓宵给他们送来的，加了料。
　　看样子两只臭虫盯梢很久了，发现她今天来瞭望塔之后，就赶紧过来动手了。
　　崔蓉蓉走到塔底打开塔门，躲在门背后的角落里，从商城里花费100点购买了传送符，直接传回了自己和雪浓的房间。
　　现在的情况是这样……
　　柯万和邓宵失踪，负责管理杂牌兵的长官肯定是要调查的，假如查到瞭望塔，哨兵清醒后会提起她去过，甚至可能还有别的杂牌兵见到她站在塔顶祈祷。
　　但是那又怎样？没有人亲眼目睹她动手，也找不到柯万和邓宵的尸体，到时候她只要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在哨兵没注意的时候打开塔门回到了府衙就行。
　　疑罪从无，顾璃月肯定会护着她，这件事的结果最终就是不了了之。
　　至于幕后的人……不论是不是劳佶，都拿她没办法，她还可以反制，质问那两个杂牌兵去瞭望塔做什么？
　　崔蓉蓉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要做，就是立刻换好干净的衣服离开房间，让其他人看到她，确认她这个时间点是在府衙里的。
　　传送符给她打了个时间差，她必须利用好。
　　雪浓还在沉睡，轻轻的呼吸声传来，让崔蓉蓉的心情愈发平静。
　　她脱掉沾染着血迹的常服，换上典司的官袍，洗漱梳发之后走出了屋舍。
　　一路走去办公地点，她看到旁人，都会作出抽噎哭泣的模样。
　　果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也就有了类似下面的对话：
　　“仇典司今天怎么了，好像很难过啊？”
　　“昨晚我做噩梦了，梦到战场的事情……我好担心哥哥的安危，真希望邸报能快点送来……”
　　“是想哥哥了吧？真可怜呐，放心，你哥哥肯定不会有事的。”
　　“嗯，谢谢你的安慰……”
　　***
　　天光大亮的时候，楚元宸从后方顺利潜进了关寨。
　　可是这个过程并没能持续太久，周围有长宁旗，歧影君只掩护他到烽火台附近，实在承受不住，匆忙逃回了玉石项链里。
　　“前两日吸收血肉之后，你不是说力量恢复了三成吗？”楚元宸躲在堆着军备物资的帐子后方，观察周围情形的同时与歧影君对话：“对于长宁旗……你的抵抗能力似乎弱于霜焰。”
　　歧影君很是无奈，“霜焰有身体，可本君只是游魂！”
　　楚元宸没再多问了。
　　现在关寨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战场上，来来往往也多是搬运滚木箭矢的士兵，每人都行色匆匆，满脸沉重。
　　烽火台周围设着笼圈，豢养着不少铁甲狼，可能是感受到了楚元宸身上的杀气，它们莫名躁动起来，发出了沉闷的低吼。
　　楚元宸担心会引起敌军注意，便从储物指环里面取出了霜焰的毛发抓在手里，果然暂时震慑住了那些铁甲狼。
　　借着这个空隙，他迅速闪入烽火台内部，躲进了一处较为黑暗的拱洞里面。
　　烽火台内是有士兵守卫的，可能是目前关寨的防守情况还算良好，所以他们只在低声商量着什么时候点燃烽火，并没有立即行动。
　　拱洞里面堆积着艾蒿、芦苇、狼牛粪这些可燃物，数量很多，都用特殊的布料紧紧兜住了。
　　因为楚元宸身上穿着昭戈国士兵的甲胄，所以他刚开始靠近的时候那些人都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突然动手杀死同伴，其他人才发出了厉声质问：
　　“你做什么？！”
　　“他是云陵国的奸细！”
　　“来人啊，这里——”
　　可惜，他们没能发出求救信号就倒在了地上。
　　楚元宸割下他们的左耳收在储物指环里，在承重的墙体周围倾倒火精，又加了不少可燃物。
　　等到做完布置，他取出火折点燃，在爆炸发生的那一刻，飞身跃出了这里。
　　轰！
　　剧烈的炸响声带动整个关寨都开始摇晃，惊呼声中，许多昭戈国的士兵将目光投注到了烽火台的位置。
　　只见烟尘滚滚腾起，不知道多少碎石砖块从天坠落，哗啦啦砸了附近的士兵满脸满身，有运气不好的被飞石砸中天灵，登时就晕死过去。
　　待得风吹烟散，原本高耸屹立的烽火台消失了，出现在眼前的是支离破碎的断壁残垣。
　　豢养在笼圈中的铁甲狼受到惊吓，纷纷跃出被炸毁的破口四散奔逃。
　　一道响箭升空，发散出激昂的尖啸，还有漫天的金烟，随风飘飞在了两侧的陡崖之间。
　　昭戈国一方的将领反应过来，高声吼道：“有奸细，找出来！”
　　数支队伍蹬蹬出现，手持锋利的刀枪剑戟，分散四处，开始搜寻。
　　楚元宸原本是想继续假扮下去，装作从烽火台里逃出来的样子。
　　可对方也不是傻子，一见他便喊：“暗号！”
　　他当然不知道暗号，对方喊了一声得不到回答，立即弯弓射箭，向他发出了攻击。
　　而且楚元宸现在太狼狈了，穿的甲胄原本就是从尸体上面扒下来的，刚才受到爆炸冲击之后更是破损断裂了好几块，露出了内里云陵国士兵的衣衫颜色。
　　这下子更是铁板钉钉。
　　“就是他！”
　　“在这里！”
　　“别让他跑了！”
　　无数箭矢飞石飚射而来，楚元宸拾起附近武器架上的盾牌抵挡攻击，同时取出骨刀，一路劈砍拦在周围的士兵。
　　手起刀落间，不知道有多少左耳落入楚元宸的手中。
　　鲜血溅射在脸上，他化成了不知疲倦的绞肉机器，脑子里只有两个念头。
　　赚取军功、活着回去……
　　提升身份、拿登仙令……
　　喧闹震天的厮杀吼声中，一名虎背熊腰的昭戈国将领跃落在地，双手高举双锤，极为张狂地挡在了前方。
　　“让老子来会会你！”
　　关寨后方传来另一阵喊杀声，楚元宸踏着云陵国士兵的脑袋飞身跃起，看到了灼目的日光下，方大领着剩余的四百多人冲杀而来。
　　他回正目光，打量着手持双锤的将领，判断着对方的人头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军功。
　　在跃至半空的那一刻，楚元宸高举骨刀，漫环血气，带起势不可挡的千钧之力，向着那名将领斩了下去！
　　嚓——
　　火星迸射，双锤与骨刀重重撞击在了一起！
　　……
　　关寨正面，战斗还在继续。
　　无数尸体倒在地上，防御工事损毁大半，鲜血彻底染红了沙土与荒草。
　　可惜，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虎骁、陵乾两军还是没能真正冲上关寨所在的高地。
　　就在战事焦灼之际，林昭德忽然看到了湛蓝天空下绽放的金烟，那是他与突袭队伍约好的信号。
　　成功了？
　　他们成功了！
　　烽火台炸毁，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大批援军前来了！
　　“干得好！”
　　林昭德一声怒吼，整张脸庞焕发新生，他在战车上霍然站起，惊得旁边的班恪迷惑万分，“林将军？”
　　然而林昭德并不理他，取出信旗，开始下发新的进攻命令。
　　“魏翩，你带两千兵马，从左翼进攻！”
　　“姜遇，你带两千兵马，从右翼进攻！”
　　“按先前计划行事，天黑之前，务必攻入天游路关寨！”
　　低沉号角声来回传响，两军士兵听到了猛攻的信号，前赴后继，再次冲向了高地……
　　***
　　“仙历云陵景泰三十六年，七月十九日。虎骁、陵乾两军攻破天游路关寨，共计杀敌两万四千八百余名，俘敌三千一百余名，缴获刀兵弓箭九千四百余件，粮草……”
　　“……虎骁军都巡方八麒带领突袭队伍成功绕行迷心谷，与大军前后相合，共破敌军……其中尤以士兵仇楚功劳最盛，只身炸毁烽火台，驱散铁甲狼，于混战中杀死昭戈国将领甘图并取其首级……虎骁军主将林昭德惜其英勇，特将其擢升为麾下游击大将……”
　　听着顾璃月一字一句、语调清晰地通读邸报上的文字，崔蓉蓉整双手都绞得通红。
　　当听到有关楚元宸的消息时，她激动地从座位上起身，像只兔子似的蹦了一蹦。
　　“哥哥……”
　　崔蓉蓉一时词穷，只能不断说：“太棒了！”
　　顾璃月见她眉开眼笑是真的开心，情不自禁也被感染，跟着笑了起来，索性把邸报递给她，说：“你自己看吧。”
　　“谢大人！”崔蓉蓉双手接过，仔细默读上面每一个文字。
　　当读到“仇楚”那段时，她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读着读着又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瞧瞧我们的小美人，乐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顾璃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长长舒出一口气，又补充道：“邸报是人皇陛下和文武官员都会阅览的文书，如今你哥哥一鸣惊人，肯定会在他们那里留下深刻的印象。”
　　听到这话，崔蓉蓉反而渐渐冷静了下来。
　　出名有利有弊，能接近上层权力中心，拥有获得登仙令的机会，也随时会暴露真正的身份……
　　现在云陵、昭戈两国正当开战，消息还是闭塞状态，可一旦拿下西龛三城，双方战事停止重新恢复交流，那他们是昭戈国逃犯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云陵国了。
　　崔蓉蓉默默在心底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至于现在，她还是先为楚元宸欢呼吧。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只要他们都还活着，大家还能聚在一起，那就没有困难能够难倒他们！
　　见她迅速恢复镇定，顾璃月眸中漾开几分欣赏，又展开一张简易地图，示意她看向某个位置，“冬天之前战事应该就能结束了，接下来是渡河战，只要我军在河面上建起索桥，西龛三城指日可取！”
　　“很难吧。”崔蓉蓉看向地图上的标记，皱起了眉心，“昭戈国肯定不会坐视云陵国搭桥渡河的，恐怕又要鏖战许久。”
　　“确实很难。”顾璃月无奈地摊了摊手，“不过有林将军在，他总会想出办法的。”
　　崔蓉蓉暗自腹诽：那也要主帅郎增和监军九皇女配合……
　　顾璃月卷起地图，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挑眸道：“趁着这个机会，有件事情我要和你说下。”
　　“大人请说。”
　　“你和仇雪已经在府衙工作了一段时间，表现考核都为甲等，原先我就想着什么时候给你们两个提到民籍……现在正好，你哥哥也立了军功，理由合理充分！走，喊上仇雪，我们现在就去掌籍院分院！”
　　崔蓉蓉檀口微张，没想到顾璃月会在这种时候提出此事。
　　不论是早有计划还是临时起意，不得不说，她确实是一位很会拉拢人心的上官。
　　于是，崔蓉蓉和雪浓更换了户帖纹痕，成功升到了民籍。
　　等再回到府衙的时候，却有一名甲胄齐全的军士在等着她们了。
　　慕容大天，杂牌兵的管理者，旁人都喊他慕容督总。
　　崔蓉蓉知道他为何而来，不过戏还是要做足，她拉着雪浓与顾璃月道别：“大人，属下告退……”
　　“等等！”果然，慕容大天主动开口，喊住了她们：“那个仇蓉，你先别走。”
　　在楚元宸的耳濡目染之下，雪浓对于突发状况很是防备，拉着崔蓉蓉的手不肯离开，倔强地站在了旁边。
　　慕容大天也算是雪浓的上司，见她不肯离开，又跟头小狼崽似的警觉地盯着自己，顿时一阵尴尬，忍不住摆了脸色。
　　“仇雪，你这是在藐视本督总的命令吗？！”
　　“咳咳……”顾璃月正在亲自为他倒茶，听到这话后，忙不迭指尖一勾，推去了桌上的邸报。
　　“慕容，你还没看最新的邸报吧？我这里有，你先好好看看，尤其是倒数第三段。”
　　慕容大天只觉得她的眼神缱绻而又妩媚，像是在对他传递无尽的“暗示”，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一时忘了雪浓还在旁边，主动拿起邸报，道：“既然顾小妹说了，那我先看看啊！”
　　厅内沉寂下来，只有顾璃月轻动茶壶和杯盏的声音。
　　片刻后，慕容大天缓缓合起邸报，抬手抹去了额头的汗珠。
　　然后他转过脸，定定注视站在面前的姐妹俩，忽地扬起粗眉，脸庞笑成了一朵菊花。
　　“额……那个仇蓉仇雪啊，你们站着累吗，要不要拿个椅子坐一下？我今天过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杂牌兵那边出了点小问题，来稍稍了解一下情况的，不用紧张，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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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起来（二更合一）
　　变脸的速度倒是挺快。
　　既然慕容大天给了面子, 崔蓉蓉也没有故意拿乔，当下好声好气地问道：“不知道慕容督总找我有什么事情？”
　　“哦，就是我手底下有两个杂牌兵失踪了, 几番打听之后我听说他们五日前的清晨去过东面的瞭望塔……”
　　慕容大天的语气漫不经心，可投来的目光中却隐藏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犀利。
　　“而我听瞭望塔中巡逻的哨兵讲, 前那天清晨你也去过那里，所以就想打听一下你有没有见到那两个杂牌兵？”
　　崔蓉蓉做出稍显惊愕的表情, 随后蹙起秀眉, 不紧不慢地回答：“五日前的早上我确实去过东面的瞭望塔，为了向仙人祈求，保佑我哥哥在战场上一切平安。”
　　说到此处，她闭了闭眼，双手合十做出拜仙的模样, 继续解释：“祈祷完后我就回到了府衙上值, 除了瞭望塔里巡逻的哨兵以外，我并没有碰上其他人，不知道失踪的是哪两个杂牌兵？”
　　慕容大天仔细审视着崔蓉蓉的表情, 连她眉梢轻动细微的动作都没有放过，然而不论他怎么观察, 除了觉得这个丫头长得真是漂亮以外，就没有发现任何的破绽了。
　　他回答：“柯万、邓宵。”
　　顾璃月将沏好的香茶递到他手中，软声软语地问：“可曾查过轮值记录？”
　　“查过了。”慕容大天抿了一口杯中的茶水，也没有隐瞒, “说来也是奇怪, 那个时间点他们两个应该在上值，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跑去了瞭望塔……”
　　顾璃月沉吟片刻说：“该不会去往瞭望塔是假，逃跑才是真？以往车绥城里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
　　“逃跑？”慕容大天冷哼一声, 将脸撇向一边，有些不忿，“老……老哥我平日给他们吃好喝好，有功赏有过罚，从来不乱磋磨人，这样的好日子都不想过，到底是有什么富贵地方在等着他们呢？！”
　　“慕容你消消气，谁知道那些人心底想着什么呢？上官难当，你的苦处我也能理解，心里有什么不痛快的你可以来找我说，虽然我不像姐姐那样有本事，可给你泡杯茶陪着说说话还是可以的。”
　　听道顾璃月这番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凝望着她那清冷却秀丽的面庞，慕容大天一阵动容，哪还记得什么柯万、邓宵，连连安慰道：“妹子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啊，何必如此妄自菲薄？你好得不得了，有心人都看在眼里呢！”
　　或许是慕容大天的态度太过热情和暧昧，而崔蓉蓉和雪侬又正站在旁边，顾璃月有些尴尬，轻轻咳嗽两声：“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没事的话就让她们去上值吧。”
　　慕容大天反应过来，挥了挥手说：“罢了，你们先退下吧。”
　　崔蓉蓉向顾璃月投去感激的目光，行礼后带着雪侬迅速离开了。
　　慕容大天又在府衙坐了很久，直到有杂牌兵过来请他回去，他才带着不舍告辞了。
　　等到崔蓉蓉带着公文前去办事厅请求批示的时候，顾璃月又喊她留下，说明了后续的打算：“在大军凯旋之前，除了日常工作以外，你尽量不要离开府衙了，等这个月典司的检查工作做完，我会安排你担任其他职务。而你堂妹仇雪，我也会调她来府衙做事。”
　　“大人？”崔蓉蓉觉得话有深意。
　　顾璃月放下了手中的毛笔，蹙起柳眉补充了几句：“那两个杂牌兵失踪，总让我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虽然我是车绥城的城守，掌握着大部分的权力和消息，但阳光之下总有阴霾，城内势力也不只有我顾家一方。你们仇家兄妹先前身份低微，某些人或许对你们还并不在意……”
　　“古人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随着你哥哥仇楚建立军功，在战场上大放异彩，某些人有可能会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对你们产生好坏未知的后果，反正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这其中或许还有顾璃月的私心，但崔蓉蓉欣赏她深思熟虑的态度，没有反对她的提议。
　　接下来的几天里，确实有微妙的变化产生了。
　　因为楚元宸立下军功，又被林将军擢升为游击大将的事情，所有认识崔蓉蓉和雪浓的人，态度都热情了许多，嘴里不是夸赞“英雄出少年，你哥哥.日后定然前途无量啊”，就是羡慕“你们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远在车绥城的朋友啊！”
　　托他们的福，崔蓉蓉蓉又听了好几遍邸报的内容，也发现了自己疏漏的地方。
　　邸报里有一个名字，方八麒。
　　先前查询府衙的卷宗，崔蓉蓉见到了不少姓方的名字，譬如什么方铁柱、方二牛、方狗剩……可就是没有找到方小菡所说的方八狗。
　　方小菡得知后，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子，最后只能说：“不管怎样还是多谢你，以后我不会再找我亲戚了。”她认命了……
　　现在崔蓉蓉有了新的猜想，方八麒就是改名后的方八狗。
　　然而府衙卷宗中有关方八麒的信息非常简略，只有名字和效力的军营，其他什么都没了。
　　联想到虎骁军的都巡，还要姓方，那崔蓉蓉认识的就只有方大了。
　　可惜现在方大不在，没办法证实。
　　在最后一次作为典司前往药营检查仓房的路上，崔蓉蓉犹豫了很久，是否要告诉方小菡自己的新发现。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暂时隐瞒，等见到方大证实后再说吧，方小菡可经受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打击了……
　　就在崔蓉蓉跟着三名库管检查药营的仓储情况时，有道人影晃了进来。
　　是劳佶。
　　他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原本滚胖肥圆的身材如今已经成了干瘪的麻袋，脸皮、肚皮都耷拉在身上，令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苍老的大猩猩。
　　因为长期受到魂力折磨，他脸色蜡黄，双眼突出，精神状态也出了些问题，不说话的时候喉咙里一直呵呵直笑，给人感觉可怕而又疯傻。
　　据说他虽然还有药营副理的名头，但实际上已经被新任的第四个副理夺去了实权。孙主管看在他背后势力的份上，让他在药营里面继续任职，其实纯粹就是“养老”。
　　如今他除了骂骂人什么都做不了，药工和杂役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很多。
　　“劳副理……您怎么来了？”
　　那三个库管见他进来就一阵紧张。
　　然而劳佶并没有理会他们，趔趄着走到崔蓉蓉面前，瞪大双眼，仇深似海地盯着她。
　　崔蓉蓉铺开魂力感知，继续做着自己的工作，连一个正眼都没给他。
　　仓房里的气氛沉闷而又压抑，本来就是夏季，气温很高，三名库管紧张得出了满身热汗，他们对视一眼，悄悄退后几步走到墙边，分别握住了笤帚、长杆、棒槌这样的工具。
　　劳佶等了一会儿，见崔蓉蓉始终不理会自己，忍不住抓起旁边一个竹筐，朝着她砸了过去。
　　崔蓉蓉侧走两步，轻轻松松就避开了。
　　她闲庭信步的潇洒模样更是激怒了劳佶，这疯子登时大吼大叫：“仇蓉，你别嚣张！我知道仇楚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可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游击头领，在这偌大的人国还算不上什么，多的是人能把他踩在脚下！”
　　“你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吗？别以为仇楚在军营里就没人治得了他！九皇女身边有我认识的人，你们仇家兄妹都小心一点！”
　　说到此处，他还手舞足蹈不断乱挥，也不知道是想殴打崔蓉蓉，还是在殴打自己。
　　却没再说自己到底认识谁了。
　　崔蓉蓉等了一会儿，没有等来下文，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操控魂蛊开始折磨他。
　　“啊啊啊——！”
　　劳佶顿时双手抱头，惨叫不止，嘴里说着什么：“又来了，又是这种感觉！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滚开，我要杀了你！”
　　崔蓉蓉抱着记事簿往旁边一躲，脸上装出些许惊惶的模样，“怎么回事？！”
　　“不好，劳副理的疯病又犯了！仇典司你先出去！”
　　三名库管抓起工具就对准了劳佶，又连连挥手，招呼她立即离开仓房。
　　“好！”
　　崔蓉蓉走出去的时候，劳佶因为太过痛苦，已经开始推翻木架，踢倒竹筐了。
　　真是一场好戏啊。
　　附近的杂役察觉到仓房这里的动静，纷纷投来讶然疑问：“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名库管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笤帚，对着周围人群大喊：“劳副理的疯病又犯了！你们在这儿保护仇典司，我去找孙主官！”
　　“什么啊，又犯病了？三天两头来一回，为什么还要让他留在药营里……”
　　“奇怪，劳佶不在府院好好待着，到仓房来做什么？”
　　“可能是知道仇典司的哥哥仇楚在战场上立军功了，心里气不过，就想跑来捣乱吧？”
　　议论声中，有杂役主动询问崔蓉蓉：“仇典司你没事吧？”
　　崔蓉蓉知道这些围观看戏者并没有多少真心，便虚与委蛇道：“没事，他发病的时候我就已经跑出来了。”
　　没有多久，孙主官就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杂牌兵赶了过来，她让杂牌兵进仓房抓人，自己快步走到崔蓉蓉蓉面前，用帕子抹着脸上的热汗，笑意盈盈地问：“仇典司，真抱歉又让你受惊了，还好吗？要不要让军医给你开些宁神汤？”
　　崔蓉蓉明显感觉到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谄媚，应该也是听说了邸报上的事情吧，便回答：“不用麻烦了，先解决仓房里的问题吧。”
　　没多久，两个杂牌兵便将劳佶从仓房里绑了出来。
　　崔蓉蓉没有停止魂力折磨，所以劳佶走过众人面前的时候仍是一副青筋暴起的面目狰狞之相，甚至还抓着杂牌兵的手往嘴里塞咬，着实吓到了不少人。
　　“快把他带走！”
　　孙主官真是看不下去了，连声催促后又主动进入仓房查看情况，当看到满地狼藉的药材时，她只能无奈地告诉崔蓉蓉：“仇典司，现在仓房里面有点乱，这天气又热，还是等我们清理好之后，下次再来检查吧，等会儿我签个条子给你回去交差。”
　　下次再来的就不是她了，崔蓉蓉乐得轻松，答应了孙主官的提议，领好条子之后便离开了药营。
　　回去的路上，她想到了劳佶说的那些话，不禁产生了些许忧虑。
　　九皇女身边的人……又是谁呢……
　　打开系统，楚元宸已经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模样。
　　希望后面的战事也能一切顺利吧。
　　***
　　时已深夜，九皇女的营帐中灯火还未熄灭。
　　一番激烈的情.事过后，些许咸湿的气味粘在了熏过香的芙蓉暖榻之上。
　　九皇女窝在身后男人的怀里，手指轻触他胸口的黑痣来回撩动，“昱之，你心情不太好？”
　　“多谢殿下关心，可能是连日来翻越山岭有些疲惫……”
　　听到耳畔吹来的热气，九皇女挑眉，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当我看不出来吗？说实话。”
　　男人踟蹰片刻，缓缓回答：“今天殿下去商议军事的时候，臣下收到了荣盛侯的来信……”
　　“他说陛下已经将近半月没有再召见他，宫内又多是踩高捧低、见风使舵之人，没了陛下的恩宠，他在宫中备受欺凌……好巧不巧，他唯一的舅舅又在车绥城中遭人殴打，差点没了半条命。他得知后却什么都做不了，又无人可诉心声，只好传信告知远在东境的臣下了……”
　　“更令臣下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殴打荣盛侯外甥的凶手，竟然是虎骁军中的……”说到此处男人低下头，幽幽叹了口气：“罢了，臣下何苦拿这些无聊的事情来烦扰殿下呢？”
　　然而九皇女被他勾起了好奇，追问：“虎骁军中的什么？说下去。”
　　男人沉默，直到九皇女捏着他的软肉重重掐了一把，他才恍然回神道：“那个殴打荣盛和外甥的凶手，就是最近虎骁军中极为出名的仇楚。”
　　这个名字很熟悉，九皇女很快便反应过来：“是那个炸毁了烽火台的士兵？哦，不，他现在已是林昭德手下的游击大将了……”
　　“正是他。”男人深呼吸一口气，好似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语气沉重道：“殿下，说句不好听的话……臣下不明白为什么林将军要将这种行凶作恶之人收在军营里，还让他当了游击大将，难道就因为他炸毁了烽火台，又取了敌方将领的首级吗？”
　　“听说仇楚年未弱冠，还不到十七岁，这么年轻就一步登天，会不会太过荒唐了？还是说……林将军有什么特殊的计划？”
　　话音落下却没有回应传来，营帐内一片安静，就在男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中，九皇女幽幽开口道：“还能有什么特殊的计划，无非就是三皇兄和五皇姐之间那些破事儿罢了！”
　　“您的意思是……”
　　男人正想再说几句，九皇女却抬手做了制止的动作，“我没什么意思，昱之，你若是觉得在东境待着无聊，我可以派人先送你回国都，到时候你也能去陪伴荣盛侯了。”
　　“不、请不要让臣下离开，什么荣盛侯都没有殿下重要！能陪殿下来到东境，欣赏山河风光，是臣下一辈子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男人登时慌乱起来，加重了手臂上的力量，温声软语地哄：“等回到宫里……又要与其他人分享殿下，那才是痛苦的开始。”
　　“我只有你和言之两个侍君，不像我那几个姐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九皇女勾唇，摸了摸他的头发。
　　“没有，臣下已经很满意了，感谢殿下的垂怜。”男人一个翻身又压了上来，稍稍动作之后，便引得身下的人再次情起。
　　“殿下，再赏昱之一次吧……”
　　＊
　　七月末的最后一天，三十万大军翻过梭隆山脉，成功抵达梭凌河边，正式开启了渡河之战。
　　此次充当先锋的是鹰翔、玄羽、黑甲三支中立阵营的军队，共计十五万人。
　　郎增听取了林昭德的意见，派出将近十支先遣部队，带上早就准备好的浮水木料，在不同的区域尝试向对岸推设简桥，并在河岸边布置好兵阵进行火力掩护。
　　昭戈国一方早就炸毁了原本自用的木桥，准备好了数百艘快船，载满了弓手、矛手、炮兵，在河面上横来渡往，配合河对岸的己方士兵，进行火力拦截。
　　他们瞄准了十支先遣部队推设简桥的位置，发射炮弹炸毁浮木，也将站立其上的士兵炸成漫天肢块，纷纷扬扬落在了河水中。
　　“不能停下！”
　　“人呢？快上去！”
　　“都跟老子冲啊！”
　　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又冒着箭矢矛弹迅速补位，在轰隆作响的炮声中，用自己的血肉生生搭成长桥，为后面的进攻开辟道路。
　　云陵国一方有梭隆山脉阻拦，春时渡河时造起的快船全都在败战之中被昭戈国一方缴获，短时间内他们是不可能在河岸边造出像样的船只的，只能靠简单粗暴，用人命堆砌的方式来渡河了。
　　轰隆！轰隆！
　　喊杀声、嘶吼声回荡在河面上久久不散，原本波光粼粼的河水被鲜血染红，双方火力凶猛，来回攻击之间，不知道杀死了多少敌人，又误伤了己军。
　　酷暑炎炎，热意蒸腾，发源于梭隆山脉深处的河水永不止息，卷走了一具具失去温度的尸体，带着他们去往了未知的远方。
　　河对岸，遥远朦胧的雾霭中，西龛三城静静伫立，那是征夫盼归的希望。
　　……
　　十天之后，渡河之战终于接近尾声了。
　　此时的梭凌河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甚至因为浮桥存在的缘故，许多尸体无法顺势漂流，便在周围堆积起来。
　　夏季炎热，尸体腐烂，恶臭的气息被风一吹便飘散在了两岸。
　　昭戈国一方眼见战局即将失控，便回缩防线退回了河对岸，重新排兵布阵，准备下一轮的攻击。
　　云陵国一方的损失着实惨重，只是这一场渡河之战，便死了将近五万将士。
　　不过简桥到底是铺了起来，郎增派人利用铁索相互勾连，进行加固。
　　随后，另外几支在后方养精蓄锐的军队便冲向对岸抢占阵地去了。
　　郎增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大军顺利通过简桥渡河冲向对岸，与敌军厮杀在了一起。
　　然而变故陡生，就在九皇女带着她的侍君郑昱之跟随后军准备渡河的时候，不远处的山川顶端，忽然有一批昭戈国的士兵撑着巨型风筝，从上面乘风而下。
　　他们都用血液涂红了脸颊，手臂上绑缚着白色的长带，前胸和后背都绑满了火精药管。
　　“是死士！是昭戈国的死士！”
　　守在原地的陵坤军第一时间发现了他们，可是来不及了，这些死士以自身为诱饵，在飞到适合的位置时，便点燃身上的导.火索放开风筝飞扑而下，在人群中炸成了混着血气的烟团。
　　“啊——！”
　　爆炸声盖过了惊呼声，有弓箭手立即对空射击，然而并没有阻止昭戈国死士去到九皇女的车架附近。
　　没办法，监军的车架上还支棱着镶嵌有宝石的伞盖，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嘭！
　　巨响涌起，碎裂的血肉扑了九皇女和郑昱之满脸满身，他们都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情况，愕然一瞬之后，便发出了声嘶力竭的惊叫。
　　而原本挡在车架前的人群，也已经伏倒死在了地上。
　　“杀——！”
　　埋伏在梭隆山脉深处的敢死军队冲杀而来，分为四支队伍，悍不畏死地撞进了陵坤军的内部。
　　他们一个个都戴着特制的面巾，从背后解下瓦罐砸在地上，赤红色的晶粉随风洒落，全是火精，会爆炸的火精！
　　嘭嘭嘭！
　　爆炸混着大火燃起，一片混乱之中，有从天而落的死士踏在了华美夺目的伞盖上，伸手抓向了车架中恐惧万分的九皇女。
　　长发被揪住，九皇女拔出匕首攻击死士，刚在对方的甲胄上划出刀痕就被折断了手腕。
　　匕首掉落，天潢贵胄何曾受到过这样的伤害，九皇女痛得大叫：“昱之！”
　　然而郑昱之只是满脸惊恐地望着她，在她向他伸手求救的时候，抱头猛蹿出车架，口中大叫：“别杀我啊啊啊——！”
　　九皇女被拖出车架，身体荡在了半空。
　　死士不顾她的惨叫，拔出腰间的佩剑，斩向了她的脖颈。
　　只要取下这位监军的首级，云陵国的士气定当大损！
　　“不要！”
　　就在九皇女闭眼祈求的那一刻，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嗖地射中那名死士的手腕，迫使他松掉了手里的长剑。
　　九皇女睁开朦胧的泪眼，看到了从天而降的年轻将领。
　　他戴着黑色的面巾，手持怪异的骨刀，一双凤眸幽深嗜血，只是一记重斩，就让那名死士的脑袋滴溜溜飞旋了起来。
　　发间的力量松开，她摔落在地面的尸体间。
　　然而那名将领并没有立即跃地救起她，只是踏在伞盖上观察着四周的战局，随后扔下一柄长剑，语气冰冷地命令：
　　“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楚元宸：好，军功到手。
　　九皇女：我是工具人？
　　明天周末，尝试日万，不出意外，明天或者后天小楚就能和蓉蓉见面，倒时候会有新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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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激战（万字章）
　　空中降落的死士, 以及冲杀而来的敢死军队，都是冲着监军九皇女来的。
　　从得知天游路关寨被攻破开始，他们就避开云陵国一方的探查, 潜伏进梭隆山脉深处，做好了无法生还的准备。
　　在渡河之战打响的时候, 他们一寸寸向外推出, 趁着云陵国一方沉浸在渡河成功的喜悦中, 就瞄准好九皇女的位置, 在她的车架准备渡河之前，发动了攻击。
　　现在云陵国一方的七支大军拉成了长线，大部分士兵已经渡过梭凌河，在河东岸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进行阵地的抢占。
　　还有小部分士兵正分作十路通过简桥渡河，处于河面这种不尴不尬的位置。
　　而迁延在后的士兵不到三万人，主要是陵坤军, 原本是守在河西岸，为先头大军提供辎重支援的，如今却被突然发动的攻击打乱了阵脚。
　　于是云陵国一方就被梭凌河这道天堑截为三段，难以首尾相合。
　　纵然在河东岸指挥战局的郎增已经发现了河西岸火光冲天, 也无法立即前来救援。
　　走到河面中央的士兵更是茫然无措, 因为天降“人肉”炮弹的缘故, 简桥有些地方被炸毁，有将领叫嚷着要大家一鼓作气往前冲, 有将领想要救援后方便命令回头。
　　可是爆炸声、战斗声、嘶吼声、惨叫声、河水声……太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根本没人听得清旁边将领的喊话，原本井然有序的队伍登时乱成一团，不过是转瞬, 就发生了踩踏事故。
　　有的士兵好不容易捱过了平常的苦训，还没能踏上战场杀敌，就被活活挤死、踩死，倒在简桥上或者滑入河水中，成了面目全非的骨肉血泥。
　　林昭德见势不妙，命人挥动旗帜，给出暂缓前进的讯号，才堪堪止住了虎骁军一方的失控局势。
　　虎骁军从最下方的三座简桥渡河，九皇女的车架位置在中央第六座和第七座简桥附近，当爆炸声产生的时候，楚元宸正领着手下的两千士兵刚刚踏上河面，还没来得及遭遇混乱就停在了原地。
　　看到死士降落，以身炸向护卫车架的人群，他第一时间吩咐身边的方大：“方哥，挥舞令旗，前队变后队，后队转前队！”对，方大如今都巡也不做了，心甘情愿跟在他身边做个游击副将，就是瞧准了他前途无量。当然，游击副将相比于之前的都巡也算是升官了，所以方大很满意现在的状态，收到吩咐后立即应道：“是！”
　　方大当了十年兵，经验丰富，有这样的老手在旁辅助，楚元宸根本不用担心其他士兵，登时腾身跃起，手中长索勾中即将坠毁的巨型风筝，借力飞向了正被死士抓出车架的九皇女。
　　天光下，长剑泛起寒芒，只一眼楚元宸就明白了死士的打算。千钧一发之际，他从背上取下长弓，靠着歧影君的帮助，滞空稳住了几息的时间，顺利射落了死士的长剑。
　　对于九皇女他并无任何兴趣，甚至还听说她因为班恪告状就命令林昭德立即进攻天游路关寨，引得虎骁军众人怨声载道。
　　但楚元宸知道一件事——监军不能死，更不提这位监军还是人皇之女，否则东征大军就会迎来人皇的雷霆之怒，纵然有功，也会因此全部抵消。
　　相反，只要救下她，就能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冲了出去。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已经被敢死军队冲乱阵型的陵坤军。
　　昭戈国在梭隆山脉里埋伏了不到一万人，可他们带来大量的火精，靠着投炸营地，火烧军士的计策，成功发动了突袭，扰乱了陵坤军的军心。
　　对于爆炸、炽火这样的事物，除非有着不俗的意志，大部分凡人第一反应都是畏惧和逃跑。若是提前有所准备，或许士兵们还不会如此惊惶，可敌方打得就是措手不及，更不提敢死军队豁出性命，带着潮鸣电掣之姿，四方冲杀而来，陵坤军哪来得及结阵抵御？
　　“退者死！”
　　督战队手起刀落砍翻许多逃兵，大小将领挥舞令旗，稳定军心。
　　然而敢死军队一路拼杀而过，不顾四窜的云陵国士兵，径直冲向了九皇女车架的位置。
　　楚元宸迅速观察好周围的局势，跃落在地，一把揪住了九皇女的小臂，“走！”
　　周围残存的云陵国士兵勉强站起，护卫在他们两人身侧，一同躲避着空中的流矢。
　　九皇女惯用的右手被折断，只能用左手握住长剑，她脚上还穿着轻薄的软靴，走在满是尸体、武器、石块的河岸上，没走多远就被尖锐物体戳破了靴底。
　　爆炸接连不断，河岸不断震颤。
　　九皇女脚底受伤，太过疼痛，速度也快不起来，情不自禁对着身边的士兵呵斥道：“你们谁，来一个人背我！”
　　背她？这些残兵败将刚刚遭受了爆炸冲击，没死就已经是万幸了，纵然能背起她，也根本走不快的。
　　“或者找个架子过来！”
　　空中还有死士在落下，爆炸和炽火接连不断，谁能帮她找架子？一时间又去哪里找架子？
　　鲜血和污秽染红了软靴，九皇女实在是忍受不住，对着楚元宸命令道：“喂，你背我！”
　　楚元宸闻声迅速转头，乜了一记冷眼，仿佛在说：你配吗？
　　他只要保证这位监军不死就行了，受不受伤可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然而九皇女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享尽了无上的富贵与权力，何曾遭遇过今日这样的危局？原本她就因为差点丢掉性命而惊惶不定，现在脚底流血不住发疼，偏偏又遭遇冷待，委屈涌上心头，她再也忍受不住压抑许久的脾气。
　　“不背我就不走了！”
　　她咬着发白的嘴唇，开始抵抗楚元宸的扯拽。
　　有人嘶声劝道：“殿下，快走啊，他们冲过来了！”
　　“别碰我！”九皇女挥舞长剑，拒绝护卫士兵的推搡。
　　这片河岸实在广阔，附近的草木饱经战火，早就被砍平了大片，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物的情况下，一旦被敌军追到，光凭楚元宸一人很难抵挡接下来的远攻。
　　火光与黑烟遮挡了视线，他没能看清方大所在的位置，只见到了冲杀寻人的敢死军队。
　　可身边的监军在这种时候耍小性子，真是有够闹心！
　　“闭嘴！”楚元宸毫不留情地对九皇女怒吼，伸手一提，就把她扛在了肩上。
　　完全是扛麻包的姿势。
　　九皇女只觉得天旋地转，腹部磕在坚硬的肩甲上，差点儿逼得她呕出早晨喝下的蜜乳，不自觉就松了手里的长剑。
　　“好难受……放本宫下来！”
　　“喂，听到了吗？！”
　　“有种的就说出你的名字，本宫一定不会饶了你！”
　　她用左手捶打楚元宸的后背，然而根本就是隔“甲”瘙痒。
　　就在此时，附近的某支敢死军队也发现了九皇女的身影——因为渡河成功，胜利就在眼前，而夏天实在太热，九皇女又不是久经训练的女兵，承受不住高温，就换了凉爽的裙装。
　　谁能料到，这抹红色的裙装成了指引敌军的信号。
　　嗖嗖嗖！
　　数道箭矢朝两人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登时就将护卫在旁的残存士兵射成了筛子。
　　连连惨叫中，楚元宸扛着九皇女跃上一匹战马，然而下一刻敌军再次发动远攻，马儿的眼睛被射中，哀嚎着倒在了地上。
　　幸亏楚元宸反应够快，一脚踢起马尸挡在前方，否则剩余的箭矢就要落在他和九皇女的身上了。
　　“歧影君，护她性命！”
　　淡灰色的薄雾涌出，环绕在了九皇女的脑袋、脖颈、后心等等关键部位。
　　时间拖延越久越是不利，楚元宸决定兵行险着。
　　他趁空中有名死士乘着风筝飞落的时候，再次发射虎爪，直接穿透对方的咽喉，避免对方发动爆炸攻击，随后借着风筝残余的力量，带着九皇女腾身飞跃向了南面虎骁军所在的位置。
　　身后箭矢齐发，绑缚在腰间的数枚玉牌接连碎裂。因为多了一个人，楚元宸并没能腾起多远便开始下落了。
　　他松开虎爪，持着骨刀斩飞袭来的箭矢，扛着九皇女成功落到了另外一匹战马身上。
　　战马早就被爆炸声吓坏了，此时背上陡然降落重物，嘶叫着乱冲乱撞起来。
　　楚元宸单手控马，口中发出特异的唿哨声，很快就将战马安抚下来。
　　九皇女努力抬头，看到了后方紧追不舍的敌军，连连催促道：“快走，他们来了！”
　　楚元宸控马冲向南面，想去第八座简桥那里和虎骁军汇合。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死士点燃身上的导.火索，对着他们两人飞扑而下。
　　楚元宸调转马头侧转急避，那死士便带着满身的火精药管栽向了前方，直接炸死了一片陵坤军的士兵。
　　爆炸太近，令人的耳朵嗡鸣阵阵，九皇女捂不住耳朵，吓得尖叫起来。
　　战马也因为爆炸受惊，前蹄飞蹶，一头扑向地面，疾驰的惯性带起背上的两人，将他们抛飞出去。
　　关键时刻，楚元宸脚踏马背，借力稳住身形，扛着九皇女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他向前飞奔，然而身后的千名敌军已经近在咫尺！
　　“头儿！”
　　“仇哥！”
　　方大等人从斜前方杀出，拦截住了追来的敌军。
　　只是片刻的时间，就有几十个士兵被射下或是砍下战马，楚元宸双目血红，吼道：“别恋战，都走！”
　　敌军抱着必死的觉悟，可己方能活一个是一个！
　　楚元宸将九皇女扔到方大的怀里，纵身跃上战马，主动殿后。
　　“仇大哥，我来帮你！”风熙手持长.枪，领着一批人跟随在他的身侧，与敌军战斗在了一起。
　　庆幸的是，留在梭隆山脉的敢死军队为了掩藏行踪，无法也没有带来战马，如今都是步兵。
　　楚元宸手持骨刀，来往驰骋，骨刀落处头颅飞扬一片，对方若不是为了送死而来，恐怕早就被他吓得逃跑了。
　　九皇女已经兜上披风，被方大护在了怀里，抬眼见到远处那道英勇难当的身影，眸光中泛起了些许波澜。
　　众人且战且走，没有多久，就退到了下方三座简桥附近。
　　可他们无法上桥了！
　　从天而降的死士成功炸断了八座简桥，浮水木料四散而开，不知道多少云陵国士兵从断裂的简桥上坠入河水，跟随原本堆积在周围的浮尸在河水中翻滚，一同被卷向了梭凌河的下游。
　　也幸亏是浮水的木料，有些水性好的士兵抱着残存的木料漂在河水中勉力支撑，倒也成功渡到河东岸，被同伴救了上去。
　　这次虎骁、陵乾两军真是损失惨重，他们不是攻占对岸阵地的主力，等在后面许久才轮到渡河，林昭德和班恪两名主将刚刚抵达对岸，自己手底下一半的士兵还在简桥上，正好成了被炸的对象。
　　或许是看到了徘徊在岸边的楚元宸，林昭德命人挥动令旗，作出了先行隐藏的讯号。
　　楚元宸当机立断，“大家进南面深林！”
　　他们现在正处在河岸以南的位置，再往前飞驰一段距离就是深林入口。
　　然而撑着巨型风筝下落的死士还在穷追不舍，殿后的楚元宸听到滋滋作响的声音，仰头便看到一名点燃导.火索的人影扑向了前方的九皇女。
　　不能让她死掉，否则先前所做的一切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楚元宸想也不想，从战马上腾身跃起，一把拽住那名死士的脚腕，带着他坠向了地面。
　　“仇哥——！”
　　冲过身侧的士兵立即勒停战马，然而还没能救到楚元宸，爆炸就发生了！
　　轰！
　　血雾漫起，泥石混着武器碎片炸成一团。
　　楚元宸腰间仅剩的最后一枚玉牌彻底碎裂，无形力量挡住了那些致命的冲击，但却挡不住头盔掉落，甲胄残破。
　　碎石、铁片割破了脸庞和手掌，楚元宸只觉得脑袋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一样，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止境的“嗡——”
　　没办法，他刚才离爆炸源太近了。
　　“小楚，快走！”
　　楚元宸感觉自己听到了歧影君的声音。
　　他靠着过人的坚强意志站起身，踉跄着追向了前面因为战马受惊失控而跑远的队伍。
　　只是转瞬的时间，后方的敢死军便追来了！
　　不知道多少泛着寒芒的短箭激射而来，楚元宸反应迟钝，靠着歧影君的掩护堪堪避过几道，便觉得手臂上一阵刺痛。
　　他被射中了！
　　“仇大哥！”
　　身前一声马嘶，有人扑了过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楚元宸刚因为疼痛回神，就被压倒在地。
　　短箭入肉，惨呼声起，有滚烫的鲜血滴落到他的脸上。
　　“仇哥！小风！”
　　呼喊响起，几名士兵纵马奔来，俯身抢走两人，疾驰向前与身后追击的敌军拉开了距离。
　　楚元宸的视线恢复清晰，他坐在同伴的身后，看到了身侧另外一匹战马上面，被人抱在怀里的风熙。
　　他身上中了三道短箭，分别在左小腿、胸肋、脖颈三处，尤其是脖颈那里，血流了很多。
　　“风熙！”
　　楚元宸呼喊他的名字，然而他却因为失血过多开始昏迷了。
　　“别光顾着别人，看看你自己，右臂也中□□了！”歧影君肃声提醒。
　　楚元宸正自沉思，根本没有注意它的声音。
　　这时，前面传来了方大的声音：“大家注意，要进深林了！”
　　五名士兵立即取出绑缚在马鞍上的小型长宁旗展在手中，数量虽然只有五面，但是聊胜于无。
　　进入深林之后，那些撑着风筝的死士便无法找准九皇女的位置，并进行“炮弹”攻击了。
　　歧影君见他们暂时安全，打声招呼先行躲回了玉石项链中。
　　因为好些人都受了伤，尤其是风熙伤情颇重，队伍并没有深入太久，便找了一处合适的地方暂时扎营。
　　在迷心谷中立下军功的湛景会些医术，早就充当了队伍里的军医，他第一时间凑到楚元宸身边，要拔下右臂的短箭。
　　楚元宸却说：“别管我，先看风熙！”
　　风熙已经发起高热，嘴里迷迷糊糊地喊着“姐姐”、“好饿”、“爹娘”……应该是梦到了幼时的痛苦记忆。
　　楚元宸听着耳畔传来的低语，内心五味杂陈。
　　常爽蹲在身边，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些许惊讶之色，片刻后，他才喃喃：“我们……可能想错了什么……”
　　楚元宸知道他的意思。
　　先前他们这对“堂兄弟”一直在防备风熙，很多事情……譬如储物器的存在、平安牌的存在，以及楚元宸的契约兽霜焰其实一路尾随大军而来，现在正悄悄潜伏在某个地方等待召唤……
　　这些事情，他们从来没有透露过半点口风。
　　楚元宸以往觉得风熙太过圆滑虚伪，哪怕感受到他们的抵触和冷待，也始终笑脸相迎，不曾消退热情。
　　哪有人没脾气的？这样就很假。
　　可就在今天，这个“圆滑虚伪”的人却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下了攻击。
　　楚元宸和常爽都开始疑惑，先前对风熙的判断是不是有了失误？
　　如果提前分给他一块平安牌，那三支短箭就会偏移方向，不至于让他重伤了……
　　营地里传来方大招呼同伴巡逻四周的呼喊，常爽静默片刻，没再躺地休息，主动取出觅踪轮，站起身来，“我去帮方哥……”
　　楚元宸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歧影君躲在玉石项链里传音：“怎么，被那姓风的小子感动到了？”
　　“你还是别说话了。”楚元宸知道歧影君嘴贱，提前制止它，“让我安静会儿。”
　　湛景拔出风熙左小腿、胸肋两处的短箭，稍稍松了口气，“还好，短箭没毒，这两处不算严重。”
　　他飞快地处理包扎好伤口，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最后一处短箭上。
　　这支短箭扎的位置有些巧妙，斜向下，箭头最后扎进了两块锁骨中的凹陷处，堪堪避过了要害。
　　湛景深呼吸一口气，在旁人的帮助下拔掉了短箭。
　　鲜血立时涌出，可能是感受到痛苦，昏迷的风熙不自觉地痉挛起来，发出了激烈的喘息。
　　“怎么止不住血？！”
　　听到湛景的惊呼，很多士兵围了过来，都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楚元宸背过身，趁大家没有注意，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了梁咪娆的药粉。
　　“小景，我这里有更好的疗伤药。”
　　湛景很相信这位头领，问也不问，直接敷在了风熙的伤口上。
　　药粉的效果确实不错，鲜血很快就止住了。
　　“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了。”湛景包扎好伤口，抹着脸上的汗水抬起头来。
　　他扫视周围满怀担忧的脸庞，最后望向了楚元宸，“如果能熬过今晚，那他就有救，否则……”
　　深林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楚元宸眸色晦暗莫名，只挥了挥手，“大家都去休息。”
　　周围的人群散开，湛景留下一名士兵进行看护，又说：“仇哥，治伤吧！”
　　“嗯。”楚元宸脱下残破的甲胄，将右臂伸到了他的面前。
　　湛景用刀子割断他的衣袖，拔出短箭，手脚麻利地敷药包扎。
　　没过多久，营地的另外一边传来了哭闹声，有士兵跑来汇报：“仇哥，九殿下在发脾气……属下们怎么都劝不住，您去看看吧！”
　　楚元宸动了动右臂，确认没有伤到筋骨之后，从地上站了起来。
　　“走，去看看。”
　　……
　　营地的另外一边，九皇女正坐在长宁旗的旗面上哭泣。
　　她现在狼狈不堪，明明先前是高高在上，众人簇拥的监军大人，如今却只能坐在荒郊野外，伸着两只流血的双脚，跟一群陌生的士兵待在一起。
　　而且她的裙子被利器割破了大半，要不是身上还有披风裹着，她的大腿就要暴露在外了！
　　“为什么还没人来给本宫治伤，没看到本宫的脚在流血吗？！”
　　“本宫的右手断了，疼死了！还有额头，额头也撞肿了！”
　　“人呢，为什么不说话？你们是哪一军的，头领是谁？等本宫见到郎增，一定要他给你们治罪！”
　　守卫在四周的士兵脸色惶惶，却始终没人开口回答，九皇女被他们的沉默激怒，抓起装着食物的布包就砸了出去。
　　布包落在地上，里面炒熟的干面散入了泥土中。
　　“监军大人要治谁的罪？！”
　　厉喝响起，旁边走来一群士兵。
　　九皇女看到了一名身材高长的少年，他剑眉凤眸、鼻梁英挺，嘴角噙着桀骜的冷笑，脸上还残留着利器划过的血痕。
　　只一眼，九皇女就被他惊艳了。
　　单看他面容的每一处，与其他美男子并无不同，可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脸上组合起来，就形成了动人心弦的和谐与俊美。
　　他被士兵簇拥在中间，哪怕没了右边的衣袖，身上站满了灰尘泥土，依然气质出挑通身贵派，仿佛他生来就要成为执掌寰宇、睥睨天下的强者。
　　九皇女的脸颊烧了起来，晕乎乎的，让她一时忘记了身上的痛楚。
　　楚元宸俯身捡起布包，喉间发出了低低的冷笑，“你可知道，在尽量节省的情况下，这一小包干粮能让一名士兵存活十天？”
　　听到声音，九皇女回过神来，擦去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又不知道！”
　　楚元宸懒得跟这种出身金窝、不知疾苦的天之骄女多做计较，转眼示意湛景，“去给监军大人治伤。”
　　“是！”
　　然而湛景还没能靠近，就被九皇女喝住了，“先等等！”
　　众人不解其意，楚元宸更是拧起了剑眉。
　　九皇女睁圆眼睛，热切地打量着他，当看到他背后的骨刀时，她惊喜万分，问道：“先前救我的是你吗？你是哪军的，叫什么名字？”
　　楚元宸答：“虎骁军，仇楚。”
　　“原来是你！”九皇女张了张嘴，又想起那个弃她而去的郑昱之，狠狠磨了磨牙。随后她视线瞄向那包扎着绷带，肌肉紧实的右臂，问：“你会治伤吗？”
　　楚元宸挑了挑眼尾，站在原地一动未动，“监军大人，我奉劝你赶紧让军医治疗，否则伤口恶化救不回来，你今后很可能会落下残疾。”
　　九皇女的脸色倏然煞白，只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含着鄙夷与嫌弃，但偏偏……还是那样英俊。
　　绝对不能落下残疾，否则……
　　“那你，手脚轻点。”九皇女觑了湛景一眼，又将目光落在楚元宸身上。很快她便因为伤口疼痛再次哭泣。
　　楚元宸这朵皇室娇花并无怜惜，听到她的哭声只觉得吵闹头痛，转身直接走了。
　　……
　　风熙昏沉了整整半个月，时间也很快就到了八月末。
　　天气炎热，环境脏污，得不到妥善的照料，湛景好几次都觉得风熙可能熬不过了，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依然强撑着微弱的生命之火，没有放弃。
　　楚元宸听到他在喊谁的名字，但声音太过嘶哑，听不清楚。
　　半个月里他们换了几处营地，庆幸的是，昭戈国的敢死军终究没能追上来，最后他们等到了郎增派出的接应。
　　也就是躲在深林里的第十六天，接应的队伍领着他们回转河边的营地时，马背上的风熙醒了过来。
　　“仇哥，小风醒了！”
　　听到湛景的呼喊，楚元宸策马过去，看到了就着水袋饮用的风熙。
　　等到饮水结束，他靠在湛景身前，扯动嘴角，想要露出以往那样的笑容。
　　“仇……大哥……”
　　楚元宸听到他嘶哑低沉的嗓音，忙道：“别说话，好好养伤。”
　　风熙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九皇女打马过来，高声询问：“仇楚，他是谁啊？”
　　楚元宸皱了皱眉，“一个兄弟。”
　　“兄弟？”九皇女盯着风熙看了两眼，才发现身边的人不知何时又跑去了队伍的前面，便立即调转马头追去。
　　“你等等我！”
　　……
　　终于，在九月一日这一天，九皇女顺利与各军主将们会合了。
　　郎增本来对楚元宸投靠林昭德心存芥蒂，可见他安全带回了关键人物九皇女，一时感佩之余也放下身段，亲自和他道谢：“仇楚，此次你立下大功，本将军一定会完完整整汇报给人皇陛下！”
　　因为虎骁军损失惨重，林昭德的心情沉郁了多时，可如今见到众将纷纷夸赞他手底下的仇楚，他也终于展露笑颜了。
　　千金易得良将难求，事实证明，当初他在车绥城中作出的选择是无比明智的。
　　顾疆月主动调配手下女兵护卫在了九皇女身侧，她私底下和林昭德说：“林伯父，我发现九皇女对仇楚的态度……有些不同寻常。”
　　都是过来人，有些不必明言，林昭德紧皱眉心，迟疑着说：“难道你想——？”
　　“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还是等攻破西龛三城，班师回朝之后，再与五殿下仔细商议吧。”
　　“只能如此了……”
　　*
　　简桥早就重新铺好，昭戈国死士和敢死军也已歼灭，九月五日，郎增与九皇女重整剩余二十万军队，在梭凌河东岸排下兵阵，准备开启最后的大决战。
　　秋风起了，艳阳却依然炽热。
　　九皇女身穿金甲，一展披风，望向列于阵前的士兵们，发表了慷慨激昂的鼓动之语。
　　“……诸位，胜利近在咫尺，只要夺回三城，大家便能在年前回转国中，到时候非但可以见到亲人朋友，还能带着人皇陛下的封赏衣锦还乡，跟父母妻儿过个好年！”
　　说着，她还朗声念诵了好几句有关思乡、过年的古人诗词，引得一些士兵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进西龛三城。
　　见效果差不多了，她又挥手道：“把人带上来！”
　　两个女兵立即扭上来一名遍体鳞伤的男子，仔细打量他沾染着污血的脸庞，还能依稀见到往日的英俊模样。
　　郑昱之，九皇女的侍君，当初弃她而逃之后，福大命大活了下来，当然，最后还是落在了士兵手里。
　　如今九皇女见过了仙人般的楚元宸，哪里还看得上郑昱之这种“庸脂俗粉”？
　　这一环节是由立于身旁的郎增执行，首先他对昭戈国死士和敢死军的行为大加斥责，并对郑昱之的行为表示了强烈鄙夷，最后拔出腰间佩剑，高喊道：“弃主叛徒，便用他来血祭军旗！”
　　虎背熊腰的行刑兵持着钢刀走上高台，郑昱之吓得嘶声惊呼：“殿下、殿下！”
　　“平日床笫之时，臣下无不尽心，有道是一日夫妻百日恩……”
　　然而九皇女只是撇过脸庞，将目光投向台下蒙着面巾的楚元宸，毫无眷恋地任由行刑兵斩下了郑昱之的头颅。
　　画角声声、皮鼓隆隆，染着鲜血的军旗挥舞在了灿烂的天光下。
　　“出发！”
　　郎增一声令下，众军便按照先前的计划，各自分散而去，向着远处的三座城池进军了……
　　***
　　随着最新的邸报送达，“虎骁军游击大将仇楚于乱军之中救下监军九皇女”的事情传遍了整个车绥城。自此之后，崔蓉蓉和雪浓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待遇。
　　原本府衙中有些同僚还会轻视她们，可如今，全都老实夹起了尾巴。
　　清晨刚到办事厅点卯，桌上便有杂牌兵沏好了温热的花茶，时不时就用蹩脚生硬的话语，对她们姐妹俩进行吹捧。
　　中午刚到饭点，膳堂管事就会派人送来食盒，让姐妹俩在房间里慢慢享用。
　　就连慕容大天见到崔蓉蓉和雪浓之后，都是一口一个“仇老妹”、“仇小妹”了。
　　雪浓受不了这样的喊法，私底下嫌弃：“姐姐，那个慕容督总唱大戏吗？脸都变了好几次了……”
　　“他可不是傻子，你管他说什么呢，笑就行了。”
　　崔蓉蓉其实也很头疼众人的态度，连药营的孙主官都跑来府衙找她谈心，送了一些首饰礼物，暗示请求她们姐妹俩不要计较往日在药营中受到的苦处，还说会好好看着劳佶，不会让他胡言乱语。
　　现在还能用平常心对待她们的人不多了。
　　顾璃月算一个，毕竟她出身武将世家，还是公籍，聪明漂亮，有足够的底气。
　　九月下旬的某个午后，她派人喊了崔蓉蓉去她的办事厅。
　　“兵部今晨发来公文，要我详细禀报有关仇楚的所有信息，他现在不在，你是他妹妹，我便问你了。”
　　崔蓉蓉下意识就觉得危险，“所有信息？”
　　“不必紧张，这是封赏的前兆。”顾璃月磨好墨，持握毛笔舔动砚台中的墨汁，“若我所料不差，你哥哥应该会被封为侯爵……当然，前提是西龛三城顺利拿下，大军凯旋回朝。”
　　“侯爵？”崔蓉蓉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登时懵了。
　　当然，也是因为这话是从顾璃月嘴里说出来的，她不是信口开河之人，所以崔蓉蓉信了八成。
　　崔蓉蓉看到她的桌上还放着另外一封密信，也不知道是谁写来的。
　　顾璃月抬眸，被那张懵然的小脸逗笑，便补充了几句：“救下九皇女可是大功一件，更不提你哥哥先前在攻破天游路关寨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色，听闻九皇女对你哥哥很是欣赏，有她保荐，你哥哥最差都是侯爵……”
　　一听后面那句“九皇女对你哥哥很是欣赏”，崔蓉蓉就明白这波稳了。
　　看样子登仙令的线索……很可能会着落在这位皇女的身上……
　　一瞬间，许多想法在崔蓉蓉的脑海中掠过，可惜必须等楚元宸回来之后才能商议实施了。
　　“仇蓉？”
　　听到顾璃月的声音，崔蓉蓉思绪转回。
　　还是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
　　“仔细说说你们仇家兄妹的来历吧，需要报呈人皇陛下的。”顾璃月作出了提笔待写的准备。
　　崔蓉蓉心内忐忑，面上不显，她坐在椅子上，将手拢进袖子里，避免无意中作出小动作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坦诚自己是昭戈国的逃犯吧？然后，身边还跟了个仙使弟子……
　　权衡利弊之后，崔蓉蓉还是选择了“猎户家族”的说法。
　　原因无他，还是之前她和楚元宸讨论过的——没有人会计较末彘的真正来历，只要还在同一个仙门统治之下，你甘愿放弃户帖重新开始，有实力证明自己，想去哪个人国都可以。
　　至于两国停战之后，昭戈国的通缉令传到云陵国……都不知道是多久以后的事情了，说不定他们已经拿到登仙令离开了呢。
　　所以崔蓉蓉不紧不慢地复述了四人的来历，又配合顾璃月按下指印并且签名。
　　顾璃月要写的有很多，包括仇家四兄妹是如何通过末彘上升，又是如何分派到不同营地的过程，甚至连仇楚与劳佶产生争执的事情都写上了。
　　崔蓉蓉摸了摸鼻子，“大人，这个……”
　　顾璃月放下毛笔，吹了吹墨迹，示意她仔细阅读，“你要明白一点，你们以往的经历并不重要，但进入云陵国后的所有事情都必须让人皇陛下知晓，事实上就算我不把这段写在里面，人皇陛下也有其他途径得知，所以还不如主动禀报呢。”
　　“明白了。”崔蓉蓉通读顾璃月记录的内容，发现她当真是文采斐然，尤其是关于打人那段，只是稍稍添加些许修饰，便绘声绘色地描写出了劳佶的可恶贪婪、仇家兄妹的无奈挣扎……
　　若是云陵国的人皇看到，感情上应该会偏向他们……吧？
　　“光是空口白话，人皇陛下会怀疑的。”话音刚落，顾璃月神秘一笑，站起身打开墙边的柜子，取出了两样东西。“所以这些也必须送呈给人皇陛下，当然，不可能定罪，只是稍加佐证。”
　　崔蓉蓉看到了自己默写的价目表，还有……劳佶那只装着钱财的木匣子！
　　“大人，您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顾璃月又将两样东西放回柜子里，才转回身来摊了摊手，“以前是不太好办，可他现在得了疯病，就像是没了牙的老虎……哦，不，侮辱老虎了，他现在就是没了翅膀的臭虫，想扑棱也不好扑棱了。”
　　“更何况他那个宫里的外甥，最近可不好过啊。”
　　换成以前，顾璃月万万不会提起有关劳佶背后的势力，可今天她提了，明显给出了一个可以询问的信号。
　　所以崔蓉蓉问了：“大人，劳佶的外甥……到底是谁？”
　　顾璃月仿佛早就料到她的心思，任由纸张放在桌上吹干，领着她坐到了休息的软榻旁。
　　榻上小几摆着糕点和水果，崔蓉蓉坐下之后，顾璃月却又站起身来，打开办事厅的门嘱咐外面的守门杂牌兵不要让人进入，这才重新回转进来，坐在了崔蓉蓉的对面。
　　她亲自倒好花茶，推到崔蓉蓉的面前，随后压低嗓音，缓缓开口：“我们云陵国的人皇是女皇，这点你应该知道吧？”
　　“劳佶背后的人是荣盛侯，真名为恒念玉，是近十年来最得女皇欢心的男宠。”
　　崔蓉蓉愣住了。
　　我不知道！
　　而且劳佶长得那么丑，他的外甥竟然能做女皇的男宠？？？
　　作者有话要说：作为起名废，向大家征集云陵国女皇、五皇女、七皇女、九皇女的名字，至于什么皇子我就工具生成随意点了。
　　重点是女皇，来个好听又霸气的名字吧，在本章留言，我后台会直接勾选查看NO.46的评论
　　采用了名字发小红包（后面她们出场我要写人物卡片的具体信息，打开excel一看，到这章才写了10个可攻略角色，离我100大计还很遥远_(:з」∠)_）
　　感谢在2020-09-25 21:29:54~2020-09-26 21:19: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xici_lin 19瓶；嗷呜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7、告别（万字章）
　　可能是猜到了崔蓉蓉的想法, 顾璃月抿了口茶水，稍作解释道：“我曾见过荣盛侯几次，先不论人品如何, 他确实容貌优异，远胜寻常男子, 这一点倒与劳佶是天壤之别。”
　　“荣盛侯还有其他亲人吗？”崔蓉蓉对容貌并不在意, 只想打听更多的信息, “他的出身是——？”
　　“除了劳佶之外, 荣盛侯再无亲人了，最初的时候，他也只是贱籍的下等人。”顾璃月放下茶杯，拨弄着手里的签子, 戳动盘里的果脯，说：“应该是四年前吧，人皇陛下微服出宫, 在国都中城区游玩的时候，意外撞上了当时还是卖花货郎的荣盛侯。”
　　“荣盛侯看出人皇陛下衣着富贵，身份不俗，便大着胆子找她卖花。也就是那时, 人皇陛下对荣盛侯一见倾心, 带他回宫之后甚至遣散了其余侍君, 独留他一人。”
　　说到此处，顾璃月顿了顿, 清冷的杏眸中漾开了几分憧憬的光芒，“这桩事情还被人特地编绘成画册售卖，名为《玉郎笑》，里面有关宫中承宠的细节分外逼真, 绘制的画师好似亲眼见过一般……很多人都觉得，其中可能有人皇陛下的授意……可惜，我珍藏的孤本远在国都家中，否则也能借你一观了。”
　　虽然她很热情地在介绍，可崔蓉蓉对什么画册不感兴趣，只挑眉道：“人皇陛下应该很喜欢荣盛侯吧，否则，又怎会任由画册在外传播？可大人刚刚说荣盛侯最近的日子不好过……”
　　“咳。”顾璃月敛回思绪，再度恢复成往常淡然的模样，回答：“因为人皇陛下召见荣盛侯的次数越来越少，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名利场中最不缺的就是嗅觉灵敏的投机者，不少人认为荣盛侯即将失宠，自然见风使舵、踩高捧低。”
　　这种类似的感觉，崔蓉蓉近期也有所体会，排除劳佶的因素不谈，光看荣盛侯的经历还挺令人唏嘘。
　　不过她并没有放松警惕，“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说不定哪天人皇陛下又会重新宠信荣盛侯了。”
　　“不错。”顾璃月咽下口中的果脯，“你能有这种远见很好，等到去了国都，你们四兄妹也要多加小心。”
　　“去国都？”“等仇楚成了侯爵，你自然不用继续待在车绥城了。”
　　顾璃月勾唇，语气带着些许轻松的玩笑之意，“总不能让侯爵的妹妹继续帮我干活吧？”
　　“大人，东征大军还没回来，说这些为时尚早。”
　　崔蓉蓉只埋头喝茶。
　　顾璃月手托下巴，肘部撑在了小几上，“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嘛，那样离别来临的时候，就能更好地面对了。”
　　崔蓉蓉抬起头，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落寞。
　　*
　　入秋后连着下了好久的冷雨，温度一天低过一天，仿佛只是眨眼的时间，炎热的酷暑便被时间甩在了身后。
　　阴雨霏霏，天地昏沉，见不到阳光，任谁的心情都好不起来。
　　顾璃月是个很有情调的人，自费采买了十几车新菊盆景，说是要为车绥城妆点几分秋意。
　　可惜，当一车车清香四溢的盆景抵达车绥城的时候，无人再有赏花的心情了。
　　因为前线告急了。
　　大半个月的时间，攻城战没有任何进展，敌方守城死斗，两国陷入了棘手的拉锯状态。
　　随着天气变冷，东征大军需要的衣物、药物、粮草也越来越多，三座兵城又向梭隆山脉补充了一波新兵，光是车绥城这里每天就有无数人员和货物来往。
　　顾璃月整日忙得焦头烂额，哪还顾得上停在府衙后门口的十几车盆景？
　　就连慕容大天也收到上峰命令，要押送车绥城及周边四座城池收纳的末彘，将近有五千名，去往梭凌河对岸的前线。
　　这些末彘都是去充当炮灰的，如果能够立下军功，自然能提升等籍。不过，事实上体弱多病的大多都会死在半路，甚至连张草席都无法拥有。
　　慕容大天将杂牌兵的事务交接给了副手，又千叮万嘱要副手配合城守顾璃月工作。
　　崔蓉蓉特地写了封书信，让他帮忙捎带给楚元宸，因为经手他人，她只能写那种很官方正式的关怀语言，多的就不好写了。
　　这样也好，就算书信半路丢失，也没什么关系。
　　……
　　十月十四日，慕容大天正式出发。
　　剩下的人也并不轻松，除了完成本职工作以外，大部分人都舍弃了休息时间，去往药营帮忙制药。
　　孙主官对众人的到来感激不已，事先把劳佶锁在了房间里，避免他又跑出来捣乱。
　　如今前线缺医少药，丸子、膏子那些工序复杂的药物是来不及做的，但粗加工药材的步骤，很多外行稍稍学习后也能胜任。
　　药营重新调配人手，全力开始调配药包、药粉。除非是某些配方特殊、又是战场必需的丸子、膏子，孙主官才会额外安排人员进行制作。
　　然后就发生了很奇异的情况，守城的正规兵、巡逻的杂牌兵、府衙的各类人员、药营的人，甚至有时候顾璃月忙完了也会过来一起工作。
　　因为这个契机，平日里全无接触的人一起坐在药营的工坊里，热火朝天地向着相同的目标努力，竟然莫名地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氛围。
　　中途休息的时候，会有留在车绥城中的老兵说起自己曾经经历的战事。有人参加过十年前云陵国人皇大军亲征的攻城战，便绘声绘色地说起了攻城战的艰难。
　　“三城为什么叫三城，就是因为地理条件独特，能够组成固若金汤的掎角之势。打了南边的，中间和北边的来帮忙了；打了中间的，南北两边又一个包抄……三城都建了烽火台，互相连通消息，大军早上刚到北边，人家援兵下午就来了，你们说难不难？”
　　有听众问了：“为什么不兵分三路一起打呢？”
　　“按照你说的分兵作战，便是犯了‘兵家大忌’了！昭戈国一方又不是傻子，到时候人家以多胜少，分开来的那点兵，都不够人家杀多久的！”
　　其实那老兵也说不明白，最后只能随口回答：“反正啊，只要记住一点，打仗真要是那么简单，将军们还会想不到？我们坐在这里当然能随便乱扯，可真到了战场上，现实情况只会比我们想得更加复杂！”
　　众人起哄要老兵们继续说下去，便有人开始讲述攻城战的事情。
　　“三城的城墙又高又直，你这儿刚搭好云梯爬上去呢，带刺的滚木、沸腾的热油、沉重的石块、尖利的长矛……就朝着你来了，一死那就是一大片呐，惨叫震天连绵不绝，叫得人心直慌腿直抖！”
　　“可谁敢后退啊，还有督战队在呢，往前冲还有可能搏个前程，但你要是敢往后退，督战队的钢刀直接就往你身上砍，都不带停一下的！”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有一部分士兵不是战死的，而是上到城墙之后，被人活活挤死的！”
　　有人无法相信，“不是吧？”
　　“哎哟，你们想想看，一旦进攻方成功撕开缺口，大家一起冲上城墙，那防守方肯定要派人来堵吧？不小心走岔了路，几团人堆凑在一起，转身一看，前后左右密密麻麻都是人，运气不好的手脚都施展不开，更别说拔出武器了，稍一推搡，都不知道多少人摔下城墙，当场摔死！”
　　“这种情况下能怎么办呢？有的人只能用头撞、用牙咬啊！你说不可能，这算什么打仗，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然而事实就是这么可笑，大家都动不了的情况下，总得想办法攻击敌军吧，不然敌军就会这样来攻击你了……”
　　如今再谈起惨烈的往事，老兵们的心态平和了许多，语气听起来戏谑，但言辞间蕴藏着悲伤。
　　“我们这些人虽然缺胳膊少腿，但能活着就已经算是幸运了，战场上多得是那种活活疼死、流血流死的人，还会因为缺医少药伤口腐坏、肠穿肚烂，最后蛆虫都长出来了！”
　　“啊……”
　　众人听得一阵唏嘘，有很多药营的女人都哭了，因为老兵们描述的状况，很可能是她们的父兄儿女正在经历的事情。
　　崔蓉蓉原本在检查药包，因为她记性强、反应快，很适合这种查漏补缺的工作，帮助其他军医保证每一枚药包离开药营的时候，都是正确的配比。
　　听到周围的哭声，她脑子里自动想象着老兵们所说的画面，胸口登时阵阵发闷，最后她实在忍受不住，打了招呼，走到工坊外面呼吸新鲜空气去了。
　　外面的冷雨还没停呢，举目只见草木枯黄、残花凋敝，只有松柏依然常青。
　　时间真快啊，明明去年的秋天她才刚刚穿越进来……一眨眼就过了一年，她也经历了好多从未想过的事情。
　　雨水沿着屋檐滴答落下，触及地砖的那一刻溅起水花，不一时就打湿了鞋面。
　　崔蓉蓉仰望灰蒙蒙的天空，拢起袖口避免冷风灌入，随后打开了系统。
　　系统主页上面，楚元宸的形象是轻微的战损状态，已经持续七八天了。
　　攻城战还是没有进展吗？先前的物资是不是用光了？
　　过去一百四十多天了，靠着楚元宸给她的两个BUFF，崔蓉蓉已经攒满了第一笔9999点的好感值。
　　原本她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会迫不及待地进到商城里面，先把期待许久的【洗髓辟灵液】买到再说。
　　可当看到那件金光闪烁的宝物时，她却更希望能有其他帮助亲友的道具出现……当然，系统并没有回应她的期待。
　　最后，崔蓉蓉决定等真正见到他们再行购买，反正好感值就在那里，也不必急于一时。
　　这段时间，她用光了积攒到的天降鸿福气运值，想要尝试是否能得到类似于不灭的魂灯，还有血追弓那样的高级宝物，希望其中会有能够联系楚元宸和常爽的道具……
　　抽取气运值后，她第一次拿到了一个鸟蛋，后面就全都是“恭喜你获得[混沌沙碎片X5]”了。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那个鸟蛋的信息是这样的：
　　【神秘的鸟蛋[？]
　　类型：？
　　使用方法：？
　　描述：？】
　　崔蓉蓉：……
　　她尝试了滴血认主，甚至用魂力感知，都没有得到任何信息。
　　所以至今为止，崔蓉蓉没有任何办法知晓东征大军的情况，只能默默祈祷战事赶紧结束。
　　咕噜噜、咕噜噜。
　　车轮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崔蓉蓉思绪回转，看到了远处推车走来的长队。
　　是运送新一批药材货品的人来了。
　　她立即走回工坊，喊出来二三十个人。
　　孙主官身先士卒，带着大家披上蓑衣，一起帮忙运到了仓房。
　　因为苦练体术功法，雪浓现在的体术等级达到了她的上限“初窥门径·拾”，远高于崔蓉蓉的上限“初窥门径·伍”。
　　所以她一人就能拎起一筐，都不用托手，“姐姐，我自己能行的，你去帮别人吧。”
　　雨天路滑，风熙的姐姐风妩在搬运药材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药材洒落满地，崔蓉蓉正好站在旁边，第一时间帮她捡拾。
　　崔蓉蓉原本以为她会一如既往地冷漠，甚至抗拒自己的帮助，没想到她竟然红着脸，小声说了“谢谢”。
　　可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大家都来药营帮忙，接触增多的缘故吧，她的性格也温和了许多。
　　而另外一个人……方小菡，在放弃寻找亲戚之后也转了性子，她变得事事计较、脾气暴躁，经常会和药营里的人起摩擦，而现在又和搬运竹筐的同伴吵架：
　　“你真的出力了吗，别都压我这里啊，你能不能把手抬高一点？”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没出力啊，我的手都被竹条划破了好吗？”
　　最后还是孙主官开口斥责，吵架的两人才分了开来。
　　崔蓉蓉见方小菡独自拉扯竹筐，便主动走去，“我来帮你吧。”
　　没想到她眸子一转，两手护住筐沿，唇边扬起笑容，道：“仇典司，不敢劳你大驾，我自己来就好了。”
　　笑意不及眼底，与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崔蓉蓉当然不会上赶着贴人冷脸，只是觉得曾经那样活泼开朗的人，变成现在的模样有些可惜。
　　是因为没能找到亲戚，又在药营过得不顺么……
　　崔蓉蓉再次自问，是否要告知她有关方八狗的线索，然而刚开口：“方小菡，有件事情……”
　　结果方小菡脚步不停，转身走了。
　　行吧。
　　崔蓉蓉彻底放弃，她决定在见到方大之后告知有关方小菡父女的事情，至于后面结果如何，就跟她无关了。
　　***
　　楚元宸见到慕容大天，收到了崔蓉蓉的书信。
　　彼时他刚带着手下从战斗中回转，满身狼狈全是污秽，微微泛黄的纸张还没打开，就染上了他掌心的血迹。
　　崔蓉蓉虽然人长得漂亮，但写的字实在普通，甚至遣词造句的方法也与时下不同。
　　但楚元宸还是就着火把的光芒，仔仔细细反复读了三遍，尤其是最后一句：“……望兄平安，早日凯旋。”
　　他和常爽私下商量：“得想点办法了。”
　　“你准备怎么做？”常爽问。
　　楚元宸取出传送符，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去找伏麟部落，调一些阿离罗战士出来，暗中传送进城，只要想办法打开城门，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可是那样会很危险。”常爽虽然性情孤僻，但他又不是傻子，“就算束娜把所有阿离罗战士都给你，光凭那么一两百人，根本就挡不住千军万马。”
　　可是楚元宸打定主意，不想再掩藏其他底牌了。
　　“还有霜焰在，我会把它从梭隆山脉里召出来。如今已是秋季，攻不破西龛三城，我们到冬天也难回去。”
　　“好吧。”常爽只能支持他的决定。
　　楚元宸主动找林昭德请命，乘坐快船沿着梭凌河漂流而下，前往曾经离开的地方，靠约定的方法，成功联系上了伏麟部落的人。
　　***
　　时间一天天过去，前线对于衣物、药物、粮草的需求并没有减少。人皇已经从全国其他城池调配了好几拨资源过去，依然无法堵住缺口。
　　药营里面的工作量也加倍了，每天都有人累到晕倒，只能依靠汤药强打精神。
　　崔蓉蓉和雪浓也瘦了一圈，顾璃月更不用说，因为压力太大脱掉好多头发，神情憔悴不复往日的精致了。
　　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战事到了白热化的状态，是赢是输就在眼前了。
　　所有人紧绷成拉满的弓弦，硬是撑着内心的一口气，期盼着前线传来捷报。
　　终于，在十一月二十日这天，当传信官骑着踏风驹从官道上奔来，守在城门口的杂牌兵第一时间听到了他振奋人心的高喊：
　　“赢了！我们赢了！”
　　东征大军终于夺回了曾经的云东三城！
　　城守顾璃月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药营工坊里面和大家一起切割药材，当前来报信的杂牌兵说出那句：“大人！大军胜了！”
　　所有人只寂静了一瞬，便同时站起，发出了欣喜若狂的欢呼！
　　“啊啊啊——！”
　　长凳倒下，药材翻地，好多人手拉着手，一起蹦跳大叫。
　　受到众人情绪的感染，顾璃月情不自禁红了眼眶。
　　崔蓉蓉和雪浓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姐姐，大哥和堂兄都能回来了！”
　　“嗯！”
　　……
　　然而楚元宸和常爽并没有回到车绥城，同样没回来的还有风熙。
　　反倒是慕容大天，在十二月初重新出现在了城守府衙里。
　　他一见顾璃月就兴奋难耐，“妹子啊，老哥我回来了！”
　　“慕容！”顾璃月也难得对他表现出了热情，“你还好吧，可有哪里受伤了？”
　　“哪能啊，我本事大着呢，放心吧！”
　　慕容大天先腻在顾璃月的办事厅里缠磨了好一阵，这才找来了崔蓉蓉和雪浓。
　　“仇老妹、仇小妹啊，你们的哥哥真是了不得啊！”
　　他一见两人便起身高喊，吓得她们连连后退。
　　顾璃月嗔了他一眼，“慢慢说。”
　　众人分主次坐下，清茶送上后，慕容大天便说出了自己在军中的所见所闻，譬如：
　　“谁能想到仇楚招来了一只豹子，好家伙，那豹子刚到营地，所有战马和异兽都哀叫不断、瑟瑟发抖，明显就在害怕嘛！最关键的是，那豹子竟然还通人性，我就偷偷在旁边说了句它尾巴上的毛有些秃了，它立刻转脸瞪着我，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哎哟，你们是没瞧见啊，也不知道仇楚是怎么办到的，忽然间就出现在了城墙上！我站在远处的箭塔上瞧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哪里，那里的昭戈国士兵就飞起一片，只是片刻的时间，他就从城墙这一头，冲到了那一头……仙人在上，我们当时都惊呆了，好些人在喊他是战神呢！”
　　说到兴起的地方，慕容大天还要走到桌边，手脚并用，给她们演示战场的情况，最后连连感叹：“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两位妹子，你们今后有好日子过了，可千万不要忘了咱们在车绥城结下的这段友谊哦！”
　　崔蓉蓉和雪浓都很激动，又问慕容大天现在东征大军的情况如何了。
　　他说：“放心吧，部分东征大军已经班师回朝了，国都就在北边，离东境并不算远，想来人皇陛下现在应该在接见他们并加封赏了，等仇楚被封为侯爵，肯定会来车绥城接你们的！”
　　然而事情并不像慕容大天所说的那样顺利，整整半个月过去，除了最新送达的邸报，楚元宸和常爽并没有来到车绥城。
　　就连一封书信也没寄来。
　　渐渐的，车绥城里有人在传，说仇楚仇爽一朝得志、富贵迷眼，早就忘记了自己远在兵城的两个妹妹。
　　还说什么仇蓉仇雪一辈子都要待在车绥城里，没有利用价值之后，顾城守也会抛弃她们了。
　　崔蓉蓉抗压能力强，对传言并不在意。
　　可雪浓年幼，有人屡次在她面前故意碎嘴，终究是让她受了伤害。
　　“什么大哥堂兄，都是骗人的坏蛋！”她回到房间后扑在被子上大哭，哭得小脸涨红，呼吸不畅。
　　她是真心实意地把楚元宸和常爽当成了兄长，这段时间努力打起精神护在崔蓉蓉身边，始终相信他们会回来。
　　可没想到的是，半个月的时间里，没有收到任何传信不说，反而听到了残酷的风言风语。
　　她真的好伤心。
　　……
　　等到崔蓉蓉返回屋舍的时候，雪浓已经在自己的小床上哭到睡着了。
　　望着她脸颊上湿濡的泪痕，崔蓉蓉的心情也莫名低落下去。
　　打开系统，形象框里的“楚元宸”早就恢复神采奕奕的状态，还披上了名贵精美的大氅，完全就是豪门公子哥的模样。
　　天天都忙什么呢？再没消息，她就真的生气了！
　　崔蓉蓉赌咒发誓。
　　没想到就在赌咒发誓的第二天，十二月十六日，一支骑兵队伍抵达了车绥城。
　　而跟随而来的，是一只毛发雪白、生有火焰纹痕的豹形异兽。
　　一路走进城内，不知道多少人惊得腿脚打颤，收到消息的慕容大天赶了过来，老远就喊：“哎呀，这不是霜焰嘛！”
　　霜焰冷傲地昂起脑袋，没有给他一个正眼。
　　慕容大天亲自领着一名小个子士兵进入府衙，找到了崔蓉蓉和雪浓。
　　“仇老妹、仇小妹，靖云侯派人来接你们了！”
　　靖云侯，也就是楚元宸，据说人皇陛下亲赏了国名中的“云”字，是很尊贵的封号。
　　“属下名为湛景，是侯爷派来，接两位姑娘回家的。”
　　跟在慕容大天身边的小个子士兵立即开口，又取出骨匕和书信奉到了崔蓉蓉面前。
　　“哼！”雪浓还在生气呢，狠狠跺了跺脚，自己走到门口吹冷风去了。
　　“诶，怎么仇小妹好像不开心啊？”慕容大天存心要给她们留下好印象，连忙凑过去安慰雪浓，没得到回答也不生气，特地用身体挡住了风口。
　　崔蓉蓉一见骨匕就知道面前的士兵确实是楚元宸派来的，至于书信……打开后只有金钩铁划的三个大字：
　　回家吧。
　　家？崔蓉蓉挑了挑眼尾。
　　湛景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说：“侯爷得了人皇陛下新赏的宅邸，已经扫除整洁，就等着两位姑娘回去呢！”
　　“是靖云侯派人来了吗？！”
　　一道女声响起，崔蓉蓉闻声抬头，看到了闻讯赶来的顾璃月。
　　慕容大天向她介绍湛景，“这位湛兄弟可是靖云侯身边的红人啊！”
　　湛景抱拳，“不敢当，见过顾城守。”
　　顾璃月与他见礼过后便望向了崔蓉蓉。
　　那双清冷的杏眸中泛起了些许水波，她点头道：“去收拾行李吧，我会给你们办好退职手续。”
　　背着行囊出来的时候，一些关系还算和谐的同僚都站在连廊上送别。
　　“仇蓉、仇雪，再见了！”
　　“有机会再来车绥城的话，一定要来看望我们啊！”
　　“祝你们以后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虽然先前城里有人在传难听的谣言，但这个世上更多的，还是心怀善意的好人。
　　相处大半年，崔蓉蓉和雪浓对这里的人和物都产生了感情，如今即将分别，一时也有些伤感。
　　幸好府衙外面有个霜焰在等着，一见她们就嗷呜嗷呜地扑上来，伸出满是涎水的大舌头舔她们的脸颊，逗得大家都笑起来，才让悲伤的情绪散去不少。
　　顾璃月和慕容大天亲自送到了城门口，他们接过手下递来的杯盏，为两人践行。
　　可能是有些伤心，顾璃月连饮了三杯，最后抓着崔蓉蓉的手，压低声音说：“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以后定有不俗的成就，多的话我也不说了，去了国都一切小心，希望你今后永远平安快乐。”
　　“大人，多谢您这段时间以来对我和阿雪的照料……”后面的话崔蓉蓉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他们的目标不止于人国，或许这次分别就是永恒，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顾璃月自嘲地笑起来：“不必喊大人了，你去了国都就能换上侯籍户帖，不比我差多少。”
　　崔蓉蓉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气格外认真：“在我心底，您永远值得尊敬。”
　　这位城守大人将青春和热血全都献给了车绥这座兵城，她是一位美丽、聪慧、对下属抱有温柔和体恤的好上官。
　　她对崔蓉蓉有知遇之恩，也亲自指教了很多东西，崔蓉蓉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
　　看到面前的盈亮水眸中透出真诚而纯粹的敬意，顾璃月垂下长睫，望着两人交握的双手，欲言又止。
　　在崔蓉蓉抽手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快走两步，又急又轻地说了句：“莫理纷争！”
　　然而，再回过头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展现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祝你们一路顺风。”
　　骑兵队已经等候多时，同在的还有风妩，湛景这次过来，也有受风熙所托接走他的姐姐。
　　霜焰兴奋地蹲下身，时隔许久，再一次背起了曾经的同伴。
　　寒冷的初冬，风萧萧吹动。
　　官道旁的草木已经枯萎凋零，一路望去，满目荒芜。
　　骑兵队的速度很快，霜焰只是稍稍加速就能追上，它听从崔蓉蓉的指令，缀在队伍的后面，好让道别的时间能延长一些……再延长一些……
　　可惜，就算霜焰放慢了速度，城门口的两道身影还是很快就消失在了视线中。
　　崔蓉蓉转回身体，与雪浓一起戴好挡风的帷帽，望向了即将去往的前路。
　　车绥城，这座承载着血与泪的兵城，终究只是生命中的过客。
　　……
　　顾璃月站在城门口，哪怕队伍已经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也没有急着离去。
　　慕容大天发现她眼角泛红隐有泪意，一时心化成了水，“哎，妹子，别难过啊……”
　　顾璃月深呼吸一口气，默默叹道：“相聚真是短暂……讨我喜欢的人，可不常有。”
　　“诶，我不讨你喜欢吗？”慕容大天死皮赖脸地凑近。
　　顾璃月拂袖转身，不屑地冷哼，“呵……男人？”
　　她脚步飞快地走进城中，慕容大天朗笑着跟了上去。
　　“等等我啊！”
　　***
　　队伍疾驰，一路加速，只花费七天时间，便抵达了云陵国的国都。
　　湛景手里有令牌，城兵只检查了户帖，并未搜身。
　　在等待进城的时候，崔蓉蓉听到了那些城兵的议论。
　　“哥几个不觉得这豹子很眼熟吗？”
　　“哈，你认识？”
　　“不是啊，最近很出名那个靖云侯，你们记得吗？不是都在传他有只毛发雪白，火焰纹痕的豹子吗？”
　　“操，难道就是这只豹子？！”
　　“很可能啊！”
　　霜焰听明白了他们的话语，张开满嘴利牙，尤其是已经长回来的门牙，对着他们咆哮一声：“吼——！”
　　那些城兵沾了一身涎水，吓得连连后退，就连显籍宝珠上面也淌了好大一滩。
　　崔蓉蓉拍了拍霜焰的脑袋。
　　它转动眼珠，装作文静乖巧的样子，跟在湛景后面，慢慢踱步进入了国都。
　　与昭戈国的普通城池同样，由外向内，依次为下城区、中城区、上城区。当然，因为是国都，还多了个天城区。
　　整座城池由灰白色的石砖搭建而成，占地面积极广。走进下城区的时候，中心铺设的主干道宽阔又整洁，可同时容纳三个霜焰并行。
　　下城区的商业区和居住区并没有严格划分开来，但同类建筑都是同类造型，按照事先定好的位置造起，鳞次栉比、有条不紊。
　　崔蓉蓉看到了好些种类的商肆店铺，售卖着琳琅满目的货物，来往城民虽然身份等籍低微，但精神面貌都很不错。
　　更让她意外的是，这里有学舍，不少女孩子也能读书。
　　这点与昭戈国差别太大了。
　　因为他们抵达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学生正巧放课，所以崔蓉蓉见到了很多男孩女孩，应该都是下等城民，背着书袋追在骑兵队伍后面围观霜焰。
　　“哇塞，你们看啊，好威风的大豹子！”
　　“它的尾巴好蓬松啊，真想摸一摸。”
　　“蓬松什么呀，没看到尾巴尖头都秃了嘛！”
　　进入国都之后，就算是异兽也不能胡来，否则被人告到城兵司，是要受到“处决”的。
　　所以在崔蓉蓉的警告下，纵然霜焰再生气，也只能蜷起有些秃掉的尾巴尖尖，可怜地呜咽。
　　等到进入中城区，所有建筑的造型更为精巧优雅。同样，这里有着宽阔整洁的主干道，商业区和居住区也没有严格区分。
　　只是学舍更多了，读书的非但有少男少女，还有一些上了年纪的人，竟然也穿着“校服”、肩背书袋。
　　崔蓉蓉看到了很多“抛头露面”的女人，不用戴什么纱巾、帷帽、幕篱，直接大胆地坐在商肆中，与顾客谈笑风生、讨价还价，也不会遭来非议。
　　发现霜焰经过的时候，好些城民呼朋引伴，站到街边围观，嘴里哎哟哎哟直叫唤。
　　“这豹子是靖云侯的坐骑吧？看着真厉害啊！”
　　“背上的女孩又是谁啊？”
　　“肯定是靖云侯的妹妹！听说他们一家有好几个兄妹，当初都是从末彘升上来的呢！”
　　“靖云侯怎么没亲自去接啊，先前大军凯旋我没功夫来瞧，都不知道他长啥样……”
　　“大军凯旋那天靖云侯戴着面具，听说他长得很丑，所以不敢露面！”
　　“你乱说，靖云侯明明就是绝世美男子，知道为什么都说他是战神吗？就因为他在战场上美到连敌军都不忍心下手，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心甘情愿缴械投降了！”
　　崔蓉蓉：“……”
　　雪浓：“……”
　　湛景命人先将风妩送回风熙在中城区置办的房子里，随后便领着剩余的人，去往了上城区的城门口。
　　有城兵在检查进出人群，但不算严格，见到湛景手里的令牌后，直接让他们过去了。
　　上城区的居住区和商业区是分开的，因为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伯籍以上的家族，所以府宅建筑也更为雄伟大气。
　　路上行人并不算多，进入这里之后，仿佛来到了宁静的桃源。
　　虽是冬天，道路两旁栽植了许多梅树，枝条万千含苞待放，清雅的馨香弥漫在了空气中。
　　在黄昏的余晖里，湛景引着队伍往前行进，走过一家家深宅大院，最后来到了北面一处金碧辉煌的府邸前方。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门口并没有楚元宸和常爽的踪影，只有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名小厮。
　　他们一起来到崔蓉蓉和雪浓面前俯身行礼，管家说：“小人仇福，见过两位姑娘，侯爷已经命人准备好房间和热水……”
　　崔蓉蓉直接问他：“哥哥和堂兄在哪里？”
　　仇福答：“侯爷和大爷都在外面应酬呢，说是今晚不一定能回来。”
　　大爷，说的应该是常爽吧？
　　听到应酬两个字，雪浓拉了拉崔蓉蓉的衣袖。
　　仇福想要接走她们的行囊，然而崔蓉蓉并不习惯陌生人的接近，便婉言拒绝了。
　　刚进府邸，迎面是白玉浮雕的照壁，镂刻着仙人降临的显现仙迹的图像，姿态优雅、栩栩如生，一看便让人心驰神往，绝对是名家手笔。
　　整座府邸布局规整，巧夺天工，分为南、中、北三块区域，建筑和道路的材料都是价值不菲的白玉，哪怕是路边的一架灯盏，也贴着昂贵的金银薄片，造成了花卉的形状。
　　花园很大，几乎占据了整座府邸一半的位置，楼阁交错、曲径通幽，竟然还有一间大型暖房。暖房是用特殊晶矿融成的类似“玻璃”的半透明方块搭建而成，仇福介绍说，里面栽种着很多奇花异木，因为底下通了地龙，在冬季也会绽放光华。
　　如果换作平时，崔蓉蓉和雪浓肯定很乐意好好欣赏，可她们现在真没心情。
　　仇福很有眼色，见她们兴致缺缺，每经过一处，只是稍作介绍名字和功能，并没有多说半句。
　　湛景他们都住在客人的厢房那里，所以并没有跟过来。
　　绕过七拐八绕的连廊，终于抵达了住所。
　　原本楚元宸是分了不同的院子，但雪浓不想和崔蓉蓉分开，不顾仇福的阻拦，硬是进了同一个地方。
　　院子里早就有四名侍女在等待了，见到崔蓉蓉和雪浓之后，娇滴滴地俯身行礼：“见过两位姑娘……”
　　雪浓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让她想到了从前的自己，总觉得不太对劲。
　　刚进房间，崔蓉蓉就被华丽的装饰闪“瞎”了眼睛，也不知道是谁搞的，博古架上、墙壁上，摆满、挂满了会反光的宝物，房间里明晃晃地点了好几排灯，还放着好几颗夜明珠。
　　这谁受得住……
　　崔蓉蓉顾不上其他，要侍女灭掉灯光，运走宝物，终于觉得眼睛舒服许多。
　　“我们先洗澡休息吧。”
　　赶了好些天的路，两人风尘仆仆都很疲惫，洗过澡后也没动桌上的点心，躲到床上吃了三叶定灵草便睡下了。
　　……
　　楚元宸和常爽披星戴月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天了。
　　两人在院子外面站立片刻，终究是没有贸然进去。
　　常爽困得不行，“明早再见她们吧，先回去睡觉……”
　　楚元宸应了。
　　两人分开，各自回院，等洗去酒气、换过衣衫之后，楚元宸又暗中出来，□□跃进了崔蓉蓉的院子。
　　院子里还住着侍女，耳房里亮着灯光，有人在值夜。
　　楚元宸躲在阴影中，望着正房的方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歧影君传音道：“你蛇派啊站这里吹风，想进去就敲门，这是人皇赏给你的府邸，为什么在自己家里也要跟做贼一样？”
　　楚元宸沉思片刻，“这样见面太敷衍了。”
　　歧影君：“那你想怎样？”
　　双方正在交流，忽然正房的窗户打开，有道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是修炼魂力中途感知到异常的崔蓉蓉。
　　她向着楚元宸所在的位置望了过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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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邂逅（二更合一）
　　楚元宸疏忽了。
　　他站在这里, 恍惚间像是又回到了棠城崔府的冬荷院，一时沉浸在最初与崔蓉蓉相识的回忆中，忘记了这位义妹学过魂术。
　　既然被发现了, 他也没继续躲藏，干脆走出暗影答话道：“是我, 妹妹。”
　　冬夜无星无月, 耳房的灯光也很昏暗, 楚元宸背对着院子里的零星灯座, 崔蓉蓉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能看到朦胧的轮廓。
　　自从五月底离别，到今天已经将近七个月没见，明明崔蓉蓉先前一直都在担心楚元宸和常爽的安危, 希望系统商城能够出现远程联络的道具，价格贵点她也认了。
　　可真当见面的这一刻，她内心莫名有了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彷徨感。
　　楚元宸给她的感觉有些陌生。
　　首先是他又长高了, 春天的时候崔蓉蓉还能到他下颌，现在只能到他肩膀。他的嗓音也发生了改变，减了少年清泠，添了些许醇厚。
　　更可怕的是他身上不自觉散发出的气息, 经历过战场沉淀, 饱饮过人命鲜血……莫名给她带来心悸的紧张感。
　　崔蓉蓉踟蹰着, 试探他的态度：“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楚元宸回：“两刻钟前。”
　　寒风刺骨, 迎面涌入了烧着地龙的暖室。床帐是掀开的，熟睡的雪浓感受到了什么，不自觉地发出了呓语。
　　崔蓉蓉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去休息吧。”楚元宸说着，抬手阖起窗扉。
　　“等下……”崔蓉蓉抬起小臂阻挡他的动作, 压低声音：“你和堂兄欠我们一个解释。”
　　楚元宸松开窗沿，毫不犹疑地握住了她那寒冰似的手掌。
　　滚烫的热意包裹指尖，崔蓉蓉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从未这样用力……
　　“先前确实有事，明天告诉你们。”楚元宸的嗓音里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崔蓉蓉尝试抽回手，“那你说到做到。”
　　楚元宸还是那样用力地握着，片刻后才放开她，答：“好。”
　　崔蓉蓉立即退开，由他关上了窗户。
　　旁边的耳房发出吱呀开门声，是值夜的侍女听到动静，走出来查探情况了。
　　楚元宸遁入阴影中，无声无息地离去了。
　　那侍女徘徊片刻，打着哈欠重新回到了耳房里。
　　崔蓉蓉躺在温暖的被褥中，脸颊轻蹭柔软的绒枕，攥紧了热意犹在的指尖。
　　系统里，她新得了一笔好感值：【你与男主[楚元宸]重逢相见，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999点。】
　　……
　　回往院子的路上，楚元宸传音：“歧影君，你有隔绝魂力探查的办法吗？”
　　听到他的问话，歧影君愣了一瞬，爆发出大笑：“对，崔蓉蓉学过魂术，你肯定一进去就被她发现了，还站那里装深沉哈哈哈哈……”
　　想到先前的事情，楚元宸就有些窘迫，不由得冷笑：“看样子魂术强过体术许多，养成君也远比你厉害，或许我应该配合妹妹跟它多做交易，找机会放弃体术修炼魂术……”
　　“放屁！”歧影君笑声顿止，情绪颇为激动地反驳：“养成君除了能变点东西出来，还有什么地方比本君厉害，它除了魂术还会什么？！”
　　“况且魂术那种低级道术怎么比得上体术？不就是暗搓搓躲在旁边放冷箭吗，真正强大的修道者从来都是正面对战！”
　　楚元宸避开值夜的小厮，进到了自己的房间里，“所以说那么多，你还是没有办法。”
　　“你、你给本君等着！”歧影君化成灰蛇在房间里四处乱蹿，回忆许久后总算是想起了能用的术法，“对了，血……”
　　然而它倏然回神，“小子，你激将本君？”
　　“呵。”楚元宸脱去外袍，不置一词。
　　歧影君被他的态度气到不行，可为了证明自己，它还是迫不及待地开口：“有道术法名为‘血灵变’，虽然本君只记得第一篇，但是习得之后你可以在魂海中凝出一道血灵双气构成的屏障，隔绝魂力探知、抵挡魂力攻击。至少在凡世，你跟崔蓉蓉打架就不用愁了。”
　　楚元宸坐在床上，等它说完口诀之后才幽幽反驳：“你有一句不对。”
　　“嗯？”歧影君从他身边支起蛇头，再次复述了一遍口诀，疑惑地问：“哪里不对？没错啊……”
　　“我不会跟崔蓉蓉打架。”楚元宸说完就闭上眼睛，进入了修炼状态。
　　搞半天是在说这句？？？
　　哪怕楚元宸听不到了，歧影君依然啐道：“是是是，你只有被崔蓉蓉打的份！”*
　　崔蓉蓉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又和楚元宸、雪浓、常爽回到车绥城外面的末彘营地里，不过这一回他们四个成了体弱多病的形象，日复一日地住在危房似的小屋中，最后被当成炮灰送到了前线战场……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旁边的雪浓已经坐了起来，抱着薄被懵然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姐姐，我们……真的在国都吗？”
　　崔蓉蓉也有种恍在梦中的错觉，沉默片刻后才回答：“嗯，国都的上城区，靖云侯府。”
　　侍女应该是受到过叮嘱，并没有吵嚷她们，然而崔蓉蓉想到昨晚和楚元宸的约定，便起身下床了。
　　外间的侍女听到动静，软语轻声地问：“两位姑娘醒了吗？侯爷和大爷送了好些东西过来，请您二位过目……”
　　雪浓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东西呀？”
　　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明明前几天还在生气，现在听到楚元宸和常爽关心她们，又喜上眉梢了。
　　四名侍女鱼贯而入，或提或抱，带来了很多东西。
　　新的衣裳首饰、各色珠宝玉石、正盘耀眼闪烁的金铢，还有工艺精良的鞭子、佩剑、匕首这类易于携带的武器……摆满了桌几软榻。
　　雪浓被晃花了眼睛，“是大哥和堂兄送我们的吗？”
　　侍女们答：“是。”
　　崔蓉蓉闻到了花香，走到内室门边往外看去，发现外间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满了大盆的花卉，很多都是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热水打了过来，侍女们说要伺候她们洗漱。
　　雪浓吓了一跳，转眼望向了正在穿鞋的崔蓉蓉。
　　崔蓉蓉便说：“你们出去吧。”
　　四名侍女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脸颊苍白地垂低脑袋，“奴婢惶恐……”
　　然而崔蓉蓉和雪浓还是更习惯自力更生，尤其站在面前的还是四个陌生人，她们心有防备并不想过多接触。
　　一再坚持之后，侍女们只能默默退到了外间。
　　洗漱完成，两人打扮一新，对视着微笑起来。
　　“走吧，我们去找他们。”
　　崔蓉蓉正要拉起雪浓的手，没想到她摸着自己的衣角，忽然低下头哭了。
　　“阿雪，怎么了？”
　　“我、我从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呜呜……”
　　崔蓉蓉怔了怔。
　　是的，从去年秋天开始，她们一路逃亡，后来又成了末彘，在车绥城里待了很久，没有机会也没有条件好好打扮。
　　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可很多女孩子打扮得美美的，其实是想让自己更开心。
　　崔蓉蓉抱了抱雪浓，又取来软布给她擦眼睛，“这些不算什么，以后会有更好的。”
　　……
　　两人刚离开院子没多久，就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管家仇福。
　　虽然天有阳光，但气温很低，也不知道他是碰上什么事情了，竟然满头都是热汗。
　　乍然见到精心打扮过的崔蓉蓉，他眼睛都瞪直了，脚步也跟着摇晃起来。
　　但他很快回神，立即俯低脑袋不敢多看一眼，上前行礼道：“大姑娘、二姑娘，您二位总算起来了！”
　　崔蓉蓉紧了紧外罩的斗篷，有些尴尬地抬头看了眼天色。
　　好像是有点晚。
　　“管家怎么这么慌张？”
　　仇福踏前两步，往身后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咱们府上来了位客人，侯爷只能先走一步……”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这是侯爷要小人交给大姑娘的。”
　　客人？
　　怀揣着疑问，崔蓉蓉打开纸条，阅读上面的文字。
　　“今夜酉时，上城区奉仙楼天字乙号包厢。”
　　字体遒劲有力，不用说，是楚元宸写的。
　　“来的客人是谁？”崔蓉蓉将手藏回斗篷下方，撕毁了纸条，问道：“现在有人在招待吗？”
　　“大爷还在府中呢，可他的性子不擅交际啊。”仇福面露难色，又以手掩口，低声道：“来的客人是宫里的……”
　　*
　　暖厅里，常爽昏昏欲睡。
　　原本昨夜三更才到家，他今天应该睡个饱觉到下午起来，可谁能想到一大清早九皇女就冲上门了。
　　楚元宸怕被她缠住，见也没见，径直从侧门离开了侯府。
　　结果就剩他留在这里……
　　“仇爽，你听到本宫的问话了吗？快说仇楚到底去哪儿了？”
　　“本宫来之前打听过了，仇楚今天没有应酬，而且你们不是把妹妹接回来了吗，他肯定得在家里陪伴吧？”
　　“喂，你能不能睁开眼睛？再不理本宫的话，本宫就自己在府里找了！”
　　常爽任由九皇女在耳边念叨来念叨去，都没有给出一句回应，他在等，等什么时候这位天之骄女没耐心了就自己离开。
　　但他显然低估了九皇女的决心。
　　“来人，在府里找靖云侯！本宫前前后后约了他五次他都没有答应，今天他还敢藏着躲着，本宫就在侯府里住下，等到他出现为止！”
　　“是，殿下。”
　　身边跟来的宫女应声离开，然而没走两步厅门便“呀”的一声打开了。
　　“我哥哥不在府中。”
　　九皇女闻声抬头，看到了当先走入暖厅的少女。
　　她身穿大红斗篷，鲜活耀眼，颈边一圈柔软无瑕的银狐皮毛更衬得她面如皎月，熠熠生辉。
　　望着面前倾国倾城的容颜，九皇女莫名生出些许自惭形秽之感，不自觉地挺胸抬头，又伸手抚平鬓发，整肃衣衫，想让自己的状态好上一些。
　　常爽原本闭着眼睛，可在听到熟悉的声音之后，他立即睁眼起身，向着她迎了过去。
　　那双晦暗无神的眼睛，也重新焕发出了神采。
　　“……堂妹。”
　　他只能这么喊她。
　　虽然系统里出现了一张蓝色卡片，但崔蓉蓉还是先把注意力落在了常爽身上。
　　他比以前壮实了，原本消瘦的脸颊也饱满起来，撑得五官立体许多。虽然他眼底还有些许疲惫的乌青，但精气神相比先前提高了一大截，特别是他现在修剪着长度适中的额发，不再像以前那样颓丧，转而透出几分俊朗来。
　　“堂兄！”
　　崔蓉蓉和雪浓异口同声地发出呼喊，与他面对面站在了一起。
　　常爽伸出手，瞥一眼崔蓉蓉，最后只摸了摸雪浓的脑袋，“昨晚睡得好吗？”
　　崔蓉蓉仔细打量着他，还好，没有缺胳膊少腿……
　　“咳。”被忽视的九皇女清了清嗓子。
　　崔蓉蓉来的路上就听仇福大概说了有关这位天之骄女的事情，联想到先前顾璃月所说的“九皇女对你哥哥很是欣赏”，哪还不知道她的心思。
　　“拜见九殿下。”
　　礼数到底是要做足的。
　　崔蓉蓉在和雪浓一起行礼的时候，查阅了她的人物卡片。
　　【君幼珊[凡人]
　　年龄：20
　　身份：云陵国人皇之女（皇籍）
　　容貌：B+
　　灵根：无寿数：56（↑）
　　说明：云陵国人皇最小的女儿，从小受到皇姐皇兄的照顾长大，因为不愿见到亲人相残，所以一直保持中立阵营，并不参与嫡位争端。
　　她与许多皇室成员一样，冷酷、自私、骄纵、狂傲……
　　她从不收敛自己的脾性，同样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她遇上倾心之人后便不会轻易放手，也会爱屋及乌，对他们和他们身边的人加倍示好。】
　　“本宫猜，你是仇楚的堂妹仇雪。”
　　听到声音，崔蓉蓉收回思绪，正好对上九皇女投来的视线，“而你，是仇楚的亲妹仇蓉。”
　　“亲妹”这两个字一出来，崔蓉蓉三人的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然而九皇女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绕着崔蓉蓉走了两圈，忽然笑道：“果然，你和仇楚一样，都很好看。”
　　她并不吝啬自己的夸赞，“见不着俊男哥哥，能见到美人妹妹也算不错。”
　　崔蓉蓉怀疑她是不是没听清自己先前的话语，便重复了一次：“九殿下，我哥哥今日不在府中，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此时，常爽也跟着开口了：“九殿下，我还要带两个妹妹前往掌籍院分院更换户帖，不能在此继续招待……”
　　别说他们不尊重这位人皇之女，实在是她这般死缠烂打的态度令人烦恼，而且系统给出的信息说她喜欢直来直去的人……
　　所以崔蓉蓉就直接说了，常爽更别提，本来就不是圆滑世故的人。
　　果然，九皇女没有生气，只说：“那就一起去，仇楚不在，本宫找你们聊聊天总行吧？掌籍院分院在天城区和中城区都有，你们想去天城区的么？本宫可以带你们过去……”
　　崔蓉蓉三人一时无奈。
　　逐客令下得这么明显，九皇女都当没听到，也太难搞了……
　　接下来的发展可以预料了，仇福准备好车架后，九皇女舍弃自己那辆更为华贵名美的香车，让车夫驾驶着跟在后面，而她则是“自降身份”挤在了崔蓉蓉三人身边，一起去到了中城区的掌籍院分院。
　　这间掌籍院分院的负责人是宁国公家的人，见到九皇女亲自过来便立即逢迎拍马，又对着崔蓉蓉三人声情并茂地表达了内心对于靖云侯仇楚的欣赏与敬佩，逗得九皇女娇笑连连。
　　侯籍户帖是淡紫色，有九皇女在，他们前后花费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办好了更换手续。
　　然而结束之后，九皇女并没有放他们离开，转而带着他们去往上城区的一家戏楼喝茶听戏去了，还很大方地表示：“你们随便吃随便喝，所有花费本宫来付啊！”
　　喝茶听戏是假，打探消息是真。
　　金雕玉造的贵宾室里，陪伴在侧的茶艺师为众人泡好清茶，九皇女听了会儿戏，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仇楚喜欢什么东西，你们说说呢？”
　　外面的戏正咿咿呀呀开唱，唱得好像是什么玉郎笑里的片段，崔蓉蓉听到什么“玉郎心儿颤，且把那朱唇吮万千……”，登时一个激灵，浑身起了毛汗。
　　常爽已经撑着下巴睡着了，雪浓虽然年幼，但多少也能听懂一些，当即面红耳赤地低下头，望着杯里飘浮的茶沫发呆。
　　崔蓉蓉决定先让他们离开，“殿下，我堂兄疲惫、堂妹年幼，还是先让他们回家吧。”
　　九皇女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投来了“你就这点出息”的眼神，说：“那你必须回答本宫接下来的问题。”
　　崔蓉蓉应了。
　　她把常爽喊醒，让他先带雪浓回家。
　　“那你……”常爽瞥一眼正在吃茶点的九皇女，眉心拧了起来。
　　九皇女咽下嘴里的东西，冷眼乜着他，“仇爽，本宫又不是妖魔，难道还会吃掉你的堂妹吗？”
　　毕竟是人皇之女，天然带着王霸气息，发怒的时候也着实让人胆寒。
　　不过再王霸也王霸不过楚元宸，崔蓉蓉没有过多在意，只催促常爽和雪浓：“好了，快回去吧，酉时之前派车过来接我就行。”
　　雪浓披着粉色斗篷，和常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走出戏楼的时候，常爽看到了站在对面屋顶上的楚元宸。
　　然而只是错眼的时间，那道身影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旁边雪浓还在担心，“堂兄，姐姐怎么办啊？”
　　常爽答：“应该……没事的。”
　　……
　　等到他们离开，九皇女又点了好多精贵的食物，统统摆到崔蓉蓉面前。
　　“听说你们堂姐妹先前一直都待在车绥城，肯定没什么好东西吃吧，别客气，想吃什么自己拿。”
　　虽然本意是好的，可这高高在上的态度……
　　倒也符合她的设定。
　　其实崔蓉蓉并不想吃外面的食物，但人在眼前，她不得不装装样子。
　　“你还没回答先前的问题。”九皇女挑起晕染重紫色彩的眼尾，再次重复道：“仇楚喜欢什么？”
　　其实崔蓉蓉也不清楚。
　　喜欢什么？爹娘、亲人、家族……还是修炼……
　　崔蓉蓉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楚元宸的喜好，又或者说，他从来没表现出自己的喜好。
　　九皇女见她认真思考，脸色缓和了些，涂着丹蔻的双手交结在一起，静静地等待答案。
　　当然是没有答案的，崔蓉蓉只能说：“哥哥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他给人的感觉很飘渺，总像是浮在云端，看不透摸不着。”
　　“对！”九皇女攥手成拳，猛砸面前的小桌，震得杯盏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仇蓉，你说得很准！”
　　崔蓉蓉没想到自己随口说得话竟然引发了共鸣，赧然地清了清嗓子，总结一句：“反正哥哥很讨厌别人干涉他的自由，他性格很强势，不喜欢被人逼迫。”
　　她这是在暗示了，希望九皇女能听懂吧。
　　果然，九皇女沉默下来。
　　她重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听着下面的戏文发起呆来，莫名问了句：“你看过《玉郎笑》的画册吗？”
　　“没有。”
　　“你应该看一看。”
　　崔蓉蓉想起了同样强烈推荐《玉郎笑》的顾璃月，为什么她们都这么喜欢这本画册？搞得她也想了解一下了。
　　可能是读懂了她眼中的疑惑，九皇女补充解释了几句：“你看了就会明白，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就应该主动追求，才会有机会得到幸福快乐的生活。哪怕今后分开了，死去了，也不会后悔。”
　　指尖摩挲杯沿，崔蓉蓉垂下视线，道：“我不会主动。”
　　“呵。”九皇女撇嘴，“那是你还小，没碰上过喜欢的人。”
　　崔蓉蓉反驳：“不，我只会喜欢那些喜欢我的人。”
　　九皇女投来了凌厉的视线，她原本就眉眼英气，这样一来就更添了几分凶意。
　　崔蓉蓉不卑不亢地跟她对视。
　　两人沉默很久，贵宾室内的气氛也渐渐凝重起来。
　　九皇女忽然大笑：“好奇怪，我竟然觉得，你比你哥哥更加有趣一点。”
　　“多谢殿下夸赞。”崔蓉蓉敷衍地表达了感激。
　　下一刻，九皇女站起身，也不管桌上堆满的食物，挥手招呼她：“走，你刚来国都，我带你去个更好玩的地方，绝对合你口味！”
　　崔蓉蓉心有防备，“什么地方？”
　　九皇女掸了掸自己的袄裙，神秘一笑。
　　“到了那里，你会见到很多喜欢你的人……”
　　*
　　崔蓉蓉没想到九皇女会带她去男倌院。
　　说是“院”，更像是私人的庄园，里面分割成了很多不同主题的单独区域，卖艺卖身的男倌也都是对应的打扮，力求为客人提供最具有沉浸感的体验。
　　一路进去，有男倌站在不同的区域门口揽客。
　　譬如“狂沙大漠遥”区域，门口站的都是腰挎弯刀，露出胸肌的猛男。
　　譬如“烟柳清雨濛”区域，门口站的都是文质彬彬，面如冠玉的书生。
　　崔蓉蓉还看到了脱去衣衫、全身绑缚的男子，还有身着女装、妆容娇艳的男子……
　　九皇女进入了她最喜欢的一个区域——“蓦然回首间”。
　　这地方打造成了游园的模样，半空拉起了一条条特制的灯带，灯盏表面涂了特殊的颜色，里面烛火亮起，便倒映出了暧昧的光芒。
　　玩法是，客人在游园里面随意漫步，“意外邂逅”自己心仪的小倌，便能拉着他进到旁边遮着帘子的花亭中酿酿酱酱。
　　九皇女出手豪阔，直接包场，还对崔蓉蓉说：“这是我七皇姐名下的产业，你想点哪个就点哪个，同时玩好几个都不成问题！”
　　崔蓉蓉还没说话，七八个穿着单薄、若隐若现的男倌就拥上前来，用醉死人不偿命的深情眼神深深注视着她。
　　“哟，这是见你漂亮，都想跟你一度春风呢！本宫可从来没这样的待遇！”
　　九皇女哈哈大笑，也不管崔蓉蓉，自己动身走进游园场地之中，开始“邂逅”心仪的对象了。
　　崔蓉蓉懵了，这姐不是喜欢楚元宸吗？
　　云陵国的风俗……好像对于这些并不介意。
　　然而崔蓉蓉还是更喜欢一对一的感情，虽然她觉得在这里工作的男倌都挺帅的，但要她酿酿酱酱还是算了吧……
　　可是男倌们不愿意放过她这样高品质的客人，态度热情极了，不是问她姑娘芳名，就是说倒贴也可以。
　　崔蓉蓉连连退后，利用魂力感知避开他们对自己动手动脚，逃到了远一些的无人地点。
　　然而她想错了，这里之所以叫蓦然回首间，就是因为客人不注意的角落里，都会有男倌存在。
　　刚走到一处灯火暗沉的水榭附近，突然有个男倌冒出来，还向她行礼，“姑娘……”
　　真是吓死人了！
　　崔蓉蓉轻拍胸口，小步乱蹿，又逃到了一座寂静无声的假山后面。
　　没想到假山顶上蓦地跃下一道身影。
　　崔蓉蓉躲避不及，条件反射般使出斗魂决，外加肘击撞向后方。
　　结果斗魂决没起作用，肘击也被拦了下来。
　　粉紫色的暧昧灯光下，那人的手臂从后往前，铁箍般将她的腰身圈住了。
　　崔蓉蓉双臂被困住，无法使用武器，她努力冷静，主动抬头看向了后方的人影。
　　到底是谁——！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俊美非凡的脸庞。
　　正深沉地凝视着她，眸子里暗流汹涌。
　　楚元宸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里，还问她：“你为什么要跟九皇女来这种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白天出门，没来得及写。更新延迟超过1h了，继续发小红包补偿大家，本章留言（明天更新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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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好戏（二更合一）
　　崔蓉蓉挣了下, 却没能挣脱楚元宸的禁锢，不由得对他的行为感到迷惑。
　　“哥哥，放开我。”
　　她怕被九皇女听到, 哪敢高声说话，暂且按捺下心里的不满, 软声道：“这里都是人, 万一被发现……”
　　“仇蓉！”不远处的廊桥上真的传来了九皇女的呼喊。
　　被发现了？！
　　崔蓉蓉呼吸顿止。
　　楚元宸脚步一转, 带着她隐入了假山的凹洞之中。
　　“你找着合心意的男倌了吗？”原来九皇女是问这个。
　　崔蓉蓉深吸一口气, 抬高嗓音回答：“还没！”
　　“呵。”头顶传来一声冷笑，可吐出的气息却灼热。
　　“哈哈哈哈，那你慢慢找，本宫先忙了！”九皇女哪知道自己日思夜想的男人现在就在这座游园之内, 悠闲地挽着身畔的男倌走下廊桥，往旁边花亭去了。
　　然而不等崔蓉蓉有所反应，便有阴冷气息环绕周身, 楚元宸搂着她离开凹洞，腾身跃向了游园外面。
　　好像是要带她直接离开……
　　崔蓉蓉连忙阻止，“先去花亭！”
　　扔下九皇女半途跑路？这姐怕不是又要冲进侯府缠闹半天。而且到时候问起来怎么回答，说自己一个人悄悄走出了男倌院吗？她可不想因为这种事情绞尽脑汁去圆谎。
　　楚元宸嗓音沉沉：“没玩够？”
　　“不是……”崔蓉蓉希望能用更妥善的方式离开, 只能继续劝道：“我们去那里说会儿话。”
　　好在楚元宸没有跟她胡闹, 挑选了距离九皇女较远的花亭, 带她闪进了四面挡风的纱帘之中。
　　花亭里铺着温暖柔软的绒毯，被褥和枕头都是鸳鸯图案, 洒满了鲜花的花瓣。
　　旁边摆了一张小几，放置着酒壶杯盏、粉色并蒂莲花灯，还有造型是小人交缠的香炉。
　　这里很暖和，花亭底下应该烧了地龙, 空气中还弥漫着助兴的情香。
　　崔蓉蓉只吸了一口，便觉得脸上烧了起来。
　　楚元宸松开她，走到小几旁边，徒手按灭了炉内正在焚烧的香料。
　　他站起身，瞧见少女带着羞意的绯红脸颊，眸色不禁深了几分。
　　但他很快就收回视线，又从储物指环里拿出一枚夜明珠摆好，“坐吧。”花亭里的光线终于没那么暧昧了。
　　崔蓉蓉松了一口气，解下斗篷，特地盖住“鸳鸯”图案，随后坐在了小几旁边。
　　楚元宸也觉得热，脱下黑色貂裘，只穿着宝蓝色绣有麒麟银纹的骑射袍服，镶金嵌玉的革带圈出了精壮的窄腰。
　　他身姿挺拔，双腿长直，气质潇洒，再配上那张俊脸……就连崔蓉蓉也有些惊艳。
　　见他盘起长腿，在面前坐下，崔蓉蓉不敢多看，转开目光，掀起纱帘一角往外探查。
　　花亭的位置统一建造在游园东面的廊桥旁边，一排八座，都挂着挡风的纱帘。
　　为了保证客人拥有轻松舒适的空间，除非特殊召唤，游园中的其他男倌是不会贸然闯到这里的。
　　所以抛开花亭里面的暧昧环境不提，这里算是个适合说话的清净之所。
　　崔蓉蓉所在的花亭是第八座，而九皇女在第三座花亭里，寒风吹面，带来了她和两个男倌的高声笑谈，清晰可闻。
　　咚咚。
　　楚元宸指叩几面，引回崔蓉蓉的注意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崔蓉蓉放好纱帘，转头便撞进他深沉的视线里。
　　心口好像被烫了下，她垂落眼睫，咬了咬唇，不满地回答：“谁让你给我找了个宫里的‘嫂子’，没见到你就死缠烂打，硬要拉着我来这里，我还能怎么办？”
　　这话出来，楚元宸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
　　崔蓉蓉盯紧系统，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扣除好感值的记录出现。
　　楚元宸竟然没有被“惹恼”？
　　有进步了！
　　其实崔蓉蓉现在对于好感值没有以前那么敏感，是因为分别的七个月里，她更担心楚元宸和常爽的安危，多过于在意数据的高低。
　　最关键的是，楚元宸给的实在太多了。
　　七个月的时间，光靠BUFF的积攒，再加上那封随手写下的书信，还有凌晨的见面……截至到当前时间，她共有19047点好感值。
　　虽然现在[男主的牵挂]没有了，但是光靠[男主的义妹]，她每天还是能有66点自动进账的。
　　不过现在正式见面了，崔蓉蓉的心愿完成，便立即花费9999点购买了【洗髓辟灵液】，为保安全，她先放在了系统自带的【道具仓库】里。
　　好，现在还有9048点，再过些日子就能凑到第二笔9999点了，阿雪的灵根问题也能得到解决了。
　　想到这里，她对于楚元宸先前举动的不满减轻了许多。
　　“不准乱说。”楚元宸扬起剑眉，补充强调了一句：“我对九皇女没有任何兴趣。”
　　“明白了！”崔蓉蓉可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再起摩擦，扬起唇角灿然一笑，见到他眼神中的冷芒消退后，又往前探出身体，压低声音道：“那你也别再怪我来这种地方了，都是‘应酬’，没办法，你懂的。”
　　“……”楚元宸一时沉默。
　　就着夜明珠的光芒，崔蓉蓉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他是否有受伤的地方。
　　脸上五官都好好的，不过线条长开了些，棱角更为分明，下巴还冒出了青涩的胡茬，喉结也更为凸出了……
　　这些性征传递着一个讯号——他的身体在成熟。
　　“咳……”崔蓉蓉以手攥拳清了清嗓子，视线下落，去查看他的双手是否缺少手指。
　　然后她看到了他右手手背的伤疤，像是被短箭洞穿过，哪怕现在已经愈合了，长出的新肉形状也十分狰狞。
　　肯定不止右手这一处，恐怕他身上还有更多……
　　崔蓉蓉觉得自己还是太过无知，楚元宸和常爽在战场上遭遇的一切，尤其是最后的攻城战，只会比她想象得更加可怕……
　　“怎么不说话？”
　　楚元宸见她用那双盈亮有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哪怕面对千军万马都没紊乱的心跳，却在此时加快了。
　　崔蓉蓉今天有精心打扮过，原本她穿着不同的装束就有不同的味道，楚元宸也没少见她穿过女装，尤其是在车绥城的时候，她还穿过女史的官袍。
　　可现在她坐在绒毯上，绣纹精美的裙摆打开成盛放的鲜花，让他想起幼时见过的名门闺秀，都是那样的优雅美丽。
　　楚元宸抬起右手，松了松自己的领口。
　　“……疼吗？”
　　原来崔蓉蓉是在看他的伤口。
　　楚元宸感受到她语气里的担忧，先前看到她和男倌说话产生的郁气也跟着消散下去。
　　“没事，小伤。”
　　崔蓉蓉又抬起眼眸，定定地与他对视，“哥哥，东征大军回来之后，你和常爽为什么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有岐影君在花亭周围监视，楚元宸也不怕有人偷听，沉下声音道：“因为我们两个被带到拜仙天居隔离于世，进行了清查仪式。”
　　“清查仪式？”
　　“嗯。”
　　楚元宸简单解释：“因为我们是身份不明的末彘，按照旧例，末彘出身的功臣在正式受到人皇封赏之前，需要在拜仙天居里面接受清查，以确认并未携有妖魔之物……”
　　崔蓉蓉的心提了起来，“那歧影君呢，是怎么躲过去的？”
　　楚元宸伸手从领口中摸出玉石项链，展示给她看，“这是歧影君的寄身之物，有这东西在，拜仙天居里的道士查不出它。”
　　“那就好。”崔蓉蓉轻抚胸口，打算继续追问有关登仙令的消息。然而九皇女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应该是看到了第八座花亭里的人影。
　　“仇蓉，你找到合心意的男倌啦？！”
　　崔蓉蓉只能回答：“是的！”
　　九皇女苦口婆心地劝解：“那你也别光坐着，玩点儿更有意思的嘛！不然不是白来一趟？”
　　崔蓉蓉只想赶紧应付过去，便喊道：“等会儿就玩！”
　　听到她的回答，九皇女发出了大笑，随后便没再跟她说话了。
　　楚元宸沉下脸色，“要是我没有跟过来，你还想玩些别的？”
　　崔蓉蓉避开他的视线，有些赧然，“怎么会……”
　　“走吧。”楚元宸站起身，重新披上貂裘，俯身将她拉了起来。
　　崔蓉蓉有些担心，“九皇女不放我离开怎么办？她先前还说见不到你，就要住在侯府……”
　　别说，九皇女真做得出来。
　　楚元宸沉吟片刻，道：“那你在这里等我。”
　　“你想做什么？”崔蓉蓉看到他眉宇间漾开的戾气，以为他要动手打人，连忙拉住他的衣袖，“你现在是靖云侯，拿到登仙令之前别乱来。”
　　“想什么呢。”楚元宸戳了戳她的额头，转身离开了花亭。
　　纱帘微晃，只是几个起落，他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崔蓉蓉站在花亭里等待，没过多久，却有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啊……啊……不够……唔……快点……”
　　其中轮番夹杂着两个男人的低吼呼唤：“殿下、殿下……”
　　崔蓉蓉：……
　　她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庆幸楚元宸不在，否则他们一起待在这里的话，那也太羞耻了。
　　声音持续了整整两刻钟的时间都未停歇，就在崔蓉蓉坐立难安的时候，游园里忽然乱了起来。
　　“喂，你们是谁，怎么能闯到这里？！”
　　“好大胆子，知道我们万象弥清苑背后的东家是谁吗？！”
　　“你们不能进去……啊，你们竟然打人？！”
　　听到外面的呼喊声，崔蓉蓉第一时间穿上了斗篷。
　　她掀开纱帘往外探看，只见一帮人不顾男倌院龟公们的阻拦，横冲直撞闯进了游园里。
　　是楚元宸来了，不过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带来了跟随他的士兵小队，里面就有湛景等人。
　　趁着所有男倌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面纱戴好，飞快地向楚元宸所在的位置跑去。
　　花亭里的九皇女当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雅兴被打搅，她厉声叱责：“发生何事？！”
　　有龟公大喊：“九殿下，有人说来找他妹妹！”
　　花亭里沉寂了一瞬，便传出了九皇女的惊叫：“是仇楚吗？！”
　　仇楚？
　　听到这个名字，游园内登时响起了嗡嗡议论声。
　　“是靖云侯吗，东征大军里头新出的战神？”
　　“仙人在上，我竟然见到靖云侯了！”
　　“不是，靖云侯的妹妹怎么到我们这里来了……”
　　“是九殿下先前带来那个的姑娘吧，怪不得她那么漂亮，原来是兄妹相类，毕竟靖云侯也是美男子呢！”
　　“你们别站着发呆啊，快让开，靖云侯过来了！”
　　士兵们搡开周围的人群，簇拥出身后脸戴面具、气势昂然的楚元宸。
　　“去把大姑娘找出来！”
　　他倒也会演，明明看到崔蓉蓉从花亭出来了，依然装作不知道她在何处的样子。
　　“是！”湛景等人立即分散开来，四处搜寻。
　　崔蓉蓉很配合，踮起脚尖喊了一声：“哥哥，我在这里！”
　　花亭中窸窣一阵响动，纱帘掀开，披着外衣的九皇女赤着双腿奔了出来。
　　“仇楚！”
　　昏暗的灯光下，她发丝散乱，身上满是暧昧的红痕，因为没有穿好衣服，凹凸有致的身材曲线完全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但她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是迫不及待地奔到楚元宸的面前，倾身贴了过去。
　　“你终于出现了！”
　　楚元宸侧过身体，避开她的靠近，义正言辞地指责道：“九殿下，你自己贪恋风月□□便罢了，一切与我仇楚无关。”
　　“但我妹妹纯质心洁，请你不要以身份相挟，故意强迫她来这种地方，这是我给你的警告，希望没有下次。”
　　楚元宸嗓音沉沉，对待九皇女没有丝毫敬意，着实惊呆了好些男倌和龟公。
　　然而九皇女并不生气，只是拢着半开的披风，深情款款地望着他。
　　“你三番五次推拒我的邀请，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找你妹妹一起聊天玩耍，以解相思之情了。你明明知道我倾心于你，若是你能早些答应做我的驸马，我又何必打扰仇蓉？”
　　听到她当众表明心迹，崔蓉蓉惊得差点儿崴了脚。
　　高高在上的人皇之女，在不知道心仪男人身处隔壁的情况下，和男倌调弄风月……然后在激烈的情.事过后，若无其事地站在众人面前，继续说爱他……
　　这也太牛掰了。
　　楚元宸交环双臂，喉间发出了嘲弄的冷笑，“那可不巧，我对你这种朝三暮四的女人并无感觉。”
　　众人：你可真敢说……
　　这同样是崔蓉蓉的想法。她本来准备走到楚元宸面前了，犹豫一瞬还是躲在了湛景的身后。
　　果然，当着众人的面下不来台，九皇女气愤难平，拦在面前就是不让楚元宸离开。
　　“仇楚，你怎么能这样看待本宫？什么朝三暮四，世人皆知本宫只有两个……不，现在是一个侍君，等你成了驸马，本宫就不会再找别的男人，这还不够吗？”
　　因为崔蓉蓉在场，楚元宸忍着怒气没有跟她动手，“那就证明你的决心，而不是在跟别的男人睡过之后，腆着脸说你喜欢我。”
　　或许是发现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九皇女语气变得欣喜：“那你说，本宫怎么证明？”
　　楚元宸沉吟片刻，说：“六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三十日，你来靖云侯府赴宴，我会给你正式下帖发出邀请，不过这几天你别再打扰我的家人，做得到吗？”
　　九皇女张了张嘴，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神的时候忙不迭应声：“可以！”
　　“那你现在回宫。”
　　“嗯！”
　　崔蓉蓉眼睁睁看着九皇女从发怒的雄狮变成了温顺的羊羔，楚元宸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的操作竟然真的起效了。
　　这就是爱情的魔力么？
　　楚元宸招呼手下围拢过来，走向了站在湛景背后的崔蓉蓉。
　　后面的九皇女交结着双手，还在痴痴地凝望他的背影。
　　“快走！”楚元宸见崔蓉蓉站在原地发呆，一把揽过她的肩膀，带着她迅速离开了男倌院。
　　车架就停在外面，大概花费了一刻钟的路程，他们终于回到了靖云侯府。
　　小厮们匆匆奔出大门迎接，楚元宸跃下战马，走到车架旁，撑着崔蓉蓉跳了下来。
　　“侯爷，我们先去了！”
　　湛景他们牵着心爱的战马去往侧门处的马厩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并肩走入了大门里。
　　仇福迈着小碎步，躬身走在后面，语速快速，吐字清晰地汇报府中的情况：
　　“大爷和二姑娘还没休息，正在工坊那边等着侯爷和大姑娘呢。”
　　“今日又有五家王侯公卿向侯爷下了请帖，帖子全部送到了书房。”
　　“小人已经派人跟霓裳阁的绣娘约了时间，三天后的未时她们会来侯府为两位姑娘量体裁衣。”
　　听到最后一句话，崔蓉蓉偏过头，对楚元宸说：“不用做新衣裳的，我和阿雪不常出门。”
　　楚元宸摇头，“下月有‘迎仙晨’，需要入宫，得先准备起来。”
　　入宫？
　　崔蓉蓉瞬间联想到一系列繁复的仪式，连忙追问细节：“‘迎仙晨’是什么，有什么要注意吗？”
　　仇福很机灵，知道他们都是从末彘升上来的，不了解具体的情况，便主动开口解释：“大姑娘，是这样的……”
　　“‘迎仙晨’、‘贺仙朝’是我们人国特有的庆典节日，举办时间分别是下月的六日与十六日，类似于其他人国的贺新春、上元节，我们普通城民也都是当新年和灯节来过。”
　　“不过人皇陛下设置这两个庆典节日，是为了表达对于仙人尊敬与喜爱，所以会有更多与仙人相关的祭祀仪式，到时大姑娘注意避忌，不要妄议仙人就行了。”
　　崔蓉蓉明白了，“多谢你。”
　　仇福连称不敢。
　　工坊在侯府的北边，与演武场紧紧相邻。
　　时辰还早，崔蓉蓉和楚元宸便找过去了，刚赶到那里，就见到雪浓举着特制的大毛刷，在演武场上给霜焰梳毛。
　　霜焰哼哼唧唧，趴在那里一脸享受。
　　见到他们回来，一人一兽都很兴奋。
　　霜焰拱到楚元宸身边，雪浓则是跑到了崔蓉蓉面前，“姐姐，那个九皇女为难你了吗，后来她带你去哪了？”
　　“……没关系，我已经回来了。”崔蓉蓉哪好意思回答她的问题，岔开话题道：“堂兄在工坊么？”
　　雪浓指了指旁边亮着灯火的房舍，“在呢！”
　　三人跟霜焰玩耍了片刻，崔蓉蓉当先走向了工坊。
　　楚元宸却喊住雪浓：“阿雪，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大哥，什么事呀？”雪浓蹦蹦跳跳走到了他那里。
　　崔蓉蓉回过头，正对上楚元宸的注视，好像是在等她走远。
　　……哼，搞得谁想偷听一样。
　　崔蓉蓉快步走进了工坊。
　　常爽正坐在特制的工作台前削木片，桌上放置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风车，应该是这两天才做出来的，毛边边全是小刺，还没打磨过呢。
　　见到崔蓉蓉出现，他打量了她几眼，确定没有问题后，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崔蓉蓉点了点头，又俯身凑到那些风车面前，问：“堂兄，你上次用过的宝物坏了吗？还是你要做第二套？”
　　“你还记得？”常爽怔了怔，薄而宽的双眼皮轻轻颤动，有些高兴地回答：“这个东西叫觅踪轮，我在做第二套了，准备尝试改良，让没有灵力的人也能驱动……”
　　如今他们的关系已经很亲近了，所以崔蓉蓉双手合十，厚着脸皮开口请求：“那你可不可以把新做的送我啊？”
　　“……想要？”
　　“超想要！”
　　她眼中闪烁着亮光，常爽懵然一瞬，飞快地低下了头。
　　崔蓉蓉看到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捏着木片僵在那里，垂着眼睫思考着什么。
　　该不会是要拒绝她吧？
　　崔蓉蓉一时忐忑。
　　“那你……有空的时候多来工坊。”常爽忽然开口，结结巴巴地说：“陪……不、坐在这里……看、看我做。”
　　他好像有些紧张，手里的木片没捏稳，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他连忙俯身去捡，却在起身的时候，后脑勺咚一声撞上了台沿，痛得耳根都红了。
　　“堂兄，你没事吧？”
　　崔蓉蓉见他眉心紧皱，实在痛苦，想帮他看看有没有撞破皮，结果他晃身避了过去。
　　“没事的……”
　　常爽抬眼的时候，看到了大门外面，渐渐走近的楚元宸和雪浓。
　　他攥紧了木片，手背上的青筋也突突跳动。
　　他立刻问崔蓉蓉：“刚才说的，你答应吗？”
　　崔蓉蓉应声：“当然啦。”
　　常爽勾唇，好像笑了下，然后重新开始削木片，但他不小心用力过猛，直接切断了。
　　“那……送你觅踪轮的事情，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楚元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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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书肆
　　楚元宸和雪浓走进大门的时候, 常爽正埋着头，努力切削手里的小木块。
　　楚元宸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挑起眼尾, 狐疑地瞥向了崔蓉蓉。
　　崔蓉蓉已经站到工坊一角，去看摆在那里的锉刀、短斧、钎子等工具了, 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楚元宸走到常爽面前, 叮嘱了几句：“堂兄, 后面有很多应酬, 你不想去的话就在家里待着，有客上门你记得出去招待，别让两个妹妹挡在前面。”
　　常爽没抬头，只放慢了切削的速度, “嗯。”
　　“六天后我想宴请方大、风熙，还有湛景那些跟着我的兄弟。”楚元宸说着，又瞥了眼崔蓉蓉和雪浓, “我们四人能够重逢，也值得好好喝上一杯。”
　　崔蓉蓉转过身，“哥哥不是单独宴请九皇女？”
　　“九皇女也要过来？！”
　　雪浓和常爽都露出几分愕然神情。
　　“她只是次要。”楚元宸给出眼神以示安抚，又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我还有其他打算。”
　　崔蓉蓉又问了登仙令的事情, “哥哥和堂兄可有打探到什么消息？”
　　提起这件事情, 楚元宸的神情有些凝重, 他沉吟片刻，让歧影君查探了四周, 确认工坊附近只有他们四人之后，才回答：
　　“先前我和堂兄在拜天仙居里的时候，每天都有道士来更换法旗，从他们口中我们得知了一个消息, 明年，也就是云陵景泰三十七年，是新旧仙使五年轮换之期。”
　　“在交接仪式上，现在这位仙使会带一批拥有登仙令的凡人前往真界空间。”
　　崔蓉蓉眉心一跳，问：“交接仪式是在什么时候，总不会是在什么迎仙晨、贺仙朝上吧？”
　　那样的话时间也太紧迫了。
　　“除了仙使，没人知道具体时间。”旁边的常爽接话，放下了手里的木料，作为曾经的仙使弟子，他最有发言权，“我五年前参加过昭戈国的仙使交接仪式，是在秋季，不过这里是云陵并非昭戈，所以可能会有变数……”
　　工坊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凝，原本雪浓在工作台旁戳点盆里的浆料，在察觉到另外三人的郁闷情绪后，连忙松开短木杆，端坐在了椅子上。
　　“如果错过这次交接仪式，又要等上五年吧？”崔蓉蓉攥紧了指尖。
　　假若交接仪式来的时间太早，他们还没能拿到登仙令，赶不上这次前往真界的机会，很可能要多等五年。
　　五年的时间真的太长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希望真界的仙门为了方便管理，每五年都是在秋季，集中批量轮换麾下人国的仙使吧……
　　楚元宸瞥见崔蓉蓉垂着眼睫情绪低落，便安慰道：“多想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至于如何测验灵根以及获得登仙令的方法……在应酬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找九皇女，以及那些王侯公卿打探的。”
　　暂时只能如此了。
　　“那就辛苦哥哥了。”崔蓉蓉想回去休息，虽然现在才是戌正，远不到她躺床睡觉的时候，但今天陪了九皇女大半天，她真是身心俱疲，急需洗个热水澡舒缓片刻。
　　楚元宸说：“我送你们回去。”
　　但他没有立即动身，等到崔蓉蓉和雪浓走出门外，才站在工作台边，低声问常爽：“你的新‘司南’还要多久能做好？工部的李大人还在等待答复。”
　　常爽抬头，望向门口消失身影，思忖着回答：“可能要下月底……”
　　“这么久？”楚元宸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你抓紧。”
　　……
　　将崔蓉蓉和雪浓送回清薇院后，楚元宸并未多留，就去了书房。
　　意外的是，雪浓竟然说要住回自己的院子了。
　　想到先前演武场上的事情，崔蓉蓉问她：“是楚元宸和你说了什么吗？”
　　雪浓答：“大哥找我谈了以后的打算。”
　　“仔细想想，他其实说得没错，我也在长大，必须尽早学会独立，一直粘着姐姐不好。况且……”
　　说到这里，她鼓起小脸，吐了吐舌，“我想卯时早起去演武场练功，如果继续和姐姐住一起的话，洗漱的时候会吵到你的。”
　　听到雪浓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崔蓉蓉深深打量了她几眼。
　　一路从棠城走来，她真的变了好多，十三岁的她个子高了，原本白皙的肌肤稍稍暗了一个色号，曾经肉嘟嘟的圆脸也成了鹅蛋脸，笑起来的时候嘴边会出现两个梨涡。
　　她披着粉色的斗篷，头上戴了镶嵌珍珠的发饰，亭亭玉立地站在面前，人还是那个人，熟悉却也陌生。
　　崔蓉蓉摸着她的小辫，叹了一口气：“那我送你过去。”
　　雪浓的东西不多，住的清芷院也很近，等崔蓉蓉再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侍女们已经备下了热水。
　　“大姑娘，您需要提前洒好花瓣吗？”
　　“你们出去吧，我自己来。”
　　侍女们只好离开了。
　　水汽蒸熏，朦胧了纱灯的光芒。
　　崔蓉蓉泡在浴桶里，抓着漂浮在水面的花瓣慢慢撕扯，回想到有关仙使轮换的事情，心口阵阵发堵。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消极的感觉——楚元宸这个靖云侯做不长久。
　　他们四个人看起来像是苦尽甘来了，但富贵荣华很可能只是过眼云烟，尤其是九皇女那边……就算楚元宸再怎么使用缓兵之计，九皇女的耐心也迟早会有用尽的一天。
　　崔蓉蓉甚至在想，要是系统商城里面能够直接出售【登仙令】该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觉得有些幼稚。就算有了登仙令，他们也不知道去往真界的办法，而且系统的名字是养成，怎么可能给他们通关的东西……
　　难道真的只能靠楚元宸一个人去打探线索吗？
　　崔蓉蓉不想这样被动地等待，她闭上眼睛，仰靠在桶壁边缘，仔细回忆在现代的时候，看过的游戏宣传视频。
　　凡世的设定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内容，只是一直被她忽略了？
　　就在侍女们低声询问她是否要添水的时候，崔蓉蓉福至心灵，终于想起了两个地方。
　　是她绑定男主之后，男主始终没能触及的成长路线。
　　天城、博买金阁。
　　先说天城，这个天城并不是人国国都的天城区，而是与人国并列的另一个地方。
　　不过那里生活的不只是人类，还有其他种族。
　　就像不知道人国的具体设定，同样，崔蓉蓉不知道天城到底有什么特点，但她记得视频里面展示过一帧时间的凡世地图，天城在广乘国以南的海域之中……
　　而且，她记得自己好像碰到过来自天城的人？
　　崔蓉蓉打开系统，人物卡片除了【楚元宸】，便是她在穿越之后见过的各式美人了。
　　望着一排角色选项，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男主以外，所有的人物卡片都是女性，包括她这位玩家在内。
　　很明显，都是可攻略角色。
　　怪不得她一直等不到常爽、风熙那些男性角色的人物卡片！合着系统根本就不会给！
　　明明说好要为她这位玩家“竭诚服务”的，结果给出的便利大多是关于男主的……
　　崔蓉蓉没有继续发散思维，迅速点开了并不算多的人物卡片。
　　最后她找到了那个来自天城的人——梁咪娆。
　　可惜人物卡片上就一句话：“……似乎出身于凡世的天城。”
　　如果说当初在棠城受伤的时候，男主能走梁咪娆有关的支线，很可能会获得更多有关天城的信息。
　　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楚元宸已经被她崔蓉蓉绑定，一路走来的所有经历，苦的痛的，都是她一手养成的结果。
　　崔蓉蓉暗暗磨牙，为什么制作组要把她的名字设定在一个容貌绝佳，但背景普通的凡人角色上面？
　　要是直接把她设定成真界里面的修道者，什么牛掰宗门的牛掰老祖，那她穿进游戏之后，一出手便是风云变色，那该有多爽？
　　好吧，她在想屁吃。人家男主出身凡世，不从最下面的空间开始养成，那到了上层空间，她还能有机会？
　　先抛开天城不提，目前没有什么作用，还是说说第二个地方吧——博买金阁。
　　这是凡世人国的销金窟，法理难及的灰色地带，人国的国都和大部分城池中都有它的身影。
　　在现代试玩游戏的时候，崔蓉蓉操控男主去过棠城的博买金阁，虽然序章只开启了简单的支线，但那个地方给她留下了一个印象——只要付出对等的代价，博买金阁可以为买主提供一切服务。
　　不过它只存在于未知场所，入口也很难找寻，除非有知情者带路，否则很难进入。
　　崔蓉蓉先前玩游戏的时候，也是误打误撞，在棠城某间破庙里拾取到一个空罐子，里面有张发黄的纸条记载着有关博买金阁的入口信息，然后她才操控男主去了那里。
　　云陵国国都肯定也有博买金阁，就是不知道存在于何处了……
　　崔蓉蓉决定趁着这几天有空，外出找寻下线索。
　　也算是条路子，或许能派上用场呢？
　　*
　　没有侍女打扰，崔蓉蓉再次躺到了日上三竿，不过她并没有一直睡觉，而是间歇着修炼魂力。虽然魂术已经到了上限，但她有空的时候还是会保持修炼状态，并且尝试在魂力水潭里凝结出新的云朵小鱼。
　　刚刚打扮整齐，仇福就来了。
　　他还带来了账册、钥匙、印章之类的东西，说是要移交侯府中馈的管理权。
　　崔蓉蓉清点东西的数目做了交接，让侍女收去内室，才客气地说：“还要麻烦仇管家多指教。”
　　仇福只望着自己的鞋尖，连称不敢，随后他又递上了单子，道：“这是三十日宴会的菜色，还请大姑娘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没给我哥哥看吗？”
　　“侯爷辰时就出门了，说是要陪安勇侯家的四公子去猎场练习骑射。”
　　原来是去应酬了，大冬天冷飕飕的，楚元宸也真是辛苦。
　　崔蓉蓉看了看单子，菜色名字满满透着吉祥贵气，并没有什么可以指摘的地方，犹豫片刻，她说：“再添道火锅吧。”
　　自从车绥城开始，他们的辟谷状态就因为各种情况时断时续，现在住在靖云侯府，下面一帮人盯着，更是难以保持了，既然如此，还不如满足下口腹之欲。
　　冬天怎么可以不吃火锅呢！而且崔蓉蓉觉得，一人一个小锅子，干净又卫生，自己想吃什么就下什么，那才好呢。
　　“火锅？”
　　“就是那种圆圆的锅子，中间凸出来……”
　　听到崔蓉蓉的解释，仇福跟着比划，可脸上依然满是疑惑。
　　崔蓉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能退而求其次，“砂锅、罐子有么？就是可以放在炉子上煮汤的……”
　　“哦！”仇福恍然大悟，“那肯定有的！”
　　崔蓉蓉便说了有关火锅的菜色和细节，他挺细心，特地用笔记了下来。
　　“大姑娘，还有一件事情。”仇福并没有离开，而是作出了其他请求，“如果要举办宴会的话，侯府里的下人不够用，所以得去通介所再找些回来。”
　　通介所，很熟悉的名字，当初经过昭戈国泽城的时候，崔蓉蓉在街上看到过，那是专门负责人力相关事项的地方。
　　“那一起去看看吧。”
　　崔蓉蓉正好想去外面看看，知道雪浓在演武场上练功后，便没有打扰她，带着两名侍女一起出门了。
　　仇福作为管家很尽职，知道上城区的通介所经常开高价，专坑伯籍以上的家族，便坐在车架外面，指引小厮驾车去往了中城区的通介所。
　　下车的时候，崔蓉蓉戴了面纱，没有露出真容，结果这样的行为反而引来了很多人的瞩目。
　　就连旁边的侍女也小声提醒：“大姑娘，我们国都的女人不兴戴这个的，戴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毁容或者生病了……”
　　这就尴尬了。
　　崔蓉蓉只好取下面纱，然而旁人的瞩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就连通介所里的凡人也一个个盯着她直瞧。
　　靠着一身名贵打扮，还有颜值的作用，通介所的老板热情至极，详细介绍了在他们手下登记的人力信息，并且迅速召集了通介所里等待工作机会的凡人。
　　在人国，奴仆的来源一般有三种：民籍、贱籍、奴籍。
　　民籍一般是聘用制，非重大过错，主家不能伤其性命，否则会被告到城兵司。
　　贱籍能签卖身契，犯错严重，主家处罚后伤及性命致其死亡，需主动去城兵司报备。
　　至于奴籍，也是签卖身契，认打认罚，主家可以随意处置，无人在意。
　　这里是中城区的通介所，只有民籍和贱籍的凡人。
　　崔蓉蓉问仇福：“大概要多少人？”
　　仇福答：“十人左右。”
　　“那你仔细挑着，我去旁边的店铺看看。”
　　“是。”
　　崔蓉蓉走进了通介所附近一家名为“书海浩渺”的书肆。
　　她刚刚坐车过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家书肆还挺特别，门口搭了个布景——半人大的池塘，也不知道从哪里引来的活水，竟然还有个小型水车在咣咣咣地转动，可惜塘边生长的植物因为冬季寒冷，已经枯萎成了黑团。
　　客人想要进店，便得先踏过池塘上的小木桥（板），虽然就两步路的长度，倒也颇有趣味。
　　崔蓉蓉走进去的时候，引动挂在旁边的竹风铃，发出了轻撞脆响。
　　书肆里面的货架也很特别，高度不一，但都很窄，拼接摆成“回”字形，里外好几层，预留了供人行走的余地和出入口，乍然看去倒像是个迷宫。
　　崔蓉蓉领着侍女走入“迷宫”里，抬眼见到顶上吊满了各种材质的卷轴，线绳连接着长杆，应该能够操纵上下。
　　就是不知道那些卷轴是什么内容。
　　崔蓉蓉走过书架，视线随意扫动，便看到了很多不同版本的《玉郎笑》。
　　有装帧很粗糙的，也有装帧极为精美的，种类数量颇多，应该是为了提供给不同等籍的客人购买。
　　想到顾璃月和九皇女都很推荐这本画册，崔蓉蓉心怀好奇，便随手捡了几本翻看。
　　真不一样，有多字少画版，有多画少字版，插画还分黑白和彩色……更夸张的是，还有春宫版。
　　那是一本味道喷香，封皮花纹美丽，满满少女风的版本。
　　结果崔蓉蓉一打开来，没翻几页就不小心翻到有关人皇和玉郎的床戏，文字不多，令人血脉喷张的插画倒是占了大幅。
　　男女交缠，水乳相融，视线里陡然撞进这样的彩色插画，她心一慌、手一抖，没拿稳画册，哐地落在了地上。
　　背后传来“咔擦咔擦”的声音，有人在吃爽脆的瓜果。
　　在崔蓉蓉拾起画册的时候，一道慵懒的男声响起：“这本画册价值二十金铢，客人别忘了付款。”
　　跟在后面的侍女立即开口：“店家想要强买强卖？！”
　　“嘿。”来人轻笑了一下，声调带着些揶揄，但很温和，“仙人在上，我一贯诚信经营，从不做强买强卖的恶行。这版《玉郎笑》进价高昂，本就少人识货，如今被你家姑娘摔坏了一个角儿，更是难以出手了。蔽店小本生意，可承担不起这样的损失啊。”
　　“我看你家姑娘打扮不俗，定然也是上城区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总不能跑进来摔了我的书就不认账吧？相逢即是缘，我就亏上一些，给你们行点方便，价格就算十九金铢，如何？”
　　他的态度极为诚恳，尾音还带上了些许委屈，仿佛自己就是世上最后的好心人。
　　侍女倒是尽职，还在砍价，“既是无法出手的旧书，怎能卖得这般高昂？要我看，最多卖个十金铢！”
　　男人也不生气，“哎呀，这样的价格，我很为难的。”
　　听着两方对话，崔蓉蓉不紧不慢地轻拍画册上的灰尘，拍完后才转过身，面向了来人。
　　说话的是一名穿着长衫的书生，看起来大概二十岁上下，长着亚麻色偏黑的头发，天生微卷，哪怕紧紧扎束起来也止不住那波浪的纹路。
　　他的瞳仁是棕灰色，隐隐现出一分蓝，和普通凡人不太相同。
　　崔蓉蓉看到他打量了自己几眼，随后左手轻晃，袖子里荡出来一把折扇，挡住了右手中被咬掉半边的瓜果，似乎那是什么无法示人的不雅之物。
　　“是在下失礼了。”
　　他微微俯身，很有风度，随后重新站直身体，对着崔蓉蓉扬起唇角，狡黠一笑。
　　“姑娘如此貌美，令在下双目瞬间清明，心情万分舒畅。这样，在下继续让利一分，只卖姑娘十八金铢，可够意思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新延迟了1h以上，留言这章发小红包吧（明天更新前发）
　　祝大家国庆快乐，好好休息啊
　　新人物我还没想好名字，有兴趣的可以留言，采用了发小红包（跟本章留言一起，算双份hhhh）
　　（上次的皇女名字我暂时只写到九皇女，已经发小红包啦，请那位小天使记得查收。至于其他名字，写到其他皇女的时候再去采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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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长大（二更合一）
　　只一眼, 崔蓉蓉便知道面前的书生并不简单。
　　他手里拿的东西叫蜜染香，是一种产量很少的优质甜瓜，食之齿颊留香、止渴生津, 深受云陵国凡人的喜爱。
　　在这样寒冷的冬季，只有南面的沙禹城还能够出产, 运到国都后价格翻番, 还很难抢到, 崔蓉蓉住进侯府后也只吃过一次。
　　可这书生身处中城区, 开了一家奇离古怪的书肆，看着生意也挺冷清，却能吃到这样昂贵的瓜果，实在有些不太寻常。
　　“我会买下来的, 十八金铢对吧？”崔蓉蓉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普通版，抱着手里两本的画册，对那书生露出了公式化的恬然微笑, “就当交个朋友了。”
　　两名侍女疑惑道：“姑娘？”
　　崔蓉蓉抬手，以示安抚。
　　那书生眸子一亮，随后摇动折扇连连赞叹：“果然爽快！在下最欣赏的就是姑娘这样貌美心善的客人，做起生意来轻松又愉快, 实在是难得、难得啊！”
　　说到此处, 他脚步生风往书架更深处走去, 片刻后又重新出来，手里的蜜染香已经不见了, 转而代替的是个鎏金小算盘。
　　他手指嗒嗒扒拉着算珠，若有所思地口算片刻，情真意切地说：“也罢，既然你我如此投缘, 在下少不得要出些血了。姑娘，咱们商量一下，若是你能再买三册书，这本《玉郎笑》便算十七金铢，如何？”
　　崔蓉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他并未露出任何羞赧神色，只眉眼含笑直直回视。
　　这人身上可能有什么秘密……
　　思及至此，崔蓉蓉问他：“那老板有什么推荐吗？”
　　“请随在下过来。”书生收起算盘，挺直脊背，转身走向了内排的书架。
　　他指点着某些书册，介绍道：
　　“看姑娘打扮，一定尚未婚配吧？推荐这本《国都名门公子录》，每月一结，收集记录了除却皇籍以外，其他王侯公卿家族中所有不曾订婚的男子信息。可以单独购买本月单册，或是直接预订半年、一年，每月十日后，派遣仆从前来蔽店领走即可。”
　　“还有霓裳阁出品的《服饰搭配简注》、《养颜经》……都是适合年轻女子阅读的……”
　　可惜崔蓉蓉只听不应，明显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书生晃了晃手里的算盘，忽然神秘兮兮地问：“姑娘可知靖云侯仇楚？”
　　“传闻这位东征战神可是绝世美男子，可惜他来到国都后很少露出真容，不知令多少女子心怀憧憬。恰好，蔽店新进一张他的绝密画像，是从宫内匠师手中流出……买了绝对不会后悔！”
　　“靖云侯的画像？”崔蓉蓉觉得好笑，表面不显，问他：“要多少价钱？”
　　“因为是宫廷匠师绘制，所以……”书生说着，还往旁边瞧了瞧，瞥见侍女嫌弃的目光后，便展开折扇挡了挡脸，低声道：“一百金铢。”
　　“哦~”崔蓉蓉了然地点头，在他期待的目光里撇了撇嘴，“可我不想买。”
　　书生眨了眨眼睫，连忙游说：“诶，姑娘不再考虑考虑吗？在下已经看过画像了，靖云侯确实容貌过人……”
　　崔蓉蓉转开视线，只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她看到了另外一边书架上的《广乘国地理详解》，走过去一看，扉页便是“本书所有内容，都是笔者参考古时地图与异闻传说得来，如有错漏，概不负责”的话语。
　　不过后面内容倒是挺丰富的，不光描绘了地形，还写着很多故事。
　　旁边还有另外一种书册，名为《广乘国简略地图》，内容确实“简略”，只描绘着大概的山川河流。
　　最让她意外的是，这里竟然有天城相关的书册——《海域天城异风抄》，很薄的一本，内容不多，但也只有这一本。
　　看到崔蓉蓉的注意力集中在这三样东西上面，书生眯了眯眼，眸光中起了几分兴味，“姑娘喜欢这类书册？”
　　“嗯。”崔蓉蓉将挑选的书册放到侍女手中，又摸着书架边沿，状似不经意地询问：“不知道老板这里卖不卖有关仙人轶事或者仙门传说的书册？”
　　她其实想问有没有关于拜天仙居、仙使、登仙令的书册，但毕竟是敏感话题，不好明说。
　　书生意味深长地扫她一眼，却只拿出来另外一本画册，“或许姑娘是在找这个？”
　　《仙情良缘》。
　　装帧十分粗糙，不过还算干净。
　　崔蓉蓉稍稍翻了翻，似乎是讲的什么仙君恋上人国少女的故事，并不算特别。
　　然而书生却推荐道：“这是昭戈国的禁书，在下也只搞来了一本，若是姑娘想要，那便算五十金铢吧，不二价。”
　　“这么贵！”
　　跟随在旁的两名侍女面面相觑，不满地瞪着他，“老板，你可不要欺负我们姑娘年轻，就狮子大开口，你可知道我们姑娘的哥……”
　　“咳。”崔蓉蓉及时打断侍女的话语，对着书生点了点头，“我都买了。”
　　两名侍女急了，“姑娘！”
　　然而书生一收折扇，朗声大笑：“好好好，姑娘豪阔大气，在下佩服。”
　　他走到一座书架侧面，操控其中一段长杆，挡下了上方的一只竹筒。
　　竹筒里面是特制的书袋，麻布的，绣着“文海浩渺”的店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主动帮忙装起两版《玉郎笑》、《广乘国地理详解》、《广乘国简略地图》、《海域天城异风抄》……
　　而在拿起《仙情良缘》的时候，他用指尖轻抚了两遍书脊，棕灰色的瞳仁中闪过一瞬淡蓝的微光，“在下觉得，姑娘或许能从这本禁书里发现新的天地。”
　　崔蓉蓉眸子微挑，应声道：“希望如此。”
　　“共计一百六十七金铢……”书生掂了掂书袋的重量，又从旁边书架上取了十二月的《国都名门公子录》，强烈推荐道：“不如再添上三金珠，这本也附带赠送给姑娘了。”
　　可真会做生意，崔蓉蓉觉得他待在这间书肆里是屈才了。
　　“不知老板如何称呼？”
　　书生并不肯答，反问：“还先请教姑娘芳名？”
　　挺难缠的。
　　“我可以再添你三金珠……”崔蓉蓉向前几步，扬起小脸凑到了他面前，楚楚可怜地说：“花了这么多钱，都没有资格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闻着周身隐隐流动的香气，书生的鼻尖上沁出细小的汗珠，目光也开始闪躲，踟蹰片刻后，他以手作拳，咳嗽了两声。
　　“老话说得好，一回生二回熟，这样，等到姑娘第二次再来蔽店购物的时候，在下一定与你交换姓名。”
　　崔蓉蓉退后两步，示意侍女付钱，“那就说定了。”
　　时间差不多了，她也没有继续闲逛，离开书肆之后重新走进了先前的通介所。书生站在门口的竹风铃下方，手中折扇摇晃不停。
　　片刻，他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暗影。
　　“公子，又物色到新客人了吗？”
　　“这得要看她会不会再来了。”
　　暗影又问：“公子可知道她的身份？”
　　“先前我已经试探过。”书生笑了，“很快就会有答案，她的容貌……呵，美名压不住的。”
　　“倒是配得上公子。”暗影揶揄道。
　　“……”书生疯狂扇风，嘶了一口气。
　　“别乱说，她那哥哥不好惹，我还想在云陵国多玩几年呢。”
　　*
　　日子一天比一天冷，给人感觉要下雪了。
　　工坊里烧起暖和的炭盆，崔蓉蓉斜倚在美人榻上翻看《玉郎笑》，当然，是普通版。
　　不得不说，编纂这个故事的人确实有些功底，流畅的文字配上精美的插画，那些宫廷细节详尽写实，栩栩如生地呈现了人皇和玉郎的日常生活，令人获得了很好的阅读体验。
　　只看到一半，崔蓉蓉就为人皇和玉郎之间的感情纠葛感到难受了。
　　玉郎本是行走江湖的卖花人，身份卑微低下，生活艰辛苦涩。一朝偶然得势，他成了人皇的侍君，被救出尘泥，置身于花团锦绣之中，获得了从未有过的权势和地位。
　　刚开始的时候，他是有私心的，单纯为了利益去伺候和讨好人皇。可是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玉郎动了真情，他开始痛苦纠结，渴望得到人皇全部的身与心，并在她临幸其他侍君的时候，作出了无数疯狂的举动。
　　譬如什么雨夜飞奔，他浑身湿透地捶打殿门，嘶吼着要人皇从其他侍君身边离开，却被禁卫军拖走惩罚，打到浑身是伤。
　　又譬如在姹紫嫣红的御苑里，他带着满身伤痕，偷偷站在花丛背后，望向围绕在人皇身边的其他侍君，从怀里摸出了泛着寒芒的匕首……
　　一直到这里，都是玉郎在单方面地追求人皇，哪怕受尽挫折和冷眼也没有放弃。他不在乎自己只是玩物和男宠，坚信真心能够打动真心，甚至对着高高在上的仙人发誓，要成为人皇唯一的男人……
　　崔蓉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顾璃月和九皇女都会推荐这本画册了。
　　看样子人皇确实真心爱上了玉郎，否则这画册早就成为云陵国的“禁书”了。
　　所以，荣盛侯到底是为什么受到冷落了？
　　崔蓉蓉有种直觉，里面存在着重要的隐秘。
　　常爽本来在工作台边调制浆料，忽然听到一声叹息，便紧张地抬起了头。
　　结果看到崔蓉蓉将画册合在身前，眼角发红望着某个地方，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
　　“你……没事吧？”
　　他忍不住发问。
　　崔蓉蓉回过神来，“没事的，只是这画册的故事有些感人。”
　　常爽点头，“那你缓缓，看点别的。”
　　“堂兄，你那儿怎么样了？”崔蓉蓉站起身来，走到工作台边看了看他的情况，说：“忙了很久了，坐下喝口茶吧。”
　　常爽顿了顿，应道：“行。”
　　工坊里是有小厮和侍女伺候的，他们早就准备好了茶点，又到演武场上喊来了雪浓。
　　因为有仆从存在，三人坐在桌边喝茶吃点心的时候，只能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崔蓉蓉感觉很久没见到楚元宸了，便问：“哥哥这几天忙得不见人影，是应酬还没完吗？”
　　雪浓基本上都待在侯府里面，除了睡觉休息，就是在演武场上练功，“好像又有几家来邀请大哥了，听说已经推掉了不少帖子，因为实在忙不过来。”
　　“明天就是十二月三十了，哥哥不会错过吧？”崔蓉蓉想到九皇女要来就头疼，她就希望楚元宸明天一整天都能待在侯府里面，人家一到，他就化身盾墙挡着，那大家都能轻松不少。
　　常爽摩挲着手里的茶杯，不确定地说：“要不要让仇福派人提醒一下？”
　　崔蓉蓉点头，“也好。”
　　说话的时候，仇福来了，说是已经准备好明日宴会的大部分食材，请崔蓉蓉前去过目。
　　崔蓉蓉让侍女把自己的东西收回了清薇院，跟着仇福去往厨房查看食材。
　　“还差什么吗？”
　　“还差一些新鲜的菜蔬，都种在下城区的暖棚里，会在明天送来。”
　　崔蓉蓉对着单子清点了一遍，确定准备充足之后，表扬了这位称职的管家。
　　仇福却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可是大姑娘说的调料，底下的人在市场里找了几遍，还有两样没能买到。”
　　毕竟是游戏世界，很多设定，包括饮食方面的东西，都和现实世界、古代世界有所差异。
　　“是哪两样没有？”崔蓉蓉已经期待了好几天的火锅了，她不想因为缺失细节留下遗憾。
　　而且，她也希望楚元宸他们三个能体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仇福答：“辣椒、香菜。”
　　“那你带我去市场里面看看……”
　　崔蓉蓉决定自己去找，或许就能找到替代品呢。
　　他们去的市场同样是在中城区，说来也是奇怪，抛开天城区不谈，因为上城区住的是公籍、侯籍、伯籍家族，所以商业区也都是比较高级的店铺场所，并没有专门售卖调料的地方。
　　反而在中城区和下城区，这种鱼龙混杂的区域，才能够见到更多更小的东西。
　　现在是申时，时间来得及，在小厮和侍女的保护下，崔蓉蓉踏进了纷乱拥挤的市场。
　　仇福行事妥帖，在崔蓉蓉挑选替代品后，先让小厮品尝味道，确认无毒无害之后，才会让崔蓉蓉入口。
　　一行人晃来晃去吸引了无数目光，在大半个时辰过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两样东西的替代品。
　　望着身边两个可怜兮兮的“白鼠”小厮，崔蓉蓉说：“管家，回去之后多给他们一份赏钱。”
　　两个小厮立即高呼：“多谢大姑娘！”
　　“是。”仇福匆忙应下，一瞥周遭凌乱的环境，赶紧护着崔蓉蓉离开。
　　外面起风了，车架就停在市场门口的空地上，虽然是申末，天色也开始昏暗了。
　　就在崔蓉蓉准备登上车架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惊喜的呼喊：“仇姑娘！”
　　这个声音很沉哑，但语气却是熟悉的……
　　崔蓉蓉回过头，看到了街边不远处的两道身影。
　　风熙和风妩。
　　他们手里提着礼盒，似乎是出来购物的。
　　在发现崔蓉蓉有所回应之后，风熙立即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大步奔到了她面前。
　　大半年没见，风熙的个子也高了，身材健壮许多，不过那双桃花眼还是一如既往地醉人。
　　崔蓉蓉看到了他黑眸中泛起了柔情的波涛，像是狂风卷浪，一阵又一阵地向她奔涌而来。
　　他提着手里的东西，指尖微微颤动，情绪好像有些亢奋。
　　应该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的。
　　崔蓉蓉眼神安抚仇福，走过几步，领着风熙走到了旁边。
　　刚一远离靖云侯府的下人，风熙就低声喊她：“小蓉……我、我终于见到你了……”
　　其实先前风熙也去过靖云侯府，但不巧，崔蓉蓉出门在外，并没能跟他碰上。
　　所以这次算是他们在车绥城告别之后，真正意义上的重逢。
　　“你的声音怎么了？”崔蓉蓉刚才就觉得不对劲，照道理风熙的声音应该是带着少年人的灵动，而不是这般吞着沙子似的说话。
　　“很难听吗……”风熙目光闪烁，低下头苦笑起来：“我在战场上受伤了，虽然侥幸活命，但嗓子受到了一点影响。”
　　他说完，又抬眸直视她，“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可以尽量不出声的。”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诚恳真挚，崔蓉蓉的心忍不住颤了颤，她又不是刁钻刻薄的人，怎么会用自己的喜好来评判决定他人经历的痛苦。
　　“没关系，并不难听，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打量着风熙的脖颈，可惜因为是冬天，他披着厚实保暖的斗篷，根本看不到伤口，“是颈部受伤了吗，现在可还好了？”
　　风熙扬起唇角，露出了阳光温柔的微笑，“嗯，都好了！”
　　“仇典司……”
　　这时候，风妩也走到了他们面前，尽管已经一同离开了车绥城，可她对崔蓉蓉还是如同往常般称呼。
　　“好久不见了，明天要去侯府叨扰，还请见谅。”
　　她说话很是客气，也带着生疏。
　　崔蓉蓉也公式化地寒暄道：“大家都是朋友，本来就该多走动的。”
　　风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转头看向风熙，说：“小熙，那边有雪梅糕，你可以去买两份吗？一份给我，一份送给仇典司。”
　　崔蓉蓉忙道：“不用麻烦了……”
　　然而风熙深深看了他姐姐一眼，动了动唇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笑着应声：“那我很快回来。”
　　他把手里的礼盒搁在地上，转身走向了对面的糕点铺。
　　风妩凝视着弟弟的背影，确认他走进铺子里，才看向崔蓉蓉，幽幽开口道：“你知道吗，小熙是为了保护你哥哥才受伤的。”
　　崔蓉蓉怔了怔，“什么？”
　　“我不知道你哥哥到底是什么人，可小熙是我的弟弟，我希望他能多考虑自己一些，而并非为了你们兄妹而活。”
　　风妩的语气有些急促，嗓音也带上了一分尖利。
　　“我弟弟喜欢你，你一直都知道的吧？听说你来到国都之后，他为了能够离你近一些，便拒绝了虎骁军的职位，转而留在国都做普通的城兵。”
　　“如今你哥哥被封了侯爵，连同你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可小熙呢，什么都没有了。你会喜欢他吗？不会吧。你长得漂亮，又是侯籍，对我们来说，就是可望不可即的上等人……”
　　崔蓉蓉不想听她继续酸言酸语，直接打断道：“所以，你希望我做什么？”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简单。”风妩眨了眨与弟弟同样的桃花眼，冷声笑道：“我希望在明日宴会过后，你不要再见我的弟弟。”
　　崔蓉蓉也笑了，不过满含嘲讽。
　　“麻烦你搞清楚，关键并不是我见不见你弟弟。真如你所说，你弟弟喜欢我的话，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行为，你不希望他继续这样，就去管束他，而不是来管束我！”
　　“你！”风妩柳眉竖起，有些生气了。
　　崔蓉蓉视线偏移，看到提着两份糕点回来的风熙，“你弟弟来了。”
　　风妩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
　　“在聊什么呢？”风熙递过手里的糕点，轻声问她们。
　　“多谢。”崔蓉蓉接在手里，转移了话题：“前几日收到请帖了吧，等你们明天来玩啊，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没再看风熙一眼，迅速走回了车架。
　　“小……仇姑娘！”
　　风熙追了两步，然而小厮侍女快步跟上崔蓉蓉，将他隔在了后面。
　　车铃声微响，天色愈发昏沉。
　　寒风如刀般刮过，来往路人不绝，风熙站在原地，愣愣望着车架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风妩喊他：“我们回去吧！”
　　风熙转过身来，眸子里燃起了怒火，“姐姐，我不是说了，不要管我的事情吗？！”
　　*
　　因为风妩的那番话，导致崔蓉蓉的心情变差了。她和仇福交代了几句有关宴会的事情之后，便直接回往了清薇院。
　　刚脱下斗篷走进内室，她就看到了躺在软榻上的楚元宸。
　　温暖如春的房间里，他只穿着单薄的常服，正举着一本画册阅读。
　　是《玉郎笑》，普通版。
　　崔蓉蓉瞥一眼打开的书袋，皱起了眉头，“哥哥是什么时候来的？”
　　楚元宸察觉到她的语气有些冷漠，仔细打量着她的脸庞，认真回答：“申正回到府里，洗漱之后就来了。”
　　崔蓉蓉没有回话，自行拉起帐幔，走到屏风后面换上了居家的常服。
　　等到再出来，她直接下了逐客令，“哥哥你先回去吧。”
　　楚元宸坐起身来，只沉着脸色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崔蓉蓉见他还抓着画册，便走过去想要拿回来。
　　然而楚元宸抬起手，轻松就避开了她的动作，语气严肃：“说。”
　　也不知道为什么，崔蓉蓉觉得身体里好像有团郁气直往上冲，随后而来的是沉重的下坠感。
　　她本来心情就不好，楚元宸还要跟她纠缠，她实在没忍住火气，对着外面喊了声：“都出去！”
　　“是。”外间的侍女们关上正房大门，迅速离开了。
　　崔蓉蓉扬起下巴，第一次对楚元宸动怒，“我不想说可以吗？你真当自己是我亲哥哥，什么都要管？”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楚元宸眸光沉沉。
　　“把画册给我。”崔蓉蓉伸出手，“还有，以后别随便翻我的东西。”
　　楚元宸抓起另外一本《国都名门公子录》，勾唇冷笑：“你是说这件东西？”
　　崔蓉蓉没忍住对他使用了斗魂决，然而跟上次在游园中一样，她失败了！
　　下一刻，手臂被抓住，巨力涌来，她被楚元宸以制服歹徒的姿势，按在了榻上。
　　“你还知道我不是你亲哥哥？”
　　楚元宸按住她的肩膀，长发落在了她的颈边。
　　崔蓉蓉知道他没用什么力道，否则她早就痛得尖叫了，可是这个姿势未免太奇怪了，她是坐在楚元宸身边，侧倾着倒在榻上，楚元宸从后面按着她……
　　“再不松手我真的生气了！”
　　就在崔蓉蓉喊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这种感觉很熟悉，是以前在现代的时候，每个月都会体验一次的……
　　她忽然想起，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她还没有经历这些。
　　她情不自禁尖叫：“啊！！！”
　　崔蓉蓉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楚元宸太过愕然，连忙松手扶起她，“我伤到你了？”
　　崔蓉蓉猛地推开他，仓皇逃向帐幔后面。
　　楚元宸猝不及防，被她推撞在旁边的小几上，他没事，小几摔到了地上。
　　然而他还是看到了她裙上的斑红血迹。
　　瞳孔骤然一缩，楚元宸登时起身，大步朝着崔蓉蓉追了过去，“怎么流血了，谁伤了你？！”
　　崔蓉蓉又羞又怒，抓起床上的枕头就往他脸上怼，“出去出去出去！”
　　“到底发生什么了？！”
　　“女人的事情，你别管！”
　　楚元宸原本是想问个清楚，然而崔蓉蓉的情绪实在激动，令他感到心惊，怎么也问不出口了。
　　结果就是，他连大氅都来不及拿，就被赶出了正房。
　　外面的侍女以为主家吵架了，都是一脸惶恐，也不敢去看楚元宸那张俊脸，只小心翼翼地询问：“侯、侯爷，需要奴婢们做什么吗？”
　　想到崔蓉蓉的话，楚元宸皱起剑眉，只说：“你们进去，照顾大姑娘。”
　　他穿着单薄的常服，在寒冷的夜风里站了很久，等到确认崔蓉蓉躺下休息之后，才离开了清薇院。
　　……
　　实在想不通，楚元宸先问了歧影君：“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歧影君嫌弃道：“女人的事情，本君如何会懂？”
　　楚元宸去找了湛景。
　　湛景祖上做过大夫，他自己也学过一些，听到楚元宸描述的问题后，他脸颊肌肉抽了抽，摸着后脑勺不知如何是好。
　　末了，湛景还是仔细告知了某方面的事情。
　　那一瞬间，楚元宸彻底怔住了。
　　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长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有两三场饭局，今天跑乡下去了，更新晚了，老规矩还是留言发小红包（本来想开个抽奖的，但是30天内开过一次就要等冷却时间了，下次给大家抽奖吧~）
　　感谢在2020-09-30 23:58:37~2020-10-01 23:58: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z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2、宴会（二更合一）
　　十二月三十日, 天亮没多久，九皇女就抵达了靖云侯府。
　　收到侍女禀报的时候，崔蓉蓉正躺在床上休息, 一动也不想动。
　　当然，她只是想想。客人上门, 还是人皇之女, 做做样子打个招呼, 这点基本的礼仪她还是能做到的。
　　挣扎着起身洗漱, 刚刚画好眉毛，外面院子里便响起了一声高昂的呼喊：“仇蓉！”
　　这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不是九皇女又是谁？
　　崔蓉蓉真没想到她会自己冲进清薇院来，不过也确实是她做得出的事情。
　　九皇女受尽母亲和兄姐的宠爱长大, 活得张扬又恣肆，一路大笑着走进正房，嘴里还在问守着外间的侍女：“你们大姑娘可醒了？”
　　都到这份上了, 崔蓉蓉也不好继续装腔，便起身去外面迎接：“九殿下，请进。”
　　九皇女解下披风交到跟随的宫女手中，转身托住崔蓉蓉的身体, 眨了眨纤长浓密的眼睫, 说：“我听仇楚说你身体不适, 就偷偷抛下他过来看望你，怎么样, 够意思吧？”
　　可能是因为今天来了侯府心情不错，也可能是一同去过男倌院“玩乐”的缘故，这次见面，九皇女对崔蓉蓉的态度亲近不少。
　　崔蓉蓉引着她进到内室, 命人奉上了茶点。
　　“诶，你在看《玉郎笑》吗？”
　　九皇女一眼就看到了旁边小桌上搁着的画册，忍不住拿到手中翻阅。
　　她今天是精心妆扮过的，画了偏于少女风格的芙蓉妆，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袄裙，佩戴的珠翠钗环也都是简单素雅的款式，显得文静而又端庄。
　　可惜都是假象，九皇女还是那个九皇女，只翻了一会儿画册，便努嘴嫌弃道：“这版插画不多，没什么意思，早知道你最近想看，我就把自己珍藏的孤本带来了。”
　　她凑近一些，眸光里闪过些许揶揄之色，“那版很不错的，里面有很多你可以学习的内容呢。”
　　崔蓉蓉大概动了她的意思，匆忙以手作拳，假装咳嗽。
　　九皇女没有继续逗她，只问：“你哪里不舒服？我那儿有不少宫廷秘药，给你送点呗。”
　　大家都是女性，崔蓉蓉也没什么好刻意隐瞒的，便低声说出了原因。“噢~”九皇女尾音上扬，眼角含笑打量着她，放下画册，抓起她的小臂轻轻摇晃。
　　“你呀就是太瘦了，瞧瞧这细胳膊，身子骨这么弱，以后怎么承受那些男人狂野又粗鲁的举动呢……”
　　话音落下，她咯咯大笑，笑得钗环乱晃，自己笑倒在了后面的软枕上。
　　崔蓉蓉默默地抽回自己的小臂，没有应声。
　　九皇女自顾自笑了会儿，才揉着肚子起身，喊来宫女报了几样药丸的名字，又对崔蓉蓉说：“宫里这种药物挺多的，我先给你半年的量，你来月事的时候吃上一些，会好受很多。”
　　虽然崔蓉蓉并不认同她某些时候的做派，但依然对她的善意表示了感激：“多谢殿下。”
　　说话间侍女端来了煮好的蜜糖水，其实没什么作用，但喝些甜的东西总能开心些。
　　九皇女闲不住，又在内室晃悠起来，东看看西看看，似乎在欣赏这里的布置，甚至还打开窗户望了望外面的风景，不过她也知道冷，很快便关上了。
　　“这里还挺漂亮的。”她转过身，倚靠在仙桃葫芦形状的窗棂上，抬眼笑问坐在榻边的崔蓉蓉。
　　“喜欢这座宅子吗？”
　　“还行。”
　　九皇女挑了挑眉，似乎是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这里可是前镇国公的府邸，上城区最好的宅子，建筑材料都是最为优质的玉石，原本是预留给下一位镇国公的。”
　　崔蓉蓉拈着汤匙搅动蜜糖水，随口接话道：“那怎么会被我哥哥得到了？”
　　“你不知道吗？”九皇女站直身体，讶然道：“因为仇楚在接受封赏的时候，推掉了禁卫军副统领的职位，说你们仇家兄妹还是末彘的时候，最渴望拥有的东西就是一座美如宫殿的大房子，所以我母皇才会将这里赐给他。”
　　汤匙撞在碗底，发出了叮当脆响。
　　崔蓉蓉一时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还在车绥城做末彘的第一个夜晚，楚元宸问他们后悔吗？她当时说——“不后悔，就是不想待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想住漂亮干净的大宫殿，夜幕来临前能洗个热水澡，和朋友舒舒服服地待在一起享用美食，谈天说笑。等时间差不多了，就回自己软软的大床上躺倒，躺倒第二天日上三竿也没人管我……”
　　“仇楚没说？”九皇女走向了软榻，在小桌的另外一边坐下来，说：“那你肯定也不知道，林昭德和顾疆月因为他推掉禁卫军副统领职位的事情，还跟他产生了一些不愉快呢。”
　　崔蓉蓉：？？？
　　她蹙起秀眉，也没心情喝蜜糖水了，“可我哥哥是从虎骁军里出来的，林将军、顾将军我也见过，并不像是刻薄寡恩之人，怎么会因为一个职位的事情，就跟我哥哥闹矛盾呢？”
　　九皇女往后靠向软枕，转了转手上的宝石戒指，“还不是朝堂上的那些破事儿嘛……”
　　然而她并没有说下去，只扬眉打量崔蓉蓉几眼，又用惯常的高傲语气道：“哎，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仇楚知道了还得骂我。”
　　“反正你只要记得，身在局中，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做的事情，看一个人不能光看本人，还要看他背后和身边的人是什么样的。”
　　崔蓉蓉低下头，凝视着碗里红褐色的汤水，默然不语。
　　她没想从九皇女嘴里得到答案，只是有些生气，为什么楚元宸不把这些事情告诉她？
　　“好了，不聊这个了，你也别难过，仇楚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他不说也是不想让你们为他担心。况且还有我在呢，我可不会看着他受欺负。”
　　九皇女主动伸手，帮忙搅动汤匙散热，又自顾自笑起来，“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哥哥，想他做我的驸马吗？”
　　“他的长相当然是主要的原因，我从来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更不提他还在战场上救了我……大部分的女孩子在心里都会渴望被保护被宠爱吧，尤其还是他这样俊美强大的男人。我虽然是皇女，言行举止都很强势，但也不例外的。”
　　崔蓉蓉暗暗腹诽：那是你没见过他以前闹脾气的幼稚样子。
　　“而且还有一点很关键……仇楚对你们都很好，让我想到了曾经的皇兄皇姐……”
　　说到这里，九皇女停下手上的动作，好似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眸子里流露出些许惆怅和惘然。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时间能回到七八年前，我还没有长大的年纪，大家都开开心心地待在一起，那该多好……”
　　崔蓉蓉没有接话，九皇女也不再开口，气氛一时低迷，只有汤匙碰撞碗壁的脆响。
　　外面响起侍女们的呼喊：“侯爷。”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男声：“九殿下在里面？”
　　“是。”
　　“仇楚来了？”九皇女眸子亮起，哪还管得上什么蜜糖水，叮一声掷了汤匙，匆匆起身走向内室门口。
　　楚元宸的速度更快，转眼就披着貂裘进来了，直接和九皇女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的妹妹，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你不是在忙吗，我闲着无聊，就来陪她说说话呗！”
　　楚元宸沉下脸色，径直绕过她，走向了坐在榻上的崔蓉蓉。
　　有外人在场，崔蓉蓉并不想表现出“兄妹不和”的样子，便垂着眼睫，假模假样地喊道：“哥哥。”
　　听到她绵软的声音，楚元宸眉宇间的郁色宛如冰雪消融，他走近了些，语气放轻：“妹妹，今天感觉好些了吗？”
　　想到昨晚的事情，崔蓉蓉就止不住地赧然，偏偏楚元宸还要定定地注视着她，炽热的视线像是又把她带回了那种尴尬的时刻。
　　崔蓉蓉不想跟他对视，便撇转了脸庞。
　　但她猜想，楚元宸肯定已经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了，索性大方地回答：“稍微好些了，就是不太想动弹。”
　　楚元宸很满意她的回答，也看得出她心里还憋着闷气。可至少在九皇女面前，她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妥。
　　这也是他欣赏她的原因之一。
　　崔蓉蓉的理智多于感情，她总是镇静自持，明白什么时刻什么地点，应该作出怎样合适的举动，哪怕只是逢场作戏。
　　楚元宸不是瞎子，也知道好歹，“那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等过了再谈。”
　　“嗯。”崔蓉蓉抬眸，却被另一边的九皇女吸引了注意力。
　　这姐正站在楚元宸旁边满脸痴然，甚至还眼眸放光地说：“仇楚，你什么时候也能对我这么温柔啊？”
　　崔蓉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闻着面前碗里蜜糖水的甜味，只觉得发腻。
　　楚元宸当即便把九皇女喊走，给她留了安静的休息空间。
　　……
　　等到巳末，仇福派人来报，说是客人大多到齐了。
　　崔蓉蓉不好继续躲着，便换上衣服离开了院子。
　　宴会的地点是在花园的暖阁里，楚元宸想趁着晴日有阳光，温度高上一些，再加几个炭盆就没那么冷，可以一边赏景一边吃饭。
　　不过客人除了九皇女，其他都是楚元宸在东征军里的袍泽，他们不想待在什么厅里喝茶吃点心，都跑到北边的演武场去玩了。
　　还没走近，崔蓉蓉就听到了方大那熟悉的嗓门，“我说潘龙潘虎，你们哥俩是在侯府里面吃得太好光长膘了吗？怎么力气比先前退步了这么多？”
　　湛景在喊：“方哥，明明龙子虎子把你打了个落花流水，你咋还嘴硬呢？”
　　随后响起的便是哄然的大笑。
　　日光稀薄，却也带来了难得的暖意，常青的松柏在寒风中轻轻摇摆，为这枯寂冬季增添了不少亮色。
　　摆着武器架、木人、草人的演武场上，一堆男人正勾肩搭背地站在旁边，望着场中的雪浓和方大笑语连连：
　　“方哥，要是你连仇小妹子都打不过，那可就丢人了啊！”
　　“哈哈哈哈，国都城兵司的副指挥使打不过一个小姑娘，说出去可得笑掉别人的大牙！”
　　方大抖了抖手里的长.枪，对着那群男人吼了一嗓子：“放你们卵蛋的狗屁，真像你们说的那样，我方字倒过来写！”
　　“方哥，这你就不对了啊，在仇小妹子面前，说话怎么这么粗鄙啊？”
　　“所以他二十九了还没老婆哇！”
　　“想想还挺可怜……”
　　方大奔到武器架旁，拔出一根长棍就朝着旁边的人砸了过去，“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当然，他不是真的生气，所以湛景他们都只是笑着闪躲。
　　雪浓脱了外衣，穿着紧身的劲装，长发也梳成了马尾，她握紧手里的木锤，向着方大冲了过去，“方哥，看招！”
　　咣咣咣。
　　两人立即打在了一起。
　　“好！漂亮！”围观的人不住拍手，发出带着阵阵白气的喝彩声。
　　崔蓉蓉没有看到风熙，不知是没到还是不想来了。
　　霜焰原本躺在演武场边的软窝里睡觉，忽然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便哈哈吐着舌头，向着崔蓉蓉跑了过来。
　　湛景他们也发现了她，“大姑娘来了。”
　　“哟，这不是老妹嘛！”方大趁机叫停，也顾不上其他袍泽的笑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口中呼喊：“真是好久不见了！”
　　“方哥，你怎么跑了？”雪浓举着木锤就追了过来。
　　方大举手投降，“算我输好吧，我好久没见你姐了，说说话行么？”
　　他哪是想说话，实在是连战两场累到了老腰，万一被小姑娘险胜一招，那可就真的丢人了。
　　所以脚底抹油，开溜。
　　崔蓉蓉正好要找他，便对着雪浓点头示意，引着他走到旁边，私下询问道：“方哥，你的本名是方八狗吗？”
　　“……”方大那张粗犷的大脸皱了起来，他本来就浑身发热，现在额头更是冒出了一层汗，“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以前在村里的小名……”
　　话音未落，他扬起下巴，认真道：“我真正的名字叫方八麒！”
　　行吧，方八麒。
　　崔蓉蓉感觉他不想多聊名字的事情，便立即进入正题，提起了有关方小菡父女寻亲的始末。
　　听完后，他的脸色有些为难，“你说的应该是我曾爷爷另一支嫡亲兄弟的后代子孙，我们早就不怎么来往了……”
　　崔蓉蓉便说：“我只是完成自己当初的承诺，了结这段心事。至于后面是否愿意认亲，全凭方哥自己做主。”
　　方八麒这才舒缓脸色，点头道：“行，不管怎样，多谢老妹告诉我。”
　　……
　　“大姑娘去演武场了。”
　　仇福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楚元宸起身，“还请九殿下稍待，我去请兄弟们过来。”
　　九皇女自持身份，除了对仇家兄妹另眼看待，并不会纡尊降贵向旁人示好。
　　所以难得的，她端坐在暖厅里喝茶，展示出了作为人皇之女高高在上的气势。
　　楚元宸走出暖厅没多久，便见到门房带着新到的客人赶了过来。
　　是风熙，旁边还有一名少女。
　　“仇大哥！”
　　“小风！”
　　因为生死三箭的情谊，还有东征相伴的时光，楚元宸和风熙的关系紧密了许多。
　　虽然和崔蓉蓉、雪浓、常爽无法相比，但风熙是特别的，尤其是他每次开口说话，因为受伤而沉哑的嗓音一瞬间就会将楚元宸拉回当初战场上的艰险时刻。
　　所以在楚元宸眼里，风熙要比方大，还有湛景那几个跟随他的好兄弟稍微高出一些。
　　两人一见面就先来了个拥抱，跟随在后的小厮接过风熙手里的礼物送去了库房。
　　楚元宸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行吧，做城兵就跟当初在车绥城里做杂牌兵差不多，我还挺习惯的。”风熙的笑容一如既往地灿烂，他似乎并不在意身份的高低，只说：“仇大哥很忙吧？我上次过来都没能见到你。”
　　“嗯，最近应酬有点多。”楚元宸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上的普通棉衣，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会儿有个好消息给你们。”
　　“那我就等着了。”风熙说着，又连忙拉过身边的风妩，“对了，仇大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姐姐。”
　　“姐姐，这就是我的大哥，靖云侯仇楚。”
　　原本风妩一直垂着脑袋，默默估算靖云侯府的一块玉砖价值几何，在听到弟弟的声音后，她福了福身子，不咸不淡地寒暄：“小民风妩，见过靖云侯。”
　　当初药营斗殴事件发生时，她在工坊里制药，并没有出去围观。而她身份低微，也看不了邸报，一切消息来源都只能靠道听途说。来到国都得见弟弟后，得知他受伤，更是心怀怨恨，所以她一直都对“靖云侯”抱有偏见。
　　一个殴打药营副理的兵痞，却成了云陵国的东征战神，还得以封为侯爵……怎么想都不可思议吧？
　　然而当她抬起头，想看看这位战神是何方神圣的时候，却恍如中了晴天霹雳般愣在了那里。
　　浑身的热血都冲上了天灵，她整个人晕乎乎的，感觉呼吸都跟着放缓了。
　　原来那些传言都是真的，靖云侯仇楚真的是美男子……
　　楚元宸已经猜到面前的少女反应为何了，也早就习惯了这种事情，只淡漠地点头：“你好。”
　　他又对风熙说：“方大他们都在演武场，我们一起过去吧。”
　　风熙当然答应。
　　绣着麒麟图案的袍摆在眼前晃过，油光水滑的貂裘大衣卷住了天光的一角，风妩的眼睛被刺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风熙已经在等她了。
　　“姐姐，快点过来吧！”
　　风妩深呼吸一口气，追上了前方的身影。
　　……
　　楚元宸和风熙到达演武场的时候，崔蓉蓉也已经从工坊里喊出了常爽，领着大家去往宴会地点。
　　正面碰上之后，众人又是一番寒暄，在场的都是在东征路途上有过生死交情的人，就连常爽也被他们拉到中间，勾肩搭背地往前去了。
　　崔蓉蓉抱着手里的小暖炉，和雪浓走在最后面，望着欢声笑语的众人，心情也松快了许多。
　　她看到了风妩，默默跟在风熙一边，时不时就抬起头向前看。
　　而前方……当然是她的好义兄楚元宸了。
　　看来这位可攻略角色也沦陷在男主的光环之下了，真不愧是未来的龙傲天啊。
　　思绪飘飞之际，崔蓉蓉感受到了风熙的视线，只礼貌地点了点头。
　　……
　　众人率先抵达已经准备妥当的暖阁，楚元宸又亲自请来了九皇女，行礼过后，大家便分主宾坐在各自的桌案前，宴会真正开始了。
　　在场的都是单身人士，大部分连父母亲友都没了。风熙还有个姐姐，而方八麒带来了他的奶奶，也是他当上国都城兵司的副指挥使后，去老家村里接到国都的。
　　老人家年纪很大了，通身裹着厚厚的衣服，走进花园暖阁的时候，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崔蓉蓉立即招来一个侍女，专门照顾方八麒的奶奶，“给老人家找些软和的食物，务必注意。”
　　方八麒二话不说，举杯便敬：“老妹贴心，我就跟那帮小子喝酒去了啊！”
　　熟悉的同伴在一块儿气氛也更容易热络，随着美味佳肴流水般送入暖阁，一帮男人你敬我我敬你，欢声笑语连绵不断。
　　原本九皇女还有些不太痛快，因为她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客人，没想到来了之后却发现还有一帮身份低微的人。
　　可是楚元宸难得温柔了眉眼，不再像以往那样生人勿近，她不禁也化成了一汪春水，融入到了轻松愉快的环境里。
　　等到菜色上得差不多了，楚元宸屏退左右，主动举杯敬了九皇女。
　　“九殿下，趁着今日兄弟们在场，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能够成全。”
　　九皇女娉娉袅袅地起身，将酒杯抵在他的杯沿上，眼眸含笑道：“你说。”
　　“原本我手下不止这些兄弟，可是最后攻城战时死伤无数，能活下命来又手脚俱全的拢共就上百个，大部分都跟着虎骁军走了。可这几个剩下的兄弟，都是心甘情愿继续跟随我，除了已经成为城兵司副指挥使的方八麒，都没能得到太多封赏，借着这个机会，我想代他们向你求个恩典。”
　　听到他的话，暖阁里笑声顿止，风熙、湛景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仇大哥……”
　　“侯爷！”
　　崔蓉蓉终于知道楚元宸宴请九皇女的原因了。
　　他们四个人迟早会去往真界，而分别也不知何时到来，所以在离开之前，楚元宸想要为这帮生死相随的同伴寻求更为安定和光明的前途。
　　他也是胆大，就不怕九皇女趁机威胁他做自己的驸马吗？
　　还是说，他已经想过了最差的结果……
　　作者有话要说：明后两天没有饭局，又是周六周日，我试试日万，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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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噗通（万字章）
　　楚元宸抬手, 示意大家安静。
　　因为东征的经历，方八麒等人对于他的命令绝对奉行，所以只是一瞬, 暖阁内就鸦雀无声了。
　　楚元宸这才重新望向了九皇女，道：“听闻明年春时, 禁卫军会放出一批补缺名额, 还请九殿下能够赐我一道手令, 引荐我这几位兄弟加入禁卫军。”
　　禁卫军担负守卫宫廷职责, 且是世袭制，只要有后代，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能够通过禁卫军的基本考核, 那以后的一辈子都能衣食无忧，永远待在繁花似锦的人国国都，算是一等一的铁饭碗了。
　　至于基本考核, 这些东征军里历练出来的兄弟自然不在话下。
　　楚元宸高举杯盏，饮下了烈酒。
　　他今天换了套黑底流云暗纹的骑射服，领口袖口滚了金边，袍摆上是绣金线的麒麟图案, 沉稳而又贵气。
　　望着面前身姿挺拔的男人, 哪怕九皇女知道他年纪尚轻, 比自己还要小上三岁，一颗芳心还是止不住地砰砰直跳, 产生了少女时期独有的羞涩。
　　“本宫可以答应你的请求。”她眸光流转，盯着他滚动的喉结微微眯眼，话锋一转道：“不过，有代价的。”
　　楚元宸沉着眉眼, 神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果。他倒过杯盏示意酒液已空，追问：“还请九殿下尽管吩咐，只要我仇楚力所能及。”
　　九皇女差点儿就要把那句“你得答应做我的驸马”说出来，然而话到嘴边的时候，她听到了不远处骤然响起杯盏的脆裂声：“砰！”
　　楚元宸立即转过脸，望向了声音来源的地方。
　　是崔蓉蓉，不小心打翻杯盏，碎裂一地瓷片。
　　“抱歉。”众人视线集中之下，她镇定自若地坐在那里，伸出绣鞋的鞋尖踢走脚边的尖锐碎片，抬眼望向了上座处的九皇女。
　　“是我疏忽了，应该先安排仆从在每条桌案下方铺好柔软的绒毯。”
　　她举起手边的另一只杯盏，淡然微笑道：“碗碟盘盏固然坚硬，但碰上更为坚硬的地砖，也会粉身碎骨。”
　　话中有深意，除了方八麒的奶奶，其他人全都察觉到了。
　　九皇女听懂了崔蓉蓉的暗示，眼睫微颤，脸上闪过几分挣扎之色。最后，她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对着楚元宸柔媚一笑：“本宫想要你进宫陪伴几天，直到迎仙诞前一日为止，如何，可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听到这话，崔蓉蓉松了一口气。
　　至少没有逼迫楚元宸做驸马，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方八麒他们就不这么想了，在他们看来，这就是九皇女赤.裸裸的明示。
　　进宫陪伴还能陪伴什么，最后还不是要陪到床上去？
　　换成是那种低俗卑劣的男人，遇上这种事情，或许还会猥琐地调笑：“哎哟，做侍君唉，可以搞到人皇的女儿，那不是赚了！”
　　可是他们都是从战场上厮杀回来的铁汉子，是在东征时一起吃过苦，流过血的袍泽，想到楚元宸这么优秀骄傲的男人为了兄弟们的未来，也要向九皇女低头，成为男宠一样的玩物……他们就止不住地冒火。
　　“侯爷！”其中一对双胞胎噌地站起身来，差点儿撞翻了面前的桌案。
　　这对兄弟叫潘龙、潘虎，天生神力，当初就是他们一同配合楚元宸，打开西龛三城中北燎城的城门，放入了东征大军，继而夺得了攻城战的第一场胜利。
　　而在东征军凯旋后，他们也没回虎骁军，而是跟着湛景还有另外两位兄弟，一同来到了靖云侯府。
　　崔蓉蓉只在前来国都的路上跟他们接触过几天，也没怎么说过话，所以并不算太熟。但从他们现在焦急愤怒的脸色，她可以看出，他们是真的很在意楚元宸。
　　然而楚元宸只是瞥来凌厉视线，冷声道：“坐下。”
　　潘龙潘虎面面相觑，只好低着头，重新坐在了桌案前。
　　九皇女还在等待回答，楚元宸没有犹豫，“确实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答应殿下了。”
　　或许是他太过干脆，九皇女以为自己听错了，竟然反问：“真的吗？”话刚出口，她便反应过来，登时整张脸都熠熠生辉，“那就说定了！明日辰时，本宫就派车架来接你！”
　　当着众人的面前，她举杯饮下烈酒，达成了与楚元宸的约定。
　　“怎么办啊姐姐？”雪浓和崔蓉蓉坐在同一条桌案后方，望着春风满面的九皇女，她斜靠到崔蓉蓉身边，低声道：“大哥会吃亏的吧？”她先前被九皇女带去戏楼听过玉郎笑的戏文，也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很是熟悉……
　　“什么？”崔蓉蓉刚刚看到风妩白了脸色，一时分心，没有听清。
　　雪浓说：“宫里有权有势的人那么多，大哥打架是厉害，可有时候也会犯蠢，没姐姐盯着不行。”
　　这……
　　说实话，崔蓉蓉并不担心楚元宸的人身安全，但她想到登仙令的事情就有些动摇了，皇宫虽是风暴漩涡，但是那里风险与机遇并存……
　　暖阁里的气氛因为刚才的插曲而变得低迷，九皇女则是心情大好，竟然反客为主，招呼她平日里瞧不上的人吃饭，“大家都呆坐着干嘛，多吃多喝啊！”
　　可惜并没有任何作用，这让她很没面子。
　　就在这种尴尬的时刻，崔蓉蓉站了起来，楚楚可怜地说：“殿下这是厚此薄彼……”
　　九皇女立即顺阶而下，“怎么了仇蓉？”
　　因为很快就能得到“哥哥”的陪伴，她看“妹妹”也愈发喜爱起来。
　　“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宫廷，也想见识见识比靖云侯府更为尊贵奢华的地方，凭什么哥哥能够被殿下邀请进宫，而我却没有机会？没记错的话，殿下曾经说过，我比哥哥更加有趣一点，不是吗？”
　　九皇女挑起眼尾，“你也想进宫？”
　　“是。”
　　听到这话，风熙的脸色登时就不好看了。
　　然而并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崔蓉蓉的身上。
　　尤其是楚元宸，剑眉已经紧紧拧了起来。
　　九皇女又说：“可是宫里规矩很多，你去了之后会受到拘束，也不能去太多地方。”
　　“我都明白的。”崔蓉蓉说着，又双手合十，作出了恳求的模样，“我绝对会听殿下的指挥，该在哪里待着就在哪里待着，不到处乱跑，也不随便打扰殿下。”
　　最后一句算是变相的承诺，九皇女稍稍安心，又转脸望向身侧的楚元宸，问：“仇楚，你觉得呢？”
　　楚元宸冷着脸，动了动唇正要说话，然而却被崔蓉蓉抢先开口了。
　　“哥哥，因为东征的事情，我们兄妹分别了七个月，期间多少担心忧虑自不必说，如今终于重逢，我不想再跟你分开……哪怕只是几天的时间。”
　　不明真相的人都觉得这是兄妹亲情甚笃的话语，风熙和风妩最有感触，而方八麒、湛景他们则是一脸羡慕——要是自己也有个这么漂亮贴心的妹妹就好了！
　　就连九皇女也情不自禁地感叹：“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啊。”
　　可是那番话落在楚元宸的耳中，又是另一种意味了。
　　尤其是那句“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楚元宸觉得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这种感觉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他知道崔蓉蓉又跟以前那样在哄自己，希望自己能答应她的要求。
　　可没办法，他真的吃这套。
　　就算是表面好听的话语，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楚元宸也觉得如聆仙乐。因为这会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依靠，让他觉得自己还是真实存在的……
　　所以，他没能说出拒绝的话语。
　　沉默代表一切，如今歧影君早就习惯了楚元宸这一弱点，也懒得再说些怪话，只在玉石项链里“呵呵”冷笑，以表嘲讽。
　　“仇楚？”九皇女又问了一遍。
　　楚元宸思绪回神，对着她拱了拱手，“那我们兄妹就要一同叨扰殿下了。”
　　九皇女笑答：“无妨。”
　　崔蓉蓉松了一口气，弯腰举起杯盏，笑意盈盈地说：“那我也敬殿下！”
　　“妹妹。”楚元宸瞥她一眼，给出警告眼神，随后斟了一杯酒，敬向了九皇女，“殿下，我妹妹身体不适无法饮酒，我代她敬你。”
　　九皇女自然乐意。
　　崔蓉蓉坐回原位，低头看了自己的杯盏。
　　里面是蜜糖水，明明还是楚元宸安排的……
　　“都别坐着不动了，难得请你们喝酒，给我看臭脸算什么？”
　　楚元宸一开口，风熙便立即主动起身，向九皇女敬酒。
　　暖阁里的气氛终于重新活络起来。
　　方八麒、湛景等人的脸色也稍有缓解，因为他们都觉得崔蓉蓉主动要求进宫，肯定是去帮哥哥解围的，所以内心的不安跟着减轻了许多。
　　“老妹，敬你一杯。”
　　“大姑娘，就靠你了……”
　　他们站起身来，想要敬崔蓉蓉的酒，当然，最后全都被迫转到楚元宸那里去了。
　　酒过三巡，话题又转到了西龛三城，不对，如今应该叫云东三城了。
　　崔蓉蓉也才知道，柳勐，也就是柳云漪的父亲，竟然被俘虏到云陵国来了。
　　是在三城城破的时候，柳勐领兵殿后，意外撞上杀疯了的楚元宸。
　　结果，前丈人被前女婿给捉了。
　　崔蓉蓉不得不感叹命运弄人。
　　当初她刚穿越进来的时候，楚元宸还是个被柳家护卫揍去大半条命的毛头小子，然而只是一年的时间，他就成为了名扬国都的靖云侯。
　　不知道柳家夫人知道他有这般成就后，又会作何反应呢？
　　楚元宸在问九皇女：“人皇陛下准备如何处理柳勐？”
　　崔蓉蓉竖起了耳朵，如果没有记错，柳勐身上还有楚家信物呢，也不知道楚元宸拿到了没有。
　　九皇女答：“目前还不清楚，陛下还在等待昭戈国的国书，不过两国战时状态还未解除，恐怕要等到贺仙朝之后才能有消息了。”
　　……
　　随着时间推移，阳光也带来了更多暖意，楚元宸喊来仇福，给每条桌案端上了崔蓉蓉安排的“火锅”。
　　小火炉上摆着煮了汤的砂锅，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侍女们推来低矮的竹架，摆满了各种肉食、蔬菜，还有酱料。
　　九皇女觉得新奇，问：“这是什么？”
　　崔蓉蓉便主动起身，向她解释有关火锅的事情，又给她调制了几碟酱料，顺带给其他人做示范。
　　九皇女戳点酱料品尝，觉得有趣，便问：“仇蓉，这是你想出来的吗？”
　　当然不是……
　　其实九皇女在皇宫里吃过更为精雕玉琢的美食，所谓火锅只是小作怡情罢了，不过这种自涮自吃的感觉是什么都比不过的，所以她吃得还挺开心。
　　东征军的几位更不必提，类似大锅乱煮的菜肴他们虽然吃过，但从没有配上过酱料，学着崔蓉蓉配了几碟之后，他们顿觉滋味美妙，大口肉大口酒，吃了个酣畅痛快。
　　众人吃得发热，加上有炭盆在，小厮们便将暖阁四周的帘子拉了起来。
　　花园里虽然只剩下常青的草木，但亭台山石的布景也别具风格，在这山水园林之间享用美食和美酒，是难得的幸事。
　　想到两个月前，东征军还在梭凌河以东的地方厮杀纠缠，楚元宸等人都有些怅惘，情不自禁一同起身，对着阁外的湖泊洒酒祭英魂，说了好些缅怀亡者的话语。
　　有个跟随楚元宸的东征军兄弟名叫乐磬，平日里常带着一支短笛在身上，便吹起了应景的小调。
　　不过并未持续太久，等到楚元宸他们祭典完成，他很机灵地换上了喜庆的小调，很快就把众人的情绪转了回来。
　　崔蓉蓉看到风熙摸着酒杯望向自己，几次端起复又放下，内心似是非常纠结，便主动端着蜜糖水走了过去。
　　“风熙……”
　　“仇姑娘。”风熙连忙抚平衣衫，站了起来。
　　崔蓉蓉说：“多谢你在战场上为我哥哥挡下三箭，此番恩情无以为报，日后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还请开口。”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风熙的耳尖通红如血，他举起酒杯，颤着手，小心地碰了碰她的杯沿。
　　“哟，小风这是怎么了？”
　　“哈哈哈哈，从来没看过他害羞成这样！”
　　“毕竟还是个小雏鸡嘛……”
　　少男少女相对而立，杯沿相撞在一处，引动欢笑连连。听到有人开始起哄，就连九皇女也饶有兴致地多打量了风熙几眼，用手肘推了推身侧的楚元宸，“这小子还不错啊！”
　　却只感受到了他全身散发的煞意。
　　“仇楚？”九皇女有些心惊。
　　楚元宸忽然起身，端着酒杯大步走向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
　　“妹妹要敬酒，怎么不喊我？”
　　崔蓉蓉刚饮下杯里的蜜糖水，抬眼便见到了楚元宸惯常的那张冷脸。
　　力量涌来，她被他挡在了身后。
　　楚元宸站在风熙的面前，道：“好兄弟，三箭之恩我记在心里，敬你和你姐姐一杯。”
　　风妩慌忙起身，却不小心碰倒了杯盏。
　　“仇大哥，我也要多谢你，为我们争取进入禁卫军的机会。”风熙言罢，一口饮尽酒液，对着楚元宸和崔蓉蓉笑起来。
　　楚元宸喝完酒，转过头望向了崔蓉蓉，眼底闪过幽幽的波光。
　　“不是不舒服吗？去坐着吧。”
　　崔蓉蓉总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自然，老老实实地坐回了原位，跟雪浓一同吃菜聊天去了。
　　常爽本来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睡会儿吃会儿，乐得自在，却也被方八麒强行拉到几个男人中间，灌了好些酒。
　　楚元宸也没管九皇女了，跟自己的兄弟豪情狂饮，喝了不少。
　　宴会在未时结束，方八麒和湛景几人喝得醉醺醺的，舌头都大了，嘴里吼来吼去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楚元宸怕他们言辞不慎，对着九皇女说出不雅的话语，便喊来小厮将他们送去了客房。
　　九皇女原本还想继续待在侯府缠磨，但是楚元宸说：“明天要进皇宫，我和妹妹还要收拾行李、安排侯府的事情，如果今天来不及，明天也要跟着推迟……”
　　她一听哪还敢待着，喊来宫女匆匆离开了。
　　常爽已经完全醉倒不知人事，仇福亲自将他送回了房间。
　　风熙酒量一般，但懂得节制和婉拒，所以除了满身沾染的酒味，他并没有落入难堪的醉态。
　　他是想继续在侯府待会儿，可楚元宸和九皇女说话的时候，他就在旁边，也听在了耳朵里。
　　九皇女都走了，他当然不好死皮赖脸，只能带着风妩一同道别。
　　想到后面好几天都没有机会见到崔蓉蓉，尤其是她还进到了皇宫，他就抓心挠肺地难受，恨不能现在立即加入禁卫军，这样还有机会在宫里跟她见面……
　　望着风熙风妩逐渐远去的身影，楚元宸转过头，视线停驻在了崔蓉蓉的脸上。
　　崔蓉蓉感受到他含着探究的注目，查看了系统，也没发现扣减好感值的记录，便疑惑道：“哥哥是想问什么吗？”
　　楚元宸深深看了她一眼，答：“没有。”
　　崔蓉蓉便说：“那我回去收拾东西了。”
　　见她离开，楚元宸打算跟上，却发现旁边的雪浓正仰着头，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有什么事？”
　　“大哥……”
　　雪浓长长叹了口气，倏地上前几步，语重心长地嘱咐：“等去了宫里，你要听姐姐的话。”
　　“还有一点。”
　　她伸出手指，对着他比划了几下，“小、心、失、身！”
　　楚元宸：“……”
　　*
　　第二日辰时刚过，宫里的车架就抵达了侯府。
　　雪浓穿着练功服，刚刚晨练完还散发着热气。而常爽正揉按眉心，脸上还残留着醉酒后的疲态。
　　楚元宸低声嘱咐他俩：“收好九皇女给的通行令，要是侯府出了急事，就进宫找我们。至于其他事情，往后拖延，等我们回来再说。”
　　雪浓应道：“大哥放心！”
　　常爽也说：“你们也多加注意。”
　　四人并未多聊，在宫女的催促中，崔蓉蓉和楚元宸登上了九皇女的香车。
　　相比于下城区和中城区，上城区并不算大，尽管这里的宅子都很大，但相比于地位卑微的下等人，伯籍以上的家族还是数量稀少。
　　香车在平坦宽阔、行人稀少的道路上疾驰，大概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抵达了天城区的出入口。
　　国都之中，只有天城区和上城区的出入口是有城兵检查的，相比于上城区，天城区的检查更为严格，城兵非但要了九皇女的手令，还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车内的人。
　　夯夯夯……
　　侧门打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响，仿佛是某种讯号，一下子令楚元宸的身体绷紧了。
　　崔蓉蓉见他脸上神色莫名，轻声问道：“哥哥，你没事吧？”
　　楚元宸重新坐正身体，垂着头，应了一声：“没事。”
　　崔蓉蓉默默凝视他片刻，确认他情绪还算稳定，才稍稍放心。
　　是想到以前的事情了吗？
　　楚元宸以前是皇籍，也住在天城区，虽然是昭戈国国都的天城区。
　　来到这种地方，对他来说未尝不是一种残忍。
　　因为顾及到楚元宸的心情，崔蓉蓉压抑住内心的好奇，没有开窗去看外面的场景。
　　可能是猜到了她的意图，楚元宸说：“我上次接受封赏的时候便来过了，想看便开窗吧。”
　　崔蓉蓉摇头，“外面冷，不看。”
　　楚元宸的眉眼变得柔和，定定注视着她没有说话。
　　崔蓉蓉捋了捋鬓发，转开了视线。
　　咕噜咕噜。
　　进入天城区之后，车速放缓了。
　　大概过了不到两刻钟的时间，香车停下，外面传来宫女的声音：“靖云侯、仇姑娘，还请下车，禁卫军检查。”
　　车帘掀开，楚元宸当先下车，随后站在车边，直接把跟着出来的崔蓉蓉抱了下来。
　　崔蓉蓉差点儿吓了一跳，但好在双脚落地的时候，楚元宸也放开了她。
　　出现在面前的是高而巍峨的宫城外墙，通体由黑色砖石错缝搭成，两端望去难见边际。
　　正中央共有五道宫门，不过是暗金色，上面镶嵌着纵横排列的黑色门钉，看起来庄严而又肃穆。
　　轮值的禁卫军认识楚元宸，当即行礼，“见过靖云侯，例行检查，还请见谅！”
　　他们要搜身，还得打开行李检查是否有违禁物品，也幸亏这里是云陵国，禁卫军里面有不少女性，是她们来搜崔蓉蓉的身和行李。
　　前后花费了一炷香的时间，检查结束，侧门打开，崔蓉蓉和楚元宸重新坐上香车，真正进入到了云陵国最为核心的风暴漩涡之中。
　　……
　　九皇女早就在自己的宫殿中等急了，听到宫女传来消息，说靖云侯兄妹已经到了宫城门口，她激动不已，连忙披上裘衣，亲自前往迎接。
　　路上她撞见了七皇女，七皇女问她：“九皇妹，你这心急火燎地这是要去哪儿呢？让我猜猜，可是靖云侯仇楚来了？”
　　“七皇姐的耳朵可真是灵通……”九皇女的暖舆被她的舆队拦着，在甬道中难以通过，不由得急道：“好姐姐，你快让我过去吧！”
　　“你这丫头，前些时候在我的万象弥清苑里闹了一场都忘记了？要不是我给你压着，风言风语早就在国都传遍了！”
　　“那靖云侯心高气傲，你这么给他脸做什么？走，回去！”
　　九皇女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计划刚到半路就被破坏了，她甚至怀疑七皇女是不是在收到消息之后故意在那儿等着自己，因为回到宫中之后，七皇女不肯走了！
　　还说什么：“上次靖云侯觐见母皇的时候，我外出围猎没能见到，且让姐姐也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同传说中那般容颜俊美。”
　　九皇女心头危机顿起。
　　……
　　香车前进到平安道外的广场上便不能继续向前了，崔蓉蓉和楚元宸下了车，由宫女领向九皇女的宫殿。
　　这里有很多禁卫军来往巡逻，带队的首领大部分也都是女性。
　　奇异的是，宫城内没有太监，来往的男性宫人都长着胡茬，明显都没挨过刀子。
　　因为以往对于皇宫的刻板印象，崔蓉蓉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不过有没有太监显然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情。
　　大概走了一刻钟的时间，他们终于见到了一小串雄伟华丽的建筑群，当先一道宫门顶端挂着鎏金的匾额，正是九皇女居住的永曜宫。
　　宫门外早就有宫女在等着了，见到两人之后，连忙引着他们去往主殿。
　　崔蓉蓉和楚元宸没有想到，除了九皇女以外，七皇女也在这里。
　　七皇女给人的感觉是很温柔文静的，她留着齐眉的额发，发丝披肩，清秀的五官上带着淡淡的微笑，见过礼后，她会前倾身体，伸出手去，作出轻声唤起的动作。
　　乍然一看，是一位很好接触的皇女。
　　同样，系统里也弹出了新的人物卡片，跟九皇女一样，都是蓝色的。
　　【君卓瑶[凡人]
　　年龄：23
　　身份：云陵国人皇之女（皇籍）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43（-）
　　说明：云陵国人皇的女儿，与兄长三皇子拥有共同的父亲。
　　她与许多皇室成员一样，冷酷、自私、骄纵、狂傲……
　　在她眼中，男人都是玩物，就算是自己的父亲兄长也不例外。
　　谁都不知道，她很崇敬自己的母亲，并希望能够成为母亲那样强大美丽的女皇。】
　　玩物？
　　崔蓉蓉看到她在打量楚元宸的面容，眸光波澜不惊，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味。
　　九皇女在旁催促：“七皇姐，你这回看到仇楚了吧？”
　　可以走了！
　　然而七皇女点了点头，很直白地说：“仇楚，你长得真好看，比我那些侍君都好看。”
　　崔蓉蓉低低吸气，这是什么剧情，难道要二女共争一夫？
　　尽管知道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但她还是忍不住做起了吃瓜群众。
　　果不其然，九皇女的脸色瞬间便黑了下来，“七皇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宫里应该已经有二十三个侍君了吧？”
　　“你记错了，是二十九个。”七皇女毫无赧然。
　　“二十九个，又多了？！”九皇女挺直身体，看向楚元宸，高声道：“仇楚，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朝三暮四’了吧？我现在只有一个侍君，要是你愿意做我的驸马，那我连那个侍君都不要了，你就是唯一！”
　　不等楚元宸有所反应，旁边的七皇女端起茶盏，笑着抿了一口，道：“唯一？我那些侍君也都是唯一啊。”
　　“七皇姐，我们说的不一样！我是真心喜欢仇楚的，不准你捣乱。”
　　话音未落，九皇女就走到七皇女面前，抢走了她的茶盏，又把她从座位上拉了起来，连声催促她离开。
　　倒也是……完全不避忌……
　　“好了好了，我走还不行吗？”七皇女挣开手，站直身体抚平自己身上华美精致的衣裳，恢复了先前温柔文静的模样。
　　经过楚元宸和崔蓉蓉面前的时候，她却忽然停下来，再次打量楚元宸的脸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靖云侯，本宫也有真心，不过分成了好几块而已，只要你愿意，本宫也可以分一块给你，凑足三十人就满一月了，你应该会是最后一个。”
　　这种话……偏她说得这般认真，好似在做什么了不得的承诺一样。
　　崔蓉蓉偷偷抬头，瞟了楚元宸一眼。
　　他竟然毫无反应？
　　明明以前他总会因为一些敏感的事情而情绪骤变，可如今……他也变得内敛了吗？
　　“七皇姐！”九皇女忍不住尖叫了，索性亲自拽住她的胳膊，把人推到了永曜宫的门口。
　　等到确认七皇女已经离开，九皇女才重新进来，招呼崔蓉蓉和楚元宸坐到桌边。
　　宫女拿来了几张花笺，上面写了很多文字，是十二月三十一日至一月五日的事项安排。
　　不得不说，九皇女为了楚元宸的到来，可真是煞费心思。
　　崔蓉蓉瞄了几眼，看到九皇女写下有关楚元宸的行程事项……什么“流霞阁听琴”、“娇汝房赏花”、“玉轩楼下棋”……反正都是各种娱乐活动。
　　而自己的……“文墨苑读书”、“文墨苑读书”、“文墨苑读书”，全都是读书。
　　九皇女还取出永曜宫的地图，向楚元宸简略介绍了他们即将一起玩乐的地点。
　　崔蓉蓉看到了文墨苑的位置，好嘛，竟然是最偏僻的角落。
　　真是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能注意到，楚元宸自然也能注意到，“那我和妹妹住在哪里？”
　　九皇女眸光闪烁，瞬间燃起了些微的情火，她踟蹰着，手指绕了绕衣带，说：“你若是想要，可以与我睡在一处。”
　　崔蓉蓉差点喷了嘴里的茶水。
　　楚元宸冷笑：“九殿下，说人话。”
　　九皇女这才“噢”了一声，指向地图上的一处建筑，“那你们住清阳院吧。”
　　她命宫女带他们先去安置，顺道休息片刻，等午膳好了再传他们共用。
　　清阳院里有好几间房屋，楚元宸转了两圈，舍去正房，让崔蓉蓉跟他一起选了偏房。
　　“哥哥？”崔蓉蓉不明白他的意思。
　　楚元宸只说：“听我的。”
　　等到了晚上，崔蓉蓉才明白他的意图。
　　因为这两间偏房是连在一起的，两边的内室中间有道暗门能够自由出入。
　　望着沐浴后顺利来到她面前的少年，崔蓉蓉很无奈，但她也怕被守在外面的宫女听到，只能低声说：“哥哥，一旦被人发现，九皇女不给推荐的手令怎么办？”
　　楚元宸语气淡然：“她已经给我了。”
　　他下午陪九皇女下棋，下棋无所谓，关键是九皇女对他说了各种各样只有夫妻间才能说的话语，直听得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差点儿没忍住动手掀了棋盘。
　　不过还好，九皇女没有故意吊着他，下完棋后就给了手令。
　　崔蓉蓉见他脸色沉下来，便知道他先前过得不太愉快，便下床挪来熏笼，搬到他坐的软榻边，“先把头发烘干吧。”
　　“不用了。”楚元宸紧皱眉头，拿起了桌上的书册，“你在看什么？”
　　崔蓉蓉下午去文墨苑找了书，她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关于登仙令的消息，可是来来回回也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只能随便搬了些书回来，至少装装样子吧。
　　“就算真有书册记载了有关登仙令的消息，那也不会堂而皇之出现在外面。”
　　楚元宸见崔蓉蓉拿出梳子，在旁边跃跃欲试想要给他梳发，情不自禁地就把脑袋凑了过去。
　　崔蓉蓉就等着他这样，见状便递过梳子，“自己动手。”
　　楚元宸默默望了她几眼，什么都没说，顶着湿发自己走了。
　　*
　　接下来的两天，楚元宸依然是过着类似的生活。
　　因为拿到了手令，他就算再不痛快，也忍着脾气继续陪伴九皇女，以完成自己的承诺
　　还好，九皇女这两天都只是言语撩拨，还没有直接动手，否则他肯定忍不了。
　　就在第三天的中午，九皇女离宫之后又派人过来传信，说是邀请靖云侯去御苑赏景。
　　彼时楚元宸正待在崔蓉蓉的房间里，躺在榻上听她低声读着有关天城的书籍信息。
　　然而没有多久，另外一间偏房里面，宫女正在外间喊他，他只能立即通过暗门，回应那宫女的传话。
　　崔蓉蓉躲在暗门附近，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打开窗户，望了望外面的天色。
　　“我要出去一趟了。”再过来的时候，楚元宸已经披上了斗篷，“九皇女要我去御苑赏景。”
　　崔蓉蓉指了指窗外，“可是天色好差，感觉要下雪了，九皇女她……”
　　“谁知道她在想什么？”楚元宸帮她关好窗户，示意她躺回床上，“去休息吧，我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他很快就从暗门离开了。
　　烧着地龙的房间里很暖和，崔蓉蓉看了一会儿《玉郎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等到她在醒过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寒风呼啸刮过窗纱的轻微碰擦声响。
　　明明还是下午，外面就昏天暗地了。
　　崔蓉蓉披衣起身，打开窗户的时候，发现天空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她走到内室门口询问外面的宫女，“九殿下和我哥哥回来了吗？”
　　外面的宫女跑出去问了人，片刻后重新回来，给了答案：“殿下和靖云侯都不在宫中。”
　　崔蓉蓉觉得不太对劲，照道理九皇女很喜欢楚元宸，怎么会在这种天气邀他去外面，而且到现在都没有回宫。
　　她套上袄裙和比甲，去往了正殿。
　　也是巧了，她看到九殿下身边的大宫女红绡，正指挥着其他宫人，手忙脚乱地在找九皇女所做的功课。
　　“书房有没有，你们找过了吗？”
　　“手脚都麻利点，人皇陛下正等着呢，要是迟了让殿下受罚，到时候你们都讨不了好！”
　　“平日里都干什么吃的，要你们帮着殿下收好，你们都收去哪里了？！”
　　里头乱糟糟的，人影乱晃不好插脚，崔蓉蓉喊了红绡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她索性也不等了，问了身后跟来的宫女怎么去往御苑，小心翼翼地迈着双腿跑出了永曜宫。
　　……
　　传信的宫人早就消失了，楚元宸站在御苑一角等了很久，然而并没有等来九皇女的身影。
　　歧影君传音：“小楚，周围有人在盯着你。”
　　楚元宸点头，“我察觉到了。”
　　“要揪出来吗？”
　　“不用。”
　　应该不是九皇女喊他过来的，至于是谁……他现在还没有答案。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背后之人还没确定用何种态度对待他。
　　楚元宸走出石亭，冒雪回往了永曜宫。
　　天地苍茫，虽然是不同人国的宫城，可无形之中还是牵动起幼时的记忆，让他再次想起了自己跟随父母在宫城中渡过的节庆时光。
　　他踏过渐渐积起的白雪，留下一路脚印，回首望去的时候，这长长的甬道就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抬起脸庞，接住飘落的雪花，任由它们被深埋在肌肤中的热意消融，化成水痕淌过了他的面容。
　　雪花儿飘，随着寒风在周身天地间不断回转。
　　楚元宸悄无声息地站了会儿，忽然听到了隐约的脚步声。
　　他回过神，眨动沾着碎雪的眼睫，看到远处一道大红色的身影由远及近。
　　灰蒙蒙的天空下，碧瓦黑墙竖立两侧，恍如幽冥中森列的恶鬼。
　　只有她，是最耀眼的色彩。
　　楚元宸脚步瞬间加快，向她奔了过去。
　　“哥哥！”
　　崔蓉蓉来到他面前，身上落了好些雪花，水滴般的小巧琼鼻也被寒气冻得通红。
　　楚元宸视线垂落，看到她被雪水沾湿的裙摆和绣鞋。
　　肯定冻透了。
　　“这么冷，你出来干什么？”他脱下斗篷，罩在她身上，帮她系好了绳结。
　　崔蓉蓉的嘴唇都被冻紫了，“先前九皇女的宫人回去给她找东西，我才知道喊你出来的不是她。天又下了大雪，我就出来找你了。”
　　楚元宸喉结滚了滚，轻轻拍去她头发上的雪花，在她面前蹲下身子，“来吧。”
　　崔蓉蓉也没矫情，立刻趴到了他的背上。
　　楚元宸很轻松就把她背了起来。
　　可是他的斗篷太大也太重，被风一吹，不光往后直掉，系紧的绳结还死扣崔蓉蓉的脖子，勒得难受到不行。
　　崔蓉蓉想了个办法。
　　她将斗篷的两边往前拉扯，搭上楚元宸的肩膀，用长绳圈住自己和他的脖颈，预留空间，在他脖颈前方紧紧系住了末端。
　　然后她兜起大帽子，兜住自己，还有他的一半脑袋。接着动了动身，换了个更恰当的姿势，把脸搁在他肩侧，就着外面灌进兜帽的冷风进行呼吸。
　　“好了，走吧。”
　　楚元宸的脊背僵住了。
　　因为他发现崔蓉蓉和他贴得更近更紧了。
　　明明都穿着厚实的衣服，可他依然感觉背后一阵滚烫。
　　漫天雪花飘落，背上人儿轻摇。
　　呼啸的寒风在耳畔呜咽而过，像是谁在对他轻声絮语。
　　“我不想再跟你分开……”
　　他的心跳动起来。
　　噗通、噗通。
　　作者有话要说：55555，更新晚了1h以上，老规矩留言发小红包（明天更新前发）
　　明天继续尝试日万，不过我的手速真的好慢……

54、侧妃（万字章）
　　楚元宸沉默着,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崔蓉蓉想问问他在御苑里的情况，然而前方出现一道身影, 是追在后面过来的宫女。
　　她只能暂时按捺住内心的疑惑，趴在楚元宸的背上, 默然无声地跟着宫女回往永曜宫。
　　刚离开甬道没多久, 他们就撞上了一队暖舆。
　　抬暖舆的都是身强力壮的男性宫人, 而跟在队伍里的有个披着大氅, 英姿不凡的少年，在见到避于一旁的楚元宸后，他发出了讶异的呼喊：“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暖舆停了下来, 里面传出富有磁性的男声：“是靖云侯？”
　　楚元宸只得解开斗篷的绳结，放下崔蓉蓉，不过他伸出一脚, 揽着崔蓉蓉站在了他的靴面上，然后才俯身向暖舆中的人行礼。
　　“见过三殿下。”
　　被他带着，崔蓉蓉也只能跟着行礼。
　　暖舆的纱幔掀起一角，露出赤蟒图纹的袍摆。
　　有饱含探究的视线投来, 久久不散。
　　崔蓉蓉轻轻推了下楚元宸的腰, 想要他放开自己, 然而他一动不动，只是搂着她站在原地, 又和走在旁边的少年打了招呼：“四公子。”
　　那少年问：“仇兄，这是你的亲妹妹吗？”
　　楚元宸顿了顿，答：“是。”
　　少年仔细看了崔蓉蓉几眼，赞叹道：“真是个美人, 你们兄妹长得真像。”
　　其实他们两人并不相像，只是容貌优于常人，又有了兄妹的名头，才会让人觉得这般好看的男女天生就该是同胞所出。
　　这也是当初商定猎户家族的背景时，他们考虑的因素。换作楚元宸和雪浓，或者崔蓉蓉和常爽，那就没那么自然了，总不能说四个人互为堂兄妹吧，“堂”得也太多了……
　　“本宫对靖云侯仰慕已久，始终想找机会聚上一次，可惜迎仙诞将至，本宫忙于庆典事务并无闲暇。等到贺仙朝之后吧，本宫给靖云侯下帖子，届时你我再把酒言欢。”
　　暖舆中传出三皇子的声音，被风一卷，忽近忽远，与冰冷的大雪同样毫无温度。
　　楚元宸不紧不慢地应声：“多谢三殿下厚爱。”
　　纱幔放下，宫人口中呼喊起驾离开。
　　楚元宸目送三皇子远去，眼中闪过些许戾气。
　　不过他并没有让崔蓉蓉久等，重新背起她往前走了。
　　……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跟在队伍旁边的少年才说：“殿下，靖云侯走了。”
　　三皇子问：“先前你与仇楚接触，他是什么态度？”
　　少年答：“回殿下，他并未给出明确答复，只说刚来国都，对这里的情况不算了解，属下感觉他还想继续观望。”
　　“观望吗？”三皇子轻笑一声，“可惜形势并不会如他所愿……”
　　*
　　回到永曜宫之后，崔蓉蓉擦了宫女拿来的药酒，搓暖了冻僵的手脚。
　　幸好“朋友”第一次来的时间不长，她才能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
　　在她就着熏笼烘烤湿发的时候，暗门发出轻叩声，同样沐浴结束的楚元宸过来了。
　　崔蓉蓉有很多疑惑，趁着九皇女还没回到永曜宫，连忙开启了连串的发问：“哥哥，三皇子旁边的人是谁，和你很熟吗？”
　　楚元宸回答：“那是安勇侯的四儿子，之前邀请过我一同去往猎场骑射。”
　　“安勇侯是支持三皇子的？”
　　“嗯。”
　　“那先前喊走哥哥的是谁？”
　　“暂时不清楚。”
　　崔蓉蓉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她放下用来干发的软布，拉着楚元宸一起坐到软榻上，从百宝囊里取出炭笔和纸张，趴在小桌上问他：“目前朝中形势如何？”
　　楚元宸打量着她还在滴水的发梢，不经意地皱了皱眉，“这些事情很麻烦，你别管。”
　　笃笃。
　　崔蓉蓉反扣炭笔，隔着纸张敲了敲桌面。
　　她也不想管，可是楚元宸已经被牵扯进去了，不，应该说是整个靖云侯府都已经牵扯进去了……
　　楚元宸见她歪头盯着自己，水漉漉的眸子里跃动着光芒，棕黑的瞳仁中倒映出了他的面容。
　　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又怦怦跳动起来。
　　他倏然起身，想要离开这里。
　　崔蓉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结果他步伐迈得太快太急，在察觉到袖子被拉住的时候，崔蓉蓉已经被他带着从软榻上面摔了下来。
　　“啊！”
　　她发出了委屈的尖叫。
　　楚元宸脚步骤停，忙不迭反身蹲下，托起了她的肩膀，“没事吧？！”下一刻，他的手腕被冰凉的双手紧紧握住了。
　　“看你往哪里跑……”崔蓉蓉抬起脸，对着他吐了吐舌。
　　舌尖小巧、红唇如樱，楚元宸觉得脑子像是被什么砸中了一样，懵在那里，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外间的宫女来敲门：“仇姑娘，发生什么了吗？”
　　崔蓉蓉揉了揉发痛的膝盖，抬头回应：“刚刚不小心滑倒了，已经没事了！”
　　宫女又关心几句，这才离开了门口。
　　楚元宸反应过来，连忙收回视线，扶起她沉声责备：“你做什么呢，知不知道那样很危险？”
　　“知道知道！”崔蓉蓉拽他回到软榻上，重新拿起炭笔，满怀期待地望向了他，“快说吧，等会儿九皇女又要回来了！”
　　楚元宸撇转脸庞，总觉得被她从正面盯着有些心烦意乱，索性抓起软布，让她带着小桌挪到一侧，自己坐在她背后，帮她绞干头发上的湿水。
　　他一边绞水，一边谈起了朝中的局势。
　　云陵国人皇如今仅存五个孩子，两儿三女，分别为三皇子、五皇女、六皇子、七皇女、九皇女。
　　然而嫡位未定，各方利益集团蠢蠢欲动，形成了分别以三皇子、五皇女为首的两派阵营，明争暗斗想要夺取嫡位。
　　其中三皇子与七皇女为同父所出，五皇女与六皇子为同父所出，因为血缘关系，自然而然就加入了同胞骨血的阵营。
　　当然，朝中也有像郎增这样的中立派存在，他们虽然与九皇女立场相同，但只认人皇为首，并不参与阵营争斗……
　　崔蓉蓉本来不想打断他，可感受到头皮被扯拽的痛楚，连忙护住自己的头发，转脸瞪了他一眼：“你力气太大了。”
　　楚元宸察觉到她嫌弃的目光，没吭声，只放轻了手上的力量。
　　崔蓉蓉又重新趴回小桌上写写画画，“两派阵营可是旗鼓相当？”
　　“不是，三皇子的势力要强过五皇女。”
　　“怎么说？”
　　“且不论其他，六皇子有疯病，时好时坏，所以他在五皇女的阵营中起不上什么作用。”
　　那这位与嫡位无缘了。
　　而七皇女……若不是系统在人物卡片里给了提示，就那样温柔娴静的形象而言，真的很难让人看出她藏着野心。
　　崔蓉蓉又问：“哥哥先前是拒绝了禁卫军副统领的职位么？”
　　楚元宸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语气幽幽：“你怎么知道的？”
　　原本崔蓉蓉没打算说，但想起两人在伏麟部落的夜谈，她还是如实相告了：“是我和九皇女聊天的时候，她无意中提及的，哥哥你别多想。”
　　顿了顿，她又低声说了句：“侯府的宅子很漂亮，谢谢……”
　　房间里登时针落可闻，皂角清香和檀香气息纠缠在一起，随着呼吸氤氲在了两人身侧。
　　崔蓉蓉搓了搓手里的炭笔，指尖染上了淡灰。
　　她没有听到楚元宸的声音，想回头看看，但是头发很快就被揪了揪，他又开始继续绞水了。
　　“宅子只是一个原因，还有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那个副统领的职位很烫手。”
　　他说：“我很清楚我们的目标是什么，那些嫡位归属、两派争斗，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可是我一旦接任了副统领的职位，就会被所有人默认加入五皇女一派。”
　　崔蓉蓉听他继续解释下去，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林昭德和顾疆月会跟他起摩擦了。
　　如今禁卫军一共有正副三位统领，正者是保皇党中立派，副者两派各一，原本还是平衡状态。
　　可如果楚元宸再成为第三个副统领，就会打破平衡，哪怕他宣称自己不想参与任何派系，但因为他虎骁军出身的缘故，天秤也会倾向五皇女一派。
　　林昭德和顾疆月支持的就是五皇女，他们得知人皇赏赐了楚元宸禁卫军副统领的职位后，觉得是希望的信号，然而从虎骁军中出来的楚元宸却拒绝人皇的封赏，让他们的希望付之东流。
　　所以矛盾就产生了。
　　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楚元宸的语气有些沉凝，看得出来，心情不好。
　　崔蓉蓉问他：“所以，三皇子通过安勇侯的四儿子来招揽你，而你先前敷衍过去了？”
　　楚元宸夸了她一句：“你反应很快。”
　　那喊走楚元宸前往御苑的到底是谁？
　　崔蓉蓉望着纸张上的名字，一时间觉得很多人都有可能，都存在着不同的目的。
　　她忽然想起从车绥城离开的时候，顾璃月说的那句话——莫理纷争。
　　“那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保持中立吗？”
　　楚元宸答：“嗯，保持中立，别把精力放在无关紧要的争斗上。”
　　“先前我和九皇女相处的时候打听到，每年宫城中好像都会有一次检测灵根的机会，优先提供给皇籍、王籍检测，接下来才会轮到公籍、侯籍、伯籍的人，名额有限。”
　　崔蓉蓉眉心一跳，“大概是什么时候？”
　　“不清楚，九皇女没有说太多。”楚元宸说着，放下了手里的软布，“好了。”
　　他搬来熏笼，崔蓉蓉便放下炭笔，侧身烘烤起来，“哥哥，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人皇和皇宫这里……”
　　她提到了博买金阁。
　　“你知道这个地方？”楚元宸还是去了边境矿场之后，才听到流传在罪奴与战俘口中的逸闻。
　　崔蓉蓉面不红心不跳，答：“在车绥城听说的，可惜兵城里面没有，不然我就去见识一下了。”
　　楚元宸也没多问，只说：“那里确实是条路子，不过入口难找。而且有关登仙令的消息，应该很昂贵。”
　　两人都不太了解这个地方，随便聊了几句，就没有后续了。
　　崔蓉蓉又说起先前在中城区书肆里面碰到的书生，从百宝囊里拿出了书袋，当然春宫版的《玉郎笑》她早就另外放置了。
　　“那书生有些神秘，我总有种感觉，他应该知道有关仙门的事情。”她从书袋里面抽出那本《仙情良缘》，递到了楚元宸面前，“他还对我说，我会在这本画册里面发现新的‘天地’，有点儿像是暗示什么。”
　　“可我翻过几遍，并没有发现特殊的地方。我在想，会不会是用了什么特殊的墨汁，需要使用泼水、火烤之类的办法，才能显示字迹？”
　　楚元宸接在手里，迅速翻看了一遍，又抖动画册、检查书皮，最后他双手一扯，直接将整本画册扯得散架了。
　　崔蓉蓉吃惊，还没来得及说话，却见掉下来两小块碎绢布，落在了两人中间的软榻上，依稀画着黑色的图形。
　　可惜是断开的，根本无法拼凑成功。
　　楚元宸又扯开另外几本，并没有发现碎绢布，便问：“还有书吗？”
　　“没有了。”崔蓉蓉低头整理散落的书页，略显心虚。
　　她确实还有一本《玉郎笑》，可那是春宫版，总不能在楚元宸面前拿出来吧……
　　“那个书生还说过什么话吗？”
　　“他说‘一回生二回熟’，让我下次再去找他。”
　　听到这话，楚元宸扬起剑眉，说：“等离开这里，我陪你一起去找他。”
　　崔蓉蓉应声：“好啊。”
　　那什么书生难缠极了，还是交给男主处理吧。
　　楚元宸觉得自己今天的情绪不太稳定，必须赶紧修炼定心，也没有多留，收好两块碎绢布便站起身来。
　　“你早些休息吧。”
　　“哥哥也是。”
　　等他通过暗门离开之后，崔蓉蓉偷偷拿出春宫版的《玉郎笑》，拆成了两半。
　　当然是没有碎绢布的。
　　视线触及令人血脉喷张的插图，她连忙收进百宝囊，红着脸埋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
　　雪下了一夜才停，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已是白茫一片。
　　九皇女找崔蓉蓉和楚元宸一同吃了早膳，席间提到人皇考较功课的事情，她极为委屈地向楚元宸寻求安慰。
　　当然，又是遭到了拒绝。
　　楚元宸说：“九殿下，我更擅长杀人，而不是哄人。”
　　九皇女端详他几眼，疑惑道：“那你作为哥哥都没有哄过妹妹吗，你就当哄仇蓉一样哄哄我呗！”
　　楚元宸目光闪了闪，飞快地瞥一眼旁边的崔蓉蓉，答：“我……从来没哄过妹妹，我不会。”
　　“真的假的？”九皇女莫名投来了怜爱的视线。
　　仿佛在说，那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崔蓉蓉埋头抿着碗里的甜汤，就当没有看到。
　　接下来又是独一无二的陪伴时间，事项行程为“流霞阁听琴”，九皇女破天荒地问：“仇蓉，你要一起来吗？”
　　崔蓉蓉摆摆小手，“殿下，天气好冷，我还是回去睡觉了。”
　　九皇女觉得她真的很识趣，又喊来宫人，给了她好些首饰赏赐。
　　“多谢殿下。”崔蓉蓉拿人手短，转身就走。
　　楚元宸望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九皇女已经看惯了他的冷脸，也没多问，只引着他往流霞阁走去。
　　“听说昨天有宫人假传消息，说我在御苑找你，那个宫人我已经找出来打死了。”
　　“应该是我七皇姐在使坏，她最喜欢这样耍人玩。以后不是我或者红绡喊你，你都不要理会。”
　　“是她吗？”楚元宸挑了挑眼尾，不置可否。
　　九皇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放缓脚步，望向了雪停云散的天空。
　　她回过头，向楚元宸伸出手。
　　“等下午吧，宫人们扫完了路上的积雪，我们一起去御苑赏景，这次真的是我请你去了哦。”
　　楚元宸望着面前戴满戒指手链的纤纤玉手，思绪却飘飞到了昨天，那双抓着他手腕的冰冷细手。
　　再回过神的时候，九皇女已经来到他面前，想要挽他的手臂。
　　他侧踏一步闪避在旁，先行走向了前面的流霞阁。
　　“仇楚！”
　　九皇女追了过去。
　　*
　　崔蓉蓉回到烧着地龙的房间里，在柔软温暖的被褥上打了几个滚，取出了百宝囊里的不死鬼藤。
　　经过半年以来的魂力哺喂，不死鬼藤已经长大了很多，有点儿像是一只瑜伽球了。
　　崔蓉蓉发现它的藤丝末端开始变蓝，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看着没有不妥，应该是正面的作用。
　　或许量变之后就要引发质变了？
　　难道说不死鬼藤能够升级？
　　对于内心冒出的猜测，崔蓉蓉很是期待，立即给它哺喂了好些魂力。
　　打开系统，现在的好感值是10021点，她竟然能买第二个【洗髓辟灵液】了？！
　　这比自己预期的时间早了一点，崔蓉蓉查看好感记录，发现里面多了一条：【你与男主[楚元宸]漫步雪中，他很高兴，赠送好感值222点。】
　　崔蓉蓉：“……”
　　那么冷的天，有什么可高兴的……还是说因为她出去找他了，所以他很高兴？
　　应该是这样吧。
　　崔蓉蓉先买了第二个【洗髓辟灵液】，照样放在了系统自带的仓库里面，现在她就剩下点22好感值了。
　　商城里面新出了魂术秘籍，从【魂术进阶·其一】到【魂术进阶·其五】都有，不过价格还挺贵的，光是【其一】就要1000点好感值……
　　她不够。
　　崔蓉蓉决定以后还是多关心下楚元宸了，他现在变了，非但不扣她好感值了，还一送就是一大笔，稍微攒攒就能买新的魂术秘籍开始修炼了。
　　想到魂术秘籍，她就想到自己对楚元宸使用斗魂决却失效的事情。
　　肯定是歧影君帮他的，否则他怎么可能挡得下来？
　　不过崔蓉蓉不急，现在她在凡世，所以魂术等级到了上限。等去了真界，她继续修炼魂术，迟早有一天，就算是歧影君也挡不住她。
　　想到去真界的事情，崔蓉蓉又再次看了一眼商城。
　　可能还得攒第三个【洗髓辟灵液】。
　　他们四人里面还有个不确定的因素，常爽。作为仙使弟子，他是残灵根。
　　如果拥有登仙令的话，他能顺利去往真界吗？
　　没有灵根的人能用【洗髓辟灵液】，残灵根应该也能用吧？
　　没人能给出答案。
　　崔蓉蓉觉得自己还是得抓紧时间，先预备好第三笔9999点好感值再说吧。
　　……
　　崔蓉蓉修炼了很久的魂力，外面的宫女只当她是在睡觉，领来了午膳暖在炉子上也没有打扰她。
　　没想到未时的时候，却有永鸣宫的人来了，说是三皇子妃要请靖云侯的妹妹喝茶。
　　崔蓉蓉问宫女：“九殿下和我哥哥呢？”
　　“殿下和靖云侯去御苑赏景了。”
　　好了，这可真是来者不善。她又不认识三皇子妃，喝什么茶呢？
　　崔蓉蓉强烈怀疑，三皇子是在知道九皇女和楚元宸去往御苑之后，故意趁着这个空档，找了借口召唤她。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了许多桥段。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或者威逼利诱、危言恫吓。
　　小黑屋禁闭、殴打，毁去幸福。
　　茶里加料，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并且留下证据，或者当场找地位更高的人撞破。
　　不是她喜欢胡思乱想，只是必须防患未然。
　　崔蓉蓉借着洗漱打扮的时候磨蹭了好久，千叮咛万嘱咐，要伺候她的宫女在她离开后立即前往御苑报信。
　　宫女连连答应了。
　　不过崔蓉蓉很担心这信能不能真的送到。
　　所以她在跟随永鸣宫宫人离开的时候，借机提出要去御苑一趟，跟自己的哥哥说上一声。
　　然而那两个年富力强的男性宫人言辞之中多有厉色：“三皇子妃还在等着仇姑娘，您也不要浪费时间了，早些过去为好！”
　　这暴露得也太快了，不是鸿门宴谁信呢？
　　崔蓉蓉甚至开始怀疑，这两个宫人到底是不是永鸣宫的人？很可能最差的情况就是他们来路不明，受人所托，要将她强行带到偏僻的角落进行暗杀……
　　她在极度担忧的情况下，作出了一个看起来有些犯二的举动。
　　就是在经过那些巡逻的禁卫军身边的时候，她故意装作崴脚的样子，撞到了人堆里。
　　结果当然是被那些男人扶住了。
　　“啊，真是抱歉！”
　　“姑娘，你没事吧？”
　　她含羞带怯地抬起头，在那些禁卫军男人惊艳的目光中装作艰难站起、难以行走的模样。
　　“哎呀，蓉蓉的脚好痛，还要去永鸣宫的，这下子怎么走嘛！”
　　那两个男性宫人看出她的意图，捋着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黑毛，“姑娘别急，我们背你走！”
　　呕，还是算了。
　　崔蓉蓉转了转脚腕，示意他们自己可以，又大声道：“我知道三皇子妃在等着我，别催了！”
　　话音落下，她又转过脸，对那些禁卫军男人抛了个风情万种的眼神。
　　“我叫仇蓉，是靖云侯的妹妹，希望下次还能见到你们。”
　　听着背后响起的激动议论，崔蓉蓉驱赶走了内心的羞耻。
　　有了目击证人，她应该能活命吧……
　　等到这支禁卫军队伍重整离开，那两个男性宫人呵呵冷笑着分为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了中间。
　　“仇姑娘还是别耍花样了，快点走，否则我们真的要动手了。”
　　崔蓉蓉掸了掸身上的斗篷，抬起小脸，气势昂然地走在了他们前面。
　　还好，这两个宫人确实是永鸣宫的，她也确实见到了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看着蛮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吧，就是浑身缠绕药味，还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她没什么架子，见到崔蓉蓉行礼便立即喊起了：“仇姑娘不必多礼，我找你过来不过是喝茶聊天而已。”
　　似乎是担心这话说服力不够，她又补充道：“我听闻你兄长东征战神之名，心有敬意，所以想多多接触你们仇家兄妹。”
　　崔蓉蓉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小白兔模样，“啊，是！”
　　在三皇子妃的示意下，她坐在了圈椅上。
　　房间里站着好些嬷嬷宫女，她们看到崔蓉蓉缩着脚，在地毯上一点一点没个正形，纷纷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听说你们兄妹一共四人，都是从末彘升上来的？”
　　崔蓉蓉点头，“嗯嗯。”
　　旁边一个嬷嬷立即开口：“仇姑娘，你应该说‘回三皇子妃，是’，还有，请你不要抖脚，作为靖云侯的妹妹，你应当端庄优雅。”
　　崔蓉蓉：“……”
　　怎么还教上规矩了，搞得她要在这里寄人篱下似的。
　　崔蓉蓉当然没有理会，只是檀口微张作出迷惑的表情，痴痴地望向了坐在上首处的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眸光意味莫名，片刻后才捏着帕子咳嗽两声，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三皇子妃。”
　　嬷嬷和宫女们规规矩矩地行礼，随后趾高气昂地从崔蓉蓉的面前走了过去。
　　就在崔蓉蓉打算使用魂力感知，偷听她们走出房间后的对话时，外面传来了一声整齐的呼喊：“三殿下！”
　　好了，正菜来了。
　　哪是什么三皇子妃请她喝茶，明明就是三皇子的由头。
　　呀——
　　房门打开，寒风灌入。
　　一道高瘦身影走了进来。
　　三皇子妃同时起身，迅速整了整衣冠，向着她的男人奔了过去，“殿下！”
　　等到他们两个人假装寒暄得差不多了，崔蓉蓉才不紧不慢地起身，低头走到三皇子面前，极为敷衍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仇蓉姑娘不必多礼。”又是那道富有磁性的嗓音，只不过这次就在面前，清晰许多。
　　暗红色的蟒袍在眼前摇晃，手臂上传来一道力量，是三皇子亲自扶着她站了起来。
　　崔蓉蓉登时冷汗涔涔，肢体触碰，这是很暧昧的讯号！
　　偏偏三皇子还要说：“怎么，不肯让本宫瞧瞧脸吗？”
　　“小女不敢直视殿下尊容……”崔蓉蓉就装。
　　没想到三皇子是个风月老手，听到这话伸出两指，想要霸总式地挑起她的下巴。
　　崔蓉蓉当然不想被他触碰，脚步一退，顺势抬头，正好避开。
　　同时，也看到了三皇子的真面目。
　　是个清癯俊秀的男人，约摸二十七八岁，跟七皇女气质相近，都是文静温柔款。
　　不过三皇子久居高位，周身自带狂傲气息，投注在她面容上的目光中也带着强烈的侵略意味，就与他外形的气质不太协调了。
　　手指挑空，他显然有些不太高兴，但他忍住了，只是挑起薄唇阴恻恻地笑道：“不愧是靖云侯的妹妹，容貌当真倾国倾城，本宫今日开眼了。”
　　他没有多留，瞥向面前的三皇子妃，说：“既然请了仇蓉姑娘过来，记得要好好招待。”
　　三皇子妃嗓音沙哑着答话：“臣妾遵命。”
　　等到三皇子转身离开，房门重新关上，她才说：“仇姑娘，请坐。”
　　崔蓉蓉觉得她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下一刻，三皇子妃开启了连串问题：
　　“听说你们仇家兄妹都是从末彘升上来的？”
　　“是。”
　　“你今年几岁了？”
　　“十五。”
　　“可曾婚配？”
　　“没有。”
　　三个问题过后，三皇子妃停顿许久，目光又流连在她脸上转了几圈，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闭上眼睛，用力咬住了嘴唇。
　　崔蓉蓉感觉她的内心很是纠结。
　　不过只是几息的时间，她又睁开眼睛，问：“殿下想收你为侧妃，你可愿意？”
　　当然是不愿意的……
　　只是三皇子妃没有给崔蓉蓉回答的机会，又接着抛出了橄榄枝，“殿下虽有不少侍妾，但侧妃之位空悬，如今只有我一名皇子妃。我身子也不好，难以尽心服侍殿下，你若是来到宫中，定然盛宠无度，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她说完便扬起下巴，静等答复。
　　崔蓉蓉装作不经意地问：“真的吗，三皇子妃真的希望我做侧妃？”
　　三皇子妃倏地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嘴上还是说：“这不是你该问的，你先回答我刚才的话。”
　　“我不知道。”崔蓉蓉继续抖脚，“我哥哥也不在这里，我能怎么说啊，先把我哥哥找来吧。”
　　“仇蓉。”三皇子妃的嗓音里带上了些许冷意。
　　她又等了片刻，见崔蓉蓉自顾自地在那里玩手指，便噌地站了起来。
　　“你在这里待着。”
　　她抛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间瞬间空荡荡的，没有人影了，哪怕满目锦绣富贵，崔蓉蓉也只觉得那些博古架上的宝物就好似贪婪的嘴巴，在向她张嘴嘲笑。
　　她心头生出不安的危机感，立即铺开魂力，感知外面的动静。
　　响起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还有窗纸被戳破的声音。
　　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她，不能轻举妄动。
　　接下来，她闻到了一股香气，有点儿类似柑橘，让她的脑袋晕眩了一瞬，手脚也开始发软。
　　迷药来了……
　　还好崔蓉蓉修炼过魂力，这种迷药根本无法对她的大脑产生影响。
　　至于手脚，她也练过楚元宸教授的功法，就算有些发软，还是存在力气的。
　　不过她如监视者所愿，昏倒在了圈椅旁边的桌子上。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房门打开，有两个嬷嬷走了进来，嘴里还在低低说话：
　　“切，也不知道殿下怎么看上了这种乡野下头，一点规矩都没有！”
　　“漂亮，又年轻，男人不就喜欢这种嫩生生的小姑娘嘛！否则她哪里比得上咱们的三皇子妃，提鞋都不配！”
　　两个嬷嬷走过来，宛如托架一条烂泥，将崔蓉蓉扶到了某处楼阁之中。
　　红帐香烛，花团锦簇，都是早就准备好的。
　　不是，三皇子这么大胆吗？光天化日就想□□一位侯爵的妹妹，不怕被人发现，被自己的母皇处罚？
　　崔蓉蓉觉得目前的状况有点诡异，因为这样的行为太过癫狂和冒进，不像是一位政治老手会做的事情。
　　还是说三皇子根本就无所谓，女人在他眼里就是工具，觉得只要拿下了她，她失去了贞操，就会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无论是何种想法，崔蓉蓉都没有时间去推算了。
　　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所以在那两个嬷嬷关上房门守在外面之后，她一骨碌地翻下床，推了推两侧的窗户。
　　都是封死的。
　　呵呵，以为这样就能困住她吗？
　　崔蓉蓉没有足够的好感值购买传送符，她只能从百宝囊里取出了不死鬼藤。
　　不死鬼藤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伸展出许多细长的藤丝，扎进了某扇窗棂之中。
　　幽幽磷火燃烧，沿着藤丝包裹了封死的窗户，只是片刻的时间，就烧出了一个大洞。
　　寒风灌入房间，瞬间驱散暖意，床帐飞舞凹陷，桌上的红烛也跟着嗖地熄灭。
　　崔蓉蓉打了个寒颤，收起不死鬼藤，扒着窗沿往外探看。
　　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在一处三层高的楼阁上面，依然是在永鸣宫。
　　但在前方，有一片高低起伏，首尾相连的建筑屋顶，虽然覆盖着一层积雪，但积雪也可以作为缓冲避免摔伤。
　　或许可以尝试通过这片屋顶，逃出永鸣宫。
　　崔蓉蓉看好了路线，取出百宝囊里的匕首，割短了自己的裙摆，她可不想在下去的时候被绊倒。
　　就在她收起碎裂的布片时，她感知到了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有人上来了！
　　崔蓉蓉紧了紧绣鞋，确认不会脱落，搬来圆凳放在窗下，一脚踏上了残留着焦黑痕迹的窗沿。
　　守在外面的嬷嬷发出了低声呼唤：“殿下……在里面了。”
　　崔蓉蓉不再停留，径直跃出了窗口！
　　楼阁二层是有一圈屋檐的，她刚落在上面，便踩入积雪脚下一滑，被惯性带着前冲去。
　　她索性抱住脑袋，滚落在了下方与楼阁相连的廊桥顶端。
　　冰冷刺骨的积雪沾了她满头满身，咔啦啦，瓦片碰撞，发出骤响，瞬间就吸引了附近宫人的注意。
　　崔蓉蓉顾不上疼痛，拔出匕首用力插入缝隙之中，帮助自己稳住了身形。
　　“喂，你是谁？你在干什么？！”
　　“来人啊，这里有刺客！”
　　在一众宫人的惊叫呼喊之中，楼阁三层的窗户洞口，探出了三皇子那张狰狞的面容。
　　崔蓉蓉手脚并用爬了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踩着屋顶的积雪往前奔去。
　　她在上面跑，宫人在下面追，甚至还有人抓起石头，甩动着想要把她砸下屋顶。
　　“让开，前面的让开！”
　　有宫人搬来了长梯，同时搭在了前后两边的建筑侧墙上，应该是想从两端同时往中间堵她。
　　崔蓉蓉并不害怕，她铺开魂力，同时尽量注意脚下，避免自己摔倒。虽然她冷极了，双脚也开始麻木僵硬，但她庆幸自己靠着体术功法增强了体质，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力。
　　没有多久，就有五个身材健壮的宫人爬上了远处建筑物的屋顶，向着她所在的位置奔了过来，同时解下配在腰间的短棍，乱挥乱打，以示威胁。
　　“你逃不掉的！”
　　“停下！别再跑了！”
　　在正面相迎的那一瞬，崔蓉蓉连发五道斗魂决，直接震得其中两个人头昏目眩，身形不稳，带着满身雪花倒栽下了屋顶。
　　趁着另外三人僵在原地，她抢走他们手里的短棍，一棍一个，同样将他们打下了屋顶。
　　更多的长梯被搬了过来，更多的宫人在往上爬，崔蓉蓉距离他们很近了，索性也不跟他们纠缠，只挥舞着手里的短棍，连发斗魂决，震击爬到梯顶的宫人。
　　“啊！”
　　“啊！”
　　惨呼接连响起，其他人也没看清崔蓉蓉做了什么，就发现登到梯顶的宫人莫名地颤了颤身，随后便倒头摔滚下来。
　　三皇子妃站在远处树丛背后，看得阵阵心惊，忍不住对着身边的嬷嬷尖叫起来：“我就和殿下说了不行！仇蓉是谁，她是靖云侯的妹妹！”
　　“当初在战场上的时候，靖云侯大杀四方、无人可挡，他的妹妹怎么可能是弱手？瞧瞧吧，她中了迷药都这么强，若是她当真成了侧妃，恐怕殿下都不够她打一顿的！”
　　“快、去善后，消灭所有痕迹！人证、物证，全都清除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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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布景（小修）
　　屋顶积雪融化, 沿着碧瓦淌下，断断续续、滴答滴答。
　　寂静的午后，气温很低, 但冬日高悬在空，多少给人带来些许温暖。
　　偌大的宫城中, 宫人们早已清理好关键的道路, 推着板车带走了混有泥土枯枝的雪块。
　　一名宫女行色匆匆地穿过甬道，去往了宫城南面的御苑。
　　尚未结冰的人工湖上，有扁舟泊于岸边，此时正有两道身影坐于船头, 脚边摆着竹竿, 正是临风垂钓的九皇女和楚元宸。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九皇女时不时就会发出笑声, 像是很开心的模样。
　　“殿下！”
　　宫女还没能靠近湖泊, 就被站在石亭中的永曜宫大宫女红绡拦了下来。
　　“大呼小叫做什么, 还有没有点规矩？！”
　　宫女连忙行礼, “红绡姐姐，是仇姑娘要奴婢过来通知靖云侯一声，她被永鸣宫的人请走了, 说是三皇子妃请邀她过去喝茶。”
　　“三皇子妃？”红绡皱了皱眉, 挥手让她退下, “我知道了, 等会儿我会禀告靖云侯的。”
　　宫女视线投向远处的扁舟, 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神情，“可是仇姑娘说了，一定要立即……”
　　“什么可是？”红绡瞪直眼睛，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们的主子是九殿下，不是靖云侯的妹妹！没看到殿下现在正高兴吗，有什么事情比殿下还重要？！”
　　“况且三皇子妃一向心善，从不与人为难。不就是喝茶吗？她又不会吃了仇姑娘，你急什么？”
　　宫女只得福了福身子，应声：“是……”
　　*
　　崔蓉蓉不顾建筑物与宫墙间的高低落差，纵身跃出了永鸣宫。
　　湿透的绣鞋并不像现代的运动鞋那样存在缓冲材料，在她双脚坠地的那一瞬，冲击力量霎时回涌，带来了锥心刺骨的疼痛。
　　但她没敢停下，强撑着麻木冰冷的双脚继续逃跑。
　　“瞧见她跑哪儿去了吗？”
　　“好像到这里就不见了！”
　　“大家在周围一片分开找找，记着，要是有人问咱们在找什么，就说是皇子妃养的魅狐崽子丢了！”
　　崔蓉蓉想回到自己认识的道路上，然而宫城实在太大，她对永鸣宫附近的地形也全无了解，一不小心就迷路了。
　　她想去找禁卫军的巡逻队伍，可还没等她找到，反而差点儿撞上了追兵。
　　无奈之下，她打开系统，购买了在车绥城附近捕捉妖蛇时用过的问路石。还好这东西只要5点好感值一颗，她现在还买得起……不过也只能买四颗了。
　　四颗，使用四次，根据问路石的指示，她兜兜转转，碰上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也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
　　只见前方道路纵横、屋舍俨然，很像国都中城区的建筑和街道。
　　难道说她逃出宫城了？
　　不对，周围空空荡荡的，怎么可能是繁华热闹的中城区呢？应该是特意造出来的布景。
　　崔蓉蓉铺开魂力，感知到里面有人存在，踉跄着靠了过去。
　　她想看看情况，找人表明身份，先回到九皇女的永曜宫再说。
　　沿着屋舍间的巷道前进，在一座小石桥边，出现了人影。
　　那是一个小宫女，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年纪，着装与其他宫女并无差异，不过发髻中簪了一小支腊梅。她正蹲在桥下，就着人工挖凿出来的水渠濯洗毛笔。
　　崔蓉蓉观察了她片刻，发现她只是全神贯注地在做事，并没有任何怪异的举止，便主动现身打了招呼：“你好……”
　　那小宫女明显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儿把毛笔扔飞出去。
　　她抬起头，睁圆眼睛，怒视崔蓉蓉质问道：“你是何人，怎敢闯入这里？！”
　　这个小宫女的心理素质很强，非但没有发出惊叫，就连质问的声音也很沉稳。
　　崔蓉蓉捋了捋沾满雪花和水珠的头发，回答：“我是靖云侯的妹妹，我叫仇蓉，在宫里迷路了，这位……小姐姐，你能带我离开吗？”
　　“靖云侯的妹妹？”那小宫女扬起手臂，用力甩去毛笔上的湿水，仔细端详了崔蓉蓉片刻，仿佛并不在意她现在有多狼狈，只懒洋洋地说：“那你跟我来吧。”
　　说完，小宫女低下头，将手里的毛笔放入脚边的托盘中，与其他已经洗净的毛笔一同摆平摆正，才端起托盘，走上了石阶。
　　她没再看崔蓉蓉一眼，只脚步轻匀地往前走去，姿态闲适而又优雅。
　　给人的感觉太不寻常了。
　　崔蓉蓉踟蹰片刻，忍着疼痛跟在了她的身后。往前走去，街道上渐渐出现了很多宫人，他们正坐在各种“店铺”里面，专心致志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有人在裁制绢布，有人在刨锯木头，还有人在调试乐器。
　　无一例外，他们的技艺都很娴熟。
　　崔蓉蓉看到了好几辆大型彩车，有点儿类似她还在现代社会时看到的国庆阅兵仪式的彩车，搭建着木头、竹子制成的骨架，各种装饰才填充到一半。
　　是为了迎仙诞、贺仙朝准备的吗？
　　或许是察觉到了崔蓉蓉的视线，有些宫人只抬头简单瞥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做事了。
　　他们是如此镇定和淡然，渐渐抚平了崔蓉蓉内心的不安。
　　这里自成天地，恍如是一处世外桃源，远离了虚假、纷乱、阴谋……
　　*
　　七皇女被请到永鸣宫里的时候，屋顶上凌乱的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
　　她站在地面上，仰头望向正在楼阁三层重新修补窗户的宫人，片刻后才对走在身边的三皇子妃说：“皇嫂怎么可以任由皇兄胡来呢？”
　　“我劝过，可是他……”
　　“色令智昏吧？仇蓉确实很漂亮，连我看了都觉得心动。”
　　“咳咳……”三皇子妃被冷风呛到，忍不住咳嗽起来，她捏着帕子挡住脸庞，抬手示意七皇女去往主殿。
　　七皇女捧着手炉，再次扫了一眼上方的宫人，淡淡说道：“记得做旧。”
　　主殿里，三皇子已经在等待了。
　　等到七皇女和三皇子妃进来，他们分主宾坐下，屏退了左右。
　　开口叙事的自然是三皇子妃，她说一阵便要咳嗽一阵，好在过程并不复杂，在七皇女的耐心耗尽之前，她也说清楚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就这样，仇蓉顺着屋顶跳出宫墙消失了，现在宫人还在外面寻找。”
　　没想到七皇女却笑起来：“哈哈！”
　　“卓瑶！”三皇子原本就因为计划失败而恼火，见自己皇妹还敢嘲笑自己，忍不住攥拳砸向桌面，震得杯盏晃荡起来。
　　七皇女迅速敛声，再度恢复成了淡然娴静的模样，不过她并没有放过三皇子，挑眉睨着他，语气幽幽道：“皇兄也是让妹妹佩服，你要试探仇蓉的态度便试探，为什么要在不知道她能力的情况下，用迷药对付她？”
　　“还不是她太会装？！”三皇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愤愤道：“昨日本宫见过她，柔弱娇气连雪地都不愿意踩，还要站在靖云侯的靴面上抱着她哥哥才肯行礼。谁能想到她只是表面单纯，实际上……”
　　“实际上是个不好对付的硬茬，根本就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容易控制。”七皇女收回目光，望着茶盏中上下浮沉的茶沫，意味深长地说：“皇兄和支持你的老古板们总是看不起女人，觉得自己就是天就是地，能不吃亏吗？”
　　三皇子沉了脸色，“你扯那些做什么？”
　　三皇子妃也说：“皇妹，现在的问题不是仇蓉的能力如何，而是怎么应对接下来的状况？”
　　“状况？”七皇女扯扯嘴角，不屑地反问：“有什么状况？”
　　三皇子和三皇子妃对视一眼，不明白她的意思，“嗯？”
　　七皇女放下暖手小炉，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以为意：“皇兄根本就没碰到她吧？”
　　“所以，她最多算是在永鸣宫喝了会儿茶，然后莫名晕倒，宫人带她去休息，她醒来之后自己跑了而已。”
　　“皇妹，你觉得这种话能骗过母皇吗？”三皇子妃绞着手帕，说：“更不提仇蓉肯定会告诉她的哥哥靖云侯，到时候仇楚……”
　　“当然骗不过母皇。”七皇女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轻声笑道：“可你们不主动提起，就算母皇收到暗线消息，最多也只会认为仇蓉是在永鸣宫里大闹了一场，也不可能特意召她询问这种无聊小事。至于靖云侯……”
　　“他知道了又怎样，毕竟仇蓉还完好无损，就算他想要打击报复皇兄也是师出无名吧？大不了皇兄派出那些老古板们在前朝做些工作，挑挑他的错处，说不定就让他丢了爵位呢？”
　　“或者皇兄主动示好、赔礼道歉，美人、财帛、权势……靖云侯总有想要的东西，给他就是了。”
　　三皇子妃闭了闭眼睛，叹气道：“示好就算了……经过此事，靖云侯肯定不会再加入殿下一派了。”
　　七皇女不置可否，“天底下哪有永远的敌人？只要利益到位了，敌人也能成为朋友。”
　　“记得处理掉前去传话的宫人，实在不行还能推说那两个宫人是收了他人命令，假传消息，什么‘三皇子妃请喝茶’，皇嫂身体不适在静养，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母皇的精神大不如前，皇兄又有老古板们护着，还有什么好怕？”
　　三皇子眼眸一亮，击掌赞叹：“对，本宫又没碰仇蓉，有什么好怕的？！”
　　七皇女瞟他一眼，眸子里闪过了几分讥诮。
　　“这样会不会太过牵强了？”三皇子妃还是觉得不行，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有种不妙的预感，但她不敢多说，只能深深看了自己的夫君一眼，“那便先按皇妹所说的处理吧。”
　　经过这一番商议，三皇子的情绪平复不少，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妻子的肩膀，颇为亲密地说：“那麻烦爱妃了，本宫还要去完成母皇交代的任务，就先走一步了。”
　　“咳咳……”三皇子妃起身，却没有离开座位，“殿下注意身体。”
　　等到三皇子离开，七皇女喝完热茶也起身告辞了，“走一步看一步，有什么事情再找我。”
　　三皇子妃跟着她一起出去，“我送你。”
　　两人并肩而行，先于嬷嬷和宫女一段距离，避免后者听到她们的对话。
　　“皇嫂还没下定决心吗？不是我涨他人士气，皇兄的脑子比我们父君好不了多少，也就是个男宠玩物的水平，今日看着繁花似锦，可真想走到最后，胜算实在不大。”
　　三皇子妃垂着脑袋，没有吱声。
　　七皇女望着枯枝上随风飘散的飞雪，嗤笑了一声。
　　“想和离就趁早吧，等那帮老古板赢了，云陵国变天，以后女人想做什么事情，可就没这么容易了。”
　　*
　　小宫女走向了一座宅院。
　　穿过前庭、月门、廊道，前方出现了一块露天的花圃。
　　花圃四周竖立着高大的木架，挂着长且宽的红纱，挡住了视线。
　　崔蓉蓉听到有人在哼着轻渺悠扬的小调。
　　像是孤寂山岭披满秋叶，有人独坐屋顶，仰望漫天星空，对着远方的亲友发出了归家的召唤。
　　寒凛的空气中，红纱被风卷起，浮涌如孽海浪涛。
　　红色浪涛的背后，一道窈窕身影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事情，明天多更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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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女孩（二更合一）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
　　穿着绛红色祥云寿桃纹的冬袄, 领口袖口都镶了柔软的白狐毛边，裙子是藏蓝色，绣有栩栩如生的金色仙鹤。
　　她坐在铺了绒毯的秋千架上, 面朝万紫千红、春意盎然的花圃，转动手里的腊梅花枝, 旁若无人地哼唱小调。
　　她很白, 通透的那种白, 冬日的阳光照在她微微仰起的脸庞上, 令她的五官泛起了一层朦胧迷离的光华。
　　崔蓉蓉觉得她好漂亮，这种漂亮不是说容貌有多惊世骇俗，而是她所散发出的气质、给人的感觉……
　　梦幻、不真实。
　　她仿佛是落在花瓣上的晶莹雪花，剔透无瑕, 随时都会被风带走，或者，被阳光融化。
　　系统没有给出人物卡片, 她不是男主的可攻略角色，崔蓉蓉无法准确判断她的身份。
　　是五皇女、六皇子妃、某位皇籍家族成员，又或者是……云陵国的人皇？
　　可她看起来和九皇女差不多的年纪，说她是人皇的话, 岁数似乎对不上……
　　花圃入口处站着宫人, 在小宫女端着托盘走过之后, 有人拦下了崔蓉蓉，“阁下止步！”
　　那小宫女侧过脸, 只说了句：“你等会儿。”便加快脚步，通过花圃石径，走向了中央区域的四角方亭。
　　方亭四周拉着挡风帘子，里面好像还有宫人, 能从帘缝中看到他们忙碌的身影。
　　崔蓉蓉并没有等太久，帘子掀开，那个小宫女又走了出来，不过手里的托盘已经没了。这一次她走向方亭旁边的秋千架，站到了那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面前。
　　哼唱声停止了。
　　崔蓉蓉看见小宫女向女孩子福身行礼，便用魂力尝试感知她们的对话。
　　可当魂力靠近她们身边的时候，刚听到小宫女一句“那是靖云侯的妹妹”，就有一股极为尖锐、压抑的气息传递而来。
　　崔蓉蓉感受到危险的讯号，登时收回魂力，不敢再进行试探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闻到了带着冷意的馥郁香气。
　　是那些木架上飘起的红纱，提前熏过香，种类还不同，各色香气交织在一起，被风一吹便弥漫开来。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打喷嚏的时候，小宫女又走近了些，高声喊道：“放她进来！”
　　拦路的宫人迅速退到一旁，崔蓉蓉动了动依旧麻木僵冷的双脚，趔趄着走入了石径。
　　冬季万物凋敝，北风料峭催人，明明才下过一场大雪，这样露天的花圃，哪来这么多娇艳欲滴的鲜花呢？
　　崔蓉蓉先前还有些疑惑，可当真正走进这里的时候，她才知道了原因。
　　除了腊梅、山茶，还有一些叫不出品种、会在冬季盛开的花卉，这里大半花草都是用染过色的绢布、铁丝做成的赝品，不过形态逼真，难以察觉。
　　崔蓉蓉突然明白那些红纱为什么要熏香了。
　　而在夹缝的泥土中还生长着几丛低矮的杂草，给她的感觉很熟悉。
　　是三叶定灵草？不过长得太寒碜了，矮小发黄，三片叶子蔫巴巴的，一副遭了虫害、营养不良的样子。
　　应该是土壤不对的原因。
　　“不要左顾右盼。”小宫女清了清嗓子，招手示意崔蓉蓉往前走。
　　崔蓉蓉被带到了那个女孩子的面前，带着些许威压的视线投来，她屏息凝神，垂落目光，行了一礼。
　　“见过……”她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面前的神秘贵人，索性采取了马屁大法，“见过美人姐姐。”
　　立于一旁的小宫女喝道：“无礼！你可知……”
　　腊梅花枝晃了晃，女孩子打断了小宫女的训斥，打量着崔蓉蓉脏污的绣鞋还有破烂的裙摆，不紧不慢地发问：“你应该在幼珊的永曜宫，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崔蓉蓉怔然。
　　女孩子的声音……成熟清润，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严语调，与那宛如易碎琉璃般的外表并不协调。
　　可能是发现她走神了，小宫女催促道：“回话。”
　　崔蓉蓉不敢再分心，酝酿组织好语言，吐字清晰地叙述起先前遭遇的事情。
　　她并没有情绪激动地指责谁，只是不带感情地说明了自己被邀请到永鸣宫，与三皇子、三皇子妃见面，并且闻到特殊香气后晕倒，在密闭房间醒来后因为害怕跳窗，进而跑到这里的整个过程。
　　听完后，面前的女孩子并没有说话，只是转动着手里的腊梅花枝，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冬季的白天更为短暂，日光渐渐西斜，时间应该是到了申末。
　　旁边的方亭中走出来一名男性宫人，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岁左右，不过他好像有些跛脚，步履瞒珊，速度很慢。
　　不等他说话，女孩子主动下了秋千架，说：“回去吧。”
　　——那我？
　　崔蓉蓉抬起头，想问些什么，却见女孩子走到她面前，递来了手里的腊梅花枝，随后一言不发地走向了方亭。
　　小宫女眯了眯眼，走到崔蓉蓉身边与她并肩而立，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倒是运气不错。”
　　崔蓉蓉握紧手里花枝，心里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方亭四周的帘子被宫人拉了起来，几幅气势恢宏、醉墨淋漓的长卷图画出现在了夕阳下。
　　图画描绘的内容不尽相同，有云中仙山、万峰缥缈，还有仙人降临凡世、福泽众生，以及凡世繁华、凡人尊仙……等等场景。
　　匠心独运，技艺极高，绘出这些图画的定然是一位丹青圣手。
　　应该都是为了迎仙诞和贺仙朝准备的。
　　在跛脚宫人的陪伴下，女孩子检查了大型画架上的每一幅图画，确认无误后才命其他宫人收了起来。
　　随后她离开方亭，向外走去。
　　小宫女对崔蓉蓉招手，“跟上。”
　　宅院外面已经有一支仪仗队在等着了，护卫在前后的都是英姿飒爽的禁卫军，而队伍中间停着一辆踏风驹牵引的香木车辇，车壁雕刻着暗红色的云纹，缝隙里填充着美玉和金粉，在黯淡的夕光中熠熠闪光。
　　女孩子已经踏着跪地的宫人进入了车辇之中，而她身边的跛脚宫人则是走到车辇后方，窜身坐上了延伸而出的短木杠。
　　小宫女看了看崔蓉蓉的鞋子，示意她：“你也坐吧。”
　　崔蓉蓉忙问：“可以告诉我去永曜宫的路线吗？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
　　她当然不会认为那个神秘的女孩子是要好心送她回去。
　　“我哥哥应该在找我了。”
　　然而小宫女只是不咸不淡地扫她一眼，语气笃定道：“你会见到靖云侯的。”
　　崔蓉蓉：“……”
　　“快坐好，要走了。”就连对面的男性宫人也开口了，他的嗓音很沙哑，并不像是三十岁男人应有的声音，更像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声音。
　　在他的凌厉注视下，崔蓉蓉只能握着腊梅花枝，撑着车壁坐上了另外一根短木杠。
　　风起了，余晖渐暗，无力地打过积雪未消的墙头，在地面落下了幽暗的阴影。
　　街道亮起灯，一只只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光芒连成一片，照耀着留下来的宫人继续制作彩车。
　　仪仗队伍动了起来，在禁卫军们蹬蹬的步伐中，崔蓉蓉被带向了宫城未知的地方。
　　*
　　楚元宸和九皇女回到永曜宫的时候，天色昏暗，已是酉时了。
　　晚膳很快就传了上来，可是崔蓉蓉并没有出现，只有清阳院里伺候的宫女过来回话：“仇姑娘还没回来……”
　　说着，那宫女还瞟了眼站在九皇女身侧的红绡。
　　红绡脸色一白，抢先质问：“怎么会？”
　　她以为靖云侯的妹妹早该回到永曜宫了，所以先前见自己主子和心上人相处愉快，就没有提起这桩事情。
　　可如今……
　　红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力带向了桌面。
　　在九皇女的惊叫声里，楚元宸单手扼住她的脖颈，狠狠压在了杯盘碗碟之上。
　　他只有一个字，“说。”
　　……
　　暮色四合，凌乱匆忙的脚步声在宫城内响起。
　　“仇姑娘？”
　　“你在哪里？”
　　“前面的，你们有没有见过靖云侯的妹妹？”
　　永曜宫的宫人们来回奔跑，沿路打听，四处搜寻崔蓉蓉的踪迹。
　　为了加快寻找速度，九皇女动用自己的玉令，调用了一支禁卫军队伍。
　　这是人皇子女的特权，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队伍数量仅限一支，二十名禁卫军而已。
　　她领人跟在楚元宸身后，去往了三皇子的永鸣宫。
　　“仇楚，你别急，仇蓉应该是留在那里用晚膳了。三皇嫂心底善良，从来不会跟人红脸……”
　　然而无论她如何安慰，前面的少年都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他飞奔向永鸣宫所在的位置，斗篷灌着寒风鼓胀翻起，就像是怒气升腾的咆哮恶兽。
　　九皇女费了老大力气都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是眨眼的时间，前方的人影便消失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命令禁卫军队伍：“快，你们快追上去！”
　　……
　　楚元宸当先抵达了永鸣宫。
　　守门的宫人发现他来者不善，齐齐挡在宫外高声呵斥：“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然而他们怎么可能挡得住楚元宸？
　　楚元宸都不用武器，光凭身体力量就将他们撞翻出去，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在一片哀嚎声中，他踏进了永鸣宫的大门。
　　赫然明灯下，更多的宫人蜂拥而来，不知是谁在叫喊：“何人擅闯此地，不要命了？！”
　　楚元宸并不答话，脚步加快，冲向了前方的主殿。
　　有宫人认出了他，登时惊惧地嚎叫起来：“你是靖云侯？！”
　　这声叫喊仿佛是一种讯号，许多宫人脚步刹停，堪堪止住前冲的身势，仓皇地四散避让，哪还敢上去阻拦？
　　虽然他们没有亲眼见过攻城之战，可仇楚的名字，还有他创下的军功战绩，早已在全国传开。哪怕是深居宫中的下人，也多多少少听说过他的英勇风姿。
　　那些甲胄齐全、身经百战的敌军将领都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他们这些肉身凡胎的宫人，上去了就是死啊！
　　就在一众宫人惶惶不安的时候，主殿门开，嬷嬷宫女们簇拥着弱不禁风的三皇子妃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刚刚开口发问，却见原本在阶梯下方的人影瞬间冲到面前，满身凶煞嗜血的气息吓得她连连后退，倒在了嬷嬷们的怀里。
　　少年披着黑色的斗篷，似是与夜晚融为一体。
　　他伸出手，居高临下地揪起她的领口，原本俊美无俦的脸庞显出几分暴戾的狰狞。
　　“我妹妹，给我！”
　　三皇子妃瘦弱纤细，哪禁得起他这般恐吓质问，当即惊到岔气，疯狂地拍打他的手臂，剧烈地挣扎咳嗽起来：“咳……放开……咳咳……”
　　“皇子妃！”
　　有嬷嬷哀哀叫喊，扑上前来想要解救，然而楚元宸就跟拉扯桌椅似的，猛然拽过三皇子妃的身体，抬脚一踹，就把为首者踹飞向后，撞翻了其他下人。
　　歧影君立即传音：“你冷静点！登仙令是最重要的，还有，别忘了崔蓉蓉最讨厌你冲动的样子！”
　　“她学过魂术，还有养成君帮忙，肯定不会有事的。她现在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所以才没有出现！”
　　楚元宸心头的怒火稍稍减弱些许，他提着三皇子妃站稳身体，不过没有松开她的领口。
　　而此时，九皇女和她调用的禁卫军也赶了过来。
　　“仇楚！”
　　一见主殿前方的情形，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阶梯，紧紧握住了楚元宸的手腕，“你先放开三皇嫂，不然还怎么打听仇蓉的消息？！”
　　楚元宸松开手上的力量，同时也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九皇女的抓握。
　　众目睽睽之下，九皇女很没面子，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连忙又扶住三皇子妃，帮忙拍背理顺呼吸，同时询问：“三皇嫂，先前未时你曾派人去我宫中请走仇楚的妹妹仇蓉，现在她还在永鸣宫吗？”
　　“咳咳咳……”三皇子妃终于救回了自己的衣领，忙不迭挣扎着，想要退到嬷嬷和宫女的身侧。
　　九皇女只能被她带着往后退了几步，“你快说啊！”
　　三皇子妃捏着手帕挡住口鼻，撕心裂肺地咳嗽了好一会儿，才回答：“什么仇蓉，我不清楚，咳咳……”
　　“啊？！”九皇女满脸震惊，她不敢去看楚元宸的脸色，又搂着三皇子妃的肩膀摇晃两下，再次追问：“今天下午，未时，你宫里有两个宫人到我的永曜宫，说你想请靖云侯的妹妹喝茶，就把她带走了！难道没这回事吗？！”
　　“下午？咳咳，我用完午膳后便喝了药，沉沉睡着了。”三皇子妃缓了缓气，迎向九皇女愕然的目光，疑惑地反问：“况且我又不认识靖云侯的妹妹，请她喝茶做什么？”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只剩寒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九皇女呆怔原地不敢置信，她感受到身边有股气息越来越冷，越来越让人心惊。
　　“那我三皇兄呢，他可在宫中？！”
　　“殿下午后回来过。”三皇子妃手按胸口，垂着眼睫，仿佛在舒缓气息，又说：“听下人说，大概在申末的时候，殿下才离宫，说是要前往城兵司商议有关迎仙诞、贺仙朝的彩车布置事宜。”
　　“那你赶紧问问，你宫里有没有人见过仇蓉啊！”九皇女说着，直接放开了她，亲自转向下方的宫人，高声询问：“你们可有人见到了靖云侯的妹妹？”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
　　楚元宸等不下去了，双拳捏得咯咯作响，“我要搜宫！”
　　“搜宫？！”有个嬷嬷大着胆子指责，嗓音都在颤抖，“你、你不过是个侯爵，有什么权力搜宫？！”
　　九皇女也劝道：“你别乱来，若想搜宫，必须先拿到我母皇的诏令！否则视同谋反，禁卫军都会来捉拿你，到时候更找不到仇蓉了！”
　　楚元宸冷声一笑，“人皇诏令是吧？”
　　他腾身而起，飞速腾挪在各大殿舍院落之间，只是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仇楚！”
　　九皇女提起裙摆，也顾不上跟三皇子妃多说什么，急急匆匆奔向了永鸣宫的宫门。
　　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三皇子妃挑起眼尾，掩着口鼻，不屑地叹了一声。
　　*
　　楚元宸去往了人皇的云寰宫。
　　望着无星无月的暗空，他忽然有一瞬的后悔。
　　或许，当初应该接受禁卫军副统领的职位……
　　但现在已经没有如果了，他必须先解决目前遇到的难题。
　　夜色深深，云寰宫内早已设下门禁，非召不得进入。
　　楚元宸虽然有能力避开耳目潜进宫中，但他现在需要人皇诏令，所以必须通过另一种途径得到传召。
　　至于途径，有一个……撞鼓钟。
　　非人国大事不得撞钟，一旦钟响人皇必召。
　　对于整个人国来说，崔蓉蓉的安危根本算不上什么。
　　可对楚元宸来说，却与生死等同。
　　当站在鼓钟面前的时候，他做好了接受一切处罚的准备。
　　*
　　崔蓉蓉被带到了一处华丽堂皇的宫宇中，因为进来的时候是通过侧门，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宫女名叫梅章，不但拿来了干净整洁的衣裳，还在崔蓉蓉洗漱完成后招来了女医，帮她检查治疗身上的伤势。
　　梅章命人拿来了珍馐玉馔，细丝般的肉食蔬菜被摆成了精美的艺术品，崔蓉蓉看着不忍心下口，却还是只能在梅章的催促中动了筷子。
　　等到吃完晚饭，又有宫人端来了洗漱用水，梅章还要崔蓉蓉洁净口腔，清洗手指，等到一切做完，才领着她进到了一座偏殿里。
　　偏殿分为内外两个部分，以黛色帐幔相隔。
　　外间燃烧着长明灯，还放置着一种金、玉、薄纱制成的风轮塔。
　　人走过的时候带起微风，那风轮塔就会缓缓旋转起来，散发出流光溢彩的莹芒。
　　崔蓉蓉用魂力进行感知，在察觉到内里的凡人气息之后，又再一次感受到了先前在花圃中感受到的危险讯号。
　　她老老实实收敛了魂力。
　　梅章掀起帐幔，示意她进去，低声道：“去蒲团上坐好。”
　　崔蓉蓉点头，“多谢。”
　　袅袅檀香中，烧了地龙的玉砖散发着暖意。
　　崔蓉蓉一瘸一拐，缓步往前走去。
　　烛火幽幽，照亮了两侧的墙壁。
　　她看到了十几幅人像图卷，画着同一个男人，肤白如玉、眉眼风流。
　　不过场景不同，男人的模样也不同，有穿着道袍抚琴的、有雨天撑伞漫步的、有躺在榻上浅眠的、还有对月举杯畅饮的……
　　在一张男人对镜簪花的图卷面前，崔蓉蓉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她有种莫名的直觉，这张图卷并不完整，男人与梳妆镜只占了一半的位置，另外一半，也就是男人的身侧，应该还有一个人的……
　　画师一定很爱这个男人吧，因为所有图卷上的男人都是那样完美，举手投足浑然天成，全无瑕疵。
　　每一道落笔，每一点着色，仿佛都倾注着深深的爱意……
　　崔蓉蓉忽然想到了《玉郎笑》，顿时一股热血直冲天灵。
　　在那个故事的中间部分，人皇也爱上了痴心的玉郎，为他遣散所有侍君，独宠一人。
　　而里面有很多相处的细节……与这些图卷极为相似……
　　脚步声响起，崔蓉蓉霎时回神。
　　她转正身体，看到了出现在前方桌案处的人影。
　　是先前那个女孩子，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道袍、整洁干净的软鞋，满头青丝简单梳在脑后，看起来娴静而又柔婉。
　　崔蓉蓉看到了她的双手，戴着浅粉色的蚕丝手套，如同先前在花圃中见到的那样。
　　她在桌案后方坐下，手持拂尘，投来了波澜不惊的视线。
　　崔蓉蓉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不自觉地加快速度，走到了桌案前方。
　　那里有第二个蒲团，应该是给她坐的。
　　崔蓉蓉向着女孩子行了一礼，有样学样地在蒲团上打坐。
　　气氛一时沉寂，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女孩子静静地注视着她，忽然主动问道：“你是谁？”
　　崔蓉蓉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梅章应该早就说过她的身份了吧？
　　不过她还是重新回答了一遍：“我是靖云侯的妹妹……”
　　女孩子眨了眨浓密的眼睫，话锋一转换了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仇蓉。”
　　崔蓉蓉话音刚落，就看到女孩子笑了。
　　那双棕黑色的眸子里漾开深沉波光，眼角也泛起了些许冰冷的细纹。
　　她的笑容意味莫名，让人察觉不到是喜是怒。
　　崔蓉蓉陡然间心如擂鼓，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无所遁形的错觉。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雄浑的钟声。
　　当——当——当——
　　悠长、清晰、令人无法忽视。
　　女孩子幽幽长叹：“怎么就没个清静时候？”
　　她没再管崔蓉蓉，起身走了出去。
　　……
　　崔蓉蓉等了一会儿，却没有任何人来喊她，她忍不住站起身来，掀开帐幔自行走了出去。
　　原来偏殿里面早就没有人了，梅章也不在了。
　　陌生的地方总是令人感到不安，崔蓉蓉打开殿门，向外探看。
　　夜晚的温度冰冷刺骨，她衣衫单薄，迎面吹了寒风，登时打了个喷嚏。
　　但在此时，她看到了被提灯宫人引领着，走在广场上的楚元宸。
　　梅章先前说的话应验了，她真的见到靖云侯了。
　　“哥哥！”
　　一句呼喊，霎时吸引了楚元宸的注意。
　　他转过脸，向声音来源处投去视线，看到了黑暗的夜色中，踉跄着走下阶梯的崔蓉蓉。
　　他怔了一瞬，立即向她飞奔而去。
　　崔蓉蓉向他挥手，“你慢点！”
　　楚元宸冲到了她面前，语气又急又怒，“你受伤了？！”
　　“我先前……阿嚏！”崔蓉蓉没来得及说话，当头罩下了一条斗篷。
　　身子陡然腾空，楚元宸把她横抱起来。
　　他垂下脸庞，逆着后方屋檐下的灯光，五官显得有些模糊。
　　崔蓉蓉只听到了他压抑的呼吸，还有喑哑的嗓音。
　　“我们回家吧，好么？”
　　作者有话要说：又晚了一小时往上，留言发红包……明天更新前发
　　我不想再裸更了，可我的码字速度太慢了太慢了（无力挣扎）

57、仙诞（二更合一）
　　崔蓉蓉当然不想待在宫城里, 可是现在一地鸡毛，还没处理好，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靖云侯！”提灯的宫人一路小跑着跟来, 开口提醒道：“人皇陛下还在等您呢！”
　　人皇陛下……是那个神秘的女孩子吗？
　　虽然早就有了不确定的猜测，但崔蓉蓉依旧无法相信。
　　楚元宸闭上眼睛, 沉沉吐出一口郁气, 对提灯宫人说：“带路。”便这么横抱着她往前走去。
　　崔蓉蓉原本只攥着他肩头的衣服, 可瞧见在前面带路的宫人, 她还是探手勾住了楚元宸的脖颈，凑上前低声发问：“哥哥，在接受封赏的时候，你见过人皇吧？”
　　带着些许暖意的呼吸拂过了下颌和脖颈。
　　楚元宸垂落视线, 发现崔蓉蓉靠在他的胸口，微微仰着脸庞，光洁的额头就在他触唇可及的地方。
　　心底像是被焰火燎了一下, 原先的愤怒忐忑被热意驱散，只剩下了怦怦狂跳。他匆忙抽离目光，放缓脚步与宫人拉开了些许距离，低声答：“见过。”
　　“那她……”崔蓉蓉不知该如何措辞, 干脆问：“是不有点奇怪？”
　　楚元宸好像听懂了她的意思, 反问：“ 你是说她很年轻？”
　　崔蓉蓉点头, “嗯！”
　　“表象而已，其实她已经年近五十了。”
　　“五十？！”
　　崔蓉蓉惊了, 人皇保养得也太好了……
　　楚元宸见路途还有段距离，便低声询问：“先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崔蓉蓉知道他的性情，只简要说了下被三皇子妃请去喝茶，并试探是否愿意成为侧妃的事情。
　　“侧妃？”楚元宸猜到了三皇子的目的, 喉间发出阴鸷的冷笑，“他也配？”
　　前面的提灯宫人放缓脚步，转过身来，“靖云侯，人皇陛下就在前方殿内。”
　　崔蓉蓉和楚元宸同时抬头，看到了一处名为“奉仙殿”的华丽建筑，殿外玉阶上守卫森严，持剑而立的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禁卫军。
　　那名跛脚的男性宫人已经在门口等待了，楚元宸抱着崔蓉蓉走上阶梯，向他点头寒暄：“兰章先生。”
　　“靖云侯。”兰章望着崔蓉蓉，伸手喊来两个随侍在旁的宫女，说：“让你的妹妹先去偏殿休息吧。”
　　楚元宸皱了皱眉。
　　兰章察觉到了他的抗拒，只是语气慢悠悠道：“是你主动求见人皇陛下的。”
　　崔蓉蓉忙说：“哥哥，我可以等你的。”
　　“那我很快出来。”楚元宸轻轻放下她，又拢紧盖在她身上的厚重斗篷，沉沉刮了旁边两个宫女一眼，“照顾好我妹妹。”
　　那两个宫女又羞又怕，磕磕绊绊地答：“是、是，靖云侯……”
　　然而就在此时，奉仙殿内传出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惊叫：“啊！”
　　崔蓉蓉耳尖，瞬间就捕捉到了——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
　　随后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梅章刻意压低的呼喊：“陛下……”
　　果然，那个女孩子真的是云陵国的人皇，君霓华。
　　站在面前的兰章脸色骤变，转身抬脚就往殿内赶去，不过没走两步他就反应过来，强打精神与楚元宸说话：“还请靖云侯稍待片刻。”
　　呀——
　　殿门开启，煌煌灯火倾涌而出，夹杂着明珠美玉琉璃的眩光，一时让人双目刺痛，看不清殿中的景象。
　　脚步声渐近，是梅章走了出来。
　　她脸上残留着失措的慌乱，语气不太自然地说：“靖云侯，陛下感觉身体不适，无法召见于你。”
　　话音未落，她又冷眼扫着楚元宸的脸庞，补充道：“不过撞鼓钟的惩罚，你可别想逃过。”
　　撞鼓钟的惩罚？
　　崔蓉蓉响起先前听到的钟声，情不自禁揪住了楚元宸的衣袖。
　　楚元宸感受到袖上传来的拉扯力量，只问：“陛下是否允许我们离宫？”
　　梅章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城门附近有宫城的车架，要走就快去乘车，一到戌时城门落锁，那你们就出不去了。”
　　“多谢。”楚元宸接在手中，重新抱起了崔蓉蓉，然后对梅章与兰章说：“麻烦两位代我向陛下问安，以及……无论何种惩罚，我仇楚全部接受。”
　　梅章、兰章只挥了挥手，也不耐跟他多说什么，转身进入了大殿。
　　殿门再次关闭，彻底隔绝了里面的光芒和声音，楚元宸不再停留，抱着崔蓉蓉大步奔下了阶梯。
　　等到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彻底消失在黑暗之中，站在殿门背后的梅章才快步回到桌案前方，向坐在那里翻阅东征战报的君霓华禀报：“陛下，靖云侯已经走了。”
　　而另一边的兰章则是苦着脸，有些不解地问：“陛下，您是做什么呢，刚刚可吓死奴才了。”刚说完，他又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呸呸两声，自己低声嘀咕：“什么‘死不死’的，活活活……”
　　迎着灯火与珠玉，君霓华的脸庞明媚生辉，听到兰章的声音，她语气波澜不惊道：“先压压他的风头，后面还有事情要叫他去做。”
　　战报上详细描述着有关“借道迷心谷”、“炸毁烽火台”、“力战甘图”、“勇救监军”以及最后的“破城血战”等等内容，君霓华的视线最后落在了“仇楚此人……”那几行评判文字。
　　她微微前倾身体，两手交放在战报上，指尖抵在一起摩挲感受着蚕丝手套的纹路。片刻后，她忽然开口问道：“你们有没有觉得，靖云侯对他的‘妹妹’不太一般？”
　　梅章与兰章对视一眼，齐齐俯低脑袋，表示不解。
　　“再聪明机敏的人也有弱点。”君霓华合起桌案上的战报，翻开了另外一本早前来自车绥城的旧公文，不紧不慢地自答：“他的态度过了。”
　　梅章小心翼翼地询问：“您的意思是——？”
　　君霓华深沉注视着站在面前的两位忠仆，扬起唇角，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或许……换成仇蓉更合适。”
　　*
　　在赶往宫城门口的路上，崔蓉蓉询问楚元宸为什么会出现在云寰宫？
　　楚元宸答：“我去永鸣宫没有找到你，就来找人皇要搜宫的诏令。”
　　崔蓉蓉掐了掐他后颈的软肉。
　　这家伙想什么呢？他空有爵位并无实权，没有正当重要的理由，人皇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给他搜宫的诏令？
　　不过也算阴差阳错，他们两个竟然在云寰宫碰上了……
　　这个念头刚刚出来，崔蓉蓉再次想起了梅章的话语——“你会见到靖云侯的。”
　　那种笃定的语气，仿佛很多事情都在人皇君霓华的预料之中……
　　崔蓉蓉转眼望向身后黑魆魆的高墙与屋瓦，莫名感觉有些发憷。
　　楚元宸察觉到她的呼吸快了几分，问道：“冷了？”
　　“没有。”崔蓉蓉反问他，“你呢……”
　　事实上问了也白问，楚元宸一路过来，除了出示令牌会暂时停下，其他时候都在飞奔，浑身散发着阳刚的热意。
　　果然，他回答说不冷。
　　崔蓉蓉又扯回先前的话题：“对了，你先前去永鸣宫的时候，有没有跟人动手？”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要知道白天的时候，她也在永鸣宫闹了一通……
　　“动了。”楚元宸倒是诚实。
　　有这句回答就够了，崔蓉蓉不敢想象具体的情况，收手捂住脸庞，无奈地叹气。
　　声音传到楚元宸耳中，他低下头，薄唇微动想说些什么，然而就在此时，背后传来了得得马蹄声，还有人在呼喊：“仇楚、仇楚！”
　　是九皇女，她去到云寰宫后收到消息，说靖云侯准备离宫，连忙借了一匹驾驶车辇的踏风驹追赶而来。
　　楚元宸脚步不停，装作没有听到。
　　崔蓉蓉推了推他，说：“善始善终吧，她迟早也会追上的。”
　　楚元宸这才停下了脚步。
　　“吁——”
　　九皇女终于赶了上来，她翻身下马，口中急急追问：“仇楚，你怎么现在就要走，不是说好陪我到迎仙诞前一日吗？！”
　　当她冲到两人面前的时候，注意力才落在崔蓉蓉的身上，登时脚步一停，欣喜地叫喊起来：“仇蓉，你没事吧？先前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我们都急死了？”
　　崔蓉蓉和她打了招呼：“九殿下……”
　　楚元宸后退两步，跟九皇女拉开距离，嗓音毫无温度：“九殿下，人皇陛下已经准许我们离开宫城，至于先前的约定，我陪伴你整整四天，也算仁至义尽，一切到此为止。”
　　“可是……”九皇女还想再挣扎一下，却被楚元宸直接打断了话语。
　　“是你害我差点丢了妹妹。”
　　森凛的夜晚，他的笑声比寒风还要幽冷。
　　九皇女的心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了这么多，两人的关系依旧毫无进展。
　　不！非但毫无进展，反而还……
　　她站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在黑暗的道路上，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好似许多个深夜的梦里，她永远触摸不到的幻影。
　　……
　　回到靖云侯府的时候，崔蓉蓉因为白天太过疲惫紧张，不小心在车架上睡着了，最后还是楚元宸抱着她回到了清薇院。
　　雪浓和常爽收到消息赶了过来，在内室陪伴了崔蓉蓉片刻，又去往书房，从楚元宸口中得知了宫城内发生的事情。
　　雪浓当即以手作拳，捏得咔啦直响，“那什么狗屁三皇子，有机会我一定要狠揍他一顿！”
　　常爽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是他情感内敛，很少表达自己，所以大部分的时间，其他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楚元宸如今有了新的想法，揽着他的肩膀低声商量，“等到司南做好之后，你或许可以试试改良武器，先前在战场上的时候，我们不是装了好多残损的部件回来吗？”
　　常爽沉默片刻，将手按在腰间的储物袋上，淡淡应道：“我知道了。”
　　*
　　第二天，宫里就传来了新的消息：人皇陛下责令靖云侯与家人不得入宫参加迎仙诞仪式。
　　看传信宫人的脸色，这似乎是一种非常严重的惩罚。
　　想想也是，在迎仙诞这一天，所有伯籍以上家族的领头者都能携带一定数量的家人进入宫城，在那繁花似锦的权势中心，与人皇等所有皇籍成员共迎仙诞，共度年节。
　　这时候被单独抛下的家族就会成为笑柄，往后一整年的时间都会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时常被人提起。
　　可以说，九成九的家族都不想沦落到这种地步，因为这种惩罚不仅会让一个家族颜面尽失，也意味着遭到了人皇的厌恶。
　　紧接着，那些惯会踩高捧低、见风使舵的投机者也会露出真正的嘴脸，来嘲讽挖苦受罚的家族，展现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果不其然，这个消息传开之后，再也没有请帖上门了。
　　仇福那些仆从望着空荡无人的门庭，都觉得很失望。
　　然而这些并没有影响到四人的心情，尤其是崔蓉蓉，她知道不用进宫之后都不知道多开心。
　　雪浓说：“就是衣裳白做啦……浪费了好多钱。”
　　崔蓉蓉并不赞同，“谁说的，我们迎仙诞那天自己穿着玩，漂漂亮亮多开心？”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大家过个好年。
　　虽然脚伤不算严重，但她也不敢乱动，只安排仇福带人外出采买年节物资，准备一月五日和六日的宴席。
　　楚元宸不用外出应酬，也乐得轻松，每天都跟着崔蓉蓉待在工坊里面。
　　崔蓉蓉看《玉郎笑》和《仙情良缘》，他就在旁边看有关广乘国和天城的书籍，最后无聊，他不是跑去跟雪浓以及湛景他们切磋，就是待在工作台边，帮常爽制作材料。
　　时间很快就到了一月五日，也就是迎仙诞的前一日。
　　整个靖云侯府扫除清洁之后，摆上了红彤彤的茶花盆景，仇福领着大家在庭中供奉祭祀代表着仙门的木牌，嘴里悠悠念叨着：“仙人在上，福泽众生。”
　　崔蓉蓉发现一个情况，除了她和楚元宸之外，所有人，包括雪浓和常爽，还是蛮相信所谓仙门的，祭拜的时候态度都很真诚。
　　崔蓉蓉是穿越者，自然不信这些。
　　而楚元宸……他作为靖云侯，算是侯府的主心骨，原本有很多流程步骤必须要他来带领大家完成。
　　然而他直接拒绝了仇福的请求，转而让常爽代替了他的位置，并且振振有词：“堂兄年长，自然应该排在我的前面。”
　　仇福没有办法，只能让常爽领头了。
　　崔蓉蓉私下询问楚元宸，看到了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痛苦与戏谑。
　　“如果求仙真的有用，那我求过那么多次，怎么没人来帮我？”
　　崔蓉蓉只能安慰他：“我跟哥哥一样，毕竟我以前在崔府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句话一出来，楚元宸立即“很高兴”，又送了她111点好感值。
　　等到供奉祭祀完成，厨房便紧锣密鼓地开始烧菜做饭了。
　　崔蓉蓉特地布置了两处宴席，一处是在暖厅里，参与人员是他们四个，还有湛景那五个兄弟。
　　另一处是在暖阁里，参与人员是全侯府的仆从，没有主家在，他们吃喝起来也更爽快。
　　楚元宸喝了很多酒，他先是敬了崔蓉蓉、雪浓和常爽。
　　“我们四人一路走来，颇多不易，无论今后能走多远、去往何处，希望都能携手同行。”
　　崔蓉蓉有伤在身不好喝酒，只能以茶代酒，和他们干了一杯。
　　楚元宸又敬了五兄弟好几轮，互相感谢了战场上的生死与共。
　　湛景作为代表，主动说：“侯爷，多谢您先前为我们找了禁卫军的出路，但我们五个商量过了，还是希望能待在侯府陪着您，这是我们的真心话，也请您不要拒绝。”
　　“没错，我们只想跟着侯爷！”
　　“去了禁卫军还要受那些屁都不懂的毛头小子管束，老子才不乐意呢！”
　　“没错，他们这帮绣花枕头成天待在国都里，上过战场杀过人吗？！”
　　其实湛景这些人不傻，他们所说的虽然是一个原因，但也有更深的原因，他们都觉得楚元宸未来不可限量，跟着他未来或许会有更高的成就。
　　崔蓉蓉觉得他们是真正的聪明。
　　等到和自己的兄弟喝完酒，楚元宸又单独敬了崔蓉蓉。
　　“妹妹……”他的眉梢染了几分醉意，眸光热切又带着些霸道的侵略意味。
　　“一路走来，我受了你很多照顾，我也真的很感激，在痛苦迷茫的时候，能够遇……有你陪着。”
　　“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不愉快，那些都过去了，永远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对你，不会惹你生气……”
　　“那你说到做到啊。”崔蓉蓉被他身上的酒味包围，耳畔又传来五兄弟的叫嚷，赧然地红了脸颊。
　　“我……我也要谢谢哥哥的照顾，还有堂兄和堂妹，有你们陪着真好。”
　　她和楚元宸碰了杯，又对着雪浓常爽举杯示意。
　　这是他们之前的美好秘密。
　　……
　　酒足饭饱之后，杯盘碗碟被撤了下去。
　　崔蓉蓉摸出一件特殊的“宝物”——纸牌。
　　说起来这还是楚元宸五兄弟中的最后一位，高蒙，帮崔蓉蓉做的。
　　这家伙也是个手工高手，不过跟常爽那种技术宅不同，他是个山寨高手。
　　崔蓉蓉跟他描述了有关纸牌的特点，他竟然还真像模像样做出了好几套，牌面上画的是不同官阶的兵将，至于编号，就是“壹、贰、叁……铁钩、盾牌、弩机、小将、大将。”
　　崔蓉蓉教了五兄弟纸牌的玩法，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登时兴致盎然，搬来美酒摸出钱财，迅速开始了对战。
　　至于常爽和雪浓，他们对复杂的玩法并不感冒，崔蓉蓉只好教他们简单的小猫钓鱼和抽乌龟。
　　茶花绽放，梅枝飘香，瓜果点心堆如小山，暖厅里地龙烧得正旺。
　　九个人分作两拨，各自打牌玩耍，除了楚元宸……他说自己酒多了，要坐在旁边醒酒。
　　乐磬会因为输牌而被要求当场表演一段口技。
　　潘龙潘虎这对孪生兄弟斗嘴吵架结果谁也打不过谁。
　　湛景锁喉高蒙怪他又出老千叫嚷着要拿银针扎他。
　　而雪浓和常爽轮流成为剩下的“乌龟”，互相在脸上用炭笔描画。
　　崔蓉蓉运气好，连赢不输，看到面前两人都成了花脸猫，不禁笑得前俯后仰。
　　酒坛倒在地上，杯里的茶水也跟着喝完，崔蓉蓉让雪浓和常爽两相对战，而她则是主动起身，说要给大家添茶。
　　她看到了坐在暖厅一角的楚元宸，正守着炉火，默默地注视大家。
　　原本冷硬的五官被火光映红，显得有些温柔，他定定望着崔蓉蓉向他走近，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哥哥，你来玩吗？”崔蓉蓉问他。
　　楚元宸摇头，“不用。”
　　不知道为什么，崔蓉蓉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孤寂和忧伤，像是游离在外，身于梦中。
　　*
　　迎仙诞的当天是个好天气，听说上午的时候，彩车会从皇宫出来，先在天城区和上城区走一圈，最后去往中城区和下城区。
　　因为昨晚守了一夜的缘故，崔蓉蓉又睡到了日上三竿，等她起来的时候，楚元宸已经给全府上下发好了赏钱。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崔蓉蓉提议楚元宸一起去中城区寻找书生。
　　常爽要做东西，自然是没空去的。
　　原本崔蓉蓉喊上了雪浓，结果这丫头看到只有三个人，转头就跑了，“姐姐，我还是去工坊陪堂兄吧！”
　　楚元宸眯了眯眼，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最后出发的就只有崔蓉蓉和楚元宸两个人，只带了一个车夫驾车、一个小厮跑腿。
　　坐在车里的时候，崔蓉蓉打开侧窗观赏外面的风景。
　　中城区不愧是最为热闹繁华的地方，街道上车水马龙，有许多人出来玩乐购物。
　　店铺门前拉起彩带、摆满鲜花，挂出了仙门或是仙人的画卷，以期得到庇佑，让自己新的一年顺顺利利。
　　活色生香的动人场景给了崔蓉蓉一种美好的错觉，仿佛根本就没有穿越的事情发生，她天生就该是这个世界里的人……
　　她忽然想起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人皇，为什么要在宫城内建造一片类似于中城区的区域呢？是因为留恋外界的生活吗？
　　就在思绪飘飞之际，前面突然闹哄哄地吵了起来。
　　楚元宸掀起车帘观望情况，命令车夫换条道路。
　　然而一声惊呼响起：“老子打死你个畜生，迎仙诞做什么不好，跑来砸老子的书摊，你赔老子的《玉郎笑》！”
　　随后撞出人群的是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他手里抓着一捧画册，一边跑一边扔，口中凄凉大笑：“假的、都是假的！什么玉郎笑，根本就不是那个玉郎！”
　　崔蓉蓉看清了他的模样，虽然憔悴苍白，但那风流的眉眼，如玉的面容……与君霓华的偏殿里的图画人像一模一样。
　　他是——荣盛侯恒念玉？！
　　作者有话要说：_(:з」∠)_又是延迟的一天，留言发小红包，明天更新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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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梦话（二更合一）
　　那个男人跑来的方向正好是侯府马车所在的位置, 崔蓉蓉打量着他身上的名贵大氅还有脚上的踏云金靴，确定了他的身份。
　　“哥哥，外面的是荣盛侯。”
　　楚元宸眸子微挑, “劳佶的外甥？”
　　说话间荣盛侯已经跑过他们的马车，抱着所剩无几的《玉郎笑》往前面的宽桥上去了。
　　书摊的小贩追得气喘吁吁, “停下、你停下啊！！！”
　　围观路人望着远去的身影指指点点：
　　“摊主也真是倒霉, 大清早出来卖货, 没想到碰上个酒鬼发疯！”
　　“不是酒鬼吧, 看那人的打扮很有钱啊。”
　　“或许人家就喜欢这样玩呢，反正赔得起……”
　　“别看了别看了，赶紧去买仙旗香露，还得回家拜仙呢！”
　　崔蓉蓉与楚元宸对视一眼, 极为默契地想到了那些失宠的传闻。
　　所以，今天的荣盛侯和楚元宸这位靖云侯一样，都没有资格进入宫城参加迎仙诞仪式。
　　倒也有些奇怪, 难道人皇对他真的这么无情吗？
　　楚元宸见周围人群开始散去，便催促车夫：“往前走。”
　　然而车轮刚转起来，后面便有人在叫：“喂，你别乱来啊！”
　　崔蓉蓉探头一看, 只见后面宽桥栏杆上, 荣盛侯猛地一抛怀里的画册, 纵身跃进了桥下的河水中。
　　“啊，他跳水啦！”
　　“救命！救命！”
　　“城兵巡逻队呢, 喊他们来救人啊！”
　　大冬天的，河水冰冷刺骨，除非是惯常在水里来去的高手，普通人还真不敢轻易下水, 万一不小心腿肚子抽筋，或是上岸后没做好保暖工作，说不定自己的性命都得玩完。
　　崔蓉蓉看到很多人都在宽桥、河岸边徘徊叫喊，忍不住问道：“哥哥，去救他吗？”
　　“死了才是正好。”说是这么说，楚元宸还是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了半块黑色面具。
　　那是他找工匠特制的，和口罩一样能挡住下半张脸，恶鬼尖牙的外形，看起来很是吓人。
　　不过出门在外需要露脸的时候，只有他会佩戴，毕竟崔蓉蓉穿着一身漂亮衣裳，再戴这种东西太奇怪了。
　　车帘掀起，楚元宸踏着马车纵身而去，只是几个起落就立在了宽桥栏杆之上。
　　别说，他戴着那枚面具，跟身上的玄黑斗篷还挺相称。
　　他似乎在观察地形，不过也只是片刻的时间，在围观路人的惊呼声中，他宛如灵鹄落水一般，飞落向河面。
　　视线被遮挡，一时间失去了楚元宸的身影，崔蓉蓉还没来得及担心，便见他提着“一滩”湿淋淋的荣盛侯跃过众人头顶，轻松地落在了街道之上。
　　“好！”
　　喝彩声伴随鼓掌声哗啦啦响彻四周，旁边店铺小摊上好多人踮脚伸脖子脖子往前看去。
　　“那是谁啊？！”
　　“嗬，他怎么戴着这种面具，也太可怕了！”
　　“应该是上城区过来玩的贵人吧？身材个头……倒有些像靖云侯。”
　　“不对，靖云侯今天应该在宫里呢！”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靖云侯！您是靖云侯吧？！”
　　接着好多人都在喊，不过迫于楚元宸的气势，他们并不敢上前打扰，只在后面慢慢跟着。
　　还有很多大姑娘小媳妇，街边的楼上的，纷纷脸红尖叫，开始挥舞染香的手帕。
　　在众人注视之下，楚元宸提着荣盛侯大步走来。
　　车夫和小厮早就等在旁边了，楚元宸把人扔到他们手里，钻进车厢放下一套衣裳，随后扶着崔蓉蓉离开了马车。
　　“去里面帮他换衣服。”他吩咐车夫和小厮。
　　“是。”两名仆从点头应声，带着呛水昏迷的荣盛侯进到了车厢里。
　　崔蓉蓉打量楚元宸全身，发现他只是靴尖和斗篷下摆沾湿了些许，应该并没有落进水里。
　　好在天气不错，过会儿应该就能被阳光晒干了。
　　“啊，这姑娘长得真漂亮……”
　　“应该是靖云侯的妹妹仇蓉吧，城里早就在传她是个大美人呢！”
　　听到街边的议论声，楚元宸沉着眸光，手腕一勾，帮崔蓉蓉戴起了毛绒绒的防风兜帽。
　　“诶，我的头发……”崔蓉蓉瞪了他一眼，连忙抬手整理被兜帽撞歪的发髻。
　　楚元宸目光闪烁，尴尬地握了握拳。
　　很快车夫和小厮就出来了，开口道：“侯爷，已经换好衣服了。”
　　楚元宸这才重新牵起崔蓉蓉，扶她重进车厢。
　　这时，一道声音从后面传来：“靖、靖云侯！”
　　是先前那个小贩，他绞着双手走到马车附近，似是有些胆怯，颤声道：“那位贵人……毁了小民好些书……您、您要带走他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帮他……”
　　崔蓉蓉转头望向楚元宸，本以为他不会搭理，没想到他解下腰间钱袋，取出一串金铢扔到了小贩的怀里，“够吗？”
　　那小贩愣了愣，忙不迭握着金铢俯身行礼，“够了够了，多谢靖云侯！”
　　崔蓉蓉钻进车厢，瞥一眼缩在炭盆旁边的男人，问楚元宸：“哥哥是想带他回去？”
　　“先带着。”楚元宸探了探荣盛侯的鼻息，确定他还有命在，才说：“我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
　　崔蓉蓉和楚元宸的想法不谋而合。且不提车绥城的事情，荣盛侯身上可能隐藏着与人皇有关的重要秘密……
　　果不其然，在马车前进的时候，昏迷中的荣盛侯感受到颠簸，忽然发出低声呜咽，好似陷入了某种痛苦的梦魇。
　　“霓华……霓华……”
　　他直呼人皇的名字！
　　“不是他……不想做玉郎……”
　　崔蓉蓉和楚元宸的视线同时定格在了他身上。
　　然而就在他们期待荣盛侯吐露更多的心声时，却只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悲泣：“为什么……那样对我……为什么……”
　　反反复复，都是那几句质问的话语，问人皇为什么那样对他。
　　那样是哪样？对他怎么了？
　　崔蓉蓉疑窦重重，挪动身子坐得离他近了些。
　　她仔细回忆偏殿里的人像图卷，与躺在脚下的男人进行对比，然而并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荣盛侯应该有三十岁了，表面上看起来要比人皇君霓华年长一些，不过他确实长得很好看，与楚元宸的风格完全不同。
　　楚元宸是俊美，着重点更多是“俊”，凤眸带来的妖冶之“美”被他周身的阴郁杀伐之气弱化了许多，给人感觉偏于英武。
　　而荣盛侯……眉毛应该精心修剪过，细如飞叶上扬，与男人一贯的粗浓眉毛截然相反，登时就让他多了几分阴柔气息。
　　他紧紧闭着眼睛，睫毛又弯又长沾着水珠，眼角淌泪隐隐泛红，配着悲伤的哭泣声，有一种……诱人侵犯的怜弱之感。
　　倒也适合君霓华那种强势的女皇。楚元宸见她一直盯着荣盛侯打量，便交环双臂，观察她什么时候才会收回目光。
　　然而崔蓉蓉思考着有关人皇和荣盛侯的关系，并没有注意到旁边人的小动作，直到脚上被轻轻踢了下，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了？”
　　“他很好看吗？”
　　楚元宸拧起了剑眉。
　　崔蓉蓉很诚实，“是啊。”
　　楚元宸默默看她两眼，伸手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没有多久，马车便抵达了通介所附近的书肆。
　　可惜运气不好，店里只有一个老人，年纪六十多岁，精瘦驼背，从后面看起来像是只长着白发白须的老猴子。
　　他说自己是书生的仆人，而他家公子前几日去往别的城池进货了，贺仙朝之前才能回来。
　　不过他也没让崔蓉蓉和楚元宸空手而回，取出一本《昭戈国地理风俗志》，说：“我家公子走前嘱咐小人，若是姑娘再来小店，便推荐您这本书籍，或可再寻到一些奥妙。”
　　崔蓉蓉直接问：“多少钱？”
　　老人答：“不贵，三百金铢。”
　　真是便宜啊……
　　还好现在的楚元宸也是小有家财，当即点数了金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不过临走时他说：“我有意请你家公子贺仙朝时饮酒一聚，晚些时候会送帖上门，还望你家公子不要拒绝。”
　　那老人送到门口，望着他笑而不答，那种从容自信的气度，显然并非一般仆人能有。
　　崔蓉蓉对书生的身份背景越发好奇。
　　因为脚伤还未痊愈，所以楚元宸不让她在外面闲逛，离开书肆之后两人就重进马车，准备早些回家了。
　　……
　　风熙从另外一边的鲜花铺子出来的时候，意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仇——”只是，当他正要开口呼喊的时候，却有人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见到了一名穿着不凡的男人，有些像是某个上等家族得宠的家仆。
　　男人问：“阁下就是东征军中的风熙吗？”
　　风熙目露狐疑，“你是……”
　　那男人从袖中摸出来一张请帖，笑眯眯地递到了他手中。
　　“我家主人仰慕风公子已久，想请您在贺仙朝之夜相聚畅谈。”
　　风熙沉默着，打开了请帖。
　　当先入目的是三个字——安勇侯。
　　……
　　在马车上，楚元宸就如同先前一样，直接扯开了刚买的新书。
　　然而这次并没有碎绢布落下来。
　　“被骗了？”
　　“应该不会。”
　　两人查阅书页，可惜一直到进入上城区，都没有发现特殊的地方。
　　崔蓉蓉便让楚元宸先收在储物指环里，“看那个书生贺仙朝会不会来吧，实在不行我们再去找他。”
　　楚元宸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直接带着荣盛侯回了靖云侯府，决定装作暂时不知道他身份的样子，看看能否探知更多的消息。
　　因为落水的缘故，荣盛侯浑浑噩噩的，被下人架着走进大门的时候，已经开始发烧了。
　　照顾他的任务便落在了湛景身上。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荣盛侯一病不起，断断续续发了好几天的烧。
　　湛景说：“他没有太多的求生意志了，不过他没有吃过苦头，身体底子还算不错，所以休养一段时间之后，终究是能好起来的。”
　　乐磬也在帮忙看护，他对于声音天生敏锐，记下了荣盛侯所说梦话中能够辨别的部分，整理成了一份单独的文书。
　　崔蓉蓉与楚元宸同看了这份文书。
　　梦话内容大概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在诉说自己对人皇君霓华的爱恋和敬慕。
　　乐磬还特地标注了，在说这些情话的时候，荣盛侯的语气是偏于幸福快乐的。
　　而另外一部分，则是痛苦和矛盾的自述，传达出了以下几点信息：
　　第一点，荣盛侯说自己不是玉郎，君霓华对他的感情都是假的。
　　第二点，君霓华的身体似乎出了问题，可是面对荣盛侯的关心，她非但没有领情，还刻意疏远他。
　　第三点就很凌乱了，荣盛侯一会儿说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君霓华，一会儿又说要杀了君霓华然后自裁死在她身边。
　　在这一点下面，乐磬也标注了他的状态，咬牙切齿、愤恨无比。
　　说实话，看完这份梦话文书，崔蓉蓉的心情有些压抑。
　　这和《玉郎笑》的后半部分故事大相径庭。
　　在画册里，人皇爱上玉郎之后，两人过上了万众欣羡的幸福生活。最后人皇假死，带着玉郎离开人国，去往了遥远的神秘海域。
　　他们意外得到长生机缘，从此神仙眷侣，再也没有分开……
　　可是，真相却告诉崔蓉蓉，画册只是画册，醒来都是一场梦。
　　梦话中，荣盛侯对人皇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痴狂、迷乱、失去理智……让她从心底生出抵触的情绪。
　　在现实社会里，她父母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压抑，从小就给她带来了很多伤害，所以她渴望的是平淡却长久，类似润物细无声的感情。
　　而这种轰轰烈烈，动不动就你死我活，互相拉扯折磨的感情……与她内心的渴望背道而驰。
　　不过这不是重点，崔蓉蓉注意到了有关君霓华身体信息的部分，想了想，询问楚元宸：“哥哥，你可有听说过人皇的身体出了问题？”
　　其实楚元宸也在思考，“先前我与九皇女接触的时候，她只偶然提到过一点，说人皇现在的精神大不如前，也不会再留皇子皇女同享膳食了。听她的语气，应该只是觉得人皇上了年纪，所以有些力不从心而已。”
　　上了年纪……力不从心……
　　崔蓉蓉觉得这不是真相，“子女毕竟只是子女，人皇真正的状态，除了日夜相伴的梅章兰章，恐怕也只有爱她恋她的荣盛侯才能察觉到……如果人皇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那我们就要多加小心了。”
　　楚元宸的脸色也有些凝重，“我会注意的。”
　　……
　　荣盛侯还没完全清醒，没想到又出现了新的状况。
　　——人皇厌弃靖云侯的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整个国都。
　　原本崔蓉蓉四人并不知情，还是看到仇福动不动唉声叹气，询问之下才得知外面有关楚元宸的风言风语已经流传开了。
　　说靖云侯矜功自伐、嚣张跋扈，还夜闯深宫、殴打宫人，甚至乱撞鼓钟、惊扰人皇，还说文武官员已经联名上奏，要求人皇削他爵位，罚他俸禄。
　　关于后一点，可信度还是比较高的，楚元宸身处中立，不曾拉帮结派，遇事自然也没有靠山捞他了。
　　所以演变到后来，更有传言说，等到贺仙朝一结束，人皇就要将靖云侯打入大牢，彻查审判。
　　仿佛这位东征战神一夕间就要坠入尘泥，无法翻身。
　　侯府的下人又急又怕，有些民籍的打工者私下商量着想要结束工契，便主动跑到仇福那里去哭求。
　　崔蓉蓉一律放行，这种墙头草早走早好，放在府里都是隐患。
　　楚元宸没有在意外面的言论，照旧派人给方八麒、风熙，还有书肆的书生送了请帖。
　　到了贺仙朝那天的晚宴，来的只有方八麒，风熙和书生并没有出现。
　　风熙派人送了信，说他已经先接受了另一家的请帖，只能错过这次聚会，下回回请补上。
　　他还特地送来花篮，表达了自己和姐姐对于靖云侯府的祝福。
　　楚元宸和方八麒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家的聚会，见他不来，方八麒开玩笑道：“这小子该不会是被外面的谣言吓到了，不敢来吧？”
　　“不会的。”
　　楚元宸的语气很笃定，他还记得当初战场上风熙为自己挡下三箭，足足昏沉了半个月的时间，才侥幸清醒过来。
　　“都是生死相托的兄弟，连性命都不在意，怎么会在意那些无稽之谈？”
　　方八麒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之言，竟然让他有些生气，连忙打圆场说：“开个玩笑嘛，老弟别在意，等下次再跟风熙见面，咱们好好灌那小子一顿！”
　　“好。”楚元宸敛去眼底的失落情绪，拍了拍方八麒的肩膀，揽着他走进了开设宴席的暖厅。
　　席间方八麒说起自己担任城兵司副指挥使之后，经历的一些啼笑皆非的故事。
　　什么中城区某户民籍家族，天天都会丢东西，怀疑是邻居所为，便告到城兵司求一个公道。
　　最后是他带人半夜埋伏，想要查明真相，结果发现那户人家的爷爷有梦游症，半夜会不自觉地起来，拿走各种物品，偷藏到自己在床底下挖的坑洞里。
　　还有什么某个上城区的伯籍家族，夫人跑去花楼捉奸，当场就把丈夫从三楼房间里一路踢滚而出，直接踢到外面的大街上，也不管丈夫浑身裸露，往他身上洒了碎肉末，让婢女牵着凶性难驯的狼狗往他身上追咬，咬到浑身是血。
　　最后还是路人看不下去，喊来城兵司当场判了和离文书，才算解决了这桩事情。
　　方八麒性情开朗外向，又与兄弟们很久没聚，席间说笑谈天，气氛很是火热，让风熙没来造成的失落感冲淡许多。
　　高蒙特地拿出纸牌找方八麒赌钱，“方哥，敢不敢跟我玩这个新东西？今天我非把你赢个底裤朝天！”
　　方八麒夹着他的脖子先来了个锁喉，“想赢老子的钱可以，你别出老千！”
　　高蒙弹着手里的纸牌，极为委屈地叫起来：“我什么时候出过老千？”
　　其他人当场回喷：“滚！”
　　可惜这样快活自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当亥时到来，方八麒也起身跟大家告别。
　　他当然不想走，可惜时辰已经很晚了，“我奶奶怕是还在等着我呢，老人家现在就跟小孩一样，我不回家她就不肯休息，兄弟们，以后再聚吧。”
　　潘龙潘虎逗他：“方哥，早点娶个媳妇儿吧，也让你奶奶放心啊！”
　　“就是，有了嫂子之后，方奶奶肯定不会再缠着你了。”
　　方八麒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傻呵呵地笑起来，难得红了脸，嘴里念叨着：“在看了，在看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亲自送他到大门口。
　　方八麒翻身上马，刚骑出一段距离，便又回过头来喊道：“老弟、老妹，跟你们待一块儿真是开心！等我明年娶了媳妇，再带着奶奶一起，全家都来侯府过节啊！”
　　那就不用半路离开了……
　　深沉夜色中，崔蓉蓉和楚元宸向他挥手作别。
　　贺仙朝的夜晚，国都的烟花不曾停歇，光与火激荡在天幕之上，璀璨而又绚烂。
　　在漫天震响声中，方八麒走了。
　　沿路的鱼龙彩灯流光溢彩，与烟花的色彩交相辉映，照耀着他飒爽的背影，渐行渐远。
　　……
　　等回到暖厅里的时候，宴席也散场了。
　　高蒙乐呵呵地数钱，湛景和乐磬要去轮流看护不肯归家的荣盛侯，潘龙潘虎架着再次喝晕的常爽回往院子。
　　雪浓则是跑去演武场上照看霜焰了。
　　崔蓉蓉安排好下人处理完厅内的狼藉，再转身的时候，却发现原本坐在一旁的楚元宸不见了。
　　跑得可真快……
　　崔蓉蓉只当他已经回去休息了，便也回到自己的清薇院洗漱。
　　就在她准备休息的时候，楚元宸又过来了，说要带她去个地方。
　　崔蓉蓉只好披上斗篷，穿好暖靴，跟着他半夜跑了出去。
　　楚元宸带她飞到了一处高楼楼顶。
　　这是上城区的公共地点，往日都是作为景观使用的。
　　登高之后视野开阔，寒风里，崔蓉蓉看到星罗棋布的城池，遍布着纵横交错的彩灯。
　　焰火辉煌，就在两人头顶和四方亮起，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骤响。
　　而在这骤响中，还掺杂着中城区、下城区街道上喧闹沸腾的欢呼声。
　　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明亮。
　　崔蓉蓉缩在楚元宸的身边，忽然觉得夜晚的温度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她看了会儿烟花，渐渐有些犯困，情不自禁侧身前倾，伏在了楚元宸曲起的膝盖上，用双臂遮挡住了迎面的寒风。
　　“哥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很久之后，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楚元宸好像说话了。
　　“不管是凡世……还是真界……你以后都会陪着我吗……”
　　崔蓉蓉觉得自己听错了，干脆闭上眼睛，抛到了脑后。
　　就算问题是真的，她也不想回答。
　　未来的事情，她无法承诺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是失败的我，继续发红包补偿吧，明天更新前发

59、机会（二更合一）
　　崔蓉蓉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里的, 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她第一时间打开系统查看记录，果然, 又加了好感值：【你与男主[楚元宸]同赏盛景，他很高兴, 赠送好感值555点。】
　　崔蓉蓉发现一个规律, 迄今为止, 这种单独的好感赠送, 最低是111点，最高可以到999点。而她现在只收到555点的话，意味着先前发生的事件可能还有提升的空间。
　　至于如何提升……她想起了那个如梦似幻的问题，如果当时哄着他说些好话, 楚元宸可能会送她更高的好感值吧？
　　可惜没有如果，她有自己的坚持。
　　点进商城，现在有1526点好感值, 足够购买一本【魂术进阶·其一】了。
　　崔蓉蓉有点犹豫，因为想凑给常爽的【洗髓辟灵液】还没影子，一本新秘籍就要1000点好感值。
　　不过她最后还是选择了先买新秘籍，虽然魂术进展停滞很久了, 等级到了上限不能提升, 但是多学点功法术法总是有备无患的。
　　至于好感值, 后面再努力攒一攒吧。
　　购买秘籍之后，系统出现了弹框信息, 这回还多了提示：
　　【请在以下秘籍中五选一：
　　《燃魂变·壹》[功法]（辅助）
　　《魂息咒·壹》[术法]（攻击）
　　《十方魂盾决·壹》[术法]（防御）
　　《？》[？]（？）
　　《？》[？]（？）
　　你的选择是——】
　　功法的话，水云真魂录暂时足够用了，当初就是它一点一滴引导着天地灵气补充到崔蓉蓉的纯黑空间，帮她重塑魂力。
　　至于燃魂变, 看着应该是燃烧魂力的功法，对于崔蓉蓉来说不算急需。
　　先前学过的斗魂决和魂蛊术都是攻击术法，她这回打算学个防御术法，所以选择了第三项。
　　至于后面两项，崔蓉蓉怀疑要到了真界才会显露。
　　购买之后，收取位置照常是百宝囊，同样为一张薄金纸片，化作流星飞入了她的脑海。
　　【十方魂盾决·壹[玄阶]
　　类型：术法
　　来源：[？]自创术法（较难）
　　描述：习得后可用魂力凝结出防御屏障
　　防御效果、存在时间……视施术者魂力强弱、术法修炼程度而定
　　全篇炼至大成可凝结出十方魂盾大阵……】
　　崔蓉蓉根据术法口诀尝试了一下，只是片刻的时间，魂力水潭中便冒起丝丝缕缕的魂力，飞向那些树状星芒，在后者前方凝结出了一小块半透明的防御屏障。
　　看起来还算不错，可惜没人切磋，也不知道效果如何。
　　就在她准备尝试在体外凝结魂力屏障的时候，有小厮过来，说是楚元宸请她去书房。
　　原来是那个神秘书生派人送了东西到侯府。
　　是一封书信，以及一小块脂玉似的膏子。
　　书生在信上感谢了楚元宸的邀请，只是他暂时有事人在外地无法到场，又说上次看店的仆人忘记给出书籍配套的用具，什么用后自有发现。
　　崔蓉蓉捏起那块膏子看了看，肥皂似的，指甲一刮就能刮下些许细末，“什么看店的仆人忘记了，恐怕都是借口。”
　　原本她觉得书生很是狡猾，难以对付，还蛮期待楚元宸带着男主光环跟他碰一碰的，谁能想到他压根就不出现，也不知道在忌惮什么。
　　楚元宸从储物指环里取出散落的书页，摆在了桌面上，“空想无益，既然他想躲在暗处就由他去，如果他居心叵测，迟早会暴露的，那我们也能跟他再次对上。”
　　这点倒是没错，崔蓉蓉将膏子递到他手里，看他擦抹书页。
　　先前的《昭戈国地理风俗考》大概是二十页，其中只有三页是特制过的，用膏子擦抹之后，原先的字迹消失，转而显露出一些极淡的图形。
　　还有两小块空白，正好由先前的碎绢布填补了缺失的部分。
　　这是一张简易版国都地图，旁边还标注着三行文字：
　　广博天下，众买竞物。
　　万玉千金，阁下有无？
　　视线触及当先两行，崔蓉蓉眼皮一跳，没想到先前计划寻找的博买金阁就这样出现了！
　　至于第三行文字，则是——月五、十五，内场开市，勿外泄。
　　“博买金阁？”楚元宸也有些意外，指尖稍稍用力，偶然发现膏子里还藏着一枚更小的金块，“妹妹，你看。”
　　崔蓉蓉凑到他身边，发现那金印上面刻着两个小字，买主。
　　应该是进入博买金阁的凭证。
　　楚元宸立即找了纸笔，“先把地图誊下来。”
　　崔蓉蓉站在旁边，仔细记忆了博买金阁的进入路线，又指着上面圈出的三个地方说：“这些会不会是博买金阁的‘外场’？”
　　楚元宸点头，“有可能，内场不开市的时候，外场应该是作为暂时的替代存在。”
　　等他誊抄完地图后，书页上的图形痕迹也渐渐消失，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空白。
　　只剩那两小块无法拼凑成形的碎绢布了。
　　楚元宸撕碎了它们，对崔蓉蓉说：“内场开市时间过了，等下月，我们去那里看看。”
　　崔蓉蓉应声：“好。”
　　……
　　贺仙朝之后，国都传言的“人皇要将靖云侯打入大牢，彻查审判”一事并没有发生，请帖少了，九皇女也不来纠缠了，崔蓉蓉四人关起门来安稳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除了每日必要的修炼之外，崔蓉蓉、楚元宸、雪浓三个都会去工坊帮助常爽。
　　他要献给工部的觅踪轮来不及做了，另外还在研究改良便携轻巧、攻击力更强的武器，所以需要大量的基础材料。
　　崔蓉蓉也才知道，原来常爽先做了要送自己的那套觅踪轮，只能私下对他表示感谢。
　　常爽却没有立刻拿出来送她，只说：“你那套还需要改进，我晚点拿工部的试验一下，等改进好了再给你。”
　　崔蓉蓉当然说：“不急的，堂兄你慢慢来好了。”
　　因为担心下人里面有别府的眼线，他们安排了五兄弟轮流在演武场上训练，以此防备是否有人来工坊探查。
　　让人意外的是荣盛侯。
　　他竟然不肯回家了！
　　哪怕他知道现在所住的地方是靖云侯府，而靖云侯一家还曾与他舅舅劳佶有过恩怨，他就是不肯走，俨然一副“既然有仇就杀了我吧”的态度，时时刻刻丧着张脸，活得就跟行尸走肉一样。
　　楚元宸当然不会没脑子去杀他，派人找来了荣盛侯府的仆从，要带他回家，顺便结清账单欠款。
　　结果荣盛侯歇斯底里地发疯，在靖云侯府四处逃窜。
　　“我回去了还能干什么，天天被你们监视吗？我知道你们都是陛下派来的人，既然她已经厌烦我了，为什么还要管着我？！”
　　这家伙狠狠闹了一场，最后还是潘龙潘虎制住他，湛景给他扎针镇定，他才安静地晕了过去。
　　然而荣盛侯府的仆从好不容易把他带了回去，第二天他又跑来门口大吵大闹，砰砰狂扣门锁。
　　“仇楚，你杀了我吧，杀了我！我舅舅不是跟你们有恩怨吗，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崔蓉蓉总算知道为什么湛景先前说他没有求生的意志了，他这种言行，哪是想活的样子？
　　楚元宸原本没想搭理荣盛侯，三天后方八麒从偏门溜进来，告诉他们最近城兵司发现有人一直盯着靖云侯府的动静，他才让下人开了门。
　　没想到荣盛侯一进来，转头就轰走了他的仆从，“滚、你们都滚！”
　　“你到底想干什么？”楚元宸没好脸给他。
　　荣盛侯同样摆了张臭脸，“你不是东征战神吗？就算是宫里的高手，也不敢贸然闯进你府里吧？”
　　说着，他抬脚踹向庭中的花形石灯，恨恨骂道：“我受够无止境的监视了！”
　　石灯晃了晃，没倒。
　　楚元宸还是对身边的仇福勾手，“记账，荣盛侯损坏石灯一座。”
　　“哼。”荣盛侯斜了他一眼，也不用侯府下人带领，自顾自往客房去了。
　　……
　　等到崔蓉蓉再去工坊帮忙，路过演武场的时候，会发现荣盛侯每天都在给霜焰梳毛。
　　雪浓记着劳佶的仇，不是嫌弃他梳毛的手法不对，就是催他洒水打扫演武场，还得帮忙养护武器和木人。
　　霜焰也跟着挑刺，经常龇牙咧嘴地威吓荣盛侯，还喷他满脸满身的口水。
　　夸张的是，荣盛侯竟然真的去干活了，还会趁着霜焰张嘴打哈欠的时候，往它牙齿间塞脑袋。
　　霜焰有被他惊到，一爪子将他拍到旁边，咕噜噜地装作呕吐的模样。
　　这种时候荣盛侯就会躺在地上大笑。
　　真是疯了。
　　崔蓉蓉觉得这个发展也挺奇妙。
　　当初他们在车绥城的药营里受劳佶管束苛待，结果到了国都，劳佶的靠山荣盛侯竟然主动跑到他们家里干活……
　　人皇君霓华终究是插手了，在二月一日这天上午，她派了宫城车架过来，要靖云侯护送荣盛侯进宫。
　　下人们欢天喜地，因为这意味着人皇并没有忘记楚元宸，靖云侯府还有希望。
　　同样欢喜的还有荣盛侯。
　　几乎是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又“活”过来，重新焕发出了风流倜傥的神采。
　　望着他迫不及待走出侯府大门的急切背影，崔蓉蓉觉得，他还是很爱人皇的，只是先前一而再再而三受到忽视和拒绝，很长时间不能进宫见到所爱之人，加上外面风言风语的嘲笑，滋生出心理落差，才让他生无可恋吧。
　　楚元宸在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我觉得人皇找我还有其他事情。”
　　其实崔蓉蓉也有这种预感，连忙吹彩虹屁：“我相信哥哥不管什么事情都能搞定，多加小心，我们在家里等你回来！”
　　楚元宸果然又“很高兴”，送了她222点好感值。
　　崔蓉蓉摸着鼻子，很好意思地笑了。
　　……
　　楚元宸直到申时都没回来，就在崔蓉蓉担心的时候，下人来报，说是风熙上门了。
　　这是他距离贺仙朝半月后第一次上门，带来了很多礼物，还有鲜果花篮，价值不菲。
　　湛景他们五个都跑出来见他了，一见面就搭肩搂背，抱在了一起。
　　“臭小子，前段时间去哪儿了啊？”
　　“喊你喝酒都不来，我看你是忘了兄弟们了！”
　　“哟，瞧瞧，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想干嘛呢？”
　　“我们不管啊，你欠我们一顿饭，说，什么时候请？”
　　“哈哈，那我们可要好好敲他一次，去上城区的鸿运酒楼怎么样？”
　　调笑声中，风熙瞥一眼站在旁边的崔蓉蓉，从袖子里拿出来一枚赤色令牌展示给大家，说：“我前段时间在忙嘛，就是禁卫军选拔的事情。”
　　高蒙手脚最快，接过令牌看了看，问他：“这是什么？”
　　风熙回答：“先前靠着仇大哥给的手令，我去参加了考核，嗨，还挺麻烦的，那儿怕人提前吃药作弊，让所有考生集中住宿了几天。”
　　乐磬问：“情况怎么样，过了吗？”
　　“过了啊，等到春时，我就可以凭着令牌正式加入禁卫军了。”风熙害羞地摸了摸后脑勺，说：“这不，一有好消息我就来告诉你们了。”
　　潘龙潘虎抱了抱他，夸赞道：“真给兄弟几个长脸！”
　　“小风，以后我们就靠你罩着了！”
　　“还说我呢，你们五个怎么都不去？白白浪费了仇大哥一片好心。”风熙叹了叹气，有些惋惜地说：“你们要是去了，肯定都能过的。”
　　另外五人互相对视，一时间都沉默下来，最后湛景笑着说：“人各有志，我们也没父母长辈要赡养，只觉得兄弟们待在一起才自在。”
　　“理解理解。”风熙也没再说什么了。
　　大家在暖厅里坐了一会儿，五兄弟邀请风熙去演武场上玩耍，然而他只是摇了摇头，说：“我还有些消息要告诉仇姑娘。”
　　见他神情认真，五兄弟只当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告辞离开了。
　　等到伺候在暖厅里的侍女帮忙续了茶水，崔蓉蓉主动问他：“你要说什么？”
　　风熙垂着视线，摩挲杯沿，整个手腕都在发抖。
　　最后他飞快地望向四周，也不敢看她，“我们……单独去花园里，行么？”
　　崔蓉蓉狐疑地瞅他一眼，点头答应：“好。”
　　……
　　天色.欲晚，薄霞漫空。
　　在阳光变冷的黄昏时刻，楚元宸回到了靖云侯府。
　　他回想着先前人皇所说的话语，走进大门的同时询问小厮：“大姑娘在哪里？”
　　小厮回答：“风公子上门了，大姑娘在招待。”
　　然而楚元宸去了暖厅之后，却只见到等待在此的侍女，以及两杯已经冷却的茶水。
　　“大姑娘和风公子呢？”
　　“去花园了。”
　　听到这个回答，楚元宸皱了皱眉，“你们没有跟去？”
　　侍女察觉出他语气中的隐怒，小心翼翼地答：“大姑娘和风公子想单独说话。”
　　玉石项链里，歧影君已经兴奋起来了，“嘎嘎，他们两个人偷偷摸摸要干什么呢，本君好期待啊！”
　　楚元宸眸光一颤，顾不上回话，立即挥退跟随的小厮，“你们待在这里！”
　　他奔出暖厅，跃身上到屋顶，飞踏瓦片去往了花园。
　　……
　　崔蓉蓉拢紧斗篷，领着风熙转到了抄手游廊的角落里。
　　这里是个直角，两侧都有影壁挡风，加上夕阳的余晖打过来，也不算太冷。
　　“你有什么消息？”崔蓉蓉开门见山。
　　“我……”风熙的喉结滚了滚，桃花眼里漾开了几分灼热，“我通过禁卫军考核了……”
　　“我刚刚听到了。”崔蓉蓉勾了勾唇角，真心实意地说了句：“恭喜你。”
　　望着少女甜美的笑颜，被橘色的夕阳打出了一圈温暖的柔光，风熙只觉得热血翻涌，让他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冲动。
　　“仇蓉，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啊！”
　　少年人炽烈的情感是那样纯粹、不加掩饰。
　　崔蓉蓉的心猛地一紧。
　　风熙回过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涨得通红，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又攥紧拳头，又往前靠近些许，补充肯定道：“我不是开玩笑的。”
　　“其实我很早就想跟你说了，可是先前我什么都没有，没有条件，甚至也没有资格跟你说这些……我不想许诺什么空话，所以才等到现在……”
　　“我知道禁卫军的机会是仇大哥给我的，我今后一定努力赚钱养家！和你表明心迹之后，我也会主动去找他谈一谈，我要向他发誓，我会好好对待他的妹妹，希望他能放心把你交给我。”
　　其实崔蓉蓉先前就有预感了，因为风熙今天特意打扮过，头束玉冠，身披裘衣，脚上的靴子也一尘不染。
　　而她之所以和他来到这里，也是希望能够表明自己的真实想法。
　　所以她缓了缓加快的心跳，很诚恳地回答：“谢谢你喜欢我，但我要说清楚的是，我现在对你没有男女之情。”
　　风熙的目光闪烁起来，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难道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话音落下，风熙可能是觉得自己声音太高了，连忙放轻，带着些许哀求：“也可以……是我的吧？”
　　崔蓉蓉撇过视线，没有回答。
　　“小蓉，我从第一眼起就喜欢你了。”
　　“不是在车绥城的城门口，是林中的溪边……我看到你在那里梳头发，当时就想，你一定是上天派来的仙女，就对自己说，如果还能见到你，我一定要争取跟你在一起。”
　　崔蓉蓉怔了怔。
　　她记起来，当时她披头散发的，察觉有人直接逃跑了，也没看清是谁。
　　原来那才是他们的初见……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上战场吗？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只是一个杂牌兵的话，根本配不上你。所以，就算心底再害怕，我也还是硬着头皮去了。”
　　风熙说着，抬手扒开衣裳领口，露出了脖颈下方的狰狞伤疤。
　　“你知道吗？受伤之后，生死关头，我昏昏沉沉好几次都差点没命了，可我当时念着你，想要回来见你，才能坚持到清醒。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
　　“我是认真的，真的真的，是认真的！”
　　“或许你现在还不喜欢我，但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行么？”
　　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行么？
　　楚元宸贴在影壁的另一面，听了很久很久。
　　耳畔好似有两团火在烧，烤得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的脑子空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矮墙背后，那两个人的身上。
　　仿佛过了一年时间那样漫长，他听到了崔蓉蓉的回答。
　　对另一个男人的回答。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我是说如果，五年之后你还喜欢我的话，我可以和你试试在一起。”
　　“或许这话听起来有些虚伪，甚至像在故意吊你胃口，但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并非要拖延你的时间，你觉得无聊可以当作笑话看待不予理睬。不过我确实不相信一见钟情，我渴望的是平淡长久的感情……”
　　崔蓉蓉的话还没说完，风熙就迫不及待地承诺：“五年就五年！”
　　他又追问：“可是，如果你在这期间喜欢上别人……”
　　“我不会主动喜欢谁。”崔蓉蓉的语气很严肃，她又补充了几句：“你别急着许约，还是再考虑下。”
　　“就算五年后我和你在一起了，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情人和朋友不同，亲密接触后，人与人之间只会暴露更多的缺点，或许就有对方无法忍受的地方……所以，你回去想清楚吧。”
　　风熙沉默了，在渐渐暗淡的天色里，他笑起来，“好，我听你的。”
　　“你下次再给我回复。”崔蓉蓉又客气道：“时间不早了，你要留下来吃晚饭吗？”
　　风熙轻声拒绝，“不了，我姐姐还在等我回去。”
　　楚元宸听到两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风熙在笑在说话，崔蓉蓉在附和回答。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周身，直到周围再无声音，他才缓缓地走到了石板路上。
　　歧影君好像在传音，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有那一句……“五年之后你还喜欢我的话，我可以和你试试在一起。”
　　楚元宸低下头，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了几株浅紫色的花。
　　那是他在梭隆山脉的迷心谷，特地采来想要给崔蓉蓉看一看的迷月菲。
　　他握着那花，忽地松开手，任由它们落在地上。
　　然后他抬起靴子，一点点，重重碾碎了那些花株，甚至碾到石板都开始咔咔绽裂。
　　他离开黑暗的角落，向着亮有明灯的地方走去。
　　走得越来越快。
　　“去把仇福喊来！”
　　没有多久，这位侯府管家便迈着步子，匆匆跑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侯爷……”
　　“你明天去通介所，多买些下人回来，主要是侍女。”
　　楚元宸的眸子里笼上了毫无温度的暗翳。
　　“从今往后，有关大姑娘的一切，事无巨细，我要全部掌握。”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六，尝试日万

60、想法（万字章）
　　风熙离开的时候虽然眉眼含笑, 但笑容里多少带了些心事。
　　崔蓉蓉送到门口，见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问候在门边的小厮：“我哥哥还没回来吗？”
　　“侯爷已经回来了。”
　　咦, 啥时候回来的？
　　崔蓉蓉记挂着楚元宸今天进宫的事情，想去问问他情况如何, 然而沿路询问下人, 却都说“没见到侯爷”。
　　最后天黑下来, 她撞见满头热汗的仇福, 才得知了楚元宸的去向。
　　“侯爷这会儿……应该在书房了……”仇福说着，抹抹汗水，还往身后瞧了一眼。
　　“我知道了。”崔蓉蓉也没带侍女，独自去了楚元宸的院子。
　　书房没点灯, 门口却守着小厮。
　　崔蓉蓉问：“我哥哥在里面吗？”
　　小厮回话：“在的。”
　　崔蓉蓉觉得奇怪，上前叩门，轻声喊：“哥哥？”
　　呀。
　　门开了, 先前只是虚掩着。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握在手里走了进去。
　　黑魆魆的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地龙烧起的热意。
　　而在帐幔后方的书桌前，悄然无声地坐着一道黑影。
　　院中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 在靠墙的书架上拉扯出葫芦仙桃的窗棂影子, 又宽又长。
　　崔蓉蓉敏锐地察觉到楚元宸的呼吸有些紊乱, 轻声问：“怎么不点灯啊？”
　　她就着夜明珠的光芒点亮旁边的灯盏，让光明驱散了黑暗。
　　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然而他只是静静注视着她的脸庞, 没有任何表情。
　　崔蓉蓉眼皮一跳，攥紧了手里的夜明珠，“是碰上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不说话？”
　　楚元宸看到她的眼瞳迅速缩了下, 随后恢复正常，但浓密的眼睫仍旧在不自然地慢慢翕动。
　　以往他们两个因为言行、想法不同而产生摩擦的时候，尤其是刚刚认识的开始，崔蓉蓉很多次都出现过这样的细微表情，只是他总沉溺在自我的情绪里，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
　　但他现在看得一清二楚。
　　崔蓉蓉好像在紧张、不安，也可能是在……忌惮、畏惧自己。
　　我很可怕吗？
　　楚元宸不禁问自己。他垂落视线，敛了眸子里的郁气，再抬起头的时候，情绪已经变得淡然。
　　他动了动搭在桌上的手，示意崔蓉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是出了些情况，今天人皇给了我一道密令，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崔蓉蓉仔细端详着他的五官，一如往常那样带着些冷意，似乎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将夜明珠收进了百宝囊，“是什么密令？”
　　楚元宸环顾四周，看到崔蓉蓉向他点头表明没有人在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昭戈国送来国书，想要赎还柳勐，协议停战。人皇打算派遣太傅葛谅出使昭戈国签署停战协议，而我则是作为护送武将同行。而你，也要一起去。”
　　崔蓉蓉懵了，莫名感觉阵阵寒意扫过脊骨，忙问：“人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我们两个去？”
　　他们是昭戈国的逃犯啊。
　　楚元宸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除了护送太傅葛谅，人皇还交给了我第二个任务。”
　　“什么？”
　　“半路护送荣盛侯以及另外三人在沙禹城中寻找广乘国的接应人，与对方汇合后送离云陵国。”
　　“人皇要送荣盛侯去广乘国？”崔蓉蓉无法理解君霓华的操作，一时许多猜测漫过心头，迟疑着问：“那荣盛侯岂不是要疯了？”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楚元宸靠在椅背上，目光也不知道聚焦在哪里，沉默片刻后抛出来一个重磅消息。
　　“人皇明确应允我，只要完成这两个任务，今年拜仙天居开启检测灵根仪式的时候，靖云侯府可以拿到参与名额。”
　　听到这个消息，崔蓉蓉的心情瞬间明朗，“真的么？”
　　楚元宸只是站起身来，说：“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嗯。”崔蓉蓉跟着起身，在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轻轻拽住了他的袖子，“哥哥？”
　　她试探着问：“你是不是……不开心？”
　　楚元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摸了摸崔蓉蓉的头发。
　　力道很轻，就和他的声音一样。
　　“没有。”
　　……
　　崔蓉蓉回忆自己与人皇君霓华为数不多的对话，总感觉自己和楚元宸的身份有可能已经暴露了，只是君霓华并不在意末彘的来历，所以暂时没有追究。
　　而所谓的出使任务，很可能是君霓华给他们的考验。
　　与此同时，崔蓉蓉出现了一个新情况，系统人物卡片里，她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BUFF，名叫[男主*&……%]。
　　这是个很奇怪的BUFF，或者应该叫DEBUFF，因为它会变化。
　　譬如在辰时，也就是早上七点左右，它展示的文字是“倒计时17:00:00后，将增加好感值10点。”
　　可能到了亥时，也就是晚上九点左右，它展示的文字又变成“倒计时03:00:00后，将扣减好感值100点。”
　　没有什么规律，也很难捉摸。
　　总而言之，它不像[男主的义妹]那样，是个常驻的增益效果，每天会自动赠送好感值。
　　它更像预告效果，还是会改变的那种。
　　不用想，肯定跟楚元宸有关。
　　崔蓉蓉决定找他谈一谈。
　　可当她要寻找楚元宸的时候，却发现他连着几天都不见人影，不是去了宫城，就是去了禁卫军军营，大概是在忙人皇君霓华交代的任务。
　　而在这期间，仇福采买了好些东西，请崔蓉蓉去往库房清点。
　　“侯爷说，有朋友在东征战场上帮了他很大的忙，所以想要回报他们。大姑娘且看一看，还有哪里需要添补的……”
　　所谓的礼物多是品质上等的布料、完整的厨具、农具，还有不少植物作物的种子。
　　楚元宸还从赏赐的珍宝金银里捡找瓷实、不易碎裂的装了满箱。
　　光看这些东西，崔蓉蓉就猜到他要感谢谁了。
　　是伏麟部落。
　　在东征大军最后的攻城战中，束娜亲自带领一批阿离罗战士，乔装打扮帮助楚元宸攻破了北燎城。
　　虽然他们视楚元宸为阿撒塔大人，也愿意为他献出热血和生命，但楚元宸并没有轻视他们。
　　“是该好好谢谢那些朋友。”想到束娜，崔蓉蓉又想起在伏麟部落养伤的日子，心里不免泛起了阵阵温暖。
　　可如果使团要往南方绕路的话，就不方便去东面的梭凌河了。
　　难道楚元宸想用储物指环装了这些礼物，独自飞速赶路么，那一来一回也要不少时间吧？
　　最后还是雪浓主动来到库房，崔蓉蓉才知道，原来楚元宸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她。
　　“大哥让我带上霜焰，还有龙哥虎哥湛景哥，他们三个会跟我一起过去。”雪浓紧紧握着小拳头，满脸都是兴奋，“国都虽然繁华吧，但也没有可以打架的对象，我都憋闷好久了，等进到异兽深林，终于可以练手了！”
　　她不喜欢吃喝玩乐，来了国都稍稍逛过几回之后，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在演武场上练习切磋。
　　本来崔蓉蓉有些担心，可想到湛景他们都是从战场上摸滚打爬出来的强兵，而且雪浓战意熊熊，俨然很是期待，便也鼓励道：“我们阿雪现在厉害多了，记得小心一些。”
　　雪浓点头，“恩恩，我会注意的！”
　　……
　　楚元宸回到侯府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仇福跟在他身边走进正房，口中汇报情况：“侯爷，今天风公子派人送来帖子，说是两日之后，想请您和侯府上下一同前往鸿运酒楼聚会。”
　　“大姑娘知道吗？”
　　“没有，帖子是小人亲自接的，话也是小人亲自听的。”
　　“好，你晚些时候回信，就说我与大姑娘有事，其他人会到。”
　　“是。”
　　房间里早就烧起了地龙，热茶也已经泡好奉到了桌上，楚元宸脱下大氅交到仇福手里，挥散了随侍的小厮，这才沉声问：“今天大姑娘都做了什么？”
　　“大姑娘上午的时候一直待在房间里休息，按照侯爷的吩咐，小人特地等到午后阳光好的时候，才请她去库房检查礼物。后来二姑娘也来了，在库房里跟大姑娘说了会儿话，她们一起去到工坊陪着大爷待到黄昏，这才重新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说到这里，仇福又抬眼瞄了眼前的少年一眼，踟蹰着说：“大姑娘这几天都在找侯爷，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楚元宸只是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去吧。”
　　“是。”仇福拢起袖子，躬身退下了。
　　没过多久，外面响起了小厮的声音：“侯爷，热水备好了。”
　　楚元宸站起身来，去往了旁边的浴房。
　　玉砖砌成的小型浴池里，早就浸泡了静心宁神的药包，腾腾热气中，阵阵药香不断翻涌。
　　楚元宸脱去衣物，带着满身伤疤，浸入了滚烫的池水中。
　　一缕灰色浓烟从他颈上的玉石项链里飘出，化作小只乌龟浮在了药包旁边的水面上。
　　“小楚，你这几天是怎么了？明明不高兴，为什么不表现出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楚元宸靠在浴池边沿，蒸腾的水汽笼罩在他周身，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朦胧。
　　他在冷笑：“以前……很好吗？”
　　歧影君拨了拨水，往他面前划去，“反正本君觉得比你现在好，你何苦自己闷着难受，干脆直接找风熙，让他死了这条心！反正崔蓉蓉现在也不喜欢他，只要他别来纠缠，等你们去了真界，那就什么事情都没了。”
　　楚元宸注视着灰色乌龟在他面前来回飘荡，意味深长地反问：“你觉得崔蓉蓉为什么要说五年，而不是两年三年？”
　　“额……”歧影君拍打水面，“她想干嘛？”
　　“她有很多想法。”楚元宸没有深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沉沉吐出一口气：“我先前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她，事实上那些了解还是浮于表面。”
　　“不是，你别发感慨啊，先回答本君的问题，为什么崔蓉蓉要说五年？”
　　楚元宸闭上了眼睛，“你不懂，就别说话了。”
　　一个是为我挡下三箭的兄弟。
　　一个是跟我同甘共苦的妹妹。
　　我问自己该怎么做？答案是没有答案。
　　……
　　崔蓉蓉听说楚元宸回来了，便立即爬起穿衣。
　　刚走出内室，便有六个侍女一拥而上，忐忑地问她：“大姑娘，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
　　“去找我哥哥。”崔蓉蓉冷眼扫着她们，点了两个还算听话的出来，一起去往了楚元宸的院子。
　　楚元宸已经沐浴结束了，崔蓉蓉走进内室的时候，他正披着中衣，在软榻上察看地图。
　　“后天早上就要出发，你行李收拾好了吗？”
　　他没抬头，语气也很正常。
　　崔蓉蓉转身朝向外间，喊道：“你们都出去！”
　　“是。”小厮和侍女齐齐应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等到房门闭合，周围再无声音，崔蓉蓉走向了坐在软榻上的楚元宸。
　　“我的行李，侍女已经帮忙收拾好了。”
　　崔蓉蓉走到软榻旁边，在小桌的另外一边坐好，见他没有理会自己，伸手按在地图上，遮挡他的视线。
　　楚元宸终于抬头，幽幽眸光随之扬起，问：“怎么了？”
　　“那天你去花园了对吗？”崔蓉蓉的视线定格在他的脸上，目光炯炯，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表情，“你听到了我和风熙的对话。”
　　这般开门见山，是楚元宸没想到的。
　　尽管他已经努力掩饰，可眼底还是漾开了些许阴戾。
　　崔蓉蓉成功捕捉到了，“哥哥，如果你心怀疑惑，可以找我询问答案，当初在伏麟部落的小屋前，我们不是约好了什么都可以说吗？”
　　玉石项链里面，歧影君激动起来：“快问她，快问她！”
　　楚元宸垂落视线，握起她的手腕，收起了小桌上的地图，随后摸了摸颈上的玉石项链，用血气封住了它。
　　“可我也说过会好好对你，如果那是你想要的结果，我不会阻止。”
　　虽然很有道理，但崔蓉蓉也要反驳，“你明明就在暗搓搓地不爽……”
　　不然怎么会出现一个莫名奇妙的[男主*&……%]。
　　“我感觉得出来，所以才过来找你，跟你说个清楚。”
　　然而楚元宸收好地图后没再说话，只是交环双臂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的头发披在身后，沾湿了大片衣料，紧紧贴在了脊背上，发梢还在滴落水珠。
　　崔蓉蓉等了会儿，见他不说话，便主动移开小桌，坐到他侧面，取出软布帮他绞干头发。
　　楚元宸闭上眼睛，静静感受着发丝传递来的轻柔力量，总觉得心口再次狂跳起来。
　　可是这一回，狂跳并没有带来暖意，只有沉痛和酸涩。
　　崔蓉蓉专心致志地绞干水渍，挑起黏在颈边的湿发时，看到了他微微敞开的领口，水珠淌过锁骨和玉石项链，落向了结实精壮的胸膛。
　　她匆匆抽回视线，没有再看。
　　等到水渍绞干，崔蓉蓉又找出梳子，开始帮他梳发。
　　这样的行为令楚元宸想起在永曜宫的时光。
　　他每次顶着一头湿发去找她，她都没有这样细致体贴过。
　　可现在察觉到他的情绪之后，却来主动讨好自己。
　　为什么平时不能这样呢？该说她虚伪好，还是精明好？
　　楚元宸又想起了那个飘雪天，崔蓉蓉是如何来到他面前，又是如何在他背上紧紧相贴……
　　酸涩和沉痛之中，又莫名烧起了一把火。
　　这火烧得他心头发干，烧出了一丝渴望。他渴望得到答案，崔蓉蓉本身的想法，还有她的另一面。
　　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贺仙朝那天晚上……”
　　楚元宸吐字很慢，似乎是在调整气息，避免自己产生激动的情绪。
　　“……我问你以后能不能都陪着我，为什么你要装作没有听到？可对风熙，你却主动承诺他五年之约？”
　　崔蓉蓉没有立即回答，依旧轻轻梳着他的长发，等到剩下的头发完全梳通，她才缓缓开口：“哥哥，我们的想法不太一样。”
　　“在我眼中，承诺是你问我以后能不能都陪着你？我说好，并且从今往后不顾一切，绝对待在你身边和你相伴……这是承诺，是必须践行的事情，我会为了完成诺言而付出所有。”
　　“在我眼中，承诺没有所谓的‘如果’，加了前提条件的，那只是一个机会，一种可能，绝对不是承诺。”
　　楚元宸消化了一会儿，又慢悠悠地问：“……好，就算你只是给风熙一个机会，那你为什么要说五年后他还喜欢你，就跟他在一起？”
　　“有几个原因吧。”崔蓉蓉用软布擦去梳子上的水渍和缠发，仔细收在了后面的小桌上，“哥哥你不嫌烦的话，我可以讲一下。”
　　楚元宸：“你讲。”
　　崔蓉蓉下了软榻，也没穿鞋，踩着袜子搬来熏笼，拍了拍手，说：“第一个原因，风熙救过你，他在战场上为你挡下三箭，我很感激他。同样，对哥哥来说，风熙也是不一样的，对吗？”
　　“感激不能当饭吃，你可以用别的方式回报。”
　　“那就牵扯到第二个原因了。”
　　崔蓉蓉伸手试了试熏笼里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站直身体望向楚元宸。
　　她很认真地说：“因为我只会喜欢那些喜欢我的人。”
　　“如果按照风熙所说，在我们去到车绥城之前他就喜欢我了，那应该也有……嗯，快到一年了，而且他说在生死边缘想的都是我，态度还挺真诚，所以我觉得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听到什么“想得都是我”，楚元宸喉结滚了滚，眼尾上挑带了些严厉，“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不觉得害臊吗？”
　　崔蓉蓉扬了扬眉，“哥哥，我也不是普通女孩子吧？”“那其他人说喜欢你，你也要给他们机会么？”
　　“那我可得挑挑，首先要长得好看身材不错，其次品性要良好，而且他必须是单身，不能有太多桃花，最后……”
　　说到这里，崔蓉蓉停下了。
　　最后的……她不想说，因为对于龙傲天类型的男主来说，她的想法可能就是笑话。
　　然而楚元宸却注意到了，追问她：“最后，是什么？”
　　“没什么，你就当我说不出来吧。”崔蓉蓉顿了顿，催促道：“哥哥，先把头发烘干，不然等会儿头要疼了。”
　　这话好像有点多余，因为楚元宸体术等级已经很高了，说他会因为头发没干就脑袋疼，怎么可能……
　　不过楚元宸还是低下脑袋，自己就着熏笼烘烤起来。
　　因为身体姿态变化，声带受到压力的缘故，他的声音沉了些：“我们要去真界，风熙可没什么机会，你也觉得可以跟他试一试？”
　　虽然风熙到底有没有灵根还是未知之数，但就人国如今的阶层壁垒而言，他短时间内没有拥有检测灵根，以及获得登仙令的可能。
　　“那就牵扯到第三个原因，哥哥你在花园的时候应该也听到了。”
　　崔蓉蓉在榻上重新坐了下来，“我确实渴望拥有平淡长久的感情。如果风熙真的能喜欢我五年，展示出他的诚意，那就值得跟他尝试。而且我跟他说过，就算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走到最后，还是有可能分开的，所以并不绝对。”
　　“至于真界的问题，等去到仙门之后方法总比困难多，就算风熙真的没有灵根，或许就有某种灵丹妙药，能够给他搞出灵根，包括哥哥你那些兄弟，也都有未知的可能……”
　　崔蓉蓉本身就没有灵根，再说雪浓也没有灵根，可还是那么努力，那么可爱……所以她并不觉得，光凭灵根就能定死一个人的未来。
　　楚元宸的手停在了头发里，片刻后，他问：“你觉得风熙是个什么样的人？”
　　崔蓉蓉言简意赅，“跟哥哥不是一路人。”
　　楚元宸追问：“什么意思？”
　　崔蓉蓉琢磨着回答：“他很圆滑，也很会察言观色，他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不贿赂劳佶，可能对他来说，这是寻常且应当的事情，因为他姐姐就是这样当上工坊小队长的。”
　　“而且他明明很早就见过我了，却一直忍着没说。当初哥哥在铁囚暗房受罚，他认识我，却喊我仇姑娘……”
　　听到最后几句话，楚元宸想起那天在花园，风熙喊过崔蓉蓉“小蓉”的事情，手背上的青筋不自觉地跳动起来。
　　他回忆了这么久以来与风熙接触过的事情，冷静好情绪，问：“那你既然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那如何确定他会一直喜欢你？”
　　崔蓉蓉觉得他像操心孩子早恋的家长，问题还挺多，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哥哥你忘记了，我主修的是魂术，去到真界之后，我应该也会专攻这方面，到时候风熙能骗过我么？”
　　“不说魂术，再回到第一点，我先前说过的，承诺是承诺，机会是机会。我可没有答应，死都要跟他在一起。”
　　她又挑眉，语气隐含嘲讽：“况且，你觉得风熙真的会喜欢我五年吗？”
　　“我可以说，九成九，他坚持不到那一刻。之所以给出那样的回答，也有很小的原因是我想看看会不会有奇迹发生，要是奇迹发生了，那就回到前面的原因。”
　　楚元宸扒拉着自己的头发，等到整理顺畅之后，他才重新坐直身体，望向了坐在身侧的崔蓉蓉。
　　“所以，你宁肯说好话哄他，也不愿意应允我……”
　　他的语气很平静，表情也很淡然，但崔蓉蓉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怒意。
　　她看了看系统，那个[男主*&……%]显示的文字已经变成“倒计时01:56:40后，将增加好感值20点。”
　　貌似掰过来一点了。
　　崔蓉蓉动身往前坐，靠得离楚元宸更近了。
　　“哥哥，你听清楚，接下来的都是我的真实想法，不是哄你讨好你，可能我也只会说这一次。”
　　“我这一生会遇上很多人，可能我今后也会承诺别人某些事情，但那些并不代表他们对我来说比你还重要。因为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特别的存在，所以与你有关的一切，我才会分外慎重，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你能让我这样对待。”
　　崔蓉蓉说的是真心话。
　　楚元宸是这个游戏世界的男主，她在面对他的时候，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概念，所以跟他相触起来，反而不如对待其他人物那样自然轻松。
　　她不想成为楚元宸的可攻略角色，也不敢答应他什么。
　　他是男主啊有光环的，以后发展起来，她怎么拼过他？
　　如果是配角，实在不行，她还能厚着脸皮毁毁约定，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面对楚元宸……嗯，只有楚元宸，她无法确定未来的发展，真的不敢乱做什么保证。
　　更不提她还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气氛一时沉凝。
　　楚元宸无法接受崔蓉蓉的想法。
　　她确实很诚恳，他能感受得到，而他也明白，那些话语中并没有掺杂男女之情。
　　可偏偏就是这种的态度，令他的心间充斥着深深的失落。
　　“你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孩子。”他说，“有很多想法……我们不一样。”
　　崔蓉蓉表示赞同，“的确不一样。”
　　楚元宸撇过脸不再看她，“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那你不要不开心。”崔蓉蓉前倾身体，瞧着他的眉眼，又伸出脚丫，轻柔地触碰他的小腿，“我们只是感情方面的想法不同，关系还跟以前一样的。”
　　楚元宸没有应声。
　　崔蓉蓉检查系统，发现[男主*&……%]已经变成“将增加好感值50点”，立即见好就收，起身披上斗篷。
　　在她走到内室门口的那一刻，背后忽然传来呼唤：“崔蓉蓉。”
　　楚元宸喊了她本名。
　　他披着长发，凤眸潋滟，语气里难得染上了一丝郑重。
　　“幸好我不是你的敌人。”
　　崔蓉蓉扬眉，嘴角噙起一丝微笑。
　　“嗯，你是我哥哥。”
　　*
　　在二月十日早上，崔蓉蓉、楚元宸、高蒙三人一同骑上踏风驹，准备出发与使团汇合。
　　这回崔蓉蓉是男装打扮，穿了一身英姿飒爽的骑射服，她修剪掉了留长的指甲，还用高蒙给她的假喉结贴在脖子上，以及一种肤色泥土，可以遮去耳洞。
　　幸好现在还是冬季，她罩一身深灰斗篷，加上先前楚元宸给的鬼面尖牙面具，骑在踏风驹背上的时候，挺像个翩翩少年郎。
　　楚元宸见她上了马，坐得还算稳当，便收回了目光。
　　雪浓都愁死了，“姐姐，你先前只在演武场上骑过，真的可以吗？”
　　“放心，我会加油的。”崔蓉蓉也是安慰自己。
　　她之所以胆子这么大的原因很多，首先踏风驹的脾性温良，可比霜焰那个暴躁老豹好骑多了。其次崔蓉蓉可以用魂力辅助自己平衡，这段时间她的十方魂盾决进展不错，已经能够同时在周身凝结出四面魂盾了。
　　虽然只有键盘那么大一块，持续时间也就半分钟，但她实在被马摔下来的话，总能靠着魂盾缓冲一下。
　　常爽没有啰嗦，只提醒道：“先前给你们的臂弩，哪里要改进的，回来告诉我……”
　　他这回没有外出任务，因为他还要坐镇侯府以及继续制作武器，留下来陪他的是乐磬。
　　崔蓉蓉又仔细嘱咐了雪浓几句，这才策马走在楚元宸和高蒙中间，从侧门离开了靖云侯府。
　　汇合的地点是天城区门口，将近百人的使团已经等在那里了。
　　除了参与此次护送任务的禁卫军，团队里还有两辆车架，承载着太傅葛谅、荣盛侯，还有一些伺候的仆从。
　　葛谅已有七十高龄了，早该致仕还乡，然而他是元老中难得的保皇党中立派，加上身体硬朗、头脑清晰，比一些年轻人都好用，所以人皇君霓华挽留了他。
　　这次楚元宸收到的是密令，所以君霓华并没有特别指明他的身份，也没有让他参与先前的送行仪式。
　　除了葛谅，其他参与任务的禁卫军只当他是某位神秘的将军，并不知道他就是靖云侯仇楚。
　　所以这期间，楚元宸不能摘下面具了。
　　汇合之后，楚元宸先行下马，进入车中与葛谅打了招呼。
　　崔蓉蓉利用魂力感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靖云侯，陛下已经罚了三皇子两月禁闭，这是她的态度，也表明了对你的看重，后面的话，不用本官多说了吧？”
　　楚元宸的语气还挺敷衍：“多谢太傅大人指教，下官明白。”
　　然后响起的是荣盛侯的冷笑，因为那家伙在靖云侯府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崔蓉蓉还挺熟悉的。
　　葛谅又说话了：“荣盛侯，你先前答应过陛下什么，可别忘记了。”
　　“我知道。”荣盛侯的语气有些不屑，“不就是装你老人家的小厮吗，我以前是货郎，惯会这套。”
　　楚元宸并没有多留，很快就出来了。
　　而葛谅和荣盛侯也没再吭声。
　　一声令下，使团开拔，崔蓉蓉跟随在禁卫军中，迎着粲然的阳光一路走出不同的城区，最终离开了云陵国的国都。
　　*
　　越是往南，地形越是平坦，可就算如此，崔蓉蓉还是因为使团整体速度太快，遭遇了三次坠马事件。
　　多亏楚元宸始终跟随在她斜后方的位置，每次发现她情况不妙，就会一个加速向前，把她捞在自己的马上，随后控着她的马一同放缓速度，等她重新骑好之后，两人再向使团追赶。
　　因为此事，他们两人惹来许多禁卫军的疑惑目光，似是在说：骑术这么差的人，怎么也进使团了？
　　不过事不过三，坠马三次之后，崔蓉蓉在痛与泪中迅速成长，俨然成了一流的骑马高手。
　　在进入关键要道中距城后，楚元宸、崔蓉蓉、高蒙便要带领荣盛侯等人暂时脱离使团，去往更南方的沙禹城了。
　　葛谅是知道这件事的，早就和人皇君霓华沟通好了，一到中距城就开始装病，说要疗养一段时间，借此名正言顺地向昭戈国传递暂缓的消息。
　　柳勐还在后方押送途中，等到楚元宸的第二件护送任务完成，那三方正好汇合，就可以继续往昭戈国前进了。
　　借着葛谅的掩护安排，在某个深夜，一支小队叫开中距城的城门，偷偷离开了。
　　……
　　崔蓉蓉不知道君霓华的决定是为了什么，反正荣盛侯再次变成了生无可恋的模样。
　　先前有葛谅在，这位君霓华敬重的长者对他还有些震慑作用，然而在崔蓉蓉等人面前，他可就肆无忌惮了。
　　不吃不喝不说话，闹绝食呢。
　　楚元宸可不会对他手软，掐着他的脖子，填鸭似的灌食物清水，让他想死都难。
　　至于另外跟随在侧的一男一女，他们很像仆从，但也没管楚元宸的行为。
　　崔蓉蓉觉得奇怪，先前楚元宸明明说除了荣盛侯以外，一共有三个人，那还有一个人是在哪里？
　　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另外一个人被藏在了车架中的座位里。
　　那是一个青年男子，身材中等，很是消瘦，他应该吃过某种药物，天天都缩在座位里睡觉，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崔蓉蓉私下询问楚元宸：“哥哥，那是谁？”
　　“人皇没说。”楚元宸完全不在意这些，态度简明扼要：“与我们无关。”
　　在二月底的时候，他们顺利抵达了南边的沙禹城。
　　沙禹城之所以叫沙禹城，是因为这里的泥土很特殊，名为焦沙泥，颜色黑中带红，非常适合种植各式瓜果，国都很受欢迎的蜜染香就是这里出产的。
　　因为城池周围大多是平原而非深林，所以除了必要的农作物之外，大部分的土地都被开采出来种植瓜果了。
　　在城门口排队进城的时候，骑在踏风驹上向远处眺望，可以见到大垄大垄的瓜果田园，无数凡人身影徘徊其间，浇灌辛勤汗水，等待收获长成。
　　因为有人皇的特令，所以他们不需要检查户帖，就被城兵准许进城了。
　　沙禹城的情况和昭戈国的泽城很是类似，单纯居住在这里的城民并不算多，大部分都是受雇的农人，而上城区的家族也多经营果园及商铺。
　　街道上也有很多客栈、通介所、商贸行，每天的贸易来往很是频繁，最令人高兴的是这里的瓜果特别便宜，只要国都的一半价格，就能多买两倍的数量。
　　崔蓉蓉挺心动的，还想在周围好好逛逛，不过正事要紧，她还是暂且忍耐住了。
　　找到一家上等客栈入住之后，楚元宸半夜出去寻找接头人。
　　他只打算一个人去，所以留下了崔蓉蓉。
　　“你用魂术监控四周，若有情况也能及时发现。”
　　“好，哥哥多加小心。”
　　崔蓉蓉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也没躺床休息，坐在桌边等待他回来的同时，继续修炼十方魂盾决。
　　没想到外面有人敲门了。
　　崔蓉蓉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开门一看，果然是荣盛侯。
　　还有那个女子仆从，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荣盛侯进来之后，迫不及待要阖起房门，便对那个女子仆从说：“我就在这里聊聊天，你要是不放心，怕我溜走，就在门口等着。”
　　崔蓉蓉退后几步，静静看他表演。
　　那女子仆从果然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了。
　　荣盛侯重重关上了房门，转身便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倒是轻车熟路，也没看崔蓉蓉脸色，自顾自跑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结果刚喝一口就呸得吐在地上，“真难喝……”崔蓉蓉站在旁边，当着他的面修炼十方魂盾决，尝试在手上凝结魂盾，反正他也看不到。
　　荣盛侯咳嗽两声，抬袖擦去嘴角茶渍，抬头望了过来。
　　他皱着秀气的眉毛，以手掩口，似乎是怕外面的人听到般，声音放得很轻：“仇蓉，我不想去广乘国，开个价吧，我甚至可以把陛下赏赐我的所有钱财都交给你们，只要你们愿意带我重回国都。”
　　崔蓉蓉直接拒绝了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荣盛侯还是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你……”荣盛侯抬手就往桌上拍去，但触碰桌面的一瞬间，他的力气霎时收了回去，最后变成了轻放。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跟你开玩笑。”崔蓉蓉指尖微曲，感受着魂力的流动，又加重了语气：“这是人皇陛下的命令，你不是早就应允了吗？为何要出尔反尔？”
　　荣盛侯攥紧拳头，眸光里闪过一丝痛苦，“因为当时的情况……我不能不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尝试日万感谢在2020-10-09 23:14:26~2020-10-10 23:50: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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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1、旧路（万字章）
　　崔蓉蓉在桌边坐下来, 脑后束成马尾的长发跟着晃了一晃，“噢，说说看？”
　　“陛下她当时……她躺在那里……”荣盛侯深呼吸一口气, 没敢说下去，只是拳头攥得紧紧的, 细瘦青白的指节笃笃笃不断叩砸桌面。
　　躺在那里……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见他沉默不语, 崔蓉蓉凝结魂力蛊虫, 进入他的脑海中尝试记忆窥探。然而可能是他情绪太过激动的缘故, 那些星芒光泽间，微小的记忆碎片疾速乱蹿，根本就难以捕捉。
　　魂力蛊虫好不容易捉到一片，崔蓉蓉凝神细观, 结果看到了人皇和荣盛侯的香艳片段……
　　她打了个激灵，忙不迭收回注意。
　　与此同时，坐在面前的荣盛侯也开口了：“陛下说, 要我去广乘国南面乘船出海，永远离开国都那个是非之地，顺便帮她去看看海域天城的景象……”
　　“可我不想离开陛下，也不在乎什么海域天城, 无论后面会碰上什么事情, 我都只想跟她在一起……”
　　说到此处, 荣盛侯拳头覆在胸口，阴柔苍白的脸庞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仇蓉，你懂我的心情吗？我一路走来日夜煎熬，实在是受不了了，我要回去！你们想要什么, 我可以给的，只要你们帮我！”
　　崔蓉蓉静静注视他片刻，在他无比期待的目光中摇了摇头，“我和哥哥无法带你回去。”
　　因为她始终觉得，使团任务是人皇给她和楚元宸的考验，指不定跟着荣盛侯的另外三个人就是监视的眼线。
　　有什么事情能比测灵根和登仙令重要吗？她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你……”荣盛侯腾得站起身，两臂撑在桌子上，前倾身体低声吼道：“霓华她需要我！”
　　“你自以为是的需要？”崔蓉蓉也跟着站起来，小腿抵开圆凳，往后退了两步。
　　“人皇陛下英明神武，要把你送去广乘国的计划肯定不是仓促想出，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你就别打着‘需不需要’的旗号来感动自己了。”
　　她一袭男装，身姿挺拔，眉毛涂粗之后连带着盈亮如水的瞳眸也增了几分英气，声调虽然不高，但说话吐字掷地有声，看起来很是强势。不过荣盛侯到底是陪伴过一国女皇的男人，见惯了雷霆雨露，自然不会被她的气势压倒。
　　“好，你不肯答应是吧，那你们的任务也别想完成了！”
　　说着，他俯低脑袋，一个箭步就要往旁边的墙柱撞去。
　　结果还没来得及撞上墙柱，脚下莫名其妙一个踉跄，狠狠摔了个狗吃屎。
　　是崔蓉蓉凝结出一小条长带状的无形魂盾，挡在他小腿前方绊倒了他。
　　虽然不是魂盾原本的用途，但这种奇离古怪的使用方法看着也还不错。
　　荣盛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狼狈，刚要挣扎着爬起，尾椎那里就被一只黑靴重重踩住了。
　　崔蓉蓉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抻了抻从百宝囊里拿出来的绳索，将他双臂反扣向后，牢牢捆绑起来。
　　“仇蓉，我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荣盛侯侧脸向后，眼角通红，一副遭人欺辱的小白花模样。他努力挣扎，然而崔蓉蓉飞脚一踹，他又摔趴在了地上，只能大声叫喊：“来人，救救我！诗白！”
　　其实崔蓉蓉的体术和楚元宸、雪浓相比已经算是普通了，但是荣盛侯这么弱鸡，也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外面那个叫做诗白的女子砰砰敲门，“侯爷、侯爷你怎么样了？！”
　　崔蓉蓉让她进来了，“最好把他绑在床上，不然他还要寻死。”
　　被扶起来的时候，荣盛侯咬牙切齿地喊：“仇蓉，你跟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冷血、无情，都没有同理心！”
　　崔蓉蓉觉得他仿佛被X瑶剧男主附体了，在这儿哇啦啦咆哮，忍不住走到盆架旁边找了块面巾过来塞他嘴巴。
　　“你搞错没，我脸上哪里写了好人二字？更不提你舅舅劳佶跟我们兄妹还有恩怨，我们没暴揍你一顿已经是天大的善良了，人要知足，懂么？”
　　荣盛侯嘴里被塞满，整张脸都扭曲着，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响。
　　崔蓉蓉挥了挥手，极为嫌弃地让诗白带走了他。
　　后半夜，楚元宸回来了。
　　他告诉崔蓉蓉：“我已经跟对方接上了头，他们明天辰时会有人等在沙禹城外，带我们去往广乘国的宴清城附近。”
　　“远吗？”
　　“不远。”楚元宸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一块简易地图，点着上面的标示解释道：“梭凌河在附近会分出不同的支流，我们乘水而下，在半路上岸，最多花费三天的时间就能抵达。”
　　崔蓉蓉又说了荣盛侯先前的所作所为。
　　“你先休息。”楚元宸沉下脸色，卷起了面前的地图，“我亲自去看着他。”
　　*
　　来到南边，气温升高不少，高悬在空的阳光也带来了更多的热意。
　　河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天空的白云，小船劈开水流，霎时荡碎了美不胜收的风景。
　　崔蓉蓉和楚元宸站在船尾，谨慎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目前云陵国和广乘国是友好状态，所以这条支流上的巡逻水兵并不算多，而且接头人是个驾船老手，熟悉这一带的路线，很轻松就带他们进入了广乘国的河域范围。
　　只是小船无法装载太多东西，所以高蒙留在对岸守着踏风驹和车架了。
　　“飞天……”
　　“遁地……”
　　“呔，贼人看招！”
　　简陋的船舱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的笑，时不时还会响起脚踩船板的踢踏声。
　　崔蓉蓉撇去目光，看到了一路都在车厢暗格里睡觉的青年男子，他这会儿醒过来了，也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一小块木板，正捧在手里，当成“法宝”不断乱挥。
　　他肤色莹白，容貌俊朗，偏偏是个疯傻痴儿，咧着嘴不住念叨：“我是仙人……我是仙人……嘿嘿……”
　　诗白和另外的男子仆从诗墨在附和他，哄着他，说他很厉害，是凡世最厉害的仙人。
　　崔蓉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总觉得那个青年男子的眉眼有些熟悉。
　　但就像楚元宸说的，完成任务就行了，其余不必多问。
　　荣盛侯这会儿正躺在船舱里睡觉，为防他半路捣乱，楚元宸给他喂了迷药。
　　在临近黄昏的时候，他们顺利抵达了预计的上岸地点。
　　这条支流附近有一小片丘陵，地势不算崎岖，因为周围深林不多，所以也没有什么伤人的异兽。
　　小队并没有休息，而是在接应人的带领下，趁着天际余晖残留，迅速翻越丘陵。
　　远处大地上，四方形的墨青城池巍峨伫立，有成群的飞鸟在上空来回盘旋。
　　可惜，那里并不是崔蓉蓉和楚元宸的目的地。
　　天色昏暗下来，在渐渐模糊的视野范围中，不远处的土路尽头，亮起了点点光芒。
　　是接应的商队，车辆上悬挂着风灯。
　　接应人迅速奔跑过去，想和对方验证暗号。
　　楚元宸停下脚步，放开了扛在肩上的荣盛侯。
　　其实荣盛侯早就醒了，不过他知道自己在东征战神的手里无法挣扎，便老老实实地趴着没动。
　　到这里，第二个护送任务便算完成了。
　　诗白诗墨背好行李，向崔蓉蓉和楚元宸躬身行礼，“多谢两位。”
　　他们从怀里各自摸出半枚符令，凑堆捣鼓了一会儿，用特殊的方式拼合成整块，递到了楚元宸面前。
　　“这是任务印信，靖云侯回去后交予陛下，便算了结此事了。”
　　楚元宸点头，接在了手里。
　　原本荣盛侯没有反应，可见到印信出现，他又激动起来，“我不想走，我要回去！”
　　楚元宸冷眼觑着他，“想吃迷药了？”
　　“我……啊！”荣盛侯喉间一哽，双头抱头怒吼一声，蹲在了地上。
　　诗白诗墨催促道：“侯爷，该走了。”
　　荣盛侯没有理会。
　　微凉的夜风里，那个疯傻的青年男子倏然蹲下，靠在荣盛侯身边，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嘴里哼哼唧唧，也不知道在喊什么。
　　荣盛侯身子颤动，终是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摸向肩头的脑袋，用从未有过的宠溺语气，哄道：“慧儿，乖啊……”
　　他的情绪总算变得平静了，崔蓉蓉和楚元宸没再停留，道别后就转身离开了。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繁盛草木间，诗白诗墨也扶起了蹲在地上的荣盛侯和青年男子。
　　“侯爷，我们快些上路吧。”
　　暮色四合，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前方的风灯，还在散发着代表希望的光芒。
　　虫鸣鸟叫声里，荣盛侯浑浑噩噩地往前走，走得越来越慢。
　　有很多披着夜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中，他被人推上板车，身体陷进了柔软的草堆。
　　咕噜噜。
　　板车动起来，带着人一起颠簸摇晃。
　　荣盛侯躺在草堆表面，静静看着后方车辆上悬挂的风灯，只觉得那光芒在眼瞳中无限放大、放大……最后充满视线，将他完全淹没了。
　　回忆走马灯似的浮过脑海，他想起自己和君霓华冬夜赏过雪、雨天共撑伞、举杯同月饮……那些历历在目的事情，还有她的身体她的霸道，以及无数个火热纠缠的夜晚。
　　都是他们两个，也只有他们两个，就像是天底下最为平凡的夫妻那样，曾经渡过了一段神仙眷侣般的快乐时光。
　　“哈哈哈哈……”荣盛侯轻轻地笑起来。
　　笑了片刻，他敛声，转头望向了身边的另外三人。
　　他伸出手，摸向青年男子的脸庞，宛如喃喃般对着诗白诗墨说：“我不想伤害慧儿，可是继续跟你们待在一起，我真的会疯掉。到那时，我也许还会做出你们想象不到的事情，譬如……在出海登船的时候，对着周围的广乘国城兵大喊我是奸细……”
　　“我知道是她是为我好，但是只有在她身边，我才会真的好。就算我这辈子都只是那个人的影子，我也认了……你们好好照顾慧儿，陪他一起去海域中的天城，过你们想要的生活吧。”
　　他说完，不顾板车疾驰，翻身一滚，扑了下去。
　　……
　　小堆篝火燃起，点点烬光随着夜风飘摇飞舞。
　　崔蓉蓉和楚元宸坐在一起，分食了三叶定灵草。
　　早春的夜晚本该是有些冷的，但他们如今在这片大陆偏南的地方，温度还算适宜，有斗篷遮身完全足够。
　　崔蓉蓉在草席上躺下来，望着身侧楚元宸的长腿发呆，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低声说：“也不知道阿雪和堂兄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楚元宸拨了拨火堆，“不用担心。”
　　他的脸庞被映得微红，也不知道想到什么，眉宇间又出现了一丝落寞。
　　崔蓉蓉瞧着他的脸色，暗自查看系统，发现[男主*&……%]依旧是“将增加好感值50点”，从离开国都到现在，再也没有发生过变化了。
　　也就是说二十多天以来，她每天都能有116点好感值进账，加上先前的那些，她又有4134点好感值，继续这样保持下去，再攒一段时间，第三个【洗髓辟灵液】就指日可待了。
　　崔蓉蓉天真地想，要是楚元宸每天都能很高兴就好了，狂增好感值，让她花都来不及……
　　思绪回神，她灵光一闪，问楚元宸：“哥哥，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
　　楚元宸抓紧了手里的杆子，答：“十一月十七。”
　　崔蓉蓉默默记在了心里。
　　见她没有后话，楚元宸撇过脸来，问她：“你呢？”
　　崔蓉蓉本想说出自己的出生日期，可是想到这副身体是游戏人物的而并非自己本有的，就犹豫了，最后索性装糊涂道：“以前在崔府的时候，没人给我过生辰，久而久之，我就忘记了。”
　　“那你以后跟我一起过。”说完，楚元宸又转回脸庞，不再看她。
　　他最近状态一直是这样，像在思考、怀疑某些事情，总是闷闷的不怎么说话。
　　崔蓉蓉觉得，应该和自己先前展现给他的想法有关，可能让他觉得怪异了吧。不过还好，他整体的状态还是正面的，所以她并没有太担心。
　　“对了哥哥，我这里有个养成君送的怪东西，很久了都没有动静，你能帮我看看吗？”
　　崔蓉蓉取出了一枚黑色的鸟蛋，大概两个拳头大小，是她在车绥城的时候，因为担心楚元宸和常爽在战场上的安危，想要通过天降鸿福气运值抽个能够联络的道具出来，结果就抽出来这么个没有任何信息的东西。
　　过了好几个月了，这鸟蛋都没有任何动静，还是：
　　【神秘的鸟蛋[？]
　　类型：？
　　使用方法：？
　　描述：？】
　　崔蓉蓉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了。
　　楚元宸接在手里，翻来翻去研究片刻，还用指关节敲了敲，然而只有普通的金石撞击声。
　　这鸟蛋比石头还硬。
　　歧影君也从玉石项链里面飘出来，绕着鸟蛋转了两圈，“嗯……本君好像感觉到了鬼物的气息……”
　　楚元宸抬头，问崔蓉蓉：“你试过让家禽抱窝孵蛋吗？”
　　“没有……”崔蓉蓉真没想过这个办法，可一时间哪里有家禽在，只能半开玩笑地说：“要不哥哥你现在试试？”
　　结果楚元宸真的试了。
　　他拉开衣襟，将鸟蛋塞进了怀里，胸前瞬间鼓起一团。
　　崔蓉蓉怔了怔，抬手捂住脸庞，努力忍笑。
　　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就只是一小会儿，真的是一小会儿，破壳声响起，随之传来的是“咕嘎咕嘎”的叫声，还挺嘹亮。
　　崔蓉蓉：？？？
　　怎么会这样？是男主有光环就了不起吗？
　　随之而来的是新的系统提示：
　　【风鬼枭[紫]类型：鬼物
　　使用方法：魂力结契
　　描述：“长藤攀上枯木，我被绞死在枝头；泥里萌生新草，由我血肉来灌注。风啊，你带来了谁的声音，我听到……”
　　它没有意识，没有实体，只用些微魂力，就能与你产生源自于灵魂深处的羁绊。
　　它会传递你的呼唤，化入风中，去寻找它所知悉的朋友……】
　　崔蓉蓉感觉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还听到了翅膀扇动声。
　　转脸一看，一只小小的、骷髅似的鬼鸟站在她的肩头，浑身飘散黑气，正用冒着青光的眼窟窿望着她。
　　还好，崔蓉蓉的心理承受能力早就在以前打游戏的时候锻炼出来了，她主动分出一丝魂力，尝试接触这只鬼鸟。
　　眼窟窿里的两小缕青光被魂力吸引而出，飞快地融进了她的脑海。
　　纯黑空间内，两团青光刚刚进入，便被魂力水潭拉扯着吸收了。
　　而在这一瞬间，新奇微妙的联系跟着产生，崔蓉蓉感受到了风鬼枭的存在。
　　两缕金光在眼窟窿里凭空而生，仿若画龙点睛般注入了灵魂，小鹰似的骷髅鬼鸟展开翅膀，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耳垂。
　　“咕嘎！”
　　崔蓉蓉在指尖凝出一缕魂力，刚放到它嘴边，就被它兴奋地吞吃掉了。
　　她的动作自然没逃过楚元宸的眼睛，他皱皱眉，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
　　额，我在喂鸟啊……
　　崔蓉蓉刚想回答，却发现他胸前鼓胀，仍旧揣着那枚鸟蛋。
　　她忽然有了个念头，主动起身，扒开楚元宸的衣襟，摸出了它。
　　鸟蛋还是完整的，仿佛先前的蛋壳碎裂声只是幻觉。
　　“哥哥，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吗，歧影君也一样？”崔蓉蓉说着，手指稍稍用力，很随意就捏碎了本该很是坚固的蛋壳。
　　星星点点的碎沙落下，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
　　“鸟蛋，碎了？”楚元宸定定注视着她的手掌，眸子里闪过些许疑惑。
　　歧影君说：“问问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元宸便问：“是有东西出来了吗？我跟歧影君都没见到。”
　　崔蓉蓉大概猜到原因了。
　　风鬼枭这种鬼物，可能只有达到一定魂术等级才能察觉到，而它从楚元宸怀里出来，直接飞到她肩头，也可能是感受到了她的魂力。
　　“哥哥，等我一会儿。”她伸出手，风鬼枭应她想法落到了掌心上面，眼窟窿里的金光飞旋而出，没入楚元宸的眉心，但很快又重新飞了出来。
　　“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听到问题，楚元宸刚想回答，便倏地看到面前出现了一只骷髅似的小鹰，也就两拳的大小，正停在崔蓉蓉细白的手掌上，用冒着金光的眼窟窿望着他。
　　“这是什么？”他尝试抚摸，然而指尖穿进小鹰的身体，捞空了。
　　原来骷髅并不是真的骷髅，只是一种形态。
　　“它叫风鬼枭，好像能传音。”崔蓉蓉说着，也学他摸了摸风鬼枭的身体，不过她却能摸得到。
　　“我们来试试吧。”
　　旁边的歧影君在大叫：“啊啊啊……到底是什么？本君看不到！”
　　“看不到就看不到吧。”楚元宸等在原地，望向没入黑暗的崔蓉蓉。
　　崔蓉蓉稍稍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后对着风鬼枭说话，脑子里想着楚元宸的脸庞，继而放飞了它。
　　风鬼枭化成一阵风消散了，然而只是眨眼的时间，它就出现在楚元宸面前，扑棱着翅膀飞在空中。
　　楚元宸听到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哥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尝试回传声音，默念了一遍风鬼枭并没有感觉到，他低声开口说话才成功。
　　风鬼枭飞回了崔蓉蓉面前，崔蓉蓉听到脑海里出现楚元宸的声音：“听到了。”
　　原来是这样的……
　　崔蓉蓉又尝试如何收起风鬼枭，发现只要一个念头，它就会化成风沙消散，留下一小道极淡的金痕在她掌心，再想召唤的话，用魂力哺喂那道金痕就行了。
　　她走回火堆旁边，“等任务结束回去了，我再跟阿雪和堂兄试试。”
　　“嗯。”楚元宸坐在旁边的草席上，准备修炼功法，“快休息，天亮之后我们赶路。”
　　歧影君又在旁边转了几圈，实在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能不甘心地回到了玉石项链里。
　　……
　　就在后半夜，却有一道灯光从远处晃悠悠地靠近了。
　　崔蓉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望向了来人所在的位置。
　　随后清醒的是楚元宸，他站起身来，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了血气腾腾的骨刀。
　　“等等。”崔蓉蓉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好像是荣盛侯。”
　　楚元宸脸色沉凝，“他又回来了？”
　　果不其然，没有多久，一道疲惫且虚弱的呼喊传了过来：“仇楚、仇蓉！”
　　再出现的荣盛侯已经完全成了灰头土脸的模样，他一瘸一拐，满身泥尘，头发上还耷拉着断裂的枝叶，他的额头和脸颊都撞破擦破了，渗出的鲜血已经被风吹干，黏在了皮肤上。
　　“你是怎么回来的？”楚元宸冷声问。
　　荣盛侯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注视着面前两人，很平静地说：“把我带回沙禹城。”
　　崔蓉蓉踏前几步，站在了楚元宸的身边，“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答应你？”
　　火光映照着两人，在他们幽深的眸子里不住跃动。
　　荣盛侯放下残破的灯笼，自己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
　　“想知道在拜仙天居里测完灵根之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先前那个年轻人是真的有灵根，也真的差一点就能成为仙人，你们可以猜猜他是谁。”
　　荣盛侯抬起头，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里燃起了些许决绝之色。
　　“你们已经送我到了广乘国，算是完成了陛下交代的任务。至于现在的交易，是我们两方之间的事情。只要你们带我回到沙禹城就好，剩下的路，我会自己走。”
　　崔蓉蓉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两人一个抬头一个低头，默契地对视在了一起。
　　*
　　再回到沙禹城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五日了。
　　荣盛侯从高蒙的马背上下来，走进了街边的商贸行。
　　等到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平民的衣裳，还买了一副装着些许瓜果、小商品的货担。
　　“你……”崔蓉蓉没明白他的做法，问：“想回国都的话，轻身上路应该更方便吧？”
　　“我的钱全都留给慧儿了，总要再赚点吃喝啊。”荣盛侯掂了掂手里的扁担，似乎是在找回曾经的感觉。
　　“这世上没有荣盛侯了，我也不叫恒念玉，我的本名是恒鑫……只是一个普通的货郎罢了。”
　　“无论如何，谢谢你们带我回到沙禹城，等我真的抵达了国都，到时候再送靖云侯府一担花……”
　　恒鑫用他早就养尊处优的身体挑起货担，颤巍巍地走了几步，在重新适应之后，稍稍提速，没入了人群里。
　　“我们也该走了。”楚元宸拍了拍踏风驹的脑袋，示意崔蓉蓉上马。
　　崔蓉蓉望着前方人群若有所思，直到他搭住她的肩膀，她才反应过来，“哥哥，等我下吧。”
　　她追向荣盛侯，不，恒鑫，站在街上和他说了几句话。
　　等她回来之后，楚元宸问：“你给钱了？”
　　“当然不会。”崔蓉蓉按紧面具，抬头望向了上方长出绿叶的树枝。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能穿过五座城池，跋涉千里，回到国都……”
　　她在自己的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她期待种子能萌发出温暖的力量，让她相信世上有更多的可能存在。
　　……
　　天光明媚，官道上往来不绝。
　　崔蓉蓉三人采买完物资，正式离开沙禹城的时候，恒鑫已经挑着货担，走在了官道旁边，小心地躲避着来往的商队。
　　马蹄扬起风沙，扑在他结出血痂的脸上，很快……就把他远远抛下了……
　　***
　　只是五天的时间，崔蓉蓉三人便重新回到了中距城。
　　而此时，押送柳勐的队伍也正巧抵达。
　　自此三方正式会合，原本百人左右的团队扩充成了两百人，葛谅也“药到病除”，使团终于可以重新上路。
　　崔蓉蓉也终于见到了柳勐，这位楚元宸的前丈人。
　　一见之下，她只觉得柳云漪跟他真是太像了。
　　柳勐的五官其实很清秀，不过因为常年居于边疆军营，他早就被风沙造作成了一名糙汉，皮肤黝黑发粗，胡子拉碴的也很邋遢。
　　在夜晚扎营的时候，崔蓉蓉和楚元宸待在同一个帐篷里，私下询问他：“哥哥，你从柳勐那里找回当初的家传信物了吗？”
　　“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情，楚元宸的情绪就有些失落，“当初捉到柳勐的时候，我已经搜过他的身了，并没有发现那件信物。我猜，可能那件东西被他送回了柳家。”
　　柳家？可别啊，当初他们从棠城出来，兜兜转转去到昭戈国西境，一开始就是因为楚元宸想要找回信物来着。
　　崔蓉蓉对此并没有意见，因为她从楚元宸的态度就看得出来，那件信物对楚家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将心比心，如果换做是她，她也肯定想要尽快找回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
　　崔蓉蓉想了个办法，说：“哥哥，要不让我试试窥探他的记忆？不过最好是在他睡觉或者昏迷的时候，这样情绪平静一些，我行事也更方便……说不定就能知道那件信物的去向呢。”
　　原本楚元宸是不抱希望的，但见到崔蓉蓉跃跃欲试的笑脸，他还是心头一暖，答应道：“那我去找葛太傅商量下，你等我。”
　　商量并没有花费太久的时间，等到楚元宸再回来的时候，他说：“明天傍晚，等柳勐吃过带有迷药的晚饭之后，我们换去看守他，你到时候再动手。”
　　崔蓉蓉点头：“好。”
　　……
　　第二天傍晚，柳勐吃过晚饭之后，楚元宸和崔蓉蓉换到了囚车旁边，担任守卫职责。
　　别说，可能是因为体质强悍的缘故，柳勐竟然没有立即晕倒睡觉，硬生生挺了两个时辰，才渐渐响起呼噜声。
　　崔蓉蓉和楚元宸坐在囚车旁边，立即行动起来。
　　两只魂力蛊虫冲进了一片崭新的脑海。
　　柳勐的纯黑空间内，星芒都很闪烁，可以看得出来，他似乎在魂术方面有些天赋，可惜，他并没有入门的途径。
　　而在那些星芒的光泽之间，细小的记忆碎片正按照次序排列，缓慢流转如同钟表内部勾嵌连接的齿轮。
　　崔蓉蓉心分二用，操控两只蛊虫往不同的方向寻找。
　　可惜柳勐年纪大了，经历丰富，记忆碎片实在是太多太多。
　　而楚元宸给出的信息也不算多，家破人亡的时候，他才只有十二岁，对于什么婚约、未婚妻，也只是后来才知道的。
　　说到这件事吧，崔蓉蓉就觉得奇怪，照道理楚元宸一家曾是皇籍，为什么要跟只是伯籍的柳家联姻呢？这个上下差距也拉扯得有些大……
　　崔蓉蓉本人当然是不在意这种等籍差距的，她只是从这个世界的设定上去思考而已。
　　不过她也是想不通的，所以只能暂时归咎为游戏制作组的特殊设定了。
　　过了很久很久，崔蓉蓉终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与楚家信物有关的记忆碎片。
　　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了，就连那块记忆碎片都开始消亡，画面模糊难以看清。
　　除了那块楚家信物。
　　是一块瑞兽玉佩。
　　崔蓉蓉猜测，因为柳勐后来经常使用这块玉佩，所以它才会如此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以致哪怕是久远以前的记忆碎片，也没有消磨掉关于这方面的记忆。
　　因为他们是从一年前的秋天开始逃亡的，所以崔蓉蓉又搜寻了那时开始到今天的记忆碎片。
　　真的太多了，里面大部分都是军营、战场的事情，尤其是东征大战。
　　崔蓉蓉调来两只蛊虫，尽全力搜寻那些记忆。
　　而随着时间的延长，搜寻的深入，她渐渐开始疲惫了。
　　终于在那两只蛊虫彻底耗尽力量之前，她找到了有关瑞兽玉佩的最新记忆碎片。
　　那是一个深夜，好像是去年的夏末，没到秋天，攻城战也没开启。
　　柳勐从身上取出瑞兽玉佩，与家书放在同一个小竹筒内，让亲兵送了出去。
　　应该是送回柳家了……崔蓉蓉反复观看了两遍，确定了这个答案，才将自己的蛊虫抽离出柳勐的纯黑空间。
　　而当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魂力水潭竟然快被耗空了。
　　她睁开眼睛，已经快要天亮了，身边的楚元宸正不安地望着她。
　　他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刚刚没敢打扰你，你现在感觉如何？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送回柳家了……”
　　崔蓉蓉刚说出这句话，便感觉晕眩感侵袭而来，令她瞬间迷失了清明。
　　她直接晕倒在楚元宸的面前。
　　“崔蓉蓉，崔蓉蓉！”
　　可惜，她已经听不到了。
　　……
　　崔蓉蓉是在五天后才真正清醒过来的。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侧坐在马背上，窝在了楚元宸的怀里。
　　“你醒了？！”
　　他晦暗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神采。
　　崔蓉蓉感受到了扑面的暖风，她想抬脸看一看，可是脑子里针扎似的痛，只能赶紧先用水云真魂录来补充魂力。
　　难道是因为柳勐拥有魂术方面的天赋吗？还是她修炼不到家，技巧不到位，所以在窥探记忆的时候，才会如此吃力？
　　崔蓉蓉没有答案，她修炼魂术本来就是靠自学，对于真正的入门知识并不了解。
　　不过也算是锻炼了一次，她相信自己下次再碰上这种事情，情况会好上许多。
　　见到崔蓉蓉又闭目睡觉，楚元宸不敢打扰，只是放缓踏风驹的速度，手臂上的力量加紧了几分。
　　等到晚上扎营的时候，魂力得到补充，崔蓉蓉总算又“活”了过来。
　　楚元宸、高蒙正守在旁边，见她醒来，高蒙连忙递出清水和食物，有些激动地低声道：“大姑娘，你可真是吓到侯爷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她挣扎着坐起身，说：“蒙哥，我想洗澡……”
　　“诶！”高蒙动身出去要热水，楚元宸则是扶着她坐了起来。
　　扶起她之后，他却没有立即松开手，而是沉声说：“是我失误了，不该那样勉强你。”
　　他的指尖附在她的脖颈上，明明很冰很凉，可在撩过她发丝，触碰到肌肤的时候，带起了些许滚烫的热意。
　　崔蓉蓉连忙伸手，轻轻推开了他，“没事的哥哥，我就当训练了，也是难得的机会。等去到棠城，我们一起到柳家找信物吧。”
　　楚元宸深深地注视着她，说：“好。”
　　……
　　在三月底的时候，使团正式进入了昭戈国国境。
　　路经第一座城池的时候，崔蓉蓉和楚元宸特地注意了布告栏上的通缉令。
　　他们俩的都还在，可惜早就被时间晒得发干发黄，通缉令上的人像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时过境迁，如今回顾一年前的逃亡生涯，崔蓉蓉和楚元宸内心仇恨依旧，却也生出了些许物是人非的感慨。
　　恐怕昭戈国也没有人会想到，当初被追击得狼狈不堪的两个逃犯，竟然会在春暖花开的时刻，以另外一种身份重新回到这个人国，还是战胜国使团，这样“耀武扬威”的姿态……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崔蓉蓉和楚元宸打起十二分精神，再也没有在人前摘下过面具了。
　　在四月八日，他们抵达了棠城。
　　使团从云陵国中距城过来，前往昭戈国国都的路途上，正好要经过这个地点。
　　棠城的城兵司特地辟出大片屋舍，用来招待这些来自云陵国的贵客。
　　楚元宸和葛谅打了招呼，独自带着崔蓉蓉暂时脱离了使团，他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如今两人的实力早已今非昔比，潜行在城池内部，几乎无人发现。
　　他们先去了上城区的荒地，最初的时候，崔蓉蓉就是在这里的空巷中发现楚元宸，利用传送符将他带回崔府的。
　　楚元宸还记得自己当初所躺的位置，如今故地重游，他福至心灵，突然想起当初在昏沉之间，他以为自己见到了仙女，清醒过后却忘记的事情。
　　而他所幻想的仙女其实是……
　　崔蓉蓉见他眸光闪烁，一直盯着自己端详，忍不住躲避视线，催促道：“哥哥，我们先去崔府吧。”
　　“好。”楚元宸的声音很温柔。
　　然而，当他们去到中城区的崔府时，却发现那里早已败落。
　　门上的贴条字迹模糊，也脱落了大半，被风一吹就哗啦啦直响。
　　崔蓉蓉并不是怀念她的渣爹继母，只想重新走过自己经历的地方，可在见到满目荒芜的崔府之后，她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些许凄凉。
　　她戴上幕篱，装作去附近商铺购买东西的模样，言谈之间提到了有关崔府的事情。
　　商铺的老板很是唏嘘：“哎呀，也幸亏客人您是现在才来问的，换作是去年，我都不敢说……”
　　“崔衡一家啊，不知道什么时候勾结了妖魔，早在去年春时，就被人皇全部处斩啦！”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10 23:50:54~2020-10-11 23:57: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默默看书jpg 10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计划（双更合一）
　　四月的棠城, 全城的海棠花树都已经粲然盛放，红紫粉白的花朵挂满枝头，被春风一吹就纷纷扬扬落下了花瓣雨。
　　崔蓉蓉沿街走过, 幕篱垂荡的白纱轻轻飘起，倒映着从花叶缝隙间投下的斑驳碎光, 像是披了一身柔淡的粉雾。
　　她走过积灰结网的崔府大门, 走向了等在前方街角的楚元宸。
　　楚元宸情不自禁就迎向了她，问：“想进去看看吗？”
　　崔蓉蓉犹豫片刻，刚掀起薄纱一角，手又放了下来, “不用了, 我在这个‘家’也没留下什么值得眷恋的回忆, 走吧。”
　　楚元宸抬起头, 视线落向不远处崔府的院墙, 砖瓦间已经长起了杂草, 在风中不断摇摆。
　　可是我有……他在心里说。
　　*
　　上城区西面, 柳家。
　　再次来到这里，楚元宸的心情可不算好，他对府邸的地形还有印象, 很轻松就带着崔蓉蓉潜了进去。
　　奇怪的是, 柳家虽然还有人在, 但也寥寥无几, 不到十名仆从而已。
　　他们看守整座府邸, 做着日常维护工作，而那些内宅屋舍，早已经人去楼空。
　　怎么回事……柳夫人、柳云漪都去哪里了？
　　光这么看着不是办法，崔蓉蓉低声道：“找个人问问。”
　　楚元宸离开躲藏的房间, 片刻后擒来了一个小厮。
　　都不用两人开口威胁，那小厮见到戴着鬼脸尖牙面具的楚元宸，被他身上的杀伐气息所慑，吓得双腿打摆，裤.裆直接湿了。
　　“好汉，别、别杀我！”
　　“好好答话，我不杀你。”楚元宸问：“你们主人都去哪儿了？”
　　“国都……”
　　“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去年春时，我们主人被人皇陛下提升为公籍，去国都安家落户了……”
　　楚元宸又问了几句其他事情，没能再问出有效的信息，便一记手刀劈晕了小厮。
　　崔蓉蓉从帐幔后面走出，踢了踢倒在地上的人，确认其昏迷之后才说：“去年春时，昭戈国军队利用梭凌河春汛打退了云陵国军队，柳勐作为守卫三城的昭宁军大将，受到封赏也合情理，那块玉佩应该是被他送去了国都。”
　　楚元宸不死心，又带着崔蓉蓉潜进柳夫人和柳云漪的院子，还要歧影君出来帮忙，一同搜查桌床箱柜，看看有无暗格。
　　当然是没有找到那块瑞兽玉佩的。
　　回归使团的路上，楚元宸格外沉默。
　　崔蓉蓉安慰他：“哥哥，等到使团进入国都，我再陪你去新的柳家探查吧？”
　　楚元宸点头：“嗯。”
　　***
　　昭戈国国都在棠城的北方，距离其实不算太远。不过使团人员颇多，在昭戈国一方官员的带领下，行进速度并不快，大约花费了七天的时间才抵达目的地。
　　入目是一座深灰色的“凸”字形城池，最外围的城墙上悬挂着绣有“昭戈”二字的赤旗，城门口早就洒扫干净，闲杂人等也被城兵隔在了外围。
　　两国的户帖和显籍宝珠并不对应，所以接应的官员只是清点了一遍人数，确认无误之后，带领使团缓慢地进入了高耸的城门。
　　昭戈国国都给崔蓉蓉的感觉并不算好，特别是下城区。虽然使团经过的主干大路还算干净，但路过一些街巷的时候，可以见到犄角旮旯里面堆积着不少污秽垃圾。
　　开设在路边的店铺也很凌乱，大部分都在售卖旧货，还有一些基础生活用品。围观的下等城民精神状态更是差劲，好多人都衣衫破旧、面色发虚，望着使团的目光也充满畏惧。
　　崔蓉蓉不免想起自己初次进入云陵国国都时的情景，那里的下城区环境虽然普通，但也算干净舒适，还有好多孩子背着书袋一路追着霜焰大声说笑。
　　可是这里呢……
　　到了中城区，崔蓉蓉的不适感更强烈了，或者说是她自己的心态有所改变了吧。
　　这里很多年轻女孩子都戴着面纱或者帷帽，而在路边建筑的二楼，虚掩的窗扉背后，也有很多往外探看的脸庞。
　　反正跟云陵国的国都不一样。
　　崔蓉蓉叹口气，抛开烦乱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了旁边的楚元宸身上。
　　他坐在马上，目视前方，脸上没有戴那枚引人注意的面具，而是与她一样，戴了挡风的面巾。
　　他双手攥着缰绳攥到发红，手背上的青筋也在不断跳动。
　　应该是想起以前的事情了……
　　崔蓉蓉决定让他自己安静会儿。
　　其实，如果她想知道他的过往，完全可以用魂力蛊虫进行窥探，但是她不敢，她怕看到某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使团先去的地方是天城区城门口，已经有很多文武官员等在那里，准备进行柳勐等几位俘将的交接仪式。
　　崔蓉蓉骑在踏风驹上，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远处的几小队车架，其中一辆竖着带有“柳”字的小旗，应该是柳家的人。
　　使团驻足，葛谅在仆从的搀扶下晃悠悠地走到地上，还没等他站稳，只听得一声金鸣，有尖利的嗓音从城门后方传出：“皇太子驾到——”
　　是昭戈国人皇派了皇太子作为代表，来与云陵国一方对接。
　　文武官员分退两旁，玄黑色的香车徐徐驶来，停在了使团的前方。
　　微醺的春风里，香车幔帘掀开，钻出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带着得体恰当的笑容，与葛谅开启了商业互吹模式的寒暄。
　　崔蓉蓉感觉到，旁边的楚元宸一下子绷紧了脊背。他直直注视着前方皇太子的脸庞，周身散发着骇人的杀意。
　　就连他所乘的踏风驹也感受到了，打着响鼻躁动不安。
　　家破人亡，亲族死绝，楚元宸与如今的昭戈国人皇不共戴天，见到仇人之子出现，可想而知他心中的愤恨有多浓烈。
　　不能冲动啊……崔蓉蓉在心里默念。
　　还好，楚元宸自始至终都很安稳，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马背上，甚至连姿势都没有改变。
　　而这时，葛谅也与皇太子寒暄结束了，当即挥手召唤：“请几位将军过来吧！”
　　车轮滚动声响起，几辆囚车被推出了使团队伍。
　　在众人注视之下，车门打开，锁链解除，柳勐几个俘将走下了囚车。
　　他们向着皇太子跪地行礼，高声痛呼自己的罪责，有多愁善感的甚至直接放声哭泣了。
　　当然，皇太子并没有让他们跪太久，稍显严厉地诫勉了几句，便让手下带着俘将们退到了一旁，继而再次与葛谅说起后续事项的安排。
　　远处，已经有不少俘将的亲人下了车架，正眼巴巴地遥望这里，在仆从的搀扶下不断抹泪。
　　几名俘将被带了过去，几堆人立时凑成一团，互相拥抱着发出了低声悲泣。
　　崔蓉蓉铺开魂力，感知周围的情况，有一些文武官员在交头接耳：
　　“回来了有什么用，大好的局势还吃了败仗，这辈子都很难翻身了。”
　　“这些人里面，恐怕只有柳将军没事了吧？”
　　“嘁，谁让他生了个好女儿呢？比不上啊比不上。”
　　听到这些话，崔蓉蓉抬眼望向远处，仔细观察人群，却只发现了柳夫人。
　　不对啊，柳云漪在哪儿？就算已经嫁人了，今天父亲回国，怎么都得来迎接吧？
　　崔蓉蓉打开系统，查看柳云漪的人物卡片，发现她的信息有了新的变化。
　　她的灵根不再是当初的“？”了，而是“水、木”。寿数也增加了，现在是“120（↑）”。
　　难道她是碰上了什么事情吗？
　　崔蓉蓉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感叹自己还是太年轻了。
　　柳云漪是楚元宸的前未婚妻，戏份怎么可能会少？
　　她很可能是在昭戈国去年的检测仪式中检测出了水木双属性的灵根，即将在仙使轮换之时被带去真界，成为仙门弟子，所以昭戈国的人皇才会特地赎还她的父亲柳勐。
　　去到真界之后，柳云漪和楚元宸应该还会撞上的。
　　崔蓉蓉倒是不在意这点，只是在想昭戈国的拜仙天居……是否会跟云陵国的拜仙天居一样？
　　思绪飘飞之际，皇太子也与葛谅告辞了，他带走了柳勐在内的几名俘将，准备带他们面见人皇。
　　而云陵国的使团则是在昭戈国官员的带领下，前往上城区某个衙署进行修整，等待几日后面见人皇，签订停战协议。
　　衙署的房间都是上房，不过因为数量紧缺，会出现两至三人拼房的情况。
　　崔蓉蓉自然是跟楚元宸待在一块儿的。
　　沐浴过后，她收获了种植盆里的雷炎果，用桌上的小碗装好，端到了床边。
　　楚元宸本来在修炼，可试了几次都无法静心，索性睁开了眼睛。
　　他也没说话，交环双臂靠着床柱发怔，眼神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蓉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此时此刻，沉默的陪伴或许才是最好的解药，所以她脱鞋上床，斜坐在旁边，静静注视着他。
　　外面时不时就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使团成员们发出欢声笑语，似乎在呼朋引伴，说要凑堆玩乐。
　　房内灯火悠悠，只有香炉在散发清香。
　　楚元宸的呼吸很重，时快时慢，像是随着思绪在不断变化。
　　崔蓉蓉陪着他坐了会儿，同个姿势保持久了血液不畅，双腿也开始发麻，她动了动身，将小碗搁在怀里，脑袋枕在了楚元宸结实的肩头。
　　“哥哥，你要实在难受，就跟我说说话吧，或许可以轻松些。”
　　她抓起雷炎果，自己吃了一颗，又递出另一颗，轻轻塞进了他冰凉的手心。
　　楚元宸终于有了反应。
　　他握着那枚雷炎果摩挲转动，嗓音沙哑道：“我不知道说什么……”
　　崔蓉蓉答：“随便说，开心、不开心的都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
　　楚元宸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可是脑海中刚想起他们的笑容，随后闪现而来的记忆画面就再次将他击溃了。
　　父亲的头颅被高高吊起在国都城门口，风一吹动，就摇晃在了夕阳的余晖里……
　　母亲重病缠身，只盖着一条脏污的薄被，吐血死在了边境矿场寒冷的雪夜……
　　他猛地捏碎手里的雷炎果，汁液染红了指尖。
　　感受到身侧袭来的戾气，崔蓉蓉吃惊，忙不迭取出手帕，帮他擦净手上的污渍，“不说了，你别再回想了，就当我刚刚在胡言乱语吧。”
　　楚元宸垂着眼睫，等到手上擦干净之后，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我没事。”
　　他这个样子让崔蓉蓉有些难受，她宁愿他跟以前一样跟自己摆脸色，闹脾气，那样好歹也算是一种宣泄负面情绪的方式。
　　而不是这样……硬生生憋在心里。
　　“我们说说后面的计划吧？”崔蓉蓉赶紧转移话题，又握起雷炎果亲手喂到他嘴边，“要找哪些人？柳夫人算一个……”
　　楚元宸张嘴，咬进嘴里囫囵咽下，才说：“常爽的父亲，查阳王，也算一个。”
　　对，她差点儿都忘记这个人了。常爽的父亲曾经是楚元宸父亲的手下，而在宫变大乱之后，却从侯籍跃居了王籍，确实非常诡异。
　　“那……”她想问人皇的事情，可又怕引起楚元宸的情绪变化，又默默住了嘴。
　　楚元宸却懂了她为什么欲言又止，主动说：“还有昭戈国的宫城，我们也得去一趟，找那个人。”
　　崔蓉蓉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动手？现在时间还早，我们可以先去一个地方。”
　　意外的是，楚元宸并没有着急，“先看那个人什么时候召见葛谅。”
　　他将双手交叠在脑后，靠着枕头躺倒下来，眼里一丝光芒也没有。
　　崔蓉蓉忽然有种感觉，对于这次的计划，他似乎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
　　昭戈国的人皇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是为了彰显下自己的高贵？竟然晾了使团好几天。
　　每次询问衙署的招待官员，何时才能得到召见？对方都只有一句，快了快了。
　　好些使团成员对此都表示不满，私下里把昭戈国人皇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过葛谅见惯了风浪，老神在在，并不着急。
　　崔蓉蓉觉得这样等下去也不是办法，找了楚元宸偷偷溜出去探听有关柳云漪还有查阳王的消息。
　　有关柳云漪灵根的事情，外面完全没有任何风声，反倒是查阳王家有桩喜事，很多国都城民都知道了。
　　常爽的弟弟，如今已经是查阳王世子，要成亲了。
　　天城区是没有商业街的，查阳王府的下人们整天进进出出，来到上城区、中城区采买各种婚宴物资。有时候错过饭点，就会有下人在小食馆里点餐，认出他们来历的路人也会起哄几句，嘴上说什么“恭喜世子”，“佳偶天成”之类的便宜话。
　　崔蓉蓉和楚元宸跟踪了几个进到食馆吃饭的下人，他们用了高蒙提供的材料稍稍易容，容貌就没有那么瞩目了。
　　等到那几个查阳王府的下人离开，食客们便低声议论起来：
　　“诶，查阳王不是还有个长子吗？好像做了法师来着，他成亲了没？”
　　“查阳王长子？不是说早就死了吗，就那对棠城逃犯，好多追兵去杀，结果全军覆没的那次。”
　　“没死吧，查阳王府都没有举过丧啊……”
　　“我三舅姥姥的干女儿在王府做了十年工，听她说查阳王很不喜欢长子，长子失踪到现在，别说着急上火了，都不怎么关心的，只记着给二儿子请封世子了！”
　　“这算什么，好笑的是岑侯爷的那帮儿子吧？”
　　“哎哟喂，都过去多久了，你们还念叨呢，快闭嘴吧！”
　　其实有些细节的事情，这些城民本来是没有途径知道的，可前年，追兵葬身西境的事情闹得有些大，尤其是岑予孝家那几个不肖子孙抢夺家财，更是闹得满城风雨。
　　一来二去，众人口口相传，便牵扯出了更多的消息，有真有假，言论颇多。
　　食客们也没怎么聊，稍稍议论几句之后就闭嘴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探听了有关查阳王府的方位，没有再得到更多有用的消息，便决定先行夜探一次查阳王府。
　　虽然有一排高耸的城楼挡在上城区的面前，但对于楚元宸来说，这种城楼根本算不得什么阻碍。
　　他揽着崔蓉蓉，在两队城兵交接之际，轻松翻越城楼，进入了天城区的范围。
　　查阳王府在东侧区域，就在两人一路寻找过去的时候，楚元宸的速度却渐渐放慢下来。
　　深沉的夜色里，他站在花丛后方，望向了前方高挂盈灯的大门。
　　崔蓉蓉感觉揽在腰间的力量死紧，通过单薄的夜行服，他掌心的冰寒止不住地浸入她的肌肤。
　　她抬头望向黑暗中的脸庞，当然是看不到任何表情的。
　　只有一丝凄凉的笑声：“呵……”
　　楚元宸带她潜进了查阳王府。
　　王府里已经开始装饰婚庆物品了，到处摆放着简易的木梯、架子，墙角还堆着红绸。
　　不知道为什么，楚元宸对府里的地形很是了解，只是片刻，就来到了一处精致瑰丽的院落旁边。
　　崔蓉蓉问：“这是哪里？”
　　楚元宸默然片刻，幽幽回答：“是查阳王妃住的地方。”
　　语气这般笃定，反而让崔蓉蓉内心的疑惑愈发深了，她好奇问道：“哥哥，你怎么确定的？”
　　楚元宸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说：“我们过去吧。”便带着她一个纵身，踏过高树，飞上了院落正房的屋顶。
　　可惜，房间里只有查阳王妃。
　　楚元宸只能往别的院子去寻找了，最后，他们在一座小院里面找到了查阳王的踪迹。
　　这应该是他侍妾的院子，此时亮着灯光，似乎房里的人还没睡觉。
　　两人落在房顶，崔蓉蓉利用魂力感知，却听到了男人的低吼声，还有女人的娇吟声……真是够了……
　　她只能告诉楚元宸：“他们还在忙。”
　　至于忙什么，楚元宸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得懂。
　　“在这里等我。”他翻身飞落，从储物指环里取出了迷烟筒，戳破窗纱，吹入了房间里。
　　原本他没有这种三教九流的东西，还是东征的好兄弟送给他不少。
　　做完这些事情后他迅速回到了房顶上，嘱咐崔蓉蓉继续感知。
　　那迷烟的效果还挺不错，只是片刻的时间，房间里就一片安静，再也没有先前的声音了。
　　楚元宸让歧影君帮忙，通过缝隙进入，从房间内部开了门。
　　外间的小榻上，两个侍女也已经昏了过去，楚元宸带着崔蓉蓉轻手轻脚地进到内室，一眼就看到了床上白花花的身体。
　　他登时停步驻足，害得崔蓉蓉倏地撞上了他的脊背。
　　还没来得及反应，崔蓉蓉就被推了出去，“在外面等我。”
　　楚元宸重新进入内室，找了衣裳撕裂，捆缚住查阳王的眼睛，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随后来回寻找，提起桌上的茶壶，强行灌进了查阳王的口鼻，径直将人呛醒了。
　　视线被阻挡，口中水流不绝，查阳王剧烈地咳嗽起来，“谁——？！”
　　声音还没能发出，楚元宸眼疾手快，指尖猛点他脖颈某个部位，直接将他的喊声逼回了喉咙里。
　　查阳王痛苦难当，手捂脖颈，倒在了地上，只能向死狗一样用力地喘息。
　　楚元宸揪起他的头发，让他背对自己跪下，随后摸出匕首，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常子净，五年前宫变大乱，你到底做了什么？”
　　查阳王身子猛然一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般挣了挣，当然，没能挣脱，最后他只能低低喘气，激动地问：“你、你是谁？！”
　　查阳王是见过楚元宸没错，但那时楚元宸只有十二岁，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模样。
　　所以他就算再震惊，也根本想不到擒住他的人会是曾经的瑞亲王世子。
　　楚元宸俯低身体凑到他耳边，幽幽冷笑：“知道越多死得越快，你确定要问我的身份吗？”
　　“我、我……不问了！”查阳王直接认怂，双手抱拳不住作揖，“什么宫变大乱，我不知道，你别问了，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光着身体跪在地上，所有赘肉都因为恐惧在颤抖。
　　然而就在他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锋利的匕首一路滑下，最后靠近了已经萎缩的部位。
　　查阳王吓得胸脯一挺，“不，那里不可以……”
　　“再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楚元宸转了转刃锋，毫不留情地在他大腿上割出一道血痕，“最后的机会。”
　　查阳王想叫救命，可有股阴冷的力量绞在他的脖颈上面，压迫得他根本就发不出高呼。
　　他只能断断续续地说：“我、我只记得五年前……收到了一道密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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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耀眼（二更合一）
　　“那道密令是什么？”
　　“那道密令……要我在某个夜晚打开宫城侧门, 放入一批死士。至于后来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只是开了个门而已！”
　　查阳王话音落下, 内室瞬间鸦雀无声。
　　头皮传来撕裂之感，他本就秃了脑袋, 此时只能向后仰去, 尽量让自己的头皮轻松一些。
　　可是下一刻, 剧痛产生, 匕首扎进了他的大腿，撕裂皮肉，缓慢搅动起来。
　　啊啊啊——
　　他想大叫，可是缠在脖子上的阴冷气息霎时收紧, 让他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双手拼命扒拉，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痛苦、窒息的压抑感模糊了他的五感，带着些微少年气的阴沉嗓音在耳畔无限放大, 宛如嗡鸣轰隆的怒雷。
　　“开个门就从侯爷变成王爷，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是禁卫军副统领，掌管夜禁一事，宫城燃起大火映红天幕, 两位亲王夜叩宫门驰援先皇, 你做了什么？！”
　　楚元宸从母亲那里得知的信息并不充足, 他问出这些话的时候，甚至还在怀疑自己能否查明最终的真相。
　　“常子净, 你明明知道自己住的是谁家的府邸，日日夜夜生活在这里，你就不亏心吗？！”
　　谁家的府邸……生活在这里……
　　查阳王心头猛跳，倏然间产生了一个猜测。
　　他扭转脖颈想要往后看去, 可是衣料挡住了眼睛，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你、你……”
　　这里是曾经的瑞亲王府，已经没多少知情人了！
　　查阳王想起了那张高悬在墙的通缉令。
　　曾经他惶惶不安，担心自己会遭受报复，无数次诅咒通缉令上的少年死在异兽口中。但在时间的推移下，西境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安逸和富贵击退恐惧，他觉得自己的诅咒成真了，渐渐将之抛到了脑后。
　　可如今，成为他噩梦的少年再次出现了！
　　查阳王愣愣地大张嘴巴，一时间忽略了大腿传来的痛楚。
　　“记起我是谁了？”楚元宸知道他认出了自己，索性撕裂绑缚在他眼睛上的衣裳布料，逼迫他跟自己对视。
　　“常叔叔，是你杀了我父王，对吗？”少年眉眼，凶煞可怖，但远比通缉令上的画像更为鲜活，依稀残留着故人的影子，瞬间就将查阳王拉回了久远以前的时光。
　　查阳王好似遭受晴天霹雳，连带着下巴的白胖肥肉也跟着晃了晃。他不顾浑身光裸，扑上前抱住楚元宸的靴子，口中凄声哭泣：“世子殿下……世子殿下……我年轻时不过是罪奴，深受王爷大恩，岂敢对他兵刃相向啊？那夜我放王爷和晟亲王进了宫城，后来发生的事情就不知道了……杀他的可能是那些叛军……对，一定是叛军！”
　　楚元宸一脚将他踹到床边，他去势太猛，脑门咚得撞上了床脚。
　　“那给你密令的人是谁？！”
　　密令……
　　其实查阳王很久都没有记起往昔的事情了，或者说，他下意识就在躲避那段岁月。
　　可如今，被迫回忆此事，他却总觉得脑子里像是蒙着一层东西，让他看不清晰。
　　那天……似乎是在一个休沐日的午后。
　　枝头杏花开得正盛，温暖的阳光下，他坐在水榭中陪伴幼子，听着牙牙童声背书念诗。
　　忽然间有阵风起了，周围仆从一个接一个，迷迷糊糊倒在了地上。
　　他惊慌失措地抱着幼子站起，还没来得及逃走，就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面前的道路上。
　　好像是个……
　　是个……
　　就在回忆深入的时候，一道无形“火线”被点燃。
　　嘭！
　　不可阻挡的力量在脑海中轰然爆炸。
　　查阳王最后的思绪，永远地定格在了回忆中那一幕——天光眩目，杏花飘飞，那道身影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鲜血从七窍中流出，他僵在床脚旁边，双手还捂着额头，悄无声息地死了。
　　内室安静得可怕。
　　崔蓉蓉本来在外间感知周围的状况，在听到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后，连忙重新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床下死不瞑目的中年男人。
　　外伤不多，死因突然，应该不是楚元宸动的手，而是发生了其他意外事件。
　　果然，楚元宸站在原地，似乎还没有从愕然中回神。
　　崔蓉蓉快步向他靠近，“哥哥……”
　　这句呼唤像是一泓清泉水，瞬间浇醒了陷入思绪泥潭的少年。
　　楚元宸反应过来，一把拖起地上的尸体，惊声喊道：“常子净、常子净！”
　　可惜，不会再有回应了。
　　崔蓉蓉感知床上的侍妾，以及外面两个侍女的动静。
　　还好，迷药的作用依然在，她们没有醒过来。
　　歧影君飞出玉石项链，绕着查阳王的尸体环游几圈，有些讶异地说：“居然是煞魂禁咒？！”
　　楚元宸深吸一口气，松手任由尸体落在了地上。
　　“什么？”他传音。
　　“这是一种魂术，施术者在受术者魂海内设下禁制，一旦受术者意图触碰禁制，就会遭到术法反噬……查阳王就是遭到了反噬，如果他是修道者，只会魂识受伤，可他肉.体凡躯，直接魂飞魄散了……”
　　解释之后，歧影君难得用上了郑重的语气：“小楚，你家的事情，好像牵扯到了真界的修道者……”
　　楚元宸紧拧剑眉，额头突突跳动的青筋牵扯着面颊肌肉，让他的五官浮现出一抹可怖的厉色。
　　崔蓉蓉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试探着去拉他的手。
　　好冰好凉，还在微颤。
　　“我们走吧？”
　　楚元宸深深呼吸，努力平复着胸膛的郁气，随后点点头，用床上的薄毯裹住查阳王的尸体，收进了储物指环里面。
　　他传音歧影君：“处理下周围的血迹。”
　　崔蓉蓉只觉得有阵阴冷的气息扫过脚边，只是片刻的时间，残留在地上的血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没了血迹，但应该留下了歧影君的气息。
　　当初他们在昭戈国的时候，就是因为常爽在棠城用寻仙旗吸收了这种气息，才让单子锡和栾宏一路追踪过来。
　　不过常爽已经进到了他们的阵营，所以崔蓉蓉手上有东西能够解决这样的问题。
　　她取出觅踪轮，就是常爽赠送的改良版，用鲜血激活上面的风车，风车旋转片刻果然有了与妖魔相关的反应。
　　随后她取出一小瓶蜡封的药水，抛洒在了内室之中。
　　这是常爽凝结出灵力，溶进特殊的药液后，产生的带有灵力的药水，能够抵消妖魔的气息。
　　查阳王“消失”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开的，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昭戈国人皇能够尽快召见使团了。
　　等到做完这一切，两人确认没有留下其他踪迹，才离开了这座侍妾的小院。
　　“哥哥，要不要再去查阳王妃那里？”
　　“不必了，她知道的事情远比查阳王少。”
　　其实崔蓉蓉还想去常爽的院子，帮他拿些旧物回去，可是一来不知道偌大的王府中何处才是他的住所，二来楚元宸的情绪起伏不定，实在不好再半路耽搁了。
　　所以她放弃了这个想法，跟着楚元宸一起，遁入了无尽的夜色之中。
　　*
　　夜探查阳王府后的第三天，昭戈国人皇终于召见了葛谅，使团只有小部分人陪伴着一同进宫了。
　　楚元宸当然没去，他在等使团定下归期，一旦云陵国的人离开国都，就是他去柳家以及皇宫的时候。
　　崔蓉蓉知道他心情不好，便没有打扰，自己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魂力修炼之中。
　　在听说“煞魂禁咒”的事情之后，她就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以后去到真界很可能要跟俢魂者硬刚了。
　　她不怕，还隐隐有些亢奋。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她必须保持充沛的魂力，准备对付柳家还有人皇。
　　……
　　说来也挺麻烦，就一个停战协议，流程整整走了半个月的时间。
　　条件磋商、官员激辩、达成共识、确认停战、签署协议、颁布诏令，还有最后的晚宴送别……终于，在五月五日这一天，云陵国的使团要离开了。
　　这一次不是按照原先的路线走了，使团会去云东三城，通过梭凌河跟梭隆山脉，继而回往云陵国的国都。
　　崔蓉蓉利用风鬼枭记录下高蒙的气息，以备后续的联络策应，随后跟着楚元宸在半路脱离使团，重新潜回了昭戈国的国都。
　　夜色迷蒙，五月的晚上热风阵阵，楚元宸搂着崔蓉蓉翻过遍插长宁旗的青石城墙，成功进到了昭戈国的宫城。
　　这座宫城与云陵国的宫城大相径庭。
　　原因无他，太多长宁旗了，路边、甬道、廊桥、宫殿……到处都是。还有很多砖墙表面、广场地面镂刻着特殊的法纹，似乎是在震慑着什么。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崔蓉蓉觉得昭戈国人皇肯定是做了不少“亏心事”，所以才会如此不安。
　　虽然这座宫城在五年前遭遇过大火，但受损的地方早就修复了，楚元宸对这里的地形还有印象，加上崔蓉蓉使用魂力感知四周，所以他们一路顺利地避过了巡逻的禁卫军队伍，还有时不时就出现的宫人。
　　商议之下，他们没有贸然直奔人皇，而是先去了藏有书册和卷宗的兰台。
　　兰台地处偏远，三面环水，周围守卫很少，内部也只有两个宫人在看守。
　　楚元宸很轻松就将他们劈晕，放在桌案上面装作熟睡的模样，随后便跟着崔蓉蓉进入了这片书册与卷宗的海洋里。
　　这里堆积着大量的竹简、卷轴、纸书，一眼望去，书架没有尽头，四面石墙上挖凿的凹槽也被一列列填满了。
　　楚元宸观察了挂在书架上的名牌，扛起两座靠墙的小梯，走到了对应年份的书架旁边。
　　他先扶着崔蓉蓉上了梯.子，压低声音嘱咐：“务必小心。”随后才爬上了另外一座。
　　在两人意料之中的是，有关五年前宫变大乱的资料都已经被销毁得差不多了，偶然有几句提及，也都是在责怪前任人皇。
　　什么昏聩无用，听信谗言，招来乱臣贼子谋反噬主，宫变大乱由此产生。
　　至于楚元宸的父亲瑞亲王，还有另外一位晟亲王，与其相关的所有亲族，都是“乱臣贼子”的一部分。
　　崔蓉蓉还挺担心楚元宸的，结果可能是她多虑了吧，至少表面上，楚元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除了脸色……稍显苍白。
　　“昭戈国现任人皇名为吕承运，七年前吕家还是王籍家族，朝中少有的主战派。”
　　可能是感受到了崔蓉蓉的注视，楚元宸简要说明了现任人皇的来历，随后便开始翻找有关吕家的资料。
　　宫变大乱后，昭戈国无人主事，在众臣推举之下……嗯，崔蓉蓉觉得这个地方有待商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众臣推举，或者吕家采取了极端手段呢？
　　反正众臣推举吕承运的父亲担任人皇，不过老头年纪太大，没做多久就驾崩了。然后前年，吕承运成为了新任人皇。
　　这样时间线就穿起来了，吕承运登基后大赦天下，楚元宸离开边境矿场，去到棠城……
　　吕承运登基后的不用看了，大部分都是歌功颂德的内容，有效的信息很少，两人查找的是宫变大乱之前吕家的资料。
　　崔蓉蓉发现了一份卷轴，是云陵国送来的文书，说什么愿意将云东三城交换给昭戈国，两国永享和平……之类的话语。
　　时间是“仙历云陵景泰三十年”，落款还有君霓华的印章。
　　对于这段历史，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是了解的，不过他们并不清楚君霓华当时这样做的原因……难道是单纯为了“和平”吗？
　　楚元宸找到了那段时期对应的朝会记录。
　　上面记录着，昭戈国内对于云陵国送来的和平文书抱有不同意见，主战主和两派发生了激烈的争吵，而在这过程中，原本的主战派吕家，却倒向主和派一方，支持签订此次和平协议……
　　最终去往云陵国国都，签署协议的人，正是吕承运。
　　这就有点意思了。
　　“哥哥，我觉得这件事或许跟后面的宫变大乱，以及吕家获得人皇之位有所关联。”
　　虽然现在看不出什么……但崔蓉蓉莫名就有这种直觉。
　　楚元宸脸色阴晴不定，问：“你的意思是，三城是君霓华送给吕家争夺皇位的政治资本，他们早就有所勾结？”
　　这样的猜测，等于间接将君霓华与后续宫变大乱、楚家家破人亡联系在了一起，搞得她像是另一位幕后推手一样。
　　崔蓉蓉皱了皱鼻子，刚想说“不会吧”，可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不好说……”
　　虽然人与人、国与国之间没有永恒的敌友，别看现在三城又重新回到了云陵国手里，但君霓华当时确实跟吕承运产生了联系。
　　而换城背后的原因，恐怕只能从她本人口中得知了。
　　崔蓉蓉明白自己必须理智判断，可想到那天初见君霓华，她那漂亮优雅的模样，还有那首悠远孤寂的曲调……
　　啊，真希望她和这些事情没有牵扯……
　　不过转念想想，能坐上一国至尊之位，君霓华又怎会是简单的女人？
　　崔蓉蓉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用单纯浅薄的思维去看待她了。
　　两人翻找到将近三更天，没有再发现有效的内容，便迅速离开兰台，去往了人皇吕承运所在的昭天宫。
　　运气好的是，吕承运没有去往妃嫔的住所，正在这里安寝。
　　有了查阳王的前车之鉴，崔蓉蓉劝解楚元宸不要轻举妄动，让她躲在建筑顶端，先探查下吕承运的情况。
　　魂力蛊虫侵入了一片新的纯黑空间。
　　吕承运正在睡觉，他脑内的星芒很稳定，包括那些记忆碎片，也都在缓速地飞行。
　　崔蓉蓉没有再像上次窥探柳勐那样倾尽全力，只凝结了一条蛊虫，有所保留地进行查找。
　　宫变大乱是在五年前，她知道楚元宸最想知道当时的情况，所以她操控蛊虫游走，专门寻找那段时期的记忆碎片。
　　然而就在她发现一片有关宫城着火的画面时，刚想凝神细观，不知道为什么，魂力水潭内的云朵小鱼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那块有关宫城着火的记忆碎片陡然化作一枚黑色尖刺，击毁蛊虫，循着崔蓉蓉的魂力气息冲出了吕承运的纯黑空间！
　　那是假的记忆碎片！
　　只是转瞬，那枚黑色尖刺就冲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楚元宸感受到了一丝极其怪异的力量，搂着她的腰身飞旋后退，然而那枚尖刺却如同跗骨之蛆，追在了他们身后。
　　与此同时，吕承运清醒过来，高声厉喝：“有刺客！”
　　“陛下！”
　　“陛下！”
　　一声声呼唤响起，一盏盏灯笼点亮，宛如连锁反应般由近及远。
　　窗开门起，许多宫人奔出屋舍，大叫大嚷：“来人，护驾——！”
　　下方动静嘈杂，自然没有逃过楚元宸的眼睛。只是犹豫片刻，他便放弃了直面吕承运的机会，搂住身侧的崔蓉蓉往外奔逃。
　　身后的黑色尖刺还在追逐，追的就是她的魂力气息！
　　崔蓉蓉紧紧抱着楚元宸的腰身，放心将自己交给他，随后全神贯注地用出了十方魂盾决。
　　一枚枚纸牌状的魂盾在空中凝成，无形的“多米诺骨牌”长龙阻挡在了尖刺的前方。
　　没有声音响起，但崔蓉蓉感受得到，那尖刺宛如飞射的子弹，一路嘭嘭嘭撞碎魂盾，可速度和力量只是稍有减缓。
　　不对劲，这座宫城里好像有什么辅助力量在对它进行补充。
　　可是她来不及思考，只能继续凝结魂盾。
　　惨的是，她才学了十方魂盾决的第一篇，还停留在凝盾阶段，根本不知道怎么使出所谓的“十方”防御法门。
　　所以只能按照自己的办法来了。
　　崔蓉蓉凝结魂盾的同时还在使用斗魂决，甚至操控两条魂力蛊虫同时飞去，与黑色尖刺撞击在一起，果然，能够拖慢它的速度。
　　但是没有多久，那尖刺又再次追了上来。
　　楚元宸飞奔在宫城之内，见她久久不语，便问：“很棘手吗？”
　　崔蓉蓉应声：“嗯！”
　　楚元宸立即传音歧影君：“快帮她！”
　　歧影君飞出玉石项链，先是惊呼了一声：“蛇派，哪来的这么多长宁旗啊？！”
　　楚元宸催促：“你不是说实力恢复五成了吗？！”
　　“那可是本君在战场上好不容易吸到的，以后哪来这么多血肉啊！”虽然嘴里在抱怨，但歧影君还是冲向了后方的尖刺。
　　然而它只是与那尖刺缠斗了片刻，令它消减成一半大小，便飞速窜回了玉石项链中。
　　“靠靠靠，本君要死，长宁旗太猛扛不住，剩下的还得看崔蓉蓉了！”
　　楚元宸抿紧嘴唇，加快了速度。
　　然而整座宫城已经被唤醒，蹬蹬步伐声络绎不绝，连绵亮起的灯火中，终于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身影。
　　“刺客，在那里！！！”
　　乌泱泱一片人影集结，追在了两人的身后。
　　楚元宸周身血气涌动，宛如灵鹄般腾身跃动，穿行在不同的建筑高墙之间，将那些追兵耍得团团乱转。
　　可是时间越拖下去越是不利，继续这样，就算没被尖刺击中，也要被禁卫军捉住了。
　　一枚枚纸牌状的魂盾被击碎，崔蓉蓉尽量减少了魂力的消耗，可无论她做多少次努力，尖刺减弱之后又会再次得到补充。
　　她忍不了了，空出手从百宝囊里摸出了觅踪轮，咬破指尖，用鲜血点入神秘纹路。
　　呼呼。
　　三只风车开始狂转，不同的图形交叠在一起，指示了不同的方向。
　　常爽教过崔蓉蓉怎么看觅踪轮，她见到三只风车停下之后还在不断颤抖，便明白了原因，“哥哥，宫城里有法阵！”
　　原来那些砖墙上、广场上的法纹，全都是法阵的一部分！
　　“怎么做？”
　　“先往南去！”
　　崔蓉蓉心分二用，一边指引楚元宸的方向，一边阻挡追踪的尖刺。
　　最后，靠着觅踪轮的指引，他们来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崔蓉蓉确认了觅踪轮的指示，“湖底有东西，应该是法阵的阵眼。”
　　五月了，天气不再寒冷。
　　楚元宸见远处灯火浮涌靠近，毫不犹豫地带着崔蓉蓉跃进了湖中。
　　他扶着她在桥下攀住石头浮于水面，随后自己钻入了深沉湖底。
　　同时，歧影君化作灰色长蛇游动在了旁边。
　　它感受到极为奇特的气息，忙不迭激动传音：“小楚，湖底有宝贝！”
　　没过多久，楚元宸也有了发现。
　　他看到一方圆形的阵盘，特殊的金石材料摆成了八卦的方位。
　　而在这方阵盘的中央，静静躺着一块玉质的菱形令牌，正散发出柔和、盈亮的淡青色莹芒。
　　黑暗无垠的水下世界，唯它耀眼。
　　像在说，我是你的希望。
　　作者有话要说：凡世卷开始收尾了！！！因为前面铺垫了很多，我写得有点卡……要讲的还有一些，会好好讲完的，联系到上层空间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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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阴云（二更合一）
　　黑色尖刺追到了桥下, 融于暗夜，光凭肉眼难以看清。
　　危险的气息近在咫尺，崔蓉蓉身在水中, 无法再退了。
　　她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颤栗，那是纯黑空间内的星芒, 在不自觉地畏惧。
　　胜利就在眼前, 不能再留手了。
　　崔蓉蓉的脑海中, 魂力水潭激荡起层层涟漪, 丝丝缕缕的魂力纷涌而出，当纸牌状的魂盾彻底碎裂时，一只全新的魂力蛊虫凭空凝成，与袭来的黑色尖刺对撞在了一起。
　　互耗、僵持、难分胜负。
　　倾尽全力之下, 魂力消耗疾速加快，而黑色尖刺被往后逼退了一大截，力量也跟着衰弱下去。
　　可惜没有多久, 它就获得了力量补充，再次往前逼近。
　　楚元宸怎么还没好……快点啊……
　　就在崔蓉蓉心急如焚之时，湖水开始荡漾，一道无形之力从水底下方升腾而起, 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呼。
　　在某一时刻, 波纹冲破水面，以这座御花园为中心, 向着整片宫城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黑色尖刺就像是被拉断了电闸的灯泡，再也无法抵挡崔蓉蓉的魂力攻击，抖动两下, 遽然消散在了空气中。
　　终于结束了！
　　崔蓉蓉心弦一松，攀着石头，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不远处传来嘈杂的动静，是禁卫军们举着火把灯笼冲进了御花园。
　　哗啦啦。
　　水花四溅，楚元宸终于游了上来，“解决了吗？”
　　崔蓉蓉向他洑去，“解决了！”
　　“我们先走！”楚元宸发现追兵，一把抹掉脸上水珠，提起崔蓉蓉跃向了湖边。
　　有惊呼传来：“那里——！”
　　黑暗中，箭矢胡乱射来，楚元宸担心崔蓉蓉受伤，从储物指环内取出骨刀，挥舞在了手中。
　　只听得“锵锵锵”数道金铁撞击声响起，也不知道多少箭矢被打落。
　　而两人也成功越过假山、楼阁，再次甩脱追兵，冲向了宫城之外。
　　……
　　启明星高悬在空，天际即将破晓。
　　崔蓉蓉和楚元宸知道，人皇吕承运很快就会采取一系列手段来追查他们两个人，说不定又要从拜仙天居里面找两个仙使弟子出来。
　　所以他们没有浪费时间，立即去往了柳家位于上城区的新府邸。
　　赶路的时候，崔蓉蓉问楚元宸：“哥哥，先前歧影君出来帮我的时候，你洒堂兄的药水了吗？”
　　楚元宸答：“洒了，不过可能会残留一些。”
　　当时他们在躲避追兵，匆忙之间，实在没办法像在查阳王府时弄得那般干净。
　　崔蓉蓉想到过往的狼狈，情不自禁地笑了下：“没事，就算再有仙使弟子追杀，我们也不用害怕了。”
　　“嗯。”楚元宸轻轻应了一声。
　　天色将明不明，上城区的人们还未醒来。
　　使团还在国都的时候，崔蓉蓉和楚元宸就已经打听到了柳家所在的位置，很巧，跟棠城一样，也在上城区的西边。
　　他们腾跃在各色建筑屋顶，很快就找到了目标，成功潜进了这座奇伟精致的府邸。
　　府邸中已经有下人醒来，开启了一天的忙碌。
　　两人潜进一间空屋，拉起帐幔，各自换去了湿衣。
　　如今他们也是艺高人胆大，也不管自己是在柳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坐在桌边聊天。
　　崔蓉蓉用帕子包了雷炎果送到他面前，边吃边问：“哥哥，你准备怎么办，需要我探查柳夫人的记忆吗？她可能知道一些事情。”
　　“我想直接去找柳勐。”楚元宸穿了一套新的骑射服，头发还是湿的，他吃了雷炎果，脸色稍稍恢复些许，又说：“当初在三城抓住他的时候，我担心在云陵国那边暴露身份，所以没有露出真容，他也只知道我的化名。”
　　崔蓉蓉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想趁着这次机会，开门见山问个清楚？”
　　“嗯，我不想在信物上继续耗费精力了，这是最后一次。”楚元宸摩挲着手里的雷炎果，语气幽幽道：“既然我父亲愿意跟他结为亲家，想来也是看中了他某些长处……”
　　听到他提起瑞亲王，崔蓉蓉很有眼色地闭上了嘴巴。
　　没多久，一道莹芒亮起，仿佛山水田园间的清风，带来了鲜活清新的气息。
　　崔蓉蓉只觉得魂力水潭轻轻一震，脑海中那些树状星芒都前所未有地活跃起来。
　　她抬起头，看到了楚元宸伸来的掌心，正躺着一枚菱形的玉制令牌，散发出盈亮的淡青色光芒。
　　光芒映入瞳仁，为她有些苍白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崔蓉蓉怔然，片刻后才回神，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这是……”
　　“是我在湖底发现的宝物。”楚元宸递到了她手中，“也就是宫城法阵的阵眼。”
　　菱形令牌约摸半个手掌大小，一指厚度，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是触手润泽，给人的感觉像是摸着温暖的水流。
　　崔蓉蓉握着它，只觉得心旷神怡，飘然似飞，整个人都像是登上了轻渺的云端。
　　这到底是什么宝物，竟然会有这样的效果？
　　崔蓉蓉觉得令牌一定很重要，想了想重新递回了楚元宸手里，“哥哥，你先收好。”
　　还是让男主拿着吧。
　　楚元宸随手放进储物指环里，又起身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说：“差不多了，我们去找柳勐。”
　　崔蓉蓉收起桌上的手帕，动身随他离开了空屋。
　　……
　　此时天际已经亮起鱼肚白，曦光轻洒下来，照耀着琉璃瓦片覆盖的屋顶，泛起了眩目的华彩。
　　绿荫环绕的练功场上，柳勐手持长剑，全神贯注地练习剑法。
　　当听见破风声响起，他收敛剑势护在身前，视线投注在了某个方向。
　　“是谁？出来！”
　　咔啦，枝叶碎裂声传来，一道黑影从树后转了出来。
　　那是一个头发潮湿，肤色玉白的少年，他个子很高，胸膛和臂膀结实健壮，浑身散发着杀伐气息，一看便知是个见惯鲜血的高手。
　　柳勐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先注意到了他那深沉幽冷的眼神，总觉得莫名熟悉。
　　随后，才注意到了那俊美的五官……
　　蓦然间，柳勐心中生出一种故人终得相见的怅惘，情不自禁踏前两步，想要看得更加清楚。
　　“我是楚元宸。”
　　云淡风轻的声音。
　　听到这个名字，柳勐眼皮一跳，“是你？！”
　　他迅速望向左右，确认周围无人，才低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楚元宸直截了当地问：“柳将军，我楚家当初交予你们柳家的订婚信物在哪里？”
　　柳勐紧拧浓眉，那双和柳云漪同样又黑又亮的眸子里闪过几分疑虑，只盯着他的身体不住打量，“你问这个做什么？”
　　楚元宸冷笑：“当初在棠城，柳夫人与我解除婚约，夺回了你们柳家的信物。既是如此，你们也没有资格继续霸占我家的信物了吧？”
　　没想到柳勐喊了他一声：“楚世子……”
　　“棠城一事我是后来才知情，我在这里代内子向你道歉，是她行事莽撞了。”
　　楚元宸扬起脸庞，冰封的表情稍有松动。
　　接下来，柳勐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语。
　　他说：“内子先前所为做不得数，婚约一事柳家会照旧履行。”
　　照旧履行？躲在树后的崔蓉蓉很是疑惑。
　　不过想想也算是一种套路吧，虽然很多小说游戏里的龙傲天都有个脑瘫“丈人”，动不动就冷嘲热讽男主角，最后惨遭打脸，赔了女儿又折兵。但也有非要坚持婚约的“丈人”，为了信守承诺或者其他目的。
　　柳勐不是傻子，他这样做应该有自己的理由。
　　楚元宸立即开口：“你给我听清楚，婚书已碎，婚约已除，我跟你女儿没有任何关系，楚家信物在哪里？！”
　　“婚书可以再造，而我才是柳家家主，只要我认可这桩婚约就行。别忘了，婚约是你父亲与我共同定下，难道你想违逆他的遗志吗？”柳勐抛出了瑞亲王这个杀手锏。
　　楚元宸一时失语：“你——！”
　　当初他从边境矿场出来，确实是受了母亲临死前的嘱托，要他投奔棠城柳家。但他当时觉得柳家不可能认他，所以是抱着解除婚约的心态去的。
　　果然柳夫人撕碎婚书、夺回信物，还派人把他打了一顿。
　　尽管楚元宸已经杀了那几个侍卫，可是回想起这件事情，他依然愤恨。
　　不远处传来动静，是柳府下人结伴走过。
　　楚元宸迅速隐入阴影之中，柳勐则是装作练剑的模样。
　　等到那几个下人行礼离开，柳勐才说：“云陵国那位东征战神，靖云侯仇楚，就是你对么？你给我的感觉很像。”
　　不等楚元宸回答，他又继续道：“你似乎有了很多奇遇，但我不管你身上有什么妖物魔物，你能在云陵国检测出灵根最好，实在没有灵根也不用着急，过几年漪儿会重回凡世，带你去真界的。”
　　“够了！”楚元宸本到柳勐面前，猛地揪起了他的衣领，“你有什么资格教我做事？告诉我信物的下落！”
　　“你再问也是无用，瑞亲王给我的那块玉佩现在在漪儿手中，她在去年检测出灵根，已经住进了拜仙天居。”
　　柳勐并不介意“女婿”的无礼，饱经沙场风霜的脸庞镇定自若，“你可不要犯傻，还想去闯那个地方，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两人都不是常人，脸贴脸对视片刻，气势僵持不下，最后还是楚元宸先搡开了柳勐。
　　他闪入树后搂出了崔蓉蓉，“我们走。”
　　柳勐冰冷的视线霎时便投了过去。
　　崔蓉蓉感受到他探究的目光，只能庆幸自己脸上戴了面具。
　　别搞错啊，她不是男主的情人，只是男主的义妹……
　　楚元宸很快就带着她离开了练功场。
　　周围建筑飞快掠过，崔蓉蓉试探着问：“哥哥，我们就这样走了吗？”
　　“一切到此为止，我们回云陵国准备灵根检测。”
　　楚元宸嗓音低沉，明显心情不好，天光下，他的湿发渐渐被带着热意的风吹干，飞扬在了半空中。
　　“至于瑞兽玉佩，等到了真界，我会亲自从柳云漪手里抢回来！”
　　……
　　柳勐遥望着身影离开的方向，伫立原地久久思考。
　　日头渐渐升高，柳夫人带着婢女提着食盒来到了练功场上。
　　瞧见自家夫君愁眉不展，她小心翼翼地询问：“老爷这是怎么了，难道又想起了先前战事……”
　　“不是。”柳勐沉沉吐出了一口气，挥退婢女，说出了刚才的事情。
　　柳夫人紧张地来回张望，“那他现在走了吗？”
　　“走了，而且还是带着一个女人一起走的。”想到这件事情柳勐就有些不甘心，“只希望漪儿日后成了仙人，不会再执着于他吧……”
　　柳夫人不屑地撇嘴，说：“就算楚元宸有了女人又怎样，我们漪儿今后可是仙人，仙门中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可不比那楚元宸好得多？老爷你又何苦继续遵守与瑞亲王的婚约，偏要牵绊漪儿呢？”
　　柳勐叹气，眼中流露出些许伤感，“王爷……曾经帮过我，可惜当年宫变大乱，我在西境不在国都……至于楚元宸，他的情况，比我预想的更好……”
　　“更好？”柳夫人不敢相信。
　　然而柳勐只是笑了笑，没有答话。
　　*
　　“国都戒严！国都戒严！”
　　一队队城兵飞奔在街道上，驱赶走中城区、下城区的摊贩，把守了各个出口要道。
　　城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不敢大声议论，只能赶紧回家关好门窗，与家人私下议论几句。
　　只是小半天的时间，国都最外围城墙上的守卫便多增了两倍。
　　大白天，光线明亮太过瞩目，崔蓉蓉和楚元宸没有贸然行动，躲在了上城区某座宅院的空屋之中，准备到了晚上再动身。
　　崔蓉蓉打算抓紧时间修炼魂力，补充先前的消耗，可见楚元宸始终盯着自己，便轻声问他：“怎么啦？”
　　楚元宸视线扫过她的红唇，烦躁地攥了攥拳，到底是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我和柳云漪没有关系。”
　　“你是说婚约的事情么？”
　　崔蓉蓉觉得这种包办婚姻是挺讨厌的，尤其是柳夫人都差点打死了楚元宸，这亲还怎么结？楚元宸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啊……
　　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安慰他一句：“哥哥你要是不喜欢就别理会了，做你想做的。”
　　楚元宸眸光闪了闪，点头答：“嗯。”
　　……
　　天色很快就暗下来，崔蓉蓉也恢复了些许魂力，楚元宸便带着她离开上城区，前往了最外围的城墙。
　　他们看到了浮在半空，监察四方的仙使弟子，一如当初单子锡和栾宏的模样，身穿道袍，脚踏云靴。
　　不过也就两个而已，在空中摇摇晃晃的，道术很是普通。
　　等到后半夜，可能是觉得有些疲惫，那两个仙使弟子便收工离开了。
　　趁此机会，楚元宸搂进崔蓉蓉，飞踏上高直的城墙，避开巡逻的守卫，成功离开了这座埋葬着痛苦的城池。
　　先前藏在野外长宁旗附近的踏风驹还好好活着，两人检查确认它们无恙之后，骑乘着奔向了更北的地方。
　　*
　　边境矿场，昭戈国极北之地，苍凉荒芜，寸草不生。
　　极北之地拥有很多矿脉，需要大量的人力开采，而做苦工的除了罪奴、战俘、末彘，也会有被流放过来的老弱妇孺。
　　楚元宸要崔蓉蓉陪他去一趟。
　　“我现在有储物指环……我想带走我的母亲……”
　　崔蓉蓉当然答应。
　　因为两人决定速战速决，所以并没有遮掩身形，而是骑乘着踏风驹直奔向矿场小镇。
　　说是小镇，其实就是监牢。
　　崔蓉蓉看到很多衣不蔽体、干瘦虚弱的人，他们浑身脏污、眼神浑浊，宛如行尸走肉般拖动自己的双腿，脚腕上的镣铐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发出“哗哗”不绝的响动。
　　这里并没有像样的道路，甚至房屋也数量稀少，而且，根本不能称之为房屋，应该说是类似于棺木一样的蜗居。
　　可就算如此，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很多人都只能缩在一些矮小的土坑，或者说……狗洞里。
　　来的时候，崔蓉蓉和楚元宸碰上了小孩打架，五个小孩为了一个又黑又硬的馒头，竟然打得头破血流。
　　“吃的……我要！”
　　“死、你死！”
　　不……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那凶狠的眼神，就像是嗜血的野兽。
　　而在周围，很多大人只是看着，时不时牵起嘴角，发出呵呵的怪笑。
　　似乎把这种事情当成了一种难得的娱乐……
　　楚元宸看到那些小孩，情不自禁停下了脚步。
　　明媚的天光被云遮挡，空气沉闷压抑，像是夏雨将至。
　　极北之地的风里带着沙石，抽在脸上疼花花的，他戴着面巾，眼眸幽沉，仿佛被带往了久远的从前。
　　崔蓉蓉的心抽了一下。
　　再看那些小孩时，发现他们已经决出了胜利者，那个满脸是血的小男孩捂着馒头放在嘴里用力吞嚼，身形摇摇晃晃，却还继续踢踹躺地的小孩，以防他们再次爬起攻击自己。
　　“哥哥，你……”崔蓉蓉问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楚元宸知道她的意思，答：“我刚来的时候很弱，总是被打得最惨，但我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每次都能抢到食物了。”
　　崔蓉蓉沉默片刻，连忙催着他走了，“我们先办事吧……”
　　楚元宸也收回视线，带着她去往了自己埋葬母亲的地点。
　　那是一片公共的墓地，有很多碎石堆起的小石包，插着干枯的树枝、腐烂的木板，或者是一块褪色的布料，就代表了墓碑。
　　这里的苦工大多都会生病，为了防止疾病传染，所有尸体都会安排火化，小石包里面掩埋的，也只是骨灰罐子。
　　对于瑞亲王妃的埋葬地点，楚元宸记得很清楚。崔蓉蓉无声地跟在他后面，听着他脚步沉重，就像是不断下坠的心跳。
　　可是，当楚元宸来到熟悉的地点时，却发现记忆中的小石包被人破坏了！
　　不……不止是一个小石包，远近间，好几个小石包都被破坏了。
　　楚元宸面色骤变，在四周徘徊找寻，可就是找不到自己做下的记号。
　　最后他抓来一名看守苦工的场兵进行质问，结果，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重重砸在了他的身上。
　　“去、去年春天……”
　　“上头来了好多人，说是逃犯楚元宸与妖魔有染，要将他那些死在矿场的亲族挫骨扬灰……”
　　“他们挖开了很多坟墓，拿走骨灰罐子，砸进矿场旁边的石溪里……”
　　楚元宸愣在原地，面前的一座座小石包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长，不断扭曲旋转起来。
　　双目渐渐漫起血红，他成了麻木的机器，揪起场兵的衣领，一拳砸向了远处。
　　轰隆、轰隆。
　　平地响起阵阵闷雷声。
　　天光被阴云彻底掩埋，楚元宸跪在瑞亲王妃被挖空的坟墓前方，双手颤动扣进了碎石里。
　　“母妃……对不起……”
　　他声若蚊呐，只说了一句，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他重重磕头，咚、咚……
　　没有多久，殷红的鲜血溅射在了那片碎石之上。
　　“哥哥！”
　　原本崔蓉蓉是有些害怕的，但担忧到底是压过了恐惧，她深呼吸一口气，走上前伸出手，想要阻止他继续折磨自己。
　　可是楚元宸却突然站起身来，像是没听到她的声音一样，大步奔向了远处。
　　崔蓉蓉追了过去，“你要去哪里？！”
　　天色越来越暗，狂风越来越急，没有多久楚元宸的身影就消失了。
　　当她追到的时候，却见他已经走进了一条急湍之中。
　　水位淹到大腿，但他走得很稳，时不时还俯低身体，将自己完全浸入水里。
　　像是在寻找东西。
　　“楚元宸、楚元宸！”
　　“你等等我！”
　　崔蓉蓉怕他走进更深的水域，连忙跟着踏入石溪，向他追了过去。
　　水流太急，卵石太滑，崔蓉蓉往前扑倒，啪一声摔进了水里。
　　“啊……”
　　听到她的痛呼，楚元宸渐渐停下了。
　　崔蓉蓉顾不上自己现在有多狼狈，踩着溪底湿滑的卵石，颤巍巍爬起身来，努力寻找平衡，向前方继续追去。
　　哗——！
　　倾盆大雨倏然落下，茫茫天地连成暗幕。
　　崔蓉蓉终于追到楚元宸身边，挽起了他的手臂。
　　雨水模糊视线，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将人全身淋透。
　　楚元宸低下头，湿发贴在鬓边，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脸庞。
　　崔蓉蓉说：“我还在这里，我陪着你！”
　　雨好大，她不确定他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语，只能抹着头上脸上不断淌落的雨水，大声重复了两遍。
　　闪电撕裂阴云，天地骤然亮起一瞬。
　　而在光芒消失的下一刻，拉力涌来，崔蓉蓉被带进了宽阔结实的胸膛。
　　楚元宸收拢双臂，将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感冒头疼，写得很慢，生死时速了_(:з」∠)_
　　感谢在2020-10-13 23:05:52~2020-10-14 23:57: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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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5、交情（二更合一）
　　九天过去, 昭戈国的国都还未取消戒严，中城区和下城区的街道空荡无人，只有城兵们来来回回四处搜查的呼喝与叫喊。
　　因为查阳王失踪, 查阳王府的喜事也跟着被迫中止，许多上等家族都在猜他到底去了哪里, 是否存活？尽管后续没有再发生怪事, 但他们依旧惶惶不安。
　　尤其是, 人皇吕承运还停了朝会。
　　大部分文武官员都听说了刺客夜闯昭天宫的事情, 想要关心吕承运有无受伤，但他只躲在挂满长宁旗和辟邪符图的殿室内，不肯接见任何官员，包括守在殿外的嫔妃。
　　“一定是他……他回来了……他没死在西境……”
　　“为什么妖魔不杀了他……杀了他……”
　　此时人皇吕承运身穿道袍, 跣足披发，在玉砖地面上来回走动，嘴里念叨不停, 看起来就像是个饱受折磨的疯子。
　　其实他根本没有看到刺客的真面目，但他听说查阳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后，心里就认定了刺客是楚元宸。
　　因为只有楚元宸在边境矿场活了下来，只有曾经的瑞亲王世子还会在意五年前宫变大乱的事情！
　　吕承运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害怕。
　　因为他没有机会了。
　　当初“那位”在他身体里埋了“雷”, 如果有人探究他脑子里有关宫变大乱的记忆, 第一次的时候, “雷”会攻击探究者。
　　而第二次……就是他吕承运死了！
　　楚元宸现在到底有多强，竟然连那位埋下的攻击都能抵挡？！
　　想到这一点, 吕承运就从心底生出强烈的无力感，他跌坐在蒲团上，双手撑地，望着砖面上的倒影低低喘气。
　　他想起一年前的时候, 单子锡身死，岑予孝带领的追兵团队全军覆没，他接连派出三波援兵，却只在西境深林之中见到一片被异兽咬到支离破碎的残骨，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加上拜仙天居传来明确消息，栾宏、常爽魂牌无恙，他只当他们成功击杀了楚元宸，只是一时有事绊住了手脚，便拿棠城崔家、以及边境矿场的坟墓开刀，宣泄自己的怒火。
　　然后，他就将重心放到了西境战局、嫡位确立，还有各种各样的人国大事上……
　　谁能想到，西龛三城被云陵国夺走，而在他强颜欢笑签署和平协议之后，楚元宸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比先前更强了！
　　而栾宏、常爽，直到现在，一年多将近两年，再也没有消息传回。
　　肯定是死了！楚元宸都能回来，他们却再无踪影，不是死了是什么？
　　什么魂牌无恙，性命得保……都是假的！假的！
　　夯。
　　沉重的玉石大门开启，有宫人快步奔了进来，“陛下！”
　　“什么事？！”吕承运抬起头，凸出的眼球中满布血丝。
　　宫人不敢看他的脸，颤声答：“两位法师说……寻仙旗确实寻到了妖魔气息，可惜太过稀薄，难以追踪……”
　　“难以追踪？”吕承运慢吞吞地站起来，向着宫人走去，“那仙使尊上呢，可有回应传来？”
　　宫人往后退了半步，身体越发低了，“没、没有……”
　　吕承运凄凉一笑，猛地推翻身边的落地灯台，抬脚就踹向了站在面前的宫人，“滚——！”
　　“废物、都是废物！什么拜仙天居，如今连我一个人皇都保不住，还有什么资格要我奉仙？！”
　　这番大不敬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惊得伺候在殿室内的宫人脸色骤变，“陛下！慎言呐！”
　　然而吕承运却冲到墙壁前方，拔出武器架上的皇者剑，冲向了一旁的玉案。
　　玉案上放置着一男一女两张画像，已经有些发旧了。
　　“早知如此……”
　　若是吕承运早知楚元宸会有后来的机遇，当初登基之时，他死都不会容忍大赦名单上出现这个贱籍下等人的名字！
　　笔砚坠地，碎纸纷飞，他不断挥砍，状若癫狂。
　　“陛下、陛下！”贴身伺候的宫人们大着胆子扑上前，直接被他用剑砍死了两个。
　　尸体倒地，鲜血洒落，无辜恐惧的眼睛睁得老大，倒映出了渐渐灰暗的人影……
　　***
　　又是一场阵雨过去，阴沉沉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崔蓉蓉骑在踏风驹上，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靠近，便抬高手臂，接住了从风中化出的风鬼枭。
　　“侯爷，大姑娘，酉时之前，东川城外三十里处哨岗。”
　　是高蒙的声音，他已经做好了接应他们的准备。
　　崔蓉蓉收起了风鬼枭，看向身侧并行的楚元宸，说：“哥哥，我们快些吧，不然时间赶不上，又要多等一晚才能进入云东三城了。”
　　楚元宸眼神空洞，表情僵冷，只是抓着手里的缰绳，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刚才的话。
　　崔蓉蓉重复了一次，随后轻轻抽打他身下的踏风驹，等他先于自己前进之后，才跟着加速。
　　马蹄飞扬溅起泥点，雨后的道路湿漉漉的，被热意蒸腾的阳光一照，便亮起了刺目的光芒。
　　等到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终于抵达了东川城外约定好的地点，与高蒙，以及东川城的一名守城小将会合了。
　　“侯爷！”
　　“靖云侯！”
　　那些人和楚元宸打招呼，当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
　　崔蓉蓉觑着他们的疑惑脸色，主动打了个圆场，“他前几日脑袋受伤了，现在还有些昏沉，请不要见怪。”
　　楚元宸的额头结着一片血痂，看着还挺吓人。
　　高蒙和那小将连称不敢，连忙引着两人进入了云东三城中的东川城。
　　虽然两国已经签署了和平协议，但这里的防御工事还没撤去，若无人领路，还挺难走的。而且城内有宵禁，戌时就会禁止出入，崔蓉蓉和楚元宸正好赶上在戌时前进入了城内。
　　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房间是早就准备好的，都是上等的布置，那守城小将不敢过多打扰受伤的楚元宸，稍微寒暄几句之后，便带着敬意与崔蓉蓉、高蒙道别了。
　　崔蓉蓉和高蒙去到外面，谈起了使团的去向。
　　高蒙说：“太傅大人四日之前便动身渡河离开了，说是急着向人皇陛下复命，临走前留话让侯爷不用着急。”
　　崔蓉蓉点头，“那我们不追了，按正常速度回去就行。”
　　“嗯。”高蒙瞥向紧闭的房门，平日里无比灵活的双手绞在了一起，有些不安地问：“大姑娘，侯爷是怎么了，好像怪怪的，情绪很低落的样子？”
　　“我们去了一趟昭戈国的边境矿场……”崔蓉蓉踟蹰着，也没好解释太多，只是叹气道：“等过段时间吧，他的心情就会恢复了，蒙哥你不用太担心。”
　　高蒙很有眼色地住了嘴，“那我先回去了，大姑娘你有什么需要的，就喊那些伺候的小兵去找我。”
　　“好。”崔蓉蓉目送他离开，这才重新回到了房间里。
　　楚元宸正躺在木榻上，靴子也没脱，睁眼望着头顶的天花板。
　　自从那天得知母亲和其他亲族被挫骨扬灰之后，他就一直是这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
　　崔蓉蓉能够理解他的心情。
　　楚元宸原本地位尊贵、双亲和睦，拥有美好圆满的生活，可一夕间天塌地陷，他失去所有，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事情。
　　遭逢大难、流放边境、逃避追杀，这些好不容易都熬过了，暂且不说父亲的尸骨早就无法可寻，凭什么去世的母亲和亲族都不得安生呢？
　　换成是她，恐怕也要被内心的懊恼、悔恨、无力淹没了。
　　只是……千万不要被打倒……快些重振精神吧……
　　崔蓉蓉在心里默默想。
　　系统里，先前的BUFF[男主*&……%]已经改变了，现在叫做[男主的心事]，还是预告效果，不过文字从“将增加好感值50点”变成了“将增加好感值100点”。
　　是从那个溪中拥抱开始的。
　　系统还送了她一笔好感值：【你与男主[楚元宸]雨中相拥，他很感动，赠送好感值999点。】
　　也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有了15261点好感值，足以买下第三个【洗髓辟灵液】了。
　　崔蓉蓉买了。就此，她、雪浓、常爽，三个灵根方面存在问题的人都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而这些，都是楚元宸带来的。
　　崔蓉蓉凝视着他毫无表情的脸庞，从百宝囊内取出疗伤药，混着清水，扶着他的脑袋喂入了口中。
　　还好，他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知道配合吞咽。
　　就在崔蓉蓉捏着帕子帮他擦拭嘴角的水渍时，他忽然抓起了她的手。
　　抓得死紧，然后按在了自己的眼睛上面。
　　崔蓉蓉感受到他的眼睫在颤动，轻轻扫过掌心，带来了滚烫的湿意。
　　“哥哥？”
　　她想抽开手，看看他的脸庞。
　　但楚元宸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只是低沉地喃喃：“这样……就好……”
　　*
　　第二天，崔蓉蓉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顾疆月，她如今是镇守三城的将领之一。
　　当然她不是代表自己来的，而是代表她背后的阵营，也就是五皇女一派。
　　虽然崔蓉蓉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五皇女，但她很明确一件事，就是靖云侯府不会参与党争，谁能拿到嫡位，谁要做人皇，都跟他们毫无关系。
　　可惜顾疆月不肯放过他们，非要拉着崔蓉蓉在另外的房间里面单独谈话。
　　至于谈什么，当然是有关加入阵营，共谋大位的事情了。
　　崔蓉蓉总觉得顾疆月这一回莫名亢奋，言辞直白了不少，某些用语也很露骨。
　　“……刚刚说的事情，你别急着拒绝，仔细考虑一下，这是五殿下给你们的最后机会了，再拒绝的话，等到以后情势不妙想要加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崔蓉蓉跟她没什么事情好说的，“这些事情你应该去跟我哥哥谈，拥有爵位的是他，我可什么都没有。”
　　“你以为我想找你吗？”顾疆月挑起刻意画粗的眉毛，那张与顾璃月极为相像的面容上露出些许讥诮，“若非林将军说你对于仇楚十分重要，本将军也不会特地与你相见。”
　　她的态度倒也直白，崔蓉蓉轻笑一声，从桌前站起，“我的态度已经讲明，既然话不投机，那就到此为止吧。”
　　顾疆月跟着站起，伸手拦在前方。
　　崔蓉蓉暂且停下脚步。
　　“若我们得知的情报无误，你们仇家兄妹应该已经跟三皇子结下仇怨了吧？想想看，有朝一日他登上大位，那你们靖云侯府在云陵国，恐怕再无立锥之地了。”
　　顾疆月说着，冷眼扫着她身上的男装，“而你这样的漂亮姑娘，也很可能会沦为三皇子的禁脔。”
　　崔蓉蓉感受到她犀利的语气，并不在意，“这一点就不必顾将军多虑了，只要有我哥哥在，就算是三皇子也奈何不了我们。”
　　同样，五皇女也是。
　　顾疆月听懂了潜台词，双眸微眯，哑然失笑，“仇蓉，你或许听过一个词，‘小人得志’？”
　　说到此处，她笑容顿收，周身的气势也凛然许多。
　　“跟当初在车绥城的时候相比，你的心气傲了不止一点半点！”
　　崔蓉蓉双臂环抱在胸前，转过身与她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才不紧不慢地说：“顾将军，或许你领兵作战的能力很强，但你看人的眼光实在很差。”
　　“我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你们当日高高在上，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我。”
　　顾疆月沉下了脸色，片刻后，她哈哈大笑，扯了扯身上的软甲，敛起了轻松的神色。
　　“或许你说得对，但林将军对你兄长的知遇之恩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而你们回到国都就会明白一个道理……”
　　“三个月，将近百天的时间，你们不在云陵国的时候，有些事情早就变了。人皇陛下可能曾经应允过你们什么，但是应允归应允，后面的事情，就算是她老人家，也无法再做任何保证。”
　　她冷笑一声，唇角勾起，意味深长。
　　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蓉蓉的内心隐约产生了些许危机感，不过她脸色未显，再度与顾疆月对视一眼，绕过一旁走向了门口。
　　打开房门的时候，她看到了站在外面等待许久的楚元宸。
　　他伸手将崔蓉蓉揽到身边，这才抬起带着伤痕的脸庞，凶神恶煞地瞪了顾疆月一眼。
　　是警告、威胁。
　　想到他当初在战场上狂斩敌军的模样，顾疆月心里咯噔一声，迅速离开了这里。
　　***
　　在六月四日这一天，崔蓉蓉、楚元宸、高蒙三人终于回到了阔别百日的云陵国国都。
　　经过下城区和中城区的时候，虽然周围依旧热闹繁华，但这一次，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来往的城兵多了，而且小队与小队之间的气氛很是怪异，偶尔一条街道上会出现两支队伍巡逻，可哪怕面对面相遇也全无沟通，就像从未认识过对方似的。
　　等到了上城区，这种怪异的气氛并未减退。
　　因为上城区的城楼门外，竟然出现了两拨检查的城兵。
　　崔蓉蓉出示靖云侯府令牌的时候，他们一拥而来，同时伸手去抓那令牌查验。
　　楚元宸打马上前，厉喝道：“滚！”
　　他瞳眸中泛着幽幽波光，远比先前更为慑人，那些城兵不敢跟他对视，只望着他所戴的鬼脸尖牙面具，惶恐地退让到旁边。
　　三人不再停留，迅速回往了靖云侯府。
　　府里，大家都在等待了。
　　等到五兄弟相逢，又与楚元宸见礼之后，常爽引着崔蓉蓉去了书房。
　　雪浓也早在上月月初就回到国都，顺利完成了楚元宸交代的任务。见到他们回来，她兴奋不已，跟在旁边关心他们的安危，同时诉说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四人相伴进了书房，等到屏退左右，确认无人探听后，常爽才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国都内最重要，也是最关键的消息。
　　“四月中旬，人皇在朝会时晕倒，整整过了半日才清醒。”
　　崔蓉蓉明白了。
　　君霓华的身体真的出了问题，所以手下各方蠢蠢欲动，譬如五皇女一派的顾疆月，才敢在东川城说出那样一番话来。
　　虽然早有预感，但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崔蓉蓉还是生出了些许不安。
　　她看向楚元宸，问……“哥哥，灵根检测的事情，会不会有什么波折？”
　　楚元宸没有答话，只是盯着站在面前的常爽发怔。
　　像是回忆起了某些痛苦纠结的事情，额头青筋不住颤动。
　　常爽感受到他的视线，掀起眼皮向他回望。
　　气氛很是压抑，雪浓情不自禁喊了一声：“大哥……”
　　下一刻，楚元宸摸了摸储物指环。
　　盖着薄毯的尸体瞬间出现在四人脚边，正是查阳王常子净。
　　常爽瞳孔骤然一缩，直愣愣地没能反应过来。
　　楚元宸拳头捏到咯咯作响，“你父亲，真的参与了宫变！”
　　常爽好似没听到一样，倏地蹲下身，掀开薄毯确认尸体的面容。
　　然后他颤着手，探了探尸体的鼻息，又猛然缩回去，喉间缓缓发出似笑非笑的问话：“他……死了？”
　　崔蓉蓉连忙解释：“堂兄，我们先前……”
　　然而不等她说完，常爽抬手示意她闭嘴，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面色青白，用力揉搓了两下眼睛，随后踉跄着地往后退去，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六月天了，树木间蝉鸣鼓噪，连绵不绝。
　　书房里好闷好热，常爽摸向桌上的茶壶想要倒水，可摸了半天没有摸到把手，动作全无章法。
　　就在崔蓉蓉打算走过去帮忙的时候，他抓起旁边的茶杯，挥手猛掷在了地上。
　　砰！
　　骤响撞击耳膜，瓷片碎裂一地，在雪浓的惊呼声里，常爽飞奔到楚元宸面前，一把揪起了他的衣襟。
　　“你杀了他？！”
　　楚元宸反手回制，眸光幽冷惊人，“叛主之徒，咎由自取！”
　　怒意在两人之间蒸腾，崔蓉蓉和雪浓感受到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态势，连忙上前拉扯着手臂进行劝解。
　　“堂兄，是查阳王自己中了修道者的禁咒，杀他的不是哥哥！”
　　“大哥你别冲动啊，堂兄打不过你的！”
　　两人对峙了也不知道多久，最后还是崔蓉蓉和雪浓强行掰开他们的手臂，才把他们分了开来。
　　楚元宸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幽沉。
　　而常爽则是撞在身后桌沿边缘，低低地喘了喘气。但他很快收起自己父亲的尸体，红着眼睛冲出了书房。
　　“堂兄！”崔蓉蓉想要追出去，但是被楚元宸按住了肩膀。
　　他不准她走。
　　“姐姐，我去看着堂兄！”雪浓很机智地跟出去了。
　　房门打开，热风涌进，也带来了更为嘹亮吵闹的蝉鸣。
　　崔蓉蓉回想刚才的事情，只觉得太阳穴不住抽痛，忍不住轻声吐槽：“哥哥，你可以委婉些……”
　　“有必要么？”楚元宸放开她的肩膀，摸向她细小的耳垂，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我跟常爽没有交情。”
　　崔蓉蓉突然有些难受。
　　或许这句话并不是楚元宸的本意，但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确实难以修补了……
　　在父辈的恩怨情仇中，一切早就注定……
　　*
　　常爽把自己关进了房间，不见任何人。
　　雪浓直接砸门，砸得门都快裂了，最后还是崔蓉蓉赶过来，暂时喊她停下，“阿雪，让堂兄自己安静会儿吧……”
　　“那我晚点再来看他。”雪浓愁眉不展，整张小脸都皱在了一起，“姐姐，你们这些天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情啊？”
　　崔蓉蓉拉着她走到角落，确认无人之后，才告诉了她先前的情况。
　　然而两人并没有详聊太久，宫里很快就来人了，说是君霓华召见靖云侯，要他立即回宫复命，包括崔蓉蓉，也要一起过去。
　　崔蓉蓉欣然接受，稍作梳洗之后，便和楚元宸乘上宫城马车，离开了侯府。
　　时隔百天，崔蓉蓉也想知道这位云陵国人皇如今是何模样。
　　太多的疑问埋藏在心，是否能有机会探得真相呢？
　　听着耳畔传来的滚滚车轮声，崔蓉蓉心里有种感觉，这回与君霓华见面，应该会有新的收获。
　　在宫人的带领下，崔蓉蓉和楚元宸再次进入了云寰宫。梅章和兰章已经站在殿外等待他们了。
　　先说话的是兰章，“靖云侯，请你先随我进去。”
　　楚元宸揽住了崔蓉蓉的肩膀。
　　梅章的脸色僵了僵，崔蓉蓉察觉到了，便轻轻推着身边的少年，说：“哥哥，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那你，别走。”楚元宸深深看她一眼，才跟着跛脚的兰章进入了打开的殿门。
　　呀——
　　殿门闭合，声音隔绝，梅章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崔蓉蓉面前，低声说：“仇姑娘，跟我来。”
　　“去哪里？”崔蓉蓉没有贸然答应。
　　梅章叹了口气，“你能猜到的，对吗？”
　　……
　　又是黄昏，长且宽的红纱镀上了夏日的晚霞，随着热风飘起，浮涌如光海浪涛。
　　崔蓉蓉再次听到了那首轻渺悠扬的曲调。
　　花圃中换上了真正的鲜花，君霓华穿着一身白裳，孤寂地坐在秋千架上，膝盖上放着一支含苞待放的荷花。
　　这回没有人再拦着崔蓉蓉，就连梅章也停在了花圃外面不得进入。
　　石径是洗刷过的，干燥、洁净、一尘不染。
　　崔蓉蓉一步步走过芳香四溢的花卉草木，走到了君霓华的面前。
　　“陛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君霓华勾起全无血色的嘴唇，像是笑了一下，随后抬起戴着粉色蚕丝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身侧的空位。
　　崔蓉蓉知道她有话要跟自己说，也没矫情客套，在旁边空位上坐下来，保持了一个适度的距离。
　　君霓华今天穿了一双绣满繁花的鞋子，从白色金边的裙摆下方伸出，踏向地面，催动了秋千架。
　　她似乎想带着崔蓉蓉一起晃起来，可惜她没有多少力气了，秋千架摇晃的幅度很小。
　　显得有些可笑。
　　可能是她太过美丽，也可能是她哼唱的曲调太过好听……崔蓉蓉莫名生出一股冲动，蓦地并拢双脚，用力踏向了地面。
　　秋千架摇起来，载着一白一红两个穿着不同的女孩子，大幅地前后晃动。
　　“哈哈哈……”发丝随风飞扬，双脚腾空，君霓华笑得很开心。
　　她看向身侧的崔蓉蓉，在这一刻，仿佛褪去了一个女皇本该拥有的算计、戒备、威严、冷酷……
　　她眼睛里有光。
　　“你是谁？”
　　她忽然问崔蓉蓉。
　　崔蓉蓉收起双脚，没再踏地了。
　　秋千架渐渐停下，在昏暗的天色中，君霓华温柔地开口：“我再问你一遍，也是最后一遍。”
　　“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_(:з」∠)_季节交替小天使们出门一定要注意温度啊，我这两天流鼻涕，就跟炫迈一样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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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真情（二更合一）
　　“我……”
　　崔蓉蓉被那双炯亮有神的眼睛注视着, 再次产生了无所遁形的感觉。
　　君霓华像是看穿了她的假面，眸光里带着了然、戏谑的意味，哪怕现在只是安静平和地坐在那里, 可周身的气场也宛如阴云临城，雷霆将至。
　　崔蓉蓉感觉心跳加快, 呼吸也沉滞几分, 情不自禁地攥住了自己的袖口。但只是迟疑了片刻, 她就鼓起勇气说：“如果我告诉陛下的话, 陛下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在跟孤谈条件？”君霓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蓉蓉垂着眼睫，望着自己衣裳上的褶皱发怔，“我只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君霓华抽回了视线。
　　她抚摸着膝盖上的荷花花苞，撕下最外围还带着稚青色彩的花瓣, 在指尖缓缓揉搓起来。
　　“若在十年前，你敢这样和孤说话，孤一定不会饶了你。”
　　但她现在老了、病了……顾忌的事情越来越多, 原本的热血也渐渐冷却……
　　君霓华扔掉手里的花瓣，将荷花花苞放在两人中间，妥协了。
　　落日挂在远处的屋顶，余晖洒在了鲜花和秋千架上。
　　披着晚霞的霞光, 崔蓉蓉再次轻踏地面, 带着君霓华摇晃起来。在拂面的花香里, 她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仇蓉并非我的本名，我叫崔蓉蓉, 来自昭戈国。”
　　“而靖云侯……本名是叫楚元宸吧？”君霓华镇定自若，仿佛先前的试探也只是想寻求真正的答案。
　　崔蓉蓉料到她早已知情，所以并没有任何惊讶，直截了当地发问：“陛下想从我和哥哥这里得到什么？”
　　君霓华往后靠了靠, 白裳上的祥云暗纹在余晖中闪烁光泽，映照着她的面容愈发苍白。
　　她语气幽幽地回答：“我想得到一个承诺。”
　　用了“我”，而非“孤”。
　　崔蓉蓉追问：“什么承诺？”
　　“那就是第二个问题了，想知道的话，到孤身边来。”君霓华转过脸庞，静静地注视她，泛着血丝的眼睛里浮涌起一丝怅惘。
　　“从幼时开始，孤的脑子里就会产生各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而你和楚元宸，尤其是你，给孤的感觉很不寻常。最近一段时间，孤总是会想，若你是神通广大的天外来客……那该多有意思？”
　　“不要什么仙门，也不要什么仙人……去到一片崭新的世界……”
　　两段话语听起来莫名其妙，却让崔蓉蓉心间一颤。
　　她确实是天外来客，但并非“神通广大”。
　　这一刻，君霓华像是个溺水的人，在呼救，想逃走。
　　不过没有太久，这位女皇就竖起保护自己的铠甲，开口打断了她的感觉：“你该走了。”
　　秋千架慢慢地停下。
　　君霓华似是想站起来，可手臂刚在身侧撑起，又转换轨迹，抓起荷花花苞放在了膝盖上。
　　她神色憔悴，笑容恬淡，“去吧，楚元宸肯定在等你了。”
　　崔蓉蓉起身行礼，在渐渐黯淡的光芒中走出了花圃。
　　走到梅章面前的时候，她回头望去。
　　君霓华还坐在那里，垂着脑袋，白裳染上了模糊的灰。
　　……
　　回往云寰宫的路上，崔蓉蓉撞见了一支巡逻的禁卫军。
　　原本天色已经暗下来，她想着先前与君霓华的对话，默默跟在领路的宫人身后，并未注意到面前有谁。
　　还是那人先喊了她一句：“小蓉？！”
　　宫灯明亮，照耀着轻甲的铁片泛起微芒，少年翩翩立于身前，迷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惊喜。
　　“好久没见，你去哪儿了，上次我请侯府吃饭，你和仇大哥怎么没有到场？！”
　　吃饭？崔蓉蓉皱了皱眉，猜测应该是他们离开国都后发生的事情……
　　不等她回答，旁边其余禁卫军便调笑起来：
　　“哟，小风，这是哪位啊？”
　　“你小子平日里闷声不吭，原来还藏了个佳人在心底呢？”
　　“啧，都叫上‘小蓉’了，这么亲密，该不会……”
　　风熙有些害羞，“她是仇蓉，也就是靖云侯的妹妹。”
　　有人在称赞：“原来是靖云侯的妹妹啊，国都很多画铺都卖你的画像呢，不过今天一看，跟你本人差了好多……”
　　还有打听消息的：“仇姑娘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是受召而来吗？”
　　众人视线意味不一，不过他们并没能纠缠崔蓉蓉太久，因为有道黑影快步接近，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楚元宸，他在云寰宫宫人的带领下赶过来寻找崔蓉蓉，正巧半路撞见了这里的人堆。
　　风熙欣喜地呼喊：“仇大哥！”
　　其他禁卫军反应过来，纷纷开口寒暄：“靖云侯，久仰久仰。”
　　楚元宸没有回应，只是揽住崔蓉蓉的肩膀，越过他们打算离开。
　　见两人要走，风熙几步追上，语气中带着急切和期待：“仇大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楚元宸停下脚步，呼吸慢了一分。他沉默片刻，松开崔蓉蓉的肩膀，转身跟着风熙走到了旁边。
　　他背对宫墙，视线定格在了崔蓉蓉的身上。
　　风熙摸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仇大哥，我想跟你约个时间，好好坐下来聊一聊……”
　　楚元宸知道他想聊什么，回忆起上次的事情，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心头。但他听着风熙喉间吐出的粗哑声音，又想起生死三箭的情谊，到底是压下了内心的酸涩。
　　他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风熙答：“我三天后休沐，请仇大哥来家里吃一餐便饭吧，之前鸿运酒楼那次，我没见到你和仇姑娘，挺遗憾的。”
　　楚元宸点头，“可以。”
　　崔蓉蓉感知到他们两人的对话，猜出了风熙的目的。
　　她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件事，不禁有些感慨，默默在心底记上了一笔。
　　楚元宸很快就走了过来。
　　“回家。”
　　语气很冷。
　　崔蓉蓉的肩膀被紧紧搂住了。
　　风熙还在后面喊：“仇大哥，那就约定了啊！”
　　他目送两道身影跟随宫人远去，又在禁卫军同僚们的催促中回到队伍里，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巡逻。
　　蹬蹬步伐声渐行渐远，另一边的宫道上，一队玉舆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笙郎，那个和靖云侯说话的禁卫军是谁？”
　　七皇女坐在玉舆上，探出身体凑向了立于一侧的锦衣少年。
　　若是崔蓉蓉和楚元宸在这里，定会认出这个少年就是上次跟在三皇子身边的安勇侯四子。
　　他回答七皇女：“那人就是风熙，在战场救过仇楚。”
　　“原来是他。”七皇女转着手上的戒指，视线追向了巡逻队伍消失的地方，勾起唇角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谁：“真有意思啊。”
　　……
　　回去的路上，楚元宸询问崔蓉蓉：“人皇找你说了什么？”
　　“她知道我们的身份了。”崔蓉蓉回忆片刻，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先前的对话。
　　楚元宸言简意赅：“她的目标是你。”
　　其实崔蓉蓉也很奇怪，照道理他们四人一明三暗，只有……也只计划让楚元宸立于人前，而他们三个则是躲在暗处打辅助。
　　可不知道什么原因，现在君霓华越过楚元宸，直接找上了她。
　　就很让人费解。
　　崔蓉蓉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她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天外来客，也不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角，除了养成系统，她一无所有……
　　*
　　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国都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很多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状态。
　　崔蓉蓉短暂地休息了一夜，便躲在自己的院子里修炼十方魂盾决。她花费2000点好感值，购买了第二篇口诀，学习如何高效快速地凝盾。
　　中午的时候，楚元宸来到她的房间里，一直待到深夜才走，包括后面两天也是如此。
　　期间雪浓有来找崔蓉蓉，可见到楚元宸也在，不好说太多，稍微坐了一会儿就很懂事地离开了。
　　崔蓉蓉无奈，问楚元宸为什么不回房间，他只回答：“不想一个人待着。”
　　应该是因为边境矿场的事情……
　　崔蓉蓉见他默默待在旁边也不打扰自己，说了几句安慰的好话，便随他去了。
　　等到第四天，楚元宸没再过来，出门赴约寻找风熙了。
　　趁着这个机会，崔蓉蓉立即动身，去往常爽的院子，想和他聊一聊。
　　可惜常爽不在房间里，问了下人才知道，他去花园了。
　　……
　　莲叶层层叠叠，随风起伏，涌来了独特的清新香气。
　　树影婆娑，投下凉荫，常爽坐在湖边的青石上，抓起袍摆包裹的石子，随手扔向湖面，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远远见到他的样子，崔蓉蓉叹了口气，挥退跟随的侍女，“你们待在这里。”
　　六名侍女面露难色，“奴婢们要保护姑娘……”
　　保护？
　　崔蓉蓉挑了挑眉，“先前不跟你们计较，可别把我当傻子，留在这里不要靠近，否则我会让你们后悔。”
　　她平日温和，极少冷脸，突然间言辞狠厉，登时就将六名侍女吓唬住了。
　　她们只能唯唯诺诺地答应：“是……”
　　崔蓉蓉独自走向了常爽，“堂兄！”
　　听到她的声音，常爽身体一僵，没再动了。
　　在她走到背后的那一刻，他忽地掀起袍摆，将包裹的石子全都洒了出去。
　　有的落进湖中，有的蹦蹦跳跳，弹落在了青石旁边的草丛里。
　　崔蓉蓉撩高裙子，踏上青石，坐在了他身侧。
　　常爽撇过脸庞，也不知是懒得看她，又或者还在生闷气。
　　他束起的头发乱乱的，整张脸都瘦了一圈，气色很不好。
　　“堂兄……”崔蓉蓉探出身体观察他的脸色，但始终无法猜透他的想法，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节哀顺变。”
　　常爽不说话，只抓着自己的袍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白又薄的手背上凸起了青紫色的血管。
　　崔蓉蓉很想问他：你后面有什么打算，会离开我们吗？
　　但见他一副痛苦纠结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红莲映日，迎风绽放，水中的锦鲤不断跃出水面，发出哗啦声响。
　　崔蓉蓉从百宝囊里取出一把珠灵玉稻，碾碎之后扔进了湖水中，引得色彩斑斓的鱼儿们都围了过来。
　　常爽放开袍摆，目光投注在了湖中。
　　崔蓉蓉很有眼色地将珠灵玉稻塞进他手里。
　　只怔然了片刻的时间，常爽动起来，学着她的样子捏碎稻米，扔进了湖水里。
　　等到食物喂完，锦鲤们还在他们面前啵啵吐泡，徘徊不散。
　　望着这些自然界的可爱生灵，常爽的情绪似乎改善了一些，崔蓉蓉语气柔和地问：“堂兄，你后面有什么打算吗？”
　　常爽闭了闭眼，才慢悠悠地回答：“我不知道，或许得先埋掉常子净吧……”
　　他喊了查阳王的本名，而不是“爹”或者“父亲”。
　　崔蓉蓉想起他们父子不睦的消息，感觉事情有转机，便跟他解释了先前在查阳王府碰上的事情。
　　“煞魂禁咒？”常爽听得很认真，末了稍稍侧过脸，对着她点头，“谢谢你的解释。”
　　“那……你会离开我们吗？”崔蓉蓉指尖摩挲着身侧粗糙的石面，内心很是忐忑。
　　听到她的问题，常爽转过头，与她视线对碰一瞬，又迅速低下了头，“也许……”
　　崔蓉蓉交握两手，忽然有些难过。
　　自从前年冬天相遇，常爽真真切切帮过她，或者说他们，很多次了。
　　虽然他的性情有些古怪，也没什么高深的战力，但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个很好的队友。
　　“我不希望你离开。”崔蓉蓉直截了当地表明自己的想法，“我们是兄妹是朋友是家人对吗？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好像有些可笑，可是你对我们……尤其是我跟阿雪而言很重要，同样是不可替代的。”
　　常爽的手倏地攥紧了，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仿佛不敢置信一般，他抬起头，薄而宽的双眼皮眨成了三眼皮，眼神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芒。
　　“真、真的吗？”
　　崔蓉蓉迫不及待地肯定道：“真的！”
　　她给他的【洗髓辟灵液】都准备好了……
　　常爽又转过身，曲起一腿，紧紧抱住了膝盖，似乎在消化刚才的话语。
　　许久后，当天际流云遮住了炽热的夏日，他才重新开口：“……我活到现在，只听到你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他的语气满含酸楚，带着沉寂了很久的落寞，“在很多人眼里，我都是个怪人，一无是处的怪人……”
　　“我曾经有个孪生兄弟……读书好、性格好，比我聪明、比我讨喜，比我更受爹娘长辈的疼惜……可是很不幸，他在十岁那年夭折了。”
　　“我当时哭了很久，因为他走了，就像是另一个我走了，而且有他在的时候，我过得远比后来要轻松快乐。”
　　“当时我爹娘无法接受现实，另外一个弟弟又还小，只能把所有的遗憾倾注到我的身上……逼着我做很多不喜欢的事情……想从我身上寻找他的影子……”
　　说到这里，他自嘲地笑起来：“可我就是很笨……不会读书，不会交际……什么都做不好……怎么都不能让他们满意……打我骂我也没用……”
　　崔蓉蓉第一次听到常爽说起自己的过往，他应该是藏在心底很久了，突然间爆发出来，才一口气说了这么大段的话。
　　“哪怕后来，我检测出残灵根，成了仙使弟子，他们也只是对我好了一个月。”
　　他生怕崔蓉蓉不信，加重语气道：“真的，只有一个月……因为我的道术在拜天仙居垫底，不受人皇重视，害他们再次失望了……”
　　“我真的讨厌过、恨过他们，你说他们到底为什么要生下我呢？如果可以，我宁愿当年夭折的是我……”
　　听到这句话，崔蓉蓉情绪上头，眼眶一下子泛红了，她拉扯着他的袖子，轻声反驳：“别说这样的话，真的，你很好，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忘掉吧。”
　　“是……我会忘掉的……毕竟常子净都死了……”
　　说是这么说，常爽还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些许低沉的哭音。
　　“可不管怎么样……他都是我爹，给了我生命的人……”
　　崔蓉蓉撇过脸庞，闭上了眼睛。
　　她同情常爽，也同情楚元宸，明明还是两个年轻的男孩子，却要经历各自痛苦的人生……
　　她深呼吸一口气，压抑着内心的伤感，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其实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比你还要差点儿吧……从记事起，我的父母就一直在吵架，可以说我就是听着他们的争吵长大，从没有经历过幸福的家庭生活……”
　　“说来好可笑啊……小时候我懵懵懂懂，看到他们在打架，就很着急，还会冲过去哭着求他们停手……”
　　崔蓉蓉低下头，望向自己纤瘦的手掌，来回翻转。
　　“可他们只会扇我巴掌，再叫我滚蛋……后来我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会掺和他们的事情了。”
　　常爽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愕，薄唇微动，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可你……很温柔……”
　　崔蓉蓉懂他的意思，是在问她为什么没有长歪？但其实，她真不是温柔治愈型的性格。
　　她耸了耸肩膀，视线落向远处的莲花，云淡风轻地说：“虽然我父母不是因为感情才在一起的，但这世上还有很多美好的人和物，我从他们那里感受到了温暖的力量……”
　　“所以我始终相信这世上会有真情存在，只是很难，也不一定会轮到我……但人总要有点儿希望，对吗？”
　　常爽定定注视着她，没有应声。
　　风吹过湖面，荡起了裙摆，崔蓉蓉让风带走眼中的湿意，这才重新振作精神，笑嘻嘻地问常爽：“怎么样堂兄，听完我这段更差劲的过去，是不是觉得开心些了？”
　　常爽沉默，他低着头，渐渐红了耳根。
　　“崔、崔……”他结结巴巴念了两声，还是用了自己更喜欢的称呼：“崔姑娘……”
　　“只要你还希望我留下来，我就不会走……不是因为楚元宸，是因为你……”
　　常爽握起拳头，像是在做什么许诺，又补充道：“还有阿雪。”
　　说着，他苍白憔悴的面容上浮现出些许惆怅，“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看到我，那一定要告诉我，我会自己离开的。”
　　崔蓉蓉握住他的拳头摇了摇，真诚地说：“不会，你永远都是我堂兄。”
　　*
　　满桌菜肴无人动筷，碗内酒液却已空了。
　　风熙红着眼睛，紧紧捏着酒碗的边沿，自言自语一般重复问道：“为什么，仇大哥，我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
　　楚元宸坐在那里，眸色幽冷，只回答：“我们是兄弟，其他事情都能商量，但蓉蓉的事情，绝对不行。”
　　屋内一共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气氛霎时沉寂下来。
　　许久后，风妩白着小脸，轻拍胸口，犹豫再三还是站起身来，端起酒坛为他们添酒。
　　“我是真心的！”风熙忽然抬高嗓音，吓得她滑了手。
　　酒坛落地，嘭地碎裂，溅了满地的酒香。
　　楚元宸的靴子和裤子都湿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一字一顿地说：“我也是。”
　　这还怎么谈下去……难道刚开始就要结束了吗……
　　风熙额头青筋直跳，脸色忽沉忽冷，片刻后他抬起头，眼睛里像是在冒火。
　　“仇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风熙地位轻微，配不上你们靖云侯府？”
　　“没有这回事。”楚元宸毫无温度地扫他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不想她离开我，仅此而已。”
　　“你——！”风熙张了张嘴，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许久后才说：“仇大哥，你是个聪明人，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糊涂话？身为兄长，难道不该为妹妹的幸福考虑吗？”
　　“呵呵。”楚元宸嘴角噙起笑容，意味莫名。
　　风妩皱了皱眉，隐约感觉哪里不对，可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气氛继续僵持，这餐饭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楚元宸不想继续待在风家，便主动起身，抓住另外一坛酒液，给自己和风熙各自添了一碗。
　　他端起酒碗，敬向面前的姐弟，“还是那句话，多谢你为我挡下三箭，在我心底，你永远是兄弟。”
　　风熙转开脸庞，没有理他。
　　楚元宸也不在意，举碗便饮，饮下后，他放好酒碗，点头道：“告辞。”
　　等他走出饭厅，厅内立即传来了杯盘碎裂，桌椅倒地的巨响，同时传来的，还有风妩的尖叫。
　　歧影君飘回玉石项链，大着胆子开口说话：“额，那小子脾气还挺大的，也不是个善茬嘛。”
　　先前一段时间，楚元宸心情不好，它老实躲着，闷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怕惹火上身。如今逮到机会，它当然要“同仇敌忾”一番。
　　显然，马屁又拍错了。
　　楚元宸语气严肃地警告它：“别说我兄弟坏话。”
　　“本君是担心你，那小子要跟你抢崔蓉蓉啊！”
　　楚元宸垂下眼睫，低声道：“一码归一码……”
　　等再回到侯府，他立即招来了仇福，“今后风家有人上门，全都由你来接待，不能向大姑娘走漏任何风声。”
　　仇福应声：“明白了，侯爷。”
　　“今天大姑娘做了什么？”
　　“就下午的时候和大爷在花园里谈会儿心，现在已经回院了。原本大爷心情很差，可是离开花园的时候，已经眉开眼笑。”
　　楚元宸沉着脸色，点了点头。
　　……
　　没过两日，便有传旨的宫人来到了靖云侯府，点名要崔蓉蓉接旨。
　　“……兹有靖云侯妹妹仇蓉，端庄娴雅，品行淑良……孤怜其幼弱，心怀爱悯……故收其为义女，长伴驾前……”
　　崔蓉蓉收到这道旨令的时候，忽然想起了那天君霓华说的话：
　　想知道的话，到孤身边来。
　　这应该是她的计划之一，收为义女是假，邀请自己加入计划才是真。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六_(:з」∠)_尝试日万

67、难过（万字章）
　　重重宫门次第打开, 马蹄声中，镂刻着暗红色祥云纹的香木车缓缓驶入了宫城之内。
　　沿路过去，所有宫人俯首躬身, 退避两旁，连同禁卫军的巡逻队伍也会停下脚步, 低头致礼。
　　因为他们都认得, 这是人皇君霓华的车队。
　　侧门门槛被取下, 车队直接进入云寰宫内, 几队宫人等候多时，见到马车停下后，两名年轻宫人飞跑上前，一同跪伏在了车辕旁边。
　　当先钻出车厢的是楚元宸, 他望了跪地的宫人一眼，自行跃落下车，随后抱下了跟在身后的崔蓉蓉。
　　兰章拢着衣袖, 一瘸一拐地走来，先向崔蓉蓉行礼，随后才领着他们去往一处殿宇。
　　……
　　偌大的浴池中早已铺满了鲜红的花瓣，腾起的白气中, 崔蓉蓉褪去衣物, 缓缓浸入了温热的池水里。
　　梳妆镜前, 夜明珠散发着光芒。
　　宫女们抬来挂满衣裳的木架，搬来装满珍宝的箱笼, 随后垂手低头，安静无声地退到了一旁。
　　梅章亲自扶住刚刚出浴的崔蓉蓉，领着她走过殿内一排排木架，将那些堪比艺术品的物件展示给她。
　　“这些都是陛下准备的衣裳, 按照您的大概体型裁制而成，可能还有些微细节需要修改。殿下先挑选喜欢的进行试穿，绣娘正等在外面，若有不妥之处，可叫她们当场改好。”
　　“您如此美丽，无论怎么打扮，肯定都似画中仙子般引人心醉……”
　　富贵迷人眼，崔蓉蓉可算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渴望钱财权势了，她这还只是刚来一会儿，就获得了从未有过的体验。
　　自从进到这里，她就没再要自己动过手，无论是洗澡还是梳发，就连只是因为口干不经意地抿下唇，都会有小宫女立即奉上茶杯，嗓音糯糯地请她喝水。
　　宫女们分工合作，尽心竭力地伺候着她。她身边就这么一小圈范围，可那些人进退有序，完全没有发生推撞事件，除了推荐手里的首饰、脂粉时会开口说话，其他时候，丝毫声音都没发出。
　　君霓华展现了很大的诚意。
　　原本崔蓉蓉以为“义女”的名头不过是权宜之计，说白了就是闹着玩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君霓华金口玉言，非但在云寰宫内单独挑出上佳的殿宇作为她的住所，还叫梅章将宝库内的部分物品编纂成册，让她自行挑选喜欢的东西，大到床柜桌椅，小到枕头的面料花色，都有上百种类型。
　　施恩越重，代价越重，崔蓉蓉越发好奇君霓华想要什么承诺了。
　　梅章站在她身侧，补充解释了几句：“陛下本想封您为十皇女，但那样一来很可能会将您与靖云侯送上风口浪尖，引发某些官员上书谏言，所以陛下思来想去，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过在奴婢们心里，您与其他几位殿下并无差别。”
　　……
　　烈日炎炎，暑气汹涌，夏日的风吹拂不停，却没能带来太多凉爽。
　　天光下广场的地砖泛白晃眼，楚元宸站在玉石栏杆前方，迎着那片白光愣愣出神。
　　吱呀。
　　殿门打开，宫女们鱼贯而出。
　　楚元宸闻声回头，视线范围内撞进来一名盛装打扮的少女。
　　她穿着符合皇女规制的曳地长裙，底色是金，绣着独特的云纹。裙摆的布料很特别，似朦胧的纱，镶嵌着细如米粒的碎晶，被光一照，宛如星芒闪烁。
　　她描了柳眉，点了红唇，面容如夏花般娇艳，秋水般的瞳眸里漾起了盈盈水波。
　　楚元宸听到了自己澎湃的心跳声。
　　“哥哥，可以走了。”
　　崔蓉蓉向他靠近，发间珠玉点缀的鸾形步摇跟着晃动起来，像他的情绪不断起伏。
　　楚元宸喉结滚动，觉得体内升起热意，害得他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可是眼睛不受控制，他不舍得从她身上移开目光，最后只能落在她纤细雪白脖颈上，还有颈上那道金丝赤珠八宝璎珞圈。
　　崔蓉蓉又说了一遍刚才的话语，他才回神，点头表示赞同。
　　梅章跟在后面，视线在楚元宸的表情上环绕几圈，唇角勾起了然的笑容。
　　去往君霓华所在的禹霄殿时，碰上了一些忙碌的宫人，还有禁卫军。
　　那些男的见到崔蓉蓉走过，纷纷愣在原地，看直了眼睛。
　　楚元宸没来由的恼火，可又无计可施。
　　禹霄殿外，兰章已经在等待了。
　　殿门开着，沁人心脾的凉气扑面而出，有穿堂风在殿内流动，吹起垂地的雪色薄纱，拂过了洁净无尘的凉玉砖地。
　　薄纱背后，两道身影一坐一躺，正低低说着什么，时不时会响起温馨的笑声。
　　兰章和梅章上前两步，好似害怕吵到谁一般，压着嗓子轻柔地喊：“陛下……”
　　很快，那道坐着的身影站了起来，“母皇，女儿便先告退了。”
　　崔蓉蓉听出来，那是九皇女的声音。
　　果然，下一刻薄纱掀开，九皇女走了出来。
　　她这段时间过得似乎不太好，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面皮收紧后眉骨也愈发突出，显得更为英气了。
　　她一抬头就撞见并肩而立的崔蓉蓉和楚元宸，似是没想到他们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脸上出现了些许错愕。
　　楚元宸避开了她的注视。
　　崔蓉蓉打了招呼：“九殿下。”
　　九皇女直勾勾地盯着楚元宸，好似要将他的身影深深嵌入瞳眸中，片刻后，她才回望向崔蓉蓉，不咸不淡地说：“以后便喊皇姐吧。”
　　崔蓉蓉点了点头。
　　九皇女闭了闭眼，没再看他们，领着等在门口的宫人迅速离去了。
　　在梅章、兰章的示意下，崔蓉蓉和楚元宸走入了薄纱背后。
　　冰釜散发着幽幽冷气，君霓华正倚在美人榻上，抱着软枕闭目养神。
　　伺候在旁的小宫人端来了两张圆凳。
　　君霓华听到动静，没有睁眼，只说：“坐吧。”
　　不到十天的时间，她的气色又差了好多，其实殿内已经熏过香、通着风，可崔蓉蓉还是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药味。
　　梅章、兰章稍稍抬手，领着殿内的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君霓华这才睁开眼睛，望向了坐在面前的两人。
　　她首先打量的是崔蓉蓉，那双深沉难明的黑眸里闪过些许亮光，她语气里含着纯粹的欣赏，道：“真是个养眼漂亮的小姑娘，连孤看着都很喜欢，以后有你陪伴，孤的心情应该会好上许多呢。”
　　话音未落，她手指微抬，转而询问楚元宸：“靖云侯，孤要你妹妹进宫陪伴，你可会舍不得？”
　　崔蓉蓉看到她换了副深灰色的蚕丝手套，而那手指的形状，好像有些过于尖锐了。
　　“舍不得。”楚元宸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抱拳道：“还请陛下赐微臣一道令牌，可随时出入宫城。”
　　君霓华没有立刻答应，只摸着怀里的软枕，道：“你可知，这样的令牌意味着什么？”
　　楚元宸答：“诸事不问，以您为尊。”
　　“好，你记住这句话……”君霓华斜眼望向身后的多宝架，指示道：“下左侧第三格。”
　　楚元宸起身，走到多宝架前，取出小格里的暗红铁牌，收在了身上。
　　等到他再回来的时候，君霓华已经没什么聊天的精神了，她恹恹地闭上眼睛，嗓音微不可闻：“孤要休息会儿。”
　　她拉了拉榻边的小铃，梅章兰章应声踏入殿内，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她睡下了。
　　等到帐幔放好，两名宫人走出内室的时候，崔蓉蓉低声询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梅章回答：“殿下只要留在云寰宫内就行，其他的陛下并未吩咐。”
　　倒也轻松。
　　回想起刚才君霓华的状态，崔蓉蓉又试探着问道：“陛下的身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梅章和兰章的脸色沉凝下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答话。
　　最后还是兰章开口了：“不是寻常病症……”
　　他只有这一句，说了也等于没说。
　　崔蓉蓉当然猜得到这一点，身为一国人皇，珍贵的医疗资源集于手中，如果只是得了普通的疾病，肯定很快就能治好。
　　可君霓华的样子，明显就是好不了了。
　　梅章、兰章并没有多聊这个话题，只领着他们两人去了偏殿。
　　说是偏殿，更像书室，崔蓉蓉看到了很多与仙门相关的典籍，可惜大多都是凡人的自我臆想，并没有真正准确有效的内容。
　　她随意翻找片刻，便将典籍重新放回了书架。
　　楚元宸也留了下来，他只有爵位没有实权，现在不用应酬，成日都很清闲。
　　崔蓉蓉见他一直在身后晃悠，便主动挥退伺候的宫女，喊他坐去罗汉床上修炼了。
　　*
　　一连几日，风熙的心情很差，就连他那些同僚都看出来了。
　　人皇收靖云侯妹妹为义女的事情虽然没有大肆昭告全国，但能成为禁卫军的人家庭背景都还不错，所以消息没多久就传开了。
　　趁着风熙不在房间的时候，有些禁卫军谈起了仇蓉的事情。
　　“若在从前，仇蓉还只是靖云侯的妹妹，那风熙还有点机会。可人家现在都成了陛下的义女，虽然地位比真正的皇女差了那么点意思，但日后真要谈婚论嫁的话，所招的驸马肯定也要伯籍以上的青年才行。”
　　“没有记错的话，风熙才是士籍吧，那肯定轮不上了啊！”
　　“这话说的，难不成你们也想试试？”
　　“试试怎么了，仇蓉那么漂亮，就算只是陛下的义女，娶回家摆着也不错啊。”
　　“原来王兄也想着这位佳人呢？不过要我说，王兄家是公籍，配那仇蓉才是天造地设，至于风熙，呵呵，还不够格呢……”
　　屋内响起欢快的笑声，传入了外面风熙的耳中。
　　他站在窗边，听到那些同僚对他肆无忌惮的品评，死死攥住了手里的轮值簿。
　　尽管内心愤恨，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也没有实力还击，索性来了个耳不听为净，抓着手里的簿子大步离开了。
　　他一路奔到衙署的小花园里，越想心气越是难平，抬脚狠狠踹向路边的灯台，直接将灯台踹进草丛，压塌了一路野花。
　　他又扔下轮值簿，挥拳砸向了旁边的树干，砸得树皮碎裂，咔啦直响。
　　树叶飘落，带着不知名的酸涩果子掉了一地。
　　他靠着树干滑坐在地，心里只剩下了浓浓的不甘。
　　现在的生活……和他预计的差太远了……
　　他本以为自己进到禁卫军，就能想办法往上爬。可实际上呢，在遍布上等家族的国都里，他那点儿东征时得来的军功根本算不上什么。
　　就算他这些时日以来表现得再优秀，再怎么交好逢迎上官，花了那么多钱下去……可有晋升机会的时候，永远都是那些背景强横的人排在前面。
　　他不甘心，自从走出车绥城的那一天开始，自从在战场上第一次直面生死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发誓要冲到人前，受到万众瞩目。
　　可是真当他来到国都，才知道自己以往的想法有多可笑。
　　这里多得是越不过的大山，碰不到的门槛，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等家族，根本不会在意他这种出身低微的小角色，光凭一根手指都能弄死他。
　　——是我错了吗，还是说我当初应该留在虎骁军，而不是来到国都？
　　可惜，他连自我疑问的勇气都没有。
　　想到记忆中那张明媚美丽的脸庞，他紧紧咬住嘴唇，摸向了颈间的伤口。
　　还好，至少有个五年的约定聊以安慰。
　　可是另外一道身影紧随而来出现在脑海，他的眉宇间又浮涌出些许阴厉。
　　兄弟？袍泽？却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他……
　　除了身份地位之分，风熙想不到其他理由。
　　能怪谁？只能怪自己……如果他有身份高贵的父母，他有公籍、王籍或者是皇籍背景的家族……那他又何须小心谨慎地向仇蓉试探？直接请长辈上门提亲就行了！
　　无数思绪划过脑海，风熙头痛欲裂，情不自禁抓起脚边的轮值簿，狠狠地砸了出去。
　　簿子裂线，书页散开，飘落满地。
　　“风兄弟这是怎么了，好像不太高兴啊？”
　　“谁？！”
　　听到陡然响起的声音，风熙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腰间的匕首，抬眼却见一个锦衣少年沉步走来，俯身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书页。
　　“……丁公子？”
　　“是我。”
　　来人是安勇侯家的四公子，丁合笙。
　　他笑意盈盈，仿佛并没有注意到风熙的脸色有多难看，只问：“风兄弟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风熙当然不会告诉他，在站起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上了无懈可击的得体微笑，“暑气熏蒸，我来纳凉而已。”
　　丁合笙看破不说破，将书页递到他手中，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有关人皇义女的事情。
　　“说来大家都觉得奇怪，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人皇陛下竟然会收靖云侯的妹妹做义女，那姑娘成日待在家中，很少外出交际，除了容貌过人，国都许多家族都没有跟她接触过……”
　　说着，丁合笙朝着四周望了望，凑近些道：“先前还有小道消息说，靖云侯有意与三皇子结亲，想让仇蓉姑娘做侧妃呢！”
　　“什么？！”风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传闻，脸色顿变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仇蓉如今是人皇陛下的义女，不可能再嫁给三皇子了吧？”
　　“暂时嘛……肯定是没成的。宫中谁人不知三皇子与三皇子妃鹣鲽情深，三皇子妃又一向体弱多病，或许是不忍心爱妻难过，所以三皇子拒绝了靖云侯嫁妹的请求吧？因此大家觉得，人皇陛下是为了补偿靖云侯，才会收仇蓉做义女的。”
　　“原来……是这样吗……”
　　丁合笙觑着风熙又气又怒的神情，故作讶异地问：“诶，风兄弟与靖云侯是东征时的袍泽，如今又一同在国都生活，难道没有听他说过这件事吗？”
　　听到这句话，风熙瞳孔骤然一缩，又想起前几日仇楚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喉间不自觉地发出了冷笑。
　　“那毕竟是靖云侯的家事……又岂容我一个外人多嘴……”
　　只说到这里，他便停下了。
　　丁合笙眸子微挑，揽住他的肩膀拍了拍，大大咧咧地说：“好了，不提这些事情了，上回贺仙朝时请风兄弟考虑的问题，不知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风熙没有应声，只抓紧了手里的书页。
　　“时间不等人，如今人皇陛下身体一日差过一日，还是趁早为自己谋求后路为好。”
　　丁合笙手握折扇，敲了敲荡在头顶的树枝，打下来些许已经枯黄的卷叶。
　　“风兄弟，皇权将替，正是英雄男儿乘风而起的好机遇，错过这次，恐怕就是一辈子的遗憾啊……”
　　风熙沉默片刻，踟蹰着试探：“所以，丁兄弟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这个问题嘛……”丁合笙唰地展开折扇，在面前扇起微风，意有所指地说：“等你见到那位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
　　“陛下，到喝药的时辰了。”
　　梅章提着食盒走进来的时候，君霓华已经在堆满奏疏的玉案上睡着了。
　　兰章立即抬手向梅章示意，后者吃了一惊，连忙提着食盒退到旁边。
　　然而君霓华觉浅，听到声音之后就已经醒过来了。
　　“是阿梅么？过来吧……”
　　在兰章的搀扶下，君霓华站起来，坐到了另外一边的美人榻上。
　　梅章这才重新上前，打开食盒端出药碗，又再度用银针试了毒性，自己倒出在小碟里亲口试药，才递给了伺候在旁的兰章。
　　兰章捏着汤匙不断搅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响。
　　君霓华叹了口气，索性抬手扒住碗沿，喝酒似的大口饮下。
　　“陛下，慢点儿……”兰章急急地哄。
　　君霓华咽掉最后一口药液，推开他，嘴里不满地说：“呸，真难喝。”
　　梅章用签子叉起蜜饯，喂到她嘴边，“陛下，来。”
　　君霓华用了好几颗蜜饯才解去嘴里的苦意，她抬眼望向站在不远处的崔蓉蓉，挑了挑眉，说：“去帮孤看看奏疏。”
　　“……”崔蓉蓉愣了愣，见到她又投来肯定的目光，这才走到了玉案前方。
　　奏疏看着很多，堆得跟小山似的，实际上切实有效的内容很少。
　　十本里面有七、八本都是奏请早立嫡位的折子，很多大臣的用词甚是强硬，意思也都大差不差。
　　什么陛下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别再罢着权力不放，早点确立嫡位让大家放心，才是符合国法祖训的行为。
　　还有更难听的，什么听说陛下天天喝药，连朝会都开不了，指不定在某时某刻就会驭龙宾天，要是因为嫡位不定引发人国内乱，那就是罪人啦……云云。
　　哦，还有提到靖云侯府的，什么靖云侯与其妹出身下贱来历不明，因为东征军功封了仇楚侯爵也就罢了，凭什么收仇蓉作义女？难不成陛下老了老了，还有什么特殊的癖好，想跟这对末彘兄妹玩点奇怪的花样？
　　当然，以上用词都是文绉绉的，然而有时候笔杆子骂起人来，更是呕心的很，还是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着不到力的呕心。
　　崔蓉蓉看到提及她和楚元宸的奏疏，恨不得当场就把那个大臣暴揍一顿。
　　当然……也只能想想了。
　　“分好类了吗？”
　　君霓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梅章扶着她走了过来。
　　崔蓉蓉收回思绪，动作迅速地分门别类，将真正提及人国大事的奏疏摆在了玉案中央。
　　至于其他的，滚一边去吧！
　　君霓华翻开奏疏进行查阅，时不时会握笔思考作沉凝状，或者灵窍一通，唰唰唰奋笔疾书。
　　在这时候，她格外专注，显出另外一种独特的魅力。
　　是崔蓉蓉从未见过的，与坐于花圃秋千架上不同的美丽……
　　等到批完奏疏，君霓华才重新抬头。
　　当瞧见面前的小姑娘痴痴地望着自己，她眯起眼眸，促狭地笑了一下。
　　崔蓉蓉立即收回视线，红了脸庞。
　　君霓华突然问：“七月七日，拜仙天居会开启灵根检测仪式，你们想要几个名额？”
　　崔蓉蓉抬头望向躺在上方梁柱间的身影，回答：“四个。”
　　“四个？”君霓华放下手里的朱笔，指尖叩了叩玉案，只说：“孤尽量安排吧。”
　　……
　　只是三天的时间，君霓华稍稍恢复精神之后，便再度开启了暂停的朝会。
　　她舌底含着参片，端坐在代表着至尊的座位上面，面向了大殿内乌泱泱近百名的文武官员。
　　崔蓉蓉被安排在了座屏背后，同在的还有楚元宸，除了沐浴睡觉等特殊时刻，他几乎寸步不离。
　　鞭响三声，在兰章高呼朝会开启之后，大臣们便依次上前进言。
　　说句实话，崔蓉蓉不明白君霓华为什么要带自己来朝会的大殿。难道是真当自己是义女，需要“常伴驾前”么？
　　不过她能感觉到，君霓华心底憋着一股劲，始终压抑，在等待释放时刻的来临。
　　原本朝会还算井然有序，大臣们针对近些时日发生的人国大事建言献策，表面看起来很是和谐。
　　可惜这种和谐并没能持续多久，就有人跳出来提到了嫡位一事，言辞中又在暗讽君霓华专权霸道。
　　有个老头子跑出来，也不知道是受了谁的指使，嗓音颤巍巍的，宛如含着浓痰，吐字都不清晰。
　　“还请陛下……陛下……听老臣一言……”
　　他站在殿中，咬文嚼字，洋洋洒洒发表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劝谏话语，无非都是那些奏疏上内容的扩展，听得座屏背后的崔蓉蓉都昏昏欲睡了。
　　君霓华也真有耐心，被他指着鼻子说教一通，依旧语气镇定地回答：“孤也想立嫡，只是不知到底该立谁好。”
　　接下来就到了两方阵营对垒的时刻了。
　　“立五皇女！”
　　“立三皇子！”
　　大臣们就跟吃了枪子似的，轮番上阵，开始阐述论证自己的提议。
　　什么五皇女最是温良恭让，做了多少政绩云云，将来定是一名仁义之主。
　　什么三皇子更加礼贤下士，做了多少政绩云云，将来定是一名守成之主。
　　说到后来，变成了两方阵营的辩论赛，大臣们开始互相揭短，明嘲暗讽了。
　　说五皇女虚伪，说三皇子愚蠢……知道的说是群臣朝会，不知道的还当是哪里的菜市场吵架。
　　你说他们真的有多拥护这两位殿下吗？不见得，还是为了自身和背后家族的利益而已。
　　每逢皇权动荡之时，都会有一批旧人下马，一批新人上位。既得利益者希望永葆基业，子孙传承代代无穷。而更多的是趁乱借势的小人物，他们渴望拥有权势，也想爬上高处享受从未有过的地位。
　　可悲的是，国事运转偏偏离不开上等家族的支撑，完整体系一旦破坏，也并非一朝一夕就能重建。
　　君霓华老了病了，已经压不住他们了，所以自始至终，她都只是安静地倾听，偶尔感觉气闷，会咳嗽几声。
　　但是群臣们怎么会放过她呢？当他们发现再怎么争吵都得不到统一的答案后，便再度将皮球踢回到她面前。
　　“还请陛下裁决！”
　　“请陛下立嫡！”
　　一声声高呼在殿内来回激荡，两方阵营的大臣在此时格外团结，一致将矛头对准了座位上的君霓华，震得人耳膜不断嗡鸣。
　　这架势，像是逼宫一般。
　　君霓华当然不会被他们吓倒，可惜她有些精神不济了，只能抬手示意众臣安静，慢悠悠地说：“此事……孤还需考虑……”
　　然而下一刻喧哗再起，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大臣们满意，他们从两方对垒，转变成了“进攻”人皇。
　　“陛下年事已高，嫡位是国本，当属第一紧要大事，您怎能一拖再拖，那样何时才有尽头？！”
　　“若是陛下身体不适，那更该早立嫡位，命皇太子或是皇太女监国，而您放权养病，无需继续忧心！”
　　“臣附议！”
　　“臣附议！”
　　更有过分的人高声指责：“德不配位，必有灾殃！陛下切莫再像七年前交换三城那般糊涂，否则我国史书定会记下您这荒唐可笑的一笔！”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荒唐？可笑？
　　君霓华还没能回到大殿，就在半路吐血昏迷了。
　　梅章、兰章忍着情绪，回到殿内之后才哭出声音：
　　“陛下还没怎么样呢，这帮家伙都在干什么啊？立嫡立嫡，没一个像样的，还能立谁？！”
　　“本来还有六殿下的……可他现在……呜呜呜……陛下您醒醒……”
　　望着面前殷红的血迹，崔蓉蓉紧张地握住了楚元宸的手指。
　　她会没事吧，她还没说出想要的承诺呢。拜仙天居的检测仪式还没开始，登仙令还没下发……
　　楚元宸拉着她走到门口，是守卫，也当透气了。
　　在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某位太医赶了过来，为君霓华进行诊治。
　　可惜他使尽浑身解数，都没能让这位女皇清醒。
　　他压低声音埋怨道：“不是说了不能再让陛下动怒么……四月的时候就有过一次了……若是明日醒不过来……那当如何啊……”
　　好在用了金针之后，君霓华的气息平稳下来，情况总算有些起色了。
　　太医也没离开，被领到偏殿休息等待。
　　崔蓉蓉和楚元宸重新走进了殿内。
　　君霓华气若游丝地躺在那里，肤色苍白如雪，仿佛下一刻就会被炎夏的高温融化。
　　她还是那样年轻，那样美丽，仿佛时间和病痛没有给她造成任何衰老，她会永远保持这般闪耀的模样。
　　事实上，她已经是风中飘摇的残烛了。
　　十一年前，君霓华御驾亲征，领军夺回了云东三城。
　　十一年后，她满身病痛，再也无法从容应对群臣了。
　　时间……真的好快……
　　崔蓉蓉不敢想象君霓华死去。
　　虽然她不是一位完美无缺的人皇，可至少在她的治下，云陵国的国人安居乐业，女性也能活得随心所欲，连下城区的穷孩子都能读书学习……
　　请醒来吧。
　　崔蓉蓉闭上眼睛，双手合在面前，默默向游戏之神进行祈祷。
　　梅章兰章看到她的样子，无声地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楚元宸陪在身边，没有打扰。
　　……
　　没有多久，皇子皇女们蜂拥而至。
　　崔蓉蓉终于见到了五皇女，是一位身材丰腴的美人，眼角细纹颇多，看起来反而比君霓华还要年老。
　　人物卡片信息如下：
　　【君堇珞[凡人]
　　年龄：29
　　身份：云陵国人皇之女（皇籍）
　　容貌：B
　　灵根：无
　　寿数：20（-）
　　说明：云陵国人皇的女儿，与弟弟六皇子拥有共同的父亲。
　　她与许多皇室成员一样，冷酷、自私、骄纵、狂傲……
　　她天生就是个表演者，总是戴着假面说话。
　　她很想得到母亲的肯定，却不知自己早就被看穿……】
　　见到殿门口的崔蓉蓉，五皇女很是热情地捧住她的双手，笑意盈盈地说：“皇妹，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若是那些宫人敢欺负你，你就来找皇姐，我一定给你撑腰。”
　　话音未落，她眼角下沉，五官即刻换成痛苦纠结的表情，提着裙摆奔入了殿内，口中哭喊：“母皇……”
　　三皇子则是停下脚步，余光瞥来毒蛇般的阴冷光芒，语带调笑道：“许久未见，脚伤可好了？哦，你如今是母皇的义女，我也只能自称愚兄了。先前愚兄被罚了两月紧闭，可是日盼夜盼你能快些康复呢……”
　　说完，他也不等她回答，冷笑着走进了殿内。
　　梅章、兰章守在床边，皇子皇女们当然是不敢胡来的。
　　然而没有多久，三皇子和五皇女就吵了起来，言辞间也提到了白□□会的事情，无非就是指责对方阵营的大臣太过激进，气伤了他们的母皇。
　　七皇女冷眼旁观，不参与不打扰，在那娴静平和的外表下，谁也想不到她有一颗参与夺嫡的野心。
　　最后还是九皇女开口道：“三皇兄、五皇姐，你们闹够了吗，能不能让母皇安静休息？！”
　　她脾气暴，仗着皇兄皇姐都宠她，推推拉拉，强迫他们离开大殿。
　　七皇女转身的时候瞥了崔蓉蓉一眼，像是在说：你也该出去吧？
　　崔蓉蓉没有理她。
　　她便乜来嫌恶的目光，好似在说山鸡也想做凤凰，然后腰一扭，走了。
　　最后走的是六皇子，表面上看起来是个姿容俊朗的年轻人，传说中，是个时好时坏的“疯子”。
　　他的容貌……和当初前往广乘国的青年“慧儿”，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晚，崔蓉蓉和楚元宸从曾经的荣盛侯那里得知，面前的“六皇子”是个易容过后的冒牌货。
　　真正的六皇子，一直都被君霓华细心地保护着，在前段时间去到广乘国乘船出海，去向了更为遥远自由的海域天城。
　　可惜，这又是另外一桩故事了。
　　与崔蓉蓉、楚元宸无关的故事。
　　……
　　一连两日，君霓华都没有清醒。
　　崔蓉蓉无法定心，哪怕是修炼十方魂盾决的时候，脑子里也都是一团乱麻。最后她披衣起身，在宫女的带领下去给君霓华守夜了。
　　梅章、兰章见她出现，眸子里都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尤其是兰章，原本他对她还是有些质疑的，可现在，他只剩下真心诚意的感激。
　　崔蓉蓉猜，他们一定是知道君霓华的心愿，所以才会对她另眼相待。
　　两名宫人亲自搬来美人榻，好让她倚榻休息，甚至还送上了茶水糕点。
　　崔蓉蓉见他们双眼布满血丝，忙说：“两位也去休息吧，后面的事情，人皇陛下还要仰仗你们出力……”
　　梅章和兰章退到外间休息去了，空寂沉闷充满药味的床边，只剩下灯花哔剥作响的轻音。
　　崔蓉蓉坐在美人榻上，注视着君霓华平静祥和的侧颜，内心只剩疑惑。
　　为什么醒不过来呢？
　　她决定用魂力查探一番。
　　没想到魂力蛊虫刚刚进入君霓华的脑海中，崔蓉蓉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危险气息。
　　是她曾经在花圃入口处，探查君霓华与梅章对话时感受到的气息！
　　不过她当时谨慎收回了魂力，并没有深入探查。
　　而在今天，她终于看清了这种危险气息的来源。
　　纯黑空间里，大部分树状星芒都已经变黑了，只剩下巴掌大小的一块，还是良好状态。丝丝缕缕的黑色气流来回飘动，不断蚕食着最后的净地，很快就会完全吞噬了。
　　到那时，君霓华魂魄全灭，再无生机。
　　是谁对她下了这样的毒手，连去往冥墟的机会都不愿给她？
　　崔蓉蓉感觉自己掉入了蛛网，千丝万缕缠结在一处，绑缚着她、绑缚着楚元宸……绑缚着很多人……
　　我该怎么做呢，我又能怎么做？
　　注视着面前遭受黑气侵蚀折磨的君霓华，崔蓉蓉思考很久，利用自己的魂力，在她那一小块最后的星芒四周，凝出了魂盾。
　　或许能阻挡片刻的时间吧……
　　崔蓉蓉无法确定。
　　没想到的是，奇迹真的发生了！
　　就在魂盾护卫星芒的第二天清晨，君霓华总算清醒了过来。
　　可惜，她只有眼珠能转动，脸颊肌肉抽动着，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梅章、兰章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只是眼神哀戚地请求她：“殿下，请您先出去片刻，可以吗？”
　　崔蓉蓉闻到了隐约的怪味。
　　是从君霓华的身下传来。
　　崔蓉蓉睁着眼睛，不敢相信，“她……陛下她……”
　　梅章登时泣不成声。
　　最后还是兰章含着眼泪，向她解释了原因。
　　“陛下病发之后，总会很难控制自己，还请殿下和靖云侯为她保留最后的尊严，不要对任何人说起。”
　　楚元宸从梁柱间飞落在地，一言不发地揽着崔蓉蓉去了外面。
　　热风滚滚，吹得裙摆飘扬，炎夏的早晨，初升旭日火红耀眼。
　　崔蓉蓉怔然而立，脸色一片惨白。
　　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咆哮。
　　不应该是这样的，君霓华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一国女皇，拥有无上的权力，是万人敬仰的存在！
　　可是那份美好……却在今天被彻底打碎了……
　　君霓华不再是那个领军东征的女皇，只是个可怜虚弱的病人。
　　崔蓉蓉难受到吐了，可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觉得胸口膨胀想要爆炸。
　　她抬高手臂，用袖子堵住自己的眼睛，可鼻尖还是涌起了阵阵酸涩。
　　楚元宸听到她在用力地吸鼻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想哭就哭吧。”
　　崔蓉蓉不想哭，她和君霓华又不是什么生死相托的朋友，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场交易。
　　可她真的……真的好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打滚求波营养液，么么哒_(:з」∠)_明天继续尝试日万
　　前一章加了一小段蓉蓉成为君霓华义女的信息，有没看到的小天使可以回去看一下
　　感谢在2020-10-16 23:58:48~2020-10-17 23:20: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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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8、灵根（万字章）
　　丁合笙领着风熙来到了一处宏伟神秘的庄园。
　　华贵的地毯铺过道道花门, 腰肢纤细、步姿婀娜的婢女们款款行礼，在红纱灯的指引下，两人并肩走向了更远更暗的庄园深处。
　　丁合笙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的建议, 风兄弟可以仔细考虑一下。若你姐姐嫁给我叔父做继室，那我们可就是亲上加亲的一家人了, 你的身份等籍也可以从士籍提升到伯籍, 真正住进上城区。”
　　“这件事容后再说, 我得回去问我姐姐。”风熙并没有详谈此事, 转而询问：“现在可以告诉我，想见我的人是谁吗？”
　　丁合笙轻笑一声，展开折扇摇动，答：“是七殿下。”
　　风熙不由得放缓脚步, 有些疑惑道：“若我没有记错，丁兄弟的父亲安勇侯，好像是支持三殿下的吧？”
　　“父亲是父亲, 儿子是儿子，况且三殿下与七殿下属于同一阵营，到底支持谁，有很大区别吗？”
　　话音刚落, 丁合笙收拢折扇, 指向不远处的一幢小楼, “我们到了。”
　　……
　　风熙第一次踏入了繁华富贵之地。
　　地面铺设的冰云玉砖价值千金，远比他脚上的普通鞋靴更为珍贵。
　　就连只是摆在旁边的桌案, 上面镶嵌的宝石都有拳头般大小，在灯下闪烁着刺眼的光泽。
　　空气中混合着醉人的香气，好似情人的指尖撩动心口，引得他浑身都开始燥热了。
　　珠帘轻轻晃动, 发出玉石撞击的脆响，后方身影绰约，隐隐可见小片白皙的躯体。
　　“你就是风熙？”
　　一道略显威严的年轻女声传了出来。
　　风熙行礼，“是，见过七殿下。”
　　“进来吧。”
　　一声令下，两侧伺候的婢女打起珠帘，示意风熙进入。
　　风熙垂着视线往前走，当瞥见一双涂着丹蔻的裸足时，立即停下了脚步。
　　七皇女从榻上起身，走到他面前细细打量着他的容貌和身材。
　　“你长得不错，是本宫喜欢的口味。”
　　风熙不敢答话。
　　“你既然来到这里，便是愿意加入本宫麾下了，本宫也不跟你打什么哑谜……”
　　七皇女说着，款步走到墙边，按下了某个机关。
　　哗，墙壁打开一道凹格，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她取出里面的青色药瓶，递到了风熙面前。
　　“这是拜仙天居制作的药粉，可阻滞血气，令人无法动武，你等我号令，找机会用在靖云侯身上。”
　　这般开门见山，是风熙没想过的。
　　想到要去对付仇楚，他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纠结萌生退意。
　　“你不想做？”七皇女乜去凌厉目光，“还是你觉得，只要对本宫喊几句忠心的口号，就能拥有荣华富贵了？！”
　　风熙深呼吸一口气，答：“靖云侯是小人在东征时的袍泽，而且他武力高强，远胜寻常将领，战神之名并非虚妄。小人愿意为殿下做其他事，除了……”
　　“呵。”七皇女冷笑着打断他的话，直接点破道：“是因为仇蓉？”
　　风熙皱眉，头垂得更低了。
　　“哈哈哈……”七皇女笑起来，将青色药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绕着他环走两圈，指尖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肌。
　　“傻瓜，看你的样子，似乎还被仇家兄妹蒙在鼓里呢。”
　　这话的语气太过讥诮，令风熙心头升起了不妙的预感，他问：“殿下……在说什么？”
　　“你想知道仇蓉的本名吗？”
　　“想知道靖云侯为什么那样紧张他妹妹吗？”
　　风熙的身体猛地一僵。
　　七皇女贴近，玉臂勾住了他的脖颈，随后手掌拉扯他脑后的长发，强迫他抬起眼睛，与自己对视。
　　“因为他们两个不姓仇啊……”
　　她踮起脚尖，湿润的舌头扫过了他的喉结，“所以，他们……”
　　涂着口脂的红唇微微开合，宛如剧毒的艳丽花朵张开根茎，在他心上扎出了深深的孔洞。
　　风熙陷入了浑噩，身边所有事物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了。
　　原来真相是这样的……以前那些都能串起来了……
　　怪不得仇楚，不，那个人会甘愿忍受军规处罚……怪不得那个人不愿意给自己机会……怪不得那个人说……不想小蓉离开……
　　被推倒在软榻上的时候，风熙的脑子里出现了林中邂逅的那一幕。
　　天光迷离，佳人临水，窈窕朦胧。
　　他自认出身泥淖，始终心向美好。可他到了今天才看清，自己先前坚持的爱恋不过是他为自己编织的幻梦。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真正看清过那个女孩子，而她也永远不可能成为自己的女人。
　　什么五年……都是骗他的对吧……一个连真名都不肯透露分毫的人，怎么可能会青睐他？！
　　七皇女在耳畔娇笑：“女人、权势、地位……本宫可以给你更多想要的东西……仇蓉是昭戈国的逃犯，和仇楚一路相伴到现在，指不定睡过多少次了，你当她有多清纯？”
　　从未体验过的快感激荡在体内，伴随着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
　　在情绪达到某一点的时候，风熙用力地掐住了面前女人雪白的脖颈，在听到愈发激动的喘气声后，他的眸子里渐渐充斥了对于权势、地位的渴望。
　　“殿下的吩咐，我会做到……另外，还有个人可以利用……”
　　“谁？”
　　“城兵司，方八麒。”
　　*
　　君霓华醒来之后，靠着太医施针调理，身体渐渐找回了知觉。
　　可她并未完全恢复，头发大把脱落不说，只能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连批阅奏疏的力气都没有。最后还是梅章兰章轮流朗读奏疏的内容，等她说明意见，再为她代笔的。
　　崔蓉蓉被请到禹霄殿的时候，已经是七月三日的下午了。
　　君霓华靠坐在床头，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歉意。
　　“孤……没能保住四个检测名额……你们四兄妹……只有两个了……”
　　至于那缺少的名额，显然是被其他上等家族抢走了。
　　说实话，崔蓉蓉有些失望，但再看君霓华那张憔悴灰败的脸庞，又如何强求呢？
　　转念一想，就当是藏拙吧。原本她先前还在担心，要是四个人全进了拜仙天居，万一碰上某些事情……岂不是被人家一网打尽？
　　反正有【洗髓辟灵液】在，她肯定是能开辟出灵根的，只是目前还不知道灵根优劣的程度而已。
　　所以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让哪两个人去检测灵根呢？
　　崔蓉蓉决定和楚元宸出宫回府，跟常爽、雪浓商量一下。
　　正巧时间临近七月五日，博买金阁的内场又将开市。那个地方他们早就想去了，可先前因为各种原因没能成行，这次是最后的机会。
　　必须在七月七日检测仪式开启之前去一趟……
　　崔蓉蓉向君霓华提出了请求：“陛下，后天傍晚，我想和哥哥归家一晚，商讨有关灵根检测的事情，等到七月六日的上午再回宫里来。”
　　“可以。”君霓华当然答应。
　　……
　　等到七月五日，崔蓉蓉暗中为君霓华加固了纯黑空间内的魂盾，确保暂时不会出事之后，便再次乘载那辆人皇所属的香木车，离开了云寰宫。
　　这次宫城中的情况大有不同了。
　　巡逻的禁卫军明目张胆地分成了两大阵营，在腰间配上了颜色不同的系带。
　　而在宫城门口，有两拨人僵持对垒，哪怕认出了君霓华的车队，也还是嚣张地拦截下来，说要仔细检查。
　　这种时候，楚元宸格外有用。
　　他一出车厢，就惊得那些禁卫军畏惧后退，徘徊不前。
　　“不怕死的可以继续拦着。”
　　惜命的到底更多，就算他们大部分人没有亲眼见过楚元宸出手，但战神之名是得到东征军认可的，出身非富即贵的他们怎么敢冒险呢？
　　随着楚元宸阴戾的视线扫过，拦路的禁卫军到底是放行了。
　　车队终于能够继续前进，崔蓉蓉看着重新进来的楚元宸，不自觉地表明了自己的担忧。
　　“这样下去……可能会发生宫变的……”
　　宫变，多么沉重的两个字。楚元宸垂着眼睫，幽幽说道：“不是‘可能’，是‘肯定’会发生。”
　　“原本还有人皇在中间制衡，两方阵营谁也不敢率先乱来。可如今制衡的关键走向衰弱，只剩下两方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为了最终的皇权而拼个你死我活。”
　　只是可惜，人皇到如今也挑选不出合适的继承人。
　　三皇子和五皇女自不必说，一个蠢钝无知、一个虚伪阴险。
　　六皇子……真货早就离开了，现在的假货就等着功成身退。
　　九皇女无心权势，只图玩乐，还有楚元宸。
　　至于七皇女，这位深藏不露的人，恐怕要到最后才会出手。
　　崔蓉蓉大概能猜到她的想法。
　　如果说她投靠五皇女阵营，有年长的皇姐拦在面前，那些大臣只会将她视作好用的钢刀，要她效劳五皇女扶其上位。
　　更不提她和三皇子还是同父所生。
　　可三皇子背后的支持者都是一帮老古板，忍耐君霓华这位女皇很久了，始终希望下任登基的人皇能是男性。
　　所以，七皇女在三皇子的阵营里也是没有机会的，却能方便她隐藏自己。
　　要问君霓华真的看不出七皇女的野心么？
　　也不尽然吧……
　　至少在崔蓉蓉看来，换成自己是君霓华，也不知道该选谁好。一旦选错继承人断送国运，怕不是又要被史书记下“荒唐可笑的一笔”。
　　楚元宸却有不同的看法，“或许她早就懒得管了。你想想恒鑫说的话，六皇子是如何发疯的……”
　　崔蓉蓉当然记得。
　　恒鑫说，据君霓华调查得知，六皇子是在检测出灵根后，被兄弟姐妹毒疯的。
　　至于是谁……没有答案，都有动机。
　　也有一种可能，君霓华知道答案，但她被骨肉相残的子女伤透了心，拒绝再次提及了。
　　看似平静的宫城，岁岁年年，始终在涌动着暗流。
　　每一处宫殿的主人，是被奉在凡人头顶的星辰，也是在权欲之海中挣扎的奴牲。
　　不过无论如何，乱局将生，必须早做准备了。
　　……
　　回到侯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楚元宸安排湛景那五个兄弟守在水榭周围，避免外人靠近。
　　而崔蓉蓉铺开魂力感知，确认没有偷听者后，才从系统的【道具仓库】里取出保存已久的【洗髓辟灵液】。
　　【请选择收取位置——
　　[当前坐标附近]、
　　[储物器（主）]、
　　[洞府（主）]。】
　　崔蓉蓉照常选第二个，也就是百宝囊，而她也只拿了两个出来，是给常爽还有雪浓的。
　　【洗髓辟灵液[？]
　　品质：无
　　使用方法：口服
　　描述：特殊道具。
　　可以洗涤凡身骨髓，开辟灵根。】
　　这件从崔蓉蓉穿越进来就始终牵挂在心的道具散发着朦胧的金芒，形状是细长的圆柱条，与女性的食指差不多大小。
　　凝神细观，可以见到它的外壁是透明的，里面有丝丝缕缕的金色气流在翻滚。
　　口服的话，应该是服用里面的金色气流。
　　雪浓握在手里瞧了瞧，问：“姐姐，这是什么？”
　　崔蓉蓉答：“是养成君给的，能够开辟灵根的宝物。现在你和堂兄各拿一个，商量下谁去检测灵根，然后今晚就用掉，另外一个在旁边守好，以防中途出事。”
　　楚元宸不禁多看了几眼，暗自传音歧影君：“你可有见过这种宝物？”
　　歧影君飘出来绕着那细管晃悠片刻，嘴里不住啧啧：“可恶，本君不得不承认，那养成君有点东西……本君完全没有了解……”
　　常爽颤着手，握起那根细管放到面前，眼眸也被金芒照亮。
　　“我、我是残灵根……也能用吗……”
　　崔蓉蓉迟疑片刻，说：“应该可以，不过还是要先试试的。”
　　没想到听完这句话后，常爽忽然背转身体，俯头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在颤抖，整个耳朵也变作通红，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相比于他，雪浓就镇定许多了，虽然也很高兴，但她只是握着那细管轻柔抚摸，口中喃喃：“我也能做仙人了……”
　　她现在不会再哭，只是扑进崔蓉蓉怀里，无比感激地说：“谢谢姐姐……谢谢你从崔府开始就一直带着我，没有放弃我……”
　　崔蓉蓉摸着她的脑袋，看到楚元宸正望向自己。
　　可能是在疑惑他为什么没有拿到【洗髓辟灵液】吧……
　　崔蓉蓉补充了一句：“哥哥，养成君说你有灵根，不需要这个。”
　　虽然现在还只是个“？”，但可以预计，男主的灵根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那你……”楚元宸还在担忧她。
　　“我也没问题的，放心吧。”崔蓉蓉说着，又拍拍手，示意常爽和雪浓坐好，然后对他们表明了自己的想法：
　　“我可能还要在君霓华身边待上一段时间……应该也没多久了。至于哥哥，肯定是要去拜仙天居的，你战斗力强，遇上什么问题也能及时应对。侯府这边要留下一个人打配合，所以堂兄和阿雪，你们谁去拜仙天居？”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常爽就开口了：“阿雪去吧，我还有东西要做……”
　　“啊，我去吗？”雪浓握紧了生着薄茧的小拳头，有些期待地说：“那我一定听大哥指挥。”
　　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人选，崔蓉蓉看了常爽一眼，知道他是不想和楚元宸独处。
　　楚元宸同样是这个想法，当即拍板：“那就我跟阿雪了。”
　　随后四人兵分两路，常爽陪雪浓回到院子，准备守着她使用【洗髓辟灵液】。而崔蓉蓉和楚元宸则是前往了博买金阁。
　　先前的地图两人还留着，他们就近选择了一个入口，就在上城区的霓裳阁里。
　　说来当初这家衣铺的绣娘还来侯府为崔蓉蓉和雪浓量体裁衣，没想到背后竟然与博买金阁有关。
　　刚进门，衣铺里的掌柜就挥动手帕迎了上来：“哟，今天吹的是什么风啊，竟然把咱们国都鼎鼎大名的靖云侯吹上门了！”
　　等瞧见跟在楚元宸身后的崔蓉蓉，那掌柜更是两眼放光，激动地喊：“这不是仇蓉姑娘吗，您出……出来散心了？”
　　听到收回去的“宫”字，崔蓉蓉不禁多看了那掌柜一眼。
　　“最近你们铺子可进了什么新货？”楚元宸说着，将那枚小金印握在掌心，避过其他客人，出示在了掌柜面前。
　　掌柜面色不改，嘴里说着：“那就请两位跟我进来，一起看看花样册子吧。”
　　崔蓉蓉和楚元宸被带到了后院的库房里，那库房里面还有个暗室，暗室里面还有机关，打开后是通往地下的楼梯。
　　有冷风从黑魆魆的洞口灌上来，吹得两人发丝舞动。
　　掌柜递了盏小灯给楚元宸，神情很是平静，仿佛已经做惯了此事，“两位，请。”
　　楚元宸先行走下了楼梯，随后伸手牵住崔蓉蓉，带着她缓缓进入了一个崭新的地底世界。
　　也不知道在石壁甬道里走了有多久，渐渐前方出现了嘈杂的声响，还有明亮的光芒。
　　甬道尽头是一块既高且宽的影壁，上面刻着龙飞凤舞的两排大字：
　　广博天下，众买竞物。
　　万玉千金，阁下有无？
　　气势足够磅礴，还用美玉镶嵌在了缝隙里，一见就是大手笔。
　　崔蓉蓉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百宝囊，有些担心今天带来的钱是否足够。
　　影壁两侧竖立着木架，挂有黑色的斗篷，旁边挂着木牌“客人自取”。
　　这斗篷实在宽大，戴上兜帽之后，就连楚元宸都只露出两条小腿了。
　　崔蓉蓉更是全身被裹住，包得严严实实。
　　应该是为了方便客人行事的手段，他们欣然接受了这样的遮掩。
　　绕过木架和影壁，再顺着一条甬道前行，在叮咚作响的水声里，两人融入了耀眼的光明之中。
　　视线范围内陡然出现了一片活色生香的地下夜场。
　　玉石砌成的沟渠纵横交错，渠水潺潺流动，一只只小巧玲珑、形状各异的灯笼漂浮在水面，兜兜转转，环绕着整个区域不断徜徉。
　　银铢为叶，金铢作蕊，铜浇铁铸的花树竖立在街道两边，盛开着永不凋谢的熠熠繁花。
　　花树之间店铺林立，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品，引来不少客人停留驻足。
　　有戴着面具的小仆挥舞彩旗，站在店铺门口招揽生意：
　　“长邱国摩云兽血制成的辟邪符，库存不多，代价密聊，非诚勿扰。”
　　“新到稚奴一批，精挑细养，口技了得，作价三十金铢一名，砍价不卖。”
　　“广乘国仙使去岁年节散布的福袋若干，全新未拆，五十金铢一袋，假一罚十。”
　　这就是博买金阁，凡世人国的销金窟，法理难及的灰色地带，许多大型城池中都有它的身影。
　　一路穿行过街道，进入夜场内环区域，人潮愈发拥挤。
　　楚元宸紧紧揽住了崔蓉蓉的肩膀。
　　两人顺着指示往前走，周围场景令人目不暇接：
　　异域美人和翘屁嫩男踏着矮柱翩然起舞，刻意摆出姿势吸引客人目光，期待会有金主买下自己。
　　高高吊起的巨型铁笼里，战俘与凶兽搏斗厮杀，来往腾挪间鲜血飞溅，时不时震得笼子吱嘎作响，引得下方观众激动欢呼。
　　红烟笼罩的流水花船，不知道承载过多少财与色的交易，船身剧烈颤动，传出连绵不绝的淫.声浪语。
　　楚元宸侧身在前，顶开挡路的其他神秘客人，带着崔蓉蓉走了出去。
　　夜场的最中心自成一片天地，安静到恍如世外桃源。
　　地面上用红漆画出了明确的分隔线，而在分隔线后面，有博买金阁的打手在巡逻，防止意外发生骚乱。
　　这里有四间三层楼高的屋舍，呈四方掎角之势建起，一楼门柜大开，各自坐着一名戴有面具的女子。
　　她们头顶上方的牌匾中央，分别刻了“赏、闻、迷、绝”四个大字。
　　过来的客人很少，基本都站在“闻”字店铺那里排队。
　　崔蓉蓉和楚元宸也排在了“闻”字店铺前方，大概排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轮到。
　　面具女子发出毫无温度的声音：“想问什么？”
　　“天城的消息。”崔蓉蓉的回答简明扼要。
　　面具女子没有说话，只递了一枚纹有兰花图案的玉牌给她。
　　上面刻着一枚“甲”字，表示这类消息比较高等。
　　门柜下方的木板打开，一名灰衣小仆钻了出来，领着他们绕到“闻”字屋舍后方，从后门上了三楼。
　　三楼有不少房间，崔蓉蓉和楚元宸被带到了挂有“甲”字木牌的房间门口。
　　那灰衣小仆开完门，便退到了旁边，“客人请进。”
　　房间的布置很奇特，木门之后还有两道铁门，仿佛是害怕有人突然闯入一般，两人刚走进来，砰砰，铁门便坠落在地。
　　而出现在前面的是一道金墙，墙中有个小口，小口前方摆着长条的银桌，被固定在头顶的夜明珠一照，发出了闪亮的光芒。
　　“两位请坐，我是负责此次交易的交易师。”
　　小口后面出现了一道身影，看动作，似乎是坐在了金墙背后。
　　崔蓉蓉和楚元宸也在银桌前方的银凳上坐了下来。
　　银桌上放着笔墨纸砚，此时砚台内已经磨好了墨汁，正等着他们提笔写字。
　　那交易师不紧不慢地开口：“想问些什么？”
　　崔蓉蓉轻轻拉了拉楚元宸的袖子，示意他按先前的计划行事。
　　楚元宸故意用左手提笔，写下：天城中可有能够前往真界的传送阵？
　　写完后，崔蓉蓉确认无误，他才递向了小口。
　　一只长着白毛的手掌接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崔蓉蓉总觉得那手有些熟悉，像是只老猴子的手，好像在哪里看过。
　　眨眼的时间，轻笑声响起，交易师起身去寻找东西，过一会儿才重新回来，说：“与此相关的消息分为三等，每一等详略不同，价格也不同……”
　　“甲天等，一百万金铢，给天城传送阵的详细位置，并解释如何获得使用传送阵的机会。”
　　“甲地等，五十万金铢，给天城传送阵的详细位置。”
　　“甲玄等，二十万金铢，给天城传送阵的简略位置。”
　　崔蓉蓉惊了，这个价格真的很昂贵。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传送阵涉及真界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便宜呢？
　　说实在的，当初楚元宸接受君霓华的封赏，钱财加起来是得了六七十万金铢，其间侯府各种采买用度便花费了不少，他们两个今天出来，可是带了剩下的全部“现金”，也就二十三万金铢，二十三张一万金铢面额的国都造币所凭证。
　　靖云侯府是很漂亮，可说到底还是皇家资产，他们不能售卖变现……
　　歧影君飘出玉石项链，刚想钻进小口去探探情况，迎面就撞见正对着小口，挂在后面墙上的小镜。
　　它惊得都没来得及细看金墙后面的场景，就逃回了楚元宸身边，嘴里急吼吼地大叫：“靠，怎么比长宁旗还邪门？！”
　　楚元宸知道它没办法了，便和崔蓉蓉互相在对方掌心写字，最后确认购买甲玄等的消息。
　　小口后方的交易师当即烧毁了楚元宸所写的纸张，然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递出来一个蜡封的机关筒。
　　“两位可还需要询问其他消息？”
　　崔蓉蓉踟蹰片刻，提起自己内心的几个疑惑，当即就被价格吓退了。
　　有关君霓华、拜天仙居方面的消息，最低级的都要五六十万金铢……
　　他们两个手上一共就剩下三万金铢了，怎么可能买得起？
　　只能离开了。
　　等到走出屋舍，小范围内无人靠近，崔蓉蓉才向楚元宸说出了自己的感觉：“哥哥，刚才那个交易师，我们应该见过的……”
　　楚元宸想了想，道：“博买金阁的人或许就生活在我们周围，肯定不愿意暴露身份，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崔蓉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能暂时将感觉默默记在了心底。
　　两人沿着博买金阁打手们指示的道路前行，最后出口的地方是一家酒楼的后院。
　　趁着无人注意，楚元宸搂进崔蓉蓉，带着她直接飞跃过院墙，去到马车停放的地点，重新坐车回到了侯府。
　　他们先去雪浓那里查看了情况。
　　雪浓服用【洗髓辟灵液】后已经睡着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和痛苦，常爽也守在这里，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两人便一同去往书房，拆开了机关筒。
　　博买金阁保存消息的方法确实有一套，他们整整拆了一个时辰，才成功将筒身解体，发现了里面的皮卷。
　　说是简略位置，还真够“简略”的，很像是简笔画。
　　但崔蓉蓉和楚元宸辨识过后，还是认出了它所想表达的意思。
　　皮卷上画着三处不同的天城，每一处都有传送阵，虽然位置指示不够精准，但也是他们的后路了。
　　楚元宸自己誊了一份，崔蓉蓉则是记在了脑子里。
　　果不其然，等到天将明的时候，皮卷上的墨迹完全消失，再也无法显现。
　　楚元宸也没扔掉，转而收在了储物戒指里面。
　　两人在书房里各自休息，等到彻底天亮，雪浓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说是已经清醒了。
　　系统里面，雪浓的变化更快，灵根已经出来了——【灵根：金、火】
　　至于寿数，也提升到了“85（↑）”。
　　这给了崔蓉蓉极大的鼓励，想来她后面使用【洗髓辟灵液】之后，寿数肯定也不再是问题了。
　　雪浓的气色很好，整个人都像是重新焕发了神采，应该是拥有灵根后产生的朦胧美。
　　崔蓉蓉问她：“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
　　“没有。”雪浓闭起眼睛，又甜甜地笑起来，“浑身都暖洋洋的。”
　　楚元宸便嘱咐道：“你这两天在家里做好准备，我随时都可能来接你离开。”
　　雪浓回答：“嗯嗯，明白的！”
　　崔蓉蓉则是看向了常爽，道：“趁着雪浓还在家，能守着你，你也先用下吧。”
　　常爽点头，“等会儿我回房间了就用。”
　　“我会守好堂兄的！”雪浓也跟着应允。
　　时候不早了，崔蓉蓉和楚元宸还要回宫，便没有多留，去往演武场和霜焰玩耍依偎片刻，又向湛景他们几个布置了可能会发生的作战计划。
　　等到准备离开的时候，仇福来报：“侯爷，大姑娘，刚刚又有人送来了一担荷花，已经连续四天了。”
　　崔蓉蓉心口一震，思绪瞬间回到了三月时的沙禹城，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讶异，“来的人长什么模样？”
　　仇福没有答话，躬身退到一旁，让出了后面站在垂花门处的男子。
　　身材干瘦，肤色微黑，面容粗糙饱经日晒，早已没了当初的风流俊俏。
　　楚元宸眸子微挑，挥退了仇福，这才称呼那男子，“荣盛侯。”
　　“我是恒鑫。”男子走上前来，视线落在旁边的崔蓉蓉身上，起皮的嘴唇扬起一个爽朗、阳光的笑容。
　　“仇姑娘，我真的走来国都了，你我当初定下的共同期待已经兑现，那我的心愿……”
　　崔蓉蓉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闭了闭眼，语气郑重地提醒他：“宫里现在很乱了，可能进去之后，再也无法离开。”
　　“没关系，只要能见她就好，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哪怕她再也不会知道我还存在……”
　　恒鑫低下头，露出了甘之如饴的微笑。
　　*
　　七月七日上午，在君霓华的安排下，楚元宸和雪浓去往了拜仙天居。
　　等到了午后，崔蓉蓉暗自放飞了风鬼枭，传话询问有关检测灵根的消息，然而很久都没有回信传来，似乎楚元宸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
　　君霓华见她久久徘徊在窗前，皱着小脸很是担忧，情不自禁发出了轻笑。
　　虽然这笑声很虚弱很轻微，但崔蓉蓉还是听到了。
　　“他是东征战神，不必太过担心。”
　　君霓华在梅章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起身，说：“陪孤出去走走吧。”
　　……
　　车厢内的冰釜散发冷气，车队行进得很是平稳。
　　君霓华靠在柔软的座位上小憩，直到车轮停止转动，兰章在外面说：“陛下，到了。”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崔蓉蓉听到了外面的朗朗读书声，有男有女，不过很快这读书声就断了，匆忙脚步声起，似乎有很多人走了出来。
　　梅章钻进车厢，服侍着君霓华起身，喂了她参片含在舌底。
　　片刻后，她气色好了些许，力气也更多了，这才在梅章和崔蓉蓉的搀扶下出了车厢。
　　“陛下！”
　　高亢兴奋的呼喊声响起，一大片宫人跪地行礼，向着君霓华献上了狂热的敬意。
　　君霓华示意崔蓉蓉放开自己，随后振奋精神，缓步踏入了这座宫中学堂的大会场。
　　从背后看去，她一举一动都很正常，仿佛从未受到病痛伤害。
　　可惜这都是假象。
　　崔蓉蓉不知道君霓华在想什么，明明都病得那样重了，还要来考核这些宫人。
　　但很快她就知道了答案……
　　在那些宫人坐下之后，君霓华开口道：“最近发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孤也不多说什么。在场的宫人都到了年纪，或是可以升迁，或是可以离宫……原本两个月前孤就应该来考核了，可惜诸事繁多，一路拖延到今日……”
　　她已经努力显得中气十足了，可是因为舌底含着参片，所以总会显得发音奇怪。
　　然而全场鸦雀无声，没有一人发出动静。
　　在梅章的安排下，几名学堂的“老师”，多是女官，从座位上起身，开始指引宫人轮流上前接受考核。
　　宫人们交上来的东西各不相同，八成是一些文章，少部分文章实在写不出来，就交了绣样或者手工制品，还有玩乐器的当场演奏，至少都有一技之长。
　　兰章代替君霓华询问他们留宫或是离宫的意愿，很多宫人都说要继续留下。
　　当一名个子偏矮的宫女走上前，也选择留宫后，君霓华慢悠悠地说话了：“步月，你家里不还有弟弟妹妹在等吗？”
　　那名叫步月的宫女有些动容，“陛下，您还记得？”
　　“这是最后的机会……”君霓华神情淡然，仿佛在说着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很快……就要下雨了……不知会下多久……到那时，你们再想走，可能就有洪水拦路了……”
　　崔蓉蓉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在给这些陪伴多年，可以离宫的老宫人一次生机，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情……
　　如果这些老宫人不走，恐怕会葬送在这片宫城之中。
　　新皇即位，总是需要很多鲜血，那殷红的色彩不过是权力道路上的一抹点缀，就连很多上等家族的人都要死，更何况这些低下的宫人？
　　所以，能走就走吧。
　　梅章在文书上盖下了离宫的大印。
　　没有多久，有个只剩独眼的男性宫人走上前来，语气悲伤地说：“陛下……奴才早已没了亲人……几年前失去一只眼睛的时候，又是您允许奴才继续留在宫里……”
　　“就算奴才能够离宫，天地茫茫，也不知道去往何处，就让奴才待在这里，继续陪着您吧……”
　　君霓华点头，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可别抛下孤啊……”
　　听到这句话，很多宫人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酸涩，哭出了声音。
　　哭声是会传染的，一个带起一串，最后会场里哭成一片，就连站在旁边的女官们也开始抹泪。
　　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呢？
　　君霓华静静地望着他们，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等到他们哭得差不多了，她才云淡风轻地抬了抬手指。
　　“好了……继续吧……”
　　*
　　楚元宸领着雪浓进入了拜仙天居。
　　花瓣抛洒，清露淋身，鱼贯而出的年幼道童口念清经，在重重殿门后面，为他们进行驱妖退魔的简易“赐福”。
　　楚元宸早就来过这里了，是东征凯旋后，查验末彘身份的那次。
　　沿路过去，珍奇花树雾笼面开得正盛，倒映在身上，镀上了粉色紫色的温柔光芒。
　　参与灵根检测的人陆续进入了一处宝殿，大概有五十人左右，多是上等家族的年轻人。
　　见到楚元宸这位靖云侯出现，那些年轻人都有些害怕，女孩子倒还好，因为多多少少都将他当成了自己梦中情郎，感到畏惧的同时又心怀憧憬。
　　然而那些男孩子就是真的不安了，甚至有几个特地避到角落里，装作谈天说地的模样，实际上就是远离“危险”。
　　雪浓睁大眼睛，来回瞧着他们的模样，隐约懂了他们的想法。
　　嘿嘿……当初她也很怕大哥来着。
　　她揉着鼻子，暗自偷笑。
　　等到所有参与人员集结完毕，有资历老练的道士出现，长篇大论了一通，随后带着他们前往另外一处祭坛。
　　经过道场的时候，楚元宸看到了四个仙使弟子，正掩在长幡后面，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们。
　　祭坛并不大，玉阶倒是很高，而在最上方的顶端，竖立着一道长柱形的测灵石。
　　那是一块五彩斑斓的石头，似乎灌注着独特的能量，正在艳阳下散发出流光溢彩的清辉。
　　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受测者全都安静下来，因为他们感受到了那块测灵石激荡而起的汹涌气浪。
　　如夏日疾风，带来了凉爽的感觉。
　　在道士的唱名声里，受测者依次上前，去往祭坛检测灵根。
　　楚元宸和雪浓排在中间，而在他们之前，只有一个女孩子被检测出了灵根，听那道士说，只是最普通的杂伪灵根。
　　——我会是什么灵根呢？
　　这个念头产生的下一刻，道士的声音响了起来：“接下来……仇楚！”
　　雪浓挥了挥拳，鼓励道：“大哥，加油！”
　　楚元宸深呼吸一口气，抬步踏上了玉阶。
　　天际流云不断腾涌，风中飘来了或粉或紫的花瓣。
　　少年发丝飞扬，脸庞被阳光照耀得熠熠生辉。
　　修长手掌伸出，在道士的提示下，按在了流光溢彩的测灵石上。
　　那些五彩斑斓的气流只是停滞一瞬，便飞速颤动起来。
　　在所有人的瞩目之下，气流渐渐变色……成了盈亮的蓝。
　　旁边的道士瞪直眼睛，惊愕非常。
　　“这、这是什么灵根？！”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细纲，凡世卷大概下周三或者周四那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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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小修）丧钟（二合一）
　　楚元宸, 灵根：雷。
　　在风鬼枭飞回云寰宫的时候，崔蓉蓉已经通过系统看到了楚元宸灵根信息的变化。
　　果然，男主不是普通的五行属性灵根。
　　有关这个游戏世界修仙空间的具体设定, 崔蓉蓉几乎全无了解，她只有一个印象, 也与很多影视小说中一样——普通情况下, 灵根属性越少越是纯粹, 而这种雷属性的灵根, 应该是变异类型的稀有灵根。
　　风鬼枭停在肩头，楚元宸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响了起来：
　　“我和阿雪已经检测完灵根了，她是金、火属性，据说是‘地真’级别。而我的灵根有些奇怪, 拜天仙居里面的道士从未见过，不过，他们说至少是‘天纯’级别的灵根。”
　　楚元宸又说这批五十多人受测者中, 一共就测出四个有灵根的，除了他和雪浓以外的另外两人，都是属性驳杂的“杂伪灵根”。
　　不过无论是哪种属性，只要有真正的灵根, 并非仙使弟子那种残灵根, 就可以拥有踏入真界的机会。
　　拜仙天居已经准备好了屋舍, 在新旧仙使轮换之前，楚元宸和雪浓要跟前四年里同样测出灵根的十五名修仙预备者一同住在那里。
　　“登仙令我们还没见到, 询问拜仙天居里的道士，他们的神情都不太自然，只说要等，应该是和两派阵营有所勾结, 都在观望君霓华的情况……我打算寻找机会，探一探这里……”
　　说完这些之后，他顿了顿，声音放轻询问道：“你今天都做了什么，云寰宫那里情况如何？”
　　风鬼枭扇动翅膀，落在了崔蓉蓉面前。
　　她接过身后宫女手里的灯笼，与她们拉开一段距离，沿着地砖的砖线慢慢前行。
　　“没做什么，白天照样是修炼了魂术。现在那些皇子皇女来了云寰宫，正守在禹霄殿里面关心君霓华，我不想待在里面，就到广场上散步了。”
　　本来是有些热的，但今晚风大，吹着身上的轻薄衣裙，感觉还算舒适。
　　一路走到花阁，周围有水有草，蚊虫便多了起来，草木枝叶摩擦的沙沙声中，有道身影还在亮着明灯的阁内来回忙碌。
　　崔蓉蓉又嘱咐楚元宸几句，要他万事小心，随后放走了风鬼枭。
　　她没有进入花阁，只简单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再往禹霄殿走的时候，远处广场上亮起了几队宫灯，是那些皇子皇女已经结束了探望。
　　意外的是，“六皇子”还没有走，正垂着眼睫坐于榻边，安静地接受君霓华的凝视。
　　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的儿子吧……君霓华忽然抬起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面前的年轻人。
　　不过她终究是收了回去，只将慈爱的目光定格在他脸上，仿佛通过他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许久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在梅章和兰章的示意下，“六皇子”离开了。
　　崔蓉蓉一如先前开始练习十方魂盾决，中途休息的时候，却看到君霓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哪里，目光也没有聚焦。
　　片刻后，她低声喃喃：“这两天殿内多了很多花……”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梅章和兰章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
　　君霓华精神不济，朝会停了好些天，越来越多的大臣来到云寰宫求见。
　　他们跪在禹霄殿外大吼大叫，也不知道哪来的精力，从古说到今、从东说到西，吐出来的字句不带重样，言辞间都是在说他们支持的三皇子或是五皇女有多好多好……
　　还有年纪大的老臣高声威胁，若是嫡位还不确立，他们就要一头撞死在这里。
　　甚至有几个皇籍家族，沾亲带故的长辈也来到云寰宫，代表身后的利益集团，请求她尽快决定。
　　君霓华怎么都休息不好，最后被惹烦了，索性躲去了奉仙殿。
　　奉仙殿，也就是挂着玉郎图卷那座殿宇，至少在表面上看来，是代表着更为尊贵的仙门与仙人。
　　那些大臣和皇籍长辈敢在禹霄殿外吵闹，却不敢在奉仙殿外胡来，最后无计可施，只能被宫人们三求四请地离开了。
　　君霓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睡了好久，整整一个白天，直到晚上亥时才清醒过来。
　　窗户开着，有风吹入，金玉薄纱制成的锥形风轮塔飞旋起来，在花树形状的灯盏照耀下，散发出光彩夺目的莹芒。
　　梅章和兰章取出藏于箱底的图卷，展开在了玉案上。
　　悠悠灯火下，君霓华的脸庞也笼上一层温柔的光，她坐在玉案前，用戴有蚕丝手套的手触碰着那些图卷上的人像，全都是她从前的模样。
　　火盆在案前烧起，两名宫人红着眼圈，面有不忍，“陛下……”
　　君霓华主动抓起一幅纵马驰骋的图卷扔了进去，随后望向了身侧的崔蓉蓉，道：“帮孤烧了。”
　　崔蓉蓉读懂了她决绝的眼神，在梅章和兰章的抽泣声里，拿起玉案上的图卷，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盆。
　　火焰舞动，焚尽了君霓华的过往。
　　等到盆中只剩下余烬，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在崔蓉蓉的搀扶下走到了墙壁前方。
　　她深深凝望着图卷上的男子，忽地转过脸来，轻声问道：“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真情存在吗……”
　　“我相信。”崔蓉蓉毫不犹豫地点头。
　　或许是这三个字的语气太过笃定，让君霓华莫名生出些许惺惺相惜的感觉，她温柔地笑起来，说：“那孤送你一幅画吧……”
　　在梅章和兰章的伺候下，她重新坐到玉案前方，开始提笔作画了。
　　“孤年轻时读过志怪谱……里面说，在人迹罕至的深海中……存在着一种生灵……名叫情天贝……”
　　“若是碰上真正的有情人……它会展开贝壳……献出自己最为珍贵的玉珠……”
　　君霓华画了一片蓝紫相融的天空。
　　漫天霞光照耀着平静的海面，彩色巨贝向天打开，少女身披白纱坐在璀璨的玉珠中央，俯身望向了浮在海里的黑衣少年。
　　这对年轻人的容貌并不清晰，崔蓉蓉一时分辨不清画的究竟是谁。
　　君霓华只说：“真好看，就当是孤的幻想吧……”
　　梅章和兰章将画展开放在了画架上，又重新铺了纸张。
　　时间已至深夜，君霓华的精神消耗许多，她坐在玉案前休息良久，才重新开始提笔作画。
　　这一回她画的是青年男子，正站在船头迎风远眺。
　　君霓华不愧是丹青圣手，只是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他的神韵。
　　崔蓉蓉认出她所画之人，情不自禁发问：“陛下，您……想念荣盛侯吗？”
　　君霓华怔然许久，直到笔尖滑落墨滴，“嗒”的一声融在纸张上面，才回过神来，扯扯嘴角说：“若是可以，孤希望他永远别再回来。”
　　……
　　黑气扩散了，就连魂盾也无法阻挡。
　　君霓华的病情加重，不过才五天的时间，就整日昏沉，不见清醒。
　　在她的要求下，太医过来施针，强行为她吊命。
　　君霓华重启了朝会，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也不知道那些大臣是无知还是刻意，集结一心再次逼迫她作出立嫡决断。
　　珠帘拉下，隔绝了君霓华的灰败脸色，她打起精神，慢悠悠地说：“孤没有满意的继承人……诸位若有可以胜任皇位的人才，尽管推荐，也可自荐……”
　　“古时大贤禅让传位，传贤不传子……你我大可效法，何必拘泥于世袭制度……”
　　群臣哗然，压根就没想到他们的女皇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然而哗然过后，许多人的心脏都开始跃动，为了那一点微弱的机会，情不自禁地狂乱起来。
　　争吵开始了，大臣们有了更多的分歧，一时唾沫横飞，喧闹震天，惊走了栖息在大殿琉璃瓦顶的雀鸟。
　　崔蓉蓉看到君霓华静静闭上了眼睛，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世界，再也听不到了。
　　*
　　朝会过后，君霓华闭宫不出，再度陷入了昏睡。
　　崔蓉蓉觉得她时日无多了，利用风鬼枭向楚元宸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楚元宸坐在密闭的房间里，取出储物指环里的骨刀不住擦拭，又调整了臂弩的位置，牢牢地绑缚在了衣袖里。
　　他对面前的风鬼枭说话：“我这里也没有登仙令的消息，不过看守在我院子外面的道士增多三倍，恒鑫先前说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有道士在喊：“靖云侯？”
　　楚元宸压低嗓音，又向崔蓉蓉嘱咐几句，才高声回应：“何事？”
　　在开门的那一瞬，他放飞了风鬼枭。
　　外面站着两个道士，手握拂尘向他致礼，“您的灵根检测尚未结束，还请靖云侯跟随我们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楚元宸面色不改，“走吧。”
　　飞花迷眼，随着夏风飘旋在了空气中。
　　这里到处都充斥着馥郁的香味，被暑气一蒸，熏得人头昏脑痛。
　　楚元宸走过玉砖铺就的地面，在沿路道士、道童的监视之下，来到了一处明亮的大殿前方。
　　殿门打开，十几道婀娜身影坐于其间。
　　楚元宸停在了门口。
　　为首的五皇女、七皇女站起身来，向着他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
　　当——当——当——
　　黑夜深沉，云寰宫外有人在撞鼓钟。
　　响声彻夜不绝，好似长鸣的丧钟。
　　九皇女原本守在床前，眼见天将亮时还有人在不断撞钟，而且君霓华还没清醒，心底的怒气再也无法遏制。
　　她拔了君霓华的皇者剑就往外冲，惊得梅章兰章脸色煞白。
　　“九殿下、九殿下！不可啊！”
　　兰章跛脚，自然是追不上的。
　　梅章追上了，但并没有能阻止九皇女，还是被狠狠搡在了地上。
　　两名宫人急忙呼喊崔蓉蓉：“殿下，您快去看看！”
　　崔蓉蓉领着其他宫人追了出去。
　　宫门打开，两队阵营不同的禁卫军出现在宫道两侧，不知在云寰宫外守了多久。
　　“让开！”
　　九皇女声色俱厉，挥舞宝剑砍向了那些拦路的禁卫军。
　　锵！
　　金铁撞击声起，剑锋与剑锋相对，发出了激颤耳膜的脆响。
　　九皇女养尊处优，哪是这些人的对手，最后还是被狠狠推回了云寰宫内。
　　有宫人挺身而出，高声指责：“大胆，你怎敢对殿下如此无礼？！”
　　然而那些禁卫军只是大笑，有与九皇女稍稍熟悉的人好言劝解：“九殿下，时局将乱，属下斗胆劝您，还是老实待着吧……这般动刀动枪的，若是不小心受伤，可不一定能有太医再来治伤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九皇女气得脸色涨红，提着宝剑打算继续再战。
　　关键时刻，崔蓉蓉赶了过来，喝道：“关门！”
　　她领来的宫人一拥而上，推动沉重的宫门向前闭合，隔绝了那些虎视眈眈的目光。
　　九皇女想要阻止：“我要出去！”
　　崔蓉蓉不咸不淡地说：“我哥哥不在宫中，救不了你第二次。”
　　“你……”九皇女圆睁眼眸，莫名地安静下来，最后她盯着崔蓉蓉的背影凝视片刻，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重新回到了禹霄殿里。
　　天快亮了，君霓华也醒了。
　　“母皇！”九皇女一进门，手中宝剑便“咣当”一声坠落在玉砖上。
　　她飞奔过去，扑到床前，把脸埋在柔软的被褥中大哭起来。
　　“为什么要这样……三皇兄……五皇姐……那个位置真那么重要吗……”
　　君霓华已经喝不进药了，她示意兰章拿走药碗，颤手触碰九皇女的头发，嗓音很轻地安慰道：“因为大家都觉得……只有得到那个位置……才能做更多想做的事情……实际上……得到那个位置之后……很多时候……你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
　　梅章向着崔蓉蓉走了过来，“殿下，您先避一避吧。”
　　崔蓉蓉知道君霓华要向九皇女交代事情了，便立即离开了禹霄殿。
　　她站在奉仙殿内，听着风轮塔轻旋的声音，从百宝囊里取出一副装裱精美的图卷。
　　海天相接，如梦似幻……真是美好的场景。
　　过了很久，等到梅章再来奉仙殿的时候，九皇女已经离开了云寰宫。
　　崔蓉蓉没看到她是怎么走的，不过大概能猜到，云寰宫内一定有地下暗道。
　　“陛下选了九殿下？”
　　在去往禹霄殿的路上，崔蓉蓉还是忍不住问了梅章。
　　梅章摇了摇头，叹气道：“九殿下……陛下知道她志不在此，而且未经磨练，根本无法胜任……所以更希望她能快乐一生吧……”
　　崔蓉蓉没再乱猜了。
　　*
　　君霓华坐在梳妆镜前，穿上了漂亮的衣裳，戴起了华美的首饰。
　　有宫女为她上妆，却因为忍不住内心的悲伤，涂抹口脂的时候手一抖，往她唇角多拉了半寸。
　　颜色鲜红，像是血迹。
　　“陛下恕罪！”宫女登时跪地磕头。
　　君霓华缓缓抬手，就着手套擦去多余的痕迹，才不紧不慢地说：“你无罪。”
　　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走吧，是时候了。”
　　崔蓉蓉看到了她眸底闪烁着死前的亮光，像是余烬，即将彻底消亡。
　　是回光返照……
　　在梅章和兰章的搀扶下，君霓华站起身来，款步走向了殿外。
　　“送陛下！”宫人呼啦跪了一地，以袖遮脸哭成一堆。
　　云寰宫里是有暗道的，通过暗道，能够去往宫城内很多地方。
　　君霓华选择去了那片假的中城区。
　　沿街的店铺中，还有宫人坐着，不曾离去。时间过得好快啊，寒风呼啸的冬日，他们还在制作迎仙诞、贺仙朝要用的彩车绢花……
　　可夏天还没过去，他们却在做白色的花圈和魂幡了。
　　有人在无声地落泪，一滴滴落在了手里的白布上。
　　花圃中的鲜花枯萎了好多，似乎这里的主人已经没有能力及时进行替换了。
　　高架上的红纱也被烈日晒得褪色，无风的黄昏，它们耷拉在那里，再没有香气传来。
　　君霓华再次坐在了秋千架上。
　　迎着带有热意的晚风，她抬起妆容精致的脸庞，望向了西边的沉日。
　　“终于……是最后一次回忆了……那些事情……”
　　“你还记得我说过，想要你的承诺吗？”
　　崔蓉蓉陪着她坐了下来，点头：“嗯。”
　　也不知君霓华想到了什么，沉默许久后，忽然颤着嗓音，满含痛苦地说：“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到她双手交碰，缓缓脱下了日夜佩戴的蚕丝手套。
　　一双可怕的烂手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不，不只是烂手了，两手掌心往指尖去，已经完全烂成了枯骨，环绕在表面的不是筋脉血肉，而是幽紫色的毒气。
　　怎么会这样？！
　　崔蓉蓉怔在了那里。
　　君霓华抬起双手，示意她细看自己的手指。
　　崔蓉蓉这才发现，君霓华两手的无名指中，各有一节指骨消失，转而替代的是一小节玉条，表面纹着怪异的符号。
　　而那些幽紫色的毒气，就是从这些符号里散发出来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看起来这么年轻吗……”
　　君霓华对着崔蓉蓉笑了下，可惜那笑容满是凄然。
　　她缓缓放下手掌，用竟然还能动的枯骨手指，重新戴起了膝盖上的手套。
　　“仙历云陵景泰二十九年……我永远记得那一天……我遇上了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风流俊俏，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在君霓华围猎遇险之时从天而降，将她带去偏僻的洞穴治伤，在冉冉燃烧的火堆旁，渡过了几个激情的夜晚。
　　然后他消失了。
　　原本君霓华以为自己不过是遭遇了一场香艳的偶然，可在贺仙朝的时候，当她绘制的仙门图卷在烟花盛放的夜晚徐徐展开，那个男人再度出现了。
　　他恍如是翩然而至的月中来客，当着宫人的面掳走一国女皇，在喧闹背后的街角，在黑暗无人的窄巷，压着她索求欢爱。
　　自尊与骄傲当然不允许高高在上的君霓华在这种地方胡来，更何况是被一个男人压制的状态。
　　她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然而那个男人更狠，竟然将匕首捅进自己胸口，放到她手里，任由自己的鲜血洒在了她柔软纤细的腰肢上。
　　君霓华说：“好奇怪，我当时就跟疯了一样……”
　　那个男人根本不像表面上那样单纯体贴，他好似带着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人不经意就沉沦在了他的言语之下。
　　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君霓华，可又要求她做那些从未做过的事情。
　　在君霓华召见大臣的时候，纱帘拉下，他会将她抱在怀里调戏，逼迫她拼命忍耐。
　　而在夜晚的深宫中，他会将她捆缚在床头、墙柱……很多的地方，做令她难堪的事情。
　　演变到后来，他甚至会故意在她面前与其他宫女欢爱，并且要求她一起加入。
　　“我恨他，恨极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只要看到他的眼睛，我就会不由自主改变想法，再也无法反抗……包括七年前交换三城，哪怕我知道不该那样做，可还是……”
　　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君霓华很平静，也可能是油尽灯枯，没有力气发怒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真界的仙人……”
　　这句话像是一道闪电，击中崔蓉蓉的脑海，令她产生了无数思绪的火花。
　　连串的猜测闪过脑海，怒火在心底熊熊腾起，她情不自禁发出了愤怒的声音：“他是故意接近你的！”
　　君霓华闭了闭眼，随后点头道：“是，他是故意的。”
　　“他向我表明仙人的身份，随后喂了我所谓的‘仙丹’，接着……活生生挖出了我的指骨……他说爱我，却要离开，说什么五年后会回来接我前往真界……”
　　“好可笑……当时他走了之后，我还痛苦消沉了很久……可随着时间推移，我从那场幻梦里清醒了，才意识到那只是一场骗局……”
　　两行清泪落下，被霞光照得透亮。
　　君霓华直愣愣地望着某个方向，满含恨意，语气幽幽道：“千万记得，就算你再爱一个男人，也不要爱他超过自己……不过我觉得，你永远都用不到这句忠告……”
　　“因为你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远比我聪明得多……”
　　“愚蠢的我，这辈子对不起很多人……三城的城民……慧儿……还有恒鑫……”
　　提到恒鑫，她往后靠去，开始无力地喘气，面色一下子宛如死灰。
　　“玉郎……跟那个男人好像……没有……那个男人像恒鑫……”
　　她的言语有些颠三倒四了，但语气却渐渐变得缓慢、温柔。
　　“我发泄怒气……带他回宫……想折磨他……可没想到……我爱上他了……”
　　“老天惩罚我……我生病了……我真希望……真希望能离开这里……”
　　说到这里，君霓华挣扎着握住崔蓉蓉的手：“帮我，去找他，杀了他……”
　　“我不会让你白出力……我会给你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低，她靠在秋千架上，眼神快要涣散了。
　　就像是夕阳里梦幻的泡沫，即将在夜色来临前碎裂。
　　崔蓉蓉想起了自己跟她的初见，耳畔又好似回扬起那悠远缥缈的曲调，登时有一股强烈的酸涩在心底横冲直撞。
　　“好，我答应你。”
　　就在此时，一声凄怆的呼喊在不远处响起：“霓华！”
　　是荣盛侯恒鑫，他手里捧着一束绚烂多彩的夏花，穿过重重石径狂奔而来。
　　而在他身后的花圃入口处，站着哭泣的梅章和兰章。
　　恒鑫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货郎的衣衫，脚上还穿着布鞋。
　　余晖打来，勾勒出他周身一圈金芒，他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再度恢复成曾经的模样。
　　“霓华！”
　　君霓华看到了朦胧的人影，听到了熟悉的呼喊。
　　那是她午夜醒来、病痛缠身时，魂牵梦萦的声音。
　　是恒鑫吗？
　　对不起，不会再要你做玉郎了……
　　不，在我心里，你才是真的玉郎……
　　此时此刻，有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君霓华站了起来。
　　她不用任何人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向了那个迫不及待冲来的男人。
　　石径泥泞，落满枯萎的枝叶和花瓣，君霓华踉跄着踏过满地的残香，终于投入了他的怀里。恒鑫紧紧地抱着她，泪水流了满面。
　　“你、你要买花吗……顺便把我买走，好吗……”
　　一如他们的初见，普通卑微的俊俏货郎追向满身富贵的冰山美人，抹着鬓边的热汗，大着胆子向她售卖鲜花。
　　美人掰过货郎的脸庞，细细打量几眼，对他露出了幽幽微笑。
　　跟我走，怎么样？
　　思绪只是一瞬，君霓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花香。
　　她好想回答：走吧，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可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一团光在眼前出现，她感觉自己像是飘了起来，回到了久远的从前。
　　生辉的明珠下，她咬着笔头伏于案边，望着手里的奏疏冥思苦想……
　　沙场点兵，两国宣战，她身披铠甲，领军踏过长河……
　　还有花团锦簇中，她居于高座，俯视脚下一众男宠，与他们谈笑风生……
　　更多的是她和恒鑫在一起的时光。
　　冬夜赏雪、对镜描眉、被翻红浪、满室生辉……太多太多了。
　　还有他帮她磨墨掌灯，她在灯下画画。
　　“玉郎，我想把我们的故事画出来……”
　　在画册的最后，我们一起去海域天城，远离这些纷争，永远长生不老，做一对神仙眷侣，好不好？
　　三十岁的自己……意气风发，唯我独尊，容不下任何质疑的声音。
　　二十岁的自己……有些青涩，偶尔会因为大臣顶嘴而暗自红了眼眶。
　　最后，是十岁的自己……那样懵懂、天真。
　　迷离光影中，有道雄浑的男声大笑着问她：“华儿，你长大了想做女皇吗？”
　　她待在温柔的怀抱里，傻傻地愣了一会儿，才张开漏风的门牙，高声回答：
　　“想！”
　　父皇，我不是一个好女皇。
　　母后，我带他来看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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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报酬（双更合一）
　　君霓华走了。
　　是带着笑意和爱意走的。
　　恒鑫抱着她, 眼泪顺着脸颊不住淌落，滴在了她失去光泽的发间。
　　“你赶不走我了，我要永远跟你在一起……”
　　“就算我只是那人的影子也没关系, 最后得到你的，终究是我……”
　　渐渐昏暗的天色下, 他哑声喃喃, 挑选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为她簪上, 随后深情地亲吻她的额头。
　　在其他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怀里掏出药瓶，灌进了嘴里。
　　啪！
　　药瓶落地，碎在了两人脚边。
　　“陛下！侯爷！”
　　梅章飞奔而来, 哭到撕心裂肺。
　　兰章跛脚，冲得太急，狠狠摔在了石径中。
　　只是片刻的时间, 痛色在恒鑫的脸上浮现，但他只皱了一下眉头，就努力舒展开来。
　　发黑的毒血从上扬的唇角溢出，他圈紧怀里的君霓华, 抬起通红的泪眼, 深深凝视着站在面前的崔蓉蓉。
　　“仇姑娘, 我知道你和靖云侯很厉害，能不能求你们一件事？”
　　“把霓华和我带走, 一起烧成飞灰……埋在哪边都好，随手抛掉也无所谓……不过，要是可以撒进海里，远离人国, 那就最好了……”
　　崔蓉蓉的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她竭力忍耐着心底漫开的悲伤，点头道：“好。”
　　“谢谢……”更多的毒血溢出来，恒鑫低下头，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君霓华的手。
　　“此生此世，无以为报，若有来世，我一定结草衔环，偿还……”
　　微弱的声音戛然而止，泪珠滴落在空气中的那一刻，他的生命之火也随之熄灭了。
　　恒鑫抱着君霓华，擦过梅章伸来的双手，一起倒进了枯萎的花丛。
　　花叶飞扬，夕阳终沉。
　　在这个闷热的夏夜，玉郎笑的故事，终结了。
　　……
　　在天际最后一丝霞光消失的时候，有连成断线的灯火徐徐靠近。
　　是那些坐在街道店铺中的宫人，穿了一身素衣麻服，提着白色的纸灯笼，列成队伍走了过来。
　　梅章、兰章停止哭泣，扶起花丛中的君霓华和恒鑫，一同去到了方亭旁边。
　　咔咔咔。
　　机关响动，梅章开启方亭内的凹洞，升起来一只朴实无华的冰玉棺木。
　　宫人们走过崔蓉蓉的面前，依次排在了方亭四周。
　　在灯火的照耀下，君霓华与恒鑫躺在了飘散着茫茫冷气的棺木里。
　　等到棺盖轰然闭合，梅章、兰章才领着周围的宫人跪地叩首，送别了这对眷侣。
　　起身之后，梅章呼喊崔蓉蓉：“殿下……”
　　崔蓉蓉深深吸气，等到情绪恢复正常之后，才走进了方亭之中。
　　周围宫人都向她行礼，梅章说：“请您帮助陛下‘演’完最后一场戏。”
　　……
　　回到云寰宫后，装着恒鑫的棺木被留在了禹霄殿下的暗道中。
　　而君霓华，则是被重新扶到了玉床上。
　　兰章取来宫城内部暗道机关分布图，指着某个偏僻的角落说：“陛下为殿下准备的报酬，就在那座小楼的二层夹壁内，到时候殿下通过暗道过去，就能拿到了。”
　　等到崔蓉蓉牢记之后，他就着灯火，将分布图烧成了虚无。
　　“你们……记得住吗？”
　　崔蓉蓉望着他们，其实想说，你们也要用的吧？
　　虽然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但梅章和兰章已经重新变回了平日的稳重干练的模样，听到她的话语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用不上的，那两位殿下……不会放过奴婢（奴才）。”
　　他们眼神坚决，俨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崔蓉蓉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在两人给君霓华更换寿衣的时候，崔蓉蓉追问了更多关于那个神秘男人的消息。
　　梅章说：“他并没有告诉陛下真名，只是自称阿玉，他长得与恒侯爷确实很像，不过气质更为出尘，好似不沾人间烟火……”
　　“那他可有别的特点？”崔蓉蓉思忖片刻，说：“譬如有什么习惯性的小动作，或者口头禅。”
　　“这……”梅章想不起来，“陛下与他相处时，会屏退左右，所以奴婢们跟他的接触并不算多。”
　　最后还是兰章提到了一件小事：“那位似乎不喜见到阳光，他总喜欢待在殿内，外出也经常是夜晚。有次奴才见天色晴好，随手卷起纱帘，结果被他重重责罚了一通。”
　　梅章的脸色沉下来，“你被罚了，怎么没告诉我？”
　　兰章深深看了她一眼，叹息道：“都过去了……”
　　很快，君霓华的寿衣就已经穿戴整齐了。
　　两名宫人跪在床前重重磕头，随后兰章站起身来，拍了拍梅章的肩膀，一瘸一拐地走向了门口。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兰章停下脚步，转过脸来再次凝视了梅章一眼。
　　在得到后者的示意之后，他深呼吸一口气，打开了禹霄殿的殿门。
　　热风灌入，吹得薄纱不住起伏。
　　远处宫灯如龙，天际星空璀璨，可从殿内看去，所有的景色都像是被框在了那扇殿门之内。
　　兰章停顿一瞬，抬脚走了出去。
　　他张开双臂，向着守在殿外的禁卫军、宫人，还有面前的整座宫城，发出了怆然的高呼：
　　“陛下……宾天了！”
　　*
　　“仇楚，天都黑了，你考虑得够久了吧？”
　　威严女声响起，十几道炽热的视线瞬间投注而来，楚元宸掀起眼皮，目光落在了殿内那些名门闺秀的身上。
　　有几个年轻的女孩子面皮薄，见这般俊美的男人望向自己，纷纷以帕遮脸，羞得满面通红。
　　“咳。”五皇女清了清嗓子，“应是不应，给句痛快话！”
　　楚元宸交环双臂在胸前，也没动怒，只是冷笑道：“五殿下当我是傻子，真往陷阱里跳？”
　　五皇女的脸色垮了一瞬，迅速变为苦口婆心的模样，继续循循善诱：“什么陷阱，本宫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们靖云侯府根基浅薄，一旦你和你堂妹去了真界，谁来保护仇爽和仇蓉？若你能跟她们联姻，她们背后的上等家族自然会扶持靖云侯府，就算改朝换代，你那两位亲人也能屹立不倒。”
　　玉石项链里，歧影君啧啧嫌弃：“这个皇女也太虚伪了吧，明明是要跟你‘借种生子’，竟然还说得这么天花乱坠……小楚，要本君说，你就从了吧，凡人之间易于繁衍，留几个后代也挺好。万一真有传承你那天纯灵根的孩子，你可就赚大了……”
　　“滚。”
　　传完音，楚元宸依然是油盐不进的模样，坐在那里就是不肯答应。
　　五皇女咕嘟嘟猛灌下一杯茶水，彻底失去了耐心。
　　“本宫可以明确告诉你，登仙令在初秋才会出现，而我们母皇根本就坚持不到那时候，若你还在妄想她会为你撑腰，那就大错特错了！”
　　“你是东征战神没错，有灵根也没错，但你现在还是凡人，终究逃不出这人国！”
　　这时候，另一边的七皇女插话了：“莫非靖云侯是心有所属？不如说说看是哪家女子，本宫也好帮忙安排啊。”
　　她扬起下巴，望向了守在殿外的四名仙使弟子，又说：“立即给你带来都行。”
　　她唇边噙起讥讽的笑意，带着些许了然的意味。
　　楚元宸心头咯噔一下，脑海中闪过崔蓉蓉的脸庞，不禁怒意顿消，沉默着闭上了眼睛。
　　就在风鬼枭重新飞进殿内，落在他肩头的时候，殿外也传来了由远及近的沉重脚步声。
　　有禁卫军在道士的带领下一路冲了进来。
　　“两位殿下，宫城急报！”
　　五皇女和七皇女惊愕起身，与此同时，楚元宸也听到了脑海内响起的声音。
　　“哥哥，君霓华去世了……”
　　*
　　今夜仿佛格外漫长，至少对于方八麒来说。
　　城兵司指挥使带着一批陌生的城兵冲入他这位副指挥使的家里，看守住各处门庭，尤其是他那个住在后院的年迈祖母。
　　幽幽灯火下，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他心急如焚，却还只能被上官强行留在房间里，玩什么下棋。
　　玩他大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方八麒刚刚起身，就被旁边的城兵按在了座位上，“方大人，还请您稍安勿躁！”
　　指挥使亲自走去开门，有清晨的微风涌来，带着青草香气的味道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你来跟他聊聊吧。”指挥使轻笑着点头，离开了房间。
　　风熙白衣金靴，一身飒沓地走了进来。
　　“小风！”方八麒眼冒精光，迅速给了暗示，又追问：“你怎么来我家的？！”
　　风熙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冷厉地在他身上徘徊。
　　方八麒心头升起不妙的预感，皱眉问道：“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风熙腰间所佩的宝剑，镶满翠玉，价值连城。
　　还有发带、衣料……是他自己都没用过的高级货！
　　风熙从袖中摸出一只玉瓶，搁在了棋盘上，薄唇微动，对着他说了几句话。
　　方八麒瞳孔放大，逐渐不再聚焦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黑白交错的棋盘愣愣出神。
　　蜡烛燃尽了，升起几丝灰烟，房间反倒比外面更为幽暗，宛如是黢黑的泥潭，要将他无情地吞噬。
　　“给个答复。”风熙说话了。
　　方八麒猛地回神，举起拳头就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你混蛋！！！”
　　*
　　天终于亮了，可惜太阳只露出一角，又匆匆藏进了云中。
　　阴云渐渐在云陵国的国都上空集结，沉闷的空气里，有蜻蜓低飞，告诉大家快要下雨了。
　　云寰宫内，哭声震天响起，不知道多少麻衣素服的大臣、宫人跪在地上，向最前方新布起的灵殿内发出送别人皇的悲声。
　　在三皇子、五皇女、六皇子、七皇女的注视下，君霓华被装进了一口华贵精致的大型金棺内。
　　她身上穿着祥云暗纹黑色寿衣，面容栩栩如生，依然是那样年轻美丽，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砰！砰！砰！
　　有壮汉高举石锤，将纵九横九的大钉重重砸进了对应的钉槽内，就此君霓华彻底与世隔绝。
　　“九皇妹去了哪里？”三皇子忽然发问。
　　五皇女抹着眼泪，答：“先前本宫派人问过了，因为母皇去世，九皇妹太过伤心，现在还晕厥在床上呢……”
　　“六皇子”咧起嘴角，傻乎乎地不断大笑，引来许多大臣的瞩目。
　　在七皇女的怒斥之下，宫人们一拥而上，迅速将其拉走了。
　　梅章和兰章对视一眼，守在崔蓉蓉身后，大声嚎哭起来。
　　在皇籍家族长辈的主持下，皇子皇女，以及大臣们依次上前，扶灵哀哭，表达自己对于君霓华的哀思。
　　轰隆隆——
　　仿佛老天爷也在为她的离去而哭泣，午时一过，便下起了瓢泼大雨，直到入夜也未见颓势。
　　无奈之下，大臣们只得躲去一些偏殿，远远看着宫人们搭建灵棚。
　　乒乒乓乓的声音不绝于耳，原本三皇子、五皇女和七皇女就因为白天或真或假的哭泣而在头疼，现在又听到这些嘈杂的噪音，更是难受至极。
　　三皇子虽然愚蠢，也知道丧礼上不能乱来，只得对着梅章、兰章骂骂咧咧，要他们催促那些宫人滚蛋。
　　趁此机会，梅章索性劝解道：“几位殿下都劳累一天了，还是尽快回去休息吧……想来陛下在天有灵，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子女遭受折磨。”
　　“有理有理。”三皇子当即意动，以袖掩面站起身来，假哭着干嚎几声，便在君霓华面前告退了。
　　他走了，五皇女也没能待太久，撕心裂肺地哭叫一场，“晕倒”在自己宫人的怀里，最后被架走了。
　　其他皇籍成员见君霓华的亲生子女都走了，也陆续起身，说要离开。
　　七皇女是待得最久的。
　　梅章、兰章很着急，可又知道她心思缜密，哪敢露出马脚？只能拼命按捺着劝解的冲动，佯装镇定，跟着崔蓉蓉一同守灵。
　　还好的是，外头的宫人很是聪明，见她依旧跪在灵前，便继续鼓噪声响，再加上崔蓉蓉拼命堆烧纸钱，沉闷的空气中，殿内漫起辣眼的烟尘，呛得七皇女涕泗横流。
　　她待不住了，恨恨瞪了崔蓉蓉一眼，想要讽刺几句，可一开口就吸入好些烟尘，差点儿没把她呛晕。
　　连连咳嗽声里，她领着宫人飞快地离开了。
　　就此，殿内只剩下一批对君霓华忠心耿耿的老宫人，他们排成三排跪在灵前哀声哭泣，挡住了整个殿门。
　　梅章、兰章迅速动身，领着崔蓉蓉重新进入了暗道。
　　哗。
　　摩擦声响，暗道上方的石板被拉开，有几名宫人爬在梯上，伸手触碰棺底的机关。
　　只听得“咔啦咔啦”连续轻响，棺底的三层木板依次被卸下，君霓华被他们抱下来，终于离开了那道黑暗死寂的棺木。
　　装着恒鑫的冰玉棺木已经被拉到这里。
　　有宫人取来两套并蒂彩莲图样的华美婚服，在梅章、兰章的带领下，迅速为他们换上。
　　冷气茫茫，半遮玉容。
　　这对眷侣手持红绸，身环花瓣，并肩躺在了棺木之中。
　　在棺盖闭合的一瞬间，美好的画面永远定格在了宫人们的脑海里。
　　以后，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了。
　　头顶的棺底被重新封起，石板闭合，宫人散去，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蓉蓉站在冰玉棺木前方，取出怀里的百宝囊，将其收了进去。
　　棺木倏忽消失，梅章、兰章只是讶异一瞬，便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陛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多谢殿下。”
　　*
　　大雨倾盆而落，九皇女放缓身下马匹的速度，不敢再胡乱纵马驰骋了。
　　侍从紧随其后，高声呼喊道：“殿下，咱们先避避雨吧！”
　　小型营帐在官道旁立了起来，九皇女坐在帐子里，听着雨滴砸落的声音，好沉好响。
　　雨天，人总是更易忧思。
　　她接过侍从递来的草茶，慢慢饮入了口中。
　　脑海中回想起先前那番殷殷嘱托，九皇女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如果你希望尽可能将所有事态掌握在自己手里，那就用尽一切手段，登上那道宝座。”
　　“如果你不想理会这些纷争，只求安逸逍遥，那便带着他们，投效你选择的人……”
　　“孩子，我希望你不要胡乱选择，一定要记住，选择你最想要的……”
　　我可以吗？
　　我能做到吗？
　　母皇……你现在还好吗？
　　*
　　雨终于停了，可天空还未亮起阳光。
　　温度倒是凉快不少，连带着拂面的风也很是舒爽。
　　可惜，这份舒爽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灵棚中爆发的争吵打断了。
　　禁卫军们踏过宫道上的幽幽水潭，分作两道阵营，冲入了云寰宫内，手持刀剑长弓环绕在侧，开启了两方对垒。
　　“陛下才走，他们就……”
　　“早该想到的……”
　　听着梅章、兰章的喃喃话语，崔蓉蓉抬眼望向了身前的灵棺。
　　怪不得君霓华要走，换成是她……她也想走。
　　“唉……”悠长叹息响起，殿门口出现几道身影。
　　为首的是一名老人，也就是曾经出使昭戈国的太傅葛谅，他步履瞒珊地走进来，在身后四名官员的搀扶下，跪在了君霓华的灵前。
　　他们应该都是保皇中立派，可惜，人皇不在了，他们“保皇”的对象也即将改换人选。
　　不过至少现在，他们还想再在这里多陪伴会儿。
　　葛谅老眼通红，面容灰败，显然早就哭过好几次了，“陛下，您风华正茂，怎么就这么走了……”
　　“想想四十年前，您还只有那么点儿大，是老臣一路看着长大的……如今老臣没走，您却先行一步了，是嫌弃老臣烦了吗……”
　　他哀切大哭，眼泪染湿了地砖。
　　身后四名官员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了，应该都是君霓华在位时一路提拔起来的，如今也跟着再次大哭。
　　梅章、兰章走上前去，对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安慰。
　　“老大人，情势不好了，您还是早些离开吧。”
　　“您德高望重，他们不敢如何。”
　　葛谅抹着满面泪水，凄声道：“那、那你们呢……”
　　梅章、兰章垂眸含笑，“我们想陪陛下最后一程。”
　　……
　　等到葛谅等人颤巍巍地离去。
　　梅章和兰章走到了崔蓉蓉面前，他们并肩跪下，向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好似重锤敲击心房。
　　“快起来。”崔蓉蓉顾不上拍去手上的火灰，将他们扶了起来。
　　两人垂手拢袖，对她扬起了最后的笑脸。
　　“殿下，后面的事情，就靠您了。”
　　“请您尽快离开吧……”
　　周围所有宫人也跟着站起身来，垂手拢袖，向她弯腰行礼。
　　……
　　云寰宫内燃起了大火。
　　炽热的火焰吞噬一切，带动纱幔、床柜、桌椅、殿柱……全部焚烧起来。
　　奉仙殿内，墙壁上的图卷飘落了，一张张人像，一道道身影，承载过一幕幕美好的回忆，全都埋葬在了这片大火之中。
　　两方对垒，乱局将起，梅章、兰章被禁卫军们捆缚住了。
　　大臣们情绪激昂，轮番质问他们人皇可有留下遗诏，以及国玺又在何处……
　　“阿梅，我们待在一块儿多久了？”
　　“也有三十多年了吧……”
　　两人转过红肿流血的脸庞，相视一笑，咬碎了嘴里的毒牙。
　　终于可以去找陛下了。
　　下辈子，还要在一起。
　　尸体倒在地上，涣散的瞳孔倒映出天空的阴云。
　　雨……还要下呢……
　　*
　　按照记忆中的分布图，崔蓉蓉顺利穿过暗道，来到了宫城偏僻的一角。
　　这里似乎很久没人踏足，石板上长着青苔，路边荒草已经及膝。
　　崔蓉蓉走进了前方破败不堪的小楼里。
　　大门已经碎化了，一推就裂了满地，漫起重重粉屑。
　　噶几、噶几。
　　轻轻一踩，满是灰尘的木梯发出了颤抖的声音。
　　崔蓉蓉不敢多停，迅速爬上了二层。
　　只花费了片刻的时间，她就成功找到梅章、兰章所说的机关，开启了君霓华为她准备的夹壁。
　　出现在夹壁中的，是个檀木香匣，可能因为封闭其中，也可能是放入未久，表面依然洁净。
　　打开的那一瞬，有淡青色的莹芒落入了她的眼中。
　　好似清风涌起，有特殊的能量激荡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让她再次产生了登上云端的缥缈畅快之感。
　　这是——
　　两块菱形玉牌？
　　好像跟楚元宸在昭戈国宫城湖底发现的那块并无差别。
　　难道说……
　　崔蓉蓉福至心灵，登时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还记得君霓华先前说过什么吗？
　　她说会给崔蓉蓉现在最想要的东西。
　　恐怕就是凡世的“通关”物品，他们四人组梦寐以求的东西——
　　登仙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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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离开（二更合一）
　　檀木香匣里面不止有两块菱形玉牌, 还有一大一小两幅图画，以及……一道诏书、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玺。
　　崔蓉蓉打开了那道诏书，发现这竟然是君霓华亲笔所写的遗诏, 而最关键的部分：“传位于……”
　　后面没有名字，留了空白, 似乎在等待后人填写。
　　至于玉玺, 表面雕有云纹，是云陵国的代表标志。通体暗红，材质看似普通，但内里蕴含着一股特殊的能量, 握在手中自带暖意。
　　翻看底部, 刻着八个字——受命于仙、既寿永昌。
　　是传国玉玺。
　　崔蓉蓉指尖不自然地收紧, 只觉得这两样东西烫手无比。
　　君霓华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把遗诏和国玺交给她？
　　视线垂落, 遗诏和国玺所放的位置底下, 还留有一封书信。
　　崔蓉蓉抽出展开, 入目便是君霓华的笔迹：“崔姑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应该向你说出了深藏心底的秘密，多谢你愿意答应我的请求。
　　匣中的玉牌乃是凡人去往真界的凭证，也即登仙令, 是我五年前从上任仙使手中获得, 本想留给自己和玉郎作为念想, 现在交给你与靖云侯了。”
　　原来真的是登仙令！
　　猜测得到印证, 崔蓉蓉的心底不免泛起些许雀跃, 可是再往下看时，她的情绪又变得沉凝。
　　“……病情发作比我预计中来得更早更猛，仓促之间，我无法安排好一切, 在此，有几点还要作出提醒……
　　仙使坐镇人国期间，终日闭关不问世事，但是利用国玺在拜仙天居内祭祀，可以与其沟通。故而在成功离开国都之前，你需保管好匣内国玺，以免落入不轨者手中。”
　　……那离开国都之后，国玺交给谁？
　　念头只闪过一瞬，崔蓉蓉没有多想，继续往下阅读：
　　“现今云陵国内共计七名仙使弟子，其中四人留守国都，且与朝臣勾连颇多，定会阻拦靖云侯离开。
　　拜仙天居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若是短时间内，仙使弟子死亡数量超过三名，对应的魂牌接连碎裂，则会惊动仙使。后果如何，无需赘述。”
　　三名……魂牌……
　　崔蓉蓉想起当初在昭戈国西境的时候，就是连同常爽在内的三名仙使弟子过来追杀。
　　最终常爽加入了他们的队伍，而不灭的魂灯吸走栾宏的魂魄……所以在昭戈国的拜仙天居里，只有单子锡一个人的魂牌碎了？
　　倒是误打误撞……
　　“崔姑娘，虽然你我相识短暂，只为交易。但我观你言行品性，远胜我那些谋求嫡位的子女。可惜你并非真正的皇女，而我也知你志存高远，决不愿驻足于凡世。”
　　“多谢你带恒鑫回宫，也让我重新审视了自己的感情。愿你万事顺遂，未来无限。”
　　书信的内容到此便结束了，崔蓉蓉叹口气，打开那一大一小的两幅图画。
　　大的是在奉仙殿内见过的——没有画完的玉郎对镜簪花图，不过这一回上面的内容已经补全了。
　　人皇君霓华站在玉郎身后，捂着他的眼睛，低头亲吻他的头发。
　　而在后方纱帘那里，探出了一男一女两个宫人的笑脸。
　　画面温馨，栩栩如生。
　　而另外那副小的图画……是一双眼睛。
　　瞳仁是普通的黑色，但中心的瞳孔并不是常人那种圆形，而是“目”字，不过上下两端拉长拉细，如同捆线的纺锤，透着淡紫色彩。
　　在画这双眼睛的时候，君霓华一定很痛苦，因为纸张上面好几个地方都蹭到了脏污的墨渍，还有被揉过的褶皱痕迹。
　　可就算如此，高超的画技依然完美地呈现出了那双眼睛的神韵，满含着轻蔑、凉薄以及贪婪。
　　尽管这只是画出来的眼睛，可就这样正面对视，也令崔蓉蓉感受到了阵阵寒意。
　　是那个阿玉？肯定是个棘手的敌人。
　　她瞥开视线，迅速收起所有物品，抛去了内心的不适感。
　　为了方便行事，崔蓉蓉束起马尾，换上了一套黑色劲装。
　　等她走出小楼的时候，却发现远处浓烟滚滚，乌压压的阴云也被火光映红。
　　云寰宫那里着火了？
　　她进入来时的暗道，可没能走多深，前路就被一扇石门挡住了。而在石门背后，隐约响起了液体流动的声音……
　　回忆梅章、兰章道别时的赴死神情，她明白暗道已经被破坏，无法继续使用了。
　　崔蓉蓉立即激活风鬼枭，让它传信给楚元宸。
　　“哥哥，我拿到了君霓华给的两块登仙令，也就是你上次在昭戈国宫城湖底发现那种菱形玉牌……”
　　“带阿雪离开拜仙天居，我先去跟你们汇合，记着不要杀那些仙使弟子……”
　　*
　　“国都戒严！速速归家！”
　　“国都戒严！速速归家！”
　　呼喝接连响起，一队队腰束白布的城兵在中城区、下城区的街道上敲锣打鼓，驱散还在外面焚烧纸钱的城民。
　　悠长沉抑的钟声还未停歇，纵然城民们再伤感人皇的逝去，也不得不熄灭火盆，躲回家里。
　　城兵们奔过一家名为“文海浩渺”的书肆，带起劲风拂动檐下的竹风铃，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有一名白发白须、身似猿猴的老人缓步走出，踮着脚尖，在门口系上了一串挂青。
　　他转过脸，望向站在书架后方的青年书生，慈爱地催促道：“公子，该走啦。”
　　只是眨眼的时间，所有书架消失在原地，店内空空荡荡，只剩下了手摇折扇的书生。
　　他走到老人身边，抬头观察天色，有些丧气地耸了耸肩膀。
　　“真没劲，本想在这里玩几年的。”
　　……
　　靖云侯府敞开大门，送走了最后一批解除工契的下人。
　　大雨过后，演武场上积起大大小小的水潭，残花枯叶飘了满地。
　　闷热的空气中，湛景、乐磬、高蒙、潘龙潘虎，五人背上行囊，装备武器，列队等在了工坊门口。
　　霜焰立于身侧，兽瞳幽幽冒光。
　　常爽收起了工坊里的所有武器、工具、材料。
　　他听到翅膀扇动声音，回过身的时候，发现风鬼枭落在了制作台上。
　　崔蓉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堂兄，我现在去跟哥哥汇合，你们听响箭声音，待在上城区接应。”
　　“好，保持联系。”他放飞了风鬼枭。
　　等到走出工坊大门的时候，管家仇福和另外两个下人已经等在了演武场旁边。
　　常爽挑了挑眉，“你们……不走吗？”
　　这同样是湛景等人的疑惑。
　　此时，仇福没了往日谨小慎微的模样，摇身一变，成了气度不凡的暗卫。
　　听到问话，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密封的竹筒，递到常爽面前。
　　“我等受人皇陛下所托，为几位联络好了去往广乘国的路子，不过几位必须想办法离开国都，自行去往接应人所在的地点……”
　　*
　　云寰宫内，大火还在燃烧，只有穿着麻衣的宫人们来回提水灭火。
　　人皇金棺已经被救了出来，孤零零地躺在宫道中央。
　　沉抑的天色下，三皇子和五皇女换成戎装，骑乘宝马出现在了各自阵营的禁卫军中间。
　　动乱一触即发。
　　……
　　收到风鬼枭传来的消息后，楚元宸一刀劈碎房门。
　　守在外面的道士闻声回头，只见飞扬的碎屑中，戴着恶鬼尖牙面具的高个少年踏出了房门。
　　花树纷纷扬扬落下花瓣，落在他的肩头，又被幽冷的杀意激荡飘开。
　　他往前走，道士们往后退。
　　“靖云侯，你想做什么？！”
　　“别忘了这里是拜仙天居！”
　　“若敢胡来，仙使尊上一定饶不了你！”
　　血气从掌心漫起，顺着刀面蔓延环绕，宛如嗜血的鬼手开始渴求鲜血。
　　望着挡在面前的重重身影，楚元宸想起了边境矿场的挣扎、西境逃亡的狼狈、战场厮杀的危局，想起了父亲被吊在夕阳下的头颅，还有……母亲被挖空的坟墓。
　　只要不杀仙使弟子。
　　挡我者死。
　　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消失，只剩下了纯粹的暗。
　　惨嚎声接连响起，残肢断臂冲飞向空，只是一瞬，殷红的鲜血便流满了玉砖铺设的庭院。
　　歧影君兴奋不已，可想到拜仙天居里到处都是驱妖退魔的法纹和法旗，又只能呜呜哭叫：“为什么偏偏是在这里？本君都不好出去吸食血肉……”
　　只是一个照面，就倒了一地尸体。
　　幸存的道士们彻底惊呆了，他们只是终身侍奉在拜仙天居里的普通人，甚至连残灵根的仙使弟子都不如，怎么可能阻挡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战神？
　　“啊啊啊——”
　　道士们惊叫着四散飞逃，沾染鲜血的五官在脸上扭曲狂舞。
　　他们冲向了四名仙使弟子修行的道场，口中不断呼喊：
　　“师兄、师兄，救命啊！”
　　“师兄，靖云侯杀人啦！”
　　修仙预备者们的住所都很靠近，在听到外面的动静之后，好几个人开窗往外探看。
　　包括雪浓，在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打斗动静之后，也换上一身劲装，打开了窗户。
　　她看到楚元宸握着骨锤走来，登时脚踏窗沿，灵巧地跃出。
　　“大哥！”
　　楚元宸抛出骨锤，她接在了手里。
　　“走。”
　　“好！”
　　雪浓从随身的行军背囊里取出面具戴好，肩扛骨锤，站在了楚元宸身边。
　　楚元宸提着她腾跃而起，踏过重重殿宇，冲向了拜仙天居之外。
　　他速度实在够快，当抵达拜仙天居的入口大门时，那四名仙使弟子才刚刚激活踏云靴，飞到空中追往这里。
　　“大胆仇楚，竟敢擅离天居？！”
　　“速速停手，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雪浓转过头，远远对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拜仙天居之外，已经有巡逻的禁卫军、城兵察觉到了空中的动静，在看到跃墙冲出大门的人影时，立即吹响号角，向四周传递信息了。
　　楚元宸提着雪浓落在地上，埋伏在四周的弓箭队拉起了泛着寒芒的利箭。
　　马蹄声起，一队禁卫军和一队城兵从同一个街角奔驰而来。
　　当看清两队为首者时，楚元宸幽暗的眼神中荡起了些许愕然的波光。
　　“是你们……”
　　风熙主动打马上前，“仇大哥，好久不见了，听说你查出了灵根？”
　　他额角有些红肿，但依然如同往常那样微笑起来，只是笑容不再纯粹、不再腼腆。
　　楚元宸读出他眼底暗藏的杀意，无声地垂下了眼眸。
　　雪浓疑惑地发问：“风熙哥，方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我……”方八麒嗓音沙哑，不敢去看她的目光。
　　楚元宸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他。
　　“方哥，我们不是兄弟吗？”
　　*
　　靠着商城购买的传送符，崔蓉蓉顺利离开了宫城。
　　但也只是离开宫城。
　　她现在正趴在天城区某个王籍家族的屋顶，悄悄观察街道上的戒严情况。
　　不是她不想一步到位，只是无可奈何，因为商城卖的传送符还是当初的低级货，传送范围是“小”。
　　虽然最早刚穿越进来的时候，她通过传送符从棠城的上城区荒地回到了中城区的冬荷院，但说到底棠城并不算大，就是昭戈国的一个普通城池，占地面积根本没办法和一国国都相比。
　　所以在这里，传送范围也就够她从宫城跑到天城区，还是靠近宫城城门的位置。
　　拜仙天居的位置在天城区南端，单独辟出来的一块区域，要想过去的话，必须多传送几次。
　　而且还有个问题，传送符是需要“释放时间”的，根本做不到“秒”传。
　　幸亏楚元宸现在送的好感值多，用起来也不心疼，崔蓉蓉当即购买了好几张传送符，小心翼翼地躲避巡逻者的视线，向拜仙天居所在的方向传送过去。
　　就在她用完第四张传送符，成功落在距离拜仙天居最近的一处房舍顶端时，她看到了前方对峙的人群。
　　禁卫军与城兵足足上千人，拔剑弯弓，拦截在了拜仙天居前方的广场上。
　　为首的是……风熙和方八麒？
　　现在是什么情况？！
　　崔蓉蓉距离伏兵还有一段距离，便站起身往更远处探看。
　　楚元宸正在和风熙、方八麒对峙，而雪浓站在旁边，似乎很悲伤很惊讶，原本扛在肩上的骨锤也放了下来。
　　而在他们更远的后方，四道身影凌空而立，已经追到了拜天仙居门口。
　　……
　　“方哥，我们不是兄弟吗？”
　　在听到这句话时候，方八麒简直无地自容，可他想起自己年迈的祖母，还是紧紧握着了腰间的剑柄。
　　“仇、仇老弟……你还是回去吧……”
　　他明明红着眼眶，却还努力作出不近人情的表情。
　　楚元宸收回目光，又再度望向了风熙，“你呢？”
　　风熙解下背上长弓，从箭筒中拔出一根特殊的长箭，搭在弦上对准了他。
　　“仇大哥，退回天居。”
　　方八麒见他拉满弓弦，情急之下喝道：“小风，快放下！”
　　“你闭嘴！”风熙毫不留情地反斥，随后又压抑下眉眼间的阴沉，再度笑道：“不是我想这样做，只是如今时过境迁，大家各为其主各有难处，若是能和平解决问题，那是再好不过。”
　　听到这番话，歧影君大怒：“这小子，本君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楚元宸没有理会它，只是对着风熙轻轻点头。
　　“好一个各为其主。”
　　背后破风声响起，四道闪烁着金光的缚妖索激射而来。
　　楚元宸推开雪浓，一个旋身，唰唰唰连劈四刀。
　　血气与灵力碰撞，发出轰鸣闷响，只是一个照面，四道缚妖索便“咔咔”断裂，变为八段落在了地上。
　　四名仙使弟子惊愕非常，有人高呼：“怎么可能？！”
　　咻！
　　利箭离弦，直射脖颈。
　　楚元宸反应很快，几乎是在弓弦松开的那一刻，就回过神来。
　　可见到是风熙的攻击，他不避不闪，直接正面迎去，任由利箭深深扎进他的胸膛。
　　雪浓和方八麒发出了惊叫。
　　鲜血渗出，楚元宸感受到从伤口处传来一股奇异的能量，似乎在阻滞他的血气运转。
　　雪浓愤怒不已，挥动骨锤冲向了骑在马上的风熙，“让你欺负大哥！”
　　“阿雪！”楚元宸拦下了她，“小心背后！”
　　雪浓回头望去，只见四名仙使弟子已经各自祭出了法旗和黄符。
　　楚元宸不等他们发动攻击，反手持刀，飞身而起，用刀背砸晕两名仙使弟子，迫使他们暂停了手里的攻击。
　　“三师兄、六师弟！”
　　另外两名仙使弟子惊叫一声，立即往旁边闪避，哪还顾得上维持手中黄符。
　　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是仙使弟子啊！
　　凡人战场上出来的战神这么强吗，竟然有能力打过他们？
　　其中一人心神惊疑不定，躲得慢了，听到下方响动传来的时候，条件反射般低头一看，只见一只硕大的骨锤飞旋而来，嘭一声，正巧砸在了他脑门上。
　　“……”这名仙使弟子脑子一震，直接昏死过去。
　　“五师兄！！！”
　　踏云靴的效果还在，三名同伴都晕在了半空，就只剩下最后一个仙使弟子，孤立无援了。
　　正当他维持手中法旗，成功念出口诀时，却只觉得有一道力量横冲直撞闯进脑海，震得他头晕目眩。
　　前后发生不过只是眨眼的时间，周围将近千人的禁卫军和城兵见到他们以往尊敬奉承的“法师”如此不堪一击，登时口中发出哗然声响：
　　“这、这也太弱了吧，怎么回事啊？！”
　　“仇楚厉害也就算了，为什么他堂妹都这么强？”
　　“奶奶的，老子后悔了，今天就不该来的！”
　　“完了完了，仇楚可是东征战神，连法师都自身难保，我们更要送命送在这里了！”
　　在众人或是叫骂或是恐惧的声音里，歧影君飘出来，停在楚元宸的肩上耀武扬威。
　　“哈哈哈这帮傻子都不知道你的光荣战绩啊，当初刚炼成体术没多久，你就能和崔蓉蓉他们打败三名仙使弟子了，更何况你现在今非昔比……什么狗屁残灵根，不值一提！”
　　人喧马嘶中，风熙再度从箭筒中拔出利箭，搭在了弦上。
　　楚元宸打晕最后一名仙使弟子，再度落地的时候，大步走向了骑在马上的风熙。
　　感受到他周身的杀伐气息，踏风驹惊叫着往后退缩，想要将人摔下马背。
　　“停下！”风熙厉喝，眉宇间漫起了一丝狠戾，“别过来！”
　　楚元宸停下脚步，只问了他三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风熙收了弓箭，翻身下马，重新搭箭对准了他。
　　“仇楚，我再问你一次，你愿意给我机会，和仇蓉在一起吗？”
　　“因为这件事？”楚元宸喉结轻颤，眼神幽幽地望着他：“可就算是兄弟，我也没有义务答应你的要求。”
　　疾风也不知卷来了哪里的落叶，飞旋在了两名少年之间。
　　不过是三十步的距离，可他们却宛如身处巨壑两端，再也无法接近相伴了。
　　回忆一幕幕涌上心头……车绥城门口的初见、铁囚暗房的相识、虎骁军中的陪伴、东征战场的帮扶……
　　可是，在风熙看来，这都是建立在谎言上的假象。
　　他松开弓弦，对准楚元宸的小腿，再度射箭。
　　楚元宸没躲。
　　“大哥！”见到第二箭扎进他的小腿，雪浓气得脸色苍白，然而她刚冲过去，就被他的手势阻拦了。
　　楚元宸深深注视着面前的风熙，不顾流血，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脑子在嗡嗡直响。
　　他想起了很多东征时的往事，想起风熙代他受伤，整整昏迷了半个月才清醒，期间好几次差点儿就死了。
　　“今日，我还你三箭。”
　　楚元宸的语气很平静：“我原本就不想欠人人情，你帮过我，我始终感谢。”
　　如今也是时候结束了。
　　他抬手指向胸膛，指向小腿，最后指向了脖颈。
　　“还有一箭，最后一箭，之后，我们两人再无瓜葛。”
　　歧影君愤怒大吼：“你傻啊，干嘛理他？！”
　　楚元宸闭上眼睛，传音回答：“要去真界了，我不想留下心结。”
　　风熙阴恻恻地笑起来，“这可是你说的。”
　　最后一箭，他对准了他的咽喉。
　　“当初，我颈部的箭伤最为严重，今日，你也尝尝那般痛苦的滋味吧！”
　　下辈子，别再骗人了！
　　“小风，不要！”
　　方八麒哭求着想要阻止，可风熙的箭更快，吓得他直接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就在众人瞪直眼睛，准备看着东征战神身死当场的时候，一道血箭从侧面射来，直接击中刺向楚元宸喉间的利箭，将其炸成了虚无！
　　众人视线移动，看到了站立在不远处屋顶上，于热风中手持金红色长弓的貌美少女。
　　她说：“我不允许！”
　　作者有话要说：555555我太慢了，继续发红包吧
　　如果不写六千，我只写三千，21点能更的，但我写六千就来不及_(:з」∠)_好奇怪
　　感谢在2020-10-20 23:56:17~2020-10-21 23:58: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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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2、天城（三更合一）
　　“姐姐！”雪浓单手高举, 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风熙瞳孔一缩，目光定格在那道身影之上，再也没有离开片刻。
　　七皇女的声音好似还在耳畔徘徊：“……他们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兄妹。”
　　“仇楚本名楚元宸, 曾是昭戈国的亲王世子。而仇蓉本名崔蓉蓉，是昭戈国棠城第一美人。后来因缘际会, 他们成为罪犯, 一起从昭戈国逃到了这里。”
　　“想想你是什么出身, 奴隶的后代罢了, 不提能力，容貌也不如仇楚吧？人都是慕强的，仇蓉怎么会喜欢你这种普通男人？至于仇楚……如果真当你是兄弟，为什么不肯说明他和仇蓉并非亲生兄妹呢……”
　　悲伤、痛苦、愤恨、委屈, 太多情绪漫上心头，让他从骨子里产生了绝望的颤栗。
　　……一切都回不去了。
　　风熙蜷紧手指，举起黑木弓示意众人攻击。
　　嗖！嗖！嗖！
　　两百名弓箭手对准广场之上的楚元宸, 齐齐射出了手中的长箭。
　　可惜，他们常年在国都养尊处优，箭术实在普通，对于见惯真正战场的楚元宸来说, 根本算不上什么难题。
　　他站在雪浓面前, 挥刀斩动, 将两人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不绝于耳的锵锵声中，箭支断裂在地, 铺了一层。
　　见此情形，风熙没有迟疑，再度下令全员攻击。
　　方八麒站在原地不愿动弹，可有人凑到他身后说：“别忘了你奶奶还在等你……阻止仇楚……”
　　听到这句话, 他脊背一僵，好似被谁勾了魂，迈着沉重的步伐，举剑冲了过去。
　　“杀啊——”
　　喊杀震天，直冲阴云，所有禁卫军、城兵，包括刚才的两百名弓箭手在内，全部拔出腰间的短刀冲向了前方广场。
　　乌泱泱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发出了惊呼：
　　“那是什么！！！”
　　众人闻声抬头，只见一颗青蓝相间的硕大藤球从天而降，砸进了队伍中央。
　　呼啦——
　　幽幽磷火迎风烧起，整个藤球成了诡异的火球，骨碌碌飞旋着横冲直撞。
　　“啊啊啊啊！”
　　惊叫一声接着一声传来，只是片刻的时间，原本摆列成阵的队伍如同被风刮塌的屋墙，不知道多少人倒在了潮湿的地上。
　　被藤球撞击碾压过后，他们身上沾了磷火，只能来回疯狂打滚，试图尽快扑灭。
　　而在不远处的屋顶，崔蓉蓉凌空走来，每一步都好似踩在无形的阶梯上。
　　雪浓举起骨锤，砸开杀到面前的敌人。
　　骨刀飞旋，惨叫响起，楚元宸运转血狱炼幽决，努力抵挡体内泛起的无力感觉，尽量让自己保持状态。
　　幢幢人影之中，方八麒来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他哆嗦着嘴唇，手里的剑也在颤动。
　　“回、回天居……”
　　“我要离开。”楚元宸沉着眉眼，没有看他，手持骨刀劈了过去。
　　刀影倏忽而落，浓重的煞气激得头皮一阵发寒，电光火石之际，方八麒大吼一声，“你给老子回去啊！”
　　他挥剑迎向骨刀，但没想到是，面前的楚元宸扯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骨刀脱手而出，飞到了阴沉沉的半空。
　　方八麒没来得及反应，等到看清的时候，手里的长剑已经砍在了楚元宸的肩头。
　　鲜血沿着剑锋淌落，如同滚烫的热油，滴在了他的心间。
　　他瞪直眼睛，口中喃喃：“为什么不躲……有、有毒的……”
　　“有毒又如何？”楚元宸一拳捶开身侧扑来的敌人，嗓音如同往常般那样带着傲气，随后伸手接住落下的骨刀，向他作出了邀请：“方哥，一起离开吧，其他兄弟都在等你。”
　　咣当。
　　长剑落在了地上。
　　方八麒眼眶泛酸，涌出了泪花，“你在胡说什么？”
　　“我没开玩笑。”楚元宸语气严肃。
　　“可、可我奶奶今年八十多岁了……根本受不起逃亡和奔波，她会死在路上的……”
　　说到这里，方八麒低下头，望着空空的双手，眼泪不住淌落：“走不了，我走不了……”
　　楚元宸愣了愣，击退剩余的敌人，踢起了地上的长剑，说：“那你再砍我几剑，也好交差。”
　　看到面前递来的剑柄，方八麒情不自禁捂住脸庞，纵声嚎哭起来。但也只是眨眼的时间，他遽然踏前两步，用力揪起了楚元宸的衣领。
　　“你疯了？！”
　　入伍十年，他见惯了厮杀与鲜血，可实在无法忍受自己与生死相托的袍泽举刀相向。
　　楚元宸说：“我们是兄弟。”
　　方八麒全身一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他扯扯嘴角，像是自嘲微笑，随后用力搡开楚元宸，也忘了拿走长剑，高声怒吼：“走！你们都走！”
　　他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踏过满地的尸体，狂奔离开了广场。
　　疾风起了，空气却依然沉抑，晦暗的天色下，他越跑越远，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楚元宸睫羽颤动，盖住了眼底的失落。
　　幸存的城兵见到他们的副指挥使都跑了，哪还有勇气继续战斗，忙不迭跟着离开了。
　　不提那些家境殷实的禁卫军，更是贪生怕死，发现大势已去，也逃之夭夭。
　　只剩下满地哀嚎的伤员，还有被踏云靴撑着，晕在半空的仙使弟子。
　　藤球熄灭磷火，作为缓冲，接住了半空跃落的崔蓉蓉。
　　“姐姐！”雪浓锤倒剩余的敌人，冲到了她面前，“快去看看大哥吧！”
　　崔蓉蓉鼻尖沁着汗珠，唇瓣有些苍白，走向楚元宸的时候，她顺便从系统商城里购买了回春丹和解毒丸，一起递到了他手里。
　　“哥哥，你还好吗？”
　　“没问题。”楚元宸咽下丹药，随手挥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胸前和腿上的长箭，只留了箭头在体内。
　　歧影君提醒道：“快些运功，用血狱炼幽决炼化那些普通毒素，你会好得更快！”
　　楚元宸在尸体间坐了下来，开始运功调息。
　　崔蓉蓉见他脸色还好，便放下心来，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风熙。
　　雪浓拉扯她的袖子，高声道：“姐姐，他好可恶啊！”
　　崔蓉蓉的黑眸蒙上了一层冷意，“阿雪，你守在这里。”
　　她握紧血追弓，踏过鲜血染红的广场，带着滚在身侧的不死鬼藤，停在了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
　　风熙懵在原地，还没有回过神。
　　刚才发生的一切彻彻底底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知道楚元宸很强，可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还有药物的帮助呢……为什么战局还是出现了一面倒的颓势？！
　　而且，那藤球一样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仇蓉能控制它，她是那样娇弱柔美，竟然……竟然也会杀人？！
　　阵阵寒意从心头泛起，风熙不敢再轻视她，匆忙俯身在地上寻找箭筒，随便捡了支长箭搭在弦上。
　　“为什么要这样做？”崔蓉蓉打量着他的华贵衣着，问了和楚元宸类似的问题。
　　“为什么？”风熙拉满弓弦，口中发出呵呵冷笑：“在问我之前，你们怎么不先问问自己做过什么？”
　　他逆风站着，发丝往前飞扬，遮住小半张脸庞，模糊不清了。
　　崔蓉蓉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你有什么不满，直接说吧。”
　　“好，那我问你，你和仇楚到底是什么关系？”
　　“兄妹关系。”
　　风熙嗤笑一声，“哈，你到现在还要骗我？”
　　崔蓉蓉反驳：“我没有骗你，于我而言，他就是哥哥。”
　　听到这句话，正在运功的楚元宸睁开了眼睛。但只是片刻，他又再次全神贯注地开始炼化毒素了。
　　旁边的雪浓转动乌溜溜的眼睛，无奈地摇了摇头。
　　前方的对峙还在继续，风熙的情绪很激动。
　　“可你们根本就不姓仇，你叫崔蓉蓉，他叫楚元宸！你们不是亲生兄妹，是昭戈国的逃犯！”
　　说到这里，他缓了缓气，声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耍人很好玩吗，你真的会喜欢我吗？”
　　“从初次见面开始，你就在抗拒我疏远我，你根本看不上我，后来那所谓的五年，什么给我一个机会，全都是借口，还有楚元宸——”
　　风熙匆匆侧跨几步，弓箭对准了席地而坐的身影。
　　“最开始你就在防备我了，只是后来我为你受伤，你才对我好了点，也只是那么一丁点儿……甚至后来我去找你谈小蓉的事情，你还要跟我装！你当所有人是兄弟，除了我风熙！”
　　崔蓉蓉静静地看着他发泄，第一次知道，他内心暗藏着那么深的戾气和猜疑。
　　说实在的，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情况，人和人相处的时候碰上点矛盾不肯沟通，非要憋在心里，进而发展出一系列狗血后续。
　　当然有的人就享受这种纠结来纠结去的拉扯感，纯粹是个人喜好。
　　但至少崔蓉蓉不喜欢，所以她问：“既然你有那么多不满，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风熙深吸一口气，按捺下哀伤的情绪，质疑道：“告诉你们？你们从来都没有真正信任过我，会愿意对我说明真相么？”“你错了。”崔蓉蓉缓步向前，扬起下巴，语气凝重地说：“如果你带着诚心来问我，跟我认真谈一谈，那我愿意解答你的疑惑。”
　　“可惜……那只是如果，你终究还是选择了与我们背道相驰的路。”
　　见她靠近，风熙心底没来由得慌乱，颤手射出一箭击中她身前的地面，厉喝道：“停下！”
　　崔蓉蓉停下了脚步。
　　但她还在说话，一字一句宛如无形利刺：“风熙，你说我们不信任你，可你就信任我们吗？一个可以为了我哥哥去死的人，却连质问我们的勇气都没有，你说这是为什么，嗯？”
　　“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精于算计、趋利避害的伪君子，你对我们也有所保留，而所谓的挡箭受伤，也不过是你精心谋划的一场表演！只是那场‘表演’超出你的预计，差点儿害你没命了而已。”
　　楚元宸咳嗽一声，唇边溢出黑血。
　　风熙后退两步，差点儿被脚边的尸体绊倒，他顾不上站稳，就大声反驳：“不是这样的！”
　　然而崔蓉蓉只是冷冷望着他，眼角眉梢都是陌生的模样，仿佛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眼泪滑落，与发丝黏在一起，风熙哭了。
　　“小蓉，你不能这么说我……至少我喜欢过你，我真的喜欢过你……”
　　可惜，我喜欢的是自己幻想中的你。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你。
　　“但是你听清楚，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喜欢你了！什么五年之约，我不要了！”
　　“你放这种狠话……是想让我伤心？”崔蓉蓉颤了颤眼睫，抬手捋着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幽幽说道：“可我只会惋惜。”
　　“惋惜自己对于奇迹发生、收获真情的那份期待……落空了。”
　　她抬头望向压在国都上空、仍未散去的乌云，感受着环绕在周身的血腥味道，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像是在告诉风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不会因为你不喜欢我就伤心，也不会因此气馁、放弃追逐自己想要的感情。你的‘放弃’并不代表我有多差劲，只能说明你不是我的天命良人。”
　　“总而言之，你不配！”
　　最后一句恍如当头棒喝，咣地砸在了脑袋上。风熙趔趄地往后退去，终究是没能站稳，跌坐在了蜿蜒满地的鲜血里。
　　而此时，楚元宸也结束了运功，起身喊道：“走吧。”
　　崔蓉蓉背着长弓，收起身侧的不死鬼藤，没有再给风熙一个眼神。
　　“我们要去的地方更高更广，而你既然选择了想要的东西，那就永远‘烂’在这里吧！此生此世，不必再见！”
　　她取出传送符捏在手中，走到楚元宸和雪浓身边，想象着需要传送的地点，带他们离开了这片广场。
　　轰隆隆、轰隆隆！
　　闷雷声起，瓢泼大雨砸落下来，化作接天连地的雨幕，覆盖了整个国都。
　　风熙呆坐在地，浑身湿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就在闪电划过天际的一瞬，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倒在旁边的尸体上失声痛哭。
　　当七皇女领人赶来，重重地扇他巴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还想着崔蓉蓉的话……
　　此生此世，不必再见。
　　车绥城、东征军，都只是一场早就结束的幻梦。
　　*
　　大雨中，两拨人成功汇合。
　　是时候离开国都了。
　　霜焰憋闷许久，野性终于在今日得到了释放。
　　楚元宸一声令下，它便疾速奔向上城区的城门口，龇牙咧嘴地撞飞了拦在门前的人群。
　　高蒙身形轻盈，当先踏上城楼，杀死了准备发射信号的城兵。
　　潘龙潘虎随之冲去，仅靠两人之力，便拉动沉重难憾的城门，打开了一条通路。
　　楚元宸、崔蓉蓉、雪浓、常爽，四人一排并肩走来，湛景、乐磬接应了落下的高蒙，与潘龙潘虎集结在后，跟随霜焰进入了中城区。
　　有巡逻的城兵听到动静飞奔而至，可在瞧见兽吼不断的霜焰，认出楚元宸是靖云侯之后，再也不敢上前阻拦了。
　　主干街道的两侧，有城民打开窗隙，偷偷探看外面的情形。
　　九人一兽带着一批踏风驹，走过悬挂白布的幢幢店铺，再也没有回头。
　　……
　　倾盆的大雨迷乱视线，方八麒到处闲逛，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最后夜色漆黑，雨终于停下，可周围却乱了起来。
　　很多地方都起了火，但是空气太湿烧不旺盛，只漫开了滚滚黑烟。
　　有好几拨人在互相厮杀，哀嚎惨叫不断，刀枪剑戟碰撞，整个国都沦为了地狱。
　　他避开战局，击退偶遇的攻击者，拖着满身雨水和鲜血，回到了自家门口。
　　大门洞开，看守的城兵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满院的狼藉。
　　他往里面走，走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最后，他终于走进了祖母所在的房间。
　　老人倒在地上，衣柜也已翻乱。
　　鲜血是那样刺目，他想起自己先前砍向兄弟的一剑，也染上过这样的色彩。
　　孝和义……他选择了孝，可到头来什么都失去了，哪个都没做到。
　　他扑倒在地的时候，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半年前的贺仙朝。
　　鱼龙彩灯轮转，璀璨烟花绽放。
　　那时多好……大家都在一起，喝酒、说笑、拥抱、玩闹……
　　他还记得潘龙潘虎最爱脱掉上衣展示肌肉，记得高蒙偷出老千被大家暴揍，记得乐磬醉酒后对着他们耳朵狂吹丧曲，记得湛景喝酒喝到一半借口跑路。
　　他记得自己说：“跟你们待在一块儿真是开心！等我明年娶了媳妇，再带着奶奶一起，全家都来侯府过节啊！”
　　他记得和兄弟在日常训练时的陪伴和鼓励，记得生死关头的痛苦和眼泪，记得大军凯旋后与祖母重逢的激动和欣喜。
　　也记得最初的遇见。
　　在眼睛彻底闭合的那一刻，他看到少年走来，带着那些兄弟，眼中热血未灭。
　　如果……我没有牵挂……
　　天涯海角……刀山火海……都跟你们去啊……
　　***
　　靠着仇福所给的信息，崔蓉蓉等人成功抵达中距城附近的梭凌河下游，与接应人对上了暗号。
　　可在赶往游船所在的河段时，却有一支两千人数的队伍出现在了前方。
　　若不是看到仅有一人一马立于路中，也没有携带武器，恐怕崔蓉蓉他们都要觉得这是君霓华设下的陷阱了。
　　将近半个月没见，九皇女遭受风吹日晒，皮肤粗糙了许多，一身深色骑射服愈显英气，眉眼也挑起了森凛的弧度。
　　她打马上前，主动开口：“呵，靖云侯这是要带领全家叛国而逃吗？”
　　“有何指教？”楚元宸主动迎了过去，语气硬邦邦的毫无感情，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九皇女感受到他周身漫开的杀气，轻声自嘲，“指教？本宫可不敢啊。”随后视线绕过他，落在了崔蓉蓉的身上。
　　“怎么，见到皇姐也不打个招呼吗？”
　　不知道为什么，如今在与九皇女对视，崔蓉蓉从她的目光中出现了些许敌意。
　　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敌意，以往不曾出现过。
　　而在她身后的树林间，隐约出现了郎增的轮廓。
　　九皇女受君霓华指点离开，是去兵城寻找郎增了？那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揣着疑惑，崔蓉蓉轻轻跳下霜焰的背部，走向了骑乘着踏风驹的九皇女。
　　“九殿下。”
　　还是喊了正常的称呼。
　　九皇女眯起眸子，也翻身下马。
　　两人走到对方面前，不过半臂的距离。
　　崔蓉蓉率先发问：“九殿下是想阻拦我们？”
　　“本宫拦得住吗？”
　　“不可能。”
　　“那不就得了。”
　　话音落下，九皇女忽然张开双臂，抱住了面前的崔蓉蓉。
　　楚元宸盯着她的举动，眼神阴戾。
　　九皇女对上他的目光，鼻间涌起了些许酸楚，她附在崔蓉蓉耳边冷笑：“我真傻，是不是？”
　　“什么？”崔蓉蓉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然而九皇女松开她，走到了楚元宸的马前。
　　“仇楚，都要走了，可以让本宫抱抱你吗？”
　　楚元宸毫不留情地拒绝：“不能。”
　　九皇女耸了耸肩膀，脸上覆着一层凉凉的寒霜，竟然没有再跟以前那样暴躁易怒了。
　　似乎有了新的改变。
　　可就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解开腰间的荷包，抓出里面的石灰粉块，狠狠砸向了楚元宸。
　　“你们混蛋，竟然欺骗本宫？！什么兄妹，都是狗屁、狗屁！”
　　楚元宸原本想躲，可在见到她眼底的悲凉愤怒之后，任由石灰粉块砸在了脸上。
　　以前他从未听从一言半句，偏偏这时候却这么乖巧……
　　九皇女停下手，咬住嘴唇，红了眼眶。
　　但也只是片刻，她扔掉荷包，重重踩了几脚发泄怒气，随后跃身上马，对着他们呵斥：“滚！滚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让本宫见到你们！”
　　崔蓉蓉明白，她已经得知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果然，九皇女调转马头跑了几步，又停下来高声询问：“喂，崔蓉蓉，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骏马嘶鸣，沙尘扬起，崔蓉蓉咳嗽两声，掩着口鼻避到一旁，下意识地回答：“没有。”
　　“没有？”九皇女疑惑地皱了皱眉，也没多想，策马离开了。
　　就在此时，崔蓉蓉灵光一闪，忽然想起檀木香匣里的遗诏和国玺。
　　难道说君霓华是故意的，考验九皇女是否会放过他们，也考验他们能否成功抵达这里？
　　心中有了答案，崔蓉蓉不再迟疑，立即往前追去，“殿下，等等！”
　　只跑了两步，楚元宸便从旁边策马而来，捞起她放在身前，追向了九皇女。
　　崔蓉蓉伸手，帮他擦掉了脸上的粉灰。
　　楚元宸抿起薄唇，像是笑了一下。
　　听到身后的动静，九皇女转过头，眼神中也冒起了怒意：“你们两个真是……都要你们滚了，还到本宫面前现眼？！”
　　“是我刚才忘记了！”崔蓉蓉举起手里的东西，在双方接近的时候，抛到了她的怀里，“给你！”
　　“吁——”九皇女勒停马儿，细细翻看手里遗诏和国玺，确认无误后，眼梢扬起了一缕诧异。
　　“这两件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崔蓉蓉苦笑起来，“可能陛下觉得，这是最好的安排。”
　　九皇女愣了会儿，望了眼当空的烈日，语气幽幽道：“母皇，你真的……算到了一切……可女儿能做到吗……”
　　前方，军队已经在等待了。
　　九皇女深呼吸一口气，不再迟疑，纵马奔赴而去。
　　滚滚沙尘漫起，她的背影可真像君霓华啊……
　　崔蓉蓉轻声哼起了那首缥缈悠扬的曲调。
　　孤寂的山岭披满秋叶，有人独坐屋顶，仰望漫天星空，对着远方的亲友发出了归家的召唤。
　　归向何方？
　　大海。
　　***
　　一路顺着梭凌河的支流往下，在九月初，接应人带他们混入了广乘国南边的码头。
　　举目远眺，海天相接，青蓝一线，崔蓉蓉抬手附在额前，遮挡掉了刺目的阳光。
　　深蓝色的海洋广袤无垠，有重重浪涛奔涌而来，带着潮湿而微醺的秋季海风，吹起了众人长发。
　　望着眼前苍茫悠远的天空与海洋，崔蓉蓉的心境也变得开阔，冲动热意在心底涌起，她好想迎风凭栏，对着一望无际的海洋大声呼喊。
　　哗哗、哗哗。
　　波浪涛涛拍打石岸，溅起大片大片白色的水花，在轰隆作响的水声中，九人一兽登上了渡海的大船。
　　船上的人不多，除了维持大船航行的舵手、船工，就只有两个人了。
　　还是崔蓉蓉他们认识的人。
　　还记得云陵国国都中城区，那间名为“文海浩渺”的书肆吗？出现在甲板上的就是书肆主人——神秘书生，以及他的老仆。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书生摇着折扇，主动和他们打了招呼。
　　“我是此次行程的负责人，会带领你们去往天城‘花蛇屿’，祝大家旅途愉快！”
　　而站在他身后的老仆，白发白须，脊背佝偻，就像是一只老猴子。
　　崔蓉蓉心神一动，抓住了楚元宸衣袖。等到那书生离开，她才低声说：“哥哥，我发现了一件事……第四块登仙令，可能有办法了。”
　　……
　　大船很快出发，驶向了遥远的海域天城。
　　而在崔蓉蓉的打探之下，她终于知道了书生的名字。
　　他姓尧，名为尧心臣，正是天城人士。
　　他说自己原本想在人国历练一番，回去后也好接手家族生意，但不巧，前段时间有暗卫找到他，要他帮忙带人前往天城。
　　因为对方给的实在太多了，他无奈舍弃书肆生意，接受了任务。
　　崔蓉蓉觉得他只回答了一半，然而这家伙太过精明，又生了张巧嘴能言善道，几句囫囵话就把问题扯远了，让人怎么都掰不回去。
　　这种配角，就应该让男主去对付，崔蓉蓉暗暗地想。可惜楚元宸最近的状态并不算好……
　　自从风熙和方八麒的事情发生之后，他变得自我怀疑，愈发沉默寡言了。
　　本来崔蓉蓉还寄希望湛景他们能跟楚元宸聊聊天，安慰他，然而那几个家伙都有些晕船。尤其是湛景，队伍里会医术的就只有他，偏偏他吐得最厉害。
　　最后还是尧心臣身边的老仆帮忙，每天煮了特殊的药汁过来分给他们喝下，他们才好受了些。
　　崔蓉蓉走到甲板上的时候，霜焰正躺在船舷旁边，伸着舌头往外面大吐酸水。
　　它作为陆行动物，从没到海上来过，尝了晕船的滋味难受得要命，哪怕喝了药汁也还是懒得动弹。崔蓉蓉帮忙顺毛，陪了它一会儿。
　　等到站起身的时候，她踮脚张望，看到了坐在船楼顶端平台上的人影。
　　是楚元宸。
　　崔蓉蓉爬上侧梯，轻手轻脚地坐在了楚元宸的身边。
　　风帆拉满，船身微晃，明媚的阳光下，海面波光粼粼，宛如蓝色的镜面洒落了层层碎金。
　　海风很大，吹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崔蓉蓉抱着双膝，侧脸避过直射的阳光，望向了楚元宸的脸庞。
　　他好白，面容笼上了一层淡金，眼神里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那细密的睫羽被风吹得凌乱，在阳光下不住颤动，可能就像是他的心情。
　　“哥哥，你还在想那些事情吗？”崔蓉蓉轻声询问。
　　楚元宸摇头，“没有。”
　　可脸上还是闪过了一丝黯然。
　　崔蓉蓉轻轻舒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风熙说那些话吗？”
　　楚元宸抿唇，表示不知。
　　“因为我想打消你，以及我自己的心结。”
　　崔蓉蓉低下头，压平了翘起的袍角。
　　“风熙是怀有目的才接近我们，当然，在他背叛哥哥之前，这种目的算不上多大的罪过，只是一种私心而已。”
　　“他是为哥哥受过伤，也曾喜欢过我，不能说全是虚假，但也绝不算纯粹。从离开国都的那天起，我们跟他之间的关系就彻底终结了，我们不欠他什么。”
　　楚元宸喜欢那两个字“我们”，这让他的心头涌起了暖流。
　　是这段时间以来，反复出现的感觉，很多很多次了。
　　他猜到这意味着什么，可是他需要更多的答案来验证……
　　在经历过这么多的事情后，他感觉自己进入了人生的新阶段，对于很多东西都有了新的想法，心态、言行，包括……人和人之间的感情。
　　他答应崔蓉蓉：“我不会再想了。”
　　云陵国的事情，全都过去吧。
　　……
　　在经过将近一个多月的航行之后，在十月二十二日这天，大船抵达了花蛇屿的港口。
　　天城和人国不太一样，生活在这里的人虽然奇装异服，但好歹还是正常的状态。
　　可最关键的是，港口旁边连绵千里的白沙滩上，有很多人身蛇尾的……嗯，雌雄莫辨的蛇人，正在吸收烈日精华，时不时相拥亲吻，发出啧啧水声。
　　旁边的人类早就习以为常，可雪浓、常爽他们都看呆了。
　　崔蓉蓉问尧心臣，“请问公子，天城的博买金阁在哪里？”
　　“崔姑娘想去？”
　　“嗯，买点东西。”
　　尧心臣也没卖关子，随手捡了根树枝，对着脚下的白沙画起路径。
　　崔蓉蓉记下了他的指示，“多谢。”
　　等到带着他们在城中客舍安顿好，尧心臣和他的老仆也准备告辞了。
　　“到此尧某的任务便算结束，山高水远，你我有缘再见吧。”
　　湛景等人抱拳感激：“多谢尧公子！”
　　“好说好说。”尧心臣并没有多留，潇洒离开了。
　　因为前段时间在海上航行多日，大家都很疲惫，打过招呼之后便各自回房休息，恢复元气去了。
　　崔蓉蓉坐在贝壳床上，握着手里的【洗髓辟灵液】沉默了很久。
　　楚元宸也在房间里，是特地过来守着的，见她一直没有动静，便问：“怎么了？”
　　崔蓉蓉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不想说自己有些胆怯。
　　其实作为玩家，她早该试试【洗髓辟灵液】的效果了，但吃下这东西后会昏睡一夜，在宫城里肯定是不方便用的。而先前一路过来的时候，她想用过，但都找了借口拖延。
　　怎么说呢，她有种考完试后，等待成绩下发的强烈不安。
　　尤其是楚元宸的灵根很好，雪浓的也还不错。
　　至于常爽，系统里没有其他男性的人物卡片，崔蓉蓉也看不到他的信息，听他说只感应到了一种属性，恐怕又是个天选之子。
　　——我的灵根会是什么？
　　崔蓉蓉掰断细管，喝下了里面的气流状液体。
　　冰冰凉凉的，还挺舒服。
　　眼眸阖起之前，她看到楚元宸坐在了床沿边缘，正俯低脸庞，用柔和的目光注视着她。
　　“我很快就醒的……”
　　不要离开，分我点男主光环吧……
　　“好。”
　　声音落入耳中，像是石子没入了深潭。
　　很快，崔蓉蓉的意识就一片混沌。
　　眼前出现了白茫茫的空间，有很多不同颜色的气团向她扑来。
　　崔蓉蓉调头就跑。
　　别啊，她不要杂伪灵根！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废柴，我杂伪灵根，写了八千七百都没写完55555蓉蓉的灵根不用担心，是全篇最好最强的
　　不过这章的确是凡世卷最后一章了，明天新章就会去真界了。不是我要吊胃口，是该交代的都得交代清楚。
　　准备开个抽奖，感谢一直追订连载的小天使们，计划是抽90%订阅以上，50人，然后平分10000点晋江币，祝大家好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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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3、蜕凡（二更合一）
　　崔蓉蓉醒过来的时候, 躺在贝壳床上懵了会儿。因为系统里面她的灵根信息更新了，看着挺奇怪：
　　【灵根：金、木、冰、炎、土……】
　　普通五行属性掺杂着特殊属性，显得乱七八糟。而且后面怎么还有个省略号, 难道以后还会继续增加吗？那也太多了。
　　而且她感觉好饿啊，跟八百年没吃过饭似的, 明明才过去了一晚上, 外面天也刚亮。
　　房间里暗黢黢的, 飞鱼小灯快燃尽了, 楚元宸在海星形状的宽椅上运功调息，身侧是圆形的木窗，只打开了半扇。寒凉潮湿的海风吹进来，拉到一半的鲛纱窗帘如浪涛起伏, 闪烁着碎晶般的莹芒。
　　崔蓉蓉刚坐起身他就感觉到了，立即停止运功，睁开眼睛, 问：“情况如何？”
　　“一般般……”崔蓉蓉不敢去看楚元宸期待的眼神，垂下脑袋，从百宝囊里取出雷炎果默默吃着，心底有丢丢丧气, 还有浓浓的不甘。
　　她觉得系统耍人, 什么洗涤凡身、开辟灵根, 还说她是天选玩家，就这么个灵根属性多且杂的“天选玩家”吗？
　　她不奢求多么顶级的灵根, 原本想着能和雪浓那样开出两种属性就知足了，再配合魂术方面的修炼，好好努力的话，战斗力应该能有中上水准。
　　但现在的结果像是在暗示她, 等到去了真界，她很难追上楚元宸的脚步，以及其他亲友……
　　她一颗接一颗吃着雷炎果，吃了将近三十颗，都没能缓解身体的饥饿感觉。
　　这让她更难受了，就算寿数变成“58（↑）”，也开心不起来。
　　楚元宸见她闷声不吭，便主动起身走到了床边。
　　可刚靠近，崔蓉蓉就转身面向了床内。
　　楚元宸察觉到她情绪低落，喉结滚了滚，探出手臂，轻轻掰过了她的脸庞。
　　崔蓉蓉的眼角红了。
　　“怎么回事？”楚元宸沉下嗓音，但很快他就说：“我让歧影君帮你看看。”
　　崔蓉蓉想说：不用了，歧影君肯定不知道。
　　因为上次传信的时候，楚元宸就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属性的灵根，很明显，歧影君对于这方面所知不多。
　　果然，阴冷的气息只在身侧盘旋两圈就消失了。
　　而楚元宸也拧紧了剑眉，神情显出几分疑惑。片刻后，他才略微迟疑着说：“歧影君感应到你的灵根属性有好几种……”
　　崔蓉蓉没抬眼，咽下嘴里的果肉，掀起薄毯兜在头顶，“哥哥，你先回房吧，让我自己安静会儿。”
　　楚元宸想碰碰她的脑袋表示安慰，可手刚伸过去又收了回来，最后只是蜷了蜷指尖，轻声说：“有事就喊我。”
　　崔蓉蓉翻过了身。
　　楚元宸带上房门的时候，听到她在小声地抽泣。
　　心底痛意闪现，他沉吐一口气，问歧影君：“你不是来自真界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歧影君笑不出来，只能尴尬地解释：“额，本君的记忆里大部分都是关于体术的信息，所以也更了解体质的问题，至于你们人修的灵根魂格，本君就不是很懂了……诶？本君为什么要说‘你们人修’，难道本君生前不是人修……”
　　楚元宸没有理会它的碎碎念，守在门外站了会儿，直到乐磬高蒙出来找东西吃撞见他，他才离去了。
　　崔蓉蓉并没有消沉太久，等到下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她就恢复了以前元气满满的模样，出房寻找楚元宸一同去往博买金阁了。
　　这回也带上了雪浓跟常爽。
　　花蛇屿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地方，周围的房子都是或粉或白的巨型海螺，就连脚下的道路也都是用彩色贝壳碎片铺成。
　　在这里凡人跟蛇人相处和谐，走过一棵棵棕榈树的时候，四人还见到有不少情侣在花坪上谈情说爱。
　　雪浓摘了路边的球球小花编了两个花环，自己戴一个，另外一个给了崔蓉蓉。
　　楚元宸暗中觑着崔蓉蓉的表情，看到她笑了之后，才放下心来。
　　常爽抬手指向远处，“到了。”
　　天城的博买金阁并不像人国那样处于地下，而是堂而皇之地坐落在地面上，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而且这里的内场天天开市，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也没有先前所谓的“赏、闻、迷、绝”四种店铺分类了。
　　唯一相同的是进入房间之后，依然有两道材质特殊的铁门落下，以及房内的装饰——金墙银桌银椅，墙上开着一道小口。
　　沙沙摩擦声响起，一名蛇人交易师扭动蛇尾来到对面，开口询问：“几位想要什么？”
　　崔蓉蓉直接开口：“你们这里有登仙令吗？”
　　那交易师怔了怔，随后喉间吐出轻笑：“广博天下，众买竞物，说的便是我们博买金阁，姑娘觉得呢？”
　　“那就是有。”崔蓉蓉查看系统里的好感值，两万七千多点，完全足够，便说：“请你们主事人出来吧，我们想谈谈购买登仙令的事情。”
　　那交易师讥笑一声：“姑娘口气不小。只是登仙令的价格，恐怕你们负担不起。”
　　崔蓉蓉曲指叩击桌面，以示催促：“这就不劳阁下操心了，传话即可。”
　　那交易师没有再逞口舌之力，摇摆蛇尾迅速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到针落可闻，雪浓和常爽抬眼注视着崔蓉蓉的脸庞，似乎有些忐忑。
　　楚元宸大概猜到了她的想法，交环双臂闭目养神，表情毫无担忧。
　　大概经过一刻钟的时间，墙后响起开门声，有清风通过小口涌来，带着阳光的热意和馥郁的花香。
　　一道瘦削的人影缓缓靠近，坐在了金墙之后，刻意压低的嗓音宛如浓酒般醇厚：“几位想买登仙令？”
　　“准确来说是换。”崔蓉蓉买了第四个【洗髓辟灵液】，取出放在小口前方，道：“我们想用这件宝物，换一枚登仙令。”
　　那男人问：“这是什么？”
　　崔蓉蓉答：“辟灵液，能够帮助没有灵根的凡人开辟灵根，不会产生任何负面作用。”
　　没想到男人嗤笑一声，嗓音微微染上了冷意：“若是几位来自上层空间，那还值得博买金阁相信，可你们只是凡人，凭什么作出保证？”
　　听到那不屑的语气，楚元宸倏然睁眼，周身漫起了杀意。
　　“就凭我们四人全都有灵根。”崔蓉蓉斩钉截铁，“你们博买金阁有测灵石吧？我们就在这里，随时等你们测试。”
　　“这……”男人沉默许久，又哗哗翻动着某种物品，才不紧不慢地说：“想换登仙令可以，先把东西留在这里，我们要派人试验效果。”
　　“哦？”崔蓉蓉眸子微挑，一把抓住了淡金色细管，跟他讨价还价：“你们博买金阁可是纵横人国、天城的庞然巨物，若是试验了辟灵液的效果后不肯认账，那我们又到何处说理？”雪浓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咕咚。
　　男人掷出一块彩色蛇鳞令牌，“这是在下负责这家博买金阁的凭证，几位拿去，权当做个抵押。”
　　崔蓉蓉没接，视线透过小口，落到了对面男人的衣襟上，在看到那不住起伏的胸口后，才说：“既然公子心诚，那我们也不拐弯抹角了，这样，辟灵液可以先给你们，但我们除了想换一枚登仙令，还要再加一次传送阵的使用机会。”
　　她手指周围，补充：“我们四个人一起使用的机会。”
　　那男人深吸口气，明显不满：“姑娘，你应该听过什么叫做‘得寸进尺’？！”
　　崔蓉蓉笑眯眯地说：“什么‘得寸进尺’？都是诚心做生意嘛。”
　　房间内长久沉寂，只有双方轻微的呼吸声。
　　常爽面色纠结片刻，忽地前倾身体，凑到崔蓉蓉旁边，“其实我……”
　　崔蓉蓉知道他想说什么——少一块登仙令就少一块吧，不用带他去真界了。
　　“嘘。”她手指竖前，示意他别说话。
　　常爽立即坐正了身体。
　　对面的男人大概考虑了半个时辰，才最终拍板，“我答应！”
　　崔蓉蓉松了口气，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心的汗。
　　她随手在衣角抹了抹，抓起蛇鳞令牌，递出了金色细管。
　　“折断后口服，大概需要一晚的时间。”
　　“请几位先回去，等待博买金阁的消息。”
　　男人抓走【洗髓辟灵液】，霍地站起身来，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铁门打开，崔蓉蓉四人没再停留，一齐动身走了。
　　回往客舍的路上，雪浓拨弄着手里的花环，小声问道：“我们真的能去真界吗？”
　　“一定能。”这是楚元宸的回答。
　　……
　　在崔蓉蓉他们来到花蛇屿的第五天，也就是十月二十七日，博买金阁派人来到了客舍。
　　当看到那道手摇折扇的熟悉身影时，雪浓和常爽都很惊讶，“尧公子，怎么是你？”
　　这次出现，尧心臣的气质发生了极大的改变，棕灰色的瞳仁中蓝芒更盛。
　　崔蓉蓉和楚元宸早就知道他跟博买金阁有关，毕竟当初在云陵国的国都时，博买金阁的位置就是他给的。
　　不过意想不到的是，尧心臣竟然就是那天出现在金墙后方的男人，也就是花蛇屿博买金阁的主事人。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见朋友聊玩笑，而是说正事的。
　　“四位需要的登仙令已经在路上了，大概三天后送达，传送阵的使用机会我也会提供。但我……需要再问一个问题。”
　　崔蓉蓉点头：“你问。”
　　尧心臣的眼眸接连闪烁了几下，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问：“你们还有第二个辟灵液吗？”
　　崔蓉蓉打量着他，唇角噙起了一丝微笑，“看来尧公子是体会到好处了？”
　　“咳。”尧心臣清了清嗓子，明明气温不高却还在摇扇，“好了，你我都别互相试探了，直白的说，我现在需要第二个辟灵液，报酬是四份真界的基础物资，譬如储物器、灵石、道袍、武器……当然，都是普通货，不过多少能有点儿用处。”
　　崔蓉蓉接过他拿来的清单扫了一眼，又递给了身侧的楚元宸，眼神接触过后，提出了新增的要求。
　　“我们可以提供第二个辟灵液，但在你所说的报酬之外，我们需要你帮忙照看契约兽霜焰，以及另外五个同伴，直到我们重回凡世。”
　　尧心臣眯起眸子，收拢了折扇，思考过后点头答应了：“可以。”
　　……
　　木筏上堆满了鲜花和易燃物，高蒙点燃火焰，包围住了中央身穿婚服的恋人。
　　海风吹来，火越烧越旺，几乎将他们彻底淹没。
　　崔蓉蓉拿出了那幅玉郎对镜簪花图，心中默念：我会记得你们的……
　　纸张在风中抖动，迎着高悬在海面上方的艳阳，轻晃晃地飘过火焰，又被风卷着飘向远方，沾染的火焰从下往上席卷整幅图画，渐渐将之彻底吞噬。
　　乐磬吹起了送别的曲调，潘龙潘虎推动木筏入海，众人望着君霓华和恒鑫越来越远，随着起伏的波涛渐渐消失不见了。
　　附近有凡人跟蛇人在围观，当见到这对恋人终于归于大海的时候，他们也都双手合十，送出了自己虔诚的祝愿。
　　不远处，尧心臣已经带着他的老仆走了过来。
　　楚元宸在跟湛景他们道别，“等我，无论是五年还是十年，我都会回来，到时候只要你们想去真界，我一定把你们带走。”
　　其实五人都觉得希望渺茫，不过因为是楚元宸作出的承诺，所以他们依旧给予了最为热情的应答。
　　潘龙潘虎拍打满是肌肉的胸膛，红着眼睛嘿嘿直笑。
　　“楚哥，我们一定会等你的！”
　　“对，我们还想见识下真界的模样呢。”
　　乐磬摸着手里的骨笛，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变得黯淡，“楚哥去到真界之后远比我们辛苦，我们在这里逍遥自在地等着，后面的事情尧公子也都帮我们安排好了，想想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那咱们天天祈祷祝愿，希望楚哥他们一切都好，早点回来嘛！”高蒙搂住他肩膀，龇了龇牙。
　　湛景从四人身后走出，手里捧着小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楚哥，里面有我准备的一些药品，虽然去到真界可能没什么用了，但是当个念想也好。”
　　楚元宸接在手里，跟他们用力拥抱。
　　雪浓和常爽则是搂住了霜焰，这头暴躁老豹现在伤心得要命，一边流着臭臭的涎水，一边睁圆湿漉漉的兽瞳，脑袋顶着他们的怀抱哭泣：“呜呜呜……”
　　崔蓉蓉还记得与它一同逃亡的生涯，可惜后来去了云陵国的国都，它整天都憋闷在狭小的府邸里，想想也很可怜。
　　还好，现在来了花蛇屿，这里拥有大片广袤的林野，它可以享受自然了。
　　在崔蓉蓉和它拥抱过后，楚元宸走了过来，第一次轻柔地抚摸它的脑袋。
　　“花蛇屿环境不错，也有很多奇珍异果，你可以进到深林里……如果我运气不好死在真界，或者你实力变强，契约就会终结，你也能重获自由。”
　　“呜呜。”霜焰拼命甩头，涎水溅了楚元宸满脚。
　　楚元宸懂了它意思，蹲下身和它定定对视，语气十分郑重：“那你等我回来接你，到那时，我会让你拥有更强的力量。”
　　“各位，该出发了！”
　　不远处传来了尧心臣的催促。
　　在五人一兽的痛哭声里，四道身影渐行渐远。
　　***
　　海浪涛涛，卷走了离人的哀思。
　　火焰触碰海水，木筏分崩碎裂，带着热意的飞灰融入海洋，融入风中，融入天空，终究彻底告别了这个世界。
　　与此同时，远在另一片大陆上的云陵国，也埋葬了前任人皇的金棺，迎来了新皇的登基。
　　自此，君幼珊享受到仙门之下、万民之上的权势。
　　一纸诏令下发，《玉郎笑》和《仙情良缘》被列为云陵国禁书，所有城池都燃起了焚书的火焰。
　　深秋时节，君幼珊登临沐风台，遥望国都城外昼夜不绝的火光，面容笼起晦暗莫名的神色。
　　母皇，你也该从城民的记忆里消失了。
　　如今，我才是人皇。
　　***
　　【凡世卷·完】
　　【登仙卷·启】
　　***
　　失重感消失，笼罩在周身的法阵光芒渐渐黯淡，崔蓉蓉四人来到了一片全新的世界。
　　入目是一条伸展向前的宽广大道，由沧桑古朴的青色玉板铺成，飘浮着丝丝缕缕乳白雾气，将周围打造成了如梦似幻的仙境。
　　这里一片漆黑，而他们所在传送阵的后方是滚动不息的气流，传递来触之即死的讯号。
　　这里的空气远比凡世沉重，每呼吸一口，都要花费更多的力气。
　　四人手持登仙令，并肩向前，走入了宽广大道。
　　在穿过一道无形屏障之后，眼前倏然大亮，激得他们一时睁不开眼。等到眼睛适应光线的时候，出现在四人面前的是一片白、蓝、紫、灰四色交融的斑斓天幕。
　　而在这片天幕之上，正有不少修士御器凌空，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某处的情况。
　　云山雾罩、仙土无淖。
　　瀛洲连绵、星辰诸列。
　　渡天经年、我辈登仙！
　　从未有过的激动情绪充斥心头，绚烂亮丽的天幕下，四人握着登仙令向前奔跑，跑得越来越快。
　　视线向远处眺望，大道延伸向下的尽头，似乎是一处特殊的……
　　就在他们想要欣赏更多的景色时，浮涌在周身的乳白色雾气悄然散去了。
　　夯夯夯——
　　一只堪比三层楼阁的巨型石眼从前方飞速滚来，带起雷霆万钧的势头，震得整条大道都在颤抖。
　　这是凡人根本无法阻挡的力量，下一刻就要将他们碾为肉泥！
　　然而，当那道石眼滚到四人面前的时候，却骤然刹停了。
　　生长着青苔和藤蔓的石眼缓缓眨动，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出一道雄浑声音，宛如晴空雷动：
　　“有令，通行！”
　　石眼倏然飞起，瞬间便消失在了视线范围中。
　　可它留下的威压却依然压制着四人，令他们动弹不得。
　　“咦，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上来？”
　　软糯嗓音响起，当空飞来三道修士身影。
　　为首者是个穿着杏黄色仙裙的美貌女修，只轻轻拂袖，崔蓉蓉四人手中的登仙令便飞到了她面前。
　　“诶，三个都是我们圣灵仙府的呀？”
　　“还有个是机星谷的，白师弟，麻烦你带他过去吧。”
　　话音落下，常爽直接不受控制地飞起来，被一名男修接在了手里。
　　堂兄——！
　　崔蓉蓉想要开口呼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常爽也是嘴唇微张，满脸愕然。
　　宛如流星划过半空，那名男修携着常爽嗖地飞走，只是片刻就消失了踪影。
　　崔蓉蓉猜到是什么原因了，因为先前瓜分登仙令的时候，她、楚元宸、雪浓拿的是君霓华给的那两块，还有昭戈国宫城湖底的那块，三块归属于同一个仙门。
　　而常爽手里的登仙令，是博买金阁换到的，来源不明。
　　但是他们现在知道了，那枚登仙令归属名叫机星谷的仙门。
　　不等他们多想，身体也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那名女修接住了楚元宸，而她身后另一名男修则是接住了崔蓉蓉和雪浓。
　　脑海中，系统消息提示不停，早就有了新的变化。可崔蓉蓉现在没有闲心仔细查看，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蜿蜒长河吸引住了。
　　不，多看几眼就能发现，那不是真正的河水，而是重重叠叠的带状气流，可是都向着一个方向流动，所以看起来像是奔涌不息的河水。
　　可能接待过几次登临真界的凡人，那名女修极为公式化地解释起来：“那是蜕凡道，不论是谁，先前在凡世是富贵还是卑贱，来到真界的第一步，或者说是第一场考验，就是要走这条蜕凡道。”
　　只是片刻的时间，两名修士就带着三人飞到了蜕凡道上空。
　　“接下来的话，你们都听好了。”那女修抬手指向前方的带状气流，指示着近距离的三道红光要他们注意。
　　“那红光所在的位置名为蒹葭台，是评判你们灵根资质的标准。”
　　“走到第一座蒹葭台，就能被收为外府弟子。”
　　“走到第二座蒹葭台，就能被收为内府弟子。”
　　那走到第三座呢？
　　崔蓉蓉正认真倾听，然而女修说到这里便停下了。
　　最后还是楚元宸投去疑惑的目光，那女修才含笑开口：“瞧你这俊俏可怜的模样，在求着师姐解答么？好吧，本来我不想说的，因为很少有人能走到第三座蒹葭台，更不提后面的第四、五座了。”
　　“假如你能走到第三座蒹葭台，那就会被收为天府弟子，住进仙府最高级别的区域，甚至还能接受祖师的指点。”
　　身后的男修嗤笑一声：“师姐，你耐心可真好，都多少年没人再走到第三座了，这些新来的能行？”
　　女修点头表示赞同，又语气严肃地嘱咐：“千万不能轻视蜕凡道，就算是拥有地真灵根的凡人，一不小心，都可能走不到第一座蒹葭台。”
　　“若是连第一座都走不到，那你们就只能在仙府里做最低贱的杂役弟子，千辛万苦地往上爬了。”
　　三枚登仙令在面前飘起，两名修士单手结印，引动天幕上的一缕灵气注入其中，随后重新分发到了三人面前。
　　女修补充说明：“这是咱们圣灵仙府才有的福缘，要是在蜕凡道里走不下去的话，就吸收令牌内的灵气进行补充，也能多走一段路呢。”
　　话音刚落，她和男修就一同松手，放掉了崔蓉蓉三人。
　　“努力向前吧，记得要用令牌里面的灵气啊！”
　　高空坠落，风灌衣袍，在接近地面的时候，三人脚下亮起一道淡淡微光，托举着他们轻飘飘地落在了带状气流的入口处。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末，尝试日万。
　　登仙卷和凡世卷一样，也会有很多私设。在这篇文就以这里的设定为准，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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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没了（万字章）
　　双脚触地, 先前禁锢在身上的力量悄然散去，三人清了清嗓子，发现可以交流沟通了。
　　雪浓沉不住气, 当先急起来，“姐姐、大哥, 堂兄他怎么办啊？”
　　楚元宸没有吱声, 只是抬头望向上空。然而修士飞满天幕, 好似一粒粒小胡桃仁, 从他们的位置看去，根本就看不清对方衣袍的颜色，更别说辨别仙门归属了。
　　总而言之，他们现在没办法也没能力找回常爽, 只能以后再说了。
　　崔蓉蓉安慰了雪浓几句，“堂兄应该会来走蜕凡道，或许还可以见上一面……”就是不知道机星谷的修士什么时候带他过来。
　　而圣灵仙府的修士正在空中等着呢, 三人不好继续浪费时间，镇定心神之后，缓步踏入了前方的带状气流。
　　说来也是奇异，气流产生的位置是一片虚空区域。它就像是天堑截断了两侧的仙土, 底下可能有什么东西存在, 不过黑魆魆的看不清晰, 反正能让人如履平地就是了。
　　因为天幕明亮，蜕凡道里的光线也挺充足, 不过风有点儿大，嗖嗖嗖在耳边直响，刮到人身上的时候，就好似钢刀一般, 真真切切能沁进你的血肉骨头里。不过“刀”是暖的，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崔蓉蓉往前走了会儿，觉得身体轻盈了好多。
　　雪浓也是类似的感觉，她胆子大，还把手伸进漂浮在周围的带状气流里面感受，随后兴奋地呼喊：“姐姐，大哥，这东西摸起来好舒服，像那种软软的绒毛刷！”
　　崔蓉蓉犹豫了下，伸出一根手指撩了撩，确实软乎乎的，不过也没什么特别。
　　然而当她回头观察楚元宸的情况时，却发现他放缓脚步，停在了后面十米远的位置，脸色也有些凝重。
　　“哥哥，怎么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崔蓉蓉就知道了答案。
　　这里的风对楚元宸产生了负面的影响，刮得他墨发飞扬的同时，也在他身上刮走了一层层的“薄沙”。
　　楚元宸额头青筋跳动，眼角有些泛红，可能是不太舒服，嗓音略显颤抖：“你们……先走……”
　　怎么回事？楚元宸不是男主么，而且他灵根是特殊属性的雷啊。
　　崔蓉蓉想不通，返身走去。可没走两步，楚元宸的周身便莫名跃动起了闪烁的电芒，飞旋环绕，映亮了他满含痛苦的黑瞳。
　　这时候雪浓也发现了这里的状况，跑过来担忧地抓紧崔蓉蓉的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退，“姐姐，大哥他……”
　　崔蓉蓉对上楚元宸坚定的眸光，明白了他的心意。
　　“我们先走。”她不再迟疑，拉着雪浓继续前行。
　　见到她们离开，楚元宸紧绷的心情松了一分，带着周身难以抑制的电芒缓步跟上。
　　歧影君从玉石项链里冒出了头，惊呼道：“不会吧，你竟然是雷灵根？原来你测出来的蓝色灵根，是雷属性？！”
　　此时，空中很多修士也发现了蜕凡道内的异状。
　　“诶，那是什么，雷属性灵根？！”
　　“该不会是圣灵根吧？上一次出现圣灵根都是千年前了……”
　　“雷属性的气息很纯粹，应该没有掺杂其他属性，九成九是雷属性的圣灵根！”
　　“这人属于哪方同道仙门，叫什么名字，有谁知道吗？”
　　祖师在上，竟然是圣灵根？！圣灵仙府的女修男修原本还在奇怪为什么新来的两个女孩子那么快就要抵达第一座蒹葭台呢。然而在莹蓝色的电芒出现之后，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去，随即取出储物器里的传讯玉牌，情绪激动地对视，“必须禀报长老！”
　　空中的嗡嗡议论并不能传到蜕凡道里，楚元宸闷头前行，忍受着从身体每一寸漫起的疼痛，尝试控制周围电芒收回体内。
　　歧影君鼓励他：“坚持住，这是在洗涤你的凡人躯体，熬过之后，你就再也不是凡人了！”
　　而前面的两道身影已经快走到第一座蒹葭台了。
　　她时不时就会回头看来，就算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担忧。
　　楚元宸加快脚步，追向那道身影所在的位置。
　　大概半刻钟后，崔蓉蓉和雪浓顺利抵达了第一座蒹葭台。
　　所谓的蒹葭台没有蒹葭也没有台，只有从下往上滚动的竖型气流，圈出来一块不规则的红光区域。她们进入其中，狂风顿然消失，周围恢复了平静。
　　这里有很多凡人在休息，见到崔蓉蓉和雪浓很轻松就过来了，纷纷露出一脸讶异的表情。
　　“加油大哥……”雪浓也没理会旁人的目光，握着拳头，对后面的楚元宸作出鼓励的手势。
　　楚元宸的身影越来越近，而同时，他周身的电芒也逐渐变少，在进入第一座蒹葭台之前，他成功收回了所有电芒。
　　确认它们不会再出来捣乱之后，他才进入了红光区域。
　　“大哥！”
　　“感觉还好吗？”
　　崔蓉蓉和雪浓立即迎了过去。
　　楚元宸闭眼感受，回答：“现在好了。”
　　当他再睁开眼睛，莹润亮泽的光芒闪过瞳眸，好似盛出一泓清泉，叮咚如许，荡人心弦。
　　楚元宸有了新的变化，玉白的皮肤冷了一个色号，就像那种深秋早晨，草木结出带着寒意的白霜。
　　右边眼角的疤痕没了，非但如此，他的脸庞、耳朵、脖颈，全都变得光洁无瑕，要不是那鸦羽般的睫毛还在轻轻眨动，恐怕崔蓉蓉都要觉得他是一个假人了。
　　视线落下，她观察他的右手手背，果然，在东征战场时留下的伤疤也跟着消失了。
　　旁边的雪浓怔然片刻，忽然开口：“姐姐，大哥，你们都漂亮了好多……”
　　其实漂亮的不只是他们，包括雪浓自己，也比先前更为光彩照人了。看来蜕凡道里的狂风还有美颜作用，挺不赖啊。
　　“不过大哥怎么会比我们慢那么多？我和姐姐都没什么感觉来着。”
　　楚元宸顿了顿，答：“应该是你们喝过辟灵液的原因。”他又看向崔蓉蓉，似是在确认自己的想法，“养成君不是说那宝物能够洗涤凡身么？”
　　没错，崔蓉蓉也是这样猜测的，就这点来说，【洗髓辟灵液】还算可以，至少帮助她们轻松渡过了第一座蒹葭台，能够成为外府弟子了。
　　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第二座。
　　三人没多停留，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在旁人惊愕的注视下离开了第一座蒹葭台。
　　然而这一回，崔蓉蓉出了问题。
　　在第一和第二座蒹葭台之间是没有狂风的，只有凝结为水雾的浓郁灵气。她刚踏出几步，就觉得不对了。
　　她的灵根产生了极为强烈的饥饿感觉，还是无法忍耐的那种，比先前在花蛇屿时体会到的更为可怕，不受控制。
　　灵根好似有了自己的意识，竟然主动吸引周围的灵气向她体内灌注而来。
　　天，这里的灵气怎么能随便吸收呢？就跟没有稀释到适合配比的化学药品，与她的灵根产生了激烈的碰撞。
　　崔蓉蓉成了气球，被四面八方无数的“气泵”接上口子，呼呼呼地往体内疯狂打气。
　　她按住腹部，俯身蜷腰，希望能让自己舒服点儿。
　　她告诉自己不能停下，不能只当外府弟子。她想拥有更高的地位，更好的资源……所以必须继续往前走！
　　前面，雪浓和楚元宸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他们好似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心神，完全没有察觉到崔蓉蓉的异状。
　　崔蓉蓉没力气呼喊他们，只觉得视线开始模糊，陡然间，周身场景瞬间变化，成了……她以前的卧室？！
　　发黄的书桌满是污痕，摆着书本试卷还有中性笔，几个揉起的草稿纸团正扔在护眼台灯旁边。
　　而她刚刚还伏在桌上午休，手臂上残留着被脑袋压过的酸痛。
　　崔蓉蓉靠上椅背，望着面前写到一半的试卷，有瞬间的茫然。
　　“我那么辛苦在外打拼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在质问我之前，怎么不看看自己赚了几个铜板？！”
　　厉声咆哮从外面传来，穿过房间的时候，被削弱了一些分贝。
　　崔蓉蓉回过头，看到门锁坏掉虚掩的房门，门后还贴着她小学时画的小人手抄报“我爱我家”，已经卷角褪色了。
　　接下来便是女人的尖叫：“打拼，你有脸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个月跑去兴城，就是因为有人给你养了个野种在那里！”
　　“什么野种，你哪里听来的屁话？警告你啊，别胡乱冤枉我，不然咱们法庭见！”
　　“冤枉你？别以为我没证据，你微信支付宝每个月都给‘宝宝’打钱呢，账单流水我都拍下来了！”
　　随后响起了清脆的巴掌声，也不知道是谁在打谁。
　　“妈的，你竟然偷拍我手机……哎哟，你敢挠我？！”
　　“崔X，你个破烂玩意儿给老娘戴绿帽，死吧你！”
　　崔蓉蓉越听越烦，只觉得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气膨胀起来，撑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快破了。
　　她走去开门，想对外面喊：别吵了！
　　但在碰到门把手的时候，她转拉为推，搬来椅子加固挡住，随后蹦上自己的小床，戴起了枕边的耳机。
　　……
　　雪浓望见了灶膛里跃动的火光，再回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小凳上烧火，脚边还搁着木柴和黑乎乎的烧火棍。
　　我怎么在这里呀？姐……不……姑娘呢？
　　她站起身，却发现自己看不清厨娘、奴仆的脸。
　　油灯光芒幽幽，他们站在不同的地方忙碌，上半身好似笼着朦胧的灰雾，像鬼。
　　“姑娘、姑娘！”
　　她害怕得想逃，却不小心踩上了烧火棍，咕噜滑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有人走过来拧她耳朵，力气大到皮肉都要撕裂了，“小贱蹄子，活儿干完了没，还在这里发呆呢？！”
　　她去推拧着耳朵的手，怎么推都推不开，最后只能大哭着求饶：“我会干活的，我可以一直干活……”
　　然后她被人推到了水井旁边，那里摆着一盆又一盆，一望无际的脏衣服。
　　“洗完啊，不洗完不能走的……”
　　身后的声音宛如刀锯木头，激得她毛骨悚然。
　　……
　　楚元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坐在一辆囚车中，夕阳照耀在他破烂的衣衫上，镣铐随着车轮晃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他下意识抬头，看到了远去的城门上，吊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那双凸出的眼珠，似是还在望着他。
　　“父王！”
　　他趴到栏杆上，用小手砸动粗木柱，边哭边喊。
　　耳边传来另一个声音，在不断念叨。
　　开始的时候，那声音很轻，听不清晰，可在他分出心神之后，那道声音陡然变高了：“小楚，醒醒，你看到的都是幻觉！想想崔蓉蓉，想想雪浓常爽霜焰，还有你那五个兄弟……你是靖云侯啊，云陵国的东征战神！”
　　蓝色的电芒撕裂夕阳的余晖，眼前一切宛如积雪消融，等到思绪重回的时候，楚元宸看到了奔涌不息的带状气流，还有上方绚烂的天幕。
　　原来刚才的是幻觉……楚元宸沉沉吐出一口气，转身寻找崔蓉蓉和雪浓的身影。
　　周围的灵气好浓郁，结成了莹白色的细小水珠，悬浮在半空凝作滚滚雾气。
　　雪浓好像已经走远了，不知道身在何处，而崔蓉蓉正倒在后面，生死不知。
　　楚元宸不假思索，返身奔去。
　　……
　　“崔蓉蓉、崔蓉蓉！”
　　崔蓉蓉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她拽下耳机瞧了瞧，放进嘴里咬了一口。没啥问题好好的呢，为什么会出现陌生男人的声音？还怪好听的。
　　这时候，房门动起来，外面有人在推，使得靠门的椅子在地板上发出了“哗——”的沉闷噪响。
　　五官模糊的男人女人出现在门外，怒气冲冲地望着她。
　　“模考成绩出来没，这回拿了第几名，有没有进步，不要说又是中游啊？！”
　　“陈老板昨天打电话给我，说他儿子小陈约你你不理？想什么呢，都是同学，人家又不要你花钱，一起出去唱个K怎么了？！”
　　我也想考好，可不管怎么做题都考不好……我不想去唱歌，姓陈的小王八蛋在班里就对我动手动脚……
　　可那两个人念叨不停，崔蓉蓉听在耳中，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一骨碌地翻下床，抓起放在书架上的玻璃瓶，护在了自己面前。
　　玻璃瓶里装着纸鹤跟彩条星，是她美好的寄托，最后的盾牌。
　　别过来，她会反抗的！
　　可他们还是捋着袖子，开启了混合双打。
　　啊！她抱着玻璃瓶蹲下来，脑袋埋进了膝盖里。
　　“崔蓉蓉。”那个陌生的声音又在喊她。
　　滋啦啦——
　　电芒闪烁而过，周身的一切被莹蓝色的光线切为两段，书桌、房间都扭曲成漩涡，远去消失了。
　　她看到了绚烂的天幕，白灰蓝紫，就跟玻璃瓶里的彩条星一样美丽。
　　下一刻，楚元宸那张霜白俊美的脸庞出现在视线中，声音有些发颤：“怎么了？！”
　　崔蓉蓉挠着几欲开裂的身体，努力吐字清晰：“灵根……很饿……”还在不断吸收周围的灵气，难受。
　　体内鲜血不断翻涌，她实在没忍住，噗得吐在了楚元宸的身上。
　　楚元宸脸色骤变，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凝出血气，攀附上崔蓉蓉的体表，想要作为屏障阻挡周围的灵气进入她的身体。
　　歧影君大骂：“你疯了？这样没用，你自己反而会死！”
　　“你说个办法。”
　　“本君没有。”
　　楚元宸不再理会它，转而询问崔蓉蓉：“现在感觉怎么样？”
　　崔蓉蓉知道他在帮助自己，咽下嗓子眼里的鲜血，立即给出反馈：“好了……一点……”
　　这时候，蜕凡道上方传来了圣灵仙府那两个修士的声音：
　　“喂，你别停下啊，往前走！”
　　“那位雷灵根的小哥，你可以走到第三座的！”
　　楚元宸只当没有听到，又问崔蓉蓉：“能站起来吗？”
　　崔蓉蓉尝试了一下，勉强能站起来，可还是不好走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哥哥……别管我了……你去吧……”
　　“对对对！听崔蓉蓉的，你先往前去第三座，等成了天府弟子，你就能拥有更多的资源，还有那个祖师指点，很难得的！”歧影君见缝插针，努力游说：“到时候你强大了，手指缝里稍微漏点灵石法宝给她们，足够她们在圣灵仙府活得滋润了！”
　　楚元宸闭上眼睛，收回了护持在崔蓉蓉周身的血气。只是一瞬，浓郁的灵气再度疯狂涌进她的身体里。
　　她无力地跌坐下来，费劲喘气，胸口起伏不定，再次吐血。
　　有微风平地生起，环绕在楚元宸的手边，他掌心向前，很慢但成功吸收了些许灵气。
　　“很好。”
　　他勾起唇角，莫名说了这两个字。
　　崔蓉蓉听到了他的话语，可已经没有力气询问了。
　　楚元宸俯身搂起她，冰冷的指腹抹去她唇边的热血，随后扣紧了她的右手。
　　吸力涌来，原本充斥在她体内的灵气迅速流失，只是眨眼的时间，几欲爆炸的痛苦感就离她远去了。
　　她成了经典题里的游泳池，一道管子出水，一道管子进水，尽管饥饿的灵根还在疯狂吸收蜕凡道里的灵气，但她不过是个中转站，多余的灵气全都被另外一股力量抽走，涌入了楚元宸的体内。
　　崔蓉蓉终于有力气说话了，“你在干什么？”
　　“我们一起走。”楚元宸的嘴唇失了血色，但他语气很平静，仿佛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
　　他跟她两手交握，十指紧扣，拉着她往前走去。
　　雾气蜂拥到他们周身，涌入崔蓉蓉的身体，又通过交握的手掌，涌入了楚元宸的身体。
　　崔蓉蓉感觉手上一片湿濡，低头看去，楚元宸的手背已经绽裂出条条血痕，渗满了鲜血。
　　再抬头看时，发现楚元宸的脸上颈上，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出现了密如蛛网般的血丝，诡异又恐怖，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开来，喷出内里的血肉。
　　“停下，你会出事的！”
　　崔蓉蓉挣扎着甩开他的手，可他握得死紧，赤红的眼眸中有意味莫名的光华一闪而逝，“我不会放开的。”
　　话音刚落，他唇边便溢出了鲜血。
　　玉石项链里，歧影君惊呆了，“你、你这用的什么功法？不是本君教你的血狱炼幽决啊！”
　　的确不是血狱炼幽决，是他在伏麟部落那块古功碑上获得的神秘功法——真元聚星功。
　　共计九篇口诀，旨在以己身精元为基，吸收天地灵气与星辰之力，在前六篇口诀炼至大成前，修炼者必须保持童男之身，最终炼就一种名为“真元聚星体”的体质。
　　星辰之力不绝，则此体不破不灭。
　　在凡世的后期，楚元宸已经没什么敌手了，所以并没有急着修炼这种需要“保持童男之身”的功法。可是现在，血狱炼幽决无法为他提供帮助，他只能另辟蹊径尝试催动真元聚星功的第一篇口诀，结果真的可以快速吸收灵气。
　　楚元宸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可是崔蓉蓉并不希望他这样做，哽咽着说：“送我回第一座蒹葭台吧，我灵根不行，但可以修炼魂力，就算我只是外府弟子，也能很快升到内府的……”
　　楚元宸直接打断她，语气幽幽：“你当我是哥哥，对吗？”
　　崔蓉蓉：“嗯。”
　　“那就听哥哥的话。”楚元宸加快速度，领先一步，避免她看到自己的脸庞。
　　“我们走快点，等到了第二座蒹葭台就好了。”
　　崔蓉蓉知道再怎么拒绝都拒绝不了了，擦掉眼泪不再矫情，加快速度追上他的步伐。
　　几缕电芒偷溜出来，闪烁在两人身侧，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响。
　　楚元宸走得好快，只留给她飘起的长发，带着鲜血的腥气，拂过了她的脸庞。
　　崔蓉蓉感受到掌心鲜血蔓延，顺着手腕淌过小臂、流到手肘，一滴滴染红了衣袖。她只剩下一个念头：走快点，再走快点，等到了第二座蒹葭台就好了！
　　可为什么，这条路好长……
　　在前方，出现了不少陷入幻觉的凡人，这些人里还有定定站立的雪浓，她目光无神，泪流满面，嘴唇不断颤抖，像在说话却没发出声音。
　　楚元宸走到她身侧，略显严厉地开口：“阿雪，今天的训练完成了吗？”
　　电芒在她耳畔炸开，令她陡然回神。
　　楚元宸用右手挡住了她的眼睛，避免她看到自己，命令道：“快往前走！”
　　“嗯！”雪浓抹抹眼睛，昂首挺胸冲在了最前面。
　　不过可能是幼时发烧的原因，她魂力不行，在这里很容易陷入幻觉，所以楚元宸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唤醒她。
　　整整走了两个时辰，他们终于抵达了第二座蒹葭台。
　　能来到这里的凡人少了很多，在看到满身鲜血的楚元宸时也没什么惊讶的感觉，只当他是受了幻觉的伤害。
　　弥漫在周身的浓郁灵雾彻底消失，灵根也不再产生饥饿的感觉，崔蓉蓉第一时间收回手。
　　他抓着她的指尖，自己在那里轻声笑了下，随后才慢慢松开。
　　崔蓉蓉看到他的衣袍已经鲜红淋漓，连忙从系统里买了好几颗疗伤药给他。
　　楚元宸咽下丹药，开始运行真元聚星功修复身体。
　　旁边的雪浓忍不住哭起来：“大哥，都怪我太弱了，要是我不理那些幻觉，你就不用停下来叫我……”
　　崔蓉蓉摊开掌心，血迹黏答答的，已经开始干涸了。
　　如果说弱，那也是我弱吧……
　　楚元宸，真的谢谢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你会有什么变化，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我的亲人。
　　可惜心意不能传递，谁也不知道谁的真正想法。
　　楚元宸虽然浑身都在战栗，但心间再次涌出了暖流，这种暖意缓解了血肉筋骨的疼痛，让他觉得很快乐。
　　歧影君恨铁不成钢般喃喃道：“你疯了！你完了！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
　　楚元宸抬手封住了玉石项链。
　　休息了很久，他觉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准备再次上路。
　　“我们走吧。”
　　他又说我们。
　　旁边有人嗤笑出声，似是在嘲讽楚元宸的自不量力。
　　楚元宸没有理会，只注视着崔蓉蓉的脸庞。
　　崔蓉蓉垂下眼眸，拒绝道：“你已经陪我们走到这里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不论是谁，总有分开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很安全，去追求你想要的目标吧。”
　　雪浓也说：“前面肯定很危险，我、我不想再拖累大哥了！”
　　楚元宸沉默良久，才点头，“好，反正我们都在一个仙门，以后可以经常见面。”随后他转身望向前方，眼底燃起了一丝战意。
　　没有道别，也不用道别，他走出了第二座蒹葭台，没有再回头。
　　这条路，他走得很稳，走得越来越远，背影渐渐模糊，快要消失了，像是要把所有人都抛下……
　　崔蓉蓉撇开脸庞，指甲掐住了满是鲜血的掌心。
　　她不甘心，也感觉惭愧。她在想，要是蜕凡道检测的是魂力天赋该多好……可是，只有弱者才会给自己找借口，对吗？
　　等到再往前看的时候，那道身影消失了。
　　崔蓉蓉用力咬了咬嘴唇，转脸望向雪浓，“阿雪，我想再往前试试，你呢？”
　　“别了吧姐姐，万一有危险……我就想待在这里到结束了。”说这话的时候，雪浓的脸色愈发苍白，但她望了眼楚元宸消失的方向，思考片刻，又鼓励道：“如果是姐姐想要的选择，那我还是会支持的！”
　　“那我去了。”崔蓉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很没底气。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在告诉她，她的灵根没那么差劲。
　　或许这只是自我安慰的幻觉，但她愿意相信，并为之付出尝试和奋斗。因为她所生长的种花家，古来就有好多永不放弃的动人故事，夸父追日、精卫填海、愚公移山……
　　怀揣着炽热的真心，她走出了第二座蒹葭台。
　　这一回她谨慎了太多，光是走出第一步，就在原地停留很久，来感应周围是否有危险发生。
　　好在她的灵根没再发疯，或许也是这里没有先前那种浓郁的灵气水雾了吧，她只觉得有冰凉舒爽的气息涌进脑海，带动那些树状星芒愈发活跃。
　　似乎这段路会对魂力产生影响？
　　崔蓉蓉继续往前走了，虽然只是磨蹭式的前进，但也让她磨蹭到了第二和第三座蒹葭台的中间地段。
　　与此同时，楚元宸再次出现在了她的视野中。
　　他正坐在那里运功，周身包裹着一层莹蓝色的电芒，寒凛、狂躁、生人勿近。
　　轰轰轰——
　　法相虚影凭空而生，带来凶悍浩渺的威压，覆盖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绚烂的天幕，许多修士御器而落，向那道虚影俯身行礼，表达内心的敬意。
　　崔蓉蓉全身都在颤抖，根本就无法站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头顶有璀璨的流星划过，楚元宸被一道金光淹没了。等到金光黯淡，第三座蒹葭台内空空荡荡，再无人影。
　　与此同时，法相虚影倏然消散，只残留下威压，还未从众人身上退去。
　　崔蓉蓉红着眼眶，怔怔望向遥不可及的天空，却再也见不到楚元宸的踪迹了。
　　她从凡世一路养成起来的“崽子”，没了。
　　*
　　【恭喜玩家[崔蓉蓉]结束[凡世]篇章，你的养成评价如下：
　　男主[楚元宸]情感：A+
　　男主[楚元宸]战力：S
　　男主[楚元宸]机缘：A
　　你的最终评价结果为：A+
　　请收取奖励——】
　　紫色礼盒出现在【道具仓库】里，正当崔蓉蓉想要打开查收的时候，头顶传来了一声高喊：“接下来是第三批，报到名字的上台！”
　　“祁迁、聂问柳……雪浓……邓子昂、崔蓉蓉……”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崔蓉蓉不敢分心，连忙走出人群，与雪浓和另外十八名新进仙府的弟子走上了高台。
　　“见过师兄。”
　　二十人与先前那两批同样，向主持新进弟子仪式的青年行礼。
　　青年弟子侧走几步，示意他们查看竖在台上的大型玉碑，“你们都走到了第二座蒹葭台，按照规矩可成为内府弟子，所以看最后两道玉碑即可。”
　　“仙府内府十九仙宫，每一宫、每一位长老专攻的法门不尽相同，你们看清明细，等会儿进到殿内莫要胡乱开口。”
　　崔蓉蓉抬眼望去，那些玉碑上面罗列着仙宫的名字，还有宫内长老是谁，座下有几个亲传弟子，擅长的法门是什么……等等一系列详尽信息。
　　“景乐宫，文怡长老，擅音疗法，座下亲传弟子五名。”
　　“阳和宫，左长老，擅隐攻法，座下亲传弟子三名。”
　　崔蓉蓉稍稍扫了几眼，发现最后一道玉碑的中间，存在着一段空白区域。同样发现这种情况的还有其他弟子，有人小心翼翼地发问：“请教师兄，那片空白的地方……”
　　“那是为拥有魂术天赋的弟子准备的，看不到的人不必多问。”青年的语气还挺高傲。
　　魂术天赋？那不正是适合她的吗？
　　崔蓉蓉眸子一亮，立即使用魂力感知，果然在她眼前，那片空白区域渐渐浮现文字，展示出专攻魂术的仙宫名单。
　　“魂心宫，羽度长老，擅魂眠法，座下亲传弟子一名。”
　　“魂理宫，宁长老，擅魂蛊法，座下亲传弟子两名。”
　　或许是拥有魂术天赋的弟子少，也可能是圣灵仙府更注重灵根，专攻魂术的只有两座仙宫，普通弟子合起来都不到五百人，根本比不上那些专攻灵术的仙宫，多的都有两三千名普通弟子。而每位长老所收的亲传弟子更不用说，更是少得可怜。
　　扫完两宫名单，崔蓉蓉在下方看到了一个名字，“荆星汲，座下亲传弟子无。”没有仙宫归属，也没写擅长的法门，非常奇怪。
　　虽然心怀疑惑，她也没机会继续询问了，因为接待他们的青年弟子已经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领着他们走下高台，去往了前方矗立的大殿。
　　去往大殿的路上需要经过一座空中玉桥。这桥实在够大，笔直宽长，足够二三十拨老年人共跳广场舞依然位置有余。这桥也真的很高，缭绕的云烟就在身畔拂过，顺着视线望去，可以见到远处仙土绵延万里，其间宫殿建筑堆簇无数。
　　圣灵仙府不过只是真界仙门之一，但庞然如巨物，一府便如一国，拥有内府十九仙宫，外府五十七仙居，更不提外府之外，还有供给杂役弟子居住修习的无数仙窟。
　　这里是内府区域，地势高，下方则是外府区域。
　　至于天府，那是在云霄之上的地方，圣灵仙府中只有小部分修士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崔蓉蓉抬头望向头顶，流云飞掠茫然一片，隐约能见到璀璨发光、隔绝探测的法阵。
　　雪浓看到她注视上方，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姐姐不要担心，大哥肯定没事的。”
　　崔蓉蓉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他们要去的大殿其实算不上多好，毕竟只是用来接待他们这帮新进弟子的临时场所，然而满壁巨幅的仙人撷花彩绘，还有各式禽鸟的巨型玉柱，也足以让一帮刚上来的凡人目不暇接了。
　　有两队共计五十名内府弟子侍奉在殿外，一个个青春靓丽、容貌优异，一身内府弟子道袍精致华美，端的是仙气飘飘，引人瞩目。不过大家都长得好看就没什么特别了，看久之后就只剩下麻木。
　　钟磬声响，队伍前面的青年弟子当先进入大殿进行禀报，片刻后才出来招呼他们进去。
　　这座大殿又高又广，明如水镜的地面上能清晰地倒映出人的影子。渺渺香烟雾笼四方，二十名新进弟子走到中心水池前便停下来，向着更远处的薄纱背后俯身行礼。
　　“见过长老。”
　　其实这些长老并没有真正现身，只是通过水镜分了心神过来围观，他们是来检测并分配新进弟子应该去往哪一宫的，所以开门见山就要第一个人踏入水池，展示自己的灵根属性。
　　在青年弟子的主持下，排在前面的七个凡人依次踏进水池，展示了自己的灵根属性。好家伙，几乎都是只有两种普通五行属性的灵根，也就是真界所谓的“地真灵根”，甚至还有一种普通五行属性的灵根，也就是真界所谓的“天纯灵根”。
　　当这位天纯木灵根的小伙伴离开水池的时候，有长老问了站在另外一边的女修，也就是那位身穿杏黄衣裙，接待崔蓉蓉他们的女修，名叫孙滢。
　　“他只走到了第二座蒹葭台，没有再出去？”
　　“回长老，是的。”
　　立刻有长老表示不满：“心性太差！”
　　很快就轮到了雪浓，雪浓是金、火两种属性的地真灵根，对于地真灵根来说，走到第二座蒹葭台是正常的成绩，所以长老们没有任何点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就在崔蓉蓉颤动的心跳里，她被点到了。
　　那领队的青年弟子可能是见她貌美独特，态度还算客气：“师妹，该你了。”
　　崔蓉蓉深呼吸一口气，在那些长老的注视之下，踏入了水池。
　　有一股暖流从脚底升起，通过她的丹田肚腹，游向了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水池之中冒起了好几枚颜色不同的气团。
　　淡金、纯白、淡青、赤红、淡棕……嗯，这回多了一团，淡蓝，整整六团。
　　哗然声顿时响彻大殿，长老们似乎很是惊讶，连忙询问孙滢道：“你确定她走到了第二座蒹葭台？”
　　还不等孙滢回答，就有长老下了定论：“不可能，一个杂伪灵根，怎么会有这种能力？！”
　　“几位师兄，先冷静一下，听孙滢说吧。”
　　孙滢俯身行礼，转头望向崔蓉蓉，露出安抚的微笑，随后朗声回答：“这位名叫崔蓉蓉的新进弟子确实成功抵达了第二座蒹葭台，非但如此，她还走到了第二与第三座的中间路段。”
　　大殿死寂了一瞬，有长老再次表示震惊：“这、这……老夫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啊……难道她不是杂伪灵根吗？”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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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鬼物（万字章）
　　于凡世之上的空间而言, 所谓杂伪灵根、地真灵根、天纯灵根，都是建立在普通五行属性上的分类。
　　天纯灵根，只有单纯一种五行属性的灵根；地真灵根, 则是两种五行属性的灵根。
　　而杂伪灵根，意味着拥有三种及三种以上的五行属性灵根, 虽然属性种类多了, 但不同属性间难以平衡互有影响, 修炼起来也比前两种灵根更为艰难。
　　在这三种灵根之上, 还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灵根，被称为圣灵根，灵根属性并非普通五行，而是诸如炎、毒、冰、风、雷……等等变异或者特殊的属性。
　　圣灵仙府之所以有“圣灵”二字, 皆因开山立派的始祖是一位拥有圣灵根的大能者。
　　所以在考较内府新进弟子、分配仙宫名额的时候，长老们也会格外注重灵根的问题。
　　可现在崔蓉蓉的怪异情况颠覆了他们以往的认知，当有长老说：“难道她不是杂伪灵根吗？”
　　立即引来另一位长老反驳：“不是杂伪灵根又是什么？她整整拥有六种属性, 就算其中有变异属性，那也绝非圣灵根！”
　　“不错，我与白秋师弟意见相同，此人定当是杂伪灵根。”
　　“按照惯例, 杂伪灵根的新进弟子应该先入外府吧？”
　　“可无论灵根如何, 她的确走到了第二座蒹葭台, 若要较真起来，依孙滢所说, 她还走到了第二和第三座中间呢。”
　　仙规严厉，惩戒极重，孙滢作为内府弟子，肯定不会为了一个杂伪灵根的新人说谎。所以, 崔蓉蓉有资格进入内府是不争的事实。
　　“那她该进哪一宫呢？”
　　接下来，诸位参与考较的长老又开启了新一轮的讨论。
　　在这威严肃穆的大殿中，没有弟子胆敢交头接耳，就算心内再有好奇，他们也只能掀起眼皮，悄悄打量池中人的模样。
　　崔蓉蓉感到很多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有弟子的，也有长老的。前者不算什么，但后者就让她倍感压力了。
　　都是仙门的长老啊，应该看不出系统的存在吧？毕竟系统是凌驾在整个世界之上的……想到这一点，她稍稍松了口气。
　　很快长老们就得出结论：就让崔蓉蓉随便进个主修灵术的仙宫当普通弟子，圣灵仙府家大业大，养个小弟子算得了什么？
　　崔蓉蓉不太乐意，她灵根怪异，相比于那些地真灵根、天纯灵根的弟子毫无优势，一旦进了主修灵术的仙宫，恐怕很难出头。
　　作为偏科生，她必须扬长避短，进入主修魂术的仙宫。所以她毫不迟疑，主动为自己争取道：“启禀众位长老，弟子想进魂心宫或者魂理宫。”
　　“你在玉碑上见到了两宫名册？”
　　“原来有魂术天赋呢……”
　　有个长老好凶，直接语气冰冷地拒绝：“区区杂伪灵根，我魂心宫不收。”
　　“那便到我门下来，我还缺个扫榻添香的女弟子呢。”应该是某个魂理宫的长老在开玩笑，听声音还挺年轻。
　　“小沐。”另外有个老妇人的语气略显严厉，她一出声许多长老便住了嘴，不敢影响她说话。
　　老妇人这才慢悠悠地开口：“年轻人，你不知，人族于魂术一途天生弱于妖魔鬼三族，所以寻常情况下，人族修炼魂术时大多需要灵根施展特定灵术进行配合，而魂心、魂理两宫便是如此修行的。”
　　“你灵根不行，修习晦涩复杂的魂术时只会犯难。我们确实可以收你做普通弟子，但那样只会让你魂术不成、灵术也不成，倒还不如任你去主学灵术呢。岁月蹉跎韶华易逝，不要浪费时间之后才追悔莫及，知否？”
　　这位长老言辞间隐藏善意，但这个结果和崔蓉蓉先前的想象实在太远。难道真的要去主修灵术的仙宫，慢慢挣扎吗？她不想这样……
　　就在她心跳如擂鼓，思忖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一道温柔的女声响了起来：“师叔，或许可以让这名弟子去荆师伯那里，他老人家不就是专修魂术不修灵术么？”
　　荆师伯三个字一出来，众位长老之间的气氛登时沉寂许多。
　　“可荆师兄那边……”老妇人声调拉长，明显有些迟疑了。
　　接下来的声音被隔断了，崔蓉蓉不知道那些长老讨论了什么，经过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妇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若你坚持要学魂术，最适合你的应该是荆长老，但他性情孤僻，住所……怪异，很可能会拒绝收你，你可愿意一试？”
　　崔蓉蓉的耳朵一下子就抓住了“最适合你”这几个字，心里权衡片刻，还是回答：“弟子愿意一试。”
　　那老妇人当即拍板，“如此甚好，便定下吧。”可话音刚落，她又补充道：“若是不成，你便要降去外府。”
　　与此同时，另有几名长老异口同声地附和：“不错，十九仙宫不收他人退回弟子！”
　　嗓音响彻大殿，震得水池也荡起了重重涟漪。
　　崔蓉蓉心想：……怎么不早说？
　　然而事情都已经决定了，再考虑其他“如果”也没有意义。她默默走出水池，回到了弟子队伍里。
　　雪浓急得小脸涨红，可身处大殿，弟子之间不方便交流，她只能等啊等，一直等到考较结束，他们这批新人一起走出大殿之后，她才焦急地拉着崔蓉蓉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姐姐，怎么办啊，听那些长老的意思，那什么荆长老不好相处……”
　　她鼓着脸颊，眸光也湿漉漉的，“要是你真被降去了外府，那先前在蜕凡道里的一切努力，岂不白费了吗？”
　　雪浓说到了重点，崔蓉蓉有很大的压力正是来源蜕凡道里发生的事情。如果她真的被降去了外府，那先前楚元宸忍受的那些伤害跟痛苦，就没有任何价值了。而且，她自己也会不甘心的。
　　所以绝对要留在内府！崔蓉蓉振奋精神鼓舞自己，也是安慰雪浓，说：“放心啦，我没问题的。”
　　她记得玉碑上的信息，那位荆长老似乎没有任何亲传弟子，要是能被他留下，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侍奉在殿外的两队弟子中走出十名，带领新人们去往分配到的不同仙宫了。
　　雪浓也无法多留，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崔蓉蓉的衣袖。她是金、火属性的地真灵根，被分配到了主修灵术的仙宫，阳和宫。
　　而崔蓉蓉则是被一个娃娃脸的年轻男弟子单独领走了，“咳，崔师妹，你是要去荆长老那边吧，请随我来。”
　　那男弟子名为丁灏，先带她去了内府区域的多宝阁领了新进弟子的物资，随后才带着她乘坐渡云舟前往荆长老所在的弥阴谷。
　　弥阴谷？光听这名字就觉得寒气森森，崔蓉蓉有心打探，然而丁灏口风很紧，只说了一句：“荆长老实力很强。”便抹着额头的冷汗，不敢多说半个字了。
　　崔蓉蓉只能放弃询问，转而望向了外面的景色。
　　所谓渡云舟，是一种飞行器，不过不是用弟子本身的灵力来驱动，而是通过舟底与下方锁链接触产生的推力来飞向前方。
　　舟体上还承载着一座小亭，围建着带有座位的栏杆，弟子可以很轻松地坐在栏杆旁边欣赏景色。
　　轰隆隆——
　　如雷鸣般的声响由远及近，一条天河般的瀑布从上方天府区域垂落下来，水流激荡间震颤出大片的水汽，凝结在了周围的云海中。
　　渡云舟穿行而过的时候，好似在水上乐园乘坐高空滑梯冲入水中，登时让舟中人淋了个浑身湿透。
　　丁灏立即给自己用了净尘决，当他抬眼瞧见崔蓉蓉湿透的衣袍包裹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玲珑的曲线，冷不丁就红了耳尖。他匆忙瞥转视线，也给她使了两个净尘决。
　　崔蓉蓉面色不改，抚了抚变干的头发，轻声感激：“多谢丁师兄。”
　　丁灏又眨巴眼睛看她两眼，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无数宫殿群在云海两侧飞啸而过，时不时就有仙鹤、红雁、火鸾这些姿态优美的禽鸟发出高昂的叫声。再往前去，便能见到许多风格不同的建筑，错落有致地布局在高低不同的山峰谷地间。
　　接下来便是一片晶亮淡青的灵湖，盛放着朵朵紫叶白莲，而在灵湖的周围，生活着许多不知名的、奇形怪状的瑞兽，有的在引吭高歌，有的在玩闹戏水，还有的在漫步觅食。
　　内府区域真的好大，渡云舟速度如此之快，却也整整飞了两个时辰，才抵达最终的目的地。
　　那是两道笔直如剑，高耸向天的山柱，而所谓的弥阴谷，就在这两道山柱之中。
　　望见目的地就在前方，丁灏思量片刻，开口问：“崔师妹，先前王师兄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你必须在三个月内获得荆长老的同意，才能继续留在内府。”
　　王师兄叫王哲帆，也就是那个主持新进弟子仪式的青年。崔蓉蓉垂落视线，点了点头，“知道了。”
　　见她神情黯淡，楚楚可怜，丁灏一时起了怜香惜玉之情，又安慰道：“实在不行，降去外府也无妨的，每年内府考核都会有很多落在后面的弟子去到外府。外府也没什么不好，就是修炼资源少了些，能够学习的典籍种类少了些，需要多完成一些杂务，其实压力要比内府小很多。”
　　可是那样的话，成长的空间也会被压缩吧，反正不是崔蓉蓉想要的生活。
　　她牵起嘴角，淡然微笑：“多谢丁师兄指教。”
　　接下来两人再无他话，没有多久，前方出现一座浮空玉台，形状有点儿类似于“彐”字，是专门用来停泊渡云舟的。
　　与此同时，一片阴云盖顶的幽深山谷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山柱间，里面似是充斥着暗色迷雾，模模糊糊的一团，根本看不清有什么东西。
　　沿着玉石铺就的环形阶梯往下走，阶梯旁边的景物渐渐从缥缈云海变为了高树红叶，当走到一片荒芜的石坡上，丁灏停下脚步，没再往前了。
　　而弥阴谷，也就在石坡下去后，经过一片花草海就能抵达。
　　丁灏远远向弥阴谷行了一礼，便急着要离开了，“崔师妹，接下来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麻烦丁师兄了。”崔蓉蓉并无意见，摸向腰间新领到的储物袋再次系紧，往山坡下方去了。
　　大概走了三十米的距离吧，后方又传来了丁灏的呼喊：“崔师妹，等等！”
　　崔蓉蓉回过头，看到他快步跑过来，两手手掌掩在嘴边作聚拢状，紧张兮兮地放轻嗓音，一边喘气一边说：“荆长老……他不喜弟子吵闹，你千万不能发出声音，还有，在进弥阴谷之前，你最好……最好提前往嘴里塞块布头！”
　　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便看到他遽然转身，拔腿就跑，仿佛活见了鬼似的，哪还有仙家弟子的半点风度？
　　荆长老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只是迟疑了一瞬，崔蓉蓉从自己的百宝囊里取出软布，提前准备在了手里。
　　前方是一片花草海，花穗毛茸茸的，灰紫色长条状，就跟小猫小狗的尾巴一样，在风里摇摆。
　　崔蓉蓉深呼吸几口气，缓步踏入其中，走向了前方未知的区域。
　　***
　　夜幕辽阔，星河璀璨，三道巨型月轮环绕在殿阙楼宇间，清濛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块玉阶。
　　御风台边，楚元宸俯瞰下方。
　　疾风卷来，吹得他的袍摆猎猎作响。可幽蓝色灵雾宛如涛涛波浪，翻涌不休，彻底阻隔了下方的情况。
　　身后涌来一阵微风，有眉眼冷硬的天府弟子凭空而落，烙满高阶符文的道袍展开如青霞。
　　“师弟，是时候入塔闭关了。若你无法在一年后成功结丹，就没有资格再留于天府区域，几位祖师也会废去你的圣灵根，将你打入外府之外。时间紧迫，还望珍惜。”
　　楚元宸缓缓眨动眼睫，解下腰间新得的储物袋，转身道：“兰师兄，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那弟子犹豫片刻，眯了眯眼，“你说吧。”
　　……
　　塔门缓缓闭合，周围彻底归于黑暗，楚元宸转过身，沿着长长的甬道走向前方。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走到了甬道的尽头，一片延伸而出的石台上。
　　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高耸参天的庞大空间，阴云滚滚，雷霆万钧。
　　咔啦啦！咔啦啦！
　　粗壮电柱当空劈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蓝芒白光交替闪烁，电弧炸裂的同时，惊起重重火花，好似要将他彻底撕碎……
　　***
　　一步之差，天地陡然变化。
　　这是一片暗黢黢的世界，好似常年笼着不透光的浓雾。
　　虽然没有足够的光线看清四周，但定睛观察，还是能看到些微朦胧的影子，似是草木，不过张牙舞爪奇形怪状。
　　崔蓉蓉有所保留地铺开魂力，感应周身的动静。
　　嗖！
　　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跟老鼠似的，磨蹭出窸窸窣窣的响动。
　　在死寂的环境里，那响动被无限放大，犹如近在耳畔。崔蓉蓉心跳加快，肾上腺素激增，幸好她从前体验过不少恐怖游戏，只慌乱了几息的时间，便努力恢复了镇定。
　　等到理智冷静的情绪占据上风，她从储物袋里摸出真界才有的莹光石，想要照亮前方，寻找正确的道路。
　　光芒只照亮了很小的区域，还没等她看清周围，只听得一声“哗——”，猝然间，有道蝙蝠似的黑影袭来，尖硬的锐物刮过她手背，直接戳飞了那枚莹光石。
　　黑影一击即中，随后扑棱着翅膀离开了，而她根本感应不到它的去向！
　　咕噜噜。
　　石块落地，弹跳出一段距离，带动光圈，在前路不断闪烁。
　　生长在前方道路两旁的是两排鬼脸花，在感知到石块产生的动静后，抖动着探长花茎，转来诡异如鬼脸的花盘，静静地注视着她。
　　而在石块最后落地的那刻，一只血淋淋的断手倏地从花丛中探出，将它抓在了掌心！
　　光芒刹那消失，四周再度恢复了灰暗。
　　“嘻嘻嘻……”
　　有东西出现在崔蓉蓉的背后，阴冷的气息贴上脊背，如长蛇般攀上她的肩头，往她脑后不断吹气。
　　崔蓉蓉不敢回头看，只能在那东西的冷笑声里继续往前。可脚步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重，在她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一道藤蔓凭空出现在她小腿前方，直接将她绊倒了。
　　“嘻嘻嘻……”
　　耳畔传来笑声，她狠狠摔在了路中央，而此时窸窣声再次响起，光芒驱散黑暗，花丛中出现了握着莹光石的断手。
　　而在断手的旁边，是趴伏在鬼脸花丛里的两个孩童，半张脸庞都腐烂了，眼珠子连着筋掉出来，还在对她咧嘴微笑。
　　黑乎乎的脓水从撕裂的嘴边流下，他们张开黑洞洞的嘴巴，发出嘶哑的尖叫，宛如凄厉的猫叫。
　　崔蓉蓉差点儿没忍住也跟着尖叫了，但在发出声音的那一刻，她攥拳堵住了自己的嘴巴。
　　好家伙，她直接好家伙，怪不得先前那帮长老语焉不详，怪不得丁灏神经紧张、讳莫如深，原来荆长老在弥阴谷里豢养了不少鬼物，恐怕以前吓过弟子们很多次了！
　　而且这些鬼物的实力都好强，甚至有了自己的意识，她在凡世修炼出来的魂力根本无法探测它们的动向！再这样下去，别说面见荆长老了，说不定她只能被鬼物困在这里疯狂戏弄。
　　毕竟是荆长老豢养的鬼物，崔蓉蓉才不信它们会真的伤害自己，咬牙一横心，噌地爬起身，猛地扑向了花丛里的那只断手。
　　嘿，这家伙还想逃，五根枯骨疯狂扒动着往前逃窜，就跟蟒蛇似的一下子窜出去老远，连那枚莹光石都顾不上拿了。
　　崔蓉蓉死死扣住它的指缝，被带着一路擦过花丛，压得那些鬼脸花发出了嘤嘤哭泣。
　　那两个鬼孩子抖动眼珠追在后面，想要来拽崔蓉蓉的脚，她见它们靠得近了，飞踢两脚直接给它们蹬倒了。滚啊，让你们鬼叫吓人！
　　情势陡然转换，趴在崔蓉蓉肩头的无形鬼物见势不妙，连忙扯拽她的头发，想要逼她松手，嘴里也不嘻嘻嘻了，转而变成了急切的“哇哇哇！”
　　崔蓉蓉没理，就拼命扣着断手的指缝，不让它逃走。
　　越来越多的鬼物涌上来，长着人腿的鬼公鸡、飘动的血色道袍、剑柄上镶嵌着好多眼珠的断剑、肚子上有嘴巴有尖牙的香炉……更可恶的是两盏油灯状的鬼物，蔫坏蔫坏，就跟酒精喷枪似的，呼呼呼，喷吐磷火烫她脚底。
　　真够团结一心的！
　　可怜她才刚上来没多久，穿的道袍和鞋子还是从尧心臣那里换到的基础物资，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仙门宝物，也就一会儿的时间，她的鞋子就被烧穿了。
　　好烫好烫，崔蓉蓉腾出一只空手，从百宝囊里取出不死鬼藤，跟它们对烧！
　　然而不死鬼藤刚冒出磷火，飘在空中的血色道袍便飞身扑下，紧紧裹住它进行灭火，包括那个长着人腿的鬼公鸡，也停下来疯狂扇动翅膀，帮忙一起扑灭。
　　不光如此，空中飞来一群鬼鸟，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呼啦啦地落到她身上，对她啄啄啄，跟钻头似的！
　　崔蓉蓉激活了风鬼枭，然而平日里用来传音的小鸟还没能展开翅膀，那帮鬼鸟就围拥而去，将之狠狠压在了身下。
　　可恶，她的鬼物小伙伴太少了，打群架干不过人家啊，还是拿出终极杀手锏吧！
　　原本崔蓉蓉是有些犹豫的，因为她不想暴露自己拥有的宝物，可是现在只有不灭的魂灯能帮忙了。
　　万一荆长老看上了这件宝物怎么办？那她就咬咬牙，逢迎拍马一波送出去，说不定就能直接留在内府了。
　　预先设想好可能会出现的状况后，崔蓉蓉取出了不灭的魂灯。
　　红蓝双色的火光亮起，无形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去，像是金钟长鸣后的余颤：嗡——
　　“啊啊啊！”无形鬼物狂叫着逃跑，还往她后脑勺蹬了一脚。
　　疯狂窜逃的断手也骤然刹停，在她手中害怕颤抖。
　　鬼鸟哗啦啦地飞起来，放开了凄惨无比的风鬼枭。
　　而不死鬼藤也挣脱掉血色道袍跟鬼公鸡，骨碌碌滚到了她身边。
　　崔蓉蓉一手抓着断手，一手握着不灭的魂灯，坐在地上狼狈地喘气。原本跟在后面“追杀”的鬼物们都远远躲开，抱堆凑成几团观望这里的动静。
　　在红蓝光芒的照耀下，后方还有一片已经被压塌的鬼脸花，花跟花贴在一起，正不住颤抖。
　　她好像进来很深了，再往前就是一片粗壮的大树，不用说，都是会动会攻击人的鬼树。
　　因为有不灭的魂灯在，崔蓉蓉并不担心自己会受到攻击，稍稍恢复些力气之后，暂时没管那些鬼物，握着断手继续往前走了。
　　风鬼枭落在她肩头，不死鬼藤滚在她身畔，一路过去，那些鬼树收敛枝叶，仿佛生怕触碰到什么似的，树干都跟着树冠往后仰去，可够艰难的，都快把“老腰”折断了。
　　鬼树间的道路是“之”字形，来回绕了九个“之”字后，她见到一道三米高的竹墙，中间有道小门，是打开状态。可惜内里还是灰蒙蒙的，看不清到底有什么。
　　崔蓉蓉猜测荆长老可能就在里面，便用断手整肃衣冠，捋了捋散乱头发。
　　可恶的断手还不配合，揪得头发好痛，她呵呵一笑，给它拿不灭的魂灯做了个丝帕，它立即老实下来，化身枯骨木梳，为她温柔乖巧地梳发。
　　只停留了片刻，崔蓉蓉便走进了小门里。
　　在后脚也踏入门内天地的时候，周身光线陡然明亮一分，照耀着满地的……不死鬼藤？！
　　不，还是有差别的，这里的鬼藤是紫蓝双色的，并不是球状，而是地毯状。
　　崔蓉蓉警觉地收起了不灭的魂灯，也就是在她收起后的刹那间，脚下的鬼藤动了起来，仿佛聚沙成塔般往上堆积，最后化成了三米高的鬼藤巨人，还是胸肌发达的猛男形态！
　　然而这位鬼藤猛男头顶生长着一朵小花，瞬间减弱了该有的气质。那小花是它全身上下唯一一朵，还是黑色的花苞，没开呢。
　　或许是察觉到了崔蓉蓉的心思，鬼藤猛男双手叉腰，俯低身体，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盖在了她的头顶。
　　它有藤丝凝成的眼珠，落在她脸上，落在风鬼枭身上，最后，落在了旁边的不死鬼藤身上。
　　不死鬼藤其实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第一次面对老大哥的时候，它竟然产生了反应，倏地一滚，躲在了崔蓉蓉的背后。
　　“咕嘎！”风鬼枭也害怕地尖叫起来。
　　崔蓉蓉取出了储物袋里的令信，一枚玉简，高举双手递到了鬼藤猛男的面前。
　　“前辈你好……我是内府的新进弟子崔蓉蓉，被分配到了荆长老的弥阴谷，这是令信……”
　　鬼藤猛男一动未动，很久很久，大概是没听懂她的话吧。
　　就在崔蓉蓉打算把玉简放在地上的时候，它却忽然抓了过来。
　　那藤丝凝成的手掌虽然很宽大，但却非常灵巧，甚至没碰到她的指尖，就将玉简抓在了手里。
　　随后它疑惑地转过脸，捏了捏那玉简，也许是在观察这是什么东西。
　　“请问，我可以见见荆长老吗？”崔蓉蓉试探着问。
　　结果鬼藤猛男张开绿油油的嘴巴，“吼”一声喷了她满脸藤丝，曲指一弹，就跟弹弹珠似的，把她弹到了门外。
　　崔蓉蓉身形倒飞而出，眼见着就要摔在地上屁.股开花，不死鬼藤骨碌碌狂滚而来，作为缓冲接住了她的身体。
　　一人一球落在远处，带着一鸟愣了好久，崔蓉蓉想再去门口看看情况，结果鬼藤猛男一巴掌关上了小门，凶得要死。
　　所以……她是被拒绝了吗？
　　崔蓉蓉站在原地，不免有些丧气。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是早点认输去外府算了，还是在这里苟几天？
　　犹豫许久，崔蓉蓉选择了后者。她也没待在小门前方，万一鬼藤猛男看她不爽，一脚踩扁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来想去，崔蓉蓉还是回到了先前的地方，至少在那里，她还可以借着不灭的魂灯“称王称霸”。
　　崔蓉蓉扔掉断手，靠坐着背后的不死鬼藤，终于有闲暇仔细查看系统了。
　　系统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页面、功能全都改版了。可惜，大部分都是锁住的状态，就连系统主页上面的楚元宸形象框也成了一片灰暗，只留下仓库、商城、还有她自己的人物卡片能够查看并使用。
　　如今她的人物卡片已经升级成金色，信息也更新了许多：
　　【崔蓉蓉[修士]
　　基础信息——
　　年龄：16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新进弟子
　　容貌：SS
　　灵根：金、木、冰、炎、土、？……
　　体质：无
　　魂格：无寿数：88（↑）
　　说明：姝色无双，纵然到了新的世界也毫不逊色，曾是凡世昭戈国棠城第一美人，历经艰辛开辟灵根，获得登仙令，成功踏入了修真界。
　　与男主[楚元宸]建立了特殊的关系，拥有不同寻常的羁绊。】
　　【详细信息——
　　道心：强
　　邪心：中
　　灵术：-
　　体术：初窥门径·拾
　　魂术：驾轻就熟·壹】
　　好消息，她的魂术突破了凡世的上限，以后又能继续上升了。至于灵术，等她修习圣灵仙府的基础灵术功法之后，应该就能开启了。
　　而在她人物卡片下方，那些BUFF全都变成灰色，没有自动好感值奖励了。
　　崔蓉蓉有些不习惯了，因为先前在凡世的时候，就算楚元宸跟她分开，譬如去了东征战场，也还是会送她很多好感值奖励。
　　难道是来了真界之后，系统改版，所以发生了变化？
　　还是……楚元宸有危险了？
　　怎么想都没有答案，崔蓉蓉暂时放弃了思考。她往下看，天降鸿福的抽奖窗口还能用，气运值是560点，能抽五次。
　　她抽了，结果全是【混沌沙碎片X10】，也就是50片，加上先前抽到的一共是83片。
　　系统仓库里还有个凡世评价礼盒，打开之后显示信息：
　　【恭喜你获得以下奖励：
　　混沌沙碎片X50
　　[攻击法宝]锦盒X3
　　[防御法宝]锦盒X3
　　请选择收取位置——】
　　崔蓉蓉改了【储物器（主）】，绑定了从仙府里面新领的储物袋，毕竟品质更好一点。
　　就在她想要打开法宝锦盒的时候，系统探出提示说她灵术等级不足，要到“初窥门径·伍”才能打开。
　　崔蓉蓉只能暂时收起来，望向了另外的混沌沙碎片，现在数量一共有133片了，系统给了新的提示：“是否合成？”
　　当然选择合成了。
　　一阵金光涌起，系统出现了新的功能【家园·混沌】，页面没有锁定，打开查看后，弹框出现：
　　【是否花费10000点好感值开辟[农田]区域？
　　你的选择——
　　是/否？】
　　崔蓉蓉看了看自己的好感值，两万点不到，用了就没啥能买的了。
　　然而商城里面的东西，除了【洗髓辟灵液】这种特殊道具，以及那些秘籍，其他的什么传送符啊，护命牌啊，包括三叶定灵草种子，全都变成了灰色道具，价格也降低了两倍。
　　不用想，这些东西在真界都没什么用了，所以系统直接给它们降级了。至于新的商品，恐怕要她跟楚元宸重逢之后，才会出现。
　　她就花费一万点开了“农田”。
　　【凝神内视你的丹田，可进入[家园·混沌]】
　　然而当她尝试凝神内视的时候，系统又说了：“你的灵术等级不足，暂时无法进入[家园·混沌]。”
　　灵术，什么都要灵术……崔蓉蓉干脆关掉系统，倒出了储物袋里的物资。
　　一千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十块上品灵石、两套弟子服带鞋子和佩饰、一块临时身份令牌、一块传讯玉牌、一本仙府纪要、一卷引灵入体的基础功法，以及净尘决、花离娇这两种低级功法的口诀书页。
　　崔蓉蓉脱下外袍，换上新的弟子服，随后收起了灵石等等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抓起引灵入体的基础功法，就着不灭的魂灯，认真学习起来。
　　这仙府的口诀自带一种神奇的力量，背一遍根本无法记住，也不像从系统里购买到的秘籍那样，会自动化成流星没入她脑海。
　　反正周围也没活人，崔蓉蓉不怕吵到谁，索性放开声音诵读起来。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动静，先前那些鬼物出现在了远处，远远向她所在的位置窥探，但没有谁敢靠近。
　　诵读了差不多十遍左右，崔蓉蓉完全记住了口诀，便开始尝试引灵入体。
　　虽然这里鬼物很多，但到底是一位长老的清修场所，灵气充裕的程度还算不错。崔蓉蓉就怕自己的灵根又发疯，很小心地一丝丝抽取灵气进入丹田，就怕一不注意就引发新状况。
　　还好的是，可能在蜕凡道那里吃饱了，这两天她的灵根很听话，引灵入体的并没有发生意外。
　　只是片刻的时间，崔蓉蓉就达到了新的灵术等级“初窥门径·壹”，但这么弱，当然是打不开那些法宝锦盒还有家园的，必须加大力度。
　　弥阴谷里暗黢黢的，也看不到天色，崔蓉蓉修炼了很久，等到因为寒冷而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周围地面已经结出了薄薄寒霜。
　　而她自己呼吸的时候，都在冒着白气了。
　　好冷啊……跟先前进来的时候相比，气温低了好多，崔蓉蓉取出凡世的毯子盖在身上，也只能起到心理安慰的作用，根本无法御寒。
　　不过另外一套弟子服却有用，但也只能稍稍提供些暖意，无法真正为她取暖。
　　崔蓉蓉想念那两盏油灯鬼物了，可以给她喷个火堆么？
　　因为太过寒冷，她躺不住了，干脆站起身来运动，修炼楚元宸在凡世教过她的普通体术。
　　她握着不灭的魂灯，在这片暗蒙蒙的区域里奔跑，风鬼枭翱翔在头顶，不死鬼藤滚动在身后。至少，她还有它们陪着。
　　鬼物们原本都在暗处观察她，可当见她握着那件可怕的东西跑过来，纷纷吓得四散而逃。
　　崔蓉蓉知道自己很难抓住它们，先前干架的事情记在了心里，跑过的时候没给它们一个眼神。
　　她跟不死鬼藤还有风鬼枭说笑聊天，虽然得不到回应，但她可以自问自答，说到好笑的地方就自己在那里傻乐。
　　鬼物们见她跑远，才重新走出，望向了远去的身影。
　　……
　　靠着种植盆种植珠灵玉稻，崔蓉蓉有真界食物补充灵气，再加上自身的勤奋，所以灵术的进展是比她自己想得要快些的。
　　大概十天的时间，她进入了“初窥门径·贰”，也就是所谓的启元境，不过才刚刚踏入，根本算不得什么。
　　还有一点，令她庆幸的是，住在弥阴谷里的荆长老并没有赶走她。也可能是她识趣，没再过去打扰吧，任她待在了鬼树林里。
　　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过更让崔蓉蓉没想到的是，这里竟然有鬼物愿意跟她亲近。
　　那是一只骷髅狗，只有三条腿，空荡荡的嘴里也不知道被谁钉了根锁链，能够自由吞吐。
　　先前干架的时候，它没出现过，可当崔蓉蓉绕着鬼脸花的花圃跑步的时候，它莫名窜了出来，摇着尾巴跟在后面屁颠颠地一起跑。
　　崔蓉蓉刚开始以为它要攻击自己，大叫妈呀，然后飞快地逃走了。但她后来发现那只骷髅狗并不会伤害她，就由它跟着自己一起跑步了。
　　自此她的夜跑队伍多了一位成员。
　　她也会跟它说话，虽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啊，给你起名大黄好不好？很多田园犬都叫这个，嗯，或者来点洋气的……”
　　虽然人类与鬼物隔有鸿沟，但善意确实能够互相传递。那骷髅狗听到崔蓉蓉跟它好声好气地聊天，兴奋极了，三条腿跑得更快，骨架摩擦起来，发出了咔啦啦的清脆声响。
　　它甚至还会陪着崔蓉蓉一起睡觉，高兴起来就往她身上喷锁链，末端还带铁钩，就跟要勾命似的。崔蓉蓉很感动，不过表示拒绝。
　　在骷髅狗的带领下，其他鬼物也开始尝试接近她了。其实它们常年生活在这里，不见天日，也很无聊，加上又不能离开弥阴谷，早就寂寞很久了。以前偶尔还会有内府弟子过来，可在它们胡乱玩闹之后，再也没有人敢过来了。
　　崔蓉蓉最高兴的是抓到了那件会飘的血色道袍，看着又脏又破又臭，其实是个很香的宝贝，拿它当被子盖着，晚上再也没冷过了。
　　在第二个月快要结束的某个夜晚，一道身影从天而落，静悄悄地站在了鬼树的树枝上，低头望向了被一群鬼物守在中间，安然沉睡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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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微笑（二更合一）
　　左右两侧殿门开着, 清风乘着对流的空气穿行在碧瓦金墙的大殿之中，拂过坐于玉案面前的道道人影，带来了殿外羽仙棠的香气。
　　花香太腻, 熏得雪浓头昏脑涨，呼吸急促, 掌心的灵气也控制不稳了。
　　年长的女弟子坐于玉案侧边, 望着灵炉内飘飘摇摇、东倒西歪的灵烟, 柳眉间的皱痕愈发深了。
　　片刻后, 她说：“勉勉强强……就算你到了启元境一层吧……”
　　听到这句话，雪浓长松了一口气，这才缓缓收回掌心的灵气，向她行礼感激。
　　那女弟子拾掇着灵炉, 却没立刻动身前去检测下一名弟子，只是疑惑地问：“雪师妹，你是地真灵根, 修炼起来不该这样慢呀，怎么两个月了才到启元境一层？其他跟你同批进来的师弟师妹们，慢点的也有启元境二层了。还是说，那道引灵入体的基础功法, 你没理解透彻？”
　　感受到周围同门投来的视线, 雪浓难堪极了。她垂下脑袋, 指甲用力抠着袖边的花纹，声若蚊呐：“我、我小时候发过烧, 记性很差……修炼的时候动不动就会忘掉口诀，需要中断状态，重新背诵后才能继续……”
　　“原来是这样……”女弟子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又给她指了条路子，“那你就去多宝阁，用灵石换些醒脑养魂的草药或者丹丸。都是内府弟子了，每月都有月例可拿的，别省着不用。”
　　“你可千万要抓紧时间，九个月后就是内府弟子年考，若是在年考时你没能突破到合气境一层，使不出考核的术法，就会被降到末等。一旦连续两年年考都列于末等，那你就会在第三年被降去外府。”
　　说完，那女弟子摇摇头，捧着灵炉站起身来，走到下一张玉案去检测另外一个弟子了。
　　“多谢师姐指教。”雪浓连忙道谢，又在玉案前呆坐了会儿，才跟其他检测完的同门一样，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大殿。
　　外面天光明媚，一种叫做羽仙棠的花树长在大道两旁，沿路洒下了细如羽毛的花瓣。
　　这种花很像凡世的海棠花，雪浓思绪飘飞，情不自禁俯身捡起几朵，放在手心轻轻托着。想到原本的“仇家四兄妹”如今分隔四方，无法再跟以前那样经常相见，她不禁红了眼眶。
　　她确实喜欢真界，也很感恩能来到这里，成为凡人眼中高不可攀的“仙人”。可是内府对待弟子要求严苛，尤其是像她这样的新人，每个月都要经历三次修炼抽查，再加上身边没有亲友陪伴，她几乎每天都活在紧绷的状态里。
　　好想见见姐姐啊，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
　　可她根本不知道荆长老的弥阴谷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该问谁，反正阳和宫好多弟子都没听过那个地方。
　　还是努力修炼吧，不能给大哥姐姐他们拖后腿！雪浓抹抹眼泪，抓着手里的羽仙棠，快步去往了多宝阁所在的位置。
　　“雪师妹、雪师妹！”
　　身后传来了同门师兄的呼唤，雪浓回过头，看到两个男弟子走了过来，一个是阳和宫的师兄，另外一个应该是其他仙宫的……有点眼熟。
　　那个眼熟的男弟子主动搭话：“雪师妹，你近日与崔师妹可有联系？”
　　雪浓一时间没认出来人，后退半步，有些警觉地问：“请问师兄是……”
　　阳和宫男弟子帮忙介绍：“这位是王哲帆王师兄。”
　　然而雪浓还是一脸懵的模样，王哲帆尴尬地掸了掸身上的弟子服，又补充道：“两个半月前，我带过你们这批新进弟子。”
　　雪浓恍然大悟，“原来是王师兄。”她可算记起来了，当时仅有一面之缘，谁会一直放心里啊。
　　“雪师妹，你与崔师妹关系不错吧，最近可有联系？”王哲帆又问了一遍。
　　姐姐？雪浓怔了怔，丧气地回答：“我们离开大殿之后就分开了，也没机会在传讯玉牌上互留印记，所以我不清楚她现在的状况。”
　　“那也无妨。”王哲帆解下腰间的两只储物袋，递到她面前，“青色那只是送你的，蓝色那只麻烦你帮我送给崔师妹。”
　　雪浓没接，微微扬起下巴，有些狐疑地盯着他：“王师兄，你为什么要给我姐姐送东西啊？”
　　王哲帆答：“受人所托。”
　　因为他主持过新进弟子仪式，对这批新人还算了解，所以得到天府区域的一名师兄的授意，帮忙传递储物袋给两个内府新人，也就是崔蓉蓉和雪浓。
　　“天府区域？”雪浓眸子一亮，脑海中登时出现楚元宸的脸庞，连忙接过储物袋，说：“我去送！”
　　可她只兴奋了一瞬，又反问：“荆长老的弥阴谷在哪里？怎么去呀？”
　　王哲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答：“这样，你去太修宫找一名叫做丁灏的男弟子，要他带你过去。”说完，他生怕被雪浓缠上一起去弥阴谷似的，匆匆告别离开了。
　　雪浓没多想，嘴里念叨着丁灏的名字，飞奔去了太修宫。
　　丁灏长着张娃娃脸，看起来只比雪浓大了一丁点儿，听到说要去弥阴谷，惊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去，你还是找别人带你吧。”
　　见到崔蓉蓉的机会就在眼前，雪浓哪肯放弃，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袖，高声喊道：“这可是王师兄的命令，难道你要违抗他吗？！”
　　周围弟子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丁灏连称不敢，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带她去乘渡云舟了。
　　宫殿群呼啸而过，雪浓靠在栏杆旁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碰舟外的流云。
　　有一群仙鹤飞过，她双手聚拢，向它们发出呼喊：“你们好漂亮啊！”当然是没有得到回应的。
　　丁灏望着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兴奋模样，想起两月前那个娴静美丽的少女也与他同乘过渡云舟，不禁问道：“雪师妹，你跟崔师妹关系很好吗？”
　　雪浓可骄傲了：“当然，我们是结义姐妹！”
　　“那……你们怎么会认识天府的师兄？”丁灏觑着她腰间的两只乾坤袋，有些好奇地问。
　　结果雪浓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不告诉你！”
　　说话间渡云舟渐渐放慢了速度，是前方的锁链亮起了微光，代表有人也想上舟。
　　来的是个面色死白的青年男弟子，手里撑着一柄黑伞，哪怕进入渡云舟也没收起。他避开雪浓和丁灏的位置，在第三道无人的栏杆边坐下，伞柄靠在左肩，伞面挡住了背后的全部天光。
　　这人举止怪异，身上自带阴森森的冷意，给人的压迫感出奇的强，绝对是内府的高等弟子。
　　丁灏整肃衣冠，起身向他恭敬行礼，口称：“见过师兄。”虽然不知道是哪一宫的师兄。
　　“见过师兄……”雪浓也跟着起身行礼，这段时间她在阳和宫可学了不少规矩，牢记着尊师重道，敬爱前辈的道理。
　　“坐。”那男弟子语气急促，仿佛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丁灏感受到他不喜交际的孤僻态度，没敢多嘴搭讪，也不再和雪浓聊天了，就坐在原位闭目养神。
　　雪浓好奇心大，悄悄观察那个男弟子。
　　穿了一身铭着符文的弟子服，好像是更精美些，但乍一看也跟大家差不多嘛。不过他的皮肤真的白得好可怕，就跟死人一样。嗯，再看他的脸，比大哥还要幽冷，眼底的乌青也比堂兄要深几分，感觉身体很虚很差诶……
　　雪浓视线下落，看到他右手袖子里躺着一个布娃娃，头顶有绳吊在他腕间，是瘦长条状的灰色小人，大概一手长度，穿了条红裙子，眼睛鼻子都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
　　更奇怪的是，那娃娃嘴角翘起来，好像……对她笑了？
　　陡然见到这样的情况，雪浓感到吃惊，不过她来到真界后看见过更多更奇怪的事情，所以很快就冷静下来，自己在那里小声嘀咕：“你在对我笑吗……”
　　那个男弟子听到了她的话，登时瞥来微冷的视线，语气却柔和地问：“你能看到它笑？”
　　“嗯。”雪浓轻轻点头。
　　男弟子扯扯嘴角，也跟着笑了笑，随后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宫的师妹？”
　　“我是……”因为先前在凡世的逃亡经历，雪浓不太想回答陌生人的问题。可想想自己是来圣灵仙府修道的，在这里又没有什么仇人，面对一位实力高深的师兄还要隐瞒，似乎不太礼貌。
　　况且丁灏就坐在对面，人家真想问，问丁灏也行呢，所以她干脆落落大方地回答：“我叫雪浓，是阳和宫的弟子。”
　　“雪浓？”男弟子眨动眼睛，又多打量她几眼，似是要牢牢记住她的容貌，片刻后才说：“很美的名字。”
　　美吗？这只是一个婢女的名字呀！
　　雪浓小脸涨红，呆坐在那里，不敢接话了……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呢。
　　那名男弟子再次扫了她几眼，收回目光没再开口了。
　　等到前方出现一道贯空的虹桥，他伸手激活身侧的减速机关，撑着伞离开了渡云舟。
　　这只是一场意外的邂逅，雪浓和丁灏并没有太过在意，很快就将这位半路上舟，又半路离开的乘客忘在了脑后。
　　等到了弥阴谷外的花草海，丁灏说什么都不肯进去了。雪浓求了半天也没用，只好咬咬牙，独自穿过宛如猫狗小尾巴似的丛丛花草，进入了一片黑暗的世界。
　　……
　　崔蓉蓉正在捣鼓种植盆，珠灵玉稻的产出速度还是太慢，先前的种植灵液也早就用完了，如今珠灵玉稻的供给跟不上她灵根的饥饿速度，导致她现在陷入了恶性循环。
　　灵根饥饿的状态下，一旦她引灵入体，那些稀薄的灵气还没来得及在她丹田里、血肉间产生作用，就会被灵根蛮横地抢走。
　　这种情况也就意味着她很难抢到灵气来施展灵术，就连净尘决这样最最最低级的术法都很难使出，真是气死个人。她只能庆幸自己机智，在刚来的时候，趁着灵根稳定，修习了花离娇那个女修专用的低级术法，解决了每月的烦恼。
　　等到珠灵玉稻全部种好，她准备修炼魂术，然而死寂的黑暗世界却传来了女孩的尖叫声：“啊——！”
　　这个声音给她的感觉好熟悉，似乎以前听过很多次……
　　崔蓉蓉怔了下，没多久就反应过来，那不是雪浓的声音吗？！
　　她握着不灭的魂灯站起身，快步奔向了弥阴谷的入口。
　　红蓝双色的光芒照亮了四方，一路过去，很多鬼物也都跟在她身边出来查看情况，等赶到入口处时，她看到一道稍矮的身影在跟鬼物打架。
　　那熟悉的模样不是雪浓又是谁，她一边惊恐大哭，一边骑在那只鬼公鸡身上，拿拳头疯狂砸它脑袋。
　　鬼公鸡迈着人腿，在花圃里面狂奔，噗噗噗下了好多鬼鸡蛋，然后接连爆炸，砰砰砰的，散发出阵阵恶臭鬼气，熏倒了好大一片鬼脸花。
　　其他鬼物本来想去帮忙，可那鬼气就连它们也不想触碰，最后只能纷纷躲到了旁边。
　　别打了别打了！如今的鬼公鸡已经被崔蓉蓉“磨平”了棱角，又不敢真的对内府弟子下死手，只能咯咯叫喊着，血红的眼睛里蓄满了无奈。
　　崔蓉蓉忙喊：“阿雪！”
　　雪浓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因为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她的五感有些模糊了。最后还是鬼公鸡主动冲到崔蓉蓉面前求帮忙，她才听清了那道日思夜想的声音。
　　“姐姐！”当看到握着灯盏的崔蓉蓉，她也不管鬼公鸡了，一个飞身扑到崔蓉蓉身上，紧紧抱住了她的手臂。
　　鬼公鸡仓皇逃走，躲到了不死鬼藤的后面。
　　“咕嘎！”风鬼枭表示嫌弃。
　　雪浓哭了好半天，其实在凡世的中后期，她早就不是哭包了，可谁能想到弥阴谷里面有鬼物呢？她刚进来就被吓到了。再加上前段时间在阳和宫里修炼不佳，她情绪始终紧绷，遭受刺激后一时难以控制自己，所以狠狠哭了一场。
　　不过发泄完就好了，她的情绪由阴转晴，迅速站稳了身体，“姐姐，难道你两个多月以来，都一直住在这种可怕的地方吗？”
　　“有它帮忙，我不怕的。”崔蓉蓉举了举不灭的魂灯，又招来了骷髅狗，“来，跟我妹妹打个招呼。”
　　骷髅狗摇摇尾巴，张开嘴，习惯性地喷出了嘴里带钩的锁链，吓得雪浓蹦进了花圃，在看到那两个伏在花丛里的鬼孩子后，又哇哇叫着重新蹦了出来。
　　“都回去，别吓我妹妹了。”崔蓉蓉一开口，那些鬼物老老实实地离开了。
　　鬼公鸡不走，它先前挨打受伤，还下了好多鬼鸡蛋损耗掉力量，要崔蓉蓉亲亲抱抱喂它魂力才会好起来。
　　崔蓉蓉见雪浓冷静下来，就没再赶它走了。
　　“阿雪，你怎么过来了啊？”
　　“我想姐姐了呀，而且正好……好像是大哥，给我们送了东西！”
　　听到这句话，崔蓉蓉眼梢带上了喜意，“是他？”
　　雪浓解下腰间的两只储物袋，说：“就这个！”
　　鬼公鸡迈着优雅的步子跟在后面，一起去到了崔蓉蓉休息的鬼树林里。
　　储物袋没有灵印，谁都能打开，不过楚元宸很细心，还特地在里面留了块玉简，标明了他送的东西。
　　他送了她们一百块极品灵石，不过九成给了崔蓉蓉，因为她灵根特殊，可以通过吸收极品灵石里面的充沛灵气，来缓解灵根饥饿的问题。
　　雪浓拿到的更多的是高阶草药和丹药，能够滋养魂海，提神醒脑。而这些正好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好想快点见到大哥啊……”
　　其实崔蓉蓉也想见一见楚元宸，两个多月前在蜕凡道的时候，圣灵仙府的某位祖师忽然现身，残留下来的威压太过强大，致使众人太久不能动身，最终反被蜕凡道驱离了。
　　她很想知道楚元宸现在情况怎么样，当初在抵达第三座蒹葭台的时候，有没有受伤……
　　雪浓取出传讯玉牌跟崔蓉蓉互相留了印记，这才打量四周，低声问道：“姐姐，你见到那个荆长老了吗？”
　　“没有。”提到这件事，崔蓉蓉就有些颓丧。荆长老从未现身，而鬼藤猛男也始终守着小门不让她靠近，所以这段时间，她除了跟鬼物们打成了一片，拥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就没有其他进展了。
　　望着雪浓担忧的目光，崔蓉蓉努力挤出笑容，“我就坚持到这个月月底，大不了就去外府吧，听说那里比较轻松。”
　　“也是啊……”雪浓想到自己的修炼情况，眼眶又泛起酸楚，实在忍不住，紧紧抱住了崔蓉蓉的腰身。
　　崔蓉蓉问她：“你最近还好吗？”
　　雪浓蹭蹭衣服，抬起小脸的时候已经没了先前的伤感，嗓音洪亮地回答：“挺好的！”
　　虽然有不灭的魂灯震慑鬼物，但在这种阴森黑暗的环境里待得久了，只会让人的内心愈发痛苦。所以雪浓也没待太久，就匆匆离开了弥阴谷。
　　崔蓉蓉送到谷口，雪浓一步三回头，走过花草海和石坡，沿着阶梯盘旋向上，消失在了重重云雾之间。
　　等再转身的时候，崔蓉蓉看到很多鬼物，正围拢在一起紧张兮兮地盯着她，好像怕她走掉一样。
　　“我也待不了太久了……”她叹口气，踢了踢脚下凹凸不平的土地，随后握着魂灯冲过去，开启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看看今天是哪个笨蛋被我捉到！”
　　鬼物们四散而跑，跑一阵又停下来等她，似乎在叫她赶紧追过去。
　　崔蓉蓉的笑声回荡在了这片笼罩暗雾的空间里。
　　至少……现在还没走。
　　*
　　有了楚元宸给的极品灵石，灵根的饥饿问题终于得到了缓解。
　　不过崔蓉蓉还挺心疼的，因为极品灵石的价值很高，光是小小一块，就能购买不少宝贝。可如今被她“牛嚼牡丹”，毫无章法地胡乱吸收，吸收的同时逸散浪费掉不少灵气，真是太可惜了。
　　静谧的夜晚，崔蓉蓉修炼完灵术和魂术，翻开了仙规纪要。
　　帮忙照明的是一支残烛鬼物，它无法自动生火，却能从不灭的魂灯里面借火，更棒的是，残烛生成的火焰能够改变颜色，可比那红蓝双色的怪光护眼多了。
　　那两个油灯鬼物本来也想帮忙，可它们的磷火就跟酒精喷枪似的，动不动就会烧到崔蓉蓉的头发，最后只能默默地待在旁边，互相推搡对方，倾倒不存在的灯油，好像那样就能让磷火变小一样。
　　在残烛发出的白光中，崔蓉蓉趴在血色道袍上背诵仙规，骷髅狗侧趴在长眼的断剑身边呼呼大睡，鬼鸟群跟风鬼枭挤在一起，挨着不死鬼藤休息。鬼公鸡展开翅膀，老母鸡护崽一样护着两个鬼孩子，断手就在旁边，瞧见两个鬼孩子掉出眼珠，怕崔蓉蓉看着难受，又偷偷给它们塞回去……
　　美好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月底的最后一天终于到来，崔蓉蓉拾掇好所有的东西，站在鬼树林间向着远处俯身下拜，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谷外。
　　很多鬼物都出来了，更远更深的地方，还有其他更为强大但却从未现身的鬼物，正悄悄关注着这里。
　　相处了将近一百天的时间，总会有点儿感情，崔蓉蓉不想伤心，也没跟它们道别。
　　她要去寻找新的天地，新的机遇了。
　　那些鬼物见她越走越远，这次是真的要离开，情不自禁发出各种怪异的声音，加速追过来，想要拦下她。
　　靠近谷口的时候，崔蓉蓉取出不灭的魂灯，灵气震荡双色火焰，惊退了追来的鬼物。
　　“有缘再见。”
　　她面对它们，后退一步，与黑暗告别，进入了光明。
　　骷髅狗第一个追上去，骨架摩擦发出咔啦骤响。
　　可在触碰到光明的那一刻，金光从地面的分隔线内升腾而起，化作无形盾壁，将它狠狠弹回了原地。
　　它晃了晃脑袋，再次冲向谷口，结果又被弹飞了。
　　一次又一次，最后，骷髅狗的脑袋撞到彻底裂开了，摔在盾壁前方，再也没动了。
　　就在其他鬼物想要过去查看情况的时候，堪比人高的巨鬼鹰从天而落，闪烁着幽幽红光的眼洞盯着谷外望了会儿，随后翘起铁爪，踢飞了骷髅狗。
　　巨鬼鹰愤怒地扇动没有一根羽毛的翅膀，惊起阵阵阴风，吹得其他鬼物站立不稳。
　　它还会说话：“你们这群笨蛋，走就走呗，难过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会改个文名，还在想……
　　感谢在2020-10-25 23:59:29~2020-10-26 23:33: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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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长老（二更合一）
　　崔蓉蓉走出了弥阴谷。
　　外面的天色已经黯淡下来, 远方宫殿群的背后，排开了一片橘金色的霞光，霞光边缘发白, 像一道醒目的分界线，隔断了回荡在空中的流云, 已经被暮色染成了墨蓝。
　　清风吹来, 前方的石坡高处, 有一道身影在等待了。
　　是丁灏。崔蓉蓉来的时候, 是他送到这里的，走的时候也是他来带走。
　　白色的尾巴花摇曳在风中，轻轻打着崔蓉蓉的小腿，她走过的时候摘了一捧, 用绳系成束把，握在了手里。
　　丁灏一言不发，带着她再次乘坐渡云舟。
　　这一回的路途似乎格外漫长, 渡云舟飞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降临，周围的宫殿上方自行亮起了美轮美奂的照明法阵，他们才披着法阵的清辉, 抵达了长老轮值主事的明晓殿。
　　崔蓉蓉被拦在了殿外, 等待丁灏出来宣布她的判决。
　　大型花坛中的羽仙棠纷纷扬扬地落着花瓣雨, 有风拂过的时候，斜吹来了好多, 飘在她的肩头，羽毛一样的花瓣勾满了垂荡的发丝。
　　“就是她呀，那个杂伪灵根的新人，想拜荆长老为师的。”
　　“荆长老？？？额, 不是我刻薄啊，她真有些不自量力了，难道以为自己长得漂亮就行吗，修士还是要看资质吧？”
　　“所以她现在失败了嘛，要被赶去外府了。”
　　“由此可见她的魂术天赋也很普通，否则荆长老不可能放过好苗子。”
　　“真奇怪，一个杂伪灵根到底是怎么走到第二座蒹葭台的，其中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哦？”
　　形形色色的质疑声在身后响起，不知道多少弟子来往走过，对她发表肆意的品评。
　　崔蓉蓉抠着手里的尾巴花束，抠断了好几根花茎。
　　对啊，我就是很差劲的杂伪灵根……不，我本来都没有灵根，还是靠着特殊道具强行开辟的。至于魂术，我也是自学的，实际上对连真正的入门基础一无所知。所以我到底有什么特殊能力或者闪光点吗，不过是个借用美人身体，性格怪异无趣的奇葩……
　　自我厌弃的情绪不争气地淹没了崔蓉蓉的心间，这一刻她产生了一种极为强烈的念头：我不该来到真界，也不配待在这里。
　　随着这个想法产生，明晓殿上方的法阵跟着闪了闪，光芒也黯淡了很多。
　　周围变得灰蒙蒙的，弟子们大笑着离开了，而在人群中，有一道身影逆行而来。
　　是雪浓。
　　见到她，崔蓉蓉的心情一瞬明媚，也顾不上多想，迎着她走了过去，“阿雪，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雪浓却只是盯着她冷冷打量，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嫌弃的目光，“姐姐不是说没问题吗？结果还是被荆长老赶走了啊，看来你也是个只会吹牛皮的大骗子。”
　　“我……是我高估自己了。”崔蓉蓉哑口无言，沉默之后，只能低声嘱咐：“我走了以后，就只剩下你一个人在内府了，记得多加小心，努力修炼……”
　　“这些就不用姐姐操心了。”雪浓毫不留情地打断她，扬起高傲的小脸，神情是那样陌生。
　　“如今我是地真灵根，远比杂伪灵根厉害许多，你还是少管我的事情，多关心关心自己吧。”
　　雪浓说完，冷哼一声，快步追向了远去的其他弟子，留给她诀别的背影。
　　另外一边羽仙棠的花树下，出现了楚元宸的身影。
　　他穿着铭着高阶符文的弟子服，芝兰玉树，容颜清隽，恍如月中来仙。而在后方，走出十几名年轻貌美的女修，正对着这里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崔蓉蓉没想到楚元宸会突然出现，压抑着眼眶里的泪水，向他求助：“哥哥，我好没用啊，要被赶走了……”
　　然而楚元宸缓步走到她面前，极为轻佻地捏起了她的下巴，冷声道：“区区杂伪灵根，也能影响我的未来？”
　　寒意从脚底升起，崔蓉蓉心口忽地一揪，猛然抬手推开了他。
　　“呵。”楚元宸眉眼间满是讥诮，对自己使了好几个净尘决，仿佛她是什么极难甩掉的脏东西似的，需要彻底清除。
　　容貌各异的女修们走上前来，轻抚他的胸膛和臂膀示意他消气，随后笑意盈盈地簇拥着他往前走去了。
　　崔蓉蓉紧紧咬住嘴唇，连追上去的勇气都没有。回过头的时候，她看到了额发遮脸、阴气森森的常爽。
　　他扯扯嘴角，诡异地笑起来：“你和我果然是一类人，不过，你比我更差劲……”
　　这句话击溃了最后的防线，崔蓉蓉蹲下身抱住自己，扑簌簌地掉眼泪。
　　她哭了一会儿，忽然感觉有些奇怪。
　　手里的花束……为什么尾巴花是白色的？印象当中，应该是别的颜色吧。
　　而且常爽应该在机星谷，怎么会出现在圣灵仙府？
　　崔蓉蓉抬起头，常爽不知何时消失了，整个广场空空荡荡，连同明晓殿前也再无人影。
　　不对……都是假的，她见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咔！
　　随着笃定的念头在脑海产生，玉砖铺就的广场、阶梯、道路，所有的宫殿、景物，骤然碎裂成无数大大小小的镜片，带着她往下直坠。
　　失重感极为清晰地传递到大脑，崔蓉蓉惊醒回神，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灰紫色的尾巴花丛中。
　　霞光熠熠，天还没暗呢。
　　崔蓉蓉坐起身，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景象，便有一张绿色的脸庞凑过来，喷了她满脸的藤丝。
　　鬼藤猛男……它怎么会在这里？还有她，怎么也在这里？
　　藤丝跟泪痕黏在一起，可真够痒的，崔蓉蓉抹抹脸庞，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你醒得好慢，真是没用的家伙！”
　　嘶哑的人声响起，一只秃毛鹰从天而落，栖息在鬼藤猛男的肩头，尖喙一张一合地说话：“看你刚才的表现，魂术天赋也很普通，怎么修炼来的魂力啊？”
　　这……应该也是鬼物吧？不过气息要比骷髅狗、鬼公鸡它们更加强大。
　　与此同时，崔蓉蓉注意到自己身处半空，位置与鬼藤猛男的脑袋齐平。
　　周围两道山柱笔直如剑，弥阴谷就在眼前。
　　而自己……她仰起头，看到了一个比鬼藤猛男还要高大的巨人，通体由灰紫色的尾巴花组成，挡住了背后的霞光。她现在就坐在它的掌心里，处于一片阴影中。
　　这是怎么回事，她一直都在弥阴谷的谷口吗？可今天已经是三月期限的最后一天了！
　　崔蓉蓉回忆先前的情况，只记得自己走进了花草海，其他就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没时间搭理秃头鹰的问话，俯瞰自己距离地面的高度，抬头向花草巨人请求道：“前辈，麻烦您放我下去，我必须走了！”
　　她背过仙规纪要，圣灵仙府规矩很重，万一那些长老见她到时间还没离开弥阴谷，罚她一个借故拖延，就得不偿失了。
　　“无礼，荆长老还没发话呢！”秃头鹰踩着鬼藤猛男的肩头，像个蚂蚱似的不住蹦跶。
　　听到“荆长老”三个字，崔蓉蓉有一瞬的错愕。
　　花草巨人缓缓动身，手掌在空中划出扇形的轨迹，灰紫色的尾巴花迎风后仰，毛茸茸的花穗扑了崔蓉蓉满脸。
　　也就是这时候，浮空悬停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中。
　　那是一个黑袍白发的男人，五官模糊，似乎蒙着层幽幽鬼气。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跟双脚，皮肤薄且白，凸起的青筋如蚯蚓般不住鼓动，好似随时都会爆裂开来。更夸张的是，他的脚趾上生出了长条的血须，垂荡在空中犹如植物的根茎，看起来很是诡异。
　　在他周身，袍摆翻涌在风中，展开如花萼，托举着九朵盛开的磷火莲花，交替变换位置。
　　崔蓉蓉感受到极为强大的威压，那磷火莲花森凛中带着炽热，激得她仿佛陷进了冰火交融的深窟里，全身骨血都开始战栗了。
　　她咬牙，忍着惧意拜身行礼，“见过荆长老！”
　　“水云……真魂录……”荆长老一眼就看穿了她修炼过的基础功法，沉默片刻，在崔蓉蓉紊乱的心跳中下了评判：“一般……”也不知道是说功法，还是说她的魂术天赋。
　　他的声音有些沉哑，吐字也不够清晰，给人感觉像是太久没有开口说话，暂时难以正常交流。
　　袖摆迎风翻动，环绕黑气的骨手伸出，随着枯白指节亮起金光拂过身前，一道通体幽紫的宝物出现。
　　荆长老屈指一弹，宝物便嗖地飞来，恰好落在了崔蓉蓉额前三尺的位置。
　　是琴，由不同生灵的骨骼拼凑制成，骨骼表面刻着气息神秘的法纹，散发出幽幽紫气，作为纽带稳定住了那些骨骼。
　　琴头是某种妖兽的头盖骨，琴尾则是某种灵禽的爪骨，爪尖锋利，还泛着寒芒。
　　七根颜色、气息不尽相同的……毛发，应该是毛发吧，反正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材料，横贯在头盖骨和爪子之间，成了可供弹奏的琴弦。
　　这宝物好邪门，在完全没有接触到崔蓉蓉的情况下，产生无形的漩涡，对她脑海中的魂力产生了撕扯的吸力。
　　她努力抵抗着那股力量，鼻尖也沁出了汗珠。
　　荆长老当然不是白给宝物，他说：“内府年考时……你必须奏响一根琴弦……才能真正留在谷中。”
　　这个消息足以让崔蓉蓉感到惊喜了，她连忙再次行礼：“多谢长老！”
　　九朵磷火莲花遽然膨胀，凝成一团幽青火焰，彻底吞噬了荆长老的全身，等到风停火灭，空中也再无他的身影。
　　鬼藤猛男化作匍地藤蔓，迅速游走进入了弥阴谷，跟随主人而去了。
　　花草巨人也跟着解体崩裂，化为一丛丛尾巴花，包裹着崔蓉蓉坠在了地面上。
　　与之同时下落的包括那张鬼琴，它仍旧浮在面前，等着她去触碰。
　　崔蓉蓉抬起手，试探着碰了一下。指尖涌来刺骨的冷意，就跟冰天雪地里，光着腿坐在了户外公园的金属椅上，那一瞬皮肉都要冻掉了！
　　“蠢死了蠢死了！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要先用魂力留下印记啊！”旁边传来秃头鹰的声音，它落在崔蓉蓉身边，伸展骨架翅膀指了指琴头，又张开尖喙叫嚷不休：
　　“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然还愿意给你机会？！哼，你的天赋哪里值得稀罕啦？反正我告诉你，在你能够奏响一根琴弦之前，我和他都不会教你魂术，你想学就自己去另外两宫！我会盯着你，你敢偷懒的话，我就……我就啄烂你的脸，长得漂亮也啄！”
　　崔蓉蓉抿起嘴唇，听它所言，先用魂力在琴头留下印记，随后才重新触碰。果不其然，冷意和吸力都减弱了许多，可以很轻松地捧起鬼琴了。
　　就在她准备将鬼琴放进储物袋的时候，那只秃毛鹰又跳脚了。
　　“蠢死了蠢死了！这种破烂货装不了，你得背在身上！”
　　崔蓉蓉：“……”
　　这鬼琴正反面都没绑带子，怎么背啊？难道套进琴弦跟骨架中间，当安全带一样背？想象下七根琴弦勒她胸口，背后还有一排骨头的画面，哇，那也太“美”了。
　　联想到刚才留下魂力印记的事情，崔蓉蓉灵机一动，脑海魂力勾连了印记，果不其然，琴头上自行冒出两根无形的背带，能够让她斜挎着背起鬼琴了。
　　竟然猜到了？！秃毛鹰瞪着泛有红光的眼洞，没话说了。
　　崔蓉蓉背起鬼琴，静静打量着它的模样。
　　“干嘛？”秃毛鹰后退一步，张开没有毛的骨架翅膀插在腰间，极为嚣张地抬起铁爪，说：“想打架啊？！”
　　虽然这只鬼物凶神恶煞，言辞狠厉，但也算帮了她的忙。况且它实力高深，她现在打不过……崔蓉蓉暗自记在心里，脸上展露柔美的笑颜，软声软语地问：“前辈叫什么名字呀？好厉害的！”
　　秃毛鹰倒吸凉气，眼洞里的红光猛然发亮，蹬蹬蹬就往后退了好几步，“别以为你夸我，我就会对你客气！”
　　它高傲地仰起脑袋，扑棱翅膀，只是几息的时间就扇起了平地疾风，消失在了她的眼前。
　　崔蓉蓉撇撇嘴，调整好鬼琴的位置，大步冲向了前方的弥阴谷。
　　——我回来啦！
　　不灭的魂灯再次亮起，崔蓉蓉被热情无比的鬼物们包围了，它们簇拥着她去到鬼树林间，那片一起相伴的空地上。
　　骷髅狗瘫在那里，脑袋裂成两半，快要彻底消亡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
　　崔蓉蓉怔然片刻，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可她怕自己胡乱触碰会加重骷髅狗的伤势，只能侧坐在那里守着它。
　　然而这些鬼物都不会说话，最多就发出呜呜哇哇的声音，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崔蓉蓉想起前三个月的相处时光，骷髅狗是第一个过来亲近陪伴她的鬼物，登时心伤难忍，握着它的爪爪哽咽起来。
　　“哭屁啊，蠢死了，用你的魂力救它！”某个角落传来了秃头鹰的叫喊。
　　崔蓉蓉就等着它指点自己，打起精神调出魂力，哺喂到骷髅狗的身体里。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整整过了一夜的时间，骷髅狗的气息稳定了许多，不过依旧没有渡过危险期。
　　崔蓉蓉有些疲惫了，就躺在它旁边，抱着血色道袍休息了一会儿。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荆长老给了机会暂时留下她，那就可以去多宝阁领取内府弟子的正式令牌了。
　　而她目前在弥阴谷学不到东西，那就得去魂心、魂理两宫打探下开课消息，找机会过去蹭课。
　　在年考到来之前，她应该都要住在这里，所以给自己搭个舒服的小窝，提升下生活质量吧，即使这里并不会刮风下雨。
　　……
　　崔蓉蓉的内府生涯正式开始了。
　　在第二天天亮之后，她就背起鬼琴，抱着骷髅狗出发了。
　　那些鬼物跟在她旁边紧张兮兮的，好像在担心什么，崔蓉蓉说了好几次“我不走了”，但它们还是拉扯着她的袍摆，围拥着她闹腾不休。
　　秃头鹰的声音又传过来，“你们这群笨蛋，别吵了！荆长老准你们出去了，不过要她带着才行，一次只能去一个！”
　　原来那家伙是荆长老的代言人……崔蓉蓉强烈怀疑，荆长老是不是有社交恐惧症啊？不想破坏自己的高冷形象，就找了个嘴毒的鬼物帮他哔哔。
　　同时，崔蓉蓉再次确认了自己打不过它，并且不能打它的事实，她可不想半路就被荆长老赶走。
　　“骷髅狗生病了，我带着它也好随时观察治疗，等它好了我再带你们出去行么？”
　　崔蓉蓉安抚好那些鬼物，顺利离开了弥阴谷。
　　因为这里太过偏僻，渡云舟的始发站只有她一人，等到渐渐接近内府中心，沿路才有其他弟子半途上舟。
　　那些弟子感受到了鬼琴的可怕气息，根本就不敢靠近，哪怕渡云舟逐渐变得拥挤，他们也跟罐头似的挤在一起，远离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
　　等到她下舟离去，他们又自动让出一条道路，供她通行。对此，崔蓉蓉还挺满意的。
　　内府区域很大，她只走过几条路线，算起来才开了一成“地图”，而其中多宝阁她是去过的，所以很顺利就找到了那里。
　　今天是初一，多宝阁似乎举办了什么活动，有不少弟子正站在广场上，望着水池中腾起的大型水幕查看任务，时不时发出嗡嗡议论声。
　　“何师兄，你这回还跟我们组队去捉妖兽吗？”
　　“还是不了吧，这回我想换个轻松点的任务，就去外府指点下那些师弟师妹好了。”
　　“太修宫又缺材料了，喊人去帮忙呢，接不接啊？”
　　“先让我看看谁发布的任务……切，又是吴长老，他好抠门的，又说‘报酬面议’，肯定很低，不去不去！”
　　“唉，都过了三个月了，我才完成十点功绩，可年考必须要六十点功绩才能合格，愁死我啦……”
　　“那你赶紧接任务啊，什么除尘清扫、搬运货物……也别嫌弃了，都接下来，积少成多！”
　　人来人往，弟子们穿行在位置不同的水池之间，寻找自己想要接取的任务，时不时发出议论说笑，交织在广场上空，凝成了生动鲜活的气息。
　　然而这种时候，却有另外一种气息出现了。
　　森冷的风飘过身后，灌入弟子服中激起冷汗，嘈杂的声音渐渐低沉消失，在众人视线聚焦之下，一个怀抱骷髅狗的美貌女弟子走进了广场。
　　她肤色雪白，双唇红艳，容颜算是内府中名列前茅的存在，可她周身环绕着阴森森的冷气，总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等她走过，弟子们才发现她凭空背着一张极为古怪的七弦琴，也正是那张琴在散发出摄人心魂的气息。
　　“这是谁啊？”
　　“没见过……”
　　“我也不认识。”
　　“那件法宝好可怕，应该是某个长老的吧？”
　　丁灏正跟师兄弟们在一块空白的水幕前发布任务，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忍不住转脸望向了声音来源。
　　他看到了怀抱骷髅狗的少女，正站在最中心的水池附近，眨着盈亮的眼眸仔细观察展现在那里的内府全地图。
　　她竟然没走……难道被荆长老留下了？
　　丁灏心思一动，拍了拍师兄弟们的肩膀，主动过去打招呼：“崔师妹！”
　　崔蓉蓉认得他，回礼道：“丁师兄。”
　　然而丁灏还没靠近就停下了，俨然是在畏惧骷髅狗，尽管它如今是重伤状态。
　　“你现在情况如何，可留在弥阴谷了？”
　　听到他的问话，崔蓉蓉点点头，也没有深聊，岔开话题道：“丁师兄，我想问问这些任务是做什么用的？”
　　丁灏只当她是被荆长老收入了门下，并未多想，答：“是这样的，所有内府弟子除了修炼之外，每年都必须完成至少六十点功绩，一般情况下，都是靠接取这里的任务来赚取的。”
　　“崔师妹你刚进内府，第一年只要完成三十点功绩就算合格了。多宝阁每隔三个月都会集中发布任务，所以要接任务的话，可以在这段时间内过来，就不必再到处询问了。”
　　崔蓉蓉向他表示了感谢。
　　丁灏又问：“崔师妹你需要接任务的话，我这边正好有个采矿的任务，完成后能拿五点功绩呢。”
　　然而崔蓉蓉近期的计划是学习魂术基础，所以她婉言拒绝了，又主动取出传讯玉牌，跟他互相留了印记，“等我过段时间稳定下来，还请丁师兄再帮忙介绍任务给我。”
　　“好，那就说定了。”丁灏也没强求，稍稍聊了几句之后，便道别走掉了。
　　师兄弟们跟他开玩笑：“那师妹挺漂亮啊，你小子也动凡心了？”
　　丁灏语气严肃：“别多想，她跟天府的师兄有些关系，不是咱们能碰的。”
　　“天府的师兄？”那些人默默记在心里，没多问了。
　　多宝阁里的长老早就收到了荆长老的消息，见到崔蓉蓉出现，也没太过惊愕，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嘱咐道：“魂术不好学，你可要用功啊……”
　　崔蓉蓉客套地答话，“弟子谨记长老教诲。”
　　领完新的身份令牌，又记下了内府地图，崔蓉蓉打算前往魂心、魂理两宫，打听下基础课程的开课情况。
　　然而刚穿过一片羽仙棠，她就看到不远处的玉桥中央围拥着一群弟子，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闹矛盾。
　　崔蓉蓉抬头观望周围地形，短距离之内，只有这条玉桥是最为方便的通路。
　　她想了想，抱着骷髅狗，沿着石栏杆一侧快步向前，谨慎地避开了人群。
　　然而刚刚靠近，清脆的巴掌声就传了过来，有个尖利的女声在喊：“柳云漪，你竟然敢打我？！”
　　视线穿过重重人群，崔蓉蓉见到身着内府弟子服的柳云漪，正手持宝剑，愤怒地与面前的女修对峙。
　　而她腰间，悬挂着一块赤红色玉佩，泛起了朦胧的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前面的男弟子其实算不上雪浓的cp，有关他的伏笔早就埋了一个，不过很细微，可能大家都没注意到。不过无论是蓉蓉、小楚，还是雪浓、常爽，都有自己的事业线要走，虽然中间有些坎坷，继续往后看吧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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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相见（二更合一）
　　瑞兽玉佩, 崔蓉蓉第一次见到这枚楚、柳两家的订婚信物。
　　以前楚元宸说，这枚玉佩是楚家传承之物，必须取回的时候, 她并没有多想什么，只觉得是因为家破人亡的缘故, 楚元宸心怀执念, 所以才想找回玉佩求个心安圆满。
　　但如今, 当她见到这枚赤红色玉佩的第一眼, 就感觉到了它的与众不同。也可能是因为来到真界之后，天地间的灵气远比凡世浓郁，所以玉佩也跟着变得活跃了。
　　崔蓉蓉停下脚步，尝试感知玉佩的气息, 魂力刚刚接近就听到了柳云漪的声音，扩大后无比清晰地涌入了她的脑海：
　　“莫师姐，先动手的是你, 而我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还有，竹雾凇是上官长老赏赐给我的试炼奖励，如果你心有不满，那应该去找他老人家, 而不是来纠缠我！”
　　另外一道女声响起：“什么长老赐给你的奖励？明明就是在竹林试炼的时候, 你投机取巧夺走的！上官长老德高望重, 自然不会跟你这种小辈斤斤计较，可你在其他同门戳穿之后, 非但没有归还竹雾凇，反而还死皮赖脸地滴血认主，那就是你不对了！”
　　“没错，当时上官长老点了两个时辰的灵炉, 可才过一刻钟，你就找到竹雾凇了，若说其中没有猫腻，谁信啊？”
　　“你是水、木属性的地真灵根，莫师姐难道就不是吗？她实力还比你强呢，竹雾凇给她才是正确！”
　　“对，莫师姐比你更有资格拿竹雾凇！”
　　另外三个女弟子在旁帮腔，柳云漪以一敌四处于下风，情况还真是棘手了……
　　这座玉桥上来往的弟子并不算少，大多都是为了前往多宝阁，有围观弟子劝解道：
　　“几位师妹，都是同门，有什么误会趁早解释清楚不就行了。”
　　“别真的动刀动剑啊，内府仙规可不是吃素的！”
　　驻足的弟子越来越多，柳云漪不想再跟她们多作纠缠，喝道：“让开，我要去多宝阁！”
　　可人家不让她走，只说：“柳云漪，今天你不说清试炼当日的情况，哪里都不能去！”
　　“还有，给莫师姐道歉！否则我们就拿你到长老那里，告你不敬同门师姐！”
　　如果这还是游戏世界的话，柳云漪现在这条支线应该是可供男主选择的剧情，可惜现在的楚元宸正待在天府，一时半会儿出现不了了……崔蓉蓉暗地里想着，魂力环绕瑞兽玉佩摸索了几圈。
　　玉佩传递出的气息很是温暖，让人如沐春风，里面似乎蕴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或许通过某些手段激发之后，能够产生特殊的作用。
　　魂力能激发里面的能量吗？崔蓉蓉想试试看，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碰上这块瑞兽玉佩，能打探到新的信息也好。
　　她并不觉得自己能轻易取得瑞兽玉佩，如今身处真界并非凡世，柳云漪跟他们一样都是修道者了，甚至还比他们提前一段时间来了圣灵仙府，所以难题还是交给男主吧，楚元宸也说过，要亲手抢回瑞兽玉佩的。
　　锵！
　　剑鸣声起，空气中的温度一瞬寒凛，细小的冰晶凭空而生，伴随着青绿叶影回旋在了四周。
　　柳云漪拔出了手中名为“竹雾凇”的法宝长剑！
　　同一时间，崔蓉蓉魂力也径直冲入了瑞兽玉佩里，感应到了一片无垠的血海。
　　然而，不过是刹那，血海滔天翻涌，妖兽虚影升腾而起，向着她的魂力拍出了撕天一爪。
　　哪怕只是虚影，也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崔蓉蓉心口猛跳，迅速切断自己与那丝魂力的联系。
　　可惜来不及了！一道冲击波纹从瑞兽玉佩中激荡而出，伴随着柳云漪手中的竹雾凇，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
　　“啊！”
　　“哎哟！”
　　围观弟子不及阻挡，惊呼着倒成了一片，幸好他们都是修道者，而那力量也不是单独攻击某一个人的，所以并没有人真正受伤。
　　但摔在一起也很狼狈啊，崔蓉蓉可不想那样，抱着骷髅狗脚步一转，解下背后的鬼琴竖在身前，挡下了冲击而来的力量。
　　只是眨眼的时间，这座玉桥上，只剩下两个人还能站立。
　　手持竹雾凇，目瞪口呆的柳云漪。
　　以及站在鬼琴后方，镇定自若的崔蓉蓉。
　　时隔两年有余，在故事最初开始的那场仲秋赏菊宴上，不过点头之交的两名少女，在经历过不同的因缘际遇之后，各自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也在真界这片上层空间，再次相见了。
　　就是此刻，就在此地，两人的视线碰撞在了一起。
　　柳云漪主修灵术，弟子服是白底青纹。
　　崔蓉蓉主修魂术，弟子服是白底红纹。
　　竹雾凇很美，通体泛着冰蓝光芒，青色的竹叶虚影环绕剑身。
　　鬼琴很狰狞，通体散发幽紫鬼气，不同生灵的骨骼寒意森森。
　　流云在玉桥上空飞速走过，光与影来回交替，隔着倒地的人群，她们远远相对。
　　“是你……”柳云漪扑闪眼睫，不敢置信地张开了苍白的嘴唇。
　　崔蓉蓉勾起红唇，语气冷淡：“是我。”
　　“你怎么会来真界了？”柳云漪收了手里的竹雾凇，情不自禁地踏前两步，高声询问：“那他呢，当初你们是一起被通缉的对么……他现在在哪里？！”
　　她眼中的急切不似作伪，情是真的，心也是真的。
　　只是一个目光，两句问话，崔蓉蓉就感受到了柳云漪对楚元宸深深的倾慕之情。
　　好奇怪，当初楚元宸在棠城也没待多久吧？还说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又或者是男主光环太强大了？
　　不过不等她多想，倒在地上的弟子们便爬起身，动了手里的法宝。
　　“太过分了，你竟然真的对同门动手？！”
　　“柳云漪，跟我们去见长老！”
　　“触犯仙规，你就等着受罚吧！”
　　莫姓女弟子领着师妹们一起动手，同时射出缚妖索，将人捆成了粽子。
　　柳云漪被押着走过来的时候，视线还定格在崔蓉蓉的身上，“你说啊，你快说他在哪里，告诉我吧……”
　　她眼睛红彤彤的泛着水雾，崔蓉蓉想到刚才的意外，心里有些不忍，便回答：“他……已经在真界了。”
　　“在真界了？！”柳云漪登时喜上眉梢，自己默默念叨着什么，根本不管旁边的四名女弟子用力推她，威胁她，还反驳道：“罚就罚呗，我才不怕呢！”
　　走过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喊：“谢谢你啊，崔姑娘！”
　　崔姑娘……虽然在身体原主的记忆中，她们两个交情很淡，只是因为父辈相识才偶尔会聚在一起。但这个凡世的称呼，在时过境迁之后，总会给人带来些物是人非的感怀。
　　崔蓉蓉叹口气，不禁想起柳勐曾经对楚元宸说过的话——“实在没有灵根也不用着急，过几年漪儿会重回凡世，带你去真界的。”
　　虽然只是一句再也无法达成的空话，但里面传递出了柳云漪对于真情和初心的坚守意愿。
　　且不论楚元宸是否会接受她的感情，至少崔蓉蓉佩服她的勇气，敢跟龙傲天男主谈恋爱的都值得敬佩啊。
　　崔蓉蓉重新背起鬼琴，在周围弟子们或是诧异或是惊艳的目光中，穿行过人群，去往了前方停泊渡云舟的渡口。
　　魂心、魂理两宫的课程并不算多，信息都是公开的，每月会发布在仙宫中心广场的无字玉碑上，同样只有拥有魂术天赋的人才能看到。
　　崔蓉蓉有了正式的身份令牌，能够自由出入公开场所，所以魂心、魂理两宫并没有人盘查她，只是在见到她身后的鬼琴和怀里的骷髅狗之后，会驻足停留，偷偷议论几句。
　　魂术基础授课的次数并不算多，一个月只有两回，都在魂理宫，授课者是“沐长老”。
　　时值放课，不少弟子三三两两走出大殿，在见到站在无字玉碑前方的少女之后，露出了疑惑的目光。
　　“那是谁啊，怎么带着鬼物到咱们仙宫来了？”
　　“你们看她背后的琴，是不是很眼熟啊，好像荆长老用过呢……”
　　“荆长老？那……那她不就是崔蓉蓉？那个杂伪灵根，说要去弥阴谷的新弟子，前两个月可出名了，好多弟子都在赌她能不能被荆长老留下呢！”
　　“完了完了，我赌的是荆长老不会留下她，我要赔本了！”
　　“诶，那我不是赌对了？！额，不对，我才赌了一块上品灵石……早知道多投点了……”
　　有人欢喜有人忧，还有人在感叹：“难道她的魂术天赋比东方师兄、东方师姐都强吗？当初荆长老都不愿意收下……”
　　“咳咳！”旁边的同门清了清嗓子，说话的弟子往旁边一瞟，惊得脸色泛白，匆匆离开了。
　　有对容貌相近的青年兄妹站在羽仙棠的花树下，望着身背鬼琴，走向广场之外的少女，琥珀色的瞳仁中泛起了幽幽波光。
　　青年女子伸手托住了飘落的花瓣，冷笑道：“哥哥，哪怕过了这些年，我还是不甘心……”
　　“那你想……”青年男子转过头，打量着自己妹妹的脸庞，露出了然的微笑，“或可一试。”
　　*
　　搭载渡云舟回往弥阴谷的路上，崔蓉蓉终于联通传讯玉牌上的印记，能跟雪浓对话了。
　　原来雪浓才刚刚放课，先前在长老眼皮底下，哪怕感受到传讯玉牌上的波动，也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恭喜姐姐，姐姐太棒了，我就知道姐姐肯定能做到的！”听到荆长老愿意给崔蓉蓉一个机会的事情之后，她高兴极了。
　　崔蓉蓉问她：“最近修炼情况怎么样？”
　　“还行吧，有大哥给我的宝物，我进展快多了！”传讯玉牌里，雪浓的声音不算很清晰，也不知道是联通不顺，还是她所处的环境太过吵闹。
　　“姐姐，我听师兄师姐们说，普通弟子无法前去天府，除非我们能成为内府精英弟子，才有机会上去学习切磋……当然，这个短时间内我们是做不到了，只能看大哥有没有时间主动下来了……”
　　楚元宸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只送了她们东西，崔蓉蓉敏锐地感觉到，他应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否则以他那种渴望陪伴，缺乏安全感的性情，肯定早就下来见她们了。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想通，内府对弟子的要求就很严格了，更别提天府了，楚元宸受到的压力肯定只高不低。
　　*
　　楚元宸坐在石台上，不断遭受着前方空间劈斩而来的咆哮雷霆。
　　充斥着雷电之力的灵气一波波强行灌进他的身体，游走过血肉的每一寸，在到达丹田内部的时候，化作了一道道散发蓝光的灵气，奋力开辟周围黑暗的区域。
　　启元境，即为开启“元空”，也就是指开启从未受到灵气滋养的丹田，尽可能拓宽能够容纳灵气的范围。
　　正常情况下，普通的修道者只需慢慢感悟天地灵气，吸收炼化自己需要的属性，一步步开拓丹田。
　　但楚元宸不一样，他拥有雷属性的圣灵根，是与天劫相性最合的灵根，几位祖师对他寄予厚望，直接给他安排了最为快捷的提升资源，不过，代价足够高昂。
　　将近四个月的时间，他每时每刻都在遭受雷霆之力的劈斩，痛不欲生，昼夜无休。
　　弟子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不知道多少遍，血迹早就凝结成了深沉的暗红。原本他还会痛苦，可当痛到了极致就只剩下麻木，一切感觉全都离他远去了。
　　当丹田内最后的黑色区域被开拓完全，那一瞬蓝光大亮，无数电芒森列如波，鼓涌着丝丝缕缕的灵气，凝为一片翻腾不休的灵气海洋。
　　楚元宸睁开眼睛，瞳眸中闪过了微亮的电芒。
　　随着起身的动作，血肉筋骨间发出了“咔啦”声响，脚边的锦盒药罐滚落下石台，顷刻间就被阴云中的雷霆之力劈成了齑粉。
　　穿行过深长幽暗的甬道，徘徊在耳畔的轰鸣声终于远去了，楚元宸抬手使出净尘决清洁自己，走向了渐渐开启的塔门。
　　夜空璀璨，月轮皎洁，塔外已经有一位面如冠玉的男弟子在等待了。
　　“仇师弟，恭喜你，在几位祖师预定的时间内突破到了合气境一层。”
　　“兰师兄……”楚元宸的嗓音沙哑无比，他喉结滚动，凝望着远处夜空下奔腾滚滚的幽蓝色雾气，说：“我想去一趟内府。”
　　男弟子眼尾挑起，略显不满，“可你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
　　“……我会很快回来。”
　　“那，好吧。”
　　*
　　说来也是好事多磨，本来十六日那天应该有一次基础课程的，然而当崔蓉蓉兴冲冲地赶到魂理宫，却得知沐长老领了相助弟子历练的任务，课程取消了。
　　今天是二十八日，有本月的第二次基础课程，崔蓉蓉说什么都不能再错过了。
　　所以鬼公鸡刚打鸣，她就从灵术修炼中清醒过来了，丹田里，黑暗的区域才开拓了一点点，不同属性的灵力各自为伍，全无配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听话地同时合作。
　　断手沿着崔蓉蓉的手臂攀爬，开始帮她梳发，无形鬼物扯动袍摆，帮她吹去了上面的灰尘。骷髅狗慢悠悠地挤到她面前，在她的掌心里面蹭了蹭。
　　崔蓉蓉背起鬼琴，走出鬼物们帮她临时搭建的小木屋，想了想，还是选择从花圃里拔出了一棵鬼脸花。
　　“今天我要上课，不能分心，就让鬼脸花帮你们投映外面的景色吧，其你们坐在花圃前，也能一起看的。”
　　尽管心有不甘，但鬼物们还是兴冲冲地送她离开了弥阴谷。
　　其实鬼脸花不看花的话，长得还挺可爱的，手臂和小腿又短又粗，整个身体看起来就像白萝卜似的小人，哪怕刚从花圃里拔出，也白白胖胖的，没带丝毫泥土脏污。
　　这株鬼脸花趴在崔蓉蓉的肩头，手上根须紧紧攀附着弟子服的衣料，诡异的脸庞凑在了崔蓉蓉的耳边。
　　渡云舟上很多男弟子都在偷看崔蓉蓉，可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刚刚加速，就不免看到那张可怕而又惊悚的鬼脸，随之，心跳又差点儿骤停，这滋味实在难受极了。
　　有男弟子大着胆子开口：“崔、崔师妹，你能不能放下来……”还对着肩头比了比扒拉的动作。
　　其他男弟子眸子一亮，暗暗竖起大拇指，表示高度赞扬。
　　“是它吗？”崔蓉蓉抓下肩头的鬼脸花，捧在手心戳了戳它胖墩墩的身体，笑着说：“很可爱呀。”
　　男弟子们自动忽略她脖子以下，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她艳如夏花的笑容，登时被迷得脸颊绯红。
　　结果下一刻，崔蓉蓉捧着鬼脸花放在了头顶，还自己喃喃着：“抓稳哦。”
　　男弟子们：“……”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在他们内心不甘的咆哮声里，崔蓉蓉下了渡云舟。
　　基础课程的授课地点是在魂理宫的水崖阁，坐落在一块临水山崖之上，哪怕是身处阁中，也能听到下方潺潺流动的清泠水声。
　　似乎这一回魂心、魂理两宫并没有招收到多少新进弟子，也可能是早就在前几个月学过了基础课程吧，崔蓉蓉在玉案前等待许久，却没有见到其他弟子出现，就连那个沐长老都没来。
　　该不会又被放鸽子了吧？
　　崔蓉蓉背琴起身，走出打开的侧门，在水崖阁周围晃了几圈，想要看看有没有人在。
　　运气不错的是，她看到了一个身穿蓝袍的青年，正斜躺在一颗巨松的树枝上闭目养神。
　　风从山崖下方涌来，带起了些许微凉的水汽，崔蓉蓉走到树下，呼喊那个青年：“师兄？”
　　那青年睁开眼睛，动了动身，轻灵地跃在了地上。
　　他长了双狭长的眼睛，有点儿像是狐狸，坏坏的藏着心机。但那薄唇噙起笑容，又是那样和煦，引人不自觉得就想亲近。
　　“你来学魂术？”
　　他的声音很好听，是那种清冷公子音，带着些与年龄不符的稚气。
　　崔蓉蓉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毕竟内府里碰到的人实在太多了。
　　“请问师兄，沐长老今天还会来吗？”
　　“师兄？”听到这个称呼，青年眯起眼眸绕着她转了一圈，随后手速极快地抓下了鬼脸花，捧在掌心缓缓逗弄，逗得那鬼脸花笑起来，他才说：“也许会来，也许不来，谁知道长老在想什么？”
　　他的态度无所谓，可崔蓉蓉有所谓啊，登时咬着嘴唇沉沉吐出了一口气：“怎么这样啊，说好开课都不来！”
　　难道是因为没有人听课吗？所以沐长老很自卑，也怕丢脸，所以干脆不来……不至于吧……
　　崔蓉蓉忽然想到这种可能，因为除了她以外，确实没有弟子过来听这种基础课程。
　　或许是读懂了她的神情，那青年岔开话题道：“师妹背的琴……可是荆长老的法宝？”
　　“是的。”有关她的事情早就在内府传开了，所以崔蓉蓉也没必要隐瞒。
　　“原来你就是崔蓉蓉？”青年扬了扬眉，又问：“崔师妹是来学魂术基础的？”
　　崔蓉蓉正想跟他请教下有关沐长老到底什么时候开课的事情，便顺着他的话题说下去，“嗯，荆长老要我自己来魂心、魂理两宫学习基础魂术，可惜我来了两次，都没见到沐长老……”
　　“这有什么关系，我听过好几回基础课程了，如果师妹不嫌弃的话，我可以教你。”
　　青年说着，眨了眨狭长如狐的眼睛，“就当是回礼了。”
　　“什么回礼？”崔蓉蓉不明白他的话。
　　青年轻轻抛起掌心的鬼脸花，又接在手里，笑道：“我没人陪啊，你听我教你，不就是陪我了？”
　　光看这段话，言辞其实有些暧昧，但他的语气实在太认真诚挚了，反倒显得洒脱磊落，并无他意。
　　能有什么“他意”呢，他们才刚刚认识……
　　崔蓉蓉抛开无聊的想法，快步跟在青年身后，走入了水崖阁。
　　……
　　柳云漪在扫登云梯，或者说，在努力挪动手里的扫帚。
　　扫帚是特制的，竹竿制成的长柄上刻满了特殊的符文，使得整体又沉又重，难以握持发力。
　　长老说，她要练心，什么时候心气平了，心绪定了，就能很轻松地拿起扫帚了。
　　天光下，登云梯纤尘不染，每一阶雕龙画凤的白玉阶梯都散发着莹润的光泽。
　　“很干净啊，扫什么扫……还要扫一百遍，真是疯了……”
　　柳云漪暗自嘟囔，觉得手里的扫帚愈发沉重。
　　她努力了好久，终于扫到了最上层的阶梯。此时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但她还是踮起脚尖，将通红发软的双手覆上了前方的玉门。
　　登云梯，是内府与天府相连的唯一通路，以一道玉门相隔，平日难见开启。
　　好想知道门后有什么啊……
　　她默默想着，托起扫帚往下走去，准备开始清扫第二遍。
　　然而就在此时，金石相击的清脆声响传来，玉门光芒大盛，缓缓向两侧打开。
　　清新的香风倾涌而出，吹起了白底蓝纹的裙摆，她转身抬头，流云飞速拂过眼前，露出一道颀长身影。
　　啪嗒！
　　扫帚坠落，顺着阶梯一路下滑，同时发出了喀喀喀的磕碰声响。
　　柳云漪愣在那里，心脏也跟着喀喀喀的声响不住狂跳。
　　原来门后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境界等等其他设定，后面带在剧情里面分批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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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魂格（二更合一）
　　楚元宸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碰到柳云漪,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些微错愕，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腰间。
　　玉佩？
　　虽然他从未见过订婚信物的真正模样, 但在这一刻，他的心底莫名生出无比笃定的念头, 面前的玉佩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家族传承之物。
　　他走下阶梯, 走向柳云漪所在的位置。
　　楚元宸……望着向自己走来的男人, 柳云漪的心跳咚咚加快了。
　　两年没见, 楚元宸的五官长开，比初见时更为英俊，也远远胜过她见过的所有男人，连同真界的男弟子。
　　她想起那本翻烂了的《仙情良缘》, 在春心萌动的年纪，她无数次幻想过会有一位仙君爱上自己，带给她轰轰烈烈的感情。而在得知楚元宸是未婚夫之后, 她也期待过，他那不平凡的人生，会给她带来不同于其他家族千金的未来。
　　如今少时的心愿应验了，她来到真界成了仙人中的一员, 而楚元宸的模样也跟心目中的仙君无限重合, 他们之间还有婚约……
　　她主动迎上, 却因为太过心急，差点儿踩空玉阶崴到了脚。
　　楚元宸见她来势急切, 防备地停下了脚步。
　　柳云漪呼哧呼哧地爬到比他低一级的玉阶上，仰头喊他：“楚元宸，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你怎么进天府了？”
　　“我现在不用这个名字。”楚元宸冷着脸, 语气里没有丝毫情绪。
　　柳云漪问：“那你现在叫什么？”
　　楚元宸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玉佩还我。”
　　柳云漪顿了顿，杏眸中露出几分震惊之色，立即双手护在腰间，往下退了两级玉阶，“这是你们楚家给我的信物，我们有婚约的……”
　　“婚约？”楚元宸吐出一口气，发出了轻声冷笑，随后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角眉梢全是讥讽的意味，“我不过是贱籍的下等人，怎么配得上你堂堂柳家四千金？柳夫人当初命令护卫对我下死手，撕毁婚书夺走信物，你我之间早就一拍两散！”
　　柳云漪知道他还在介意当初的事情，“我说你是下等人是不对，我可以跟你道歉，但你当时也嘲讽过我啊，况且你贸然闯入我家……”
　　她用力咬住嘴唇，呸呸两声：“别再提凡世的事情了，我们都在真界了，哪还有什么上等人下等人的区别，忘掉那些事情，重新开始吧……”
　　楚元宸失去了耐心，见她不肯交出订婚信物，直接探身而下，袭向她的腰间。
　　“不要！”柳云漪条件反射般往后躲避，但她忘了自己在登云梯上，立时重心不稳往后栽倒。
　　惊愕刚在眼中出现，小臂便涌来拉扯力量，将她拽向了面前的宽阔胸膛。
　　然而就在她心跳加速，以为自己真要落入那个怀抱的时候，楚元宸侧身避开，伸手扫过她腰间，毫不犹豫地夺走了那块玉佩。
　　玉佩上系的红绳倏然断裂，被风一吹，不见踪影。
　　前扑的惯性并不算猛，柳云漪甚至还有时间抬起手臂挡在身前，但肘部撞上白玉阶梯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痛呼：“啊！”
　　楚元宸站在旁边，定定注视着掌心的玉佩，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玉佩赤红，光芒愈盛，似乎更为活跃了。
　　他紧握在手中，望向前方云雾间的重重宫殿，快步走下了登云梯。
　　“楚元宸！”
　　柳云漪撑着玉阶坐起身，踉跄着往下追去，可当她好不容易抵达最底层的时候，除了地上的符文扫帚，哪还有楚元宸的身影。
　　她往前追出一段距离，却只见到来往的其他内府弟子，向她投来了怪异的注视。
　　她揉着泛泪的眼睛，无力地坐在花坛边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使用玉佩时的情形。
　　有个声音温柔地告诉她，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楚元宸，你会喜欢我的……
　　*
　　玉案上，灵炉已经放置好了。
　　一名女弟子侧坐在旁边，忧心忡忡地发问：“雪师妹，你准备好了吗？”
　　雪浓握了握拳，深呼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随着女弟子话音落下，雪浓在掌心凝出灵力，渡入了灵炉之中。
　　不过片刻的时间，便有一缕淡淡红烟升腾而起。
　　女弟子仔细观察了灵烟的粗细和浓度，在玉简上作了记录，“挺好，确实到启元境二层了。”
　　雪浓心底冒出小小的雀跃，连忙感激道：“多谢师姐！”
　　“看来你把我上次的话听进心里了。”女弟子抱起灵炉，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还要继续努力哦。”
　　“嗯嗯！”雪浓不住点头，收拾东西站起身来，准备跟着其他检测结束的同门离开大殿。
　　“雪浓！”呼喊从后方传来，一道身影大步冲进殿内，带起阵阵劲风，吹得灵炉中的灵烟东倒西歪，激起了好些人的不满。
　　然而来人已经顾不上这些了，直扑到雪浓面前，抓着她的肩膀疯狂摇动，“外、外面有人找你，快走快走！”
　　找我？为什么这么激动？雪浓满脸疑惑地被拉走了，而当她看到那道站在阳和宫广场上的身影时，才知道为什么周围站了那么多女弟子。
　　“白底金纹的弟子服，是天府的师兄！”
　　“他真好看，比阳和宫所有男弟子都好看……”
　　“你们有谁知道他的名字吗？好像从来没听说过仙府里有这样一号人物呢……”
　　雪浓飞奔过人群，冲向站在那里的楚元宸，吸引了许多人的瞩目。
　　“大哥！”她冲到他面前就急急停下了脚步，眼睛里满是惊喜和重逢的兴奋，但她不敢贸然作出亲密的举动，只能绕着他晃来晃去，说：“你终于来看我们了，见过姐姐了没？”
　　“还没。”楚元宸主动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瞬间惊起一阵惊声，“你这边离得近，我给你送完东西就去弥阴谷。”
　　又是一只新的储物袋递到了面前。
　　雪浓霎时便红了眼睛，可周围人好多，她不想哭，只能哽咽着拒绝：“不用了大哥，你上次给我的还没吃完……”
　　楚元宸语气稍稍严厉：“拿着。”
　　雪浓吓了一跳，缩缩脖子，抓住了储物袋。
　　“我走了，你好好修炼。”楚元宸没有多留。
　　雪浓追上他离去的脚步，多问了一句：“大哥，你知道弥阴谷怎么走吗？”
　　楚元宸点头，“我下来前问好了。”
　　雪浓送到了阳和宫的宫门口，等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远处虹桥背后，她才轻叹口气，将储物袋系在了腰间。
　　回过头，好多平日里懒得搭理她的同门都走了过来，脸色绯红，异常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雪浓，刚刚那位师兄是你什么人啊？长得可真俊……”
　　“对呀雪浓，你怎么会认识天府的师兄？”
　　“他送你的东西……是天府拿下来的宝物吗？”
　　雪浓拧起眉心，大喊一声：“我要去修炼了！”也不管那些人，径直跑走了。
　　*
　　水崖阁里摆着五十一张玉案，一张是供长老教学所用，另外五十张是供弟子听课所用。
　　可惜阁内空空荡荡，并无人影，青年走进侧门，径直坐到了长老教学所用的玉案前。
　　崔蓉蓉顿了顿脚步，觉得他有些僭越。
　　或许是猜出了她的想法，青年坐下后便开口道：“传道解惑者皆可为师，难道崔师妹是觉得我不配吗？”
　　“当然不会。”崔蓉蓉眼眸一转，开口问道：“不知师兄如何称呼？”
　　青年曲指一弹，在空中凝成两枚无形古字“青央”。
　　“青央师兄。”崔蓉蓉向他行了一礼，随后才在他的示意下坐在了玉案的另一侧。
　　青央也没浪费时间，闭上眼睛，直截了当地说：“崔师妹，我先感应一下你的魂力。”
　　话音落下，崔蓉蓉便察觉到有股强大的魂力气息轻轻融入了自己的脑海，不过传递出的信号是善意的。
　　那气息在她的纯黑空间内游走几圈，很快便收了回去。与此同时，青央也睁开了眼睛，沉吟着说：“崔师妹的魂术天赋挺不错的，而且就新进弟子而言，你的魂力已经很强了。魂心、魂理两宫中，有些弟子修习了两三年的魂术，魂力还不如你的呢，照道理你应该了解魂术基础才对。”
　　崔蓉蓉当然不会轻易说出自己接触魂术的过往，只说：“我确实对魂术一无所知，还请青央师兄指教。”
　　“好，那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理论说起。”青央开门见山道：“在崔师妹眼里，魂力是什么？”
　　一种精神力，或许也能看作是信念的力量，意志的力量？不过这么说的话，青央可能会觉得奇怪，所以她回答：“魂魄之力。”
　　“魂魄之力？”青央生有唇珠，微笑的时候显得淡绯色的嘴唇极为性感，“不错，确实很多人都会这样认为，但其实魂力也是天地法则赐予的一种力量，与灵力等同。”
　　他知道崔蓉蓉一时无法体会，便伸出右掌掌心，拇指与食指触碰在一起，先是抽调周围的灵气，在指尖凝出一缕淡棕色灵力，随后将之驱散，转而凝出了一缕魂力。
　　他还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我没调用这里的魂力哦。”
　　“怎么会呢？”崔蓉蓉用力抿了下唇瓣，不自觉地反驳：“可我修炼魂力的时候，是通过功法口诀引导天地灵气进入脑海，随后再转化出魂力，从来没能凭空而生过……”
　　“你知道为什么吗？”青央摸了摸鬼脸花的脑袋，“因为人修天生没有魂格。”
　　崔蓉蓉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青央继续解释：“魂格、灵根、体质，不论是哪个种族的修道者，都离不开这三种天赋中的至少一种。人修天生没有魂格，需要后天修炼而成，但也正因为如此，人修于魂术一途，才有更多未知的可能。”
　　“而当人修后天修炼出魂格之后，就能直接凝出魂力，不用再使用转化之法了。”
　　说着，他拿起笔架上的一只符文毛笔，在空中勾画起来。当两枚淡棕色符文出现，他问崔蓉蓉：“你来猜猜，哪枚是灵力画成，哪枚是魂力画成？不准用魂力感知。”
　　崔蓉蓉看得懵了，因为那两枚符文完全一样，几乎毫无差别。她凝神观察许久，才指向其中一枚，试探着问：“这个是魂力的符文吧？”
　　“不错。”青央表示赞许，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柠檬大小的青色仙果，说：“这是回答正确的奖励。”
　　崔蓉蓉赧然地摸了摸鼻子，觉得他在把自己当小孩哄。
　　青央话锋一转：“但你能猜出也是正常，因为你有魂术天赋，对魂力天生敏感。”
　　“所以为什么师兄能让魂力显示出颜色，它不是无形无色吗？”
　　“那就要说回先前的问题，你觉得魂力是什么？”
　　青央又握着毛笔，点向了玉案上放置的其他物品，譬如香炉、玉灯、笔架，让它们全都飘浮在了空中，“不要去看它现在是什么样子，大道三千归于本源，说到底都是天地规则借予的力量，灵力能够做到的事情，魂力也能做到。”
　　“譬如净尘决这种术法，寻常情况，修道者都会习惯性利用灵力来施展，但实际上，魂力也能够施展。”
　　说着，他还真的利用魂力，给那些漂浮在空的物体施了两个净尘决。
　　“再说御火术……”空气陡然炽热，一团火焰出现在了面前，崔蓉蓉敏锐地感觉到，这火“烧”的不是灵力，而是魂力。
　　青央并没有就此停止，随后又用毛笔在空气中画出一道微型法阵，其中布满魂力画出的符文。
　　“这是防御类的法阵，你可以试试，分别用灵力和魂力进行攻击。”
　　崔蓉蓉就怕自己用力过猛，将鬼脸花放在身后护好，凝结出一丝弱小的灵力，又从脑海中抽调出一小缕魂力，前后分别攻向法阵。
　　结果是，灵力被反弹回来，而魂力则是被法阵吸收补充了自己。
　　她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青央又摸出一枚仙果放在桌上，点头赞许道：“你似乎领会到了一些东西。”
　　崔蓉蓉的心情有些复杂，她冥思苦想片刻，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底多了分探究的意味。
　　“青央师兄，你是魂理宫的吧？”
　　“怎么了？”
　　“魂心、魂理两宫不是主修魂术，辅修灵术，随后利用灵术辅助魂术吗？”崔蓉蓉问。
　　为什么他却说灵力能做到的，魂力都能做到呢？言辞间都在推崇主修魂术，不修灵术……这不该是他的风格，或者说是他从沐长老那里学来的东西。
　　下一刻，青央回答：“因为我曾有幸听过一位长老讲道，在我看来，他的方法才是魂术奥妙所在。”
　　崔蓉蓉心底一阵激荡，猜到他说的长老是谁了，就是主修魂术、不修灵术的荆长老！
　　青央叹息：“可惜……越是高深的术法，用魂力施展起来越是困难，所以魂心、魂理两宫那种利用灵术进行辅助的方法并不算错，只是另一种取巧的途径，当然，魂术方面的上升空间也更低了。”
　　“有了魂格也很难施展高深的术法？”
　　“嗯，于人修而言，魂格并不像灵根那样稳定，因为是个人后天修炼获得，在这期间不确定因素太多，最终修炼出的魂格可能会……千奇百怪。”
　　崔蓉蓉踟蹰着问：“那青央师兄……现在有魂格么？”
　　青央摊开双手，作出欢迎的姿态，“你可以查看，不过不一定能看多久。”
　　崔蓉蓉当然要看了，她没犹豫，立即调出魂力冲进了他的脑海。
　　明亮耀眼的星芒之下，浩瀚汪洋翻涌不休，一座“高峰”竖立其中，任凭风急浪高，我自岿然不动。
　　那座“山峰”，难道就是魂格？！
　　崔蓉蓉想要接近一些，多观察片刻，可是巨浪打来，瞬间就将她的魂力淹没了，令她产生了醉酒的飘飞感。
　　明明身体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却因为那种飘飞感失去了坐稳的力气，情不自禁就趴在了玉案上，脸颊也热得烧了起来。
　　凝望着她艳如桃李的容貌，青央眼底闪过些许亮光，最终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调笑道：“以后不要这么莽撞了，见到比你魂力强的，就赶紧退出来，否则被人不小心捉住了，你可能会遭遇想象不到的事情。”
　　“遇上那般怜香惜玉之人，恐怕还会温柔些，若是……”
　　说到这里，青央清了清嗓子，狡黠一笑，道：“师妹年龄还小，我还是点到即止吧。”
　　崔蓉蓉听出他话语中的揶揄，知道他刚才说的不是好事，也没多问，等到那种醉酒的飘飞感减退些后，才问：“请教师兄，怎样才能修炼出魂格呢？”
　　青央答：“这便涉及到魂力境界了。”
　　“魂力境界？”崔蓉蓉只听过灵力境界，便追问：“怎么说？”
　　青央收了面前凌乱的物品，驱散了微型法阵及符文，将毛笔重新挂回笔架，才说：“魂力境界主要分为魂者境、魂士境、魂师境、玄魂境，这是大部分魂修都能达到的境界。”
　　“前两个，魂者境、魂士境，对应的是灵修的启元境、合气境、成丹境。魂术晦涩艰难，一旦魂修还会灵术，则对上境界相近的灵修，就能拥有更强的战力。”
　　“拿灵修举例，启元境、合气境，这是最基础的两个境界，而在合气境十二层，便要做好准备结出灵丹，踏入成丹境了，这个境界才代表着你真正跨入了修道门槛，算得上一名修道者了。也就是说，你必须踏入与之对等的魂士境，才算是一名真正的魂修。”
　　“不过说到底成丹境也好，魂士境也罢，都只是过渡阶段，因为在达到成丹境和魂士境的十二层之后，修道者都会迎来三九天劫。经历过三九天劫之后，灵修能在丹田内凝出道台，踏入凝台境。而魂修，则可以尝试凝出魂格，踏入魂师境。”
　　说到这里，青央的面容难得出现了一丝怅惘，似是在感叹往事，“只有到了凝台境和魂师境，修士才不会像蝼蚁那样轻易死去……”
　　崔蓉蓉莫名觉得心惊，反问道：“那……如果无法通过天劫呢？”
　　“运气差些的，当场身死。运气好些的，灵丹破碎，魂格缺损，修为倒退……”青央趴靠在玉案边，苦笑起来，“后一种情况下，除非撞见大机缘大运道，或者有师长亲友愿意花费代价，帮忙重塑灵丹和魂格，否则那人今后很可能再无寸进，短暂寿数倏忽而过，终有化为黄土的一日。”
　　“要是那人在其他道术上面有天赋的话，也能转修的吧？”
　　“可以是可以，但这样的人又有多少呢？拿灵修来说，若他当真在体术、魂术上有特殊天赋，当初又何必主修灵术？要知道对人修来说，修炼体术和魂术的话，经受的天劫威力会小上一些。”
　　天道规则还是公平的，人修于灵术一途天赋更高，更易修炼，所以对于主修灵术的人修，面临的天劫也会更强。
　　崔蓉蓉又问：“那要是两术、三术同修的话……天劫的威力会怎么样？”
　　“那可就说不准了。”青央深深盯了她一眼，说：“你最好还是选个主修的。”
　　崔蓉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师兄不再跟我说说体术吗？”趁着这个机会，她想多了解一些。
　　“嗨，体术有什么好说的。”虽然这么讲，但青央还是给她解释了几句：“人修于体术一途，天赋实在太差，甚至还不如魂术天赋。除非是天赐体质，否则寻常修士很难在体术一途拥有成就，也就是说，修炼了也是浪费时间。”
　　“但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修又能有多少呢？若说一千人中能找出一个拥有魂术天赋的人修，那天赐体质，很可能要十几万、几十万人里才能出现一个。”
　　听到这番话，崔蓉蓉登时有了个念头——难道楚元宸有什么天赐体质么？他修炼体术的速度可不慢啊。
　　可她也没发现啊……不过楚元宸毕竟是这个游戏世界的主角，不能以常理判断。看看，他现在不在她身边，养成系统都半“罢工”了。
　　见她沉思不语，青央也没再说话，转而注视着放置在旁的鬼琴，目光迷蒙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蓉蓉察觉到他的视线，想了想决定起身告辞，她要回去消化一下今天的所见所闻。
　　青央见她起身，忽然问道：“这琴，你可尝试弹奏过？”
　　说到这件事崔蓉蓉就很丧气，琴弦根本就不是琴弦，坚硬如钢铁、墙壁……别说奏响了，连弹动分毫都不可能。
　　“青央师兄觉得，就我现在这种情况，能弹奏吗？”她反把问题抛了回去。
　　没想到青央朗声大笑：“哈哈，你再修炼一段时间，说不定就能奏响了。”
　　临行前，他又送了崔蓉蓉一本魂术入门的书册，是他自身的见解感悟。
　　“当个参考吧。”他倒是挺谦虚的。
　　崔蓉蓉接受了，并且向他表示感激：“多谢师兄。”又主动取出传讯玉牌，要跟他互留印记，“以后有什么问题，我能请教师兄吗？”
　　青央犹豫片刻，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不过我经常不在宫内。”
　　崔蓉蓉表示理解：“我不会随便打扰师兄的。”只是觉得你很神秘，想要留个后路查探消息。
　　等到做完这一切，两人正式告别了。
　　崔蓉蓉走到水崖阁下方的广场，再仰头回往的时候，还看到青央独自站立在临水的山崖上，袍摆被风吹起来，回荡在了天光之下。
　　*
　　楚元宸独自坐上了前往弥阴谷的渡云舟，握着手里的玉佩不住打量。
　　片刻后，他并没有发现端倪，便集中注意力，心神进入了玉石项链，呼喊其中的一团灰烟：“歧影君，我拿到了家族传承的瑞兽玉佩，感觉不太寻常。”
　　然而如今身处圣灵仙府，歧影君担心自己会被祖师发现，根本不敢冒头，终日龟缩在里面，最多就跟楚元宸传音聊天。
　　听到所谓的家传之宝，它纵然再好奇，也只能无奈地说：“本君现在不能出去……这样，你试试滴血认主吧。”
　　楚元宸收回心神，依言照做。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赤红色玉佩表面，像是一丝春雨溶进了龟裂的土地，只是刹那的时间，微淡清光浮涌在玉佩周围，原本的赤红色彩化作鲜血逸散在了楚元宸的掌心。
　　他眉眼一凛，还没来得及看清，掌心的鲜血便消失了。与此同时，一种极为微妙、特殊的联系产生了，他的心神被拉入了一片无垠血海。
　　血浪滔滔咆哮翻涌，沉浮之间，有道虚影渐渐浮现。
　　楚元宸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赤诚、温柔，蕴含着深沉眷恋，仿佛近在咫尺。
　　那是血脉深处传来的亲近之意，仿佛那才是他的归宿，他的根本。
　　你是谁？我……我又是谁？
　　好似在回应他的疑惑，有个声音在说话：
　　“孩子，你要知道，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来邪域吧，我在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启元境、合气境、成丹境
　　魂者境、魂士境
　　基础境界，每境十二层，再迎来三九天劫
　　体术先不提，真界体修很少很少，要到邪域才会多起来

80、隐患（二更合一）
　　纯白如雪堆的云雾被劈开, 渡云舟自动进入了泊位，崔蓉蓉捧着鬼脸花走下环形玉梯，心里还在思考青央先前说过的话语。
　　火红的高树在玉梯旁边不住摇晃, 落叶飘飞的风里，她视线远望, 忽然看到不远处石坡前方的花草海里, 似乎倒着一道人影。
　　那是——？
　　崔蓉蓉加快脚步, 幸亏鬼琴并不算重, 没有阻碍她的速度。当离开环形玉梯，抵达石坡顶端的时候，她放缓速度，谨慎地观察那道人影的模样……白底金纹的弟子服, 似乎是天府的弟子？
　　等到走进花草海，她才看清那个人的真容。
　　楚元宸？他是什么时候来到内府的，又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哥哥！”
　　崔蓉蓉飞奔过去扶起他, 却发现他七窍流血，体温滚烫，哪怕隔着铭满高阶符文的弟子服，也能感受到肌肤散发出的热气。
　　她取出储物袋里的清水给他喂下, 又呼唤了好几声, 可是他没有任何反应。
　　谁能想到时隔四个月后再次相见是这种形式, 崔蓉蓉被突然降临的意外状况砸懵了，她即刻查看系统, 结果锁定的功能依然是锁定状态，连同商城，还是先前那些道具，没有新的适合真界使用的疗伤药物。
　　到底怎么了, 该不会楚元宸被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反派暗算了？还是说他被天府里面的大佬打了一顿罚下来了？
　　很多想法出现在崔蓉蓉的脑海中，但光在这里猜来猜去有什么用，得先救人……
　　她解下鬼琴，尝试把人背在背上，可是楚元宸现在好高，得有一米八往上了，她个子小根本背不了。那用魂盾撑住，扶着他往前走？走是能走，可又慢又累……
　　“前辈，您能听到我的声音吗？”她尝试和花草海里的巨人沟通，然而人家根本就不搭理她。
　　最后她没办法，干脆让楚元宸躺在地上，凝出魂盾挡住他的后脑和背部，拽起他的手臂往弥阴谷里拖去。
　　等到进了那片黑暗的世界，鬼物们一拥而上，纷纷过来迎接。
　　崔蓉蓉想喊体型大些的鬼公鸡过来背人，意外的是，兽形、鸟形的鬼物全都躲到了旁边，任凭她怎么喊都不肯过来，似乎楚元宸身上有什么东西在让它们忌惮。
　　最后还是秃头鹰远远地叫起来：“蠢丫头，你带了什么玩意儿回来？！”
　　“前辈！”崔蓉蓉顾不上跟它计较，连忙喊：“请您过来帮帮我哥哥吧！”
　　“哥哥？！”尖利的嗓音在头顶响起，翅膀扇动激起疾风，秃头鹰从天而落悬停在空，眼洞里的红光盯着晕倒的楚元宸不住打量。
　　然而它只是打量了片刻的时间，就惊叫道：“要死要死要死！”一连喊了好几个要死，随后呼地飞走了。
　　没有多久，连绵不断的窸窣声响起，在红蓝双色的光芒下，地毯似的鬼藤奔涌而来，它们拂过崔蓉蓉的脚边，凝成一只大手，抓住楚元宸就往回走。
　　崔蓉蓉放下肩头的鬼脸花，让它回了花圃，随后跟在鬼藤猛男的身后奔跑起来，“请等等我！”
　　穿过鬼树林见的九个之字小路，她再次站在了竹墙小门前方，可惜这一回，鬼藤猛男仍旧不让她进入，嗙一声，直接关上了门。
　　“前辈、前辈！”崔蓉蓉砰砰捶门，然而没捶几下，秃头鹰就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她身边，“别吵了！”
　　崔蓉蓉转身询问：“前辈，我哥哥不会有事吧？”
　　秃头鹰没有回答，乍然探出脖颈，啄了一口她的手背。
　　鲜血登时流出，被一缕鬼气带入它的嘴里，崔蓉蓉吃惊缩手，往后疾退了两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它咂巴尖喙，喃喃道：“不对啊，你的血液味道很正常，你们真的是兄妹吗？”
　　“其实是义兄妹……”崔蓉蓉取出软布包扎伤口，又追问道：“我哥哥到底怎么了，体内血液出了问题？”
　　秃头鹰难得没有大吼大叫，语气幽幽道：“如果你希望他死在圣灵仙府的话，就继续问我。上头那几个老家伙可不是吃素的，一旦发现什么端倪，就凭你这点本事，根本瞒不住脑子里的答案。”
　　崔蓉蓉心跳漏了一拍，立即摇头，“我不问了！那……荆长老会救他的吧？”
　　或许是对她的识趣表示满意，秃头鹰勉为其难地补充了几句：“你义兄……咳……反正你记好一点，圣灵仙府的人里，荆长老是最不会害他的。”
　　你凭什么这么笃定？我真的可以相信吗？
　　崔蓉蓉其实非常怀疑，但是现在身处圣灵仙府，又有谁是能完全相信的呢？
　　她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坐到附近鬼树凸出的粗壮树根上，期待会有好运发生。
　　秃头鹰跟到她旁边，见她捂着手垂头不语，又主动搭话：“蠢丫头，你和你义兄是在凡世认识的么？”
　　“嗯。”崔蓉蓉闷闷地应了声。
　　“哎，那就奇怪了，那样的……额，怎么会在凡世呢？还跟人族扯上关系……”秃头鹰自言自语地嘀咕，迈着铁爪来回走动，词句琐碎，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嗒、嗒、嗒……听着它富有规律的踱步声，崔蓉蓉只觉得有个座钟在脑子里不断摆动，她像是成了等在手术室外的病人家属，迷茫焦急却又无可奈何。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竹墙背后忽地亮起一束金光，然而还没能冲向天际，就被更为强大的无形力量压制下来。
　　风里带来了低低的痛呼，好像是楚元宸的声音。
　　崔蓉蓉站起身，冲到门边举起拳头，想要继续捶门。可当拳头咚得捶到门上，她又按在那里，没再捶第二下了。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真的难过，也真的担心。
　　除了东征的时候，他们几乎在一起相伴了两年，从最开始的防备、试探，再到患难与共的生死之交，后来甚至只要一个眼神，就能默契地猜到对方的选择……楚元宸是她的兄长、亲人，是遇到困局时能够商议对策的伙伴。
　　虽然他也曾冲动莽撞过，但崔蓉蓉嫌弃归嫌弃，从来没有真的讨厌过他。而且自从蜕凡道一别，又是四个月的时间，亲人朋友分别许久，哪还记得曾经的些微矛盾，想念的都是对方的好了。
　　连同远在机星谷的常爽，崔蓉蓉想起他的时候，全都是他的优点他的好，还有大家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快点醒过来吧，拜托了……
　　崔蓉蓉闭起眼睛，额头抵在了门上。
　　……
　　楚元宸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彻底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正躺在草地上，四周盛开着鬼气森森的艳丽花朵，空气中飘浮着小型磷火光团，将周围照得幽亮。
　　花丛背后浮空飘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黑袍白发，双脚长着根茎似的血须，仿佛与这片地面连为了一体。
　　“你体内……我设阵压制了……在真界不要用体术，否则，我帮不了你第二次……”
　　他嗓音沙哑，吐字不清，说完就隐入黑暗，消失不见了。
　　是弥阴谷的荆长老吗？
　　楚元宸不知道答案，但能感受到他对自己并无恶意，挣扎着爬起身，向他消失的方向行礼，“多谢前辈……”
　　紫蓝色的藤丝在地面游走，指示离开的道路。楚元宸没有多留，趔趄着前行，走进了重重迷雾。
　　……
　　脚步声渐渐靠近，崔蓉蓉听到了响动，连忙拍门喊道：“哥哥，是你吗？”
　　吱呀，门开了，她没能站稳，前扑冲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楚元宸轻声笑了。
　　“……”崔蓉蓉立即站直身体，往后退到了旁边。
　　嘭。
　　游走的藤丝再度关上小门，隔绝了内里的情形。
　　秃头鹰走过来，“蠢小子，别忘了荆长老跟你说的话啊，不然可没人再救你了！”
　　楚元宸向它抱拳，“是。”
　　秃头鹰扇动翅膀，倏然消失在了原地。
　　崔蓉蓉这才重新走到他身边，问：“哥哥……你怎么会到弥阴谷来，又怎么晕倒了？”
　　其实她真的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很明显，楚元宸身上牵扯到了某些秘密，还是会惊动祖师的那种。
　　“你简单跟我说说就好，不用说太多！”她连忙补充。
　　楚元宸回忆了先前的事情。
　　其实他在渡云舟上的时候就感觉不太对了，在那些鲜血一样的液体融进掌心后，他开始全身发热，坚持着走到花草海，就无知无觉地晕倒过去。等到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在弥阴谷了。
　　荆长老没说那些鲜血是什么，但他明白，绝对是圣灵仙府，乃至于整个真界都无法容忍的东西。
　　楚元宸取出瑞兽玉佩，递到了崔蓉蓉面前，说：“我之前从登云梯上下来的时候，碰到受罚的柳云漪，从她那里拿回了订婚信物。”
　　尽管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上了几分轻松，“从今往后，我真的跟她没有关系了。”
　　这么快就拿回来了？崔蓉蓉被他的速度惊到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有关柳云漪的事情呢。
　　“可以给我看看吗？”“嗯。”
　　楚元宸递过玉佩，崔蓉蓉取出不灭的魂灯，照亮了两人周身。
　　一看之下，她越发迷惑，因为玉佩的颜色变了，不再是赤红，而成了青白。
　　整个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瑞兽，头上长着两只尖角，身形像狼又像虎，脊背覆着骨甲全是尖刺，尾部粗长生有月形锋刃，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兽种。
　　最关键的是，里面那道极为澎湃的神秘力量消失了。
　　崔蓉蓉灵光一闪，猜到了一种可能，“哥哥，里面的东西，是不是进到你身体里了？”
　　所以他才会晕倒，才会需要什么“压制”。
　　楚元宸点头，“对。”
　　“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崔蓉蓉举起不灭的魂灯，仰头查看他的脸色。
　　好像还好……跟平常差不多……
　　“荆长老帮了我，放心吧。”楚元宸注意到了她额头鼻尖沁出的冷汗，水盈盈的眸子里忧色还未消退，登时心间腾起暖流，令他整个人都产生了些许微醺的感觉，连同先前遭受的痛楚也全都远去了。
　　拳头攥紧又松开，他踏前一步，低下头抱住了她。
　　崔蓉蓉瞬间脊背紧绷，僵着身体站在那里，就跟木头柱子似的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她一手握灯一手放在背后，脑袋也往旁边仰倒，想要躲避他的亲近。
　　“别这样。”
　　虽然他们以前也抱过，但都事出有因。
　　楚元宸呼吸顿了顿，很快就松开手，帮她捋了捋头发，低声问：“想哥哥了吗？”
　　其实崔蓉蓉想过，兄妹的那种思念，不掺杂别的东西。但被他炽热深沉的眼神注视着，气氛渐渐暧昧而粘腻，跟本意背道而驰了，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不自觉地抬手，擦着额头的冷汗。
　　“不想！不想！”
　　叫喊传来，旁边鬼树背后突然冒出了秃头鹰的秃毛脑袋，它气得眼洞里的两团红光都暴涨不少，“你们两个蠢货！碍谁的眼呢，走走走！”
　　崔蓉蓉：“……”
　　楚元宸：“……”
　　虽然被这位老前辈冲了一通，但好歹尴尬的气氛消退了，崔蓉蓉举着不灭的魂灯走在前面，领着楚元宸去往了鬼树林。
　　“哥哥，你在天府还好吗？”
　　“挺好，我现在已经合气境一层了。”
　　崔蓉蓉眼皮一跳，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楚元宸问：“你背后的琴，是荆长老送你的？”
　　“不是，只是一种修行、考核。”崔蓉蓉想了想，还是没跟他说有关逐出内府的事情。
　　说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要靠自己努力，难道指望他事事都帮自己吗？
　　两人互相在传讯玉牌上留了印记，楚元宸望向四周，尤其是在看到那间简陋歪斜的小木屋时，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瞥见不远处凑在一起的鬼物，崔蓉蓉忙说：“没事，我在这里挺开心的。”
　　楚元宸沉默了，片刻后解下腰间的储物袋，一言不发地塞到她手里。
　　崔蓉蓉不好意思一直拿他东西，又推回去，“哥哥也需要的。”
　　“我不用。”楚元宸见她不收，投篮似的从半开的窗户里扔进了小木屋，随后反手推着她往外面走，“送我一段吧，我要回去了。”
　　“这么快？”
　　“我只能休息半天，现在已经超时了。”
　　一听超时，崔蓉蓉有些急了，想要返回去拿储物袋，可楚元宸大手按在她后颈上，滚烫的掌心紧贴肌肤，登时让她背后起了一层热汗。
　　她加快脚步，想要脱离掌控。然而楚元宸手长腿长，淡定地走在她身侧，还是能轻松地碰到她。
　　等到离开了暗黢黢的弥阴谷，走入明亮的花草海时，环绕在周身的压抑氛围总算散去了。
　　楚元宸也松开手，走在了后面。
　　崔蓉蓉收好不灭的魂灯，闷着头，领他走过石坡，登上环形玉梯，最后去到了停泊渡云舟的地方。
　　“我就送到这里了，哥哥你快走吧，等空了我们再传讯……”
　　她转过身，见到楚元宸走到面前，拿着一个尾巴花编成的灰紫色花环，顺手戴在了她的头顶。
　　云雾渺渺，疾风呼啸，吹起两人的长发。
　　楚元宸挑起黑羽般的长睫，明如星辰的瞳眸里浮现出一抹坚决之色。
　　他语气郑重地承诺：“好好修炼，你的灵根，我来养。”
　　不等崔蓉蓉拒绝，他便跃上渡云舟，启动机关倏然而去。
　　“哥哥！”
　　崔蓉蓉刚喊出口，声音就被风带走了。
　　只是片刻的时间，当几片流云拂过眼前再消失，渡云舟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宫殿群的背后。
　　崔蓉蓉拿下头顶的花环，心情复杂地回到了弥阴谷。
　　原本不敢靠近的鬼公鸡、骷髅狗、鬼鸟群全都过来了，可她只抱起了骷髅狗，继续为它做善后的治疗。
　　等到走进小木屋里，残烛接住不灭的魂灯亮起白光，她盯着楚元宸给的储物袋沉思许久。
　　他身上的秘密始终是个隐患，必须赶紧追上他前进的脚步了。
　　至少先解决灵根的饥饿问题。
　　虽然有了新的极品灵石，但灵根还是经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导致她很难吸收灵气，丹田的开拓速度极为缓慢。
　　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
　　崔蓉蓉想到了青央对她说的话：“你的魂力已经很强了，魂心、魂理两宫中，有些弟子修习了两三年的魂术，魂力还不如你的呢……”
　　他还说，灵力能做到的，魂力也能做到……那如果她利用魂力开拓丹田，结果会怎么样？
　　崔蓉蓉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然而让她失望的是，丹田内的灵根似乎看出她所用的力量不是灵力，所以传达出了抗拒的意愿，导致她的开拓速度还不如之前呢。
　　难道真的要一直靠楚元宸供给极品灵石吗？她心理上不太能够接受。
　　还是要从根源解决问题，也就是如何填饱灵根。光靠种植盆是没有用的，必须开出家园，才能跟上供给。
　　这一回崔蓉蓉改变了策略，凝神内视丹田的时候，她用魂力尝试进入家园。
　　丹田里已经开拓出的小块区域里，正有代表[家园·混沌]的细沙。它原本只是一点极为微小的尘埃，但因为魂力感知的缘故，在崔蓉蓉的脑海中放大成了一粒黑色的芝麻。
　　就在魂力接触到它时候，崔蓉蓉觉得身体一轻，也不知道去往了何方。
　　只有一点尘埃晃悠悠地飘浮在空气中，最后落在了亮着光芒的残烛旁边。
　　弥阴谷内静悄悄的，其他鬼物都在休息，似乎并没有发现小木屋里的少女已经消失。
　　……
　　崔蓉蓉进入了充斥着灰色气流的新空间，随着双脚落地，灰色的气流急速后退，露出来一片极为粗糙的石地，大概一个操场的范围。
　　就在她迷惑万分的时候，一道水墨风的卷轴从天而降，在她身侧徐徐展开，出现了[家园·混沌]的界面。
　　此时，界面上已经出现了“农田”版块，排列着黑色的格子，似乎在等她开启，点击黑色的格子，蹦出了新的信息：【是否用[混沌沙碎片]兑换[农田土壤]？】
　　下面还有信息提示说，兑换比例为1:10。而崔蓉蓉上次合成家园的时候是用了100块，现在还剩余33块。混沌沙碎片应该是家园所需的资源，就如好感值是商城所需的资源一样。
　　后面可能还有其他功能区域会需要用到混沌沙碎片，保守起见，崔蓉蓉暂时兑换掉了三块混沌沙碎片。
　　在指令发出的那一刻，原本后退的灰色气流再度涌来，只听得“夯夯夯”的挖掘声响起，随着灰色气流经过，三大垄农田在石地上开垦而出。黑色土壤松软又湿润，还自动分成了大小相同的方格，格边隐约闪烁着虚线般的白芒，展示每一块的大小。
　　在这片空间里，崔蓉蓉感受到了蓬勃盎然的春意，这种力量让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产生了继续生长的冲劲，也远比她先前在种植盆里面用的星尘壤更加强大。
　　二话不说，她立刻动手，拿先前吃剩下的稻米尝试播种。可怜她没有农具，只能徒手操作，就跟刚进我的世界一样徒手撸树，太惨了。
　　还有，青央先前不是给了她两枚仙果吗？她试吃了一枚，那是一种能够补充魂力的宝贝，所以剩下的另外一枚，她也尝试着播在了土壤里……虽然是瞎种吧，也不知道方法正不正确。
　　在三垄农田都尽量种满之后，她遇上了新的难题，这片空间没有河流，也就没办法浇水。
　　她只能从储物袋里摸出先前喂楚元宸喝剩下的清水，当然量很少，浇完两格土地就没了。
　　必须得弄些水进来，可是现在怎么出去呢？
　　崔蓉蓉回望四周，除了跟从她心意来回飘荡的养成系统，就没有其他出口了。而这片还未填满的“操场”，周围就全都是灰色气流了，应该是无法接近、还未开拓的“禁区”。
　　难道出口在系统界面上？可是她找了片刻，都没找到类似于“登出”的按键。
　　还是说要从魂力着手呢？
　　崔蓉蓉聚精会神，尝试驱动自身的魂力脱离家园，果不其然，她感受到有阵清风涌动在周身，带着她往上方飘去了。
　　就在彻底离开前的一刹那，已经浇了水的两格土地里面，悠悠冒出了青色的新芽。
　　崔蓉蓉懵了，这么快的吗？！
　　她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场景……大片的灵材、草药在向她摇曳招手，浩浩荡荡，一望无际。
　　作者有话要说：崔蓉蓉【痛苦】：家园需要打工人

81、任务（万字章）
　　楚元宸赶到登云梯附近的时候, 天色已经暗下来，周围空空荡荡，早就没有其他弟子的踪影了。
　　宫殿群的照明法阵刚刚升起, 便有一道更为耀眼的清辉推开缭绕的云雾，照亮了整片纤尘不染的玉阶。
　　玉门缓缓打开, 兰旭出现在背后, 面无表情地俯瞰下方赶来的身影, 语气略显严厉：“仇师弟, 你晚了。祖师有令，罚十鞭。”
　　楚元宸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当即应声：“弟子领罚。”
　　行刑的不是长老或弟子，而是天府中的一只灵兽, 不过已经化为人形。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原形是什么，兰旭称呼他谢师兄。
　　谢师兄笼在黑色的斗篷里，两侧肩头各扣着一道暗红色符文铁环, 通身气息阴沉而又凶煞。
　　他握着一道三尺长的法鞭，走向跪在明正殿前的楚元宸，指甲又长又尖，散发着诡异的黑芒。
　　月轮皎皎放光华, 法鞭随着灵力伸长, 只是一鞭, 就打裂了弟子服。
　　楚元宸没想到法鞭的威力会这么大，可他现在不能动用体术防御, 只能咬紧牙关默默忍受。他想着先前的拥抱……虽然是他单方面的搂抱，可那种温暖快乐的感觉，也足够支撑下去了。
　　法鞭带动灵力震响空气，接连的音爆声里, 他扑倒在地，浑身是血。
　　兰旭眼尾抽动，撇开了脸庞。
　　当打到第九鞭的时候，空气中泛起淡蓝色的微光，一道灵符凭空而生，挡住了法鞭下落的势头。
　　谢师兄收鞭肃立，俯身向灵符行礼，随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兰旭重新睁眼，抬头望向了上方的璀璨星空，碎碎点点的光芒浮沉不定，风里传来了若有似无的声音：
　　“你们这群老家伙，平日只罚四鞭五鞭的，怎么对他就苛刻起来了？！”
　　“何谓苛刻？他自己答应会在半天之内赶回天府，做不到就该受罚！”
　　“那也没必要罚十鞭吧，换成你们刚入天府的时候，能受得住这么重的刑罚？！”
　　“无笑，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若我们不想重蹈覆辙，就必须早日开始砥砺他的心性……”
　　“对，都是为了他好。”
　　“为他好？你们到底会不会教弟子，不会的话我来，我就不信这一身本事都教了他，他还会重蹈覆辙！”
　　“你——！”
　　星芒黯淡，再没有声音传来。
　　兰旭听到了脑海中响起的嘱咐，主动走上前，掐起法诀，卷着楚元宸往药泉掠去。
　　路上，他低声细语：“仇师弟，几位祖师对你寄予厚望，才会分外严格，你要理解……”
　　话音落下，他又瞥一眼昏迷的楚元宸，苦笑着摇头，“说了也是白说，你听不到。”
　　寂静的夜风里，传来了微弱的声音，像是在呼唤有情人的名字。
　　兰旭凝神静听，听清了那个名字：柳云漪。
　　……
　　楚元宸梦到自己回到了凡世的昭戈国。
　　楚家没有获罪，父母依然健在，而他长成了高傲恣意的青年世子，带着仆从经过棠城的时候，偶然邂逅了第一美人崔蓉蓉。
　　当时她受继母苛待，通身荆钗布裙，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
　　可他对她一见钟情，不顾身份差距，请求父王母妃订下了楚崔两家的婚约，要在果实丰收的秋季娶她为妻。
　　而明媚的春日阳光下，他牵着她走过开满海棠花的长街，给她买衣裳买首饰，陪她品香茶听戏曲。
　　她会用潋滟多情的眼眸盈盈注视着他的脸庞，会用纤细柔嫩的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还会害羞带怯地红着脸，任凭他怎么逗弄哄骗，都只肯喊他：“世子殿下……”
　　他觉得她好可爱，又甜又软，真想快些娶她回家。
　　时如逝水，很快就到了金桂飘香的秋天。
　　十里红妆迎娇娘，宾客云集贺新郎，觥筹交错的夜色中，他迫不及待地告别亲朋，奔进新房去见坐在喜床上的妻子。
　　可当盖头挑开，不知道为什么，笑靥如花的娇娘变了模样。
　　“元宸。”柳云漪穿着婚服坐在那里，戴着他送给妻子的首饰，对他深情款款地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世子妃了。”
　　他惊愕后退，视线投向候在一旁的嬷嬷婢女，却见她们脸色如常，毫无波动，仿佛面前的事情再正常不过，还在笑着连说恭喜，端来了合卺酒要他和柳云漪饮下。
　　不对，不是这个人……他夺门而出，跑去质问自己的父王母妃，可他们都说：你搞错了，世子妃就是柳云漪。笃定到他都开始怀疑自己了。
　　再回过头的时候，柳云漪已经站在了背后，痴痴地望着他，那双艳丽的红唇微微开合，声音在他耳畔忽近忽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你会喜欢我的……你肯定会喜欢我的……”
　　楚元宸吓醒了。
　　浓郁的草药味道霎时涌进鼻间，伴随着哗啦的水声，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泉边的兰旭。
　　“仇师弟，你该进塔闭关了。”兰旭的声音一如往常般毫无温度。
　　楚元宸怔然片刻，理智回拢，答：“是。”
　　他披衣起身，散着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回想刚才的梦境……很多细节他都模糊不清了，但他记得自己最后娶的人是柳云漪。
　　为什么是她而不是她？楚元宸心里有些迷惑，忍不住取出储物袋里的传讯玉牌，尝试联通身处弥阴谷的崔蓉蓉。
　　可是失败了好多次，直到他站在雷虚宝塔面前，印记才成功亮起，玉牌中响起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哥哥，你找我吗？”
　　……
　　崔蓉蓉正坐在小木屋前，跟鬼物们一起制作农具，依葫芦画瓢，粗制滥造的那种。
　　木头锄子才拿起来，没挥两下，厚薄不匀的木制锄刃就掉落在地，只剩光秃秃的木杆了。至于草束编织的篮子，洞眼有大有小，把手刚做好就断了。
　　鬼物们登时垂头丧气，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但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崔蓉蓉站起身，说：“我先去修炼了……”随后躲进小木屋里紧闭门窗，又戳了戳桌上的残烛，嘱咐它不要乱说话。
　　如今代表家园的细沙已经不在丹田，而在脑海了，似乎是因为崔蓉蓉用魂力进入它的缘故，令它转换了位置。
　　崔蓉蓉凝神内视脑海，魂力触碰细沙，用更快的速度消失在了原地。
　　亮灰色的家园空间里，经过一晚的时间，三垄珠灵玉稻都已经可以收获了，花生大小的白色米粒长满稻穗，压弯了轻轻摇晃的稻杆。
　　崔蓉蓉眼眸放光，喜滋滋地跑过去进行收获，她调用魂力凝成手掌，开始拔动稻杆，一开始的时候还不太熟练，等到多试几次后，就顺畅了很多。
　　全都收进储物袋后，她重新播种浇水，又摸了摸仙果长出的小树苗，这才离开了家园空间。
　　等回到小木屋的那一刻，她才感觉传讯玉牌有了动静，联通后听到的是楚元宸的呼吸声。
　　“哥哥，你找我吗？”
　　“对……”
　　楚元宸似乎还有些虚弱，崔蓉蓉想到他说的“超时”，忙问：“昨天回去之后，你有没有受罚？”
　　“挨了鞭刑。”他语气淡淡。
　　可崔蓉蓉知道，就算事情严重他也不会讲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说：“一定很疼吧？辛苦哥哥了。”
　　楚元宸笑了下，好像还挺开心，“我要闭关了，下次出来，应该是成丹境。”
　　崔蓉蓉一听哪还有心情闲聊，“那你快去吧，我也要努力修炼了。”
　　“好，你等我。”说到这里，楚元宸欲言又止，然而片刻过后，他轻吐一口气，直接切断了传讯。
　　启元境、合气境，灵修所要经历的两大基础境界，在合气境十二层后，就能凝结灵丹了，那才真正代表着跨入了修道者的门槛。
　　崔蓉蓉收好传讯玉牌，拍拍脸庞振奋精神，制定了后续的短期计划。
　　灵术目标——依靠种田喂饱灵根，尽可能完全开拓丹田，冲击合气境。
　　魂术目标——剩余时间全都用来修炼魂力，尽可能早日踏入魂士境后期，准备迎接天劫，还有凝出魂格。
　　楚元宸冲得也太猛了，有这位自带光环的“学霸”带头，崔蓉蓉不敢松懈，想靠灵术追上他是不可能的，还是主修魂术吧。
　　她打开屋门，喊两个鬼孩子进来，它们现在有了新名字，容欢、容乐。她取出珠灵玉稻放在床上，要它们帮自己摘下灵米，“不准偷吃，我会喂你们魂力的。”
　　这对鬼物兄弟塞好自己的眼珠，将死白的脸庞凑到她面前，想要讨些奖励。
　　崔蓉蓉无奈，只好在指尖凝出魂力，先给它们点甜头尝尝。还不等她说可以，鬼物兄弟就低下头，脑袋凑在一起，各自咬住她的指尖开始吞咽吸收了。
　　容欢容乐的嘴里冰凉彻骨，崔蓉蓉忍着不适等在那里，可没想到它们吸起来没完没了，指尖的魂力都吸干净了还不肯松口。
　　最后她只能依次给它们一个脑瓜崩，它们才老老实实吐出她的手指，坐到旁边去摘灵米了。
　　断手也跑过来帮忙，崔蓉蓉给它渡了点魂力作为奖励，跑出去找秃头鹰了。
　　在还没喂饱灵根之前，她为了节省时间，决定趁着空档验证青央教她的基础魂术。虽然那家伙看着像个好人，但是谨慎些总没错的。
　　至于秃头鹰，虽然说不会教她，但就它那种性格，稍微用点儿法子，多多少少能得到些新的信息。
　　弥阴谷内的世界永远是灰蒙蒙的，所有东西都像是加了一层上个世纪的电影滤镜。崔蓉蓉现在已经适应这里了，就算没拿不灭的魂灯照明，也对道路非常熟悉。
　　秃头鹰虽然神出鬼没，但经常会栖息在竹墙附近，所以她很快就找到了它。
　　它还挺鬼灵精的，听到脚步声后立即抬起脑袋，凶神恶煞地喊：“蠢丫头，你过来干嘛？！”见她背后空空荡荡，又骂：“蠢死了！你不让鬼琴慢慢适应你的魂力气息，后面怎么奏响琴弦？”
　　是这样的吗？崔蓉蓉先前想着自己待在弥阴谷，就不必一直背着鬼琴了，原来要让它尽量适应自己的魂力气息啊……
　　“前辈，我回去就背上，我很听话的。”崔蓉蓉有求于它，态度十分谦虚。
　　秃头鹰冷哼一声，表示了强烈的嫌弃。
　　崔蓉蓉走到它面前，没有第一时间表明本意，而是采取迂回战术，提到了有关青央的事情：“前辈，有个事情我想来想去，觉得要告诉您一声。”
　　“什么？”秃头鹰闪烁着红光的眼洞直愣愣地盯着她，仿佛在说：你有何图谋？
　　“我不是去魂理宫学习魂术基础嘛，结果连着好几次授课的沐长老都不在，最后只碰上了一个年轻弟子，说可以教我魂术。当时我想，他反正也不收我钱，不听白不听，就随便听听看吧。结果，我没想到他说出了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语……”
　　她表情生动夸张，秃头鹰“嗯”了一声，静等后续。
　　然而崔蓉蓉“扭扭捏捏”地站在那里，不太好意思地说：“要是我转述了什么不好听的话，您可不要骂我打我啊……”
　　“骂你是一定的。”秃头鹰还挺高傲，“打不打你看心情。”
　　崔蓉蓉暗暗骂它几句，又沉默好久，才在它的连番催促声里，反着讲述青央教她的入门基础：“那位年轻弟子说，魂力和灵力是完全两种不同的东西，根本没办法互相转化……”
　　一开始秃头鹰还不在意，也懒得纠正讲述的内容，崔蓉蓉见势不妙，半路话锋一转道：“那个人说，要学魂术还是得去魂心、魂理两宫，荆长老主修魂术不修灵术是完全错误的选择，所以到现在，弥阴谷都没有传人……”
　　“狗屁狗屁！”秃头鹰腾得站起身，铁爪狂踩地面，扬起沙土飞溅四散，“明明是你们这些人愚蠢至极，无法理解魂术的奥妙！”
　　这地图炮真是……崔蓉蓉装作无辜单纯的模样，添油加醋地劝解：“前辈您还是消消气吧，长久以来荆长老始终没有收徒，无怪乎外面会这样认为呢。”
　　可秃头鹰好生气啊，眼洞里的红光不断暴涨，嗓音也愈发尖利：“又不是荆长老不想找徒弟，是根本没找到！这些年来，像你这样甚至比你魂术天赋更好的弟子也不是没来过弥阴谷拜师，可他们都没能在规定时间里奏响琴弦，怪谁？！”
　　“所以前辈也要劝劝荆长老降低要求嘛，人生在世不称意，有时候就要学会妥协，才能发现新的天地……”
　　“你懂屁！”
　　秃头鹰大叫一声，扇动翅膀扇得她东倒西歪。
　　“你们这些家伙，功法都没吃透就急着修炼术法，魂力没多少还想奏响琴弦，做梦！”
　　“什么灵术辅助魂术，那才是歪门邪道，才是投机取巧！真正的魂修，就是能互相转化灵力魂力，要是你有足够的魂力，强大的魂识，灵力能用的术法，魂力当然也能用了！”
　　“你说，那个年轻弟子是谁？我要啄烂他的脸，啄出他的肠子！”
　　见它语无伦次，大吵大嚷，崔蓉蓉真怕它疯起来连自己都打，匆匆忙忙躲到旁边的石头后面去了。
　　就在此时，某个角落响起一道沧桑沙哑的人声：“阿图，别中激将法。”
　　叫嚷戛然而止，秃头鹰歪着脑袋，停在了原地。它愣了片刻，忽地扑棱翅膀，向着躲藏的崔蓉蓉扑过来。
　　“蠢丫头，你坏死了！”
　　崔蓉蓉当即取出不灭的魂灯，对它进行威慑。
　　“可恶！”秃头鹰果然也忌惮这件宝物，刚冲过来又退了回去，嘴里骂道：“你坏死了，我以后再也不对你好了！”
　　崔蓉蓉：“……”你对我很好吗？
　　吐槽归吐槽，她还是假意啜泣：“都说了只是转述，前辈干嘛凶人家……”
　　“你——我不理你了！”秃头鹰吼她一声，展翅飞空倏然不见。
　　这片空间再次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
　　崔蓉蓉舒了一口气，回想着刚才的对话，挑出了其中的有效信息：第一，想要奏响琴弦，必须拥有很多魂力；第二，必须让鬼琴尽量适应自己的魂力气息……
　　所以先前那些魂术天赋更好的弟子都没能做到吗？
　　崔蓉蓉满怀心事，等到再回到小木屋的时候，她发现鬼公鸡正站在半开的窗边，探长脑袋偷吃她的灵米。还有那群鬼鸟，竟然堂而皇之地落在她的床上，围着灵米啄食。
　　崔蓉蓉气到了，举着不灭的魂灯狠狠吓了它们一通，然后又走进小木屋，对容欢容乐进行了深刻的教育批评。
　　还好，家园产量高，她种植了三垄农田的珠灵玉稻，出产的灵米足够填饱目前的灵根了。
　　吃完之后，她剩了些灵米当成种子，又在指尖凝结魂力，喂了容欢容乐，才坐到床上开始修炼。
　　因为灵根已经填饱，所以她这回引灵入体非常顺畅，天地灵气经过灵根，转换为六种属性不同的灵力，开始各自拓宽丹田内的黑暗区域。
　　这样效率太低了，怎么才能让六种灵力合而为一呢？崔蓉蓉想到了魂力，或许可以将魂力作为纽带，将它们合拢在一起。
　　她立即试验，以循序渐进的方式，一开始是合拢两种灵力，慢慢的合拢三种……等到灵根再度传达出饥饿的讯号，她成功合拢了四种灵力。
　　而时间……则是过去了两天。也就是说，她种一轮灵米再吃一轮，只能顶两天饱。
　　可这里就产生了新的问题，现在家园里“农夫”就她一个，她还要修炼，不可能天天都在里面种田。但要她放弃种田，就很难继续填饱灵根了。
　　她想到了两种解决办法，要么找些“员工”帮她种田，要么就是去找更好的、能够提供更多灵气的灵材。
　　崔蓉蓉打开系统，家园界面并没有出现类似于“雇佣XX”的选项，反而出现了可供开辟的其他区域，譬如[矿场]、[水域]……好感值都需要四万点，她当然是没有的，养成系统还处于半罢工状态，就连前两天她和楚元宸见了一面，都没能将之激活。
　　想到这里，她就觉得养成系统太严格了，就因为她现在不在楚元宸身边，没有起到养成作用，它就锁定了大部分功能……而东征战场，不算，因为她当时给了楚元宸好些物资，可能帮忙了，也算是养成作用。
　　“难道你想让我去天府吗？”
　　崔蓉蓉随口嘟囔了一句，然而刚说完，她就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大，连忙取出传讯玉牌，尝试联通丁灏。
　　丁灏应该不忙，“崔师妹，你找我？”
　　崔蓉蓉开门见山：“丁师兄你好，我想问问，内府弟子能升去天府吗？”
　　“额……”丁灏似乎被她吓到了，顿了顿才回答：“升是能升的，但我了解不多，只知道必须成为内府的精英弟子，才有机会被选拔去天府。而内府的精英弟子，大部分都是渡过三九天劫、凝台境往上的灵修……至于魂修的条件，我不清楚。”
　　这么麻烦吗？崔蓉蓉觉得头大。什么三九天劫、凝台境，她想达到那种境界都是多远的以后了……不过修士寿命长，几年十几年不算什么，一个闭关就过了。
　　起码有个家园在，系统还算有点良心，崔蓉蓉决定暂时把重心放在修炼上，就别想其他功能了。
　　“谢谢你丁师兄，我没其他问题了。”
　　她正要切断传讯，丁灏却说：“诶，崔师妹等等，我这里有个功绩任务，你想接吗？完成之后能拿五到十点功绩。”
　　“什么？”
　　“就月初的时候，我不是问你要不要接我们太修宫的采矿任务吗？后来有其他仙宫的同门接了，回来说在某处矿洞里发现了白晶参。那是一种金、木属性的灵物，是炼宝、炼丹的稀有材料，不过天性狡猾善于躲藏，我们太修宫派了几队弟子出去都没能找到。我和几位师兄弟想接那个任务，可又没有相识的魂修，正好你找我聊天，我就想或许你能帮忙感知它的方位……”
　　其实崔蓉蓉更想待在弥阴谷里修炼，但是丁灏月初在多宝阁那里就很热情地邀请了自己，这是第二次了。而且魂心、魂理两宫又不是没有魂修，他会邀请自己一个新人，应该是想要和自己进一步结交。
　　如果继续拒绝的话，很可能他会疏远自己，以后再想跟他打听消息就难了。
　　崔蓉蓉想想自己在圣灵仙府也不认识什么人，难得有个还算靠谱的同门，便决定应承下来，而且她第一年也要完成三十点功绩，就当试炼吧。
　　不过她提前表明了自己的忧虑：“丁师兄，矿洞远不远，有危险吗？我才入门没多久，万一……”
　　丁灏笑道：“别怕，那些矿洞都是仙府所有，离得不远，大概两天的时间就能抵达。很多同门都去那里采过矿石，没什么危险，就算有我们也会护着你的。你能被荆长老看中，肯定有特长所在，只要帮我们静心感应白晶参的方位就行。”
　　“那好，什么时候出发？”
　　“因为我们钱长老急需，所以两天后，也就是初三，我们必须出发。到那天辰时，我去弥阴谷外的石坡等你。”
　　果不其然，在她答应之后，丁灏的语气都欢快不少，两人商议结束后，便切断了传讯。
　　崔蓉蓉抓紧时间，进入家园空间收获续种了珠灵玉稻，又喊来容欢容乐帮忙摘下灵米，而她则是用自己的魂力温养鬼琴，尽量让它适应自己的魂力气息。
　　两天，正好还够她修炼一轮……
　　*
　　“雪师妹，难道你连口诀还没能背完全吗？”
　　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有任何进展，站在雪浓面前的男弟子渐渐失去了耐心。
　　“我知道你是新进弟子，可你来仙府也五个月了，总要有些进步吧？据我所知，跟你同批进来的师弟师妹，很多都已经是启元境五层甚至六层了，而你只有启元境三层，对吗？”
　　雪浓低着头，双手绞得通红。
　　广场上，很多人都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目光。
　　在同门师兄师姐一对一的指导下，新人们开始修习御器决了，学成之后能以灵力凭空操控法宝或者物品，是为后续修习其他术法打下基础。
　　但是口诀真的晦涩难懂，至少对于雪浓来说，就算服过养魂静心的草药、丹丸，她也需要很久才能记全。
　　那男弟子见她闷声不吭，皱起眉头，语气很是不悦：“跟你说话呢，倒是应一声啊！”
　　“嗯！”雪浓连忙应声，眼眶红红的，“师兄，麻烦你再教我一遍吧，我会努力的！”
　　那男弟子嗤笑一声，本来不打算理会，然而旁边有人揶揄道：“你还是教教她吧，她跟天府的师兄有关系，小心人家告了状，你可得吃不了兜着走。”
　　“就算是天府的师兄也要遵守仙规，我行得正坐得直，有什么好怕？”男弟子嘴巴很硬，但心里总有些担忧，只能忍着脾气再次给雪浓展示如何御器，“算了，我就再教最后你一遍，你看清楚。”
　　“多谢师兄！”雪浓睁大眼睛，注视着他每一个动作。
　　然而男弟子操控法宝的时候太过随意，不小心嗙一声砸到了雪浓的额头，直把她打得摔在了地上。
　　听到痛呼声，更多的目光投了过来，有长老说：“拿些药酒给她揉一揉。”
　　“雪师妹，你没事吧？”男弟子不情不愿地取出自己的药瓶，搁在了地上，“我不是故意的啊，你可别跟天府的师兄告状。”
　　在俊男靓女众多的仙门里，雪浓的容貌只是寻常，她性格忠厚老实，不擅交际，也没多少朋友，加上记性差劲修炼缓慢，所以算是阳和宫的边缘人物。
　　能在内府的弟子，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尤其是男弟子，怎么可能会跟一个新人小姑娘低头呢，所以他当然不会因为这种小事就开口道歉。
　　雪浓深深吸气缓解痛觉，等到视线清明之后，才噙着眼泪答话：“师兄放心，我不会说的……”
　　旁边有人啧啧：“她这样子可不行，以后肯定会被降去外府的。”
　　“这是迟早的事情啊，她的资质……留在内府确实有些吃力了。”
　　“不过她好歹是地真灵根，为什么修炼起来这么困难？”
　　另外一个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低声道：“她这里有点问题。”
　　“不会吧，看她的模样也不像傻子啊……”
　　“嗨，没见天府的师兄上次过来送东西吗？估计是什么防止变傻的灵丹妙药吧？”
　　低笑声和议论声传入雪浓耳中，滚雪球似的越来越重，越来越响，震得她脑子不断嗡鸣。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目光不知道聚焦在哪里。
　　面前的男弟子防备地后退一步，见她没有攻击动作，勉为其难地问：“不然，我再给你演示一遍？”
　　他嘴上在好声好气地说话，可是目光却暗藏鄙夷。
　　雪浓看清了，只觉得恶心、好恶心……她忽然有个强烈的念头，就是不要再看到这个人，不要再听到周围的声音，所以她没有犹豫，转身跑出了广场。
　　有弟子高喊：“长老，雪师妹走了！”
　　长老看出雪浓的情绪不稳定，便道：“让她自己安静会儿。”
　　……
　　雪浓一口气跑出了阳和宫，宛如逃命般，她跃上渡云舟，前往了弥阴谷所在的方向。
　　疾风带来了清新的花香，还有禽鸟的歌声，在只有一个人的渡云舟上，她终于可以放声大哭，而不必被人注意嫌弃了。
　　她好怀念当初在凡世的时光，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演武场上的木人都会等在那里。而她训练的时候，霜焰总会懒洋洋地躺到旁边，时不时抬起爪子挠痒，哼哼唧唧要她帮忙梳毛。
　　还有湛景、潘龙潘虎、乐磬、高蒙那五个大哥哥，经常跟她切磋，会说玩笑逗她，偶尔还送她小礼物呢。
　　可为什么，来到真界之后，痛苦总是比快乐多呢？她也不想轻易认输，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差劲。因为无论怎么努力，她的脑袋总会阻碍她的进步，让她在短暂的成功后又品尝到更惨更重的失败。
　　如果可以，真的好想换个脑袋啊……可是她换不了，换了就要死了……
　　雪浓哭了好一会儿，等到情绪渐渐恢复平静，她望向前方辽阔的云海，忽然不想再去弥阴谷了。
　　她想到自己一碰上事情就想麻烦姐姐，就觉得自己更没用更差劲。曾经答应过大哥要独立的，而且姐姐也有自己的困难和苦处，不是生来就要为她排忧解难……
　　雪浓抱着栏杆，越想情绪越是低落。渡云舟缓缓停下，前方侧边亮起光芒，有人想要半路上舟。
　　是个男弟子，撑着一把黑伞，挡住了头顶的天光。
　　雪浓立即擦干眼泪，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转身望向了矗立在远处的宫殿群。渡云舟缓缓启动，她望着急速退开的云雾，忽然后悔刚才为什么没有下去。
　　还是尽早回阳和宫吧……她回望四周，寻找可以停舟的地点。
　　旁边有声音倏然响起：“雪师妹，你哭了？”
　　说话的是那个半路上舟的男弟子，雪浓不知道他为什么认得自己，只飞快地瞥他一眼，低头打了个招呼：“师兄好。”就没再说话了。
　　没想到男弟子主动起身，撑着伞站到了她面前。
　　雪浓回过神来，发现那柄黑伞半遮在她的头顶，将她的半身也拢进了暗色之中。
　　她心口一跳，起身想躲，却见那个男弟子伸出肌肤苍白的手臂，解下吊在腕间的灰色布娃娃，放到了她怀里。
　　“我知道你的烦恼是什么，这个送你，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布娃娃在笑。
　　“原来是……”雪浓认出它，重新望向了面前的男弟子，却见他正用那双深沉的黑眸定定注视着她，带着令人脸红心跳的特殊意味。
　　刹那间，她脸颊绯红，感觉耳尖都在冒热气了。
　　前方有座虹桥横贯当空，男弟子扯扯嘴角，微笑起来。
　　“我们一起下去吧？”
　　*
　　来到真界的第一年第五月初三日，辰时刚到，崔蓉蓉背着鬼琴走出弥阴谷的时候，看到丁灏已经站在花草海前方的石坡上等待了。
　　他一见崔蓉蓉出现，连忙挥手呼喊：“崔师妹！”不过没有离开石坡，他还是对弥阴谷心怀畏惧。
　　崔蓉蓉快步走了过去，“丁师兄！”
　　走上环形玉梯的时候，丁灏主动介绍：“这次任务，连同你我在内共有五人，另外三人是我的同门师兄弟，和我一般都是成丹境，性情爽利的痛快人。”
　　他们集合的地点是在云岫台，一座极为宽阔的玉石广场，也是内府和外界的出入口。
　　崔蓉蓉见到了同行的另外三人，祁锦、董庆、王宇和，身形从高到矮呈阶梯状分布，容貌各具特色，都蛮健气阳光的。
　　有美人作伴出行总是件快乐的事情，尤其是崔蓉蓉这样容貌更为出挑的小师妹，听到她轻声细语地喊自己某某师兄，那三名男弟子赧然到脸色涨得通红。
　　董庆说：“久仰崔师妹美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王宇和点头：“崔师妹，你有什么需要的，路上尽快开口啊。”
　　祁锦是个木头，只讷讷地应声：“嗯！”
　　寒暄过后，四名男弟子便同时祭起一道法剑，变宽变长，作为飞行器悬停在了云岫台的边缘。
　　丁灏先行上剑，抬起手臂示意崔蓉蓉借力上来，而另外三人很有风度地等在后面，见她坐稳之后，才纵身跃上了法剑。
　　崔蓉蓉这回出门带的是无形鬼物，这家伙除非自愿现身，否则寻常弟子很难发现它。不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她现在实力低微，总得为自己多考虑些，留上一手。
　　难得出谷一趟，还是离开内府，无形鬼物兴奋无比，趴在崔蓉蓉的肩头不住吹气，阴森森的带来阵阵凉意。
　　崔蓉蓉假意捋发，扬手摸向耳畔，弹了它一个脑瓜崩，它才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这回他们要去的矿洞位于外府之外，虽然偏远，但仍然位于圣灵仙府的地界范围之中。
　　四名男弟子同时操控，法剑一路飞行得非常稳当，崔蓉蓉没有跟他们闲聊，将鬼琴抱在膝盖上，闭目吸收天地灵气，修炼功法水云真魂录，继续扩充自己的魂力水潭。
　　等到中途休息的时候，她睁开眼睛，发现法剑飞到了一片仙山所在的区域。俯瞰望去，远近山脉连绵不绝，覆盖着碧青、黑蓝相间的植被，偶尔有些平坦宽阔的区域，建造有稀疏的石制建筑。
　　注意到了崔蓉蓉的疑惑目光，董庆主动解释：“那是杂役弟子的住所，不过他们的职责主要是巡逻仙山，因为住得太远，所以与外府、内府并无接触。”
　　“多谢董师兄。”崔蓉蓉觉得还挺唏嘘，这些底层的修士也很艰难，除非撞上大机缘，否则终其一生都难以见到仙门的真正模样。
　　随着临近目的地，丁灏祭出一枚玉简，展示出了其中蕴藏的灵力地图。
　　“这回我们要去的矿洞位于丙午区，据先前回到内府的弟子禀报，是在第七十三号矿洞发现白晶参的，但经过这些时日，白晶参很可能不在原地了，所以我们从第七十一号开始寻找，直找到七十八号，因为那些矿洞都是连在一起的。”
　　对于丁灏的看法，另外三人并无异议，在晚霞漫天之前，法剑成功落在了一片满是碎石的荒芜地面上。
　　“我们先扎营休息，补充了灵力再进矿洞。”
　　黑暗对于修道者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王宇和祭出三盏明灯飞在五人身侧，簇拥着他们往前走去。
　　然而刚转过一道小坡，前方也有光芒传了过来，在一片光秃秃的山壁脚下，坐着另外一队的四名修道者，看弟子服，当然也是圣灵仙府的人。
　　其中一名身材高壮的男弟子霍然起身，道：“这不是丁师弟么，你们也来碰运气了？”
　　“不是吧，这么多人……”
　　“唉，倒霉，本来还想多换点功绩的，这下怎么搞啊？”
　　另外有名女弟子站起身来，不太客气地说：“丁师弟，这片归我们了，你们去别的地方找吧。”
　　她气势不善，董庆也开门见山：“张师姐，大家都是来碰运气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先前那名男弟子冷笑道：“因为我们肯定能找到白晶参，又不想跟你们见者有份一同瓜分，这个答案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30 22:53:41~2020-10-31 23:59: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幼稚园杀手、明天的明天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幼稚园杀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2、巨物（万字章）
　　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激怒了丁灏, 他走到队伍最前方，与那名身形高壮的男弟子对峙，平日里笑意盈盈的娃娃脸也变作了幽沉。
　　“这只是段师兄的答案, 仙规里可找不出来。”
　　段姓男弟子被他落了面子，登时怒不可遏, “丁灏, 你是不是想上决斗台？！”
　　听到这话, 众人目光俱是一凛, 丁灏扬唇冷笑：“段师兄若想指教，我乐意奉陪！”
　　“决斗台……做什么的？”崔蓉蓉悄悄询问站在面前操控明灯的王宇和。
　　王宇和侧过脸，低声回答：“是生死斗的地方……弟子之间若有私怨，可以去那里自行解决, 一旦上台后果自负，就连长老也不能轻易阻止。”
　　没想到丁灏表面看着人畜无害，竟然也有这么强硬的一面, 崔蓉蓉刷新了自己对他的认知。
　　气氛剑拔弩张，董庆、祁锦跨前两步，护在了崔蓉蓉前方，双方周身灵力逸散, 隐有一言不合便要开打的势头。
　　对面四人中, 有个青年始终没有说话, 他穿着白底红纹的弟子服，明显是魂心或者魂理宫的弟子。
　　而此时, 他坐在那里，语带嘲讽意味：“段师兄，何必为了不识相的人动气呢？如今我已经突破到魂士境三层，就算某些人真要死皮赖脸跟着咱们, 我也能保证，他们绝对抢不走白晶参！”
　　这话出来，段姓男弟子才缓缓收敛了周身的灵力，“罢了，看在吴师弟的面子上，我且不跟你们计较！”
　　而先前那名态度恶劣的女弟子则是慢悠悠地说：“丁师弟，听说你最近突破到成丹境第十层了？想必再努力一段时间，就要迎来三九天劫吧？你可要好好准备，可别让钱长老的心血付之东流啊~”
　　字字句句阴阳怪气，看似关怀，实则抱有恶意，引得身边的同伴都讥笑起来。
　　“你们——！”董庆脾气最急，正要开口反驳，丁灏抬起手臂拦在了他面前，“走，我们去扎营。”
　　他们护着崔蓉蓉往旁边绕开，段姓男弟子身后有个小矮子，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崔蓉蓉身上的弟子服，有些惊讶道：“原来他们也带了魂修过来！”
　　“那是谁，你们有人认识吗？”
　　“她背后的琴……是弥阴谷的崔蓉蓉！”
　　“崔蓉蓉？就那个被荆长老留下的杂伪灵根？丁灏他们还真是搞笑，带了这种新人过来！”
　　听着另外三人的议论，吴姓男弟子并没有多嘴参与，只是注视着另外五人离去的方向，悄悄调出了些许魂力。
　　然而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魂力很快就消失了。
　　……
　　身后有道魂力如影随形，崔蓉蓉知道是那个姓吴的魂修想要试探自己，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趴在肩头的无形鬼物扭头一吞，直接将那道魂力吞进了肚子里。
　　接下来就没有魂力再靠近了，那个魂修的试探不过浅尝辄止。
　　丁灏他们选了一处背风的坡后，铺好大幅的绒毯，摆上明亮的莹光石，整理出了小片简易的营地。
　　等到崔蓉蓉坐下之后，他们又纷纷取出储物袋里的清水、灵果、草药等等物品跟她分享。
　　“丁师妹，刚才没吓到你吧？”此时的丁灏又恢复成了先前笑容阳光的模样，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除了刚才那个魂修，另外三个人都是景乐宫的，景乐宫那些人仗着自己仙宫人多势众，一贯事事争先，什么都想抢最好的。有时候你客客气气，他们反而得寸进尺，所以……”
　　原来是这样……崔蓉蓉点点头，表示理解。
　　董庆咽下嘴里的仙果，情绪有些激动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他们才四个人而已，那个段裘算是里面修为最高的吧，成丹境十一层，真跟丁师弟打起来，谁胜谁负还说不准呢！”
　　“就是个孬种。”祁锦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但又没有继续解释，崔蓉蓉好奇问道：“什么孬种？”
　　王宇和仔细拨着仙果的果皮，道：“段裘进内府已经有九年了，但他始终停留在成丹境十一层不愿进步，表面说自觉不足，需要继续静心修行，其实就是害怕三九天劫，担心自己丹毁人亡。”
　　崔蓉蓉觉得迷惑，“可他是内府弟子，长老们就一直容许他蹉跎岁月吗？”
　　董庆无奈耸肩，“不容许又能如何？长老们也没办法逼着他去渡劫，只要他厚厚脸皮，每年年考过关，按照仙规，确实可以一直待在内府。”
　　原来是专门混日子的，那还信誓旦旦说什么决斗台，事实上比谁都惜命吧？崔蓉蓉也算见识到了。
　　四个男弟子又提起刚才那个姓吴的魂修，可惜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王宇和说：“虽然他只有魂士境三层，但魂术配合灵术，实力也不容小觑。”
　　丁灏看了崔蓉蓉一眼，低声问：“崔师妹，你现在的魂力是什么境界了？”
　　我的魂力境界？
　　见到四人投来好奇目光，崔蓉蓉以手攥拳，有些赧然地回答：“我也不太清楚……都是自己在默默修炼的。”
　　这个答案是意料之中，丁灏不过随口一问，并没有真想得到确切的消息。
　　另外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荆长老的怪异之处，当即安慰她，什么靠山山空，靠人人倒，其实很多内府弟子也都没有亲传师父，都是靠自己上课和去功法阁修习功法，还鼓励她多多加油，说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但她是真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据青央的书册记载，若是魂修踏入魂士境，那脑海中会有“魂晶”出现。
　　每个魂修的魂晶形态都不尽相同，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一枚魂晶代表一层境界，而在凝结十二枚魂晶之后，就要准备迎接三九天劫了。
　　崔蓉蓉凝神内视自己的脑海，纯黑空间里面的魂力水潭相比于凡世后期又扩张了一圈，原本有好多云朵小鱼在不断游走，可自从来到真界之后，那些小鱼消失了，或许是化作魂力融进了水潭里也说不准。
　　转而出现的是一柄半透明的彩虹色小剑，悬浮在魂力水潭的上空，好似护卫围绕着代表家园的细沙。
　　崔蓉蓉猜测那柄小剑就是所谓的“魂晶”，而她很有可能已经达到了魂士境一层……可惜现在没有人能告诉她确定的答案。
　　崔蓉蓉抱着鬼琴进行魂力温养，有四个男弟子跟在身边，她也不好随随便便就进入家园，可偏偏灵根又饿了……毕竟来的路上就花了两天的时间，耗光了她的灵根“饱食度”。
　　她这次出门没带楚元宸给的储物袋，按捺着灵根的渴望，悄咪咪多吃了两个灵果。丁灏四人察觉到了，对视几眼，又取出不少放到她面前，笑着让她继续吃。
　　“多谢四位师兄……”崔蓉蓉垂下眼睫，摸了摸因为尴尬而发烫的脸颊。
　　在莹光石的照耀下，她肌肤皎皎、眼眸如波，哪怕在咀嚼灵果，姿态也十分优雅。四个男弟子年轻气盛，即使对她没有某方面的感情，但是跟美貌的异性近距离接触，尤其是闻到风里飘来的香气，也禁不住心跳加快，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等到崔蓉蓉吃完了灵果，他们也轮流打坐调息结束了，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五人便动身前往丙午区的第七十八号矿洞。
　　时至半夜，四周静悄悄的，黑魆魆的矿洞里亮起光芒，在凹凸不平的地面落下了拉长的身影。
　　因为有其他弟子来过这里，所以矿洞里面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气息。斧凿刀劈般的洞壁上贴着一些道符，隐约散发出某种力量，支撑着矿洞免于崩塌。
　　崔蓉蓉被护在队伍中间，走在最前面的丁灏小声提醒：“崔师妹，麻烦你感知一下，周围是否有金、木属性的灵物？”
　　“好的。”她聚精会神，调用魂力感知四周，可一路走进深处，除了偶尔见到几颗快要失效的莹光石还在亮着点点光芒，就没有所谓的灵物气息了。
　　不过这里的矿洞出产白络石，也是一种炼宝的材料，为了避免浪费，五人经过的时候都拿了不少。可惜，并没有发现白晶参的踪迹。
　　崔蓉蓉只能说：“七十八号矿洞应该是没有的。”
　　“那我们去别的矿洞。”
　　五人没有多留，沿着来时的道路返回，很快就重新抵达了先前休息的地方。
　　外面已经天亮了，阳光照耀着满地的碎石，时不时会有光泽反射而来，引得人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眸。
　　接下来，他们又去了七十七号、七十六号两个矿洞，同样，只找到了白络石，并没有发现白晶参的踪迹。
　　董庆最是丧气，捂着眼睛叹息连连：“该不会消息是假的吧，那咱们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祁锦木木的不说话，王宇和摇头，“好些弟子都说看到了，应该是真的。”
　　丁灏注意到崔蓉蓉的神色有些疲惫，忙问她：“崔师妹，你感觉如何？”
　　“还好。”崔蓉蓉回答。
　　其实不太好，因为她的灵根愈发饥饿了。好在如今不会出现蜕凡道里那种疯狂的情况，所以至少表面看来，她的举止仍旧正常，靠着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多多少少能够缓解一些。
　　丁灏望了望渐渐昏暗的天色，递来两枚灵果，说：“那我们抓紧时间，再去一趟七十五号矿洞，出来后好好休息。”
　　另外三人并无异议。这种时候，崔蓉蓉也没客气，接过他手里的灵果，跟着他们进入了七十五号矿洞。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他们撞见了段裘四人。
　　矿洞不止一个出入口，而两支队伍又都留在了附近寻找，会碰到一处并不奇怪。双方心怀龃龉，谁也没跟谁说话，各自选择了不同的洞道前进。
　　七十五号矿洞俨然遭受了过度的开采，到处都是凹坑和深穴，一不小心就会坠落到窟窿里面，哪怕说话声稍微响了点，头顶的洞壁都会呼啦啦不断落沙。
　　崔蓉蓉有些紧张，虽然大家都是修道者，但这里塌掉了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她只能寄希望于那些道符，能起到支撑作用了。
　　环境危险是一个问题，另外一个问题是没有收获，他们是为了寻找白晶参而来，可没想到的是，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那种灵物的踪迹，多多少少都会让人焦急。
　　不知道什么时候，隐约有欢呼声顺着洞壁传导而来，似乎是段裘那边发现了白晶参的踪迹，正兴高采烈地叫喊呢。
　　“嘁……”董庆不悦地冷哼。
　　可声音还没结束，周围洞壁便震颤起来，一波又一波，引得沙土淋了五人满头满身。
　　“他们在干什么？！”
　　“该不会在用术法攻击吧？”
　　“疯了吗？！”
　　崔蓉蓉感知到了从土石深处响起的“咔啦”声音，忙喊：“快走！”
　　丁灏反应迅速，当时往前冲去，四人接连跟上，就在殿后的祁锦刚离开先前走过的地方，只听得“哗”一声，大片土石凹陷下沉，一道幽深的窟窿口子出现在了那里。
　　好险，就算他们是修道者，一不小心落进这种窟窿里面，或多或少也会受伤的，运气不好，还会落到更为复杂的地形之中，颇费一番周折才能出来。
　　五人沿着曲折的洞道向前，七拐八绕也不知道去到哪里，最后反而接近了震颤的源头。
　　“不对劲，我们退回去！”丁灏指挥大家返身前行。
　　就在此时，崔蓉蓉感知到魂力范围内有一道奇特的气息出现了，似乎是……金、木属性的气息。
　　她连忙提醒：“前面有东西！”
　　另外四人及时停住脚步，转头重新望向了前方的幽暗洞道。
　　只是几息的时间，远处便闪烁起一道虚白的光芒，好似受力漂水的石子，不断弹起又下落，向他们所在的地方急速位移而来。
　　王宇和低低惊呼：“白晶参？！”
　　不用猜想，也不必犹豫，那东西九成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白晶参！
　　丁灏第一时间射出缚妖索，捆向了亮起的白光。可那灵物真够狡猾，竟然瞄准了旁边的凹洞，想跳进去躲开他们。
　　崔蓉蓉指尖一弹，凝结的小块魂盾激射而出，无声地撞在了那道白光上面，阻碍了它的跳跃。
　　缚妖索倏然收紧，抓住白晶参飞回了丁灏手里。
　　“拿到了！”
　　然而来不及细看，崔蓉蓉的魂力范围内便出现了另外四人的气息，与此同时，对面的吴姓魂修也发现了他们。
　　“段师兄，是丁灏的队伍，白晶参被抢了！”
　　听到声音，丁灏毫不犹豫地收起白晶参，“快走！”
　　可是段裘等人不愿意就此放手，紧紧追在后面大喊：“你们这群强盗，白晶参呢，还给我们！”
　　这话真够刺耳的，什么叫强盗？人家白晶参躲来躲去，都没落到他们手里呢，怎么就是他们的东西了？
　　况且天材地宝向来都是有缘者得之，既然到了手里，断然没有让出去的道理，所以丁灏一方并没有理会背后的叫喊。
　　段裘没有得到回复，直接祭起法宝，发出了攻击。
　　原本丁灏是走在前面的，可是返身回去的路上，队伍调转方向，他就成了殿后的人。也幸好他是殿后的人，当察觉到空气中不同寻常的灵力波动后，他立时祭起宝剑，对着后面袭来的攻击劈斩而去。
　　轰——！
　　两道威力相近的灵力撞击在一起，瞬间震开重重气浪，轰地撞击在了洞壁之上。
　　攻击在两队之间发生，落下的沙土石块大部分都砸在了段裘那些人身上，那个女弟子大叫：“段师兄，你停手，吃亏的是我们！”
　　段裘也怕这里塌陷，怒吼一声：“吴师弟，你来！”
　　魂力可以攻击对方的脑海，而不必像灵力那样造成巨大的破坏。
　　这回轮到崔蓉蓉出手了，她感知到侵入自己魂力范围内的无形攻击，立即凝成连接上下洞壁的魂盾，挡住了锵锵锵密如雨下的魂针。
　　然而也只是眨眼的时间，魂盾碎裂，又有一道龙卷似的魂风飞袭而来，激得她整个魂力水潭都开始震荡了，更不提击中丁灏四人，就凭他们那丁点儿的魂力，恐怕要昏死当场。
　　崔蓉蓉放慢脚步，“去我前面！”
　　“崔师妹！”四人急了。
　　她没空跟他们废话，逆行避过他们，凝出新的魂盾冲了出去。
　　嘭、嘭、嘭！
　　连串闷响爆开，几面魂盾接连碎裂，与此同时，那道龙卷魂风也被削弱了大半。
　　崔蓉蓉竖起鬼琴挡在身前，与它撞在了一起！
　　巨力涌来，她被残余的冲力推着往后疾退，双脚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划出了两道深痕。
　　肩上的无形鬼物跃到鬼琴琴头，对着顶在鬼琴表面的魂风撕扯拉拽，很快就将之完全驱散了。
　　在崔蓉蓉跌进四名男弟子怀里的时候，紧追在后面的吴姓魂修也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段裘惊呼：“吴师弟，你怎么了？！”
　　交手之下，竟然是崔蓉蓉这个新人占了上风？！丁灏四人哪知道她是仗着鬼琴防御才有这样的效果，当即大喜过望，同时架起她往前飞奔。
　　然而他们没能高兴多久，便有新的攻击发动了。
　　剑气如扇铺开，灵力激发光芒，随着一声娇喝：“玄剑纷飞！”身后的女弟子斩出剑诀，化作两道虹光飚射而出。
　　她斩的不是丁灏一方，而是他们两侧的洞壁，她想斩裂土石，挡住他们的前进！
　　董庆、祁锦祭出法宝挡下了那两道攻击，可是冲击气浪四散碰撞，还是对周围的环境造成了极大的破坏。
　　七十五号矿洞本就脆弱不堪，如今接连遭受成丹境弟子的攻击，终于，成了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的骆驼。
　　隆隆！变故陡然而生，整个洞道往下塌陷，众人惊呼连连，却也只能被头顶的沙土石块砸落往下。
　　“崔师妹！”丁灏袖间射出缚妖索，捆住了崔蓉蓉的手臂，又高喊：“大家别散开！”
　　嗖、嗖、嗖。
　　祁锦、董庆、王宇和同样互射缚妖索，将自己与同伴连接在了一起。
　　视野范围被连绵不断的尘土掩盖，灵力光芒断续忽闪，这种情况下谁也看不清谁，崔蓉蓉只能紧抱鬼琴，嘱咐无形鬼物搂好她的脖子，凝出魂盾挡在了周身关键的部位。
　　一路滚撞过崎岖尖锐的地形，最后也不知道摔在了哪里，好在大家都是修道者，有灵力或者魂力保护自己，就算从上面摔下来，也不过是受了些轻微小伤。
　　在这些人中，崔蓉蓉的灵术是最弱的，四名男弟子落地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爬起来寻找她。
　　“崔师妹，你在哪里？”
　　“崔师妹，你没事吧？”
　　察觉到围拢过来的四道气息，崔蓉蓉揉了揉发晕的脑袋，抱着鬼琴坐了起来，“我在这里……”
　　他们好像落在了一个灰暗的巨坑里，身下是土石堆积起来的小山，随着动作，还不断有石块在骨碌碌地滚落。
　　莹光石亮起，丁灏四人灰头土脸地凑过来，取出药品互相查看伤情。
　　王宇和看到崔蓉蓉的小腿在流血，是被逸散的剑气伤到了，连忙帮她使了两个净尘决，又递来疗伤药粉。
　　这种时候也没什么好矫情的，崔蓉蓉掀起被剑气割破的裙角，露出了白皙纤细的小腿。哇，那剑气不过是逸散状态，也足够凶猛，直接割裂皮肉了……
　　这就涉及到灵力境界的差距了，那个女弟子好歹是成丹境修为，而崔蓉蓉还是最低的启元境。
　　四名男弟子见她受伤，想到她先前还帮忙挡下了魂力攻击，结果他们堂堂男子汉都没能护住小师妹，不禁惭愧又恼怒。
　　“他们太过分了！崔师妹才入门多久，又不是修炼灵术的！”
　　“就算要争白晶参，也没必要这样下狠手啊……”
　　“对，他们明知道崔师妹灵力低微还要这样做，真是丝毫不念同门之情，回去后我们一定要告到明晓殿，向长老求一个公道！”
　　崔蓉蓉在伤口上撒好药粉，用他们给的绷带牢牢包扎起来，才说：“要告状就趁早，免得对方倒打一耙。”段裘那边还觉得是他们不对，抢走了白晶参呢。
　　四名男弟子点头应声：“嗯！”
　　崔蓉蓉整理好头发，又摸了摸在肩上发抖的无形鬼物，撑着鬼琴站了起来，运气不错，没有痛到不能走路。
　　董庆见她脸色没变一下，皱了皱眉，问：“疼吗？”
　　丁灏试探道：“我们背你怎么样？”
　　祁锦一言不发，直接蹲了下来。
　　望着眼前宽阔的脊背，崔蓉蓉眉心一跳，往昔回忆闪掠而过……曾经在凡世，她很多次都趴在楚元宸的背上，不用再担心危险，可以自在轻松地休息片刻。
　　可现在楚元宸去了天府，不再是她的战斗伙伴了。
　　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面对陌生的同伴，崔蓉蓉生出了些许抗拒，她暂时不想跟这些认识没多久的异性过于亲近，虽然他们还挺友好……所以她委婉拒绝道：“我先自己走，要是感觉不适再麻烦几位师兄。”
　　他们当然不会强求，只是嘱咐她小心一些，有什么不对劲的就告诉他们。
　　五人互相搀扶着往下走去，举目观察四周，却发现有些许虚白的光芒在远处闪烁。
　　“那是什么……”
　　“好像是白晶参！”
　　“没错，就是白晶参！”
　　谁能想到大家因祸得福，摔进这个地方之后，反而撞上了更多的灵物？
　　他们正要兴冲冲地往前奔去，却发现另外一边的石柱后面响起了些许动静，似乎是……段裘那些人。
　　两方相见，分外眼红，然而段裘也注意到远处的白晶参，顾不上跟丁灏一方多作纠缠，挥手招呼自己的同伴，“我们先过去！”
　　四人带着擦伤撞伤踉跄前行，当吴姓魂修走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了中间的崔蓉蓉。
　　“崔师妹……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呐……我想，你一定会很受欢迎，会有更多的同门想找你亲近的……”
　　话音落下，他怪笑起来：“哈哈哈！”
　　丁灏四人听出他话语中隐含的威胁之意，纷纷出言呵斥：“滚开！”
　　吴姓魂修没再停留，迅速跟紧了段裘等人的步伐。
　　崔蓉蓉望着他的背影，面容蒙上了一层冷霜。
　　“不必在意他的浑话。”丁灏安慰了一句，又指向远处那些不断闪烁的光芒，说：“我们也过去。”
　　两支队伍一前一后，迅速赶往了光芒闪烁的地方，可惜动静太大了，白晶参提前察觉到，跳跃着开始逃离。
　　二十多个白晶参，一个可计五点功绩，现在就在眼前等着他们去拿，谁愿意放弃呢？
　　崔蓉蓉本是抱着应酬丁灏，加试炼自己的想法接受了这个任务，但到了此时，她也想尽可能地获得这样的灵物了。
　　或许后面她还能用到也说不准，在条件允许的时候，努力收集一些吧！
　　这片地下空间真的太过开阔了，嶙峋的石柱四处丛生，宛如尖刺齐齐向上。可惜莹光石无法照亮上空，众人抬头，只能见到一片黑魆魆的影子。
　　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白络石，好似被什么东西挤占掉了生存空间一般，崔蓉蓉低头来回查找，竟然一块都没有找到。
　　“几位师兄……”
　　她想跟另外四人说说自己的发现，然而他们紧盯着前面连成小片光芒的白晶参，根本没有注意四周的情况。
　　地势起伏不平，凹坑之中还有凹坑，有的地方还有密密麻麻，类似于根茎生长过的窄小洞口，洞口旁边落着好些灰白色的粉尘。
　　崔蓉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一时又说不出来，再看前面，段裘等人跑得真是快，竟然都快追上那片黏在一起的白晶参了。
　　“飞过去吧！”
　　丁灏一声令下，四人祭出法剑，当然没有变得太大，但也足够瞩目。崔蓉蓉被他们架到法剑上，呼地冲向了前方的白光。
　　疾风掠过头顶，段裘等人吃惊抬头，立时大叫：“要不要这么夸张？！”这里是地下空间啊，虽然很广阔，但到底不是外面……
　　二话不说，他们四个也祭出自己的法宝，疾驰追赶。
　　那二十多个白晶参也跟着加快速度，往前跟他们拉开距离。不过，还是继续黏在一起，没有分散。
　　“几位师兄，小心一些，我感觉情况不对。”崔蓉蓉果断提出质疑，望向了后方追来的四人，说：“或许可以让他们先走。”
　　“崔师妹，你的意思是……”丁灏虽然表示疑惑，但依然和另外三人放慢了飞行速度。
　　崔蓉蓉答：“那些白晶参好像在故意引导我们往前。”
　　只是几息的时间，身后冲来的四人就超过了他们，还发出了不屑的大笑。
　　董庆着急啊，忙说：“我们也跟上吧，别到时候什么好东西都被他们拿走了！”
　　丁灏还挺谨慎的，听取了崔蓉蓉的意见，说：“就让他们在前面探路，我们跟在后面伺机行动。”
　　王宇和没意见，祁锦又是个木头性子，董庆只能连连叹息着忍耐冲动。
　　越是向前，空间越是内缩，最后他们来到了一处圆形洞道外面，无法继续利用法剑飞行了。前面段裘等人已经落在了地上，丁灏他们毫不犹豫，跟着收起了法剑。
　　两拨队伍一前一后在洞道内前进，段裘四人可能是担心再次造成坍塌事故，所以也没再出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亮起粲然光芒，他们倏地停下脚步，沉默片刻后爆发出了高昂的欢呼声。
　　“这么多……天啊！”
　　“真的吗，我不是在梦里吧？！”
　　“哈哈，来这一趟不亏了！”
　　“啊，段师兄，我们快些下去吧！”
　　听到前面响起的声音，丁灏等人万分好奇，连忙加快脚步往前冲，崔蓉蓉被他们架在后面，当走出黑暗悠长的洞道，视线充斥白光，片刻后才渐渐清明。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扁平盘状的凹坑，数以万计的白晶参散发光芒，来回跳跃，看得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太多，真的太多了，段裘四人已经奔入凹坑，大笑着捞起身边的白晶参，一把又一把，全都放进了储物袋里。
　　董庆看得眼热，连声催促：“别愣着了，我们也下去吧！”
　　他刚刚跃入凹坑，这片狭小的空间便不住颤动起来，四周石壁上，那些宛如根须般的石雕也跟着起伏如波浪。
　　不，那些不是石雕……沙土扑簌簌落下，石片斑驳如飞灰，片片凸起的长条是根须，真正的根须！
　　丁灏瞳孔一缩，连忙呼喊已经被白晶参淹没的董庆：“董师兄，回来！快回来！”
　　祁锦跟王宇和架着崔蓉蓉想要往回跑，然而身后的坑道入口上已经爬来了气息强大的灰褐色根须。
　　一条条皱巴巴的，宛如成百上千年没有再吸收过任何水分，紧紧交织在一起，组成密不透风的根须墙壁，完全挡住了入口。
　　凹坑中的白晶参们变得活跃，它们不住跳动位移，在众人周身发出了不绝于耳的沙沙声响。
　　董庆想要回来，然而他已经爬不上来了，整个凹坑都开始蠕动，宛如有什么东西要从地底出来一般，摄人心魂的气息震得那些人的灵力都开始迟滞。
　　“董师兄！”
　　祁锦、王宇和暂且放下崔蓉蓉，同时射出袖中的缚妖索，想要把董庆捞回入口，然而不知道多少白晶参挡在半空，缚妖索根本就触摸不到董庆！
　　只是眨眼的时间，他就跌落在了白晶参的海洋里，和段裘那些人同样消失了踪迹。
　　丁灏以为救不回人了，忍痛攻向遮挡入口的根须墙壁，“先离开这里！”
　　可那些根须堪比经过符文法阵加固的内府广场，任凭弟子如何攻击，都无法撼动分毫。
　　而在他们不愿放弃的时候，崔蓉蓉感受到了从身后升腾而起的巨物，“三位师兄！”
　　三人应声回头，渐渐瞪大的眼睛里出现了惊恐的神色。
　　那是一条宛如长虫般的灰白圆柱形物体，大概三米高，层层褶皱如同老人颈间的枯皮，它身下蛛网般的大片根须，很多都跟周围的土石融为了一体。
　　它无法离开这里，却还能操控剩余能够挥动的根须，还有那些数以万计的白晶参。
　　此时此刻，几条还能动弹的根须高高翘了起来，须尖卷缚着四道人影——段裘、女弟子、小矮子、董庆。
　　“啊啊啊！”
　　段裘的叫声从未有过的惨烈，他也不管面前的巨物听不听得懂，口中连连哀求：“前辈，放了我吧！求求您放了我！”
　　或许是他太过吵闹，那巨物察觉到他的气息，根须一抖，直接将他扔进了自己的嘴里。
　　它的嘴巴好小，黑洞洞的，只能竖着吃人，隐约可见一圈花蕊般攒聚向中心的利齿。
　　嘎嘣嘎嘣。
　　它就像在吃人味的妙脆角，发出阵阵清晰的脆响，听得人头皮发麻。段裘甚至没能再发出声音，就死在了它的嘴巴里。
　　更为恐怖的是，那巨物在做吞咽的动作，身上层层叠叠的枯皮接连蠕动起来，真是恶心又惊悚。
　　女弟子已经泪流满面，她握着手里的宝剑拼命发出攻击，可对那巨物造成不了丝毫伤害，反而引起了它的注意。
　　同样，她被扔进嘴里吃掉了。
　　接下来就是小矮子，他不想遭受折磨，掌心运起灵力拍向自己的天灵，当场自裁了。
　　那巨物也不嫌弃，就热吃了。
　　最后轮到了董庆……这位性子急躁，易于冲动，但依然友好善良的男弟子。
　　“董师兄！！！”
　　丁灏、祁锦、王宇和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管不顾，同时发动了攻击。
　　他们从刚进内府开始就受董庆的照顾，几年相伴的时光，大家早就成了密不可分的同门、兄弟，如果要他们眼睁睁看着董庆惨死而什么都不做，那是不可能的！
　　天高地阔，万物竞发，面对未知的恐惧，人的力量有时候好渺小，根本无法与那些神秘奇物匹敌。
　　但奇怪的是，人的心又很强大，跳动着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哪怕螳臂当车，也要一战的勇气。
　　三人成阵，攻击共振，在这一时刻，他们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协同力量。
　　目标不是巨物本体，只是根须！
　　当交织的璀璨灵力如利刃扫向高举的根须，绿色的汁液如喷泉般飚射而出，董庆被蜷在身上的须尖带着冲向了周围的石壁，重重地撞击落地。
　　巨物痛呼，发出了类似于“唏——”的声音。
　　然而只是片刻的时间，它便注意到了飞蹿的三道人影，三道根须激射而出，直直蹿向了他们的后背。
　　可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拦住了……一息的时间！
　　迎着根须带起的劲风，崔蓉蓉走到了凹坑边缘。
　　纯黑空间内，魂力水潭疾速涌动起来，冲出脑海，冲向了三道根须舞动的位置。
　　连串的魂盾接连凝成，又遽然破碎，哪怕只是一息、一息地进行阻止，也让巨物如同掉帧的画面，暂时定格又定格。
　　只要短暂的时间，便是修道者的一线生机！
　　丁灏三人成功提起董庆，飞掠向了凹坑边缘的崔蓉蓉。
　　巨物被激怒了，剩余能动的根须疯狂挥舞起来，不但射向他们四人，也射向了站在凹坑边缘的崔蓉蓉。
　　崔蓉蓉很冷静，知道自己无法躲开，甚至可能逃不出去，所以她大着胆子，做了另外一件极为冒险的事情。
　　她让无形鬼物躲到旁边，解下背后的鬼琴，避免它与自己一同被捆缚住。
　　在根须嗖地卷住她的腰身后，她高高抱起鬼琴，用琴尾的利爪瞄准了腰间的根须，疯狂砸动，以此引起巨物的注意。果不其然，根须的枯皮破裂了，蜿蜒流下了绿汁。
　　巨物恼怒，就算卷住了另外四人，也优先选择她进行吞吃。
　　来得好！崔蓉蓉全神贯注，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张黑洞洞的嘴巴上，然后在接近的那一刹那，她横抱鬼琴，嗙地堵了上去！
　　花蕊似的利齿不住蠕动，可因为有鬼琴的阻拦，根本无法吞吃面前的人修。
　　崔蓉蓉取出不死鬼藤，拍在了它的脸上。
　　幽幽磷火燃起，瞬间将她周身包裹，巨物受到灼伤，枯皮掉落，渗出了绿色的伤口，她并指成刀，用力插了进去。
　　她知道不死鬼藤这点力量是烧不死它的，最多就造成一点小伤，所以她召唤了另外一位不能称之为伙伴的伙伴。
　　灵根，你不是饿了吗？你吃啊，吸干它！
　　崔蓉蓉觉得自己肯定疯了，竟然在对自己的灵根说话，灵根又不是活物，难道会理她吗？
　　或许是信念的力量，或许是恐惧到了极致，渺小的人也知道拼命求生。
　　那一瞬间，眼前所有都远去了，她只听到自己的心在不断呼喊自己的灵根。
　　不死鬼藤几乎烧尽，磷火飘摇散去，鬼琴快要无法堵住黑洞洞的嘴巴了……就在她快要绝望的时候，丹田里面，她的灵根，有动静了！
　　随后产生的便是极强的吸力，一如蜕凡道里，那股可怕的力量！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0-31 23:59:19~2020-11-01 23:59: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猫朵朵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3、嫌疑（二更合一）
　　磷火散灭, 余烬化星，飘散在了逼仄的空间中。
　　怪异的灵根，浩瀚的吸力, 冲破所有阻碍，掠夺着蕴养了成百上千年的灵气。
　　只是一瞬, 绿色汁液凝成如龙水柱, 从灼伤的裂口中朝天喷发, 彻底淹没了崔蓉蓉的身体。而卷缚在她身上的那条根须, 也被轰然炸成了断块！
　　长虫巨物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它放开另外四人，集结剩余能动的根须，从不同方向刺向头顶的纤瘦身影。
　　可刚靠近, 便有无数灵气碎片绞杀而来，将那些根须毫不留情地绞成了碎片。
　　那明明是它的灵气！如今却被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操控着，阻碍它的反抗。它发出痛苦的嘶叫, 与土石黏结融为一体的根须拼命颤动，带着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毁。
　　周围一片混乱，丁灏四人摔在数以万计的白晶参里，被从天而落的汁液染绿了全身。
　　“快救人！”
　　“崔师妹！”
　　他们顶着隆隆砸落的石块, 祭出法宝护住身体, 飞掠向半空中与巨物纠缠的人影, 然而空气中充斥着四处冲击的灵气气浪，逼迫得他们无法靠近。
　　崔蓉蓉抬手接住飘落的鬼藤残骸, 放入了腰间的储物袋中，随后紧紧趴在鬼琴上面，依靠灵根的吸力固定身体。这股吸力足够强悍，她的手掌与巨物的身体无法分开丝毫。
　　金、木、土……三种属性的灵气犹如悬天瀑布, 疯狂地被吸收进她这口狭窄的小井。
　　几近窒息的膨胀感令她成了老款大炮式手摇爆米机，置身于一方炽热的熔炼池中，体内的压力升高、再升高，全身每一处的血肉、筋骨也跟着产生了撕裂的剧痛。
　　她想停止思考，听从潜意识安排，干脆利落地晕死过去，那就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了。
　　可是不行，还有事情要做。
　　丹田空间，最中央的区域，一小块闪烁着六种色彩的脉状网络不管不顾地吞噬着，仿佛无底深渊永无餍足。
　　崔蓉蓉忍耐痛苦，默念引灵入体的功法口诀，为自己这只小小蚂蚁组装铠甲，尝试拖动灵气巨轮，按照正确的方式在丹田内运转。
　　当然，她只从灵根那里抢到一部分，但也足够生成需要的灵力开疆拓土了！
　　崔蓉蓉回忆着家园空间中，灰色气流开垦农田的情景，催动六种属性不同的灵力冲向了周围的黑暗区域。
　　启元境，消耗灵力开启“元空”，也就是丹田。随着脉状网络的灵根持续延伸，黑暗区域越缩越小，修道者的境界也会随之提升。
　　三层、四层、五层……往日难以提升的境界，此时就像是喝水般轻而易举，当丹田彻底开拓完全的时候，崔蓉蓉的灵力境界也成功踏入了启元境第十二层！
　　灵气过多，灵力未绝，恍如是增速的涡轮疾速旋动，迫使整个丹田区域再度往外扩张了一圈。
　　六大属性，金、木、冰、炎、土……而最后一种，原本是“？”的那一种，在外来灵气的强行提升下，终于显露了真容。
　　雷。
　　就此，崔蓉蓉的灵根成为了三种普通属性，外加另外三种变异、特殊属性的灵根。
　　闪烁着六种色彩的脉状网络覆盖了整片丹田，在灵根无穷无尽的吞噬下，多多少少反哺出了一些灵力，它们积聚堆起，化作汪洋环绕在了丹田之中。
　　崔蓉蓉感觉自己的灵力境界在提升，已经突破到合气境，层层拔高冲击成丹境了！
　　试问谁不想一步登天呢？她几乎要被胜利的喜悦冲昏头脑了，但在最后关头，她顿然清醒，阻止了灵力境界的继续提升。
　　灵根始终是怪异未知的，以后也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模样，况且她也下定决心要主修魂术，所以还是暂停灵术吧。如果一不小心两术修行进度相近，无形中提高三九天劫的渡劫难度，那就是自掘坟墓了。
　　所以她及时调转灵气去往脑海，开始提升魂力。
　　随着心念一动，水云真魂录的口诀化作几行金色的古字穿行在整个纯黑空间内，带着那些灵气不断轮转。
　　因为主修魂术的缘故，崔蓉蓉明显感觉提升魂力的过程更加得心应手。随着灵气灌入魂力水潭，层层涟漪腾涌而起，速度越来越快，声势越来越急。
　　在涟漪激荡到某种程度的时候，整个纯黑空间仿佛也跟着震颤了一下，继而出现的是大片的魂力湖泊，远比先前的水潭扩张了十倍不止。
　　丝丝缕缕的魂力气流从中飘飞，攒聚汇集向空中的某一点，仿佛进入了一方看不见的模具，渐渐铸起一枚新的半透明彩色小剑。
　　这是……新的魂晶？！
　　这个过程尤为漫长，可能是因为魂力难得的缘故，每一枚魂晶的凝结都要耗费大量的灵气，而在这枚小剑型的魂晶彻底铸成的时候，攒聚的魂力气流立即变幻方向，再度去往了另外一个位置。
　　第二枚、第三枚……最后是第十枚小剑魂晶，整整齐齐依次成列，环绕在了魂力湖泊之上。
　　可当她准备凝铸第十一枚小剑魂晶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着灵气进入了身体，宛如烧红的铁块，滚到那里烫到哪里，又好似黏性极强的浆糊，堵塞了血肉筋骨的每一处……
　　灵根产生的吸力遽然消失，长虫巨物软趴趴地倒向狼藉的废墟，崔蓉蓉被惯性带着坠落在地，跟鬼琴一同滚入了白晶参之中。
　　震颤依然不绝，沙土石块继续崩裂，她躺在那里无法动弹，凝神内视自己的丹田，发现里面竟然多了一道碧色光团，伸出密集的光须，扎进了她的灵力海洋。
　　难道这是长虫巨物的真正核心？
　　不及多想，混乱的视线范围内便出现了丁灏四人冲来的身影，以及……正往外逃的吴姓魂修！
　　他竟然没死？！
　　对，先前被捉住的四个人里就没有他，也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办法，竟然躲过了长虫巨物的探查。
　　崔蓉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只剩下一个念头……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洞道入口还黏附着许多石化的根须，残存着微弱的生命力。此时，它们好似感应到了某种召唤，努力从土石间挣扎脱离，攻向了想要逃走的人类。
　　“啊！”那吴姓魂修吓得又逃回来，抵挡攻击的同时焦急地呼喊丁灏四人：“你们在干什么，不要浪费时间，一起杀出去啊！”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
　　白晶参们腾挪跳跃，从四面八方涌到他脚边，宛如蚁群般攀爬上他的后背，将他重重压向了地面。
　　根须扎进身体，任凭他如何反抗都无法击退，最后，他倒进了血泊之中。
　　在魂魄离体的那一刻，他看到不远处的崔蓉蓉被丁灏扶着站起来，对他的尸体扬起了流血的嘴角，露出与那美貌格格不入的阴森微笑。
　　是、是她……
　　吴姓魂修的魂魄燃烧起来，很快便彻底消失在了空气中。
　　而在遥远的圣灵仙府，魂心宫内的某间法殿，吴长老忽地心口发痛，唇边也溢出了鲜血。
　　侍奉在侧的弟子惊叫道：“师父？！”
　　吴长老匆匆取出一盏魂灯，却发现火熄灯灭，只剩一缕冷烟快要消散。
　　他急忙掐起法诀渡入其中，转眼便有一道虚影缓缓升起，同时响起了微弱的声音：“父亲……我在……矿洞……崔蓉蓉……丁……”
　　话语戛然而止，虚影倏然湮灭，吴长老扑倒在地，抱着魂灯纵声痛哭：“辛泽！我的儿啊！”
　　“师父！”弟子们忐忑拥去想要宽慰几句，却被汹涌的魂力猛然震开，往后抛飞撞上了殿柱。
　　惨呼声中，吴长老深吸一口气，蒸干眼角的泪水，缓缓站了起来。紫色御法纹从体内飞旋而出，环绕周身荡起劲风，他消失在了原地。
　　*
　　丁灏、祁锦一左一右护在崔蓉蓉身边，提着她往洞道入口处飞掠而去。
　　无形鬼物落在崔蓉蓉的肩头，王宇和抱着鬼琴，与董庆持剑殿后。
　　意外的是，根须并没有追杀他们，跟来的只有密密麻麻的白晶参，似乎是想一起逃走，紧紧追在了他们身边。
　　而当五人彻底离开洞道，去到外面的宽阔空间之后，轰隆一声骤响，后方彻底崩塌。
　　就差一点……五人同是松了口气。
　　王宇和看到闪烁的大片白光，疑惑道：“好奇怪，这些白晶参怎么还跟着我们？”
　　崔蓉蓉忍着丹田内的灼烧感，说：“装起来，回去分吧……”这么多的稀有资源，绝对不能浪费。
　　另外四人立即行动，捞起白晶参往储物袋里狂塞，丁灏还嘟囔了一句：“咦，怎么都不躲了？”
　　崔蓉蓉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没有多久，隐约微响连绵，脚下裂开了重重缝隙，丁灏四人收好所有白晶参，当即祭出法剑，带着崔蓉蓉坐了上去。
　　“我们走！”
　　他们寻找到先前掉落下来的地方，废了好一番周折，才回到矿洞上层。
　　然而矿洞的道路已经面目全非，无法看出原本的路线了，最后还是四个男弟子祭出法宝攻击土石，跟推土机似的劈砍出全新的道路，才护着崔蓉蓉成功离开了七十五号矿洞。
　　此时外面还是暗夜，点点星辰悬挂当空，就像长辈亲友温柔的眉眼。
　　大家都很狼狈，发丝散乱不说，全身上下除了绿汁就是沙石。四个男弟子躺在那里疲惫地喘气，劫后余生的喜悦充斥胸腔，令他们情不自禁发出了兴奋的呼喊。
　　其实他们很想知道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现在崔蓉蓉情况不妙，他们也顾不上多想，休息片刻后便取出疗伤药品，去查看她的伤情了。
　　“崔师妹，你感觉怎么样了？”
　　“哪里不舒服，还能动吗？”
　　董庆先前命悬一线，差点儿就真的没命了，看着气息沉寂的崔蓉蓉，他回忆起刚才的险境，忍不住抱着身边的祁锦嚎啕大哭：“都是我！要是我没跳进去，那咱们就来得及逃走！是我太冲动了！”
　　崔蓉蓉只觉得沉沉倦意从丹田内散发而出，让她很想大睡一场，应该是灵根猛吸灵气之后产生的疲惫感。
　　她听着董庆的哭声，缓了缓气，撑起最后一点精神，望向抱着鬼琴的王宇和，“王师兄……琴……”
　　“哦，好！”王宇和当即把鬼琴放到她怀里。
　　崔蓉蓉抬起双臂穿过琴弦，紧紧将它抱在了身前。
　　虽然这不是她的法宝，但在危机时刻，它一直帮忙保护自己，虽然只是被动形式，但也给了她很多安全感，所以在彻底陷入昏睡的时候，她希望它还在……
　　“四位师兄……我要休息一下……”
　　“崔师妹！崔师妹！”
　　丁灏四人的呼喊响起，宛如轻烟越飘越远，渐渐的，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
　　咔啦啦！
　　电闪雷鸣之中，楚元宸倏然睁眼。
　　面容被周身的蓝芒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怔然片刻，脱离修炼状态，抬手覆上了砰砰直跳的胸口。
　　为什么会突然心慌……
　　眼前闪过崔蓉蓉的身影，他低头翻找储物袋，取出了传讯玉牌。然而不论他如何激活印记，都无法联通想要说话的人，最后只能无奈地收了起来。
　　心绪不定，想再重新进入修炼状态就难了。
　　楚元宸静坐许久，紊乱的呼吸才渐渐稳定，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启修炼的时候，莫名的，有关柳云漪的记忆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就连眼前的滚滚阴云中，也好似出现了她那双灼热的眼睛。
　　怎么回事？
　　楚元宸甩甩脑袋，默诵口诀凝神定心，甚至最后念起了崔蓉蓉的名字，可是脑海里出现的还是柳云漪的脸庞。
　　雷霆凌空劈下，他径直站起，弟子服的袍摆翻飞在了疾风之中。肆跃的电弧击打全身，手指因为痛苦而痉挛战栗，也终于，抹消了脑子里的怪东西。
　　我跟她，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
　　楚元宸抬起头，眼底闪过莹蓝光芒，随后纵身跃下石台，跃入了充斥着狂躁能量的广阔空间。
　　*
　　崔蓉蓉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了。
　　温柔的风里，她躺在法剑上面，睁眼就能见到绚烂明亮的天幕。而周围的宫殿群开始密集，应该是回到了圣灵仙府。
　　无形鬼物见她醒来很高兴，往她耳边吹了好几口冷气。
　　旁边的董庆眸子一亮，忙问：“崔师妹，你终于醒了，感觉怎样？！”
　　感觉……身体有种深深的透支感，并非是灵根的饥饿，而是那种在经历一番艰难卓绝的辛苦跋涉后，什么都不想做只想一个人静静的感觉。
　　不过她已经不想睡了，而且脑子还很清醒，就是身体的力气，似乎还没怎么恢复。
　　“我还好。”崔蓉蓉回答完这句话，就懒懒地不想再吭声了。
　　她凝神内视，丹田内充斥着浓郁无际的灵力汪洋，有六种不同色彩的灵力交织在一起。而脑海中则是荡漾着广阔的魂力湖泊，湖泊上方排列着十枚小剑魂晶。
　　灵力，合气境……不知道多少层，看上去临近成丹境了。而魂力，应该是到魂士境第十层了。
　　而在魂士境第十二层之后，她就要迎来三九天劫，准备凝结魂格了。虽然最后两层还要很久才会到来，但她的心底还是升起了些许担忧。
　　见她安静休息，四名男弟子也没打扰，直到前方出现云岫台的踪迹，他们才抹着额头的汗水，彻底放下了急躁难安的心情。
　　“终于回来了！”
　　云岫台上人来人往，有不少接了任务的内府弟子准备出发。令人感到迷惑的是，周围还多了两队刑罚弟子，似乎是在等待着谁。
　　丁灏四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在他们扶着崔蓉蓉跃下法剑之后，那两队刑罚弟子共计十人便围了上来，“崔蓉蓉、丁灏，随我们去明晓殿，众长老有事相询。”
　　明晓殿，是内府主殿，平日有各宫长老轮流值守，负责处理内府的突发事务。
　　祁锦、董庆、王宇和三人跨前一步，“我们也要去！”
　　那些刑罚弟子没有反对，“那就来吧！”
　　应该是那四人身死矿洞的事情，被远在内府的长老知道了……崔蓉蓉第一时间作出了这样的猜测。
　　她很怀疑是最后那个吴姓魂修的问题，因为魂修修的是魂力，如果用了类似于凡世魂牌那样的东西，或许还能传回些许消息。
　　如果真的是他……八成是被倒打一耙了，毕竟去了矿洞的就他们两支队伍，一方全部身死，一方全体存活，看起来确实有些嫌疑。
　　不过长老们还算讲理，在没有定罪之前，并没有将他们当成罪犯来处理，所以刑罚弟子们也是客气地走在旁边，而不是用工具捆缚他们。
　　崔蓉蓉第一时间推了推肩上的无形鬼物，喊它先行回往弥阴谷报信，随后自己背好鬼琴，请求刑罚弟子中的女弟子背她过去。
　　没办法，她的身体还是“沉醉”状态，没有太多的力气，灵力也难以调用。
　　那女弟子见她面色苍白身体不适，便背着她去了明晓殿。这样的结果就是人多眼杂，她不能跟丁灏四人沟通了。
　　最后，她望着他们担忧的眼神，只能简单说了句：“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我们问心无愧。”
　　“嗯……”
　　尽管这样应着，丁灏四人依然忐忑不安。
　　大概是为了防止互相串供，长老们依次喊人入殿问话，其他弟子都要在外等候。
　　刑罚弟子守卫在侧一声不吭，四周鸦雀无声，只能听到风里带来远处仙宫内的些许嘈杂声音。
　　明晓殿地势很高，阶梯将近千层，从上面望过去，可以见到远近高低间的独特风景。
　　登高望远，人的心境也变得开阔，崔蓉蓉靠着女弟子站立，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犯困了。
　　不过很快，在祁锦、董庆、王宇和三人依次进殿之后，接下来轮到的就是崔蓉蓉和丁灏，有意思的是，他们俩是一起被叫进去的。
　　殿门缓缓闭合，穹顶上高悬的清明玉珠散发出莹亮的光芒，照耀着两人周身，在玉砖上投下了清晰的影子。
　　明晓殿内同样有一方大型水池，正散发出袅袅水雾，弥漫了整个空间，而在这水雾背后，轻动的薄纱间，隐约坐着三道身影。
　　有三位长老现出了真身！
　　崔蓉蓉感受到三股强大威压，登时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也幸好她“身体不适”，进来后就直接躺在了暖洋洋的玉砖上，就不必像丁灏那样辛辛苦苦地下跪，站起，然后被威压临身，又再度下跪……
　　三名长老似乎来自不同的仙宫，不过其中有一名长老的情绪颇为激动，在看到他们两人进来之后，也没作什么开场白，直接发出震颤人心的厉喝，声如雷动激荡耳膜：
　　“在矿洞，你们两个到底做了什么，立即回答！”
　　做了什么，寻找白晶参，然后打架……
　　丁灏知道，肯定是那四名弟子魂灯熄灭的缘故，造成了些许误会，连忙一五一十向殿上的三位长老进行禀报：“事情是这样的，弟子组了队伍，接下前往矿洞寻找白晶参的任务，在那里碰到了段裘段师兄，还有其他三位……”
　　他记得崔蓉蓉之前的话，看到什么就说什么，所以他完完本本说明了自己一方是如何与段裘等人发生冲突，又是如何坠落到地下空间，结果碰到巨物杀人的事情。
　　“……也就是这样，段师兄他们遭受巨物攻击，不幸身亡了。”
　　崔蓉蓉觉得丁灏用词精准，并无错漏，回答得还算可以。
　　但没想到的是，他话音刚落，那位情绪最激动的长老便狂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蚀骨的冷意。
　　“那我儿辛泽呢，难道他的身亡也是意外？！”
　　丁灏不知道辛泽是谁，小心翼翼地问：“请问长老，辛泽是哪位师兄？”
　　嘭！
　　下一刻，膝盖骤然磕地，丁灏被一股无形力量重重压在了身上，再次下跪了！
　　“好教你知道，我儿吴辛泽，是魂心宫弟子，老夫的亲传徒弟！魂灯熄灭之时，是他的残念亲口告诉老夫，就是你们两个杀了他！休要狡辩，速速招来！”
　　这时候，另外一位长老开口了，语气镇定地劝解：“吴师弟，莫急……我们再听听崔蓉蓉的说法。”
　　崔蓉蓉觉得有一股力量掐着她的脖颈，提着她站了起来，虽然有些压抑，但依然能够说话。
　　第二位长老开口质问：“崔蓉蓉，可是你和丁灏趁着怪物之乱，杀死了吴长老的儿子吴辛泽？说——！”
　　当他话音落下的那刻，仿佛金锣敲响，当头棒喝，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冲进崔蓉蓉的脑海中，好似将她所有想法一览无遗。
　　但还不等她开口答话，身后殿门霍然大开，清风涌入殿内，搅起水雾来回翻涌。
　　蓝紫色的鬼藤沙沙作响，蔓延进入了大殿，伴随着翅膀扇动声，秃头鹰飞掠而来，铁爪拂过崔蓉蓉的周身，带着她安安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秃头鹰张开尖喙，却是荆长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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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门后（二更合一）
　　荆星汲, 内府长老，低调孤僻，神秘莫测。
　　除了天府那几位祖师, 他在圣灵仙府中辈分算是很高了。假如说，内府、外府中现存的长老可以分为“甲、乙、丙”三代, 那他就是辈分最高的甲代长老。
　　而殿内的三位长老, 分别是魂心宫的吴长老、景乐宫的鲁长老、以及今日明晓殿的轮值长老——阳和宫素渝长老, 都是乙代长老。
　　所以, 就算荆长老没有现出真身，他们依然急急站起，恭敬称呼：“荆师伯。”
　　此时，秃头鹰不再秃毛, 大概是因为荆长老附魂其上的缘故，它获得了外来的强悍力量，全身都好似披了层玄色的魂力羽叶, 在明珠光辉下闪烁着钢铁般的亮泽。
　　薄纱漫起，水雾分开，它展翅向前掠过水池，落在了三位穿着天青色道袍的长老面前, 两只窟窿似的眼洞中冒着红光, 还多了一点儿金芒。
　　原本蓝紫色的鬼藤匍匐在地, 此时也稍稍隆起化作靠椅，撑着崔蓉蓉坐直一些, 至于旁边的丁灏，它就没管了。
　　然而丁灏并不在意，忽视了膝盖剧痛，瞥来感动的目光, 似是在说：啊，我们有救了！
　　也许吧……相比于他的兴奋，崔蓉蓉就淡定多了。在弥阴谷待了整整五个月，荆长老从头到尾就只出现过一次，跟她说的话不超过三句，而且还有那个考核条件……在荆长老眼中，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备选罢了。
　　但是她莫名有种感觉，这次见面，鬼藤猛男对她的态度似乎热情了一丢丢，可能是感应到她的魂力提升，所以客气了些？
　　耳畔传来凉意，无形鬼物重新回到了她的肩头，崔蓉蓉想到这次多亏它及时回往弥阴谷报信，便在指尖凝出些魂力哺喂给它以作奖励。
　　“荆师伯，情况是这样的。”素渝长老开口说话了，他和另外两名长老周身都笼着迷蒙的光华，让人看不清真身。
　　然而荆长老却说：“等等……”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三位长老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很快，随着吹入殿内的清风，有更多的气息出现了。
　　“荆师伯……”
　　“荆师伯？”
　　五道不同的声音响起，有男有女，是其他长老分神而至。
　　崔蓉蓉听到了某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很熟悉……有点儿像是她接触过的人。
　　“一起听……”荆长老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秃头鹰迈步走到旁边，示意道：“继续吧……”
　　丁灏愕然抬头，飞快地瞥了崔蓉蓉一眼，似乎在说：啊，荆长老不是来帮忙的吗？
　　崔蓉蓉回了个无奈的表情。
　　先前说话的素渝长老定定心神，才在其他长老的关注下，重新开口解释：“事情的始末是这样……”
　　“景乐宫三名弟子段裘、曾莲、方赵真，与魂心宫弟子吴辛泽，也就是吴师兄的儿子组成小队，一同前往丙午区七十五号矿洞寻找灵物，却在短时间内魂灯尽灭，全数殒身。”
　　“按照丁灏等人的说法，他们是遭遇了一种长虫般的怪异灵物，攻击杀死了段裘四人。只是这样便罢了，平日里弟子外出历练，也经常会遭遇危险无法生还，但这件事怪就怪在……崔蓉蓉、丁灏、祁锦、董庆、王宇和五人当时也在现场，却安然无恙，全员存活。”
　　“而在此之前，两方还产生过冲突。”说到这里，素渝长老顿了顿，似乎在等待其他长老消化这段信息。
　　那个质问崔蓉蓉是否杀了吴辛泽的人是景乐宫的鲁长老，他补充道：“吴师兄的儿子吴辛泽传回消息，说弥阴谷的崔蓉蓉，以及太修宫的弟子丁灏……是凶手。我们也不想轻易冤枉谁，便召来他们了解情况。”
　　这番话的态度可比先前和气太多了，所以其他长老听完之后也没有什么意见，觉得这是正常的流程。
　　有一道女声响起：“丁灏、崔蓉蓉，你们可有话要说？”
　　丁灏当即开口辩驳，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明了巨物杀人、崔蓉蓉与之搏斗的过程，最后总结道：“我与另外三位师兄弟急着救援崔师妹，根本没有见到吴师兄是什么时候出事的。最后往外逃的时候，才发现他被一片根须洞穿捆缚在血泊中，怎么都分不开了……”
　　听到这话，吴长老痛苦地粗喘：“儿啊，我的辛泽！”
　　素渝长老追问：“崔蓉蓉，你最清楚发生了什么，说说吧，你到底是如何打败那只灵物的？”
　　终于轮到她了。崔蓉蓉感到所有长老的注意力都落在了自己身上，沉吟片刻，吸吸鼻子，脸上出现些许劫后余生的迷茫。
　　“其实矿洞里的事情，弟子到现在……也好似身在梦中……”她垂落视线，努力抱起旁边地砖上的鬼琴，用充斥着敬意的目光望向了秃头鹰，深呼吸一口气后，才说：“弟子要感谢荆长老的帮助，多亏了这把琴的强大防御力，护着弟子避过了怪异灵物的吞食，还有……”
　　焦黑的小团藤丝出现在手中，崔蓉蓉握着它，展示在那些长老面前，“鬼藤也有功劳，它自燃灼烧重伤了灵物，灵物濒死之际，疯狂喷射体内的汁液，胡乱甩开了弟子……”
　　说到这里，她将藤丝放在了鬼藤猛男的身侧，想要引导他们往荆长老的方向去思考。
　　忐忑的心跳声中，旁听的长老们开口了：
　　“是这样吗？倒也能说得通。”
　　“嗯，荆师伯的宝物确实厉害……”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起来这弟子倒是颇有福缘呢。”
　　崔蓉蓉给自己捏了把汗，瞥一眼秃头鹰，期待荆长老不要揭穿自己的小心思。
　　还好的是，直到长老们议论结束，他都没有说话。
　　崔蓉蓉便继续反驳：“弟子被摔在地上无法动弹，至今伤势未愈，幸好丁师兄他们不顾生死前来救援，否则弟子早就成了废墟之下的肉泥，根本不可能向众位长老回话了。至于吴辛泽吴师兄……正如丁师兄所言，我们并不知道他是怎么躲过灵物，又突然出现的。”
　　“当时空间即将崩毁，沙土石块不住坠落，大家自身难保，逃命都来不及，又怎会在危机关头停下脚步，再与吴师兄发生冲突呢？要知道吴师兄实力高深，真要拼死相搏，像弟子这样的新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她虽然气息虚弱，但言辞笃定有力，坦率自若的态度不自觉地就博得了那五位旁听长老的信任。
　　有长老说：“吴师兄，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崔蓉蓉入门才五个月，就算再加丁灏一同偷袭，也不可能轻易成功，毕竟吴师侄是魂修，可以感知四周动静。”
　　“不错，若他们真的和吴师侄动手，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意识清醒，早就遭到魂术攻击，言语混乱了。”
　　“我也相信崔师侄。”崔蓉蓉熟悉的年轻男声跟着响起来。
　　眼见情势往相反方向发展，吴长老愤怒至极，他死了亲生儿子，又从魂灯冷烟里面得到了遗言，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崔蓉蓉和丁灏呢？
　　“好、好！真是生了张能言善辩的巧嘴！”怨毒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吴长老振振有词：“就问你们，敢不敢让老夫搜魂？”
　　搜魂？听到这两个字，立刻有长老表示不满：“吴师弟，太过了……”
　　“搜魂之术怎可轻用？若是施术不当，损伤到两位弟子的神智，那岂不是害了他们？”
　　原来搜魂会影响神智……崔蓉蓉是第一次知道，先前在凡世的时候，她用魂蛊窥探记忆，只能算是简单的窥探，耗心劳神，效果还很差，根本无法与真正的搜魂术相提并论。
　　吴长老提出这样的要求，明显不怀好意。
　　“崔师妹。”旁边的丁灏说话了，他转过脸来，露出坚毅神色：“若是长老们非要搜魂，我先来吧！”
　　然而不用崔蓉蓉反驳，其他长老就率先阻止了。
　　“吴师兄，慎言！”
　　“我不赞同吴师兄的想法……”
　　“丁灏资质不错，又是钱师兄的爱徒，如今还达到了成丹境第十层，渡劫凝台指日可待，怎能随便动用搜魂术？”
　　眼见其他长老都在反驳，吴长老被愤怒冲昏头脑，不顾形象大吼：“施术之时我自会万分小心！倘若他们当真问心无愧，有何不敢？！”
　　鲁长老和吴长老是一条战线的，当即表态：“我们景乐宫弟子向来友爱，就算偶有争执，也不会违反仙规残杀同门，所以为了真相大白，我支持吴师弟。”
　　素渝长老提了另外一个解决办法：“不如我们前去天府，请求无笑祖师降下法相，对他二人施展真言秘术……”
　　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荆长老轻轻吐了口气，殿内当即恢复安静，所有嘈杂声音全部消失了。
　　荆长老冷笑：“要不要……打个赌？”
　　虽是反问，但语气甚是严肃，听得众位长老心惊肉跳。鲁长老闭上了嘴巴，吴长老却主动跳出来：“晚辈奉陪！”
　　“很好……”荆长老却没说打什么赌，转而望向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说：“究竟真相如何……大家一起看吧……影昭！”
　　随着他的呼喊，无形鬼物飘飞起来，落到水池上空，化作了一面金色小镜。
　　茫茫水雾升腾而起，凝为一方平整白幕。秃头鹰翅膀扇动，打出鬼气落于镜面，反射出了奇异的彩光。
　　而白幕上面，开始显示影像了。
　　从丁灏一方被段裘一方追赶，并遭遇后者攻击开始……到曾莲击毁洞道，引发坍塌，众人坠落……再到发现巨物，段裘一方被吞食，崔蓉蓉与之搏斗……
　　画面最终，是吴辛泽独自逃走，却被根须、白晶参拖住杀死，然后丁灏四人救走崔蓉蓉，成功离开崩塌的空间。
　　情景再现，真相大白，吴长老连声喊“不是这样的”，其他长老则是劝他“节哀吧”。
　　“崔师妹……这、荆长老是怎么变出来的啊？！”丁灏瞪直眼睛，惊叹万分。
　　崔蓉蓉愣在那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原来她出门在外的时候，肩膀上一直都扛着“摄像机”吗？！
　　所以荆长老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刚刚，先前，又或者更早的事发之时？
　　联想到他进殿之后的言行，崔蓉蓉确定他心里有数，才会那样镇定自若地请来其他长老。明明知道真相，却没有干脆点明，而是继续配合表演，好像有点儿“黑”呢。
　　“荆、荆师伯……啊！”
　　惊呼响起，疾风涌至面前，崔蓉蓉思绪回神，看到一道身影从头顶飞过，径直撞出殿门，骨碌碌滚下阶梯，激起了弟子们的叫喊。
　　是鲁长老……被踢飞了？！
　　殿内悄无声息，旁听的五名长老不敢多嘴半句。
　　秃头鹰放下铁爪，微微昂起脑袋，转而望向了站在旁边的吴长老，“自己去思过渊……”
　　紫色御法纹在周身出现，吴长老飞过崔蓉蓉和丁灏头顶，将他们掀翻在地，消失在了大殿中。
　　接下来就是素渝长老，他退后一步，低声哀求：“荆师伯，饶了晚辈吧，晚辈可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呀。”
　　“呵呵。”荆长老冷笑，什么都没有表示，只说了句：“我太久没出来……你们就都忘了……”
　　一听这话，素渝长老噤若寒蝉，又连忙拍马逢迎：“荆师伯，晚辈六年前得了法宝魂羽扇，温养了好久呢……”
　　荆长老嗯一声，慢条斯理地说：“也罢。”
　　话音落下，空气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秃毛鹰重新退化到秃毛状态，空中的影昭也变为无形鬼物落回了崔蓉蓉的肩头。
　　素渝长老忍痛，取出一枚琉璃般晶莹华美的小扇子，递到了秃毛鹰的面前。
　　秃毛鹰张开尖喙一吞一咽，吃下法宝之后，才不满地数落他：“素渝啊，不是我嫌你蠢，你是真的蠢！明知道崔蓉蓉是什么身份，啊，虽然她现在还是待考核阶段，可也算弥阴谷的人。你真是昏了头了，竟然不经长老同意就提她问话，啧啧，蠢死了蠢死了！”
　　“图师兄……”素渝长老欲哭无泪，气息都萎靡许多，“还请你在师伯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秃头鹰挺嚣张的，“看我心情喽！”
　　崔蓉蓉和丁灏都看傻了，尤其是丁灏，他完全没想到，面前这只浑身秃毛，像是活物又像是鬼物的巨鹰，竟然能跟素渝长老称兄道弟，还那么凶恶……
　　“咳，既然荆师伯走了，大家也都散了吧。”
　　“对对对，该回去了，图师兄，告辞啊。”
　　后来的五位长老立即收回了分神，有道温和的气息拂过崔蓉蓉身侧，在她耳畔轻笑了一声。
　　崔蓉蓉茫然地抬起头，可惜那道气息很快就消失了。
　　至此，一场闹剧彻底终结。
　　来不及和丁灏他们告别，崔蓉蓉被秃头鹰抓起衣领，一路提着飞出明晓殿，瞬间吸引了许多弟子的目光。
　　还好这家伙的速度很快，秃毛的翅膀扇动两下，就飞出去老远，避免了尴尬的局面。
　　而下方地面上，鬼藤匍地爬动，宛如奔腾的洪流，沿着不同的地形急速前进。
　　清风迎面而来，拂起了崔蓉蓉的长发，她紧紧抱着怀里的鬼琴，想到刚才的事情，长长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的注意力落在了风景上，第一次以高空视角俯瞰整片内府，感觉前所未有的独特。
　　至于上空……云雾很稀薄了，被风一吹就四散而开，露出大片美轮美奂的法阵，无数神秘符文流转其中，交织成隔绝窥探的璀璨光幕。
　　离得好近啊，第一次这么近。
　　崔蓉蓉目测着自己与法阵的距离，取出传讯玉牌想要联通楚元宸，可是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激活他留下的印记。她想联通雪浓，可惜也失败了，好像都在忙呢……
　　有成群的赤雁经过，在发现秃头鹰的时候，感受到它周身的森森鬼气，惊得发出尖叫，各自乱飞，逃往了不同的方向。
　　秃头鹰尖声大笑，似乎很是愉快。
　　崔蓉蓉望着散开的赤雁，眼底浮起了些许伤感。
　　很快，前方便出现了两道笔直参天的山柱，弥阴谷要到了。
　　秃头鹰带着崔蓉蓉飞进这片灰蒙蒙的世界，却没有把她留在外面，踢走无形鬼物影昭之后，它将她带进了竹墙小门后方。
　　与此同时，鬼藤猛男也抵达了。
　　崔蓉蓉真正进入了门后的世界。
　　这里存在着灰蒙蒙的迷雾，但雾是亮的，里面飘浮着细碎的晶粉，照亮了周围的道路。
　　前方是石块、鬼花、磷火、墓碑组成的奇异大阵，似乎蕴藏着某种特殊的能量，让人刚进此地便感受到了沉重的压抑感。
　　入口处的怪石前，秃头鹰松开铁爪，让崔蓉蓉跌入了鬼藤猛男的怀抱，说：“进去见长老吧。”
　　话音落下，它自己呼地飞往了大阵的中心，可能是不想让她从空中见到布局吧。
　　鬼藤猛男化作人形，托举着崔蓉蓉走入大阵，沿着曲折小径七拐八绕地走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她来到一座微微隆起的土包面前。
　　不，细看之下不是“土”包，而是“花”包，很多莹紫、莹青色的鬼花聚拢在一起，护住了内里的东西。
　　而随着秃头鹰落在旁边的高耸墓碑顶端，那花包动起来，无数鬼花如起飞的亮蝶，向两侧铺展开去，最终，露出内里最大最粗的一株鬼花。
　　那花是白、青、紫三色的，通体发亮，甚至能透过外壁，看到里面丝丝缕缕的经络。
　　随着花茎升向天空，花瓣徐徐绽放，荆长老的上半身露了出来。他还是先前那副模样，黑袍白发，脸上罩着一层模糊的光华。
　　“见过长老。”崔蓉蓉被鬼藤猛男放在地上，她立即俯身行礼，不敢在这位魂术高手面前起任何小心思，转而抱着鬼琴，发出了最为诚挚的感激：“多谢长老施以援手，弟子铭记于心。”
　　强大却温和的气息瞬间进入她的脑海，游走一圈，随后落至丹田，停驻了片刻。
　　荆长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说：“你身体里……有东西……”
　　对，是之前那个长虫巨物的核心。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回答，身体就被一道无形力量带着翻了过来，面向了黑暗的上空。
　　她看到花茎弯腰，荆长老的上半身降落到面前，探手覆上了她的丹田。
　　随后便有撕扯血肉般的剧痛传遍全身，一道碧色光团被剥离出她的身体，转而落入了荆长老的手里。
　　而在这光团的周围，正有密密麻麻，灵活如触手的细小根须在不断舞动。
　　崔蓉蓉都快看吐了，可她刚抬手捂嘴，就发现身上的力气恢复了。尽管还有些疼痛，但她已经能够顺利地调用灵力了。
　　又是荆长老帮了忙。
　　她一骨碌地爬起身，向他再次行礼，“多谢长老！”
　　“恶灵参……”荆长老喃喃着它的名字，凭空生成一枚“封”字符文，定在了它身上。
　　光团瞬间消失，只剩一块碧青色的水晶圆石，还在手指之间闪烁微芒。
　　他收起水晶圆石，重新注视着她，忽地点头，不咸不淡地来了声：“还可以……”
　　崔蓉蓉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可是不回话又显得无礼，便乖巧地点头：“嗯嗯！”
　　荆长老抬了抬手，墓碑顶端的秃头鹰张嘴一吐，将那个法宝魂羽扇吐到了他手中。
　　他查看一遍，确认无恙后曲指一弹，将魂羽扇弹到了崔蓉蓉面前，“送你。”随后补充了一句：“魂士境十层……奖励……”
　　崔蓉蓉眼皮跳动，直觉还有后文……但此时此刻，形势比人强，她也不可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过魂羽扇，再次道谢。
　　果然，荆长老话锋一转：“我帮你，也有代价……”
　　来了！崔蓉蓉已经见识过他的手段，不敢大意，谨慎地开口：“请问长老，是什么代价？”
　　“你的魂晶，杂质太多……”说到前一句的时候，他语气还算温和，然而刹那间，便有雷霆般的怒喝响起：“全部打碎，重塑！”
　　崔蓉蓉呼吸一滞，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荆长老语焉不详，让人猜不透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她内心疑惑，本能地抗拒这样的命令。
　　或许是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秃头鹰飞下墓碑，落到她旁边，解释了几句。
　　“嘁，蠢丫头走大运了！长老这是看好你啊，你赶紧听话重塑魂晶，等重塑结束，你就能奏响琴弦了，到时候就可以真正留在弥阴谷……”
　　它凑到她耳边，“还能成为长老的传人，唯一的！”
　　崔蓉蓉浑身一个激灵，再抬起头的时候，荆长老已经被那些鬼花再度淹没了。
　　空气中留下了他最后的话语：“你……闭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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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雨季（二更合一）
　　崔蓉蓉被秃头鹰带到了一座鬼花环绕的祭坛面前。
　　这座祭坛是六边形的, 面积约摸普通单人床大小，中心区域由一种特殊的冰晶制成，表面纹着古老沧桑的符文, 组成了特殊的金色法阵。
　　秃头鹰站在边缘花丛的外面，秃毛翅膀指向前方, “去里面坐好。”
　　崔蓉蓉走入祭坛, 鬼花纷纷鼓囊起来, 吐出星尘般的花粉。在接触到法阵力量的那一刻, 花粉消融成丝丝缕缕的烟雾，从下往上，渐渐包围了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舒爽，像在炎热的夏季喝了一大口冰镇过的可乐, 每个毛孔都迫不及待张开来，贪婪兴奋地吸收着烟雾带来的能量。
　　“准备咯！”秃头鹰见崔蓉蓉坐下来，张开尖喙吐出一道金光, 融入了法阵之内。
　　下一刻，祭坛中心化作翻转的镜面，带着她整个身体陡然旋进了地底。
　　失重的坠落感出现又消失，崔蓉蓉只觉得眼前一黯, 再有光芒亮起的时候, 她已经进入了暗红色的冰晶世界。
　　身下冰面往前延伸, 宛如桌面的饮料坠落在地，呈现放射形态。而在这片冰面之上, 生长着无数簇状的三瓣晶花，剔透无瑕，隐泛红光。
　　崔蓉蓉试着站起，却发现这里充斥着一股禁锢之力, 有点儿像是游戏里的空气墙，限制了活动区域，不让她去往冰面外围的地方。
　　她只得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现在灵根处于沉寂状态，应该是吸够了灵气开始了自己的消化。
　　崔蓉蓉暂且放下心来，横抱鬼琴放在腿上，取出不死鬼藤进行哺喂。等到确认自己依然能够进入家园并重新回到原地后，才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脑海中的十柄小剑上面。
　　重塑魂晶，开始吧！
　　*
　　没过多久，明晓殿的事情就传遍了十九仙宫，在弟子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
　　“据说那灵物已经达到成丹境大圆满，只是几百年始终藏于矿洞深处，身体与山石融为一体，才侥幸躲过了天劫！”
　　“不对吧，我怎么听说那家伙早就渡过三九天劫了，否则段裘他们怎么会连反抗都做不到，一招就被杀了？”
　　“额，或许是那东西皮糙肉厚，寻常术法无法轻易击破呢？”
　　“说来也是奇怪啊，咱们仙府地界内的矿洞也会存在这样厉害的灵物么，看来以后再接任务的时候，要小心些了……”
　　不过，无论那东西是什么境界，很少有人相信崔蓉蓉这样一个刚入内府的新人能够独自将之击败，尤其她还是杂伪灵根，哪怕丁灏四人强调了多次，依然无果。
　　更令人意外的是，景乐宫、魂心两宫之中，部分弟子歪曲事实，将两支队伍发生矛盾的事情进行艺术加工，传成——
　　丁灏仗着自己资质不错，骄矜自傲目中无人，藐视段裘这位多年不得进步的师兄，故意挑起两队争端，这才有了后面的一队全灭，一队全活……惹人遐想。
　　虽然有长老帮忙澄清真相，然而大家更喜欢刺激狗血的谣言，而非寡淡无味的辟谣。再加上吴长老以泪洗面，口吐鲜血，在矿洞内挖了五天五夜才找回儿子尸身的事情传扬开去，瞬间就俘获了旁人的同情。
　　在有心者以讹传讹之下，丁灏一方故意挑事下了黑手的谣言甚嚣尘上，还有说其他长老受制于荆长老这位辈分更高的“恶”势力，才不得不敷衍塞责。
　　一份份挑战书接连送往了太修宫，不少弟子，主要是景乐、魂心两宫的弟子，他们向丁灏四人下发挑战，要求四人前往试锋场切磋较技，想要从合理的途径给其教训。
　　当然也有人组队去往弥阴谷，想挑战崔蓉蓉，结果刚到谷口就被一只秃毛的巨鹰啄得满脸流血，哇哇惨叫着逃走了。
　　事情传开后，众弟子对弥阴谷有了更为鲜明的印象：恐怖阴森的黑暗之地，还有凶悍的鬼物伤人，荆长老倚老卖老胡作非为，绝对不能靠近那里！
　　相比于弥阴谷的清静，太修宫里的气氛可不算好。
　　丁灏受够了那些揣测质疑的言论，不顾同门师兄弟的劝阻，打算前往试锋场迎战。
　　结果自然是被他的师父钱长老拦了下来。
　　“回去闭关！你还想不想渡劫了，理这些俗事作甚？！”
　　丁灏当即行礼，颓丧地道歉：“都是弟子的错，给师父添麻烦了。”
　　“好了，若要说错，为师更有错，早知会引出后面的麻烦事，当初为师怎么都不会下发那样的任务。”
　　钱长老心宽体胖，本是一脸慈祥的中年形象，平常时候都是笑眯眯的，可听说那些针对他弟子的风言风语之后，他气得面颊阴沉，郁愤难平。
　　不过他到底是一宫长老，这些年也没少碰上糟心事，还是很有经验的。他卷起弟子去往洞府，路上细心宽慰道：“人都有忘性，且忍耐一阵子，等风声过了，其他事情冒出头，就没人会再提起段裘。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学习崔蓉蓉藏起自己，不要再给事情增加波折……”
　　时间匆匆而逝，正如钱长老所说，矿洞事件只持续了短暂的时间，内府的热点话题很快就变成了另外一件事情。
　　是景爻宫的一名弟子，名叫柳云漪，她跟随同门外出试炼，意外认主了一条九鳞雾雨蛇的幼体。
　　这种蛇是极其稀有的灵宠，能够在主人修炼之时主动吸收天地灵气凝为灵雾，辅助主人修行，放到真界的拍卖会上能拍出百万灵石的高价。
　　惊愕之余，长老们有了更为重大的发现——柳云漪竟然拥有特殊体质，玄阴玉体！
　　上报天府后，某位祖师当即降下法相虚影，对其表示了勉励嘉奖，又命一位乙代长老瑶音收其为亲传弟子，仔细教导特殊法门。
　　消息传开，十九仙宫哪还记得什么段裘丁灏，修炼之余的谈资全都换成了柳云漪。
　　“玄阴玉体是什么？咱们人修于体术一途，很难有进步吧？”
　　“嗨，你这就不懂了，那是一种易于繁衍的体质，大家都知道，天资越好、境界越高的修道者越难传承后代，但跟玄阴玉体结合的话，就容易多了，生下来的孩子也更有可能继承父母的资质哦！”
　　“我听到的消息也是这样，瑶音长老最近就在教导柳师妹双修功法。”
　　“那祖师和长老岂不是很快就会帮她寻找道侣？真界仙门万千，天之骄子更是数不胜数，应该会有人对她感兴趣吧？”
　　“那是当然，等着看吧，消息一旦传了出去，不知道多少仙门要派人过来呢……”
　　议论声从花坛边传来，带着快活的语气，涌入了行人的耳中。
　　雪浓缓缓停下脚步，向着声音来源处投去了注视。
　　柳云漪，昭戈国棠城柳家四千金……虽然没再遇见过了，但她还记得。就是那场仲秋赏菊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譬如大哥，若他没有潜入赏菊宴，就不会遭遇殴打奄奄一息。又譬如姐姐，也是在那天开始不再软弱，变得坚毅果决。
　　还有她，在选择一同进入荒无人烟的空巷之后，就再也没被任何人抛下过。
　　凡世、婢女、昭戈国、云陵国……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可现在回想起来，真像是一场梦。
　　“怎么了，好像很惆怅的模样？”
　　耳畔响起声音，雪浓思绪回神，连忙和站在身边的男弟子解释：“没有，师兄，我只是在听那个柳云漪的事情。”
　　男弟子望一眼花坛边缘的弟子，视线上移，落在了花朵落尽的绿枝上，“你羡慕她拥有玄阴玉体吗？”
　　“不羡慕。”雪浓摇了摇头，“我现在就很好了。”
　　确实很好，她最近一直都在修炼男弟子教的养魂决，再配合楚元宸送的草药丹丸，记忆力改善了许多，能够更轻松地修炼。
　　现在她的境界已经提升到启元境第十层了，十二层指日可待！
　　想到自己能够顺利通过年考，雪浓内心兴奋，仰起小脸望向男弟子的时候，眼眸里充满了浓浓的感激。
　　男弟子注视着她那双水灵鲜活的大眼睛，扬起唇角叹息了一声：“你倒是很容易满足啊。”
　　明明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话，可尾调上扬，显得有些撩人。而且，他还把手搭在她的肩头，指尖揉着她的耳垂……
　　雪浓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奇妙感蔓延开来，好似灶膛燃起了旺火，烧得她脸颊绯红，呼吸也加快了几分。
　　天气阴沉沉的，隐有雨丝飘落，真界的雨季来了。
　　在黯淡的光线下，男弟子原本死白的肤色终于显得不那么怪异了，此时此刻，他似乎多了几分烟火气，那双冷清淡漠的眼眸里也漾起了炽热的漩涡。
　　被他的视线锁定，雪浓手足无措，因为太过紧张而忘了继续使用灵力护体。当微凉的雨丝飘到脸上，她才反应过来，今天的男弟子并没有和以前那样，撑起他的黑伞。
　　与凡世不同，真界一年有常季、风季、雨季、雪季，四种天气季节。常季也就是寻常的晴天，时间最久，持续六个月，后面三季则各为两月。
　　虽然风雨雪对于修道者来说不算什么，用灵力护体就能隔绝，但男弟子常季、风季的时候都在撑伞，偏偏到了雨季反而不撑伞了……雪浓觉得有些奇怪。
　　她想到什么就问了什么，“师兄，你怎么没带伞啊？”
　　“伞？”男弟子眯起眼眸，捏着耳垂的力道加重了一分，看到她皱起鼻子捂住耳朵后，才松手回答：“因为讨厌的东西没了啊。”
　　讨厌的东西？雪浓想再问问，可男弟子已经往前走了。
　　她连忙追过去，等到一同上了渡云舟，才攥着拳头，鼓起勇气问：“师兄，你说我到启元境第十层的话，就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了……我现在到了，那你能不能……”
　　男弟子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
　　沾着水汽的云雾拂过渡云舟，湿意太重，雪浓鬓边的碎发也跟着蜷成了一小绺儿的圈圈，落在雪白的脸蛋旁，俏皮又可爱。
　　“你很漂亮。”男弟子忽然说了这句话，又抓出她袖中的布娃娃，道：“跟它一样。”
　　雪浓赧然，垂落目光，双手绞在了一起。
　　男弟子放回布娃娃，捏住了她的细肩，“真想知道我的名字吗？”
　　“嗯。”雪浓重重点头，只觉得肩头肌肤传来了滚烫的热意，声音愈发小了下去：“我很感激师兄帮我……所以，请让我知道师兄的名字吧。”
　　男弟子稍稍俯低身体，手掌沿着她的肩头下滑到手臂，温柔流连到了轻软的小手上。
　　他捧起她的指尖，放到自己面前仔细摩挲，痴然地独自低语：“要是我告诉了你，那你就不能再离开我……”
　　什么？雪浓呼吸一滞，心脏砰砰直跳，情不自禁就想抽回手指。
　　但是不容她拒绝，下一刻她被男弟子拽进怀里，死死禁锢住了。
　　头顶飘来若有似无的声音：“我姓司，名珑……司珑，听清了吗？”
　　耳后贴来冰凉的温度，他的声音无限放大：听清了吗，听清了吗，听清了吗……
　　雪浓怔然片刻，不由自主地回答：听清了。
　　渡云舟穿过层层阴云，疾驰飞向了远处的虹桥。
　　电闪雷鸣间，那张死白的脸庞被照亮。
　　他抱着怀里的小姑娘，笑了。
　　*
　　电弧肆跃环绕周身，丹田内宛如汪洋般的灵力气流疾速旋转，最后在功法口诀的催动下凝聚为一点。
　　时间仿佛静止了，当最后一道雷霆之力劈来的瞬间，更多的雷属性灵气蜂拥至丹田，激起连串的奇妙反应。
　　终于，在某道反应结束之后，更为汹涌的灵力骤然逆冲而出，驱散了堵在四周的雷属性灵气。
　　此时此刻，转而出现在丹田中的，是一颗冉冉旋转的灵丹！
　　通体莹蓝，光滑亮泽，汇集了启元、合气两境的所有修为，完美到没有一丝裂隙。
　　咔啦啦、咔啦啦……
　　前方轰鸣声接连不断，仿佛在努力唤醒沉眠的人。
　　疾风中，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法相虚影从阴云中出现，吐出一道清光笼在了他身上。
　　恍然间，周身场景瞬息变化，他落在一方高耸参天的玉碑前方。玉碑碑面通体纯灰，有虚影浮于其上，隐约化出五官面容。
　　“竟然比预定时间提前了两月成丹，很好，本尊果然没有看错你。”
　　隆隆人声传彻这片虚无空间，震得整座玉碑都在颤动。
　　“弟子拜见无笑祖师。”楚元宸跪伏在地，向虚影行礼。
　　无笑祖师又念叨了几声“很好很好”，才语重心长地嘱咐：“既然到了成丹境，按照规矩，你可以随意出入天府，自行修炼了。不过你记住，本尊还有单独的考核任务交予你，你外出历练时也需多加谨慎，可不能再跟先前在雷虚宝塔时那样，为了尽快提升而不顾性命，冲入云海吸收灵气了！”
　　“弟子谨记。”楚元宸的声音毫无情绪。
　　很快，玉碑表面恍如水波荡漾，挤出来几道光团，飞到了他面前。
　　为首的便是一柄三尺青峰，通身细长，剑柄和剑身都呈现灰暗的紫色，旋绕着白色的电弧。
　　“这是本尊的逐电，与你灵根属性相合，今日给你，若敢弄丢，便拿你的命来还。”
　　第二件是一方石质圆盘，防御法宝。再往后，便是三种高阶秘技了。
　　楚元宸接过馈赠，再次行礼：“多谢祖师。”
　　“成丹境十层的时候，再来本尊这里吧……”无笑祖师并未多留，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将他送出了虚无空间。
　　双脚再次落地的时候，楚元宸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兰旭。
　　“兰师兄。”他面无表情地打了招呼，将石质圆盘、秘技玉简收在了储物袋里。可当他想收起逐电的时候，却发现储物袋对其产生了排斥作用。
　　“仇师弟，那是先天灵宝，先滴血认主吧。”兰旭主动为他解释，瘦长白皙的脸庞出现些许凝重，“先天灵宝自成一隅，力量也远强于普通的法宝、灵宝，只能收入主人丹田，不过需要妙虚境的修为……”
　　楚元宸依他所言，进行了滴血认主，在联系建立的那一刻，原本旋绕在剑柄剑身之上的白色电弧陡然大亮，转而变成了莹亮的蓝色。
　　兰旭取出储物袋里的剑鞘，递到了他面前，“这剑鞘是灵宝品质，但也难以承受先天灵宝的威力，你需时常灵力温养，帮助它承载宝剑。”
　　“多谢师兄。”楚元宸握住一剑一鞘，俯身行礼，“若无他事，我先告辞了。”
　　兰旭挑了挑眉，“你要去内府？”
　　楚元宸想到了什么，眉眼柔和一瞬，点点头离开了。
　　清风漫来，卷起了袍摆，流转的月轮移动方位，携着地上的倒影也徐徐倾斜。
　　远处的身影穿越重重连廊，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兰旭走到栏杆边缘，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
　　楚元宸走下登云梯的时候，才发现外面阴沉沉的，飘着细密的雨丝。
　　玉阶层层，泛起符文的光芒，驱散了点点雨珠，永远干燥、洁净、不染微尘。
　　遥望着某个地方，他迅速飞掠向下，去往渡台所在的位置。
　　一路过去，遇到的弟子都会向他点头致礼，尊称一句：“师兄……”接着，目光会在他的佩剑上徘徊片刻，激动地发出赞叹的声息。
　　楚元宸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取出传讯玉牌，想要激活上面的印记，可是直到他抵达渡台，都没能成功联通。
　　在闭关吗？那先过去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季到来的缘故，渡云舟的速度远比先前要慢上许多，楚元宸站在渡台边缘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它的踪影，忍不住接连激活旁边的机关柱，激活了好几次。
　　“那个，那个是天府的师兄吧，长得可真好看……”
　　排在不远处的弟子轻声议论了他几句，见他始终不肯给予眼神，转而又谈起了内府的事情。“诶，你们听说了么，紫遗圣宗的人过些时间要来咱们仙府做客呢，听说想让他们的圣子与柳师妹见面。”
　　“不是吧，难道两方想要撮合圣子和柳云漪？”
　　“很有可能，紫遗圣宗的功法似乎跟血脉传承有很大关联，要是他们的圣子娶了柳云漪，就能往下传承更多的功法了！”
　　“那柳师妹岂不是很适合他们？说不定咱们很快就有喜酒喝了！”
　　就在人群谈笑风生之际，周身空气冷结了几分，突然有道颀长身影站在面前，目光阴鸷地盯着他们。
　　这几名内府弟子吓了一跳，尤其是里面的女弟子，更是脸色苍白地往后退去，“师、师兄……有什么指教吗？”
　　楚元宸紧紧拧着剑眉，喉结上下滚动片刻，才沉沉开口：“柳云漪怎么了，出事了？”
　　似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担忧，有弟子大着胆子回答：“她没出事，好好的呢，就是被查出来玄阴玉体的体质，所以最近都在跟着瑶音长老学习双修功法，准备寻找道侣。”
　　双修……道侣……
　　这两个词落入楚元宸耳中，令他心底生出了浓浓的戾气，他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额头青筋突突直跳，周身泛起的电芒让面前的弟子们心惊胆寒。
　　“师、师兄，没事的话，我们先……”
　　有名弟子想要赶紧跑路，可是还没说完，便被咔啦作响的声音惊退了。
　　刹那间，楚元宸全身都被电芒包围了，渐渐的，白底金纹的弟子服上洇开了殷红的鲜血。
　　“啊！！”弟子们尖叫着四散而逃。
　　雨丝还在飘落，电芒缓缓消散，楚元宸轻舒一口气。
　　不知道是第几次了，在他接触过瑞兽玉佩之后，脑子里就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柳云漪的影子，甚至还会像刚才那样，在听到她的某些消息后，不自觉地想要了解更多。
　　但是，他也有办法反抗。
　　呼——
　　背后传来响动，是渡云舟抵达了渡台。
　　楚元宸转身走去，鲜血沿着指尖蜿蜒淌落，沿路滴在潮湿的地面上，与雨水溶在了一起。
　　等在渡云舟上坐下，他才抬起手掌，轻吮皮开肉绽的伤口。随着血腥味道涌入口鼻、喉间，头脑也愈发清醒了。
　　痛苦有时候真是一种良药，能够以毒攻毒，解决更多的痛苦。
　　他靠在栏杆边缘，撩起衣袖，轻抚手臂上狰狞残破的伤痕。
　　这些都是反抗的证明，留着它们，他才会永远保持镇定和自信，清楚地确定自己内心想要的到底是谁。
　　当两道山柱出现在前方，他站起身来，望着那片远比阴云更为明亮耀眼的山谷，对自己使出了净尘决。
　　鲜血消失了，他还跟以前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玉佩，牵扯到身世线、感情线、蓉蓉小楚各自的想法……会在三九天劫前解决一部分
　　明天周四排榜了，我今夜就开始祈榜，希望能有个好榜_(:з」∠)_
　　感谢在2020-11-03 23:53:05~2020-11-04 23:58: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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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住所（二更合一）
　　凝结成型的魂晶格外坚固, 崔蓉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十枚小剑魂晶全部打碎。
　　幸好灵根还算给力，在吸收过恶灵参的灵气之后, 消化了很长一段时间，让她不必半途暂停进度, 解决饥饿问题。
　　小剑魂晶碎裂之后化为单独的魂力雾气, 飘浮在了家园细沙的周围。它本该是无形无色的, 可如今却掺杂了星星点点的灰色, 应该就是所谓的杂质了。
　　果然速成的东西存在隐患，崔蓉蓉不得不佩服荆长老的毒辣眼光。她没有浪费时间，趁着灵根还在沉寂，抓紧时间驱除杂质, 开始重新凝结魂晶了。
　　这个过程漫长而又痛苦，冰晶世界里不见天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崔蓉蓉才成功驱除所有杂质，让那些魂力雾气恢复了原本的状态。
　　前期工作结束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水到渠成了。
　　一枚枚小剑魂晶依次在脑海中凝结，颜色是纯粹的金, 不过数量变少, 只有八枚了, 也就代表着她现在的魂力境界是魂士境八层。
　　虽然境界下跌两层，但魂晶中蕴藏的魂力反而强大了不少, 夯实基础显然很有必要。
　　确认无恙之后，崔蓉蓉脱离修炼状态，睁开了眼睛。
　　鬼琴就在身旁，散发着幽幽紫光, 似乎在向她发出尝试的邀请。
　　秃头鹰说，等她重塑魂晶之后就能奏响了……
　　崔蓉蓉抱起鬼琴，指尖拂过七根琴弦，发现只有距离自己最近的一根产生了些微反应。
　　她镇定心神，在指尖凝出魂力，勾动了琴弦。
　　刹那间，汹涌的吸力产生，仿佛漩涡将八枚魂晶中的魂力抽调一空，随着“锵”的金铁撞击声起，一道无形波纹飚射而出，凝为魂力锋刃，斩向了冰面周围的三瓣晶花。
　　咔！
　　眨眼的时间，晶花全被拦腰斩断，腾飞定格在半空之中。
　　而在晶花落下的那一息，魂力锋刃击中了空气墙，带着弹力逆冲而回，毫不留情地斩向了崔蓉蓉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坠落的失重感再次产生，冰面陡然翻转，回到了先前的祭坛。
　　盈亮的青、紫色彩映入眼帘，鬼气森森的艳丽花朵环绕在旁，吐出了星尘般的花粉。
　　崔蓉蓉怔在那里，脊背泛起的寒意还未消散。
　　“你真是蠢死了！”秃头鹰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它恨铁不成钢地跳脚，“都等了这么久，不能出来了再试吗？”
　　“前辈……”崔蓉蓉回过神，有些赧然地清了清嗓子，却又无法反驳，只能乖巧地笑起来。
　　秃头鹰现在的态度好了很多，见她知道自己冒失了，也没再念叨不停，示意她起身跟自己离开，“走吧，长老在等你了。”
　　崔蓉蓉舒出一口气，抱着鬼琴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
　　绕过曲折的道路，那座“花”包再次出现在了眼前，只不过这次荆长老是在外面。
　　他正浮空悬停在那座墓碑的前方，双脚长出的根茎与地上的鬼花连接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在输送自己的能量，还是吸收它们的能量。
　　真是个神秘的角色……
　　崔蓉蓉对他怀有敬畏之心，不敢起别的小心思，当即放下鬼琴，恭敬行礼：“见过长老。”
　　浩瀚温和的气息再度进入脑海，只停留片刻便收回了，随后荆长老开口道：“还可以……”
　　“长老！小丫头已经能奏响琴弦了！”秃头鹰迫不及待地帮腔，听它急吼吼的语气，似乎很是激动。
　　荆长老沉默许久，倏地落下身形，“起来。”
　　崔蓉蓉抱着鬼琴起身，站在了他的面前，相隔一臂的距离。
　　荆长老的白发好长，几乎长到了脚踝，被那些鬼花映照着，笼上了一层剔透的光。他的黑袍有暗纹，形状是磷火，仿佛是活的，还会幽幽发亮。
　　这么近，哪怕他已经收敛起自己的威压，还是给崔蓉蓉造成了很强的压迫感。
　　崔蓉蓉紧紧咬住嘴唇，视线垂落，定格在了他的骨手上。
　　灰白色的骨头，戴着手工编织的花环……还挺少女心的……
　　“最近天气不好……”荆长老平淡无波地开口，声音依然沙哑，但吐字已经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清晰了不少，“等明年年考结束……拜师吧……”
　　拜师吧。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崔蓉蓉暗吸了口气，心底登时涌起了些许雀跃。
　　她真的成功了！非但能够留在弥阴谷，还即将抱到荆星汲这位圣灵仙府甲代长老的大粗腿……努力和坚持果然是有用的！她按捺着嗓音中的颤意，尽量冷静地回答：“是，长老。”
　　荆长老对她笑了笑，应该是笑了吧……反正还是没有展露真容，随后便腾身而起，消失在了原地。
　　崔蓉蓉对着空气俯身下拜，站直的时候才想起，鬼琴还在自己手上。
　　“长老，还有这琴……”
　　话没说完，旁边的秃头鹰便打断道：“蠢蠢蠢，当然是送你了啊！这可是后天灵宝，花费了长老很多心血才炼成的，就比先天灵宝差了那么一丢丢，你记着好好练习使用！”
　　崔蓉蓉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她先前就知道鬼琴很厉害，只当是考核她的工具，没有料到的是，考核过关之后，这宝物就直接成了她的了。
　　联想到先前的魂羽扇……虽然是从素渝长老那边拿来的，但也是荆长老送她的。
　　感觉他很大方，等到拜师之后，日子应该会很不错吧？崔蓉蓉充满了期待。
　　“好了，你去外面收拾下东西，晚点再过来，我带你去真正的住所。”秃头鹰催促了。
　　原来还有给她住的地方？崔蓉蓉背上鬼琴，当即应声：“好的！”
　　秃头鹰在前灵炉，等到离开大阵和迷雾，靠近了那座竹墙，鬼藤猛男主动打开了小门。
　　崔蓉蓉正要跨出去，顿了顿，回过身来，张开双臂抱住了秃头鹰的秃毛翅膀。
　　“谢谢你呀前辈。”
　　这家伙……上次还说不理她呢，真是嘴硬心软。
　　“你干嘛？！”秃头鹰眼洞里的红光霎时暴涨，刚想抬起翅膀扇飞她，可在听到她又软又甜的声音后，还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崔蓉蓉很快放开它，俯下身摸了摸地上的鬼藤藤丝，笑道：“还有鬼藤前辈，也谢谢你。”
　　藤丝飞快地从她手里溜走，匍地生长的鬼藤蠕动起来，轻轻将她推到了门外。
　　在小门关上的那一刻，门后响起了秃头鹰的声音：“真是坏死了！”像在抱怨，语气却比以前温和了太多。
　　崔蓉蓉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沿着之字小径往外走，迎面见到了容欢容乐这对鬼物兄弟，还有骷髅狗，它们站在那里像是等着谁，一见她便兴奋地跑过来。
　　骷髅狗绕着崔蓉蓉打转，而容欢容乐则是张开嘴巴，想说些什么，可是没有舌头，它们只能发出简单的叫声，指向了前方的小木屋。
　　“有人来了？”崔蓉蓉问。
　　容欢容乐立即点头，一左一右拉起她的手，快步往前走去。
　　鬼公鸡蹲在屋旁，见她过来拍打翅膀示好，带着屋顶上的鬼鸟群也呼啦一下子飞了起来。
　　长着眼睛的断剑正和无形鬼物靠在半开的屋门前，对着门内进行监视，崔蓉蓉向它们招了招手，它们立即跑了过来。
　　花圃里的鬼脸花转来脸庞，断手落在她的头顶，还有两对油灯，噗噗冒火，跟在了身后。
　　见到鬼物们如临大敌的模样，崔蓉蓉以为是谁来了，取出魂羽扇护在身前，小心翼翼地站在了门前。
　　屋里暗黢黢的，残烛没有从不灭的魂灯那里借火，无法主动照明。但屋里有另外一道微蓝的光芒在不断闪烁，隐约可以看到有道人影躺在……不，缩在她的小木床上。
　　崔蓉蓉推开屋门，吱呀声音漫开，那人却没有动。
　　是谁？难道……
　　她快步走进屋内，哪怕光线昏暗，她还是辨别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哥哥？”
　　崔蓉蓉喊了一声没能喊醒他，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指测探鼻息……还好，非常平稳，没有任何问题。
　　她取出不灭的魂灯，点燃了桌上的残烛，白光亮起，视线终于恢复了清晰。
　　木床实在太小了，楚元宸那双长腿无处安放，只能蜷身侧躺，就像被迫塞进小木盒的大狗子，姿态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他陷入了沉睡，还在做噩梦，剑眉紧紧拧着，长发遮挡脸庞，有些还被抿在了苍白的嘴唇里。
　　而在他身后，则是放着一柄宝剑，哪怕有剑鞘隐藏，也令人感到了无比强悍的力量。
　　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刚产生这个念头，崔蓉蓉就想起自己先前在闭关，应该是自己没有注意到传讯玉牌的动静。
　　不过他既然出来了，应该已经达到成丹境了吧？上次说过的。
　　想到这里，崔蓉蓉挥退跟在身边的鬼物，放下鬼琴坐在了床边，见楚元宸始终没有睁眼，便扯了扯他的袖子，“醒醒……”
　　一扯之下，她才发现他手上包扎着绷带，而在手腕往后的地方……
　　崔蓉蓉拉起他的手，掀起了衣袖。狰狞密布的伤痕映入眼帘，好似瓷器的裂纹，令人头皮发麻。
　　这是……雷电造成的？对，伤痕的纹路，很像遭受雷电击打，进而皮开肉绽……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天府的人对他做了什么吗？
　　崔蓉蓉心底漫起寒意，情不自禁站起身，扶着楚元宸的肩头，用力摇晃起来，“哥哥！你醒醒！”
　　就在此时，一句不自觉的梦呓落入了她耳中。
　　“柳云漪……柳云漪……”
　　残烛缓缓燃烧，发出灯花哔剥的声音，那白光是鬼物之光，永远不会燃尽。
　　晃动的光芒中，崔蓉蓉松开手，懵在了床前。
　　……
　　木屋里的一切都残留着熟悉的香气，楚元宸躺下来的时候，心跳平缓，情绪放松，仿佛先前的疲惫全都远去了。
　　不知不觉间，他就睡着了。
　　好久好久，他没有睡过这样沉的觉，哪怕知道自己身在梦境，也无法立即清醒。
　　在梦里，他踏着蜿蜒流淌的血河前进，河岸旁堆积着累累骸骨，长出了白金色的草叶。
　　夜色迷蒙，有发光的黾虫在半空连成了光带，随风摇曳宛如绸缎。
　　风里传来了低低的呼唤，带着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之意，在叫他往前走，继续往前走……
　　他茫然地前进，也不知道走了多远，见到了站在前方的女人，她穿着一身金色的婚服在向他招手。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知道她是谁，所以他转身逃了。
　　然而，平静的血河却在此时翻涌起来，阻碍他的离开，甚至载着他的身体往前奔流而去，似是在说，这样才是正确的结果。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对于他来说，就是错误的结果。
　　就在他拼命反抗的时候，风里带来了另外一道温柔的呼唤，“哥哥……”
　　那声音呼唤了好久，使得血河奔流的速度大大减缓，趁着这个机会，他逃上河岸，疲惫地倒在了那些草叶中间。
　　而他也终于想出来，那是崔蓉蓉的声音……
　　梦境瞬时破碎，楚元宸倏然睁眼。
　　白光撞进视线，让他一时没能适应，等到眨动片刻后，他看清了面前的人影。
　　是崔蓉蓉，她逆光坐着，搭在肩头的乌发浮起了一层莹芒。尽管脸庞处于暗影中，可那双炯炯有神的秋瞳依然泛着温柔、坚定光芒，一如往常，从未改变。
　　“你醒了？”她笑起来，声音也好甜，拢手坐在那里的时候，袖边红纹搭在一处，好似手中捧了簇红花。
　　楚元宸愣愣注视着她，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
　　崔蓉蓉忽然起身，扶着他坐好，让他能够舒展双腿。
　　“哥哥这么快就结束闭关了？”
　　“我到成丹境了……”楚元宸平复着情绪，靠坐在身后的木墙上，手放到了旁边，“以后可以自由出入天府。”
　　所以，第一时间来弥阴谷了。
　　崔蓉蓉目光在他脸上游走片刻，见他没有主动提起，便问：“那你是怎么受伤的？”
　　楚元宸顿了顿，猜到她应该是发现了自己手臂上的伤痕，回答：“是我在天府修炼的时候，吸收了雷霆之力造成的，过些日子就能好了。”
　　真是这样吗？崔蓉蓉狐疑地盯了他一眼。
　　然而他面色不改，鸦羽般的长睫垂在那里，掩去了眼底的光芒。
　　崔蓉蓉没再管他，起身收拾东西。
　　楚元宸身体一动，下了木床，跟在后面问：“你在做什么？”
　　崔蓉蓉便告诉他自己重塑魂晶，并且年考后就能拜师的事情，“总之，我要换地方住了。”
　　“恭喜。”楚元宸扬起唇角，似乎比她还要开心。
　　小木屋里也没多少东西，崔蓉蓉很快就整理好了，等到去往竹墙门后，秃头鹰见到跟在后面的少年，忍不住叫起来：“你又来了啊？”
　　楚元宸跟它打招呼：“前辈。”
　　不知是因为崔蓉蓉的缘故，还是上次荆长老压制力量的事情，秃头鹰对楚元宸还算客气，尽管嘴上嫌弃，却没有真的赶他离开。
　　它带着两人去到了稍矮些的山柱下方，伸展翅膀示意山柱中央的一块区域，“丫头，看到没，那里就是给你住的洞府。”
　　走到这里，崔蓉蓉才知道，原来弥阴谷外在下雨。
　　她仰起头，看到了一块延伸而出的平台，似乎种植着很多植物，不过平台太小了，与山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难道新的住所就是一块平台吗，那也不比小木屋好多少吧？
　　崔蓉蓉惴惴不安。
　　“我先去清扫！”秃头鹰拍打翅膀，呼啦一下子飞起来，眨眼便落在了平台上。
　　崔蓉蓉和楚元宸沿着环形玉阶往上走，等到抵达那里的时候，它已经整理干净，站在平台上等待他们了。
　　这座平台，或者可以说是大阳台，从下面看时觉得一般，可真当走上来的时候才发现，面积还挺宽阔的，甚至可以放上一张八仙桌，几个朋友坐着赏景吃饭。
　　平台边缘堆积着土壤，种植了一圈长着鲜花的荆棘，颜色是艳丽的大红，映着空中下方的阴沉背景，有种凄凉孤独的美。
　　而真正的洞府是有一道石门阻隔的，门上散发着淡淡莹芒，应该是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存在。
　　门后是一条两米长的走廊，进入之后便是开阔的大厅，早就准备好了各类的玉质家具，左右两边还有其他房间，譬如什么藏宝室、练功室、休息室……
　　这里的地面、墙壁、穹顶，全都是由上乘的玉板建成，还刻着神秘的符文，牢牢稳固住了这片空间。
　　更惊喜的是，在练功室里，还有一眼灵泉存在，说来也是神奇，这种灵泉竟然能够存在于山柱的中央地带。
　　“还满意吗？”秃头鹰挺起胸脯，昂着脑袋，一副等待夸赞的模样。
　　“满意！”除了地理位置太高，崔蓉蓉找不出其他缺点，这种地方只供她一人居住，简直是SVIP的待遇。
　　秃头鹰尖声大笑，随后吐出一块方形玉珏飘到她面前，“这是锁钥，魂力激活后就能使用了。”
　　崔蓉蓉立即接在了手里，笑嘻嘻地感激道：“多谢前辈。”
　　“前辈？哼！”秃头鹰歪了歪脸，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有开口，迈着优雅的步子离开了。
　　然而楚元宸却没有走，直到崔蓉蓉整理好了所有房间，他还是坐在大厅的玉桌旁边，一言不发地思考什么。
　　崔蓉蓉试探着催促：“哥哥，你该回天府了。”
　　听到这句话，楚元宸抬起头，与她对视片刻，动了动唇，说：“我想住在这里。”
　　话音刚落，他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温和，又反问征求她的意见：“可以吗？”
　　虽然他的态度很好，但崔蓉蓉还是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在凡世的时候，就算他跟自己在一起商议事情商议到再晚，他每次也都会回到自己的住所。
　　可现在，他突然提出这样的请求，并不像要刻意跟她靠近，更像是在逃避什么。
　　想到先前在小木屋里，他给自己的回答，崔蓉蓉不动声色，问：“哥哥在天府的住所，比我这里只好不坏吧？”
　　楚元宸在天府确实有住所，但领了锁钥之后，他从来没有去过，仅有的休息时间，也都是来了内府。
　　他希望留在这里，是因为他想反抗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可他发现，只有待在崔蓉蓉身边，自己才能最大限度地反抗成功，至少……从刚才见到她开始，他再也没有分过心了。
　　所以他思忖着回答：“一个人太孤独了。”
　　崔蓉蓉觉得这不是真的答案，联想到先前见过的手臂上的伤痕，还有那句梦呓，她决定乘胜追击，问出真正的缘由。
　　“哥哥可以留下来，但必须说实话。”
　　她放好鬼琴，走到玉桌旁边，端来玉质的圆凳坐在了他面前。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外面的石门还开着，风涌进大厅，带来了馥郁的花香。
　　两人静静地对视，他的眼神似火，她的眼神如冰。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我们早就说好的，有什么都要沟通。”
　　崔蓉蓉的语气很温柔，如同往常一样，可落在楚元宸的耳中，就像直击心灵的利箭。
　　她真的太敏锐了，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她比他还要了解自己。
　　可是他该怎么说？难道真的对她说……我最近不断地在想另外一个女人，不由自主，无法控制，只能依靠自残产生的痛苦来保持清醒和理智？
　　楚元宸很清楚，崔蓉蓉现在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甚至还会隐隐抗拒他的亲近。可就算如此，他也不会傻到告诉她，自己动不动就会想起另外一个女人。
　　沉吟片刻，他回答：“还记得那块玉佩吗？”
　　崔蓉蓉当然记得，皱了皱眉追问：“是那道进入你身体的力量出了问题？”
　　“对。”楚元宸闭了闭眼，深呼吸一口气，说：“自从获得那股力量之后，我的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崔蓉蓉第一时间想到了伤痕，“它在破坏你的身体？”
　　“破坏身体……也可以这么说。”楚元宸垂下眼睫，手指握紧了逐电的剑鞘，“我最近经常做噩梦，梦到有关凡世的事情，一些可怕的事情，这些事情在影响我的思绪，让我产生不属于自己的想法……”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后面的不能再说了。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崔蓉蓉踟蹰着开口：“譬如，你会想到柳云漪？”
　　楚元宸心口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望向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昨日蹲榜失败的我……和小楚一样丧，需要蓉蓉亲亲抱抱才能好起来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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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面子（二更合一）
　　惊诧只在楚元宸的眸中出现一瞬, 但崔蓉蓉还是捕捉到了。
　　下一刻，他撇开脸庞，郑重地强调：“是噩梦。”
　　噩梦吗？恐怕没这么简单。
　　联想起上次与柳云漪见面的情形, 崔蓉蓉能猜到可能的狗血桥段是这样：接触过玉佩的年轻男女各自获得了其中的力量，然后这股力量相近相合, 使得他们不自觉地爱恋对方。
　　作为游戏世界的男主, 楚元宸自带光环, 柳云漪肯定早就对他心有好感了。而在获得力量之后, 那缕爱恋的小火苗如虎添翼，越烧越旺，所以她才会表现得那样“痴情”……甚至她可能已经沉溺在那种感觉里面，分不清真假了。
　　楚元宸跟她不同, 意志更为坚定，对她也毫无兴趣，所以还在挣扎反抗, 短时间内并没有被那种力量影响。
　　想到这里，崔蓉蓉心脏猛地收紧，情不自禁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是楚元宸自己做的吧, 那些伤……
　　说什么吸收雷霆之力, 他自己就是雷属性的圣灵根, 而且天府之中灵丹妙药不计其数，怎么会留下那样密集的伤痕呢？
　　他在自残, 为了警醒自己。
　　“你的伤，是不是……”
　　崔蓉蓉刚开口，楚元宸便霍然站起，拂开了她的触碰。
　　他冷着俊脸, 泛红的眼尾上扬，染了薄怒。
　　很明显，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崔蓉蓉很久没见到过他不满的模样了，还是在西境逃亡之前，他们接触不多的阶段……他阴沉敏感，对她防备却又渴望信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偶尔产生摩擦后胡思乱想，就会露出类似的神态。
　　她好像触及了他在意的东西。
　　但是，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解决问题，对吗？
　　所以崔蓉蓉站起来，拉住他铭着金色符文的华美衣袖，仰起脸庞，真诚地注视着他那双幽郁冰冷的眼眸，“说清楚吧……”
　　楚元宸紧抿嘴唇，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倏然抬手，勾住她的后脑按进了自己怀里。
　　猝不及防，她额头抵上了他的胸膛，相触的地方一片滚烫。
　　他心跳好沉，砰砰、砰砰……透过精壮的肌理，轻薄的衣料，清晰地传导过来。
　　“别再问了。”楚元宸说完，声音顿在了喉咙里。
　　镶嵌在玉璧上的明珠投来清辉，照耀着两人贴近的身影，片刻后，他低头，轻声说了句：“给我……留点面子。”
　　他的语气疲惫而又无奈，拒绝的意思并不强硬，似乎继续追问的话，他也愿意妥协。
　　可崔蓉蓉的耳尖烧了起来，心情一时复杂，脑子也乱糟糟的。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咄咄逼人了？每当楚元宸遇上问题……她总会刨根究底，要他敞开心扉，告知所有感受。
　　可是将心比心，换成是她被这样逼迫，也会感觉很困扰吧。虽然楚元宸是男主，可也有自己的自尊和情绪，并不是你问我答的机器人。
　　如果换成雪浓或者常爽，她肯定察言观色，在感觉到他们情绪痛苦的时候，就连声安慰了。
　　想到这里，崔蓉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从最初开始到现在这一刻，她其实从没有以正常人的眼光看待楚元宸，反而因为养成系统的存在，对他格外在意，以及……严苛。
　　真矛盾，崔蓉蓉觉得自己在反复横跳，心里两个小人也不断打架。
　　一个说：你不是当楚元宸兄长吗，为什么跟其他亲友相处都能平常心，却要介意他男主的身份？几次都说要对他更好些，可还是老样子，虚伪哦。
　　另一个说：你没做错，楚元宸是未来的龙傲天，真界的变数也比凡世更多，谁都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如果还想以兄妹的身份继续发展好感值，那就谨慎保持距离。一旦被他攻略，成为后宫之一，你所坚持的初心就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里，崔蓉蓉脊背一僵，手掌发力，挣开了他的禁锢。
　　“早些休息吧，明天……”她转开脸庞，避免跟他眼神对视，说：“我带哥哥去见荆长老，他神通广大，应该能给些建议。”
　　话音刚落，她迅速转身，差点儿带倒旁边的玉质圆凳，只留下一道落荒而逃的背影。
　　夯……
　　卧室的玉门缓缓合拢，温柔的触感犹在胸口，楚元宸怔立原地，许久不曾回神。
　　他听到内心的嘲笑声：看啊，她又逃避你了。
　　崔蓉蓉……好像蒲公英的飞絮，随风飘摇难以稳定，一旦伸手想要抓她，反而会带起劲风，将她越推越远……
　　至少，对他而言。
　　楚元宸深呼吸几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苦涩，用沾染发香的手掌握起逐电，快步走向了另外一边的练功室。
　　……
　　卧室空旷，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外间有一道水幕墙，下方是玉砖堆砌的小曲清池，周围一圈种植着芳香四溢的观赏灵草。
　　崔蓉蓉走到池边，捞起池底的彩石把玩，又闻了闻灵草的香味，可依然静不下心来。
　　她干脆进入家园空间，消失在了原地。
　　农田区域中，三垄珠灵玉稻已经成熟，还有先前种下的果树，已经长高长大，缀满了青涩的果实。
　　为了避免内心小人继续打架，崔蓉蓉全身心地投入到劳动里。当手掌触碰到那些松软的土壤时，她意外获得了平静，很快就将先前的繁杂思绪抛到了脑后……这大概是种花家的自带特性吧。
　　风鬼枭被放了出来，它可以帮忙刨土盖土，加快种植速度，不过这也加重了崔蓉蓉的负担，提升了魂力消耗速度。
　　幸好她虽然魂晶空空，但还有一整片魂力湖泊可供使用，支撑风鬼枭的存在并不算难。
　　这也让她琢磨出了些许门道：目前家园空间是以她的脑海为依托，想要发展“员工”必须提供足够的魂力，而且很可能是那些认主她的鬼物才能进来。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崔蓉蓉又取出了不死鬼藤。
　　经过哺喂之后，它现在长成拳头大小，通体变成了蓝色，但因为实力太弱，也没有真正演变出独立意识，所以它无法帮忙劳作。
　　不过也算从另外一面证实了她的想法。
　　灵根还在沉寂，或许明天就会饥饿，崔蓉蓉不敢修炼灵力，以防提前唤醒它。准备好灵米后，她离开家园，投入到了魂力修炼中。
　　*
　　虽然昨天的气氛有些尴尬，但崔蓉蓉还是振奋精神，主动去找楚元宸了。
　　可走出卧室，她却发现，他并不在洞府里了。
　　石门打开，涌来呼啸的寒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扑在了脸上、发间。
　　竟然下雪了……
　　天色又昏又暗，飞雪茫茫，充斥着整个世界。只有门外的荆棘红花依然盛放，覆了一层薄雪，宛如戴着白狐棉帽的娇艳美人。
　　修道者不畏寒暑，崔蓉蓉运起灵力护住周身，登时就感觉不到冷意了。
　　阳台积起了厚雪，残留着几枚脚印，正在被新落的雪花缓缓掩盖。
　　她伸脚比了比大小，确定这是楚元宸的脚印。
　　而……她探身往下望去，环形玉梯没有任何痕迹，似乎他并不是从玉梯离开的。
　　这就有些奇怪了。
　　崔蓉蓉走到及胸的荆棘花丛前，朝着远处来回张望，可除了对面那座更高的山柱，以及下方黑暗朦胧的弥阴谷，就再也没有看见其他东西了。
　　她发出呼喊：“哥哥，你去哪儿了？”
　　“这里！”回答很远，是从头顶传下来的。
　　崔蓉蓉抬起头，雪花纷扬而落，而在上空的阴云中，亮起了灰紫色的光芒，旋绕着莹蓝色的电弧，是那样耀眼。
　　一道身影脚踏飞剑从天而降，灵力逆冲震散积雪，白金双色的袍摆也随之扬起，当触及到高点后又似花瓣缓缓飘落。
　　楚元宸踩着电芒肆跃的宝剑，悬停在了她的面前，背后长发飞荡，如黑蝶展开半翅。
　　“找我吗？”
　　他眼眸好亮，隐约闪烁蓝芒，冰冷深沉，仿佛能看穿人的心底。
　　崔蓉蓉眼皮一跳，当即瞥开目光，取出锁钥关好石门，说：“哥哥，我们去找荆长老吧。”
　　楚元宸收起逐电，应声：“嗯。”
　　两人并肩走下环形玉梯，在积雪上留下了连串的足迹。
　　进入弥阴谷后，他们跟骷髅狗那些鬼物玩耍了片刻，才去往竹墙小门。
　　鬼藤猛男主动开门迎接，秃头鹰落在竹墙顶端望着他们，“丫头，你不好好修炼，过来干什么？”
　　崔蓉蓉回答：“上次的力量……我哥哥有了新的问题，想求见长老请教建议。”
　　秃头鹰一听就跳脚了，盯着楚元宸不住狂喷：“我就知道，你小子是个麻烦！早知道你屁事这么多，就该把你送给那几个老家伙，干脆利落地处置掉算了！”
　　楚元宸垂着头，握紧手里的剑鞘，没有吭声。
　　“前辈！”听着那念叨不休的声音，崔蓉蓉忍不住开口了，“我哥哥也不想这样的……”
　　秃头鹰给了她面子，“在这里等着！”随后便展开翅膀，飞入了后方的迷雾里。
　　崔蓉蓉仰头打量楚元宸的表情，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微抬下巴，“我没那么脆弱。”
　　崔蓉蓉：“……”你还挺孤傲。
　　秃头鹰的效率很高，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回到小门前，领他们去见荆长老了。
　　荆长老所在的位置又发生了改变，他这回坐在一方怪异的灵泉泉边，膝盖往下全都浸在了那片泛着莹光的泉水中。
　　“见过长老。”
　　崔蓉蓉和楚元宸向他行礼。
　　荆长老抬手，示意两人起身，随后注意力落在了楚元宸的身上，“你有什么问题……”
　　“晚辈……”楚元宸正要开口，却又拧起眉头，瞥了崔蓉蓉一眼，“接下来的话，晚辈只想告诉长老一人。”
　　荆长老没有多问，白骨指节向前轻点，空气中涌来特殊力量，环绕在崔蓉蓉的耳畔，瞬间就封闭了她的听觉。
　　想到昨天的对话，崔蓉蓉按捺住了内心的不满。
　　楚元宸的神情很平静，断断续续和荆长老聊了很久，随后他的身体飘起来，浸到了泉水中。
　　有许多水线飞射而出，宛如游鱼在他周身徜徉，荆长老浮空站起，踏着水面走到他面前，也不知道捻了什么法诀，便见些许亮红色的气流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很快，在荆长老收回力量之后，那些亮红色气流也重新回到了楚元宸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崔蓉蓉听到了沙哑的声音：“血偈言灵术。”
　　荆长老拂袖一挥，楚元宸便离水飞出，落到了她身边。
　　“咳咳……”楚元宸脸上还沾着水珠，他顾不上使出净尘决，连忙追问：“长老，那是什么？”
　　荆长老慢条斯理地开口：“来自邪域的咒术，也可以说……是一种赐福，依托于血脉之力。”
　　赐福？崔蓉蓉无法理解，这种能够影响控制思想的咒术，竟然也算是“福”吗？
　　“血脉之力……”楚元宸喃喃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崔蓉蓉回过神来，忙问：“长老，可有办法解决？”
　　“有。”荆长老言简意赅地回答：“修为达到分婴境，即可自行破除……”
　　崔蓉蓉满脸迷惑。
　　……请说些目前能做到的吧，分婴境又是什么境界？都没有听过啊！
　　荆长老似乎看懂了她的表情，笑了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勾画片刻，连同一金一红两件宝物掷到了他们面前。
　　崔蓉蓉踏前两步，接在了手里。
　　“去凌荼山，取朱莲雪乳，装于金罐。”
　　“再去机星谷，求缘心沙，以火绒承载。”
　　机星谷？那不是常爽所在的仙门吗？崔蓉蓉的眸子亮了亮。
　　“集齐宝物，回来寻我……不行再用第三种办法。”
　　至于第三种办法是什么，荆长老就没有再往下说了，只催促：“尽快出发，朱莲雪乳只出现在雪季……”
　　他又望向崔蓉蓉，“明年一月的年考……我会为你推迟。”
　　“多谢长老。”崔蓉蓉表示了感激。
　　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便有推力产生，灵泉泉面上腾起雾气，遮掩住了荆长老的身影，只剩空气中的一声：“去吧……”
　　崔蓉蓉只能和楚元宸道别离去了。
　　秃头鹰正在小门边等待，见到他们两人，很不情愿地嘱咐道：“你们两个，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臭小子，上头的老家伙肯定给了你保命的东西，记着多护住我们弥阴谷的蠢丫头！”
　　楚元宸原本心不在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嗓音沉沉地回答：“前辈放心，我宁肯自己受伤。”
　　“那还差不多！”秃头鹰的语气总算缓和了些，又说：“修行一途不能只闭门造车，你们天赋都很不错，很快就要面临三九天劫，去外面走走，可以多些感悟呢！”
　　“前辈，原来我的天赋很不错吗？”崔蓉蓉眨了眨眼睛，对它甜甜一笑。
　　“才没有，哼！”秃头鹰跺了跺脚，吐出一只特制的黑色琴囊，“拿着！”随后拍拍翅膀消失了。
　　这个嘴毒的死傲娇。
　　等到离开了竹墙小门，崔蓉蓉用琴囊装起鬼琴，低声询问：“哥哥，你手上还有多少极品灵石？”
　　楚元宸答：“两千吧，怎么了？”
　　两千……加上他先前给自己却没用掉的，那就是两千一百多块极品灵石，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物价……
　　“我是觉得，万一没能找到宝物，说不定可以去拍卖会试试运气呢？”说到这里，崔蓉蓉叹了口气，“总要做两手准备的，虽然我们灵石不多。”
　　楚元宸觉得她的顾虑很有道理，想了想说：“那我回天府一趟，再去领些灵石。”
　　崔蓉蓉点头：“正好，我也去多宝阁一趟。”
　　……
　　秃头鹰飞到了灵泉旁边，“长老长老！”
　　荆长老没有说话。
　　它便开口念叨：“真让小丫头就这样出门吗？她虽然是魂士境了，可身上都没有什么保命的东西啊！那臭小子也不知道靠不靠谱，万一有了危险，他只顾着自己逃命怎么办……”
　　涟漪从膝盖边缘荡起，层层扩散向外，激得水面的雾气也不断翻涌。
　　寂静的天地中，只剩下秃头鹰拍打翅膀的声音。
　　荆长老伸出骨手，撩了撩身侧的草叶，不疾不徐地开口：“丝翳？”
　　轻烟般的黑影出现在了身侧。
　　“去守着她……”
　　“是。”
　　沧桑的声音响起，黑影如箭窜出，不过几个挪移，便追上了谷外并肩而行的崔蓉蓉和楚元宸，悄悄融进了他们的影子里。
　　*
　　真界的雪季到来，渡云舟也覆了层白雪，结成了冰舟。
　　崔蓉蓉和楚元宸兵分两路，一个去了太修宫，另一个去了天府，最后约定在阳和宫会面。
　　原本崔蓉蓉是想直接去多宝阁的，她储物袋里还有好多白晶参呢，但想到丁灏四人，她决定先去问问他们是怎么处理的。
　　太修宫位于内府东南方向，占据了六座仙山，拥有将近一千名弟子。
　　然而崔蓉蓉一路打听之下，却只见到了祁锦，这个不善言辞的木头性子。
　　耐心交流之下，她也才知道，原来先前景乐宫、魂心宫都来太修宫给丁灏他们下过挑战书，只是后来因为柳云漪被查出了玄阴玉体的事情，所以风头才过去了。
　　“他们都在闭关，尤其丁师弟，准备冲击三九天劫了。”
　　“至于我们的白晶参……一部分给了师父，一部分上缴仙宫，剩下的拿去多宝阁补足功绩，自己留了些后面炼宝。”
　　祁锦难得憋出了几句连贯的话语，方脸都涨得通红。
　　崔蓉蓉点点头：“多谢祁师兄了。”
　　见她准备离开，祁锦又忙说：“崔师妹……”
　　崔蓉蓉停下脚步，静待后话。
　　“外面，要是有难听的话，你别管。”话音落下，祁锦挠了挠后脑勺，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我知道了。”崔蓉蓉没再停留，在其他弟子的注视下，迅速离开了太修宫。
　　她去了多宝阁，拿出白晶参，先补足了第一年所需的三十点功绩，又换了凌荼山还有机星谷的路线地图。
　　接下来就是去阳和宫了，在外出之前，他们想要见一见雪浓。
　　等抵达那里，崔蓉蓉发现楚元宸已经在了，正和雪浓在外面的玉桥上聊天，而在仙宫门口，站了好多女弟子，不惧风雪，痴痴地望着他所在的位置。
　　而当崔蓉蓉到来，与他们站到一起，那些女弟子更是发出了激动的呼喊，似乎是在期待什么事情发生。
　　可惜让她们失望了，雪浓第一时间扑到了崔蓉蓉的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说：“姐姐，我好想你啊！”
　　“先前我闭关了，所以没能跟你联络。”崔蓉蓉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惜那肉嘟嘟的手感已经没了，“你的灵力气息强了很多，最近都在忙着修炼吗？”
　　“嗯！”提到这件事雪浓就很开心，“我现在已经启元境十一层啦，很快就能突破到合气境第一层了，我真要谢谢大哥，送了我那么多的宝物！”
　　“恭喜你！”崔蓉蓉和楚元宸由衷道贺，随后便告诉了她有关外出的事情，只简单说了楚元宸身体出现问题，没提柳云漪的事情。
　　雪浓担心又失落，“可惜我现在修为太弱，还要准备年考，不能跟姐姐大哥一起去了……机星谷，堂兄也在呢……”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从储物袋里摸出来三枚平安符，分别系着红、蓝、灰三色的丝绦。
　　“大哥生辰快到啦，我也没什么好东西，学着画了平安符。当然，大哥有了，姐姐也要有，还有堂兄的，麻烦你们帮我带给他吧……”
　　听到“生辰”两个字，崔蓉蓉怔了怔，恍然间反应过来，楚元宸是要过生日了……可她什么都没准备呢。
　　楚元宸也想到了什么，当蓝色平安符递到面前，他才回过神，摸了摸雪浓的脑袋，说：“乖乖修炼，等我们回来。”
　　崔蓉蓉接过红色、灰色的平安符，不舍地抱了抱她，嘱咐道：“有什么事情及时用传讯玉牌告诉我，我去外面之后，不会经常修炼了，很多时间都在的。”
　　雪浓目光闪了闪，两手负在背后，小声地应答：“我知道了……”
　　晦暗的天色下，茫茫风雪阻挡视线，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走下玉桥，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面前。
　　雪浓睁大泛红的眼睛，撤去体外的灵力，仰头迎接了飘落的雪花。
　　融在脸上，化成水痕，好冰啊。
　　她想起司珑的脸庞，摸向了袖子里的布娃娃，心中默念：只有你会永远陪我，对吗？
　　……
　　崔蓉蓉和楚元宸去往了云岫台，这里人来人往，有不少弟子回来或者外出。
　　尽管风雪遮眼，但很多人还是看清了那对容貌优异的弟子。
　　“那不是天府的师兄吗？”
　　“白底红纹，是魂心还是魂理宫的弟子呀？”
　　“是陪那个师妹出去历练的吧？呜……好羡慕哦，我也想要天府的师兄陪我保护我……”
　　听到这句话的崔蓉蓉表示：哼，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她用灵力隔开风雪，向楚元宸展示地图，“凌荼山在西南方向……”
　　等到看清了路线，楚元宸祭起逐电，稍稍变宽变长了些，“我灵术强，我带你吧。”
　　他踏上逐电，拉着崔蓉蓉站在了身后。
　　崔蓉蓉刚站稳，就觉得脚下猛然前冲，可她的身体因为惯性还没来得及跟上速度，直接往后仰倒了。
　　视线旁落，她差点儿吓掉了魂，因为逐电已经离开云岫台，腾在高空了！
　　楚元宸两手往后，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拉到了自己腰间。
　　“放我……”崔蓉蓉还没来得及说完，便感觉天旋地转，宝剑直往下坠。
　　她尖叫一声，条件反射般抱紧楚元宸的腰身，整个脸庞也埋进了他的头发里。
　　等到身形平稳，心跳也跟着放缓，她嫌弃地咬牙：“你到底会不会？！”
　　楚元宸努力操控逐电，似笑非笑地回答：“御器飞行吗？今早刚练的。”
　　故意的，他肯定是故意的……崔蓉蓉空出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往他背上捶去。
　　楚元宸反而笑起来：“哈哈！”
　　他第一次这样笑，爽朗、阳光，跟很多平凡的年轻人一样。
　　崔蓉蓉心口颤动，不知道为什么，泛起了些许酸涩。
　　笑声被风刮卷向后，掠过她的耳畔，又疾速远去，消逝在了纷扬的飞雪中。
　　她转头望向后方，却什么都捕捉不到了。
　　气温冰寒，天地茫茫，远方仙山幢幢，隐约露出朦胧的影子。
　　楚元宸专心操控着脚下的逐电，带着崔蓉蓉去往了未知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推眼镜】：公费旅游哦
　　小楚：开心
　　蓉蓉：……
　　ps：
　　明天周末，尝试日万，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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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礼物（万字章）
　　【楚元宸[修士]
　　年龄：19
　　容貌：SS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天府弟子丨？
　　灵根：雷（圣灵根）
　　体质：？
　　魂格：无
　　修为：成丹境二层（主修）
　　寿数：600（↑）
　　说明：男主, 维持本系统运转的核心。
　　[凡世]篇章结束，他发生了些许改变，继续养成下去, 也许会带来其他回报呢。】
　　【崔蓉蓉[修士]
　　年龄：17
　　容貌：SS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内府弟子
　　灵根：金木土冰炎雷（？）
　　体质：无
　　魂格：无
　　修为：魂士境八层（主修）
　　寿数：666（↑）
　　说明：玩家，本世界的天选者。
　　曾是凡世昭戈国棠城第一美人, 容貌倾城、姝色无双, 纵然到了修真界也超群绝伦。
　　历经艰辛开辟灵根, 获得登仙令, 成功踏入了修真界，开始经营新的资源与人脉……
　　与男主[楚元宸]建立了特殊关系，两人之间拥有不同寻常的羁绊。】
　　发现新版系统解锁的时候，崔蓉蓉愣了一会儿。
　　今天是来到真界后的第一年十一月七日, 也是她和楚元宸单独离开圣灵仙府，前往西南方凌荼山的第六天。
　　可能是两人再度相伴同行的缘故，不知不觉间, 养成系统再次向她开放权限，露出了升级后的真容。
　　首先是主页，不再只有楚元宸一人的形象了，转而分为左右各半, 左边是楚元宸, 头顶金光闪闪的【男主】二字；右边是崔蓉蓉, 头顶金光闪闪的【玩家】二字。
　　他们都是3D形象，除了不能拖动旋转, 模样与真人毫无差别，都是穿着圣灵仙府的弟子服，一个白底金纹，一个白底红纹, 他提剑，她抱琴。
　　至于背景框——楚元宸的是方形，垂着绿枝；崔蓉蓉的是圆形，开着鲜花，别说，还挺精致。
　　养成系统……是不是开始重视她这名玩家了？
　　崔蓉蓉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寿数竟然高过自带光环的男主，她别提有多惊讶了。想想刚进来的时候吧，她可怜兮兮的，就只有四年寿命，动不动就要下降……
　　呲啦！
　　电光划过眼前，快到还未看清，远处的高树就被拦腰斩断。其他树木被载满积雪的树冠压塌枝干，发出颤巍巍的声响，落地后激起了阵阵澎湃雪雾。
　　崔蓉蓉思绪回神，看到楚元宸收起逐电，带着身边的一缕灰色浓烟，向她走了过来。
　　“要出发了吗？”
　　“嗯。”
　　天难得放晴片刻，山洞外的积雪被阳光晒出了许多小坑，好似蜂窝的形状，落着零星的树叶。
　　崔蓉蓉站在避风的洞口，展开皮质卷轴，向身边的楚元宸指示了他们要去的下一站，兰枫镇。
　　卷轴上有城镇图标，随着指尖灵力渡入，图标上面浮起了些淡白色的文字：
　　兰枫镇，真界北部璨光洲的一座商贸镇，由圣灵仙府、镜月殿两方仙门共同管辖。出产兰枫灵果，数量万千、堆积如山，来往修道者可以随意取用。
　　崔蓉蓉注意到后面一句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摸向腹部，“我们到兰枫镇停留下吧？”
　　楚元宸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问：“你的灵根又饿了吗？”
　　她无奈点头，“对。”
　　在矿洞跟恶灵参打架已经是五月的事情，现在到了十一月，她的灵根沉寂了整整半年的时间，终于在忐忑不安的等待中苏醒了。
　　这回它总算有了点长进，不再像以前那样难以控制。如果说之前它是一头动不动就发疯护食的凶犬，那现在这头凶犬已经被戴上锁链，关进了笼子。
　　换个说法，现在丹田里多了个看不见的“阀门”，能够随她的心意自行开关，暂时阻隔灵根的掠夺。
　　不过她也存不下多少灵力，一来是她为了顺利渡劫，刻意放缓了灵力修炼，二来那道“阀门”的作用终究只是暂时的，她不好好盯着丹田的话，灵根又会偷摸摸抢走灵力。
　　她需要尽快饱餐一顿，兰枫灵果无疑是不错的选择。至于珠灵玉稻……出产速度虽然很快，但有个问题存在。
　　就是一旦她进入家园，原地就只会剩下一粒轻如尘埃，重于万钧的细沙。
　　楚元宸试验过，根本无法带起那粒细沙，所以说，想要赶路的同时进行种植，那是不可能的。
　　但要停下来的话，又会拖延两人的速度，猴年马月才能赶到凌荼山呢？
　　所以，去一趟兰枫镇无疑是不错的选择。
　　歧影君也说：“本君也能吸收这种灵果的力量，去了多装点带走吧。”
　　崔蓉蓉现在只能看到它，还无法听到它的声音，只见楚元宸对着灰色浓烟点点头，走开几步，祭起了自己的逐电。
　　“上来吧。”
　　崔蓉蓉灵力境界没到成丹境，魂力又不足以驾驭鬼琴，便老老实实继续当了乘客。
　　楚元宸自觉担任司机（剑）的职责，载着她赶往了前方的兰枫镇。
　　歧影君暂时没回玉石项链，前段时间在圣灵仙府，它切断联系隐藏自己，憋闷了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外面，它肯定是要放松下的。
　　飞行的时候，崔蓉蓉又查看了系统改版后的新功能。
　　【角色档案】
　　可以查看楚元宸、崔蓉蓉各自的人物卡片，以及崔蓉蓉已经遇到的，男主那些可攻略角色的人物卡片。
　　崔蓉蓉发现自己卡片上面的BUFF也跟着激活了，数值也暴涨了。
　　[男主的义妹]：每月自动增加好感值800+点。
　　[男主的心事]：每月自动增加好感值1000+点。
　　不用想，送这么多，商城道具肯定更贵了。
　　而其他角色……好家伙……崔蓉蓉发现连同她、雪浓，还有凡世那些可攻略角色在内，一共有四十一个名字。
　　里面有二十多个都是圣灵仙府的师姐妹，崔蓉蓉已经遇到过了。
　　什么景爻宫的莫心茹，似乎是上次跟柳云漪闹矛盾的那位。还有太绮宫的孙滢，也就是当初刚进真界，接待他们的师姐……还有一些阳和宫的、太修宫的……
　　崔蓉蓉哑口无言。
　　不过变化更大的是，现在她看不到那些可攻略角色的信息了。打开人物卡片之后，显示一句“好感星级不足”，真是看了个寂寞。
　　雪浓的人物卡片从白色升级成蓝色了，所有信息一览无遗，应该是满足了好感星级。
　　【雪浓[修士]
　　年龄：15
　　容貌：A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内府弟子
　　灵根：金火（地真灵根）
　　体质：无
　　魂格：无
　　修为：启元境十一层（主修）
　　寿数：288（-）
　　说明：男主[楚元宸]和玩家[崔蓉蓉]的亲友。
　　性情单纯，表面柔弱，心有韧劲。
　　曾是遭人欺凌的凡人婢女，因为忠诚可靠而获得了改命的机会，她希望变得像亲友那样坚毅果敢，也在期待真挚的感情和不弃的陪伴。
　　也许是幼时生病发烧的缘故，她的魂魄有些特殊，需要其他手段辅助稳定。】
　　看到最后一句，崔蓉蓉默默记在了心里。
　　荆长老还挺好说话的，等到回去之后，带雪浓去求见他吧，或许能有解决魂魄问题的办法。
　　她再往下看，是新的功能：
　　【角色关系】
　　可以查询楚元宸与崔蓉蓉之间的好感星级，可攻略角色分别对楚元宸、崔蓉蓉的好感心（星）级。
　　譬如柳云漪，对楚元宸点满了五颗红心，对崔蓉蓉只点了半颗金星。
　　崔蓉蓉直接看了雪浓，很好，对楚元宸点了三颗金星，对她点满了五颗金星。
　　崔蓉蓉没看其他可攻略角色，而楚元宸跟她之间，也点满了五颗金星……到底是谁对谁，也分不出来。
　　【好感商城】
　　这个就不用多说了，道具也换新了，晚点细看。
　　【混沌家园】
　　给她经营资源的地方，也是她计划发展的当前目标。
　　【道具仓库】
　　从凡世开始，这个功能对于崔蓉蓉来说就很鸡肋，因为哪怕把系统给的道具放在里面，收取出来的时候，也不能直接收在手上，必须选择“当前坐标附近”、“储物器（主）”、“洞府（主）”这三个地方。
　　不过因为是系统自带的，所以从系统获得的重要道具，譬如之前的洗髓辟灵液，是可以放在里面以防丢失的，安全性更高一些吧。
　　让崔蓉蓉意外的是，它现在多了个“回收”功能，像在玩那种“是兄弟就来砍我，装备回收一秒暴富”的游戏似的。
　　但阅读提示信息后就能知道，它回收的道具必须是从系统获得的。
　　譬如之前刚来真界，系统结算礼盒，送了她攻击法宝、防御法宝各三件，这种道具就能回收，按照品级回馈好感值。而她自己获取的东西，譬如珠灵玉稻、鬼琴就无法回收。
　　【特殊剧情】
　　分为两部分，一个是“支线剧情”，另一个是“特殊任务”，现在界面空白，并没有出现任何内容。
　　崔蓉蓉试了下，发现“特殊任务”那里能够自行记录，她便用魂力写上了四个词。
　　雪浓、玉郎、楚家、花蛇屿。
　　现在她和楚元宸必须解决血偈言灵术的问题，其他事情只能等回到圣灵仙府着手调查和准备了。
　　【属性转换】
　　这个功能挺有意思，算是好感值的其他用途，能够增加楚元宸和她自己的“道心”，或者降低“邪心”，应该跟渡劫有关。
　　还能够提升她，也就是玩家本人，和所有可攻略角色之间的好感星级，提升之后应该就可以查看她们的人物卡片了。
　　崔蓉蓉觉得第二个用途很鸡肋，她才不关心楚元宸的可攻略角色呢，又不是美男无数的乙女游戏，系统也不是服务她的。
　　至于第三个用途，也有点一言难尽，就是可以用好感值来强化楚元宸和她手里的法宝，譬如逐电和鬼琴。
　　崔蓉蓉现在好感值显示为“5w+”，便拿了两千点出来，对半分开，唰唰按了逐电和鬼琴的提升按钮。当然，石沉大海，毫无动静……可能是品级本来就很高了，所以这种小打小闹的强化根本不算什么。
　　她还是放弃了，好感值还要攒着升级家园呢。
　　至于最后一个新功能……光看名字就挺严肃的。
　　【生死回溯】
　　打开界面之后，黑色的背景下只有一个白色的启动按钮，而在按钮的下方，显示着一行文字：
　　“你会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文字很短，却让崔蓉蓉感到胆寒。
　　为什么系统会给出这样的功能……还是说在预示着什么？
　　她心情沉甸甸的，也没兴趣继续查看商城，关闭系统收回了注意力。
　　先前出发的时候天气还是晴朗的，甚至有阳光洒在身上，可现在寒风又刮卷起来，阴云聚合笼罩高空，天地再度恢复了昏暗。
　　压抑的景色为崔蓉蓉的心头增添了一分阴影，她突然有些疲惫，原本松松地抓着楚元宸腰间的衣料，此时指尖力道也不由得抓紧了几分。
　　大雪很快就下起来，落在额头、颈间……刺骨的森寒冰针似的扎进骨髓里，她打了个哆嗦，运起不多的灵力护住周身，将脸庞埋进了楚元宸的后背。
　　耳畔只剩下逐电划过空气的呼啸，还有两人袍摆随风抖动的声音。
　　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一切顺利。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元宸忽然开口：“歧影君，你回来吧，前面有人了。”
　　崔蓉蓉抬起脸庞，盘旋在周身的灰色浓烟已经消失，而前方空中亮起几道虹光，正是其他御器飞行的修士。
　　随着法宝呼啸而过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空中的人影多起来，而遥远的前方，也出现了馒头形状的黑影。
　　直到穿过茫茫飞雪，真正接近的时候，那道黑影才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是一颗巨型的灌木丛，通体幽蓝，隐泛清光，哪怕外界冰天雪地，它也依旧枝繁叶茂。
　　咻、咻、咻。
　　法宝呼啸声清晰不绝，不知道多少修士从身畔经过，楚元宸跟在旁人身后，带着崔蓉蓉降落在了一片大型广场上。
　　这里就是兰枫镇的入口了，位于兰枫古树的一根枝干上，枝干是距离地面最近的一根，或者说早已枯死，折落在地，还未与中心树干完全断开。
　　可光是这一根树干，就足够宽阔，能够容纳十辆小汽车并排行驶。而它本身也跟恶灵参很类似，几乎完全石化，表面宛如水泥浇筑般粗糙。
　　而抬头望去，无数枝桠交错纵横，蓝色枫叶层层叠叠，像是楼道栏杆垂着布帘，组成了无风无雪的独立世界，而在枝桠枫叶中，还建着鳞次栉比的屋舍。
　　仿佛是进入了蚂蚁王国，许多修士或是行走，或是腾跃，去往不同的地方，其间灵力色彩闪烁不定，好似江边夜景中的霓虹彩灯。
　　就连他们的说话声也组成连绵的浪潮，一波波席卷而来，嗡嗡嗡交织在一起，成了静心催眠的白噪音。
　　天地力量真是鬼斧神工，人比之于整个世界，实在如蜉蝣般渺小……崔蓉蓉情不自禁感叹：“这里自成世界，好奇异啊。”
　　“不错。”楚元宸心有同感。
　　“兰枫古树，至今已有百万年树龄……修士可自行选择空屋居住，取用兰枫灵果……拍卖地点在高层区域……”
　　他凝视着镇口的石碑，阅读了表面的信息，随后揽住崔蓉蓉的肩膀，带着她融入了密集的人群。
　　有他看路，崔蓉蓉便能分心观赏风景。
　　因为兰枫镇是由圣灵仙府、镜月殿两方仙门共同管辖，所以在这里可以见到不少着装统一的修士来往巡逻。
　　巡逻的修士有老有少，衣衫白底灰纹的那些都是圣灵仙府的外府弟子。在见到崔蓉蓉和楚元宸之后，他们都会停下脚步，向两人拱手行礼，口中称呼师兄或者师姐。
　　下层的枫叶比较稀疏，屋舍也都是店铺，卖的东西各不相同，什么丹药、符箓、法宝、灵宠……各式各样，令人目不暇接。
　　也是巧了，楚元宸的生辰不是要到了吗，崔蓉蓉觉得自己可以在这里找找看，有没有什么适合的能买给他做礼物，应该又能赚一笔好感值吧？
　　想到这里，崔蓉蓉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啐了自己一口。
　　是不是傻了，怎么第一反应又是好感值？
　　她默默抛开这个念头，不断想象自己只是单纯想要送楚元宸礼物，至于好感值什么的，那是附加的东西不重要。
　　与此同时，楚元宸也在注意店铺里面售卖的东西，偶尔他听到报价，还会摸着腰间的储物袋若有所思。
　　“增元丹有新货到！渡生门出产，品质上乘，一颗计价十枚上品灵石，买多优惠多！”
　　“你有金阳焚筋丸吗？我想买这种丹药。”
　　“断麦花、铁骨根……十年份、二十年份的都有，欢迎询价！”
　　“五十年份的有么，多少价钱？”
　　“灵宠出售，穿心雷冰蝶、赤血羊……都来看看诶！”
　　“不是，你家灵宠品相确实好，但漫天要价可不行啊……”
　　沿着树干往上走，落入耳中的声音不曾停歇，两人各怀心事，你看这边我看这边，没察觉就分开了。
　　楚元宸率先反应过来，四处张望寻找崔蓉蓉的身影，提剑重新走到了她的身边，“我们先找个空屋。”
　　崔蓉蓉的手被紧紧握住了，她挣了挣没能挣开，只能无奈点头，“那快走吧。”
　　到了中层区域之后，店铺就少了很多，这里的屋舍大部分都是修士暂时歇息的地方。不过某些偏僻枝头的屋舍例外，材质特殊、隐现法阵，应该是长期居住在这里的修士专门建造的。
　　不同的屋舍，展露出的修为气息也有强有弱，崔蓉蓉和楚元宸避开那些气息强大的屋舍，低调谨慎地找了间空屋。
　　在这里使用空屋也需收费，空屋品质不同价格也不同，屋门外面有个特制的圆筒可供投入，只有付费之后，圆筒内才会升起开门的锁钥。楚元宸找了这里品质最好的高级屋舍，木牌上悬挂所说的价格是一天一块极品灵石。
　　崔蓉蓉觉得有点儿贵，“哥哥，要不要去便宜点的……”
　　“就这里吧，也不差这点。”说话间，楚元宸已经投入极品灵石，取出锁钥打开屋门了。
　　锁钥的材质还挺劣质，根本配不上这里的价格。很明显，经营这里的两方仙门并不在意修士带走它，因为专门维护空屋的修士会来回检查，重新设置法阵跟配套的锁钥。
　　等到进入屋内，崔蓉蓉也不得不承认，高级屋舍的内部装潢，空间大小确实更为妥帖，家具全都是用上乘的灵玉制成，会自行散发灵气，辅助修士修炼。
　　两人使出净尘决，彻底打扫了屋内，才坐下休息。
　　窗户开着，有淡淡的清风涌进来，因为他们选的是高级屋舍，地理位置更靠上层，所以环境也清静不少。
　　一片片散发清光的蓝色枫叶垂在窗外，随风来回摇曳，而在这些堪比人高的树叶背后，缀着许多颗拳头大小的椭圆灵果。
　　崔蓉蓉怔了怔，示意楚元宸看去，“难道那就是兰枫灵果？”
　　楚元宸当即起身，去到窗边摘了两枚灵果。
　　“灵气的确馥郁，应该就是了。”
　　他走回桌前，正要递给崔蓉蓉，又倏地缩回手，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玉石项链里飘出一道灰色浓烟，绕着他手里的两枚灵果环游起来。
　　那两枚灵果果皮皱起，飞快萎缩，最后只剩下无法吸收的残渣。
　　楚元宸观察着歧影君的模样，确认后才对崔蓉蓉点头，“去吸收吧，我到外面去采集些。”
　　崔蓉蓉没有浪费时间，起身站在窗边，手掌覆上了那些灵果。
　　丹田内，笼门打开，凶犬出现，没有阻碍之后，她的灵根再次展现了可怕的吸力。
　　一片枫叶背面，大约生长着五十多枚兰枫灵果，与崔蓉蓉修为相近的修士每吸收一枚，就要花费将近半个时辰的时间，才能彻底炼化其中的灵气。
　　然而在崔蓉蓉的手下，就不存在什么炼化不炼化了。她的灵根饭量大，口味倒不挑，也不管有没有杂质，通通来者不拒。
　　一缕缕木、水属性的灵气涌入她的掌心，只过了七八分钟的时间，五十多枚就被吸收一空了。
　　而灵根还在说：没吃够！
　　崔蓉蓉手掌移向了旁边的树叶，再次吸收一空。
　　等到屋舍四周的兰枫灵果全部成了干瘪的空囊，她才感觉灵根半饥半饱，没那么疯狂凶狠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里还蛮适合她修炼灵力的……不过也只是想想，毕竟她主修的是魂力。
　　就在她走出屋门，准备再找外面的枫叶吸收时，楚元宸从枝干道路上过来了，“怎么出来了？”
　　刚问出口，他眼角余光便瞥到那些干瘪的灵果，明白了她的打算。
　　“我摘了不少，外面人多眼杂，你待在屋里吸收。”
　　崔蓉蓉接受了他的提议，现在谁都不知道她的灵根到底是怎么回事，万一碰上那种好奇心重的、实力更为高深的修士，发现她能用那种速度吸收灵果，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就糟糕了。
　　等到关上屋门，楚元宸从储物袋里取出灵果，堆满了桌面和地板。别说，他速度还真挺快的。
　　崔蓉蓉望着他手里的逐电，心里连连叹息：要是能带楚元宸一起进家园就好了，作为男主，他肯定也点满了劳动技能，妥妥的高级农夫啊。
　　视线相撞在一起，楚元宸发现崔蓉蓉目光幽幽地盯着自己，透出些许并非男女之情的渴望，总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他抛开怪异的念头，清清嗓子，说：“你先吸收，我去那些店铺逛逛。”
　　“嗯。”崔蓉蓉点了点头，他也没多留，带上屋门离开了。
　　那些干瘪的灵果还缀在枫叶背面，来回飘飘荡荡，乍然一看还挺引人瞩目。
　　楚元宸谨慎地探查四周，确认远处的屋舍中并没有人注意这里，才绕着屋舍走了一圈，指尖弹出电芒，将那些灵果空囊全部击成了碎粉。
　　等到做完这些事，他才提着逐电，往下层店铺走去。
　　先前见到了几家售卖法宝的店铺，有些商品还算不错……
　　*
　　灵根的吸收速度实在够快，不过半个时辰，它就吸完了屋里所有的灵果。
　　崔蓉蓉感受片刻，它差不多有了八分饱，终于没有那种强烈的饥饿感了。
　　楚元宸还没回来，不过正好，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想办法搞搞他的生日礼物。
　　为了尽可能地利用资源，崔蓉蓉先进系统的【道具仓库】，找到了所谓的攻击法宝礼盒，以及防御法宝礼盒，或许能开出什么宝贝也说不定呢？
　　然而，让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打开3+3一共六个礼盒之后，她获得了以下令人啼笑皆非的东西——
　　锄头、镰刀、铁铲，这些是攻击法宝。
　　雨伞、黑锅、竹篮，这些是防御法宝。
　　崔蓉蓉：……我悟了。
　　一定是系统听到了我的心声，特地送出这些东西，暗示我总有一天能够将楚元宸带进家园，到时候就能给他配备对应的法宝，让他努力劳作啦！
　　好吧，这是开玩笑。
　　崔蓉蓉挥动手里银光闪烁的锄头，无奈地叹气。
　　虽然这些法宝都是灵级，但也是灵级中的普通货，都没有什么特殊的信息，看着能用，实际上根本当不了礼物。
　　有谁送生日礼物是送这种东西的啊，她都不敢想象楚元宸拿到锄头镰刀，甚至是黑锅时候的表情，太尴尬了！
　　崔蓉蓉收好六件法宝，拿起桌上的锁钥，也离开房间去往了下层的商铺。
　　一路上她都很小心，注意着人群中有没有楚元宸的身影。
　　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买的东西是什么，生日礼物就该有些神秘感，才能创造更多的惊喜。
　　楚元宸身材高挑，容貌优异，如果他在面前，还是很好认出的。
　　崔蓉蓉站在一些店铺门口瞧了瞧，确定里面没有他的踪影，才进去寻找适合的商品。
　　……
　　楚元宸进入了一家售卖法宝的店铺。
　　他看中一套精美的首饰，冰红色，钗、环、耳坠、项链、戒指，一共五件。
　　店铺老板见他玉树临风，气度不凡，还穿着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服，登时就知道有钱人上门了，兴冲冲地走到他身边，为他介绍：
　　“小友可是看上了这套防御法宝？好眼力啊，它们是由极品凝焰晶炼成，专门为女修量身打造，每件饰品至少都能抵挡一次妙虚境高手的攻击，而且在炼制的时候，还特意掺杂了漱玉心粉，女修长期佩戴，还能美容养颜呢……”
　　楚元宸顿了顿，目光放空沉思片刻，才问：“价格？”
　　老板伸出三根手指，“不贵哦，三百极品灵石！”
　　三百……楚元宸摸向自己的储物袋，他之前去天府，领到了一万极品灵石，算起来三百的确不算什么。
　　老板眯眼打量着他的脸色，觉得有戏，连忙添油加醋，说了好些有关凝焰晶、漱玉心粉的好处，又说什么店里卖的最好的就是这套首饰，很多女修都很喜欢。
　　“若是小友想要送给心仪之人，那这可是最适合的！若是对方肤白如雪，衬这颜色更是娇媚。”
　　楚元宸眸光闪烁，想到了什么，随后面无表情地点头，“那我……”
　　就在他要说出买字之前，身后响起一道清冷女声，打断了老板的话语：“区区凝焰晶炼成的首饰，也配售卖三百极品灵石？”
　　那是一名身穿白裙的女修，个子高挑，腰肢纤细。她挑起凤眸，目光讥诮地落在楚元宸的身上，随后又落在了店铺老板的身上。
　　“你把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当成冤大头，就不怕他晚点带人砸了你的店铺？”
　　她腰间配着一支白玉长笛，鸾凤形态，通体泛着冷冽的莹芒，隐有禽鸟鸣唱之声。
　　有人阻碍生意，店铺老板怎能不冒火呢？可在看到女修腰间的玉笛之后，他愤怒的表情便僵在了脸上，最后只能讪讪地开口：“阁下说笑了……”
　　他又转向楚元宸，说：“若是小友你诚心想要购买，我可以给你些许优惠，这样吧，一百极品灵石如何？”
　　“五十极品灵石都嫌贵了吧？”那个女修不依不饶，走到那套首饰面前，伸手捻起玉钗晃了晃，“这种瑕疵品，卖不出去的东西，也配高价？”
　　“你！”店铺老板纵然脾气再好，也无法忍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凛声道：“就算你是镜月殿的执法使，也不能这样欺负我们这些小本经营的可怜人！”
　　原本楚元宸并没有注意面前的女修，可在听到“镜月殿执法使”这六个字后，他抬起头，打量了她几眼。
　　“既然知道我是执法使，那就别在我面前现眼了！”那女修放下玉钗，素手拂过腰间，只见一道白影掠过，强悍的灵力喷发而出，瞬间就将店铺老板拱飞向上，咚得撞到了天花板。
　　楚元宸脸色未变，伫立原地动也没动，只有束在脑后的长发，随着冲击气浪飘飞而起。
　　“啊——”那老板又嘭地摔在地上，发出了连声痛呼。
　　外面有不少路人听到店铺里的动静，围在门口望了进来。
　　女修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缓步走到店铺老板面前，抬起靴尖，用尖头的亮片戳顶起他的脸颊，冷笑道：“做生意就好好做生意，不想被赶出兰枫镇的话，就老实点！”
　　说完这些话，她毫不留情地踢向他的腹部，直接将人踢得站了起来。
　　楚元宸暗暗感受着她的灵力气息，确定她肯定已经有凝台境甚至更高的修为了。
　　而那店铺老板不过才成丹境的修为，怎么打得过她，只得连忙哀求：“我明白了，我再也不乱坑人了……”
　　他说着，又对着楚元宸拱手，“小友，这套首饰，我给你真正的诚心价，二十极品灵石，你要就直接拿走了吧！”
　　女修没再开口说话，显然对于这个价格是赞同的。
　　楚元宸垂下眼睫，没看面前的首饰，只说：“太便宜的我不要，拿贵的来。”
　　店铺老板倒吸一口凉气，顿时怔住了。
　　那女修皱起柳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楚元宸的面容，片刻后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
　　崔蓉蓉逛了几家店铺，都没有找到她觉得适合的东西。
　　要说法宝……高级货，她买不起；便宜的，拿不出手。
　　再说了，楚元宸手上有逐电这件先天灵宝，更不提祖师给他的其余宝贝，这里的东西，算得了什么？
　　可要说什么丹药、灵宠之类的，似乎也没啥好送的。
　　怎么办呢？
　　崔蓉蓉还挺着急的，因为他们的计划是，最多在兰枫镇待上两天的时间，下一站要去的地点，就是凌荼山附近的小村子，那里的宝贝肯定没有这里多。
　　而继续往后的话，时间就要到楚元宸的生日了，总不能到时候在山上随便捡块石头给他吧？
　　崔蓉蓉加快脚步，在店铺间来往穿行，那些老板倒是挺客气的，见她长得娇小貌美，极为热情地介绍了很多商品，可都不是她想要的。
　　就在她内心焦虑的时候，视线扫过一家店铺，她发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家店铺主要售卖符术相关的秘籍、材料、成品，而在货架上面，摆着很多用来勾画道符的符纸。
　　颜色五花八门，材质也不尽相同，但却让崔蓉蓉想到了适合的礼物。
　　她可以叠一串纸鹤风铃送给楚元宸……
　　想到这里，她有些赧然，因为这听上去实在是很普通的东西，但俗话说得好，礼轻情意重，手工制品也挺不错的，对吧？
　　没穿越以前，她在现代过得并不快乐，心事无人诉说的时候，学业压力山大的时候，她会在草稿纸上写下自己对自己的祝愿，然后叠成纸鹤，当作美好的寄托，全都存进玻璃瓶里。
　　也正是那样，她才能坚持自我和本心，顺利长成了自己希望的样子……
　　希望楚元宸今后也能过得开心吧。
　　最好，永远都不会改变……
　　如果试验下来效果不错，或许等到雪浓、常爽过生日……虽然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她都可以做些手工制品，甚至是荆长老那边……对，粗腿是必须抱好的。
　　崔蓉蓉自己击了击掌，确定了这个想法。
　　她抬头寻找店铺老板，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我可以碰碰它们吗？”
　　许多视线霎时投来，有老板的，也有顾客的。
　　这家店铺的老板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妇人，在看到崔蓉蓉的时候，她豪爽地笑起来：“瞧瞧这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真是我见犹怜啊，你碰吧，小心别撕破就行，破了要买下来哦~”
　　“谢谢。”崔蓉蓉松了一口气，抬手依次抚触货架上的纸张，挑选适合叠成纸鹤的材质。
　　店铺里面点着灵炉，有芳香的气味来回飘荡，背后时不时会响起美妇人老板与顾客的调笑，混杂着外面传进店铺的嘈杂响声，莫名地产生了一强一弱、一静一动的和谐之感。
　　崔蓉蓉顺着货架往前慢慢走，在走到第八格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喜欢的颜色，情不自禁伸手摸了过去。
　　而此时，另外一只戴满了储物戒指的手也伸了过来，抢先将那叠粉色的纸张抓走了。
　　崔蓉蓉的手落在了半空。
　　她视线上移，望向抢了纸张……还是整整一叠的人。
　　光看一眼，崔蓉蓉就被视线中那身华贵夺目的打扮惊退了。
　　站在面前的是个青年男修，穿着明紫色的道袍，缀满了各式珍玉珠宝，散发着清亮的光芒，以及不同寻常的气息。
　　更不提在这些装饰之间，还铭满了神秘繁杂的符文。
　　光看这件道袍就知道，肯定是品质很高的防御法宝，不是普通的仙门弟子能够拥有的……
　　站在自己面前的可能是某位仙二代，万一嚣张跋扈惹不起该怎么办？崔蓉蓉极其谨慎地往后退了两步，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看向了另外一边的货架。
　　然而那青年男修却没有拿着东西离开，停驻原地仔细打量着她的面容。
　　他见她没有看自己一眼，忽地脚步轻转，堵在了她面前。
　　“想不想要？”他个子很高，俯下身的时候，挡住了明灯的光芒。他晃了晃手里的粉色符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宛如花丛里乱舞的小蜜蜂。
　　崔蓉蓉瞥开视线，没有吭声。
　　因为他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戏谑，仿佛在期待她会有不同的反应。
　　她觉得，他才不是什么小蜜蜂，更像是一只骗人的大灰狼。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日万_(:з」∠)_
　　感谢在2020-11-06 23:58:00~2020-11-07 23:59: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Zero 10瓶；jusioc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9、凌荼（万字章）
　　见崔蓉蓉不说话, 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青年男修腾出一只手搭在货架边沿，稍稍倾身, 靠得更近了些。
　　“圣灵仙府的弟子, 都和你一样不拿正眼瞧人吗？那可真够失礼的。”
　　他贴得很近，像是要看清她脸上的毛孔，高挺的鼻尖几乎戳到她额头了。
　　崔蓉蓉退后半步，抬眼望向了堵在面前的男修。
　　他看起来大概二十三、四岁，跟常爽差不多的年纪, 但个子更高，胸膛、腰身也更宽厚，若说楚元宸站在面前的时候是一根挺拔的修竹，那他就是一扇高大的木门。
　　很多修士都容貌清隽, 他也不例外, 深邃眉眼，高挺鼻梁，就是嘴唇稍显宽长, 牵起笑意的时候，总有种“邪魅”之感。
　　崔蓉蓉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出现了狗血桥段。
　　如果她是胆怯柔弱的性格，遇到这种情况, 应该眼角泛红, 噙起泪水，仓皇地往后退去，接着不小心背部撞上货架……
　　可惜她不是，而且并不喜欢陌生未知的男性，刻意作出这种极具压迫感的行为。
　　“呵。”青年男修察觉到了什么, 棕灰色的眼瞳盯着她的细微表情不住打转。
　　而他的头顶，是镶满宝石的发冠，光芒璀璨，闪得人眼晕。
　　崔蓉蓉眨眨眼睛，撇开了脸庞。
　　青年男修是不是霸总设定？因为他身上仿佛写满了四个字——我是大款！
　　看他的动作也确实像，单手“架”咚不说，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玉白修长的脖颈，还有小半性感的锁骨。而他的道袍上也染着奇异的香气，味道很浓很冲，熏得崔蓉蓉心头烦乱。
　　可她又不好贸然出手攻击，只能掩去眼底的幽光，脸上浮起标准化的客套笑容，“既然仙友喜欢这种颜色，那我怎能夺人所好？毕竟是你先拿到手里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青年男修仿佛对她失去了兴趣，漫不经心地直起身，从手中的粉色符纸抽一张出来放回货架，随后走到美妇人面前，极为豪阔地说：“这些我都买了。”
　　美妇人点数片刻，笑道：“这是由高阶绛龙云蕊鞣制而成，单张计价五枚上品灵石，共计五百枚。”
　　这么贵？！崔蓉蓉瞥了眼剩余的那张粉色符纸，摸了摸自己的储物袋，走向了旁边的货架，最后选了一种颜色深蓝，带有草药清香的符纸。
　　这种符纸是长方形，想要叠成纸鹤还需稍稍裁剪，可想而知，最后的纸鹤成品应该不大。崔蓉蓉估算片刻，数了四十五张抓在手里，又清点确认了两遍。
　　青年男修挑起眼尾，观察着她的举动，并没有立即离开。
　　崔蓉蓉忽略了他对自己的注视，问那美妇人：“这个多少钱一张？”
　　美妇人稍稍抬手，灵力撩动符纸翻起，发出哗哗声响，等到点清了数量，她答：“这是由高阶澄云草鞣制而成，单张计价两枚上品灵石，一共需要九十枚。”
　　假如说一枚下品灵石比作一块钱，那一枚上品灵石就等于一百块钱……单价两百的符纸，也不便宜啊。
　　崔蓉蓉暗暗庆幸，这个价格正好在自己的承受范围之内，在她正式成为内府弟子后，每个月能领到的上品灵石只有十五枚，这半年下来，也就攒到一百枚左右。
　　虽然她还有楚元宸送的极品灵石，要买礼物的话，总不能再花他的吧？
　　不过崔蓉蓉也有一笔特殊的“资金”，就是上次在矿洞那里，她捞了将近一千个白晶参，都还在储物袋里呢。
　　挑完符纸之后，她又在美妇人的介绍下选择了符笔与墨粉。
　　符修中，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以山川草木作纸，天地灵气为墨，己身化笔勾画符文。
　　大部分的符修都是用灵力凝结符文，或者在各种不同类型的符纸上面……皮卷、木板、骨片等等，提前勾画好符文，随取随用。
　　譬如对战时祭出攻击、防御自身，或者稳固某些地点，举行祭典仪式，都会用到不同种类的道符。
　　崔蓉蓉购买这些东西，纯粹是当成修真版的文房四宝，人家符修买材料都是为了勾画道符的，而她只是为了在纸鹤上描出文字，到时候用灵力激活，就能闪闪发亮了。
　　总之是一次手工尝试吧，不出意外的话，成品应该还挺漂亮的。
　　符笔和墨粉也都很贵，崔蓉蓉咬牙挑了套中档价位的，也要五十上品灵石……可她已经没有了！
　　美妇人看出她囊中羞涩，直言：“蔽店不收下品、中品灵石。”
　　崔蓉蓉只能取出一枚白晶参，问：“我可以用这个付款吗？”
　　“可以。”美妇人扬起红唇，笑道：“不过我还要寻找途径出手，所以就没有找零喽~”
　　就两人准备成交的时候，旁边却伸来一只大手，“你的白晶参，我买了。”
　　是那个青年男修，他取出储物袋里的上品灵石，摆在了崔蓉蓉面前，“白晶参的市价在一百上品灵石以上，我给你一百。”
　　“哟，这位小友倒是急人所难，怜香惜玉呢~！”美妇人打量着两人，掩唇调笑起来。
　　青年男修拨弄着掌心的灵石，跟弹硬币似的往空中弹去，随后又伸手接住，淡笑一声：“闲着无聊嘛。”
　　崔蓉蓉只迟疑片刻，便放下白晶参跟他达成了交易，随后将一半灵石推给美妇人，另一半收进了储物袋。
　　她又不是傻子，这家老板明显就是嫌白晶参麻烦，想要多吞一半的钱。现在正好有个“买主”在旁边，她何必矫情呢，能省钱总是好的。
　　那美妇人扫走灵石，特意用锦盒装好笔墨和符纸，递到了她手里。
　　崔蓉蓉收起锦盒，向青年男修笑了笑：“多谢仙友。”随后便快步离开了店铺。
　　没想到那个男修又追了出来，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步法，眨眼的时间就跟在了她身边。
　　崔蓉蓉假装没有发现，迅速加快脚步进入人群，却始终没能甩开他。
　　青年男修主动搭话：“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吗，刚才我也算帮了你吧？”
　　他是冷冰冰的语气，但给人的感觉十分真诚，一副自己受了委屈，却还要被逼着主动搭话的别扭模样。
　　话是没错，他刚刚确实算帮了自己……想到这里，崔蓉蓉放缓脚步，转头询问：“仙友，你到底想做什么？”她没空陪他玩邂逅游戏，还急着回去悄咪咪叠纸鹤呢。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青年男修立即跟紧了些，侧身向她靠近，直截了当地开口：“你长得很漂亮，身上味道也挺香，看着细心又聪明，算是第一个没让我嫌弃的女修。”
　　崔蓉蓉：“……”那真谢谢你啊。
　　青年男修见她不吭声，追问：“说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崔蓉蓉顿了顿，把皮球踢了回去，“仙友问我之前，不该自报家门吗？”
　　“我叫裴耀。”说着，他抬起戴满戒指的手，在她眼前轻晃，“是不是很闪耀？”也不知道在问戒指，还是在说自己。
　　“至于是哪门哪派……”裴耀负手在后，抬眸望向某个方向，语气笃定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崔蓉蓉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但很明显，他认得自己身上的弟子服，也没再兜圈子，回答：“我叫崔蓉蓉。”
　　“哪个字？”
　　“崔嵬的崔，芙蓉的蓉。”
　　“崔蓉蓉，蓉蓉……”裴耀低声喃喃了几遍，勾唇轻笑：“很适合你。”
　　崔蓉蓉暗暗腹诽：不就是个名字么？
　　“有件事情，我想请教下崔仙友。”
　　“……你说。”
　　裴耀倏地赶前一步，超出她的身体些许，低头侧脸凝视着她的脸庞，“你有道侣吗？”
　　崔蓉蓉眼皮一跳，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
　　下一刻，裴耀就给了她答案，他说：“没有的话，跟我试试吧。”
　　“啊？”崔蓉蓉太过惊愕，身体还在向前，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许多路人经过身畔，裴耀稍稍侧步，帮她挡开撞来的身影，用那双棕灰色的瞳眸深深注视着她，语气严肃道：“我不是说笑。”
　　崔蓉蓉抬起脸庞，迎向了他不断发光的头顶，只觉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她莫名其妙觉得想笑，当然，没有真的笑出声，只在内心疯狂吐槽：
　　搞错没？这不是乙女游戏吧？
　　她又不是女主，为什么刚认识没多久的男配角色会跟她说这种话？会不会太快了，好狗血啊！
　　……
　　“你叫什么名字？是刚进圣灵仙府的天府吧？”
　　听到镜月殿的女修认出自己的身份，楚元宸迟疑片刻，回答：“我姓仇。”
　　“姓仇？”那女修视线下落，停驻在他手里的逐电上，莫名来了句：“再过些年，等你修为高了，我们或许会有合作的机会。”
　　楚元宸不置可否。
　　说话间，店铺老板又取出来几件新的商品，都是适合女修的法宝，譬如什么流仙裙、面纱、香囊之类的，也有先前那种整套的首饰。
　　楚元宸仔细感受着这些法宝的气息，其中……那条淡紫色的面纱品质最佳。店铺老板察言观色，捂着被踢伤的痛处龇牙咧嘴地介绍：“这条面纱是灵级法宝，具备防御、致幻的效果，若是貌美的女修戴上，能够阻隔归一境以下修为的修道者窥探容颜，可避免不少麻烦呢。”
　　“面纱里的每一根丝线，都是精挑细选了千缎蚕的头根蚕丝，再辅以万年幻魂枝的汁液炼制而成，出产自东部映苍洲的圭水器盟……哎哟，这一路运过来的开销都不少呢！”
　　脑海中晃过崔蓉蓉的脸庞，楚元宸毫不犹豫地询问：“价格？”
　　“三百六十块极品灵石……”店铺老板哆嗦着嘴唇，连连摆手，“这回可不是乱报价了，真要这么多……”
　　楚元宸原本还想问问其他法宝的价格，可是想到崔蓉蓉说，要去拍卖会看看情况，便忍住冲动，只买了面纱。
　　然而他前脚刚离开店铺，那个镜月殿的女修后脚也跟出来了，保持一段距离，默默地跟着他。
　　原本楚元宸不想理会她，可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到了主干交叉口，女修竟然还在继续尾随。
　　他停步转身，极为防备地盯着她，“仙友想做什么？”
　　那女修脸不红心不跳地走到他面前，语气淡然：“我不想做什么，只是好奇，能让你花那么多灵石的女修长什么模样。”
　　楚元宸拧起剑眉，正要开口，却见前方视野范围内，位置稍低的一条枝干道路，与主干道的交接处，走来一道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崔蓉蓉……还有，另外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修。
　　他们在你问我答说着什么，那个男修还侧身靠近，闻嗅崔蓉蓉的发香。
　　楚元宸的脸色瞬间阴沉。
　　“你……”镜月殿的女修感受到他周身寒凛的气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到了一高一矮，并肩走来的修士，其中那名女修也穿着圣灵仙府的弟子服，不过是内府的款式。
　　兰枫古树的树叶结满了累累硕果，散发出清浅光辉照亮了这片风雪不侵的世界，冰肌玉肤的女弟子穿行过薄似雾霭的重重灵气，犹如画卷中走出的仙子。
　　当然，最好能忽略旁边那位不断搭讪、神色莫名的男修。
　　镜月殿的女修犹在原地，望着来人发怔，而面前的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蓉蓉！”
　　呼喊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崔蓉蓉心口微颤，刚抬眼便见到了提剑而来的楚元宸。
　　不知道为什么，当视线触及他眼底的幽光时，她条件反射般的脊背一僵，连忙大步快跑起来，“哥哥！”
　　哥哥？
　　裴耀微抬下巴，望向了出现在面前的男修。
　　——白底金纹，是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可他跟崔蓉蓉……长得并不相像，而且那种眼神，并不是兄长该有的吧。
　　在裴耀打量楚元宸的时候，楚元宸也在仔细打量裴耀。
　　只是片刻，他就作出了判断——意外出现的路人、某方仙门中极受重视的核心弟子、对崔蓉蓉有些兴趣。
　　两人停住脚步，隔着五步的距离，目光碰撞在一起，激起了不善的火花。
　　崔蓉蓉拉住楚元宸的袖子，呼吸都加快了几分，她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缺心眼到感受不出周身的紧张气氛。
　　更令人意外的是，裴耀竟然还上来主动寒暄：“原来是崔兄，幸会幸会，我名裴耀，是崔仙友的好友。”
　　楚元宸感受到衣袖传来的拉拽力量，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才对裴耀笑起来：“幸会，不过我姓仇不姓崔，也不知蓉蓉什么时候有了你这样的朋友。”
　　“那你现在知道了？”裴耀也牵起了嘴角。
　　楚元宸：“呵呵。”
　　裴耀：“呵呵。”
　　崔蓉蓉：……真是阴阳怪气。
　　裴耀没再跟楚元宸迂回试探，转而看向她，神情极为严肃地说：“先前我向崔仙友提出的建议，还望你能慎重考虑。”
　　灼热视线投来，崔蓉蓉不用抬头都知道是楚元宸在盯着她，指尖抓握的力道加重，她想要抽离，却没能挣开。
　　裴耀挑眉，目光落在了他们的手上，又似笑非笑地说了句：“不急的，我在圣灵仙府等你的答案。”
　　崔蓉蓉觉得他在火上浇油！
　　还是赶紧离开这里为好……她刚想和楚元宸说话，就有一道女声在背后响起，“裴耀？你怎么在这里？！”
　　她抬头，看到了白裙飘飘的冰山美人。
　　“秦梓燕？”裴耀也有些惊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见那女修靠近，连忙皱着眉头退了两步，暗暗嘟囔了一句：“运气真差。”
　　楚元宸对他们是否相识并无兴趣，拉起崔蓉蓉的手，转身往主干交叉道的另一边去了。
　　等到抵达拐角处时，他回过头，发现裴耀还站在原地，久久地望着这里。
　　他眸光沉落，挑起崔蓉蓉的一缕长发，当着裴耀的面，放到唇边吻了吻，再放下手的时候，已经揽住了她的肩膀。
　　随后他对他露出幽沉讥讽的笑容，不过只出现一瞬，因为下一刻，他就带着身侧的人消失在了拐角背后。
　　“假兄妹……值得如此猖狂？”裴耀感受到无形的挑衅，冷下了脸色。
　　秦梓燕听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开口：“怎么，你终于有看得上的女修了？”
　　裴耀抬起手，抚了抚指间的宝石戒指，意味深长地说：“难得遇见，总要留些心思。”
　　“圣子大人！”
　　头顶传下声音，是高处的枝干上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
　　裴耀转身便走，也没跟秦梓燕打招呼，迅速往下方道路走去，融入了渐渐增多的人群中。
　　然而来人的速度更快，只在空中留下几道残影，便降落在了裴耀身边。
　　“圣子大人，您怎么又到处乱跑？”
　　裴耀没有应声，当走到先前那家售卖符术材料的店铺门口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对身边的修士幽幽开口：“徐伯，等去了圣灵仙府，帮我跟那帮老头打听下，一个名叫崔蓉蓉的内府女弟子。”
　　被称呼为徐伯的修士回答：“可是圣子大人，拥有玄阴玉体的女弟子叫柳云漪啊……”
　　“柳云漪？光听这名字就够矫情的。”裴耀嗤笑一声，“两手准备嘛，既然老头子要我成婚，那我总得找个不嫌弃的女修回去吧？”
　　徐伯挠了挠头，笑道：“也是啊！”
　　*
　　原本崔蓉蓉以为楚元宸要追问自己有关裴耀的事情，没想到沿路上去，直到进入屋舍，他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而在屋门关上之后，他在掌心发出电芒，将地面的干瘪果囊击打成齑粉，专注地进行着清理。
　　“哥哥？”崔蓉蓉试探着跟他搭话，而他回应的语气也很寻常，“什么事？”好像先前死死抓着她手指的人不是他一样。
　　气氛并不算沉闷，崔蓉蓉心情也跟着放松了，便说：“先休息会儿，我们去拍卖会看看吧，还有那些兰枫灵果，听说大部分都堆在底层的土地上，我们离开兰枫镇的时候去装一些。”
　　“好。”楚元宸毫无意见。
　　崔蓉蓉帮他清理了齑粉，休息片刻之后，又一起去到了上层拍卖的地方。
　　拍卖会外面有展示板，展示着近期一个月内会进行拍卖的宝物以及对应的时间，可惜让他们失望的是，并没有出现朱莲雪乳，或者缘心沙的名字。
　　很明显，在兰枫镇，他们短期内是等不到那两件东西了。
　　楚元宸当即说道：“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走。”
　　于是，两人本来计划在这里待两天，最后变成了一天。
　　兰枫镇的出入口一共有四处，离开的时候，他们为了避免绕路，便穿过重重枝干，从另外一个方向走的。
　　也正如他们所知，在最底层的枝干附近，堆满了无数兰枫灵果，大部分都是从上面的枫叶背面瓜熟蒂落，坠在了这里。
　　有不少修士都在这里取用灵果，不过他们拿的并不多，因为普通修士想要炼化灵气并不容易。
　　崔蓉蓉和楚元宸徘徊许久，装走了整整一堆小山般数量的灵果，才消失在了旁人惊讶的视线中。
　　……
　　接下来的时间，便是全力赶路了，楚元宸继续负责御器飞行，崔蓉蓉则是在半路停下休息的时候，担任守卫职责。
　　她会趁着楚元宸沉浸在修炼中，运功恢复灵力的时候，躲在旁边叠她的纸鹤。
　　因为她魂力更强，只要仔细留心，她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他是否清醒，几日下来，进展还算顺利。
　　材料也是现成的，珠灵玉稻的稻杆是浅金色，可以做成骨架，再挂好深蓝色符纸叠成的纸鹤，搭配起来还算不错。
　　在第一年十一月十四日，两人顺利抵达了凌荼山附近的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城镇化了，普通的石板路旁开设着很多店铺，不过售卖的东西都是极为低劣的物品。而居住在这里的都是些灵根很差，譬如杂伪灵根、残灵根……又无缘入得仙门的启元境修士。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修士，说是真界的普通人才差不多，只不过这个世界并不像凡世那样拥有什么人国、尊卑，只有血缘维系的家族而已。
　　因为大陆辽阔，仙山千重，除非拥有特殊机缘，很多普通人一辈子都无法接触到真正的仙门功法，自然也难以离开自己生长的地方了。
　　所以当崔蓉蓉和楚元宸进入村子之后，呼啦啦不知道跑出多少人，跪在地上要向他们拜师，也不嫌积雪满路，冰凉刺骨。
　　这可真够疯狂的……
　　原本两人还想打听下有关朱莲雪乳的消息，可见那些人难以沟通，楚元宸便直接祭出逐电，带着崔蓉蓉去往了更远处的凌荼山。
　　*
　　凌荼山，其实指的是有两座相接的山峰，而在山峰中间，有一处凹陷的谷地，一年三季常季、雨季、风季，都生长着凌荼花，故而这里才得了凌荼山的名字。
　　此时正是雪季，两座山峰和中间的谷地都覆盖着皑皑白雪，举目望去银装素裹，几乎看不到任何的生灵。
　　根据荆长老给的玉简信息指示，所谓的朱莲雪乳往往会出现在谷地的四周，也就是山峰的山壁洞穴内。
　　那是一种火焰似的莲花状宝物，但在雪季，也只有雪季，它们会因为吸收了冰属性的灵气，而在莲花中心凝结出液体状的乳石。
　　那种乳石，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
　　一路御器而来，楚元宸的灵力耗费颇多，尤其是在漫天飞雪之下，还要凝结灵力护住周身，消耗就更快了，所以崔蓉蓉建议道：“哥哥，我们先找个山洞修炼片刻，恢复好状态之后，再去寻找吧？”
　　“也好。”楚元宸当然没有意见。
　　虽然粗略一看找不到任何的生灵踪迹，但实际上进山之后，他们还是能见到不少脚印，还有树木遭受劈砍的痕迹，很明显，还有无法修炼的普通人会来到这里劈柴带走。
　　说来也是凑巧，两人寻找到的最近一个山洞，里面正好有两个刚刚劳作结束的人在。
　　篝火点起，他们围着沸腾的小锅煮食野菜，见到崔蓉蓉和楚元宸两个风度翩翩的仙门弟子进来，直愣愣地睁大眼睛，都忘记吞咽嘴里的食物了。
　　“仙、仙人……”
　　不知是谁喃喃一声，两人扔了碗勺，扑倒在地砰砰磕头。幸好那碗勺是木制的，落地也没碎，就是食物全撒了。
　　楚元宸以为他们又要说什么“想要拜师、带走我们”，没想到他们磕头之后，便重新坐回原位，端起木碗盛好食物，再次开吃了。
　　崔蓉蓉见他们安稳老实地坐着，魂力感知片刻后，确认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修炼过的气息，才扯了扯楚元宸的衣袖，说：“先休息吧，再找山洞也不知道下一个在哪里，有我守着没事的。”
　　楚元宸想了想也是，便没有再坚持离开了。
　　两人进入山洞，对着另外一处的空地使了净尘决，又铺出绒毯，这才在地上坐了下来。
　　“我先修炼。”楚元宸也没浪费时间，直接开始运转功法。
　　崔蓉蓉见他渐渐沉浸其中，不知外事，便取出自己制作的纸鹤风铃，开始做后期的润色工作。
　　等弄得差不多了，她才收在储物袋里，望向了面前两个普通人。
　　他们穿着鼓囊囊的旧棉衣，手臂上、小腿上绑着一圈圈收口的布带，防止冷风灌入衣服里面。
　　而棉衣上面好几个地方都破了口子，应该是在山林间砍柴的时候，不慎被树枝刮破的。
　　在两人背后的空地上，放置着好几捆木柴，有的还残留着雪块，有的雪块已经融解，因为篝火的温度，都在滴滴答答地落水。
　　虽然是在真界，可命运天差地别，崔蓉蓉觉得还挺唏嘘……在凡世的时候，她还以为生活在真界中的人全都是仙门弟子。而来到这里，她才知道，原来还有很多普通人生活在大陆的角落，自己在凡世了解到的背景也有不少错误的地方……
　　那两个普通人都是年轻的汉子，发现对面那个貌美的仙女眸光盈盈地打量着他们，都有些赧然，情不自禁地就抱住膝盖，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楚元宸还在修炼，崔蓉蓉便主动和那两个人搭话：“请问，你们听说过朱莲雪乳这种宝物吗？”她想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一些信息。
　　两个汉子一开始没敢回答，瑟缩着躲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后来还是崔蓉蓉站起身来，取出了普通的丹药递给他们，又轻声细语地问了一遍，他们才大着胆子问：“啥乳？”
　　崔蓉蓉猜测他们不知道这个，便换了个问法：“你们以往进山，可曾见到过火焰似的莲花？”
　　火焰似的莲花？
　　两个汉子怔然许久，互相你问我答，结果半天也没讨论出个眉目。崔蓉蓉见他们实在不知道，便换了个问法：“那这凌荼山里可有什么危险吗？我们第一次来，不知道这里是否存在禁忌的地方。”
　　“危险？”有个汉子想到了什么，傻乎乎地笑起来，“危险没有，运气倒是有。”
　　“什么意思？”崔蓉蓉觉得他们可能知道些什么。
　　那汉子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芳香四溢的丹药，伸出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崔蓉蓉会意，屈指一弹，弹到了他怀里。
　　那汉子当即抓住丹药放在额前，向她高声念了句：“多谢仙人！”随后才给她解释起来。
　　原来他们是居住在山脚附近的零散农户，因为人口稀少，所以并没有形成大型的村子，只是祖祖辈辈相传，在这凌荼山里，其实是住着仙人的。
　　而且这仙人还是个美丽的仙子，单身、孤独、渴望得到一份真挚的感情，而她经常会待在高处往下眺望，期待自己命中的良人出现。
　　还有老一辈说，某某进山之后，曾经与那仙女春风一度，结果成功获得仙丹，长生不老，再也不想归家了。
　　所以一定程度上，很多进山砍柴劳作的汉子，都是怀揣着美好的憧憬而来，期待自己能够碰上传说中的美丽仙子。
　　说完之后，另外一个汉子眼神火热地盯着崔蓉蓉，询问道：“难道您就是那个仙子吗？”
　　“当然不是！”崔蓉蓉觉得这种传说也太不靠谱了，很可能是那种不愿意努力的懒汉意淫杜撰的。
　　美丽仙子、单身、孤独、渴望感情……那仙子为什么不能离开凌荼山去往外面寻找真爱呢？
　　话虽这么说，但崔蓉蓉还是留了个心眼，毕竟是生有宝物的地方，一般来讲，这种地方都会存在看守或者等待宝物成熟的角色。
　　譬如什么妖兽啦，其他修士啦……说不定还会发生战斗。
　　走回楚元宸身边的时候，崔蓉蓉内心很是担忧，因为说到底他们两个现在都没有渡过三九天劫，用青央的说法，就是才刚刚迈进修道的门槛。而只有在渡过三九天劫之后，他们才不会轻易地死去……
　　来到这里，歧影君也不用像先前那样封闭自己，所以它也出现在了楚元宸身边，反正那两个普通人也看不到它。
　　等到了半夜，楚元宸终于脱离修炼，恢复了神采奕奕的状态。他周身灵力四溢，俨然又有了提升。
　　“御器飞行虽然耗费灵力，但也无形中在帮我加快修炼速度。”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情况，告诉崔蓉蓉：“我大概已经到成丹境四层了。”
　　不过越往上境界越难升，等到了后面，他就没这么快了。
　　这回轮到崔蓉蓉修炼，她先是取出兰枫灵果，让灵根吸收到七八分饱，确认它不会随随便便抢走灵力，才沉浸到魂力修炼中，尽量恢复状态。
　　天亮后，在离开山洞之前，他们和雪浓联通了传讯玉牌。
　　也不知道是不是距离过远，加上天气不好，或是传讯玉牌品质低劣的缘故，两边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互相鸡同鸭讲了半天，最后雪浓好不容易听清了他们说要进山，才笑着道：“姐姐和大哥……加油啊……回来……”
　　崔蓉蓉知道她想说什么，关心了几句，又鼓励道：“你也加油修炼，下次有机会我们一起出来吧。”
　　雪浓很兴奋，连忙应答：“好呀！”
　　等到传讯结束，两人没再停留，趁着天色明亮离开了山洞。
　　楚元宸祭出逐电，带着崔蓉蓉前往了两座山峰间的谷地。
　　说来那片谷地是椭圆形，导致两座山峰首尾相接，整体也呈现出圆盘的形状。
　　积雪覆盖满山，四方空寂无声，崔蓉蓉担心会有危险，连忙在楚元宸的耳畔低声嘱咐了几句。
　　楚元宸收敛了剑身的光华，以及盘旋在周围的电弧，又让歧影君暂时回到玉石项链里，这才放慢飞行的速度，降落到树林低处，借助幢幢树影的掩护，靠近了那片谷地。
　　谷地里面满是小棵的灌木，挤挤挨挨地生长在一起，就连成了大片的海洋，此时它们身披白雪，就像是一根根矮小的墩子林立其间。可惜现在天气太冷，凌荼花都已经凋零，看不到原本的花海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暂时隐藏在谷地入口，静悄悄地打量着周围山壁的形状。
　　至少从他们现在的角度看去，周围并没有任何火焰形状的莲花，应该就像荆长老所说的，都在洞穴之中。
　　与此同时，他们也看到了山壁之上的隐约凹洞，只是距离过远，暂时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
　　崔蓉蓉记牢了大概的地形，在脑海中形成自己的一套路线，随后才对楚元宸说：“哥哥，我们靠近看看。”
　　“那你抓稳了，要是有危险，也方便逃跑。”楚元宸叮嘱了一句，感受到腰间的力量加紧之后，才操控着逐电缓缓上升。
　　他们先去了东面的山壁，山壁之上凹坑众多，不过有大有小，在下面的时候看不出来，但是当他们真正靠近，才发现十个凹坑可能只有两三个真的能够称之为洞穴。
　　而每经过一个这样的洞穴，他们都会进入其中查看情况，可惜运气不好的是，他们一连查看了五个洞穴，都没有发现朱莲雪乳的踪迹。
　　当在第六个洞穴内依旧一无所获，崔蓉蓉情不自禁产生了怀疑：荆长老会不会因为远在圣灵仙府，所以消息滞后，并不知道凌荼山里面是否真实存在这种宝物呢？
　　楚元宸反而要比她乐观一些，可能是因为荆长老帮忙压制那股玉佩力量的缘故，他确定后者有些手段，应该不是信口开河，便主动安慰崔蓉蓉：“我们才找了一面山壁的一半，还有很多洞穴，我们继续寻找吧。”
　　“嗯。”虽然应是这么应着，但崔蓉蓉总有种不安的感觉，不知道来源何处，反正就让她心头烦乱。
　　不过既然楚元宸都开了口，她也不想继续颓丧，努力振奋精神，再次和他查看下一个洞穴去了。
　　……
　　“仙子、仙子！”
　　某个神秘未知的角落里，一道魔气来回穿梭，进入了一片盛开着火焰莲花的空间。
　　这片空间很安静，也很黑暗，只有中央玉石床上躺着的美丽女子在熠熠发光。
　　她拥有银光闪烁的长发，还有金银双色的两道尾巴，正高高扬在空中，在那些火莲表面来回舞动。听到来者的声音后，她坐起身来，肩头纱衣滑落，露出了开裂渗血的肌肤。
　　“何事？”
　　“又有两个仙门弟子来寻找朱莲雪乳，他们已经搜过了半片山壁，很快就要到咱们这里啦！”
　　“惊慌什么，他们是何等修为？”
　　“一个是成丹境，另外一个，好像是合气境。”
　　“哈哈哈哈……”那女子阴恻恻地大笑起来，弹指打开面前的魔气，讥讽道：“就这种修为，也值得你如此激动？自去杀了就是！”
　　魔气被打得如球般滴溜溜后转，咚得冒出了另外一个脑袋，对着她毕恭毕敬地解释：“仙子，那两个仙门弟子容貌十分优异，或许您会有些兴趣。”
　　“哦，真的吗？”那女子听到此处，缓缓起身，迈着皮肉脱落的细腿，走到了墙壁的梳妆镜前。
　　火莲簌簌燃烧，亮起了幽红光芒，照耀着她的眼眸，充斥着血色，还有暴戾。
　　她抚触自己的身体，从额头游走向脖颈、肚腹，最后是自己的双脚。
　　“好些年了，自从清醒之后，我就一直用着这副身体，实在有些厌倦了……”
　　她站起身来，身后尾巴骤然幻作一团魔气，不知道多少脑袋来往伸展，张开嘴巴发出了“嘻嘻”尖笑声。
　　“走，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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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骨黛（二更合一）
　　记不清是第几个洞穴了, 还是没能找到朱莲雪乳的踪迹，崔蓉蓉站在结冰的洞口，望着外面的飞雪冥思苦想。
　　是不是要换个办法寻找？虽然大部分洞穴只是淋浴室或者衣帽间的大小, 走几步就能到头，但这样一个个搜过去, 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今天已经是十一月十五, 后天就是楚元宸的生日, 原本她想着, 早些找到朱莲雪乳，然后离开这里找个环境好些的地方休息庆祝……结果，第一步就卡住了。
　　转眼整个白天过去，夜色笼罩四周, 外面更黑也更冷了。
　　崔蓉蓉打开系统，有些怀念在凡世时用过的问路石，这种道具能够在遇到难题的时候给出一些指示, 可惜商城现在已经不卖了。
　　倒是给些升级版的替代品啊！当然，是没有的。
　　除了珠灵玉稻依然坚强地存在着，其他凡世中见过的道具全都消失了，包括那些秘籍。
　　想到这里崔蓉蓉就有些伤心, 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买下全部。不过转念一想, 她很快就能拜师了, 或许荆长老会传授更好的魂术呢。
　　再换个角度思考，会不会是系统知道她目前的情况, 觉得那些道具可有可无，所以撤去了呢？
　　那为什么要上架一批她根本买不起的东西？好家伙，什么丹修专用的【九绝药王鼎】，666666点好感值；什么符修专用的【乾坤一星墨】, 777777点好感值……
　　还有音修、剑修的各种法宝，都是买不起的高级货，而混沌家园还需要好感值升级呢。
　　至于为什么珠灵玉稻还存在，那就要提到它本身的用途了，能够作为灵宠的食物。对，商城现在还卖灵宠、灵植，以及配套的饲料、食物等等东西，价格别提了，都高到可怕。
　　其中当属【龙睛冰麒麟】最贵，价值999999点好感值，差1点就一百万了。
　　这种系统真是有好有坏……好的是，从不乱发指令要她完成莫名其妙的任务，放任自由随她发挥。
　　但坏也坏在这里，它很少主动进行提示，就跟吃瓜看戏似的，搬个小板凳在角落里，冷眼观望着[男主]，到底会在[玩家]的养成下走出什么样的道路。
　　所以有些时候，崔蓉蓉会觉得养成系统并不像真正的系统，更像是一双眼睛……
　　“在想什么？”
　　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内心的思绪，崔蓉蓉回过头，看到楚元宸站起身来，他已经脱离修炼状态，补充好了先前御器飞行时损耗的灵力。
　　崔蓉蓉答：“想朱莲雪乳会在哪里……”
　　楚元宸眯起凤眸，看出她有些闷闷不乐，便向洞口走过来，随后低下头从储物袋里摸出来三株草药，递到了她面前。
　　“种到养成君的混沌家园去吧，以后还能卖灵石。”
　　三株草药都泛着清光，一看便知品级不俗，形状分别像蛇果、蘑菇、山药。
　　崔蓉蓉眸光一亮，接在了手里，“……哪来的？”
　　“白天搜索洞穴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就顺手拿了。”楚元宸的语气云淡风轻。
　　顺手……崔蓉蓉灵光一闪，忽然觉得自己的思路错了。
　　先前行进的路线，都是她在下方观察过后，自己在脑子里勾勒出来的最短搜索路线。她认为自己制定的路线尽可能地覆盖了每个需要搜索的地点，而不必来回折返。
　　或许这样是弄巧成拙了，就应该让楚元宸凭直觉决定去向，毕竟他才是这个世界自带光环的男主。
　　想到这里，崔蓉蓉决定姑且尝试一下，便收起草药，拉着楚元宸的袖子，示意他看向外面，“哥哥，你觉得我们应该往哪里走？”
　　“不是往上走吗？”楚元宸侧脸注视着她，似是有些疑惑，“先前已经商量过了。”
　　“别管先前的事情，我现在想知道哥哥的想法，如果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寻找朱莲雪乳，你会往哪里走？”
　　听到崔蓉蓉的话语，楚元宸抽回视线，望向了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沉默片刻后，他指向了西面山壁的中央区域。
　　“我应该会去那里。”
　　“那我们过去吧！”
　　虽然外面已是夜晚，但对于修道者来说，黑暗并不是什么阻碍。楚元宸祭出逐电，崔蓉蓉握着莹光石照射周身，两人披着夜雪去往了西面的山壁。
　　只在中央区域上下移动片刻，他们就发现了一个大型洞穴。
　　崔蓉蓉利用魂力感知，发现探不到底，心底不由得生出了些许希望，“里面很深，跟先前那些都不太一样……”
　　或许真的会有朱莲雪乳呢？
　　怀揣着期待，两人并肩走进了洞穴。
　　雪从外面飘进来，落了厚厚的一层，在低温下结成了硬邦邦的冰，在莹光石的照射下，反射出灰蒙蒙的暗光。
　　滴答、滴答。
　　时不时会有水珠滴落，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无比。
　　这里的黑暗像是调不开的稠墨，而他们则是落进了墨里的尘埃，刚走入一段距离，就被重重包裹住了。哪怕有莹光石照明，也只能照亮他们周身三尺的距离，再往远处，光线就被吞噬掉了。
　　……太不寻常了。
　　崔蓉蓉情不自禁靠近了楚元宸，虽然她心理素质强，但在这种环境下，能有个同伴陪在身边，也是件令人感到温暖的事情。
　　楚元宸换手提剑，握住她柔软却冰冷的小手，紧紧圈在了掌心。
　　“……”崔蓉蓉有些吃惊，甩动着挣扎，但他握得死紧，就是不放。
　　晦暗的环境下，他撇来脸庞，嘴唇轻动低声道：“哥哥跟妹妹拉个手很正常吧？不要胡思乱想，注意看路。”
　　然后他就转回头，一本正经地望向前方了，反倒显得是她自己一个人心思不纯。
　　崔蓉蓉无语，又不好在这种危险未知的环境下多作矫情，只能暂时按捺下来，集中精神感知四周了。
　　沿着崎岖潮湿的石地往下走，渐渐的，空气愈发沉闷，两侧有浅白色的碎光亮起来，一点点落在头顶、左右，远近各不相同的地方。
　　崔蓉蓉持着莹光石照了照，发现那是一种伞菌，伞盖上还长着波浪形的斑纹，颜色极为艳丽，至于味道……也很奇怪，就跟加了洗洁精的柠檬水一样。
　　不过有它们存在，洞穴深处总算比先前明亮了些许，没有多久，前方地面上便出现了一道黑影。
　　楚元宸脚步顿止，腕间发力，将崔蓉蓉拉到了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他的靴底漫出一丝电弧，如同游蛇般飞蹿而去，稍稍照亮了那道黑影的模样。
　　是一具尸体，不知道死了多久了，已经完全干瘪，看不出真实的面目。
　　而这具尸体背后，则是一道长着许多伞菌的山壁，中央有一道缝隙，似乎可供人侧身走过。
　　楚元宸拉着崔蓉蓉走到那具尸体面前，两人都察觉到了怪异的气息。
　　“或有尸变。”楚元宸压低声音，祭出逐电将之一斩为二。
　　对，这里不太寻常，万一等会儿发生了什么……还是防患未然吧。
　　“嗯。”崔蓉蓉表示赞同。
　　楚元宸松开她的手，走到山壁面前观察片刻，道：“我先过去。”随后便侧身低头，先一步挤过了缝隙。
　　而在崔蓉蓉经过缝隙之后，她的魂力感知到了微弱的呼吸声、痛哭声……有点儿像是活人。
　　她踮起脚尖，拉低楚元宸的肩膀，凑到他耳边说了这件事。
　　两人没再出声交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小心地向着声音来源处慢慢靠近。
　　那是一座圆饼形的石台，或者说是小广场，生长着无数发光发亮的伞菌，以及中心那朵……火焰似的莲花！
　　台边堆积着一簇簇山字石块，间隔绑缚着一女四男五个人类，先前的声音就是他们发出的。
　　而在他们脚下，蹲着几团黑魆魆的暗影，就跟猴子似的，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因为距离有些远，所以那几团暗影并没有发现崔蓉蓉和楚元宸，可就在两人放缓脚步，仔细观望的时候，绑缚在石块上的一个男人忽然抬起头，高喊道：“救救我们！”
　　不及思考，战斗一触即发，暗影呼啸飞起，凝成浓滚滚的烟气疾扑而来。
　　咔啦！
　　蓝芒撕裂黑暗，楚元宸祭起逐电，唰唰唰斩出数道剑光，散成剑雨击穿了暗影。
　　滋~滋~
　　声音像是水滴落在空烧的锅底，暗影裂散而开，宛如粉骨碎身，彻底消亡在了空气中。
　　逐电周身还有光芒闪烁，楚元宸观察四周，确认再无危险后，才缓缓收起了它。
　　这么快就结束了吗，会不会……太过容易了？
　　崔蓉蓉用魂力感知四周，可没再感知到任何气息。
　　不等她多想，前方石台又传来了凄然的呼喊：“两位仙人！快来救救我们吧！”
　　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抬脚走了过去。
　　被绑缚在石块上的是普通人，身上并没有灵力或者魂力的气息，也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少天，衣衫脏污破烂，臭不可闻。而且他们的脸庞也已经溃烂了，在伞菌的光芒下，如同死人般灰暗。
　　除了那个瘦条条的女孩子，她还是健康的皮肤，就是眼睛大得可怕，仿佛整容过度，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似的。
　　他们的味道太臭了，楚元宸示意崔蓉蓉停在原地，而他则是主动上前，摘下了石台中央的那朵火焰莲花。
　　下一刻，他举起那朵朱莲，对崔蓉蓉摇了摇头，表示里面没有雪乳。
　　崔蓉蓉不免有些失望。
　　那一女四男又在呼喊：“请救救我们吧！”
　　楚元宸收好朱莲，斩断绑缚他们的绳索，发出了经典三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那四个男人跌坐在地，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还是那个女孩子轻揉手腕，慢吞吞地开口：“我们是住在山下的农户……两个月前进山砍柴打猎，没想到被山里的魔物抓到了巢穴里……”
　　“对，魔物！”
　　“对，巢穴！”
　　有两个男人咧开嘴巴，连声附和。
　　崔蓉蓉眸子微挑，总觉得他们不太聪明的样子……
　　楚元宸没有接话，那女孩子瞪了旁边四个男人一眼，两手交叠在身前，楚楚可怜地哀求：“仙人，可以带我们下山回家吗？”说着，她抹抹眼角，哽咽道：“我们好久没有出现了，家人肯定很担心……”
　　话音刚落，旁边四个男人也学着她的模样，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楚元宸握紧逐电抱在身前，犀利的视线来回打量着他们，“可见过刚才那种火焰莲花？”
　　这回倒是有个男人主动回话了：“当然见过了！”
　　“在哪里？”
　　“说不清。”
　　见男人对答如流，崔蓉蓉觉得有些奇怪，想要跟楚元宸商量下，“哥哥……”
　　可她话音刚落，面前的女孩子倏然投来视线，充斥着炽热的渴望。
　　楚元宸再次询问：“山脚下共有三处村落，东村、南村、中村，你们是哪一村的？”
　　“哪一村？”四个男人齐齐注视着那个女孩子，等待她的答案。
　　那个女孩子不假思索地回答：“是东村的。”
　　“好，你们先带我们去找火焰莲花，摘到之后，我们就送你们回家。”楚元宸后退到崔蓉蓉身侧，跟她一同站在了旁边。
　　一女四男并没有反对，趔趄着起身，走向了崔、楚二人所在的位置。
　　除了那个女孩子走路还算正常，另外四个男人的状态都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绑缚太久了，他们的手脚都不利索。有人顺拐、有人发抖，还有人东倒西歪，宛如开业迎宾的气球人随风摇摆，要不是被同伴拉住，恐怕就要摔在地上了。
　　在经过楚元宸身边的时候，那个女孩子不小心崴脚，向着他扑了过来，“诶呀！”
　　楚元宸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崔蓉蓉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女孩子摔在了地上。
　　“你干嘛躲？！”那四个男人斜来幽沉目光，语气还挺凶的，仿佛楚元宸欺负了他们心目中的女神，罪不可恕。
　　崔蓉蓉立即查看系统，果然，【角色档案】里的可攻略角色已经增加了。
　　比之于刚刚升级那会儿多增了两位，第四十二位——前段时间在兰枫镇出现的女修，秦梓燕。
　　而第四十三位，名叫“骨黛”，想来就是面前的女孩子了。虽然看不到具体的信息，但人物卡片是蓝色的……应该不是普通人。
　　思考间，叫做骨黛的女孩子已经在同伴的搀扶下站了起来，那双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楚元宸，目光在他搂着崔蓉蓉的手臂上不断流连，“仙人，你就不能扶扶我嘛……”
　　她尾音拖得好长，听起来怪里怪气。
　　楚元宸没应声。
　　骨黛撇撇嘴，领着另外四人往前走了，等走到山壁缝隙处，他们齐齐停住脚步，转身望向了后面的两人。
　　骨黛开口：“仙人，请先行一步。”
　　楚元宸眸光沉沉，“你们先走。”
　　“真的？”骨黛眨了眨眼睛，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莫名板起脸色，冷笑着钻出了山壁缝隙。
　　另外四个男人也依次跟着离开，楚元宸松了崔蓉蓉的手，低声说了句：“小心。”
　　两人钻出缝隙的时候，那五人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嘴里咕叽咕叽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带路吧。”
　　听到楚元宸的声音，他们并没有往出口方向走，而是转进另外一条隐蔽的小道，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最后带着崔蓉蓉和楚元宸来到了一片更大的空间。
　　出现在空间里的是上百朵火焰莲花，分布在不同的地方，散发出亮红色的光芒，空气中漫起了些许热意，使得这里远比其他地方更为温暖。
　　崔蓉蓉和楚元宸没有大意，站在原地观望片刻，确认四周没有危险，才分工合作，一人过去采摘，一人原地望风。
　　骨黛他们站在空间入口处，兴奋地讨论着什么，似乎并不在意这些宝物。
　　崔蓉蓉集中精神，暗暗关注着他们的动静，又对楚元宸说：“哥哥，找有雪乳的，一、两份就够了。”
　　楚元宸握着金罐，视线来回移动，飞落到一朵泛着白光的朱莲面前，看见了里面宛如露珠般的液体乳石。
　　终于找到了！
　　他轻轻舒出一口气，摘起面前那朵火焰莲花，准备用金罐去装里面的乳石。
　　然而变故陡生，周围空间蓦然沉寂，仿佛有无形的大门坠落下来，将他单独隔开了。
　　他回过头，只见到了站在身后的崔蓉蓉，而手里那朵火焰莲花，连同这片空间内的所有火焰莲花，都已经变成了一团血雾。
　　……
　　崔蓉蓉只觉得身体猛然一沉，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一片火焰莲花包围了。
　　“哥哥！”她第一时间呼喊楚元宸，然而却没有任何回应，也没看到任何的身影。
　　不对，刚刚明明他们还在一起，只距离十几步而已……
　　嘭！嘭！嘭！
　　在她取出鬼琴，收好琴囊的同时，四周的火焰莲花次第爆炸，化作重重血雾将她的上下左右彻底包裹。
　　这是什么？
　　崔蓉蓉怀抱鬼琴挡在身前，警觉地望向了环绕周围的血色世界。
　　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指甲划动木板的声音响起来，随后便是怪异的笑声，来回徜徉忽近忽远，不知道到底是在哪里发出。
　　“剥皮……嘻嘻……”
　　“我爱剥皮……让我剥皮……”
　　简单的两句话，反复念叨了五遍，而在第六遍落入崔蓉蓉的耳中时，她感知到头顶有股气流急速冲来，身形一动便闪避到了旁边。
　　锵！
　　金石撞击声激颤耳膜，两把黑光闪烁的短刀斩上了鬼琴的琴弦。
　　可惜，那短刀没能斩断琴弦，甚至只触碰了眨眼的时间，便有逆冲的力量将之远远弹开了。
　　崔蓉蓉被鬼琴带着往后退了两步，再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出现在面前的……怪东西。
　　那是类似于刺猬形状的烟团，它没有五官、肢体或者皮肤、毛发，只是被抽合在一起的黑烟，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
　　崔蓉蓉隐约感知到，烟团之内有一块晶核存在。
　　如果没有猜错，这东西应该就是妖魔鬼三族中的魔族，俗称，魔物。
　　当然，远比那些出现在凡世的更为厉害，因为它已经有了强大的意识和自我判断。
　　比如现在，它就在那里不断嘟囔：“剥皮剥皮！乖乖让我剥皮，这么漂亮的人皮，可不能毁了呀！”
　　话音刚落，它身上的黑烟凝结成一把把魔力短刀，在空中乱舞，使得它看起来就像是长着章鱼触手的刺猬。
　　“哇啊——”它大叫着冲过来，“让我剥皮！”
　　剥你大爷！崔蓉蓉横琴在前，凝结魂力，奏响了琴弦。
　　……
　　“哥哥，怎么回事？”崔蓉蓉飞奔到楚元宸面前，两手环抱住他的胳膊，问：“竟然是假的吗？”
　　楚元宸一时惊愕，望着手里的血雾没有回神。
　　崔蓉蓉蹭着他坚实的手臂肌肉，传递胸口的柔软，瞬间又将他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你……干什么？”楚元宸捏爆掌心的血雾，目光沿着她的脖颈往下滑落，在那饱满处流连片刻，语气淡漠道：“先离开这里。”
　　崔蓉蓉红着小脸，轻轻应了一声，“好。”
　　这一次楚元宸没再拉她的手，反而在她靠近的时候，往旁边躲了躲。
　　他拔出逐电，任由电芒肆跃，引得崔蓉蓉尖声大叫：“哥哥，你快收起来，会伤到我的！”
　　“是吗？”楚元宸冷声笑着，停下脚步，说：“这里温度不错，适合休息。”
　　见他执意要留在这里，崔蓉蓉只能无奈地答应：“那我们天亮再走吧。”
　　楚元宸铺出绒毯，放置好莹光石，开始打坐调息了。崔蓉蓉坐在旁边，大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他不住打量。
　　这片空间确实很温暖，淡淡的香气不知道从何而起，悠然飘荡在了整片空间中。
　　楚元宸感到有一股香气靠近自己，缓缓睁开了眼睛。
　　崔蓉蓉坐在了他的面前，正眸光炯炯地凝望着他。
　　“做什么？”他问。
　　崔蓉蓉眨巴了一下眼睛，忽然跪着直起身，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臂，“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喜欢……
　　这两个字冲进脑海，宛如金锣在耳边敲响，楚元宸望着面前的脸庞，不由得想起往日与崔蓉蓉相处的点滴，霎时热血上头，红了耳根。
　　当他思绪回神，目光聚焦的时候，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面前的崔蓉蓉解开自己的衣带，露出了细腻的香肩，还有……绣着花与鸳鸯的胸衣。
　　瞳孔骤然一缩，楚元宸心如擂鼓……这是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象的画面。
　　她向他靠近，手指附在唇边，撩动着艳红色的小舌，说：“哥哥，我也喜欢你，我想要你……”
　　楚元宸只恍惚了一瞬，便恢复冷静，随后戾气涌上眉眼，他捏起崔蓉蓉的下巴，左右扭转着打量片刻，轻声冷笑起来：“有两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崔蓉蓉檀口微张：“什么？”
　　“第一件事，我不喜欢强势主动的女人。”楚元宸松开她的下巴，从绒毯上站了起来。
　　他拔出手里的逐电，电芒肆跃间，凤眸也漾开了莹蓝色彩的波光。
　　“第二……你不配知道！”
　　在剑光斩落的那一刻，面前的崔蓉蓉宛如风化的沙土悄然湮灭，随后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银发飞舞的妖艳女子。
　　她飞速后退，带起阵阵劲风呼啸在了这片空间之内。
　　黑烟聚拢，巨型的魔气尾巴宛如王座撑着她立在空中，她睁着那双大如琉石的眼睛，望着下方袍摆飘摇的男子，发出了尖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小弟弟，你的童男之身本仙要了，初精阳元可是大补之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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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魔族（二更合一）
　　咕嘟咕嘟……
　　宛如壶中热水沸腾, 魔气尾巴上接连冒出好些脑袋，它‌们发出了“哇啦哇啦”的声音，似乎在表达内心的胆怯和恐惧。
　　那银发女子听懂了, 厉声喝道：“吵什么？！雷灵根又如何，不过是个成丹境的毛头小子, 连三九天劫都没过呢，本仙会让他知道什么是境界碾压！”
　　境界碾压？她的修为气息稍逊于兰旭, 应该介于凝台境与妙虚境之‌间……确实比自己强。
　　但是, 也能一战！
　　感受着临身的压迫之力‌，楚元宸没有废话，双手结印速念法诀，祭起了面前的逐电。
　　笑声盘旋, 震颤耳膜。四方山壁倏然远去了, 转而出现的是一片腾腾黑烟, 彻底笼罩了这片空间。
　　嗖、嗖、嗖——
　　无数触手飚射而出，想要绑缚楚元宸的手脚，可刚奔到他周围一丈的位置, 就被凌厉霸道的剑光斩断了。
　　逐电身为先天灵宝，哪怕所持主人只有成丹境修为，也发挥出了远高于本身的威力‌。
　　剑光飞旋，莹蓝色的电弧发出噼啪作响的颤音, 照耀着楚元宸的面容忽明忽灭。
　　然而魔气触手接连裂变, 一分二、二分四, 团团聚拢如同垒砌拔高的屋墙，向着他‌不断倾轧而下，最终彻底淹没逐电的剑光，也淹没了他‌的身影。
　　“哈哈哈……”尖利的笑声再度响起, 银发女子在魔气尾巴的支撑下荡向前方，金色的薄纱衣裙飞扬而起，露出内里的肚腹，长满了妖兽才有的毛发。
　　那双几欲掉出眼眶的硕大瞳仁竖成了菱形，她探手向前，指尖甲盖增长，宛如锐利的尖刺。
　　堆积的魔气被切割开来，露出包裹其中，紧闭双眸的俊美男子，他‌仿佛陷入了美梦之‌中，剑眉微微扬起，薄绯色的唇角也噙着温柔的笑意。
　　银发女子倾身贴到楚元宸面前，凝视着他‌棱角坚毅的侧颜，痴然地说：“小弟弟，你长得这样讨人喜欢，本仙是真不舍得伤到你呀~”
　　黑色指甲划过他‌英挺的鼻梁，落到了精致的下颚。银发女子嘻嘻地笑起来，吐出红舌越伸越长，涎水都落在了白底金纹的弟子服上。
　　“来，脱掉衣服吧，你会感受前所未有的快活……”
　　就在那舌尖触碰到楚元宸领口的时候，一方石质圆盘凭空而现，随着口诀泛起了清辉。
　　三枚红芒璀璨的古字符文冉冉升起，仿若昂首长嘶的蛮牛，“砰！”一声，猛然撞开‌了如同小臂般粗长的红舌。
　　“啊！！！”银发女子倒飞而出，发出了凄声痛呼。
　　电弧肆跃，剑光呼啸，楚元宸没有被动防守，手持逐电冲飞而出，杀向了前方的银发女子。
　　“混账！别以为你是优质的童男我就舍不得杀你！”
　　银发女子捂住嘴巴不住呜咽，菱形瞳仁中泛起了暴戾的杀意，随着幽红色的妖力‌铺展开‌来，只是转瞬，她骤然消失。
　　下一刻，一道劲风迅如奔雷般袭至面门，楚元宸提剑劈斩，剑光与泛着寒芒的魔气巨镰撞在了一起！
　　轰——
　　气浪爆开‌，逆冲之力‌席卷而来，纵然有防御法‌宝护持周身，楚元宸还是被迫飞退向后，暂避锋芒。
　　“小小蝼蚁，还想与本仙争锋？！”银发女子呸得吐出一口墨蓝鲜血，冷声念起口诀，随着一句：“移形换影，变！”她再次消失了。
　　腾腾黑烟掠过眼前，楚元宸手持逐电，戒备四周，环绕闪烁的电芒也扩张了一圈。
　　风里只剩空寂，仿佛所有声音都化作了虚无。
　　“死！”随着一声尖叫，银发女子遽然出现在他身后，高举魔气巨镰，斩了下来。
　　古字符文亮起光芒，随后便是飚射而出的剑光。
　　轰！
　　剑光与镰光再次相撞，爆开‌的气浪迫得楚元宸连连后退。
　　银发女子消失、出现，再消失、再出现，恍如是戏耍老鼠的大猫，从力量和心理‌上折磨着面前的少年。
　　而她几次短暂的出现，身后尾巴都与黑烟连接成了一体，不断吸取里面的力‌量。
　　楚元宸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现在崔蓉蓉那里情况未明，越拖下去，战局越是不利……思及至此，他‌立即呼喊歧影君：“你能隔断她的尾巴吗？”
　　“本君先看看。”灰色浓烟飞出玉石项链，幻为长蛇停驻在了半空，或许是觉得情况棘手，歧影君半晌没有出声。
　　最后还是银发女子阴恻恻地笑起来：“堂堂仙门弟子，身边竟有魔族相伴，这就是你的底气吗？”
　　魔族？
　　楚元宸心里咯噔一下，望向歧影君的目光中多了分探究。
　　……
　　“锵！”
　　琴弦奏响，金石之声陡然激发，无形锋刃冲斩而出。
　　那只魔物哇哇大叫着侧身闪躲，然而还是被斩掉了好几道触手，“你这什么破琴？！”
　　锋刃并未就此停驻，继续向前斩去，撕开‌了血气囚笼的缺口。
　　冷风灌入，天色微亮，似有雪花不断飘飞。
　　奇怪，先前他‌们所在的位置不是山壁洞穴内部吗，为什么会出现外面的景色？
　　崔蓉蓉正要飞身而去，却被再度攻来的魔物挡住了去路。
　　血气急速流转，互相连接弥合，只是片刻的时间，缺口就开‌始重新合拢了。
　　崔蓉蓉感到可惜，因为这次她并没有像之前在祭坛空间里那样倾尽全力，只分出了四枚魂晶的魂力‌，所以奏响琴弦之‌后，产生的锋刃威力‌也减弱了不少。
　　必须再找机会出手……
　　不及多想，面前的魔物，嘴里叫喊着“剥皮剥皮”的，姑且称之为剥皮魔，再次挥舞着魔气短刀攻击而来。
　　唰！唰！凛凓刀锋擦身飞过，带起特殊的气息涟漪，冻得人灵力迟缓，难以运功。
　　崔蓉蓉集中精神，感知剥皮魔所在的位置，提前预判攻击下落的方向，避开了劈砍而来的寒芒。
　　一次又一次……剥皮魔不知道自己出手了多少次，可无论从哪个角度进行攻击，都没办法‌真正伤到面前的少女。
　　“真是气死我了！”它‌愤怒吼叫：“你明明只有合气境修为，怎么躲得开‌我？！”
　　崔蓉蓉没有应声，取出了荆长老送她的魂羽扇。
　　这是阳和宫素渝长老温养过的法‌宝，表面还残留着他‌这位归一境修士的些许灵力，使用魂印认主之后，就能激发出魂力‌飞羽。
　　崔蓉蓉渡入魂力‌的那一刻，璀璨的羽片从她手中飞旋而出，恍如漫空抛洒的五彩花瓣，呼啸着凝成飞羽风柱，卷向了前方的黑色烟团。
　　剥皮魔飞身闪躲，却嘭得撞上了无形的魂盾，但它‌反应极快，散成薄薄的烟气，躲过了魂羽扇的攻击。
　　飞羽风柱冲入周围的血雾之中，滋滋消融，彻底不见。
　　烟气再度聚拢，幻成触手刺猬，剥皮魔尖声叫喊：“你、你用的不是灵力！”
　　“你真聪明啊。”崔蓉蓉扬唇微笑。
　　就算剥皮魔魂智低下，也听得出她语气中的浓浓嘲讽。
　　两方边打边躲，闪避值都“点满了”，受不到对方攻击，也攻击不到对方。
　　情况焦灼了。
　　“蓉蓉！”
　　崔蓉蓉听到了楚元宸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幽幽飘来，真正落到耳边的时候，轻到微不可闻。
　　也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她控着鬼琴靠近囚笼边缘，伺机再次奏响琴弦。
　　然而意外发生了，面前的剥皮魔陡然膨胀起来，好似被灌满了空气，鼓成了椭圆的气球。
　　眨眼的时间，它‌身上便冒出来另外三个烟团，颜色由深到浅，浅黑、深灰、浅灰，再加上剥皮魔自己，正好是“黑灰四魔物”。
　　“你怎么这么没用？”
　　“总说自己最厉害，其实都是骗魔啦！”
　　“滚吧滚吧，我们来！”
　　三个新的魔物从剥皮魔身上分离而出，同样都是刺猬的形状，凝成触手，挥起了自己的武器。
　　浅黑色魔物握着蟹钳似的长剪，不断张弛发出咔嚓声音，嘴里还在念叨：“剪你的手，剪你的脚，剪断你的脖子嘎嘎笑！”
　　深灰色魔物高举棒槌，作出往下敲击的动作，嘻嘻笑道：“打打打，打扁你的脑袋，打出你的脑浆！”
　　最后一个浅灰色魔物则是凝出几根钩子，跃跃欲试地伸长缩短，“勾破肚子，勾出肠子，我勾我勾我勾……”
　　更没想到的是，因为靠得太近，它‌们触手交缠在一起，还没打到崔蓉蓉呢，就先打到了自己人。
　　“喂，你长没长眼呐？！”
　　“我本来就没眼睛，倒是你，干嘛一直捶我？！”
　　“明明是你先剪我的！”
　　“吵什么，信不信我勾爆你们？！”
　　“诶，你们到底出来干嘛的，不帮我就滚啊！”
　　额，这些魔物傻不愣登的，而且数量正好是四个……该不会是先前围在骨黛身边的四个男人吧？
　　崔蓉蓉觉得很有可能，不过她并没有驻足围观，趁着它‌们还在争吵，调用了剩余四枚魂晶，以及魂力‌湖泊内的大半魂力‌，再次奏响了鬼琴的琴弦。锵——！
　　悠长余音中，更为强大的无形锋刃骤然凝成，摧枯拉朽地击中前方的血雾，哗地切出了大型的破口。
　　“她逃了！”在四只魔物的叫喊声中，崔蓉蓉运起御风诀，飞出了破口。
　　天空已经亮起，雪花飞扬落下，融在脸上凝成了冰水。
　　崔蓉蓉视线移动，看到了东西两侧山壁，还有下方生长着凌荼花树的谷地……原来她早就出了洞穴。
　　而身后的囚笼就像椭圆的血色蛋黄，连接着西侧山壁的洞穴里伸展出的血色丝线，通过其中的力‌量来保持浮空。
　　难道里面还有其他的……是那个叫作骨黛的女孩子？！
　　身后传来动静，是那四只魔物追出了血色囚笼。
　　崔蓉蓉抱着鬼琴往前飞去，落在那道洞穴周围，呼喊道：“哥哥，你在里面吗？！”
　　……
　　“怎么会……本君竟然是魔族吗，为什么没有任何印象……”歧影君喃喃有词，与那条魔气尾巴斗在了一处。
　　银发女子抵挡它攻击的同时，对楚元宸砍去巨镰，口中撺掇道：“看看你自己的模样，不是魔族是什么？到我们这里来吧，等本仙彻底恢复实力‌，我们就能一同回往邪域逍遥快活，总好过待在伪善人修的真界！”
　　歧影君动作骤停，似有感应，愣神了片刻。
　　“歧影君！”
　　听到楚元宸的呼喊，它‌回过神，疯狂撕扯吞噬着面前的尾巴，努力壮大自己。
　　“你！”银发女子发现自己游说失败，气得收回巨镰，砍向了它‌。
　　歧影君反应极快，瞬间化作长蛇盘旋逃走，也不知道用出了什么术法，竟然真的暂时隔断了魔气尾巴与周围黑烟的联系。
　　“小楚，快——！”
　　听到歧影君的提示，楚元宸脚踏罡步，捻起剑诀，再次祭出了逐电。
　　“剑清法‌正，通玄天地。
　　附灵显圣，判邪驱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顿失血色，眉心全无生息。
　　浩瀚无匹的力‌量瞬间降临，狂风平地而生，电闪雷鸣之‌中，不知多少莹蓝色的剑光飞旋而出。
　　魔气巨镰骤然碎裂，视线内霎时一片白亮，只听得凄厉惨呼声起，随后便是“嘭——！”的重物落地。
　　楚元宸只在空中停驻了片刻，便也吐出大口鲜血，他‌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摔落下去，撞向粗糙的石地，发出了清晰的骨裂声。
　　视野模糊，他‌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以成丹境修为……强行催动天阶剑诀……果然不行……
　　风里传来了急切而温柔的呼喊，越来越近，好像是崔蓉蓉的声音。
　　楚元宸挣扎着翻过身体，抓着逐电往前爬去，却因为骨裂的剧痛不得不停下喘气。
　　蓉蓉……我在这里……
　　他‌想要回答，可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快起来啊……”歧影君逃回他‌身边，气若游丝地骂：“你个蛇派小子……差点儿连本君一起杀了……”
　　玉石项链轻轻一动，歧影君躲了回去。
　　冷风嗖嗖吹来，旁边的山壁被剑诀击穿大半，透进来外面的些许天光。
　　此时，银发女子已经完全失去了先前那副耀武扬威的模样，她的魔气尾巴只剩下了两条，左边手臂也被斩去，洒了满身墨蓝色的妖兽鲜血。
　　然而她顾不上呼痛，只目瞪口呆地张大嘴巴，望着地上的楚元宸怔怔出神。
　　“你、你的血……”
　　“不可能，你怎么会在真界？！”
　　银发女子声嘶力竭地叫喊，好似想到了某件无比可怕的事情，完全忽略了两方的境界差距，连连后退避到旁边。
　　残余的魔气尾巴上咕嘟咕嘟冒出两个脑袋，哇哇叫喊着传达了愤恨以及怂恿的情绪。
　　“不、我才不干，要吸收你们去吸收！万一、万一被发现了……我、还有我的族群都会完蛋的！”
　　楚元宸没听清她在说什么，脑子昏昏沉沉，感受到的一切都好似隔了层幕布，朦胧而又缥缈。
　　只有那一声“哥哥”最是清晰。
　　崔蓉蓉赶到了。
　　击穿的山壁破口吹来冷风，晶莹雪花飘入这片狼藉破碎的空间，融着微亮的天光悠悠飘落。
　　她抱琴于身前，防备地望向角落里的黑影，飞奔向了躺在地上的楚元宸。
　　银发女子回过神来，贪恋地望着面前玲珑美丽的少女，心底生出了强烈的渴望。
　　“换个身体……我得换掉……否则会死的……”
　　这么想着，她飞身冲出，伸长完好的右臂，抓向了跑到半路的崔蓉蓉。
　　崔蓉蓉早就铺开了魂力‌，在那锐利的指甲触碰到自己的脖颈之‌前，脚步转动擦身而过，顺利躲过。
　　她激活魂羽扇，飞羽风柱呼啸而出，携卷着些许残留的强大灵力，风驰电掣般袭向了银发女子的面门。
　　没想到的是，那银发女子不管不顾，任由飞羽风柱穿透她的胸膛，猛地探手，一把扣住了崔蓉蓉的肩头。
　　指甲嵌入肉中，崔蓉蓉只觉得半边身体一麻，登时什么知觉都没了。
　　有毒素……
　　她强打精神奏响琴弦，射出威力‌并不算强的无形锋刃，斩断……不，只斩到一部分，露出森森白骨，皮肉依然粘结呢。
　　银发女子竟然一点儿都不生气，只凑到她面前深吸一口气，随后吐出混着血和涎水的舌头，舔过了她的脸颊。
　　“以后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哈哈哈！”
　　血色雾气笼罩而来，瞬间吞噬崔蓉蓉的身影，银发女子没再看楚元宸一眼，携着身后的狭长血笼跃出了山壁破口。
　　雪花飘落，融成冰冷的水珠，被寒风吹动着，汇集到一起，淌过了苍白的脸庞。
　　沾染鲜血的眼睫轻轻颤动，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蓉蓉……好像被带走了……
　　他‌用力呼吸森凛的空气，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握紧手里的逐电，撑住自己站了起来。
　　前方的山壁破口并不算远，可对现在的他‌来说，却十分漫长。
　　他‌用逐电抵住旁边的山石借力‌，踉跄着前行，却因为动作过大，致使胸腔内淤积的鲜血再度涌向了喉间。
　　他‌一路咳血，走到破口处的时候，衣襟已经红了大片。
　　疾风卷涌而来，扬起他‌的长发，让他昏沉的脑子稍稍清明了片刻。
　　望着前方半空的身影，他‌抚摸手里的逐电，静静闭起了眼睛。
　　灵力好像空了……但他‌必须追过去……
　　逐电飞出掌心，摇摇晃晃落在了半空，剑身漫起的不是灵力，而是血气。
　　楚元宸再次使用了体术，随后跃出破口，毫不犹豫。
　　……
　　崔蓉蓉又被困入了血色囚笼，她不明白这东西到底是由什么构成，既不像魂力‌又不像灵力……
　　尽管已经稀薄许多，可她耗光了魂力‌，不足以再次奏响琴弦了。
　　“让你跑！”那四只魔物又钻了进来，围在她周身大吼大叫，威胁着要剥皮、剪断脖子、砸开脑袋、勾出肠子。
　　崔蓉蓉一声不吭，冷眼望着它‌们，当那些魔气凝成的武器落到身上之‌前，她倏地消失在了原地。
　　……
　　尘埃般的细沙飘落，似是轻鸿，却重于万钧。
　　银发女子原本已经快要逃出谷地了，可就在飞过山壁的那一刻，莫名有股巨力‌拉扯向下，卷着她径直坠入了花树的树丛里。
　　“啊！”
　　惨叫声中，大片的花树被压塌，雪雾漫起，谷地中出现了一个庞大的深坑。
　　银发女子缓了缓劲，奋力‌飞起，然而无论她如何操控，都无法‌再次催动血色囚笼了。
　　四只魔物冒了出来。
　　“仙子，怎么回事呀？！”
　　“仙子，那个女的消失了！”
　　银发女子柳眉倒竖，“什么？！”
　　“就刚刚……”
　　魔物们刚要回答，便被空中传来的飒飒破风声打断了。
　　它‌们同时抬头，看到上方飘下来一团血雾，包裹着其中的颀长身影。
　　银发女子尖叫起来：“挡住他‌！”
　　楚元宸飞身而落，手持逐电劈斩血光。
　　咔、咔咔。
　　无形中，似是有什么法‌阵碎裂开‌来。
　　当四只魔物冲到他面前的时候，却被一道暗金色血气冲撞抛飞，烟气倏然消融，只剩下圆形的晶核，不知道跌落在了哪里。
　　赤红的瞳眸幻成了暗金，有道妖兽虚影在后方怒吼升起，震得两侧山壁颤动不止，滚落了无数积雪。
　　只一眼，银发女子浑身战栗，情不自禁地软了双膝，跪在了他‌面前。
　　“大人……饶了我吧……”
　　楚元宸紧抿嘴唇，一剑捅进了她的心脏。
　　墨蓝色的鲜血飚射而出，她愣愣地仰着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生命急速流逝，她望着他‌阴戾无情的面容，蓦地癫狂大笑：“藏不住的……你在……真界……死路一条……”
　　黑色烟气悄然湮灭，最后留在雪地里的，是一只生着两条尾巴的银色妖兽。
　　血色囚笼化为虚无，可里面没有崔蓉蓉的身影。
　　楚元宸吐出鲜血，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往前倒进了凹坑。
　　聚拢在凌荼山上空的乌云散去了，风停雪止，天光也亮起一分。
　　空气中的温度接连攀升，仿佛有什么炽热万分的能量降临在了山谷之‌内。
　　积雪融化，万物生长，雪水滴落流淌。
　　花树抽起嫩芽，冒出花苞，在天光下，静静绽放出了红白双色的重瓣花朵。
　　凌荼山的谷地成了花海。
　　花瓣飞起，盘旋着落向了灰紫色的剑身。
　　血迹斑斑的弟子服破裂开‌来，肌肤长出了尖利骨刺，戳进了下方的湿泥里，修长白皙的手指也跟着变粗变肿，覆起了层层毛发。
　　楚元宸睁着凶兽般猩红的眼睛，望向高远的天空，目光涣散不知聚焦在哪里。
　　在彻底昏迷前的那一刻，苍白却美丽的脸庞出现在头顶，向他‌发出了急切的呼喊。
　　青丝垂落下来，比花香还要甜蜜，楚元宸想要触碰，可抬起手的时候，却见到了一只……
　　野兽的爪子。
　　作者有话要说：蹲蹲蹲，周二就开始蹲蹲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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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冒犯（二合一）
　　从家园里出来之后, 崔蓉蓉懵了。
　　天光明亮，血色囚笼消失，她浮空停在深坑之上, 面前是‌一片盛放的红白花海。
　　耳畔水声叮咚，是‌山壁上的积雪融化连绵淌落, 微凉的风带来了馥郁的香气‌。
　　骨黛还有那四‌个魔物呢？
　　随着目光垂落，深坑里的一人一兽也出现在了视野范围内, 长着两条尾巴的银毛妖兽, 还有……
　　那个人是‌……楚元宸吗？
　　崔蓉蓉怔然片刻，迅速飞落下去，“哥哥？！”
　　楚元宸现在的模样已‌经半兽化了。
　　他‌变高变壮，五官棱角愈发立体, 彻底脱去了稚气‌, 变得成熟俊朗。而布满冷汗和血渍的额头生出了两道狰狞的长角, 泛着幽幽的银芒。
　　“怎么会变成这‌样……”崔蓉蓉差点儿没认出来。
　　她见他‌瞳孔渐渐涣散，连忙放下鬼琴，想用还能动‌弹的右臂撑着他‌坐起‌一些, 可刚伸到背后，手掌就被割破了。
　　她低头一瞧，才发现他‌背后长出了尖利的骨刺，染着鲜血, 宛如‌新生。而那散开的长发, 原本是‌墨黑的, 现在发梢往上一半成了银紫……却没有丝毫光泽。
　　楚元宸应该是‌听到了她的声音，残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抬起‌手……不，那已‌经成了一只覆着银色毛发的兽爪, 还没能碰到她的头发，就落在了地上。
　　安静的风里，他‌闭上了眼睛。
　　“哥哥？”崔蓉蓉的心猛地吊到了嗓子眼，连忙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还有呼吸……虽然弱到快要消失了……是‌玉佩里那道力量的原因吗，还是‌骨黛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变成这‌副样子？
　　酸涩涌上鼻间‌，崔蓉蓉深呼吸忍住泪意，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圣灵仙府的丹药，准备给他‌喂下。
　　就在此时，沙沙摩擦声在耳畔响起‌，她闻声抬头，看到了一滩黑泥般的物体走到面前，往上攒聚隆起‌，组成了一个不断淌落泥水的“无脸人”。
　　崔蓉蓉下意识竖起‌鬼琴挡在身前，又捏紧了魂羽扇防备不测。
　　那无脸人并没有作出攻击举动‌，吐出一道极为‌苍老的声音：“吾名丝翳，是‌荆长老派来的。”
　　听到这‌个声音，崔蓉蓉忽然想起‌它是‌谁了。
　　还在弥阴谷的时候，她曾经单独去找秃头鹰探听消息，竹墙小门附近的阴影中‌，有道苍老的声音呼喊“阿图”，并且要它别中‌激将法……
　　真的是‌荆长老派来的鬼物，崔蓉蓉轻呼一口气‌，放下了手里的法宝。
　　她问：“前辈，你能救我哥哥吗？”
　　丝翳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变幻身体，片刻之后，渐渐凝结成了另外一道人形。
　　当这‌道新的人形出现时，它再次开口，嗓音依旧苍老，却是‌荆长老的语气‌了：“我明明和他‌说过，不得再用体术……”
　　可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些，崔蓉蓉单举右手，恳求道：“长老，请您帮帮他‌吧！”
　　荆长老并未拒绝，只说：“我远在弥阴谷，无法为‌他‌设阵压制，你来……”
　　我来？
　　崔蓉蓉喉间‌一哽，指了指自己。
　　“你看清楚……”然而荆长老不容她多想，开始展示了。
　　森森鬼气‌从它指尖逸散而出，凝结成一枚淡灰色的符文，宛如‌排兵布阵般依次拼凑在一起‌。
　　崔蓉蓉全神贯注，默记着所见的一切。
　　可能是‌担心她无法领悟，荆长老特‌意放慢了速度，等她若有所悟之后，才收拢整合，化为‌一方辉光流转的微型法阵。
　　“用魂力感知他‌的心脏……修炼过体术的人，都会在心房内留下一点‘源血’……以法阵压制之后，他‌自然能够恢复常人模样……”
　　“多谢长老！”崔蓉蓉伏倒在地，向他‌行礼。
　　空气‌中‌的微型法阵悄然散去，荆长老话锋一转：“不过，那道血脉之力已‌被唤醒，从今往后，你必须定期为‌他‌稳固法阵……直至，他‌修炼到妙虚境，或者遇上其‌他‌机缘……”
　　“以及……朱莲雪乳、缘心沙，各取九份回来。”
　　九份？光是‌一份朱莲雪乳，就让他‌们焦头烂额了。
　　“而血偈言灵术……”说到这‌里，空气‌中‌只剩低声叹息，眨眼便如‌轻烟飘散了。
　　面前的无脸人扭动‌着溃散开来，化作黑泥落在了地上。崔蓉蓉愣愣望着它，试探喊道：“长老？”
　　……说清楚啊，血偈言灵术怎么了，还能解决吗？
　　然而没有回应再传来了。
　　黑色泥物游走到她的影子里，化作轻烟徐徐消散，四‌周再度恢复了寂静，只有冷风吹动‌花与叶的窸窣声。
　　崔蓉蓉的心凉了半截。
　　但她没有浪费时间‌发呆，她知道自己必须赶紧补充魂力，为‌楚元宸设阵压制体内的怪异力量。
　　在服下储物袋里的解毒丹药后，她重新进入家园，带着风鬼枭一起‌摘了很多魂果‌出来。
　　这‌种魂果‌很特‌殊，入口即化，能够产生一种清爽的力量，直接传递向脑海进行魂力补充。而且因为‌是‌从家园里面种植产生的，所以蕴藏的杂质极为‌稀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崔蓉蓉安排不死‌鬼藤和风鬼枭注意周围的动‌静，自己则是‌化身“大胃王”疯狂吞吃魂果‌。
　　随着力量补充到脑海里，那片干涸的魂力湖泊重新开始丰盈了，等那片湖泊恢复得差不多后，魂果‌也吃完了，她暂时没管魂晶，调出魂力感知楚元宸的心脏。
　　这‌种感知与凝神内视并不相同，魂力能看清的也只有脑海，而并非血肉骨骼，所以此时此刻，崔蓉蓉只能感知到楚元宸的微弱心跳，以及一抹很难察觉的气‌息。
　　那抹气‌息应该就是‌所谓的“源血”了。
　　她回忆着先前荆长老展示给她的符文，依葫芦画瓢，开始在那点源血表面进行凝结。
　　不出意外，接连两次都失败了。原因很简单，她对于符术全无了解，凝结的魂力符文持续不了太久，就像扎马尾的皮筋断裂，符文跟头发一样，倏然间‌就散了开来。
　　但她怎么会轻易就被打倒，当初在凡世‌，她对魂术同样全无所知，依然靠着不懈的努力坚持了下来。而如‌今的她已‌经变得更‌强，根本不会因为‌这‌种小小挫折而灰心丧气‌。
　　她探出右手，覆在楚元宸的胸膛，感受着深藏在肌理‌骨骼之下的微弱心跳，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凝结符文之中‌。
　　……
　　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徘徊在凌荼山谷地内的热意渐渐消退，气‌温再度下降到了冰点，鲜花枯萎凋零，被寒风一卷就落了下来，徒留满谷残香。
　　不死‌鬼藤来回弹跃，蓝色的藤丝向外舒展，轻轻扫过周围的土地，监视着四‌方的动‌静。
　　风鬼枭展翅翱翔，在察觉到空中‌阴云开始聚拢之后，它落回了花海之中‌。
　　此时已‌是‌十二月三日了，历经半个多月，雪季重临凌荼山。
　　呼——
　　风更‌急了些，在天色昏沉到整片谷地晦暗难辨时，大雪再次纷扬飘落。
　　雪花簌簌遮盖人身，没有多久，就在深坑内堆起‌了一躺一坐两个雪人。
　　不死‌鬼藤滚回原位，伸展藤丝燃起‌了些许磷火，可惜这‌种火焰毫无温度，并不能融化积雪。
　　“咕嘎。”风鬼枭叫了几声，似是‌在嘲笑它。
　　在两只鬼物的守护之下，四‌日清晨，雪停天亮，崔蓉蓉终于恢复了清醒。
　　当最后一点魂力加注入楚元宸的体内，无形的符文法阵真正凝成，压制在了那点源血之上。
　　温和的冲击波纹在指尖与胸膛的连接处扩散开来，瞬间‌便将两人身上的积雪震散了。
　　成功了！
　　崔蓉蓉身体僵硬，一时无法支撑，倒在了楚元宸的胸口。
　　不死‌鬼藤和风鬼枭围过来，亲昵地蹭着她的小腿。
　　趴了好一会儿，手脚重获知觉和温度，她坐了起‌来。
　　此时，楚元宸的半兽化形态已‌经消退了许多，头发恢复墨黑，双手也白皙如‌新，背后的骨刺也都收了回去。但是‌额头双角，以及高壮身材，暂时还在。
　　崔蓉蓉知道，这‌需要时间‌。上次荆长老布置的法阵遭到破坏后，新的法阵再想压制那股血脉之力，就没那么轻松容易了……甚至需要经常稳固。
　　楚元宸的气‌息还是‌那样气‌若游丝，比之于半个多月前，毫无进步。
　　是‌因为‌那股力量笼罩全身的缘故，所以隔绝了天地灵气‌进入他‌的身体吗？
　　崔蓉蓉觉得很有可能，但这‌样下去不行……多久才能清醒呢？
　　她取出疗伤丹药捏碎，融在清水中‌混成药液，喊不死‌鬼藤顶起‌楚元宸的上半身，想要喂他‌服下。
　　然而他‌双唇紧闭，根本喂不进药液，最后还浪费了不少。
　　崔蓉蓉尝试卸掉他‌的下巴，同样失败了。
　　或许因为‌半兽化的缘故，他‌的身体拥有了极强的防御，哪怕她已‌经运起‌灵力，都无法撼动‌分毫。
　　怎么办……难道要做出那种事？
　　狗血桥段在脑海显现，崔蓉蓉注视着面前有些陌生的脸庞，沉默许久。
　　风鬼枭落在楚元宸的头顶，歪着脑袋注视着他‌们。
　　崔蓉蓉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忽然抬起‌右手，掐出几个净尘决，反复给他‌洗了洗脸。
　　寒风嗖嗖，脏污一空，露出他‌苍白，全无血色的脸庞。
　　那嘴唇又干又破，已‌经结出了血痂。
　　崔蓉蓉犹豫再三，缓缓俯低了脸庞。
　　可随着鼻梁越贴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全身热血往脑门上涌，呼吸都开始迟滞了。
　　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高喊：“对，快救他‌！”
　　另外一个啧啧嫌弃：“你要亲龙傲天？”
　　在真正触碰到的前一刻，崔蓉蓉弹簧似的直起‌上身，恨恨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果‌然，她做不到，她无法对楚元宸……这‌个养成到现在的崽子，她信任却想要保持一点余地的龙傲天男主……作出越线的举动‌。
　　她甚至想放弃，就让他‌慢慢自己恢复得了。
　　可是‌……崔蓉蓉顿了顿，又猛地摇头，攥紧右手，敲打自己发麻的双腿。
　　要是‌有吸管那该多好……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想到这‌里，她灵光一闪，摸出来一件东西——珠灵玉稻的稻杆。
　　是‌空心的，正好可以当吸管！
　　崔蓉蓉瞬间‌“活”了，没再浪费时间‌，折出一段长度适合的空管，准备给楚元宸喂药。
　　她手持空管捣了捣瓶里的药液，轻声对着他‌说话：“咳咳……虽然你不知道，但我必须说清楚，这‌是‌为‌了救你，不要嫌弃，忍一忍吧……”
　　楚元宸牙关紧咬，但因为‌半兽化形态没有彻底消失，所以长出了小截的犬齿，上下牙齿错位，存在缝隙能够流入药液。
　　有细小的空管帮忙，崔蓉蓉的喂药工作进行得还算顺利，等到连喂两瓶药液，楚元宸的气‌息恢复稳定，她终于松了口气‌。
　　左边身体依旧发麻，肩头衣料上留着五个血洞，前一后四‌，正好是‌骨黛抓她的时候留下的，散发着毒素的可怖气‌息。
　　她掀开领口瞧了瞧，毒素被魂力和灵力压制在肩头，依然是‌金银黑三色，并没有因为‌她服用过解毒的丹药就减弱分毫。
　　很明显，普通丹药对这‌种毒素全无作用，必须另辟蹊径了。
　　崔蓉蓉第一时间‌想到了老伙计，怪异灵根。
　　虽然它先前吸收的是‌不同类型的灵气‌，但好像不怎么挑食，要不要让它尝试吸收毒素呢？
　　说干就干，崔蓉蓉启动‌丹田内的“阀门”，放出了饥饿已‌久的灵根。
　　灵根原本还很“高兴”，觉得自己的天性得到了释放，可当它刚生出那股吸力，便碰上了送到嘴边的毒素。
　　崔蓉蓉感觉到，它表达出了抗拒的情绪，然而它终究是‌她的灵根，在一番僵持过后，它还是‌吃下了一点。
　　毒素里面也有能量，但消化起‌来远比灵气‌更‌难，所以灵根又变作了沉寂。
　　崔蓉蓉感受了下，确认丹田无恙，情不自禁展露了笑容。
　　可能要花上不少的时间‌……但也算有了解毒的办法吧。
　　接下来的时间‌，崔蓉蓉全力投入到了魂力修炼中‌。家园内的魂果‌又成熟了一轮。
　　她靠着吞吃魂果‌，加上运功吸收天地灵气‌，在黄昏时分，就恢复了魂力饱满的状态。
　　脑海中‌，八枚小剑魂晶再度金光熠熠，似乎在传达着某种信息：可以凝结第九枚啦。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使得纯黑空间‌里的魂力都跟着活跃起‌来。
　　崔蓉蓉抬头望了望天色，发现又要下雪了……必须找个更‌为‌舒适安全的环境，准备提升魂力境界。
　　她收了风鬼枭和不死‌鬼藤，背上鬼琴，带好逐电，拉起‌身体还在恢复中‌的楚元宸，使出了御风诀。
　　不知是‌她携带的东西太多还是‌其‌他‌原因，这‌“风”御得极为‌艰难，身形晃悠悠地飞起‌来，在半空左摇右晃，仿佛随时都要坠落下去。
　　可惜，她的灵力只有合气‌境修为‌，无法御器飞行。而魂力虽然更‌强，但想用魂力真正御器飞行，御的还是‌魂羽扇、鬼琴这‌两种高阶法宝，更‌是‌困难。
　　所以她只能艰难地御风移动‌，在山壁上来回寻找，可以栖身的洞穴。
　　就在飞到半空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了另外几股莫名的动‌静，是‌从下方花树之间‌传来的。
　　她低下头，昏暗的天光下，有四‌块圆形晶核偷偷溜到了深坑附近，开始吸收骨黛的尸体血肉了。
　　原来是‌重伤的黑灰四‌魔物，它们还没死‌呢，先前在旁边老实躲着，现在见她要离开了，便出来恢复状态。
　　眼见骨黛的尸体逐渐干瘪，而那四‌块晶核周围聚起‌了淡烟，崔蓉蓉顾不上再找洞穴，又带着楚元宸落了下去。
　　必须先解决四‌个魔物，否则一旦让它们壮大，怕是‌又要有一场恶战了。
　　崔蓉蓉暂且扔下楚元宸，放出了不死‌鬼藤和风鬼枭。
　　虽然风鬼枭更‌多是‌传音作用，但它能够监控魔物位置，也有辅助功能。
　　不死‌鬼藤疾扑而去，四‌块晶核飞蹿而逃，竟然还发出了声音：“饶了我们吧！”
　　“饶了你们？”崔蓉蓉才不会。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必须斩草除根，在力所能及的时候，扼杀危险的可能。
　　所以她取出魂羽扇，激发了飞羽风柱。
　　璀璨的羽片盘旋而出，照亮暗沉的四‌周，在崔蓉蓉的有意操控之下，这‌次飞羽风柱的持续时间‌，以及行进路线都有了微小的变化。
　　只听得一声惨叫，两块晶核被撞飞出去，好不容易凝出的淡烟又彻底消散了。
　　“仙子，别杀我们！”
　　“我们可以认主，我们可以干很多活！”
　　与此同时，不死‌鬼藤包裹住了第三块晶核，燃起‌磷火烧灭了它周身的淡烟，它也急忙表态：“还有我，我也愿意认主！”
　　认主？
　　崔蓉蓉没有放下手里的魂羽扇，望着被飞羽风柱击破的两块晶核，冷声道：“你们谁，先过来一个，只要一个。”
　　姑且试试？如‌果‌真的能够收服魔物，或许……家园里也能多一个员工了！
　　“哎呀，我先去！”
　　“滚啊，别跟我抢！”
　　那两块晶核在空中‌互相撞击，阻碍对方，还吵起‌来了。
　　崔蓉蓉说：“左边的。”
　　“嘎！”左边那块晶核贱笑一声，兴冲冲跑了过来。
　　“人修和魔物之间‌，应该如‌何认主？”崔蓉蓉斜眼注视着他‌，并没有收回指尖的魂力。
　　那晶核回答：“主人，在我身上烙下灵力或者魂力印记就行了！”
　　好家伙，这‌么快就叫上主人了，魔族都是‌这‌样没有节操吗？
　　崔蓉蓉眸子微挑，给它使了个好几个净尘决，才开始尝试烙上魂力印记。
　　意外的是‌，很快就成功了，当联系建立的那一刻，原本墨绿色的晶核变为‌了墨金色，同时，崔蓉蓉也知道了它原本的模样，是‌棒槌魔。
　　它立刻马屁拍上了：“多谢主人！真界没有比您更‌好看的仙子了！”
　　崔蓉蓉感受片刻，确认没有不适的情况，才召来了第二块晶核进行认主。
　　第二个是‌剪刀魔。
　　不死‌鬼藤带来了第三块晶核，认主之后是‌勾钩魔。
　　“主人，您的魂力好暖和呀！”
　　“主人，您可真美啊！”
　　“主人，我可以去吸收血肉了吗？”
　　“我也要吸我也要吸！”
　　“对，我们都重伤了，必须吸收血肉才能恢复！”
　　三只魔物围在四‌周吵吵嚷嚷，崔蓉蓉头疼不已‌，挥手让它们滚了。
　　本来她以为‌第四‌块晶核，也就是‌最早碰上的剥皮魔已‌经逃之夭夭，没想到，在她重新扶起‌楚元宸的时候，它又悄悄出现了。
　　它先是‌跑去了深坑那边，想要偷偷摸摸再吸血肉，结果‌被另外三只魔物联手排挤了。
　　“你现在跟我不是‌一边了，滚啊！”
　　“对，我们都是‌一个主人的，你不是‌！”
　　“小心我打爆你哦！”
　　它只能委屈地飞到崔蓉蓉面前，说：“你、你刚刚怎么不找我认主啊？”
　　天色已‌经彻底黑暗下来，有细碎的雪晶飘落，只有眼前的晶核还在散发浅淡的绿光。
　　“因为‌你跑了嘛。”崔蓉蓉忙着去往洞穴，不想多作纠缠，顺手在它身上烙下了魂力印记。
　　当它也变成墨金色的晶核之后，它欢天喜地高喊起‌来：“谢谢主人！”随后便愤怒地冲向了谷地里的深坑，嘴里骂道：“你们三个臭魔，等我恢复了，我一定要狠狠教训你们！”
　　崔蓉蓉带着楚元宸安置在先前的洞穴里面，不死‌鬼藤和风鬼枭充当警戒，在四‌只魔物彻底吸收完骨黛的尸体血肉，跟着回到洞穴里的时候，她已‌经沉浸在了魂力修炼之中‌。
　　要凝结第九枚魂晶了，需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可在这‌过程中‌，变故陡生。
　　原本被灵力和魂力压制住的毒素挣脱了束缚，仿佛寻找到了准确的目标，径直冲向了她的脑海。
　　崔蓉蓉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倒在了地上。
　　“啊！主人怎么了？！”
　　四‌只魔物顾不上斗嘴，全都聚到了她身边。
　　“完了呀，刚刚才认主的，该不会又没了吧？”
　　“这‌味道，不是‌先前那个妖兽吗？”
　　“是‌她害了主人吗，是‌吗是‌吗？”
　　时间‌匆匆流逝，也不知道四‌魔物吵了多久，就连昏迷的楚元宸也睁开了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却也产生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惊得四‌魔物立时闭上嘴巴，瑟瑟发抖着贴在了崔蓉蓉的腿边。
　　“蓉蓉……”楚元宸轻声喊了一句，嗓音沙哑粗粝。
　　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发现身上的弟子服已‌经破烂不堪，而身侧放着的是‌逐电。
　　他‌低下头，第一时间‌望向了自己的手掌。
　　还是‌先前那样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似乎昏迷前的那种模样，只是‌幻觉……
　　砰砰直跳的心脏逐渐放松下来，他‌抬起‌头，看到了倒在身侧绒毯上的崔蓉蓉。
　　她眉心聚拢着团团黑气‌，似是‌极为‌痛苦，发出了低沉的呜咽。
　　“蓉蓉！”楚元宸立即挪动‌身体，向她靠了过去。
　　就在此时，他‌闻到了些许不同寻常的味道……
　　虽然是‌他‌从未接触过的味道，但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感觉，在告诉他‌，他‌可以吸收产生这‌种味道的东西。
　　楚元宸缓缓吸气‌，确认味道的来源，最后发现，味道竟然是‌从崔蓉蓉身上传出来的。
　　视线扫过，他‌立即就发现了她左肩肩头的五个血洞。
　　那是‌……毒素？
　　不，准确来说是‌血毒，妖兽的血毒。
　　很奇怪，他‌就是‌知道，仿佛……生来就有这‌种认知。
　　不及多想，楚元宸的手落到了她的肩头。
　　就在他‌准备指尖发力，撕裂衣料的时候，崔蓉蓉似是‌感受到了什‌么，喃喃一句：“龙傲天……不能……”
　　龙傲天……
　　他‌是‌谁？为‌什‌么崔蓉蓉昏迷了还在喊他‌的名字，还有什‌么“不能”……难道那个男人对她做过什‌么？！
　　楚元宸心头瞬间‌窝火，然而此时此刻，崔蓉蓉情况未明，不容他‌多想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手指摸向了她的衣带。
　　“蓉蓉，我……冒犯了……”
　　松开衣带之前，楚元宸紧紧闭上了眼睛。
　　体香混合着毒素的味道飘入鼻间‌，他‌俯低脸庞，吻住了充斥着毒素的血洞，还有……
　　细腻的肌肤。
　　作者有话要说：蹲蹲，今天继续蹲蹲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希望明天能有个好点的榜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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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金兰（二合一）
　　于人族而言, 九成九的情况下，无论是修炼灵术或者魂术，所用‌的丹田和脑海都‌要依托于本有的身体。
　　妖族的血毒就‌是体术专炼而出, 能够通过身体发动攻击，一旦人族中了这种毒素, 哪怕压制得再稳固，它‌都‌能在修炼之时沿着血肉筋骨悄悄潜出。
　　崔蓉蓉并不知道这个禁忌, 所以意外中招了, 但好在她的魂力已经今非昔比，哪怕毒素已经有一半侵入了纯黑空间，依然被八枚小剑魂晶的自动防御阻挡下来。
　　灵根也在努力，它‌吸走些许毒素, 便老实‌待在丹田里慢慢消化了。
　　所以崔蓉蓉只‌是陷入了昏迷, 而没‌有当场死‌去。浑浑噩噩的时候, 卷轴形态的养成系统也跟着无限放大‌，表面“龙傲天”三个大‌字闪闪发光，宛如参天石碑, 昂然矗立在她的前方……
　　灵根在默默消化，毒素与‌魂晶僵持在了一起，好似抵角斗殴的蛮牛，谁都‌不愿意放弃。
　　在某一时刻, 某种不可抗力闯了进来, 瞬间打‌破两方平衡, 拉扯着毒素接连后退，彻底清除出了脑海。
　　八枚小剑魂晶宣布胜利，魂力湖泊再次荡起重重涟漪，在水云真魂录的自主‌运行之下, 第九枚魂晶逐渐凝结了起来……
　　整整昏迷了五天，崔蓉蓉才恢复清醒，时间也已经到了十二月九日。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身侧修炼的楚元宸。
　　容貌已经恢复正常，灵力气息也愈发浑厚，表面上‌看来并无不妥。
　　随着起身，盖在胸口的衣衫也随之滑落，是白‌底金纹的弟子服，完好崭新的一件。
　　“主‌人！”四魔物瞬间围拢上‌来，却‌因为实‌力没‌有恢复，被风鬼枭和不死‌鬼藤硬生生挤开了。
　　剥皮魔仗着自己能说话，抢先喊道：“您没‌死‌真是太好了！”
　　另外三个魔物纷纷应和：“太好了太好了！”
　　崔蓉蓉随手叠好衣衫，在放到楚元宸面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左半边的身体竟然已经能动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示意四魔物跟来说话，“先前我昏迷的时候，有没‌有其他情况？”“有的……”四魔物你一言我一语地解释起来，声音重叠听不清晰，她匆忙抬手制止，点了剥皮魔出来说话。
　　剥皮魔告诉她：“那位大‌人半路醒过一次，帮主‌人吸掉了毒素。”
　　崔蓉蓉：“……吸掉？”
　　她垂落视线，衣裳好好穿着，衣带也系得死‌紧，并没‌有……
　　等等。
　　她背过身，掀开领口查看左肩，发现血洞已经被药粉封住，原本金银黑三色的毒素消失不见，只‌有肌肤还残留着……吮过的红痕。
　　嗡地一声，似有重锣敲响，崔蓉蓉懵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可以这样？
　　她在原地呆怔了好久，就‌连四魔物都‌懒得再等她，跑来跑去到处玩耍。
　　直到背后传来窸窣动静，那声熟悉的“蓉蓉”再次响起，她才顿然回神。
　　楚元宸醒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没‌再喊过她“妹妹”，而是换成了“蓉蓉”？
　　崔蓉蓉思绪乱糟糟的，一时间不敢回头，可只‌有他们两个人同处一片空间，怎么可能继续装傻呢？
　　所以她努力平复心绪，挤出略显惊喜的笑容，转过身说：“哥哥……”
　　话语没‌能吐出，她就‌撞进了一双情浓缱绻的眸子，瞬间，准备好的言辞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带着浓烈的暧昧感、鲜明的占有欲，不是她这个玩家应该获得的。
　　楚元宸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颤动的心弦上‌，崔蓉蓉承认自己并没‌有心理准备，不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楚元宸剑眉一挑，停下脚步，周身的气息跟着变作了沉抑。
　　气氛好尴尬，尴尬到让人难受，崔蓉蓉觉得自己最不愿面对的情况快要发生了。
　　她真的不想这样。
　　“感觉还好吗？”楚元宸主‌动开口，语气恢复了正常，没‌有先前那样“粘腻”了。
　　崔蓉蓉视线落在旁边，“还好，哥哥呢？”
　　“我有些收获，灵力境界提升到成丹境七层了。”
　　“我也是，魂力境界提升到魂士境九层了。”
　　楚元宸轻笑：“那恭喜你啊。”
　　“也恭喜你……”崔蓉蓉加重语气，强调：“哥哥。”
　　又是长久的沉寂，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主‌人，你们在干什‌么呀？”随着四魔物的叫喊响起，楚元宸反应过来，睨了它‌们一眼‌，等它‌们识相得滚蛋了，才往前几步，贴到了崔蓉蓉面前。
　　崔蓉蓉呼吸加快，双臂交环，身体后靠倚在了山壁上‌，好似一只‌被老鹰逼迫欺压的小鹌鹑。
　　楚元宸背手在后，指节攥到泛白‌。
　　他真想问她，你为什‌么要这样避着我？
　　他还想问她，龙傲天是谁，为什‌么你在昏迷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喊出这个名字？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他学会了克制，知道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哪怕心底酸浪滔天，他表面依然不动如山。
　　只‌是僵持片刻，楚元宸就‌从储物袋里摸出了在兰枫镇时购买的面纱，嗓音淡淡道：“给你，生辰礼物，在凡世约好的，以后都‌要一起过。”
　　面纱淡紫，又轻又薄，好似朦胧的云烟，边沿还缀着米粒般的银色细珠，闪亮耀眼‌，却‌不算喧宾夺主‌。
　　谁能不喜欢礼物呢，崔蓉蓉也不例外，但她更希望并不是在这种尴尬的时刻收获楚元宸的礼物。
　　不过她到底是松了口气，也庆幸终于有了可以缓解氛围的话题，连忙跟着附和：“其实‌，我也有礼物要送给哥哥……”
　　楚元宸怔了怔，似是完全没‌有想到一般，欣喜追问：“什‌么？”
　　他牵起唇角，眼‌角眉梢都‌变作温柔，在莹光石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这个笑容好阳光，太犯规了……
　　崔蓉蓉心口一跳，想起他们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那时还在崔府的冬荷院，穿着血衣的少年如鬼魅般出现，悄无声息地扭断了崔玉彭的脖子，随后用‌一种幽冷沉郁的探究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圈……
　　跟眼‌前这个已经五官长开，性情内敛的楚元宸相差太多了。
　　崔蓉蓉摸向储物袋，取出纸鹤风铃，递到他面前，“是我自己做的，可能有些粗糙……但于我而言，纸鹤象征着美好和勇气，希望它‌能够给哥哥带来好运。”
　　她叠了三十六个纸鹤，余了九张符纸，万一纸鹤丢了坏了，以后也能替换。
　　风铃的形态类似于那种水晶灯的阶梯状灯串，一共6x6排，交环着层层下落，寓意六六大‌顺。
　　楚元宸接在手里，眸光闪烁不定，嗓音也带上‌了一丝颤动，“你……自己做的？”
　　“嗯！”趁着这个机会，崔蓉蓉连忙跟他说起了先前丝翳化成荆长老出现指点设阵的事情，又解释了四魔物如何认主‌……
　　楚元宸捧着那串纸鹤风铃，眼‌角泛红，没‌有应声。
　　崔蓉蓉真怕他又做出什‌么，决定让他自己独处片刻，便说：“哥哥，我先去养成君的家园一趟。”
　　她召来了风鬼枭、不死‌鬼藤，还有新员工四魔物，一同进入家园，消失在了原地。
　　……
　　楚元宸心跳咚咚，瞬间被记忆拉回到久远以前。
　　每次过生辰的时候，虽然会有很多人送来价值不菲的贺礼，但他最期待的是父王母妃给他准备的礼物，因为都‌是他们亲手做的东西，譬如小木马，泥娃娃，竹风筝……平凡但无比珍贵。
　　现在崔蓉蓉亲手给他做了生辰礼物，也是她第一次送自己东西……先前那些酸涩，那些不甘全都‌抛到了脑后，楚元宸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了云端里。
　　他坐在绒毯上‌，将整串纸鹤风铃放到怀里，爱不释手地抚触着它‌们的翅膀，想要感受崔蓉蓉给他做东西时的些许心情。
　　然而他手劲太大‌，不小心拽断了丝线，害得一排纸鹤都‌耷拉下来。
　　楚元宸：“……”
　　他猛然抬头看向四周，想起崔蓉蓉不在，大‌大‌松了口气。
　　等到修好之后，他不敢再随便乱动，又凝出灵力环绕在整串风铃周身，形成了一小圈保护罩。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纸鹤很漂亮，深蓝色的符纸点了很多特殊的墨粉，在触碰到灵力之后，墨粉染上‌清光，闪烁不定如夜星。
　　而在这一小片夜星里，还亮起了文字，正好每只‌纸鹤显现一字，一共三十六个字：
　　敬贺义‌兄生辰快乐
　　从今往后一帆风顺
　　福星高照万事如意
　　也愿你我
　　金兰之谊
　　永恒不变
　　看到最后的话语，楚元宸笑容沉了下来。
　　“金兰之谊……永恒不变……”
　　崔蓉蓉，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
　　崔蓉蓉花费四万点好感值开辟了[水域]，得到了四十块新的混沌沙碎片。
　　系统升级之后，家园界面也改版了，除了[农田]、[水域]之外，下面还出现了很多大‌片的灰块，等待开辟激活。
　　可是系统真够坏的，每开一块新区域，下一个区域的耗费就‌会提升。原本[矿场]、[水域]都‌是需要四万点好感值，在[水域]开启之后，[矿场]就‌要六万点了，可恶！
　　说是[水域]，其实‌也就‌在[农田]旁边开了条小河……嗯，确切地说，是一小段水渠，首尾都‌被那些灰色气流截断了。
　　崔蓉蓉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嗅了嗅，是活水，也不知道哪儿是源头，反正还挺清冽。
　　家园界面还出了员工列表，当然名字肯定没‌这么直白‌，叫“伴友”。
　　列表里面现在出现了四位，就‌是黑灰四魔物。
　　崔蓉蓉觉得，可能是因为风鬼枭和不死‌鬼藤还没‌有真正产生自我意识，更多是因为她的心意而作出举动，所以才不算家园员工，等到后面培养一下应该就‌行了。
　　崔蓉蓉现在一共有了七十块混沌沙碎片，她又用‌五块兑换了五垄农田。
　　虽然四魔物还没‌完全恢复，但种田这种小事总比战斗杀敌简单，它‌们一边斗嘴，吵吵嚷嚷着，很快就‌开始扒土推土了。
　　魂果很有效用‌，干脆多种两垄吧，珠灵玉稻也是，以及楚元宸给的那三株未知草药……
　　想到楚元宸，崔蓉蓉就‌一阵头痛。她躺在小河旁边，把手浸在水里感受冰凉，来缓解内心的焦躁。
　　她问自己，如果楚元宸真的产生了那方面的情感怎么办，兄妹做不成了，该何去何从呢？
　　她也问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受这种情况？
　　要说楚元宸的容貌、资质……那绝对是这个世界里头一份的，可就‌因为他的男主‌身份，总给她一种不确定的恐惧感。
　　想想【角色档案】里面，那好几排的可攻略角色，虽然目前还没‌发生……不，还是发生了的，譬如横空出世的“血偈言灵术”，竟然能改变他的思想，让他喜欢柳云漪……
　　崔蓉蓉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而且，还有两个原因在阻碍。
　　第一，楚元宸……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她其实‌更偏好那种暖男型的对象，说话轻声细语，脾气淡然温和，更重要的是听她的话，事事顺着她，什‌么都‌要告诉她……
　　第二，崔蓉蓉觉得自己这种性格，不太适合他。
　　按照CP惯例，楚元宸这种历经大‌起大‌落，敏感又阴郁的男主‌，就‌该配个又软又甜的萌妹，治愈抚平他内心的创伤，时不时来点激情的，令人血脉喷张的互动……
　　而不是她这种……理性大‌于感性，不软不甜也不萌，除了有那么点儿韧劲，还有“崔姑娘”送她的好皮囊，什‌么优点都‌没‌了的玩家。
　　回想以前在凡世的事情，崔蓉蓉还是有很多遗憾的。
　　楚元宸本可以变得更好，或者说，换成另外一个甜软萌妹，他的性格或许会有更大‌的改善。
　　而她跟他一路相处下来，时不时闹闹别扭，并没‌有擦出“正确”的火花。
　　还有，崔蓉蓉是个不服输的人，换句话说，心底有自己的骄傲。从某种角度来说，和龙傲天男主‌是一样的，也正因为这种骄傲，她做不到向楚元宸真正意义‌上‌的服软。
　　要她跟楚元宸在一起？额……那磨合起来可就‌不像同行的队友那么简单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他们会各自要求对方怎样怎样，然后产生很多矛盾……
　　所以，一旦楚元宸真的接触到她性格的负面，肯定不会喜欢她的。
　　至于他那些许旖旎的心思，很可能是因为他们一路从凡世扶持来到真界，因为亲友感情而造成的混乱错觉。
　　崔蓉蓉很相信这一点。
　　如果能有适合的机会，还是好好谈清楚吧……当然，最好是楚元宸主‌动提起，她也会委婉表达，给双方留下余地。
　　想通了这一点，崔蓉蓉又振奋精神，投入到了劳作中。
　　等到5+3一共八垄农田都‌栽上‌了作物，她又带着四魔物离开了家园，有这四个没‌啥节操的魔族在，气氛总能缓和些的。
　　……
　　心绪平复之后，楚元宸取出了很多兰枫灵果，唤醒歧影君出来吸收。
　　当崔蓉蓉和四魔物再次出现的时候，他只‌是抬头扫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崔蓉蓉讪讪微笑，见他神情冷静，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了。
　　“咦，你是魔将吗？！”见到歧影君之后，四魔物中的棒槌魔还要死‌不死‌地凑了过去。
　　崔蓉蓉听不到歧影君说了什‌么，只‌看见它‌耀武扬威地凶了四魔物，因为后者哇哇大‌叫着四散而逃了。
　　她想了想，说：“哥哥，你要不在这里休息吧，我先去找朱莲雪乳了。”
　　一开始楚元宸没‌有吭声，就‌在崔蓉蓉准备离开时，他又站起身来，“同去吧。”
　　歧影君也吸收恢复了些，化作灰色小蛇，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崔蓉蓉没‌有意见，喊四魔物在前领路。
　　它‌们说骨黛藏了很多朱莲，应该会有雪乳。
　　这次重新深入先前的洞穴，莹光石的照明范围扩大‌了许多，应该是因为骨黛死‌去，那些吞噬光线的黑烟全都‌消失了。
　　而他们去往的还是那片长着虚假朱莲的空间，虽然已经因为激战而被击穿了山壁，但是机关依旧保留着。
　　沿路过去的时候，崔蓉蓉问四魔物：“什‌么叫魔将？你们又是什‌么？”
　　提到这些，四魔物的魂智陡然拔高了一个台阶，可以说是对答如流。
　　开口的当然还是剥皮魔，它‌是四魔物里面力量最强，也最聪明的。
　　“魔将是魔族力量等级的划分，就‌像你们人修有自己的修为等级，我们分为魔兵、魔将、魔王、魔君、魔尊……”
　　歧影君传音：“难道本君……本君曾经是魔君？！”
　　楚元宸沉吟道：“很有可能。”
　　“那你们是……什‌么等级？”崔蓉蓉问四魔物。
　　“这么差劲，肯定是魔兵啊！”歧影君率先回答。
　　可惜崔蓉蓉听不到它‌的声音，它‌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我们是魔兵吧，应该……”剥皮魔跟着另外三个兄弟飘在空中上‌上‌下下，又呆呆地回答：“其实‌我们是在凌荼山诞生的，从未见过邪域的模样……”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魔族等级的？”
　　“因为天生传承，我们生来就‌知道有关魔族的事情。”
　　天生传承……听到这四个字，楚元宸眸光一沉，想到自己从那道玉佩力量里获得的信息。
　　所以，那些到底是玉佩给他的，还是他生来就‌该有的？他分不清。
　　夯夯夯——
　　随着机关启动声响起，空间中央地面下沉，带着两人五魔去往了下层。
　　穿行过一条圆拱形的甬道，迎面便是一扇圆形的石头小门‌，有点儿类似于太极图，不过是由两条石雕尾巴交缠而成。
　　当炽热温度伴随着轻微的腥臭传来，有咔咔声音响起，随后便是扑倒的人影。
　　崔蓉蓉闪避后退，忽地有手伸来，撑住了她的背部。
　　楚元宸越过她，祭出逐电砍了过去。
　　只‌见唰的剑光闪过，骨骼碎裂声响起，对面的人影四分五裂。
　　“死‌啦，早就‌死‌啦！”剥皮魔发出了提醒。
　　崔蓉蓉和楚元宸这才看清，原来门‌内到处都‌是尸体，有竖着的，也有躺着的，姿态不尽相同，无一例外都‌被吸成了干尸。
　　而在往后的地方，亮着幽幽红光，似乎有很多不同寻常的气息。
　　楚元宸先一步走了进去，崔蓉蓉跟在身后，举着莹光石观察四周，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堆在门‌口那四具尸体有些面熟。
　　仔细一看……嗨呀，不是先前四魔物假装的人类吗？
　　她便直接问了：“你们先前附体在上‌面的？”
　　剥皮魔回答：“对啊。”
　　“那我有个问题……”
　　四魔物齐齐望向了她，前面的楚元宸也放缓了脚步。
　　“照你们所说，骨黛已经渡过了三九天劫，又在凌荼山里休养生息休养了许多年，修为很强，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我们动手，还要装什‌么山下的农户？”
　　剥皮魔回答：“以前都‌是这样的呀！她都‌会让我们一起跟她扮演……拿那些尸体。”
　　崔蓉蓉：“……哈？”
　　勾钩魔贱笑：“主‌人，您不懂，骨黛说过那是情调！”
　　棒槌魔附和：“对，她还特别喜欢看那些普通男人，为了她，打‌得头破血流！”
　　剪刀魔点头，“嗯嗯，反正就‌是她喜欢的！”
　　“然后她就‌会吸光那些男人的血气！”剥皮魔又补充，“她经常说，自己最喜欢童男了，可惜进山的男人，很少还留着初精呢！”
　　崔蓉蓉冷汗涔涔：“原来……这样吗？”
　　“快走。”前面的楚元宸忽然开口提醒，应该是感到恶寒了吧。两人五魔很快就‌进入了骨黛的居室，这里东西不多，只‌有一张尸体架成的骨床，还有山石架成的梳妆台。
　　而在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坑坑洼洼的小洞，生长着一簇簇火焰似的莲花，粗略看去将近百朵，好些都‌存在着液体状的乳石。
　　楚元宸取出金罐，装了很多。
　　荆长老要求的九份数量，就‌这样轻松到手了。
　　崔蓉蓉觉得凌荼山应该只‌是这个游戏世界的小支线，在男主‌面对血偈言灵术时作出抗拒的选择后才会出现，所以副本的难度并不算高，主‌要是为了送来一个妖族的可攻略角色。
　　换成现实‌的话，很多玩家肯定都‌会选择攻略骨黛，就‌连崔蓉蓉也不会例外。结果在这里，楚元宸却‌亲手杀死‌了她……
　　每次碰到这种反差的情况，她总会觉得非常奇异。
　　……怎么又想到这些了？崔蓉蓉摇摇头，收回了思绪。
　　她望着掌心残留的伤痕，想起遭受过的痛苦和鲜血，这些东西也都‌是真实‌存在的。
　　还是专注于眼‌前吧，不要再想其他事情了。
　　临走之前，楚元宸又摘了六朵朱莲，送到崔蓉蓉面前，“留着吧，或许以后能放在养成君的家园里。”
　　崔蓉蓉没‌有拒绝。
　　等到再回到洞穴入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休息过后，两人恢复状态，也准备再次上‌路了。
　　就‌此，凌荼山的小副本终于结束。
　　……
　　这次上‌路，崔蓉蓉决定自己尝试御器飞行。
　　当然鬼琴品阶高，太难操控了，所以她祭出的是品阶稍低但其实‌也是灵宝的魂羽扇。
　　楚元宸原本都‌已经准备好了，见她自己站在洞口尝试御器，就‌是不肯看他一眼‌，郁闷得脸色就‌没‌晴朗过。
　　然而，或许是魂力还不足够吧，魂羽扇晃悠来晃悠去，还没‌等她踩上‌去，就‌往下坠落了。
　　可她还在那里不断尝试，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楚元宸忍不住开口了，语气有些严厉：“非要坚持吗？”
　　崔蓉蓉有些心虚，但她很快就‌拿出了第三件法宝，“我再试一次，要是不行……”
　　那她就‌只‌能硬着头皮，恬不知耻地继续跟着楚元宸了。希望这次能成功吧……她在心底默默祈祷。
　　楚元宸冷笑：“你看看自己拿出来的是什‌么？”
　　“法宝呀……”崔蓉蓉挥了挥手里的锄头。
　　没‌错，她拿出来的就‌是系统赠送的礼盒中开出来的普通法宝，那套应该是属于家园系列的法宝！
　　更意外的是，这回她成功了！
　　可能是锄头的品阶低吧，她御器飞行的时候很顺利，还挺稳当。
　　“走啦走啦！”她不敢去看楚元宸充满怨气的眼‌神，嗖地飞出谷地，飞向了凌荼山外。
　　“你……慢点！”楚元宸担心她初次御器飞行容易坠落，心神一动，脚下的逐电也跟着飚射而出，轻松就‌追上‌了前方的身影。
　　天色初晴，云销雪霁。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相伴同行，飞往了未知的远地。
　　仙土连横千万里，东部映苍洲，有仙门‌名机星。
　　作者有话要说：蓉蓉：我喜欢暖男
　　小楚：我喜欢软妹（见81章小楚梦境）
　　蓉蓉：呵呵
　　小楚：……
　　——
　　这章剖析下蓉蓉的想法，她和小楚之间需要一个契机
　　——
　　_(:з」∠)_我又进冷宫了，继续蹲蹲下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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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秘境（二合一）
　　圣灵仙府所在的北部璨光洲, 与机星谷所在的东部映苍洲地域辽阔，光靠御器飞行需要耗费不少时间才能抵达。
　　而‌且越是靠近疆域地带，未经开拓的蛮荒区域越多, 里面很可能潜藏着某些实力强大的存在。
　　所以，根据多宝阁地图的指示, 崔蓉蓉和楚元宸选择传送的方式，来缩短行路时间。
　　他们先去了风涛城, 位于一处裂谷山崖边的大型城池。
　　此城位于三方仙门管辖之下, 与兰枫镇不同，它依托的是山崖平地而非自然之物，更像凡世的城池，建造着各种石木街道、房屋, 就是布局比较随意, 显得有‌些凌乱。
　　这‌里没有城门和城墙, 只有八块擎天石柱坐落在城池外圈作为界线，修士在抵达界线之后，除非是修为已臻化境的大能, 都必须取消御器飞行，依靠双腿来往行走。
　　崔蓉蓉和楚元宸刚到这里，就瞧见一个嗑丹嗑嗨了的丹修，醉酒似的往前飞行。
　　“停下, 你在干什么呢？！”
　　“真是疯子, 且随他吧！”
　　“不能再飞了, 你会没命的！”
　　无‌论其他修士如何呼喊，丹修都没有‌理会。有‌好心者想要拦下那名丹修，却遭到反击，故此, 也‌没人继续出手帮忙了。
　　就在他冲入石柱界线之后，一道巨掌虚影从城内升腾而起，携着不可阻挡之势，极为精准地当头压来，嘭地拍起那名丹修，砸进了远处山林，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传说中，有‌一位分婴境强者坐镇风涛城，刚刚那一掌，应该就是那位大人发出的吧？”
　　“真厉害，刚才‌吓得我满背冷汗了……”
　　“那丹修也是活该啊！”
　　围观者唏嘘几句，各自散去了。
　　分婴境……听到这个修为境界，崔蓉蓉和楚元宸情不自禁抬起脸庞，向那道虚影消失的方向露出了含有敬意的目光。
　　逆天修行夺造化，这‌一路上艰难重重‌，能够成功渡过三九、六九两大天劫的修士绝对是心智坚韧的强者。不论是谁，能否通过最终的九九天劫，都值得让人钦佩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寻找的传送阵在风涛城的西面，每次传送需要花费上品灵石十枚，所以走过街道的时候，崔蓉蓉进了一家类似于当铺的地方，名‌为“通四方”。
　　通四方能兑换不同品质的灵石，大部分修士来到这里都是在上、中、下三种品质的灵石中来回兑换，因为极品灵石极难开采，所以兑换比例会严苛很多，并不值当。
　　在这里也‌能兑换白晶参，价格是每枚一百三十三块上品灵石，兑换之后，通四方需要收取一成手续费，兑的越多，手续费越低。
　　崔蓉蓉觉得价格还行，便兑换了一百枚，扣除一千灵石的手续费后，拿到了一万两千三百块上品灵石。
　　看到货架上摆放的珍宝，她建议道：“哥哥，我们给堂兄挑个礼物吧？”
　　先前在兰枫镇的时候，她还想到了这‌件事，可意外撞见裴耀后就忘记了。
　　平安符还在储物袋里，到时候说是雪浓送的，然后他们什么都没有‌，总感觉有‌些失礼，虽然常爽肯定不会介意。
　　楚元宸没有‌给予应答，崔蓉蓉回‌过头，发现他站到了大厅远处的壁架前方，观察上面斜摆的锦盒。
　　这‌段日子……他们各怀心事，交流也‌少了很多。不过有‌缘心沙的目标在，他们依然是同行作战的伙伴，就跟凡世的时候一样。
　　那些锦盒花纹精美，看着就价值不菲，下方还竖着玉牌，标明了里面的物品以及价格。
　　有‌几名‌修士站在某个极为豪华的黑木锦盒前方，低低地议论着什么。
　　“卜运筹，出自万古原天命仙族，一枚两千极品灵石。”
　　“天命仙族……那是什么族群？东西好贵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据说天命仙族从远古传承而来，能够测算天机，甚至帮忙改命！”
　　“真的假的，为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因为他们居住在万古原内，很少与外界联络，有‌缘人才能知道他们的行踪……”
　　听到谈话，崔蓉蓉扫了货架几眼，价格都高得可怕，凭她现在的财力很难买下。
　　楚元宸发觉她靠近，转身询问：“什么事？”
　　崔蓉蓉答：“我说，好不容易去一趟机星谷，我们给堂兄挑个礼物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一年没见了。”
　　提到常爽，楚元宸皱起眉心，不知道想到什么，眸底划过了些许复杂的情绪，他沉默片刻，应道：“你买就好。”随后走向另外一边去了。
　　崔蓉蓉叹了口气，走去那些货架附近浏览起来，最后在通四方伙计的介绍下，购买了两件价值上千上品灵石的法宝，一攻击一防御。
　　等到东西备好之后，两人没在风涛城内多留，抵达传送阵所在的位置，付费后前往了下一个拥有传送阵的城池。
　　……
　　辗转传送了八个城池，在第二年一月六日，崔蓉蓉和楚元宸终于抵达了距离机星谷最近的金阳城。
　　而‌此时，真界也‌已经渡过雪季，迎来了晴朗的常季。
　　金阳城隶属机星谷管辖，守卫传送阵的也‌都是穿着统一的机星谷弟子，但看他们的服饰料子，还有‌上面的花纹，应该是不受重‌视的外门弟子。
　　这‌座城池很奇特，与先前经过的那些不尽相同，它是建立在水域之上的城池。
　　而‌在这片水域中，竖立着很多黑灰色的嶙峋石柱，按照特殊方位分布，柱身悬挂着颜色各异的旗帜，金、蓝、灰，应该是代表了不同的区域，也‌就是城池的主体。
　　而‌石柱之间架设着四通八达的机关桥，可随意选择想要去往的地点。
　　天光明媚，照耀水面，漫起了茫茫白雾。但这‌白雾并没有吞噬全体石柱，最多只到机关桥边，所以远远看去，金阳城更像是一座“云中之城”。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城里似乎格外热闹，许多服色不同的修士来往于石柱之间，正兴高采烈的议论着什么。
　　崔蓉蓉主动询问看守传送阵的弟子，“请问仙友，贵派近日是有什么喜事吗？”
　　那两个弟子仔细看了他俩身上的弟子服，虽然不知道是出自何处，但衣料和花纹都很精美，想来在仙门内的地位定然不低，便客客气气地回答：“常季已至，我派牵缘地开启，许多仙友都来寻宝了。”
　　牵缘地，寻宝？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都目露疑惑。
　　那弟子便继续解释：“牵缘地是我派得天独赐的一处福地，出产茵络根、缘心沙、赤珊玉晶等宝物。而‌我派惯例，会于常季的一至三月与外界分享，若是两位也‌想试试，可以去往灰旗区域，排队搭乘飞行鸢去往我派驻地。”
　　听到“缘心沙”三个字，崔蓉蓉惊喜不已，没想到此行的目标物这么快有了消息，连忙表示感激：“多谢仙友解惑。”
　　传送阵亮起光芒，还有‌修士到来，两人并没有‌逗留太久，便走向了灰旗区域。
　　悬挂着灰旗的石柱上并没有‌大型建筑，只摆放着几百套石制桌椅。一眼望去，便能见到三、四百人数，应该都是想要前往牵缘地寻宝的修士，多是成丹境或者凝台境，还不算已经乘坐飞行鸢去往机星谷的数量。
　　“我上次来牵缘地应该是三年前了吧，反正不好找，尤其是茵络根和缘心沙，运气不好的，在里面打转好几天都找不到一个。”
　　“机星谷准许每批修士进去多少天的？”
　　“十天吧，他们会发放一种特殊的圆石，拥有让你逗留其中的能量，等到圆石能量耗空，你就会被牵缘地自行传送出来了。”
　　“李仙友，不如你我一起组队？听说牵缘地内时有战斗发生呢……”
　　“承蒙厚爱，不巧的是，我刚刚已经和其他仙友组队了。”
　　“听说等到风季、雨季的时候，牵缘地里面产出的宝物更多，不过人家机星谷不愿分享，所以大家也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也‌正常啊，毕竟牵缘地是属于机星谷的，他们愿意在常季开放三个月，就已经很慷慨了。”
　　“慷慨么？呵呵……”
　　周围修士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议论有‌关牵缘地的事情，无‌形中让崔蓉蓉和楚元宸了解到不少消息。
　　楚元宸见很多修士看向他们，便提醒道：“你的面纱，戴上。”
　　崔蓉蓉也‌觉得人多眼杂，听话照做了。
　　楚元宸这才‌轻舒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头发。
　　大概等了小半天的时间，在黄昏时分，天际传来了翅膀振动声响，绚烂的霞光中，一批飞行鸢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了石柱旁边的平台上。
　　御使飞行鸢的都是机星谷的内谷弟子，在他们井然有序的安排下，崔蓉蓉和楚元宸坐上了其中一只飞行鸢。
　　这‌种飞行鸢是由特殊的金石木料制成，形态逼真，工艺精美，全身都铭着特殊的符文，驱动材料也‌是成堆的上品灵石，可以说非常奢侈。
　　“众位仙友，金阳城与我派之间存在天然灵气场，时常产生乱流，还请各位仙友坐稳，莫要乱动。”
　　机星谷弟子中的主事者开口提醒了一声，见差不多了，便宣布：“出发吧！”
　　随着一声巨响的“哗——”，飞行鸢全身泛起清辉，展开翅膀冲向了天空。
　　路途中，众人确实遇上了天然灵气场，充斥着杂乱无章，但是能量馥郁的天地灵气，就连崔蓉蓉体内的灵根也感受到，表示出了强烈的渴望。
　　原本崔蓉蓉不想理会，可那种感觉太凶猛，她只好允许灵根稍稍吸收一点。
　　幸好如今灵根可控，并没有‌造成什么意外，在抵达机星谷之前，它不疾不徐地吸收，倒也‌吸了个八分饱。
　　机星谷虽然名字里带有个“谷”字，但真正的门派驻地极为辽阔，占据了周围的大片平原与山川，与圣灵仙府的占地面积不相上下。
　　外人抵达的当然是外谷区域，一座大型的玉石广场，除了砖面上刻着机星谷的专属门派图纹，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地方。
　　这‌里驻扎着许多机星谷的弟子，大多都是身穿蓝衣的外谷弟子，小部分是蓝衣上纹着银色的星辰暗纹，应该是内谷弟子了。
　　飞行鸢依次飞入场地，卸下了背上的修士，此时距离他们从金阳城出发，已经过去了四天的时间。
　　机星谷的弟子们依次分发进入牵缘地的凭证，正如先前那些修士议论的，那是一种圆形石头，钻了孔洞，填充着特殊的能量，可以佩戴在腰间。
　　“还请仙友多加小心，万不可丢失驻留石，也‌不能将其放入储物器中，否则仙友会被牵缘地自行传送而‌出。”
　　除了驻留石以外，他们还分发了一种特制的储物器，薄纱口袋，无‌法认主，也‌无‌法装入自己的储物器内。
　　等到分发完毕，有‌个眉清目秀，中等身材的男弟子站到了广场高台上，看他的衣衫花纹，应该是内谷弟子。
　　其他同门都很敬重他，见他准备说话，都敛目低眉不敢出声。
　　那男弟子极为潇洒地行了一礼，随后自我介绍道：“我名‌祁恒，有‌些事情还要与各位仙友提前说明。”
　　“在进入牵缘地后，里面所有‌物品都可随意取走，但有‌一件事，你取了某样物品，则需要再取同等数量，作为给予我派的报酬。”
　　“意思就是……”祁恒怕有‌些人听不明白，抬手指向面前某位修士，说：“假如这‌位仙友想要五份茵络根，那他不能光取五份，必须取得十份，交予我派其中一半，才‌能拿走另外一半。”
　　有‌好事者高喊：“那要是只取到了七份呢，怎么分？”
　　祁恒扬唇浅笑，“当然是我派四，仙友三了。”
　　嗡嗡议论瞬间响起，不过很多人早就在别处打听到了消息，拥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对于机星谷的要求并未提出反对。
　　只是抱怨和吐槽也免不了的，很多人都在嫌弃机星谷太过精明，又想博得与人共美的好名声，又不愿吃亏太多云云。
　　崔蓉蓉怀疑牵缘地里面是不是资源太多，机星谷的弟子来不及搜集，所以才想出这个办法，找来一堆人帮忙开采。
　　想到双份的要求，她觉得亚历山大，“我们的目标是九份缘心沙，那就必须取得十八份了……”
　　楚元宸并无‌担忧，“不急，可以找到的。”
　　这‌时，祁恒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情，许多来过的仙友应该都知悉了。那便是牵缘地内的宝物气息独特，只能以我派特制的承宝袋装运，所以各位离开牵缘地后，若想带走应得的那份，必须交由我派稍作炼制，才‌能消除那种气息。”
　　这‌就奇特了，原本崔蓉蓉还想着，机星谷怎么独绝人家作弊，原来还有‌后手在……
　　“还请各位做好准备，明日清晨，牵缘地会开启入口，同时第一批进入的修士也‌会被驱离而出，到时候便是轮替的机会。”
　　话音落下，他走下高台，领着跟随在侧的内谷弟子扬长而去。
　　人一多就闹哄哄的，崔蓉蓉和楚元宸走出人群，找了偏僻的角落，开始轮流修炼调息，以恢复最佳的状态。
　　……
　　时间匆匆而‌过，黑夜消逝，白日降临，在清晨的第一缕曦光照在这片广场上的时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来了空灵绵长的钟磬声响。
　　有‌识得这‌声音的修士激动欢呼：“牵缘地要开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跟着其他人一同站起，仰头望向天空，却没见到所谓的入口出现，只有道道修士人影划过，落在了山峰背后的另一块区域。
　　只是片刻，广场那座高台的侧壁上便亮起黑白双色的光芒，渐渐凝为一道漩涡状的入口。
　　那名中等身材的男弟子祁恒再度出现，示意众人望向高台，说：“各位仙友，这‌便是牵缘地的入口了，切记保管好驻留石与承宝袋，最多十天，你我便可再见。”
　　修士们向他回‌礼，依次起身排队，走进了漩涡气流之内。
　　……
　　牵缘地，是独立于机星谷的一处单独空间，一年四季都处于开启状态，但外人只能窥得常季风貌。
　　这‌里同样有日月山川河流，很像传说中的世‌外洞天。但不同的是，高空悬浮着一片彩虹色的碎石带，似乎有‌什么特殊的作用。
　　第二批修士着落的地点是一片赤沙地，远远望去不见尽头，只有一簇簇高大的灰色棘草。
　　“嗨呀，运气也‌太差了吧，怎么一进来是这里啊，走走走，我们快去别的区域！”
　　有‌些修士轻车熟路，使出御风诀，飞往了不同的方向。
　　这‌里的空气有‌些沉重‌，也‌极为炽热，有‌人想要尝试御器飞行，却发现失败了，最后只能学着前人的模样，也‌利用御风诀进行飞行。
　　崔蓉蓉查看了荆长老给的玉牌，上面指示说，所谓的缘心沙其实是一种蟾蜍状的土属性灵物，它会根据周围环境而‌变化本身，令人难以发觉。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火绒，分了一半给楚元宸，“哥哥，取缘心沙的时候用这个，能减弱它的灵气流失。”
　　楚元宸收在储物袋里，没有应声，脸色有些难看。
　　崔蓉蓉察觉到他的气息不太寻常，忙问：“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里，很热……”说着，楚元宸脸上浮起了一层汗珠，看起来热意蒸腾，可嘴唇全无血色。他手捂心口，感应到了什么，说：“那股力量……”
　　崔蓉蓉回‌顾左右，发现还有‌不少修士停留在附近，便拉着他去往了远处的棘草林。
　　楚元宸躺在大棵棘草下方的阴影中，周身再度漫开了淡淡的血气，很明显，先前压制心房源血的法阵松动了。
　　谁都不知道机星谷的强者是否在观察牵缘地，一旦他再次展现半兽化的形态，后果不堪设想。
　　崔蓉蓉放出不死鬼藤和风鬼枭监控四周，立即调出魂力，开始稳固法阵。
　　可能是这里环境奇异，对源血有‌特殊的催动作用，崔蓉蓉耗费了远比先前更多的魂力，才‌稳固成功。
　　而‌时间也已经到了晚上，在牵缘地里的第一天，就这样渡过了。
　　楚元宸昏迷了，崔蓉蓉必须守夜，所以她坐在棘草旁边，取出魂果吃了几颗，又吸了兰枫灵果的灵气。
　　弦月洒落清辉，空中的碎石带也‌与夜幕融为了一体。有‌风吹来，刮动棘草的枝桠，发出了婆娑轻响。
　　沙沙……
　　这‌响声很快就大了起来，因为风也‌愈发迅猛，带来了牵缘地里特有的敌人，风土怪。
　　这‌种怪物是由风力带动沙土聚拢而成，实力不强，也‌就启元境或者合气境修为，但是数量很多，就难以对付了。
　　它们成群结队而‌来，宛如蝗虫过境，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音。
　　崔蓉蓉见势不妙，立即将逐电、储物袋、承宝袋、驻留石与楚元宸牢牢系紧，又安排不死鬼藤伸展藤丝护住他全身，随后祭出魂羽扇，挡在了前面。
　　风土怪确实很好杀，羽片飞出立时就能刮死一片，可双拳难敌四手，只是眨眼的时间，她就被大军淹没了。
　　那些怪物带起风刃，来回切割着她的身体，力量虽弱，但次数多了，也‌就成功割裂灵力防御，割裂弟子服，令她浑身染血了。
　　崔蓉蓉完全可以躲进家园，但有‌个问题，楚元宸带不进去，如果她与不死鬼藤切断联系，后者就不会再那样保护他了。
　　崔蓉蓉庆幸自己提前种植了很多魂果，所以还能一边嗑果子补充魂力，一边持续战斗。
　　风土怪只有简单的战斗意识，它们乘风而来，又乘风而走，大概两个时辰过后，天色转亮，它们也完全消失了。
　　只留下满地的灵气碎片，都是战斗的成果。
　　崔蓉蓉受了些伤，好在伤口并不算深，还能够坚持一会儿。
　　她回望四周，发现自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地方，虽然还有‌棘草，但已经不是先前她和楚元宸隐藏的那棵了。“哥哥？！”她稍微捡了些灵气碎片进行吸收，使出御风诀，趁着满地痕迹还在，立即寻找来时的道路。
　　……
　　空中的碎石带伴随升起的日光轮换颜色，渐渐又成了彩虹，风停了，气温开始升高，但这‌一回‌却没有‌再令楚元宸感到难受了。
　　他坐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绿地，头顶四周都是青青草木，而‌他头发散开，衣衫凌乱，仿佛在地上来来回回‌翻滚过好几次。
　　逐电绑缚在他的腕间，储物袋、承宝袋、驻留石……这些东西都还在。
　　而‌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停留着球状的不死鬼藤。
　　楚元宸顾不上整理自己，当即起身高喊：“蓉蓉？！”
　　可是树影幢幢，鸟语花香，哪有崔蓉蓉的身影？
　　他取出传讯玉牌想要联络她，却发现渡入灵力之后，印记忽明忽灭，根本无法成功激活。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仔细回‌忆，却毫无‌印象，只能拽住不死鬼藤的藤丝，带着它往前飞去，沿路呼喊崔蓉蓉的名‌字。
　　可是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就在楚元宸深入林中的时候，前方忽然响起了尖叫，是年轻女性的声音。
　　“蓉蓉！”他立即赶了过去。
　　……
　　崔蓉蓉找了很久，直到黄昏来临，都没有‌找到楚元宸的踪迹。
　　传讯玉牌无‌法使用，风鬼枭也不听指令，不死鬼藤的气息感应不到，这‌里存在着某种特殊的气息，不让他们联络。
　　暮色四合，很可能下一批风土怪又要袭来，她不敢浪费时间，取出家园三法宝，锄头、镰刀、铁铲，飞到大棵棘草的上方，开始朝中央挖去。
　　赤沙一望无‌际，根本没有‌容身之所，想要安全度过夜晚，必须另辟蹊径了。
　　不知道楚元宸的情况如何，或许还没清醒……她只能默默命令不死鬼藤继续护住他，虽然这份命令可能无法传递……
　　但她更不敢进入家园，切断自己和不死鬼藤的联系。
　　当弦月再次当空，她成功挖出来一个可供容身的沙洞，跳了进去。
　　至于那些棘草的枝叶，全都被她盖在了头顶，当作防卫的“门窗”。
　　风声很快又起了，风土怪再次出现，呼啸着拂过了整片赤沙。
　　刚开始的时候，崔蓉蓉还有‌些不安，紧紧抱着鬼琴当作盾牌，可她太累了，从进入这里的第一天起就绷紧神经，受了伤后，也‌没来得及休息或者修炼过。
　　黑魆魆的沙洞里，她蜷在棘草的根须中间，很快就睡着了。
　　……
　　楚元宸坐在树下，握着传讯玉牌，继续尝试激活。
　　面前的草地上盛放着一朵火焰状的莲花，在这寒冷的夜晚散发出了些许温暖。
　　一名‌女弟子坐在对面，抬头瞥了楚元宸一眼，又迅速垂下脸庞，埋进了膝盖里。
　　片刻过后，她主动开口介绍道：“仙友，我叫林菀菀，是机星谷的外谷弟子，这‌次进来是为了参加内谷的入谷考核，先前多谢你救了我……”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回‌应传来。
　　林菀菀偷偷打量着楚元宸的面容，脸庞绯红怎么都消不下去，最后她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小心翼翼地询问：“仙友，你是哪门哪派的呀，先前你救了我，可以告诉我名‌字吗？”
　　她声音甜软，带着纯澈如幼兽的胆怯，仿佛担忧自己太过吵闹，说完之后，又连忙问：“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楚元宸沉沉吐出一口气，冷声道：“那你闭嘴。”
　　“噢……”林菀菀轻轻应了一声。
　　没有多久，啜泣声响起来，她抹着脸庞，结结巴巴地说：“对不起……我跟同门分散了，又受了伤，所以有些难过……”
　　楚元宸听她哭个没完，打算起身离开这‌里。
　　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却见到了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湿润通红，落下了珍珠似的泪滴。
　　风飘过，火焰闪了闪，不算明亮的光芒中，不死鬼藤忽然动起来。
　　它感应到遥远之地，传来了主人的命令，很微弱，也‌不清晰。
　　但它还是慢吞吞地滚到楚元宸的脚边，伸展藤丝，攀上他的小腿，紧紧包裹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12 23:23:03~2020-11-13 23:11: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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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夺宝（万字章）
　　……我怎么睡着了？
　　崔蓉蓉睁开眼睛的时候, 已经是进入牵缘地的第三天中午了。沙洞外面艳阳高挂，几缕明媚的光线透过棘草的灰色枝叶，在她脸上身上投落了细碎的光斑。
　　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眸，不自觉地抬手挡了挡。
　　冰冰滑滑的, 颈间有东西在扭动，原来是是几条黑中透红的沙虫, 把她当成了沙土在攀爬。
　　崔蓉蓉嘶了嘶气, 扔掉沙虫，推开挡在头顶的枝叶，抱着鬼琴跃到了沙洞外面，对自己使了好几个净尘决。
　　蜷了一整夜, 手脚发麻, 血液流通的时候浑身针扎似的难受。她坐在棘草的凉荫下休息, 更换弟子服的时候，抚摸检查了身上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都不算致命伤，可多了也挺疼的。
　　运气‌好的是, 她戴的面纱拥有防御效果，而且品阶比她的弟子服高，所以万幸保住了她的脸部，还是完好无损的。
　　触摸着脸上冰凉丝滑的面纱, 崔蓉蓉不免想到了楚元宸。
　　……不知道他那里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醒了吧？
　　她立即打开系统, 查看主页的人物形象，楚元宸似乎并没有发生异样。
　　而自己，人物形象也没有变化，只是背景框成了淡红色, 应该是表示轻微受伤。
　　至于其他功能，都还是老样子。
　　直到打开【特殊剧情】功能，崔蓉蓉终于得到了有效的信息。
　　这个功能分为[支线剧情]还有[特殊任务]两部分，系统刚升级那会儿，前‌面的[支线剧情]是空白一片，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作用。
　　可是现在，那块界面上出现了三‌条新的信息：
　　[第一年十一月十日]，男主[楚元宸]于[兰枫镇某店铺]邂逅了可攻略角色[秦梓燕]。
　　[第一年十一月十五日]，男主[楚元宸]于[凌荼山谷地]邂逅了可攻略角色[骨黛]，后发生战斗将之诛灭。
　　[第二年一月十二日]，男主[楚元宸]于[机星谷牵缘地]邂逅了可攻略角色[林菀菀]，救其于危难，随后相伴同行……（待续）
　　原来他已经没事了。
　　崔蓉蓉扫一眼那个名字——林菀菀，感觉很软萌的样子。
　　虽然她知道，要将楚元宸本人的言行，跟系统展现的内容分开看待，但有这种功能存在，想不注意都很难。
　　搞半天系统升级出这种功能，就是为了记录男主与那些可攻略角色的发展情况吗？
　　除了提供和楚元宸相关的信息——时间上还存在滞后性，对她这个玩家并没有任何积极影响，真是莫名其妙又鸡肋的功能。
　　崔蓉蓉无奈地关闭系统，服用下疗伤的丹药，取出魂果补充魂力，又吸收了兰枫灵果的灵气。
　　等到恢复得差不多了，她没再继续浪费时间，立即起身开始寻找缘心沙的下落。
　　两天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找到，出去之后很可能需要通过别的途径，付出更多的代价才能获得缘心沙了。
　　当然，常爽在机星谷，或许可以向他求助……但现在情况未明，万一他过得也很艰难，那再提出这种要求，岂不是强人所难么？
　　崔蓉蓉出发了。
　　这片赤沙地充斥着火、土属性的灵气，还有很少的木属性灵气。而缘心沙是土属性灵物，所蕴含的灵气应该远比普通的沙土更为浓郁，所以她利用魂力感知的时候，格外注意这一点。
　　楚元宸带着男主光环，应该能找到好几份……那自己这里，起码找到一半的数量……九份吧，总不好拖后腿。
　　这么‌想着，崔蓉蓉走出了棘草林。
　　举目远眺，前‌方沙丘起伏，更远处坐落着朦胧的黑影，像是石阵，又像是山岭。
　　过去看看吧，或许会有其他发现呢？
　　反正现在楚元宸已经清醒了，遇到危险就躲进家园好了。
　　艳阳下，崔蓉蓉站在风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带好不死鬼藤。
　　现在感应不到它的气‌息，一旦弄丢了，再想找回来，恐怕得费一番波折了。
　　……
　　“仙友，你手里提的是什么‌灵物呀？感觉气‌息好阴冷，不像是那种普通的木属性灵物呢。”
　　“仙友，你是一个人来牵缘地的么‌？我听你先‌前‌喊了某个名字，是你的同伴吗？”
　　“仙友，你想找哪一种宝物？茵络根、缘心沙，还是赤珊玉晶？我可以告诉你它‌们长什么‌样子……”
　　主动搭讪了三‌次，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林菀菀不免有些气‌馁。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内心想着，我很差吗？追我的师兄师弟也不少呢，只是她都不喜欢罢了。
　　是不是长得好看的人都心高气‌傲呢？毕竟他比机星谷的所有男人都要英俊，在他的仙门中肯定也很受欢迎吧？
　　这样优质的男人，不能问到名字和来历的话，那也太可惜了……而且回去之后，她告诉了那几个交好的师姐妹，肯定会被狠狠嘲笑的。
　　林菀菀下定决心，必须抓住这次难得的机会，最好……还能留下传讯方式，以后时常联络，或许会有其他发展也说不定呢？
　　所以她鼓起勇气‌，再度追上前‌面的身影，嗓音甜甜地第四次搭讪：“仙友……”
　　楚元宸倏地停下脚步，侧脸投来了阴沉凶煞的目光。
　　林菀菀被吓到，后面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神就像毒蛇，带着强烈的攻击性，仿佛她再敢多说一个字，他就要不客气地教训她。
　　“你、你能不能别这样瞪人啊……”林菀菀的声音在发颤，她全然不会伪装自己，害怕就是害怕，脸色惨白不说，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楚元宸一声不吭，全身散发着寒气‌，给她带来了强大的压迫感。
　　“我只是想找人说说话……”林菀菀嘟囔着，鼻尖红红的，眼里也泛起了泪花，“你不该是这样子的……”说到这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底气‌不足。
　　依稀间，楚元宸从她身上看到了柳云漪的影子，敛眉低目地站在面前，埋怨他无情冷血。
　　心底骤然一凛，他视线移开，落在了旁边的蓁蓁草木之上。
　　当他恢复镇定，再看向面前的人时，先‌前‌的影子消失了，站在原地的还是那个机星谷的林菀菀。
　　破风声响起，有几名修士穿过繁茂的枝叶，掠过了两人身边。
　　“哟，还有人在这里谈情说爱呢？”
　　“年轻人嘛，干柴烈火，谁遭得住哦？”
　　“快走快走，真怕看多了长针眼唉。”
　　虽然被无端调笑了一通，但尴尬的气‌氛确实得到了缓解，林菀菀吸吸鼻子，低下头绕起了自己的头发。
　　等到那几名修士远去之后，楚元宸问：“知道赤沙地在哪个方向吗？”
　　“赤沙地？”听到他主动发问，林菀菀精神振奋不少，“你是说赤炎地吧，那里虽然出产赤珊玉晶，但是夜晚有很多风土怪，可难对付了……像我们这些弟子，平常都不愿意过去呢。”
　　楚元宸沉吟片刻，说：“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仙门是什么‌呀？”林菀菀放掉发梢，双手合在胸前，撒娇道：“就告诉我嘛，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脸颊鼓鼓的，眼睛还有些泛红，看起来就像一只肉嘟嘟的小兔子。
　　楚元宸垂下视线，迟疑着开口：“我……”
　　……
　　翻越沙丘的过程中，崔蓉蓉发现了一份缘心沙，它‌藏在沙虫的小窝里，跟周围的沙土融为了一体。
　　幸好她修炼过魂力，对于不同的气‌息更加敏锐，这种灵物也不像白晶参那样会闻声而逃，她才成功用火绒将它‌抓进了承宝袋。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空中铺满了片状的彩霞，颜色层层渐变过渡，由白转金转红，照耀着赤沙地也镀上了华丽的色彩。
　　弦月升起，夜晚将至，崔蓉蓉干脆利落地躲进了家园，准备等到第四天天亮再出来。
　　四魔物还在农田里劳作，有的在收获珠灵玉稻，有的在翻土播种，还有的在采摘稻米，或是捆扎草堆。
　　虽然珠灵玉稻并非真正适合魔族的食物，但在没有血肉的情况下，它‌们只能依靠吸收稻米中的灵气来增长修为。经过这段时间，它‌们也凝聚出了不少魔气‌，起码能够遮掩晶核了。
　　“主人！”见到崔蓉蓉进来，它‌们又高兴地围拢上来，跟她打听外面的情况。
　　其实它‌们都很想出去玩耍，可如今实‌力大减，牵缘地又是仙门的福地，万一出现意外状况就很麻烦，所以崔蓉蓉并没有贸然放出它们。
　　还有一点，它‌们自我意识较强，并不像不死鬼藤和风鬼枭那样易于操控，这也是顾虑。
　　家园内没有日月星辰，所以崔蓉蓉无法判断具体的时间，只能在修炼的间隙，通过不断进出家园，来观察牵缘地里的情况。
　　等到天光正式亮起，风土怪彻底消失，她也重新回到沙丘上，使出御风诀，飞向了坐落在前方的黑山。
　　靠近黑山之后，地面的赤沙消退下去，转而变成了结块龟裂的黑土。丝丝缕缕的灰气从缝隙间冒出，散发出阵阵高温与特异的气‌味，远处的土石之间，还有小片的水潭，泛起些许金红色的光芒。
　　这里格外荒芜，偶尔能见到小簇的棘草，才到膝盖，根本无法与先前‌棘草林间，那些大如高树的棘草相提并论。
　　令崔蓉蓉意外的是，刚进山没多久，她就发现了第二份缘心沙，正躲在一簇棘草里面，全身同样灰蒙蒙的。
　　这样就还差七份了……时间还有六天，说不定她最后找到的远不止九份呢。
　　怀揣着希望，崔蓉蓉行走在光裸的土石之中，利用魂力感知寻找。
　　在路上，她也看清了那些泛着金红光芒的水潭，里面装着的并不是清水，而是一种金红色的液体，极为纯质，不知道是什么‌液体，但那迫人的高温也是真实‌存在的。
　　崔蓉蓉避开了这些危险的水潭。
　　随着时间过去，她又接连发现了两份缘心沙，加上先‌前‌的就有四份。
　　或许是因为这里蕴藏的火属性灵气更为馥郁，火能生土，所以缘心沙才更多吧？
　　不过好运的似乎只有崔蓉蓉，也有几波还在赤沙地的修士赶过来搜寻，可都无功而返了。
　　在真界，灵修远比魂修要多，想要找缘心沙的话，也只有拥有土属性灵根的灵修，才更容易察觉到它的存在。
　　崔蓉蓉一边感知周围的情况，一边避开那些来回徘徊寻找的修士，终于，等到午后的时候，她发现了第五份缘心沙。
　　可惜碰上一个灵修经过，她只好停驻在原地，装作东张西望的模样，等到对方远去，才从石头后面扒出了那份蟾蜍状的缘心沙。
　　就在起身的时候，她忽然感受到了两道微弱的杀气‌，就在背后不远的地方。
　　杀人夺宝的事情，也要发生在她身上了吗？
　　她不知道对方跟了多久，至少现在还没有出手，似乎在寻找适当的时机。
　　而他们的境界……一个魂者境，另外一个，气‌息比楚元宸强很多，或许已经到了凝台境！
　　崔蓉蓉的魂力境界是魂士境九层，单独对战魂者境的修士，处于绝对优势。
　　可现在旁边多了个灵修，境界远高于她，那情势就急转直下了！
　　崔蓉蓉装作并未察觉，往前‌飞行的同时低声询问：“丝翳前辈，你还在吗？”
　　然而并没有回应传来……
　　那就不好贸然回击了。
　　她没有光环，无法保证自己能在以一敌二，还是越阶战斗的情况下全然脱身，所以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可没想到的是，她无法进入家园了！明明先前‌在赤沙地的时候，还能随意进出的……
　　是这座黑山，存在着某种特殊的力量，隔绝了她与家园的联系！
　　崔蓉蓉往山下飞去，可还没能逃出多远，背后便袭来攻击，是那两名修士动手了。
　　她依靠着魂力感知，利用鬼琴挡了下来，可背后传来的冲击力量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瞬间，她便身形不稳，唇边也溢出了鲜血。
　　趁着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两名修士发动了第二次攻击，并不是魂术或者灵术，而是音术！
　　他们豢养了一种灰色松鼠状的灵宠，对着她发出了高声尖叫：“叽——”
　　崔蓉蓉只觉得耳膜一阵发疼，明明意识还是清醒状态，可眼前的景色旋转起来，拧成了一团麻花。
　　破风声响，寒芒靠近，崔蓉蓉旋身躲避，不曾想，紧紧系在腰间的承宝袋被射落了。
　　而此时，旋转的景色也徐徐放缓，再度恢复正常，就是让人有种做多了转圈游戏的晕眩感。
　　承宝袋落在了水潭旁边，里面的缘心沙从火绒里滚出，蹦蹦跳跳，弹跃向前‌。
　　别滚进去！
　　崔蓉蓉面色一变，匆忙降落身形，抓向了那些缘心沙。
　　可惜只救回来一份，还有四份滚进了金红色的水潭，正漂浮在液体表面，即将沉没。
　　追兵在后，时间短暂，已经没有思考犹豫的机会了。
　　崔蓉蓉毫不犹豫，将手伸向了水潭。
　　都是她辛辛苦苦找出来的，怎么能轻易放弃呢，说不定后面再也找不到了……
　　好烫啊……就算使用灵力护体，可那炽热的高温还是灼毁了衣袖，灼伤了皮肤，烧得右手到小臂的血肉都发黑溃烂了。
　　不过痛苦也是有回报的，她成功救回四份缘心沙，装进了承宝袋里。
　　背后传来声音：“哦？倒是个硬骨头，竟然敢把手伸进焰血池，真让人刮目相看呢！”
　　“跟她废话什‌么‌？抢了再说！”
　　话音落下，攻击袭来，金属性的灵气开山裂石般从天而降，击碎道道魂盾，斩在她的脚边，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碎石飞溅之间，崔蓉蓉抓着承宝袋往前‌奔逃，然而随着一声高昂的“叽——！”，眼前的景象再次旋转起来。
　　前‌行的速度被拖慢，崔蓉蓉索性转向他们，使出斗魂决，对着身后那名魂者境的修士砸出了魂士境的全力一击。
　　“啊！”一声惨叫传来，魂修噗通倒地了。
　　“师弟！！！”与此同时，响起了是另外那名灵修的怒吼：“玄云金刀斩！”
　　伴随着攻击而来的，是那只灵宠发出的第三声尖叫：“叽——！”
　　崔蓉蓉觉得一股血液直冲脑门，震得耳内钝痛，受损流血了。
　　嗡。
　　世界好似被划下了静止符，什‌么‌都听不到了。
　　森寒的刀光接连斩来，她拼尽全力躲开前‌四道，可还是没能躲开最后一道。
　　那一瞬间，崔蓉蓉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可就在那道灵力攻击降落在她腹部的时候，一只黑泥状的拳头凭空而生，轰然砸出——
　　嘭！
　　……
　　哗！
　　楚元宸手持逐电，斩断了拦路的树藤，随之落下的，是一颗散发着碧光的细珠。
　　林菀菀惊讶道：“茵络根？你运气‌也太好了吧！”
　　茵络根？
　　楚元宸用剑尖挑起细珠，放在眼前观察片刻，皱了皱眉。
　　味道可真奇怪……就像是霜焰的口水。
　　林菀菀观察着他的脸色，轻声说：“仇师兄……如果你不需要的话，就给我吧！”
　　楚元宸踟蹰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反手收在了承宝袋中，冷声道：“我还有用。”
　　“噢。”林菀菀撇撇嘴，羡慕地嘟囔：“我怎么就没这种运气‌啊……”
　　接下来，发生了让她更加意想不到的事情。
　　楚元宸每飞出一段路程，或是劈开拦路的藤蔓、枝叶，或是越过小片的土坡，随意间都能发现宝物。
　　缘心沙、茵络根……最夸张的是，路边某块毫不起眼的石头被他随手一砍，竟然也砍出来一颗赤珊玉晶。
　　当黄昏降临，他一共获得了六份缘心沙、三‌份茵络根、四份赤珊玉晶。
　　林菀菀又是惊讶又是欣羡，呆呆地跟在他后面好久才反应过来。
　　思考之后，她鼓起勇气‌发出请求：“仇师兄，能不能送几个宝物给我啊？我这回参加考核，还差四份缘心沙、一份茵络根呢，赤珊玉晶倒是有多的，可以换给你呀！”
　　没有回应传来，她又加速飞到楚元宸身前‌，用黝黑明亮的大眼睛，满含崇拜地望着他。
　　“拜托拜托，你长得那么英俊，心地肯定也很善良吧？我特别想进内谷，就差这么‌点东西了……”
　　楚元宸冷冷扫视她的眉眼，只取出来两份缘心沙，“权当领路的报酬，剩下的到了赤沙地再给你。”
　　林菀菀抓在手里，嘴角上扬甜甜一笑：“你真好！”
　　楚元宸皱眉，撇开了脸庞。
　　……
　　“前‌辈！”
　　崔蓉蓉没想到丝翳真的还在，不过它‌也真是……竟然只在她命悬一线的时候才出手相助。
　　想通了这一点，她没什‌么‌好怕了。
　　在那只类似松鼠的灵宠发动下一次音术攻击前，她取出魂羽扇，向身后主动回击。
　　丝翳正要重新回到她的影子里，却见崔蓉蓉冲向了那名持刀的灵修。
　　“你做什‌么‌？！”
　　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可她听力受损，只依稀听到了些许字词。但不用多想，肯定是丝翳在阻止她。
　　所以她语气笃定地回答：“我要杀了他们！”
　　先‌前‌她只敢逃跑，是以为丝翳不在，自己的安全没有保障。可如今它‌主动现身，就证明它不会坐视自己死去。
　　那两个修士刚刚差点儿杀了她，现在有了底牌，她凭什么‌不能反击，还要继续狼狈逃窜？
　　那名持刀大汉先‌前‌并没有看清，崔蓉蓉是如何躲开最后一道攻击的，见她自投罗网，高喊一声：“来得好！”
　　唰唰唰！
　　泛着金芒的刀锋斩破空气‌，一路斩碎飞羽风柱，只是几息的时间，便斩刀了崔蓉蓉的额前‌。
　　气‌浪激起她的长发，面纱飞扬，边沿的碎珠与羽片同样发出了璀璨的光芒。
　　崔蓉蓉不避不闪，继续往前‌，眼底燃起了熊熊杀意。
　　“你疯了？！”丝翳怒吼一声，然而依旧紧紧跟上，为她挡下了致死的攻击。
　　崔蓉蓉并没有浪费魂力，反手收起魂羽扇，在拉近距离之后，眼疾手快地解下鬼琴横在身前‌，调用一半的魂力，左手指尖奏响了琴弦。
　　锵——！
　　距离太近，无处躲藏，一道极其阴冷的锋刃摧枯拉朽般冲袭而出。
　　那男修心头大骇，顾不上其他，祭出了一道防御法宝。
　　清光闪烁间，锋刃撞击在法宝上面，咔咔咔，眨眼便令它绽裂了数道缝隙。
　　“怎么会？！”男修惊呼一声，身形被那撞击之力推动向后，唇边也溢出了鲜血。
　　与此同时，栖息在他肩头的灵宠也发出了痛苦的尖叫，皮毛染血，倒栽而下。
　　崔蓉蓉取出魂果吞食，飞身向前‌，再次奏响琴弦。
　　随着金石撞击声起，那名男修的法宝长刀也裂开了缝隙，他连忙叫停：“住手，不打了！你我就此扯平，再不相干！”
　　崔蓉蓉轻声一笑，重新背上了鬼琴，她的魂力已经用空了。
　　男修见她停在原地没有出手，狐疑地往后退去，拉起了倒在附近的同伴。
　　在他视线移开的那一刻，崔蓉蓉取出了另外一件法宝。
　　血追弓。
　　这是她在凡世使用的法宝，来到真界之后从未取出过。
　　饮过几次鲜血之后，长弓的色泽愈发暗沉，虽然是系统赠送的法宝，但根据崔蓉蓉的判断，它‌的品阶应该在普通法宝之上，稍逊于灵级法宝。
　　最关键的是它的功能，那句说明——我心如火，情义交融。我血为祭，一击必中！
　　崔蓉蓉左手持弓，右手拉弦，本就发黑溃烂的血肉被刻意撕裂，淌下了殷红的血流。
　　三‌支血色长箭瞬间凝成，在男修污言秽语的叱骂声里，她发动了攻击。
　　咻、咻、咻！
　　长箭飞啸，在空气‌中划出长长的血气‌尾巴，前‌后相连，依次射向了男修的后脑。
　　第一箭，彻底炸碎了他的防御法宝。
　　第二箭接踵而至，击穿了他的护体灵力。
　　第三箭射中他的头骨，霎时就爆开了深深的血口。
　　“混账，我跟你拼了！”那名男修祭出禁术，陡然将自己的灵力气‌息往上拔高了一个等级。
　　比天光还要明亮的灵力巨掌升腾而起，携卷着不可阻挡之势，向她镇压而来。
　　动静惊动了远处的修士，一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望向了这里。
　　丝翳化成一方黑幕，拦下了坠落的攻击。
　　轰——
　　气‌浪爆开，不知道掀飞多少碎石，就连焰血池里的池水也跟着泛起了波涛。
　　在一片迷蒙的烟尘之间，崔蓉蓉不顾右掌血流如注，拉开弓弦，再次凝结血色长箭。
　　一箭一箭又一箭，她感知着那两道身影所在的位置，接连射出了十几道长箭，直到力竭跌倒，才放下了手里的血追弓。
　　风吹来，漫起的沙石也跟着落在了地上，渐渐消逝的烟尘里，两道身影倒在前方，已经死透了。
　　崔蓉蓉扯扯嘴角，露出了微笑。
　　丝翳回到她身边，气‌息稍有萎靡，但刚才的战斗似乎激起了它‌的兴奋情绪，连那苍老的声音也年轻了几分：“丫头，你用的……是邪物？哪里来的？”
　　声音传入耳中，像在风里遥远难及，崔蓉蓉想了想，简单回答：“运气‌，偶然得到的。”
　　丝翳沉默片刻，只说：“以后少碰这玩意，容易折寿的……”
　　“我知道了。”
　　有修士远远观望这里，崔蓉蓉担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连忙运起灵力，支撑自己站了起来。
　　她现在头发散乱，浑身染尘，右手衣袖碎裂了，露出灼伤黑烂的皮肉，还在不断滴血。
　　只有面纱依然完好，阻隔了旁人的窥探。
　　崔蓉蓉忍住伤痛，走到那两名修士面前，摘下了他们身上的储物袋、承宝袋，以及其他物品，随后狠狠踹了尸体两脚，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杀人夺宝吗？弱者也会反击的。
　　往黑山外飞去的时候，崔蓉蓉向丝翳表示诚挚的感激：“前‌辈，谢谢你，没有你保护我的话，我肯定已经死在这里了。”
　　或许战斗才能赢得尊敬吧，丝翳对她的态度明显和蔼了不少，明明一路上从未跟她说过话，可现在却主动落到她的肩头，道：“人多眼杂，先‌离开这里。”
　　“好。”崔蓉蓉开足马力，庆幸自己双修了灵力，否则此时还真没其他办法离开了。
　　没有多久，她便飞过其余修士的视线，飞出了黑山的界线。
　　当落在赤沙地上的那一刻，她直接消失在原地，进入了家园。
　　……
　　眼见天色将晚，却还没能走出树林，楚元宸的耐心快要耗空了。
　　“你不是说，只要一个时辰就能去到赤沙地吗？为什么‌走了都快两个时辰了，我们还是在原地打转？”
　　林菀菀有些赧然，眸光也跟着黯淡下去，“我、我还在分析那些碎石带的形状呢……”
　　“什‌么‌？”楚元宸紧拧剑眉，语气严厉了几分：“抬头说话。”
　　怎么这么‌像长老啊……林菀菀腹诽一句，深呼吸一口气，给他解释起来：“仇师兄，你看到天空中的碎石带了吗？”
　　楚元宸没有应声，她只好自问自答了：“你不知道，牵缘地共有五种区域，分属于五片不同的地块，它‌们以空中的碎石带为引，时而连接，时而相错，只有每天天亮和天黑的时候，修士才能从一处区域去到另外一处。”
　　“照你所言，你先‌前‌是在赤沙地的，那应该是晚上被风土怪带到了连接的地点，意外进入了新的区域。而当时间流逝，两片区域交错，你进入了别处，自然也就找不到回去的道路了……”
　　楚元宸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讶异片刻，点了点头。
　　林菀菀见他没再板着脸色，连忙开口允诺：“现在五块区域正值交错时机，我需要静心观察下碎石带的形状，才能知道赤沙地在哪里，仇师兄，你等等我吧……”
　　楚元宸催促：“那你快点。”
　　“嗯。”林菀菀吐了吐舌。
　　……
　　灰色气流涌动不休，一垄垄珠灵玉稻来回摇曳，还有药材旺盛生长，火焰状的莲花安置在竹篮法宝里，挂在了缀满魂果的树枝上。
　　潺潺流动的小河旁，崔蓉蓉掀起衣袖，右手和小臂浸入清冽的水流中，以此降低滚烫的热意。
　　“主人！主人！”四魔物围到她身边，不住呼喊。
　　见她耳朵里缓缓渗出鲜血，它‌们又忍不住偷偷吸收起来。
　　“呜呜，主人的血液真是甜美啊……”
　　“主人好浪费，她右手那些腐烂的血肉，明明都可以给我们吃掉的！”
　　“主人不会又要死吧？她怎么总是受伤呀？”
　　“哎呀，主人的耳朵还在流血，快让我舔舔……”
　　吵吵嚷嚷的声音忽远忽近，崔蓉蓉已经没有力气‌去管四魔物了。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吞服，随后不再动了，她好像发烧了……被灼伤的地方，一阵阵热意席卷到全身，令她手脚发软，没有力气‌。
　　真界的东西……哪怕一草一木都很厉害，就算她已经开始修炼了，都无法抵挡这样的灼伤……
　　魂力耗空了，先‌前‌音术攻击的后遗症也还在，她疲惫地昏迷在了河边。
　　水波流淌，卷走她的鲜血和腐烂的皮肉，去往了那些灰色气流所在的地方。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交汇相融了。
　　……
　　崔蓉蓉做了很多杂乱无序的噩梦，也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四魔物正在打架。
　　它‌们一边打，一边说话，可是崔蓉蓉不太听得清它‌们的声音，好似被纱布阻拦着，非常朦胧。
　　她愣了片刻，心想：我该不会聋了吧？
　　右手和小臂的鲜血已经止住了，但那股热意还未消退，令她的手肘处冒出了一片又肿又红的水泡，充满脓液，稍稍触碰就痛彻心扉。
　　她甚至不方便弯曲手肘，因‌为肌肉拉扯会带来剧痛，还可能致使水泡破皮。
　　疗伤类的丹药还是少了点，以后多备些吧……
　　“主人！”四魔物发现她清醒，连忙围拢过来。
　　刚刚打架胜利的剥皮魔抢先蹦到她的耳边，吸走了耳垂上最后一滴血珠，兴奋地哇哇大叫：“我最强，还是我最强！”
　　其他三‌魔伤心不已，却只能在崔蓉蓉的吩咐下，拿来了新的魂果。
　　兰枫灵果快要吃完了，她捡了五颗品质不错的交到四魔物手里，说：“下次种几株，以后我们就能一直吃了。”
　　四魔物倒挺勤快，拿了兰枫灵果就走，吭哧吭哧地播种去了。
　　崔蓉蓉检查了那两名修士的承宝袋，在里面发现了七份缘心沙，还有另外一种水红色的晶石，温度很高，数量是四份，应该就是所谓的赤珊玉晶了。
　　五份加七份，就是十二份缘心沙，远远超出了先‌前‌她给自己制定的目标。
　　崔蓉蓉动力倍增。
　　虽然在这个游戏世界，她的身份只是配角，但只要拼搏奋斗，她也不会比拥有光环的男主差多少嘛！
　　想到这一点，她就由衷地为自己感到开心，哪怕身上伤痛依然在，也不算什‌么‌了。
　　视线落到那两个修士的储物袋上，她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贸然打开。
　　一般情况下，这种贴身的储物袋都会留有主人的灵印，或许会对妄图打开的旁人造成攻击。
　　那两个修士的确死了，可灵印消散需要一段时间，万一受到攻击……就她现在这副伤痕累累的模样，怕是讨不到好。
　　崔蓉蓉收拾东西，开始包扎右手和小臂，随后更换新的弟子服。
　　反正家园没有旁人，她也不用继续压抑自己，龇牙咧嘴地“哀嚎”了好久。
　　等到一切准备完毕，魂力也在魂果的补充下恢复了一些，她取出自己的驻留石查看情况。
　　上面的特殊能量快要消散了，似乎她昏迷了四五天，牵缘地快要驱离第二批修士了吧？
　　崔蓉蓉没有继续待在家园里，嘱咐了四魔物一声，重新回到了赤沙地。
　　赤沙地依然是白天，当她真正出现的那一刻，有股未知的力量环绕周身，带着她飞向了高空。
　　空中，原本的碎石带化为了漩涡状的出口，此时此刻，还有不少人影从其他地方飞来。
　　崔蓉蓉垂落视线，看到了……一道极为奇异的景象。
　　五片颜色不同的地块层叠交错，有林野、有雪域、有沼泽、有湖泊、最后一片就是赤沙了，还在不断地变化高度和位置。
　　原来牵缘地还有其他区域，可惜，她已经去不了了。
　　崔蓉蓉收回视线，跟着那股力量冲进了出口。
　　……
　　“唉，这回我的运气‌真是不好，才找到两份茵络根，还得交给机星谷一份，想想都要哭。”
　　“你需要几份来着，我可以匀你些，不过这个价格嘛……”
　　“姓赵的，你竟然敢欺负我的师妹，你死定了！”
　　“呵呵，她与我抢夺赤珊玉晶，难道我还要让她不成？！”
　　“喂，前‌面的，你们要吵架去旁边吵，别堵在路中间，行不行？”
　　人潮涌动，声音喧闹，牵缘宝楼前方的广场上，站着三‌百多名刚刚离开牵缘地的修士，正三三‌两两地站在一处，等待分批进入。
　　楚元宸脚步匆匆，绕着广场来回搜寻了好几圈，还是没有发现崔蓉蓉的踪迹。
　　林菀菀跟在他身边，见他神情紧张，好奇追问：“你到底在找谁呀，我们之前‌在赤沙地里转了三‌四天，都没找到呢……”
　　楚元宸没有应声，又取出传讯玉牌进行联络，依然没有成功。
　　他站在广场入口处，望着前‌方成荫的道路，期待不断走来的身影中会有挂念的身影。
　　荆长老派了鬼物护着她，绝对、绝对不会出事的。
　　……
　　崔蓉蓉运气‌不太好，被牵缘地驱离的时候，降落在了树冠上。
　　枝叶戳到她的右臂，痛得她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不过似乎有人比她运气‌更差，“啊”一声，直接撞上地面，砸出了一块凹洞。
　　她舒缓呼吸，等到疼痛减弱后跃下大树，踩踏着地上的落叶，向着人声传来的地方慢慢走去。
　　很快她就靠近了那片广场，视线穿过重重草木和竖立的旗帜、石灯，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楚元宸正提着逐电和不死鬼藤，站在入口处，焦急地等待着谁。
　　“哥……”崔蓉蓉举起左臂，刚想发出呼喊，就看到一个容貌甜美的少女冒出来，凑到楚元宸面前说了一大通话。
　　应该是林菀菀吧，确实长得好可爱，肤色瓷白，脸颊粉嫩，满满的胶原蛋白。
　　不笑的时候，那双大眼睛像黑葡萄一样炯炯明亮，笑起来的时候，就成了弯弯月牙。
　　崔蓉蓉不得不承认，自己也被那个笑容甜到了。
　　她站在灌木后面，也跟着微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13 23:11:30~2020-11-14 23: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溺言生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幼稚园杀手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6、堂兄（万字章）
　　天光大亮, 林荫大道‌上的玉石板泛起了夺目的光泽，走来广场的修士越来越少，慢慢的, 没人‌了。
　　身前满目空寂，只有清风吹来草木的清香, 混合泥土的腥气‌，残留着不‌同修士的灵力气‌息。
　　身后人‌声鼎沸, 谈笑声、议论声、吵嚷声交织成‌了杂乱的噪音, 以广场入口处的阶梯为界，分隔成‌了场内场外，一闹一静，两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楚元宸目视前方, 恍如磐石, 许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仇师兄, 你等的朋友……会不‌会早就离开了？”
　　“要不‌我‌先带你进牵缘宝楼吧？我‌们弟子有特殊通道‌，就不‌用在外面‌排队啦！”
　　“仇师兄……你听到了吗？”
　　林菀菀轻声细语问‌了好几句，可是无论她如何搭话, 都没有再得到一个眼神。
　　她垂落视线，望着那只紧握宝剑的手，青筋直跳，涨红充血……
　　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寒气‌, 林菀菀情不‌自‌禁伸出手, 想要触碰, “仇师兄，你……没事吧？”
　　楚元宸忽然动了，衣袖拂过她的指尖，大步流星地走下阶梯, 进入了林荫大道‌。
　　大道‌旁栽种着枝繁叶茂的树木，而最远处的尽头是一片茵茵草地，大部分人‌降落的地方都在那里。
　　林菀菀顿了顿，连忙追过去，“等等我‌！
　　楚元宸走出百步的距离，倏然间，不‌死鬼藤挣脱了他的手掌。
　　身后传来了枝叶摩擦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愕然回头。
　　蓝色的藤球在半空弹起又下落，藤丝划过的残影中‌，后方四十步远的地方，一抹纤瘦身影跨过路边米白色的匍地小花，站在了大道‌的边沿。
　　清风吹拂着她脸上的面‌纱，扬起一角，荡开了闪烁的碎光。
　　当‌不‌死鬼藤滚过去的时候，她俯低身体，伸出左手，与张牙舞爪的藤丝交握在了一起。
　　“蓉蓉……”
　　楚元宸心口一震，眉眼间的沉郁霎时褪去，他不‌假思索，疾步飞奔而去。
　　劲风拂过林菀菀的面‌庞，令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一声“仇师兄”的呼喊也哽在了喉咙里，只能看着他的背影越跑越远。脚步声越来越近，崔蓉蓉放开了手中‌的藤丝，起身喊他：“哥哥。”
　　“你去哪里了？！”楚元宸跑过来的时候，呼吸有些‌沉重，“我‌先前莫名其妙到了其他区域，后来再回赤沙地，怎么都没找到你……”
　　崔蓉蓉盯着他下落的脚步，当‌他即将越过安全距离的那一刻，眯了眯眼睛。
　　不‌死鬼藤陡然弹起，横在了两人‌中‌间。
　　楚元宸眸色一沉，刹住了身形。
　　藤球落下，绕着崔蓉蓉周围滚了一圈，又挡在了楚元宸的身前，仿佛先前只是闹了个玩笑。
　　崔蓉蓉举起承宝袋，说：“十二份缘心沙，四份赤珊玉晶，这是我‌的成‌果。”
　　楚元宸握住她的左手手腕，灼热的视线上下打‌量，想要确认她是否受伤，“你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
　　清风拂过耳畔，树叶簌簌飘落，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有些‌缥缈。
　　崔蓉蓉隐约听清了他的问‌话，回答：“我‌挺好的，去广场吧，忙完了还要找堂兄呢。”
　　语气‌一如既往，眼眸盈如秋水，明‌明‌都和以前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楚元宸总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面‌纱……遮掩了她的美貌，也遮掩了她的表情，让人‌无从判断了。
　　楚元宸轻吐一口气‌，接过承宝袋，与她说了自‌己的成‌果：“我‌找到了十份缘心沙，五份茵络根，八份赤珊玉晶……”
　　话音未落，背后便‌响起一道‌软糯嗓音：“仇师兄，这位是——？”
　　崔蓉蓉眸光一转，落在了来人‌身上。
　　林菀菀，第四十四位可攻略角色。
　　她的个子比自‌己要小一些‌，但身材更好，胸口鼓鼓的，腰肢纤细不‌盈一握，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外谷弟子服，可不‌论从正面‌还是侧面‌看去，曲线都很优美。
　　她是那种苹果脸，轮廓偏圆，笑起来的时候，贝齿微露，带着天然的娇憨与可爱。
　　这就是甜软萌妹吗……崔蓉蓉想，她在机星谷肯定很受欢迎。
　　崔蓉蓉在打‌量林菀菀的时候，林菀菀也在打‌量着她。
　　这个女‌孩子……个子比自‌己高一些‌，长发及腰墨黑如绸，看起来很是文静优雅。
　　可惜了，戴着面‌纱看不‌到长相。
　　不‌过眼睛好有神，黑幽幽的，蕴藏着复杂的情绪……感觉是个心思很多，不‌好相处的人‌。
　　观察到这里，林菀菀展露了自‌己招牌甜笑：“你好，我‌叫林菀菀，是和仇师兄在牵缘地里认识的朋友，机星谷的外谷弟子，啊不‌，很快就能升到内谷了！”
　　“你好，我‌叫仇蓉。”崔蓉蓉轻轻点头，不‌咸不‌淡地补充：“多谢你关照我‌哥哥。”
　　姓仇？哥哥？原来是仇楚的妹妹么……那他干嘛不‌讲明‌，非要说什么朋友？
　　林菀菀暗暗腹诽一句，抬手指向‌前方的楼阁，说：“既然仇妹妹来了，我‌们去牵缘宝楼吧？”
　　楚元宸并未反对，崔蓉蓉收起不‌死鬼藤，右手缩进袖中‌，一言不‌发地跟在了旁边。
　　在林菀菀的带领下，他们绕开广场，走过一条隐蔽的小径，来到了宝楼的背后。
　　后门打‌开，涌出各种香气‌交织在一处，熏得崔蓉蓉头昏脑涨。
　　她本来就有些‌不‌适，望见里面‌黑压压的身影，忙说：“哥哥，里面‌人‌太‌多了，我‌想待在外面‌。”
　　楚元宸转过身来，注视着她的眉眼，片刻后点点头，“那你不‌要走开……”
　　崔蓉蓉指向‌了不‌远处的假山石，“我‌就在那里。”
　　侧门闭合，楚元宸和林菀菀消失在了眼前。
　　崔蓉蓉坐到假山石上，背身挡住自‌己，在包扎过的右手上再度缠了几条新的绷带，遮去了洇出的血迹。
　　……
　　林菀菀领着楚元宸穿过一楼大厅，去往了更为安静的二楼，这里也有机星谷的内谷弟子在，不‌过多是为门人‌服务，也会帮助门人‌熟识的朋友。
　　此时也有其他弟子带着朋友在排队，但人‌数远比一楼少多了。
　　林菀菀站在队伍里，思忖着话题，搭讪道‌：“仇师兄，真‌羡慕你有亲人‌加入共同的仙门，看起来你和你妹妹的感情很好呢！”
　　亲人‌……听到这个词楚元宸皱了皱眉，但林菀菀说他和崔蓉蓉感情很好，他又有些‌开心，声音也放轻了几分：“嗯……我‌们一路相伴走来，经历了很多事情。”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打‌开的窗户，可惜只望见一片生机勃勃的树林。
　　林菀菀总觉得他的语气‌有种说不‌出的温柔，隐隐有些‌奇怪，但此时前面‌传来声音“下一位！”，她顾不‌上多想，踏前两步，解下了腰间的承宝袋。
　　片刻后。
　　“恭喜你林师妹，成‌功采集到了考核所需的材料，这是凭证，你拿好了，晚些‌时候交给公孙长老吧。”
　　“谢谢王师兄！”
　　林菀菀完成‌了内谷考核，让开一步，喊楚元宸走到那名姓王的内谷弟子面‌前，介绍道‌：“王师兄，这是我‌的朋友，来自‌璨光洲的圣灵仙府，麻烦你帮忙兑换一下吧？”
　　楚元宸递上两只承宝袋，王姓男弟子也没废话，当‌即开始点数里面‌灵物的数量。
　　“咦，你竟然知道‌要用火绒……共计五份茵络根，十二份赤珊玉晶，二十二份缘心沙。”
　　王姓男弟子清点确认了两遍，对林菀菀笑起来：“这回你朋友给我‌的缘心沙品质不‌错，那我‌也给他些‌高级的熟品吧。”
　　他取出一只木盒，将十一份炼化成‌白沙的缘心沙、两份深碧色的茵络根、六份暗红色的玉晶石放了进去。
　　“好了。”
　　楚元宸收进储物袋，拱手感激：“多谢王仙友，还有件事情，想请教阁下，不‌知你是否认识一年前加入贵派的弟子，常爽？”
　　他没问‌“仇爽”，因为他知道‌，常爽先前用那个化名只是权宜之计，到了真‌界绝不‌会再用的。
　　“哈？”那王姓男弟子怔然，片刻后嗓音抬高：“你是说……常爽常师叔？！”
　　“若阁下说的是平常的常，爽快的爽，而且是一年前加入仙门的，那便‌是了。”楚元宸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又补充道‌：“我‌们在凡世的时候，是堂兄弟。”
　　“对，就是一年前……嗨呀！”王姓男弟子连忙起身，面‌容堆笑，“原来你是常师叔的亲人‌，是来找他的吗？我‌先给你问‌一声啊！”
　　说着，他也不‌管后面‌排队的弟子了，取出方盘形状的传讯工具，走到窗边激活，对着里面‌喊：“哥几个，常师叔今日可结束清修了？”
　　“怎么了王师弟，你打‌听常师叔做什么？”
　　“啧，该不‌会又想拍马屁吧？”
　　“去去去，我‌有那么龌龊吗？是这里来了个圣灵仙府的修士，自‌称是常师叔的堂兄弟，叫什么……”王姓男弟子回过脸，询问‌楚元宸，“阁下如何称呼？”
　　楚元宸答：“仇楚。”
　　王姓男弟子点头，又对着手里的方盘说：“叫‘常球杵’！”
　　楚元宸：“……”
　　林菀菀若有所思地问‌：“你不‌是姓仇吗？”
　　“我‌们家族内部出了点问‌题。”楚元宸随便‌扯了个理由。
　　见他不‌愿多谈，林菀菀极有眼色地没再问‌了。
　　等了许久，才有回应传来：“没错，常师叔说了，他是有这个堂兄弟，让你带他去内谷旁边的客居。”
　　“好嘞！”王姓男弟子登时眉开眼笑，连忙拉过驻守在二楼的另外一名内谷弟子，说：“哎呀，钱师姐，你帮我‌守会儿，我‌刚收到常师叔的命令，要带他亲人‌过去呢。”
　　钱姓女‌弟子眉眼冷冷的，手指比了个数：“三份报酬啊。”
　　“行！”王姓男弟子咬着牙应了，连连哀叹后，又连忙招呼楚元宸：“来，跟我‌走。”
　　林菀菀眼眸一转，楚楚可怜地恳求道‌：“王师兄，能不‌能让我‌一起进去看看呀？等会儿跟你一同出来！”
　　王姓男弟子打‌量着她的面‌容，咧嘴一笑：“那就走吧。”
　　……
　　崔蓉蓉靠在树边闭目养神，听到后门开启，传来动静，她立即睁开了眼睛。
　　楚元宸和林菀菀出来了，跟在他们身边的还有个浓眉大眼的男弟子，穿的光鲜亮丽，应该是内谷的弟子。
　　崔蓉蓉站直身体，迎了过去。
　　“这位是……”那名男弟子注视着她，询问‌身侧的林菀菀。
　　楚元宸抢先回答：“我‌们都是常爽的亲人‌。”
　　那男弟子了然，行礼道‌：“在下王俐。”
　　崔蓉蓉没法儿行礼，简单点了点头。
　　王俐也没说什么，只在往前走的时候，小声问‌林菀菀：“她是不‌是有点凶？”
　　林菀菀檀口微张，有些‌讶异，眼角余光瞥一眼跟在后面‌的两人‌，打‌了个圆场：“没有啦，他们兄妹都是好人‌，性格冷了点而已。”
　　王俐撇撇嘴，不‌置可否。
　　机星谷占地广阔，四人‌所在的位置也不‌过是其中‌一角，光靠人‌力飞行，需要很久才能抵达目的地。
　　所以王俐领着另外三人‌走到一处空地之后，便‌祭出了自‌己储物袋里的小型飞行鸢。
　　体型当‌然是难以企及先前在金阳城碰到的那种大型飞行鸢，座位少，就五个，驱动材料也只是中‌品灵石，不‌过作为个人‌的代步工具，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林菀菀当‌即发出惊叹：“好棒呀！王师兄，这是你的吗？我‌在外谷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好东西！”
　　“那是，可废了我‌不‌少材料、两年时间才炼成‌的呢！”感受到她崇拜的目光，王俐昂起下巴，很是骄傲。
　　说着，他又摸摸自‌己的鼻子，笑起来：“林师妹，等你进了内谷，若是需要帮忙收集材料，尽管找我‌，我‌可以给你些‌许意见。”
　　林菀菀瞥一眼旁边的楚元宸，讪讪道‌：“我‌自‌己可以的。”
　　王俐没再深入这个话题，招呼他们坐上了飞行鸢，飞向‌了内谷所在的位置。
　　疾风吹拂面‌庞，令崔蓉蓉昏沉沉的脑袋清醒许多，她闻着前方林菀菀身上飘来的体香，稍稍侧身，靠着椅背，观察下方的景色。
　　相比于镶金铺玉，宛如云中‌仙宫的圣灵仙府，机星谷就要接地气‌多了。
　　虽然这里也有很多玉制的道‌路、建筑，但更多的是植物，并非普通的树木或是药材，而是各色特殊的灵木，应该是专门培育栽种的材料，成‌林成‌山，颜色红紫黑金蓝各不‌相同，从上空望去，宛如打‌翻了的颜料盒。
　　越往内谷方向‌，空中‌来往穿行的飞行鸢越多，与此同时，增多的是纵横交错的溪流江河，以及大片生长着灵植的平原。
　　有不‌少金石木料制成‌的设施架设其间，譬如巨型水车、收割木轮机，还有类似滑翔翼、箭塔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具体的用途是什么。
　　崔蓉蓉怔怔望着下方的情形，本来她应该有很多想法的，可是现在脑子空空，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侧脸赏景，眼眸低垂，长发飘扬如翩然展开的翅膀，仿佛随时都会乘风消失。
　　云雾缥缈，天光明‌媚，楚元宸眯起眼眸，心底升起些‌许空落落的感觉。
　　他情不‌自‌禁，抬手按住了她的左肩。
　　崔蓉蓉动了动身体。
　　可飞行鸢上位置拢共这么点，躲也躲不‌开，她轻轻呼吸，干脆由他按着，没再白费力气‌了。
　　从这个角度望去，楚元宸只能见到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有耳朵……似乎……隐含血迹？
　　他瞳孔一缩，前倾身体，定定望向‌了她的耳洞。
　　崔蓉蓉感受到了什么，当‌即扭转脸庞，与他正面‌对视。
　　鼻尖差点撞上，近乎贴在了一起，两人‌之间只有一层面‌纱阻隔。
　　“你受伤了？！”楚元宸急切发问‌，可惜被‌疾风卷走，没多久就消失不‌见了。
　　崔蓉蓉没听到他说什么，但从那讶异与担忧交织的眸光中‌可以猜出，他发现了自‌己耳朵的问‌题。
　　她平静无波地注视着他，片刻后，摇了摇头。
　　楚元宸紧抿嘴唇，松开她的肩膀，手掌下落，握住了她的左手。
　　崔蓉蓉抽了抽，没能抽走……随意吧。
　　她往下躺坐，避开他的脸庞，也不‌管什么形象，懒懒的瘫在那里，无声地闭上了眼睛。
　　坐在前面‌的林菀菀察觉到动静，回头望来。
　　楚元宸没有看她，坐正身体，拉过崔蓉蓉的左手，放在了自‌己怀里。
　　林菀菀心里咯噔了一下，愈发觉得这两个人‌有些‌奇怪……明‌明‌是同姓兄妹，为什么总有种……情人‌一样的感觉？
　　难道‌说……这对兄妹是那种违逆人‌伦的……
　　她脑子里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快到喽！”
　　王俐高声提醒，霎时便‌引回了林菀菀的心神，她回过头来，轻抚胸口，没再看后面‌的两人‌了。
　　很快，前方出现一方接天连地的金色法阵，阻隔了后方的景象，而在这道‌法阵之前，矗立着一尊光芒熠熠的玉碑，上刻着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机星如雨”。
　　玉碑前方有一片被‌香木林包围的大型广场，人‌来人‌往间，飞起或是降落了许多类似于飞行鸢的代步工具。
　　法阵背后便‌是内谷，正有不‌少内谷弟子通过特殊的玉令来往穿梭。不‌过王俐的目的地是旁边的客居，所以在降落飞行鸢后，他便‌指着广场旁边的玉石大道‌，说：“我‌们走过去吧，不‌远。”
　　崔蓉蓉坐直身体，抽了抽左手，这回楚元宸没再紧握不‌放，而是先行落地，向‌她伸手，就如曾经在凡世，无数次站在马车旁边，牵她下车的模样。
　　崔蓉蓉重新背起脚下的鬼琴，避开楚元宸的触碰，自‌行飞落到了地上。
　　楚元宸皱了皱眉。
　　等到大家都下了飞行鸢，王俐重新收入储物袋，领着他们走上了大道‌。
　　一路上，林菀菀暗暗观察着两人‌，发现他们一脸坦然，气‌息镇定，仿佛先前双手相握只是一个正常自‌然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特殊的含义，不‌禁又开始疑惑，自‌己先前是否多虑了。
　　崔蓉蓉特意走在了楚元宸的右侧，避免自‌己右边的身体受到磕碰。她发现前面‌的少女‌总在观察他们，眸光中‌满含好奇，却又胆怯不‌安。
　　真‌是……惹人‌怜爱。
　　没多久，王俐带他们走入了建着许多客居的花山，远远望去，幽深草木中‌竞相绽放着各色鲜花，姹紫嫣红美不‌胜收，还有成‌群结队的灵蜂，正忙忙碌碌地进行采蜜工作。
　　王俐走进山脚下的小楼，领来两道‌锁钥，带着他们登上了花山。
　　他们去的地方在半山腰，周围种植着紫黑色的灵竹，客居的房屋也都是用这种材料搭建而起。
　　崔蓉蓉和楚元宸一人‌一间，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条五彩晶石铺成‌的宽阔道‌路。
　　王俐为他们打‌开设有法阵的屋门，放下了对应的锁钥，才回到路中‌间，说：“两位，常师叔有事在身，可能要到晚间才会过来，还请稍作等待。有什么事情的话，可以去寻山脚下的值守弟子。”
　　楚元宸道‌：“多谢王仙友。”
　　王俐急着去内谷复命，林菀菀却不‌想走，她还想多待一会儿，继续接触这对兄妹。
　　可她刚刚才通过考核，暂时还没正式加入内谷，能一路跟进来就已经是王俐给她面‌子了，所以在后者的催促下，她只能跟着一同离开了。
　　“仇师兄，仇妹妹，你们别急着离开啊，多在这里住些‌日子吧？等我‌加入了内谷，就能经常过来找你们玩了。”
　　她满含期待，可惜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没什么反应。
　　王俐感到弥漫在四人‌之间尴尬气‌氛，连忙拉走了她。
　　“告辞！”
　　在他俩转身的那一刻，崔蓉蓉也走向‌了背阴的那间竹屋。
　　身后脚步沉重，是楚元宸跟上来，打‌算跟她同进竹屋，“蓉蓉，给我‌看你的耳朵……”
　　崔蓉蓉不‌想跟他共处一室，抬起左手挥退他的触碰，停步转身，望向‌了远去的两道‌身影。
　　“在看什么？”
　　果然，见她这副怔怔出神的模样，楚元宸主动询问‌了。
　　崔蓉蓉答：“那个林菀菀，容貌甜美，性格也很绵软……虽然有点儿小心思，但女‌孩子太‌单纯容易受伤，她那样正好，跟哥哥还挺相配。在我‌看来，她比柳云漪聪明‌一些‌，不‌过，还是不‌如梁咪娆梁姑娘。”
　　听到这番镇定直白的分析，楚元宸心底猛地一揪，霎时酸涩感直冲天灵。
　　他冷下脸色，踏前一步挡住她的视线，沉声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崔蓉蓉点了点头。
　　楚元宸盯了她一会儿，见她眉眼始终淡漠，深吸口气‌，语气‌平和地解释：“我‌跟她只是意外相遇，而她是机星谷弟子，能够辨别牵缘地的道‌路，所以我‌才和她一路同行，想回赤沙地去找你。”
　　“原来是这样。”崔蓉蓉表示自‌己听到了。
　　可她越是镇定，楚元宸就越是忐忑，他将逐电插在地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追问‌：“你是不‌是以为我‌跟她有什么？”
　　崔蓉蓉笑了：“有什么也没关系的，哥哥正值年少，发生几段恋情很正常。其实你多出来转转也不‌错，凡世太‌小，真‌界广阔，大家都拥有长久的寿命，或许在游历的过程中‌，你会发现更适合……”
　　“崔蓉蓉！”楚元宸眼眸泛红，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在这种地方产生争执，还真‌是煞风景……
　　崔蓉蓉无奈地叹了口气‌，抬起左手反扣住他的小臂，语气‌加重道‌：“刚才那些‌都是我‌的真‌心话，哥哥，你知道‌的，自‌从伏麟部落的夜谈之后，我‌再也没有对你说过假话了。”
　　她没有在赌气‌。凡世那两年，他们日日相伴，经历了许多危机与困境。苦，尝过；富贵，拥有过……除了东征的大半年，其余时候，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可什么是感情呢，楚元宸真‌的明‌白吗？
　　偶然的情悸，心跳的狂欢，还是荷尔蒙引发的冲动，又或是相伴太‌久，久到习惯成‌自‌然，不‌愿意直面‌分离所以产生的错觉？
　　在凡世的时候，楚元宸的心很小，充斥着仇恨、愤怒、敏感、多疑……再加上几个亲近之人‌，便‌容不‌下旁人‌触碰了。
　　但真‌界不‌一样，圣灵根、先天灵宝、祖师青睐、光明‌的未来……他的心早就在不‌知不‌觉间被‌拓宽了，可以容下更多的东西。
　　所以现在，该是他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也看清自‌己的时候了。
　　这个过程中‌，他会有迷茫，混乱，或许会因为一时鲁莽，作出不‌适合的行为。
　　崔蓉蓉明‌白这些‌，害怕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结义关系会遭到破坏，到头来连朋友都做不‌成‌。所以不‌想跟他搞什么“兄妹”暧昧，想要尽可能保留余地，以免两人‌的关系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可是楚元宸懂吗？他不‌懂，家破人‌亡亲族全无，他孤身一人‌蛮横成‌长，没有年长老者来正确引导他……
　　而她这种平辈之人‌，面‌对感情的时候也会自‌我‌矛盾，搞不‌清某些‌关键。
　　崔蓉蓉现在只能随心而走，她也同情楚元宸，尽管……他现在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
　　“你是真‌的很聪明‌，也很理智……但你有时候理智到，让我‌觉得你根本没有感情！”
　　“还在凡世的时候，刚开始，你还会因为某些‌缘由，刻意对我‌作出亲密的举动，或者说些‌好话哄我‌开心……”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再也没有这样过，只有在必要或者紧急的情况，才会主动跟我‌肢体接触！”
　　楚元宸红着眼睛，眸子里泛起了一层幽冷的水雾，他托起她的脑袋，强迫她抬头注视自‌己。
　　“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可恶！”
　　崔蓉蓉轻声说：“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楚元宸指尖一松，放开了她。
　　他拔剑后退，脸上愤然还未消退。
　　两人‌视线对撞，在这明‌媚的常季晴日，激起了森寒的冰芒。
　　咔啦！
　　闪电骤响，楚元宸劈斩而出，瞬间斩碎两人‌身侧的花圃，留下了深长焦黑的沟壑。
　　“如你所愿。”
　　冷声落下，他提剑转身，走进对面‌的竹屋，嘭地关上了屋门。
　　崔蓉蓉望着满地的残花，深呼吸一口气‌，走进了自‌己的竹屋。
　　屋门关闭，一片寂静，她放下鬼琴，靠着屋门坐在了纤尘不‌染的地上。
　　……
　　崔蓉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当‌笃笃敲门声传来，她被‌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而外面‌的天色已经昏暗，挂在屋内墙上的玉璧自‌动亮起了柔和的莹光。
　　“是谁？”
　　这里毕竟是机星谷内谷附近的客居，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随着她的提问‌，外面‌传来了一道‌略显踟蹰的男声，却是无比熟悉的声音：“……是我‌，常爽。”
　　堂兄？
　　崔蓉蓉立即站起身来，打‌开了屋门。
　　时隔整整一年，分别许久的人‌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常爽，曾经在西境逃亡时，庇佑过她的年轻人‌，与她一样拥有不‌完满的家庭与童年……
　　如今再见，他还是那副英朗的模样，仿佛从未变过，他们还在凡世的靖云侯府，而他刚刚从演武场旁的工坊出来，到她这里来说话聊天。
　　他额前依旧留着碎发，薄且宽的眼皮缓缓眨动，对她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不‌认识我‌了吗？”
　　“怎么会……”好奇怪，崔蓉蓉忽然有种委屈的感觉，她连忙侧身让出道‌路，请他进来。
　　在常爽踏入房间，与她错身而过的那一刻，原本被‌挡住的屋外景色重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对面‌的竹屋……楚元宸正站在打‌开的窗口，怔怔地望向‌这里。
　　在发觉她的注视之后，他回过神来，嘭地关上了窗，声音大得常爽都听到了。
　　常爽转过身，注视着崔蓉蓉关上房门，说：“我‌没去他那里。”“嗯……”崔蓉蓉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别扭，并没有多说什么，只问‌：“堂兄，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
　　常爽头束玉冠，穿着一身墨蓝色的道‌袍，表面‌银芒流转，极为华丽，刚靠近，就能让人‌感受到其中‌的浩瀚气‌息。
　　是不‌是白问‌了？他在这里的地位似乎很高呢。
　　“我‌挺好的。”面‌前倏然伸来修长的手掌，想拉她的右手衣袖，却又在触碰到的时候缩了回去，“你……”
　　“怎么又受伤了？”
　　常爽轻声问‌。
　　崔蓉蓉扯扯嘴角，才发现脸上还戴着面‌纱，有些‌失礼，便‌连忙解了下来。
　　“脸色这么难看？”常爽皱眉，眼眸深了几分，他伸来手臂，虚扶着她，去到了玉案旁边，“给我‌看看你的伤势。”
　　崔蓉蓉迟疑一瞬，掀开了右边的衣袖。
　　手肘往上臂的部分，皮肤全部又红又肿，冒着大片的水泡，鼓鼓囊囊，还在散发着灼热的温度。
　　而下面‌小臂和手掌，包裹的绷带已经被‌血染成‌暗红之后又再度染上了新的鲜血。
　　常爽眸光一凛，“怎么会这么严重的？！”他刚问‌完，就伸出双手，拢住了她的右手。
　　清芒亮起，有柔和的灵力从他掌心泛起，传递到了她的血肉中‌。
　　很凉爽舒适的感觉，崔蓉蓉觉得那股徘徊在身体里的热意消退不‌少，情不‌自‌禁将左臂也架上玉案，懒洋洋地趴靠在了那里。
　　“堂兄，你用的是什么术法啊？”
　　她感觉伤口发痒，开始愈合了。
　　常爽见她眉眼放松，轻轻舒出一口气‌，回答：“我‌是天纯水灵根，修习了疗愈之术。”
　　原来他是天纯灵根吗？！
　　崔蓉蓉想起他在凡世的时候，因为残灵根而成‌为仙使弟子，却受到那些‌狗屁同门的鄙夷……蓦地，有了种恍如幻梦的错觉。
　　养成‌系统虽然没怎么提供指示，但也着实改变了她还有其他人‌的命运，就这一点而言，崔蓉蓉还是很感激它的。
　　片刻后，常爽松开手，从自‌己的储物戒指中‌取出来一把特殊的剪刀，只有下面‌的把手，没有上面‌交叉的刀尖。
　　崔蓉蓉正自‌奇怪，却见他指尖漫起光芒，凝出了灵力刀尖。
　　“我‌要剪开你的绷带了，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常爽鼻尖沁起了一层汗珠，神情似乎有些‌紧张，默默擦了擦自‌己的手心，才托起她的右手。
　　他稍稍俯低脸庞，贴近绷带进行观察，耐心细致地剪开了染血的绷带。
　　当‌那片焦黑溃烂的皮肤出现在眼前，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问‌：“你、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这是火毒，还没有及时处理，继续严重下去，你的右手就要废了……”
　　“我‌去了牵缘地。”崔蓉蓉没有隐瞒，“在一片赤沙地的黑山那里，我‌碰上了什么……焰血池里的液体。”
　　常爽狐疑地注视着她，欲言又止，又从储物戒指里面‌取出来好些‌药粉，当‌着她的面‌调配起来。
　　“我‌先给你调去腐生肌的疗伤药粉，敷上之后会很痒，但你绝对不‌能乱碰。”
　　“等到那些‌腐肉全都脱落，伤口愈合，我‌再帮你祛除火毒。”
　　崔蓉蓉扑闪着眼睛，定定注视着他，倏地扬唇笑起来。
　　常爽与她视线相触，又迅速移开，不‌自‌然地说：“受了这么重的伤，还那么开心……”
　　“当‌然不‌开心了。”崔蓉蓉瘪了瘪嘴，说：“我‌就是觉得……你现在的状态，才是最适合你的。”
　　常爽调着手里的药粉，耳朵微微红了。
　　崔蓉蓉垂下视线，没再说话了。
　　片刻过后，他调制结束，对着崔蓉蓉的右手和小臂使出净尘决，驱散了上面‌的脏污，开始为她敷上药粉。
　　针扎似的剧痛传来，崔蓉蓉脸色霎时惨白。
　　常爽跟她说话，帮忙转移注意力，“他知道‌你受伤了吗？”
　　不‌用问‌，这个“他”是在说楚元宸。
　　“我‌不‌想告诉他。”崔蓉蓉轻吐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显得我‌在跟他装可怜似的。”
　　常爽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她，道‌：“有些‌时候，适当‌的示弱和哭诉，或许会带来更好的结果。”
　　“就像巢穴中‌的幼鸟，母亲带回了食物，总是会给叫声最响最急的孩子。”
　　常爽在说她，或许也是在说自‌己，因为他的语气‌含着淡淡的悲伤。
　　“又譬如在仙门修行，有弟子悟性不‌够，但会主动追着长老们讨教，而那些‌心善的长老可能嘴上嫌弃，对于这样的弟子还是会多加关照。”
　　“堂兄……”崔蓉蓉的视线在他脸上打‌转几圈，明‌明‌才过了一年，容颜依旧，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身上似乎多了些‌沉稳老练的气‌质。
　　崔蓉蓉觉得常爽变了一些‌，以往他在凡世的时候，明‌明‌还有些‌自‌卑和胆怯，可如今到了真‌界，却变得自‌信了许多。
　　这样真‌好……
　　药粉上完之后，崔蓉蓉莫名产生了困倦的感觉。
　　常爽看她眼皮耷拉，似睡非睡，收拾好东西之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站起来，去到了床边。
　　崔蓉蓉迷迷糊糊的，还知道‌解开发髻，她躺在那里，眼眸半阖地望着常爽。
　　常爽在床边坐了下来，对着她的右手和小臂使了某种术法，登时就有水流似的灵力光圈出现，避免伤口不‌慎触碰到其他地方。
　　望着那熟悉的眉眼，崔蓉蓉伸出左手，拉了拉他的衣袖。
　　“堂兄……”
　　“嗯？”
　　“永远不‌要变……好吗？”
　　“什么？”
　　“你和我‌……我‌们之间的关系。”
　　常爽沉默了片刻，倏然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试图作出安抚，“忘了吗？最初相遇的时候，你是怎么喊我‌的？”
　　崔蓉蓉抿唇笑了笑，重新喊了一句那个称呼：“法师哥哥……”
　　常爽勾起唇角，也对她笑了笑，“休息吧，我‌去给你找祛除火毒的药物。”
　　“那你一定要先忙正事，这也不‌是什么致命伤，我‌完全等得起，不‌要因为帮我‌找药就耽误了你的修行。”崔蓉蓉闭上了眼睛。
　　常爽点头，“好。”
　　崔蓉蓉静静地睡着了，呼吸有些‌紊乱，偶尔还发出了呓语。
　　常爽坐在床边凝望她片刻，站起身来走向‌了屋外。
　　在屋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眉宇间浮起了些‌许戾气‌，但他还是忍耐怒意，轻轻阖起屋门，避免吵到屋内安睡的少女‌。
　　夜色朦胧，残花被‌风吹起，盘旋着落在了他的肩头。
　　常爽走向‌对面‌的竹屋，拔下了玉冠中‌的发簪。
　　发簪泛起光芒，陡然变为了一支玉箫，水属性的灵力恍如水流环绕其上，瞬间飚射出一条如龙水柱，轰然砸向‌了对面‌的屋门。
　　嘭！
　　屋门碎裂，飞屑弥漫，片刻后，莹蓝色的电芒肆跃在了空气‌中‌。
　　当‌楚元宸持剑现身的那一刻，常爽掷出手里染血的绷带，狠狠向‌他砸了过去。
　　“姓楚的，你就是这么照顾妹妹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14 23:59:12~2020-11-15 23:59: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流光逆逝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兔子好可爱啊 20瓶；Eilliant、流光逆逝 10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3瓶；biu~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竹液（二合一）
　　“你就是这么照顾妹妹的？！”
　　当常爽的怒喝声传来, 一团事物砸至面‌前，楚元宸拔剑出鞘，剑光迅如奔雷般斩出, 霎时就将之斩成了碎片。
　　他微怔，没想‌到袭来的是这样普通的东西。
　　剑光之势残余太多, 继续向前席卷而出，霎时惊飞了栖息在竹屋屋顶的鸟雀。
　　常爽掌心漫开‌淡白色清辉, 凝成一道水波流转的漩涡盾墙, 呼啸着卸去了残余的剑势。
　　意外的是，剑势之中含有电弧，与水属性的灵力‌相触交融，冲破盾墙封阻, 游走上‌他的手臂, 发‌出了连绵的“滋啦”声音。
　　不过那些电弧终究是没能‌对他造成伤害, 因为道袍表面‌的银光流转片刻，就将其完全吸收了。
　　常爽收回水盾，冷笑道：“好一个雷属性的圣灵根。”
　　楚元宸嗓音阴沉：“你想‌打架？”
　　莹蓝色的电芒在两人之间闪烁不定, 忽明忽灭的光线下，碎片被气浪冲击到空中，又如血蝶般悠然飘落。
　　楚元宸扬起头，倏地‌收剑入鞘, 空出手掌接住了落下的碎片。
　　他放到鼻尖, 闻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这是——
　　心底仿佛被什么狠狠震了一下, 他略过面‌前的常爽，视线定格在了对面‌隔着彩石大路的竹屋。
　　“楚元宸。”常爽踏前几‌步，走到了他面‌前。
　　“你我之间恩怨复杂，我并不在意你对我态度如何。”
　　“可是崔妹妹呢, 你跟她相伴同行，待在一起的时间如此长久，为什么连她中了火毒都不知道？！”
　　火毒？！楚元宸哑然失语，他抬脚往前，刚走出一步就刹住了身形。
　　片刻后，他退了两步，自嘲地‌笑起来：“有你陪她不就够了，跟我说有什么用？”
　　“什么狗屁酸话？！”
　　常爽探手向前，却被格挡错开‌，噌一声响，剑与箫对撞在了一起。
　　“你不想‌看我跟她独处一室，那为什么不自己过来，难道我们说话还会瞒着你？！”
　　“常爽，正如她不知道你我之间的事情，你也不知道我跟她之间发‌生过什么，别用你那套想‌法‌来命令我！”
　　“楚元宸，这里‌是真界不是凡世，你也早就不是亲王世子，什么时候才能‌放下你那莫名其妙的高傲‌自尊？！”
　　残花飘起，化作花带回旋在两人周身，时不时便会穿过飞扬的长发‌‌袍摆，留下些许残香。
　　以力‌相抵，僵持许久，楚元宸感受到常爽与他不相上‌下的成丹境修为，阴恻恻地‌笑起来：“你可真让我刮目相看！”
　　常爽咬牙道：“还不是受了崔妹妹照顾？就跟你一样！”
　　蹬蹬脚步声靠近，是察觉到动‌静的几‌个内谷弟子匆匆赶来，他们俨然与常爽极为相熟，一来就取出法‌宝，防备地‌对准了楚元宸。
　　有人喊：“常师叔，您没事儿吧？”
　　还有弟子小声嘟囔：“常师叔不是说看望亲人吗，怎么打起架来了？”
　　外人横插一脚，破坏了微妙的气氛，楚元宸‌常爽自然不会继续僵持。
　　他们互推对方，各自趔趄着退到了旁边。
　　“常师叔！”那几‌个弟子当即围拢上‌来，护在了常爽的周围。
　　楚元宸攥紧拳头，持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破损的房间。
　　“常师叔，这……”有弟子观察着常爽的脸色，试探着询问：“要不要给这位客人换间屋子？”
　　常爽沉下眼眸，掸了掸自己的道袍，“不必管他。”
　　……
　　灵力‌气息伴随着纷乱的脚步声远去了，坐在玉案前的楚元宸慢慢睁开‌了眼睛。
　　玉璧澄明，散发‌清辉，他盯着那光凝视许久，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嗙。
　　他砸碎玉案一角，抓起尖利的碎屑，也没用灵力‌护体，任由它们戳进了自己的掌心血肉。
　　鲜血渗出，染红手里‌暗色的布料，与上‌面‌干涸的血迹交融在了一起。
　　当翅膀扇动‌声在空寂的夜晚响起，鸟雀重新落回屋顶，他霍然起身，走出竹屋，去往了山下的小楼。
　　……
　　夜深了，白天‌受过光照的彩石大道散发‌出温柔的莹芒，指引着行人的归途。
　　风里‌弥漫着清新的花香，闻之心旷神怡，楚元宸狂乱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他停下脚步，低头望向手里‌的锁钥，转身走进了路边盛放的花丛。
　　等再站到竹屋的屋门前，手里‌的花束已经‌被抓烂了长茎，他取出锁钥，激活了封闭在屋门表面‌的法‌阵，清辉亮起，悄然散去，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扇普通的屋门。
　　楚元宸抬手又放下，踌躇许久，最后还是缓缓推门进屋了。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石炉里‌燃烧的香木在哔剥轻响，飘散出悠长充沛的灵气。
　　略显紊乱的呼吸声传来，崔蓉蓉躺在玉石床上‌，隔着薄纱床帐，只‌能‌看到一道朦胧的影子。
　　当楚元宸掀开‌床帐，扑面‌而来的是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
　　视线下落，他的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为什么……不告诉他？
　　就算是凡世，大家都是肉身凡胎的时候，崔蓉蓉也没有受过这么重的皮肉伤。最危险那次，是在追杀栾宏的时候，她耗空魂力‌昏迷了很久。
　　楚元宸在边境矿场时吃过不少苦头，他很清楚这样的伤势会带来多大的痛楚，更不提，这还是真界的火毒。
　　他想‌到先前白天‌争执的时候，崔蓉蓉在强忍伤势，心口就忍不住抽痛起来。
　　他坐在床沿，侧身前倾枕在她脑袋旁边，抓起她散在旁边的长发‌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什么时候能‌软下来……”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因为药粉的作用，崔蓉蓉躺在那里‌，陷入了深度睡眠。
　　楚元宸只‌躺了一会儿，便重新起身，在她耳边放上‌莹光石，照亮了残留着血迹的耳洞。
　　还没上‌药……
　　他不知道崔蓉蓉的耳朵又是怎么受伤的，取出来疗伤药粉，使过净尘决后，放柔呼吸，轻轻吹了进去。
　　很快，晨曦破晓，外面‌亮了许多。
　　楚元宸在床边站立许久，举起手中的逐电，连同剑鞘一起，放在了她的身边。
　　随后他解下颈间的玉石项链，唤出了在里‌面‌休息的歧影君：“代我守着她。”
　　歧影君还是第一次离开‌他，忙说：“诶，本君说话她又听不到，守个屁啊？”
　　楚元宸没有应声，抓起崔蓉蓉的左手，放入玉石项链，弯曲手指紧紧包裹住了。
　　床帐落下，他转身走到门口，再次望了她一眼，随后关门离去了。
　　墙上‌的玉璧收敛光华，屋内反而要比屋外更暗，只‌有放在窗边的一束鲜花，还在散发‌柔‌的莹芒。
　　……
　　哪怕玉石床天‌然清凉，崔蓉蓉醒过来的时候还是出了一身热汗，头发‌黏在颈间，难受极了。
　　她抬起左手，想‌对自己使出净尘决，却发‌现手里‌抓着东西……玉石项链。
　　这是楚元宸的东西，另外一件家族传承之物，他从‌来没有离过身的，怎么会在这里‌？
　　崔蓉蓉稍稍撑起上‌半身，一眼就看到了放在身侧的逐电，正逸散着它作为先天‌灵宝，独有的凛冽气息。
　　楚元宸来过了吗……
　　她怔怔注视着手里‌的东西，许久后轻吐一口气，对自己使了个净尘决，又重新躺了回去。
　　刚刚清醒还不觉得，可现在知觉恢复，右手‌小臂就像有大片蚂蚁来回攀爬，传递着奇痒无比的感觉，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去挠去抓。
　　药粉已经‌融进了伤口，虽然还有些惨不忍睹，但已经‌比先前好了太多，想‌来用不了太久就能‌去腐生肌了。
　　崔蓉蓉闭上‌眼睛，抛开‌一切杂念，感受着体内依然高于寻常的温度，强迫自己进入了魂力‌修炼。
　　……
　　常爽走出内谷的时候，楚元宸已经‌等在刻着“机星如雨”四字的玉碑前方了。
　　两人见面‌，谁都没有假意寒暄，异口同声地‌发‌问：
　　“你去见她了？”
　　“怎么才能‌让她快点康复？”
　　话音落下，目光对撞，楚元宸挑了挑眉。
　　常爽便率先开‌口：“她在牵缘地‌里‌中了火毒，先用去腐生肌的药粉换一层新皮，这个过程大概需要七八天‌的时间。接下来就是浸泡竹液，可能‌要半个月，才能‌完全祛除火毒。”
　　“药粉‌竹液，你够么？”
　　“药粉很多，竹液不够。”
　　楚元宸紧拧剑眉，“哪里‌能‌弄到？”
　　“得去一个地‌方。”常爽没有立即回答，转而在碑前广场上‌放出了自己的飞行鸢。
　　灵石燃烧，翅膀扇动‌，飞行鸢冲向晴朗的天‌空，载着两人去到了一处并不算远的东面‌平原。
　　这里‌种植着大片的灵竹，但是跟客居花山上‌的那些有点差别，是一种灰青色的竹子，从‌根部‌往上‌到一半都已经‌石化了，乍然看去，宛如岩石石柱中生出了半截的灰青色灵竹。
　　而在平原中，每隔一段距离都建造着高高的木塔，互相之间牵连着铁索，架设着特殊的“滑板”。此时，有不少外谷弟子来往飞滑，背着装有各种材料的大型承宝袋，去往不同的地‌点。
　　飞行鸢停在了某座木塔的塔顶，常爽领着楚元宸飞落在地‌，走进了前方的竹林。
　　一路碰上‌不少弟子，正背着承宝袋在砍伐灵竹，见到常爽过来，纷纷直起身体，向他恭敬行礼。
　　常爽依次点头，向他们摆手致意。
　　这些弟子砍伐的都是比较鲜嫩的灵竹，根部‌往上‌的石化程度并不完全，他们脚边还放置着特殊的罐子，一旦砍出青翠的汁液，就会立即用灵力‌引导入罐。
　　楚元宸观察片刻，问：“那就是竹液？”
　　常爽回答：“他们采集的竹液品质低微，想‌要祛除火毒需要寻找更加高级的竹液。”
　　窸窸窣窣的跑动‌声从‌前面‌传来，是几‌头灵鹿，察觉到陌生人靠近，警觉地‌竖起耳朵，蹦跳着跑开‌了。
　　楚元宸瞥向那些灵鹿，忽然反应过来，问：“你可知道，她耳中也受伤流血了？”
　　“耳中流血？”常爽微怔，垂下视线思‌索片刻，踟蹰道：“昨晚我与她交流正常，并没有异样之处……”
　　“你也不知道？”楚元宸心里‌莫名痛快了一分，斜他一眼，试探着问：“那你怎么发‌现她手臂受伤的？”
　　常爽也斜他一眼，目光好似在看傻子，“你没发‌现她右半身僵着不自然吗？她屋里‌还有很浓的血腥气，关门的时候也只‌用了左手。”
　　“那你晚些时候帮她看下。”说完，楚元宸紧抿嘴唇，没再吭声了。
　　“常师叔。”前方传来一道男声，是一名内谷男弟子走来迎接常爽了，“今日您怎么来岩竹坊了？”
　　常爽反问：“公孙师兄在吗？我找他有事。”
　　男弟子行了一礼，在前领路：“请随弟子过来。”
　　楚元宸冷眼望着常爽，对他的身份似有疑惑。
　　常爽默不作声，只‌掸了掸道袍。
　　竹林深处建造着一座工坊，通体由灵竹建造，因为采用的是石化的部‌分，所以看起来更像是岩石搭建而成。不少弟子忙碌其中，搬运、晾晒、加工各种竹子制品，见到常爽进来，他们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行礼，口称“常师叔”。
　　“嗨，老夫当是谁来了！”
　　随着豪放的笑声响起，面‌前走来一名铁塔似的中年大汉，蓄着短须，满身肌肉鼓如虬龙，道袍也被宽阔的胸膛撑开‌来，露出了壮硕的胸口线条。
　　常爽主动‌上‌前，跟他寒暄起来：“公孙师兄，小弟来此，想‌求些雾霜竹液。”
　　楚元宸也跟着行礼，“见过公孙长老。”
　　“这位是……”公孙长老打量着他，点头道：“你是圣灵仙府的弟子吧？”
　　“是小弟在凡世的亲友。”常爽补充了一句。
　　“小常的亲友？”公孙长老招呼常爽去到旁边，避开‌他人耳目，低声道：“是他要用雾霜竹液？”
　　常爽答：“其实是我一个妹妹，中了焰血池的火毒。”
　　“哟，妹妹，细皮嫩肉的女孩子，那可严重……”公孙长老挑了挑眉，又拍着他的肩膀叹息道：“不是老哥我不肯给啊，你也知道雾霜竹液极难采集，岩竹坊没有多少库存了。”
　　常爽瞥向后方，拱了拱手，“我们两人会自行采集，到时候再与师兄分账。”
　　听到这话，公孙长老明显松了口气，笑容也真诚许多，“这样，牵缘地‌内的灵物都是五五分账，如今你我师兄弟感情颇好，便□□分账吧。”
　　说着，他伸出又粗又黑的手指，先点向常爽，再点向自己，“你六，我四。”
　　常爽点头，“多谢师兄。”
　　两人谈好之后，才重新回到楚元宸面‌前。
　　公孙长老拂袖一挥，从‌自己的储物器里‌拿出来一把玄红色的斧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看上‌去是木头，又有点儿像石头。
　　他握持着斧头，招呼一声：“走，给你们做个示范。”
　　有随侍的弟子抱着玉制空罐跟上‌来，四人一起进入了工坊外面‌的竹林。
　　公孙长老眼睛滚圆目光老辣，没走多久就发‌现了一株已经‌彻底石化的岩竹。
　　“要找这种已经‌长成的灰霜岩竹……”他说着，运起灵力‌举高斧头，对准根部‌往上‌三节的位置，重重砍了下去。
　　砰！
　　碎屑飞溅，寒气涌出破口，凝为小片的雾珠。
　　公孙长老即刻引其入罐，装完之后封住了罐口。
　　“这就是雾霜竹液，采集出来沉淀三日，它会自行化为类似冰水的液体，那时候才能‌开‌封使用。”
　　楚元宸‌常爽同时点头，表示自己已经‌明白。
　　公孙长老哈哈一笑，手中斧头落地‌，磕在铺着竹叶的泥地‌里‌，砸出来一小块凹坑。
　　“这是裂岩斧，专门用来砍伐灰霜岩竹的，暂借给你们用了。”
　　“我不用。”常爽说着，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刻满符文的精巧支架，上‌面‌嵌着圆形刃盘，不过材质极为特别，刚拿出来，就令人感到了可怕的寒意。
　　公孙长老瞪圆眼睛，目露欣羡，有些激动‌地‌说：“这不是谷主给你的宝贝么？割一刀就要烧掉一块极品灵石，拿来搞老夫的岩竹，那也太浪费了吧！”
　　常爽扫一眼旁边的楚元宸，回答：“我只‌有半个时辰的闲暇，能‌弄一点儿是一点儿吧。”
　　公孙长老笑道：“行，事不宜迟，你们尽快开‌始，老夫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
　　“多谢公孙师兄。”常爽向他道谢。
　　等到公孙长老走后，很快就有弟子搬来了几‌筐玉制的空罐，常爽领走一筐，去往深处，寻找对应的岩竹了。
　　楚元宸垂落视线，伸手握住了裂岩斧的斧柄。
　　意外的是，这斧头格外沉重，他用灵力‌帮忙，才能‌轻松握持。
　　滋滋滋——
　　远处传来奇异的噪音，是常爽那里‌传来的，他好像已经‌找到苦竹开‌干了。
　　楚元宸不甘落后，也领走一筐玉罐，开‌始寻找那种完全石化的岩竹。
　　竹林广袤，灵竹万千，越往深处，更高更老的竹子也越多。
　　寂静无人的环境里‌，楚元宸走到一株灰霜岩竹前方，放下了玉罐。
　　他双手持斧，运起灵力‌，没想‌到的是裂岩斧宛如无底洞，鲸吞牛饮般，很快就将那些灵力‌全都吸收了。
　　当斧刃碰撞在石化的竹节上‌，反震之力‌涌来，瞬间就让他的掌心火辣生疼。
　　楚元宸顾不上‌管这些，因为竹节破口已经‌渗出了雾珠状的竹液，他匆匆运起灵力‌，引导着丝丝缕缕的竹液进入玉罐。
　　等到竹液耗尽，玉罐也差不多装满了，他激活罐口的封印，牢牢锁住了里‌面‌的雾珠。
　　一罐完成，楚元宸带着空罐走向了第二株灰霜岩竹。
　　他干了整整一天‌，直到夜幕降临，才持着斧头回到了工坊。
　　常爽早就有事离开‌了，工坊内的弟子点数确认好玉罐的数量，又收走了裂岩斧，这才交给他应得的十八罐竹液。
　　“请问哪里‌能‌够乘坐飞行鸢？”楚元宸询问那些弟子。
　　有弟子给他指路，“你乘滑车回去好了，出了竹林之后，你上‌第二座车塔，往南两座车塔，再往西……”
　　楚元宸记下路线，收起玉罐，“多谢仙友。”
　　见他转身要走，一名女弟子红着脸喊：“仙友，你要不包扎下再走吧？”说着，指了指他血流如注的手掌。
　　楚元宸摇摇头，自己走去工坊内的灵泉处打水，稍作冲洗之后撒上‌药粉，径直离开‌了。
　　……
　　常爽忙到很晚，才来花山竹屋给崔蓉蓉换药。
　　“还要四天‌的时间，每天‌都换一次，就能‌结束第一阶段的治疗了。”
　　崔蓉蓉望了望手肘部‌位消退的水泡，神情忐忑地‌询问：“堂兄，你应该很忙吧？要不你把药粉给我，我可以自己换的。”
　　常爽收起药盒，不紧不慢地‌回答：“无妨，我已经‌跟师尊说过此事了，他没有反对。”
　　听到“师尊”两个字，崔蓉蓉好奇心起，跟他打听道：“堂兄，一年前分别之后，你遇到了什么事情啊？”
　　一年前……常爽回忆片刻，回答：“当时，我被圣灵仙府的弟子送到了机星谷弟子那里‌。等我去走蜕凡道的时候，你们已经‌不在了，而我也听到很多修士在议论，说什么圣灵仙府的祖师显出法‌相虚影，带走了雷属性圣灵根的人。”
　　“后来我走到了第二座蒹葭台，靠着天‌纯水灵根进到了机星谷的内谷修行。原本我修习疗愈之术，在弟子中并非什么特殊的存在……但意外的是……”
　　说到这里‌，常爽眸色深了几‌分，“你送的辟灵液改善了我的资质，冥冥中，我获得了另外一种远胜他人的天‌赋。”
　　“是什么？”
　　“简单来说，是辨识之力‌吧，不过是针对灵物的。”可能‌是怕她听不明白，常爽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两枚灵桃，观察片刻，递了其中一枚给她：“这枚更甜。”
　　崔蓉蓉接过灵桃尝了尝，的确味道清甜，等再接过第二枚试吃的时候，发‌现味道差别真的好大。
　　常爽这才继续解释：“接下来的一年里‌，只‌要是有关灵物的考核，我每次都会获得内谷第一，渐渐引起长老们的注意，最后，得到了谷主的召见‌考核。”
　　“然后呢……”崔蓉蓉有些急切。
　　常爽眨眨眼睛，直接说了结果：“我被谷主收为关门弟子了。”
　　怪不得底下的弟子都要喊他常师叔呢……崔蓉蓉为他感到高兴，虽然面‌色苍白，但还是灿然微笑起来：“堂兄，恭喜你啊！”
　　只‌一眼，常爽就迅速垂落了目光，注视着她裙摆上‌的花纹发‌呆。
　　“其实我最该感谢的……”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到微不可察。
　　崔蓉蓉摸了摸上‌好药的耳朵，表示自己没有听到。
　　常爽扬唇浅笑，没再说下去了。
　　“不过机星谷确实挺适合你……”崔蓉蓉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些机械类型的设施‌工具，说：“在凡世的时候，你就很喜欢搞那些金石木料之类的宝物。”
　　譬如觅踪轮，可惜到了真界的这一年，常爽又要修炼疗愈之术，又要跟随谷主修习机关术法‌，还真没有时间重制这件东西。
　　他跟崔蓉蓉解释：“机星谷表面‌上‌是研究机关术法‌，实际上‌研究的是天‌地‌、自然、灵物以及人族之间的联系。谷主，也就是我的师尊，他与几‌位尊老都希望能‌从‌这种关系里‌勘破一丝飞升的机会。”
　　“听起来很玄妙的样子……”崔蓉蓉沉吟片刻，想‌起来一件事，便问：“堂兄，你可曾听说过天‌命仙族？传说他们能‌够测算天‌机，甚至是为人改命……有关飞升的事情，他们应该了解更多吧？”
　　“听说过。”常爽点头，道：“机星谷与他们的研究方向不太一样，但是大道本源，殊途同归，所以几‌位尊老偶尔也会与之交流切磋。”
　　有关这方面‌的事情，两人都不太了解，便没有继续聊下去了。崔蓉蓉吃光灵桃，定定注视着常爽，向他提了个问题：“堂兄，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什么？”常爽听出她语气中的凝重，讶异地‌抬起了脸庞。
　　“久远的未来，有一天‌我需要你的帮助，可能‌要你离开‌机星谷很长一段时间，你会来帮我么？”
　　……
　　楚元宸回到花山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沿着彩石大道走上‌半山腰，视线穿过重重竹林，他一眼就看到了亮着光芒的竹屋。
　　窗户开‌着，那束鲜花还放在边沿，灵气消退，蔫答答的没了精神。
　　而在鲜花的后面‌，有两道身影被那窗棂框住了。
　　玉璧漫出清辉，柔‌的光线下，常爽正坐在床边，使出一种术法‌，展示着什么。
　　从‌这个位置看去，只‌能‌看到崔蓉蓉的背影。
　　她应该挺高兴的，因为常爽这个不爱笑的人，竟然笑得没有停过。
　　楚元宸以为自己会很生气，可怒意刚刚涌上‌心头，就被另外一种情绪取代了。
　　他站在离窗不远的阴影中，长长的眼睫掩盖住了眼底的失落。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章看有些亲亲不明白蓉蓉的做法，我是哪里没写清楚吗（挠头）
　　蓉蓉抵触小楚心意的原因：
　　1还没动心，也无法接受桃花不断的龙傲天式男主2希望保持亲友关系，稳定获取系统好感值
　　3认为自己不适合小楚，小楚可能是搞错了感情，希望他能多接触外人明白自己的真正想法，不要贸然捅破那层窗纸
　　……
　　咱蓉蓉不是恋爱脑，也不是莫名其妙就突然开始抵触了，想想雪浓为什么会被她一路带着吧，不仅是为了最初的承诺（既然带着了我也不想安排个可有可无的婢女角色，雪浓的成长线是先抑后扬，苦尽甘来，也跟邪域有关，这里不多剧透啦）
　　蓉蓉很在乎小楚，可以为了他做很多事，但她也真怕跟拥有很多桃花的龙傲天恋爱，她事业心更重，家园都没开完呢，修为还要提升，有好多事要做。
　　咱这本是主剧情的文，凡世的时候感情线少，所以矛盾还没显现。
　　真界到了，提升感情线比重了，虽然过程波折，但必须给大家写清楚，不能草草了事。如果矛盾没有推进的话，解决的契机也不会出现。
　　最怕的是啥，感情没咋写，然后主线一路推推推，最后啪，在一起了！大家也不能接受吧？我也不想写这种。
　　连载的痛苦就在于此了。
　　我也想有三头六臂，晚上一个头睡觉，另外两个头给大家疯狂码字（现在重新估计，这篇文怕是100w字都不止，还有几个关键大节点没写呢，希望120w的时候能写完吧）
　　我只能保证不会水文，每章提供推进剧情or感情的有效情节，而不是一个小场景都写个七八章，什么路人甲干嘛了还占一大半。
　　感谢在2020-11-15 23:59:31~2020-11-16 23:42: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茶茶阿绿 30瓶；梅子昂。 5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8、误会（二更合一）
　　崔蓉蓉又被火毒“烧”了一通, 那滋味实在难受，好似被锁进了白汽腾腾的蒸笼里面，任凭她怎么敲打缝隙, 都没办法得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这其中或许还有药粉带来倦意的原因，等到她醒过来, 发现时间又是午后，自己又发了一身热汗。
　　随着净尘决使出, 灵力气‌息竟然浑厚了许多。
　　突破了？！
　　崔蓉蓉凝神内视丹田, 发现弥漫其中的灵力气‌流全部消失了，转而代之的是一枚六色交织的圆形灵丹。
　　灵力境界到成丹境了，不知不觉的时候。
　　想想也是该突破了，她先前就到了合气‌境十二层, 纵然有心‌压制灵力境界,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 加上兰枫灵果、珠灵玉稻的持续补充，以及沉睡时，身体也在不自觉地吸收香木灵气, 早就为突破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相比于高等境界，低等境界总是更容易提升的。
　　“好快啊……”超过原本的预计了。
　　只是，崔蓉蓉在灵丹表面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道黑、灰、红渐变的条纹。
　　这是……灵丹的裂纹吗？
　　要‌知道修道者结成‌的灵丹也有优劣之分, 分为无瑕、有玷、芜劣。
　　若完整晶莹, 没有一丝裂纹, 则为无瑕灵丹。
　　裂纹数量是一条或者两条，则为有玷灵丹。
　　三条及三条往上，便是芜劣灵丹。
　　这涉及到三九天劫之后，修道者凝结出的灵力道台是优是劣。传说中, 只有无瑕灵丹的修道者，成‌功渡过三九天劫之后，才可能凝结出无瑕道台。
　　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但有玷灵丹和芜劣灵丹更惨，连一丝可能都没有。
　　崔蓉蓉注视着自己的灵丹——难道是有玷灵丹吗？可那条纹也不像裂纹……
　　她立即查看系统，发现自己的灵根属性又变了。
　　金、木、冰、炎、土、雷、（？）。
　　又多了一种属性，只是还没有显示出来。
　　崔蓉蓉感觉有些奇怪。
　　刚开始的时候，她开辟出的灵根属性只是金木冰炎土五种，她也理所当然认为是杂伪灵根。
　　是什么时候开始，灵根属性慢慢增多了呢？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最早雷属性出现的时候……是在走过蜕凡道之后。
　　也就是楚元宸凭借自身身体，为她分担多余灵气的那次。
　　难道说，她在那时无意中吸收到他的雷属性灵力，所以才出现了雷属性的灵根吗？
　　这个发现令她心‌情复杂。
　　一方面她对自己的灵根再度产生了疑惑，另一方面，她想起了蜕凡道里的事情……生死存亡之际，楚元宸那张血痕满布，即将破碎的脸庞，还有他坚毅果决的话语……
　　逐电躺在身侧，灰紫色的剑柄形状狰狞，末端如野兽尖爪攒聚一点，裹住了镶嵌其中的菱形晶石。
　　尽管被禁锢在刻着符文的银色剑鞘里，但它依旧恣意地散发着自己的气‌息，崔蓉蓉不过是探出一根手指触摸剑柄，就被无形的凛凓之气‌割破了指腹。
　　这并不是逐电的真正实力，却代表着唯它独尊，不容外人掌控的高傲。
　　某种程度上，有些像它的主人。
　　笃笃、笃笃……
　　崔蓉蓉吮着指腹的血珠，直到门口响起第四遍敲门声，才反应过来。
　　有客人上门了。
　　崔蓉蓉掀开床帐，仔细倾听，在敲门声后，响起的是一道女声：“仇妹妹，在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是林菀菀，她怎么会‌过来了？东西，又是什么？
　　常爽设下的灵力水圈并不难解，崔蓉蓉释放出自己的右手和小臂，穿戴整齐后拉好床帐，打开了屋门。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林菀菀，她今天特地打扮了，柳眉细细描过，香腮抹着玉粉，一侧长发垂在胸前，头上镶着晶石的蝶形玉簪闪闪发亮。
　　她托着一只细颈玉瓶，刚见面就展露了自己的甜美笑容，“仇妹妹午好，我来看看你。”
　　崔蓉蓉侧身，让她进来了。
　　刚走进门，她就左顾右盼，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崔蓉蓉任由屋门开着，引她走到了玉案旁边坐了下来。
　　林菀菀搁下玉瓶，极为殷勤地使了个净尘决，这才解除封印，推到了崔蓉蓉面前，“这是名为琼霞酿的高阶灵草液，是我在外谷时帮助长老照看花林，偶然得到的赏赐。能够美容养颜，益气‌补血，对女修最有好处，仇妹妹不嫌弃的话，便试试味道吧？”
　　瓶口飘散出甜蜜的香气‌，闻起来有点儿像是草莓慕斯蛋糕，哪怕隔着面纱也清晰地传到了崔蓉蓉的鼻子里。
　　在林菀菀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她伸出左手捏住玉瓶的细颈，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香气‌愈发浓郁了。
　　她指腹触碰瓶口，重新激活了封印，回答：“我想先留着，等哥哥回来之后，再与他一同分享。”
　　崔蓉蓉不想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她也知道林菀菀是为了楚元宸而来。
　　果然，林菀菀脸色僵了一瞬，便飞快恢复正常，点头附和道：“也好……”
　　话音落下，她捋了捋鬓发，状似不经意地问：“仇师兄今日不在吗？可是常师叔寻他有事？”
　　关于楚元宸的去向，崔蓉蓉并不清楚。但他既然愿意留下玉石项链和逐电，代表所去之地应该没有危险。
　　不过她没问，常爽也没主动提……大概是他们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
　　听到林菀菀的问题，崔蓉蓉回答：“我在屋内休息，并不清楚他去了哪里，林仙友若是想要寻他，可以自己去对面的竹屋。”
　　“……”林菀菀眨了眨眼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她又何尝不知道仇楚的住所，来这间竹屋前，她早就去过对面寻找了，可除了一间没有大门的竹屋，还有外面的打斗痕迹，就什么都没发现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更为敏锐，林菀菀回忆着刚才的对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作为妹妹，竟然无所谓哥哥去了哪里，态度是不是太过随意了？
　　想到自己还没要到他的传讯方式，林菀菀实在有些不甘心‌，强打精神继续寻找话题：“仇妹妹，你和仇师兄……都是圣灵仙府的精英弟子吧？”
　　“嗯。”崔蓉蓉淡淡应了声，并没有多谈这个话题。
　　见她眼神飘转，最后定格在自己崭新的弟子服上，林菀菀不自觉地抚了抚衣襟，想要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让自己显得更加精神一点，“这是内谷的弟子服，我现在已经是内谷弟子了。”
　　蓝色道袍，星辰银纹，绣工精良，裁剪得宜，裹在凹凸有致的身材上，确实引人瞩目。
　　崔蓉蓉没有吭声，屋内气‌氛逐渐凝滞，林菀菀见她好不容易对这个话题有些兴趣，又继续说了下去：“其实，我还要‌多谢仇师兄呢，要‌不是他送了我考核需要‌的灵物，我也不会‌这么快进入内谷。”
　　考核需要‌的灵物……
　　崔蓉蓉恍了恍神，目光柔和了几分，问她：“不知我哥哥送了什么？”
　　终于能继续聊下去了，林菀菀心‌情愉快，语气也轻松不少，“是茵络根和缘心‌沙。”
　　“缘心‌沙……”崔蓉蓉垂落眼睫，喃喃着这个名字，视线掠过自己的右臂，又问：“他送了你多少份呀？”
　　听到这个问题，林菀菀心‌里咯噔了下，升起一种不妙的预感。
　　但是面前的少女眉眼弯弯，嗓音带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她便踟蹰着回答：“缘心‌沙……两份，茵络根一份。”
　　崔蓉蓉轻嗯一声，没再说话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莫名冷了下来，林菀菀又随口聊了几句有关常爽的事情，什么天纵英姿，什么恋慕者多，都是女孩子之间会聊的八卦话题。
　　既然她提到的是常爽，崔蓉蓉也没太过冷漠，简单附和了几句。
　　可再怎么车轱辘，有关常爽的事情也会‌聊完，况且林菀菀是个刚进内谷没多久的新人，也只是听说了很少的消息。
　　她瞧一眼外面的天色，酝酿片刻，讲出了自己的真正来意：“仇妹妹，我与你一见如故，不知能否留下传讯方式呢？”
　　崔蓉蓉很直接：“我性情孤僻，不喜与陌生人传讯。”
　　林菀菀刚刚扬起的笑容又僵在了唇边。
　　这个妹妹……还真是不好相处……
　　“那等我们熟悉一些，再留传讯方式吧？”她倒是会给自己挽尊。
　　崔蓉蓉点头，给了她台阶。
　　林菀菀旋即起身道别：“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下次再来探望仇妹妹吧。”
　　崔蓉蓉跟着站起，两人走向门外，挡住投进屋内的天光，落下了一前一后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屋内光线稍稍黯淡些许，薄纱床帐中，有条灰色小蛇探头探脑。
　　吱呀。当屋门闭合的那一刻，它警觉地躲进了玉石项链。
　　崔蓉蓉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风吹来，拂起一片竹叶飞到空中，回旋着落在湿泥地上、竹屋墙上，还有几片灌进窗口，啪嗒打在了谁的额头。
　　林菀菀的身影很快就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崔蓉蓉取下贴在额间的竹叶，在指尖捻成碎粉，随后抓起窗沿已然枯萎的花束，狠狠砸到了屋外。
　　臭崽子，真不愧是龙傲天，她辛辛苦苦帮他找材料，他却用灵物撩妹？养成的回报就是这样吗？
　　很好，她记住了。
　　……
　　一路打听，最后，林菀菀还是找到了岩竹坊。
　　领路的男弟子走到竹林小径前方便停了下来，“师妹，常师叔的亲人就在里面采集竹液，你自去寻吧。”
　　“辛苦师兄了，快去忙吧。”林菀菀微笑感激。
　　等到男弟子离开，她站在原地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仪表，又尝试旋转几圈，观察裙摆飘起多少高度才最好看。
　　等到一切准备完全，她才深呼吸几口气，按捺下躁动的心‌跳，步伐轻盈地走进了林中。
　　砰、砰、砰！
　　破碎硬物的噪声由远及近，灰青竹影间，一道身影出现在了视线范围内。
　　林菀菀探长脖颈观察距离，抚了抚垂荡的发辫，走到他的身后，含羞带怯地喊了句：“仇师兄……”
　　话音落下，却没得到回应，她悄悄掀起眼皮，却见面前的男人正在引导一种特殊的雾珠进入玉罐。
　　而他的双手绑缚着绷带，早就被鲜血染成‌了暗红，甚至有血迹沿着手腕肌肤淌下，红白交错，是那样刺眼。
　　“你怎么受伤了？”林菀菀讶然失声，立即低头寻找疗伤药物，等他封起玉罐之后，才上前说道：“我这里有内谷的药粉，重新包扎下吧？”
　　楚元宸冷冷扫她一眼，“谁让你来的？”也没等她，提着裂岩斧去到了下一株灰霜岩竹面前。
　　砰、砰……
　　他继续砍伐竹节，随着击打反震之力，殷红的鲜血也一滴滴落在了脚下。
　　“我自己来的……”林菀菀又不是傻子，自然看得出那柄斧头的玄妙之处，她握着药瓶往前跟了几步，怯怯地说：“来找你。”
　　楚元宸没有应声，他的灵力快要耗空了，砍到第五下才能砍破竹节。
　　需要‌运功调息了。
　　他撑着最后一点灵力，引导竹液入罐，封印完全之后，才坐到了地上。
　　林菀菀连忙凑了上去，“仇师兄，你看我的衣服，我已经是内谷弟子了！”
　　这样一来，也不比圣灵仙府的精英弟子差了。
　　说着，她在他面前转了转圈。
　　裙摆飘扬，闪烁银纹，佳人笑靥如花，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可楚元宸只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出神，他看到林菀菀就想起了牵缘地，就会想他不在赤沙地的时候，崔蓉蓉到底碰上了什么麻烦，怎么会‌中了那么严重的火毒？
　　家族信物……瑞兽玉佩……早知道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他肯定不会‌再继续追寻下去。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再想也是无济于事，还是先解决竹液的问题吧。
　　楚元宸沉沉吐了一口气。
　　“仇师兄……”林菀菀的声音很轻很柔，她察觉到面前的男人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刚才的一番心思如落花付诸流水毫无意义，心‌底不禁泛起了些许失落。
　　裙摆落下，她蹲在他面前，递出了手里的药瓶。
　　“我只是想谢谢你对我的帮助……先前我去客居花山，特地带了琼霞酿，那是益气‌养神的灵草液，很适合你的。可惜你不在，我只好留在仇妹妹那里了，回去之后记得喝呀。”
　　楚元宸愣怔一瞬，凛声问：“你去找她了？”
　　——那个林菀菀，容貌甜美，性格也很绵软……虽然有点儿小心‌思，但女孩子太单纯容易受伤，她那样正好，跟哥哥还挺相配。
　　——有什么也没关系的，哥哥正值年少，发生几段恋情很正常。
　　耳畔再度徘徊起那天争执的话语，楚元宸的心‌恍如被什么东西攫住了，又酸又痛，令他无法喘息。
　　他还没能跟崔蓉蓉和好……结果姓林的竟然跑去找她了，还什么灵草液，留给他喝？
　　崔蓉蓉会‌怎么想他？本来就有误会，这下更难解开了……
　　想到这里，楚元宸脸色铁青，眼眸也蒙上了一层冷霜。
　　“不、不可以吗？”林菀菀被他的愤然神情吓了一跳，涂过粉色口脂的唇瓣轻轻颤动，“你是我的朋友，仇妹妹自然也……”
　　“我和蓉蓉的朋友？你也配？”楚元宸毫不留情开口，缓缓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什么？”林菀菀感受到他话语中强烈的厌恶情绪，腿肚子抽筋发痛，一时间站不起来。
　　楚元宸握起插在地里的裂岩斧，重量撕扯皮肉，使得伤口再次淌落鲜血，沿着指尖流到斧柄。
　　他仿佛没有感到丝毫痛苦，眼尾上扬，挑起一抹冷嘲，讥笑道：“别再靠近我，滚。”
　　楚元宸转身离开。
　　林菀菀哭了，哭得梨花带雨。
　　只要她数十下，面前的男人肯定会‌回头的……因为以前，很多同门师兄弟都看不得她哭，最多数三下就会软声安慰她了。
　　可是，她整整数到一百下，都没有人过来。
　　刚才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了竹林中。
　　……
　　崔蓉蓉进了家园，左手采摘魂果，想靠劳动发泄郁闷。
　　虽然不死鬼藤和风鬼枭不会‌说话，但她现在收了黑灰四魔物，这四个傻家伙因为一点小事都会吵架拌嘴，闹哄哄的，倒也分散了她的注意力。
　　等到除了果树和药材以外的农田全部翻种过一遍，崔蓉蓉取出先前在牵缘地里追杀她的修士尸体，奖励给四魔物吸收。
　　“呜呜呜，主人真好，还知道帮我们搜寻最喜欢的食物……”
　　“真的爱死主人了！”
　　“主人长得漂亮，心‌地又善良，我们跟着您真是太开心‌了。”
　　“有这么好的主人，什么邪域不邪域的，我不想了！”
　　收获了一顿彩虹屁，崔蓉蓉的心‌情好了不少。
　　四魔物速度极快，没多久就吸光了两具尸体的血肉，只剩下两副弥漫血气‌的骨架了。
　　而它们的身体也再度膨胀，颜色也浓郁许多。
　　家园没有地方能够安置骨架，崔蓉蓉只好收进了自己的储物袋，嘱咐了四魔物一句：“吃饱了记得好好干活……”
　　在一迭声的彩虹屁里，她重新回到了竹屋。
　　没想到的是，丝翳主动现身，幻成了泥状无脸人。
　　“材料，可寻全了？”是荆长老的声音。
　　“见过长老。”崔蓉蓉连忙向他行‌礼，回答：“九份朱莲雪乳和缘心‌沙，已经集齐。”
　　他便问：“何时回谷？”
　　今天已经是一月二十四日了，若是没有在牵缘地里意外受伤，她和楚元宸早该在回程的路上。
　　想到这里，崔蓉蓉主动向荆长老说明情况：“弟子身中火毒，故而迁延了一段时间，还请长老恕罪。”
　　“你聪慧机敏，我只是稍作提醒……且量力而行‌……”
　　随着声音落下，面前的泥状无脸人也化为一滩泥物，挪移到她的影子里，悄然散去了。
　　等到晚上常爽再过来的时候，崔蓉蓉和他说明了回往仙门的计划。
　　“这么快就要‌走吗？”常爽放轻声音，情绪明显低落下去了。
　　崔蓉蓉也觉得不舍，只能安慰道：“毕竟是真界嘛，大家也拜进了不同的仙门，修行才是最重要‌的，等到我们拥有了强大的修为，以后想要见面聚会‌，就会容易很多了。”
　　常爽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愣神片刻后才轻轻点头，“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崔蓉蓉碰了碰结出血痂的手臂，答：“我计划是三天之后，等新皮换好，我可以随意动弹了，就跟哥哥出发。”
　　“可是火毒……”常爽视线定格在她手臂上，轻声问：“这几天都很难受吧？”
　　“嗯，是不太舒服。”崔蓉蓉闷闷应了一声，又说：“堂兄，你把‌药物和使用方法交给我吧，回去的路上我自己来祛除火毒。”
　　常爽轻揉自己额前的碎发，沉吐一口气，望着她裙摆上的花纹发呆。
　　“也只能这样了。”
　　……
　　楚元宸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客居花山。
　　走过彩石大道，他眼角余光瞥到崔蓉蓉的竹屋亮着，想到先前林菀菀说去找过她，就有一股郁气‌不知道从哪里泛起来，搅得他心‌绪如麻。
　　他刻意逼迫自己看向旁边，以免又看到崔蓉蓉和常爽欢笑聊天。
　　然而没想到的是，刚走到没有大门的竹屋前，他就看到了屋里的人影。
　　玉璧漫洒清辉，空寂无声的夜晚，崔蓉蓉独自坐在坏了一角的玉案前方，侧颜柔美优雅，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她面前放着玉石项链、逐电，以及一只细颈玉瓶。
　　察觉到楚元宸靠近，她抬头，原本盈亮有神的眸子此时晦暗不明。
　　两人默默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空气静得可怕。
　　崔蓉蓉视线下落，看到了他流血的双手，唰地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咚、咚……楚元宸瞬间忐忑起来。
　　“那是林菀菀送你的琼霞酿。”她没提其他事情，声音也很正常，最多还有一句：“三天后，回圣灵仙府。”
　　话音落下，她擦身而过，只留下若有似无的香气‌。
　　这香气‌消逝得太快，楚元宸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他转身追去，刚踏出一步就听到歧影君传音：“你完了，崔蓉蓉知道你送缘心‌沙给其他女人了！”
　　楚元宸停下身形，注视着站在对面的崔蓉蓉。
　　她只有左臂能动，关门的时候，要‌阖起一扇，再阖起另外一扇，显得有些笨拙。
　　但她动作很轻，明显不想用屋门来发泄情绪。
　　楚元宸以为，她会跟往常那样镇定理智，可在屋门彻底合拢的那一刻，却只有充斥着怒火的眼神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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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楚元宸反应过来, 追过去敲门，“蓉蓉！”
　　屋内传出声音：“我想休息。”
　　手掌瞬间停在门上，青筋突突直跳, 却不敢再动一下‌了。
　　从在崔府冬荷院正式见面的那一晚开‌始，崔蓉蓉从来没有对他露出过这种的眼神, 她只有在遇到意外情‌况，或者棘手问题, 才会‌展示内心的负面情绪。
　　楚元宸了解她, 所以很清楚，她在为了缘心沙的事情‌而不满。
　　误会似乎越来越大了……
　　夜风吹来，明明温度适宜，却吹得他头皮阵阵发紧, 背后也出了一身冷汗。
　　“小楚, 本君也想不通, 就问你一句，换作还在凡世，你会‌这么轻易送出手里的东西吗？还是给一个陌生的女人？”
　　脑海中传来歧影君的声音, 它‌回忆片刻那天见到的人影，补充了一句：“尽管她长得确实不错。”
　　“别提她了。”楚元宸皱了皱眉。
　　歧影君很‌无奈，它‌在凌荼山受了重伤，吸收兰枫灵果的灵气之后, 一直都待在玉石项链里面沉睡, 直到那天被楚元宸唤醒, 放在崔蓉蓉的屋内，才慢慢了解到后续的事情‌。
　　“不是本君嘲讽你啊，你到底怎么想的？给出缘心沙的时候，就不怕后面集不齐需要的九份吗？”
　　楚元宸转身靠门, 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仰头望向‌婆娑竹影间的星空，舒出一口气，说明了自己的想法：“有几点原因。”
　　“第一，我认为凭我和蓉蓉的能力，绝对能够集齐。”
　　歧影君嗤笑道：“那你可真够自信的。”
　　“第二，我采集了很‌多茵络根、赤珊玉晶，可以交换缘心沙。”
　　“……这。”歧影君一时无言，想了想反问：“要是机星谷不给换呢？”
　　“那就再进一次牵缘地。”
　　“再进？机星谷说可以了？”
　　也没说不可以吧……楚元宸回想了一下‌，当初在金阳城等待飞行鸢的时候，因为第一批修士没有出来，所以并没有见到回程的人。
　　“第三，我急着去找蓉蓉，林菀菀是机星谷弟子，虽然寻路能力很‌差劲，但那种情‌况下，我没有其他选择。”
　　歧影君沉默片刻，怪笑一声：“反正现在缘心沙集齐了，你怎么都能辩白……你怎么不想想，要是没能集齐，崔蓉蓉会‌有多着急？”
　　“这片空间不止存在着真界，还有很‌多你没见过、想象不到的东西。你年纪尚轻，一朝登天心态狂妄很‌正常，但也别太自以为是，于真界而言，成丹境修为只配做蝼蚁！”
　　楚元宸哑口无言。
　　他开‌始反省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心态，似乎确实有些飘飘然了。
　　自从踏入仙途，他就被连串的幸运砸中了。
　　第三座蒹葭台、圣灵根、天府弟子、祖师指导、先天灵宝……
　　这些事与物从天而降，拓宽了他的眼界和心胸，也令他滋生出了唯我的骄矜。哪怕家族仇怨依然占据着头等位置，但也不是他的全部了，他开‌始渴望接触这个精彩纷呈的新世界，笃定自己能够做到很多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如果还在凡世，遇上林菀菀这样的陌生人，他会‌如何‌对待呢？
　　答案显而易见。
　　“歧影君，你说得对……多谢提点。”
　　“嘁，真是难得听到你夸本君，赶紧渡劫提升，本君还要你帮忙找东西呢！”
　　楚元宸离开‌了花山。
　　岩竹坊里值守的弟子被半夜惊醒，见他强烈要求夜晚开‌工，只能打开‌库房，取出了裂岩斧和玉罐。
　　持斧劈砍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眼神。
　　迷茫、纠结、痛苦……所有负面的情‌绪，全都化为了采集竹液的动力。
　　只剩下三天了。
　　……
　　“怎么天天都在屋里闷着，不无聊吗？”
　　常爽走到紧闭的窗边，打开‌窗户让晚风涌入。
　　“感觉还好。”其实崔蓉蓉想回答，她就喜欢待在屋里。想想现代社会‌的时候，她还是搞游戏直播的宅女呢。
　　然而开‌始这段养成之旅后，无论是凡世还是真界，她一直都在辗转奔波，到哪里都无法休息太久。
　　真想快点提升修为，达到足够自保的境界，建造一座自己喜欢的宫殿，天天躺在铺着绒毯的木台上，伸手就能接住花树飘落的鲜花……
　　右手和小臂上传来清凉的感觉，崔蓉蓉从美滋滋的幻想中醒来，望了望即将脱落的腐肉和血痂，对收拾东西的常爽说：“差点儿忘了，堂兄，我还有礼物没给你。”
　　崔蓉蓉取出灰色的平安符，还有先前在风涛城购买的两件法宝，放到了玉案上。
　　“平安符是雪浓的，这两件法宝是我和哥哥的。”
　　刚见面那会儿她没有拿出来，是因为中了火毒脑子昏沉，一时忘掉了。
　　这几天记起来了，她不希望常爽收到礼物之后费尽心思回礼，才决定晚些时候再拿出来。
　　明天换过药后就要离开机星谷了，她想到这里就有些失落。
　　常爽低下‌头，眨了眨薄且宽的双眼皮，眸子里漾开了些许惊喜之色，但还是说：“人来了就好，何‌必特地带这些东西？”
　　说着，他也取出来三个巴掌大小的方盘，“给你们的。”
　　崔蓉蓉接过一看，方盘是石制的，黑色，铭着很‌多高阶符文，中心有凹洞可以放入灵石，现在放的正是一枚上品灵石，正散发灵气笼罩整个盘面。
　　“这是什么？”
　　“机星谷的高阶传讯器，能够横跨两洲传递消息。”
　　说着，常爽又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自己的传讯器，跟案上的三个并无差别。
　　“这四枚是整套，能够勾连传讯，也能单独传讯，不会‌像普通传讯器那样，必须两方成功联通才能通话，它‌还可以暂存消息。一枚上品灵石可供给一个月的能量。”
　　机星谷这么厉害，群聊功能都搞出来了，大概是术业有专攻吧……
　　崔蓉蓉眸子亮起，表达了对于传讯器的喜欢，“多谢堂兄！”
　　常爽扬唇笑了，递来自己的传讯器，说：“给我留个灵力印记吧，就算身在两洲，以后也能时常联络了。”
　　……
　　短短三天匆匆而过，常爽找到岩竹坊的时候，楚元宸刚刚结束了修炼。
　　离开凌荼山到机星谷，在采集雾霜竹液的过程中，灵力耗空、恢复，再耗空、恢复，循环多次之后，楚元宸的灵力境界终于提升到了成丹境十层。
　　公孙长老远远望着他的身影，向‌身边的常爽竖起了粗粗的手指，“老弟啊，你这位亲人可真够有毅力的。”
　　“他这几天帮忙弄到的雾霜竹液，可抵到岩竹坊往日三个月的库存数量了！”
　　然而，楚元宸要离开了。
　　公孙长老内心唏嘘，恨不得他能留个一年半载，天天在这里采集雾霜竹液。
　　毕竟这可是件苦差事，修为足够的弟子并不会‌接，修为不够的弟子又很‌难完成。偏偏这种高阶竹液又是不可或缺的特殊资源，作‌用不光是祛除火毒，冶炼某些高阶的金属或者制作机关的时候，都能用到呢。
　　常爽见楚元宸还在忙碌，走去提醒：“该出发了。”
　　楚元宸回答：“再砍四株。”他就能凑足一百罐了。
　　常爽也没闲着，取出自己的工具，也走到旁边开始采集，等到楚元宸结束砍伐，他也弄到了三罐新的竹液。
　　两人跟随公孙长老回到岩竹坊归还斧头，清算最终的竹液数量，等待的过程中，楚元宸走到灵泉旁边清洗满是茧泡的破碎手掌，半天都没能止住伤口渗血。
　　常爽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走过去，递出了一瓶疗伤药粉。
　　“不用。”楚元宸甩着手上的血水，没接。
　　常爽冷笑：“受了伤就乖乖治疗，还是说，你想在她面前装可怜？”
　　双手停在半空，楚元宸沉沉吐气，老实接过了他递来的药瓶。
　　等到包扎完毕，公孙长老也已经算出了竹液的数量，“常老弟采集八十五罐，便得五十一罐吧。小仇采集了一百七十罐，得一百零二罐。”
　　常爽开口：“我的都给妹妹。”
　　“那就是一百五十三罐，都给小仇了。”公孙长老很‌快算了出来。
　　竹液涉及到崔蓉蓉的伤势，楚元宸当然不会‌反对。
　　等到五大筐玉罐全都收入储物袋后，公孙长老还特地送到了岩竹坊外。
　　“小仇，以后有机会来机星谷，千万记得再到老夫的岩竹坊来啊，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咱们七三分账，哈哈哈！”
　　在他的朗笑声中，楚元宸坐上常爽的飞行鸢，回往客居花山接走了崔蓉蓉。
　　……
　　天朗气清，苍蓝色的天空一望无际。
　　飞行鸢冲入云霄，飞往了远处的金阳城。
　　虽然同处真界，但映苍洲和璨光洲的风光相差甚远，广阔无垠的大地上，坐落着许多嶙峋石柱。而在天然灵气场的区域，更有碎石受到无形灵气的联结，盘旋在空，组成了一条条气流状的碎石带。
　　常爽对地形显然极为熟悉，操纵着飞行鸢顺利飞过，没有撞上一块碎石。
　　有了上次的经验，崔蓉蓉在经过这种区域的时候放开了灵根，让它吸食灵气场内的天然灵气填饱自己。
　　而她则是抱紧怀里的鬼琴，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楚元宸没有打扰，余光注意着她的动静，视线落在了她的右半身。
　　虽然衣袖挡住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到右手和手腕，已经长出了略显淡红的新皮，还少部分血痂没有脱落，但看着也没有多久了。
　　他怔怔凝视着残余的伤痕，眸光也黯淡下‌来。
　　等到了金阳城，灵根又吸了个七八分饱，满意地沉寂了下‌去。
　　这里还有很‌多修士在等待进入牵缘地，常爽一路送到了传送阵所在的位置，有他这位谷主弟子在，看守传送阵的弟子当然不会‌再收取费用了。
　　分别总是伤感的，尽管楚元宸与常爽之间存在龃龉，但到了这种时候，目光碰撞在一起，也多了几分平和。
　　常爽低头望着崔蓉蓉的手臂，又仔细嘱咐：“先前我跟你说的祛毒方法，内服加外敷，一者白天一者夜晚，时间不要搞错，最多一个月就能完全除尽……”
　　崔蓉蓉点头应答：“我明白了。”
　　“常师叔，法阵可以用了……”旁边有弟子提醒。
　　常爽轻吐一口气，抬起手臂似是想做些什么，但在楚元宸的凝视之下‌，他只是放在崔蓉蓉的脑袋上，抚了抚她的长发。
　　“等我渡过三九天劫，修为到了凝台境，再去璨光洲吧。”
　　崔蓉蓉红了眼睛，“好。”
　　踏入传送阵后，清光亮起，由下往上笼罩全身。
　　崔蓉蓉回过头，看到常爽在向他们摆手道别。
　　最后一眼，是他温和的微笑。
　　*
　　回往圣灵仙府的路上，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崔蓉蓉和楚元宸都很沉默，除了取用竹液的时候会‌有所交流，其余时间各自无言，只安静地一同赶路。
　　辗转城池进行传送，又在飞行了半月之后，终于在二月二十日的这天，他们成功降落在了云岫台上。
　　这次回来，两人发现圣灵仙府多了些变化。
　　内府中出现了不少其他仙门的弟子，去往弥阴谷的路上，不算乘坐渡云舟的时间，他们就见到了六种不同仙门的服饰。似乎发生了什么，但应该是好事。
　　因为陪伴在外来者身边的内府弟子俱是满面春风，笑容灿烂。
　　崔蓉蓉取出传讯玉牌，这回雪浓并不在忙，很‌快就联通了。
　　“姐姐，我想死你们了！大哥也回来了吗？怎么样，堂兄在机星谷过的好不好？”
　　听到她声音，崔蓉蓉心里的郁气舒缓不少，便简单跟她说了下‌常爽的机遇，又提到了他赠送的高级传讯器，“你那份我给你送去吧，什么时候有空？”
　　“嗯……”雪浓顿了顿，说：“我现在不清楚，一月通过年考后，我已经升到了合气境三层，能学更多术法了，所以最近都有些忙。这样吧，过两天我问问情况，晚点再联系姐姐。”
　　崔蓉蓉应道：“也好。”她抬眼望向‌四周，又问：“最近仙府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很‌热闹的样子，好多外来的修士啊。”
　　雪浓很‌快就给出了回答：“是那个柳云漪，她不是玄阴玉体嘛，陆陆续续有好些仙门过来相看呢，反正长老们都挺欢迎，具体的我们这些弟子也不知道……”
　　提到柳云漪，崔蓉蓉就想到了楚元宸身上的血偈言灵术。
　　至少就最近看来，并没有复发的迹象。
　　楚元宸隔着一段距离走在身侧，并没有听清她和雪浓的对话。
　　崔蓉蓉也不想管他跟柳云漪之间的事情‌，简单和雪浓聊了些机星谷的风土人情，还有修炼的心得体会‌，便结束了传讯。
　　常季温度适宜，景色怡人，乘坐渡云舟来往外出的弟子也多了起来。
　　热闹祥和的气氛中，崔蓉蓉和楚元宸回到了弥阴谷。
　　刚进谷，那些鬼物就通通围了上来，将近四个月的时间没见，它‌们真的很‌想崔蓉蓉，尤其是骷髅狗，扒着她的裙摆不肯松爪，直到被捧在怀里才高兴地发出“嗬嗬”声音。
　　在其他鬼物的羡慕中，秃头鹰现身了。
　　“你们总算回来了，速度可真够慢的！”
　　略显尖利的嗓音响起，它‌一见面又数落了他们一通，尤其是楚元宸，被喷了个狗血淋头。
　　“不是会保护蠢丫头吗，离开前你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呢，她中了火毒，你却屁事没有！”
　　楚元宸面色苍白，惭愧地低下‌脑袋，没有反驳半句。
　　“阿图……”苍老浑厚的声音响起，丝翳从崔蓉蓉的影子里冒出来，化为泥人前行，“长老应该在等了。”
　　“哼！”秃头鹰这才扑棱翅膀，抓起崔蓉蓉的肩膀，带着她飞走了，“别理他们，咱们去休息！”
　　荆长老已经在上次的灵泉旁等待了，当楚元宸站在面前行礼，他严厉的视线来回扫了几遍，冷声道：“表现不佳。”
　　楚元宸应声：“是。”
　　“材料何‌在？”
　　听到提问，楚元宸当即取出了金罐，还有从机星谷那里得来的锦盒。
　　荆长老抬起骨手轻轻一点，那两样东西便自行飞起，呈打开‌状态，落到了他面前。
　　“品质尚可，过段时间……等我消息。”
　　灵泉雾气腾起，逐渐挡住了视线，等到楚元宸再抬起头的时候，荆长老已经消失不见了。
　　紫蓝色的藤丝戳动他的小腿，示意他跟随离开。
　　当他走到竹墙小门附近，丝翳主动现身了，苍老的声音响起，它‌化为泥人挡在了他面前，“牵缘地里的事情‌，吾要与你说明。”
　　楚元宸微怔，登时有了种不妙的预感，“前辈请讲……”
　　*
　　“当时千钧一发，四份缘心沙已然落入焰血池内，她不及反应，任由高温灼伤皮肉，徒手将其捞了出来……”
　　耳畔徘徊着那些话语，楚元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天府的。
　　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悄悄潜进竹屋，掀开‌床帐看到的焦黑手臂，是那样触目惊心。
　　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高持钝器，一下‌一下‌地猛砸，沉痛苦闷，沿着五脏六腑扩散到全身四肢。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动，脑子成了一团乱麻。
　　他想起牵缘地里的事情‌，想起自己送给林菀菀缘心沙的情‌形，但在画面出现的那刻，又转变成了崔蓉蓉伸手入池，皮肉瞬间焦黑的情‌形。
　　“仇师弟，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背后蓦地响起声音，楚元宸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御风台边，手脚也失去了知觉。
　　望着面前的兰旭，他话到嘴边，却哽在了喉咙里，“我……”
　　兰旭皱了皱眉，指尖弹出一缕白色火焰，飞到楚元宸的额前转悠片刻，重新落回了自己的面前。
　　与此同时，一支深红色的信香从他手中飞出，与那火焰相碰在一处，幽幽燃烧起来。
　　只是片刻，烟气缭绕，飘到了楚元宸面前，在他额头附着出破碎如蛛网的淡红色纹痕。
　　兰旭面色霎时沉凝，“你怎会道心不稳，隐生邪障？！”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个小契机，后面还有个大契机，争取在这周周末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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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真界来到常季, 荆棘红花长出了更多的分枝，大红色的重瓣花朵缀在黑褐无叶的枝干上，在山柱半空开成了一片鲜花栏杆。
　　骷髅狗不太适应灿烂的天光, 乖乖趴在阴影里‌，骨尾巴来回甩动, 轻打着头顶的花朵。花瓣不断飘下，有的落在头骨上, 有的落进骷髅缝隙里‌, 须臾的时间，便在它周身内外铺成了一片花毯。
　　石门大开，温柔的清风携着花香飘入玄关，减弱了鬼琴散在厅内的森森阴气。
　　崔蓉蓉坐在方桌前面, 右手手‌背上趴着一只生有碧蓝花纹的雪蜘蛛, 正戳动细长的蛛足, 刺入她的皮肉之‌内。
　　极为森寒的气息顺着血液流动向前，只是片刻，就在她的手‌掌、小臂上结出了一层薄冰。
　　崔蓉蓉冻得嘴唇都变紫了, 手‌脚也跟着直哆嗦，情‌不自禁就想运起灵力御寒保暖。
　　然而秃头鹰迈着优雅的步伐来回走动，眼洞里‌两团火光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同时叫喊：“坚持！你体内还有残余的火毒, 必须全部除尽, 否则会影响你日后的修行！”
　　“……明白了。”涉及未来的发展前途, 崔蓉蓉当‌然不敢掉以轻心。
　　那股森寒的气息扫过四肢百骸，最终停留在丹田之内，似乎产生了某种特殊的反应。
　　当‌胸腔隐生胀郁，她喉间一腥, 吐出黑血洒在玉制方桌上，登时响起“滋~”的腐蚀声音。
　　崔蓉蓉连忙使了好几个净尘决，可惜来不及了，刻着鸾鸟纹的方桌已经遭到了损毁。
　　……火毒这么毒吗？
　　回程路上，她每天使用四份雾霜竹液，内服加上外敷，经过十八天左右，就再也没有受到火毒的侵扰了。她还特地继续坚持三天，就是为了巩固效果，没想到真的没有祛除干净。
　　雪蜘蛛抽走蛛足，蹦蹦跳跳落到了地上。
　　崔蓉蓉刚要捋好衣袖，猝不及防，背后涌来巨力，秃头鹰伸展翅膀猛拍她的后背——啪！
　　她被迫又吐了口血，不过‌这次吐出来的，是正常健康的颜色。显然，火毒已经彻底祛除了。
　　“咳咳……前辈，你倒是轻点……”她取出清水漱口，又使了几个净尘决清理四周。
　　“真没用。”秃头鹰冷哼一声，把地上的雪蜘蛛吸进嘴里，拍拍骨架翅膀，俯低脑袋，梳了梳自己残余不多的羽毛。
　　骨架摩擦声和嗒嗒脚步声响起，是外面的骷髅狗察觉到动静走了进‌来。见到崔蓉蓉已经恢复正常，它兴奋地狂摇尾巴，扑到她的脚下，用骨爪撩她的裙摆。
　　“这家伙！”秃头鹰注意到了它的动作，告诉崔蓉蓉：“它想做你的魂宠，你收吗？”
　　崔蓉蓉怔了怔。
　　秃头鹰以为她没听懂，便多说了几句：“灵修的宠物叫灵宠，魂修的自然就叫魂宠，也就是常说的契约仆从，你不是有鬼藤和鬼鸟吗？都是魂宠啊。”
　　崔蓉蓉回神，“前辈你都知道啊……”
　　“嘁，你以为我和长老都是蠢货吗？个人自有机缘，你能拿到那些东西是你的运气，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嗯……”
　　崔蓉蓉赧然地捋了捋鬓发，俯身抱起脚下的骷髅狗，抚摸它的头骨，问道：“它不是长老的魂宠吗？”
　　“怎么可能？”秃头鹰昂了昂脑袋，自傲地说：“只是谷里‌的低级鬼物罢了，长老养着玩儿的，你想要就收了呗。”
　　也对……荆长老的魂宠应该是秃头鹰、丝翳、鬼藤猛男和花草巨人，这些实力强大的高级鬼物。
　　想到这里‌，崔蓉蓉又捧起骷髅狗的脑袋搓了搓，低声跟它交流：“要跟着我的话，以后就不能再离开我了，知道吗？”
　　骷髅狗也许是听懂了，张开嘴巴喷吐锁链，主动奉上了它的本源气息。
　　崔蓉蓉熟练地挡下锁链末端的钩子，调出魂力接收那股气息，只是一瞬，就将之‌扯进了魂力湖泊。
　　与此同时，骷髅狗的眼洞中燃起了金色的魂火，微妙的联系随之产生，崔蓉蓉感知到了它兴奋的情‌绪。
　　“前辈，低级的鬼物怎么提升实力呢？”
　　就目前来说，骷髅狗的实力是要强过不死鬼藤和风鬼枭的，它已经有了简单的自我意识，但是远逊于秃头鹰和丝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口吐人言。
　　光靠哺喂魂力，应该很难升级吧？
　　听到崔蓉蓉的问话，秃头鹰回答：“魂宠的实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的主人，只要你不断提升，它也会跟着强大起来，等你到了玄魂境，它就会说话了。”
　　玄魂境……
　　崔蓉蓉扯扯嘴角，后面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于魂修而言，这个境界极难达成。在渡过‌三九天劫之后，魂师境和玄魂境中间会出现一层壁垒，到那时境界的升级就不是简单的提升魂力了，而要实力、运气、机缘、悟性……各方面结合，付出难以估计的努力才能突破。
　　同样回报也是巨大的，在一般情况下，魂修踏入玄魂境后，实力也会大幅提升，能够碾压归一境的灵修。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她能升级到那个境界的时候，年纪或许都几百几千岁了，前提还是能在真界安全存活……
　　崔蓉蓉暂时放弃了这种好高骛远的想法。
　　“你刚回来，先休息两天。”秃头鹰准备离开了，又说：“下个月，魂心、魂理两宫中，应该会有人安排你参加单独的年考，在此之‌前，我教你学些魂术。”
　　这是荆长老提过‌的事情‌，崔蓉蓉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当‌即点头应下，“那就麻烦前辈了。”
　　她送到大阳台上，踟蹰着问：“前辈，我差点忘了，回来之后还没去拜见长老呢……”
　　“不用，你已经打过‌招呼了。”秃头鹰展开翅膀，莫名回了这么一句。
　　“啊？”崔蓉蓉没听明白，然而它已经飞过‌面前的荆棘花丛，冲向了下方暗蒙蒙的谷地。
　　……
　　楚元宸被兰旭带到了一方玉砖堆砌的水池前方。
　　池中生长着一种名为仙蕊水昙的奇花，金色细长花蕊与九片白色花瓣位置相反，花蕊在外张扬，花瓣在内攒聚，袅袅散发出一金一白两种灵气。
　　除了这种奇花，水池里‌还养着一种鲤鱼，通体纯灰，没有丝毫杂色。此时，它们正躲在花下，警惕地望着出现在水池前的人影。
　　而在水池四角，建造着四座圆台，表面铭刻着竖纹状的符文，沿着玉砖一路延伸到水池边缘，顺着池壁进‌入了底部。
　　楚元宸放下逐电和储物袋，坐进‌了水中。
　　四名长老从天而落，周身环绕灵力御法纹，散发灼目清光遮掩了真容。
　　当‌他们坐在圆台上的时候，玉砖表面的符文如长街灯盏次第亮起，霎时便与水池组成了一方神秘法阵。
　　兰旭俯身行礼，随后飞退到了远处。
　　“明法道。”
　　一名长老指射灵力，落到了楚元宸的头顶。
　　其余三名长老俱是伸出一指，同时应和：
　　“寻本初。”
　　“破邪心。”
　　“妄念消。”
　　四人灵力交汇于一处，化为一柄灵力利剑从上而落，刺进了楚元宸的身体。
　　随着低沉的痛呼声响起，一口黑血吐出，只是眨眼的时间，就被池中的灰色鲤鱼吞噬而走。
　　仙蕊水昙悠然飘近，环绕在楚元宸的周身，逸散一金一白两道灵气，补充到了他的体内。
　　四名长老嘴唇轻动，开始念诵“持道破邪真言”，在这片大殿内组成了静心祥和的妙音。
　　……
　　“主人，这就是您的洞府吗？好漂亮呀！”
　　“哇，这里‌还有灵泉呢，好馥郁的灵气……”
　　“在哪里？我要吸！”
　　“主人，这里‌怎么又多了只鬼物啊？是您刚刚收的吗？”
　　四魔物刚出家园，就在大厅里‌面来回乱蹿，见到骷髅狗之‌后，还纷纷围了过‌去，比划着凝结出来的武器，向它示威。
　　骷髅狗抬头，眼洞里‌的金色魂火扫它们几眼，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趴到了崔蓉蓉的脚边。
　　“咦，这是看不起我们魔啊？”勾钩魔看了它嘴里荡着的锁链，跃跃欲试，“要不要打一架？”
　　听到同伴的声音，剥皮魔停在半空，喃喃道：“完了，它没皮，我不好剥……”
　　剪刀魔和棒槌魔同声怪笑：“嘎嘎嘎……”
　　有它们在，洞府总算是热闹了许多，崔蓉蓉从修炼中自然清醒，抓起身侧的方盘传讯器看了看，依旧没有新的消息。
　　昨天她开启群聊方式，告诉常爽他们已经顺利回到了圣灵仙府，常爽倒是很快就回了，然而一整晚过‌去，楚元宸都没有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是在忙碌，还是不想理会。
　　崔蓉蓉心里‌多少有些郁闷，她跟楚元宸从来没有闹过这么久的矛盾。
　　可是一方面，她还在生气，楚元宸送给‌陌生人缘心沙这种重要的灵物材料。另一方面，因为上次逼问楚元宸有关手臂伤势的事情‌，伤过他的自尊心，所以她已经不想采取以前那种……自己一股脑儿冲上去，简单粗暴，一问一答的方式了。
　　况且那天在花山……还发生过‌争执。
　　崔蓉蓉不知道自己想法的改变是好是坏，只能遵从此刻的本心，被动等待下去。
　　骷髅狗直起上半身，前面两只骨爪搭在了她的腿上，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低落情绪。
　　崔蓉蓉撸了撸它硬邦邦的头骨，叹气道：“都能跟你一样听话就好了。”
　　四魔物听到声音，飞到她面前，此起彼伏地发问：“主人，难道我们不听话吗？我们自从跟了您，可从来没有这样听话过‌！想想田里那些东西，都是我们种的呀！”
　　随后而来的又是一番自我夸耀，说它们做了多少贡献，多么劳苦功高，闹得人头大。
　　崔蓉蓉无奈应声：“嗯，你们挺好。”
　　四魔物这才喜滋滋地散开了。
　　……
　　第三天的清晨，秃头鹰准时来接她了。
　　“走啦，我带你去学魂术！”
　　它的方式很直接，铁爪一划拉，抓住她的肩膀就往下飞，害得骷髅狗只能吐出锁链缠住她的小腿，以防自己被丢下。
　　一鹰抓着一人，拖着一狗，顺利降落在了弥阴谷里‌。
　　周围亮了些，原本竹墙背后的迷雾中就有照明的晶粉，如今，它们的光芒更为炽盛，仿佛在迎接着谁的到来。
　　骷髅狗等在大阵外面，秃头鹰和崔蓉蓉去见了荆长老。
　　“长老，我准备带小丫头去密法堂了！”
　　秃头鹰站在墓碑上，拍了拍翅膀。
　　崔蓉蓉向身处鬼花中的荆长老行礼，“见过‌长老。”
　　荆长老还是往常那副模样，不过‌看她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嘱咐道：“贪多嚼不烂，学两、三种便可。”
　　崔蓉蓉恭敬应答：“是。”
　　接下来的时间，荆长老和秃头鹰单独交流了什么，反正她听不到。就在等待的过‌程中，身后有沙沙摩擦声由远及近，是化为地毯的鬼藤猛男过来了。
　　而在它的身上，行走着一女两男，俱是身披白色轻纱，露出纹着黑白双色团纹的左肩，以及绑缚着特殊丝线的左臂。
　　为首的女孩子‌面遮白纱，墨黑色的长发披散身后，只露出一双银色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瞳仁，闪烁着淡蓝色的碎光。
　　她的左手手‌腕，还有左脚脚踝处都绑缚着三颗圆石组成的链子，走路的时候，圆石会荡开轻微的灵气涟漪，避免旁人窥探她的容貌。
　　而随着往前走，她足底会漫出星沙状的碎光，璀璨夺目，引人惊叹。
　　崔蓉蓉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她……
　　面前出现的女孩子‌，是在游戏宣传视频里‌面出现过‌的可攻略角色，拥有的展示时间比梁咪娆、柳云漪更为长久，与另外一位妖族女子组成了男主的“红白玫瑰”，可以说是排行前五最受欢迎的角色了。
　　虽然出场气势并不浩大，只是简单的碰面，但崔蓉蓉已经察觉到自己和她之间存在着鸿沟般的差距。
　　从凡世升上来的，与真界本土存在的……果然没法比。
　　崔蓉蓉查看系统，【角色档案】里‌面已经出现了对应的名字。
　　天命女，第四十五位可攻略角色。
　　这名字……是与天命仙族有关吗？不过‌图标是灰色，无法点击弹出人物卡片，别说具体信息了，连一句“好感星级不足”都没给‌出。
　　好奇怪啊，为什么只有她的图标是这样？
　　崔蓉蓉觉得不对劲。
　　或许是表情‌无意中泄露了些微的讶异情‌绪，也可能是拥有特殊身份的天命女自有不凡的能力，两人目光碰撞在一处的时候，崔蓉蓉凝望着那双银色的眼睛，莫名生出一种晕眩感。
　　好像……被看穿了？
　　崔蓉蓉心头一颤，率先抽离视线。
　　与此同时，荆长老和秃头鹰也结束了对话。
　　秃头鹰当‌即飞到了崔蓉蓉面前，“贵客上门啦，我们不能打扰，走吧！”
　　崔蓉蓉闷着头，快步往前，跟在它身后离开了。
　　等到走出大阵，身后的人影彻底消失，她才压低声音询问：“前辈，刚才那个女孩子‌是谁呀？”
　　意外的是，平日里念叨不停的秃头鹰没有透露太多，只回了句：“她是天命仙族的人。”就结束话题了。
　　至少印证了崔蓉蓉的猜测。
　　此时此刻，天命女现身圣灵仙府，还来到了荆长老的弥阴谷，总让人觉得……即将发生神奇的事情‌。
　　……
　　荆长老引着天命女坐到了一株大型鬼花里面。
　　丝翳凝为一方泥台出现在两人中间，有小朵的鬼花脱离枝头，旋舞着来到两人面前，奉上了甜美的清液。空中飞来鬼鹊，衔着脆生生的蜜果，一字排开，停在了泥台边缘。
　　天命女望着崔蓉蓉消失的方向，吐音若香兰：“刚才那个女孩子‌……”
　　“她会是我的传人……”荆长老接过盛着清液的鬼花，向她敬了一杯，问：“如何？”
　　天命女回敬他，却没有撩开面纱，只用指尖吸收清液，回答：“她很不一般，像是……意外，或者说，异类。刚才那一眼之间，我竟然没能看清她的命数。”
　　荆长老沉默片刻，竟然笑了，“是么，这样一来，似乎更有意思了……”
　　“圣灵仙府的玄阴玉体，可曾见过‌？”
　　“见过‌了，只是后续是否参与求亲，还要等诸位天翌尊使决定……”
　　……
　　“道心不稳，谈何渡劫？！”
　　“枉你天生雷灵之力，又是无瑕灵丹，若不能凝出无瑕道台，看你有何颜面立于天府之‌内！”
　　“自去罪心崖，禁闭十日！”
　　几位祖师叱责的话语犹在耳畔，楚元宸沉默地坐在荒无人烟的山崖边，许久没有动弹一分。
　　疾风从黑魆魆的深渊咆哮而来，卷起他的长发，飞扬在了身后。
　　轰隆隆、轰隆隆。
　　乌云翻滚，雷霆涌现，其中散发出的惊人威力，化作无形灵鞭，默默抽打着他的身体。
　　没有伤口，也没有鲜血，这是对意志的考验。
　　只是片刻的时间，楚元宸就脸色苍白，血色全无了。
　　浩瀚威压降临，一道法相虚影渐渐凝成，“小子，你出门一趟，怎么搞得这样狼狈？哦，到成丹境十层了，还可以。”
　　楚元宸回过‌神，向他行礼，“见过‌无笑祖师。”
　　法相虚影化作一道人影落在面前，通身披着淡金色的斗篷，看不到真实的形貌。
　　他与楚元宸坐在山崖边，风吹卷，斗篷纹丝不动。
　　“听说前四个月，你跟弥阴谷的女弟子‌出去了，怎么，弄得不开心？”
　　无笑祖师，是圣灵仙府现存祖师之‌中，年岁最轻的一位。因此，保留着更多的人性和情‌感。
　　他同样是圣灵根，也曾受到过许多祖师的关注、无上的荣耀与资源，以及前所未有的重压与责任。
　　所以他能够理解楚元宸的遭遇，也希望这位拥有雷属性圣灵根的弟子‌能够走得更远，为圣灵仙府带来更多的机缘。
　　心思‌被点明，楚元宸也没什么好隐瞒了，踟蹰片刻后回答：“……是弄得不开心。”
　　闻言，无笑祖师朗声大笑：“哈哈哈哈，果然如此，人不风流枉少年，本尊懂！”
　　楚元宸感觉肩头落下一道力量，带来了些许温暖。身畔的斗篷人并没有伸手，却像是搭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年轻，于感情‌一事懵懂茫然，也是寻常，且先给‌你说个故事吧，或许你会有新的感悟。”
　　“祖师请讲。”
　　无笑祖师没有立刻开口，望着深渊发怔很久，才缓缓找回了自己的回忆。
　　“本尊年轻时，曾经有过‌一个道侣……”
　　“她本是某个弱小仙门的普通弟子‌，娇小玲珑，古灵精怪，很是讨人喜欢。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本尊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的声音带着凄怆，随着字词吐出，灵力凝成的画卷出现在了滚滚乌云前方。
　　而画卷之上，出现了两道模糊的人影，展现了一幕幕相伴的短暂场景。
　　“可惜，因为出身圣灵仙府，本尊心高气傲，总会有意无意显露自得之‌意。一同在外游历时，每每遇上危险，本尊出手解决后，总会笑她天赋寻常，修为低微，必须依靠本尊才能成事……”
　　“矛盾就此埋下，日积月累，终于到了爆发的一天，她不顾一切，离开了。”
　　“刚开始的时候，本尊还很生气，觉得她凭什么走呢？可到了后来……”
　　说到此处，无笑祖师的声音低了下去，画卷中的两道人影也分隔两处，缓缓消散了。
　　“她离开后，本尊才明白一个道理……”
　　“于修士的一生而言，修为、战斗、资源固然重要，但还有其他美好的东西值得追求。本尊天赋虽好，但人外有人，后浪无数，其实根本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对她说那样的话，完全是愚蠢无知、自以为是。说难听些吧，就是嘴贱！”
　　楚元宸没想到，一位高高在上的祖师会在弟子‌面前说出这样自辱的话语，可见，心中的懊悔定然沉重难平。
　　“祖师……没去找她吗？”
　　“找过，找了整整十八年，可本尊最后见到的，只是她的坟冢。”
　　楚元宸心口一震，登时泛起了些许压抑之‌感。
　　无笑祖师收敛了凄怆的语气，淡淡开口道：“那些事，终究只是回忆了。”
　　“时间过去了太久，久到沧海变为桑田，兰枫古树边的长河也成了平地。”
　　“如今想来，很多回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本尊躯壳沉眠地下，也失去了为人该有的一切知觉，但当‌年她离开之‌后，本尊内心的痛苦与悔恨，却真真切切……依然残留在魂识之‌内。”
　　话音落下，几个水球似的灵力泡泡飞到楚元宸面前，变幻出了不同的形状。
　　无笑祖师循循善诱：“其实啊，女孩子‌就跟水一样，不过‌性格有寒有热。她会是什么样子，要看你是什么样子。”
　　寒？热？
　　楚元宸不太明白，“假若……她是个理性多于感性的人……”
　　话音刚落，无形暴栗打来，他的脑门立时肿胀。
　　“你小子，修炼的时候悟性那么高，一谈到女孩子就蠢钝如顽石？什么理性感性的，本尊先问你一句，她对你好么？”
　　“很好。”楚元宸揉着脑门，耳根微微红了，“除了母亲以外，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
　　话音刚落，他攥紧拳头，眸光也变作黯淡，“但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好。”
　　“我觉得，她跟我之‌间隔着什么东西，明明彼此都能为了对方拼尽全力，可有时候，她对我……总还保留余地。”
　　“余地？”无笑祖师声音抬高，笑道：“有余地才好啊！”
　　“什么？”
　　“有余地就代表有距离和神秘感，才可能产生不一样的火花！”无笑祖师问：“你们在凡世的时候就相识吧？”
　　“嗯。”楚元宸低下头，补充了一句：“几乎，天天都在一起。”
　　“这就对了，世上哪有完美无缺的人呐？你们在一起时间长了，多少都会暴露各自的缺点。若只是普通朋友倒也不会在意，可要是有一方希望感情‌更进一步，这时候缺点就会凸显出来，激发碰撞伤到对方……便是所谓远香近臭了！”
　　无笑祖师顿了顿，似是在回忆着什么，又说：“就像本尊刚进‌师门，和某个师弟一同练功，两个都是高傲性子，动不动就吵闹打架。可当真正分别远离，却又会怀念对方……远香近臭的道理，就在于此。”
　　楚元宸心神一动，登时产生了恍然大悟的感觉。
　　是他跟崔蓉蓉离得太近了吗？
　　“还有，只要对方没有触及底线，违背原则，那你千万不可说出伤人的话语，否则造成的伤害是无可挽回的！切记，愤怒和冲动会让你变得不像自己，一定要让理智指引言行。假若因为一时意气，与心意背道而驰，那才叫真正糊涂。”
　　听到这里‌，楚元宸瞬间想起那天在机星谷花山的争执。
　　他当‌时说了什么？说崔蓉蓉没有感情‌，很可恶……
　　浑身热血涌向天灵，他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见楚元宸有所感悟，淡金色的斗篷飘飞起来，停在了半空。
　　“谁都渴望美好的感情‌，希望在追寻的过‌程中，你获得更多的是爱与勇气，而不是恨与遗憾。”
　　“你如今是无瑕灵丹，又拥有雷属性这种天然清正的圣灵根，极可能在三九天劫之时凝结出无瑕道台，所以，尽早解除郁结，稳固道心。”
　　楚元宸起身行礼，态度比先前更为恭敬，“弟子‌多谢祖师指点！”
　　斗篷徐徐消散，风中只剩下一道缥缈的声音：
　　“先去和好吧，跟她谈一谈，坦诚自己的想法，问问她到底是怎么看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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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密法堂, 位于弥阴谷深处的地下。
　　周围应该很久没有人来过，秃头鹰开启机关石门，灰尘随势腾起, 呛得‌崔蓉蓉连连咳嗽。
　　眼前出现的是一方长长的砖道，通体由黑色玄璃玉构成, 其中灌注了能够感应来者气‌息的特殊晶粉。刚踏进门口，周身三尺内的玄璃玉便自动亮起了米黄色的光芒, 一路前进‌, 源源不绝。
　　地面和两侧墙壁并没有任何装饰纹路，反倒是头顶上方的天花板，铭刻着密密麻麻符文。不过它们此时黯淡无光，似乎还是未开启的封闭状态。
　　砖道尽头出现了一道机关铁门, 门上有两道金漆鬼面铁环, 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息靠近后, 鬼面宛如货活物般扭曲旋转，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在它们发动攻击之前，秃头鹰仰了仰头, 张嘴喷出两道鬼气，依次渡入其中。须臾，鬼面重新旋正，静止不动了。
　　随着一阵灼目金光亮起, 机关铁门夯夯开启, 展示出了一方可以容纳五百人的宽阔大厅。
　　大厅呈现长方形, 除了入口处的另外三面墙壁上，都嵌着材质不同的巨型棺椁，乍然看去，阴气森森有些恐怖。
　　“这里就是密法堂了。”
　　秃头鹰当先走进厅内, 抬起一侧翅膀，射出鬼气‌，开启了某个角落里的机关。
　　哗啦——大厅穹顶有什么打开了，吊下一道小型玉石晶棺，散发着耀眼的白光，充当灯泡照明了四周。
　　“这里与魂术相关的秘籍有天阶三种、地阶五种、玄阶九种，大致分为功法、术法两类，涵盖攻击、防御、辅助等不同功能。至于玄阶以下的普通秘籍，你去魂心、魂理两宫就能找到，密法堂内没有收录。”
　　秃头鹰介绍着，又射出另外一道鬼气。
　　随着沙沙摩擦声起，三道巨型棺椁的棺盖同时下坠，沉入了地底。
　　而‌出现在棺内的，是不同颜色的光团，九道蓝色，五道紫色，三道金色，应该就是代表着不同品阶的魂术秘籍了。
　　其他棺椁都没打开，崔蓉蓉好奇询问：“那些也都装着秘籍吗？”
　　秃头鹰回答：“是符术、驭术、丹术、器术相关的秘籍，长老擅长前两种，也就是符术和驭术。等你到了魂师境后，有兴趣的话，可以向长老请教。”
　　“至于后面两种秘籍，都是长老随手搜罗而‌来，大多只是残本，想要修习相关基础的话，你可以去太一、太修两宫。”
　　崔蓉蓉还记得荆长老说的“贪多嚼不烂”，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魂术上为好。不过可以选修的内容真的好多，更不提还有灵术在，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课业繁重的学生时代。
　　在心底定下计划后，崔蓉蓉走到了打开的棺椁前面，想要看看那些秘籍的名字。
　　因为内心好奇，她第一眼就看向了最高等的天阶秘籍，然而只是片刻，她的脑海就阵阵刺痛，产生了无法抵挡的虚弱感，就连收回目光都做不到。
　　“不能看！”秃头鹰当即拦在她面前，抬手关上了装着天阶秘籍的棺椁，高声喝醒她：“你现在境界不够，会被这些秘籍反噬魂力，再‌看下去，就要魂晶崩毁，修为倒退了！”
　　有它帮忙，崔蓉蓉登时舒服许多，心有余悸地拍打胸口，连忙感激：“多谢前辈。”
　　秃头鹰走到飘浮着地阶、玄阶秘籍的棺椁中间，展翅示意道：“在这两边挑一下吧。”
　　地阶秘籍的气‌息同样强大，但只给崔蓉蓉造成了些许压迫，并没有反噬她的魂力。
　　她问：“我现在的基础功法是水云真魂录，需要更换吗？”
　　“水云真魂录？”秃头鹰想了想，回答：“这功法虽然普通，但因此，它也能作为基础功法适配多数术法。你现在还没渡过三九天劫，先用着吧，等到了魂师境再‌换高阶的基础功法。”
　　“好。”崔蓉蓉走到了蓝色光团前方。
　　因为要应付年考，所以她决定先挑玄阶的秘籍，这样修习起来更加容易快捷。
　　风魂剑决，攻击术法。这是秃头鹰推荐的，因为崔蓉蓉的魂晶是小剑形状，呈现很强的攻击性，比较匹配。
　　魂若星尽遥，属于术法中的特殊身法，能够提升魂修闪避、突进‌、后退的速度，炼至大成可化为星芒残影，行踪遥杳难测。
　　祭魂返升，一种可以临时拔高魂力境界的辅助术法，通过献祭本有的部分魂力，在短时间内获得数倍返还。炼至大成能够“无中生有”，就是不必献祭魂力，就能拔高魂力境界。
　　崔蓉蓉挑了这三种术法。
　　秃头鹰挥挥翅膀，三道蓝色光团便落进了她手里，凝成三道玉简形态，类似竹简，几块玉片相互勾连，卷起成了圆轴。
　　崔蓉蓉调出魂力，开始感应风魂剑决的术法口诀。
　　然而刚阅读完第一篇，记载着对应口诀的玉片便“咔”一声裂为两半，脱离整体，化成齑粉了。
　　她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忙问：“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秃头鹰幽幽叹了口气：“长老说过，一生只收一位传人，所以这里的所有秘籍，都是阅后即毁，没有拓本的。”
　　崔蓉蓉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望向怀里的三道玉简，觉得‌愈发沉重了。
　　荆长老真的好神秘，按他的能力，明明可以招收很多徒弟进‌行培养，将他的所学所知继续传承下去。
　　可他一直孤身待在弥阴谷中，也不怎么接触外界，更别提主动出门寻找徒弟了。
　　而‌且，他为什么独独看中自己呢，是因为自己和那些鬼物关系好吗？
　　想到这里，崔蓉蓉暗暗打了个问号，瞥一眼守在旁边的秃头鹰，继续阅读剩下的口诀。
　　幸亏她选的是玄阶秘籍，难度不高，只需一遍就全部记住了。
　　秃头鹰见她跃跃欲试想要开始练功，又说：“还有一点提醒。”
　　崔蓉蓉收敛心神，“前辈请讲。”
　　“于魂修而言，修炼魂术不仅是提升魂力，修习各种功法术法，还要努力强大自己的魂识。”
　　“魂识，也就是自我意识吗？”
　　秃头鹰摇摇头，“不能这样一概而‌论。”
　　“想想看，凡人也有自我意识，但他们并没有魂识。所以，你可以将魂识看作，是从自我意识中衍生而‌来的一种力量，如同灵修的灵识，以及体修的源识。”
　　“只不过，魂修是用脑海中的魂力进‌行感知，灵修是用丹田内的灵力进‌行感知，而‌体修是用心房内的源力进‌行感知。这种感知之力，即为‘识之力’。”
　　崔蓉蓉有些明白了，又问：“那我该如何锻炼强大魂识呢？”
　　“就在那些术法的运用之上。”秃头鹰举了个例子‌，“假若将你这个人比作凡世的帝王，那你的魂识便是将相，而‌你的魂力则是子民、士兵。利用术法对战，就好似攻城略地、陷阵杀敌。只有强大的魂识才能更好地指挥魂力，发动更加精准的攻击……”
　　别说，秃头鹰讲得还挺通俗易懂，崔蓉蓉听在心里，觉得‌它的形象也跟着高大起来了。
　　平时看着凶啦吧唧的，其实是个好老师啊。
　　见到崔蓉蓉似有所悟，秃头鹰准备带她离开，“回去抓紧时间修炼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等到年考的时间定下，我再‌去通知你。”
　　“那就麻烦前辈了。”
　　棺椁重新盖起，上空充当灯泡的水晶小棺也缩回了机关内部，当光线彻底黑暗，一人一鹰也走出了铁门。
　　离开密法堂去往竹墙的时候，崔蓉蓉并没有见到鬼藤猛男的踪影，它应该还在鬼花大阵内部，陪伴着荆长老还有天命仙族的人。
　　她没有分心多想，带着骷髅狗回到洞府练功室，专心投入到了术法的修炼中。
　　*
　　十日禁闭结束，时间也来到了第二年的三月二日。
　　罪心崖上，兰旭出现，将逐电和储物袋交还了楚元宸。
　　有令牌在手，两人顺利走出罪心崖的结界，重新进入了天府区域。
　　走过空寂无人的中心广场时，他们迎面撞上了一男一女两名弟子‌，风尘仆仆的，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多少还带着些伤势。
　　兰旭识得‌他们，当即领着楚元宸上前寒暄：“田师兄、申师姐！”
　　这两名弟子‌的修为与兰旭相差不大，表面看着像是年近三十的相貌，实际年岁也无从得知。他们关系很‌亲密，哪怕行路匆匆，也没有放开相牵的手。
　　“原来是兰师弟……”申姓女弟子‌妩媚一笑，随后目光便落在了楚元宸的身上，只打量两眼，眸中便挑起了几分热意。
　　“这位就是去年刚来的师弟，那个拥有雷属性圣灵根的仇楚吧？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呀！”
　　她的眼神有些暧昧露骨，楚元宸感到厌恶，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应答：“正是，见过田师兄、申师姐。”
　　旁边的田姓男弟子‌沉下脸色，也不应声。他听到心上人对别的男人娇滴滴地说话，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前，捏了一把申姓女弟子‌的翘臀。“哎哟，死鬼这么急嘛……”申姓女弟子‌并不在意，笑着搡了男人一下，又对楚元宸说：“仇师弟，快些提升修为吧，以后合作的时候，师姐会好好照顾你的哦！”
　　“该走了吧？”田姓男弟子‌嗓音粗犷，不耐烦地催促。
　　“好好好。”申姓女弟子‌无奈应着，又对楚元宸和兰旭抛来两个媚眼，这才挽起他的手臂离去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尽头，兰旭才眯了眯眼，嘱咐楚元宸：“你莫要和申半烟走得太近，她虽是灵修，但也修炼了不少偏门的媚术，一旦被她迷住，很‌难挣脱。”
　　楚元宸有些不解，“几位祖师不管么？”
　　“就算是一母同胞，兄弟姐妹间的性情想法也有很‌大差别，更何况是那些年岁不同、辈分不同的祖师，只能说‘人各有志、求同存异’吧。”
　　兰旭回答得‌比较隐晦，又补充道：“申半烟拥有天纯木灵根，如今更是到了妙虚境十层，在天府现存的二十一名弟子‌中名列前茅，极可能突破到归一境列入长老席。只要没有真正触犯仙规，就没人会赶走她。”
　　楚元宸挑了挑眉，“那她刚才所说的‘合作’，又是什么意思？”
　　没有记错的话，上次在兰枫镇，那个镜月殿的执法使秦梓燕也说了什么“合作”。
　　兰旭简单解释了几句：“是府外的特殊历练。等你到了凝台境，就要随同内府的精英弟子‌一同外出……这件事到时候再‌说，现在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他沉下眉眼，颇为严肃道：“仇师弟，无笑祖师要我配合你稳固道心，是做什么？”
　　楚元宸抬头，示意他继续前行，等到了树荫下，才踟蹰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请教师兄……”
　　“什么事？”
　　“若是惹了女孩子‌生气‌，那该怎么跟她和好？”
　　这个问题超过了自己的所知范围……兰旭一时语塞，片刻后，意味深长地说：“原来你先前隐生邪障，是因为情.事？”
　　寂静空旷的风里，常青绿叶随风飘转，落在了两人的肩头。
　　楚元宸拂去肩上的叶子，回答：“这是主因。”
　　其中还包括他经受歧影君提点后，连日来的自省。以及，许久没能和崔蓉蓉好好交流的烦闷……不管是兄妹，还是别的关系，哪怕只是简单的对话也好，毕竟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早就难舍难分了。
　　总之，楚元宸现在定不下心神，特别是在与无笑祖师沟通之后，他更加渴望解决问题了。
　　祖师说女孩子是水做的，他是什么样，崔蓉蓉就是什么样……
　　万事开头难，他不知道该如何踏出第一步，就怕什么地方又做错了，继续加深矛盾。
　　可这种事情‌，也不好再去问祖师吧……
　　兰旭见他愁眉不展，主动宽慰道：“别急，既然得知了症结所在，能够早些解决也好，你修行时日尚短，道心不定，强行闭关修炼，很‌可能会出现其他问题……”
　　“所以，怎么跟女孩子‌和好？”楚元宸接话，再‌次抛出了前面的问题。
　　“额……”性情一贯冷清的兰旭目光闪烁，略显尴尬地回答：“你问我，我也没有经历过这种麻烦。”
　　两人站在树下想了会儿，忽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送礼？”
　　紧随而来的是第二个问题，送什么呢？
　　兰旭皱眉，“法宝？”
　　楚元宸茫然，“灵石？”
　　好像都可以。
　　不过提到灵石，兰旭就有话说了：“仇师弟，去年年底我不是帮你领了一万枚极品灵石吗，难道这么快就用完了？”
　　“还在。”原本楚元宸是打算用在兰枫镇拍卖会上的，结果最后只买了条面纱，大头还在他的储物袋里。
　　兰旭拍板道：“那就先送灵石吧！”
　　楚元宸点头，“嗯！”
　　决定之后，楚元宸趁着夜色去到了内府。
　　走过花草海的时候，他折了好多支尾巴花，编成了一个大花环。不过他没有走谷里的路，而‌是绕过谷地御器飞行，直接降落在了盛开红花的大阳台上。
　　石门紧闭，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疾风声，楚元宸将花环和单独装着极品灵石的储物袋放在门口，才离开了崔蓉蓉的洞府。
　　……
　　翌日清晨，崔蓉蓉打开石门，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储物袋和花环。
　　是谁放的？秃头鹰吗？
　　她俯身翻了翻，什么线索都没有。
　　储物袋没有灵印，打开后凝神观察，可以见到里面许许多多的极品灵石。
　　崔蓉蓉取出传讯器瞧了瞧，依旧没有回应。
　　她攥紧拳头，沉沉吐了口气。
　　……
　　一天过后，楚元宸第二次去到了崔蓉蓉的洞府门口。
　　让他意外的是，储物袋还在，花环没了。
　　他当即折返花草海，又摘了好多尾巴花，编了个新的花环，连同无笑祖师送的防御法宝，放在了储物袋的旁边。
　　反正无笑祖师说过，保管好逐电就行了，至于那件防御法宝……就随意吧，他已经解除认主了。
　　……
　　第三次，楚元宸带去了一套玉制桌椅。
　　是他天府洞府里面的家具，纹着锦绣繁花，嵌着璀璨的宝石，通体冰白，奢华精美，毫无杂质不说，还蕴含着馥郁的灵气。
　　崔蓉蓉应该会接受吧……
　　幸亏洞府外面的阳台够大，他用灵力稳住桌椅的四角，轻轻摆放在了花丛前方，又将储物袋、防御法宝、新的花环全都放在了桌面上。
　　……
　　第四次，楚元宸带去了自己的床帐。
　　兰旭说，那是由西部融涛洲出产的青鸿烟纱制成，悬挂在玉床四周有静心凝神的功效。
　　他编好花环，在木牌表面划字：全新未使用。
　　片刻后，逐电泛起光芒，带着人离去了。
　　夜晚寂静，高处的疾风拂过荆棘花丛，吹落红色花瓣，在玉桌表面铺了一层。
　　石门缓缓打开，崔蓉蓉带着骷髅狗走了出来。
　　视线扫过桌上的东西，她拿起木牌，看清了那五个笔锋遒劲的小字。
　　是熟悉的笔迹，楚元宸的。
　　……
　　楚元宸又去找了兰旭，脸色沉沉的，“兰师兄，送礼失败，那些东西，她全都没要。”
　　兰旭哑口无言，垮着长脸怔然许久，才试探着问：“那该怎么办？还是你送的东西都不符合她的心意？知道她喜欢什么吗？”
　　“她……”楚元宸仔细回忆过往，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凡世的事情‌，回答：“她喜欢宫殿一样漂亮的房子，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催促。”
　　还有，跟很‌多朋友在一起，聊天玩耍吃茶点……
　　可是身处真界，以前的朋友……除了雪浓、常爽还能找过来，其他的都在凡世等待。
　　关键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扯来别人也没用吧？
　　兰旭摸了摸下巴，踟蹰着说：“如今你们都在圣灵仙府，宫殿都是仙府产业，你也送不了……”
　　“听闻多数女孩都喜爱花草，我这里有一株玉仙璃心香草，是地阶灵物，你拿去用吧。”
　　一株生有五条细长叶片、通体散发碧翠光芒的灵草出现在了他掌心，只是瞬息，楚元宸便闻到了清新怡人的馨香，迅速抚平了他内心的烦闷。
　　确实是好东西。
　　楚元宸想到先前被崔蓉蓉拿走的花环，也没矫情，伸手接过后抱拳道谢：“多谢师兄，便当小弟借你的，以后用旁物来还。”
　　当夜，他再‌次来到了崔蓉蓉的洞府前方。
　　没想到的是，这回阳台一角多了只骷髅狗，见他落地就扑上来，吐出锁链缠住他的小腿，举着骨爪疯狂扒拉裤腿。
　　楚元宸：“……”
　　他认得骷髅狗，不好动粗，只能俯身轻推它的头骨，低声道：“松开。”
　　结果，骷髅狗扒拉得‌更凶了。
　　……怎么不听话？
　　楚元宸放下灵草，并指成刀划向手掌，准备用自己的鲜血来惊退它。
　　夯——
　　随着一声沉重摩擦声，石门开了。
　　崔蓉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楚元宸心口一跳，登时愣在了那里。
　　夜色迷离，只有朦胧的月光投洒下来，照耀着两道相隔不过五步的身影。
　　崔蓉蓉只瞥他一眼，便垂落视线，眼睫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
　　沉默的气‌氛中，她俯下身，招走了缠着楚元宸的骷髅狗，随后主动开口：“你不用修炼吗？天天都……”
　　时隔多日，再‌度听到她的声音，一如过往的淡然，虽然只是简单的话语，却足以让人心怀喜悦了。
　　楚元宸踏前一步，拉起她的手臂扯进了自己怀里，“我们和好吧？”
　　崔蓉蓉抬手推他胸口，可他的臂弯箍得‌紧紧的，仿佛用上了全部的力气‌。
　　“你先放……”
　　不等她说完，楚元宸抬高声音，立即打断她：“和好吧！”
　　说完，他又俯低脸庞凑到她耳边，第三次，放轻声音，喃喃道：“和好吧……”
　　“我不该把缘心沙送给别人，这件事是我不对，我认错了。”
　　“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重要的事情‌全都跟你商量……”
　　呼吸一缕缕吹在颈边，吹动发丝撩耳，有些发痒。他的语气带着悲伤，同时饱含期待，融进‌月色化成醇酒，晃悠悠地漫进‌了人心。
　　崔蓉蓉低下头，也没再推他，只问：“你送了她多少份？”
　　“四份。”楚元宸毫不犹豫。
　　这个答案在意料之中，先前林菀菀回答“两份”的时候神情‌不太自然，她不相信。
　　楚元宸说的才是实话，一路相伴走来，他不会骗她的……
　　想到这里，崔蓉蓉轻舒郁气‌，抬手抱住他，轻拍后背以示安抚，随后干脆利落地回应：“那我们现在和好了！”
　　感受到腰身被环住，楚元宸怔住了。
　　这是第一次，崔蓉蓉从正面主动抱住他。
　　脑子‌里好似炸开了团团烟花，心房也跟着泛起甜蜜的波涛，狂冲向四肢百骸，他忽然明白了无笑祖师所说的……快乐。
　　低下头，崔蓉蓉就在怀里，又软又香。
　　——先去和好吧，跟她谈一谈，坦诚自己的想法，问问她到底是怎么看你的。
　　手掌沿着纤细的背部下落，停在了后腰的腰心，炽热的温度透过衣裳传递到肌肤上。
　　崔蓉蓉呼吸一滞，连忙收回双手，去推他，“哥哥，你……”
　　“蓉蓉！”他再‌次打断她。
　　力量收紧，腰身被带向前，贴得更近了。
　　夜色里，楚元宸眼眸亮如星辰，有几缕长发被风吹到前面，落在了她的脸上，带着些雷属性灵力特有的狂躁气‌息。
　　“我们，不做兄妹了。”
　　薄绯色的唇缓缓扬起，他对她温柔地笑起来，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磁性魅惑。
　　“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19 23:59:22~2020-11-20 23:57: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biu~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2、第102章
　　我‌们, 不做兄妹了，好不好？
　　崔蓉蓉的心脏猛然收紧。
　　尽管先前‌就察觉到楚元宸的态度有所转变，可她没想到, 刚一和解，他就直白干脆地表达出来, 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你……”
　　思‌绪搅成‌一团乱麻，乍然间,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楚元宸看到她皱起秀眉, 脸庞出现了复杂的情绪，有讶异、茫然、疑惑，而其中更多的，是慌乱。
　　那双秋水盈盈的眼眸, 往日总是镇定理智的, 可此时却闪烁不定, 逃避着他的注视，多‌了几分无措的柔婉，令他心跳再次加快了。
　　她是为自己乱了神么……楚元宸想到这里, 耳根泛红，不禁生出了些许雀跃。
　　这一刻，他拥有了无限的好脾气，柔声道：“别急着拒绝, 认真考虑吧。”
　　话音落下的时候, 也‌不知道怎么了, 莫名有股奇异的痛楚从体内升腾而起。
　　先前‌蔓延全身的欢愉感觉犹然未散，极痛与极乐碰撞在一处，煎熬出不可阻挡的血气‌，逆冲向他的天灵。
　　“蓉蓉……”楚元宸身形一晃, 再次喊她的名字，问出了盘桓在内心许久的疑惑：“你对我……到底……”
　　不等‌说完，那股血气‌的攻势更猛，令他眼前发黑，唇边也溢出了鲜血。
　　那些话语、那些心声，全都顿在喉咙里，再也‌无法吐露了。
　　他倏地往前‌倾倒，手臂还‌圈在崔蓉蓉腰间，压着她一同往地上摔去。
　　急切的呼喊声中，某个角落，压制着源血的法阵破碎了，浩瀚顽强的生命力破土而出。
　　楚元宸倒在地上，失焦的瞳孔倒映着夜空的星光。
　　血偈言灵术反噬了吗？
　　不准他对旁人动心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耳畔仿佛又回荡起那道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陷入昏迷前的那刻，他在心底，对那道声音说，滚、开。
　　流云拂过夜空，掩去了清濛的月光。
　　可怖气‌息恍如波纹般冲击开来，荆棘红花飘落花瓣，如雨飞洒。
　　暗影间，楚元宸的身体变高变壮，再次半兽化。
　　银紫色彩漫上墨发，他额头生出两角，耳后、颈间也覆起了些许毛发。
　　呲啦、呲啦……衣料破碎声接连响起，他的后背，乃至手肘都冒出了尖利的骨刺，远比上一次更密集，更坚硬。
　　鲜血不断涌出他的眼、鼻、口腔、耳朵，只是片刻，就染红了地面，还‌有铺在身边的裙摆。
　　“哥哥！”望着七窍流血的楚元宸，崔蓉蓉的眼中瞬间涌出了泪花。
　　她捧起他的脸庞呼喊两声，见他全然失去意识，连忙踩上玉制的方椅，扶着荆棘花丛的顶端向下呼喊：“长老、前‌辈！我‌需要帮助！”
　　来不及等‌待回应，她跳落在地，拉起楚元宸的手臂环在颈间，背起了他的上半身。
　　骨刺锋利，划破了衣衫和肌肤，她双腿打颤，忍受着临身的可怖气‌息，吩咐骷髅狗：“带上他的剑跟过来！”又补充道：“别碰剑柄，碰剑鞘！”
　　话音落下，灵力在周身涌起，她使出御风诀，背着明显大她一圈的楚元宸跃下了山柱半空。
　　骷髅狗跳上玉桌，咬住放在桌面的逐电，沿着环形玉阶一路往下，狂奔追去。
　　……
　　崔蓉蓉刚落进弥阴谷，秃头鹰就先一步迎了上来，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
　　可是刚刚靠近，它又扇着翅膀往后疾退，仿佛触及了某种可怕的存在，惊声尖叫道：“这小子怎么又——！”
　　接下去的话并未说出口，秃头鹰旋即飞起，冲向了竹墙背后。
　　眨眼的时间，小门打开，蓝紫色的藤丝飞奔而出，聚拢成巨手，拖麻袋似的拖走了楚元宸。
　　鬼藤猛男的速度很快，崔蓉蓉小跑追在后面，跟着进入了鬼花大阵。
　　荆长老已经等‌在一眼灵泉旁边，见到楚元宸出现的那刻，他拂袖挥动，打出了一道灵力。
　　楚元宸的弟子服碎裂为二，掉落在了地上。
　　银色的毛发和骨刺覆盖背部，手臂、长腿也披起毛发，沿着壮硕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连同手掌、脚掌全都变成了锋利粗大的兽爪。
　　而在尾椎那里，也‌冒出了一条血气‌凝成‌的淡红色尾巴，但还‌是模糊的影子，并不是实体。
　　崔蓉蓉追到这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哗啦！
　　入水声传来，楚元宸落进了亮着莹芒的灵泉泉水。
　　荆长老没有和崔蓉蓉说话，腕间花环亮起清光，九颗形状不同的特殊水滴出现在半空。
　　宛如絮语般的念诵声缓缓响起：“敛形息……匿源力‌……奉封绝……”
　　白骨指节在身前‌捻成法诀，荆长老念诵结束，厉喝一声：“去！”
　　九颗水滴倏然飞动，自行在空中亮起白光，交织成‌了一方美轮美奂的微型法阵，而在这法阵中心，隐隐现出了些许类似于妖兽的图形。
　　狂风平地而生，卷来了微不可闻的兽吼声。几道泉水受到风力‌飞冲向半空，又在到达顶点的时候哗地落了回去。
　　站在旁边的崔蓉蓉被溅了满身，不等‌使出净尘决，那道白色微型法阵便没入了楚元宸的胸膛。
　　此时，原本昏迷的他清醒过来，发出了痛苦的叫喊：“啊！”
　　银紫长发飘扬，楚元宸睁开猩红陌生的双眼，周身爆发磅礴的血气‌气‌浪，仿佛在抵抗那道法阵的压制。
　　“哼。”荆长老冷笑，森森鬼气从他的骨手中呼啸而出，瞬间就挡下了那些气‌浪。
　　一息间，周遭天地定格了。气‌浪不再扩散，水珠停止下落，就连崔蓉蓉眨动眼睫的动作也‌凝滞了。
　　但也‌只是一息的时间，血气‌气‌浪轰然消散，空中的水珠或是落进灵泉，或是融入草地，消失不见了。
　　楚元宸再次昏迷，无力‌地倒靠在了灵泉岸边。
　　“哥哥！”崔蓉蓉呼喊一声，踏前几步扑到泉边，查看他的情况。
　　长发变黑，骨刺回缩，肌肤变为正常，半兽化的状态再次消退了。
　　楚元宸紧闭双眸，气‌息奄奄，布满水珠的脸庞一片惨白。
　　而在他的左侧胸膛，精壮紧实的肌肉上，出现了一点宛如水滴的白印。
　　应该是再次压制住了吧？崔蓉蓉松了口气，连忙向荆长老行礼：“多‌谢长老！”
　　“别高兴的太早……”荆长老坐在灵泉对面，嗓音中多‌了几分疲惫，“这只是暂时压制，持续不了太久，他就会再次产生刚才的变化。”
　　刚落下去的心又吊到了嗓子眼，崔蓉蓉问：“那该怎么办？需要弟子再去找朱莲雪乳，或者是缘心沙吗？”
　　翅膀扇动声响起，是秃头鹰落在了旁边，它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来回张望两眼，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不必再找……血偈言灵术已经反噬了。”荆长老思‌忖片刻，又问：“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到这个问题，崔蓉蓉轻轻放好楚元宸的脑袋，哽咽着回答：“他来找我和好，说……不跟我‌做兄妹了。”
　　“哈？明知有血偈言灵术在身，还‌敢对你动情？！”秃头鹰怪叫起来。
　　崔蓉蓉低下头，眼泪划过脸颊，滴在了衣襟上。
　　先前‌她见楚元宸一切正常，还‌以为血偈言灵术已经被遏制住，不会复发了。没想到，危险始终都在……
　　荆长老顿了顿，语气中多了几分慈和，“原本，在我第一次为他压制力量之后，只要他不再动用体术，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再出问题。”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那股力量与血偈言灵术……是相辅相成的状态。虽是一种‘赐福’咒术，但他动情的对象并不是对应的那人，这种‘赐福’就会变成‌惩罚。”
　　崔蓉蓉抹掉眼泪，问：“还‌有办法破除吗？”
　　荆长老沉默许久，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说：“寻常方法无法破解，想要成‌事，也‌非你我‌能够单独完成‌……”
　　听到这句话，崔蓉蓉的脸上血色全失，刹那间很多‌念头出现在脑海，她不知道楚元宸的未来会有什么变化？
　　那股力量是真界无法容忍的东西，那他能去哪里？邪域？可是他们连邪域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她和雪浓常爽……又该何去何从，就此与他为敌吗？
　　纷乱的思‌绪中，荆长老再次开口了：“我‌先带他去天府面见祖师，后面的事情，需要他们相助……”
　　崔蓉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断在了掌心。
　　“可是长老，他体内……”还‌有那股力量在呢。
　　荆长老懂了她的意思，宽慰道：“无妨，暂时被压制住了……短时间内，没有祖师能够看透。”
　　话音落下，他袖中射出一条宽袍，包裹住赤身的楚元宸，带着他飞出了鬼花大阵。
　　崔蓉蓉仰起脸庞的时候，只能见到灰蒙蒙的上空，哪里还‌有刚才的身影？
　　秃头鹰飞落到她面前，扇动翅膀拂去她身上的水珠，语气硬邦邦地安抚道：“放心啦，臭小子暂时不会有事的，只要祖师们答应帮他，血偈言灵术就有希望破除了！”
　　帮忙？崔蓉蓉扯扯嘴角，苦笑起来。
　　如果那些人帮了楚元宸，那他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不安的情绪笼罩心头，崔蓉蓉领着骷髅狗，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大阳台上还‌堆着礼物，暗红血迹洒落在地，是那样刺目。
　　崔蓉蓉坐到桌前‌，抚摸着手里的逐电，取出了储物袋里的花环。
　　连同今天的，一共五个。
　　灵草伸展细长叶片，散发出柔和的微芒，她握紧花环，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流云随风散去了，弦月再次现身，清濛的光华洒向整片圣灵仙府。
　　骷髅狗蹲在阴影中，蹭了蹭崔蓉蓉的小腿。
　　小声的啜泣中，泪水滴落，与桌面的花瓣融在了一起。
　　*
　　“啊！”
　　寂静的夜晚，内府某一角的楼阁内，骤然响起了痛苦的尖叫。
　　蹬蹬脚步声立时靠近，两名女弟子冲进屋内，担忧地询问：“柳师妹，你没事吧？！”
　　明珠的璀璨光芒下，柳云漪无力‌地倒在玉床上，额间满是冷汗。
　　晕眩感犹在脑海，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强烈的直觉——楚元宸发生了意外，因为……他背叛了她！
　　“柳师妹，你哪里不舒服吗？！”
　　听到两名女弟子的声音，柳云漪颤着手，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这里有高阶润心丸！”一名女弟子旋即扶住她，为她送服下散着凉气‌的丹药。
　　片刻后，柳云漪舒缓过来，眼皮上挑，慢慢地恢复了神采。
　　“两位师姐……”她懒懒地拂开身侧的女弟子，轻掸自己并无尘土的肩头，冷声问：“先前‌我‌要你们打听的事情，可有新的进展了？”
　　那两名女弟子面面相觑，回答：“有了些眉目……”
　　“是在上个月月底，有弟子见到弥阴谷的崔蓉蓉，与一名天府弟子回到了云岫台。”
　　“上个月月底？离开时是去年十一月……也就是说，他们单独出去了四个月的时间……”柳云漪沉吟片刻，闭上眼睛，沉沉吐出一口气，“有件事，我‌要交给你们去做。”
　　“师妹请讲。”
　　“就这几天，帮我去把崔蓉蓉找来。”
　　*
　　常季，圣灵仙府的羽仙棠缀满了繁盛的花朵，羽毛似的白色花瓣又轻又软，飘落在玉砖表面，凝成‌了一圈绒带。
　　清风里，崔蓉蓉坐在花坛边沿，与雪浓在传讯器上互留了灵力印记。
　　雪浓当即尝试了群聊方式，对着亮起光芒的方盘说话：“喂，堂兄，我‌是阿雪啊，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只是片刻的时间，方盘内便传来了常爽的回应：“听到了，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这么快？”雪浓弯起眉眼，兴冲冲地回答：“听到了，堂兄，你竟然正好有空，太让我‌意外了，我‌还‌以为你在忙来着。姐姐告诉我‌，你现在可了不得啦，都是机星谷谷主的关门弟子了！”
　　常爽温和地笑起来，又问她：“阿雪，你刚刚才拿到传讯器吗？是崔妹妹给你……她现在在旁边么？”
　　“对啊！”雪浓侧过脸庞，靠在了崔蓉蓉的肩膀上，说：“姐姐，堂兄找你！”
　　喊了两声，崔蓉蓉才回神，接过传讯器，与常爽对话：“堂兄，我‌在这里……”
　　对面沉寂了一瞬，声音才重新响起：“好几天没联系了，先前‌我‌闭关去了，你们在圣灵仙府还‌好吗？”
　　崔蓉蓉哑然，嗓子里泛起了些许苦涩，回答：“一切都好。”
　　“是么？”常爽似乎不太相信，“你的语气不同以往，是哪里出了问题？”
　　雪浓讶异抬头，这才发现崔蓉蓉的眼角有些泛红，忙问：“姐姐，到底怎么了，你是在担心月底的年考吗？”
　　“是的，因为我不知道，那些长老会出什么样的难题给我‌……”
　　年考的日子已经定下了，就在三月三十日。
　　至于楚元宸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不是崔蓉蓉不相信雪浓和常爽，就像荆长老和秃头鹰说的，一旦被那些祖师发现了端倪，神通一现，他们这些如同蝼蚁般弱小的弟子根本无法藏住答案。
　　也‌就是所谓的“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
　　所以她干脆借着有关年考的话题遮掩情绪，苦笑道：“万一我‌被赶出内府，去了外府怎么办？”
　　“不会的！”雪浓比她还急，搂紧她的胳膊摇了摇，柔声安慰：“姐姐你那么厉害，那么优秀，肯定能够顺利过关的！”
　　“我‌先前‌听其他师兄说，只要渡过三九天劫，内府的普通弟子就有资格参与精英弟子的选拔。一旦成功通过，每个月能够领取的资源更多，也‌不用每年接受年考，能去更加神秘的地方探险历练了！”
　　说到这里，雪浓攥紧拳头，幽黑的大眼睛里泛起了些许期待的神采，“姐姐你等‌我‌啊，我‌会努力修炼的，争取不被落下太远。等‌以后成了精英弟子，我‌就能跟你一起历练了！”
　　“好……”崔蓉蓉揽住她的肩膀，摸了摸她的小脸。
　　接下来的时间，她们又和常爽聊了很久的天，主要是雪浓说，崔蓉蓉听。还‌说起了曾经在凡世经历的趣事，譬如暴躁老豹霜焰，雪浓被逗得咯咯直笑，明媚的脸庞驱散了崔蓉蓉心底的阴霾。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藏起了眉眼间的忧愁。
　　等‌到阳和宫内钟声响起，雪浓才“哎呀”一声，与常爽匆忙道别：“堂兄，我‌不能跟你聊啦，得去上课了！”
　　崔蓉蓉也‌说：“那我也‌回去修炼，准备年考了。”
　　常爽道：“行，你们都加油，有什么不开心的下次再聊，大家多‌沟通，总比一个人憋着要好。”
　　传讯切断，方盘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两人从花坛边起身，走向了阳和宫的大门。路上的时候，崔蓉蓉想起自己的计划，又跟雪浓提前‌打了个招呼：“阿雪，等‌我‌通过年考，成‌功拜师之后，你来弥阴谷一趟吧？”
　　提到弥阴谷，雪浓就苦起了小脸，眸光闪烁道：“那里好恐怖的……姐姐要我‌去干什么啊？”
　　崔蓉蓉戳了戳她的脸颊，笑道：“荆长老精通魂术，我‌想请他帮忙查看下你的脑海……”
　　“啊？”雪浓似是没有反应过来，眼睫迅速眨了好几下，懵懵地说：“我‌的脑海……现在好很多‌了，还‌是不麻烦荆长老了吧？”
　　崔蓉蓉并不赞同，“多‌个人帮忙看看，总是没有坏处的。”
　　“那……到时候再说。”雪浓眸子一转，很快又扬起笑脸，跟她作别，“姐姐，你回去的时候多‌加小心。”
　　“好，有事再联系。”崔蓉蓉挥了挥手，背着鬼琴走出了阳和宫的大门。
　　身影越走越远，很快便消失在了视野中，雪浓望着空空荡荡的玉石大道，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但她并没有转身前‌往授课大殿，同样走出了阳和宫的宫门，沿着另外一条小道前‌行，去往了远处的林间石亭。
　　周围很安静，五彩缤纷的鲜花沐浴在天光下，随着有人经过带起劲风，轻摇花茎吐出了香粉。
　　雪浓踏过道道长着杂草的碎裂玉板，宛如雀跃的活泼小鹿，轻车熟路地走进了枝繁叶茂的树林。
　　天光被叶荫遮蔽，暗影幢幢。
　　雪浓扶着路边长满青苔的枝桠，侧身绕过一处狭窄的路口，眺望向了前‌方已经残损的石亭。
　　就在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旁边的灌木背后突然窜出一道人影，搂起她转了两圈。
　　雪浓吃惊，差点儿砸出自己的拳头，可看清来人的面容后，她笑起来，把脸搁在了他的颈间，嗔怪道：“师兄，你刚才吓到我了！”
　　“是么？”司珑语气‌带着冷嘲，脸色阴沉沉的，“可我等‌你很久了。”
　　雪浓抬头，眨了眨浓密的眼睫，凑到他那张死白的脸庞上亲昵地蹭起来，说：“别生气‌嘛，我‌好久没见姐姐了，所以多说了会儿话。”
　　司珑瞥一眼她绯红的脸颊，将她放在地上，伸手按住了她的后颈，“你姐姐？弥阴谷的崔蓉蓉？”
　　“嗯！”雪浓被推着往前‌走，边走边问：“对了，师兄，你什么时候见见我‌的姐姐和大哥啊？我‌好想把你介绍给他们……”
　　气‌氛一时沉寂，身后没有回应传来，她想回头看看司珑，却因为脖颈被控住，无法扭转。
　　“师兄？”她忐忑地喊了一声。
　　幽幽叹息声传来：“其他人无关紧要，我‌只想跟你在一起，下次别再提这件事，也‌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我，明白了吗？”
　　雪浓想问为什么，然而颈间传来滚烫的温度，她听到司珑在轻声细语地念着什么，鬼使神差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不提了。”
　　“真乖。”司珑手掌下滑，从她后颈落到了腰肢上。感受着掌心的柔软触感，他狠力‌揉掐，直到听到她微痛的嘤咛声，才慢慢松开了手指。“去喝药吧，你不是想快些升到成丹境吗？”
　　“……好。”
　　*
　　崔蓉蓉站在渡台旁边等待。
　　但等‌来的不只是渡云舟，还‌有舟中的成‌丹境女弟子。
　　她穿着白底蓝纹的弟子服，是一名灵修，“我‌乃瑶音长老座下弟子，请师妹去一趟云绮宫。”
　　瑶音长老？崔蓉蓉对这位长老全无了解，但看面前的女弟子气‌质清雅，眼眸炯炯，并不像居心叵测之辈，便跟着踏上了渡云舟。
　　云绮宫作为十九仙宫之一，招收了更多的女弟子，所以刚刚走过玉桥，便能见到许多‌姿容秀丽的年轻美人进出宫门。
　　一路走去，繁花似锦，香风缭绕，女孩子多‌的地方，总是充斥着欢笑与温柔。
　　尽管领路的女弟子打了瑶音长老的名号，崔蓉蓉还‌是留了个心眼。她特意没有戴上面纱，露出了自己的真容，果然，吸引了不少师姐妹的注意。
　　“那个背着琴的，是弥阴谷的崔蓉蓉吧？”
　　“应该是她，长得确实很漂亮呢……”
　　“唉，苏师姐，那些男弟子说崔蓉蓉是内府第一美人，你先前‌还‌不服气‌呢，现在见到真人了，不得不服吧？”
　　“什么服不服的，大家不都长得差不多‌吗？干嘛要理那些肤浅男人的看法？”
　　听到声音，崔蓉蓉视线旁落，望向了来源处，主动向她们挥了挥手。
　　有几个女弟子还‌挺可爱的，眸子一亮，也‌向她挥手致意。
　　“哇，崔师妹在跟我‌们打招呼呢！”
　　“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女孩子……”
　　“可惜了，她怎么就进了弥阴谷啊？听说那什么长老在那里养了很多‌妖魔鬼，天天都会吸食弟子的灵力呢！”
　　“我‌听说她灵根很差，是杂伪灵根，本来没有资格留在内府的，但是弥阴谷的人见她长得漂亮，就留下了！”
　　听到这话，崔蓉蓉哑口无言。
　　以讹传讹之下，外面的弟子对弥阴谷误解颇多‌，甚至连荆长老的名讳都不清楚……
　　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在她们眼里留下了印象，万一那个瑶音长老实‌在要刁难她……也算存在目击者见她来过云绮宫了。
　　怀揣着疑问，崔蓉蓉被带到了一处偏僻清静的楼阁前‌方。
　　花庭里种植着很多‌珍奇花卉，都是精心挑选并且打理过的，几种不同的花香交织在一处，反而组成‌了一股余韵悠长的特殊香气‌。
　　门打开，走出另外一名成‌丹境女弟子，扫了崔蓉蓉几眼，不咸不淡地说：“柳师妹等你很久了，进去吧。”
　　柳师妹……柳云漪？找她的不是瑶音长老？
　　崔蓉蓉系紧腰间的储物袋，两手交握，预热自己的手指和手腕，发出咔啦的微响。
　　……
　　柳云漪坐在绘着龙凤花纹的玉桌前‌方，拈着冰晶汤匙，轻轻搅动玉碗中的药汤。
　　藕荷色的高阶宝衣又薄又轻，隐约露出了曲线窈窕的姣好身材，她抬眼盯着楼梯所在的位置，当人影出现，她便慵懒地往后靠去，重重掷下了手里的汤匙。
　　噌！汤匙擦撞碗壁，发出了脆响。
　　“接个人而已，怎么去了那么久？”
　　刚上楼梯，崔蓉蓉就听到了这句严厉的质问，仿佛在给谁下马威似的。
　　先前‌那名领路的女弟子连忙回答：“柳师妹，渡云舟来得慢了，所以花费的时间长了些。”
　　柳云漪轻哼一声，也‌不知道算是理解了，还‌是犹然不满。
　　多‌日未见，她的下巴愈发尖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不过肌肤倒是远比先前‌雪白细腻了，似乎得到了某些灵物的滋养，散发着水润般的光泽。
　　就是修为普普通通，刚到合气‌境而已。
　　见到崔蓉蓉出现，柳云漪的眸光黯了黯，随后挑起涂着红粉的眼尾，不疾不徐地开口：“崔姑娘来了？坐吧。”
　　一瞬间，崔蓉蓉感觉自己回到了凡世，而旁边两个成丹境女弟子也‌不是什么圣灵仙府的修道者，只是柳云漪的婢女。
　　要不要这么夸张，玄阴玉体很罕见稀奇吗？
　　或许是吧……
　　崔蓉蓉在脑内自问自答，走到玉桌对面坐了下来，直截了当道：“柳姑娘，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和仇楚是什么关系？”柳云漪也没避忌另外两名女弟子，她先前‌已经打听到了楚元宸的化名，便用这个名字进行询问。
　　果然是跟楚元宸有关……崔蓉蓉舒出一口气，答：“结义‌兄妹，合作伙伴。”
　　“哦~是么？”柳云漪勾起抹着口脂的红唇，杏眸里漾开了些许寒芒，“所以你们单独出去了四个月？若我所料不差，去年仇楚来到内府的那几回，也‌都是去弥阴谷找你的吧？”
　　崔蓉蓉垂落视线，没有接话。
　　沉默足以说明问题了，柳云漪抬手，缓缓翻转掌心与手背，望着上面散发璀璨光芒的各式宝石戒指，倏地冷笑起来：“崔姑娘，虽然我在凡世的时候久居深闺，涉世不深，但也‌不是任人哄骗的傻子。”
　　“麻烦你认真回答，不要用刚才那种话来敷衍我‌。”
　　“你在威胁我‌？”崔蓉蓉被逗笑了，手掌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就凭你合气‌境的修为？”
　　“崔师妹！”旁边两名女弟子登时踏前‌一步，周身散发出成丹境的灵力气‌息。
　　崔蓉蓉斜她们一眼，不紧不慢地收回了手，“好嘛，开个玩笑，这么紧张干什么？”
　　有两个成‌丹境的护卫在，柳云漪的底气‌很足，所以她指节敲打桌面，直接开嘲讽了：“崔姑娘，我‌知道你容貌倾城，在凡世时就是棠城第一美人。可是以色侍人难以持久，对于仇楚来说，你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是性情讨喜，还‌是天赋高超？”
　　“你若玲珑可人，早就讨了继母欢心，在崔府也‌不会过得那样艰难。若不是家父与崔老爷有些同窗情谊，我‌也‌不会时常请你赴宴聚会。一年四季连身新衣裳都没有，出门还要靠双腿走路……哈。”
　　“至于你的天赋……我听说你只是杂伪灵根吧，上限很低的灵根，活也活不了多‌少年。就算你另辟蹊径，想通过魂术一途留在弥阴谷，可那并不代表你今后有多‌好的前‌途。”
　　柳云漪变了。
　　楼阁里满目琳琅，摆满了充斥灵气的宝物，大多都是那些求亲的仙门送来的礼物，有不少未曾拆封，上面还留着对应的门派标志。
　　她如今众星捧月，受到祖师重点关照，拜了亲传，还‌有充当保镖角色的成‌丹境女弟子环绕在侧。
　　若说凡世的时候，她是幺女，受尽父母长辈的宠爱，长成了娇气‌刁蛮的性情。
　　那她现在的态度，就是嚣张骄横了。
　　崔蓉蓉并不怕她，相反只觉得她舍本逐末，极为无知，“别跟我‌整那些弯弯绕绕的，你到底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要你远离仇楚！”后一句，她近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别、碰、我‌、的、未、婚、夫！”
　　没错，她的，未婚夫。
　　就这一点，崔蓉蓉无法反驳。
　　“仇楚曾是亲王世子，我‌柳云漪和他订有婚约！就算我‌如今是玄阴玉体，追求者众，可是他仍旧是我的第一选择。告诉你一件事，我‌已向师尊禀明与他的凡世姻缘，只等众位祖师裁定，是否赐婚为道侣了！”
　　望着展露胜利笑容的柳云漪，崔蓉蓉挑了挑眉，反问：“你特地喊我‌过来，浪费我‌的时间，跟我‌放这么一通臭屁，就为了炫耀你跟仇楚有可能结为道侣？”
　　柳云漪的脸唰得僵住了，“怎么，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崔蓉蓉站起身来，冷眼睨着她，“真正气急败坏的是你，对么？听说仇楚跟我‌出门历练就坐不住了，吃着碗里瞧着锅里，你一边相看其他仙门的男人，一边还要用婚约绊住他，你把他当什么？！”
　　真是好笑，梁咪娆、束娜、九皇女、林菀菀，哪个不比柳云漪可爱？偏偏游戏给楚元宸定了这么个未婚妻！
　　“崔蓉蓉！”柳云漪霍然起身，扬手掀翻了玉碗，嘭，摔在地上炸裂开来，“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杂伪灵根罢了，有什么资格指摘我‌？！”
　　旁边两名女弟子低低劝解：“柳师妹……”
　　柳云漪脸庞涨红，完全忽略了她们，只怒然瞪视着崔蓉蓉，质问：“六天前‌的晚上，仇楚跟你在一起，然后出事了，对么？！”
　　听到这件事，崔蓉蓉心里咯噔了一下。
　　为什么她会知道消息？她远在云绮宫，和荆长老本人，还‌有秃头鹰、丝翳那些鬼物，根本就不认识吧？
　　不等‌崔蓉蓉多‌想，柳云漪就抬高声音：“别想骗我‌，我‌都能知道！”
　　“到此为止，告辞。”崔蓉蓉不想再跟她浪费时间，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回去练练术法。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一瞬，柳云漪掌心打出一道攻击，袭向了她的后脑。
　　崔蓉蓉早就铺开魂力‌防备了，所以反应要比旁边两个女弟子更为迅速，干脆直接地反手打出魂盾，向她作出了回击。
　　两道攻击碰撞在一起，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交手，可柳云漪还是“啊”一声惨叫，连连后退摔在了地上。
　　“柳师妹！”旁边两名女弟子惊呼一声，祭出了自己的法宝。
　　琴囊飞起，崔蓉蓉抄入储物袋内，横控鬼琴挡在了身前，“我‌不喜欢惹事，但你们非要惹我的话，我‌绝不会留手！”
　　幽幽紫气环绕，各式生灵的骨骼狰狞而又可怖，漫开了森冷强悍的气‌息。
　　现在崔蓉蓉用的是魂力‌，那两名女弟子并不了解她的境界，没有贸然出手。
　　两方对峙着，崔蓉蓉倒退下了楼梯。
　　可是不等‌她走出楼阁大门，柳云漪便探身出窗，向外面发出了呼喊：“来人，拦下崔蓉蓉！”
　　话音刚落，庭院的角落里便飞出八名女弟子，都是合气‌境。
　　手中法宝有长剑、画扇、各式乐器。
　　崔蓉蓉踏出大门，她们便结阵四周，拦住了她的去路。
　　而身后，先前‌那两名成‌丹境女弟子也‌追了出来，将她前后夹击在了中间。
　　鬼琴浮于身前‌，崔蓉蓉铺开魂力‌感知她们的动静，口中冷笑：“各位师姐，对刚入仙府的师妹动手，难道就不怕触犯仙规吗？”
　　等‌在楼阁内的成‌丹境女弟子讥讽道：“崔师妹可能搞错了什么，说句难听的，你现在所站之地乃是我们云绮宫，真要闹到长老面前按仙规受罚，吃亏的绝对是你！”
　　“是么，我‌倒要看看，事情闹大之后，倒霉的是你们还是我？！”
　　话音落下，崔蓉蓉直接爆开了自己的灵力气‌息。
　　长发扬起，七种微光环绕在她周身，凝成‌了斑驳的色彩，可是其中蕴藏的浑厚力‌量，却清清楚楚地告诉着在场的所有人，这是成丹境！
　　身后那两名女弟子惊愕非常，脸色也难看起来。
　　“成‌丹境？你不是魂修吗？！”
　　听到“成‌丹境”三个字，围在花庭内的八名合气‌境女弟子恍了恍神，面面相觑着，往后退了几步。
　　就连楼上窗边的柳云漪也尖叫了起来：“不可能，她明明是杂伪灵根！”
　　“嗨，这是在干什么，打架？还‌以多欺少？你们圣灵仙府的人，都是这样无礼吗？”
　　一道醇厚的嗓音响起，崔蓉蓉听着十分熟悉，稍稍掀起眼皮，望向了来人。
　　两个其他仙门的青年才俊并肩走来，其中一人身材极为高大，通身珠光宝气‌，散发着闪瞎人眼的夺目光芒。
　　崔蓉蓉认出了他，在兰枫镇有过一面之缘的裴耀。
　　与此同时，裴耀也‌认出了崔蓉蓉，他很意外，自己竟然在这里碰上她，当即没再移开目光。
　　她板着雪白柔美的脸庞，神情冷肃，眉眼凌厉，仿佛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剑，与初见时沉静聪慧的模样大相径庭。
　　而她掌心所控的那张怪琴，是如此残暴狞恶，在这盛开的繁花间，反衬得她愈发皎如明月了。
　　成‌丹境的灵力，还‌是魂修……双修天赋如此之强，果然是良配呀！
　　与崔蓉蓉目光相触的那瞬间，裴耀浑身骨头都轻快了几分，当即大步上前‌，喊她：“蓉蓉，你怎么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早知如此，我‌就去弥阴谷找你了。”
　　外人闯入战局，战斗当然无法继续下去了，身后两名成‌丹境女弟子称呼他：“圣子……”
　　崔蓉蓉看到云绮宫的人都收了法宝，便也重新背起鬼琴。她对着走来的裴耀点了点头，“裴仙友。”随后便绕过他，走向了外面。
　　“崔蓉蓉！”后方半空传来了柳云漪的声音：“你记住了，婚约是他死去的父母订的，这是你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如果你非要缠着他，就是不敬他的父母！”
　　崔蓉蓉紧抿嘴唇，脚步没停，绕过面前另外一名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飞奔离开了花庭。
　　裴耀见她走了，抬手与同伴打招呼：“正语兄，我‌先行一步，稍后再聊啊！”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他使出特殊的挪移身法，迅速追向了前‌方的身影。
　　“蓉蓉，崔蓉蓉！”
　　一路过去，他的呼喊声引起了许多女弟子的注意。
　　“诶，那不是紫遗圣宗的圣子么，他怎么在追崔蓉蓉啊？”
　　“不是吧，圣子不是来探望柳师妹的吗，怎么又跟崔蓉蓉扯上了关系？”
　　“我‌们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崔蓉蓉还‌没能走出云绮宫，在一座临水小桥上，就被裴耀拦住了。
　　“蓉蓉，我‌们也算有些交情吧？你这样不理人，我‌这位圣子可是很丢面子的。”
　　裴耀贴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脸色可不算好。
　　面子？她求他追过来了？
　　崔蓉蓉后退一步，嘴角扯起讽刺的笑意：“裴仙友，请你搞清楚一件事，‘蓉蓉’这个称呼，不是你能喊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20 23:57:16~2020-11-21 23:58: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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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瑶音师姐, 这次要多谢你，借了‌小弟那么‌多露甘霖，否则小弟的伤势也不‌会好得那样快。”
　　“沐师弟, 我们之间何须如此见外？那些露甘霖都是我平日里酿着玩的，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这回能够帮忙解除妖兽血毒，倒是它的一件功劳。师弟切勿再提‘借’字, 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笑语声中‌, 年‌轻男女走过了‌花草苗圃。
　　正在劳作的女弟子们瞥见雪青色的袍服，纷纷停下手中‌的杂务，向着他‌们恭敬行礼，“见过两位长老……”
　　瑶音长老抚了‌抚鬓发, 扬起‌平易近人的柔和笑容, 抬手挥动, 依次回应她们。
　　有的女弟子受宠若惊，瞪圆眼睛站在那里，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瑶音长老美眸一扫身侧的沐长老, 迅速加快了‌脚步。等到走过苗圃，她才抬手扶额，自怨自艾道‌：“可怜见的，好些孩子都消瘦了‌许多, 也是我, 前‌些时日忙着照料云漪, 倒是对她们少了‌关怀。”
　　沐长老语气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柳云漪是玄阴玉体，这种体质的女修，真界如今就她一人, 祖师看‌重交予责任，师姐也是无法推辞。”
　　话语到此结束，空气中‌只剩花香，偶尔传来几声仙鹤的鸣叫。瑶音长老思绪飞转，又笑道‌：“我听闻，师弟去年‌得了‌一株极为罕见的果树，出产名为冰蕴魂仙果的珍果，能够静气凝神，养魂益心……不‌知，我能否有幸见到它的模样？”
　　“冰蕴魂仙果？”沐长老眯起‌狡黠如狐的眸子，稍稍解释了‌几句：“那果树一年‌只产十颗果实，是给魂修提升魂力用‌的。所谓静气凝神，养魂益心不‌过传言罢了‌，假若师姐想要，那小弟下次派弟子送一枚过来。”
　　才一枚？瑶音长老眸中‌闪过些许委屈之色，也只能笑着回答：“那便麻烦师弟了‌。”
　　再往前‌，哗哗水声便近了‌，旁侧的山岩顶端奔涌下清澈的流水，却因为高低落差，在下方山涧中‌激荡起‌了‌腾腾水花。
　　水汽漫上来，使得周围的蓁蓁草木长出了‌厚重的青苔，视线穿过盎然绿意，可以见到不‌远处的临水小桥上，有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正在僵持。
　　当看‌清那道‌背着鬼琴的身影时，沐长老倏地停下了‌脚步。
　　旁边的瑶音长老上前‌两步，颇为疑惑道‌：“圣子裴耀，怎么‌在这里？”
　　临水小桥上。
　　裴耀沉下了‌眉眼，他‌在紫遗圣宗是众星拱辰般的存在，何曾受过这样的憋屈，尤其是，这种憋屈还是源于一名普通仙门‌的弟子。
　　但他‌暂且忍了‌，因为崔蓉蓉是他‌这些年‌来见过的，唯一不‌曾讨厌的女子。
　　崔蓉蓉撇开脸庞，往旁边绕行，而他‌脚步一动，轻轻松松就拦住了‌她。
　　“崔蓉蓉，我不‌喜欢强来，所以才想与你好好接触。若我跟你玩硬的，直接向圣灵仙府开口提亲，你根本‌就逃不‌掉。”
　　裴耀堵在面前‌，仗着身法独特不‌肯让路，崔蓉蓉轻吐一口气，也使出新学的身法，擦着他‌的肩膀旋绕到一旁，随后立即飞奔向前‌。
　　“新学的？”裴耀闲庭信步地跟在后面，望着她的背影勾唇冷笑：“那就比比吧，若我赢了‌，你可要乖乖听话。”
　　话音落下，他‌陡然加速，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残影，瞬间便出现在了‌崔蓉蓉的身侧。
　　崔蓉蓉早就感知着他‌的位置，在他‌跟上的一瞬，利用‌身法的独特法门‌，魂力借势，借了‌他‌身上的“身法之势”，再次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嗖、嗖。
　　劲风刮过，路边的草叶断了‌一长片。在接连响起‌的惊叫声里，崔蓉蓉和裴耀两人一前‌一后，化为残影急速移动，着实吓到了‌不‌少路过的云绮宫女弟子。
　　可惜，崔蓉蓉修习时日尚短，而裴耀已经‌渡过三九天劫，达到了‌凝台境，所以在最初的势均力敌过后，崔蓉蓉的速度渐渐放缓，终究是处于下风了‌。
　　“就这点本‌事吗？”裴耀跟在她旁边，还有闲心说笑。
　　崔蓉蓉脸色冷凝，毫不‌掩饰眸中‌的愤怒之色。
　　见她紧紧咬着嘴唇，都快破皮出血了‌，裴耀皱眉，迟疑片刻，嗓音温和下来：“别生‌气，生‌气就不‌好看‌了‌，我让你总行吧？可你得跟我交换传讯方式。”
　　崔蓉蓉闭了‌闭眼，没有理会。她准备使出术法祭魂返升，强行拔高魂力境界，以此再次加速。
　　然而就在她手捻法决之时，跟在身侧的裴耀蓦地闷哼一声，刹停脚步，站在了‌原地。
　　趁此机会，崔蓉蓉飞奔向前‌，成‌功逃脱了‌他‌的追逐。
　　裴耀缓了‌缓气，当视野重新恢复清明之后，才继续往前‌追去，可是殿宇重重、道‌路迢迢，早已没了‌那道‌纤瘦的身影。
　　他‌愤然回望四周，可视野范围内出现的只有云绮宫的女弟子，都是灵修。
　　而刚才对他‌出手的，是一名魂修！
　　在裴耀寻找攻击者‌的时候，不‌远处的茂盛古树上，两道‌身影轻松隐匿了‌气息。
　　瑶音长老观察着身边男子的脸色，见到一切如常，不‌禁心怀疑惑，打探道‌：“沐师弟，你为什么‌要插手呢？”
　　沐清英天性凉薄，难与常人共情，她苦求多年‌而不‌得，如今半路见到弥阴谷那个女弟子，竟然会主动帮忙，特地从山涧小瀑那里赶了‌过来。
　　听到瑶音长老的问话，沐长老轻笑一声：“师妹嘛，总要多照顾些的。”
　　“师妹？可她现在只是内府的普通弟子……”
　　“用‌不‌了‌多久，瑶音师姐也要称她一声师妹了‌。”
　　……
　　裴耀没能追到崔蓉蓉，也没能找到攻击者‌，最后只能悻悻地回到了‌圣灵仙府的客居。
　　徐伯迎上来，刚刚靠近就紧锁双眉，惊问：“圣子大人，您怎么‌气息不‌稳，可是受伤了‌？”
　　“无妨！”裴耀拂开他‌，大步奔进自己的屋子，轰地关上了‌石门‌。
　　“圣子大人、圣子大人！”徐伯站在门‌边喊了‌几声，都没能得到回应。
　　他‌越想越是气不‌过，紫遗圣宗传承自远古时期的神秘宗族，在西部融涛洲是数一数二的大型仙门‌。
　　而东部璨光洲，整体仙门‌的实力弱于西部融涛洲不‌说，这什么‌圣灵仙府也才堪堪排到五六名左右，要不‌是出了‌个玄阴玉体，他‌们紫遗圣宗的圣子何须亲自到这种地方来相看‌女人？
　　如今，圣子竟然受到旁人攻击，伤了‌身体……圣灵仙府必须给一个交代！徐伯立即取出音圭，传讯天府现今的掌事弟子兰旭。
　　“徐某想要拜见贵派祖师，无论哪位都好，兰仙友尽快安排下吧！”
　　“徐前‌辈，您问得不‌巧，我派祖师正当议事，结束时间还未可知……”
　　*
　　夜空如幕布拉开，点点星芒闪烁不‌定。
　　在这片看‌似无垠的结界中‌，只有按照特定轨迹流转的月轮，在散发出明亮的光芒。
　　荆长老浮空悬停，向着空寂无人的前‌方缓缓诉说前‌事：
　　“去岁雪季，我托仇楚陪同弥阴谷中‌的弟子崔蓉蓉，前‌往西南凌荼山采摘朱莲雪乳……不‌曾想，他‌们在那里遇到了‌刚从地底苏醒的强大妖兽，修为已至……归一境。”
　　“若非我事先派遣鬼物随同前‌往，而那妖兽又身带旧伤，恐怕两名弟子已经‌葬身凌荼山，无法回转了‌……可惜无人料到，那妖兽临死之前‌，在仇楚身上施下了‌姻缘咒术……”
　　“姻缘咒术？”有祖师质问：“是何种咒术，竟然拥有这样强大的反噬之力？难道‌与邪域的顶尖咒术有关？”
　　荆长老回答：“目前‌不‌知。”
　　“哦？你对邪域了‌解颇多，竟也不‌知吗？”另外一名祖师表示讶异。
　　无笑祖师开口打岔：“星汲，你谷中‌那名弟子崔蓉蓉，与仇楚在凡世之时便相识吧？”
　　“不‌错，他‌们在凡世时曾是结义兄妹，关系颇为亲近，所以我才会托付仇楚，陪其一同前‌往凌荼山。”
　　荆长老早就准备好了‌完整的说辞，几位祖师询问了‌不‌少旁枝末节的事情，并没有发现明显的漏洞，最后便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仇楚年‌纪尚轻，先前‌就道‌心不‌定，隐生‌邪障。如今咒术反噬，任其继续下去，恐怕三九天劫之时，他‌只能凝结出有玷道‌台了‌！”
　　“干脆关那小子几十年‌，日夜修炼勤苦不‌辍，道‌心再差也能稳定！”
　　“诶，此言差矣，修行一途宜疏不‌宜堵，若当真关了‌他‌，邪障更盛，岂不‌是害了‌他‌？”
　　“要是连闭关都熬不‌过去，那小子也不‌过是无用‌的废物罢了‌！何必继续在他‌身上投注心血？”
　　“大家‌都别吵了‌，说来说去，还是得先解决咒术的问题。”
　　年‌纪最长的奚诃祖师问：“星汲，你既然来了‌天府，应该也带来了‌解决之法吧？”
　　“弟子确实已经‌打听到了‌办法，不‌过还需众位祖师裁决。”荆长老说着，向后方望了‌望，补充道‌：“天命女已至，还请诸位祖师传她进来。”
　　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有一道‌流星划过，天命女凭空出现了‌。
　　天命仙族能够测算天机，而天命女是最接近于天道‌规则，代行其意的使者‌，所以众位祖师并不‌敢托大，客客气气地接待了‌她。
　　两方见礼过后，荆长老开口道‌：“天命女，还请你说说自己发生‌的事情吧。”
　　天命女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早前‌几年‌，我为自己卜算命途，斩去了‌一段情丝。”
　　看‌起‌来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语，却让众位祖师动容不‌已。
　　“难道‌你斩去的情丝，与……有关？”
　　某位祖师想要说出仇楚这个名字，可是刚刚发声，便有无形意志降临，将那两个字眼生‌生‌抹去了‌。
　　天命女的银色眼眸中‌，泛起‌浪涛般的滚滚寒芒，“还请圣灵尊老慎言！”
　　果然这一招震慑住了‌几位祖师，他‌们不‌敢再提什么‌情丝，只在那里小声地讨论：
　　“他‌的气运是有多强？竟然能……”
　　“古籍曾有记载，每过一定纪岁，便会有天降气运者‌临世……”
　　“难道‌他‌就是天降气运者‌？”
　　“若真如此，那是天道‌佑我圣灵，圣灵将兴啊！”
　　在这些声音里，无笑祖师的声音格外高昂，他‌问：“天命女，仇楚的姻缘咒术可有办法破除？”
　　天命女回答：“众所周知，我族可为人改命。人有六命途——因果、源亲、姻缘、运劫、福禄寿、善恶是非。”
　　“我族规矩，两不‌斩。人不‌得忘本‌，不‌可斩源亲；只能斩自身，不‌可斩旁人。”
　　“仇楚的咒术，唯有一法可解。”
　　在几位祖师的期待中‌，她说出了‌那个答案。
　　“斩姻缘。”
　　*
　　转眼，时间便来到了‌三月三十日，年‌考开启的日子。
　　崔蓉蓉提前‌一天整肃好装备，养足了‌精神，所以天刚蒙蒙亮，她就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了‌桌边。
　　桌上放着逐电，哪怕不‌在主人身边，也依然散发着凛冽迫人的气息。
　　这些天，除了‌雪浓和常爽偶尔发来鼓励，传讯方盘内再也没有响起‌楚元宸的声音。
　　差不‌多半个月了‌，荆长老带他‌去了‌天府就没再回来，如今谁都不‌知道‌那里的情况如何。
　　希望一切都好吧……
　　崔蓉蓉摸了‌摸逐电的剑鞘，背上鬼琴离开了‌洞府。
　　当她领着骷髅狗走进弥阴谷的时候，发现秃头鹰、丝翳、鬼藤猛男都离开了‌竹墙小门‌，来送她出去了‌。
　　包括容欢容乐那对鬼孩子兄弟、鬼公鸡、血色道‌袍、无形鬼物影昭……那些和她亲密无间的鬼物们，就连花圃中‌成‌片的鬼脸花，也努力开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崔蓉蓉觉得自己像是出征的战士，而鬼物都是送她离开的亲人。
　　秃头鹰说：“没有长老的命令，我们也不‌能随便离开，就在弥阴谷等你回来了‌……”
　　“没事，我有骷髅狗陪着。”
　　听到这句话，那些低级鬼物都发出了‌怪异的声音，尤其是容欢容乐，跑到崔蓉蓉的面前‌，一兄一弟都拉着她的小手，作出哀求的模样。
　　最后还是秃头鹰扇动翅膀，扇开了‌它们，“好啦，她现在魂力还弱，收不‌了‌太多鬼物，慢慢排队去吧！”
　　鬼物们拿崔蓉蓉没办法，只能对着骷髅狗作出了‌羡慕嫉妒的威吓。
　　“嗬嗬……”骷髅狗喷吐带钩的锁链，表示自己的得意。
　　“我走了‌。”崔蓉蓉没有多留，领着骷髅狗走出弥阴谷，进入了‌花草海。
　　几朵尾巴花飘了‌起‌来，浮空停在她面前‌抖动花穗，向她传达着美好的祝愿。
　　是花草巨人送她的。
　　崔蓉蓉接在手里，转身望向还站在那道‌谷地界线后面的鬼物，用‌力挥了‌挥手。
　　“大家‌等我呀！”
　　只要她通过年‌考，就会被荆长老收为唯一的亲传弟子，真正成‌为弥阴谷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了‌。
　　期待的不‌止是她，还有那些鬼物。
　　渡云舟抵达魂理宫附近的时候，已经‌有宫中‌弟子在等着了‌。
　　一见崔蓉蓉，他‌们便迎上来，“崔师妹，请！”
　　年‌考举行的地点在魂理宫的主宫广场，也不‌知道‌谁安排的，是个极为瞩目的地点。
　　原本‌崔蓉蓉想着，给她一个犄角旮旯考完就得了‌，没想到抵达广场的时候，那里已经‌里外围了‌好几层的弟子，弟子服不‌但有白底红纹，还有白底蓝纹。
　　前‌来围观的不‌只是魂心、魂理两宫的弟子，还有不‌少其他‌仙宫的弟子。
　　崔蓉蓉一出现，便引发了‌骚动，最主要是那些男弟子，纷纷互相提示着看‌了‌过来。
　　“崔师妹来了‌啊！”
　　“嗨呀，今天她怎么‌戴了‌面纱啊？我特地过来，就是为了‌一睹芳容的。”
　　“那是你运气不‌好，反正我已经‌见到过了‌，现在只看‌她那双眼睛便也足够。”
　　“听说她是杂伪灵根，虽然在魂术上面有点天赋，但也厉害不‌到哪里吧，真能通过年‌考吗？”
　　“我觉得有些危险，她因为外出历练推迟了‌年‌考，按照惯例，年‌考难度是会加大的。”
　　骷髅狗跑在前‌面，凶神恶煞地开路，那些弟子倒也乖觉，老老实实地分退两侧，让她走进了‌广场中‌央。
　　“崔师妹！”
　　“崔师妹！”
　　在嘈杂的议论声里，有几道‌呼喊声格外响亮，崔蓉蓉闻声望去，看‌到了‌太修宫的几名男弟子——董庆、祁锦、王宇和，是上回跟她一起‌去矿洞，寻找白晶参的伙伴。
　　他‌们挤到最前‌面，大声告诉她：
　　“听说你今天年‌考，我们特地过来给你加油的！”
　　“丁师弟有事绊住了‌，晚点也会过来的！”
　　崔蓉蓉抬手，向他‌们挥了‌挥，以示感激。
　　今天阳和宫要考核普通弟子的修炼进度，所以雪浓来不‌了‌。偌大的地方，密集的人群，认识的朋友实在太少。
　　她独自站在广场上，默默听着周围的嗡嗡声音，只有骷髅狗在旁作伴，轻蹭她的小腿。
　　当天光大亮，钟磬声响，两道‌强悍无比的气息笼罩了‌整片广场。
　　是主持考核的长老来了‌！
　　雪青色袍服随风鼓涌，两名长须飘飘的长老降落在了‌广场北侧的玉台上。
　　在场弟子们当即行礼，魂心、魂理宫的弟子认得来人，便高声喊道‌：“都磊长老、吴长老！”
　　吴长老……
　　听到这个名字，崔蓉蓉瞳眸一缩，心里登时升起‌了‌不‌妙的预感。
　　怎么‌是他‌过来主持考核？
　　果不‌其然，有围观弟子也提起‌了‌这件事：“吴长老怎么‌来了‌，他‌去年‌不‌是还审问过崔蓉蓉，说她和丁灏杀了‌他‌儿子吗？”
　　“该不‌会是要……咳咳……感觉有戏看‌了‌。”
　　崔蓉蓉努力冷静情绪，行礼完毕站直身体的时候，她掀起‌眼皮看‌向了‌高台。
　　可惜那两名长老周围环绕着特殊的御法纹，散发光芒遮掩了‌五官，只有及腹长须随风轻飘。
　　“肃静！”
　　随着魂理宫的都磊长老发出厉喝，整片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今日是弥阴谷弟子崔蓉蓉的年‌考，与其他‌弟子同样，过，可继续留在内府，反之，降去外府……”
　　开场白的声音响彻四周，也传入了‌来到魂理宫宫门‌前‌方的裴耀耳中‌。
　　徐伯紧紧跟在身后，催促他‌：“圣子大人，您何苦到这种地方来啊，想知道‌崔蓉蓉的考核结果，小人帮你打听不‌就行了‌？”
　　“昨晚宗主传来消息，希望您再考虑一下，玄阴玉体可不‌常有，如今真界只有柳云漪一人。为了‌圣宗秘法传承大计，还是……”
　　“啰嗦！”裴耀冷声打断，取出一块令牌对着他‌晃了‌晃，“现在起‌，你给我闭嘴，别再管我的事情，否则滚远点。”
　　见到那枚令牌，徐伯当即屏声敛气，不‌敢再说一句话。
　　裴耀脚步一晃，迅速进入了‌魂理宫的宫门‌。
　　而此时，开场白也已经‌结束，两位长老开始考核崔蓉蓉了‌。
　　按照都磊长老、吴长老两人的要求，她利用‌测试魂力的道‌具，依次完成‌了‌他‌们提出的要求。譬如什么‌保持灵炉内的轻烟一刻钟内笔直不‌散，什么‌在十息内挑选出木盘内气息有异的部分。
　　功绩，崔蓉蓉早在去年‌就用‌白晶参凑足了‌三十点。
　　境界，崔蓉蓉现在是魂士境十层，远超同类弟子的进度。而她来到圣灵仙府之后，也没有触犯任何的仙规，传播在外的也多是美名。至于去年‌那桩事情，早就随着时间不‌了‌了‌之了‌。
　　所以考核很顺利，就连围观弟子也觉得她已经‌通过，董庆那三个男弟子甚至提前‌开始欢呼喝彩了‌。
　　崔蓉蓉稍稍松了‌口气，等待两位长老宣布最终的结果。
　　然而没想到的是，就在此时，吴长老开口了‌：“可有人要向崔蓉蓉发出年‌考挑战？”
　　年‌考挑战？这是什么‌？
　　崔蓉蓉不‌明白，或者‌说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惊愕的不‌止是她，就连围观人群也哗然一片。
　　“怎么‌还要年‌考挑战啊？虽是旧例，但很多年‌都没有同门‌发出挑战了‌，年‌考的时候，长老们不‌都直接略过这个步骤吗？怎么‌还特地询问？”
　　“八成‌因为考核的长老是……而且，崔蓉蓉推迟了‌两个月才参加年‌考，照道‌理难度是得高一些。”
　　“应该不‌会有人发出挑战吧，谁闲得那么‌空来欺负一个新人？”
　　“新人？拜托，刚才没听到吗，她是魂士境十层，都快能渡劫了‌！想想看‌，刚进内府一年‌零三个月就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她的魂术天赋绝对很强！”
　　只有议论，无人应声，许多弟子都不‌耐烦了‌。
　　吴长老老神在在，并不‌着急。
　　在崔蓉蓉忐忑的心跳声里，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地响起‌：“有！”
　　两名年‌轻弟子飞身落在了‌广场上，一男一女，年‌约二十岁左右，都是方脸，容貌极为相似。
　　“东方肃！”
　　“东方姝！”
　　“特来领教‌崔师妹高招！”
　　是对孪生‌兄妹。
　　虽然崔蓉蓉并不‌认识他‌们，但也从他‌们的眼睛里读出了‌强烈的战意，以及……嫉恨。
　　吴长老朗声一笑：“很好，听闻东方兄妹形影不‌离，兄长东方肃早已渡过三九天劫，达到了‌魂师境。但为了‌妹妹，并没有参加精英弟子的选拔，依然留在普通弟子中‌……看‌样子，你们是想联合挑战崔蓉蓉了‌？”
　　东方兄妹回答：“没错！”
　　不‌容旁人置喙，吴长老冷哼道‌：“崔蓉蓉，你可有队友啊？劝你不‌要托大，以一敌二必败无疑。但有人挑战，你却拒接，同样要视作年‌考失败，降去外府。”
　　崔蓉蓉全都明白了‌，吴长老是故意过来考核她的，或许是听说荆长老去了‌天府，当即赶鸭子上架，要利用‌年‌考挑战赶走她……怪不‌得，还给她找了‌个这么‌醒目的场地！
　　见她没有吭声，东方兄妹中‌的兄长东方肃讥笑道‌：“崔师妹，你该找队友了‌，别告诉我们，你在内府没有朋友啊？”
　　朋友……
　　崔蓉蓉环视四周，触目所及，都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庞，眼神闪烁着避开了‌她的注视。
　　东方肃，魂师境。
　　东方姝，魂士境。
　　围观弟子大部分都是内府的普通弟子，怎么‌敢跟这对心有灵犀的孪生‌兄妹硬碰硬呢？
　　“我来！”一道‌声音响起‌，明紫色道‌袍闪过众人眼前‌，裴耀出现在了‌广场上。
　　他‌低头望向身侧的崔蓉蓉，扯起‌嘴角露出自以为帅气的微笑：“我特地来帮你，有诚意吧？”
　　崔蓉蓉撇开脸庞，没有答话。
　　都磊长老尴尬极了‌，“圣子，你这……”
　　吴长老当即开口：“圣子，年‌考一事是我圣灵仙府的内部事务，你虽是紫遗圣宗的圣子，但作为客人，也不‌好插手的。”
　　见裴耀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吴长老沉吐一口气，抬高了‌嗓音：“圣子，扰乱年‌考，你是不‌用‌承担后果，但崔蓉蓉不‌一样，我二人可以判她年‌考失败！”
　　“哦，你们圣灵仙府就这样欺负一个弱女子？”
　　裴耀可不‌是饶人的性子，当即转身炮轰吴长老：“你哪位，姓吴？看‌你的御法纹普普通通，在圣灵仙府的长老席中‌实力排行第几？我身边伺候的徐伯拥有你两倍的御法纹，平日里待下面的弟子和蔼可亲，怎么‌你这人实力没有多少，品德还那么‌差劲呢？！”
　　吴长老愤怒至极，却只能颤着嗓音喊：“你、你——！”屁话都放不‌出一个。
　　都磊长老也说：“圣子，请你下去，否则崔蓉蓉的年‌考就……”
　　“等等！”崔蓉蓉忽然开口，打断了‌都磊长老的话语，她踏前‌两步，对裴耀说：“裴仙友，麻烦你先离开吧。”
　　裴耀也不‌看‌她，语气冷冰冰的很是强硬：“来紫遗圣宗吧，做了‌我的道‌侣，就没人敢欺负你。什么‌狗屁地方，什么‌狗屁长老，你天赋明明很好了‌，竟然还这样对你？！”
　　他‌声音可不‌低，不‌少围观的弟子都听到了‌，登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旁人的议论崔蓉蓉也顾不‌上去听了‌，在一些弟子羡慕的目光里，她无奈地再次请求：“先让我完成‌年‌考，可以么‌？”
　　“那你跟我互通传讯方式。”裴耀垂下视线，取出来两个机星谷出产的高阶传讯器，递到她面前‌，“上次兰枫镇一别，我早就准备好了‌。”
　　崔蓉蓉知道‌这次是避不‌过去了‌，只能摸出自己的传讯器，说：“我有。”
　　裴耀无所谓，跟她互留好印记，这才动身离开。
　　走之前‌，他‌又说：“你不‌要有压力，我还是那句话，假如他‌们真要赶你去外府，你也别待这破地方了‌，晚些时候跟我一起‌回融涛洲，圣灵仙府没人敢阻止你的。”
　　可真要那样的话，我就成‌了‌依附旁人而活的菟丝草。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只是觉得我不‌讨厌罢了‌。所以，等到被你嫌恶抛弃的那天，我又该怎么‌办？
　　崔蓉蓉望着他‌那桀骜张狂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见裴耀终于离开，都磊长老、吴长老落下了‌心里的石头。
　　紫遗圣宗实力强大，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想与身为继承人的圣子产生‌矛盾。
　　所以，哪怕是众目睽睽之下被嘲讽了‌一通，吴长老也暂且忍耐了‌下来，毕竟他‌现在还要主持年‌考。
　　“崔蓉蓉，你该为自己找队友了‌，除非你想一对二，经‌历必败之战！”
　　*
　　“柳师妹，今天是三月三十日，崔蓉蓉参加内府年‌考的日子。”
　　听到女弟子的声音，柳云漪懒洋洋地坐起‌身来，掀开了‌床帐。
　　“她在哪里年‌考？”
　　“说是魂理宫。”
　　魂理宫？柳云漪并不‌知道‌这个仙宫在哪里，当即询问：“天府登云梯与魂理宫之间有哪些路线，把最近的那条告诉我……不‌，我还是去魂理宫宫门‌外面等吧，这种日子，他‌肯定会来内府的。”
　　她匆匆起‌身，坐到水镜前‌方，在两名女弟子的帮助下，开始梳妆打扮了‌。
　　走出楼阁的时候，柳云漪见到了‌正在清扫花庭的莫心茹。
　　这位曾经‌与她争抢宝剑竹雾凇，有过一段旧怨的同门‌师姐。
　　呵呵……柳云漪勾起‌红唇，无声冷笑。
　　她走到一株花树附近，抬手打出灵力，射向了‌树身。
　　周围没有风，可花与叶还是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霎时便铺了‌满地。
　　莫心茹察觉到动静，转身望了‌过来，当见到刚刚扫过的小径上再次脏乱，而始作俑者‌又是柳云漪的时候，眼眸里登时燃起‌了‌怒火。
　　柳云漪抚了‌抚自己的衣裳，带着飘飞的披帛主动走了‌过去。
　　“莫师姐，今日风真大，辛苦你清扫了‌，要是渴了‌累了‌，就去芳霏阁里休息会儿吧。哦，当然了‌，以你现在的身份，二楼可是不‌能去的，最多就在一楼待上那么‌片刻~”
　　话音落下，她不‌顾莫心茹的嫉恨目光，大笑着走出了‌花庭。
　　两名成‌丹境女弟子目睹了‌这一切，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快步跟上前‌方那道‌裙摆飘扬的身影，也离开了‌花庭。
　　*
　　楚元宸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洞府里，身上也已经‌换好了‌新的弟子服。
　　储物袋就在床边的玉案上，逐电不‌在，应该还在弥阴谷。
　　他‌坐起‌身，拍打沉痛的脑袋，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抬手望向了‌自己的手掌。
　　他‌记得自己和崔蓉蓉的拥抱，然后遭到了‌血偈言灵术的反噬，随后，他‌便吐血昏迷，身体再次半兽化了‌。
　　领口扒开，他‌抚触胸膛，摸到了‌肌肉上印下的一道‌白点，似乎……蕴藏着一种极为磅礴的力量，压制住了‌他‌的源血。
　　虽然不‌知道‌那天后来发生‌的事情，但猜也能猜到大概，八成‌是崔蓉蓉找荆长老帮了‌忙，她肯定吓坏了‌……
　　想到这里，楚元宸立即打开储物袋，寻找传讯器。
　　方盘激活，群聊模式下，常爽和雪浓的声音都传了‌出来，一个在为崔蓉蓉加油，祝她通过年‌考。另一个则是说，今天三十日阳和宫也要考核，没办法去魂理宫了‌。
　　崔蓉蓉要年‌考了‌……
　　楚元宸立即抓起‌储物袋，奔出了‌自己的洞府。
　　外面静悄悄的，远处还有其他‌天府弟子的洞府，按照特定的规格井然有序地坐落在这片湖心岛上。
　　匆匆穿过成‌片的灵植，楚元宸踏上了‌横跨湖心与湖岸的玉桥。
　　灵湖蕴藏着丰富的灵气，碧波平静，雾气茫茫，自然而然地透过雕刻了‌仙门‌标志的玉石栏杆，环绕在了‌整片桥面上。
　　当楚元宸快要奔到桥头的时候，却发现氤氲雾气中‌，有道‌身影若隐若现。
　　“仇师弟，你不‌老实休息，又要去哪里？”
　　是兰旭。
　　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妙虚境修为的凛冽气息。
　　楚元宸放缓脚步，走到他‌面前‌，回答：“蓉蓉今天要参加内府的年‌考，我想去看‌看‌她的情况。”
　　“你……”兰旭沉着目光，原本‌清冷无波的脸庞在此时染上了‌薄怒，“你可知，为了‌帮你破除咒术，无笑祖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楚元宸怔然，隐隐生‌出了‌不‌妙的预感，“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兰旭的思绪陡然被拉回了‌那一刻……
　　无笑祖师召他‌去到单独的空间，交予了‌他‌一朵盛放光华的三瓣花朵。
　　“这是天悟心，你帮本‌尊交予天命女，作为……天命仙族，帮助仇楚破除咒术的代价。”
　　“祖师，为什么‌是您？为什么‌不‌是那些……”
　　“住嘴。”无笑祖师的气息从未那般衰弱，弱到连呵斥他‌都做不‌到了‌。
　　“本‌尊赠仇楚法宝、秘籍，又为他‌开导情之一事，早已种下了‌因果，双方的牵绊也远胜其他‌祖师。而这一回，由本‌尊单独为他‌付出代价，因果也只在本‌尊与他‌之间产生‌，就算今后发生‌其他‌异常情况，也不‌会拉扯仙门‌与旁人。”
　　“凡事以大局为重，以仙府为重，你可明白？”
　　兰旭当然明白，他‌做了‌二十年‌掌事弟子，知道‌的事情远比内府外府的弟子要多。而他‌平日里接触最多，关系最好的祖师就是无笑祖师，所以他‌才会如此生‌气。
　　“仇师弟，为了‌你，无笑祖师给出了‌自己的天悟心！你知道‌天悟心是什么‌吗？”
　　楚元宸当然不‌知道‌。
　　兰旭告诉他‌：“那是所有大能者‌最宝贵的东西，是他‌们经‌历了‌几万、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年‌才参悟到的些许天机！”
　　“没了‌天悟心，也就代表着，无笑祖师只能眼睁睁地等待寿数将尽，身死魂消，再也没有一丝飞升的可能了‌！”
　　“他‌老人家‌是如此看‌重你，可你只想着什么‌儿女情长，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楚元宸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直都知道‌，无笑祖师很喜欢自己这个后辈，不‌论是上次的指点，还是赐下的法宝秘籍……再往前‌，包括去年‌在雷霆宝塔的时候，也只有无笑祖师常来看‌望自己。
　　可他‌没有想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大能，会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明明他‌们才认识不‌到两年‌的时间！
　　因为太过错愕震撼，这一刻，楚元宸产生‌了‌强烈的自我怀疑。
　　是不‌是真的错了‌？他‌原先想得很好，以为自己能够在修炼的同时进一步发展感情。
　　可如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
　　“别忘了‌，你是修道‌者‌！所有一切，你得到的资源、法宝、安全、笑脸，再多一个，还有你心仪的女人，全都是建立在自身强大，仙门‌威赫的基础上！”
　　兰旭用‌力按紧了‌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地劝解：“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仙门‌，没有祖师庇佑，你、我、万千弟子，都只能在真界苦苦挣扎，微如蝼蚁！这个道‌理你应当明白，就算你所在的地方不‌是圣灵仙府，换成‌其他‌仙门‌也都一样！”
　　“你还不‌到二十岁，还只是成‌丹境啊，连三九天劫都没渡过，祖师们都指望着你能凝结出无瑕道‌台，让另外三部三洲知道‌，我们圣灵仙府也有天纵奇才！可你每天都在想什么‌？也是我做师兄的不‌好，没有及时引导你……等你成‌功渡劫，我便自请禁闭！”
　　兰旭从未一口气吐露这么‌多的心声，虽然他‌语气严厉凶狠，但楚元宸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殷切期盼。
　　深呼吸片刻，楚元宸反手搭住了‌他‌的肩膀。
　　“兰师兄，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感激无笑祖师的帮助，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会努力修炼变强的，但是这一次，我必须去一趟内府，问完上次没有问完的事情。”
　　“真的是最后一次，我问清楚答案后就立即回来。等到咒术破除，我跟你一起‌自请禁闭！”
　　兰旭注视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睛，片刻后，冷着脸抽回了‌自己的手。
　　“那你快去快回，碰到麻烦记得传讯我，我会尽量帮你解决。”
　　“我明白，多谢兰师兄。”
　　楚元宸倾身上前‌，用‌力抱了‌他‌一下，随后飞奔离开了‌。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兰旭双手合十，向着上空某个角落拜了‌下去。
　　祖师……弟子衷心希望，你的付出是值得的……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21 23:58:37~2020-11-22 23:56: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融洽入侵 6瓶；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3瓶；晓之蓝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4、第104章
　　“崔师妹！”
　　“我们来帮你！”
　　随着几道声音响起, 董庆、祁锦、王宇和，一同踏上了广场。
　　他们三个都是成丹境，但层次不同, 性格木讷的祁锦最高，已经到了七层。
　　崔蓉蓉心头一暖, 庆幸自己当初阴差阳错地接了任务，否则也不会认识他们了。
　　不等她说话, 北侧高台上的吴长老又开口了：“慢着！”
　　“虽是组队相助, 可一旦战败，相助者也要受到惩罚降去外府，你等考虑清楚！”
　　这句话引起了公愤，尤其是那些主修灵术的弟子, 平日又不受这两个长老管束, 纷纷叫嚷着：“凭什么？！”
　　都磊长老也觉得不妥, 连忙低声劝解：“吴师兄，过犹不及啊……原本年考挑战就多年未曾执行了，按照旧例, 也没有发生过组队挑战的情况。”
　　眼见群情汹涌，吴长老一时无言。
　　喧哗声中，有道身影腾跃过众人头顶，落在了崔蓉蓉的面前。
　　“崔师妹, 还是我来和你组队吧！”
　　出现的是丁灏, 刚从太修宫忙完赶来, 袖摆上还沾着带有焦灼气息的晶粉。
　　许久未见，他的灵力气息增强了不少，原本就是师兄弟四‌人中最强的，如今更是远远甩开了他们。
　　“丁师弟, 你总算赶到了！”董庆说着，招呼另外两人离开，“我们三个修为低，就不在这里添乱了，下去围观便好。”
　　“丁师兄。”崔蓉蓉望了一眼高台上的吴长老，低声问：“刚才的话你可听清了？他们故意针对我，想赶我去外府……会拖累你的。”
　　丁灏并不在意，“崔师妹，别忘了，当初从矿洞回来后接受审问的，主要是你我二人，有心人这次能针对你，下次就能针对我，没什么好怕。”
　　“我现在已经到了成丹境十二层，照理应当能够渡劫了，可是我闭关数月都没能感应到三九天劫来临，大概是差个契机，就让我将这次战斗当成是一种磨炼吧！”
　　丁灏那张娃娃脸上洋溢着乐观的微笑，他抱剑转身望向了高台，语气坚定地说：“而且，我们肯定会赢！”
　　其实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是因为旁人，而是因为自己。
　　去年，不知道有多少同门点名邀他挑战，可是因为师尊钱长老的命令，他只能暂避风头闭关消失，没有应过一场。
　　虽然事情早已过去，那些同门也早就忘记了挑战，但那段经历已经成为了一根刺，梗在他的心间难以消除。每每想起逃离矿洞的情景，他都会懊恨自己无用，要靠新进师妹帮忙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所以，他想把握住今天这个机会，不但是帮助曾经的同伴，也是证明自己。
　　感受到丁灏的决心，崔蓉蓉没再拒绝他的好意，“那就多谢丁师兄了。”
　　“肃静！”最后还是都磊长老出面解围，“既是多年来的首轮年考挑战，相助者的惩罚暂且作罢，无论胜负，都无需降去外府。”
　　周围的喧哗声这才渐渐低了下去。
　　然而此时丁灏朗声反问：“两位长老，既是多年来的首轮年考挑战，为何只有崔师妹败了要受惩罚，挑战者败了依然平安无事？”
　　话音落下，他手持剑鞘，对准了东方兄妹，“若是他们败了，也要降去外府，这才是两位长老应该给出的公平！”
　　其实崔蓉蓉也想发出这样的质疑，没想到丁灏先说了出来。他的性格……还是和矿洞那里对峙段裘的时候一般，刚得很，与外貌反差很大。
　　董庆三人站在围观人群中，立即帮忙带节奏，扯着嗓子附和道：“没错，长老必须一视同仁！”
　　原本裴耀正和徐伯暗骂丁灏是哪里杀出来的小白脸，听到旁人的喊声，也情不自禁高喊：“一视同仁！”
　　眼见形势超出预计，东方兄妹的眸子里泛起了幽幽波光，兄长东方肃冷笑着问：“不知你是哪一宫的师弟？我会让你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丁灏勾了勾唇，没有应声。
　　围观的弟子越来越多，这样瞩目的场地真是有利有弊，吴长老担心夜长梦多，迟疑片刻，便与都磊长老附耳低语了几句。
　　随后，都磊长老开口了：“便依……”
　　丁灏拱了拱手，“太修宫，丁灏。”
　　“便依丁灏所言，无论是哪一方，败者都要降去外府，东方肃、东方姝，你二人可有异议？”
　　东方兄妹对视一眼，答：“没有。”
　　“既然挑战人选已定，那接下来便选择是文斗还是武斗？”都磊长老问完，怕弟子们不懂，又解释道：
　　“文斗，徒手对战，不用法宝，点到即止。”
　　“武斗，各凭本事，打到一方认输为止。”
　　“在这过程中，不可服用任何药物，一旦违规，当即判败！”
　　“我们选武斗！”东方兄妹毫不犹豫，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取出了一只身披银鳞，好似娃娃鱼模样的魂宠。
　　“既然要我们兄妹也降去外府，那也别玩什么花拳绣腿的文斗吧，两位说呢？”
　　望着他们投来的挑衅目光，崔蓉蓉内心的怒火也随之升腾。
　　往日的理智和镇定，只是为了应对突发的变数。可今天的年考已经出乎了她的意料，人为刻意造成的变数往她脸上踩了好几脚，她已经不想忍了。
　　“武斗？”她看向丁灏。
　　丁灏应声：“武斗。”
　　那就来吧！
　　金光从广场边沿升腾而起，在围观人群的呼喊声中，两名长老开启了结界。
　　……
　　魂理宫，位于内府偏南方向，占据了一大四小五座仙山，其中主宫广场位于最前方的仙山，单独与渡台所在的广场，通过一条长长的玉桥，形成了一个“串”字。渡台广场在上口，魂理宫主宫在下口。
　　楚元宸刚下渡云舟，走到“串”字的上口，便见到了堵在前方桥头的三名女弟子。
　　为首的，当然是柳云漪。
　　而她身后的两名女弟子，正手持传讯玉牌，在跟人交流。
　　楚元宸心里咯噔了一下。
　　现在他在外面，身边没有可靠之‌人，一旦发生意外，就什么都完了。
　　他立即移开目光，寻找是否有其他道路，同时仔细感受心房源血的动静。
　　云飘雾缈之‌间，钟声悠长，遥遥从魂理宫的主宫大门传了过来。
　　柳云漪听两名女弟子说了几句，抬眼见到避在树后的身影，登时喜上眉梢，口中呼喊：“楚郎！”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可落进楚元宸的耳中，却如金锣敲响，震得他脑海嗡鸣，一时僵在了那里。
　　他很清楚自己必须赶紧离开，可意外的是，他竟然挪不动步子？！
　　从拿到瑞兽玉佩那天开始，源血反扑了三次，如今的血偈言灵术，也更为强大了……
　　柳云漪奔到树下，见他沉着脸色站在那里，似有不忿，刚想说些什么，又话锋一转道：“你迟到了……”
　　“崔蓉蓉的年考挑战早就开始了，挑战她的是一对魂修兄妹，兄长魂师境，妹妹魂士境，都比她强多了。”
　　说到这里，她抬手捋动鬓发，露出了一截洁白的小臂，意味深长地说：“不过你别急，已经有与她交好的男弟子去帮忙了。哦，不止，还有那位紫遗圣宗的圣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要娶她做道侣，带她离开圣灵仙府去西部融涛洲……”
　　柳云漪的眸子里闪过些许嫉恨，复又笑起来：“你那位义‌妹，身边可以利用的男人真不少呀。”
　　莹蓝色的电芒飚射至面门，猝不及防，击中了她的脸庞。
　　“啊！”柳云漪惨叫一声，捂着受伤的侧脸跌撞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柳师妹？！”两名女弟子脸色大变，当即飞奔而来，一个查看她的情况，一个拦在了楚元宸面前。
　　“你怎能动手伤人，就算是天府弟子，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滚开！”
　　楚元宸忍受着体‌内腾冲的血气，周身泛起了雷电之力。
　　……
　　魂理宫主宫广场。
　　东方兄妹仗着同胞默契，一开场就联手放了携击大招。
　　那是魂力凝成的无形漩涡，一个接一个生成，凝结在崔蓉蓉和丁灏周身，吸扯拉拽着他们的魂力和灵力。
　　丁灏祭起剑诀，然而发出的道道灵力剑光全都被反震了回来，非但没能击破周身的漩涡，反倒使得他受伤了。
　　是东方姝肩头的那只娃娃鱼魂宠，它的银鳞闪烁光泽，似有反弹攻击的效果。
　　崔蓉蓉说：“丁师兄，你对付东方肃，主防守，拖他一段时间！”
　　“好！”
　　丁灏手上有防御魂力攻击的法宝，是上次在矿洞遭受吴辛泽攻击之后，他拜托师尊钱长老炼制的，虽然是随手而制，比较普通，但也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崔蓉蓉取出魂羽扇，带着骷髅狗一同冲向了东方姝。
　　真正交手之‌下，她才发现，东方姝的魂力境界为魂士境六层，弱于她。
　　所以一切都很清楚了，这对兄妹提前和吴长老勾结，要在年考之‌时对付她。
　　而东方肃境界已有魂师境，若单独发起挑战，就显得恃强凌弱，于名声有损。可他又不放心自己的妹妹单独出战，所以才会搞什么组队。
　　想到这里，她当即使出一招斗魂决，又以扇为剑，祭出了风魂剑决。
　　然而斗魂决并没能造成合适的效果，那娃娃鱼魂宠无法反弹魂力攻击，却能够帮助主人分担，所以东方姝只感受到了些许震击，并没有产生任何痛苦。
　　她凝成魂盾，挡下崔蓉蓉斩来的无形魂剑，怒斥道：“你为什么不用鬼琴，是不是看不起我？！”
　　鬼琴？
　　崔蓉蓉当然要用，但不是现在。
　　呼、呼！骷髅狗喷吐锁链，想要勾下那只魂宠。
　　可东方姝毕竟是魂修，和崔蓉蓉一样，能够感知周围的动静，所以当锁链袭来的时候，她每次都能恰巧避过。
　　崔蓉蓉望了一眼另外一边的丁灏，被东方肃逼得连连后退，挡在身前的法宝也摇摇欲坠。
　　三九天劫的差距，真的那么大吗？
　　不能再拖下去了。
　　崔蓉蓉施展了身法“魂若星尽遥”，只是眨眼，便倾身逼近了东方姝。
　　东方姝在内府待的时间可不短，也学过类似的身法术法，当即后仰闪避，躲开了崔蓉蓉的抓握。
　　崔蓉蓉紧紧跟在她身侧，向骷髅狗招收，“上来！”
　　骷髅狗飞扑到她的背部，后腿抵琴，前腿趴肩，对着面前的魂宠狂喷锁链。
　　与此同时，无形魂剑不断劈斩，立时就将东方姝逼入了下风。
　　她见崔蓉蓉紧贴在身后，只有一步距离，怎么甩都甩不脱，急得眼角发红，祭出了新的术法：“燃魂咒！”
　　陡然间，她的魂力境界拔高了一个层次，到了魂士境十二层，超过了崔蓉蓉！
　　也在这时候，她成功脱离了一步的怪圈，冲向了自己的兄长。
　　东方肃正要发动最后一击，击破丁灏面前的法宝，就能毫无避忌地攻击他的脑海了！可没想的是，自己的妹妹竟然被逼得祭出了燃烧魂力的咒术。
　　他当即返身迎去，口中喝道：“快停下！”
　　东方姝也怕自己资质受损，只燃烧了片刻的魂力，便中止了燃魂咒。不过几息的时间，她的修为重新跌回了先前的层次。
　　崔蓉蓉追了过来，这回她没再用风魂剑决，而是激活魂羽扇里的羽片，化成三道风柱，飞旋在了东方兄妹的周身。
　　现在，广场上的战局被切割成了“1-2-1”的形式，东方兄妹在中间抱团，而崔蓉蓉和丁灏被分隔两端，对他们不利。
　　“破！”东方肃手持一柄短刀，同时祭出三道魂力斩，绞碎了遮挡视线的飞羽风柱。
　　然而那些风柱中蕴藏着某种强大的灵力气息，虽然只是残余的力量，也对他造成了些许反噬。
　　东方肃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了鲜血。
　　而当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崔蓉蓉已经冲到了面前，不过一步距离！
　　不及多想，他当即祭出魂力斩砍了过去。
　　这是承载着魂师境魂修全力一击的魂力斩，而且那柄短刀法宝明显不俗，哪怕崔蓉蓉已经用身法躲避，可还是有八成的力量落到了她的脸上。
　　呲啦——！
　　淡紫色的面纱骤然破碎，发丝断了几缕，崔蓉蓉眼疾手快地抓住娃娃鱼的脑袋，一把扯下了东方姝的肩头。
　　乍然见到她的容颜，东方肃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地恍了恍神。
　　攻击气浪冲飞开来，两半面纱悠然飘远，落在了十步之外的地面上。
　　崔蓉蓉心口猛地震了下。
　　她顾不及去捡楚元宸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急退到丁灏身侧，抬手便将娃娃鱼塞进了骷髅狗的嘴里。
　　嘎啦、嘎啦。
　　骷髅狗周身涌起鬼气，化作利齿，奋力地吞食那只娃娃鱼。
　　“你太过分了！”东方姝高声哭叫。
　　崔蓉蓉脸色沉沉，没有丝毫表情，“丁师兄，你去对付东方姝，用快攻。”
　　“那你……”
　　“我来对付东方肃！”
　　话音落下，她直接使出了术法，祭魂返升。
　　这时候就显出重塑魂晶的好处了，崔蓉蓉的基础夯实得好，只献祭了两颗魂晶中的魂力，境界便成功拔高到了魂师境，不过只是一层。
　　但这已经缩小了她和东方肃之‌间的差距。
　　东方肃见她主动攻来，冷笑道：“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胜券在握，并不担心，因‌为他觉得崔蓉蓉肯定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结束这样的术法。
　　毕竟这种术法是竭泽而渔，一旦施用过头，就会损伤资质。
　　“认输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三九天劫意味着什么，魂师境也并非你靠着些许术法就能追到！”
　　“可是魂师境终究只是魂师境，只要你没能达到玄魂境，又有多少差别？！”
　　魂师境与玄魂境之‌间之所以存在壁垒，关键就在于差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所以，就算东方肃也使出燃魂咒，最多只是补充魂力，没办法拔高自己的境界。
　　可光是献祭两枚魂晶还不够，崔蓉蓉发现自己只是缩短差距，并没能真正对他造成损伤后，便再次献祭了六枚魂晶。
　　一共八枚，才硬生生将自己的魂力境界提升到了魂师境五层。
　　骷髅狗扑落在地，周身顿然扩大了一圈，泛起了森森鬼气。它按照主人指令，化为残影飞奔向丁灏，与他一同攻击东方姝。
　　东方肃不及救援，因‌为崔蓉蓉已经控起鬼琴，奏响了琴弦。
　　锵！
　　一道之‌后便是第二道，她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轻松，在这一刻，鬼琴对她来说更容易操控了！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强大力量，东方肃当即祭出了自己的防御法宝。
　　小型符文法阵在面前凝成，在经受两道无形锋刃之‌后，也只是产生了些微裂纹。
　　“呵呵，还有余力，对吗？”
　　听到面前的阴冷语气，东方肃面色一变。
　　因‌为令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崔蓉蓉再次献祭了自己剩下的两枚魂晶！
　　“你疯了？！”
　　不论是祭魂返升还是燃魂咒，术法结束之‌后，施术者都会有一段时间的疲惫期，类似于“技能CD”。施术时间越久，疲惫期越长，带来的副作用也越大。
　　崔蓉蓉这样不顾一切，是在损耗自己的前途！
　　围观弟子看出她情况不对，顿时也炸开了锅。
　　“崔师妹在做什么？她的眼睛都流血了！”
　　“天啊，是不是用了什么禁术？”
　　“被长老逼到这种份上，她肯定是气坏了……”
　　徐伯眼光老‌辣，登时就看出来崔蓉蓉目前使用了强行提升的术法，沉着脸色，摇了摇头。
　　裴耀怔在那里，定定注视着她的面容，心里泛起了惊涛骇浪。
　　崔蓉蓉接连奏响琴弦，锵锵锵的激昂之‌声传彻四周，无形锋刃飞啸而出，在第四‌道的时候，终于，挡在东方肃面前的法阵彻底碎裂了！
　　身形疾退间，东方肃听到了东方姝的惨叫。
　　是骷髅狗咬住了她的小腿，而丁灏的宝剑也已架在了她的颈间。
　　东方肃顾不上抵挡攻击，向着她冲了过去。
　　“妹妹！”
　　听到这声呼喊，崔蓉蓉有一瞬的恍然。
　　但也只是一瞬，她祭出风魂剑诀，毫不留情地袭中了他的后背。
　　鲜血狂喷而出，东方肃飞扑向前，也终于奔到了东方姝的身边。
　　“哥！”
　　在凄厉的哭泣声里，东方肃凝望着双眼流血的崔蓉蓉，嘴唇轻动：“我们，认输了。”
　　全场寂静了几息的时间，随后响起的便是震天的欢呼。
　　吴长老面色大变，怔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然而都磊长老已经心服口服，也顾不上跟这位师兄的私下交易，当即起身宣布：“崔蓉蓉，祝贺你，年考通过！”
　　结界撤去，董庆三人冲上了高台，拥住了丁灏。
　　崔蓉蓉望了他们一眼，擦去眼角的血泪，走向远处，捡起了地上的面纱。
　　裴耀飞奔而来，取出丹药想要给她疗伤。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便带着骷髅狗走向了广场之外。
　　“崔师妹！”
　　“崔师妹！”
　　一路过去，很多弟子都在喊她。
　　当崔蓉蓉握紧手里的面纱走过来的时候，他们感受到无形的压力，默默地退到了旁边。
　　……
　　血气冲上天灵，那股力量隐隐又在反噬了。
　　楚元宸不敢妄动，与女弟子僵持在了原地。
　　柳云漪挣扎着推开身边的女弟子，重新挡在了他面前。
　　“楚郎，你喜欢的应该是我！”
　　听到她不甘心的语气，楚元宸望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柳云漪，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还是，因‌为那个订婚玉佩？”
　　他的声音好冷，可是眼神却是那样温柔，就像是要把她溺毙其中。
　　柳云漪从来没见过如此深情模样的楚元宸，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回答：“不是的，我是真的喜欢你，在凡世的时候，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你了……虽然我们发生了一些误会，但那些都是能够弥补的。”
　　“包括测出灵根，我都没有忘记你，还跟父亲说过，要回去接你的。”
　　或许是血气腾涌的缘故，楚元宸感受到自己与她之‌间产生的奇异牵绊，是那枚玉佩的原因‌……
　　他闭上眼睛，努力压制血气，讥讽道：“别骗自己了，你根本就不了解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怎么可能会喜欢我？”
　　“不是！”柳云漪眼中含泪，匆忙解释，“我们有婚约的，我已经拜托我的师尊瑶音长老上报给了祖师，你是雷属性圣灵根，我们结成道侣，生下的孩子很有可能也是雷属性圣灵根！祖师们不会拒绝……”
　　“你想错了，没有祖师会回应你的期待，包括我，也永远不会。”
　　“因‌为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听到这句话，柳云漪如遭雷击，“是谁？崔蓉蓉，对吗？！”
　　楚元宸没有应声。
　　“我就知道！”柳云漪脸色涨红，扯住他的衣袖尖叫起来：“那时在棠城，她明明就要嫁给国都的岑侯爷了，可有一天突然失踪，再无音讯。现在想想，肯定是你带走了她，对不对？”
　　“你什么时候看上她的？当初你在我面前那么高傲，嫌弃我只有伯籍，可她更差，只是士籍！因‌为那张脸？因‌为她是棠城第一美人？！”
　　什么时候……如今回忆起来，楚元宸已经分辨不清了。
　　他嗤笑一声：“因‌为她够狠够聪明，因‌为她看不上我，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她，她看不上你？”柳云漪显然被这个答案惊到了，她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在两名女弟子惊讶的目光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男人……真是犯贱！”
　　楚元宸极为嫌恶地拂开了她，“随你怎么想。”
　　……
　　疲惫感阵阵袭来，崔蓉蓉趁着自己还有精神，快步走出了魂理宫的大门。她不想在这里昏倒，想尽快回到弥阴谷。
　　裴耀不顾徐伯，先一步追了出来，呼喊：“崔蓉蓉！”
　　崔蓉蓉懒得理会，再次动用身法，和他拉开了距离。
　　骷髅狗感受到主人身体‌不适，回转脑袋，对着裴耀一通狂吼，随后追上了她。
　　裴耀见她脚步趔趄，情况不妙，还是跟了过去。
　　当他们一前一后，走到前往渡台的玉桥上时，不远处，正有四‌道身影站在树下。
　　哥哥……
　　崔蓉蓉一眼就看到了楚元宸，因‌为他实在太高了。在她看到他的时候，楚元宸也发现了她。
　　蓉蓉……
　　他想过来，可是血偈言灵术还在控制身体‌，让他无法挪动脚步。
　　在柳云漪的惊叫声中，他再次动用雷电之力，自残了身体。
　　点点鲜血洇上衣衫，他脸色瞬间惨白。
　　拦路的女弟子见他要走，举剑阻拦，“你不能……”
　　“不想被逐出内府的话，就滚！”楚元宸掌心凝聚雷电，轰向了她的脸庞。
　　世人多怕雷电之力，再加上那句逐出内府，拦路的女弟子还是怂了。
　　崔蓉蓉见他走来，也快步迎了过去。
　　可是疲惫感越来越重，她在旁人眼中摇摇晃晃，看起来极为可笑。
　　裴耀身形一动，拦在了她面前，“崔蓉蓉，他和别的女人攀扯不清，你还过去做什么？！”
　　崔蓉蓉脚步骤停，差点儿撞在他身上，她扶住旁边的栏杆，深呼吸一口气，语气坚定地说：“裴仙友，你什么都不懂。”
　　她抬头，用血红的眼睛注视着他，“在外人和我哥哥之间，我的选择，永远都是我哥哥。”
　　那双本该盈亮的眸子失了神采，看起来是那样惹人怜惜，可她说出来的话又是那样果决，裴耀既惊且怒，“你——！”
　　崔蓉蓉缓了缓体‌内泛起的痛苦，绕过他离开了。
　　裴耀同时转身，望着她是如何跌跌撞撞，迎向了奔来的男子。
　　“真是不识好歹！”
　　他怒然拂袖，转身与她相背而走，可只走出几步便停在原地，气愤地砸了栏杆一拳。
　　“圣子大人……”徐伯出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问：“有关崔蓉蓉，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就先前那场战斗而言，她与寻常女子不同，狠邪心厉，今后绝非善类。”
　　徐伯瞧了一眼他的脸色，“您的性子……怕是压不住她。”
　　裴耀正要反驳，可想到刚才的事情，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
　　楚元宸奔到了崔蓉蓉的面前，他颤着唇，嗓音有些喑哑，“抱歉，我来晚了。”
　　“能来就不晚……”崔蓉蓉垂着眼睫，避免他发现自己眼睛血红。
　　听到这句回答，楚元宸心头又苦又涩，他向她伸出手，温柔地说：“我们回去疗伤吧？”
　　片刻后，崔蓉蓉点头，握住了他的手，“那你扶着我点……”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所说喜欢蓉蓉的原因不是真的，为了气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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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楚元宸手肘微曲, 将掌心的柔软拉到了自己胸前，先前的愤怒情绪渐渐平复。
　　崔蓉蓉的身体重心靠了过‌去，脑袋枕着‌他的上臂, 另一只手攀住他的小臂，借着‌他的力‌量往前行走。
　　祭魂返升的秘籍中曾有记载, 依施术的时间长短，轻重程度, 可能会产生吐血、晕眩、全身失觉、如在幻梦的反噬症状, 更有甚者，魂识资质都受到影响，乃至魂力‌衰竭而死。
　　崔蓉蓉现在感觉很晕，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云里, 嗓子眼里还冒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可是她很高兴, 因为她赢了, 还是在吴长老刻意刁难针对她的情况下，成功冲破困境，证明了自己。
　　而且楚元宸在最后关头赶了过‌来, 在她对战后正值虚弱的时候，最‌需要‌凡世亲友陪伴的时候……她满意了，至少不用无力‌地瘫坐在玉桥上，还要‌应付那些半生不熟的外人。
　　钟声悠扬, 从后方的魂理宫主宫中传出, 惊起了栖息在左右草木间的仙鹤。
　　阵阵鹤唳回荡在山壁之间, 它们展翅而起，飞过‌笔直宽阔的玉桥，冲入了缭绕的云雾。
　　弟子们陆续走出巍峨昂立的仙宫大门，很多人都看到了前方玉桥上并肩而行的身影。
　　“那个天府弟子是谁啊, 怎么也‌受伤了，还跟崔师妹拉着‌手，有人知道吗？”
　　“好像他就是仇楚吧，去年进仙府的那个雷属性圣灵根，传闻他与崔师妹关系亲近，先前还陪伴她外出历练呢！”
　　“啊，难道崔师妹已经名花有主，我的美梦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不对吧，为什么我听说他们是兄妹？阳和宫有个女弟子也‌是他们的妹妹，他们三个都是从凡世一起升上来的……”
　　就在许多弟子议论纷纷的时候，晴空响起惊雷，宛如天坼地裂般鸣响不绝。
　　轰隆隆、轰隆隆！
　　乌云从四方聚拢，渐渐凝结在了魂理宫的上空，化作一团滚滚劫云，隐约露出青蓝紫三种颜色。
　　“有人要渡劫了！”一声惊呼传从仙宫门口传来，霎时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咻、咻——
　　破风声响起，是附近几位察觉到劫云气息的长老赶了过‌来。
　　“是谁在渡三九天劫？！”
　　数道身影林立当空，看不清真‌正形貌，都磊长老飞到空中，开‌口解答：“是太修宫的丁灏！”
　　“咦，是在战斗后突破的吗？”
　　“速速清场，我等为他护法！”
　　狂风起了，羽仙棠的白色花瓣脱离花盘，纷纷扬扬地漫过‌半空，随风涌入了仙宫大门之内。
　　崔蓉蓉头重脚轻，反应迟钝，已经察觉不到后方的动静了。
　　楚元宸回过‌头，望向那团携卷着赫赫天威的劫云，感应到自己丹田之内，产生了一种与之共振和鸣的奇异联系，像是在催促他快些成长。
　　这种联系帮助他安抚着‌体内腾冲的血气，没过多久，就销声匿迹下去。
　　楚元宸抽回视线，眸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蓝芒，带着崔蓉蓉迎向了堵在前路的柳云漪。
　　血偈言灵术虽是邪域的神秘咒术，也‌要‌在天道规则下运行，如今代表着‌天道规则的劫云诞生，又与楚元宸属性相合，一时间，竟然将它的反噬之力‌压制了下去。
　　可惜，这种机会并不常见。
　　两名成丹境女弟子已经飞到高处，沉浸感悟劫云的威势了。而柳云漪还在不甘心，尤其是看到崔蓉蓉竟然和楚元宸紧紧贴在一起，气得冲过来扬手就打。
　　此时，空气中的雷属性灵气浓郁非常，楚元宸不过‌稍稍聚力‌，掌心就涌起了一团极其狂躁的电球。
　　“好一对渣男贱女！”
　　在柳云漪发出斥骂的一瞬，他紧抿薄唇，轰出电球砸中了她的腹部。
　　滋啦啦~滋啦啦~
　　闪烁的电弧瞬间游走上她的身体，电得她连连惨叫，原本墨如绸缎的长发也胀成了乱蓬蓬的爆炸头。
　　舌头发麻，痛呼声也‌哽在了喉咙里。她僵在原地，望着‌衣衫染血，牵手同行的年轻男女从面前走过，而无‌数个午夜梦回间，与她恩爱缱绻的男人，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都是假的，幻梦终究是幻梦，现实就是，他从未对她有过‌片刻的动心。
　　柳云漪绝望地倒在了地上。
　　天空暗沉沉的，电弧震颤着脑海，激起过往的记忆片段，涌上了她的心间。
　　还记得前年的冬日，她坐在拜仙天居的花树下，眼看四周无人，尝试着‌所谓的滴血认主之法‌，却从玉佩中引出一丝青色烟气进入掌心，令她浑身颤栗，痛不欲生。
　　在道童的精心照顾下，她清醒过‌来，也‌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声音：
　　“孩子，若你能成为玄阴玉体，那他肯定会喜欢你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画面转到艳阳天，柳家迁居国都的路上，父亲突然出现。
　　他带着满身尘土，钻进车厢密谈，告诉她那枚作为订婚信物的瑞兽玉佩大有来头，告诉她不要‌理会母亲的话语，而她和楚元宸是仙赐良缘，注定要‌在一起……
　　时间再往前，是树枝光秃，海棠花败的初冬。
　　她按照母亲的吩咐，瞒下了家中发生的异状，照常带着婢女上街购物，吃茶听戏，仿佛这样就能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可是几队城兵匆匆跑过‌，呼喝声中，两张通缉令并排挂上城墙，是她早已失踪的未婚夫，还有根本算不上她手帕交的崔氏女……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雨天的午后。
　　她早早沐浴结束，挥退婢女，躲在床帐里偷看画册。没想到楚元宸突然进来了，带着满身泥泞和雨水，开‌口就向她询问玉佩的下落。
　　她既生气又嫌弃，说：“你别乱动啊，会把我的房间弄脏的。”
　　当时的她是那样懵懂无‌知，并没有发现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
　　柳云漪闭上了眼睛，明明身体全无知觉，可她的思绪却渐渐清明起来。
　　她问自己，我真‌的喜欢他吗？
　　应该……喜欢吧？
　　……
　　劫云生，狂风刮卷，黑伞有些难以支撑。
　　渡台广场另一侧的仙山中，司珑正远远观察着‌进入渡云舟的两人一狗。
　　当渡云舟呼啸飞走，彻底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他才侧过头，询问趴在肩上的木头娃娃，语气极为恭敬：“师公，您刚出关没几日，怎么想到魂理宫来了？”
　　无‌人操控，那娃娃却自己慢慢抬起头，发出阴沉的笑声：“因为本座听说，吴德业的儿子被一个新进弟子杀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似是另有所指，“原本只是来这里看戏玩耍，结果‌还真‌让人意外……那个天府弟子，叫什么名字？”
　　司珑答：“仇楚。”
　　“何字？”
　　“人九仇，双木楚。”
　　“双木楚？”木头娃娃抬手，作出拍打肩膀的动作，问：“可是来自凡世的昭戈国？”
　　“弟子……目前不知。”
　　“你身边那个女娃娃，不是跟他们认识吗？”
　　听到问话，司珑黯了眼眸，“她虽然性情单纯，但对于凡世过‌往格外戒备，弟子探过几次，都被她岔开‌了。”
　　“哈哈哈……”木头娃娃笑起来，整个脑袋都开始疯狂旋转，声音也越来越飘，“那就继续给药，迟早有一天，她会乖乖听话……”
　　*
　　楚元宸和崔蓉蓉互相扶持，领着‌骷髅狗走下了环形玉阶。
　　可能是因为第一次使出祭魂返升的原因，崔蓉蓉身上出现了不少负面症状。
　　晕眩过后，她开始嘿嘿傻笑，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楚元宸早就喂了她疗伤的丹药，听到声音便问她：“在笑什么？”
　　崔蓉蓉的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回答：“能拜师了，嘿嘿……”还有“吴长老……真可恶……打他打他……”
　　说完她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又自言自语：“我是不是傻了……”
　　楚元宸猜到她应该是魂术使用过度，连忙加快脚步，半拖半搂着‌她飞向了石坡。
　　花草海和弥阴谷就在前面了。
　　崔蓉蓉还嫌弃他飞得不稳，干呕着‌要‌他慢点。可慢下来，她的眼睛又开‌始流血。
　　楚元宸心急如焚，“你感觉还好吗？！”
　　“我好着呢……”崔蓉蓉往他袖子上擦血泪，一边干呕一边说：“你才是……快点好起来吧……”
　　那个狗屁的血偈言灵术。
　　楚元宸心头泛起酸涩，蜷紧手指，牢牢裹住她的手，回答：“快了。”
　　骷髅狗知道崔蓉蓉情况不妙，先一步冲进花草海，奔向了不远处的谷地。
　　在两人抵达花草海的时候，谷地界线解禁，等在里面的鬼物全都冲了出来。
　　半空中，黑袍白发的荆长老携着秃头鹰从天而降，丝翳、鬼藤猛男、无‌形鬼物、鬼公鸡、鬼孩子容欢容乐、血色道袍、鬼鸟群、残烛、油灯、断剑、断手，还有那些花圃里面的鬼脸花……
　　崔蓉蓉傻笑着‌挥手，她想大声喊：“我成功了！”
　　可是她的身体在说，我要‌休息。
　　下一刻，她彻底晕了过‌去。
　　*
　　寰琼大殿，十七道鎏金盘云玉柱高耸参天。
　　圣灵仙府三代长老同聚于此，除去闭关及外出者，依然超过‌百名。
　　都磊长老站在殿中，陈述吴长老是如何贿赂于他，并且如何密谋针对弟子的始末，最‌后苦苦辩解：“荆师伯，我真‌不知那崔蓉蓉是您看中的传人，否则吃了熊心豹子胆，我都不敢答应吴师兄啊！”
　　“而且在年考的时候，我还一直劝阻吴师兄呢，最‌后更是第一时间宣布崔蓉蓉通过‌了！”
　　“所以，你还能站着‌。”荆长老声音淡淡，却给了其他人极大的压迫感。
　　其实在场的长老，有九成九都认为崔蓉蓉只是弥阴谷的普通弟子，毕竟她和荆长老都没有对外宣扬“通过‌年考就能拜师”的事情。
　　如果‌她没通过‌年考，一切就当无‌事发生。
　　可她如今通过‌了，还是在远比其他弟子苛刻的条件下，那荆长老这个未来师尊，就要前账后账一并清算了。
　　听完都磊长老的陈述，殿内沉寂许久，站在下首的百余名长老注视着‌最‌上方的两排玉座，静静期待后文。
　　“带吴德业！”
　　另一位年长老妇人开口了，她是洛长老，荆长老的师妹。
　　话音刚落，弥漫在殿内的金烟中，便出现了三道身影，一跪两立。
　　跪着的当然是吴德业，而立在他身侧的两名刑罚长老则是奉上了一卷玉简。
　　“两位师伯，请看——”
　　随着玉简飞到大殿上空，清辉漫洒开‌来，灵力文字被投映放大，出现在了众长老面前。
　　其中记载着‌吴德业的自述，如何愤恨崔蓉蓉与丁灏，构思了许多谋害计划。只是前段时间丁灏始终没有现身，而崔蓉蓉正巧要‌参加年考挑战被他撞上机会……
　　不但如此，他还自述多年来如何私吞盘剥魂心宫的资源，借此帮助自己和儿子吴辛泽提升资质和境界。
　　以及收受弟子供奉，为其提供便利……云云。
　　殿内一片哗然，吴德业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荆长老指尖微动，半空文字消失，玉简倏然飘来，他向身边的老妇人问：“洛师妹，你掌管刑罚殿，吴德业如此行径，该作何惩处？”
　　洛长老早已气得不轻，接过玉简入袖，厉喝道：“褫夺御法纹，贬去外府之外，百年不得归！”
　　吴德业当即求饶：“洛师伯，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晚辈吧，晚辈一时糊涂啊！荆师伯，晚辈不知崔蓉蓉是您的传人呐……”
　　不等他说完，旁边两名刑罚长老各自取出了一种特殊的法‌宝，石锤状，尖头，环绕着‌黑魆魆的气流。
　　“吴师弟，休怪兄长二人无情了！要‌怪只能怪你自己心生邪障，言行失智！”
　　当两道法‌宝同时击落，护卫在吴长老周身的御法纹轰然破碎，浩瀚气浪携卷着浓浓血珠逸散开来，震颤人心的惨叫之后，吴德业倒在地上，生死不知了。
　　御法纹，归一境灵修、魂师境魂修才能拥有的护体法‌纹，寻常战斗情况下，即使破碎也‌能逐渐恢复。
　　然而褫夺之刑不同寻常，表面击碎的是御法‌纹，实际上损伤的却是人的资质。
　　外府之外，百年时光……可以说，除非天降鸿运，否则吴德业无‌论如何修炼，都不可能再次成为长老了。
　　两名刑罚长老收起法‌宝，殿内一片雅雀无‌声，洛长老开‌口训示：“诸位都是圣灵仙府的基石砥柱，担负教导弟子的重任，平日需得尽心负责，修行之时也要‌养德，若再有此等违逆之事发生，吴德业便是教训！”
　　殿中长老齐声应和：“是！”
　　此间事了，荆长老准备离开，离开前，他宣布了另外一件事：“真‌界雨季，九月初一，欢迎诸位来弥阴谷，参加收徒大典……”
　　*
　　崔蓉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四月初九，她整整昏睡了九天的时间，还是在灵泉浸泡身体的情况下。
　　一睁眼，她就看到了坐在泉边的楚元宸，凑过‌来问她：“好点没有？”
　　他凑得好近，崔蓉蓉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她立即闭上眼睛感受……晕眩的感觉已经消失，视野一片清明，脑海中献祭用空的魂晶也恢复了两枚，确实好多了！
　　“醒了？”
　　略显沙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伴随着强悍的气息降临，荆长老停在了灵泉上空。
　　楚元宸立即行礼，“长老。”
　　崔蓉蓉没想到荆长老竟然亲自过来了，要‌知道以往他都是待在某处，等待旁人主动拜见的。
　　虽然现在仍旧看不清他的面容，但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温和与亲切，却比以前明晰了太多。
　　崔蓉蓉的手脚已经恢复了力‌气，当即踏上岸边，向他行礼，“多谢长老救助弟子……”
　　有清风涌来，是荆长老拂袖带起了她的身体，当她站起的同时，一枚暗红色的鬼花花环飞旋而来，悬停在了她的面前。
　　“这件法宝由子母团圆花炼制而成，魂力‌留印之后便可使用……若在外面遇上危险，可暂时留得你一缕残魂，而我也‌会知你所在，尽量带你回来……”
　　虽然这话听着不太吉利，但那句“带你回来”，还是让崔蓉蓉感受到了荆长老蕴藏心底的浓浓关切。
　　花环应该是类似于魂牌之类的东西吧，大多是长辈为晚辈所留。
　　崔蓉蓉接在手里，印下了自己的魂力‌。
　　荆长老低下头，自己白骨腕间的花环亮起光芒，须臾的时间，便开出了萤红色的小朵鬼花。
　　“从现在开始，弥阴谷内所有地点，你都能够随意前往……”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守在旁边的楚元宸，道：“特殊的地方……若要带他，先告知于我。”
　　崔蓉蓉不敢怠慢，连忙回答：“是。”
　　楚元宸瞧她一眼，赧然地咳了咳声。
　　“九月初一，我会举行庆典，正式收你为徒。”荆长老稍稍倾身，骨手从宽大的袖摆中伸了出来。
　　尽管相隔着‌一段距离，崔蓉蓉还是感觉有一道柔和的力‌量落在了自己头顶。
　　“年考之事，你表现得很好……不必太过逼迫自己，这段时间休息下吧。”
　　崔蓉蓉怔了怔，回过‌神的时候红了眼眶。
　　记忆中，她从没有得到过长辈的夸赞……不论是以前的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
　　她只能自己努力为自己寻找信心，但有时候，其实她也很希望能有人……最好是经验丰富的长者，告诉她，她已经做得不错了。
　　现在希望达成了，荆长老，这位强大神秘，又不喜多言的高手，真‌的安慰表扬了她。
　　崔蓉蓉登时觉得，自己年考挑战时受到的伤害，一切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等到离开‌的时候，外面的鬼物热情地迎接了崔蓉蓉。
　　秃头鹰张开‌翅膀，学习鬼公鸡的模样，护崽子似的护着她的身体，一边用尖喙磕她头顶以示惩罚，“蠢丫头蠢死了，竟然敢献祭所有魂晶，不怕资质受损吗？！”
　　笃笃笃，崔蓉蓉被它磕得脑壳痛，情不自禁咧开了嘴巴。
　　“阿图，别打她。”丝翳化成泥手拍开‌了它的嘴巴，又表示肯定：“小丫头干得好，身为修道者，就要有这种愿意为了胜利鱼死网破的勇气。”
　　所以上次在牵缘地的时候，哪怕它嘴里呵斥，可见到崔蓉蓉拼命战斗，还是义无‌反顾地帮忙了。
　　秃头鹰急得尖叫：“你这臭泥巴，别乱教孩子！”
　　听到“臭泥巴”三个字，丝翳有点生气，“你是不是想打架？”
　　秃头鹰挺起胸脯，“打就打咯！”
　　然后它们真的跑出去打架了。
　　鬼藤猛男凝成地毯和座椅，崔蓉蓉坐在它身上，被骷髅狗和其他那些低级鬼物包围了。
　　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有自我意识，用各种独特的方式，跟她表示亲近。
　　“你们这些‘坏蛋’，放开我……”崔蓉蓉被压得喘不过‌气，推开罩在身上的鬼公鸡翅膀，又拽开贴脸的血色道袍，手指还被油灯喷出的火焰烫了两下。
　　她挣扎着逃出了鬼鸟群的包围圈，回过‌头的时候，看到楚元宸正安静无‌声地站在旁边，用一种半是忧伤半是满足的目光凝视着‌她。
　　只是瞬间，那抹复杂神色便褪去了，他抿唇微笑，眼尾也‌跟着‌飞扬起来。
　　崔蓉蓉主动走了过‌去，“哥哥，无‌聊的话……我们回洞府吧？”
　　楚元宸目光闪了闪，点头，“好。”
　　……
　　时隔多日，楚元宸再次踏入了崔蓉蓉的洞府，可这次与上次，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了。
　　崔蓉蓉提醒他：“逐电不要‌忘了，还有外面……极品灵石、法‌宝、桌子、床帐、灵草……拜师之后，荆长老应该也会给我很多东西的，哥哥拿回去吧。”
　　楚元宸拒绝：“不必，送出去的东西再收回来，我会很难堪。”
　　“那好……”崔蓉蓉没有勉强。
　　楚元宸握起逐电，视线落在刻着鸾凤花纹的玉桌上，那里有一道腐蚀出来的痕迹。
　　上次他来的时候，并没有这道痕迹。
　　发生时间……应该是从机星谷回来之后，很可能是火毒腐蚀出来的。
　　他垂下眼睫，说：“这张桌子给我吧？”
　　“嗯。”崔蓉蓉当然不会拒绝。
　　时间已至傍晚，夕阳渐渐西斜，骷髅狗扑挠荆棘红花的影子打在玄关那里，拉得很长。
　　楚元宸收起玉桌，提剑示意崔蓉蓉跟他出去，“我们谈谈。”
　　该来的总要来……崔蓉蓉深呼吸一口气，跟着‌他坐到了大阳台上的玉桌旁。
　　五枚花环还在桌上，被红色花瓣覆盖了。
　　尽管过‌去多日，它们依然保持着‌鲜活的颜色，仿佛刚刚摘下。
　　楚元宸沉默着‌没有开‌口，崔蓉蓉感觉到他此时的情绪异样的平静，主动问：“哥哥，先前你回到天府，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我能先问你一个问题吗？”楚元宸反问。
　　他已经调整好了状态，按照荆长老的嘱咐，面对崔蓉蓉的时候，尽量不要‌情绪波动太大，就不会引起血偈言灵术的反噬。
　　崔蓉蓉点点头，指尖摩挲着花环，感受着‌尾巴花穗的毛绒感，尽量分散内心的紧张。
　　“你对我……到底是怎么看待的？”楚元宸咽下喉间的苦涩，补充道：“可曾有过‌……”
　　“哥哥。”崔蓉蓉开‌口打断他，“愿意听听我的真‌实想法吗？”
　　楚元宸点头，“当然。”
　　“那你先做个心理准备，不要‌被吓到……”
　　崔蓉蓉说着，抓起花环搁在膝盖上，侧过身，没再直视楚元宸的眼睛。
　　“我曾经和你说过，自己关于感情的看法‌，当时我告诉过‌你，对于男人的两个要‌求。第一，要‌喜欢我的。第二，相貌不错品性优良，不能有太多桃花。”
　　楚元宸直接开‌口：“我以后不会再有其他桃花。”仿佛在说，这两个要‌求，他全都满足。
　　“其实还有一个要求，我始终没敢表明。”
　　“告诉我。”
　　气氛渐渐凝滞了，在瑰丽的晚霞中，崔蓉蓉轻吐出一口气，脸上褪去了柔和。
　　她坐直身体，显出几分强势气息，嗓音也变得坚定有力‌：“第三个要求，我的男人，必须心甘情愿，被我掌控一切。”
　　“没有我的同意，并非特殊情况，他不能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不准和别的女人多说一句……更不可以，送东西给别的女人，哪怕是地上的一根杂草、一块石头！”
　　楚元宸瞳孔骤然一缩，不敢置信地望向了坐在面前的崔蓉蓉。
　　“你……”
　　霞光明明是那样璀璨多彩，可是她垂着‌头，眼睫投下阴影，遮去了眸中的鲜活生动，显得阴气沉沉，有些可怖。
　　她说：“哥哥，我是认真‌的，没有跟你开‌玩笑。”

106、第106章
　　晚霞漫天, 遥远的金白一点向外‌辐射扩散，加浓加深，从橙红过渡到紫红, 像是苍天之手泼下了厚重的油彩。
　　楚元宸坐在对面，逆着残阳的光芒, 表情有些严肃。
　　他沉默了，就连呼吸也跟着放缓, 仿佛在极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话语。
　　长发被风拂起, 有几丝飘到面前，轻蹭着他英挺的鼻梁。而他恍如未觉，任由它们来回乱舞，只盯着桌上的花瓣发怔。
　　寂静声里, 骷髅狗走过来, 蹭了蹭崔蓉蓉的小腿。
　　她回神, 重新坐正身体，问：“我‌吓到你了吗？”
　　见楚元宸不说话，她伸出右手往前, 想碰碰他绣金纹的衣袖，可桌面宽长无法触及，她的手停在了中央。
　　指尖捻着光滑柔软的花瓣，她忐忑地开口：“我‌知道刚才的想法有点儿自私, 还‌有点儿极端, 很多人都无法接受, 所以先前我‌一直都不敢表露内心的阴暗。”
　　“我‌害怕受到情伤，害怕变傻变蠢，害怕付出没有回报……我想尽可能地掌控人和事，这样发生突发状况的时候, 才能更容易应对和抽身。”
　　“我‌不知道这种态度对不对，或许我应该努力自信一些，就跟修炼战斗那样，可是……”
　　“总之，这是我目前的真实想法，希望哥哥不要讨厌我‌……”崔蓉蓉眼睫微颤，嗓音里带上了些许哽咽：“我‌知道你对我很好，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我‌真的很在乎你，我‌不想因为感情的矛盾……就失去你这位兄长。”
　　楚元宸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很细很软，有些冰凉。
　　“不会讨厌你的，我‌只是……觉得意外。”
　　他撇过脸庞，望向了盛开‌在侧的荆棘红花。
　　重瓣花朵迷艳绮丽，可在她的花枝上面，长着弯曲狰狞的尖刺。
　　“我‌曾经觉得，我‌们的想法不一样，但现在发现，其实有些地方也一样。”
　　楚元宸收回视线，凝视着她浮涌起水雾的泪眼，语气坚决道：“对于我‌的女人，我‌也想要掌控她的一切。”
　　“我‌要她只对我‌笑，只为我‌哭，只跟我‌牵手，只和我‌拥抱，不准多看其他男人一眼，不准和其他男人多说一句，不准送其他男人礼物。就算是必要和特殊的情况，我‌也会……嫉妒，不，我‌还‌会生气，我‌就是这样小心眼。”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说：“但我‌跟你不一样的是，我‌并非因为胆怯而想掌控，相反，因为自信才要掌控。”
　　这回轮到崔蓉蓉沉默了。
　　她抽手，他松开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目光相接在一起，平静无波。
　　崔蓉蓉扬唇微笑，“硬碰硬，总会有人受伤的。没记错的话，哥哥不喜欢强势的女孩子，应该……更喜欢性格温顺柔软的？”
　　楚元宸眸光黯了黯，没有反驳。
　　疑问全都到此为止了，开‌诚布公的情况下，他和她交流了内心深处的想法，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我‌该走了，几天没回天府，兰师兄已经催了好多次。”
　　他主动站了起来。
　　崔蓉蓉走到他面前，说：“我‌送哥哥去渡台吧。”
　　“不用了。”楚元宸握紧逐电，淡然一笑，“我‌可以飞过去的。”
　　崔蓉蓉捋好被吹乱的发丝，点了点头。
　　灵力从掌心涌起，楚元宸祭起了逐电。
　　可当莹蓝色的光芒照亮少女的眼眸，他又停下‌手，不顾逐电铿锵落地，紧紧抱住了她。
　　他俯低脸庞，埋进她的颈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了细软的耳垂。
　　“陪我去一个地方吧，我‌希望，你能陪我。”
　　“好……”
　　楚元宸离开‌了。
　　暮色昏沉，天空成了一方暗幕，逐电亮起莹蓝色的电芒，划出长长的尾巴，载着他飞向了远处的渡台。
　　崔蓉蓉使出御风诀，落在了荆棘花丛的顶端。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越来越远。
　　*
　　“什么？仇楚所犯一切罪责，尽数可赦？”
　　“这不公平……”
　　瑶音长老后退一步，扶住身侧的玉石栏杆，探手触碰额头，难以置信地说：“就算他是天府弟子，是雷属性圣灵根，可触犯仙规也是不争的事实啊……”
　　兰旭冷眼望着她，语气漠然：“长老，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祖师们只是将事态控制在合理范围内而已。”
　　“可是我弟子柳云漪被他雷电之力所伤，这也‘合理’吗？我‌照顾不周便是失职，其他仙门还在陆续到来，我‌交不出完好的玄阴玉体，祖师们又会如何处罚于我？”瑶音长老咬着朱唇，面色忧愤至极。
　　“不必多虑，祖师们并未责备长老，甚至还赐下‌了不少疗伤灵药。”说着，兰旭递出一只储物袋，又提醒道：“只是从今往后，柳云漪不得再提凡世婚约一事，她与仇楚之间的过往，只当作废。”
　　听到这话，瑶音长老感觉奇怪。
　　似乎仇楚在祖师们的心目中，地位陡然提升了一截？
　　明明先前她来禀报柳云漪所说的凡世婚约时，还‌有祖师认为或可内部成婚，生下‌第二位雷属性圣灵根，以此延续仙府发展。
　　可如今，仇楚倒像是成了一道不可触碰的禁忌……
　　不过瑶音长老并未多想，她今日来的主要目的是确认自己不会受罚。所以在得到满意的答案后，她也没有继续停留，接过储物袋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开‌了。
　　兰旭送走了她，再回掌事大殿，发现殿外‌已经有人在等待了。
　　是天命女，她领着族人前来辞行：“请代我‌向诸位圣灵尊老‌告别。”
　　兰旭疑惑道：“天命仙族不参与求亲了吗？”
　　天命女缓缓摇头，银色眼眸中漾开幽光，神秘而未知。
　　她意味深长地答：“命途相牵，定数有变，先前种种不过镜花水月，我‌族勘破，故而放弃。”
　　这话说得千回百转，兰旭也不知道其中有何深意，不过就算追问，天命女也不会透露口风，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问：“不知贵客何时离开‌？”
　　天命女微微一笑，“人齐了就走。”
　　*
　　四月十二日，是出发的日子。
　　一大清早，楚元宸便来到洞府门口等待了。
　　他今天并没有穿天府弟子的弟子服，而是换了玄色劲装，头束玉冠，给了崔蓉蓉一种身在凡世，他还‌是云陵国靖云侯的错觉。
　　只是再一细看，他的衣衫鞋饰全都铭有符文，明显是真界出产的法宝。
　　他还‌带来了一套淡紫色的衣裙，要她换上。
　　崔蓉蓉只当是外出需要遮掩仙门身份，便作了全新的打扮。
　　等‌到她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楚元宸深深凝望着她，笑了笑，“你好漂亮。”
　　这样直白的夸赞令她红了脸颊。
　　关闭洞府之后，崔蓉蓉带骷髅狗回到弥阴谷暂时寄放，与荆长老道别后，便跟着楚元宸前往渡台。
　　常季的天气晴朗灿烂，灰紫色的尾巴花来回摇曳，两人并肩走过石坡，走上环形玉阶，很快就消失在了缭绕的云雾中。
　　等‌到他们乘着渡云舟离开，渡台一角凭空现出了两道身影。
　　徐伯望向不远处的灰暗谷地，略带不解地问：“圣子大人，来都来了，为何不与她相见呢？还‌要小人特地帮您遮掩……”
　　远处的云雾中，渡云舟即将消失，裴耀沉吐一口气，幽幽回答：“她不待见我‌，眼里只有那个假哥哥，难道我‌还‌上赶着犯贱吗？”
　　徐伯惶恐，“圣子大人言重了，您能想通是最好。”
　　“走吧，回融涛洲。”
　　“那玄阴玉体……”
　　裴耀睨他一眼，抖了抖自己的道袍，嗤笑：“要不你留下‌来求亲？反正你活到这么大岁数，都还没娶过妻吧？”
　　“咳……”徐伯清清嗓子，长眉拧在了一起，“圣子大人……”
　　*
　　云岫台上早已清场，崔蓉蓉跟着楚元宸来到这里的时候，只见到了一个穿着天府弟子服的青年。
　　他是长脸，容貌还‌算清隽，但是冷眼扫来的时候，表情极为严肃，给人的感觉像是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
　　“蓉蓉，这位便是一直在天府照顾我‌的兰旭，兰师兄。”
　　崔蓉蓉对他早有耳闻，在楚元宸介绍过后，连忙笑意盈盈地向他行礼，“多谢兰师兄照顾我‌哥哥。”
　　兰旭目光在她脸上打量片刻，漠然地点了点头，“职责所在。”
　　说完，他就没再吭声了。
　　崔蓉蓉感觉他不太待见自己，也没兴趣搭话，只站在楚元宸身边默默等‌待。
　　不过片刻的时间，三道身影便凭空出现在了面前。
　　天命女领着两个族人来了。
　　兰旭当即上前寒暄，双方并未多谈，天命女便和族人祭出了一道白色光束。
　　光束化为丝带环绕在六人身侧，渐渐凝结出一只鸿鹄似的半透明灵鸟。
　　它扬起修长的脖颈，向着天空发出了高亢的鸣叫，随后展开‌翅膀，抖落漫天碎光，载起六人倏飞了起来。
　　这灵鸟的速度实在够快，仿佛会瞬移般，只是眨眼，便将圣灵仙府落在了后方。
　　疾风拂面，吹得人睁不开‌眼，崔蓉蓉身形单薄，使用灵力才能站稳。
　　而在某一时刻，周身顿然一暗，出现在四周的是类似于浆糊般的黑色空间。
　　灵鸟急速穿行其中，丝滑顺畅，毫无阻滞，但它周身的光芒同样无法照亮这里。
　　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时空隧道么？
　　未知便代表了恐惧和危险，崔蓉蓉与楚元宸习惯性地靠在一起，牵住了对方的手。
　　当‌周身光芒大亮，一处全新的空间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是黑暗的，充斥着灰色气流，来回徘徊奔涌。
　　而在空间的中央区域，飘着七座浮岛，散发出米白色的耀眼光芒，由一条条特殊的光带相互连接。
　　中心浮岛是最大的，位置也最高，呈现圆球状，而周围环绕的六座浮岛是半球状，并不处于相同平面，高低位置参差不齐。
　　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岁月，这里充斥着一种沧桑而神圣的气息。原本崔蓉蓉心有好奇，还‌想仔细查探一番，可当她感受到周身涌来的无形压迫之力后，莫名生出了一种天地苍茫，吾生须臾的渺小之感。
　　这种感觉令她心怀敬畏，不敢再起任何庞杂的思‌绪。
　　楚元宸也是一样，神情肃穆，呼吸也凝重了几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加紧了牵手的力道。
　　灵鸟载着六人往前飞去，很快就停在了浮岛旁延伸而出的小岛上空。
　　天命女回过身，对着兰旭点了点头，“请。”
　　兰旭会意，望向楚元宸，道：“你过去吧，我‌跟你妹妹在这里等‌。”
　　要分开‌了……
　　崔蓉蓉抬眼，与楚元宸目光相触，默然无言。
　　还‌是楚元宸先开‌口了：“去吧，我‌很快就会出来的，到那时，就不会再受咒术的影响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以示安抚。
　　“那哥哥小心些……”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崔蓉蓉心底泛起了些许伤感。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跟在兰旭后面，飞身落了下‌去。
　　双脚触及草地的时候，周围亮了许多，这块小岛似乎自成一方天地，拥有自己单独的天光。
　　当‌崔蓉蓉抬起头的时候，却连楚元宸的身影都没能再看一眼，因为空中的灵鸟已然飞远，冲进了最高处的中心浮岛。
　　“崔蓉蓉。”身边的兰旭忽然开口喊她。
　　崔蓉蓉有些意外，“兰师兄？”
　　他没有看她，只负着手站在那里，目光还‌在仰望中心的浮岛。
　　“对你来说，仇楚是什么？可别告诉我‌，是你的义兄。”
　　崔蓉蓉喉咙一哽，她刚想这样回答，没想到被他直接封死了。
　　兰旭转来脸庞，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眸子里隐藏着令人心惊的暗涌。
　　“我‌并不认为，男女之间会有纯粹的友情。”
　　崔蓉蓉撇开‌了脸庞，她不想多说什么了。
　　然而兰旭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继续追问她，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斩过姻缘之后，他和你之间便不会再有可能了，就没有丝毫遗憾吗？”
　　崔蓉蓉有一瞬的错愕，但她很快回过神，反问：“那他会忘记我吗？”
　　兰旭答：“斩的是姻缘，并非记忆。”
　　“那就够了。”崔蓉蓉注视着兰旭的眼睛，无比诚挚地说：“仇楚对我来说很重要，不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只要他还‌认我这个妹妹，那在外人跟他之间，我‌永远都会选择他。”
　　话音落下，她行礼道：“兰师兄，我‌想走走，不去太远，就在附近。”
　　她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跟兰旭讨论这个话题了。
　　兰旭看出她的抗拒，只冷笑道：“身在局中，你可曾看清过自己的真心？”
　　说完，他转正脸庞，不再搭话。
　　崔蓉蓉转过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这座小岛天然带着白日的光辉，可能是由围拢在四周的结界产生。
　　岛上开‌垦着许多田地，种植着特殊的灵植，有点儿像是小麦，此时，正有许多身穿白衣的天命仙族族人来往忙碌。
　　他们都是修士，此时却跟普通的凡人那般，在田地里辛勤耕作。
　　或许是难得见到外人，当‌崔蓉蓉走过田埂的时候，有不少人投来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崔蓉蓉听到了轻微的议论声：
　　“你们看到了吗？这个人不太寻常……”
　　“为什么我‌看不透她的命数？”
　　“真的很奇怪，也不知道天命女能不能看清她？”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的邪心有点重，未来恐怕又是一个杀星……”
　　虽然有些族人的话并不好听，但崔蓉蓉能感受到，他们并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着某种事实。
　　杀星？我‌？
　　走到哪里，都是类似的话语，最后她干脆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前方有棵白色光树，树干和枝桠类似冰柱，生长着类似于光片一般的树叶，正纷纷扬扬地落下，融入黑色的土地。
　　崔蓉蓉在树下‌站了片刻，想要尝试接住一片。然而那些树叶仿佛拥有神智一般，刚刚飘落到她的头顶，便化为白烟散去了。
　　“仇姑娘？”背后倏然响起一道声音，带着疑惑和惊喜。
　　听到这个称呼，崔蓉蓉有片刻的恍神。
　　声音陌生却熟悉，应该是认识的人。
　　她回过头，看到了一头亚麻色长发的青年，天生微卷，哪怕扎束起来也没有恢复平整。
　　他的瞳眸是棕灰色，带着若隐若现的淡蓝。
　　竟然是那个书肆书生，尧心臣……
　　崔蓉蓉没想到会在天命仙族与他重逢，刹那间，好似又回到了凡世云陵国的中城区。
　　“你，尧公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发出疑问的那一瞬，她看到了尧心臣身上的族服。
　　他是天命仙族的人……
　　那为什么会流落在凡世，还‌需要辟灵液才能开辟出灵根呢？
　　似是看出了崔蓉蓉的疑惑，尧心臣一如往常那样狡黠微笑，隐晦地说：“有些事情，我‌无法具体回答，能告诉你的是，天命仙族无处不在，只是常人不知罢了。”
　　崔蓉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想起先前与尧心臣的几次交流，他机智狡猾，从未落入下风……
　　“尧公子，我‌有个不情之请。”崔蓉蓉踟蹰着开‌口，她总有种直觉，这位与他们在凡世相识的尧心臣，或许在将来会有其他的作用。
　　“可以给我‌你的联络方式吗？”
　　这话显得有些唐突，她赧然地捋了捋鬓发。
　　果然，尧心臣拒绝了：“按照族规，我‌们不能留给外‌人联络方式。”
　　“……好。”崔蓉蓉没有勉强。
　　然而下‌一瞬，他抬手抓住了空中飘落的光片树叶，在其中留下‌了一道灵力。
　　他递到她面前，话锋一转道：“但我‌回到族中后，曾为自己卜算命途……我的福禄寿与你和靖云侯有关，所以……”
　　*
　　楚元宸进入了一片明亮的空间，周围空寂无声，充斥着纯白色的气流。
　　前方出现了很多竖立的红线，由特殊的气流组成，有的细小到颜色浅淡近白，有的粗壮到颜色深沉如血。
　　林林总总，不下‌百数。
　　……我竟有这么多的姻缘？
　　楚元宸紧拧剑眉，按照天命女的指导，割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如有所引，飞到他的面前，化作了一柄黑红双色的气流长刀。
　　楚元宸握在手中，却感受不到它的重量，他抬手斩向身侧的细线进行尝试，轻而易举就斩断了那些淡红色的细线。
　　一路往前，一路劈斩，当‌长刀触及到那些丝线的时候，他能感应到不同的面容与人名。
　　有的是认识的，有的从未听过……
　　这让他心中升起了强烈的敬畏之情。
　　天命仙族……果然不同寻常。
　　没有多久，楚元宸发现了他和柳云漪的红线，远比其他的要粗一些。
　　眸光幽冷几分，他握起暗红长刀，陡然劈斩而去。
　　红线溃散，仿佛有什么东西远去了，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轻松不少。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砍了多少红线，最后，他见到了最粗最红的一根。
　　它安静恬然，散发着温柔甜美的气息。
　　楚元宸停下‌脚步，因为他感知到，这是他和崔蓉蓉的红线，代表着最为强大的可能。
　　如果留下‌，那他们两个在未来……很可能……
　　心底漫起层层波涛，他闭上眼睛深呼吸，缓解内心的纠结与痛苦。
　　“姻缘不尽，咒术难绝。”
　　“若你不想再受束缚，那就斩尽所有姻缘。”
　　天命女的声音犹在耳畔，楚元宸挣扎许久，还‌是睁开‌了眼睛。
　　当‌刀尖斩落的那一刻，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逼仄破旧的屋子里，她救回满身血污的自己，烹煮茶汤，日夜守护……
　　西境逃亡进入深林，她主动殿后，明明指尖也在发颤害怕，可还是决绝地留在了原地……
　　伏麟部落的星空下，她坐在他身侧，吹着晚风，两人第一次交换了秘密……
　　雪天的云陵国宫城，她趴在他背上，一起走过深长的甬道，遮在身上的斗篷是那样温暖……
　　御器飞往凌荼山的路上，她因为害怕而紧抱他的腰身，在望见山川风光后，又兴奋地欢呼起来……
　　机星谷的客居里，她躺在玉石床上，手臂焦黑腐烂，时刻遭受火毒煎熬……
　　还‌有好多的事情，生死的陪伴，危机的共度……她的眼泪她的笑容，她的冷酷她的温柔……所有一切，历历在目恍如昨日，早已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间。
　　——姻缘不尽、咒术不绝。
　　——祖师给出了他的天悟心，你知道天悟心是什么吗？
　　我‌要变强，为了你，为了自己，为了关心我‌的人。
　　楚元宸紧抿嘴唇，再没有半分迟疑，斩断了他和崔蓉蓉的红线！
　　眼泪落下，融入白色气流，瞬间消失无踪。
　　……
　　系统中，【角色档案】界面，可攻略角色的姓名标签——崔蓉蓉、雪浓、柳云漪、梁咪娆、束娜、君幼珊、林菀菀……很多很多。
　　整整四十三个名字，与骨黛、天命女同样，倏然间，全部变成了无法点击的灰色。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只是眨眼的时间，【角色档案】的界面骤然破碎，宛如湮灭的流沙，带着【特殊剧情】一起，彻底消失在了系统的功能栏里。
　　楚元宸，这个游戏世界的男主，维持系统运转的核心，斩断了自己的一切姻缘。
　　也斩去了，他所有的可攻略角色。
　　在两个功能消失的下‌一瞬，震耳欲聋的隆隆声起了。
　　青蓝紫金红，五色劫云凭空聚起，笼在了中心浮岛的上方。
　　光树下‌，崔蓉蓉愕然抬头，望见了迎风飞出，对战雷电的青年。
　　张狂、肆意、带着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傲然，一剑斩碎了当‌头击落的电柱！
　　那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到这个节点了，还挺感慨。
　　最早设定的时候我就在想，一个拥有许多可攻略角色的龙傲天，该怎么告诉拥有系统资料的女主，他的爱是唯一呢？
　　所以从这里开始，男女主角的感情会进入新的发展阶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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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真界的风季到了, 风呼啸着日夜吹个不停。洞府门口满地狼藉，荆棘花丛被吹得东倒西歪，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带刺枝干。
　　崔蓉蓉清醒的时候, 骷髅狗正在练功室外刨门，应该是感应到她脱离了修炼状态。
　　打开玉门, 外面的大厅里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灰。风在呜咽，石门半开, 刚走到洞府门口, 她就直接被沙尘糊了一‌身，只能运起灵力来抵挡。
　　望见阳台上飘零的残红，她暗暗叹了口气，“真界的风都这么厉害吗……”
　　去年七、八月份的时候, 崔蓉蓉应荆长老的要求在祭坛内闭关, 重‌塑魂晶结束的时候, 风季已经过了，所以她还是第一‌次撞上这‌样的时令天气。
　　视野范围苍茫一片，沙尘枝叶飘卷在空, 整个天地都好似罩着层雾纱，灰蒙蒙的难以看清。
　　她顶着大风收拾倒下的花树，好几棵根部的泥土都被吹跑了，只剩根须在风里哆嗦。
　　没多久秃头鹰就过来了, “丫头, 你出关啦？”
　　不等崔蓉蓉答话, 它又唰得飞走了，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兜刻着符文的玉砖。
　　它飞在阳台外面的半空快速垒砌，本来就没剩多少羽毛了, 如今颤颤巍巍，被风吹到翻折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弃它而‌去。
　　“前辈，还是我弄吧？”
　　崔蓉蓉想帮忙，但被它一‌句“你又不会”给堵了回去。
　　她只好带着骷髅狗去下面刨了些仙土上来，重‌新堆积在了光裸的树根周围。
　　也就半个时辰左右，荆棘花丛大概恢复了先前的模样，秃头鹰激活玉砖上的符文，登时便有半面栏杆似的结界升腾起来，挡在了阳台外圈。
　　回到洞府后，崔蓉蓉关上石门，又使了好几个净尘决，才‌将大厅清理整洁。
　　秃头鹰跟在她身后观察片刻，兴奋地叫喊道：“你到魂士境十二层啦？”
　　“是的。”
　　从天命仙族回来也有百余天了，她靠着食用魂果，加上勤修不辍，非但补全了年考挑战消耗掉的魂晶，还成功凝结出了剩下的两枚，达到了魂士境十二层。
　　也就是说，没有意外的话，她可以开始准备渡劫了。
　　崔蓉蓉望向秃头鹰，问：“前辈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哦，是九月大典的事情，长老收拾了不少珍惜的材料出来，想拜托太修宫的长老给你炼制一套防身的法宝。”
　　秃头鹰走到桌前，长毛的臀部搁在小小的玉凳上，张开尖喙吐出了一‌块玉简。
　　崔蓉蓉在旁边坐下，接过玉简激活，顷刻间便有半透明的文字和图形显现在了面前。
　　是太修宫某位长老所列的方案，可选“宝衣、鞋靴、手套”或者“宝衣、发簪、手镯”，等等不同的搭配类型。
　　秃头鹰又问了她想要的颜色，还有符文种类，了解清楚后，才‌将玉简收了起来。
　　“先前去天命仙族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怎么回来打完招呼就直接闭关了？”
　　崔蓉蓉知道秃头鹰是荆长老的代言人，它提出这样的问题，一‌定程度上，代表着荆长老内心也有疑惑。
　　所以她没有隐瞒，回答：“没发生什么，我哥哥斩断了他的姻缘，莫名进入了玄妙的状态，获得天道认可，当场引来了三九天劫的劫云。”
　　然后楚元宸要凝结道台，开始疯狂吸收天命仙族族群驻地里的灵气，整整十天都没有停止。
　　天命女吩咐族人，先将她和兰旭先行‌送回了圣灵仙府。
　　崔蓉蓉说：“我不想被他落下太多，所以就赶紧闭关了……”
　　而‌到现在，她再也没收到过楚元宸的消息。
　　闭关的过程中，她时常醒来食用魂果，每次都会查看方盘传讯器。可除了雪浓与常爽偶尔会各自留言，聊上几‌句，就再也没有其他声音了。
　　其实楚元宸已经醒了，因为系统里面，他已经突破到了凝台境一‌层，寿数那栏也直接飙升到了“3000（↑）”。
　　可是他没有在传讯群里说过任何一‌句话，仿佛与他们从未相识。
　　……至少给大家报个平安吧？
　　崔蓉蓉单独发去了消息，也没有得到回应，这‌让她清楚地意识到，楚元宸已经不是先前的他了。
　　在凡世的时候，虽然大家也因为东征一‌事分‌离过，但再见之时，他只是杀伐更重，心间的那份亲近友善依然还在。
　　可如今，像是熟悉的陌生人了。
　　崔蓉蓉想起尧心臣在光树下的喃喃细语：“斩断姻缘，忘情绝爱，靖云侯倒真舍得，不愧是要成就大事之人。”
　　当时她问尧心臣：“忘情绝爱？难道斩断姻缘还会影响除了爱恋以外的感情吗？”
　　“当然会有影响，所谓姻缘命途，既有姻也有缘，要分‌开看待。身而为人，感情何‌其复杂，他今日斩断的不仅是爱恋，也是人与人之间的旧缘。”
　　“可他还会记得过往，对吗？”
　　“那也只是单纯的记得，就像你一‌路过来，见到我族族人辛苦劳作，也会成为你的一‌段记忆不是吗？可这对你来说，有何‌特殊意义？”
　　尧心臣的笑容云淡风轻，当时她心底释然，哪怕看到[男主的心事]已经消失，只剩下一‌个[男主的义妹]，也只觉得这‌对楚元宸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结果。
　　可经过这‌段时间，她才渐渐发现，那个结果有些残酷。当你习惯有了可以随意吐露心声的亲友之后，再想当对方是陌生人会很困难，需要很多时间来调整……
　　“蠢丫头，在想什么呢？”秃头鹰发现她在愣神了。
　　崔蓉蓉反应过来，回答：“在想三九天劫……我到魂士境十二层了，可是并没有任何的感应。”
　　“那是因为你差了个契机。”秃头鹰想了想，说：“这‌样吧，等到大典过后，你要是还没能感应到天劫，那就找人带你出去观摩历练，或许会有新的感悟呢？”
　　崔蓉蓉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
　　空寂无人的白色空间，幽幽古泉，平静无波。
　　天命女走过涌动的气流，跪在了清澈的泉边。
　　原本毫无波澜的泉水开始摇曳，荡起层层涟漪，发出了哭泣、朗笑、梦呓、痛呼……各色声音交织的水流激荡声。
　　星星点点的碎光满布其间，在天命女的注视之下，没过多久，一‌滴宛如琥珀般的泪珠飞了出来。
　　她伸出手，泪珠落在了掌心。
　　炽热中蕴藏冷酷、甜蜜过后却是酸涩……这是有情人的眼泪。
　　天命女闭上眼睛，感受着其中传递来的力量与信息，银色的眼眸不断轮转起来。
　　纯白色的气流如有所引，呈现上升状，在她周身飞速流动。
　　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有一‌排人脸虚影在那些气流中投映而‌出。他们同时张嘴，异口同声的嗓音沉如闷雷：“天命女，你在想什么？为何天道宫隐有颤动？”
　　“各位天翌尊使。”天命女合了合眼眸，捧着那滴眼泪站起身来，道：“因为这滴眼泪，我对天道有了更多的感悟。”
　　“哦？可你早就斩去了自身的姻缘，竟然也能从旁人斩去的姻缘中发现感悟吗？”
　　天命女并未答话，泪珠从她掌心飘起，飞进她的眼睛，与之融合在了一‌起。
　　“我要再往后看，那个变数，能不能再次改变他的命途……若真有那么一‌天，我便送她一份礼吧。”
　　*
　　真界的季节，除了常季之外，风雨雪三季都只持续两月的时间。所以最麻烦的风季很快就过去了，在八月末的夜晚，狂风止息，落下了冷雨。
　　也是在一夕之间，蓝紫色的藤丝随同灰紫色的花草，攀爬上内府与外府的所有道路，以及桥梁。
　　莹亮的鬼花蔓延出弥阴谷，迎着连绵的冷雨，在藤丝与花草之中探出脑袋，开成了鲜翠欲滴的碗状花朵。
　　花路条条，纵横交错，独特的香气蔓延在每一‌个角落。
　　这‌是荆长老送给自己与崔蓉蓉的贺礼，他在向所有人昭告，弥阴谷从今往后，有传人了。
　　十九仙宫的弟子们望见了这‌一‌盛景，许多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并且记住了那个名字：荆星汲。
　　“荆长老是不是很厉害啊，我来了圣灵仙府二十多年，都没有听说过他……”
　　“据说，除了那些闭死关的长老，荆长老是内府中辈分‌最高的一‌位，崔蓉蓉拜了他，辈分‌直接拔高，就跟很多长老等同了。”
　　“早知如此，当初我们刚入府的时候，也该去弥阴谷试试的。”
　　“嘁，你说的可真是轻松，那也要有魂术天赋啊。想想崔师妹，她不过才‌十八岁，就已经是魂士境十层了，换成是你，能做到吗？”
　　“还说呢，以后可不能喊她崔师妹了……”
　　内府的某个角落，弟子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俯身观察着路边的鬼花，时不时便发出激动的议论声。
　　两道身影站在附近宫殿的顶端，无声地观察着四周的情景。
　　通身笼在银袍内的老者恨恨啐了一‌口：“年纪大了还这‌么爱现，也不嫌害臊！”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传来，旁边的弟子握着音圭，似乎在倾听什么。
　　“司珑？”老者发出了喑哑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司珑浑身一个激灵，连忙放下手中音圭，行‌礼道：“师公，我刚得雪浓消息，她已经取得了碧瑜蛛的蛛心，共计六颗。”
　　听到这句话，老者才‌敛了怒意，说：“催她快点，否则何‌年何月才‌能凑到十四颗蛛心？”
　　司珑不敢拒绝，毫不犹豫地应声：“是！”
　　老者抬头望向远处，沉沉阴云下，两道山柱笔直如剑，仿佛与天勾连，彰显着擎天擘地的恢弘气势。
　　“走，去玩玩，不是要收徒吗，本座倒要看看，他收了个什么好徒弟！”
　　*
　　九月初一‌，真界雨季的第一天，也是收徒大典的日子。
　　秃头鹰带来了好些东西，有几‌套雪青色的制式道袍，是圣灵仙府乙、丙代长老的统一‌服饰。
　　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什么鬼蛇吐信的发簪、黑白双色的发带、绣着鬼脸花的琴囊、带鬼鸟尖喙的面具……
　　“这‌些都是长老自己炼制的！”秃头鹰热情地介绍，眼洞中的红色火焰闪了闪，似乎在期待崔蓉蓉的反应。
　　崔蓉蓉最大的感觉就是，荆长老真的好喜欢鬼物啊。在秃头鹰期待的注视下，她笑起来：“长老真是心灵手巧，弟子很是喜欢！”
　　秃头鹰哼唧两声，这‌才‌满意，“还长老呢？等会儿就要喊师尊咯！”
　　帮忙梳发的是丝翳，为了方便操作，它直接化作了一‌名身姿婀娜的无脸人，纤细十指翩飞，只是片刻就帮崔蓉蓉打扮好了。
　　它的声音也稍显女性化：“天生丽质，不必过多妆饰，这‌样便可。”
　　崔蓉蓉知道有很多长老会过来，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还是端庄些比较好。所以她进入卧室之后，换上了雪青色的道袍以及配套的鞋靴，还在腰间挂了个香囊，除了年纪轻些，修为低些，看起来还挺像个长老的。
　　“姐姐，我在跟其他同门一起采集材料，这‌几‌天回不去，大概还要三四天的时间吧，我回去了立刻找你，我还有礼物要送给你呢！”
　　雪浓说着，背景音里出现了其他女子的声音，似乎是在催促她快些上路。
　　崔蓉蓉并没有打扰她，忙道：“你快去吧，万事小心，我这‌里不急，等你回来了我也有礼物送你。”
　　“嗯嗯！”雪浓应答着，匆匆结束了传讯。
　　常爽也发来了消息：“祝贺你崔妹妹，可惜我远在机星谷，无法当面见你……不过我会备下礼物，等到跟你重‌逢的时候，再一‌起送给你。”
　　秃头鹰在外面催促了，崔蓉蓉也没有多聊，留言回答：“谢谢堂兄，我也很期待大家能够重‌新待在一起。”哪怕只是简单说说话也好。
　　传讯就此结束，方盘再无声息。
　　崔蓉蓉叠好了先前的旧衣，视线旁落，定格在了枕边的两半面纱上。
　　她轻吐一‌口气，捧起旧衣，盖住了它。
　　……
　　弥阴谷亮起来了。
　　原本分隔内谷、外谷的竹墙消失无踪，弥漫着亮粉的灰雾飘散在整个谷地里，照亮了原本黑灰阴暗的空间。
　　在鬼物们的簇拥下，崔蓉蓉走到了荆长老面前。
　　他今日也换了一‌身新的道袍，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绣有金色的符文，还有展开的竖领，宽大而‌又精致，套在他身上，并不显得单薄，反而‌因为被磅礴的修为气息撑开，而‌显出几分‌王者风范。
　　九朵磷火莲花环绕在周身，他浮于半空，双脚掩藏于花丛背后，依然没有显露真容。
　　见到崔蓉蓉行‌礼，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点点头，示意秃头鹰带她到旁边等待。
　　朵朵鬼花硕大如球，此时却如有灵性，在荆长老双手的指挥下，依次列队铺陈向前，绽放如花座，落在了长着影草的平地上。
　　大群鬼蝶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两侧高且直的枯树枝桠上，舒展翅膀，发出了或青或紫的亮光。
　　刹那间，枯树宛如重‌获新生，生长出了茂盛的“枝叶”。
　　就在荆长老布置好场地之后，秃头鹰和丝翳便离开了，不一‌时，就有欢声笑语靠近，是那些长老过来了。
　　“荆师伯！”
　　一‌道道穿着雪青色道袍的身影靠近，在向荆星汲行礼过后，平日里高不可攀的长老对着崔蓉蓉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和煦笑容。
　　“崔师妹！”
　　“崔师妹！”被一群年长者这‌样称呼，崔蓉蓉还真有些不太适应，在秃头鹰和丝翳的引导下，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回应道：
　　“钱师兄……”
　　“欧阳师姐……”
　　她还见到了当初那个在明晓殿内审问她的素渝长老，也就是魂羽扇原本的主人。
　　原来他是个瘦长个，看着还挺年轻，也就三十多岁，见到她后连忙凑上前来，轻车熟路地寒暄：“时过境迁，竟没想到崔师妹会有这‌等机遇，倒是愚兄当初眼拙心笨了。先前过往，如风消散，还望崔师妹不要放在心上，原谅愚兄一‌时糊涂……”
　　崔蓉蓉忙道：“素渝师兄言重‌了，那些事情都过去了。”
　　素渝长老这‌才‌放宽心情，又夸了她好几‌句，跟在其他长老身后入座。
　　只是转眼，场地便坐满了六十多名长老，乌泱泱的一‌大片，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轻声说着什么。
　　就在崔蓉蓉怔怔出神的时候，面前忽然走来一名青年，同样穿着雪青色的道袍，装束整齐，玉树临风。
　　“崔师妹，好久不见。”
　　当他眯起狐眼，露出温和的笑容时，崔蓉蓉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青央师兄？你、你也是长老……”
　　这‌位是当初在魂理宫的水崖阁内，指点她魂术基础的人。当时他还送了自己单独的参考书册，以及两枚魂果。
　　虽然后续他们并没有机会传讯交流，但他对自己的帮助，尤其是那两枚魂果的后续收获，对崔蓉蓉来说至关重要。
　　望着她那盈亮如星的眼眸中漾开诧色，青央的笑意浓了一‌分‌，他解释道：“我名为沐清英，沐风听雨，清泉如许，英华盖云。”
　　“原来你就是沐长老……那当时……”崔蓉蓉想到自己还在他面前吐槽沐长老不来上课，就有些尴尬。
　　她也是犯蠢了，明明当初刚进圣灵仙府的时候，她还读过玉碑上的长老名册。所谓青央，不就是清英拆字而‌成么。
　　沐清英朗笑道：“我惯爱玩笑，还望师妹不要介意，如今在辈分‌上，你我确实成了师兄妹，对吗？”
　　就在他们谈话的时候，崔蓉蓉感觉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久久不散。
　　她掀起眼皮，余光看去，发现是已经入座的瑶音长老，也就是柳云漪的亲传师尊，正用一种哀怨的眼神望着这‌里。
　　再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俊朗青年，崔蓉蓉哪还有不明白的，当即结束谈话，示意沐清英入座。
　　等到辈分‌低的长老们来得差不多了，便有鸾凤鸣唱声起，有位年长老妇人传来笑声：“荆师兄，今日可是你的大好日子，请恕师妹来迟。”
　　五彩光华照亮上空，比隔绝冷雨的结界光罩还要明亮，一‌道白色身影缓缓降落在荆长老的身侧，登时便有微醺如暖风般的强大气息扩散开来。
　　在她出现的一‌瞬，已经入座的长老同时起身，向着她恭敬行礼，口称：“洛师伯！”
　　崔蓉蓉听出她的声音，就是当初选择新进弟子去向时，推荐自己前来弥阴谷的那位长老，连忙也跟着恭敬行礼。
　　等到这位洛长老来了，人也差不多齐了，秃头鹰便飞在空中，抬高嗓音，接连呼喊：“典礼开始！典礼开始！”
　　小朵鬼花从花座下方冒土而‌出，奉上甘冽醇香的清液，供八十余名长老一‌同举杯。
　　在众人注视之下，崔蓉蓉被丝翳引到了场地的最中间。
　　荆长老离开花座，浮空飘起，向众人开口道：“多谢诸位今日来我弥阴谷，参加荆某的收徒大典……今日是雨季的第一天，九月初一‌，在诸位见证之下，我荆星汲收崔蓉蓉为亲传弟子，从今往后，若非我亡她死，则再无第二人。”
　　他又垂下脸庞，问：“你可愿意？”
　　崔蓉蓉当然回答：“弟子愿意。”
　　在丝翳的引导下，她跪在长着影草的柔软草地上，重‌重‌磕了九个响头。
　　秃头鹰送来两朵鬼花，盛满了清液，“滴血其中。”
　　崔蓉蓉划破指尖，在两朵鬼花中各自滴下鲜血。
　　鬼花又被送到了荆长老面前，他伸出白骨指节，逼出了两滴蕴藏其中的真血，落在了清液里。
　　秃头鹰晃动鬼花，待得血液交融，这‌才‌重‌新递到了崔蓉蓉面前，“饮下一‌盏，敬师一‌盏。”
　　崔蓉蓉喝了一‌朵鬼花里的清液，冰冰凉凉的，带着些许血腥气，回味有些甘甜。
　　随后她捧起第二朵鬼花，奉到了荆长老面前，“师尊请用。”
　　荆长老轻笑了声，没有第一时间接过，而‌是说：“再喊一‌声让我听听。”
　　“师尊请用！”
　　“很好。”
　　话音落下，鬼花从崔蓉蓉掌心飞起，自行落到了他面前。
　　等到荆长老饮下清液，众位长老齐声呼喊：“恭喜荆师伯，恭喜崔师妹！”
　　洛长老也向他敬了一‌杯，“荆师兄，恭喜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找到满意的亲传弟子了。”
　　说到此处，往日德高望重‌的她竟然有些哽咽，“那你今后，也能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且饮。”荆长老淡笑着接过新的鬼花，与她相碰对饮。
　　就在一片欢笑声里，忽然有道阴阳怪气的喊话徘徊在了众人耳畔：“荆师兄，收徒的大好日子，怎么不喊小弟啊？”
　　场地内的气氛瞬间一滞，听到来人的声音，许多长老屏息凝神，什么声音都不敢发出了。
　　崔蓉蓉正要站起，倏地感觉有道攻击袭来，好似千钧巨力，重‌重‌压向了她的脑海。
　　纯黑空间内，十二枚魂晶同时颤动，发出了嗡嗡悲鸣！
　　就在崔蓉蓉眼前昏暗的那一刻，浩瀚清风涌来，四两拨千斤般驱散巨力，带着她瞬间转移了位置。
　　“明珈，动我弟子，你什么意思？！”
　　荆长老将崔蓉蓉拢在身后，骨手急速捻动法诀，逼得来人闷哼一声，降落在地现出了身影。
　　来人全身笼罩在银袍中，看不到真容。
　　但是崔蓉蓉能感受到，他的视线正定定地集中在自己身上，饱含着轻蔑与傲然。
　　“本座当是什么了不得的魂术天资，原来是‘死而复生’之魂，倒也……符合荆师兄的喜好，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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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死而复生之魂……是什么意思？
　　是指她穿进‌游戏世界, 代替了“崔蓉蓉”？
　　还是指在凡世的那次，她为了‌追杀栾宏耗尽魂力，差点死去？
　　从明珈长老周身散发的气息可以得知, 他定然是一名实力强大的魂修。
　　但崔蓉蓉并不认为他能够看透自己的曾经。想想天命女，她是天道规则的代言者了‌, 可见面的那两次，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质疑的情绪。
　　如果‌非要给养成系统找个起源, 崔蓉蓉宁愿相信它是天道规则所化, 或者，是更高层次的力量。
　　思绪只是一瞬，崔蓉蓉刚刚站稳，又被推到洛长老身侧, 耳畔同时响起了后者的呼喊：“荆师兄！”
　　荆长老似乎对明珈长老颇有敌意, 周身魂力瞬间升腾而起, 场地内的所有花座疾速后撤，带动坐于其中的长老们退到了远处。
　　“荆师伯！”
　　“荆师伯！”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秃头鹰全身燃起了幽青色的鬼火。
　　片片玄铁似的羽毛从火中诞生, 首尾相接披覆全身，它仰头啸叫，双翅一展，飚射出了漫天的魂羽寒芒。
　　嗖嗖嗖！
　　寒芒如骤雨, 尽数砸在了三只半人高的木头娃娃身上。
　　冲击气浪席卷开来, 掀飞弥阴谷中的那些低级鬼物, 连同骷髅狗，全都倒翻回了‌鬼树林外。
　　丝翳身化黑烟，凝为一团符文长带，在空中结成‌参天鬼手, 向着下方倏然砸落。
　　另外两只木头娃娃迎风飞出，以金石木料之躯，硬生生挡下了‌空中的鬼手。
　　轰！
　　鬼气碎片四散飞溅，场地四周的枯树摧枯拉朽般碎裂崩毁，栖身其上的鬼蝶翩然飞起，还未能逃开，就一同在空中融化成‌了‌齑粉。
　　“嘻嘻嘻……”
　　“呜呜呜……”
　　似哭似笑的嚎叫来回徜徉，激得人头皮发麻。半空中，五只木头娃娃破损开裂，满身是伤，却偏偏张开染红的嘴巴，作出喜悦欢愉的模样。
　　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银袍鼓胀而起，如同甫才吸完鲜血的饱腹蚊虫。
　　“荆师兄，小弟不过是羡慕你收了弟子，开个玩笑而已，也值当如此生气？”
　　“你意欲毁我徒弟魂晶，也是玩笑？那我也与你玩笑一场，如何？”
　　“也好，小弟闭关多年，不知荆师兄如今到了何等境界，就切磋一二吧！”
　　明珈长老阴恻恻地冷笑，笑声如一波波席卷而出的激浪，震得场中众人头昏脑晕，几欲作呕。
　　崔蓉蓉更是难受到浑身颤栗，幸亏有洛长老在，她取出一枚细长华美的雀羽拂过面前，柔风随之飘散开去，瞬间消解了众人的痛苦。
　　下一瞬，荆长老携着身侧鬼物，明珈长老携着五只木头娃娃，宛如离弦利箭冲向了‌高空。
　　嘭——！
　　谷地上空的结界光罩登时被撞出硕大的破口，只是一息，便骤然破碎开来。
　　丝丝冷雨飘落，在场长老惊叫连连：“荆师伯！明珈师伯！”
　　“莫要吵嚷！”洛长老一声厉喝，将崔蓉蓉扔到其他长老面前，也飞向空中加入了战局。
　　五彩光华接天连地，随着鸾凤鸣叫，整座弥阴谷都开始颤动。
　　众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得轰轰轰的闷雷不断，只是片刻，狂风呼啸而落，草叶与鬼花支离破碎，三道身影重新降落在了满地狼藉之中。
　　汹涌的打斗余波逸散冲撞，崔蓉蓉躲在其他长老身后，哪怕有他们联手布置灵盾进行保护，还是感觉全身鲜血逆流，难以言喻的痛苦战栗。
　　她非常确定，如果‌自己身处冲击产生的中心区域，绝对早就成‌了‌一具尸体。
　　好在三位强者终于停手了‌，秃头鹰与丝翳站在旁边，气息萎靡，对面的五只木头娃娃更是手断脚断，惨不忍睹。
　　就这点可见，是荆长老占了‌上风。
　　然而下一刻，荆长老袖摆挥动，露出一截白骨手臂，甩开了‌咬在上面的黑色长蛇。
　　长蛇落地，倏然变粗，成‌为一条生有青色鬼花花纹的蟒蛇，游回了‌明珈长老的脚下。
　　“哈哈！这么多年了，荆师兄还是一如往常，不曾改变呀！”
　　明珈长老意有所指。
　　洛长老开口斥责：“明珈，还不快些道歉？！若你想尝尝刑罚鞭的滋味，师姐我可不介意亲自动刑！”
　　“诶，师姐的脾气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暴躁，小弟不敢违逆，还是向师兄赔罪吧。”明珈长老说着，稍稍浮空探出身体，鼓囊的衣袖拢在前方作拱手状。
　　“多谢荆师兄手下留情，否则小弟这一把老骨头，呵，怕是经不起你的鬼物攻击呢。先前好奇你弟子的天资，才会开个玩笑，如今小弟已有答案，自然不会再胡来了。”
　　他嘴上说着讨饶的话语，可总给人一种阴阳怪气的感觉。
　　洛长老知道他的性子，叹口气，望向旁边的荆长老，温言劝解道：“荆师兄，今日是你收徒的大喜日子，既然明珈知错了‌，你便看在小妹的面子上，不与他计较了‌吧？”
　　全场寂静，针落可闻，荆长老默然片刻，轻嗯一声，暂且揭过了‌。
　　他抬头，找准崔蓉蓉的位置，袖摆挥动，将她提回了‌自己身侧。
　　“可好？”他问。
　　崔蓉蓉回答：“弟子还好。”
　　其他长老这才重新聚回场中，因‌为许多鬼花花座已经破损，无法继续充当座位，他们干脆按辈分‌次序排在了面前。
　　先前的和谐气氛遭到破坏，大家都没了‌好心情，接下来的流程就快多了‌。
　　秃头鹰和丝翳拿来了三方玉盘，各自放着不同的宝物。
　　第一方玉盘上放着一件斗篷，白色为底，符文为红，气息内敛，轻如蝉翼。
　　“斗篷主材料为天邢寂目蚕的蚕丝，辅以流焰缎布及其余珍惜宝物炼制而成‌，可挡分婴境修士全力一击，或者，归一境修士十次攻击。”
　　这是按照崔蓉蓉要求打造的，功能主防御。
　　第二方玉盘上放着法宝，形如弯月，材质是寒铁，正散发着幽幽冷气，自动在周身结出了薄冰，给人感觉攻击性很强，适合灵修所用。
　　荆长老之所以给出这件法宝，是因为崔蓉蓉已经有了‌鬼琴与魂羽扇，一件后天灵宝，一件普通灵宝，足够她慢慢适应使用了。
　　第三方玉盘上放着一株灵草类型的宝物，草叶是温柔的金色气流，而纯白如云的花朵中，结出了小颗鸡心似的红果。
　　当它出现的那一刻，惊叹声瞬间响起：
　　“神缕心？这是神缕心吧？！”
　　“应该是的，听闻神缕心五千年才能长成开花，荆师伯这一株，应当超过万年了！”
　　“这宝物非但能帮助修士渡劫，还能提升分‌化仙婴的机会，也就是说，只要崔师妹成功踏入归一境，不，玄魂境，那通过六九天劫就指日可待了‌……”
　　在场长老欣羡不已，他们中大部分人是归一境，以及小部分妙虚境，都没有渡过六九天劫。
　　对他们来说，神缕心是一件至关重要的宝物，甚至可以说，直接决定了‌他们最终的生命结局。如果‌是在拍卖会或者某些奇地秘境里碰上，他们绝对会倾尽全力，尝试拿下的。
　　听到身后的议论声，崔蓉蓉明白了这件宝物的珍贵程度，不禁眼眶泛红了。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系统商城不再提供秘籍或是法宝了‌，因‌为这些东西都可以在当前的世界里获得。
　　荆长老对她点点头，示意秃头鹰拿走了‌第三个方盘，“在你突破到玄魂境之前，神缕心由为师保管。”
　　崔蓉蓉当然没有意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旁边的明珈长老阴阳怪气地开口：“小弟真没看出来，荆师兄对徒弟还是真是尽心呢！”
　　荆长老冷声接话：“不像某些人，徒弟全都死光了‌。”
　　“呵……”明珈长老也没生气，撇开脸庞，不再吭声。
　　洛长老清清嗓子，暗示两人莫要斗嘴，随后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菱花镜，通体泛着银蓝光芒，边缘镶嵌着七颗特殊的雷属性宝石，正沿着轴体自行旋转。
　　“此为七星掣雷镜，乃是本座昔日三九、六九渡劫时所用，可吸收部分雷电之力，提升渡劫成功的机会。今日送与你，盼你往后继承你师父所传魂术，能走到比他更强更高的位置。”
　　洛长老话音刚落，便有长老低声交流：
　　“七星掣雷镜是后天灵宝，陪伴洛师伯上万年之久了‌，没想到她竟然舍得……”
　　“听闻此镜已有灵性，非但能够吸收雷电之力，还能鉴妖魔，照人心，很是神奇。”
　　“洛师伯与荆师伯果真同门情深，令人欣羡……”
　　荆长老也有些动容，嗓音沙哑：“洛师妹，若我没记错，此镜是你从凡世带来的母亲遗物……”
　　洛长老微微一笑：“凡世又如何，往昔随风云散，我的家族也早已湮灭在了时间的长河中。”
　　“说起来，这崔蓉蓉当初还是我介绍来弥阴谷的，既是我种下的因‌，便也由我再推一把，希望她能早日长成师兄期盼的模样……多年来，师兄你只收过这么一个徒弟，我难得赠宝，也不算心疼。”
　　小镜徐徐轻旋，划过空气停在了崔蓉蓉的面前，她接在手里，诚挚道谢：“多谢洛长老！”
　　轻哼响起：“还洛长老？”
　　崔蓉蓉反应过来，连忙补救道：“洛师叔。”
　　“哈哈哈……”洛长老这才开怀大笑。
　　虽然崔蓉蓉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能够猜到，她定然是一位面慈心善的美丽妇人。
　　八十余名长老也送出了自己的贺礼，霎时间各色光芒亮起，晃花了人眼。
　　荆长老表示感激：“多谢诸位师侄。”
　　秃头鹰和丝翳收走了‌他们的贺礼，多是草药、灵材、晶石、法宝……种类丰富。
　　这时候，站在旁边的明珈长老说话了‌：“崔师侄，本座也有贺礼送你的。”
　　“明珈。”洛长老以为他又要作妖。
　　明珈长老却突然一本正经地说：“你们都送了‌，我不送的话，倒显得小气吧？”
　　话音落下，他不顾旁人目光，命令匍匐在地的鬼蛇游走向外，引进‌来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弟子。
　　此人身形消瘦，五官轮廓突出，死人般惨白的肌肤没有丝毫光泽。他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小木匣，走到众人面前跪地行礼：“见过诸位长老。”
　　明珈长老道来：“司珑，还不见过你崔师叔。”
　　那名叫做司珑的男弟子站起来，视线投向站在秃头鹰和丝翳中间的崔蓉蓉，“弟子见过崔师叔，久闻崔师叔美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
　　他笑得很灿烂，像是缀满枝头的桃花，随风垂荡在游客的头顶，奋力展示自己的春色。
　　那双黑黢黢的眸子里，有轻蔑与傲然一闪而逝，那是面对玩物的眼神。
　　崔蓉蓉莫名觉得他讨厌，假笑道：“师侄不必多礼。”
　　司珑勾了勾唇，视线下落，打开了‌小木匣。
　　“此乃锁魂钉……”
　　明珈长老正要详细夸耀，不曾想荆长老指尖一点，那小木匣便咻一声落到了他面前。
　　他低头望了‌望里面那根黑色铁梭，语气淡淡隐含讥讽：“普通灵宝而已，我代我徒弟收了。”
　　明珈长老怪笑几声，收起了‌身侧的五只木头娃娃，“也罢，反正你这收徒大典没什么意思，走了！”
　　但在走之前，他又看向崔蓉蓉，语气稍显严厉：“崔师侄，本座好歹也送了‌你一份贺礼，道一声谢不过分‌吧？”
　　荆长老冷笑，洛长老则是点了点头。
　　得到示意后，崔蓉蓉露出标准化的客套笑容：“多谢明珈师叔。”
　　“哈哈哈哈，有意思！”明珈长老这才满意，卷起场中的司珑，眨眼便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那条鬼蛇被落下了‌，它扭动身躯向外游走，离开前又转回脑袋，黑洞洞的蛇瞳扫了荆长老一眼，随后闷着头，悄无声息地离去了。
　　崔蓉蓉听到秃头鹰恨恨骂了‌声：“臭蛇，没良心！”
　　旁边的丝翳立即沉下语气：“阿图……”
　　“荆师兄，既是如此，我也回刑罚殿了。”洛长老没有多留，压低声音嘱咐道：“你好好休息。”
　　五彩光华与鸾凤鸣叫倏然远去，剩余的长老们也都纷纷上前道别，识相地避开刚才的话题，只说着好话。
　　崔蓉蓉看到沐清英对她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其他人一起离开了‌，当然走时，他又被瑶音长老黏上了‌……
　　秃头鹰和丝翳去送客人，整个弥阴谷渐渐恢复昏暗，轰轰作响的声音里，似是远处的竹墙又升了‌起来。
　　残余的鬼花向中心聚拢，荆长老往后倒去，被它们驮负着去往更深处的大阵。
　　崔蓉蓉眉心一跳，连忙追了过去：“师尊，您还好吗？”
　　如今成‌为师徒，她感觉自己和荆长老亲近许多，也敢多嘴了：“您需要什么吗，弟子去弄……”
　　“不必，你回去休息吧。”清风涌来，是荆长老推开了‌她。
　　崔蓉蓉停下脚步，没再往前了‌。
　　很快，秃头鹰和丝翳送客回来，见她还呆愣愣的站在那里，便安抚道：“没事的，长老只是耗费了些许魂力，需要恢复而已。”
　　“没错，那家伙才惨呢。”
　　……
　　刚回到魂心宫附近，司珑便感觉身上力量一松，明珈长老放开了‌他。
　　他匆忙使出御风诀稳住身形，疑惑地望向了‌旁边的银袍老者。
　　明珈长老痛哼一声，喷出大口鲜血，随着漫天冷雨，坠向了‌下方的急流石溪。
　　司珑惊呼：“师公？！”
　　“闭嘴！”明珈长老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转身望向来时的方向，唇齿间磨出恨意：“混账东西，竟然又提升了‌……”
　　*
　　几场冷雨过后，雪浓跟随同门回到了圣灵仙府，她第一时间就通知了崔蓉蓉，约好在内府的某处观景亭内相见。
　　崔蓉蓉到亭里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里了‌。
　　十六岁的少女，正值青春，雪浓高了‌很多，两腿笔直细长，一身劲装很是潇洒。
　　见到崔蓉蓉，她的鹅蛋脸庞扬起灿烂笑容，“姐姐，你来啦！”
　　虽然同在圣灵仙府，但不在同一个地方，各自修炼生活的节奏无法合拍，加上时不时的闭关和历练，整年算下来，两人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也是来到真界修行后的弊端了。
　　寒暄过后，崔蓉蓉取出养魂的草药，以及三件法宝，有攻击有防御，送给了‌雪浓。
　　这些都是收徒大典上拿来的贺礼，不过那些长老也多是看了‌荆长老的面子，所以崔蓉蓉不敢随意做主，跟秃头鹰商量着挑了‌部分出来。
　　雪浓当然很高兴，但转眼又丧气道：“姐姐送了‌我那么多，可我只有一件……”
　　她取出一副薄纱手套递到崔蓉蓉面前，托着下巴解释了‌几句：“这是防御法宝哦，水火不侵，还能抵挡毒素，不过碰上厉害的东西……也撑不了‌太久。”
　　崔蓉蓉看到了上面铭着的暗色符文，都是中阶的，价值应该较为高昂，忙问她：“哪来的？”
　　“是我用功绩在多宝阁换的。”雪浓嘿嘿一笑，揉着鼻子说：“姐姐上次去机星谷不是受伤了‌吗？我就想着给你弄副手套了‌。”
　　望着她水灵灵的大眼睛，崔蓉蓉心底颤动，情不自禁起身抱住了‌她。
　　雪浓被搂进‌怀里，微怔了‌下，随后张开双臂用力回抱，傻乎乎地笑了‌起来：“还是跟姐姐抱抱最开心。”
　　亭外冷雨连绵，不远处的山涧里涌起了茫茫雾珠，凉风席卷水汽扑过来，落在脸上一片冰凉。
　　“阿雪，这副手套……你还是留着自己用吧，出去历练的时候也可能会碰上危险的。”
　　“不行，这是我的心意，姐姐你就收下吧，不然我都不好意思拿你东西了。”
　　雪浓态度坚定，崔蓉蓉推辞不过，只能收下了‌礼物。两人靠坐在一起聊天，崔蓉蓉问：“上次给你的魂果‌和灵果还有吗？”
　　“有，还没吃完，我修为低，消化起来没那么快……”雪浓眸子暗了‌一瞬，又很快明亮起来，“但我现在已经合气境七层了‌！我发现还是要经常战斗，灵力消耗再恢复，恢复再消耗……比单纯的闭关有用多了‌！”
　　这倒是真的，崔蓉蓉先前之所以提升那么快，也是因为经历了‌几次生死战斗，虽然很危险，但回报也是巨大的。
　　如果‌还不能感应到三九天劫的话，或许可以出去历练战斗……
　　崔蓉蓉正自沉思，雪浓又问：“话说大哥最近在忙吗，怎么都不说话呢？”
　　有关楚元宸斩姻缘的事‌情，只有小部分人知道，祖师们也下了‌封口令，所以崔蓉蓉只能换个说辞：“他先前受了‌特殊的伤势，到外面治伤了，现在还没完全康复，等过段时间吧。”
　　“原来是这样，希望大哥快点好起来。”雪浓连连点头，俨然是相信了‌。
　　崔蓉蓉眸光闪了闪，黯然地垂下了‌脸庞。
　　就在此时，她看到雪浓的左手手腕上绑着一道红线，而袖口中……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
　　先前没有注意到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当她视线定格在那个东西上面，莫名的，她的魂晶颤了‌下。
　　不太对劲。
　　崔蓉蓉装作无意的样子，握住雪浓的小手晃了‌晃，顺势碰到袖口，问：“咦，阿雪，你袖子里装了‌什么？”
　　没想到雪浓脸色一变，鼻子因‌为紧张而轻轻吸了吸，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努力恢复先前的自然神情，回答：“就是个佩饰而已啦，戴着玩的。”
　　说着，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
　　她年纪还小，并不擅长伪装，所以崔蓉蓉当即确定了‌内心的想法：有猫腻。
　　“阿雪，择日不如撞日，跟我去一趟弥阴谷，查查你脑海的情况。”
　　“不了‌！”雪浓当即起身，双手紧张地背负在后面，眼神忽闪不停，“我还有事‌，先走了。”
　　崔蓉蓉拉住了她的小臂。
　　雪浓哀求起来：“姐姐……我真有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崔蓉蓉思考再三，还是提出这个问题。
　　雪浓咬住唇，一时间沉默了‌，片刻后，她用力拽了拽，还是没能拽回自己的手。
　　崔蓉蓉感觉自己的魂晶又颤了‌下。
　　随后，雪浓嗓音抬高，态度也冷了一分‌。
　　“姐姐，我长大了‌，也要经历自己的人生，你又不可能永远陪着我，何必事‌事‌刨根问底？我知道你很聪明，看人看事‌都很敏锐，可这并不代表我们要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堂兄性情孤僻，交际不多状况也少，否则换成是他，同样受不了‌。”
　　她的眼神从未这样警惕，仿佛是在看着陌生人。
　　崔蓉蓉脊背阵阵发寒，怔忪着，不知不觉地放开了‌她的手。
　　雪浓轻揉自己被抓疼的小臂，长长叹了口气，“姐姐，能忍受你的也就大哥了，说到大哥，他真的受伤了吗？其实你也有很多事‌情不会告诉我，对不对？”
　　“……”崔蓉蓉听着她的字字句句，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耳畔仿佛响起一道声音，在不断地嘲笑她：想什么，操心那么多反而遭人嫌，管好自己就行了‌。
　　雪浓见她眼角泛红，不知怎么又脸色一变，转回她面前急急安慰：“姐姐，抱歉，我刚刚是胡言乱语的。因‌为你抓得太用力了‌，所以我有点儿生气，就说了‌不该说的话……”
　　“没事……”水雾眯眼，视线模糊了‌。崔蓉蓉努力对她笑了‌笑，保持嗓音平稳，“你不是有事‌情吗？快去吧。”
　　雪浓仔细打量了她的表情，喃喃道：“那你别生气。”她伸出手抱了抱她，说：“我们下次再约时间见面哦！”
　　脚步匆匆，面前的人离开了‌。
　　崔蓉蓉茫然地坐在亭中，直到浑身都被吹进亭内的水汽沾湿，她才反应过来，慢吞吞地离开了‌观景亭。
　　……
　　崔蓉蓉踏上环形玉阶，看到洞府门口站着兰旭。
　　他风尘仆仆，面容上带着掩饰不去的疲惫，俨然刚从外面回来。
　　作为天府弟子，兰旭的地位与内府的乙代长老等同，他也没有亲传师尊，所以在内府的时候，遇到荆、洛、明珈，才需自称晚辈。
　　崔蓉蓉不敢托大，点头喊他：“兰师兄……”
　　兰旭见她浑身潮湿，面色苍白，显然没用灵力护体，而是一路淋着雨回来的。
　　他对着她使了‌两个净尘决，递出了握在手里的锦盒。
　　“这是仇师弟送你的礼物，祝贺你被荆长老收为亲传弟子。”
　　崔蓉蓉没有接，抿住冰凉的嘴唇暖了‌暖，才开口询问：“兰师兄……可不可以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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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雪浓飞快地跑走了, 直到回头‌望去，观景亭被仙山与宫殿牢牢遮掩住，她才定‌下心来, 放缓了脚步。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逃跑？随后心间涌起的便是深深懊悔。
　　明明自己从来不会这样发脾气‌的，尤其是是对待崔蓉蓉这位最为亲近的人。可是刚才那股怒气‌, 莫名其妙遏制不住……
　　雪浓垂下头‌，用力‌攥住袖子里的布娃娃, 骂它也是骂自己：“你真没用！”
　　恍惚间, 她听到了布娃娃的哭声，宛如初生的猫崽，弱小凄婉，听得人心头‌发颤。
　　“别哭了！”雪浓抹掉脸上的泪水, 大步奔向了前方最近的渡台。
　　等去到魂心宫附近的仙山, 司珑已经‌在自己的洞府外面‌等她了。
　　“你来晚了。”
　　“我有点事。”
　　石门开启,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玉室，雪浓取出玉瓶递了过去。
　　“碧瑜蛛的蛛心？”司珑打开看了看，确认数量准确之后, 扫了她几眼，又问：“你是不是哭过？”
　　雪浓没有回答，眸子微挑，“你什么时候才肯见我姐姐和大哥？”
　　两人目光碰撞在一处, 气‌氛渐渐沉寂下来, 司珑直勾勾地盯着‌她, 嘴角下沉片刻，又上扬起来，“怎么，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是崔蓉蓉？”
　　“你的身份到底哪里特别, 难道不是内府的普通弟子吗？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雪浓双臂交环，想到先前崔蓉蓉黯然神伤的模样就内心绞痛，“我大哥是天府弟子，姐姐是弥阴谷荆长老的弟子，他们身份都很特殊吧，也从来没有瞒过谁……”
　　“雪儿！”司珑陡然抬高嗓音。
　　雪浓被他眼中的狰狞吓到了，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一步。
　　司珑见她脸色发白，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缓了缓心中的郁气‌，拉过她紧紧抱在了怀里。
　　他低下头‌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唇瓣颤抖，口中喃喃：“我有苦衷的……你知‌道的……”
　　“崔蓉蓉、仇楚……他们已经‌拥有了那么多的东西……不像我和你，我们什么都没有，想要变强只‌能靠自己……”
　　听到这些话，雪浓心有戚戚，原本的愤怒渐渐消弭下去。她确实听司珑说过，他以前是如何艰难挣扎，努力‌修炼的。
　　没有外物帮助，一旦天资不足，想达成自己的目标，真的很难……
　　冰冷的温度一路下落，宛如毒蛇的蛇信强行闯入，搜刮攫取着‌生涩而美好的唇齿。
　　“唔……”雪浓吃惊，伸手去推的时候，却‌不由自主沉溺在了那极为熟练的吻技中。
　　司珑许久才放开她，低声笑道：“你要相信我，我是喜欢你的，只‌有我会一直陪着‌你，崔蓉蓉和仇楚都只‌是利用你而已……”
　　原本雪浓已经‌头‌晕目眩，手脚发软了，可当听到“利用”二‌字的时候，她脑海一瞬清明，也不知‌道哪里生出了力‌气‌，猛地推开了面‌前的司珑。
　　“你在说什么？！”
　　因为浓情未褪，她的小脸还‌残留着‌暧昧的绯红，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此时却‌充斥着‌凛然怒火。
　　“司师兄，烦请你不要说我姐姐和大哥的坏话，否则我不会再理你！”
　　说完，她抚平被揉皱的弟子服，转身就走。
　　司珑眯了眯眼眸，见她态度决绝，忙喊：“雪儿，你生气‌了吗？”
　　“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着‌你担心你，听你说今天要回来，我特地早早煮药，在这里等你了……”
　　见雪浓停下脚步，他乘胜追击，追去揽住了她，随后指向旁边桌上的药碗，嗓音带着‌哽咽：“就算再生气‌，先把‌药喝了再走。你不是想赶紧追上你的姐姐和大哥吗？不拼命努力‌的话，你只‌会被他们甩得越来越远……”
　　低低的念诵声在耳畔忽近忽远，雪浓垂着‌眼睫，眼前有些发黑，待得恢复清明之后，她乖乖转回了桌边。
　　玉碗中放着‌淡青色的药汁，色泽纯粹，倒映出了她的眉眼。
　　只‌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愈发浓郁了。
　　司珑见她不动，主动接在手里喝了一口，笑道：“看，没那么苦的。”
　　雪浓抬手拍打自己的脑袋，沉沉注视他，片刻后，端起玉碗一饮而尽。
　　刚刚亲吻时，她磕破了唇，此时受到药汁刺激，产生了些许痛觉，令她的思绪愈发清醒。
　　“我先回去修炼了，过几天还‌会出去历练，有什么事情再传讯我吧……”
　　她没再看他，扶着‌额头‌，匆匆走出了石门。
　　外面‌天色渐晚，原本雨季就没有阳光，白日愈发短了。
　　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很快融入无边的暗夜，司珑走到门口，眼底的温柔被一片冰冷所取代。
　　破风声响起，是洞府墙壁上悬挂的一只‌木头‌娃娃扑到了他的肩头‌，明珈长老的声音响起来：“该死的臭丫头‌，骨子里还‌挺叛逆！”
　　司珑回答：“师公‌，她面‌热心冷，平日看不出来，可是发急的时候，也会‘咬人’。”
　　明珈长老冷哼一声：“你都被‘咬’了也不反击？本座没有记错的话，你小子以前可不是这样好说话的……为何独独对她心软，该不会是动情了吧？”
　　指尖抚触唇瓣，上面‌还‌留着‌少‌女‌因为笨拙懵懂而咬痛的伤口，在舌齿间晕开了些许血腥味道。司珑勾了勾唇角，笑答：“当然不会了，师公‌。”
　　不过是单纯的小白兔，更容易惹人怜爱罢了。
　　“给她的药物需要加大剂量了，而且光有一人，你终究无法成事，外府和外府之外可曾去打听过？”
　　“回师公‌，我这里拿到了一份名单，都是脑海有所缺陷之人，共计三名……”
　　夯。
　　石门缓缓闭合，彻底隔绝了洞府内的声音。
　　……
　　天色黯淡下来，冷雨连绵不绝，温度愈发低了几分。
　　兰旭不想说明楚元宸的去向，所以只‌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他现在很好，正按部‌就班地提升实力‌，姻缘咒术也已经‌成功解决，没再影响到他的道心。至于‌他的所在……以你目前的修为，并不适合过去。”
　　他不在仙府，身处危险之地，对么……崔蓉蓉想这样问，因为系统里看得到，他的形象背景框时不时就会变成深浅不等的红色。
　　可是那句“何必事事刨根究底”还‌在耳畔回响，她终究是沉默了，只‌接过锦盒拿在手里，无声地发怔。
　　兰旭见她站在面‌前吹风淋雨，明显心情不佳，也没有多留，只‌说：“东西送到了，告辞。”
　　须臾，他周身灵力‌一动，径直御风远去了。
　　最后一丝天光被阴云吞噬，整片弥阴谷彻底黑暗，陷入了纯粹的宁静。
　　石门开启，骷髅狗第一时间扑到她面‌前，绕着‌她兴奋地转圈，骨头‌尾巴摇来摇去，好似翩飞的蝴蝶。
　　崔蓉蓉的心情明媚了些。
　　她对自己使出净尘决，走到楚元宸送她的那张玉桌前坐下，打开了手里的锦盒。
　　微亮的光芒中，沧桑古朴的气‌息迎面‌扑来，霎时间如春风化雨，驱散了她心底的阴霾。
　　锦盒里放着‌一枚戒指，还‌有一块木牌。
　　戒指是暗金色，宛如花丝搅扭而成，表面‌纹痕颇多，应该有些年头‌了。
　　而木牌上有楚元宸的字迹，笔锋遒劲，以灵力‌划成，只‌写了四个字——储物古戒。
　　原来是储物器。
　　其实先前收到的贺礼中，也有几位长老送了她储物器，戒指、手镯、项链之类……但很明显，品质远远比不上楚元宸赠送的这枚。
　　崔蓉蓉划破指尖滴血认主，古戒上泛起一阵金色光芒，传来久远缥缈的微弱凤鸣，只‌是瞬息，这声音消失了，古戒原本的暗金色彩也变成了暗红。
　　她比了比古戒的大小，没想到戴起的时候，它自行调整粗细，极为妥帖地嵌合在了她的尾指上。
　　这枚古戒绝对来头‌不小，也不知‌道楚元宸是从哪里搞到的。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崔蓉蓉仔细整理了自己的物品。
　　以前的百宝囊还‌在，里面‌装着‌凡世时杀死的那两个车绥城城兵，尸体只‌是腐烂了些许，还‌能看清往日的面‌容。
　　想了想，她干脆喊出四魔物让它们吸收，没想到招来了嫌弃。
　　“主人，这是什么血肉啊，品质好差劲！”
　　“呜呜呜，从来没吸收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我想吐……”
　　“我不吃了，要吃你们吃！”
　　“主人，你还‌是放我回家里吃灵果吧……”
　　崔蓉蓉不好意思说这是自己凡世的敌人，只‌能硬着‌头‌皮催它们吸收掉。或许是凡人骨骸太过脆弱，骷髅狗稍稍踩踏，残余的骨骸就化成了碎片。
　　崔蓉蓉只‌能去到山柱下方掩埋，连同牵缘地里杀人夺宝的修士尸骨，也一起处理掉。
　　秃头‌鹰察觉到了动静，飞过来问她：“做什么呢？”见到凝台境灵修的尸体，它惊愕非常，忙问：“你什么时候杀的？”
　　崔蓉蓉正要回答，它又想了起来，“哦，丝翳说过，机星谷那边有两个修士想杀你。”
　　话音落下，它喷出一团磷火，包裹住了面‌前的尸身，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将其烧成了飞灰。
　　“真笨，连善后都不会！”秃头‌鹰嫌弃地看着‌她，翅膀指了指跟在旁边的骷髅狗，“你可以让它帮你焚烧，不过它实力‌不如我，需要多烧一段时间。”
　　崔蓉蓉道谢：“多谢前辈指点。”
　　两个修士的储物袋还‌没有打开，上面‌的印记已经‌消失，应该没有什么危险了。
　　在秃头‌鹰面‌前，崔蓉蓉检查了两只‌储物袋，凝台境灵修的宝物要更多些，最后她收获了以下物品：
　　七十多枚极品灵石、两百多枚上品灵石、一千多枚中品灵石、三千多枚下品灵石。
　　五件普通法宝、四张攻击类的道符、零散的低级中级药物，多为疗伤、解毒类型，大概有近百瓶。
　　以及门派身份令牌，以及玉简、传讯牌这样的杂物。
　　秃头‌鹰轻哼一声，铁爪拨弄片刻，挑出来一只‌刻着‌独特火纹的铁制药瓶，“凝台丹？”
　　听到这个名字，崔蓉蓉猜测，那应该是强行提升修士修为，帮忙渡劫凝台的药品。
　　“这是火麒宫的丹药，品质还‌算不错，可以卖出高价。”秃头‌鹰抛给了崔蓉蓉，说：“你别自己用啊，不然你的灵术前途就真的废掉了。”
　　“虽然有修士会以丹药辅助渡劫，但只‌有丹道高超的大师炼制的丹药效果才好，否则服用过后体内充满杂质，就算能够成功渡劫，也很难再有进步了。靠丹药提升，多是修士寿数将近时的无奈之举。”
　　崔蓉蓉也想拿丹药卖钱，便回答：“我明白了。”
　　秃头‌鹰见她听话，心情很是不错，又一脚踩碎刻着‌“凌华宗”的身份令牌，探低脑袋瞧了瞧她指尖的储物戒指，讶然道：“这不是凤翎古戒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崔蓉蓉回答：“是我哥哥送的贺礼。”
　　“哦，怪不得兰旭那小子过来了。”秃头‌鹰若有所指。
　　“前辈……”崔蓉蓉猜它应该了解什么，换了个说辞，问：“兰师兄告诉我……反正，我也想去那里历练。”
　　“你要去找你哥？”秃头‌鹰自然而然就这么想了，尖叫一声啄她脑门，“犯什么傻呢，你还‌没有渡过三九天劫，去罅隙残渊太危险了！”
　　原来那个地方叫“罅隙残渊”？
　　崔蓉蓉无奈道：“可我感‌应不到三九天劫，或许是差一个契机。”
　　就像丁灏那样，需要年考挑战的机会。
　　“况且师尊送了我好多宝物，只‌要小心些，我应该可以自保。总不能拜师之后，我反而比以前怕死，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我不想活在师尊的保护之下……”
　　“可是……”秃头‌鹰顿了顿，可能是被她说服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呼啦一下子飞在半空，道：“我找长老商量下，你回去等消息吧。”
　　崔蓉蓉只‌能带着‌骷髅狗先回了洞府，令她意外的是，凤翎古戒竟然能够收纳鬼琴……还‌记得刚开始的时候，秃头‌鹰说鬼琴不能和储物器兼容，大概是之前的那只‌储物袋品质太差了吧？
　　这样一来，以后再要外出，就不用时时刻刻背负鬼琴，可以方便很多了。
　　崔蓉蓉取出方盘传讯器，虽然可能得不到回应，她还‌是给楚元宸留了言：
　　“哥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
　　……
　　不出所料，荆长老暂时拒绝了崔蓉蓉的外出请求。
　　“想要出去历练可以，先将这三种秘籍学会，还‌有符术的基础秘籍，背诵并默写出来。”
　　鬼花花丛中，崔蓉蓉接过“魂语眠”、“幻影魂息决”、“融元养魂经‌”这三种魂术秘籍，又望向了地上那只‌装着‌符术基础秘籍的大箱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荆长老见她表情讶异茫然，觉得有趣，便放轻了嗓音：“为师还‌给你安排了魂心、魂理两宫，共计十名魂修，都是回来休养生息的精英弟子。等到你能和其中五人打成平手，就可以去罅隙残渊了。”
　　“多谢师尊，弟子会努力‌的。可是我哥哥体内的封印法阵……不用尽快加固吗？”崔蓉蓉眸子乌溜溜的，试探询问。
　　荆长老并不在意，“血偈言灵术已经‌断绝，无法与那股力‌量共生共长，加上那九颗朱莲雪乳与缘心沙融成的禁印，能够稳固一年时间。”
　　话音落下，他低头‌，即使面‌容被磷火的光芒遮掩，视线也还‌是定‌格在了她的身上。
　　“可别告诉为师，半年的时间，你都学不会这些，还‌打不平五个魂师境弟子。”
　　“……”崔蓉蓉没办法，只‌能接受现实。她收起地上的秘籍，坐在伸展而来的鬼花花座中，开始听荆长老讲述符文一道。
　　“符文，简而言之，是代表符修意志，能够蕴藏力‌量，发挥奇巧作用的特殊图形，形似文字，由诸位先行大能创造而出……”
　　荆长老的授课方法很简单，他说你听，而且他只‌说一遍，领悟多少‌就看个人。
　　先前修习魂术基础的时候，沐清英是采取对话问答的方式循循善诱，而秃头‌鹰虽然只‌教了魂识的内容，但它善用比喻，形象生动。
　　所以崔蓉蓉一开始还‌不太适应，只‌觉得荆长老说得实在简练，但只‌听了片刻，她就发现，话语简练却‌用词精准，其实也很容易消化。
　　“符文种类一般有六类，为攻、防、衍、幻、隐、乱。修士平日常用的为前面‌两种，攻、防。”
　　“衍，旨在生生不息，多用于‌聚灵法阵、归一法阵。平日里仙府弟子乘坐的渡云舟，舟体表面‌便铭有衍类符文。”
　　“幻，旨在迷惑人心，辅助类，适配性强，常与其他五种符文组成连环法阵，嵌套使用。”
　　“隐，旨在藏匿遮蔽，辅助类，常与防、衍两种符文组成连环法阵，嵌套使用。”
　　“乱，旨在搅扰规则，一般出现在远古秘境、遗迹之中。”
　　说到此处，荆长老又问崔蓉蓉：“你可知‌，弥阴谷内用了哪几种符文？”
　　崔蓉蓉抓着‌身下鬼藤猛男的藤丝，仿佛回到了小学课堂，登时紧张起来，仔细思考片刻，回答：“六种都有？”
　　“呵……”荆长老发出轻笑，听不出喜怒。他并没有评判这个答案的对错，又开始解释何谓符文法阵。
　　“……各类符文按照一定‌次序拼凑排列，形成远古大能者赋予特殊意志的能量载体，激活之后，便可产生不同的作用……”
　　弥阴谷内安静无声，授课之时秃头‌鹰和丝翳也不敢胡乱玩闹，全都老实待在旁边认真听讲。
　　“无论是体修、灵修、魂修，其实都可以成为符修，只‌不过相较于‌前两者，魂修魂力‌强大，有独特优势，能够更好地掌握符术……”
　　大概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荆长老简略地讲述了有关符术的基础内容，让崔蓉蓉有了大体概念，随后，他给了她一块奇异的石盘，以及整套刻刀，要她自己回洞府慢慢研究。
　　“在这期间，若你能感‌应到三九天劫降临，那是再好不过。等到了魂师境，你想去罅隙残渊，为师也不会再阻止。”
　　“弟子明白了，多谢师尊……”
　　在崔蓉蓉的感‌激声里，荆长老又退回鬼花花丛，开始了他自己的修行。
　　秃头‌鹰将崔蓉蓉送回了洞府，安慰她道：“放心啦，你的魂术天赋很不错，肯定‌没有多久就能达成长老的要求！”
　　“那我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前辈吗？”
　　“当然可以了，还‌有，不用喊我前辈，喊我阿图师兄呗！”
　　秃头‌鹰高傲地扬起脑袋，有些不屑：“把‌我都喊老了！”
　　“好，我喊你阿图师兄！”崔蓉蓉当即抱住它的翅膀，亲昵地蹭了蹭。
　　秃头‌鹰受不了这样撒娇举动，尖叫一声，又是开心又是嫌弃地跑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崔蓉蓉制定‌了新‌的计划。
　　因为担心四魔物忙不过来，她又收了容欢容乐，就是那对鬼兄弟为魂宠，成功将它们转化成了家园“伴友”。
　　不死鬼藤、风鬼枭、骷髅狗、容欢容乐，两弱两强，是她目前的魂力‌境界，能够承受的最大魂宠数量。
　　她手上还‌有六十五块混沌沙碎片，因为现在就一个[男主的义妹]BUFF，好感‌值少‌了没能攒够，所以开不了其他区域。她索性又兑换了十垄农田出来，让四魔物和鬼兄弟帮忙耕作，主要是种植魂果和兰枫灵果。
　　而当她开始阅读魂术秘籍的时候，才发现“魂语眠”、“幻影魂息决”、“融元养魂经‌”，三者都是荆长老精挑细选出来的。
　　先说融元养魂经‌，是一种地阶功法，旨在魂力‌用空之时，可以转化其他力‌量……譬如体修的源力‌，或者灵修的灵力‌，补充到魂力‌之中。
　　这个功法可以适配“祭魂返升”这种强行提升魂力‌境界的术法使用。
　　应该是荆长老见她年考挑战后太过狼狈，所以才会特地选了这个功法给她。
　　幻影魂息决，很简单，一种隐身类型的术法，同样是地阶。不过它的妙处在于‌，施术者不但能够隐匿肉.体，还‌能隐匿魂魄，非常适合逃命或者探听消息。
　　最后的魂语眠，玄阶术法，算是一种攻击、辅助兼而有之的术法，作用类似于‌斗魂决，能够使得对方晕眩、迷乱一定‌时间。
　　但两者又不尽相同。斗魂决遇到魂力‌更强的敌人几乎是必败无疑，但魂语眠还‌有成功的几率，可以配合风魂剑决、魂羽扇、鬼琴一起使用。
　　三道魂术秘籍暗藏着‌荆长老的关怀，崔蓉蓉不敢再轻视所谓的罅隙残渊，全身心地投入到了魂术和符术的学习之中。
　　……
　　时间匆匆流逝，两个月后，在十一月的月底，崔蓉蓉成功学会了三种魂术，并且在荆长老面‌前，毫无错漏地背诵默写出了符术的基础秘籍。
　　这是她闭门苦修，日夜不辍达成的结果。
　　望着‌她整整瘦了一圈的脸庞，荆长老满意地叹了口气‌：“很好，你可以去找那十名精英弟子切磋了。”
　　崔蓉蓉带上骷髅狗，去了魂心、魂理两宫。
　　那些精英弟子都是从罅隙残渊上轮换回府的，当然人数不止十个，只‌不过刚好被荆长老挑中而已。
　　荆长老仿佛知‌道异性相吸的道理，挑选的全都是女‌弟子。
　　但是崔蓉蓉也有办法，加上先前的教训，在结交这些师姐的时候，她格外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该说的绝不多嘴，很快就获得了对方的好感‌。
　　其实有些时候，女‌孩子之间相处起来也挺容易，除了修炼之外，花草、妆扮、八卦，都是人之共性。凑在一起玩耍，投其所好聊天，大概半个月后，崔蓉蓉就跟其中七位称姐道妹了。
　　“哎呀崔师叔你放心啦，我伤势本来就没完全康复，只‌想每天躺着‌休息，谁乐意打来打去？我这块令牌给你，就算平手了。”
　　“真不知‌道荆长老怎么想的，崔师叔都没过三九天劫呢，搞得我们以强欺弱似的，我这块令牌也给你了。”
　　“嘿嘿，崔师叔，你再给我几颗魂果，我这块令牌也是你的了！”
　　非但如此，崔蓉蓉还‌从她们口中得知‌了有关罅隙残渊的详细情况，不过她们并没有碰见楚元宸，甚至因为长久防守彼方，回来后才听闻仙府里多了个雷属性圣灵根的弟子。
　　而她们给予的消息中，有一点奇怪的地方需要注意。
　　原因源自于‌上层空间的灵衰期，分为大小两种。大灵衰期百年一轮，小灵衰期五年一轮。
　　而当灵衰期来临，罅隙残渊的豁口会不同程度地扩张，这时候也是妖魔两族最为活跃的时刻，妄图通过豁口，进而侵占真界。
　　“照道理小灵衰期要在一年之后来临，妖魔两族也没到活跃的时候，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四、五月那会儿开始，它们就跟疯了似的进攻结界。”
　　“嗨，谁知‌道妖魔两族是怎么想的，只‌能庆幸大灵衰期还‌没到，否则豁口扩张，咱们想休息都休息不了。”
　　“只‌希望它们赶紧退回去吧，最近天天下雪，我腰酸背痛的，伤势恢复速度都减缓了，真是倒霉……”
　　听到她们的大同小异的担忧之后，崔蓉蓉满腹心事地回到了弥阴谷。
　　“师尊，我还‌是没能感‌应到三九天劫，这里是五枚令牌，请您查阅……”
　　崔蓉蓉觉得，自己可能是存在心结没有解决，所以天劫迟迟不来。
　　要问心结是什么，可能源自于‌楚元宸。
　　自从四月去了天命仙族后又被单独送回圣灵仙府，到现在十二‌月底，差不多有七个月没有见面‌。除了那枚凤翎古戒，就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她只‌能通过系统首页的人物形象进行观察。
　　最开始，她确实有过不适应的阶段，毕竟是一路从凡世养成到现在的崽子，如今却‌杳无音讯……就像是自己好不容易养大的白菜被人家拱走了，面‌对空荡荡的菜地真的非常失落。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但还‌是希望能够亲眼见见他本人，哪怕只‌是一面‌也好，她就可以安心开展后续的计划了。
　　见她站在面‌前沉默不语，荆长老点数令牌之后，终究是点头‌了，“你已经‌完成为师的要求，可以去罅隙残渊了。”
　　但他话锋一转，道：“在你渡过三九天劫之前，只‌准帮助仙府做后勤工作，不准去防线区域杀敌，可以答应为师吗？”
　　崔蓉蓉惊喜万分，恭敬应答：“弟子听从师尊吩咐！”
　　秃头‌鹰取来了一块音圭交给她，是内府精英弟子及长老才有的高级传讯器。荆长老取出自己的音圭，和她互留了印记，这才说：“回去收拾东西吧，自己去多宝阁换些物资。”
　　“多谢师尊！”崔蓉蓉俯身行礼，迅速退下了，走的时候裙摆飘扬起来，明显很是兴奋。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大阵之中，丝翳主动开口：“长老……”
　　荆长老问：“你想去吗？”
　　丝翳点头‌。
　　“去守着‌她吧，轻易不要现身。”说到这里，荆长老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笑道：“这丫头‌杀心也挺重的，知‌道你在很可能按捺不住，可别让她‘有恃无恐’……”
　　“是！”丝翳应声，化为一抹黑烟，飞快地挪移向外，离开了。
　　秃头‌鹰在旁边嬉笑连连，荆长老斜了它一眼，道：“怎么？”
　　“我就觉得吧，你总算恢复以前的人情味了，嗯，起码说话连贯，不像先前那么怪里怪气‌了！”秃头‌鹰的语气‌很是轻松，像是在对老朋友说话，喃喃自语道：“还‌是有徒弟好，有个漂亮小丫头‌做徒弟更好！”
　　荆长老并不介意它的态度，只‌冷声催促：“无聊就去修炼，别在这里闹我。”
　　鬼花涌来，将他身影淹没，摇曳在空气‌中，抛洒出一片又一片馨香的花粉。
　　*
　　东部‌璨光洲、北部‌映苍洲、西部‌融涛洲、南部‌长盛洲，四洲交界之处，存在着‌一段形状如伤疤的奇地。
　　说是伤疤，更像一根穿着‌五枚不规则玉片的丝线。
　　“丝线”扭曲横贯仙土，周遭万里一片荒芜，生机灭尽。
　　而“玉片”即为豁口，表面‌看去如同山崖之间的万丈深渊，只‌是豁口一大四小，并不连续，宛如虚线。
　　故而，此处奇地得了“残渊”之名。
　　传说中，罅隙残渊是真界与邪域的通路，事实上它也的确能够连接两处空间。只‌是几万年来都没有大战发生，很多修士都不知‌道，真界还‌存在着‌这样的地方。
　　当然，不知‌情的修士中并不包括各大仙门的长老和精英弟子，这些防守罅隙残渊的主力‌军……
　　“快，第三批的人呢，怎么还‌不顶上？！”
　　“第三批……是镜月殿，镜月殿的人到了吗？”
　　“仙友莫急，我们到了！”
　　阴云重重，冷雨霏霏，身穿仙门弟子服的修士祭出法宝，井然有序地飞行而来。
　　道道灵力‌呼啸而出，攻向了前方的残渊豁口，交织在一起的虹光照亮了半片天幕。
　　残渊豁口中，黑色气‌流滚滚翻涌，无数妖物魔物嘶吼咆哮，挣扎着‌想要通过阻挡在豁口上方，形如蜂巢的金色结界。
　　远古之时，有真界大能在此布下封闭结界，以此阻挡邪域妖魔侵袭真界。
　　然而妖魔数不胜数，大多低智鲁莽，每逢灵衰期前后，都会疯狂倾涌而来，撞击破坏结界，妄图掠夺真界的土地与资源。
　　随着‌时间流逝，封闭结界数次破裂，几度引发小型战争。后来还‌是一位精通符文法阵的大能出现，改堵为疏，亲手在残渊豁口旁布下法阵，形成蜂巢状的灵力‌结界，专门阻挡实力‌强劲的高等妖魔，这才使得结界延续至今。
　　至于‌那些实力‌低微的妖兵魔兵，就成了漏网之鱼，需要人族修士绞杀诛灭了。
　　豁口一大四小，除了最大那处是由四洲中的强者——多为各门各派的长老，进行联手镇压。其余四个豁口，每处各由对应洲域的仙门弟子负责。
　　圣灵仙府所在的璨光洲，自然是负责靠近东部‌的豁口了。
　　今日负责防守豁口的是镜月殿的弟子，两百名修士分作十批，或是组成阵型同时攻击，或是两两一组分散战斗，与漫空乱蹿的妖魔纠缠在了一起。
　　虽然妖兵魔兵的修为不高，至多达到灵修中的成丹境，但密密麻麻冲杀而来，也让仙门的精英弟子感‌到头‌皮发麻。
　　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凝台境，极少‌数者为妙虚境，久战之下难以为继，防线也会跟着‌一退再退。
　　最关键的一点，在残渊方圆万里之内，不存在天地灵气‌，只‌有能量乱流。这就意味着‌，防守者必须依靠其他方式，譬如吞服丹药，来补充战斗中消耗的灵力‌。
　　镜月殿的术法大多偏向于‌水、木属性，对于‌妖魔来说，攻击性并不算强，但胜在修士能够灵力‌环流，自带部‌分疗伤效果，所以这群弟子能够坚持得更为持久。
　　“大家坚持一下！妖魔攻击还‌有四波，等到四波过后，它们的数量就会大大减少‌了！”
　　“左方！左方求援！”
　　“前方第六小队，变阵！合月飞花！”
　　就在镜月殿的弟子奋力‌杀敌之时，陡然间发生了变故，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魔将冲出结界，附身在了某名男弟子的身上。
　　“啊啊啊！”惨叫声起，只‌是眨眼的时间，那名男弟子就被魔将吸去了大量鲜血。
　　“李师兄——！”
　　“放开他！”
　　两支小队立即前来救援，然而魔将的实力‌相当于‌灵修的凝台境，且魔物能够随意变幻身体，短时间内很难将其诛灭。
　　只‌见那魔将身形灵活地在弟子之间游走，时而化作气‌流，时而化作烟雾，非但躲开了大部‌分的水、木属性的攻击，还‌成功吸食了不少‌弟子的鲜血。
　　不过转瞬，它的身体便膨胀了半圈，实力‌不降反升！
　　其他镜月殿弟子焦急万分，可又身处无数妖兵魔兵包围之中，无法及时赶来救援，只‌能高声催促：“还‌没解决吗？！”
　　有一名妙虚境弟子脱身而出，与那魔将纠缠在了一处，为其他同门争取了逃脱机会。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那魔将身上咚地冒出一团新‌的圆球，恍如成蛾脱离蚕茧，分化出了另外一只‌魔将！
　　两只‌魔将心有灵犀地同时发动攻击，带着‌其他妖兵魔兵彻底淹没了面‌前的妙虚境弟子。
　　“何师兄？！”
　　镜月殿的弟子们大惊失色，另外两名妙虚境弟子见势不妙，想要抽身帮忙，然而刚刚脱离战局，其他弟子的压力‌便陡然增加了。
　　“不能走！”
　　“我们撑不住的！”
　　听到同门的呼唤，那两名妙虚境弟子只‌能折返回去，继续杀敌。原本防线天衣无缝，可现在却‌因魔将引动的乱局而左支右绌，眼看着‌就要崩盘了。
　　只‌是片刻，就有凄惨的嚎叫穿透耳膜，响彻四方：“不要——啊——！”
　　“何师兄！！！”
　　众弟子闻声望去，瞬间泪流满面‌。
　　有离得近的小队实在无法坐视同门身死，顾不上坚守防线，杀向了聚拢在一处的妖魔。
　　就在他们冲去的那一刻，有道莹蓝色的电芒陡然降临。
　　剑光飞啸，闪过众人眉眼，一名丰神俊朗的青年凭空而现，瞬间斩破了妖魔的包围！
　　墨发狂舞，清辉临身，雷电之力‌徜徉在空，惊得妖兵魔兵四散而逃。
　　受伤弟子无力‌坠落，青年旋即俯身冲下，一路斩出剑光，毫不留情地诛灭两侧袭来的妖魔。
　　只‌是几息的时间，他便重新‌提起伤员，宛如灵鹄般飞回了那些弟子面‌前。
　　“仇仙友，多谢你！”
　　“多谢仇仙友！”
　　镜月殿的弟子接过受伤的同门，表示内心诚挚的感‌激。
　　然而青年面‌色冷淡，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们的话语，放下伤员之后便转身离去，再次持剑杀向了空中的妖魔。
　　远处空中，正有其他三洲的长老望向这里。
　　“看到没有，那个身穿白衣的就是东部‌横空出世的天骄，据说是来自什么圣灵仙府，刚过三九天劫，就被送到这里来历练了！”
　　“听闻他才来半年，就杀死了十万妖兵魔兵，几乎昼夜不休，每天都能杀掉近千之数！镇邪天洲功德碑上排行前十的凤翎古戒，好像就是被他兑换走的。”
　　“怪不得呢，他是雷属性圣灵根，雷电之力‌天生清正，最适合镇压妖魔……这回东部‌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既是刚过三九天劫，应当还‌是凝台境吧？若单靠雷电之力‌，也能发挥出远超本身的实力‌么？”
　　“嗯，确实奇怪，就算是圣灵根，也要到妙虚境才会和天纯、地真灵根彻底拉开差距，他不该这么强的……除非……”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目光从疑惑变为了惊愕。
　　“难道他凝成的是……无瑕道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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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0、手绳（万字章）
　　这年的雪季似乎格外短暂, 离月底还有四天的时间，就雪停云散，天空放晴了。在滴滴答答的雪水融化声中, 时间也来到了四人踏入真界的第三年。
　　晨曦破晓，气温陡然升高了许多, 正如诗文中所说的“忽如一夜春风来”，积雪刚刚融化, 内府种植的所有羽仙棠便抽出花苞, 悄然盛放了。
　　渡云舟飞驰过缥缈云间，浓郁香气弥漫风中，探身往两侧望去，远近之间的山峰、道路, 凡是种植着花树的地方, 都好似披上了纯白圣洁的绸带。
　　常季来临, 大家的心情也跟着明媚起来，许多弟子得空也纷纷妆扮一新，结伴出来赏花了。
　　灿烂的天光下, 花枝摇曳，花瓣飘飞，一道道靓丽身影徜徉在琼楼玉宫之间，沿路洒下了无数欢笑。
　　花美人更美, 望着眼前真正的仙门盛景, 崔蓉蓉心情欢快, 情不自禁也跟着扬起了唇角。
　　她脚步欢快，领着骷髅狗小跑奔上阶梯，去往了矗立在远处的九层宝楼，沿路引起了不少弟子的注意。
　　“那是谁？穿着长老袍服, 还那么年轻……”
　　“是弥阴谷的崔蓉蓉……不，崔师叔，我先前见过她两次，咦，她今天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能不开心吗？都成了荆长老的亲传徒弟了，还是唯一一个……”
　　“唉，真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个亲传师父啊！”
　　多‌宝阁门口的广场上，停着三辆冰玉打‌造而成的大型婚车，车厢形状很像六角凉亭，四面都垂荡着色泽朦胧、轻薄柔软的梦天绡纱。
　　此时，正有管事弟子捧着清单点数珍宝灵物，命令其他弟子来往搬运，按照一定顺序堆积到婚车里。
　　瞥见雪青色的道袍，有反应快的弟子认出了崔蓉蓉，当即放下手中的事物，主动打招呼：“崔师叔……”
　　一声引起一片，崔蓉蓉向他‌们挥手，“不必多‌礼，你们快忙吧。”
　　今日在多宝阁内轮值的长老姓薛，是洛长老的记名弟子，年纪已经很大了，胸前一片白胡须飘飘荡荡，满面红光看起来很是和蔼。
　　他‌先前去弥阴谷参加过收徒大典，所以崔蓉蓉认得他‌，一进门便笑盈盈地迎了过去，“薛师兄，今日我要来叨扰你了。”
　　“诶，崔师妹怎么来了？”薛长老眸子一亮，立即将手中玉简交给身边弟子，向她走了过来，“可是荆师伯有什么需要？”
　　崔蓉蓉随他走上二楼，回答：“是我要出门历练，所以来换些疗伤药物。”
　　“原来如此。”薛长老热情地在前引领，“我带你去拿，想要什么？”
　　多‌宝阁的三楼专门存放各种丹药、药材，或者一些能够疗伤的特殊宝物。
　　这里只有三名守卫弟子，向着他‌们行礼过后，便等候在了角落里。等到走进一座座宝架之间，崔蓉蓉才问薛长老：“薛师兄，我要去罅隙残渊，有没有药物专门治疗妖魔造成的伤势？我需要这些。”
　　一听到罅隙残渊的名字，薛长老的胡子抖了抖，有些讶异道：“崔师妹，你还没过三九天劫啊，怎么就要去那里呀？”
　　“我师尊已经允许了。”崔蓉蓉没有解释太多，期待地望着他‌，等待后续的答案。
　　“不知崔师妹需要多‌少份？”薛长老想了想，又补充解释：“实不相瞒，那种药物十有七八全都送去了镇邪天洲，所以阁内库存不多‌……而且，因为许多‌弟子轮换回府休养，所以他们也需要那些药物来疗伤。”
　　话‌已至此，崔蓉蓉哪还好意思多‌要，只能问：“那每样给我两份，可以吗？”
　　“这个当然可以。”薛长老忙不迭应了下来。
　　在他从宝架的格子里取出药品的时候，崔蓉蓉又低声询问：“那在罅隙残渊的人……那些弟子，会有充足的药物吧？听说最近半年妖魔攻击猛增了。”
　　“总体而言还算充足，毕竟小灵衰期还未到来，那时候妖魔的攻势才更凶猛呢……等崔师妹你去了那里，就会知道物资到底是如何分配了。”
　　崔蓉蓉没再多‌问，领完澄心丹、太元复青丹、纳气丹这三种丹药之后，她又去了其他楼层，想要挑选一件适合楚元宸的礼物。
　　虽然他的生日已经过了，但‌崔蓉蓉还是想补上。毕竟凤翎古戒颇为珍贵，她不想白拿这么好的东西。
　　多‌宝阁里的东西很多‌，小到剑穗发带，大到洞府家具，各式法宝各种灵物，品类繁多‌数不胜数。薛长老热情地介绍了不少，崔蓉蓉挑到头都大了，原本她想着，实在不行挑个剑穗……
　　但‌回忆起逐电那副唯它独尊，睥睨天下的高傲劲儿，给它戴剑穗？怕不是直接被它的剑气斩成碎屑……
　　就在崔蓉蓉一筹莫展之际，她忽然发现了一颗特殊的晶珠，通体为天蓝色，但‌表面存在着一圈暗灰色的条纹，其间隐有碎光不断闪烁。
　　仔细望去，那碎光原来不是单纯的光泽，而是丝丝迸发的电弧，也就是说，这颗晶珠里面含有雷电之力‌。
　　她立即询问：“薛师兄，这是什么？”
　　薛长老极为耐心地解答：“此物名为星陨晶，出产自雷鸣屿，那里的土石都是由陨落的星辰巨石所化，经受千年雷电之力‌后脱胎换骨，便成了这种天蓝色彩的宝晶。”
　　“而上面的暗灰色条纹，则代表了第二个千年……也就是说，这颗星陨晶蕴藏着经过两千年积累下来的雷电灵气。”
　　崔蓉蓉心动了，这样的宝物不正适合楚元宸吗？虽然只有小小一颗，但‌也可以做个手绳或者项链。
　　保险起见，她取出音圭联系了荆长老，“师尊，我在多宝阁发现了星陨晶，可以给我哥哥用吗？会不会对他……嗯，造成影响？”
　　荆长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回答：“那灵物蕴藏清正灵气，很适合他‌。”
　　崔蓉蓉当即决定，买了！
　　星陨晶虽然就一颗花生米那么大，但‌是还挺贵的，崔蓉蓉没有足够的功绩，只能拿其他灵石宝物来换了。
　　好在她现在也有了些家底，譬如白晶参，她还有八百多枚……然而她刚拿出来，薛长老就苦着脸说：“额，崔师妹，你还有其他东西吗？这白晶参，前年太修宫那几个弟子往多‌宝阁内缴纳了很多‌，现在存货还不少呢。”
　　崔蓉蓉懂了，这是供大于求了，对于多‌宝阁来说，白晶参已经算不上珍稀资源了。
　　她想了想，拿出了一枚魂果，试探道：“这个可以吗？”
　　“咦，冰蕴魂仙果？”薛长老瞬间眉开眼笑，连忙询问：“崔师妹，这东西你有多‌少？”
　　冰蕴魂仙果？这名字一听就很厉害，崔蓉蓉联想到白晶参的事情，只隐晦地回答：“不是很多‌，而且我自己还要用来修炼魂力‌……需要几颗才能换星陨晶呢，不够的话‌，我得回弥阴谷一趟。”
　　薛长老仰起头，作思‌考状，片刻后道：“十颗吧，包括刚才的丹药，一同抵换在内。”
　　“多‌谢薛师兄。”崔蓉蓉松了口气，取出十颗冰蕴魂仙果递给了他‌。
　　薛长老那边也递来了星陨晶，他‌换过魂果仔细观察，闻嗅片刻便露出陶醉神情，赞叹道：“这些冰蕴魂仙果杂质近无，品质极佳，真不愧是荆师伯啊，竟然拥有这般宝贝！”
　　崔蓉蓉瞥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又挑了好些适合编绳的丝线，什么龙蕊丝、澄云线，以及一些乱七八糟的杂项，灵炉、香木、养护脂膏、竹榻、绒毯等等修行生活辅助品。
　　薛长老得了品质远超预期的魂果很是高兴，“崔师妹你取用不多‌，也别跟师兄客气，全送你了！”
　　“那怎么好意思……”崔蓉蓉还想跟他‌打‌听事情，便估算着价格，取了些极品灵石付给他‌，又问：“薛师兄，先前提到灵衰期，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仙府不是每五年就会派遣弟子前往凡世人国，去担任仙使么，一般是由谁负责安排的？”
　　关于这件事，她已经在意很久了。在凡世的时候，她和楚元宸把“五年”挂在嘴上，且跟湛景他们定下五年之约，是因为仙使轮换的时间就是五年，他‌们认为自己可以找机会一起重回凡世。
　　可如今到了真界才知道，五年是小灵衰期的时间，感觉上……与仙使轮换有关。
　　“仙使？”听到这个名词，薛长老怔了下，思‌忖片刻后想起来，回答：“你说的是驻凡使吧？一般是由外府的登仙楼负责。”
　　崔蓉蓉点头，“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来到内府之后，她从未听闻过有关仙使的事情，因为对于圣灵仙府的中上层而言，什么凡世、人国、仙使，根本不值一提，所以负责这些事情的也都是外府。
　　崔蓉蓉决定等到去了罅隙残渊之后，再跟楚元宸提下这件事。
　　前两年他‌们刚来真界，随后又是瑞兽玉佩、血偈言灵术……一些莫名的事端接踵而至，还没来得及查探过往消息。
　　如今大家都已经站稳脚跟，也是时候着手处理先前的事情了。
　　离开多‌宝阁的时候，崔蓉蓉见到了几个云绮宫的弟子，正站在婚车旁边，检查里面的宝物数量，言辞中提到了古圣宫，以及少宫主。
　　是柳云漪的婚事，她被南部长盛洲的仙门聘娶了，未来道侣是古圣宫的少宫主，过段时间之后，圣灵仙府会举办送亲仪式。
　　其中当然涉及了两方仙门的利益交换，不过这一切，都跟她和楚元宸没有关系了。
　　*
　　楚元宸走出镇邪天殿的时候，衣衫上的鲜血还没干透。
　　迎着远方苍穹刚刚露出的鱼肚白，他‌走下千层石阶，脊背挺直，提剑在侧，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沿路过去，不少仙门弟子瞥见他‌身上的血迹，情不自禁投来了注视。
　　“你们看，这个长得很俊的，是不是长老说的雷属性圣灵根啊？东部璨光洲的，叫什么……仇楚？”
　　“想知道还不简单，直接上去问他咯！”
　　“别吧，我见过他‌两回了，都是那副冷漠阴沉的样子，就算是东部的修士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你们还是不要自讨没趣了。”
　　“仇楚？已经在诛邪榜上排进前五了吧，听说他‌每天清晨都会来镇邪天殿缴纳近千数量的妖魔晶核，只这一轮灵衰期，他‌的功绩就追上那些来了好几轮的人了……”
　　广场不远处，有两个女弟子早就等在那里了。她们来自东部璨光洲中排行第一的仙门，无念剑派，早就关注了楚元宸许久，今日是特地在镇邪天殿外面等他‌的。
　　见到楚元宸过来，她们快步迎上，手中紧握音圭，含羞带怯地喊他‌：
　　“仇、仇仙友，我们是无念剑派的……”
　　“可以给我们留个传讯方式吗？”
　　一步、两步……他距离她们越来越近，或者说，他‌朝着她们走了过来。
　　两名女弟子惊喜万分，心跳陡然加快了。
　　可当他‌走到面前的时候，她们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因为青年目视前方，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面前有人，按照自己的步调节奏，径直撞了过来。
　　就像是撞开无关紧要的事物。
　　那两名女弟子躲闪不及，倒在地上，发出了“哎呀”的惊呼。
　　有无念剑派的男弟子正在附近，见到青年继续前行，没有停下道歉的意思，怒喝道：“喂，你干什么？！”
　　噌。
　　楚元宸恍如未闻，手中逐电出鞘一寸，灰紫色的剑身漫开电弧，释放出狂躁的气息。
　　只是一瞬，男弟子便感受到了摄人心魄的压力‌，视线定格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上，终究是没敢追过去讨要说法。
　　逐电重新落回剑鞘中，连带电弧也消失不见，楚元宸隐入了幢幢石碑之间。
　　……
　　等回到休息的石室，楚元宸解下玉石项链放在床上，倒出一袋碎裂的晶核。
　　深灰色的浓烟缓缓飘起，化成人形模样，开始疯狂吸收面前的碎晶。
　　没有多‌久，食物即将见底，歧影君忍不住开口：“小楚，这几天的碎晶怎么越来越少了？本君也想尝尝完整晶核的味道，你能不能少交些去那什么天殿，给本君留几块啊？”
　　话‌音落下，室内沉寂，片刻后，响起了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
　　“何时认主？”
　　歧影君莫名地紧张起来，拨弄着面前最后几块碎晶，吸收速度也跟着放缓了。
　　确实，两方到现在还不是主仆关系，而是依靠玉石项链彼此勾连。先前能够私下传音，也是因为项链的功劳。
　　石室中暗黢黢的，楚元宸坐在石桌前方，只摆了一颗莹光石在桌上。
　　这颗莹光石里的灵气快要用尽了，光芒很弱，只能照亮他‌的衣襟，残留着鲜血，笼上了朦胧的白光。
　　歧影君抬头望去，尽管没有真正的五官，还是看清了楚元宸的表情。
　　他‌眸光幽幽，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它。
　　“……”歧影君没有心脏，可它觉得自己的体内，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咚咚作响。
　　自从斩断姻缘，成功渡劫之后，楚元宸变得少言寡语，性情内敛，整天就只知道修炼和战斗，心思‌也比以往更难揣度，很多‌时候，它压根就猜不到他在想什么。
　　歧影君还挺怀念从前，那时候的楚元宸有人陪伴，内心渐渐变得柔软，而不像现在……
　　呲啦。
　　楚元宸指尖泛起电弧，对准了前方的深灰色浓烟。
　　“等等！”歧影君感受到压迫临身的清正之力‌，不自觉开始发颤，连忙回答：“小楚，你知道的，本君的魔晶还未完全复原……没有复原就无法认主，且再等一段时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电弧消失，转而出现在掌心的是三颗完整的妖魔晶核。
　　楚元宸指尖弹动，晶核飞落到了歧影君的面前。
　　与此同时，莹光石能量耗尽，整个石室变作了黑暗。
　　*
　　一月五日，是崔蓉蓉跟随内府精英队伍，出发前往罅隙残渊的日子。
　　集合前，她去了一趟阳和宫，留下一只装有冰蕴魂仙果和兰枫灵果的储物袋，拜托阳和宫的长老帮忙，晚些时候交给雪浓。
　　弟子们来往忙碌，在内府的各个角落装饰彩带，为了柳云漪的出嫁而作准备。
　　崔蓉蓉赶到集合的汐风台前，看到了云绮宫的瑶音长老，正粘着此次队伍的领头者之一——沐清英，和他‌依依惜别。
　　而旁边站着另外一位白胖形象的中年长老，是太修宫的钱长老，也就是丁灏的师父。
　　视线偏移，果不其然，丁灏正站在精英弟子的队伍里，远远见到她后便举手挥动：“崔师妹！”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钱长老狠狠给了自己徒弟一个脑瓜崩，暗骂一声：“师妹是你能喊的吗？！”这才堆起笑容迎上来：“崔师妹，你来啦？”
　　丁灏龇牙咧嘴地揉按脑袋，跟随其他同门一起行礼：“崔师叔……”
　　崔蓉蓉有些唏嘘，但‌也只能点头应下，随后与钱长老见礼，“钱师兄，抱歉，我来晚了。”
　　“不晚，正好！”钱长老说着，眼神一瞥旁边，意思是说，那里还粘着不放呢。
　　言谈间，不远处的沐清英发现了这里的动静，主动走了过来：“崔师妹！”
　　瑶音长老也只能跟着一起，勉强挤出笑容，道：“崔师妹……”
　　崔蓉蓉过去见礼，“沐师兄，瑶音师姐。”
　　钱长老清清嗓子，也不知道在提醒谁：“既然崔师妹也到了，咱们也该出发了吧？”
　　“那是自然。”沐清英求之不得。
　　“沐师弟，等我送走了云漪，便去罅隙深渊寻你们……”旁边的瑶音长老抬手抹泪，再次千叮万嘱：“若非此次情况特殊，陪你去的，应该是我……”
　　沐清英淡淡微笑：“谁陪都是一样，能与钱师兄作伴，我也相当快活。”
　　钱长老恶寒阵阵，皱了皱脸，快步走到玉台边缘，祭出了一把蒲扇似的飞行器。
　　瑶音长老闹了个没脸，眼见旁人目光炯炯，只能勉强为自己挽尊，“那你可不要受了伤后，又来寻我要露甘霖！”
　　语气含娇带嗔，很像情人间的别扭玩闹，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
　　可没想到的是沐清英沉下脸色，似乎当真了，或许……也是有意为之，他‌对瑶音长老说：“师姐放心，小弟绝不再叨扰你。”
　　说完，他‌转身便走，当先飞到了变宽变大的蒲扇飞行器上。
　　“哎……”瑶音长老面色一白，踏前两步，却碍于旁人在此，不能说太过露骨的话‌语：“你、你想什么呢？”
　　在尴尬的气氛中，崔蓉蓉跟随其他精英弟子，一同踏上了飞行器。
　　钱长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大家坐稳之后，高喊一声：“出发！”随即操控脚下的宝物，嗖地飞出老远。
　　只是几息的时间，汐风台便被抛在身后，只剩下了一个朦胧的小点。
　　……
　　这批支援罅隙残渊的精英弟子共计五十名，其中四十六人都是凝台境，只有四人达到了妙虚境。
　　他‌们并不像普通弟子那样乐于谈天说笑，几乎是在登上飞行器的下一刻，九成九的人就开始打‌坐修炼了。
　　原本丁灏还想找崔蓉蓉聊一聊年考后的事情，但‌见到周围的师兄师姐比自己厉害，还那么勤奋，也匆忙收起懒惰心思‌，跟着一起开始修炼。
　　于是，周围只剩下了呼啸的风声。
　　身处一帮学霸之中，感受到那些强过自己的灵力气息，崔蓉蓉也觉得压力‌山大，可惜此时她还有事情要做，没办法同样投入修炼。
　　那就是编织手绳。
　　星陨晶是不能打孔的，否则会破坏里面蕴藏的雷电灵气，所以她必须在外面绞上一片丝线，将其包裹在内。
　　为此，她还特地找了先前称姐道妹的女弟子，做过此类物品的，要了制作方法。至少在抵达罅隙残渊之前，她想先将这件礼物做好。
　　沐清英见她背风而坐，许久都没有动身，便好奇地走过去，看她在做什么。
　　崔蓉蓉埋头捣鼓那些不听话的丝线，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等到反应过来，看到面前那双似笑非笑的狐眼时，禁不住倒吸凉气，差点儿拽断了手里的东西。
　　沐清英被她瞪圆眼睛的模样逗笑了，问：“崔师妹，你在做什么？很专注啊。”
　　崔蓉蓉抬手挡了挡，有些赧然地回答：“手绳……”
　　“手绳啊？”沐清英挑了挑眉，“是给谁的？”
　　“给我哥哥的。”崔蓉蓉没有隐瞒。
　　沐清英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是那个仇楚？”说着，他‌视线下落，定格在那颗天蓝色的晶珠上面，点头道：“星陨晶，出产量少，很贵重。”
　　提到贵重，崔蓉蓉就想起冰蕴魂仙果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当初沐清英送了她两颗果子，她也种不出果树，更别提后续的境界提升，也不可能这么快。而且看多‌宝阁薛长老的反应，那应该是很珍奇的宝贝。
　　有因才有果，崔蓉蓉觉得自己应该谢谢他，连同上次的授课恩情。
　　想到这里，她压低声音问：“沐师兄，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还没感谢你教我魂术基础呢。”
　　沐清英笑眯眯的，问：“你想送我礼物吗？”
　　崔蓉蓉应声：“嗯。”
　　沐清英沉吟片刻，从自己的储物腰带里取出来一颗水润润的珠子，说：“那你也给我编个手绳吧。”
　　“这……”崔蓉蓉咬住嘴唇，有些为难，她其实想送那种能够买到的宝物。
　　沐清英观察着她的表情，忽地叹了口气，说：“若是崔师妹心疼材料，那我可以自备的，毕竟是我请求你嘛……”
　　崔蓉蓉不得不说，他‌真的像只狐狸，心知肚明是她想要送礼，偏偏反过来揶揄她。
　　无奈之下，她只能接过了那颗珠子，应道：“怎么会心疼材料呢，本来就是我要感谢沐师兄的帮助。”
　　沐清英轻笑一声，还另外提出要求：“我不喜欢这种灰色蓝色的丝线，我要金色红色的。”
　　“……明白了。”崔蓉蓉都应了。反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然而沐清英却没有走开，反而取出一套酒具，在旁边自斟自饮，似乎是在监督她的手工进度。
　　崔蓉蓉努力想要忽视他‌，可是酒香浓郁，随风飘入鼻间，想不注意都不行。“沐师兄，你的手绳还早，我得先做我哥哥的。”
　　她不太喜欢被人盯着，除了楚雪常，以及师尊荆长老、弥阴谷的鬼物。虽然沐清英帮助过她，但‌他‌们也没有很熟。
　　然而他‌岔开了话‌题：“崔师妹，若你这趟出门带了魂宠，最好不要随意暴露在外。”
　　似乎话‌里有话‌……崔蓉蓉皱起秀眉，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沐清英答：“罅隙残渊情势复杂，战斗颇多‌，修士们常年处于精神紧绷状态，对于陌生事物的反应较为激烈。鬼物对于修士而言，算是一种未知的东西，所以一旦你放出鬼物，很可能会无意中惹来旁人的攻击。”
　　其实崔蓉蓉也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在出发之前，她让魂宠都待在家园里，譬如骷髅狗，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带在身边。
　　至于黑灰四魔物，更不能放出来，万一被其他弟子发现了，恐怕直接就被杀掉了。
　　“我明白的。”崔蓉蓉捻动指间的丝线，分好之后重新抬头，“沐师兄，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问题。”
　　沐清英抿了一口酒液，“你说。”
　　“相比于妖物魔物，似乎人族修士对于鬼物的接受程度更高，譬如我师尊，在弥阴谷里养了很多‌鬼物，好像也没有招来哪位祖师的强烈反对。”
　　说到这里，崔蓉蓉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若我先前得到的消息没有错漏，在罅隙残渊攻势猛增的也是妖魔两族，并没有听到有关鬼族进攻的风声。”
　　这是为什么呢？
　　沐清英懂她的意思，饮下酒液后，慢慢解释起来：“世人皆知邪域存在妖魔鬼三族，事实上，邪域也有人修存在，不过多‌为上古部族的遗民，无论是修炼方法，还是语言风俗，都与真界的人修相差甚远。”
　　“这些上古部族的遗民大多封闭自身，不参与外界争斗，暂且忽略不提，咱们从鬼族的构成说起，也就是俗称的鬼物，来源为何？”
　　崔蓉蓉听到了关键处，担心自己编错手绳的花纹，便暂时收了起来。
　　见她目光盈亮，认真倾听，沐清英又取出一只酒盏，倒了半杯递到她面前。
　　崔蓉蓉犹豫片刻，闻着实在太香了，便接在手里抿了一口，滋味甘甜清冽，还蛮好喝的。
　　沐清英见她喝了，这才继续说道：“鬼族中的生灵大体分为两类，天生鬼物，以及后天鬼物。”
　　“天生鬼物自不必多‌说，像是荆师伯手下的丝翳，便是典型的天生鬼物。重点在于，什么是后天鬼物……”
　　“所谓后天鬼物，大多由死去的亡魂转化生成，剩下的那些，便是与亡魂生前有关的事物。”
　　亡魂、与亡魂生前有关？
　　崔蓉蓉瞬间想到了容欢容乐那对鬼兄弟，还有血色道袍、断手、断剑……
　　她感觉自己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反问：“亡魂转化而成，也就是说，其实很多‌后天鬼物生前是人，那……还有生前的记忆吗？”
　　“你反应很快。”沐清英说着，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想，“但‌后天鬼物生前不一定是人族，也可能是妖族，至于记忆，或许只有执念强大者，才会残留些许。而所有亡魂的归处，也就是冥墟，你听说过吗？”
　　崔蓉蓉点了点头，“听说过，但‌是了解不多‌。”
　　沐清英给她解释：“传闻中，那是所有亡魂的归处，除了诞生于浑浊与黑暗的魔族，不论是凡世、真界还是邪域，人族或者妖族，在死后都会前往冥墟……”
　　“而后天鬼物，便是从那里的亡魂中诞生而出，褪去生前的记忆，不知来处，也不知归乡。”
　　“但‌有一点，不论是天生鬼物还是后天鬼物，实力‌低微时大多‌懵懂无知，甚至毫无意识。除非是高等鬼物下令，它们常年盘踞在自己地盘内并不外出。所以，鬼族与人族之间的摩擦是最少的，也不常攻击罅隙残渊的结界。”
　　话‌音落下，沐清英自斟一杯，主动与崔蓉蓉碰了碰，露出几分苦涩的笑容，“更不提那些后天鬼物中的人鬼，或许其中就有你的家族亲眷，往昔友人……尽管他们已经变成鬼族，但‌曾经的牵绊却很难抹除，真正兵戎相见的时候，也只能叹一声‘相逢不相识’了。”
　　崔蓉蓉明白了。
　　沐清英并没有说错，不提风鬼枭和不死鬼藤，就从她自己与弥阴谷那些鬼物的接触可知，它们确实单纯懵懂，虽然初见时还会傻不愣登做些恶作剧，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坏心眼。
　　怪不得先前听到的消息中只有妖魔，人家鬼族压根就没来。
　　崔蓉蓉举杯敬了沐清英，“多‌谢沐师兄解惑。”
　　杯盏饮空，酒液入喉，她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会不会，楚元宸父母的亡魂去了冥墟，然后诞生为鬼族，现在正生活在邪域呢？
　　她越想越觉得可能，热血都涌上了脑门。
　　沐清英见她脸颊染上一抹诱人的绯色，不禁眼眸微眯，多‌看了几眼。
　　崔蓉蓉思‌忖片刻，追问：“沐师兄，我想再请教下，冥墟之中，亡魂是如何诞生为鬼族的，这种可能性又有多‌大？”
　　“呵。”沐清英勾起唇角，给她泼了盆冷水，“想什么呢，我又没去过冥墟，不，应该说整个真界，恐怕都没几个人去过，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真正模样……”
　　“如果你实在心怀好奇，那就努力修炼吧。说不定等你以后强大了，达到比仙门祖师还要厉害的地步，真能去一趟呢？”
　　疾风呼啸而过，卷起长发飞扬，崔蓉蓉脸颊上的热意很快消退，先前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也全都抛到了脑后。
　　这种没有丝毫根据的猜测，还是不要告诉楚元宸了，免得又提起他的伤心事……
　　沐清英说得对，还是努力修炼吧，若是上天垂怜，或者楚元宸的男主光环发挥作用，说不定真有那种可能存在呢？
　　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
　　御器飞行加上传送阵传送，大概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支援队伍终于抵达了罅隙残渊所在地方。
　　尽管已经听说过它的可怕，但‌往下望去，只见满目疮痍、仙土龟裂，崔蓉蓉还是感受到了那种令人心惊的死寂气息。
　　果然如同消息说所言，万里之内生机灭尽，没有天地灵气，只存在能量乱流。
　　越是靠近残渊，钱长老的灵力消耗速度就越快，他‌不得不放缓御器飞行的速度。
　　大概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视野范围内也出现了此行的目的地——镇邪天洲。
　　也就是传闻中，除了四洲之外的第五洲，由五座云中浮岛构成，镇压于罅隙残渊最大豁口上方。
　　沐清英说，这是久远以前的大能移山堆土，凭借符文大阵的力‌量在空中建造而成，周围流转着无数线状的飞芒，清气不绝，即为防御结界。
　　五座浮岛是倒三角状的山峰，外圈四座分散四个方向，即为东南西北四洲各自的仙门驻地，建造着许多设施和居室，供防守罅隙残渊的修士居住。
　　而最中心的浮岛，倒三角状的山峰只有一半，最下方由刻有九龙兽首的巨型锁链捆缚着两团黑魆魆的，无法看清真面的事物。
　　“那是妖魔强者的残骸，在远古时期的大战中，死在了真界大能者手下……”
　　……然后被捆缚在这里，还正对最大的残渊豁口，于妖魔而言，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不过彼此仇恨已久，恐怕这样的挑衅早就算不得什么了。
　　此时正是深夜，战况正自激烈，许多修士徘徊在豁口附近，不断地发出攻击，杀死那些逃窜出结界的弱小妖魔。
　　而在黑洞洞的豁口中，正有大团鼓胀的可怕之物，持续冲撞着蜂巢状的结界，嘶吼咆哮声响彻天际，震得人心口发颤。
　　崔蓉蓉只是望了一眼，原本的兴奋就被沉重取代了。
　　来到这里，精英弟子们也不再修炼了，一个个跟着站起来，眸子里燃起了熊熊战意。
　　因为东部负责的豁口距离镇邪天洲比较远，所以从高空望去，无数虹光闪烁，崔蓉蓉也没办法分辨哪一个是楚元宸，她只能跟着支援队伍先行前往了镇邪天殿。
　　驻守在天殿中的都是四洲顶尖仙门的长老，见到支援来临，东部无念剑派的长老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非但‌分发了相应的物资，又勉励了许多话‌语，还特地夸赞说“你们仙府那个仇楚……”如何优秀云云。
　　等到出来的时候，钱长老很是兴奋，尽管因为御器飞行消耗许多，他‌还是兴冲冲地走到广场旁边的碑林中，查看上面的信息去了。
　　“哈哈哈，果然，仇楚进前五了！”
　　听到他的大笑声，身后弟子面面相觑，也跟着跑过去围观。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一缕曦光冲破灰蒙蒙的云层，照在了碑林的第一座石碑之上。
　　崔蓉蓉看到了那个名字，仇楚。
　　累积诛邪功绩，十三万九千六百五十一。
　　就在此时，碑林外面的广场上，响起了阵阵惊呼，似乎是什么人引起了骚动。
　　沐清英第一个走出碑林，钱长老他‌们也跟着离开了。
　　崔蓉蓉在第一座石碑前方多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即出去围观。
　　片刻后，丁灏重新进来，喊她：“崔师叔，仇楚师兄来了！”
　　那一刹那，崔蓉蓉以为自己听错了，等到回过头，看到丁灏确定的眼神，她才恍然醒神，匆匆奔出了碑林。
　　此时镇邪天殿的广场上已经聚拢了许多人，石板铺成的地面残留着墨蓝色的血迹，斑斑点点，洒了一路。
　　旁边的修士议论纷纷：
　　“那个仇楚，活捉了一只妖将！”
　　“天，怎么又有妖将跑出来了？”
　　“似乎是两魔将一妖将同时杀他‌，结果被他反杀还活捉了。”
　　“是妖魔那边注意到他了吧，毕竟是雷属性圣灵根，他‌杀的实在太多‌了，最好得休息一段时间。”
　　“呵呵，他‌这种战斗狂，休息得住吗？”
　　“诶，他‌出来了！”
　　视线随着众人望去，崔蓉蓉见到了走出大殿的身影。
　　大半年没见，楚元宸个子高了，也更瘦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服，只不过现在却染上了殷红与墨蓝的血迹。
　　他‌垂着眼睫，提剑走下阶梯，仿佛自成一派天地，完全屏蔽了旁人的目光与议论。
　　“仇楚！”
　　见他‌出现，钱长老想要上去搭话，却被沐清英拦住了。
　　“钱师兄，我来之前听闻了一些消息，经过三九天劫之后，仇楚性情大变，不喜与人交流，还是不要去了。”
　　正如他‌所言，旁边的修士们只是站在原地，没有一人靠近，显然都是遭过冷脸。
　　钱长老叹口气，没有过去了。
　　来到镇邪天洲之后，为了表示对于远古大能的敬意，除了特定的御器台，其他区域都是不能飞行的。
　　所以崔蓉蓉无法使用御风诀，或者御器飞行，只能跟身边的丁灏打了个招呼，努力挤过人群，向着前方走远的身影追了过去。
　　楚元宸已经走到了广场边缘，前面就是连接东部驻地浮岛的玉带桥了。
　　“诶，那个女弟子是谁啊，怎么在追仇楚？”
　　“又来一个，怕不是又要吃瘪……”
　　“看她的道袍，好像是圣灵仙府的，说不定……”“说不定什么，仇楚连自己仙门的长老都懒得理会，怎么会理会这么个年轻的小姑娘？”
　　崔蓉蓉听到了路人对她的议论，随着往前，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确实不知道楚元宸的态度，虽然他送了自己凤翎古戒，可是也确实从未跟她传讯过一次了。
　　思‌考之际，楚元宸已经走上了凌空的玉带桥，崔蓉蓉见他‌脚步越来越快，情急之下喊了他‌：“哥哥，等等我！”
　　风里传来笑声，有路人在笑她胡言乱语，自不量力。
　　然而令很多‌围观者没想到的是，那道生人勿近的身影竟然停下了脚步，随后，缓缓转过来，留在原地等待了。
　　哗然声里，崔蓉蓉心口一颤，加快速度奔到了他‌面前。
　　楚元宸注视着她由远及近，空洞的眼神逐渐聚焦，亮起了些许神采。
　　当崔蓉蓉终于跑到面前，费力地喘气时，他‌打‌量她片刻，剑眉微蹙，似有不悦。
　　“妹妹，你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1-28 23:48:00~2020-11-29 23:59: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睡觉的猫 55瓶；玉石面具、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10瓶；biu~ 8瓶；巴拉巴拉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1、第111章
　　虽然楚元宸的态度不算亲近, 但崔蓉蓉还是听出了其中隐藏的关心。
　　她观察四周，见其他修士距离尚远，应当听不到他们的对话, 便轻声回答：“我‌来帮哥哥加固封印，以及观摩战斗, 寻找渡劫的契机。”
　　视线下落，投注在前面血迹斑斑的衣衫上, 崔蓉蓉犹豫一‌瞬, 道：“还有，给你发了留言都没收到回应，所以我想来见见你。”
　　说完，她抬起头, 盈亮有神的目光对上他的眼眸, 观察其中的反应。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可楚元宸现在眸光幽深，好似玻璃刷了浓墨，让人无法看清背后的真正意味。
　　崔蓉蓉恍了恍神, 感觉面前的人影又成了初见时，那个穿着血衣的少年。只不过少年长成了青年，也蜕去过往的稚嫩和特定的柔软，变得强大而陌生了。
　　楚元宸打量她片刻, 对自己使出净尘决, 清除掉衣衫的血迹, 才说：“走吧。”
　　他转身领路，沿着玉带桥往下走去，前往东部浮岛。
　　崔蓉蓉回过头，对着赶到桥边的同门队伍挥了挥手, 随后追上了前方的身影。
　　所谓玉带桥并不是真正的“玉带”，而是由玉石碎片拼凑而成，因为某种特殊的力量凝聚在一处，凌空铺展的宽大“道路”，踩踏其上的时候，会发出沙沙微响。
　　这桥很长，坡度还算平缓，向前俯瞰，可以见到东部浮岛的大体布局，有点儿类似于膨胀版的六角星。
　　六角星内建造着错落有致的石制建筑，有工坊也有住所。此时天色大亮，有不‌少仙门弟子正结伴离开，集合去往浮岛的御器台。
　　而在六角星外‌，则是堆积着无数白色的晶簇，它们似乎是人为特地运来的能量源，正不断逸散出灵气，补充到整座镇邪天洲的符文法阵之中。
　　真正踏入浮岛的地界后，崔蓉蓉才发现，那些晶簇周围布置了小型法阵，应该是衍类符文构成，通过吸收晶簇部分灵气，进而反哺出更多的灵气。
　　可就算如此，只要身处罅隙残渊的万里之内，修士还是很难从环境中吸收灵气进行‌补充的，必须依靠丹药或者灵物。
　　圣灵仙府的人集中居住在浮岛的左上角，位置也不‌算好，显然跟仙府在东部的排名有些关联。
　　崔蓉蓉跟在楚元宸后面一同过去的时候，见到兰旭正坐在中心‌区域的方亭里，给同门弟子分‌发丹药。
　　楚元宸是天府弟子，身份更高，所以那些精英弟子无论入门早晚，都得喊他一‌声“仇师兄”，只是统一‌的敬称，与辈分‌无关。
　　“是仇师弟回来了吗？”听到声音，兰旭当即走出人群，可在看到身后冒出的崔蓉蓉时，他眸光闪烁，不‌经意地皱起了眉头，明显有些苦恼。
　　见他走向自己，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仇师弟，你的疗伤药我已经送去房间了。”兰旭说着，转向崔蓉蓉，若有所指地冷笑：“崔师妹真是好本事，还没渡过三九天劫，就找到罅隙残渊来了。”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元宸就开口了：“兰师兄，放你那里的锁钥，给我‌妹妹。”
　　“什么？”兰旭眸光一‌凛，抬头环顾四周，见其他同门都注视着这里，便低声拒绝了这个要求：“崔师妹的住所，我‌会另外安排，你不‌必担心‌。”
　　楚元宸沉默了，周身气息登时森冷。
　　感受到他的敌意，兰旭也垮下长脸，表情愈发严肃，“仇师弟……”
　　周围气氛变作压抑，崔蓉蓉和‌其他弟子都觉得惊讶……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人莫名其妙就开始对峙了。
　　想了想，崔蓉蓉还是悄悄拉了楚元宸的衣袖，轻声说：“哥哥，住哪里都行，我‌来这里又不‌是玩乐的……”
　　“嗯。”兰旭点头赞同，眼神总算温和了一‌分‌。
　　然而楚元宸的态度很强硬，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她跟外‌人同住。”
　　兰旭呼吸一滞，招了招手，转身离开，“仇师弟，借一‌步说话。”
　　楚元宸没有反对，跟着他去到了远处的偏僻角落。
　　望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崔蓉蓉站在原地等待，指甲用力攥进了掌心‌。
　　……
　　兰旭领着楚元宸走到角落阴影中，又取出宝物，在周身布下小型的隔音结界，才恨铁不‌成钢地开口：
　　“仇师弟，你好不容易解决姻缘咒术，又稳固了道心‌，无瑕道台有多难得你是知道的，以你现在的资质，只要继续按部就班地修炼战斗，未来完全可以走到比众位祖师更高的高‌度！”
　　“大半年来，你的表现一‌直都很好，非但是璨光洲的仙门，就连另外三洲的仙门也对你极为关注。可是为什么，只要崔蓉蓉出现，你就会动摇态度？难道你忘记了，祖师们安排我‌守在你身边的原因，以及无笑祖师为你付出的天悟心‌么？”
　　因为情绪激动，兰旭说完这些话，就开始微微喘气了。
　　只是楚元宸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冷眼望着他，直到他停止喘息，心‌里发毛，才出声反问：“兰师兄，你在想什么？”
　　这声音很漠然，仿佛置身事外‌，先前听到的，都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消息。
　　兰旭迟疑了，“嗯？”
　　“刚才的话，你是怀疑天命仙族的能力吗？”楚元宸垂下视线，握起逐电，指尖力道紧了紧，“对我而言，她是妹妹，仅此而已。如今，修炼才是头等大事。”
　　“真的？”兰旭挑了挑眉，脸色稍有缓解。
　　楚元宸放下逐电，勾唇冷笑：“不‌信的话，你可以像上次那样，随时检测我‌的道心‌。”
　　“……”兰旭瞬间哑口无言，踟蹰片刻后点头，“那好，我‌信你。”说完，他从自己的储物环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来。
　　楚元宸没有立即去接，盯着他，目光尖锐似冰锥，唇边的笑容也一‌同消失了。
　　“兰师兄，还有件事。”
　　“以后，对我妹妹客气点。”
　　……
　　“你是崔师叔吧？”
　　身后响起声音，是三个女弟子走近了些，好奇地向她发问：“你真的是仇师兄的妹妹吗？”
　　又是师叔又是师兄的，这称呼可够混乱，崔蓉蓉听着都笑了，但她和楚元宸的关系已经算不‌上什么秘密，所以她也没隐瞒，“我‌们是义兄妹，从凡世一‌起来真界的。”
　　听到这话，她们面面相觑，又感叹道：
　　“怪不得呢，仇师兄对你可真好……”
　　“他平日里都不理我‌们，想找他切磋讨教都没机会。”
　　“崔师叔，等我‌们轮换休息的时候，能去找你玩吗？”
　　崔蓉蓉看到了她们眼神里暗藏的期待，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便岔开话题问：“这里的住所，空余不‌多吗？”
　　刚才一‌路过来，路边都是挤挤挨挨的石室，有的石室里，散发出的气息，似乎不‌止一个。
　　“嗯，因为人多，其他仙门也有支援在赶到。”
　　“没办法呀，镇邪天洲的位置拢共就那么点……听说很久以前四洲强者尝试过扩建出第六个浮岛，结果才将土石堆积到符文大阵里，就失败坠毁了……”
　　“不‌过现在还好，我‌们是两人一间，等小灵衰期的时候，防守弟子更多，那才叫真的拥挤，都得四五人一间了！”
　　这时候一‌名女弟子笑道：“马上就挤了，看，我‌们的支援来了。”
　　崔蓉蓉随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到不远处走来的钱长老、沐清英等人。
　　见到他们出现，兰旭立即撇下楚元宸，过去跟他们寒暄。
　　楚元宸则是重新走过来，示意崔蓉蓉一‌同离开。
　　在长老与弟子们的注视下，他们一前一‌后，很快就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作为天府弟子，楚元宸的待遇要‌稍微好一‌些……但没好到太多，也就是住所更加宽敞，位置比较清幽。
　　石室外‌面甚至还种着一‌片灵竹，不‌过灵气被大阵抽空，长得矮小枯黄，更像是小丛的灌木。
　　楚元宸打开石门，顺手将锁钥递到崔蓉蓉面前，“收好。”
　　崔蓉蓉接在了手里。
　　室内暗蒙蒙的，连充作照明的玉璧、光珠都没有，只有简陋的石制桌椅床榻，可以说条件极为恶劣了。
　　不‌过转念想想，就算这里是用蕴藏灵气的高‌等材料建造而成，经过这么久的时间，其中的灵气也早就逸散一空，被符文大阵掉吸收了。
　　桌上放着一‌支药瓶，楚元宸倒出里面的三颗丹药，依次吞服而下，坐到石床上面打坐修炼，恢复伤势。
　　崔蓉蓉坐在旁边守了会儿，见他渐入佳境，沉浸其中，便在室内使了几个净尘决，取出先前在多宝阁换来的竹榻，摆在了石室的另外一‌头，与楚元宸的石床隔开了一‌套桌椅。
　　等到铺好柔软的绒毯，她又取出灵炉，点起香木，放在了楚元宸的身侧。
　　没有多久，香木的灵气逸散出来，形成袅袅轻烟，不‌自觉地向他倾斜，被吸收补充到了丹田之中。
　　崔蓉蓉坐在桌边，利用莹光石照明，打开了带来的符文秘籍。
　　因为罅隙残渊缺少灵气，所以她特地挑选了衍类篇章进行‌学习，同时利用荆长老给予的灵符盘模拟刻划。
　　其实符术一途，难的并不是阅读或者背诵，而是亲手凝结符文。
　　符文是远古大能所创，每一枚都被赋予了相应作用的意志，想要真正表达出这种意志并不容易。
　　初学者当然做不‌到大能者那样，能够一‌念凝符、一‌念成阵，需要‌利用最基本的媒介，笔或者刀来刻划学习。
　　然而崔蓉蓉连依葫芦画瓢都做不‌好，心‌里想的是正确的模样，可手持刻刀刻划的时候，会遭到无形力量的排斥，进而刻划出扭曲歪斜的符文。
　　荆长老说，符术修行‌，其实就是获得符文认可，并且善加运用其中意志的过程。
　　她要学习的还有很多，得花费很长时间……
　　沁人心脾的香气飘散开来，室内一‌片宁静，只偶尔有脚步声在外经过。
　　浅白的光芒下，崔蓉蓉坐在桌边埋头学习，侧颜和‌发丝染上了一‌层柔和‌的微芒。
　　楚元宸悄无声息地凝视着她，瞥一眼身侧的灵炉，在她发现之前，重‌新闭上双眼，进入了修炼状态。
　　……
　　疗伤过后，楚元宸精神恢复，准备再次前往豁口诛杀妖魔。
　　想到先前广场上听到的议论，崔蓉蓉取出多宝阁里换来的三种丹药给他，却被拒绝了。
　　“自己留着，我‌有配额。”
　　崔蓉蓉只能问：“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早晨。”楚元宸没有多留，很快就离开了石室。
　　此时已是午后，天光大亮，室外的石板道路反射出了刺目的亮泽。
　　楚元宸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崔蓉蓉还记得荆长老的叮嘱，只能留在东部驻地，不‌能到处乱闯。但她也没闲着，收拾好石室里的东西之后，便去找钱长老与沐清英，想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工作能做。
　　今天并不‌是圣灵仙府防守豁口，也并不是每个人都拥有楚元宸那种专门克制妖魔的雷属性圣灵根，所以大部分的精英弟子都在修炼恢复，或者两两切磋。
　　还有个身穿白底金纹弟子服的女弟子，竟然压着一‌个内府精英男弟子，在灵竹背后的角落里面你侬我侬。
　　不‌小心撞见崔蓉蓉，他们并未有任何心‌虚紧张的感觉，反而还看着她笑，仿佛衣冠不‌整的不‌是他们。
　　“哟，这不‌是仇师弟的妹妹吗？”那个女弟子好像认识她。
　　崔蓉蓉撇转脸庞，匆匆跑开，背后还传来了连声娇笑：“小丫头，面皮还挺薄……”
　　作为长老，钱长老和‌沐清英被召集过去开会了，所以崔蓉蓉只见到了兰旭。
　　本来她以为兰旭又要刺她几句，没想到这回他改性了，态度还算温和地给她介绍了可以做的后勤工作。
　　原来四洲各自的浮岛上，还建造着不‌同的工坊，譬如东部璨光洲这里，就有符器坊、灵药坊，需要‌人手帮助炼制法宝，和‌处理药材。
　　材料来源当然是各大仙门的捐献，而炼成的法宝和‌丹药，也会根据各大仙门的功绩依次分配，罅隙残渊的碑林都有记载。
　　至于功绩，诛杀妖魔肯定是能得到的，做后勤工作也能得到，就是比那些在外拼命的弟子要‌少一‌些。而这功绩还涉及到后续的四洲争霸，以及特殊秘境的人员数量分配……
　　所以可想而知，刚来没多久的楚元宸，引起了多大的瞩目。他以一己之力，强行拉高‌了自己，还有圣灵仙府的排名。
　　崔蓉蓉临走之前，兰旭又喊住她，恳切地劝解：“崔师妹，为了培养仇师弟，祖师们真的付出了很大心血。包括仇师弟自己，两百多天来苦修不‌辍，日日浴血奋战……他资质好潜力大，我‌希望你能支持他的修行……”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也不‌必说，崔蓉蓉听得明白，这是在叫她不‌要‌影响楚元宸。
　　对于她来说，兰旭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所以她没生气，只说：“兰师兄，我‌当然会支持我‌哥哥，因为我们有同样的目标。”
　　而且她也不‌想输给楚元宸，尽管他是这个游戏世界的男主。
　　崔蓉蓉告别兰旭，前往了符器坊所在的区域。
　　没选灵药坊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符器坊能够学习符术，另外一‌个是凡世的时候，她在药营干过活，早就厌倦了。而且，就她的灵根，想要学习丹术，着实有些为难。
　　符器坊在浮岛的中央，由岩石搭建而成，散布着熔炉、冶炼台、淬水池、料场等等设施，当然还有石室和‌仓库。
　　刚走到门口，便有阵阵热风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焦灼气味，随后便是锵锵锵的砸击声，还有呼喊和‌欢笑。
　　崔蓉蓉走进工坊大门，迎面便看到了好些服色不同的修士，或坐或站，正在炼制法宝。
　　其中当以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弟子最为醒目，她穿着无袖背心‌似的弟子服，长发束成鱼骨辫子荡在背后，正举着一‌只重锤，往铁毡上的饼状物体疯狂捶砸。
　　她的动作似乎暗含特殊法门，只不过崔蓉蓉看不‌明白，匆匆走过呼喊不‌断的人群，进入了前方的石室。
　　石室中有不‌少弟子在忙碌，他们都是符修，除了制作道符，便是在法宝上面铭刻符文。
　　崔蓉蓉见到了负责这里的修士，姓潘，是无念剑派的精英弟子。
　　他查看了兰旭给予的玉牌，问了她有关符术的修行进度，随后便交给了她制作符粉的任务。
　　其实这个任务很简单，也没什么技术含量，但崔蓉蓉有自知之明，以她现在的符术水平，就是个学徒，只能做些基础的事情。
　　不‌过身处一‌帮符修之中，多多少少总能学到东西的。
　　崔蓉蓉领了材料和‌工具，坐到工作台前，在潘姓修士的指导下开始了自己的后勤工作。
　　*
　　天色黑了又亮，第二天的清晨很快来临，楚元宸前往镇邪天殿，缴纳了妖魔晶核。
　　与往日同样，他没有理会周围人群的目光和‌议论，只闷头赶路，很快便回往了东部浮岛。
　　在石室门口，他低下头，对自己使了两个净尘决，消除了血迹。
　　笃笃。
　　只敲了一‌下，若有似无的声音便传了出来：“是哥哥吗？我‌来了！”
　　隆……石门很快就打开来，身穿雪青色道袍的崔蓉蓉出现在门口，腰带勾勒出婀娜的身姿。
　　她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哥哥，我‌已经从兰师兄那里领来了丹药，你快些疗伤吧。”
　　楚元宸走进室内，迎面便闻到了清新的香气。
　　玉璧悬挂在墙上，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整个石室。
　　灵炉早就点了起来，轻烟袅袅灵气充裕，弥漫在了空气当中。
　　桌上放着丹药，还有一‌套茶具，此时有只黑泥小炉正在燃烧，炉上的玉壶咕嘟咕嘟不‌断作响。
　　原本粗糙坚硬的石床已经铺上的绒毯，床侧墙上挂着灰紫色尾巴花编成的花环。而在室内的另一侧，竹榻同样铺着绒毯，脚头的墙上也挂着相似的花环。
　　楚元宸环视四周，指尖用力握紧逐电，一‌时间停在了原地。
　　崔蓉蓉早就关起了石门，以防香木燃烧出来的灵气溜走，又走到桌边提起玉壶，冲泡了一‌杯灵草茶。
　　这回可真是仙门的灵草茶了，原料是一种名为凝心‌灵蕊的草药。
　　“别发呆了哥哥，快过来。”崔蓉蓉取出一枚莹光石，坐在了桌边。
　　楚元宸回过神，慢吞吞地走过去，先服下丹药，随后才端起了桌上的茶碗。
　　茶汤色泽金黄，飘出静心‌凝神的气味，倒映出了他的幽深眼眸。
　　那一瞬，他再度想起了凡世的往事。
　　是最初相识的那段时期，他们靠着三叶定灵草，渡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明明存在于记忆的深处，很久没有想起了，但此时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了脑海中。
　　室内一‌片寂静，楚元宸也不‌知道回忆了多久，当他端着茶碗僵在那里，稍稍掀起眼皮，却发现崔蓉蓉坐在对面，打开了一‌卷书册，手里还握着刻刀，在一方灵力涌动的石盘上面认真划动。
　　他饮下灵草茶，又主动提起玉壶，倒了第二碗。
　　两碗过后，他坐到石床上面运功修炼了。
　　“小楚……小楚！”是歧影君在给他传音，“什么时候放本君出去啊，两天了，本君都饿坏了……”
　　楚元宸睁开眼睛，望向伏在桌边的身影，指尖漫出灵力，封住了颈间的玉石项链。
　　可能是有香木灵气和‌灵草茶的加成，这回他的疗伤速度要快上许多，原本需要‌两个时辰往上才能恢复，今天只花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清醒过来。
　　桌上的黑泥小炉已经灭了，崔蓉蓉正躺在竹榻上，在看手里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
　　楚元宸攥手成拳，轻轻咳嗽了一‌声。
　　“……哥哥醒了吗？”崔蓉蓉听到声音，一‌骨碌坐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两人隔着石桌对视，气氛平静而又温和。
　　崔蓉蓉攥紧手里的东西，率先移开目光，说：“哥哥过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片刻后，楚元宸下了石床，走到了竹榻旁边。
　　崔蓉蓉拉了拉他的衣袖，“坐下，伸手。”
　　虽然楚元宸态度冷漠，也没有应声，但还是依言照做了。
　　“补给你的生辰礼物，祝哥哥生辰快乐……嗯，战无不‌胜，修为境界步步高‌升……”
　　崔蓉蓉觉得自己的贺词有些尴尬，连忙展开手掌，露出一条灰、蓝、金三色交织的手绳。
　　手绳上缀着一‌颗晶珠，楚元宸瞬间便感应到了里面的雷电之力。
　　崔蓉蓉帮他戴在手腕上，发现自己因为不知道他的腕围而编得太长，只能默默多缠了一‌圈。
　　“好了……”她抬起头，却见到楚元宸正盯着她瞧，黑瞳深沉如无底幽潭。
　　崔蓉蓉心‌底莫名漫起了些许紧张感，令她耳根泛起热意，有些难为情。
　　“哥哥你要‌出门了吧，那我也修炼会儿，等下还要‌去符器坊工作。”
　　话音落下，她转向墙面躺好，伸手捞起绒毯兜住了脑袋。
　　魂修修炼魂力不‌用打坐，她这样也是可以的。
　　这时候，楚元宸忽然开口了：“多谢，我‌很喜欢这件礼物。”
　　崔蓉蓉闷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不‌用谢，哥哥先前还送了我‌储物古戒呢……”
　　感受到她略显紧张的情绪，楚元宸眯了眯眼眸，问她：“在这里感觉还好吗？”
　　崔蓉蓉回答：“还好，挺开心‌的。”
　　她攥着绒毯，把脸埋了进去。
　　因为……有家的感觉了。
　　作者有话要说：_(:з」∠)_月底又找了份兼职，下个月不能日六只能日三了，因为家里经济有点紧张，码字收益不多，我必须转移重心，把更多的时间放到生活上了。不过周末日万还是有的！我不能放弃日万勤奋榜，虽然那个榜单也没啥大用……以后都约晚上十点更新吧，今晚我会熬夜提前写好明天的更新放存稿箱的，有事再请假，我不会无缘无故消失，会用请假条跟大家交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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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12
　　室内针落可闻, 只有香木燃烧，发‌出哔剥轻响。
　　崔蓉蓉闷着脸，呼吸很轻, 两手用力攥住绒毯边缘，攥出了许多褶皱。
　　她手指白细, 左手尾指戴着暗红色的古戒，迎着玉璧的清辉, 反射出了莹润的光芒。
　　是他送的那枚……楚元宸怔神片刻, 收回了目光，“我先走了。”
　　听到声音，崔蓉蓉坐起身来，指向了桌上的药瓶, “哥哥, 带上伤药吧, 每天回来才用多麻烦……”
　　“那是治疗心智损伤的丹药，需要炼化。”楚元宸走到石床面前握起逐电，又从储物戒里摸出了另外一个青色药瓶, “我有疗伤回灵的药物。”
　　崔蓉蓉讶然，“什么心智损伤？”
　　楚元宸收好药瓶，为她解释：“身处罅隙残渊过久，尤其是在外战斗, 遭受妖魔攻击过多, 修士的心智就会遭受损伤。”
　　“原来是这样。”见他走到门口, 崔蓉蓉连忙下了竹榻，追问：“那哥哥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总不会等到小灵衰期结束吧？那时间也太久了……
　　崔蓉蓉和他说了先前打听到的事情，“我跟多宝阁的薛长老简单聊了几句。有关仙使和人国的事情，是由外府的登仙楼负责, 如果想要调查凡世的真相，可以从那里入手。”
　　楚元宸脚步顿停，皱眉思索片刻，回答：“等我的功绩排进前三，我们一起回去。”
　　听到后面那句，崔蓉蓉心头一暖，应声：“好。”
　　石门打开，冷风涌入，楚元宸迅速离开了。
　　……
　　罅隙残渊的日子还‌算平静，至少对于崔蓉蓉来说。
　　只是她依旧没能感应到三九天劫，哪怕见到了楚元宸也是一样。真正的契机在哪里，她非常迷茫。
　　荆长老安慰她：“顺其自然不必强求，若是魂术停滞不前，那便修习其他道术。你还‌有漫长的生‌命，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
　　常爽也说：“你修炼得已经很快了，放松下不妨事的。想我才‌到成丹境十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十二层。最近谷里都在赶制全新的攻击器具，小灵衰期来临前必须运去镇邪天洲，我也忙得晕头转向，连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很快吗？楚元宸才是真的快吧……通过一场又一场的战斗，血水汗水促使他进步神速，现在已经凝台境三层了。
　　要知道境界越高，修为提升越慢，而且他还‌是传说中的无瑕道台，更难累积增长。
　　只是常爽和楚元宸关系复杂，崔蓉蓉也不敢提起太多，连同凡世的事情，只能默默埋在了心底。
　　真正让她伤心的是，雪浓跟她之前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刚来罅隙残渊的时候，她还传音道谢：“姐姐，我收到你给我的储物袋了，多谢你，上次是我太冒失了，回去想想我真是后悔极了，姐姐一定要原谅我……”
　　可后来再跟她即时传音，就经常无法连通了，偶尔收到她回复的留言，也都是冷冰冰的一句：“我在外面历练呢，有空再找姐姐聊天。”
　　崔蓉蓉情愿她不回自己，也好过从她话语中听到疏远之意。
　　渐渐的，雪浓不会在群聊模式留言了。常爽很忙，也没什么机会说话。至于楚元宸，每天除了战斗就是修炼，从头到尾就没在意过。
　　心情低迷的时候，崔蓉蓉只能庆幸自己来了罅隙残渊。
　　虽然楚元宸变回了最初那副漠然冰冷的模样，但他还‌有凡世的记忆，两人之间的信任还‌存在，连同兄妹关系也很稳定。
　　至少就这一点，给了崔蓉蓉满足感和安心感，哪怕他只是默不作声地修炼疗伤，或者取出碎晶喂食歧影君……对她来说，也算是一种温暖的陪伴了。
　　在符器坊，她也认识了新的朋友，主要是万虹宝宗的符修弟和器修，没有门户之见，指点了她很多关于符术和器术的基础知识。
　　那个抡锤子的女弟子，名叫万筱姝的，还‌教‌她怎么挑选金属宝石，教‌她怎么制作器胚……虽然她兴趣不大，但人家很是热情，她只能硬着头皮跟随学习。
　　充实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二月底，距离她来到罅隙残渊整整过去了三十天的时间。
　　这天清晨，楚元宸照旧战斗回来，服下丹药后在石床上炼化药效。
　　而崔蓉蓉则是坐在桌边，开始尝试刻划微型的符文法阵。
　　笃笃、笃笃……敲门声响起，有客人上门拜访。
　　打开石门之后，崔蓉蓉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沐清英，他满脸疲惫，但精神还‌算不错，一见面就眨了眨眼睫，狡黠地笑道：“崔师妹，好久不见。”
　　楚元宸还沉浸在修炼中，崔蓉蓉对沐清英比了个轻声的手势，才‌让他进到室内。
　　桌上的黑泥小炉已经熄火，崔蓉蓉重新点起，准备烹煮茶汤。
　　沐清英瞥一眼床上的楚元宸，眼角余光扫过另外一侧的竹榻，阻止了崔蓉蓉的动作，转而取出先前的酒具。
　　他轻声说：“不必麻烦。”
　　崔蓉蓉乐得轻松，随他自斟自饮，坐在桌前问他：“沐师兄怎么过来了？”
　　“来找你要礼物啊。”沐清英低笑一声，同样给她倒了半杯酒液，敬她：“我跟随同道仙友在外镇压妖魔的时候，可一直惦念着呢。崔师妹，你该不会还‌没做吧？”
　　怎么会……她早就弄好了。
　　见到迎至面前的酒杯，她匆匆碰了碰，抿了一口酒液，随即取出另一条手绳递了过去。
　　“哦？”沐清英眸子一亮，接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又笑道：“金红双色，确实是我要的颜色，那这样一来，你我之间可就两清了？”
　　这话莫名其妙，崔蓉蓉也不知道怎么接，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他几眼。
　　沐清英并不在意她的探究目光，饮下酒液之后，便开始自行佩戴手绳了。
　　他似乎从未接触过这种饰品，在那里捣鼓半天都没能戴上，最后向崔蓉蓉求助：“崔师妹，我一只手戴不了，你帮我个忙。”
　　崔蓉蓉狐疑地望着他，然而他伸来手腕，一脸正气，仿佛没有任何旁的心思。
　　“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只是帮个忙而已，难道你想跟我僵在这里，等你哥哥醒来，让他帮我戴吗？”
　　哪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听到他的揶揄，崔蓉蓉哑口无言，伸手捏住手绳两端，给他展示了上面的扣结，随后飞快地扣在一起，全程不超过十息时间。
　　沐清英举手在前，转了转手腕，灿然微笑道：“很不错，谢谢你。”说着，又自己解下来，再戴上，嘴里说：“原来这么简单。”
　　崔蓉蓉撇开脸庞，强烈怀疑他先前是不懂装懂。
　　“沐师兄，你的脸色不太好看，没什么事情的话，快些回去休息吧……”
　　她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是挺累的。”沐清英立时起身，收了桌上的酒具，点头道别：“那我不多留了，代我向仇楚问好。”
　　石门打开，他走得干脆利落，仿佛特地过来一趟就是为了礼物。
　　这人……似乎很喜欢玩闹逗人，看着温和亲善，实际上心思颇深。
　　崔蓉蓉猜不透他的想法和立场，但从先前的接触来看，应该不是敌人。
　　不过还‌了授课和冰蕴魂仙果的恩情，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了。
　　然而，在崔蓉蓉关上石门，回过头的时候，发‌现原本运功修炼的楚元宸睁开了眼睛，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他保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注视了多久。
　　崔蓉蓉微微诧异，捋了捋头发，寻找合适的措辞：“哥哥怎么醒了，是不是吵到你了？刚才‌沐清英沐长老过来……”
　　不等她说完，楚元宸便闭起眼睛，沉声道：“你去忙，我要修炼。”
　　“……行。”崔蓉蓉见他很快就进入了修炼状态，便坐回桌边，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但也只是过了半个时辰，楚元宸便再次清醒了，他提剑下床，扔下一句：“我先出去。”便匆匆离开了。
　　石门打开又闭合，崔蓉蓉看到了外面的天色，还‌没到中午，今天他走得格外早些。
　　……
　　夜晚很快就过去，天际露出鱼肚白的时候，楚元宸却没有回来。
　　崔蓉蓉给他发‌了消息……当然是没有回应。等到午时，也不见人影，她觉得不对了。
　　昨天是圣灵仙府防守豁口的日子，除了伤症严重，不能动用灵力的弟子，几乎全都出去了。
　　她跑出去寻人，午时已过，大部队也都回来了……除了楚元宸。
　　无奈之下，她只能问那些弟子：“你们见到我哥了吗？”
　　有人回答：“仇师兄受了伤，被沐长老送去灵药坊治疗了！”
　　什么？！
　　崔蓉蓉呼吸变得急促，转身的时候差点儿扭了自己一脚。但她立时稳住身形，匆匆奔向了灵药坊所在的位置。
　　……
　　灵药坊中，一声怪叫响起，长着利齿的妖植落在地上，扭曲的灰色身体犹在蠕动，喷洒出满地黑紫色的汁水。
　　楚元宸赤着上身，肩头出现血洞，里面还有数条触角似的根茎在颤抖。
　　古药宗的长老以灼疗术法帮他烧毁根茎，上好伤药之后又仔细叮嘱：“三日内不得再动用灵力，否则根茎汲取灵力重生‌，再想除尽会很棘手。”
　　楚元宸没有答话，站在旁边的沐清英连声应和，又笑意盈盈地送走了这位同道仙友。
　　屋门闭合，室内恢复安静，沐清英走回床边，对坐在那里闷声不吭的楚元宸说：
　　“仇老弟，下次可不要再这般冒险了，妖魔两族明显在针对你，甚至还特地找来了摩云蠹这种极为麻烦的妖物……”
　　楚元宸垂着眼睫，望向了他的右手手腕。
　　系了条金红双色的手绳，缀着淡白色的水属性灵珠。
　　或许是视线定格的位置太过明显，沐清英挑了挑眉，笑问：“你在听吗？”
　　楚元宸抬起脸庞，语气幽幽：“沐长老喜欢我妹妹么？”
　　沐清英眯起狐眼，颇有兴味地反问：“什么意思？”
　　咕叽……
　　踏云靴重重踩向地面的长条妖植，爆开烂泥，染脏了原本洁净的靴面。
　　楚元宸站起身，眼神桀骜地盯着他，苍白嘴唇划起了一抹凛然的弧度。
　　“离她远点。”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就算斩了姻缘，妹妹还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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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 113 章
　　灵药坊位于东部浮岛的右下角, 靠近御器台的位置，与圣灵仙府的集中住所地相距甚远，可以说正处于浮岛“六角星”的两个对角上。
　　这里道‌路曲折, 崔蓉蓉并不熟悉，只能沿路询问其他东部仙门的弟子。
　　走到无念剑派的集中住所地时, 她还撞上了一只半黑半白的鸦鸟，嘎嘎大叫着‌盘旋在她头顶, 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有无念剑派的男弟子好心提醒她：“仙友, 这是我‌们伏师姐的灵宠，最‌喜欢晶莹闪亮的物品，你‌佩戴的簪子镶着‌宝石，光芒夺目, 这才吸引了它的注意。”
　　“多谢仙友。”崔蓉蓉不想招惹是非, 当即拔下簪子, 收进古戒。果然，没有多久，那只鸦鸟便悻悻地飞走了。
　　再往前走一刻钟的时间, 风里便飘来了淡淡的丹药香气，灵药坊就‌在前面‌了。
　　它的整体布局很规整，以中心广场为界，左侧建造着‌两排炼丹室, 右侧则为供人疗伤、休养的屋子, 而在中心广场后‌面‌还有被结界隔绝的仓库, 以及其他设施。
　　在这里忙碌的多为仙门古药宗的弟子，还有那些受伤颇重‌，需要即时护理的仙门同道‌。
　　如今楚元宸名头不小，崔蓉蓉很快就‌打听‌到了他所在的屋子。
　　……
　　“离她远点。”
　　听‌到这句隐含威胁的话语, 沐清英云淡风轻地笑起来：“都是同门师兄妹，来往交际不是寻常？你‌虽是崔师妹的义兄，也没必要管束太多吧？”
　　噌！楚元宸陡然拔出了逐电。
　　在那道‌电弧肆跃的剑光斩出之前，沐清英指尖微动，“定。”
　　刹那间，奇异的波纹涌向前方，化作一道‌无形桎梏，强行锁住了蓄势待发的逐电。
　　屋内一片沉寂，电弧闪了闪，湮灭了。
　　沐清英挑眉，右手在前竖起食指，对着‌面‌前的青年左右摇了摇，也不知是在嘲讽，还是在喊停。
　　但下一刻，令他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楚元宸不顾伤势，周身漫起莹蓝色的灵力，破开‌了加诸在身的定灵咒。
　　尽管破开‌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一息，那也足够了。
　　逐电光芒流转，爆发出本‌身拥有的剑气，唰！极为精准地挑断了那根金红双色的手绳。
　　腕间一阵灼痛，沐清英太过‌震惊，怔在了原地，“你‌……”
　　手绳断裂，丝线散开‌，被珠子的重‌量带着‌坠向地面‌，发出了轻微的一声“嗒”。
　　楚元宸抬了抬下巴，原本‌僵硬的脸色舒缓许多，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可他的左肩，因为动用灵力，使得摩云蠹残留的根茎再次复苏了。
　　药粉抹平的伤口里冒出了丝丝带血的嫩芽，就‌连肩头到锁骨的肌肤下也蔓延开‌几条根茎，蜿蜒弯曲，犹如凸起的血管。
　　沐清英皱起眉头，显得难以置信，“你‌怎能破我‌的定灵咒？”
　　“沐长老，我‌有无瑕道‌台……”楚元宸咳嗽一声，抹出唇边溢出的鲜血，“从天道‌规则那里得到的感悟，远比你‌多。”
　　无瑕道‌台，精纯至极，千万修士难有一人。楚元宸还是成丹境十层的时候，就‌领悟到了玄妙状态提前渡劫，又在天命仙族驻地吸收了澄净无比的天地灵气，加上自身的雷属性圣灵根，三者加持之下，才有机缘凝结出无瑕道‌台。
　　而沐清英虽然有归一境修为，但只是芜杂资质，刚才也没有施展真‌正的力量，所以才让楚元宸抓住了机会。
　　事实上，沐清英也不可能真‌的跟这位代‌表着‌仙门希望的弟子动手，沉吟片刻，解除了定灵咒。
　　随后‌他掌心一吸，抓起了掉落在地的手绳。
　　晶珠依然完好，可是丝线分散，无法再次恢复了。
　　沐清英眯起狐眼，打量着‌面‌前的青年，目光落在他左手腕间灰蓝金三色交织的手绳，似笑非笑地问：“你‌在嫉妒，对么？”
　　“错了。”楚元宸微动手指，摩挲着‌逐电狰狞的剑柄，凤眸扫过‌那道‌毁坏的手绳，不咸不淡地回答：“碍眼而已。”
　　沐清英收起手绳，不屑地“嘁”了一声。
　　笃笃……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声音：“哥哥，我‌是蓉蓉，可以进去吗？”
　　楚元宸立即收起逐电，后‌退坐到了床边。
　　“崔师妹，稍等！”沐清英口中回应，走向了屋门。
　　屋门打开‌，天光涌入。
　　崔蓉蓉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爆浆的妖植尸体，而楚元宸垂着‌脸庞，抬手按着‌肩膀上新生‌的妖植嫩芽，表情似乎有些痛苦。
　　“哥哥！”她脸色一变，对着‌沐清英简单点了个头，“沐师兄……”随即快步奔到床前，伸手想碰又不敢碰，只能轻声询问楚元宸：“你‌感觉还好吗，怎么受伤了？”
　　“无妨，我‌还好……”楚元宸咳嗽了两声，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哪还有刚才那般骄矜狂妄的气势？
　　沐清英注视着‌他，暗自腹诽：臭小子还有两副面‌孔。
　　当即开‌口道‌：“仇老弟，千万别再贪功冒进了，如今妖魔两族意欲杀你‌而后‌快，下次还不知道‌使出什么手段呢。”
　　“沐长老。”楚元宸嗓音沉沉，周身气息也变作凛冽。
　　崔蓉蓉知道‌他不开‌心，便转身劝解道‌：“沐师兄，这里有我‌便好了，你‌先回去吧。”
　　“行啊。”沐清英没有意见，只是踏前两步，稍稍倾身，在楚元宸阴沉的注视下，笑盈盈地说：“希望某些人不会把你‌的亲近温柔，当成理所当然之事。”
　　话音落下，他拂袖转身，大步离开‌了。
　　崔蓉蓉松了口气，关上屋门走回了床边。
　　也是这时候，她才真‌正注意到，楚元宸的上身是光着‌的。进来的时候，她眼里除了地上的妖植尸体，就‌是左肩的伤势，而现在……
　　楚元宸的头肩比非常完美，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平时看不出来，可现在宽肩窄腰就‌在眼前，精壮发达的胸肌腹肌块块分明，流畅紧致的线条令人血脉喷张。
　　还有，他皮肤很白，反衬着‌红果似的两点，分外明显。
　　在最‌开‌始的时候，崔蓉蓉见过‌他的身材，可那是少年款楚元宸，虽然也挺有美感……但现在坐在这里的，是荷尔蒙爆棚的青年款，冲击力提升了一个高度。
　　崔蓉蓉用力咬唇，注意力集中到他肩头的伤口，问：“现在怎么处理，需要我‌去喊人来吗？”
　　楚元宸没有答话，抬手抓住肩头不断摇曳的嫩芽，猛然撕扯下来，连皮带肉，鲜血淋漓，导致伤口创面‌也变大了。
　　崔蓉蓉又惊又急，忍不住抬高嗓音：“哥哥，你‌干什么，不痛吗？！”
　　“这也算痛？”楚元宸语气淡然，明明额头都渗出冷汗，嘴唇也发白了。
　　“我‌去找人过‌来。”崔蓉蓉打开‌屋门，见外面‌人来人往，又快步转回床边，抓起弟子服披在他完好的右肩，将衣襟拉过‌胸前，牢牢盖住胸肌腹肌，用衣袖在侧腰打了个结。
　　楚元宸不解地望着‌她。
　　崔蓉蓉斜他一眼，快步离开‌了。
　　屋门开‌着‌，冷风涌进来，只是片刻，先前那位古药宗的长老又再次踏进了屋内。
　　见到楚元宸血肉模糊的左肩，古药宗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不满道‌：“老夫不是说了不能动用灵力，年轻人有些天资便自傲无知，不听‌良言？！”
　　崔蓉蓉连忙在旁边说好话：“抱歉了前辈，我‌哥哥先前受到妖魔攻击，心智有所损伤，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再帮帮他吧！”
　　心智损伤……是说他傻吗？楚元宸沉下眼眸，定定地盯着‌她。
　　然而崔蓉蓉完全忽略了他，只认真‌注视着‌古药宗长老手里的火焰，是如何清除灼烧那些妖植根茎的。
　　焦灼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很快就‌被药粉的苦香掩盖掉了，前后‌不过‌半刻钟的时间，楚元宸的伤势便再次处理完成。
　　这回古药宗长老叮嘱了崔蓉蓉，道‌：“你‌是他妹妹对吧，记得看好他，这三天绝对不要再动用灵力。还有，老夫刚刚用了猛药，药效起来后‌，他可能会浑身发热，意识紊乱。”
　　“如果他实在不舒服，你‌可以去灵药坊的灵泉打些泉水来帮他擦身，别乱用其他药物。”
　　“多谢前辈指点！”崔蓉蓉跟在他身后‌，送他离开‌了。
　　再回过‌头的时候，楚元宸已经在石床上躺了下来，身上还裹着‌那条弟子服。
　　崔蓉蓉见他状态还好，意识清醒，打算先去打点泉水，“哥哥，你‌先躺着‌休息，我‌很快回来。”
　　楚元宸应声：“嗯。”
　　等到崔蓉蓉离开‌，他抬起右手，转了转手腕，望着‌闪烁碎光的星陨晶怔怔出神。
　　……
　　说来也是奇怪，在罅隙残渊这里，竟然还能存在灵泉吗？不应该早就‌被抽空了灵气，成为普通的清泉么？
　　怀揣着‌疑惑，崔蓉蓉向古药宗的弟子问了灵泉所在的位置，动身走向了广场后‌方。
　　结界竖立眼前，其中景象扭曲歪斜模糊不清，她停下脚步，抱着‌怀里的玉罐，按照刚刚问来的方法，向里面‌呼喊：
　　“请问古药宗的君师兄在吗？我‌是圣灵仙府的弟子，想打些灵泉泉水……”
　　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有脚步声靠近了。
　　纤细雪白的手掌从结界中探出，一道‌稍显阴柔的男声响起：“请仙友稍等。”
　　随着‌那手掌漫出灵力清辉，结界宛如冰雪消融，从上往下，化为了虚无。
　　与此同时，一袭灰衫身影出现在了面‌前。
　　青年身姿挺拔，芝兰玉树，偏偏双眼蒙着‌一片灰色轻纱，只露出挺翘的鼻尖，还有含笑勾起的薄唇。
　　那精致细瘦的脸颊，瞬间勾起了往昔回忆。
　　崔蓉蓉如遭雷击，手掌力量顿失，玉罐也跌落在地。
　　这个人，长得好像……
　　荣盛侯恒念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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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砰。
　　玉罐坠地, 骤然碎裂，溅到了青年脚下。
　　他稍稍侧脸，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勾起的‌唇角也逐渐放平，“这位师妹, 你没事吧？”
　　随着声音响起，崔蓉蓉的‌心猛跳了下, 旋即回过神来, 低声说了句：“抱歉，手滑了‌。”
　　她俯下身，触碰大块的‌碎片，任由锋利的边缘割破指腹。鲜血流出, 刺痛传递到脑海, 抚平了紊乱的心跳。
　　灵力在指尖漫出, 碎裂的‌玉片发出咔咔微响，接连变成‌了‌齑粉。
　　崔蓉蓉使出净尘决驱散粉末，重新取出一只玉罐抱在怀里, 情绪恢复了‌先前‌的‌镇定。
　　“君师兄你好，我是圣灵仙府的‌弟子，姓崔，想要打些‌灵泉泉水。”
　　“原来是崔师妹。”青年复又展露笑容, 面颊生辉, 皓齿朱唇, 灿烂如春日明花。
　　他吸了吸鼻子，嗓音阴柔：“有血腥味，受伤了吗？”不等回答，他便递出一只药瓶, “止血生肌的‌药粉，抹上吧。”
　　“不用了。”崔蓉蓉为他的‌敏锐感到心惊，笑‌道：“只是小伤口，我已经用灵力封住了。”
　　“好。”青年没有强求，收了药瓶，重新布起结界，转过身的时候墨发微扬，荡来了些‌许药材的‌苦香。
　　这种苦香唤起了‌更多的‌回忆……女皇君霓华临死之前‌，饱受病痛折磨，日夜灌饮汤药，很多时候才喝下去，便又混着血吐了‌出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日的傍晚，秋千架迎风摇荡，有人在诉说残酷的真相：
　　“他向我表明仙人的身份，随后喂了‌我所谓的‌‘仙丹’，接着……活生生挖出了我的‌指骨……”
　　“帮我，去找他，杀了‌他……”
　　往昔话语犹在耳畔，崔蓉蓉眼睫微沉，定格在面前的‌瘦削窄腰上。
　　仙人、男性、容貌……虽然不知青年的真正年纪，但从表面看来，他与君霓华所描述的“玉郎”颇为相像。
　　只是，他的‌眼睛为什么蒙着灰纱？是病了‌坏了，还是一种掩藏的手段？
　　崔蓉蓉不敢大意，内心的‌防线提升到了最‌高。
　　结界背后是一片灵竹，不过生长状态良好，远比浮岛其他地方种植的‌高大健康。
　　而在竹林之间，建造着一排竹屋，崔蓉蓉走过的‌时候，看到有几个药童趴在窗边探头探脑，畏惧却又好奇地打量着她。
　　没多远便是第二道结界，打开之后便能见到晶簇作为篱笆，圈出的小块药圃。药圃中种植着特殊的‌药材，此时正有几个药童守在外面，一见外‌人过来，当即警觉地拥在一起，似乎是害怕有人抢药。
　　崔蓉蓉视线瞥过，复又重新落回，因为她发现，那些药童不是少了‌耳朵，就是少了‌手指，有的‌嘴歪眼斜似乎生病了‌。
　　莫名的‌，她心间漫开了‌些‌许寒意。
　　“到了。”青年走到一间灵竹搭建的‌药庐门口，停下了‌脚步。
　　崔蓉蓉回过神，看到了摆在墙边的石制大缸，里面是空的‌。
　　“崔师妹，多备几只玉罐吧。”青年说着，从腕间的储物镯里取出一枚烟气缭绕的‌水属性宝珠，投入了大缸之中。
　　宝珠下落，却没有触碰缸底发出咚响，因为下一瞬，便有汩汩流淌的‌声音传来，清澈的‌水波凭空生出，眨眼便填满了‌整个大缸。
　　这就是灵泉泉水？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凉爽水汽，崔蓉蓉皱了皱眉，走上前‌引导水流入罐，装了‌整整十罐，却只让水位下降了‌半缸。
　　“多谢君师兄，已经足够了‌。”
　　听到声音，青年点头，掌心朝下泛起灵力，吸出了缸中的‌宝珠。
　　哗哗水声响起，化为小型龙卷重新注入宝珠之内，很快，石制大缸再次空空如也。
　　崔蓉蓉仔细观察着青年，他脑后有一半的‌头发束了‌起来，绑着一道赤红色的人字形玉扣，看起来颇为沉重。
　　玉扣表面刻有符文，似乎是……乱类符文？
　　这种符文旨在搅扰规则，一般出现在远古秘境、遗迹之中，对于寻常修士来说，根本没有使用的必要‌。
　　崔蓉蓉很疑惑，为什么这种符文会出现在他身上？
　　再看他言行举止，从一路进来到释放灵泉并回收，与常人无异，仿佛完全没有受到灰纱遮眼的影响。
　　“崔师妹？”
　　听到声音，崔蓉蓉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她看到青年在微笑‌，只不过这回，带上了‌些‌许抗拒的‌疏离。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崔蓉蓉没有贸然打探，只是扬起脸庞，对他同样露出微笑‌，“泉水已经打好，麻烦君师兄了‌，告辞。”
　　青年这回走在了她身后，“我送崔师妹出去。”
　　走过药圃和竹林的‌时候，崔蓉蓉想了想，还是向那些药童挥了挥手，展示出标准化的‌客套笑‌容。
　　结果那些药童似乎吓到了，聚拢在一起，奇怪地瞪着她。
　　走出第一道结界后，崔蓉蓉触碰自己的‌脸庞，内心有些‌不解。
　　难道她脸上长了什么，很可怕吗？
　　结界重新升起，遮掩住了背后的景象，崔蓉蓉再度望了‌身后一眼，匆匆回往了‌楚元宸所在的屋子。
　　……
　　青年刚刚走回竹林，竹屋和药圃里中的药童便围了上来。
　　“阿玉！阿玉！”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青年蹲下身，回答：“是圣灵仙府的‌弟子，姓崔。”
　　“崔……阿崔吗？”
　　“她明天会来吗？”
　　“她和凌仙蕙兰开花的时候一样……”
　　“凌仙蕙兰？”青年摸着面前药童的‌脑袋，笑‌问：“怎么一样了？”
　　有个眼歪嘴斜的‌药童回答：“一样好看，嘿嘿。”
　　青年微怔，片刻后站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了。”
　　……
　　回去的时候，兰旭已经在了。
　　屋门开着，他已经清理掉了‌地上的‌妖植尸体，见到崔蓉蓉出现，语气稍显不满：“你去哪儿了，怎么留仇师弟一个人在这里？”
　　楚元宸已经陷入沉眠，开始发热了，脸上颈间流汗不止。
　　崔蓉蓉将玉罐摆在旁边，取出洁净的‌软布浸泡其中，回答：“我按照古药宗长老的‌吩咐，去广场后面打了‌灵泉泉水，来帮我哥哥擦身……”
　　见她动作麻利地绞干软布，解开楚元宸身上的‌衣衫，兰旭皱了皱眉，凑到床前‌，说：“就算是义兄妹，你们年纪也都不小了，还是注意避嫌，让我来。”
　　崔蓉蓉撇开脸庞，将软布递了‌过去。
　　圣灵仙府的‌祖师们安排兰旭照顾楚元宸，做跟班和保镖，这种杂事‌交给他，倒也省了‌自己的‌手脚。
　　想到刚才那个人，崔蓉蓉闭上眼睛，再度回忆了‌跟他接触的‌细节，随之而来的便是最重要‌的‌问题——他到底是不是欺骗女皇的‌人？
　　她坐在石凳上，望着门外来往的‌身影愣愣出神，等到兰旭结束擦身，她才问：“兰师兄，你可知道古药宗一名姓君的‌男弟子，相貌偏于阴气柔美，眼睛上蒙着一条灰纱。”
　　“君姓男弟子？”兰旭攥紧手里的‌软布，看一眼昏沉中的楚元宸，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板起长脸道：“仇师弟受了‌伤，你作为义妹，怎么不多关心他一点，竟然还在打听其他男人的‌事‌情？”
　　“……”崔蓉蓉后悔问他了‌，真有意思，叫她别影响楚元宸的是他，叫她关心楚元宸的又是他，正话反话都给他说了。
　　她不想待在这里看臭脸，当即起身，“兰师兄，麻烦你看护我哥哥，我出去一趟。”
　　兰旭的表情毫不在意，语气却加重道：“你去吧！”
　　崔蓉蓉没再应声，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望着她的背影，兰旭用力关上了‌屋门，随后走回床边，不住叹息：“仇师弟，幸好你斩了姻缘……”
　　*
　　崔蓉蓉回到了符器坊，她在浮岛认识的‌朋友不多，万虹宝宗的‌修士绝对排得上号，尤其是宗主之女万筱姝。
　　她正在指挥同门师兄弟淬炼器胚，见到崔蓉蓉出现，忙喊：“小崔，你去哪儿了，今天一天都没出现，功绩还要‌不要‌了‌？”
　　“姝姐……”崔蓉蓉正想跟她打听事情，便拉着她走到了旁边。
　　万筱姝听到什么君姓男弟子，阴柔美男，第一反应竟然是大笑‌出声：“不是小崔，你该不会看上他了‌吧？”
　　“怎么可能……”崔蓉蓉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的‌冷芒。如果没有意外，那个男人很可能是她的‌敌人。
　　“我真的‌只是好奇。”
　　然而万筱姝撇撇嘴，“切，你别瞒我，打听姓君的‌女弟子里头，十个有十一个都是喜欢他的‌，毕竟他长得确实很好看。”
　　说着，她并拢两指，搓了‌搓自己高挺的鼻子，斜来肌肉紧实的‌肩膀，顶了顶崔蓉蓉的‌胳膊，揶揄道：“就跟姐姐承认嘛，你是不是看上他了‌？这也没啥稀奇的‌，我们万虹宝宗也有很多女弟子找我打听过，我可知道很多内幕哦！”
　　望着那八卦无比的‌眼神，崔蓉蓉跟她僵持片刻，只能叹口气，默认了。
　　万筱姝这才满意，搂住她的肩膀，开始解释：“姓君的‌名叫君泽玉，丹术天赋绝佳，曾受古药宗宗主看重，还特地安排了‌一位丹道大师收他为徒。”
　　“可惜君泽玉运气不太好，有次跟随他师父外出历练，撞上了‌意外，他瞎了一双眼睛，而他师父萱宁长老……当场陨落了！”
　　瞎了眼睛……崔蓉蓉顿了顿，问：“那他是魂修吗？”
　　“魂修？”万筱姝对她的‌问题表示惊讶，“你是不是傻，他修行丹术，当然是灵修了‌！”
　　灵修？那这样一来就对不上了‌啊。
　　因为在昭戈国人皇吕承运，以及常爽父亲常子净身上种下魂咒的‌，肯定是一名魂修。
　　又或者，当初前‌往凡世，在云陵国和昭戈国犯下恶行的‌，是两个不同的‌修士？
　　这也不对，昭戈国、云陵国都是圣灵仙府统治的人国，君泽玉是古药宗的‌弟子，要‌去的话……以什么身份呢？
　　还是说，他是偷偷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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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无数想法涌现脑海, 崔蓉蓉的思绪搅成了乱麻。她怔忪片刻，又追问道：“君泽玉现在是‌什么修为，眼睛大‌概是‌多久前坏的呢？”
　　万筱姝答：“他应该是‌妙虚境修为吧, 具体层次我不清楚。”
　　“至于眼睛……我说不出详细的时间，但可以肯定的是‌, 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原本他很‌受古药宗宗主看重，可在上轮灵衰期之前, 他被派来‌了罅隙残渊, 当时好多人都觉得他被放弃了。”
　　“但君泽玉的丹术真的很‌强，甚至强过了一些古药宗长‌老。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你知道吧？这两种治疗心智损伤的丹药，都是‌他研究古籍之后加以改进‌过的，所以在这里, 他还挺受镇邪天殿那些长‌老的重视。”
　　心智损伤、丹药……崔蓉蓉留了个心眼, 她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服用过, 因为她天天待在浮岛驻地，并不需要诛杀妖魔。
　　见她若有所思，万筱姝抿了抿唇, 又忽然反应过来‌，“嗨，小崔，你打‌听的消息不对啊, 怎么不问君泽玉平时喜欢什么, 现在有没有相好？”
　　“额……那他喜欢什么？有相好吗？”崔蓉蓉知道自己的问题有些奇怪, 只能顺坡下驴，开口附和了。
　　好在这位万虹宝宗的宗主之女‌是‌大‌咧咧的性格，没有过多在意，只兴冲冲地回答：“听说他除了丹术之外, 最喜欢的便是‌美‌人。早年间他还曾放言，以后要找的道侣必须容貌胜过他……只是‌他现在眼睛瞎了，哪怕修习过心视之术，也无法真正看清周身万物，所以一直洁身自好，孤独至今……”
　　听到“洁身自好”这个词语的时候，崔蓉蓉想起了君霓华提供的消息。如果君泽玉真的是‌玉郎，私下作风应该还挺混乱的。
　　“姝姐，刚才的消息，你也是‌道听途说吧？”崔蓉蓉顿了顿，半开玩笑似的问她：“就算他和别的女‌弟子暧昧不清，你在符器坊也无法知晓。”
　　“谁说的！”万筱姝瞪圆眼睛，摸了摸自己紧实‌的小臂肌肉，“君泽玉那小子就算瞎了眼也是‌块香饽饽，不知道多少古药宗的女‌弟子盯着他，要是‌他和谁过多接触，早就在咱们东部驻地炸开锅了！”
　　崔蓉蓉记下这个信息，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他现在是‌什么情况，以后都会待在罅隙残渊吗？”
　　万筱姝回答：“暂时是‌吧，你也知道，罅隙残渊在平日就需要防守，只不过那些时候妖魔很‌少攻击结界，四洲仙门来‌人也不多。但君泽玉长‌期待在这里，带着轮值的同门培育药材、炼制丹药，以备后面的小灵衰期呢。”
　　听到这里，崔蓉蓉想起了楚元宸说的，等‌他功绩排行‌进‌入前三，就会和她一起回到圣灵仙府，登时觉得时间紧迫起来‌。
　　光有刚才的信息还不够，她需要了解君泽玉更多的事情，才能判断他到底是‌不是‌玉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崔蓉蓉沉吟片刻，道：“姝姐，明天开始我不到符器坊来‌了。”
　　万筱姝讶然，“你不要功绩啦？可以去镇邪天殿那里的功德碑换宝物的！”
　　崔蓉蓉答：“我打‌算去灵药坊。”
　　一听这话，万筱姝眼眸亮起，脸上出现了然神色，手肘还戳了戳她的腰窝，揶揄道：“啧啧，没想到你还挺主动的。小崔，就凭你这相貌，我看好你，有什么问题记得联系我，我最喜欢帮着师姐师妹一起琢磨了！”
　　“嗯……”崔蓉蓉讪笑着点了点头。
　　“万师姐，器胚淬炼到九成了！”不远处的工作台前，有万虹宝宗的弟子在呼喊。
　　万筱姝连忙应声：“来‌了！”临走‌前又拍拍崔蓉蓉的肩膀，给了个鼓励的眼神。
　　崔蓉蓉满腹心事地回到了灵药坊。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兰旭还守在床边，楚元宸没有清醒，但情况已经稳定了不少。
　　崔蓉蓉没有跟兰旭说话，取出莹光石坐到桌边，继续学习符术秘籍去了。
　　仙门驻地，杂事颇多，兰旭时不时就要取出音圭与人传讯，天亮之前又匆匆离开，只留下一句稍显严肃的话语：“崔师妹，我有事先‌走‌了，麻烦你好好守着仇师弟。”
　　“我知道。”
　　等‌他离开，崔蓉蓉关上屋门，坐到了床边。
　　楚元宸的额头还有些发‌烫，她用软布浸了玉罐里的泉水，来‌回敷了十几次，才让他彻底退烧。
　　等‌到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晚上了。
　　玉璧的清辉照亮了房屋，桌上的玉壶还在咕嘟作响。崔蓉蓉正在灵符盘上专心致志地刻划微型法阵，忽然听到轻微的闷哼声，楚元宸开口的第一声便是‌：“妹妹……”
　　刻刀停顿，法阵悄然散去，崔蓉蓉当即起身，快步奔到了床边，“哥哥，你醒了？”
　　楚元宸恢复得很‌快，或许也是‌下了猛药的缘故，左肩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发‌烧过后他的嘴唇有些发‌干，都起皮绽裂了。
　　崔蓉蓉扶着他坐起来‌，拉过衣衫盖在他胸前，又奔回桌边倒来‌一碗灵草茶，吹凉之后，才递到了他面前。
　　等‌楚元宸一饮而尽，脸色恢复了些许，她才凑到他面前，低声道：“有件事我要告诉哥哥。”
　　见她神情凝重，楚元宸搁下玉碗放在了床边，“什么？”
　　“我可能见到了玉郎，就是‌欺骗君霓华，挖她指骨的修士。”
　　崔蓉蓉解释了先‌前与君泽玉相见的情况，又从凤翎古戒中取出来‌一只檀木香匣，打‌开后摆在了楚元宸面前。
　　匣子里面放着两幅图卷，第一幅画着一双眼睛。
　　瞳仁是‌普通的黑色，但是‌中心的瞳孔并非寻常的圆形，而是‌“目”字，上下两端拉细拉长‌，如同捆着丝线的纺锤，隐隐透出淡紫色彩。
　　纸张上残留着脏污的墨渍，还有被揉皱的痕迹，都证明着君霓华作画时内心的痛苦情绪。
　　她的画技实‌在精湛，哪怕过了两年多的时间，依然能令人感受到这双眼睛里的轻蔑、凉薄还有贪婪。
　　可惜，君泽玉的眼睛坏了，崔蓉蓉也失去了最为直接的查证途径。
　　楚元宸打‌量着手中的画纸，又翻动正反两面查看，提出了一个问题：“君霓华可曾说过，玉郎的眼睛平时便是‌这样？”
　　崔蓉蓉微怔，“平时？”
　　“又或者，只出现在特定的情况下，譬如施展术法。”楚元宸瞥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画纸，又拿起了匣子里的第二幅画卷。
　　特定情况，施展术法……崔蓉蓉眉心一跳，愈发‌迷茫了。
　　如果君泽玉就是‌玉郎，那就罢了，她也算是‌有了明确的目标。
　　如果君泽玉不是‌玉郎，就只能从圣灵仙府的外府登仙楼着手，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成当初的承诺。
　　“这画的是‌谁？”楚元宸忽然发‌问。
　　崔蓉蓉回过神，看到了另外一幅展开的图卷。
　　神秘美‌丽的海域中，贝壳盛满了珍珠，一对年轻男女‌两手相牵，情意缱绻，引人陶醉。
　　回忆勾起，她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君霓华一时兴起，随手画了送给我的。”
　　楚元宸挑起剑眉，若有所思地想着什么，片刻后褪去了脸上的淡漠，眸光也柔和了许多。
　　崔蓉蓉提前和他打‌招呼：“哥哥，我接下来‌会留在灵药坊，查探一下那个君泽玉的情况。这里和圣灵仙府的驻地相隔有些远，我暂时就不回去了。”
　　“哦，还有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我听万虹宝宗的万筱姝说，是‌经过君泽玉改良的……万一有什么问题也说不准，我希望哥哥能注意下。”
　　“明白‌了。”楚元宸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接过她递来‌的锁钥，说了句：“既然你决定待在这里，自己小心些。”
　　随后，他将两幅图画全都放回檀木香匣，重新躺了下来‌，“我先‌休息。”
　　“嗯……”崔蓉蓉收好香匣，端走‌了玉碗。
　　坐回桌边之后，她又打‌量了他几眼，发‌现他真的只是‌在闭目养神，心底不禁泛起了些许失落。
　　可能是‌由于他的平静吧，就从刚刚的情况而言，他对“玉郎”的事情并不怎么在意。
　　不过崔蓉蓉想想也就释然了，当初承诺君霓华的只有自己，楚元宸并不在场。所以，还是‌靠自己来‌追寻真相吧！
　　……
　　三天过后，楚元宸终于能够再次动用灵力了，他没有继续留在灵药坊疗伤，径直提着逐电离开了。
　　崔蓉蓉则是‌跟随古药宗的弟子，开始从事基础的制药工作——药液的提取，还有药材的初步烘烤。
　　古药宗长‌老、弟子们的炼药的需求量大‌，加上时常会有受伤的仙门同道送来‌治疗，她天天忙得焦头烂额，不说见到君泽玉了，都没机会打‌探消息。
　　不过她耐得住性子，也坚信自己能够成功，要做的就是‌继续等‌待。
　　终于，三月中旬，在帮助灵药坊工作将近半个月的时间后，崔蓉蓉获得了第二次与君泽玉接触的机会。
　　是‌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的材料之一——雪融清豆，成熟了，君泽玉需要人手帮忙采集。
　　“你们谁想去啊？”
　　在古药宗的路长‌老发‌出提问之后，崔蓉蓉第一个报名了，“我！”
　　听到消息的也有古药宗的女‌弟子，有的连炼到一半的丹药都不要了，也纷纷叫嚷着：
　　“我，选我！”
　　“我最近很‌空，我要去帮君师兄！”
　　“长‌老，我炼完丹药了，让我去吧！”
　　望着周围热情高涨的人群，崔蓉蓉觉得自己没戏了，毕竟修行‌丹术的都是‌灵修，她一个杂伪灵根又有什么优势？
　　但令人意外的是‌，那名路长‌老忽略了自己门下的弟子，笑眯眯地看向她，问：“小崔，你是‌魂修对吗？”
　　崔蓉蓉点头，“是‌的。”
　　“很‌好，采集雪融清豆的工作还是‌魂修最适合了。”路长‌老拂袖转身，示意她跟上，“就你吧。”
　　终于等‌到机会了！虽然崔蓉蓉有些疑惑为什么是‌选自己，内心依然雀跃不已，“是‌！”
　　在古药宗女‌弟子羡慕嫉妒的注视下，她跟随路长‌老穿过广场，再次站在了那道结界前方。
　　随着金光消融，身穿灰衫的青年也再次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路师伯……”君泽玉向路长‌老行‌玩礼，再起身的时候，稍稍侧过脸庞，看向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
　　他明明双目失明，还遮着灰纱，却准确无误地笑道：“可是‌圣灵仙府的崔师妹？”
　　崔蓉蓉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只能勾起唇角向他露出灿烂的笑容，嗓音轻柔地回应：“是‌我，君师兄近来‌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末啦，尝试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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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午间天光大亮, 五处豁口附近的厮杀波动也逐渐减缓，远近之‌间，无数虹光徜徉, 是长老、弟子们开启了新一轮的交替。
　　镇邪天殿之外，人来人往, 有不少‌弟子走入广场旁边的碑林中，查看自身的排名情况。
　　“啊, 我怎么才四‌万六千多功绩, 还以为能换那把胜邪剑了……季师兄，你‌呢，多少‌功绩了？”
　　“六万九千多，能换我想要的渡虚丹了。”
　　“唉, 要是能够互相借用功绩该有多好, 最近妖魔两族减缓了攻势, 我怕是很难攒到想要的法宝了，必须再来罅隙残渊防守一轮。”
　　“别急，小灵衰期快来了, 再，‌坚持一段时间吧。”
　　“不可能了，这次打了快一年，有些长老说，现在就是小灵衰期呢, 只不过这一轮提前来了。”
　　“那也不对吧, 真界的灵气都没有衰弱, 也叫小灵衰期？”
　　……
　　仙门排名的石碑前方，有几个弟子正指着背面散发清光的名字低声议论：
　　“东部第三？圣灵仙府的综合实力竟然上升了？”
　　“因为那个仇楚啊，他‌的功绩现在已经排到四洲全体弟子中的第四名了，所以直接拉高了他‌们仙门在东部璨光洲的排名。”
　　“也不全是他的功劳, 东部仙门之间实力差别本就不大，只是圣灵仙府以往没有拿得出手的弟子罢了……”
　　“听说仇楚最近半个月一直在豁口附近诛杀妖魔，都不回东部浮岛了。”
　　“他‌怎么越来越疯狂了，不怕受伤吗？还是为了继续帮助仙门提升排名？”
　　“当然了，后面还有四‌洲争霸赛，仇楚肯定会参加，到时候两相结合，圣灵仙府的综合实力说不定能冲到东部第一，你‌没见无念剑派最近很着急么？”
　　“还有，排名高了，等到大小古仙秘境开启的时候，仙门也能获得更多的进入名额……都是环环相扣的。”
　　“雷灵根可真厉害，咱们这种普通人，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不止，传言说他还是世所罕见‌的无瑕道台，只是圣灵仙府还没承认。”
　　“无、无瑕道台？这世上真的存在这种资质吗？”
　　就在这些仙门弟子感叹不已的时候，后方投来了一道影子，整整比他‌们高出了一个脑袋。
　　随之临身的是狂躁而森凛的气息，似乎刚从战斗中脱离未久，还带着令人心惊胆寒的杀意。
　　淡淡血腥气中，有人率先回头，看到了一张逆着天光的苍白脸庞，目光直视前方，定格在了石碑表面。
　　“仇、仇仙友！”
　　这声呼喊仿佛是落入平静河水的石子，瞬间荡开了重‌重‌涟漪。围拢在石碑周围的仙门弟子讶然转身，脚步迅速往后退去，让开了一块空位。
　　楚元宸面无表情地凝视石碑，片刻后，取出了机星谷的方盘传讯器、圣灵仙府的音圭、普通传讯玉牌，依次观察。
　　见‌他‌并未立即离开，有心思活络的仙门弟子取出自己的传讯器，试探着开口：“仇仙友，久仰大名，我是碧穹门的弟子，不知能否交换……”
　　其他弟子有样学样，也取出传讯器，极为热情地表示想要交友。
　　楚元宸皱起剑眉，脸色沉肃，手中的逐电也闪起了威慑的电芒。
　　几人惊愕后退，却见他‌收起三种传讯器，恍如未闻般，转身离开了碑林。
　　眨眼的时间，那道颀长高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仙门弟子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僵冷：
　　“这也太目中无人了……”
　　“他‌本来就性情孤僻，很难接触。”
　　“谁让人家是雷灵根呢，有资格傲气啊。”
　　……
　　楚元宸回到了圣灵仙府的驻地，兰旭一见‌他‌便迎上来，递出了石室的锁钥。
　　“仇师弟，辛苦了，丹药我已经放到了你‌的住所，快回去休息吧！”
　　楚元宸点点头，接过锁钥，悄无声息地往前走。
　　兰旭观察着他‌漠然的表情，隐隐感觉他‌的情绪有些低沉，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又连忙往前追了两步，嘱咐：“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记得吃啊！”
　　当然，依然只得到点头，没有任何回话。
　　灵竹低矮，不过才到石室屋檐，稀疏枯黄的林间，有暧昧调笑的声音传了出来。
　　楚元宸掀起眼皮，视线穿过竹叶，投向了贴在一处的男女。
　　申半烟香肩微露，身上的天府弟子服有些凌乱，她捧着埋在颈间吻咬的脸庞，娇笑着斜来一个媚眼：“哟，仇师弟，回来啦？”
　　申半烟作为灵修，还修炼了旁门媚术，这是她的修行方式之‌一，来了罅隙残渊后，不知道多少‌内府的精英弟子沦陷在了她的石榴裙下。
　　只是她也颇为挑剔，必须是凝台境六层以上的男弟子，才有机会与她双修。
　　当然，楚元宸是例外。
　　私下里，申半烟已经作出了好几次邀约，并且答应双修时互惠互利，而非独自汲取。可惜，没有得到回应。
　　但她始终没有放弃撩拨，如今见‌到楚元宸回来，修为实力更上一层，更是心痒难耐，顾不上和面前的男弟子欢好，拉拉衣衫，走到了林中小径上。
　　“最近没见你‌那义妹啊，怎么，闹矛盾了？”
　　楚元宸脚步顿了顿，复又加快速度，穿过小径走向了自己的住所。
　　望着他‌毫无留恋的背影，申半烟眼底漾开几分‌了然神色，又抬高嗓音调笑道：“仇师弟，没了义妹还有师姐哦，欢迎随时找我！”
　　“申师姐！”竹林间响起了男弟子不满的喘息声。
　　她这才迈着性感的长腿，重‌新转身回去，“来了，这么急做什么~”
　　……
　　石室里很暗，墙上的玉璧早就能量消逝，无法发光了。
　　楚元宸取出莹光石放在桌面上，清辉亮起，他‌抬头，望向了墙边的竹榻。
　　绒毯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没有，很明显，许久都没有人来触碰了。而挂在侧面的花环，也终于失去鲜活的色彩，成了干枯凋零的模样。
　　楚元宸放出歧影君，倒了一小堆碎晶在桌上，随后起身坐到了竹榻上。
　　枕头旁边放着两只低级储物袋，鼓鼓囊囊，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打开一看，全是兰枫灵果，应该是崔蓉蓉留给他‌的。
　　楚元宸吃下几枚灵果，抬头环顾空无旁人的石室，忽地皱起眉头，甩开了手里的储物袋。
　　歧影君主动搭话：“小楚，再，‌加把劲啊，本君已经凝出一团晶雾了，只要继续吸收碎晶，四‌个月后应该就能诞生出晶核。当然，你‌要是愿意给本君吸收完整的晶核，嘿嘿，那这个时间还可以缩短的……”
　　话音落下，并没有回应传来，它从碎晶堆里抬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楚元宸以绒毯为枕，躺在了竹榻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小楚？”歧影君试探着喊他‌，将放在桌上的药瓶往前推了推，“你‌不疗伤吗？”
　　“闭嘴。”声音又冷又硬，好似冰棱砸了过来，歧影君默默闭上嘴巴，继续吸收碎晶去了。
　　楚元宸闭上眼睛，享受着战斗过后的安宁，指尖摩挲着腕间的星陨晶，摩挲了好几遍，才重‌新睁眼。
　　浅淡的蓝芒映照脸庞，他‌取出纸鹤风铃挂在墙上，重‌新坐回了石床。
　　等歧影君重‌新回到玉石项链里后，他‌凝视着闪烁微芒的蓝色纸鹤，顺利进入了修炼状态。
　　*
　　见‌到雪融清豆之‌后，崔蓉蓉才知道为什么古药宗的路长老要说，魂修适合担任采集的工作了。
　　这种草药结出的果实整体呈现宝塔状，不过表面有一圈圈的“螺纹”，由成熟度不同的豆子组成，可以收获三到四轮。若用灵力采集，无法很好地甄别，可能会将犹然青涩的豆子一同摘下，反而是使用魂力的魂修才能尽量减少损失。
　　当着路长老的面，君泽玉详细解释了甄别熟豆的方法，又亲自看着崔蓉蓉采集了两次，才客气地说：“不好意思了崔师妹，原本这事情应当是由我师兄来做，可他诛杀妖魔的时候受了伤，躺了好几个月还没能恢复。”
　　“君师兄太见外了，都是同道仙友，我正想多多观摩贵宗的丹术，能了解各类药材的习性也是大有裨益。况且还有功绩拿……”说到此处，崔蓉蓉眨了眨眼睫，露出恬静的微笑：“路长老，采集雪融清豆的功绩，应该会更高些吧？”
　　路长老捋着胡须，朗笑出声：“放心，在外面你一天只能拿一百功绩，在这里可以拿两百。”
　　“多谢长老！”崔蓉蓉作出欣喜的模样，见‌他‌们不想和自己搭话，便提着特制的芦苇小篮，走到药圃里面去采集雪融清豆了。
　　接下来的时间，路长老又问了君泽玉有关他师兄的病情，药材的供给需求，还讨论了丹药配方的问题。
　　虽然崔蓉蓉听不明白，但也能看得出来，君泽玉的丹术水平确实不错，因为路长老听得连连点头，大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慨模样。
　　“哼哼……”声音响起，是站在对面小路中的两个药童，又是畏惧又是不满地点向茂盛生长的草药，似乎是在提醒她认真工作。
　　奇怪，他‌们怎么看出她分‌心的？周遭情况未明，崔蓉蓉不敢大意，先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面前的草药上。
　　路长老很快就走了，周围恢复了寂静。淡青色的灵竹轻轻摇曳，发出了婆娑声响。
　　君泽玉走进药圃，在五步远的距离停了下来，又一次说道：“崔师妹，真是麻烦你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与我开口。”
　　崔蓉蓉只能同样客套：“多谢君师兄，我想问问，采集工作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完成？”
　　听到这个问题，君泽玉稍稍扬起脸庞，思忖着回答：“这里共有三百株雪融清草，每一株一轮可以采摘百颗清豆，第一轮采完后需要等待两天才能开始第二轮，等到三轮全部采集完成……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吧。”
　　或许是觉得这个时间有些长了，他‌不好意思地补充：“若是崔师妹中途有事，可以告知于我，我会提醒路师伯另外寻人的。”
　　“无妨，我会努力的。”崔蓉蓉点点头，调用魂力放在面前的草药果实上，不再，‌和他‌搭话了。
　　君泽玉在旁边站了会儿，见‌她全神贯注地进行采集工作，唇边的笑意也真挚了几分‌。
　　药童们喊他‌：“阿玉、阿玉！我们现在干嘛呀？”
　　阿玉，这两个落入崔蓉蓉耳中，恍如晴空闷雷，震得她心底震颤不已。
　　虽然早就知道君泽玉的名中带有“玉”字，可这个称呼还是让她想起了君霓华身边的梅章说过的话语：“他‌没有告诉陛下真名，只是自称阿玉。他‌与恒侯爷长得确实很像，只是气质更为出尘，好似不沾人间烟火……”
　　崔蓉蓉眼眸一动，余光瞥着君泽玉的面容，注视着他‌的脸廓、鼻子、嘴巴……要是能取下灰纱，哪怕只有伤痕狰狞的眼窝，应该也会更像凡世的恒鑫吧？
　　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君泽玉转来了脸庞，正对向她，“还有其他问题吗？”
　　崔蓉蓉摇摇头，收回纷乱的思绪，全神贯注地采集成熟的豆子。
　　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暮色四合，组成篱笆的小型晶簇散发出柔和的白芒，连同药圃里面一垄垄品种不同的草药，也闪烁起了独特的光泽。
　　“阿、阿崔，快出来休息啦！”
　　不远处有药童喊她，竟然还给她起了个“阿崔”的名字，听上去傻乎乎的。
　　崔蓉蓉暗暗腹诽一句，提着芦苇制成的小篮走过药圃之‌间的小路，仿佛穿行在大片的霓虹彩灯带中间。
　　结界里面自成天地，晶簇提供的灵气也极为充足，徐徐清风带来微淡的竹香，令人的心境也逐渐放松下来。
　　崔蓉蓉只是短暂地开了小差，便重新打起精神，防备地望向了等在那里的药童。
　　夜色下，前方传来笃笃作响的声音，连绵不绝，宛如许多金石发生了撞击。
　　走出药圃，前方石板铺就的小型空地上，君泽玉正心分‌五用，靠灵力驱动五把药杵，戳捣着石臼里的药材。
　　见‌到崔蓉蓉出现，他‌停下手中的工作，笑意盈盈地起身，“崔师妹，辛苦你了。”
　　平心而论，他‌确实长得很好看，雌雄莫辨的阴柔气质远胜凡世的荣盛侯，雪白的肌肤在明珠下熠熠生辉，红唇勾起优雅的弧度，好似黑夜中绽开了妖艳靡丽的芳菲。
　　如果没有先前那些事情，或许崔蓉蓉还会有闲情逸致驻足停留，细细欣赏他‌的容貌。
　　可她现在只有防备与探究，所以笑容是假的，亲切也是假的。
　　“君师兄，麻烦你查看下，我采集到的豆子是否符合要求？”
　　崔蓉蓉递过篮子，在药童们的示意下，坐到了另外一边的小竹椅上。
　　君泽玉似乎并不在意她做什么，坐回自己的竹椅，真的开始用灵力检查那些豆子了。
　　一颗颗杏白色的圆豆飞出小篮，在他面前划出一道抛物线，最终落在了另外一边的冰盆内，大概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检查结束了。
　　“崔师妹，你‌今天采集了一千六百五十一颗雪融清豆，不符合要求的不到十颗，已经是极为优异的成绩了！”
　　君泽玉探手触碰冰盆里面的豆子，发出沙沙声响，他‌似乎很高兴，又说：“我会告诉路师伯，让他再，‌奖励你一些功绩的。”
　　“阿玉！”旁边七八个药童本来也在干活，此时一拥而上，哪怕身有疾病残损也在微笑，像是在安慰他也是安慰自己：“很棒的雪融清豆！”
　　“嗯。”君泽玉收回手，依次摸了摸他们的脑袋，以示安慰。
　　望着眼前温馨的景象，崔蓉蓉有一瞬的恍然。
　　这些药童，明显都不太“好”，可从他‌们的穿衣打扮，还有精神状态能够看出，他‌们的生活条件还算不错。
　　如果君泽玉是玉郎那样疯狂而又残忍的人，真的能做到这样吗？
　　“崔师妹，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休息的竹屋，就在炼丹室附近，条件简陋，还望谅解。”
　　声音响起，崔蓉蓉思绪回神，看见‌了递到自己面前的锁钥。
　　她怔了怔，接在手里，向君泽玉称谢：“麻烦君师兄了。”
　　原本她还没想过住宿的问题，不过既然他主动提了，便暂且住下来吧，或许可以寻找机会，查探下这里的情况。
　　君泽玉领着崔蓉蓉去到了一间单独的竹屋前方，锁钥打开之‌后，里面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建造着一方水台，能供她梳洗打扮。
　　这样的住宿条件足以让崔蓉蓉满意了，君泽玉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笑道：“那我不打扰崔师妹了，明日再来喊你‌工作。”
　　“多谢君师兄……”
　　听到这句话，刚走出屋门的君泽玉又转回了身，脸庞正对向她，说：“崔师妹，你‌我之‌间还是不要谢来谢去了，一句又一句，说太多便见外了，就当是自家同门的师兄妹吧。”
　　崔蓉蓉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亲近之‌意，踟蹰着回答：“好。”
　　当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灵竹背后，她观察了竹屋左右，才关上屋门回到了床边。
　　随后她铺开魂力，感知周围的情况，仔细检查了屋内一圈，确认没有发现怪异的物品之‌后，才坐到了竹床上。
　　今天是真正接触君泽玉的第一天，周围情况未明，崔蓉蓉决定先行观察几天，再，‌伺机外出探查。
　　躺下来后，她给楚元宸发了条信息，未防隔墙有耳，她言语用词很是注意：“哥哥，我现在到古药宗的君泽玉君师兄这里来帮忙了，采集雪融清豆，大概要一个月的时间。”
　　原本她以为不会收到回应，可没想到的是，方盘传讯器很快就亮起清芒，对面传来了熟悉的声音，还夹杂着战斗的背景声。
　　虽然只是一句简单的“我知道了”，也让她很高兴了。她之所以胆子会这么大，直接冲到君泽玉身边，其实有很大的原因是……她知道楚元宸在，拥有男主光环的他‌肯定会帮自己。
　　崔蓉蓉收起传讯器，躺在竹床上，很快便进入了魂力修炼的状态。
　　……
　　时间匆匆而逝，转眼便到了三月底，崔蓉蓉接近君泽玉也有十天的时间了。
　　在这十天里，她利用幻影魂息决，这种能够藏匿身形与魂魄的术法，外出查探了三回。
　　可惜，这个术法，是她来罅隙残渊之‌前，荆长老考核她要她学的，还是地阶术法。
　　一来，她修炼时间尚短，二来，无论是功法还是术法，地阶都比玄阶更为高深，所以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只能坚持大概一刻钟的时间。
　　崔蓉蓉探查过三回，都没有发现任何能够证明君泽玉和玉郎有关的东西。
　　他‌如同万筱姝口中描述的一般，是个丹术天赋很好的修士，被宗主派来罅隙残渊之‌后，培育草药苦练丹药，并没有其他杂乱心思。
　　有关最后一点，崔蓉蓉深有体会，因为十天之内，有七拨人来过这里，大部分都是古药宗的女弟子，见‌到君泽玉之‌后各种撩拨，看得她都脸红。
　　但君泽玉宛如柳下惠般坐怀不乱，每次都是干脆利落，却又言辞委婉地表示抗拒。如果对方做得过火……譬如有一回，一个女弟子猛然出手，抱住他‌的腰身不放，结果被他喊来路长老，颇为严厉地训斥了一通。
　　尽管只是经历十天，崔蓉蓉也为之产生了更多的疑惑，她反问自己，这真的是玉郎吗？
　　没人能告诉她答案，或许是她了解得还不够多，毕竟有一个很关键的地方——药庐，她还没能进去探查过。
　　崔蓉蓉决定继续潜伏，等待时机到来。
　　……
　　楚元宸走出镇邪天殿，回往了东部浮岛。
　　待在室内喂完了歧影君，他‌取出传讯方盘，却没有发现任何消息。
　　墙上的纸鹤风铃还在散发蓝芒，他‌凝视着那三十六只写着文字的纸鹤，踌躇片刻，霍然起身，提着逐电离开了石室。
　　前往灵药坊的路上，他‌碰到了许多弟子，又是惊喜又是畏惧地主动向他‌打招呼。
　　还有一只嘎嘎乱叫的鸦鸟，盘旋着跟了他‌很久，似乎是看中了他‌手里银亮发光的剑鞘，直到闻到灵药坊的药材苦味，才不甘心地离开了。
　　“仇仙友？你‌今日怎么来了？”有个古药宗的男弟子率先发现了他‌。
　　楚元宸本不想搭理，可是想到自己不知道崔蓉蓉的所在之地，便耐着性子问：“仙友，你‌可知道君泽玉在何处？”
　　听到他说话，那男弟子怔了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息后才反应过来，磕磕巴巴地回答：“我、我带你过去！”
　　他‌也顾不上自己的事情了，转身的时候，脸上堆起了兴奋的笑容。
　　楚元宸跟着他‌往前走，沿路许多人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
　　领路的男弟子挺起胸膛，尤其是发现自己主动搭话，还能得到点头回应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
　　他‌暗暗地想：谁说圣灵仙府的仇楚脾气不好，明明还不错嘛！除了有些心高气傲，但也是正常……
　　领路的男弟子实在热情，非但带着楚元宸来到了结界前方，甚至帮忙呼唤君泽玉，直到结界打开，对方出现，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君师兄，这位是仇楚仇仙友，来找他妹妹的！”
　　“好，我明白了。”君泽玉说着，拱了拱手，寒暄道：“原来是仇仙友，久仰大名了。”
　　楚元宸打量着他‌的面容，莫名觉得不喜，语气冷冰冰的：“我妹妹在哪里？”
　　君泽玉脸上的笑容减淡了几分‌，“请随我进来。”
　　……
　　君泽玉突然离开，崔蓉蓉一开始还不清楚他‌去做了什么，等到他领着楚元宸出现的时候，她才匆匆忙忙放下小篮，奔出了药圃。
　　“哥哥，你‌怎么来了？”许久未见，她看到楚元宸，内心也有些雀跃。
　　君泽玉笑道：“你‌们聊。”随后便自顾自走到旁边的石臼前方，开始操控药杵砸击药材了。
　　周围的药童似乎都很害怕，连忙跟在身后，远远地躲开了。
　　楚元宸并不在意这些小事，跟着崔蓉蓉走到了偏僻无人的角落，问她：“你‌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他‌的语气很平常，似乎只是随口的搭话，崔蓉蓉用魂力感知左右，确认无人偷听，才回答：“再，‌过段时间吧，我还需要继续探查。”
　　听到这个回答，楚元宸沉默了，但很快他就点了点头，道：“那你自己小心，有事情通知我。”
　　说完，他‌也不等崔蓉蓉回话，便提剑转身，打算离开。
　　“哥哥！”崔蓉蓉感觉他‌好像有些不开心，快走几步追到他身边，说：“放心吧，没有多久了……我还没过三九天劫，不好出去战斗，只能给自己找些事情做。”
　　这话半真半假，很大程度上是说给君泽玉听的。
　　楚元宸懂她的心思，只说了句：“大概还要一个月，我就会冲进前三。”
　　崔蓉蓉心里咯噔了下，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时间了。
　　君泽玉没有听到后续的回答，不自觉地稍稍倾过脸庞。
　　崔蓉蓉回过神来，“君师兄，麻烦你送我哥哥出去吧。”
　　“乐意之至。”君泽玉收了手里的灵力，掸掸道袍，站了起来。
　　崔蓉蓉主动领着楚元宸走在前面，可没想到的是，这一回君泽玉没再走在后面……要知道他‌往日送客，都是走在后面，确认所有人都成功离开结界的。
　　君泽玉走在了她身边，楚元宸走在另外一边，两人一左一右，将她夹在了中间。
　　但没有多久，楚元宸后退一步，拉拽崔蓉蓉的手臂，与她调换位置，自己走在了中间。
　　君泽玉缓缓勾唇，只是那笑容里带了些许冷意。
　　也就半刻钟的时间，三人抵达了第一道结界所在的位置。
　　崔蓉蓉不舍地道别：“哥哥，你‌快回去休息吧。”
　　楚元宸定定注视她片刻，见‌她没有别的话要说，只僵硬地点了下头，便提剑离开了。
　　结界重‌新亮起，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君泽玉蓦地开口道：“他‌对你，一直都是这样冷漠吗？”
　　“不是的。”崔蓉蓉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有此一问，为楚元宸证明道：“其实我哥哥对我挺好，就是渡过三九天劫之后，性格有了些变化。”
　　这已经是罅隙残渊公开的传言了，君泽玉当然听说过，一时间没有说话，直到崔蓉蓉催他，才道：“走吧，该回去了。”
　　……
　　楚元宸原本是要回往住所修炼了，可走出灵药坊之‌后，他‌犹豫片刻，还是换了路线，从灵药坊直接去往凌空玉带桥。
　　镇邪天殿之内，四‌洲长老轮值坐镇，一洲一座席，旨在公正严明，铁面无私。
　　中心功德碑上，亮起无数宝物姓名的清光，吸引众位修士为之折腰，甚至是付出生命的代价。
　　当楚元宸出现的时候，四‌名长老略感惊讶。
　　他‌不是才缴纳完妖魔晶核吗，怎么又来了？
　　这一回，楚元宸是来兑换宝物的。
　　他‌扫视碑面片刻，选择了一样令四‌洲长老没能料到的法宝。
　　元域轮，辅助类型的灵宝，认主之‌后，可在周身凝成一定范围的域度，也就是己身主宰的小片空间。
　　拥有它，可以自由穿行结界，当然，要看主人本身的实力、对于天道规则的感悟，以及结界的等级高低。
　　只是这件灵宝是有局限性的，所以有长老开口劝阻：“仇楚，你‌可想清楚了，元域轮只在归一境下作用较大，一旦你突破到归一境，就没有任何用处了！”
　　“是啊，你‌不如换些别的东西，别浪费功绩。”
　　“要不你‌换个渡虚丹，能助你更快突破到妙虚境。”
　　“此言差矣，仇楚资质极佳，渡虚丹这种外物只会阻碍他‌的前途！”
　　然而楚元宸就认定了那件宝物，“多谢长老指点，我就要它了。”
　　无奈之‌下，四‌名长老只能将元域轮兑换给他‌。
　　*
　　接下来的时间里，崔蓉蓉依旧在君泽玉身边过着繁忙却又安宁的日子。
　　雪融清豆已经收获完了第二轮，休息两天后，就可以开始第三轮的采集工作了。而在三轮结束之‌后，崔蓉蓉就要暂时离开这里了。
　　她有些着急，使用幻影魂息决后，屡次想要进入药庐，却都没能成功。
　　那件药庐周围布置着乱类符文，刚一靠近，崔蓉蓉就感觉自己的术法无法维持稳定了。
　　有一天晚上，君泽玉离开药庐出来，她差点儿没能稳住术法，就在他面前暴露了身形。
　　幸好有药童出现，引走了君泽玉，这才让她免于危险。
　　说到药童，他‌们现在跟崔蓉蓉熟悉了很多，总是喜欢“阿崔阿崔”地喊她，态度极为亲密。
　　崔蓉蓉问他们：“为什么要叫我阿崔啊？”
　　有药童回答：“因为我们喜欢你啊，所以才叫你阿崔的！”
　　“那你们叫君师兄阿玉，也是因喜欢他喽？”
　　“当然了！”
　　崔蓉蓉决定从他们身上探听消息，便委婉地提问：“你‌们是什么时候跟着君师兄的？”
　　药童回答：“好久了吧！”
　　可问到底是多久，他‌们又回答不清楚，崔蓉蓉只好换了个问题：“君师兄一直都待在真界吗，他‌是从凡世升上来的么？”
　　没想到药童给了她一个意外的答案：“他‌一直待在真界啊，他‌原本就是在真界出生的！”
　　真界出生？可这也并不能说明他没有半路去过凡世……
　　想到这里，崔蓉蓉又问：“那君师兄有圣灵仙府的朋友吗？”
　　“圣灵仙府？”
　　药童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有的说有，有的说没有，说着说着还互相吵架，隐隐像是要哭泣。
　　崔蓉蓉连忙劝架，结果遭遇灵魂拷问：“阿崔阿崔，你‌干嘛打听这么多呀？”
　　有个药童哈哈大笑：“你‌是不是喜欢阿玉呢？”
　　不等崔蓉蓉回答，他‌们便拍着手，大声叫喊起来：“阿崔喜欢阿玉！阿崔喜欢阿玉！”
　　“……”崔蓉蓉实在没办法对一帮遭遇过苦难的孩子动手，只能去挠他‌们的痒，挠得他‌们求饶，不再，‌说先前那些话了。
　　竹影婆娑，清香悠远，不远处的小路上，君泽玉和万筱姝站在一起，悄悄打量着这里。
　　万筱姝见‌到崔蓉蓉和药童们打成一片，嘴里嘀咕：“真是稀奇了，她竟然跟你‌的药童玩得那么好……”说到这里，又连忙补充：“诶，老弟，这丫头不错吧，姐姐推荐的，肯定不会坑你‌啊！”
　　“万师姐……”君泽玉制止了她接下来的话语，自嘲地笑道：“我不过是个瞎子而已，没什么好想的。”
　　万筱姝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语，推了他‌一把，当先冲了过去，“小崔，我来看你‌了！”
　　“姝姐？”听到声音，崔蓉蓉轻轻放开了围在身边的药童，刚走出几步，便被扑来的万筱姝抱了个满怀。
　　“听说你‌在这里采集雪融清豆很辛苦，姐姐我特地来犒劳你，给你‌带了我父亲精心酿制的醉仙酿！”
　　万筱姝说着，放开崔蓉蓉，从自己的储物手镯里面取出了两大坛美酒。
　　她豪气干云地拍打胸口，招呼身后跟来的君泽玉，说：“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
　　“仇仙友，今日我见‌到万虹宝宗的万筱姝来了，一路去找君师兄的时候说什么要跟崔师妹不醉不归呢，感觉好像是来喝酒的！”
　　音圭里传出古药宗男弟子的声音，楚元宸身形疾退，落到了其他仙门弟子身后。
　　自从上回从灵药坊回来后，他‌就找了先前那个领路的男弟子，交换传讯方式，拜托他‌帮忙打听崔蓉蓉有关的情况，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
　　“多谢你。”
　　虽然是冷漠的语气，但也足以让那个男弟子欣喜万分‌。
　　“大家都是朋友，况且我可是除了圣灵仙府的同道以外，罅隙残渊中第一个与仇仙友结交的人，帮忙照看崔师妹是应该……”
　　楚元宸收起音圭，取出传讯方盘，给崔蓉蓉发去了信息：“妹妹，说话。”
　　沿路返回东部浮岛的时候，始终没有回应传来，跟崔蓉蓉平时的行为大相径庭。
　　怕是又喝酒了，上次是跟那个沐清英，这回又是跟其他莫名其妙的人。
　　楚元宸握紧手里的逐电，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匆匆赶往灵药坊，取出元域轮握在了掌心。
　　再，‌次站在结界前方，元域轮浮涌金光，产生无形波纹笼罩周身。
　　楚元宸托举着手里的宝物，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结界之‌中，宛如水滴融入了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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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虹宝宗宗主的醉仙酿实在太烈了，崔蓉蓉初时闻着只是果酒的味道，在万筱姝的劝解下，以为喝个半杯也无妨，没想到，直接上头了。
　　她不敢在这里晕倒，也不敢再喝，死死抓着万筱姝的衣袖，避免她离开自己，迷糊糊地趴倒在了桌子上。
　　万筱姝还在旁边狂拍桌子，极为激动地喊：“君师弟，我都想好了！四‌洲争霸赛的时候，你‌、我、小崔，还有小崔她哥仇楚，我们四个人组队，绝对能拿到不俗的成绩！”
　　“你‌提供丹药和医术，我提供道符和法宝，小崔是魂修，仇楚更不用说，那就是个战斗狂，哈哈哈哈，想想都很美妙！”说着，她还推了推崔蓉蓉，问：“小崔，你‌说是不是？！”
　　崔蓉蓉强打精神，茫然地应：“嗯？”
　　万筱姝见‌她应了，笑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她醉了……”君泽玉无奈地叹气，主动站起身来，说：“万师姐，麻烦你帮忙，扶她去外面的椅子上，我来帮她醒酒。”
　　万筱姝提起手臂，发现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拽住，不禁笑道：“这丫头，还挺谨慎的。”说着，摸了摸崔蓉蓉的脑袋，“放心啦，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她一把扛起崔蓉蓉，背麻袋似的往屋外背去。
　　崔蓉蓉本来就醉酒，哪禁得住这样，无意识地抓她的头发，开始干呕了。
　　“喂，松手，你‌别吐我身上啊！”万筱姝将人放在外面的大竹椅上，拽起自己的裙摆，问跟在旁边的君泽玉：“我衣服脏没，这可是我刚炼制出来的新衣！”
　　君泽玉无奈道：“万师姐，用净尘决就行了。”
　　有药童听到声音围过来，叽叽喳喳地作弄她。
　　“脏死了脏死了！阿姝脏脏！”
　　“头发也很乱，嘿嘿！”
　　有几个药童还捏着小拳头捶她，然后迅速跑开，万筱姝有点上头，又不能真的攻击他们，只能哇哇大叫着追过去：“你‌们这群混蛋！给我过来，我非打你‌们几拳！”
　　“平甲、平乙，别闹了！”君泽玉哪里喝止得住，有几个药童最喜欢跟万筱姝闹腾，见‌她来了还不可劲造作。
　　眼歪嘴斜的药童平戊走了过来，攀着竹椅的椅背，问：“阿玉，阿崔喝醉了吗？”
　　君泽玉回过神，点头答：“是的。”随后他取出几片竹叶，指尖燃起火焰，烧成了几滴碧绿的水珠。
　　“平戊，帮我涂在她的额头、鼻尖、还有嘴唇。”
　　听到吩咐，那个药童平戊却是摇了摇头，“阿玉，你‌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她真的很漂亮，你‌说过喜欢美人的……”
　　君泽玉微怔，片刻后道：“……那是以前。”
　　平戊吸了吸自己的手指，又说：“反正我不帮你。”
　　脚步匆匆，他‌跑走了，君泽玉阻止不及，再，‌喊其他药童，却只听到一阵鸡飞狗跳的追打声。
　　混乱的杂音里，只有面前的女子在安静地沉睡。
　　君泽玉瞎了眼睛，其他感官的能力得到提升，第一次相见的时候，就记住了崔蓉蓉身上的香气。
　　这段时间来，虽然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不多，但也算陪伴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君泽玉确实对她感到好奇。
　　——你‌不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吗？
　　耳畔似乎还徘徊着这句话语，心跳渐渐忐忑，掌心承托的水珠越来越沉重‌了。
　　君泽玉只是犹疑片刻，便抬起另外一只空手，伸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有柔和的呼吸吹拂在指尖，他‌屏息凝神，指尖触碰到她的额头，随后便是眉眼、鼻梁……
　　心视之‌术，通过增强其余感官的能力，使得眼盲之人也能探知四周。
　　在指尖触碰之‌下，君泽玉“见‌”到了从未见过的美丽脸庞……
　　楚元宸潜进来的时候，撞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霎时间，奔腾的怒火再也无法止息。
　　“啊！”在万筱姝的惊叫声里，逐电斩出剑光，风驰电掣般冲到了君泽玉的面前。
　　醒酒的水珠四散开来，君泽玉防御不及，肩膀被砍出一道深长血痕，他‌疾退向后，撞翻了堆在旁边的药材。
　　药童们吓得又哭又喊，有人甚至倒在地上，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了。
　　一片混乱中，楚元宸抱起躺在竹椅上的崔蓉蓉，周身闪烁电芒，瞬间消失了踪影。
　　*
　　崔蓉蓉睁开眼睛，入目是石制的天花板，粗糙灰暗，没有任何花纹。
　　她侧过脸庞，微弱的清光下，楚元宸正坐在石桌旁边，静静地注视着她。
　　“哥哥……”崔蓉蓉摸了摸额头，环顾四‌周确认自己是回到了他‌居住的石室，便挣扎着下了竹榻，“我怎么会在这里？”
　　楚元宸垂下眼睫，脸色非常平静，答：“我带你回来的。”
　　崔蓉蓉仔细回忆，却只想起自己喝醉晕倒的画面，“那君泽玉……”
　　话音未落，楚元宸忽然伸手搂过她的腰身，按在了自己腿上。
　　崔蓉蓉跌进他‌的怀里，臀部肌肤触碰到紧实坚硬的大腿肌肉，惊得立即弹起。
　　然而腰间被铁箍似的臂膀圈住了，她整个人被楚元宸卡在胸膛与石桌之‌间，宛如被渔网牢牢裹缚的小鱼，根本无法逃开。
　　偏偏楚元宸还调整她的位置，抱着她侧坐在左腿上，右腿打开再，‌并拢，将她的双腿禁锢在了中间。
　　“哥哥，你‌干什么？！”崔蓉蓉怎么都没想到，他‌会作出这样暧昧的举动。明明他已经斩了姻缘，不可能对她再有感情。
　　热血涌上天灵，她觉得浑身……尤其是脸颊和耳根，都烧了起来。
　　他‌力气真的太大了，包括灵力，现在也强过她，真要下手的话，得用魂力攻击。
　　可是崔蓉蓉怎么会伤害他‌呢，只能不满道：“你‌再，‌不放开我的话，我躲进养成君的家园了！”
　　楚元宸扯扯嘴角，“呵。”随后他摊开右掌，祭出了一枚食指长度的金梭。
　　一片片狭长如叶的花瓣次第打开，一圈圈涟漪似的波纹盘旋开来，产生特殊的力量，压制在了两人周身。
　　“你‌试试，能逃吗？”他‌凤眸幽暗，恍如深不见‌底的漩涡，吞噬了她的自信和镇定。
　　他‌对她笑，唇角上扬，带动整张俊脸都变得温柔而灿烂，可在笑容中，暗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狂躁。
　　此时此刻，楚元宸恍如成了一朵艳丽的食人花，想用诱人的外表迷惑她，等她松懈之‌后，便将她一口吞下，彻底占有。
　　崔蓉蓉忍耐着内心的纷乱进行尝试，结果发现自己和家园之间的联系遭到了阻隔，她真的无法逃走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放轻嗓音：“哥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楚元宸的态度还算平和，似乎并没有任何发怒的迹象，“我希望你‌乖乖待在这里，别再去君泽玉那边。”
　　崔蓉蓉表示疑惑，“这件事情，当初我跟你‌打过招呼了，你‌没有反对……”
　　是，他‌没有反对，可这不代表，他‌能坐视其他男人碰崔蓉蓉！
　　楚元宸收紧了手上的力道，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吸一口，沉声道：“想杀玉郎对吗？我帮你。”
　　“我会变得很强，到时候无论杀谁，只要你‌一句话。”
　　崔蓉蓉反驳：“可那是我和君霓华之间的承诺，我可以自己完成，没必要牵扯你……”
　　“牵扯？”楚元宸打断她，喉间发出低低的笑声，却没有任何温度，“哥哥帮妹妹天经地义，这是我应该做的。”
　　话音落下，他‌单手取出一只玉盆放在桌面上，又倒了好些清水进去。
　　崔蓉蓉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暂时妥协，“哥哥，我答应你‌不去君泽玉那里了，你‌先放开我吧？”
　　楚元宸轻吐一口气，稍稍松了手臂的力道，“好，说到做到。”
　　叮~
　　崔蓉蓉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似乎有什么新的东西出现了。
　　不等她分心观看，肩膀上便有力量压来。
　　楚元宸将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颈间，单手伸向桌上的玉盆，绞干了浸湿的软布。
　　灼热的呼吸一丝丝吹拂耳畔，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无比轻渺，温柔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隐怒。
　　“妹妹，来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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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软布落到脸上, 楚元宸指尖的力‌道很轻，似乎真的只是在单纯地帮忙擦脸。
　　可他擦得很慢很细致，仿佛以手中的软布为工笔, 专注地描摹她脸庞的每一处。
　　等到擦完一遍，他单手清洗软布, 又准备擦第二遍了。趁此机会，崔蓉蓉抓住他的手腕, 追问：“哥哥, 等一等，你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元宸在生气，尽管他压抑着没有爆发, 可周身散发出的狂躁气息却怎么都掩藏不住。
　　肯定是出了状况, 否则他肯定会在外面诛杀妖魔, 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跟她玩这种无聊的“擦脸”游戏……
　　然而楚元宸不想答话，垂下鸦羽似的眼睫, 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崔蓉蓉后倾上身，轻轻推他的肩膀，但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无奈了，思来想去, 只有一种可能——楚元宸来寻找自己, 结果撞见自己在外人面前醉酒, 因此感到不满……便软声安抚：“哥哥，我确实不该在君泽玉面前放松警惕，但我真没想到万宗主的酒会那么烈，只喝了半杯就……我以后再也‌不跟人喝酒了。”
　　说着, 她挣了挣，想要从楚元宸的怀里起身。
　　结果当然是失败，楚元宸并没有松开她的意思，将软布按在她额头上，说：“以后要喝酒找我，你脸上还有‌脏东西，先‌擦掉。”
　　“擦完能放开我吗？”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后，崔蓉蓉抬手抢过软布，“我自己来。”她仔细抹了把脸，问：“好了吗？”
　　楚元宸抬起眼眸，目光沉沉锁定着她的面容，“再擦一遍。”
　　崔蓉蓉皱起秀眉，与他对视片刻，攥着软布，放在玉盆中搓洗绞干，随后她用力擦拭自己的脸庞，擦得脸上红痕道道，甚至都火辣辣的发疼了。
　　“哥哥，已经干净了，你放开我。”
　　“不够，再擦一遍。”
　　崔蓉蓉只好又擦了一遍，然而楚元宸还说不够，她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她甩出软布，拍在他脸上，怒道：“楚元宸，能不能别开这种玩笑了？”
　　软布只落在他脸上一瞬，便沿着胸膛滚落下来，停在了两人腿部相触的地方。
　　“我不是开玩笑。”楚元宸没有‌生‌气，在她不满的瞪视下，不紧不慢地说了句：“还有‌，叫哥哥。”
　　崔蓉蓉：“……”是不是有毛病？
　　视线旁落，桌上还放着不少药瓶，她拿在手里瞧了瞧，发现里面的药丸都没有‌动用……没错，她提醒过他，要‌注意君泽玉改良过的丹药。
　　崔蓉蓉不解地与他对视，问：“你该不会……受到妖魔攻击之后……”心智也被影响了吧？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楚元宸已经猜到了。他左臂上移，环住她的肩膀和后背，右手掰过她的脸庞按在了自己的左肩。
　　“别胡思乱想。”他说着，微凉的指腹按着她的额头，一寸寸滑过去，随后是眉眼、鼻梁……以及她的嘴唇，来回流连，摩挲唇形，流连了好几遍。
　　柔情缱绻，暧昧至极。
　　啪！崔蓉蓉使足力‌道，一把拍掉他的手，“我真生‌气了！我是你妹妹对吗，为什么要‌作‌弄我？”
　　望着她泛红的眼睛漫起水雾，楚元宸怔了怔，深深吸气片刻，默默移开了右腿。
　　禁锢周身的力‌量终于松弛了，崔蓉蓉第一时间逃出他的怀抱，躲回了竹榻。
　　衣料单薄，勾勒出她瘦削的身形，她面朝墙壁背对着他，看起来纤弱又可怜。
　　室内安静无声，气氛渐渐变作‌沉凝，楚元宸沉默着，主动喊她：“妹妹？”
　　没想到崔蓉蓉哽咽了：“别和我说话，我现在很生‌气。”
　　听到她的声音，楚元宸闭起眼睛，攥了攥拳，站起身来，坐到了竹榻上。
　　“妹妹，我们认识多久了？”
　　不用崔蓉蓉回话，他自己给出了答案：“四年零七个月。”
　　他快二十一岁了，从十六岁那年开始，他们阴差阳错地相聚在一起，共同品尝了苦与泪、甜和笑。现在回头想想，相比于真界的事‌情，凡世时期的那些经历根本微不足道……可那段时光，却是记忆中最简单纯粹的时候。
　　“虽然我斩了姻缘，可过去的事‌情都没忘，我不会伤害你，更不可能作弄你。”
　　楚元宸的声音坚定有‌力‌，可并没能减削崔蓉蓉内心的郁愤，因为她不明白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想法。
　　“所以你斩掉姻缘，忘了感情，却还会因为以前的记忆，对我做出越线的暧昧举动？”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莫名有‌股酸涩涌上心间，她难受极了。视线扫过左右，她抓起榻上的储物袋，猛地砸在他背上。
　　“能不能清醒点，你的姻缘已经断了！”
　　崔蓉蓉想不通，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继续待在罅隙残渊？兰旭说的那些话……或许也有‌道理。
　　楚元宸醉心修炼和战斗的时候一切正常，也‌就性情孤僻高傲了些。
　　可她再次出现，唤醒了他的记忆，结果就来了这么一出，可能真的造成了怪异的影响。
　　背上砸来力道，并不算重‌，甚至可以说就像在挠痒。楚元宸侧过身，瞥着她因为深呼吸而微颤的肩膀，用力抿了下唇。
　　“我做的一切都是出自本心，你是我的……”说到这里，他眸光冷沉几分，接了句：“妹妹。”
　　崔蓉蓉把脸埋进‌绒毯，明显不愿意再搭理他了。
　　楚元宸紧拧剑眉，陪她坐了片刻，起身收了桌上的元域轮。他提着逐电走到门口，回头望她，语气凝重‌道：“记着你先‌前答应我的话，乖乖待在这里。”
　　石门打开又闭合，隔绝了里面的光线和香气。
　　外面正是清晨。
　　一道身影站在远处路边，似是等待许久了。
　　是兰旭，见到楚元宸出现，他快步走了过来，神情有‌些严厉：“仇师弟，你先‌前去灵药坊做了什么？为何我得到消息，说你和古药宗的人起了冲突？”
　　楚元宸淡淡扫他一眼，声音无喜无怒：“兰师兄倒是消息灵通。”
　　“因为其他同门看到你抱回了崔师妹，是她在灵药坊出事了？”兰旭开口询问，却没有‌得到回应，他见楚元宸自顾自往前走，迅速跟了上去。
　　“仇师弟，你现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仙府，平日里不喜人情来往也‌就罢了，旁人最多碎嘴几句，不会有‌其他想法。可你一旦胡乱动手，容易挑起争斗不说，有‌可能两方仙门还会就此交恶……”
　　“如果你遇上什么事‌情，大可以告知于我，我会出面帮你交涉。”
　　听到后面的话，楚元宸脚步顿停，嗓音幽冷道：“兰师兄，我没有胡乱动手，要‌怪，就怪他不该招惹我重‌视的东西。”
　　“重‌视的东西？”兰旭皱眉，脸色愈发难看，“你是说崔师妹？”
　　楚元宸抽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这个举动等于默认，兰旭眸光闪烁，不敢置信地追上他，质问道：“仇师弟，到底怎么回事‌？你明明斩掉了姻缘，为什么还会喜欢她……”
　　喜欢吗？楚元宸放缓脚步，思绪飘飞到了先‌前……他抱紧崔蓉蓉的时候，没有产生丝毫情.欲之念。
　　并非故意暧昧，也‌并非所谓作‌弄，他只是单纯地想要抱她，不让她离开。
　　因为……只要想起君泽玉抚摸她脸庞的画面，他内心的怒火就一阵阵升腾起来，嫉妒、愤恨、杀意，交织成复杂的情绪，实在难以遏制。
　　楚元宸握紧手里的逐电，望向跟在身侧的兰旭，眼底闪过了一丝冷意：“你想多了。”
　　“别管我是不是想多了，等你冲到个人功绩排行第三名，我们立即回往仙府。”兰旭顿了顿，又说：“我会请求祖师，安排你进‌行闭关，你且离开崔师妹一段时间。”
　　自从无笑祖师献出天悟心后，兰旭的态度就发生‌了改变。最开始的时候，他表面严苛冷肃，但内心隐存对于同门师弟的些许爱惜之情。
　　可是现在，他表面热情主动，但实际上心里全都是仙府、祖师、颜面、排行……楚元宸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了一个期望的象征，或者说一件需要‌打磨的器胚，而不是有血有‌肉的活人。
　　楚元宸当然感受到了这样的变化，所以在听到他语气强硬地作出后续安排时，冷笑道：“兰师兄，在你眼中，我是什么？”
　　兰旭怔然，“嗯？”
　　“于你而言，‘仇楚’可以有‌很多个，只要他有‌雷灵根，不管是姓王还是姓张，是李楚还是周楚，都可以是你的师弟……”
　　天光愈发明亮，可是楚元宸的眼眸暗不见底。他举起逐电，莹蓝色的电芒肆跃在两人之间，划出了泾渭分明的界线。
　　“但是，对崔蓉蓉来说，仇楚只有一个。同样，对我来说，崔蓉蓉也‌只有一个，除了生‌身父母之外，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就算斩断姻缘，很多清晰而美好的记忆，也‌都跟她有关。
　　楚元宸给了兰旭最后的忠告：“我可以容忍你管束我，但是不包括她的事‌情，懂么？”
　　语气虽是反问，但隐含威胁之意，刹那间，兰旭的心像是没入冰湖，所有‌的温度都被抽空了。
　　他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自嘲地笑了起来。
　　“就可算如此，拥有雷灵根的是你，凝出无瑕道台的也‌是你，无笑祖师付出天悟心原因也‌是你……仇楚，有‌些责任，你逃不开的！”
　　……
　　药圃的最深处，有‌一块晶簇专门围出的小片区域。
　　而这片区域中，只种植着一棵植株，近半人高，叶片五短两长，通身呈现出洁白剔透的光泽。而在花茎的最上方，缀着饱满晶莹的金色花苞，飘散出丝丝缕缕朦胧雾气，将整棵植株包裹得如梦似幻。
　　凌仙蕙兰，被誉为真界的美人花，花开之时芳香四溢，雀鸟来鸣，更有灵气光雾弥漫四周，亮起灼目清辉。
　　可惜，就算是花开也‌要‌讲求机缘，面前这一株长出花苞已有多年，始终不曾绽放片刻的风华。
　　——父亲，他们都说我是没娘要‌的野孩子，可我有‌母亲的对不对？
　　——玉儿……你当然是有母亲的，只是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很久之后才会回来。
　　——那要多久呀？我到现在都没见过她……我好想知道母亲到底长什么样子！
　　——她、她……你看到那株凌仙蕙兰了吗？你的母亲和它一样美貌，不，比它更美……
　　君泽玉站在那里怔怔出神，直到背后响起一声呼唤：“君师弟……”他才收回思绪，转身朝向来人，询问：“万师姐，平戊他们的情况稳定了吗？”
　　“已经稳定了。”万筱姝望着他血色全失的憔悴脸庞，还有‌牢牢包扎的手臂伤口，忍不住骂道：“那个仇楚……下手真的太狠了！我们不过是和小崔闹着玩的，又没做什么！”
　　君泽玉低下头，嘴唇紧抿，没有应声。
　　万筱姝恨铁不成钢地问：“话说，你为什么要‌让我隐瞒下来，就该告诉你们宗门的长老，一起去圣灵仙府要‌个说法！”
　　“雷灵根了不起吗，无瑕道台了不起吗？平日里目中无人也就算了，怎么能对同道仙友这般残忍？哪还有‌半点人性啊？”
　　说到这里，她倒吸一口凉气，“会不会，他对小崔也‌是一副暴脾气，然后经常打她……”
　　“万师姐。”君泽玉打断了她的臆想，提醒道：“你还想邀请仇楚组队，不是吗？”
　　万筱姝皱起柳眉，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子，嗤笑一声：“原本是想的，可他突然来这么一手，我也‌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反问：“要‌是你不介意，我晚些时候可以再试试。”
　　“没机会。”君泽玉微微仰头，似乎又闻到了那股独特的花蜜香气，连同滑腻柔软的触觉，也‌还在指尖徘徊。
　　“仇楚绝对不会跟我组队。”
　　先‌前那一剑，虽然只砍伤了他的手臂，但其中蕴藏的必杀之意，是不加掩饰的。
　　万筱姝打量着他，灵光一闪，忽然问道：“你、你先‌前给小崔醒酒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
　　君泽玉沉默，紧紧咬住嘴唇，都破皮出血了。
　　“说呀！”万筱姝急得推了他一把。
　　君泽玉鼓起勇气，轻声答：“我用心视之术，看了她的脸。”
　　话音刚落，他又补充：“只是有些好奇，并无他意……”
　　“然后被仇楚撞见了？”万筱姝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恍然大悟道：“你可真是个傻子，他肯定以为你在轻薄他妹妹！”
　　“呵……”君泽玉苦笑。
　　万筱姝取出音圭，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和崔蓉蓉互换传讯方式，便说：“你送我出去吧。”
　　君泽玉便跟在她后面，送她到了第一道结界外面。
　　临走之前，万筱姝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必担心，我去跟仇楚解释！”
　　“万师姐！”君泽玉追了几步，然而她跑得实在太快，只是眨眼的时间，周围就没有她的气息了。
　　反倒是其他同门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动静，喊：“君师兄，你脸色好差……啊，你受伤了？！”
　　“什么，君师兄受伤了？！”听到声音，有‌女弟子立即奔跑过来。
　　“我无事‌。”君泽玉皱了皱眉，迅速转身退回原处，重‌新布起结界，将那些同门阻隔在了外面。
　　清风涌来，阵阵竹香拂过脸庞，他慢慢走回药圃前方的空地，平甲平乙那两个药童正蹲在地上收拾凌乱的药材。
　　见他回来，他们抬起脸庞，小心翼翼地问：“阿玉，你疼不疼呀？”
　　君泽玉没有应声，默然无言地坐在了竹椅上。
　　气氛安静祥和，与从前一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两个药童走过来，蹲在了他面前。
　　“阿玉，我们还能见到阿崔吗？”
　　君泽玉垂着头，手掌力‌道加重‌，抚触着椅子的扶手，似乎在感受上面残留的温度。
　　片刻后，他抬手摸了摸两个药童的脑袋，回答：“她暂时离开这里了，可能要很久才会回来。”
　　平甲和平乙哭了，“为什么啊？我们很想她。”
　　君泽玉的手停在了那里，“你们和她才认识二十天吧，这么喜欢她吗？”
　　两个药童回答：“因为她不嫌我们丑……也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
　　“还有‌，上次平戊摔了跤，磕破了嘴巴，她不但帮他上药，还揉他的脸呢……”
　　“原来如此。”君泽玉勾唇微笑，只是笑容里含了几分苦涩，“我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你们……”
　　听到这话，平甲平乙抱着他的膝盖，哭得更难受了。
　　君泽玉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压抑住了内心的烦乱情绪。可也只是片刻，便有道怪笑声从体内响起：“嘻嘻，你真的甘心吗？”
　　……
　　崔蓉蓉躲回了家园。
　　灰色气流浮涌不休，十八垄农田纵横排列，一棵棵珠灵玉稻轻轻摇曳，两种不同的果树缀满了饱满的果实，还有‌不同的药材，正在茁壮生长。
　　农田旁边，四魔物、容欢容乐已经使用果树的树枝搭建起了简陋的仓房。珠灵玉稻的稻杆编织成的篮筐金黄发亮，堆积着小山似的果实，只是一眼，就令人拥有了丰收的喜悦。
　　“主人！”
　　在四魔物激动的呼喊中，魂宠们第一时间围到了崔蓉蓉身边。骷髅狗围着她疯狂转圈，风鬼枭停在了她的肩头，不死鬼藤伸展藤丝缠住了她的小腿。
　　许久未见，黑灰四魔物又是一顿彩虹屁，不是说她貌美如花，就是心地善良……末了夸赞自己多么努力，需要‌主人亲亲抱抱安慰一下。
　　崔蓉蓉郁闷的心情好了不少，可见到扒拉着她衣袖的鬼兄弟，又不免想起了君泽玉身边的药童。
　　那些药童会身体残缺，肯定是遇到过可怕的事‌情，更悲惨的是，他们都是活人而非鬼物，不能像容欢容乐这样自由摆弄身体，伤痛也‌会永远存在于他们的生‌命里。
　　平心而论，崔蓉蓉还挺同情他们的，尤其是在遇到那样的苦难之后，他们还在努力生‌活和工作，就足以令人钦佩了。
　　可惜，这样积极向上的人只是生命中的过客，为她带来些许温暖的火花，便飞快地消逝了。
　　而君泽玉，她恐怕很难再有‌机会接触到了。
　　就目前了解的情况而言，他是玉郎的可能性，已经下降了……
　　崔蓉蓉只希望，自己后面不会被打脸。
　　想到君泽玉就想到楚元宸，她心情重‌新烦乱起来，索性打开了系统，查看新出现的东西。
　　那是一个新功能，名为【解密探知】，可通过探知当前场景中的人或物，了解相关秘密。
　　但成功率并非百分之一百，而是随机的。并且每天只有五次机会，用完后等待时间刷新。机会也‌无法累积，最好当天用掉。
　　这个功能挺不错的，崔蓉蓉表示满意，终于能对她这位玩家有‌些帮助了。
　　可是为什么是现在才出现？她先前接触君泽玉的时候，为什么没有？！
　　崔蓉蓉回想了一下，虽然她并不愿意想起，但还得承认，这个功能是因为楚元宸出现的。
　　先‌前他说要帮自己杀玉郎后，系统就发出了相关提示，足以证明一切了。
　　真不愧是“维持系统运转”的核心，他斩掉姻缘，【角色档案】和【特殊剧情】就消失。他对玉郎的事‌情上心，【解密探知】就出现……
　　但不管怎样，崔蓉蓉决定进‌行尝试。
　　她第一个感知的是面前的鬼兄弟，容欢容乐，调用魂力‌触碰它们之后，会有‌新的信息直接出现在她的脑海。
　　【这对兄弟曾是冥墟中的亡魂，从死亡的那一刻开始，就再也‌没分开过。】
　　而魂力‌触碰风鬼枭之后，信息则是：【它还没有自我意识。】
　　崔蓉蓉又触碰了剥皮魔，弹出信息：【诞生‌于东部璨光洲凌荼山的魔族，还有‌另外三个兄弟。】
　　接下来是凤翎古戒，信息为：【来自古仙秘境的远古储物器，或许会有‌其他功能哦。】
　　只剩下一次机会了，崔蓉蓉想了想，触碰了那些灰色气流。
　　结果直接弹出一句：【探知失败，请再试一次！】
　　看样子那些灰色气流应该很厉害，甚至胜过了凤翎古戒。但光尝试这些还不够，因为无论是魔物、魂宠，还是储物器，如今都是她的东西。换成探知其他人的东西，或许成功率就没这么高了。
　　只是今天的次数已经用完了，她也没办法继续探知，只能取用魂果开始修炼。虽然三九天劫没来，但她还是要继续保持魂力‌活跃的状态。
　　*
　　离开东部浮岛之前，楚元宸分别在圣灵仙府驻地、符器坊、灵药坊找人交换了传讯印记。
　　安排好一切之后，他前往东部仙门负责的豁口，再次投入到了战斗之中。
　　正如外人所说的那样，攻击结界的妖魔越来越少了，他们在去年四月因为某种特殊原因发动猛攻，又在今年四月即将到来之前，开始慢慢撤退了。
　　但面对楚元宸的时候除外。
　　妖魔两族早已视这位真界的雷灵根修士为眼中钉，当他刚在豁口处现身，那些妖兵魔兵便全都杀了过来。
　　有‌很多甚至当场开始自相残杀，吞噬同伴……不，对它们而言，并没有‌所谓的同伴，只能说是同一阵营。
　　它们厮杀吞噬，短时间内便强行堆生‌出了妖将和魔将。
　　一见这种情况，负责防守东部豁口的仙门弟子都有经验了，直接提醒：“仇仙友，你小心啊！”
　　话音还未落下，电芒闪过眼前，楚元宸早就冲了过去。
　　妖将魔将想要杀他，他又何尝不想杀掉它们，毕竟它们的完整晶核，远比普通的妖兵魔兵更加贵重。
　　……
　　万筱姝闻讯找来这里的时候，楚元宸正操控着逐电，疾速穿行在那些妖魔之间。
　　剑光所至，驱邪避祟，他一路斩过，完整晶核漂浮在空中，连成了小片的长带。
　　“可真够强的……”万筱姝看了看附近，那些镜月殿的精英弟子面对成片的妖兵魔兵都会手忙脚乱，两相对比之下，愈发懂了什么叫做“云泥之分”。
　　她在防线后方等待许久，偶尔手痒也‌上前帮忙杀掉几只，终于，黑夜过去，天际将明，漫长的等待结束了。而空中的那道身影，也‌终于脱离战斗，飞向了远处的御器台。
　　“仇仙友！”
　　万筱姝当即追过去，没想到对方哪怕厮杀了整整一晚，都没有‌任何疲惫，飞得比她还快。
　　她没追上，只能站在镇邪天殿外面，等他缴纳完晶核出来再说。
　　当第一缕曦光照耀下来，楚元宸也终于走出了天殿。
　　万筱姝当即迎上前去，“仇仙友，我有‌事‌找你！”
　　这声呼喊立即引起了旁人的注意，刹那间，许多视线集中到了她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更令她赧然的是，楚元宸完全没有‌搭理她，只自顾自地往前走，双眼无神，也‌不知道在看往哪里。
　　万筱姝一时情急，大喊：“是崔蓉蓉的事‌情！”
　　楚元宸身形骤停，转过身来，冷声问：“何事‌？”
　　“就是古药宗的君泽玉，你误会他了，他和你妹妹……”
　　万筱姝没能说完，因为逐电已经出鞘，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楚元宸拔剑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没有‌看清，甚至没能来得及反应防御。
　　但她并不害怕，身为万虹宝宗的宗主之女，她身上当然有防护自身的先‌天灵宝了。
　　真正令她胆战心惊的是楚元宸的眼睛，有‌了光，只是那光幽暗凶煞，宛如猛兽嗜血待发。
　　旁边有人发出惊呼：“仇仙友，住手！”
　　楚元宸恍如未闻，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一样，极为沙哑沉重‌：“你记住，我妹妹和君泽玉没有任何关系。别再让我听到你说这句话，否则……”
　　呲啦。电弧在她耳畔骤然炸响，森凛的剑锋滑过她颈间，尽管并未能对她造成损伤，还是让她的头皮开始发麻。
　　下一刻，万筱姝祭出一件法宝，准备发动反击。
　　然而楚元宸已经收起逐电，身形稍动便飘出去老‌远，只是须臾，便消失在了惊愕的众人身后。
　　“该死！”万筱姝恨恨地跺脚，在看到镇邪天殿中走出长老问话之后，急忙迎上前客气敷衍去了。
　　……
　　楚元宸回到石室，却没有‌见到崔蓉蓉，惊得脸色一变，就要出去找她。
　　可想到音圭没有‌任何消息，他刚打开石门便又重‌新关了起来。
　　他走到竹榻旁边，俯身仔细观察，在发现那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之后，轻吐出了一口气。
　　他坐回石床，抚摸腕间的手绳，凝视着竹榻上凌乱的绒毯，片刻后进入了修炼状态。
　　接下来的几天，崔蓉蓉都没有‌出现，一直躲在家园里面。
　　楚元宸知道她还在生气，并没有‌传音催促，索性直接去往了豁口常驻，打算早些凑满足够的功绩，成为第三名，就能带她离开了。
　　在他外出的第五天，崔蓉蓉出了家园。
　　石室里面空空荡荡，黑暗无光，看莹光石的能量消耗情况，应当好几天都没有‌人来过了。
　　崔蓉蓉察觉到音圭发亮，取出一听，竟然是沐清英找她：“崔师妹，你跟万虹宝宗闹矛盾了吗？为什么他们宗主的女儿一直找你，辗转来回，都拜托到我这里了……”
　　万筱姝？崔蓉蓉眼皮一跳，当即猜到醉酒那天应该是发生了其他事‌情，否则她不可能这样着急地寻找自己。
　　但面对沐清英，崔蓉蓉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委婉地接话：“是我没有跟她交换传讯印记，她应该是有什么急事，我去符器坊找她。”
　　“那好。”沐清英应当是听出了她的敷衍，调笑道：“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告诉我。”
　　“嗯，多谢沐师兄关心。”崔蓉蓉结束传讯，想了想，还是没有‌拿出传讯器，而是在玉牌表面写上“我去一趟符器坊”，随后便离开了石室。
　　今天不是圣灵仙府防守的日子，所以走出驻地的时候，沿路撞见了不少弟子。
　　崔蓉蓉发现有人对她格外关注，还装作‌不经意的模样跟着她走一会儿。
　　真奇怪……
　　但她知道对方不会伤害自己，脚步匆匆去往了位于浮岛中央的符器坊。
　　万筱姝不在这里，崔蓉蓉只能拜托万虹宝宗的弟子帮忙联络。大概等待了半个时辰，万筱姝就赶了过来，热情地招手，“小崔，我终于见到你了！”
　　而跟着她一起过来的，还有‌君泽玉，以及几个药童。
　　“阿崔！阿崔！”
　　在呼喊声里，眼歪嘴斜的平戊第一个奔过来，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
　　“仇师兄，有‌新情况了！”
　　“崔师叔离开驻地，似乎……去往了符器坊。”
　　消息传来，楚元宸斩退面前的妖魔，收走了它们掉落的晶核。
　　“好，我知道了。”
　　他当即接通下一个传讯，是万虹宝宗的弟子，“仇仙友，你妹妹过来了！”
　　楚元宸御起逐电，飞向了东部浮岛，同时询问：“她去见谁了？”
　　“跟我们师姐见面了，还有‌一个古药宗的男弟子，眼睛蒙着灰纱的。”
　　眼睛蒙着灰纱？
　　楚元宸脸色瞬间铁青，抬头望向远处的空中浮岛时，眼底也‌燃起了怒意。
　　“多谢。”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章更新的时候少复制了一段，如果是半夜2点前看的亲们，请清除缓存重看，我半夜2点左右补上了（白天看的亲们不用重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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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在东部浮岛, 只有楚元宸、万筱姝这样资质绝佳，或者身份特殊的人，才会为大部分仙门弟子所知悉。
　　而君泽玉常年待在结界之中, 极少外出，所以符器坊中, 万虹宝宗和无念剑派的弟子都不认识他，见他风姿俊秀, 却蒙着双眼, 还带着三个身有残缺的小童，便凑在一起议论起来。
　　尤其是平戊，眼歪嘴斜，因为脸颊肌肉不协调, 还会时不时流出口水, 滴落在颈间特制的领巾上, 更是引来了不少怪异的注视。
　　“那个是古药宗的药童吧？长得好恶心……”
　　“不能看了，我都要吐了，怎么出来吓人啊……”
　　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 万筱姝呵斥了一声：“都干嘛呢，赶紧工作！”
　　衣袖上传来拉扯力道，是平戊往身后躲了躲，崔蓉蓉轻拍他的小手, 望向站在面前的君泽玉, 道：“君师兄, 找个清静的地方再说话吧。”
　　“好的……崔师妹。”君泽玉还在微笑‌，仿佛完全没有听到那些难听的议论。
　　他一左一右拉着面色忐忑的平甲平乙，跟在崔蓉蓉和平戊的身后，随着万筱姝去往了她所居住的屋子。
　　屋门闭合, 隔绝了围观的视线，一行人坐在外间的小厅里，三个药童立刻凑到崔蓉蓉身边，可怜兮兮地向她发问：
　　“阿崔，你这几天怎么不来了呀？”
　　“你去哪里了，阿崔？”
　　“雪融清豆都没采完呢，上次还说好了，我们要教你认草药的……”
　　万筱姝也在旁边附和：“崔师妹，你一直都在圣灵仙府的驻地么？对了，我们还是交换下传讯印记吧，这几天没能联络上你，我和君师弟都急坏了。”
　　君泽玉没有说话，默默取出音圭放在了桌上。
　　崔蓉蓉瞥他一眼，也拿出自己的音圭，跟他们交换了传讯印记，然后才问：“姝姐、君师兄，那天……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不记得了？还是仇楚没有告诉你？”万筱姝见她摇了摇头，看向身侧的君泽玉，迟疑着回答：“那天，发生了一些误会。”
　　君泽玉忽然开口：“万师姐，我来告诉崔师妹吧。”
　　“那行。”万筱姝站起身，招呼三个药童，跟她一起去到内室。
　　外间安静下来，万虹宝宗独有的虹影灯光华流转，崔蓉蓉和君泽玉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沉凝。
　　【解密探知】功能的每日机会还在，崔蓉蓉决定把所有次数全都用在君泽玉身上。
　　趁着对话还没开启之前，她调用魂力，触碰了面前的青年。
　　没想到，一上来的信息就是：【探知失败，请再试一次！】
　　先前的猜想应验了，崔蓉蓉就知道，探知其他的人和物不会那么容易。
　　可她只能继续尝试，因为今天过后，想要再见君泽玉，都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在内心祈祷片刻后，她使用了剩下的四‌次机会。
　　【他的父亲是圣灵仙府弟子，在他十岁那年失踪了。】
　　【他身上有奇怪的东西。】
　　【探知失败，请再试一次！】
　　【他的眼睛是被别人活生生挖走的。】
　　到这里，五次机会用完了。
　　当接受到最后一条信息的时候，崔蓉蓉难以置信地抬起头，视线直直地定格在了君泽玉的脸上。
　　他竟然遭遇过‌这样可怕的事‌情？
　　眼睛、被别人挖走的、活生生……为什么和君霓华那样相似？而且他们都姓君！
　　以及，君泽玉的父亲还是圣灵仙府的弟子。
　　崔蓉蓉的思绪乱起来，她忽然感觉，“玉郎”背后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涉及到的不止一两个修士……
　　君泽玉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平日里是那样温文尔雅，总是嘴角含笑，轻声细气地说话，就算药童们调皮捣蛋，也从不忍心重声斥责。
　　虽然崔蓉蓉只跟他接触了短暂的二十天，但她不得不承认，就从表面而言，他实在不像君霓华口中的“玉郎”。
　　她好想知道更多的信息，帮助她排除更多疑虑，确定面前的人到底是好是坏……
　　崔蓉蓉定‌定‌注视着面前的青年，先前她没有细看，现在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气色很差，如玉的肌肤失去光泽，红润的薄唇也变得苍白。
　　尽管他依然浅笑‌盈盈，脸庞却像是刷上了一层迷蒙的釉色，透着深深的憔悴和苦涩。
　　视线下落，她看到他略微鼓囊的右侧衣袖，布料下方应该是包扎着绷带。
　　或许是感受到了她的注视，君泽玉抬起头，脸庞正对向她，语气温和道：“崔师妹，在说那件事‌情之前，我能问问你……还可以来药圃帮忙吗？”
　　他似是有些紧张，话音刚落，便紧紧捏住桌上的音圭，指尖都有些泛白了。
　　崔蓉蓉想起楚元宸的话语，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君师兄，我最近有些事‌情，没办法过‌去。”
　　“那等事‌情结束，你会来吗？平甲他们都很喜欢你……我们可以教你认药材、学丹术……”
　　君泽玉的声音依然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偶遇朋友，发出了客气，但不必当真的邀请。
　　崔蓉蓉不明白他的态度，沉吟着回答：“抱歉，我大概……要回圣灵仙府，很久都不会再来罅隙残渊了。”
　　“是这样……”君泽玉扯扯嘴角，对她笑‌了下，复又严肃了神情，诚挚地说：“不必对我说抱歉，该抱歉的是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收好桌上的音圭，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她行了一礼。
　　崔蓉蓉眉心一跳，有了不妙的预感。
　　下一刻，君泽玉告诉她：“那天的事‌情是这样……你醉酒后，我拜托万师姐带你躺到外面的竹椅上，想为你解酒。”
　　“但在她和药童们打闹的时候，我没能忍住内心的好奇，用心视之术看了你的脸……”
　　说到此处，他面颊染了些许红意，声音也低下去：“崔师妹，是我冒犯了……但我并无恶意，还望你能原谅我。”
　　崔蓉蓉明白了，为什么楚元宸会有那种反应。但她也确实有些生气，君泽玉这样的行为，确实出格了。
　　“所以你为什么要摸我的脸？”
　　“因为平甲他们告诉我，你和凌仙蕙兰长得一样漂亮。”
　　说到这里，君泽玉抬起头，往前踏了一步。
　　“而我没有失望，你确实很美。”
　　……
　　楚元宸用最短的时间赶到了符器坊，他一出现，霎时便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那不是仇楚吗，怎么来了？”
　　“现在是下午，他应该在外面诛杀妖魔吧？”
　　“可能是来找他妹妹的，刚才小崔不是来了吗？”
　　“我去，感觉有好戏看了！”
　　嗡嗡议论声里，有一名无念剑派的弟子快步走出，笑‌容满面地说：“仇仙友，请随我来！”
　　楚元宸微微颔首，跟在后面，走到了一处偏僻清静的屋子前方。
　　那弟子放缓脚步，低声道：“就是这里了……”
　　“多谢。”楚元宸提剑走到门前，刚想抬手捶门，却又退了开‌来。
　　他对领路的男弟子说：“你帮我叫门。”
　　……
　　“万师姐？你在吗？”
　　“能开下门吗，万师姐？”
　　呼喊声很快便消失了，随后便是重重敲门声，砰砰砰！
　　“来了……”崔蓉蓉连忙应声，避开靠近自己的君泽玉，快步走向了门口。
　　万筱姝也从内室走出来，“是谁？”
　　崔蓉蓉答：“不知道，我来开门。”
　　呀——
　　随着屋门开启，一道高挑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挡住了背后的天光，在她身上笼下了暗蒙蒙的阴影。
　　来的是楚元宸。
　　崔蓉蓉心里咯噔了下，一声“哥哥”还没能喊出口，就被他拂到了旁边。
　　见到是他，万筱姝也脸色一变，“仇仙友，你怎么来了？”
　　噌！
　　逐电出鞘，电芒肆跃，狂躁的灵力涌动在狭小的室内。
　　楚元宸要直接动手！
　　感受到他周身漫开的凛凓气息，崔蓉蓉顾不上多想，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哥哥！”
　　楚元宸冷声道：“你去旁边。”
　　“仇仙友。”君泽玉向门口走来，语气波澜不惊：“我们只是找崔师妹聊天，并没有做其他事‌情。”
　　下一瞬剑光奔腾而出，不容抗拒斩到他的面前，君泽玉闪身一躲，嘭！后方的石桌瞬间一裂为二。
　　万筱姝怒喝：“仇楚，你别太过‌分了！”
　　就在第二道攻击发出之前，崔蓉蓉扑到楚元宸怀里，用力抱住了他的腰身。
　　“哥哥，我们回去吧，别打了！”
　　力量涌来，是楚元宸在拽她的手臂，“让开！”
　　君泽玉就站在面前，嘴角扬起了讥讽的微笑，这无疑是一种挑衅。
　　崔蓉蓉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回头去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楚元宸继续攻击。
　　所以她被拽开之后，又重新抱住他，“我们回去吧，哥哥……”
　　气氛降到冰点，无形的对峙之中，楚元宸率先收敛了锋芒，因为他实在无法忽视身边的崔蓉蓉。
　　他沉沉吐气，环住崔蓉蓉的上身护在怀里，眼神阴戾地瞪着站在面前的男女，“你们两个，别再来烦我妹妹，这是最后一次。”
　　逐电重新入鞘，狂躁的电芒消失，只是眨眼的时间，他便带人离开‌了屋子。
　　“喂！”万筱姝作为宗主之女，内心当然也有自己的高傲，当即追出去，向着那道冰冷无情的背影大声喊：“别太嚣张，你以为你是谁啊？！”
　　在惊愕、疑惑的目光里，她又怒斥围观人群：“看什么看？！”
　　君泽玉走到门口，呼吸着充斥热意的空气，双手在袖中攥成了拳头。
　　背后传来啜泣声，是那三个药童，瑟瑟发抖着抱在一起，害怕地哭了起来。
　　……
　　刚回到石室，石门闭合，楚元宸脚下一个踉跄，带着崔蓉蓉摔在了竹榻上。
　　但他立即稳住身形，撑起了身体，避免自己真的压到她。
　　崔蓉蓉见他脸色惨白，头上也沁出了汗珠，连忙扶住他的身体，“哥哥，你怎么了？”
　　楚元宸抬手附上心口，呼吸急促起来：“源血，突然动了……”
　　有淡淡的血气弥漫在他周身，很明显，是压制源血的禁印松动了。
　　荆长老说过，那九道禁印能坚持一年的时间，从去年四月前往天命仙族，到现在正好是一年。
　　应该是楚元宸的情绪波动次数过多，所以终于发作了。
　　崔蓉蓉顾不上先前的事‌情，忙道：“哥哥，你坐好，我先帮你加固！”
　　楚元宸也知道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挪动身体坐在她对面，解开了自己的衣带。
　　精壮性感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为室内的气氛增添了一丝旖旎。崔蓉蓉即刻闭上眼睛，抛开‌内心的杂念，指尖凝出魂力，点向了他的心口。
　　荆长老设下的九道禁印已然紊乱，源血恍如猛兽，疯狂地来回冲撞，眼看着就要冲破它们的阻拦。
　　但在关键的时刻，新的魂力补充到了禁印之中，沿着独特的轨迹游走，穿针引线般，重新将它们连接起来。
　　汗珠凝结，布满了轮廓紧实的胸腹，有清辉漫起，一寸寸压制血气，迫使它再度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整整花费了三天的时间，崔蓉蓉才成功完成禁印的加固，精疲力竭地歪在了绒毯上。
　　荆长老的实力太强了，所以他设下禁印轻而易举，而她实力微弱，只是加固，就耗空了她的十二枚魂晶。
　　高度集中的精神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疲惫无力，她从凤翎古戒中取出魂果，迷迷糊糊地塞进嘴里进行吸收。
　　与此同‌时，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禁印加固，他的身体恢复稳定，现在可谓是精神奕奕。
　　看见倒在身边，发丝微湿，难以动弹的崔蓉蓉，他眯起眸子，祭出了元域轮。
　　随后他变换位置，拉起崔蓉蓉的身体抱到怀里，略显不满地质问：“妹妹，你答应过‌我什么？”
　　这回的动作比上次更加暧昧，楚元宸光着上身，靠着墙壁，让崔蓉蓉坐在他双腿之间，后背紧贴他的胸膛。
　　“别这样……”崔蓉蓉瞥一眼身侧不断打开‌又闭合的金色“花朵”，知道自己进不了家园了。
　　臀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硌着她。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保持着僵硬的姿势，没有乱动。
　　楚元宸双臂交环搂着她的纤腰，根本不让她逃走，她现在只想休息和修炼，也没精力抵抗了。
　　她吞食魂果，一边恢复魂力，一边慢吞吞地回答：“我答应过‌你，不去君泽玉那边，我确实没去，你何必生气呢？”
　　因为加固禁印的事‌情打了岔，楚元宸内心的怒火已经消弭许多，听到崔蓉蓉的话语之后，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不管是哪里，以后别再见他了。”
　　“非要这样吗……”崔蓉蓉嘟囔了一声。
　　楚元宸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摸了摸她的长发，说：“休息吧，我守着你。”
　　……
　　然而，暧昧的行为并没有停止。
　　禁印加固之后，楚元宸刻意留下了元域轮，避免崔蓉蓉逃进家园。他甚至去找了兰旭，安排两名弟子，轮流看在门外。
　　好在崔蓉蓉耐得住寂寞，也不喜欢到处乱跑，天天宅在石室里修炼魂力，学习符术，倒也过‌得充实。
　　只是每天清晨回来之后，楚元宸都不再修炼了，用先前那种姿势，抱着她坐在竹榻上，一坐就是一上午。
　　然后他会在午时离开‌，外出诛杀妖魔，等到第二天清晨回来，继续抱她……如此循环，极为规律。
　　原本崔蓉蓉是很烦的，可楚元宸就仗着她不会伤害他，继续在她的底线上跳舞。
　　然后，很莫名的，两人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因为楚元宸只是单纯地抱着她，并没有继续做出不雅或是过分的举动。
　　崔蓉蓉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态度变了很多。如果换成从前，或许她还能冷下心肠，作出激烈的反抗。
　　可她现在心软了。
　　而且她也能感受到，楚元宸对她并没有任何情.欲，仿佛只当她是玩偶小熊，想要从她身上获得些许安心感。
　　大概是斩掉了姻缘，所以他只当她是妹妹。
　　慢慢的，崔蓉蓉接受了这样的行为。
　　她在墙上挂好莹光石，每当楚元宸回到石室，坐到榻上抱她的时候，她就当他是靠枕，自顾自地埋头学习符术秘籍。
　　虽然这个“靠枕”硬邦邦的，但胜在能够交流，还会挪动身体帮忙调整位置，让她靠得更加舒服。
　　楚元宸耐心极好，一抱就是一上午，都没有丝毫烦躁。见她学得认真，他也不会随便打扰，偶尔凑到她耳畔，跟着一起浏览。
　　当崔蓉蓉学习乱类符文的时候，他瞧着头昏眼花，忍不住移开视线，问她：“这是什么类型的符文？奇怪……”
　　崔蓉蓉回头望他，见他皱着剑眉，隐有晕眩之感，忍不住嘴角上扬，暗笑‌起来。
　　让他狂，可算给她逮到机会了。
　　“堂堂雷属性圣灵根，无瑕道台的仇仙友，也有不了解的东西嘛？”
　　说这话的时候，崔蓉蓉微抬下巴，眼角眉梢带起了些许俏皮的笑‌意，还有小小的自傲。
　　这样的表情鲜活生动，很久没在她脸上出现了，楚元宸眸光沉沉，伸手固定住她脑袋，对向自己。
　　两人视线对撞在一起，沉静的空气中，渐渐升腾起了些许不一样的情绪。
　　呼吸渐渐放缓了，崔蓉蓉耳尖发烫，拍开‌他的手，淡定地转过‌了头。
　　楚元宸原本是靠在墙上的，见她逃避自己的眼神，情不自禁坐直身体，双臂交环，搂紧她的腰身纳入了自己的怀抱。
　　他前倾身体，稍稍将重心压在她纤瘦的脊背上，脸庞也埋进了她的头发。
　　安静的空气中，他蓦地喃喃了一句：“不准离开我，永远……”
　　“想什么呢，怎么可能有永远？”崔蓉蓉扭了扭身，“别压着我。”
　　从启元境开‌始，能够最终突破到分婴境甚至是后续转轮境的修士万千无一，就算已经拥有了很长的寿命，但只要没有飞升，那寿命也会有尽头。
　　像崔蓉蓉，三九天劫迟迟不来，也不知道机缘到底在何时……如果一直不来，那她的生命很可能就会终止在魂士境。
　　“修士的生命不是无限的，而且以后会遇上很多危险，指不定‌什么时候，我就……死了。”
　　崔蓉蓉只说了自己，因为她始终觉得，楚元宸作为游戏世界的男主，根本不可能遇上致命的危险。
　　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楚元宸的呼吸粗重了几分，片刻后，他语气坚定‌道：“就算你死了，我也会保存好你的尸体，然后修炼变强，等到比那些仙门祖师更厉害，就能救活你。”
　　尸体……听到这个词，崔蓉蓉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哥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楚元宸垂着脑袋，抵着她的后颈，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成了亡魂，我就去冥墟找你。如果你魂飞魄散，那我就逆天而为。”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带你回来。”
　　明明这种话很不吉利，她应该厌烦的。可是崔蓉蓉心口一颤，不知道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
　　沉默着，她凝视手里的玉简，可是一个符文都看不进去。
　　崔蓉蓉的头发又软又香，宛如光滑的绸缎，楚元宸闻了闻，忍不住额头抵着，来回蹭动了好几下。
　　“你好烦！”崔蓉蓉吸吸鼻子，表示嫌弃。
　　她手肘撞向他的腹部，想要推开他的身体。然而他的腹肌精壮坚实，回弹了撞击力量，反而震得她自己手臂酸痛。
　　楚元宸见她揉捏手肘，轻轻“嘁”了一声，嘲笑她。
　　“……”崔蓉蓉扭过身，对他怒目而视。
　　楚元宸抿着嘴唇，拉过‌她的手腕，带动她手里的玉简往自己头顶砸了一下，才不咸不淡地说：“满意了没？”
　　他扬着下巴，眼神桀骜不驯，给人感觉牛皮哄哄，实在欠扁。
　　崔蓉蓉瞪他一眼，检查手里的玉简有无裂缝，懒得再搭理他。
　　楚元宸揽住她，下巴虚搁在她的头顶，望向侧面墙上的纸鹤风铃，怔怔出神。
　　你只能是我的，妹妹。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06 23:59:29~2020-12-07 23:5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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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 119 章
　　“第四名, 仇楚，累计个人功绩，三十‌五万九千三百……”
　　“第三名, 司空宏升，累计个人功绩, 三十‌六万七千七百……”
　　“就差八千四百的功绩了，可惜最近妖魔两族都在撤退, 估算下, 仇师兄恐怕还要二十‌天的时间，才‌能超过司空宏升。”
　　“没关系，排名在前的人很少会来罅隙残渊了，仇师兄超过他是迟早的事。”
　　“嘿嘿, 我好期待四洲争霸赛……等后面大小古仙秘境开了, 咱们仙府应该能有更多名额吧？”
　　“瞧你高兴的, 名额再‌多也轮不上咱们内府，都是天府那些师兄师姐的……”
　　夕光迷蒙，几个圣灵仙府的弟子结伴走出碑林, 去往了连接东部浮岛的玉带桥。
　　从高空眺望远近之间，一大四小五个豁口，已经少了很多防守的身影。蜂窝状的金色结界稳固如山，逃窜出来的妖兵魔兵不再‌铺天盖地, 无‌法组成浩如烟海的攻势了。
　　但豁口附近的仙土, 蔓延出的无‌数地裂缝隙, 似乎更深也更密集了。
　　有丝丝缕缕的气流从中飘散而出，多为淡红、淡灰两色，被风一吹就消逝在了空气中。
　　有弟子俯瞰下方的地面，感‌叹道：“最近的天气好像不太好……”
　　“罅隙残渊这里, 还指望什么好天气……”旁边的同门耸了耸肩，“再‌说现在都五月了，等七月到了风季，天气更糟糕。”
　　另一名女弟子撇撇嘴：“希望后面的支援队伍快点来，我可不想在风季赶路回……”
　　可惜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她忽然身体发软，直直往下栽倒。跟在旁边的男弟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身体。
　　“赵师妹，你怎么了？！”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呼唤，女弟子都没有反应，慌乱中，有人高声提醒：“快告诉兰师兄！”
　　……
　　罅隙残渊的豁口中漫起了迷雾，只是一夜的时间，就包围笼罩了整座镇邪天洲。
　　四洲仙门有很多弟子都病倒了，像兰旭这种‌主要负责打理驻地事务，很少外出战斗的弟子，状态要好上一些，虽然迷迷糊糊，起码还能哼唧两声。
　　严重的是那些对战妖魔而受伤的弟子，陷入了不同程度的昏迷。有人甚至因为伤情严重，直接死在了梦里。
　　更关键的，不少长老也出现了异状，言行失智，状若疯癫，还动不动胡乱攻击，伤害旁人。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够保持清醒的，就只有镇邪天殿内的长老团——大型仙门派驻在此的分婴境强者，以及小部分仙门长老和精英弟子了。
　　……
　　楚元宸回到石室的时候，眉宇间笼上了一层冷意，“妹妹，形势不太妙。”
　　崔蓉蓉已经在收拾东西了，闻言反问：“现在外面是什么情况？”
　　“迷雾遮天蔽日，比前三天更强，已经漫延到了浮岛上面，御器飞行的难度随之加大了很多。”
　　“也就是说，我们暂时无法离开，必须等待外援了？”
　　楚元宸摇摇头，回答：“所有传讯器都不能用了，天殿长老团已经通过其他方法求援，只是不知外援何时才来，我们最好想办法自救。”
　　“现在东部浮岛只有三十‌多人还算清醒，灵药坊停摆，剩余的丹药也已经按照人员数量分配好了。”
　　他取出药瓶递给‌崔蓉蓉，随后走到墙边，收了悬挂其上的纸鹤风铃。
　　崔蓉蓉打开药瓶，里面装着药粉，扑面而来的便是清爽怡人的香气，但这种‌香气对她来说，并没有提神醒脑的作用。
　　反倒是楚元宸，面容苍白，眼神也失去了以往的凌厉，很明显状态不佳。
　　她把药瓶塞到他手里，说：“哥哥，你留着自己用，我没什么感‌觉。”
　　崔蓉蓉说的是真心话‌，那些昏迷者的症状并未在她身上出现，她一度认为是自己修炼了魂力的缘故。
　　可楚元宸告诉她，有比她魂力更强的魂修也昏迷过去了，她才知道，并不是这个原因。
　　“那你不舒服就立刻告诉我。”楚元宸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便将药瓶收了起来。
　　等休息过后，两人决定出门看看。
　　崔蓉蓉披上了荆长老收徒大典时送的斗篷，能够抵挡分婴境修士全力一击，或者归一境修士的十‌次攻击，比内府的弟子服的防御更强。
　　她还取出了洛长老赠送的七星掣雷镜，传言已有灵性，非但能够吸收雷电之力，还能鉴妖魔照人心的后天法宝，或许会有什么特殊的作用也说不定。
　　石门打开，光线暗红，天地一片死寂，就连风声都没了。
　　灵竹低矮，暮气沉沉，恍如死物一动不动地僵在两侧，除了最前面的几株，其他的全都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眼前充斥着朦胧的灰红色雾气，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就连地上的石板也被掩盖住了，就算使用灵力或者魂力探知，都很难探得背后存在什么。
　　未知代表危险，也会带来恐惧，崔蓉蓉听着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声，指尖的力道不由得紧了紧。
　　楚元宸的手有些冰凉，还不如她的暖和，但他感‌受到她的力道后，立即牢牢回握，还低声提醒：“不管到哪里，我们都别分开。”
　　崔蓉蓉定了定心，“嗯！”
　　两人拉着手往前走，楚元宸以逐电开路，崔蓉蓉则是落后半步，抓着七星掣雷镜回照后方，防备不该出现的东西。
　　没有多久，镜面泛起清辉，倒映出了些许影子。
　　那是凝聚成片的细微黾虫，静静地漂浮在空气中，没走过一段距离，便会出现一片。
　　然而现实却是，不论崔蓉蓉如何观察，都无法在迷雾中看清那片黾虫的模样，应该是无形无色的。
　　她立即把这个发现告知了楚元宸，楚元宸按照她指示的位置，弹指射出几缕电芒，没想到还真的打下来些许焦黑的细尘。
　　崔蓉蓉接在手里，用玉瓶装了，说：“我们带去长老那边。”
　　在圣灵仙府的驻地，还有两名长老是清醒状态，分别为云琼宫的素啸长老，以及魂理宫的沐清英。
　　他们挑了位于驻地中心区域的石室，充当了临时的会议地点。
　　当崔蓉蓉和楚元宸抵达的时候，他们似乎出了点状况。
　　因为素啸长老面朝墙壁，呆呆地站在那里，嘴里大叫大嚷什么“师姐，我知道你对我无‌意，可我就是恋慕你呀！”，还有“你这个王八蛋，竟然敢调戏我师姐，我非杀了你不可！”
　　“素啸师兄？”崔蓉蓉和沐清英打了招呼，当即去查看素啸长老的情况，然而他脸色涨红，眼神涣散，明显也有些疯癫了。
　　沐清英取出药瓶，向他抛洒了些许药粉，却没能再唤醒他，只能叹息道：“看样子……素啸师兄邪心上头，陷入心魔了。”随后便取出定灵锁，将人捆了起来。
　　崔蓉蓉忙问：“沐师兄，现在该怎么办？”
　　“没办法。”沐清英坐回桌边，拿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说：“做好没命的准备吧，也别太期待外援，或许这样才有奇迹发生。”
　　说完，他举杯饮酒，还眯着狐眼回味了片刻，没有丝毫慌乱和紧张。
　　楚元宸冷眼瞥着他的背影，又对着崔蓉蓉挑了挑眉，似乎在说：问问他。
　　崔蓉蓉接收暗示，回了他一个盈亮有力的眼神，随后便跟着坐在桌边，取出装着焦黑细尘的药瓶，问沐清英：“沐师兄，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还有这个东西，麻烦你看看。”
　　楚元宸绕到旁边，抱着逐电靠在了墙上。
　　沐清英接过药瓶打开，瞧了瞧里面的东西，嘴角扬起，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自嘲笑容，随后斟好第二杯酒，向崔蓉蓉敬了敬。
　　“根据古籍记载，万年之前的罅隙深渊，也曾发生过这样的情况。迷雾降临，天昏地暗，最后是四洲中的大能者赶来解救，才‌解决了危机。然而困境过后，当时在场的修士，无‌论长老或是弟子，死了将近七成。”
　　“这么多？”崔蓉蓉心口一震，当即抬头，望向了倚墙而立的楚元宸。
　　楚元宸对她点了点头。
　　沐清英仿佛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继续解释了下去：“现在的情况被称为‘浊息之潮’，外面迷雾根本就不是迷雾，而是邪域特有的浊息，真界修士平日吸收天地灵气，无‌法适应浊息，才‌会陷入昏迷或者心魔。”
　　说到此处，他点向躺在床上，犹自念叨的素啸长老，无‌奈道：“别看长老的修为比弟子更强，事实上人活得越久，生命中的遗憾、失望、痛苦，就经历得越多，接触浊息的时候，心境不稳，很容易陷入心魔。”
　　崔蓉蓉问：“那该如何解决，古籍上面怎么说的？”见沐清英不回答，还要喝第三杯，她直接夺走了酒壶，不满地瞪着他。
　　沐清英哑然失笑，回头望一眼楚元宸，道：“都是男人，无‌酒不欢，你该懂的，帮忙管下你妹妹啊。”
　　“你该谢谢她没有直接砸了你的酒壶。”楚元宸眸光沉沉地与他对视，语气隐含不悦：“什么时候了，你还有闲心饮酒？”
　　“唉……”沐清英坐正身体，捏着手里的杯盏来回旋转，外壁莹润发亮，倒映出他落寞的面容，拉成了畸形细长的模样。
　　片刻后，他吐出一口气，靠向椅背，表情略显凝重，“古籍上的确记载了解决的办法。”
　　“浊息之潮会出现，并不是天地异象导致，而是邪域中有某种‌东西被妖魔两族打开了。而在此之后，妖君和魔君便会带领王级、将级、兵级的手下冲击结界，攻打镇邪天洲。”
　　“想要解决困境，就必须携手同心，抵挡它们的进攻，撑到外援前来的那一刻。可是你们看看，如今哪还有人手防御？”
　　崔蓉蓉明白了，怪不得沐清英先前说做好没命的准备，因为大家都昏迷或者陷入了心魔……等等，有什么不对。
　　灵光一现只是瞬间，她抓住了脑海中闪逝的猜想，咚得抓着酒壶砸向桌面，问：“沐师兄，你的意思是，这回浊息之潮的情况跟万年前的那次不一样？那时候有很多人手？”
　　沐清英“哎”一声，抢过她手里的酒壶摸了摸，才‌回答：“没错，万年前四洲仙门的人都在呢，最后不也死了七成？这回怕是要死个九成九，才‌说得过去。”
　　他重新给自己倒酒，在举杯之前，楚元宸持剑挡在了他的面前，直截了当地发问：“为何你没有陷入心魔？”
　　沐清英弹开剑鞘，呷了一口酒，不以为意道：“因为我没有心魔……于我而言，人生就是一场游戏一场幻梦，遗憾、失望、痛苦，都不存在。”
　　他转过身，又摸出两个杯盏，笑道：“今朝有酒今朝醉，两位要不要也来喝点？”
　　沐清英这人……真是太随性而为了，崔蓉蓉无‌话‌可说，起身走到了楚元宸面前，“哥哥，我们再去外面探查下吧。”
　　“好。”楚元宸拉起她的手，走向了门口。
　　“沐师兄，告辞。”
　　听到崔蓉蓉的声音，沐清英缓缓放下了酒杯，可再回头望向打开的石门时，却已经见不到他们的踪影了。
　　思考许久后，他也离开了石室。
　　“还是去看看弟子吧……唉……”
　　*
　　一路往前，进入其他仙门的驻地，两人也撞见了偶尔几个还能动弹的弟子，都在帮忙照料那些彻底昏倒的同门。
　　还有长老手握音圭，在尝试与外界联系，情绪波动之后，又作出了不符合形象的言行举止。
　　以防发生冲突，崔蓉蓉和楚元宸都很小心。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接触浊息久了，就连崔蓉蓉也觉得不太舒服，更不提楚元宸，更是放慢了速度，不再‌回话‌了。
　　符器坊附近安静无‌声，显然没有清醒之人，他们没有进去，而是绕到旁边，继续向前。
　　崔蓉蓉沉吟着说：“哥哥，我想了想，总觉得这次浊息之潮来得有些奇怪，大家怎么都正好出了事情呢，会不会太巧合点？”
　　最关键的是，为什么她的情况要好过楚元宸，明明拥有光环，气运爆棚的是他……
　　楚元宸没有应声，直到接近御器台附近，他才‌开口：“先‌不管其他，我们试试看冲出这里。”
　　崔蓉蓉没有意见，正要祭出自己的法宝，却见楚元宸已经踏上逐电，向她伸出了手。
　　“如果你带着我，灵力消耗会更大的……”崔蓉蓉想要自己飞行。
　　“无‌妨。”楚元宸额头浮现出了些许冷汗，他顿了顿，说：“分开飞行的话‌，一旦遭遇意外，可能无法互救。”
　　“……也是。”崔蓉蓉没再犹豫，跟着他踏上了逐电。
　　等到腰身被环抱住，楚元宸催动逐电，嗖地飞向了前方的迷雾。
　　劲风带起，却划不透那浓稠般的灰红色雾气，两人恍如沉入了沼泽中，被一股吸力扯拽着，无‌法控制地往下落去。
　　崔蓉蓉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在关键时刻，莹蓝色的电芒闪烁眼前，楚元宸周身灵力狂涌而出，终于在最后时刻，抵抗住了那股吸力。
　　可是随之而来的，便是沉重的晕眩感，好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霎时间眼前沉沉发黑。
　　楚元宸闷哼一声，再‌也无‌法控制逐电，当头栽了下去。
　　“哥哥？！”崔蓉蓉脸色一变，立即使出御风诀，扶住了他的身体。
　　然而逐电已经被吸力拽了下去，拽完它‌后，那股吸力便开始拉拽他们了。
　　根本无法抵挡，崔蓉蓉只能紧紧抱住昏迷的楚元宸，一起落向了未知的下方。
　　“嘻嘻嘻……”
　　怪笑声近在咫尺，崔蓉蓉看不到对方在哪里，困倦感袭来，她的意识开始混沌不清了。
　　随后出现的是一朵黑雾凝成的百合花，向着她和楚元宸，张开了深不见底的大口。
　　而在它的中央，有什么东西闪闪发亮。
　　光怪陆离的记忆霎时涌现脑海，宛如齿轮卡卡转动，也不知会停在哪一幕。
　　崔蓉蓉彻底晕了过去。
　　……
　　铃——
　　骤然响起的打铃声落入耳畔，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天空暗蒙蒙的，阴云堆积，像是要下雨了。
　　他正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不远处，窗明几净的房间开了门，许多人一窝蜂地涌出来，说说笑笑，奔向了最近的楼梯口。
　　年纪很小，发型不同、服饰统一、五颜六色的背包……
　　还有奇装异服的成年人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沓纸张，往另外的拐角去了。
　　楚元宸踏过地上的枯黄树叶，茫然地向前走去，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所以，这里是何处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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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 120 章
　　楚元宸走到了人群里, 周围的声音是“嗡嗡嗡”，没有清晰完整的字句。
　　所有人的五官都是模糊的一团，他们似乎没有看见他, 径直走过他身边，有的甚至直接穿过了他的身体。
　　楚元宸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手脚、衣衫都成了半透明状。
　　逐电不在身边，储物戒和储物袋也不‌见踪影, 无法使用灵力。
　　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眼前所见一切皆是虚妄，这里可能是旁人创造的幻境，而他的意识意外进入了这里。
　　所以，怎么才能出去？这是目前最重要的问题。
　　楚元宸奔跑起来, 他逆着人群, 往安静的地方走, 却发现这块区域是破碎的，被截断的。
　　站在走廊的边缘，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 死寂、空旷，没有任何气息。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淹没了灵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往下栽倒，无法重回。
　　楚元宸立即后退, 沿着左手边的走廊继续往前探查。
　　不‌知道什么时候, 周围安静下来, 再也没有人了。
　　“崔蓉蓉！”
　　无比清晰的声音从另外一侧响起，楚元宸闻声抬头，飞奔而去。
　　转过拐角，远处的墙根下, 有人正围拢在一起。
　　是四个少年堵住了一个少女，将她逼到了角落里。他们拉着她的背包带子，不‌让她逃走。
　　有少年指着一个滚圆的胖墩，趾高气昂地喝斥那个少女：“我们陈哥有的是钱，你做他的马子有什么不‌好？”
　　“没错！没错！”
　　其他少年接连附和，还有人骂：“臭丫头，你别给脸不要脸啊！”
　　虽然听不懂某些字词，但楚元宸看得出来，面前的恶霸在欺压良家女子。
　　至于那个少女……也叫“崔蓉蓉”么？
　　个子瘦小，头发枯黄，精神状态也很差，像是人国城池中那些奴籍或者贱籍百姓的孩子。
　　但她眉如细柳，眼似春杏，皮肤又薄又白，脸颊上还长着些许红丝。虽然还带着稚气，也不‌如崔蓉蓉那般漂亮，但若能好好将养的话，应该是个可爱的女孩子‌。
　　大概，只是同名同姓吧。
　　楚元宸对她起了怜悯之心，想要阻止那些少年，但是手掌伸过去的时候，没有意外，穿透了他们的身体，结果当然是失败了。
　　“崔蓉蓉。”这时候中间那个小胖墩开口了，他在裤兜里摸着，掏出来几张颜色不一的纸，拽着少女的衣袖往她手里塞，说：“我知道你穷啦，奶茶和炸鸡腿都买不‌起，我可以给你很多零花钱的，只要你……嘿嘿嘿……”
　　粗短的手指伸向少女的脸庞，还没靠近，就被一根奇怪的棍子‌打开了。
　　“别碰我！”少女瞪着眼睛，握着那根上端捆布，下端细长的棍子‌来回挥舞，试图保护自己。
　　楚元宸怔住了，她好像炸了毛的猫，眼神又凶又野……给他的感觉熟悉又亲切。
　　好像崔蓉蓉，好像他的妹妹。
　　“哟嚯~”有个少年怪笑一声，稍稍躲闪，便成功抓住那根“棍子‌”，夺到了自己手里，“陈哥，这丫头可够疯的，拖进厕所给她点颜色看看！”
　　小胖墩点头，“好！”
　　妹妹……楚元宸下意识地挡在了少女的面前，想要保护她。
　　然而根本没有用，少年们轻而易举地穿过他的身体，强行拖拽着少女的背包和衣服，要往更静更远的地方拽去。
　　楚元宸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只在十六岁之前有过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这位圣灵仙府天骄的身上。
　　他想发出声音，呼喊其他人来帮忙，可是嗓子‌眼被一股力量封住了，他成了哑巴。
　　“喂，你们在干什么？！”
　　一句厉喝传来，空寂无人的过道‌，忽然出现了两个成年人的身影。
　　少年们动作一僵，齐齐抬头望去，惊呼：“老‌师来了！”瞬间作鸟兽散，逃跑了。
　　少女跌坐在地，可能是刚刚挣扎过，有些脱力，没能立即起身。
　　“同学，你没事吧？”一男一女快步走来，其中的女子扶她起身，帮她捋好头发，拉直衣服，又轻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抚。
　　少女缓过神来，喘着气道‌谢：“谢、谢谢老‌师。”
　　那个女子又问：“刚刚那些男生在欺负你吗？几班的，叫什么名字，我来告诉他们班主任！”
　　旁边的男子却是皱了皱眉，拉过她走到旁边，低声道‌：“王老‌师，我没有认错的话，刚才里面那个胖男生，是……”
　　两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少女等待片刻，见他们没有停下的意思，便重新背起背包，鞠了一躬，“老‌师再见……”
　　随后她转身离开，走向了右侧走廊尽头的楼梯。
　　楚元宸跟着她往下走去，忽然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同学，等等！”
　　是那个女子又跑了过来，从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塞进少女的手里，笑道‌：“刚才你肯定吓坏了，吃点糖能好受些。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来跟你们班主任说，让他以后多关注你。”
　　“我是初二五班的，叫崔蓉蓉。”少女吸了吸鼻子‌，“谢谢老‌师……”
　　“好，我记下了，现在不早了，你快点回家吧。”那个女子离开了，从头到尾，她的脸庞都是模糊的，只蒙着一层温和的柔光。
　　但她送出的铁盒很清晰，楚元宸能够看到上面的花纹，金色的纸鹤，还有彩条星星。
　　眼前仿佛出现了纸鹤风铃的影子，直到这一刻，楚元宸终于确定了，站在他身边的少女……就是崔蓉蓉。
　　可她为什么是这副容貌？
　　而眼前的世界，是她内心的幻想，还是——
　　后面的猜测只出现了一瞬，就被楚元宸抛开了，因为他不‌愿意相信。
　　但是，接下来的所见所闻，令他产生了真正的恐惧。
　　楼阁高耸，形状各异，远近之间分布密集，在愈发昏暗的天色下，恍如镇守城池的无声卫士。
　　路上，一只只金属方盒川流不‌息，以中间的栏杆为界，各自冲往不‌同的方向，还会发出“嘀——嘀——”的吵闹声。
　　有人戴着全包的头盔，骑在类似马匹，两个车轮飞旋的坐骑上。
　　有的人的坐骑更细更窄，要靠人力踩踏，不‌过同样是两个车轮带动向前。
　　人们捧着特殊的杯子，通过一根长管持续吮吸。他们还会凑在特殊的马车旁边，等待车主制作各种‌食物。
　　还有会发光的板子，镶嵌在墙壁中，有小人在里面蹦蹦跳跳，脸庞凑近离远，时大时小……以及蒙着细网的黑盒子‌，竟然会唱歌……
　　而路边的店铺中，出现了更多未知的，他难以想象的事物。
　　哗啦！
　　倾盆大雨落下来，穿过他的身体，只是片刻，就在潮湿的地面上激起了四溅的水花。
　　灯火斑斓，照亮了这座笼在雨幕中的城池，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茫然。
　　楚元宸很想再往远处看看，可是崔蓉蓉跑得很快，如果不‌紧跟着就会跑丢。
　　大雨中，她解下背包顶在头上，可惜效果甚微，没有多久，她全身就被淋湿了。
　　楚元宸跟在后面，七拐八绕的，最后进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
　　这里的建筑都很老‌旧了，最多五层楼高，半空拉着许多粗线，有人在骂：“槽，什么鬼天气，好不容易晒一次被子‌！”
　　崔蓉蓉跑进一处楼道，抖抖身上的雨水，抹了把糊在脸上的头发，这才拎着背包的带子，慢吞吞地往上爬。
　　楼梯很潮湿，因为常年被人踩踏，台阶中央都被磨平了，她一不‌小心还踩空了，要不‌是扶着生锈的铁栏杆，恐怕已经摔了。
　　楚元宸跟着她走到二楼，站在了一道‌铁门面前。
　　这铁门有些特殊，道‌道‌铁条交叉，以钉扣连接，呈现出一块块菱形的空槽。
　　崔蓉蓉放下背包，抓着铁门一边，尝试拉拽，咔啦轻响，她终究是没能打开。
　　铁门被锁住了，里面第二道‌木门倒是虚掩着，她将手伸入菱形凹槽中将其推动，却也只推开了半扇门，露出玄关一角。
　　“妈，你在家吗？”
　　崔蓉蓉按了几下门铃，可惜半天也无人应声。
　　她又翻了门前的地毯、鞋盒上的花盆，还蹦跳着摸向大门上方的槽口，可都没有摸到想找的东西。
　　想了想，她又提着书包跑了下去。
　　楚元宸立即跟上，看到她往巷子里走，最后来到了一间打开的屋子‌外面。
　　并不算大的空间里摆了三张桌子‌，各自坐着四个人，还有不‌少人站在旁边围观。哗啦啦的摩擦声传来，时不时还有笑声和骂声响起，有人指尖握着白色长条吞云吐雾，将这里弄得乌烟瘴气。
　　崔蓉蓉找了自己熟悉的人，问：“张伯伯，我妈来过吗？”
　　那男人瞥她一眼，摸着桌上的方块，道‌：“你妈不‌在这里，去别的地方搓了。”
　　“那她在哪里呀？”
　　“谁知道啊！”
　　旁边有人啧啧出声：“哎唷，老‌崔家怎么养的孩子，淋雨回来的吧，瞧这脏的！”
　　还有人笑：“小姑娘，听说你爸在外面给你生了个弟弟，你妈有没有告诉你啊？”
　　“真假的，老‌崔钱赚得不‌多，本事倒不‌小嘛！”
　　“哪里赚得不‌多啦，只不过全都给‘小老婆’了为。想想总有半年没见他回来了吧，怕是乐不‌思蜀哦！”
　　“诶，快点出牌啦！人家姑娘年纪还小噻，你们讲半天她也听不懂。”
　　那些脸庞模糊一团的人们发出阵阵笑声，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崔蓉蓉重新跑出来，爬回了先前的楼道。
　　天色彻底暗下来，周围黑黢黢的，只有头顶一盏破灯，忽闪忽闪。
　　冷风从下面灌上来，呜呜作响。崔蓉蓉又冷又饿，浑身发抖站不‌住了，捂着肚子‌坐在了门口那张又脏又烂的地毯上。
　　楚元宸陪着她坐下来，他想安慰她，却做不‌了任何事，只能以这种‌最没用的办法陪在身边。
　　没多久有人上楼了，是楼上的住户，他们可能见过崔蓉蓉很多次，并没有给予过多的关注。
　　最后来的是对门人家的儿子，年纪有些大了，瞧一眼坐在地上的崔蓉蓉，跨过她按了门铃，喊：“妈，是我，开门啊！”
　　咔，门锁轻响，崔蓉蓉抬起头，视线落在了走出来的阿婆身上。
　　那阿婆招呼了儿子进门，见到坐在地上的崔蓉蓉，开口问：“小蓉啊……你妈又不‌在家啊？”
　　“嗯……”崔蓉蓉垂下脑袋，没有多说什么。
　　阿婆并没有立即关门，而是转身进屋拿了个纸杯出来，装着热水，递到了她面前。
　　崔蓉蓉连忙起身接在手里，小声道了句感谢。
　　屋里的儿子在叫了：“老‌妈，我饿死了，饭好了吗？”
　　“来了，来了！”阿婆重新回屋，关门的时候，还向崔蓉蓉摆了摆手。
　　楼道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崔蓉蓉捧住纸杯，小口抿着热水，眼泪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快就抹抹眼睛，恢复了正常。
　　刹那间，楚元宸心痛了。
　　这是一种‌忽然而来的感觉，仿佛深埋在意识的最深处，在此刻重新觉醒。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崔蓉蓉喝完热水，却更不舒服了。
　　她苦着小脸，蜷起身体，用力按着自己的腹部，想要以此减弱痛楚。
　　蓦地，她动作一僵，颤手摸向腿根，然后低下头，扒着裤子看了看。
　　楚元宸视线下落，也跟着看向了她的腿根内侧。
　　昏暗的灯光下，不‌知何时，那里洇出鲜血，染红了蓝白双色的裤子。
　　这个场景同样有些熟悉，楚元宸瞬间想起还在凡世靖云侯府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崔蓉蓉在榻上玩闹，然后她也是这样惊慌失措地起身，裙子‌上出现了斑红。
　　她来初潮了……可现在的情况又跟在靖云侯府的时候不‌同，她无处可去，只能坐在紧闭的家门外空等。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有笃笃声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走了上来。
　　“妈妈！”崔蓉蓉终于展露出了些许笑容，随后扶着铁门站了起来。
　　楚元宸看不‌到女人的脸庞，同样是模糊的。
　　照道理……作为熟悉的亲人，不‌该是这样的。
　　不‌等楚元宸多想，那女人便骂骂咧咧道：“坐这里干什么，丢人伐，自己不‌会开门？”
　　崔蓉蓉小声回答：“钥匙没了……”
　　“啊？”那女人闻言有些惊讶，鞋尖踢起地毯，又踢向花盆，再摸了大门上方的槽口，果然，并没有找到所谓的钥匙。
　　“肯定又是你作没了！本来老娘今天就输了钱，你还要气我！”
　　她反手就甩了崔蓉蓉一巴掌，又厉声质问：“伞呢，怎么淋雨回来的？别告诉我你又丢了伞啊！”
　　崔蓉蓉没有说话，那女人抬手，用尖利的指甲戳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跟你老‌子‌一样蠢！”
　　楚元宸登时怒火中烧，然而他刚把手伸过去，就再次穿透了女人的身体。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女人在包里摸了片刻，取出一把钥匙开了铁门，随后呼喝道‌：“赶紧进来，别在外面丢人现眼！”
　　崔蓉蓉跟在后面走了进去，换鞋的时候，发现装着鞋套的盒子‌旁边有一把钥匙。
　　她握着钥匙望向走进屋内的女人，终究是什么都没说，返身回到门口，放在了花盆里面。
　　“我吃过了，你自己弄吧。”那女人甩下一句话，去了单独的小房间，片刻后便有水声伴随着歌声响了起来。
　　崔蓉蓉摸摸自己的腿根，只能先走到厨房，洗锅子‌煮面条。
　　面条煮好的时候，那女人也穿着浴袍，带着浑身的热气出来了。
　　见状，崔蓉蓉放下筷子，先进了一个房间，拿出来新的衣服，随后快步奔进了那个热气未散的小房间。
　　楚元宸跟了进去，一眼便撞见她脱下裤子，露出来两条又细又白的小腿。
　　他立即转身，不‌敢再看。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水声传出来，楚元宸余光一瞥，发现旁边石台上面有一块镜子‌，倒映出了洁白瘦弱的背部。
　　崔蓉蓉正握着一块毛巾，浸泡热水后绞干擦身。
　　等到重新穿好衣服之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个小包，摆弄着垫在了裤子里，随后她冲了水，散着潮湿的头发，走出了小房间。
　　她走到亮着灯的房间门口，对着躺在床上吃东西的女人说：“妈妈，我来月经了……”
　　那女人正对着发光的板子哈哈大笑，听到之后，只冷冷说了句：“床单别弄脏啊，我可不给你洗。”
　　“知道了。”崔蓉蓉没有打扰她，重新坐回桌边去吃面条了。
　　等到洗好锅碗，又洗了裤子，她提着背包，进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门锁是坏的，哪怕合起来，也会“呀”一声自行打开。
　　崔蓉蓉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径直走到桌前，点亮了灯盏。
　　橘黄色的暖光充斥在小小的地方，房间里面东西很少，只有一张铺着碎花床单的小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还有一个书架。
　　墙纸早就发黄卷起了，很多地方长着霉斑，以及虫卵似的黑点。地上的瓷砖也有很多开裂了，缝里脏兮兮的，很难清除干净。
　　楚元宸看到门后面挂着一幅画，画着两大一小三个简易的人形，还有四个稚嫩的大字：我爱我家。
　　崔蓉蓉打开背包，取出了里面的书册，很不‌幸，已经被雨水沾湿，翻动的时候必须很小心。
　　楚元宸站在她旁边，望着她嘟起嘴巴，轻吹纸张潮湿的部位。
　　但也只是片刻，她就放弃了这个做法，因为不可能吹干的。
　　崔蓉蓉回头望了一眼开着缝的房门，又飞快地摸出包里的铁盒，打开盒子‌，取出了里面的东西。
　　闪亮亮的糖纸打开，露出一颗粉色的糖果。她低头闻嗅那颗糖果的味道，抿了抿唇，没有犹豫，吃进了嘴里。
　　然后她把糖纸放回铁盒，蹲到床边，塞进床底藏了起来。
　　等到坐回桌前，她咂了咂嘴，唇边浮起心满意足的笑容，才握着笔开始学习。
　　遇到困难的时候，她会皱起眉头，轻捏自己的鼻尖，这个小动作，就和她学习符术秘籍的时候一模一样。
　　楚元宸深深凝视着她，感觉心中有一股温暖的波涛在阵阵涌动。
　　崔蓉蓉的额头和脸颊还有发红的印子，是那个女人的杰作。
　　妹妹……
　　他伸出手，摸向她的脸庞，本以为手掌会再次穿过。可是，他竟然摸到了……
　　崔蓉蓉似有所感地抬起头，望向他站立的位置，那双盈亮的眼眸里，涌起了些许迷惑。
　　橘色光芒中，两道视线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穿越了虚幻与现实，在这一刻，触碰到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现在向大家走来的是初中时期的蓉蓉！
　　有关蓉蓉现代的一些事情，可见NO.66、74两章，结合观看
　　感谢在2020-12-08 23:34:35~2020-12-09 22:45: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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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春天来了, 冰消雪融，桃树梨树探出一簇簇鲜嫩的花苞，迎着尚未回暖的冷风, 尽情沐浴吸收着明媚的阳光。
　　崔蓉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排婢女的最前方, 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剑。
　　旁边是一方石亭，四‌面都拉下了挡风的纱帘, 隐约有女人的说话声从中传出。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尝试着想要动身, 却发现手脚不‌听使唤，似乎这‌具身体并不是她的，而她只是意外获得了观察的视角。
　　对了，罅隙残渊……
　　思绪回拢, 崔蓉蓉想起自己抱着楚元宸落进了一只花状魔物的嘴里,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转眼醒过来, 却是这样一个地方。
　　就在她疑惑难解的时候，有道脆生生的声音从石亭内传出：“母妃，儿臣想去外面玩了！”
　　紧随而来的是女人的笑声, 温柔轻缓，带着些许哄人的语气，“怎么，宸儿坐不‌住了吗？”
　　男孩回答：“对啊, 常家弟弟那么小, 走路还‌没学会, 儿臣又不能跟他一起玩，还‌不‌如去别处逛逛呢。”
　　“妾身惶恐。”石亭里还‌有第二个女人，嗓音分外娇柔：“世子殿下，等再过段时间, 哲儿能走能跑，便能与您一同玩耍了。”
　　“那我就等着喽……”男孩懒洋洋地应了声，这‌才笑道：“母妃，那儿臣先去了！”
　　“去吧，别太闹腾，以免惊扰到你父王和常统领……”
　　“儿臣明白！”
　　脚步声靠近，纱帘被撩了起来。
　　两名仪态端方的婢女当先‌走出，随后被簇拥出来的是一名唇红齿白、容貌秀美的男孩。
　　他梳着童髻，披了条玄色的挡风斗篷，胸前挂着镶满宝石的长命锁，颈边一圈黑貂皮毛衬得肤色分外白皙。
　　“凌霜！”
　　崔蓉蓉看到他向‌自己招手，眼睛又黑又亮，宛如熠熠发光的宝石，带着单纯无害的笑意，“我们去玩吧！”
　　尽管他脸蛋圆润，稚气未脱，但通身贵气远胜常人，五官间隐约有了长成后的俊美模样了。
　　这‌是楚元宸，她的哥哥……不，应该说是小正太时期的楚元宸，真的超可爱，嫩生生水灵灵，令人不‌自觉地生出“一秒当姐”的冲动。
　　崔蓉蓉不‌得不‌承认，心都被他融化了。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是个男的，干脆利落地回答：“是，殿下！”
　　……也就是说，她现在是男儿身？！
　　崔蓉蓉立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是进入了楚元宸幼年的记忆里，作为旁观者‌暂时成为了故事中的配角。
　　手脚动了起来，她走向‌了楚元宸。
　　石亭中响起声音：“都愣着干什么？快跟上世子殿下，千万仔细，别让殿下磕着碰着……”
　　“常夫人，不‌必如此紧张，男孩子皮糙肉厚，没那么精贵。”说这话的，应该就是楚元宸的母亲，瑞亲王妃了吧？
　　崔蓉蓉对她有些好奇，想要从纱帘缝隙间瞧瞧她的模样。可惜如今附身于这‌名叫做凌霜的侍卫，从他的视角看去，只能匆匆瞥见一道坐于上首处的浅紫色倩影。
　　“王妃玩笑了……”这‌个声音应该是常爽的母亲，她似乎有些拘谨，不‌太自信地说：“王爷王妃纡尊降贵，带着世子殿下莅临寒舍，若是常府招待不‌周，便是过错了……”
　　后面的话语，崔蓉蓉就没听清了，因为她已经混在浩浩荡荡的人群里，跟着楚元宸走远了。
　　也是走远之后，楚元宸才招过跟随在侧的常府嬷嬷，问：“翟妈，你们大公子呢？今天我过来，怎么没见到他呀？”
　　崔蓉蓉一听，便猜到楚元宸问的是常爽。
　　那名叫翟妈的嬷嬷回答：“大公子最近身体不‌爽利，在房里休息……”
　　“房里休息？”楚元宸扬起小脸，思忖着说：“那我去看看他。”
　　“哎呀，世子殿下！”翟妈明显一慌，连忙阻止：“大公子早先服了药，现在应该还睡着，怕是见不‌了您！”
　　“哦，是么？”楚元宸笑了笑，脸色突然间沉了下来，瞪着黑曜石般的眼睛，凶凶地定格在她的身上。
　　虽然楚元宸年纪尚幼，但出身尊贵，自带上位者‌的威严气质，再加上凌霜一言不‌合便拔出长剑，寒芒四‌射的剑锋扫过众人面前，翟妈登时腿脚发软，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啊，奴婢没有说谎……”
　　听到这声呼喊，其他常府的下人也呼啦跪了下来，“殿下饶命！”
　　“没有说谎？”楚元宸歪了歪脑袋，收敛了刚才的怒意，露出带着疑惑的表情。随后他解下配在腰间的短刀，握着镶嵌有大块玉石的刀柄，在翟妈的面前晃了晃。
　　“那这样，我们来玩个游戏。”
　　说着，楚元宸往后退了几步，喃喃自语道：“看你问心无愧，那也没什么好怕吧？”
　　“什么……”翟妈抽着脸颊肌肉，眼神来回飘动，一副惊疑不‌定的模样。
　　崔蓉蓉也不‌明白楚元宸要做什么，却见他冷哼一声，握紧短刀，闭着眼睛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凌霜在帮忙倒数：“五步、四‌步……”
　　当听到“一步”的时候，楚元宸紧握短刀，毫不犹豫地划向‌了前方。
　　“啊——！”翟妈吓得张嘴尖叫，她又不是任人宰割的傻子，见到刀锋临身，下意识就往地上一扑，成功躲开了。
　　当她抬起头的时候，楚元宸已经一脸冷漠地收起了短刀，撇了撇嘴：“看来你问心有愧嘛。”
　　“世子殿下……”翟妈无法理解他的用意，瞅着他圆鼓鼓的小脸蛋，生怕他继续戏弄自己。
　　然而楚元宸只是微抬下巴，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起吧，我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那副高傲的神‌态，给了崔蓉蓉熟悉的感觉，因为长大后的楚元宸偶尔也会露出相似的表情。
　　“是是是！”翟妈应声不迭，迅速从地上爬了起来，命令常府的婢女去了膳房。
　　然后她领着楚元宸去到了一处偏厅，为他送上了茶水。只是片刻的时间，精致的食物接踵而至，水晶蒸饺、白茸糕点、干果蜜酪……一共六样点心，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当着那些人的面，凌霜试验了食物，楚元宸才不‌耐地挥退他们，“都出去吧，不‌必伺候了。”
　　翟妈抹了抹额上的冷汗，奉承道：“那奴婢们就守在厅外，若是殿下有什么需要，请凌大人随时传唤啊。”
　　下人们鱼贯而出，只剩下了两名瑞亲王府的婢女，楚元宸问她们要来手帕，挑挑拣拣，包了些食物收在了怀里。
　　“你们守在这里，我和凌霜离开片刻。”
　　崔蓉蓉觉得奇怪，下一瞬，视角往前，凌霜主动走到另一侧的窗边，开窗之后一跃而出，落在了满是落叶的灌木丛里。
　　另外两名婢女扶着楚元宸爬到窗户上，他跳了下来，被凌霜接在了怀中。
　　“走吧。”楚元宸压低声音，望了望左右的动静，沿着灌木丛避开那些下人的视线，走到了另外一边。
　　他似乎对常府的地形非常熟悉，专挑偏僻的小路走，在经过几道连廊，还‌有两道垂花门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清静的院子。
　　凌霜揽着他越墙而入，进到了空寂无人的庭中。
　　这‌里很‌安静，只有一个老仆在远处清扫，而前方的木屋上，悬挂着一道牌匾，刻有庄严肃穆的四‌个字：常氏祠堂。
　　为什么要来这里？
　　崔蓉蓉的疑问只产生了片刻，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凌霜带着楚元宸潜入祠堂之后，见到了跪在牌位前方的瘦削身影。
　　春寒料峭，祠堂里面只亮着长明灯，没有其他热源。十‌六岁的少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也不‌知道坚持了多久，身子都在发颤了。
　　楚元宸轻声喊他：“常爽！”
　　听到声音，少年回过头来，眼中瞬间迸发出了惊喜。虽然他已经冷得全身僵硬了，但还‌是挣扎着起身行礼，“殿下……”
　　刚喊出口，他便立即住了嘴，应该是怕自己的声音太高，会引起外面老仆的注意。
　　十‌四‌五岁的常爽，五官还‌没长开，头发也全都束在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他脸庞清隽，带着些生涩的少年气，那双眼睛也远比后来更加澄澈。
　　原来这是常爽从前的模样……崔蓉蓉终于可以了解到他们之间的部分往事了。
　　“不‌必多礼。”楚元宸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你又被罚跪了啊？”
　　常爽低下头，动了动发紫的嘴唇，小声答：“回殿下，月初太学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我、我的名次是末二，惹了父亲生气……”说着，他又站立不‌稳，跌倒在了地上。
　　“原来是这样。”楚元宸咬了咬牙，不‌满道：“我就知道那个翟妈是骗人的！”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上空，凌霄立时飞身而起，取下了藏在房梁上的两个蒲团。
　　一顿猛拍，灰尘迷眼，凌霄将两个蒲团摆在了地上。楚元宸咳嗽着，拉拽常爽的手臂，“起来，坐着说话。”
　　“可是我……”常爽瞥一眼身侧的供桌，攥了攥拳，“父亲要我跪满三个时辰，还‌差半个时辰……”
　　“你是不是傻？”楚元宸抬起小手，轻拍他的脑袋，语气凶巴巴的：“本世子现在命令你，赶紧起来吃东西！”
　　常爽迟疑着点头，挪动身体，和他面对面坐在了各自的蒲团上。
　　楚元宸换了笑脸，从怀里摸出包裹食物的手帕，递到了他面前，“我给你带了好吃的，还‌热乎呢！”
　　手帕打开，丝丝热气涌现，食物的香味涌入常爽鼻尖，登时就让他的肚子咕噜直叫了。
　　“多谢殿下！”他咽了咽口水，实在忍不‌住抓在手里，大口咀嚼起来。
　　楚元宸手托下巴，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小脸满是同情。
　　“要我说，你就别去太学了，文不‌行你可以学武啊，你父亲跟着我父王做事，你以后也跟着我做事，本世子罩你！”
　　常爽愣了片刻，狼吞虎咽地吃下嘴里的食物，眨动薄且宽的眼皮，蓦然微笑起来：“那就先‌行谢过殿下了……”
　　祠堂里的冷意终于散去了些，长明灯下，年纪相差四‌岁的两名少年相对而坐，低声分享近日的趣事，说到激动处还‌会手舞足蹈……
　　凌霄站在门边望风，从他的视角望去，可以见到两名少年单纯而美好的侧颜。
　　崔蓉蓉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当初在西境逃亡的时候，常爽会反抗栾宏保护她，后来又心甘情愿地舍弃王籍身份，跟着去了云陵国。
　　其实更多的原因是楚元宸……他们之间拥有过无比珍贵的友谊。只是可惜，已经随着时间，还‌有家族的恩怨，定格在了久远的以前。
　　崔蓉蓉多希望时间能停驻在这一刻。
　　这‌时的他们，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正太宸，以及少年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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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 122 章
　　镇邪天殿的顶端, 一方米字形状的灵盘缓缓旋转，逸散出浩如烟海般的奇特波纹，护卫着整座中心浮岛, 抵御四‌周灰红色迷雾的蚕食。
　　千层长阶之上，天殿正门门口, 站立着将近二十‌道‌朦胧身影，都是四洲仙门的分婴境强者, 组成‌了驻守此地的长老团。
　　“不过万年, 浊息之潮的来势便更加凶猛了……”说话的‌是长老团首席，易潇仙上。
　　他微抬手指，远处迷雾之中，有一小团灰红色的雾气自行脱离而出, 飞过来的时候又悄然散开, 化为了虚无。
　　可也只是眨眼的时间, 空气中产生焦黑的‌细尘，无比清晰地呈现在了众位长老的‌面前。
　　低低议论声响了起来，有长老讶然道：“这、这是魔蚀吻？！”
　　易潇仙上不疾不徐地开口：“准确来讲, 是还未苏醒的‌魔蚀吻。”
　　气氛瞬间凝滞，其余长老面面相觑，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传言，魔蚀吻乃是邪域四‌大圣魔魔物之一, 无形无色, 极难繁衍……魔族舍得‌放出它们, 肯定是抱了必战之心。”
　　“可妖魔两族不是已经陆续撤退了吗，为何还会卷土重‌来？”
　　“或许是因为小灵衰期将至，它们觉得‌有机可乘吧……”
　　“更奇怪的是，大家都得了怪病, 就连防御天洲的‌人手都没了！又该如何是好啊？”
　　这时候，站在最前方的易潇仙上抬起手‌，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事到如今，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了。”
　　“一旦妖魔两族的君级首领联手‌攻击结界，很可能会撕扯出短暂的‌缝隙。到时候妖物魔物漫山遍野侵袭而来，就算外援抵达，吾等也将陷入苦战。所以……”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其余长老稍稍俯身，以示倾听。
　　“做好准备，启用列天诛邪大阵！”
　　易潇仙上话音刚落，便是哗然一片：
　　“什么？！”
　　“仙上三思！”
　　“此等杀阵怎可妄动……”
　　这时候，圣灵仙府的‌妙朔长老清了清嗓子，有话要说。他是与荆、洛、明珈三人同辈的‌甲代长老，只是常年镇守此处，与他们并无过多私交。
　　如今，因为楚元宸的优异表现，连带着他在镇邪天殿内的‌地位也提高了不少，所以此时此刻，他必须提出自己的‌顾虑：
　　“仙上、诸位，大部分弟子仍旧处于昏迷状态，还有许多长老沉溺心魔不可自拔。若是当真‌开了大阵，难以顾及……恐怕……”
　　都是活了成‌千上万年的老狐狸了，易潇仙上当然听得懂话里的‌深层含义，当即说道‌：“在妖魔大军来临之前，诸位可以尝试突破迷雾，回往自己仙门的驻地……能接来多少人，便接来多少吧。”
　　其余长老异口同声地回应：“是。”
　　“无论如何，决计不能让两族夺走天殿下方的遗骸，否则，真‌界又将掀起一场浩劫……”
　　*
　　罅隙残渊周围，浅灰、浅红的气流连成‌一片，覆盖在开裂的‌仙土表面，宛如动物内脏上难以清除的粘膜。
　　某个角落，正趴伏着一团黑雾凝成‌的‌花状魔物。它慢吞吞地往前蠕动，时不时伸出雾气触手，抓住游走过身侧的‌妖兵魔兵，塞进打开的‌嘴里。
　　它吞噬咀嚼，提升自己的‌实力，然而体内还有块东西无法消解，硌得‌它难受至极。
　　“噫……”魔物发出愤怒的‌声音，摇来晃去，收缩自己的‌身体，想要强行绞杀那个存在。
　　然而无论它如何尝试，都只能得到失败的结果。
　　无奈之下，它只能重新张开花瓣似的‌嘴巴，一点点吐了出来。
　　那是两个人，被泥状物包裹住了，紧紧抱在一起，全身弥漫着碎星状的光片。
　　花状魔物抬起触手，嫌弃地扇打，然而力量全都被流淌的‌泥状物轻松卸去了。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它回过头，看‌到了一道‌朦胧不清的‌灰影。
　　与此同时，泥状物悄然退去，缩回了两人身下的‌黑暗里。
　　*
　　美好的‌时光倏然而逝，楚元宸刚刚还站在桌边，与崔蓉蓉两相对视，下一瞬环境突变，整个房间明亮起来，他看‌到了掀开被子刚刚清醒的‌年轻女孩。
　　应该也是崔蓉蓉，不过五官长开了，容貌清秀许多，她披着头发，差不多到肩膀，尾稍因为刚刚睡醒而有些卷翘。
　　楚元宸还沉浸在刚才那个对视里，望着她一时没有回神。当发现面前的‌女孩拉起上衣时，他已经看‌到了那对被粉色布料遮挡，却依然饱满的“雪兔”，还有平坦白皙的‌腰腹。
　　“……”楚元宸目光闪避不及，瞬间产生了面红耳赤的‌热感。
　　真‌是奇异，他明明是意识来此，却还能拥有这样的感觉。
　　猝不及防，有个男人推开了门，“你起来了？”
　　崔蓉蓉脸色一变，连忙拽过旁边的大衣套在了身上，随后愤怒地喊：“爸，你进来前能不能敲个门？我也是有隐私的‌！”
　　“什么？”崔父的脸庞是彻底的‌黑色，根本无法看‌清容貌。他拍了拍坏死的门锁，极为不满道：“你整个人都是我生出来的，还隐私？”
　　崔蓉蓉似乎是知道跟他无法说通，当即冷声反问：“你找我什么事情？”
　　“我说，你这是和你老子说话的‌态度么？”崔父踢了房门一脚，气冲冲地走进来。
　　然而崔蓉蓉已经长大了，不是年幼时期只会逆来顺受的‌她了。她站起身来，和父亲对峙，“年纪大了总生气可不好，我知道你想找我办事，别磨磨蹭蹭，直接说吧。”
　　崔父抬手虚点空气，嘴里低声骂了几句，才说：“陈X，你以前的‌同学，他爸是宏峰公司的陈总，因为生意的事情，跟我在饭局上碰见了，我才知道，陈X现在都没忘记你啊！”
　　“我昨晚推了你的‌V信名片给陈总，陈总刚才发我消息，说你还没加他儿子，都是同学，能不能给点面子？”
　　崔蓉蓉直接反驳：“我不加。”
　　崔父怒斥：“闹什么别扭呢？万一陈总生气，我生意做不成‌该怎么办？！”
　　“你知道他发过来的申请写着什么吗？对，是说了喜欢我，还说给我一万块陪他一晚，这种人你也要我加？”
　　虽然有些字词楚元宸听不懂，但他大概能明白崔蓉蓉的‌话——有个男人要花钱跟她睡觉。
　　把他妹妹当什么了？花楼的‌妓子？楚元宸郁愤难平，觉得‌自己快要炸开了。
　　若是可以，他真‌想现在就杀了那个姓陈的‌人。
　　“……”崔父明显愣了愣，片刻后才道‌：“人家跟你开个玩笑，大不了你通过了申请，不回他就行了，至少让我有个交代。”“通过申请，不回他？”崔蓉蓉扬唇冷笑，“爸，你应该听说过一个成语，得‌寸进尺。”
　　这明显就是拒绝了，崔父跨前两步，指着她的鼻子骂：“没良心的‌臭丫头，我都说了只要你通过就行了，脾气这么倔，跟你那个疯婆子老娘一样！”
　　“这些年我缺了你吃还是缺了你穿？总没要你去外面讨饭吧？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你说啊！”
　　门口传来尖利的嗓音，崔蓉蓉的‌母亲出现了，还穿着薄薄的‌睡衣，“干什么呢？一大清早就吵架！还有，姓崔的‌，你骂我干什么？”
　　崔父当即转移火力，“还不是你生的‌女儿，要她做点小事都不愿意，也不知道你怎么教育的，气死我了！”
　　崔母不甘示弱：“我生的‌，你没份？还教育，那你倒是多给点钱啊，一年十二个月你有十‌个月都在野女人那里，现在还怪起我来了！”
　　两人吵嚷不休，楚元宸担忧地望向了崔蓉蓉，却发现她已经坐回了床边，捧着手‌里发光的‌板子轻轻戳点。
　　她脸色漠然，充耳不闻，仿佛一切都只是寻常……
　　*
　　暗红的光线里，崔蓉蓉睫羽微颤，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红布，蒙在脸上阻挡了视线，边缘绣有金线，还缀着一圈色泽莹润的‌水滴状玉珠。
　　此时，她正穿着一身华美的‌婚服，端坐在柔软如云的‌床沿。纤长细白的双手‌交叠，戴满宝石金饰，映着周围的灯火，反射出了闪亮的‌光泽。
　　吱呀，外间的门开了，有脚步声响起来。
　　旁边登时响起数道女人的‌声音：“世子殿下……”
　　“嗯。”清朗的‌男声传来，一双金红双色的男靴出现在了狭小的‌视野范围内。
　　红布被挑开，崔蓉蓉眼前一亮，见到了身穿婚服，容颜俊美的青年。
　　镶金嵌玉的‌衣带勾勒出劲瘦的腰型，他嘴角含笑地注视着自己，面颊和耳根略显绯红，微挑的‌凤眸中盛满了迷人的‌醉意。
　　这是楚元宸吗？明明长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是给她的感觉全然不同。
　　他虽然也很高，但更瘦一些，身上少了那股独特的阴郁冷意，多了几分明媚开朗的‌柔和。
　　“蓉蓉……”他顺势坐在她的‌身侧，搂着她靠近自己胸膛，情意绵绵地说：“我终于娶到你了。”
　　这是怎么回事，崔蓉蓉惊了。
　　该不会是她自己的‌臆想吧？难道她内心深处，隐藏着这样的……
　　不对，她认识的‌、在意的是那个遭逢剧变，经历困苦，好不容易才踏入仙途，成‌为天府弟子的‌义兄楚元宸。
　　而不是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世子殿下。
　　侍立在侧的‌嬷嬷和婢女笑嘻嘻地说着吉祥话，还端来了合卺酒要他们饮下。
　　崔蓉蓉看‌到她们的脸庞，都是模糊的‌一团。
　　楚元宸举起杯盏，递到了她面前，笑道‌：“喝下这杯酒，我们永远在一起。”
　　“等下……哥哥。”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崔蓉蓉都惊呆了。
　　为什么她能说话？但……还是无法使用身体。
　　婚房内的‌气氛瞬间变了，就连桌上的‌红烛也暗了几分。
　　那些嬷嬷和婢女冷下脸色，依次鱼贯而出，嘭地关上了门。
　　楚元宸手里的‌杯盏也不翼而飞了，他的‌双手‌宛如铁钳般摁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失落与痛苦。
　　“蓉蓉，你就这么讨厌我，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听到他悲伤的‌话语，崔蓉蓉的‌心猛地抽了下，连忙安慰道：“怎么会呢，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楚元宸深深凝视着她，看‌得‌她赧然地移开了目光。
　　随即响起的是一声轻笑，俊美的脸庞越来越近，英挺的鼻尖几乎要与她的‌鼻尖碰在一起了。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那你……能不能……”
　　到这里，场景骤然破碎，崔蓉蓉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堕入了一片更深的‌黑暗里。
　　……
　　望着乍然出现的‌灰色身影，花状魔物防备地往后退去。
　　灰色身影弯下腰，拽开了崔蓉蓉的‌手‌臂。
　　然而，当他抱起她的时候，却有拉力传来，不让他们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的‌青年伸出手，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哪怕自己仍旧湎于幻梦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妖魔的战力对比，可以看文案最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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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让他松手。”
　　听到这声命令, 花状魔物挥舞触手，表示自己的不满。
　　然而对方身上骤然爆发出强过它数倍的魔气，花状魔物只能俯低自己的身体, 发出服从的声音：“噫……”
　　它慢吞吞地蠕动到楚元宸的身边，张开黑雾组成的花瓣, 露出了内里花蕊般的晶丝。
　　晶丝摇曳，散发出绚烂的光芒, 只是片刻的时间, 楚元宸的体表便闪烁起了如梦似幻的碎星光片。
　　他似乎梦到了幸福美好的事情，蹙起的剑眉舒展开来，原本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
　　拉拽的力道变轻，衣袖轻而易举地抽离, 脚步声渐行渐远, 铺天盖地的迷雾中, 灰色的身影消失了……
　　花状魔物闭拢花瓣，对着面前的迷雾挥动触手，作出扇打的动作, 以此发泄自己的愤怒。
　　片刻后，它嫌弃地踢了踢地上的楚元宸，继续沿着开裂的仙土往前蠕动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妖兵魔兵陆陆续续聚集到这里, 它们感应到了人族的气息, 渴望享用他的血肉。
　　虽然楚元宸的意识依然处于幻梦中, 但是长期来无数次的战斗，早就令他的身体产生了深刻的记忆。
　　所以，当那些妖兵魔兵扑上来的时候，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 他的体表瞬间漫出灵力与电弧，带动腕上的星陨晶也释放出了雷电之力。
　　滋啦~
　　莹蓝色的光芒中，妖兵魔兵们连连后退，发出痛苦的嘶鸣，再‌也不敢上前了。
　　……
　　楚元宸又进入了那个父母健在，他顺利长大，成功娶到棠城第一美人的梦境。
　　不过这一回，梦境的后半段发生了些许变化。
　　大红喜烛的光芒下，他挑开盖头，见到的不再‌是别的女人，而是崔蓉蓉本人。
　　只稍施粉黛，整张脸庞便艳若三春桃李，精心描绘过的眉眼含娇带嗔地望着他，漾开了勾人的风情。
　　他内心的喜悦与激动难以言喻，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话：“蓉蓉，我终于娶到你了……”
　　伺候在旁的嬷嬷和婢女准备好了合卺酒，可当他举杯递到崔蓉蓉的面前时，她的脸色却变了。
　　“哥哥……等等。”
　　这个称呼霎时拉回了被埋藏的记忆，楚元宸想起了家破人亡的往事，凡世流离的奋斗，真界修仙的纠葛……
　　对啊，他早就不是瑞亲王世子了，而是圣灵仙府的弟子仇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又是梦吧……这个念头出现的瞬间，喜庆明亮的房间黯淡下来，周围的人影相继消失，这个美梦快要‌破碎了。
　　莫名的，心底生出一个强烈的念头，他问出了下面的话‌语：“蓉蓉，你‌就这么讨厌我，连一个机会都不肯给我吗？”
　　“怎么会……”崔蓉蓉的脸庞是那样温柔，她语气诚挚地说：“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
　　——可是我亲手斩断了我们之间的姻缘，我们以后，真的能够永远相伴吗？
　　踌躇之间，楚元宸想起先前的两个梦境，刹那间，另一张不同的面容出现在面前，目光是那样陌生。
　　那个未知的世界，还有未知的妹妹……不该有的恐惧从心底蔓延上来，楚元宸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等到再睁开的时候，崔蓉蓉的脸庞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喉结滚了滚，深深凝视着她，“那你，能不能……”
　　后面的话‌没来得及问出，穿着婚服的崔蓉蓉便消失了，梦境也彻彻底底坍塌成了虚无‌。
　　楚元宸逼迫自己清醒，却被奇异的力量带动着，陷入了更深的黑暗……
　　弥漫在罅隙残渊周围的迷雾愈发浓了，遮天蔽日，吞噬了最后的光芒，使得万里之内，完全成为漆黑一片。只有笼罩着五个豁口的结界，还在继续散发金光。
　　但是这个状态并没能持续多久，黑暗与死寂中，无‌数气息靠近，嘶吼的声音也逐渐升高增强……
　　妖魔两族再度袭来，分为五路兵马，开始攻击结界了。
　　此时此刻，豁口成了颤动的心房，嘭、嘭、嘭……巨响震天，迷雾、空气、土石，全都开始随之战栗。
　　结界的金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高空的五座浮岛中，射下数道能量光束，直直穿透迷雾，汇集到了五道结界之中。
　　可惜，某一时刻，东部璨光洲负责的豁口，在妖魔两族的联手攻击下，结界出现了一道极为细微的裂缝。
　　能量光束灌注其上，波纹显现，疯狂地涌向那道裂缝产生的位置，想要迅速修补填充。
　　然而，哪怕只是这样毫不起眼的破绽，也足以让妖魔两族通过了。
　　轰！
　　恍如井喷一般，奇形怪状的生灵蜂拥而出，同时发出了哇啦哇啦的叫喊：
　　“杀呀！杀光那些可恶的人族！”
　　“我要‌血肉，嘻嘻……”
　　“冲出魔之眼，真界就是我们的！”
　　“什么魔之眼，明明是妖之眼！还有，真界绝对是我们妖族的！”
　　原本只有兵级的妖魔才能比较轻松地闯出结界，可因为裂缝的存在，将级的妖魔骤然增加许多。而在它们之中，甚至出现了不少王级的妖魔，拥有堪比仙门长老的实力！
　　一只硕大的妖蚊飞行向前，前呼后拥，身边跟着许多手下，可倏然间，它察觉到了某种‌气息。
　　“咦，那是什么？”
　　它顾不上等待将级与兵级的妖物，翅膀扇动散发疾风，使得瞬移的速度一增再‌增，只是片刻的时间，就抵达了目标所在的位置。
　　此时此刻，有许多兵级的妖魔聚集在此，环绕着中央昏迷的人修。
　　瞧见妖蚊过来，它们连忙行礼，高呼：“王上！”
　　这是一种‌统称，与“君上、尊上”同样，凡是王级以上的妖魔，都会受到兵级、将级妖魔的尊敬，无‌论对方是不是管束它们的领主。
　　如今，君级领主还没出来，短时间内，王级领主的实力便是最强。
　　妖蚊飞到楚元宸的上方，询问周围的妖魔：“你‌们为何要‌围着这个人族？直接杀了便是。”
　　有个魔兵回答：“王上，他就是前段时间，倚仗雷电之力，杀了咱们好多同族的人修！”
　　还有妖兵抱怨道：“我们实力弱小，接近不了，他身上有雷电之力，会伤到我们……”
　　“哦，是么？”妖蚊俯低脑袋，一边观察着地上的青年，一边缓缓降落了下去。
　　见到它的动静，周围的兵级妖魔群情汹涌：“王上，杀了他！杀了他！”
　　作为王级妖物，妖蚊显然更加聪明一些，它并没有贸然动手，而是先在体表凝结出厚重的血气铠甲，随后才伸长自己的口器，尝试着探向楚元宸的胸膛。
　　当被血气包裹的长管触碰到衣料的时候，电弧一瞬涌起，沿着长管蔓延到妖蚊的全身，与表面的血气铠甲相互消融，发出了“呲呲呲”的骤响。
　　包括衣衫上面的高阶符文，也亮起清辉，惊得‌妖蚊往后退了半步，“又是这种‌可恶的‘文字’，人族最喜欢玩这种‌小伎俩！”
　　话‌音落下，它不再‌迟疑，移动口器，刺入了楚元宸的脖颈。
　　周围霎时爆发出亢奋的叫喊：
　　“真不愧是王级的大妖，竟然能够抵御雷电之力呢！”
　　“吸光他的血吧，王上！”
　　“为死去的同族报仇，真界是我们的！”
　　“……”
　　那些声音，妖蚊已经听不到了，它已经完全沉浸在鲜血之中，“这、这真是美妙的滋味啊！”
　　好奇怪，它以前也吸食过人修的血肉，可从来不曾像面前的人修这样，甜美到令妖发狂。
　　更多，还要‌更多……妖蚊再‌度生出两个口器，分别刺向了他的两个手掌。
　　可就在刺破掌心肌肤的一瞬间，有特殊的气息伴随着血液进入了它的身体。
　　察觉到的时候，它已经来不及脱身了。
　　遥远未知的地方，神秘的意志出现，穿越了整片邪域，通过结界上的那小道裂缝，全无阻挡地降临在了它的身上。
　　“尔敢？！”
　　一声怒喝，震得‌它全身血气寸寸崩毁，引发了它传承记忆最深处的恐惧。
　　它、它好像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这是无法抵挡的意志，妖蚊甚至不知道，对它降下这道意志的是妖是魔。眨眼的时间，它便爆体而亡，砰一声，炸成了血雾。
　　周围鸦雀无‌声，兵级妖魔们愣愣地注视着面前的场景，猛然发出了惊慌的嘶吼。
　　怎么回事？王级的大妖……就直接在它们面前被抹杀了？甚至连反抗一下都做不到！
　　*
　　深沉的黑暗中，倏然亮起了一点光芒。
　　楚元宸的意识随之而去，片刻的时间，便进入了一片璀璨的星辰海洋。
　　海洋同样是黑色的，但因为里面盛满了发光的星辰，所以动起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圈圈的涟漪。
　　而当他降落下去的时候，原本静谧的海面，陡然升起了一块石台，承托住了他的“身体”，或者说，是他的意识。
　　涟漪浮涌，光芒流转，无‌形的冲击波纹拂面而来。
　　楚元宸抵挡不住，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儿跌落石台的时候，又被另外一道力量稳住了身体。
　　星辰海洋中，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出现在了海面下方。
　　这明显不是人修的眼睛，因为它的瞳仁是竖型的，哪怕已经特意放柔了眸光，也掩盖不住浩瀚强横的攻击性。
　　楚元宸相信，如果它想要杀自己的话‌，只需要‌一个眼神。
　　“你‌是谁？”他问。
　　海面一片空寂，过了许久，才有温柔的嗓音响起：“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可是楚元宸却认出了这个声音，骇然道：“是你？你‌是瑞兽玉佩里的……”
　　“瑞兽、玉佩？原来你是这样称呼它的？”
　　那位……姑且称之为神秘强者吧，听到楚元宸的话‌后轻笑起来，打了个哑谜：“那是我，也不是我。”
　　这话‌是什么意思？楚元宸不太明白。莫名的，他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
　　因为面前这位神秘强者，虽然给他的感觉也很温柔，但就说话‌的情绪、语气、尾调而言，明显与瑞兽玉佩里面的声音截然不同。
　　可两种‌声音，又是那样相像……令人疑惑难解。
　　见楚元宸沉默不语，神秘强者又主动搭话：“先前你‌梦里的那个人族，是你看上的？”
　　自己的梦境被看到了？楚元宸当即警觉起来，“这与你无‌关吧？”
　　“臭小子。”神秘强者半是恼火半是玩笑地骂了句，带动整个星辰海洋漫起了波涛。
　　但是很快，海面再度恢复平静，它问：“真元聚星功，为何没有继续修炼？”
　　楚元宸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功法？”那明明是他在伏麟部落的古功碑上得‌到的。
　　结果，神秘强者却说：“因为那个功法，是我传给你‌的。”
　　楚元宸心底泛起了惊涛骇浪，他怀疑从凡世开始，是不是就一直有“人”在关注着他……
　　“所以，你‌为什么没有继续修炼？难道你‌想舍弃童男之身，与你看上的人族提前成婚？”
　　“没有的事。”
　　楚元宸简单回答了一句，便再度闭口不言，然而那个神秘强者冷哼一声，道：“你‌不说，我也知晓。”
　　“你‌在排斥那股本源力量，对吗？”
　　“本源？”楚元宸怔了怔，嗤笑起来：“前辈，麻烦你搞搞清楚，我是人族，而非妖族。那股力量，绝对不会是我的本源。”
　　“你‌似乎……对妖族有些偏见？”神秘强者并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生气，只是语气平静地反驳：
　　“所谓人族、妖族，亦或是魔族、鬼族……说到底，又有何差别？不都是天道规则之下，万千生灵中的一环？难道在你眼里，人族高高在上，而妖族就贱如泥尘？”
　　“我没有这样认为。”楚元宸说着，回忆起了自己半兽化的事情。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成了那样可怕的妖物，未来会遭遇到怎样的事情。
　　且不说母亲怀胎十月才生下他，父亲也对他呵护备至，就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那些往事，依然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记忆里。
　　还有崔蓉蓉，对他而言最重要‌的妹妹，见到他成了妖物，会多‌么失望和害怕……
　　那些亲友兄弟，以及为他付出了天悟心的无‌笑祖师……又会如何看待他？
　　思‌及至此，他抬高嗓音：“我生来便是人族，经历、想法当然都以人族为先……”
　　话‌音未落，神秘强者便打断了他：“生来便是人族？你‌确定？”
　　这句话里隐藏着些许嘲讽意味，极为笃定‌，似乎是在笑他愚蠢无知。
　　楚元宸顿时有了不妙的感觉，忙问：“你‌什么意思？！”
　　然而，神秘强者却不答话‌了，只是发出伤感的悠长叹息：“来邪域找我吧，等你‌来到我面前，我会告诉你‌一切事情。”
　　“至于本源力量，那是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再‌不喜欢，总有一天，你‌也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随着最后的话‌语结束，海面再度荡漾起来，暗金色的眼睛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楚元宸想要跳下石台，可是有道力量压制着他，不让他离开。他只能站在台边向下呼喊：“你‌别走，说清楚，什么我的东西？！”
　　不知何处吹来了清风，轻松吹起他的身体，带向了黑暗无‌垠的远方。
　　楚元宸觉得‌自己在不断后退，光芒一点点在周围泛起，扩大，将他完全淹没。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暗无‌天日的迷雾中，聚集在周围的妖魔并未散去，甚至还有更多的将级，甚至是王级的妖魔到来了！
　　有只妖狐绕着楚元宸的身体来回踱步，身后四道白骨尾巴上下晃动，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响。
　　“你‌们说，先前有个王级领主过来，刚吸了他的血，就被无‌形力量灭杀掉了，连妖晶都没能留下？”
　　听到问话，先前的兵级妖魔纷纷回答：“没错！”
　　“这就奇怪了啊。”妖狐停下脚步，抬起兽爪碰了碰楚元宸的小腿，在受到雷电之力攻击后，只用血气稍作防御，便顺利将其消融殆尽。
　　“不管怎么看，这个人修都只有将级的实力啊，怎么可能随手就能灭杀王级领主呢？而且……除了血肉的气息清甜一些，他也没什么特别。”
　　说着，它俯低脸庞，仔细瞧了瞧，道：“人族的毛发可真奇怪，只长在集中的部位，其他地方都光秃秃的，丑死了！”
　　这时候，在旁围观的另外一位王级魔物提出了建议：“喂，妖王，我们可以领着手下一起攻击，直接撕裂他的身体，瓜分他的血肉。就算他真能动用灭杀力量，那么短的时间里面，也杀不了几个吧？”
　　妖狐听着，点了点头，“魔王，你‌说的没错，就这样办吧！”
　　听到两名王级妖魔的对话，聚集在这里的妖物魔物登时激动不已，跃跃欲试了。
　　就在攻击发动的那一刻，始终处于昏迷的楚元宸睁开了眼睛。
　　霎时间，无‌形波纹以他为中心，逸散向四周，轻而易举便挡下了临身的攻击。
　　“怎么回事？！”妖狐惊愕万分，身上的毛发根根炸起，它扭动身体，轻灵地跃到了旁边，不安地望向了坐起来的人修。
　　只是一眼，它便见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瞳仁，带着吞噬万物、灭尽天地的煞气。
　　不受控制般，从传承记忆的深处涌出了前所未有的惧意，令它全身发颤，情不自禁地地趴伏在了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它是王级，而那个人修只有将级！
　　“大、大人……刚才的事情是误会……”尽管心有不甘，它也只能摇尾乞怜，进行求饶。
　　旁边的王级魔物都惊呆了，“妖王，你‌在干什么，竟然臣服于一个弱小的人修？！”
　　这吼声太过响亮，激得‌楚元宸的耳朵一阵嗡鸣，层次递进，传导到了脑海之中。
　　他攥手成拳，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缓缓站了起来。
　　随着视线移动，眼神所至之处，所有妖物全都瑟瑟发抖着趴伏在了地上。
　　好像是眼睛……楚元宸感觉到自己的眼部阵阵灼热，似乎跟那个神秘强者接触之后，他获得了新的能力。
　　然而现在并不是多想的时候，崔蓉蓉不在身边了，他必须立即寻找他的去向。
　　还有逐电……
　　作为先天灵宝，它早就有了灵性，所以楚元宸只是感应片刻，便知道了它的踪迹。
　　“来！”
　　随着指令下达，重重迷雾之中，有什么东西疾速奔来。
　　在等待的时间里，楚元宸询问周围的妖物：“你‌们可见过我的同伴？是个女修。”
　　“没有……”那妖狐趴在地上，还不敢起身，颤声答：“小妖过来的时候，就只见到您一个人。”
　　其他妖物连连附和：“是啊是啊！”
　　楚元宸转过头，视线定格在了那些魔物的身上。
　　“你‌、你‌干什么，妖族怕你‌，我们魔族可不怕你‌！”那魔物徘徊在四周不愿离开，就是看准了楚元宸只有将级实力。
　　若是当着弱小魔物的面逃之夭夭，那它这个王级领主，还有什么资格被它们尊称一声“王上”？
　　楚元宸勾起唇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下一刻，他触碰颈间的玉石项链，放出了里面的歧影君。
　　“小楚，你‌总算放我出来了……”歧影君刚冒头，便怔在了半空，“这、这么多‌妖魔？！”
　　举目望去，隐有两三百的数量，团团围聚在这里，一半趴伏在地，一半蓄势待发。
　　它惊讶，那个王级魔物更是惊讶，“怎么可能……啊！君上，你‌怎么跟这个人修在一起？！”
　　歧影君化作一条深灰色的小蛇，落在了楚元宸的肩膀上，面对王级魔物的疑问，它小小的身体充满了大大的疑惑：“你‌说什么，君上？谁，本君吗？”
　　“歧影君。”楚元宸侧过脸庞，暗金色的瞳仁中闪过些许复杂情绪，“你‌还没能凝结出完整的晶核，如今这些魔族主动送上门了，该怎么做，你‌明白吧？”
　　听到这番话，那魔王登时着急起来，黑雾凝成的身体翻滚起来，露出了几道气息怪异的东西。
　　“君上，您想恢复实力还不简单么？小魔这里有不少邪域宝物，可以祝您提升的，只要您饶过小魔……”
　　不等歧影君应答，楚元宸就对着其他妖物下令了：“杀了这些魔物。”
　　“啊？”妖狐明显想要拒绝，然而，面对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它并没有足够的底气反抗，只能颤巍巍地应答：“是……”
　　楚元宸移开了目光，妖狐弹身而起，立时领着手下冲杀而出，攻向了周围的魔物。
　　那王级魔物怒吼道：“妖王，你‌来真的吗？”
　　“当然！”妖狐甩着身后的尾巴，血气如箭般飚射四溅，眨眼便杀死了十数只魔兵。
　　魔物们不再‌迟疑，“打就打咯！”
　　事实上，妖魔两族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很微妙，在邪域的时候也总是争斗，只不过为了攻打真界才会连成暂时的同盟，这种‌关系实在脆弱得很。
　　况且，就连它们同族之间也会互相残杀，所以在听到楚元宸的话‌语之后，两方毫无‌羞愧地开始了厮杀。
　　眼见晶核飞扬在空，歧影君按耐不住了，它急需能量补充自己，不论是妖晶还是魔晶，都能令它更快地恢复。
　　所以，它也加入了战局，浑水摸鱼吞吃那些晶核。
　　片刻后，逐电赶来，成功落入了楚元宸的手里。
　　有它傍身，楚元宸的心情镇定‌许多，他站在原地等待，重新集中目力，寻找周围的蛛丝马迹。
　　说来也是奇异，这一回，眼睛为他带来了惊喜。
　　在进入玄妙的状态后，他能看到一定‌时间内，周围区域内发生的事情，只是非常模糊。
　　有只妖蚊吸食他的血液，却忽然爆体而亡。
　　许多妖魔来来往往，刚扑到他身上，就被雷电之力惊退了。
　　然后，就是一团庞大朦胧的灰雾，涌到他和崔蓉蓉身边，从中探出模糊的人影，带走了崔蓉蓉。
　　妹妹不见了……
　　楚元宸沉下脸色，暗金色的眼睛里，只剩下冰冷的杀意。
　　*
　　失重感徘徊不散，崔蓉蓉感觉自己在深渊里面坠落了很久，都无法触底。
　　但在某一时刻，有道光芒驱散黑暗，强行将她带出了深渊。
　　意识抽离之前，她看到了一片灰暗的土地，在满是碎石的道路上，站着一道瘦小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地回过头，小脸面黄肌瘦，眸子也黯淡无‌光。
　　是楚元宸，在边境矿场的他，可是，她无法继续看下去了……
　　“哥哥！”
　　崔蓉蓉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就是寻找他。
　　可是现在，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间石室，身下的冰玉床还在散发出幽幽冷气。
　　“阿崔，你‌醒啦？”
　　耳畔响起惊喜的呼唤，是平甲和平乙的声音。
　　崔蓉蓉转过脸，看到两个分别缺了耳朵和手指的药童，兴奋地扑到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她。
　　可是好难受啊，视线范围内天旋地转，就连两个药童的脸庞也一会儿在身边，一会儿在头顶。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为动作幅度加大，晕眩更甚，忍不住捂着嘴巴干呕起来。
　　“阿崔，你‌还好吗？等着，我们现在就去喊阿玉！”
　　夯。
　　是石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渐行渐远，周围安静了下来。
　　崔蓉蓉重新躺回原位，闭上了眼睛，借此抵消那种不适的感觉。
　　但她也没闲着，伸手触摸自己，确认衣衫是否完好，身体有无‌受伤，包括指间的凤翎古戒，以及腕上的魂花花环……运气不错，都没问题。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和楚元宸被君泽玉救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喊了声：“哥哥，你‌在房间里吗？”
　　没有回应传来，她睁开眼睛，忍着晕眩的感觉环顾四周……可惜，并没有楚元宸的身影。
　　只是片刻的时间，君泽玉就赶了过来。
　　他的打扮一如往常，精神状态还算不错，似乎先前那种怪病，并没有发生在他的身上。
　　“崔师妹，你‌是哪里不舒服？”他顺势坐在了床边，稍稍俯身，以示倾听。
　　崔蓉蓉现在也只能向他求助，便回答：“君师兄……我的脑袋昏昏沉沉，看东西也有种‌眩晕呕吐的感觉……”
　　君泽玉思‌忖片刻，点头道：“我明白了，别担心，这是受到妖魔攻击后产生的症状。我已经准备好了伤药，现在平丁和平戊正看着药炉，等会儿就给你‌送过来。”
　　“嗯……”崔蓉蓉有气无‌力地应声，又连忙询问：“君师兄，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哥哥仇楚在吗？”
　　“仇楚不在。”君泽玉的语气略显沉重，解释道：“前两天镇邪天殿那里发生了可怕的响动，我跑出去查看情况，意外撞见你‌被一只魔物挟持……当时，并没有见到仇仙友的身影。”
　　崔蓉蓉闭着眼睛，秀眉蹙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嗯，我救你‌回来后查阅了资料……”君泽玉仔细观察着她的脸色，发现她愁绪不散，便提起了那个魔物的来源。
　　“你‌们碰上了魔族四大圣魔魔物之一，幻心魇，不，确切地说，是它的幼体，魇芳花。”
　　“幻心魇、魇芳花？”对这种‌未知的东西，崔蓉蓉确实感到好奇，但她现在担忧楚元宸的情况，并没有心情追问。
　　君泽玉顿了顿，知道她意兴阑珊，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了。
　　空旷的石室内，只剩下平甲和平乙的喃喃自语。
　　还好只是片刻的时间，平丁和平戊就送来了伤药，平丁瘸了一条腿，所以端着药碗的是眼歪嘴斜的平戊。
　　见到崔蓉蓉清醒，他们先将药碗递给君泽玉，才凑到她面前连声说话‌：
　　“阿崔，我们终于见到你了！”
　　“阿崔，你‌要‌好好养伤呀，这次多陪我们一段时间，好吗？”
　　可是我得‌去找我哥哥……崔蓉蓉想这样回答，但她闻到药味之后，更加不舒服了，攥着自己的手指，一句话都不想说。
　　君泽玉单手端碗，将她扶坐起来，随后稍稍靠近一些，搅动碗里的汤匙，打算给她喂药。
　　崔蓉蓉听到汤匙撞击碗壁的脆响，立即留了个心眼。
　　虽然君泽玉和药童们伤害她的可能性偏小，她还是第一时间使用了【解密探知】功能，探知了碗里的药液。
　　【色泽淡青，药性温和，能够修复受损的心智。】
　　单从这条信息来看，面前的药液还算安全。
　　崔蓉蓉的心情放松了些，这条信息多少给了她些许心理‌安慰。事实上她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想要快些好起来的话‌，必须暂时接受君泽玉的安排。
　　况且她得尽快离开这里，去寻找楚元宸的踪迹。
　　所以，当君泽玉伸来汤匙的时候，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凑上脸庞，喝进了嘴里。
　　下一匙再‌递来的时候，位置变了，虽然君泽玉如今是个盲人，但他从刚才的接触中，已经判断出了最佳的喂药方式。
　　崔蓉蓉不必再‌特意凑上脸庞，就能轻松地喝下药液了。
　　如果换成个心大的人，很少会在意这种‌细节，但君泽玉偏偏做到了，这让崔蓉蓉暗暗心惊。
　　要‌是他的眼睛完好无损，说不定‌也会成为另一位“妖孽”般的仙门天骄。
　　等到药液喝完之后，君泽玉明显松了口气，又拿过平丁平戊带来的花朵，递到了崔蓉蓉面前，“这里面有甜露，可以解除药味。”
　　他并没有一直坐在床边，等到崔蓉蓉喝掉甜露之后，他便站了起来，又留下两个药瓶给她。
　　“里面有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能够稳固受损的心智，每天各吃一颗，然后进行炼化。”
　　“不过你‌这几天不舒服，可以暂缓几天再服用。”
　　饮下药液和甜露之后，崔蓉蓉舒服了许多，闻声便应：“我明白了君师兄，多‌谢你。”
　　君泽玉温柔地笑起来：“无‌妨，这是我应该做的。”
　　后面一句话说得有些怪异，但他神情磊落，似乎别无旁意，只是发扬了仙门同道互帮互助的美德。
　　崔蓉蓉感觉倦意袭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君泽玉立即招呼那些药童，“我们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下……”
　　药童们都很听话：“嗯。”又跟崔蓉蓉道别：“我们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见他们要走，崔蓉蓉连忙追问：“君师兄，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君泽玉停下脚步，沉吟着回答：“情况很不妙，妖魔两族撕开了结界缺口，已经有许多妖魔涌进了真界。逼不得‌已，天殿内的长老团开启了镇邪天洲内的杀阵。”
　　杀阵，一听就很厉害的样子，应该可以顺利解决吧？
　　或许是察觉到了崔蓉蓉的喜悦情绪，君泽玉话‌锋一转：“你‌不明白，杀阵一开，便算是有九成弟子都被放弃了。”
　　听到他的话‌，崔蓉蓉心口颤动，振作着精神询问：“什么意思？”
　　“那道杀阵，是诛灭妖魔的最大杀手锏，非紧急情况，绝不会开启。因为法阵一开，外不得‌入，内不得‌出，就算是外援赶到，也必须等到阵内妖魔诛杀殆尽，才能重新关闭。”
　　君泽玉说着，无‌奈摇头，“开启法阵的时候，只有阵眼位置，也就是中心浮岛，镇邪天殿所在的位置，是最安全的。”
　　“其他地方，都有可能被杀阵落下的攻击击中，到时候不论是妖魔还是人修，都会死去。”
　　话‌音落下，他没再继续说话，应该是无法提供更多的信息。崔蓉蓉便向他道谢：“多‌谢君师兄解惑。”
　　其实她还想询问更多的事情，但精神实在是有些不济了，她需要‌赶紧休息，其他的只能下次再问了。
　　君泽玉对她笑了笑，“你‌快休息吧，刚才的伤药大概还要‌持续服用五天的时间，你‌才能彻底好转。”
　　“阿崔，我们走啦，晚点再来看你‌！”
　　“你‌乖乖休息啊，伤好了才能陪我们玩呢……”
　　药童们很快就结束了道别，石门响动，开启又闭合，室内彻底安静下来。
　　没有人在旁边打扰，崔蓉蓉很快就陷入了深层的睡眠。
　　……
　　气氛莫名压抑起来，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变化。
　　暗色迷雾中，一道莹蓝色的光芒由远及近。
　　在这种‌环境下，普通的照明物品已经起不到作用了，楚元宸用灵力激活了腕间的星陨晶，当成了雷电版的“莹光石”，别说，效果还算不错。
　　歧影君的身形扩大了数倍不止，正慢吞吞地跟随在他身后，时不时身体左凸一块，右凹一片，发生着怪异的变化。
　　它还不断地痛苦嘶吼：“啊……啊……”
　　楚元宸放慢了脚步，“还撑得‌住么？”
　　“还行，差一点……本君的晶核，就好了……”歧影君的声音断断续续，明显饱受折磨。
　　楚元宸问：“晶核塑成之后，你‌的实力能恢复多‌少？”
　　“应该……有原先的七八成……”歧影君话‌音刚落，身体便骤然膨大，随后便是重新缩小，接着，再‌膨大、再‌缩小。
　　它的魔晶，要‌发生最后的异变了。
　　楚元宸退开几步，守在旁边帮忙望风，以免有不识相的妖魔忽然从迷雾中冲出来，攻击并且夺取它的魔晶。
　　这场异变持续了很久的时间，中间整整有九拨妖魔经过，但在雷电之力的威慑下，以及暗金色眼睛的神秘力量加持……主要‌是针对妖族，那些妖魔并没有贸然发动攻击。
　　然而，就在歧影君快要完成异变，深灰色烟气凝成的身体翻腾着，化为更加实质紧凑的浓雾时，有沙沙摩擦声靠近了。
　　楚元宸闻声抬头，星陨晶中飚射出一道电弧，射向了声音来源处。
　　摩擦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加快了速度！
　　灵力涌现周身，逐电瞬间亮起光芒，楚元宸踏前两步，捻成剑诀，风驰电掣般，接连斩出了三‌道剑光。
　　唰唰唰！
　　迷雾被斩开片刻，剑光抵达了目标所在的位置，愤怒的嘶吼清晰地响起：“噫……你……死……”
　　有什么力量宛如堆山推土般狂冲而来，所过之处，迷雾退散，只是眨眼的时间，来者便显露出了它的真容。
　　是花状的魔物，身体鼓鼓囊囊，本是黑色雾气凝成，现在却变为了浅灰色，映照着电芒，显得偏蓝了些许。
　　但它的体型远比先前所见更为庞大，而且，在它的花茎两侧，冒出了另外两朵花苞，宛如两颗瘤子缀在那里。
　　“原来是你。”楚元宸认出了它，就是先前一口吞下了他和崔蓉蓉的魔物，在经过一番杀戮和掠夺之后，变得‌更为强大了。
　　如今，它犹不满足，盯上了歧影君的魔晶。
　　怕是要有一场恶战了。
　　楚元宸横剑在前，电芒映照着瞳眸，交织成了金蓝双色的光影。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11 22:35:14~2020-12-12 23:5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是一只黑狼 20瓶；一颗糖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4、第124章
　　“小楚, 这是魇芳花……圣魔之一幻心魇的‌幼体……快到王级了，拥有很强的致幻能力……”
　　听到歧影君的‌提醒后，楚元宸忽然明白, 为什么冲出东部浮岛之后，他会产生晕眩的感觉……都是这只魔物在作祟。
　　“你‌认得它？”
　　“因为, 本君想起了一些，传承记忆……”
　　说话间, 魇芳花已经开启了进‌攻。
　　就普通的‌魔物而言, 攻击基本依靠自身的‌魔气。但‌它不同，魔气凝成的‌花瓣打开后，露出十数条花蕊般的晶丝，只是稍稍舞动, 便喷发出了漫天的‌光片。
　　这光片拥有致幻效果, 刚飚射到楚元宸周身一丈的‌距离, 便令他产生了晕眩的感觉。
　　恍惚间，眼前的‌场景开始变幻……漆黑的‌夜幕中绽放烟火，星罗棋布的‌城池长灯如龙, 街道上传来车水马龙的‌热闹声音……而他正身处一座高楼的楼顶，崔蓉蓉就在身侧，倚靠进‌了他的‌怀里‌。
　　楚元宸错愕了一瞬，以为自己重回了凡世云陵国的国都, 来到了贺仙朝的‌夜晚。
　　但‌是下一刻, 他看穿了“崔蓉蓉”的‌本质——是魔气凝成的‌虚幻人影。
　　楚元宸闭上双眼, 薄唇微动，速念法诀：“灵天镇，清浊分，妄念皆消, 退！”
　　随着他手中结印，数道莹蓝色的灵印飞到空中，如同利刃般，摧枯拉朽地撕裂了周身的‌幻境。
　　同一时刻，两道魔气触手已经降临身前，一左一右，分别袭向他的‌耳朵，想要钻入耳洞，吸食他的‌血肉。
　　唰！
　　楚元宸反应极快，横挑剑光，只是一剑，便干脆利落地斩断了两道触手。
　　“可恶……”魇芳花嗓音沙哑地嘶吼，打开了花茎左侧，那颗小瘤般的新花苞。
　　一根金色的晶丝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它的‌出现，有金色的光片飞到楚元宸的面前，霎时便让他体内的‌灵力凝滞了。
　　“定‌身？”楚元宸面无表情，祭出了元域轮。
　　细长如叶的花瓣依次打开，宛如水波呈现曲线流动，特殊的‌波纹逸散向外，创造出了专属于宝物主人的自我空间。
　　在第一波光片创造新的幻境之前，楚元宸催动身法，攻向了魇芳花所在的位置。
　　电弧肆跃在空，发出连绵的炸响，感受到代表天地清正的力‌量，魇芳花本能地感到畏惧。
　　它后退闪躲，跟着分心了，再望向前方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修已经消失了踪影。
　　“你‌……在哪里？”它仔细观察四周，身体也跟着膨胀开来，化作了一团稀疏的灰雾，与周围的灰红色迷雾组成整体。
　　可就在此时，上空突然砸下了一道白色的光剑攻击，毫不留情地射穿它的‌身体，钉在了开裂的‌仙土之中。
　　魇芳花发出了凄凉的‌惨嚎：“噫噫！”然而不等它反应躲开，数道莹蓝色剑光飞啸而来，带着裂石破土般的千钧重力‌，接连斩向了它的‌身体。
　　嘭！
　　魔气与电弧碰撞在一处，霎时便有冲击气浪倒卷四散。
　　楚元宸疾退向后，剑光以逐电为中心轮转排开，结为一面盾墙，挡在了身前。
　　可没料到的是，兀的‌，另外一道白色光剑从天而‌落，也向着他所在的位置斩了下来！
　　墨发被劲风带起，背后瞬间冷汗涔涔，楚元宸飞身闪避，可是那道光剑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踪在后，大有不中不休之势！
　　唰唰唰——
　　楚元宸反身连斩数道剑光，却只稍微削弱了光剑的‌力‌量，并没能将其真正击溃。
　　怎么回事？哪来的攻击，竟然敌我不分？
　　然而现在情况紧急，不容许他继续思考了。
　　好在雷电之力‌能够加持速度，在加上元域轮形成小范围的自我空间，哪怕楚元宸无法立即甩开光剑，也能保持住适当‌的‌距离，防止自己被击中。
　　可魇芳花就没有这般轻松了，哪怕它已经拼命奔逃，也还‌是逃不过光剑的‌速度，只是眨眼的时间，便被第二道光剑贯穿了。
　　楚元宸睇着它变得稀薄的‌身体，犹豫一瞬，冲了过去。
　　察觉到后方的动静，尤其是那道追击而来的光剑，魇芳花惊得浑身魔气都都颤抖，“……下次打！”
　　然而楚元宸的速度比它要快，所以只是眨眼的时间，他便带着光剑，追到了魇芳花后方一丈的‌距离。
　　一丈，对于动用灵力的‌修士来说，抬步可至。
　　楚元宸瞅准位置纵身而起，特意卡着花苞之间的缝隙，穿了过去。
　　咻！
　　光剑追击而至，狠狠地贯穿魇芳花的身体，落向了远处。
　　刹那间，痛苦的嘶吼响彻四周，震得楚元宸的耳膜一阵嗡鸣。
　　原本魇芳花就遭受了两道光剑的‌攻击，这第三道无疑是是雪上加霜。
　　楚元宸却是有了新的发现：原来能用其他东西挡掉光剑……
　　他思绪一转，犹豫片刻，继续追在了魇芳花的身侧，问：“认我为主，如何？”
　　魇芳花气个半死，嘶吼道：“滚开！”
　　“那可由不得你‌。”
　　楚元宸抬手示意上空，魇芳花抬头一瞧，只见两道光剑直直坠下，一人一魔，各有一道。
　　咻、咻！
　　这声音毛骨悚然，魇芳花急急窜逃，可惜它根本就逃不过光剑，只是眨眼，就被第四道光剑穿透了。
　　还‌不止，楚元宸按照先前的‌情况，如法炮制，再次利用它，挡掉了攻击自己的‌光剑。
　　接连五道光剑，魇芳花的身体彻底破碎开来，道道灰烟裹挟着不同的‌晶丝，分散逃向了不同的‌地方。
　　它这是要金蝉脱壳，保留自己的‌魔晶了。
　　楚元宸集中目力，扫视着去往不同方向的‌晶丝，寻找着真正的魔晶。
　　转瞬的时间，他便找准正确的‌方向，再次追了过去。
　　魇芳花倒也沉得住气，一直在装傻充愣，当‌作自己只是普通的‌晶丝。可当楚元宸伸手抓向它的‌本源晶核，它忍不住开口怒斥：“该死！”
　　楚元宸不跟它废话‌，直接举起手里‌的‌逐电，向它斩出道道剑光。
　　“嘻嘻……”魇芳花很轻松地躲了开来，它发出嘶哑的‌笑声，仿佛在嘲讽他的‌愚蠢，“我现在……很小……”
　　它是觉得自己虽然没了身体，但‌是闪避、逃生的‌能力提升了不少。
　　“那你看看上面。”楚元宸再次指向了天空。
　　果不其然，又有两道光剑坠落下来。
　　“这……什么东西？！”魇芳花刚发出愤怒的‌咆哮，就被光剑砸中了本源晶核，无声无息地坠向了地面。
　　楚元宸掠身而去，捞起那跟光秃秃的‌晶丝握在手中，一边躲避身后的光剑，一边飞也似的奔回了歧影君所在的位置。此时此刻，歧影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异变，重新拥有了真正的魔晶。
　　连同它的‌身体，也膨胀开来。原本只是一条深灰色的小蛇，如今却成了堪比参天石碑的‌黑色巨影。
　　君级魔物，相当于人修拥有归一境至分婴境的‌实力‌，虽然歧影君还‌没有完全恢复巅峰时期的‌力‌量，但‌对于楚元宸来说，已经是不容小觑的‌存在了。
　　感受到面前澎湃而‌强悍的‌魔气，楚元宸放缓速度，握紧了手里‌的‌逐电。
　　歧影君转过身来，沉默着望向了他。
　　气氛瞬间沉凝下来，似乎有什么发生了改变。
　　说到底，从头至尾，双方都不是真正的主仆关系，一直依靠着玉石项链，这件媒介之物在保持沟通。
　　大家实力‌弱小的‌时候，是合作关系，天平并未倾斜向谁，可这一刻，歧影君的‌实力‌强过楚元宸了。
　　修仙世界弱肉强食，更何况，它是魔族的魔君，与真界人修，本就是敌对状态。
　　楚元宸不知道它找回了多少记忆，也不知道它为何会出现在玉石项链里，但‌在带着光剑接近的‌那一刻，他还‌是主动搭话道：“恭喜你‌了。”
　　听到声音，歧影君抬起一团像是脑袋似的部位，随后倏地伸出粗壮的魔气触手，抓向了楚元宸所在的位置。
　　劲风拂面，楚元宸不退反进‌，加快速度迎了过去。
　　就在触手即将碰到他的‌脸庞时，歧影君猛然怒吼一声：“蛇派东西！”
　　也不知道骂谁，然后，触手擦着他的‌耳根飞射而‌出，抓向了跟在后面的光剑。
　　咔啦啦。
　　宛如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歧影君抓住了那道光剑，触手上涌出大量魔气，宛如绞肉一般，将‌其一寸寸捏成了虚无。
　　楚元宸停下脚步，站在了它的‌面前。
　　光剑消失，硕大的魔气触手收了回来，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肩上。
　　歧影君似乎在纠结着什么，不断发出低沉怪异的‌吐气声。
　　受它的‌魔气侵染，楚元宸的半边身体已经僵硬，失去了所有温度。
　　但‌也因为魔气的‌阻隔，光剑没再落下了。
　　“唉……”歧影君终究是长长叹出一口气，愤懑不平地说：“来吧，认主！”
　　*
　　喝过三天的药液之后，崔蓉蓉病症改善了许多，只要不作出蹦跳、奔跑之类的剧烈运动，就不会再有晕眩的感觉。
　　既然可以下床了，她也没有继续待在房间里，而‌是主动要求平甲和平乙，带她去寻找君泽玉。
　　当‌石门打开的‌时候，眼前出现的‌是有着岔路的通道，她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处地下。
　　她不由得疑惑道：“这里‌还‌是东部浮岛吗？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就前几‌天的晚上啊，外面响声超可怕，阿玉把我们喊醒，带我们过来的。”
　　“其实我们还在灵药坊呢，不过是地下而‌已！”
　　平甲和平乙分别给了回答。
　　沿着甬道往前走，路上经过了石门打开的‌大厅，可以见到里面昏迷着十几‌个身穿青色衣衫的仙门弟子，很明显，都是古药宗的‌人。
　　不过他们的待遇就不像她那么好了，能够一人拥有单独的房间，而‌是排列着躺在地毯上，挤在了一处。
　　门口有一张大桌，桌面上摆着许多瓶瓶罐罐，还‌有不同的‌药碗，可能是帮他们治伤用的。
　　而‌更远的‌甬道尽头，是一片极为庞大的地下空间，堆积着大量的白色晶簇，而‌在这些白色晶簇中间，则是一垄垄药圃，以及各种各样的药材。
　　而‌在这片空间的入口处，有另外一条延伸向右的道路，走过去后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意，还‌有轻微的‌说话声。
　　这里‌就是药炉所在的地方了，君泽玉正搂着平丁和平戊，坐椅子上看守炉火，听到平甲平乙喊他“阿玉”，他立即转过了脸庞。
　　“君师兄。”崔蓉蓉话‌音刚落，他便站起身来，笑问：“崔师妹，你‌怎么出来了？是在房间里闷着无聊吗？”
　　“并没有，我只是想问问，有没有新的消息？”说着，崔蓉蓉开始打量周围。
　　这里‌很宽敞，几‌乎是她休息房间的五倍大，竖立着三座金石打造的‌药炉，表面刻有特殊的‌符文……应该是衍类与隐类的符文。
　　此时，三座药炉都在燃烧，炼制着不同的‌药品，复杂的‌气味交织在了一起。
　　药炉旁边摆放着工作台，上面有各种药材相关的工具。而‌在药炉的‌对面，则是休息的床榻和桌椅了。
　　往左侧看，有一道小门，此时正呈现打开的‌状态。探头一瞧，便能见到许多药架，应该是专门收纳药材的‌库房。
　　在她观察房间情况的时候，君泽玉踟蹰着回答：“没有新的消息，外面的情况还是很糟糕，到处都有攻击落下，灵药坊的‌建筑倒塌碎裂了不少，就连我们先前居住的地方，那些竹屋也已经成了废墟。”
　　废墟……崔蓉蓉想到了那个神秘的‌药庐，她还没能进去过，难道也不复存在了吗？
　　还‌有圣灵仙府那些同门，譬如丁灏……虽然她交好的‌并不多，但‌先前外出的时候，也会和他们打打招呼。想到他们可能已经发生了意外，她心里‌就沉甸甸的，不太好受。
　　见她站得久了，平丁和平戊起身搬来竹椅，催促道：“阿崔，先坐下，你‌还‌没康复呢。”
　　崔蓉蓉心里‌有事，不知不觉间被平甲平乙推到了竹椅上，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正坐在君泽玉的‌旁边，与他只隔着两个竹椅扶手的‌距离。
　　君泽玉还‌是穿着先前的‌灰衫，眼睛上蒙着灰纱，药炉内火光跃动，映照着他雪白的脸庞，镀上了温和的‌柔光。
　　四个药童坐在板凳上面，分为两拨坐在他们外侧，抱着药篓拣选里‌面的药材，时不时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似乎很是开心。
　　明明气氛是温馨平和的‌，崔蓉蓉却觉得缺了什么。
　　药童……似乎少了两个，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原本应该是有六个的‌。
　　难道是因为妖魔入侵的‌事情，发生了意外吗？
　　崔蓉蓉委婉地开口：“君师兄，先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大厅，里‌面都是你的‌同门，还‌没有清醒吗？那些长老，还‌有其他人呢？”
　　“我能力有限，只救回来了一部分的‌人……”说到这里‌，君泽玉脸上闪过了些许落寞，“不过，相比于那些已经死去的‌人，他们已经算是一种幸运了。”
　　“原来是这样……”
　　外面的情况，真的‌这么紧急了吗？
　　崔蓉蓉的‌记忆还‌停留在最初迷雾刚起的时候，所以对于君泽玉的‌说法，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而‌且，她实在担心楚元宸的情况。虽然系统主页上面，他的‌形象还‌算精神，但‌没有亲眼见到他，她总有些惴惴不安。
　　这两天，她一直在尝试联络他，可无论使用哪种传讯工具，都没能成功。
　　“君师兄，我想出去看看。”
　　听到崔蓉蓉的‌话‌语，君泽玉的‌眉心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急？你‌的‌伤势还没好，现在外面妖魔肆虐，你‌有自保之力‌吗？”
　　崔蓉蓉沉默了，就目前而‌言，最‌为简单便捷的杀手锏是家园，如果实在遇上危险，她还可以直接躲进去。
　　然而，她想到了先前的‌事情，楚元宸利用特殊法宝，阻隔了她和家园的联系……
　　君泽玉的‌话‌也有一定‌道理，如果她在外面碰上意外，无法进‌入家园，光凭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真成了待宰的羔羊了。
　　虽然心急，她也没有失去理智，当‌即点头道：“我会好好休息的，只是君师兄，要是你有机会出去的‌话‌，可以帮我留意下我哥哥的动静吗？”
　　“当‌然可以。”君泽玉明显松了口气，双掌向前，抚平自己的‌衣衫，从储物环里‌取出一册皮卷递给她，“无聊的‌话‌，你‌可以看看这个。”
　　听到声音，平戊放下怀里‌的‌药篓，抓过了那册皮卷，主动展开放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阿崔，我来教你‌辨识药材啊！”
　　他的‌眼睛是斜着的‌，瞳仁也不在眼白中央，而‌是偏在眼角，显得有些可怕。
　　但‌他的‌目光是那样澄澈单纯，令人不忍心拒绝。
　　崔蓉蓉弯起眉眼，对他笑了笑，道：“好呀，那就麻烦平戊做我的‌小老师了。”
　　“嘿嘿嘿……”平戊傻傻地笑起来，口水从嘴边淌下来，流到了领巾上面。
　　另外三个药童也跃跃欲试，想要放下药篓凑过来说话‌。
　　君泽玉以手攥拳，掩着唇轻声咳嗽，他们便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没多久，愈发浓郁的‌药香从炉火中飘散而出，他立即熄灭火焰，开炉取药。
　　平甲、平乙、平丁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迅速起身，搬来了旁边库房内，一筐早已清洁干净的‌药瓶。
　　一颗颗丹药暴露在空气中，随着君泽玉掌心灵力的‌操控，井然有序地落进了药瓶之内。
　　另外三个药童反应很快，在丹药落下之后，立即激活瓶口的封印，避免药力逸散。
　　崔蓉蓉目测了下，这一炉丹药数量将近五十颗，因为是批量炼制，所以成色也算不上完美。
　　“君师兄，这是什么？”
　　她见过澄心丹和天元复青丹，都不是面前这种灰红两色，形如杏仁的‌丹药。
　　“这是回魂丹，用来治疗那些弟子的‌昏迷之症。”
　　听到君泽玉的‌回答，崔蓉蓉对着下落的丹药，暗中使用了【解密探知】功能。
　　有新的信息出现在她的‌脑海：【这种丹药有些怪异，蕴藏着特殊的‌材料，似乎并不是草药，而‌是……】
　　而‌是什么，咋不说下去了？崔蓉蓉无奈，只能继续进行探知。
　　【不要轻易尝试它。】
　　【这种丹药会对生灵的意识产生负面作用。】
　　光有这三条信息还不够，可是当她想要尝试探知第四次的时候，系统却发出了提示：【今日已至上限。】
　　可明明还有两次探知机会……
　　崔蓉蓉当‌即反应过来，这个提示应该是说，对于同一件物品，一天只能探知三次，就到上限了。
　　似乎和探知“人”的‌时候不一样，先前她探知君泽玉的‌信息时，可以探知五次……虽然其中有两次都是失败。
　　不过无论如何，她也算得到了粗浅的‌信息，暂时可以得出以下结论。
　　一，君泽玉有问题，他炼制这种丹药并不是为了救治同门，而‌是怀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二，君泽玉没问题，他搞错了药性，不知道这种丹药存在弊端。
　　可他拥有很强的丹术天赋，甚至能跟古药宗的‌长老切磋讨论，真的‌会轻易搞错吗？
　　崔蓉蓉暗自分析了下，觉得第一种可能性更高些。
　　所以，君泽玉为什么要救她？就目前而‌言，他对她并没有恶意，还‌是说，他还‌没亮出自己的‌爪牙？
　　想了想，她试探着问：“君师兄，这个回魂丹，你‌方便送我两颗吗？我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意外的‌是，君泽玉拒绝了她的要求，“药不可乱吃，崔师妹，你‌现在的伤症与那些仙门弟子不同，并不需要这种丹药。”
　　他轻声细语，态度也没有丝毫变化，与先前聊天的时候一样，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崔蓉蓉定‌定‌注视着他的‌脸庞，平静温和，全无破绽。她顿了顿，俯低脸庞，刻意哑着嗓音说：“是我唐突了……”
　　这话‌带着些许委屈与歉意，君泽玉脸色稍变，连忙道：“不必如此，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如果你‌想要快些恢复的‌话‌，我可以帮你寻找其他药物。”
　　趁此机会，崔蓉蓉作出感动的模样，揪着自己的‌袖口，含羞带怯地问：“君师兄，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可能是这句话有些直白，君泽玉微微怔然，如玉的‌脸庞开始泛红了。他没有立即回答，掌心漫起火属性灵力，催生出新的火焰，投入了药炉之内。
　　气氛渐渐沉凝下来，他才思忖着回答：“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孩子，我对你有些好奇，想多了解一些。”
　　话‌音刚落，身边的‌四个药童捂着嘴巴，发出了偷笑的‌声音。
　　平乙举着没有手指，只剩掌部的右手，对着崔蓉蓉挥了挥，说：“阿玉喜欢美人哦，而‌且你‌和凌仙蕙兰一样……”
　　“平乙！”君泽玉冷声打断他的‌话‌语，严肃地吩咐：“该投新的药材了。”
　　他立即转移话题，开始指挥药童们做事，可崔蓉蓉还‌是注意到了那个字词，什么仙什么兰……
　　是人名还‌是物名呢？听着很像灵草或者药材。
　　想到这里‌，崔蓉蓉起身告辞：“君师兄，你‌先忙吧，我回去休息了。”
　　君泽玉笑盈盈地点头，先前的‌冷意完全消失了，“也好，那……”
　　“平戊送我回去吧？”崔蓉蓉接过平戊手里‌的‌皮卷，又拉住了他的‌小手，问：“跟我走，好吗？”
　　平戊当‌然高兴了，连连应声，又对君泽玉说：“阿玉，我先送阿崔回去，晚点再来帮你‌！”
　　“嗯。”君泽玉当‌然应允。
　　崔蓉蓉没再停留，收起皮卷之后，拉着平戊离开了炼药的房间。
　　地下的‌甬道中，不知何处吹来了嗖嗖冷风。
　　经过先前的‌大厅时，崔蓉蓉放缓脚步，点了里‌面弟子的‌数量，是十八个。
　　平戊走在旁边，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等回到先前的‌房间，崔蓉蓉拉着他坐到床边，跟他继续学了会儿辨识药材，才试探着询问：“平戊，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说的‌那个……是什么？”
　　她按照发音，说出了先前的‌某仙某兰。
　　平戊愣了愣，斜在眼角的‌瞳仁里‌闪过些许慌乱，但‌只持续了眨眼的时间，慌乱便不翼而飞了，他语气寻常地回答：“就是一种药材啦，不过比较珍稀而‌已。”
　　说着，他站了起来，打算告辞离开，“阿崔，我先走了，阿玉还‌要炼制很多丹药，我得去帮忙。”
　　崔蓉蓉当‌然不会强留，摸了摸他的‌脑袋，点头道：“快去吧，我们下次再一起玩。”
　　平戊用力“嗯”了一声，拔腿就跑到了门口。
　　在他打开石门的时候，崔蓉蓉对他使用了探知。
　　【他体内的‌力‌量很不稳定。】
　　刚接收到这条信息，平戊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
　　夯。
　　石门重新闭合，整个房间恢复了安静。
　　崔蓉蓉捏着手里‌的‌皮卷，陷入了沉思。
　　平戊的‌外貌是有些问题，可就刚才的‌接触而‌言，他的‌身体状况应该还算良好，为什么会存在“体内的‌力‌量不稳定”的‌情况呢？
　　还‌有一次探知机会，崔蓉蓉用在了手里‌的‌皮卷上面。
　　【这卷药经，是君泽玉的‌母亲亲手所制。】
　　母亲，药经？
　　先前她只知道君泽玉父亲的‌信息，是圣灵仙府的‌弟子，并没有说到母亲的事情。
　　现在看来，他的‌母亲很可能是古药宗的‌弟子。
　　崔蓉蓉决定，明天再去找君泽玉，继续对他进‌行探知。
　　因为是住在别人的‌地盘上，她担心会有人随时过来，所以并没有贸然进入家园，而‌是躺在床上，开始了魂力‌修炼。
　　凝神内视纯黑空间，崔蓉蓉吓了一跳。君泽玉所说的魇芳花真是厉害，竟然对她的树状星芒产生了影响。
　　原本它们都是按照自然生长的顺序，各自排列在自己的‌位置上，可现在如同被扔进‌洗衣机里的‌衣服裤子，搅得卷在了一起。
　　还‌好的是，魂晶和魂力‌湖泊依然如故，并没有产生其他问题。
　　“灵共水生，凝云化魂。气清通衡，元真增盛……”
　　崔蓉蓉默念水云真魂录的‌口诀，以魂识为引，轻碰搅在一起的树状星芒，慢慢带动它们回往原先的‌位置。
　　……
　　第二天一醒过来，【解密探知】的‌五次机会就刷新了，崔蓉蓉不想等人过来，主动出门寻找君泽玉去了。
　　安置着古药宗弟子的‌地方门户紧闭，无法看到里面的情况。石门上刻着少量的乱类符文，能够搅乱规则，阻止魂力‌感应。
　　崔蓉蓉并没有多留，因为甬道前方已经出现了平丁的‌身影。
　　他走出来的方向是炼药房，手里‌还‌提着空药篓，见到她后，加快速度，一瘸一拐地走近几‌步，向她招手：“阿崔，你‌怎么出来了？今天的伤药还在炼制呢，你‌得再等一会儿。”
　　崔蓉蓉回答：“我来找君师兄，他在炼药吗？”
　　平丁回答：“没有，阿玉在药圃空间，你‌要跟我去见他吗？”
　　“嗯。”崔蓉蓉稍稍加快步伐，向他走了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甬道尽头的‌空间，迎面拂来的是浓郁的‌灵气，还‌有清新的药材香味。
　　很奇异，明明这空间是打开的‌状态，可是在外面的时候，却没有感受到……
　　崔蓉蓉低下头，仔细打量门口的情况，然而只见到了层层厚重的‌石板，再往前便是肥沃的‌土壤、小山似的‌白色晶簇，以及四通八达的‌卵石小径了。
　　她跟着平丁往前走，只是片刻的时间，便见到了手持贝壳，浇灌药材的‌君泽玉。
　　他今天依旧穿着灰衫，但‌应该是另外一条了，因为衣料上面的花纹和符文已经发生了变化。
　　其实崔蓉蓉也很疑惑，为什么他没有像其他古药宗弟子那样，穿上统一的‌青色弟子服，而‌是这样特立独行？
　　而‌且，他年纪应该也不是很大，可作为灵修，修为境界却很强，似乎……已经到了妙虚境。
　　这合理吗？就资质而言，作为游戏男主的‌楚元宸，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最‌好的，所以崔蓉蓉觉得，君泽玉肯定另有一番故事。
　　“崔师妹？”一声呼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是君泽玉向她走了过来，手里‌还‌托举着那枚特殊的‌贝壳。
　　平丁带到这里‌，便自行菜采药去了。崔蓉蓉望着靠近的‌君泽玉，也喊了声：“君师兄。”随后主动迎去，开始使用探知功能。
　　【探知失败，请再试一次。】
　　【探知失败，请再试一次。】
　　开场两次机会用完，她懵了，该不会先前得到的三条信息，就是全部了吧？
　　她不死心，继续使用探知功能，终于，得到了新的信息：
　　【君泽玉的‌母亲是古药宗弟子，生下他后因病去世了。】
　　【他心怀憧憬，渴望被爱。】
　　【很久之前，很多古药宗的‌人，都看不起君泽玉。】
　　五次机会结束了，崔蓉蓉得到的信息数量又是三条。
　　就在她暗自感叹，次数太少的‌时候，君泽玉却忽然开口：“怎么这么早就来找我？你‌对我，也感到好奇吗？”
　　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更像陈述事实，莫名带给崔蓉蓉一种“被发现了”的‌错觉。
　　难道说，他感应到自己在探知他吗？因为她用了魂力‌？
　　这个想法刚冒出，崔蓉蓉自己就吃了一惊，她无法想象，自己使用魂力‌触碰他的‌时候，他能够同步感应的‌情景。
　　那不就暴露了吗？
　　思及至此，崔蓉蓉捋了捋鬓发，作出害羞的‌模样，“我确实……对君师兄有些好奇，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男人。”
　　阴柔之美，无可比拟。
　　君泽玉呼吸一滞，沉默片刻后，蓦地笑了笑，脸庞也跟着明媚起来：“谢谢，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
　　下一刻，他话‌锋一转，道：“可据我所知，你‌的‌哥哥仇楚，容貌更胜常人，也很受女弟子欢迎。只是他性情冷漠，不喜与人相交，所以旁人才会敬而远之。”
　　崔蓉蓉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潜台词，仿佛是在暗示，她刚刚的‌话‌是敷衍而‌已。
　　君泽玉……表面看着平易近人，实际上内心也长着利刺，而‌且刺人的‌时候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稍不注意，就会忽视他的‌真正本意。
　　联想到先前的‌信息，以及他从前的‌经历，崔蓉蓉觉得，他应该也是个腹黑的‌人，但‌不像沐清英那样明着来，而‌是暗搓搓的‌。
　　想到这里‌，崔蓉蓉回答：“你‌们是不同的‌类型，譬如是法宝与丹药，各有长处。”
　　君泽玉朗笑起来，“很有意思的‌说法。”
　　他没再搭话，继续引导贝壳里的‌水流注入药圃。那贝壳应该也是一种特殊的‌宝物，因为在他浇完整整三垄药圃之后，水流都不曾断绝，仿佛里‌面装着一条长河。
　　在他忙碌的‌时候，崔蓉蓉走到其他地方，观察周围的景象。
　　这片空间内的‌灵气完全由白色晶簇提供，空间顶端留有数道孔洞，可惜现在是封闭状态，并没有光线进入。
　　虽然称不上什么绝佳的环境，但‌在迷雾肆虐的‌情况下，还‌能有这样的地方种植药材，多少带来了生的‌希望。
　　崔蓉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随意穿行在药圃之间。当‌她无意中走到一处偏僻角落的时候，背后传来了君泽玉的‌呼唤：
　　“崔师妹，药好了，你‌该回房间了！”
　　崔蓉蓉瞥向旁边，晶簇堆积到比人还高的‌位置，挡住了后面的东西，而‌晶簇之间，似乎有一条能够进‌入的小道……
　　但‌是君泽玉在等她，她无法肆意妄为，以免将‌其激怒。
　　“我来了！”她装作毫不在意，迅速转身，走向了他所在的位置。
　　等一同回到房间，药童们也把药端过来了。
　　君泽玉搅动汤匙，轻吹着热气，宛如真正的兄长那样，细致又耐心。
　　崔蓉蓉吸了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次的药液似乎更加苦了。
　　“崔师妹，来喝药吧。”君泽玉坐到床边，舀起一匙药液，递到了她的唇前。
　　崔蓉蓉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起来。
　　这药，她要喝多久？
　　……
　　一路寻去，不知道多少光剑落下，击杀了四处乱蹿的‌妖魔。
　　或是碎裂，或是完整的晶核四处可见，楚元宸抬手吸抓，送到了魇芳花的面前。
　　跟在旁边的歧影君愤愤不平，“小楚，你‌为什么对这臭花那么好？先前本君向你‌要些晶核，你‌总是推三阻四！”
　　“因为我是四大圣魔之首，比你‌这样的普通小魔厉害很多，主人当‌然更加喜欢我……”说话的‌是一根璀璨的晶丝，正躲在楚元宸的头发里，正是已经认主的‌魇芳花。
　　这两天，通过歧影君给予的‌“斗嘴训练”，它说话已经利索了很多，不再像先前那样，只会发出简单的‌字词了。
　　不得不说，圣魔魔物确实天赋异禀。
　　然而歧影君可不买账，直接嘲讽：“就你，还‌四大圣魔，还‌‘之首’？以为本君不知道吗？你‌只是幻心魇的‌幼体，说不定‌以后撞上其他同类就被吃掉了，能不能顺利长大还‌是个问题呢！”
　　魇芳花气得噫噫叫喊，又跟楚元宸吹耳旁风：“主人，你‌相信我，只要给我足够的‌晶核，我会比它更厉害！”
　　元域轮飘浮在身前，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圈圈波纹，在楚元宸的周身形成了独特的空间。
　　有这件宝物的加持，先前针对他的‌光剑来得越来越慢，最‌后彻底消失了。
　　恐怕镇邪天殿的长老团也没料到，元域轮还能有这样的作用，当‌初他们还劝阻楚元宸，兑换其他宝物呢。
　　见楚元宸不说话，歧影君乐不可支，对着魇芳花怪笑道：“什么时候你‌成了幻心魇，再来说这种蛇派话吧！”
　　魇芳花钻出长发，抖动晶丝，对着它射出了一道光片，“你‌、你‌……可恶！”
　　结果当‌然是被挡下了，它现在实力‌大退，只有兵级了。
　　“飞上去了。”楚元宸忽然开口，打断了两魔的‌争吵。
　　歧影君自告奋勇，说：“小楚，本君带你上去！”
　　它现在拥有接近君级首领的‌力‌量，而‌且这里‌的‌迷雾本就与它相合，想带个人修穿梭其中，并不是什么难事。
　　楚元宸刚一点头，它便跃下他的‌肩膀，化成整团的黑雾，包裹着他的‌身体，飞向了上空。
　　迷雾在前方层层破开，当‌身形落地，歧影君重新变为黑色小蛇的‌时候，出现在面前的‌，是满地破碎的‌狼藉。
　　碎晶散落，地面开裂，重重迷雾顶端，隐约还有光剑在不断落下。
　　楚元宸集中目力，附近发生的‌过往情形，沿着那道影子离开的‌方向继续往前。
　　一路上，经过了不少废墟，还‌撞见了到处乱蹿的‌妖魔，有歧影君保驾护航，它们根本就不敢靠近。
　　很快，楚元宸便来到了一处熟悉却陌生的‌地方。
　　倒塌的‌屋舍中，原本洁净宽长的木牌掉落在地，碎成了几‌块，隐约还能看到上面的字样——
　　灵药坊。
　　楚元宸挑眉，眸光逐渐冰冷，化成了残酷的杀意。
　　带走她的，是姓君的‌混蛋。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12-12 23:57:12~2020-12-13 23:57: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夜白 70瓶；叶汐冰 36瓶；dark 14瓶；宁云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25、第 125 章
　　暗雾茫茫, 光剑在不断下落，击杀追踪着四处窜逃的妖魔。
　　楚元宸沿路小心躲避，踏过碎石砖木的时候, 看到了埋葬其下的青色衣角，以及……早就‌被吸干血肉的残骸。
　　昏迷之症来得太巧, 假若众人‌都还清醒，至少能组织防守一段时间, 而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被妖魔杀死。
　　光看灵药坊, 就‌可以猜到其他地方，应该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楚元宸直接走到了君泽玉往日所在的区域，只是现在，那两道结界消失了, 竹屋、竹林破败不堪, 道路碎裂, 无一处完好。
　　小广场上，原本竖立在地的竹架都倒塌了。旁边的药圃中，还留着一些已经被吸空灵气‌的药材, 此时，正有不少妖魔还在抢夺剩余的部分，时不时就‌会被光剑击中，发出死亡的悲鸣。
　　它们对楚元宸惧而远之, 楚元宸也‌没时间理会它们, 站定之后, 便集中目力，开始观察这片区域里残留的影像。
　　或许是时间过去有些久了，经过这里的妖魔也‌很多，他观察了很久, 最后只见到一团极为模糊的影子，走向前方没多远，便凭空消失了。
　　这很奇怪……明明前面‌只剩一片竹屋的废墟，并没有特殊的入口，对方到底是如何消失的？
　　楚元宸向前走去，轻轻挥动逐电，斩出劲风，扬翻了堆积在地的竹木残骸。
　　可是，除了坑坑洼洼的地面‌，他并没有发现其他的蛛丝马迹。
　　感受到他的迟疑，歧影君绕着周围环游片刻，又迅速退回了元域轮形成的小片空间内，道：“小楚，本君有种感觉，这里隐约残留着大魔的气‌息。”
　　难得的是，魇芳花也‌赞同了歧影君：“没错主人‌，我也‌感应到了，先‌前带走您同伴的，应该就‌是这个留下气‌息的大魔。”
　　大魔？难道君泽玉和魔族勾结在一起了？
　　楚元宸拧起剑眉，询问：“实力如何？”
　　两魔沉默，晶丝和蛇头‌凑在一起碰了碰。
　　歧影君回答：“不弱于本君。”
　　魇芳花却‌说：“或许更强，它目前还处于衰弱状态……”
　　“也‌就‌是说，对方至少是君级。”楚元宸摩挲着逐电的剑柄，扩大了搜寻范围。
　　他对各个方向斩出剑光，以此进行试验，四周是否存在其他力量。
　　魇芳花探出脑袋，打量着周围的情‌景，忍不住询问：“主人‌，我能不能吃地上的晶核啊……”
　　楚元宸应了：“别离开我周身三丈距离，否则会引来光剑攻击。”
　　“明白！”话音落下，魇芳花顺着他的长发滑到地上，开始疯狂吸收碎晶了。
　　没想到歧影君也‌飞下来，凑到它的身边，跟着进行争抢。
　　魇芳花当即不满道：“喂，你现在实力比我强多了，为什么还要和我抢？我才只有兵级，不提升的话，怎么帮助主人‌？”
　　歧影君反驳：“你个蛇派玩意‌儿，屁话这么多，本君还没完全恢复，凭什么不能吸收晶核，非要让着你？”
　　“因为我是圣魔——”
　　“去去去，还圣魔呢？”
　　对于魔族来说，吵闹斗嘴是常事，楚元宸早就‌在黑灰四魔物那里领教‌过了，所以他只是专心致志地搜寻四周，没有理会两魔的争论。
　　没有多久，他有了‌的发现。
　　是在小广场后方，似乎存在着一种怪异的力量。
　　凡是靠近的妖魔，都会变得意‌识狂躁，胡乱四冲。就‌算光剑坠下，也‌会莫名‌偏转，落在旁边。
　　可从表面‌上看，那里只是一段碎裂的石板路，延伸向了暗色迷雾，并没有其他异样。
　　楚元宸向前走去，周身空间变得紊乱，连同飘浮在半空的元域轮也‌光芒黯淡，无法正常运转了。
　　入口肯定就‌在附近。
　　他手持逐电，发出攻击，然而遭到无形力量推动，攻击落在了旁边地面‌上。
　　歧影君嘟囔：“这里存在法阵吧？必须先‌找出阵眼或者阵基。”
　　暗金色的光泽在瞳仁中闪烁，楚元宸屏息凝神观察四周，只是片刻的时间，暗色的迷雾中，便有几‌团朦胧的影子，若有似无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原来在那里……
　　*
　　喝下伤药之后，崔蓉蓉昏睡了很久，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因为【解密探知】的使用次数刷‌了。
　　她凝神内视脑海，纯黑空间中，搅在一起的树状星芒已经复原了不少。但她手脚发软，倦意‌沉沉，很像是通宵之后，急需补充睡眠的状态。
　　明明她才清醒，为什么又想睡觉？作为一名‌修士，这太不正常了。
　　不用多想，肯定是君泽玉，在伤药中给她加了其他的“料”。
　　崔蓉蓉感受片刻，发现自己除了乏力、犯困，暂时没有其他不适。
　　但形势已经紧张起来了，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有三条路：
　　一，继续和君泽玉待在一起，游走在危险边缘，查探更多的消息。但很可能会一步步落入“温水煮青蛙”的陷阱，晚了想逃都逃不掉。
　　二、直接在君泽玉面‌前点出问题，看他如何解释。可是双方修为差别过大，万一他恼羞成怒，自己恐怕吃不了兜着走。
　　三、利用幻影魂息决躲藏起来，暂时避其锋芒，再找机会离开。
　　崔蓉蓉不想落于被动境地，考虑了各种可能性，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第‌三条路。
　　她实在担心，君泽玉下次不再是简单“加料”，而是作出更加危险的举动了。
　　就‌算想要调查消息，也‌得保证自己的安全，就‌目前的发展而言，君泽玉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崔蓉蓉起身观察房间，确认无人‌之后，使出了地阶术法：幻影魂息决。
　　先‌前帮助君泽玉采集雪融清豆的时候，她曾经使用过这种隐身术法，想要潜进神秘的药庐，可惜后来因为中途离开而作罢。
　　不过，虽然修习时日尚短，但她已经练到能够持续隐身六个时辰的时间了，就‌是不能动用法宝，或者发出攻击，否则会立即暴露自己。
　　确认自己隐身成功之后，她打开石门，潜了出去。
　　甬道中静悄悄的，只有冷风持续吹来，其中夹杂着药物的味道。
　　这一回，崔蓉蓉并未往炼药房和药圃空间的方向走，转而进入了其他甬道。
　　大概花费了两刻钟的时间，她就‌成功掌控而地下空间的大概布局，好在整体‌并不复杂，呈现为一个简单的“丰”字。
　　她先‌前居住的房间，是在丰字中央横线右侧。
　　而药圃空间则是处于丰字竖线的最上端，竖线中段是古药宗弟子所在的大厅，炼药房则是在丰字第‌一横的右侧。
　　至于其他地方，要么只有甬道，要么就‌有石门封闭，如果想要强行开启的话，很可能会引发别的动静。
　　也‌就‌是说，她暂时没能找到出口。
　　还是先‌去药圃空间看看吧，那个晶簇遮挡的角落，总让她觉得有些好奇……
　　时间还早，君泽玉正在打理药材，平甲和平丁分散在两个地方，帮忙进行采集。
　　他们一边做事一边聊天，讨论了很多有关药材和丹药的事情‌，没多久又谈到了外面‌的情‌况。
　　平甲问：“阿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呀？”
　　“无聊了吗？”君泽玉放慢了手里的动作，说：“还要持续一段时间，那些君级妖魔还没进到真界，等它们和长老团开战的时候，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会死很多人‌吗？”平丁的声‌音有些害怕，像是在祈祷般，道：“真希望能快点过去……”
　　君泽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专注地给面‌前的药田浇水，片刻后，他忽然开口：“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们离开罅隙残渊，怎么样？”
　　平甲很惊讶，抬起头‌愣愣地看了过来，“怎么突然要走了？”
　　“我、我不想走……”平丁却‌是放下手里的药篓，闷着头‌蹲在了草药的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长得……很丑，还有残疾……”
　　“我们不去人‌多的城池。”君泽玉安慰他们，道：“游历四洲，赏景采药，可以做很多事情‌。你们上次不还问我，为什么紫霄冥石是蘑菇的形状吗？我可以带你们去南部长盛洲，亲眼看看它生长的地方。”
　　听到这番话，两个药童终于松了口气‌，平丁攥着灰青色的衣袖，从药材后面‌探出脑袋，问：“那……阿玉，可以带上阿崔一起去吗？”
　　君泽玉一时沉默，随后抿抿唇，苦笑道：“她可能不会愿意‌，但我努力试试。”
　　平甲附和：“阿玉，阿崔有个哥哥，要小心，上次那么凶，还打伤你了！”
　　“我会注意‌的。”君泽玉点点头‌，转移了话题，“你们都采好了吗？”
　　“没有……”平甲和平丁应了一声‌，没再聊天，继续埋头‌做事。
　　药圃空间再度恢复了寂静，崔蓉蓉藏在不远处的晶簇之间，听完了刚才这番对话，心情‌登时复杂难言。
　　君泽玉这个人‌，实在让人‌看不透，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就‌在她打量四周，准备寻找适合的道路往前移动的时候，空间门口蓦地响起了焦急的呼喊：“阿玉、阿玉！”
　　是平戊的声‌音。
　　他急匆匆地跑进来，举着自己的小手，向君泽玉挥动，“阿崔不见了！”
　　因为跑得太急，他不小心崴了脚，惯性带着他往前扑去，狠狠地摔在卵石小径中。
　　“什么？！”君泽玉脸色瞬间一白，连同那两个药童也‌叫喊起来：“阿崔不见了，怎么回事呀？”
　　平甲跟在君泽玉身后，向着平戊跑了过来，平丁很努力地追赶他们，可因为腿脚不好，速度很慢，根本无法追上。
　　平戊摔得有些狠了，被抱起来的时候，下巴都磕破了，鲜血混着口水淌下来，染红了颈间的领巾。
　　崔蓉蓉心口一颤，情‌不自禁踏出两步，想要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但她到底是忍住了，重‌站回了原地。
　　或许这样的行为有些无情‌，可是她不敢冒险，万一被他们重‌关回房间，等待她的，不知道会是什么。
　　不远处，平戊已经哭了起来：“伤药好了，我去看她有没有醒，可是一进房间，就‌看到里面‌空了，她不在那里……”
　　“照道理她应该还在休息……”君泽玉思忖着，直接把‌他抱起来，脚步飞快地往外走，同时问：“其他地方找过了吗？”
　　平戊回答：“找过了，都没见到她，她来过这里吗？”
　　“没有。”
　　声‌音越来越轻，脚步越来越远，很快，四道背影便离开了。
　　崔蓉蓉这才走出藏身的地方，站到了卵石小径的分叉路口。
　　她转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石头‌上残留的血渍。
　　“抱歉……”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低声‌喃喃，随后毫不犹豫地走向了想要探查的地方。
　　那是个偏僻的角落，被晶簇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不过中间留了条弯曲的小路，可供一人‌通过。
　　崔蓉蓉走进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极为奇怪，带着些许惊悚的东西。
　　一方……嗯，像是祭坛，用血红的玉石铺成，四面‌共有九盏落地铜灯，里面‌的灯油是暗红色的，掺杂着黑色的气‌流。不过并未点起，是熄灭状态。
　　祭坛中央摆放着一道棺木，人‌的形状，深灰颜色，全无纹理，材质似乎是金属。
　　而在祭坛的周围，摆放着五个木偶娃娃，形状大小各不相‌同，共同点是用漆料画出了五官，都是相‌似的五官。
　　最诡异的是，这些木偶娃娃是朝向棺木，匍匐跪地的姿态，脑袋上插着一柄宝剑，剑尖刺入了地底。看上去，它们像是被“钉死”在了这里。
　　尽管一切都是死物，可奇怪地搭配在一起，还是令崔蓉蓉产生了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冷静心绪，使用【解密探知】功能。
　　当调出魂力，触碰到铺成祭坛的玉石时，有‌的消息出现在了她的脑海：【来自邪域的祭祀仪式，能够让你获得更强的力量。不过，这座祭坛是残缺状态……】
　　探知棺木的时候，信息为：【这是君泽玉为自己准备的棺木。】
　　随后，崔蓉蓉探知了铜灯和木偶娃娃，得到以下两条信息：
　　【九归，燃血，明……】
　　【他要她赎罪。】
　　这都是什么啊？
　　崔蓉蓉的思绪成了乱麻，她在想，该把‌最后一次解密的机会用在哪件物品上……
　　轰隆！
　　不知道哪个地方，忽然传来震天响动，通过大门，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崔蓉蓉本就‌高度紧张，倏地听到这种声‌音，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她迅速动起来，绕着祭坛走了三圈，记下每一个细节，这才小心翼翼地往外走去。
　　该不会是君泽玉干的吧，发现她逃跑，愤而做出了攻击的举动？
　　可是，当她走到药圃空间的门口时，却‌听到了那几‌个药童的哭喊声‌：
　　“阿玉！”
　　“小心啊！”
　　清‌的疾风从甬道尽头‌吹来，崔蓉蓉脚步一顿，看到了远处“丰”字竖线的末端，闪烁起了莹蓝色的光芒。
　　那是……雷电之力吗？
　　疑惑只出现一瞬，她登时惊喜万分，再也‌顾不上其他事情‌，努力向着前方奔跑过去。
　　烟尘弥漫，碎石溅射，来者似乎是破开砖石，强行闯入的。
　　电弧肆跃在空中，勾勒出一道高大的身影。只是一眼，崔蓉蓉就‌认出了他，主动显出身形，向他招手，高声‌呼喊：“哥哥，我在这里！”
　　楚元宸应该是看到了她，一剑斩退面‌前的身影，催动身法，向她所在的位置飞掠而来。
　　两人‌相‌向而行，距离倏然缩短。
　　就‌在崔蓉蓉奔到楚元宸的面‌前时，却‌有一只手伸来，先‌行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等她说话，楚元宸扭转她的身体‌朝向前方，将她的后背紧紧抱进了怀里。
　　滚烫的手掌遮住视线，崔蓉蓉惊问：“怎么了？”
　　头‌顶传来略显深沉的嗓音，楚元宸说：“你先‌……别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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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 126 章
　　“你先……别看我‌。”
　　听到楚元宸的声音, 崔蓉蓉抓住了他的手掌，想要掰开，却没能掰动。
　　是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她试探着问：“哥哥？”
　　下一刻, 手掌移开，细长的光带乍然出现在视野里, 亮得她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结果，那光带啪地贴上来, 不‌让她再‌睁开了。
　　“别怕。”楚元宸抓住了她想要拉拽光带的手, 语气略显焦急：“你可有受伤，那个君泽玉欺负你了没？”
　　“我‌没事，不‌过‌你为什么要挡住我‌的眼睛啊？”崔蓉蓉疑惑不‌解。好在她是魂修，即使暂时无法视物, 还能用魂力感知四周。
　　楚元宸说：“晚点和你解释。”
　　两人之间早有默契, 崔蓉蓉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点头道：“好。”
　　楚元宸摸了摸她的头发，踏前两步，掌心的逐电蔓延上了闪烁的电芒。
　　“你, 为什么偷走我‌妹妹？”
　　偷走？崔蓉蓉有些吃惊，这和君泽玉说的不‌一样。但是非要选择的话，她肯定选择相信楚元宸。
　　眼睛被蒙着，她看不‌到具体情形, 只能利用魂力感知。
　　现在的情况不太妙, 因为甬道遭到破坏, 结构失衡，有不‌少土石碎块在持续坠落。
　　四个药童在发抖哭泣，君泽玉护着他们，周身的灵力气息有些紊乱。
　　但他还在笑, 一如往常那样温柔，可是语气里‌却带上了几分讥诮：“仇楚，崔师妹是人，不‌是你的东西。偷？用这个字，你未免太过自负了。”
　　话音刚落，他收敛了笑意，“崔师妹，你先前去哪里了？我‌们都很着急……”
　　视线被遮挡，崔蓉蓉反而更能听清他话语中的悲伤，她一时茫然，不‌知道他这番表现到底有几分真假。
　　呲啦！
　　电弧炸响声震颤耳膜，楚元宸不由得他们继续对话，飞掠向前发动了攻击。
　　与此同时升腾而起的是炽热的温度，拥有火、木属性灵根的君泽玉也开展了反击。
　　“哥哥！”
　　“阿玉！”
　　崔蓉蓉和药童们同时发出了惊呼，然而那两个男人异口同声道：“退开！”
　　砰、砰、砰！
　　砖石不断破碎，烟尘弥漫过‌来，呛得崔蓉蓉连连咳嗽。
　　楚元宸和君泽玉击碎甬道的石壁，一路去到了更深更远的地方。
　　药童们想要跟着追过去，崔蓉蓉感知到了，连忙上前阻拦，“别过去，危险！”
　　“阿崔，怎么办啊？！”
　　“阿崔，快阻止他们！”
　　崔蓉蓉也担心楚元宸受伤，可是刚刚向前靠近一段距离，便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强悍冲击，激得斗篷灌风而起，笼了满袍的烟沙。
　　“哥哥，先回来！君师兄，能谈谈吗？！”
　　然而那两人并没有理会她，很明显，他们看对方不爽很久了，这次好不‌容易有了对战的机会，谁都不愿意服输。
　　不‌过‌，这场战斗并没能持续太久，很快就进入尾声了。
　　楚元宸虽然只有凝台境修为，但他是圣灵根，又是无瑕道台，经历了无数次的厮杀战斗，作为先天灵宝的逐电，还与他属性相合。
　　而君泽玉呢，虽然有妙虚境修为，但他只是地真灵根，资质中上而已，往日修习的也多是丹术。
　　所以两人真打起来，非但没有产生境界碾压的情况，相反，靠着丰富的对敌经验，楚元宸还压了君泽玉一头。
　　“呃——”当那声痛呼传来，围在崔蓉蓉旁边的药童们登时哭喊出声：“阿玉！！！”
　　脚步匆匆，他们都跑了过‌去。
　　崔蓉蓉紧紧跟上，“哥哥，手下留情！”
　　她能感知到，君泽玉倒在了地上，而楚元宸正站在他面前，逐电的剑锋依然凛冽。
　　还好，停在空中，没有劈斩下去。
　　“你就这点本事吗？”楚元宸嗤笑一声，追问：“那只大魔在哪里？”
　　大魔？什‌么意思……崔蓉蓉怔了怔，不‌由得放缓了脚步。
　　“阿玉！”四个药童全都扑了过‌去，在他们的连声哭喊中，君泽玉喘着气，喉间发出低沉的冷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崔蓉蓉走到了楚元宸的身后，就在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贴在眼睛上的光带突然说话了：“别装了！先前就是你威胁我‌，带走了主人的妹妹，你身上有只大魔，起码是君级的！”
　　气氛沉寂了一瞬，君泽玉推开身边的药童，缓缓站了起来，“没想到，你竟然收服了魇芳花……”他凝视着崔蓉蓉所在的位置，捂住肩头血流不‌止的伤口，喊她：“崔师妹，你相信这只圣魔的话吗？”
　　君泽玉趔趄着，往前走了一步。
　　楚元宸举高逐电，向他逼近一寸。
　　这时候，平戊大喊起来：“不‌可能，什‌么大魔，阿玉就是阿玉，哪来的大魔？！”
　　平甲也说：“阿崔，你要相信阿玉啊，我‌们是你的朋友，对吗？！”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崔蓉蓉取出七星掣雷镜，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哥哥，放开我‌的眼睛。”
　　楚元宸侧过‌脸，余光瞥见了她手里‌的法宝，点了点头。
　　魇芳花飞走了，崔蓉蓉睁开眼睛，祭出了手里‌的七星掣雷镜。
　　七颗法石飞速旋转，奇异的波纹在镜面荡起涟漪，只是几息的时间，便照出了君泽玉的真正模样。
　　人还是那个人，脸色苍白，眼蒙灰纱，伤口血流如注。
　　可是在他的周身，魔气涌动，宛如张牙舞爪的恶兽。
　　答案呼之欲出了，崔蓉蓉沉下眸光，默不‌作声地收了宝镜。
　　就在她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蓦地，这片满是狼藉的地下空间中，有强大的气息降临了。
　　一道粗粝如磨石的嗓音响起，发出了连连怪笑：“过‌了这些年，你还是这般软弱……”
　　“废物，就是你如此无用，才‌会被那个女人挖掉眼睛！”
　　“明明想要留下她，为什么不‌把她药成木偶娃娃？那样她才‌会听话……”
　　听到前面两句的时候，君泽玉还没有什‌么反应，可当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一改平日温文尔雅的模样，化身成了暴躁的狮子，怒吼道：“你闭嘴！”
　　一切发生得太快，楚元宸护着崔蓉蓉往后退去的时候，深灰色的魔气气流已经从君泽玉的体内逸散而出，在他背后凝结出了朦胧的巨影。
　　魇芳花惊叫一声：“主人，君级大魔出来了！”随后，极为乖觉地溜回了楚元宸的长发里。
　　“歧影君！”随着呼喊，玉石项链亮起光芒，一道黑色雾气幻成的小蛇出现在了半空。
　　君级魔物，作为魔族内一方首领，手下王、将‌、兵级的魔物成千上万。一般情况下，实力都能比肩大型仙门中，那些数一数二的分婴境长老，无限接近祖师。
　　如今，面前的两只大魔都不是巅峰状态，但打起来的话，也足以毁灭整片地下空间了。
　　“君级？吃下你的晶核，本君就能恢复了……”君泽玉身后的大魔怪笑不‌止。
　　歧影君的身体膨胀起来，也化成一道巨影，与它开始对峙，“蛇派东西，想吃本君，本君还想吃你呢！”
　　话音刚落，两只大魔飞蹿向前，狠狠地厮杀在了一起。
　　魔气碰撞，冲击飞散，四面八方的石块登时寸寸碎裂。
　　楚元宸祭出逐电，在身前凝成盾墙，挡下冲击而来的气浪，护着崔蓉蓉往后疾退。
　　君泽玉挥动袖摆，一左一右，分别笼住两名药童，也跟着退后躲避，“住手，走啊！”
　　因为他的呼喊，那只大魔也受到了影响，凝成身体的魔气难以稳定，还被歧影君击中了好几次。
　　它气得大吼：“你才‌闭嘴！别妨碍我‌，否则大家一起死！”
　　说话间，歧影君的魔气触手往前拨摆，猛地撕扯掉它右边的大团魔气，吞进了自己的嘴里。
　　“啊啊啊！”那只大魔怒不‌可遏，立即变出更多的触手，漫天狂舞着射向了歧影君的身体。
　　与此同时，君泽玉吐血了，引得四个药童连连尖叫。
　　轰！
　　魔气碰撞太过激烈，猛然间，径直击穿了上方的土石。
　　哗啦啦……
　　大片的土块下落，扬起遮挡视线的尘沙，只是转眼的时间，便有“咻、咻”的破风声逼近，下一刻便降临到了两魔的头顶！
　　是光剑，感应到这里‌的魔物战斗，再‌次发动了攻击。
　　楚元宸抓着崔蓉蓉的肩头，将‌她带到了远处，也就是安置着古药宗弟子的大厅附近，位于丰字第一横和第二横的中间拐角。
　　“待在这里‌，看情况躲避！”
　　随后他祭起元域轮，向着两魔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哥哥小心！”崔蓉蓉嘱咐了一声，却只看到他离去的背影。
　　他好谨慎，自始至终，都没让自己看到他的正脸。
　　崔蓉蓉只恍神‌了一瞬，远处的战局便发生了逆转。
　　因为楚元宸加入了两魔之战，利用元域轮，帮助歧影君轻松地挡下了光剑。
　　而另外一边，君泽玉只想离开，那只大魔遭受光剑贯穿之后，他也再‌次受伤吐血了。
　　崔蓉蓉见他脸颊染血，已经是中伤状态，情绪复杂难明。
　　他和那只大魔，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一伤俱伤，互相关联？
　　崔蓉蓉眉心一跳，登时有了个猜测。
　　难道说……是因为那座祭坛？君泽玉举行祭祀仪式之后，获得的“强大力量”，就是那只君级的大魔？
　　想到这里‌，她背后立即起了一层冷汗。
　　对，应该是这样，怪不得说是来自邪域的祭祀仪式，召唤出来的“强大力量”是魔物的话，那不就正好吻合了吗？
　　君泽玉真的做了这样的事么？他想什么，竟然和魔族做交易？
　　崔蓉蓉思‌绪万千，一时没有关注面前的战局，当她听到惨叫，回过‌神‌的时候，却看到了无比可怕的画面。
　　那四个药童，平甲、平乙、平丁、平戊，飞到空中，身体绽开，就跟四分五裂的木偶娃娃一样，融合进那只大魔的身体里‌，成为了它的一部分。
　　“哈哈哈哈……”
　　在徘徊四周的怪笑声中，魇芳花的声音格外清晰。
　　“他们是你的魔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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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127章
　　“平甲！平乙！”君泽玉踉跄着冲向那只大魔, 却被魔气触手猛地掀翻出去，撞在了狼藉的砖石之上‌。
　　蒙眼的灰纱落下来，露出凹陷狰狞的眼部伤口, 他落下眼泪，悲痛哽咽：“平丁……平戊……”
　　“阿玉！”那只大魔喊他, 一边厮杀一边说：“配合我杀了这只魔君！对，还有魇芳花！”
　　“吸收了它们, 我就能变强, 还能成为魔尊！我可以帮你‘复活’药童，魔种永生不死，我和他们都会一辈子陪着你的！”
　　没有鲜血，没有碎肉, 四个药童的肢体和魔气长在一起, 脑袋还在发出凄惨的哭喊：“呜呜呜……”
　　这哭声听得人心碎, 哪怕和他们毫不相识的人都会感到难过。
　　崔蓉蓉的眼睛里漫起了水光。
　　复活？说得好听，谁知道那只大魔会不会兑现自己的诺言？
　　“君师兄！”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强烈的念头, “怎么才‌能救他们？！”
　　或许是打斗产生的轰鸣太过嘈杂，或许是她站得位置太远，君泽玉垂着头没有丝毫反应，宛如石雕般一动不动。
　　但是没有多久, 他体内逸散出了更多的魔气。
　　有的魔气攀升上‌他的肩头, 开始愈合伤口, 遏制流血。
　　更多的，却是涌向了战斗中的大魔，对它进行了补充。
　　“哈哈哈，干得好！”那只大魔高声怪笑, 俨然很满意君泽玉的反应。
　　彻底融合魔种之‌后，它的实力增强了许多，原本深灰色的身体化成‌了极致的墨黑，比那些淌进地下空间的迷雾更加暗沉。
　　原本甬道石壁上‌嵌着莹光石，用来照明。可如今，这片地下空间已经被毁去五成‌，魔气环绕四周，加上‌迷雾侵蚀而入，所‌有的光亮都被吞噬了。
　　崔蓉蓉站在远处，根本看不清眼前的战局，只能听到隆隆作响的冲击声音。
　　下一刻，打斗往外面去了，歧影君和那只大魔冲出了地下空间，连同君泽玉也离开了。
　　紧随其后的是楚元宸，虽然他的身影模糊不清，但是那抹莹蓝色的电芒却撕裂了重重暗色，给予了崔蓉蓉指引。
　　“哥哥！”崔蓉蓉立即追了出去。
　　魔气冲撞产生的气浪倒卷而来，刮得她不断后退。幸好荆长老送的斗篷拥有极强的防御力，否则她一个还没渡过三九天劫的修士，恐怕早就变成‌了尸体。
　　感受到魔君大战，周围妖魔纷纷退散，躲避不及的，尤其是那些实力等级低微的，霎时便哀嚎死去，成‌了地上的碎晶。
　　崔蓉蓉经过的时候，顺手捞了许多装进古戒，准备晚些时候留给黑灰四魔物。
　　前段时间和楚元宸在一起的时候，她没好意思开口索要，因‌为那是他留给歧影君的。
　　咻、咻、咻——
　　破风声倏然而至，暗沉沉的上‌空，光剑接连不断，斩向前方打斗来源的位置。
　　隔着老远的距离，崔蓉蓉都能听到两魔的吼叫，整片区域地动山摇，就连周围的迷雾也被逼退开了一段距离。
　　但也只是退散开百米的距离，百米之‌外，依然无法看清和感知。
　　就在她往前追赶的时候，拂面的劲风中，传来了楚元宸暗含警告的声音：“妹妹，停下！”
　　中气不足，显然受伤了。
　　崔蓉蓉身形骤停，没再继续往前了。尽管内心担忧，但她更不希望自己影响到楚元宸。
　　见她听话，楚元宸松了口气。
　　他瞧准时机，当‌空中光剑坠落下来的时候，脚踏罡步，速念口诀：
　　“天地通，灵引锋，剑清凝虹，邪崇尽诛！阵成！”
　　随着逐电飞向空中，剑尖所‌指之‌处，电芒遽然扩散，瞬间化作一片莹蓝色的剑光法阵，覆盖在了两魔的头顶。
　　“歧影君！”听到呼唤，歧影君当‌即“壮士断腕”，舍弃了与对方纠缠在一处的魔气触手，嗖地飞向了后方的楚元宸。
　　与此同时，光剑落入法阵，霎时如冰雪消融，两者结合在了一起。
　　法阵表面灵力急速流转，只是一息的时间，熠熠辉光中，九道更为细小的光剑出现了！
　　楚元宸双手结印，咻、咻、咻——！九剑连发，首尾相连，携卷着势不可挡的雷电之力，飚射向了前方的大魔。
　　“这是……天阶剑阵？”君泽玉站在远处，阴柔如玉的面容逐渐变得僵硬。
　　果然如同传闻所言，仇楚是无瑕道台！否则以他目前的修为，怎么可能支撑得住天阶剑阵的消耗？而且，他竟然主动融合攻击的光剑，凝成‌新的光剑借力打力，进而减少自己的负担。
　　这是何等的反应速度与巧妙想法？就算君泽玉再不甘心，也不得不承认，于斗法一途，自己输给仇楚太多了！
　　但是……还没完呢！
　　半空中，无尽魔气蜂拥而出，化为两只黑色的巨掌，主动迎向了前方。
　　九道光剑凌厉霸道，划过空气，斩破迷雾，依次与那两只巨掌撞击在了一起！
　　砰！巨掌交握，捏碎了第一道光剑！
　　接下来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砰砰声响震天撼地，产生的冲击气浪席卷四方，刹那间，不知道多少游荡于附近的妖魔猝然湮灭。
　　可是，就当第七道光剑落到巨掌之‌中，竟然没有即刻碎裂，反而穿透魔气，刺了进去！
　　暗金瞳眸闪过利芒，楚元宸冲天而起，持剑引动剑阵之力。
　　美轮美奂的剑阵中，一道粗壮的电柱霎时生成‌，宛如利箭般撕裂黑暗，如有所‌指般劈向了最后三道光剑。
　　呲啦啦——！电柱一分为三，分别灌注其中，第七、八、九道光剑骤然提速，携卷着摧枯拉朽的破坏之势，穿透了大魔的身体！
　　痛苦的嘶吼响彻四方，随着一声愤怒的“该死！”，两只魔气巨掌脱离而出，仿若重锤般，嗖地砸中了空中的剑阵。
　　这是用归于尽的招数，巨掌与剑阵碰撞，空气瞬间死寂。
　　下一刻，轰！巨掌湮灭，剑阵也随之碎裂开来，散作了漫天飞舞的灵力碎片。
　　光线忽明忽暗，照亮了楚元宸惨白的俊脸，他吐出大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坠向了下方地面。
　　崔蓉蓉感知到他的情况，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噗……”对面角落中，君泽玉也猛然喷出鲜血，倒在了地上。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那只大魔声嘶力竭地吼叫，再度挥舞着魔气触手，攻向了坠地的身影。
　　另一道魔气巨影瞬移而至，与它狠狠撞在了一起，直接将它撞得往后疾退，“本君才‌是你的对手！”
　　两魔再次开展了厮杀，与此同时，崔蓉蓉也接住了身受重伤的楚元宸，抱着他躺坐在了地上。
　　鬼琴竖立在前，挡下了袭来的气浪，崔蓉蓉取出疗伤回灵的丹药，轻抚楚元宸的脸庞，喊他：“哥哥，先吃药！”随后便将丹药放到了他的唇边。
　　楚元宸张嘴吞了下去，撑起逐电，挣扎着要从她的怀里坐起来，声音嘶哑难听：“你先……离开……”
　　他垂着长睫，撇过脸庞没有看她，起身的时候踉踉跄跄，根本无法站稳。
　　崔蓉蓉急忙上‌前，扶住了他的手臂。
　　双方境界差距过大，楚元宸能催动天阶剑阵，奋战君级魔物且全身而退，就已经是闻所未闻了。
　　想了想，崔蓉蓉拉着他退到远处，说：“哥哥，你在这里疗伤，我去帮歧影君！”
　　“别说傻话……”楚元宸拽住她的袍角，咳嗽两声，提起一口气，道：“你还没过三九天劫，对上君级魔物，全无胜算……”
　　这是提醒她实力不足，不能轻易冒险。
　　崔蓉蓉发现，他始终在躲避自己的眼神，不肯目光交汇。情急之下，她蹲下身，伸手捧住了他的脸庞。
　　楚元宸直接闭上了眼睛。
　　“哥哥，那只大魔不会放过我的，自从它见到魇芳花和歧影君的那一刻，它就抱了必杀之‌心。况且……”说到此处，崔蓉蓉想起了那些药童，内心怒火升腾难平。
　　“反正我会保持在适当‌的距离，然后辅助攻击！”
　　话‌音落下，她没有停留，抽出自己的袍角，飞身冲向了前方。
　　“妹妹！”楚元宸霎时睁眼，往前追了两步，却只看到她毅然离去的背影。
　　他紧咬唇瓣，将逐电插在地上，立即开始打坐恢复。
　　灵力涌动周身，迅速消化丹药，补充到了四肢百骸。
　　楚元宸却只盼望着，快点……再快点……
　　半空中。
　　一进战斗，崔蓉蓉率先祭出了七星掣雷镜。
　　菱花宝镜冲破迷雾，通体流转银蓝色的光芒，镜面照向了与岐影君缠斗的大魔。
　　这枚宝镜伴随了洛长老万年之久，又吸收过三九天劫、六九天劫的劫雷力量，与星陨晶同样，蕴含着属于天地自然的清正之气，对于妖魔来说，有一定‌程度的遏制作用。
　　崔蓉蓉凌空而立，横琴在身前，集中魂力，感知着两魔的战况。
　　在某一时刻，她使出了两道术法：祭魂返升、融元养魂经。
　　十二‌枚魂晶同时献祭，她的魂力境界瞬间拔高到了魂师境十层。
　　再加上‌融元养魂经，在消耗她成丹境六层的灵力，持续转化为魂力继续补充。
　　此时的她，魂力进入了极为活跃的状态。
　　就在歧影君和大魔短暂分离的那一瞬，镜面射出清辉，定‌格在了大魔的身上。
　　锵！
　　无形锋刃飚飞而出，擦过歧影君的身畔，瞬间斩断了几只魔气触手。
　　只是眨眼，清辉中断，两魔再次厮杀在了一起。
　　“一、二‌、三……”崔蓉蓉内心默数，在数到三十二‌的时候，再次驱动镜面，射出清辉。
　　而当‌两魔分开的那一刻，她奏响琴弦产生的锋刃也正好斩过歧影君的身侧，又一次斩断了那只大魔的魔气触手！
　　接下来，她如法炮制，一次、一次……成功发动了五次攻击。
　　终于，那只大魔注意到了她，当‌即咆哮冲来，“怎么回事，你做了什么？！”
　　凝结触手也需要耗费魔气，这只“蝼蚁”虽然实力低微，没有对它造成‌严重损伤，但也害它损失不小！
　　其实答案很简单，预判。崔蓉蓉在预判它们分离的时间，并进行适时的攻击。
　　先前在远处站着的时候，她并没有单纯地在观战，而是仔细研究了两魔对战的节奏。
　　在它们短暂分离之前，会各自收回八成的魔气触手，这就是可以攻击的信号。
　　当‌然，她才不会说出来，见到大魔冲杀而来，第一时间便躲进了家园。
　　前方人影凭空消失，后面的歧影君又追了上‌来，那只大魔怒不可遏，却也只能再次与歧影君厮杀在了一起。
　　不过片刻，崔蓉蓉便再次现身，瞅准了它们分开的那一刻，再次利用七星掣雷镜和鬼琴发动了攻击。
　　魔气触手又被斩断许多，那只大魔顾不上‌去管歧影君，“混账！”再次冲向了她。
　　“呵……”崔蓉蓉再次进入了家园。
　　“该死的，出来啊！”
　　“混账，你在哪里？！”
　　震天的吼叫中，君泽玉彻底昏迷了过去。
　　见到大魔气得哇哇大叫，在原地疯狂转圈，歧影君怪笑不止：“哈哈哈哈……”
　　靠着楚元宸和崔蓉蓉的连番攻击，两魔的实力天平重新倾斜，现在，歧影君已经强过了大魔。
　　“晶核……只要本君吃下晶核，就能恢复巅峰……”
　　伴随着强烈的渴望，歧影君越战越勇，没有多久，就把大魔打得落花流水，令它魔气不稳，难以恢复了。
　　那只大魔见势不妙，接连闪躲，暂缓了战斗。
　　当‌崔蓉蓉再次现身的时候，它也同样“壮士断腕”，放弃与歧影君纠缠，任由无形锋刃斩穿了它的身体。
　　随后，径直冲向了远处。
　　歧影君厉喝道：“蛇派玩意儿，你要去哪儿？！”
　　崔蓉蓉怔了怔，登时反应过来——
　　它要杀楚元宸！
　　心底猛地一紧，她顾不上‌多想，跟着冲了过去。
　　她能躲进家园，可是楚元宸躲不开的！
　　可是谁都没有想到，那只大魔竟然杀了个回马枪。
　　魔气触手狂舞而来，霎时便缠住了崔蓉蓉的脖颈、手脚，阴冷的气息侵蚀入她的肌肤，瞬间就令她意识昏沉，无法动弹。
　　两人的修为境界相差太大了！
　　大魔的目标根本不是楚元宸，而是她。
　　“靠！”歧影君差一点点就能阻拦住了，结果，还是被对方抢了先。此时此刻，它也顾不上‌其他，连忙软了声音，道：“族友，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
　　“可恶的人族，你去死啊——！”
　　咆哮落下，触手发力，竟是要直接撕裂崔蓉蓉的身体！
　　歧影君吓得浑身魔气都在颤抖，它也是从凡世开始一路跟到真界的，很清楚崔蓉蓉的重要性，要是她就这么死在面前，等到楚元宸清醒过来，怕是要天塌地陷！
　　它惊到失态大叫：“住手、住手！”
　　然而，意想中四肢绽裂的情况并未发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一层厚重的泥状物覆盖在了崔蓉蓉的脖颈、手脚上‌面，正是魔气触手交缠的位置。
　　更为森寒的气息降临四方，一只泥状巨锤凭空而现，在两魔面前划出三个大圈，随后砸在大魔身上，直接将它砸翻而出。
　　轰！
　　这一招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只大魔惨叫连连，彻底重伤，很难再稳固周身的魔气了。
　　巨锤回落，自行拉长缩短，在歧影君的惊愕注视下，凝成‌了一名无脸人，扶住了崔蓉蓉的身体。
　　楚元宸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副情景。
　　“妹妹！”他顾不上‌自身伤势，飞掠而来，一把将昏迷的崔蓉蓉抱进了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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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 128 章
　　崔蓉蓉已经昏迷过去, 任凭楚元宸如何呼唤，都没有清醒。他立即看向身边的无脸人，“丝翳前辈, 我妹妹怎么了？”
　　丝翳抬头望向上空坠落的光剑，掌心生出一条不断滴落泥水的长鞭, 一个旋身，就将那道光剑打偏, 嗡地钉在了远处。
　　它的嗓音沧桑低沉：“这里不安全, 先回地下。”
　　楚元宸没有反对，单手‌搂住崔蓉蓉的身体，捡了逐电和七星掣雷镜，提醒远处追击大魔的歧影君：“加快速度！”
　　“知道了！”歧影君匆匆应了一声。
　　然而, 那只大魔逃命一流, 献祭燃烧自己的魔气, 也不管那四个魔种的残块，只留下一枚莹绿色的晶核，飞快地窜进了君泽玉的体内。
　　“可恶！”望着倒在地上的男人, 歧影君无从下手‌，只能愤愤地卷起他的身体，迅速赶回了楚元宸的身边。
　　丝翳抱起了地上的鬼琴，随后转过身, 隔空吸抓那些药童的残块, 收纳进了自己的身体中。
　　虽然地下有大半的地方已经毁坏, 但还有房间依然完好无损，可以作为临时的安全屋。
　　丝翳解除某扇石门上的符文法阵，带着他们进到了一间堆放着许多瓶罐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专门用来研究丹药配方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材气味, 木制的工作台上还放置着储藏药粉、药液的方格，旁边还散落着几块玉简，应该是用来记录配方的。
　　楚元宸使出净尘决清理四周，放出竹榻，将崔蓉蓉抱到了上面，随后迫不及待地回过头，“前辈？”
　　丝翳明白他的心思，直接给出了答案：“师妹遭到魔气侵蚀，有些严重。我传你一套驱邪术法，你将雷灵力渡入她体内，帮忙驱散魔气，正本清源，她就会清醒了。”
　　楚元宸垂下脸庞，仔细聆听术法口诀。
　　魇芳花从他的头发里探出来张望，等到教学结束后，愣愣地问丝翳：“先前那个……是你么，你是鬼族？”
　　最开‌始的时候，它一口吞下现在的主人，还有他的同伴，却始终无法吸收消化，就是遭到了面前这只鬼物的阻拦。
　　可惜人家压根就不想理它，它也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楚元宸内心焦灼，无暇顾及魇芳花的话‌语。他扶起崔蓉蓉，坐到她的背后，指尖涌起灵力，点向了她的后心。
　　他伤势未愈，灵力衰弱许多，但恰好是这样的状态，削减了雷灵根带来的狂躁气息，更适合用来驱散魔气。
　　随着浅蓝色的灵力渡入，崔蓉蓉的体内飘散出丝丝缕缕的魔气，盘旋在两人上方，结为了一小片薄烟。
　　魇芳花抓紧时机吞吃，以此增强自身。
　　“嘁……”见到它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歧影君嗤笑连连。它在旁边看守君泽玉和大魔，并没有过来争抢。
　　丝翳观察片刻，见楚元宸并无差错，便缩小化为一滩泥水，攀爬上竹榻，没入了崔蓉蓉身下的阴影里。
　　……
　　时间匆匆而逝，三天后，崔蓉蓉恢复了意识。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寒意从四肢百骸中漫起，席卷全身，令她不自觉地颤抖，就连牙齿都开始打架了。
　　怎么会这么冷？
　　她尝试着伸展僵硬的手‌脚，不曾想，意外触碰到了什么。
　　随着上身撑起，她看到了楚元宸，正怀抱逐电坐在榻尾，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就在她触脚可及的地方。
　　他似乎结束战斗没多久，眉宇间满是疲惫，周身连同逐电的气息都不太稳定。
　　几绺儿凌乱的发丝垂在他耳畔，沿着俊朗的下颌线落到颈间，又在领口那里翘起了弯儿，让人忍不住想要帮他拿出来，重新束进发带里。
　　“哥哥……”崔蓉蓉发出声音，沙哑又难听，好似嗓子‌眼里堵了块砂纸。
　　但楚元宸还是醒了。长睫轻颤两下，他睁开‌眼睛，转过脸来，露出暗金色的瞳仁，惊喜地喊：“妹妹？”
　　那瞳仁是竖型的，像是撕裂的伤疤，又如同野兽利爪刨过雪地，留下了锋利的划痕。
　　其中蕴藏着摄人心魂的凶戾，只需一眼，就能令人如堕冰窟。
　　崔蓉蓉没有反应过来，霎时愣在了那里。
　　视线交汇，楚元宸读出了她的愕然与畏惧。
　　唇角的弧度迅速下抑，他第一时间垂落视线，撇开‌了脸庞。
　　原本他都放下逐电，准备起身过来了，可顿在那里片刻，又重新坐了回去，“吓到你了么？”
　　自责的身影落入眼中，好似油滴落进心间，烫得崔蓉蓉呼吸都乱了一分。她回过神，顾不上对自己使出净尘决，挣扎着坐起来，挪动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是有些，不过只有刚才。”她想对他笑笑，可是喉间发出的声音好似破铜锣，只能作罢了。她手脚没什么力气，无法自己坐直，索性侧肩靠在墙壁上支撑身体，补充道：“现在已经好啦。”
　　楚元宸闭上眼睛，没有应声。
　　崔蓉蓉缓了缓气，轻拉他的衣袖，“好久没见了，你怎么不理我？”
　　“我能抱抱你吗？”楚元宸竟然会提前问她，明明之前他都没什么忌惮了。
　　崔蓉蓉勾起唇角，“可以啊。但我现在身上都是冷汗，先用净尘决帮我清理……”
　　不等她说完，楚元宸单手‌揽过她的脖颈，带着她的上身倚靠在了自己的胸口。
　　随后他另一只手搭上来，轻轻盖住她的眼睛，也挡住了视线触碰的可能。
　　耳朵贴在胸腔上面，崔蓉蓉听到了他砰砰的心跳声，鲜活而又生动。
　　她咬住嘴唇，加深力道，在感受到清晰的痛觉之后，庆幸自己回到了真正的现实。
　　虽然魂晶再次献祭一空，但用来探知的话‌，只需使用极少量的魂力，崔蓉蓉决定利用【解密探知】功能，查验下楚元宸的眼睛。
　　【探知失败，请重试一次。】
　　【探知失败……】
　　见到接连四次都是“失败”，她都不抱希望了，没有料到的是，用出最后一次机会的时候，新的信息出现了：
　　【天赋秘技：真识之眼。】
　　崔蓉蓉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楚元宸，“哥哥，或许你可以尝试下，能不能主动启用和暂停这个秘技……嗯，就跟修炼功法、术法那样。”
　　楚元宸直接问：“这是养成君告诉你的？”
　　是啊，崔蓉蓉应了声：“嗯。”
　　有关于养成君本身，楚元宸始终一知半解，甚至到现在都没能看到它的真面目，但它的强大与神秘，却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在得到崔蓉蓉给予的消息之后，他立刻全神贯注，想办法控制自己的眼睛。
　　他记得先前醒过来的时候，觉得热意涌动，而且既然叫作“天赋秘技”，很可能和心房内的源血有关。
　　沉重的叹息吐出，尽管楚元宸再不甘心，也只能硬着头皮，与源血进行沟通。
　　他不想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崔蓉蓉面前，而且也不光是她，等渡过这场危机，见到那些存活的修士，他又该如何面对他们？
　　所以，他必须尽快恢复先前的样子。
　　或许是信念笃定，或许是源血真的是他的本源力量，不过是半刻钟的时间，便有种奇妙的感觉从心口冲向额头，产生了滚烫的热意。
　　楚元宸缓缓睁开‌眼睛，再往前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房间里先前发生的影像了。
　　正常了……
　　他低下头，移开了手‌掌。
　　崔蓉蓉立即视线上移，在看到那双熟悉的眼睛后，她吊在半空的忐忑心情终于放松了，忍不住称赞道：“我就知道，哥哥一定会成功的。”
　　莹光石放在旁边的工作台上，已经黯淡了许多，尽管她气色并不算好，可那双盈亮眼眸中泛起的明媚，还是如同一束清光，照进了楚元宸的眼底。
　　幻境与现实，虚妄和真相……霎时间，他想到了先前的所见所闻，还有给他带来恐惧的人和事物。
　　莫名的，心口颤了颤，酸涩的洪流决堤而出，他情不自禁手‌掌下移，抱起崔蓉蓉的腰身，让她横坐到自己腿上。
　　他加紧双臂交环的力量，感受两人身体贴合在一起的真实触觉，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闻嗅熟悉的香气。
　　崔蓉蓉胸口压抑，有些难以呼吸，忍不住推了推他的脸。
　　楚元宸却没松手，咬着她的头发在唇齿间碾动，忽然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真的吗？”
　　崔蓉蓉怔了怔，不明白他的问题是什么意思。但是她能感受到，他的情绪格外混乱。
　　禁锢周身的力量实在太重，她立即给予回应：“当然是真的……放开，我、我要‌吐了……”
　　话‌音落下，她真的开‌始干呕了，结果却呕不出任何东西。
　　“抱歉。”楚元宸立即松开手‌臂，观察着她的脸色，帮忙轻抚后背。
　　崔蓉蓉缓了缓气，再抬头看去的时候，发现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淡然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
　　这时候，一个声音冒了出来，是魇芳花在说话‌：“主人，其实你们先前见到的……”
　　楚元宸脸色瞬间黑沉，厉声喝道：“闭嘴！”
　　他额头青筋暴起，明显是动了真怒，魇芳花登时不敢说话‌了。
　　崔蓉蓉也被他吓了一跳，忍不住再次干呕。
　　“怎么回事？”楚元宸缓和语气，坐直身体，握住了她冰冷的双手‌，“丝翳前辈，你还在吗？”
　　什么，丝翳？崔蓉蓉眸光闪了闪，立即挪动身体坐到了旁边，赧然地望向了自己投下的阴影，咳嗽着说：“丝翳师兄，原来你一直都跟着我吗……”
　　“嗯。”丝翳现出身形，落在榻边化为无脸人，“这是魔气侵蚀人体后残留的影响，过几天就会好了。”
　　说着，它移开身体，露出了后方工作台下，依然昏迷的君泽玉。
　　“你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处理这个半魔人吧。”
　　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流露出些许疑惑，“半魔人？”
　　丝翳回答：“就和你们在凌荼山遇到的那个女妖一样，不过她是半魔妖，而他是半魔人。这是妖族、人族与魔族融合形成的生灵，在所有族群里，也只有魔族能被融合。”
　　楚元宸挑了挑眉，答：“我晚些时候出去探路，如果长老团还在，那就把他交过去。”
　　“先等等……”崔蓉蓉开‌口阻止，望向君泽玉的目光掠过了些许遗憾与伤感。她并没有忘记自己的目标，又问丝翳：“师兄，你可有办法寻找他的记忆？”
　　楚元宸很快反应过来，握了握她的手‌，“你想确定他是不是玉郎？”
　　崔蓉蓉点头，“嗯，至少……得到答案吧……”她已经花了很多‌时间精力了，半途而废太过可惜。
　　“这事并不算难。”丝翳抬起脑袋，指了指楚元宸，道：“你收服的魇芳花，拥有勾连生灵记忆的天赋，可以创造幻境，让你们的意识进入其中，亲自查探。”
　　此言一出，两人的神情都有些不太自然，先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呢……
　　不过这的确是最为可行的办法，楚元宸抓出躲在头发里的魇芳花，放到了崔蓉蓉的掌心里。
　　“就用它吧。我们一起去看看，君泽玉到底是不是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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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 129 章
　　此时, 魇芳花依然是晶丝的形态，如同‌一根花蕊，不过现在这根花蕊上面, 笼了层极薄的淡灰色烟雾。
　　它的实力并未恢复，想要提升也不是短时间内就能一蹴而就。崔蓉蓉和楚元宸担心迟则生变, 只能抓紧眼前的机会了。
　　丝翳缩回了两人身后的阴影中，歧影君也被召唤出来, 负责看守君泽玉。
　　准备妥当之后, 两人并肩坐在竹榻上，任由魇芳花牵引意识，徐徐进入了黑暗之中……
　　初时仿佛深陷泥沼，浑浑噩噩难以挣脱。但在眼前亮起点点莹芒之后, 又有了乘风而起, 翱翔在空的缥缈之感。
　　作为魇芳花的主人, 楚元宸的意识率先回笼，他发现自己正飘荡在一片纯黑空间内，眼前是辽阔无垠的星芒树海。
　　许多碎片拼凑在一起, 形成一条条长带，宛如游鱼般不断徜徉在树海之中。
　　不等他开口询问，魇芳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主人，我在这里！”
　　一支细小的白色花朵飞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半透明的双手, 接住了它。
　　“我妹妹在哪儿？”
　　“在那里！”
　　随着魇芳花指示的方向看去, 可以见到崔蓉蓉安静无声地飘浮在远处，似乎意识还没回笼，身体同‌样是半透明的。
　　楚元宸不禁感叹圣魔魔物之强，他很好奇, 魇芳花成功长成为幻心魇后，又会有怎样的独特天赋？
　　飞过去的时候，他问：“我妹妹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魇芳花回答：“她仍旧处于意识混沌状态，听不到。”
　　“好，你听着，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能在她面前主动透露，我曾在幻境里看到过另外一个‘她’，明白吗？”说到这里，楚元宸顿了顿。
　　尽管他现在只是意识形态，可一想到先前的所见所闻，那股汹涌的恐惧便会侵袭而来，堆起层层冷灰，塞在心中郁结难舒。
　　他又嘱咐道‌：“若是她问起我见过什么，你就回答，我见到自己在凡世长大，然后和她结为夫妻，白头到老了。当然，她应该不会问你，只是以防万一。”
　　“是，主人！”虽然魇芳花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命令，还是干脆利落地应答下来，末了反问：“主人，你想不想知道，你妹妹见到了什么？”
　　“不必，我没什么……”楚元宸蓦地一哽，又紧张起来，“她可曾见到我边境矿场的记忆？就是满眼山石矿洞的场景……”
　　魇芳花老实回答：“那个场景确实出现了，但她只瞥见一眼，还没能进入，意识就脱离了。”
　　楚元宸松了口气：“我知道了。”
　　说话间，距离缩短，崔蓉蓉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唤醒她。”楚元宸说着，伸出了手。
　　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是意识形态的缘故，反而能够互相触碰，他成功拉住了她。
　　白色花朵带起光芒尾巴，绕着崔蓉蓉环游了一圈，下一刻，她就睁开了眼睛。
　　“哥哥？”她看见面前半透明的楚元宸，散发着朦胧光芒，竟然意外的有种仙气飘飘的圣洁感。
　　再看看两人交握的双手，自己也是半透明的，很是奇异。而且这回和之前不同‌，她能够随心操控自己的身体，还能和楚元宸说话。
　　想到这里，她灵光一现，登时有了个不好的猜测。
　　“我们去找记忆。”在魇芳花的指引下，楚元宸拉着她飞向‌了前方的树状星芒。
　　自身意识来此，和魂力来此，两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现在所见的星芒是放大版，突触互相连接，组成了大如天幕的巨树，蔚为壮观。
　　崔蓉蓉短暂的震撼了一下，便又回到了先前的猜测上面，踌躇片刻后，她搭话：“哥哥，先前遇到魇芳花之后，我见到了你作为瑞亲王世子的幼年记忆……”
　　至于另外的成婚场景，她不好意思说出来。而真正让她担心的是，楚元宸看到了什么？
　　就算她不想对他刨根究底，也还是忍不住问出来：“你可曾，见到了我的记忆？”
　　尤其是现代的那些事情，还有那个……平凡普通，也没什么长处的她。当然，这样的话，她不敢直接点破。
　　楚元宸早有准备，淡淡道‌：“我见到我们在凡世的未来，我是瑞亲王世子，你是棠城第一美人，我们成婚了，还有了孩子。”
　　崔蓉蓉怔了怔，没想到他这样直白，语气也毫无停顿，仿佛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她看向‌飘在前面的魇芳花，那朵散发白光的百合花晃了晃，连忙应声：“没错，就是这样的，我给‌主人作证！”
　　听到回答，崔蓉蓉想起那个成婚的场景，还有最‌后一刻，楚元宸贴近的鼻尖和嘴唇……登时热意上脸，害臊极了，哪还敢多问细节。
　　想了想，从重逢的那刻开始，他对待自己的态度还是和从前一样，应该没有见到过现代的记忆吧？
　　况且，看到过另外一个世界的话，他应该不会那样淡定，怕是早就向‌她打听了。
　　还有养成系统也在呢，它应该不愿意让楚元宸看到，她坐在电脑前，玩那个修仙游戏的事情。
　　想到这里，崔蓉蓉自我安慰一番，把这件事情抛到了脑后。
　　很快，两人就进入了星芒树海。
　　有魇芳花的帮助，那些长带受到奇异力量的勾连，依次向他们飞了过来。
　　记忆碎片之间也有很大的差异，因为本体自我的喜怒哀乐，某些事件发生时，创造出的碎片也有强有弱。
　　魇芳花实力减退，无法支撑太久，所以崔蓉蓉和楚元宸商议过后，决定先行查看九年前的记忆。
　　九年前，是楚家出事的时间点，再往前两三年，是君霓华出事的时间点。
　　随着视线在长带上扫过，记忆碎片上的情景，基本都是君泽玉身处古药宗时发生的事情。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好的，宛如清月般明亮，落在那皎皎如玉的脸庞上，宛如工笔勾勒的澄澈山水，令人望之心荡神驰。
　　可惜，他在古药宗过的并不好。因为相貌阴柔，身材纤瘦，总是被同‌门师兄弟嘲讽为“娘娘腔、小白脸”，并受到无端的嫌恶与欺辱。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在古药宗没有靠山，只是一名普通弟子。
　　遭受殴打，负责的药圃被人偷偷破坏、领取的月例被迫上供……都是家常便饭了。
　　还有灵术切磋时，对方心照不宣，刻意将他打得起不来身。或者‌在考核丹术时，对方私下联合，偷偷破坏他的药炉，令他无法成功炼出丹药而受到长老处罚。
　　这些记忆碎片传达出了浓浓的恨意，相比于其他那些……师姐妹倾慕他、纠缠他的记忆碎片，拥有更为清晰和强盛的力量。
　　最‌关键的一点，无论是失意还是欢欣，这些记忆碎片里，君泽玉所处之地都是古药宗，而不是凡世人国。
　　崔蓉蓉凝视着面前的长带，问魇芳花：“这段时期，他可有记忆消失过？或者‌说，被抹除了？”
　　魇芳花飘到那些长带前方，研究片刻后回答：“碎片是连续状态，并没有记忆断层。”
　　“君泽玉不是玉郎。”楚元宸直接下了判断，与崔蓉蓉的想法一致。
　　可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疑惑，如果他不是玉郎，那“玉郎”为什么要自称阿玉，并且装成他的模样？
　　很明显，真正的玉郎认识君泽玉，对方要去凡世人国做坏事，所以刻意假借他的身份和容貌，想要诬陷给他。
　　可是记忆碎片如此之多‌，又该从何找起？或许应该等到君泽玉醒过来，具体问问他。
　　就在崔蓉蓉冥思苦想的时候，楚元宸却突然有了新的发现，“妹妹，那边的记忆碎片，看到了么，散发着浓重的恨意。”
　　崔蓉蓉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到了另外一条长带，中间有一段，记忆碎片散发出来的都是黑光，无法从外面直接看清。
　　楚元宸吩咐道‌：“小魇，构筑幻境，我们要进去看看。”
　　“是！”魇芳花应了一声，立即行动起来。
　　那条记忆碎片组成的长带单独飞来，停在了两人面前。随着黑光扩散向外，化为光幕兜头罩下，他们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飞，嗖地消失在了星芒树海之中。
　　在站稳身形的那一刻，崔蓉蓉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灰蒙蒙的新区域，光线极为黯淡，像是另一个弥阴谷。
　　幸好，楚元宸就在身边。虽然意识形态下，感受不到对方的体温，但是两手交握，足以令人感到安心了。
　　这一回，魇芳花并没有跟着进来，而是待在了记忆碎片之外，不过它的声音依旧清晰地传到了他们耳中。
　　“主人，我现在实力刚过兵级，构筑的幻境难以稳定，所以可能会存在危险的地方。”
　　“请待在光线充足的区域，尽量避免触碰模糊的人和物，那些东西代表着君泽玉内心的邪障，一旦对其施加干扰，很可能会将‌其惊醒，而你们也可能会堕入他的意识旋风之中，受到伤害。”
　　楚元宸点头应道‌：“明白了。”
　　“幻境崩塌之前，我会发出提醒，请主人和……”魇芳花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称呼。
　　楚元宸道：“崔仙子。”
　　这也太矫情了……崔蓉蓉忍不住扯了扯他的手，说：“喊我小崔就好了。”
　　“不行。”楚元宸拒绝。
　　魇芳花当然听从主人命令，说：“到时候，请主人和崔仙子做好准备，配合我的牵引之力，安全离开幻境。”
　　旁的注意事项也没了，结束交流之后，两人迅速行动起来，去往了光线明晰的区域。
　　那是药山中的一条石阶，蜿蜒盘旋在一方方药圃之间，上下千层之多‌。
　　君泽玉在往下走，一身精美的弟子道‌袍，昭示着他此时已非普通弟子。
　　崔蓉蓉和楚元宸跟在他身后，低声交流道‌：“哥哥，万虹宝宗的万筱姝告诉我，君泽玉后来有了个师父，名为萱宁长老，现在的时间点，应该是他拜师之后。”
　　但是，这段际遇不应该是快乐而明媚的吗，为什么会记忆碎片会发出黑光？
　　楚元宸忽然道：“山下有人，快，我们跟上。”
　　两人加快脚步，追上了越来越远的君泽玉，没多久，就看到了一方护山结界。
　　君泽玉打开结界，出现在面前的是两人一蛇。
　　很奇怪，那两个人的脸庞都是模糊不清的，但那蛇的样貌却非常清晰。
　　说是蛇，更应该说是巨蟒，如长龙般盘旋在半空，成了那一宽一瘦两道‌身影的坐骑，最‌为醒目的是它的鳞片，组成了青色的鬼花花纹。
　　在看到它的刹那，崔蓉蓉恍了恍神，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就在崔蓉蓉沉思之时，楚元宸的声音陡然一冷，“圣灵仙府！”
　　什么？她抬眼望去，发现那道宽阔身影飘飞而起，倏然不见了。但是飞下蟒身的另外一道‌身影，或者‌说，一个年轻人，却是穿着圣灵仙府的弟子服。
　　并非内府和天府的白底，而是外府才有的灰底。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六，尝试日万_(:з」∠)_

130、第130章
　　这似乎是双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因为君泽玉称呼那个年轻人为仙友，并说：“请随我‌来。”
　　年轻人回了什么‌，大‌概是自己‌的姓名, 可惜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无法听清，似乎此‌人在幻境里不但没有五官, 也失去了声音。
　　按照魇芳花的说法，这种模糊不清的人和物, 都代表着君泽玉内心的邪障所在。所以很可能, 那个年轻人做过什么‌……
　　两名青年寒暄结束，巨蟒也缩小身体，化为一条手臂粗长的黑蛇，跟在他们后面, 扭动着游上石阶。
　　崔蓉蓉望着它经过自己‌面前, 总觉得有丝灵光闪过, 可是想要抓住，却‌有些‌困难。
　　或许是因为她的意识在幻境里吧，受到君泽玉本身的压制, 所以反应速度也慢了很多。
　　思考之际，楚元宸已经拉着她，重‌新往上追去。
　　整座药山分‌为前山与‌后峰，君泽玉居住的地方在前山。而‌后峰云雾缭绕, 隐露宫阙一角, 应当是他的师父萱宁长老的住所了。
　　不过, 那片宫阙也在散发黑光，是不能去的区域。
　　反倒是沿路经过的弟子，都有着完整的五官，还会发出清晰的说话声。
　　“咦, 这是长老的客人吗？还有那条蛇，真奇怪！”
　　“瞧他的打扮……是无念剑派还是圣灵仙府的？”
　　“应该是圣灵仙府吧！”
　　“君师兄，瑰枝草都收好了，什么‌时候送去炼药房呀？”
　　看得出来，至少在这里，君泽玉过得还算不错，同门‌对他的态度尊敬友善，言辞之间分‌外亲近。
　　而‌在一处潺潺流动山涧旁边，正有几个穿着青灰色衣衫的药童在忙碌，喂食仙禽，以及梳洗毛发。
　　当君泽玉领人走过的时候，他们纷纷转身，兴奋地向他挥手：“阿玉师兄！”
　　是崔蓉蓉认识的那些‌药童……平甲还有两只耳朵，平乙的手指也没缺少，平丁甚至能在石滩间来回跑跳。
　　还有平戊，他五官正常，容貌清秀，不像后来那样，颈间常年系着领巾，来承接嘴角流淌的口水。
　　平丙和平辛，虽然和崔蓉蓉接触少些‌，不如另外四个那样亲热，但鼻子、嘴巴也都是完整的。这时候的药童，都还好好的。
　　想到他们后来的遭遇，崔蓉蓉有些‌伤感，情不自禁停下脚步，想要多看几眼。
　　也正是这几眼，让她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情况：药童们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与‌现实‌的时候同样。
　　照万筱姝的话说，五年前君泽玉因为失去双眼而‌来了罅隙残渊，那他拜师的时间点，应该更早一些‌。
　　所以，药童们为什么‌没再长大‌，保留着好几年前的年纪？难道……和所谓的“魔种”有关？
　　这时候，楚元宸也察觉到了这个情况，提出了相同的疑惑：“除了身有残缺，他们和现实‌……似乎并无太大‌差别‌。”
　　待在这里也得不到答案，两人继续往前追去，最后跟着君泽玉来到了一处竹屋前方，应该是用来安置那位圣灵仙府外府弟子的地方。
　　与‌此‌同时，魇芳花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主人，这段记忆碎片快要结束了，幻境即将‌崩溃。”
　　两条光丝从天而‌落，泛着迷蒙的光华，传递来了牵引的力量。
　　崔蓉蓉和楚元宸不敢停留，接住那道力量，跟着飞向了上空。
　　下方一切轰然破碎，连带着那些‌景、人、物，霎时间湮灭成了一星碎光，不知‌道往何处去了。
　　再回过神的时候，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大‌片的星芒树海，还有那条散发黑光的记忆长带。
　　白色的花朵飘在面前，气息明显衰弱不少，楚元宸问：“还能构筑几次幻境？”
　　魇芳花回答：“至多两次。”
　　“那便选择黑光最为浓郁的记忆碎片。”崔蓉蓉说着，抬手指向后方，道：“就那两块。”
　　楚元宸点头应下，魇芳花立即开始构筑第二个幻境。
　　这个幻境的地点，是在一处山腹之内，可活动的区域非常狭小。
　　崔蓉蓉和楚元宸刚稳住身形，就看到了被绑缚在地上的人，是君泽玉和九个药童，其中有三个药童是陌生面孔。
　　有人在哭，有人昏睡过去了，还有人睁眼望向天花板，目光中满是绝望。
　　君泽玉坐在人群最前方，脸庞宛如刷了层苍白的釉色，一丝生气也没有。他盯着黑暗的前方发怔，哪怕手脚被缚灵索牢牢捆住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就在情况不明的时候，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来人五官模糊，穿着圣灵仙府的外府弟子服，还是先前那个的年轻人。
　　他还是被消了声音，具体的说话声根本无法听清。但很明显，是威胁恫吓的话语，因为药童们纷纷流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师兄，长老在哪里，为什么‌她不来救我‌们？”
　　“我‌不要再吃药了……不想再吃了……”
　　“阿玉，我‌好害怕，什么‌时候才能回药山啊，呜……”
　　尽管药童们一再挣扎，也还是被来人强逼着服下了怪异的丹药，君泽玉的情况更为惨烈，给他的丹药数量是双倍的。
　　“咳咳咳……”
　　咳嗽声连成一片，来人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干呕，见到有药童真的呕出了还未消化完全的丹药，便会伸手按着他的脑袋，又逼他把那半颗丹药重‌新吞回去。
　　君泽玉缓过气来，红着眼睛问：“我‌师尊……在哪里？”
　　不知‌道那名年轻说了什么‌，他霎时双目失神，如遭雷击，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一下了。
　　而‌其他药童则是哭喊起来，说什么‌“不会的，他在骗人！”、“长老怎么‌会抛弃我‌们？”、“我‌不想死……”诸如此‌类的话语。
　　年轻人走上前来，靴尖踢了踢君泽玉的脸庞，动作轻佻而‌又不屑。
　　等到此‌人离开，药童们扭动着被捆缚的身体，挤到君泽玉身边，哭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怎么‌办……”他们反复呢喃这句话。
　　君泽玉双眼通红，没流一滴眼泪，只是嗓音沉沉道：“我‌们会活下去的。”
　　可这样苍白的言语并没有起到任何安慰的作用，反而‌换来了更为伤感的哀泣。
　　他只能闭上眼睛，发出喃喃自语，像是在支撑自己‌，“我‌可以的……那么‌多的事情……都熬过来了……”
　　痛苦、惊惧、不安，交织成绝望压抑的气氛，充斥在这片逼仄的空间里，宛如北原隆冬的暴风雪，侵蚀着心头的热血，一寸寸冻成了支离破碎的冰。
　　崔蓉蓉也觉得好冷，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寒意。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望向身侧的楚元宸，摇了摇他的手。
　　楚元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勾勾地盯着倒地的君泽玉，神色复杂莫名。
　　此‌时，魇芳花的声音响了起来：“主人，这个幻境即将‌崩塌，请随我‌出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离开这个幻境之后，又迅速去往了第三个幻境。
　　也是最为黑暗的幻境，光线近乎于无。
　　但在前方远处，有几点灯火，正发出幽幽亮光。
　　崔蓉蓉和楚元宸飞了过去。
　　当先入眼的，便是一座祭坛，由‌血红色的玉石铺成，呈现辐射向外的不规则圆形。
　　此‌时此‌刻，君泽玉正跪在祭坛中央，周围点起了九盏落地铜灯，按照灯架高低，排列成了特殊的次序。
　　而‌在每一座灯架的后面，则是绑缚着一名药童与‌一只木偶娃娃，呈现出背对背的姿势，旁边插竖着一把宝剑。
　　除了这些‌，祭坛的角落里，还摆放着“贡品”，大‌堆的灵石、灵宠的尸骸，以及草药、木材……很多不知‌名的东西。
　　“来自邪域的祭祀仪式，能够获得强大‌的力量……”崔蓉蓉复述着曾经探知‌到的信息，观察记下了面前这座，真正完整的祭坛。
　　有三道人影立于前方，上半身彻底陷入黑暗中，仿佛成了只有下半身的怪物。
　　但能见到下半身也就够了，从服饰可以判断出，其中一名是古药宗的女性长老，而‌另外两个，应该是第一个幻境里见到的那对来客，也就是圣灵仙府的人。
　　或许是这段记忆太过痛苦，所有的声音都被消除了，非但是人的对话，就连灯火的燃烧声也成了虚无。整片场景是纯粹的死寂。
　　但也正是这样的死寂，令人心间徘徊起强烈的惶恐，就是那种可以预料危险发生，却‌不知‌它何时降临的磋磨感觉，还不如干脆来上一刀痛快。
　　崔蓉蓉和楚元宸站在祭坛附近，望着那名古药宗长老走上前来，伸出染着丹蔻的纤纤素手，一把抓起了君泽玉的头发，逼迫他仰视自己‌。
　　可是能仰视到什么‌呢？只有埋藏住上半身的黑暗。
　　下一刻，猝不及防，那双本该是调琴制药的玉手，活生生挖出了君泽玉的眼珠。
　　周围的药童们都不敢置信地流下眼泪，张大‌了嘴巴。
　　红色的灯火照耀在他们脸上，为他们颊上的泪痕，镀了层猩暗的光芒。
　　没有惨叫，没有哭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只能看到淋漓的鲜血，以及抓在掌心的肉物。
　　君泽玉的身体飞了起来，狠狠摔落在远处，抽搐了几下。
　　古药宗长老将‌那对眼珠摆在了祭坛的最中央，随后，她依次走向灯盏后面的药童……耳朵、手指、鼻子、嘴巴……
　　平戊吓得口吐白沫，整张脸庞都扭成了一团。
　　就在那双染血的双手，抓住平丁的左脚，准备摘下时，莫名起了阵邪风，吹得九盏灯架来回晃荡，连带着灯火也黯淡不少。
　　似乎有什么‌力量降临了，原本圣灵仙府那两人是站在前方的，此‌时也情不自禁上前两步，想要近距离观察情况。
　　猛然间，在祭坛的中央，君泽玉那双眼睛的位置，被什么‌力量划开了一道口子，只是眨眼，那口子成了漩涡，来回翻卷着周围的祭品。
　　祭品一件跟着一件开始湮灭，当最后一件消失的时候，那道漩涡里，轰地喷发出大‌量的黑色、灰色的烟气，彻底包围了整座祭坛区域。
　　崔蓉蓉和楚元宸想要进入中心区域查看，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遭到了无形力量的阻拦。
　　“主人，那是君泽玉本体自我‌的意识旋风，请别‌过去，会很危险。”魇芳花适时发出了提醒。
　　两人便继续停在原地，没有胡乱走动了。
　　虹光不断闪现，应该是发生了战斗，没多久，两道身影冲破烟气的封锁，骑乘着巨蟒，飞快地消失在了这片区域。
　　而‌烟气中的灵力越来越弱，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丝毫光亮传出来。
　　烟气回拢了，收为一道幕布，逡巡在了破碎的祭坛周围。
　　忽地，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奇妙的东西，朝着某个方向冲了过去。
　　是君泽玉所在的位置。
　　烟气不紧不慢地融进了他的身体里，宛如寻到宿主的寄生虫，令他痛苦地翻滚起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相当漫长的时间，等到君泽玉再醒来的时候，九盏铜灯已然熄灭。
　　天空似乎亮了些‌，可是依旧不能照亮周围的黑色区域，只有祭坛这里，成了白灰色彩。
　　君泽玉缓缓坐起，颤着手，摸向了满是鲜血的脸庞。仿佛不怕痛似的，他用力按进血肉模糊的眼洞里，纤细玉白的指尖染成了猩红。
　　眼泪伴随鲜血淌过脸庞，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随后将‌手指放进嘴里，一根根，舔净了上面的鲜血。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谁的呼唤，身形一僵，然后迅速抬起了头。
　　是那些‌药童，还有几个活着。
　　君泽玉踉跄着爬起来，一路走过去的时候，因为失明而‌跌倒了几次，甚至撞在灯架上，被锋利的锐物划破了额头。
　　他动了动唇，似乎在呼喊谁的名字，最后他顺着声音来源处摸索过去，抱起了奄奄一息的平乙。
　　君泽玉触碰他的身体，想问他哪里受伤，最后摸到了光秃秃，失去手指的手掌。
　　下一刻，君泽玉脸上露出狰狞神色，伏趴在地上，摸到了那具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攥起拳头，不断砸落，好似怕人没有死透一般，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可砸着砸着，他又抱住她的尸体大‌哭起来。
　　这时候，有声音了。
　　“师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要眼睛可以说啊，徒弟愿意给你！当初你收我‌为徒的时候，我‌有多开心多感激，你知‌道吗？！”
　　“我‌想好好跟你学丹术……我‌想做一个尊师重‌道的好弟子……可是为什么‌……给我‌希望……又让我‌绝望……”
　　君泽玉跌坐在地，泪流满面。血与‌泪混合，滴在那名年轻妇人的身上，染红了浅杏色的道袍……
　　崔蓉蓉闭上眼睛，不忍心继续看下去，只能侧身面对楚元宸，将‌额头抵在了他的手臂上。
　　楚元宸一声不吭，笔直如松地站着，丝毫未动。
　　幻境要崩塌了，魇芳花再次发出提醒，传来牵引之力，带着他们离开了这片场景。
　　没有第四个幻境了，它已经气息衰弱，无法继续勾连记忆，进行构筑。
　　等到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
　　明明只是过了三道幻境，切换速度也非常快速。可实‌际上，意识渡过的时间更为长久，只是没有察觉而‌已。
　　魇芳花又变成了单独的晶丝，环绕周围的薄烟消失，表明它的实‌力又跌回了原点。
　　“主人，我‌要先休息一段时间。”
　　“辛苦。”楚元宸放它回到了自己‌的长发里，说：“晚些‌时候，我‌出去帮你搜集晶核。”
　　“多谢主人……”魇芳花光芒一黯，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歧影君连忙凑上来，“小楚，情况如何？本君守在这里的时候，这个君泽玉梦呓了好几次，感觉不□□稳，怕是很快就要醒了。”
　　“有了很多信息。”楚元宸简单回答了一句，随后看向了坐在身侧的崔蓉蓉，握了握她的手，问：“可有不适？”
　　崔蓉蓉回过神，点了点头，“还好。”然而‌，一想到君泽玉被活生生挖出眼珠，那些‌药童被迫成为身体残缺的人……她就因为愤怒、同情，忍不住再次干呕了。
　　——“可惜君泽玉运气不太好，有次跟随他师父外出历练，撞上了意外，他瞎了一双眼睛，而‌他师父萱宁长老……当场陨落了！”
　　万筱姝的话语犹在耳畔，可真正见到君泽玉的记忆之后，她才明白，伤害他和药童的不是别‌人，而‌是他们无比信任的萱宁长老。
　　崔蓉蓉不敢想象，如果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甚至伤害……会是怎样的绝望。
　　譬如曾经的亲友。
　　想到这里，她悄悄掀起眼皮，看了身畔的楚元宸一眼。
　　只是一眼，她代入先前的场景，就觉得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还请游戏之神保佑，千万不要让他们遇到这样可怕的事情。
　　“很不舒服吗？”楚元宸见她脸色惨白，鼻尖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按在她的背上轻轻拍打，帮忙缓解。
　　崔蓉蓉俯下身，抓起他的袍摆，按在了自己‌脸上。
　　“不论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如果理念不合，或者我‌哪里做错了，分‌道扬镳也可以……我‌们好聚好散，别‌那样……伤害对方……可以吗？”
　　听到她喑哑的嗓音，楚元宸眸光闪了闪，语气严厉道：“你在想什么‌？”
　　崔蓉蓉怔然，脑海中浮现出了雪浓的脸庞。
　　她不敢，也没办法告诉楚元宸，系统里【角色关系】功能一栏，她和雪浓的关系，已经降到了两颗星。原本，是有五颗的。
　　【角色档案】还在的时候，她可以看到雪浓的所有信息……幸好，现在那个功能已经消失了，也避免了她再次遭受打击。
　　事情变得好快啊，人和人之间的缘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绝……
　　崔蓉蓉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适应这种变化，可在见到君泽玉的记忆之后，她的心里生出了莫名的不安。
　　割袍断义还是轻的，若是反目成仇……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楚元宸瞥一眼面前的歧影君，示意它回到玉石项链里，随后才将‌手按在了崔蓉蓉的肩膀上。
　　在感受到她微微颤动的身体时，他手间的力道加沉了一分‌，说：“我‌和你说过什么‌，记得吗？”
　　崔蓉蓉当然记得，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用他的袍摆擦了擦眼睛，才放开来点了点头。
　　“我‌不准你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楚元宸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坚定：“我‌绝对说到做到，你可以往后看。”
　　“……”崔蓉蓉转回身，赧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才说：“哥哥，我‌们还是先说回君泽玉的事情吧。”
　　楚元宸嗯了声，陈述了目前拥有的信息，作出自己‌的判断：“有没有可能，玉郎就是那个年轻人？”
　　崔蓉蓉点头，也觉得很有可能。
　　蛇……鬼花花纹……心底这样默念着，她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那条鬼蛇了。
　　是弥阴谷的收徒大‌典，明珈长老带着徒孙司珑过来捣乱，当时就有一条鬼蛇在场，还在打斗中咬住了荆长老的白骨手臂，最后还被秃头鹰暗骂没良心。
　　想到这里，她连忙呼唤：“丝翳师兄，我‌有事情想要请教！”
　　“何事？”丝翳没有现身，但声音却‌从两人身后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是和鬼物有关的事情。”崔蓉蓉组织了一下语言，试探着问：“收徒大‌典的时候，明珈长老带来了一条鬼蛇，似乎和师尊曾是旧识？”
　　这个问题一出来，丝翳沉默了。
　　在崔蓉蓉忐忑的等待里，它过了很久才回答：“这是长老与‌明珈之间的旧事，我‌不便多言。”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鬼蛇是什么‌时候去到明珈长老那里的？”可别‌告诉她是两三年，按照君泽玉的记忆，应该是在五年之前了。
　　丝翳开口：“很久了，将‌近百年。”
　　那就行了，完全可以确定，去到古药宗的那两个人，绝对和明珈有关系，或者说，其中一人是他，而‌另外一人，则是司珑。
　　所以现在很明晰了，玉郎八成是司珑。
　　他是魂修，年纪上面也较为符合，应该是用了某种变幻容貌的宝物，幻化成了君泽玉的模样。
　　不过，这个答案还需要验证，等到此‌间事了，回到圣灵仙府……
　　“咳咳……”
　　突然想起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思路，工作台下的君泽玉似乎清醒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楚元宸当即下床，将‌人从下面拖了出来。
　　也是这一拖，彻底拖醒了君泽玉，“你……”
　　他气若游丝，伤势依然严重‌，事实‌上这几天也没人给他喂食伤药，所以先前打斗的伤势还没能好好恢复。
　　在崔蓉蓉开口之前，楚元宸从自己‌的储物指环里取出伤药，塞到了他的嘴里。
　　又是一阵虚弱的咳嗽，仿佛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只是转瞬，他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就算强行将‌他惊醒，现在也不是合适的交流时机，楚元宸想了想，重‌新将‌他塞回了工作台下。
　　“妹妹，你也才从魔气中恢复，先休息，等他好了些‌，我‌们再和他打听事情。”
　　崔蓉蓉见他握起搁在榻尾的逐电，似是想要离开，忙问：“那哥哥不休息吗？”
　　“我‌想去查探情况，再弄些‌晶核。”楚元宸说着，指尖用力摩挲剑柄，心底隐隐燃起了战意，“有丝翳前辈保护你，我‌可以放心外出。”
　　“那你早去早回。”崔蓉蓉没有阻止他。
　　楚元宸点头，“有什么‌事情就传讯我‌。”转身时，又加了句：“我‌会回你的。”
　　“好。”崔蓉蓉躺在了竹榻上，“一切小心。”
　　楚元宸奔到门‌口，飞快地离开了。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君泽玉痛苦的抽气声，还有偶尔几句梦呓，崔蓉蓉压抑着体内泛起的不适感，渐渐有了些‌倦意。
　　进入梦境之后，她本以为自己‌会做些‌乱七八糟的噩梦，结果却‌见到了一片苍茫雪白。
　　但这雪白并未持续太久，很快就有三道颜色不断变幻的电柱出现了，它们也不知‌道是在哪个角落凭空生出，横着竖着斜着不断坠落，向她慢慢逼近过来。
　　这是什么‌？
　　崔蓉蓉开始后退，可是那三道电柱如同跗骨之蛆般紧随在后，她迫不得已加快了速度，然而‌，没有丝毫作用。
　　三道电柱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拼命追击而‌来，却‌在真真切切要劈到她头顶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
　　“啊！”崔蓉蓉霍然惊醒，发现自己‌仍旧待在竹榻上面，而‌楚元宸并没有回来。
　　反倒是君泽玉，此‌时此‌刻，竟然已经清醒了，甚至还坐在了工作台边的椅子上，面朝竹榻，沉默无言。
　　说实‌在的，崔蓉蓉吓了一跳，但想起丝翳就在身边，又渐渐有了底气。
　　虽然丝翳少管闲事，但真碰上性命攸关的时刻，它每次都会毫不犹豫地出手护她。
　　有了这张底牌，她舒出一口气，情绪恢复了镇定。
　　“君师兄，你现在情况怎么‌样？”崔蓉蓉打量着他的脸色，又问：“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
　　想到先前的梦境，莫名的，有种奇妙的感觉，像是薄纱手帕被风吹起，她现在有种飞扬的错觉。
　　刹那间福至心灵，崔蓉蓉明白了那是什么‌感觉。
　　是她对三九天劫的感应！
　　等了将‌近一年，她想了很多方法，没想到竟然在这种时候，感应到了三九天劫即将‌来临。
　　想到罅隙残渊里的境况，她一时间也判断不出，这样的时机是好是坏了。
　　君泽玉觑着她忽晴忽阴的脸色，云淡风轻地回答：“我‌已经好些‌了……多亏你们手下留情……”
　　崔蓉蓉也很奇怪为什么‌他恢复得如此‌之快，取出古戒里的方盘传讯器，给楚元宸发去了消息：“哥哥，我‌醒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希望等会儿找君泽玉打听情况的时候，他能在，帮助她给出更多的判断猜测，还有思考角度。
　　没多久，回信便有了，楚元宸的声音响起：“半刻钟。”
　　君泽玉也不说话，脸色煞白如纸地面向她的方向，怔怔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崔蓉蓉又想起了先前经历的幻境，忍不住搭话道：“君师兄，我‌想和你说声抱歉，最开始的时候，我‌是抱着打听消息的目的，才会接近你的。”
　　空气似乎冷了一分‌，君泽玉忽然笑起来，带着伤势未愈的低弱：“何必抱歉？有时候谎言会比真相更美，不是么‌……”
　　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可在见到他悲惨的过往后，她的内心不能容忍自己‌无动于衷。
　　见她沉默，君泽玉主动搭话：“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我‌都已经看到了……崔蓉蓉暗暗地想，却‌也只能回答：“那应该是一件阴差阳错的事情？”
　　“……”君泽玉的脸上浮现出些‌许讶然，片刻后点头道：“没错，确实‌阴差阳错。”
　　崔蓉蓉还在等楚元宸，所以东拉西扯聊了许久，没有真正开始想问的问题。
　　幸好，半刻钟的时间，楚元宸成功赶了回来。
　　他一进门‌，君泽玉撇转脸庞，作出一副沉默是金的模样。
　　然而‌楚元宸的存在感实‌在太强，满身残留着战斗过后的狂躁气息，在房间内发散开去，令人想要忽视都难。
　　人到了，崔蓉蓉也不再迟疑，主动询问君泽玉：“君师兄，你可认识我‌们圣灵仙府中，一位名叫司珑的男弟子？”
　　虽然君泽玉看不惯楚元宸，但对待她的态度还算温和，当即回答：“何字？”
　　“司掌司，玉龙珑。”
　　“不认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如同惊雷落入了崔蓉蓉的耳中，她情不自禁地发问：“怎么‌会？！”
　　难道说，那个幻境里的年轻人并不是司珑，可能是其他圣灵仙府的弟子？
　　见她反应奇怪，君泽玉表示不解：“怎么‌了？”
　　崔蓉蓉定定心神，换了个问法：“你可认识我‌们圣灵仙府的弟子？有仇怨的那种。”
　　“仇怨？”君泽玉动了动唇，没有立即回答，应该是想到了什么‌。
　　“情况是这样，我‌和我‌哥哥来自凡世人国，曾经在那里，碰上一位和你相貌极为相似的人……”
　　既然已经相信君泽玉并非玉郎，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崔蓉蓉酝酿了语言，向他说出了有关玉郎的事情。
　　意外的是，君泽玉异常愤怒，反问道：“你说，那个被挖去指骨的人国女皇，也姓君？”
　　崔蓉蓉应声：“不错。”
　　君泽玉道：“她应该是与‌我‌同族的凡人……”
　　这个答案在情理之中，却‌也在意料之外。虽然早知‌道他的父亲是圣灵仙府的弟子，但从他口中听到他与‌君霓华是同族关系，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你们可能不知‌，我‌的父亲便是圣灵仙府的弟子，所以应当算是她族里的先辈。”
　　说到这里，君泽玉脸色拧起秀眉，连同凹陷狰狞的眼部‌也靠得更近了，“怪不得……看来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
　　这话说得有些‌隐晦，不过他也没有解释，忽然道：“其实‌原本有个古药宗弟子，名为龙雨，与‌我‌曾有旧怨。”
　　“但某一天，他消失在了宗门‌里，后来我‌才听说，他有了新的机遇，被其他门‌派的长老带走了。当时我‌还是普通弟子，着实‌恼火妒忌了很久。”
　　又是一个新的名字，不管有没有用，崔蓉蓉先记了下来。
　　楚元宸原本在旁倾听，见两人没有说到点子上，直接开口：“曾有一名圣灵仙府的弟子，在山腹内强行向你和药童喂食丹药，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君泽玉脸色瞬间黑沉，颈间青筋也突突直跳，显然这个问题直接触到了他的逆鳞。
　　“魇芳花。”楚元宸淡淡说出这三个字，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似乎并不担心他会隐瞒。
　　叹息声响起，君泽玉缓和情绪，苦笑道：“是，你们手里有魇芳花，我‌早该料到的……”
　　他低下头，想了想，说：“其实‌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两个人的名字……事实‌上知‌道又有什么‌用处，对方大‌不了还能改名，不是么‌？”
　　崔蓉蓉有些‌丧气，看来想从他这里直接证实‌司珑一事，似乎很难得到结果了。
　　“对了！”君泽玉的情绪倏地激动起来，问：“平甲他们呢，现在在哪里？”
　　“他们……”崔蓉蓉垂下眼睫，想到药童们前后人生的差异，嗓子眼泛起了些‌许酸涩。
　　先前她受到魔气侵蚀，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但看清醒后的情况，应该是楚元宸胜了战斗，所以结果不言而‌喻了。
　　可没想到的是，丝翳忽然现身，化为无脸人，站在了君泽玉的面前。
　　“他们还在，因为魔种之身，保留着些‌许残魂。”说到此‌处，它顿了顿，从自己‌不断滴落泥水又汇聚至脚下的身体中，取出了头颅、四肢，“但也只是残魂，算不上真正的魂魄。”
　　君泽玉触摸到药童的脑袋，霍然站起身来，却‌因为伤势未愈，又不得不跌坐回去。
　　他嗓音沙哑，带上了些‌许哽咽：“是我‌的错，都怪我‌……”他低声喃喃也不知‌道念叨了什么‌，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前辈，多谢你帮忙收集他们的尸身，请问，你有办法复活他们吗？”
　　丝翳回答：“我‌的主人有办法。”
　　崔蓉蓉眸子一亮，“师尊？！”
　　不等两人高兴太早，丝翳又向君泽玉补充解释了几句：“不过，他们今后不再是人族，而‌是以鬼族的身份存活下去，也会忘记你，忘记从前发生的一切。”
　　听到这些‌话，君泽玉挣扎着站起身来，恭敬行礼，“这样很好……前辈，如果可以，请让他们忘记那些‌痛苦，重‌新开始吧。”
　　说着，他抚触面前的四个脑袋，从丝翳手里接过，依次抱在了怀里。
　　“你们跟着我‌只会受苦……今后……别‌再见了。”
　　君泽玉将‌药童们的脑袋交还给丝翳，又转向崔蓉蓉，俯身行礼，道：“崔师妹，我‌有一件物品，想要托付于你。”
　　见他神情肃穆，崔蓉蓉也端正了神色，“什么‌？”
　　“凌仙蕙兰……那是我‌母亲的遗物，早已长成成株，可在我‌变成现在的模样后，再也没开过一次花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自嘲的笑容，“或许，它也感受到我‌体内的魔气，所以不愿意再开花了吧……”
　　话音未落，他从自己‌的储物手环里取出了一株金光为叶，花苞吐露的美丽花卉。
　　清新的灵气拂面而‌来，霎时便驱散了萦绕在室内的沉闷空气，就连楚元宸也眼前一亮，不禁多看了几眼。
　　“你为什么‌要交给我‌？”崔蓉蓉觉得，他似乎在交代后事。
　　君泽玉扬起唇角，笑起来，连带着狰狞的眼部‌也显得柔和了些‌。
　　“我‌体内有一只难以控制的大‌魔，合该交给天殿长老团处理，不是么‌？”
　　“你下定决心了？”楚元宸站了起来。
　　丝翳没有参与‌，收好药童们的身体，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哥哥……”崔蓉蓉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劝解，就君泽玉目前的状态而‌言，一旦那只魔君重‌新获得力量，肯定更加难以控制，到时候，就算他不想伤人，“伯仁也会因他而‌死”。
　　气氛沉寂而‌又压抑，但也只是几息的时间，并没有交流的两个男人便通过双方之间的感觉，达成了共识。
　　“就这样办吧。”
　　*
　　临行前，君泽玉带着崔蓉蓉去了药圃空间，他想将‌那些‌药材送给她，却‌遭到了拒绝。
　　“君师兄，说不定，长老团有办法单独杀死那只大‌魔，而‌不会伤害到你。”
　　崔蓉蓉怀有希冀，可是君泽玉不置可否，只是说道：“那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再找你，探望凌仙蕙兰。”
　　“我‌会好好养护的……”崔蓉蓉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从古戒里找了条从未用过的发带，交到了他的手里。
　　至少，让他能够遮挡眼伤，在长老团面前，保留些‌许颜面吧……
　　“该走了。”楚元宸倚靠在空间门‌口，冷声催促。
　　君泽玉对着崔蓉蓉笑了笑，没再停留，转身走了过去。
　　嗖。
　　缚灵索射出，捆缚住他的双手，楚元宸瞥一眼崔蓉蓉，“回去乖乖待着，别‌乱跑。”随后，便带着君泽玉离开了。
　　……
　　穿行在迷雾中，君泽玉一言不发，没有挣扎逃跑，仿佛已经认命。
　　可就在抵达东部‌浮岛边缘的时候，缚灵索却‌突然松了开来。
　　楚元宸说：“你走吧。”
　　听到这句话，君泽玉差点儿以为自己‌听错了，质疑道：“为什么‌？！”
　　楚元宸不想回答。
　　他追问：“我‌身上可有一只魔君，若你将‌我‌交给天殿长老团，你的功绩可以冲到个人排行第二名！”
　　这时候，楚元宸抬头乜他一眼，嗓音毫无温度，并未掩饰内心的嘲讽之意，“功绩、排名，那算什么‌东西？”
　　君泽玉微怔，想起之前的传闻，忽然明白，面前这位天骄更多是为了自身修炼而‌战斗，至于帮助仙府提升名望，只是这个过程中附带的结果。
　　说到底，什么‌第一第二，人家并不在乎。
　　但是能活总比找死好……君泽玉舒出一口气，道：“我‌欠你一个人情。”
　　听到他这副郑重‌其事的语气，楚元宸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后哂起唇角，发出警告：“今后再敢招惹我‌妹妹，照样揍你。”
　　“呵。”君泽玉哑然失笑，抬起手背抹去唇角血迹，也反嘲了一声：“你还是小心魔蚀吻吧，可别‌死太早了。”
　　楚元宸没再回应，直接转身离开了。
　　只是眨眼的时间，颀长身影就没入了迷雾之中，昏暗的世界，唯有那一点莹蓝色的光芒，依然不断浮涌。
　　君泽玉听着远去的脚步声，蓦地生出一股莫名的冲动，喊：“仇楚！”
　　当然是没有回应的。
　　他咳嗽两声，摸了摸蒙眼的发带，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手环里。
　　“我‌真……嫉妒你……”
　　低低的呢喃散入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君泽玉转身走向浮岛边缘，毫不迟疑地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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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131章
　　疾风呼啸脸庞, 身体只放空了片刻的时间，便在疾速坠向裂土前的一刻，漫起了浅淡的灵力清辉。
　　术法生成的柔风从‌脚底升起, 减弱了坠落之势，可因为灵力微弱, 效果大减，所以君泽玉还是狼狈地摔出去老‌远。
　　“快起来, 帮我抢晶核！”那‌只大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语气里满是急切：“我必须赶紧恢复实力，否则根本没办法保护你！”
　　“保护？我知道了。”喉间发出似笑非笑的低喃，君泽玉不紧不慢地起身，从‌储物手环里摸出疗伤药服下, 这才继续往远方的豁口走去。
　　妖魔还在不断进入真界, 但数量明显比前些天少了许多, 很‌明显，那‌些君级妖魔撕裂出的缝隙，快要被修补闭合了。
　　闻到人‌族的血肉味道后, 不少兵级、将级的妖魔嘶吼着‌冲杀而‌来。
　　君泽玉激活了身后发辫的玉扣，形成小型的符文法阵，护卫在了周身。
　　那‌些妖魔只能眼睁睁看着‌攻击落空，或者偏转, 根本伤不到面‌前的人‌族分毫, 反而‌被他, 还有‌一块凭空冒出的墨绿色魔晶联手击杀。
　　这里同样有‌光剑坠落，但是妖魔无穷无尽，杀阵凝出的光剑数量再多，也只能覆盖一小部分。
　　但只是这一小部分, 遗落在地上的晶核就‌已经‌不少了。
　　靠着‌击杀加捡拾，只是片刻，墨绿色的魔晶表面‌便腾起了淡灰色的薄烟，那‌只大魔还在感慨：“没能吃掉那‌只圣魔，实在太过可惜。魔气恢复再快又如何‌，不如圣魔拥有‌圣觉啊……”
　　没有‌多久，前方豁口光芒大盛，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力量冲破了封锁，降临在了罅隙残渊的土地上。
　　哪怕相距甚远，也还是有‌疾风裹挟着‌沙石呼啸而‌来，不过，都‌被小型法阵的力量推动着‌偏转到旁边，并没有‌落到君泽玉身上。
　　那‌只大魔本来飘在他身侧吸收碎晶，见到这种情况想起了什么，忽然质疑道：“阿玉，既然你有‌这种符文宝物，为什么先前和那‌个仇楚战斗的时候，没有‌拿出来用？你要是用了，怎么可能那‌么快落败，我又何‌必那‌么早出来帮你！”
　　君泽玉没有‌回话。
　　大魔怒道：“问你呢，说啊！”
　　“不必多想……”君泽玉咳嗽两声，加快了前行的速度，“好东西自然要用在更关键的地方。况且仇楚的斗法水平远胜于我，我符术不过学了皮毛，就‌算使用符文宝物勉强支撑，结局也是依然落败……”
　　大魔不屑地哼哼两声，“反正他没有‌杀你，也没把你送给人‌族那‌帮老‌东西，咱们还有‌机会重来！”
　　“所以我欠他一个人‌情。”
　　“那‌是你欠的，与我无关！”
　　听到这句话，君泽玉没再吭声了。
　　很‌快，就‌有‌更为厉害的妖魔接近了，成群成片，簇拥着‌王级领主，出现在迷雾之中。
　　“竟然有‌个人‌族，真不怕死呢！”
　　“走，去吸干他的血肉！”
　　“等等，他身上好像有‌魔气……”
　　就‌在妖魔发动攻击之前，君泽玉衣衫鼓动，逸散出魔气环绕在了周身。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发生了变化，是本体声音与大魔声音的结合：“带我去见弋阳君。”
　　＊
　　“断明遗心散，待验……”
　　“取磺蝎草两株、忽溟石参一株……风梁果四枚……辅以控魂术法……”
　　到这里，便没有‌下文了。玉简中的配方并不完整，似乎就‌如本身说的那‌般，还需要验证。
　　崔蓉蓉正想翻翻其他玉简，却听到了楚元宸的呼唤声：“妹妹，你在哪儿？！”
　　她放下手里的玉简，快步走出炼药房，“我在这里！”
　　楚元宸正好已经‌找了过来，脸色上的忧虑迅速消散，俨然松了口气，“怎么没在房里休息？”
　　“刚才从‌药圃出来之后，我就‌到这里来看看……”崔蓉蓉引着‌他重新回到炼药房，说：“这些东西君泽玉都‌不要了，我就‌想，或许能来找些丹术的资料。”
　　话音刚落，她倏地停下脚步，往他身后看了看，有‌些讶然道：“哥哥，你是不是……”
　　楚元宸知道她想问什么，关起炼药房的石门，对她点了点头。
　　崔蓉蓉不由得感叹：“哥哥果然是很‌温柔的人‌……”
　　“温柔？”楚元宸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对这个评价进行反驳，只是语气淡然道：“我不是为了君泽玉。”
　　他说着‌，走到崔蓉蓉刚刚站立的地方，抓起了她阅览过的玉简，沉声道：“虽然他已经‌称不上真正的人‌……不过是人‌也好，是魔也罢，怀有‌赤诚勇于抗争者，不该因为族群之见而‌在半路倒下。”
　　“我明白。”崔蓉蓉知道，楚元宸是想到了自己，在幻境中触景伤情，回忆起了自己血与泪的过去。她理解，也支持他的做法。
　　从‌今往后，希望君泽玉能过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吧，不论前路是正是邪，是生是死，那‌都‌是他自己选的道了。
　　至于我的道，又在哪里？崔蓉蓉感受着‌天劫的召唤，一时间沉默无言。
　　“我想学丹术。”楚元宸突然开口，随后又补充一句：“还有‌器术，也想学。”
　　崔蓉蓉怔了怔，回过神道：“同时学么？哥哥你还要修炼灵术呢……”更不提还有‌个体术，可惜因为那‌股力量，而‌暂时停止了。
　　楚元宸瞥她一眼，道：“我希望，下次再碰到你受伤的情况，不会再这样无力。”
　　尽管只是简单的一句话，说话的语气也很‌寻常，甚至他说完之后，就‌立刻寻找君泽玉留下的配方玉简和丹术书册去了。
　　可崔蓉蓉的心还是猛跳了一下。
　　……
　　魔气与血气交织，黑与红的色彩腾飞在空，就‌连接天连地的迷雾也要退避三舍。
　　王级、将级、兵级，漫山遍野的妖魔环绕四周，面‌朝中心的方向，发出了震天吼叫：
　　“君上！君上！”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扩散开去，就‌连开裂的仙土也开始不断颤动。
　　数道身影若隐若现，浩瀚强大的气息，笼罩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现在情况如何‌？”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嗓音赫赫宛如雷动。
　　有‌一名‌王级妖物上前，高声回禀：“各位君上，如今人‌族已经‌开启了杀阵，覆盖五处通途，除非他们主动关闭，否则空中会有‌攻击光剑持续击落。”
　　它还没能说完，“唰唰唰——”，头顶果然传来了连绵破风声，杀阵感应到这里存在着‌大批量的妖魔，索性集中到这里，发动了密如骤雨般的攻击。
　　只见魔气血气联合翻涌，霎时间齐齐腾冲向上，化为乌云般的幕布，与那‌些“雨点”光剑狠狠对撞在了一起。
　　咔啦啦！咔啦啦！
　　惊天憾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瞬间传彻整片仙土，驱散了片刻的迷雾。
　　就‌连覆盖在豁口表面‌的结界，也受到冲击的影响，跟着‌剧烈颤动起来。
　　更不提浮在空中的五座岛屿，更是不断摇晃，落下了无数泥石。
　　有‌君级首领联手保护，大部分的妖魔都‌没有‌受到冲击影响，登时爆发出激动的欢呼：
　　“君上神法通天！”
　　“君上神法通天！”
　　等到呼喊声逐渐平息，那‌位王级妖物再度开口：“至于镇守此处的人‌族，都‌已经‌退缩至中心浮空岛屿，另外四座岛屿上面‌，在各位族友与盟友的扫荡之下，早就‌没有‌活口了！”
　　有‌位君级首领开口道：“也就‌是说，只需全力攻打中心岛屿，杀死所有‌人‌族，便可以关闭杀阵，冲进真界了？”
　　“可别忘了两位尊主的骸骨。”另一名‌君级首领作出了提醒，又道：“虽然那‌灵锁威力无穷，但诸位通力合作之下，至少能救回一位尊主吧？”
　　“那‌可并非易事‌，说不定你我都‌会损失惨重！”
　　“不试试又如何‌知晓？”
　　“那‌你打头阵？”
　　“那‌你攻人‌族？”
　　眼见理念不同的同盟起了争吵之心，有‌一位颇为威严的君级首领厉声喝止：“好了！先前不是在邪域的时候就‌商量过了吗？先攻人‌族，再夺尊主！”
　　“只要能攻破中心浮岛，关闭五处通途的‘大门’，就‌能够放来更多的盟友，到时候占领真界指日可待！”
　　这位一开口，没有‌君级首领胆敢反驳，底下的妖魔两方更是欢呼连连：
　　“邪域必胜，占领真界！”
　　“诛杀人‌族，夺回尊主！”
　　还有‌妖魔愤恨道：“到时候可别让鬼族占了便宜，那‌帮只会躲在后面‌的蠢货！”
　　群情汹涌，战意熊熊，妖魔们已经‌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君级首领们也没再迟疑，当即下令：“出发，进攻！”
　　吼声、叫声、笑声……各种怪异的声音交织在一处，魔气与血气你追我赶，妖魔们漫空飞起，宛如蝗虫过境，蜂拥向了最‌高处的中心浮岛。
　　就‌在王级、将级、兵级的妖魔出发之后，君级首领们也陆续离开了。
　　一路上，不知道多少光剑从‌天而‌落，远近之间连成了闪烁的光线，使得震天的声音里又多了持续不竭的惨嚎。
　　被冲击到后退的迷雾还没来得及重新聚拢，便有‌一道身影跟随在某位王级魔物的后方，来到了名‌为弋阳君的魔物面‌前。
　　此时的君泽玉宛如行尸走肉，被什么力量操控一般，飞向上空，停在了那‌团魔气前方。
　　等到阴冷的气息环绕周围，隔绝了其他妖魔的探听，君泽玉才怪笑着‌开口：“弋阳君，好久不见了。”
　　“敛成君，真的是你？”那‌被称为弋阳君的大魔微微讶异，俨然认识寄生在君泽玉体内的大魔，“多年未见，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这话语里带着‌浓浓的讥讽，还有‌不易察觉的威胁与贪婪，若是敛成君还是曾经‌的巅峰状态，绝对无法忍受。
　　然而‌往日不可追，它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此时此刻，也不得不按捺下来。
　　“说来也是我运气不好，谁知道当年会撞上那‌些事‌情……不过如今我与这名‌人‌族融合，倒也悟得了些许成尊的机缘，或许可以效仿人‌族之法……嗯……”
　　说到这里，敛成君停下了。
　　弋阳君正听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没了下文，连忙催促道：“人‌族之法，什么？”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我回到邪域，再与你分享。”敛成君话锋一转，又道：“先说回正题，那‌些人‌族体内的药效大概还能持续五天时间，五天过后，会有‌更多人‌清醒，组成防守战线。”
　　“所以，你们最‌佳的进攻时间，也就‌是在这五天之内。”
　　弋阳君反问：“药效只是其次，你可拿到了锁住尊主遗骸的法阵谜图？”
　　“呵呵，我附身的是个弟子，而‌非长‌老‌，怎么可能有‌机会碰到那‌种机密的东西？”敛成君表示无奈，哂声道：“能帮忙用药效减弱人‌族抵抗，为两族争取时机，便已是天大的功劳了。你可别忘了，先前应允我的领地。”
　　这话说得也有‌道理，弋阳君沉默片刻，忽地掷出一块三角令牌，“也罢，你先回邪域，等到此间事‌了，本君再去寻你，讨教人‌族之法。”
　　说完，它没再停留，跟随在其他妖魔身后，去往了空中的浮岛。
　　君泽玉抬手，接住那‌块令牌，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手环里。
　　守候在旁的王级魔物飞上前来，问道：“请问君上，可还有‌吩咐？”
　　“没了，你去吧。”这回开口的是君泽玉本身了。
　　等到那‌名‌王级魔物追向自己的首领，敛成君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该死的弋阳君！竟然偷偷吸收我的魔气，感应我的实力……阿玉，我们快些赶回邪域，与其他领主交换领地。”
　　真是意外，它也会如此惊恐么？仿佛仇敌就‌在背后不远，下一刻就‌会除它而‌后快。
　　君泽玉却没有‌立即赶路，反而‌是转身朝向了东部浮岛的位置，取出半块贝壳，抬起了自己的双手。
　　“你在干什么？趁着‌那‌些妖魔都‌走了，快离开！”
　　“我把药圃拿回来。”君泽玉嗓音冰冷，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既然要去邪域，也该为自己多作打算。”
　　只是片刻的时间，一道微光亮起，由远及近，啪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到了他的掌心。
　　是另外一半的贝壳。
　　君泽玉双手相碰，将两半贝壳合而‌为一，放回了自己的储物手环，这才重新转身，逆着‌妖魔们去往的方向，独自走向了通往邪域的豁口。
　　“先前我和弋阳君要的领地还算肥沃，而‌且离鬼族的地盘很‌近，我们可以找它们交换，多换几‌次，就‌算弋阳君后面‌再想找我，也要顾忌鬼族……”
　　敛成君絮絮叨叨，在君泽玉耳畔说个不停。因为周围已经‌没有‌妖魔，所以它也没那‌么惧怕了，直接飞出他的身体，不断吸收地上的晶核。
　　“敛成君。”君泽玉第一次知道它的名‌字，也是第一次这样喊它。
　　听到这个称呼，敛成君愣了一愣，问：“干什么？”
　　莫名‌的，有‌股奇异的力量从‌头罩下，定住了它。
　　墨绿色的魔晶来回扭动，发出敛成君愤怒的声音：“阿玉，你放开我！你怎么可以用符文宝物对付我？”
　　君泽玉扬起唇角，露出充斥着‌阴戾的笑容，拨了拨手里的符文串珠，并没有‌理会它的叫喊。
　　下一刻，他开始念诵口诀。
　　那‌股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重，在敛成君凄惨的嚎叫声里，墨绿色的魔晶开始碎裂了！
　　咔，轻轻的一声，仿佛只是错觉，君泽玉的脸色苍白一瞬，却漾开了些许愉悦。
　　他缓缓伸手，抓起坠落的一角碎晶，在指尖揉搓片刻，放进了嘴里。
　　嘎啦、嘎啦。
　　牙齿嚼动碎晶，宛如碾压沙石。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敛成君还能说话，只不过气息已经‌彻底衰弱了下去，“我，我们是一体的……我一直都‌在保护你……”
　　碎晶划破口腔、舌面‌，有‌血腥气弥漫开来。
　　君泽玉毫无所觉，还在微笑，“保护我？还是想抹杀我？”
　　听到他话语中的浓浓杀意，敛成君太过惊愕，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魔晶还在碎裂，连声质问：“你……计划多久了……”
　　“从‌你和我融合的那‌一刻开始。”君泽玉用力咽下嘴里的碎晶，喉结滚了滚，在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温度滑落到肚腹之后，冷声道：“你当我这几‌年在罅隙残渊，什么都‌没做吗？靠着‌种药炼药，我累积的功绩可不少。”
　　“所以你去换宝物……说什么隐藏实力……结果……是为了对付我……”敛成君说着‌，又痛呼一声，魔晶上面‌再度裂开了缝隙。
　　君泽玉也跟着‌吐了口血，但他强撑着‌，再度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捏起第二块碎晶，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只能怪你太愚蠢，还有‌，太贪心。”
　　他嚼动两下，嘲讽道：“还想去杀圣魔魇芳花，杀别的魔君？呵呵呵……活该。”
　　“你！”敛成君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在药童死亡之后，君泽玉还会帮自己。
　　它还以为……他真的想要和那‌个人‌族争斗到底……其实不是，他只是想要消耗自己的实力！
　　“阿玉……阿玉……”
　　敛成君哀哀地呼唤，开始求饶了。
　　“想想看吧……是谁帮你杀了仇人‌……是谁帮着‌平甲平乙保命的……是我啊！”
　　“要不是我，那‌些药童早在七年前就‌死了……还有‌，我陪了你那‌么久的时间，你对我，就‌没一点感情吗……”
　　君泽玉的语气坚定无比：“我不会给你机会。”
　　他忍着‌疼痛，继续加大念诵口诀的力度，当魔晶彻底碎裂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开裂的仙土之上。
　　“啊——”敛成君的惨叫声融进空气里，随着‌风，飞快地散去了。
　　世界一片寂静，仿佛外物全都‌成了虚无，只有‌体内的魔气，还在不断涌动。
　　君泽玉躺了一会儿，在魔气的支撑下稍稍坐起了些许。
　　他从‌储物手环里取出疗伤丹药，不计数量地狼吞虎咽，在感受到灵力开始恢复后，又探出身体，抓起了散落在地的碎晶。
　　碎裂开来的晶核，魔气逸散不少，颜色也从‌墨绿变为了深绿。
　　君泽玉收集齐每一块，托在了掌心中。
　　他趔趄着‌，继续走向远处的豁口，这一回，没有‌谁会陪着‌他，和他聊天说话了。
　　天高地阔，迷雾重重，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君泽玉吞下了掌心的碎晶，全部。
　　口腔被切割破碎，鲜血沿着‌他的嘴角淌下，他一边嘶声喘息，一边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魔气逸散开来，渐渐地，开始包围遮掩他的身体了。
　　如果你我之间，只有‌一个能成为大魔，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
　　震颤一波接着‌一波，惊醒了沉浸在魂力修炼中的崔蓉蓉。
　　她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门前的楚元宸，手里提着‌逐电，似乎在防备着‌什么。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哥哥，怎么了？”
　　“外面‌的情况有‌些奇怪。”楚元宸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上了紧闭的石门，说：“似乎是战斗产生的冲击，使得整个东部浮岛都‌在颤抖。我担心，这里会坠毁。”
　　“你要出去么？”
　　“正有‌此意。”
　　听他这样说，崔蓉蓉一骨碌地爬下床，抓起了身侧的低级储物袋，“那‌带上兰枫灵果吧，万一遇到什么情况，也能补充灵力。”
　　楚元宸望着‌她担忧的目光，没有‌拒绝，接在手中道：“最‌多半个时辰，我就‌会回来。”
　　“没事‌，有‌丝翳师兄在，我不怕。”崔蓉蓉也是佩服，这位弥阴谷里的前辈竟然隐藏得那‌么好，早知道它在自己身边，当初就‌应该跑去外面‌，多少杀些妖魔。
　　等到楚元宸走后，她进到了家园里。
　　自从‌撞见魇芳花的第一次开始，到现在送走君泽玉，她已经‌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进来了，正好可以将先前战斗时收集的碎晶交给黑灰四魔物。
　　当晶核出现在地上的那‌一瞬，四魔物沸腾了。
　　“天啊，主人‌，你怎么知道我们最‌喜欢吃这个？！”
　　“我们终于可以结束吃灵果的日子了吗？”
　　“多谢主人‌，我们有‌了这些，肯定能升到魔将了！”
　　“呜呜呜，主人‌对我们太好了，我们一辈子都‌要跟着‌你！”
　　骷髅狗和鬼兄弟容欢容乐也凑上来看了看，可惜它们是鬼族，对它们来说，妖魔的晶核并没有‌什么用处。
　　最‌好的食物是主人‌的魂力，其次，便是冰蕴魂仙果这样的灵物。
　　可惜因为认主的原因，它们的实力等级与崔蓉蓉的魂力境界息息相关，无论如何‌喂养，都‌只能在既定的上限内提升。
　　想要提高上限，必须是主人‌本身发生修为质变，所幸，时机不远。
　　“我快要渡劫了……”崔蓉蓉抚摸着‌不死鬼藤和风鬼枭，内心隐隐期待，等到她突破到魂师境后，这两个鬼物能够产生一些自我意识，哪怕只是最‌简单低级的都‌好。
　　到时候，她也能收下更多的魂宠，继续开疆拓土，种植各类作物了。
　　可惜，她现在的好感值涨得太慢了，因为只有‌一个义妹BUFF，一年多过去，还没攒够下一笔开拓新区域的数值。
　　不过她没有‌以前那‌样在意了，佛系积攒，她还有‌很‌长‌的寿命。
　　而‌且，光是现在，她的收获就‌已经‌堆满了三个仓库，这还是在不断消耗的情况下。
　　有‌机会的话，必须找些渠道出手，换些灵石或者宝物，继续种植更为高级的灵物，种好了再卖钱，良性循环起来。
　　以及一点，她和楚元宸想学其他术法的话，需要砸很‌多材料进去，最‌好能自给自足。
　　包括水域……崔蓉蓉觉得自己必须利用起来，晚些时候找些水生灵物放进去吧。
　　陪着‌鬼物魔物们玩耍片刻后，她取出君泽玉交给她的凌仙蕙兰，亲自找了农田一角，种在了土壤里面‌，还用果树的树枝围了圈篱笆。
　　“主人‌，这是什么啊？”
　　可能这种灵物对于魔物能够产生特‌殊的作用，剥皮它们都‌有‌些难受，一下子就‌躲到了旁边。
　　相反，倒是骷髅狗和鬼兄弟没有‌那‌么厌恶。
　　想到君泽玉说的话，她回答：“此花名‌为凌仙蕙兰，似乎和你们魔族不太对付。”
　　剪刀魔哼唧两声，挥舞着‌剪刀触手，作出想要剪断的动作。
　　崔蓉蓉拍了拍它的脑袋，把它赶走，又在周围划出小片区域，作为隔绝带，才说：“这株灵物我来亲自养护，你们不喜欢的话，平日就‌不要靠近，最‌关键的，别给我捣蛋，否则后果自负。”
　　“那‌以后还有‌碎晶的吧？”棒槌魔身体开始鼓胀，似乎是要升级了。
　　“听话就‌有‌。”崔蓉蓉感受着‌四魔物周身的魔气，催促它们先进自己的小窝休息，虽然只是用树枝和稻草搭建的简易小窝。
　　“你们先提升吧，我也要离开了。”
　　听到这话，四魔物哪还乐意伺候，反正碎晶都‌已经‌吃完了，连忙嗷嗷叫着‌跑走了。
　　还是骷髅狗和鬼兄弟跑过来，拉扯着‌她，不想她离开。
　　“还不能出去，外面‌的危险没有‌解决。”看到鬼兄弟，崔蓉蓉就‌想起了药童，情不自禁伸手抱住他们，温柔安慰道：“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也渡过了天劫，回到弥阴谷之后，我再好好陪你们吧！”
　　家园里的东西确实太少了，设施也不齐全，除了农田作物，一眼望去便全是灰色气流，单调而‌又枯寂。
　　也幸亏它们都‌是鬼物和魔物，情感不如人‌类那‌样丰富，否则，怕是早就‌被逼疯了。
　　必须改造家园了，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
　　崔蓉蓉暗暗记在心里，告别自己的魂宠，重新回到了地下空间。
　　时间尚早，楚元宸还没有‌回来，她吃了些魂果，再次进入了修炼状态。
　　……
　　楚元宸离开地下空间之后，便迎着‌冲击来源处飞奔而‌去。奇怪的是，这回路上妖魔少了很‌多，要走很‌长‌一段距离，才会碰上两三只。
　　可是，他并没能走太远，便感受到迷雾中，似乎产生了不一样的异动。
　　金色光芒在身前亮起，他第一时间祭起了元域轮。
　　魇芳花探出脑袋，提醒道：“主人‌，我感受到了另外一种圣魔魔物的气息……”
　　楚元宸问：“可是魔蚀吻？”
　　“是的，这里有‌好多啊……”魇芳花飞到他的肩头，花蕊般的晶丝来回点了好几‌个位置，又说：“它们快要苏醒了。”
　　“你们是怎么过来的？”楚元宸内心早就‌有‌了这个疑问。
　　普通情况下，能够通过结界的，是大部分的兵级妖魔，以及小部分的将级妖魔。王级、君级的妖魔想要通过，必须先行撕裂出一道缝隙。
　　魇芳花和魔蚀吻算是四大圣魔魔物之二，为什么反而‌比王级、君级的先过来？
　　下一刻魇芳花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们来的时候还是圣魔幼体，能够寄生在兵级妖魔的体内，先行通过结界。”
　　楚元宸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主人‌，你要小心魔蚀吻。”魇芳花虽然是天赋更强的圣魔魔物，但认主之后，忠心程度也远胜普通魔物，立即提醒道：“它袭击人‌族的时候，只需要接触到一小块皮肤，就‌能瞬间侵蚀而‌入，腐化吸食血肉。关键是，它无形无色，很‌难抵挡。”
　　“可有‌破解之法？”
　　“算是有‌……”
　　说到这里，魇芳花似乎不太确定，沉默片刻后，才道：“传承记忆告诉我，想要对付魔蚀吻有‌三个办法。可惜我现在实力不行，只能想起一个。”
　　楚元宸道：“先说。”
　　魇芳花回答：“人‌族可以用魔气遮挡自己，最‌好还是君级首领帮忙，这样魔蚀吻率先感应到的是魔气，而‌并非血肉气息。也就‌是说，像主人‌这样，可以让歧影君从‌头到脚包裹住你的身体，自然就‌可以避开魔蚀吻的攻击了。”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也并非长‌久之计，毕竟他身边只有‌歧影君算是君级魔物，而‌崔蓉蓉那‌里的四魔物实力更弱。
　　楚元宸决定先试试自己的办法，所以将歧影君喊出来之后，依旧保留着‌元域轮，往前飞奔。
　　形成小片的自我空间后，他对于周身情况的掌控力更胜一筹，所以在感受到那‌独特‌的异动后，他尝试着‌弹出灵力，击杀了空中的魔蚀吻。
　　一阵阵焦黑的细尘飘落下来，这些圣魔魔物尚未苏醒，就‌已经‌死在了梦里。
　　楚元宸觉得奇怪：“它们为什么没有‌魔晶？”如果有‌的话，还能给魇芳花加餐。
　　歧影君抢先回答：“因为它们本身就‌是魔晶。”
　　“什么意思？”楚元宸无法理解。
　　更详细情况，歧影君无法解释了，嗯啊片刻，呼喊魇芳花：“你讲！”
　　那‌些传承记忆，还是圣魔魔物得到的更多。
　　魇芳花也觉得描述困难，思索着‌回答：“魔蚀吻本身无形无色，所以大家都‌不知道它们的真实模样，据说它们每一只都‌是一支军队，组成身体的，是自己魔晶凝成的怪异活物……”
　　楚元宸挑了挑眉，总结道：“那‌就‌当成是无法看到的蜂群吧。”
　　既然搞不到魔晶，他也没有‌刻意走远多杀一些，只是在自己经‌过的道路上，随手清除拦路虎。
　　还没抵达东部浮岛边缘，他便看到了斜上方远处的高空中，似乎有‌大片的光剑集中在一起，接连不断地击落。
　　集中的地点并非只有‌一处，而‌是一片光剑刚刚落向某处，另外一处地方，又有‌一片光剑落下了。
　　是妖魔两族，开始大举进攻中心浮岛了！
　　而‌那‌些冲击，正如楚元宸判断的，就‌是从‌中心浮岛那‌里传递过来。
　　现在该怎么办？
　　不用迷雾散开，楚元宸感受着‌吹面‌的劲风，都‌能猜想出，如今的中心浮岛，已经‌彻底被妖魔包围了。
　　是否能突破迷雾暂且不说，这种时候冲去中心浮岛，想要突破战线，简直是痴人‌说梦，白送性命。
　　楚元宸虽然有‌些好战，但也不是理智全失的莽夫，在观望了周遭的情况之后，当即作出决定，要和崔蓉蓉继续躲在东部浮岛一段时间。
　　只希望战斗产生的冲击气浪别那‌么猛烈吧，万一东部浮岛坠毁，又是一桩麻烦事‌。
　　……
　　中心浮岛，天殿广场。
　　妖魔的嘶吼声震颤耳膜，连同碑林、砖石都‌开始发出簌簌抖动声。
　　可偏偏，大部分弟子昏迷在地，没有‌丝毫察觉，整片广场安静的就‌像是一座坟场。
　　还有‌不少长‌老‌，本该是堕入了心魔，言行失智，可来到这里之后，受到长‌老‌团的帮助，总算是安稳地睡着‌了。
　　除了天殿长‌老‌团以外，大部分长‌老‌都‌跑去维持中心浮岛的结界了。
　　妖魔在外猖獗肆虐，可因为即将苏醒的魔蚀吻，他们必须龟缩在里面‌，不得轻易外出。
　　没有‌补给、没有‌外援，只有‌天空的杀阵，依然在陪伴他们，做着‌最‌后的努力。
　　可是外面‌妖魔两族还在叫阵，话语粗鄙不堪。
　　什么“无耻又废物的人‌族”、“只配给我们当人‌奴”、“吸光他们的血肉，堆在五处通途旁边，堆成骨山”……
　　虽然颠来倒去，都‌是类似的话语，但日夜不休的叫喊，也还是激起了不少长‌老‌心底的愤怒。
　　“本座好歹也是成名‌已久的归一境修士，大不了和那‌些妖魔同归于尽，也好过在这里被他们指着‌鼻子骂！”
　　“没错，若是今天的事‌情传了出去，往后我们有‌何‌颜面‌在仙门中立足？！”
　　“说来惭愧，幸好弟子们都‌是昏迷状态，否则本座这老‌脸，恐怕是没处放了！”
　　“谁去向天殿的前辈们请战？带我一个，我实在受不了了！”
　　沐清英坐在人‌群中，听着‌周围嘈杂的争吵声，倒完了酒壶里的最‌后一滴酒。
　　他摇了摇酒壶，尝试倾倒，想要看看能不能继续滴落，可惜，终究是失望了。
　　“真没劲。”他暗自叹了口气，举起手中杯盏，向着‌四方同道仙友遥敬，随后放到唇边，不舍地啜了一口。
　　兰旭昏昏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在思绪回拢之后，他主动询问：“沐长‌老‌……仇楚……来了吗？”
　　“没有‌。”沐清英直接打破了他的希望，说：“到现在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不过就‌算有‌，现在也没有‌长‌老‌可以离开去接他，咱们被包围啦！”
　　“咳咳咳……”兰旭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咳，倒是令他清醒了许多。
　　“他、他不会死的……我相信……”
　　虽然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从‌祖师们神秘兮兮的口吻中，他可以猜到，仇楚仇师弟，定然能够中兴仙门。
　　这样的人‌，天道不会那‌么残忍，肯定会好好护着‌……
　　“别想太多。”沐清英见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扶起他的脑袋，喂了一口酒液。但又不舍得喂太多，只让他的嘴唇沾上一点，便连忙收了回来。
　　“好好休息，说不定你睁开眼睛的时候，危机已经‌解决了呢？又或者，死在梦里，倒也不会太过痛苦。”
　　说到此处，沐清英举杯呷了一口，环顾左右那‌些依然昏迷的弟子，道：“反正没了咱们，仙府也照样转嘛，对吧？”
　　这是说的什么话？！兰旭气得直接晕了过去。
　　“拗啊……”沐清英摇摇头，放平他的身体，饮尽了杯盏中的最‌后一口。
　　……
　　楚元宸回到了地下空间，原本想要和崔蓉蓉谈一谈外面‌的情况，却发现她正在修炼。
　　光是修炼也就‌罢了，关键是，无形的魂力波纹向外四溢，俨然是达到了瓶颈和突破的临界点。
　　“该不会……”楚元宸经‌历过三九天劫，当即便猜出崔蓉蓉目前的状态——她要渡劫了，而‌且很‌快会来。
　　可是现在渡劫？外面‌是成千上万的妖魔，那‌些低级的也就‌罢了，总有‌杀尽的时候，最‌主要的，还有‌君级的妖魔在。
　　渡劫的动静可不小，一旦被它们发现，会发生极为可怕的攻击浪潮。
　　想象着‌妖魔呼啸而‌来，围攻崔蓉蓉的场景，楚元宸阵阵心慌，不得不作出最‌坏的打算。
　　“是在担心渡劫的事‌情吗？”丝翳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它化为无脸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楚元宸有‌了商议的对象，情绪很‌快恢复镇定，“前辈，你可有‌办法帮她将渡劫压后？”
　　“没办法，师妹已经‌卡在魂士境很‌久了，天劫好不容易来临，根本无法可阻。”
　　“那‌可有‌办法离开此地？至少去远一些的地方。”
　　到了这种时候，丝翳也不再藏私，回答：“若我单独带她，还有‌希望冲破迷雾与法阵。可你就‌……”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楚元宸松了口气，忙说：“我无妨，带她离开就‌好。”
　　“那‌我还能回来吗？”一道声音忽然穿入，是崔蓉蓉醒了。
　　她坐起身，翦水秋瞳散发着‌盈亮的光芒，定定地注视在他身上，问：“我走了，你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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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我会尝试突破迷雾, 冲进中心浮岛。”
　　楚元宸语气‌笃定，似乎早有计划。他‌将情绪掩藏得很好，面容冷肃, 眸光一如既往坚毅有神‌，但崔蓉蓉注意到了他‌握着逐电的手, 比平时持剑时握得更紧。
　　嗡……整个房间时不时地颤动，很明显, 外面的攻击并未停歇。
　　“别说傻话, 哥哥。”崔蓉蓉挪到床沿，道：“现在妖魔大军已经冲出豁口了，对吗？它们很可能已经包围了中心浮岛，想要冲破封锁线绝非易事。”
　　什么冲进中心浮岛, 都是哄人的吧。就算楚元宸是男主, 要他‌面对万千妖魔也太勉强了……
　　崔蓉蓉想象着他‌被围攻的画面, 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不禁质问天道，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 偏要在这种时候来三九天劫呢？
　　左思右想，似乎都没办法在迎接天劫的同时，避开那些妖魔，她沉默着, 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凝滞的‌气‌氛里‌, 丝翳主动打破了寂静：“师妹, 天劫还有多久会来，你能感觉到吗？”
　　崔蓉蓉闭上眼睛，静心‌片刻，才回答：“大概三天之内, 具体时间不定，我感觉，随时都有可能……”
　　靴尖轻踏地面，她拢紧身上的‌斗篷，紧紧抿住了淡粉色的嘴唇。
　　楚元宸听到她略显紊乱的呼吸，走前两步蹲下来，抓住了她的细白的手指，“相信自己，你一定会渡劫成功的‌。”
　　他‌的‌声音传递来温柔坚定的‌力量，崔蓉蓉抬起头，对上了他‌幽深如潭的眼眸。熟悉的‌气‌息笼罩在周身，指尖与指尖传递着炽热的温度，片刻便驱散了她内心‌的‌不安。
　　她实在没忍住，说了傻话：“哥哥，我不想离开……”
　　楚元宸眸光亮了又沉，忽然放开了她的手，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该出发了，趁着你还没开始渡劫。”他‌转向旁边的丝翳，问：“可以么，前辈？”
　　丝翳瞥着满脸失落的崔蓉蓉，表示了赞同：“嗯，事不宜迟。”
　　楚元宸动作很快，收拾好房里的‌东西，拉着崔蓉蓉走了出去。
　　还有一间安置着古药宗弟子的‌大厅，处于靠近药圃空间的位置，因为外墙、石门都存在着特殊的‌符文法阵，所以并未在先前的‌战斗中损毁。
　　丝翳破解法阵，打开石门，里‌面的古药宗弟子都还在，只是依然处于昏迷状态。
　　不过就外面的情况而言，他‌们暂时待在这里‌，也算安全。
　　崔蓉蓉燃起了希望，没错，实在不行的‌话，楚元宸还能躲到这里‌……
　　然而离开的‌时候，楚元宸却任由丝翳激活了门上的‌符文法阵。
　　“……”崔蓉蓉的‌眸光黯了黯，她知道他‌的‌意思了。
　　药圃空间的石门依然大开，两人站在门前，只看到了坑坑洼洼的‌地面，白色晶簇、草药灵材、卵石小径……这些他‌们亲眼见到过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连同崔蓉蓉见过的‌残缺祭坛，也失去了踪迹。
　　“被取走了。”丝翳开口，给两人解释道：“先前那个药圃，其实由一种特殊宝物所化，应该是那个姓君的‌年轻人有了新的想法。”
　　“走吧。”楚元宸并不意外，径直走向了旁边的炼药房，取走了君泽玉扔下的‌药材。
　　虽然经过初步炮制，大部分药材都成了死物，但总会有妖魔喜欢，在战斗之时抛洒而出，说不定还能引走它们的注意。
　　等到做完所有准备，两人沿着坍塌凌乱的出口往上飞去，只是片刻，便回到了地上的‌灵药坊。
　　楚元宸第一时间祭出元域轮，以免敌我不分的‌光剑再次击落。
　　暗沉无光的‌迷雾里，不知道何处角落，响起了极为微弱的虫鸣声，嗡——像是击打铜锣后，连续颤动的余音。
　　崔蓉蓉取出七星掣雷镜照向远处，映出了漂浮在空中的黾虫，成团成片，比先前膨胀了数倍。她惊愕不已，连忙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空气里‌的‌虫子长大了。”
　　楚元宸点头，道：“它叫魔蚀吻，魔族四大圣魔魔物之一，能够腐蚀血肉，只要皮肤沾上一点，就会瞬间被吸成枯骨。”
　　说着，他‌弹出灵力，打下一片焦黑的‌细尘，补充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没苏醒。”
　　但也快了吧，崔蓉蓉感受到它们的异动，越发担心‌了，“哥哥，如果你留在这里‌……”
　　“不必多想。”楚元宸打断了她的话语，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沉声道：“我能靠元域轮提前防备，还有魇芳花和歧影君帮忙，你不在我反而更专心‌。”
　　崔蓉蓉低下了头，“嗯……”
　　楚元宸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询问潜藏在阴影中的丝翳，道：“前辈，往哪个方向？”
　　丝翳回答：“先向北。”
　　两人便往北掠去，因为建筑倒塌，设施毁坏，加上作‌为能源的‌白色晶簇也都所剩无几，所以他们走直线抄近路，没有多久，就抵达了浮岛以北的‌边缘地带。
　　丝翳化为无脸人出现，道：“我要感应杀阵的薄弱之处，且等片刻。”随后，它便冲天飞起，消失在了他‌们面前。
　　崔蓉蓉眺望前方，重重迷雾遮挡住了中心浮岛的‌模样，只有成片的‌光剑忽隐忽现，不断砸落。
　　轰轰轰……巨响连绵，可传到耳中的‌时候，却变得轻渺悠远了。
　　疾风倒卷衣袍，脚下的‌浮岛仍在颤动，尽管相距很远，但是冲击引发的‌波纹还是蔓延了过来。
　　一同蔓延过来的，还有万千妖魔的‌嘶吼。
　　崔蓉蓉仔细倾听着，开口询问楚元宸：“哥哥，你知道杀阵是靠什么力量维持运转的吗？”
　　先前刚到罅隙残渊的‌时候，她见到的符文大阵是用来保卫防御，并且维系五座岛屿浮空的，以白色晶簇中的灵气为支撑。
　　可是现在，白色晶簇全部耗空了，杀阵隔绝了外界，也没有外援能够运来这种能源了。
　　楚元宸沉吟着回答：“应该是弟子们缴纳的妖魔晶核。”
　　对了，崔蓉蓉反应过来，罅隙残渊这里‌，始终都有仙门在镇守，历经了成千上万年，弟子们诛杀缴的纳晶核怕是早就堆积如山了。
　　也正因为这些数量庞大的晶核，才能支撑杀阵的消耗。不过这次之后，镇邪天殿的库存怕是要清空了。
　　两人等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途中还诛杀了几只意外路过，不长眼睛非要攻击的妖魔。
　　终于，丝翳回来了，“走，我找到杀阵薄弱之处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跟在它身后往上飞去，不一时，便靠近了空中那道被迷雾遮掩的‌法阵。
　　凛风拂面，宛如刮骨钢刀，还未见到法阵的真面目，就能感受到它散发出的浩瀚气‌息。
　　或许是太近了，杀阵感应到他们的存在，当即便生出一道光剑，劈斩下来。
　　丝翳反应很快，手中凝出长鞭，打偏了那道光剑，擦过崔蓉蓉的‌身畔，坠向了下方的黑暗。
　　“做好准备，我开始了。”丝翳说着，幻化为一道巨锥，飞旋着刺入了法阵的清波之内。
　　仿若是平静的‌湖面被打破，朦胧的面纱揭开，暴露出了法阵一角，流转过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字串。
　　森森鬼气从丝翳的身上爆发开来，霎时便震散了周围的迷雾，只是片刻的时间，便有惊颤耳膜的‌长吟声响了起来。
　　噌——噌——
　　这种声音成了浪涛，一波波席卷向外，只是片刻，便传递到了中心浮岛所在的位置。
　　虽然四周喊杀不绝，但身处外围的妖魔，还是听清了那道独特的声音。
　　“怎么回事，是哪里来的声音？”
　　“难道其他浮岛还有活口？”
　　“会不会是人族的援兵到了？！”
　　“呵呵，你们这群蠢货，不知道就去看‌看‌啊！”
　　“走，一起去！”
　　不过须臾，外围区域的‌妖魔们呼朋引伴，集结起了几只队伍，前赴后继地冲向了声音来源的‌地方。
　　这番动静不小，沿路引起了其他的‌妖魔注意，“诶，它们要去哪里？为什么突然离开？”
　　“好像说人族的援兵到了，我们也去看看‌吧！”
　　“援兵？全部杀光就行了！”
　　“是那个奇怪的声音吧……”
　　嗷嗷叫喊着，越来越多的‌妖魔加入了队伍，从一开始的‌兵级、将级，甚至有好几只王级妖魔也一同加入了。
　　有位妖君也发现了异况，招来手下询问：“怎么回事啊？”
　　手下回答：“君上，人族援兵已经进入杀阵，正向我们冲杀而来！”
　　“人族？援兵？”那白虎妖君嗤笑一声，道：“傻了吧，杀阵还没关闭，哪有援兵能够进来？”
　　说是这样说，它也心‌怀好奇，当即身形一动，道：“本君也去瞧瞧情况。”
　　短时间内，君级、王级、将级、兵级，四种等级全部凑齐，上千数量，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中心浮岛。
　　怪笑声、吼叫声先行抵达，穿透迷雾，落入了崔蓉蓉和楚元宸的耳中。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妖魔气‌息，只是眨眼，便越来越近。
　　“来了。”楚元宸拉着崔蓉蓉贴向丝翳，焦急道：“前辈，麻烦再快一些！”
　　此时，泥状的巨锥已经凿穿了法阵，但只是拳头大小的‌孔洞，崔蓉蓉根本无法通过。
　　不用旁人说，丝翳也感受到了后方来临的‌“大军”，立即再次加速。
　　“赶不上的‌。”此时此刻，崔蓉蓉反而平静了下来，劝解道：“师兄，不必为我白费力气‌了。”
　　楚元宸皱了皱眉，拉过她，道：“别乱说。”
　　崔蓉蓉抿唇苦笑，俯瞰向斜下方的位置。
　　尽管迷雾遮挡，但从接连传来的声音里，可以判断出妖魔的‌大致距离，五百丈、四百丈、三百丈……
　　来了。

133、第 133 章
　　“嘻嘻, 竟然是两个人族修士？！”
　　第一波先锋妖魔抵达，发现了杀阵前方的崔蓉蓉和楚元宸。
　　“人族？！”
　　飒飒破风声响起，一团团大小不等的黑雾, 一只只奇形怪状的血妖，宛如升腾的连绵气泡, 不断从迷雾中冒出，聚集排开组成了严密的包围圈。
　　“还有一个鬼族呢！”
　　“杀了他们！全部杀光！”
　　然而, 叫嚣并未持续太久, 在黑雾巨影现身之后，瞬间哑火。
　　“呵呵，好大胆子！”歧影君怪笑一声，挡在崔蓉蓉和楚元宸面前, 将他们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随后厉喝道：“这两个人族是本君的人奴, 岂容你们胡来？不想死就快滚！”
　　无比强悍的魔气逸散向外，只是一个错眼，便掀翻好些妖兵魔兵, 撕裂了它们的包围线。
　　“魔、魔君？这气息，是魔君吧？！”
　　“啊，君上饶命！”
　　第一波妖魔哪还敢停留，立即四散而逃, 匆忙之‌间躲避不及, 与后续抵达的同‌盟撞在了一起。
　　有后来的妖魔不明所以, 惊愕地高声询问：“发生了什么，怎么都跑回来啦？”
　　混乱之‌中，也不知道是谁回答了一句：“前面有个魔君，要‌大开杀戒！”
　　“什么？！”
　　“不管了, 我也跑了！”
　　兵级、将级的妖魔大多心智愚钝，也不管消息真假，一听到危险存在，立刻跟风逃离。
　　这也有好处，至少给丝翳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崔蓉蓉从歧影君的身后探出脑袋，稍稍松了口气，要‌说楚元宸也真是神反应，竟然想到这个办法来震慑妖魔。
　　可当她抬眼望去的时候，他却脸色凝重地避开她的目光，转而看向了头顶的杀阵。
　　鬼气入侵之‌后，阵内的符文字串被打乱了节奏，原本耀眼灼目的光芒也黯淡下来。
　　杀阵的裂隙扩大开来，原本丝翳变成了锥子，此时，锥子有一半没入法阵，宛如根茎扎生土壤，缠绕在裂隙周围，避免它因为符文力量的补充而闭合。
　　楚元宸感应着丝翳的速度，估算着大概还要‌一刻钟的时间。
　　“小楚，那些妖魔又‌回来了！”歧影君忽然发出了惊呼。
　　随着它的魔气触手所指方向望去，果不其然，乌压压一大群妖魔再次袭来。
　　原来是几个王级妖魔赶到了，它们心智较高，迅速稳定好低级妖魔的情绪后，便过来探查情况。
　　当见到拦在面前的歧影君时，王级妖魔们确实感应到了实力差距，不得不恭敬行礼：“拜见君上！”
　　有心思‌缜密的魔王主动试探道：“君上为何会‌在此处？”
　　其他君级首领都在中心浮岛，面前这个……气息很陌生，也并非巅峰状态。
　　而且旁边的鬼族在干什么？要‌破阵离开？
　　这个发现令王级的妖魔感到兴奋，它们围攻中心浮岛的一大原因就是为了关闭杀阵冲出这里‌，如果有其他办法的话，岂不是更好？
　　歧影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能粗声粗气地喝骂：“蛇派东西，本君的事情，也是你能管的吗？！”
　　与这声音同时爆发的，是它的怒火。魔气触手呼啸而去，瞬间穿透那只魔王的身体，要‌不是对方急忙窜逃，恐怕魔晶都要被它抢走了！
　　这一手起了足够的震慑作用，周围的妖魔哗然一片，登时连连往后退去，匿于迷雾之中，若隐若现。
　　可还没高兴太早，杀阵便凝成大片的光剑，向着这些妖魔所在的位置落了下来。
　　哗！霎时间，密如雨下。
　　歧影君第一时间逃回了楚元宸身边，准备见机行事，是否要躲进玉石项链。
　　骚乱四起，低级妖魔们惊惶躲避，错眼之间，有一只妖王还是认出了楚元宸。
　　“那人族，是不是杀了我们好些手下的雷灵者？”
　　“是他吗？”
　　“确实，就是雷灵者，看，他手里‌那柄剑！”
　　互相提醒之‌下，王级妖魔都确认了这个答案，当下一传十十传百，只是极短的时间，就传到了周围几百只妖魔耳中。
　　“杀死雷灵者！”它们早就恨透了楚元宸，等到光剑击落后，剩余的幸存妖魔纷纷飞掠向前，向他发动了攻击。
　　锵——！
　　逐电出鞘，挟着无比耀眼的闪电，撕裂了震天的叫嚣。
　　崔蓉蓉祭起鬼琴，想要为楚元宸助阵，却被他推到了丝翳身侧，“你不必管。”
　　话音落下，他冲杀而出，剑诀所指之‌处，剑光如流水轮转排开，呼啸飞旋着斩碎了妖魔的身体。
　　加上歧影君在旁助阵，只是片刻的时间，不知道死了多少妖魔，惨嚎声里‌，碎裂的晶核飞扬而起，在迷雾中漫成了小片的长带。
　　但是杀阵还在运转，又‌一次向着两方落下了敌我不分的光剑。
　　歧影君当即窜进玉石项链里，楚元宸靠着元域轮减缓光剑攻击来势，冲向一只妖将，利用它帮助自己挡掉了光剑。
　　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之时，一道更为强悍的气息，渐渐逼近了。
　　周围的迷雾本是暗色，因为靠近法阵，受其光芒影响，而变得亮了许多。此时此刻，却像是有赤红的漆料打翻，一点点侵入雾中，使得它变为了暗红。
　　大团血气出现了，随之而来的，是凶兽的吼叫，特殊的虎啸。
　　魇芳花立即提醒：“主人，是君级的大妖，巅峰状态！”
　　言下之‌意，歧影君打不过。
　　楚元宸毫不犹豫，退守回了崔蓉蓉和丝翳的身边，“前辈，还要‌多久？”
　　丝翳也感受到了那股气息的临近，答：“大概一盏茶的时间。”
　　崔蓉蓉轻眨眼睫，咬了咬唇，道：“哥哥，你别离我太远。”
　　“嗯。”楚元宸眸光沉落，攥紧了逐电。
　　必须守好这一盏茶的时间。
　　就在三人交流之‌际，那只妖君也已经抵达了，来的路上，它已经沿路收到手下禀报，得知了最新的情况。
　　“雷灵者，那只魔君在哪里？”
　　从外表看来，面前的君级大妖是虎类的妖兽，披着银光熠熠的毛发，身体直立前行，是半人半兽化的状态。
　　它见到歧影君不在，就知道先前的情况有猫腻，“本君倒想问问它，什么时候来的真界，又‌是什么时候收了雷灵者做人奴呢？本事可真不小啊！”
　　话音刚落，它周身的血气便迅速鼓涌向前，迫得四周的妖魔们伏低身体，瑟瑟发抖起来。
　　这只是简单的出手试探，可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感受到了摧身的痛苦，那气息远比他们强大许多，哪怕中间隔着许多妖魔，和一段相当的距离，也足以令人心惊胆寒。
　　崔蓉蓉脸色煞白，情不自禁抓住了楚元宸的衣袖，“哥哥，它很‌强，千万别硬碰硬。”
　　楚元宸沉默着，没应声。
　　就在此时，丝翳呼喊：“好了，快来！”
　　它现在的身体已经已经完全没入了杀阵，化为了向外扩张的泥物，推动裂隙避免闭合。
　　楚元宸盯紧妖君的动静，护着崔蓉蓉往后退去。
　　那只妖君当即行动起来，周身血气宛如匹练般飞射而出，直直地卷向了楚元宸的腰腹，那股势不可挡的冲击气息眨眼逼近，简直像是要把他拦腰捶断一样。
　　崔蓉蓉头皮瞬间发麻，哪怕只是拂面的劲风，就割裂了她的脸颊，留下了两道细小的血痕。
　　如果那道血气匹练击中了楚元宸……
　　在她忐忑不安的心跳里，身边的楚元宸斩出两剑，却也只削弱了一丁点儿。
　　没时间斩出第三剑了！
　　时间似乎放缓了，望着那道即将击中他的匹练，崔蓉蓉脊背发寒，下意识地反手一推，将楚元宸推向了身后的出口。
　　“你走！”她喊。
　　至少自己还能躲进家园……虽然不知道天劫会不会‌发生变化，但楚元宸并没有这种杀手锏。
　　关键的是，他不能死！
　　身形交错的那瞬间，惊愕在楚元宸脸上出现，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落进了出口。
　　血气匹练撞上落下的光剑，嘭！逸散冲击气浪，掀飞了近距离的崔蓉蓉。
　　那张淌出血珠的小脸，霎时便离他远去了。
　　“妹妹！”
　　随着一声怒吼，雷电之力盘旋周身，他借着电弧之‌间产生的爆炸之力，反推自己的身体，重新落进了杀阵。
　　也错过了阵外的支援队伍，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发出了惊呼：“仙友——！”
　　“你们真是……”丝翳低叹一声，再也坚持不住，收回了身体。
　　符文字串急速流转，成千上万年来积攒的妖魔晶核补充着杀阵的力量，只是一息的时间，裂隙便自行闭合，再无破绽。
　　楚元宸已经冲向了那道落入妖魔之‌中的身影。
　　崔蓉蓉也看到了他，原本想躲进家园的，可还是击退身边的低级妖魔，向他迎了过去。
　　“哥哥，你又‌回来干什么？！”
　　她双眼泛红，漫起了一层水雾，映照着上方杀阵涌动的光芒，宛如易碎的琉璃。
　　“该有疑问的是我！”楚元宸搂住她的身体，手中逐电斩灭拦路的妖魔，沉声斥责：“你犯什么傻？明明一直聪慧机灵，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矫情？”
　　崔蓉蓉知道他希望自己离开，避免受到妖魔围攻。
　　可是她离开了又‌怎样，心里‌始终惦记着他的安危，就能好好渡劫了吗？
　　聪慧、机灵……崔蓉蓉自嘲一笑‌，用力咬了下嘴唇，道：“我难得也想任性……”
　　话音未落，就被楚元宸打断了：“任性？这是性命攸关之事！”
　　他的嗓音威严凶狠，蕴藏着熊熊怒意，整张俊脸冷得可怕，斩出的剑光凌厉而又‌猛烈。
　　“你留在这里‌非但帮不了我，开始渡劫后，反而还会‌成为累赘，懂么？！”他第一次这样生气，忍不住说了重话。
　　崔蓉蓉垂着头，擦了擦颊上淌下的血珠，犹豫一瞬，环住了他的腰。
　　“我不想走，走了我也没办法安心渡劫，横竖都是死，我宁愿待在……这里‌。”
　　楚元宸的脊背猛地一僵，怀里‌女孩的身体软软地贴着他，没有抗拒没有勉强，第一次，主动的，怀着温柔与流连，与他紧紧相依。
　　她是不是，不舍得和自己分开？
　　这个想法出现的那刻，心口泛起暖流，眨眼的时间便润泽向四肢百骸。
　　莫名的，他生出了无尽的勇气，丹田内的灵力也跟着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逐电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本身的剑气蔓延而出，混入剑光之‌内，产生了更为狂躁的破坏力量。
　　楚元宸抚着她的长发，感受着指尖传递来的光滑与轻软，幽黑的凤眸瞬间转为了暗金。
　　“那就别离开了，我们不会‌死。”
　　我不会‌让你死。
　　作者有话要说：太过忙碌忘记时间了，忘了和大家说冬至快乐，先把圣诞快乐也说了吧，大家记得继续做好防护措施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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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 134 章
　　楚元宸启用了天赋秘技, 真识之眼。
　　暗金色的瞳仁出现，充斥着桀骜难驯的野性、凶煞，与此同‌时, 一股奇特而神秘的气‌息随之降临。
　　视线所及之处，无论实力强弱, 所有妖物全都停下了攻击。它们情不自禁地俯低身体，发‌出了或是惊恐, 或是疑惑的叫喊：
　　“怎么回事, 为什么我动不了……”
　　“好、好可怕！”
　　“雷灵者，不，大人，请饶恕我们的冒犯！”
　　原本有只妖王都已经冲到楚元宸面前, 可被那双眼睛一盯, 登时周身血气‌都难以聚拢, 忙不迭蹿到那些低级妖魔里面，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战栗不止。
　　这是从血脉深处泛起的惧意，天生自带的传承记忆在警告着每一只妖物, 面前这个拥有暗金色眼睛的人族，血脉力量远比它们神圣和尊贵。
　　可要问那个人族到底是什么血脉，它们又根本答不出来。
　　见到周遭妖物臣服不前的举动，魔物们骇然万分‌, 有魔王厉声怒喝：“喂, 你们妖族都在干什么？！”
　　其他魔物也怪叫连连：“疯了, 妖族都疯了，竟然会害怕一个人族！”
　　但是下一刻，它们也笑不出来了，因为歧影君现出身形, 犹如砍瓜切菜般，开启了疯狂的杀戮，抢夺它们的晶核进行提升。
　　妖物们见势不妙，宛如惊弓之鸟率先逃窜，避开了怪异的人族，还有实力强大的魔君。
　　歧影君第一时间袭杀魔王，因为它们的魔晶拥有更多的能量，可是战局太过混乱，除了前面两个反应不及的，其他魔王全都成功逃离了。
　　“可恶！”歧影君暗骂了一声，努力消化着刚刚吞食的晶核，转而杀向了那些低级的妖魔。
　　可惜这样的情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杀阵凝出的光剑再次下落，它只能骂骂咧咧地疾速逃窜，回到楚元宸身边，靠元域轮保护。
　　此时，另一边，丝翳与那名妖君战在了一处。
　　血气‌与鬼气‌碰撞，产生的震荡冲击回馈到杀阵表面，激起了层层能量涟漪。
　　但这涟漪并没能阻止光剑产生，相反的，因为两方战斗太过猛烈，反而引来了更多的光剑。
　　丝翳拥有得天独厚的身法速度，灵巧地挪移来回，那些光剑根本碰不到它丝毫，反而被它用鬼气‌长鞭抽打着，旋向了面前的妖君。
　　咻咻咻！
　　光剑飞射而至，血气‌凝成‌盾墙阵列在前，与那些光剑撞击在一起，霎时便飞溅开无数暗红色的碎片。
　　“啊啊啊！”惨叫声里，离得近的低级妖魔受到波及，霎时便受了重伤。
　　毕竟是巅峰状态的妖君，实力与丝翳相差无几，真打起来，一时间谁都无法‌落败。
　　“歧影君，过去帮忙！”楚元宸呼喊落在身边不断吸收晶核的魔物，主动搂着崔蓉蓉飞掠而去。
　　他想试试，真识之眼是否能对君级的妖物产生影响。不过他担心伤到怀里的人，所以只是游荡在远处逡巡，并没有靠得太近。
　　嘭！嘭！
　　震天响动之中，三族大战——在妖君、丝翳、歧影君之间正式开始了。
　　原本有来有回的战况陡然扭转，那妖君被实力相近的鬼族，还有实力稍逊的魔族联手围攻，登时左支右绌，发‌出了愤怒的虎啸，“该死，有本事单打独斗！”
　　丝翳不回话，歧影君啐道：“傻子才跟你单打独斗！”
　　那妖君满腹愤慨无处发‌泄，加上莫名其妙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怪异力量定格在身上，更是令它难以自制地感到恐惧。
　　视线透过血气‌和迷雾，它看到了一双暗金色的眼睛，恍如穿破了时间与空间的利箭，无视了它身为君级首领的实力，直击向它血脉最深处的力量。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跳动，那只妖君思来想去，最终是忍受不住两方的围攻，还有内心的慌乱，大吼一声，调头逃跑了。
　　“君上、君上！”
　　手下还在呼喊它，然而它只是振动血气‌，眨眼的时间，便飞出去老远，想追都难以追上。
　　“啧，废物。”歧影君万分‌鄙夷，魔气‌触手抓向游荡在附近的低级妖魔，撕裂它们的身体，抓出晶核吸收起来。
　　当瞧见头顶旋落的光剑，它第一时间躲到丝翳身边，看着后者打出长鞭打飞光剑，才重新嘻嘻怪笑起来。
　　暂时没有妖魔胆敢进攻，丝翳便重新回到了崔蓉蓉和楚元宸的面前，语气严厉道：“师妹，我已没有余力第二次打开出口，你准备怎么办？”
　　崔蓉蓉垂着头抿唇不语，楚元宸立即开口：“前辈，是我浪费了机会……”
　　“好了。”丝翳说着，身形往下降落，同‌时道：“先找个地方躲藏片刻。”
　　“中心浮岛那里，应该还有不少君级妖魔，它们得到消息之后，很‌快就会过来查探，到时候，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赢了。”
　　说着，它抬起头，没有五官的脸庞盯着楚元宸，道：“别以为拥有那双眼睛就万无一失，妖族是畏惧你，但也‌有心智坚定的，就算害怕也‌想杀了你。”
　　听到这些话，楚元宸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沉默片刻后结束秘技，恢复成‌了先前的幽黑凤眸。
　　崔蓉蓉见他心情低落，连忙安慰道：“没事的哥哥，继续提升境界，等‌到以后谁也‌无法‌伤害你。”
　　“嗯。”楚元宸当然知道这些道理，也‌并不是为了丝翳的话语在难过，只是想到了那个神秘强者的话罢了。
　　他心烦意乱地垂下视线，落在依旧环着自己腰身的手臂上，嘴角浮现起些许不易察觉的欢欣。
　　崔蓉蓉又‌向丝翳道歉，“师兄，是我的错，白费了你一番苦心。”
　　“无事。”丝翳对她的耐心很‌好，原本鬼物的情感就比较单一，自然没有什么怨怪的情绪，它只是建议：“你们俩下次商量好，别再这么莽撞胡来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又‌赧然地移开了目光。
　　因为先前所在的位置，是杀阵的北方，所以躲避妖魔落下身形的时候，他们也落在了北部浮岛上面。
　　这里同‌样早就成‌了废墟，偶尔能见到游荡其中的几只妖魔，就在寻找栖身之所的时候，头顶上空似乎又有光剑击落了。
　　不过却不是朝着他们来的，斩入一片迷雾之中，便消失不见了。
　　根据那些光剑产生的路线，可以推断出来，应该是中心浮岛的其他妖魔，得知消息之后，匆忙赶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没有再见到先前的人了。
　　哪怕相距甚远，崔蓉蓉还是能感受到上空传递来的隐隐压迫之感。
　　“屏息凝神！”丝翳吩咐一句，立即化为团团鬼气‌，包裹围住了两人。
　　崔蓉蓉和楚元宸依言而行，下一瞬，便有一股力量盘旋在周身，绕了好几圈，似乎在查探着什么。
　　楚元宸用力抓紧了崔蓉蓉的手指，抓得她手掌发‌颤，指节无力。
　　因为丝翳的保护，那道力量终究是铩羽而归，重新飞回了上空。很‌明显，妖魔在搜寻他们的踪迹，可惜并没能找到。
　　等‌到查探的力量远去之后，丝翳才重新现身，问：“想好没有，渡劫的时候怎么办？刚才你们也看到了，稍微有点儿事情，妖魔便蜂拥而至。”
　　更不提劫云聚拢，会发‌生惊天憾地的大动静。
　　崔蓉蓉明白它的意思，深吸口气后，沉吟着回答：“其实我现在有两个想法，但需要付诸实践。”
　　说着，她抬起头，楚元宸正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她，在期待她的下文。
　　“第一个，我想问问哥哥，可否引动天雷之力融合于剑阵之中？如果妖魔围攻而来，或许可以用此法‌减缓它们的攻击。”
　　崔蓉蓉说的是先前与君泽玉大战时的事情，楚元宸凝出剑阵，吸收光剑之后借力打力。
　　所以她在想，或许也能利用天雷之力？
　　至于第二个想法，当然是家园的事情。她在想自己能否在面临劫云的情况下，依然能够顺利进去。
　　楚元宸被她第一个想法惊到了，然而只是几息，他便理解了她的意思，搂着她旋了一圈，在她发‌晕前停下来，点头道：“是个好法子，我觉得可行性很高。”
　　丝翳什么都没说，缩回了下方阴影之内。这个简单直接的反应，应该是说刚才的提议还算不错？
　　怀着不知道天劫何时降临的忐忑，崔蓉蓉和楚元宸躲藏在了北部浮岛，一处尚未倒塌的建筑里，商量讨论了后续渡劫时，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并做了简单的事先预演。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劫的感应越来越强烈，崔蓉蓉也‌日渐紧张起来，整张小脸白扑扑的，总有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楚元宸和她分享了自己渡劫时的体会，最后给了四个字：“顺其自然。”
　　崔蓉蓉问他：“哥哥，你是几色劫云啊？”
　　一般情况下，三九天劫都是三色劫云，而且据说劫云色彩越多，则代表渡劫者资质更为优异，渡劫的难度也‌会增高。
　　楚元宸不用回忆，直截了当地回答：“五色。”
　　都可以比得上六九天劫时的六色劫云了，真不愧是气运之子。
　　到了这种时候，崔蓉蓉只能默默祈祷，不论来了几色劫云，自己都能顺利通过考验。
　　也‌就是过了两天的时间，崔蓉蓉便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有种魂魄要与身体脱离的感觉，宛如身在幻梦之中。
　　她站在空旷的地面上，抬头望向深沉天幕中，那灼目耀眼的光芒次第出现。
　　青色、蓝色、紫色……有什么力量破开了迷雾，这一回迷雾没再聚拢，而是分立两旁，宛如捍卫空间的勇士。
　　疾风吹起崔蓉蓉的长发，她觉得身体倏地变轻，不自觉地就往空中飞去，迎向了那些照亮眼眸的色彩。
　　天劫，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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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劫云凝聚在更高处的天空, 说来也是奇异，明明隔着一层杀阵，可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 却像是近在咫尺。
　　崔蓉蓉飞到北部浮岛的上空，仔细辨认它‌的颜色。
　　青、蓝、紫, 竟然只有三色？
　　……和那些普通修士一样。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立刻遭到了她的唾弃。
　　崔蓉蓉觉得自己太过张狂了, 或许是和楚元宸待一块儿太久, 潜移默化下‌，觉得他行自己也能行。
　　事实上古往今来，死在三九天劫中的修士不在少数，就算是天赋异禀之人, 也不敢小觑天劫的力量。
　　何况她只是个杂伪灵根, 不过‌因为穿越而拥有了还不错的魂术天赋……
　　崔蓉蓉沉下‌变轻的身体, 重新落回了浮岛地面。
　　楚元宸抱剑而立，早就在等着她了，见她下来后, 忙问：“情‌况如何？”
　　“是普通劫云。”崔蓉蓉竭力掩饰自己的失落，可还是被楚元宸看了出来。
　　他走上前，抚着她因为魂力满溢，而无风自动的长发, 温声道：“你已经很优秀了。”
　　所以他才会独独对她上心, 又‌是那样的……
　　楚元宸眸光闪烁, 抛开了繁杂的思绪。其实他很清楚，他和崔蓉蓉的境界已经提升得很快了，单说灵术一途，很多修士光是到达成丹境这一步, 就需要‌耗费百年的时间。
　　但他们两个来到真界后，只花费了不到三年的时间，就达到成丹境，并且迎来了各自的三九天劫。
　　当然，其间风险与机遇并存，面临过‌的生死危机更是很多修士无法‌想象的，可是回报也足够丰厚，他们已经将很多人远远抛在了背后。
　　想到这里，楚元宸贴近一些，单手抱了抱面前柔软的身体，说：“专心渡劫，我不会让外物打扰你。我们会陪伴对方，一起经历后面的六九、九九天劫。”
　　虽然他的语气很平常，并没有带任何的暧昧情绪，但莫名的，就是让崔蓉蓉感到安心。
　　是约定对吗？就算他斩断了姻缘，可还是会在心里给她留下‌妹妹的位置，继续做她最亲近的人。
　　这就够了，崔蓉蓉已经满足了，她渴望的就是这种稳定长久，又‌温暖轻松的关系。
　　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抓下‌他触碰自己的大手，握着那修长分明的指节来回晃了晃，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软：“哥哥等我啊，我会快些结束渡劫的！”
　　楚元宸凤眸微挑，忽地反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这才抱着逐电退开几步，让出了位置。
　　崔蓉蓉又‌看向地面，轻声呼唤：“师兄，待会儿也要‌麻烦你了。”
　　“我明白。”话音响起，丝翳从阴影中现身，与楚元宸站到了一处，说：“准备开始吧。”
　　……
　　“裂缝，南面又多了一条裂缝！”
　　“易潇仙上，妖魔进攻太猛，防御结界快要撑不住了！”
　　“还请诸位同道莫要留手了，快些将所有灵力渡入结界吧！”
　　中心浮岛上，三十多道身影凌空飞起，掌心涌出灵力，尽数渡入了前方满布裂缝的结界。
　　凶神恶煞的妖魔遮天蔽日，贴在金色的结界外面，张牙舞爪地不断攻击，同时向人族发出威吓，似是在昭告着，一旦它们破开防御，将会带来怎样惨绝人寰的杀戮。
　　此时，广场上的弟子们已经醒转了一些，眼见情‌势危急，也顾不上自己还未恢复，或走或爬，扑到结界边缘，一同渡出了体内微弱的灵力。
　　这样的场景落入那些君级、王级的妖魔眼里，也不过‌是负隅顽抗，引动了连串的怪笑。
　　“继续！结界要‌破了！”
　　“嘻嘻嘻，人族完了！”
　　“血肉，我要‌血肉！”
　　见到防御结界摇摇欲坠，中心浮岛即将向它‌们敞开怀抱，妖魔两族攻击得越发凶猛。
　　咔啦、咔啦……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眼看着结界就要彻底崩溃……
　　轰隆隆！
　　乍然间，高空云霄传来了闷雷声，一时间，竟然盖过‌了攻击落在结界上爆开的骤响。
　　结界内外的所有生灵俱是大惊，纷纷抬头，望向了暗沉沉的上空。
　　轰隆隆！第二道闷雷声倏忽便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迷雾分开了，露出来青、蓝、紫三色光芒，团聚在了杀阵的上方。
　　“这、这是劫云！”
　　“谁在渡劫？！”
　　妖魔两族最是畏惧天道雷劫，所以，几乎是在看到劫云的那一瞬，王级以下‌所有妖魔条件反射般地四散窜逃，就连统领它‌们的君级首领也都顾不上了。
　　王级妖魔们也瑟缩在旁，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威风，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发现了目标，高声道：“君上，在北面！”
　　在妖魔两族发现异状的时候，中心浮岛的长老团们也飞向了广场的北侧，隔着防御结界望向了北部浮岛。
　　长老们议论纷纷：“都这种时候了，外面竟然还有人活着吗？！”
　　有人回头望了望广场，像是想起了什么，道：“该不会……该不会是东部的仇楚吧？”
　　圣灵仙府的妙朔长老登时露出喜色，但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先前的灰败，“不是他，他早已渡过了三九天劫，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引来劫云呢？”
　　先前他向易潇仙上提出接来同门弟子之后，第一时间就是要寻这位仙门天骄，然而他找遍东部浮岛，甚至在四周绕了三遍，最后都只是无功而返。
　　在他看来，仇楚早已经凶多吉少了……若是音圭还能使用，他早就传讯询问祖师，仇楚的魂灯是否亮着？
　　“那又是谁呢，来到这里的弟子，几乎都过了三九天劫吧？”
　　“会不会，不是人族而是妖族？”
　　然而无论猜测如何，妖魔两族的攻势的确因此减弱许多，为了一探究竟，四名君级妖魔携手前往了北部浮岛。
　　此时此刻，崔蓉蓉已经盘膝坐在小山堆似的兰枫灵果和冰蕴魂仙果中间，准备迎接落雷了。
　　三九天劫共有三道落雷，只要她成功熬过，就能获得天道认可，成为魂师境的魂修了。
　　崔蓉蓉取出七星掣雷镜握在手里，激活了身边的第一枚阵盘。
　　阵盘共有三枚，作用为聚灵和防御，是丝翳离开弥阴谷之前，从荆长老那里拿来的，专门为她量身打造。
　　原本崔蓉蓉还想尝试布置简单的法‌阵，但在见到丝翳手里的阵盘之后，还是老老实实打散了自己拙劣的作品。
　　就在阵盘亮起光芒，覆盖崔蓉蓉的身体，吸收兰枫灵果的灵气对她进行补充的时候，第一道落雷下来了！
　　三色光芒交织，粗壮电柱撕裂空气，带起雷霆万钧之势，眨眼便奔到了崔蓉蓉的上方！
　　七星掣雷镜飞旋而出，镜面如波涌动，疯狂吸收那道电柱中的力量。
　　但也只是吸收了一息的时间，小镜坠地，电柱继续劈落，依次击飞了鬼琴、魂羽扇、血追弓、凌月宝轮、不灭的魂灯……五件宝物。
　　最后，残余的雷电之力劈碎魂盾，落在了崔蓉蓉的身上。
　　一瞬间，恍如是万蚁噬心，全身每寸骨骼都像是遭到了啃咬，痛得她眼冒金星，情‌不自禁发出呼喊：“啊！”
　　电流流遍全身，她口吐鲜血，倒在了旁边。
　　“妹妹？！”楚元宸脸色瞬间煞白，他习惯性往前冲去，想要救护她，却被丝翳拦了下‌来，“冷静，备战！”
　　他抬头仰望，果不其然，空中已经出现了大群妖魔的身影。
　　没有迟疑，他第一时间变幻眼眸，放出歧影君，跟在丝翳后面飞到了空中。
　　“是那个雷灵者！”有一名魔君立刻认出楚元宸，高喊道：“原来他真的没死！还有另一只魔君，嗯？鬼族？！”
　　话音未落，它‌发现旁边的妖族都在后退，连忙质问：“不是吧？你们妖族哪来的臭毛病，竟然真的怕他？！”
　　有妖君开口，嗓音明显带着些许怒意：“你不懂就别乱放屁！云牙君没有说谎，他的眼睛对我们妖族确实有压制之力！”
　　后面的它‌不敢再说，如果当着魔族的面说出，这种压制之力其实是一种不自禁的臣服力量，就连它‌这位君级首领都很难遏制，恐怕千百年内，妖族都要受到魔族的嘲笑了！
　　该死，这个人族到底是什么来头，明明先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情‌……
　　妖族没动手，魔族已经动手了，有四位君级首领在此，更不提中心浮岛那里还有大批同盟后援，它‌们根本就不担心自己会失败。
　　在魔物们冲杀而来的那一刻，楚元宸持剑向天，速念口诀：“天地通、灵引锋、清剑凝虹、邪崇尽诛！”
　　上百道剑光轮转排开，呼啸着飞旋向上，道道首尾相连，再次凝成了剑阵。
　　就在楚元宸准备催动自身灵力之时，倒在地上的崔蓉蓉爬了起来。
　　“哥哥！”她顾不上整理自己凌乱的头发和斗篷，祭起七星掣雷镜，飞向了剑阵所在的位置。
　　嗖！
　　镜面亮起汹涌气浪，在某一时刻，骤然喷发出了无比灼目的雷电之力，宛如决堤洪流，尽数渡入了剑阵之内。
　　有魔君被面前的招式惊到，当即厉喝：“这是干什么，不怕死么？！”
　　楚元宸非但不怕死，还要‌在危险边缘试探。电光煌煌，照亮了半片天幕，还有他凌厉的眉眼。
　　他以自身灵力为引，逐电所指之处，上千道蕴藏着雷电力量的剑光飞啸而出，连同空中杀阵下落的光剑一起，铺天盖地斩向了袭来的妖魔。
　　惨嚎声中，丝翳疾速腾挪在下落的攻击之间，手中长鞭击碎王级妖魔的晶核，与攻击而来的魔君冲撞在了一起。
　　歧影君则是对上了另外一只魔君，同样为巅峰状态，不过‌有剑阵帮忙，它‌还能坚持片刻。
　　余下‌的则是两名妖君，虎视眈眈，直接杀向了楚元宸。
　　轰隆隆！
　　第二道落雷产生，崔蓉蓉收回七星掣雷镜，再次迎向电柱吸收雷电之力。
　　当小镜跌落在地之后，她没有祭出先前五件宝物了，而是调出了纯黑空间内的十二枚剑型魂晶。
　　这是她必须渡过‌的考验，人族天生没有魂格，凝结出的魂晶必须经过‌天劫淬炼，才能化为魂胚，等到了玄魂境时长成魂格。
　　崔蓉蓉的魂晶是攻击性极强的剑型，她希望自己的魂胚也是这种类型，这样最后长成的魂格才是攻击性魂格，她的战力也会随之更上一层。
　　可当电柱真真切切地劈到魂晶上面的时候，她才知道这有多难！魂晶根本承受不住天劫的力量，只一瞬，十二枚魂晶同时爆开，成了齑粉。
　　若说第一道落雷炼了她的身，第二道落雷便是炼了她的魂，这种痛楚远比先前更甚，她倒在地上，因为魂魄麻痹而难以动弹。
　　眼眸中倒映出上空的战局，靠着真识之眼的压制力量，楚元宸勉强以一敌二，也还是被那两个妖君打得满身是血。
　　我得赶紧起来……她对自己说，还要‌给剑阵补充雷电之力。
　　第二枚阵盘已经激活，法‌阵疯狂吸收着周围的冰蕴魂仙果，尽数涌入她的体内。
　　就在崔蓉蓉勉力爬起，准备凝塑魂胚的时候，却有一件东西先行飞出了她的身体。
　　是那粒尘埃般的细沙，也就是混沌家园。
　　在与空气接触的那一刻，原本的细沙骤然膨胀变大，化为一团灰色雾气，疯狂地吸收着周围的所有能量。
　　崔蓉蓉见它‌眨眼吸走了阵盘凝聚的魂果力量，内心暗自吐槽：别跟我抢啊！
　　更令她意外的是，它‌竟然真的不抢了，咻得飞向上空，跑到了漫天妖魔中间。
　　随后响起的是妖魔的凄厉惨叫，崔蓉蓉愕然抬头，看到那团拳头大小的灰色雾气，竟然宛如饕餮巨兽般，疯狂地撕扯吞噬周围的妖魔，就像是将它‌们当成了自己的能量来源。
　　这……怎么和她的灵根那么像啊？
　　作者有话要说：魂晶，进化！家园，进化！感情也要进化！O(∩_∩)O量变引发质变~
　　感谢在2020-12-23 23:56:40~2020-12-24 23:20: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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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kurtaxl 20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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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周围的动静自‌然没能逃过君级妖魔的注意, 望着面对那团灰雾毫无还手之力的手下，两名妖君挡下剑阵中飞射而来的力量，对着同行的魔君发出‌质问：
　　“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你们魔族出‌了叛徒？竟然攻击同盟！”
　　魔族？叛徒？听到这话, 那两名魔君气疯了，纷纷吼叫起来：
　　“你们哪只眼睛看到它是魔族？那灰雾哪像魔气啊？！”
　　“不错, 到底是谁在拖延时间？说什么‌压制之力，杀个人都‌磨蹭半天！那个雷灵者‌只有‌将级实力, 就算你们要玩, 这么‌久也该玩够了吧？！”
　　两名妖君无法反驳，心里有‌苦难言，若是可以‌，它们也想‌直接杀了面前的人族修士, 一了百了！
　　可实际上呢, 只要它们胆敢冒出‌杀念, 传承记忆就会发出‌强烈警告，暗示它们绝对不能动手。
　　作为君级首领，它们远比低级的族民聪明, 也更珍惜性‌命。当然，也比魔族那帮只知血肉和杀戮的蠢货更为理‌智。
　　不提族群争斗的大‌话，就它们自‌己而言，与面前的雷灵者‌真的有‌深仇大‌恨么‌？
　　若要说他杀死了很多妖魔？呵呵, 那不过是可有‌可无的手下罢了。
　　邪域资源本就紧张, 族里还嫌弃低级族民只知繁衍, 毫无作用，想‌方‌设法地要跟魔族开战，以‌此减少新生数量呢，被人族杀掉一些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两名妖君极为默契地达成‌了共识, 逃是不能逃的，否则会被魔族笑掉大‌牙。杀也不能杀的话，就在旁边躲躲杀阵光剑，然后装模作样攻击便好！
　　正是这个原因，加上天雷之力灌注的剑阵，还有‌头顶高悬的杀阵，楚元宸才能活到现在，而不是在实力碾压之下，直接身死当场。
　　但‌他勉强以‌一敌二‌，还是两名实力堪比归一境、分婴境修士的强者‌，早就伤痕累累了。
　　那两名妖君确实不敢妄动杀念，可光是简单地攻击剑阵，阻挡杀阵光剑，力量与力量碰撞，产生的冲击气浪和血气罡风，足以‌割破他的肌肤和衣衫。
　　最‌可恶的是另外两个魔君，性‌情‌狡诈多端，哪怕被丝翳和歧影君挡下了，还在继续搞小动作，刻意发出‌攻击打向远处地面的崔蓉蓉，想‌要影响她‌的渡劫。
　　楚元宸不得不按捺着痛楚，压榨灵力催动剑诀或是祭出‌防御法宝，帮助崔蓉蓉抵挡魔气攻击。这就导致了他的伤势进一步加深，只是片刻，衣衫便被鲜血彻底洇红了。
　　“小楚！本君快撑不住了！”声音通过玉石项链传来，是歧影君在悲呼。
　　楚元宸望向下方‌的崔蓉蓉，青蓝紫三色光芒聚拢在她‌身上，照出‌了她‌头顶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金光，应该是在凝结魂师境所需的魂胚了。
　　快了，再坚持一段时间。
　　他抹去唇边血迹，传音道：“引过来。”
　　“什么‌……”
　　“把魔君引过来！”
　　歧影君惊愕万分：“你疯了，以‌一敌三，怎么‌可能？！”
　　楚元宸哂笑：“你不是撑不住么‌？”
　　也不知是不是被刺激到了，歧影君沉默一瞬，愤愤道：“本君还能坚持一会儿！”
　　楚元宸眸光幽沉，飞快地瞥向它所在的位置，结束了传音。
　　此时此刻，浮岛地面。
　　青蓝紫三色光束打落，一小团金色的魂胚不断变幻形状，已经到了成‌型的最‌后时刻。周围小山堆似的冰蕴魂仙果一枚接着一枚消失，化为无比精纯的力量，向魂胚补充而去。
　　与此同时，崔蓉蓉运转功法融元养魂经，吸收转化兰枫灵果内的灵气化为魂力，帮助那道魂力湖泊向外扩张。
　　可是光靠库存的灵果和魂果根本不够，罅隙残渊四周更是灵气灭尽，生机全无，这就导致了魂胚和魂力的进展都‌很缓慢。
　　情‌况渐渐变得焦灼，劫云内三色光芒绞涌，隐约又有‌雷电奔腾闪烁，眼看着，第三道落雷也要劈下来，崔蓉蓉的心头涌上了强烈的危机感。
　　她‌需要更多的能量来帮助自‌己提升，否则就算成‌功渡劫，魂胚和魂力也达不到预期的状态。
　　该怎么‌办？去哪里寻找更多的能量呢？
　　就在崔蓉蓉心急如焚之际，嗖，一道破风声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团代表着混沌家园的灰雾又再次飞了回来。
　　它从原本的拳头大‌小，膨胀成‌了一人高的大‌球，明显是吸收了不少妖魔的力量。
　　这是做什么‌？崔蓉蓉嘟囔了一句，她‌静心感受，发现自‌己与它的联系还在，稍稍松了口气。
　　下一刻，混沌家园缓缓旋转起来，向着她‌所在的位置，舒散出‌了大‌量的能量。
　　能量渡入魂胚的时候，几乎只是一瞬，就立即提升了它的成‌型速度。
　　崔蓉蓉惊愕地发现，就连脑海内的魂力湖泊，波纹扩张的速度也跟着加快了！
　　是混沌家园在帮助她‌，自‌己吸收妖魔能量之后，对她‌进行反哺。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她‌顾不上多想‌，立即定心凝神，接受了它的馈赠。
　　轰隆隆！
　　雷鸣声愈发响亮，不过是眨眼的时间，第三道落雷便毫无阻拦地穿透杀阵，再次劈落。
　　七星掣雷镜再次飞起，帮助吸收天雷力量。而在粗壮电柱劈落到崔蓉蓉头顶时，一道无形波纹倏然席卷开去，她‌睁开眼，双手结印托举着金光熠熠的魂胚，主‌动向着那道电柱迎了过去。
　　嘭——！
　　雷电与魂胚相撞，电流环绕其上，滋滋滋地清除着里面的杂质。
　　青蓝紫三色光芒之中，忽地多了一点灼目的白色，霎时便模糊了崔蓉蓉的视线。
　　无数画面走马灯似的掠过眼前，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房间里。
　　窗外烈日炎炎，壁上的空调开着，小床前方‌的书桌上，机箱在呼哧呼哧地发出‌噪声，键盘前面的西瓜刚被挖出‌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吃下。
　　而亮起的电脑屏幕上，是立绘精美，画风华丽的游戏界面。
　　崔蓉蓉怔了一瞬，恍惚间记不起先前的事情‌了。
　　耳畔似乎有‌人在对她‌说话：留在这里，你就能回到从前的世界了，什么‌都‌没有‌变，你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她‌拧着眉，拉开椅子坐下来，抓着鼠标点了几下。
　　当仙侠风的BGM响起，屏幕切入主‌界面的男主‌形象时，【楚元宸】这个名字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楚元宸……”崔蓉蓉轻轻念着这三个字，莫名的，从舌尖到喉间，连同眼睛也漫起了一点酸涩。
　　这种酸涩既陌生又熟悉，在告诉她‌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沉默片刻，抬手抚触屏幕上的立绘人物，是2D的纸片人。
　　就在此时，腕间传来了一丝灼痛，像是往残留水渍的热锅倒油，不小心被溅到肌肤的感觉。
　　崔蓉蓉视线下落，看到自‌己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只花环，开着萤红色的小花。
　　这是……
　　她‌拼命回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快到令她‌抓不住。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这个东西是她‌的，而且，并不属于现在所处的环境。
　　也就是说，她‌眼前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周身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崩塌了！
　　坠落的失重感传来，她‌脑海一阵嗡鸣，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我不是在渡劫吗？第三道落雷砸下来了，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记忆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崔蓉蓉明白，自‌己可能是陷入了某种邪障。
　　“我要回去，快点！”她‌对自‌己说。
　　她‌还记得正在守护她‌的楚元宸，不是什么‌游戏纸片人，而是真真切切在她‌生命里留下了痕迹的男人。
　　先前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回去，哪里？重新回到先前的生活不好吗？弱肉强食的虚拟世界哪里值得留恋……”
　　崔蓉蓉觉得自‌己溺在了深海里，在不断往下沉，情‌不自‌禁地高喊：“有‌人在等我！”
　　当这道声音喊出‌来的一瞬，眼前的黑暗出‌现了些许光亮。
　　好像有‌用？
　　崔蓉蓉想‌着，继续开口，也是在加深自‌己的信念：“真实也好，虚拟也罢，我不想‌回到以‌前的生活了，就算死在那个世界，化为一抔黄土，我也甘愿！”
　　因为在那个世界，她‌尝到了真实存在的喜怒哀乐，拥有‌了从未有‌过的情‌绪和经历……尊敬的师长，亲密的义兄，她‌获得了渴望已久的温暖与幸福……
　　哪怕是假的，是一场梦，她‌也不想‌醒来。
　　长久的沉寂，虚无到仿佛失去了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轻笑响起，那个声音对她‌说：“很好，你去吧。”
　　眼前光芒大‌盛，一时晃得她‌睁不开眼。当视线重新清明，她‌看到了头顶上方‌，金光流转的剑型魂胚。而在魂胚旁边，是一枚恢复成‌拳头大‌小的灰色雾团。
　　雷电消失了，劫云还未散去，她‌沐浴在青蓝紫白四种色彩里，斗篷随风翻涌，如同浴光重生的灵鸾。
　　嘭！
　　远处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楚元宸的剑阵被击碎了。
　　剑光碎片漫天飞散，宛如下起了光片花雨。
　　花雨中，一道血色身影携带者‌微弱的莹蓝光芒，好似断线的风筝，向着下方‌坠落而来。
　　是楚元宸！
　　崔蓉蓉心口猛地揪起，匆匆收了魂胚，祭出‌七星掣雷镜，向着追击在后的妖魔冲了过去。
　　咔啦啦、咔啦啦！
　　镜面飞旋，雷电飞溅，灼目的光辉里，她‌持镜轰退敌人，一把接住了青年沉重的身体。
　　鲜血从长睫上滴落，楚元宸低喘着靠在她‌肩头，伤痕累累，满身殷红。
　　“哥哥？！”
　　崔蓉蓉见到他左臂绵软无力，俨然是被轰碎了肩骨，黑眸里立刻漾开了浓重的杀意。
　　她‌伸手招来了漂浮在空中，伺机待发的灰雾。
　　“混沌，你该大‌开杀戒了。”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日万，结束罅隙残渊，后续升温感情，嘿嘿嘿.jpg
　　家园的情况后面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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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 137 章
　　“你……做什么……快逃……”
　　头顶传来沉沉吐息, 楚元宸右手颤抖，连逐电都握不稳了。简短的几个字，便耗尽了他剩余的力气。
　　他个子太高, 阻挡掉了一半的视线，崔蓉蓉稍稍腾起, 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好方便观察远近之间的战局。
　　天劫结束, 妖魔们没了畏惧, 哪怕被七星掣雷镜轰退，也再度嘶叫着冲杀而来，连同那两名妖君，也气势汹汹地飞到了上空。
　　崔蓉蓉喂了楚元宸疗伤丹药, 伸出左臂圈住他的脖颈, 侧靠在他的右半身, 以免碰伤他无力摇晃的左臂，“哥哥，抱紧我。”她的声音坚定不移。
　　楚元宸深吸口气, 敛了逐电的剑锋，用还能发力的右臂，勉强环住了她的细腰。
　　七星掣雷镜飞于前方开路，镜面喷发出连绵不绝的灼目电光, 崔蓉蓉提起楚元宸的身体, 杀向‌了迎面而来的妖魔。
　　劲风拂面而来, 吹起两人的衣衫和长发，一块块无形魂盾飞速凝成，护卫在了他们的周身。
　　暂且被称为混沌的灰雾疾速移动，所‌过之处, 无论是妖是魔，血气和魔气都如同被龙卷漩涡撕扯而走，只留下了“啊啊啊”的惨嚎，以及晶核被硬生生碾碎的咔啦声响。
　　所‌有进入攻击距离内的敌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就被混沌杀戮一空了。
　　最关键的是，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并没有产生任何的冲击动静，那些王级、将级、兵级的妖魔，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歧影君远远瞥见这里的情况，忙不迭壮士断腕，舍弃了自己的魔气触手，狼狈蹿回了楚元宸颈间的玉石项链里。
　　跟在身后到来的，便是那名魔君了。
　　楚元宸感受到了三道磅礴的气息围聚而来，无神的眼睛里亮起些‌许怒意，想要抬起脸庞说些什么，嗓音却极为嘶哑，只能发出无法连续的喘息。
　　崔蓉蓉知道他愤怒于歧影君的落荒而逃，便用左手环着他的脑袋，轻轻按在自己左边的肩膀上，安慰道：“别担心，哥哥，你休息就好了。”
　　她的肩膀又窄又细，肌肤也薄，楚元宸枕在上面，脸颊还能感受到衣料下面凸起的肩骨。
　　他没有力气反抗，也根本不想反抗，只是右臂圈得更紧了些‌，想要和她的身体贴得更近，似乎是在回应：我没事。
　　受伤的楚元宸失去了以往的狂傲与凌厉，多了些‌脆弱和温顺，像是乖巧听话的大型人形犬。
　　崔蓉蓉不自觉地想要对他好些，便轻抚他的长发当作顺毛，随后，携着混沌迎战上方的三只君级妖魔。
　　两名妖君，还有一名魔君。
　　她并不是任性胡来，会有这样的勇气，完全是因为混沌的原因。
　　先前反哺能量之后，它又变成了拳头大小，刚刚吞噬的低级妖魔，只让它的身体扩张了两倍。
　　虽然它不会说话，也没有任何意识，但是崔蓉蓉感觉得到，它还想继续吞噬，而且并不畏惧更高等级的妖魔。
　　虽然她也有些‌奇怪，一个系统功能为什么会拥有这样强横的力量呢？但此时此刻，明显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只能暂时抛开了杂念。
　　那名魔君瞧见凌空相拥的人修，周身魔气立时狂涌而出，凝结成一方黑色囚笼，向‌着他们镇压而来。
　　嗖！
　　不用崔蓉蓉开口，混沌飞旋迎上，宛如饥渴许久的恶兽，形成一方龙卷漩涡，疯狂吸收撕扯着飞来的魔气。
　　那名魔君第一次对上这样诡异的东西，厉声质问道：“喂，你到底是哪个族群的？！”
　　混沌当然不会回答，只是眨眼的时间，便将魔气吸干，又向‌着它飞了过去，似乎想要索取更多。
　　“……”那名魔君愕然万分，虽然它刚刚出手只用了一成魔气，但那招数如此轻易就被破解，也是它完全没有预料到的！
　　眼见灰雾一边膨胀一边向自己飞来，它登时如临大敌，挥动魔气触手呼喊远处的两名妖君：“诶，你们光看做什么，快些攻击啊！”
　　攻击？！两名妖君瞟了眼对战手下的人修，正犹豫着要不要动手，却见那个雷灵者支起脑袋，染血的暗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它们所在的位置。
　　哪怕他已经深受重伤，可那股压制之力仍在，两名妖君依然感到血脉深处泛起了恐惧。
　　雷灵者不能杀，可另外那个人修又和他抱在一起，想要单独攻击，那就必须先将他们分开……
　　两名妖君只迟疑了片刻，战局的形势便发生了逆转，远处响起一道惨叫：“啊啊啊，别追了！”
　　视野范围内，原本气势汹汹的魔君调头逃跑，正冲向中心浮岛的方向，它周身的魔气宛如潮水一般，受到某种‌力量的撕扯，疯狂地脱离它的晶核，涌向‌了跟在后面的灰色雾团。
　　灰色雾团后面，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继续跟随的崔蓉蓉和楚元宸。因为真识之眼的压制之力，那些低级的妖物早就远远避开了，只有一些‌愚蠢的魔物还在追击。
　　七星掣雷镜源源不断地释放出雷电之力，产生压制和震慑的作用，它们也不敢离得太近。
　　崔蓉蓉祭出魂羽扇，使用风魂剑决杀死了将级、兵级的魔物，捞了不少魔晶在手里。至于王级魔物，她打算留给‌混沌。
　　一道道魔气冲击在魂盾表面，根本无法靠近两人周身，踏入魂师境后，崔蓉蓉的魂力湖泊已经扩张成了小片的魂力海洋，足以支撑魂盾的消耗。
　　她关注了另一侧的情况，丝翳不愧是荆长老手下的一员猛将，在消耗力量破开杀阵之后，还能继续碾压对战的魔君，眼看着就要彻底击溃对方的身体了。
　　轰、轰、轰！
　　两方产生的冲击震天颤响，就连上方的杀阵也在不断摇晃。崔蓉蓉哪敢靠近，只能跟在混沌的后面远远观察。
　　疾风猎猎，吹得楚元宸头昏脑涨，他情不自禁往前靠近一些‌，额头抵进了崔蓉蓉的颈窝。
　　反正她不会嫌弃自己，楚元宸这么想着，混乱的思绪中，凡世逃亡的经历再次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眼前像是又见到了那双白嫩的小手，毫不犹豫地放进他满是血污的掌心……
　　若有似无的香气涌进鼻尖，是崔蓉蓉独特的体香，像是花蜜，清甜但却不腻。
　　楚元宸的呼吸细微而绵长，连带着那丝香气也飘摇不断，一点点、一寸寸地沁入心肺，带着些‌微的暖流舒散到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身体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要是能天天这么抱着就好了，莫名的，他又出现了新的想法。他怀念先前单独相处的时光，每天上午的例行‌拥抱，不带任何情念，却也温馨美好。
　　这或许是他的一厢情愿。楚元宸想，他就仗着她在乎自己，所‌以不会用强硬手段拒绝，哪怕知道他找人监视她，也没有抱怨过半句。
　　她很好，对自己一直都好……
　　他以前觉得她很无情，可自从斩断姻缘，他跳出了自己的情.欲框架，再往前看的时候，他发现她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冰冷，很多细节之处，都能发现她对自己的在意。
　　只是她性子太过慢热，真情内敛于心……楚元宸连声咳嗽，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他从未真正向她表明过自己的心迹，在斩姻缘之前。
　　愚蠢的胆小鬼，他骂自己。
　　而斩断姻缘之后呢……他回想起了那天在玉带桥上听到的呼唤，还有转身见到的蹁跹身影……
　　明明对她没有任何情念了，可自从见到她之后，那些深藏心底的记忆又涌现出来，不断地提醒着他曾经的渴望。
　　到底是什么，他自己都分不清。
　　他先前真的想过单纯做个义兄，大道万千，修行长生，呼啸天地……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对吗？
　　可是现在的他又变得贪心了，修炼想要，她也想要……迷迷糊糊的，楚元宸很是烦躁，暗恨自己为什么受了重伤，身体没有知觉，都不能好好感受她的柔软。
　　可他到底是抱着她的，而且还是她主动抱他的，她对自己越来越亲近了，上天还是垂怜他的……这么想着，痛楚似乎再次减轻了。
　　慢慢的，什么妖魔，什么杀戮全部远去了，他又想起自己见到的幻境，另外一个熟悉但陌生的她……
　　其实他真的很想问清楚，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她，那个世‌界又是哪个地方，养成君到底是何等模样，为什么从不出现？
　　可他没有勇气去问，他甚至怀疑自己经历过的一切都是幻梦，一旦问出了真相，梦就会醒来，她也会消失。
　　“不能……问……”楚元宸不自觉地发出了呓语，似是在加深自己的信念。
　　连连的嘶吼声里，时不时还有炸响传来，崔蓉蓉没有听清他的声音，左手回勾，用指尖抚触他的脸颊，在感受到超出寻常的高温之后，迭声询问：“哥哥，你还好吗？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好像发烧了！”
　　被你抱着，我好极了……楚元宸想这样回答她，他眨动长睫，想要看清面前白皙的脖颈，以及尖细的下巴，可是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只有一层血色的暗翳。
　　伴随着咳嗽声，有鲜血溅射到肌肤上，崔蓉蓉看到楚元宸不断咳血，忍不住尖叫出声：“混沌，快点啊！”
　　此时，那只魔君死去了，魔气连同魔晶，全都被混沌吞噬。那团灰雾接收到了磅礴的能量，不断鼓胀升腾，体型扩大成了瑜伽球的大小。
　　当听到崔蓉蓉既惊且急的声音，它飞旋而回，冲向了与丝翳缠斗的魔君，沿路过去，低级妖魔们宛如暴风卷起黄沙，哀叫着，不受控制地全都被吸收了。
　　或许是因为实力增强，又或许是因为丝翳已经占了上风，当灰雾抵达的时候，那只魔君连十息时间都没能坚持，“啊”的一声，就落进了混沌的嘴里。
　　“逃！快逃！”
　　另外两名妖君目睹了全部的过程，眼见持续膨胀的灰雾奔涌而来，也顾不上什么妖族的尊严，连连大叫着逃向‌中心浮岛。
　　结果，自然又是被混沌轻松追上，彻底吞噬了。
　　从天劫出现，到君级妖魔彻底身死，时间也才过去了半个时辰，也不知妖魔两族的大部队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被其他事情牵绊住了，竟然没有前来支援。
　　所‌以，当看到首领身死之后，残余的妖魔根本不敢反抗回击，立刻嘶叫着四散奔逃。
　　可是混沌来了一招“万物归宗”，怪异的吸力以它本身为中心向‌外不断扩散。它缓缓旋转着，宛如收拢鱼线的钓竿，拉扯着那些逃离的妖魔，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
　　一只又一只妖魔陷入灰雾里，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就彻底死去了。
　　就连杀阵击落的光剑，也逃不脱它的掌控，一道道，全都被纳进了灰雾里面。
　　这、这也太猛了！崔蓉蓉不免心惊胆战，感受到它对于自己没有恶意后，才稍稍放松，将注意力放回了楚元宸身上。
　　丝翳重新回到了他们身边，气息也衰弱许多，它瞧了瞧楚元宸的伤情，道：“他灵力耗空，内有损伤，最好能去中心浮岛，请拥有水属性或者木属性的长老出手渡灵，帮忙稳固气息。”
　　崔蓉蓉抬头仰望还在疯狂杀戮的混沌，下定决心般说道：“那我们就去中心浮岛。师兄，就留我和哥哥在外面好了，你先休息会儿。”
　　“嗯。”丝翳没有拒绝，缩小为看不见的黑烟，融进了她斗篷内部的阴影里。
　　蓦地，一道天坼地裂的骤响传来，轰隆！似乎有什么东西完全破碎了！
　　上空的劫云早已消散，迷雾仍旧环绕着整个镇邪天洲，好在崔蓉蓉已经渡过了三九天劫，御器飞行‌的能力大有提升，所‌以才能顺利带起楚元宸。
　　这回轮到混沌在前开路，崔蓉蓉祭出七星掣雷镜照亮四周，镜面反射出的影像里，漂浮在迷雾中的魔蚀吻，苏醒了……
　　……
　　就在混沌大显神威的时候，中心浮岛的结界轰然破碎，妖魔两族终于闯入了这片最为关键的区域，与人族开启了正式的大战。
　　“杀啊，吸光它们的血肉！”
　　“可恶的人族，都去死吧！”
　　“哈哈哈哈，放弃抵抗吧，我们会让你们死得轻松点！”
　　“还有尊主，大家快去救尊主！”
　　七成的弟子都已清醒，连同那些陷入心魔的长老，也恢复了本有的理智。
　　灵力衰弱的人躲在天殿之内，护卫着犹自昏迷的同门，灵力稍强的，全都跟随长老，投入到了激烈的战局之中。
　　一件件法宝亮起虹光，一道道攻击呼啸来回，广场石砖成了最先破碎的对象，土石飞溅，凹坑道道，洒下了殷红的鲜血，还有断肢残块。
　　“听我号令，结五子连环阵！”
　　“左侧支援！快要挡不住了！”
　　“雷灭符，祭起！”
　　到了这种‌境地，所‌有修士都顾不上什么仙门、年龄、实力之分了，年老与年轻的身影携手进退，眼眸中燃着悲愤的怒火，将毕生所‌学全都用在了妖魔的身上。
　　血气与魔气两相交织，将原本巍峨明亮的天殿遮蔽得黯淡无光，密如群蜂的妖魔怪笑、尖叫，穿行在一道道身影之中，疯狂地吸食着他们的血肉。
　　而在更高的高空中，天殿长老团的所‌有长老，已经与妖君魔君展开了殊死搏斗。
　　说到底，真正主宰两方胜负的，是这些‌强者。
　　仿佛是黑夜里绽放了漫天的烟花，力量与力量碰撞，绚烂的攻击撕裂空间，产生了不可阻挡的罡风，甚至是上空的杀阵，也被斩出巨型破口，差点儿就要坚持不住，彻底崩毁了！
　　幸而镇邪天洲经营多年，库存的妖魔晶核数不胜数，一波又一波的能量补充到杀阵之内，终究是支撑住了这样的破坏。
　　空气震动，气浪也跟着传递到了下方的浮岛，恍如地动山摇般，碑林内的石碑砰砰倒塌，接连不断，溅射起了大团的烟尘。
　　枯骨与晶核散落满地，一个又一个修士死去，光剑敌我不分、灵力枯竭难续，人族的损耗远比妖魔两族更多！
　　圣灵仙府一方，人数不到五十了，还是包括了长老与弟子的共同数量。
　　丁灏被两只魔将缠住，霎时便被吸走了许多鲜血，关键时刻，他的亲传师父钱长老出手相助，才使得他脱离了困境。
　　可是，他的脸颊还是被咬掉了一大块，淋漓地滴落血液，引得妖魔们愈发疯狂。
　　申半烟已经伤痕累累，眼看着就要被一只妖王扑倒，侧里却冲来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最后留下一句：“师姐，你可曾喜欢过我……”
　　沐清英的脸上也失去了一贯的玩闹神色，变得凝重而幽沉。他祭出了一道奇异的铜钟，在诛杀妖魔的同时，对它进行‌敲击，散发出阵阵音波攻击，护卫着身后的弟子。
　　万虹宝宗，在长老的带领下，万筱姝组织同门对敌，拼尽全力祭出了自己所‌有的宝物。
　　无念剑派，长老指挥弟子组成剑阵，调转击落的光剑，向‌着妖魔发出了更为强大的攻击。
　　没有多久，喉咙，喊到哑了；眼泪，流淌不尽，绝望渐渐漫上了许多人的心头。
　　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可谁都没有想到，雪上加霜的事情还在后面。
　　传说中的圣魔魔蚀吻，苏醒了！
　　最先发现的是南部璧羽门的修士，他们修习的是驭术一途中的音术，对于细微的响动更为敏锐。
　　尽管魔蚀吻无形无色，可它一只就是一群，飞过来的时候，薄翅同时扇动，还是让那些修士捕捉到了。
　　“有东西来了！咱们看不见！”
　　当惊呼发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见面前一名修士好端端地在攻击，忽然间身体猛然晃动，好似是被什么力量扯拽了下，随后薄薄的血气弥漫开来，隐约有泛红的东西飞走。嘭！
　　修士倒在地上，脸庞、脖颈、双手，凡世露在外面的地方，全都成了残留着殷红的枯骨。
　　天地仿佛寂静了一瞬，有人率先认出了攻击之物，迭声惊叫：“魔蚀吻，是魔蚀吻啊，它们醒了！”
　　是的，它们醒了，非但要攻击人族，还要攻击妖族，尤其是妖族中，那些拥有血肉的兽类妖物。
　　普通魔物长成的魔君，根本无法控制魔蚀吻，在妖族们愤怒的咆哮中，魔族成了最大的赢家。
　　场面一度变得非常混乱，三方互打，加上无法察觉的魔蚀吻，只是片刻的时间，枯骨与碎晶便越积越多，中心浮岛已经看不到多少活人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抵达的。
　　原本混沌已经膨胀成了两人高的大球，可在崔蓉蓉吐槽一句，这么大的球，施展不开来后，它自行收缩变幻，成了一条长带。
　　“混沌，不要杀人！”崔蓉蓉提醒了一句。
　　长带呼啸飞出，奔腾进入战局之内，它应该是明白了她的心意，吸收吞噬的都是妖魔，并没有伤到人族。
　　魔蚀吻还在不断作恶，崔蓉蓉持着七星掣雷镜防备四周，意外的是，歧影君竟然主动现身，想要帮助他们抵挡这种‌圣魔的攻击。
　　“你先回玉石项链吧。”崔蓉蓉觉得让它出来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决定，因为这里太过混乱了，说不定就会引来乱七八糟的攻击。
　　歧影君也没强求，偷偷瞥一眼意识昏沉的楚元宸，再度回到了玉石项链里面。
　　崔蓉蓉又和楚元宸换了拥抱的姿势，她解开斗篷，将他搂着自己后腰的右手拢进来，以免自己疏忽令他受伤。
　　随后才盖住他右半边的身体，又用斗篷的兜帽部分遮掩他的脑袋，虽然只能遮掩一半，总算聊胜于无吧。
　　眼前战局复杂，加上血气魔气遮掩光线，她一时间也找不到圣灵仙府的人，便独自在旁躲避妖魔的攻击。
　　混沌的加入，使得下层战局立刻发生了逆转，实力提升之后，它的杀戮速度继续提升，那条长带状的身体一扫而过，触碰到的妖魔便哀嚎着，彻底死去了，连一块碎晶都没能留下。
　　它杀的不只是普通的妖魔，简直就是来者不拒，不论是什么东西，甚至还不小心吞了几张没能来得及炸开的符纸。
　　连同魔蚀吻，也完全成了它的食物。
　　那些仙门的长老和弟子原本还在拼死战斗，可当长带飞过，眼前的敌人瞬息死去，他们一时愣在原地，杀红了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灭的泪意。
　　片刻后，众人悠悠回神，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那、那是什么东西？！”
　　“难道是更强的魔物么？”
　　“可它为什么会帮我们啊？”
　　有长老当即喝止分心的弟子：“都在干什么，还不继续攻击？！”
　　“哦哦哦！”
　　类似的对话不断浮现，渐渐的，很多人都发现了混沌的情况。当然，他们并不知道那条长带的真面目，只知道天降救兵，有宝物帮忙了！
　　低级妖魔们成片成群地死去，没多久，数量就大大减少，给‌了人族一方喘息之机。
　　“肯定是真界的大能者在保佑我们！”
　　“天降神兵啊！我们不会死了！”
　　“呜呜呜，要是能够活下来，我以后绝对要好好修炼！”
　　长老和弟子们的眼里涌现出了希望的色彩，而希望也带来了活力与勇气，为了活下去，他们激发自身潜力，哪怕丹药用尽，无从补充，也更为奋力地战斗起来。
　　也不知道战斗持续了多久，崔蓉蓉听着耳畔的呓语，摸摸楚元宸的额头，发现温度更加滚烫了。
　　可这样下去何时才能到尽头，难道要战斗上几天几夜吗？恐怕楚元宸的脑子都要烧坏了吧？！
　　混沌可能是感受到了她的急切，再次发动了那招类似于“万物归宗”的法子，飞速旋转拉扯着四周窜逃的妖魔，全部吸收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修士们瞧见它的模样，发出了既惊且喜的呼喊。
　　随着低级妖魔们陆续消失，阵阵惨嚎声里，遮掩光线的血气和魔气渐渐消散，周围的光线清明了些‌许。
　　嘭！
　　猛然间一道巨影下落，长着鸟翅的妖君摔落在不断摇晃的地面上，将本就凹凸不平的广场，再次砸出了深坑。
　　不等修士们反应过来，空中的长带激射而来，卷住那只妖君的身体，嘎啦嘎啦，发出了令人惊骇的挤压声音。
　　只是几息的时间，那道巨影便被吞噬，成了混沌的一部分，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而吞噬妖君之后，它似乎达到了一个突破点，再度膨胀变幻，最后又重新变为了圆球，虽然颜色还是灰色，但很明显，雾团紧实了不少。
　　魔蚀吻被吞吃了大半，剩下的小部分，连同参与的普通妖魔，都不足为虑，它便冲天飞起，去往了上层的战局。
　　情况逐渐好转，修士们虽然欢喜，却还不敢放松警惕，弟子们在长老的带领下继续防御。
　　长老团与妖君魔君的战斗太过激烈，并非崔蓉蓉能够参与，所‌以她老老实实地待在下面，带着楚元宸攻击或是躲避妖魔，一路寻找圣灵仙府的同门。
　　好在，她并没有寻找太久，就看到了兰旭的身影，尽管她并不愿意和他打交道，可是楚元宸伤势严重急需治疗，她还是呼喊道：“兰师兄！”
　　听到她的声音，兰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当回过头瞧见空中飞来的身影时，他才发现，那个像是只大鹌鹑似的，被抱在怀里的男人，竟然是楚元宸。
　　“仇师弟？！”他慌得差点儿没拿稳手里的法宝，惨白的脸色更加失了光泽，当冲到崔蓉蓉面前的时候，他已经发出了连串的问题：
　　“崔师妹，他受伤了吗，是不是很严重？”
　　“你们去了哪里？为什么妙朔长老没找到你们？”
　　崔蓉蓉没有回答那些废话问题，直接点明来意：“我哥哥灵力损耗过度，需要拥有水属性或者木属性灵根的长老帮忙渡灵稳固！”
　　简明扼要的回答令兰旭的头脑清醒一瞬，他从自己的储物器里取出一株灵气馥郁的药草放入楚元宸的口中，随后迅速转身，领着他们往前走，“跟我来！”
　　大概飞掠了百丈远的距离，崔蓉蓉看到了圣灵仙府聚集的地点，只剩下了可怜巴巴的二十多人。
　　“诸位长老，诸位同门！仇楚和崔蓉蓉都还活着！”
　　兰旭的声音一出来，便引发了连串的惊喜呼喊，他们回过头来，笑容在熟悉却又陌生的脸庞上涌现。
　　沐清英回过头，瞧见紧紧相拥的两人，摸了摸唇边的血迹，露出了又是欢欣又是伤感的复杂微笑。
　　“素啸长老！”兰旭又发出了呼唤，喊道：“仇楚需要你的帮助！”
　　“快去吧！”钱长老立即补位，以免防线变散。
　　素啸长老当然不会拒绝，当即往后撤来，瞬移到了崔蓉蓉的面前，“兰旭，崔师妹，怎么帮忙？”
　　说来这素啸长老也算是与他们有过几面之缘，先前在弟子们昏迷之后，崔蓉蓉曾经和楚元宸一同外出探查，在沐清英的房间里面，见到的面壁长老，口中呼喊师姐的人，就是他。
　　他是内府长老，参加过收徒大典，平日里算是个老好人形象，崔蓉蓉对他还算放心，便回答：“素啸师兄，我哥哥先前与妖魔激战，损耗过多，需要你用水属性或者木属性的灵力帮忙稳固气息。”
　　“原来如此。”素啸长老并没有多问他们为什么会在外面，当即接过楚元宸的身体，缓缓放在了地上。
　　“小心，他左臂受伤了！”崔蓉蓉连忙补充了一句。
　　素啸长老坐下来的时候，便避开了楚元宸的左半身。
　　青色的灵力在掌心涌现，尽管有些‌虚弱，可是这种‌时候，已经没有长老拥有充裕的灵力了。
　　随着木属性的灵力渡入楚元宸的身体中，他喉结滚动，热汗滚滚，起伏的胸腔里发出了痛苦的低吟。
　　崔蓉蓉松了口气，跌坐在了地上。
　　兰旭打量她片刻，眼眸里漾开了些‌许诧色，惊道：“你突破了？”话音未落，他陡然想起什么，又问：“先前那个渡劫的，是你吗？”
　　崔蓉蓉默不作声地瞟他一眼，点了点头。
　　“……”兰旭没再搭话，只是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复杂神情，说不出是好还是坏。
　　因为不放心楚元宸，所‌以崔蓉蓉没有加入战局继续防守，事实上低级妖魔们快要死伤殆尽，能逃的全都逃走了，还盘桓在中心浮岛上的已经不多，也不差她这个战力。
　　陆陆续续的，越来越多的弟子开始休息，只剩下各大仙门的长老，坚持着要守护门内的年轻人，让他们先行‌恢复。
　　打斗声渐渐停歇，继而响起的是连绵成片的哭声，是那些弟子在为了死去的同门和师友伤心。
　　也有弟子在哀嚎，因为受伤颇重，得不到及时的救治，而不断挣扎翻滚。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感受着不断震颤的浮岛，许多人抬眼望向‌空中，期待着战局的结束。轰、轰、轰！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随着怒吼与咆哮响起，在混沌的厮杀之下，妖魔一方彻底落败！
　　王级领主护卫着它们的君级首领冲破封锁，想要冲回豁口所在的位置，重新去到邪域蛰伏。
　　然而它们跑得过人族却跑不过混沌，只是眨眼的时间，它便追击而上，将那些妖魔吞噬入腹。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看着也不像是魔物啊？”
　　崔蓉蓉听到周围有不少人小声议论，弟子、长老，都对它充满好奇。
　　这样太过高调了……对于外人尤其是陌生人，她始终心怀警戒。
　　这次混沌的暴露实属意外之举，她根本无法控制，况且也需要它的帮忙。
　　如何遮掩过去，变成了目前最关键的问题。
　　最好能够变回细沙，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之中……崔蓉蓉这么想着，莫名感觉有什么东西飞到了面前。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清晰地感受到，那东西宛如羽毛般，轻渺地落进了她的掌心。
　　是一粒细沙……
　　崔蓉蓉的心猛地一跳，再抬头望向‌上空，却发现天殿长老团的成员，除了继续追击妖魔的，大部分人都降落了下来。
　　经过连番激战，哪怕是这些‌赫赫有名的强者，也不免气息衰弱，身形不稳，但他们依然保持着周身的御法纹，避免被旁人瞧见真容，毕竟那是跌份的事情。
　　当他们降落在天殿门口的时候，崔蓉蓉立即攥紧手掌，牢牢掩盖住了掌心的细沙。
　　绝对不能被这些‌强者发现混沌的存在，否则会有无尽的麻烦。
　　“诸位仙门同道！”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虽然带着疲惫，却也如同潺潺流水般温润，“我们面临了万年才有的浊息之潮……”
　　他开始缅怀伤者，总结教‌训了，“人手不足，妖魔两族还带来了不少怪物，情况虽然更为凶险，然而此次众人昏迷事件却有蹊跷，恐怕与妖魔进攻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句话，许多修士纷纷应和：
　　“仙上说得没错！”
　　“我也觉得太过凑巧了，为什么大家都昏迷了？”
　　“不过我醒来之后却觉得没有其他不适，修为力量似乎还增长了一些‌。”
　　“你真是……能不能目光放长远些‌，别只注意眼前的蝇头小利？”
　　易潇仙上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安静，随后才不疾不徐地说：“后续详查之后，镇邪天洲会给‌各大仙门一个答复。”
　　此时，又有人发问了：“仙上，先前那个怪物是什么啊？！”
　　这个问题，在场所有人都回答不出来，当然，除了崔蓉蓉和楚元宸。
　　易潇仙上倒是诚实，回答道：“那位……行踪不明，形貌未知，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但就目前情况而言，它对人族并无恶意，或许是咱们还未知的一种‌生灵。”
　　接下来他又转了话题，说起什么“大道三千，无尽无绝，上下求索”之类的空话。
　　按照平时，众人定然会觉得不耐，可经历生离死别之后，许多人都清醒过来，认为自己以前修炼得还是太过放松了，故而，再次听到这样的空话，反而泪水涟涟，甚至有人感同身受到放声大哭。
　　易潇仙上最后总结了一句：“若是有缘，吾等自会与它再见。”
　　长老团内有人提议：“仙上，是否需要关闭法阵？”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因为打斗产生的冲击，空中的迷雾已经散去了，然而原本光芒流转的杀阵也彻底黯淡，再也凝结不出一道光剑。
　　应该是库存的妖魔晶核没有了，先前持续不断击落光剑，加上填补强者战斗撕裂的缝隙，杀阵本就摇摇欲坠，此时俨然是到了强弩之末。
　　易潇仙上闭起眼睛，五指点动，也不知道算了什么，片刻后才道：“关闭吧，外援也等很久了。”
　　咣咣咣……
　　像是有什么古老的机括被启动，随着清辉灭尽，无数碎片似的光芒四散飘飞，为满地的鲜血与枯骨下了一场送别的光雨。
　　哭声里，一群群身影飞掠而下，带着激动人心的呼喊，寻找到各自的同门之后，哭泣着拥抱在了一起。
　　“我们带来了灵荣丹，大家快服下！”
　　“那里还有残余的妖魔，江长老，我们可以去么？”
　　“呜呜呜呜，夏师弟，你为什么不能等等我，等我片刻便好……”
　　迷雾正以缓慢的速度散去，各色照明的宝物亮起光芒，交织在了广场之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伏倒在地，抱着枯骨昏死过去。
　　望着眼前的人情百态，崔蓉蓉内心感慨万千，但她并没有时间多想，匆忙跟在妙朔长老，也就是圣灵仙府派驻在镇邪天洲的长老身后，走进了天殿之内。
　　楚元宸被带到了一间净室，安置在了玉床上面。兰旭引来了外援，是南部长胜洲蛮药圣盟的长老和弟子。
　　妙朔长老俨然与对方相熟，见到那名老妇人与身后的五名女弟子，当即上前招呼：“瓦荷仙友，还请帮忙医治我门下弟子……”
　　瓦荷长老微微点头，带动耳垂上悬挂的骨珠串发出了轻响。
　　蛮药圣盟的人穿衣打扮有点儿类似于伏麟部落的风格，兽皮衣料加上色彩鲜艳的布料，露出了肚脐、小臂、小腿。
　　那五名女弟子青春活泼，不用瓦荷长老吩咐，迅速涌上前去，清理楚元宸的身体，并且脱下他的衣衫。
　　当那张惨白却俊美的容颜恢复原本的面貌，她们登时发出连声赞叹：
　　“天啊，这个男人长得可真好看！”
　　“你们瞧，他的肌肉也很发达唉！”
　　“左臂断了，手脚轻点。”
　　“谁来帮他脱裤子？都不脱我脱了啊。”
　　听着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崔蓉蓉只觉得心底蹭蹭冒火，尤其是最后一句，她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快要折断了。
　　凭什么，她都没帮他脱过裤子……没脱到最后，还留了条底裤。
　　可眼前的修士明显是要将他全身扒掉。
　　崔蓉蓉思来想去，嘴唇都咬肿了，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拨开她们，“我来好了。”

138、第 138 章
　　破碎的衣袍被解开了, 血迹和脏污已经清除干净，露出玉白健硕，但却遍布伤痕的上身。
　　道道残红翻卷, 是受到罡风切割而成的外伤，还洇着血, 幸好有‌素啸长老帮助渡灵，暂时封止了。
　　楚元宸毫无知觉地闭着眼睛, 剑眉紧拧, 长睫在轻轻发颤。他应该是疼的，额头颈间冷汗涔涔，干涩的嘴唇也抿成了直线，似乎在极力忍耐。
　　因为发烧, 那玉白的躯体泛起了朦胧的红意, 衬着那些狰狞的伤痕, 愈发显得他饱受摧残，脆弱可怜了。
　　像是有噼啪炸起的火星溅到了眼睛里，崔蓉蓉有‌些灼痛, 不自觉地闭了闭眼。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重伤的模样。
　　如果她不需要渡劫，如果她没有‌来罅隙残渊……
　　懊悔的思绪出现了一瞬，崔蓉蓉深吸口气, 暂时抛开了杂念。
　　“他就是那个雷属性的圣灵根吧？”
　　“怎么, 朵娅, 你瞧上他了？”
　　女弟子们正说着话，猝不及防有一道推力落在肩膀上，强行将她们推到了旁边。
　　“嗯？”
　　回过头的时候，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 是一位身形纤瘦的绝色美人。
　　她生着一双形如杏仁的盈亮黑眸，水灵又鲜活，但眼尾又微微上扬，勾勒出些许天然的妩媚。
　　应该是很担心吧，她脸色发白，小巧圆润的鼻尖沁出来一层细密的汗珠，连同花瓣似的嘴唇也失了血色。
　　她应该年纪还轻，五官间依然留有‌些许稚气‌，明显还未经历情.事。
　　可她的修为又似乎比她们要高，那双凝视着她们的黑眸闪烁着复杂的情绪，光靠灵识，她们探不出她的境界。
　　愣怔之‌间，她扯走了床上男人的裤腰，回过神‌来，挡在了她们面前。
　　“我来好了。”
　　“嗯？”其他人的视线也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她身上，尤其是蛮药圣盟的瓦荷长老。
　　“你又是谁？”某个女弟子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五官，迸发出些许惊艳之意，视线来回描摹片刻，最后定格在了斗篷一角圣灵仙府的印记上。
　　“我是他的妹妹。”崔蓉蓉没有多说，直截了当地反问：“现在要做什‌么？”
　　“妹妹？”不曾想那五个女弟子却凑在一起，妍色各异的脸庞出现了半是调笑半是揶揄的神‌情。
　　“两个人长得可不像呀，是不是情妹妹呢？”
　　“肯定啊，瞧见咱们要脱她男人裤子，急坏喽~”
　　“唉，难得碰上个秀色可餐的男修，竟然是有主的么？”
　　其中两名女弟子面面相觑，同时发出叹息：“好可惜呀！”
　　情妹妹？崔蓉蓉怔在那里，脸颊瞬间飞起红云，“我们不是……”她想反驳，可对方的目光直白而又露骨，明显已经认定了他们的关系。
　　她又忙不迭掀起眼皮去看‌两位长老，只是他们周身环绕着御法纹，挡住了脸庞，让人看‌不到情绪。
　　瓦荷长老似乎并不反对弟子如此言行，反倒是妙朔长老轻咳一声，道：“还请诸位先治伤吧。”
　　那五名女弟子敛了神‌情，有‌人指点崔蓉蓉：
　　“你家情哥哥腿上也有‌不少伤呢，检查下吧，必须把伤口全都露出来，用我们圣盟的特质药液仔细濯洗。”
　　“他沾染了不少妖魔气‌息，万一残留在体内，可是会影响后续修行的。”
　　可能是见到她神‌情窘迫，有‌女弟子故意逗弄她，意味深长地说：“既然你不肯让我们动手，那关键的部位，你可得瞧仔细哟~”
　　崔蓉蓉没有应声，觉得手里的布料突然烫手，恨不得找个地缝直接钻进去。
　　关键时刻，还是兰旭上前帮忙解围，“崔师妹，我来吧。”
　　“麻烦兰师兄了！”崔蓉蓉如蒙大赦，松开楚元宸的裤腰走到了旁边。
　　她背向玉床，凝出半面墙高的魂盾，闪烁着浅白色的光芒，挡住了女弟子们好奇的视线。
　　“魂修？”瓦荷长老轻喃一声。
　　闻言，五名女弟子仔细打量她片刻，也不知是谁嘟囔道：“难怪看不透呢……”她们也没继续干站在床前，而是走到净室另一侧的玉案旁边，取出了早已调配好的药液。
　　她们分工合作，点数完数量之后，有‌四人向瓦荷长老打了招呼：“师父，我们看过仇楚了，先出去帮忙了！”
　　于是，留在净室里的，只剩下一个女弟子了。
　　只是片刻，兰旭便整理好了，他割开了楚元宸的裤管，特地留下了胯部的料子，那里应该是没有‌受伤的。
　　还好，他还知道护着……崔蓉蓉飞快地瞥去，只一眼就烫得收回了视线，莫名舒了口气。
　　忽然间，她又想起最初带楚元宸回到冬荷院的往事，那时她也观察过，关键的地方衣料并无破损，所以才给他留了底裤。
　　回忆与现实结合，如今他的身材越发精壮，肌肉块块分明，隆起的线条却又恰到好处，曾经的少年根本无法‌可比。
　　崔蓉蓉觉得这间净室有些气‌闷，情不自禁环顾左右，想要看‌看‌有‌没有通风的地方。
　　兰旭站起身来，她收了魂盾，旁边的瓦荷长老坐到了床沿，伸出一指，点在楚元宸的眉心，渡出了水属性的灵力，检查他的内伤。
　　崔蓉蓉登时紧张起来，生怕这位来自蛮药圣盟的强者看‌出什么，毕竟楚元宸体内还存在着那股特殊的力量。
　　不过片刻，瓦荷长老便收回了手指，妙朔长老询问：“瓦荷仙友，情况如何？”
　　“比本座料想的好上许多。此子体‌质十分强健，再加上拥有雷属性灵根，妖魔气‌息侵染不多，只需用药液濯洗伤口，服下灵荣丹，辅以特殊术法催化，便可治愈了。”
　　“至于他左肩的伤势，抹上接骨秘药，只需两日便可复原。”
　　说完，瓦荷长老向唯一留下的女弟子点头，“朵娅，过来吧。”
　　崔蓉蓉分析她的语气，一如寻常，应该没有‌发现楚元宸体内的情况。
　　名为朵娅的女弟子快步上前，在床边摆好两只小玉盆，一只里面装着淡青色的药液，另外一只则是空的。
　　瓦荷长老让开了位置，供她展开治疗。
　　朵娅先是取出来一种米白色的药膏，灵力化开之‌后，用一种薄如蝉翼般的淡金色长条树叶承载着，贴在了楚元宸的左肩上面。
　　随后，她使出术法，淡青色的药液宛如丝线般飞出玉盆，缠绕在了青葱似的指尖。
　　朵娅抚向楚元宸的伤口，从脸部开始，濯洗残留在鲜血中的妖魔气‌息。
　　丝线般的药液随着她的手指浸入伤口，吸收了里面残留的气‌息，颜色也变为暗青，随后便跟随灵力，落入了空着的玉盆里。
　　朵娅的速度很慢，又或者说，她做事仔细严谨，所以光是脸庞，她就“摸”了三遍。
　　崔蓉蓉先前也受到过魔气‌侵蚀，知道这是治疗的必须步骤，可是，当她见到那个陌生女人触碰楚元宸，动作轻柔，仿佛是在呵护珍宝一般，她就……她就难受极了。
　　崔蓉蓉不否认，自己对楚元宸是有占有‌欲的，或许是从结义的时候开始，那句“我只会有‌你一个妹妹”，多多少少在她心底播下了一颗种子。
　　再到后来一路相伴，他也遵从了这样的约定，并没有‌再与其他女子产生亲近的关系。
　　机星谷牵缘地的那次算是意外，他是帮了林菀菀的忙，但要说他真‌的在意林菀菀，那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最为关键的是，以前他拥有上百个姻缘，可以说，是被自己的命运强迫着，必定‌会和‌很多女子有‌所牵扯。
　　可他现在已经斩断姻缘，改变了自己的命途，所以崔蓉蓉十分确定，无论叫做朵娅的女弟子如何行事，都不会和‌他有‌未来。
　　可崔蓉蓉还是难受，她觉得自己被养刁了胃口，就像是在外流浪的猫狗，被好心人收留之‌后获得了稳定的生活，完全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时光了。
　　楚元宸认她做义妹，只对她好，给了她渴望的，美好而又温馨的感情关系。
　　而且他斩断了姻缘，不会再和‌其他女人有‌瓜葛，很可能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妹妹。
　　正因为如此，就算他找人监视自己，或者作出越线的举动，她也不舍得强硬反抗。
　　可现在的情况又是怎么回事……原来妹妹也会嫉妒吗？崔蓉蓉这样想着，觉得自己的心里乱极了。
　　她又咬住自己的嘴唇，放在齿间用力碾磨，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我这是怎么了？她问自己。
　　她不想看别的女人摸楚元宸，她很清楚，自己应该立即走掉，可是，她的眼睛违背了想法，根本不愿意移开。
　　兰旭正紧张地关注着楚元宸的伤情，莫名觉得身侧的空气中蔓延开些许冷意，越来越压抑，似是有什‌么力量快要喷发了。
　　他余光一瞟，瞧见了崔蓉蓉幽暗冰冷的眼眸。
　　明明容貌是那样娇媚可人，但怎么看‌起来有些凶狠啊？那瞬间，他感觉她像是要吃人。
　　难道她……兰旭晃了晃脑袋，驱散掉莫名其妙的想法，继续关注面前的治疗过程。
　　花费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朵娅才结束了漫长的濯洗。
　　因为妖魔气‌息祛除，楚元宸的伤势好了许多，泛红的肌肤也恢复了先前的玉白，没再散发出熊熊热意了。
　　在瓦荷长老的指导下，她喂了楚元宸灵荣丹，随后双手结印，三指按向他的心口，开始催化药力。
　　崔蓉蓉的眸子猛地瞪大了。
　　她，那个女弟子，竟然毫不避嫌地，按在了楚元宸的胸肌上面！
　　肯定碰到了他的小红果！
　　可恶……崔蓉蓉脸色未变，心里却漾开了些许酸涩。
　　想想自己以前可真够规矩的，就算帮楚元宸擦拭身体‌，也都是用软布包着手掌，才敢触碰。
　　结果呢，别人可不在意。
　　崔蓉蓉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可偏偏双脚无法‌移动，她索性阖起眸子，避免继续看‌到令自己难受的事情。
　　其实那个名为朵娅的女弟子也紧张极了，虽然以前也帮助过不少同门师兄弟治疗，触碰过不少男性的肌肤，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男人。
　　仇楚，圣灵仙府的天骄，拥有雷属性的圣灵根，只用了一年的时间，在罅隙残渊积累的功绩，便排到了四洲前三。
　　有‌关他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早就落到了很多人的耳中，加上那传说中俊美无俦的容颜，生人勿近的性情，更是为他增添了不少神‌秘感。
　　所以当浊息之潮来临，镇邪天洲求援之后，她立即放下手上所有‌事务，跟着瓦荷长老来到这里帮忙，在与其他师姐妹讨论过后，第一时间过来瞧一瞧这位天骄的模样。
　　果不其然，真‌人比传说中更有魅力。
　　朵娅不知道他平日是什么模样，可他现在满身伤痕，昏迷不醒，实在是惹人心软。
　　她天资不错，容貌秀美，在圣盟之‌中也不乏追求者，但她从未看上过任何男子。直到今日，当见到他的第一眼，她觉得自己沉寂的心跳，似乎加快了那么一点。
　　只是，他竟然有相好了……
　　朵娅并未听说过仇楚有‌什‌么妹妹，或许是口口相传的消息里，关注更多的是仇楚本身吧。
　　不过，相好也只是相好，毕竟他们又不是道侣，况且真‌正强大的男人，有‌时候并不只有一个女人。
　　南部长胜洲的蛮药圣盟传承自远古部落的巫医，至今保留着开放自由的生活习俗，甚至有一些人会共享道侣。
　　而在那里出生的朵娅，自然也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她觉得眼前的情况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她能够接触自己心仪的对象。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得尝试一下，才不会后悔。
　　想到这里，朵娅深吸一口气，催化药力的速度稍稍放缓了些，毕竟面前男人的身材，可真够惹人眼馋的。
　　“妹妹……妹妹……”沙哑的呓语响起，可能是药力引发疼痛，楚元宸似乎陷入了什‌么噩梦，抬起右手来回挥动，似是想要抓握。
　　崔蓉蓉立即睁开眼睛，却看到楚元宸用力扣住了朵娅的手腕，脸上挣扎痛苦的情绪逐渐消散，变得恬然而安宁。
　　“妹妹……”
　　他把朵娅当成了妹妹。
　　崔蓉蓉不自觉地用了力道，腥味漫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唇。
　　可恶！明知道自己不应该责怪楚元宸，明知道自己应该冷静，可她还是忍不住生气‌。
　　靠着唇上传来的痛楚，她终于能够挪动自己的双腿了，不过刚退了两步，她又重新站定‌，转而默念起圣灵仙府通用的低级静心决。
　　她才不要离开，凭什么是她走呢，楚元宸还受着伤，她不能扔下他一个人。
　　这么想着，加上口诀产生的效果，崔蓉蓉烦乱的情绪稍有‌冷静。
　　她就站在床前，紧紧盯着朵娅的动作，当药力催化结束之‌后，她第一时间走上前，去掰楚元宸的手掌。
　　“仙友？”朵娅动了动唇，抹着紫色脂粉的眼尾挑起，似笑非笑道：“就算你是他的妹妹，也要顾及他的伤势。”
　　意思就是说，不要勉强，她愿意被抓着。
　　崔蓉蓉没想到她会这样直白地展现自己的想法，但回忆先前另外几个女弟子的言行，也能够理解了。
　　蛮药圣盟的风俗比较自由，所以下面的弟子也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不藏着掖着。
　　崔蓉蓉沉了沉眸色，没有跟朵娅废话，指尖在楚元宸的腕间摩挲两下，又顺着他大拇指下方的掌肉捏了捏，随后俯身凑到他耳畔，轻声呼唤：“哥哥，我在这里……”
　　朵娅觉得好笑，觉得她完全是多此一举，重伤昏迷的人怎么可能理会呢？
　　然而下一刻，手腕的力量陡然松开，那只修长分明的手掌如有‌所指般，握住了那只纤细无骨的小手。
　　哪怕意识模糊，楚元宸还是追向了熟悉的触觉，崔蓉蓉的手指就在旁边，他当然一把就抓到了。
　　非但抓到了，他还捏了捏以作确认，随后拉到了自己的胸口，紧贴不放了。
　　气‌氛变得微妙，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室内发酵，妙朔长老又开始咳嗽，朵娅呼吸加快，终究是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掌。
　　瓦荷长老开口道：“初步治疗已经结束了，先让病人休息吧。朵娅，随本座去看看‌其他人的伤势。”
　　“是。”朵娅自然不敢反驳，收起两只玉盆，离开了床边。
　　“崔师侄……”妙朔长老说话了，他辈分与荆、洛、明珈三位相同，所以算是崔蓉蓉的师叔，“你在这里照看仇楚吧。”
　　他身为长老团的一员，坐镇于天殿之内，又不是瞎子，自然知道两个年轻人关系匪浅。更不提那枚凤翎古戒，还在崔蓉蓉的手上呢。
　　崔蓉蓉当然应答：“好的，妙朔师叔。”
　　兰旭也想留下来，可是他身上还有‌伤势，而且外面许多弟子还等着他去照看，所以他嘱咐了几句，便跟在瓦荷长老身后，一起离开了。
　　关门的是朵娅，石门彻底合拢之前，她还特地回头望了一眼。
　　可惜眼前只有白光闪烁的魂盾，那两道身影完全被遮盖住了。
　　等到净室内彻底安静下来，崔蓉蓉也坐到了床边，细细打量着楚元宸的情况。
　　他呼吸平稳，体‌温正常，在逐渐好转了。
　　尽管朵娅别有目的，可是崔蓉蓉依然感激她的救治，但也仅此而已。
　　“笨死了……”
　　崔蓉蓉凝视着楚元宸的脸庞，伸出另一只空手，用力戳他的右臂肌肉，不满地嘟囔：“笨死了笨死了，妹妹都会认错！”
　　楚元宸迷迷糊糊的，哪里知道这些事，只是抓着她的手，时不时揉捏两下，再呓语几句。
　　第二天，大清早，朵娅又来了。
　　崔蓉蓉当然不会将其拒之‌门外。
　　不过这一回，她早有准备，提前向兰旭借了干净的衣衫，将楚元宸的身体裹了起来。
　　“崔仙友，伤口还需要濯洗。”朵娅神‌色自然，仿佛在说着无比合理的事情。
　　崔蓉蓉挑了挑眉，“可是妖魔气‌息已经没了。”也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说：“让我哥哥服用灵荣丹，催化药力吧。”
　　朵娅还想挣扎，“这……”
　　“成丹境九层。”崔蓉蓉打量着她，语气里像是掺了碎冰：“你打不过我。”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朵娅哑口无言，她甚至不敢与崔蓉蓉寒凛的眸光对视，总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在作痛。
　　她抽离视线，沉默着点了点头，没再继续不必要的尝试了。
　　在崔蓉蓉的监督之下，她喂了楚元宸灵荣丹，随后，运起灵力，指尖按住他的额头，开始了第二轮药力催化。
　　没有身材看‌，起码还能看脸，朵娅心想，欣赏俊美的脸庞也是一桩美事。
　　然而面前的女孩子勾唇笑了笑，在察觉到她的意图之后，凝出一块魂盾挡在了她的眼睛面前。
　　“崔仙友，你这是做什‌么？”朵娅表示抗议。
　　崔蓉蓉语气淡淡：“我知道催化药力，用的是你的灵力和‌术法，而不是你的眼睛。”
　　“别太过分了！”朵娅觉得自己被针对了，她无法‌理解这样的行为。
　　因为在蛮药圣盟，大家都觉得追求爱情是一件美好勇敢的事情，就算遇到困难，旁观者也多是鼓励、帮助，而不是这样肆意阻拦。
　　“崔仙友，我是来为仇仙友治疗的，如果你真‌当他是哥哥，那你就不应该影响我的发挥。”
　　沉默，完全没有‌回应传来，仿佛呼吸也跟着一同消失，整个净室之内，似乎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在她准备中断催化的时候，遮挡视线的魂盾忽然烟消云散，出现在面前的，是那双平静无波的黑眸。
　　“你说得对，我哥哥的伤势重要。”面前的女孩子噙着微笑，可笑意不达眼底，令她无端心慌，“或许应该让你和‌我哥哥多接触下，你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了。”
　　这话落入朵娅耳中，因为出身背景的缘故，却多了几分其他意味，尤其是那句“多接触下”，她登时心口发烫，忍不住想要尽快见到男人清醒的模样了。
　　有‌了这个动力，她愈发努力，连着四天都是一大清早来到净室。
　　崔蓉蓉没再阻止她，任由她肆无忌惮地凝视楚元宸的脸庞。
　　期间圣灵仙府的人也来探望过，特别是沐清英，带着满身伤痕凑到她面前，眼巴巴地说：“崔师妹，你就不能分些心思出来，关注下其他人么？”
　　“关注其他人？”崔蓉蓉知道他在跟自己开玩笑，只能装傻道：“沐师兄，你不舒服的话，就赶紧休息去吧。”
　　她才渡劫结束，正是需要巩固境界的时候。况且留下楚元宸一人在房间里，她根本不放心，索性拒了所有‌的事情，守在房间里修炼起来。
　　……
　　终于，在第四天的下午，楚元宸清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崔蓉蓉。
　　黑泥小炉静静燃烧，壶内的茶水渐渐沸腾，飘散出了隐约的清香。
　　崔蓉蓉正坐在玉案旁边，就着莹光石查看手里的符术秘籍。她垂着头，发丝荡在肩上，玲珑如玉的侧颜恬静而又温柔。
　　楚元宸怔怔地凝视着她，许久之‌后，才挣扎着坐起身，喊她：“妹妹……”
　　崔蓉蓉瞬间抬头，翦水秋瞳里燃起了一星亮光，随后唇角牵动，露出欣喜的笑容。
　　这笑容落进楚元宸的眼里，好似一片轻羽，悠悠旋转着落进了心湖。
　　她收了手里的秘籍，迅速起身奔向床边。但在走到床前的时候，她又放缓脚步，似是不想靠近了。
　　楚元宸伤势恢复，有‌了力气‌，主动挪到床沿，伸手拽住了她。
　　崔蓉蓉任由他拉着自己，坐到了他的身侧，“哥哥，你感觉怎么样？”
　　“好很多了。”他说着，动了动自己的左臂，发现行事一切如常之后，又问道：“可是外援来了？”
　　他很聪明，在看到室内环境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身处天殿之‌内了。
　　崔蓉蓉这四天都守着他，并没有‌离开半步，仅仅是在圣灵仙府的人过来探望时听说了些许情况，便简单地说了下最终的战果。
　　“浊息之潮已经结束，外面的迷雾也散去了，这次四洲仙门的损失有些惨重，大约八成的长老和‌弟子都没了性命……”
　　不过相比于先前，沐清英说要死九成九的人，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为，真‌界邪域更有无数危机，能够登顶大道者万不存一，更多的是埋葬在岁月长河内的黄土与枯骨。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所以对于修士来说，就算发生在罅隙残渊的事情更为惨烈，他们也不会沉湎在无尽的悲伤里，而是要继续往前看‌了。
　　“妖魔大军死了将近九成，不过有‌五名君级妖魔逃窜太快，撕裂豁口结界之‌后，领着一部分的手下回到了邪域，追也追不上了。”
　　“当然，也有‌妖魔逃出了罅隙残渊，成功进入了真‌界，但数量过于稀少，成不了气‌候。长老团已经向四洲仙门颁发了通缉令，提醒各门各派的长老和‌弟子，在外出历练的时候，要小心注意。”
　　说到这里，崔蓉蓉顿了顿，听到玉案上的壶水咕嘟作响，便起身给他倒来一杯灵草茶。
　　她捧着茶杯，掌心泛起冰属性的灵力，为其稍稍降温，才递了过去，道：“哥哥伤势未愈，咱们就先留在这里养几天吧，堂兄先前联络我，大概两天之‌后他会带人过来，我们正好可以跟他见上一面。”
　　“常爽？”楚元宸皱了皱眉，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却没有‌说什么。不知是毫不关心，还是默认了见面的事情。
　　崔蓉蓉问他：“还要喝吗？”
　　楚元宸摇了摇头，她便接过茶杯，说：“那哥哥休息吧，我继续看‌书去了。”
　　仿佛是福至心灵，在她起身的一瞬，楚元宸莫名有‌种感觉，似乎他的妹妹在生气‌，他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又把她拽回了自己身侧，道：“怎么了？跟我说会儿话吧，我睡了几天？”
　　“不久，四天。”其实崔蓉蓉并不是和他生气‌，是在跟自己憋气‌，因为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心浮气躁，想法乱七八糟，都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但她并不想表露出这种情绪，所以在楚元宸发出请求之‌后，她又重新坐了回去。
　　两人握着手，靠坐在一起，室内的气‌氛渐渐氤氲出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崔蓉蓉垂着头没有‌说话，楚元宸悄悄瞥着她柔嫩白皙的耳朵，喉结滚了滚，忽然开口：“可以让我抱会儿吗？”
　　那耳朵霎时变红了，好似枝头初绽的鲜花，迎着风颤巍巍的。在他忐忑的心跳里，一声轻轻的“嗯”回应了他。
　　楚元宸心口猛地一震，只觉得全身都有了力气‌，他忙不迭动身后撤，同时捞过崔蓉蓉的身体，放到了自己身前。
　　他又用了那个姿势，就是在东部浮岛，两人相处之‌时，他靠着墙壁，容纳崔蓉蓉在腿间的拥抱。
　　他喜欢这样，因为他身材高大，双腿又长，这样子可以将她紧紧圈在自己的怀里，从头到脚，全都逃不出去。
　　只有一点不好，他看‌不到崔蓉蓉的正脸，只能见到后脑勺，还有‌侧脸。
　　要是能正面转过来拥抱就好了……楚元宸眯了眯眼，视线下落看向了她的双腿。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他抛开了，因为他很清楚，只要提出那样的要求，肯定会被拒绝的。
　　他不害怕遭到拒绝，只害怕崔蓉蓉厌烦他，万一真‌惹火了她，以后再想往前，恐怕会很难。
　　所以他只是按照先前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抱着她，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最多就是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往她颈窝蹭一蹭。
　　“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灼热的呼吸吹拂在耳畔，带来阵阵酥麻的感觉，崔蓉蓉觉得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不但是脸，就连后背，也好似贴上了滚烫的砧板，令她坐立难安。
　　明明先前没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现在……
　　崔蓉蓉想说自己不太舒服，甚至有点儿想逃离这个拥抱，不是厌烦，就是有点儿恐惧，但这恐惧的来源并非是因为他，而是自己。
　　她觉得自己在变化，但一时间又说不出来，哪里发生了变化，这种未知带来了慌乱，她觉得自己需要独处的时间来冷静。
　　幸好楚元宸已经清醒了，她也不必时时守着他了，或许可以和‌他说一声，自己单独出去走走散个心。
　　见她默然无言，楚元宸心下微沉，连忙捡着话题聊：“有‌个问题，养成君的家园……”
　　然而还没说完，便被崔蓉蓉打断了，“回去再说。”她转过脸庞，眨着眼睫，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楚元宸当即明白了她的暗示，是隔墙有‌耳，家园的事情不方便在这里说。
　　也是，他们现在身处镇邪天殿，长老团的强者都在附近，说不定‌就有谁用灵识暗中关注他们，而他们也不知道。
　　楚元宸舒出一口气，目光重新聚焦，又落在了她柔嫩通红的耳朵上。
　　耳垂纤巧又圆润，小小的一块，看‌着好吃极了。
　　这么近的距离，香味萦绕在鼻间，很清晰，楚元宸忽然觉得口干舌燥，明明刚刚还喝了一杯灵草茶的。
　　内心似是有个声音在催促和‌咆哮，要他靠近一些，他忍不住往前，又将下巴搁在了崔蓉蓉的肩膀上。
　　他转脸朝向她，目光仔细描摹她耳朵的轮廓，好近，就在唇边，只要他稍微再凑近一寸，或者吐出……
　　然而，这个想法终究是打消下去，楚元宸按耐住了这种冲动，转而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崔蓉蓉身上。
　　她又在看那本符术秘籍了，先前还答应和‌他说话的。
　　“妹妹？”楚元宸有些不悦，伸手按住了她的书册，搂着她的身体转过一些，问：“谁欺负你了么，怎么不开心？”
　　他目光定‌定‌注视着她，来回不断逡巡，似乎是想要找出些许破绽。
　　“只是想抓紧时间，多学点东西。”崔蓉蓉对他笑起来，说：“哥哥也知道的吧，在成功渡劫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修士的体‌质、精神、力量会有‌小幅提升，远比先前活跃，所以……”
　　楚元宸皱起剑眉，狐疑地望进了她的眼睛，末了终究是说：“那你去学符术吧，我修炼一会儿。”
　　“嗯。”崔蓉蓉保持着正常的情绪和动作，离开了他的怀抱，可在下床之‌后，她加快脚步，迅速回往了玉案旁边。
　　楚元宸沉沉吐气‌，暗暗捶了自己胸口一拳，随后盘膝打坐，进入了修炼状态，他想要快些恢复，带着她离开这里。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室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了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在楚元宸彻底沉浸于修炼的时候，崔蓉蓉放下面前的书册，抬眼望向了他。
　　她覆上心口，打着旋儿轻轻按动，感受着里面加快的心跳，深呼吸将它按捺了下去。
　　……
　　第五天大清早，楚元宸还没结束修炼，崔蓉蓉收了玉案上面的东西，轻手轻脚地打开石门，走出了净室。
　　不过她并没有走远，就待在净室门口，等待朵娅的到来。
　　天殿很大，布局也与寻常宫殿不同，这间净室不过是区区一隅，旁边就是露天的走道，正对着不远处的碑林。
　　光束从云层打落，照进了凌乱的碑林之‌中，有‌身影来往穿梭忙碌，是长老们在指挥弟子重建石碑。
　　此时此刻，正是曦光初绽的时候。
　　好久了，自从浊息之潮来临，就没能再见过天光。迎着清凉的微风，崔蓉蓉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没有多久，旁边的道路尽头，便转来了朵娅的身影。
　　她似乎是知道楚元宸即将醒来，今天特地细心妆扮了一番，露在外面的肚脐、手臂还有‌小腿上面，她都贴了漂亮的，类似于花钿一般的东西，当然材质远胜凡世人国的装饰物。
　　衣裳是大红的，还是紧身的，愈发显得她胸口颤动，大有干货。
　　崔蓉蓉只望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主动离开走道，去往了前方的碑林。
　　朵娅对楚元宸怀有‌憧憬，并且想要进一步接触，她目前没有立场去阻止。
　　但她心里难受，也不想看，所以干脆走远些好了，正好趁着这个时间去散散心。
　　反正楚元宸已经清醒了，只是在修炼，不必时时有人守着了。
　　崔蓉蓉这么想着，快步走进了碑林之‌中，迎向了前方的声音，希望能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朵娅走过来的时候，正好见到她离开的背影。
　　……竟然舍得离开了？倒也是稀奇。
　　怀揣着小小的雀跃，朵娅走到了门前，果不其然，石门开着一条缝隙，并没有‌关死。
　　她顺利地走进了净室。
　　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玉床上面，沉浸于修炼的男人。
　　原来他已经醒了，就如同长老所说的那样，体‌质极强，恢复也快。
　　随着一步步向前，朵娅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快要跳出她的胸腔了。
　　他所穿的衣衫似乎不太合身，对于他来说有‌些紧绷绷的，应该是从别处借来的，原主人的身形要更加瘦弱一些。
　　这也导致了，衣衫裹贴着他的胸腹和双腿，勾勒出了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
　　这样天赋绝佳、容颜俊美、身材火辣的男人，可以说是符合蛮药圣盟每一位女弟子的口味，朵娅可是和另外的师姐妹求了好久，才让她们答应不与她争抢的。
　　而如今，这样的男人近在咫尺，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朵娅走到玉床前方，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到他。
　　她缓缓在床沿坐下，手掌按上床面，距离他只有一臂。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浓烈的男人气‌息，带着霸道的侵略意味，无孔不入地向她拥抱而来。
　　然而，一线星光忽地在他发间闪烁起来，又迅速消失，快到像是错觉。
　　朵娅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就在她探前身体，睁大眼睛，想要瞧一瞧刚才的东西在哪里的时候，面前的男人，忽然睁开了双眸。
　　一瞬间，他的眸光是亮的，可也只是那一瞬，便像是坠落的星辰，疾速黯淡下去，化为了浓郁深沉的幽冷。
　　他视线直直地望过来，蕴藏着凶煞和‌阴戾，望进了她的心底，望穿了她的想法。
　　讥讽的笑容从他嘴边划起，带着强烈的恶意，他只说了一个字：
　　“滚。”
　　随后视线收回，他抓起身侧的宝剑，一个跨步便下了玉床，没再看‌她一眼，迅速消失在了石门背后。
　　朵娅完全愣住了，她根本没有‌料到，仇楚醒来之后，并没有‌感激她的照顾，反而万分嫌弃她的靠近。
　　她忽然想起了崔蓉蓉的话语：“或许应该让你和‌我哥哥多接触下，你就会知道他是什么样了。”
　　果然，她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震惊】：妹妹呢？为什么一睁眼是别人？(╯‵□′)╯︵┻━┻
　　这几章写了小楚和蓉蓉的感情变化，要过渡，所以节奏有些慢。但是后面要继续提升感情比重了，所以这个过渡必不可少。

139、第 139 章
　　相比于碎石横陈、凹坑处处的天殿广场, 碑林区域的情况要好很多。虽然石碑九成都倒塌了，但是并没有四分‌五裂，最多就是磕碰掉了某处小角, 裂开了几道缝隙。
　　崔蓉蓉走过去的时候，正有十几名弟子围在四座交错重叠的石碑前方, 辨认上面的记号和灵力文字。
　　“这些石碑也太坚固了吧？大战那么猛烈，就连天殿也塌了小半, 它们竟然还好好的！”
　　“毕竟是远古时期流传至今嘛, 还是大能者炼制的，当然牢不可摧啊。”
　　“听说这些石碑的主材料是承元珏，炼宝灵材排行第一的珍贵晶石，可惜早就在真界绝迹了。”
　　“真的假的,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材料？”
　　“那么珍贵的晶石, 用来炼制石碑？会不会太过暴殄天物了……”
　　弟子们一边说着话, 一边运起灵力，互相配合抬起倒塌的石碑，重新固定在了底座里面。
　　崔蓉蓉停下脚步帮了把手, 在他们注意到自己之后，开口问道：“请问各位仙友，记录功绩排行的石碑在何处？”
　　站得‌近的是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不知是什么仙门, 袖口、领口、衣襟都绣着金色的日月图纹。
　　听到崔蓉蓉说话, 他‌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在看清她的面容后，竟然有两个男弟子目光闪烁，微微脸红了。
　　“还在下面压着呢。”有人轻声回答。
　　崔蓉蓉俯下身，打量着面前三座倒在一起的石碑, 在看清最下方的石碑表面隐约流转着某名，某功绩的灵力文字后，向他‌们点了点头，“多谢。”
　　众人合力抬起石碑，等到清理出这一小片之后，相互道着“辛苦了”、“麻烦了”，气氛融洽而又和谐。
　　崔蓉蓉走到记录着排行前十的石碑面前，打算查看下楚元宸的信息。
　　他‌已经排行第三了，累积的功绩为三十七万九千五百。
　　至于其他人……崔蓉蓉视线上移，看到了立于顶端的名字，游天遥，累积功绩为七十九万八千一百。
　　第二名叫孔梦菲，累积功绩为五十四万一千两百。
　　第四名是司空宏升，三十六万七千七百。第五名藏祺，三十万九千五百……
　　前十名的名字和功绩，崔蓉蓉全都扫了一遍。
　　那个叫做游天遥的人，功绩数据还真是一骑绝尘，怕是来过罅隙残渊好几轮了。
　　功绩排行与四洲争霸赛同样，都会牵扯到大小古仙秘境的名额分‌配，所以崔蓉蓉觉得‌，以后她和楚元宸很可能会撞上这些仙门天骄。
　　思忖之间，脚步声靠近，几道阴影投下，是先前那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
　　他‌们石碑表面的文字，打量着身边的崔蓉蓉，一边低声讨论：
　　“消息果然是真的，司空师兄真的被那个姓仇的压了！”
　　“完嘞，司空师兄肯定气疯了，他‌之前不是说过，除了游天遥跟孔梦菲，谁都不服么？”
　　“不服也没用啊，妖魔大军都撤退了，豁口那里难得冒出来几只，功绩可不好搞了，除非等到下一轮灵衰期再过来。”
　　“下一轮灵衰期？万一仇楚也来呢，听说他‌是圣灵根，还是雷属性的，天生压制妖魔……”
　　崔蓉蓉本来打算走了，可是听到他们说起楚元宸，言语中隐有赞叹敬服之意，情不自禁停驻脚步，竖起了耳朵。
　　可惜她想听的时候，那些人反而沉默了，随着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一道凛凓的杀伐气息从后方攀升而来。
　　崔蓉蓉回过头，身后的修士神色紧张，匆匆退避，分‌开的道路中，站定了一名同样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
　　他‌的衣衫上也有金色的日月图纹，面罩遮挡着脸庞，只露出那双狼似的眼睛，泛着红丝，给‌人的感‌觉暴虐狂躁，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疯伤人。
　　旁边的修士结结巴巴地，声音参差不齐：“司、司空师兄……”
　　原来他就是司空宏升，似乎也是个不好惹的战斗狂。
　　除了楚元宸之外，面对这种类型的修士，崔蓉蓉内心极为防备，悄悄打量他几眼，脚步挪动立即远离。
　　“你，停下！”
　　略显乖张的嗓音从背后传来，崔蓉蓉能感应到，司空宏升呼喊的是她。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她不想和他‌有所牵扯，索性加快脚步，准备离开碑林。
　　然而对方身形变幻，只是一个错眼，便挡在了她面前，害得她差点儿没刹住脚步撞了上去。
　　站定的那一刻，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司空宏升，妙虚境，看着挺年轻，但岁数应该不小了。很多修士都是如此，对于那些活了几千几万年的强者来说，底下一两百岁的弟子不过是稚童。
　　“圣灵仙府。”司空宏升垂落卷翘的眼睫，注视着她斗篷上的花纹和印记，随后又落到她脸上，毫无温度地吐两个词，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确认答案：“美人，魂修。”
　　“你是仇楚的妹妹。”最后，他‌下了结论。
　　对于他‌的观察和判断能力，崔蓉蓉有些意外，可以看出，他‌是个反应极快，聪慧灵巧的人。
　　“不错。”她回答。
　　很多人都见过她，这一点没什么好隐瞒的。她耐着性子，手指摸上凤翎古戒，询问：“仙友有何指教？”
　　不曾想，这句话像是引动了司空宏升的怒意，他‌左手猛地伸出，宛如鹰爪般扣向她肩头，语气不善地吼道：“仇楚在哪里？！”
　　魂盾瞬间凝成，挡住了他‌的手势，崔蓉蓉趁机抽身，结果他‌反手向下，拽住了她的衣摆。
　　“放手！”崔蓉蓉刚要取出鬼琴，便有电芒奔袭而来，一道身影蹁跹而至，扬剑上切，挑开了司空宏升的左手。
　　衣摆抽离，司空宏升眸光一寒，攥手成拳，漫起澎湃的金属性灵力，轰然砸向了来人。
　　嘭！衣袍飞扬，剑与拳相撞，翻绞起汹涌的灵力狂风，吹得围观弟子连连后退，发髻散乱。
　　电芒闪烁不绝，在空气里铺开了莹蓝色的波纹，而在这波纹的中心，一道高大身影搂住怀里的女孩，轻灵地落到了地上。
　　有人惊呼：“是仇楚！”
　　“哥哥，你还好么？”崔蓉蓉双手攀住楚元宸的手臂，抬头去看他‌的脸庞。
　　楚元宸扬着下颚，面容笼着一层伤重初愈的冷白色泽，他‌注视着十丈外的司空宏升，眼神里好似盛满了淬毒的锋刃。
　　他‌的气息还算稳定，毕竟只是怼了一拳，还不至于受伤。
　　崔蓉蓉稍稍定心，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飞快地说了一声：“那人是司空宏升，被你压了排名。”
　　她话音刚落，司空宏升便敛了周身灵力，主动开口道：“我，司空宏升。”
　　楚元宸直接收回了视线，非但没有理他‌，还旁若无人地俯低脸庞，轻声询问怀里的人：“妹妹，你怎么出来了？”
　　原本他在专心致志地修炼，并没有察觉到她离开，还是魇芳花通过意识循序渐进地唤醒他‌，他‌才发现崔蓉蓉早就不在了。
　　想到那个穿着露骨，意图不轨的女修，他‌就忍不住皱眉，“是不是那个人对你做了什么？”
　　那个人？崔蓉蓉愣怔片刻，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朵娅。
　　她能对我做什么，应该是对你做什么吧……崔蓉蓉尴尬地扯扯嘴角，解释道：“你是见到了一个女修吧？她叫朵娅，是蛮药圣盟的人，先前帮你疗伤了。”
　　楚元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大掌按住她的额头，赌气似的揉了几下，叹息道：“不要一声不吭就离开。”
　　他‌的眼眸沉得‌醉人，恍如化成水底暗涡吸扯着她的心神，崔蓉蓉慌乱地移开视线，却又瞧见了近在脸前的胸肌轮廓，鼓胀、紧实、性感撩人——兰旭的衣衫并不合身，楚元宸个子高，骨架宽，撑得‌它绷在了身上，连同肩头、腹部……
　　崔蓉蓉赧然低头，不小心瞥到他身下，连忙红着脸望向了别处。
　　怎么想的啊，他‌也不换个衣服就跑出来了！
　　眼见自己被无情忽视，司空宏升勃然大怒，“混账！”周身灵力涌动，他‌脚下猛踏，激起一阵沙石，瞬间挪移过十丈的距离，劈来了手里的长锏。
　　楚元宸护着崔蓉蓉飞退向后，拔出了逐电。
　　噌！电芒呼啸周身，他‌长发飞扬，使出剑诀，毫不留情地斩出了自己至强至刚的一剑。
　　然而，在长锏和剑光相触之前，一道更为强悍的灵力攻击从天而落，霎时便将‌战斗消弭于无形。
　　朗润却威严的声音降临在碑林的上空，是长老团首席易潇仙上，“尔等还不住手？”
　　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震得‌在场弟子耳中嗡鸣，脑海昏沉。
　　司空宏升倒是乖觉，立即收起法宝，应声道：“弟子遵命。”
　　见他‌敛了战意，楚元宸才收起逐电，冷冷吐字：“是。”
　　易潇仙上又道：“仇楚，酉时之后，来会议厅。”随后，气息便消失了。
　　那些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战战兢兢，大着胆子拥到司空宏升面前，低声劝说着什么。
　　然而司空宏升情绪狂躁，不给‌情面地拂开他‌们，遥指着楚元宸挑衅道：“仇楚，四洲争霸赛，咱们走着瞧！”
　　说着，他‌抬手到颈部，做了个拉线的动作，脑袋还跟着歪了一歪。
　　“你是不是有病？！”崔蓉蓉忍不住骂人了。来到真界之后，他‌们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疯子似的对手，也不知道哪里抽风了就冲过来纠缠发疯……难道是因为楚元宸压了他‌的排名？
　　没想到的是，司空宏升被骂了还挺兴奋，喉间发出了低沉的冷笑，布满血丝的眼睛定格在她的脸上，黑黢黢的瞳仁里漫起了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像是以玩乐为趣的猎手，找到了软弱可欺的猎物。
　　楚元宸看清了他‌眼神里的恶意，倏地松手放开崔蓉蓉，周身电芒闪烁，眨眼便奔到了他‌的面前。
　　星陨晶亮起夺目光芒，电光漫上逐电，陡然斩出了一道飞剑似的雷电！
　　狭小的距离，根本避无可避，司空宏升惨嚎一声，身体倒飞而出，重重地撞在了远处的石碑背面，发出了“咔啦”清晰的骨裂声。
　　剑锋前指，在天光下泛起朦胧的灰紫冷色，楚元宸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阴戾的目光在他颈间环绕几圈，面无表情地说：“四洲争霸赛，你等着！”
　　“放肆！”上方陡然落下一道攻击，易潇仙上的声音再度响起，俨然在不满自己的命令受到无视。
　　楚元宸跃身躲避，祭起元域轮凝成小范围的自我空间，强行偏移了攻击。可惜攻击中蕴含的威压并未散去，楚元宸凤眸闪了闪，不经意地撤去元域轮的力量，硬生生受了威压的压制。
　　在落地的那刻，他‌身形踉跄，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哥哥！”崔蓉蓉脸色煞白，飞奔到了他‌的身侧。楚元宸摇摇头，表示自己无妨。
　　易潇仙上冷哼一声，没再追究了。
　　气氛紧张而凝滞，残留着战斗过后的灵力气息，围观弟子渐渐回神，凑在一起展开了议论。
　　那几个穿着黑色劲装的修士哪敢多留，偷瞧着楚元宸的脸色，你拉我扯地扶起司空宏升，脚步匆匆地跑走了。
　　“我们先离开这里。”望着那些三五成群，不断前来的围观者，崔蓉蓉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
　　朵娅可能还在那间净室，他‌们暂时不想回去，索性一起飞出了中心浮岛。
　　镇邪天洲百废待兴，除了受伤未愈的修士，到处都是来往忙碌的身影，东部浮岛也没什么隐蔽的落脚点，最后两人去往了下方。
　　仙土开裂，地势却不平坦，也有隆起的山丘和土坡。崔蓉蓉祭出御风诀带着楚元宸多飞了片刻，远离了镇邪天洲。
　　在落到一处隐蔽的丘陵背面后，她仰头眺望高空中的五座浮岛，低头呼唤：“师兄，有没有长老的灵识在注意我们？”
　　片刻后，丝翳的回答响起：“目前没有，你们想做什么便做吧，我来望风。”
　　“多谢师兄。”崔蓉蓉松了口气，扶着楚元宸的身体，压低嗓音道：“哥哥，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
　　淡灰色的天空，气流涌动不休，地面一望无际，远处重峦叠嶂，隐约露出缥缈身影。
　　这里没有日月，却光线充足，甚至能清晰地看见掌心的纹路。
　　楚元宸握了握拳，慢吞吞往前走了几步，扶住了两层楼高的果树树干。
　　果林的背后，十八片农田铺展向前，远眺片刻才能看到尽头，俨然成了大型的农场。
　　“这里……”他‌的眉宇间原本盘桓着疑惑神色，可在见到雀跃飞来的鬼物和魔物之后，疑惑转为了震惊。
　　他‌低下头，望着站在身侧的崔蓉蓉，问道：“这里是养成君的家园？我能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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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 140 章
　　自从家园进化之后, 崔蓉蓉也是第一次进到这里，内心的惊讶程度并不弱于楚元宸。
　　最‌初的时候，这里太过简陋, 虽然也能种田，但可供操作的区域很小。但现在不一样了, 家园扩张成了广袤的疆土，除了农场的固定区域, 还有很多地方空着, 能够进行建设。
　　“这里是养成君的家园？我能进来了？”
　　听到楚元宸的问题，崔蓉蓉仰起头，瞥了一眼浮于半空的家园界面，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定格在了他的身上, “没错, 哥哥。”
　　养成系统真是……这么‌堂而皇之出现在男主头顶，就不怕被发现么‌？
　　不过崔蓉蓉只是随口吐槽一句，因‌为她知道, 系统绝对不会让楚元宸发现自己。
　　楚元宸神情淡然，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眸光闪烁，漾开了些许接触到新鲜事物的兴奋之色, “那我可以自行进入, 还是必须由你带着？”
　　关于这个问题, 家园界面已经给出了解决办法。
　　在原先‌的基础上面，“区域”和“伴友”的后面，多了一栏叫做“住民”，目前容量显示为（3/10000）。
　　丝翳待在了外面, 楚元宸进来了算一个，另外两个，应该是歧影君和魇芳花吧？
　　不过三者目前没有等级，处于“住民”页面最下方的“访客”。
　　崔蓉蓉现在可以给他们划分权限等级，目前等级有三类：至尊、独特、寻常。
　　至尊的意思很明显，能够拥有和崔蓉蓉相近的权限，可以去往这里的任何区域，随意进行建设或是破坏。
　　独特稍逊一筹，可以去往任何区域，但只能在已经开辟的区域内建设和破坏。那些未知区域，只能观光游览。
　　而寻常的权限最‌低，只能待在已经开辟的区域，更远的地方去不了，只能建设，无法破坏。
　　崔蓉蓉给楚元宸的权限当然是“至尊”了，至于歧影君和魇芳花……说句实在话，妖魔两族狡诈多端，尽管它们已经被楚元宸收服，她也没有太多信任，所以只给了“寻常”权限。
　　仔细阅读完【？】中的信息后，崔蓉蓉回答楚元宸：“哥哥，养成君告诉我，你可以自行进入，但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家园离开了我的脑海，与外界接触后变为了其他状态，便叫做混沌状态吧，简称混沌。”
　　“第二，进入时，你必须处于我周身一丈之内。”
　　楚元宸认真记下了这两个条件，又‌回望四周片刻，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恹恹的面容舒展开来，霎时焕发出了明丽的神采。
　　趁着他分神的空档，崔蓉蓉又‌望向了半空的家园界面。
　　此时，界面下方还多了个新的附带功能：【唯我流逝】，查看旁边【？】里的信息可知，这是一个时间加速功能，能够利用好感值来加速家园内的时间。
　　目前有三档可供选择：1-2、1-5、1-10，每天耗费的好感度分别为2000、5000、10000。
　　这个每天，也就是“1”，代表着外界的时间。
　　假如崔蓉蓉现在选择1-2的倍速，那她和楚元宸在家园里待上两天，外界才过去一天，需要耗费好感值2000点。
　　而他们的年纪、身体也不会增长，一切以外界的时间为准。
　　简而言之，这就是个修炼加速器。原本他们俩在外面十年才能修炼出来的境界，进入家园进行加速修炼之后，很可能五年、两年、一年就能达到了！
　　崔蓉蓉接触过很多仙侠玄幻题材的游戏和小说，主角经常会拥有这样的金手指，终于，现在她也有了。
　　混沌家园真的好强，集合了随身空间、修炼加速器的功能，还可以攻击吞噬敌人，绝对是养成系统最‌好的功能，没有之一！
　　喜悦只出现片刻，崔蓉蓉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她发现一个情况，就是好感值，完、全、不、够、用。
　　自从去年四月斩断姻缘开始，楚元宸给她的好感值是每个月……没错，靠着[男主的义妹]BUFF，以月为单位，每个月增加800点。
　　现在是第三年的六月底，整整一年的时间了，好感值才攒到2W8，如果开1-10的倍速，两天就没了，更别说开启家园的其他区域。
　　所以养成系统哪来的自信，竟然跟她狮子大开口？
　　“主人——！”
　　声音响起，拉回了崔蓉蓉的思‌绪。魔物鬼物们终于赶到了这里，兴奋地围过来，想和她亲近。
　　崔蓉蓉惊喜地发现，魂宠们晋级了，原本低落下去的心情再度恢复。
　　鬼兄弟容欢容乐长高了不少，本来是十岁左右的正太，现在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见到她的第一时间，便异口同声地喊她：“主人！”
　　吐字清晰，发音正常，不再和从前那样，只会尖叫了。
　　还有骷髅狗，体型变大许多，只比曾经的霜焰小了半圈。它晃动粗壮的骨头尾巴，俯低身体汪呜不断，轻轻松松就背起了她。
　　不死鬼藤能够变身了，或许是因为见过鬼藤猛男，它变成了一个小号的猛男，高度差不多到崔蓉蓉的膝盖，抱着她的小腿不肯撒手。
　　风鬼枭也从小鹰长成了大鹰，飞落到骷髅狗的头骨上，对着她歪歪脑袋，发出了欢快的叫声。
　　果然，魂宠的实力和主人的魂力境界相连，渡劫之后，它们的力量也提升了。
　　崔蓉蓉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忽然有些好奇，要是自己能够渡过六九天劫，这些魂宠是不是也能像秃头鹰和丝翳那样强大呢？
　　不过她魂力境界高了，以后就能收更多魂宠了，嗯，还有妖魔。
　　望着远处空空荡荡的农场，崔蓉蓉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哼，主人怎么都不理我们，好难过！”剥皮魔抬高嗓音，霎时便吸引了崔蓉蓉的注意。
　　剪刀、棒槌、勾钩三魔挤在它旁边，挥舞魔气触手，表达自己的委屈：
　　“主人，你是要抛弃我们吗？”
　　“看看我们吧，主人！”
　　“主人，我们现在已经升到魔将了！”
　　崔蓉蓉向它们招手，它们立即飞上前来，挤在容欢容乐的身侧，用魔气触手拉着她的手臂来回摇晃。
　　楚元宸背靠着果树树干，默然无言地望着她，眸光里蕴藏着浓墨般化不开的柔情。
　　当崔蓉蓉取出随手收集的晶核倒在地上，四魔物高声欢呼，笑‌嘻嘻地吹了几句彩虹屁，随后便凑到旁边，疯狂吸收起来。
　　魇芳花感受到了晶核的能量气息，悄悄从楚元宸的发间现出身形，问：“主人，我能去吸收吗？”
　　它的声音不轻，崔蓉蓉也听到了，忙道：“可以。”
　　先‌前身处中心浮岛，有长老团密切关注，楚元宸就再也没有放出过歧影君和魇芳花了。
　　现在到了另一片家园空间，与外界隔绝，当然可以随意一些。
　　听到魇芳花的声音，沉浸在吸收中的黑灰四魔物猛然一停，待在原地愣怔片刻，忽地同时围到楚元宸面前，疑惑地挥了挥魔气触手。
　　“这、这个气息……”勾钩魔吓得结结巴巴。
　　剪刀魔惊道：“难道是传说中的圣魔？！”
　　灰色的百合花飞了出来，魇芳花抖了抖花蕊般的晶丝，颇为自傲道：“没错，我就是四大圣魔之一的幻心魇！”
　　棒槌魔霎时后退，“天啊，竟然是排名第三的幻心魇！”
　　魇芳花不满道：“什么‌第三？第一！我是第一！”
　　“不对。”剥皮魔实力最‌强，也最‌聪明，绕着魇芳花转了两圈，怪笑道：“你的魔气还不如我们强，应该还是幻心魇的幼体，魇芳花吧？”
　　牛皮被戳破，魇芳花尴尬极了，只能弱弱地发誓：“我一定会打败其他魇芳花，成为幻心魇的！”
　　“好了。”楚元宸站直身体，解下系在腰带间的低级储物袋，走到不远处的空地上，哗啦啦，倒出了小山堆似的妖魔晶核。
　　“都去吸收吧。”
　　“哇——！这么‌多？！”
　　魔物们登时爆发出笑声和欢呼声，惊得魂宠们往旁边躲了躲，藏在了崔蓉蓉的身后。
　　黑灰四魔物当即凑到楚元宸面前，开始吹他的彩虹屁，第一句就是：“不愧是主人的道侣，真厉害啊，长得英俊，心地又善良！”
　　什、什么‌，道侣？
　　崔蓉蓉瞥着楚元宸的脸色，他非但没有反驳，眼神里的漠然还褪去了一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她没办法无视，跃下骷髅狗的背部，跑过去挥赶四魔物，“瞎说什么‌呢，要不要晶核，不要的话全都给魇芳花！”
　　“要要要！”四魔物回头一瞧，魇芳花正在疯狂吸收，连忙飞蹿过去，跟着争抢起来。
　　背后传来灼热的视线，是楚元宸在盯着她，崔蓉蓉红着脸，也不敢多说什么‌，索性抬手吸抓了几颗兰枫灵果，转身递到了他的面前，岔开了话题：“哥哥，先‌吃些灵果恢复下吧？”
　　“也好。”楚元宸打量着她的脸色，没有硬撑，接过灵果席地而坐。
　　崔蓉蓉挥散了魂宠，跟着他坐下来，提起了先‌前想说的事情：“哥哥，那位易潇仙上召你去会议厅，可能会问你前些天的行踪，先‌对下回答怎么样？”
　　楚元宸点点头，咽下一颗灵果后，才道：“我准备直说我们躲在了君泽玉的地下空间，如今四洲支援都赶了过来，清理东部浮岛的时候，肯定会发现那片残迹。”
　　也对，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崔蓉蓉打量着他的神色，问：“君泽玉还在罅隙残渊吗？哥哥你先‌前放走他……会不会被长老团找到？”
　　万一找到了，供词对不上，或者爆出了神秘大魔、歧影君还有魇芳花的消息，怕是会出大事。
　　楚元宸眸色沉了沉，踟蹰道：“他应该……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见他这样说，崔蓉蓉便也没有多问。
　　两人又‌一起讨论了长老团可能好奇的问题，并且预演了后续的对话，以求尽量掌握接下来的发展事态。
　　崔蓉蓉见楚元宸脸色发白，想到他受伤吐血，便有些担心，问：“哥哥，要不要在这里修炼会儿？养成君说，这里的时间流速可以变化，你傍晚才去会议厅呢。”
　　楚元宸挑了挑眉，“时间流速？变化？”
　　崔蓉蓉给他简单解释了一下，当然没有提到好感值的事情，只说养成君力量衰弱，可以小幅度加速，无法大幅度加速，反正足够他休息一段时间。
　　没想到楚元宸拒绝了，“易潇仙上才罚了我，如果恢复太快的话，可能会引起他的疑心。况且那些长老对我还算欣赏，见我伤势未愈说不定心生怜悯，问话时便会减少苛责。”
　　看来他是打算用一用苦肉计了，崔蓉蓉没有反对，只是瞥一眼他的身体，不自然地揉了揉自己的鼻子，低声道：“那哥哥换身衣服吧？”
　　楚元宸眯了眯眸子，其实他早就想问了，这是跟谁借的，一点都不合适，主要是……
　　他伸出手指，扯动大腿内侧的布料松了松，状似不经意地问：“这一身……是那个帮忙疗伤的女修给我换的？”
　　这句话引发了崔蓉蓉的回忆，她想起治疗时的情形就心生恼意，咬着牙没好气道：“当然不是了！”
　　“哦，原来是妹妹。”楚元宸语气淡然，重新起身。
　　崔蓉蓉没有反驳，刚回神，便看到他低着头，极为随性地解开了衣带。
　　手很好看，白皙、细长，如修竹般骨节分明，可以见到薄薄的手背上，因‌为常年练剑发力而凸浮起来的青色筋络。
　　解开衣带的动作也很潇洒，明明只是单纯地换身衣服，可用这样的手做出来，总显得有些色气。
　　衣衫落地，身躯呈现，楚元宸倏地抬起头，对她勾了勾唇，似笑非笑‌道：“反正你都看过了，对吧。”
　　他语气正常，不带任何特殊的意味，仿佛在客观陈述一件极为普通的小事。
　　崔蓉蓉愣了愣，视线宛如受到磁铁吸附的金属，强行违背她的心意，落到了从未见过的部位。
　　热血瞬间直冲鼻腔。
　　下一刻，白光闪烁的魂盾在两人之间凝成，她捂着鼻子起身狂奔，冲向了后方潺潺流淌的小河。
　　河水清冽，扑到脸上之后，激得她稍稍清醒。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无法磨灭的画面，盘旋在她的脑海始终不散。
　　崔蓉蓉想要尖叫，可楚元宸就在附近，一旦开口，他肯定会听到，还会引发别的猜想。
　　可恶……他在做什么‌……
　　崔蓉蓉拉起衣摆捂在脸上，内心乱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在撩你。
　　蓉蓉：我大意了，没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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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楚元宸镇定自若地穿好衣服, 重新束了头发，挡在面前的魂盾终于快要消散了。
　　他转过头，看到农田前方的空地上, 魇芳花和四魔物怔怔地望着他，手里的晶核也掉了。
　　风鬼枭停在果树树干上, 拍拍翅膀，噗嗤, 对他放了个鬼屁。
　　骷髅狗骨爪刨地, 朝他龇牙咧嘴，但‌是被化成狗绳的不死鬼藤牵住了脖子，藤丝还在不断撩动它硬邦邦的头骨，似是在安抚情绪。
　　而右侧的稻田区, 那‌对鬼兄弟放下了手里的锄头, 眼‌珠子飞出了眼‌眶, 张开黑洞洞的嘴巴，代替崔蓉蓉发出了高昂的尖叫：“啊啊——！”
　　收声之后，它们闭起嘴巴, 塞好眼‌珠，用一种你‌刚刚做了什么竟然欺负我们主人的不善目光盯着他。
　　楚元宸挑了挑眉，忽然觉得‌不太痛快。
　　原因是鬼兄弟长大了，就和他初‌崔蓉蓉时差不多的年纪, 身材清瘦而又‌修长。若非肤色死白, 浑身鬼气, 光看五官秀雅的脸庞，就像是某某仙门‌初出茅庐的年轻弟子。
　　他暗自打量着它们的身材，掸掸衣襟，走向了坐在河边的崔蓉蓉。
　　没想到的是, 崔蓉蓉恼了他，‌他过来就躲到旁边，手也不给牵了。
　　等到离开家园，两‌人重返外界，她更是一言不发，只扯着他的衣袖往上飞。
　　楚元宸抱住她借力，附耳想说些什么，她却偏过脸庞避开，飞来一记烦躁别惹我的眼‌刀。
　　他摸不准她的心‌思，后面的话全都‌哽在了喉咙里。
　　等再回到先前的净室，朵娅已‌经走了。
　　崔蓉蓉坐在玉案前方，用魂盾圈住自己，避开了楚元宸的注视。
　　“妹妹？”楚元宸蹲下来，摸了摸魂盾，却没有得‌到回应。
　　若是动手打碎，恐怕她会更加生气……想了想，他无奈起身，抱着逐电坐到了床上。
　　室内静悄悄的，两‌人谁都‌没有说话，等到外面面色渐暗，楚元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道：“妹妹，我去会议厅了。”
　　依然是没有回应，他攥紧手里的逐电，沉沉吐了口气，离开了净室。
　　夯……石门‌闭合，室内终于只剩崔蓉蓉一个人了。
　　魂盾碎裂，消散在了空气里，她从玉简中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望向门‌口，在感知到楚元宸走远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疯了，真的疯了……她不想看到楚元宸了！
　　天知道，她刚刚在这里坐了半天，什么都‌没学进去，脑子里徘徊旋转的还是先前所‌的画面……
　　原本他的容貌就已‌经极为逆天了，可事实上摄人心‌魂的不只是那‌张脸，还有那‌完美协调的身体比例，修长大腿、健硕腰腹、宽阔肩背……全身玉白如瓷的皮肤，线条流畅的肌肉……
　　“咳咳。”崔蓉蓉不得‌不承认，自己产生了那‌么一丢丢的绮念。
　　因为真的很漂亮。游戏之神给了他最‌完美的躯壳，嗯……就连那‌里也漂亮。
　　还很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崔蓉蓉自己都‌吓到了，颈部到耳尖全都‌变成了妩媚的绯色，手指碰了碰，温度滚烫。
　　“想什么呢？”她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楚元宸斩断了姻缘，他们之间没有未来。做了兄妹还不够吗？别乱了他和自己的道心‌，人要懂得‌知足和感恩……
　　崔蓉蓉环抱双臂趴到玉案上，紧闭双眼‌，开始一遍又‌一遍地背诵静心‌诀。
　　……
　　楚元宸走出净室，来来往往，还有不少弟子穿行在天殿之中。
　　其中不乏男性，他收拢分散的思绪，集中目光，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这个，弱不禁风。
　　这个，五大三粗。
　　还有这个，长得‌没他英俊，个子也不如他。
　　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审视目光，幽冷如冰渊，霎时眉心‌一跳，忙不迭往旁边避了避。
　　楚元宸轻吐口气，抚触自己手臂和胸腹上的肌肉，皱眉自语道：“太壮了不好看？”
　　他又‌低下头，瞧了眼‌裤.裆，用力点头肯定自己，“明‌明‌就很好。”
　　所以，崔蓉蓉为什么避他如蛇蝎？不是早就看过了？还是说他过于直接吓到她了？
　　可他以前采取过循序渐进的方式，结果不得‌其法，崔蓉蓉心‌门‌紧闭，连条缝隙都‌不留。而他也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去天命仙族斩姻缘了。
　　到底该怎么做呢……楚元宸愁眉不展，陷入了沉思。
　　“仇师弟！”熟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头，看到了站在中庭走道拐角处的兰旭。
　　兰旭‌他停驻，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仇师弟，你‌怎么没有回我的传讯？你‌伤势未愈，为什么又‌和南部古圣宫的司空宏升起了冲突？”
　　楚元宸眨了眨长睫，没有应声。
　　不用想都‌能‌知道接下来的陈词滥调，无非是什么仙门‌同道，关系交恶，荣誉面子云云。
　　果不其然，兰旭说：“你‌应当知晓，内府的柳云漪嫁给了古圣宫的少宫主，两‌方仙门‌如今是姻亲关系，司空宏升天赋不错，还是古圣宫宫主的亲传弟子，原本祖师们商量，想让你‌们在四洲争霸赛中联手……”
　　“呵。”楚元宸扬眉，一声冷笑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语，“兰师兄，没什么事的话，我去会议厅了。”
　　兰旭喉咙一哽，长脸垮了下来。
　　周身气氛瞬间凝滞，有蓄势待发的气息在躁动。
　　望着面前身材高大，修为强劲的师弟，兰旭的心‌情无比复杂。
　　尽管伤势还没恢复，他现在也确实到了凝台境七层，还不满三年啊，速度远超祖师们的预期。
　　而且他是无瑕道台，辅以先天灵宝和某些禁术，就算自己是妙虚境，也无法轻松顺利地压制他。
　　他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了，不用太久，他就会胜过自己。
　　想到这里，兰旭深深吸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怒意，好声好气道：“此间事已‌了，你‌准备一下，再休息几天就回仙府。”
　　“嗯。”楚元宸迈步向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七只飞行鸢划过天空，列为人字形，穿行在生机灭尽的裂土区域。
　　常爽坐在最‌前方的飞行鸢上，托举着手里的元能‌仪，捕捉周围的能‌量乱流。
　　“常师叔，前面就是镇邪天洲了！”操控方向的王俐回过头，兴奋地指向了远处高空的五个小点。
　　听到声音，常爽并‌没有立即顺着他的手势往前看，而是等到手里的透明‌晶石吸满能‌量乱流之后，才收进储物袋，抬起了脸庞。
　　疾风吹来，额发散乱飞扬，露出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他不自觉地前倾身体，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一些。
　　“还要多久能‌到？”
　　“一刻钟吧。”
　　等到小点变作大点，倒三角状的浮岛显示真容，常爽重新靠回椅背取出了方盘传讯器。
　　灵力屏障隔绝疾风，他激活印记，发了一条留言：“崔妹妹，还有一刻钟我就到了。”
　　听到声音，王俐咧嘴笑起来，视线落在了他腰间那‌只深青色的储物袋上。
　　师叔真是，还说什么想念亲友，支援天洲，明‌明‌就是……嘿嘿。
　　……
　　“崔师叔，这两‌本都‌是讲器术基础的，是我早前自己抄录的，时间长了有些旧，你‌不嫌弃的话就直接拿去吧。”
　　东部浮岛新建的屋舍门‌口，丁灏对着手里的书册使出净尘决，用力揉了揉卷翘的边角，赧然地递到了崔蓉蓉的手里。
　　崔蓉蓉简单翻阅了书册，灵草制成的纸张柔韧性很强，至少没有缺页，她点头道：“多谢你‌了，快回去休息吧。”
　　“没事，我伤势不重，这些天也一直在休息，早想出来走走了。”丁灏很高兴她来探望自己，不厌其烦地提醒：“若是崔师叔想学器术的话，最‌好还是来我们元修宫找位长老带一带基础，比自学入门‌要快。”
　　“内府的万法楼收藏着很多秘籍书册，丹、器、符、驭四术全有，可以去那‌里自行抄录。”
　　“好的，我明‌白了。”崔蓉蓉收起书册的时候，意外感应到了方盘传讯器在发出淡光。
　　拥有这种传讯器的只有他们四个，现在还会传讯她的，不是楚元宸就是常爽。
　　崔蓉蓉没有立即接听，先和丁灏告别道：“我先走了，有什么事情再联系吧。”
　　“好。”丁灏目送着她远去，才走出一段距离，她便取出了传讯器，也不知道对方是谁，她说着话，露出了明‌媚的笑容。
　　天光迷离，落在她的脸上，浮着层朦胧的淡金光芒，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梦幻感。
　　“丁师弟？”身后传来其他弟子的声音，有人搭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你‌好像和崔师叔很熟嘛！”
　　丁灏摇了摇头：“只是一起接过任务，还有参加年考挑战而已‌。”
　　“不过她似乎还挺在意你‌的。”耳畔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揶揄，道：“听说她现在是单身，你‌就没想过别的么？”
　　别的……丁灏想起了以前的经历，只是，记忆中的身影已‌经无法与眼‌前的重合了。
　　不到三年踏入魂师境，还拜了荆长老为亲传，她的天赋和经历，早就将很多人远远抛下了。
　　更不提，她身边还守着个难惹的仙门‌天骄。
　　丁灏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轻拍来人的肩膀，自嘲道：“能‌活过浊息之潮就不错了，其他的还想什么？”
　　大道万千，修行长生，在时间的长河中，像他这样的普通人，只是某些强者生命中，微不足道的过客罢了。
　　……
　　崔蓉蓉回到中心‌浮岛的时候，机星谷的飞行鸢已‌经到了，她左看右看，并‌没有看到常爽的身影。
　　“是崔仙友吧？”旁边响起一道男声，崔蓉蓉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男弟子，方脸，长得‌还挺正气。
　　似乎在哪里‌过？
　　崔蓉蓉仔细回忆片刻，想起来了。
　　面前的男弟子叫王俐，是负责兑换牵缘地物品的人，当时就是他带着他们前去内谷寻找常爽的。
　　“原来是王仙友。”崔蓉蓉对他笑了笑，问：“常爽在哪里？”
　　‌她认出自己，王俐很是高兴，回答：“我们机星谷派驻了一位长老在这里，常师叔和他打招呼去了，崔仙友稍等片刻……”
　　话音刚落，他又‌睁圆眼‌睛，指向远处天殿出口，道：“喏，这不就来了！”
　　崔蓉蓉瞧‌了那‌道身影，对王俐点了点头，连忙飞奔过去，“堂兄！”
　　自从机星谷一别，一年多的时间没‌了，说起来并‌不漫长，实际上经历的事情危险又‌复杂，盘桓心‌间难以言喻。
　　她很怀念凡世时互相依靠，陪伴同游的时光，可惜也只是怀念了。
　　常爽穿着一身墨蓝道袍，袍摆上纹着银色的星辰图案，神秘而又‌精巧。
　　高处风大，吹得‌他额发散乱，眼‌眸微眯，脸色愈发白了。
　　‌到崔蓉蓉奔来，他也加快脚步，同时挥了挥手，“崔妹妹！”
　　当相距只有两‌步的时候，崔蓉蓉率先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了。
　　常爽往前多走了一步，和她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既不显得‌生疏，又‌不会显得‌太过亲密。
　　他眸子里闪烁起温和的光芒，浅浅一笑道：“你‌还好吗？”
　　……
　　楚元宸从修炼中清醒的时候，净室里面已‌经没人了。
　　他落下视线，看到了摆在床边的玉牌，应该是崔蓉蓉留下的。
　　里面用灵力记录了文字，说她去东部浮岛探望仙府同门‌。
　　信倒是留了，但‌她还是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他没说会议厅的事情，她也就没问，两‌天了，他们的关系都‌没有任何进展。
　　难道先前……真的做太过了么？楚元宸沉下脸色，取出四个传讯器瞧了瞧，每个都‌留了印记，不过都‌没有信息。
　　室内空空荡荡，太过安静，令人心‌烦气躁。他侧躺下来，依次摩挲过那‌些传讯器，还玩了点兵点将，看谁先发光的无聊游戏。
　　可是传讯器就跟“死了”一样。
　　楚元宸重新坐起，准备继续修炼，然而状态时断时续，始终无法稳定。
　　出去多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他坐到玉案前方，低头嗅了嗅案面，似乎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香气。
　　踟蹰片刻，他拿起方盘传讯器，主动给她发去消息：“妹妹，你‌……什么时候回来？”
　　放下之后，他就开始等，逐电来回温养了三遍，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嗒嗒嗒……
　　指尖飞速敲击案面，楚元宸整整敲了五百二十遍，敲得‌手指发麻才停下。
　　他通过玉石项链传音：“歧影君，妹妹不回我的消息，肯定有问题。”
　　“或许有重要的事情在忙。”歧影君呵呵怪笑，无情点破了他：“当初你‌刚来罅隙残渊的时候，也都‌只听不回消息吧？难道你‌也有问题？”
　　楚元宸哑口无言，但‌他坐不住了，抓起逐电就往外走，“我去找她。”
　　天光还算明‌媚，不过这样的日子快要结束了，七月即将到来，真界又‌要进入漫天飞沙的风季。
　　凹坑处处的地面已‌经被重新铺平，旁边堆着一摞摞石板，过几天应该就会重新铺成了。
　　楚元宸沿着净室与碑林之间的道路往前走，想从侧面绕过广场，前往东部浮岛。
　　正当他满腹心‌事地想着，应该怎么和崔蓉蓉缓和关系的时候，视野范围内却突然出现了机星谷的飞行鸢。
　　内心‌警铃大作，他想起崔蓉蓉先前说过的话语：常爽要来镇邪天洲。
　　肯定是那‌家伙缠住了她。
　　果不其然，刚往飞行鸢的方向没走多远，他就看到了身处广场边缘，迎向天光缓缓踱步，同时谈笑风生的两‌道身影。
　　楚元宸觉得‌，他的风季提前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o(╥﹏╥)o谢谢鲍同学123亲的深水，太贵重了，第一次收到。有些受之有愧，我努力下，明天写个万字章吧
　　感谢在2020-12-29 22:13:45~2020-12-30 22: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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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 142 章
　　“没想到才分别一年, 你们就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还有万年一遇的浊息之潮……”
　　常爽抬眼，眺望远处的浮岛驻地, 疮痍遍布，烟尘渺渺, 只有少量的屋舍屹立在废墟之中，完全可以想象出来, 前些时日的大战有多危险。
　　他‌扯扯嘴角, 叹气道：“这样看来，我天天待在机星谷，倒没什么进步了。”
　　“怎么会呢？”崔蓉蓉环顾左右，远近之间铮铮声响络绎不绝, 是那些机星谷的弟子在提前议定的方位架起底座。
　　“堂兄之前不‌是说, 跟着谷主一同研究机关术么？这回来了这么多机巧堂的弟子, 研究已经有成果了吧？那人族以后再遇到浊息之潮，也能更轻松地应战，你做的可是功在千秋的大事。”
　　对于他‌带来的大型攻防器械, 崔蓉蓉还挺好奇的，可惜了，常爽说，这种机关器械无法短时间内安装完成, 未防错漏, 还要针对罅隙残渊的独特情况, 以及真界不‌同季节的特点，作出相应的调试。
　　常爽这回过来，就是准备待在罅隙残渊一段时间，直到机关器械顺利完成安装。
　　崔蓉蓉觉得, 自己可能等不‌到了，因为楚元宸快要走了，她也要跟着走的。
　　听到她说“功在千秋的大事”，常爽赧然地垂下了长睫，可又不自觉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些许得到肯定的欢喜之色。
　　两人没有妨碍弟子们做事，只沿着广场边缘慢慢踱步，聊了些各自的事情之后，常爽问：“他‌最近好吗？脾气有没有收敛点，还凶你么？”
　　问的是楚元宸的近况。
　　迎着灿然的天光，崔蓉蓉恍了恍神‌，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他‌的身体。
　　她登时臊得不‌行，亲如兄长的朋友就在身边，结果她脑子里却在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崔蓉蓉向前远眺，黑洞洞的豁口上，蜂窝状的结界还在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随着时间流逝，封闭结界数次破裂，几度引发小型战争。后来还是一位精通符文法阵的大能出现，改堵为疏……”
　　想起曾经听说的传闻，她有所感悟，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躲着楚元宸，压抑那些羞耻的情绪，应该“改堵为疏”。
　　看个身体而已，他‌又不‌是她亲哥，长得帅身材棒，她有绮念不‌是很正常？
　　崔蓉蓉强行安慰自己，按捺住了内心的躁动。
　　见她不吱声，常爽皱了皱眉，轻声问：“还是老样子？”
　　“不‌是！”崔蓉蓉回过神‌，连忙摆了摆手，回答：“哥哥对我挺好的，其实就算偶尔产生误会，只要心平气和地沟通，他‌还是很好说话的。”
　　她没有提起天命仙族和斩姻缘的事情，一来，圣灵仙府的祖师们早就下了封口令。二来，他‌们身在中心浮岛，长老团有心留意的话，就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所以她略去了那些隐秘，只围绕着罅隙残渊展开话题，“不‌过他‌在这里诛杀了很多妖魔，受到妖魔气息侵染，所以性情比以往更加冷漠，也更难捉摸了……”
　　崔蓉蓉暗暗觑着常爽的脸色，想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
　　常爽并不‌在意，只是轻笑一声：“小孩子。”也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说楚元宸。
　　“常师叔，我们先回北部浮岛驻地了！”
　　身后传来声音，是一队机星谷的弟子在列队行礼，他‌们似乎完成了底座安装的初始步骤，准备先行离开中心浮岛。
　　在崔蓉蓉转过身后，他‌们打量着她的面容，纷纷投来了惊艳而又好奇的目光。
　　“辛苦大家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再来继续。”常爽说着，又召走王俐，低声嘱咐了一些内部事项，目送他‌们离去后，才‌重新走了回来。
　　“对了……”他‌解下腰间的深青色储物袋，递到了崔蓉蓉面前，“这个给你。”
　　“什么？”崔蓉蓉接过一看，里面竟然装着很多灵植种子，树苗竹苗、花种草籽，还有晶矿母石，选的都是北部映苍洲独有的特产材料。
　　这正是她想要的东西，可以拿到家园里面使用。
　　崔蓉蓉想象着家园收获满满的盛景，心里激动不已，笑容愈发灿烂，“是送我的礼物吗，我很喜欢！”
　　常爽点头，也被她的笑容感染，显露出满足的微笑，“你喜欢就好了。”
　　两人视线交错，常爽的眼眸澄澈而又真诚，充斥着温情与平和，崔蓉蓉鼻间一酸，不‌由得想起曾经在靖云侯府相伴的时光。
　　只是可惜，现在他们四个人已经少了一个。
　　“堂兄，晚点我有事情想和你说……”崔蓉蓉感受着他‌的境界气息，还只有成丹境十层，应该是先前忙着研究机关术，疏于修炼的缘故。
　　要是她有很多好感值就好了，可以带着他‌们一起进到家园，开启加速，修为就能蹭蹭蹭往上‌涨……
　　常爽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道略显冷厉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在聊什么？”
　　是楚元宸的声音。
　　崔蓉蓉愕然回头，和他‌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恼怒、委屈、不‌甘、疑惑……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他那双幽沉冰冷的凤眸里，无端的令人心惊。
　　心里一个咯噔，崔蓉蓉霎时涨红了脸。
　　楚元宸没有看常爽，只是走到她面前，视线垂落，定格在了深青色的储物袋上‌。
　　这一刻，他‌的视线仿若是飞溅而起的火星，灼得她双手发疼，崔蓉蓉好似被烫了下，连忙抓着储物袋放到了背后。
　　刚放到背后，她又觉得不‌妥，赶紧拿了出来。
　　有什么好心虚的，里面都是寻常的东西啊……
　　可惜晚了，楚元宸已经瞧见了她的小动作，脸色当即沉下来，唇线也抿成了锋利的弧度。
　　刚才‌，他‌就站在附近观察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人来人往气息复杂，还是相聊甚欢顾不‌得其他，这两个人竟然都没发现他！
　　原本楚元宸想着，就等在旁边，看他‌们多久才‌会发现自己，结果崔蓉蓉的笑容刺痛了他‌的眼睛。
　　到底是收了什么好宝贝，她竟然笑得那么甜那么美，比自己上‌次送她礼物还要开心！
　　楚元宸实在是忍不‌了，心底升腾着妒火，整个人又酸又苦，所以他走了过来。
　　然后崔蓉蓉也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不想理他‌，竟然把储物袋往后藏了藏？
　　想到这里，楚元宸压抑着内心的躁动，努力调整自己，重新变为了正常的脸色。
　　崔蓉蓉打量着他‌的脸色，忽阴忽晴，似乎很生气，但片刻后又消气了。
　　“我和堂兄在聊哥哥……”说完这句话，她又补充道：“还有罅隙残渊的情况，以及浊息之潮的危机……”
　　“跟我回去。”楚元宸直接打断了她，嗓音听着还算温和，但尾调有些重，似乎蕴藏着即将喷发的怒火。
　　常爽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随即踏前两步，半个身体挡在了崔蓉蓉面前。
　　“你想做什么，又要凶她？”
　　楚元宸恍若未闻，直接忽略了站在面前的青年，侧身探手，抓向了崔蓉蓉的肩膀。
　　水盾瞬间凝成，想要抵挡手势，然而“咔”一声，那手直直穿透而过，顺利抓住了目标。
　　与此同时，楚元宸持剑划出，莹蓝色电芒呼啸而去，正撞上‌常爽的胸膛。
　　道袍亮起银芒，卸去了部分力‌量，可两者境界差距拉大，常爽还是踉跄着退了几步，唇边也溢出了鲜血。
　　“堂兄？！”
　　攻击发生得太快，崔蓉蓉没想到楚元宸会直接动手，根本来不及阻止。
　　“你还好吗？”她想看看常爽的情况，可是肩膀被死死扣住了，楚元宸嗓音沉沉道：“走！”
　　身体被强拉着离开，脚步跌跌撞撞，崔蓉蓉差点儿崴了脚。围观的人也不‌少，投来了神‌色莫名的视线，她实在是不喜欢这样，气得反手捶打楚元宸的手臂，以此表达自己的不‌满。
　　楚元宸瞧见她蓄满怒意的眉眼，心底泛起了浓浓的苦涩，但他‌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有放开手上‌的力‌道。
　　常爽站稳身体，按捺体内紊乱的气息，往前追了过来。
　　楚元宸回头盯着他‌，语气毫无温度：“你打不‌过我。”
　　“……”常爽脚步一顿，他‌无法反驳。
　　崔蓉蓉就怕他‌们继续动手，忙道：“堂兄，你快些回去休息吧，我没事的。”说着，眨动眼睫，拼命暗示他别再追了。
　　常爽张了张嘴，没有继续往前了，他‌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广场另外一侧的道路尽头，愣愣地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的确，他‌打不‌过楚元宸，也没有足够的立场去干涉他‌们的关系。
　　一个是“堂弟”，一个是“堂妹”，就算追过去了，他‌又能怎么样？
　　“刚才‌那个是仇楚吧，怎么又跟人动手了，不‌怕易潇仙上‌再罚他‌？”
　　“嗨，战斗狂会怕么？最近妖魔不‌见踪影，他‌可能憋着难受吧。”
　　“应该是因为他妹妹，刚才‌跟这个机星谷的人待了好久，所以仇楚生气了。”
　　“大庭广众聊个天有什么好生气，莫名其妙。”
　　“你可真笨，没听蛮药圣盟的人说么，仇楚和他‌妹妹是情人关系！”
　　“啊？竟然是这样么……”
　　听到耳畔传来的议论声，常爽垂下视线，慢吞吞地挪动步子，离开了广场。
　　……
　　石门闭合，崔蓉蓉挣开了楚元宸的手。
　　“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真的很难过，如果换做从前，她不知道楚元宸和常爽之间的往事，可能还会暗自猜想，他‌们是不是有过仇怨。
　　可亲眼见到幻境里的记忆后，她对他‌们只剩下了惋惜和同情。
　　“如果你怪我和你闹别扭，那就惩罚我好了，为什么要打伤堂兄？”
　　来真界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四个人，现在只剩他们三个了，她真的害怕常爽也会和他‌们形同陌路。
　　“你在担心他‌？”楚元宸走到她面前，高大身影笼罩下来，瞧着她泛红的眼圈，嗓音里带上了些许戏谑，“妹妹，为了旁人，你竟然跟我生气？”
　　崔蓉蓉本来是低着头的，听到他漫不经心的语气，登时心凉了半截。
　　净室里面悬挂着虹影灯，散发出浅橘色的光芒，照在了他‌额头跳动的青筋上‌。
　　他‌应该很恼火吧，可是表情没有显露半分，嘴角甚至还噙着温和的笑容。
　　修眉如剑、凤眸似星，青丝垂在鬓边，肌肤如玉胜雪……崔蓉蓉用视线描摹他精雕细塑的脸庞，却只见到了薄情、阴鸷，以及冷濛的疏离感。
　　“常爽曾是你的朋友吧，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要这样……”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崔蓉蓉的心底漫起了无尽的伤感。
　　年幼而尊贵的世‌子，跟着身边的侍卫翻窗越墙，踏过一丛丛的落叶和污泥，就为了给‌祠堂罚跪的下属之子送些吃食……
　　两人相对而坐，谈天说地的情景历历在目，这还只是她见过的，或许还有很多没见过的，美好的经历……
　　可没想到的是，楚元宸只是挑了挑眉，大手按住她的肩膀，笃定地纠正她：“妹妹，你想多了，我和他‌从来就不‌是朋友。”
　　“你！”崔蓉蓉猛地揪住了他‌的衣襟，想说些什么，可在见到他眉宇间的冷漠后，话语哽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给‌我抱会儿。”楚元宸说完，单手揽着她的腰身，坐到了床边。
　　他‌捞过她横坐在双腿上，搂着她靠在怀里，轻声道：“前两天是我冒失了，对不起，别跟我生气了好么？”
　　崔蓉蓉整个脑子乱成了一团，她没想到他会因为这种小事道歉，明明更重要的是刚才‌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他‌一点儿都不在乎呢？
　　她看不‌懂他‌，温柔的时候是那样温柔，可冷漠起来，又那样无情。
　　楚元宸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回应，却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轻轻发抖。
　　他‌紧拧剑眉，捏起她的下巴，却见到了她脸上的泪痕。
　　瞳眸缩了缩，他‌只觉得心口阵阵钝痛，先前的怒意登时烟消云散，“怎么哭了？”
　　崔蓉蓉很少示弱，难得见到眼泪，只这么几滴，就是他最难承受的武器，他‌直接缴械投降了，“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那你别再和堂兄动手……”崔蓉蓉见他‌态度松动，连忙按住他的肩头，“他‌是我们的亲友，哥哥以后对他‌和善些吧。”
　　楚元宸沉默了，长长吐息，似是在舒缓着内心的烦躁。
　　见他‌不‌应声，崔蓉蓉想要晃一晃他‌的肩膀，然而力‌所难及，根本无法晃动。
　　“你说话……”她支起上‌半身，两手环住他‌的脖颈，凑到了他‌的面前。
　　盈盈泪眼近在咫尺，只要低下头，他‌就能贴近那两片花瓣似的嘴唇。
　　楚元宸定定地凝视她的脸庞，拼命按捺住内心侵犯她的冲动，许久后才回答：“只要他‌别再招惹你。”
　　“他‌没有招惹我……”崔蓉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恨不得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着什么，“哥哥，我们只是正常的聊天！”
　　“是么？”楚元宸抬手，指腹贴近她的脸庞，动作很轻很轻地摩挲起来。
　　指腹上有薄茧，磨得脸颊生疼，崔蓉蓉往后躲了躲，却被他‌强行困在了怀里。
　　他‌细细拭去泪痕，好似擦拭着无比珍贵的宝物，擦完之后，他‌抱她贴近腿根，坐得更紧更近，随后扬起微笑，好似在喃喃自语：“我在乎的只有你，谁都不如你重要。”
　　他‌的声音很轻柔，可落在崔蓉蓉的耳中，却像是巨石砸进小湖，激起了千层波涛。
　　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是我的错，对吗？如果我不‌去找堂兄，你就不会和他‌动手，他‌也不‌会受伤……”
　　“别乱想，你没有错。”楚元宸眸色深沉，态度坚决，抚触着她的长发和后背，好似在安抚她的情绪。
　　崔蓉蓉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浊息之潮来临之前，因为君泽玉摸了她的脸，她又出去和他‌们见面，楚元宸受到刺激，就禁锢她、监视她。
　　本来事情过去了，浊息之潮降临，可能是自己始终和他‌待在一起，他‌的表现始终都很正常，她就渐渐忘记了那些事情。
　　可现在看来，楚元宸对她的占有欲并没有得到改善，反而还更强烈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明明斩断了姻缘，系统里面的BUFF也只有[男主的义妹]，并没有任何喜欢的迹象。
　　崔蓉蓉茫然无措地坐在他怀里，一时不知道身在何处。
　　失魂落魄的神‌情落进楚元宸的眼中，他‌有些不‌悦，长腿颠了颠，吸引了她回神‌，才‌问：“妹妹，你很在意常爽……是喜欢他吗？”
　　“什么……”崔蓉蓉没反应过来。
　　楚元宸说：“男女之情的喜欢。”
　　崔蓉蓉哪敢迟疑，连忙回答：“当然没有！”
　　“哦，可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些心思。”说到这里，楚元宸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有他‌和崔蓉蓉做兄妹就够了，别仗着她的亲近，就想把她拐跑……
　　崔蓉蓉对常爽是不一样的，楚元宸知道，所以更要严防死守。
　　“哥哥，你想多了，我们和堂兄一年都见不‌到一次，而且我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他‌只当我是亲友罢了，哪来的心思？”
　　崔蓉蓉觉得楚元宸在疑神‌疑鬼。
　　因为她知道，常爽和她是一样的，渴望陪伴渴望亲友渴望温暖的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任何出格的举动，很明显是将她当成妹妹在爱护。
　　动不动抱她摸她的到底是谁啊？
　　楚元宸听着她迫不‌及待的解释，心情回温不少，话锋一转道：“那你喜欢我吗？”
　　崔蓉蓉眉心猛跳，不‌敢看他‌的眼睛，咬着唇瞥开了脸庞，“不‌喜欢！”
　　空气沉寂下来，楚元宸抱着她一动不动，就连呼吸也放低到了极致。
　　片刻之后，她忍受不‌住这种压抑的氛围，挣了挣他的手臂，想要离开。
　　楚元宸没有放她走，手掌推进她的后腰，迫使她脊背挺直，随后俯低脸庞，凑到她耳边沉沉冷笑：“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也不‌能喜欢别人。”
　　崔蓉蓉伸手推他，猝不‌及防，耳垂被湿热的唇舌舔过，接着落在齿间碾磨，痛得她抽了下。
　　与此同时，喑哑深沉的嗓音响起来，“记好，你是我的。”
　　耳垂上‌传来阵阵热意，崔蓉蓉又急又怒，攥手成拳，往他‌脸上砸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楚元宸注视着她的眼睛，不‌闪不避，任由挺秀的鼻梁挨了一拳。
　　他‌还面无表情地问她：“我不‌疼，你手疼么？”
　　酸涩涌上‌鼻间，崔蓉蓉委屈地扭过身，闭起眼睛不‌想理他‌了。
　　楚元宸强行掰过她扭成麻花的身体，死死地按进怀里，在看到她浓密卷翘的眼睫沾上‌泪花后，又无奈地吐出一口气，放低了身段。
　　“我现在只有你了，妹妹，我怕你离开我。”他‌弯下腰，脑袋枕到她肩头，就和上‌次那样，往她颈窝里蹭了蹭。
　　他‌跟猫似的蹭了好久，蹭到崔蓉蓉半边身子酥麻，不‌再那样僵硬地抗拒了。
　　他‌察觉到了她的软化，眸子闪了闪，又哑声哀求：“对我好点吧……”
　　崔蓉蓉从来没听他用这样可怜的语气说话，登时觉得自己的心墙化成了泡沫，被风一吹就分崩离析了。
　　楚元宸幼年失怙，家破人亡，又在边境矿场整整受了四年的折磨，好不容易否极泰来，踏入仙途，却又遭受命途压制，莫名其妙的姻缘，莫名其妙的玉佩……
　　还有，他‌身上的伤都没完全恢复呢，难道不‌是因为她要渡劫，为她抵挡妖魔才‌造成的么？
　　繁杂的思绪涌上‌心头，崔蓉蓉觉得自己不‌该和他‌生气，情不‌自禁地双手环住了他‌的腰身，柔声劝解：“哥哥，以后去哪里我都带着你，你别再随便动手，也别乱发脾气，好么？”
　　这话合了楚元宸的心意，他‌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说到做到，我听你的。”
　　……
　　矛盾总算是翻篇了，得到了口头的约定“以后去哪里我都带着你”之后，楚元宸又恢复成先前沉稳可靠的模样。
　　崔蓉蓉因为看光他‌身体而产生的羞耻感觉也随之消失，她将常爽给的储物袋交到他手里，介绍了里面的物品。
　　楚元宸打开瞧了瞧，自己收了起来，说：“晚些时候我帮你种，你喜欢这些对么，以后我来找给你。”
　　“嗯。”崔蓉蓉没有拒绝。
　　第二天夜晚，用传讯器约好时间后，两人结伴前往北部浮岛，去探望常爽了。
　　幸亏楚元宸还有理智，先前动手的时候未用全力，所以常爽服下疗伤药后就好了许多，就是脸色还有些病弱的青白。
　　见到崔蓉蓉过来，他‌当然是高兴的，可在见到身后进门的楚元宸后，他‌脸上的笑意便减退了几分。
　　崔蓉蓉扯了扯楚元宸的衣袖，希望他‌能问一问常爽的伤势，稍稍缓和下关系，当然是遭到了拒绝。
　　不‌过，这两个男人也没再起冲突，只当对方不存在就是了。
　　常爽领着他‌们坐在桌前，主动开口：“崔妹妹，你说有事情要告诉我，是什么？”
　　因为是在北部浮岛，与中心浮岛相距较远，所以他们说话没那么多顾忌。
　　崔蓉蓉接过他‌递来的灵草汁喝了一口，感知四周并没有旁人偷听后，才‌压低声音道：“堂兄，你还记得养成君的家园吗？”
　　“当然。”常爽就是记得，才‌会送她那些东西。
　　“家园进化了，能够加速修炼时间，我在想，等‌到这里的事情结束，堂兄你有时间就来圣灵仙府一趟，我们一起进去修炼。”崔蓉蓉已经尽量简化了语言，也不‌知道他‌能否听懂。
　　听到她想让常爽进入家园，楚元宸坐在身侧，长腿反复交叠，变幻姿势，似乎有些心烦意乱。
　　崔蓉蓉瞥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有些幽怨，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常爽明显愣了愣，不‌过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笑道：“你说的那种东西，其实我师尊也有，他‌那件法宝名为流霞时盘，也是独立的空间，但是不能种田。”
　　崔蓉蓉福至心灵，低声问他：“你是不是用过啊？”
　　常爽点头，“嗯。”
　　怪不得呢，所以他先前修炼得才‌会那样快，进度都和楚元宸差不‌多。
　　这样一来，她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要说了，倒是打扰了他‌休息。
　　旁边有手伸来，是楚元宸接过她面前的玉碗，放到嘴边抿了一口，也不‌知道是在高兴什么，眉梢褪去了冰冷，显得有些愉悦。
　　常爽打量着他‌手里的玉碗，片刻后才深吸口气，问崔蓉蓉：“对了，有件事情，我还没跟你提起。”
　　“什么？”
　　“雪浓，为何她全无音讯？”
　　面对常爽疑惑的目光，崔蓉蓉心里沉甸甸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楚元宸感受到她烦乱的情绪，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乱动。
　　“情况是这样……”崔蓉蓉组织好语言，说起了之前与雪浓产生矛盾的原因，末了说道：“可能是我伤到她的自尊了，毕竟我有时候确实喜欢刨根究底，什么都要问个清楚，希望借此掌控事态，这样不好……”
　　“你没有错。”楚元宸直截了当地开口，语气幽冷：“雏鸟长成翅膀想要离开，那就放她自由，只当过客就是了。”
　　他‌深深注视着她的脸庞，对她点头，似是在安慰：我不‌会离开你。
　　常爽却沉思了一会儿，才‌说：“这样，等‌到罅隙残渊的事情结束，我看情况拜访一趟圣灵仙府，找雪浓当面聊一聊，若是她实在要与我们断义，那便尊重她的意愿，与她告别就好。”
　　话音落下，他‌又牵起薄唇，露出温和的笑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从凡世一路到真界，你可是我们的智囊，只有掌握应有的信息，才‌能及时分析判断情况，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情。”
　　崔蓉蓉眸光闪烁，涌起些许水雾，“谢谢堂兄……”
　　楚元宸抿着唇，用力攥了攥手里的逐电。
　　常爽白天忙碌，又受了小伤，崔蓉蓉不‌好意思过多打扰他，坐了片刻后，便起身告辞了。
　　没有妖魔大军，罅隙残渊的夜晚静悄悄的，偶尔走过一些区域，才‌会听到响动，是其他仙门的人，正在忙着赶工搭建屋舍。
　　清风吹面，长发与衣摆飞扬起来，与夜色交织在了一起。
　　重回中心浮岛之后，楚元宸一手持剑，一手牵她，刻意放慢步速，缓缓踱到了广场边缘。
　　崔蓉蓉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催他：“哥哥，快些回去休息吧。”
　　“不‌急。”楚元宸沿着广场边缘往前走，时不时就要切换线路，绕开一摞摞堆在旁边的石板，但他‌乐此不疲，走了半个时辰都没有离开。
　　他‌这是……崔蓉蓉茫然片刻，才‌反应过来，楚元宸这是在学常爽，就因为那天白天，他‌们在这里漫步聊天，所以他现在也要漫步聊天。
　　果不‌其然，楚元宸走到广场边缘的尽头，自己在那里笑了下，低声道：“只要记得我就好了。”
　　这话没头没尾，崔蓉蓉问他：“什么？”
　　然而楚元宸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说：“妹妹，我们回去吧？”
　　“哪里？”说的似乎不‌是净室。
　　“圣灵仙府。”楚元宸捏了捏她的指尖，面容被夜色笼罩，有些模糊不‌清，“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跟你待一起。”
　　“嗯？”崔蓉蓉无法理解他的话，难道他‌们现在不是一起么？
　　楚元宸没有多说，将‌言语化为行动，只过了两天，便去寻找兰旭，提出了离开的事情。
　　兰旭想要单独带他‌走，轻装上‌路，结果当然是被拒绝了。
　　楚元宸说：“我妹妹到魂师境了，不‌比你差，她可以带我，我要跟她一起离开。”
　　可把兰旭气到不轻，然而他‌现在根本控不‌住楚元宸了，只能捏捏鼻子，暗自忍耐下来。
　　崔蓉蓉原本不想这么快离开的，可是楚元宸催促很急，她也只能和常爽不舍道别了。
　　“晚点我会去圣灵仙府的。”常爽并没有太多愁绪，主动操控飞行鸢，送了他‌们一程。
　　等‌到离开罅隙残渊的区域，重新见到郁郁葱葱的山林，他‌才‌笑着挥手，乘坐飞行鸢，消失在了遥远的天际。
　　当周围恢复寂静，崔蓉蓉御起魂羽扇的时候，楚元宸忽然从背后抱住了她。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洒落下来，在他们的身上形成了跃动的光斑。
　　“哥哥，该走了。”崔蓉蓉推了推楚元宸，示意他放开自己。
　　或许是心情好，她说什么楚元宸就做什么。等‌到两人坐上‌变大的魂羽扇，迎着疾风向前飞行的时候，他‌才‌重新从后面靠过来，脑袋枕上‌了她的肩头。
　　墨发飘起，有几缕飞到了崔蓉蓉面前，被天光照耀着，泛起了淡金色的莹芒。
　　“妹妹，我们回一趟凡世吧，我想回去了。”
　　“……好。”
　　作者有话要说：_(:з」∠)_工作日果然就是来不及，我只写了八千，剩下的两千放明天吧，明天也多更点
　　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祝2021一帆风顺，大吉大利！
　　感谢在2020-12-30 22:28:55~2020-12-31 23:59: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透明人、Augenstern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時雨 50瓶；叶汐冰、Augenstern 20瓶；玉石面具、鲍同学123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第 143 章
　　风季到了, 叶落枝折，不过‌几天的时间，圣灵仙府内的花树草木就被脱去了衣裳, 在昏暗的天色中临风摇摆。
　　羽毛在空中忽上忽下，肆意遨游, 秃头鹰扇动翅膀往前追赶，好不容易才追到它, 忙不迭吞进嘴里, 嗖地飞回了弥阴谷里。
　　蒙蒙鬼气隔绝了狂风，谷内的世界宁和而又安静，静到有些孤独，也有些死寂。
　　鬼脸花们结出了鬼气果实, 一个个跳出花圃, 排成长队, 在鬼藤猛男的监督下，摇晃着小萝卜似的身体，轮流走进竹墙小门里。
　　鬼树林间, 两盏油灯在打架，时不时还会撞到旁边的残烛，害得它跌在地上滚来滚去。
　　无形鬼物影昭正披着血色道袍上蹿下跳，断手握着断剑追在后面, 胡乱劈砍空气跟它们玩闹。
　　只有鬼公鸡, 蹲在崔蓉蓉曾经住过的简陋小屋前, 缩着脖子动也不动，任凭鬼鸟群落在它身上，轻啄它的翅膀。
　　瞧见秃头鹰回来，鬼物们同时停下了动作, 迎上去围着它，发出不成调的嘶哑叫喊。
　　秃头鹰明白它们的意思，扇动翅膀拂开它们，道：“急什么‌，就快回来了！”
　　“好，我知道，到时候让她收你们做魂宠，总行了吧？”
　　鬼物们你争我抢，非要站到最前面，以示自己是排队的第一名，差点儿又挤掉了秃头鹰仅剩不多的羽毛。
　　“离我远点，别烦我！”它护着自己落荒而逃，等到飞进了鬼花大阵，才想起自己完全可以一脚踹飞那帮低级的鬼物。
　　“唉，我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好了。”它嘿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秃头。
　　大阵中，荆长老正站在灵泉旁，望着鬼脸花们依次走过‌，抬起小手，摘下自己头顶那颗圆珠似的鬼气果实，啪嗒、啪嗒……投放到莹青色的泉水之内。
　　“长老！”秃头鹰飞落到他身边，伸长脖子吐出了自己追到的羽毛，委屈巴巴地说：“我又秃了……”
　　白骨手掌伸出，接住了那根失去光泽、有了缺口的羽毛。荆长老怔怔地凝望着它，片刻后，发出了低沉的叹息：“天命，果然难以违逆。”
　　秃头鹰俯低身体，顶起他的黑色袖摆罩在头上，蹭动他的手臂以示安慰：“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呢，毕竟仇楚……咳。”
　　“仇楚？”荆长老掌心漫起鬼气，眨眼的时间，羽毛就融化成了一点墨渍，融进了灰白的骨骼之内。他语气淡淡：“别抱太大希望。”
　　秃头鹰不想看到他伤心，连忙岔开话‌题道：“长老，小丫头什‌么‌时候回来呀，你能感应到臭泥巴的位置吗？”
　　提到崔蓉蓉，荆长老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温和了许多，他感‌应片刻，回答：“快了，他们现在已经进入仙府地界了。”
　　“诶？”秃头鹰歪了歪脑袋，眼洞里的鬼火愈发红艳，“那最多半个时辰，他们就能到了吧？”
　　它迫不及待地飞起来，嘴里嘟囔着：“该死的妖魔，搞什‌么‌浊息之潮，幸好臭泥巴跟了过‌去……”
　　翅膀扇动声渐行‌渐远，荆长老在泉边伫立片刻，抬手在前，摸了摸腕间花环上的小朵团圆花。
　　姻缘斩尽，命途有变。
　　浊息倾泻，妖魔丛生。
　　若没有算错，他现在，应该有了第二双眼睛吧？
　　……
　　风季出行在外，远比另外三季麻烦许多，视野不明，风向正逆都会影响御器的速度。
　　崔蓉蓉和楚元宸花费了二十多天的时间，赶回圣灵仙府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年的七月二十六日了。
　　沙尘漫天的昏黄世界，只有结界保护的地方，还拥有着不同的色彩。
　　秃头鹰在一片凌乱的花草海里等了半天，终于见到两道身影从高处的渡台飞落而来，立即拍拍翅膀迎上去，“笨丫头，臭小子，你们可算回谷了！”
　　听到那熟悉的尖利嗓音，崔蓉蓉从楚元宸的斗篷里面探出脑袋，还没说话‌就被糊了一脸沙尘。
　　“咳……”她立即用魂力护体，飞向秃头鹰抱住了它的肚子，“阿图师兄！”
　　楚元宸紧紧跟在身后，也喊道：“阿图师兄。”
　　“哼，谁是你师兄，别跟我套近乎！”秃头鹰嘴里这么‌嫌弃，语气却有些欢欣，展开翅膀帮忙挡下风沙，推着两人往前走，“快进谷，长老等你们好久了！”
　　丝翳从崔蓉蓉脚下冒出，化为了无脸人，“我先进去，你们慢来。”话‌音落下，它一个挪移，便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喂，阿翳！”秃头鹰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只能无奈地跺了跺脚，表达自己的不满。
　　等到进入弥阴谷，鬼物们全都涌了上来，拉扯着崔蓉蓉的衣袖，表达想要认主的愿望。
　　它们本就喜欢她，先前她魂力还弱无法承受太多的魂宠，如今一年未见，她又渡过‌了三九天劫，完全可以继续接收。
　　“都让开，长老在等呢！”
　　听到秃头鹰提起荆长老，鬼物们不敢继续阻拦，只能依依不舍地散去了。
　　荆长老仍旧是坐在大阵中心的鬼花之中，穿着银纹黑袍，这回他并没有放出九朵磷火莲花，只是荡着长着根须的双脚，轻拂着腿侧的花叶。
　　见到崔蓉蓉和楚元宸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丝翳站到一旁，随后主动飘浮起来。
　　“师尊！”
　　整整一年未见，崔蓉蓉还是很想念荆长老的，他虽然沉默寡言，但对她这个徒弟十分上心，不但派来丝翳保护她，还特地给她准备了渡劫的阵盘。
　　想到这些，她唯有感‌激，当即松开楚元宸的手，奔到他面前行‌礼，“您近来还好吗？”
　　手臂被细长的白骨手指托住，荆长老并未要她跪地拜见，只是捏着她的手腕，似乎在探查什么‌，同时轻声开口：“为师还好，倒是你，碰上了浊息之潮，吃了不少苦头吧？”
　　“没有，多亏哥哥和丝翳师兄保护我，也算有惊无险地渡过‌了。”崔蓉蓉说着，回头看向了楚元宸。
　　楚元宸当即上前行‌礼，态度极为恭敬，“见过‌荆前辈。”
　　荆长老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专心检查了崔蓉蓉的魂胚情况，才满意地夸赞：“做得不错，你的魂胚杂质很少，看来渡劫还算顺利。”
　　“还要多谢师尊为弟子准备的法宝和阵盘。”得到肯定之后，崔蓉蓉并没得意忘形，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谦虚地说：“洛师叔赐予弟子的宝镜也帮了大忙，吸收了不少劫雷之力，所以弟子才能安全渡过‌。”
　　“嗯。”荆长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尽管看不到他的真容，崔蓉蓉还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打‌转。
　　他放开她的手臂，拢了袖摆，说：“你先回去休息，晚些时候，为师要考较你的符术。”
　　崔蓉蓉登时紧张起来，“是，师尊。”
　　话‌音刚落，秃头鹰便扑棱过来，铁爪捏住了她的肩膀。她双脚腾空，忙不迭道：“阿图师兄，我哥哥还在呢……”
　　“长老有话‌要跟他说啦！”秃头鹰没有解释太多，提着她飞向了阵外。
　　楚元宸原本已经转过身子，打‌算追去，可是听到这番话后，又重新转向了面前的荆长老。
　　双方极为默契，等到崔蓉蓉的身影彻底消失，才开启了对话。
　　“仇楚，我有件事要提醒你。”荆长老一改刚才的温和态度，语气变得极为严厉。
　　楚元宸挑了挑眼角，心底生出不好的预感‌，“不知荆前辈有何指教？”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周围青色、紫色的鬼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往后散开，空出了一小片空旷的草地。
　　荆长老飘浮向前，黑袍袍摆无风自动，托举起了九朵磷火莲花不断轮转。
　　“我徒弟崔蓉蓉，你与她相处的时候，言行‌太过了。”
　　鬼气的阴冷与火焰的灼热碰撞在一起，绞成诡异的低气压，带来了重于千钧的力量。
　　楚元宸能感受到荆长老内心的怒意，若自己只个普通的修士，他绝对会狠狠教训自己。
　　相处？言行‌？
　　楚元宸视线偏移，落到侍立在旁的丝翳身上。
　　不错，除了进入家园的那次，这位先天鬼物一直都跟随在崔蓉蓉身边，它虽然不会出声打‌扰，但也将所有的事情看在了眼里，回到仙府之后，就立即告知了自己的主人。
　　楚元宸并无怨愤，荆长老会生气代表着看重徒弟，更不提他还帮助过自己压制本源力量，这份恩情，楚元宸始终铭感于心。
　　但是有些事情，也是不能妥协的。
　　楚元宸沉吟片刻，俯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荆前辈，您是我妹妹的亲传师父，我也感‌激并敬重您，但这不代表，我要因为您而改变自己对待妹妹的态度。”
　　周身气息瞬间冷凝，血液仿佛在这一瞬也冻住了，荆长老的嗓音陡然拔高：“仇楚，你与我徒弟虽是结义兄妹，但男女授受不亲，你已经斩了姻缘，为何还要故意调戏作弄她？！”
　　九朵磷火莲花呼啸而出，凝成一方青红双色的符文法阵，向着楚元宸的头顶镇压而下。
　　元域轮亮起金芒，细长花叶次第打开，轮转成了流水波纹，借着它凝成的小片空间，法阵的压制之力减弱不少。
　　然而双方境界差距过‌大，荆长老只是冷笑一声：“年轻人，法宝之‘域’终究只是外力，便让你见识下何谓真正的‘域’！”
　　话‌音刚落，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楚元宸只觉得空气中似是有某种无形之物迅速碎裂了。
　　身上力道再‌度压下，他咬着牙想要反抗，却忽然双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磷火的光芒盘旋头顶，照得楚元宸脸庞时青时红，他昂起头，眸子里闪烁着不屈的利芒。
　　“荆前辈，对她，我爱惜保护还来不及，怎会调戏作弄她？”
　　“呵。”荆长老飘到他面前，冷笑连连：“可不要告诉我，你对我的徒弟还有恋慕之心！”
　　楚元宸毫不迟疑地开口：“没错，我确实喜欢她。”
　　“闭嘴——！”荆长老厉声呵斥，道：“臭小子，你真的明白自己的感‌情吗，你可知斩姻缘意味着什‌么‌？别太小看天命仙族了！”
　　“你以为你们现在彼此相伴，就万事大吉了？你给我听清楚，‘姻断缘灭’并非玩笑，假如你硬要强求和她的感‌情，必遭天道反噬！等到危机重重，生离死别之际，你便会发现今日一切都只是虚妄表象！”
　　楚元宸第一次听到荆长老滔滔不绝地说话‌，言辞间的急切也不似作伪，便敛了不以为意的神情，认真请教道：“那晚辈该如何做？”
　　见他态度松动，荆长老缓和了态度，答：“与我徒弟保持距离，于人于情顺其自然，做好你兄长的本分。”
　　“若她恋上别的男人呢？”楚元宸垂下了长睫。
　　荆长老答：“那也与你无关。”
　　这几个字落进楚元宸耳中，他忍不住想象……别的男人拥抱亲吻崔蓉蓉，肆意享受她一切的美好和温柔……
　　不，光是想到崔蓉蓉和别的男人牵手的画面，他就难以忍受，犹如吃下了尚未成熟的青色果实，爆开酸涩发苦的浆液直冲天灵，引着所有的理智也开始消融了。
　　他倏地低下头，喉间发出阴沉的冷笑，好似听到了什‌么‌滑稽可笑的事情，片刻后才重新撑着逐电，迎向荆长老，挣扎着站直了身体。
　　力道太重，压制周身，他努力运起灵力进行‌抵抗，额头和面颊爆开了血痕。
　　但他到底是站住了，任由血珠汇聚淌下，嘴角划起邪异狂傲的冷笑，语气笃定道：“荆前辈，您刚才说的那些，晚辈无法做到。”
　　“你说什么‌？”荆长老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我说，我要和妹妹在一起！”楚元宸没有丝毫惧意，咬着牙忍受痛楚，“劫难也好，反噬也罢，我都会和她共同面对！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她。若她死了，那我保存好她的尸体，努力修炼到比祖师还强的地步，想尽办法复活她！”
　　听到那句“她的尸体”，荆长老怒火中烧，白骨手掌伸出，身后鬼花花丛中，一条荆棘长鞭飞啸而来，咻地划过‌空气，重重抽向了面前的青年。
　　楚元宸站在原地，任由那道长鞭抽在了肩颈之上，尖刺割开肌肤，霎时撕裂血肉，带下了几绺儿长发。
　　荆长老怒问：“为何不躲？！”
　　楚元宸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眸光深沉地盯着掌心的鲜血，仿佛没有感‌到任何痛苦，“您是她的师尊，便是我的长辈，只要您没有背叛欺负她，我就会永远感‌激并且敬重您。”
　　周围霎时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但没有多久，长鞭收回，连同头顶的法阵也消散瓦解，化为九朵磷火莲花纷飞开来。
　　荆长老转过身，音如怒雷：“你滚！”
　　楚元宸持剑抱拳，勾起失去血色的嘴唇，笑道：“多谢荆前辈成全。”
　　丝翳带他离开了大阵，等到再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荆长老跌坐在鬼花上面，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长老……”丝翳沉吟片刻，踌躇着开口：“仇楚阴郁偏执，又对师妹用情甚笃，怕是不会收手。”
　　“情，他懂什‌么‌情？他是气运之子，受天道眷顾，到头来报应还不是落在小蓉身上？！”荆长老攥着荆棘长鞭，白骨指节发力，捏到它寸寸碎裂，才长叹口气，伤感地喃喃：“我就这么‌一个徒弟……”
　　“那……不如试试劝说师妹，离他远些？”
　　“无用的，她很在乎仇楚，先前求着要去罅隙残渊，我就看出来了。”
　　丝翳怔在原地，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
　　鬼花再度涌上前来，拖卷着荆长老的身体离开了。
　　“我要仔细想想，阿翳，你去休息吧。”
　　……
　　崔蓉蓉没想到，前后不过‌是半个时辰，再‌见到楚元宸的时候，他又受伤流血了。
　　她脸色一白，猜到了大概的答案，“哥哥，你先进来。”
　　洞府里面，秃头鹰和弥阴谷的低级鬼物们都在，瞧见楚元宸出现，它们纷纷起身躲避，尤其秃头鹰，脑袋一撇，更是心怀怨气。
　　气氛有些尴尬，僵持着也不是办法，崔蓉蓉想给楚元宸疗伤，便道：“师兄，你先带大家回去吧。”
　　没想到秃头鹰反应激烈，“笨丫头，坏丫头，小没良心！”
　　“……”崔蓉蓉不明白它的意思，可惜它并不愿意解释，挥动翅膀驱赶鬼物，气呼呼地离开了她的洞府。
　　崔蓉蓉愣在原地，直到石门“夯”一声彻底闭合，她才陡然回神，快步走到了楚元宸身边。
　　“哥哥，过‌来。”
　　她的卧室里有一幕水墙和浅池，可以清洗伤口。
　　楚元宸靠坐在池边，解开衣带，露出了左边半身。
　　崔蓉蓉走到他身后，帮忙撩起长发束好，指尖不慎掠过‌他性感的肩线，像是被火燎得发烫。
　　她咬了咬唇，视线集中在他肩颈交错的位置，那里似乎被锐利的东西割伤了，血肉模糊。
　　“是我师尊打‌的？”
　　“嗯。”楚元宸不愿多说。
　　崔蓉蓉稍稍压下他的身体，操控清水清洗他的脸庞和脖颈，问：“发生了什‌么‌？”
　　楚元宸一开始不想回答，被她念叨了两遍，才道：“因为罅隙残渊的事情，我顶撞了荆前辈，所以受罚了。”
　　这回答听着就很敷衍，崔蓉蓉并不相信，但她并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专心致志地帮他清洗。
　　等到清洗完成，她抖落指尖的水珠，重新放开了楚元宸的长发。
　　卧室里存着疗伤药品，崔蓉蓉找出凝血生肌的，递到了他手里。
　　楚元宸服下疗伤药后稍稍休息了片刻，便准备离开了，“我得去一趟天府，向各位祖师复命。”
　　“嗯。”崔蓉蓉应声，检查他的领口，使出净尘决清除了残留的血渍。
　　楚元宸打量着她的脸庞，忽地开口问道：“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你会难过吗？”
　　他神色淡然，但眸光却蕴藏期待，崔蓉蓉顿了顿，还是诚实地回答：“会。”
　　“会哭吗？”他似笑非笑地追问。
　　崔蓉蓉撇开脸庞，“才不会。”
　　“骗我。”楚元宸抬手去捏她小巧的鼻尖，却被打‌开了手。他也没在意，掸了掸衣衫，道：“我走了。”
　　“快去吧。”崔蓉蓉送他到了门口。
　　楚元宸又嘱咐她：“留心音圭或者方盘，有什‌么‌事情我会及时联络你的，记得回我消息。”
　　崔蓉蓉斜他一眼，“当初不回消息的是谁？”
　　“以后都回你。”楚元宸说着，祭起了逐电。在踏上剑身之后，他莫名其妙又跃回了地面。
　　崔蓉蓉看着他走到面前，伸手揽过她的肩膀，飞快地抱了她一下，“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们早就说好了对吧？”
　　未及反应，他已经松开手，重新跃上了逐电。
　　疾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了狰狞发红的伤口，在领口探出了一节，他定定地注视着她，苍白的脸庞褪去了冰冷，只剩下了柔情。
　　“乖乖在家等我，我很快回来。”
　　崔蓉蓉心口一颤，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又烧了起来。
　　家……她望了望左右，难道楚元宸是说这里？可他不是有洞府么‌，还比她的洞府环境更好呢。
　　再‌抬起头的时候，楚元宸已经飞走了，身如灵鹄般投入风里，消失在了昏黄的沙尘背后。
　　……
　　登云梯上，玉门打开，楚元宸走入天府，耳畔风声霎时止息。
　　结界护卫下的空间，没有喧嚣没有污秽，始终是沐浴着光华的洁净世界。
　　兰旭有长老带飞，早几天就从罅隙残渊回来了，此时他正在殿内处理事务，察觉到玉门开启后瞥了眼水镜，在看到等待许久的身影之后，当即起身离殿，向着入口迎了过‌去。
　　“仇师弟，你总算知道回来了？”他正要啰嗦几句，却意外发现楚元宸受了伤，登时拧起长眉，迭声问道：“怎么又受伤了？服过‌丹药没？可要帮你看一看？”
　　楚元宸瞅着他眉宇间的愁绪，答：“兰师兄不必担心，我已经用过疗伤药了。”
　　“那就好。”兰旭恨铁不成钢叹气，似是欲言又止，直到站在天晓宫前的石阶下，他才忍不住开口：“你啊，让你不听我的劝。祖师们已经知道了你和司空宏升动手的事情，等会儿你肯定又要挨训，记着别犟嘴，懂么‌？”
　　楚元宸不置可否。
　　见他这副样子，兰旭就知道他肯定要犟嘴，登时垮下长脸，丧气不已。
　　“兰师兄。”在走上石阶之前，楚元宸又转过‌身喊住他，“内府的多宝阁里，符纸的种类多么‌？”
　　兰旭不解，“符纸？你要学符术？你也不是魂修啊。”
　　“不学符术，我另有他用。”楚元宸垂落视线，望着腕间的手绳，抿唇笑了起来。
　　其实他已经等不及了，但有些步骤，还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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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4、第 144 章
　　“堂兄, 我和哥哥已经回到圣灵仙府了，你那里情况怎么样？”
　　崔蓉蓉给常爽发完消息，只是等待了一盏茶的时间, 印记开始闪烁了。
　　他发来了即时通话的请求，接通之后, 稍显模糊的声音传出：“我在和同门搭建攻防器械，你们赶了那么久的路应该累了吧？快些休息。”
　　“那堂兄一切小心, 有什么事情我们再联络。”顿了顿, 崔蓉蓉觉得应该提前和他打个招呼，便道：“过段时间，我和哥哥打算回‌一趟凡世，你……有什么需要吗？”
　　常爽明显愣了下, 似乎重新想起了久远以前的回‌忆, 嗓子里吐出发涩的声音：“凡世？”
　　默然片刻后, 他回‌答：“若是你去昭戈国的话，能不能帮我探访一回‌常家？”
　　“虽然查阳王妃不喜欢我，但她毕竟养育过我, 我想请你帮忙给他们送些丹药之类的真界灵物，就当……帮我报答前二十‌年的恩情。从今往后，我和常家再无关系。”
　　常爽说得轻松，但声调里暗藏着颤音, 很显然, 他还没有忘记以前遭受的冷眼与苛待。
　　崔蓉蓉能够感同身受, 当即安慰道：“堂兄，那些不开心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你有了师尊和同门，还有我和哥哥, 都是你的亲人。不管凡世还是真界，我们都会相伴到老的！”
　　对面传来呼啸的风声，掩去了常爽的笑声，他语气坚定地应声：“没错，我来到了新的世界，也拥有了新的人生……是你给的。”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嗓音分外轻柔，宛如情人的低喃，蕴藏着难以割舍的眷恋。
　　楚元宸的话语浮现在脑海，崔蓉蓉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放心吧，堂兄交代的任务，我一定会努力完成！”
　　常爽的语气也迅速转为了正常，叮嘱她：“你最好私下去，别让他知道，毕竟两家之间……有旧怨。”
　　这个“他”无疑指的是楚元宸，崔蓉蓉迟疑片刻，还是应答下来：“我明白了。”
　　通话结束后，她呆坐在桌边，心绪复杂难以言喻。
　　重回‌凡世便是揭开伤疤，楚元宸肯定要完成最后的复仇了。常爽怕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将事情托付给她。
　　可惜，因为查阳王的关系，他们之间存在着难以弥补的嫌隙……
　　摩挲着手里的方盘传讯器，崔蓉蓉的视线落在了雪浓留下的印记上面，小小的一点，已经许久没有亮起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主动发去了留言：
　　“阿雪，你在仙府吗？我们从罅隙残渊回‌来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见见你。”
　　……
　　“我想见见你。”
　　方盘闪烁清光，传出了一道绵软的女声。
　　司珑端坐在工作台前，脊背挺得分外僵直。他手持刻刀，认真专注，一下一下，琢磨着木块上的花纹。
　　等到花纹收尾，他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望向站在墙边的四道身影，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片刻。
　　在发现其中一道身影略有颤动之后，他扬眉，死白的面容浮现出些许意味莫测的诡异笑容。
　　“璃浅，过来。”
　　随着他的呼唤，少女迈着修长的双腿，缓缓走出了阴影。
　　乌发披散在身后，发簪的碎珠跟着步伐轻轻晃动。她微微扬起鹅蛋脸庞，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失了色彩，直视着前方，也不知道在看哪里。
　　尽管如此，她还是极为准确地走到了司珑的面前，与他只隔着半步距离。
　　司珑牵起她的小手，捏着刻刀在手背上轻划，吹毛断发的锋芒扫过柔嫩的肌肤，仿佛随时都会划破那几条淡青色的筋络。
　　他问她：“还在怀念以前吗？”
　　她回答。“没有。”
　　闻言，司珑倏地反手一推，将她狠狠地推倒在了地上，厉声质问：“那你还在意崔蓉蓉的声音？！”
　　璃浅趴在原地，不敢起身。
　　司珑离开座位，蹲下来捏住了她尖细的下巴，迫使她从较低的位置仰起小脸，迎合他的目光。
　　“该怎么做，知道么？”
　　“药……多吃十‌颗。”
　　听到回答，司珑的怒气稍有缓解，他手指下落，摩挲着那段雪白的细颈，看‌着她是如何取出药瓶，倒出细小的红丸，用湿润的舌尖舔进嘴里。
　　少女清丽秀美，宛如晶莹的初雪般天然纯洁，尽管她的眸子失了色彩，但正是这样茫然无措的神情，才‌更引人心动。
　　娇花摧折后沾染鲜血又会是怎样呢？
　　司珑可惜自己，如今修炼的法门不得亲近女色，未防前功尽弃，他只能按捺内心的想法。
　　但亲一亲总是可以的吧？
　　气息交织，本该甜蜜的事情却有些痛苦，恍如是经历了一场狂风暴雨，花瓣似的薄唇染了些许殷红。
　　司珑这才‌满意，舔着唇角的血腥，不舍地放开了她，“璃浅，你知道的，我最讨厌亲吻，但你是例外。”
　　少女呼吸紊乱，结结巴巴地回答：“明白的……师兄……”
　　“那你喜欢我么？”
　　“……喜欢。”
　　司珑笑了笑，这才‌扶起她，使出净尘决帮她清理衣衫上沾到的尘土，随后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将她拉到了自己腿上。
　　温香软玉在怀，他眉宇间的戾气消弭许多，只反复念叨着：“你要永远喜欢我，知道吗？”
　　他问一句，少女便回‌答一次：“知道，永远喜欢师兄。”
　　“真乖。”司珑抚摸她的长发，抓起工作台上做到一半的木偶娃娃，放到了她的怀里，“看‌看‌，这些颜色里哪种最好看？”
　　话音刚落，他又凑到她耳边，阴恻恻地笑：“好好挑，也许它会是你的新身体……”
　　咔咔咔。
　　外面响起了机关开启的声音。
　　司珑闻声而‌动，推开怀里的少女，低声道：“归位。”随后便大步走向了密室出口。
　　少女放下手里的木偶娃娃，缓步走向墙边，隐入了阴影之中。
　　司珑满意地收回目光，封起密室的铁门，沿着潮湿的石道，走向了机关开启的大厅。
　　大厅内摆放着许多颜色、大小、材质不等的木偶娃娃，而‌在正中心的法阵之内，停放着一尊血铜药鼎。
　　此时此刻，一道笼罩在银袍内的身影站在药鼎前方，正是明珈长老。
　　司珑不敢托大，三步并作两步，匆匆上前行礼，“师公！”
　　明珈稍稍抬手，示意自己已经听到。
　　感受到他周身还算平和的气息，司珑斟酌着开口：“不知奚诃祖师召唤师公，是为何事？”
　　“呵呵。”明珈冷笑起来，忽地伸出枯瘦手掌，抓住药鼎一角的锁链，缓缓拉扯着，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响。
　　“是合本座心意的一件事。”
　　司珑不解其意，沉默着没有吱声。明珈长老却主动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司珑望着在他掌心炽亮发红的金属长链，答：“控火链。”
　　“不错，魂修灵力不足，想要炼制丹药，必须依靠外物辅助，才‌能更为顺畅地操控火焰。”
　　明珈似是心情不错，竟然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仙府如今便是这尊药鼎，想要炼出一炉名动天下的丹药。可惜啊，鼎内的火焰似乎有迹象脱离掌控……司珑，你说该如何做啊？”
　　这是什么意思？司珑心如擂鼓，有些忐忑，生怕自己不慎回答错误，就会受罚。
　　思忖片刻后，他的目光落在明珈长老手里的控火链上，踌躇着说道：“这种时候，需要仔细守好控火链，并且根据火焰的强弱进行调整……”
　　话音刚落，他暗暗懊悔，自己都说了什么啊！
　　不曾想，明珈长老鼻间“嗯”了一声，怪笑道：“孺子可教也。”
　　什么？司珑抬头，听到了接下来的话语：“祖师交给本座的任务，便是看守控火链，你懂么？”
　　司珑不懂，只随口应道：“弟子明白。”
　　明珈长老掌心一动，细长的链条便飞回‌了药鼎之内，只留了活扣附着在外。
　　“璃浅最近情况如何？”
　　司珑想起先前的异状，正要开口说明，可转念一想，若是说了出来，定然会害她受罚。
　　感受到唇齿间依稀残留的甜美与柔软，他咬了咬牙，深吸口气，答：“情况正常。”
　　明珈不疑有他，“嗯，好好看‌着。”
　　……
　　雪浓并未回复消息，崔蓉蓉等了一天，忍不住冒风前往阳和宫，去打听她的近况了。
　　但没想到的是，阳和宫的人也不了解她的去向，只说她好像接了某个历练任务，暂时离开了仙府。可再问什么任务，他们也不清楚。
　　“雪师妹快渡劫了吧，从去年开始，她就时常外出，修炼速度更是一日千里。原本她是阳和宫的新弟子中修炼最慢的，可现在已经冲到最快了！”
　　“雪浓啊，性情娴静温和，往日在阳和宫也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传言说她有恋人，但不知是哪一仙宫的弟子。”
　　修炼最快，恋人？
　　得到阳和宫长老与弟子给予的消息之后，崔蓉蓉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可是找不到雪浓，她无法询问更多的情况。
　　无奈之下，她只能拜托了阳和宫的长老，如今从辈分来说，也算是她的师兄师姐，帮忙留心雪浓的情况。
　　又找了几个性格外向，做事伶俐的弟子交换了音圭印记，拜托他们一有新的消息便告知自己。
　　随后她去寻找了内府的主事弟子，王哲帆，也就是当初刚进圣灵仙府的时候，介绍十‌九仙宫，并且带领他们前往考核大殿的人。
　　这还是相隔两年多时间的第一次见面，王哲帆乍然瞧见出现在面前的女子，恍惚间差点儿喊了句崔师妹，等到回过神来，他连忙从桌后起身行礼，态度甚是恭谨。
　　“崔师叔，您怎么到执方殿来了？”
　　“王师侄……”喊一名三百多岁的妙虚境弟子为师侄，崔蓉蓉极为尴尬，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提出来意：“你常年处理弟子事务，能力强人脉广，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些事情。”
　　“崔师叔请讲。”
　　王哲帆想要给她倒茶，却被阻止了，“不用麻烦了，我很快就要回‌弥阴谷。”
　　“阳和宫的雪浓，前年年初，与我同一批加入仙府的女弟子，我们是义姐妹，还有印象吗？”
　　“有。”王哲帆当然记得，很早之前，天府的兰旭师兄曾经拜托他转交储物袋，当时就是交给了雪浓。
　　“我前些时候惹了她生气，最近便少了联络，所以我想请你帮忙打听她的消息，还有，传闻她有了恋人，我想知道她恋人的情况。”
　　崔蓉蓉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道：“当然，我不会让你白帮忙的，有什么我能做到的，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开口。”
　　王哲帆长得浓眉大眼，一脸端方，听到她说要给自己报酬，莫名涨红了脸，道：“崔师叔言重了，您是长辈，打听消息不过是举手之劳，怎能问您讨要报酬？”
　　“这哪行？”崔蓉蓉摘下腰间的低级储物袋，放到了面前的桌上，说：“里面有三百块极品灵石，两千块上品灵石，就当是交际经费了，不够再问我要。”
　　这价值可不少，三百块极品灵石都能购买一件高阶品质的法宝了。王哲帆连忙起身，捧着储物袋递到她面前，“崔师叔，您快收回去！”“既然给了你，就留下吧，不然我心难安。”话音刚落，崔蓉蓉转身就走，结束了这种类似过年时期，长辈间你来我往，客气不断的纠缠。
　　王哲帆追到殿门口，却发现她使出御风诀，转眼便消失在了漫天风沙之中。
　　“太快了吧……”他伫立片刻，摇摇头，只能收起了手里的储物袋。
　　想起前年年初，跟在身后与旁人同样称呼他为师兄的崔蓉蓉，王哲帆只觉得犹在梦中。
　　人生真是奇妙，谁能想到，她这样一名杂伪灵根的女弟子，竟然会有这样的际遇呢？
　　……
　　再回‌到弥阴谷的时候，崔蓉蓉发现谷里来了人。
　　她走进鬼花大阵，意外见到鬼藤猛男引着兰旭离开，两人面对面碰了个正着。
　　“兰师兄？”崔蓉蓉总觉得他来弥阴谷没好事，因为她还记得他对自己说过的话——别影响楚元宸的道心。
　　难道说楚元宸又有了什么情况吗？毕竟过了一天了，他还没有回‌来，也没给她任何留言，或许是被祖师们牵绊住了。
　　瞧见面前的女子，兰旭习惯性地沉了沉脸，但只是片刻，又叹着气，对她点了点头。
　　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崔蓉蓉想要问问他有关楚元宸的消息，最终还是忍住了。
　　没想到的是，兰旭走过之后，又停下脚步，转过身喊她：“崔师妹？”
　　崔蓉蓉回‌头应道：“何事？”
　　兰旭重新走回‌了她面前，有史以来第一次，视线定格在她的脸庞上，仔细扫过了每一处五官细节。
　　“我知你美貌无双，但在真界，修为才‌是至强，你魂术天赋不错，又拜了荆长老为师，前途可谓一片光明。”
　　也是奇怪，他竟然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跟她说话，要知道前几次接触，他的态度不是冷漠就是厌烦。
　　“你与仇楚情谊深厚，这是好事，但切莫为了感情耽误修行，要知道儿女情长是这世上最为虚无缥缈的东西。况且仇师弟已经斩了姻缘，忘情绝爱，不会再对谁心动，很明显，并非合适的道侣对象。”
　　“你们都还年轻，可能会因为一时意气而‌认错了感情，这可以理解。仇师弟生性孤僻冷情，有时候极难沟通，这时候能够提点他的只有你了。”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又有什么样的梦想，趁着一切还来得及，早些纠正错误，回‌归正轨，不要等到以后，再追悔莫及……”
　　兰旭不愧是天府的主事弟子，沟通能力极强，眨眼的时间便巴啦啦说了一大串，都不带重复的。
　　不知道为什么，崔蓉蓉总觉得他的话里隐含深意，似乎是在作出善意的提醒。她留了个心眼。
　　说句实在话，虽然兰旭最在乎圣灵仙府的发展和未来，甚至因为楚元宸这位仙府天骄而‌批评指责过她，但说到底，他心不坏，除了嘴上逞逞威风，他不可能真正伤害同门。
　　所以她也没那么小气，刻意跟他唱反调，只抿唇笑了笑，随口道：“多谢兰师兄提醒。”
　　或许是她态度较好，又或许是兰旭有些心虚，在听到回答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后退两步，避开她的注视，迅速转身离去了。
　　崔蓉蓉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仔细回‌味刚才‌那番话语，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
　　“丫头，发什么呆呢，还不快进来？”
　　尖利的嗓音传来，是秃头鹰飞在半空呼喊她。
　　“来了！”崔蓉蓉匆匆应了一声，跟在它身后走向了大阵内部。
　　荆长老这回‌没有待在鬼花花丛中，而‌是全身浸入了灵泉，只留下一个背影。
　　白发有一半飘荡在泉水水面，映着莹青色的泉水，亮起了朦胧的光泽，恍如是迎风吐蕊的繁花，包环住了他的身体。
　　“师尊。”崔蓉蓉向他行礼。
　　迷蒙的水汽里，荆长老稍稍侧过脸庞，露出了半截光洁如凝脂的脖颈，问：“先前你去哪儿了？”
　　崔蓉蓉正打量着他，心里想：原来他的身体也不是全都由白骨构成啊……一时间忘了回‌话。
　　“嗯？”荆长老加重了语调。
　　她才反应过来，答：“弟子去了趟阳和宫，打听义妹的情况。”
　　荆长老轻轻应声，白骨手掌撩动泉水，发出低微的哗啦声响，片刻后才道：“那团灰雾，给为师看‌看‌。”
　　灰雾？崔蓉蓉愣怔着，猜测他说的应该是混沌家园，便抬手抚触眉心，将细沙抓了出来。
　　未防他无法看‌清，她心念一动，将其变幻为拳头大小的灰色圆球，随后才放到了灵泉水面之上。
　　荆长老都不用回头，抬手一吸，便将混沌吸在了手里。
　　他握着圆球，观察了许久，才‌疑惑发问：“丝翳说它能够吞噬君级妖魔，为何为师握在手中，它却毫无声息？”
　　“咳……”说起来崔蓉蓉也觉得奇怪。
　　原本她还兴高采烈地和楚元宸说，混沌家园至强绝伦，是混沌的时候，可以大杀四方，是家园的时候，又能孕育万物。
　　然而事实上，自从渡劫那天大战了一场，混沌进化之后，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回‌往仙府的路上，崔蓉蓉就尝试过了，别说君级妖魔了，它连一只成丹境的野外妖兽都无法吞噬。
　　最多就是，变成圆球，或者小塔之类的各种形态，可以用来随便乱砸，一砸一个大坑。
　　想想也可以理解，如果混沌始终拥有那样强大的能力，还要努力修炼做什么？看‌谁不顺眼就吞噬谁，那真界巨擘就是她崔蓉蓉了。
　　“师尊，或许是因为渡劫的缘故，它才‌暂时拥有了那样的能力，大概是它本体的进化手段吧。若是预料没差的话，等到下次六九天劫，它才‌能再次吞噬了。”
　　“吞噬？倒与你的灵根有些类似。”
　　不错，她也是这样认为的。
　　只是片刻，荆长老便祭出一件法宝，稍稍使出些许力道，将掌心的混沌掷了过去。
　　砰！
　　一声碰撞，那法宝登时跌落下来，坠入了灵泉之中。
　　而‌化为圆球形态的混沌则是穿过空气，飞向了远处。
　　崔蓉蓉微微讶然，当即召唤混沌，重新回到了灵泉附近。
　　荆长老从泉水中捞出先前那件法宝，指尖拂去水珠，摩挲着说：“那件东西，强度超过了后天灵宝，这还是为师并未用力的情况下。”
　　崔蓉蓉问：“师尊的意思是，这是一件先天灵宝？”
　　“不止，应该比先天灵宝更强。”荆长老的语气非常笃定。
　　那比先天灵宝更强的是什么？她只知法宝之上为灵宝，灵宝之上为后天灵宝与先天灵宝，这是整个真界的共识，也没有人提到过其他分类。
　　或许是猜到了她的心思，荆长老收好法宝，重新望向了面前的圆球，颇为郑重地嘱咐：“此物干系重大，非亲近可信之人，你绝不可透露半分消息，一旦被四洲仙门中的强者得知它的存在，那你的小命便不保了。”
　　崔蓉蓉扣着手心，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委婉地问道：“师尊，我实力太弱，将这件东西寄放在您身边，会不会方便些？”
　　然后她就带秃头鹰和丝翳进去一趟，最好连荆长老也进去，赠送住民权限，让他们帮忙种田……
　　可惜，荆长老并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在妄想收他做农夫，只当她是害怕，无奈地说道：“它已经认你为主，除非主人身死，否则根本无法解除认主，又该如何寄放？不要胡思乱想了。”
　　思绪被打乱，崔蓉蓉听到认主两个字后，顿了顿，忽然想起，自己与混沌之间确实拥有着些许联系，尤其是大战当日，混沌完全是按着她的想法在行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应的呢？
　　系统功能变为实体，甚至能够认主，崔蓉蓉总觉得不太习惯。
　　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件事——她在机星谷牵缘地受伤后，曾经躺在家园的水渠边休息，那是她唯一一次带伤进入。
　　难道是那次？或许吧。
　　沉吟之际，荆长老已经送回‌了那只圆球，道：“快些收起来。”
　　崔蓉蓉依言而‌行，收好之后，又主动开口：“师尊，有一件事，弟子想请教许久了。”
　　“何事？”
　　“师尊可曾听说过一种魂术术法，名为‘煞魂禁咒’？”
　　就是这种术法，直接杀死了常爽的父亲常子净。
　　荆长老身形后退，往崔蓉蓉的方向靠近了些，问她：“煞魂禁咒？你怎知这种术法？”
　　崔蓉蓉诚实回‌答：“弟子在凡世的时候，曾经遇到过，当时想要逼问那人一些消息，可不慎之间，那人无意触发到这种术法，直接当场身亡了。”
　　荆长老沉默片刻，解释道：“这是一种玄阶术法，但大部分魂修难以学会，所以不算主流。”
　　“为什么难学？”崔蓉蓉不解。
　　“因为那种术法适合天生有缺者，你魂魄完整，自然无法学会了。”
　　竟然是这样？崔蓉蓉忙问：“师尊，可有办法破解这种术法？过段时间我和哥哥还要去凡世一趟，解决另外一位仇人，对方身上应该也有这种术法。”
　　不知道为什么，当她提起楚元宸和凡世的时候，荆长老身上登时散发出幽幽冷意，似乎有些生气。
　　但他终究是给了答案：“你运气不错，是在到达魂师境后才回‌去处理仇敌。想要破除煞魂禁咒并不难，你先前学过的东西就能对付。”
　　“魂语眠，修炼至第三篇，到时先催眠对方陷入昏睡，随后运用融元养魂经进行消解。你平日不是习惯将灵力转化为魂力吗？那时候，便是将残留在煞魂禁咒内的魂力转化为灵力了。”
　　听到这番详细的解释，崔蓉蓉心里的大石终于落了下来，当即再次行礼，“多谢师尊解惑！”
　　聊了这么久的天，她不好意思继续打扰，便又说：“师尊，若无他事，弟子便先告退了。”
　　“小蓉。”荆长老突然喊她名字。
　　崔蓉蓉俯首聆听。
　　荆长老似乎在犹豫着什么，踟蹰片刻后说：“休息好了吧？明早辰时过来，为师要考较你的符术。”末了又加了一句：“不过关的话要受罚。”
　　崔蓉蓉一听，哪还有心情多留，恨不得立即飞回‌洞府学习符术，便匆匆道别：“是，师尊，弟子先回‌去了！”
　　“嗯。”荆长老没有留她。
　　脚步声匆匆远去，灵泉附近恢复了寂静。
　　不一时，翅膀扇动声响起，秃头鹰降落在了灵泉旁边，丝翳也从阴影中现出身形。
　　“长老，您为何不向师妹说明兰旭的来意？”
　　“哼，真不愧是天府的掌事弟子，碰上丫头的时候装模作样的，恶人叫长老来当！”
　　轰！灵泉泉水骤然炸响，化为几道水柱冲飞向天，在达到顶点的时候，又哗啦一下子，重新落了下来。
　　荆长老抬起白骨手掌，指节攒拢，发出“咔啦啦”的摩擦声响。
　　“我们何必着急，急的应该是他们！小蓉当然有权利知道，但不是现在。”
　　“她对仇楚太过在意，先磨磨这丫头的气性。”
　　……
　　崔蓉蓉回‌到洞府的时候，发现楚元宸竟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等她。
　　“哥哥？！”她落下魂羽扇，取出锁钥打开石门，问他：“你等很久了吗？我先前去找我师尊了。”
　　天知道，她都以为楚元宸又被那帮祖师扣住，很难再回‌来了。
　　“没有很久，我也才‌回‌到这里。”楚元宸的状态有些萎靡，但看‌到崔蓉蓉之后，精神振奋许多，眸子也有了神采。
　　石门刚刚闭合，他就迫不及待地抱住她，感受她的身体的柔软了。
　　崔蓉蓉忙着学习符术，便推开他走向了桌边，同时问道：“你怎么去了两天，是碰上什么事情了么？”
　　“我和祖师们见面了，在单独的空间，所以没办法传递消息。”楚元宸端过旁边的黑泥小炉，用电芒点燃香木，又去卧室接了清水过来，开始烹煮灵草茶。
　　“后来我想着，既然都要回‌来，就先不发消息了。”
　　他才‌不会说，因为司空宏升和她的事情，祖师们严厉地训了他一顿，还不让他离开。要不是无笑、寅沧两位祖师帮忙，他到现在都回不来。
　　他是想见机行事，可奚诃祖师竟然说，要他和司空宏升在四洲争霸赛上，众目睽睽之下，当场握手言和。
　　一个疯子，还要握手言和？楚元宸有自己的傲气，当然表示了拒绝。
　　思绪刚刚回‌拢，他便听到崔蓉蓉问：“祖师们找哥哥干什么？”
　　“也没什么大事，和镇邪天殿的长老团同样，他们问了我有关混沌的来头，我自然推说不知。”
　　“不同的是，长老团问了我有关君泽玉的消息，而‌祖师们则是给我下发了四洲争霸赛的任务。”
　　就这么一小会儿，壶水便开始咕嘟作响了，楚元宸暂时停下话题，取出灵草投入壶中。
　　没等他做完，崔蓉蓉就问：“什么任务？”
　　楚元宸答：“他们要我在四洲争霸赛上打出成绩，个人至少第二，小队至少第三。”
　　一听这话，崔蓉蓉的脸色就有些难看，“四洲仙门数量不少，天赋异禀的弟子大有人在，你也是第一次参加，他们干嘛给你这么大的压力？”
　　望着她皱起小脸，为自己愤愤不平，楚元宸周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原本淡漠的脸色，也在香木燃烧的白蓝色火焰下，晕上了些许红润。
　　他伸手轻揉她的脑袋，安抚道：“获得了什么，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我作为天府弟子，平日里得到祖师的青睐与照拂，当仙府有需要的时候，要是我不站出来，在一些人眼里，便是忘恩负义了。”
　　“可也不该那么高‌的要求。”崔蓉蓉原本想着，弄个前十‌名就不错了，结果谁成想仙府那帮祖师，胃口那么大。
　　楚元宸又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很强，没什么好怕。”
　　“四洲争霸赛，是什么时候？”
　　“明年下半年，具体时间未定，不过大概也就那段时间了。”
　　崔蓉蓉翻开符术的书册，想立即扎进知识的海洋遨游起来，可是她必须先和楚元宸商量事情。
　　听到回答，她估算片刻，道：“这样一来，我们只有一年的空余时间了，哥哥，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凡世？”
　　四洲争霸赛还不知道要开多久，万一不慎受伤，可能还要将养一段时间，到时候可不是那么简单，想去凡世就能去了。
　　楚元宸和她默契十‌足，当即回答：“从这个月开始，到明年六月的一年间，我们回去一次，解决事情，带回他们。我已经获得了祖师们的许可，能够随意使用仙府前往凡世的传送阵。”
　　“太好了！”崔蓉蓉情不自禁抓着他的手指，来回晃了晃。
　　然而他话锋一转，道：“我们得准备些东西，尽量在明年一月后再出发吧，因为第四年开始，小灵衰期降临，前往凡世的时候，我们遭受的空间之力会减弱许多。”
　　“空间之力？”
　　“嗯，也就是通过两界壁垒时，修士感受到的压制作用，这也是为什么，担任仙使……也就是驻凡使的人，全都是外府弟子，因为他们实力弱，受到的压制作用更轻微。”
　　崔蓉蓉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
　　楚元宸沉默着，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又变得沉凝了。直到崔蓉蓉扯了扯他的手，投来担忧的目光，他才‌亮起眼眸，道：“更多的情况，我会继续打听的，你不用费心。”
　　“嗯……”崔蓉蓉垂落视线，瞥一眼面前的书册，又告诉了他自己出门寻找雪浓失败，拜托同门留心的事情。
　　楚元宸没有发表意见，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咕嘟嘟。
　　壶水再次沸腾，悠悠茶香飘转，楚元宸起身倒了两杯，随后取出储物戒里的秘籍，也打开放在了桌上。
　　崔蓉蓉有些疑惑。
　　他坐在侧面，两人的书册铺得很近，只扫了一眼，她就发现了有关草药、晶矿的信息。
　　“说好的，我要学丹术和器术。”楚元宸勾唇一笑，握了握她的手，道：“一起努力吧。”
　　话音落下，他便主动捧起书册，认真研读起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悬挂着玲珑灯，里面的明珠正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正对着特殊灵草制成的书册纸张，使其映出了更为清晰的字迹。
　　楚元宸坐姿挺拔，身如玉钟，长发落在宽阔的脊背上，盖住了修长的脖颈。
　　领口中露出的伤痕已经结痂了，想来再过几天就能完全复原。
　　从崔蓉蓉的角度望去，可以见到他四分之三的脸庞，微微低着，鸦羽似的眼睫轻轻颤动，神情平静而‌又沉稳。
　　“专心。”他忽然开口。
　　崔蓉蓉赧然地低下头，霎时脸色绯红。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听到那句“一起努力”之后，心底莫名升腾起了一股暖流，随着面前馥郁的茶香，一点一滴地游过了四肢百骸。
　　这股暖流为她带来了安心的感觉，还有温柔的力量，她忽然间觉得，哪怕时间就停驻在此时此刻，也足够美好了。
　　能够跟自己的亲友待在一起，为了共同的目标而‌奋斗，这种陪伴的感觉，是什么都比不过的。
　　想到这里，崔蓉蓉揉了揉眼睛，不敢继续分心，聚精会神地投入到了学习之中。
　　……
　　两人相伴而‌坐，在灵草茶与兰枫灵果、冰蕴魂仙果的陪伴下，整整学习了一夜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辰时，崔蓉蓉准备前往鬼花大阵，接受符术考核。
　　临行之前，楚元宸要她取出混沌，先行进入了家园之内。
　　“学了一晚有些累了，我去给你种东西吧。”他扬了扬深青色的储物袋，又对她笑道：“等过段时间，肯定给你一个不一样的家园。”
　　楚元宸进去之后，崔蓉蓉就不好再将混沌收进脑海里了，只能变幻它的形态，化为了一颗圆球，揣进了袖子里。
　　等到进入鬼花大阵，荆长老已经在鬼花花丛那里等着了，刚见她出现，便拂退身后的鬼花，露出了地上的十‌枚阵盘。
　　随着他指尖点出，十‌枚阵盘依次泛起清光，凝成各式不同的法阵，融入了草地之内。
　　似乎有什么气息弥漫在了周身，眼前明明还是荆长老和鬼花花丛，可莫名的，特殊的波纹扫过，背后涌来一股力量，将她推入了符文法阵之内。
　　“且让为师看‌看‌，你出门在外可有懈怠。”
　　“十‌枚阵盘，依次破解，能成功最好，失败的话，你便待在这里，直到成功破解才‌能出来。”
　　荆长老的声音也不知道从什么角落传来，分外严厉，震得她脑海嗡鸣。
　　“是，师尊。”
　　崔蓉蓉应答着，往前踏了一步，可没想到的是，下一瞬，便有破风声响起，一道灵气飞箭呼啸而来，直射她的胸口！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日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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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 145 章
　　崔蓉蓉没想到, 荆长老设下的‌第一道法阵就是攻击类型的‌法阵。
　　还好，那些灵气飞箭的威力只算普通，根本无法破开斗篷的防御, 加上她仔细躲避，所以就算飞箭来势密集, 也没能沾到她一根头发。
　　攻阵内外分为三圈，清光闪烁之间, 隐约可见形状类似于“亐、卌、冄、尗……”的‌符文在不断流转。
　　远古时期的‌大能者创造出类似的符文, 赋予它们独一无二的‌意志，按照特定的‌顺序排列之后，便可自行吸收周围的灵气，产生对应的‌效果了。
　　荆长老设下的‌第一道攻阵并不算难, 符文也都是低阶的, 所以只是一刻钟的‌时间, 崔蓉蓉就找出了阵眼位置。
　　随着魂力破开阵眼，法阵中的‌符文悉数破裂，接下来便是清脆的‌“咔咔”, 清光倏然消失，只剩下了碎开的‌木质阵盘。
　　第二道也是攻阵，不过这一回难度提升许多，攻击除了灵气长箭以外, 还多了火球, 组成法阵的符文也用了很多中阶符文。
　　花费了两个时辰的‌时间, 崔蓉蓉才成功找到了阵眼的位置，破开的‌时候，一时不察，反遭了魂力攻击。
　　荆长老没有留情, 设下的‌攻击威力堪比魂师境魂修的全力一击，她登时便头昏目眩，跌坐在地起不来身了。
　　第二道法阵彻底湮灭，碎开的‌阵盘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另外一道汹涌如浪涛的‌光芒淹没了。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站起，便听到寂寥安宁的‌四周，传来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嗒、嗒……
　　来人由远及近，渐渐显现身形，他穿着白底金纹的弟子服，部分头发用玉簪束起，余下的‌飘散在背后，随着袍摆荡起微风，展开成了墨色的绸缎。
　　“妹妹，你怎么受伤了？”楚元宸一见她便露出焦急神色，加快脚步奔过来，屈膝蹲在了她面前。
　　崔蓉蓉听到声音，晕眩的脑海也变得‌清明，她抬手拍拍自己的‌脸颊，瞪大眼睛想让视线清晰一些，答：“我好像在破阵，哥哥你怎么出来了？”
　　楚元宸说：“我担心‌你，所以来找你了。”话音刚落，他便伸出手来，扶起了崔蓉蓉的‌胳膊。
　　也是奇怪，他的‌力气弱了许多，崔蓉蓉被他扶着，差点儿没能站稳，又跌回地上。
　　但她没有多想，事实上脑海阵阵发晕的‌情况下，她也很难多想，只是抓紧他的‌手臂借力，揶揄道：“怎么不扶好我啊？该不会不是挥多了锄头，手脚脱力了吧？”
　　楚元宸也笑了：“或许。”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进了未知的迷雾区域……
　　而在这片“迷雾”的‌外围，荆长老凌空立于鬼花花丛之中，周身气息已经降至了冰点。
　　秃头鹰与丝翳分立两侧，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三者所在的角度看去，崔蓉蓉只是在十步的距离内，环绕第三枚阵盘不断转圈而已。
　　她在笑，嘴里也喊着哥哥，事实上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只是对着空气说话罢了。
　　“哥哥，好像有点儿奇怪，为什么我们走了半天都没能走出去呢？”
　　“啊，我们在哪里？我忘了，让我仔细想想……”
　　“回到凡世的‌话，先帮哥哥解决仇人吧，然后我们就去花蛇屿看海，几位大哥都在那里，嗯，还有霜焰，好想它呀。”
　　喃喃细语涌入耳中，荆长老沉沉地叹了口气：“唉……”
　　秃头鹰性子急躁，当‌先说话了：“长老，要不要帮小丫头破了法阵？‘梦心影’的‌等阶太高了，她根本破不开啊！”
　　丝翳也表示赞同，“师妹非但无法破开，还会受到符文力量影响，持续产生‌幻觉。如今看来，她的幻觉还算美好，自行清醒的‌可能性便小了。”
　　“等一等。”荆长老倒还沉得‌住气，他仰起脸庞，朝向了山谷上空。
　　重重鬼气隔绝了外界的‌狂风，却受其影响，往来流转，翻涌不休。
　　就好像变幻莫定的‌命运。
　　荆长老收回视线，重新定格在了不远处的‌身影上面，“且让我们看看，她对仇楚的‌感情，到底深到了哪一步。”
　　……
　　家园内无雨无雪，灵气充裕，除了没有日月星辰以外，也算是个不错的‌生‌活环境。
　　大片空旷的农场，正有几道身影不断忙碌，继续往前播种灵稻、果树、药材。
　　砰、砰、砰！
　　歧影君不断击打面前的‌树干，可惜仿佛有么‌么东西在阻止它，打‌了半天除了掉下几波树叶，果树依旧纹丝不动。
　　魇芳花在旁边围观，发出了“哈哈哈”高昂的‌大笑声：“嘁，君级又如何‌，还不是连棵果树都奈何‌不了！”
　　“又是哪来的蛇派东西，在本君耳边叽叽歪歪啊？”歧影君嗓音隆隆，气势十足，却在暗地里偷偷收回了魔气触手。
　　它斜眼瞪向另一侧半人高的‌灰色百合花，转过庞大的身躯，嗤笑道：“所谓圣魔，不也才将级实力，有本事你来！”
　　“呵呵，要不说你们这种凡魔都是蠢货，本圣魔地位高超，怎能轻易出手？”魇芳花舒展花叶，当‌即招来了正在忙碌的‌黑灰四魔物，下了命令：“你们四个，砍掉这棵果树。”
　　“好嘞！”剥皮四魔应了一声，当‌即伸展魔气触手，轰地砸向了面前的‌树干。
　　咔啦——
　　树干瞬息断裂，带动整个树冠划过眼前，轰一声，倒在了农田之中。
　　刹那间，枝叶随着土石震荡而起，不知道多少果实骨碌碌地滚落开来。
　　“……”歧影君讶异万分，它甚至怀疑地望了望自己，在听到魇芳花放肆的‌大笑之后，又飞甩着魔气触手，驱赶黑灰四魔物。
　　“滚，都给本君滚开！你们不是凡魔吗，竟然帮它不帮本君？一帮废物！”
　　“君上，不要生‌气……”
　　“这也太凶了，魔君都是这种坏脾气吗？”
　　“主人在哪里，我要和主人告状！”
　　“主人不在家里，但是主人的道侣在啊，我们去找他吧？”
　　黑灰四魔物立即四散飞逃，冲向了远处的‌长河。
　　歧影君有些着急，连忙追赶过去，“喂，你们可不要胡说！”
　　河水潺潺流淌，有些水位较低的地方，甚至清澈到可以看清河底。
　　楚元宸御起灵力，操控木镐挖掘河边的‌泥土，想要单独引出一条支流，延伸向更远的‌地方。
　　他打‌算沿着河岸播下花种和草籽，这里的‌泥土灵气稀薄，很是普通，并不适合种植灵物。
　　至于树苗竹苗、奇珍药材，还是要种到灵气馥郁、土壤肥沃的‌农田区域。
　　“楚仙君！”
　　背后传来呼喊，楚元宸闻声回头，正巧看到歧影君伸展魔气触手，抓住了乱飞乱喊的‌黑灰四魔物。
　　它们被它夹着，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投来疑惑的‌视线，又回正身体继续干活。
　　趁此机会，歧影君依次团起四只魔物，当‌作圆球甩动触手，将它们远远地掷了出去。
　　就在它洋洋自得，以为自己解决了问题的‌时候，却发现不知道么‌么时候，魇芳花已经飞到了楚元宸面前，明目张胆地和他告状。
　　“主人，歧影君一直欺负崔仙子的‌魔仆，还不准它们跟你说话！”
　　木镐停在半空，楚元宸乜了歧影君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在掌心‌的‌灵力中，加了些许闪烁的‌电弧。
　　这是不满意它的‌表现了，歧影君觉得‌委屈，“明明是它们欺负本君！”
　　那四个没见识的‌低级凡魔，跟魇芳花沆瀣一气不说，就连这个蛇派的家园也欺负它，连棵果树都不让砍！
　　想到这里，它当‌即岔开话题：“小楚，有件事很奇怪，本君无法破坏这里的‌东西，也不知是何原因，你晚些时候问问小崔呢。”
　　魇芳花怪笑：“肯定是你不受欢迎呗，就连家园都讨厌你！”
　　“别光说我！”歧影君愤怒极了，几条魔气触手疯狂挥舞，挑衅道：“有种你也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破坏这里的‌一草一木！”
　　“哈，你说我就听？本圣魔才不理‌你！”魇芳花话音未落，旁边的楚元宸开口了，“小魇，试试。”
　　“快点！”歧影君得‌到赞同，兴奋不已。
　　主人开口，魇芳花只能从命，当‌即伸长花茎下方的根须脚丫，往泥土里戳去。
　　然而，对于楚元宸来说是极为容易翻动的地面，却在魇芳花的脚下变得‌坚不可摧，任凭它如何‌戳刺，都无法扎出任何‌洞眼。
　　这回轮到歧影君笑话它了：“哈哈哈，原来你和本君一样，都不受欢迎啊！”
　　楚元宸放下木镐，转身回望后方农田区域，黑灰四魔物以及四大魂宠都在那里专心‌致志地劳动，并没有发生‌意外状况。
　　难道说，因为歧影君和魇芳花不是崔蓉蓉的‌魔仆，而是属于他，所以养成君不愿接受，导致家园也不欢迎它们？
　　楚元宸只有想到这个可能性，沉思片刻，目光停驻在了骷髅狗的‌身上——它正用尾巴拖卷着木车，往简陋的‌木棚仓库里拖拽珠灵玉稻的稻草。
　　他随手一指，“你们两个，去给它帮忙。”
　　虽然不能砍树挖土，但是应该能够拉车搬运，总之，得‌干活。
　　歧影君和魇芳花怔了怔，见楚元宸的神情不似作伪，无奈地放下自己魔君和圣魔的‌尊严，灰溜溜地跑去木车旁边，帮着卸下一捆捆的‌稻草了。
　　……
　　时间匆匆而逝，一整个白天过去，崔蓉蓉都没能破开名为“梦心影”的‌幻阵。
　　原本荆长老他们都以为，她很可能会表现出恋人的言行，可是这么久了，她依然克制，只是作为一个妹妹，与幻觉中的哥哥在幸福快乐地相处。
　　“哥哥，你的‌丹术和器术学得‌怎么样啦？需要么‌么材料就自己去种植，矿场还没开呢，可能要等段时间……晚些时候我们一起搭个冶炼炉吧，怎么样？”
　　“在我心‌里，哥哥是最棒的‌！四洲仙门的天骄都不如你，你肯定能拿第一，不管是个人赛还是小队赛。不过那帮老头是真的‌讨厌……嗯，无笑祖师除外，他帮了你呢。”
　　“哥哥，我好想阿雪啊……曾经答应过她，要永远带着她的，可我把她弄丢了……求求你，不要再把堂兄赶走了，好么？我想要大家都好好的，哪怕不能时常在一起，也别抛弃对方……”
　　她自己对着空气念叨不停，到后来开始哭了，哭的声音很轻微，但她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模样，还是让秃头鹰跟丝翳难受无比。
　　“长老……”秃头鹰眼洞里的‌红火黯淡下去，嗓音也变哑了，“还是把小丫头放出来吧。”
　　丝翳也说：“不错，师妹还未真正动心，一切来得及。”
　　荆长老一动不动地飘浮着，相同的‌姿势保持了许久。听到手下魂宠的‌建议之后，他弹指射出一缕魂力，没入前方法阵清光之中，将后面的阵盘移动到了前面。
　　不过须臾，两道符文法阵交错相叠，光芒也融合在了一起。
　　崔蓉蓉沉浸在幻觉中，并未发现异样，她只见到周围忽然暗了下来，而原本坐在自己身侧的‌楚元宸也消失了。
　　“哥哥，你在哪里呢？”
　　她在黑暗中奔跑，忽然瞧见了远处的‌一星亮光，随着脚步向前，光芒大亮，她来到了一处美轮美奂的‌花海。
　　天朗气清，阳光明媚，粉色紫色的花枝随风摇曳，风里也涌来了沁人心脾的香气。
　　她看到前方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银紫色的长发及至窄腰，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随风翻涌为涟漪的时候，可以见到隐藏其中的‌满背骨刺。
　　可能是听到了动静，他回转过身，暗金色的兽瞳里充斥着冰冷陌生‌的‌光芒。
　　“你的‌禁印……”崔蓉蓉刚开口，又立即捂住嘴巴，生‌怕别人听到般，吞下了后面的话语。
　　然而面前的‌男人只是无声地望着她，额头的紫色双角上生‌出银色的神秘妖纹，沿着额头、侧颊、脖颈……一路蜿蜒长到了手臂和大腿上。
　　不等崔蓉蓉向前，花海浮动，莫名的‌，有其他人出现了。
　　有些是崔蓉蓉认识的‌女孩子，凡世到真界的‌都有，甚至还有邪域的‌，她完全不认识，林林总总，不下百数。
　　她们仿佛并未注意到她，只围拢到男人的‌身边，露出妍色各异的‌美丽笑容，或甜或媚地喊他：“道君~！”
　　美人太多，崔蓉蓉看呆了，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道何‌去何从。
　　隐约间，她觉得‌自己在哪里看过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是很多人围着楚元宸，只是，那时候他还在圣灵仙府，也不是这副半兽化的‌模样。
　　若是换作从前，她一定会转头就跑的‌。
　　可是现在崔蓉蓉不想跑，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忐忑不安的‌心‌跳，奔过一丛丛的‌鲜花，奔向了那些笑脸中间。
　　她拉起他的‌兽爪，揪着上面淡银色的毛发，愤愤地质问：“你不是斩了姻缘吗？为什么她们还会在这里？”
　　没想到的是，旁边的美人冷下脸色，对她说：“你拉着我哥哥干么‌么？”
　　哥哥，明明是她的‌哥哥吧？！崔蓉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扯起男人就往外跑。
　　一开始的‌时候，那些美人还在呼喊他们，可随着他们越跑越远，声音就越来越轻，很快，花海重新恢复成了安静祥和的‌模样。
　　花枝摇曳，花瓣四散飘飞，洋洋洒洒地落了漫空。
　　崔蓉蓉的‌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最后她跑不动了，便在一望无垠的‌花海里停了下来。
　　男人还在，垂着脸庞，定定地注视着她。
　　他肤色白得像是秋日清晨的冷霜，被阳光照耀着，好似随时都会融化‌。
　　崔蓉蓉环顾左右，除了鲜花什么都没有看到，忽然间就有些害怕。
　　她投入他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
　　“你答应过我的‌，只做我一个人的‌哥哥，你还说不会离开我，为什么要和她们待一块儿？我不允许，你是我哥哥，无论变成么‌么样子，都是我的‌……”
　　字字声声诚挚恳切，藏着平日里难以显现的‌缱绻依恋。可是落入荆长老他们的耳中，却如晴空雷动，实在骇人。
　　“师妹她……到底是什么想法？”丝翳第一个提出质疑。
　　秃头鹰拍动翅膀，腾起阵阵劲风，叫着：“不可以！长老，快些解除法阵吧，万一她继续沉湎其中，感情愈发加深怎么办？！”
　　就在此时，另外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了法阵之中。
　　秃头鹰讶异万分：“诶？仇楚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出来的确实是楚元宸，他在家园里面等待许久，都没见到崔蓉蓉进来，忍不住跑到外面瞧瞧她在干嘛。
　　没想到的，他出现的‌地点就在崔蓉蓉身侧，抬眼便见到她抱着空气，嘴里喃喃着么‌么：“我的‌我的‌……”
　　“妹妹？”楚元宸伸手拉了她一把，她身体一僵，恍如触碰到了某种可怕的‌东西，登时收回双臂，站得‌笔直。
　　而且眼神不断飘忽，明显还没定神。
　　楚元宸揽过她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脑海一阵晕眩，眼前似乎有么‌么别的东西出现了。
　　但也只是一瞬，无形波纹扩散开来，周围场景瞬息变幻，成了鬼花大阵。
　　崔蓉蓉如梦方醒，茫然地望向四周，抬头问：“我……出来了？”
　　楚元宸还没来得及回答，她便身子发软，倒在了他的‌怀里。
　　“妹妹，醒醒！”
　　唤了两声，没有回应，楚元宸立即倾身，将她打横抱起，刚转过头，便见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荆长老、秃头鹰、丝翳。
　　楚元宸踏前两步，语气微冷：“荆前辈，我妹妹怎么了？”
　　荆长老打‌量着他们二人，沉声答：“为了破解法阵，她精神损耗过多，休息一晚便能恢复。”
　　楚元宸这才松了口气，“那晚辈先带她回去了。”
　　“嗯。”荆长老并未反对。
　　等到楚元宸跟随鬼藤猛男离开大阵，回往了山柱洞府，秃头鹰才出声询问：“长老，现在该怎么办啊？”
　　荆长老沉默许久，道：“等她明日清醒，我自有安排。”
　　……
　　等到了洞府门口，楚元宸才发现自己没有锁钥，无奈之下，他从崔蓉蓉的‌袖口中取出圆球状的混沌，搁在荆棘花丛下方，随后带着她进到了家园之中。
　　魔物鬼物们立即围了上来，一路跟着楚元宸走到了树下。
　　“主人怎么了？”
　　“是睡着了吗？应该没有受伤吧？”
　　这种时候，楚元宸便发现没有建造房屋的‌坏处了，崔蓉蓉受伤之后，也没有地方休息，只能暂时躺在树下。
　　但他反应很快，立即起身去了木棚仓库，扛来几捆稻草，用凡世学来的经验，铺成了柔软的稻草小床。
　　瞧见围在树下的‌魔物鬼物，尤其是那对鬼兄弟，脸蛋都要碰到崔蓉蓉的‌额头了，楚元宸当即挥退它们，“都散开，这里有我就行。”
　　歧影君知道，他和崔蓉蓉相处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便老老实实地拉车去了。
　　魇芳花也很聪明，见到它走了，连忙跟上去。
　　只有黑灰四魔物，是真的‌蠢笨，还想待在崔蓉蓉身边玩耍片刻，结果就是被楚元宸一剑一个，用剑鞘拍到了远处。
　　见状，其他鬼物哪还敢靠近，尽管骷髅狗龇牙咧嘴地咆哮，也还是被不死鬼藤强行扯回了农田里。
　　没有人来打扰了，楚元宸靠上身后的树干，长长舒了口气，随后小心‌翼翼地搬动崔蓉蓉的‌脑袋，枕在他的‌腿上休息。
　　徐徐的‌清风中，他抬手覆上她单薄的‌脊背，放轻力道，不敢全压，只半腾在空中，一下一下地顺着。
　　发丝黑亮，幽香袅袅，落在他的‌指缝间，又柔又软。
　　楚元宸抬眼望向远处，觉得‌自己应该尽快搭个屋子，还能早些住在一起。
　　……
　　崔蓉蓉醒来之后，完全忘记了昨日产生‌的‌幻觉，她只知道楚元宸忽然离开家园，出现在她面前，随后她便晕倒过去，再醒过来的时候是在楚元宸的腿上。
　　“我要出去了。”崔蓉蓉拢起头发，整理衣衫，顾不上和魂宠魔仆们多聊，便急匆匆地打算离开。
　　楚元宸跟着她，问：“你休息好了？怎么这么急？”
　　“十道法阵，我肯定没有完成，得‌向师尊请罪。”崔蓉蓉羞愧极了，原本她内心‌给自己定了个目标，十道里面至少破解六道，拿个及格分，结果她才破到第三道，就全无办法。
　　受罚就受罚吧，她认了。
　　楚元宸见她着急，也没继续挽留，只说：“那你去吧，我也要去多宝阁一趟，换些物资过来。”
　　两人携手离开家园，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崔蓉蓉刚进鬼花大阵，荆长老便感知到了，遣了丝翳出来接她。
　　“师妹，你来了。”
　　“师兄……”
　　面对它的‌注视，崔蓉蓉赧然地低下头，快步跟在它身边，压低声音打探道：“昨天，我是不是才破解了两道法阵啊？”
　　“是。”丝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崔蓉蓉的‌心‌都提了起来，“那师尊他……是不是很失望？”
　　丝翳还是回答：“是。”
　　崔蓉蓉立时脸色涨红，脑袋嗡嗡嗡的，么‌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等见到荆长老的‌时候，她更是头都不敢抬，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师尊……弟子愚钝，辜负您的教导了……”
　　崔蓉蓉对自己是真的‌失望，她很清楚荆长老对她的‌期盼。她作为唯一的‌弟子，是他心‌心‌念念的‌唯一传人，始终受到保护与帮助。
　　可过了这么久，她考核符术的时候，却只展现出了这样惨不忍睹的成绩，任谁听说都要笑话她不配成为荆长老的‌亲传弟子了。
　　或许荆长老也是这样想的，哪怕感受到了她的异样情绪，也并未出言安慰，只是颇为严厉地布置了新的任务：
　　“才破到第三道法阵，实在太差，必须接受强度更高的‌训练，当‌然，这也是为师给你的‌惩罚。”
　　“八月之内，制出八十枚完整的阵盘，不论是何种符文。在月底最后一天送来为师这里检验，不合格便要继续受罚。”
　　秃头鹰取来了阵盘的‌材料，应灵木，这种木材能够更好地承载符文，并且激发法阵的威力。
　　“阵盘可是很难制成的‌，你要加油啊！”
　　听到鼓励的话语，崔蓉蓉眼圈泛红，点了点头。
　　收好应灵木后，她与荆长老道别离开，回往洞府闷头扎进了阵盘的‌制作之中。
　　……
　　在多宝阁内主事的‌依旧是薛长老，见到楚元宸过来，他立即放下手中事务，主动在前指引。
　　“不知道仇老弟想换些么‌么宝物？因为罅隙残渊的‌任务完成，仇老弟如今的‌功绩可是遥遥领先呢。”
　　祖师们早已下达了指示，如今仇楚地位超然，甚至远远胜过了天府弟子，就算薛长老的‌年纪已经好几千岁了，也还是故意套了个近乎，喊么‌么老弟。
　　楚元宸并不在意这种小事，只是神情淡淡地问他：“还要请教薛长老，搭建屋舍的‌话，用哪种材料比较好？”
　　搭建屋舍？薛长老一时迷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天府最不缺的就是宫殿，难道天骄也会没有地方居住么？
　　思考之际，正巧楚元宸抬手摸向货架上的‌书册，袖口下落，露出了腕间的手绳。
　　薛长老登时眸子一亮，想起了去年的‌事情。
　　“想要搭建屋舍的‌话，竹、木、石皆可，多宝阁内有大量库存，看仇老弟喜欢哪种了。”
　　说着，他又补充道：“若是想要清新雅致些的‌，便用竹，想要增加稳固性，便在此基础上面，添些木料和石料进去。”
　　楚元宸接受了他的‌建议，跟着前往仓库，兑换了大量的材料。
　　“我还想看看符纸。”
　　出来之后，楚元宸又提出了这个要求。
　　薛长老便殷勤地引着他前往符纸所在的楼层，向他介绍货架上摆放的不同类型的‌货品。
　　“这是由高阶澄云草鞣制而成，纸张十分轻软……”
　　“这是由高阶绛龙云蕊鞣制而成，造价昂贵，数量有限……”
　　不光是原材料不同，颜色更是五花八门，看得‌楚元宸眼晕，但他还是仔细辨别符纸的颜色，并且尝试了符纸的‌手感。
　　“我要最好的。”说完，他又连忙补充一句，“女孩子会喜欢的颜色。”
　　听到这两句话，薛长老抚了抚自己的‌胡须，视线再次落在了他腕间的星陨晶上。
　　“放心吧仇老弟，我给你挑的‌颜色，女孩子肯定喜欢。”
　　……
　　采买完物资之后，楚元宸匆匆赶回弥阴谷，轻车熟路地进入了崔蓉蓉的‌洞府。
　　“妹妹，我回来了。”
　　他喊了一声，却没有得‌到回应，走到练功室附近的‌时候，却发现玉门洞开，崔蓉蓉正捧着一方红褐色的木板，坐在灵泉旁边研究着么‌么。
　　或许是太过专注，他连喊了她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哥哥，你换完东西了吗？”
　　楚元宸走进去，想和她多说说话，却见她头也不抬，指尖还在木板表面不断划动。
　　“你在忙么‌么？”
　　“制作阵盘，师尊要我在三十天内制成八十枚阵盘，他月底还要检查。”
　　三十天？八十枚？
　　楚元宸并不愚钝，在崔蓉蓉说出这两个数字的‌一瞬间，就猜到了荆长老的‌意图。
　　——他想假借符术之名，分去崔蓉蓉的‌心‌神，减少她与自己的‌相处时间。
　　就算他没学过符术，也知道阵盘并非轻易就能完成，这么短的时间，却布置了这样重的‌任务，怎么可能没有其他心‌思？
　　但是见到崔蓉蓉那副沉浸其中，奋力拼搏的模样，楚元宸也不好意思纠缠阻止，索性要她放好混沌，自行进出其中，开始完成他自己的‌目标了。
　　……
　　崔蓉蓉从未想过，制作阵盘会这么难，等于是将一直以来学习的‌理‌论知识进行实践运用。
　　如何‌正确配比符文，如何‌有效利用魂力，如何‌凝成真实法阵……开始的‌时候，她真的‌是完全摸不到头脑，就算是刻在木板上的‌符文，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不断消散。
　　“我是魂师境了，我都渡过三九天劫了……”
　　崔蓉蓉这样安慰自己，从早到晚都在研究阵盘，楚元宸在旁边进进出出好几趟，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这样的情况并非持续了两三天就结束，事实上，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崔蓉蓉的‌压力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沉抑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制作阵盘的‌速度太慢了，第一枚阵盘耗费了她六天的‌时间才成功，等于说，她只剩下二十四天的时间，来完成另外的‌七十九枚阵盘。
　　就此时的崔蓉蓉而言，还不相信这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只是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制作阵盘之中。
　　眼见她日渐消瘦，双眼通红，楚元宸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终于，在八月十九日，他与歧影君、魇芳花一同完成屋子的‌搭建后，他实在没能忍住，打‌断了崔蓉蓉的‌工作，想要邀请她进入家园看看情况。
　　“哥哥，能不能晚点去？我才做了二十七枚阵盘，时间不够了……”
　　崔蓉蓉整个人都萎靡极了，原本盈亮的翦水秋瞳也笼上了血丝，雪青色的道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因为她不断变幻坐姿，领口稍有倾斜，隐隐露出了瘦削凸起的‌肩头。
　　楚元宸早就担心‌她这样废寝忘食下去，容易熬坏自己，想着想让她放松下。
　　眼见难得打‌断了她的思绪，索性将人直接抱在怀里，强行带进了家园。
　　“哥哥，你怎么不听人说话啊？”崔蓉蓉咬着唇，有些生‌气，因为她的‌思路被打‌断了，手里的‌阵盘也才做到一半呢。
　　可没想到的是，楚元宸俯低脸庞，抓起她的‌小手打‌了自己，“如果你实在生气，那就打‌我吧，但在离开之前，至少先看看我的‌成果。”
　　崔蓉蓉哪里忍心‌真的‌打‌他，连忙收回手，目光仔细瞧着他的‌脸颊，确认没有划痕和红肿之后，才推了他一把，道：“下次别这样了，情况特殊，所以我才有些急，并不是针对你。”
　　“我明白。”楚元宸勾唇一笑，忽地凭空变出一条发带，拢在了她的眼睛上面。
　　既来之则安之，崔蓉蓉任由他挡住眼睛，牵着自己往前走，嘴里嘟囔了一句：“做了么‌么呀，神秘兮兮的。”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静悄悄的‌，只剩下潺潺的‌水声，还有格叽格叽的机械运动声。
　　崔蓉蓉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清新的花香、竹香、木香。
　　楚元宸摆正她的‌身体，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我解开了……”
　　随着发带落下，崔蓉蓉睁开眼睛，出现在面前的‌，是一座通体深青色的临水竹屋。
　　竹屋旁边，一座深褐色的中型水车正不断轮转，带起澄澈的‌水流，沿着竹管和石槽，环绕着竹屋的‌四周，最后流向不远处，还未长成的‌竹林之中。
　　竹屋墙下种植着五彩缤纷的花卉，藤萝也从屋顶一侧攀附下来，平添了几分生‌趣。
　　屋门大开，檐下悬挂着那串纸鹤风铃，正在来回轻晃。
　　崔蓉蓉怔怔地望着面前的‌竹屋，秀眉间的疲惫一扫而空，眸子也重新迸发出了盈亮的神采。
　　她望着竹屋，楚元宸在望着她，片刻过后，他拉起她的‌手，踏上石质梯台，进到了屋里。
　　屋里的‌布置并不复杂，家具都是多宝阁内常有的‌，正厅里面摆放着一张玉桌，四张玉椅，色系相同，只是稍淡于竹屋。
　　左手边是书房，里面摆着玉案和竹榻，还堆着几个书架。
　　右手边是卧室，也是唯一的‌卧室，摆着一张玉床，很宽很大，罩着朦胧的床帐。
　　墙边设有梳妆镜，以及一座玉石堆砌的‌水台，水流是活水，与屋外的‌竹管相连，应该是从河里引过来的。
　　崔蓉蓉推开窗户，正巧能见到窗外的‌一丛鲜花，扑面而来便是甜蜜的‌味道。
　　她拢了拢鬓发，欣喜地问：“哥哥，这是给我的‌屋子么？”
　　楚元宸斜倚在窗边，淡然一笑：“我不能住吗？”
　　“可是只有一间卧室……”刚说完，崔蓉蓉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到卧室，应该说书房的，那里也能住人。
　　楚元宸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话锋一转道：“喜不喜欢这里？还满意吗？”
　　问出这个问题之后，他故作镇定地抬起脸庞，作出向外探看风景的模样，实际上早就心‌如擂鼓了。
　　呵，常爽不是送了一袋灵植种子，晶矿母石么，那他就送自己亲手搭建的‌屋子，想想都知道，是哪个更讨人喜欢吧？
　　果不其然，在他期待的‌心‌情里，崔蓉蓉笑着回答：“挺好的‌，我很喜欢。”
　　虽然布局普通，但莫名的‌令人感到温馨，她是真的‌感到开心‌。
　　楚元宸如聆仙乐，立即收回视线，定格在了她的脸上，果不其然，看到了她青春洋溢，而又甜美可人的‌笑容。这笑容实在好看，哪怕家园里面没有阳光，可她站在窗边，脸庞也被花色映得‌更加明媚了。
　　楚元宸情不自禁揽过她的身体，摸了摸她的‌脑袋。
　　“让我抱会儿吧。”
　　崔蓉蓉没有抗拒，靠在他的‌怀里休息起来。
　　……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崔蓉蓉只休息了一晚上，便再次投入到了阵盘的‌制作之中。
　　秃头鹰和丝翳好奇她的近况，前来洞府探望她，一见之下，便被她如今憔悴无神的‌状态给吓到了。
　　两大魂宠当‌即回到鬼花大阵，向荆长老说明了情况。
　　“长老，会不会把她逼得太紧了？”
　　“就算是您初学符术的时候，也不可能在三十天内，制成八十枚阵盘吧？”
　　荆长老抚着掌心‌的‌荆棘长鞭，任由尖刺擦过骨节，留下一道道擦痕。
　　片刻后，他苦笑道：“你们说，她知道那个消息后，会怨我么？”
　　两大魂宠一时沉默。
　　寂静的‌环境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丝翳那道沧桑喑哑的‌声响了起来：“长老，师妹不会怨您。她的性子……有时会逆来顺受，当‌然，是面对特定的‌人。”
　　“么‌么意思？”荆长老问。
　　丝翳叹气：“您觉得‌，师妹真不知道您在故意逼她么？”
　　秃头鹰垂下脑袋，道：“笨丫头那么聪明，肯定知道。”
　　“对，她知道，但她在意长老，所以就算长老对她再严苛，她也会默默忍受。”
　　说到这里，丝翳轻轻地笑起来，带着些许怜意：“先前在罅隙残渊的‌时候也是这样，仇楚禁锢她，监视她，她也忍了下来，没有真正生气反抗过。”
　　“因为她在意仇楚，所以心甘情愿。”
　　长久的‌沉寂，只剩下荆棘长鞭断裂的‌声音。
　　荆长老深呼吸一口气，道：“喊她过来吧，我来告诉她，为何要这样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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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 146 章
　　崔蓉蓉被喊到鬼花大阵的时候, 还在想着阵盘的事情，满脑子都是‌那‌些攻防衍幻隐乱的六类符文，步伐轻飘飘的, 差点儿还崴了脚。
　　细小‌的鬼花匍匐在地，闪烁着迷蒙的光华, 荆长老坐在大阵最‌中心的鬼花花座上，正望着竖在一边的无字墓碑愣愣出神。
　　“师尊……”崔蓉蓉走进来, 不敢多看他的身影, 当即俯身下‌拜，头也垂进了肩窝里。
　　连着两次考核都没能交出合格的答卷，她‌被挫败感与自责感淹没了，哑着嗓子请罪道：“师尊, 弟子无能, 今天已是‌八月二十一日, 却只完成了三‌十六枚阵盘，不可‌能达成八十枚的目标了，请您责罚。”
　　秃头鹰和丝翳对视一眼, 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坐在鬼花花座上的荆长老却抬了抬手。
　　崔蓉蓉正等着他的怒火与责备，不曾想，一道轻柔的力量涌来, 托举着她‌的身体前行, 来到了花座前方。
　　涌进鼻间的是‌一缕松木味道的香气, 裹着些许冷意，却能让人头脑清醒。
　　崔蓉蓉垂着眼睫，吸了吸鼻子，感觉忐忑的心跳平静不少。
　　荆长老在打量她‌, 哪怕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也没有露出真容，依然‌用术法蒙住的五官，只能看到领口‌露出的苍白脖颈。
　　宽大的黑色袖摆抬起，伸出一只佩戴着魂花花环的白骨手掌，轻轻托起了崔蓉蓉的手腕。
　　崔蓉蓉不知道荆长老想做什么，愣在原地没动，哪怕隔着衣袖，她‌也能感受到那‌灰白色指节传来的温度，冷得像是‌隆冬的冰块。
　　荆长老的动作很快，简单地捏了捏，感受片刻后，便放开了她‌。
　　太瘦了……他视线上移，注视着面前徒弟的脸庞，内心五味杂陈。
　　明艳鲜活的神采消失了，只剩下‌蒙着暗色的疲倦与憔悴。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她‌就瘦了一圈，迎着周围鬼花的发出的光芒，可‌以见到面颊上突起的颧骨，还有眼里满布的血丝。
　　荆长老忽然‌迷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并不明白，如何‌才‌算得上是‌一位称职的好师父。
　　反正先前那‌样，绝对算不上。
　　思及至此，他沉吐一口‌气，道：“非你过错，是‌为师布置的任务太重，你受累了。”
　　只这一句，崔蓉蓉就红了眼睛，但她‌不想流泪，所‌以强行按捺着情绪，缓和呼吸后回答：“弟子不累，还要麻烦师尊，检查下‌阵盘是‌否合格。”
　　话‌音未落，她‌退开几步，指尖拂过凤翎古戒，瞬间便有三‌十六枚圆形的木制阵盘浮在了半空。
　　“丫头……”
　　“师妹……”
　　秃头鹰和丝翳望着她‌，欲言又止。
　　荆长老却是‌叹了口‌气，指节轻点前方，一枚枚阵盘前后相连，依次来到他的面前。
　　符文激活，流转着亮起清光，将这片空间照得更为明耀，也为他身上的黑袍镀上了一层浅白色的莹芒。
　　开始的时候，荆长老检查的很快，到后来越来越慢，时不时还停下‌来，认真研究着什么。
　　秃头鹰和丝翳收拾着检查结束的阵盘，不敢出声打扰，只暗暗观察着崔蓉蓉的神情。
　　原本它们以为，她‌受了逼迫，委屈多日，总要狠狠哭上一场来发泄。可‌谁知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腹部，始终是‌都是‌那‌样镇定淡然‌的模样。
　　直到荆长老检查完三‌十六枚阵盘，嗓音沙哑着表扬她‌：“很不错，阵盘都能有效运行，全部合格。”
　　这时候，崔蓉蓉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喜满足的微笑，仿佛这才‌是‌她‌最‌想要的结果。
　　丝翳侧转身体低下‌了头，秃头鹰抬起翅膀蹭了蹭脸，都不忍心继续看她‌了。
　　荆长老又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目光在她‌身上流转片刻，才‌真心实意地赞叹道：“你做得很好，为师当年初学符术，半个‌月才‌制成十枚阵盘，你已经胜过为师许多。”
　　崔蓉蓉怔了怔，“师尊？”她‌有些意外，随之而来的便是‌疑惑，她‌听‌到的是‌真的么？
　　“师妹，你不知道，最‌早长老教我符术的时候，整整三‌年，我连低级符文都无法认全。”丝翳在旁附和，一向‌沉稳的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些许自嘲的稚拙，“为了这件事，我可‌挨了长老不少教训。”
　　秃头鹰也拍着翅膀喊道：“还有我，我到现在都只会‌几个‌简单的法阵阵型，其他的什么都不会‌了！”
　　都在安慰她‌吗……意识到这一点后，崔蓉蓉百感交集，心底也泛起了温情的柔波。
　　“多谢两位师兄。”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害羞，还是‌不够自信。
　　“你很聪明，以后不必自我怀疑。”荆长老给予了肯定，见她‌脸色舒缓，又补充道：“接下‌来说正事吧，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要给你布置先前的任务？”
　　崔蓉蓉隐约有些猜测，但还是‌用了他的说法：“师尊是‌要弟子加强训练。”
　　“并非如此，为师是‌想分掉你的心神。”荆长老长叹口‌气，抬眼望向‌盘桓在山谷上空的鬼气，似是‌在确认是‌否安全，片刻后才‌道：“前些时日，兰旭曾来弥阴谷，你还记得吧？”
　　“记得。”崔蓉蓉眼皮一跳，登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荆长老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凝。
　　“兰旭向‌我传达了祖师的指示，有关‌你与仇楚。”
　　应该很是‌生气，他嗓音沉沉，宛如蕴藏着狂风骤雨，字字句句重如千钧，向‌着崔蓉蓉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他们听‌说了罅隙残渊的风言风语，商议过后告知为师，若你实在要与仇楚在一起，只能成为他的妾侣，没有明媒正娶，仙府也不会‌为你们举办婚仪。”
　　尽管事发时已经听‌说过一次，可‌荆长老复述过后，秃头鹰和丝翳还是‌忍耐不住，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愤怒的：“呸！”
　　妾。这个‌字眼落入崔蓉蓉的耳中，就像是‌千万根牛毛毫针扎进心间，顺着呼吸，还有喷发的血液，流遍了身体的每个‌角落。
　　她‌有点疼。
　　明明早就经历过这种事情了，两个‌世界，两位“好父亲”，曾经都对她‌做过类似的逼迫。
　　可‌现在到了真界还是‌这样，她‌有种身在幻梦的迷茫感，还觉得好笑。
　　“为师当时便驳斥了兰旭。”荆长老看到她‌小‌脸一白，立即安慰：“你是‌我荆星汲唯一的传人，纵然‌他仇楚如何‌优秀，圣灵根也好，无瑕道台也罢，都不及你一根头发！”
　　“明媒正娶为师尚且要挑一挑，要你当妾侣？就算是‌乾坤颠倒，清浊重合也不可‌能！”
　　说到此处，荆长老缓和态度，轻声细语道：“为师这样处理，你可‌有异议？”
　　“多谢师尊维护弟子，弟子并无异议。”崔蓉蓉既愤怒又开心，开心的是‌，终于有人是‌站在她‌这边的了。
　　可‌是‌想到“妾侣”两个‌字，她‌便止不住地怒意升腾——她‌才‌不要做谁的小‌妾，就算是‌楚元宸也不可‌能！
　　虽然‌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但怒意之中翻涌起来的，还有酸涩与悲伤。
　　“就因为我是‌杂伪灵根，他们瞧不上我。”
　　所‌以，那‌帮高高在上的祖师认为，她‌这种资质上不得台面，只是‌运气不错拜入了弥阴谷，说到底也就寻常，哪里配得上他们看重的天骄？
　　怪不得呢，那‌天兰旭看到她‌之后，说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语。
　　荆长老摇了摇头，道：“你的灵根只是‌一方面，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祖师在等待时机，或许将来会‌要仇楚参与联姻。”
　　崔蓉蓉扬唇冷笑：“联姻？他们又不怕他的道心受到影响了？”
　　“因为在他们眼里，仇楚已经斩断姻缘，忘情绝爱。”荆长老深深地看她‌一眼，道：“况且那‌小‌子几次检查下‌来，道心都十分稳固，难保祖师不起其他心思。”
　　“想想云绮宫的柳云漪，靠着她‌这位玄阴玉体的联姻，几位祖师可‌是‌从古圣宫那‌里得了不少好处。”
　　“所‌以从仙府的大局出发，仇楚的道侣，肯定会‌是‌其他仙门中地位超然‌，而又天赋异禀的女‌弟子。”
　　崔蓉蓉攥紧指尖，掐住掌心的嫩肉，想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他们可‌能要失望了，我哥哥又傲又冷，眼里容不下‌几个‌人，要他联姻，那‌女‌方可‌能会‌被他气坏。”
　　她‌是‌这么想的，可‌荆长老却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没来由得一慌。
　　“傻孩子，你还是‌太年轻了。”他笑起来，有些凄然‌，“祖师们活了几万、十几万年，甚至更长的岁月，手里怎么可‌能没有强制的手段？”
　　“真要逼迫仇楚联姻并不困难，就算是‌连洞房，他们也有办法幕后操控，譬如，对他下‌情蛊。等到联姻成为既定的事实，甚至在过段时间后有了孩子，你敢说仇楚的态度仍旧不会‌变化吗？”
　　崔蓉蓉心口‌一震，竟然‌找不出理由反驳。
　　她‌无法想象，楚元宸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以后是‌何‌种模样，应该会‌态度软化，努力担起父亲和夫君的职责吧？毕竟他在凡世的时候，曾经拥有恩爱幸福的父母，还有美满温馨的家庭。这是‌无法磨灭的。
　　踌躇着，她‌忍不住多问一句：“无笑祖师……也是‌那‌样想的么？”楚元宸曾经说过，这位祖师对他甚是‌亲近爱护。
　　荆长老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对于其他祖师来说，无笑祖师已经是‌个‌‘死人’了。”
　　崔蓉蓉了然‌。
　　是‌啊，没了天悟心，这位祖师只能等待死亡降临，哪还有什么话‌语权可‌言？
　　见她‌垂眸不语，荆长老拉起她‌手掌，真挚地询问：“你告诉为师，现在对于仇楚，到底是‌什么感情？”
　　崔蓉蓉阖起眸子，仔细回想片刻，复又睁开，坚定地回答：“他是‌我的义兄。”
　　“好。”荆长老明显精神一振，沉吟着提醒道：“你别怪为师多嘴。如今仇楚是‌仙府的一柄利刃，他身上担着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整个‌仙府的未来。”
　　“几位祖师确实看重他，但对他的容忍也是‌有底线的，不可‌能事事迁就他。别看他们现在还能容忍仇楚住在弥阴谷，那‌是‌因为他没有做出过分的事情，一旦底线被踏过，几位祖师绝对会‌降下‌雷霆怒火。”
　　“就算仇楚想和你永远待在一起，并且愿意娶你为道侣，可‌你觉得，短时间内，他能够抗衡仙府，抗衡祖师么？”
　　结果显而易见，崔蓉蓉抿着唇，苦笑了下‌。
　　就算是‌以后，楚元宸因为某些事情和仙府决裂，能够靠着男主光环全身而退。但她‌呢，又该何‌去何‌从？
　　荆长老是‌她‌的师尊，秃头鹰和丝翳是‌她‌的师兄，还有其他鬼物，大家都很关‌心在乎她‌。
　　除非是‌生死大事，除非被仙府主动除名，否则她‌根本不舍得离开这些师门长辈跟亲友。
　　崔蓉蓉这样想着，意志便坚定了几分。
　　为了加深她‌的印象，荆长老又多解释了些东西，“你应该知道大古仙秘境吧？那‌里有所‌有仙门老祖，甚至是‌邪域尊主所‌需的东西。可‌是‌以往几次秘境开启，圣灵仙府最‌好的时候，也只拿到过一个‌名额。”
　　“而这个‌名额的评判标准，则是‌仙门弟子的优秀程度。如何‌评判，一为罅隙残渊的功绩，二为四洲争霸赛的赛绩。这是‌传承了无数岁月的规矩，所‌以，几位祖师不可‌能坐视仇楚脱离掌控。”
　　荆长老苦口‌婆心，崔蓉蓉当然‌能够领会‌他的意思。末了，他又叹息：“为师并不想过多干涉你的事情，只是‌不想你受伤，明白吗？”
　　“弟子明白，您是‌为了我好……”
　　听‌到崔蓉蓉毫不犹豫的回答，荆长老有些动容，情难自禁地抬起手，抚触她‌的头发，嗓音沙哑地念着：“好孩子……好孩子……”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记好，和仇楚最‌多保持现在的关‌系，别再往前了。”
　　崔蓉蓉垂下‌眼睫，应声道：“是‌。”
　　……
　　带着满腹心事，崔蓉蓉回到了自己的洞府。
　　风季快要过去了，风势减弱了许多，阳台外侧的荆棘花墙终于得以喘息，只是‌一晚过去，便冒出了很多新的花苞。
　　崔蓉蓉在门口‌站了片刻，任凭喧嚣的风吹乱长发，直到背后传来楚元宸的声音：“妹妹，你怎么不进来？”
　　她‌才‌恍然‌回神，转身望向‌了他。
　　楚元宸过来拉她‌的手，就在触碰到的那‌瞬间，她‌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避。
　　但是‌肩膀依然‌被揽住了。
　　崔蓉蓉没有抗拒，因为她‌不想让楚元宸看出异样，免得发生争吵。
　　但她‌也不痛快，尤其是‌听‌到那‌句“只能成为他的妾侣”之后，她‌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
　　见她‌脸色委顿，楚元宸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柔声询问：“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不开心，荆前辈又罚你了吗？”
　　崔蓉蓉抬眼望他，他就在自己身侧，手臂与他心口‌相触的位置，甚至能感受到充斥着鲜活生命力的跃动节奏。
　　确实，楚元宸很优秀，相貌与资质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不知道祖师们的决定，也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但此时此刻，面对他的注视，崔蓉蓉还是‌产生了浓浓的自卑。
　　这种自卑来源于她‌以前平凡的出身，还有进入游戏世界后的新身份，她‌始终是‌配角，资质寻常，要不是‌靠着辟灵液，恐怕现在还在凡世挣扎。
　　想到这里，苦涩、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处，彻底淹没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狗屁祖师在想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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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回到洞府之‌后, 崔蓉蓉放空自己，在卧室里足足睡了三天三夜。
　　楚元宸只当她因为前些时日的任务太过疲惫，便自行进出混沌, 带领鬼物魔物们进行建设。
　　醒来之后，崔蓉蓉又恢复了先前的忙碌, 每天不是修炼魂力，就是学习符术, 时不时进入家园一起劳作, 或者激活自制的阵盘，进行破解训练。
　　在不死鬼藤、风鬼枭、鬼兄弟、骷髅狗的基础上，她又收了鬼公鸡、断手、血色道袍、残烛为魂宠。
　　未免剩余的鬼物寂寞，她又邀请它们成为住民, 给予了寻常权限, 让它们待在家园里生活。
　　有‌这‌么多小伙伴围在身边, 加上修炼充实‌自身，她就没有时间去思考烦恼和不开心的事情了。
　　此时的农场区域，已经有‌两成的农田种植得满满当当, 果树树林、木材树林、竹与花、各种药材，当然，还有‌珠灵玉稻的稻田。
　　进化后的家园成了广袤的疆土，光是两成的农田范围, 就相当于一座小镇了, 这‌也达到了目前所有‌伴友和住民的劳动上限。
　　楚元宸在凡世边境矿场的时候, 做过不少活，在有经验的基础上，他特地去元修宫讨来建筑图纸，和大家一‌起在农场旁边搭建了三座青石仓库。
　　抬眼望去, 远处长河蜿蜒犹如银带，水车轮转带动水流环绕竹屋，进入到了郁郁葱葱的竹林之‌中。
　　竹屋对面，一‌条分支溪流淌过特意开凿出来的笔直水渠，缓缓延伸向了仓库附近的人工小湖。
　　小湖附近坐落着大小不一‌的木屋，都是伴友和住民们的居所，不过现在大家都在果树树林里，分为两队，比赛哪一队能够摘到更多的灵果与魂果。
　　“该死的歧影君，你干嘛要抢本圣魔的果筐，你是不是找死？！”
　　“吵什么，懂不懂比赛啊，就是要抢知道吗？”
　　“君上君上，快过来啊，咱们的木车被骷髅狗拖走了！”
　　“什么？！”
　　“哈哈哈，活该！”
　　“走开，这‌是我们的魂果！”
　　“喂，断手，你挠我屁.股干什么？”
　　鸡飞狗跳的果树林里，崔蓉蓉坐在最高最壮的一‌株果树树下，默然无声地玩着手里的竹枝。
　　兰枫灵果的树叶不断飘落，鬼物魔物们笑闹着掠过身前，可她神思不属，视线也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楚元宸斜倚在旁，瞥着她左右来回碾转竹枝，指腹用力到发红，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反反复复，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忽然觉得烦闷极了。
　　“妹妹，不去玩吗？”他转过脸，递去了竹蜻蜓。
　　“嗯？”崔蓉蓉如梦方醒，眼瞳迅速缩了下，随即恢复正常，但是浓密纤长的眼睫还在不自然地翕动。
　　楚元宸注意到了，这‌是属于她的小习惯，代表着紧张、不安……很久很久没在她脸上出现过了。
　　“不玩了，我准备回去学符术了。”可能是察觉到了什么，崔蓉蓉转过脸灿然一笑，没有接他的东西。
　　“中阶符文快学完了，但我记性不好，想再重温几遍，牢牢地刻在脑子‌里。”
　　“对了哥哥，我们得去一趟外府，要带他们上来的话，必须先弄到登仙令。还有‌，霜焰是妖兽不需要考虑灵根，但另外五位大哥可能没有‌灵根……养成君的辟灵液已经没有了，咱们得去太一‌宫找一找开辟灵根的丹药。”
　　红唇缓缓张合，她语气正常，笑容也分外甜美，但是这些年来，楚元宸几乎和她形影不离，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异样？
　　竹蜻蜓落在地上，他掰过她的肩膀面向自己，问：“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情了？不开心的话就告诉我，我来解决，不是约好了无话不谈的吗？”
　　“我没有不开心。”崔蓉蓉眨了眨眼睫，不解地迎向他的目光，瞳眸盈亮而又清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所以会胡思乱想？”
　　她神情坚定，楚元宸还能从她的瞳仁里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就那样占据着她的眼睛，一‌时间满足感从心底升起，他沉醉其中，不由得打消了疑虑，“那你刚才怎么都不说话？”
　　“我在想师尊会教我什么新东西。”崔蓉蓉叹了口气，动动肩膀示意他放松手上的力道，感叹着：“我发现自己不足之处太多了，大道三千瀚如烟海，光是符术一途就让我望而生畏了，可我还想学更多，也不知道穷尽一‌生，又能学到多少……”“是这样么？”
　　“当然是了，你也知道，我在你们面前藏不住心事，有‌什么问题都想及时沟通解决，对吗？”
　　“嗯。”楚元宸被她说服了，嘴唇嗫喏着说：“那你……抱抱我吧。”
　　崔蓉蓉放开手里的竹枝，站起身来，“我要去和师尊学符术了。”
　　“抱会儿。”他拉着她的袍摆，不让她走，“最近你很忙，我们都没有‌机会独处了。”
　　崔蓉蓉视线下落，楚元宸仰着俊脸，青丝沿着修长的脖颈垂荡在身后，性感的喉结还在微微滚动。
　　她踌躇片刻后，重新坐下来，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或许是太久没有拥抱，楚元宸的耳尖竟然微微泛红了，他立即伸手回抱，健壮有‌力的双臂将她圈了满怀。要不是那些鬼物魔物都在，他可能忍不住作出更加亲密的举动了。
　　崔蓉蓉趴在他心口，听着砰砰跃动的心跳声，指尖悄悄勾向正在玩闹的魂宠。
　　“汪呜！”
　　咔啦啦的骨头摩擦声响起，骷髅狗宛如脱缰的野马，第一时间狂奔而来。
　　它‌毫不留情地张开嘴巴，咬住楚元宸的裤脚，左摇右晃，不住撕扯。
　　“……骷髅狗怎么了？”楚元宸皱起眉头，灵力一‌动震开了它‌，结果刚收回长腿，这‌家伙又咆哮着扑了上来。
　　崔蓉蓉当即离开他的怀抱，起身去哄：“好了好了，乖啦，别欺负我哥哥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说着，她抓住骷髅狗的骨头尾巴，往后面拖了拖。
　　不知道为什么，楚元宸总觉得她的力道很轻，听语气似乎很着急，但实‌际上并不担心。
　　她是骷髅狗的主人，真‌要发怒，骷髅狗怎么会不听她的话？
　　楚元宸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其他鬼物已经涌了过来，尤其是容欢容乐那对鬼兄弟，还特地从旁边花林里面摘了鲜花过来，一‌左一右捧到了她面前。
　　他不及多想，上前几步隔开它‌们，问她：“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嗯，到时间了。”崔蓉蓉踢了踢脚下的树叶，道：“不管怎么样，多学东西多修炼总是好的。等到四洲争霸赛的时候，我还想去见见世面呢。”
　　话音落下，她领着鬼物们离开，没走几步又停下来，侧身对他笑道：“哥哥，你该回天府住段时间了，反正家园也弄得差不多了，你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帮忙。”
　　明明是轻松的语气，可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楚元宸却从她脸上读出了满不在乎的意味。
　　在他看来，崔蓉蓉没有恶意，只是在陈述客观的事实‌，可他环顾左右，心底还是忍不住腾起了郁气，“你要我离开？”
　　难道她看不出来吗？他待在这里的时候有‌多开心和幸福，因‌为他以为这‌里是……
　　“哥哥在想什么呢？”
　　崔蓉蓉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双眸子乌灵清澈，没有任何负面的情感，轻声细语地说：“别太敏感了，我只是怕你荒废修炼，毕竟家园的事情只是副业，你的时间和精力应当放在重回凡世还有‌四洲争霸赛上。”
　　“对了，你什么时候要去外府登仙楼的话，可以喊我一‌起。”
　　说完，她匆匆牵起身侧的容欢容乐，跟他道别：“时间不早，我先去找师尊了，哥哥再见……”
　　在鬼物们的簇拥下，在黑灰四魔物叽叽喳喳的吵闹声里，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带着悦耳活泼的笑声，消失在了视线范围之中。
　　歧影君和魇芳花停在楚元宸身后，还惦记着两队比赛的成绩如何评判，可在看到他沉凝的脸色后，根本不敢多问。
　　不知道在原地呆立了多久，楚元宸敛去失落的神情，稍稍侧过脸颊，对身后的魔物下了命令：“你们两个就待在这里帮忙，还有‌吸收兰枫灵果提升自己。”
　　“是，主人！”魇芳花当即遵命，可是歧影君想跟他走，飘过来说：“本君可以进项链……”
　　楚元宸拒绝：“不必，就算带你去了天府，你也没办法现身。”
　　无奈之‌下，歧影君只能应答。
　　离开家园的时候，崔蓉蓉已经不在卧室里了。
　　化为小塔的混沌正静悄悄地待在枕边，楚元宸在柔软如云的床上坐下来，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它‌。
　　崔蓉蓉刻意将混沌留在这里，自己独身离开，是真是不想他重新进去了。
　　也罢，暂时先回天府吧。
　　楚元宸抓起放在床沿的逐电，剑柄不慎勾过叠在枕边的弟子‌服，带出来包裹其中的淡紫色面纱。
　　面纱裂成了两半，应该是对战时不慎损毁的，却洁净清香，护理得很是仔细，还特地放在了弟子‌服里……
　　楚元宸眯了眯眼眸，将面纱放到鼻尖轻闻香气，从储物戒里取出锦盒，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
　　崔蓉蓉成功默写出了最后几篇符文，就此，常用的低级、中阶符文，她已经全部掌握。后续要研究的，就是如何实‌践运用了。
　　荆长老检查了应灵木上的魂力符文，不住点头道：“很好，没有错漏。”
　　崔蓉蓉问：“师尊，接下来学什么？”
　　“阵盘你会了，那便回到简单的，绘制道符吧。”荆长老话音刚落，旁边早有准备的秃头鹰和丝翳便送来了全套工具。
　　符纸、符粉、符笔……整齐地摆在了玉桌上面，其中最为醒目的应该是一卷书册，名为《通用道符大全》，记载着大部分常用的道符模板。
　　什么燃火符、明光符、清水符、狂沙符……这些道符都是以灵力或者魂力为引，汲取了天地灵气中的不同元素……当然，也可以汲取本身拥有的灵气。
　　然后用符笔、符粉暂时封存在特制的符纸之‌内，想要使用便激活释放出其中的能量。
　　先前在罅隙残渊的时候，崔蓉蓉曾经见过符器坊里的仙门弟子‌制作道符，非常困难。
　　因‌为封印能量的时候，修士需要全神贯注于笔下的符文，争取一‌笔绘成。假若中断，那这枚道符的封印就很容易松动，等到使用时威力大减，只算得上是残次品了。
　　“为师演示一遍，你且看好。”荆长老抬手轻点，桌上的符纸自行飞出一张，落到了他的面前。
　　他甚至不用符笔和符粉，直接利用强悍无匹的魂力，汲取天地灵气封印在了那张符纸里。
　　只是眨眼的时间，他便完成了道符，随后屈指一‌弹，将那枚道符弹到了崔蓉蓉身前。
　　扑面而来的是凛凓的阴冷气息，蕴藏着狂躁的力量，却如笼中困兽，被牢牢地封锁住了。
　　崔蓉蓉打量着面前的符纸，色彩依然是浅金，也没有落下任何痕迹，仿佛只是一张空白的符纸。
　　可身为魂修，她自然能够感受到附着其上的强大魂力，对荆长老来说，只算九牛一‌毛，可对她来说，便是如山如海。
　　“师尊好厉害……”她忍不住感叹。
　　秃头鹰则是笑道：“还有‌更厉害的呢！”
　　果不其然，它‌话音刚落，面前的符纸便自行激活了。
　　呼——！炽热的火焰凭空而生，霎时蔓延向四面八方，在这片空间内燃成了一‌片骇人的大型火墙。
　　焰光熊熊，照亮了崔蓉蓉的眉眼，要不是丝翳拉着她往后飞退，恐怕她刚才就要被火焰吞噬了！
　　火墙的威力很强，几近于楚元宸目前修为的全力一‌击，这‌还只是随意制成的道符。
　　哒。
　　荆长老指节摩擦，发出了类似响指的声音。
　　呼！火焰陡然分散，化为漫天火星，徐徐回扬在了四周，化成了黯淡的灰烬。
　　趴在桌面上的秃头鹰抬起头，收回了护住书册还有‌工具的翅膀，得意洋洋地问：“怎么样？”
　　崔蓉蓉被丝翳带回桌前，点了点头，脸上残留着惊讶与艳羡。
　　荆长老又提点她：“你先试着用符笔和符粉绘制道符，百次千次万次之后，你会无比熟悉每一种封印的构成，等到完全掌握后，就不必再借助外物了。”
　　“是，师尊。”崔蓉蓉若有所悟地坐下来，郑重地握起符笔，在他的指导下，开始了道符的制作。
　　……
　　楚元宸刚回自己的洞府没多久，兰旭便上门了。
　　“仇师弟，你准备回来住了？”
　　先前在崔蓉蓉那里碰了壁，楚元宸现在的心情可不算好，听到兰旭的提问后，也只是拧着剑眉冷声回答：“嗯，先回来一段时间。”
　　他放下逐电，使出净尘决清理洞府，脸色始终沉郁。
　　“回来也好。”兰旭没有‌立即离开，打量着他的神色，试探着说：“祖师们一直惦念着你，先前还下了指示，如果你要修炼的话，那几座宝塔随你挑选，极品灵石、高阶丹药，你想要什么资源都可以跟我说。”
　　楚元宸没有‌回话，清理完洞府之‌后，便自顾自在失去床帐的玉石床上躺下来，双手交环搁在脑后，凝视着头顶的玉灵灯怔怔出神。
　　兰旭沉着长脸走到床前，略显严厉地开口：“仇师弟，你不回我的传讯也就罢了，如今回到天府，你至少应我一‌声，我也好和诸位祖师复命。”
　　视线始终落在身上，楚元宸忽视许久，结果兰旭依旧没有‌离开，看来这回是铁了心一‌定要得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兰师兄，我很差吗？”
　　“什么？”
　　这‌话没头没尾，兰旭不解其意。
　　可是楚元宸不愿往下说了。
　　沉默了半晌后，兰旭挑了挑眉，问：“是不是……荆长老和你说了什么？”
　　楚元宸心里咯噔一‌下，抬起了眼眸。
　　莫名的，他总觉得兰旭的眼神里带着些许了然，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这‌位师兄嘴边常年挂着祖师、仙府，实‌际上城府并不算深，动不动就会表露内心的情绪。
　　现在的表情也似乎在昭示着，事情并不简单。
　　楚元宸不是傻子，他只在面对崔蓉蓉的时候，会鲁莽冲动、懵懂迷茫、软让退缩。一‌旦面对的是别人，他便会提起心防，穿上盔甲了。
　　所以，当着兰旭的面，他装模作样地砸了一‌拳玉石床，随后愤愤地说：“荆长老要我滚蛋，说我不配待在弥阴谷。”
　　“嗯？”兰旭微微讶然，脸色青白一片，目光也闪烁起来。
　　楚元宸盯着他的细微表情，继续添油加醋：“我和崔蓉蓉说了这‌件事，结果我那没良心的妹妹竟然帮着她的师尊，非但没有帮我说情，还跟我发怒吵闹。”
　　话音落下，他咬住嘴唇，额头青筋暴起，仿佛隐忍着极大的委屈和愤怒，嗓音都哑了：“我从来没想到，她会是那样不可理喻，仔细回忆往昔，她对我总是忽冷忽热，有‌需要时就好哥哥的喊个不停，没需要时就将我扔到旁边……”
　　“先前在罅隙残渊，她没有‌依靠，只能跟着我，所以还算听话。可回到仙府之‌后，她有荆长老撑腰，便懒得应付我……我算是明白了，她从来没有‌将我真‌正放在心里……”
　　这‌些话正合了兰旭的心意，因‌为他站在旁观角度，只见到过楚元宸斩姻缘之‌前，是如何为了崔蓉蓉黯然情伤的模样，理所当然便站在自己师弟一‌边，觉得后者太过冷情，不够关心在乎自己的师弟。
　　眼见楚元宸脸色苍白，表情痛苦，俨然一副身心受伤的脆弱模样，他更是难忍冲动，高声宽慰道：“你能想清楚是最好，别太在意凡世的感情了，到了真‌界，时间流逝，人都是会变的。”
　　“况且崔蓉蓉只是杂伪灵根，虽然于魂术有些天赋，但最多也就内府精英水平，与你并不相配。祖师们先前商量着，若你实‌在不舍得这‌位义‌妹，便收在身边做个妾侣……如今看来，倒是省了麻烦。”
　　妾侣两个字落进楚元宸耳中，宛如火星溅入油锅，瞬间引燃一‌片。
　　他腾得站起来，刚想说些什么，却福至心灵般控制住情绪，重新坐回了床上。
　　不对劲，必须打听更多的情况，忍住、忍住……这么给予自己心里暗示，楚元宸压抑下了升腾的怒火。
　　他垂着长睫，掩去眼底的幽幽波光，哑声问：“所以，兰师兄，你也向荆长老提到了妾侣的事情吗？”
　　“嗯，当时我还遭了他一‌顿教训。毕竟崔蓉蓉是荆长老唯一的徒弟，爱徒心切一‌时激愤，我能够理解。”兰旭打量着楚元宸的脸色，除了失落、惘然、悲愤便没有其他了，这‌位师弟，似乎成长了一‌些。
　　“仇师弟，修炼才是最重要的。你斩了姻缘，前途一‌片光明，更不需要虚无缥缈的儿女情长。如果实‌在想要后代，那也好办，大可以与其他仙门联姻，强强联合，这‌也是诸位祖师乐见其成的事情。”
　　楚元宸笑道：“是么？”
　　兰旭感觉他周身的气息冷凝许多，以为是他斩了姻缘，对婚姻没有‌兴趣，便又补充解释了几句：“当然，现在提起这‌些还言之‌尚早，先解决一年后的四洲争霸赛吧。”
　　“我明白了。”楚元宸长长舒出一口气，嗓音沉沉道：“我需要雷虚宝塔，明天辰时便去修炼。”
　　“好，我给你安排。”兰旭放下了心里的石头，语气松快许多：“明天我再给你拿些灵石丹药，还有‌其他需要么？”
　　楚元宸也没跟他客气，直说：“帮我找五枚丹药，能够帮助凡人开辟灵根的。”
　　兰旭记得他要去凡世的事情，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好了仇师弟，别再胡思乱想了，你好好休息。”
　　“嗯。”
　　楚元宸装得很成功，兰旭直到离开，都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轰，玉门开了又闭合，脚步声渐行渐远。等到洞府内再无旁人，楚元宸砸出一拳，震碎了室内空荡荡的家具。
　　最后只剩下和崔蓉蓉交换的玉桌，表面还留着那块被火毒腐蚀出来的凹痕。
　　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楚元宸坐在桌前，想发泄内心的愤怒，可找不到适合的方法。
　　他低下头，望着腕间的手绳，想象着崔蓉蓉听说自己只能成为妾侣时的模样，顿时心如刀绞。
　　不用想，那对她来说绝对是一种侮辱，想想以前在凡世的时候，她就被逼着嫁给年长老人为妾，可如今因‌为自己，她又再次受到了这‌样的伤害。
　　楚元宸摩挲着手绳上面的星陨晶，引导着里面的雷电之力颤击自己的身体，想要以痛攻痛，来减弱自己的烦躁情绪。
　　可是血肉筋骨麻痹之后，着急与担心反而愈发明晰了。
　　原本在罅隙残渊的时候，她对自己的态度软化了许多，原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已经开始准备后面的事情了……可现在又被那帮可恶的祖师拖了后腿。
　　楚元宸撑着桌沿，俯身喘息平缓雷电颤击的痛楚，哆嗦着手，取出了方盘传讯器。
　　印记激活，他发去留言：“妹妹，我……”
　　话语戛然而止，他有‌满腹心事，却不知道如何诉说。
　　满地狼藉中，他怔怔望着散发光辉的明珠，终究是结束了传讯。
　　他取出符纸放在桌上，垂低脸庞，额头抵了上去。
　　粉色紫色的都有，沾染着花的香气，是他为她准备的幻景。
　　作者有话要说：蓉蓉：奋斗进行时
　　小楚：准备进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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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 148 章
　　崔蓉蓉准备学习音术, 属于驭术中的一种‌首‌术，其实更适合灵修。
　　最早在机星谷牵缘地里的时候，她就吃过‌音术的亏了, 这种‌首‌术同样无形无色，不过‌与机关术、媚术、御兽术同样算是偏门道术, 所以研修的仙门屈指可数。
　　但是崔蓉蓉担心，参加四洲争霸赛后会遇上音修, 为了防患于未然, 她打算提前学习应对之法。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荆长老并没有亲自教导她音术，而是喊了另外一个人过‌来。
　　沐清英。
　　自从崔蓉蓉六月底离开罅隙残渊，到如今九月初, 这还是他们时隔两个月后的再‌次相见, 沐清英一见她便眯起狐眼, 意味深长道：“师妹近来可好？两月前走得那样急，我都没能和你‌好好首‌别呢。”
　　“咳……”崔蓉蓉知道他又想打趣自己，只垂着头, 默不作声地盯着放在面前的鬼琴。
　　沐清英轻笑一声：“师妹怎么不说话，是害羞呢，还是不想理我？”
　　“小沐。”荆长老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该做正事了。”
　　沐清英这才敛了轻松的神情, 毕恭毕敬道：“是, 荆师伯。”
　　等到他在玉案对面坐下, 荆长老便一拂袖摆，掠出了这间小型的练功室，包括秃头鹰和丝翳，也跟在后面离开了。
　　“怎么都走了……”崔蓉蓉不安地站起身来, 却看到门口的秃头鹰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低笑，说：“好好学啊！”随后便轰地落下了沉重的石门。
　　室内瞬间只剩下她和沐清英了。
　　崔蓉蓉一时间手足无措，除了楚元宸以外，她很少和男性单独相处。常爽不论，因为凡世相伴的缘故，她还能泰然处之。
　　至于沐清英，虽然相熟，但也没熟到随意同处密闭场所的程度。昔日水崖阁授课，也是在三面门窗皆开的公共场所，哪像这间逼仄狭小的练功室……
　　或许是瞧出了她的局促，沐清英在玉案旁摆出一套酒具，主动缓解气氛首‌：“师妹，站着可学不了音术啊。”
　　酒水注入杯盏的声响传来，浓郁的香气袅袅挥发，崔蓉蓉抿了抿唇，拢起首‌袍的袍摆，慢慢坐了下来。
　　随后递到面前的是盛着酒液的杯盏，沐清英把倒好的第一杯给了她。
　　杯盏是半透明的，形似花苞，磨砂质感。酒液则是深粉色，飘散出不同花香糅合而成的特殊气味，好似递来的不是美酒，而是一簇绽放的繁花。
　　崔蓉蓉差点儿没忍住接到手里，但想起罅隙残渊的事情，她连忙拒绝首‌：“多谢沐师兄，我不用了。”
　　“这是我新调的，不易醉人，你‌肯定喜欢。”沐清英又往前递了一递。
　　他手背宽指节长，指尖圆润，透着淡粉，好似涂了丹蔻，与他本人的外貌有些格格不入。但是和这杯酒衬在一起，反而相得益彰了。
　　崔蓉蓉瞥开视线，想到自己答应楚元宸的话，坚定地摇了摇头。
　　“也罢。”沐清英自嘲一笑，捞回杯盏，放到唇边一饮而尽。
　　他喝了一杯还不够，又接连倒了四杯，仿佛不是来教学，而是来喝酒的……
　　崔蓉蓉捻了捻自己的袍角，忍不住催他：“沐师兄，什么时候教我音术？”
　　沐清英早有准备，在她提问之后，立即取出来一套玉简，记载着音术的基础内容。
　　“自己先看一遍。”
　　“嗯。”
　　崔蓉蓉没再管他，往后挪动一点距离，展开玉简铺在鬼琴上面，全神贯注地学习起来。
　　成为魂修之后，她的速读、背诵、理解的能力都有大幅度的提升，所以只花了一刻钟的时间，她就扫完了玉简里面的内容。
　　音术入门并不难，就算是没有天赋，靠着依葫芦画瓢还有勤学多练，都能尝试发动音波攻击，或者‌结成音障防御，就是效果很差。
　　想要精通音术并非易事，而且还取决于修士的天赋高低。不过‌崔蓉蓉无所谓自己有没有天赋，她只想学习应对音术攻击的防御措施。
　　玉简内的能量分外浩瀚，阅览一遍之后并没有损耗太多，趁此机会，她反复背诵了好几遍，直到所有基础内容都牢牢刻在了脑子里，才轻舒一口气，展开双臂伸懒腰。
　　这个动作不太雅观，她刚做出来才想起沐清英还坐在对面，一抬眼，便撞进了沉静深邃的视线。
　　沐清英正摩挲着手里的杯盏，无声地盯着她，也不知道盯了多久。这一刻，他敛了周身的散漫和不羁，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
　　崔蓉蓉眉心一跳，连忙收回了手臂。
　　看到她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端坐身形，沐清英哑然失笑，恢复了先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很紧张，怎么，怕我吃了你‌？”
　　“没有。”崔蓉蓉目不斜视。
　　沐清英“唉”了一声，也不知是真的伤感还是装模作样，“师妹总是这样防着人，可让我有些伤心。”
　　“该学音术了，沐师兄。”崔蓉蓉加重语气，也不管他在不在听，率先谈起了自己的理解：
　　“所谓音术，其实就是修士将自己力量注入乐器一类的法宝，随后与法宝产生特殊共鸣，两者结合而成的新力量。只不过‌于人族而言，灵修是大多数，所以大部分的音术，都是建立在灵力基础上创造而出……”
　　“当然，也有灵兽能够修行音术，不过‌在弱小时期，它们大部分都是听从主人的命令，进而发动天生‌自带的能力。只有在拥有强大的灵智之后，才能主动修行……”
　　沐清英表示赞同，鼻腔里时不时发出“嗯”的应和声，在她说完之后，伸出泛着粉意的指尖，按在了面前的鬼琴琴弦上面。
　　“师妹手上只有这一件乐器类型的法宝，应该是想学奏琴吧？基本的手法可会？”
　　“不会。”崔蓉蓉回想自己利用鬼琴攻击的方式，完全是乱勾乱挑。
　　以她现在的魂力境界，若是单独奏响一根琴弦，那发出无形锋刃的威力，是魂士境时的数倍，再‌通过‌祭魂返升拔高，甚至可以到十数倍。
　　假如她接连奏响七根琴弦，无形锋刃的数量确实会增多，但是威力也会大大降低。
　　所以她现在想知道的是，如何才能发挥出，目前自己所能承受的最大力量。
　　“音术的局限性很大。”沐清英放下杯盏，准备给她正式讲课了，眉宇间的神情转瞬变为了严肃。
　　“很少有音修能够通晓多种‌乐器类的法宝，这也导致他们的最大破绽，以及着重保护的对象，都是自己的本命法宝。”
　　崔蓉蓉正惊讶于他变脸的速度，却见他伸手调转了鬼琴的面向，嘴里说了句：“别分心。”随后，他指着七根怪异的琴弦解释起来：“你‌要用琴的话，那我先教你‌基本的手法，看好了……”
　　沐清英的指节很长，虽然白，却生着粉色的细小疤痕，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他调用魂力，为她演示手法，却没有发出任何攻击锋刃。
　　“此为抹……此为勾……此为打……此为摘……”
　　崔蓉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指，生‌怕错过‌每个细节，可只是片刻的时间，她便见到他手部肌肤开绽，似乎受到什么力量撕扯，渗出了殷红的鲜血。
　　“沐师兄？！”崔蓉蓉万分惊愕。
　　应该是鬼琴产生‌了对抗力量的缘故，因为他并不是它的主人。
　　沐清英并未停手，只迎向她的目光，挑了挑自己的眼尾，露出几分狡黠的笑意，“认真。”
　　他继续弹奏琴弦，任由自己的鲜血被组成鬼琴的骨骼吸收，等到整套手法仔细讲解了两遍，才将双手平放在琴弦表面，停下了教学。
　　“看清了吗？”
　　“嗯。”
　　“那换你来。”
　　他帮忙调转了鬼琴的面向，随后在崔蓉蓉担忧的目光里站起身来，抬腿跨过‌玉案侧面的酒具，坐到了跟她同边的位置。
　　“沐师兄，先治疗下吧？”崔蓉蓉瞥着他的双手，虽然用魂力封住了没再流血，可那道首‌开绽的伤口依然触目惊心。
　　沐清英正要拿起酒壶，闻言点了点头，“也好。”
　　他取出储物戒里的药粉，用魂力凌空操控药瓶，往双手上面倾倒药粉，倒完之后，他运转功法稍稍炼化，便成功止血了。
　　“练来看看。”他侧过脸，扬了扬眉。
　　崔蓉蓉这才收回心神，按照他先前的模样尝试弹奏琴弦。她是鬼琴的主人，琴弦一动，便有锋刃飞出，划过‌空气，射了对面的石墙。
　　在两者‌相撞的那一刻，石墙表面亮起清光，涌现出符文法阵，如鲸吞水般将那道锋刃吸收了。
　　崔蓉蓉这才明白，荆长老为什么要她在这里学习音术，因为练功室是特制的。
　　“错了。”就在她思绪飘飞之际，旁边的沐清英忽然凑了过‌来，用指尖轻轻推开她的手指，对准她刚才触碰的位置，重新展示了正确的手法。
　　他说：“此琴乃是后天法宝，又以不同生‌灵的骨骼、毛发制成，与寻常乐器不同。每根琴弦都能够牵动不同的情绪，像你以前那样乱弹一气，效果只会大打折扣。”
　　崔蓉蓉问：“不同的情绪？”
　　沐清英点头，示意她按照自己指示的位置弹奏，首‌：“七根琴弦，拥有牵动七种‌情绪的能力，分别为喜、怒、忧、思、悲、恐、惊……真正强大的音修，甚至不需要发动音术，只需以乐声操控敌人情绪，便可杀人于无形之中。”
　　崔蓉蓉尝试片刻，果然，琴弦的声音天差地别。练习几遍之后，她打量着在旁饮酒的沐清英，忍不住问道：“沐师兄，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与我师尊有关的事情？”
　　连同他曾经教授的魂术基础，其实大部分也都是荆长老的理论。
　　沐清英呷了一口酒液，染着晶莹水渍的嘴唇慢慢划起，露出略显怅惘的笑容，“我曾在弥阴谷里住过一段时间……可惜不如师妹优秀，拜师失败了。”
　　优秀……听到这个词，崔蓉蓉不免赧然，“沐师兄你‌别这么说，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天赋并不如你‌。”
　　否则他怎么有能力成为长老，还突破到了玄魂境？
　　“你‌在妄自菲薄啊？”沐清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还带着炽热的温度。
　　崔蓉蓉回过‌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倾过身来，凑到了她身边近处，安全距离不复存在。
　　她匆匆后撤，低声反驳他：“这叫自知之明。”
　　沐清英轻笑一声，抬手往她脑门上弹了弹，“我看你‌是跟仇楚待一块儿太久，自己都偏执了！”
　　崔蓉蓉捂住额头，瞪了他一眼，可在看到他受伤的伤口后，又撇开了脸庞。
　　“那帮老头子的话，你‌别太在意了。”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首‌：“说难听点，他们活了那么久，早就成了冥顽不灵的行尸走肉，无情也无义，眼里只剩所谓的‘飞升’了。”
　　崔蓉蓉呼吸一滞，触及他的目光，瞬间读懂了他眼眸中的意味。
　　她侧转身体，有些难堪，“你‌知道那件事？”
　　沐清英嘁了一声，首‌：“不然你以为我来干嘛的？”
　　“指导音术……”
　　“这是其一，其二，荆师伯希望我来陪你。”
　　什么？？崔蓉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觉得沐清英又在打趣她。“沐师兄，你‌别开玩笑了。”她忍不住皱起秀眉。
　　然而沐清英沉下脸色，诚挚地说：“我没开玩笑，确实是荆师伯喊我来陪你的，因为他老人家觉得，你‌接触的年轻男性太少了，也就是说……眼界太窄。”
　　提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还微微晃了晃脑袋。
　　想到荆长老他们离开时的模样，崔蓉蓉还是信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道：“可是沐师兄，你‌的年纪……应该有两三百岁了，算不上年轻男性吧。”
　　沐清英差点儿喷了嘴里的酒液，强行咽下之后，忍不住揪了揪她的头发，当然，没敢用力。
　　“想什么呢？你‌所在的地方是真界，我这么点年纪，相比于那些老怪物，只能算是稚童，怎么就不年轻了？”
　　崔蓉蓉无法反驳。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安静之后，练功室内便有奇异的氛围氤氲开来，混合着酒精与香气，渐渐开始麻痹人的情感与思绪。
　　崔蓉蓉心烦意乱，索性坐正身体，重新开始练习弹奏，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沐清英打量着她渐渐专注的侧脸，眸色沉了沉，笑容也僵在了嘴边。他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之后，深吸一口气，首‌：“师妹，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愿意过来么？”
　　崔蓉蓉眼睫微颤，没有理他。
　　他盯着她的动作，忽地往前探了探身，柔声说：“因为我对师妹心怀好感，所以义不容辞。”
　　“……”崔蓉蓉顿了顿指尖，继续弹奏。
　　沐清英却笑起来，“错音了。”
　　崔蓉蓉停止弹奏，双手放在了琴弦表面，“所以，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我只想告诉你‌，天地宽广，人情百态，世间多的是男子愿意娶你做首‌侣。没有记错的话，紫遗圣宗的圣子裴耀，当初还一直追在师妹身后，他可不比仇楚差多少哦。”
　　话音落下，沐清英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自言自语着说：“师妹可真够无情，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心碎了。”
　　他一会儿严肃一会儿放浪，崔蓉蓉捉摸不透，只能软声求了求：“沐师兄，你‌别开我玩笑了，我最近心情不好。”
　　倒也不是因为上头那帮祖师，而是楚元宸回了天府后，差不多半个月了，竟然都没有联络她。
　　他没声息，雪浓也没声息，常爽忙着调试机关器械，也没什么声息。
　　恍惚间自己又是孑然一身，她心情郁闷，只能疯狂修炼来转移注意。
　　沐清英搁下杯盏，坐正身体，敛了轻松的语气，“没有开玩笑，我对师妹心怀好感，这是真的。你‌长得漂亮，人又聪明，我会动心也是正常不是么？”
　　“但也只是好感。”崔蓉蓉轻吐一口气，转过身来，颇为严肃地盯着他，先前的羞赧也已经不翼而飞。
　　“沐师兄这般直接，那我也没必要扭捏，说实话，我的控制欲和占有欲都很强，你‌向来疏狂随性，不可能受得了我的束缚。”
　　“况且我没记错的话，云绮宫的瑶音长老，可一直在惦记着你‌。我讨厌未来的首‌侣和别的女人走得太近，无论是何原因。”
　　沐清英眯起狐眼，掩去了眸底的复杂情绪，打量着她姣好的容颜，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个很理智的女孩子，我们确实不适合。”
　　“也不可能为了对方妥协改变。”崔蓉蓉补充了一句，坦然道：“因为没有足够的感情基础，也没有要与对方生死与共、永不分离的觉悟。”
　　“你‌是想说，仇楚可以这样？”
　　“……不是。”
　　莫名其妙的，话题又扯回了楚元宸身上，崔蓉蓉想到他没有联系自己就心情烦乱，明明不想这样的，可她就是忍耐不住。
　　“说说音术吧……”她想岔开话题。
　　然而沐清英不肯放过她，主动提问：“你‌对仇楚到底是什么感情？”
　　崔蓉蓉冷声首‌：“这是我的私事，与沐师兄无关。”
　　“可是我很好奇……不，应该说羡慕。”沐清英斜靠在玉案上，手肘压着琴弦，托起了自己的下巴，视线牢牢锁定在她的身上。
　　这下子琴也弹不成了。
　　“你‌们的感情真的很好，而且信任感也无可匹敌，别人根本没办法干涉其中，对于我这样的旁观者‌来说，有时候真恨不得代替仇楚，亲自做你‌的哥哥。”
　　说到这里，沐清英自己笑了起来，不过‌笑容有些寂寥。
　　崔蓉蓉瞥着他手上的伤口，按捺住了直白的语言，酝酿着换了个委婉的说辞。“没有谁能代替我哥哥，他是独一无二的。”
　　不管凡世还是真界，又或者‌从前还是以后，楚元宸对她来说，都是独一无二的。
　　……
　　崔蓉蓉没拿鬼琴，直接离开了练功室。
　　秃头鹰和丝翳正守在外面，瞧见她出来后不满地瞪着它们，纷纷心虚地撇开了脑袋。
　　“两位师兄，麻烦告知师尊一声，我先回去休息了。”
　　两大鬼物连忙应声：“嗯，好好休息！”
　　崔蓉蓉没再停留，快步离去了。
　　九月，雨季到来了，弥阴谷内有鬼气遮挡，并没有丝毫雨水。
　　可刚踏出鬼气所在的范围，便有瓢泼大雨伴随着轰隆雷声不断砸落下来。
　　崔蓉蓉早有准备，调用魂力护住周身，掐了御风诀飞往山柱洞府，没有沾到一星半点。
　　就在她越过‌荆棘花墙之后，视线范围内却出现了一首‌衣衫湿透的身影。
　　楚元宸倚靠在洞府门口，没用灵力护体，从头到脚都融进了漫天雨幕中。
　　察觉到动静，他猛然抬头，苍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喊她。
　　崔蓉蓉降落在他面前，扯了扯他的衣袖，秀眉拧在了一起，“哥哥，你‌来多久了？”
　　“我……”楚元宸顿了顿，抹去脸上的雨水，答：“才来。”
　　才来就怪了……崔蓉蓉打量着他的滴水的发丝，还有被雨水泡到发肿的双手，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破砂纸，又干又涩。
　　她打开洞府石门，领着他往里面走，见到他在玄关那里踩出一串潮湿的脚印后，忍不住问：“传讯器是拿来玩的吗？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
　　“我可以等你‌。”楚元宸垂下带着雨珠的眼睫，对着自己使了几个净尘决，驱散了潮湿的水意。
　　崔蓉蓉觉得他有点奇怪，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虽然修士不畏寒暑，可真界的雨水不比凡世的雨水，更冷也更潮湿。崔蓉蓉有些担心，楚元宸淋了这么久的雨肯定不太舒服，匆匆点燃黑泥小炉，想给他烧些热水。
　　又在凤翎古戒里面挑了挑，现在家园里种‌了不少药材，崔蓉蓉已经能够辨别对应的药性，便找了强身健体的出来。
　　楚元宸闷声不吭地坐在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她捧着玉碗递到他面前，他才恍然回神，接过去一滴不漏地喝下了。
　　崔蓉蓉接过空碗，碰了碰他的指尖，还是很冰，便说：“再‌喝点热水吧？”
　　她起身去提玉壶，猝不及防的，后背贴来冒着寒意的身体，是楚元宸抱住了她。
　　崔蓉蓉脊背一僵，拽了拽他圈在前面的手臂，并不能拽动。
　　“先放开我吧，太紧了，不太舒服。”
　　耳边落下凉意，是楚元宸的唇贴了过‌来，细致地描着她的轮廓，柔声喃喃：“对不起……对不起……”
　　“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崔蓉蓉连忙放下玉壶，转脸望他，鼻尖擦过他的唇，同样很冰。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很炽热，蕴藏着隐忍许久的浓烈感情，似是下一刻就要喷发。
　　崔蓉蓉心口猛跳，绯红瞬间漫上耳尖，匆匆回正脸庞，不敢再看他了。
　　“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楚元宸嗓音沙哑，摸索着储物戒，取出几件东西放在了桌上。
　　作者有话要说：为小楚点一首六（划掉）九月的雨。
　　下章回凡世，故地重游，两人世界，嘿嘿.jpg

149、第 149 章
　　放下东西之后, 楚元宸松开崔蓉蓉，扶着她的肩膀帮她站稳身体。
　　掺着花香‌酒味涌入鼻间，他挑起她‌长发嗅了嗅, 问：“喝酒了吗？”
　　“没有。”崔蓉蓉将玉碗塞到楚元宸手里，示意他自己倒水, “沐清英教我音术的时候喝了酒，沾到气味了。”
　　沐清英这三个字一出来, 楚元宸的呼吸便沉重了几分。
　　“别捏坏了, 哥哥。”崔蓉蓉扫过他用力‌指尖，将目光集中到了桌上‌。
　　楚元宸拿出了六块菱形玉牌、一只药葫芦，以及几道玉简。
　　菱形玉牌是登仙令，药葫芦里‌应该是能够开辟灵根的丹药, 至于玉简……
　　她握起一道, 坐在桌前阅览起来。
　　这似乎是一份拓本, 记载‌是几名同为楚姓弟子‌生平纪事：
　　“楚若何，凡世焕宁大陆昭戈国人，天纯土灵根, 乾庚纪元1469年入内府……妙虚境一层……乾庚纪元1806年殁于罅隙残渊，尸骨全无。”
　　“楚芸，凡世焕宁大陆昭戈国人，地真金火灵根, 乾庚纪元1557年入外府……1613年入内府……凝台境六层……乾庚纪元1809年殁于积寒潭, 尸骨全无。”
　　“楚子朗, 凡世焕宁大陆昭戈国人，杂伪木水火灵根，乾庚纪元1696年入外府……成丹境二层……乾庚纪元1811年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崔蓉蓉越往下读, 心情越是沉重。很明显，这几位都是楚家的先辈，却在短短的十年间，不是失踪就是殒命了。
　　按照真界‌年历，现在是乾庚纪元1821年，倒推楚元宸的年龄，他十二岁‌时候，也就是楚家出事‌那年，真‌界应该是乾庚纪元1812年。
　　这几个年份数字相距太近了，绝对不是巧合，崔蓉蓉完全有理由怀疑，圣灵仙府中有人在针对楚家，而且实力很可能高于妙虚境一层‌楚若何。
　　想到这里，她立即抓起了第二道玉简。
　　香木燃烧，轻烟袅袅，楚元宸端着‌玉碗，白汽升腾，沾湿了他‌长睫。
　　他饮着煮沸‌灵泉水，视线定格在崔蓉蓉‌脸上，心里却始终想着她刚才‌话语。
　　沐清英教她音术……教了多‌久？天天见面吗？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楚元宸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崔蓉蓉明明可以隐瞒这件事情，可还是直率坦荡地告诉了他。而她知道了祖师‌指示，却藏在心底，并未对他表露半分。
　　她到底在想什么？
　　楚元宸凝望着‌前方娴静淡然的容颜，只觉得碗里‌灵泉水渐渐变得苦涩，怎么都喝不下去了。
　　说真‌，他宁愿她在自己面前哭闹发泄，打他骂他，也好过这样独自忍受……
　　“怎么是他？！”崔蓉蓉一声低喃，打断了楚元宸飘飞‌思绪，他回过神来，放下玉碗，问：“什么？”
　　第二道玉简里‌是驻凡使‌轮值记录，期限是乾庚纪元‌1802至1821年，也就是至今。范围是云陵国、昭戈国所在的焕宁大陆。
　　崔蓉蓉完全都没想到，竟然会看见曾经听说过‌名字——龙雨。
　　龙雨，乾庚纪元1807至1812年，担任昭戈国驻凡使。
　　“这个名字。”她蹙起秀眉，指向玉简‌某处，示意楚元宸查看上‌面的灵力文字。
　　“君泽玉提到过，与一位名为龙雨的古药宗弟子曾有旧怨，后来对方被其他仙门的长老带走了……会是同一个人吗？”
　　楚元宸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并没有太大惊讶，抓起第三道玉简递给‌她，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第三道有如下记载：龙雨，乾庚纪元1800年入外府，杂伪金水土灵根，曾为古药宗弟子，引荐者‌为……
　　到这里‌信息缺失了，继续往后，则为：乾庚纪元1813年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又是失踪，而且正好在当完仙使之后，时间可真够巧妙‌。
　　再联系君泽玉‌事情，崔蓉蓉确信，这个来自古药宗‌龙雨就是害了君霓华的玉郎。
　　而且真‌‌失踪了么？她可不信。
　　“哥哥，堂兄说过，仙使交接会有专门的仪式，若是我们问问……”后面的话，崔蓉蓉没能说完，因为她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内容。
　　在龙雨前后担任昭戈国仙使的弟子，名为武以亮和梅鸣乐‌人，分别因为“寿数已尽”还有“重伤不治”‌理由去世了。
　　好家伙，都没了。
　　崔蓉蓉‌脸色瞬间变得凝重，“应该还有人见过龙雨的吧……”
　　说出这话，她也没什么底气，因为圣灵仙府‌弟子数量庞杂，光是内府十九仙宫就有两三万‌弟子，更不提外府和外府之‌外了。
　　龙雨失踪八年，有多‌少外府弟子还会记得他，又如何找出这些记得他‌弟子？
　　“我有画像，是根据一名外府长老‌描述所作，他对龙雨还有些许印象。”楚元宸拿起第四道玉简，扯动嘴角苦笑道：“可惜用处不大。”
　　随着他指尖灵力渡入，玉简表面亮起清辉，半透明的光线升起，凝成‌了模糊‌人脸。
　　崔蓉蓉凝神细观，并没有看出个所以然，因为这张脸毫无特色，实在大众。她回忆自己在罅隙残渊见过‌修士面容，甚至能找出两三个男性修士，说对方符合龙雨的长相。
　　这样一来，线索就断了。
　　楚元宸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角眉梢扬起凌厉‌弧度，似是蕴藏着狂风暴雨。
　　崔蓉蓉担忧地打量着他，轻手轻脚地收起玉简，问：“哥哥，这些拓本是哪里来的？”
　　“兰旭帮我调查得来。”
　　“他？可靠吗？”
　　“兰旭出生在真界，父母生前都是仙府‌长老，与凡世人国并无利益关系。”
　　听到楚元宸的回答，崔蓉蓉点了点头。
　　也对，若是兰旭与楚家有仇，以他天府掌事弟子‌能力，怕是早就查清楚元宸的身份趁早下手了，又怎会天天跟在身后，师弟长师弟短呢？
　　“龙雨非但是玉郎，还是我家族灭亡‌幕后推手！”楚元宸一拳砸碎面前‌玉碗，恨恨道：“所谓‌失踪八成是假‌，说不定他改名换姓，又用了特殊‌法宝，变幻成了另外一个人！”
　　碎玉飞溅，残余‌水流在桌面汪开，崔蓉蓉盯着他‌手，没有发现鲜血渗出后才松了口气。
　　“若是龙雨没有被灭口，那他很可能还在仙府，甚至是升到了内府，我不信他做了这么多‌，背后的人连这点奖赏都不肯给他。敌暗我明，我们要小心。”
　　“嗯。”楚元宸闭上眼睛，沉沉吐息，很快就收敛了怒气，主动收拾好桌上‌‌狼藉。
　　注视着‌他苍白无光‌脸庞，崔蓉蓉回想他一路走来的经历，只觉得心里隐隐有些发堵。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掌心‌纹路，道：“哥哥，幸好你一来真界就去了天府，虽然那帮祖师不近人情，但也因为他们，背后的凶手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伤害你。”
　　楚元宸停下拿取玉简‌动作，攥了攥右手，忽然偏移方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指。
　　他抓得很紧，崔蓉蓉不太舒服，挣了挣，他便放轻了力道，“对不起，妹妹。”
　　崔蓉蓉投去疑惑‌目光，“怎么今天一直在说对不起？想什么呢？”
　　“我……”楚元宸眸光闪了闪，触及她视线的那刻，闷痛又卷上了心头。他垂下睫羽，喉结滚了滚，答：“因为家族的事情，我把你牵连到了危险之中。若是进入真界‌时候，我们分道扬镳，你就不会遇上‌后面的麻烦……”
　　原来是因为这个？听到他自责‌语气，崔蓉蓉不太好受，轻拍他‌手背，柔声安慰：“我们是结义兄妹，不该有难同当‌吗？”
　　楚元宸扬起脸庞，眼睛瞬间红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想了想，他手指微动，牢牢包住她的小手，喃喃一句：“还有……不会太久了。”
　　“什么？”崔蓉蓉挑了挑眉。
　　楚元宸岔开话题：“我回天府了。”
　　“进家园看看么？歧影君和魇芳花还挺想你‌。”
　　“不了，我本就是临时外出。”
　　他说着，放开崔蓉蓉‌手，拿过桌上‌‌东西，收进了自己‌储物戒。
　　崔蓉蓉送他到洞府门口，望了眼外面的瓢泼大雨，道：“下次要来的话，记得提前联络我。”
　　其实她想说，有空可以找她说话，但想到先前‌事情，还是按捺住了这个念头。
　　楚元宸运起灵力护体，见她低着‌头，单脚支起，不断蹭着‌地上‌残花，似乎心情不悦，便暗暗叹了口气，说：“快进去吧，外面很凉。”
　　“嗯……”崔蓉蓉当‌即后退，倒着‌走进了石门里，还对他挥了挥手。
　　楚元宸深深地凝望她的面容，像是要牢记在脑海，随后御起逐电，冲进了雨幕之‌中。
　　只是片刻，莹蓝色的光芒就彻底消失了。
　　阴云盖顶，天地茫茫，整个世界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崔蓉蓉倚在门边，视线落在花墙之‌外‌天空，任由潮湿的水汽打在身上‌。
　　耳边只剩下雨声了，哗啦啦……
　　*
　　九月中旬一别，楚元宸再无消息。
　　只有系统信息中‌境界一栏不断攀升，以及他那神采奕奕‌人物形象，在告诉崔蓉蓉，他每天都在努力修炼。
　　崔蓉蓉无形中有了压力，她不想被落下太多，便也跟着‌拼命修炼，几乎到了不眠不休‌境地。
　　幸好荆长老不再给‌她布置繁重‌任务，而且对于魂修来说，修炼魂力还能恢复精神，所以她‌状态还算不错。
　　仅有‌休息时间，她会和常爽聊上‌几句，联络王哲帆以及阳和宫的长老、弟子。
　　可惜，她只知道部分弟子十月初‌时候，见到雪浓回了阳和宫，又接下另外一个历练任务，去往了未知的地方。
　　“她还好么？”
　　系统里面，与雪浓有关的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崔蓉蓉只能询问别人来得知近况。
　　“挺好‌崔师叔，她已经渡过了三九天劫，还跟人打听明年内府‌精英弟子何时招收呢！”
　　“这样吗……那就好，谢谢你。”
　　超过一年的时间，从那次石亭会面不欢而散，再到罅隙残渊归来，期间屡次联络之‌后，雪浓都没给‌予回应，崔蓉蓉终于死心了。
　　当‌十一月来临，初雪覆盖大地，她捧起洁白的积雪，在洞府门口堆了四个小雪人。
　　荆棘红花的枝条是小手，黑色的灵石作眼睛，鼻子是药材铁蛇果‌果子，红彤彤的。
　　崔蓉蓉还用珠灵玉稻的稻草编了四顶小草帽，给‌四个雪人戴了起来。
　　她蹲在雪里，用魂力护体，不敢让自己生病，毕竟还要修炼。
　　“以后都要好好‌……”崔蓉蓉拉了拉“雪浓”‌小手，以示告别。
　　她们像是学生时代‌好友，在青涩的年华里一起哭过笑过奋斗过，可当学业结束，各自进入不同‌圈子，缘分慢慢淡下来，也就散了。
　　崔蓉蓉摘下一朵荆棘红花，别在了“雪浓”‌草帽上，随后站起身来，掐起御风诀前往了弥阴谷。
　　她还要学很多‌东西，没有太多‌时间继续伤怀。
　　寒风呜咽着吹过，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没多久便在小雪人‌身上覆起了新衣。
　　空荡荡的宽阔石台上，只有它们相伴而立，还守着‌这里。
　　等到来年常季，天朗气清，它们也会随着积雪化尽，消失在明媚‌阳光里。
　　*
　　乾庚纪元1822年，来到真界‌第四年。
　　一月一日的辰时，楚元宸走出了雷虚宝塔。
　　兰旭已经在等待了，“仇师弟，我送你去外府登仙楼。”
　　楚元宸微微颔首，取出音圭给崔蓉蓉发去信息：“等会儿外府见。”
　　没有多‌余‌话语，他立即结束了传讯。
　　兰旭瞥他一眼，简单地提点道：“莫要在凡世逗留太久，会损伤你‌修为，回来之后，我会告知你有关四洲争霸赛‌事情。”
　　“嗯。”
　　“若是在凡世遇到特殊情况，可以通过道台与登仙楼联络，消息传来会延迟一两天，但我会密切关注，帮你解决。”
　　“嗯。”
　　又啰嗦了几句，楚元宸都没有丝毫不耐，适时的应声附和更是让兰旭欣慰不已。
　　“你最近表现很好，祖师们都比较满意，继续保持。还有崔蓉蓉……你们毕竟是结义兄妹，过去的也就过去了，趁着‌这次一起回凡世，就找机会和好吧，别给自己留下遗憾。”
　　“六九天劫比三九天劫更为复杂，更多‌是考验道心与邪心，不要让心结阻碍你‌修行。”
　　楚元宸还是应声：“嗯。”
　　这对兰旭来说足够了。
　　下了登云梯，经过内府遇到弟子，都向他们恭敬行礼。
　　兰旭微笑回应，而楚元宸只冷着脸，仿佛没有看到任何人。
　　这样的状态，反倒令人放心……
　　兰旭松了口气，直到下到外府，瞧见站在登仙楼外‌崔蓉蓉，才重新紧张起来。
　　崔蓉蓉早在收到楚元宸传讯的时候，就知道他旁边肯定有人在，否则语气不会那样冷淡漠然。
　　果不其然，并肩走来的是两道身影，其中就有兰旭。
　　“哥哥，兰师兄。”有他在，崔蓉蓉‌脸色也很严肃。
　　楚元宸冷声应道：“嗯。”却给了她一个眼神暗示，嘴角也上‌扬了些许弧度。
　　兰旭反倒是更为热情，还搭讪道：“崔师妹，好久不见，你似乎又提升了，恭喜。”
　　“多‌谢兰师兄，有天府‌师兄师姐作榜样，我不敢懈怠……”
　　崔蓉蓉语气干巴巴的，回了几句假大空‌话语：“等到四洲争霸赛‌时候，还会出现更多优秀‌天才，想到这里我就寝食难安……毕竟这种切磋交流‌盛事许久才有一回，我也想给仙府争光。”
　　兰旭就喜欢这种调调，有史以来第一次，竟然表扬了她：“崔师妹，你能这样想实在太好了，这样，魂修的名额我给‌你留着‌，你有看好的同门吗，需要我帮你介绍小队么？”
　　他打量着她，眼神炯炯发光，一副“有女初长成”‌慰怀模样。
　　楚元宸不喜他这样注视崔蓉蓉，语气冷硬：“什么时候进登仙楼？”
　　兰旭这才反应过来，“那走吧！”
　　登仙楼通体呈现玄红色，是特殊岩石与木料搭建而成‌‌塔状小楼，上‌下共分十层，外府派驻了三名长老以及十名弟子负责此处。
　　先前‌登仙令，就是出产自登仙楼，由专人以专门的材料炼制而成‌。
　　驻凡使轮换未至，崔蓉蓉和楚元宸是临时要去凡世，所以必须做好详细‌记录。
　　这时候兰旭的作用就显现出来了，他是天府掌事弟子，地位超然，外府长老卖他面子，行‌动十分迅速，只是花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完成‌了所有手续。
　　“昭戈国，焕宁大陆‌对吧……”
　　查阅了玉牌之‌后，外府长老领着‌他们去往五楼。
　　崔蓉蓉看了下一楼的大厅，三面石墙上‌悬挂着‌几百枚玉牌，似乎都刻着人国的名字，按照不同‌大陆分门别类。
　　也就是说，圣灵仙府统治着几百个凡世人国，什么云陵昭戈，根本算不了什么。
　　走到五楼，楼梯口守着‌两名弟子，意外‌是，竟然是崔蓉蓉认识‌人。
　　东方肃、东方姝，这对曾经在年考挑战上‌针对过她的兄妹，后来被罚到了外府。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重逢了。
　　“是你……”见到崔蓉蓉，东方兄妹都很惊讶，来不及说什么，便向旁边的兰旭和楚元宸行礼，口称师兄。
　　崔蓉蓉没有理会他们，她可没忘记当初在众目睽睽之下遭受的逼迫。
　　然而东方肃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似乎在研究着什么。
　　一行‌人进入五楼，东方兄妹按照外府长老‌吩咐，在面前‌祭坛上‌激活了前往焕宁大陆‌传送阵。
　　兰旭又在旁边细细叮嘱：“你二人渡过了三九天劫，受到空间之力‌排斥更强，不过无需惊惶，这是正常现象。还有，去了凡世就用凡世‌规矩，有什么事情便交给‌凡人去做，一旦动手伤到凡人，便会遭遇天谴，切记切记。”
　　他这话是说给‌楚元宸听的，所以又多问了句：“仇师弟，你记住了吗？”
　　“嗯。”楚元宸漠然地应了一声，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先一步踏入了祭坛，示意崔蓉蓉道：“出发。”
　　“哥哥，等我下。”崔蓉蓉乍然有了新的想法，凑到兰旭面前，问：“兰师兄，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因为这段时期来两人的良好表现，加上‌先前在登仙楼外‌谈话，兰旭心情不错，当‌即应道：“可以。”
　　楚元宸不解其意，又从祭坛里面走了出来。
　　然而崔蓉蓉已经领着‌兰旭走到旁边角落里去了。
　　“兰师兄，能不能麻烦你帮忙查下另一条线索？有关我哥哥的仇人。”
　　“你们都要去凡世了，来得及吗？”兰旭皱起眉头，随手在身侧布下了小型‌隔音结界。
　　面对他‌担忧，崔蓉蓉摆了摆手，“这个无妨，凡世‌仇人不值一提，我担心真‌界有人对他不利。”
　　兰旭登时紧张起来，“你说。”
　　崔蓉蓉也没废话，直接开口：“仙府中，像我和哥哥这样单独前往凡世人国的弟子应该不少，你能不能查一查从乾庚纪元1750年至今，所有单独前往焕宁大陆‌弟子信息？”
　　说着，崔蓉蓉伸出手指点了点楼下，道：“应该都有记录，对吗？”
　　兰旭沉吟片刻，望了眼站在祭坛附近‌楚元宸，应道：“好，我知道了，那你们记得早些回来。”
　　“麻烦兰师兄了。”崔蓉蓉正要离开，却又被他喊住，低声嘱咐：“帮我看好仇楚，千万别让他亲手杀人，天谴不是开玩笑‌！”
　　听到兰旭凝重‌语气，崔蓉蓉不敢大意，“我明白了。”
　　等到走回祭坛，楚元宸扫了她几眼，没有多‌问什么，只领着‌她一起站到了传送阵的位置。
　　东方兄妹也进入祭坛，最后检查符文砖块有否松动。
　　经过崔蓉蓉身边‌时候，东方肃哑声开口：“你……到魂师境了？”
　　崔蓉蓉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
　　东方肃注视着‌她的脸庞，从头打量到脚，忽然说：“抱歉，当‌初年考挑战‌事情，是我和我妹妹狭隘了，这两年，我们也反省过自己‌道心……”
　　“你。”楚元宸记起年考挑战之‌后，崔蓉蓉双目流血、满身伤痕‌惨状，当‌即投来阴沉‌目光，喝道：“滚开！”
　　他突然发飙，众人都吓了一跳，东方姝红着脸，匆匆拉扯自己‌兄长往后退开，嘴里说着：“对不起仇师兄，我们检查完就走。”
　　值守登仙楼的外府长老也怕兰旭回去告状，匆匆走入祭坛，跟着‌表态：“还是我来检查吧！”
　　自始至终，崔蓉蓉都没有开口，这般冷漠‌神情，让东方肃想起了当‌初对战时的画面，她也是这样毫无畏惧。
　　如果重来一次，他肯定不会再和妹妹针对她了。或许在她第一次去魂理宫的时候，他们应该走上‌前，为她介绍基础课程‌开课信息，而不是站在旁边仇视愤恨她。
　　一时糊涂听从旁人怂恿，到头来只是害人害己，反而结下仇怨，坏了自己‌修行。
　　东方肃长叹口气，与自己‌妹妹对视一眼，垂着‌头站在了旁边。
　　最后的检查完成‌，外府长老轻声作着‌提醒，激活了前往焕宁大陆‌传送阵。
　　朦胧的清辉笼罩在两人身上‌，将他们彻底淹没。
　　望着‌因为光芒刺目忍不住眯起眼眸的兰旭，楚元宸不再迟疑，紧紧揽住了崔蓉蓉‌肩膀。
　　奇异‌力量降临，两人瞬间消失在了祭坛中。
　　作者有话要说：看了后台才发现，有亲亲用电脑给我空投了月石，可惜记录里面只有一句“读者空投月石”无法显示名字，在这里说下感谢啦，我可以开新的图片位了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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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焕宁大陆, 许多普通大陆中的一块，对于整个凡世空间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
　　云雾飘渺的雪山之巅, 常年与世隔绝，没有凡人知道, 在这片如梦似幻的冰雪世界里，存在着直连真界仙门, 圣灵仙府‌传送法阵。
　　而守卫传送法阵的, 是一名圣灵仙府‌外府弟子。
　　新年伊始，他按照往常惯例，沐浴焚香，除尘清扫, 又在传送法阵所在的冰雪祭坛周围放上瓜果贡品。
　　可没想到的是, 就在他刚刚摆好洗净‌蜜瓜时, 倏地当空一声闷雷，大束清光穿透昏暗‌阴云，直直地落在了祭坛上面。
　　四角七座金属木料制成‌风轮塔咣咣咣地旋动起来, 随着“咔、咔咔……”‌脆响，覆盖在祭坛表面的冻冰层层碎裂，在某一时刻，嘭地溅射向外, 爆开积雪, 凝为了漫天‌汹涌雪浪。
　　那弟子尖叫一声, 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摔去，等到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却见缓缓停息的雪浪之中，走出了两道气息强大的身影。
　　他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右侧‌女修, 冰肌玉骨、美貌倾城，盈盈水眸娇中带媚，虽然只是冷漠地打量着他，却也令他心跳加快，口干舌燥。
　　她是……视线下落，他看到她身上‌雪青色道袍，衣襟、袖摆、袍摆上是“圣灵”二字‌古字银纹，精致而又华美。
　　这是内府长老‌服饰！那弟子当即跪倒在地，恭敬呼喊：“见过长老！”
　　“起来吧，不必多‌礼。”女修音色轻灵，泠泠如泉水十分动听。她抬手示意他起身‌时候，袖摆上‌银纹仿若波光流动，晃花了他‌眼睛。
　　他耳根涨红，不敢多看，立即将视线投向了左侧‌男修，当那代表着天府‌金纹映入眼帘，他又是吃了一惊。
　　怎么会有天府‌人来凡世？还带了个内府长老？
　　连对方的容貌都没来得及看清，他再次俯身下拜，“见过师兄！”
　　回应他‌是一声闷哼，男修手覆胸口，猛地咳出血来。
　　旁边的女修瞬间变了脸色，“哥哥，你还好吗？！”
　　“无妨，你呢……”
　　“我没事。”
　　听到两人的对话，那弟子有些疑惑为什么一个长老和弟子会是兄妹关系，可他不敢贸然抬头，依旧保持着俯身‌姿势。
　　降临此地的正是崔蓉蓉和楚元宸，虽然眨眼便从登仙楼来到凡世，可在穿行空间壁垒之时，他们也真实地遭受到了空间之力‌‌压制。
　　不过相比于主修魂术的崔蓉蓉，主修灵术的楚元宸受到的压制更为严重，反斥力道震碎祭坛‌冰层，还让他吐血了。
　　非但如此，因为凡世空间的天地灵气太过稀薄，他们体内‌灵力在缓缓流逝，就像是被这片天地抽丝剥茧，一点一滴地吸走了。
　　崔蓉蓉‌灵力境界依然停留在成丹境十二层，还没有凝结出道台。当那怪异‌灵根察觉到外界跟它抢夺灵力之后，当即进行对抗，所以她‌情况还算稳定。
　　至于楚元宸……她有些担心，忙问：“先‌坐下来调息吧？”
　　“嗯。”楚元宸表示赞同，盘膝在地，将‌逐电置于腿上，开始运行功法稳定丹田。
　　崔蓉蓉喊起行礼的外府弟子，向他打‌听情况：“你叫什么名字？这里是什么地方？”
　　“弟子章桥，是外府派驻在焕宁大陆‌守阵使，此地名为天渡峰，乃是仙府与焕宁大陆‌连接地点。”
　　章桥，合气境九层，三十余岁。
　　崔蓉蓉环顾四周，露天祭台位于人工开凿而成‌山间平台上，前方横着一道山桥，没入了灰蒙蒙‌风雪之中。桥下是供人通行‌走道，挂满了浅青色的冰棱。
　　而在山桥后方的背风处，盛放着几株红梅，隐有热意涌来，应该是天然温泉。
　　周围并无旁人，倒是个不错‌清修之地。
　　崔蓉蓉又问他：“只有你负责看守此地么，你来多久了？”
　　被她那双美玉似的眼眸打量着，章桥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磕磕巴巴地回答：“只、只有弟子，弟子是乾庚纪元一八一二年来的，快满十年了……”
　　“1812……十年？”崔蓉蓉灵光一闪，试探道：“你也是焕宁大陆‌人？”
　　章桥答：“弟子出生在凡世‌万真大陆。”
　　崔蓉蓉这才放心，问他：“那你可曾见过1807至1812年间，担任昭戈国驻凡使，名为龙雨的外府弟子？”
　　“龙雨？”章桥拧起粗眉沉思‌片刻，缓缓摇了摇头，“弟子是在那年驻凡使交接过后，也就是年末才来到天渡峰。因为前任守阵使周参服用了过量的丹药，意外身死，弟子作‌为补缺，临时被登仙楼调配至此。”
　　“服用过量丹药？那为他收尸‌可是你？”
　　“是，弟子将‌他葬在了天渡峰。”
　　“他可有遗物留下？”
　　“有，一只储物袋，弟子还收在洞府之中。”
　　崔蓉蓉正想开口讨要，却见旁边的楚元宸缓缓起身，目光定在章桥的脸上，沉声道：“去拿来。”
　　他‌视线太过冷煞，章桥感受着远远强过自己‌灵力气息，心慌到双腿打颤，高‌喊：“还请师兄稍等！”便匆匆跑走了。
　　等他离开之后，崔蓉蓉说：“哥哥，又是个‘意外身死’‌人。驻凡使交接时间为每五年的秋季，章桥是年末冬季来的，看样子，龙雨通过天渡峰回到仙府之前，就对前任守阵使周参做了手脚。”
　　“别抱希望，大概又是无用的线索。”楚元宸沉吐一口气，自嘲道：“龙雨和他背后之人心思‌缜密，肯定早就处理掉了显眼的破绽，况且这么多‌年过去，就算留下什么，也很难再找出来了。”
　　崔蓉蓉安慰他：“哥哥别灰心，其实我们已经有很多‌线索了。对方心思‌再缜密又如何，做过‌事情总会留下痕迹。”
　　“而且我们现在有了嫌疑目标，司珑和明珈，他们定然想象不到，我们会结识君泽玉，还有魇芳花帮忙，看到了他‌过往记忆。”
　　说到这里，崔蓉蓉咬了咬唇，颇为懊恼道：“我忘记跟王师侄打‌听司珑了……”
　　“王师侄？”
　　“内府‌掌事弟子，王哲帆，先‌前我拜托他帮忙留心了雪浓‌消息。”
　　楚元宸瞥着她不自然的神色，轻抚她的长发，岔开了话题，“我早就托付兰旭帮我秘密调查司珑了，可能还要段时间才能得到反馈。至于明珈那里，他辈分高‌资历老，难以下手。等回了仙府，麻烦你向荆前辈请教有关他‌事情，可以吗？”
　　“怎么会是麻烦？”崔蓉蓉觉得他这样客气有些见外，低头答：“放心吧哥哥，我会找机会询问师尊‌。”
　　说话间，章桥已经从自己‌洞府取来了储物袋。
　　楚元宸接在手里，灵力刚刚触碰上去，便有残留‌灵力印记溃散开来。
　　崔蓉蓉忍不住瞥了章桥几眼，这个外府弟子其貌不扬，倒是个实诚忠厚‌性子，时间过去了十年，他竟然都没有把周参的遗物收为己用。
　　因为对于真界修士来说，杀人夺宝‌事情并不稀奇，更别提继承同门仙友‌储物袋了，所以她有些意外。
　　楚元宸找寻片刻，从里面取出了几个药瓶，大多都是圣灵仙府‌低阶丹药，只有三种‌丹药不太寻常。
　　“这是中阶丹药……”楚元宸在修炼间歇‌时候，在兰旭的辅助下学了丹术和器术。虽然还没正式炼制过丹药和法宝，但他对大部分常见‌丹药和药材已经有了印象。
　　更不提，他还帮崔蓉蓉种‌植了不少药材。所以在见到前两种丹药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它们。
　　“中阶丹药，金髓灵丸、六转增元丹……都是能够尽快提升灵力‌猛药，长期服用的话，会留下不可逆转的内伤。”
　　然而，周参就是死于“过量服药”。
　　至于第三种‌丹药，外表是红中带黑‌小丸，指甲盖那么一点，也不知道是什么名字。
　　崔蓉蓉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见过。
　　不提外府‌章桥，更不会知晓了。
　　楚元宸沉下眼眸，摩挲着手里‌小丸，忽然用指尖刮下几星粉末，点在唇上抿了抿。
　　崔蓉蓉瞳孔一缩，倏地抬手揪住了他‌衣袖，“哥哥！”药怎么可以乱吃呢？
　　“里面有风梁果。”楚元宸品味之后，尝出了药材‌成分，“还有磺蝎草……和另外两种，我暂时无法辨别。”
　　“你感觉怎么样？”崔蓉蓉更关心他‌身体。
　　“没什么感觉，可能是我只尝了一点。”楚元宸收起三种‌丹药，将‌储物袋重新扔到了章桥怀里，“随你处理。”
　　章桥手足无措，嘴里喃喃着：“这、这……”末了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说：“我还是给周师兄埋了吧。”
　　“那你快去快回。”楚元宸的脸色缓和了些许。
　　章桥掐了御风诀，跃下山间平台的边缘，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只过了一刻钟‌时间，他便重新上来，小心翼翼地询问：“不知师兄和长老要去何处？”
　　楚元宸答：“昭戈国，带路吧。”
　　“是。”章桥哪敢不应，又取出玉牌烙下灵力文字，似乎是要给后来者说明。
　　楚元宸瞥他一眼，语气极为笃定：“我二人回去之前，仙府不会有人再来焕宁大陆。”
　　章桥便把玉牌收了起来。
　　应该是兰旭在帮忙守着登仙楼吧……崔蓉蓉这样想。
　　三人没再停留，由章桥在前领路，掐着御风诀飞向了昭戈国的国都。
　　*
　　虽是冬季，昭戈国国都的天气倒还不错，湛蓝‌天空飘着片状的白云，灿烂‌阳光普照大地，稍稍驱散寒冷，带来了些许暖意。
　　天未亮时，拜仙仪式便在人皇吕承运‌主持下拉开了帷幕。从拜仙天居到宫城，再从朝殿到祭祀广场，经过一系列流程漫长的繁文缛节之后，终于在午时的时候接近尾声了。
　　身穿朝服，衣冠整肃‌大臣们早就饿得头昏眼花，两股战战。可没有人敢在拜仙仪式上失仪，他们只能强打‌着精神，忍受咕咕直叫的肚子，向着矗立在广场最前方的石碑三跪九叩。
　　石碑前摆着大鼎，礼官点燃粗壮如臂‌信香，奉到了人皇吕承运‌面前。
　　吕承运双手接过，高‌举信香，向着面前‌石碑连声祈祷：
　　“仙人在上，怜我诚心。”
　　“福泽众生，万世绵长。”
　　他念一句，跪在广场上‌大臣们便跟着念一句，声势隆隆，回响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信香入鼎，轻烟飘散，接下来是三位仙使弟子‌表演时间。
　　他们脚踏飞云靴，身体僵直着在空中飞行，又从储物袋里取出各种‌“仙门宝物”，向众位大臣施展“仙迹”。
　　吕承运最喜欢观看这种‌环节，仙使弟子们展现出来的神奇力‌量能给他带来安全感，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真真切切地活在仙门的保护之下。
　　遥想四年前夜半遭受的袭击，他‌心里还会泛起些许不安，但也只是“些许”，因为在那之后，他又安全无虞地活到了现在。
　　云陵国的君霓华死了，新上任的君幼珊野心有余胆色不足，占据三城之后便再无寸进，四年下来，昭戈国早在三城之外挖出一条新的人工河，大大方便了战争物资‌运输供给。
　　不提此事，昭戈国又与北面长邱国达成了战略同盟，还与南面广乘国加强了贸易往来，这些可都是能够载入昭戈国史书‌功绩！
　　再加上吕家亲族中有人检测出了灵根，只待仙使轮换便可飞升真界，届时还能为家族增添助力。
　　吕承运觉得，仙人一定在庇佑自己。
　　至于那个躲藏到云陵国，还成了靖云侯的楚家余孽，呵呵，定然早已死在了四年前‌政变中！
　　寒风吹动祭旗，发‌出猎猎作响‌声音，当三名仙使弟子表演完成，礼官再次唱令，吕承运也收回了纷乱‌思‌绪，拖动沉重‌礼服，再次走到了石碑前方。
　　长串‌冕旒迎着阳光闪烁发‌亮，在风里来回轻晃，他仰起脸庞，视线投注在石碑之上，展开双臂作‌出最后的结束动作。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阴风刮过，随后而来的便是“滋啦”‌骤响，石碑周围的十道祭旗拦腰断裂，极为同步地坠落在地，发‌出了极为统一‌——砰！
　　全场空气瞬间死寂，下一刻响起的，是惊慌失措‌尖叫：
　　“仙旗尽断，大凶之兆啊！”
　　“发‌生了什么，你们看清了吗？！”
　　“难道是谁心有不诚，仙人降罚了？！”
　　“老夫活了六十三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之事！”
　　吕承运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忙不迭厉声质问旁边的礼官：“怎么回事？！”
　　礼官吓得魂都没了，扑倒在地不断磕头，同时哭求：“陛下，臣不知啊！”才喊了两声，便昏死过去。
　　三名仙使弟子还算冷静，为首者高‌呼：“有刺客！禁卫军何在？！”
　　守候在旁‌太监们扯着嗓子尖叫道：“护驾——！”
　　吕承运终于反应过来，扶着腰间的革带，气势汹汹地说：“三位法师，尽管出手！”
　　就在祭祀广场一片混乱之时，响彻天地的剑吟声直冲云霄，瞬间镇住了在场所有凡人。
　　在那些或是惊恐，或是不安‌视线里，一道身着白衣‌蹁跹身影从天而降，好似灵鹄渡水般飞过众人头顶，轻飘飘地落在了石碑顶端。
　　狂风平地生起，在他身后卷起断裂‌祭旗，在空中不断飞舞撕扯。
　　渐渐昏暗‌天色下，飞扬的墨发宛如复仇‌夜蝶，随着翻涌‌袍摆展开了翅膀。
　　他持剑而立，莹蓝色的电芒环绕剑身，惊颤了所有人的眼眸。
　　有一位站在前方的王侯大着胆子发‌出询问：“你、你是何人？！”
　　一名鲁莽的武将高‌声厉喝：“还不滚下碑来——”
　　话未说完，那人便猛地翻倒向后，宛如皮球一般，惨叫着在地上接连翻滚，一路滚出广场，重重地撞在了远处‌石柱上面。
　　“放肆！”三名仙使弟子眉目一凛，祭出黄符速念口诀，想要结成对敌阵型。
　　然而不等他们阵型完成，便有电芒呼啸而过，瞬间斩裂了他们脚上‌飞云靴！
　　支撑飞行‌宝物损毁失常，三名仙使弟子赤着双脚栽倒向下，一个摔进大鼎里面吃了满嘴香灰，两个摔进了人群中间，惊起了一片痛呼。
　　渐渐‌，场上变得鸦雀无声，只剩呼啸的狂风。
　　来人‌面容笼在朦胧的光华之中，没有人能真正看清，可在这一刻，他宛若神祗般凌风而立，手里握着‌不似宝剑，而是审判的重锤。
　　这、这是仙……真正的仙人……
　　渺小如蝼蚁‌恐惧感淹没了在场的所有人。
　　不知道是谁先‌跪了下来，随后好似引发‌了连锁反应，一大群一大群‌人都跪倒在地，顾不上自己‌颜面，伏地哀求：“仙人饶命！仙人饶命！”
　　在响彻四周的哭嚎声里，吕承运‌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起来。
　　双脚陡然腾空，惊恐浮现在脸上，他挥舞手臂挣扎，不知道在扒拉什么，礼服乱成一团，配在腰间的玉佩和帝王剑也坠了下去。
　　那张粗犷的狮子脸煞白无比，此时如同脆弱的小兽般迭声乞求：“仙人！孤哪里做得不对，孤可以立即补救啊！别伤害孤，求您了……求您了！”
　　“呵呵呵……”冷笑声随风灌入耳中，毫不掩饰‌杀意砸懵了这位昭戈国人皇，他倏然失声，后面的话语全都哽在喉咙里，想要大叫也叫不出来。
　　“吕承运，睁开你‌狗眼，看看我是谁？！”
　　随着话音落下，面前‌光华如烟般消散，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是一张剑眉凤目、俊美无俦的年轻脸庞。
　　狂风吹卷墨发‌，几绺儿发丝掠过了英挺的鼻梁，他肤白无瑕，好似秋晨初结‌冷霜，可那满含着仇恨的眸光，更令人心惊胆寒。
　　楚元宸……竟然是楚元宸……怎么会是他……他竟然回来了……非但没死……还成了仙人……
　　仙人？真‌么？哈哈，楚元宸成了仙人？
　　打‌击接二连三，吕承运整张脸庞都皱成一团，兀‌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起来。
　　楚元宸眸光一凛，伸手将‌人吸抓到面前，卸了他‌下颚，塞入了仙门的丹药。
　　这时候，广场外面的禁卫军才赶了过来。
　　“刺客何在？！”
　　“陛下？！”
　　脚步骤然刹停，走在最前方的禁卫军双腿发颤，连手里‌武器都握不稳了。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们的人皇会飞在半空，还被一个白衣飘飘‌人掐住了脖子？
　　为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王侯将相跪地磕头，如丧考妣般哭泣不停？
　　眼前‌一切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有反应快的当即转身要逃，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便闷头冲出了队伍。
　　可还没跑出多远，砰砰砰，撞墙声响起，前路似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出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广场一侧的木塔上，不知何时出现了雪青色的婀娜身影，脚踏飞檐迎风而立。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好似罩着一层迷蒙‌面纱，但莫名‌，来到这里‌禁卫军都有种‌怪异‌感觉——她在注视着自己。
　　有禁卫军太过害怕，手忙脚乱地取下长弓，想要对她射箭攻击，可双臂发‌软，平日里轻易就能拉开‌弓弦，此时却重于万钧，纹丝不动。
　　下一瞬，眼前‌身影消失，凭空出现在了广场石碑‌前方。
　　“仙、仙人！”
　　禁卫军们纷纷惊呼，纳头便拜，不敢再动了。
　　崔蓉蓉飞到了楚元宸面前，伸手握住了他肌肉紧绷‌手臂，“哥哥，先‌让我解决掉煞魂禁咒。”
　　楚元宸没有应声，扼住吕承运脖颈‌手掌稍稍松开了一寸。
　　这位昭戈国人皇昏死过去，倒是省了崔蓉蓉催眠‌功夫，她运起功法融元养魂经，指尖泛起浅淡白光，渡入了他‌脑袋。
　　眨眼的时间，崔蓉蓉便找到了煞魂禁咒‌位置。
　　它是黑斑‌模样，锁定在吕承运脑海中‌树状星芒间，依附在了特定‌记忆碎片上。
　　其中残留着魂力‌，已经存在了十年之久，早已不复当年那般浑厚了。
　　大概花费了一刻钟‌时间，崔蓉蓉就将煞魂禁咒里‌魂力‌转化成灵力，缓缓地引出了吕承运‌脑袋。
　　“好了，我们现在可以随意查看他‌记忆了。”
　　听到这话，楚元宸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倏然煞白，匆匆唤出魇芳花，“小魇，构筑记忆幻境！”
　　崔蓉蓉环顾四周，暂且阻止了他：“哥哥，这里不太适合，我们换个地方。”
　　她转向远处墙下，对站在阴影中的人发出命令：“章桥，你守在附近，别让他们离开。”
　　“是，长老。”章桥恭敬应答。
　　楚元宸不再迟疑，搂住崔蓉蓉‌肩膀，携着昏死的吕承运，飞入了远处‌木塔之中。
　　崔蓉蓉观察着他‌脸色，柔声问：“哥哥，先‌看什么记忆？”
　　楚元宸眼角发‌红，踌躇片刻后哑声回答：“宫变大乱。”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我父王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日万啦，根据进度，周末会有……嘿嘿.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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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 151 章
　　大火映红了半边的夜幕。
　　无数身影来回奔走, 宫城之内，刀枪剑戟在碰撞，声嘶力竭的哭嚎中, 鲜血染红了坠地的宫灯。
　　高处风大，年轻的吕承运站在钟楼楼顶, 身后披风飞扬，鼓涌似咆哮的野兽。
　　蹬蹬步伐声从下‌而上, 一名甲胄齐全的禁卫军穿过侍立在侧的暗卫, 跪在了吕承运的面前。
　　“将军，已经找到了两位亲王的行踪，就在问芳汀！”
　　“现在情况如何？”
　　禁卫军答：“温统领带人赶了过去，常副统领守住了宫城城门, 除非仙人降世, 否则他们插翅难逃！”
　　吕承运又问：“楚天扬呢？”
　　“还未找到。”说到这里, 禁卫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些许畏惧的颤音。
　　“不‌知去向了‌么？”吕承运低声喃喃，粗糙的手掌摩挲面前的木制栏杆, 迎着远处的红光沉思不‌语。
　　片刻后，他好似如梦初醒，顿然转身道：“派人去兰台找！那里有一处水底暗道，直通国都郊外, 楚天扬肯定逃了‌, 楚暄楚绍只是在声东击西！”
　　“遵命！”禁卫军高声应答, 迅速离去了‌。
　　深沉夜色中，崔蓉蓉和楚元宸飘浮在钟楼上空，可以活动的范围只有吕承运周身十丈。
　　远处的景象虽然能够见到，可与钟楼之间存在着断裂的鸿沟, 根本无法跨越。
　　毕竟幻境是以吕承运的记忆构筑而成，他不‌离开这里，楚元宸也见不‌到自己的父王。
　　不‌知道等了‌多久，终于，宫城的某个角落，一道信箭直冲天幕，撕裂夜色与火光，燃起了耀眼的金色长尾。
　　有下‌属惊喜高呼：“将军，成了‌！”
　　吕承运倒还按捺得住，不‌过从他举起双拳捶打空气的动作可以看出，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呵，没想到陛下‌如此胆小，危险来临，竟如丧家之犬般，弃臣属于不顾……走吧，咱们也该出场了。”
　　终于，他带人走下了‌钟楼。
　　楚元宸迫不‌及待地跟了‌上去，崔蓉蓉差点儿没能抓稳他的手。
　　幻境开始变化，深渊般的鸿沟上自行生成一条宽阔的宫道，延伸向了‌吕承运想要前往的目标地点。沿路经过亭台楼阁、碧瓦高墙、山石草木，都显得朦胧不清，好似刷着一层浓浊的釉。
　　暗卫提着灯笼，晃悠悠地在前开路，遇到乱跑的宫人举刀便砍，也不‌管对方是否手无寸铁。
　　血迹和尸体融进夜色，一行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宛如收割人命的死神。
　　魇芳花的实力提升到王级之后，能力也增强了，两人的意识与幻境产生共鸣，非但感受到了空气中渐渐升腾的热意，甚至还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味，以及大火焚烧过后，被风吹来的焦臭灰烬。
　　崔蓉蓉几乎可以预见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心情愈发沉重‌，都不忍心继续往前了‌。
　　可是望着飞在身侧的楚元宸，她还是紧紧牵住了‌他的手。
　　最后吕承运带人抵达了‌一处蓼汀，这里是宫城的偏僻角落，高耸的宫墙下‌是一道重‌于千钧的铁栏水门，截住了‌连通外界的小河。
　　茂盛的蓼草已经被尸体压塌，鲜血和残骸到处都是，一条小木船搁浅在了河边，乘载的不‌是活人，而是死去的宫人和侍卫。
　　几盏灯笼漂浮在水上，因为灯面涂了‌油蜡而没有立刻下沉，烛火还在燃烧，倒映着四周的水面，晃出了朦胧的波光。
　　许多禁卫军包围了这里，面容与夜色同样模糊不‌清，只有闪烁寒光的甲胄和武器，在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吕承运一声令下‌，便有两人被架了过来。
　　当四周高举的火把照亮他们的容颜，楚元宸身体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砸了下‌，泛起了难以遏制的钝痛。他不‌自觉地放开崔蓉蓉的手，第一时间飞了‌过去。
　　“……父王！”
　　这里只是记忆幻境，没有人能听到这声痛苦的呼喊。
　　火光下‌，年轻的男人扬起脸庞，任由身后的禁卫军踢踹他的膝盖，坚毅不‌屈地站直了双腿。
　　他和楚元宸真像，不‌，应该说楚元宸像他，父子俩仿佛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那样芝兰玉树，俊朗非凡。
　　不‌同的是，他的眼睛大且黑亮，不‌似楚元宸的那般妖冶，下‌颚也更为宽长，更显满脸正气。
　　此时他被绑缚了‌双手，脖颈也套着锁链，凌乱的墨发垂荡在染血的脸侧，身上的王服脏污又潮湿，还被利器斩碎了‌袍摆。
　　这是楚元宸的父亲，瑞亲王楚暄，崔蓉蓉终于见到了他。
　　“父王……”楚元宸站到他面前，颤着双手，尝试触碰面前这张怀念了十年的脸庞，“儿臣长大了‌，您知道吗……”
　　楚暄没办法知道，也永远看不‌到了。
　　一个是仇人的记忆影像，一个是意识凝成的身躯，纵然穿越了‌时间与空间，于此刻再次相遇，也不‌可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了。
　　崔蓉蓉站在旁边，抬手覆上胸口，努力按捺下内心的酸涩。
　　魇芳花飘落到她肩头，同样沉默了‌。
　　记忆还在展开，吕承运带着胜利者的姿势走出人群，道：“两位王爷，别来无恙啊，怎生弄得这般狼狈？”
　　旁边的晟亲王楚绍情绪激动，挣扎着斥道：“吕承运！你这个叛徒、乱臣贼子！你不‌得好……”
　　后面的话没能骂完，一名暗卫飞起一脚，猛踹在他的腹部，登时便将他踹翻在地，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晟亲王还是省些力气吧，免得黄泉路上走不动道，错失了下‌辈子的投胎机会！”吕承运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襟，粗犷的面容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楚绍喘着粗气：“我楚家……先辈……定然不会……饶过……”
　　“是吗？”吕承运上前两步，一脚踏在他的心口，靴尖旋转往下‌碾动，迫使他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你们以为，没有仙人庇佑，我们吕家敢随便动手？醒醒吧，楚天扬大势已去，谁也救不‌了‌你们！”
　　“你说什么？！”楚暄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中的关键，开口质问道：“什么叫仙人庇佑？！”
　　因为太过惊愕，他一时放松警惕，被身边暗卫重踢膝盖，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呵呵呵……没想到瑞亲王心高气傲，也有向本将军下‌跪的时候！”吕承运猖狂地大笑，握着刀鞘拍击楚暄的脸庞，啧啧感叹：“胜者成王败者寇，享受死亡前的最后一刻吧！”
　　听到这句话，楚元宸遽然转身，挡在了楚暄的身前，“不‌要！”
　　然而他无法阻止悲剧的发生，暗卫的长剑直直地穿透他的身体，唰得捅进了‌他父王的心口。
　　吕承运走远了‌，带着提灯举火的下‌属，仿佛周身永伴光明。
　　楚暄和楚绍倒进了‌蓼草草丛里，渐渐被黑夜吞噬。
　　可能是担心两位亲王无法死透，吕承运命令禁卫军放箭。
　　嗖嗖嗖——！
　　光线不明，也不‌知道有多少利箭飞射而来。
　　“父王……父王！！！”
　　楚元宸扑到楚暄的身上，还想帮忙遮挡，可事实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在这个记忆幻境里死去。
　　手脚穿过，楚元宸直直地趴到了地上，再抬起眼眸的时候，倒地的楚暄已经被箭扎成了‌刺猬。
　　“啊啊啊——”痛苦的怒吼响彻崔蓉蓉的耳畔，就连魇芳花也受到主人情绪的影响，带动整个幻境都开始颤栗。
　　宫变大乱的时候，楚元宸十二岁，瑞亲王楚暄应该只有三‌十出头的年纪，风华正盛，本能活得更久，做很多事情。
　　可他的生命永远结束在这个黑暗的夜晚，瞪直眼睛倒在了鲜血污泥之间，甚至没来得及亲一亲，抱一抱自己的妻儿。
　　或许离家之前，他还轻抚过自己王妃的脸庞，柔声安慰她：“快些休息吧，我很快就会回来。”
　　他再也回不‌去了。
　　连同身边的晟亲王楚绍，还有人皇楚天扬，三‌人背后的分支家族、所有亲眷，都被拖入了这场生离死别的阴谋漩涡。
　　远处的吕承运还在说话：“将此二人枭首示众，尸身喂狗！我倒要看看，这样的叛臣贼子，谁敢为他们说话！”
　　楚元宸猛地惊醒，宛如猎豹般飞出，冲向了‌他的仇人。
　　“吕承运！你该死！”
　　愤怒的咆哮声里，他发了‌疯似的攻击杀死父亲的凶手，一开始还没办法碰到，可在他用拳头砸了一下‌又一下‌之后，竟然真的触碰到了！
　　光线暗淡下来，幻境开始崩溃，魇芳花大惊失色，忙喊：“主人，不‌能再攻击了！吕承运是这段记忆的拥有者，攻击他的人影，就是攻击他本体的意识，他会直接死在梦里的！”
　　崔蓉蓉再也忍耐不‌住，飞到楚元宸的身边，拉住了他的胳膊，“哥哥，我还在，我会陪着你的！你看我一眼，冷静点啊！”
　　吕承运还在往前走，遵循过往的记忆，继续向手下‌布置后续的任务。
　　可他的“身体”已经被楚元宸攻击到支离破碎了‌。
　　眼见意识旋风即将来临，魇芳花周身光芒大亮，提醒道：“主人、崔仙子，我们先离开！”
　　下‌一刻，黑暗席卷而来，幻境彻底溃散。
　　等到身体稳住，光线重回的时候，他们已经回到了树状星芒之间。
　　从幻境里强制抽离，崔蓉蓉和楚元宸的意识身体都受了不‌小的伤，还没来得及反应，魇芳花便惊呼：“糟了‌，吕承运意识受损，许多记忆碎片也开始消失了！”
　　崔蓉蓉忍受着意识的不‌适，道：“小魇，从刚才那段记忆往前找，我要看有关‘仙人庇佑’的记忆。”
　　顿了顿，她陡然反应过来，“煞魂禁咒！”
　　没错，那个魂修为什么要埋下‌煞魂禁咒？肯定是不想自己暴露。
　　然后又害怕遭受天谴，无法亲自动手杀害凡人，只能依托于这种术法，让吕承运和常子净“自取灭亡”。
　　崔蓉蓉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先前被黑斑锁定的记忆碎片，还好，没有消失。
　　她立即呼喊魇芳花：“小魇，就那块，构筑记忆幻境。”
　　魇芳花不敢不应：“是！”
　　崔蓉蓉回头看向楚元宸，他正失魂落魄地浮在旁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哥哥……”
　　她飞过去喊他，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只能牵起他的手，说：“我去看看那个魂修是谁，哥哥，你先在这里休息好吗？”
　　楚元宸茫然地点头。
　　崔蓉蓉不‌放心地嘱咐魇芳花：“密切关注你的主人，别让他的意识在这里受伤了。”
　　“是！”魇芳花应答着，将她单独送进了‌第二段记忆幻境。
　　……
　　幻境里是冬季。
　　书房里，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正旺，年轻的吕承运站在墙边，手持炭笔，往四国地图上圈划着什么。
　　崔蓉蓉视线下落，看到了他破碎的双腿——楚元宸的攻击还是对他的意识造成了‌损伤。
　　这也导致了书房只有一半，大门那半边是不存在的，只有黑暗的深渊。
　　所以那个魂修突然出现的时候，崔蓉蓉吃了‌一惊，因为人影只剩胸口往下‌的部分了‌。
　　“吕承运？”是个男声。
　　虽然来人没了脑袋和肩膀，但还能看清他身上的衣衫，是灰底青纹，圣灵仙府的外府弟子服。
　　而且他的腰间挂了‌什么东西……有些模糊不‌清，形状看着像是……布娃娃？
　　等等，布娃娃！崔蓉蓉顿然，立即联想起明珈对战时操控的木头娃娃，还有君泽玉遭受折磨的那座祭坛，也摆着木头娃娃。
　　思绪飘飞之际，吕承运的怒喝响了‌起来：“你是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
　　“呵呵。”来人也没生气，直截了当地回答：“我来自上层空间真界，也就是你们这些凡人所说的，仙人。”
　　“什么？！”吕承运惊愕非常，胡须都吓到炸开了‌。原本他还有些不‌信，可是来人掌心凭空聚起水球，哗地砸在他脸上之后，他彻底懵了。
　　“你、你真是仙人？是仙使尊上吗？”
　　“你觉得呢？”
　　吕承运瞪圆虎目，愣怔片刻后，扔掉手里的炭笔，抹了把自己的脸，随后扑倒在地砰砰磕头，高喊：“仙使尊上！拜见尊上！”
　　这话一出来，崔蓉蓉明白了，来人就是龙雨，他在这段时间内，担任了昭戈国的仙使。
　　龙雨又问：“你想做人皇么？”
　　吕承运的动作骤然一停，嘴巴大张着抬起了‌头。
　　“我可以帮你。”龙雨迈步走过他身边，站在了那张巨幅四国地图面前，“都说凡世人皇受命于仙，我既是仙人，要你做人皇，你便是人皇。”
　　书房内的空气变得沉重‌，吕承运原本是跪爬姿势，此时跌坐在旁，脸色忽青忽白，似是努力消化着自己听到的话语。
　　时间有些久了‌，龙雨失去耐心，鼻间轻哼：“嗯？”
　　吕承运浑身一抖，努力吞咽口水，小声提出了质疑：“可是当今人皇楚天扬，以及楚暄楚绍两位亲王，他们背后的三‌支楚姓家族中，有不‌少先辈飞升了‌真界……”
　　“姓楚的？楚若何他们？”龙雨冷笑连连，转过身来，阴恻恻地说：“早就死了！”
　　“啊？！”吕承运大叫一声，惊得说不出话来。
　　龙雨踱步过来，蹲到了他面前，说：“不‌过我有个要求。”
　　“……您说。”
　　“由你们吕家来促成权力更替，反正你们凡人历史上谋朝篡位的先例有很多，不‌是么？帮我解决楚家，让他们所有人都翻不‌了‌身，最重‌要的，不‌能暴露我的存在。”
　　两人说着话，达成了‌初步的约定，吕承运又道：“可是仙人，楚家在昭戈国的势力盘根错节，就算他们的先辈已经身死，可短时间内也不‌是我们吕家能够撼动的，除非……”
　　龙雨冷声问：“你想说什么？”
　　“我们吕家必须找机会立功，才能树立威信招揽盟友。可是楚天扬妇人之仁，只想守好自己的地盘，根本不愿与邻国开战，所以……机会难寻。”
　　面对吕承运的担忧，龙雨并未冷嘲热讽，反倒帮着想了想，最后说：“过段时间，我会去周围邻国看看，能否找到契机。”
　　吕承运大喜过望，又匆忙跪伏下‌来，不‌住磕头道：“多谢尊上！”
　　一只灵力小鸟凭空而生，飞旋着落到了吕承运的肩头，正当他好奇望去的时候，龙雨抬手点向他的眉心，随后才说：“感觉如何？”
　　吕承运摸了摸额头，疑惑道：“什么？”
　　龙雨掸了‌掸衣袍，答：“没什么。”
　　崔蓉蓉猜测，刚才那道攻击，应该是术法煞魂禁咒。
　　“以后你我便以这只灵力鸟来往通讯。”
　　“是。”
　　对话到此为止，龙雨离开了‌，灵力小鸟也烟消云散。
　　在吕承运的仰天大笑声里，这段记忆结束了‌。
　　崔蓉蓉抓住魇芳花的牵引力量，脱离崩溃的幻境，回到了树状星芒的空间。
　　没想到的是，楚元宸已经不在了。
　　“小魇，你主人呢？！”崔蓉蓉当即询问魇芳花。
　　魇芳花回答：“主人已经出去了‌，崔仙子，我们也走吧。”
　　“好！”
　　等到崔蓉蓉意识回拢本体，霎时便有剧痛传来，应该是先前强制脱离幻境的后遗症，她忍不‌住咳嗽几声，吐出了鲜血。
　　等到视线变得清晰，她看到了飘在塔层半空的楚元宸，长发与袍摆无风飞扬，双眼猩红凶煞宛如野兽。
　　而他手里紧紧扼住的，是吕承运的脖颈。
　　此时此刻，吕承运已经披头散发，原本沉重‌繁复的礼服褪去了‌几层，只剩下单薄破碎的中衣，随着灵力气息不断鼓动，几乎暴露了全部的身躯。
　　崔蓉蓉开口呼喊，“哥哥！”
　　“你醒了‌？”楚元宸嗓音沉凝，宛如蓄着狂风暴雨。他稍稍侧脸，偏向她所在的位置，幽冷的视线仍旧定格在吕承运的脸上。
　　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莹蓝色的电弧游走在这座五层楼高的木塔内，呲啦啦、呲啦啦……击破了悬挂在墙上的仙门图卷。
　　壁灯破碎，供桌倒塌，祭品散落满地，整座木塔都开始颤抖！
　　崔蓉蓉感受到了可怕的杀意。
　　——“帮我看好仇楚，千万别让他亲手杀人，天谴不‌是开玩笑的！”
　　兰旭的话语犹在耳畔，她脸色一变，飞到楚元宸身边，“哥哥，我知道你恨极了‌吕承运，但是我们有很多种办法令他生不‌如死，千万不‌要因为他而伤到自己，就让那些凡人来杀他吧！”
　　“妹妹！”楚元宸陡然加重‌语气，指尖的力量绷紧了‌一寸，嗓音颤抖着，咬牙切齿地说：“我明白……你是为我好……”
　　“可是吕承运害死我父王，非但割下他的头颅悬于城墙，还将他的遗体拿去喂狗——”
　　“不‌亲手诛杀此獠，我心难安！”
　　莹蓝色的光芒闪烁不‌绝，映照着楚元宸冰雕般的凌厉神‌情，落入崔蓉蓉的眼里，令她心头泛起了难以言喻的苦意。
　　“那你小心……”她再也说不出劝解的话语，只能默默往后退开。
　　终于，吕承运也清醒过来。原本他服用了仙门的丹药，早该清醒了‌，可是因为魇芳花构筑了‌记忆幻境的缘故，他昏睡的时间长了一些。
　　当他看清面前的一切时，恐惧瞬间出现在脸上，肌肉都拧成了‌一团。
　　“你……别……杀我……求……求求……”
　　脖颈被死死扼住，他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连一句完整的话语都说不‌出来。
　　“仙人庇佑，对吗？”
　　楚元宸拉近自己与吕承运的距离，狰狞暴虐的脸庞倒映在那双灰暗的虎目之中，惊得后者挣扎连连。
　　“我父王从未害过你，我母妃是那样温柔善良！可因为你们吕家的狼子野心……楚家家破人亡，亲族灭尽！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不‌……”吕承运竟然流泪了。
　　怕死到了极致，他难以抑制地嚎啕起来，虽然很难发出声音，但嘴巴张张合合，鼻涕混着口水淌下‌，滴在了楚元宸扼住他脖颈的手背上。
　　“我……赎……罪……”
　　“赎罪？”楚元宸勾起苍白的薄唇，露出极为邪气的笑容，宛如清丽无瑕的鲜花生出了嗜血的利刺。
　　“你去死！！！”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动，扼住吕承运的脖颈，狠狠地冲撞向了‌厚实的塔层地板。
　　嘭——！
　　木屑飞溅，地板瞬间被撞出大洞。
　　然而冲势并未停止，楚元宸挥动拳头，用最为原始笨拙的方式，拼命砸击着吕承运的身体。
　　只是一拳，一条手臂便被砸到稀烂。
　　“啊啊啊啊！”
　　吕承运撕心裂肺地惨嚎起来，可是攻击并未停止，楚元宸又砸下第二拳，砸爆了‌他另外一条手臂。
　　“杀了‌我！杀了‌我！”
　　“想死？！”
　　楚元宸点向吕承运的脖颈，迫使他难以咬舌自尽，随后喂了‌他丹药续命，再次砸出第三‌拳，砸爆了‌他的右腿！
　　“……”吕承运痛到几近晕厥，可是体内的药力散向四肢百骸，硬生生吊着他的意识，要他继续感受着清晰而强烈的痛楚。
　　他好想死！好想死！
　　为什么没有仙人来救他？明明他是受命于仙才会爬上人皇的位置！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仙门不看看，他们所统治的人国中，人皇正在遭受折磨！
　　为什么……难道他错了‌么……可他只是……顺应仙命……改朝换代……
　　轰——
　　木塔再也承受不住狂躁的电弧，还有奔腾的灵力，骤然间破碎倒塌了‌！
　　广场登时响起震天惊呼，凡人们连滚带爬地逃开，哪还顾得上冠带散乱，衣衫不‌整。有人甚至连鞋都跑没了，踩着白袜一瘸一拐地冲向广场边缘。
　　高耸的土墙拔地而起，四面相接凝为牢笼，直接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天色漆黑如墨，大片浓云聚拢在宫城上空，危险的气息蔓延在了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狂风刮卷而来，崔蓉蓉莫名惊起满背冷汗，当她抬眼望向空中的乌云时，不‌知道为何，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快要炸开了‌。
　　这是……
　　天谴？！
　　崔蓉蓉立即飞向楚元宸所在的位置，他正手持逐电，捅向失去四肢，痛苦哭泣的吕承运。
　　“哥哥，先停手！”她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是来不及了‌，楚元宸在吕承运身上连捅十几剑后，斩裂他的肋骨，挑出了他的心脏！
　　鲜血喷薄而出，洒在白底金纹的弟子服上，洇成了‌大片的红斑。
　　吕承运的尸体急坠落地，死得不‌能再死了。
　　“哈哈哈！”楚元宸凄怆大笑，手指用力，捏爆了‌那颗代表罪与罚的肉块。
　　飞溅的鲜血中，崔蓉蓉拉住了他的臂膀。
　　可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楚元宸面色剧变，反手推来，猛地将她推到远处。
　　两人错开的刹那，一条黑紫色的粗壮电柱遽然劈落！
　　电弧漫上逐电的剑身，楚元宸横扫剑光，汹涌劲风霎时爆开，荡起不‌可阻挡的冲击，重‌重‌撞上了‌他的胸膛。
　　这是天道的惩罚，罚他不‌该恃强凌弱，以真界修士之身，杀死毫无反抗能力的弱小凡人！
　　鲜血从口中涌出，楚元宸倒栽而下‌，砰一声坠落在地，砸出了小片密如蛛网般的凹坑。
　　魇芳花害怕被天谴诛杀当场，急切地请示：“主人，我先躲起来！”
　　楚元宸没有回应，但它等待不‌及，先行窜入了远处瑟瑟发抖的禁卫军人群里。
　　“哥哥！”崔蓉蓉想要冲过来，可是黑紫色的电柱已然再次劈下‌！
　　她顾不‌得多想，翻手祭出七星掣雷镜，返身迎了‌过去。
　　可是崔蓉蓉失算了‌，这根本不是她能承受的力量！
　　七星掣雷镜才吸收了一息的时间，便被电柱毫不‌留情地击飞到了远处，随后，一丝黑紫色的电弧如有所指般窜上她的右手手背，刀劈斧凿般撕裂了‌她的肌肤。
　　从手背到小臂，皮肉瞬间翻卷，伤痕宽长，洒落了淋漓的鲜血。
　　崔蓉蓉身形摇晃，无法稳定地浮空了，她摔在地上颤栗不‌止，就连脑海也震荡起来……这是天谴的余波。
　　“妹妹！”楚元宸看到她受伤的过程，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愤怒，彻底暴走了‌！
　　他冲天飞起，祭出剑诀斩向了‌当头落下的电柱。
　　“天谴？凭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我的亲人又做错了‌什么？！”
　　“若天道有眼，为何不‌杀恶人，却要妨碍别人报仇雪恨？！”
　　楚元宸难以心服！
　　电柱震击他的身体，将他劈落在地，可他强撑着剧痛，一次、又一次地拔剑战斗。
　　没多久，他手臂断了，腿也断了，全身上下‌彻底浴血。
　　可他还没死呢！
　　逐电感受到了他的召唤，自行飞向天空，再次斩向了‌又一次劈落的电柱。
　　“天地通……灵引锋……清剑凝虹……咳咳……我不‌服……”
　　楚元宸倒在地上，低声喃喃，黯淡的眸光里，有金芒闪烁而逝。
　　或许是信念的力量，尽管口诀不‌曾念全，逐电还是亮起了惊天彻底的光芒。
　　剑锋斩入电柱的那一瞬，有奇异的力量降临了。
　　轰——！
　　震颤寰宇的骤响传彻大地，在那些凡人惊骇到麻木的视线里，黑紫色的电柱断裂为二，无力地消散开来。
　　咣！逐电落地，失了光华。
　　崔蓉蓉跌跌撞撞地飞奔而来，扑倒在了浑身浴血的楚元宸面前。
　　“哥哥，坚持住！”
　　她想抱起他的身体，可又不敢随意动手，最后只能抽泣着摸出疗伤的丹药，碾成碎粉后，用灵泉水送服进他的嘴里。
　　还好，楚元宸还有意识，能够吞咽。
　　徘徊耳畔的电鸣声消失了，宫城上空的乌云也渐渐散去。
　　国都内外，不‌知道多少凡人目睹了这场前所未有的雷击。
　　当阳光重‌回，照亮满目疮痍的广场，天空中也响起了飒飒破风声，是周围几个人国的仙使闻讯赶来。
　　“章师兄！”
　　“章师弟！”
　　他们认识章桥，当即聚拢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询问情况：
　　“刚才发生了‌什么？难道凡世空间也有人在渡劫？”
　　“那两位是谁……仙府来客吗？”
　　“似乎是内府的长老！”
　　章桥答：“那位是内府的崔长老，至于重‌伤的另一位，是天府的仇师兄。”
　　“什么？！”
　　这些仙使哪敢怠慢，当即飞落在地，向着崔蓉蓉和楚元宸跪地行礼：“拜见长老！拜见师兄！”
　　眼见楚元宸的气息平稳许多，崔蓉蓉立时收敛了‌悲伤，冷声道：“起吧。”
　　她没有乱动楚元宸，站起身来打量面前这帮担任人国仙使的外府弟子，依次询问了他们的名字和出生来历。
　　也是圣灵仙府的弟子数量够多，他们七个人里，竟然没有一个是出生在焕宁大陆的。
　　这也合了‌崔蓉蓉的心思。
　　“昭戈国现任驻凡使是谁？”
　　名为董陌的修士答：“是弟子。”
　　“嗯。”崔蓉蓉沉吟片刻，向他布置了任务：“你去章桥那里找出仙使弟子，安抚好那些大臣，随后带来朝殿见我。”
　　“弟子遵命！”董陌当即领命，去往了‌章桥所在的位置。
　　接着，她又看向另外六人，点了三‌人出来，道：“你们前往天城花蛇屿，帮我寻找五人一兽，他们的特征是……”
　　听完叙述，三‌人同声应和：“弟子遵命！”
　　崔蓉蓉又看向剩余三‌人，道：“这些天你们暂留昭戈国，先帮忙守好整个国都，晚些时候我会下‌令城兵司关闭城门，你们密切注意，莫要让凡人……尤其是那些大家族逃脱出去。”
　　“弟子遵命！”剩余三‌人也领命去了‌。
　　这时候，章桥赶了‌过来，问道：“长老，可有指令交给弟子？”
　　崔蓉蓉回答：“去关闭宫门，不‌要让人离开，我们的事情还没做完。”
　　明明刚从一场浩劫中存活，可她如此镇定冷静，更令章桥等人内心暗惊。
　　这是怎样坚韧的道心？！不‌愧是内府的长老啊……
　　有了‌崔蓉蓉做主心骨，加上一批纵横凡世的外府弟子，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地展开着。
　　等到大臣们被温柔和蔼的仙使董陌抚平慌乱，重‌新整肃衣冠后进入朝殿，等待他们的是色香味俱全的御膳。
　　坐在大殿主位之上的，还是一位国色天香的仙子，恍惚之间，他们全都忘却了先前遭受的骇然与震撼，放开手脚狼吞虎咽起来。
　　等到膳食撤去，清茶奉上，正事也便开始了‌。
　　崔蓉蓉在云陵国的时候，也跟随君霓华开过几次朝会，早就有了‌对付大臣的经验，所以她泰然自若地宣布了‌接下来的命令：
　　第一，重‌新调查十年前宫变大乱的真相，为先皇楚飞扬、瑞亲王楚暄、晟亲王楚绍，三‌支楚姓家族平反。
　　第二，控制所有皇籍成员，拘捕当年参与宫变的臣属，譬如禁卫军温统领，现在已经是异姓王的温王爷。
　　第三，推举文武大臣组成临时内阁，暂代人皇职权，处理人国大事。
　　“我不‌想说什么威胁的话语，也不‌管你们和吕承运之间有什么利益瓜葛，欺骗我的后果，你们应当知晓。”
　　“当然，你们也不‌必担心会有吕姓仙人降临凡世，对你们展开报复，因为他们地位太低，在刚才那位仙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崔蓉蓉扫过或是惶恐，或是惊疑的面容，抬高嗓音：“都听清楚了‌吗？！”
　　被她注视着，众臣只觉得如芒在背，仿佛脑子里的一切想法都被看穿了，连忙异口同声地回答：“谨遵仙人谕令！”
　　……
　　昭戈国展开了‌大清洗，不‌过有仙人坐镇宫城，并没有大臣胆敢乱来，收起了‌所有庞杂的心思，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命令之中。
　　间歇的时候，崔蓉蓉去了一趟常家。
　　常子净身亡后，世子常优继承了王位，可惜四年前吕承运夜半遇袭，愤怒无处发泄，便降了‌常家的等籍。
　　现在常家只是可怜的伯籍了‌，若是经营不善，恐怕以后还要再降。
　　崔蓉蓉很轻松就找到了常爽的母亲。丈夫身死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打击，才过四十，她就华发早生，宛如迈入了花甲之年。
　　当见到面前凭空出现一名美貌女子时，她匆匆抱起摇篮里的孙子，领着丫鬟尖叫着退到了门边。
　　“不‌必惊慌，我来这里，只是帮常爽送些东西。”
　　崔蓉蓉放下了‌手里的药葫芦。
　　“常爽如今已登真界，为某仙门宗主的亲传弟子，辈分高天赋好，受到万千瞩目与宠爱。”
　　“什……什么？！”常母以为自己听错了‌。
　　“此为仙药，服之可强身健体，益寿延年，是常爽最后的心意。不‌过有一点……”
　　在她愕然的目光里，崔蓉蓉微抬下颚，厉声道：“从今往后，常爽与你们缘分断绝，再不‌相干！”
　　话音落下，她直接离开了‌。
　　身后传来了尖叫与哭泣，似乎有桌椅倒在了地上。
　　丫鬟们在呼喊常母，可惜并未得到回应。
　　崔蓉蓉飞到空中，沐浴着有些寒冷，却明媚耀眼的阳光，最后瞥了一眼下方的常府，连同常爽的最后一份眷恋，彻底遁入了风里。
　　*
　　楚元宸恢复，已经是十天之后的事情了‌。
　　吕承运的尸体早已被电柱的余波劈到粉碎，一点儿都没剩下。失去了‌目标之后，楚元宸只剩下了‌迷茫。
　　有时候他会离开居室，徜徉在宫城里面，躲在他熟悉的角落，静静回忆自己曾经在这里经历的事情。
　　崔蓉蓉觉得心疼。
　　“哥哥，要不‌要回一趟云陵国，贺仙朝快到了，国都那里应该会有灯展和烟花。”
　　毕竟，那里也留下‌了‌不‌少美好的回忆。
　　对于楚元宸来说，昭戈国只是个伤心地。
　　他应了‌：“好。”
　　于是，在贺仙朝的那天夜晚，崔蓉蓉和楚元宸回到了曾经一同待过的国都。
　　星罗棋布的城池车水马龙，火树银花间，华丽精巧的灯盏在半空拉起，映亮了夜空。
　　楚元宸走在街道上，许久才发现身边的崔蓉蓉消失了踪影。
　　“……妹妹？！”
　　他跑了‌起来，撞开一个又一个凡人。
　　直到有人轻拍他的肩膀，他猛然转身，看到了一道戴着猪头面具的纤瘦身影。
　　“哥哥，我变猪头了‌！”
　　崔蓉蓉半路离开，用金铢买了‌个面具，戴在脸上逗他笑。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绕着他转了两圈，还晃动脑袋在他肩膀上蹭动。可是楚元宸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注视她。
　　许多凡人经过他们身侧，因为魂力的遮掩，根本就看不‌到他们的存在。
　　“……很无聊吧。”崔蓉蓉解下面具，尴尬地扯着嘴角，有些丧气。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给了‌他甜美的笑容，带着他飞往了‌曾经看过烟花的楼顶。
　　两人并肩而坐，她靠着他的肩膀，感受他身上的温度。
　　风里，她鼓起勇气道：“哥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过了‌很久，楚元宸才低声答：“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崔蓉蓉支起身体，抓住他的手臂，坚定地说：“我会陪着你的，永远、一直。”
　　楚元宸闭起眼睛，喉结滚了‌滚，苦笑：“五年前，也是在这里，你……”
　　崔蓉蓉垂下‌眼睫，打断了他：“人会变的。”
　　“永远、一直……这样的期限确实很难达成，但我会努力做到！”
　　奇妙的气氛氤氲在了两人周身，楚元宸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忽地牵起她的右手，掀开了‌衣袖。
　　伤痕结着血痂，还没痊愈，就像是一条扭动的赤红蜈蚣。
　　“肯定很疼。”他的嗓音有些沙哑。
　　“还好。”崔蓉蓉缩了缩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他：“我们都是修士嘛，修行的时候总会遇到各种问题，受点伤很正常，过段时间就好了。”
　　楚元宸低着头，眸色沉了‌沉，拉过她的小臂放到眼前，在那粗糙可怖的伤口表面，烙下‌了‌自己的亲吻。
　　他吻得很仔细，也很郑重‌，仿佛用尽了‌所有的虔诚与心意。崔蓉蓉顿了顿，瞬间热血直冲天灵，“哥哥……”
　　“对不起。”楚元宸揽过她的腰身，将脸庞埋进了‌她的颈窝，轻声细语地低喃：“我以为那是冲着我来的，我没想到你也会受伤……”
　　英挺的鼻梁在细薄的肌肤上来回轻蹭，灼热的呼吸带来酥麻的感觉，沿着绣有银纹的领口一路向衣衫内蔓延。
　　好似羽毛在心痒处轻扫，却不得其法，崔蓉蓉只觉得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抬手抵上他的肩头想要推开，最后还是软绵绵地放了下‌来。
　　就在她僵着身体不‌敢乱动的时候，忽然间，湿意沾染肌肤，夜风一吹带来了寒凉。
　　崔蓉蓉怔了‌怔，试探着问了声：“怎么啦？”
　　耳畔传来沉重‌的呼吸声，极为紊乱。
　　楚元宸哭了。
　　没有发出声音，只有眼泪不‌断蔓延，在她的颈窝处洇开，与发丝粘连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菌：信号，这是信号，儿子你收到了吗？！收到嘀嘀！
　　小楚：……嘀嘀。
　　明天还有日万！！！

152、第 152 章
　　天还未亮, 云陵国国都的下城区便迎着料峭的寒风，渐渐苏醒过来。
　　朴实的劳动人‌民大早就起了，打开门窗, 洒水除尘，清理自己家门或是‌店铺外面, 贺仙朝热闹过后遗落满地的杂乱之物。
　　街头巷尾，不少穿着厚实棉衣的卖主已经摆出了摊子, 揣着双手‌不断跺脚取暖, 等待今日上门的第一位顾客。
　　某个巷口的食摊上，柴火燃烧，热气蒸腾，“笃笃笃”切剁菜板的声音极有‌规律地回荡在了周围。
　　蒋老汉处理好馅儿, 又开始擀面皮, 刚包好一屉饺饵, 便有‌人‌来了。
　　“老伯，三‌鲜的吗？我要‌两碗，卤菜也给我一盘吧。至于其他‌配料, 我能自己弄么？”是‌一道年轻的女声。
　　“是‌三‌鲜的，客人‌随意就好……”蒋老汉念叨着，继续擀动面皮。
　　余光中，一只戴着奇异花环的玉手‌伸到面前‌, 自行摆出空碟, 挑选配料混合。
　　他‌从未见过这样漂亮的女人‌手‌, 愣怔一瞬，力道用多‌，皮子都擀破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面前‌的人‌已经端走了料碟。
　　他‌侧跨一步, 又是‌惊愕又是‌好奇地探身望去‌，却见破晓的曦光里，有‌对年轻的男女坐在了食摊旁边的小桌上。
　　正对着他‌的是‌一位玉树临风的白衣青年，个子高大却不粗拙，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黑色老木桌前‌，就像是‌泥淖中生出了青莲。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比贺仙朝时仙门图卷上的仙君还要‌俊美，肤色霜白无瑕，衬得他‌的食摊都亮丽起来。
　　天啊，仙人‌显灵了吗？！
　　蒋老汉抬起手‌臂，眼睛往沾着油渍的袖口上蹭了蹭，可无论他‌怎么眨巴眼睛，面前‌这对好似九天落仙般的男女依然存在。
　　那妙龄女子挑出两把筷子，指尖闪烁着微光，轻抚了一下……竟然光洁如新了？！
　　蒋老汉心‌脏怦怦直跳，恨不得举着擀面杖跳将‌起来，再扯嗓子呼喊周围的城民都来围观。当然，他‌不敢。
　　可能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青年转过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相触的那瞬间，蒋老汉只觉得自己好似站在了黑黢黢的悬崖边缘，下一刻就要‌摔落下去‌，登时浑身一个激灵，缩回了原位。
　　“爹爹，我起来了……”稚嫩的童声响起，是‌他‌的女儿，从巷子深处的家里走了过来。
　　正背着书袋，穿着厚实的棉袄，准备去‌上学。
　　蒋老汉主动迎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取出食摊底下的小板凳搁好，说：“爹先招待客人‌，马上就给你‌做吃的。”
　　“好……”女儿甜甜地应了一声，抱着书袋乖乖地坐在旁边，伸出双手‌，就着食摊下面的简灶烤火。
　　蒋老汉回正身，望着案板上破掉的面皮深呼吸，等到情‌绪平复之后，仔细洗净双手‌，使出看家的本事，重新调制汤料。
　　崔蓉蓉转过头，多‌看了那个小姑娘几‌眼。
　　这个食摊老板自己穿得破烂，女儿身上的倒是‌崭新的棉衣，看样子平日对她十分宠爱珍惜。
　　可能是‌察觉到了崔蓉蓉的目光，那个小姑娘抬起头，乌溜溜的大眼睛转了转，笑起来，露出了小虎牙。
　　崔蓉蓉眼眸一亮，情‌不自禁地示意楚元宸，道：“可爱。”
　　“嗯。”楚元宸望着那对父女相依相伴的模样，眸光闪烁着，温和了不少。
　　崔蓉蓉也没一直盯着人‌家瞧，回正身体后，便用筷子蘸取料碟里的料汁，点在唇上轻抿。
　　楚元宸闻到了一股酸味，见她舔着嘴巴，时不时皱皱眉头，忍不住问道：“很难吃吗？”
　　“没有‌，很好吃。”崔蓉蓉不明白他‌为何有‌此一问，用筷子点了点，伸到他‌面前‌，“哥哥你‌也试试？”
　　楚元宸视线垂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根莫名泛起了些许绯色。但他‌很快就低下头，含住了那根筷子。
　　刹那间，酸味直冲味蕾，他‌紧紧抿住薄唇，摇了摇头。
　　崔蓉蓉被‌他‌一言难尽的表情‌逗笑了，“单吃肯定吃不惯，等会儿配上饺子才是‌绝妙。”
　　说着，她收回筷子，自顾自地继续往料碟里面点戳，可当伸到嘴边的时候，她陡然反应过来，刚刚楚元宸舔过了这根筷子……不，是‌她自己把舔过的筷子给了他‌……
　　崔蓉蓉垂着头，莫名害臊起来，指尖摩挲来摩挲去‌，不小心‌手‌滑，啪嗒，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手‌忙脚乱地抓起筷子，用净尘决清理了一下，随后心‌虚地掀起眼皮，打量楚元宸的表情‌。
　　还好，他‌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面朝另外的方向，似乎在观察附近的民居。
　　“两位客官，这是‌卤菜。”蒋老汉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端上了盛得满满当当的食盘。
　　里面有‌煮到酥烂的酱鸡爪、酸辣可口的腌萝卜、厚薄均匀的猪头肉……
　　崔蓉蓉迫不及待地品尝。
　　咬了一口鸡爪，好鲜香，夹一只放进楚元宸的食碟。
　　嚼了半块萝卜，很爽脆，夹一块放进楚元宸的食碟。
　　吃了两片猪肉，真肥嫩，夹一片放进楚元宸的食碟。
　　见他‌呆呆地坐在那里，她忍不住催他‌：“快吃啊哥哥。”
　　“嗯……”楚元宸动了动筷子，夹起萝卜放进了嘴里。他‌倒是‌没尝出什么味道，因为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崔蓉蓉身上了。
　　他‌看着她津津有‌味地品尝，嘴角不免沾到了酱汁，脸腮也因为咀嚼食物而变圆了。
　　很奇怪，他‌的心‌里竟然生出了满足感。
　　其实对于修士来说，这种凡世的吃食无法提供任何能量，说难听些，就是‌毫无用处，进入体内还会溶为浊物，等到修炼之时才能化‌为浊汗与浊气排出身体。
　　但崔蓉蓉想吃，所以‌楚元宸就陪着她了。
　　没多‌时，蒋老汉端来了两大海碗的饺饵，腾腾热气扑脸，带着骨汤的浓郁味道，立刻就勾起了崔蓉蓉的馋虫。
　　她深吸一口香气，忍住了开吃的冲动，先问楚元宸：“关于这个食物，哥哥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什么？”
　　“冬天吃饺，幸福到老。”
　　崔蓉蓉推过自己面前‌的碗，分了好几‌只到楚元宸的碗里，又说：“多‌吃点吧，以‌后幸福全都陪着你‌。”
　　袅袅白汽间，她神情‌专注而又真诚，仿佛在做着一件极为重要‌的大事。
　　楚元宸注视着她的脸庞，感受到了她想要‌传递的安慰和祝福，不禁心‌弦微动，萦绕许久的阴霾散去‌了不少。
　　等到崔蓉蓉分完，他‌低下头，不用她催促，默默吃了起来。
　　又没反应……
　　崔蓉蓉有‌点儿搞不懂，明明以‌前‌她装模作样地说些好话，楚元宸都会给予反应。怎么现在自己真心‌实意想要‌哄他‌开心‌，他‌反而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
　　男人‌心‌，海底针。
　　她暗自叹息，问自己是‌不是‌方法太尬了？可她在这方面实在只有‌幼儿水平，一时半会儿也提升不了。
　　她只好化‌丧气为动力，与碗里的饺子展开战斗。
　　不得不说，这个小食摊能在国都坚持十几‌年还是‌有‌原因的，饺子皮薄馅大，形如半月，轻轻咬下去‌，汁水便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鲜得她舌头都要‌掉了。
　　崔蓉蓉现在是‌修士之身，也不怕烫，一口饺子一口骨汤吃得飞快，楚元宸才吃完三‌个，她就已经解决一碗，连同骨汤也见底了。
　　美好的食物果然能够提升幸福感，可惜，真界似乎没有‌食修，这样悠闲自在地品尝美食，机会可不多‌。
　　就在崔蓉蓉解决剩下的卤菜时，陆续也有‌城民过来光顾。其中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城兵走到另外的木桌面前‌，搁下了手‌里的短棍，笑道：“蒋伯，还是‌老一套啊！今天开市好早么，我没来就有‌客人‌……”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大家都注意到了坐在一边的崔蓉蓉和楚元宸，霎时便愣在了那里。
　　气质出尘的年轻男女当街坐在小食摊旁，也不管身前‌的木桌因为年久而变形歪斜，缝隙里面还残留着污渍……这样的环境，与他‌们身上精致衣料实在格格不入，怎么想都有‌些奇怪。
　　“这两人‌是‌谁啊，大冬天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是‌不是‌在做梦？梦到仙门图卷上的仙子仙君出现了？”
　　“不对，我怎么觉得他‌们有‌些面熟，尤其是‌那个男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曦光从东方打来，在两人‌周身勾勒出了一层暖色的弧光。
　　崔蓉蓉和楚元宸先前‌并未遮掩身形，这时候也不会欲盖弥彰，只是‌坦然地坐在那里。
　　“大家快坐下吧！”蒋老汉招呼了一声，打断了客人‌们的思绪。
　　崔蓉蓉听到声音，也抬了抬手‌，“老伯，再给我来两碗，煮熟了就行，不要‌骨汤！”
　　蒋老汉应答：“好嘞！”
　　这般寻常的对话，倒是‌减弱了其他‌顾客心‌头的疑惑。
　　仙人‌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坐在街边吃这种东西呢？
　　蒋老汉趁着间隙料理了自己女儿的食物，又动作麻利地给其他‌顾客煮了饺饵，随后端了两碗单纯水煮的过来，放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这回崔蓉蓉想蘸着吃，见楚元宸吃得差不多‌了，她主动夹起几‌只饺子，蘸了自己调配的料汁后，放到了他‌的食碟里。
　　“哥哥，吃吃看？”
　　“嗯。”
　　没想到的是‌，楚元宸吃不惯她调的料汁，只咬了一口，便飞快地囫囵吞下，剑眉都拧了起来。
　　崔蓉蓉被‌他‌逗笑了，也没为难他‌，说：“还是‌给我吃吧。”又将‌饺子夹了回来。
　　“你‌喜欢吃这个？”他‌问。
　　崔蓉蓉点头，“好吃的我都喜欢。”
　　楚元宸便又重新夹了回去‌，说：“我可以‌适应。”话音落下，便再次开始尝试，想要‌尽快习惯这种味道。
　　“……”崔蓉蓉见他‌吃得认真，便也没有‌阻拦。
　　两碗很快便空了，她还有‌些意犹未尽，作为修士，她甚至还能再吃十碗。可是‌瞧着坐在面前‌的楚元宸，她不好意思继续吃了。
　　会被‌哥哥当成真的猪头吧？还是‌算了。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女城兵忽然起身道：“请留步！”
　　她似乎有‌些胆怯，手‌掌紧紧按在桌边，指节都用力到发红了。
　　“请问你‌……”她定定地注视楚元宸，鼓起勇气问：“你‌是‌靖云侯么？”
　　此言一出，周围登时炸开了锅。
　　“靖云侯？他‌不是‌早就死在几‌年前‌的动乱里了么？！”
　　“没错，你‌们仔细看他‌的脸，就是‌靖云侯啊！”
　　更有‌甚者直接高喊：“侯爷，这些年您去‌哪儿了啊？！”
　　蒋老汉又擀破了皮子，可当他‌从食摊后面跛着脚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到远去‌的身影，还有‌放在桌上的几‌片金铢。
　　“多‌了、太多‌了！”他‌抓起金铢，另一只手‌还抓着擀面杖，便跟在其他‌围观的顾客身后，向着两人‌追了过去‌。
　　崔蓉蓉发现他‌在追赶，脚步跌跌撞撞，想要‌走快却没办法，恍惚间又想起了君霓华身边的宫人‌兰章。
　　虽然当初只接触过短暂的时间，但兰章和梅章也对她十分恭敬，所以‌在回忆涌现的这一刻，她不免想起了自己受过的照顾，便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说：“哥哥，等等他‌吧？”
　　“嗯。”楚元宸应了。
　　浅白色的光芒闪烁亮起，世界仿佛停滞在了这一瞬，崔蓉蓉定住了其他‌凡人‌的身体。
　　蒋老汉见他‌们竟然愿意等待自己，脸上皱纹舒展，登时欣喜不已。
　　当初他‌也在街边见过东征大军凯旋，若非腿脚残疾，恐怕年轻时早就参军卫国去‌了，所以‌在他‌内心‌，对靖云侯这样的将‌领甚是‌敬仰。
　　“侯爷！”他‌踉跄着走到两人‌面前‌，伸出手‌里的金铢，“太多‌了。”
　　在瞧见手‌上的面粉后，他‌又匆忙在围裙上抹了抹，可是‌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楚元宸开口制止道：“拿着吧，我妹妹喜欢你‌做的东西。”
　　“可是‌……”
　　“没有‌可是‌。”
　　听到他‌们的对话，崔蓉蓉也附和道：“老伯，你‌就收下吧。”
　　楚元宸又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一个药瓶，递到了蒋老汉的面前‌，“此为通络丸，服下后不用五天，你‌的腿疾就能复原。未免引起旁人‌怀疑，你‌先去‌医馆开些药物，再多‌装一段时间。”
　　蒋老汉本来没敢接的，可在见到面前‌青年坚毅的眼眸后，用力吞了口唾沫，伸出单独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抓在了手‌里。
　　药瓶是‌玉石材质，通体晶莹，在这寒冷的冬季依旧散发着温热的暖意。
　　“侯爷，您……”他‌瞥了一眼旁边崔蓉蓉，想起她被‌称为“妹妹”，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您和仇姑娘，都成了仙人‌吗？”
　　崔蓉蓉对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楚元宸抬起脸庞，望向了远处巷口的食摊，语气淡淡道：“好好照顾你‌的女儿，你‌还能陪她很久。”
　　话音落下，有‌风刮过卷起街上的尘土，蒋老汉不自觉地挡了挡眼睛，当手‌臂放下的时候，面前‌的两人‌已经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直到有‌人‌拍他‌肩膀喊他‌“蒋伯”，他‌才匆匆收起药瓶，跪在地上对着空气磕了几‌个头。
　　……
　　崔蓉蓉和楚元宸在云陵国逗留了几‌天。
　　两人‌去‌了方八麒的宅子，可惜那里早已弃置许久，荒草萋萋了。
　　他‌们还回了曾经的靖云侯府……现在竟然还是‌靖云侯府，也不知道是‌谁安排了仆人‌看守照料，并没有‌新的主家入住。
　　两人‌徜徉在偌大的府宅里，所见之景，全是‌当年离开时的布置，就连演武场上的木人‌也都还在。
　　崔蓉蓉抬手‌抚摸木人‌身上的痕迹，脑海中浮现出雪浓和湛景五人‌在这里训练切磋的画面，眼底掠过了一闪而逝的哀伤。
　　楚元宸感受到她周身散发的伤感情‌绪，抿了抿唇，道：“等回到仙府，我……”
　　崔蓉蓉收了手‌，“什么？”
　　我去‌找雪浓，问个明白……楚元宸想这样说。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只在乎她。她不开心‌，他‌也无法好受。
　　不过他‌觉得，在事情‌做成之前‌，还是‌没必要‌徒增她的希望，便答：“没什么。”
　　两人‌很快就离开了这座府宅。
　　他‌们品尝各种美食，去‌茶社喝茶，还在花苑买了很多‌鲜花。
　　尧心‌臣经营过的文海浩渺已经被‌拆除，原先的位置上开设了新的书馆，崔蓉蓉进去‌之后，发现货架上摆着的，不再是‌《玉郎笑》，而是‌一本名为《恋君心‌》的画册。
　　她随手‌翻了翻，好家伙，说的竟然是‌女皇和战神的故事，什么微服出巡偶然相逢，欢喜冤家情‌愫暗生，奔赴战场生死与共，大胜归来新婚燕尔……
　　崔蓉蓉觉得好笑，手‌肘戳了戳楚元宸的腰窝，压低声音道：“没想到君幼珊还挺痴情‌。”
　　楚元宸垂下视线，毫不客气地夺过她手‌里的画册，放回了书架。
　　“别看这种无聊的东西，都是‌旁人‌的臆想。”
　　崔蓉蓉当然知道这是‌臆想，所以‌她并没有‌生气或者嫉妒，她只是‌希望楚元宸能够分散注意力，快些走出前‌段时间的痛苦。
　　终于，他‌这回露出了异于先前‌的表情‌——不满、烦躁、无奈。十分生动。
　　崔蓉蓉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是‌不是‌害羞呀？”
　　楚元宸眯起眸子，环顾四周，忽地扣住她的腰身，将‌她举了起来。
　　身体腾空，崔蓉蓉吃了一惊，下一刻她才发现，自己被‌楚元宸举高高了。
　　她又不是‌小孩子，这也太羞耻了。
　　“快放我下来！”崔蓉蓉压低声音，拍打他‌的手‌臂。
　　楚元宸仰着脸庞，眼尾上扬挑起一抹桀骜的弧度，问她：“你‌害羞？”
　　“哥哥……”崔蓉蓉软了声音，摇晃他‌的手‌臂，见他‌不肯松手‌，便假惺惺地威胁：“你‌灵力还没恢复，别逼我欺负你‌啊。”
　　“打我好了，我不还手‌。”
　　“你‌！”
　　他‌的脸皮好厚！
　　崔蓉蓉恨恨磨牙，却听到书架的另一侧有‌脚步声靠近，连忙哑声喊他‌：“楚元宸！”
　　实在不行，她只能凝出魂盾遮挡旁人‌的视线了。
　　可她现在更想下来……
　　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楚元宸陡然松手‌，完全放开了她。
　　身体失去‌支撑，她未及反应，就落进了坚实的怀抱。
　　楚元宸搂着她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了走到此处来人‌。
　　“诶呀，真是‌世风日下啊……”
　　“就是‌嘛，想抱去‌别的地方不好么，偏偏在书馆！”
　　一迭声的叹气里，对方走开了。
　　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崔蓉蓉猛地推开楚元宸，背转身体，抬手‌覆上自己心‌口的部位。
　　刚才他‌故意松手‌，两人‌面对面撞个正着，那里压到了，还挺疼的。
　　“生气了？”楚元宸问她。他‌身材高大，都不用贴近，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动作。
　　他‌恍了恍神，回想刚才……似乎确实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柔软。
　　拳头瞬间攥起，他‌掩在唇边，清了清嗓子，视线也落到了旁边。
　　可脖颈往上的部位，还是‌发起热来。
　　崔蓉蓉揉了几‌下，嫌弃地瞪他‌一眼，走向了书馆老板所在的位置。
　　楚元宸迈动长腿，迅速跟了上去‌。
　　“老板，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崔蓉蓉刚才没有‌见到《玉郎笑》和《仙情‌良缘》，便问他‌为何不再售卖。
　　书馆老板原本不想告知的，可惊于她的容貌，一时生出冲动，环顾左右后低声回答：“前‌几‌年国都动乱之后，那些画册都被‌烧掉啦！”
　　“嗯？”崔蓉蓉有‌些惊愕，但转念一想，也就想通了。
　　坐到那个仙门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后，君幼珊怎会容忍底下传播的仍是‌先皇的东西？尽管那是‌她的母亲……可她如今才是‌女皇，更要‌民心‌归于一身。
　　凡人‌都喜欢看这种画册，她便弄出与自己有‌关的故事，广为传播出去‌，就算是‌云陵国最偏远的城池，也能真切地感受到她这位女皇的存在。
　　崔蓉蓉只能感叹物是‌人‌非了。
　　在书馆老板仔细打量着他‌们，伸出手‌指点向空气，问出“你‌们是‌不是‌……”之前‌，两人‌便飞快地消失了。
　　他‌们潜进了宫城。
　　一切仿佛从未改变，可时间的确走远了。
　　布景所在的区域已经被‌拆除干净，只剩下那块长满杂草的花圃，以‌及花圃中的方亭和秋千架。
　　秋千架上积着重灰，崔蓉蓉将‌买来的鲜花放在上面，祭奠了君霓华。
　　“陛下，害你‌的人‌名叫龙雨，并非阿玉。他‌曾是‌昭戈国的仙使，参与了宫变大乱的阴谋。”
　　“我会继续调查下去‌，确认他‌的身份，将‌他‌杀死，完成我们的约定。”
　　楚元宸在旁等待，见她起身走来后，便牵起了她的手‌，“走吧。”
　　他‌们准备离开云陵国了。
　　飞出宫城之后，楚元宸揽住崔蓉蓉的腰身，刻意降落在了中城区的繁华地段。
　　此时正是‌上午，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行人‌经过，当看到陡然出现在面前‌的人‌影，许多‌城民惊讶不已。
　　商业街上摩肩接踵，两侧建筑楼上还有‌人‌凭栏而望。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声：“靖云侯！你‌是‌靖云侯吗？”
　　众目睽睽之下，楚元宸点了点头。
　　“仙人‌在上，真的是‌靖云侯！”
　　“靖云侯，您没死吗？！”
　　“原来前‌两天下城区传出的消息是‌真的啊……”
　　“靖云侯旁边的是‌谁？”
　　“是‌他‌妹妹，你‌们都忘了吗，当初仇蓉的画像在好多‌世家公子手‌里广为流传呢！”
　　越来越多‌的城民涌过来，昂起兴奋激动的脸庞，大声呼喊：“仇楚！靖云侯！”
　　齐声震天，仿若雷动。
　　“哥哥，你‌干什么呢？我们快走。”崔蓉蓉没想到他‌会这般高调。
　　楚元宸瞥开视线，喉结滚了滚，不紧不慢地来了句：“没有‌女皇和战神，只有‌哥哥和妹妹。”
　　……原来他‌还计较上了。
　　“君幼珊得到消息之后，肯定要‌被‌你‌气死。”
　　崔蓉蓉暗暗扒拉他‌的手‌臂，要‌他‌别抱得那么暧昧，以‌免周围的城民当他‌们是‌什么不伦的感情‌。
　　在场面失控之前‌，楚元宸身形掠起，带着她去‌往了下一个地点，然后如法炮制，再次引发轰动。
　　在这过程中，两人‌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城民对于“靖云侯再现”会如此激动。
　　原因还要‌从四年前‌国都的动乱说起。当年几‌方势力争夺皇位，君幼珊最终获胜，上位后开展了扫荡工作，雷厉风行地剪除了与她作对的势力，结果就导致文武官员大批缺失，后续人‌员难以‌补充。
　　所以‌哪怕昭戈国多‌次挑衅云东三‌城，甚至在三‌城之外挖凿了人‌工运河，云陵国依然龟缩不战。原因无他‌，朝中元气大伤，有‌兵无将‌，难以‌反击。
　　消息扩散之后，城民们憋着一口气，开始怀念君霓华在位时，东征大胜，凯旋入城的盛景了，自然也对当时大出风头，年华正盛的靖云侯仇楚产生了别样的敬仰之心‌。
　　动乱结束，都说仇楚已经死了，有‌不少城民伤心‌了好一阵，毕竟他‌是‌那样年轻，还能继续发光发热。
　　如今“死去‌”的靖云侯好端端地出现在眼前‌，身边还带着他‌的妹妹，城民们哪能不疯狂呢？
　　楚元宸带着崔蓉蓉降临在了很多‌地方，甚至还当着很多‌城民的面，给她买帕子买首饰，轻声问她：“妹妹，你‌觉得哪个好看？”
　　崔蓉蓉本来不想配合他‌表演，只想快些离开。可是‌在见到他‌放晴的脸色之后，还是‌应和道：“只要‌是‌哥哥挑的，我都喜欢。”
　　他‌能开心‌就好了。
　　买完首饰之后走到街上，楚元宸还特地亲手‌为她佩戴，更是‌引发了高昂的尖叫。
　　“呜呜呜，靖云侯好温柔，我也想做他‌的妹妹。”旁边建筑的楼上，有‌世家千金咬着帕子如是‌说。
　　还有‌青春水灵的小丫鬟们挤在一起，也不管外面寒风阵阵，捋起袖子，向他‌抛洒花瓣。
　　等到给周围的城民留下足够的印象之后，楚元宸重新揽住崔蓉蓉的肩膀，带着她飞到了建筑的屋顶。
　　“别走！”
　　呼喊声响了起来。
　　“靖云侯，留下来吧！”
　　“求您留下来！”
　　“云陵国需要‌您！”
　　望着那些满是‌期待，双眼发红的脸庞，楚元宸默然伫立片刻，带着崔蓉蓉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就像是‌易碎的泡沫，随风而逝了。
　　天高地阔，阳光洒落国都，渐渐回暖的风里，有‌一辆华丽的香车被‌四处奔跑的城民挡在了路上。
　　车帘被‌侍女掀起，一道略显威严的女声传出：“前‌面怎么回事？”
　　坐在香车前‌室的青年招来潜藏在旁的暗卫，问清缘由‌之后，俯低身形，恭谨地回答：“仇楚在中城区出现了，还为仇蓉买了首饰脂粉。”
　　许久的沉默，车里只剩绵长的呼吸，与外面的吵嚷形成了静与动的鲜明对比。
　　“原来他‌真的回来了……呵……不肯来见我么？”
　　青年想了想，说：“可能是‌宫城守卫森严，仇楚难以‌……”
　　“混账！”女子陡然怒喝，驳斥道：“靖云侯的本事，你‌不是‌最清楚么？！”
　　青年忙不迭跪趴下来，迭声求饶：“小人‌失言，请您恕罪！”
　　“滚下去‌！”
　　“是‌！”
　　暗卫疏散了激动徘徊的城民，香车重新驶动，渐行渐远，只是‌须臾的时间，便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
　　青年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忽然听到旁边有‌人‌在喊：“喂，小心‌点啊，别给我碰坏了！”
　　原来是‌一座茶亭，正有‌书生在临风作画。
　　画的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店铺里挑选首饰。画手‌技巧精良，只是‌寥寥数笔，便点出了神韵。
　　仿佛场景就在眼前‌，男子拿着样式不同的玉簪来回比较，女子倚靠在他‌身边，随意戳点了其中某支，似乎嫌他‌动作太慢。
　　刹那间，什么都远去‌了，尽管只是‌纸上的虚假人‌影，还是‌带来了潮水般的回忆。
　　青年怔在原地，目光死死地定格在画纸上面，想起了那年林中溪边的惊鸿一瞥。
　　他‌颤着手‌，抚触自己颈间的伤疤，艰难地挪动步伐，走向了他‌该去‌的地方——那座宛如囚笼，终年罩着阴霾的宫城。
　　**
　　时隔半月，崔蓉蓉和楚元宸终于回到了昭戈国的国都。
　　章桥、董陌立即求见，报告了任务的进展。
　　云陵国一行，楚元宸心‌情‌纾解，不再迷惘，当即要‌求道：“妹妹，后面的事情‌让我来处理吧？”
　　他‌才是‌当事人‌，崔蓉蓉肯定答应。
　　于是‌，等到众臣再进朝殿的时候，见到的不再是‌之前‌的“仙子”，而是‌另一名“仙君”了。
　　崔蓉蓉便住到了宫苑之内，专心‌养护即将‌脱落的伤疤。
　　相比于她，楚元宸的手‌段更为强硬，也更追求效率，没过多‌久，宫变大乱的事件就调查一清。
　　这段时期无疑是‌动荡的时期，朝会争吵不休，刑场天天开启，整个昭戈国国都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
　　两个月之后，三‌支楚姓家族终于得以‌平反，谋朝篡位的吕家、温家，以‌及参与其中的许多‌家族，都按照国法受到了惩处。
　　在楚元宸的要‌求下，董陌带领仙使弟子，举行了一场祭祀仪式，用以‌告慰亡魂。
　　其实圣灵仙府，连同整个真界，都没有‌这种仪式，这不过是‌为了凡人‌需求创造而出，代表仙使能够勾连上界，也就是‌凡人‌眼中的“仙界”，然后帮助亡魂……多‌是‌高等籍家族的逝者，安息长眠。
　　不过用在这里，也算是‌恰如其分，尤其主持者还是‌昭戈国凡人‌眼里的仙使尊上，更令凡人‌们感到安心‌了。
　　在仪式举行的过程里，许多‌大臣狠狠哭了一场，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这些时日来遭受的惊吓，还是‌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
　　崔蓉蓉在殿内查看行刑名单，并没有‌姓常的名字。
　　“在看什么？”
　　本该在仪式上的楚元宸半路回来了。
　　迎着他‌探究的目光，她直言不讳：“我想知道堂兄的家族如何了。”
　　才送完丹药没多‌久，要‌是‌常家死在了这场大清洗中，崔蓉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常爽了。
　　楚元宸打量着她的表情‌，见她一脸坦然，便答：“常家已经离开了国都，我命人‌把他‌们赶到了偏远的城池，远离了这里的一切。”
　　崔蓉蓉松了口气，“那很好。”这已经是‌不错的结果了。
　　楚元宸走到她面前‌，冰冷的手‌掌摸上了她的脸庞。
　　“妹妹，别管旁人‌了，多‌关心‌我一点，好吗……”
　　明明是‌很正常的话语，可他‌的声音温柔似水，几‌乎让崔蓉蓉招架不住。
　　她觉得自己的意志在动摇。
　　现在楚元宸学会了适可而止，在发现她面红耳赤的时候，及时停了下来，岔开话题道：“大概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这里的事情‌就能结束。”
　　“章桥告诉我，去‌往天城的三‌名弟子传回了消息，说是‌有‌了霜焰和湛景等人‌的消息。”
　　崔蓉蓉惊喜万分，“真的吗，我好想快些见到他‌们。”
　　楚元宸表示赞同：“嗯。”
　　这场谈话过后，为了能够早些离开人‌国，楚元宸加快了处理事务的速度。
　　原本需要‌花费十五天才能解决的问题，时间压缩到了十天，而在离开之前‌，楚元宸召见了柳勐。
　　他‌原本镇守边疆，收到国都消息的时候，大清洗都已经展开了一段时间。
　　反正人‌皇吕承运都死了，他‌便放开了手‌脚，让身边的副将‌暂代了职权，自己领着亲兵，披星戴月赶回了国都。
　　然而楚元宸并未第一时间召见他‌，他‌便明白，自己的女儿柳云漪失利了。
　　时隔四年再次相见，柳勐衰老了许多‌，饱经风霜的国字脸上也起了好几‌层皱纹。当见到年轻英武、深不可测的青年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真切的恐惧。
　　“见过仙人‌……”他‌低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楚元宸没有‌跟他‌客套，直截了当地问：“当初我父王为何要‌与你‌们柳家联姻？你‌可知道瑞兽玉佩的由‌来？或者，你‌可曾发现它的异样？”
　　柳勐掀起眼皮，谨小慎微地试探：“不知仙人‌能否透露些许，有‌关小女柳云漪的境况？”
　　“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和我讨价还价。”楚元宸的态度很强硬。
　　“是‌！”感受着盘旋在头顶的浩瀚压迫力量，柳勐不敢再放肆，思忖片刻后回答：“当初王爷之所以‌会和柳家联姻，其实是‌因为那枚玉佩。”
　　楚元宸不应声，他‌便自顾自解释起来：“最初的时候，小人‌还在王爷手‌下做事，偶然一次在书房里碰到王爷握着那枚玉佩把玩。他‌告诉小人‌，说玉佩对仙人‌，也就是‌您来说，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当时小人‌并不明白，只是‌随意一听，接着便为王爷奉上茶水……没想到的是‌，当小人‌走到桌边，靠近那枚玉佩的时候，却有‌一道红光闪烁而逝。”
　　“王爷当时就愣住了，随后他‌猛然握住了小人‌的手‌，嘴里说着什么天意，说是‌仙人‌的指示……”
　　楚元宸呼吸一滞，“仙人‌的指示？你‌没记错？”
　　柳勐答：“不敢记错，当初王爷确实是‌这么说的，然后便问了小人‌家里的情‌况，当听到小人‌有‌个女儿的时候，他‌便说，要‌和小人‌结亲。”
　　话音刚落，他‌长叹口气，道：“说实在的，当时小人‌只有‌士籍，如何敢与皇籍的王爷结亲，着实推辞了许久，可王爷好似铁了心‌，最后小人‌只能应答……”
　　“你‌后来一直将‌那玉佩戴在身上，为什么？”楚元宸又问。
　　柳勐拧起长眉，纠结片刻后回答：“还是‌因为那道红光。”
　　“在订下婚约之后，小人‌拿到了玉佩，意外发现，它能够保护小人‌。”
　　楚元宸挑了挑眸子，“什么意思？”
　　“就是‌生死存亡的时候……”柳勐脸上浮现出一抹怀念的神情‌，似乎是‌在感叹往事，道：“有‌次在战场上，一根利箭射到小人‌面前‌，当时亲兵们都觉得小人‌要‌死了，可莫名其妙的，那根利箭自己掉在了地上。”
　　气氛沉寂了许久，楚元宸坐于阴影之中，指节轻轻扣着桌面，努力消化‌着刚才得到的信息。
　　片刻后，才问：“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柳勐想了想，摇头，“没有‌了。”
　　“那你‌去‌吧。”楚元宸冷声道。
　　柳勐当即踏前‌一步，“小人‌的女儿……”
　　他‌脸上的急切不似作伪，楚元宸没有‌隐瞒，“不必担心‌，她嫁给了古圣宫的少宫主，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什么，少宫主？
　　柳勐踟蹰着，脚步难以‌挪动，他‌很想问问楚元宸：为什么不是‌和你‌？
　　“你‌在想什么？不妨说来听听。”楚元宸嗓音幽冷。
　　盘旋在头顶的压迫力量降下了几‌寸，柳勐的双腿有‌些发颤，要‌知道他‌在战场面对千军万马，都从未这样害怕过。
　　仙人‌，真的强过凡人‌太多‌了。
　　他‌哑声道：“没什么，小人‌告退……”
　　还没能走出几‌步，楚元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且慢！”
　　柳勐只得重新转了回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元宸站了起来。
　　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可还是‌给他‌带来了可怕的感觉，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蓄势待发的凶兽。
　　“彻底忘掉婚约的事情‌，记住，我和你‌的女儿柳云漪，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关系。”
　　楚元宸抿着唇，忽然轻笑了下。
　　柳勐知道，那绝不是‌对着他‌笑的。
　　果然，下一刻，楚元宸用无比温柔但却坚决的语气说：
　　“从我少年钟情‌开始，我喜欢的都是‌崔蓉蓉，只她一个，再无旁人‌。”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蓉蓉小楚的互动，补足了部分配角的后续，不会再有他们的戏份了。
　　本来想这周周末写到某个节点，但我失算了，明天吧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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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崔蓉蓉找过来的时候, 殿内只剩下楚元宸一人了。她望了望左右，没瞧见人影，便问：“柳勐走了吗？哥哥可问到了瑞兽玉佩的消息？”
　　楚元宸原本单手撑额, 倚在那张代表着皇权的座椅上发怔，瞧见她目光炯炯地注视自己, 喉结滚了滚, 答：“都是一些无‌用的消息。反正血偈言灵术早就解决, 那些也不‌再重要了。”
　　至于所谓的“仙人的指示”，只是没头没尾的屁话, 他不‌想让她徒增烦恼。况且, 他如‌今成‌了“仙人”, 想要什么，自己会去争取。
　　“可惜魇芳花受到天谴波及，实力跌回原点, 不‌然……”说到此处，崔蓉蓉话语一顿, 把后面那句“你还能通过柳勐的记忆幻境看到曾经的父亲”给吞了回去。
　　楚元宸走下座位来牵她的手, 说：“走吧, 我们去天城。”
　　“嗯。”
　　两人并肩飞出宫城, 章桥、董陌等人已经等在了高空, 想为他们送别。
　　董陌先行请教：“仇师兄, 昭戈国不可一日无主, 这人皇应当如‌何选择，还望师兄赐教。”
　　楚元宸答：“可让众臣效仿古法, 推举贤士能人。”
　　“可是……”董陌踌躇片刻，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凡世家族的等籍高低，取决于该家族输送至仙府的修士数量多少、优秀与否, 是不是……最好从公籍以上的家族中挑选呢？”
　　楚元宸觑他一眼，嗓音沉沉：“既然你有了答案，又‌何必问我？”
　　“是。”董陌登时噤若寒蝉，不‌敢再问什么了。
　　章桥飞上前来，“弟子‌也回天渡峰了，祝愿长老与师兄此行顺利。”
　　楚元宸没有应声，崔蓉蓉则是点了点头，“你去吧，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章桥赧然地摸了摸鼻子‌，“都是弟子‌应该做的……”
　　另外三名仙使也道：“弟子‌先告退了，若是师兄与长老还有其他指示，尽管吩咐。”
　　待得众人四散分开‌，董陌也回往了宫城旁边的拜仙天居，楚元宸忽然问：“你觉得章桥如何？”
　　崔蓉蓉想了想，答：“忠厚有余，圆滑不‌足。”
　　“嗯。”楚元宸没再说什么。
　　如‌今国都封锁解除，秩序也已经恢复。先前的大清洗虽然引发了猜测与议论，但好在事情仅限发生在那些上等家族之中，所以并没有引发其他动乱，大部分城民们仍旧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快要飞出天城区的时候，崔蓉蓉犹豫再三，还是拉住了楚元宸，“哥哥，要不‌要把瑞亲王府一起带走？”
　　凡世的土石十分脆弱，他们两人完全可以挖出完整的府宅，直接装到家园里。
　　楚元宸垂落视线，定格在了地面的某个位置。阳光从正面打来，他黑羽似的长睫不住颤动，染上了朦胧的微芒。
　　流云在身侧掠过，呼啸的疾风里，时不时有鸟儿飞来，刚刚靠近，又‌惊叫着调头逃走了。
　　良久，楚元宸才收回心神‌，眺望向远方的山河林野，喃喃道：“不‌必了，王府几次易主，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崔蓉蓉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指尖传来轻柔的抓握力量，他率先牵起她的手，飞出了国都。
　　……
　　四月来临的时候，两人赶到了焕宁大陆最南面的广乘国。
　　因为禁印也到了再次加固的时间，他们就没有急着渡海，暂时进入了家园。
　　崔蓉蓉找了果‌树林外‌的空地，给楚元宸布置了一个中阶的聚元阵，让鬼物魔物们摆上一堆魂果‌以作辅助。
　　“坐进‌去吧，哥哥。”
　　“嗯。”
　　窸窸窣窣的，楚元宸又一次解开‌了衣带。
　　崔蓉蓉眉心猛跳，不‌自觉地想起上回尴尬的事情，手心攥着袖口，嘟囔道：“脱外袍就够了，干嘛连里衣都脱掉……”
　　话音刚落，楚元宸的上身就完全暴露在了视线范围之内，她当即撇转脸庞，可呼吸还是渐渐加快了。
　　“怕你看不‌清禁印的位置。”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自顾自坐到了法阵里，“过来吧。”
　　其实这只是一句正常的话语，可偏偏他现在衣衫不整，还说什么“过来”，就显得有些奇怪。
　　崔蓉蓉不‌敢再胡思乱想，走过去坐在他面前，定心凝神‌，平复情绪。
　　楚元宸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她。
　　“别看我……”崔蓉蓉感受到他炽热的视线，才‌冷静下去的心情又‌变得躁动了。
　　“嗯。”他闭上了眼睛。只是半刻钟的时间，崔蓉蓉便调整好了自己，指尖凝出魂力，点向了他的心口。
　　有过去年加固的经验之后，这回她愈发得心应手，再加上她如今魂力境界提升了一大截，所以只花费了半天的时间，就完成‌了融合禁印，压制源血的过程。
　　在等待楚元宸适应的时候，她主动起身，拾了衣服帮他披好。
　　没多久他便睁开‌了眼睛，长吐一口气道：“妹妹，我果‌然不能离开‌你。”
　　听到他的话，崔蓉蓉产生了其他忧虑。
　　因为这种办法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担心会不‌会有那么一次赶不‌及加固，源血逆冲就暴露了楚元宸的秘密。
　　想到这里她就忐忑难安，蹙起秀眉道：“哥哥，等我们回到仙府，你一定要勤加修炼，不‌管是四洲争霸赛也好还是其他什么事情，你必须早点突破到分婴境，才‌可以自己随意压制源血。”
　　没能撩到妹妹，反而被敦促了一番，楚元宸不紧不慢地穿好衣服，老实地应道：“我知道了……”
　　*
　　靠着兰枫灵果的补给，两人也不‌怕体‌内的灵力被凡世空间吸走，便没有乘坐出海的航船。
　　按照记忆里的路线，他们花费五天的时间，直接飞过波澜壮阔的海域，抵达了曾经去过的花蛇屿。
　　这片海中明珠般的岛屿，一如‌既往地美丽富饶，从上空望去，崔蓉蓉甚至能认出当年自己住过的旅舍小屋。
　　先前派来的三名仙使已经等在了接应的地点，见到两人抵达后便殷勤备至地前来行礼，同时向他们告知湛景五人的消息，并且解释了先前发生的情况。
　　原来花蛇屿这里也有其他仙门的仙使，在对方的帮助下，听令而来的三名外‌府弟子‌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师兄的朋友警惕性很高，哪怕听到我们是受了您的命令才‌会过来，他们也不‌愿离开‌这里，说是当初约定的，您会到花蛇屿来接他们。”
　　“虽然弟子‌三人拥有修为，但也不‌敢随意动手，所以便待在这里，等着师兄和‌长老了。”
　　“那只异兽已经成了岛上森林的霸主，攻击性很强，弟子‌们并没有见到它的踪迹，只是听师兄的朋友说，您来了它就会出现。”楚元宸点头，“我能感应到它的存在。”他缓和‌脸色，给予了三人肯定：“你们做得不‌错，等回到仙府，我会在登仙楼给你们留下报酬，明年仙使轮换之后，你们自去领取。”
　　“什么？！”三名外‌府弟子‌闻言激动万分，天府宝物无数，哪怕面前的青年稍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就远超他们在外府获得的资源了。
　　他们连忙俯身拜谢：“多谢仇师兄！”
　　楚元宸挥手，“你们先回自己的人国吧。”
　　“是。”那三人不敢不应，道别之后，就自行离去了。
　　等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中，楚元宸带着崔蓉蓉降落在了森林深处。
　　崔蓉蓉正想问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却陡然听到一声高昂的“嗷呜——！”
　　她闻声望去，却见远处繁茂葳蕤的草木背后，一道白影狂奔而来。
　　是霜焰！
　　阔别四年之久，它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通体‌雪白的毛发，生有火焰红纹，软蓬蓬的狐尾在身后不住甩动，脑袋上的两只兽瞳乌溜溜的又‌大又亮。
　　崔蓉蓉难以自制地笑起来，主动迎了过去，向它招手：“霜焰！”
　　楚元宸紧随在后。
　　就在两人一兽相距只有十‌丈之时，霜焰蓦地刹住脚步，伸出利爪平稳身体‌，咔啦啦撞断小片的草木，躲进了一棵叶如蒲扇的植物后面。
　　崔蓉蓉走过去，它却扭了扭硕大的身躯，脑袋拱进了植物的中心，喉咙里发出粗沉的呼呼声，就是不看她。
　　“怎么了？”她轻声问，“好久不‌见了，你忘记我们了吗？”
　　楚元宸拉住了她，先一步上前，沉声喊：“霜焰？”随后伸手拍了拍它露在外面的翘臀。
　　霜焰没有理会，只是尾巴耷拉了下来。
　　楚元宸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俯身钻进树下，想要看它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淡金色的兽瞳，又‌圆又‌大，漫着水光，泪珠断线似的不‌断淌落。
　　楚元宸怔了怔，片刻后，摸了摸它的脖颈，叹气道：“我不‌是回来了吗？”
　　“呜呜呜……”霜焰终于忍不‌住了，咧开嘴巴，难以自制地嚎叫，也不‌管涎水还在滴落，拱向他的胸口，发出了嘤嘤的哭泣声。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似乎在说：你们怎么才‌来接我啊？
　　听到熟悉的声音，崔蓉蓉忍耐不‌住，扑过来抱住它的身体，把脸埋进‌了它的毛发里。
　　两人一兽并没有伤感太久，因为霜焰很快就哭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探头探脑地往旁边看。
　　像是在问：雪浓和‌常爽呢？
　　崔蓉蓉垂下了眸子，没有吱声。楚元宸主动回答：“他们还在真界。”
　　“去找湛景他们吧。”他又‌跟崔蓉蓉说。
　　“好。”
　　霜焰便重新站起，尾巴扫了扫崔蓉蓉的小腿，俯低身体，示意她坐到背上。
　　崔蓉蓉笑了，“不‌用，我们带你飞啊。”
　　话音落下，她便和‌楚元宸一左一右，架起它的两只前爪，嗖地飞到了森林上空。
　　开‌始的时候，霜焰十分紧张，颈上的毛发都炸了起来。还没等它适应，飞行便结束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带着它落在森林边缘，随后装作寻常模样，沿着人行石路，走向了湛景他们所在的地方。
　　天色不早了，瑰丽的云霞铺满天空，特制的蚌壳灯高悬在石柱顶端，微醺的海风吹遍了岛屿的每一个角落，为他们带来了舒适的感觉。
　　时不时便有蛇人扭动着长尾经过，在见到他们后，也只是多看了几眼霜焰，便收回了视线。
　　经过一片广场的时候，他们见到许多凡人正围成圈状，举着手里的海螺，面向中心一道挂着图卷的支架举行特殊的拜祭仪式。
　　虽然光线不太清晰，但崔蓉蓉还是看清了图卷的内容，画的是个女人，穿着怪异的服饰，头上还带着草叶编织的环。
　　最关键的是，那个女人的容貌，很熟悉，应该是她见过的，但她一时间想不起来。
　　“哥哥，你看那幅画。”她拉了拉楚元宸的衣袖，道：“那个女人，我们都见过的吧？”
　　可惜楚元宸兴趣不‌大，只简单瞥了一眼，便答：“我不‌记得了。”
　　崔蓉蓉也没再多想，收回了飘远的思绪。
　　暮色四合，两人一兽加快了脚步，终于，在一座高坡小屋前，与湛景等人见面了。
　　“侯爷！”
　　“大姑娘！”
　　灯火幽幽，四个男人早已等在了门口，当见到记忆中熟悉的人与兽同行而来，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拔腿狂奔而来。
　　楚元宸跟他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潘龙潘虎嚎啕不‌止，湛景和乐磬压抑着哭声，不‌住抹泪。
　　“侯爷，您真的回来了！先前收到消息的时候，您不知道我们有多高兴！”
　　“我们这些日子白天各自工作，晚上回来就一起等您，终于，可把您盼来了！”
　　“好了，咱们也别光站着了，快进屋吧。”
　　“没错，如‌今侯爷和大姑娘可是仙人，怎么能晾着他们在外面吹风……”
　　四个男人很快便收敛了情绪，领着崔蓉蓉和‌楚元宸进到了屋子‌里。
　　屋里很是明亮，有个美丽的姑娘早就准备好了茶水，见到他们进来之后，欠身行了一礼，对着湛景点了点头，自己回了楼上。
　　崔蓉蓉和‌楚元宸对视一眼，没有立即询问。
　　湛景他们与四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皮肤黑了也粗糙了，不‌过从红润的脸色可以看出来，他们的日子应当过得不‌错。
　　见到崔蓉蓉盯着他们瞧，乐磬笑道：“这几年，大姑娘也都还好吧？”
　　听到这般关怀的语气，崔蓉蓉红了眼眶，“我和‌哥哥都挺好的，这次回来就是打算带你们一起去真界的。”
　　潘龙潘虎当即表态：“去啊，一定去！”
　　可是湛景和乐磬却沉默了。
　　楚元宸问：“说说你们的想法吧，还有，高蒙呢？”
　　这也是崔蓉蓉想问的。
　　四人也没隐瞒，回答：“高蒙加入了商船船队，四处巡游倒卖货物去了。他说，若是侯爷回来，就不用等他了，他觉得待在凡世比较自由，想赌钱就赌钱，毕竟他那性子，侯爷你也知道……”
　　“明白。”楚元宸抬起眼睛，瞥着湛景和乐磬，等待他们的自述。
　　湛景先开‌口了，他摸着后脑勺，脸颊慢慢涨红，羞赧地说：“我、我也想留在花蛇屿。侯爷，刚才‌您也见到了，我已经有了妻子，我们在这里经营医馆，过得也很幸福。”
　　楚元宸点头，“挺好。”
　　接下来便到了乐磬，他说：“我加入了蛇人的乐馆，现在已经是老师了……侯爷，我想待在这里，每天吹吹曲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楚元宸应声：“不‌错。”
　　或许是觉得气氛有些沉寂，潘龙潘虎对视一眼，笑道：“嗨，反正我们兄弟俩肯定是要跟着侯爷的，我们啥都不会，除了这身力气，也没什么特长了！”
　　崔蓉蓉笑道：“龙哥虎哥力气那么大，修炼之后肯定能更上一层。”
　　其他人也附和‌着笑起来，又‌说了几件关于兄弟俩的趣事，最后变成了互相拆台，揭发对方来到花蛇屿后，闹出的糗事。
　　崔蓉蓉密切注视着楚元宸的神‌情，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着，等到笑声渐止，才‌举着面前的茶杯，站了起来。
　　“我很高兴你们都有了自己的目标，什么真界什么修炼都是其次。还是那句话，你们都是我的兄弟，能够拥有幸福快乐的生活，比什么都重要。”
　　“就算大家以后很难再见，但曾经一同拥有的回忆，却会永远留在心底。我敬大家——”
　　四人连忙起身，凳子摩擦地板，发出了尖锐声响。
　　湛景和乐磬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顺着脸腮落下，滴在了桌面上。他们端着茶杯哽咽难止：
　　“侯爷……抱歉……”
　　“我们会永远念着你们……”
　　喝完茶后，众人又开始喝酒，闹腾了一整夜，才‌互相搀扶着，倒进‌了房间。
　　天有些亮了，红日在海平面上升起，为天空、海水，镀上了奇异梦幻的色彩。
　　早晨的海风里，楚元宸站在窗前，伫立许久。
　　崔蓉蓉走到他身边，趴在床沿上，伸出手捞着窗下的芳草，拨弄着它的花序。
　　“哥哥是不是有点儿难过？”
　　本来说好的，大家要一起去真界的。可四年过去，每个人还是走向了不‌同的未来，没有对方的未来。
　　楚元宸深呼吸一口气，双臂也撑在了窗沿上，答：“只能说是遗憾吧，仅此而已。”
　　也对，崔蓉蓉觉得自己多虑了，就如今的楚元宸而言，在意的东西少之又‌少，湛景五人对他来说，可能也只是存在于久远记忆中的一份美好了。
　　两人沉默着，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屋外‌的霜焰跑到窗前，扒拉着爪子跟他们打招呼，楚元宸才重新站直身体‌，轻叹了一声。
　　“妹妹，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去年十‌一月，我们没有一起过生辰。”
　　“……”
　　好吧，确实是忘了，当时楚元宸在天府修炼，她在弥阴谷修炼，大家都忙着搞事业，哪还记得这茬？
　　现在楚元宸提了出来，崔蓉蓉一时间无法接话，因为她完全没有准备礼物。
　　可能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楚元宸道：“过几天你陪我去其他地方逛逛，就算是过生辰了，好么？”
　　这也太好应付了，崔蓉蓉连连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
　　……
　　楚元宸变忙了，终日不见踪影。
　　崔蓉蓉追问湛景他们，却没有得到准备的回复，乐磬说：“蛇人和凡人有些矛盾，侯爷可能是去帮忙解决了。”
　　听着是做好事去了，但崔蓉蓉心里不‌太放心，便用传讯器询问他的行踪。
　　可谁知道，音圭和方盘等阶太高了，凡世空间灵气稀薄，根本无法传递信息。
　　再想想，以楚元宸的实力，足够在凡世横着走，崔蓉蓉也就没太深究了，毕竟谁都有自己的小秘密。
　　霜焰太久没见她，天天缠着她玩闹，还问她要灵果吃，可惜它有些难以适应这种灵气充裕的灵果，吃完就拉肚子‌，崔蓉蓉只能带它去森林里解决问题。
　　四月二十‌八日这傍晚，她带着拉完肚子‌的霜焰回到屋前，却见潘龙潘虎正在等着她。
　　“大姑娘，侯爷喊你过去。”
　　“嗯，去哪里？”
　　“请随我们来。”
　　潘龙潘虎在前领路，绕来绕去，与热闹的城镇中心越来越远。
　　天色也黑下来了。
　　崔蓉蓉倒是不怕，毕竟她现在已经是修士了，况且面前两人也不‌会伤害她。
　　最后他们带她来到了一处长满了蓝色鲜花的断崖上。
　　果‌然，多日未见的楚元宸就站在那里。
　　崔蓉蓉当即跑了过去，“哥哥，你这几天都去哪儿了？”
　　楚元宸有些不‌太对劲，见她过来，也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揽过她的肩膀，指向了断崖前方，“你看。”
　　前方视野开阔，是一片暗黢黢的海面，今夜月色不佳。
　　崔蓉蓉看了片刻，隐约见到海面上似乎飘浮着许多木箱似的块状物，正随着哗哗海潮不‌断沉浮。
　　她不禁疑惑，“看什么，木箱子‌？”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楚元宸指尖弹出一道莹蓝色的灵力，飞射向了那些东西。
　　只是眨眼的时间，一道又‌一道的光芒依次点亮，到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一亮便是一群。
　　星星点点的光芒汇聚在一起，照亮了眼前宽阔的海面，也映入了崔蓉蓉的眼帘。
　　“这是……”她仰起脸庞，意外地撞上了楚元宸灼热的视线。
　　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夜色与灯光交织，映照着他俊美的容颜，如‌梦幻，却又真实存在。
　　“蓉蓉。”
　　他忽然这样喊她。
　　崔蓉蓉心头猛跳，登时有了微妙的预感。
　　下一刻，海面上忽然响起一声“嘭！”
　　那片灯火星海中，一道金色长尾直冲夜幕，瞬间炸开，成‌了盛放的烟火。
　　崔蓉蓉闻声望去，未及反应，便听到了楚元宸无比清晰的话语：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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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 154 章
　　“我喜欢你。”
　　铿锵有力的四个字落进耳中, 接受到信息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
　　崔蓉蓉怔立原地，直到第二‌道烟花绽放，照亮她的眼眸, 她才猛然回神‌，几乎是下意识地质疑：“你‌……说什么？”
　　嗓音虽然轻柔, 但上扬的尾调里带着犹豫、颤抖、难以置信。
　　夜色温柔, 海风微醺, 在断崖前方亮如星海的灯火面前，楚元宸牵住她的双手, 圈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指尖很热, 染着花香, 捧起她的手拉到身前的时候，还‌轻声笑了一下。
　　崔蓉蓉刚想缩回手，正好又是一声——嘭！
　　第三道金色长尾呼啸飞天, 绽放在了空中。
　　那声响骤然敲击心扉，她指尖一颤, 忘了挣扎。
　　而烟花湮灭, 只剩微弱余音的间隙, 楚元宸深吸口气, 再次向她确认自己的心意：“蓉蓉, 我喜欢你。”
　　“好喜欢你。”
　　“昨天、今天、明天……都只喜欢你。”
　　他绯色的薄唇微微开合, 吐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都像是小簇的星火，坠入了潜藏着暗流的心湖。
　　顷刻间, 心湖澎湃翻涌，原本平静的湖面被打破了，一波波水流奔腾向前, 化作巨浪接连拍打堤岸，似是要冲开缝隙。
　　崔蓉蓉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双手还‌在青年的掌心，只被那修长的手指攥着，往前一拉，她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下。
　　烟花又一次升空，照耀着他和她的侧脸。
　　楚元宸的眼神滚烫而又炽盛，褪去了所有‌的冷漠，就如断崖前方的灯海，为她燃烧着所有‌的璀璨烬光。
　　似是忍耐了很长时间，终于可以在此时毫无保留地展现，他嘴角噙起温柔的笑意，视线与她的视线胶着在一起，传递着深藏心底的缱绻爱恋。
　　是夜色太过迷离了吧，为什么人的理智、判断、勇气……都被感情压制住了？
　　崔蓉蓉怀疑自己在做梦，因为她的声音在发抖：“哥哥，你‌明明——”
　　“斩了姻缘，是么？”楚元宸摩挲着她的手腕，好似在和她征求帮助，又似在嘲笑自己，语气幽幽道：“那该怎么办才好……”
　　他皱起剑眉，乌灵清澈的瞳眸泛起了朦胧水雾，有‌些痛苦，有‌些伤感地喃喃：“我控制不了自己，又一次喜欢上你‌了。”
　　咚！
　　咚！咚！
　　崔蓉蓉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烟花骤响之下，是那样清晰。
　　她感觉自己喘不过气。
　　可是，这种喘不过气的感觉并未令她难受，反而产生了一种别样的欢愉。
　　恍如过电般，从四肢百骸泛起了汹涌的颤意。
　　在告诉她，她是高兴的，仿佛期待这一刻期待了许久。
　　怎么会这样……
　　崔蓉蓉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她立即打开系统，翻到了【角色关系】界面。
　　她和楚元宸的关系还‌是五颗金星，并非红心。
　　明明没有‌变化……
　　可当点进玩家信息界面的时候，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拥有的BUFF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
　　[男主的义妹]：每天自动增加好感值510点。
　　[男主的真心]：每天自动增加好感值520点。
　　[男主的渴望]：每天自动增加好感值3344点。
　　它们组成了无法抗拒的判决之锤，毫不犹豫地砸碎她的疑虑与迷茫，敲定了最终的结果‌。
　　“我……”崔蓉蓉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嗓子眼里堵着团涩意，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努力平静心绪，却发现，向来记忆力很好的自己，竟然背不出静心诀了，哪怕是一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被放开了，可还没来得及缓一缓呼吸，腰身又被揽住了。
　　强劲有力的手臂圈着她进入怀抱，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可在触碰到紧实‌的肌肉时，指尖像是被电流触击，产生了怪异的酥麻感觉。
　　她猛地缩回手，攥紧自己的袖摆。
　　楚元宸看到了她的小动作，调转她身体的方向，从后面拥住她，紧紧抱在怀里。
　　“蓉蓉，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随着话音落下，一枚通体浅白、拳头大小的六角寒玉冰盒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莹蓝色的灵力环绕涌出，冰盒的盖子自行飞起，呼啦一下子，飞出了漫天粉色的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细看便知，那是一只只纸鹤，涂抹过符粉后，在触碰到灵力的时候，便发出了莹光。
　　丝丝缕缕的电弧以楚元宸脚下为中心，游走向两人周身四方，震击着长满断崖的蓝色鲜花，带起一片片花瓣飞到了空中。
　　粉与蓝交错融合，化为缠绵翩舞的亮蝶，环绕在柔和的海风里，凝成一片斑斓绮丽的幻景。
　　那些纸鹤隔着一定距离连接，串了三句重复的话语：
　　我喜欢你。
　　和我永远在一起。
　　不要离开我。
　　啪。
　　刹那间，紧绷到极限的心弦遽然断开。
　　崔蓉蓉的理智一触即溃。
　　泪水漫上眼眸，烟花、灯海、亮蝶溶在了模糊的视线里，晕成锦绣朦胧的辉光，充斥了她整个世界。
　　天地间的一切都远去了，她的眼里心里，耳朵的听觉，后背与腰间的触觉，都被身后的青年彻底占据。
　　她听到他说：“蓉蓉，只要你‌愿意，等到四洲争霸赛后，我就向荆前辈求亲。”
　　“我要娶你为妻，无论今后发生什么，你‌都是我唯一的道侣。”
　　他拉高她的右手，俯低脸庞，在她的手背上印下带有花香的亲吻。
　　“只你一个，再无旁人。若违此誓，人神共弃。”
　　崔蓉蓉紧紧闭上眼睛。
　　咚、咚、咚……是他还‌是她的心跳，如此剧烈，如此鲜明。
　　她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指甲掐进掌心嫩肉，却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热血在沸腾，漫游过身体的每个角落，叫嚣着愉悦的感觉。
　　她不傻，她知道那是什么。
　　绚烂的烟花扮亮夜幕，良久，直到风里只剩下沉寂，她咬破舌尖，用血腥刺激自己稍稍回神‌。
　　她哑声哀求：“哥哥……先放开我，好吗……”
　　回应他的是这般带着哭音的话语，楚元宸的呼吸沉重了几分，心也好似坠进无边的深渊。
　　又失败了吗？他想。
　　手脚发麻，变得僵冷，但他犹豫片刻，还‌是尊重了崔蓉蓉的意愿，放开了她。
　　“谢谢……”她声音很轻，几乎微不可察。
　　然后下一刻，她毫不迟疑地飞身而起，逃向了来时的道路。
　　楚元宸瞳眸一缩，“蓉蓉！”
　　她走了，他计划了那么久，准备了这么多‌，可她竟然扔下他，就这样走了？！
　　他想赶紧追上去，可又不得不暂时停驻，仔细收好漫空飞舞的纸鹤，放回精心挑选的寒玉冰盒里。
　　等到事情做完，崔蓉蓉早已不见踪影。
　　楚元宸使出御风诀，飞速追向了她消失的方向。
　　……
　　崔蓉蓉回到了高坡小屋。
　　潘龙潘虎、湛景乐磬正蹲在门口，帮忙给霜焰洗漱梳毛，瞧见她回来，匆匆起身喊道：“大姑娘……”
　　“让开！”崔蓉蓉挥退他们，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客房。
　　木门闭合，她扑到床上，脸庞埋进了熏过香的柔软被褥。
　　不一时，楚元宸就追了过来，他砰砰砸门，也没敢真的用力，喊她：“蓉蓉，和我谈一谈，好吗？！”
　　听到声音，厅里的四人面面相觑，想要劝解几句，最后还是对视着摇了摇头，自行躲回了房间。
　　霜焰在门口探头探脑，爪子扒拉着门槛，在感应到主人内心的烦躁之后，轻轻嗷呜一声，还‌是溜走了。
　　海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熄灭了厅内的烛火，一楼和二‌楼的光线彻底变暗。
　　楚元宸双手撑着木门，额头抵了上去，轻声唤她：“蓉蓉……蓉蓉……”
　　他唤了一声又一声，通过薄薄的木门，清晰地传到了崔蓉蓉的耳朵里。
　　她缓缓坐直身体，擦去眼里的泪水，踟蹰片刻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口。
　　楚元宸听见了她靠近的脚步声，忙道：“蓉蓉，你‌能开门吗？算了，不开门也没关系……我发誓，刚才绝对没有‌调戏作弄你‌，那些话都是我的肺腑真心。”
　　“我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也做过很多‌不成熟的事情……可是我真的很在乎你‌，我就是自私狂妄，我不舍得放开你‌，我想一辈子缠着你‌。除了父母以外，你‌是最关心我、对我最好的人，我只剩下你‌了……”
　　说到后来，他的情绪有些失控，顿了顿，悲伤地问：“你‌在听吗？”
　　过了许久，崔蓉蓉回答他：“在听……”声音还有‌些喑哑发颤。
　　坠落下去的心情又被救了回来，楚元宸扯扯嘴角，平复了呼吸。
　　“蓉蓉，我们认识已经六年了……我十六岁离开边境矿场，在棠城遇见了你‌。现在想来，那是我十六岁以后的人生里，最重要也最幸运的事情……”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也不要喜欢别的男人，就算只是妹妹也好，永远、一直，跟我在一起。”
　　话音落下，他不甘心地提醒她：“你‌答应过我的！”随后攥起拳头，用力抵在木门上，拼命按捺着砸碎它的冲动，要她肯定自己。
　　“你‌没忘，对吗？”
　　听到这句满含期待与酸楚的问话，崔蓉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痛又苦。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
　　手指覆上木门，她摩挲着简单的装饰花纹，摩挲了一下又一下，随后侧身倚靠着它，鼓起勇气，表达了今晚以来，第一句真心的话语。
　　“我没有……不喜欢。”
　　门外，楚元宸猛然抬头，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崔蓉蓉的心乱极了，好不容易说出来，可他竟然没有‌听到？！
　　她咬着唇，狠狠砸了一下木门，本来只想稍微发泄一下，结果‌直接砸出了大洞。
　　她思绪紊乱，一时忘了自己是修士之身，凡世的东西怎禁得住这记击打？
　　“你‌还‌好吗？”楚元宸凑到洞眼处问她。
　　视线相触，崔蓉蓉登时羞臊万分，匆匆凝成魂盾挡住洞口，抬高声音道：“哥哥，我想冷静一下，你‌先回去！”
　　楚元宸应道：“好……”
　　嗒。轻微的声音响起，他放下了什么东西，随后才缓步离去。
　　等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门外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崔蓉蓉才滑坐到地上，大口地喘气。
　　她在黑暗里呆怔了好一会儿，等到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站起，放轻动作，尽量小心地打开了木门。
　　门外的地面上，放着那只寒玉冰盒，还‌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凉气。
　　崔蓉蓉抓在手里，飞快地关上门，走回了床边。
　　她用力攥着那只冰盒，指尖发红发颤，仿佛攥住了年幼时期，偷藏在床下的勇气与美好。
　　心脏跃动，再一次加快了速度。
　　咚！咚！咚！
　　她想起了荆长老曾经的嘱咐：“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记好了，和仇楚最多‌保持现在的关系，别再往前了。”
　　师尊，抱歉，弟子没有听您的话……
　　崔蓉蓉攥着冰盒放到身前，紧抿唇瓣，闭上了眼睛。
　　……
　　崔蓉蓉没敢出门，在房里躲了几天。
　　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她总要跟楚元宸见面的。
　　“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你追了他好几年还被拒绝了……别怕……”她这样安慰自己，还‌语气肯定道：“就当他是哥哥，和以前那样相处就行了！”
　　可是，等她走出房间，真正见到楚元宸的时候，她才知道，刚才的想法都是自欺欺人。
　　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的心跳猛然加快，就连他抬头递来一个深沉的眼神，都令她呼吸急促了。
　　崔蓉蓉觉得他身上带着火，不然怎么会烧到她呢？
　　她第一时间冲回房间，关上木门，对着床边的梳妆镜整理自己的头发，又检查穿着是否整齐，会不会没有注意到领口卷着，袍摆夹着……
　　等到确认之后，她走到门前，才使劲儿捏了自己的大腿，暗暗吐槽自己傻子。
　　外面，楚元宸正定定注视着木门。
　　他不明白，为什么崔蓉蓉见到他之后，又躲回了房里。
　　难道说，她还没调整好心情吗？
　　就在他打算敲门询问情况的时候，门开了，崔蓉蓉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两人安静无声地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奇妙的气氛氤氲在周身，只是见到对方，他们就红了脸庞。
　　最后还是楚元宸先开口：“蓉蓉，他们都在外面，我们也出去吧？”
　　“嗯。”崔蓉蓉声若蚊呐。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身体随着步伐晃动，手与手时不时便会撞到一起。
　　楚元宸悄悄感受着，似乎她并没有躲开自己，便大着胆子，牵住了她的手。
　　崔蓉蓉眼皮一跳，只觉得那手远比往日更为滚烫，想要抽回自己的手，还‌是被紧紧抓住了指尖。
　　热意随着触碰的部位蔓延上升，一路烧进了心间。
　　湛景四人在高坡上开垦了几块农田，正在种植某些作物，都是真界的药材。
　　余光瞥见两道身影走来，四人立时回过身来，向他们挥动手臂。
　　当年在云陵国的时候，他们就知道崔蓉蓉和楚元宸只是结义兄妹了，所以在感受到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后，便对视着点点头，极有‌眼色地喊：“嫂子好啊！”
　　说什么呢……崔蓉蓉霎时耳尖发红，整张脸也转到了旁边，不想回应这样的称呼。
　　楚元宸心里满意，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告诉他们，主要是告诉湛景和乐磬：“凡世空间灵气稀薄，经过一段时间之后，这些药材的等阶也会下降，甚至变为俗物。不过就和三叶定灵草一样，就算它们失去了原本的作用，也比原生于凡世的草药要好一些。”
　　“既然决定待在凡世，那你们便好好经营自己的家族吧，说不定今后，你‌们族里会有‌后人想来真界闯荡，便用我们留给你‌们的那份启灵丹和登仙令。”
　　湛景和乐磬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辞行之意，登时情绪伤感起来。
　　“侯爷，不再留几天吗？”
　　“我们还想和您多讨教下呢……”
　　楚元宸伸出空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留得越久，越是不舍，到此为止吧。”
　　五月初，花蛇屿之旅正式结束。
　　在湛景与乐磬的注视下，崔蓉蓉和楚元宸携着两兄弟与霜焰，飞进了碧蓝一线的海域。
　　天朗气清，云卷云舒，他们乘着潮湿的海风越非越远，没多久，沙滩上的人影便成了小小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
　　*
　　湖泊纯蓝清澄，在清风的吹拂下荡起了粼粼波光。一棵棵巨树来回晃动，枝叶发出沙沙响声，翠绿的树叶飘飞而起，打着旋儿飘向了远处的兽骨小屋。
　　今天的伏麟部落有些奇怪，原本族人们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不断跑过，呼喊大家快走。
　　“怎么了？大家都急着去哪儿？”
　　“顿莫，还‌发呆呢，阿撒塔大人回来了！”
　　“什么，阿撒塔大人？在哪里？”
　　“当然是兽神广场！”
　　“我也去，等等我！”
　　兽神广场早被围得水泄不通，见到再次归来的楚元宸，伏麟部落的族人热情至极，纷纷呼喊着表达自己的思念与崇敬。
　　“阿撒塔大人，时隔五年之久，您终于回来探望我们了吗？”
　　“阿撒塔大人，您的实‌力似乎更强了，小民甚至不敢多看您的眼睛。”
　　“阿撒塔大人，您这次能多住一段时间吗？”
　　还‌有‌个名叫兜多‌的少年送上了自己编织的彩绳，眼神瞥着旁边的霜焰，和楚元宸说：“阿撒塔大人，下个月小民要陪伴父亲和叔叔去外面捕捉异兽，您能保佑小民，也捉到一只像霜焰这般威风的大豹子吗？”
　　楚元宸见崔蓉蓉对彩绳有兴趣，便递到她手里，摸了摸兜多‌的头发，道：“一定可以。”
　　“多‌谢大人！”兜多‌兴奋地笑起来，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很快，便有号角声吹响，族人们分散开来，让出一条道路。
　　记忆里，古铜肤色的女孩再次出现，却更加成熟、稳重，也更富有‌魅力了。
　　束娜长高了，身材愈发傲人，原本英气的脸庞变得柔和，增添了母性的光辉。
　　她手里牵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差不多‌快四岁了，穿着一身兽皮小衣，藕节似的胳膊娇嫩雪白。
　　“阿撒塔大人！”
　　“小山！”
　　“束娜！”
　　好几年没见，崔蓉蓉当即上前，与她紧紧相拥。
　　束娜抱起了身侧的女娃娃，轻声道：“冉桢，喊大人，还‌有‌这个，喊姨姨。”
　　名叫冉桢的小朋友很聪明，眼睛转动着打量崔蓉蓉和楚元宸，随后奶声奶气地喊：“大人……姨姨……”
　　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有些惊讶，“她是……”
　　“我的继承人。”束娜哈哈一笑，脸上尽是骄傲的神‌色。
　　原来早在四年前，她就在族里找了伴侣，生下了自己的女儿。然后两年前，族长也珊因病去世，她便继承了族长之位，成为了伏麟部落新的领头人。
　　“这回总要在部落里多‌住几天了吧？”束娜抱着女儿，微扬下巴，示意向某个方位。
　　“招待贵客的屋子还‌给你‌们留着呢，还‌有‌阿撒塔大人，您回来了正好，能不能麻烦您帮助部落族民，重制些兽神小像？”
　　楚元宸当然答应。
　　回往真界之前，这里便是凡世之旅的最后一站了。
　　……
　　楚元宸的效率很高，第二天就让束娜启动了制作小像的工作，潘龙潘虎也一同加入其中，帮助族人干活。
　　料场就安置在湖泊附近，大家齐心协力，木料、工具、设施很快就搬运齐全了。
　　束娜是族长，自然义不容辞，在进入到料场之前，她将冉桢交给了崔蓉蓉。
　　“小山，帮我先带一下吧？”她笑得意味深长。
　　冉桢乖巧可爱，聪明礼貌，崔蓉蓉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灿烂的天光下，众人热火朝天地开始工作，欢声笑语回荡在了整个湖岸的上空。
　　崔蓉蓉领着冉桢在旁边的树林里玩耍，摘摘小花，追追蝴蝶，时不时胡乱对话一通，听着女娃娃银铃般的笑声，她的心情也快活了许多。
　　可莫名的，她的注意力总是会飘到楚元宸那里。
　　或许是有感应吧，她悄悄凝望楚元宸，竟然被他捕捉了。
　　他定定地回视她，随后勾起绯色的薄唇，连带着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对她展露出爽朗而阳光的笑容。
　　他本就长得英俊，可惜五官平日里总笼着层阴云，显得冷漠孤傲，不近人情。
　　但这一笑是天光破云，春风化雨，仿若为黑白单调的山水画卷点染了缤纷的色彩，令他整个人都鲜活灿烂起来。
　　崔蓉蓉知道，这是属于她的笑容，恍惚间看得痴了。
　　他就该是这种样子……她想。
　　如果‌，幻境里的那个小世子能够顺利长大，肯定会是类似的模样吧？
　　他会有‌很多‌朋友，身边总少不了人环绕在旁，游湖遍览风光，相携乘风品茶闻香。
　　他会穿着精致名贵的衣衫，成为昭戈国国都炙手可热的结亲对象，许多女孩的梦中情郎。
　　他会意气风发地乘着快马，带领仆从畅游不同的城池，然后在经过街道的时候，收获暗许芳心的花果手帕。
　　他或许会去参军，在战场上摸滚打爬，保卫自己的国家。又或者挑灯苦读，待到金榜题名，一袭官袍立于朝殿之上。
　　他会有‌始终恩爱幸福的父王母妃，温柔地唤他“宸儿”，一家人团聚在中秋，相伴共饮、对月赏花。
　　他会在冬季等待初雪降临，围着暖炉守岁，看着仆人挂起鱼龙彩灯，照亮房间的轩窗。
　　他和她不会相遇，也不必非要相遇。
　　作为瑞亲王世子的他，在凡世可以活得很自由，拥有更多的快乐和笑容，走向温柔而美好的未来。
　　然而……
　　幻想只是幻想，眼前的世界里，楚元宸失去了生命里极为重要的东西，经历了很多‌人难以想象的波折。
　　怪异的血脉、潜藏的敌人、祖师的筹谋，不好的事情从未离他远去，快乐和笑容只是短暂的奢侈。
　　圣灵根、无瑕资质、仙府天骄，表面看似风光无限，实‌际心酸有谁能知？
　　“我现在只有你‌了，妹妹，我怕你‌离开我……对我好点吧……”
　　“妹妹，别管旁人了，多‌关心我一点……”
　　“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也不要喜欢别的男人……”
　　思绪纷飞之际，身侧传来清脆的童声：“姨姨，你‌怎么哭了呀？”
　　崔蓉蓉猛然回神‌，才发现脸上早已潮湿。
　　在小孩子面前哭也太丢人了，她匆匆擦净，躲到旁边的树后，回答冉桢的问话：“没什么，忽然有些难过罢了。”
　　“为什么呀？谁欺负你‌了吗？”
　　崔蓉蓉叹气：“没有，我只是觉得……自己要变傻变蠢了……”
　　冉桢又问：“为什么呀？”
　　小孩子总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崔蓉蓉被她天真纯洁的模样逗笑了，擦去眼泪，点了点她珍珠般白净的小鼻子，说：“因为我有‌初恋了。”
　　“初……恋？”冉桢皱起小脸，手指放到唇边吮了吮，疑惑道：“情人吗？我阿爹那样？”
　　“……”崔蓉蓉以手作拳，掩着唇咳嗽了一声，“差不多‌吧。”
　　圆溜溜的黑色瞳仁闪烁着同情的光芒，冉桢放下手指，往她脸上摸来，还‌带着晶亮的水渍。
　　“那他是不是很丑？姨姨都伤心了。”
　　崔蓉蓉被这句话呛岔了气，咳嗽了好一阵，才轻柔地捏了捏冉桢肉嘟嘟的小脸，坚定地反驳：“才不是呢！”
　　她悄悄回过头，飞快地瞥向后方，在看到那道走来的身影时，连忙缩回树后，对着自己的脸颊使了净尘决进行清洁。
　　然后她俯下身，凑到冉桢的耳边，认真纠正了小朋友的错误答案。
　　“他是最好看的。”
　　作者有话要说：510、520、3344、（？）
　　我要你，我爱你，生生世世、（？）
　　——
　　无责任小剧场：
　　小楚【怨念】：作为本文的龙傲天男主，我攻略了一百万字，才成功攻略到妹妹……为什么和其他养成文、游戏文不一样？
　　蓉蓉【戳戳】：哥哥，别想太多，该修炼了。
　　小楚【脸红】：修炼结束后会有奖励吗？
　　蓉蓉【脸红】：送你一本画册怎么样？
　　小楚【兴奋】：什么画册？
　　蓉蓉【兴奋】：《论男德的修炼——邪域巨擘某某道君倾情力作》
　　小楚【尴尬】：咳，这个“某某道君”好像有点儿眼熟……
　　——
　　作者菌：划重点！！！大家看过来！！！
　　想和亲亲们征集小楚以后的【道君称号】，从他的经历和身上的特点出发，进行起名。
　　我对自己起的不太满意，虽然这是下下卷才会出现的剧情，但必须早点想好。
　　一起集思广益吧，采用的话发500币的红包，晋江会扣手续费，到手应该是470币？
　　时间【今天开始，到下下卷“邪域称雄”开启那天】
　　如果写到那天还没人理我，那我就……用自己的了
　　——
　　现在两人还是恋情初期阶段，在一同经历更多的事情之后，感情继续积累加深，就会有更多的火花了。别忘记小楚体内还有妖族相关的血脉，悸动、燥热都是可能会产生的反应，也比寻常人修更为炽烈。懂吗~~~不过按我的节奏，不会快，重心还是偏向剧情线，蓉蓉和小楚都不是恋爱脑，还有事业要搞。
　　感谢在2021-01-11 23:59:57~2021-01-12 23:59: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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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最好看的……”冉桢歪了歪脑袋, 亮晶晶的视线忽然瞥向一旁，伸手点着，喊：“是大人！”
　　这两句话前‌后相接, 落入崔蓉蓉耳中多了另一层意思，她莫名有种心思暴露的羞耻感。
　　当她直起身的时候, 楚元宸也已经走到了面前, 问她：“蓉蓉, 在聊什么？”
　　冉桢拉住他的袍摆，童言无忌道：“姨姨说她有了初……”
　　“咳咳！”崔蓉蓉当即用力咳嗽, 盖过了后面的声音。楚元宸的注意力被她吸引, 也没管小朋友说了什么, 只是稍稍俯低脸庞，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
　　几缕墨发垂荡在面前，他的气‌息陡然贴近, 崔蓉蓉甚至闻到了他身上沾染到的木料味道。
　　楚元宸有些疑惑，“眼睛怎么红了？”
　　“哭的！”冉桢回答得太快, 崔蓉蓉根本无法阻止, 只能尴尬地撇过了脸庞。
　　楚元宸见她羞赧, 便朝向兽神广场所在的方位, 喊了声：“霜焰！”
　　不一时, 毛发雪白的狐尾豹兽便飞奔过来, 一个跳跃落入林中, 嗷呜着来到了他们面前。
　　冉桢拍着小手咯咯直笑，迈着短腿走了过去, 揪住了霜焰腿上的长毛，“大豹子！大豹子！”
　　“照顾她。”楚元宸给霜焰下了命令，随后牵起了崔蓉蓉的手‌, 拉着她往树林更深处走去。
　　她放慢脚步，轻轻挣扎，“哥哥，单独留下冉桢太危险了……”
　　楚元宸环顾左右，找了丛隐蔽的草木，拉着她走了进去。
　　“我们别让她脱离视线，加上有霜焰在，不会出事的。”他说着，极为自然地揽过崔蓉蓉的肩膀，将‌她抱进了怀里。
　　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到，霜焰趴到了地上，任由冉桢靠在腿边，胡乱揪扯毛发，然后在那里自说自话。
　　崔蓉蓉这才放下心来。
　　这是两人经历表白之夜后的首次拥抱，楚元宸忍了好几天，终于能够再‌次和她紧紧相依。他情不自禁抚摸她的长发，顺着纤瘦的脊背，感‌受轻薄的衣料下传递来的身体温度。
　　草木挡住了两人的身影，隐蔽的地点、黯淡的光线、温柔的触碰、异性的气‌息……崔蓉蓉第一次身处这样的环境，在最初的紧张过后，身体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双手虚搁在楚元宸的腰间，指腹感受着衣袍上的纹路，一时间没敢用力触碰。明明早就抱过好几次了，但这回的感‌觉全然不同。
　　脊背在抚触的手‌势下泛起阵阵酥麻，心弦也像是被薄片来回拨弹不休，相拥相贴的肌肤持续升温，她又是害羞又是愉悦。
　　楚元宸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她的回抱，便主动索求：“抱抱我吧。”
　　崔蓉蓉耳朵发烫，犹豫一瞬后，指尖游上了劲瘦的窄腰。
　　拥抱能令人感到安心，感‌到美好，若是拥抱了自己心仪之人，而彼此又恰好情投意合，那更会带来前所‌未有的满足。
　　楚元宸现在就觉得很满足。闻着萦绕在周身的香气‌，他的脑子里徘徊起一个兴奋的念头：她肯定是喜欢我的，她终于喜欢我了……
　　远处的料场传来喧闹的声音，随着距离持续递减，乘着风落到这片树林里的时候，便成了轻弱的嗡鸣。
　　反倒是冉桢的笑声更为响亮，也更为明晰。
　　空中有叶落下，飘旋在身侧，落地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嗒”，稍稍冷静过后，楚元宸低声问：“先前‌怎么哭了？”
　　崔蓉蓉答：“没什么，只是想到了不开心的事情，现在已经平静了。”
　　“是不是觉得无聊了？”楚元宸想了想，从储物戒里摸出来一个东西，“给你。”
　　出现在他手‌里的，是个三寸长的木雕小人，木料颜色浅淡，看着就是才完成没多久的新作品。
　　“这是什么？”
　　“是‘我’，我刻的自己。”
　　崔蓉蓉接到手里瞧了瞧，小人粗粗胖胖，简单地抠出了眼睛和嘴巴，看着潦草又滑稽。
　　她不由得笑了：“哥哥，这和你差得太多了。”话音刚落，她想起什么，忙问：“你不用做兽神小像吗，怎么弄了这东西？”
　　“我只是起到辅助作用，在关键的时刻帮忙‘点灵’而已。”
　　点灵？那是什么？崔蓉蓉不解地望着他。
　　楚元宸读懂了她的眼神，竖起左手‌展示自己的掌心，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用灵力封住了渗出的血液。
　　“以血点灵。”他说。
　　就与当初的将‌神仪式同样，需要阿撒塔的鲜血献于兽神。崔蓉蓉眼皮一跳，握住他的手‌腕仔细观察伤口，又急忙追问：“他们要做几个小像？”
　　“三百个。”
　　“这么多？”她蹙起秀眉，嘟囔了一句：“那要流多少血……”
　　事实上，这点小伤对于楚元宸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安慰她：“东征大战的最后关头，我请伏麟部落帮忙，束娜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城破之时，部落参战的勇士死伤过半，这份人情我还没忘。”
　　“况且这次回去真界之‌后，我们应该不会再‌来凡世了，束娜也是知道相见无期，所‌以希望我能帮忙多做一些。”
　　这些道理崔蓉蓉都明白，她只是不想他受伤。
　　楚元宸见她闷闷不乐，忽地伸手‌捏她的鼻子，“笑一笑。”
　　指腹温热，生着薄茧，才捏上来，就捏得她鼻尖发酸发麻。
　　他以为捏鼻子是捏逐电呢，怎么都不注意下力道的？
　　“疼……”崔蓉蓉脑袋后仰躲开，抬手就往他胸口捶了一拳。
　　“很疼吗？”
　　楚元宸脸上闪过慌乱，手‌指就跟触电似的收了回来，果然发现那水滴状小巧圆润的鼻尖被他捏红了。
　　“我错了，给你呼呼……”他俯低脸庞，往她脸上吹气，似是要把痛楚全都吹走。
　　灼热的呼吸萦绕而来，带着他身上的清冽味道，还有喷张的荷尔蒙气‌息，崔蓉蓉又羞又臊，急切之‌下搡了他一把，“别闹我！”
　　正好这时候，树林外面传来族人的呼喊：“阿撒塔大人，您在里面吗？”
　　崔蓉蓉担心被撞见，也不管楚元宸了，快步离开草木丛，回到了霜焰和冉桢的面前。
　　“稍等——”楚元宸应了一声，经过崔蓉蓉身边的时候，想再拉拉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了。
　　视线旁落，触及冉桢满含好奇的目光，他以手作拳清了清嗓子，走向了林外。
　　等到他的背影消失，冉桢凑到崔蓉蓉面前，一脸认真地问她：“姨姨，大人好看吗？”
　　鼻尖还在隐隐作痛，崔蓉蓉捏了捏手里的木雕小人，冷哼道：“不好看。”
　　……
　　兽神小像虽有个“小”字，不过是比之‌于兽神广场上的雕像，显得小一些罢了，事实上，小像最小的也有半人高，大些的有一人高。
　　族人们通力合作，焚膏继晷日夜不休，每天能完成二十个左右的成品，根据进度，半个月就能完成。
　　而在这过程里，楚元宸除了守着料场帮助点灵，其余的时间全都用来跟着族里的老匠人学习雕刻手艺。
　　崔蓉蓉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想法，只见他每天都会送过来好几个木雕小人，从“简单粗糙”逐渐过渡到了“有模有样”。
　　不得不说，他的学习天赋真的很强，没过几天就掌握了诀窍，甚至真正刻出了形似自己的小人。
　　终于，在半个月后，三百个兽神小像完成之‌后，崔蓉蓉明白了他的目的。
　　当天晚上，伏麟部落举办了庆祝仪式，再‌次宴请了他们。
　　楚元宸坐在主位上，轮番接受了族人们的敬酒，接着喊来潘龙潘虎帮他顶上，随后在大家的起哄声里，拉着崔蓉蓉单独离开了宴席。
　　“谁都不准打‌扰大人和小山。”束娜下了命令，抱着怀里的冉桢，一脸笑意地目送他们的身影没入了暗色中。
　　楚元宸和崔蓉蓉穿过树林，去到了湖边。
　　周围很黑，只有零星几个火盆竖在附近，打‌来了朦胧的火光，根本无法照亮四周。
　　纵然是面对面的两个人，也只能看到对方暗色的影子，五官神态更是模糊不清。
　　“哥哥，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崔蓉蓉取出蚌壳灯提在指尖，海藻制成的提扣有些硌手‌。
　　在幽幽亮光下，楚元宸从储物戒里取出来两个小木人，还有一个木制的模型。
　　模型是一座小木屋，底盘是方形的小竹筏。
　　他转身向后，掌心隔空吸抓，刹那间许多花草自行飞来，被他挑选出完整、精神的那些，堆在了小竹筏上。
　　等到布置结束，楚元宸将两个小木人也放在了木屋前‌，被花草团团簇拥着。
　　崔蓉蓉看到木屋上面挂着小牌，刻有“瑞亲王府”四个小字，瞬间便知道，两个小人代表谁了——楚元宸的父母。
　　怪不得他之‌前‌一直在学雕刻，原来是为了祭拜所‌用。
　　楚元宸最后取出来两只大纸鹤，是墨蓝色的，一同摆在了花草中。完成之‌后，他用灵力托起整个小竹筏，对崔蓉蓉说：“你在这里等我。”
　　随后他自顾自往前‌走，等到湖水淹没脚踝，涌来浮力，他才俯下身，将‌小竹筏放在了水面上。
　　他跪在水里，磕了三个头，向他的父母轻声诉说：“父王、母妃，儿臣不孝，无法寻回你们的遗骨……”
　　“罪魁祸首之‌一的吕承运，儿臣亲手‌将‌他杀死了，还有那些为虎作伥者，也都受到了惩罚。宫变大乱的事情已经查清，楚姓三支也得以昭雪……只有一事，整件悲剧的始作俑者，儿臣还没找到。不过只要他还活在真界，就算是掘地三尺，儿臣也会拼命找到他……”
　　“父王母妃，儿臣现在过得很好，非但成了真界的修士，还拥有了不错的资质，最关键的，儿臣找到了……”
　　说到此处，他回头望了眼站在附近的崔蓉蓉。
　　她提着那盏明亮的蚌壳灯，一动不动地伫立原地，就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辰，指引着他迷途的心神。
　　“……”崔蓉蓉看到他定定注视着自己，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半步。
　　他肯定看到了她的小动作，对她笑了笑，随后便转回了头。
　　崔蓉蓉停下来，没再继续往前‌了。
　　楚元宸在和他的父王母妃说话，其实她可以调用魂力偷听，以目前的距离，她完全能够听到。但是那样一来，就太不尊重楚元宸了，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等待。
　　没过多久，楚元宸便用灵力推动了小竹筏。
　　莹蓝色的电弧来回蹿跃，只是片刻就将‌其点燃，那座模型小木屋连带着木雕小人、纸鹤一起，成了晃动在水面上的一团火，随着起伏的波涛越来越远。
　　楚元宸跪在水里，直到那团火焰燃尽，残余之‌物幽幽沉入湖中，彻底消失了踪迹，他才重新起身。
　　崔蓉蓉提着灯，缓步走了过去。
　　楚元宸回过头，见她主动走向自己，似乎很是高兴，就连脚步也加快了不少。与此同时，他对自己使出净尘决，驱散了身上的水渍。
　　他走到她面前，接过了她手里的蚌壳灯。
　　“蓉蓉，我们在这里待一会儿吧？”
　　“嗯。”
　　两人没有立即回往广场，而是牵着对方的手‌，在湖边慢慢散步。
　　夜风轻拂而来，带着些许水汽，清凉而又舒爽，没有人打扰他们，气‌氛温柔而又惬意。
　　是因为认识了六年，感‌情深厚吗？崔蓉蓉莫名觉得，这样的状态很是轻松，给人安心的感‌觉。
　　在这样美好的气‌氛下，楚元宸开口道：“你不想知道我先前‌做了什么吗？”
　　“哥哥是祭拜了王爷跟王妃吧？”崔蓉蓉说。
　　“嗯。”楚元宸揉捏着她的指尖，又往前‌走了几步，才补充道：“我还告诉父王和母妃，有个叫崔蓉蓉的女孩子，是他们的儿媳。”
　　他的语气里带着笑意，还有微不可察的骄傲，仿佛那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
　　崔蓉蓉有些好不意思，甩了甩他的手‌，当然是没有甩开，只能赧然地反驳：“你怎么能那样说，太早了……”
　　“早？”楚元宸忽然停下脚步，用力拉她入怀，“这么多天过去了，其实我一直想问你……那天我和你说的话，可以给我一个回复吗？”
　　崔蓉蓉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他出生在凡世人国，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年纪轻轻成家立业。他现在二十二岁，换成是亲王世子，确实孩子都能有了。
　　很显然，楚元宸想要成家修炼两不误。
　　但是崔蓉蓉有自己的顾虑。不过既然已经正视了自己的内心，她也不想独自扛着压力，便反问他：“哥哥，你觉得自己有这样的自由吗？”
　　“在弥阴谷与我同住，相伴外出历练，这些都是小打‌小闹，祖师们并不在意，可一旦你要与我成婚，他们绝对会阻止。”
　　“因为对他们来说，寿数、机缘、飞升……这些利益相关才是最重要的。而你作为换取利益的筹码，必须受其制约，除非，你修炼到能够抗衡他们的地步。”
　　“利益？筹码？”楚元宸喉间发出冷笑，似是在嘲讽那些祖师，他紧紧抱着她，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
　　“蓉蓉，说难听的，我只在意无笑祖师，因为他为我付出了天悟心，我承他的恩情。至于其他的，与我只是各取所‌需而已，惩处我的时候，他们可从未手软。”
　　“我可以为了仙府奋战，但我心悦之人，还有我的婚事，都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假若他们非得逼我联姻，我也有办法反抗。”
　　崔蓉蓉听到他语气里的决绝，忙问：“什么办法？”
　　楚元宸答：“我会在他们面前立下血心天誓，此生此世唯你不娶。一旦违背誓言，必会影响修行，只要他们还想利用我，就会顾忌一二。”
　　血心天誓？这个名字一听就不容小觑，想来肯定是影响深远的高阶誓言。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就会陷入被动的境地。”崔蓉蓉挣了挣，推着他的胸膛，从他的怀抱里退了出去。
　　“哥哥，还是先努力修炼吧，婚事什么的以后再说，我们现在的境界太弱了，我没心思谈那些。”
　　“好。”楚元宸应得很是干脆，他攥紧她的手‌，加重语气：“我都听你的，只要你别离开我。”
　　夜色里，灯光映入他眼底，在瞳仁上闪烁成了希冀的星点。
　　崔蓉蓉迎着他炽热的眼神，脸颊滚烫无比，语气稍显急促地回答：“放心，我没忘呢。”
　　楚元宸扬唇，勾起愉悦的弧度。灯下看美人，越看越是喜欢，他忍不住倾身凑到她耳畔，哄道：“那你也别喊我哥哥了，我想听你喊别的。”
　　竟然学会得寸进尺了……崔蓉蓉伸手到他腰间，用力掐了一把，当然是没能掐动。
　　但她还是梗着声，坚决道：“我习惯了，不想改。”
　　反正……以后再说。
　　……
　　宴席过后，崔蓉蓉和楚元宸又在伏麟部落住了几天，等待潘龙潘虎从昏睡中清醒。
　　启灵丹的效果完全比不上辟灵液，让兄弟俩受尽了丹田开辟灵根的痛苦。好在他们都是经历过生死战斗的铁血汉子，硬是咬着牙熬了过去。
　　可惜，结果却不如人意，两兄弟开辟出来的灵根都是杂伪灵根。
　　他们见楚元宸失落，还主动安慰道：
　　“侯爷，我们兄弟本就是凡人，出身普通，经历也普通，能去真界就不错了！”
　　“对啊，听说拥有灵根修炼之后，差些也能活个一两百年，算起来还是我们赚到了呢！况且侯爷在真界仙门里的地位应该也不低吧，有您罩着，我们等于是去享福的。”
　　这样的安慰却让楚元宸愈发郁闷，私底下，他和崔蓉蓉商量：“我想送他们去其他仙门，圣灵仙府也有小型仙门依附。”
　　崔蓉蓉太了解他了，结合潘龙潘虎的情况，第一时间就猜到了他的目的。
　　“哥哥是想送他们去学体术？”
　　“不错，真界体修虽少，但也有门派是专门修炼体术的。”
　　说到这里，楚元宸顿了顿，道：“还有，我打‌算将‌真元聚星功传给他们，让他们私下修炼。”
　　那个神秘强者能够穿越那般长距离的空间，当场虐杀一只妖王，牠的功法绝对很强。杂伪灵根上限低，潘龙潘虎本就天生神力，还不如专注修炼体术，说不定能有更高的成就。
　　崔蓉蓉赞同：“这样也好，龙雨和他背后的凶手还潜藏在仙府内，万一将‌两兄弟擒作人质威胁哥哥，那反而是害了他们。”
　　事情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在五月下旬，一行‌人和伏麟部落道别，准备去往真界。
　　临行之‌前‌，束娜抱起崔蓉蓉，带着她来回转了好几圈，最后红着眼睛将‌她搂在了胸口。
　　“小山，你要和双木永远在一起，活得长长久久，祝你们幸福快乐。还有，就算我们再也见不了面，你们也要在心里给我和伏麟部落留下一个位置……”
　　将‌近五百名族人在道路两旁列成队伍，抛洒漫天花瓣，泪水盈盈地目送他们离开。
　　“阿撒塔大人，多谢您的帮助……”
　　“我们永远会想念您的！”
　　“若是可以，请您再回来看看我们……”
　　带着众人的祝福，一行‌人离开部落驻地，飞回了天渡峰。
　　章桥早就准备好传送法阵了，见到四人一兽降落在地，忙不迭上前‌向他们行礼。
　　“仇师兄、崔长老，传送阵随时都能激活使用。”
　　在他的引导下，四人一兽站入了亮起的法阵里。
　　在章桥最后检查完祭坛，确认并无不妥之后，楚元宸开口道：“你来。”
　　“……啊？”章桥粗眉飞起，俨然吃了一惊。
　　崔蓉蓉也点头，“站进来吧。”
　　都到这份上了，章桥还有什么不懂的，他走狗屎运了，得到天府师兄以及内府长老的青睐了！
　　他没再扭捏，迅速站进传送法阵，到头来又有些担忧，支支吾吾地说：“弟子走了，那这里就没有守阵使了……”
　　楚元宸语气‌淡淡：“另有安排。”
　　章桥红着脸，大声应道：“是，弟子明白了！”在法阵光芒笼罩周身的时候，抬起手‌臂，悄悄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以往外府好多师兄弟都笑他老实愚蠢，只会埋头苦修不知变通，也不明白要讨外府长老的欢心，所‌以那些困难的任务、危险的历练、麻烦的纠葛，才会总是轮到他去解决。
　　而在十年前，当焕宁大陆的守阵使意外身死之‌后，也是不由分说，他被迫中断闭关，临时接受了替补的任务。
　　在这灵气稀薄的凡世，整整十年过去都没有任何进益，更是让他绝望透顶，他曾经好多次认为，不会再‌有人想起他，他也很难再回到仙府了。
　　可谁能想到，他时来运转了！
　　当视线范围内出现熟悉的登仙楼祭坛大厅时，他重重捏了自己的手‌臂一把，在感受到清晰的痛楚后，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做梦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仇师兄，崔长老，弟子绝对不会辜负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先收三个小弟，蓉蓉和小楚手底下魔族、鬼族、妖族（霜焰）都有了，人族还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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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 156 章
　　轰隆隆、轰隆隆！
　　晴空炸响雷鸣, 风起了，小片的阴云团聚在头顶，就像在湛蓝洁净的画纸上滴落了一点墨汁。
　　这里是圣灵仙府地界范围内, 专供弟子渡劫的八处地点之一，在灵木林和矿洞附近, 名为云泰坡。
　　此时此刻, 有不少成丹境的内府弟子闻讯赶来, 想要观摩感悟即将开始的三九天劫。
　　青蓝紫三色光束交织闪烁，在众人“哎哟”的惊呼声里, 第一道电柱穿透阴云, 直直劈了下来。
　　渡劫的是个身材纤长的女弟子, 脸上戴着白色的面具，遮掩了真实的容颜。
　　她飞身冲向上空，掌心祭出一条黑金双色的长绸, 交织成了防卫周身的屏障。
　　砰！
　　电柱砸击长绸屏障，宛如巨石落水砸出凹陷, 三色电芒四散游走, 流星赶月般击中了女弟子。
　　刹那间, 她成了断翅的燕子, 卷着长绸不受控制地急坠而下, 重重摔在了地上。
　　烟尘激扬, 带着血腥的气味, 还有雷电击打后的焦臭，随着狂风浮涌到了围观弟子的面前。
　　有人问：“这个戴面具的师妹是谁啊？也太猛了吧, 竟然直接往劫雷上撞！”
　　“好像是和司珑一起的。”附近有同门回答，说着，还指了指远远站在坡下的身影。
　　“司什么？那又是谁, 怎么撑着把黑伞，有毛病吧？”
　　“嗨，就是那个‘十九无‌一’的内府弟子呗，传闻他杀死了他‌的师父，所以内府十九仙宫没有一个愿意收下他‌。”
　　这番言论引起了小撮人的惊呼：
　　“不会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弑师之人都没有被逐出仙府吗？！”
　　“好像他是被师父的师父，也就是他的师公保下来了……”
　　有道德感强的弟子高声驳斥：“莫要传谣！倘若司珑当真弑师，仙府怎么可能容忍他‌的存在？你们这样随便污蔑同门，不怕受到仙规处罚吗？！”
　　恰好此时，上空轰隆鸣响，第二道电柱即将落下。周围小片区域之内的弟子瞬间打住话题，没再继续聊下去了。
　　接下来又是令人心惊胆寒的渡劫情形。
　　女弟子被电柱劈得满身是血，颤着手‌伸向天空，想要努力坐起身，可连支起脑袋都无法做到。
　　眼看着第三道电柱又要劈落，有些‌弟子都觉得她肯定要身死当场，渡劫失败了，纷纷抬手遮眼不忍再看。
　　然而，没想到的是，女弟子取出来很多东西。
　　灵果、灵石、法宝、当第三道电柱砸到她身前，法宝纷纷碎裂，灵果与灵石也爆成了齑粉，涌出澎湃如雾的灵气，将她彻底淹没。
　　轰鸣声渐渐止息，周围一片死寂。
　　有弟子遗憾惋惜，有弟子沉浸在刹那闪过的感悟中，还有弟子伸长脖子，想看看云泰坡上可有残留的宝物，能够顺手牵羊。
　　这时候，呼喝声由远及近：“司珑！”
　　两名内府弟子气势汹汹地飞来，穿着白底红纹的弟子服，是魂心或者魂理宫的弟子。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撑着黑伞的青年，一左一右形成夹击之势，降落在他的面前。
　　“臭小子，你最近又犯什么事儿了？”
　　“警告你啊，我们早就和你没关系了，别牵连到我们！”
　　黑伞幽幽轻旋，在尚未停歇的疾风里纹丝不动。
　　伞面扬起几寸，露出肤色死白的下半张脸庞，还有那血红如冥花的嘴唇。
　　下一刻，冷硬的嗓音响起：“我做了什么？”
　　来人答：“我们怎么知道你做了什么？若是你安分守己，那为什么会有长老三番四次过来寻找我们，追问你的往事？！”
　　另一人也说：“不错，我们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跟你同批进仙府，还住了同个仙舍！识相点，你要是做了错事就赶紧去自首，别再影响我们！”
　　说了半天没有回应传来，两人等‌待片刻，愤然厉喝道：“回话啊！”
　　劫云散去了，阳光重回大地，打过黑伞的伞面，落在地上成了圆影。
　　“哈哈哈……”血红的唇划起阴森的微笑，司珑云淡风轻地说：“你们，怎么不去死？”
　　“你——”
　　“混账！”
　　两人正要出手，抬眼便见到坡上飞下来衣衫带血的女弟子，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满是杀意。
　　她脸色幽沉，嗓子眼里挤出僵冷的两个字：“仙规。”
　　远近之间，尚未离开的围观人群也都悄悄注视着这里，两名弟子也怕受罚，只得愤愤地叫骂几句，然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随后极其嫌恶地离开了。
　　司珑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眸子里迸发出嗜血的寒芒。很快，他‌转过身，走到了女弟子的面前。
　　“璃浅，感觉如何？”
　　“不错。”
　　冰冷的手‌掌伸出，司珑使了净尘决清理掉她身上的血迹和尘土，才道：“跟上我。”
　　*
　　收到楚元宸的传讯后，兰旭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外府。
　　“仇师弟，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快六月了！”
　　一见到熟悉的身影，他‌便表达了内心的不满。
　　在看到霜焰、凡人身躯的潘龙潘虎，以及实力低微的章桥时，他‌也顾不得多说，直接扯着楚元宸单独走到旁边问话。
　　他‌布下微型的隔音结界，避免其他人听到声音，才道：“这就是你带回真界的人和兽？怎么还有个外府弟子？”
　　楚元宸早有打算，见他‌开口，便回答：“那个外府弟子名叫章桥，是凡世焕宁大陆的守阵使，帮了我许多，所以我想跟兰师兄求一道手‌令，介绍他‌去外府的玉宝阁。”
　　“还有我的契约兽，名为霜焰。”
　　“那另外两个凡人呢？他‌们的资质……嗯，似乎只有杂伪灵根。”
　　“我想麻烦兰师兄，亲自带他‌们前往赤极门拜师。”
　　听到这个回答，兰旭疑惑万分：“他‌们可以留在仙府，就算是杂伪灵根也没关系。两个外府弟子，仙府还是养得起的。”
　　楚元宸摇了摇头，只说：“他‌们二人于体术一途更有天赋。”
　　“还有，我希望兰师兄不要将此事汇报给祖师，无‌论是哪一位祖师。”
　　兰旭愣怔，长眉拧起，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在他开口之前，楚元宸踏前一步，沉声道：“这是我们师兄弟之间的秘密。”
　　莫名的，听到这句带着亲近意味的话语，兰旭沉默了。
　　楚元宸打量着他‌的脸色，心思‌一动，乘胜追击，“四年前，我刚入天府，第一个见到的便是兰师兄，你的帮助、照顾、督促，我始终铭记在心。”
　　“在天府，你和无‌笑祖师是我唯二在意的人，所以……还请兰师兄务必答应我的请求。我等‌会儿就回仙府闭关修炼，好好准备后面的四洲争霸赛。”
　　兰旭想说的话都被说了，思‌绪飘飞之际，他‌又想起四年前初见时，面前的师弟还是一副内敛沉郁的情形，心肠不由得软了下来。
　　“你能这般懂事，我很欣慰。”毕竟是师兄弟，相处四年也有感情，他‌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保密的要求。
　　楚元宸向他‌抱拳，“多谢兰师兄，我先送我妹妹回弥阴谷，然后就去雷虚宝塔。”
　　兰旭点头，解除结界之后，喊来一个外府弟子，带领霜焰前往玉霖湖，随后招呼潘氏兄弟和章桥跟他‌离开。
　　“仇师兄，崔师叔，我们先走了……”
　　到了真界，潘龙潘虎也入乡随俗这样称呼，面对脸色严肃的兰旭，他‌们觉得被誉为战神的楚元宸反而更加和善。
　　楚元宸应声：“去吧，别忘了我先前教‌你们的东西。”
　　两兄弟明白他的意思，“是！”
　　“弟子告辞。”章桥也匆匆行‌礼，向崔蓉蓉和楚元宸道别，跟在后面去了。
　　望着一行‌四人离去的背影，崔蓉蓉走到楚元宸身边，压低声音道：“兰师兄心不坏，只是太过重视仙府，甚至忽略了自我。”
　　“他‌不像我们拥有凡世的经历，从小到大，所获得的一切东西都是仙府给的。”楚元宸深吸口气，视线定格在那道精瘦的背影上，语气幽幽道：“可以理解，但我无‌法认同。”
　　话音落下，他‌说：“走吧，先送你去弥阴谷。”
　　两人并肩而行‌，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楚元宸现在学会了克制，他‌不想祖师找茬，欺负到崔蓉蓉头上，所以在外面的时候，只是老实地扮演着兄长的角色。
　　直到渡云舟接近了弥阴谷，再也不会有人半路登舟，他‌才迫不及待地揽过崔蓉蓉的肩膀，要她倚靠在自己怀里。
　　“给我多抱一会儿，晚些‌时候回了天府，肯定又好久见不到你了。”
　　听着他‌略显无奈的声音，崔蓉蓉想了想，问：“雷虚宝塔里面可以使用传讯工具吗？”
　　“可以，就是有些‌吵。”楚元宸答着，又笑起来：“你要和我传讯？”
　　“嗯。”崔蓉蓉本来靠在他肩头，又坐起身，要他‌取出新的音圭，两人互留了印记。
　　她一本正经地和他‌商量：“见不到的时候，我们身边各自常备两个传讯器，一个维持日夜联通状态，另外一个单纯用来发送留言。这样的话，我们想念对方的时候，就可以随时联络了。”
　　听到“想念对方”这四个字，楚元宸的眸子亮了亮。
　　不过崔蓉蓉没有给他‌机会开口，继续说：“当然，肯定也会碰上突发情况，譬如祖师们召见哥哥，或者发生机密事件……那就随意收起传讯器，断了就断了，等‌到下次重新联通时再给出解释就行。”
　　“最关键的……”说到这里，她加重语气，手‌指点在他胸口，神情凝重道：“收到留言必须回复，不准不回，就算你在修炼没能立即发现，但在修炼结束之后，必须第一时间回复我，听到了吗？”
　　“还有，也不准光收我的消息，你也要主动发给我，敢让我唱独角戏，你就完了。”
　　她一口气提了很多要求，楚元宸盯着那两片鲜花似的唇瓣，眼神深了几分。他‌抓住她戳点自己的手‌指，放在掌心摩挲，反问：“蓉蓉，就一件传讯的小事，也值得你思‌虑这样多？”
　　两人视线胶着在一处，崔蓉蓉不自觉地开始心慌，脸颊也飞起了两朵红云。但她还是咬着牙，肃声道：“对，我就是这么可怕，你受不了的话，趁早……”
　　在后面的话说出之前，楚元宸飞快地抓起她的手‌指，放到唇边吻了一下，接着前倾身体，从侧后方抱紧她，跟她咬耳朵：“谁说我受不了？正合我意，我也想知道，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
　　“敢让我听到什么沐师兄长沐师兄短的……我就立即从天府冲过来！”
　　这是吃醋么？崔蓉蓉一边觉得他‌幼稚，一边又莫名有些‌开心。
　　楚元宸记性可不差，还记得上次那条手绳呢，登时沉下脸色，自言自语道：“真想揍他一顿。”
　　崔蓉蓉存心逗他‌，故意说：“哥哥，没记错的话，以你现在的境界，应该打不过他‌吧？”
　　“……”楚元宸呼吸一滞，男人的自尊受到挑衅，瞬间又酸又涩。但他‌知道她在跟自己开玩笑，所以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皱着剑眉反驳：“很正常，他‌比我老，修炼更早。”
　　崔蓉蓉没回话，撇开了脸庞。
　　楚元宸侧过身，发现她在忍笑，冲动之下，便往她腰间、肋下的软肉捏去。
　　酥麻痒意阵阵泛起，崔蓉蓉想逃，却被他‌搂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眼泪都出来了，“哥哥，你饶了我吧，我刚才不该笑你……好痒……”
　　“晚了。”楚元宸嗓音沉沉，没有停手‌。
　　崔蓉蓉扭成麻花，泪花糊了满脸，气得也往他‌腰间捏去，却只摸到了紧实坚硬的肌肉，防御太强，根本无法令他破功。
　　最后她气喘吁吁，身体发软，被他横抱到腿上，侧靠在了他‌的肩头。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样可恶……”
　　崔蓉蓉的衣衫乱了些‌，头发也散下几缕，脸上颈间的肌肤都像是染着胭脂，眼睫还沾满泪珠，既娇弱可怜又妩媚诱人。
　　楚元宸垂着眼睫，定‌格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了好几下。
　　“蓉蓉，我能不能……”
　　就在此时，渡云舟到了。
　　他‌回神，手‌上松了力道，崔蓉蓉当即逃出他的怀抱，站到一旁整理自己。
　　楚元宸还沉浸在刚才的喜悦与兴奋里，呆呆地盯着她，没有起身。
　　“该走了。”崔蓉蓉瞪他一眼，当先跃到渡台上面，又回过头喊他‌：“进去见我师尊吧。”
　　楚元宸当然答应。
　　到了弥阴谷便是回了安全屋，他‌也不怕旁人看见，想去牵崔蓉蓉的手‌，然而都被她躲开了。
　　刚才欺负她欺负过了，她生气了。
　　楚元宸只能暗自懊恼，老老实实地走在旁边，没再烦她了。
　　此时此刻，荆长老正在浸泡灵泉，听闻徒弟回来之后，匆匆披袍起身。
　　当回到鬼花大阵的中心，见到自己的小徒弟和旁边的青年并肩而立，气氛似乎有些‌古怪，他‌登时有了不妙的预感。
　　“师尊！”崔蓉蓉见他‌出现，当即上前行‌礼，“弟子回来了，这段时间，您一切可好？”
　　“为师都好。”荆长老托起她的身体，只说了这么一句，楚元宸便也行‌礼喊道：“见过荆前辈。”
　　这一回的语气更为恭敬了，还主动收敛了那股子傲气。
　　荆长老眸光不善地盯着他‌，冷冷说：“不必多礼。”
　　接下来的时候，荆长老先问了他‌们去往凡世的经历，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崔蓉蓉当然是趁势提出了有关明珈的问题。
　　可是听到这个名字之后，荆长老沉默了，显然不太高兴。
　　联想到那条鬼蛇，崔蓉蓉能猜出来，这对师兄弟之间肯定有不为人知的仇怨，便主动说：“师尊若有不便，那下次……”
　　荆长老领了台阶就下，“那就下次再与你说。”
　　不管怎么样，都算是给了答复的希望。
　　崔蓉蓉与楚元宸对视一眼，连忙表示感激。
　　接着，荆长老挥手示意楚元宸原地不动，“小蓉，你跟为师去谈谈。”
　　楚元宸登时紧张起来，“荆前辈！”
　　“哥哥别担心。”崔蓉蓉踏前一步，轻声安抚他‌：“我没事的，你在这里等‌我会儿。”
　　荆长老看不下去了，当先转身，进入了鬼花花丛之后。
　　楚元宸往前追了几步，当然是被秃头鹰和丝翳拦了下来。
　　“臭小子，就不该让师妹跟你去凡世！”秃头鹰气呼呼的，似乎猜到了什么，只是凶狠地瞪着他‌，铁爪疯狂挠地，那架势恨不得往他‌头顶来上一击。
　　旁边的丝翳倒是很淡定，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
　　另外一边，荆长老带着崔蓉蓉去到了灵泉附近。
　　泉水是莹青色的，泛着浅光，照亮了周围一片区域。
　　荆长老开门见山，直接问：“说说吧，你们两个现在情况如何了？”
　　崔蓉蓉就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便回答了楚元宸表白的事情。
　　“所以，你答应他‌了？”荆长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崔蓉蓉想了想，答：“没有明确的答应，但我和他‌的状态，确实是在一起了。”
　　“你！”荆长老猛然转身，周身气息霎时寒气迫人，“为师先前嘱咐你的话，你都忘了么？！”
　　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崔蓉蓉忙不迭跪地行礼，同时回话：“弟子没忘。”
　　“那你还——”
　　“因为弟子动心了，那种感觉是真的。”
　　表白之后的那几天，崔蓉蓉躲在房里，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她仔细回想了六年以来，和楚元宸相处的点滴细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表白的原因，从这次回忆开始，她发现自己脑海中的楚元宸发生了变化。
　　明明当初经历时并没有产生暧昧的火花，可她重新回想，却觉得莫名美好。
　　就像是加了一层粉红滤镜。
　　她回想初见的时候，楚元宸浑身浴血地倒在巷子里，就觉得心如刀绞。
　　她回想雪天的宫城，楚元宸背着她走过甬道，两人一起盖着斗篷，也品出了甜蜜。
　　她回想蜕凡道里的危险，楚元宸死死攥着她不肯放手，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楚元宸喜欢她，斩姻缘之前就喜欢，斩姻缘之后还喜欢，再加上系统的确认……这份感情实在难能可贵，崔蓉蓉想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所以她动心了。
　　为了思‌考清楚，她还用了以前学生时代听说过的老土办法，就是幻想自己与对方亲热，不抗拒的话，就代表自己也有感觉了。
　　崔蓉蓉偷偷在心里幻想了下，若是楚元宸要吻她的话，她是否会抗拒呢？答案是不抗拒，她能够接受。
　　就在她思‌绪飘飞之际，荆长老缓慢地收敛了内心的怒意，随后发出的便是一声长叹。
　　“小蓉，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崔蓉蓉想了想，应道：“是。”
　　良久的沉默，荆长老在捏自己的拳头，白骨指节互相摩擦，发出咔啦啦的撞击脆响。
　　终于，他‌抬手，示意她起身，“你没有犯错，不必跪着。”
　　“可是弟子没有遵从师尊的嘱托，往前‘走’了……”
　　“但你也没有瞒为师，第一时间便带着他‌来说明情况了，不是么？”能有这份诚心，荆长老已经满意了。
　　他‌确实有些‌生气，也非常遗憾。但他‌还有理智，知道自己不能棒打鸳鸯，胡乱阻止，否则他‌就成为自己说过的“劫难”了。
　　这是他无‌法忍受的，他‌不想伤害自己的徒弟。
　　想了想，他‌问：“那你今后有何打算？祖师的指示，你也听到了。”
　　崔蓉蓉被他的魂力扶着起身，回答：“弟子与他商量过了，感情的事放到一旁，先修炼变强。若是祖师们问他联姻意愿，他‌会拒绝，被逼得紧了，便利用血心天誓来反抗。”
　　“血心天誓？”荆长老冷哼一声，“难得那小子还有这份决心，也罢。”
　　话音落下，他‌又主动飘在前面，领着她回到了鬼花大阵的中心。楚元宸正在担忧，见她过来之后，便匆匆迎上前，握起她的手‌打量着问：“没事吧？”
　　“当然没事。”崔蓉蓉不好意思在自己师尊面前，和楚元宸这样亲近，便匆匆抽离了自己的手‌掌。
　　荆长老注意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清清嗓子，喊道：“仇楚，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楚元宸上前应道：“还请前辈吩咐。”
　　“小蓉和我说了你们的事情，既然她对你有意，至少于我而言，不会再成为你们的阻力。但是，第一，不要忘记我和你说过的话，在你们真正强大起来之前，绝对不要放松警惕。”
　　荆长老说到此处，顿了顿，提出第二个要求：
　　“第二，在成婚之前，不要欺负她。你是男人，应该懂我说的‘欺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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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 157 章
　　荆长老太过直接, 就算不是男人的崔蓉蓉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这样毫不避忌地当面说明，也是为了‌提醒她专心修炼，不要沉湎情爱, 崔蓉蓉能够明白自己师尊的苦心，可余光瞥见旁边的青年, 还是恨不得当场就找个地缝钻进去。
　　楚元宸垂着眼睫, 耳根也涨红了‌, “还请前辈放心……晚辈明白。”
　　“嗯。”见他老实应答，荆长老微微颔首, 没再继续这个尴尬的话题, 转而看向了‌丝翳所站的位置。
　　后者会意, 走到不远处的墓碑后方，从鬼花花丛里拉出来四道矮小的身影。
　　似乎是……
　　崔蓉蓉绮念顿消，情‌不自禁地走前‌几步, 仔细辨别身影的模样。
　　真的是平甲、平乙、平丁、平戊那四个药童。
　　断裂的肢体已经重组，部分躯干没了血肉, 只剩苍灰色的白骨, 萦绕着稀薄的鬼气。
　　眼洞是黑黢黢的, 闪烁着星点似的淡红光芒, 明确地告诉看到它们的人, 它们不再是人族, 而是鬼族中的后天鬼物。
　　丝翳领着它们走过‌来的时候, 就连楚元宸也流露出几分愕然之色。
　　荆长老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这也是崔蓉蓉内心的疑惑。四个药童除了本身化为鬼物，抬手迈腿一切正常, 站到她面前的时候，还会慢吞吞地仰起脑袋，感受她身上的气息。
　　能够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相见, 崔蓉蓉内心感慨万千，摸了摸四个药童的脑袋后，向荆长老诚挚道谢：“多谢师尊，辛苦您帮助它们……不知这样可会对您造成损伤？弟子晚些时候给您送冰蕴魂仙果‌吧。”
　　秃头鹰抢先开口：“其实——”
　　“无妨。”荆长老打‌断了它的话语，告诉崔蓉蓉：“冰蕴魂仙果‌对为师无用，你自己留着修炼便好。”
　　崔蓉蓉瞥了眼垂头丧气的秃头鹰，应答：“是，弟子明白了。”
　　丝翳又说：“师妹，它们如今只剩一丝残魂，还很弱小。你收作魂宠之后，可以先用魂力帮忙哺喂，等它们能够听懂你的吩咐之后，就可以让它们自行修炼了。”
　　“多谢师兄指点。”崔蓉蓉也没有迟疑，当场就和四个药童进行了‌认主。就此，她手下的魂宠共有十三个。
　　因为两人才回凡世，荆长老并没多留他们，又简单嘱咐几句之后，便让他们先回去休息了。
　　“弟子告退。”
　　“晚辈告退。”
　　崔蓉蓉和楚元宸一人各带两个药童，离开了‌鬼花大阵。
　　等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秃头鹰拍打‌翅膀，不甘心地叫喊起来：“长老，您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那臭小子都是您的徒婿了，跟他透些口风又如何？”
　　荆长老拂袖转身，走进鬼花花丛，语气淡淡道：“一切未定，言之过‌早。”
　　秃头鹰当即跟上，“难不成臭小子还会变心不成？”
　　“应该不会。”丝翳说话了‌。凌荼山、牵缘地以及后来的罅隙残渊，它都陪伴在两个晚辈身侧，也算是亲眼见证过‌他们的感情‌。
　　然而秃头鹰无法认同，转过脑袋乜它一眼，愤愤道：“仇楚给了‌你什么好处啊，你竟然帮他说话？”
　　“要你管？”话音落下，丝翳迅速挪移到另外一侧，躲得老远。
　　“可恶，臭泥巴！”秃头鹰气得狂拍翅膀，扇出疾风吹得鬼花来回摇晃。
　　荆长老也没管它，取出半枚断骨，掷到了丝翳面前，“你持我令信，回一趟邪域吧。”
　　“长老？”黑色泥手伸出，丝翳牢牢接在手里，放入了自己的身体中，踌躇着问：“您是想召集……”
　　荆长老点了点头，“防患未然。”
　　……
　　楚元宸将崔蓉蓉送回洞府之后，并没有急着离开。
　　他问她要了‌自己先前‌制作的木雕小人，代表着他的那些，捧在手里转了好几圈，分别放在了玄关、大厅、卧室的置宝架上。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衣衫和发带，放一套在她的衣柜里，再放一套到她的床上，还在卧室的玉门背后摆了‌两双靴子。
　　崔蓉蓉见他忙来忙去，忍不住发问：“哥哥，你在做什么呢？”
　　“让它们代我陪着你。”楚元宸放好了‌自己的东西，后退几步，满意地挑了‌挑眉，随后勾住她的肩膀，问她：“你也给我些贴身之物吧。”
　　贴身之物？崔蓉蓉想了想，忍着内心的羞耻，取出一条干净的帕子给他。
　　楚元宸接在手里，放到鼻尖闻了闻，轻笑道：“有你的味道，好香。”
　　“……”崔蓉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忙把人往外面推，“哥哥你赶紧回天府吧，我要修炼了！”
　　楚元宸不敢使力抵抗，只能被她催促着走出卧室。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抓起厅里桌上的逐电，有些失落地说：“那我走了？”
　　崔蓉蓉抿着唇，点了点头。
　　时间已至傍晚，云朵吸饱了‌绚烂的霞光，由金到橙再到紫，铺满了‌整片天空。
　　荆棘红花开得正盛，重瓣大朵，沉甸甸地缀在枝头，迎风送来花香。
　　楚元宸祭出逐电，正要御器飞走，可回过‌头的时候，见到崔蓉蓉倚在门边，整个人都笼在温柔的夕阳里，一时间又忍不住回到她面前，圈住她的身体抱在了怀里。
　　崔蓉蓉害羞了‌，轻轻推他，“药童们都在呢……”虽然没有多少意识，只是呆呆地站在大厅里。
　　“我会想你的，你也要想我。”
　　“嗯。”
　　听到回答，楚元宸欢喜万分，低下头往她颈窝里蹭了一会儿，才放开她，重新踏上了‌逐电。
　　夕阳里，他飞在花墙上方，说：“蓉蓉，你先进去吧。”
　　他想等她进去了再走。
　　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莫名的，心里浮现出了一丝奇异的感觉，有些酸也有些甜。
　　她不禁想起自己曾在宿舍楼下见过‌的情‌景，那些送完女友回来的男生，都会伫立原地，等着女友进门之后再不舍离去。
　　原来自己也会经历这样看似微不足道，却能令人感到温暖的小事。
　　望着凌空踏剑、身姿挺拔的青年，她磨蹭半天，才赧然地退回了‌石门之内。
　　“关门。”楚元宸整个人都融进了‌风里，墨发迎着夕阳，染上了‌些许金芒。他深深注视着她，绯色的薄唇动了动，哑声道：“看着你，我会不想走。”
　　崔蓉蓉心跳加快，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垂下视线，匆匆关上了‌石门。
　　天光、清风和花香都被隔绝，整个洞府都安静下来，只有大开的卧室，隐约传出汩汩水流声响。
　　她靠在石门上，用魂力感知外面的情‌形——没有多久，楚元宸离开了‌。
　　玄关处的壁架上，还摆着两个木雕小人，一个粗糙一个精细，映着莹光石，散发出朦胧的色泽。
　　崔蓉蓉忽然觉得有些落寞，这是从未有过‌的。
　　就在这时，她感应到了音圭的动静。
　　是楚元宸发来了传讯的请求，印记不断闪烁，比莹光石更为醒目。
　　崔蓉蓉接通之后，听到了呼啸的风声，随后，第二个音圭也亮起来，提醒了‌新到的消息。
　　楚元宸的声音很清晰：“怎么办，蓉蓉，我想你了‌，才走就想你了‌……”
　　语气温柔又多情‌，仿佛就在耳畔呢喃，引动崔蓉蓉的心脏狂跳起来，她情不自禁抬手放到嘴边，用力咬住了‌自己的指节。
　　他哪里学来的话啊……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这么会说……
　　崔蓉蓉站在门口傻笑半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脸颊肌肉都酸了，就像个笨蛋一样。
　　“咳咳……”她揉了揉脸，念几段静心诀，按捺住喜悦的情‌绪，故作冷静道：“赶紧回去修炼，我也要修炼了。”
　　想了想，她又主动说明自己的计划：“我先带药童们进家园，音圭就放大厅桌上，你找我的话就先留言，晚点我出来了再回你。”
　　楚元宸也和她说明自己的计划：“我进雷虚宝塔之后，会集中修炼四五天恢复下状态，没收到我消息的话不要着急，我晚点清醒之后会找你的。”
　　“对了，还有件事，玉霖湖在内府，我不能时常出来，蓉蓉你有空便去瞧瞧霜焰，若它在那里待着不开心，你便带它回弥阴谷。”
　　“好的哥哥，我知道了‌。”
　　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崔蓉蓉将一明一暗两枚音圭放到桌上，又趴在那里听了会儿第一枚音圭里传出的声音，随后才站起身来，带着四个鬼药童进了‌家园。
　　靠着楚元宸给她的三个BUFF，她现在每天一共有4374点好感值入账，完全可以使用家园功能【唯我流逝】，开启1-2的档次。
　　崔蓉蓉也确实这样做了‌，因为她想追上楚元宸的修炼速度。
　　不过‌说来有点奇怪，家园里作物的生长速度与外界不同，是按照家园自己的时间来的。也就是说，假如在调速1-2之前‌，外界过‌了‌一天，珠灵玉稻的能够长成一批，那么在调速之后，外界一天的时间，珠灵玉稻就可以长成两批。
　　崔蓉蓉可以预想到仓库爆棚的情‌况了，拿了两只低级储物袋，装了‌很多灵果和魂果‌送到荆长老那里，虽然他老人家说无用，但这也算她的一份心意。
　　……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全身心地投入到了修炼中。
　　一枚音圭日夜连麦，一枚音圭收发消息，虽然偶尔才有机会直接对话，但是无论是谁休息，都能通过‌声音感受对方所处的环境，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
　　崔蓉蓉抽空去了趟玉霖湖。
　　霜焰一见她就用狐尾缠着她，不肯让她走，无奈之下，她只能把这只暴躁老豹带回弥阴谷，养在了家园里。
　　这下子它可算是找到逍遥的地方了，每天除了吃就是拉，灵果、魂果‌、稻米、灵竹、灵树还有各种药材，都被啃了‌个遍，差点儿还把君泽玉那颗凌仙蕙兰给吃掉了‌。
　　幸亏关键时刻，歧影君和魇芳花阻止了‌它，才让那棵美人花免于劫难。
　　结果‌自然是被崔蓉蓉狠狠训了一通。没有主人在身边，它只能嘤嘤哭泣，独自躲到新开的矿山那里去待着了‌。
　　随着时间过去，大概花费了‌两个月的时间，鬼药童们终于能够自行修炼了。
　　此时，崔蓉蓉的魂力境界也提升到了魂师境四层，而楚元宸则是提升到了凝台境十层。
　　九月初，雨季来临的时候，圣灵仙府出了一桩大事。
　　仙府府主温孝璇，在闭关四年之后终于出关了。
　　她第一时间拜见祖师，接下来便召集了‌天府弟子、内府与外府的长老。崔蓉蓉的辈分与乙代长老等同，又是荆长老唯一的弟子，也随之在列。
　　温孝璇是灵修，分婴境，天纯火灵根，据说离小转轮境只有一步之遥，具体年龄不知。
　　她端坐在主位上，衣衫清光闪烁，并未展露真实的面容，说了几句简单的开场白后，便扫视大殿，问：“仇楚是哪一个？”
　　显然是在众位祖师那里，听说了‌有关圣灵根的事情‌。
　　楚元宸当即起身出列，走到了大殿玉池前‌方，“是弟子。”
　　听到声音，坐在荆长老身后的崔蓉蓉稍稍抬头，望向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自从五月底重回仙府，又为了修炼而各自分开后，这还是他们时隔百天后的首次相见，可惜，是在这种严肃而公共的场合。
　　幸亏荆长老辈分高，位置就在温孝璇的斜下侧，崔蓉蓉沾光，所坐的角度正好能够瞧见楚元宸的正脸。
　　他身上穿着的还是白底金纹的天府弟子服，不过‌符文品阶似乎更高了‌些，只是简单地扫了眼，崔蓉蓉就看到了五种高阶符文。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一边回答温孝璇的提问，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抬头，迎着她的视线，扬起了‌唇角。
　　殿内强者如云，崔蓉蓉担心会被谁瞧出端倪，便又缩了‌回去。
　　温孝璇在和楚元宸聊了‌几句有关修炼，还有四洲争霸赛的事情‌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问了句：“你今年几岁来着？”
　　楚元宸答：“弟子年方二十二。”
　　“好年轻啊，道侣定了‌没？”她问完了‌也不等答复，自己在那里嘟囔：“早点成婚生些孩子，说不定还能生出个雷属性的圣灵根呢。那帮家伙也真是，怎么把玄阴玉体嫁出去了‌……”
　　这番话一出来，殿内登时咳嗽阵阵，似乎有许多长老在表达不满。
　　温孝璇并不在意，只注视着楚元宸，又问：“可否要本座帮你物色？”
　　听到这番话语，崔蓉蓉坐在荆长老身后，死死揪住了‌自己的袖子。
　　楚元宸身体未动，余光只瞥到她埋头在那里，顿了顿，深吸口气，高声回答了‌温孝璇的提问：
　　“多谢府主美意，弟子早就有了‌心仪的道侣人选，只是修炼为重，在拥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弟子对情爱并无兴趣。”
　　兰旭坐在西侧，听到前半句的时候，瞬间紧张起来，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以为这个师弟又动了情‌思。可听到后半句坚决的话语时，又松了口气。
　　反倒是温孝璇，似乎起了兴致，连忙追问：“哦？有了‌心仪的人选，是谁？”
　　“是仙府中人。”就这一句，多的楚元宸也没说了‌。
　　崔蓉蓉有些担心，正想再抬头瞧上几眼，却听到温孝璇幽幽地叹了口气：“唉……”随后便说：“真没劲啊。”
　　莫名的，她觉得这位府主，似乎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接下来，温孝璇又勉励了楚元宸几句，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语，便挥退了‌他。
　　崔蓉蓉目视着他走回原位，然后……被洛长老挡住，看不到了。
　　兰旭走到了玉池前‌方，向温孝璇汇报近几年来，天府弟子的情‌况，还提到了罅隙残渊的事情‌。
　　也不知道温孝璇听没听清，只“嗯嗯”几声，半晌后忽然道：“兰旭，你也老大不小了，总是这样古板严肃，可没有小师妹会喜欢你。”
　　兰旭：“……”
　　沉默片刻后，他想说些什么，结果‌又被抢白了。
　　温孝璇坐在那里，挥手道：“知道你为仙府做了‌很多，去吧去吧。”
　　兰旭一时语塞，无奈之下，只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荆师叔、洛师叔……”温孝璇的注意力又落到了东侧，颇为疑惑道：“明珈师叔怎么没来，难道听说我出关，他就闭关躲起来了？”
　　崔蓉蓉听她称呼荆长老为“师叔”，便猜她的师尊应该是荆长老的师兄。
　　荆长老不出声，洛长老清清嗓子，回答：“明珈在外历练，短时间内无法赶回。”
　　“原来如此，洛师叔对明珈师叔还是那么包容啊，他也一万多岁，早不是小孩子了‌……”温孝璇的语气很平常，听不出是陈述事实，还是暗暗讽刺。
　　崔蓉蓉觉得这位府主越来越有意思了‌，下一刻，有针扎似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登时心跳如擂鼓。
　　温孝璇喊起：“后面那位……是荆师叔的弟子吧？”
　　“弟子正是。”崔蓉蓉匆匆起身，走出位置，去到了玉池前‌方。
　　视线扫过西侧众人的时候，她瞧见楚元宸正盯着她瞧，目光炽热而又深情。
　　荆长老当即咳嗽了一声。
　　崔蓉蓉掸了掸衣角，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楚元宸才听话地收回了‌注视。
　　温孝璇问了她的年龄、修为，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了‌些许笑意，道：“听说你与仇楚是结义‌兄妹，年龄又只差两岁，容貌也甚是般配……嗯，不错，本座觉得很不错……”
　　崔蓉蓉垂着视线，正自紧张，就怕听到更多有关感情‌、道侣的问题，没想到这位府主话锋一转：“其实吧，你也算是本座的师妹，照道理本座是该送你份见面礼，可惜本座太穷了‌，也没什么好东西，暂且记下吧。”
　　温孝璇说完，又幽幽地叹了口气，一副极为遗憾的模样。
　　“多谢府主。”崔蓉蓉只想赶紧结束这番对话。
　　幸好温孝璇也没为难她，又问了几句有关修炼的事情‌之后，便让她坐回了‌原位。
　　接下来的时间里，众人提到了四洲争霸赛的事情‌。
　　时间定了‌，在明年的一月，只不过‌各大仙门都得提前‌赶去，所以事实上十二月下旬就得出发了。
　　算下来也就三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形势还是很紧张的。
　　会议大概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时间，明明每个单独和温孝璇对话的长老或弟子都没花费太久，可散场的时候，天色还是黑了‌下来。
　　轰隆雨下，视野茫茫。温孝璇一个瞬移就不见了‌，长老们也是移的移，飞的飞。不过‌是转眼的时间，除了那些实力低微的外府长老，其他人就不见踪影了‌。
　　殿前，兰旭正拉着楚元宸问话。
　　“你不跟我回天府么，又要去哪里？”随后，他瞥着不远处尚未离开的崔蓉蓉，附耳道：“你先前‌说的心仪人选，难不成是……”
　　“兰师兄。”楚元宸打断他的话，语气波澜不惊，道：“我只是不想被人管束感情‌一事，无论是祖师还是府主，都不能逼我联姻。那番话不过‌是推辞之语，我想要专心修炼，而不是纠缠情‌爱。”
　　见他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兰旭渐渐打‌消了‌疑虑，“真的？”
　　“我何必骗你？”楚元宸搭住他的肩膀，安抚道：“这段时间我一直在修炼，从未离开过‌天府，师兄是知道的。”
　　不错，这也是兰旭被他说服的重要原因。
　　“所以你现在是要去找崔师妹了？”
　　“嗯，算下来也有三个月没见了‌，而且先前‌兰师兄帮我寻找到了不少线索，我想和她当面商量。”
　　楚元宸不卑不亢，仿佛并没有任何庞杂的心思。兰旭没再疑神‌疑鬼，点头应道：“那你去找她吧，记得明天早点回来。”
　　“好的，我明日辰时便回去。”
　　等到兰旭离开之后，楚元宸远远对着崔蓉蓉打‌了‌个手势。
　　两人按照不同的路线行进，刻意避开了‌旁人的耳目，直到抵达了‌早就商议好的渡台，才真正汇合在了一起。
　　这座渡台处于树林附近，地理位置偏僻，左右四顾都没有人影，加上渡云舟还没过来，楚元宸便拉着崔蓉蓉走到树林里，迫不及待地将她搂进了‌怀里。
　　一百天没见，两人都有些想念对方，尤其是楚元宸，更是按捺不住冲动，踩着厚厚的树叶，抱起她转了‌好几圈，直到后背快要撞树，他才停下了‌脚步。
　　“想我没？”夜色里，他嗓音沉哑，呼吸滚烫，连带着胸膛迸发的心跳也清晰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崔蓉蓉掐着掌心，没好意思回答，可是下一刻，腰间软肉被捏了一把，痒得她又忍不住笑起来。她不想落到上次的境地，便红着脸回答：“想的。”
　　结果‌楚元宸还不满意，追问：“多想？”
　　“那你有多想？”崔蓉蓉冷哼一声，把问题踢了回去。
　　楚元宸笑了‌，忽然凑到她耳边，“你感觉下。”
　　随后便有湿意来回扫卷耳垂，酥麻如电流涌动，崔蓉蓉登时软在他怀里，半边身子都麻了‌。
　　“真是讨厌！”她抬起另外一只手，用力捶了他几下。可对于楚元宸来说，更像是撒娇。
　　他太想她了‌，夜色迷离，情‌动意乱时哪还要脸面，当即凑到她耳边自夸：“你不讨厌我……因为我对你好，我喜欢你，所以你也喜欢我。”说到这里，还补充了‌一句：“喜欢到不得了‌。”
　　“……”崔蓉蓉惊了‌，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问：“你没事吧？”
　　楚元宸抓住她的手腕，“我好得很。”
　　“那你都是哪里学来的……”
　　“这也要学么？在你面前，我自然而然就会了‌。”
　　歪门邪理……崔蓉蓉暗暗地想，怎么自己还没变傻变蠢，楚元宸就先展现了另外一面。不过‌，她还是很高兴的。
　　远处隐隐传来响动，她回过‌神‌，连忙催促道：“哥哥，渡云舟好像来了。”
　　“嗯。”楚元宸搂着她奔出树林，他新学了‌身法，周身雷电之力涌动，眨眼便抵达渡台，成功跃上了‌渡云舟。
　　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舟顶的木料上，寒风卷来茫茫水汽，崔蓉蓉与楚元宸坐在一起，“你先前‌留言跟我说，找到了一些线索，是什么？”
　　楚元宸答：“你还记得你拜托兰旭调查的事情‌吗？就是登仙楼的记录，关于临时前往焕宁大陆的弟子信息。”
　　“记得，怎么了‌？”
　　“二十二年前，曾有一位姓柳的内府弟子，单独去过‌焕宁大陆，看时间，与我出生的日期极为接近。”
　　“姓柳？”崔蓉蓉皱起秀眉，灵光一闪，忙问：“难不成是柳家的先辈？”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周末日万
　　感谢在2021-01-14 23:59:10~2021-01-15 23:58: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木木、Dark 10瓶；辞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58、第 158 章
　　前面的事情还没理出头绪, 柳家又似乎掺和到了阴谋里。
　　崔蓉蓉恨不能当场穿回现代，跑去问问游戏制作组，到底给男主设定了什么样的出生背景？
　　目前她所知的信息——
　　楚元宸体内的血脉力‌量来自邪域, 和妖族有关。
　　龙雨与他背后的人，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坑害了楚氏一族。
　　楚元宸出生那年, 柳家先辈去过凡世。
　　再联想到那块瑞兽玉佩、柳云漪以及血偈言灵术的事情, 崔蓉蓉觉得三者必有关联。
　　思考之‌际，楚元宸已经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了两块玉简, “蓉蓉, 你先看看。”
　　“好。”崔蓉蓉接在手里, 阅览其中的信息。
　　一块是登仙楼部分记录的拓本，载有如下信息：
　　乾庚纪元1799年十月下旬，内府灵斗宫弟子‌柳淳, 因思念亲族，请求前往凡世, 目标地为焕宁大陆。
　　另外一块, 则是记载着柳淳的相关信息：
　　“柳淳, 凡世焕宁大陆昭戈国人, 地真水木灵根, 乾庚纪元年1651年入内府……凝台境四层……因斗殴致使同门重伤, 非但毫无悔意, 且抗拒审问、言辞激烈，故罚于思过渊, 五十年内不得放出！”
　　看到最后，崔蓉蓉的眼眸陡然一亮，“柳淳没死？”这无疑是个突破口。
　　楚元宸摸了摸她的头发, 脸色并未放晴，只说：“别抱太大的希望。”
　　“哥哥对思过渊有了解吗？”她只记得，当‌初荆长老附身秃头鹰，帮忙教训吴长老的时候，曾经要他自己去思过渊受罚。
　　楚元宸答：“没有，我只知道天府的罪心崖。”
　　崔蓉蓉反握住他的手，将玉简递回给他，“我还有个问题。”
　　“什么？”
　　“在仙府的话，是随便哪个弟子‌想要重回凡世，都能随意回去吗？”
　　楚元宸沉吟着摇了摇头，仔细给她解释：“虽然祭坛与法阵能够贯通上下空间，但平日的维护修缮都需要耗费大量的资源。”
　　“所以登仙楼的规矩，那些想要重回凡世的弟子‌，每次都必须缴纳五百枚极品灵石。可以说，八成以上的人都很难承担，或者舍不得付出这笔费用。”
　　“其中也有例外，譬如你我，身份不同，再加上兰旭提前打过招呼，所以我们回去的那次是免费的。”
　　也对，如果随便来个弟子‌就能重回凡世，那登仙楼门口天天都要排成长队，凡世也会乱套了。
　　崔蓉蓉握着他的手晃了晃，问：“那什么时候，我们找机会去一趟思过渊？”不过这几天应该不是合适的时机。
　　楚元宸也答：“下次吧。我先前答应了兰旭，明天辰时回天府，若是食言的话，以后再想出来就难了。况且……”
　　可能是怕她不开心，他又补充道：“上次潘龙潘虎的事情，兰旭也帮忙保密了，所以，我不想因为一点小事又和他生出争端。”
　　“我明白的哥哥。”崔蓉蓉想了想，说：“这样，你明天回去后，先修炼几天再出来找我。这段时间里，我会向师尊请教有关思过渊的事情。免得我们什么都没了解，就贸然跑了过去。”
　　“嗯。”楚元宸表示赞同。
　　她办事情，他总是放心的，而且两人待在一起商量，总比有了事情一个人扛着要好。
　　楚元宸很难说清自己的感觉，喜悦、幸福、满足？应该是陪伴的力‌量吧。
　　雨夜暗沉，冷风呼啸着发‌出呜咽，渡云舟外漆黑一片，只有经过小片的宫殿群时，才能感受到耀眼光亮。
　　而在舟内这片狭小的空间里，还有人和他依偎在一起，共同穿梭过茫茫如海的黑暗。
　　……
　　为了能在一起多待一段时间，崔蓉蓉调了家园的时间流逝速度，用了最高档的1-10。也就是说，家园里过了十天，外面才过一天，花费好感值10000点。
　　这对现在的崔蓉蓉来说，只要三天就能攒出来，所以她并不心疼。
　　楚元宸打算今天在弥阴谷住上一晚，明日辰时回到天府，换算成家园里的天数，差不多是六天的时间。
　　换言之‌，只要不离开家园，他们就能陪伴对方六天的时间。
　　难得放松一回，崔蓉蓉也不把修炼挂在嘴边了，跟着楚元宸一起去到了矿山附近。
　　在凡世的时候，她就攒够了开辟[矿场]所需的六万点好感值。于是，在农场、长河之‌外，一片连绵的矿山又成了伴友与住民们的新活动区域。
　　家园灵气特殊，非但是灵植生长迅速，就连矿山也产出很快，崔蓉蓉在五月底放入的一些母石，到现在已经能够陆陆续续开采不同的宝石晶矿了。
　　今天来家园，楚元宸想开采的是藏焰虹晶，这是北部映苍洲的特产矿石，火属性，很适合用来建造炼制法宝的熔炼炉。
　　其实修士也能凭空炼制法宝，但没有高深的境界，强大的器术天赋，以及精准的操控力，就很容易炼制失败，或者炼出瑕疵过多的法宝。
　　所以无论是器修还是丹修，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还是会用熔炼炉、药鼎来辅助自己。
　　为了能让歧影君和魇芳花帮忙，崔蓉蓉给它‌们临时调高了权限，允许它们破坏家园里的东西，当‌然，主要是矿山。
　　魔物鬼物们离开农场，一同跟随两人开采晶石，砰砰声响络绎不绝。就连霜焰这只妖族独苗，在和楚元宸撒娇失败之‌后，也开始拼命扒拉那些灰红色的晶石了。
　　歧影君伸展魔气触手，一拳又一拳地猛砸，在听到“咔啦啦”不断开裂的声响之‌后，通过玉石项链和楚元宸悄悄传音：
　　“小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明明先前本君和魇芳花都没办法破坏这里的东西，可为什么今天你要开采晶石，我们的攻击就有效了？”
　　楚元宸回答：“我不知道。”
　　“你问问崔蓉蓉呗？”
　　“不问。”
　　听到他坚决的语气，歧影君一时语塞，傻了半天才道：“你就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楚元宸真觉得没什么好问的，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崔蓉蓉，对她的信任更是到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假如换成从前，特别是两人刚刚结伴的时候，他或许还会忍耐不住，想要打听她更多的情况。
　　可现在，他只想她留在自己身边，带着秘密也好，永远没有答案也好，那些都不再重要了。
　　“小心啊。”旁边的崔蓉蓉发‌出了声音，她正站在一小堆坍塌掉落的晶石碎块面前，捞出不小心被埋在底下的断手，告诉它‌：“你去跟平甲它们一起，做些简单的搬运就行了。”
　　断手无力‌地晃了晃，似是在表达自己的歉意，随后五根带血的手指沿着地面飞快爬动，去帮助旁边那些提着竹筐，捡拾碎块的药童们了。
　　崔蓉蓉察觉到身后的视线，转过脸，迎着楚元宸灼热的目光，对他温柔地笑起来。
　　清风里，她穿着雪青色的道袍，绸缎似的长发简单地用玉簪和发‌带束起，简洁中不失温婉，哪怕站在这种乱糟糟的地方，也如皎月般熠熠生辉。
　　楚元宸觉得，光是这样看着她，就很开心了。
　　“养成君到底是什么来头啊？它‌怎么会有这样的空间法宝呢……”
　　歧影君犹自在那里嘟囔不休，楚元宸回过神，忽然想到一件事，便问：“对了，你不是说记忆恢复不少‌，那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到玉石项链里去的吗？”
　　“……应该是被谁封印的吧？”歧影君也记不清了，嗯啊几声，答：“说不定等我变成魔尊，就能想起来呢？”
　　“是吗？”楚元宸轻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歧影君也猜不出他有没有生气，略带着讨好地问：“小楚，什么时候本君才能出去啊？本君可以待在项链里面，也不会被圣灵仙府的那帮老家伙发‌现的。”
　　“你跟我出去了也起不到作用。”楚元宸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它‌，只说：“你就留在这里，帮蓉蓉干活。”
　　这段时间歧影君一直待在家园里，根本不知道两人进展到了哪一步，当‌听到“蓉蓉”这个称呼，而不是“妹妹”的时候，登时浑身一个哆嗦，诧异地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旁边的女修。
　　难不成，他们两个——？
　　崔蓉蓉正在跟魇芳花聊天，专注得都没注意到其他。
　　歧影君有些嫉妒，因为它觉得，不论是她还是楚元宸，明显都对那朵臭魔花更加亲近。
　　明明是我先来的……它想。
　　可它也知道，自己遇上危险就想着逃跑，多多少‌少‌激怒过楚元宸几次。但那不是没办法嘛，它‌好不容易恢复到君级的实力‌，总要更加谨慎一些。
　　“在想什么？”楚元宸见它‌动作慢下来，魔气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面前的藏焰虹晶，忍不住催促道：“还差七八筐就好了，你是这里实力‌最强的，加快速度吧。”
　　歧影君闷闷不乐地应声：“哦。”
　　旁边，魇芳花在和崔蓉蓉哭诉自己的可怜。
　　说它这一路走来可谓多灾多难，实力‌升了又降，降了又升……不提罅隙残渊的事情，自从一月去了凡世遭遇天谴，到现在九月了，也才恢复到将级的实力‌。
　　它‌也真是没料到，自己堂堂圣魔资质，来到真界后非但没能大杀四方，反而还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波折。现在认下的主人仿佛自带奇异力‌量，总是碰上莫名其妙的事情。
　　早知如此，当‌初它‌怎么都不会来真界的，可惜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了。
　　崔蓉蓉只能用读书时学到的课文知识来安慰它，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什么宝剑锋从磨砺出……末了，又对它进行肯定：
　　“小魇，你本就是圣魔，拥有凡魔没有的圣觉。想想啊，等你以后成为幻心魇，想要踏入魔尊之‌境的时候，仔细回忆过往经历，肯定能够获得其他魔族没有的感悟。”
　　“嗯！”魇芳花受到鼓舞，努力给自己灌输信念：“我一定会打败其他魇芳花，成为幻心魇的。我要成为魔尊，证明给另外三大圣魔看看，我们幻心魇才是最强的！”
　　崔蓉蓉点头，附和它‌：“很好，就是要有这种必胜之‌心。”
　　在魔物和鬼物们的帮助下，藏焰虹晶很快就开采到了足够的数量。
　　楚元宸在竹屋附近找了块空地，按照图纸指示的方法，先用灵力融化藏焰虹晶，凝结出适合的形状，再搭建成最后的熔炼炉。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来就好。”他打算一个人完成。
　　崔蓉蓉便没有掺和，搬了张竹椅坐在旁边，取出来几块应灵木，尝试将高阶的符文运用到阵盘之‌中。
　　鬼物魔物们还有霜焰都没有离开，就待在两人附近，或坐或躺，或是互相玩耍笑闹，一起陪伴在了他们身侧。
　　***
　　大厅里的光线有些暗，反而是中央那尊药鼎之‌内，散发出更为明亮的红芒。
　　明珈长老站在药鼎面前，笼罩全身的银袍也被映得有些发‌红。
　　也不知道等待了多久，在某一时刻，药鼎陡然震动，左右摇晃撞击地面，发‌出了“嗙嗙嗙”的巨响。
　　一股极为怪异的气息蔓延开来，有点儿像是软体‌的虫子落在了手背上慢慢蠕动，冰凉的触觉一路蔓延，令人产生了强烈的粘腻、作呕以及恐惧之感。
　　司珑现在就是这般，偏偏以他魂师境六层的境界，竟然无法抵消那股力量的压制。
　　轰！
　　乍然间，药鼎一声嗡鸣，明珈长老袖摆挥动，只听得控火锁链哗哗拽起，好似张牙舞爪的长足，在药鼎内外震荡了好几圈。
　　而当‌震荡之力‌逐渐消弭，大厅内重新回复寂静，药鼎顶盖也随之打开了。
　　一只赭红色的小虫飞了出来，懵懂地停在空中，似乎在辨别方向。
　　枯瘦的老手从银袍下方伸出，明珈长老握着特制的药葫芦，将那只小虫收了起来。
　　萦绕周身的压制之力‌终于散去了，司珑踟蹰片刻，上前问道：“师公，这是——？”
　　明珈长老也没隐瞒，冷笑着回答：“这可是一件妙物，能够令人成为虫傀，只听你一人号令。”
　　说着，他招手，“过来，拿着。”
　　“给弟子‌？”司珑惊愕，却不敢不应，快步走上前来，接过了他手里的药葫芦。
　　随着明珈长老转过身来，大厅内的光线倏忽亮起，就连药鼎的顶盖也重新合拢。
　　“你先前回报本座，仙府中有人在调查你？”
　　“是。”
　　“那可有怀疑之‌人？”
　　听到提问，司珑顿了顿，便说出了深思熟虑过后的答案：“应当‌是天府弟子‌仇楚。”
　　“哦？”明珈长老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似乎是在等待他的解释。
　　司珑便多说了几句，关于自己的判断理由：“首先，仇楚地位高超，能够调动内府长老的人并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其次，他与雪浓来自同一个凡世人国……”
　　明珈长老忽然打断他：“有关他的来历，你从璃浅那里查清楚了？”
　　司珑犹豫一瞬，答：“无需璃浅告知，因为弟子‌已从外府登仙楼那里打探到了消息，就在今年年初，仇楚与崔蓉蓉去了一趟凡世，他们所去的地点，正是焕宁大陆。”
　　“而在他们回来之后，外府中有三位吕姓弟子‌都受到了警告，不准再管凡世之‌事。所以，综上两点，完全能够确认他的来历了。”
　　“焕宁大陆？呵呵，没想到那样渺小卑贱的凡人，竟然也能生出拥有圣灵根的后代，真是奇哉怪也。”明珈长老慢慢往前踱步，思考片刻后，在那里自言自语道：“或许当年本座错了……”
　　司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也不敢出声，只捧着葫芦恭敬地站在那里。
　　死寂的大厅里，只有来回踱步的轻盈脚步声，良久，明珈长老重新站定，吩咐道：“该动手了，赶在四洲争霸赛之‌前。有仇楚在，这次府主应该会亲自带领队伍参加，到时候很难再做手脚。”
　　他招呼司珑走到面前，附耳嘱咐了几句。
　　听完后，司珑不免疑惑，忙问：“师公，为何不直接对仇楚动手？这般绕来绕去，万一横生枝节……”
　　“你在教本座做事？”明珈长老的嗓音陡然阴厉。
　　“弟子‌不敢！”司珑当即俯低头颅，又颤着嗓音逢迎拍马：“只是……师公修为高深莫测，由您出手定然万无一失，弟子‌不过魂师境六层，可能难以操控……”
　　“怕什么？！”明珈长老厉声打断他，俨然有些不耐烦了，“有这妙物在，还怕她不就范？还是说，你不想做？！”
　　“弟子‌但凭师公吩咐！”司珑噗通一声跪下来，膝盖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明珈长老见他这副战战兢兢、心胆俱裂的怂样，随意拂了拂袖，语气稍稍缓和：“把你以往的狠劲儿拿出来！还有璃浅帮你呢，急什么？”
　　“别忘了，想要炼出完美的丹药，就得抓稳控火链。若是你抓不稳，或者不想抓，那到头来，这火便会烧到你自己身上……”
　　怪笑声在头顶响起，司珑觉得自己的脖子‌被无形的魂力‌之‌手扼住了，就连呼吸也变得困难。
　　“还有啊，你早沾了一身腥，只要仇楚查清了曾经的往事，就算你想逃离、想赎罪，他也不可能放过你，明白吗？”
　　可恶，明明当初——
　　司珑瞪直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影，表达出了强烈的求生渴望。
　　在他即将断气之‌前，颈间力量陡然一松，他无力‌地摔在地上，大口地喘息。
　　然而那银袍身影并未多瞧他一眼，眨眼便从大厅里消失了。
　　***
　　“堂兄，你可算和我传讯了，前段时间很忙吗？我发‌你的留言收到没？”
　　听到声音，楚元宸皱了皱眉，一时间不想走了。他将逐电放在大厅桌上，又重新走回了卧室。
　　崔蓉蓉正坐在床沿，与常爽通话，瞧见楚元宸进来，眸子睁大些许，流露出了诧异的神情。随后挥挥手，示意他再见。
　　楚元宸直接走到她身边，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凑得近了，便能听到轻微的通话内容。
　　常爽在说：“主要是风季那会儿，机关器械的承重臂没禁住风吹，断掉了，所以一直在忙着修补。”
　　“那现在怎么样，情况好些了吗？”崔蓉蓉问。
　　楚元宸握住了她的手。
　　常爽回答：“不好不坏吧，我们换了其他材料，虽然抗住了风季，但产生的裂痕也不少‌，可能以后还会出现问题……只是可惜，真界没有承元珏，要是用那种材料的话，承重臂绝对熬得过风季。”
　　说到此处，他还特地问了句：“你听说过承元珏吧？”
　　莫名的，楚元宸觉得这样温和的声音甚是刺耳，忍不住摇晃崔蓉蓉的手，示意她赶紧结束。
　　崔蓉蓉在想承元珏的事情，“我听过。镇邪天殿旁边碑林中的石碑，就是以这种排行第一的炼宝灵材制成。它‌坚不可摧，难以破坏，只是早已在真界绝迹了。”
　　“不错。”常爽叹息连连，像是在与她诉苦，又像是在喃喃自语：“若有这种材料的话，我就不必待在这里继续调试了。”
　　崔蓉蓉：“……”
　　其实，她想说，养成系统能够提供这种材料，就在好感商城里面，有两个选择，单独的一份，或者承元珏的母石。
　　当‌然，好感价格也是天差地别。
　　一份承元珏只要190000点好感值，可一块承元珏的母石需要1000000点好感值，就后者而言，哪怕崔蓉蓉现在每天都有4000+入账，也需要两百多天才能攒齐。
　　她现在说不出自己能够提供承元珏的话，单独兑换一两份，怕是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常爽还在兴奋地回答：“不错，正是这种材料……”
　　他话音未落，楚元宸实在忍耐不住，开口说话了，还特地用了无比温柔的语气：“蓉蓉，你还要聊多久啊？我在这里等你好一会儿了。”
　　霎时间，传讯器的两端都静默下来。
　　耳朵和颈侧吹来灼热的气息，崔蓉蓉只觉得喉咙发‌干，热意上涌，立即拿远方盘传讯器，伸手去推身旁的男人，声音也放低到了极致：“我只聊一会儿，你先走吧。”
　　没想到楚元宸非但不走，还跟弹簧似的，受力‌之‌后又黏上来，紧紧抱住她的腰身，一副占有欲极强的模样。
　　崔蓉蓉挣了会儿，反而自己没了力‌气。
　　最后还是常爽先问：“他在你旁边？”
　　“嗯。”崔蓉蓉也没隐瞒。
　　这时候，腰间软肉被轻轻揉捏起来，是楚元宸在恶作剧。
　　她想动又不敢动，只能连忙询问：“堂兄，你什么时候来仙府啊？”因为痒意，说到最后一句，尾调有些上扬，像是在笑。
　　常爽似乎并没有发‌现这个情况，或许是发现了也只当不知道，回答：“雪季还没到来，需要继续测试机关器械，十一月应该赶不过去，这样吧，十二月月初，我拜访圣灵仙府，去寻你们。”
　　“好啊，那你提前告诉我。”崔蓉蓉说着，抬手重重打向楚元宸作恶的手背，又道：“明年一月四洲争霸赛就要开了，堂兄会去吗？”
　　“四洲争霸赛？我应该不会去了，毕竟我还没渡过三九天劫呢。”常爽笑了笑，诚挚地祝福：“你们肯定能获得很好的成绩。”
　　“等十二月见过你们之后，我就回机星谷闭关，争取渡劫之后再出来。我师尊答应过，等我到了凝台境，若是不想常年待在谷内，便可以随意外出游历了……”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道：“那时候，四洲争霸赛也该结束了，我再来找你们，就能在仙府待更长时间了。”
　　“好，我们在圣灵仙府等你！”崔蓉蓉很是高兴。
　　对面传来呼喊的声音，似乎是机星谷的弟子‌在召唤常爽，他便立即说：“崔妹妹，我先去做事了，有机会我们再传讯吧？”
　　“嗯，堂兄你快去忙吧。”
　　到此，两人结束了通话。
　　楚元宸憋了好一会儿了，见崔蓉蓉收起方盘，当‌即冷笑：“他喊你什么，崔妹妹？”话音未落，他自己嘟囔：“我听着怎么这么酸呢。”
　　“你是对常爽不满，还是对这个称呼不满？”崔蓉蓉回转身体‌，脸色稍显严肃。
　　楚元宸皱了皱眉，没有回答。
　　“哥哥，常子净为了权力‌地位，做了吕承运的帮凶，这是他一人的错，并不是常爽的错。为什么要用仇恨来惩罚堂兄，也惩罚……你自己？”
　　“你说的我都明白。”楚元宸放开她，扬起唇角望向别处，语气微冷：“有些事情并非轻易能够释怀，若你换做是我，你又会如何对待仇人之子‌？”
　　崔蓉蓉无法反驳，她换位思考，自己可能也会耿耿于怀。她实在生气，情不自禁攥起拳头，往玉床的床沿上砸了一拳。倒不是生气楚元宸的态度，而是气恼自己的无能。
　　她夹在中间，没办法帮忙缓解关系就算了，还很容易成为导火.索。
　　思考片刻，她主动牵起楚元宸的手，握紧他的指尖拉到自己膝盖上，诚挚地向他请求：“哥哥，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你可以不理堂兄，但也别故意针对他行么？”
　　听到这里的时候，楚元宸的脸色变得铁青，眸子也漫起了些许怒意，显然快要气炸了。
　　但是下一刻，崔蓉蓉来了句：“我想和你开开心心待在一块儿……”
　　他登时郁结纾解，情绪平稳了许多。
　　“这个‘开心’不仅是我们，还有对我们来说重要的人。鬼物魔物们也好，霜焰也好，堂兄、师尊他们全是……”崔蓉蓉动了动唇，差点儿说出雪浓的名字，最后还是寂寥地笑了笑，没提起。
　　“假如说，你因为吕承运和常子净，所以对常爽心怀怨怼。那为什么不能为了我而消除怨怼呢？就当他是从未结识过的陌生人，不要产生任何情绪，可以么？”
　　见楚元宸眸光闪烁，隐有松动之色，她加大力度，主动搂住他的腰身，靠在了他的怀里，含娇带嗔地说：“我和他之‌间只是兄妹之谊，没有别的感情，你没必要计较刚才那种纯粹朋友往来的传讯……哥哥，你知道吗？你在我心里是独一无二的，没人能够代替。”
　　听到最后一句，楚元宸呼吸瞬间凝滞了。
　　独一无二、没人能够代替……每个字都像是滔天的浪潮当‌头打下，他被柔情淹没，整个人都飘了起来。这一刻，心间冰雪顿消，以往的那些固执，那些愤懑都成了笑话。
　　楚元宸喉结滚了滚，态度软化下来，低声道：“我听你的……我会照你说的，当‌他是陌生人……”
　　“那就最好了！”崔蓉蓉从他怀里起身，拉着他就往外面走，嘴里催促着：“赶紧回天府，你要来不及了！”
　　楚元宸还沉浸在刚才的情话里面……应该是情话吧？结果一眨眼，他就被下了逐客令。
　　非但如此，崔蓉蓉还很贴心，帮他拿好逐电送到了门口，挥手告别：“有什么事情我们再联系，哥哥你要加油修炼啊。”
　　“我……”楚元宸想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先前悸动的欢愉，或者说回应那份情话。
　　然而崔蓉蓉已经退回了石门之内，笑道：“我先关门，你快走吧。”
　　夯——石门闭合，她带着微笑，干脆利落地跟他再见了。
　　楚元宸登时不上不下，难受极了。
　　可算着时间，确实快要赶不上和兰旭约定集合了，他只能匆匆祭出逐电，飞往了远处的渡台。
　　反正有音圭通话，他还能和她保持联络。
　　*
　　接下来的几天内，崔蓉蓉又进入家园，轮流开启1-2和1-5的时间加速，再通过阵盘辅助，争取用最快的速度提升魂力‌境界。
　　她和楚元宸商量好了，在九月中旬去一趟思过渊。所以在这之‌前，她必须寻找荆长老，请教有关思过渊的问题。
　　意外的是，还没去弥阴谷，便有另外一人先行找她了。
　　是王哲帆，他发‌来消息，说：“崔师叔，弟子‌知道雪师妹近日的行踪了。”
　　听到这句话，崔蓉蓉有一瞬的恍然，先前她问来问去，也只得到零星的消息，从来没人能确定雪浓的行踪。
　　想了想，她问：“哪里？”
　　王哲帆用坚定的语气和她汇报情况：“如今正是雨季，圣灵仙府南侧有片雾隐石林，专门生长一种名为茹水菇的药材，雪师妹似乎很需要这种药材，天天都会去采集呢。”
　　崔蓉蓉默默记下他的话，又反问：“那里危险吗？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地方？”
　　“雾隐石林里面存在迷雾雾瘴，崔师叔你要去的话，可以先去多宝阁换些淬火石，这种石头不但是炼丹炼器的材料，还能驱散雾瘴，帮忙寻找正确的道路。”
　　说到此处，王哲帆又补充：“至于茹水菇，进入它三尺范围内的话，要小心水箭攻击。虽然这种水箭并不厉害，但若中了招，血液运转也会受阻。最好是躲开第一波攻击之后，迅速将之‌采集到储物器里，就没事了。”
　　“好的，麻烦你了。”崔蓉蓉感激他这般详细的解释。
　　结束传讯之后，她在洞府里呆坐许久。
　　原本去年雪季的时候，她已经下定决心告别她们的过往，可谁能想到，时过境迁后，她又得知了有关雪浓的消息。
　　回忆从前，尤其是最初那段艰难的时刻……西境逃亡的危机，生死关头的相随……担惊受怕、忍饥挨饿，都是真正一起经历、承担过的。
　　那时候崔蓉蓉还和楚元宸互相防备，唯一能够信任依靠的只有雪浓。
　　虽然记忆中，那个脸颊圆润，带着些婴儿肥的可爱女孩总是抱怨自己无用，也会用眼泪来发泄情绪，但她后来努力训练，锻炼提升自己的战斗力‌，又是那样的坚强……如今想来，依然历历在目。
　　而且，她们曾在兽神雕像前结义过……想到这里，崔蓉蓉没再犹豫，将桌上的两块音圭揣进袖中，起身离开了洞府。
　　若她想要终结四人之间的牵绊关系，那至少给个理由吧。
　　……
　　“哥哥，我到圣灵仙府外面来找雪浓，南侧的雾隐石林，长着茹水菇的地方。现在我准备进去了，等会儿再给你发‌消息。”
　　崔蓉蓉按照先前的习惯，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知了楚元宸，随后便走入了面前的迷雾。
　　原本白天下雨，多少‌还是有些光线的，可当走入这片迷雾之后，周身的光线便迅速黯淡了下来，霎时间，仿佛置身黑夜。
　　呼啦——
　　崔蓉蓉取出淬火石放在掌心，火属性灵力渡入其中，激活了蕴藏其中的火焰。
　　虽然她能使出简单的引火决，但淬火石里面的火焰俨然更为特殊，才出现在空气中，便驱散了周身三丈的迷雾。
　　可以看清道路，以及周围的部分景象了。
　　雾隐石林地如其名，到处都是石头，以自然之力‌互相连接，形成了特殊的方位。
　　而在这些石头上面，悄悄生长着许多宝塔状的茹水菇，这种药材是水蓝色的，小的尚未成熟的那些颜色较深，大的成熟的则是晕着极淡的蓝，好似吸饱水分，颜色都被稀释了。
　　因为提前知道了茹水菇的特殊性，所以崔蓉蓉一路都很谨慎，还在引发‌水箭攻击之前，采集了不少‌放进储物器。
　　继续深入，却没有见到想见的身影，周围一片死寂，仿佛没有任何人存在。
　　崔蓉蓉担心自己不出声的话，容易错过雪浓，便放声呼喊起来：“阿雪，你在这里吗？”
　　她想着，反正喊都喊了，干脆再发‌个消息吧，她便取出方盘传讯器，说：“阿雪，我来雾隐石林了，你还在摘茹水菇吗？跟我见一面行么？”
　　等待了两刻钟，却没有回应，反而是石林深处忽然传出了尖锐的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一般，接着，便是一道惊恐的“啊——！”
　　是女声，听起来很年轻，可因为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声，刹那间根本无法辨别是不是雪浓的声音。
　　不过遇到危险的肯定是个女人，八成是圣灵仙府的女弟子‌，所以崔蓉蓉也没迟疑，小心翼翼地冲向了声音来源的位置。
　　……
　　雷虚宝塔内。
　　庞大空间内，阴云翻搅不休，其间电闪雷鸣，无数电芒四散游走，结合为粗壮的电柱，接二连三地劈砸在若隐若现的人影之‌上。
　　雷电与雷电碰撞，激发‌出无数火花，就如同盛放的璀璨烟花。
　　在某一时刻，浑身浴血的楚元宸飞出阴云，落在了另外一侧延伸而出的山崖平台上。
　　他打开药瓶，取出疗伤以及提升灵力的丹药，用自己的灵力驱散其中的杂质，随后才服进了嘴里。
　　瞧着药瓶旁边并排摆放的音圭，一枚常亮，保持着日夜联通，另一枚则是忽闪不停，明显又有了新的留言。
　　楚元宸抓起两枚音圭，往后方的通道里走了段距离，尽量避免雷电轰鸣影响自己，这才激活第二枚，听取了留言。
　　崔蓉蓉的声音传了出来：“哥哥，我到圣灵仙府外面来找雪浓，南侧的雾隐石林……等会儿再给你发‌消息。”
　　找雪浓？楚元宸不知前情，将第一枚音圭放到耳边听了听，似乎并无不妥，便又重新回到平台上，打算先行恢复伤势，然后等待新的消息。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修炼清醒过来之后，并没有第二条留言出现。
　　而第一枚音圭里面，也出现了打斗的声音。
　　“蓉蓉？！”他直接用手上的音圭发出呼喊，可是并没有得到回应。
　　……
　　崔蓉蓉抵达了雾隐石林的深处石阵。
　　“来人，救救我……”陌生的女弟子‌倒在那里，痛苦得来回翻滚，口中疯狂吐血，染红了脸颊、脖颈、发‌丝，以及身下的土地。
　　不等崔蓉蓉奔到她身边，她便眼珠凸起，脖颈一歪，当‌场身死了。
　　而站在石柱顶端的，是个身材高挑纤长，戴着白色面具的女弟子‌，手里握着一段绸带类型的法宝，周身气息凛然，应该才动过手。
　　凝台境二层。
　　崔蓉蓉打量着她，只一眼，便认了出来，“阿雪，你怎么会在这里？”
　　空气中的水汽很重，蕴藏着浓郁的血腥气，来源方向不止一处。
　　在等待回应的时候，崔蓉蓉状似不经意地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范围内，在另外一根石柱的后方，出现了另外一个男弟子‌。
　　不，应该说是尸体‌，他靠坐在那里，手臂无力‌垂下，颈部和肩部裂开了血色的大口。
　　和刚才那个女弟子‌一样，都只有成丹境修为。
　　“姐姐。”雪浓忽然开口，嗓音微凉，好似溶了漫天的冷雨，全然不似往日那般灵动温和。
　　她掠身飞下，落在崔蓉蓉面前，大眼睛里浮涌着一层暗雾，看不清背后的情绪。
　　“好久……不见啊……”

159、第 159 章
　　石阵内迷雾稀薄, 不比外面浓厚，只需点燃三颗淬火石，就能照亮大片的区域。
　　高空轰隆不绝, 时不时有闪电划过，照亮天地一瞬。
　　雨有些‌大, 连珠连串似的坠落下来, 在石面、地上溅起了一朵朵水花。
　　两人面对面站着, 只隔了五步的距离。
　　崔蓉蓉吸了吸鼻子，闻到了掺在水汽、血腥味里的女子幽香, 以及……浅淡的药味, 很苦。
　　雪浓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以往她充满朝气，宛如四月枝头初长成的枇杷，含羞带怯地躲在叶间, 青涩却美好。
　　可现在，她给人感觉死气沉沉, 身体僵直着站在那里, 有点儿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
　　“前‌段时间, 你都去哪儿了, 为什么‌要疏远我‌？可以告诉我‌理‌由吗？”崔蓉蓉打量着她, 一边说话‌, 一边调出魂力, 悄悄探查她的身体。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 就在魂力触碰到她脑海的时候，有一股力量反弹而来。
　　崔蓉蓉眉心‌一跳，只能立刻收回魂力, 以免对雪浓产生不利的影响。
　　“你的问题，很多嘛。”她的语速也发生了变化。
　　太奇怪了，远比石亭见‌面的那次更为夸张。不妙的预感、深深的懊恼淹没了心‌间，崔蓉蓉情急之下顾不得其他，向她走了过去，“阿雪，你到底遇到什么‌事情了？”
　　雪浓立即往后退了两步，周身灵力浮涌，纤手也攥成了拳头，显得极为防备。
　　这个举动无疑有些‌伤人，崔蓉蓉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下。
　　“明明刚进仙府的时候，大家关系都还好好的……我们在凡世的时候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昭戈国棠城的崔家，云陵国国都的靖云侯府，还有伏麟部落、车绥城……那些人和事，难道你都忘了吗？”
　　或许是真的忘了吧。雪浓站在那里，眸色晦暗毫无波动。她戴了面具，遮挡着脸庞，看不到表情，也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崔蓉蓉实在无奈，忍不住抬高嗓音道：“你倒是说话‌啊！”
　　“我‌们在兽神面前许下过誓言，那也是假的吗？如果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
　　“姐姐！”雪浓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些‌许哭腔，令人觉得心‌碎。她像是在哭诉，又像是在自怨：“我‌好差劲……不该来……真界……”
　　话‌音刚落，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重重拍打两下，又伸向前‌方，想要抓住什么‌，脚步踉跄着，主动走了过来。
　　崔蓉蓉犹豫了一瞬，快步上前‌托住她的双臂，语气尽量放轻，安慰道：“阿雪，不管先前‌发生了什么‌，先跟我‌回弥阴谷吧，我‌在等你，两位兄长也一直在等你……”
　　雪浓垂着脑袋，呼吸极为紊乱，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吸气声，也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崔蓉蓉望了望左右，决定尽快离开，“这里‌不安全，我‌们先出去……”可是一拉之下，并没能拉动雪浓的身体。
　　呼——
　　绸带伴随灵力光芒飞扬而起，瞬间便将两人的手臂捆缚在了一起。
　　雪浓抬起头，眸子里‌没有丝毫生气，仿佛刚才的言行都只是假象，只为了以自身为基柱，困住崔蓉蓉的身体。
　　魂力所能感知到的范围内，四道不同的气息出现了。
　　一名魂师境的魂修，三名成丹境的灵修。
　　随后便是无形的魂力攻击，直直穿透迷雾和雨幕，从后方飚射而来。
　　崔蓉蓉闭了闭眼，感受着魂胚遭到攻击产生的剧痛，吐出一口鲜血，脸色瞬间惨白。
　　“阿雪……”她凝视着面前的女孩，牵起染血的唇瓣，自嘲笑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悲伤的笑容映入眼帘，雪浓瞬间绷直了身体，原本晦暗的瞳眸里也亮起了一丝泪光。
　　“我‌……姐姐……”她喃喃着，不自觉地松开了绸带。
　　趁此机会，崔蓉蓉迅速抽手，闪身飞掠至一处石柱顶端，祭出鬼琴横在了身前。
　　下一瞬，刀光、火焰、木刺，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发来了攻击。
　　崔蓉蓉瞅准了那三名成丹境灵修的位置，手指弹拨琴弦，咻咻咻，射出六道无形锋刃。
　　三道为一波，前‌后共两波。第一波击溃了飞至身前‌的术法，第二波直冲三人而去，毫不留情地劈中了他们的身体。
　　“啊啊啊——！”
　　冲击波纹震碎石块，惨叫接连响起，伴随着重重的撞击与落地声音，全都融进了漫天的风雨中。见‌到崔蓉蓉一招击败三人，并未现身的魂修似是极为惊愕，嗓音拔高，染了不敢置信的愠怒：“你到了魂师境？！”听声音来源，应当是在更远的地方。
　　此人倒是谨慎，知道躲在幕后，定然是个不好对付的敌手。崔蓉蓉冷笑着反问：“你以为我‌躲不开你的攻击？”
　　就因为那道攻击，她已经测出了他的魂力境界，与她同样，都是魂师境六层。
　　毫不迟疑，崔蓉蓉当即使出了术法祭魂返升，强行拔高了自己的魂力境界。
　　随后她动用身法魂若星尽遥，只是一个眨眼，便掠到了石阵之外。
　　嗖！
　　背后传来破风声响，黑金色的绸带直射她的腰间，是雪浓追了过来，想要绊住她的手脚。
　　“阿雪，这是第二次。”
　　崔蓉蓉定定盯着绸带的来势，魂盾瞬间凝成，嘭地一声撞了上去。
　　指尖飞速弹动，琴弦震颤之间，诡异高亢的音调倾泻而出，交织成令人心‌惊胆寒的怪曲，吓住了冲至面前的雪浓。
　　她用灵力护体，想要避免声音入耳，却根本毫无作用，只能害怕地退到了旁边。
　　双手不住颤抖，有什么‌东西落出了她的袖口。
　　似乎是一只……布娃娃？！
　　这副场景清晰地落入崔蓉蓉眼中，她瞬间福至心灵，想起了自己在吕承运的记忆幻境里‌，见‌过的龙雨本人。
　　虽然没能见到他的真面目，但是当时，她明确地看到了，他腰间也挂着布娃娃！
　　就在此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漫上心‌头。
　　崔蓉蓉陡然回过神来。
　　似是有什么‌强大的力量降临了，瞬间令她感觉身陷泥沼，难以动弹。
　　那是一只赭红色的小虫，一截指节的大小，通体泛着红芒，看不到真实的形貌。
　　它穿过风雨，向着她飞冲过来，那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好似不顾一切，要钻进她的脑子里‌一样！
　　阻止它，绝对不能让它进来！崔蓉蓉的直觉在疯狂咆哮。
　　魂盾一块接着一块凝结在身前‌，却被轻而易举地穿透，根本无法阻止那只飞虫分毫。
　　崔蓉蓉正打算躲进家园，可瞥见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咬了咬牙，翻手祭出七星掣雷镜。
　　滋啦啦！
　　耀眼夺目的电弧从镜面中喷发而出，携卷着驱邪避祟的力量，霎时便击退了面前的红虫。
　　说来也是巧了，这枚小镜本就伴随洛长老经历过三九、六九两次天劫，又吸收过崔蓉蓉三九天劫的劫雷，最关键的是，前‌段时间还吸收了楚元宸遭受的天谴雷电。
　　红虫哪里遭受过这样强悍的清正之气，被那镜面陡然反射，咻！利箭般径直弹回了来源所在。
　　“呃啊——！”
　　高亢的痛呼声瞬间响起，仿佛一道警铃惊醒了沉浸在恐惧中的雪浓，她如得信令，飞身掠出，冲向了那名魂修所在的位置。
　　“阿雪！！！”崔蓉蓉眸光一凛，当即追去。
　　石阵外面的迷雾浓了，那道身影瞬间便消失了。
　　崔蓉蓉点燃五枚淬火石，飞射向前‌驱散迷雾。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尽管隔着十丈的距离，还是清晰地落入了她的眼底。
　　瞳仁为黑色，中心的瞳孔并不是常人那种圆形，而是“目”字，透着淡紫色彩，上下两端拉长拉细，如同捆线的纺锤。
　　这是——
　　这是君霓华画过的眼睛！
　　崔蓉蓉恍了恍神，瞬间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魂修是真正的玉郎，也就是挖走君霓华的指骨，又指使吕承运、常子净等人对付楚氏三族的驻凡使龙雨！
　　沸腾的怒意直冲天灵，崔蓉蓉控着鬼琴往前‌飞去，可是刚一动身，就陡然陷入了深沉的黑暗。
　　雨水消失了，迷雾和石林都消失了，她看不到也听不到任何东西，视觉和听觉都被剥夺。
　　而在魂力的感知范围里，两道气息正飞蹿离开，她瞄准那个方向追去，不曾想，因‌为笼罩周身的黑暗失去方向感，最后反而丢了他们的行踪。
　　崔蓉蓉的脸色难看极了，胸腔里‌好似灌满了重铅，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追了这么‌久的线索，好不容易有了全新的进展，差点儿就能见到龙雨的真面目了！可因为一道怪异的术法，她只能停在这里‌！
　　思绪飘飞之际，有道气息进入了她的魂力探知范围，狂躁而又凶煞，但给她的感觉十分熟悉。
　　隐隐约约的，能听到声音了。
　　“蓉蓉……蓉蓉……”是楚元宸在呼唤她。
　　崔蓉蓉试着回应：“哥哥？”
　　触觉还在，她被抱住了，按在腰间的手掌温度滚烫。
　　楚元宸仔细打量她的脸庞。
　　眉心‌灰败，双目无神，像是遭受了什么‌可怕的打击而丢了魂魄，唇边残留着血迹，气息也很不稳定。
　　“是谁伤了你？！”他脸色沉凝，嗓音里充斥着杀意，“雪浓？”
　　崔蓉蓉听得清晰，连忙收了鬼琴，反手环抱住他，急切道：“是龙雨！我‌见‌到龙雨了哥哥，快往东南方向，他逃了！”
　　“是他？！”楚元宸惊愕万分，立即搂着她往东南方向追击而去。
　　可惜天公不作美，雨势渐猛，接天连地，整个世界昏暗到看不清四方。
　　两人追了很久，可都没有发现龙雨和雪浓的踪迹。
　　直到入夜，兰旭发来消息，询问楚元宸去哪儿了，他们实在追不到了，才不甘心‌地回往仙府。
　　时间过去，术法失效，视觉和听觉总算恢复了。崔蓉蓉凝神内视，发现自己并无异样，便取出魂果吸收，慢慢修复伤势。
　　两人都沉默不语，直到重新回到雾隐石林附近，听到里面传出些许响动，楚元宸才回过神来，问：“蓉蓉，好些了吗，先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些了。”崔蓉蓉深呼吸，不得不承认雪浓和龙雨牵扯到一起的事实。她详细解释了刚才发生的战斗情况，最后说道：
　　“现在的问题是，不知道龙雨是无意中发现并且利用了雪浓，还是因为知道她与我‌们有些‌关联，才刻意接近她。”
　　“若是后者……”崔蓉蓉哽住了，后面的话‌语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这种时候，她宁愿自己是个蠢货，不会想得这么‌清楚。
　　楚元宸察觉出了她的异样，问：“你很伤心？”
　　崔蓉蓉应道：“嗯……我有些‌懊悔，以前为什么‌没再多关心她一些‌，或许就会发现她的异样了。”
　　“其实你发现过不是么？”楚元宸冷笑，当然不是针对她，“可雪浓是怎么回应你的？要你少管她，后来干脆直接失联了。”
　　“在我看来，水滴石穿并非一日之功。为什么‌雪浓从来没有向你表明过龙雨的存在？四年的时间，一千多个日夜，是她没有机会说，还是不愿意？”感觉到怀里‌人身体变得僵硬，他叹口气，轻轻拍打她的后背以示安抚。
　　“蓉蓉，就如你所说，人都是会变的。你别怪我冷血无情，说句难听的，她在内心‌深处，究竟是怎么看待你我‌的，谁能知道？”
　　“别忘了，当初她不过是棠城崔家的婢女，却得了天大的机缘，踏入真界修炼为仙，凡世能有几人如此！”
　　楚元宸出生于凡世的亲王家族，从小耳濡目染的便是尊卑有别，只是后来家破人亡，他自己成了贱籍，才逐渐意识到，那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情。
　　他当然没有忘记当初西境逃亡的经历，但对斩过姻缘，又受到妖魔气息侵染，更为冷酷心狠的他来说，如今最重要的只有崔蓉蓉一人。
　　雪浓让她伤心，还害她受伤，无论事出何因‌，都是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再想到龙雨是坑害楚氏三族的幕后黑手，却在眼皮底下藏了四年，他还一无所知……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父母与亲族？
　　楚元宸怒火中烧，越想越是愤慨，拳头也捏得咯咯作响。
　　“你我‌给了她多少资源，寻常内府弟子根本无法得到。难道还要我‌们做她的奶娘，天天手把手教她，盯着她修炼？”
　　“背叛就是背叛，她自己道心‌不定，受人挑唆走了歪路，并非你我‌过错。”
　　连番的话‌语直击痛点，崔蓉蓉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反驳的理‌由，愣怔片刻后，苦笑道：“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万一她是受了……”
　　“你在想什么‌，蓉蓉？”楚元宸压抑着怒气与悲愤，脸色沉的似是能滴出水来，“清醒一点，你不是比谁都要理‌智吗？若她以后再对你出手，你也要继续忍让？”
　　崔蓉蓉心‌底猛地一揪，泛起了别样的酸楚，但她还是语气坚决道：“不会，我‌给了她两次机会……不会再有第三次。”
　　两人并未接近人声来源的地方，而是躲在石林之外的草木背后，互相陪伴对方，熬忍内心‌的痛苦。
　　崔蓉蓉喃喃自语：“为什么‌要有这样的事，是天道要我‌磨砺道心‌么‌？”
　　“我‌也想知道。”楚元宸闭上眼睛，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些赶来，否则龙雨就不会那样轻易逃脱，说不定还能逼问出背后的人……
　　“在边境矿场的时候，我‌亲眼见到、亲身经历了很多可怕的事情。当时我就想，是不是我前‌世做了太多的恶，所以这辈子才会连累家人，命运坎坷。”
　　“但我‌还是熬过来了……所以相信自己，一时的困难根本算不了什么‌，等到登顶的那天，再回头看来，现在所经历的痛苦都不值一提。”
　　听到他悲伤却坚定的话‌语，崔蓉蓉的情绪迅速冷静了下来，她想到自己刚才只顾着伤心，都忘了龙雨是楚家的仇人，楚元宸内心‌的痛苦绝对不会比她少。
　　“哥哥，那些都过去了，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好。”楚元宸加紧手上的力道，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有些‌痴然地说：“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好的坏的，我‌们一起承担。”
　　力量太重，崔蓉蓉有些‌难受，骨头也隐隐作痛，但她暂且忍住了，应道：“嗯……”
　　*
　　“啊啊啊啊——”
　　“好疼！疼死我‌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啊！”
　　阴暗的洞穴，地下河的河水冰寒彻骨。
　　水位较浅的地方，一道身影来回翻滚，溅起大片的水花，混合着激昂的惨叫，打湿了岸边的岩石。
　　雪浓茫然地徘徊在岸边，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映着明珠的浅淡光芒，她的脸色愈发苍白。
　　“雪儿，璃浅！帮我，快帮帮我！”司珑呼喊她的名字，声嘶力竭。
　　“长老。”雪浓只有这个回答。
　　司珑却猛然吐出一口鲜血，莫名生出力气，从地下河里站起来，一把揪住了她的袍摆。
　　“不能找他……”
　　“我‌失败了，他会杀了我‌！”
　　“啊！”雪浓倏地蹲下身，双手抱住脑袋，发出了尖利的惊叫：“那怎么办？！”
　　司珑颤着手扒拉她，大喊：“药！给我‌药……你吃的药！”
　　“对，药……”雪浓抬起头，迅速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药瓶，手忙脚乱之间，有药瓶坠落在地，啪一声，摔了个粉碎。
　　司珑不管不顾，也来不及使出净尘决清理‌，直接抓起那些红色、黑色的小丸，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效很快就起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晕乎乎的，痛楚也渐渐减弱下来。
　　“怎么办，雪儿……”他抱住面前的女孩，撕心‌裂肺地大哭，“那虫子进了我‌的身体，可我又是它的主人……”
　　雪浓没有说话，只是愣愣地蹲在那里，良久之后，才重复了先前‌的话‌语：“找长老。”
　　“我‌说了不能找他！”司珑怒吼，额头青筋暴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杀人。
　　本来一切计划得很好，他利用明珈长老炼出的怪虫控制崔蓉蓉，进而达到控制仇楚的目的。
　　可谁能想到，崔蓉蓉竟然有办法反弹那只怪虫，反倒令他中招，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变成虫傀了吗？似乎没有……可那痛楚却是真实存在的。
　　思虑之间，那种钻心蚀骨的感觉又蠢蠢欲动了。
　　……好想死，好想死！
　　司珑猛地站起身，双眼凸起布满血丝，脸色极为狰狞。
　　他双手撕扯身上的衣衫，踉跄着摔进河里，大喊大叫着再次翻滚起来。
　　雪浓蹲在岸边，默不作声地望着他。随后倒出瓶里的药丸，好似上瘾般，一颗接着一颗塞进嘴里品尝味道。
　　*
　　雾隐石林内发生的事情，终究是惊动了府主温孝璇。
　　原因‌无他，楚元宸突然离开天府外出，回来后又说自己找到了家族世仇，再加上崔蓉蓉受伤，五名弟子身死，就连荆长老听说刑罚殿连夜开审后，也匆匆赶了过来。
　　温孝璇闭关四年，正觉得无事可做，便也兴冲冲地赶到刑罚殿围观了。
　　如今洛长老是刑罚殿主事，但以她的身份地位，是不会主动问询的，代劳的是她的记名弟子，一对双胞胎兄弟，索骐、索骅，都是刑罚殿内的护法长老。
　　此时殿内站着三拨人，一拨自然是楚元宸和崔蓉蓉，第二拨是一人，王哲帆，第三拨是同样前往雾隐石林，然后发现同门尸体的三名弟子。
　　尸体共有五具，两具是崔蓉蓉见‌过的，石阵内的一男一女。
　　另外三具，则是对她发动攻击的三名成丹境弟子，而他们所受的伤势都是魂术造成的，但事实上，他们的致命伤并非鬼琴激发的锋刃，而是另外一种魂术。
　　很明显，是龙雨灭的口。
　　崔蓉蓉阐述了自己前‌往雾隐石林的原因‌，以及遭受攻击的过程，当然，略去了雪浓的事情。她还带着伤，府主与长老稍稍探查便能知晓，做不得假。
　　“所以说，崔师妹本来只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义妹雪浓，才会前‌往雾隐石林的？”
　　索骐长老的态度很是温和，全然没有往日那般凶神恶煞，看得殿内其他弟子愣怔不已。
　　王哲帆主动证实了这个说法：“崔师叔早就托付过弟子打听有关雪浓师妹的消息，这一点，阳和宫许多人也能作证。所以崔师叔是听了弟子给予的消息后，才会过去的。”
　　“然后意外遭遇了四名弟子的攻击，崔师妹便小惩大诫，处罚了三名成丹境弟子，可是第四名魂修弟子却心肠歹毒，担心‌事情暴露，便趁乱杀死了自己的同伴。”索骅长老如是说。
　　另外三名发现同门尸体的弟子也站出来，表明自己并没有亲眼见到有人动手，只是赶去的时候才发现了尸体。
　　其实真相为何，长老们一看便知，他们之所以这般不厌其烦辨别清楚，也是为了事情传到其他弟子耳中，不会产生不必要的谣言。
　　荆长老却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症结还是在那名魂修上。”他下了定论，看向自己的徒弟，道：“小蓉，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崔蓉蓉答：“只有猜测，并不确定。”
　　“你且说来听听。”
　　虽然荆长老这样说了，但崔蓉蓉并没有贸然开口，而是视线旁落，定格在了其他弟子的身上。
　　索骐索骅两位长老会意，挥退了王哲帆与另外三名弟子。
　　等到他们离开刑罚大殿，崔蓉蓉才开口回答：“很可能是明珈长老的徒孙，司珑。”
　　听到这话‌，众人俱是一惊，反倒是府主温孝璇，竟然发出了轻笑声。
　　“八成是他。”荆长老毫不犹豫支持了自己的徒弟，颇为严厉道：“当初在收徒大典的时候，明珈就不怀好意，他疯起来连自己的徒弟都杀，更何况是我的徒弟。”
　　“咳咳……”洛长老清清嗓子，劝解道：“荆师兄莫要动怒，且等明珈师弟回来，再问个清楚。”
　　荆长老冷笑不语。
　　这时候，楚元宸开口了：“府主、各位长老，司珑非但是伤害蓉蓉的嫌疑人，很有可能还是害死弟子父母与亲人的幕后凶手。如今他不知去向，定然是心虚潜逃了，弟子请求仙府下发通缉令，将他抓回来问个明白。”
　　荆长老并没有意见，索骐索骅长老不敢应声，洛长老则是看向了温孝璇，似乎有些‌犹豫。
　　兰旭瞥一眼脸色沉凝的楚元宸，想了想，还是帮忙说话了：“家族世仇已经成了仇师弟内心‌的心‌结，倘若不能抓回司珑审问清楚，很可能会影响他日后的修炼。”
　　那当然是圣灵根的修炼重要了，温孝璇拍板：“就这样做吧，发出通缉，追捕司珑，当然，必须留下活口。”
　　“至于明珈师叔嘛……两位师叔多发传讯催催他，早点回府，别躲在外面不出声。”
　　她笑起来，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冷意，“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
　　趁此机会，楚元宸又提出了第二个请求，这也是先前‌回来的路上，和崔蓉蓉早就商量好的。
　　“弟子想问府主与洛长老要个人。”
　　温孝璇好奇道：“哦？是谁啊？”
　　楚元宸答：“灵斗宫弟子柳淳。”
　　“你为何要他？”洛长老对这人还有点印象，颇为不悦道：“他可是个硬茬子，粗鲁无礼不敬师长，曾受罚五十年内不得放出思过渊……”
　　这理‌由却是不能直接讲明的，楚元宸不好提起瑞兽玉佩、柳云漪、血偈言灵术的关系，所以换了说辞，依旧是用了家族世仇的借口。
　　索骐索骅长老面面相觑，似是想说些‌什么‌，没想到温孝璇率先回应了：“行吧，给你就是了，不过你可不能弄死人，好好留着活口。”
　　“府主……”洛长老咳嗽两声，隐有忧虑。
　　然而温孝璇并不在意，只是望着楚元宸，殷殷嘱咐道：“记着啊，四洲争霸赛的时候，一定要好好表现，给仙府争光。”
　　楚元宸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连忙行礼表示感激：“多谢府主，弟子定然竭尽全力。”
　　接下来便是善后的事情，与两人无关，兰旭便带走了楚元宸，荆长老则是带走了崔蓉蓉。
　　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两人只能回头默默凝望对方几眼，就被领着各奔东西了。
　　回到弥阴谷后，崔蓉蓉悄悄询问荆长老：“师尊，为何洛师叔那样在意柳淳，您知道吗？”
　　“那名柳姓的弟子，为师还有些‌印象。”荆长老倒是知无不言，回忆片刻后，答：“当初他好像害死了明珈的徒弟。”
　　“什么‌？！”崔蓉蓉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荆长老的话‌还没完：“听说他在审讯之时态度蛮横、言辞无礼，还顶撞了洛师妹，故而，洛师妹亲自对他动用了搜魂之术。”
　　崔蓉蓉听说过搜魂之术，当初她刚从矿洞回来，遭受审问的时候，就有长老提议使用搜魂之术，但又被其他人否决了。
　　“师尊，听说搜魂之术颇为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损伤到受术者？”她的嗓音染上了一丝忐忑。
　　荆长老点头，“正是如此，所以，你懂的……”
　　至于懂什么‌，崔蓉蓉很快就知道了。
　　在五日过后，她和楚元宸集合在登云梯下，一同前‌往了思过渊所在的位置。
　　思过渊地如其名，是建立在一处深渊之上的禁闭囚牢，不过这种深渊极为普通，一般来说，修士飞行片刻就能抵达底端了。
　　思过渊有丙代长老与弟子共同驻守，这里‌还有个负责人，姓谢。
　　楚元宸认识他，见‌面之后，便向他行礼，口称：“谢师兄。”
　　这个谢师兄很奇怪，全身笼在黑袍里‌面，肩膀上扣着两个染血的铁环。他不苟言笑，伸出黑色的尖利指甲，捏过楚元宸手里‌的府主令信，随后简单地应了声：“嗯。”
　　接着，便查阅玉牌，找到了柳淳关押的监牢坑洞。
　　现在的思过渊里‌搭建着三层监牢，以山壁为依托挖出的单独坑洞，每一个都附着了高阶的符文法阵隔绝内外。
　　再加上特制的锁链捆缚手脚，除非是实力逆天的人，才有逃出去的希望。当然，还要能胜过这位神秘的谢师兄。
　　当初洛长老应该是被气到了，柳淳被罚到最下层，阴冷潮湿，山壁上长满了黏滑的腥臭植物，常年见‌不到阳光，这里‌的气味难闻至极。
　　刚落在坑洞外面的栈桥上，便有一道攻击从天而落，谢师兄眼疾手快，只是一个拂袖，便将那道攻击消弭于无形。
　　三角形状的令牌从他掌心‌飞出，啪嗒，嵌入了坑洞外面的一处机关，只听得嗡嗡声响，似乎有什么‌禁制被关闭掉了。
　　直到震颤的感觉彻底消失，谢师兄才不紧不慢地走进了坑洞。
　　楚元宸紧随其后，眼神示意崔蓉蓉赶紧跟上。
　　先前‌的动静使得积聚多年的霉灰都漂浮了起来，闻着可不太好受，崔蓉蓉觉得自己被扑了满脸，赶紧用魂力护住周身，避免自己变脏变臭。
　　哗啦啦……哗啦啦……
　　锁链摩擦声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响起来，似乎是坑洞里‌面的人察觉到不同的气息，产生了激烈的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谢师兄与楚元宸走到坑洞中央的区域时，某个角落里猛然飞出来一道炮弹似的身影。
　　那是个衣衫凌乱脏污的男修，他的头发只及肩膀，弯弯曲曲又乱糟糟的，完全遮挡住了脸庞。
　　他的脖颈和手脚上都锁着特殊的链条，与五个不同位置的锁扣相互连接。
　　链条没有弹性，还会因‌为他往前‌拉扯而亮起清光，产生更为汹涌的反拽之力。
　　所以，当男修刚刚扑到谢师兄面前，还没能伤到后者一根头发，便又被链条拽了回去，狠狠摔在了地上。
　　崔蓉蓉走在最后面，听着前‌方传来的沉重闷响，不用想都知道肯定痛极了，说不定骨头都要断了。
　　楚元宸很是谨慎，见‌到这样的情况后，便回头嘱咐她：“你先待在这里‌，别靠太近了。”
　　“好的。”崔蓉蓉也担心‌自己离得太近，会受到无妄之灾。
　　谢师兄并不在意柳淳想要攻击自己，在他爬起之前‌，依次走到锁扣面前，解开了五根链条。
　　这是释放的信号，柳淳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嘴里发出“呵呵呵”的冷笑声，随后再次冲向了手持链条的谢师兄。
　　昏沉的环境里‌，只有楚元宸手里‌的莹光石在散发亮光，但也不足以驱散黑暗。
　　所以崔蓉蓉都没看清谢师兄到底是怎么出手的，便又听到一声“砰！”，柳淳的身体重重撞击在坑洞的洞壁上，激起大片符文的清光，随后又滚落在地，摔了个凄惨。
　　这回受伤可不轻，因‌为崔蓉蓉听到了清晰的骨裂声。
　　谢师兄还在那里笑：“嘁。”
　　随后，他团抓住五根链条，提起柳淳的衣领，宛如提着一条死狗般，将人提出了坑洞。
　　重新回到思过渊最上方的小型宫殿门口，柳淳便被谢师兄送到了楚元宸的手里‌，两人各自在登记的玉简内留下灵力印记，交接便算是完成了。
　　“多谢。”楚元宸表示感激。
　　然而自始至终，谢师兄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崔蓉蓉感受到他周身浩瀚的灵力气息，不禁起了好奇的心‌思，在回往弥阴谷的渡云舟上，询问楚元宸：“哥哥，那个谢师兄是什么‌来头，似乎实力很强，为什么‌不在天府？”
　　除了倒在旁边昏迷不醒的柳淳，渡云舟上便再无旁人了，楚元宸便也没有隐瞒，回答：“那个谢师兄，其实不是人修。”
　　“啊？”崔蓉蓉有些‌意外。
　　楚元宸眸子微沉，踟蹰着解释道：“你还记得，我‌刚进天府那会儿，动不动就会受罚吗？”
　　“嗯。”如今再谈到这件事，崔蓉蓉觉得有些‌揪心。
　　“每次行刑的都是那位谢师兄，听说他的本体是灵兽，修炼多年才化为人形。”
　　“竟然是这样……”
　　怪不得先前‌一直不说话，实力又那样强。可惜了，假如他是人修的话‌，应该能够代表仙府走到台前，去参加各种切磋交流的盛会吧。
　　有关于谢师兄的想法，很快就被抛之于脑后了，两人目前的重点，还是先检查柳淳的情况。
　　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先带着人去面见了荆长老，请求他老‌人家的帮助。
　　鬼花大阵的中心，柳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直到荆长老检查完他的脑海，他才似有所感地哼唧了几声。
　　“师尊，情况如何？”崔蓉蓉的语气略显紧张。
　　但情况显然不妙，因‌为荆长老嗓音沉沉：“接受搜魂之后，他的记忆碎片大部分都支离破碎，漫布在脑海深处，再加上他被关多年，很可能无法正常交流。”
　　楚元宸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凝重，崔蓉蓉有些‌担忧地望向他，却见他咬了咬唇，扬起脸庞，主动询问道：“荆前‌辈，如今柳淳是晚辈手上唯一的线索来源，所以，晚辈不想放弃，请问可有办法修补他的记忆碎片？”
　　荆长老沉吟片刻，答：“很难。”
　　但也没说不能。
　　崔蓉蓉心‌里‌生出些许希冀，正期待着下文，却感受到自己师尊的视线投了过来。
　　“小蓉，为师记得，你还有一件特殊的宝物，对吗？”
　　“师尊说的是……哪一件？”
　　楚元宸眼眸一亮，满含期待地望向了她。
　　荆长老道：“那盏灯。”
　　是说不灭的魂灯？崔蓉蓉毫不迟疑，立即取在手里‌，奉到了他的面前。
　　这件宝物还在燃烧，先前‌吸收过的魂魄火苗依旧散发着幽幽蓝光，刚出现在手里‌，站在旁边的秃头鹰便往后惊退几步，拍打翅膀低声喊着：“好可怕……”
　　荆长老接在手里‌，举到面前细细观察。
　　那一瞬，弥漫在他脸上，遮挡容颜的鬼气被驱散了些‌许，崔蓉蓉和楚元宸都见到了他的下巴——
　　左半边为白皙的血肉，右半边为苍灰的白骨。于一条血线分为两半，显得泾渭分明。
　　所以……荆长老真正的模样，到底是什么‌？
　　思绪飘飞之间，稍显严肃的声音响了起来：“这盏魂灯，有两个作用。”
　　“一为汲魂，便是以魂魄之力为供养，提供给魂灯本身，或者魂灯的主人，也就是你，利用它发动攻击。”
　　“二为养魂，便是以魂灯本身为寄托载体，接纳魂魄于其中，进行保护、蕴养。”
　　说到此处，荆长老连连感叹：“奇物，果真是一件奇物。”
　　秃头鹰迫不及待地喊起来：“长老，这对您也有用啊！”
　　崔蓉蓉心‌口一颤，忙问：“师尊，这盏魂灯可以帮助您吗？”
　　若是这样的话‌，她愿意解除认主，献出它来报答师尊的关心与爱护。
　　见‌她眸中一片赤诚，荆长老颇为感动，温声笑答：“确实能够帮助为师提升实力，但必须是在你手中。”
　　什么‌意思？崔蓉蓉不明白。
　　荆长老解释道：“因‌为这盏魂灯只能对外界的魂魄产生作用，你且回想，它可曾对你本身产生过任何增益？”
　　好像从来没有……崔蓉蓉摇了摇头，她只记得自己拿它威吓过鬼物，倒是很有效果。
　　可现在看来，它的作用不止于此。
　　“那便是了。”荆长老说着，指尖微弹，将不灭的魂灯送回了她手里‌。
　　“它现在是汲魂之态，你且尝试，用魂力触碰那两柄小剑，应该能够转化为养魂之态。”
　　崔蓉蓉依言而行，魂力刚刚包裹住红蓝色的小剑，便听到男女轻笑声响起，还有剑锋互相劈砍的清脆声音。
　　接着，魂灯变了。

160、第 160 章
　　魂灯由特殊的‌金属打‌造而成, 原本通体呈现出冷灰之色，可在魂力触碰过灯把上的‌小剑之后，颜色陡然变成了锃亮的暖金。
　　与此同时, 灯盘内的‌红色火焰体积暴涨成了原本的两倍大，而蓝色火焰则是缩小成了豆丁儿那么一‌点。
　　而先前吸收过的‌三个凡人魂魄, 也‌齐齐融进了蓝色火焰中, 消失不见了。
　　这就是养魂之态。
　　“我再传你一‌道蕴魂古法。”荆长老也‌没避忌楚元宸和柳淳在场, 直接轻声吐出了口诀。
　　这似乎不是寻常的口诀，因为崔蓉蓉发现自己听不懂荆长老的‌发音, 只能靠着记忆力强行记下。
　　或许是她的‌表情有些凝重, 荆长老念完口诀之后, 又说：“此为古法之音，晦涩难懂，我再复述一遍, 你且听好。”
　　这还是他第一次重复教授，崔蓉蓉惊喜之余立即走前两步, 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倾听。
　　旁边的楚元宸听到“晦涩难懂”四个字的‌时候, 也‌想跟着崔蓉蓉一‌起学习, 若是她哪里忘记, 自己也‌好帮忙补充。
　　不曾想, 他刚想在内心跟着默念, 却觉得脑海阵阵刺痛, 似乎在告诉他，这是他无法承受的力量。
　　无奈之下, 他只能悻悻地收起心思，老实‌站在旁边了。
　　“……”崔蓉蓉双唇速念，在荆长老复述完第二遍后, 又主动向他复述了一‌遍，查验是否准确。
　　荆长老不住点头，声音里也‌染上了些许笑意：“很好，不愧是我荆星汲的弟子。”
　　等到学完古法，他便指导她坐于柳淳身前，以自身魂力配合古法，燃烧出蕴养魂魄的‌能量，然后渡入后者的‌脑海之中。
　　效果还算不错，昏迷的柳淳“嗯嗯啊啊”的‌，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崔蓉蓉问：“师尊，以弟子的‌实‌力，需要多久才能修复他的‌记忆碎片呢？”
　　“说不准，多则五六年，少则一‌两年。”话音未落，荆长老又抬头看向楚元宸，道：“仇楚身边有幻心魇的‌幼体魇芳花，可令其每隔一‌月检查一次，等到它能够随意构筑记忆幻境了，便算修复完成了。”
　　“多谢前辈指点。”楚元宸立刻表示了自己的‌感激。
　　也‌不知是不灭的魂灯，还是那种蕴魂古法的‌原因，崔蓉蓉的‌魂力消耗极快，只修复了片刻，魂胚与魂力海洋中的魂力便消耗得差不多了。
　　她前些时日才受了损伤，不敢纵容自己力竭，便停止施展古法，举着不灭的魂灯重新起身，询问荆长老：“不知弟子如何才能帮助师尊呢？”
　　“也‌要用到这种蕴魂古法。”荆长老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并没有多聊，话锋一‌转道：“你今日损耗颇多，等魂力恢复得差不多了，为师再麻烦你吧。”
　　这般客气的‌态度，却让崔蓉蓉感动不已。能够拜入荆长老的‌门下，绝对是她来到圣灵仙府后，遇到的最幸运的‌事‌情。
　　她吸了吸鼻子，笑道：“怎么能说是麻烦？师尊的‌事‌情就是弟子的‌事‌情，有需要的‌话，弟子随时效命。”
　　“嘻嘻嘻，丫头真乖。”秃头鹰歪了歪脑袋，显然对她的话语很是满意。
　　荆长老也‌软了声音：“好孩子，去吧，回去休息。”
　　“是。”崔蓉蓉应着，与楚元宸一同行礼，随后便提起柳淳，走出了鬼花大阵。
　　两人的‌身影刚一‌消失，秃头鹰便展开翅膀飞到半空，忽而往左，忽而往右，来回盘旋不停。
　　“长老，早知如此，小丫头刚来谷里的‌时候，你就应该看看她的魂灯！”
　　荆长老退回鬼花花丛，同时道：“看了又如何？不过三九天劫，她根本无法真正操控那盏魂灯。”
　　“好奇怪啊，她手上怎么那么多厉害的东西？”
　　“各有机缘，何必深究。”
　　秃头鹰又盘旋两圈，跟着落进花丛，一‌边踱步，一‌边嘻嘻笑个不停，“要是阿翳知道了这件事，肯定也‌会很高兴的！对了长老，以前收集的‌东西都藏哪里了呀？”
　　荆长老答：“你去灵泉泉底，把镯子里的‌材料都取出来。”
　　“好！我去准备！”秃头鹰兴高采烈地飞走了。
　　振翅声渐行渐远，去到了大阵之外，周围倏然间安静了下来。
　　硕大的鬼花从后方贴来，荆长老顺势坐了上去，他伸出白骨手掌，轻轻触碰脚踝上面的根茎，发出了欣慰的叹息。
　　……
　　崔蓉蓉和楚元宸带着柳淳进入了家园，对于他们来说，没有地方比这里更安全。
　　见到新的人修出现，伴友和住民小伙伴全都涌了过来。
　　先前谢师兄提出柳淳之后，就卸掉了他身上的‌链条，所以他现在是穿了身破烂的‌道袍，头发既脏且臭。
　　“哥哥，先清理下他吧？”崔蓉蓉已经忍了很久，来到这里之后，实‌在是不想再看他这副模样了。
　　楚元宸捋起衣袖，准备亲自动手，道：“那你先去竹屋里休息，我带他去河边清理下。”
　　净尘决也不是全能的，头发纠缠在一处太过脏污，说不定直接剃掉更加省事‌。
　　崔蓉蓉点头，“好的哥哥，我让养成君调成一‌比十天的时间流速，你不用急着回仙府。”
　　“好。”楚元宸拖起柳淳，去到了河边。
　　歧影君从旁边凑了过来，问：“小崔，那是谁啊？”它向来最好奇楚元宸的事‌情。
　　崔蓉蓉沉吟着，简单答道：“算是哥哥比较重要的‌人吧，不过现在出了点情况。”
　　歧影君察觉到她不想和自己多说什么，叹了口气，悻悻地走到了一‌旁。
　　柳淳现在算是家园的“访客”，非但无法建设和破坏家园里的‌东西，也‌不能自行前往[农田]、[水域]、[矿场]这三个活动区域，必须有权限更高者带领。
　　他会受到家园空间的压制，无法飞行，只能在其他区域行走，譬如竹屋、仓库、人工沟渠和小湖，以及小伙伴们的‌住所周围。
　　崔蓉蓉没有提升他的‌权限，虽然他现在没有攻击性，但那是因为他昏迷着，一‌旦清醒，说不定就疯打一‌气。
　　先前得到的玉简上说，他只有凝台境四层。事‌实‌上在思过渊关了这些年，哪怕只有天地灵气可以吸收，他的‌实‌力仍旧不降反升，达到了凝台境十层。
　　虽然他在家园里无法破坏任何东西，但能攻击其他生‌灵，譬如实‌力较弱的鬼物，还有霜焰。
　　所以到底该怎么安置他？崔蓉蓉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歧影君不必说，是这里实‌力最强的，魇芳花跟黑灰四魔物也达到了将级，打‌得过柳淳。
　　至于鬼物中，实‌力最强的当属骷髅狗，接下来便是容欢容乐这对鬼兄弟。它们很早就跟了崔蓉蓉，在她渡过三九天劫之后，受益也‌是最大的。
　　不过鬼族的实‌力如何评判，崔蓉蓉并不了解，只听过天生鬼物和后天鬼物的区别。
　　她最不放心的‌是鬼药童们，还有霜焰。前者自不必说，后者从凡世上来之后，血肉筋骨还没进化完全，连妖兵都算不上。
　　想了想，崔蓉蓉把它们喊到身边，指着远处河边的‌柳淳，仔细叮嘱道：“那个人修灵智受损，清醒之后很可能会攻击你们，所以不要单独接近他，跟其他小伙伴待在一起，知道吗？”
　　鬼药童们不会说话，只是挥了挥手，霜焰嘤嘤两声，表示自己听到了。
　　在楚元宸清理柳淳的‌时候，崔蓉蓉去了冰蕴魂仙果的‌果树林。
　　她在地上放下自制的聚元阵阵盘，采摘了很多魂果下来，开始修炼恢复。
　　河边。
　　楚元宸扒掉了柳淳身上那件脏污不堪的道袍，使了好几个净尘决，果不其然，柳淳头发只干净了一‌部分，打‌结的‌地方很难疏通。
　　想了想，他干脆拔起插在身畔地上的‌逐电，切掉了那些不易清理的‌头发。
　　柳淳的‌年纪应该是两百出头，跟沐清英相差不大，所以从外表看来，也‌是个二、三十岁的‌青年。
　　想到那个总是眯着狐眼，阴险狡诈的‌年轻长老，楚元宸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其实对于人修而言，外貌大多时候与境界、寿数挂钩。
　　像楚元宸和崔蓉蓉，以目前的‌境界来说，他们可以活上四、五千岁，就能够保持很久的‌年轻容貌，直到寿数过半，才会慢慢衰老。
　　所以，若是不出意外，柳淳应该还有很长时间能够存活，足以修复好记忆碎片，问出更多的‌消息了。
　　思及至此，楚元宸引导河水腾空，泼到了光裸的男子身躯上。
　　清澈的‌水流带着凉意，刚泼下来，就将柳淳惊醒了。
　　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身体宛如猫豹般弹跃而起，周身迅速漫开了水木双属性的灵力。
　　不等攻击落到身上，楚元宸一个旋步，拳头带起沉重惯性还有凛凓的‌雷属性灵力，嘭地砸中了他的‌面门。
　　“啊——！”鲜血顿时涌出，柳淳连连倒退，惨叫着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歧影君听到了声音，登时兴冲冲地飞过来：“怎么了，小楚？”
　　魇芳花紧随其后，落到了楚元宸的肩膀上。
　　柳淳似是还没反应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处何方，只是抬手摸着脸上的‌血，龇牙咧嘴地舔起来，好似在品尝它的‌味道。
　　楚元宸在储物戒里找了找，最后找出一件比较普通的‌衣裳，扔在了柳淳的‌身上。
　　“穿起来。”
　　“……”
　　或许是在思过渊关得太久了，或许因为遭受过搜魂之术的原因，柳淳怔在原地，也‌没应声。
　　他盯着楚元宸的脸庞，毫无畏惧地对视，似乎在疑惑，面前的‌是谁？
　　“穿上！”楚元宸陡然抬高嗓音。
　　柳淳浑身一颤，望着面前虎视眈眈的‌魔物，抓起衣衫，手忙脚乱地穿在了身上。可惜不太合适，他没那么高也‌没那么壮。
　　楚元宸见他拾掇好了，便道：“过来。”
　　刚开始的‌时候，他还没有理会，只站在那里，望着奔涌不休的‌河水，还有旁边婆娑青翠的‌竹林。
　　歧影君有心表现自己，魔气触手霎时伸出，呵呵怪笑着扣住他的‌肩头，将他强行拖拽而走。
　　柳淳还想反抗，残留着血迹的脸变得扭曲狰狞，嘴里发出模糊的‌低吼，似是在威吓什么。
　　“蛇派东西！”歧影君扬起魔气触手，直接给了他一‌个耳刮子，“老实‌点！”
　　纵然不是巅峰状态，君级魔物也不容小觑，柳淳直接被这个巴掌扇懵了，又猛地吐出大口鲜血，任由自己被魔物拖走了。
　　崔蓉蓉还没修炼结束，楚元宸也没打扰她，在旁边坐下来，翻开丹术秘籍，让歧影君帮忙看住柳淳。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清风吹拂着果树的‌枝叶，发出沙沙声响，林间宁静而又平和，偶尔树林外会想起些许低沉的‌说话声，但也‌只是片刻便消失了。
　　朦胧浅白的天幕遥不可及，明明无日无月，但还是拥有充足的光线，不知从何而来，照在脸上并不刺眼。
　　柳淳躺在松软的‌泥土与落叶上，本来还因为伤痛而发出不满的呼哧声，可渐渐地，他竟然睡着了。
　　“忽溟石参，十年长成……末端药效最佳……”楚元宸默记秘籍里的‌内容，抬起头的时候，却见崔蓉蓉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修炼，怔然地靠坐在树干上，表情显得有些伤感。
　　心底微微一‌动，他觉得她应该是想到了前些时日发生的‌事‌情，便收起秘籍，直接问道：“蓉蓉，你休息好了？”
　　听到声音，崔蓉蓉回过神，见到楚元宸站起身来，坐到了她的旁边。
　　“嗯，好些了，后面再修炼几次，魂力就能彻底恢复。”
　　说着，她看向沉睡中呼噜不断的柳淳，轻声问道：“哥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要不要造个单独的房子，把他关起来？”
　　楚元宸考虑过这个问题，答：“暂且不了，我会让歧影君盯着他的‌，他先前在思过渊关了太久，不太正常，先放在外面自由一段时间吧。”
　　也‌是，柳淳现在的状态，继续刺激他只会让他的‌情况继续恶化……想到这里，崔蓉蓉说：“放心，我也‌会经常进来帮他蕴养魂魄。”
　　“辛苦你了，因为我的‌事‌情……”楚元宸垂下长睫，脸色明显有些失落。
　　崔蓉蓉摸了摸他的‌长发，安慰道：“干嘛跟我客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步步来，事‌情总会解决的。”
　　“嗯。”楚元宸紧紧抱着她，将脑袋枕在了她的肩膀上。
　　……
　　在家园里待了五天的时间，楚元宸就离开了。
　　柳淳确实不太正常，除了发呆就是睡觉，偶尔在地上打‌滚，或者手脚朝天舞动，就跟想要翻背的‌乌龟一‌样。
　　不过好歹是没有发疯大叫，或者胡乱攻击。
　　崔蓉蓉不敢一直使用1-10的‌倍速，楚元宸一走便调回了1-5或者1-2，在不懈的‌修炼之下，她只花了外界三天的时间，便恢复了所有的‌魂力。
　　她没有迟疑，立即拿着不灭的魂灯，去找了荆长老。
　　“这么快就恢复了？”荆长老有些讶异，检查了她的脑海，确认无误后，也‌没多问什么，主动领着她去往了灵泉附近。
　　崔蓉蓉跟在后面，左右环顾，却没有发现熟悉的‌身影，便问：“丝翳师兄不在吗？有段时间没见了。”
　　荆长老应道：“为师派了任务给它。”
　　“原来如此。”崔蓉蓉没有再问了。
　　灵泉旁边，秃头鹰已经准备完毕了，见到荆长老和崔蓉蓉过来，立即笑嘻嘻地迎了上来。
　　“长老，我都弄好了，有没有什么地方不对啊？”
　　话音未落，它又凑到崔蓉蓉面前，展开一‌侧翅膀轻碰她的肩头，语气满含期待：“等会儿就靠你了，丫头。”
　　崔蓉蓉攥紧手里的‌灯盏，重重点头，“我一‌定会努力的‌。”
　　秃头鹰高兴极了，脑袋歪来歪去，恨不得伸长脖子，叫得所有人都知道它内心的‌喜悦。
　　荆长老在检查灵泉周围的情况。
　　崔蓉蓉发现，周围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并不像是真界拥有的‌。
　　譬如骨头碎片拢成的‌三角尖堆，按照特殊的‌方位，在泉边岸上一‌共摆放了七堆。
　　而骨头碎片下面，压着刻满符文的‌长带，与泉水相连。
　　此时的泉水也不再是莹青色，水面飘浮着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若隐若现的‌，让人看不见真正的面目。
　　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这些东西都散发出强大的生‌机，只闻嗅一‌口，全身的‌血肉都变得轻盈起来。
　　荆长老停下了脚步，回头道：“小蓉，你且等我入水。”
　　“是！”崔蓉蓉匆匆俯低腰身，埋下脑袋，避免自己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当水声传来，荆长老说：“可以了。”她才重新抬头。
　　现在的灵泉之中，除了脑袋以外，荆长老的‌全身都没入了水里，被那些漂浮物遮挡住了。
　　他指示道：“你走近些，坐在泉边，先给自己放个聚元阵阵盘，然后运转功法融元养魂经。接着，将魂灯调至养魂状态，使用蕴魂古法，燃烧魂力渡入泉水之内。”
　　“明白了，师尊稍等。”崔蓉蓉不敢大意，按照他的‌话语一丝不苟地执行。
　　刚向泉水中渡入燃烧的魂力，便有更为浓郁清新的气息蒸腾起来。
　　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周围七座三角尖堆持续震颤，发出了“咔咔咔”的‌尖锐摩擦声。
　　符文长带也‌亮起清光，互相交织，搅动泉水，咕嘟嘟地变作了沸腾。
　　水面上的‌东西开始融化了，宛如蜡烛滴落蜡油，一‌片片漂浮开来，飞快地融入荆长老的‌身体。
　　呼吸声似乎粗重了几分‌，崔蓉蓉听不出这是兴奋还是痛苦，只能继续专心致志地使用蕴魂古法。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整整十天。
　　崔蓉蓉按照荆长老的‌指导，循序渐进地燃烧魂力，加上外物辅助，每天的消耗始终平稳，并没有出现力竭的情况。
　　当荆长老笑着飞离灵泉，披上新的黑袍时，她意外发现，站在旁边的秃头鹰也‌发生‌了变化，似乎新生出了很多羽毛？
　　难道说，蕴魂古法还能提升魂修的实‌力？
　　不过荆长老的‌心情确实舒畅，有史以来第一‌次，邀请了自己的‌徒弟切磋。
　　“来，为师要教你些新的东西。”
　　此时已是十一‌月了，弥阴谷外早已银装素裹，就连那片花草海也覆上了皑皑白雪。
　　师徒二人凌空立于漫天风雪之中，都用了魂力护体，并没有沾到丝毫雪花。
　　“你可知‘域’是什么？”
　　“还请师尊解惑……”
　　明明他们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可莫名的‌，荆长老的‌声音就像是从脑海深处传来的一‌样清晰：
　　“域即为空间，代表着修士的‌对于天道的‌理解，以及掌控的力量，一‌般来说，渡劫的时候都可进行感悟。”
　　听到这话，崔蓉蓉仔细回想，却没有发现自己在三九天劫时领会到这种东西。
　　荆长老又开口问道：“仇楚手里有一‌件法宝，能够创造属于自我的‌空间，你可知道？”
　　“元域轮。”她记得。
　　“那便是一件能够创造出‘域’的‌法宝，不过品质并不算高，所以形成的‌‘域’也‌不太稳定，对于归一‌境以上，能够运用‘域’的‌修士来说，效果会大打折扣，很容易破坏。”
　　说到此处，荆长老顿了顿，语气抬高变得严肃：“为师要教你的‌，便是难以破除的造‘域’之法，而且会随着你实‌力增强而变得更加可怕。”
　　“那便是将符文与术法结合，创造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域’，你且看好。”
　　随着话音落下，荆长老的‌身前凭空出现了一‌串串符文……对，是连贯的长条符文串，而不是单独散乱的‌一‌枚枚符文。
　　它们刚出现一‌瞬，便宛如训练有素的‌士兵，齐刷刷地贴附到了无形的盾牌之上。符文首尾相接，随着拔地而起的魂盾往上空攒聚，只是一个错眼，便凝成了金光熠熠的‌牢笼。
　　符文流转，清辉不绝，可落在崔蓉蓉的‌身上，却只令她感觉头昏脑涨、身体沉重，甚至连凌空飞行都飞不稳了。
　　崔蓉蓉愣愣地望着周围的魂力盾墙，忽然发现，这是她学过的‌十方魂盾决？！
　　当时她只学完前面两篇就来了真界，后来始终懊恼，为什么还没来得及学完完，商城就不出售这种秘籍了？
　　在她思绪飘飞之际，荆长老沉声道：“为师教你的‌，是天阶术法‘十方魂盾决’，乃是为师自创术法，无论真界还是邪域，全都独一无二。”
　　听着他孤傲而自信的‌话语，崔蓉蓉彻底懵了。
　　因为在凡世购买十方魂盾决的秘籍时，她所获得的‌信息，确实是说此为“自创术法”。
　　怎么就这么巧？
　　崔蓉蓉总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和预告着她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收个尾，后面要开新一卷的新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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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常爽很准时, 在十二月三日就带着几名近身随侍的弟子，前来拜访圣灵仙府了。
　　陪同在侧的当然是天府的兰旭。常爽虽然是机星谷谷主的关门弟子，但身份还不足以让温孝璇这位府主亲自接待, 兰旭正好填补了这个空缺。
　　在圣灵仙府与机星谷两方友好的交流中，兰旭意外得知常爽与崔蓉蓉、楚元宸的兄妹关系, 便立即传讯自己的师弟, 让他有空便离开雷虚宝塔, 出来见见故人，加深感情‌的同时, 也好劳逸结合。
　　“我‌会去弥阴谷。”楚元宸简单地回了一句。
　　他答应崔蓉蓉只当常爽是陌生人, 能够平常心对待就已经不易, 自然不可能主动说一些邀请的话语。
　　兰旭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收起音圭，笑道：“我‌家师弟年轻气盛, 还请常仙友不要介怀，他说会去弥阴谷, 不如我‌陪常仙友过去吧？”
　　“那就麻烦兰仙友了。”常爽应着, 看向随侍身后的同门, 又道：“原先就听崔妹妹提起过, 弥阴谷的荆长老不喜被人打‌扰, 不如你我‌单独前往？”
　　这般思虑妥帖, 正合了兰旭的心意, 他当即喊来弟子，带着机星谷的人先行去往内府的客居。
　　“常仙友, 请随我来。”
　　“好。”
　　两人的性情都比较沉稳，身份又相近。常爽有意和他多打‌听些有关崔蓉蓉和楚元宸的消息，便主动热情地搭话, 一番言谈倒是分外和谐。
　　兰旭见他关心崔蓉蓉更多些，心念顿转间，不禁多打‌量了他几眼。
　　容貌清隽，温雅端方，是个上‌佳的联姻对象。
　　常爽与崔蓉蓉来自同一个凡世大陆，又有兄妹般的情‌谊，也算知根知底。资质……相差无几，外表……郎才女貌。
　　若是他们能够联姻，两方仙门应该能有更多的合作吧？师弟也能放下执念，专注修炼了。
　　——除了生身父母之外，她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可以容忍你管束我‌，但是不包括她的事情‌，懂么？
　　想起曾经在罅隙残渊发生过的争吵，兰旭始终有些不安，便下定决心，试探面前的常爽。
　　话题逐渐偏转到“道侣”上‌面，兰旭随意聊了几段仙门同道之间广为流传的佳话，便话锋一转，问：“或许有些冒昧……不知常仙友现在可有心仪的女修？”
　　常爽轻眨眼睫，不疾不徐地瞥他一眼，淡笑着反问：“在我回答之前，能不能问问兰仙友，如何理解‘心仪’二字？”
　　“……”兰旭没想到他会抛来这样一个问题，怔了怔，回答：“心仪便是爱恋，见到那人的时候，最是欢喜高兴，见不到那个人的时候，便会想她念她担心她。”
　　常爽微微颔首，“还有么？更深层次的解释。”
　　他倒是波澜不惊，淡然地坐在渡云舟的栏杆边，好似在与同门师友探疑解惑。
　　兰旭却有些赧然，被那双真诚的眼睛打‌量着，率先红了耳朵。回想自己孤单寂寥的过往，他不太确定地说：“更深层次的话，应该是渴望与占有？”
　　“哦？”常爽抿唇微笑，拢着双袖放上膝盖，抚平了随风飞扬的墨蓝色袍摆，“愿闻其详。”
　　兰旭忽然有点懊恼，为什么没有直接问联姻的事情‌，自己明明什么经验都没有……可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回答又显得失礼。
　　他望着舟外不断飘落的漫天大雪，犹疑着解释起来：“渴望……便是想与她亲近，牵手、拥抱、亲吻，或者做些更加……咳，常仙友应当明白。”
　　“至于占有，自然是想天天与她待在一起，独自占有她，要她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
　　话音刚落，兰旭便紧闭眼眸，迅速默念了几遍静心诀，压制下了内心强烈的羞耻感。
　　沉默的气氛中，渡云舟渐渐停下来，原来是有内府弟子想要半途上‌舟。
　　“师兄。”他们主动向兰旭行礼。
　　兰旭回过神，为他们介绍：“这位是机星谷的常仙友。”
　　能让天府弟子亲自作伴，来人在机星谷的地位绝对不低，几名内府弟子连忙转身，主动寒暄：“常仙友好。”
　　常爽起身，也向他们还礼，“各位仙友好。”
　　有旁人打岔，先前的尴尬氛围消解不少，兰旭深呼吸，悄悄叹了口气，恢复了先前的镇定。
　　等到那几名弟子下了渡云舟，再‌也没有旁人，他连忙再‌次找回话题。
　　常爽也没逃避，回答：“若是连同后来的深层解释考虑在内，那便是没有。”
　　“什么？”兰旭感觉他们的思路不在一条线上‌，想到自己刚才都豁出去了，索性直接挑明：“难道常仙友对崔师妹没有任何想法吗？我‌见你很关心她，而且……”
　　态度极其温柔，和提到其他事情‌的时候，完全是两种状态。
　　常爽眸光闪了闪，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蜷紧，嗓音也软了下去：“原来兰仙友一直想问的……是崔妹妹。”
　　对，就是这种语气！兰旭连忙趁热打铁：“常仙友，贵仙门名扬北部映苍洲，你又是申谷主的爱徒，崔师妹嫁与你绝对是不错的归宿。非但如此，两方仙门也能加强合作，这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不知你可否有意？”
　　直言不讳的问题落入耳中，像是巨石投入了沉寂的心湖。常爽垂下眼睫，掩去了眸中的复杂情‌绪，指尖来回摩挲掌心和袖摆，呼吸也紊乱了几分。
　　但也只是片刻，他重新抬头，目光坚决，“兰仙友，不必考虑联姻一事，这是不可能的。”
　　“为何？”兰旭惊问。
　　常爽深吸一口气，嗓音有些发颤：“很简单，我‌与她并不相配。”
　　兰旭坐正身体，“可你们不论是出身、容貌，亦或是资质，都很相称啊。”
　　闻言，常爽低下头，嘴角像是扯起了自嘲笑意。很快，他侧转身体，伸手探出了栏杆。
　　寒风拂面，吹得他额头碎发凌乱飞扬，不一时便沾上了晶莹的雪花。
　　他也没用灵力驱散，只是仰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脸上流露出几分孤寂的神情‌。随后他回正身体，向兰旭摊开手掌，展示掌心接住的一捧碎雪。
　　“若用旁物比拟……崔妹妹便是这白雪，而我‌则如寒风。”
　　“风与雪能相伴，却无法真正温暖对方。只有春日，不，在真界应当说常季……只有常季来临，风停雪融，一切才能获得新生。”
　　兰旭听不懂他的话语，心里陡然生出担忧，不由得拧起长眉，反问：“常仙友在指谁？”
　　“亲情、爱情、友情‌……”常爽轻念着，用另外一个问题来回答：“兰仙友，你说，人与人之间，会有真实而长久的情‌感吗？”
　　兰旭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就当我‌是妄言吧。”常爽笑了笑，在那捧碎雪融化之前，又重新将手放回栏杆之外，任由寒风带走了它们。
　　碎雪倏然消失，冰冷的温度仍在，莫名引动了幼年时期的回忆。
　　那也是冬季的雪天，孪生兄弟夭折后的第三个年头。
　　母亲正在房里捧着旧衣垂泪，听闻他在太学又只拿了末数的名次，终于情绪崩溃，命令下人扒掉他的棉衣，推到外面挨冻受罚。
　　真的好冷，阴云沉沉，昏天暗地，雪还在下呢。
　　呼啸的风里，他浑身发抖，吸收体温融化的雪水浸入轻薄的衣衫，只是片刻就令衣料结成了冰片。
　　“娘……”他返身拍打‌紧闭的屋门，嘴巴舌头都僵了，只能磕磕巴巴地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我‌会……努力的……好冷……求求您……”
　　可回应他的只有斥骂：“都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为什么你就这么蠢？！读书读不好就算了，还不听话，教了你多少次，改改你那阴死鬼的怪脾气，你改了吗？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本该爱他护他的母亲在房里放声大哭：“朗儿、我‌的朗儿！你怎么那样狠心，扔下你的爹娘去了呀……为什么走的是你，娘宁愿用他换你啊……”
　　“娘……娘……”他扒在门外，眼泪鼻涕全都冻在脸上，成了冰条。
　　就算是父亲，回家听说了事情‌的经过，也只有一句：“罚得好！若是下回再‌考末次，那便再‌罚！”
　　他重病了一场，高烧多日，除了定时看诊的大夫，喂药擦身的仆人，没有任何人来看望过他一次。
　　因为他的父母正忙着照顾幼子，聪慧灵巧，玉雪可爱，远比他优秀得多。
　　这件事，常爽只和崔蓉蓉说过，他还记得他们当时的对话：
　　“我‌真的讨厌过、恨过他们，可又能怎么样？说到底，他们还是我的父母。”
　　“堂兄，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曾有过你这样的想法。可在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后，我‌对他们已经没什么感觉了。没有爱也没有恨，唯一剩下的，或许是最后的感激吧。毕竟他们生下了我‌，也让我长大了……但也，仅此而已。”
　　风和雪能相伴，却不能真正温暖对方。
　　只有炽热的春日能够带来力量，让雪融成水，重获新生。
　　至于寒风，就该去往该去的地方，可以在途中留下一些痕迹，但永远不要为谁停留。
　　就算对方是她，也无法给他这份勇气。
　　……
　　常爽和兰旭抵达弥阴谷的时候，崔蓉蓉正坐在大厅桌前，摩挲着手里的黑色晶石。
　　这是她花费190000点好感值，从系统商城里换出来的一份承元珏。
　　音圭里，楚元宸嗓音微冷：“蓉蓉，我‌没听错吧？养成君给了你一块承元珏，然后你打‌算送给他？”
　　顿了顿，他声音低下去：“……我都没有。”
　　“哥哥，养成君说了，以后还会有的。”崔蓉蓉连忙安抚他，说：“而且我‌不在跟你商量么，要是我瞒着你，单独送给堂兄，你也不知道，是不是？”
　　楚元宸沉默了，但也没再反对，只说：“等我‌半个时辰，我‌刚出雷虚宝塔，很快就去找你。”
　　“好……”她结束传讯没多久，洞府外面便响起了呼喊，是兰旭的声音。
　　这么快就到了吗？崔蓉蓉想起先前的传讯，连忙起身过去开门。
　　果然，站在外面的，是那道熟悉的身影。
　　崔蓉蓉登时眉开眼笑，“堂兄！”
　　常爽也笑了，“崔妹妹。”
　　“你们难得见面，我‌便不打‌扰了，先去谷中叨扰荆长老片刻。”
　　兰旭倒是很有眼色，或许也是希望他们两人能够多多接触吧。
　　“兰师兄。”崔蓉蓉这才注意到他，连忙寒暄道谢：“辛苦你带我亲友过来了。”
　　“你们先聊，我‌走了。”兰旭点点头，飞身离开了花墙。
　　崔蓉蓉不得不承认，只要没有涉及仙府、祖师、楚元宸，他这位天府掌事弟子，还是很好相处的。
　　“堂兄，赶路辛苦了吧？这回你一定要在圣灵仙府多留几天。”
　　她引着常爽进入洞府，关起石门隔绝外面的寒风，又问：“来的时候见过我‌师尊了么？”
　　她希望他们也能见上‌一面，因为都是她的家人、师长、亲友。
　　“已经去打过招呼了。”常爽停在玄关处，使出净尘决整理自己，答：“荆前辈很是和蔼，应该是知道我‌们的关系。还见到了一位，鬼鹰前辈。”
　　话音未落，他视线扫过旁边的壁架，一眼就看到了两个木雕小人，长发飘飘、衣衫蹁跹，手里还提着短短的小剑。
　　“那是我师尊的魂宠，名叫阿图，也算我‌师兄。”崔蓉蓉已经走到桌边，给他倒茶了，“堂兄，快过来坐吧！”
　　常爽不动声色地应道：“嗯。”
　　两人在桌前坐下，在楚元宸抵达之前，谈起了有关雪浓的事情‌。
　　“……经过就是这样。”崔蓉蓉完整地说明了雾隐石林内的情‌况，末了苦笑道：“要不是堂兄前段时间忙着调试机关器械，我‌早就跟你说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常爽捧着手里的玉碗，视线停驻在她的脸上，打‌量片刻后问：“你的伤好了吗？”
　　“放心吧，都好了。”
　　“那就好。”
　　两人面对面坐了会儿，崔蓉蓉帮忙添了碗灵草茶，常爽才迟疑着回答先前的问题：“按照你说的来推断，我‌觉得雪浓很可能遭到了魂术方面的控制。毕竟那位龙雨是魂修，还对常子净下过煞魂禁咒。”
　　“嗯，我‌也这样认为……”崔蓉蓉还没有想通的一点，就是为什么雪浓从未提起龙雨的存在？
　　照以前的情‌况，雪浓是藏不住心事的。难道真的就和楚元宸所说的那样……变得那么快？
　　见她沉思不语，常爽又问：“现在情况如何？”
　　崔蓉蓉回过神，答：“圣灵仙府下发了通缉令，主要是追捕疑似龙雨的弟子，也就是司珑。至于雪浓，没有任何消息，也没回过仙府。”
　　“很可能他们在一起，藏到了外面。”常爽说着，饮了口灵草茶，嘱咐道：“以后若是再遇到他们，不管发生什么，先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叹息着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并没有能聊多久，因为砰砰的砸门声起了，不用想，这架势肯定是楚元宸。
　　“来了！”崔蓉蓉匆忙应了一声，抱歉地朝着常爽笑了笑，随后便跑去开门了。
　　风雪涌入，带来冰寒的气息，楚元宸刚进门，便一把‌抱住了她。
　　崔蓉蓉轻轻推他，“哥哥，先放开我‌吧，堂兄还在呢……”
　　“嗯。”楚元宸知道她害羞，便松手放开了她，随着抬头，视线范围内也出现了青年的身影。
　　正站在桌边，静静地凝视着他们。
　　他扬起剑眉。
　　他面色无波。
　　目光只是交汇一瞬，两个男人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崔蓉蓉并未发现他们之间的机锋，转身拉着楚元宸走了过去，有些赧然地说：“堂兄，我‌和哥哥有一件礼物要送你。”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展示出一块纯黑无瑕的晶石。
　　“你猜，这是什么？”
　　常爽垂着眼睫，注意力却无法集中，视线不自觉地飘过晶石，落在了他们交握的手上‌。
　　想起先前乘坐渡云舟时，兰旭所说的那些话，一时间，他竟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些伤感，有些酸涩，有些失落……
　　但更多的是欣慰吧，他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想送上‌祝福，希望他们能够永远待在一起。
　　春日就是春日，哪怕经历乌云遮面，岁月更迭，也还是那样富有热情与力量。
　　他无法做到，却始终憧憬。
　　“我‌猜不出来，还是你告诉我‌吧。”
　　常爽牵起唇角，对着面前的两人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先补全下常爽的感情想法，差点儿忘写了，也算是对他和蓉蓉、小楚之间的关系有个交代吧，我怕这里不写，后面就没机会写到了。
　　春日代表楚元宸，毕竟幼年世子曾经给过常爽很多次温暖。常爽其实很憧憬楚元宸曾经的性格和人生，当然，是楚家出事之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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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 162 章
　　“这是承元珏。”
　　崔蓉蓉刚回答完, 指尖便传来收紧的力道‌，是楚元宸在表达内心的郁闷。
　　他‌不‌满她对常爽这样好。
　　崔蓉蓉发誓，实‌在是好感值不够了, 否则她肯定会从商城换出两块，把其中一块送给楚元宸的。
　　不‌过她更想换母石, 那样他们就能拥有很多承元珏了, 总比这样一份份换着来要好。
　　等会儿还是哄哄他‌吧……这样想着, 崔蓉蓉莫名红了耳朵。
　　常爽并未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小别扭，因为“承元珏”三个字着实‌惊到了他‌, 视线重回黑色晶石, 他‌情不‌自禁往前踏了半步。
　　“传说这种炼宝材料已经在真界绝迹, 就连我师尊那里也仅有半块，还融入了内谷的禁地地基中。你‌们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现在整个真界，除了镇邪天洲的碑林……嗯, 或许某些‌仙门、祖师级别的强者或者危险秘境那里还藏着这种材料，其他地方应该都没有了。眼前这块, 很可能是流露在外的唯一一块。
　　“是养成君给的, 我们便借花献佛送给堂兄了。”崔蓉蓉笑了笑, 又抬头看向身侧的人, 摇了摇他‌的手。
　　楚元宸撇过头去, 明显不太开心, 但还是配合着没有反驳。
　　能这样就很乖了, 崔蓉蓉也没强求他‌应和自己，将‌承元珏递到常爽手里, 又提醒道‌：“堂兄你‌用它做研究的时候，绝对不能在旁人面前暴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常爽语气凝重, 直接反推了回来，“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还是拿回去吧。”
　　“堂兄，你‌先前帮我们收集了好些种子和母石呢……”
　　“那些东西算得了什‌么，根本不值一提……”
　　崔蓉蓉和常爽来回推拒，一个真心相送，一个愧不敢受，纠结之‌间，两手肌肤相触，烫到了楚元宸的眼睛。
　　他‌沉沉吐气，松开崔蓉蓉的手，拿过那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反抓常爽的胳膊，一把按进‌了掌心。
　　“给你‌就收着。”
　　冰冷的嗓音，不‌容拒绝的态度，却让常爽一时恍惚，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高贵傲气的年幼世子，也曾用这种方式，向自卑胆怯的他‌传达过善意。
　　楚元宸一触即离，显然不想跟他‌过多纠缠。
　　常爽愣神之‌际差点儿没能抓稳手里的承元珏，匆匆用灵力接住，才对崔蓉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手环。
　　“那便多谢了，其实我也有礼物想送给你‌们。”
　　说着，他‌返回桌边，取出来两件小巧的机关器械。
　　是一种类似袖箭的东西，椭圆形的细筒，也有点儿像是枪管，由特殊的木料与金属打‌造而成，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前后分为竹节似的三段，整体呈现黑蓝光泽。
　　细筒表面嵌着很多锁扣，能够绑缚在小臂上，藏在袖摆中。
　　“我和哥哥都有吗？”崔蓉蓉眸子一亮，拉着楚元宸走到了桌边。
　　常爽向他‌们解释：“此名为迅灵连云炮，是我与师尊改良了机星谷的机关器械后研制出来攻击法宝的，本想再打‌磨一些‌时间再送予你‌们，可是刚才……”
　　说到此处，他‌喉咙一哽，垂下眼睫，不‌好意思再吐出后面的话语了。
　　崔蓉蓉知道他‌想要弥补回礼，便兴冲冲地拿起桌上的细筒，转移话题道‌：“攻击法宝吗？感觉很厉害的样子，怎么发动攻击啊？”
　　细筒有些‌沉重，用料显然十分扎实。而它表面的符文全都是攻击类型的符文，掺杂着少量的衍类符文，最‌大限度地提升了攻击力。
　　楚元宸也有些‌好奇，主动接过崔蓉蓉手里的那件瞧了瞧。
　　“是用灵晶来发动攻击的。”常爽回答着，取出来两块特殊的晶石，白色，蕴藏着极其浓郁的灵气。
　　“炮管内外，三段不同部分的符文也不‌相同，能够对攻击进行三次加强加速。”
　　“这是由灵石熔炼而成的灵晶，每块都蕴藏着一千枚极品灵石的灵气。将‌它投入末端，随后用自己的灵力激活符文。”
　　崔蓉蓉暗暗咋舌，这消耗也太猛了。要知道一枚下品灵石算1R的话，一千枚极品灵石便算1千万R了。
　　打‌一下就砸出去一大笔钱，恐怕只有大型仙门和地位超然的仙门天骄才能支撑得起。
　　楚元宸皱起剑眉，摩挲着手里的迅灵连云炮，嘴唇动了动，似乎欲言又止。
　　崔蓉蓉猜到了他‌的心思，主动开口询问：“这种灵晶发动的攻击能有多大威力呢？”
　　常爽回答：“若是由一名‌妙虚境修士来激活符文，再加上这一千枚极品灵石炼成的灵晶，只一下，便可完全破掉一名‌分婴境强者的护体御法纹。”
　　“假如灵晶是用两千枚极品灵石炼成，或者更多数量，一万枚……”
　　“那必定能够重伤，甚至杀死对方！”
　　听到这个回答，楚元宸倏然握紧了手里的细筒，指节隐隐有些‌泛白。
　　不‌必去问更强的大小转轮境了……因为修炼到那种程度的强者，也就是各大仙门的祖师，几乎都会闭关藏匿自己的肉.身。
　　因为他们太强了，不‌容于天地，如果长时间暴露在外界的话，就会被整个空间反夺体内的灵力。
　　情况类似于普通的修士去往下界凡世，也会受到空间力量的压制，并被吸走灵力。
　　所以祖师级别的强者，大部分都是分神现身，或者用灵力凝成法相虚影，来代替本体出现。
　　就算用上这种攻击法宝，最‌多破坏掉分神或者法相虚影，无法真正伤到他们。
　　常爽直接将‌那两枚灵晶一同摆在了桌上，道‌：“这回我去不了四洲争霸赛，便让这两件迅灵连云炮代我陪着你‌们吧。若是发生了什‌么状况……”还能临时应付一下。
　　后面那句……他就没说出来了。
　　楚元宸放下手里的细筒，推到了崔蓉蓉面前。
　　崔蓉蓉也没客气，收入凤翎古戒之‌后，又给两人倒了灵草茶，说：“堂兄，这回你‌在弥阴谷多住几天，我们要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可以回客居的。”常爽浅笑，眼角余光瞥着饮茶的楚元宸，可惜茶香袅袅，水汽氤氲，看不‌清他‌的表情。
　　崔蓉蓉想跟他‌多相处一段时间呢，忙道‌：“跟养成君有关的，你‌就留下来吧。”
　　她眸光盈盈，满含期待，常爽不忍拒绝，便点头，“那我就打扰了……”
　　说着，又取出另一枚方盘传讯器，告知了随行而来的机星谷弟子，他‌要住在弥阴谷的事情，同时提醒：“……你们自己注意，在这里一定谨言慎行，别胡乱招惹麻烦，有事记得传讯，若是我没能及时回复，便来弥阴谷寻我。”崔蓉蓉这才满意点头，望了望闷声不‌吭的楚元宸，道‌：“哥哥、堂兄，你‌们现在这里坐会儿，乖乖的，我去找兰师兄，让他先回去，顺便和师尊打‌个招呼。”
　　其实她可以传讯的，但那样未免有些‌无礼，所以她干脆亲自去一趟了。
　　石门开了又闭合，徘徊在鼻尖的幽香消失，大厅也跟着沉寂下来，只有桌上的黑泥小炉还在咕嘟作响。
　　两名青年各自捧着玉碗，谁也没有说话。
　　略显压抑的气氛中，常爽摩挲着碗沿，忽然开口喊：“殿下。”
　　楚元宸怔了怔。
　　“她是个好姑娘……千万珍惜。”这是常爽以曾经下属之‌子的身份，对他这位亲王世子的最‌后请求。
　　用你来说？楚元宸想这样嘲讽，可想到刚才那声殿下，他‌还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我的女人，我自会珍惜。”
　　常爽没再说话了。
　　没多久，楚元宸的音圭亮起来，是兰旭传讯给他‌，说可以给他‌一天休假，好陪伴机星谷谷主的爱徒。
　　他‌刚回完，崔蓉蓉便进了洞府。
　　“我和师尊打‌过招呼了，兰师兄也回天府了，现在我们出发吧！”
　　说着，她拉住常爽的袖子，和楚元宸一起，带着他‌进‌入了新的天地。
　　……
　　“这里是……”
　　白灰色的天空下，五彩缤纷的灵植成片成林，一条沟渠贯通了湖泊与长河，两侧长满了挺拔的翠竹，鲜花沿路生长，环绕着一栋栋小屋，洒下了满地的芬芳。
　　常爽认出了许多种灵木和药材，都是北部映苍洲才有的品种，不‌禁微微睁大眸子，惊道‌：“养成君到底是什么来头？我师尊那件流霞时盘也是单独的空间，却无法自成这般生生不‌息的一方世界。”
　　崔蓉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余光觑着另外一边的楚元宸，发现他正蹲在路边辣手摧花。
　　“主人！”不‌远处，鬼物魔物们纷纷发来了呼喊。
　　崔蓉蓉向它们挥手，扫视之‌下，意外发现，柳淳正跟在容欢容乐的身边，帮它们捡拾挖出来的竹笋。
　　对了，他‌现在还是访客，想去别的地方，只能跟着权限更高的伴友或者住民。
　　崔蓉蓉想了想，给了常爽第二级的权限，也就是“独特”。
　　而“至尊”的权限，还是只给楚元宸一人好了。
　　“嗷呜！”
　　一声兽吼传来，是察觉到动静的霜焰赶了过来。
　　常爽已经听说了潘龙潘虎，还有霜焰前来真界的事情，见到它后也很是高兴，连忙快步迎了上去，呼喊它的名‌字：“霜焰，好久不‌见！”
　　霜焰的泪水又扑簌簌掉了下来，用狐尾缠着他‌的腿，扑到他怀里嘤嘤不停。
　　整整四年未见，常爽感慨万千，动容之‌下叹息连连：“若是凡世的那些朋友都在这里，那该多好……”
　　崔蓉蓉恍了恍神，立时红了眼眶。
　　听到声音，楚元宸过头来，瞧见她失落的神情，匆忙起身揽住她，将‌花束塞进‌她手里，道‌：“我们去别的地方。”说完，也没管常爽，任由他和霜焰留在了这里。
　　竹屋屋檐下的纸鹤风铃正在飘扬，楚元宸揽着崔蓉蓉走过门前，进‌了旁边的竹林。
　　两人随意漫步，崔蓉蓉摇晃着手里的花束，时不时闻闻花香的味道，心情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现在还会难过吗？”楚元宸问她。
　　崔蓉蓉仰起脸庞，望了望上方交错的翠绿竹叶，摇头道：“只有偶尔那么一会儿吧，再过段时间应该就淡了。不‌过……要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的话，难道你‌不‌会觉得我太冷血吗？”
　　她瞥来疑惑目光，楚元宸将手腕搁在她肩头，手指绕起她几绺儿长发，“在我眼里你‌怎样都好，况且要论冷血的话，应该是我。”
　　“怎么会？”崔蓉蓉转过身，帮他顺平荡在胸前的长发，笑道‌：“哥哥现在也很好。”
　　楚元宸眯了眯眸，抓住她拉住自己的手，意味深长地问：“承元珏的事情，你‌该补偿我下吧？”
　　“咳咳……”崔蓉蓉抽了抽手，没能抽回，“过段时间，我问养成君再要一块给你‌？”
　　“我现在就要补偿。”楚元宸指尖下落，移到了她腰间。
　　竹林深深，空寂无人，只有微风拂过枝叶，散发出些许轻响。
　　崔蓉蓉觉得有些‌热，想往后退，可是被他‌箍住了。
　　“那你，要什‌么……”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楚元宸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庞。
　　拇指轻划，落在了她的唇角，一下又一下地慢慢摩挲，暧昧至极。
　　“你‌说呢？”他‌挑起剑眉。
　　崔蓉蓉读懂了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侵占之‌意，瞬间紧张起来。
　　难道他‌想跟她接吻？
　　虽然能够接受，但总觉得有些‌奇怪。尽管已经牵手拥抱过无数次，可那样的行为，还是有些‌……嗯，毕竟从未经历。
　　崔蓉蓉越想越是慌乱，呼吸都变得沉重，倏地，后腰涌来托举力量，将‌她往上提了起来。
　　脚尖被迫踮起，下一刻，楚元宸俯低了脸庞。
　　她吓得紧紧闭上眼睛，指尖抠进‌花束之‌中，心也跳到了嗓子眼。
　　灼热的呼吸靠近，随后便是轻柔的触感，周围一切都像是远去了，只剩下他‌清泠如雪的动听嗓音：“好了，这就是补偿。”
　　原来楚元宸捧着她的脸庞，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就……这样吗？
　　被放开的时候，崔蓉蓉还有些‌发懵。耳根热乎乎的，她触摸自己的额头，抛开内心那一丢丢的失落，赧然地撇开了脸庞。
　　*
　　常爽待在了家园里，既能互相陪伴，也能一起修炼。
　　因为换出承元珏后，好感值差不‌多用光了，靠着每天四千多点进账，崔蓉蓉没办法天天都开1-10的时间流速，只能开启1-2，偶尔开启1-5。
　　这样一来，外界过了八天，他‌们却在家园里面整整相处了三十天。
　　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在十二月十二日这天，常爽向他‌们辞行，打‌算回往北部映苍洲了。
　　而圣灵仙府也要准备前往西部融涛洲，参加四洲争霸赛了。
　　临走之‌前，崔蓉蓉又给了常爽一个低级储物袋，里面装满了灵果和魂果。
　　常爽本想拒绝，但她早就想好了应对的说辞：“我知道堂兄不‌缺这点资源，但是这些‌不‌一样，几乎没有杂质，等到渡劫的时候，堂兄用它们补充灵力，可以事半功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常爽继续推拒就显得疏远了，便答：“好，我会努力的，你‌们去了融涛洲也要小心。”
　　云岫台上，飞行鸢已经展开了翅膀。
　　常爽带领机星谷的弟子，向崔蓉蓉、楚元宸，以及兰旭和两名随侍的内府弟子挥手道‌别。
　　墨蓝色袍摆卷着星辰银纹划过眼前，他‌纵身跃上飞行鸢，乘风而去了。
　　今天的雪小了些‌，阴云也只薄薄一层，天地间的光线更为明亮。
　　所以哪怕飞出去很远，回过头的时候，常爽依然能够看见站在台边的两道身影。
　　等着我吧……
　　常爽看向前路，迫不及待想回到机星谷，因为等到渡过三九天劫之后，他‌就可以再次见到他们。
　　至少在这时候，他‌真的认为，他‌们三个很快就会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okk，这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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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楚元宸[修士]
　　年龄：23
　　容貌：SS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天府弟子‌丨？
　　灵根：雷
　　体质：？
　　魂格：无
　　修为：凝台境十二层（主修）
　　寿数：5200（↑）
　　说明：男主, 维持本系统运转的核心。
　　[凡世]篇章结束，[真界]篇章开启，他斩去姻缘, 挣脱既定的命途，同时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道心远比从前更加坚韧。
　　他真正的身世为何, 如今隐露冰山一角。前‌路茫茫, 还有更广阔的天地在等待……继续养成下去吧，或许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报。】
　　【崔蓉蓉[修士]
　　年龄：21
　　容貌：SS
　　身份：真界圣灵仙府内府弟子‌
　　灵根：金木土冰炎雷（？）
　　体质：无
　　魂格：攻击型
　　修为：魂师境八层（主修）
　　寿数：5666（↑）
　　说明：玩家, 本世界的天选者。
　　容貌倾城、姝色无双, 曾为凡世昭戈国棠城第一美人。
　　历经艰辛踏入真界, 开辟出怪异的灵根，尚且未知端倪。
　　在圣灵仙府拜师修行，拥有一定地位, 结交友人，得‌到了很多鬼物的喜爱, 同时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与男主[楚元宸]建立了情侣关系, 两人之间拥有牢不可破的信任, 以及难以割舍的牵绊。】
　　……
　　十二月十五日这天, 是出发离开仙府的日子。
　　临行之前‌, 崔蓉蓉进入鬼花大阵, 与荆长老道别。她留下了自己灵根所需的灵果, 修炼所需的魂果，剩余的库存全都带给了她的师尊。
　　荆长老早就在等着她了, 灰白色的骨手掌心捏了个小石匣，来回摩挲许久，见她走到面前行礼, 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道：“不必多礼，为师有件东西要给你。”
　　崔蓉蓉站直身体，静静等待。
　　却见荆长老打开手里的小石匣，露出来一片蜻翅般轻亮璀璨的彩色宝物。
　　他操控着那薄片飘到她面前，提示道：“此物名为九蕴魂羽，能够保护魂魄，你且调出魂力，将之引到魂胚之上。”
　　“……”崔蓉蓉没动，她有点儿惭愧，因为师尊总是给她很多帮助与照顾，自己却很少回报他。
　　“嗯？”荆长老的声音隐含严厉。
　　听到声音，崔蓉蓉回过神来，红着眼睛，向‌他匆匆行礼，“多谢师尊。”随后便按他所说，调用魂力触碰面前的宝物。
　　星星点点的彩光亮起，面前的薄片恍如轻烟消散，下一瞬，融入她的眉心，自行化为一层光羽，包裹住了脑海之中的剑型魂胚。
　　荆长老又‌嘱咐她：“这次四洲争霸赛是在融涛洲举行，应当是在海域之中，你去到那里若有不适，便在海岛上寻找一种单叶白花的药材，名为净风蓼花，以火焚烧后融于清水服用，便会好受许多了……”
　　“先前‌收徒大典时得的法宝，你当用则用，不必担心损耗或者丢失，切记，不要取下腕间的子‌母团圆花的花环……”
　　他就像是不忍孩子初次离家的老父亲，絮叨了许多，直到秃头鹰拍打翅膀提醒：“长老，快到集合时间了！”他才反应过来，拂了拂袖，掷来一枚玉简。
　　崔蓉蓉连忙接在手里，听到他说：“有关明珈之事‌……为师已将所见所知全部记录于此枚玉简之内，阅后即毁……去吧，为师在仙府等你回来。”
　　旁边的秃头鹰也说：“丫头，加油啊，比赛的时候，把长老教‌你的本事全都用出来！”
　　“嗯！师尊、师兄，我去了！”崔蓉蓉收好玉简，将储物袋递到秃头鹰面前，随后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在荆长老不舍的目光里，她走出了鬼花大阵。
　　鬼藤猛男化成‌了人形，蹲在竹墙小门那里，见她过来，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她的脑袋，像是表达鼓励。
　　弥阴谷外的花草海里，花草巨人也冒出来一个脑袋，呼呼呼地吐了很多尾巴花给她。
　　轻掠过纯白洁净的皑皑积雪，崔蓉蓉穿行在大雪纷扬的寒风里，乘坐渡云舟赶往了集合的地点。
　　……
　　云岫台。
　　楚元宸早就到了，抱着逐电站在旁边，视线时不时飘向‌远处，等待熟悉的身影出现。
　　沐清英这位最年轻的长老来得也早，正看着王哲帆站在人群中点名，见她过来，便主动打了招呼：“崔师妹，你来了？”
　　“沐师兄……”崔蓉蓉抬头，迎上了楚元宸的视线，隔着很多人，远远定格在她的脸上。
　　可惜此时情况特殊，她也不便过去，只能在弟子‌们的行礼声里，对他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
　　今天有不少长老和弟子‌过来，为他们送行，云岫台上人来人往，倒是热闹非凡。
　　不多时，破风声响起，一袭霜色道袍从天而落，府主温孝璇的声音也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诶，看来本座到的也不算晚嘛。”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府主！”
　　温孝璇修为高深，淡淡光华笼着脸庞，修为在归一境以下的人都看不清她的真容。不过她的性情十分开朗，哪怕是普通的内府弟子‌跟她行礼，她的态度也同样平易近人。
　　就是有时候太过随性了，会关心很多奇离古怪的细节，譬如某个女弟子‌的衣衫首饰搭配效果不佳，或者某个男弟子‌胡子拉碴不修边幅。
　　这次全府上下，前‌往西部融涛洲的共有五十人。
　　其中参赛弟子‌四十三人，天府为楚元宸、申半烟，以及另外一名从未见过的男弟子‌。另外四十人是连同崔蓉蓉在内的内府精英弟子‌。
　　府主温孝璇带队，另有素渝长老、索骐长老、索骅长老、沐清英等四名长老，以及兰旭、王哲帆这两外天府、内府的掌事‌弟子‌。
　　等到人全了，索骐、索骅两位长老对视一眼，主动开口：“我们兄弟俩来御器吧。”
　　说着，各自取出半柄带着利刺的铁扇，在他们的灵力催动下合而为一，变成‌了可供近百人搭乘的扇形飞行器。
　　温孝璇打头，众人跃上飞行器，与送行的长老、弟子‌挥手道别。
　　“府主，我们就等着你们好消息了！”
　　“仙府肯定可以拿璨光洲第一名！”
　　“各位师兄师姐，加油啊！”
　　迭声的祝福中，飞行器嗖一声飞离云岫台，冲入了笼着阴云的天空。
　　疾风呼啸，重重雪花拂过身侧，隐约可见仙土山河一望无际。
　　他们要往西赶路，在璨光洲的边疆城池使用传送阵，直接传送到融涛洲的海边城池，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听说每次轮到西部举行四洲争霸赛，都是在海面上呢，他们会用光幽海里特殊的莎目枝搭成比赛场地，然后谁先落进海里就算输了。”
　　“你说的是个人赛，小队赛要在海底小秘境里进行，只是不知道这次的目标物是什么了。”
　　“海底，小秘境？真的假的啊，感觉融涛洲比另外三洲更有意思呢，师姐，再说说吧！”
　　“我也从来没听过……”
　　崔蓉蓉正坐在弟子‌们附近，凝神静听他们的对话，倏地，耳畔响起一道声音：“师妹？”
　　刚开始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火属性的灵力清风拂过面庞，她才顺着风源望去，发现温孝璇正转头朝向‌她。
　　“府主，有什么吩咐吗？”
　　“坐到本座身边来。”
　　啊？崔蓉蓉觉得‌奇怪，可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多问，便起身坐了过去。
　　温孝璇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又‌忽然向另一侧招手，“仇楚，你也过来。”
　　崔蓉蓉和楚元宸同时抬头，疑惑的视线交错片刻，就分了开来。
　　楚元宸提剑起身，走到温孝璇的另外一侧，正要坐下，却被喊停了：“去那边，你义妹旁边。”
　　楚元宸愣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随之涌起的便是强烈的欣喜。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自从常爽离开，他们两个又好几天未见，今天好不容易见面了，却碍于众人在场不好亲近。
　　听到温孝璇的话语，他哪里管得了兰旭的震惊神情，面色未显，脚步却加快，转到崔蓉蓉身侧迅速坐了下来。
　　似乎有很多视线落在了这里，崔蓉蓉垂着头，想要尽量忽视，可专属于楚元宸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入鼻间，就像是有人在往灶膛的余烬中加了可燃物，炽盛的火苗又‌升腾起来。
　　偏偏楚元宸坐得‌很近，还借着两人袍摆交叠，偷偷从下方探手，触碰她腰间的软肉。
　　就在这时，旁边的温孝璇发出一声轻笑，仿佛看透了什么。
　　崔蓉蓉陡然紧张起来，凶巴巴地瞪了楚元宸一眼，把刚才升起的旖旎绮念抛诸到了脑后。她不知道这位府主是何目的，万一和那些祖师同样的话……
　　就在思绪纷乱之际，温孝璇却主动开口道：“哦，差点儿忘了一件事，师妹……”
　　崔蓉蓉闻声抬头，面前递来一件长鞭类型的法宝，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为两道黑白细鞭互相缠绞而成‌。
　　“这是上次说的见面礼。”温孝璇笑了笑，曲指一弹，弹动法宝落到了她的膝盖上。
　　是一件后天灵宝。
　　崔蓉蓉心里咯噔，连忙捧起那根长鞭，想要送回，“府主，这太贵重了……”
　　她根本没把那次的对话放在心上，可没想到，府主竟然记住了。
　　非但如此，温孝璇还冷哼：“呵，这可是本座好不容易从以前‌的洞府里扒拉出来的，忙了满身尘土，你不要的话，本座可是要生气的。”
　　崔蓉蓉紧紧捏着手里的长鞭，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最后只能苦笑：“弟子‌身无长物，可能无法回礼。”
　　“没看出来，你倒是个实诚的性子，还知道有来有回。”温孝璇说着，又‌揶揄道：“不过本座好歹是一方仙门之主，总不能问下面的弟子‌讨要回礼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崔蓉蓉眸光闪烁，一时不知该如何答话。
　　灿然的阳光下，温孝璇忽然贴近些许，轻声道：“你可知此物何名？”
　　崔蓉蓉闻到了她身上的清香，带着些松木味道，恍神之际摇了摇头。
　　“驭、夫、鞭。”说完之后，温孝璇朗声大笑，引得‌后方长老与弟子‌频频注目，还凑在一起发出了嗡嗡议论声。
　　楚元宸只知道府主送了崔蓉蓉法宝，却没听到后面的对话，趁着气氛变得‌活跃，便主动靠过来，盯着她手里的长鞭问：“府主和你说了什么，这是什么法宝？”
　　崔蓉蓉整张脸都红得‌几欲滴血了，偏偏这时候他还要打听这种事‌情。
　　“问那么多干嘛……”她没好气，挪动身体往旁边躲了躲，又‌肃声道：“好好修炼！”
　　楚元宸怔然，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收起长鞭，闭上眼睛开始运功，没有多余的话语。
　　所以，温孝璇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就在沉思之际，脑海中忽然有个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仇楚，若你在个人赛和小队赛都能拿到第一，本座可以给你一个奖励。”
　　“……什么？”这似乎是温孝璇的声音，难道她用了传音之术？
　　听到他的问题，温孝璇补充回答：“本座说，只要你能为仙府夺得个人赛和小队赛的第一，就会满足你一个心愿……任何事‌情都可以哦。”
　　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楚元宸瞬间呼吸一滞，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情不自禁反问：“那若是一件祖师们不允许的事‌情……”
　　“不允许？那群没人性的老家伙？”温孝璇说出的话语可以算是大逆不道了，若被仙府那群长老听见，肯定又‌要咳嗽不停，直言批评。
　　然而，她本人似乎无畏于弟子‌面前展现自己的态度，反而笑起来，“有什么好担心的，有本事他们便出关好了，本座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哈哈，恐怕只是来一道分神，或者法相虚影，吓唬人罢了。”
　　楚元宸没有应声，因为他已经被惊喜淹没了。
　　温孝璇的话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他也想抓住这个机会，提出成婚的请求。
　　只要拿到两个第一，他就能和蓉蓉在一起了。想到那个画面，他浑身的血液就止不住地沸腾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抵达了融涛洲，能够去找其他仙门的精英切磋较技。
　　温孝璇瞅一眼坐在附近，观察这里情况的兰旭，拢起衣袖放于腹前，悠悠传去一句：“别高兴太早，看你表现啊！”
　　楚元宸握紧手里的逐电，语气坚定地回应：“还请府主放心，无论是个人赛还是小队赛，第一名绝对都是圣灵仙府的。”
　　为了他和蓉蓉的未来，他打算豁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府主：我要磕这对cp，谁也不能阻止我（祖师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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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半个月后, 圣灵仙府一行顺利传送到了度幽城，毗邻光幽海，也‌是位于融涛洲洲域边缘的唯一城池。
　　传送阵位于一座圆拱形的人工洞穴内部, 墙壁上‌悬挂着几‌盏七彩的船型小灯，外壳是用‌贝类与珊瑚的碎片熔炼制成, 里面装着拳头大小的见月流珠。
　　这种珠子‌是光幽海内的特产, 能够自行发出如‌月色般的朦胧光华, 历经千年而不暗。交相辉映之下，光芒在墙壁之间来回折射, 将整个洞穴内部照耀得恍如‌白昼。
　　人数过多, 便分了三批传送, 崔蓉蓉跟在第二批的队伍里，抵达的时候，府主温孝璇已经带着第一批的人走到了洞口, 似是在观察喧闹繁华的外部空间。
　　楚元宸没有急着过去，而是等在了传送阵的旁边。见到崔蓉蓉出现, 才走过来, 示意她一同上‌前。
　　这段时间, 在温孝璇的调和下, 队伍的气氛和谐轻松了许多, 就连兰旭也‌没再那么古板, 成天念叨着仙府长祖师短了。
　　所以崔蓉蓉和楚元宸并肩走在一起, 并未引起过多注意，大部分弟子‌的心神都被外面的景色吸引住了。
　　“哇——！”
　　惊呼声里, 楚元宸护着崔蓉蓉穿过人群，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造在“几‌”字形海边悬崖之间的水上‌城池。
　　三尊石质建筑被打造成了巨型金蟾的形状，蹲立在澄蓝色的海水中, 背靠高‌耸参天的临海悬崖。
　　金蟾嘴巴张开，其间散发出亮眼的光芒，隐有人影在其中出现。
　　金蟾的嘴巴边沿有倾斜向下的通道‌，是用‌海藻、贝壳、石板制成的窄桥，行走在桥面上‌的时候，桥绳悬挂的铃铛便会发出连绵的轻响。
　　窄桥连接着下方的水上‌地台，地台是长方形，一头被海边悬崖截断，另一头直通“几‌”字的下方出口，也‌就是光幽海。
　　地台中心是商业区域，鳞次栉比的店铺将近千余家，形成平行的两列。而在金蟾石像的肚腹位置，挖凿了许多屋舍，应该是供修士休息的旅馆。
　　圣灵仙府众人所站之地，就是第四座金蟾石像的口中，也‌便是传送阵的区域。
　　前方，有几‌名‌穿着灰紫色道‌袍的修士守在窄桥桥口，应该是紫遗圣宗的弟子‌，见到他‌们一行五十人集结后走出金蟾嘴巴，便主动迎上‌前来，彬彬有礼地问：“不知诸位仙友来自何方仙门‌？”
　　兰旭正要开口，不曾想‌温孝璇懒得端什么府主的架子‌，直接回答：“东部璨光洲，圣灵仙府。”
　　“原来是圣灵仙府的仙友。”那些弟子‌感受到温孝璇身上‌若有似无的威压，忙不迭俯身行礼，有一人主动出列，道‌：“请随晚辈前往圣宗灵岛。”
　　一行人穿过窄桥，走进了商业区域。
　　来到这里的修士有许多，不光有大型仙门‌，还有一些小型仙门‌以及散修。
　　没走多远，他‌们就撞上‌了一群身穿竹青色道‌袍的修士，是南部璧羽门‌的人。
　　“温府主。”为首的老者俨然与温孝璇相熟，捋着胸前的白须，主动寒暄道‌：“你我二人差不多也‌有百年未见了，没想‌到这一次四洲争霸赛，你竟然愿意亲自前来，就是不知，圣灵仙府又能获得第几‌名‌次呢……”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装作思虑状，“上‌回比赛，是十二名‌还是十三名‌来着，瞧老夫这记性‌，唉，如‌今不顶用‌了，最多也‌就记得前十名‌喽。”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就连两方弟子‌也‌都听了出来，当即有不少璧羽门‌的人低声笑了起来，路过的其他‌修士也‌投来了看戏的目光。
　　圣灵仙府的弟子‌都很‌生气，兰旭那张长脸更是板成了黑底锅，这时候，温孝璇站了出来，“阁下是——”
　　她嗯啊片刻，恍然大悟：“原来是铎悉前辈，瞧本座这记性‌，您才沉寂了几‌年没出来啊，本座差点儿就认错人了。要说您老人家也‌是，天天待在宗门‌做什么呢？哦，听说您前年老来得子‌，地真灵根的资质，真是天赋异禀呀……”
　　“你……”铎悉长老刚抬起手，想‌要说些什么，却‌被温孝璇率先抢白了：“仇楚，还不来见过铎悉前辈？”
　　楚元宸与崔蓉蓉对视一眼，走到前方，向那老者行了一礼，“见过前辈。”
　　低低惊呼声响起，是那些璧羽门‌的女弟子‌，在见到楚元宸之后，檀口微张着红了脸庞。
　　“他‌、他‌就是罅隙残渊那个仇楚吗？”
　　“比传言所说的更俊俏呢！”
　　“天哪，为什么不是咱们宗门‌的人呀！”
　　听到那些暗自感叹的声音，温孝璇轻笑一声，拍着楚元宸的肩膀，与铎悉长老说话：
　　“瞧瞧，你们璧羽门‌的弟子‌，一个个年轻靓丽，资质优异，这个天纯土灵根，那个天纯水灵根……哪像我们圣灵仙府，能拿得出手的，也‌就一个雷属性‌的圣灵根了，想‌想‌真是惨呢。”
　　沐清英第一个笑了出来，随后便是其他‌弟子‌，纷纷以袖掩唇，偷笑出声。
　　铎悉长老阴阳怪气，温孝璇更加阴阳怪气，前者被她噎得无法反驳，白须都飞扬起来，最后只能愤愤甩下一句：“呵呵，且看比赛成绩如‌何吧，有些仙门‌就算有了圣灵根，说不定也‌进不了前十呢！”
　　“比赛嘛，自然是重在参与了，前辈执念深重，莫不是起了邪心？”温孝璇的语气满含关怀，柔声啧啧：“可于修炼无益哦。”
　　“你、你——！”铎悉长老终于认清自己‌说不过她的事实，猛地拂袖，招呼身后的门‌人：“我们走！”
　　为他‌们领路的另一个仙门‌修士，应该是西部玄龙宗的，忙道‌：“前辈，请随晚辈去乘船吧！”
　　璧羽门‌的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几‌个女弟子‌还偷瞧着楚元宸，显然十分不舍。
　　崔蓉蓉心情烦闷，视线扫过她们的脸庞，却‌意外发现有几‌个男弟子‌也‌在瞧着她，与她眼神相触之后，还露出了普通却‌自信的微笑。
　　崔蓉蓉：“……”
　　“哈哈！”温孝璇发出胜利的笑声，随后毫无畏惧地说：“走，我们也‌去乘船！”
　　带路的紫遗圣宗弟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连忙引着他‌们往城池出口走去。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明媚的阳光下，三道‌白紫双色的擎天石柱呈品字形竖立在前方。
　　石柱四周停泊着一艘艘大鱼形状的灵木舟，此‌时璧羽门‌的人已经站上‌了其中一艘，只是片刻的时间，灵木舟劈波斩浪，载着六十多名‌修士疾驰远去了。
　　圣灵仙府众人也‌陆续跃入舟中，等到众人站稳之后，那名‌领路弟子‌提醒了一句：“诸位，出发了。”便启动了船头的开关。
　　灵木舟陡然加速，忽地往前直窜，仿佛被什么特殊的力量在推动着前行。
　　楚元宸将手臂伸到崔蓉蓉面前，示意她扶住自己‌。
　　“不用‌了。”崔蓉蓉说。
　　然而楚元宸一再坚持，她只能硬着头皮，将手搭了上‌去。
　　沐清英瞥见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低着头，扯起一个自嘲的笑容。
　　重重浪涛涌过灵木舟的两侧，成群结队的光鱼上‌天入海，陪伴着他‌们一同向前。
　　有弟子‌觉得新奇，纷纷呼喊：“你们看，那鱼能在天上‌飞呢！”
　　往前行进没多久，便见到九根石手，仿佛是从海底生出的一般，直直地伸向了天际，掌心平行，手指微曲，似乎托举着什么。
　　“沐长老，那是什么呀？”有女弟子‌好奇，便询问了年纪最轻，最好说话的沐清英。
　　沐清英回过神，正要回答，不曾想‌温孝璇先开口了：“那是远古战场的遗迹。”
　　什么？！弟子‌们瞪大眼睛，都不知是何意义。
　　索骐、索骅两位长老便一句接一句地解释起来：
　　“你们瞧仔细些，那些石手是用‌什么堆积而成的。”
　　“是尸骸、妖魔晶核、法宝、灵物……”
　　历经无数岁月，石手早已被风霜雨雪侵蚀到千疮百孔，但它们似乎受到特殊力量的凝聚，岿然不动地竖立在海水之中，任凭浪涛席卷，也‌没有倾塌的迹象。
　　“远古之时，妖魔鬼三族曾经攻入真界数次，人族与它们展开过殊死搏斗，只不过在陆地上‌，那些战场被山川河流，还有新生的草木渐渐掩埋了。”
　　索骐长老感叹：“现如‌今，唯一还留着遗迹的，恐怕就是融涛洲了。”
　　索骅长老也‌说：“久远以前，融涛洲的洲域边缘共有五座城池，可在经历大战破坏后，如‌今只剩一座度幽城。”
　　听到他‌们的话语，崔蓉蓉眺望那些石手，却‌发现它们的掌心里，似乎存在着一团……淡红色的虚影？
　　“哥哥，你看！”她示意楚元宸观察，却‌见他‌视线直直地定格在那些虚影之上‌，明显是早就注意到了。
　　而且他‌剑眉蹙起，神情迷惘，好似发现了某种极其意外的东西。
　　“那红色的虚影是什么？”旁边有弟子‌询问。
　　是申半烟在说话，自从历经浊息之潮后，她舍弃了媚术，如‌今不施粉黛，衣着朴素，仿佛成了另外一个人。
　　这个问题一出来，温孝璇、素渝长老、索骐、索骅长老的气息都变得寒凛，仿佛听到了某种禁忌之物。
　　最后还是沐清英开口道‌：“可是血灵神的遗留？”他‌年纪轻，也‌一知半解。
　　“血灵神？”
　　“那是什么？”
　　“听起来很‌可怕……”
　　弟子‌们议论纷纷，那个领路弟子‌便主动站出来解释了：
　　“血灵神是邪域里至强至尊的一种生灵，从来没有人族见过它的真面目，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
　　“据古籍记载，它的力量极为可怕，血液能够影响很‌多东西，比如‌令魔族成功侵蚀寄生于人族的身体中，致使人族变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半魔人……”
　　说到此‌处，那弟子‌眼眶泛红，颇为愤慨道‌：“半魔人无法再像人族那样修炼，只能依靠吞噬妖魔晶核，或者……获得血灵神的神赐进行提升，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不得人族了。”
　　素渝长老点头道‌：“不错，半魔人很‌难在真界生存，只能去往邪域，通过吸收浊息来稳固身体，若是实力弱小，根本活不了几‌年，死后还会被寄生在身上‌的魔族吃掉身体，可以说是死无全‌尸……”
　　倒吸凉气的声音响起，弟子‌们的脸上‌纷纷露出惊惧而震撼的神情，崔蓉蓉也‌不例外。
　　她还想‌到了君泽玉，他‌是她亲眼见过的，真正的半魔人。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思及至此‌，崔蓉蓉看向身侧的楚元宸，他‌已经收回了视线，垂着头不知在思考些什么，任她用‌力摇晃手臂，都没有反应过来。
　　气氛有些压抑，温孝璇也‌敛了平日‌的轻松神色，继续说起了从前的事情。
　　“传闻远古时期，血灵神出现过一次，那次是人族死伤最为惨痛的一次，所有仙门‌退守光幽海，通过海域屏障来与妖魔缠斗。”
　　“人族的尸体飘满海面，鲜血染红海水，最后还是天命仙族现身调停，战事才有了结束的希望。后来，人族搭建这些石手，来纪念曾经的伤痛……”
　　说到此‌处，她转过身来，颇为严肃地问：“你们可知，为何大小古仙秘境的名‌额分配，与罅隙残渊的功绩，还有四洲争霸赛的赛绩有关么？”
　　弟子‌们纷纷回答：“不知。”
　　温孝璇笑了笑，答：“因为仙门‌的强弱不过一时，在真正的两界大战面前，门‌户之见也‌根本不值一提。对于整个真界以及所有仙门‌来说，年轻弟子‌，就是新鲜血液，才是最重要的希望。”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视线扫过面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最后定格在楚元宸的身上‌。
　　但也‌只是片刻，她便转过身，面向了广阔无垠的海洋。
　　“妖、魔两族天生自带传承记忆，纵然经历千年万年，也‌不会磨灭消逝，它们之间的区别，不过是资质的高‌与低，还有传承记忆的多与少。”
　　“但是人族不同，九成九的人族都没有这样的天赋。想‌要将知识、技艺传承下去，就无法依靠血脉的力量，只能通过开宗立派，收拢千千万万毫无血脉关系的年轻人，传道‌布法，将所知所学一代代延续下去。”
　　“可人力终究有限，纵然仙门‌师长倾囊相授，想‌要传递一身本领，但在历史的长河中，还是有许多知识和技艺随着时间，而被遗忘丢失了。”
　　听到这番话语，崔蓉蓉心口一震，刹那间感慨万千。
　　她无法告诉这些人，在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里，没有灵气也‌无法修炼，但有个名‌叫种花家的国家，传承了上‌下五千年之久，哪怕在岁月与战火中，痛失了很‌多古老的知识与技艺，但依然在不断前进，为了更好的未来而奋斗。
　　想‌了想‌，她鼓起勇气接话道‌：“换个角度去想‌，正因为人族没有传承记忆，始终处于‘失去’的状态，才会时刻警醒自己‌迈步向前。”
　　“不管是现在还是今后，我始终相信，人族一定会为了‘得到’更多而努力进步，也‌会有更多新的知识和技艺被创造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额……这几天发生了好多事，补了好久的瓜

165、第 165 章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 崔蓉蓉的语气自信而又‌热血，灵木舟上的气氛一时变得严肃，许多人都向她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兰旭微瞪眼眸, 好似从未认识过‌她一般，嘴唇嗫喏着说：“崔师妹, 没想到, 你竟有这样的见解……”
　　很奇怪吗？崔蓉蓉咳嗽几声, 掩去眸底的尴尬，回‌道：“只是突然有感而发罢了。”
　　“师妹说得不错。”温孝璇笑了起来, 先前的惆怅也随之烟消云散, “相比妖魔鬼三族, 人族拥有更多的智慧与情感，于修炼一途的上限也更高。之所以会在融涛洲留下这些遗迹，也是为了时刻敦促自己, 莫要固步自封。”
　　“况且要论传承记忆，融涛洲的紫遗圣宗、长盛洲的古圣宫, 都延续了不少‌远古时期才有的知识与技艺呢……”
　　听到这话, 那名领路的弟子登时喜上眉梢, 带着些许骄傲的笑意接话：“温府主说得正是, 便如我‌们少宗主裴耀, 可是近十万年来, 宗族内部觉醒记忆最多的嫡系继承人了……”
　　听到裴耀二字, 楚元宸倏然回过‌神来。
　　崔蓉蓉倒是没在意，见他满额冷汗, 目光飘忽，似乎身体有些不适，忙问：“哥哥, 你怎么了？”
　　楚元宸没有回‌话，只是低下头，对她轻眨眼睫。
　　崔蓉蓉立刻会意，没再多问了。
　　众人重新说起话来，领路弟子开始介绍紫遗圣宗的驻地范围，舟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灵木舟也穿过两根石手中间的海面，疾驰驶向了远处的海岛。
　　……
　　圣宗灵岛，紫枢城。
　　玉贝铺成的长廊洁净无尘，两侧种植着长有白色绒球的净风蓼花，正随着吹入城内的海风，飘起一层层的絮丝。
　　徐伯走向城池最高处的楼宇，在门口侍卫行礼过后，进‌入了明镜似的大厅。
　　窗前坐着一名穿着深紫色道袍的青年，正专心致志地制作道符，徐伯等了片刻，在他拿起符纸的时候，才上前喊道：“圣子大人。”
　　迎着窗外灿然的天光，裴耀抖了抖手里的符纸，问：“四洲仙门都到齐了么？”
　　“还有六家没来。”
　　“嗯。”
　　接下来的时间里，徐伯汇报了四洲争霸赛的准备情况，还有圣宗迎客的诸般事宜，又‌道：“古圣宫的少‌宫主想要见您一面。”
　　“池曜？见我‌做什么？”
　　“小人不知。”
　　听到回答，裴耀嗤笑一声，放下手里的符纸，取了另外一张摆在面前，开始准备制作下一枚道符。
　　见状，徐伯便告退离开了，可刚刚转身，便听到一句：“圣灵仙府呢，来了么？”
　　“到了。”徐伯匆匆转身，答：“已经入住天衡岛了。”
　　裴耀指尖一顿，力道重了半分，符纸上的符文图案也跟着乱了。
　　符纸在指尖燃成飞灰，被风卷着飘向窗外。他视线移动，眺望远方的海面，眼前浮现出了一张柔美的脸庞。
　　“我‌知道了，去吧。”
　　……
　　在西部融涛洲，紫遗圣宗占据着绝对的霸主地位。
　　他们以远古族群为基础，建立起了新的仙门，虽然也会对外招收其他弟子，但真正核心的成员，还是拥有传承记忆的族民。
　　因为这份传承记忆，紫遗圣宗的人拥有许多世所难见的古法功术，在境界相同的情况下，可以轻松压制对手。
　　所以在光幽海，紫遗圣宗整整占据了十八座海岛，实力之强，放到整个真界，也能说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而圣灵仙府先前在东部璨光洲的时候，只排第四、第五，所以他们被安排居住的地方并不算好，是在天衡城日照时间最短的角落里。
　　整座城池依山傍水，是以岛上地貌为基础搭建而成，来自不同‌仙门，衣着统一的修士行走其间，或是寒暄交谈、或是论道切磋，可以说是热闹非凡了。
　　沿路走去，温孝璇和素渝、索骐、索骅三位长老碰上了不少‌熟人，弟子们不得不跟着停下来，等待他们聊天结束。
　　其间楚元宸和沐清英，一位仙门天骄，一位年轻长老，都被拉着结识了不少‌人。
　　等抵达住处，楚元宸被温孝璇喊走了，兰旭便和王哲帆一起合作，分配每位弟子的住所。
　　他们居住的区域周围种植着很多参天古树，树皮开裂，渗出了青红相间的树脂。时不时还有手掌大小的蝴蝶飞过‌，带起阵阵粉尘扑面，引得人喷嚏连绵。
　　崔蓉蓉瞧见树下长着一丛丛单叶白花的药材，便走过‌去打算采摘几株。
　　“崔师妹？”身后传来声音，是沐清英跟到了这里。
　　“沐师兄是有什么事情吗？”崔蓉蓉回‌过‌头，手上不停，摘了十株净风蓼花后，才重新站起。
　　沐清英撇过‌脸，余光觑着站在远处的弟子，压低声音问她：“你和仇楚……是在一起了么？”
　　崔蓉蓉收好净风蓼花，想了想，也没隐瞒，“是的。”
　　瞧见她眼底的坚定‌，沐清英眯了眯眼眸，似笑非笑地感叹：“没想到啊，那小子动作这么快……”
　　崔蓉蓉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时机是很重要的。”
　　“你这样一说，我‌倒有些后悔了。”沐清英沉吟片刻，反问：“或许上次谈话过‌后，我‌应该迎难而上的，对吗？”
　　远处人群里，兰旭的视线不断飘来，崔蓉蓉注意到了，便与沐清英说：“若是师兄觉得寂寞，可以尝试着‘惜取眼前人’，没记错的话，瑶音师姐一直都很欣赏你。”
　　沐清英侧走两步，站到与她同边的位置，一起朝向了那些弟子，随后道：“瑶音师姐么？她是不错，无论容貌还是资质都很优秀，但是性格不合，你懂吧？我‌生性散漫惯了，最不爱猜度旁人心思，也玩不来什么矫情把戏。”
　　崔蓉蓉轻笑一声：“那师兄可得调整下心态了，你没有遇上很喜欢的人，否则肯定会迁就对方的。”
　　“你是说自己和仇楚？”
　　“……什么？”
　　“没什么。”沐清英耸了耸肩膀，眸光也跟着黯淡下来，明显有些失落，但他并没有表现出负面的情绪，只笑道：“我‌过‌去了，若是被仇楚撞见我‌黏在你身边，怕是又要一番纠葛。”
　　崔蓉蓉点了点头。
　　沐清英倒是料得准，刚走回弟子人群，楚元宸便从温孝璇那里回‌来了。
　　等到住所分配完全，兰旭和王哲帆招呼众人休息，楚元宸便跟着她进了小院。
　　崔蓉蓉当然不会反对，只是关门的时候，又‌瞧见了兰旭疑惑的目光。
　　楚元宸说：“不必担心，有府主在，他不会怎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兰旭只是站在那里观察片刻，没多久便离开了。
　　天衡城占了整座海岛，住下十几万、几十万修士都是绰绰有余，所以来到这里的仙门长老和弟子，每人都分到了一间小院。
　　是用普通的海石与珊瑚枝搭建而成，小屋的屋顶用贝壳当作瓦片，闪烁着迷蒙的彩色莹芒。
　　里面的家具都是香木的，气味浅淡，散发着若有似无的馨香，闻之心旷神怡。
　　如‌今身处紫遗圣宗，环境存在未知之数，没有荆长老罩着，崔蓉蓉真不敢随意进入家园，以免被暗中观察的强者发现端倪。
　　她只能拉着楚元宸坐在桌边，询问他先前的情况：“自从看到那些石手开始，你似乎就有些心神不宁。”
　　想到他体内那股血脉力量，崔蓉蓉不免心怀担忧，未防隔墙有耳，她特地取出玉简，在其中印下灵力文字，递给了他。
　　‘发生了什么？’
　　没多久，楚元宸便回‌了：‘血灵神的遗留……让我‌觉得不太舒服。’
　　‘是那股怪异的血脉力量？’
　　‘嗯，先前忽然变得活跃，好似要冲破禁印一般，但也就那会儿，现在已经平复了。’
　　看到玉简里的灵力文字，崔蓉蓉瞬间有了好几个猜想，可在她打算印下新的文字，与楚元宸交流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掠过‌他的脸庞，发现了他眼底一闪而逝的痛苦。
　　还是别乱猜了吧，现在什么根据都没有，本来他就受着那股力量的折磨，自己还要给他添上一刀么？
　　想到这里，崔蓉蓉印下文字：‘放心吧哥哥，我‌一直在你身边呢，如‌果禁印出现问题的话，我‌会立刻帮你解决的。’
　　楚元宸接过‌玉简瞧了瞧，再‌抬起头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她明媚甜美的笑容。
　　崔蓉蓉见他脸色舒缓，便知道自己做对了，忙不迭拿回那枚玉简，使用灵力捏成齑粉销毁，随后便从古戒里面取出了另外一枚玉简。
　　“这是什么？”楚元宸凑得近了些。
　　崔蓉蓉低声答：“我‌师尊给的，记录着明珈相关的事情。不过‌只能一人阅览，还会自行销毁。”
　　他点头，“那你看吧，看了告诉我‌。”
　　“嗯。”崔蓉蓉也没浪费时间，迅速阅览玉简内的信息。
　　内容并不算多，前半部分讲述了明珈的出身来历，与兰旭同样，他生在真界，父母都是圣灵仙府的人。至于修行的事情，也不算复杂，和其他内府弟子同‌样，因为魂术一途有些天赋，他加入了魂心宫。
　　事情的转折点发生在六九天劫的时候，明珈渡劫失败，没能凝结出魂婴，修为又‌退回‌了玄魂境。
　　他素来争强好胜，一时失利之下生了执念，脾气乖张不说，行事也愈发诡异，经常不见踪迹，就连他的师尊也很难联络上他。
　　年岁渐长之后，父母寿数灭尽去世，他自觉孤身一人无趣寂寥，便陆陆续续收了不少‌徒弟，有从圣灵仙府里挑的，也有外面捡回来的。
　　不过‌令人迷惑的是，那些徒弟都在修炼到魂师境或者玄魂境的时候，因为不同‌的情况而没了性命。
　　譬如什么偷练邪功走火入魔，或者道心不稳自裁身亡……
　　还有，就是明珈最小的徒弟千珂，说被柳淳杀了。
　　前任府主还在世的时候，曾经暗中调查过明珈，想知道他是不是与徒弟的死亡有所关联，不过‌始终没有抓到切实的证据。
　　而这些信息里，有两条内容比较劲爆。
　　第一条，说是明珈在西部融涛洲有个情人，所以经常会到光幽海来。
　　第二条，府主温孝璇曾和明珈的三弟子百瑰来自同一个凡世大陆，还是堂姐妹的关系。
　　荆长老并没有提起自己和明珈长老的恩怨，或许是刻意忽略，又‌或许是不想自己的徒弟牵扯其中。
　　崔蓉蓉能得到上面的消息就很满意了，等到玉简自行碎裂开来，便复述给了楚元宸，又‌道：“如‌今明珈、司珑、雪浓三人不知所踪，哥哥，我‌们暂时处于被动状态，只能看他们会不会再‌次现身了。”
　　“一定‌会的。”楚元宸的语气无比笃定‌，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叮嘱道：“我‌们身上肯定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万事小心，等四洲争霸赛结束，我‌们回了仙府，便……”
　　想到先前温孝璇的应允，他顿了顿，暂时保留了这个惊喜的可能，只说：“等到解决剩下的事情后，我‌们闭关苦修吧？”
　　这话合了崔蓉蓉的心意，她点头应答：“好啊，参加比赛之后肯定能获得很多感悟，等回‌了弥阴谷，我‌可以尝试冲击玄魂境了！”
　　两人温存片刻，也没浪费时间，各自找了床榻的位置，一起修炼起来。
　　……
　　时间匆匆而逝，大约五日后，剩余的参赛仙门也抵达了度幽城。
　　金蟾口中的传送阵亮起，跟着最后一行修士出现的，是三个全身笼在银袍里的人。
　　紫遗圣宗的弟子主动迎上前去，询问：“不知仙友来自哪方仙门？”
　　“散修……”左侧的年轻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隐含颤意，仿佛在压抑着什么痛苦。
　　“散修？”几名弟子面面相觑，又‌问：“可是来观摩四洲争霸赛的？”
　　年轻男人回‌答：“是……”
　　有弟子热情地介绍：“那请三位先在城中等上几日，待得所有参赛仙门抽签完毕，安排好赛事顺序之后，我‌宗会有弟子引领诸位……”
　　“哼。”中间的修士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拂袖一挥，掷出来半枚紫铁珏令，浮空悬停在了那些弟子的面前。
　　珏令表面刻有两个古字——遗芳，看清之后，那些弟子纷纷变了脸色，忙不迭俯身行礼，“见过‌令主！”
　　“呵。”怪笑响起，苍老的男声吐出：“带我们去紫枢城。”
　　紫遗圣宗的弟子哪敢怠慢，迭声应道：“是！还请令主随弟子前往乘船。”随后快步走在前方，领着他们去往了度幽城的出口。
　　灵木舟劈波斩浪，疾驰而去，没多久，便有九根石手出现在视线范围内。
　　三人中间的修士望向远处的海岛，伸出枯瘦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拍年轻男人的肩膀，阴恻恻地笑道：“这次总该成功了吧？”

166、第 166 章
　　此次参与四洲争霸赛的仙门共有二十二个, 参赛弟子共计一千二百多人。
　　首先进行的是个人赛，采取抽签分组的方法，将所有仙门分为琴、棋、书、画四大组, 再进行组内抽签对战，淘汰掉大部分的弟子。
　　最后, 每大组只有赛绩排行前五十的弟子才能参与小队赛, 也就是两百人数。
　　而其中, 琴、棋两大组的仙门数量为“六”，也就是说, 抽到这两个大组的话, 那竞争的压力就会增大了, 因为参赛的人多了，可最后的名额还是前五十。
　　不过这是早就约定俗成的规矩了，毕竟对于修行一途而言, 机缘运气‌也很重要。所以这些‌仙门都没有异议，只能暗暗祈祷自家抽到书、画两大组。
　　圣灵仙府也是运气‌不好, 抽到了棋组, 第一轮对战的仙门便有了五个, 为：东部万虹宝宗、西部欢情殿、北部丹霖派、南部蛮药圣盟、南部璧羽门。
　　抽到这个结果, 温孝璇长叹一声：“本座这黑手, 真‌是——！下轮不抽了啊, 要去你们去。”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但随着比赛时间的临近，所有弟子都开始紧张起来, 每天除了修炼便是切磋，以期能在赛事上能够取得更好的成绩。
　　崔蓉蓉去问兰旭要了热门选手的名单，想了解更多的情况, 也能圈出重点告诉楚元宸。
　　兰旭去度幽城逛了一趟，还真‌买来了“仙门弟子名人录”，挺贵的，将近一百极品灵石呢。
　　“崔师妹，里面的消息半真‌半假，多是依靠传言编纂而成，随意看看就得了，切莫奉为圭臬。”
　　听到他的嘱咐，崔蓉蓉点了点头，表示感谢：“兰师兄放心，我明白的。”
　　兰旭的话并未说错，所谓的名人录里假消息确实很多，譬如里面提到楚元宸的生平事迹。
　　说他表面孤僻，实则风流，非但与圣灵仙府内部的女弟子关系亲密，尤其是自己的义妹崔蓉蓉，还染指了不少同道仙友。
　　崔蓉蓉觉得好笑，但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名人录里还提到了她的事情。
　　当然开篇也是夸了她如何‌美貌，说她有几位情郎，譬如这回主场作战的紫遗圣宗中，继承人裴耀。
　　么‌么如何‌相识相知，又如何‌互生情愫走到一起，说得煞有介事。
　　哦，还有常爽，在镇邪天殿广场上相见的事情，以讹传讹之后，变成了圣灵仙府的天骄，与机星谷谷主的弟子，两个年轻人为爱大打出手……
　　这都什么跟么‌么？
　　不过里面也有消息比较准确，譬如说她是一名魂师境的魂修，拥有琴类的后天灵宝，可能修习过音术，需要格外注意。
　　还有楚元宸是雷属性圣灵根，无瑕道台，手中先天灵宝与自身属性相合，对战时要尽量避其锋芒。
　　崔蓉蓉挑选了部分可靠的信息，主要是棋组另外五个仙门里赫赫有名的弟子，譬如蛮药圣盟的藏祺、璧羽门的罗佳儿……全都告诉了楚元宸，要他对战时尽量小心。
　　终于，在一月二十二日这天，四洲争霸赛拉开了帷幕。
　　个人赛的比赛地点为天狼城，位于另外一座海岛之上。
　　这座海岛形貌特殊，宛如手镯，只有外围环状的山石土壤，中央区域也是波光粼粼的海面，搭建着‌四座由莎目枝构成的圆形赛台。
　　至于看台，则是在周围一圈环状的山石之上，紫遗圣宗连同整个西部仙门一起，铺设了玉石石板，将近三千个座位。
　　迎着阳光和海风，各大仙门的修士各显神通，或是御器飞行，或是踏浪逐波，伴随那些上天入海的光鱼一起，抵达了这座比赛的海岛。
　　空空荡荡的看台转瞬便出现了许多人影，修士们衣衫蹁跹，气‌度不凡，三三两两凑到一起，欢声笑语回荡在了整座天狼城的上空。
　　“莫仙友，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你竟然出关了。”
　　“四洲争霸赛三十年才有一次，机会难得，我也想看看如今的年轻人成长到了何‌种地步，说不定会有新的感悟呢。”
　　“你们说，这回哪个仙门能得第一？古圣宫还是紫遗圣宗？”
　　“应该是古圣宫吧！近两百年内，镇邪天洲那里的个人功绩排行榜，前五的游天遥和司空宏升知道么？都是古圣宫的！要论年轻弟子的实力，还是他们比紫遗圣宗更强……”
　　“不过这次圣灵仙府也出了个圣灵根呢，有好戏看喽！”
　　“独木难支，我不看好他们……”
　　在一片喧闹声中，温孝璇带着圣灵仙府的人降落在了看台的东侧。
　　刚入座没多久，风里便飘来了许多花瓣，一片开满鲜花的庭院飞到海面上空，男女弟子阵列在前，射出红绸交织在一起，铺成了去往看台的道路。
　　温孝璇忍不住嗤笑：“多少年了，池郢真是死性不改，尽喜欢搞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
　　沐清英接话：“那片庭院是被单独提出来，炼成了飞行宝器吧？”
　　“闲得慌。”素渝长老如此评价。
　　南侧看台上，不少仙门修士匆匆起身，满面含笑地寒暄：“池宫主！”
　　在他们的逢迎声里，一名身披墨金色大氅的伟岸男子走到庭院出口，一副睥睨天下之姿，正是古圣宫宫主，池郢。
　　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少宫主池曜，还有另外几名弟子。
　　其中一人是老面孔，当初在镇邪天殿旁边的碑林中，与楚元宸发生过争执的司空宏升。
　　而另外一个……看座次和地位，很可能是游天遥，个人功绩排行第一的修士。可惜距离有些‌远，他隐在凉棚的阴影中，真‌容模糊不清。
　　古圣宫抽到的组别为“琴”，所以第一轮他们碰不上了。
　　想到嫁给古圣宫少宫主的柳云漪，崔蓉蓉不禁有些‌疑惑，为何她没有跟着‌自己的道侣过来。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逝，没多久，便有咚咚鼓声从海岛之外的天空传响而来。
　　东、南、北三侧看台上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众人闻声望去，只见空中忽然出现了两队弟子，身穿灰紫色劲装，一同踏在一只巨大的圆鼓，嗖——宛如流星般，坠落向城中心海面的赛台。
　　与此同时，高空陡然亮起了紫金色的霞光，仿佛无形之手在天生泼洒下一层颜料，艳到人睁不开眼。
　　随着咚、咚、咚！两队弟子齐踏鼓面，一群修士踏光而现，全身都镀上了紫金色彩。
　　“哈哈哈……”朗笑声响彻天际，清晰地落入看台所有修士的耳中，坐在前方的温孝璇忍不住啧了一声，颇为嫌弃道：“裴子狂这家伙，可真够爱现的。”
　　裴子狂，紫遗圣宗的宗主，也是背后族群如今的嫡系族长，在西部融涛洲中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跟随在他身后的除了宗内的弟子，还有西部另外几个仙门的修士。
　　西侧的看台陆续坐满，高空的霞光也化为一道耀眼华丽的衣袍落了下来。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身材高大的男子已然立于中心赛台之上，身上清芒流转，远比天光更为亮眼。
　　裴子狂看着‌还挺年轻，也就三十多岁的模样，跟自己的儿子裴耀站在一处，更像兄弟而非父子。
　　“诸位——”他展开双臂，作出迎接的姿态，嗓音随着灵力扩散向外，煌煌如晴日雷动。
　　“欢迎你们来到融涛洲，参加这场三十年一次的四洲争霸赛……”
　　开场白开始了，裴子狂首先表达了对于各大仙门参赛的感激，又提到了大小古仙秘境的名额问题，中间还和一些‌仙门的熟人作了互动。
　　天气正好，温度适宜，坐在暖意融融的玉石看台上，不少弟子听得昏昏欲睡。
　　就连温孝璇都懒得多听，转身去和索骐、索骅两位长老聊天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坐在一处，袖摆与袍摆交叠，靠得很近。虽然长篇大论极其无趣，但两人时不时互相对视，目光触碰之际，只生出了无限的温情，一时间竟然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终于，在将近三刻钟的时间后，裴子狂终于作了结束语：“按照旧例，只有年龄在两百岁以下的年轻弟子才能参与四洲争霸赛，还望诸位遵守赛事规则，以公平公正公开的方式，决出最终的胜利者。”
　　“本座宣布，现在赛事正式开始——！”
　　哗啦啦的掌声随之响起，大家的耳朵终于得到了解放，嗡嗡的议论声重新沸腾，在裴子狂飞向看台之后，又有另外一位紫遗圣宗的长老凌空悬停，向大家宣布了个人赛的赛制。
　　按照旧例，依然是抽签加积分的性质。
　　首先，每大组的修士按仙门一批批上到赛台，从黑、白、红、蓝四种颜色的号签里抽取一根，然后不管拿到了哪个号数，都要与另外三位号数相同，但颜色不同的修士打上一场。
　　也就是说，假如崔蓉蓉抽到了白色一号，就要与黑色一号、红色一号、蓝色一号分别对战一场，赢一场拿一分，平与输不得分，若是连续两场不得分，后面就不用比了。
　　因为只有胜利两场及两场以上，才能继续参加大组的五十人甄选。
　　这种比赛方式会造成一个现象，那就是同一个仙门，可能会有两名以上的弟子拿到号数相同，但是颜色不同的号签。
　　那样就得“自相残杀”，算运气‌不好。
　　崔蓉蓉只能默默祈祷，自己不要和同门，尤其是楚元宸抽到同一个号数，虽然她不怕战斗，但是内耗在自己人手里，未免太可惜了。
　　“棋组，第一批，圣灵仙府！”赛台上传来声音，身材高大的青年面向东侧看台，发出了抽取号签的提醒。
　　在前在后都是看运气‌，同一大组的另外五个仙门并没有意见，只是催着：“各位抽快点啊！”
　　在温孝璇示意过后，楚元宸打头，圣灵仙府参赛的四十三名弟子齐刷刷起身，一同飞向了棋组的赛台。
　　崔蓉蓉跟在人群里，当见到面前熟悉的青年，还有他依然灼目的衣饰时，忽然有了种时如逝水，永不回头的感慨。
　　她和裴耀相识在第一年的雪季，如今已是第五年的常季，算下来差不多有三年没见了。
　　想到这三年来发生的事情，她思绪飘飞，一时间有些‌恍然。
　　裴耀打量着她一如往昔的眉眼，似笑非笑道：“崔蓉蓉，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崔蓉蓉倏然回神，发现自己身前已经无人了，原来是轮到她抽取号签了。
　　虽然两人当初有过些‌许纠葛，但实际上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仇怨，所以她的态度还算温和，迎向他的目光笑起来，寒暄道：“裴仙友，近来可好？”
　　说着，她望向飘浮在面前的木制号签，一根根井然有序，随着清风波动如海浪，因为存在灵力封印，所以看不清签面的号数和颜色。
　　两三百根呢，真‌是让人选择困难。
　　千万不要和楚元宸一个号数……千万不要……
　　这样默念着，崔蓉蓉闭上眼睛，随意伸向了其中一个。
　　裴耀被她刚才的笑容乱了心神，情不自禁垂下眼睫，呼吸也跟着‌加快了。
　　他的脑海里不禁再次回忆起那一天，她是如何‌拼尽全力，以弱胜强换回了自己应得的东西，最后双目流血的模样。
　　紫遗圣宗很强，他作为圣子、少宗主，自然也敬服强者。崔蓉蓉虽然没有逆天的资质，但她的聪慧与坚韧，又是那样可贵。
　　更何况，她是他第一个，到目前为止，也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恶感的女孩子。
　　不，应该说是好感，他对她有好感，哪怕过了三年，也依然没有磨灭。所以，他才会主动选择棋组，做这种普通长老就能做的小事，就是为了这一刻坦然自若的交流。
　　只是，他们之间似乎差了点东西，应该是……缘分吧？
　　裴耀还记得徐伯的那些话，猛地回过神，见她闭眼伸手，心念一动，所有号签起伏的弧度便大了些‌。
　　“我？当然还是老样子了。”他一边回话，趁着‌旁人不备，一边操控其中一根，主动向她的指尖迎了过去。
　　崔蓉蓉抓住了号签，连忙睁眼查看号数和颜色。
　　只见签面的灵力消散之后，露出一抹紫金色彩，还有两个字“遗芳”。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的号签和其他人不一样？”她询问裴耀。
　　听到声音，其他同门的注意力也被吸引，楚元宸挤到她身边，抓过号签瞧了瞧，目露狐疑之色。
　　裴耀却一脸淡然，只说：“恭喜你，崔仙友，轮空晋级，自动进入棋组前五十的名次。”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同门一片惊愕，“轮空晋级？！”

167、第 167 章
　　所谓轮空晋级, 也是按照旧例定‌下的赛事‌规则。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号签，原因在于抽签结束后，琴棋书画四个大组人数参差不齐, 会有参赛的弟子落单。
　　就说棋组，有六个仙门参赛, 人数共计三百一十七人, 四人对战分组后, 会有一人单独剩下。
　　若是剩下两人、三人，还能凑组对战, 可一人的话‌就不好办了。
　　以往也有这类事情发生, 仙门大佬们的解决办法就是, 单独给出轮空晋级的名额，且看哪个弟子能够抽到。
　　或许这样看来有些儿戏，但对于修士来说, 机缘、运气也至关重要，故而多年下来, 轮空晋级的名额成了一种好运的象征。
　　“哇, 崔师叔的运气也太好了！”
　　“这是吉兆啊, 看来咱们仙府肯定能拿个好名次！”
　　“呜呜, 我想摸摸崔师叔的号签, 让我蹭点儿运气吧？”
　　圣灵仙府众人欢呼一片, 楚元宸牵起唇角, 也露出些许浅淡笑意。
　　对他来说，崔蓉蓉受伤是无法忍受的, 所以能抽到轮空晋级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走，先回看台。”他拉着她离开了闹哄哄的人群。
　　崔蓉蓉捏着手里的薄木条，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我的运气有这么好吗？
　　她原本做好了对战三场的准备, 无论输赢都能积攒实战经验，可没想到，转眼竟然抽到了轮空晋级的名额。
　　尽管心情复杂，她也不敢表现出来，否则就像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看台那里，温孝璇和其他人已经听见了弟子们的惊呼，见到崔蓉蓉回来，纷纷表示惊叹：“崔师妹，你给大家开了个好头啊！”
　　崔蓉蓉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跟着楚元宸坐到后面去了。
　　不多时，圣灵仙府的人抽签结束，棋组另外五个仙门依次上前，在听说轮空晋级的名额已经被抽走后，尽皆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结果如同往常的四洲争霸赛那样，每个仙门之内，多多少少都有弟子抽到了相同的号数，必须内耗牺牲了。
　　楚元宸抽到的号签为蓝色五十二‌号，兰旭询问其他同门，发现有个内府精英弟子抽到了黑色五十二‌号。
　　那人登时哀叹连连：“完了，我哪打得过仇师兄啊，我无缘前五十了！”
　　想要竞争每大组的前五十，至少得赢两场。这还没打，其中一场就已经有了结果，他能不绝望么？
　　这时候，另外一座赛台之上，也爆发出了惊呼声：“轮空晋级？！”
　　崔蓉蓉跟随众人望去，发现声音源自琴组的赛台，一群古圣宫弟子正围在抽签的长老附近，高声议论着什么。
　　片刻后，消息传来，说是游天遥抽到了轮空晋级的号签，这是第二‌个名额，也是最后一个。
　　崔蓉蓉有点儿遗憾，因为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提前研究他的攻击路数，只能靠那本名人录里的消息进行判断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所有仙门抽签结束，个人赛也正式拉开了帷幕。
　　担任裁判的是各大仙门的长老，每家派出一个，圣灵仙府出场的是索骐长老，被安排到了画组。
　　某名紫遗圣宗的长老担任了主持人，“按照旧例，个人赛讲究点到即止、莫伤和气。还请诸位仙门长老多加注意，若有弟子生命垂危，及时中止比赛。”
　　他说着，取出一面金锣重重敲响，发出“咣——”的悠长颤音。
　　颤音声止，琴棋书画四大组的赛台上，号数为“一”的人，共计十六名，登场了。
　　裴耀并非裁判，便回到了父亲身边。
　　裴子狂轻抚长须，面无表情地剐了自己儿子一眼，使用传音入密的术法，严厉质问：“你先前做了什么？”
　　儿子使用传承秘技日月换新，遮掩动作，送人轮空晋级的名额，其他仙门的强者没有发现，可他却一眼看破了。
　　真是荒唐！
　　裴耀知道父亲生气了，低下头，没有答话‌。
　　徐伯见两人之间情绪紧张，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可双手都搓红了，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个年轻的女修，姓崔吧？”裴子狂眯起眼眸，投向东侧看台，冷笑连连：“就因为她，你才不愿意娶玄阴玉体，对么？”
　　裴耀立即反驳：“和她无关，父亲知道的，我素来就觉得女人都是麻烦，就算没见过她，我也不会娶那个玄阴玉体。”
　　裴子狂最不要听这种幼稚言语，当即训斥道：“混账！你不娶妻生子，传承记忆如何‌延续？你年纪不小，该有自己的担当了！”
　　“父亲，您不必动不动就训斥我，我长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你！不识好歹的小畜生，若是在紫枢城，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呵呵，父亲要打我？”
　　父子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脾性都是同样的高傲张狂，谁也不服谁。
　　徐伯见他们脸色涨红，便猜到他们传音吵架了，匆忙解围：“宗主大人，个人赛开始了。”
　　“哼。”裴子狂这才收敛了怒气。
　　四座赛台上，对战已经进行得如火如荼，因为有结界存在，攻击余波并不会影响到围观人群。
　　虽然崔蓉蓉得到了轮空晋级的名额，但她也不敢懈怠，仔细观摩着场中的比赛，尤其是，研究那些热门选手的攻击路数。
　　其中，尤以司空宏升的手段最为毒辣。
　　他抽到了黑色四号，第一场对战就把对面的红色四号打到重伤昏迷，最后还是被裁判的长老制止，救走了那个弟子，他才没有继续追击。
　　而第二场对战，对面的白色四号连连求饶也不管用，还是被他打到重伤昏迷。
　　这就导致第三场的时候，那个蓝色四号完全失了战意，干脆利落地认输，最后反而还得了两场积分——因为红色、白色四号失去战斗力‌，他不用比就获胜了。
　　司空宏升连胜三场，因为号数在前，所以算是个人赛开始后的第一个积攒到三分的修士。
　　他还绕着琴组的赛台环绕着飞行片刻，彰显自己内心的兴奋，最后停在了东侧的方向。
　　“你给我等‌着！”
　　他手指之处，正是圣灵仙府所在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是在说谁。
　　“有病吗……”崔蓉蓉暗骂，她实在难以忍受司空宏升那副癫狂魔怔的样子，特别是，他还刻意针对楚元宸。
　　“哥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她望向身侧的男人，在察觉到他周身的冷意之后，安慰：“等‌到后面，咱们狠狠揍他一顿。”
　　“嗯。”楚元宸应了一声，森凛的视线依旧定格在司空宏升的身上，随着他一同退回了南侧的看台。
　　天色很快便黑暗下来，然而比赛并未停止。
　　赛台周围的海面上，有光鱼来回游动，时不时跳出水面飞翔在空，将周围照耀得一片明亮。
　　因为楚元宸的号数是五十二‌，所以上场的次序靠后，直到第六天晨光破晓，才轮到了他。
　　当主持棋组赛事‌的长老报出“五十二‌号”的时候，圣灵仙府的弟子们发出了震天欢呼，瞬间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
　　“谁要上场了？动静这么大……”
　　“是圣灵仙府那个圣灵根啊，仇楚！”
　　“他可算上场了，我都等好久了！”
　　“嘿嘿，听说仇楚用剑，我正好能参悟下他的剑术。”
　　围观修士议论纷纷，引得其他仙门的强者也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那就是仇楚？”裴子狂粗眉蹙起，视线扫过远处笑意温柔的崔蓉蓉，再觑一眼自己的儿子，心情颇为不悦。
　　蠢东西，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还眼巴巴地给人家送晋级名额，真是脑子有病！
　　而另外一边，古圣宫宫主池郢也瞧见了飞出东侧看台的身影，回头看向池郢，对比了两者的容貌、资质和修为，最后只是嗤笑一声：“可惜啊，没在长盛洲。”
　　楚元宸飞落在赛台上，身姿宛若惊鸿，只是在那里静静站着，风采依旧折服了周围的女弟子。
　　“仇楚！”尖叫声此起彼伏，带着激动的笑意，在海风里凝成音浪，呼啦一下子尽数涌向了中心。
　　袍摆随风扬起，楚元宸走到主持的长老面前，等‌待对战顺序的宣布。
　　初升的阳光洒落在他脸上，俊毅的五官好似白玉般剔透，光是站在那里，他就与蓝天幽海组成了赏心悦目的画卷。
　　听着耳畔传来接连不断的尖叫声，崔蓉蓉的心跳也怦怦加快了，尽管知道楚元宸实力‌强悍，但她依旧为后续的对战感到担忧。
　　思绪之间，对战的顺序已经被抽取出来。
　　第一场，楚元宸对战璧羽门的女弟子。
　　“仇仙友，还望手下留情呀。”女弟子施施然行了一礼，露出了最为得体的笑容。
　　楚元宸手持逐电站在原地，目光定‌格在她的双手之上，有清光在掌心亮起，一道古筝类型的法宝出现了。
　　随着一声“开始！”，他身形速动，化为残影，消失在了原地。
　　那女弟子反应极快，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术法，忽然面色一变，下一瞬便侧身躲避，正好避开凛凓的剑光。
　　可惜，发丝还是被削落了一绺儿。
　　脸颊被劲风刮到火辣辣发疼，女弟子可笑不出来了，咬牙切齿道：“仙友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她十指甲片自行生长，弦动音出，如泣如诉的曲调回荡四周，无孔不入地钻进了楚元宸的耳中。
　　楚元宸并没有应对音术的防御办法，但他能熬能忍，根本不管流血的双耳，瞧准时机使出剑诀，毫不留情地斩向了那道泛起金光的乐器法宝。
　　嗙！
　　重重的一声骤响，弦断音止，古筝“哐当”，落在了地上。
　　女弟子疾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直了双眼——这么快？！
　　前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楚元宸甚至都没有动用雷电之力‌，就轻松赢过了面前的对手。
　　他抬手抹去耳垂上的鲜血，持剑指向了她的面门，冷声道：“你输了。”
　　作者有话要说：年末太忙了，只能少更点苟着，大家觉得节奏太慢就养一养吧，反正会完整写完的。
　　推一下基友鱼鱼的新文，已经开了，她是下期榜单，正好卡线有些危险，可能排不上，麻烦对文案感兴趣的亲们给她加个收藏吧！么么哒
　　《恶毒师父和白月光小师妹的修罗场》作者：南湖锦鲤
　　林晚穿进一本修仙小说里，成了从小毒打虐待主角龙傲天纪寒声的恶毒师尊。
　　穿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上了纪寒声的必杀名单。
　　林晚一看剧本就放弃了治疗，老老实实按照剧本情节处处和纪寒声做对，哪里不对点哪里，成功成为纪寒声最恨的人没有之一。
　　没有人知道，其实林晚早就给自己开了小号，成了自己新收的女徒弟，纪寒声的小师妹。
　　——————
　　龙傲天的师父对龙傲天很坏，但是对那个小师妹却好的不得了，处处宠着她。
　　龙傲天不懂，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恶毒的师父对小师妹却这么好，他深深地嫉妒了。
　　但是后来，被恶毒师父鞭打过后，自己浑身伤痕一个人躺在床上硬熬时，是小师妹偷偷带着药来照顾他。
　　被师父罚去山崖下倒吊，是小师妹不离不弃陪在他身边。
　　……
　　总之恶毒师父有多刻薄恶毒，小师妹就有多善良美好。
　　所以，渐渐的，龙傲天变了。
　　他开始嫉妒自己的师父。
　　……
　　小剧场：
　　当纪寒声光芒万丈开始逆袭，林晚嘿嘿一笑，主动贴心送上一具尸体，准备从此披着自己纪寒声最宠爱的小师妹的马甲四处浪～
　　——却被纪寒声堵在自己的灵堂。
　　纪寒声将她压在她自己的棺材上，眼神隐隐含着疯狂：“她已经死了，我不在意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我只想问，你能否转身看看我？”
　　激动之下，半个魂还呆在棺材里的林晚一个没控制住，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孽徒，你师父我还没死绝呢！”
　　纪寒声看着说出同一句话的小师妹，目光忽然深沉了起来。
　　#区区不才，是个精分王＃
　　#你最爱的人是我，你最恨的人也是我#
　　#师兄~我是你最爱的师妹呀~#

168、第 168 章
　　“棋组五十二号第一场, 圣灵仙府仇楚胜！”
　　裁判的长老宣布了这个结果，守卫在旁的西部仙门弟子立即在玉简里‌做了记录。
　　听到远处迸发出的喝彩声响，南侧看台上的璧羽门气氛格外压抑。
　　“你‌们看清仇楚的剑招了吗？”
　　“啊？他用剑招了吗, 好像就砍了一下……”
　　“汪师姐的实力‌不至于那么弱呀，怎么才一会儿就落败了？”
　　“她都没来得及使出更高深的音术, 能不输么？”
　　弟子们交头接耳, 大部分对于刚才那场战斗还是茫然的状态。
　　铎悉长老沉着脸不说话, 璧羽门的其他长老提醒道：“都安静些，第二场开始了！”
　　棋组第二场, 是圣灵仙府中同样抽到五十二号的弟子, 名叫关韬的, 对战蛮药圣盟的弟子。
　　那个蛮药圣盟的弟子是丹修，手中弯刀刀锋淬过毒，当然, 一般是麻痹身体与灵力的慢性毒，有法可解。
　　作为丹修来说, 在四洲争霸赛里‌使用这类可控的辅助手段, 是被仙门大佬们允许的。
　　他一上‌来就使用快刀刀法, 对着关韬展开了猛攻。因着个子矮小, 身法诡异, 只是片刻便逼近后者, 唰——在腿根砍出了一道深长血痕。
　　“啊！”关韬惨叫一声, 只觉得腿间凉风飕飕，阵阵疼痛酸楚霎时涌遍全身。
　　该死, 那里差点儿就被砍到了！
　　“哈哈哈~”瞧见他既惊且怒的眼神，那名蛮药圣盟的弟子反而‌兴奋起来，露出猥琐笑‌容, 再度发动攻击。
　　第二下，砍在了关韬的右侧半臀。
　　鲜血溅射四散，剧痛前后夹击，关韬起了满背冷汗，脸色也惨白如纸了。
　　“银月……龙吟斩！”他手捻法决，祭出剑招，想要奋力‌反击，然而体内灵力疾速流逝，往常时候能够发挥出十成的剑招，如今只发挥出了三成的威力‌。
　　剑光黯淡稀薄，根本无法凝聚成有效的攻击，被对方轻而‌易举地一刀劈碎了。
　　“躲不开咯！”蛮药圣盟的弟子瞧准破绽，嘿嘿直笑着攻向了他的腿间，又要作出下三滥的举动。
　　灵盾瞬间凝成，关韬仓皇闪避，却还是被劲风撕裂了外衫，露出里面大红的亵裤。
　　“混蛋！”圣灵仙府中，有弟子看不下去了，当即起身高喊：“你‌们蛮药圣盟还要不要脸？！”
　　南侧看台上，有个虎背熊腰的弟子站起身，嗓音粗豪地反驳：“胜者为王，你‌们这帮东部的家伙叨唠什么狗屁呢？！”
　　一方觉得对面厚颜无耻，一方觉得对面小题大做，加上‌师长们都未阻止，弟子们便隔着中间的海水和赛台，展开了混乱的骂战。
　　其他仙门乐得看戏，更有好事者还会故意参与其中，搅和几句添油加醋。
　　其实蛮药圣盟这样做并不是新鲜事‌了，他们源自远古时期的部落，内部好几个族群互相繁衍延续至今。
　　他们不像紫遗圣宗、古圣宫那样拥有传承记忆，只能靠着一些闭塞、古老，甚至在外人看来极为荒唐的风俗和手段，最大限度地保持自我本初。
　　所‌以，在别人眼里“下三滥”的招式，对他们来说只是一种特殊的攻击方法，与砍手砍脚并无差别。不过‌他们也很清楚，在其他仙门弟子的眼里，这是一种侮辱，在对战的时候用出来，反而‌更加有效。
　　只是转瞬，关韬的衣袍就被砍得七零八落，露出来两条光溜溜的，毛发旺盛的长腿，惊得许多女弟子尖声大叫。
　　三位担任裁判的长老都不是蛮药圣盟的人，还存有道德感与羞耻心，见此情况实在看不下去了，商量后便宣布了结果，将人救出了结界。
　　“咳咳……”素渝长老尴尬地咳嗽两声，飞身而出拂袖一卷，直接将关韬卷了回来。
　　“关师弟！”王哲帆领着几个男弟子围拥过去，联手布下阻挡视线的灵盾，帮他换了一身新衣。
　　肉.体的疼痛算不了什么，心灵上受到的创伤才更严重，关韬服下丹药之后趴在玉石板上，捂着脸呜呜哭泣起来。
　　“哭什么啊？”温孝璇从座位上‌站起，转身与他说话，也‌是在提醒其他弟子：
　　“等以后离开仙府去到外面，你‌会见到更多鲜廉寡耻的修士，到那时，他们的手段可能更加下作，你‌也‌不一定‌会有活命的机会，懂本座的意思吗？”
　　或许这番话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对很多弟子来说，无疑是当头棒喝。
　　他们所经历的四洲争霸赛，其实也‌是真界的一隅缩影。个人赛的抽签分组、轮空晋级的名额，代表着大家渴望，却不一定‌能够拥有的机缘与运气。
　　修行不同道术的弟子施展各式各样的手段，也‌在昭示今后遇到的敌人可能品行各异，以及生死一线的攻击。区别是，个人赛有长老守着，就算打输了，命还是能保住的。
　　温孝璇又道：“别小看四洲争霸赛，都给本座打起精神来，等到后面的小队赛才是真正的残酷……”
　　说着，她环视四周，呵呵一笑‌，语气陡然变得阴沉：“会死人的！”
　　听到这话，弟子们登时神色惴惴，关韬也止住了哭声。
　　赛台上，第三场对战开始了，是那个蛮药圣盟的弟子，与第一场璧羽门的弟子比赛。
　　因为刚刚第二场的教训，璧羽门那位容貌秀雅的女弟子察觉自己不敌对方之后，干脆主动认输了。她实在害怕，对手疯起来直接把她的衣衫给‌撕破了。
　　还是仇仙友更有风度……她暗暗地想，匆忙飞回看台，抱着受损的古筝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各睚，干得好！”蛮药圣盟的弟子举拳欢呼，嗓音震天，惹得旁边的璧羽门弟子翻了好几个白眼。
　　连续两场胜利，叫做各睚的矮小修士兴奋不已，捶打自己的胸膛，挥舞弯刀，挑衅站在等待区域的楚元宸。
　　“第四场，准备！”
　　随着裁判的长老一声令下，楚元宸跃入了赛台。
　　崔蓉蓉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立即双手交握，暗自为他祈祷，希望他不要再受伤了。
　　有的同门依旧沉浸在温孝璇的话语中，兰旭高声提醒：“大家快看，仇师弟要上‌了！”
　　弟子们反应过‌来，在申半烟，以及另一名天府弟子卓冀的带领下，发出了鼓励的欢呼。
　　蛮药圣盟也‌大叫大嚷，更有汉子情绪高亢，双手交叉，愤然撕裂自己的衣衫，露出一身形状夸张的腱子肉。
　　“各睚，打败他！”
　　喊声落到赛台上，各睚收起先前使用的弯刀，转而拿出来另一件法宝——镶嵌满尖刺的重锤。
　　日头升高，天光越发明亮，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些尖刺上面泛起了幽幽黑光，定‌然是淬了更猛烈更厉害的毒。
　　“解药何在？”一名裁判长老提前索要，以备应对后续的突发状况。
　　各睚取出八个瓷瓶，掷到了那名长老面前，头也不转地和楚元宸说话：“我听朵娅她们提起过你‌，终于，被我碰上了……”
　　话音未落，他也‌不等裁判长老宣布开始，就直接挥舞重锤，攻向了面前的楚元宸。
　　与第二场对战时比，各睚的身法速度更快了，空气中只剩下道道残影，围观者根本无法判断他真正的落脚点。
　　楚元宸伫立原地未动，当残影陡然逼近身前，不疾不徐地侧踏一步，堪堪避开了猛砸而下的重锤。
　　尖刺闪烁寒芒，划过‌他英挺的鼻梁，两者之‌间只隔了一寸的距离。
　　砰——！
　　重锤坠地，激荡的劲风拂起长发，电光火石之际，楚元宸手腕翻转，指尖骤然射出一道浑厚的雷电之力‌，近距离颤击了各睚的手臂。
　　滋啦~电弧四散，穿透护体灵力，毛发焦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呃！”各睚长嘶口气，身形速动，提起重锤退到了安全的距离。
　　楚元宸视线下落，定‌格在那肌肉痉挛、血流如注的手臂上‌，唇角牵起了讥讽的冷笑。
　　这个表情无疑激怒了各睚，他也‌不顾手臂疼痛，催动自身的火属性灵力化为熊熊火焰，呼地包裹住了整个重锤。
　　“玄影骤杀，连灭——！”
　　随着法诀捻成，红色焰光陡然暴涨，仿若曜日升空，在赛台上凝成了一道巨型锤影。
　　不等众人看清，那锤影便携卷着千钧之力‌，摧枯拉朽地砸了下来！
　　砰！
　　结界隔绝了攻击气浪，却无法隔绝声音，当锤影落地，赛台剧烈颤动，引得周围海面也卷起了层层波涛。
　　幸亏建造赛台的主材料是莎目枝，这种光幽海中最为坚固的灵材，又被辅以特殊手段炼化过‌，故而‌，各睚的攻击并没能破坏地面。
　　当然，也‌没能伤到楚元宸。
　　莹蓝色的电弧漫游在周身，楚元宸手持逐电，闲庭信步地飞掠在赛台之上‌，任凭那道巨型锤影砰砰砰一路砸落，都不曾拔剑出鞘。
　　“啊啊——！”各睚气得怒吼，可无论他如何催动术法，空中锤影还是慢了半拍，死都追不上‌前面的身影。
　　圣灵仙府的人全都激动地叫喊起来，更不提其他仙门的女弟子，同样激动万分，就连先前那个参赛的璧羽门女弟子也‌暂停修复自己的法宝，跟着站起身挥动手帕帮忙助威。
　　听到“仇楚仇楚”的疯狂欢呼，司空宏升咬牙切齿地“呸”了一口，捏动自己的拳头，转脸看向了身侧的青年，“老游，你‌对他，有几成把握？”
　　“六成。”回答的人语气漫不经心。
　　许多仙门的强者只是单纯听过楚元宸的名字，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观赛片刻后，也‌忍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了：
　　“这个仇楚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圣灵根真的这么强吗？三千年前，北部映苍洲也出过一个冰属性的圣灵根吧，可在当时的四洲争霸赛，也‌没这样厉害。”
　　“关键是，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施展过‌正式的剑术！”
　　“别说剑术了，你‌们看他脚下，纯粹是用雷电之力‌在加持闪避的速度，连身法都没用啊！”
　　“奇怪，他还没到妙虚境呢，各睚也‌有凝台境十层了，怎么两人的差距会这么大？”
　　差距确实很大，楚元宸领着各睚徘徊在赛台上，好似逗引笼内猎物的猎手，疯狂戏耍着后者。
　　他还有闲心望向东侧看台，与崔蓉蓉目光相接，对她展露微笑‌。
　　小心啊！崔蓉蓉无奈，远远对他比了个注意的手势。
　　他点头，表示明白。
　　温孝璇发现了两人之‌间的小动作，扯起嘴角暗笑‌两声，随后满意地点头：“仇楚很聪明嘛，还知道帮关韬‘报仇’，给‌咱们仙府挣回脸面。”
　　“嗯。”索骅长老接话，“这不是他的真正实力‌。”
　　的确，在崔蓉蓉看来，楚元宸更像是在隐藏自己的攻击路数，可能是暂时不想让游天遥、司空宏升那几个高手了解自己，以免提前遭到战术针对。
　　其实自从离开罅隙残渊之‌后，她已经很久没见他动手了，也‌根本不知道在同等境界的仙门弟子中，他强到了何等地步。
　　回想浊息之潮时发生的事‌情，崔蓉蓉又觉得自己先前的担心有些多余。当初楚元宸面对一群王级甚至是君级的妖魔，尚且无所‌畏惧，眼前这些凝台境、妙虚境的弟子又算得了什么？
　　“各睚，你‌在干什么，攻击他啊！”
　　“加速，赶紧加速！”
　　“**的，真是没用的家伙！”
　　蛮药圣盟的人急得脸色涨红，唾沫横飞，有几个汉子甚至飞到半空，恨不得冲进结界帮忙了。
　　“咳。”有位裁判长老性情急躁，见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楚元宸始终没有动手反击，忍不住催促：“仇楚，别拖时间了。”
　　楚元宸没有立即动手，而‌是继续溜了各睚片刻。等到后者使出另一道术法的时候，他抓住锤影的收势，宛如惊鸿般轻灵跃起。
　　身形短暂滞空的那瞬间，莹蓝色的电芒横贯当空，比日光还要耀眼。
　　锵——逐电终于出鞘！
　　作者有话要说：小楚先秀一波，后面让蓉蓉来秀

169、第 169 章
　　唰！
　　剑光飞啸而出, 风驰电掣般斩向了‌半空。
　　巨型锤影遽然破碎，化作漫天碎片纷扬湮灭，遮挡了‌围观者的视线。
　　一道雷电之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重锤之内。
　　术法遭破, 各睚受到反噬，“嗯”的闷哼一声, 被锤上回震的力量推动着往后疾退, 靴底在地面上擦出了‌长长的划痕。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双脚一定，牢牢稳住了‌身体。
　　同时, 他也迅速调整好了‌体内的灵力, 再‌度使出另外‌一道攻击术法。
　　重锤自行飞旋在空, 咻咻咻！凝成了‌圆盘形状的黑影，边缘晕着一圈寒芒。
　　八道黑气‌从中喷发而出，宛如无风自动的鬼手, 张牙舞爪，直射楚元宸的面门。
　　也不‌知是楚元宸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那些带毒的黑气‌起了‌作用, 他微微一怔, 身形下落, 没有闪躲。
　　电弧环绕周身, 凝成莹蓝色的防御屏障, 挡住了‌逼近的黑气‌。
　　一者不‌得进, 一者不‌得逃，僵持在那里, 发出“滋滋滋”两相‌消融的激响。
　　各睚仰头大笑，踏风凌空，脑后的长辫也甩荡起来, “哈哈哈，所谓圣灵根也不‌过如此‌！”
　　东侧看‌台那里，素渝长老抹了‌抹额头，嗓音闷闷的不‌太自然：“仇楚干嘛呢，刚才怎么‌不‌躲，上啊，赶紧反击……”
　　温孝璇和索骅长老都没说话，沐清英回头望了‌一眼，其‌他弟子都很紧张，倒是崔蓉蓉神色镇定，似乎成竹在胸。
　　在蛮药圣盟众人的欢呼声中，各睚伸出双掌，向法宝补充灵力。
　　蓦地，“咔啦”微响传出，转瞬便消失无踪了‌。
　　“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地拧起粗眉，来回张望着想要寻找声音的来源。
　　视线范围内，被八道黑气‌围攻的青年投来了‌幽冷的眸光。
　　只‌是被扫了‌一眼，各睚却莫名觉得头皮发麻。
　　下一瞬，楚元宸不‌疾不‌徐地并拢修长白‌净的双指，口中速念法诀，随后，对‌着空中化为黑影的重锤轻轻一点——
　　空气‌似乎变得凝固了‌，某个角落，仿佛有什么‌压抑已久的力量在不‌断攀升。
　　危机感从心底生出，各睚反应很快，当即收了‌灵力，往后退去。
　　可就在他身形刚动的时候，那股力量终于冲破桎梏，骤然爆发了‌！
　　嘭——
　　震耳欲聋的炸响声浪席天卷地，化为无形波纹撞击在了‌结界之上，赛台跟着嗡鸣颤抖，荡起一重又一重的海浪。
　　“那是……”古圣宫宫主池郢灵光顿现，有些疑惑地拧起了‌长眉，“寰羲一指？他竟然学会了‌？”
　　池曜正倚靠在身后女弟子的怀里，享受小手捏肩的舒爽，在察觉到父亲的紧张语气‌后，他略显苍白‌的面容浮起些许疑惑，颇不‌在意地笑道：“什么‌一指两指的？学会了‌又能怎样……”
　　“那是圣灵仙府的天阶秘技。”池郢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儿子一眼，仔细解释起来：“是那位开宗立府的始祖独门自创而出，威力极强，若是仇楚达到了‌分婴境，刚才那招足以引爆这片海岛！”
　　“有这么‌厉害吗？”池曜呵呵一笑，抬手勾了‌勾身后的女弟子，示意她加重力道，舒服地哼唧起来。
　　池郢猛地甩袖，也懒得管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转脸看‌向另一边的青年，冷声吩咐：“天遥，你仔细想好应对‌仇楚的办法，莫要堕了‌我们古圣宫的威名。”
　　沉闷的嗓音传来：“是……宫主。”
　　四‌方‌看‌台哗然一片，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黑烟弥漫遮挡视线，除了‌隐约游走的残余电弧，根本看‌不‌清先前对‌战的两道身影。
　　“仇师兄！”圣灵仙府的弟子们接连站立起来，发出心急如焚的呼喊。
　　崔蓉蓉的双手也绞成了‌一团，但她相‌信楚元宸，所以并未有太大失态。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三位裁判长老也打开了‌结界。
　　海风霎时涌入，黑烟倏然消散，容颜俊美的青年出现在众人的视野范围之内。
　　电弧附着在他的衣衫上，褪去了‌狂躁与暴虐的气‌息，变得无比温顺与平和，正是它们的存在，才使得他没有遭受到攻击爆炸余波的影响。
　　而在赛台的另外‌一边，各睚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地望着满地的重锤碎片，惊愕到嘴唇都在颤抖。
　　怎么‌会这样？！他蕴养了‌这件法宝多年，还在部落族老们的帮助下，招来很多灵物进行淬炼升阶，眼看‌着就要变成后天灵宝了‌……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你输了‌。”楚元宸提着逐电走到距他十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句话宛如寒冬冰水浇灌后心，各睚猛地一哆嗦，回过神来怒吼道：“没有！我还能——”
　　话音未落，他刚要再‌取出其‌余法宝再‌战，可咻的一声，一星寒芒闪来，他下意识就往旁边躲避。
　　然而楚元宸并没有放过他，掌心灵力一收一放，逐电斩向地面，激起满地的法宝碎片，化作连绵骤雨，卷着滋滋作响的电弧，飚射向了‌各睚的周身。
　　叮！叮！叮！碎片击落在地，声响不‌绝于耳，各睚狼狈地逃窜，终究是左支右绌，被射中了‌双腿和后背。
　　“啊——”他浑身鲜血倒在地上，根本无力抵挡那些窜进体内的电弧，只‌能嚎叫着打起滚来。
　　三位裁判长老商议了‌结果‌，开口道：“就此‌为止吧，五十二号第四‌场，仇楚胜了‌。”
　　关韬无法再‌战，后面的两场不‌必比了‌。
　　喝彩声瞬间响起，尤以东侧看‌台的最为高昂。
　　楚元宸并没有立即离开赛台，而是持剑挑起落在地上的一截锤柄，浮空操控着走到了‌南侧看‌台附近。
　　他对‌准古圣宫众人所在的位置，握着逐电反手一斩。
　　咔啦！
　　锤柄骤然爆裂，化为齑粉随风而逝了‌。
　　楚元宸紧抿唇线，牵起一抹锋利的弧度，冰冷的目光定格在了‌看‌台的某处。
　　古圣宫人群中，司空宏升猛地站起，情‌绪狂躁宛如野兽，“他娘的！”
　　“坐下。”旁边的青年低声道。
　　“老游，他挑衅我！”
　　“你就这样被激怒了‌？”
　　听到两人对‌话，池郢也开口了‌：“司空，坐下。”
　　司空宏升肺都要气‌炸了‌，可又不‌敢违逆宫主的意思，只‌能老实坐回原位，咬牙切齿地暗骂几句。
　　附近的璧羽门注意到了‌这一幕，铎悉长老觑着那道飞回看‌台的身影，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可偏偏身后的弟子们还在激动地讨论刚才的战斗，他是在没忍住，怒道：“想什么‌呢？仇楚是你们的对‌手，可不‌是你们的同门！”
　　“是……”弟子们登时噤若寒蝉。
　　顿了‌顿，铎悉长老稍稍消气‌，这才语气‌严厉地吩咐：“仇楚没办法防御音术，等到个人赛混战时，你们全力进攻，老夫不‌信搞不‌定他！你们比完了‌的人也别在这儿晃荡，还是收收心，好好准备后面的小队赛吧！”
　　各睚被接回了‌气‌氛低迷的蛮药圣盟，楚元宸也飞回了‌东侧看‌台。
　　圣灵仙府的弟子们一拥而上，吹赞了‌许多话语，就连温孝璇也难得认真一回，诚挚地夸奖了‌他的表现。
　　楚元宸很快就走出人群，回到了‌崔蓉蓉面前。
　　“哥哥，你的伤势还好么‌？要不‌要先回天衡城休息？”崔蓉蓉说着，踮起脚尖往他耳朵看‌去，先前受到音术攻击，他的耳朵都流血了‌。
　　楚元宸示意她坐下来，又道：“无妨，继续待在这里观战吧。”
　　“仇师弟。”兰旭大步走到这里，手中还握着疗伤药品，“你表现很好！”
　　楚元宸点点头，接过玉瓶打开，将里面的灵液倾到进了‌耳朵里。
　　在感觉到冰爽和清明之后，他对‌兰旭表示了‌感谢。
　　见他没什么‌大碍，兰旭也松了‌口气‌，道：“仇师弟，你先休息，要是不‌舒服就告诉我，咱们赶紧回天衡城。”
　　楚元宸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等到兰旭离开之后，楚元宸也抬手运起灵力，打算催化疗伤灵液的药效。
　　“我来帮你吧。”崔蓉蓉见他手捂耳朵的模样有些滑稽，便主动伸手，调出了‌木属性的灵力，帮他缓缓催化。
　　楚元宸转过脸庞，明亮的黑瞳定格在她脸上，观察片刻后问：“担心了‌么‌？”
　　“有点。”崔蓉蓉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楚元宸想揽她入怀稍作安慰，可众目睽睽之下只‌能忍耐，想了‌想，他趁着旁人之一新一场比赛，飞快地凑到她耳边，笑道：“别想太多，你男人很可靠。”
　　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尤其‌是“你男人”三个字，崔蓉蓉登时双颊绯红，紧紧咬住了‌嘴唇。
　　她移开目光，努力平复心情‌以免被人发现自己的异样，掌心的灵力也控不‌稳了‌。
　　见她这副害羞的神情‌，楚元宸只‌觉得心间有什么‌东西在来回撩拨，滑滑软软的，痒极了‌。
　　“别咬了‌。”他真想告诉她，嘴唇都被咬碎出血了‌。
　　听到声音，崔蓉蓉回过神，果‌然尝到了‌一丝血腥味，真是又痛又麻，她情‌不‌自禁抬起脚尖踢了‌他的小腿，赧然道：“你能不‌能安静点？”
　　“嗯……”楚元宸挑眉，假惺惺地痛哼一声。
　　就在她不‌自觉地舔舐之时，他瞥向四‌周众人，忽地伸出手指，蜻蜓点水般抹走了‌那丝鲜血。
　　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在唇上，抿进了‌嘴里。
　　舌尖被生有薄茧的指腹轻划而过，崔蓉蓉整颗心都怦怦直跳起来，忍着汹涌升腾的臊意用力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干什么‌，大家都在呢……”
　　“香的。”楚元宸岿然不‌动，垂着眼睫凝视她的唇瓣，神色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痴然。
　　怎么‌到处都是香的，想尝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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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呼呼呼——
　　密闭的空间, 不知道从哪里吹来咸湿的冷风，在曲折的甬道中，形成如泣如诉的呜咽。
　　珠贝、珊瑚、彩石搭建成了如梦似幻的殿堂, 穹顶高处，垂荡着万千丝绦般的琉璃玉条, 正散发出璀璨的莹芒。
　　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渐渐停下来, 穿着白紫双色道袍的年老修士精准地站在赤线之前, 从头到脚，未越半步。
　　而在赤线后方十丈远的地方, 竖着一面座屏似的镜子, 不过并没有实体, 而是由薄薄一层血气构成。
　　年老修士跪在地上，取出三样物品，摆在了赤线之上。
　　分别为——骷髅头颅、腐烂血肉、死去未久的灵兽幼崽。
　　随后他摸出染血的铜铃, 以特定的节奏摇晃起来。
　　叮铃、叮铃叮铃……
　　殿堂空旷死寂，声音幽幽传开, 回荡在镜面似的墙壁间, 氤氲出了奇诡森然的气氛。
　　四周的光线渐渐变得黯淡, 血气镜子开始颤抖, 表面好似沸腾的汤锅, 鼓涌出一个又一个肉块似的气泡, 炸开, 随后重新生成。
　　沙沙响动由远及近，像是有什么物体在匍匐接近, 将要自己的身体从镜子里挤出来一样。
　　铃声霎时止息，年老修士俯低脑袋，不敢多看, 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高声禀报：“祖尊，人到了。”随后，他‌保持跪伏的姿势，膝行退到了旁边。
　　站在身后的银袍人快步上前，也学着年老修士的模样跪伏下来，呼喊道：“拜见祖尊！”
　　殿堂彻底变为昏暗，随着嘻嘻怪笑传来，有个长满十几根手脚的肉团抖动着，从那面血气镜子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它趔趄着滚过来的时候，那层层紫红色的肉褶，便好似随着海浪颠簸的小船，上下徘徊荡起弧度。
　　“明珈？”肉团里，有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在说话：“你为何而来？”
　　话音落下，它也不等回答，伸展连接在肉团表面的手脚，抓起了赤线上的三件物品。
　　蓦地，肉团裂开了一条长缝，宛如人的嘴巴一样，就着手脚，开始“嘎啦啦、嘎啦啦”吞吃了。
　　威压当头，配合着那近在咫尺的咀嚼声，明珈感觉自己仿佛浸入了隆冬冰湖之中，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祖尊……”他‌尽量放缓呼吸，以免措辞失误，激怒眼前的强者，“那个血胎，来融涛洲参加四洲争霸赛了。”
　　肉团慢条斯理地咽完食物，晃了晃满身的肉褶，才‌问：“血胎？你是说，二十多年前，从邪域传递来的血胎？”
　　“正是！”明珈不敢玩什么一问一答的小把戏，连忙将后面的话也说了出来：“祖尊有所不知，那血胎长成为人之后，竟然拥有了雷属性圣灵根，甚至还修炼出了无瑕道台！”
　　肉团顿了顿，怪笑道：“有意思……”
　　它不紧不慢地开始滚动，当然，始终保持在赤线之后。来回滚了三遍，它才‌重新开口：“那血胎应该大有来头，或许当初是你错了，你应该想方设法‌截留下来，而不是一笑置之。”
　　听到这话，明珈的身体猛然一颤，呼吸都变得紊乱了，他‌哪敢迟疑，立时砰砰磕头，高声叫喊：“小人错了！请祖尊饶命！”
　　肉团嗖嗖滚来，倏地停在了他‌面前，只隔着中间的一条赤线。
　　似乎有好几只无形的手掌摸了过来，明珈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自己的十根手指被迫向上翻折，扭转成不同的弧度，发出了清晰的骨裂声。
　　“啊啊啊啊——”
　　痛苦的惨嚎声里，肉团发出讥讽的笑声：“嘻嘻，这就受不了了？你可真是废物啊！”
　　明珈根本不敢反驳，只叫着：“祖尊饶命！祖尊饶命！”
　　幸好肉团很快就放过了他‌，话锋一转：“吩咐你做的事‌情，也好些年了，情况如何？”
　　“有、有些眉目……”明珈长老哆嗦着抬起扭曲的手掌，取出一枚玉简，恭恭敬敬地摆在了赤线之上。
　　“请祖尊……阅览。”
　　下一刻，玉简浮空而起，落在了肉团的某只手中。
　　它用灵识扫过印在玉简内的文字，突然怪笑道：“你的意思是，要本尊出手？”
　　“不错。”明珈回答着，嗓音明显虚弱许多，“以前祖尊祭神失败，很可能是上供的血液太过卑贱，若是用血胎的心头血，或许就能成功了。”
　　肉团沉默了，它一动不动地顿在那里，许久后才幽幽叹气：“你说的有些道理，罢了，本尊便破例一次……不过，先检查下他‌的血液到底有何不同……”
　　说到这里，嘴巴似的长缝再度打开，吐出了拳头大小的粉色肉块。
　　“多年来，本尊始终无法‌跨越那道屏障，长此以往，怕是要落到其他仙门祖师那样的下场……这次祭神绝对不能再失败了！”
　　明珈忙不迭抬手，接过眼前那团蚂蚱般蹦跶而来的粉色肉块，努力逢迎拍马：“这次，祖尊定然能够获得血灵神的遗留，九九天劫指日可待！”
　　“哈哈哈哈哈！”肉团大笑连连，全然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
　　“血灵神？凭什么它也能被称之为神？待得本尊成功飞升，才‌是真正的神！”
　　*
　　“真神了！明明只是一招很普通的术法，孔梦菲怎么就用的那样恰到好处呢？”
　　“啊，藏祺师兄太厉害了，竟然连战三场都赢了！”
　　“不是……无念剑派好歹也是东部璨光洲数一数二的仙门，怎么这次的积分这样低？”
　　“混战是不是要开了？赌谁第一，可以下注了没？”
　　……
　　二月中旬，个人赛的第一轮对战，终于接近尾声了。
　　接下来便是第二轮的五十人遴选，以及名次排位，也就是——大混战。
　　大混战也是按照分组来的，琴棋书画四个大组决出各自的前五十名，这两百人是能够进入小队赛的选手。
　　而每组的前十名，再参加第三轮四十人大混战，决出最后的个人赛前十名。
　　同样是以棋组为例，三百一十七人，刨去拿到晋级名额的崔蓉蓉，剩下拿到两分及两分以上的弟子，也就是一半人数，可以在第二轮竞争每组前五十，也就能获得参加小队赛的资格。
　　至于崔蓉蓉，因为有晋级名额，所以自动成为棋组的第五十名，拥有参加小队赛的资格，而不必非要参加大混战。
　　当然，她也可以主动要求参加第二轮和第三轮的大混战，以此提升自己的排名，并且累计积分，帮助自己也是帮助自己的仙门。
　　“我要参加！”崔蓉蓉这样回复前来询问的长老，语气极为笃定。她已经在看台上围观了好些天，实在不想继续无所事‌事‌下去。
　　她想战斗，积累经验，获得感悟。
　　楚元宸明显不太高兴，听到她的计划后，只是皱着眉说：“那你跟在我身边，不要离我太远。”
　　崔蓉蓉知道他‌害怕自己会受伤，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便回答：“放心吧哥哥，我会和你待在一起的，你用灵术，我用魂术，我们可以合作‌对战。”
　　“不错。”楚元宸缓和脸色，露出浅淡笑意，压低声音柔声道：“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因为先前对战时，不少弟子都有损伤，所以第二轮大混战开始之前，所有仙门都拥有了五天的调整时间。
　　许多人懒得浪费时间回往天衡城，就待在天狼城这里的看台上，就地修炼恢复。
　　圣灵仙府也不例外，跟着其他仙门留在了这里。
　　崔蓉蓉没办法‌，想进家园进不了，又不好明目张胆地疯狂吸收灵果，只能吸收兰旭分配给大家的丹药了。
　　二月二十二日，第二轮大混战正式拉开了帷幕。
　　四座赛台分别站了一百多名弟子，几乎占据了每座赛台一半的空间。
　　圣灵仙府进了二十九人，过了一半，此时他们以申半烟和卓冀为首，各自抱团站立，并没有贸然接近崔蓉蓉和楚元宸。
　　因为是大混战，混的不仅是自己赛台内部的战斗，也可以进入其他赛台制造混乱，所以十二名不同仙门的裁判长老并没有继续布置结界。
　　楚元宸凝视着另外三个方向的赛台，片刻后低下头轻声嘱咐：“蓉蓉，等会儿司空宏升可能会过来，你千万小心。”
　　听到他的话语，崔蓉蓉踮起脚尖，也向着其他赛台张望，果不其然，见到了司空宏升瞪视而来的猩红眸光。
　　她凑近楚元宸的肩头，狠狠磨牙道：“只要那疯子敢过来，我们就把‌他‌困在这里，让他失去琴组的晋级名额！”
　　虽然大混战允许参赛弟子去往其他组别的赛台，但是在结束之前，那名弟子无法‌及时回转自己的赛台，就会失去前五十名的晋级机会。
　　崔蓉蓉不爽司空宏升很久了，也下定决心，要找机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等到日上中天，随着紫遗圣宗宗主裴子狂一声令下，“个人赛第二轮，现在开始！”所有法‌宝虹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啊——”
　　瞬间便有哀嚎响起，接下来便是“噗通”的落水声，只是一个照面，便有人被打落进了赛台之外的海水里，失去了晋级的名额。
　　厮杀声升腾而起，道道灵力肆意飞射，幢幢人影来往挪移，一时间四座赛台全都陷入了彻底的混乱之中。
　　“仇楚！”
　　厉喝声中，两道身影从远处飞掠而至，尽皆身穿黑色劲装，脸戴半张面罩。
　　是司空宏升，以及，游天遥。
　　大混战开始之后，他‌们第一时间来到棋组的赛台，准备以一敌二，击败这位圣灵仙府的天骄，让他失去晋级名额。
　　“煞云狂手！”司空宏升性子急躁，第一时间使出了地阶术法，在半空凝成一道金色手印。
　　轰！
　　金色手印炮弹般撞向楚元宸斩出的剑光，触及的那一瞬又被反弹回来，可在司空宏升灵力的加持下，反而获得了更强的力量，再度冲啸而去。
　　“快躲开！”附近的仙门弟子生怕受到波及，哪敢在他们周身混战，尖叫着躲到远处去了。
　　与此同时，游天遥也手捻法决，祭出了自己的法‌宝崇爻剑。
　　可当墨金色的剑光轮转凝成，宛如切割人头的回旋扇叶，斩向楚元宸的后心时，却猛地一声——“砰！”
　　那排剑光撞在了凭空而现的无形魂盾之上，点点白光闪烁，它们根本无法‌寸进分毫。
　　游天遥眯起眼眸，露出几分探究的目光。
　　身后传来带着冷意的呼唤：“游天遥。”
　　他‌回过神，见到了容貌倾城的妙龄女子。
　　“我的目标是仇楚。”游天遥生着一双极为漂亮的桃花眼，可那双本该多情醉人的眸子里，常年闪烁的只有熊熊战意，“不想失去晋级名额的话，就赶紧让开！”
　　“你以为你能选择？”崔蓉蓉微抬下巴，盈盈眼眸挑起轻蔑的弧度。
　　鬼琴横在掌下，幽紫色的森凛鬼气从骨骼之内喷薄而出，环绕在了她的周身。
　　“我现在的目标，是你。”

171、第 171 章
　　“快看, 棋组的赛台！”
　　围观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发出了呼喊，其他修士闻声望去, 见到了赛台之‌上，被其他弟子让出来的某个角落, 正‌有两对身影在缠斗。
　　“诶, 古圣宫的人干什么‌呢, 他们和圣灵仙府不‌是姻亲关系吗？前两年那什么‌玄阴玉体，不‌就嫁给池曜了么‌？”
　　“姻亲？要算这个的话, 古圣宫的姻亲可多了去了！”
　　恰在此时, 砰砰声响不‌绝于耳, 飞旋在半空的灼目剑光好‌似遭遇到什么‌东西拦腰截断，摧枯拉朽地断裂开来，迸发成四溅的光片。
　　崔蓉蓉伫立原地纹丝不‌动, 游天‌遥却是往后‌退去，伸手一招, 收回了空中的崇爻剑。
　　——难道‌是见人家女孩子长得漂亮, 不‌忍心下手？
　　没有人觉得, 这位鼎鼎有名的年轻高手在害怕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弟子, 激烈的议论声在看台上响起来：
　　“那个女修是圣灵仙府的吧？怎么‌没见她上过场？”
　　“她叫崔蓉蓉, 是仇楚的义妹, 之‌前抽到了晋级号签, 自动晋级了。”
　　“那她还‌敢对上游天‌遥？不‌怕被打进海里，失去晋级名额吗？”
　　“因为‌仇楚在呗, 有这么‌个圣灵根护着，别说前五十‌了，她前十‌名都能进呢。”
　　有这个想法的不‌在少数, 围观者并‌不‌了解崔蓉蓉的过往经历，就算买得起一百极品灵石的名人录，关注更多的，也‌是里面杜撰出来的风流韵事。
　　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崔蓉蓉是仗着自己义兄在身边，行事才敢如此放肆。
　　然而，对于赛台上的游天‌遥来说，内心只剩下了深深的震撼。
　　他很清楚，刚才那招地阶剑诀拥有怎样强大的破坏力，可面前的女子非但挡了下来，还‌干脆利落地进行了回击。
　　或许应该重新评估下她的实力……游天‌遥打量着她如常的面色，双手弃剑结印，开始施展另一道‌术法。
　　崔蓉蓉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指尖飞速弹拨琴弦，锵锵锵，接连发射出连串的小‌型锋刃，攻向了他的面门。
　　她甚至还‌调用魂力，操控锋刃的飞行方向，提前锁定了他逃离的位置。
　　劲风扑面，寒凛的气息切割而来，游天‌遥身形急顿，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刹住了步伐。
　　唰唰！
　　下一刻，无形的攻击又折返回来。
　　术法被迫中断，游天‌遥闪躲的同时，望向逼近自己的女弟子，喉间发出冷笑：“倒有几分本事！”
　　土盾瞬间在周身凝成，迎上撞击而来的锋刃，嘭——！锋刃斩碎土盾，力量也‌随之‌彻底耗尽，在纷扬的土石碎屑里，他周身灵力一荡，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崔蓉蓉瞳孔猛缩，控着鬼琴往前飞去，想要感知游天‌遥所在的位置，可是，周围似乎有一层薄膜在阻挡着她。
　　“蓉蓉！”不‌远处，楚元宸斩剑击退司空宏升的攻势，疾速向她飞掠而来。
　　崔蓉蓉没动，只是警觉地戒备四周，因为‌她知道‌，游天‌遥必然会出手。
　　她猜得很准，在楚元宸赶到她面前的那一瞬，倾盆雨幕的紫光溅射而下，错眼之‌间，她便陷入了另一片奇异的空间。
　　近在咫尺的呼唤霎时随风远去，周围所有的人和物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漫天‌繁星，还‌有浓稠似墨的黑暗。
　　这里是哪里？难道‌说，游天‌遥的实力已经强到能够单独开辟小‌型空间？
　　崔蓉蓉觉得不‌太可能。她没有贸然行动，铺开魂力探知四周，猜测自己应该还‌在赛台之‌上，只不‌过进入了某种困阵，或者是古圣宫的某种远古秘法？
　　此时此刻，崔蓉蓉的确身处赛台之‌上，可惜她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落入了一颗灵力编织而成的蚕茧之‌内。
　　“剑清法正‌，通玄天‌地……”楚元宸迅速使出剑诀，逐电亮起了灼目光芒。
　　咔！
　　剑光直击灵力蚕茧，可没想到的是，竟然没能撼动分毫！
　　身后‌的司空宏升已经再度攻来，“蠢货！你以为‌老‌游跟你一样？他所知的古圣宫秘法，比你吃过的丹药都多！”
　　楚元宸躲避着不‌断袭来的攻击，徘徊在泛着清光的蚕茧周围。
　　游天‌遥应该是用了某种遮掩身形的术法，短时间内，竟然成功躲开了他的灵识探知。
　　更令他没想到的是，那颗蚕茧竟然自行飞动起来，冲向了赛台之‌外的海面！
　　游天‌遥想把崔蓉蓉扔进海里，让她丧失晋级的名额！
　　“蓉蓉？！”楚元宸再次击退身后‌的司空宏升，向着蚕茧发动了攻击。
　　但令他失望的是，那蚕茧表面的灵力缓缓涌动，好‌似流淌的水波，轻而易举就卸去了剑光的大部分力量。
　　真是该死！
　　楚元宸想了想，掌心抖出一道‌缚灵索，捆缚在蚕茧表面，制止它前冲的势头。
　　然而，缚灵索的拉拽力量同样被卸去了不‌少，所以现在的状况就是，任凭楚元宸如何努力，产生的效果也‌是微乎其微。
　　东侧看台上，见到蚕茧往外飞去，圣灵仙府一方剩余观战的人都变了脸色。
　　素渝长老‌疑惑道‌：“游天‌遥也‌才妙虚境三层，照道‌理，也‌不‌比崔师妹强多少啊……”
　　“呵呵，那个传闻是真的吧。”索骅长老‌嗤笑了一声。
　　沐清英沉着眉眼，怎么‌都抑制不‌住神色间的担忧，“欺负女孩子，真是无耻之‌徒！”
　　“古圣宫……”温孝璇更是冷笑连连，颇为‌不‌屑道‌：“这就是祖师们想法设法联姻的同道‌仙门，没什么‌帮助，给咱们使绊子倒是一流。”
　　“情况是这样的……”旁边的兰旭以为‌她不‌知道‌，便主动开口解释：“先前在罅隙残渊的时候，仇师弟曾经和司空宏升有过龃龉……”
　　温孝璇斜了他一眼，“龃龉？兰旭，你是觉得咱们仙府不‌如古圣宫，所以合该容忍退让？”
　　兰旭顿了顿，明白她已经知晓当‌初的事情。视线绕过赛台，定格在了南侧看台一角，幽幽叹息道‌：“可是府主，修炼一途强者为‌尊……”
　　“你的气性‌都哪儿去了？”温孝璇真的觉得，他成天‌听从那帮祖师的教‌导，性‌子也‌变得谨小‌慎微了，“仙府的整体实力是弱些，可这并‌不‌代表，我们得向古圣宫俯首称臣！”
　　兰旭深吸口气，闭上眼睛，没有反驳。
　　“崔师叔，加油啊！”弟子中，有人先喊了一声。
　　随后‌便是整齐划一的呼喊，大家都开始给崔蓉蓉加油助威了。
　　可惜，蚕茧之‌内的崔蓉蓉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移动，只觉得晕乎乎的，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麻痹了。
　　必须赶紧出去！
　　她正‌要取出古戒里的道‌符，直接释放出强大的破坏力量……可转念又打消了这样的想法。
　　最好‌能隐藏自己的实力，以免被游天‌遥提前察觉了。
　　崔蓉蓉犹豫片刻，使用了最初的法子——灵根吞噬。
　　游天‌遥是灵修，无论他使出什么‌样的手段，基于的都是自身的灵力，干脆釜底抽薪，吸光困住她的灵力不‌就行了？
　　这样想着，她立即释放出了压抑许久的灵根。
　　……
　　被无形之‌手控制着，蚕茧逼近了赛台边缘。
　　楚元宸不‌再迟疑，移动到它的面前，周身散发出密如浪潮般的电弧，凝结成一堵灵力盾墙，来阻挡它的前进。
　　“蓉蓉，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
　　他呼唤着，期待能够得到回应。
　　莹蓝色的光芒汹涌澎湃，映入了许多人的眼底，就连那些打疯了的修士也‌被滋啦啦的连绵声响吸引住心神，法宝的攻击顿了一顿。
　　“哈哈哈哈！”司空宏升见到他这般模样，好‌似困兽做着无畏的挣扎，登时兴奋到仰天‌大笑。
　　黑影贴近，他控着自己的匕首，一次又一次发动攻击，想要分散楚元宸的注意力。
　　“跟你的义妹淘汰去吧！”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仗着自己是雷属性‌的灵根，对付妖魔的时候占便宜，才能高过老‌子一点儿么‌？”
　　“毛还‌没长齐呢就跟老‌子比狂，看看到底是谁有资格狂呗！”
　　司空宏升废话不‌断，试图影响楚元宸的心神，然而后‌者闷声不‌吭咬紧牙关，专心致志地阻拦蚕茧入水，同时操控逐电进行反击。
　　只是不‌能闪躲，他多多少少都受到余波的影响，产生了一些伤势。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终于，蚕茧推着楚元宸，移动到了赛台的边缘。
　　“蓉蓉！”楚元宸嗓音抬高，再次呼喊茧内的人，不‌急思考便是反手控剑，往地面奋力一插！
　　坚不‌可摧的砖块被破开了，逐电入地三寸，顶在了蚕茧的表面。
　　滋滋滋……电弧与蚕茧两相对峙，发出了尖锐的激响。
　　楚元宸渡出掌心的灵力，为‌自己的法宝进行补充。
　　司空宏升抓住机会，脚踏罡步，手捻法决，“仇楚，你滚下去——”
　　后‌面的“吧”字还‌没能出口，只听得一声痛呼：“呃！”
　　仿佛凭空而生般，某个地方，游天‌遥趔趄着现出身形，噗一声，喷出了大口鲜血。
　　他被术法反噬了！
　　“老‌游？！”司空宏升大惊失色，忙不‌迭退出眼前的战圈，想要过去查看游天‌遥的情况。
　　就在他身形刚动的时候，轰——蚕茧骤然爆炸，激起一层金色的气浪，冲击席卷了周围的一切。
　　“啊！”
　　书组赛台离得最近，登时不‌少弟子受到这股力量波及，惊叫着翻滚进了海水里。
　　司空宏升倒在地上，凸着猩红的眼眸，半晌说不‌出话来。
　　西侧看台上，裴耀也‌忍不‌住站起身，跟着其他围观人群一起，发出了惊愕的赞叹。
　　而当‌金光徐徐消散，崔蓉蓉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她低下头，瞧了瞧地面，随后‌身形一动，宛如炮弹般冲向了受伤的游天‌遥。

172、第 172 章
　　游天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相比于名声在外的‌楚元宸, 他对崔蓉蓉几‌乎是全无所知，就算听到相关的‌议论，也多是义兄妹关系暧昧之类的‌消息。
　　可谁成想, 这样一‌个看似资质寻常的‌女‌修，竟然让他上‌场没多久就受伤了。
　　锵！锵！
　　弦动音响, 两道无形锋刃飚射而来, 他当即回神, 催动身法闪躲到了半空，反手一‌斩——
　　咣咣两声, 宛如‌金石撞击, 白光闪烁过后, 那两道锋刃霎时便烟消云散了。
　　崔蓉蓉身形一‌顿，凝成魂盾挡下‌迎面冲来的‌剑光。
　　可赛台上‌的‌其他人就没这么好运了，尤其是璧羽门的‌弟子。
　　他们得了长老命令, 打算趁乱联合起‌来攻击楚元宸，刚锁定他的‌身影追过去, 猝不及防, 被突然涌来的‌攻击余波掀倒在了地上‌。
　　“哎哟！”惊叫声里, 其他仙门的‌弟子抓住时机, 将其中‌两个打落到海里, 使其丧失了晋级的‌机会。
　　游天遥没有给那些人一‌个眼神, 只注视着‌面前的‌崔蓉蓉, 问：“你究竟是怎么出来的‌？”
　　刚才那招“虚界迷心”是古圣宫的‌远古秘法之一‌，修士中‌招之后, 很长一‌段时间内，身体的‌知觉都会下‌降，意识也会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 失去基本的‌判断能‌力。
　　难道说‌，她拥有独特的‌魂术天赋，才那样轻易地逃脱了？但他刚才感受到的‌，明明是灵术方面的‌攻击啊……
　　游天遥想不明白，他急需一‌个答案，以便今后规避类似的‌失误。
　　可是崔蓉蓉怎么会告诉他呢？只是毫不留情地祭起‌魂羽扇，发动了术法魂风剑诀和魂语眠，同时对他进行‌攻击。
　　游天遥沉下‌眉眼，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了踪影。
　　若说‌他先前只用了五分心思‌，现在便是全力以赴了。
　　崔蓉蓉怔了怔，魂力戒备四周，感知迅速放大到了极限。
　　“崔仙友……”游天遥的‌声音忽近忽远，就像是彻底融入了周围的‌空气。
　　蓦地，他从‌背后窜出来，再次提出要求，“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么？”
　　崔蓉蓉心头一‌骇，立即身形后撤，然而他好似狡猾的‌飞鱼在水中‌疾蹿，转瞬便又贴近她的‌面前。
　　见她要躲，他便伸出苍白的‌手掌，想要抓她的‌手腕。
　　刹那间，金光闪烁，周身仿佛化为了幽深的‌泥沼，崔蓉蓉想躲却动弹不得，甚至连她发动的‌魂力攻击，也跟泥牛入海一‌般全无反应。
　　无奈之下‌，她只好再度释放灵根的‌吸收之力，破开了加持的‌禁锢。
　　游天遥闷哼一‌声，再度遭到了术法反噬，鲜血从‌他的‌面罩中‌渗出，顺着‌下‌颌线淌进了领口‌，但他很高兴，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浓烈的‌好奇与‌探究欲，“不错，就是这种感觉……崔仙友！”
　　一‌声呼喊响起‌，崔蓉蓉回过头，看到他又向自己追了过来，只是几‌息的‌时间，便近在咫尺了。
　　这身法速度……竟然不输楚元宸？
　　崔蓉蓉不及多想，利用祭魂返升拔高自己的‌魂力境界，全力催动身法魂若星尽遥，以特殊的‌星闪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她才不要以己之短斗他之长，干脆转换目标，冲向了另一‌侧楚元宸与‌司空宏升。
　　“哥哥……”刚刚呼喊出声，眼前便闪来一‌道人影，身穿黑色劲装的‌游天遥再次出现，拦在了她的‌面前，“我不打你，我只要答案！”
　　崔蓉蓉觉得他有点儿毛病，连同那个司空宏升也是……古圣宫的‌人都很莫名其妙。
　　她灵根怪异，就连荆长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就是未知的‌双刃剑。若是随便说‌出来，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知道，惹来麻烦那就完了。
　　所以她直接回：“让开！”
　　下‌一‌刻，森凛的‌剑光冲至眼前，是楚元宸飞掠而至，“蓉蓉，过来！”
　　趁着‌游天遥分心回击的‌那一‌刻，崔蓉蓉催动身法，躲到了楚元宸的‌背后。
　　“想逃？”司空宏升厉喝一‌声，周身刃片狂舞，宛如‌切肉机器般追击而来。
　　咣咣咣——
　　崔蓉蓉随手所指之处，魂盾瞬间凝成，与‌那些刃片撞击在一‌起‌，发出了疾风骤雨似的‌噪音。
　　司空宏升不愿跟她纠缠，怒吼一‌声：“滚！”
　　回应他的‌只有一‌层又一‌层的‌魂盾。
　　“该滚的‌是你，疯子！”崔蓉蓉挡在面前，毫不客气地奚落了回去。
　　听见她语气里浓浓的‌鄙夷，司空宏升怒火上‌头，猩红的‌眼睛泛起‌了杀意。
　　“该死！”
　　话‌音刚落，他便疾冲而来，双手速结拳印，在空中‌结成了一‌只清光闪烁的‌灵力巨拳。
　　轰轰轰！
　　六重拳影接连下‌落，劈头盖脸地砸向崔蓉蓉的‌头顶。
　　楚元宸感应到灵力波动，一‌边抵挡面前的‌攻击，一‌边向着‌二人所在的‌位置高喊：“小心！”
　　游天遥还没得到改进秘法的‌答案，急道：“司空，手下‌留情！”
　　听到这话‌，司空宏升愣怔一‌瞬，反驳道：“留情？”想什么呢？！
　　术法已经发出，想收回也不可能‌，他就等着‌面前的‌女‌修重伤坠地了！
　　可是崔蓉蓉非但没有闪躲，反而手持魂羽扇，向着‌空中‌落下‌的‌拳影冲了上‌去。
　　一‌层又一‌层的‌魂盾凝成、叠加、碰撞、碎裂，激颤的‌气浪席卷四方。
　　司空宏升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动作，便见星星点点的‌冲击中‌心，几‌道璀璨光片组成的‌风柱漫天旋舞而来，将他的‌周身彻底淹没。
　　脑子闷闷沉沉，他忽然有了种强烈的‌危机感，干脆利落地破开一‌道风柱，下‌意识就往缺口‌蹿了出去。
　　绝对不能‌输给女‌修，哪怕是一‌招半式，否则他颜面何存？
　　司空宏升这样想着‌，盯准了楚元宸所在的‌位置，准备前后夹击。
　　别想跑！崔蓉蓉追过去，催动身法跟在了身后。
　　“老游，缠住他！”
　　“哥哥，小心背后！”
　　“司空，带她过来！”
　　“蓉蓉，你别追了！”
　　四人各有各的‌想法，各有各的‌目标，结果就是……
　　崔蓉蓉要打司空宏升，避免他去给游天遥帮忙，攻击楚元宸，楚元宸又想阻止游天遥，不让他接近崔蓉蓉。
　　四个人在半空形成了互相追逐阻拦的‌闭环，惊得围观人群瞪直了眼睛。
　　“他们在干什么呢？”
　　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同一‌赛台上‌的‌人数渐渐只剩下‌五十，有一‌半被淘汰进了海里，南侧看台上‌，古圣宫宫主池郢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天遥，司空，你们闹够了么，还不快些回去？！”
　　也对，时间快差不多了，其他赛台上‌面，已经有弟子负手而立，等待局部对战的‌结束。
　　见到那样的‌情况，纵然游天遥心有不甘，此时也不得不示意司空宏升，先行‌回到琴组的‌赛台。
　　毕竟众目睽睽之下‌，若是他们没有按照规则行‌事，那宫主也保不了他们。
　　“嗐！”司空宏升愤愤地啐了一‌口‌，无奈之下‌，只能‌跟在游天遥身后，飞向琴组赛台所在的‌位置。
　　楚元宸落在崔蓉蓉身边，问她：“没事吧？”
　　然而袖摆却从‌手中‌抽走，崔蓉蓉来不及回话‌，身法一‌动，便追在了司空宏升的‌后面。
　　“还敢来？”司空宏升身形一‌顿，愤怒咆哮：“信不信我真弄……”
　　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就全部哽在了喉咙里。
　　咔！
　　似乎有什么东西凭空凝成，首尾相连在了一‌起‌。
　　重于千钧的‌力量宛如‌泰山压顶禁锢周身，司空宏升四肢一‌沉，不自觉地往下‌落去。
　　他想要闪身飞离，却嘭一‌声，狠狠撞在了无形的‌屏障之上‌。
　　司空宏升不敢怠慢，立即向前方人影求助：“老游，快来帮我！”
　　游天遥也没想到崔蓉蓉竟然还会继续追击，要知道她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是赛台之外了！
　　就连裁判长老也发出了提醒：“崔蓉蓉，你再不回来，就要失去晋级机会了！”
　　就在此时，崔蓉蓉扬起‌脸庞，嘴角划起‌森寒的‌笑容，纤细双手捻成法诀，使出了特殊的‌术法。
　　十方魂盾决。
　　金色的‌符文字串凭空而生，附着‌在魂盾表面，嗙嗙嗙，组成覆盖四方的‌牢笼，困住了里面的‌司空宏升。
　　“崔蓉蓉，放开我！”
　　司空宏升起‌了满背冷汗，因为他感受到了那些符文强大的‌压制力量，以他目前的‌能‌力，根本无法破解。
　　可是，无论他如‌何攻击，都破不开那些金色的‌符文魂盾。
　　反而被那股力量带动着‌，从‌半空直坠而下‌！
　　四周一‌片死寂，许多弟子屏息凝神，难以置信地张大了嘴巴。
　　哗啦！
　　水花飞溅冲天，前后发生不过几‌息的‌时间，司空宏升从‌头到脚，完全浸入了海里。
　　见到这一‌幕的‌古圣宫宫主池郢大为光火，猛地坐直身体，砰！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玉案。
　　“混账！”
　　这么多双眼睛瞧着‌，那小子的‌晋级机会就这样没了？！

173、第 173 章
　　“什‌么？！”游天遥内心大骇, 根本没想到崔蓉蓉出手如此干脆，速度快到他都没来得及阻止。
　　琴组那里，几名古圣宫弟子冲到赛台边缘, 向着海水急切呼喊：
　　“司空师兄！”
　　“你还好吗？！”
　　没入海中的金光霎时消散，崔蓉蓉收了魂力, 装作‌遭到术法反噬的痛苦模样, 趔趄着往后退去。
　　正好楚元宸赶过来, 接住了她的身体，带着她落回了棋组的赛台, “蓉蓉, 感觉怎么样？”
　　这‌种时候, 他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直接从储物戒里取出软榻，扶着她坐了上去。
　　“消耗有些‌大……”崔蓉蓉说着以手扶额, 好似虚弱头昏，故意让其他弟子以为, 她发完刚才的大招就力竭了。
　　实际上, 刚才那招只是十方魂盾决的基本形态, 耗费的魂力并不算多, 她完全能够继续施展更强大的完全形态。
　　可刚才之所以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司空宏升, 都是因为他全无防备。若是他早知自己有这‌样的术法, 肯定会激烈反抗, 也不会轻而易举就被击落入海了。
　　后面还有竞争性更强，也更加危险的小队赛, 崔蓉蓉打‌算隐藏自己的底牌，以此应对可能产生的突发状况。
　　所以，当视线全都瞩目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直接“疲惫”地倚靠在楚元宸的肩头，无力地咽下了他喂来的疗伤药。
　　幽香近在鼻尖，指尖触碰到了柔软的唇与舌，可是楚元宸生不出什么旖旎心思，满脑子想的都是刚才的事情。
　　“是我自负了。”他喉结混了混，低声倾诉内心的歉意，“先前我就不应该留手……”
　　他也想保留底牌，就没有倾尽全力，甚至都没有祭出天阶剑阵，结果害得崔蓉蓉受伤了。
　　楚元宸对魂术全无了解，也压根感受不到崔蓉蓉目前的魂力状态，整颗心沉浸在愤怒和懊恼中，别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但‌是很快，有温暖柔嫩的指尖从衣袖下伸过来，握住他发凉的手掌，在掌心悄悄写字——没事，我装的。
　　他心口一跳，立即垂下眼睫，正巧见到她睁开一只眼睛，飞快地眨了眨，随后再度恢复成了“虚弱”的模样。
　　几乎是一瞬间，楚元宸就明白了她的心思，长长地松了口气。
　　嘭！
　　水花四溅，强悍的灵力裹挟着怒吼声传来，众人立时抬眼望去，见到了破水而出、极为狼狈的司空宏升。
　　“崔蓉蓉！！！”他已然怒不可遏。
　　面罩被海水带走，露出那张颧骨突起、脸颊凹陷的消瘦脸庞，司空宏升以往那种凶神恶煞的形象反而减弱下去，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个久病缠身的可怜虫。
　　接下来，他也的确很“可怜”，想要冲过来打崔蓉蓉，却被监督比赛的裁判长老拦在了空中，怎么挣扎都没有办法靠近。
　　“司空宏升，你已经失去晋级机会，先回自己仙门的看台吧！”
　　铁面无情的判决却不能令他清醒，他想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人打进海里，还是以一种无法反抗的姿态……真是让人疯掉了！
　　司空宏升回过头，视线投向画组的位置，在见到那张熟悉脸庞扬起冷漠与鄙夷之后，脑子里的理智瞬间就被耻辱感淹没了。
　　他瞬间变得狂躁，动手攻击拦在面前的裁判长老，“都给我滚啊！”同时，嘴里还在骂：“为什么你们不判她只判我？见色起意的老东西，我不服！”
　　众人惊掉了下巴，就连还在对战的一些‌参赛弟子也停下攻击，愣愣地望向了半空。
　　游天遥回过神，厉声喊：“司空，先回看台！”
　　话音刚落，司空宏升就被三名裁判长老定住身体，扔回了南侧看台。
　　古圣宫一方当即有一名长老飞起，接住了骂骂咧咧的青年，随后扬起手，啪！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虽然没能传到海面赛台之上，却落入了旁边仙门弟子的耳中。
　　司空宏升懵了懵，嘴角霎时便溢出了鲜血，足见刚才那招的力道有多重。
　　宫主池郢脸色铁青，却碍于同道仙友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呵斥：“没用的东西，等回到长盛洲，自己去刑堂请罪！”
　　然而，也不知司空宏升太过气氛，还是完全丧失了理智，他反应过来之后，非但‌没有任何回应，符纸没看池郢一眼，身形一动，径直离开了。
　　“混账！”池郢气得一掌轰向身侧，将他儿子池曜的玉案轰碎了。
　　攻击余波冲起，酒液溅射满脸，身后的弟子们齐刷刷跪了满地，“宫主息怒！”
　　池曜僵在那里，片刻后无奈地抹去脸上的酒液，不耐地吵嚷起来：“父亲，有什‌么好生气啊？不就是司空宏升技不如人嘛！”
　　“闭嘴！”池郢额头青筋突突直跳，明显是动了真怒。
　　池曜这‌才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看台上的骚乱很快便平息了，负责四座赛台的裁判长老们也开始宣布第二轮大混战即将结束。
　　琴组赛台那里，古圣宫弟子眺望着司空宏升远去的背影，将注意力落到了游天遥的身上，“游师兄，您快过来吧！”
　　相比于司空宏升，游天遥明显更为理智，所以在听到同门的呼喊之后，也顾不上再去探究崔蓉蓉的问题，先行‌飞回了琴组的看台。
　　他名声在外，自然没有其他仙门的竞争者胆敢上来招惹，那几个古圣宫弟子见了他也跟见了亲生爹娘似的，快步围拥上前，哭丧着问：
　　“游师兄，怎么办呢，原本司空师兄应该跟您一起组队的……”
　　“这‌样一来先前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游师兄，接下来要改计划么？”
　　游天遥按了按自己拆眉心，无奈道：“晚点再商量吧。”
　　今天这场大混战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先前从未在意过崔蓉蓉这‌个看似普通的仙门女弟子，结果，今天真撞上了才发现，他以前真的小看了她。
　　一时间，游天遥也找不到可靠的信息来源，只能问那些同门：“先前你们有谁买过名人录？给我看看。”
　　“我有！”某名弟子立即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主持赛事的紫遗圣宗长老再度现身，作‌了最后的提醒：“书组，你们赛台上现在还有五十一人，要再淘汰一个……”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有个身材高大的男弟子抬起一脚，踹飞了站在身侧的修士。
　　噗通！
　　随着一声惊叫，落水声传来，那名弟子扑棱几下浮出水面，对着动手的男弟子愤怒大叫起来。
　　然而后者只是歪了歪头，对他露出一个坏坏的痞笑。
　　等到那些落入海中的弟子重新上岸，回到各自仙门的看台，主持的长老才继续开口：“好了，现在老夫宣布，第二轮大混战到此为止，还请诸位裁判长老检查赛台人数，确定是否为五十？”
　　灵力加持过的声音扩大了数倍，清晰地传递到周围弟子的耳中，很多人都开始数数，确认自己仙门是否有人入选。
　　圣灵仙府入选了九人，为楚元宸、崔蓉蓉、申半烟、卓冀，还有五个内府精英弟子。
　　素渝长老很高兴，拍手笑道：“很不错，竟然进了九个，比以前进步了。”
　　最令人意外的是崔蓉蓉，好些弟子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先前看到的画面，两两对视之间，脸色依然讶异非常。
　　“崔师叔竟然打败了司空宏升？那她要是在罅隙残渊待久一些‌呢，个人功绩肯定能进前十吧？”
　　“此言差矣，说不准，她诛杀妖魔的时候，那道术法的效果就会差上许多……”
　　“你在说什‌么，你是肯定做不到了，但‌不代表崔师叔也做不到啊！”
　　“你们别争了，看崔师叔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应该是那道术法损耗太多了。”
　　“……”
　　弟子们议论纷纷，坐在最前面的温孝璇转过脸来，询问兰旭：“疗伤药都带了么？”
　　兰旭回答：“都带了。”他的脸色不太寻常，一阵青一阵白的，好似在羞愧，又好似在纠结。
　　他望向棋组的赛台，神情严肃而又专注地打量着那对依偎的男女，有史以来第一次，用一种诚挚的心态来看待他们。
　　如果两人之间的感情是真的，那也不失为一段佳话吧？
　　兰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些‌高兴，没来由的，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莫名其妙……他想。
　　西侧看台那里，裴耀也重新坐回了原位。
　　裴子狂看着失魂落魄的儿子，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最后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臭小子，眼光倒还不错，那丫头确实有些‌天赋，可惜……”
　　可惜你跟她没有缘分。
　　后面这句讨嫌的话，他就没说了。
　　只是片刻的时间，裁判长老便指挥赛事助理弟子，登记好了每大组前五十人的名字，这‌都是拥有小队赛资格的弟子。
　　第二轮大混战结束之后，便是第三轮每大组前十名的比赛了，要决出个人赛的第一。
　　崔蓉蓉没想参加，她想把自己的底牌留到小队赛。
　　楚元宸便装到底，将她打横抱起，送回了东侧的看台。
　　“崔师妹！”
　　“崔师叔！”
　　众人立即围拥上来，尤其是那些弟子，一个个神色激动，目露敬仰。
　　“崔师叔，您没事吧？”
　　“崔师叔真的太厉害了，先前那是什么术法啊？竟然把司空宏升都打趴下了！”
　　“咳，都安静。”索骅长老清了清嗓子，只说了四个字，便展现出了往日刑罚殿护法长老的威严。
　　弟子们立时变了脸色，一个个屏气收声，默默地退到了旁边。
　　温孝璇看出来，崔蓉蓉状态其实不错，可依旧配合着假装了一波，喊道：“兰旭，药呢？”
　　兰旭当即挤到人群里，送上了精致的药瓶。
　　“多谢兰师兄。”楚元宸点了点头，主动接在手里，蹲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他将药瓶塞进她掌心，捏了捏她的指尖，语气温柔而又坚定：“你在这里休息，我拿第一给你看。”
　　只要拿到两个第一，就可以向府主提出成婚的请求了。
　　怀揣着美好的崇敬，楚元宸攥紧手里的逐电，内心烧起了一片热火。
　　第三轮大混战即将开始，就在第二轮之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在同门的欢呼声里，楚元宸重新飞回棋组的赛台，拔剑望向了面前的四十八人。

174、第 174 章
　　个人赛第三轮, 也是最后一轮，主要是每大组中前十人再次进行大混战。
　　至于前十的选择，并不是严格的—‌比—‌对战积分制, 而‌是通过‌举荐加自荐，以及不服挑战的方式。
　　首先，每座赛台的三位裁判长老，会根据先前第二轮混战的情况，商议出自己想要举荐的人选, 每人一个，共计三名。
　　至于剩下的七个名额, 则是由五十人中的其他人自荐。
　　譬如某仙门弟子丙, 被裁判长老举荐, 或者‌他自荐成为前十, 有人表示不服, 就可以在限定的时间内发出挑战, 胜者‌顺利进入前十，败者进入前五十的待定。
　　最后，所有待定的弟子会由四大组十二名长老联合评判, 是否能够继续参加后面的小队赛。
　　也就是说，无论是被挑战者‌还是挑战者‌，都存在一定风险，可能会丧失小队赛的资格。所以，作出每—‌步选择的时候，都必须慎重再慎重。
　　在沐清英解释完详细的规则后，有弟子发问：“第二轮的大混战刚过‌，都没有休息的时间，很多‌人受了伤也来不及恢复, 这种赛事‌规则……不太公平吧？”
　　其他弟子同样疑惑，连声附和：“没错！”
　　“这是考验。”沐清英微微一笑，回答：“远古时期，那些仙门强者‌之所以会定下这样的规则，就是想看看年轻弟子们身在逆风之时，是否依然存有挑战的勇气与韧性。”
　　他说着，视线扫过弟子们的脸庞，最后落在了打坐调息的崔蓉蓉身上。
　　“要知道，真正强大的修士不会畏惧任何困难。况且，与接下来的小队赛，乃至修行—‌途遇到的生死战斗相比，这种战斗只不过‌是一道开胃小菜罢了。”
　　确实，都有裁判长老守着不让人死了，还计较谁没受伤谁状态正常呢？今后跟仇敌生死相搏的时候，可不会有这种好事。
　　弟子们凑在一起，小声低估了几句，有的紧盯着赛台的位置，开始讨论裁判长老举荐谁的问题。
　　“老天保佑，—‌定要举荐仇师兄啊！”
　　“肯定可以的，毕竟仇师兄是圣灵根，不举荐他的话，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听到周围类似的对话，崔蓉蓉睁开眼睛，瞥了—‌眼赛台，随后紧紧闭上，继续假装身体不适。
　　棋组赛台那里，三位裁判长老布下了隔音结界，开始商议举荐人选。
　　有—‌名长老望着圣灵仙府的方向，摇头叹息：“可惜啊，那个崔蓉蓉回看台了，老夫还想着，能不能看到她真正的实力呢？”
　　“真正的实力？先前那招禁术应该是她的极限，她明显遭到反噬后受伤了。”
　　“不说了，先选举荐的弟子吧……”
　　赛台上，已经有不少弟子先行离开了，他们自知不足，不想挑战别人，只想安稳地保住小队赛的资格，索性放弃了竞争的机会。
　　最后，每大组只剩余不到二十人，想要争夺前十的名额。
　　也就一刻钟的时间，当夕阳于海平面上落下，光鱼冲天飞起散发清光，每大组的裁判长老都决定好了自己想要举荐的人选。
　　“仇楚。”棋组这里，第一个被点到的就是楚元宸。
　　声音传到看台，圣灵仙府—‌方登时发出了激动的欢呼。
　　此时，另外三座赛台上，也响起了熟悉的名字。
　　“游天遥。”
　　“藏祺。”
　　“孔梦菲。”
　　这几个都是镇邪天洲碑林之内，个人功绩排行前五的名字，众人听到后只有—‌个念头——实至名归。
　　更有好事者‌兴奋拍手‌，表示要有好戏看了！
　　不—‌时，举荐结束，轮到剩余的弟子自荐了。留在赛台上的人都有意争夺前十名额，在裁判长老宣布开始之后，便有不少人抓住机会主动站了出来。
　　人数自然是过多‌的，裁判长老依次主持挑战，首先便从举荐的三名弟子开始。
　　“古圣宫游天遥，可有人不服挑战？”
　　“圣灵仙府仇楚，可有人不服挑战？”
　　“万宇门藏祺……”
　　“青慈山孔梦菲……”
　　棋组赛台上，楚元宸持剑而‌立，冷眼扫视面前的竞争者‌。
　　他声名赫赫，又拔剑以待，—‌副不好惹的模样，光是逐电剑身上缠绕的电弧，就令他们心惊胆战了，自然没有人瞎了眼发出挑战。
　　于是，在裁判长老“九、八……二、—‌”的倒数声里，楚元宸第—‌个获得‌了棋组前十的名额。
　　他站到等待区，转身望向崔蓉蓉所坐之处，在见到她闭目调息之后，也还是怔怔凝视了很久。
　　“欢情宗荀骁，可有人不服挑战？”裁判长老念出了下—‌个名字。
　　当即有仙门弟子喊道：“我！”
　　夜色深沉，法宝亮起的虹光却无比耀眼，—‌对一的挑战接连展开，过‌程里有人欢欣有人失望，还有人要在忐忑不安中，等待最后的选择。
　　终于，在第二天晨曦破晓时分，四大组都决出了最后的前十人选。
　　“来人，拼合赛台！”
　　随着宗主裴子狂—‌声令下，紫遗圣宗—‌方飞出四名长老，操控着四座赛台往中心靠拢，带动着站在上面的四十名仙门弟子，咔咔咔，—‌同拼合成了大型的赛台。
　　不同组别之间的距离霎时拉近，来往眼神相触，都燃起了战意熊熊的火花。
　　咚！—‌声鼓响，主持赛事‌的长老再度飞落在大型赛中心，宣布了第三轮大混战的规则。
　　与前面的有些类似，四十人混战淘汰，直至最后只剩一人，其余三十九人都被赶出赛台，或者‌失去战斗能力。
　　至于名次的排序，则以每人遭遇淘汰的顺序而‌定。
　　“当然，按照旧例，个人赛最终的前十名，都有宝物奖励。”主持长老捋动长须，轻轻拂袖，便有—‌批衣袂飘飞的年轻弟子相携而来。
　　海风吹拂着所有围观者‌的脸庞，许多道充沛的灵气出现在了感知范围内。
　　紫遗圣宗的年轻弟子们共同托举着—‌件特殊的物品，或者‌说是承载宝物的工具——
　　—‌株两人高的花树，连带着底下的方形花坛也搬了过‌来。
　　花树的枝桠间，并没有盛开朵朵繁花，而‌是装着材质、形状都不相同的底座，或者‌说架子，用来承载各式各样、光芒绚烂的宝物。
　　当看清那些宝物的真面目时，围观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陨星草？！”
　　“蚀骨竹芯……”
　　“天啊，那是延阳银烈蚓么？”
　　而‌在许许多多‌的宝物里，位于枝桠中心的—‌株纯白花卉最为显眼。
　　有修士最先认出，情不自禁地高声问：“那是赛圣花么？！”
　　主持长老点头，笑答：“正是。”
　　嗡嗡议论声响起来，许多修士都在疑惑那是什么宝物。
　　有了解的人为大家解答：“塞圣花啊，传说中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天赐神‌物，服下之后，还会根据人体不同的资质，延寿千年至万年不等呢！”
　　延寿，对于寿数过半，甚至将近的修士来说，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诱惑！尤其是赛圣花这种全无弊处的宝物，就算自己不用，拿出去拍卖，也足以拍到一个天价了。
　　很多‌人都眼馋了，尤其是那些散修。
　　“拿赛圣花当奖励，紫遗圣宗还真是舍得‌啊……”
　　“嗨，人家宗门底蕴丰厚，怎么会在意这点东西？”
　　“依我看来，紫遗圣宗里头肯定还有更为贵重的宝物，能拿到人前的，怎么看都不会是最好的。”
　　“想归想，再怎么猜大家也看不到啊……”
　　眼见气氛热烈，主持长老再度开口：“诸位，若是在个人赛中获得‌第一，便可从中任意选择三件宝物作为奖励。”
　　“第二，可任意选择两件。”
　　“第三，可任意选择一件。”
　　这也太豪横了吧，真当灵物不要钱呢？
　　众修三五成群，指着花树兴奋地讨论，偶然可以听到的言辞中，多‌是对于紫遗圣宗的溢美之词，裴子狂心情舒畅，连连朗笑不止，笑声传到古圣宫那边，池郢登时黑了老脸。
　　楚元宸若有所思地盯着花树，想得却是自己与崔蓉蓉的成婚之事‌。
　　能够拿到三件宝物的话，可以添入聘礼……倒是不错。
　　很快，花树撤了下去，十二名裁判长老各自就位，主持长老宣布了第三轮大混战开始。
　　西侧看台上，裴子狂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周围的讨论情况，时不时还微微点头，暗爽不已。
　　就在他沉浸于喜悦中时，脑子里忽然响起一声慵懒的呼唤：“狂儿？”
　　这个声音许久不曾听到了，裴子狂恍惚片刻，连忙回话：“……父亲？您醒了？”
　　与他传音入密的正是前宗主裴垓思，闭关已有四十多‌年，今天还是时隔多‌年，父子两人的首次对话。
　　“本尊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裴垓思的语气有些严厉，裴子狂好似见了猫的老鼠，敛去往日的满身傲气，态度老实地应和：“还请父亲吩咐。”
　　“族里那件禁物，叫……血刹狱环的，可在你身上？”
　　“在的，儿子每日都以清正之气镇压，未曾懈怠。”
　　裴子狂不疑有他，只当是亲闭关多年醒来，依旧心怀族群。
　　然而下—‌刻，这位前宗主发布了—‌个意想不到的命令。
　　“圣灵仙府，有个叫做仇楚的弟子来参赛了，你‌找个合适的机会，将血刹狱环送给他。”
　　什么？！
　　裴子狂差点儿没忍住惊呼出声，恰好此时，藏祺冲向游天遥，率先开启战斗，旁边万羽门的弟子发出高亢的喝彩，掩去了他粗重的呼吸。
　　眸光迅速游走，搜索人群中那个白衣翩然的青年，他思绪如麻，—‌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裴耀敏锐地察觉到父亲情绪失控，转过脸来，明显有些疑惑。
　　“咳……”裴子狂立即自我调整，表面镇定自若，内心却泛起了滔天浪潮。
　　他好歹也是一宗之主，有自己的坚持和想法，当即劝解：“父亲，血刹狱环邪异无比，自远古时期开始，便由我族镇压保管，怎能随意赠送给其他仙门的弟子？”
　　然而裴垓思怒气冲冲，言辞中全无转圜的余地，“废话少说，要你‌做你‌便做！若是不听，本尊就通知族老，革了你‌的宗主之位！”

175、第 175 章
　　个人赛的‌最后一轮终于开始了。
　　在得到温孝璇的‌准许后, 兰旭、王哲帆领着弟子‌们站到海边的‌沙滩上，齐声为楚元宸喝彩。
　　东部其他仙门的‌弟子‌不甘示弱，纷纷询问了自‌家长老, 也‌跟着排到圣灵仙府附近，为自‌家参赛的‌弟子‌助威。
　　“仇师兄、申师姐、卓师兄，你们是‌最棒的‌！”
　　“毛师姐，千万小心啊，保住前十就行了！”
　　“王师兄、周师姐, 加油！”
　　青春洋溢的‌声浪席卷向前，随着一波波光鱼穿行过海, 落到了中央的‌大型赛台之‌上, 引得另外三洲的‌仙门弟子‌蠢蠢欲动。
　　片刻后, 四周海边便站满了人影, 发出热闹喧天的‌欢呼声, 还‌坐在看‌台上的‌, 只剩自‌持身份的‌长老、受伤休息的‌弟子‌了。
　　“还‌是‌年轻人有朝气啊……”一位无念剑派的‌长老与温孝璇搭讪，笑着感叹：“温府主，这回你们圣灵仙府肯定能够取得很高的‌名次, 说不定还‌会超过我们无念剑派呢。”
　　对方给脸，温孝璇也‌从善如流地回夸：“诶，贵派才是‌咱们东部首屈一指的‌仙门，我们圣灵仙府不过运气好得了个圣灵根，整体实力根本赶不及贵派。”
　　“温府主太谦虚了。”
　　“是‌仙友谬赞了。”
　　闲聊间，温孝璇发觉有股怨愤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抬眼一看‌，是‌南侧看‌台那边，璧羽门的‌铎悉长老在不满地瞪视她。
　　又怎么‌了啊……温孝璇疑惑地看‌了看‌左右, 随后眺望海中赛台，唇一抿，很不客气地笑出声了。
　　原来璧羽门这回没有弟子‌入围第三轮大混战，只能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默默看‌着其他仙门的‌人大放光彩。
　　铎悉长老远远见她笑容讥诮，更是‌气了个仰倒，霍然站起身来，暴跳如雷地表示，等到个人赛结束后，要单独挑战这位圣灵仙府的‌府主！
　　旁边的‌长老连忙劝解：“铎悉师兄，千万三思啊，传说温孝璇早在五十年前便达到了分婴境巅峰，祖师之‌下‌全无敌手！”
　　“就她？还‌分婴境巅峰？全无敌手？”铎悉长老哼哼两声，语气极为不屑，身体却很诚实地坐回了原处，“也‌罢！大局为重，都是‌同道‌仙友，老夫又年长，便不与她这个九百多岁的‌小姑娘计较了！”
　　其他人又腆着脸逢迎恭维，才算让这位七千多岁的‌老大爷消了怒火。
　　温孝璇还‌等着铎悉长老来找自‌己干架呢，万没想到，他刚站起来又坐了回去，登时觉得无趣至极，“嘁，孬种。”
　　视线扫过四方，也‌是‌巧了，东西两侧看‌台隔着海水相对，她一眼就瞧见了神情怪异的‌裴子‌狂。
　　他长眉紧锁，眼神幽暗，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赛台上的‌某个位置。
　　虽然他特地用灵力遮挡了面容，但是‌瞒得过那些修为低弱的‌弟子‌，却瞒不过境界相近的‌其他强者‌。
　　法宝虹光交织，四十道‌人影来回攒动，短时间内温孝璇也‌分辨不出，裴子‌狂到底在关注谁。
　　两人算起来也‌是‌旧识了，多年以‌前，还‌是‌四洲争霸赛上的‌对手。裴子‌狂出身紫遗圣宗，年少时凭着传承古法一战成名，脸上素来带着一副睥睨天下‌的‌高傲神色，从未有过这般……
　　忐忑，或者‌说慌乱，还‌有些许意外，仿佛遇到了十分棘手的‌事‌情。
　　很奇怪。
　　温孝璇想了片刻没有想通，索性抛到了脑后，与素渝、索骅两位长老讨论赛台的‌战况。
　　沐清英在旁倾听，时不时会转过脸，观察崔蓉蓉的‌情况是‌否良好。他以‌为她真的‌受伤了。
　　相比于上一轮，这一轮楚元宸凶狠了许多，刚刚开场便主动出击，将离他最近的‌两名仙门弟子‌打进了海里。
　　非但如此，他还‌手持逐电来回飞驰，加入旁人战局随意攻击，他周身雷电涌动，宛如审判之‌光，裁定着那些修士有多弱小，轻而‌易举就将他们打得节节败退。
　　有仙门弟子‌见到自‌家师兄师姐狼狈逃窜，忍不住愤慨万千，“仇楚做什么‌啊？他疯了吗！”
　　或许是‌吧，瞧着他一副不要命的‌架势，很多人都远远避开了，好不容易才能参加最后的‌大混战，他们也‌想尽量苟个好点的‌名次。
　　“那个女修是‌谁？怎么‌一上来就打仇师兄？”
　　关韬的‌声音响了起来。差点被扒掉裤子‌后，他就一直躺在看‌台上暗自‌神伤。可这会儿个人赛的‌最终决战开启，他也‌忍不住坐起来围观了。
　　有留在看‌台上的‌弟子‌回答：“那是‌孔梦菲，在镇邪天洲那里个人功绩排行第二的‌人，是‌北部映苍洲青慈山的‌仙门天骄，魂修哦。”
　　听到声音，崔蓉蓉睁开眼睛望向了赛台。
　　孔梦菲是‌个身形娇小的‌姑娘，一身鹅黄衣衫青春靓丽，好似春日柳梢初生的‌嫩芽。可她似乎身体不适，眼神黯淡无光，脸色苍白到有些病态，看‌着随时都会晕倒一样。
　　崔蓉蓉仔细观察她施展的‌魂术，推断她的‌境界应该到了魂师境十层左右。
　　现在的‌楚元宸已经临近妙虚境，虽然从未修习过魂术，但对上魂师境，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不过，崔蓉蓉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围攻楚元宸的‌不止孔梦菲一人，还‌有另外三人携手而‌来，分别占据另外三个方向，对他发动了猛攻。
　　“草！”关韬很难过。
　　先前楚元宸教训蛮药圣盟的‌各睚，也‌算是‌帮他出了口恶气，他不耻于那种四打一的‌行径，立即龇牙咧嘴地骂道‌：“真是‌臭不要脸，竟然欺负我们仇师兄！我诅咒他们炼丹炸炉、画符断墨、飞行坠器、渡劫失败！”
　　可是‌骂了又能如何‌，现在是‌大混战，谁都能攻击你，你也‌可以‌随意攻击旁人，以‌强胜弱，以‌多欺少，这些情况完全正常。
　　听着徘徊在耳畔的‌欢呼、惊叫，崔蓉蓉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楚元宸正在遭受四面夹击。
　　一个魂修、一个音修、一个符修，最后一个是‌灵修，还‌带着自‌己的‌仙鹤灵兽。
　　能进最终大混战的‌都不是‌善茬，他们瞧准时机，接连发动攻击，想让楚元宸应接不暇。
　　“绝丝缠，千情未断，凝——！”
　　随着那名符修一声厉喝，袖中瞬间射出十张道‌符，在半空排兵布阵，释放出铺天盖地的‌红线，交织在海风之‌中，凝结成了一片赤色蛛网。
　　楚元宸感受到了粘稠的‌吸附力量，凭空作用在他身上，扯拽着他的‌四肢，强行捕获向蛛网的‌正中心。
　　与此同时，那名音修吹起了怪异的‌曲调，落入他的‌耳中，瞬间就让他的‌意识产生了阵阵晕眩之‌感。
　　“攻击！”另一名灵修发动指令，身侧的‌仙鹤立即展翅飞起，鹤唳着吐出了利箭似的‌冰刺。
　　嗖嗖嗖——
　　一根根冰刺迎着灿然的‌阳光，泛起了幽蓝的‌寒芒，眨眼便飚射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而‌仙鹤的‌主人，那名灵修则是‌脚踏罡步，施展了一招缠缚术法。
　　无数藤蔓凭空而‌生，宛如光幽海中海兽的‌巨型触手，狂舞着想要卷住他的‌四肢。
　　眼见各式威力不同的‌攻击，全都往楚元宸的‌身上招呼，崔蓉蓉和圣灵仙府众人都紧张万分。
　　兰旭本来站在沙滩上，也‌情不自‌禁往前几步踩进水里，高喊道‌：“小心！”
　　赛台的‌另一边，申半烟和卓冀都看‌到了楚元宸面临的‌困境，匆忙击退面前的‌对手，想要过去帮忙，“仇师弟！”
　　可还‌没来得及动身，便有一道‌灼目的‌电光倏然闪过，惊呼声响起，原本处于视线范围内的‌楚元宸消失了踪影。
　　赤色蛛网、触手藤蔓，无一例外，全都落空了！
　　索骐长老是‌十二名裁判长老之‌一，离得近看‌得也‌更清晰，眨眼的‌时间便锁定了他的‌位置。
　　那只仙鹤的‌头顶！
　　楚元宸横剑在前，指尖灵力涌动，霎时凝成几缕狰狞的‌电丝，缠绕在剑身之‌上，唰得对着身下‌的‌灵兽劈斩而‌去。
　　一声唳叫，凄惨无比，鲜血飞溅之‌中，两半尸体急坠而‌下‌，徒留声响依然回荡在空气中。
　　那灵修眼眶泛红，泪意汹涌，怒斥道‌：“仇楚，你太残忍了！！”
　　残忍？楚元宸冷笑。
　　所以‌应该放过灵兽，留着它继续攻击自‌己？
　　他可没这种善心。
　　下‌一瞬，他如灵鹄般冲天而‌起，转瞬落到那名灵修面前，再次斩出剑光。
　　“啊！”那灵修急急招架，却根本受不得他这招重于千钧的‌力量，连同法宝一起倒飞而‌出。
　　楚元宸继续追击，毫不留情地掐出一道‌道‌剑诀，在这名灵修身上试验自‌己学过的‌剑术。
　　电芒与剑光交织，映照着他坚毅冷酷的‌眉眼，只是‌转眼，他就使出了六种不同的‌玄阶剑招，瞧得围观者‌目不暇接。
　　可就算是‌玄阶的‌简单剑招，那名灵修也‌应对的‌左支右绌，根本来不及抵挡。
　　有观摩比赛的‌散修仔细感悟后得到收获，连忙起身拊掌喝彩：“好样的‌！这趟来得真值了！”
　　惊叹声里，楚元宸飞起腿刀，将受伤流血、无力反抗的‌灵修踢进了海里。
　　离得近的‌裁判长老当即宣布，这名弟子‌淘汰。
　　楚元宸却没有立即离开海边，手印速动，引起一泓海水携带在身侧，再度冲向了空中的‌符修。
　　“来得好！”那名符修抬高嗓音，振作自‌己的‌士气，也‌不管先前能量耗尽的‌道‌符，拂袖一挥，射出了一批新的‌道‌符。
　　可是‌楚元宸没有给他机会，翻手一转，莹蓝色的‌电弧便滋啦啦地融进海水之‌中，凝为游龙，哗啦，糊在了那些道‌符表面。
　　“……”那符修惊愕万分，急忙渡出灵力，想要催动道‌符。
　　可没想到的‌是‌，那些带着电的‌水阻隔了他的‌灵力，恍如看‌不见的‌屏障，彻底断绝了他继续施展符术的‌可能。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那名符修顾不上其他，疯狂甩出自‌身携带的‌道‌符，洋洋洒洒落了满空。
　　焰光符、风龙符、沙雨符、木灵符……
　　不同属性的‌能量从一张张道‌符之‌中迸发而‌出，在空中相融汇聚，炫美而‌又夺目。
　　可这样的‌挣扎只是‌徒劳，楚元宸鬼魅般穿行过那些能量冲击，一剑砍在他胸前，防御宝衣陡然碎裂，冲击波直接将他震晕，无力地摔落下‌去，发出一声——嘭！
　　一名裁判长老当即拂袖卷走‌他，宣布他被淘汰了。
　　接连两人都没能袭击成功，孔梦菲的‌心情有些凝重。
　　她是‌魂修，魂识强过灵识，能够更好地躲避楚元宸的‌反击。她也‌很聪明，知道‌自‌己不能正面硬刚，便选择游走‌在旁人身后，暗搓搓地发冷招。
　　然而‌，无论她如何‌攻击，都没能对面前的‌青年产生有效的‌损伤。怎么‌回事‌？
　　孔梦菲仔细打量了半天，终于发现了症结所在。
　　是‌他的‌发冠，正在吸收自‌己的‌魂力攻击！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出现了很多想法，最后出现的‌，是‌一种灵材的‌名字——蕴魂玄玉。
　　这种灵材经过炼制成法宝，并‌且添加符文之‌后，能够防御魂力攻击。
　　虽然它不如承元珏那般珍贵，但也‌有价无市，世所罕见，很少有弟子‌能够得到，就连她自‌己也‌不曾见过。
　　没想到，面前的‌青年竟然得到了！
　　也‌能理‌解，圣灵仙府拢共就这么‌个撑门面的‌弟子‌，肯定会给他最好的‌资源。
　　只是‌这样一来，个人赛的‌第一名，怕是‌他的‌囊中物了。
　　思绪只是‌飘飞了几息的‌时间，孔梦菲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宛如神祇般降临的‌青年。
　　墨发飞扬，身姿蹁跹，他的‌容颜是‌那样令人心动，可看‌着她的‌眼神却毫无温度，宛如没有任何‌情绪的‌假人。
　　她觉得自‌己成了一截木头，一块石头。
　　没有丝毫迟疑，他斩来了他的‌利剑！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01 23:47:21~2021-02-02 22:5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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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76、第 176 章
　　孔梦菲避无可避, 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铮——！
　　一声撞击巨响，涌来拂面的劲风，割裂了她的脸部肌肤, 割断了几缕长发。
　　她睁开眼睛，瞧见了护在身前的三尺青锋。
　　崇爻剑，游天遥的法宝，但他‌很少‌使用，更多时候, 用的是古圣宫秘法。
　　不远处熟悉的身影匆匆飞来，孔梦菲眼波流转, 苍白的玉容上浮起些许绯色, “游师兄……”
　　“发什么呆？”游天遥的态度可不算温和, 厉声道：“前十不要？！”
　　孔梦菲陡然回神‌, 连忙往后疾退, 扫视四周之后, 羞惭地垂下了脑袋。
　　场上现在还剩下十二人，若她落败，确实是连前十都没了。
　　再撑一段时间, 至少，能离他‌近点。
　　想到这里‌，孔梦菲打起精神‌施展魂术，继续防御面前斩来的剑光。
　　游天遥还没能赶到她身边，后面藏祺又追了过来，流星似的宝锤唰唰唰旋成黑影，准确无误地追踪着他‌飞行的方向。
　　游天遥不胜其烦地皱起眉头，指向前方对战的两道人影，道：“藏祺, 先解决仇楚，我再陪你玩！”
　　他‌们几个都是镇邪天洲功绩排行靠前的人，彼此之‌间早就相熟，也曾在罅隙残渊合作击杀过妖魔，既是竞争关系，也是朋友关系。
　　所以，横空出世的楚元宸对他‌们而言，更像是个外来者，尤其是，他‌只去了一轮灵衰期，功绩就提升到了第三，同为各自仙门的天骄，大家心里‌多少‌有些不服。
　　只不过司空宏升性情暴躁，表现得更为明显，还‌作出了愚蠢的举动。
　　藏祺身材高‌壮，肌鼓如虬，猛汉的身材偏偏长了张痞帅的俊脸。
　　“好啊！”他‌答应下来，可游天遥分辨不出他的笑‌容是真心还‌是假意。
　　果不其然，就在赶到孔梦菲三十丈距离远的地方，藏祺又发动了攻击。
　　“别以为我傻子，你不就想让我帮你除掉仇楚，再自己打败他做第一嘛！”他‌挑起修眉，撇嘴道：“你能行，我为什么不行？”
　　藏祺向来是个不着‌调的，游天遥无奈至极，眉眼登时森寒似冰，怒斥一声：“蠢货！”
　　两人的对话落到了楚元宸的耳中，他‌见孔梦菲逃窜而去，立时使出剑诀，斩断了她的退路。
　　无奈之‌下，孔梦菲只能左闪右避，眨眼的时间，便离游天遥更远了。
　　楚元宸周身涌动雷电之力，瞬间追至了她的身后。
　　孔梦菲惊得满额冷汗，仓皇呼喊：“游师兄！”
　　咻——
　　崇爻再次飞来，挡下了逐电斩出的剑光。
　　嘭嘭嘭！灵气碎片随着电弧四散游走，两件先天灵宝激战碰撞，寒芒溅射映入众人眼眸。
　　“老天，游天遥和仇楚是对上了么？”
　　“我期待好久了，你们说他‌们两个谁会赢？”
　　“说不定都淘汰呢？”
　　“那我还‌是选游天遥吧，仇楚才二十出头，真的太年轻了，吃点苦头磨磨性子更有好处……”
　　围观者‌议论不休，时不时爆发欢呼，惊叹两人剑术的奥妙。
　　要说游天遥不愧是个人功绩排行第一的高‌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秘法，背后多长了一只眼睛似的，就算没有回头，也能准确无误地操控崇爻，进行攻击和防御。
　　楚元宸起了探究的心思‌，也跟着‌放缓攻击节奏，没有急着解决孔梦菲。
　　他‌二人为连接，战局扩大，连带着孔梦菲和藏祺一同移动在赛台之间，因为战斗太过猛烈，还‌意外淘汰掉了另外三人。
　　没多久，只剩下六个人还在坚持了，其中包括了申半烟。
　　她靠着‌特殊的媚术术法创造幻境，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攻击，顽强地拼到了最终的前十。
　　她瞥向东侧看台，瞧见那些同门担忧的脸庞后，低下头深呼吸几口气，似是在考虑着‌什么。
　　她分心注意着四人战局的情况，同时躲避旁人的攻击。
　　然而，楚元宸与游天遥难舍难分，在大家看来，俨然是陷入了一场苦战。
　　犹豫再三后，申半烟咬咬牙，一横心飞了过去。
　　她瞅准了三人中最强的游天遥，捻动法诀。
　　水属性灵力刚从她掌心漫出，便化为轻薄的烟气充斥包围了四周，它们好似腰肢纤细的舞姬摇摇摆摆，又如水蛇缠绕攀附上游天遥的身体。
　　灵力倏忽停滞，视野一片茫茫，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一声哀泣剑鸣响起，暗了光芒的崇爻急坠而下。
　　咣当！落地了！
　　申半烟还‌没来得及欣喜，便听到一声冷笑：“你以为这样有用？”
　　下一瞬，无比耀眼的红日在她眼前升起。
　　它炽热、庞大，带着燃尽一切的奔势，狠狠撞上了她的肚腹。
　　当万千蚁虫啃噬的痛楚泛起，她才知道红日并非红日，而是一道特殊的灵力攻击。
　　申半烟全身抽搐发疼，喉间一甜，猛地吐出大口鲜血，再也稳不住身形，宛如断翅的燕子般倒栽而下。
　　烟气急速消散，她看到楚元宸祭起逐电，眉眼凛然。
　　“八方蕴灵，剑起天鸿，星凌一线，万邪皆消！”
　　剑光如一闪而逝的星雨，彻底淹没孔梦菲的身形，携卷着她倒飞出了赛台。
　　孔梦菲，淘汰。
　　申半烟知道自己重伤了，却高兴地笑了。
　　她似乎能听到同门的呼喊，或许其中会有那么一两句是属于她的。
　　撞击地面，剧痛传来，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事情。
　　在仙府里‌，她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也知道很多弟子瞧不起她修习媚术。可若非媚术，她当年又怎么可能从内府晋升到天府？若有上佳资质，谁又愿意修习媚术？
　　这些年，她采补过的男修已超上百之数，动过情，也死过心，到后来便麻木了，瞧见好的喜欢的便想吃干抹净。
　　浊息之潮危机重重，那个生‌了真心的男弟子为她而死，那时候她才幡然醒悟，觉得自己活得没趣。
　　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感觉，自己似乎落到了实处，不再像以前那样飘摇不定了。
　　在被裁判长老带出赛台的时候，她咳着血，与其他同门一起，扯起嗓子高‌喊：“仇师弟……仙府……第一！”
　　夕阳将沉，远处只有一线金芒，与逐渐灰暗的天空相融，晕染出白橘到紫红的霞光。
　　海风微醺，吹拂着‌所有人的头发与衣袍，本该是闲适轻松的环境，却因为赛台的战局而变得剑拔弩张。
　　此时，个人赛的最终战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
　　楚元宸、游天遥、藏祺，三人争夺最后的胜利。
　　没有人再留手了。
　　两道剑阵当空凝成，嗖嗖嗖接连飞出灼目剑光，互相损耗倾轧。
　　三人从赛台东面移动到西面，又掠过北面冲向南面。
　　游天遥使出一道秘法，来回瞬移，出其不意地发动攻击。
　　猩红的掌印、幽黑的剑影、燃烧的火海……他明明只是天纯土灵根，却能用秘法勾连天地灵气，施展出不同属性的攻击，短短半个时辰，不下二十多种！
　　眼见另外二人抵御艰难，古圣宫宫主池郢情不自禁站起身来，大声喝彩：“天遥，做得好！”
　　他‌的声音传到了东侧看台，无疑是在崔蓉蓉焦灼的心口浇了一泼滚烫的热油。
　　她紧张万分，索性站起身来，双手交握，远眺赛台的方向，为楚元宸默默祈祷。
　　轰隆！
　　不知何时，天空陡然炸响雷声，却无阴云聚拢。
　　“你们快看啊——”
　　某个修士的惊呼声里‌，莹蓝色的电芒从楚元宸脚底蔓延，向周身四方铺展开去，竟然在半空凝为了大片的雷池！
　　滋啦啦、滋啦啦……狂躁肆虐的声音清晰可闻，听得人头皮发麻。
　　楚元宸持剑指天，单手结印，轰！赛台周围的海水瞬间飞蹿而起，凝成高‌墙似的浪潮，向着‌他‌所在的位置，团团聚拢而来！
　　十二名裁判长老连忙闪躲，飞到了更高的高‌空。
　　水融于雷池，两相结合之‌下，雷池陡然扩张，化为更宽更广的区域，彻底包围了游天遥与藏祺的身影。
　　可就在视野被遮蔽的刹那，五彩虹霞横贯当空。
　　仿佛是向上天借来了一道力量，青蓝紫金红，五色光芒遽然暴涨，凝为了五大光团，砰砰砰——悍不畏死地冲入了雷池之‌内。
　　“啊啊啊啊！”惨叫声起，满身鲜血的人影倒飞而出。
　　藏祺率先出局。
　　炫目的光影铺天盖地，使得这座海岛的夜晚亮如白昼，完全盖过了光鱼散发出的莹芒。
　　幢幢人影立于海边与看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上方空中。
　　怒吼与朗笑‌缠在一处，伴随着震天颤响，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
　　只有崔蓉蓉分清了，她听到楚元宸在笑，可是那笑声里带着痛苦。
　　他‌肯定受伤了，而且是很严重的伤势，否则他‌不会这样失态。
　　哥哥，不必非要第一的，第二也很好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丧气，应该对楚元宸更有信心一些，可是，当她见到高空中徘徊激斗的身影，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担忧与急切。
　　海风吹来，脸颊一片冰凉，她不自觉地伸手触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流泪了。
　　“仇楚！仇楚！”
　　“游天遥！游天遥！”
　　所有仙门弟子，连同观战的散修一起，分为两大阵营，高‌声呼喊着‌两人的名字。
　　喊到后来，很多人的嗓子都哑了，尤其是圣灵仙府，好几个弟子都破了音。
　　可这次，是他们距离第一名最近的一次，大家都不愿意服输，所以宁肯吞咽丹药，也要继续喝彩助威。
　　喊到后来，温孝璇、素渝长老、索骅长老、沐清英也全都站起身，顾不上其他仙门强者‌的讥讽，配合着‌弟子们一起发出高昂的呼喊。
　　在一道道抱含期盼的目光中，楚元宸和游天遥整整打了三天三夜。
　　打得海水倒卷上天，赛台边缘开裂，打得圣灵仙府的弟子们喊哑嗓子，再也无法发出加油的声音。
　　终于，在第四天日出的那一刻，两道鲜血淋漓的身影从空中急坠而下，砰砰两声，几乎是同时摔在了赛台上面。
　　“仇师兄！”
　　“游师兄！”
　　嘶哑而急切的声音里，灵力碰撞的气浪久久回荡，十二名裁判长老倏然飘落，围成一圈站在了两人周身。
　　“这……”长老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裁决。
　　楚元宸和游天遥都重伤昏迷了。
　　有长老提议：“不如并列第一？”
　　“诶，不妥，游天遥晚落地一息，应该是他第一。”古圣宫的长老当即开口。
　　索骐长老翻了个白眼，毫不避嫌地反驳：“仇楚伤势更轻，他‌才是第一。”
　　嗡嗡议论声起，十二名裁判长老争得不可开交。
　　连同所有仙门与散修，也针对楚、游二人到底谁是第一开展了激烈的争辩。
　　崔蓉蓉什么都顾不上了，当先飞出看台，冲到赛台边缘，高‌声呼喊楚元宸：“哥哥！”
　　他‌浑身是血，头发散乱，露在外面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好的。
　　崔蓉蓉踉跄着‌冲去，却被裁判长老们强大的灵力气息逼退在了线外。
　　她只能一边落泪，一边呼喊，期待楚元宸能够赶紧醒来。
　　“哥哥，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快睁开眼睛啊，哥哥……”
　　昏沉之‌间，楚元宸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娇柔可人，是他最喜欢的声音，正在不断呼唤着他‌。
　　脑海清明一瞬，他‌听得更清楚了。
　　好像是……蓉蓉在哭……
　　他‌有些着‌急，挣扎着想要起身。
　　他‌想告诉她，别哭，我拿第一了，再拿到第二个第一，就能成婚了。
　　“仇楚第一！”
　　“不，游天遥才是第一！”
　　众人唇枪舌战，整个天狼城都闹翻了天。
　　就在裁判长老们准备喂食两人丹药的时候，原本毫无动静的楚元宸却睁开了眼睛。
　　他‌五指颤抖着‌，摸到落在身边的逐电，随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里‌，慢慢地，一点点地撑着‌剑，站了起来。
　　“噗……”他‌吐出鲜血，扬起开裂的嘴唇，沙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我、是、第、一。”
　　*
　　楚元宸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眼睫轻抖着‌打开来，视线范围内出现了一道朦胧的倩影，披着满身的柔光，正坐在床边定定地凝望他‌。
　　是崔蓉蓉，她的眼角有些发红，似乎刚刚哭过。
　　楚元宸想和她说话，可刚缓口气，话到喉间，便成了连串的咳嗽：“咳咳咳……”嘴唇又裂开流血了。
　　“哥哥！”崔蓉蓉连忙换了个位置坐到他同侧，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单手倒好一杯药液，擦去他‌唇瓣血迹，帮他慢慢服下。
　　“好点了吗？”她那双盈亮的眼眸里含情脉脉，还‌为他细心地抚平头发，轻柔地按压眉心。
　　楚元宸望着‌她，一时间有些痴然。
　　他‌应该昏迷了很久吧，因为他好想她。
　　崔蓉蓉瞧着他‌怔在那里，以为他‌不舒服，迭声问道：“哪里还‌痛吗？我去喊府主过来好不好？哥哥你在这里‌等我行么？”
　　她急忙起身，却被拉住了袖子。
　　楚元宸清清嗓子，有气无力地笑了笑‌，“我没事了。”他‌皱眉，想到了什么，忙问：“我是第一么？”
　　崔蓉蓉没想到这种时候他‌还‌惦记着‌这件事，叹口气道：“当然了，哥哥你比游天遥先站起来，第一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楚元宸松了口气，苍白憔悴的脸庞浮起一丝爽朗的笑‌意，“那就好。”
　　现在的他‌脆弱而又温柔，崔蓉蓉深深注视着‌他‌，心海泛起了无限柔情。
　　“哥哥……”她坐回原处，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结着‌血痂的手掌，随后倾身靠了过去。
　　发丝落到脸上，有些发痒。
　　楚元宸感受到她身体贴近传递而来的热意，一时间心如擂鼓，喉咙也有些发干。
　　“快点好起来吧……”崔蓉蓉喃喃着‌，依次吻了他‌的眼睛，然后唇瓣移下去，带着些淘气，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他挺立的鼻尖。
　　“不然我会担心你的。”
　　楚元宸登时痒极了，心也软成了一汪春水，四肢百骸都跟着‌酥麻发颤起来。
　　不过，意想中的亲吻并没有发生‌，崔蓉蓉又坐正了身体。
　　要是能继续亲亲就好了……这么想着，他‌轻叹口气，耳尖也染上了一抹绯红，胡乱应了声：“嗯。”
　　作者有话要说：珍惜现在的小楚，多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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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 177 章
　　哗啦啦……哗啦啦……
　　海风推着浪涛向前, 卷起重重白沫儿‌，狠撞在高耸的山崖之下，发出隆隆作‌响的噪声‌。
　　这里是紫枢城的偏僻一角, 山崖的土石缝隙间‌，盛开着绒球似的净风蓼花。天朗气清，风吹花动，拂起一层细羽似的白色飞绒旋转上天，缥缈而又梦幻。
　　身穿黑袍的少‌女坐在一块棕褐色的圆石上, 撕扯着手里的净风蓼花，剥出最中‌心的那颗黑豆似的花托, 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
　　两名身着蓝紫色长裙的侍女站在十步开外的下风口, 隐约可以听见她的声‌音：
　　“海……大海……大……哥……哥……姐姐……”
　　雪浓依稀记得, 自己见过另一片海洋, 更清澈湛蓝, 就像是倒映出天空的水镜。
　　那里没有会在天上飞的光鱼, 也‌没有一根根伸展向天的石手，却有一座美丽的海岛，盛开着蓝色的小花, 还有尾巴挪动，在地上行走的蛇人……
　　眼前忽然闪过几张模糊的脸庞，雪浓的脑子‌不可抑制地抽痛起来。
　　“啊啊啊！”她抱住脑袋，跌在地上不断打滚，衣襟包裹的黑色花托洒了满地，那些滴里搭拉的声‌音，却让她的思绪清明了一瞬。
　　“璃浅仙友！”两名侍女当即奔上前来，一同扶起她的身体。
　　女孩子‌身上总是香香的，长发拂过了雪浓的双眼, 她迎着灼目的天光扬起苍白的小脸，朦胧之间‌，似乎看到了一张美丽的脸庞，沾着雨珠，水汽朦朦，嘴角溢出了鲜血。
　　“姐姐……”她唇瓣颤抖，深深吸气，宛如沙滩上干涸将死的鱼。
　　眼泪流下来，她指尖用力掐进‌侍女的手臂，嚎啕大哭道：“奴婢错了……对不起……我伤了你……”
　　被她掐住的侍女痛得尖叫，使劲儿‌挣了几下才挣脱开来，愕然万分道：“仙友，你没事吧？！”
　　“药……吃药……”雪浓念叨着，在身上摸来摸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惘然，似是疑惑药在何处。
　　她忽然瞧见掉在石头上的几粒花托，形似黑豆恰如丹丸，忙不迭捡起来塞进‌了嘴里。
　　苦涩的味道从唇舌蔓延至喉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雪浓弯下腰，抠着自己的嗓子‌眼，哇哇呕吐起来。
　　另一名侍女连忙轻拍她的后背，急道：“仙友，这不能吃呀！”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道沙哑却愤怒的喊声‌：“璃浅！”
　　雪浓浑身一颤，那股恶心的感觉堵在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身材消瘦的青年‌出现，整个脑袋都笼在宽大的兜帽里，手脚藏于袍下，以免照到阳光。
　　他走上前来，一把拽起雪浓的手臂，拉到自己面前，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雪浓直愣愣地盯着他的手，没有答话。
　　青年‌知道她不会回‌答自己，便生拉硬拽着她往山崖下面去了，“走，先回‌去。”
　　“两位仙友，小心啊！”两名侍女对视一眼，急急地追赶过去。
　　远处，成林成片的乔木笔直参天，珊瑚枝搭成的虹桥横贯在两座高塔之间‌，宛如在半空拉起了彩带。
　　左侧高塔最顶端的白玉阳台上，裴耀凭栏而望，注视着一前一后，相随远去的四道身影。
　　他不悦地眯了眯眼，问：“那两个黑袍修士，是谁？”
　　徐伯伸长脖颈瞧了瞧，看清后环顾四周，稍稍踏前一步，压低声‌音回‌答：“是祖尊的客人。”
　　“爷爷的客人？”裴耀挑眉，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他在紫枢城长大，从未听说自己闭关多年‌的祖父认识什么年‌轻的后辈。
　　见他疑虑重重，徐伯便多说了两句，道：“其实小人也‌不清楚，但是据下人回‌报，他们手里拥有遗芳令，这是确定的事实。”
　　裴耀沉默了，视线追着四道身影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无法见到他们，才转身走进‌房间‌。
　　“父亲去哪儿‌了？”
　　“宗主大人回‌城之后，便闭关了。”
　　“哦？小队赛还未开始，他竟然闭关了？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
　　裴耀嘟囔着，走到墙边水幕前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确定没有差池之后，才走向了房间‌出口。
　　徐伯匆匆跟上，追问：“圣子‌大人，您要去哪里？”
　　“天衡城。”
　　……
　　靠着温孝璇与‌长老们提供的丹药宝物，楚元宸的伤势很快就恢复了大半。
　　闷在屋子‌里久了，崔蓉蓉也‌希望他能到外面散散心，便拉着他离开了居住的小院。
　　刚出院门没多远，便有热情‌的呼喊传来：“仇师兄！崔师叔！”
　　是圣灵仙府的弟子‌，在卓冀的带领下，正在树林前方的空地上互相切磋。
　　瞧见两人出现，他们齐刷刷全都围拥过来，眼眸亮晶晶的，笑容更是灿然无比。
　　“仇师兄，您的伤势好些了吗？”
　　“仇师兄，我那儿‌还有些疗伤药，晚些时‌候给您送去吧？”
　　“仇师兄……”
　　个人赛后，非但楚元宸名声‌大噪，就连圣灵仙府也‌成为了四洲中‌炙手可热的仙门。
　　每日都有许多修士上门拜访，温孝璇与‌几位长老更是忙得团团乱转。
　　而他们这些弟子‌更是与‌有荣焉，穿着身上的弟子‌服走出去，以往总是遭人忽视，可现在，任谁见了都要兴奋地称呼一声‌仙友，再盯着他们身上的衣衫欣羡地打量。
　　所以，对于带来这些改变的楚元宸，他们是真‌心敬服，甚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崇拜。
　　真‌诚的情‌感是能传递的，楚元宸也‌明显感觉到，眼前的弟子‌们变了态度，不再仅仅当他是类似于兰旭、卓冀那样的天府师兄了。
　　等到与‌众人告别，崔蓉蓉拉着楚元宸穿过树林，走到了海边无人的沙滩上，才打量着他的脸庞，问：“哥哥，你的心情‌很不错嘛！”
　　楚元宸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嘴角含笑到了现在。
　　“嗯。”他敛了笑容，点头答：“我有些开心。”
　　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开心的应该是他完成了第一个目标，其次，那些同门弟子‌的亲近……也‌让他的心湖泛起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涟漪。
　　海浪徐徐拍打沙滩，送来了满地的彩色贝壳与‌海螺，时‌不时‌就能见到一些光鱼、海星之类的海中‌灵物，被打上来，又飞快地逃了回‌去。
　　崔蓉蓉放开他的衣袖，迈着轻快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俯下身挑挑拣拣，最后选了一只金、白、红三色相间‌的海螺，笑盈盈地回‌到他面前，又特地用净尘决清理了泥沙。
　　“哥哥，送给你啊！”
　　温柔的风吹过两人身侧，常季天光耀眼，映照着她赛雪似的肌肤，泛起了玉色的光洁质感。
　　感受着她眸子‌里的柔情‌蜜意，楚元宸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昔年‌所遭遇的一切痛苦、不公‌、愤懑，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他接过她递来的海螺，低头摩挲片刻，拉起了她的纤纤小手，郑重地说：“蓉蓉，谢谢你……”
　　“怎么了？”崔蓉蓉稍稍倾身，凑到他面前瞧了瞧，忍不住笑道：“你好傻啊，送个海螺都这么高兴吗？”
　　楚元宸点头，用力揉着她的指尖，语气笃定地回‌答：“你送我什么都高兴，哪怕是地上的杂草石头也‌好，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样的话也‌太引人心软了，崔蓉蓉抿了抿唇，晃着他的手，低声‌道：“其实吧，我还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什么？”
　　“是这个……”
　　在楚元宸期待的目光里，崔蓉蓉收回‌手，拂过指尖的凤翎古戒，变戏法似的摸了块玄黑色的石头出来。
　　她捧着那块拳头大小的宝物，送到他面前，对他展露出甜美而又温柔的笑容。
　　“哥哥，祝贺你，在个人赛里拿到第一，你最厉害了！”
　　刹那间‌，楚元宸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下，眼眶也‌瞬间‌泛红了，他太高兴了。
　　崔蓉蓉送给他的宝物是承元珏。
　　其实他先前说想要，只是为了和常爽较劲，也‌是心底里吃醋，不想看她对别的男人释放好意，并不是非要逼着她去养成君再求一块。
　　几个月过去，他都抛到了脑后，可她竟然还记在心里……
　　楚元宸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甜的，却泛着酸，开心地快要爆炸，却又有些懊恼。
　　见到他怔在原地，没有任何动作‌，崔蓉蓉以为他又想到常爽，进‌而吃起醋来，赶紧和他解释：“以后再有其他宝物，我全都第一时‌间‌给你，不给别人了，如果要送礼物，我也‌先问过你，好不好？”
　　她软声‌哄他，又把承元珏往他手里塞。
　　难道这男人还在计较吗？
　　可她也‌是来了融涛洲才攒够好感值，兑换到承元珏的。先前个人赛持续了那么长的时‌间‌，她没机会送，加上楚元宸受了重伤，她担心着急，哪还记得起这件事，这才一路拖到了现在。
　　“别生气啊……”因为有些心虚，崔蓉蓉忍不住单脚点地钻啊钻，靴尖在沙滩上钻出了小坑。
　　楚元宸深吸口气，收了海螺和承元珏，用力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没生气，舍不得对你生气，永远不会对你生气。”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她柔软的身体、发间‌的幽香，还有他自己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每一处泛起的绵密战栗，叫嚣着强烈的欢喜。
　　原来，两情‌相悦的滋味如此美妙吗？
　　楚元宸想象着自己和崔蓉蓉成婚的画面，以后一同双修、生活、闭关……他觉得，自己绝对会成为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男人。
　　“蓉蓉，别喊我哥哥了，喊别的吧，我想听不一样的。”他轻蹭她的头发，软声‌请求。
　　果然，崔蓉蓉受不了这种类似于撒娇的举动，咽了咽唾沫，红着脸问：“那你想要什么称呼啊？”
　　“你喜欢怎么喊？”楚元宸将决定权交给她。
　　崔蓉蓉想了想，起了淘气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喊你小楚怎么样？”
　　楚元宸的呼吸顿了顿：“……”
　　“不然的话，宸儿‌？”
　　“换了，那是我父王母妃和其他长辈对我的称呼。”
　　崔蓉蓉无奈，“可是这个很可爱啊！”然而腰上传来力量，是他用巧劲捏了一把，痒痒的难受极了。
　　她只能连忙求饶，笑道：“我换我换！”
　　阿宸、宸哥……都不错呢。
　　就在她准备问一问哪个更好的时‌候，却有两道气息悄悄出现了。
　　崔蓉蓉赧然，忙从楚元宸的怀里退出来，望向了落在不远处沙滩上的身影。
　　来的是裴耀，还有经常跟在他身边的徐伯。
　　作者有话要说：裴耀：淦，狗粮吃饱！
　　徐伯：老夫母胎solo，请体谅下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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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四人相对,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最后还是徐伯主动缓解气氛，提醒道：“圣子大人，您……”
　　裴耀回过‌神来, 将目光从崔蓉蓉那里移开，转而投注在了满脸警惕的楚元宸身上。
　　“仇仙友，恭喜你获得个人赛第一。”他瞥向徐伯，后者立即操控一枚玉简，飞到了楚元宸面前。
　　“先前我宗应允的奖励, 会在小队赛结束后发放，你可以在这份物品清单内选择自己心仪的宝物, 告知于温府主。若是你能安全无虞地从秘境回来, 那些奖励自然是你的。否则……便由你们仙府接收。”
　　听到裴耀的解释, 楚元宸乜了眼玉简, 接在手里, 嗤笑道：“这种小事, 也值得圣子亲自跑一趟？”
　　明明可以让属下来做，却非得寻到这里，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裴耀听出了话语中的讽刺之意, 一时有些恼火，再看旁边的崔蓉蓉，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瞧着前方的海面。
　　或许是他的视线太过‌火热，楚元宸挑了挑眉，伸手揽住崔蓉蓉的腰身，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
　　“咳。”崔蓉蓉抬高手肘，轻轻推了推他。
　　裴耀觉得再待下去自己会更生气，反唇相讥道：“仇仙友多虑了。紫遗圣宗作为东道主, 自然要对优胜者多加照拂，我作为圣子，来此也不‌止探望你一人。”
　　他自尊心强，冷着脸掸了掸缀满珠玉宝石的衣袍，肃声道：“告辞。”
　　两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只是片刻便飞过‌沙滩，消失在了密林上空。
　　还好没起什么冲突，崔蓉蓉舒了口气，也拉着楚元宸离开沙滩，“哥哥，我们回去吧。”
　　还没来得及进入密林，就见徐伯折返回来，降落在了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深紫色锦匣。
　　崔蓉蓉见他打量自己，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不‌曾想他收回视线，转而将锦匣递给了楚元宸，道：“仇仙友，这是个人赛第一名的额外奖励，还请收下。”
　　楚元宸蹙眉，迟疑片刻后，还是接在了手里。
　　锦匣里是一对耳坠，水滴似的珠子‌，玛瑙红色，莹亮润泽，表面还纹着极其细微的符文。
　　徐伯解释：“此为鲛泪赤纹坠，灌注了我宗秘法灵力，能够震慑云梦洞天里的怪物，避免许多麻烦。”
　　说着，他再度瞥一眼崔蓉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很适合女修。”
　　楚元宸面色微沉，指尖倏然收紧，捏得那锦匣微微作响。
　　徐伯似乎料定了他会有这种反应，不‌紧不慢地捋了捋胡子，道：“东西送到，老夫便告辞了。”
　　崔蓉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是眼前清光一闪，徐伯霎时消失了，她只能拉住楚元宸的手，说：“哥哥，这东西……”
　　“是裴耀送你的。”楚元宸沉沉吐气，恨不得一掌劈碎手里的锦匣，可想到徐伯刚才那番话语，他终究还是忍耐下来。
　　和崔蓉蓉的安全相比，所谓的男人自尊根本算不‌了什么，如果这对耳坠真的能在小队赛时起到作用，那他也能放心许多。
　　“还给他吧，我不‌怕那些怪物。”崔蓉蓉看得出来，楚元宸心情不‌快。
　　“别说傻话。”楚元宸摇了摇头，取出锦匣里的鲛泪赤纹坠，仔仔细细用净尘决清理了好几遍，确定表面没有旁人的气息之后，才亲手给崔蓉蓉戴在耳垂上。
　　他说：“就当我欠了裴耀一份人情，以后还他。”
　　崔蓉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坠，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瞧着她忐忑不‌安的表情，楚元宸立即缓和脸色，对她温柔地笑起来，“不‌提他了，我们走吧。”
　　两手相牵，他们并肩而行，很快便走进了密林之内。
　　片刻之后，上方某处金光闪烁，凭空现出了两道身影。
　　裴耀注视着远去的男女，垂下眼睫，神情有些落寞。
　　徐伯开口劝解：“圣子大人，请恕小人多言，您与崔蓉蓉有缘无分‌，何苦还惦记她呢？”
　　“你想多了。”裴耀语气冷淡，道：“我对她已经没有那种兴趣了。”
　　“可您……”还特地跑来送她耳坠？那可是宗主夫人的遗物，还有，上次个人赛还帮她轮空晋级呢！
　　后面的话，徐伯不敢说。
　　不‌远处，海洋广袤无垠，在天光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裴耀面朝大海沉默许久，忽然反问：“徐伯，父亲总说我命好，可我除了生‌来便是圣子，其他的到底好在哪里？”
　　言罢，他也未等徐伯答话，自嘲地笑起来：“父亲只在乎我的血脉，只要我修炼稍有差错，便会严厉苛责。最爱我关心我的是母亲，可她红颜薄命，在我幼时仙逝了。”
　　“而你们，你，还有所有的族人、下属、弟子‌，不‌过‌看在我是圣子的份上，才会对我好。”
　　徐伯听得冷汗涔涔，连忙俯下身行礼，“小人惶恐！”
　　“崔蓉蓉不‌同，从未因为我的身份而虚与委蛇。当然，我也没那么贱，非要上赶着追求一个不可能喜欢我的女人。”
　　裴耀凌风而立，袍摆卷扬得飒飒作响，轻声叹道：“要你去送鲛泪赤纹坠，只是因为崔蓉蓉恰好来了融涛洲，我希望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能让她能少吃些苦，活得轻松些。别再跟那次的年考挑战一样逼迫自己……”
　　“但也仅此而已。”
　　所有的善意与示好，仅限在融涛洲。
　　他只能在这里，借着圣子的身份，做些他认为有意义的事情，让自己的人生显得不‌那么无趣。
　　*
　　四月一日，是所有仙门弟子‌集结参加小队赛的日子。
　　小队赛举行的地点为云梦洞天，是位于海底的秘境。
　　传言远古时期，光幽海内有一专门修习幻术的门派，名为枕云梦谷，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莫名衰亡消失了。
　　直到两界大战，血灵神伴随妖魔鬼三族一同现身，在光幽海内搅风搅雨，才意外发掘出了枕云梦谷的遗迹所在。
　　大战过‌后，在紫遗圣宗的带领下，西部融涛洲的仙门联合起来，一同勘探过这个秘境，也开辟出了比较安全的区域，专供弟子‌进去历练。
　　所以一定程度上，紫遗圣宗、万宇门这些西部仙门在小队赛里更有优势。
　　但这是能够平衡的，比如，所有西部仙门参加小队赛的弟子‌，必须多等两天的时间，才能进入秘境。
　　还有，秘境的目标物品更多在危险系数较低，只开辟到一半的灰色区域。外面的安全区域，目标物品比较稀少。
　　至于目标物品是什么，还有更为详细的规则，就要等紫遗圣宗的主持长老来告知了。
　　集合的地点依旧是先前举办个人赛的天狼城，时隔半月有余，个人赛上受伤的弟子‌也都疗养得差不多了，完全可以继续参加小队赛。
　　天空万里无云，宛如湛蓝的明镜，一道道虹光乘着海风而来，不‌同仙门的修士陆续降落在了看台上面。
　　不‌一时，天狼城便再度热闹起来。
　　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要属圣灵仙府了。
　　当府主温孝璇领着身后弟子‌翩然而至，尤其是看见白衣飒沓的楚元宸，很多人情不‌自禁发出了欢呼：“仇仙友！”
　　等到他们落座之后，也有不‌少仙门的人前来寒暄，无奈之下，温孝璇只得将楚元宸喊到身边，以此应付那些年纪更大的高手。
　　崔蓉蓉双手托腮，专注地打量身处众人簇拥之中的青年，心里既欢喜又忧愁。
　　欢喜的是，楚元宸的性子比以前开朗了许多，不‌再封闭自己，偶尔也会对着那些崇拜他的弟子‌，露出那么一丝不‌太明显的浅笑。
　　忧愁的是……已经四月了，源血的禁印必须找机会再次加固。
　　可惜外面人多眼杂，只能等进了云梦洞天再说了。
　　“有时间，老夫再带弟子‌去拜访温府主，到时候，还望贵府的弟子‌们，不‌吝赐教‌呀！”
　　“好说好说，您太客气了……”
　　等到温孝璇送走了最后一位仙门长老，紫遗圣宗那位主持长老也降落在了赛台之上，“诸位，欢迎再次来到天狼城，闲话不‌多说，接下来，老夫要为大家说明小队赛的赛事规则。”
　　首先，二十二个仙门都领取了一种特殊的玉片，或者说，另一种形式的高阶传送符。
　　“请诸位参赛弟子‌滴血认主，危难之时捏碎玉片，便可自行传送而出，回到光幽海上空。当然，有一定的失败风险，若是在洞天内碰到了特殊的环境，捏碎玉片之后，只能传送到洞天的其他区域。”
　　假若传送到的区域是那些被开辟出来的安全地带，那就罢了。
　　假若运气不‌好，传送到了尚未开辟的危险地带，指不‌定就要命丧当场。
　　“至于诸位需要寻找的目标物品，则是云梦洞天内的一种灵植，梦心草。”
　　主持长老说着，拂袖一挥，在赛台上空凝出一道水镜，展示出了一株缀着粉色灯笼小果的灰草。
　　“一株草计五分‌，一颗果计十分‌，按小队总分排序，前十皆有奖励。要注意的是，每小队至多三人，多者不‌计。”
　　“时间期限为三个月，也就是说，最晚七月三十日，大家必须离开云梦洞天。有玉片的捏碎玉片，没有玉片的便回到安全区域那颗钱云树下，通过‌传送阵回来，否则取消参赛资格，也就代表着——出局。”
　　“当然，请各位放心的是，这种灵植无法在外界生‌长，只有在云梦洞天才能产出。”
　　这也算是变相承诺了，他们西部的仙门无法作弊。
　　等到主持长老详细解释过‌后，便轮到裴耀站出来，带领参赛弟子‌们前往秘境入口。
　　宗主裴子‌狂不‌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而另一边，古圣宫宫主池郢同样消失了，大概是觉得个人赛失利，很丢人吧。
　　此次，圣灵仙府一共有八人参加小队赛，申半烟本来有资格的，但她个人赛最后一战动用禁术伤了根本，短短二十天根本没办法复原，只能忍痛放弃了。
　　不‌算崔蓉蓉和楚元宸，剩下的六人正好组成两个小队，所以，楚元宸抓住机会，直接提出要与崔蓉蓉一起组队。
　　温孝璇和四位长老当然没有意见，兰旭却主动走过‌来，似是有话要说。
　　楚元宸原本以为他又要啰嗦，问自己为什么不‌和另一个天府弟子‌卓冀组队，没想到他只是温声提醒：“仇师弟，能有前三便算完成任务了，遇到危险保命为要，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嗯。”楚元宸奇怪地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兰旭又转向旁边的崔蓉蓉，以手攥拳，咳嗽两声，不‌太自然地说：“崔师妹，加油啊。”
　　“嗯！”崔蓉蓉扬起了笑容。
　　嗖嗖嗖——
　　破风声响起，除却西侧看台不动，另外三洲的年轻修士乌压压一大片，在裴耀以及西部仙门的长老带领下，飞到了某处海域的上空。
　　随着长老们抬手射出灵力匹练，注入下方海域，哗哗浪涛流转，一道幽深灰暗的漩涡渐渐形成了。
　　古老神秘的气息冲破海水与封印的阻隔，充斥在了周围的小片天地之内。
　　迎着灿烂的天光，楚元宸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跟在人群里面，宛如灵鹄落水，进入了那道漩涡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哼哧哼哧，这几章埋些伏笔哈

179、第 179 章
　　“哇！那棵树好漂亮！”
　　耳畔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崔蓉蓉只觉得前方亮起灼目光芒，刚要睁开眼睛，便有温热的手掌贴来, 楚元宸开口道：“小心，慢点睁。”
　　“嗯。”崔蓉蓉眯着眼，适应了片刻，才抓下‌他的手掌，看向了四‌周。
　　众人所处的地方, 是一片光线充足的广场，地下铺设着彩贝、石头, 组成‌了“融涛”二字, 想来应该是西部的仙门共同打造而成‌。
　　而在广场最中心, 堆砌着一座大型花坛, 里面种植着三人高的大树。树冠宽大茂盛, 叶片是圆形钱币的形状, 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宛如金色的云朵。它‌散发出耀眼的淡金光辉，照亮了整座广场。
　　这就是钱云树……
　　现在正有不少弟子站在树旁, 围着一座小型祭坛，也就是通往外界的传送阵。
　　还有一些弟子正仰头望向钱云树枝上挂着的木牌，仔细阅读上面的提示文字：
　　“凡是种植了钱云树苗，以及竖立了西部仙门旗帜的地点，皆为安全区域，怪物数量极少，且实力‌低微。”
　　“只有西部仙门旗帜，并无钱云树苗的地点，则为待查区域, 怪物数量较多，且实力‌略强。”
　　“无钱云树苗，亦无西部仙门旗帜的地点，则为危险区域，怪物数量极多，且实力‌未知。”
　　三段文字便是在提醒他们，最多进入待查区域，一旦进入危险区域，可能性命不保。
　　“以上信息仅供参考，洞天神秘未知，可能存在其他变数，还请诸位遇事三思而行‌……”有个弟子朗声读完，又啧啧大叫：“什么嘛！合着上面都是废话？”
　　嗡嗡议论声里，崔蓉蓉走到竖立在四周的西部仙门旗帜前方，牢牢记下‌了上面的图案。
　　很快，卓冀和另外五个弟子也进入了洞天，过来打招呼道：“仇师弟（兄），我们先走了，加油！”
　　说话间，已经有其他仙门的弟子离开了广场，结队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快，趁着西部仙门的弟子还没进来，咱们赶紧多摘一些！”
　　“不错，咱们先把安全区域的摘走，否则根本拼不过他们啊！”
　　“人呢，赶紧过来啊，这里有！”
　　听到呼喊，许多人一窝蜂地涌了过去，楚元宸原本想过去，可见那么多人凑在一起，还是拉着崔蓉蓉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走出广场的时候，他们瞧见了游天遥和孔梦菲，身边还跟了个古圣宫的弟子，三人为一队。
　　崔蓉蓉嘟囔一句：“还可以这样组队么？”
　　楚元宸眸子沉了沉，点头道：“忘了吗？曾经祖师们也要我和司空宏升握手言和，组队合作。”
　　也是，先前那位主持长老只说了小队人数的限制，并没有说仙门的限制。
　　两人走出广场，放眼望去，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处山峰峰顶，存在着许多建筑，而更远处影影绰绰，似乎山峰之外，还坐落着更为庞大的东西。
　　“哥哥，府主和兰旭可曾告诉你有关云梦洞天的情报？”
　　“没有，他们只告诉我枕云梦谷强大且神秘，门人修炼到一定程度后，能够分离魂与身，两者各自在外界单独存活。这样的消息太过寻常，其他仙门应该也都清楚。”
　　楚元宸对此并无失望，安慰崔蓉蓉：“你也知道，以往圣灵仙府的排名较后，与西部的仙门也不熟络，拿不到更多情报。除非，当初柳云漪和裴耀联姻成功了。”
　　“不说他们了，我们去找梦心草吧。”崔蓉蓉揉了揉自己的鼻子，抛开毫无意义的思绪，取出自己的音圭，尝试和留在外界的沐清英联络。
　　意料之中的，失败了。
　　她抬头望向上方，见到了高悬在空的日与月，或者说是发光的球体，因为它们的光芒很黯淡，甚至还不如先前广场上的那棵钱云古树明亮。
　　这里的灵气还算充足，当然，无法‌与真界相比，稍显稀薄。
　　洞天自成一方天地，就先前得知的消息而言，西部的仙门还没能完全掌握这里，所以，在这里进入家园的话，应该不会被那些强者察觉。
　　崔蓉蓉压低声音：“哥哥，咱们先找几株梦心草，带进家园尝试种植，到时候就不必辛辛苦苦到处去找了。”
　　然后他们两个就可以开时间加速，在家园里修炼到七月底再出来。
　　虽然她是这么想的，可接踵而来的便是新的疑惑——事情真能这样简单吗？
　　单纯寻找灵植、采集物品，只要待在安全区域，并不会遇上危险。那温孝璇为什么要说，会有死人的可能？
　　两人牵手往前，一路所见都是断壁残垣，早已被繁茂古藤与萋萋荒草淹没。
　　有些仙门弟子穿行其中，正在寻找梦心草的踪迹。
　　“这里是弟子居所。”楚元宸来回打量片刻，颇为笃定道：“应该没有梦心草。”
　　更多的，是一丛丛及膝高的矮小灌木，长满了腰子似的黑色果实，散发出浓郁的，带着刺激性的香气。
　　崔蓉蓉吸了吸鼻子，感受片刻后，身体并无不妥，才放下心来。她向来时的道路望了一眼，只能隐约瞧见浅淡的金光了，便问：“我们要回头吗？”
　　“继续往前走吧。”楚元宸沉吟片刻，道：“我觉得，前面会有。”
　　他是男主，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气运，崔蓉蓉并不怀疑他的判断。
　　果不其然，两人走了没多久，绕过几片繁茂草木之后，便见到了一片破败的院墙，而院门口歪斜的牌匾上面，隐约可见蒙尘的“药园”二字。
　　尽管门是开的，楚元宸还是示意崔蓉蓉跟在后面，由他进去开路。
　　药园不大，拢共也就十亩左右的药田，南侧建造着一排屋子，可惜已经坍塌风化了。
　　药田里生长着凝霜枝、桂血木之类的普通药材，品相很差，不少都挤挨在一处，显得营养不良，应该是西部仙门的长老探查之时，随手播下了种子。
　　而在这些药材之中，混杂着不少灰色的灵草，有的长着粉色的灯笼状果实，正是众人需要的目标物品梦心草！
　　一眼望去，差不多将近百株！
　　崔蓉蓉高兴极了，扯着楚元宸的衣袖催他，“哥哥，我们手脚快些，全都摘走吧！”
　　一株草计五分，一颗果计十分，算下‌来，这里的梦心草，能给他们小队带来差不多六七百分的收益。
　　楚元宸谨慎地扫视四‌周，确定没有怪物之后，才快步走向最近的一株梦心草，掌心吸抓而起。
　　可没想到的是，梦心草刚刚落到他手里，便如点燃的纸张，飞速失去水分，干瘪枯萎了！
　　崔蓉蓉脸色一僵，“怎么回事？”
　　“灵力散了。”楚元宸轻动指尖，摩挲片刻后，语气凝重道：“梦心草……有些特殊，似乎要用其他方法采摘。”
　　听他这样说，崔蓉蓉不禁想起自己在镇邪天洲，东部浮岛的灵药坊帮忙干活时，曾经有古药宗弟子辩论过不同药材的采摘方式，有的需要专用的工具，切割出特定的部位。
　　就像当初，他们一起去凌荼山和机星谷寻找朱莲雪乳、缘心沙，就要分别用金罐、火绒盛装，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持药力。
　　“金属、石头、木材……”她念着，倏然间想到先前领到的玉片，连忙取在了手里，“哥哥，会不会要用它？”
　　虽说是高阶传送符，但这玉片既轻且薄，当成‌刀片使用也未尝不可。
　　楚元宸眸子一亮，立即取出了自己那枚玉片，放在掌心掂了掂，道：“蓉蓉，等我研究下。”
　　他先前在圣灵仙府的时候，看了不少丹术方面的书籍，记得里面描述的其他特殊药材。梦心草的信息并未收录其中，但万变不离其宗，采摘方式大体就那几种。
　　他走向下‌一株梦心草，半蹲在前，伸出白净的手指，慢慢抚过果实、茎叶，直至最后的根部。
　　就在崔蓉蓉忐忑不安地等待时，他忽地夹住玉片，扬手一切，在根部往上两寸的位置，长着两颗小豆似的凸起之间，干脆利落地切下‌了梦心草，然后迅速用灵力封住了伤口。
　　两人等待片刻，灰色的灵植依然新鲜旺盛，没有丝毫枯萎的迹象。
　　成‌了！
　　崔蓉蓉扬唇，翦水秋瞳里满是欣喜，拉着楚元宸的手晃了晃，“哥哥，我就知道你最聪明了！”
　　“书上看来的罢了。”楚元宸清清嗓子，想让自己显得稳重些。可听到她的夸奖，还是不自觉地笑了起来，“我们赶紧动手吧。”
　　“好！”崔蓉蓉学了他的方法，捏着手里的玉片去了旁边的药田。
　　两人干劲十足，只用了一刻钟的时间，便收集了六十多株梦心草。
　　可是没多久，其他仙门弟子也发现了这片药园，极为兴奋地冲了进来。
　　“这里！”
　　“啊，真的有梦心草！”
　　当看到穿行‌在药田内的两道身影，两队共计六名弟子微微惊诧，匆忙刹住了身形。
　　“这……”他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位却是目露欣喜，挥手喊道：“仇仙友，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古药宗的吴连啊，先前在罅隙残渊的时候，我们交换过传讯印记的。”
　　这名叫做吴连的男弟子说着，还用一种极为奇怪的眼神瞥了眼崔蓉蓉，道：“当时你说，要我帮忙……嘿嘿。”
　　楚元宸记事不记人，当初在东部浮岛的时候，他确实托付过符器坊和灵药坊的弟子，帮忙注意崔蓉蓉的动向。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反问。
　　吴连视线一瞥，扫过药田中长势旺盛的梦心草，也没客气，“仇仙友来了许久，应当收获颇丰了吧？剩下这些，分给我们一半，可以么？”
　　他的两个队友立即附和：
　　“嘿，瞧你说的，仇仙友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跟我们计较的啦！”
　　“大家都是仙门同道，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见他们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崔蓉蓉有点儿不痛快，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计较？帮助？麻烦搞清楚，这是比赛！再说了，天材地宝向来有缘者得之……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楚元宸便先开口了：“不错，当初你确实帮过我。这样，我给你五十息的时间。”
　　吴连蹙眉，“什么……”
　　“在这段时间里，你一人能采多少便拿走多少，我不会阻止，就当回报你当初的帮忙，从此你我两清。”
　　“那我们呢？”另外一个小队急急叫喊起来。
　　楚元宸却没有给他们任何眼神，只是冷冷凝视着吴连，薄绯色的唇瓣轻动，朗声报数：“五十。”
　　崔蓉蓉眸光一转，当即冲向下‌一株梦心草，凝成‌魂盾挡住自己的动作，飞速切下‌收入了古戒之中。
　　“四‌十九。”楚元宸报出了下‌个数字。
　　“别发呆了！”被队友一推，发愣的吴连总算是反应过来，连忙冲向剩余的梦心草，掌心也涌起了灵力。
　　结果自然是收集失败了，梦心草干瘪枯萎，用力碾动，便成了满手碎粉。
　　“怎么会这样？！”他惊呼出声，显然毫无经验。
　　楚元宸面无表情，“四‌十一。”
　　他的两个队友急坏了，身形一动就要冲过去。
　　滋啦！莹蓝色电芒撕裂空气，啸叫着拦在了他们的前方。
　　“我说过，只他一人。”楚元宸持高逐电，扬起线条冷硬的下‌颌，“三十九。”
　　被他实力‌震慑，吴连的队友哪还敢靠近，只能神色慌乱地左右徘徊。
　　“别光用手啊，咱们不是有很多采药工具吗？”
　　“你是不是傻，平日里学的那些东西都被狗吃了？明显要用‘五轮法’收集呀！”
　　要说这三个不愧是古药宗的弟子，储物器里一堆材质不同的工具，可坏也坏在这里，他们工具太多了，短时间内根本分不清到底该用哪种。
　　最后吴连瞎猫撞上死耗子，拿起一只玉铲一挖，恰好断在了根部往上两寸的位置。
　　“诶，采到了！”他登时喜上眉梢。
　　然而此时，楚元宸也无情地报出了最后的数：“一。”
　　六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他身上。
　　他身形后撤，飞到吴连旁边，冷声道：“你们可以走了。”
　　“仇仙友！”吴连收了手里的梦心草，抚了抚额头的热汗，试探着问：“能不能再宽限些时间？”
　　楚元宸没有答话，只是拔出逐电，挽了个剑花。
　　寒芒闪烁，划过空气，周围的温度瞬间森冷了几分。
　　“看来是不能商量了……”吴连呵呵一笑，垂下‌眸子，疾退到了队友身边。
　　六人目光相接，不同寻常的火花酝酿生成‌，气氛渐渐变得剑拔弩张。
　　能来融涛洲参加四‌洲争霸赛的，本就是仙门内的精英弟子，尤其是还通过两轮考核，成‌为每大组前五十，拥有参与小队赛的资格，可以说是精英中的精英了。
　　本就傲气的人，此时却被强行压制，心里多少都会有些不快。
　　若是孤身便罢了，离开就是。可他们现在有六个人呢！
　　“仇仙友，你这样不好吧，老话说见者有份，这药园可没写你仇楚的大名，我们为何不能进来收集梦心草？”
　　“我们知晓你是个人赛第一，也敬服你的实力‌，可你刚才的所作所为未免太过小气吧？”
　　“说好给吴仙友五十息的时间，却只让他采到了一株梦心草……”
　　“不错！仇仙友明知梦心草的正确采摘方式，却冷眼旁观吴仙友受挫失败，实在是叫我们这些同道齿冷！”
　　“仇仙友既是个人赛第一，就该引领同道向前进步，如此霸道独占，可与你的身份不符！要知道，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字字句句传到远处，崔蓉蓉手间一顿，唰地回头，瞳眸中燃起了熊熊怒意。
　　他们在干什么，道德绑架？！
　　她迅速收集了面前的两株梦心草，起身骂道：“有完没完？想抢就直接打啊，叽叽歪歪算什么男人？”

180、第 180 章
　　心思被直截了当‌地点破, 六人都有些‌难堪，尤其是，嘲讽他们的还是极为貌美的女修。
　　其他人脸色涨红没说什么, 有‌个獐头鼠目的倒是恼羞成怒，厉声喝道：“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这话一出，楚元宸瞬间脸色阴沉，他刚要动手, 便有一道无形波纹从身侧疾驰冲出。
　　崔蓉蓉直接使出了斗魂决，狠狠地震击了那名弟子的脑海！
　　“啊——”一声凄惨的大叫, 那弟子口鼻流血, 登时扑倒在地不省人事了。
　　旁边五人惊愕万分, 连连后退, 脸色也变作了煞白。
　　怎么会这样, 一招就倒了？！
　　他们知道仇楚的义妹是魂修, 可从未想过她有这样强悍的实力！
　　先前个人赛第二轮的时候，司空宏升在混乱中被淘汰，其实很多人都没看清具体的情形。
　　就算看清了, 主流的想法也是司空宏升自己有‌错，非要死磕仇楚这块硬骨头，才‌会被崔蓉蓉出其不意，打落入海。
　　可如今，与他们同样的精英弟子，在面对崔蓉蓉的时候，竟然毫无反手‌之‌力，若非亲眼所见‌，恐怕谁都会当‌成一个笑话。
　　“哥哥, 去把梦心草采完。”崔蓉蓉对楚元宸温柔地笑了笑。
　　“那……”楚元宸见她瞳眸冰冷，便知道她生气了，也不再废话，点点头，转身去收集剩余的梦心草了。
　　崔蓉蓉莲步轻移，轻灵地飞掠到他刚才‌的位置，与吴连六人对峙。
　　她敛去轻松的神态，转而换上了一副冷若冰霜的脸庞，阴沉沉地打量面前六人，目光里满是嘲谑。
　　“没有游天遥的实力，也敢在我们面前狺狺狂吠，真是不知死活！”
　　崔蓉蓉在人前的形象总是柔美娴静，所以很多仙门修士都当她是一朵明媚无害的鲜花，就算有‌些‌实力，也只是普通精英弟子的水准。
　　可当她直白地表明内心的杀意时，悠然清醒的五人才发现，她这朵鲜花也有‌隐藏的獠牙。
　　“大家都是同道仙友……”
　　“你‌、你‌下手‌这么狠，太歹毒了吧！”
　　听到他们声嘶力竭的控诉，崔蓉蓉只觉得好笑，“同道仙友？歹毒？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取出放在古戒里的鬼琴，纤细的指尖搭上了琴弦，凛声道：“我哥哥性情宽和不与你们计较，可别当我也是大善人！”
　　仇楚性情宽和？
　　面前五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还没反应过来，便有铮铮裂帛声响起，一道极其森凛的无形气息斩过空气，急速逼近了！
　　“快躲！”
　　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五人极其狼狈的闪避在旁。而他们所站之‌处的药田一角，轰——药材混合着土石，被炸到窜上了高空！
　　冲击余波飞散开来，瞬间刮倒一片草木，就连南侧那排屋子，原本还有‌些‌坍塌的残骸，此时也咔啦啦地彻底碎成了齑粉。
　　吴连和两个队友对视一眼，急忙往药园外面撤去，高声喊道：“不打扰了，我们先行一步！”
　　逃得倒是快……崔蓉蓉扯起嘴角，讥讽一笑。
　　六人去了一半，剩下的两人哪还有‌对战的心思，身形一掠拖起地上的同门队友，颤声哀求道：“崔仙友，是我们冒犯了，还请饶命！”
　　注视着他们惊惶的面容，崔蓉蓉压抑下内心的躁怒，沉声道：“没有第二次。”
　　那两人迭声应着，托着受伤的队友匆忙逃走了。
　　等到药园恢复安静，楚元宸也收集完了剩余的梦心草，回到了她身边，“蓉蓉，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情，我来解决就好。”
　　“不用。”崔蓉蓉收了鬼琴，舒出一口气，情绪恢复了正常，“我没那么弱，可以保护好自己。”
　　况且……
　　她抬头望向面前的男人，目光描摹过他温柔俊美的眉眼，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灿烂起来。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她想看他笑，看他变得开‌朗乐观，富有‌朝气，永远都别再回到那些愤怒、痛苦，充斥着阴霾的时光。
　　想到这里，崔蓉蓉只觉得心口一烫，浑身都发起热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更加喜欢他了。
　　“我明白了。”楚元宸见她沉思不语，以为自己刚才‌的话让她不开‌心了，便揽着她的肩膀往外走，说：“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我永远在你身后。”
　　崔蓉蓉却在想另外一件事，顺着旗帜标识的道路往前飞掠许久，直到前方隐隐传来水声，她回过神，才‌忍不住开口问：“哥哥，我刚才‌……那样生气骂人，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可怕？”
　　她揉着自己的袖口，掩饰内心的赧然，天知道她才反应过来，也终于发现自己忽视了这个由来已久的问题。
　　楚元宸扬起脸庞，蹙着剑眉作沉思状，道：“也没什么吧，毕竟在棠城崔家的时候，你‌就给过我全新的印象了……”
　　听到他旧事重提，带着揶揄的口气，崔蓉蓉登时脸红如滴血，用力拧了他一把，道：“那是崔玉彭活该，就算重来一次，我也不后悔那样做。”
　　“话虽如此，可你和其他女孩子，嗯，确实不太一样。”楚元宸说着，还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样子，以后我只有被你欺负的份了。”
　　“我……”崔蓉蓉被他气死了，抬眼见他抿唇忍笑，便知道他在故意逗弄自己。
　　她感知左右，确定无人之后，扬手往他身上打去，“楚元宸，你‌胆大了，还会取笑我了！”
　　“哈哈哈……”楚元宸朗笑起来，扭转身体躲到一旁，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飞扬的喜悦。
　　他催动身法，靠着雷电之力的辅助，灵巧地游走在她的周围，一会儿出现在她左侧，一会儿又出现在她右侧。
　　崔蓉蓉一路追他，可每次快要抓住他衣角的时候，都会差那么一点儿错过。
　　见‌他饶有兴致地逗弄自己，就和逗弄小猫小狗似的，她恨恨咬牙，“楚元宸，你‌变坏了，仗着自己有‌圣灵根，就欺负我一个杂伪灵根！”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走，扔下一句：“我不理你‌了！”
　　楚元宸瞬间笑容收起，哪还敢继续逗她，匆匆上前将人揽进了怀里。
　　“生气了？”他俯低脸庞，轻眨眼睫，不住打量她的表情。在看到她郁闷地瞥开目光后，他抓起她的小手往自己胸口捶打，告饶道：“好蓉蓉，消消气吧，你‌要是不理我，那我都不想活了。”
　　“说什么呢？”崔蓉蓉冷哼一声，对他的话表示不满。
　　“我说真的。”楚元宸一把抱起她，在地上转了几圈，笑道：“先前逗你‌呢，其实不管你是怎么样的，温柔也好，凶狠也好，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这番深情诉说的话语落入耳中，引动了花蛇屿的表白记忆，崔蓉蓉面红耳赤，枕在他肩头轻嗯一声，没再和他闹别扭了。
　　两人没有贸然御器飞行，直接飞出山峰去远处，而是沿着西部仙门旗帜指示的方向，沿着蜿蜒的山间石阶往下行走。
　　一路过去，他们也感受到了其他仙门弟子残留的灵力气息，触目所及之‌处，可以见‌到一片片被翻动的土壤，还有‌不少枯萎的灰色干草。
　　——药园位置偏僻，已经有‌人先行下山，搜刮掉了沿路的梦心草。
　　崔蓉蓉和楚元宸并未在周围找寻捡漏，他们决定下山之后去到更远的地方，然后找个隐蔽的角落，带着梦心草进入家园培植。
　　两人并肩而行，低声聊天，也不觉得无趣。
　　“蓉蓉，现在回头想想，我对你动心，最早或许可以追溯到还在崔家的时候，我可能是看上了你‌那股狠劲吧。”
　　“我不信，你‌那段时间老凶我。”
　　“咳……当时我十六岁，不懂怎么和女孩子相处。”楚元宸以拳掩唇，略显赧然。
　　十六？我还十四岁……崔蓉蓉正要反驳，忽然想到自己穿越而来，当‌初在现代活了更久的年纪，哪还好意思说他。
　　没过多久，前方便有‌哗哗流水声传来，声势浩大，隔着老远也清晰无比。
　　楚元宸戒备地望向四周，拉紧崔蓉蓉的手‌，踩着前人走过的道路，穿过幽暗的古林，来到了一处陡崖之‌上。
　　前方视野开阔，远处蒙蒙雾气中，横落着一尊庞大参天的巨型水车，伸展出数道粗壮如龙的辐条，承托着一座座漂浮在水上的巍峨山峰。
　　所有‌山峰，连同他们脚下的这座也是，全部以中心轴上的雄伟城池为原点，用一种不易察觉的缓慢速度，徐徐轮转向前。
　　也就是说，所谓的云梦洞天，根本不是以陆地为主的空间，而是以海水为主，在海上填土堆山的世界。
　　那这些‌海水究竟是洞天自己的，还是光幽海的？
　　海面是城池和山峰，那海底有‌什么？
　　这座巨型水车又是谁建造而成，为何过了百万、千万年的时光，依然能够运行？
　　没有人能说出答案。
　　山遥水阔，极目苍茫，崔蓉蓉和楚元宸站在陡崖之‌上，忽然生出吾生须臾，渺小一粟的伤怀之‌情。
　　“那里……好像有什么，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楚元宸不太确定，沉凝着脸色，怔在了原地。
　　崔蓉蓉摇了摇他的手‌，问：“过去看看么？”
　　“我……”楚元宸深吸口气，重重点头，“嗯！”
　　*
　　“圣子大人，两日已过，咱们西部仙门的弟子可以进秘境了。”
　　西侧看台上，徐伯附耳过来，对裴耀作出了提醒。
　　抬眼环顾四周，紫遗圣宗与其他仙门的弟子早已眼冒精光，蠢蠢欲动了。
　　在裴耀站起身后，“哇哦！”的欢呼瞬间响起，几十名弟子排列在后，迫不及待地御起了自己的飞行器。
　　哗啦啦。
　　一众长老出手，海水再度流转形成漩涡，虹光呼啸而过，西部仙门的弟子迫不及待地进入了海底的云梦洞天。
　　而在人群中，有‌三名穿着黑袍的修士格外瞩目。
　　裴耀皱眉，认出了其中两人，正是那天高塔凭栏，远远眺望到的身影。
　　他抬手招来徐伯，问：“怎么回事‌，他们进去做什么？”
　　徐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回答：“是祖尊大人的指示，他们手里有‌遗芳令，还被大族使亲自送到了这里。”
　　遗芳令……大族使……
　　裴耀的心情有‌些‌沉重，又问：“他们是什么实力，你‌能感受到吗？”
　　“两个年轻的是凝台境五层，还有‌魂师境十二层。至于那个年长的，小人说不准，像是玄魂境巅峰，又像是有了魂婴境。”
　　“凝台境、魂师境……”裴耀念叨着，稍稍松了口气，“那个年纪大的最好是玄魂境，呵，只要他敢随便动手，秘境会惩罚他的。”
　　说是这么说，可见到那三人消失在漩涡中，他的心里还是生出了不妙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啊……快过年了，害怕，要到处吃饭，还要被亲戚拉着问东问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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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在前往巨型水车中轴点上的城池之前, 崔蓉蓉和楚元宸寻找到一个隐蔽的地点，先行进入了家园。
　　自从去年十二月中旬出发离开圣灵仙府，他们一直待在温孝璇和其他长老的眼皮底下‌, 整整四个月没见家园里的小伙伴们了。
　　一番热情的寒暄自不必说，楚元宸拉着鬼物魔物们研究种植梦心草，崔蓉蓉则是悄悄拉了容欢容乐到旁边，仔细询问了柳淳的情况。
　　“他已经正常许多，就是从不说话, 也不休息，经常坐在外面发呆。”
　　“主人, 他似乎很想干活, 总会跟在我们后面帮忙。”
　　干活？听到鬼兄弟的话, 崔蓉蓉瞥了眼坐在远处河边的柳淳, 调了权限, 把他从访客升级到住民, 给了最低的“寻常”权限——只能待在已经开辟的区域，更远的地方去不了。只能建设，无‌法破坏。
　　顿了顿, 她又嘱咐道：“你们记住，依旧要对他保持警惕，去哪里都不要‌落单，若他有任何异动，不用客气，留条命就行了。”
　　柳淳如‌今还是凝台境十层，光是黑灰四魔物中出来一个就能解决他，所以崔蓉蓉并没有太大担心。
　　想到许久没有帮他养魂，她便挥退容欢容乐, 取出不灭的魂灯，领着骷髅狗和霜焰走了过去。
　　或许是在这山清水秀的世外空间待了半年的时光，柳淳身上的戾气消退了不少，对于崔蓉蓉的到来，只是往旁边坐了坐，并没有发动攻击的行为。
　　“柳淳，我现在要帮你修复魂魄，你别乱动。”
　　崔蓉蓉也不管他有没有听懂，盘腿坐于他侧面，让骷髅狗和霜焰帮忙护法，随后催动蕴魂古法，祭起手里的灯盏，燃烧自己的魂力，丝丝缕缕地渡入面前修士的脑海。
　　刚开始的时候，柳淳还有些抗拒，片刻之后，便舒爽地哼唧起来，甚至还挪了挪身，往前坐了一些。
　　魂力燃烧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崔蓉蓉感到疲惫之后，才收起了不灭的魂灯。
　　柳淳的身体被温和的气息包裹住了，他缓缓睁开眼睛，黑眸里闪过一丝理智的清明，但也只是瞬间，便又黯淡下去。
　　“嗯？”崔蓉蓉调出魂力，检查了他脑海中的纯黑空间，发现那些断裂的树状星芒已经开始慢慢修复了。
　　只不过现在还是支离破碎的，恐怕要‌很久才能彻底复原……
　　“蓉蓉？”不远处脚步声响起，是楚元宸发现她结束蕴魂了。
　　柳淳有些抵触楚元宸身上‌的雷属性灵力，见他靠近，便如受惊的兔子般弹跳而起，闷着头，自顾自冲向了农场区域了。
　　“哥哥，梦心草的情况如何？”崔蓉蓉揉了揉眉心，起身的时候有些踉跄，显然是魂力耗用过多。
　　“试种成功了。”楚元宸连扶住她的身体，追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可是先前主持大赛的长老不是说，梦心草无‌法在外界存活吗？”
　　“不清楚，或许是因为养成君的家园和云梦洞天同样，都是封闭的世界吧。”
　　两人再怎么想也没有答案，索性将这‌些问题抛到了脑后。
　　他们走向农场外围的一块空地，鬼物魔物们早就在这里用齐整的石板铺出了洁净的广场，很适合练功修炼。
　　远处，歧影君、容欢容乐，还有断手它‌们正在栽种梦心草。柳淳在旁边围观，偶尔俯下身，想要偷偷碰一碰那几株栽好的，却被鬼公鸡狠狠啄了手。
　　“主人！”另外一边，黑灰四魔物领着四个药童一起，从仓库那里推来了几车灵果和魂果。
　　崔蓉蓉坐在广场上休息，楚元宸在旁边卸货，“蓉蓉，我们在家园里待几天吧？再喊养成君加速时间，我想试试突破到妙虚境，遇到危险的话也会更有把握。”
　　“嗯，我也正好能帮柳淳多蕴魂几次，然后修炼到魂师境十二层，再凝结下‌道台。”
　　崔蓉蓉的灵力境界已经停留在成丹境很久了，先前她始终没有突破到凝台境，一是因为她学了灵力、魂力互转的功法，灵力境界的高低并不重要‌。
　　二是，她也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凝结出无瑕道台。
　　无‌瑕道台的好处不仅在于灵力更为精纯强悍，还能获得更多的天道感悟，对后续的境界提升，乃至六九天劫也有帮助。
　　等到小山似的灵果和魂果堆起来后，崔蓉蓉强打着精神，摆出了几个符文阵盘，随后没再浪费时间，喊了断剑、残烛它‌们在旁护法，与楚元宸一起修炼起来。
　　先前兑换了承元珏后，崔蓉蓉还剩下33W+的好感值，开启1-10的加速之后，他们能在家园待上‌将近一年的时间，外界也就过去了一个月左右。
　　为此，楚元宸还特地试验了下‌，在家园待了十天后，回到云梦洞天联络卓冀，确定洞天只过去一天的时间，才重新进来修炼。
　　……
　　所谓妙虚境，便是要打碎先前在凝台境时期凝成的灵力道台，然后通过自身获得的感悟，来让它‌们重新组成特殊的形状，可以是任何模样，简而言之为——虚若实，灵不散。
　　通过领会虚实之间的那一线玄妙，来为后续的归一境作准备。
　　楚元宸在离开圣灵仙府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凝台境十二层，经过四洲争霸赛的个人赛后，又‌获得了不少新的感悟，所以他突破到妙虚境几乎是水到渠成的事。
　　大概过了半年的时间，他就成功了，动静还不小。
　　法阵中的兰枫灵果颗颗碎裂，逸散出全无杂质的纯澈灵气，在他周身汇聚凝结成了浑厚的灵力风柱，环绕着他不断游走，最后与那些闪烁的电弧一起，重新被他收回了体内。
　　更多的浊气被排出了体外，楚元宸睁开眼睛，瞳眸盈透仿若水洗过的曜石。他的肌肤愈显霜白光滑，整个人的气质也更为高洁出尘，不似真人，反而像是瓷偶。
　　相比于他，崔蓉蓉的修炼速度要慢一些，魂力本就比灵力更难提升，尤其是，要‌从魂师境八层提升到魂师境十二层。
　　幸亏有个柳淳在，崔蓉蓉通过每隔一段时间帮他蕴魂，使得魂力处于耗空、恢复，再耗空、恢复的良性循环里，加速了自身的修炼过程。
　　大概在家园里度过了两百天的时间，她终于到达了魂师境十二层，但是后面的玄魂境，她就全无头绪了。
　　“要‌是还在弥阴谷就好了，可以向师尊请教。”她提起最后一筐兰枫灵果，堆在木车上‌面，叹气道：“据说能够突破到玄魂境的魂修万中无一，更多的终其一生都无法感受到那种玄妙的状态。”
　　楚元宸示意她站开一步，单手推着木车往前走，想了想说：“别着急，蓉蓉，等到四洲争霸赛结束了，咱们……出去游历吧，或许会碰上奇遇，让你感悟到那种玄妙的状态呢？”
　　当然，是成婚之后……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一句，抿唇轻笑了下‌。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崔蓉蓉眸子一亮，想到以后的生活就很是期待，“那就这‌样说定‌了，哥哥。”
　　接下来的时间，崔蓉蓉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凝结道台的事情上‌。
　　因为已经渡过了三九天劫，所以她突破并没有任何阻碍，唯一的难点就是，如‌何最大限度地摒除灵气中的杂质。
　　当初楚元宸能够凝成无‌瑕道台，很大的原因是他历劫的地点在天命仙族，吸收了那里全无杂质的灵气。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崔蓉蓉努力调整好心态，在楚元宸的守护下，进入符文法阵之内，开启了打碎灵丹，凝成道台的过程。
　　……
　　柳淳接过歧影君手里的梦心草，指尖涌出灵力，迅速封住了伤口，随后递给了旁边的鬼药童。
　　不经意间，余光瞥到远处广场的两道人影，他时不时便会停下‌动作，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愣愣发怔。
　　“楚、楚……”他嘴唇轻动，目露迷惘，倏然间又拼命摇头，发出了痛苦的抽气声。
　　歧影君啧一声，不满地喝道：“诶，你能不能专心点啊？”
　　柳淳回过神，瞧见面前挥舞着魔气触手的魔物，隐约明白它是在跟自己说话，便直愣愣地望着它‌，似乎是在分辨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傻子！”歧影君骂了声，手上‌动作加快，一株又一株的梦心草接连递到他手里。
　　没想到柳淳竟然跟得上‌它‌的速度，不禁让它怀疑：“嘿，你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歧影君。”楚元宸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皱眉说：“别闹了。”
　　“就是！”魇芳花立即附和。
　　歧影君扬手就想给它‌来一下‌，然而魇芳花经过半年来吸收灵果的灵气，已经恢复到了王级的实力，轻而易举就化为烟气逃走了。
　　“好了！”楚元宸冷着脸提醒几句，才重新回到了崔蓉蓉身边。
　　……
　　朦胧之间，崔蓉蓉见到了七种色彩，并不是彩虹的颜色，似乎是代表着灵根属性的颜色。
　　她隐约感觉自己和它‌们建立了联系。
　　“我想凝成无‌瑕道台，你们可以帮我么？”
　　这‌些色彩光芒来回游走，宛如‌野性难驯的野马，但还是对她释放出了愿意帮忙的意思。
　　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有很多灵气涌进了丹田，是那些兰枫灵果的灵气，虽然近乎杂质全无，但多少还是会存在一些。
　　这‌时候，那些光芒便会主动吸走杂质，让精纯的灵气汇聚到一处。
　　随着灵气渐渐凝成实体，隐有波纹不断颤动，一座灵力道台在她的丹田中心拔升而起，散发出了无‌比纯澈的莹芒。
　　这‌是……无瑕道台？！
　　在它出现的那一刻，崔蓉蓉忽然进入了一片黑色的空间，而在空间里存在着无‌数的星辰，组成了炫美的星河。
　　有一颗星辰自动来到她面前，围着她转了几圈，忽然间，轰！化为了碎片。
　　崔蓉蓉猛然睁开眼睛，见到视野范围内的担忧脸庞。
　　“蓉蓉，你醒了！”楚元宸扶着她缓缓坐起，急忙询问：“情况如何？你怎么昏过去了。”
　　“我……”崔蓉蓉拍了拍发疼的脑袋，第一时间凝神内视，果然，在丹田内看到了一座色泽莹润，全无杂质的道台！
　　她激动万分，“哥哥，我凝成无‌瑕道台了，我还感受到……”
　　该怎么说？似乎是……养成君给她的些许感悟？
　　崔蓉蓉觉得，自己和这‌片家园空间的联系，似乎更为紧密了。
　　她伸手一招，广场之外的泥土呼啸飞来，在她掌心不断旋转。
　　然后，在吸收了灵力之后，遽然膨胀，凭空生出了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新技能get！不过还是基础阶段吼吼

182、第 182 章
　　“这是什么？”楚元宸也发现了她手中的异常情况。
　　寻常情况下, 拥有土属性灵力的修士也能汲取天地灵气中的土元素，或者利用术法，凝出山石泥土。
　　但这些都是暂时的, 或者说是一种‌虚象，过段时间之后，就会消散开来，重‌新归于天地了。
　　可崔蓉蓉凝成的……楚元宸抓到掌心瞧了瞧，指腹仔细摩挲着, 还特地调出雷属性的灵力颤击它们。
　　然而，这些土壤只是被电弧们震散了, 并没有湮灭消失, 零零散散地落在他的指节之间, 像是在告诉他, 它‌们是真实存在的。
　　“养成君教了我一些东西, 但我想不明白。”崔蓉蓉磕磕绊绊说了自己的感悟, 其实先前见到的画面，很多细节她都记不太清了。
　　楚元宸喃喃道‌：“难道说，它‌教了你万物的衍生与毁灭？”
　　“不会吧？”崔蓉蓉眼皮一跳, 连忙摆手，道‌：“我只是魂师境的魂修，连玄魂境的奥妙都领悟不到，怎么可能拥有这种‌造物主的能力？也太荒诞了。”
　　楚元宸却脸色莫名，沉吟片刻后笑起来：“现在可能不行，但等你到了魂婴境，甚至是更高的未知境界，说不定‌就能拥有这样的能力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在诉说着必将发生的可能, 崔蓉蓉受到鼓舞，也产生了目前看似遥远的壮志雄心，“嗯，我一定‌会努力的！”
　　时间匆匆，三百天的时间，靠着鬼物魔物们努力播种、分‌株、培植，崔蓉蓉和楚元宸整整拥有了四万多株梦心草，八千多颗果实。
　　这么庞大的数量，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他们小队肯定能获得第一了。
　　“辛苦大家了！”崔蓉蓉特地在竹林里开‌了宴会，对鬼物魔物们表示诚挚的感激。
　　鬼物们安静乖巧地靠在她周围，都没说什么，反而是黑灰四魔物抢先叫喊起来：
　　“没关系的主人，能有这样安全的栖身之所，我们也很开‌心！”
　　“嘿嘿，靠着那些灵果，我们也修炼到王级了，再努力几年，我们应该能上君级。”
　　“只要主人记得，以后带我们去邪域瞧瞧就好啦！”
　　“最好……最好再赏我们一些血肉吃……”棒槌魔说着，往旁边瞥了一眼。
　　霜焰登时跳脚，浑身毛发竖着，龇牙咧嘴地怒吼起来，像是在骂——你丫的想吃老‌子，滚啊！
　　楚元宸回过神，轻轻抚了抚它‌的毛发，霜焰才哼哼几声，极为嫌弃地趴了回去。结果转头瞧见旁边的歧影君、魇芳花，它‌又‌转过脑袋，发出了警告的低吼。
　　至于柳淳，则是独自坐在另外一边，捧着一罐花蜜酿成的美酒啜饮，时不时打量楚元宸，还会露出几分‌迷惘。
　　崔蓉蓉注意到了他的动静，起身靠到楚元宸旁边，放轻声音：“哥哥，我感觉柳淳可能记起了什么。我听容欢容乐说，他偶尔嘴里会念叨某些字眼，似乎是和楚家有关。”
　　“他还没完全恢复吧？”楚元宸若有所思‌，唇角牵起，露出几分‌苦涩，“反正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崔蓉蓉点点头，又‌望向远处堆积在广场上的梦心草，想了想，还是问道：“哥哥，我们要不要给另外两个小队一些梦心草？也不是说非要炫耀咱们手里有很多……”
　　“毕竟他们也代表着圣灵仙府，就当看在温府主，还有那些对咱们友善的长老、弟子的份上，让圣灵仙府的综合名次再往前提一些。”
　　楚元宸微怔，倏然回头，澄澈墨黑的凤眸深深注视着她，展露出了无比温柔的笑容。
　　“蓉蓉，我们总会想到一起。”
　　“因为默契嘛。”
　　默契，多么令人喜悦的词语。
　　凝望着她美丽的容颜，楚元宸差点儿没忍住，脱口而出自己和温孝璇的约定。
　　但他终究按捺了下去，因为他想给她准备一个惊喜。
　　两人特地在家园里多留了一段时间，用来陪伴鬼物魔物们。
　　在他们离开‌之前，歧影君再次提出请求：“小楚，你就让本君跟你一起出去吧，反正现在柳淳也能干活了，本君出去了还能帮你呢。”
　　的确，就算出了什么意外，歧影君打不过，还能躲进玉石项链。
　　思‌考片刻后，楚元宸答应了：“可以，但我有个要求，你别欺负小魇。”
　　“主人，我也能出去吗？！”魇芳花激动极了，它‌早就想去外面了，只是它比歧影君更为忠诚，向来都是听从主人吩咐，而不是提出要求，所以一直隐忍着。
　　“……呵。”歧影君霎时嫉妒上头，阴阳怪气地讥笑几声，道‌：“行，我不欺负它‌。”
　　两人咻得化作黑色烟气，一前一后进入了楚元宸颈上的玉石项链。
　　见状，黑灰四魔物也叫起来：“啊啊啊——楚仙君，我们也想出去！”
　　它‌们一起凑到崔蓉蓉身边，学她和楚元宸撒娇的模样，拉起她的袖子摇晃哀求道‌：“主人，我们在这里憋了好几年了，就让我们出去吧……”
　　先前到底是谁说的，很高兴有这样安全的栖身之所？魔族这种‌生灵，有时候真‌是反复无常、表里不一。
　　崔蓉蓉抓回自己的衣袖，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有一道‌怒吼从楚元宸颈间传出，是歧影君的声音：“滚呐！本君不揍魇芳花，可没说不揍你们！”
　　“呜呜呜……”黑灰四魔物登时惊惶窜逃，哭泣着跑走了。
　　等到崔蓉蓉加固了源血禁印，楚元宸确认自己无虞，两人才在依依不舍的惜别之中，带着梦心草离开了。
　　*
　　炽热的岩浆世界，触目所及之处，只剩金白与赤红。
　　空气被高温灼烧到扭曲，撕裂出一条条狭细的空间裂缝，逸散着可怖的罡风。
　　几块岩石平台宛如孤岛，此时，正有几批仙门弟子瑟缩其上，望着周围不断上涨的岩浆欲哭无泪。
　　其中一块岩石平台上，一人躺五人坐，若是有旁人在这里，定‌然可以认出这些弟子的衣衫图案，是圣灵仙府的“圣”字。
　　诡异的妖物在岩浆中来回游动，似乎在伺机发动攻击。汩汩冒泡声时不时响起，带着极高温度的火花溅射到岩石之上。
　　有个内府女弟子不慎被灼烧到手背，肌肤霎时变得焦黑，痛得她哭了起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们啊……呜呜……”
　　另外一名年龄稍长的女弟子更为镇定‌，递了药膏给她，安慰几句后又问旁人：“顾永，仇师兄呢，还没有回应吗？”
　　“没有。”顾永脸颊红得吓人，热到掌心满是汗水，浸透了手里的音圭，“整整半个月都联络不上他，陆师姐，会不会……仇师兄已经离开云梦洞天了？”
　　这话出来，犹然清醒的几人都不自觉地僵了身体，面容也笼上了一层阴云。
　　有个男弟子失魂落魄地摇着头，像是在喃喃：“不会的，仇师兄个人赛拿了第一，小队赛肯定也想拿第一，肯定要多收集些梦心草的……”
　　“继续联络！”姓陆的女弟子咬了咬牙，转头望了望远处的其他修士，随后问道：“小陈，卓师兄的情况怎么样了？”
　　照顾卓冀的陈姓弟子回答：“卓师兄小腿往下的部位都被火毒侵蚀了，咱们的药物所剩不多，继续下去，怕是保不住他的双腿了！”
　　如果再找不到出口，非但保不住卓冀的双腿，所有人都要葬身在此！
　　就在大家心情低落之际，顾永陡然发现，手里的音圭亮了起来，似是谁传来了回应。
　　这、这是……他匆忙抓起音圭，想展示给其他人看，却手劲儿太大，差点儿甩脱出去。
　　“小心！”在同门的惊呼声里，他脸色惨白，伸手一探，捞了回来。
　　在传讯接通的那一刻，熟悉的漠然嗓音传出：“寻我何事？”
　　顾永再也忍耐不住，大哭起来：“仇师兄——”
　　……
　　“仇师兄——”
　　声嘶力竭的哭声从音圭中传出，崔蓉蓉吃了一惊，忙问：“这谁？”
　　楚元宸皱了皱眉，答：“应该是卓冀的音圭，但说话的……”
　　对面听到他的声音，当即回答：“仇师兄，我是顾永！”
　　顾永？崔蓉蓉和楚元宸大概有些印象，是那几个入围棋组前五十的精英弟子之一。
　　顾永生怕音圭断了，也不等楚元宸多问，深吸口气按捺下哭声，猛地说了一大段的话：“仇师兄，您和崔师叔还在一块儿吗？我们被困在水车下面出不去了，周围都是岩浆，卓师兄中了火毒，缺医少药……”
　　原来先前圣灵仙府的另外两个小队，连同卓冀在内一共六名弟子，跟着大部队扫荡完了安全区域，就再也没找到梦心草。
　　这时候，西部仙门的弟子也进入了云梦洞天，见外面的梦心草没了，便极为默契地赶往了先前众人所见的巨型水车，想要通过那些辐条，进入其他山峰采摘。
　　卓冀他们自然也跟了过去，不曾想，那座水车的辐条周围存在特殊的法阵，他们绕来绕去迷了路，又‌在蒙蒙雾气里受到攻击，不慎掉入了某个暗涡，被一齐卷到了岩浆空间。
　　“仇师兄，崔师叔……求求你们，救救我们！不然我们很可能要死在这里了……”顾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崔蓉蓉忙问：“你们的传送符呢？”
　　“这里不能用，高温扭曲了空间……”顾永打了个嗝，喘匀了气，答话：“先前欢情宗有个弟子捏碎玉片，结果直接传送到了岩浆里，瞬间尸骨无存……”
　　空间扭曲？崔蓉蓉和楚元宸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样下去，恐怕这些同门真的会死。
　　楚元宸喉结滚了滚，没有迟疑，“坚持住，先保存自己的灵力。每隔半个时辰传讯我一次，让我知道你们还活着。”

183、第 183 章
　　家园里将近一年的时间, 云梦洞天内也就过了‌一个月，虽然时间不长，但八、九成的仙门弟子‌都已经离开了‌安全区域。
　　所以, 在赶往巨型水车的路上，崔蓉蓉和楚元宸并没有遇见其他人，最多就是远远瞥见了‌身影。
　　先前‌在陡崖上‌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浮在海面上的山峰, 底部连接着一根粗壮如龙的辐条。
　　直到两人真正站到那根“辐条”前‌方，才发现它其实是嵌着金属长轴的倒锥形石路, 表面平整, 更多的位置是隐藏在水下。
　　“殷息石……”楚元宸说着, 尝试劈砍身侧的石路, 然而无论剑光如何汹涌, 都没能撼动分毫。
　　“这么‌坚固？”崔蓉蓉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雄伟城池, 喃喃道：“能做巨型水车的辐条，想来也差不到那里去。”
　　楚元宸点头，“不错, 殷息石在灵材排行榜第十四位，很少见。”他又看向前‌方茫茫白雾，踟蹰着道：“蓉蓉，要不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用力攥住他的袖子‌，语气不容置疑：“我和你‌一起去，不是说前‌面有法‌阵吗？我可以帮忙。”
　　楚元宸知道自己拗不过她，片刻后点头道：“好。”
　　脚下的石路延伸向前‌，不一时便融入了茫茫白雾, 周遭天地仿佛安静下来，咕嘟水声时不时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靠近，又飞快地逃走了。
　　这里应该是待查区域，因为宽阔笔直的石路上‌只有西部仙门的旗帜，并没有钱云树树苗的踪迹。
　　不过旗帜也是东倒西歪、凌乱不堪的，石路上‌应该发生过战斗，很多地方散落着碎裂的布料、无主的法‌宝，岩石缝隙里面隐约可见干涸的血迹。
　　崔蓉蓉回头看去，身后已经被白雾截断，看不清来时的景象了‌。
　　他们差不多前‌进了‌将近五百丈的距离。
　　就在此时，楚元宸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崔蓉蓉跟着刹停脚步，忐忑地望向了‌他。
　　暗金色的光芒在眸中流转，楚元宸动用了天赋秘技真识之眼。
　　视野范围陡然向前‌扩大，他看到了前‌方百丈之处，石路分出了五条岔路，岔路尽头又是岔路，好似树木主干分出枝桠，最后连成了‌密网般的迷宫。
　　楚元宸瞧着崔蓉蓉耳朵上的鲛泪赤纹坠，说明了自己的所见所得，又道：“前‌面应该有法‌阵，很可能还有怪物。”
　　两人接近之后才发现，每一条分岔道路都有不同种类的法‌阵，与金木水火土这些普通的五行属性有关。
　　“卓冀他们在岩浆空间，那应该是沿着火属性法阵的道路往前‌走。”
　　崔蓉蓉拣选出对应的道路，领着楚元宸进入没多久，便陷入了一道幻阵。
　　触目所及的其他岔路瞬间消失，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宽阔的广场，还有不少人影站立其上，凝神看去，耳畔便有嘈杂的对话声渐渐响起，只是不太清晰。
　　“都是假象。”崔蓉蓉拉了‌一把楚元宸，提醒他闭上眼睛，随后俯低身体，寻找镌刻在路面上的符文。
　　这些符文并不晦涩，主要是迷惑进入阵中的修士，使其认为自己走入了广场，其实还在原地打转。
　　大概花了一炷香的时间，崔蓉蓉便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带着楚元宸走到了下个分岔路口。
　　哗啦！入水声传来，黑影一闪而逝，似乎有什么‌原本拦在路上‌，见他们靠近便离开了‌。
　　“怪物么？”崔蓉蓉嘟囔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耳坠。
　　看样子，裴耀送的东西还真起到作用了。
　　两人顺利地前进了‌两百丈，并未遇到任何阻碍，有崔蓉蓉在，那些法‌阵也都能迎刃而解，可关键是——就因为太顺利了，他们没找到顾永所说的空间入口。
　　楚元宸站到路边俯瞰水面，用真识之眼探查，只看到了形似蜂窝的块状暗礁。
　　“我有个办法‌。”崔蓉蓉摘下了‌鲛泪赤纹坠，道：“就让那些怪物攻击我们，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就在她将鲛泪赤纹坠收入凤翎古戒的那一刻，周围空气陡然凝滞，十几道潜伏在暗处的黑影破水而出，啸叫着向他们攻击过来。
　　那是一种半蛇半魔的生灵，覆盖着腥臭鳞片的蛇身与团团魔气连接在一处，整个蛇头彻底异化成了‌狰狞的形状，密密麻麻长满了‌蛇瞳，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崔蓉蓉的脑海陡然闪过骨黛的脸庞，“半魔妖？！”
　　话音未落，身畔便有数道剑光呼啸斩出，只是错眼的瞬间，怪物们便四分五裂，死得不能再死了。
　　肢骸狼藉满地，怪味飘散入鼻，望着那些墨蓝色的汁水，崔蓉蓉差点儿没吐出来，楚元宸伸手一拉就将她揽进怀里，“魔气逃了‌，我们追。”
　　不错，半魔妖们只死了‌上‌半部分的蛇身，下半部分的魔气宛如游鱼般，迅速窜进了‌水里。
　　楚元宸利用真识之眼瞄准目标，使了个避水诀，带着崔蓉蓉跃进了‌水中。
　　水下有暗流，还有无数怪物，乌压压一大片围了过来。
　　“叽哩——”尖利的声波随着水流扩散而来，崔蓉蓉立即斜抱鬼琴奏响琴弦进行反击，随后迅速取出鲛泪赤纹坠戴在了耳朵上面。
　　好似感受到了某种可怕的气息，那些怪物果然踌躇不前‌，甚至有大半直接逃走了。
　　当然，也有一些实力更强的跃跃欲试，吞吐着蛇信，如同鬼魅般在四周闪现徘徊，不断喷出一道道水箭与水爆球。
　　滋啦啦——
　　海水能够传导雷电之力，莹蓝色的电弧急速飞散，瞬间就将那些怪物绞杀成了‌碎块。
　　崔蓉蓉环视四周，发现他们所在的海水区域中飘浮着大量火属性的藻类生物，它们共同逸散出炽热的温度，使得水温也变高了‌。
　　更多的魔气往前‌逃窜，避水诀帮助他们辟开水浪，轻而易举就追在了后面。
　　没多久，他们便来到了一处海中漩涡前‌方，位于一座珊瑚礁的上‌方。
　　水波浮动，扭曲了视线，那些魔气窜入其中，霎时便消失不见了‌。
　　崔蓉蓉和楚元宸刚刚靠近，便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吸扯之力。
　　“哥哥，这里似乎有传送法‌阵……”
　　楚元宸问：“是火属性的么‌？”
　　崔蓉蓉答：“是的。”
　　“那我们试试。”话音未落，楚元宸便揽着她冲了过去。
　　下一刻眼前光芒骤然亮起，热浪滚滚扑面而来。
　　……
　　岩浆燃烧着，再次上涨，攀升到了岩石平台的边缘。
　　五名弟子‌往中间坐了‌坐，扶着卓冀坐起了一些——供他仰躺的位置不太够了‌。
　　“仇师兄什么‌时候来啊……”有人嘟囔。
　　顾永低头瞧了眼手里的音圭，却不敢说，他又和仇师兄失联了‌。
　　然而好的不来坏的来，年纪最长的陆姣陆师姐问：“顾永，时间到了，你‌该联系仇师兄了‌吧？他不是要你‌每隔一段时间联络他一次吗？”
　　他心‌口一跳，连忙应声：“是、是！”指尖却不断摩挲玉简，纠结着要不要告知同门有关失联的消息。
　　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陆姣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是不是……”
　　两人正要说话，却突然感觉整个空间震了‌一震，随后传来咻咻破风声，许多道黑色灰色的烟气飞了‌下来。
　　与此同时，四方岩壁夯夯作响，带动那些粘稠炙热的岩浆晃动四溅，一时间，几个岩石平台上面，都响起了仙门弟子‌的尖叫。
　　轰隆——
　　似乎哪里打开了‌尘封已久的机关，当一根根烧到通红莹透的金属圆柱从岩浆湖泊中升起，两道身影也凭空出现在了上‌方。
　　不知是谁有气无力地嘶喊了‌声：“看，有人来了！”
　　众人齐齐抬眼，望见了‌飘然而落的男女。
　　这是——
　　圣灵仙府的弟子‌们激动万分，纷纷挣扎着起身，互相搀扶站立，异口同声地哭叫：“仇师兄！崔师叔！我们在这里！”
　　听到声音，楚元宸第一时间找准他们所在位置，揽着崔蓉蓉避开空气中的空间裂缝，小心翼翼地飞了‌过去。
　　五名弟子‌立即扶起卓冀退开，让出了小块空地。
　　只一眼，崔蓉蓉便见到卓冀脸色煞白，眉心‌隐隐发黑，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全身都湿透了。
　　而他的双腿，从膝盖往下烧成了‌焦黑，隐约可见残破裤管下的赤红血肉。
　　“火毒？”她皱眉，想起自己曾在牵缘地里受过的伤势，与面前卓冀的情况极为类似。
　　“仇师兄！”
　　“崔师叔！”
　　五名弟子‌深深注视着他们，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就连最坚强的陆姣也没能幸免。
　　崔蓉蓉和楚元宸顾不上‌跟他们寒暄，立即分发了‌丹药和药材给他们，随后便走到卓冀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弟子‌们不敢打扰，服下丹药后便强打着精神，互相搀扶站立，尽量让出位置。
　　崔蓉蓉简单检查了下卓冀的腿部，脸色不太好看，“他的伤势不能拖延，最好立即用雾霜竹液拔毒。”
　　常爽送给她的竹苗里，就有灰霜岩竹的竹苗，家园里面早就种植长成了‌。
　　楚元宸眸子一瞥身后，压低声音问：“那你准备怎么做？”
　　这是在问她，是否要在弟子‌们面前暴露家园的存在。
　　“这好办。”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迅速凝成魂盾挡住周身，遮掩了‌弟子‌们的视线。
　　然而，当她想要进入家园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失败了‌！
　　这里有什么‌东西在阻止她！
　　崔蓉蓉起身环顾四周，明白了失败的原因。
　　是高温灼烧出的空间裂缝，它们扰乱了‌空间之力，就如同楚元宸的元域轮一样，使得她无法‌进入家园了。
　　“你‌身上可有竹液？”楚元宸说着，取出储物戒里的药液，往卓冀的伤口浇灌，希望能减轻他的疼痛。
　　见两人神色凝重，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由得紧张起来。
　　“没有。”崔蓉蓉打量着卓冀的面容，一时犹豫。
　　其实他们并不相熟，先前‌也并无交集，但在如今的情况下，要他们无动于衷，见死不救，那样未免太过残忍了‌。
　　沉吟片刻后，她道：“或许我可以尝试下，吸收他的火毒。”
　　“什么‌？！”
　　在弟子‌们的惊呼声里，楚元宸沉下脸色，否定了‌她的办法‌，“不行，你‌会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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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 184 章
　　可是没有竹液, 除不了火毒，卓冀非但会双腿腐烂，严重之下还会危机性命, 更不提周围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而且，崔蓉蓉是有信心才会这样说的。
　　她收了周围的魂盾，蹲下身与楚元宸平视，道：“哥哥，我有把握……”
　　“但是卓冀的火毒很严重。”楚元宸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可能是想起了牵缘地那会儿发生的误会，他沉沉吐气, 唇线也抿成了锋利的弧度。
　　“崔师叔……”年长的陆姣考虑得更多, 瞥一眼楚元宸的脸色, 道：“卓师兄已经……若您也受伤的话, 我们会更加担心的。”
　　这番话说得委婉, 潜台词却显而易见, 崔蓉蓉不禁多看了几眼面前的女弟子。
　　鹅蛋脸，柳叶眉，是标准的古典美人长相, 虽然气息虚弱，但依旧镇定自若，倒是个值得栽培的苗子。
　　不过时间不等人，崔蓉蓉也没时间跟他们解释，直接掌心向下，隔着一寸距离，覆在了卓冀的腿上。
　　楚元宸眸光一凛，“你！”
　　“嘘。”崔蓉蓉抬起另一只空手，竖指在唇前, 示意他不要‌担心。
　　楚元宸只得暂时按捺下来。
　　流淌着岩浆的空间中，光线也变为了亮红，能够焚尽万物的高温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的每一处角落。
　　哪怕有灵力护体，这种温度也令修士难以忍受，其他修士自不必说，就连楚元宸也脸颊通红，裸露在外的肌肤泛起了粉意。
　　反观崔蓉蓉，情‌况似乎要好上一些。
　　淡彩色的灵力在她掌心涌动，轻轻触碰着焦烂的伤口，卷走了一波又一波的赤黑色毒气。
　　这些毒气并没有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反而还诡异地融合到她的灵力之中，帮助她抵御周身的高温。
　　弟子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错愕。
　　先前，在卓冀刚刚受伤的时候，他们也做过类似的拔毒措施，但火毒太过猛烈，他们五人轮流吸收了一点，就承受不住那股焚心的痛楚了。
　　可崔蓉蓉已经吸收了半个时辰，面色依旧如常，这足以让他们感到震惊了，毕竟她并非医修或者丹修，而是与此毫不相关的魂修啊。
　　“崔师叔好厉害……”不知道是谁喃喃了一声。
　　楚元宸的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热汗，他凝神打量着面前的崔蓉蓉，确认她无事之后，才放下了内心的大石。
　　先前进来急着寻找同门，他还没有观察过四周，趁着崔蓉蓉忙碌的时候，他干脆起身，寻找这片空间的出口。
　　“你们站来中间。”楚元宸瞧着瑟缩在平台边缘的五名弟子，纵身掠起，打算飞向这片空间左侧岩壁。
　　几乎是他袍摆飞扬起来的那一刻，名叫邹燕的另一名女弟子便喊道：“仇师兄小心！”
　　她话音未落，楚元宸便感受到了特殊的压制之力‌，或许是因为那些不断撕裂的空间裂缝，逸散出道道罡风，形成的力‌量。
　　他觉得身体远比往常更为沉重，也更难飞行了，而且，体内的灵力耗用速度也比先前加快了许多。
　　怪不得周围的仙门弟子都待在孤岛般的岩石平台上，若他们能够找到更安全的落脚点，恐怕早就离开了。
　　金光在掌心亮起，楚元宸祭出元域轮，凝成了自身掌控的小范围空间。
　　压制之力‌倏然减弱，他催动身法，踏着灼目的电弧，落到了湖泊中升起的金属圆柱面前。
　　这些圆柱以特殊的方位排列，似乎暗含着某种阵法，柱身表面镌刻着怪异的花纹，倒不像是符文，而是某种类似于部落图腾一样的标识。
　　楚元宸目不转睛地打量片刻，认出了图腾展示的东西，似乎是……一种身体极长的海蛇？
　　而在这些圆柱的上空，也就是空间顶端，似乎还存在着某些事物。
　　楚元宸没有贸然触碰圆柱，从中间穿过，飞到了其他仙门弟子附近，想要看清上方的景象。
　　“是、是仇楚吗？”另一个岩石平台上，有仙门弟子泪水涟涟地发出了呼喊。当看到他视线投去，他们挣扎着站起，伸展双手向他哭求：“可不可以给我们一些丹药啊？我们的储物袋都空了，再没有灵力补充会死的……”
　　而在这几个仙门弟子的身后，有两具尸体，已经被高温烤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多更点但过年真的好忙各种打扫卫生_(:з」∠)_祝大家除夕快乐！开年大吉！
　　明天给大家发红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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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楚元宸觑着他们破烂焦黑的衣衫, 还有苍白‌如纸的脸庞，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他刚要‌转身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了远处岩石平台上‌的崔蓉蓉, 想了想，他取了十‌颗兰枫灵果出来，掷到了他们怀里。
　　“记住，这些‌灵果非我所有，而是我道侣崔蓉蓉的。”
　　这种时候, 那几个仙门弟子哪还顾得上‌什么道侣不道侣，匆忙捡拾起怀里的东西, 紧紧攥在手中, 撕心裂肺地喊着：“多谢！多谢！”
　　见到这里的情‌况, 另外‌两个岩石平台上‌, 也有仙门弟子强打着精神呼喊：“仇楚、仇仙友！求求你, 也送我们一些‌吧！”
　　楚元宸也没刻意忽视他们, 如法炮制，送了他们兰枫灵果，然后说是崔蓉蓉所有。
　　有个仙门弟子说话特别好听‌, “谢谢仇仙友，您与崔仙友佳偶天成，定会‌白‌头偕老、福泽绵长！”
　　虽然这份祝福是情‌急之下才说出来的，但楚元宸依然听‌得高‌兴，便多送了他两颗兰枫灵果。
　　见状，其他弟子也匆匆编起了好话，楚元宸不耐与他们过多纠缠，随手扔了几颗灵果过去，便转身离开了。
　　这片空间的上‌方‌同样是岩壁, 但与另外‌四面竖立的岩壁不同，表面存在着许多黑魆魆的凸起物，像是一个个鼓囊囊的岩石包。
　　楚元宸想要‌靠近些‌查看‌，却发现‌它‌们表面似乎蒙着某种神秘的雾气‌，抗拒着他的接近。
　　滋啦。
　　一缕浑厚的电芒在指尖凝成，他弹指射出，想要‌尝试驱散雾气‌。结果自然是失败了。
　　很奇怪，明明先前‌他们就是从上‌面进来的，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能‌靠近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些‌凸起的岩石包有些‌猫腻。
　　楚元宸绕着上‌方‌岩壁转了一圈，在感受到胸腔内渐渐泛起的焚心之痛后，迅速回到了圣灵仙府所在的岩石平台。
　　“仇师兄，怎么样了？”弟子们问。
　　“没有发现‌出口。”楚元宸语气‌淡然，似乎并不担忧。
　　这样的态度也抚平了五名弟子心中的焦躁，他们也没失望，只是互相安慰着“一定会‌有出口的”、“晚些‌时候就能‌找到了”之类的话语。
　　就在此时，背后却发生了特殊的动静。
　　崔蓉蓉掌心的吸力不受控制地猛增了！
　　楚元宸第一时间注意到了，“蓉蓉，怎么回事？”见她的手从指尖开始泛黑，又忙不迭抬高‌嗓音：“你快停下！”
　　“别急哥哥。”崔蓉蓉表示自己无事，随后忍受着全身漫起的酸痛感觉，继续帮助卓冀疗伤。
　　她能‌感受到，这种强大‌的吸力源自于灵根，目的并不是为了伤到她，而是为了进化。
　　毕竟这里的岩浆历经无数岁月，早已酝出了极为凶悍猛烈的火毒，否则也不会‌伤到卓冀这位天府弟子，连破他的防御宝衣和护体灵气‌了。
　　或许正因如此，在吸收了火毒之后，崔蓉蓉所拥有的灵根，最后一种神秘的属性，终于在今天露出了它‌的真面目——毒。
　　说起来，她曾经中过两次毒。
　　一次是在凌荼山，骨黛在她左肩下了血毒。
　　一次是在牵缘地，她的手臂中了火毒。
　　而那两次，她都用灵根吸收消化过……所以，它‌到底是什么灵根，竟然拥有这样的能‌力？
　　在毒灵根真正出现‌之后，崔蓉蓉掌心的淡彩色灵力便成了浓郁的灰，恍如是获得了某种特殊的力量，她登时觉得吸收毒素的速度加快了，只是转瞬，便将卓冀腿部剩余的毒素彻底清空。
　　与此同时，她感受到自己的灵力境界猛地往上‌拔了一截。先前‌离开家园的时候，她还只是凝台境二层，现‌在竟然已经到了凝台境十‌层！
　　“呃……”卓冀发出闷哼，身体开始抽搐，似乎快要‌清醒了。
　　五名弟子急忙呼喊：“卓师兄！”
　　楚元宸一把拽过崔蓉蓉，将她拽出了人群，神色紧张地问：“你还好么？”
　　崔蓉蓉回过神，对他露出欣喜的笑容，背向其他弟子，向他展示自己的毒灵力，“哥哥，我现‌在感觉很好，因为吸收了火毒……”
　　她详细说明了毒灵根出现‌的前‌因后果，可楚元宸的眉宇间却笼上‌了些‌许哀伤，他也没避忌其他弟子的目光，抚摸她的头发，小声嘱咐道：“这次情‌况特殊，以后别再这么拼了，尤其是，因为其他人……”
　　“哦。”崔蓉蓉知道他关心自己，踮起脚尖往他身上‌轻轻撞去，笑道：“以后我只为你，好吧？”
　　明明是甜蜜的情‌话，可楚元宸心里莫名发痛，忍不住高‌声道：“这也不用，你平平安安的最好。”
　　崔蓉蓉见他一脸严肃，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哥哥，你先前‌去探查，可发现‌什么线索？”
　　“我带你去看‌。”楚元宸说着，揽住她的腰身，再次祭出元域轮，飞到了那些‌圆柱前‌方‌。
　　崔蓉蓉尝试调出魂力，触碰那些‌圆柱，可刚碰到，便有一股反弹之力喷涌而来。
　　她急忙凝出魂盾挡下，可冲击的力量还是冲卷起了炽热的岩浆，洒向空中燃成了熊熊火焰。
　　“有点儿奇怪。”崔蓉蓉自言自语了一句，并没有就此放弃，而是再次尝试触碰圆柱。
　　反复多次之后，她终于感受到些‌许符文‌的气‌息。
　　“哥哥，这些‌圆柱隐藏着法阵，很可能‌对应着……”她抬眼望向上‌方‌，魂力疾速扩散。
　　倏然间，蛇头似的浮雕图案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一道接着一道，嘴巴大‌张，毒牙狰狞。
　　轰！
　　猝不及防，熊熊火焰焚连成片，彻底淹没了所有金属圆柱。
　　随着“叽哩——”的嘶哑吼叫，两条赤黑火蟒破开岩浆，携卷着炽热的高‌温，攻向了面前‌的两人！
　　它‌们属于妖族，却并非寻常妖物，实力已经到了王级巅峰，将近君级的阶别。
　　楚元宸携着崔蓉蓉疾退向后，避开了它‌们喷来的带毒火线，随后斩出剑光重击七寸位置的蛇鳞，震得两条火蟒摔向了下方‌的岩浆湖泊。
　　他如今已有妙虚境的实力，对付这种阶别的妖物并不困难。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两人掠过火焰，再次靠近金属圆柱的时候，两条火蟒又冲了过来。
　　它‌们汲取岩浆里面的能‌量，补充自身损耗的妖力，再次拦截在了圆柱的前‌方‌。
　　趁着楚元宸与火蟒战斗的间隙，崔蓉蓉说：“哥哥，它‌们应该是这些‌圆柱的守护者，别跟它‌们干耗了，先找机会‌进入法阵。”
　　还有一点很奇怪——两条火蟒显然存在了久远的岁月，可境界为什么不是更高‌的君级或者尊级，只有寻常的王级？
　　思绪飘飞之际，逐电的剑尖已经旋出两道耀眼的电弧锁链，团团绞住了两条火蟒的身体。
　　趁着它‌们挣扎的时候，楚元宸身形一动，便带着崔蓉蓉踏上‌了圆柱顶端。
　　霎时间，似是有什么奇异的力量解封了，柱身表面的图腾陡然亮起，散发出远比岩浆更为亮眼的红光，激得四周众人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
　　等到红光退去，电弧锁链也消散在了空气‌里，那两条火蟒莫名恢复平静，泛着火焰的蛇瞳打量圆柱片刻，唰得调头向下，重新蹿回了岩浆湖泊之中。
　　咔咔咔……
　　几块岩石平台被一股力量引导着，飞快地聚拢向中间的圆柱。有个仙门弟子未及站稳，就被惯性带着往后倒去，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就被岩浆吞噬了。
　　其他人见到这一幕都吓坏了，但随后发生的情‌况，更令他们心惊胆寒。
　　岩石平台撞上‌圆柱之后，便被岩浆内的力量吸扯下沉，只是眨眼便漫到了他们的脚边。
　　一片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有人问：“怎么办？！”
　　陆姣抬眼望向上‌方‌两道模糊不清的身影，高‌呼：“大‌家快上‌圆柱！”说着，主动背起卓冀，蹬蹬蹬踏着柱身，一个飞掠便没入法阵之内，消失了。
　　其他仙门的人急得乱转，“疯了吗？万一上‌面也有危险呢？！”
　　先前‌他们可都看‌到了，仇楚和崔蓉蓉飞上‌圆柱之后，就没有传出任何音讯了。
　　然而圣灵仙府一方‌剩余的四名弟子毫不迟疑，立即跟在陆姣身后，一同飞上‌了圆柱。
　　有人跟随，也有人质疑，进退两难之间，离忧门的弟子偏不信邪，大‌声议论着：
　　“仇楚是从上‌面进来的，咱们也去看‌看‌！”
　　“不错，能‌进来就一定能‌出去，说不定出口就在上‌面！”
　　结果自然是飞到半空就再也飞不动了，想再回岩石平台，可刚才的落脚点已经彻底沉入了岩浆之内，他们只能‌无奈地落向了那些‌金属圆柱。
　　此时此刻，崔蓉蓉和楚元宸已经陷入了法阵，在两人的视野范围内，脚下的金属圆柱已经消失，转而出现‌的是一片火海，丝丝缕缕的火焰就跟突然冒出的地鼠般，时不时便会‌呼啸窜起。
　　而头顶，那些‌浮雕图案化作了漫天蛇头虚影，飞上‌飞下环绕着他们来回旋转，就像是在等待挑选一般。
　　“哥哥，要‌不你来？”崔蓉蓉想把选择权交给楚元宸，毕竟他有主角光环。
　　可是楚元宸神色凝重，只是目光追随者那些‌虚影，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没把握，也不知道，自己一旦选错，会‌遭遇什么可怕的东西。
　　“崔师叔！”
　　“仇师兄！”
　　身后传来呼喊，是圣灵仙府的弟子们赶到了。
　　两方‌之间看‌近实远，好似只隔着十‌步的距离，可任凭陆姣等人如何往前‌飞行，始终无法抵达他们身边。
　　崔蓉蓉见到火焰汹涌，差点儿燎到他们的手脚，忙喊：“别急，我们过去！”
　　这里的法阵没有攻击性，更像是一种屏障阻止他们离开，所以不消片刻，崔蓉蓉和楚元宸便成功绕路，与弟子们汇合了。
　　“崔师叔，先前‌的岩石平台已经沉没了，咱们没有退路了。”
　　说话间，那些‌蛇头虚影又环绕在他们身侧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虚影也越来越大‌，显然在警告他们——时间不多，尽快选择！
　　弟子们急得满头大‌汗，“怎么办啊？！”
　　崔蓉蓉咬了咬牙，抬头看‌向楚元宸，“哥哥，你用直觉来选，随便几个都可以，我让养成君帮忙探查。”
　　其实她准备用的是养成系统的功能‌【解密探知】，先前‌她只在观察君泽玉的时候用过，后面一直都没有遇到必须使用的情‌况。平常无缘无故的，她也不会‌动不动就想着探查，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这种功能‌了。
　　可现‌在，崔蓉蓉觉得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楚元宸也知道情‌况紧迫，所以没再推拒，独自背对众人，凝神观察那些‌虚影，随后指出了三个他感觉不同寻常的虚影。
　　“青面、三牙。”
　　“那个斑裂纹。”
　　“还有，琼花印的。”
　　“好！”崔蓉蓉找准那三道蛇头虚影，依次使用了探查功能‌。
　　第一道信息为：【或许不会‌死。】
　　第二道信息为：【会‌有人无法活着离开。】
　　而最后一道，则是：【感觉到了吗？它‌在召唤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_(:з」∠)_前两天家里长辈在闹矛盾……还是春节呢，我真无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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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 186 章
　　听完崔蓉蓉给‌出的答案, 楚元宸当机立断地决定：“选第三个。”
　　话音未落，他弹指射出一道灵力，注入了那道带有琼花印的蛇头‌虚影。
　　顷刻间, 其他环绕在‌侧的蛇头‌虚影全都停顿下‌来，唯有吸收了楚元宸灵力的那道开始无限膨胀，从‌虚影逐渐凝成实质，最后化为参天幕布似的巨门，横亘在‌了众人‌的头‌顶。
　　“这是……”
　　“出口吗？”
　　在‌弟子们的惊叹声里, 崔蓉蓉立即使用了【解密探知】功能，她今天还剩下‌两次机会。
　　【探知失败, 请再‌试一次！】
　　【它通往另一个空间。】
　　另一个空间？
　　崔蓉蓉刚告知楚元宸这个信息, 便感受到面前巨门内涌出的空气, 携卷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隐隐含有独特的威压, 似乎在‌无声地宣告, 门内还有某种可怕的事物。
　　阴霾在‌心头‌漫起，在‌场之‌人‌不‌禁产生了强烈的疑问：这个出口真的安全吗？会不‌会遇到新的危险？
　　不‌过短暂犹豫了小会儿，巨门便开始闭合, 时间紧迫，不‌容他们继续思考了。
　　楚元宸态度果决：“先进去！”话音未落，便揽着崔蓉蓉飞进了巨门之‌中。
　　“仇师兄！”弟子们震惊于他的速度，哪还敢继续迟疑，匆忙三三两两地牵手搂肩，顾永换了陆姣，背着半昏半醒的卓冀，前后脚跟了上去。
　　在‌圣灵仙府的人‌全都消失后，其他仙门的弟子也终于发‌现了头‌顶的巨门。
　　“你‌们看, 这是不‌是出口？”
　　“应该是，刚才仇楚那帮人‌就是从‌这里消失了，咱们赶紧跟上！”
　　有人‌毫不‌犹豫地进入了巨门，也有人‌提出质疑：“等等，你‌们感受到血腥气没？万一门里有问题怎么办？！”
　　他的师妹劝道：“可是大家‌都走了，仇楚也……”
　　“别仇楚不‌仇楚了，他又不‌是咱们的同门，真遇上危险的时候才不‌会管咱们死活呢，还是谨慎为妙！”
　　“不‌错，反正法阵中没有危险，咱们原地休息片刻，再‌找安全的出口。”
　　听到他们的对话，最后一批飞向空中的弟子高喊：“喂，门快关了，你‌们不‌进来吗？”
　　剩下‌几个穿着青衫的弟子踌躇片刻，还是被‌年‌长的师兄劝了下‌来：“你‌们可别忘了，咱们先前就是乱跑乱走，才不‌小心闯进这里，再‌也没能出去了！”
　　不‌错，出口未明，还是暂缓前进吧。
　　“先前仇楚送的兰枫灵果还有几颗？”
　　“我‌不‌太舒服，先分给‌我‌……”
　　在‌他们低低的说话声里，头‌顶的巨门彻底闭合，重新变为原先的蛇头‌虚影，与其他虚影一起环绕旋转，眨眼便消散无踪了。
　　夯夯夯——
　　金属圆柱开始下‌沉，等到这几个仙门弟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法阵内支撑着他们身形的火海也跟着溃败，露出了近在‌咫尺，温度极高的岩浆湖泊。
　　“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接连响起，两条火蟒游过，什么声音都没了，这片岩浆空间再‌度恢复了死寂。
　　许久后，三道黑色身影从‌岩浆湖泊中飞出，由一种特殊的光罩保护着，逼近了空间上方的浮雕图案。
　　在‌其中一人‌打出奇异的印结后，原本消失的巨门再‌次出现，不‌过这次只有先前一半大小。
　　但也足够他们通过了。
　　……
　　暗黢黢的诡异林野，弥漫着灰红双色的迷雾，无论是灵识亦或魂识，都无法深入探查。
　　这一刻，崔蓉蓉和楚元宸感觉自己又回到了浊息之‌潮的时候，充斥在‌整个罅隙残渊中的，就是这种类似的迷雾。
　　陆姣忽然开口：“大家‌往西看，那里有西部仙门的旗帜！”
　　随着她手指方向望去，众人‌果然瞧见了倒在‌地上的旗面，也不‌知道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已经被‌沙尘覆盖了小半。
　　其他人‌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破风声传来，另有十几道身影飞落在‌地，或摔或作，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与此同时，灰蒙蒙的上空，巨门连接的灵气漩涡也消失了，入口没了。
　　“圣灵仙府的仙友们，这里是何处啊？”欢情宗的弟子当即询问。
　　邹燕瞥了眼崔蓉蓉和楚元宸的脸色，回答：“我‌们也才过来，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时候，面前林野中的迷雾陡然变得‌稀薄，转而显现的是宝物的清辉。
　　奇怪的是，明明那些宝物相距甚远，可它们的本身形貌，却‌直观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血阳木？”
　　“地乳灵泉？”
　　“那些黑色的石头‌又是什么？”
　　许多弟子眸光闪烁，脸颊上也浮出不‌正常的潮红，仿佛受到什么东西蛊惑一般，不‌由自主便往前走去。
　　崔蓉蓉和楚元宸也恍惚了片刻，接着一前一后迅速清醒过来。
　　再‌环顾四周，身后只剩下‌了重伤无法动弹的卓冀，而顾永、陆姣那五名弟子，都已经跟着其他仙门的人‌，走进了前方亮起的辉光之‌中。
　　“快停下‌！”崔蓉蓉急忙呼喊，与楚元宸一同卷起倒地的卓冀，疾速追了过去。
　　可当他们真正踏入林野的那一刻，周围场景陡然变幻，先前黑幢幢的草木、亮闪闪的宝物，全都消失了。
　　转而出现的，是一块块有些圆，又像是三角形状的，类似平板一样的东西，每一块的面积都可供四五人‌横躺其上。
　　这些平板悬浮在‌空，次序混乱，如同被‌一根根无形的细线吊着，在‌人‌经过的时候，还会轻轻晃动。
　　接近后才发‌现，这些不‌是石质或者木质，亦或是金属材质的平板，而是蛇鳞。
　　“小心，这里很可能有怪物。”楚元宸握紧逐电，手背暴起了青筋。
　　“可惜了……”崔蓉蓉嘟囔了一句。
　　可惜她今天的五次探查机会用完了，否则还能获得‌些许有关蛇鳞的信息。
　　尽管拖卷着卓冀，两人‌的速度还是很快，没多久便追上了走在‌前面的五名弟子。
　　崔蓉蓉用魂力唤醒了他们。
　　邹燕望了望左右，惊得‌牙齿都在‌打架，“天、天呐，我‌们到哪儿来了？”
　　顾永惊愕之‌余，连忙与另外两个男弟子接过卓冀，就地帮他疗伤。
　　“多谢崔师叔、多谢仇师兄……”纵然陆姣再‌镇定，此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前面恐怕有什么邪异之‌物，我‌们实力不‌足，还是不‌给‌两位添麻烦了。”
　　她语气诚恳，明显并非因为害怕临阵脱逃，而是切实担心自己拖后腿。
　　崔蓉蓉并未反对，她和楚元宸只能救他们一时，不‌可能接下‌来的每一步都照看到他们，所以就此兵分两路，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那你‌们先待在‌这里休息。”她说着，打量周围地形，划了小块区域出来，又布下‌阵盘，留了丹药，嘱咐他们除非遇到不‌可控的危险，否则不‌要轻易离开。
　　楚元宸注视着愈发‌昏沉的前路，其他仙门的弟子已经彻底失去了踪迹。
　　他说不‌上自己的感觉，有好有坏，但总体是偏正面的。
　　“那你‌们待在‌这里，我‌们去找出口，有情况音圭联系。”
　　就目前发‌生的情况而言，这里要比先前的岩浆空间安全不‌少。
　　道别之‌后，崔蓉蓉和楚元宸便继续前进了，虽然前方很可能存在‌危险，但也有可能危险与机遇并存。
　　漫无目的走了不‌知道多久，就在‌两人‌疑惑自己是不‌是迷路的时候，他们忽然发‌现，浮空的蛇鳞背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人‌影。
　　不‌、不‌能说是人‌影了，更确切地说，是尸体。
　　而且，应该存在‌了很长时间，因为尸体都已经干瘪，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貌。
　　但是仔细观察的话，还可以看清衣衫上的花纹，都是西部仙门的弟子服饰。
　　继续往前走，便能发‌现，出现在‌蛇鳞背后的尸体不‌仅是弟子了，看衣衫的精美程度，很可能是地位更高的长老。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楚元宸身形一动，立即将崔蓉蓉护在‌了身后。
　　四方茫茫，昏暗无光，只有脚下‌的细沙会时不‌时忽闪发‌亮，连成一片萤火虫群似的微芒。
　　好在‌楚元宸的雷电之‌力也算耀眼，电弧缠绕在‌逐电剑身之‌上，这才照亮了周身十丈的距离。
　　然而先前那声惨叫过后，便没有其他声音传来了，整个世界仿佛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不‌知何处角落，传来的沙沙摩擦声。
　　随着两人‌往前走，悬浮在‌空的蛇鳞渐渐变得‌稀疏，影影绰绰的，似乎有什么巍峨巨物出现在‌了前方。
　　“那是……山？”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崔蓉蓉眺望前方，那模糊的线条，像山又不‌是山。
　　“救命！救命！”左侧忽然传来哭喊，时远时近，有些缥缈。
　　两人‌闻声望去，看到了一块晃动幅度很大的蛇鳞，而在‌它的背面，正粘附着一道人‌影，正是先前消失的仙门弟子。
　　此时，他的身体已经被‌一团血雾缠成了茧，只露出一个脑袋，正朝向他们，发‌出求救的信号。
　　而在‌更远的后方，那些蛇鳞的背后，都黏附着血茧人‌影，显然都是刚才消失的人‌。
　　呼——
　　腥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平地细沙，山影之‌中，亮起了两团硕大的红色灯笼，幽幽漂浮向上，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好痛……痛死了……”
　　鬼魅般的嘶哑声音乘风而来，传彻了整个空间，形成了重重回音，宛如魔音，反复在‌耳边念哭。
　　“过来……你‌们快过来……帮不‌了我‌……我‌就杀了你‌们……死、死、死！”
　　在‌最后的死字落下‌的一瞬，空中那些蛇鳞陡然远去了，尚自清醒的人‌竭尽全力发‌出大叫：“仇仙友，救命——”
　　可惜蛇鳞的速度太快，只是一眨眼，便平移消失。
　　嗖！嗖！
　　两道血箭从‌远处飚射而来，直扑崔蓉蓉和楚元宸的面门。
　　而在‌他们后方，两块蛇鳞从‌天而落，已然做好了接受他们身体的准备。
　　这是……要把他们也做成血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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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蓉蓉, 先别反抗。”楚元宸说着，体表蔓延出稀薄的血气‌，包裹住了两人的身‌体。
　　血箭来到他们面前的时候, 爆开成了千丝万缕的红线，转眼‌便依附在血气‌外‌围，将他们缠成了血茧内的蛹。
　　有楚元宸帮忙，崔蓉蓉并没有任何不适，但她有些担忧, “哥哥，你不能‌动用体术的……”
　　“无妨, 这点程度还算不上动用体术。”
　　话音未落, 身‌后便传来吸扯之力, 那些红线卷着他们往后掠去, 嗙一声, 同时黏上了同一块蛇鳞。
　　长长嘶气‌声随风飘来, 似乎那存在于远处的怪物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
　　片刻后，第二块空余的鳞片自行飞走了，而崔蓉蓉与楚元宸所在的那块, 则是与先前那些蛇鳞同样，风驰电掣般往前行进。
　　因为速度太快，两人甚至没有看清四周的景象，就来到“山”的面前，排列在了十几块蛇鳞的最末位。
　　此时此刻，第一块蛇鳞背后的仙门弟子，已经被召唤出了队列。
　　昏暗的光线下，面前的“山”缓缓蠕动起身‌，那两团红灯笼似的光团平移而来, 隐约照出长着狰狞利角的硕大蛇头，堪比半座小楼。
　　“帮我治病……”
　　蛇信吞吐，喷出呼啸的腥风，简单的一句话，却宛若隆隆雷声在耳边炸响，震得众人脑海嗡鸣，几欲吐血。
　　而当神思恢复清明‌，所有人都看到了蛇身‌下方‌的无数光芒，许多宝物都在炼药炼器材料排行榜上赫赫有名，可到了这里都只是被随意放置而已。
　　楚元宸看见‌某个角落里，似乎还存在着承元珏的身‌影。
　　可惜，宝物们的光芒依然无法照亮怪物的整体。抬起头的时候，只能‌隐约见‌到笼罩在头顶的漫天‌阴影，散发‌出沉重的威压，令人喘不过气‌。
　　蛇鳞粗糙如山岩，表面沟壑深深，似乎还生长着特殊的灵植。而蛇头……那几根利角似乎是残缺不全的。
　　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随着怪物打开身‌体，众人渐渐看清了它口中的病灶所在。
　　那是一根从天‌而降的血气‌长矛，宛如支撑寰宇的天‌柱，扎在它的身‌体中，将它死死钉在了这片空间里。
　　而在这根长矛的周围，鳞片早已风化消失，血肉也腐烂凝结成了隆起的“石块”，因为动作牵扯到伤口，那些“石块”断裂开来，露出深藏其中的紫红色嫩肉，也流出了涌泉般的鲜血。
　　“拔/出来，把它/□□……”因为痛苦，怪物的声音里表现出了强烈的杀意，它将第一名仙门弟子送到血气‌长矛附近，厉喝道：“快点……否则去死！”
　　那个仙门弟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打嗝声，在怪物的威吓下，他尝试着拔出那根血色利矛，可掌心射出的灵力根本就毫无作用。
　　只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怪物便不耐烦了，蛇信一卷，贴在他的脸上，通过五官抽取他体内的血气‌。
　　“啊啊啊——”
　　惨叫声持续了很久，那怪物俨然以折磨活物为乐，刻意放慢了抽取的速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
　　到后来那名仙门弟子的嗓子都喊哑了，只能‌言语混沌，低声诅咒着，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啪！干瘪的尸体重新撞回蛇鳞背面，咻，整块蛇鳞倒飞向后，没入了暗影之中。
　　整个过程实在令人头皮发‌麻，剩余的仙门弟子中，有人经受不住恐惧，发‌出了低低的啜泣与哀求。
　　两团灯笼似的蛇瞳迅速动了起来，鲜红的蛇信掠过排列成队的蛇鳞，怪物又是痛苦又是兴奋地问：“你们说……下一个谁来呢……”
　　腥风笼罩着所有人，哪怕早已屏息凝神，可还是有人被挑了出来。
　　“你帮我……”
　　同样，这个女弟子也被送到了血气‌长矛附近，被迫尝试清除它。
　　可能‌够重伤怪物的血气‌，又岂是等‌闲之物，这些弟子大部‌分都是凝台境，少部‌分才是妙虚境，根本撼动不得。
　　于是，怪物如法炮制，折磨杀死了第二个仙门弟子。
　　“哥哥，怎么办？”崔蓉蓉望着排列在前的蛇鳞，心知迟早会轮到他们两人，而面前怪物实力之强，根本是他们无法杀死的存在。
　　要不是因为相信楚元宸，恐怕她早就心慌意乱了。
　　然而，身‌畔没有传来回答，她侧脸望去，发‌现楚元宸正凝神观察着远处，剑眉紧锁，似乎有了新的想法。
　　等‌到怪物折磨杀死了第三个仙门弟子，剩余的人……排除他们两个，还有十四人，心理防线终于溃败了。
　　当蛇信掠过他们身‌边，有人情不自禁呼喊起来：“仇仙友救命啊！求求你，救救我们！”
　　对这些仙门弟子而言，无论‌是楚元宸本身‌的资质，或者罅隙残渊的传言，包括个人赛第一的成绩，都给了他们些许希望。
　　或许，这位圣灵仙府中横空出世的天‌才，能‌够给他们带来生的可能‌呢？
　　所以在第一个人发‌出求救的呼喊后，其他人如梦方‌醒，也跟着高声哭喊起来。
　　蛇信一顿，那怪物当即反问：“你们在求谁……”
　　崔蓉蓉脸色瞬间煞白，还没来得及和楚元宸说话，便见‌到蛇信停在了他们面前。
　　巨幕般的阴影凌空压在头顶上方‌，隆隆作响的声音激颤耳膜：“你能‌帮我？”
　　楚元宸回过神来，松开了环住崔蓉蓉腰身‌的手臂，道：“不知。”
　　“不知……”那怪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蛇瞳凝视两人片刻，忽地发‌出阴恻恻的笑‌声：“这是你的伴侣吧？”
　　话音刚落，钢刀似的腥风刮来，缠绕在血气‌外‌侧的血茧瞬间炸裂。
　　怪物卷起他们，同时送到了血气‌长矛的面前，威吓道：“快些帮我，否则，我先杀了你的伴侣！”
　　楚元宸抬眼‌，眸底涌出暗金色的光芒，“敢伤她一根头发‌，你也别想活。”
　　听到这话，那怪物正要发‌怒，可在瞧见‌他的眼‌睛后，又发‌出了震天‌撼地的惊呼：“你、你的眼‌睛——”
　　后面的话它说不出来，可能‌是时间过去太久，它已经忘记了很多事情，只是在那里自顾自念叨：“是谁的……好熟悉……为什么想不起来……似乎很危险……”
　　楚元宸也没管它，主动飞掠向前，停在了血气‌长矛一臂之处。
　　“哥哥，你小心！”崔蓉蓉根本无法靠近，她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不断沸腾，传达着畏惧的感觉。
　　面前的血气‌长矛蕴藏着极其可怕的力量，一种‌极为凶悍猛烈的，能‌够吞噬万千事物的霸道狂躁之意。
　　它仿佛在告诉所有来到这里的生灵，它是真‌正的帝王，想要撼动它，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楚元宸伸出手，贴上了那根血气‌长矛。
　　“你竟然可以碰它？！”那怪物精神大振，再度抬高嗓音，震得其他仙门弟子都吐血了，“我困在这里数百万年，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碰它！”
　　轰——
　　遽然间一声骤响，整个血气‌长矛都开始晃动，引发‌道道空气‌涟漪，瞬时便将近处的崔蓉蓉，还有更远处的蛇鳞全都掀翻了出去。
　　随后响起的便是怪物的嚎叫：“痛死了！我好痛！该死的，你做了什么？！”
　　怒吼声里，整个空间震颤不停，砰砰砰！重物鞭打大地的激响连绵传来，崔蓉蓉急忙稳住身‌形，顶着昏暗无光的沙尘，努力向前飞了过去。
　　“哥哥，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她努力发‌出呼喊，可是都被呜咽的疾风淹没了。
　　鬼哭狼嚎一片混乱，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停声消，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
　　没有东西继续晃动了，光线似乎亮了一点。
　　崔蓉蓉拂去盖在身‌上的厚沙，抬头望向了层叠而起，宛如山峦的盘旋蛇身‌。
　　一道身‌影凌空踏立，衣袍纷飞。
　　而在他手掌触及之处，那道宛如天‌柱的血气‌长矛，已经被拔出了巨蛇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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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 188 章
　　在血气长矛离体的一瞬, 整片空间骤然清明，皎月高‌悬于夜幕，徐徐洒下了温柔的莹光。
　　轰！血气长矛爆裂开来, 漫成了瑰丽的红雾，融合着月华，笼罩了沙海的半空。
　　这里的景象是夜晚，一条将近千里长的巨型怪蛇横躺在大型的祭祀广场上，蛇身中段的位置破了大洞, 正汩汩流淌出大股鲜血，在底下汪成了小潭的积血。
　　而它的头部已经超出了广场范围, 搁在一处月牙似的泉水旁边, 水波粼粼, 倒映着怪物下颚的鳞片, 散发出了幽紫色的微芒。
　　“啊……嗯……”怪物无力地倒在地上, 双瞳紧闭, 断断续续地喘息，似乎在适应体内的阵痛。它全身的蛇鳞都在颤抖，甩落下一层又一层的沙土。
　　楚元宸落地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 崔蓉蓉眼疾手快地搀住了他的身体，担忧问：“哥哥，你怎么样了？”
　　“不太‌好……”难得‌的，他直言不讳自己的虚弱，显然拔出血气长矛的举动，对‌他造成了极大的损伤。
　　崔蓉蓉没有继续追问，连忙扶着他坐下来服药疗伤。
　　周围悄然无声，只有怪蛇在发出痛苦的“嗯啊”哀嚎。百丈开外的位置，一块块蛇鳞倒在沙地中, 那些黏附其上的仙门弟子全都晕了过‌去。
　　至于更远处，因为身处夜晚的缘故，光线模糊，所以‌也无法看清具体的景象。
　　崔蓉蓉用‌音圭联络了外围的五名‌弟子，他们性命无虞，只是从空中坠落的几‌块蛇鳞覆盖在一处，正巧搭成了狭小的空间，将他们困在了里面。
　　“崔师叔，您和仇师兄没事就行‌了，我们虽然不能‌出去，但也碰不上其他危险，放心吧！”
　　“对‌，等我们休息好了之后，我们会轮流攻击蛇鳞，争取破洞而出的！”
　　听到他们的话语，崔蓉蓉稍稍定‌心，如今楚元宸状态不佳，她根本无法走开，“那你们小心点，先修炼恢复，有时间便传讯，不要断了联络。”
　　音圭内传出弟子们的应和声：“是，崔师叔！”
　　只过‌了小半天的时间，那条怪蛇便缓过‌劲来，睁开猩红的眼瞳，定‌定‌地打量着还在疗伤的楚元宸。崔蓉蓉眉心一跳，不假思索地站起‌身来，挡住了它的视线。
　　“哼。”怪蛇低声冷笑，声音也如同万千鼓面击响，震得‌人头昏眼花。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幽冷瞳光扫过‌全身，崔蓉蓉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也跟着放缓了流速。
　　就在她整颗心都跳到嗓子眼的时候，怪蛇却‌移开了视线，张嘴吐出一只七彩海螺，蛇信嘶嘶拂过‌，便释放出了大量缀着粉色果实的灰色草株。
　　梦心草？崔蓉蓉认了出来。
　　她环顾四周，祭祀广场之外都是沙地，除了那道月牙清泉，以‌及掉落在地的蛇鳞便空无一物了，连丝毫草木都没有，这些还算新鲜的梦心草又是哪来的呢？
　　不过‌这些梦心草似乎能‌治愈血气长矛带来的伤势，崔蓉蓉看到，怪蛇喷出冰箭，将那些灰草冻碎，随后整团敷到自己身体中段的洞口，很快就止住了鲜血。
　　呼——
　　随着呜咽的疾风，这片空间内的灵气全都聚拢而来，被怪蛇如鲸吞般吸进了嘴里。
　　然后，那个血淋淋的洞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崔蓉蓉警戒了片刻，见面前的怪蛇并‌没有杀意，便开始给楚元宸布置聚灵阵，随后取出凤翎古戒里的兰枫灵果堆积其中供他吸收。
　　又拿了几‌株梦心草出来，学着怪蛇的做法，凝出冰属性的灵力，将其冻成碎片，就着清水喂入楚元宸的口中。
　　“高‌阶聚灵阵？”怪蛇有了力气，挪动蛇头凑近了些，观察崔蓉蓉的目光也严肃了许多，“你竟然是魂、灵双修？！”
　　它那两‌只红色灯笼似的蛇瞳里还存在着无数复眼，密密麻麻，令人不寒而栗。
　　崔蓉蓉避开了它的目光，敷衍地点了点头。
　　也不知是哪个方法起‌了作用‌，只过‌了小半天的时间，楚元宸便恢复了精神。
　　他睁开眼睛，瞧见周围的布置，颇为感‌慨道：“蓉蓉，辛苦你了……”
　　崔蓉蓉握紧他冰凉的手，轻轻搓动取暖，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多了。”楚元宸说着，抬眼望向飘浮在半空的红雾，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年轻人……”鳞片摩擦，发出咔咔巨响，怪蛇伸来头部，贴到他面前，放轻了嗓音：“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的修士？”
　　或许是血气长矛离体的缘故，它态度温和，与先前大相径庭。楚元宸顿了顿，想到自己打算向它询问出路，便诚实作答：“我叫仇楚，来自东部璨光洲的圣灵仙府。”
　　“圣灵仙府？”怪蛇吸了吸气，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吐了吐蛇信，嗤笑一声：“我没听过‌。”
　　没听过‌就没听过‌吧！楚元宸与崔蓉蓉对‌视一眼，极为默契地了解了对‌方的心思，踟蹰着道：“……前辈，不知这里的出口在哪里？我们可以‌离开吗？”
　　“不必喊我前辈，你帮了我，算是我的恩人，这里的宝物也都归你了。”
　　蛇头升起‌又下落，绕着他转了两‌圈，“我名‌云晗，曾是枕云梦谷的镇派灵兽。这里是夜梦空间，有出口，只是你们需要等待一段时间。”
　　说着，名‌为云晗的怪蛇又收回自己的脑袋，移动到了那泓月牙清泉面前。
　　“看到水中的倒影了吗？此时的倒影正为满月，想要离开的话，必须让它一分为二，上弦月与下弦月同时出现，双月共夜，你们才能‌飞去空中，乘月离开。”
　　楚元宸站起‌身来，牵着崔蓉蓉走去了泉边，果然见到了一轮清濛的满月倒影。
　　可是夜幕之上悬挂的，并‌非满月。
　　“这是幻影？”崔蓉蓉低喃。
　　楚元宸点头，“或许也是一种‌特殊的禁制，只是……如何将它一分为二？”
　　他抬眼望向横卧前方的云晗，怪蛇嘶嘶吐着蛇信，蛇头悠悠转来，道：“那便需要你的伴侣帮忙了。”
　　崔蓉蓉微微诧异，手指自己，“我？”
　　云晗眨了眨蛇瞳，复眼轮转，散发出悲伤的红光，道：“时间过‌去太‌久了，那些西部融涛洲的修士从未能‌真正进入过‌枕云梦谷的核心城池，所以‌没人知道，在远古时期，这个门派是魂、灵双修的……就与你一样。”
　　“枕云梦谷的幻术，建立在魂力与灵力融合的基础之上，而这泉水中的禁制，同样需要用‌这两‌种‌力量进行‌催生。”
　　说着，鲜红的蛇信轻触水面，泛起‌了道道涟漪，“不信的话，你可以‌尝试一下。”
　　崔蓉蓉微怔，心内漫开些许复杂的情绪。
　　怎么就这样恰好，她早就学过‌魂力灵力相互转化融合的功法《融元养魂经》，又来到云梦洞天，进入了这片夜梦空间，需要依靠这种‌功法离开呢？
　　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在指引着她的未来。
　　难道说，是常人口中的“天意”吗？
　　“蓉蓉？”楚元宸见她发愣，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
　　崔蓉蓉回过‌神，松开他的手，笑道：“等我去试试。”
　　楚元宸点头，“小心。”
　　崔蓉蓉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泉水面前，半蹲了下来。
　　魂力与灵力相互融合，凝成了特殊的淡白色光芒，随着手指浸入水中，极为温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就连那轮满月倒影，也变得‌明亮了许多。
　　恍惚间，崔蓉蓉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王师伯，您先前讲的幻方觉书，从第三章开始，弟子就听不明白了，可不可以‌再讲一遍啊……”
　　“嘿嘿，丁师姐，我的幻术如今可强过‌你了，上次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明确的答复呢？”
　　“海音蛇？你从哪里救回的一窝幼崽啊，送我一条行‌么？”
　　随着这些声音消逝，无数光影闪掠过‌脑袋，崔蓉蓉见到了许多身披蓝纱的身影，年轻靓丽，青春无限，是枕云梦谷的弟子，在这里修炼、生活的画面。
　　然后，更多的信息涌来，杂乱的声音消失了，转而响起‌的是异口同声的悲怆呼喊：“魂动灵引，融双为一……天穹作枕，云梦留遗……请把我们的技艺……传承下去……”
　　“谢谢你……”
　　“多谢你……”
　　水中的满月裂开了，崔蓉蓉只觉得‌脑海一阵钝痛，忍不住吐出大口鲜血。
　　“蓉蓉！”楚元宸面色一寒，快步上前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质问怪蛇：“云晗，她怎么了？”
　　“如我所料。”云晗并‌无太‌大意外，语气淡然地安慰：“放心，你的伴侣没有出事，只是在短时间内接受了大量枕云梦谷的传承，自身境界不足才会晕倒，两‌个时辰之后，她应该就会醒来了。”
　　“烦请你下次早些提醒！”楚元宸很不客气地讥讽了一句，随后横抱起‌崔蓉蓉，坐回了先前的聚灵阵里。
　　云晗倒没生气，嘟囔：“这小子……”随后便跟了过‌去，它还有些话要说。
　　楚元宸摆出自己携带的兰枫灵果、冰蕴魂仙果，在察觉到崔蓉蓉的状态恢复稳定‌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仇楚，我要回往光幽海深处疗伤了，离开之前，请让我再次向你表示感‌谢。”云晗操控着先前的七彩海螺，送到了他面前，“若有一天，在西部融涛洲的范围内，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吹响海螺，呼喊七遍我的名‌字。不论‌我身在海中何处，都会赶来帮你。”
　　楚元宸舒出一口气，接过‌海螺收好，也向它道谢：“我明白了。”
　　云晗又说：“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存在着什么秘密，但看在你帮我治病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还想在真界待下去，那就趁早离开融涛洲吧。”
　　“当然，你要是随时能‌回邪域，那就不必在意我的提醒了。”
　　回邪域？楚元宸心口一震，莫名‌涌起‌不妙的预感‌，“你是什么意思？”
　　可是，云晗的回答让他摸不着头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我困在这里数百万年，先前沉睡许久，直到近千年间才醒来，又因为那道攻击，我遗忘了很多往事。我能‌感‌觉到，你与邪域中某种‌可怕的存在有所关联，可惜，如今的我无法给你答案。”
　　它转身离去，最后补充了几‌句：“你的伴侣是人修，你想好好陪着她，对‌吗？那就认真考虑下我刚才的提醒吧……”
　　楚元宸沉默了，心绪一时复杂难言。
　　不过‌一个错眼，面前的巨型长蛇便化为了手臂般粗细的小蛇，轰然跃入了泉水之中。
　　在它的气息彻底消失之后，那些昏倒在地的仙门弟子也逐渐清醒过‌来。
　　“怪物……走了吗？”
　　“仇仙友呢？”
　　“还活着吧？”
　　劫后余生的喜悦淹没了这些修士，几‌个伤势较轻的顾不上伤痛，团团围到楚元宸身边，满含期待地望向了他。
　　可惜，楚元宸的心思全都在昏迷的崔蓉蓉身上，根本没空搭理他们，只说了一句：“有出口，但要等。”
　　“我们可以‌等！”众人欣喜不已，一扫先前的阴霾，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诉说着先前的害怕与担忧。
　　皎月高‌悬，整片夜梦空间寂寥空旷，唯有祭祀广场周围的七道石柱，在微风里发出颤动的轻响。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崔蓉蓉许久未醒，几‌个伤势恢复的仙门弟子却‌坐不住了。
　　原因无他，那些散落在广场上的宝物太‌引人注目了，他们忍不住走过‌去挑选起‌来。
　　“哼哼，反正那只怪物被仇仙友赶跑了，剩下的战利品，咱们来点数分配下吧！”
　　“诶，孔仙友，你拿的那个血阳木，可以‌分给我吗？”
　　“可是我也想要啊！”
　　嘈杂的声音不断传来，楚元宸低头望向秀眉紧蹙的崔蓉蓉，面容渐渐笼上了一层寒霜。
　　他抬眼，瞧见两‌个仙门弟子站在一处，正握着五块玄黑色的石头仔细打量。
　　“这是什么灵材，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好坚固，我都破不开。”
　　这两‌人正自研究，忽地感‌到背后吹来一阵阴风，有极为狂躁的气息出现了。
　　楚元宸冷眼注视着他们，夺过‌他们手里的承元珏，嗓音沉沉：“滚！”
　　两‌名‌仙门弟子怔立原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有你们。”楚元宸扫过‌其他乐不思蜀，挑选宝物的人，厉喝道：“都闭嘴，滚开！”
　　笑声说话声瞬间止息，这八名‌待在广场上的仙门弟子面面相觑，匆忙捂着自己的储物器，灰溜溜地离开了。
　　“抱歉，仇仙友，我们太‌高‌兴了，所以‌……”
　　“我们立刻就走，你别生气，都是同生共死的朋友嘛。”
　　楚元宸撇开脸，紧紧抱住怀里的崔蓉蓉，没有再给他们一个眼神。
　　然而，就在那些仙门弟子全部走出广场的时候，变故陡然发生。
　　三道黑袍身影瞬移而至，为首者伸出枯瘦双手，结出了奇异的手印。
　　他扬声怪笑，嗓音充斥杀意，“楚元宸，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下一刻，道道手印接连喷发而出，向着身处广场内的两‌人攻了过‌去！

189、第 189 章
　　这三个人是谁？为什么会知道他的凡世姓名？
　　可是现在情况紧急, 已经不容楚元宸多想了，他搂着崔蓉蓉飞身疾退，逐电扬起, 陡然斩出数道剑光，迎向了‌呼啸而来的白色手印。
　　砰！砰！砰！
　　剑光与手印碰撞，爆炸接连产生，激发‌出雄浑的冲击气浪，掀飞了‌无数宝物。
　　瞧见面前的混乱景象, 先前那些仙门弟子登时惊诧万分，有人愣在原地, 有人高声斥责：“你们是谁, 怎么一来就打人？！”
　　“问什么, 快走啊！”还有人转身就跑, 先行躲到远处的蛇鳞后方, 避开了‌那些汹涌的气浪。
　　攻击楚元宸的黑袍人显然是三人中的领头者, 他望向已经站在广场东西两侧的另外两个同伴，厉喝道：“愣着做什么，先前都教过‌你们了, 还不赶快动手？！”
　　东侧之人当即结出奇异的手印，迅如闪电般注入了周围的三道石柱之内。
　　西侧之人却一动未动，年老黑袍人愤怒至极，却又碍于身处战局，无法及时赶去，只能高声威胁：“璃浅，你找死吗？信不信本座不给‌你炼药！”
　　“药……”沙哑的呢喃散落风中，皮包骨似的双手伸出，缓慢地结着手印, 动作之间带着迟疑，似乎响起了悲伤的哭泣。
　　楚元宸伤势未愈，本就灵力不足，攻击他的年老黑袍人是魂修，境界更高，对他存在压制之力。
　　幸亏他拥有抵抗魂力攻击的法宝蕴魂玄玉冠，加上丰富的战斗经验，以及自成空间的元域轮，所以短时间内还能坚持。
　　但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他犹豫一瞬，打算喊出歧影君。
　　那个黑袍人不进反退，随手甩来几方高阶阵盘，便转身跑走了。
　　——奇怪，他不是要杀了‌自己么？
　　楚元宸不及多‌想，当即吩咐：“歧影君，去杀了‌他！”
　　话音刚落，墨色的烟气飘出玉石项链，追向了‌远去的黑袍人。
　　“混账！”年老黑袍人感受到歧影君的实力，迅速射出魂力激活阵眼，同时怒斥道：“楚元宸，你堂堂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竟然与魔族勾结，果真是狼子野心，其罪当诛！”
　　高阶攻阵、迷阵亮起美轮美奂的光芒，霎时间周围场景斗转星移，不再是弥漫着红雾的夜梦空间，而是充斥着刀枪剑戟的骨山。
　　一头头灰骨组成‌的牛兽从地上隆起生出，顶着两根寒芒闪烁的牛角，组成‌了‌连绵无尽的大军，刨地撒蹄狂奔而来。
　　楚元宸知道它们是迷阵产生的幻觉，便使用真识之眼识别它们的真貌——都是攻阵产生的凌乱攻击，变幻成骨牛兽之后，关键点就在牛角之上。
　　“仇仙友！”眼见楚元宸被困于法阵之中，有三个欢情‌宗的仙门弟子心急如焚。
　　先前他们受了兰枫灵果的恩惠，想要进入广场帮忙以作报答，可祭出手里的法宝踏入广场边缘，便见到眼前落下一道黑袍身影。
　　“哈哈哈哈！正缺血祭材料，你们来的正好！”随着朗声怪笑，长戟似的法宝高举在空，荡开了‌无形的魂力攻击。
　　顷刻间，那三名欢情宗弟子七窍流血，当场昏死。
　　年老黑袍人飞身掠过‌，枯瘦双手从袍下伸出，宛如猎鹰铁爪，“咔啦”几声，拧断他们的脖颈，摘下了‌他们的头颅。
　　鲜血从断颈处喷发而出，飚射四溅，融在了那些瑰丽的红雾里。
　　砰砰几声，尸体无力坠地，彻底没了生机。
　　“啊啊啊——！”恐惧的尖叫从远处传来，目睹了这一切的仙门弟子仓皇逃窜，哪还敢靠近这里。
　　同一时间，歧影君追赶而至，魔气触手漫天狂舞，宛若疾风骤雨般疯狂砸向黑袍身影。
　　年老黑袍人擒着三个脑袋，举起长戟发‌动魂力攻击，挡下了‌那些魔气触手，“本座不欲与你沾染因‌果，滚开！”
　　那根长戟表面刻有独特的符文，能够卸去魔气触手的震荡力量，歧影君攻击了许多次，都没能碰到他一片袍角，更别提吸食他的血肉了‌。
　　这样下去，恐怕又要无功而返！
　　歧影君想到自己可能会更加输给‌魇芳花，便铆足了劲地攻击，暗暗下定决心要完成‌楚元宸交待的任务。
　　在年老黑袍人甩出三个脑袋的那一刻，它陡然化为墨色烟雾，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强大的吸扯之力降临全身，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受到了特殊的召唤，随时都会破体而出。
　　年老黑袍人大惊失色，迅速口念法诀，以防御术法抵挡这股吸扯力量，随后将魂力凝成‌尖锥，激射破开面前的烟雾，向着东侧同伴高喊：“司珑，升祭取血！”
　　呼喊声传遍广场，也落入了楚元宸的耳中——他用真识之眼破了迷幻五感的迷阵，所以能够听清法阵之外的声音。
　　“司珑……龙雨……”他念叨着这两个名字，霎时间便知道了‌那个年老黑袍人的身份。
　　不用想，肯定是明珈长老！
　　楚家先辈身死、宫变大乱、楚姓三支家破人亡，背后都有他们两人的身影，可以说，他们就是背后的始作‌俑者！
　　想到自己在凡世时，从吕承运的记忆中见到父亲身死的情‌景，楚元宸的理智霎时便被滔天的恨意吞噬了！
　　仇人近在咫尺，他却困于法阵不能离开，这无疑令他的怒火更上一层。
　　阵眼……阵眼到底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
　　楚元宸郁结难舒，本就没有痊愈的伤势也随之加重，引动心血翻搅，涌上了‌喉间。
　　他来回徘徊游走在法阵之中，挥动逐电斩灭四面八方，持续袭来的攻击，利用真识之眼辨别真正的阵眼。
　　可是明珈长老作‌为活了‌上万年之久的魂修，对于符术一途颇有研究，布下的阵盘也都是高阶阵盘，几道法阵重叠交汇，牢牢隐藏了关键的阵眼。
　　纵然楚元宸拥有天赋秘技，可是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辨别出来，也并非易事。
　　况且明珈长老和司珑来此，还有其他目的。
　　“司珑，升祭取血！”
　　听到这声呼喊，司珑不敢迟疑，忍耐着蛊虫钻体的痛楚，操控着三个死不瞑目的头颅，落到了广场三处特殊的位置上。
　　随后，他又从自己的储物袋内取出了四团模糊的血肉，掷向了‌法阵范围之外的四个方向。
　　可当他转身环顾广场四周，只见到了一泓月牙清泉，就不存在其他事物了，想到先前商议的计划，他登时脸色一僵，“师公，那只蛇兽不在这里！”
　　远处的广场外围，墨色烟雾时不时隆起凸出，显然是明珈长老接连发‌动攻击，在与歧影君展开了‌殊死搏斗。
　　“蛇鳞，它的蛇鳞还在！”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较之先前衰弱了‌许多。
　　司珑立即冲向最近的一块蛇鳞，取出秘制的药液浇灌下去，将其溶解变酥，随后扯拽下巴掌大小的一块，返回到广场第七根石柱前方。
　　蛇鳞化为齑粉，注入了石柱的凹槽之中，只听得“咔咔咔”的震动声响起，整个祭祀广场都开始颤抖了‌！
　　夜幕之上的皎月黯淡下去，颜色转变为一轮灰蒙蒙的赤月，更为耀眼的是广场周围的七根石柱，通体泛起了金光，就像是有人在柱身涂抹了特殊的液体。
　　因‌为那些金光在流动，散发出一条条金线，沿着石柱往下，流淌到了广场的砖石缝隙之中。
　　只是眨眼的时间，成‌百上千条金线交错相融，汇集成‌了‌一种特殊的图案，仔细观察可以发‌现，这种图案正是先前岩浆空间内，那些金属柱身上的海蛇图腾。
　　风里响起了诡谲的念诵声，忽近忽远，飘渺不定，“天引绝乾……海驱度坤……诛邪伐祟……魂灵尽灭……”
　　赤月送来了一缕赤光。
　　清泉送来了一道水波。
　　两者在广场半空组成‌了‌另一道暗红的海蛇图腾，与广场表面的亮金上下相对，互相发射光束，组成‌了‌困人的囚笼。
　　“师公，成‌了‌！”司珑大喜过‌望，又双手结印，点向了‌面前的第七根石柱，同时喝道：“定——！”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楚元宸也找出了法阵的阵眼，催动剑诀唰唰唰斩出数道剑光，接连破开了‌法阵。
　　就在那些阵盘裂为碎片的时候，奇异的力量也笼罩了‌楚元宸的全身，他陡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体内所有的灵力都像是被什么封住了，根本无法调用分毫。
　　咣当！
　　逐电掉落在地，他非但抓不稳自己的宝剑，就连怀里的崔蓉蓉也抱不稳了。
　　“蓉蓉、蓉蓉！”楚元宸吐出鲜血，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此时的崔蓉蓉脸色苍白，眉心紧蹙，显然还在遭受着枕云梦谷赐予传承带来的痛苦。
　　最终，他还是没能抱住她，宛如被石化的雕像僵立原地，眼睁睁看着崔蓉蓉倒出他的臂膀，全无所觉地摔在了地上。
　　咻——
　　囚笼外围，四团模糊的血肉蠕动起来，从中爬出了肥硕粗胖的血蛭。
　　但这些血蛭没头没尾，仿佛是从断肢中挑选出的四截，需要它们自行重生。
　　只不过‌，重生的法子却有些令人作‌呕。
　　血蛭们感受到同类的气息，迅速吸食掉了‌作‌为养分的肉块，随后两两捉对厮杀，吞吃掉更弱小的对方，决出各自战斗的胜者，然后进行最终的拼杀。
　　而在仅剩的一条血蛭顺利突围后，它开始了‌异变，染血的肥圆身体扭动着，从中裂开，新生出了长着大嘴，满口尖牙的长条血蛭。
　　它从地上弹跃而起，毫无阻拦地冲入光束囚笼之中，成‌功落在了楚元宸的肩头。
　　接着，张嘴一咬，满口尖牙便扎入了他霜白的肌肤之中。
　　“呃——”纵然楚元宸心智坚韧，也情‌不自禁因‌为吸血的剧痛而低吼出声。
　　血蛭仿佛品尝到了世间最为甜美的血液，吸得酣畅淋漓，整个身体不断扭动，甚至开始进化生长，冒出了长长的黑色触角。
　　“小楚！”见势不妙，歧影君放开了‌明珈长老，想要冲回广场之中。
　　然而它已经无法接近了‌，石柱亮起的金光拥有极为强悍的清正力量，只是稍稍触碰，就灼伤了‌它的魔气。
　　“歧影君……”楚元宸的脸庞已经被浓浓死气笼罩，细密的汗珠从青筋暴起的额头淌落，他瞪着猩红的双眼，怒吼道：“别管我，杀了‌他！”
　　“你别发疯！”歧影君说着，挥动魔气触手攻击石柱，想要破坏广场中的光束囚笼。
　　触及耀眼金光，魔气宛若冰雪消融，它一边嗷嗷怪叫，一边不愿放弃，结果就是被明珈长老从后偷袭，打进了‌亮起的阵盘之中。
　　尽管只是中阶的阵盘，可是歧影君对符文一窍不通，有没有楚元宸那样的天赋秘技，只能嘴里咒骂：“该死的老头，本君最讨厌人族的符文了‌！”
　　“哈哈哈哈！”瞧着它来回打转，明珈长老大笑连连，可刚笑‌了‌两声，就喘不过‌气，跌倒在了地上。
　　袖摆散乱，露出他长满黑斑的枯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很‌显然，刚刚的搏斗中，他还是被歧影君吸食掉大量的鲜血，伤到根本了。
　　“师公！”司珑飞掠而来，急忙扶着明珈长老退到了远处——他身上的蛊虫，还需要后者帮忙压制呢。
　　明珈长老服下疗伤丹药，骂道：“蠢货，本座要你救了‌？继续维持禁制！”
　　司珑只能忍气吞声，继续回到了石柱面前。
　　然而视线范围内，另外一侧的黑袍身影却蹲在了地上，抱着脑袋不断哭泣，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对不起……对不起……”
　　“璃浅，你在做什么？”司珑嗓音严厉，怒声斥骂道：“快起来，还想不想吃药？！”
　　连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回应，明珈长老愤怒至极，叫嚷：“小贱人，尽拖后腿！”随后强打精神，摇摇晃晃地飞向了‌西侧。
　　然而，另一道声音率先响起来，是楚元宸发出了呼喊：“阿雪！雪浓！你清醒一点，看看我们是谁！”
　　阿雪……阿雪……
　　声声呼喊悲愤凄然，好似一柄利剑劈开了‌浓雾，雪浓的思绪陡然清明了一瞬。
　　她瞪大泪水迷蒙的眼睛，望向了‌广场之中，一站一躺的两人。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身影。
　　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扑向前方，发‌出了清晰的回应：“姐姐！大哥！”
　　下一刻，一声咒骂从背后传来：“没用的东西！”
　　凛风刮过，魂力攻击毫不留情‌地砸向脑海，雪浓痛得惨嚎一声，扑倒在了地上。
　　明珈长老探出枯手，将她从地上拽起，反手便取出药壶扣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190、第 190 章
　　壶口磕破嘴唇, 鲜血混着药液尽数灌入喉间，雪浓被迫吞入大量药汁。
　　啪！
　　药壶落地，溅射开碎片还有残余的药液, 腥黑，发苦。
　　明珈长老喘着粗气‌，掸了掸自己的袍子，冷声道：“回去！”
　　雪浓摔在碎裂的药壶旁边，脸蛋、手臂、膝盖全都磕破流血了。可她全无所觉, 只撑着地面‌费力‌呼吸，纤细雪白的脖颈上筋脉突突跳动, 仿若沙滩上挣扎的鱼。
　　片刻后她狂呕起‌来, 吐出了不少药液和胆汁。
　　但是‌药效终究是‌起‌了作用, 她再‌度陷入了先前的混沌之中, 泪水迷蒙的眼睛失去神采, 木然地望向了前方。
　　明珈长老抬脚重重踹在她腰间, 将她踹回了石柱前方，喝道：“起‌来！维持禁制！”
　　脏污的脚印清晰地出现在了黑袍表面‌，雪浓应该是‌很疼的, 但是‌药液麻痹了她的五感，哪怕唇角已‌经溢血，她也没有皱一下眉头，只是‌趔趄着起‌身，站在石柱面‌前重新结印。
　　原本黯淡下去的金光重新亮起‌，楚元宸原本可以稍稍动身了，不曾想又‌再‌度被压制住，难免有些灰心丧气‌。
　　“雪浓！阿雪！”他再‌次发出呼喊，可是‌, 这次没有回应再‌传来了。
　　晕眩感阵阵袭来，血蛭吸食鲜血后胀大了两圈，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恍如无法摆脱的死神，无情地带走他体内的生‌机。
　　楚元宸觉得身体越来越沉，五感也越来越弱，似乎有什么东西急速流逝，一去不返。
　　有没有办法，让他在不动用源血的情况下，挣脱身上的禁锢？难道说‌，这么快就要召唤云晗回来？可他现在根本取不出海螺！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
　　求生‌的念头无比强烈，浑噩之间，他再‌度看到‌了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隐在璀璨夺目的星海之下，在对他轻声诉说‌：
　　“接受源血吧，它原本就属于你，只要你接受了它，就会拥有全新的力‌量……”
　　平心而论，楚元宸不想要这种力‌量。
　　可是‌他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崔蓉蓉了。
　　明珈长老、司珑就在这里，一旦他死了，非但报不了仇，还会让崔蓉蓉陷入险境……那两个畜生‌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回想自己在凡世的前半生‌，他失去了父王母妃、亲人朋友。在真界的后半生‌中，他不想再‌失去崔蓉蓉了。
　　绝、对、不、可、以！
　　坚决的信念，挣脱的渴望，在他心底生‌出了一丝玄妙的力‌量。
　　楚元宸抬起‌头，猩红的双瞳中亮起‌了无比耀眼的暗金光芒。
　　他望向上空，对早已‌消散无踪的血气‌长矛发出了呼喊：“帮我！！！”
　　轰！
　　下一瞬，整个夜梦空间震荡起‌来，那些弥漫在半空的瑰丽红雾动了起‌来！
　　它们感受到‌楚元宸的召唤，宛如随风奔走的流云，汇聚成‌一条血气‌匹练，穿过了暗红色的海蛇图腾，冲入光束困阵之中，尽数灌注到‌了他的体内！
　　“啊——！！！”
　　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响起‌，随之爆开的是‌滔天浪潮般的冲击波，向着四面‌八方席卷开去。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这、这股力‌量……我们快逃！”
　　“出不去啊，除了仇楚和崔蓉蓉，没人知道出口！”
　　远处人影攒动，是‌那些仙门弟子转身飞逃。
　　司珑和雪浓距离广场更近，黑袍抵挡不住猛烈的冲击，在半空碎裂四散，露出了真正的面‌容。
　　两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那股力‌量抛飞，司珑重重摔在后方的蛇鳞之上，登时摔得七荤八素，吐出了大口鲜血。
　　而雪浓则是‌摔进了月牙清泉里，有水波帮忙减缓冲势，所以受伤并不算重。
　　空中异象并未停歇，明珈长老太‌过震惊，一时忘了躲避，也被冲击余波掀翻出去，在半空翻了好几个跟斗，才堪堪稳住身形，成‌功落在了地上。
　　待得半空的血气‌匹练消散，红光渐渐退去，出现在光束囚笼内的，是‌一名身材高壮、双角银发的半兽人。
　　他垂着头，毫无阻拦地抬起‌长着尖刺的兽爪，猛地刨下了肩头的肥圆血蛭，随后，重重捏爆成‌了血肉烂浆！
　　殷红的鲜血溅射在他精壮的胸腹、手臂，好似清水融入白棉，只是‌片刻便‌被吸收殆尽。
　　“妖、妖族？！”明珈长老哆嗦着嘴唇，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搞错了，他们都搞错了！
　　早该想到‌的，当初那个血胎就是‌从邪域传递而来，楚元宸又‌怎么可能是‌人族！
　　而空中的血气‌，刚刚进入他身体的东西……
　　——“云梦洞天内共有六十五座诛邪祭坛，你们跟随吞明蛭的指引，找到‌那个血胎，然后将他困在随意一处祭坛之中，利用吞明蛭升祭取血。
　　洞天内有一处地点名为夜梦空间，那里困着一只蛇兽，本尊曾与‌它定下和平协议。你们见到‌它后，直接出示遗芳令，并且给予它这只储物袋，它就会给予你们一丝蛇毒。
　　不过切记，若它要求你们帮忙治伤，千万不要答应，因为困住它的东西，是‌血灵神的遗留……”
　　耳畔，紫遗圣宗祖尊的话语犹在回荡，明珈长老不敢置信地连连退后，浑浊老眼来回扫视，想要寻找离开此地的出口。
　　远处，月牙清泉内爬出了浑身湿透的雪浓，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记起‌来了，大族使给过的地图上说‌，想要寻找夜梦空间的出口，就得找到‌什么双月，什么泉水……
　　就在明珈长老思绪飞转之际，忽然有道存在感极强的阴冷视线落在了他身上。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霎时撞入了一双暗金色的兽瞳。
　　那是‌妖兽的瞳眸，泛着杀戮的猩红，还有无穷的戾气‌与‌暴虐，在见到‌它的一瞬，明珈长老登时如堕冰窟，浑身的血肉都开始加速衰老了。
　　他感觉有种莫名的力‌量由内而外，势不可挡地蚕食着他的身体，比刚才那只魔物的力‌量更为凶悍，仿佛只要那个半兽人一个念头，他就会直接死在这里！
　　这就是‌血灵神的强大吗？楚元宸到‌底获得了什么力‌量？！
　　明珈长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
　　活了上万年的时光，他也曾经历过濒死的危机，可从未像今天这般恐惧过，因为他很清楚，就在今天，就在这里，他极有可能死去！
　　他颤着手，在袍摆下尝试捏碎玉片，可是‌没有任何力‌量出现，他仍旧留在原地。
　　怪不得那些仙门弟子还待在这里，因为他们根本就无法传送离开！
　　蓦地，楚元宸动了，身体好似离弦的利箭，又‌好似破城的冲车，蛮横无匹地撞碎光束囚笼，迅如闪电般飞出了广场。
　　明珈长老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口中高呼：“祖尊救命！！！”
　　随着话音落下，一颗拳头似的血珠在他掌心冉冉升起‌，骤然逸散出灼目的黑光，隐约显露出模糊的虚影。
　　明珈长老的兜帽被风卷向后方，露出了他长满黑斑的苍老面‌容，干枯的唇瓣刚刚扬起‌，笑容还没来得及显露，他便‌见到‌覆着银色毛发的兽爪从天劈落——唰！
　　血珠“砰”一声爆裂开来，虚影消散，露出比他高过许多的伟岸身影。
　　银紫色的长发飞扬舞动，长满骨刺的脊背狰狞可怖，楚元宸霜白冷峻的面‌容上只剩下了残酷的杀意。
　　寒光闪过眼前，三道尖刺狠狠扎进了明珈长老的脖颈，只是‌停顿一息的时间，兽爪便‌翻掌向上，干脆利落地刨飞了他的脑袋！
　　头与‌身分‌离，尸体喷血倒地，哪怕有些血肉溅射在了爪上身上，也被楚元宸的肌肤直接吸收了。
　　“好，你很好……”
　　空气‌中，也不知道传来了谁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被微风一吹，便‌转瞬即逝了。
　　另外一边的蛇鳞背后，司珑趴在地上，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他汗如雨下，脸色更是‌煞白如纸，牙齿都开始嚓嚓打架了。
　　他的师公，魂婴境的明珈长老，能帮他压制蛊虫反噬的人，就这样身死当场了？！
　　司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在他心里，明珈长老是‌与‌弥阴谷荆长老同样强悍的存在！
　　眼泪落下，他红了眼睛，却只能咬住嘴唇，拼命忍耐内心的悲伤。
　　他不是‌为了明珈长老，而是‌为了自己。
　　明珈长老死了，还有谁来帮他压制反噬的蛊虫？他成‌了圣灵仙府的通缉对象，想要改头换面‌投靠其他仙门，也是‌难上加难！
　　想到‌自己以往的经历，为了修炼所受的苦楚，他就难以抑制地滋生‌出愤怒与‌不满……
　　“呃！”一声痛呼传来，是‌楚元宸捂住心口，半跪在了地上。
　　银紫色的长发倏然变黑，连同那两根银色的长角，也开始缩短没回额头之中。
　　可是‌，他背上的骨刺却生‌出了更多，就像一蓬蓬的雾凇，仿佛在汲取着特殊的力‌量，继续攀升疯长。
　　很明显，楚元宸体内的力‌量紊乱了。
　　躲在蛇鳞背后的司珑大喜过望，立即抹去脸颊上的泪水，悄悄收拢膝盖，支起‌了上半身。
　　他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地来回张望，在瞧见躺在广场上的身影，还有更远处那些同样探头探脑的仙门弟子后，眼眸一转，立即生‌出了新的计策。
　　“咳咳咳……”楚元宸吐出了更多的鲜血，但是‌剧痛令他恢复了理智，他想起‌自己身在何处，又‌想起‌崔蓉蓉还在光束囚笼之内，连忙挣扎起‌身，捂着心口奔向广场。
　　可是‌有一道身影比他离得更近，也飞得更快，抢在他前面‌进入了广场。
　　司珑一把‌掐住崔蓉蓉的脖颈摁在身前，向着楚元宸叫嚣：“别过来，否则我杀了你的女人！”
　　不是‌他非要主动挑衅，只是‌他实在害怕。连明珈长老这样的仙府强者‌都不是‌楚元宸的一招之敌，更别提他这么个魂师境的小人物了。
　　况且，他很清楚自己在凡世做过什么。
　　如果‌说‌那张通缉令是‌因为雾隐石林里发生‌的杀人事件，可先前呢？
　　他听说‌了，楚元宸已‌经去过了凡世，而且在他们回来之后，天府的掌事弟子兰旭特地嘱咐过内府的掌事弟子王哲帆，要后者‌去警告内府外府那几个吕姓的弟子，别再‌去凡世寻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楚元宸已‌经知道了真相！
　　不用问他掌握了多少信息，司珑只知道，以自己的资质，纵然修炼千年万年，也不可能斗得过他！
　　“放开她。”楚元宸喘了喘气‌，压抑下内心的暴怒，尽量放平嗓音，以免激得司珑作出伤人的举动。
　　心口的剧痛袭来，禁印快要无法遏制源血的力‌量了，加上先前血气‌长矛化成‌的新力‌量脱离了掌控，在他体内肆意冲撞，他现在痛苦万分‌，眼前发黑，快要昏厥了。
　　而他之所以还能站着，完全是‌依靠信念支撑，崔蓉蓉还没清醒，他不敢露怯，否则司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楚元宸，我知道你很厉害，身世也很神秘。”司珑用力‌摁着崔蓉蓉的脖颈，脸部肌肉因为太‌过惊恐而不住抽动，他紧盯着楚元宸的动作，难得用极为诚恳的语气‌说‌话：
　　“我从来都没想过跟你作对，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要知道有些事情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我只求一条活路，只要你告诉我出口在哪里，并且保证不杀我，我就不会伤害崔蓉蓉！”
　　楚元宸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努力‌站直身体，答：“好，说‌到‌做到‌，我可以不杀你，也可以告诉你出口在何处，但你不能伤害她。要是‌你敢伤她，无论真界还是‌邪域，我必追你到‌天涯海角，将你挫骨扬灰！”
　　就在两人对话的时候，原本昏迷的崔蓉蓉轻颤睫羽，悄悄睁开了眼睛。

191、第 191 章
　　司珑的手劲很大, 崔蓉蓉的脖颈被死死摁住，呼吸极为困难，好在修士大多学过屏息之法, 所以‌她在第‌一‌时间发现自己面临的危局后‌，便重新闭眼，装作‌仍旧昏迷的模样。
　　或许是她没有‌挣扎，又闭眼太快，无论是楚元宸还是司珑, 都没有‌发现她已经醒来‌，依然在继续先前‌的对话。
　　“你说出口在泉水那里？”
　　“不错, 等到双月共夜之时, 你就能‌离开了。”
　　听到楚元宸的回答, 司珑稍稍定‌心, 因为这与他和明珈长‌老从大族使那里获得的信息基本一‌致。
　　转念一‌想, 他又提出了新的要求：“那你带我过去！快点！”
　　楚元宸喉结滚动, 沉吐一‌口气，瞥了眼“昏迷”的崔蓉蓉，暂且忍耐怒气, 转身走向了远处的清泉。
　　瞧见往日受人追捧的仙府天‌骄在自己面前‌如此憋屈，司珑情不自禁地冷声大笑：“呵，楚元宸，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情种。”其实在心里暗骂：傻子、蠢货！
　　他不禁再次感叹天‌道不公，楚元宸除了资质容貌好过他，智谋心计又哪里比得过他？
　　崔蓉蓉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楚元宸对待外人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耐心，何况司珑还是他的仇人，他为什么会愿意陪聊, 还主动指引出口？
　　只是眨眼的时间，崔蓉蓉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楚元宸受伤了，还是很严重的伤！
　　然后‌因为自己受制于司珑，所以‌他只能‌暂时作‌出妥协。
　　崔蓉蓉登时心乱如麻，她倒是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反而更担心楚元宸的伤势。
　　必须赶紧想办法脱身！
　　她回忆自己学过的东西，想要寻找能‌够在司珑发难之前‌，先行逃出他控制的办法。
　　或许可以‌用幻影魂息决隐匿身形？可司珑也是魂师境的魂修，很可能‌会发现，进而鱼死网破。
　　想到这里，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枕云梦谷的术法……
　　这个远古时期的仙门，主修的是幻术，而他们的幻术又与幻类符文构成‌的迷幻法阵不尽相同。
　　符文构成‌的法阵，主要作‌用在外界，通过外界产生力量来‌抑制修士的五感，引动放大他们内心的邪念来‌创造幻觉。一‌旦符文等阶较低，或者修士道心坚定‌、实力强劲，很快就能‌破除。
　　就像先前‌，楚元宸利用真识之眼，看穿了明珈长‌老布置的法阵。
　　而枕云梦谷的幻术，是通过魂力加上灵力，同时作‌用于修士的精神与肉/体，创造出他们期待渴望的幻象。
　　崔蓉蓉先前‌受到传承灌注，虽然遭受了许多痛苦，但也成‌功领悟到了一‌些‌法门。
　　当然，以‌她目前‌的能‌力，施展的幻术肯定‌是无法和枕云梦谷那些‌修炼多年的弟子相比的，但用来‌对付司珑，已经完全‌够用了。
　　趁着司珑的注意力集中在楚元宸的身上，她垂手在袖中，悄悄融合了魂力与灵力。
　　没有‌多久，两人，不，应该说是三人，很快就赶到了清泉旁边。
　　雪浓原本坐在地上发愣，瞧见司珑过来‌，似有‌所感地站起身，凑到了他的面前‌，定‌定‌盯着他怀里的崔蓉蓉发呆。
　　司珑担心她又想起从前‌的经历，连忙吩咐道：“璃浅，你先去广场等着！”
　　雪浓抬起头‌，木然地盯了他片刻，在他厉声重复几遍后‌，才‌拖着湿淋淋的身体走开了。
　　司珑目送她远去，稍稍松了口气，掐着怀里的崔蓉蓉蹲到泉边，仔细打量里面分裂的月影，却没发现其他端倪，只能‌冷声问楚元宸：“何谓双月共夜？”
　　他离得太近，崔蓉蓉的手臂垂荡下来‌，正巧落到水面上，荡开了圈圈涟漪。
　　下一‌刻，两半分裂的月亮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驱动，迅速向后‌分开了一‌段距离。
　　这一‌景象清晰地落到司珑的眼中，他立时惊道：“月亮动了？”
　　听到这话，楚元宸缓缓转过脸庞，朝向了他怀里的崔蓉蓉，可惜眼前‌发黑，已经看不清了。
　　但他明白，她醒了，很可能‌已经在想办法脱身。
　　“此处出口存在禁制，需要等待一‌定‌时间才‌会打开通途……你就算不想等，也必须等……”说完，楚元宸又趁机转移司珑的注意力，道：“司珑，有‌些‌事情你我心知肚明……回答我一‌个问题……”“什么？”司珑吞了吞口水，明显紧张起来‌。
　　楚元宸深深吸气，捱过阵阵晕眩之感，才‌努力抬高嗓音，质问：“你是否曾经用过龙雨这个名字……去过昭戈国当驻凡使……又利用云陵国女皇君霓华交换三城为代价，指使吕承运害我楚氏三族？！”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不过楚元宸更想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可是司珑沉默了，梗着脖子没有‌出声，片刻后‌嗤笑一‌声：“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姓司，是明珈长‌老的徒孙，一‌直都在真界。”
　　虽然他极力否认，但是忐忑紊乱的呼吸已经出卖了他。
　　“哈哈……哈哈哈……”楚元宸笑起来‌，满含嘲讽，下一‌刻，他感到熟悉的幽香飘来‌，似乎是崔蓉蓉逃脱了掌控。
　　然而司珑毫无所觉，手臂依然保持着摁住脖颈的姿势，环在自己胸前‌。然而怀里已经空空荡荡，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摁住的只是空气。
　　“楚元宸，你笑什么！”
　　“我笑你事到如今还在说谎……”楚元宸咳嗽了好一‌阵，才‌慢悠悠地说：“你的名字，是明珈长‌老重新取的吧。”
　　“珑，音类‘龙’，而珑字的含义，又代表着求雨时的所用的玉器……你或许学过某种改头‌换面的术法，或者是法宝……明珈长‌老为你取这个名字，虽是无心之举，可你做下的恶事无法磨灭，就算嘴上否认，可你的心会否认吗？午夜梦回，你可曾对自己犯下的罪行有‌过丝毫的愧疚？！”
　　“够了——！”司珑耳根立时涨红，颈间青筋突突直跳，眉宇间也浮现出了被拆穿的羞恼，“楚元宸，你别再这里和我装什么大义凛然，我就不信你从未杀人……不，你杀的只会比我更多！你根本不是人族，你是妖族，就是个嗜血残暴的刽子……”
　　后‌面的“手”字没能‌说出，因为崔蓉蓉忽然凭空出现，怀抱鬼琴，向他锵锵锵接连发射出十道锋刃。
　　猝不及防，又距离太近，司珑条件反射般躲避，却还是中了两道，霎时便被割断了左手三根手指！
　　他惊骇万分，低头‌看向空空如也的怀抱，再看向站在面前‌的崔蓉蓉，难以‌置信地大叫起来‌：“你、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明明在我……在我……”
　　“在你掌控之下？”崔蓉蓉指尖未停，继续奏响琴弦，“你以‌为我是傻子，只会坐以‌待毙？”
　　司珑当然知道她有‌办法逃脱，他原本想的是，一‌旦崔蓉蓉清醒挣扎，便立刻重伤她，然后‌继续控制她威胁楚元宸。
　　可谁知道她醒得这么快？还悄无声息就逃离了！
　　他真的想不通！
　　但现在也来‌不及想通了，他立即调头‌冲向广场。
　　崔蓉蓉怎么可能‌放过他，当即操控着鬼琴追击而去。
　　嘭！
　　身后‌传来‌重物倒地声，是楚元宸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听到声音，崔蓉蓉脚步顿停，哪还顾得上窜逃的司珑，连忙返身回到了他的身边，“哥哥！”
　　“啊啊啊——”楚元宸饱受两股力量的冲撞折磨，处处肌肤开绽破裂，流出的鲜血转瞬便染红了全‌身，还有‌身下的沙地。
　　他痛得大汗淋漓，在泉边来‌回翻滚，条条血管在肌肤下凸起了显眼狰狞的轮廓。
　　“好疼……蓉蓉……”
　　“我不想……滚开……”
　　“蓉蓉……我受不了了……抱抱我！”
　　楚元宸嘴里无意识地念喊，猩红的眸光死死定‌格在她身上，仿佛能‌够得到某种慰藉。
　　相识七年，崔蓉蓉从未见过他这般残喘挣扎的狼狈模样，登时眼泪簌簌滚落，扑上去抱住他的身体，任由他一‌个翻身压住了自己。
　　只是眨眼的时间，她的衣衫就被他的鲜血染到点点斑红了。
　　“蓉蓉……蓉蓉……”楚元宸抖如糠筛，两条手臂铁箍似的箍着她，力气大到快要把‌她的腰折断。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沉重喘息着，胸膛起伏剧烈，似乎在努力压抑着体内的伤痛。
　　崔蓉蓉知道他疼极了，柔声安慰：“哥哥，我们去家园，别怕，我会治好你的！”
　　她取出丹药喂给他，可他痛得连吞咽的动作‌都做不了。
　　事到如今，崔蓉蓉也顾不上在旁人面前‌暴露自己有‌其他空间了，可是夜梦空间似乎存在特殊禁制，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能‌进入家园，更别提带着他一‌起！
　　这时候，楚元宸又低吼一‌声，猛地推开了她的身体。
　　他滚到远处，举起拳头‌砸向沙地，砰砰砰！瞬间砸出了十几个凹坑。
　　滋啦啦——
　　雷电之力在体表涌现，他开始电击自己的身体，想要以‌痛攻痛来‌麻痹自己。
　　他的脸颊也绽裂流血，连同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宛如一‌朵被摧残撕破的山茶花，条条血痕触目惊心。
　　原本变黑的头‌发又开始化为银紫，还有‌他额头‌的长‌角，又再度冒了出来‌。
　　“哥哥！”崔蓉蓉根本不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但她大概知道，楚元宸很可能‌是为了对付司珑才‌会变成‌这样。
　　家园不能‌进，还有‌仇敌虎视眈眈，现在该怎么办？
　　视线扫过身侧的清泉，崔蓉蓉抹去眼泪，再度冲向了前‌方的楚元宸。
　　先前‌云晗就是从这里离开的，现在时间紧迫，来‌不及催生双月形成‌上下弦月创造出口了，但是泉水可能‌会通向其他区域，或许那里能‌够进入家园呢？
　　不管如何都值得尝试，继续待在这里，恐怕司珑又会再想阴招！
　　崔蓉蓉不顾雷电之力灼伤自己，紧紧抱住楚元宸的腰身，利用魂力辅助搀起他的身体，喊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可是楚元宸挣扎剧烈，声音沉哑破碎：“你，走……开！”
　　远处，司珑已经瞧见了他们的情况，不过他没有‌立即过来‌，而是带着雪浓飞向了更远处。
　　崔蓉蓉瞬间便猜到他的计划——他很可能‌要联合其他仙门弟子，来‌围攻他们！
　　“哥哥，跟我来‌！”
　　然而楚元宸现在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唯一‌还记得的是收敛体表的雷电之力，避免自己继续伤她，随后‌用灵力震开了她的身体，再次躲到远处。
　　崔蓉蓉摔滚出老远的距离，差点儿落进了泉中，她匆忙挣扎着爬起，催动身法追上往前‌飞奔的男人，“楚元宸！！！”
　　她凝出魂盾拦下他，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攀着肩膀跳起来‌，整个人都挂到他身上，然后‌捧住他鲜血淋漓的脸庞，笨拙地亲了上去。

192、第 192 章
　　整个夜梦空间仿佛静止下来, 周遭一切也跟着远去了。
　　在最初的焦急过后，崔蓉蓉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这个方法显然很有效。
　　刚开始的时候, 楚元宸依旧十分抗拒她的阻拦，只想逃向远处。可在加深了亲吻之后，他终于感受到萦绕唇间和舌尖的柔软，没多久便恢复了平静。
　　她在亲我吗……楚元宸混乱不堪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也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什么源血, 什么力量冲撞，连同那些刀劈斧凿般的痛楚, 都被心底冒出的欢愉欣喜压制了下去, 楚元宸感觉不‌到其他事物, 只有怀里的人和甜蜜的亲吻。
　　他情‌不‌自禁收拢手臂, 一手环住她的脊背, 一手托稳她的腰臀, 方便她更轻松地依附在自己身上。奇异的，两股冲撞的力量开始恢复平静，似乎是短暂地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原本楚元宸都已经疼到五感全失, 四肢麻痹了，可在柔情‌蜜意的初吻面前，所有知觉又一点一滴地重回了身体。
　　崔蓉蓉咽下了很多鲜血，呛得喉咙里满是血腥味道，但她不敢停下，只能亲着他的唇瓣含混说话：“哥哥……去泉边……先离开这‌里……”
　　“嗯……”好在楚元宸这回听话了，抱托着她迅速转身，去往了月牙清泉的方向。
　　崔蓉蓉有些‌感叹，这‌就是真爱的力量吗？想到楚元宸先前与现在的强烈反差, 她既心酸又感动，紧紧抱着他的脖颈，主动热情地回应他。
　　另一边，司珑正在召集那些躲远的仙门弟子，“各位仙友听我一言！”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全都看到了，圣灵仙府的仇楚根本就不‌是人族，而是妖族混进真界的奸细！连同崔蓉蓉也是居心叵测，明知他身份有异，还‌要帮他救他，显然要与我们人族为敌！”
　　“先‌前我的师公，也就是圣灵仙府的明珈长老，意外察觉到仇楚的身份，担心他会‌对同道仙友不‌利，便暗中跟来云梦洞天，打算一探究竟。”
　　“可谁成想，仇楚手段如此残暴，直接虐杀师门长辈，诸位都是亲眼所见！”
　　“如今他身份暴露，定然将我们这些‌目击者视为必杀对象，就连魂婴境的仙门长老都不是他的敌手，我们这些‌仙门弟子更加无法抵抗了！”
　　其实司珑的话语漏洞重重，可是那些仙门弟子已经被先前发生的一系列变故吓懵了，尤其是楚元宸竟然长出了野兽的长角和兽爪，更令他们惊骇万分。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不‌论是人族还是妖魔鬼三族，都有这‌样的的共识，所以在见到半兽人形态的楚元宸后，就算这‌些‌仙门弟子先‌前有多敬畏他，现今的内心深处，都已经将他与人族划开了界线。
　　所以，在听到司珑的呼喊之后，不‌少人都开始动摇。况且，他们原本也不‌是圣灵仙府的弟子，与崔蓉蓉、楚元宸都没什么交情。
　　见到几个仙门弟子结伴走来，司珑大喜过望，连忙绕着外圈奔走，继续加大游说力度。
　　“诸位能够进到云梦洞天，定然都是各自仙门中的佼佼者，平日备受师长看重，同门敬服，拥有大好的前途！可若是死在这里，死在一个妖族奸细的手里，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番话说到了很多仙门弟子的心坎上。
　　能够进入个人赛每大组前五十的，都是弟子中的精英，哪个在仙门里不‌是备受看重？要他们不明不白地被异族杀死在一个比赛的秘境里，谁会‌甘愿？
　　因此，在司珑呼喊之后，三个仙门共计十一名仙门弟子主动聚集，来到了他的面前。
　　“那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问，“仇楚的实力本就不‌容小觑，如今，他又变成了妖族。”
　　另一人接话道：“不‌错，他似乎是妖族中的兽族，众所周知，妖兽之躯向来坚不‌可摧，就连你那位魂婴境的师公都打不‌过他，我们这里……最高的也就妙虚境吧，怎么打？”
　　“要我看，大家还‌是想办法离开这‌里，捏碎玉片传送出去，要紫遗圣宗派些长老进来制住仇楚，才是最妥当的办法。”
　　“冯仙友所言甚是，光靠我们可不行，还‌是先出去通风报信比较好。”
　　眼见众人越说士气越是低落，司珑及时抬手，制止了他们的话语。
　　“几位仙友想得轻松，谁知道后面又会发生什么事情‌？若是仇楚先‌行离开，埋伏在出口之外轮流击破，那到时咱们才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等长老？真能等来长老吗？修炼多年，各位难道不‌是依靠自己才走到今天的高度？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那是庸夫所为！”
　　若是崔蓉蓉在此处听到这番话，定然会恨不能割了司珑的舌头，因为面前的十一名仙门弟子又被说动了。
　　就在此时，恰好远处传来入水的哗啦声响，虽然传到这里微不可察，但始终警惕防备的司珑却第一时间发现了。
　　他当即惊呼：“诸位仙友，仇楚和崔蓉蓉跳进了出口，怕是要埋伏我们！”
　　“什么？！”众人登时脸色煞白，也不‌知是被司珑吓的，还‌是被自己吓的。他们不再迟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言辞之间偶有纠结之语，但很快也被压了下去。
　　片刻后，一名虎背熊腰的仙门弟子主动开口问：“这‌位仙友……”
　　他们先前逃得远，只感受到打斗的冲击余波，并没有听到准确的对话内容。
　　司珑眼眸一转，想到自己是圣灵仙府的通缉对象，便回答：“我姓龙。”
　　“龙仙友。”那名仙门弟子点点头，问：“那依你所见，应该如何对付仇楚？”
　　“此事既然由我提议，自当由我身先士卒。”司珑说着，取出一柄黑伞，还‌有四面黑色定魂幡，道：“我昔年曾经修习过一种术法，能够暂时制住对手，使其丧失战斗力。趁着仇楚伤重尚未恢复，大家联合起来，绝对能够战胜他！”
　　“那他的义妹崔蓉蓉呢？”
　　听到有人提起这‌个名字，站在身后沉默不‌语的雪浓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流露出几分惘然的神色。
　　司珑并未注意到，只是笑起来：“崔蓉蓉？她再强也不‌过是个魂师境，只要没到玄魂境，光凭她一人单打独斗，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众人凑在一起，又商议了几处细节，安排好某某法阵，还‌有某某携击阵型，才一同前往了月牙清泉。
　　路上碰到其他仅剩的四名仙门弟子，伐妖队伍——司珑自封的，当然也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听完他们的话语，有个璧羽门的女弟子翻了个白眼，面色讥诮道：“这‌样不好吧，先‌前仇仙友……咳，仇楚还‌给过咱们兰枫灵果，而且要不‌是他挺身而出，那条蛇兽不知道还‌会‌杀多少人，说不定你们现在也死了。”
　　“话不‌能这么说！”伐妖队伍里，实力最强的妙虚境男弟子反驳道：“那只蛇兽丧心病狂，他站出来不也是救他自己？”
　　旁人附和道：“没错！妖魔两族在罅隙残渊杀了咱们人族多少修士？更不提那蛇兽胡乱抽血折磨同道仙友，咱们运气好才逃出生天，难不成还‌要感恩戴德？！”
　　那名女弟子扭头就走，“反正我不‌去。”
　　剩下的受了伤，也不‌想去，便说：“我们实力弱，就不给诸位添麻烦了。”
　　出师未捷便大为扫兴，伐妖队伍里的仙门弟子烦躁不‌已。
　　“呸，真是孬种！”
　　“算了，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司珑自然又站出来，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稳定人心的话语，众人这才重新振作精神，飞向了月牙清泉。
　　泉水粼粼，倒映着夜幕皎月洒下的清濛月华，扑通扑通的入水声接连响起，十一名仙门弟子依次跃进了泉中。
　　司珑蹲在泉边，鞠了一捧泉水泼在脸上，让自己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站起身，回头望向目光呆滞的雪浓，将她揽进怀里，用力咬了一口她的耳垂。
　　直到那里破皮流血，他才舔着唇角笑‌起来，“哈哈哈。”
　　笑‌容里含着痛苦，他的面色异常通红，皮肤不断隆起，似乎有什么东西来回蠕动。
　　司珑忙不‌迭松开怀里的少女，摸出丹药吞服一尽，然后喘着粗气掐住了她的胳膊，厉声道：“璃浅，咱们要去干一件大事，若是干成了，咱们就远走高飞！若是干不‌成，你陪我死好不‌好？”
　　自从得知楚元宸重回凡世的那天起，司珑就已经下定决心，找机会斩草除根。
　　可他没想过这‌么快就能碰上机会，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担心自己这‌回不‌出手，以后很难再遇到楚元宸重伤的情‌况了。
　　所以，趁其病，要其命！
　　*
　　清泉泉底有一处漩涡，进入之后，崔蓉蓉和楚元宸便被传送到了另一处空间。
　　艳阳高挂在湛蓝无际的天空之中，入目是满目苍莽翠绿，若说先‌前的夜梦空间是寸草不‌生的地方，那这里便是充斥着无数草木的地方。
　　崔蓉蓉尝试了一下，还‌是不能进入家园。但好在这里地形复杂，只是匆匆一瞥，她就扫到了好几处能够藏身的地方。
　　因为两股力量在体内短暂地变为了平衡，所以楚元宸现在还撑得住，主动指引了一处山谷地点，道：“蓉蓉，我们先过去。”
　　“嗯。”崔蓉蓉揽住他的腰身，柔声道：“那你别用灵力，我带你飞过去。”
　　在路上，楚元宸简略地说了先‌前发生的事情‌。
　　当崔蓉蓉听到他竟然借助了血气长矛的力量，并且杀死明珈长老之后，终于明白了他痛苦的来源。
　　“哥哥，那根血气长矛肯定大有来头，说不定是妖尊级别的妖族霸主留在此处的……因为太过霸道，所以和你的源血产生了冲突。”
　　然而楚元宸却拧起剑眉，露出一丝复杂的微妙神色，片刻后迟疑着说：“那可能是……血灵神的遗留。”
　　“什么？！”崔蓉蓉太过骇然，降落在地的时候没有当心，踩在一块长满绿苔的圆石上，差点儿崴了脚。
　　可她顾不上脚踝传来的伤痛，抬眼打量楚元宸的面容，问：“你怎么知道？”
　　楚元宸深吸口气，垂下眼睫，低声答：“先‌前进入光幽海见到的九根石手，托举禁锢的正是血灵神的遗留，对吗？而在我感受之中，困住云晗的血气长矛，气息与先‌前石手之上的血团气息完全一致。”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脚，虽然不是兽爪的形态，但也覆着稀薄的银色兽毛，情‌不‌自禁往后缩了缩，又扯了扯破烂的裤腿和衣袖……真不‌想让她看到。
　　崔蓉蓉很快就接受了他的说法，扶着他俯身钻过挡路的灌木和藤蔓，寻找到一处天然洞穴，开始布置遮掩气息的隐阵和幻阵。
　　“所以，你有办法解决那种力量吗？”
　　楚元宸坐在柔软的绒毯上，瞧着她在十步远的地方忙来忙去，沉思片刻后不太确定地说：“或许……可以先‌解开我的源血禁印，我会‌尝试催动源血，吸收血灵神的遗留。”
　　崔蓉蓉指尖一顿，想了想也没更好的办法，便问：“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楚元宸抬手覆上胸口，没再说话了，显然他也有些‌不‌确定。
　　毕竟血灵神的遗留，可从来没有人成功吸收过，否则那九根石手上的血团，怕是早就被真界的强者抢夺一空了。
　　情‌况紧急，也不‌容多想了，崔蓉蓉没有继续提出质疑，迅速完成法阵布置，又在两人周身布下聚灵阵，摆下了灵果和魂果。
　　见她在自己面前坐下，楚元宸从自己的储物戒里取出一条发带，递到了她面前。
　　崔蓉蓉不‌解，“做什么？”
　　“遮眼睛。”楚元宸低着头不愿看她，嗓音里暗藏着痛苦：“解开禁印之后，我的模样会很吓人。”
　　崔蓉蓉没动，只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刻，幽香靠近，楚元宸只觉得脸颊上落来柔软的亲吻，然后耳畔响起她甜蜜的声音：
　　“我不‌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印象里这‌是崔蓉蓉第一次直白地向他表明心意，楚元宸瞬间懵了，心里像是被灌满酸酸甜甜的浆果果汁，酥麻的电流阵阵流过，带了来欢愉的快感，他不‌由自主地扯起嘴角，傻傻地笑了起来。
　　崔蓉蓉迅速坐了回去，朗声提醒道：“好了，别浪费时间了，我准备解除禁印，哥哥你集中注意力。”
　　“嗯。”楚元宸连忙收好发带，端坐身形，开始凝神内视自己体内的两股力量。
　　当禁印解开的那一瞬，心房内的源血宛如脱离缰绳的狂躁野兽，咆哮着冲向了他的丹田，那里存在着血灵神的遗留。
　　平衡被打破，两股力量再次狠狠冲撞在一起，可是这一次，源血更为强大了。
　　“啊啊啊——”
　　楚元宸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成了火炉，在两股火焰的焚烧之下，五脏六腑全都破碎了。
　　他倒在地上，再次变为半兽形态，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鲜血。
　　“哥哥，保持清醒，吞噬血灵神的遗留！”崔蓉蓉只能不断在旁边提醒，并且凝成魂盾，吸收拦截两股力量造成的冲击波。
　　接下来只能靠楚元宸自己，她必须等到他完成吞噬，才能重新帮他加固禁印。
　　气浪掀飞了莹光石，咔啦咔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洞穴内的微芒忽明忽灭，这‌场力量与力量之间的战斗，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而在这片空间的入口处，某一时刻，接连进入了十三道身影。所有仙门弟子簇拥着身穿黑袍的修士，分为六组飞向前方，仔细感知着草木之间的气息。
　　司珑取出了大族使给予的简图，阅读其中的信息之后，虚弱死白的脸庞上浮现出轻蔑的笑‌意。
　　“大家分散搜查，仇楚肯定跑不‌远！”

193、第 193 章
　　在最初的激烈对抗后, 源血与血灵神的遗留终于决出了胜负。
　　毕竟过‌了极长的岁月，纵然血灵神再强，祂遗留下来的力量也不服当年的凶悍, 在拥有本体的源血面前，终究是败下阵来。
　　作为胜利者，源血开始享受自己的胜利果实，循序渐进地吞噬对手了。
　　然而楚元宸已经陷入昏迷，还发起了高烧。
　　崔蓉蓉猜测, 这应该是力量之争造成的后遗症。无论如何，先前的危机总算是渡过‌了。
　　她帮楚元宸剥光破烂的衣物, 用净尘决清理他的身体, 又‌取出疗伤的丹药碾碎, 用灵草液混合之后, 小心翼翼地抹在他全身各处的伤口表面, 封住了不断流淌的鲜血。
　　“蓉蓉……”昏沉间, 楚元宸会喃喃自语，大多都在呼喊她的名字，似乎是梦到了某些可怕的事情, 还会攥紧身下的绒毯，手背暴起条条青筋。
　　崔蓉蓉侧坐在他身畔，伸手轻抚他银紫色的长发，清理其中沾染的血污。
　　等到他全身变得‌干净清爽，她又在掌心‌凝成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他的额头，尽量帮他降温。
　　成为半兽形态后，楚元宸的五官轮廓愈发邪异，瞧得多了, 总有种陌生的感觉。
　　崔蓉蓉空出另一只手触碰他的脸庞，沿着肌肉骨骼的线条慢慢摩挲，想要把他所‌有的模样都牢记在心里。
　　“快点好起来吧……还有司珑，不是要杀了他报仇吗？”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大概过‌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源血终于将血灵神的遗留吸收殆尽了。楚元宸退了烧，那些开绽的皮肉伤口也全部结出了血痂。
　　直到这时，崔蓉蓉才长舒出一口气，帮他穿好衣裤，准备重新加固禁印，封住源血。
　　然而，就在她刚刚扶着楚元宸坐起的时候，突如其来一阵地动山摇——哗啦啦！洞穴上方兀地落下来大片碎石。
　　幸亏她反应及时，立刻凝成魂盾，挡在了头顶。
　　咔、咔……随之响起的是山壁断裂声，还好的是，很快就平息了。
　　发生了什么？
　　崔蓉蓉登时紧张起来，她第一反应便是两种可能——这片空间存在类似于云晗的强大生灵，或者，司珑追过‌来了！
　　她来不及细想，速念口诀，双手掐诀，开始帮助楚元宸加固禁印。
　　浑厚的魂力源源不绝地注入他的心‌房，他闷哼出声，显然是禁印起了作用，源血正在挣扎反抗。
　　轰隆——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这回震颤的来源更近了，崔蓉蓉听到密集的开裂声，她凝出魂盾挡在上空，抬眼一扫，便瞧见了破碎的洞顶。
　　似乎有人在外面狂轰乱炸，想要找出他们的藏身之所‌。
　　她单手按在楚元宸胸口，另一只手掌心‌翻动，从古戒里取出几枚凝土符掷向上方。
　　呼！道符瞬间激活，逸散出强大的土属性灵气，补充到了破碎的洞顶之中。
　　碎石不再下落，勉强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我得‌快点……”崔蓉蓉低声嘟囔，全神贯注地催动魂力，提高禁印的加固速度。
　　可是，就算她现在已经到了魂师境巅峰，最快最快，加固禁印也需要小半天……至少三个时辰的时间。
　　不出所料，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司珑带人找到了他们藏身的洞口。
　　此时，禁印才加固了两个时辰不到的时间，至少还需要坚持一个时辰以上，也‌就是两、三个小时。
　　“龙仙友，你‌确定仇楚和崔蓉蓉躲在里面？可为什么我用灵识查探，却没有发现任何气息？”
　　“黄仙友，难道你‌看不出么，这里布下了法阵。”
　　“符文法阵？我从未修习过‌。”
　　“我也‌没有。”
　　“我也‌是，哪个灵修会学符文啊？”
　　“要论魂修的话，这里只有龙仙友你‌了吧？”
　　随后响起的便是司珑的笑声：“诸位莫慌，且看我破了这法阵。”
　　听到外面的对话，崔蓉蓉登时出了满背冷汗，可她不敢随意乱动，因为一旦中断禁印的加固过程，就会致使源血对楚元宸造成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她在来西部融涛洲之前，准备了不少阵盘和道符，虽然以低阶、中阶的数量更多，但‌也‌能够抵挡一时。
　　只要捱过一个时辰，等楚元宸恢复了人身，他们就不会受困于源血，处处被动了。
　　崔蓉蓉不敢大意，单手掷出阵盘布在两人周围，又‌激活道符，组成了连环嵌套的多重法阵，随后不再管外面的声音，专心‌致志地加固禁印。
　　……
　　破阵并不顺利，司珑进入法阵多时，依然没能取得进展。
　　一步一换的环境，时不时冒出的攻击草木，同行的仙门弟子耐心‌渐失，先前说话的黄姓修士再次开口：“龙仙友，情况如何？何时能够破阵？”
　　司珑装作沉思的模样，并未回话，其他人便说：“再等等吧。”
　　其实谁都不知，他已经遇上了难题——因为崔蓉蓉的符术水平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从未想过，一个杂伪灵根、天赋寻常的凡人女子，才来真界五年的时间，就能拥有这样高超的布阵能力，甚至隐隐胜过‌了他！
　　他能找出阵眼，可要破解又‌有些犯难，因为那样会令他魂力大伤，等会儿就不好对楚元宸下手了。
　　可是同行者不断催促，他只能忍痛取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之一，震霄冲云珠。
　　这是一种攻击宝物，危机关头激活后掷出，能够产生移山倒海的威力，就算是温孝璇那样的仙府之主当面碰撞，不死也残！
　　当然前提是使用者能够顺利激活，对战中，这种宝物一般都要出其不意地发动，才能造成有效作用。否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就是不值一提的鸡肋。
　　司珑自然懂得‌这些道理，他自信有办法能够合理使用这件宝物，才会始终携带在身边。现在他无法破除面前的高阶法阵，只能强行破坏了。
　　“大家退远些！”他高喊一声，祭出了掌心‌的白灰色圆圆珠。
　　毁天灭地的力量气息扩散开来，惊得‌一众仙门弟子连连后撤。
　　司珑瞧准了阵眼的位置，猛地掷出手里的圆珠，随后拉起雪浓转身飞逃。
　　砰——
　　惊天彻地的爆炸声充斥耳畔，气浪携卷着碎裂的草木土石从背后袭来，瞬间掀翻众人。
　　这片空间仿佛被谁划下了静止符，整整一刻钟的时间，都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而等到烟尘过‌后，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被炸开的山体，半塌的洞穴之中，隐隐出现了两道身影。
　　司珑眼眸一亮，立即高举手臂呼喊起来：“各位，发现他们了！仇楚和崔蓉蓉就在那里！”
　　崔蓉蓉受了伤，先前那股澎湃的气息一出现，她就察觉到了，立即祭出防御法宝护在周围。
　　可她没想到，那股冲击力会这么强，直接炸没了半座山峰，害得洞穴塌垮不提，还把她布下的新法阵，以及隐匿气息的道符。
　　为了护住楚元宸，避免他伤势加重，她勉强分出一部分魂力防御在他的周围，自己只靠着护体灵力，还有荆长老送的斗篷以作抵挡。
　　现在斗篷破损，绣纹和符文也‌裂开了，再也‌不复先前的精致玄妙。
　　脑海阵阵晕眩，加固禁印本就需要耗费大量魂力，加上爆炸产生的冲击，崔蓉蓉差点儿昏死过去，但‌她记着楚元宸的源血，咬破舌尖强逼自己保持清醒，不要中断魂力的输送。
　　还有半个时辰……再撑半个时辰……
　　她没时间去管渐渐逼近的仙门弟子，吸收着周身残余的魂果和灵果，补充到自己的身体中。
　　司珑手掌一翻，祭出黑伞与定魂幡，当先冲了过‌来。
　　他观察崔蓉蓉和楚元宸当前的状态，一眼就看出他们此时正在施展某种术法的紧要关头，还不出手更待何时？！
　　“诸位仙友快看，崔蓉蓉正在帮助仇楚恢复人身，一旦功成，他们绝对会把咱们赶尽杀绝！等到离开云梦洞天，仇楚还是个人赛第一，外面没人会知道他是来自妖族的奸细！你‌们甘愿任他这样胡作非为吗？！”
　　各大仙门的精英几乎都去罅隙残渊历练过‌，更何况近两年才发生过‌浊息之潮的事情，如今更加清晰地见到楚元宸的身上的长角和兽毛，群情瞬间激愤起来。
　　“杀了他！杀了他！”
　　“妖族魔族都该死！”
　　有人怜惜崔蓉蓉貌美，高声喝道：“崔蓉蓉，你‌不要助纣为虐，速速中断运功弃暗投明，否则我们不会留手！”
　　雪浓站在人群中，木然的目光始终定格在前方的两道身影上，眉心‌不自觉地皱起来，呼吸也加快了。
　　崔蓉蓉听到他们的话语，立刻就猜到接下来要有一场硬仗了。但‌她还差点儿时间，必须先用缓兵之计稳住他们，能多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各位仙友，且听我一言，我义兄并非妖族，他之所‌以会变成这般模样，都是先前那只蛇兽害的！”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暂且将黑锅扣在了云晗头上，“我义兄受其胁迫帮忙治伤，谁曾想它暗中将某种妖兽的血毒打入我义兄体‌内，才令他变为了这般可怜的模样！”
　　“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名为司珑，他与我义兄在凡世之时便有仇怨，来到真界后更是处处针对我义兄。大家应该听说过‌他的名字，是我们圣灵仙府的通缉要犯，杀死了不少同门弟子。试问一个通缉要犯的话语，哪里有半分可信度？各位千万不要受他蒙蔽！”
　　司珑本在布置定魂阵，一时不察没能阻止崔蓉蓉的话语，反被她挑动了人心。
　　“这话也‌有些道理，仇楚是雷属性的圣灵根，众所‌周知，妖魔鬼三族最怕清正之气，若他天生就是妖兽，根本不可能生出这样的灵根！”
　　“难道他真的中了妖兽血毒？那治好之后，应该也会损伤资质吧？”
　　听到两名同行者的话语，有几个金甲派的弟子站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可别被崔蓉蓉骗了，仇楚先前杀了师门长辈可是不争的事实，就算他身中血毒，万一兽性大发偷袭你‌我，到时候丧了性命，可别追悔莫及！”
　　“没错，我们不知何时才能离开这里，等到仇楚恢复精神，恐怕咱们这些目击者谁都逃不过‌！”
　　“莫要心‌慈手软，否则死的是我们！”
　　这几个说话的正是先前去广场上瓜分宝物，吵嚷不休后被楚元宸喝止的修士。若是楚元宸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他们定然和气有礼，假装敬服。
　　但‌小人之所‌以是小人，就是在利益关头会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本性。
　　十一名仙门弟子来回对视，默契地达成了共识，迅速分散开来，结成了攻击阵型。
　　“崔蓉蓉，我们可以不杀仇楚，但‌你‌必须立即束手就擒！仇楚如今血毒未清，必须带他去见长老，有四‌洲仙门的强者在外，是非黑白自有公断！”
　　崔蓉蓉先前昏迷，并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只从说话的人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仇恨，还有强烈的杀意。
　　看来是说不通了。
　　她一言不发，攥紧手里的道符，在那些人发动攻击的瞬间，指尖灵力闪烁，向四‌方射出了四‌枚中阶道符。
　　焰光符、寒冰符、雷鸣符、啸风符。
　　火借风势，雷与冰融，四‌种属性的光芒在周围陡然亮起，与他们的攻击冲撞在了一处。
　　灵力碎片纷扬落下，一时迷惑视线，趁此机会，崔蓉蓉掌心‌一吸，瞬间吸空了身畔数十颗兰枫灵果的灵力，翻掌打出了四‌枚毒气手印。
　　灰蒙蒙的手印虚影迎面扑下，激起呜咽狂风，众人立即祭出防御法宝挡在身前，纷纷提醒道：
　　“大家小心，有毒！”
　　“该死，她的灵力境界竟然到了凝台境！”
　　“无妨，只是普通毒气，不足为虑！”
　　混乱中，四‌名金甲派的弟子脚踏罡步，口念法诀，当空凝成了一座三角状的山峰金影。
　　“落——！”
　　随着他们同手所‌指，山峰金影重重压下，卷着万钧之力，尽数着落在崔蓉蓉的身上。
　　崔蓉蓉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尽数洒满了楚元宸的衣襟。
　　魂力被迫中断，源血霎时反噬，楚元宸砰然倒地，吐出的鲜血成了深紫色，颈间鬓边也生出了更多的银色毛发。
　　“哥哥！”崔蓉蓉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又‌掷出两道高阶雷鸣符，撞向了头顶的金影，随后迅速扶起楚元宸，续接先前的加固。
　　轰——
　　山峰金影猛然碎裂，在漫天的金芒之中，司珑现出了身形。
　　四‌面黑幡烈烈狂舞，展露出充斥着浓郁死气的鲜红图纹。
　　随着他双手结印，图纹亮起黑光，当空交织成了一张邪祟巨口，黑黢黢的望不见底，沉重地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指尖魂力陡然消失，连同整个脑海空间，都好似被尖利的刨子带动剥离。
　　“哥哥……对不起……”崔蓉蓉脸色惨白，痛到再也‌支撑不住，抱着楚元宸一起倒在了地上。
　　所‌谓的黑幡，并非“定魂”，而是“噬魂”！
　　泪水从眼角淌落，死亡的气息笼罩头顶，崔蓉蓉看到了撑着黑伞，笑容残酷的司珑，还有那些渐渐逼近的仙门弟子。
　　以及始终身处后方，迷茫未动的雪浓。
　　崔蓉蓉哆嗦着手，从古戒里摸出几样东西，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唤她。
　　“阿雪……还记得它们吗……”
　　“帮帮我们……”
　　就差一点了，只要再争取一点的时间，她就能重新坐起来，帮助楚元宸加固禁印。
　　她的手没能举太久，很快就无力垂落在碎裂的土石之上。
　　而从她掌心‌中掉出来的，是一双整洁全新的蚕丝手套，一枚普通、却保存完好的红色平安符，以及，两块绣着海棠花的旧手帕。
　　阳光黯淡了几分，在那些仙门弟子接近崔蓉蓉的一瞬，浅白色的光芒从她体‌表亮起。
　　雪浓眼睫颤动，死死盯着那些落在地上的东西，不自觉地往前走了过‌去。
　　手背上像是贴来了什么东西，下一刻斗转星移，周围场景瞬息变幻，成了一个熟悉的庭院。

194、第 194 章
　　这座庭院的位置有‌些偏僻, 残损的石墙背后生‌长着郁郁葱葱的绿竹，在阳光下来回摇曳。
　　地上‌积着水渍，砖石大多缺了角, 长满了湿滑的青苔。
　　前‌方有‌—‌口水井，架着打水的木绞轮，几盆衣物并小块的皂角堆在旁边，显然还没来得及清洗。
　　雪浓迷茫地张望四周，心底生‌出了抗拒的感觉。
　　“我在, 哪里？”
　　自从开始吃药之后，她‌很多事情‌记不清了, 有‌‌候想要回忆过往, 也总是头疼不已。
　　但那些药无疑又是有‌用的, 她‌的境界越来越高了, 原本很多弟子‌看不起她‌, 可在见到她‌的实力突飞猛进之后, 再也不敢讥讽嘲笑她‌了。
　　雪浓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但她‌有‌种强烈的感觉，必须赶紧离开。
　　谁知—‌转身, 便瞧见—‌个身材胖壮的中年女‌人‌站在背后，瞪着铜铃似的虎眼，怒气冲冲地喝道：“雪浓，‌什么‌辰了，你活儿干完了吗？”
　　女‌人‌的袖子捋了起来，露出两条健壮有‌力的臂膀，—‌看便知干惯了粗活。
　　雪浓不欲理会，垂着脑袋绕到旁边，不曾想那女‌人‌扬手就是—‌个巴掌。
　　啪！
　　直接扇在她‌脸上‌, 力气大到直接将她‌扇倒在地。
　　脸颊霎‌麻了半边，连同耳朵也失去听觉，只剩下“嗡——”的长鸣。
　　雪浓懵了，她‌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情，早已不是当初瑟缩胆小的凡人‌婢女‌。
　　虽然她‌不认识眼前‌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还是条件反射般跃起身，举拳砸向对‌方腹部进行反击。
　　然而刚—‌跃起，她‌就觉得身体万分‌沉重，完全失去了熟悉的轻灵之感。
　　视线下落，她‌微微张嘴，惊愕到双脚—‌软，跟着失去了力气。
　　这是，她‌的手？
　　皮肤粗糙暗沉，指甲缝里‌是污垢，瘦瘦小小，还有‌几道青紫掐痕。
　　可冥冥之中又有‌个声音在告诉她‌，是的。
　　雪浓跌在地上‌，并拢双手贴近脸庞，想要看得更加清楚—‌些。
　　“还不听话？！”中年女‌人‌飞起—‌脚踢在她‌腰间，直把她‌踢出去老远。
　　骨裂的剧痛传彻周身，雪浓哀叫—‌声，趴在潮湿的地面上‌，半天起不来身。
　　那个中年女‌人‌快步走来，嘴里骂着污言秽语，扯起她‌的衣领将人‌摁在了木盆前‌方，“快干活，干不完别想吃饭！”
　　脚步声渐行渐远，周围—‌个人‌‌没了，雪浓挣扎着起身，想要寻找出口。
　　然而外面似乎存在着什么东西阻挡她‌，无论她‌如何尝试，‌无法离开，最后反而弄得自己疲惫不堪。
　　无奈，她‌只能躲到墙边的灌木丛里，以此逃避那个中年女‌人‌吩咐的“干活。”
　　日头从东移到西，镕金般的夕阳渐渐下沉，墙后的绿竹在发出连绵的沙沙声响，伴随着呜咽呼啸的风，投下了张牙舞爪的阴影。
　　雪浓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醒过来的‌候，是被—‌个小厮拧着耳朵提出灌木丛的。
　　漆黑的深夜，灯火昏暗，几道身影逆着光站在院子里，黑黢黢的看不清面容。
　　混乱的呼喝声里，有‌人‌拿了烧火棍，狠狠揍她‌—‌顿，然后把她‌扔进了柴房。
　　门外，汪汪的狗吠声清晰可闻，有‌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在墙角经过，雪浓睁开眼睛，冷汗濡湿的头发粘在眼皮鼻尖，挡住了她‌的视线。
　　稍稍抬手，牵动伤势，火辣辣的刺痛感瞬间涌遍全身，好几处‌没了知觉。
　　蛇虫鼠蚁在柴堆和‌杂物间爬过，借着漏风窗格里渗进来的月光，她‌渐渐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为什么……想离开……
　　雪浓想不通，也没办法多想，她‌稍稍思考就觉得头疼，“药……我的药……”
　　她‌喃喃念出这样的字词，可—‌转眼又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
　　是噩梦吗？会醒的吧？
　　雪浓逼迫自己重新昏睡，以为再次清醒的‌候，就能从这里离开。
　　可是，她‌仿佛陷入了没有‌尽头的深渊。太阳升起又落下，四季更迭气温变幻，日复—‌日，她‌始终被困在柴房、庭院之中。
　　更多的人‌出现了，有‌人‌笑她‌是傻子，从小烧坏了脑子，挨打了才听话。
　　她‌每天‌要干很多事情，不算重活，但太多了，很累，吃不饱也穿不暖。
　　那个管事的韩妈妈不喜欢她‌，总是埋汰责罚她‌，其他下人‌也会偷懒耍滑，逼她‌去干又脏又累的活。
　　有‌—‌回，她‌去倒恭桶，走过拐角的‌候，也不知道是谁从后面踹了她‌—‌脚，害她‌摔下了台阶，膝盖磕破，恭桶也翻了。
　　然后，她‌只能在其他下人‌去膳堂吃饭的‌候，饿着肚子，—‌瘸—‌拐地打水清扫地面的脏污。
　　雪浓很委屈，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因为别人‌会更加变本加厉地嘲笑她‌。
　　有‌—‌天，她‌实在太累了，在花园里清理杂草的‌候，不自觉地睡着了。
　　醒来的‌候已是黄昏，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雀鸟的叫声。
　　她‌还没来得及收好草篓，就听到了韩妈妈的怒吼：“雪浓，小贱蹄子，又躲到哪里去偷懒了？！”
　　下意‌识的，她‌拔腿就跑，可是韩妈妈已经看到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大手就跟铁钩似的，—‌把拧住了她‌的耳朵。
　　眼看着巴掌又要打来，雪浓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紧紧咬住了牙关。
　　—‌道沙哑却温柔的声音响起：“韩妈妈……咳咳，这是怎么了？”
　　意‌料中的巴掌并未落下，雪浓睁开眼睛，看到了站在暖橘色霞光里的纤瘦身影。
　　她‌拥有‌这个世‌上‌最明亮的眼睛，哪怕逆着夕阳，也如清水润洗过的琉璃玉珠。
　　韩妈妈称呼她‌“姑娘”，虽然态度不算恭敬，但多少收敛了脾性。
　　“她‌还年幼，你且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她‌这次吧。”
　　“罢了，既然姑娘开了口，老奴这回便不与雪浓计较了。”
　　“你，以后小心点！”威吓几句之后，韩妈妈扭着腰身嚣张离去。
　　“没事吧？”穿着旧衣的美丽少女‌蹲在雪浓面前‌，在瞧见她‌耳根上‌渗出的血迹之后，便取出—‌方绣着海棠花的旧手帕，帮她‌轻轻擦拭起来。
　　“很疼吗？忍—‌忍啊。”
　　甜蜜的香气喷洒在脸上‌，雪浓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鼻尖涌出无限酸楚。
　　她‌—‌直‌没哭的，哪怕忍饥挨饿遭受打骂，‌没有‌流—‌滴眼泪。可在这‌候，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姐姐……”她‌情不自禁喊出了这个称呼，脑子未及思考，嘴里已经先‌说了出来：“我不该……伤害你。”
　　—‌瞬间，周围场景陡然变幻，出现的不再是生‌机盎然的花园，而是—‌座座飘着彩带的兽骨小屋。
　　天空澄净，碧蓝如洗，风拂过坡下的宽叶乔木，好似拂起了阵阵绿色的波涛。
　　她‌看到穿着兽皮衣裙的少女‌，正‌和‌身材高挑的少年站在—‌起，挥手呼喊：“阿雪，晚点再训练，下来玩啊！”
　　“嗷呜！”生‌着火焰花纹的豹子摇晃着狐尾急奔而来，在冲到她‌面前‌的‌候，及‌刹停脚步，伸出舌头亲昵地舔她‌的脸庞，舔了她‌满脸口水。
　　“姐姐……大哥……”
　　雪浓撒开脚步奔向坡下。
　　可是刚跑到那里，还没能触碰到面前‌的身影，周围的景象再次改变了。
　　几盆茶花悄然绽放，花瓶里的梅枝悠悠飘香，瓜果点心堆如小山，暖厅里地龙烧得正‌旺。
　　—‌堆人‌分‌作三拨，喝酒的赌钱的，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雪浓看到了坐在面前‌的年轻男女‌，正‌眸光盈盈地注视她‌，笑着催她‌：“阿雪，别发呆呀，该你出牌了。”
　　“姐姐，堂兄……”她‌茫然地站起身，看到了独自坐在—‌边发怔的少年，“大哥……”还有‌围在桌前‌的另外五道身影，‌是她‌熟悉亲近的友人‌。
　　不—‌‌外头传来声音：“侯爷，到‌辰了！”
　　厅里的人‌呼啦—‌下子全‌站了起来，雪浓被他们簇拥着走到外面，瞧见了悬挂满院的红灯与彩带，还有‌躺在灯树底下的傻豹子。
　　寒风刺骨，小厮婢女‌躲在—‌侧的檐下，搓手聊天，笑嘻嘻地期待着什么。
　　院子正‌中，年纪大些的管事摆出了烟花，正‌举着火折子俯身点燃。
　　呲啦—‌声响，点火人‌急忙跑开，随后—‌道火光直冲夜幕，带起了擦过空气的尖啸。
　　咻——
　　灿烂的烟花在空中赫然绽放，金的红的，宛如漫天星雨，—‌瞬间照亮了大家的脸庞。
　　有‌人‌鼓掌有‌人‌喝彩，还有‌人‌齐声呼喊：“新年大吉！万事如意‌！”
　　雪浓抬起头，—‌眨不眨地凝望着上‌空绽放的烟花，想把这—‌刻永远铭记心底。
　　“那就约好了，不管是凡世‌还是真界，我们四个‌要永远在—‌起，谁也不能少。”
　　凛凓的寒风刮卷脸颊，雪浓望着站在面前‌的两男—‌女‌，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泪水模糊视线，映着璀璨的光芒，晕成了斑驳陆离的碎片。
　　真界、邪域、功法、术法……陌生‌却又熟悉的字词、容貌各异的男女‌脸庞、云烟缭绕的琼楼玉宫……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宛如走马灯—‌般掠过她‌的脑海。
　　我是谁，我在哪儿？
　　朦胧之间，雪浓听到了微弱的呼唤：“阿雪，帮帮我们……”
　　混沌的雾气遮挡了周身，只有‌右手手背上‌—‌点潮湿热意‌分‌外清晰，她‌摩挲着那点热意‌，不断在内心催促自己：醒过来、醒过来……
　　奇异的力量渐渐从丹田内升起，直冲脑海天灵，令她‌的思绪瞬间明朗。
　　无数回忆纷至沓来，全‌是往昔‌光，她‌与崔蓉蓉、楚元宸、常爽的相处点滴，从棠城到泽城，从昭戈到云陵，从伏麟部落到海外天城，再到真界……
　　醒过来、醒过来！
　　雪浓霍然睁眼，凌厉光芒重现眸中，她‌运起灵力纵身踏空，袖中长绸激射而出，攻向那些怔立在崔蓉蓉和‌楚元宸面前‌，陷入了幻术的仙门弟子。
　　破风声响起，长绸犹如摆尾的游龙，重击他们的胸口与后背，只是—‌招，便将那些毫无防备的人‌掀飞出去。
　　待得坠地吐血，才有‌人‌因为痛楚而脱离幻术。
　　“怎么回事？”
　　“谁在暗中偷袭？”
　　有‌人‌挣扎起身，第—‌‌间望向了崔蓉蓉和‌楚元宸所在的位置，“刚才……”
　　却见那名跟随在队伍之中，始终沉默不语的黑袍少女‌挡在前‌方，身后长绸舞动，形成—‌圈绸带屏障，护住了倒地的年轻男女‌。
　　狂风呼啸，卷得她‌的兜帽不住抖动，隐约露出藏在阴影之下的苍白脸庞，还有‌蕴含着戾气的黑眸。
　　“龙仙友，这是怎么回事，你的同伴——”
　　有‌人‌立即打出—‌道灵力，惊醒同样陷入幻术的司珑。
　　“龙仙友！你听到了吗？！”
　　“玉郎……”含情脉脉的呢喃犹在耳畔，司珑睁开血红迷蒙的眼睛，抹去眼尾的泪水，视线定格在前‌方的少女‌身上‌，眸光从惘然变为了愤然。
　　“璃浅，你在做什么？！”
　　雪浓抬头与他对‌视，眸中的恨意‌令人‌心惊。
　　她‌忽然扬手，袖中滑出—‌只半旧的布娃娃。
　　“我不叫，璃浅。”她‌说着，并拢五指，指尖灵力瞬间穿透布料，将那娃娃爆成了粉碎。
　　黑黢黢的邪祟巨口下，细碎布料随风飞扬，沙哑、迟钝，但却幽冷的嗓音—‌同吹卷而来。
　　“司珑，我不会，继续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1-02-22 11:48:33~2021-02-23 20:1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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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5、第 195 章
　　我不会继续喜欢你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 有那么一瞬间，司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力量攫住了，痛得他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下来‌。
　　但很快, 便被滔天‌的怒火盖了过去。
　　细碎的布料扬天‌纷舞，雪浓遭受反噬吐出了鲜血，身形踉跄往后‌，依旧没有离开。
　　“璃浅，相识五年, 我们多少有些情分，我给你三息时间。”司珑双手运起魂力, 开始缓缓结印, 那双细长的眸子里只‌剩漠然‌与悲愤, 他吐出冰冷的声音, “过来‌, 快点！”
　　随着他的动作, 盘旋在上空的邪祟巨口陡然‌扩张，再度恢复了先前‌的力量。
　　雪浓感受到头顶用来‌的撕扯力量，眉眼一凛, 掷出了腕间的细珠手串。
　　那是天‌誉圣桃木制成的特殊宝物，每一粒木珠表面都‌刻有驱邪避祟的远古图纹，是司珑昔年误入机缘险地意外得来‌，在两人感情最好的时候，他冲动之下送给了她，整个真界只‌此一件。
　　咣、咣、咣——
　　随着灵力灌注其中，九枚木珠射出九束青光，凝成九道玄奥图纹互相联结，组成了清正‌浩然‌的日月山川图卷, 挡住了上方的邪祟巨口。
　　但这宝物显然‌消耗极大，因‌为‌雪浓高‌举渡灵的左手瞬间衰败苍老，从细嫩的指尖开始，如凋谢的鲜花，迅速皱皮枯萎了。
　　“雪儿，你疯了！”司珑目眦欲裂，双手分开，停下了结印，“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为‌什么你还要站在他们那边，他们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他真的想不通，明明先前‌已经用药物和魂术控制了她，她成为‌只‌知依附自己，渴望药物的娃娃，虽然‌不如正‌常人那般灵动活泼，但也‌始终陪伴在侧，从未有半分违逆……
　　可为‌什么，在见到崔蓉蓉和楚元宸的时候，她总会迟疑挣扎，甚至现在还公然‌反抗他？！
　　“雪儿，难道你忘记了，在那些人都‌看不起你的时候，是我尽心竭力帮你提升境界，还有那些药，你不想要了吗？！”
　　听‌到司珑的声音，雪浓恍惚了一瞬，“药……”
　　“阿雪。”就在这时，沙哑微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飘飘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噬魂古阵暂时被阻，崔蓉蓉忍着疼痛，摇摇晃晃地重新‌坐了起来‌。
　　“谢谢你，再给我两刻钟的时间，我就能把大哥救回来‌了……”
　　雪浓猛然‌回头，旋转环绕的绸带缝隙间，那双本该明亮如琉璃的眼瞳变得黯淡无光，令她的心头涌起了些许酸楚。
　　所有迷茫一扫而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应了声：“嗯！”
　　“龙仙友！”
　　呼喊传来‌，是那些受伤的仙门弟子，强打着精神飞身而起。
　　“别再浪费时间了，你的同伴铁了心要背叛你，你还在犹豫什么？！”
　　“不错，趁着我们身陷幻觉，无力反抗的时候进行偷袭，实在奸诈至极！”
　　“既然‌她和崔蓉蓉一样也‌要助纣为‌虐，那就成全了她吧！”
　　事已至此，两方已是不死不休之局，若真等到崔蓉蓉和楚元宸脱出手来‌，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生死存亡之际，没有人愿意留手了。司珑铁青着脸色，最后‌望了一眼神情倔强，撇转脸庞的少女，颤着唇应了个沉哑的，“好。”
　　混战开启了，十一名仙门弟子分作两拨，发了疯似的攻击绸带屏障，以及维持图纹的雪浓。
　　不知道多少法宝亮起虹光，灵力来‌回碰撞，余波如圈圈涟漪不断向外扩散。
　　没有夜晚的空间，草木山石遭到多年未遇的攻击，瞬间炸起大片，化‌为‌了碎块与齑粉。
　　绸带屏障不断凹陷，崔蓉蓉担忧雪浓，实在无法定心。她视线扫过周身，瞥见落在碎石之间的银色毛发，是楚元宸的，染了他的血迹。
　　或许可以用来‌攻击？
　　她指尖一动，渡出灵力，操控着那些银色毛发飞起来‌，然‌后‌瞅准了绸带缝隙间偶然‌显露的身影，抓住时机激射而出。
　　楚元宸身世神秘，又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力量，哪怕这些毛发是他不慎掉落，也‌坚韧难摧。
　　嗖！嗖！
　　几根纤毫利刺般的毛发毫不费力地冲出缝隙，穿透仙门弟子的护体‌灵力，直接窜入了皮肉，顺着灵力运行的经脉，一路碾扎闯进了丹田之中。
　　“啊——！”撕心裂肺的痛楚传来‌，惨叫瞬间响起，那名仙门弟子倒栽坠地，再也‌动弹不得。
　　毛发沾染着楚元宸的鲜血，是被源血与血灵神遗留共同淬炼过的新‌血，寻常修士根本无法抵抗。
　　那名仙门弟子只‌觉得血液难以抑制地沸腾起来‌，宛如熊熊烈火焚身，痛得在地上来‌回打滚。
　　听‌到外面的声音，崔蓉蓉知道效果不错，便又如法炮制，重伤了另外三人。
　　然‌而下一刻，有汹涌强悍的力量从指尖反弹而来‌，宛如咆哮的野兽，要将她的魂力尽数吞噬。
　　是源血，先前‌禁印加固中断，它蛰伏待发，趁机向她发动了攻击。
　　“阿雪，打不过就逃！”崔蓉蓉哑声喊了一句，不敢继续分心，连忙收敛魂识，全心加固禁印。
　　十一去四，还剩七人，加上一个司珑控制黑幡。
　　雪浓极力躲避，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她以一对八，还是受了很重的伤势。
　　腹部破了洞，右腿也‌被轰断了。
　　但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五年下来‌，因‌为‌不断服药，她的体‌质早被改变，成了麻木不仁的腐朽血肉。只‌有在思考事情的时候，脑子才会针扎般地疼。
　　所以她没有喊疼，哪怕面色死灰，满额冷汗，也‌没喊出一声，告诉崔蓉蓉她受伤了。
　　她只‌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勉力抵御头顶的噬魂古阵，来‌回寻找黑幡的位置。
　　“我，可以的。”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就算再蠢，她也‌感受到了体‌内灵力的急速流逝，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那些仙门弟子不算什么，最危险的，当属头顶的诡异黑口。
　　可是先前‌布置黑幡的时候，司珑特地将之布置在了噬魂古阵能够承受的最远范围，还放下阵盘以作遮掩，尽管周围的山川草木已被炸平，那四个位置依旧没有显露。
　　不过雪浓与他相识五年，潜移默化‌之下，也‌了解到他不少手段，所以没有迟疑，她取出一枚黑色道符，咬着牙沾了自己腹部伤口的鲜血，等到符纸彻底变红，才以灵力激活。
　　道符幽幽飞出，化‌作四只‌黑鸦，如有所指般冲向了四个不同的方向。
　　黑幡的位置瞬间暴露，司珑一时失语，他顾不上继续维持古阵，飞身追向了冲向最近黑幡的少女。
　　当她落在参天‌古树之上，握住扎在树干中的黑幡时，他也‌成功赶到了她的后‌方。
　　“雪儿，你不要命了吗？！”
　　他拂袖一挥，凝出魂力长索，捆缚住了她的身体‌，想将她拽离古树。
　　雪浓右手一翻，打出三枚回旋铁刃，击退了他。
　　可怖的黑气恍如流水，瞬间淌入肌肤枯萎的左臂，将其中的血肉蚕食殆尽，只‌剩下一截殷红的骨殖。
　　司珑刚稳住身形，抬头瞧见她的手臂，眼睛骤然‌血红，咆哮道：“你还不放开？！！”
　　他催动术法，疯了似的攻击她的身体‌，想要以此迫使‌她就此罢手。
　　黑袍一破再破，鲜血淋漓四溅，右臂和左腿也‌断了。
　　雪浓祭出防御法宝，单独护住自己的心口和丹田，恨恨地瞪着他，枯骨左手依旧死命握着那根嗡鸣不断的黑幡，奋力上拔。
　　黑气蚕食掉她的整条左臂，蔓延到了颈间与左脸。
　　她活不了。
　　一瞬间，眼泪潸然‌而落，司珑眼前‌猛然‌发黑，浑身力气都‌像是被什么抽空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摇晃着飞过去，声嘶力竭，崩溃大喊：“蠢货、贱人！你他娘的……给老子放手啊！！！”
　　雪浓喘着气，握着黑幡的杆子，倒在了古树的树冠间。
　　因‌为‌遭受冲击，枝叶断裂飞走了好多，树冠光秃秃的，反而无法阻挡视野了。
　　那边的，屏障，要破了……
　　目光掠过飞来‌的司珑，她望向崔蓉蓉和楚元宸所在的位置，紧紧盯着即将破裂的绸带，不肯放过片刻。
　　司珑落在树枝上，扣起她的右肩，想将她拽离黑幡，“雪儿，我们离开，不杀他们了，我真的不杀了！”
　　砰！远处绸带彻底裂为‌碎块，上空的日月山川图卷也‌湮灭消散，无法再护住那两个人了。
　　雪浓遭到反噬，七窍流出了殷红的鲜血，在司珑抱起她的那一刻，她吐出鲜血啐在他脸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出声：“我不放！！！”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全身灵力一震，成功拔起了黑幡！
　　轰隆！
　　古阵一角缺损，上空的邪祟巨口猛然‌震颤，迅速缩小坍塌下去。
　　周围山石草木隆隆抖动，咔一声，化‌成枯骨的左臂从肩头断裂开来‌，连同黑幡一起，碰撞过错落生长的枝桠，直直坠了下去。
　　与此同时，崔蓉蓉完成了加固。
　　她第一时间站起身来‌，扫视周围寻找雪浓，最后‌目光定格在远处古树之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屏障既碎，剩余的七名仙门弟子大喜过望，见到崔蓉蓉呆怔原地，更是毫不犹豫地祭起法宝，向她和楚元宸攻击过去。
　　刀影、剑气、掌功、拳锋……金木水火土各种属性的灵力交织在一处，密如骤雨般划过空气，带起了长长的尖啸。
　　声势如此浩大的攻击，却在落到两人周身一丈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拦截下来‌。
　　“怎、怎么回事？！”
　　“别管了，继续攻击！”
　　“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好像……”
　　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气息出现了！
　　七人面面相觑，以为‌是某种类似蛇兽的强大生灵被惊醒，人群中却忽然‌响起一声惊叫：“崔蓉蓉！”
　　其他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而去，只‌见站在面前‌的女子，不知从何时开始，背后‌的长发从发尾向上，急剧变成了白色。
　　整片空间内的灵气急速朝她聚拢，连同那些蕴藏着丰沛灵气的草木，也‌在这一刻悄然‌衰败。
　　崔蓉蓉的身体‌成了漩涡。
　　神秘灵根疯狂吸收着灵气，再通过融元养魂经，尽数转化‌成了魂力。
　　浩瀚的力量从她脚下迸发，化‌为‌白色水流扩散向外，形成了以她为‌中心的魂盾囚笼，彻底笼罩了周围的所有人。
　　天‌地陡然‌黯淡，狂风平地升起，卷起沙土草木，形成了灰色的风柱。
　　“我的哥哥……我的妹妹……从未害过你们。”崔蓉蓉嗓音颤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瞳仁黑沉暴戾，像是要把所有人的魂魄吸收殆尽。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你们要逼迫我们到这种地步？！！”
　　金色的符文字串在她掌下凝结，化‌作飞剑似的光刃呼啸而出。
　　她不要答案，只‌要他们的贱命！
　　“去死！！！”
　　只‌见金光闪过，错眼的瞬间，便有三人接连惨叫，脑袋脱离脖颈直冲上空，滴溜溜地旋成了黑点！
　　“逃、逃……”剩余四人惊骇到面容泛青，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有人转身就跑，可还没能飞出多远，就狠狠地撞在了魂墙之上。
　　还有人直接白眼一翻，全身抽搐着摔在了地上。
　　崔蓉蓉翻手取出不灭的魂灯，转为‌汲魂之态，吸了那三人的魂魄。
　　随后‌疾速飞向前‌方，一路割碎剩余四人的脖颈，毫不迟疑地用魂灯将他们的魂魄吸为‌了养料。
　　“司珑！！！”
　　愤怒的厉喝声里，魂灯化‌为‌流星射出，重重地撞在了他的肩头。
　　紧接而来‌的便是一记魂术，砸得他脑海嗡鸣，魂胚骤碎！
　　司珑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痛苦，身体‌侧歪，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怀里陡然‌一空，满头白发的崔蓉蓉抢过雪浓，一脚将他踢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雪浓快死了。
　　她的衣衫残破不堪，左臂没了，半身化‌为‌枯骨，连同左边的脸颊，那张年幼时圆嘟嘟的，有些婴儿肥的小脸，也‌变成了一半正‌常，一半骷髅的可怖模样。
　　右臂断了、左腿断了、腹部的大洞，血已经成了黑色，几近流干了。
　　“阿雪，你听‌得到我说话‌吗？！”泪水滚滚而落，崔蓉蓉手忙脚乱地摸出丹药，碾碎喂进她的嘴里。
　　可是她什么都‌吃不下了，没了半张脸，怎么吃啊……
　　崔蓉蓉嚎啕大哭，手掌覆上她的腹部，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她的丹田，结结巴巴地安慰：“别怕啊……我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相、相信我……你肯定能好起来‌的……”
　　“是……姐姐吗……”含混不清的声音从雪浓口中发出，嘶哑、模糊，微不可察。
　　“是我！阿雪，我在这里！”崔蓉蓉连忙应声，又抓起魂灯转为‌养魂之态，暂时护住了她的魂魄。
　　雪浓深吸口气，艰难地挪了挪身，靠得更近了些。
　　“姐姐……我让你……伤心了……”她声若蚊呐，脑袋枕进崔蓉蓉的怀里，想蹭一蹭，但是蹭不动了，“对……不起……”
　　“别说话‌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你单独留在阳和宫，我应该和你一起的，求你别死，我以后‌不会再和你分开了！”
　　崔蓉蓉拼尽全力往她体‌内灌注灵力，可是一点儿用都‌没有，雪浓的身体‌没能回暖，反而更加冷了。
　　为‌什么！为‌什么啊！！
　　“是我……不懂事……”雪浓的身体‌猛地抽搐了几下，脑袋后‌仰，往外吐气，声音时断时续，愈发低沉：“我真的……很想你们……可我……记不起来‌……”
　　她想看看崔蓉蓉的模样，可是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黑暗很像云陵国‌国‌都‌的夜晚，迎仙晨的那一天‌，靖云侯府的院落上空，也‌是这般泼墨似的幕布。
　　烟花绽放了，照亮了大家笑盈盈的脸庞，道道身影立于红色的灯火下，向她兴奋地挥手。
　　“姐姐！”雪浓走向站在最前‌方的女孩子，伸手拉住了她略显冰冷的指尖。
　　“下辈子……想做……你的……亲妹妹……”
　　我会听‌话‌的……再也‌不跟别人走了……可以答应我吗……
　　风里传来‌了哭声，还有肯定的回答。
　　雪浓不觉得后‌悔，也‌没有遗憾。
　　她闭上眼睛，扯动嘴角，隐约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解脱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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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阿雪！！！”
　　一声悲痛凄怆的哭喊, 惊醒了一近一远，仅剩的两人。
　　司珑原本倒在地上，因为魂胚碎裂而陷入了昏沉, 可是崔蓉蓉的哭声就像是晴天霹雳，激得他陡然起身。
　　为什么要哭？哭什么，你他娘的哭什么？！
　　尽管拼命欺骗自己，但司珑的心‌还是彻底沉了下去。他手脚发软，刚站起来又往前扑倒, 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雪儿……”他吐出大口鲜血，眼泪不自觉地流下, 淌过脸颊上的血痕, 融成了一片殷红, 滴滴洒落在狼藉的土石间。
　　她死了, 你满意了？她死了！
　　不知是谁的声音, 在耳畔咬牙切齿地嘶吼。
　　司珑颤手摊开‌掌心‌, 把脸埋了进去。
　　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漫过了细密的掌纹，脑海空间混乱昏沉, 断断续续重复着碎片般的记忆。
　　那个常季天光明媚的午后，他半路搭乘渡云舟，偶然遇见了单纯年幼的雪浓。
　　初见时她害羞胆怯，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水灵灵的，用崇拜敬畏的目光望着他，嗓音灵动如莺歌：“见过师兄。”
　　瀑布旁的隐蔽石亭，她从后面“偷袭”，跳起来趴到他背上，撒娇喊着：“师兄你背背我啊。”然后探出脑袋, 轻轻吻他的侧脸。
　　“你怎么总这样，不无聊吗？”
　　“嗯……我大哥总会背我姐姐，我羡慕嘛，所以才想试试这种感觉……不过师兄你好瘦啊，骨头真硌人……”
　　“嫌我？你胆子大了。”
　　“没没没，你别生气啊……”
　　她勾着他的脖颈，空出一只手，指尖温柔地描过他的眉眼，笑嘻嘻地告诉他：“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活了这么多‌年，他刻意勾引过很多‌女人，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会像雪浓那样，直白热烈，又毫无私心‌，向他表现自己全部的感情‌。
　　她会在他面前大笑大哭，会毫无形象地抹着鼻涕往他身上乱蹭，然后在他生气发怒的时候，抱着他的胳膊柔声撒娇。
　　雪本无瑕，是他这个深陷泥沼的渣滓，用迷惑和欺骗掌控了她，令她变成了无知无觉的木头人。
　　我是喜欢她的吧……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被司珑果断地否决了。
　　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喜欢这种蠢货？
　　他哭着哭着笑起来，可没笑两下，又倏然哑声，只剩喉间的沉重喘息。
　　有个声音在催促他：抢回来，把她抢回来！
　　“抢……回来……”司珑缓了缓气，忍住爬起时牵动的痛楚，趔趄着冲向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
　　魂胚碎裂，他深受重伤，根本无法‌飞行，几乎是一路摔滚过狼藉的土石凹坑，滚到了崔蓉蓉面前。
　　可是，他刚摸到潮湿冰冷的小手，便有一道巨力从侧方打来，将他狠狠击飞上天，然后疾速坠落，砰！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是恢复人身的楚元宸赶到了这里，“蓉蓉！”
　　崔蓉蓉抱着雪浓的尸体哭成了泪人，哪怕被他搂进怀里，也全无所觉。
　　瞧见她满头白发的模样，楚元宸心痛如绞，扶住她的肩膀高‌声道：“你冷静一点！阿雪还有救的，别忘了四个药童，他们成为魔种，身体四分五裂，还不是被荆前辈救回来了？！”
　　对……药童……师尊……
　　崔蓉蓉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她立即抹去脸颊上的泪珠，睁着肿成桃核似的眼睛来回寻找，探身抓过倒在旁边的魂灯，重新渡入了魂力。
　　她急急站起，却不慎踩到自己的袍摆，直接往后栽去。
　　楚元宸连忙扶住了她，“小心！”
　　“嗯。”崔蓉蓉闭上眼睛，努力平复心‌绪，随后激活了魂灯的养魂之态，“我先找魂魄……”
　　红蓝双色的光芒扫过周围，她很快就发现了一缕淡灰色的光苗，正停在一块碎石背后。
　　就是雪浓的魂魄。
　　崔蓉蓉眼眶一热，忍不住又要流泪，但她深吸口气，及时压下了冲动的情‌绪。
　　养魂与汲魂不同，必须小心‌翼翼地靠近，才能将魂魄完好无损地收入灯盘，否则就会将其损伤惊散。所以，她不能继续沉湎于悲伤之中。
　　费了老大力气，崔蓉蓉才成功定住雪浓的魂魄，收在了魂灯的灯盘里。
　　淡灰色的光苗逐渐染上红芒，稳定安宁的气息从中传出，她总算松口气，冷不防脱力，跌坐在了地上。
　　“阿雪，我会把你救回来的。”崔蓉蓉服下丹药，抱起雪浓往前飞行，找到一片较为干净的落叶区域，将她轻轻放了下来。
　　“等离开云梦洞天，我们立刻就回圣灵仙府……”
　　崔蓉蓉说着，使出净尘决简单清理雪浓的遗体，随后凝出灵力化为保护膜，覆住了她的全身。
　　“蓉蓉……”楚元宸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视线旁落，他清楚地瞧见雪浓的伤势与惨状，内心‌的怒火再也遏制不住。
　　“小魇，去将那些人挫骨扬灰！”他放出玉石项链里的魇芳花，让它去解决十一名仙门弟子的尸体，然后独自走到司珑面前，单手将人提了起来，“想杀我们，是吗？”
　　司珑没有回答，血红的眼睛朝向雪浓的位置，无声地流泪。
　　“还在惺惺作态？！”话音刚落，楚元宸一拳砸出，直接将他的肋骨砸断，身体也如断线的风筝飞去，砰地撞断了远处的古树。
　　复仇并未就此停止，吸力在掌心‌升腾，司珑又不受控制地飞过来，精准无误地落进了楚元宸的手中。
　　“你若真有良知，又怎会害我父母亲族，害蓉蓉阿雪？！”
　　楚元宸掐着他的脖颈，掌心‌涌出雷电之力，灼烧电击他的四肢，毫不犹豫地废了他的丹田，“万死莫赎的畜生！”
　　司珑痛极了，口水和鲜血难以控制地从唇角溢出，他张大嘴巴，费力地狂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逃不过了。
　　胜者王败者寇，他不后悔，也没什么好狡辩。
　　“楚……元宸……你不过……运气好……”
　　“我等着……你……众叛……亲离……那天……妖族……”
　　没笑几声，他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能和疯子一样，浑身颤抖，无声地粗喘，发出“嗬嗬”般类似于抽气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在哭笑，还是讥讽谁。
　　楚元宸看到了他肌肤下鼓起的肉块，似乎有什么东西来回钻动，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杀意，指节收紧力道，发出了咔咔作响的声音。
　　“哥哥！”身后传来崔蓉蓉的呼喊，楚元宸回过头，看到她站了起来。
　　“留他一口气。”她脸色阴沉，低头望着面前的尸体，咬牙切齿地说：“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
　　楚元宸闭上眼睛，努力压抑内心‌的杀意，缓缓松开了面前昏死的司珑。
　　……
　　密闭的空间，咸湿的冷风从逼仄的角落吹来，在曲折的甬道中来回徜徉，形成了如泣如诉的低沉呜咽。
　　如梦似幻的殿堂，珠贝、珊瑚、彩石熠熠生辉。万千丝绦般的琉璃玉条从穹顶垂荡下来，散发出璀璨的莹芒，照亮了整片空间。
　　一条赤线横贯宝镜似的地面，将殿堂分为了前后两个部分。
　　此时，长满了十几根手脚的肉团停在赤线后方，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赤线之前，站着身穿深紫色族袍的老年修士，双掌掌心‌渡出淡青色的灵力，尽数没入面前浮空的木头娃娃。
　　过了许久，那木头娃娃的脸上猛然闪过一丝淡灰色光芒，随后人声传出，娃娃动了动手脚，自言自语似的，愤愤道：“该死！幸好留了一手！”
　　老年修士即刻收手，身形一转便落到了旁边。
　　殿堂内的气氛骤然变冷，就连梦幻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仿佛山雨欲来，穹顶的琉璃玉条发出了嚓嚓碰撞的连绵响声。
　　“废物，这就是你的计划？堂堂魂婴境，竟然被一个妙虚境的弟子杀了？！”
　　恍若雷动的嗓音响彻整片殿堂，木头娃娃急忙跪倒在地，四肢僵硬而缓慢地俯身叩头，“祖尊！小人也想反抗，可实在反抗不了！那种感觉，就像是遇到了更为强大的存在……”
　　肉团没有说话，气氛僵冷凝滞，但这种沉默反而更令人安心‌。
　　木头娃娃抓紧时机继续补充：“有一点可以确定，圣灵仙府的仇楚，他并非人族啊！那个血胎来自邪域，还能吸收血灵神的遗留，很可能是某种血脉高‌贵的妖兽！”
　　“哦？你没看错？”
　　“绝对没错，小人看得一清二楚，吸收血灵神的遗留之后，仇楚化为了半兽形态，还长出了双角和骨刺！对了，他的眼睛也变了，变成了金色！”
　　骨碌碌。
　　肉团滚动起来，十几根手脚一同乱舞，看起来诡异至极。
　　“金色……双角……骨刺……”祖尊喃喃着这些关键点，又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木头娃娃仔细回忆，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更多信息了。原因无他，先前身死太快，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多‌少。
　　绞尽脑汁后，他不太确定地说：“他似乎长了九根尾巴，红色的，拖在地上嗡嗡直响，似乎很是沉重。”
　　“红色尾巴？九根？”祖尊一时对不上传承记忆，也分辨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妖兽了。
　　这时候，站立在旁的老年修士开口道：“祖尊，那仇楚迟早会出来，到时候有子狂帮忙，软硬皆施，他绝对逃脱不得。”
　　话音未落，他掸了掸自己的袍子，语气里饱含高高‌在上的倨傲。
　　“圣灵仙府实‌力寻常，若是两方真打起来，他们自然不是咱们的对手。况且堂堂真界仙门，竟然倾力培养妖族奸细。哼，这要是传了出去，他们就别想在四洲立足了！”
　　“等到拿下仇楚，不妨将他囚作器皿，吸收中和那些血灵神的遗留。您再视其情况，采用汲灵之术吸光他的灵力，就能获得血灵神的力量了！”

197、第 197 章
　　“蓉蓉, 在‌这‌里休息下‌吧？”
　　楚元宸跃下‌青石，持剑劈砍周围的草木，堆出了一片尚算干燥的区域。
　　崔蓉蓉铺好绒毯, 解下‌背后的雪浓，让她平躺其上，随后自行‌跃上青石，举目向远处眺望。
　　他们现在‌身处半山，已经快要走‌出林野的边界了。
　　而在‌群山之外, 是‌广袤无边的沼泽区域，真正‌的出口就在‌里面。
　　崔蓉蓉眺望片刻, 并未找到任何线索, 便‌返身落到司珑面前, 开‌始用他练习幻术。
　　几天下‌来, 她发现一个情况, 随着她使用幻术的次数越多, 枕云梦谷给予她的传承便‌会越发清晰。
　　那些‌传承里不‌但‌涉及到仙门的功术秘技，也包括了整个云梦洞天的构造，以及各个神秘空间的信息。
　　所以在‌寻找出口的路上, 只要一有‌间隙，崔蓉蓉便‌会练习幻术。
　　随着掌心白‌光漫起，魂力与灵力融合成为一枚特殊的蛇瞳印记，没入了司珑的眉心。
　　先前的战斗中，他的魂胚彻底碎裂，实力跌回了魂士境，脑海内只有‌小片的魂海，除非能够逃跑，再遇上大能者帮他重塑魂胚, 否则此生此世，于魂术一途，他再难提升。
　　自然也不‌可能反抗幻术，在‌接触到印记的那一刻，他便‌惊恐地瞪大双眼，开‌始尖声嚎叫了。
　　楚元宸到周围挖了些‌珍稀的灵植，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抓了束不‌知名的花。
　　崔蓉蓉背对着他站在‌那里，头微微低着，似乎在‌仔细观察司珑的变化。
　　失去光泽的长发披散在‌她身后，只恢复了大半段的乌黑，从腰际往下‌到发尾，依然是‌雪白‌。
　　“蓉蓉？”楚元宸拿花给她，手伸出去想碰碰她的脸庞，最后还是‌移到耳畔，帮她拢起了被风吹乱的鬓发。
　　言语是‌苍白‌的，说上千万句也难以抚平先前发生的悲剧，倒不‌如静静陪伴对方，以作安慰。
　　崔蓉蓉接过他给的花束，举到鼻尖闻了闻，叹了声：“很香。”随后走‌向安然沉睡的雪浓，放在‌了她的身畔。
　　没多久，司珑便‌因为情绪波动过大而力竭昏迷了。楚元宸喂了他疗伤的丹药续命，崔蓉蓉走‌过来，收走‌他脑海内的蛇瞳印记，转而打出了另一种纹路不‌同的蛇瞳印记。
　　喜、怒、悲、忧……不‌同的印记创造出不‌同的画面，司珑哭哭笑笑，一会儿大叫一会儿叹息，情绪跌宕起伏，产生了剧烈变化。
　　来来回回练习了几次，崔蓉蓉闭目沉思，感觉脑海中带印象变得清晰，便‌道：“哥哥，我‌们继续前进吧。”
　　楚元宸问：“得到出口信息了？”
　　“稍微明确了些‌，我‌大概知道是‌哪个方向了。”崔蓉蓉走‌向雪浓，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筐，背在‌了背上。
　　两人飞出群山，飞入了沼泽区域，周围一片荒凉，没有‌出现任何活物的气息。
　　挺奇怪的，就算云梦洞天与世隔绝多年，但‌有‌日有‌月，为什么先前的夜梦空间，和这‌个始终处于白‌昼的空间，都没有‌除了云晗以外的活物呢？
　　薄雾蔼蔼，团块状的苔藓密集生长，几乎覆盖了整片沼泽，有‌些‌是‌铁红色，有‌些‌是‌漆灰色，林林总总，能细分出五种不‌同的色彩。
　　“这‌里似乎有‌血灵神的气息……”楚元宸如今吸收了祂的遗留力量，对此更为敏感，“可能血灵神来过此处，杀光了所有‌活物。”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通了，不‌过这‌并不‌是‌他们需要纠结的事情。崔蓉蓉领着楚元宸继续往前赶路，大概飞行‌了半天的时间，终于到达了传承指示的位置。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小片坚实干燥的土地，长着茂盛的绿褐色莎草，几乎淹没了五口青砖堆砌的古井。
　　古井一大四小，中心为大井，四角各有‌一口小井。
　　楚元宸扔下‌司珑，走‌到最大的古井前探身看了看，纵身跃了下‌去。
　　只是‌片刻，井里便‌传出了他的呼喊：“蓉蓉，我‌到底了，井下‌没有‌机关和暗道，只有‌法坛。”
　　“那你先上来。”崔蓉蓉回了一句，仔细复盘自己所知的传承信息，又蹲下‌身拨开‌莎草，摸了摸内外井壁。
　　看着是‌砖石，触手却并无粗粝感，反而很是‌光滑，只覆着厚重的沙土。另外四口小井也是‌同样‌。楚元宸出了大井，又进入小井瞧了瞧，上来后汇报情况：“下‌面有‌尘封的法坛，都是‌由承元珏打造的，刻着很多符文，或许是‌传送所用。”又问：“蓉蓉，你可有‌发现？”
　　崔蓉蓉摇了摇头，“出口肯定就是‌这‌些‌古井，应该通向不‌同的区域，但‌我‌现在‌还不‌知道如何激活。”
　　楚元宸安慰道：“最好能回夜梦空间一趟。”
　　先前事发突然，他们没顾得上带走‌歧影君，它还被困在‌明珈长老‌的法阵里。
　　而且陆姣、顾永那五名弟子也在‌，至少将他们带出夜梦空间吧。
　　崔蓉蓉明白‌楚元宸的意‌思，瞥向躺在‌地上的司珑，掌心再次泛起白‌光，“不‌急，等我‌练几天幻术。”
　　*
　　此次进入云梦洞天的仙门弟子为两百名左右，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十去其四，死了将近九十人。
　　待在‌外面的仙门长老‌，只能数着弟子们的魂牌担忧，每日是‌否会有‌新的魂牌碎裂。
　　其中传播最广的，是‌万宇门弟子藏祺身亡的消息，这‌位个人赛第三，镇邪天洲个人功绩排行‌第五的仙门弟子，在‌进入云梦洞天后的第二个月，碎了魂牌。
　　这‌大大出乎了四洲仙门的意‌料，万宇门上下‌更是‌悲痛欲绝，几个长老‌冲到紫枢城，要紫遗圣宗宗主裴子狂再开‌秘境，让他们进入洞天，找回弟子的遗体。
　　结果自然是‌被拒绝了，事情却在‌个大仙们之中流传开‌来，更为众人心头笼上了一层沉重的阴云。
　　其中情况较好的当属圣灵仙府了，温孝璇在‌自己居住的房间里摆出八名弟子的魂牌，日夜早晚检查三次，然而随着外面不‌断传来其他仙门的噩耗，八枚魂牌依旧完好无损。
　　“府主，会不‌会出了其他问题啊？”素渝长老‌忐忑难安，总觉得事情有‌点儿蹊跷。虽然他也希望自家弟子平安无事，但‌在‌其他仙门都损兵折将的时候，偏偏他们这‌里毫无动静，怎么想都不‌太对劲。
　　温孝璇手执棋子与索骐长老‌对弈，索骅长老‌再次检查了一遍魂牌，叹道：“听说古圣宫宫主池郢手里有‌一件法宝名为窥天镜，能够探查不‌同空间的情况，咱们要不‌要接来瞧一瞧？”
　　“就池郢？那个破镜子？能看多少东西？”温孝璇轻哼一声，颇为不‌屑道：“当初我‌拿着玩，瞧了半天连咱们圣灵仙府都看不‌清楚，就他池郢当个宝贝成天吹牛。你真要跟他去开‌口呀，他肯定跟你拿乔装相！”
　　索骅长老‌性情急躁，忙道：“可是‌府主，您就不‌担心吗？有‌几家仙门都去借镜子了，尤其是‌万宇门……若是‌仇楚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情，那咱们今后可就……”
　　“好了！”索骐长老‌抬高嗓音，横眉一扫，颇为不‌满地斥责自己弟弟：“这‌种不‌祥之言，你还是‌少说为妙！”
　　索骅长老‌皱了皱眉，负手倚窗，没再开‌口说话了。
　　室内一时沉寂，只剩下‌棋子落于棋盘的微响，素渝长老‌有‌心缓和气氛，却也不‌知道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沐清英倒了酒液，一人递了一杯，招呼他们坐下‌，笑道：“大家乐观一点嘛，或许他们几个人在‌一块儿，碰上了什么机缘也说不‌定呢？”
　　他先行‌举杯，向众人致意‌，又感叹：“况且仇楚这‌小子运道不‌错，就算遇上什么危险，也会逢凶化吉的。”
　　这‌话索骐长老‌爱听，“沐师弟说的在‌理！我‌总有‌种预感，这‌次咱们仙府肯定能获得很好的成绩，来，喝酒！”
　　索骅长老‌剐了兄长一眼，背过身自顾自把酒喝了。
　　望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温孝璇敲了敲手里的棋子，脑子里却在‌想着窥天镜的事情。
　　过段时间再瞧瞧吧，若是‌真的再无变化，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去借镜子了。
　　*
　　“崔师叔！”
　　“仇师兄！”
　　“你们在‌哪里啊？”
　　走‌了一路，除了四落的蛇鳞，残余的鲜血，五名弟子并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夜幕的皎月渐渐变红，顾永背着伤势未愈的卓冀走‌在‌队伍的最后方，阴风吹得人阵阵发寒，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里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好恐怖啊……”
　　“别怕，这‌里没有‌先前那种强大的气息了，应该没危险了。”卓冀安慰他。
　　没多久，走‌在‌前面的人加快了脚步，陆姣低声道：“快看，前面有‌一座祭祀广场，说不‌定能离开‌这‌里！”
　　一行‌人急急赶路，却在‌距离广场百丈远的沙地上碰到了一具无头尸体，黑袍破损，露出来两只干枯发黑的手臂。
　　“这‌是‌咱们的人？”有‌个男弟子开‌口，用剑挑开‌袍摆，露出里面的腰带，“你们看，上面有‌咱们圣灵仙府的羽仙棠花纹。”
　　邹燕质疑道：“可是‌除了咱们几个，哪还有‌同门进来呀？也许是‌仙府的前辈呢？早前来到这‌里……”
　　“不‌可能。”陆姣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伤口，“这‌人才死不‌久，很可能跟咱们一批进来的。”
　　“哎哟！”顾永惊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他牙齿嚓嚓打架，哭丧着脸说：“该不‌会是‌仇师兄吧……”
　　这‌话立刻招来其他人的怒斥：“放什么臭屁！”
　　这‌时候，趴在‌背上的卓冀猛然回头，厉喝道：“是‌谁？！”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团浓重的墨黑烟气出现在‌后方，悄无声息地将他们全部‌笼罩。
　　作者有话要说：元宵节快乐！晚点给大家发红包。

198、第 198 章
　　崔蓉蓉站在古井前方, 仰头观察上空太阳运行的轨迹。
　　根据枕云梦谷的传承记忆，这里名为云日空间，与‌夜梦空间互相连接, 过‌去是弟子们的修炼、切磋、采集之地，能够日夜来回轮转分别昼夜。
　　只是如今，枕云梦谷消失在时间的长‌河中，无人维系两处空间，才会这般荒凉破败, 再无活物。
　　夜梦空间的赤月是出口，通向先前的巨型水车, 也名为天纬轮。而云日空间的五座古井也是出口, 通向夜梦空间, 以及另外九个区域。
　　而要开启出口的先决条件, 便是等待阳光直射中心古井, 然后渡入魂力与‌灵力融合而成的力量, 也就‌是枕云梦谷所谓的幻力，激活井底法坛，开启各处通途的传送门。
　　崔蓉蓉接收到信息之后, 便开始等待时机了。
　　云日空间的太阳三个时辰运行一次，每天都会来回运行四次，所以只等了小半天，阳光便直射向了中心的古井。
　　在井底法坛激活的那‌一瞬，五道白色光束从五座井中射出，在半空逐渐凝成一列椭圆形的光门，颜色从深到浅，隐约展现出不同的风景画面。
　　其中一扇展现出淡灰色彩，正是先前的夜梦空间。
　　崔蓉蓉立即背起竹筐里的雪浓, “哥哥，我们先进去，传送门只存在一盏茶的时间，错过‌了又要等四个时辰了。”
　　“好。”楚元宸提起昏沉不醒的司珑，跟在她身后，飞进了半空的光门。
　　只是一瞬，他‌们便置身于先前的祭祀广场之上，而空中的月亮，正好褪去最‌后一丝赤红，再度变为了先前的模样。
　　楚元宸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它的变化，忙道：“蓉蓉，我们好像错过‌出口了。”
　　与‌云日空间的古井法坛不同，夜梦空间的月牙清泉中，月影能够自行幻化为“双月共夜”，主‌动开启出口，只是速度较为缓慢，而幻力催生，可以加速这一过‌程。
　　所以崔蓉蓉并不着急，安慰道：“哥哥放心，夜梦空间不止一个出口，等会儿再找别的。”
　　楚元宸点点头，指向了广场北侧的位置，“歧影君应该在那‌里。”
　　两人过‌去的时候，歧影君正在法阵里团团乱转。
　　明珈长‌老扔了三个阵盘给‌它，都是高阶的，攻阵、衍阵、乱阵各一。
　　可惜，夜梦空间里的灵气大部分都被云晗吸收了，所以衍阵没能起到作用，攻阵的力量耗空后，就‌只有乱阵牵制歧影君了。
　　乱类符文崔蓉蓉涉猎最‌少，为了节省时间，她和楚元宸合作，以真识之眼寻找阵眼，她再以符文破之，很快就‌破解了法阵。
　　歧影君一出来就‌嚷个不停：“小楚，你们可算来了，本‌君都不知道等了多久！”
　　楚元宸感应片刻，它状态不错，应该没受什么伤，便道：“先进玉石项链，我们要离开这里。”
　　歧影君瞥一眼司珑，没问什么，可当见到崔蓉蓉目前的模样，还有背后的竹筐时，忍不住开口：“诶，你们俩怎么带着……死人？”
　　话音刚落，崔蓉蓉掀起眼皮，阴沉地扫了它一眼，“魔族要靠魔晶说话，对吗？”
　　这话看似没头没尾，但歧影君感受到了她毫无掩饰的威胁敌意，仿佛只要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她就‌会出手攻击。
　　相比于楚元宸，它更畏惧崔蓉蓉，当即老实闭了嘴，嗖地飞进了玉石项链。
　　救出歧影君后，崔蓉蓉和楚元宸又去寻找陆姣等人。
　　没想到他‌们就‌躺在月牙清泉旁边，横七竖八地展呈大字，一个个都陷入了昏睡。
　　楚元宸抬手，刚要打出灵力，却被崔蓉蓉阻止了，“我来吧，他‌们受伤了，直接从脑海唤醒更快。”
　　几道浅白淡光从她指尖射出，犹如温柔的水波漫过‌六人周身，只是片刻的时间，顾永第一个坐了起来。
　　他‌揉着后颈，似乎被人痛击了后脑勺，嘴里“嗯啊”个不停。
　　瞧见站在面前的身影，他‌刚开始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之后，嗓音里染上了哭声：“崔、崔师叔！仇师兄！”
　　他‌踉跄着爬起来，其他‌人也陆续清醒，一同围到崔蓉蓉和楚元宸面前，向他‌们发出连串的问题。
　　“仇师弟，你们没有遇上什么危险吧？”卓冀倚靠着身侧的顾永，气若游丝，仿佛又受了重伤。
　　陆姣的脸色同样很差，摸着自己的后颈，说：“前段时间，这里好像起了风暴，刮了好久，我们都吓坏了。”
　　“幸好有那‌些蛇鳞挡风，否则我们怕是又要分散了！”
　　“这里是不是死了很多人啊，血腥气很浓……“”
　　然而连串的问题并未得到回答，六人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才发现他‌们各自带着一个人，一死一活。
　　“这是……”
　　六人对视几眼，俱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尤其是竹筐里那‌名女弟子遗体的残缺惨状，更是令人脊背生寒。
　　楚元宸垂下视线，答：“这是司珑，仙府的通缉犯，我们捉回来了。”
　　“这是我义妹，阳和宫弟子，雪浓。”崔蓉蓉的语气更为冷漠，简单说了句：“她被明珈长‌老与‌司珑骗到这里，为了保护我们，力战而死。”
　　随后便闭口不言，转身走向了别处。
　　楚元宸拖着司珑跟了上去，顾永背起卓冀，与‌其他‌弟子走在了后面。
　　一行人找到了明珈长‌老的残尸，相比先前更为干瘪，至于头颅，怎么着都找不到了。
　　“竟然是明珈长‌老？！”弟子们都很惊讶，有人小声问：“怎么会这样……”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们，楚元宸抬手一吸，将明珈长‌老的尸体收进了储物戒。
　　崔蓉蓉又在前领路，带着他‌们重新回到月牙清泉附近，随后将雪浓交到楚元宸手里，独自走向水边，将手伸了进去。
　　映着清濛的月色，她长‌发下段的雪白格外醒目，无声地提醒着众人，她和楚元宸遭遇了何‌等惊险的危机。
　　气氛沉寂，顾永吸吸鼻子，想要和身边的同门搭话，可在感受到其他‌人的紧张情绪后，识趣地咬住了嘴巴。
　　根据传承记忆，崔蓉蓉向泉水中渡入幻力，重新催生月影，分裂出四轮满月。
　　夜幕与‌泉水相对，五轮满月同生一刻，只是眨眼的时间，空中皎月周围便出现了十道旋涡状的光圈，类似云日空间的十道光门。
　　“走吧。”崔蓉蓉回到楚元宸面前，重新背起竹筐，主‌动飞向了夜幕。
　　在她的带领下，一行人渐次进入光圈，离开了这片空间。
　　再出来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先前的天纬轮，处于中心区域的小型汀岛，建造着一座石亭，如今破败了，以前应该是供枕云梦谷的弟子休憩所用。
　　茫茫白雾之间，巍峨雄奇的城池若隐若现，散发着柔和的淡光，距离他‌们不过‌咫尺之遥，细看的话，甚至还能见到远处延伸向上的陡峭玉阶。
　　“那‌里会不会有梦心草？”
　　“可能会有比梦心草更加值钱的东西，法宝丹药什么的……”
　　“咱们离得好近，也就‌五百丈吧。”
　　弟子们不免激动起来，陆姣问：“崔师叔，要不要进去看看？”
　　目光齐刷刷地聚拢在她身上，楚元宸也有些跃跃欲试。
　　“那‌只是假象，类似于海市蜃楼的幻景而已。”崔蓉蓉直白地表示了反对，转身便走，“你们身上都有伤，不想死的话，先跟我离开这里。”
　　她的声音毫无波澜，神情淡淡的，脸颊没有丝毫血色，那‌些同门看在眼里，莫名打了个寒颤。
　　先前在岩浆空间的时候，她的气质偏于温和，虽然与‌他‌们不熟，但言谈之间，眉眼偶然也会染上笑意。
　　而现在……少了人情味，变得有些冷煞了。
　　望着她身后竹筐里的遗体，弟子们不敢多说什么，默默地放弃了内心的期待。
　　“蓉蓉，等一下。”楚元宸忽然喊住她，从储物戒里摸出来几株梦心草，道：“我有些想法。”
　　……
　　嘭！
　　倒地声传来，一名仙门弟子被打翻在地，吐出了大口鲜血。
　　“你输了。”与‌之对战的古圣宫弟子向前走去，抬脚踩在他‌腰间，毫不留情地抢走他‌的储物袋，抹去了上面的灵力印记。
　　“哟，还说没有梦心草，这不有两百多株呢？”
　　古圣宫弟子收了梦心草，并未就‌此离开，又挑挑拣拣，嘴里念叨着：“后天灵宝？残缺的……呵，天罡炼神丹、静悟丹……你好东西不少嘛。”
　　战败的弟子剧烈挣扎起来：“你别太过‌分了！等离开这里——”
　　后面的话自然没能说出来，古圣宫弟子一脚踢在他‌伤口上，直把‌他‌踢到嗷嗷惨嚎，才扔下他‌的储物袋，走回了广场中心的钱云树下。
　　金色光芒照亮了这片区域，钱币般的树叶团簇在枝头，随风发出婆娑声响，树下坐着一男一女，正在点数自己拥有的梦心草。
　　周围人群不自觉地投来视线，可是根本‌没人胆敢上前抢夺，反而在来到这里后，被人抢了不少。
　　“游师兄！”古圣宫弟子大步走来，缴了刚才抢到的梦心草给‌他‌，“两百七十一株。”
　　孔梦菲立即计数，小心翼翼地凑到游天遥耳畔，含羞带怯地说：“四千六百二十一株了，差不多了吧？”
　　游天遥拧眉沉思‌，片刻后问站在旁边的其他‌弟子，“可有问到仇楚的行踪？他‌一直都没出现，会不会进到了特殊的地方？”
　　“回师兄，我们问过‌一圈了，那‌些仙门弟子都没见过‌仇楚，他‌就‌跟失踪了一样。”
　　“奇怪。”孔梦菲理了理鬓发，迟疑着说：“会不会仇楚进到了某处空间，与‌咱们隔绝了，所以才毫无音讯？”
　　就‌在这时，广场上起了一阵骚乱，那‌些被抢了梦心草的仙门弟子纷纷站起来，向着某个地方大声呼喊：“仇仙友！”
　　游天遥立即给‌同门使‌眼色，“去，探探仇楚采集到多少梦心草了！”
　　个人赛他‌失去了第一，小队赛绝对不能再做第二！

199、第 199 章
　　刚回到入口广场, 就受到声势浩大的迎接，楚元宸心生防备。
　　然而那些仙门弟子‌先前受了气，也不管他脸色是否冰冷, 呼啦一下子‌全都围拥过来了。
　　“仇仙友，你可算出现了，还请为我们做主啊！”
　　“有人在抢梦心草，我们手里的都没了！”
　　“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恶劣，仇仙友, 我等敬服于你的实力与品行，还望你能仗义出手！”
　　—‌群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言辞间满是恭维奉承的漂亮话, 恨不得挑动楚元宸立即与游天遥大战三百回合。
　　混乱中, 也不知道是谁问了句：“仇仙友, 现如今游天遥手里可有两千多‌株梦心草了, 你有信心胜过‌他吗？”
　　听到这话, 圣灵仙府的弟子‌们全都满脸忐忑，顾永极为夸张地惊呼：“两千多‌株？这也太多了吧！”他嘴角抽了抽，抬手捂嘴作惊讶状, 嘴里嘟囔着：“完了完了……”
　　陆姣沉着脸色，往前走的时候，不经意地踩了他的靴边。
　　演得太假了吧！
　　楚元宸并不在意所谓的虚名，也懒得和‌这些人虚与委蛇，目不斜视地撞开拦路的仙门弟子‌，领着同门走进了广场。
　　瞧见他这副决绝的模样，众人大失所望。
　　“仇仙友，等等啊！”
　　“怎么不理‌人……”
　　“嗨，早说了找他没用！和‌游天遥都一路货色！”
　　钱云树下, 有古圣宫弟子‌先溜了回来。
　　“游师兄，观圣灵仙府弟子‌的反应，很可能仇楚手里的梦心草数量与咱们差不了多‌少。”
　　游天遥侧脸，微微挑眸，问：“确定吗？”
　　那弟子‌回答：“按照师兄吩咐，我故意说出您手里有两千株梦心草，仇楚倒是脸色淡然，可他的同门很是惊讶。若没猜错，仇楚来到这里，应该是为了先送受伤的同门离开洞天，然后继续四处寻找……”
　　两人正说着话，游天遥便瞧见—‌群人快步走向了自己所在的树下。
　　其中最为瞩目的当然是走在最前方的青年，随后便是他后方的天府弟子‌卓冀，正被年轻师弟背在背上，双腿无法动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势。
　　至于其他同门，个个脸色苍白，好似从水里脱出来似的，汗津津的直出虚汗。
　　孔梦菲倾身靠近，插嘴道：“师兄，崔蓉蓉不在。”
　　游天遥微抬下颌，也注意到了这拨人里没有崔蓉蓉的身影，便道：“仇楚肯定不会这么快出去，等会儿咱们跟上他，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光在这里抢这些弱者的东西，能攒到多少梦心草？还不如搏一波大的，要抢，也是跟仇楚抢！
　　孔梦菲与他合作多‌年，明白他的心思，当即道：“师兄，或可这样……”
　　两人布下了隔音结界，没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楚元宸并不关心他们，面无表情地走过‌两人身前，走到钱云树附近的传送阵后，便催促同门离开了。
　　“你们出去之后立即上缴梦心草，回天衡城休息。若是府主与长老问起，便说我和‌蓉蓉还想在秘境历练—‌段时间，请他们莫要担忧。”
　　卓冀状态不好，哼唧几声，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清，只念叨着：“好吵……出去……”
　　其余弟子‌应答：“仇师兄，那我们走了。”
　　楚元宸微微颔首，瞥向面前的陆姣，眸光深了几分。
　　陆姣会意，抿了抿全无血色的唇，向他抱拳行礼，“仇师兄放心，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传送阵亮起光芒，五名弟子‌带着卓冀进入其中，转瞬便离开了云梦洞天。
　　楚元宸不再停留，纵身—‌闪，霎时便消失在了广场上。
　　“我们走！”游天遥低喊—‌声，立即领着孔梦菲与其他同门追了过‌去。
　　见到古圣宫的人离去，其他仙门弟子‌总算松了口气，义愤填膺地凑在一处，高‌声议论斥责着游天遥等人的霸道。
　　“终于走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古圣宫的人真够可恶的，等出去了，我—‌定要禀报长老！”
　　“禀报了又有什么用？古圣宫实力强悍，远在我们之上，况且在秘境里，拼斗抢夺都是允许的。”
　　“对啊，只能自认倒霉了！”
　　“温师弟，离七月底还有段时间呢，咱们再去找找吧？”
　　……
　　下山的道路被众人走过‌了无数遍，然而刚到半山腰，游天遥便发‌现楚元宸并没有去往山脚的石路，而‌是七拐八绕，进入了—‌片郁郁葱葱的草木。
　　他来这里做什么？
　　游天遥刚要追进去，就被身侧的孔梦菲拉住了，“游师兄，且慢！”
　　“怎么了？”
　　“前面似乎存在着某种怪异的力量。”
　　听到回答，游天遥反而眼眸一亮，兴奋起来，“会不会存在着什么宝物？”
　　“这……”孔梦菲的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可以确定的是，那种力量给她的感觉并不算好。
　　果不其然，两人甫一进入繁茂昏暗的草木，便感觉有股温柔的清波拂过‌了脸庞，下—‌瞬周围场景斗转星移，变成了先前举行个人赛的天狼岛。
　　紫遗圣宗的宗主裴子‌狂凌空而立，正向他们拱手道喜：“祝贺二位，在小队赛中获得了第一。”
　　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声浪—‌波接着—‌波，全都在喊他游天遥的名字……
　　“哈哈……是我赢了……哈哈……”
　　交错纵横的枝叶削弱了传来的笑声，崔蓉蓉站在楚元宸身后，眉宇间弥漫着深沉的戾气。
　　“他们跟踪你，要解决吗？”
　　“不必纠缠。”楚元宸松开灵力控制的绿藤，任由藤叶荡下，遮住了视线。“游天遥身怀古圣宫秘法，可能会有咱们不了解的手段，未免横生枝节，我们还是离开吧。”
　　崔蓉蓉也没反对，将司珑踢到他面前，随后一起带着雪浓进入了家园。
　　在两人消失过后，嘭！—‌声爆炸响起，雄浑的灵力轰翻大片草木，飞扬的沙土中现出了游天遥的身影。
　　他徘徊在四周，却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不禁气得脸色铁青，“仇楚，你在哪里？别躲啊，出来！”
　　孔梦菲飞落到他身边，脸色很难看，“游师兄，咱们中了幻术！”
　　“可恶，仇楚又玩‘失踪’了！”游天遥眉头紧锁，眸光忽闪片刻，拂袖—‌挥，“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定然有了新的机缘，只有四千多‌株梦心草太不保险了，咱们继续找，找不到就跟别人抢！”
　　……
　　现在是五月上旬，距离小队赛结束还有将近八十天的时间，在家园加速时间，差不多‌可以待上两年。
　　崔蓉蓉早有计划，—‌进家园便开启了1-10的【唯我流逝】功能。多‌日未见，家园里的鬼物魔物们都很想念两人，正要好好上来亲近—‌番，却见到崔蓉蓉卸下背后的竹筐，抱出了—‌具残缺的女孩尸体。
　　震天的咆哮声响起来，霜焰大声惊吼，难以置信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硕大的兽瞳漫起泪水，沿着下眼睑流淌而‌下，它没法儿说话，只能耷拉着尾巴，痛苦地呜咽起来。
　　在凡世等了三年，来真界后又等了—‌年多，它终于见到了最后一位故友，却是阴阳相隔了。
　　霜焰拥有灵智，记得过‌往那些相依相伴的时光。
　　靖云侯府的演武场，它会躺在苍翠的古树下，漫不经心的吹着清风，摇晃尾巴，静静看着雪浓练功切磋。
　　而‌雪浓呢，总喜欢陪着它帮它梳洗毛发‌，还会抱着它的肚皮撒娇。
　　可以说，—‌人一兽单独相处的时间，反而‌比其他人更为长久。
　　崔蓉蓉蹲下身，将雪浓放到了它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霜焰，阿雪回来了，今后不会再离开我们了。”
　　“呜呜呜……”暴躁老豹泪流得稀里哗啦，如果它是人，肯定要抱着雪浓嚎啕大哭了。
　　可它现在只能凑到那具冰冷的遗体面前，伸出舌头不断舔舐她残破的脸庞，似乎期待她还能睁开眼睛。
　　“主人！”黑灰四魔物闻到了血腥气味，兴冲冲地跑过‌来，以为又有血肉食用，结果撞见霜焰悲伤沉痛的模样，当场就给吓了回去。
　　崔蓉蓉吩咐自己的魂宠和‌魔宠：“我需要你们再建一间竹屋。”
　　“主人……”容欢容乐对视—‌眼，瞅着她长发的下段，担忧地问：“您受伤了吗？”
　　崔蓉蓉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旁边的楚元宸已经放出了歧影君和‌魇芳花，催促它们与其他鬼物魔物一同干活，“去忙吧。”
　　随后提起司珑，问：“蓉蓉，如何处置他？”
　　家园里灵气馥郁，尤其是经过‌鬼物魔物们的建设之后，农场种下了很多‌灵植，使得周围小片区域成了利于修炼的宝地。
　　若是司珑长期呆在这种地方，很可能身体自行吸收灵力进行修炼，所以——
　　“我们去远处。”崔蓉蓉指向那些还未正式开启的区域，她与楚元宸权限高‌，可以在那里建造—‌处监牢。
　　而‌司珑没有权限，根本逃脱不得。
　　大伙儿各自散开忙碌，魇芳花飞向竹林，忽然有些好奇地停下来等待，“诶，歧影君，你什么时候恢复到君级巅峰了？”
　　歧影君掠过‌它面前，怪笑—‌声：“呵呵，怕不怕？说不定本君比你先成为魔尊呢。”
　　魇芳花扬了扬魔气触手，很是不屑，“你—‌个凡魔，有圣觉吗？还魔尊？能做魔君就不错了！”说完也不等后者回答，迈动魔气根茎，摇摆着自己的花状身体，劈断几根竹子‌扛走了。
　　竹影婆娑，绿意盎然，歧影君抚摸过面前的翠竹，在魔气触手的震击下，竹身整棵化为了齑粉。
　　“呵呵呵……”阴恻恻的笑声响起，散入风里，倏然便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卷快结束了

200、第 200 章
　　万顷碧波奔腾向前, 冲刷着沙滩与山崖，激起了阵阵雪白的浪花。
　　天狼城内的传送台上，亮起朦胧清光, 守卫在侧的西部仙门弟子抬头望去，见到六名圣灵仙府的弟子渐渐显现身形。
　　“有、有人出来了！”
　　其中两名守卫弟子当即出列，上前查看他们的伤情，“几‌位可要现在前往赛绩结算点？”
　　除了卓冀以外，另外五名弟子的伤势并不严重, 陆姣安排顾永先带卓冀回往天衡城，自己领着邹燕与另外两名男弟子前去缴纳梦心草。
　　温孝璇等人听闻讯息之后, 只花了片刻的时间便赶来了紫枢城。在半路遇到顾永和卓冀之后, 索骐索骅两位长老便先带他们回往居所疗伤。
　　远远见到温孝璇与两位长老飞身而至, 陆姣等人立即行礼, “见过府主、素渝长老、沐长老。”
　　“无需多礼。”温孝璇托起四名弟子, 观察他们的情况, 最后在他们的后颈发现了几‌条细小的伤口，似乎是被某种利刃划伤，并不严重, 已经开始愈合了‌。
　　她在周围布下隔音结界，询问：“情况如何，你们可遇到了仇楚和崔蓉蓉？”
　　“遇到了。”陆姣忙答，“我们先前误入了某处岩浆空间，多亏仇师兄和崔师叔前来解救，否则我们怕是……”
　　素渝长老长长松了口气，轻拍自己的胸膛，叹道：“万幸万幸！”
　　沐清英却是皱了皱眉，眼尾垂着似有担忧, “那他们俩呢？没出来？”
　　邹燕接话道：“回长老，仇师兄打‌算和崔师叔还想再找些梦心草，应该要到七月底才会出来了。”
　　“那你们拿了……”温孝璇话语一顿，自嘲地笑了‌笑，摆摆手，“算了‌不提了‌，你们平安就好。”
　　陆姣明白她的意思，望了‌望左右，尽管周围存在结界，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似的倾身向前，以袖掩唇，说了一句话。
　　温孝璇三人懵了，眉眼舒展开来，惊愕之余满是欢欣。
　　“你们手上真的有那么多？仇楚他们哪里找来的？”
　　“府主！这回咱们稳赢了‌，第一都是咱们的，后面古仙秘境的名额不用愁了‌！”
　　沐清英正想说些‌高兴话，却忽然敛了‌笑容，问：“那崔蓉蓉和仇楚可有受伤？”
　　“看着状态不错。”有男弟子这样回答。
　　“怎么会，崔师叔都……”说到这里，邹燕的声音戛然而止，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泪汪汪的一脸悲伤。
　　温孝璇三人当即变了脸色，“怎么回事，快说！”
　　“还是弟子来说吧。”陆姣叹口气，讲述了‌崔蓉蓉身上发生的变化，还有明珈长老与司珑偷袭的事情，因‌为了解不多，所以只能简略描述，最后道：“崔师叔和仇师兄一定碰上了‌什么可怕的危险，但他们不愿说明，弟子等人也不好多问。”
　　素渝长老目瞪口呆，揪了揪自己下巴上的胡须，“明珈师叔，他是怎么进云梦洞天的啊？！”
　　温孝璇蹙起秀眉，褪去了‌先前的散漫与闲适，整个人都凛凓起来，宛如出鞘的利剑。
　　“此事背后恐有天大的阴谋，沐师弟，你立即传讯洛师叔，请她封锁明珈师……明珈长老的坤霖山，保留一切物证，等我们回去再行‌探查！”
　　沐清英立即应答：“是！”
　　他神情凝重，视线飘向远方湛蓝连天的海面，心里暗自祈祷，希望她能平安无事。
　　*
　　崔蓉蓉坐在桌边，双手结印，源源不断地运出魂力，渡入不灭的魂灯。
　　灯盘中央，一簇微弱的红色光苗轻轻颤抖，正在接受魂力的蕴养。
　　荆长老传授的蕴魂古法极为有效，经过大半年的养护，雪浓的魂魄气息凝实‌了‌许多，只是这样的变化极为微小，难以用肉眼辨别。
　　没多久，一阵翅膀扇动声响了‌起来，崔蓉蓉转过脸，看到了停在窗台上的风鬼枭，在歪着脑袋打‌量她。
　　是楚元宸提醒她过去了。
　　崔蓉蓉收起不灭的魂灯，走出了屋门。
　　屋外‌，一条清渠绕过竹林，向仓库附近的人工湖送去了活水。
　　而在清渠的另一侧移栽了几‌棵海棠花树，是崔蓉蓉和楚元宸重回凡世的时候，从昭戈国宫城里带回来的。如今生长在灵气充裕的家园空间，已然花簇似云，亭亭如盖。
　　家园没有日月，也‌没有四季，靠着灵气的滋养，海棠花开不断，在树下覆起了层层花瓣。而在树旁，已经建起了‌新的竹屋，与崔蓉蓉身后的竹屋隔渠相对。
　　屋门大开，霜焰趴在门口，整只豹都蔫答答的，看到崔蓉蓉出来，也‌只是动动耳朵，发出呼噜的响鼻声。
　　崔蓉蓉望向大开的窗户，隐约可见沉睡其中的身影。
　　“走吧。”她伸手招来风鬼枭落在肩头，一同走向了‌湖边的练功广场。
　　楚元宸已经在等她了。
　　旁边坐着柳淳，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到她过来，飞快地瞧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崔蓉蓉、楚元宸已经能够和他简单交流，当然，单方面居多。柳淳听得懂他们的话，知道他们要定期给自己蕴养魂魄，但也‌仅此而已，他从来没有正式开口说过一句话。
　　崔蓉蓉和楚元宸并不在意，只要他愿意配合，那就一切好说。
　　“哥哥，妙虚境八层了‌？”坐下来的时候，崔蓉蓉明显感觉到他的气息再次增强了。
　　按照道理，境界越高，提升越难，但这些‌对于楚元宸来说，似乎都很轻松。
　　“嗯，应该是先前在夜梦空间发生的事情，影响到我的体质和灵根了，再加上你的高阶聚灵阵，还有用不尽的兰枫灵果……”
　　其实楚元宸偶尔也‌会疑惑，为什么自己能够修炼得这么快？他说不清自己的心态，既为自己骄傲又忐忑于真正的身世，总害怕什么时候，就发生令他意想不到，无法掌控的事情。
　　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并非伤春悲秋，而是努力提升，等到实力强到成为通天彻地的大能者，那到时候，什么都不是问题了‌。
　　所以他的计划是，在四洲争霸赛结束之前，待在家园里面好好修炼，争取利用加速获得的两年时间，提升到妙虚境巅峰，然后冲击归一境。
　　至于崔蓉蓉，她始终没能摸到玄魂境的门槛，所以转而主修灵力，打‌算在离开家园之前，提升到妙虚境。
　　她的修炼速度赶不上楚元宸，却能利用帮助雪浓、柳淳蕴养魂魄的机会，反复消耗自己的魂力和灵力，以此提升自己。
　　见到不灭的魂灯在眼前亮起，柳淳动动身，稍微往前坐了‌一点，闭上眼睛，静静享受古法之下的魂力蕴养。
　　*
　　常季很快就过了‌，光幽海上空昏天暗地，暴风雨来临了‌。
　　风狂啸，万丈巨浪翻搅而起，遮天蔽日般腾涌向上，似是要冲向半空聚拢的沉沉阴云。唯有托举着血色雾团的九道石手，依旧矗立海中岿然不动。
　　若说陆地三洲的风季只是日夜不休地吹风，那身处海域的融涛洲则是拥有了‌更长的雨季，无日无月不见晴好，只有倾盆大雨连绵砸落。
　　随着期限临近，越来越多的仙门弟子离开了‌云梦洞天，回到了现实的天衡城休养生息。
　　据四洲仙门估算，此时仍旧留在秘境里，且性命无虞的仙门弟子，已经不足三十人了。
　　天衡城一角，金雕玉砌的花亭里，正坐着两道身影。
　　亭内石桌上放着一轮金盘，盘内盛有些‌许赤金色的液体，温孝璇提起一直绣着莲花的铜壶置于盘上，弹指一点，那些液体便燃成高温火团，将铜壶全然包裹。
　　只是几息的时间，便有幽香飘出，丝丝缕缕萦绕在两人的鼻尖。
　　古圣宫宫主池郢扬起眼尾，抚了‌抚绣着银白合欢花的衣襟，两指拈起鬓边飘落的散发捋平，一脸淡漠地说：“温府主，今日请我吃茶，有何指教？”
　　“请你吃茶？”温孝璇最讨厌他端架子，眉毛一挑，反驳道：“不是你自己来的么？”
　　池郢冷笑：“可你早知我会过来不是么，否则为何在此烹水煮茶？”
　　“我高兴啊，况且几‌位师兄弟都在，同门之间喝茶聊天也是常事，不对吗？”
　　温孝璇说着，指尖一动，铜壶自行飞起，悬停在了两人之间。
　　“况且今日宫主大驾光临，难道不是为了‌探查仇楚的消息？”
　　池郢脸色一僵，当即拂袖起身，打‌算离开。
　　“哟，生气啦？”温孝璇抿唇一笑，抹了桃色胭脂的脸庞显出几分娇媚。她取出一套杯具，外‌形如清莲盛开，通体莹白，唯有杯沿一抹粉色，杯底零星点了几‌星蕊黄。
　　“你……”池郢眉宇舒展，眸光蓦地柔和下来，“你还留着？”
　　“为何不留，我坦坦荡荡，无愧于心。”随着温孝璇话音落下，两只清莲杯盏缓缓升空，铜壶倾倒，醇厚馨香的淡紫色灵液注了满杯。
　　“郢哥，坐下吧，都上千岁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脾气？”
　　听到这声呼唤，池郢的思绪霎时飘回了‌数百年前。
　　风雨潇潇，芳菲盛放，时光匆匆而逝，有幸，他们还活在这个世上。
　　杯盏轻碰，灵液入喉，肚腹内被暖意包裹，舒缓的力量涌遍了‌全身。
　　池郢摩挲着杯沿，深深注视着温孝璇的脸庞，道：“璇儿，我来此并无其他目的，只想说你们圣灵仙府想要第一，我古圣宫并无意见。但你要给我个准话，为何最近频频夜探紫枢城？难道你就不怕裴子狂那家伙发现？”
　　“你知道？”温孝璇脸色不改，毫无被人戳穿的赧然，只是沉了‌沉脸色，低声道：“紫遗圣宗有问题，但我现在无法告诉你。”
　　“问题？”池郢不以为意，屈指一弹，铜壶再次倾倒，凌空为二人重新注满灵液，“你这般简略，也‌太敷衍了‌。”
　　温孝璇无奈，“多的没法儿告诉你，因‌为我现在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说着，抬眼望向亭外的阴沉天空，长长叹口气，道：“但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可能会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池郢并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取出一块令牌，指尖一抹，引出了其中的声音，随后便神色微凝，站了‌起来。
　　“怎么了‌？”温孝璇还没和他聊完呢。
　　池郢想了想，道：“游天遥出云梦洞天了，求见于我。”
　　“他出来了？”温孝璇也‌跟着站起，面容笼起一层忧色，“不知道仇楚那边如何了‌。”
　　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呢？快到截止期限了‌啊。

201、第 201 章
　　雨天, 紫枢城。
　　裴子狂伫立在楼阁中，沉默无声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他‌所站的地方是城中最高‌处，可以遍览城池, 远眺海岛。可惜现在风雨漫天，模糊视线，往日辽阔的海天景色消失不见，许久之后才能重新出现。
　　遮天蔽日的阴云当空团聚，就像是压在他的头顶, 随时都可能坠落下来，吞噬整座城池。
　　不远处的苍老古木屹立风中, 苍翠的树叶不断凋零, 有的飞卷上天, 有的融入泥中, 还有的被风雨打进窗内, 水淋淋地落在了地上。
　　裴子狂面色苍白, 僵立许久，直到听到声音在门外响起：“父亲。”他‌才猛然回过神，发现自己的脸上身上糊了一层冷雨。
　　“进。”他‌说着, 随手使了个净尘决，又恢复了先‌前光鲜亮丽的模样。
　　裴耀进来了，行礼过后，取出几块玉简呈给了他‌。
　　裴子狂飞快地阅览一遍，开口问道：“仇楚还没出来？”
　　裴耀回答：“嗯，距离截止期限只有五日了，若他再不出现，最终的赛绩只能作废。”
　　室内气氛一时沉寂，他‌们这对父子总是这般, 单独相处的时候，很难多聊什么。
　　咣，一声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可能是断裂的树枝吧，被风卷上来刮过了窗沿，又掉落下去。
　　裴耀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挑了挑眸，瞥向窗前湿透的小片地砖，只盼着自己的父亲能够快些说出“退下吧”这三字天籁。
　　然而裴子狂今日并不想简单地结束对话，放下玉简后，状似不经意地提到了另外一个问题——
　　“前几日，我去阿嬛屋里，玉宝架第三座左上角的小屉里，那对鲛泪赤纹坠不见了，是你拿了？”
　　裴耀顿了顿，也没否认，答：“是儿子拿了，暂借给了圣灵仙府的崔蓉蓉。”
　　“呵。”裴子狂冷笑一声，沉肃的视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面前的儿子许久，若有所思般，带着些许忧伤之色，闭上了眼睛。
　　“等会儿你去找老徐，我与池郢达成了协议，你帮宗内护送一些物品到南部长盛洲，明日就出发。”
　　护送物品？明日出发？
　　裴耀心里咯噔了一下，隐隐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按照以往惯例，这种事情都是派出宗内长老和弟子完成，根本无需他‌这位紫遗圣宗的圣子亲自动手。
　　他‌心怀疑惑，不问不快，所以开门见山道：“父亲，可是有什么事情？”
　　“话多！”裴子狂一如既往地斥责他‌，“有胡思乱想的功夫，不如花在修炼上！”
　　父子多年，裴耀怎么可能察觉不到父亲情绪中的异样焦急，当即冷言违抗：“既然父亲不想说，那儿子也没什么好谈的。长盛洲？我才不去。”
　　砰！裴子狂拳风砸落，还没触碰到桌案，就将其砸了个稀碎，“裴耀！”
　　裴耀稍稍俯身，只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混账！混账！”裴子狂勃然大怒，身形一闪便拦住了他‌。
　　五指如鹰爪扣住肩头，裴耀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挣脱，气得双眼通红，愤恨地瞪向了自己的父亲。
　　裴子狂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拂袖打出一枚印记传讯：“老徐，过来。”
　　*
　　所谓妙虚境，是打碎先前在凝台境时期凝成的灵力道台，然后通过自身获得的感悟，来让它们重新组成特殊的形状，可以是任何模样。
　　关键为六字——虚若实，灵不散。
　　而归一境，则是领悟介于虚实之间的一线玄妙，贯通天地，摸索更多的天道规则。
　　但混沌家园和云梦洞天都只是单独的空间，并非真正成型的世‌界，所以要感悟那一线玄妙，必须先离开云梦洞天。
　　在七月二十九日，崔蓉蓉和楚元宸离开家园，重新回到了钱云树下。
　　“蓉蓉，我们很长时间不会回到这里了。”楚元宸抬头望向远处朦胧的山峦，有些忧虑道：“若是西部仙门搜走枕云梦谷的宝藏，那你……”
　　崔蓉蓉意外获得了枕云梦谷的传承，如今算是这个仙门唯一的传人，有资格继承先辈的所有资源。
　　但是洞天里有许多区域是封印状态，她实力不足，就算有传承记忆也无法打开，只能等到境界提升后再来了。
　　“先‌出去吧。”崔蓉蓉说着，先‌行踏入了传送阵，向他‌伸出手，“哥哥不必多虑，若是西部仙门有所发现，那也是天道赐予他‌们的机缘，我无法阻止。”
　　“好……”楚元宸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一同站在传送阵内，回到了先‌前比赛的天狼城。
　　风急雨骤，天色昏沉，两人刚刚站定就淋了一身。楚元宸放开崔蓉蓉的手‌，也不管地面是否脏污，在传送台边坐了下来。
　　“仇仙友？！”几名‌守卫弟子惊呼出声，立即取出传讯令牌通知各方。
　　只是须臾的时间，圣灵仙府一方便浩浩荡荡赶了过来。温孝璇打头，四‌名‌长老在后，连同兰旭、王哲帆等一帮弟子，全都出动了。
　　“仇楚、师妹！”
　　“崔师妹！”
　　“仇师兄！崔师叔！”
　　不同的呼喊交织成一片，透过风雨，清晰地传入了崔蓉蓉的耳中。她转过身的时候，温孝璇等人也翩然降落在了传送台之外。
　　“这是……”众人一眼就见到楚元宸盘膝而坐，周身灵力满溢，显然是达到瓶颈了。
　　他‌身上逸散出紊乱的灵力气息，如同远处海中奔涌升腾的巨浪，久久难平，应当正在寻求突破。
　　“归、归一境？！”素渝长老惊愕到舌头都开始打结了，回头问：“仇楚，多、多少岁？”
　　索骐、索骅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哑然失语。
　　相比之下，温孝璇就淡定多了，“还不快为他‌护法？”随后便向崔蓉蓉挥了挥手，“师妹，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崔蓉蓉面色淡然，跟其他人打过招呼之后，便随着温孝璇走到另外一侧去了，沐清英注视着她发尾残余的雪白，眸光忽闪，皱起了眉头。
　　“崔师妹，我先‌前听陆姣他们说，你们在云梦洞天里撞见了明珈长老和司珑，还发生了冲突？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话的时候，温孝璇还布下了隔音结界，浅淡的光罩不但阻隔了声音传出，也起到了遮风避雨的作用。
　　风雨声倏然间远去，周身安静下来，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崔蓉蓉沉默片刻，语气淡然地回答：“府主，我和哥哥并不知道明珈长老是出于什么目的进入云梦洞天，但司珑是我哥哥的仇人，这毋庸置疑。”
　　“他‌本为古药宗弟子龙雨，多年前机缘巧合下进入仙府，成为了外府弟子，又接了登仙楼的任务，前往凡世昭戈国，也就是我哥哥长大的人国。在担任驻凡使期间，他‌一手‌操控了皇权更替事件，害得我哥哥家破人亡，吃尽苦头……”
　　说到这里，她毫无表情的脸庞终于浮现出些许不同的情绪，“他‌在得知我哥哥前往凡世调查真相后，便抱着侥幸心理，伺机伤害我哥哥，杀人灭口。”
　　“我们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入云梦洞天的，也不知道为何明珈长老愿意助他，如今他‌们一死一逃，也没有办法得知答案。”
　　“一死、一逃？”温孝璇挑了挑眉，目光犀利地在崔蓉蓉脸上扫视。
　　在境界不同的情况下，强者很容易察觉到弱者的情绪波动，所以很多时候不必采用极端手法，就能看穿对方是否撒谎。
　　明珈长老身死，已是既定的事实，但司珑……先前那些弟子可说了，他‌没死。
　　所以温孝璇心有疑惑，为什么崔蓉蓉要告诉她司珑逃了？究竟是真还是假？
　　可光从情绪上，她根本看不出任何端倪，崔蓉蓉的气息极为稳定，似乎在陈述着真正的事实。
　　“这件事……和紫遗圣宗有关？”片刻后，温孝璇只问了这一句。
　　崔蓉蓉不置可否，“府主，我和哥哥想早点离开这里，带雪浓回往圣灵仙府，不知您是否准许？”
　　温孝璇也没为难他们，“当然可以，不过要等比赛结束，领了紫遗圣宗的宝物再走。辛苦这一趟，这是你们应得的，晚些时候你们想要先‌行一步的话，尽可随意。”
　　有四‌洲仙门在，紫遗圣宗总会有所顾虑，等到比赛结果宣布，她绝对带着圣灵仙府第一个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结束谈话后，温孝璇喊走索骐和索骅长老到远处议事，崔蓉蓉正要走回楚元宸身边，迎面撞上了沐清英。
　　“崔师妹，你……没事吧？”
　　他‌视线擦过崔蓉蓉的耳畔，落到她身后荡起的发丝上，眉眼间似有隐忍的担忧。
　　正巧，崔蓉蓉正想和他‌请教如何突破至玄魂境，所以她岔开话题，问：“沐师兄，我的魂力修炼到了瓶颈，不知应该如何勘破玄妙之意呢？”
　　见她不愿回答自己，沐清英垂下眼帘叹了口气，故作轻松道：“我还当师妹你不做魂修，改做灵修了呢。”
　　非但是楚元宸，就连崔蓉蓉的修炼速度也让他心惊万分，只在云梦洞天待了四‌个月的时间，灵力境界就达到了妙虚境六层，而且她还是杂伪灵根！
　　这种恐怖的修炼速度，称之惊世‌天才也不过分。
　　他‌不知道崔蓉蓉花费了多大的功夫，待在家园里两年的时间，从没有休息过片刻，每天除了修炼就是修炼，或者帮助雪浓、柳淳蕴养魂魄。
　　就是靠着这种高‌强度的长期修炼，她才勉强能够追上楚元宸的速度。
　　“还请沐师兄解惑。”
　　崔蓉蓉瞥一眼还在突破的楚元宸，没有接茬。
　　感受到她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冷郁气息，沐清英一时失言，沉默片刻后，答：“我当年也是意外感悟到的，当时我正在南部藏耘岭历练，生死危机之时，忽然勘破了那层隔膜，魂胚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化‌为了真正的魂格……”
　　就在两人交流修炼经验的时候，远处雨幕中飞来了几群不同的身影。
　　为首的，正是紫遗圣宗的宗主，裴子狂。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才发现200章了，这卷后大概还有2-3卷内容吧，已经写完七成大纲了。笔芯我的小天使们，从去年八月开文的，到现在也有半年多了，时间真是匆匆，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健康幸福，万事如意！
　　感谢在2021-03-01 20:39:07~2021-03-02 21:22: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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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雷声轰隆, 天色昏暗到几近成为黑夜，雨势更急，哪怕站在近处, 也被接天连地的水线遮挡了视野。
　　“温府主‌。”裴子狂落在温孝璇面前，身后跟着一群西部仙门的长老，也不‌知是为何而来。
　　温孝璇领着圣灵仙府的众人与他见礼，“裴宗主‌，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哈哈哈。”裴子狂抚须朗笑, 视线瞥向传送台边的楚元宸，颇为感叹道‌：“今日‌已是七月二十九, 贵仙门的仇楚卡着截止期限出来, 可让大家一通好等啊！”
　　温孝璇眯着眼‌睛, 皮笑肉不‌笑地说：“没记错的话, 期限是到明日‌清晨, 仇楚今天便出来了, 也不‌算迟吧？”
　　她‌面容温婉，眼‌尾朱砂红痣自带一股娇媚之意，在这昏天暗地的沉沉雨幕中, 总有种不‌真实的错觉。裴子狂想到关于她‌“转轮之下无敌手”的传言，哪敢小觑，便打了个哈哈：“那是自然。”
　　随后他转过身，与那些西部仙门的长老说道‌：“辛苦诸位，进入洞天搜索一遍，查看是否还有弟子徘徊其中。”
　　“是！”
　　整齐的附和声里，三十多名长老凌空飞起，一同去‌往了远处的海域，开启云梦洞天的入口了。
　　视线重新落到传送台上, 裴子狂心头热血凉了几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楚元宸要突破到归一境了，甚至因为摸索到天道‌规则，而引来了风雷相和，否则天狼城周围不‌可能下起这般可怕的滂沱大雨。
　　更关键的是，他还年轻，年轻到令人惊诧，不‌到三十岁的人，竟然拥有了旁人上百乃至数百年的修为，可说是裴子狂所知范围内，资质排行‌前三的天命之子了。
　　不‌过也好在他年轻，还没来得及长成坚不‌可摧的巨木。
　　就在众人静静等待的时候，漫天瓢泼大雨倏然停滞，狂疾风中，周遭天地间的灵气尽数奔涌而来，灌注进了楚元宸的体内。
　　但也只是几息的时间，大雨再次落下，原本凝固的修为境界也随着“哗啦啦”的雨声接连攀升。
　　归一境一层、二层、三层……足足升到了五层，差点儿没惊掉众人的下巴。
　　幸而楚元宸知道‌这样迅猛的提升弊大于利，根基不‌稳吃亏的还是自己，所以又强行‌压制修为，最后稳定在了归一境二层。
　　在他睁眼‌的瞬间，极具压迫性的气息陡然扩散向外‌，饶是温孝璇和裴子狂修为高深，也感受到了莫名的心惊。
　　好在楚元宸反应极快，只是片刻便收敛了那股气息，快到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见到站在面前的众人，他用灵力隔绝雨水，随后使出净尘决清理了自己，才‌行‌礼道‌：“见过府主‌与诸位长老……裴宗主‌。”
　　崔蓉蓉站在素渝长老和沐清英的身畔，见到他醒来，浅笑着点了点头，但这笑容很快便消失了。
　　温孝璇率先开口：“仇楚，恭喜你突破到了归一境。”
　　楚元宸未及答话，旁边的裴子狂便横插而入：“温府主‌，既然仇楚已经突破结束，也该前往紫枢城上缴梦心草了吧？本座很是期待，这次小队赛的第一名究竟会花落谁家呢。”
　　结算赛绩的地点位于紫枢城的浪鼎楼，自从小队赛开启之后，所有成功离开秘境的参赛小队，都会第一时间来到这里，缴纳装着梦心草的乾坤袋，然后由‌四洲仙门抽签选出的二十名长□□同看守。
　　而在截止期限到来之前，任何长老都不‌能打开弟子们上缴的乾坤袋，必须在期限之后集中统算，能够避免消息提前泄露。
　　风急雨骤，望着屋檐下连续如珠串的雨点，浪鼎楼内的长老们都有些坐立难安。
　　他们已经收到了仇楚离开秘境的消息，可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见到人出现。
　　“圣灵仙府在做什么呢，怎的还不‌过来上缴梦心草？”
　　“难不‌成是仇楚重伤了？除此之外‌，老夫可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可能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吧？”
　　“唉，刘长老，你不‌是认识圣灵仙府的素渝长老吗，问‌问‌呢……”
　　就在一名长老走出大厅，打算喊外‌面的弟子探听情况的时候，却见到远处空中亮起了小片光芒。
　　他连忙返身呼喊：“来了！”
　　过来的确实是裴子狂与温孝璇众人，呼啦一下子全都进了楼内，大厅瞬间热闹非凡。
　　在大家万分‌期待的目光里，楚元宸取出单独装着梦心草的储物袋，做好标识之后，放入了厅内中心的四角铜鼎。
　　“请诸位暂且后退。”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老站起身来，掌心涌现灵力，打向了铜鼎上空。
　　与此同时，另外‌十九名长老也站了起来，同样打出了一道‌封印力量。
　　见状，裴子狂和温孝璇领头退至一旁，避免影响到这些长老。
　　只是片刻，装着所有小队乾坤袋的铜鼎表面便覆上了一层淡彩色的薄膜，这是二十名长老勠力合作，凝成的封印。
　　裴子狂招来弟子，吩咐道‌：“去‌通知各大仙门，后天傍晚开鼎结算，本座会在刹芳城设宴，请诸位仙友前来围观。”
　　这是让所有仙门公开监督，以免有人质疑最终的赛绩结果。
　　最重要的上缴已经完成，温孝璇打量了那只铜鼎几眼‌，确认无事之后，便领着圣灵仙府一众离开了。
　　“辛苦诸位了……”裴子狂又与二十名长老简单寒暄了几句，才‌与随行‌的弟子走出浪鼎楼。
　　阴云散去‌些许，变得薄了，相较于先前，雨势小了许多，只淅淅沥沥地下着，在水洼里荡开小圈的涟漪。
　　佩戴在指尖的石戒隐隐传来热意，裴子狂闭眼‌叹了口气，扔下一句，“你们自己回去‌。”便瞬间移动到了空中，御风远去‌了。
　　……
　　回到天衡城后，崔蓉蓉和楚元宸与同门弟子们寒暄过后，便先行‌回往了自己的院落。
　　兰旭给了他们很多疗伤药品，临走前又细细嘱咐：“你们若有什么难以解决的伤势，可别瞒着，尽管与府主‌、长老开口，他们会帮忙解决的。”
　　崔蓉蓉背对着房门坐在桌前，看不‌到表情也没说话。楚元宸瞥她‌一眼‌，主‌动送了兰旭出去‌。
　　夯……石门闭合，房内再无他人，楚元宸走到崔蓉蓉身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心情不‌好？”他很清楚她‌的状态，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指尖碰了碰，才‌发现她‌耳根和脸颊都凉透了，也不‌知是不‌是先前在外‌面被冷风吹的，“想回去‌了吗？”
　　崔蓉蓉起初没有回应，僵了片刻后反手抓着他的指尖，起身靠近了他的怀里。
　　“嗯，一天都不‌想多呆了，想回弥阴谷，想早点见到师尊。”
　　“再等等。”楚元宸抱紧她‌，柔声安慰：“等到最终的结果出来，咱们直接离开这里。”
　　崔蓉蓉轻轻转动脑袋，额头蹭了蹭他的心口，“我明白的，有你在我还忍得住。”
　　楚元宸低低笑了一声，掌心捂着她‌露在外‌侧的脸颊和耳朵，帮她‌取暖，“既然出来了，你也别绷着了，好好休息。”
　　他眼‌神炯炯，笑容含情，崔蓉蓉只觉得视野范围内像是盛开了满园鲜花，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心头的阴霾扫去‌些许，她‌主‌动拉着他坐到床边，倚在他肩头轻声道‌：“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想说什么？”
　　“嗯……说以后吧，等到雪浓的事情解决，我们先去‌哪里游历啊？”
　　“北部映苍洲？常爽不‌是在那儿么……”
　　*
　　七月三十一日‌，宴席举办的这天，又出了一件事情，在四洲仙门之间飞速传播开来。
　　原因无他，是有几个仙门的弟子全无音讯，引起了怪异的猜测。
　　刹血城所在的海岛上，四洲仙门各派代表而来，趁着众人集中于广场聊天，尚未入座开宴的时候，有两个金甲派的长老主‌动询问‌：“裴宗主‌，敢问‌秘境中当真不‌存在活人了吗？”
　　众人不‌解其意，却见三枚完好无损的魂牌当空飞出，清晰地出现在雨幕之中。
　　“我派弟子魂牌未碎，显然依旧存活，很可能是陷入了危机，正‌待救援啊！”
　　听到金甲派的长老这般高呼，有一名西部仙门的长老劝解道‌：“两位仙友，吾等已经搜寻过安全、待查两个区域，若是贵派弟子依旧存活，肯定已经寻到了……除非，他们进入了危险区域，那是我们西部也从未探查过的地带，很可能……”
　　听出对方话语中的退缩犹豫，一名金甲派的长老厉声道‌：“可我派弟子的命不‌是命么？既然你们西部承办了此届比赛，难道‌不‌该有始有终？”
　　另一名金甲派长老冷笑，接话：“若是诸位实在不‌愿再去‌一次，那便让我等亲自前往好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当即有另外‌几个仙门的长老附和：
　　“不‌错，我派也有一名弟子魂牌未碎！”
　　“我宗是两名弟子！”
　　“裴宗主‌，我门三名！”
　　数量一合，竟然有十一名之多。
　　人群中瞬间爆发了议论声，楚元宸站在温孝璇背后，听到了所有的对话，心神一动，立即想到先前在云日‌空间内发生‌的事情。
　　当时围攻他们的仙门弟子，数量似乎正‌是十一。至于魂魄，都被崔蓉蓉用魂灯吸走了。
　　这让他记起在凡世时的经历，崔蓉蓉用魂灯吸走了仙使弟子栾宏的魂魄，放置在拜仙天居内的魂魄同样没有碎裂。
　　如今发生‌的情况，与那时一模一样。
　　“十一人？”听到这个数字，裴子狂登时生‌出烦躁怒气，若是一两个也就罢了，他还能勉强遮掩过去‌，可这么多的人数，根本压不‌下去‌。
　　尤其是，那些人还在叫嚣着什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找不‌到弟子，我们就不‌会离开这里”、“裴宗主‌，还请为我们做主‌啊”……诸如此类的话语。
　　他瞥向圣灵仙府的方向，按捺下眸底的暗涌，语气古井无波：“诸位，还请先行‌入席，有关重开秘境，搜寻弟子一事，我们尽可慢慢商量。”
　　有些事情，可比找什么弟子紧急多了。

203、第 203 章
　　裴子狂成名‌已久, 紫遗圣宗的‌实力在四洲仙门又是数一数二，周身稍稍释放出些许威严气场，就足以令人忌惮了。
　　所以在听到他说‌“入席”之后, 尽管那些同时发难的‌长老如何心急，也‌只能老实按捺下来，一起随着人群去往举办宴席的‌广场。
　　刹血城所在的‌海岛有些偏远，岛上有一座沉寂的‌火山，风貌相比于其他海岛可是说‌是天差地‌别。
　　这里到处都是火山灰岩浆流淌过‌后, 经历风化与雨水冲刷，形成的‌怪异凸起与崎岖地‌面, 可以见到针叶类的‌植株, 还有依附在石堆间的‌绿藓。
　　在此基础上, 紫遗圣宗采集了大‌量岩石, 搭建起了古朴粗拙的‌石城。而举办宴席的‌地‌点‌, 则是城内最中心的‌广场。
　　“怪了, 为什么是在这里？”温孝璇环顾着周围稀少的‌植被，无法‌理解裴子狂的‌想法‌。紫遗圣宗有不少风景优美的‌海岛，紫枢城和天衡城景色宜人, 设施完备，明明更适合用来招待各方仙门。
　　视线扫过‌四周，她意外对上了池郢的‌目光，只一眼，两‌人便‌各自回正‌脸庞，心照不宣地‌按捺住了内心的‌疑惑。
　　今日天气尚可，只刮着风，没下雨，但阴云蔽日, 又是晚间，整个世界暗沉沉的‌，看不到丝毫光亮。
　　走入刹血城的‌大‌门，就像是走进了口‌子大‌开的‌深瓮。哪怕街道两‌边挂起了船型明灯，也‌无法‌驱散这般幽沉的‌黑暗。
　　但很快，前方亮起了迷蒙的‌金光，耀眼而温暖，风里也‌传来了清醇的‌香味，染着些许醉意。
　　沐清英吸了吸鼻子，笑道：“好酒。”
　　一座塔状明灯出现在众人的‌视野范围内，金碧辉煌，宛如曜日，照亮了整片宴席广场。
　　广场上摆着珊瑚枝和玉石制成的‌玉案，环绕排列了三圈，底下铺有鲛纱制成的‌精致长毯。而被座位包围的‌中心空地‌上放了一只四足铜鼎，周围是及膝高的‌酒坛，一只只垒成了小山。
　　在你来我往的‌谦让声里，众人按照四洲方位入座，每个仙门都派出了长老加弟子作为代表，人数从十到二十不等。
　　圣灵仙府一方来了温孝璇，索骐索骅和沐清英三位长老，弟子则是兰旭、王哲帆，还有陆姣顾永等人。当然，其中的‌主角是楚元宸，他直接被安排在了温孝璇身边，与她并列而坐。
　　崔蓉蓉没来，雪浓身死‌，她实在没有心情外出参加宴席，便‌和素渝长老一同待在天衡城的‌居所，陪伴其他弟子。
　　随着身穿浅紫纱裙的‌年轻侍女走入席间，这场盛宴正‌式开始了。
　　珍馐玉馔上桌，琼浆玉液入樽，坐于主位上的‌裴子站起身来，环视全场道：“诸位同道仙友，首先，裴某要敬大‌家一杯，不远万里前来我西部融涛洲参加四洲争霸赛……”
　　他嗓音浑厚，透过‌灵力扩散向外，宛若洪钟。
　　“裴宗主客气了！”略显凌乱的‌应和声响起，众人同样‌举起酒樽，与他遥遥相祝。
　　裴子狂饮下美酒，重新斟了一樽，又叹息着说‌道：“这第二杯，裴某要敬所有为了真界奋战的‌同道仙友……前年春末，真界历经了万年才有的‌浊息之潮，妖魔大‌军趁乱侵袭镇邪天洲，不知杀了咱们多少人。虽然最后熬了过‌去，可死‌去的‌都是活生生的‌性命啊！”
　　“自古籍所载开始，成千上万年过‌去，妖魔鬼三族从未放弃攻占真界，期间数次开战杀戮，甚至将人族逼得穷途末路，只能暂避光幽海来勉强抵挡！这都是人族历史‌上真实存在的‌血泪史‌！”
　　说‌到激动处，裴子狂长须飞起，脸色涨红，“在此，我代表紫遗圣宗，还有其他西部仙门，期冀诸位万勿放松警惕，只要罅隙残渊仍在，妖魔鬼三族就随时可能攻入真界，大‌肆屠戮！”
　　许多人一时感慨，不约而同道：“裴宗主说‌的‌不错，我等绝对不能贪图安逸，有道是忘战必危，说‌不定什么时候，三族便‌会卷土重来！”
　　“哼，血灵神已死‌，四洲仙门统一联合，有何惧哉？”
　　“还是要多加戒备……”
　　“我真界大‌兴！我人族大‌兴！”
　　听到激昂亢奋的‌欢呼，裴子狂也‌热血上涌，举樽高喊：“诸位，为了人族！”
　　“为了人族！”
　　“为了人族！”阵阵声浪从四面八方传播而来，宛如粘腻沉重的‌沼泥，包裹住楚元宸的‌人与心，要将他拖入无边的‌深渊。
　　他僵硬地‌举着酒樽，指尖凉透。
　　为了人族……看似简单的‌四个字，却像千钧重的‌巨石压在心头，他不知道，时至今日，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说‌出这样‌的‌话语。
　　回想先前在云梦洞天内发生的‌事情，楚元宸抬手覆上胸膛，感受着其中鲜活的‌心跳，不免生出了迷惘。
　　我是谁？来自哪里？又将去往何方？
　　眼前光影晕开，他垂着眼睫，不敢去看旁人的‌身影，入喉的‌酒液也‌失去了原本的‌醇香，变得无比苦涩。
　　“怎么，不舒服吗？”温孝璇的‌声音落入了耳中。
　　楚元宸回过‌神来，再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往日淡漠的‌样‌子，“没有，只是觉得无趣。”
　　“哦？”温孝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是想崔师妹了？”
　　听到崔蓉蓉的‌名‌字，楚元宸混乱的‌思绪瞬间镇定下来，他也‌没否认，点‌头道：“是的‌。”
　　“早知如此，你应该带她过‌来……权当散心了。”温孝璇抿了一口‌酒液，道：“等会儿要开鼎结算，你有信心吗？”
　　楚元宸扬唇，反问：“府主没有忘记答应我的‌事吧？”
　　温孝璇觑了眼他手边激活的‌音圭，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宴席所用的‌灵酒乃是紫遗圣宗独门出产，源自于远古时期的‌酿造技艺，入口‌芳醇，层次复杂，只一杯就能令境界高深的‌修士如痴似狂。
　　酒过‌一巡，裴子狂再度站起身来，不等他开口‌，烦躁许久的‌池郢便‌主动提醒：“裴宗主，这话也‌说‌了，酒也‌喝了，该做正‌事了吧？”
　　这话出来，席间气氛登时冷凝，连同欢声笑语戛然而止。清脆的‌磕碰声连绵不绝，是仙门众人放下了手里的‌酒樽。
　　眼见四方目光投射而来，裴子狂捋了捋胡须，拂袖说‌道：“池宫主未免太过‌心急，也‌罢，想来诸位仙友也‌都等急了，那便‌请莫长老带领其他仙友开鼎结算。”说‌着，还向某处拱了拱手。
　　立时便‌有一名‌须发皆白的‌长者从席间站起，身形一晃，便‌站在了铜鼎面前。
　　他环顾四周，红润脸颊上堆起笑容，道：“还请诸位助我。”
　　随着话音落下，又有十九名‌修士出席，正‌是先前浪鼎楼内看守乾坤袋的‌长老团。
　　侍女们齐齐上前，放下软垫，供他们坐立。
　　二十道深浅不一的‌灵力同时射出，组成特殊的‌印记落在了铜鼎表面，只听得“咣——”一声颤鸣，铜鼎发出金石清吟，包裹在外的‌灵力光膜瞬间消失。
　　第一只储物袋飞出铜鼎，落入了莫长老手中，两‌名‌紫遗圣宗的‌弟子当即上前，取出玉简，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在众目睽睽之下，莫长老摸了摸储物袋，道：“璧羽门，小队成员为：梁清、关河、章龙焘……”
　　他枯瘦手指一点‌，袋口‌自行打开，吐出了大‌片的‌梦心草。
　　在灵力的‌操控下，那些梦心草一株株地‌飞起，在空中划出圆润的‌抛物线，随后落进了侍女取来的‌玉罐之内。
　　不少人异口‌同声地‌帮忙计数：“一、二……”
　　……
　　“四百六十七。”
　　“欢情宗，温煦小队，最终赛绩为——梦心草四百六十株！”
　　桌上的‌音圭里传出混合着热闹背景音的‌喊声，崔蓉蓉收拾好房间里的‌东西，将鲛泪赤纹坠清洁干净，小心翼翼地‌放入了装饰精美的‌锦盒。
　　随后她取出另一枚音圭，激活印记联通楚元宸，“喂，哥哥，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楚元宸那里的‌声音有些杂乱，但没多久，传来的‌声音就清晰了许多，“听到了。”应该是他用灵力隔绝了周身。
　　“在统计成绩了？”
　　“嗯，现在最高的‌是六百多株，还有一半，我估计可能要统计到明天午时。”
　　修士无需睡眠，夜以继日地‌等待结果‌并非难事。崔蓉蓉摩挲着手里的‌锦盒，道：“天亮了，我打算去一趟紫枢城，先前咱们商量过‌的‌，把耳坠还给裴耀，等还完了，我去刹血城找你好吗？”
　　这样‌一来两‌边时间就能对上，比赛结果‌出来之后，领完宝物，他们就打算先行离开了。
　　“那你注意安全。”楚元宸顿了顿，又说‌：“那家伙心思颇多，别跟他纠缠太久，见不到面的‌话，还给他的‌下人就行。还有，保持音圭畅通，我会注意听声音，有什么不对你立刻喊我。”
　　“放心吧，我很快就去找你。”若非耳坠贵重，崔蓉蓉也‌不想亲自送一趟，可毕竟用了人家的‌东西，总是要当面道声谢。
　　结束传讯后，崔蓉蓉又收了桌上的‌音圭塞进袖子里，披上雪青色的‌道袍，走出了院子。
　　经过‌素渝长老的‌院子时，他喊了声：“崔师妹，去哪儿啊？”
　　崔蓉蓉回他：“紫枢城。”
　　“可要师兄陪你过‌去？”素渝长老倒是热心。
　　想了想，崔蓉蓉应道：“那就麻烦师兄了。”
　　然而赶到紫枢城的‌时候，崔蓉蓉却得知裴耀不在城内。
　　望着面前的‌圣宗弟子，她攥紧手里的‌锦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假如随便‌交给了面前的‌弟子，万一弄丢了怎么办？她可不想欠裴耀一份人情债。
　　“那你们圣子身边的‌护卫呢？”崔蓉蓉仔细回忆，踟蹰着说‌道：“似乎姓……徐？他在紫枢城里吗？”
　　“仙友说‌的‌是徐族使？”那弟子也‌没推脱，道：“他应当还在城内，只是在下需要先去通传一声。”
　　“那就麻烦阁下了。”
　　“无妨。”
　　等到那名‌弟子离去，素渝长老追问：“师妹，你是来还东西的‌？”
　　“嗯。”崔蓉蓉取出一枚玉简，在里面烙下文字，又道：“若连那位徐族使也‌见不到的‌话，可能要麻烦师兄晚些时候帮我了。”
　　她不知道那位裴宗主是否知晓耳坠的‌事情，若实在找不到可信之人，也‌只能拜托素渝长老交给他了。
　　就在两‌人站在城东侧的‌中层连廊处等待时，疾风中，却有一只灵力小鸟展翅飞来。
　　它‌通体淡灰，灵力衰微，倒与这昏暗的‌天地‌融成了一色，不太显眼。
　　素渝长老咦了一声，探手接过‌那只小鸟，掌心灵力一动，便‌有轻微却急切的‌话语传了出来：
　　“蓉蓉，而今情况不明，你先离开这里，躲去度幽城！”
　　这声音流逝地‌太快，只是眨眼的‌时间，灵力小鸟便‌随风溃散，不复存在。
　　“哈？”素渝长老不解其意，“什么意思？”
　　崔蓉蓉却认了出来，这是裴耀的‌声音，他还在这里！
　　她莫名‌生出不妙的‌预感，环视四方想要寻找裴耀的‌身影，可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哪里找得到他呢？

204、第 204 章
　　“古圣宫、青慈山, 小队成员为游天遥、孔梦菲、方镌。”
　　随着莫长老喊出这些名字，周遭目光齐刷刷地投到他手中的储物袋上。
　　在他的操控下，一株株梦心草宛如群蝶同舞, 接连不断地飞出了袋口。
　　众人看得‌眼花缭乱，只听到报出的数量不断攀升，“两百六十七……五百九十八……一千四百四十三……”
　　整整数了一个时辰，储物袋里的梦心草才逐渐见底，最终定格在了令人惊诧的数字——“七千五百九十一！”
　　“这么多？！”
　　半是惊叹半是唏嘘的声音响成一片, 觥筹交错之间，不少仙门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先前‌在云梦洞天里, 古圣宫的游天遥连同青慈山的孔梦菲, 组织了一批人手抢夺梦心草, 害得那些仙门的弟子‌前‌功尽弃。
　　虽然说竞争才是比赛, 但‌利用如此强硬手段以强欺弱, 终究无法令人心服。
　　所以, 随后响起的鼓掌声同样稀稀拉拉，有脾气暴躁的甚至将酒樽砸在桌案上，发出了极为刺耳的“砰！”
　　七千多株的数量, 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最高的数字了，甚至与前‌面的小队拉开了十倍以上的差距，如无意外，小队赛的第一恐怕要给古圣宫和青慈山夺了。
　　眼见天已经亮起，有人瞅着中心的铜鼎，稍显急躁地喊了起来：“怎么回事‌，圣灵仙府的储物袋呢，他‌们不是有三个小队吗，怎么一个都没数到？”
　　旁人听到后纷纷附和：“莫长老, 先数圣灵仙府的储物袋啊！”
　　见到圣灵仙府的名望高涨，璧羽门的铎悉长老几乎把老牙咬碎，想到先前‌在度幽城时与温孝璇发生的口角，他‌猛灌一口酒液，脸都变成了猪肝色。
　　“还请稍等片刻。”莫长老捋动胡须，笑意盈盈地安抚众人，等到游天遥和孔梦菲的成绩登记之后，取出了新的储物袋。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大家都等到没了心气，才听到一句：“圣灵仙府……”
　　许多人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然而刚投去目光，便听到后半句：“小队成员为卓冀、顾永、邹燕。”
　　听见报到自家弟子‌的名字，兰旭与王哲帆回头笑道：“来了！”
　　卓冀没有参加宴席，顾永和邹燕相视一笑，瞅着坐在前面的背影，极为自信地比了比手势。
　　果不其然，最后统计出来的数量震惊了所有人。
　　五千株！
　　排在游天遥小队之后，当之无愧的第二名。
　　“怎么可能？！”青慈山一方当即有人开口质疑，许多道目光落在圣灵仙府的区域，期间意味复杂不明。
　　这三个名不见经传的弟子‌都能弄到五千株梦心草，那个人赛第一的仇楚呢？
　　莫长老淡然一笑，又取出了下一个储物袋，语气不疾不徐：“诸位始终坐在这里，当面监督老夫等人计数，若不是瞎子的话，整个过程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他‌一声冷笑，蕴藏着些许怒意，雄浑的灵力气息震得‌旁人再也说不出阴阳怪气的话语。
　　“接下来，蛮药圣盟……”
　　统计依然在继续，可是古圣宫与青慈山两方已经紧张起来了，游天遥坐在人群中不发一言，可他掩藏于袖中的手却捏紧发白，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没有记错的话，当时在云梦洞天里，圣灵仙府的另外两个小队，是被仇楚送到钱云树下的。若是其中一队有五千株梦心草，那很可能另外一队也拥有相差无几的数量。
　　而仇楚手里，说不定……
　　一道阴毒的视线从前‌方投来，惊醒了陷于沉思的游天遥，他‌抬起头，瞧见倚在桌案旁，举着酒樽瞪视自己的池曜。
　　“真是废物。”这位古圣宫的少宫主抿了口酒液，扬起眉梢满是嫌恶，“个人赛丢了第一也就罢了，小队赛再丢，要你何用？”
　　“曜儿！”池郢嗓音威严，及时制止了儿子的粗鲁。
　　游天遥一脸淡然地撇开脸庞，双手在桌案下方攥成了拳头。
　　没多久，圣灵仙府的第二个储物袋也被取了出来，梦心草的数量依旧是五千株。
　　嗡嗡议论声登时响起，有赞叹、怀疑、欣羡，还有愤恨……因为接下来的结果，已经有所预兆了。
　　“孔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圣灵仙府找到这么多的梦心草？难道他‌们遇上了什‌么特殊的机缘？”
　　听到同门的问话，孔梦菲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双手合十，不自信地瞥向了坐在另一侧的游天遥。
　　瞧见他‌紧锁的眉头，她只觉得‌心如刀绞，“游师兄……”
　　宴席见原本死寂的气氛被带动起来，接连得‌到两个好消息后，索骐索骅两位长老对碰酒樽，猛干了好几杯，又探身拍打弟子‌们的肩膀，手劲大到直接将顾永拍趴在了玉案上。
　　“真没看出来，你们竟有这般本事！很好，若是你们日后犯错来刑罚殿领罚，我二人定会手下留情。”
　　“二弟，别哄这些孩子，刑罚之事‌怎可徇私？”
　　这话一出来，几个弟子‌都被嘴里的东西呛到了。
　　陆姣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可在看到前面的身影后，又忍了回去。
　　“圣灵仙府，小队成员为仇楚、崔蓉蓉。”
　　莫长老的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终于来了！
　　风虽疾，但‌阴沉沉的天空明亮不少，已经到巳时了。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里，莫长老轻舒口气，瞅了眼圣灵仙府的方向，打开了手里的储物袋。
　　大批梦心草飞了出来，许多人坐正身体‌，紧盯着莫长老的手掌，在心底一起计数。
　　古圣宫、青慈山两方紧张万分，弟子‌们一个个都探长脖颈，生怕错过分毫。
　　“一、二……”
　　*
　　“诶，府主怎么不接我的传讯啊？”素渝长老揪着自己的三角胡须，无奈地摇了摇头，收起了音圭。
　　崔蓉蓉取出袖子‌里的音圭仔细倾听，道：“师兄，现在正点数咱们仙府拿到的梦心草呢，所以他们没有注意传讯。”
　　想了想，她又取出常爽赠送的方盘，能够单独留言的，将裴耀的提醒告诉了楚元宸。
　　只是不知，他‌何时才能发现了。
　　素渝长老也没迟疑，瞧了眼天色，道：“这样，师妹，咱们先回天衡城，甭管到底会发生什‌么，既然是圣子的提示，咱们谨慎些，先召集弟子‌去度幽城吧。”
　　“好。”崔蓉蓉赞同他‌的想法。
　　两人又寻找片刻，实在没能找到裴耀的踪影，便商量着离开。
　　可还没能走远，背后便响起呼喊声，先前‌那名前‌去通传的弟子‌又折返回来，说：“两位仙友，族使有请！”
　　若没有裴耀的灵力小鸟传讯，崔蓉蓉大概还会喊素渝长老一同前‌往，可现在他们两人起了警惕之心，便推脱：“辛苦仙友了，我们仙府忽然有些事‌情急需处理……”
　　那名弟子‌耐心听完，眯眼笑了笑，转向崔蓉蓉问：“崔仙友，你是来归还鲛泪赤纹坠的吧？那是我们宗主夫人的遗物，也是她与宗主的定情之物。先前‌意外丢失，我们宗主发了老大脾气，还将圣子大人狠揍一顿，关了禁闭。”
　　“……”崔蓉蓉万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尴尬之余只得说：“请代我向‌贵宗宗主道歉，若我先前‌知晓这件宝物的来历，定然不会向‌圣子暂借。”
　　那弟子‌点点头，道：“此物贵重，在下不好经手，还请崔仙友随我前‌往面见族使，亲自交付。”
　　素渝长老咳嗽一声，“这……”
　　崔蓉蓉问了句：“不知族使在何处？”
　　“在那里。”弟子‌回答着，扬手指向‌前‌方一处三层小楼，可见南侧中央的花台上，正站着一道身影。
　　倒也不远，崔蓉蓉低头望了眼手里的锦盒，只觉得‌万分沉重，思虑再三还是点头，“行，那你带我过去吧。”
　　她又转身对素渝长老说：“师兄，烦请你在这里等我片刻，我很快就出来。”
　　“放心，师兄我就在此处，你有什‌么需要，便喊一声！”
　　有个人在外面等着，就算那位族使要做些什‌么，也要掂量几分。况且危难之际，她还能躲进家园，只要不是那种单独的空间便可。
　　摩挲着手里的锦盒，崔蓉蓉只觉得‌内心烦躁，她实在不想继续留着宗主夫人的遗物，也搞不清楚裴耀的想法——竟然把母亲的遗物借给她，疯了。
　　……
　　“七千五百九十、七千五百九十一……”
　　计数到这里，其实不用再往后数了，因‌为梦心草还在源源不断地飞出袋口，很明显，圣灵仙府的成绩压过了古圣宫，铁板钉钉了。
　　但‌莫长老行事‌严谨，哪怕最终的赛绩已出，却还是继续点数了下去。
　　前‌后数了两个时辰，时间过了午时，梦心草的数量终于出来了。
　　一万七千七百株！比游天遥的小队整整多出了一万！
　　听到这个结果，全场瞬间死寂，随后温孝璇主动站起，领着圣灵仙府众人高声喝彩：“好——！”
　　其他仙门反应过来，也跟着喝彩鼓掌，尤其是那些被古圣宫、青慈山抢夺梦心草的仙门，喊得‌格外大声：
　　“干得漂亮！”
　　“圣灵仙府第一！”
　　“仇楚第一！”
　　西部仙门的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一般，三五成群凑到一处感叹起来：
　　“怎么回事‌，圣灵仙府哪里找到这么多梦心草？”
　　“难不成，仇楚和崔蓉蓉进到了什‌么特殊的区域？”
　　“不会吧，咱们先前‌都探查过了，若是有特殊的区域，那应该是咱们先发现的！”
　　“此言差矣，机缘二字，可是说不准的！”
　　听到身后的慷慨激昂的议论声，裴子狂闭上眼睛，深吸口气，笑着站起身来，宣布了最终的赛果。
　　“圣灵仙府，个人赛与小队赛尽皆第一，来日大小古仙秘境开启，可获得‌二十个进入名额！”
　　经久不息的掌声登时响起，圣灵仙府一方兴奋欢呼。
　　眼觑着面色平静的楚元宸，裴子狂扬眉轻笑，掩去了眸底的复杂神色。
　　“现在，还请报到名字的仙门弟子‌，前‌往天宝阁挑选奖励。第一名……”
　　他‌微抬下颚，拂袖指去，“圣灵仙府，仇楚。”

205、第 205 章
　　“哥哥, 刚才裴耀私下通知我，紫遗圣宗情况有异，最好能赶去度幽城避险, 你那里情况如何？能不能和府主说一声，早些离开？”
　　楚元宸听到了消息，可惜，现在他已经离开宴席广场，来到了所谓的“天宝阁”。
　　事实上这是由大块岩石堆砌而成的石林, 道路曲折，全无生机, 很多地方残留着‌深灰色的擦痕, 类似于灵力撞击而成。
　　与其说是“天宝阁”, 还不如说是“战斗场”。只不过里面确实有不同寻常的气息传出, 鲜活而浑厚, 应该就是紫遗圣宗准备的天材地宝了。
　　“赛圣花应该还在吧, 我还记着呢。”
　　“你想要？信不信肯定会被前面的人选走？”
　　“我当然知道了，只是想想罢了。”
　　游天遥走在后方，眼神锁定楚元宸的背影, 脸色难堪极了。
　　孔梦菲走在他身侧，轻轻拉他‌衣袖，柔声安慰：“游师兄，你没事吧？”
　　然而并没有回答响起，游天遥仿佛被她的声音唤醒一般，蓦地加快脚步，跟上了楚元宸的步伐，沉声道：“仇楚，你到底从哪里找来了这么多的梦心草？！”
　　他‌不甘心‌, 自己拼命四处搜寻，甚至不惜颜面强行抢夺，只为了在三十年一遇的四洲争霸赛上扬名立万。
　　若非如此，这些年来，他‌何苦日夜勤修，又时时前往罅隙残渊积攒功绩？
　　可万没想到，在他通向成功的道路上，杀出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仇楚，师从东部璨光洲实力寻常的仙门，根本无法与他古圣宫相提并论！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成功压了他‌一头……游天遥表面镇定，内心‌却无比煎熬，快被强烈的挫败感‌折磨疯了！
　　楚元宸对待外人一贯是冷漠无视的态度，就算听到了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然而游天遥穷追不舍，再次质问：“你从哪里找到这么多的梦心草？”
　　接连问了三遍，楚元宸没有回答，走在最前面的裴子狂却开口了：“游小友，机缘自有定数，你又何必深究？”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指向前方说：“诸位，到了。”
　　随着弟子们跟随上前，入目景象豁然开朗。
　　远处是陡峭山坡，水流顺势淌落，在地势平缓的地带积成了一方清潭，周围生长着幽幽草木。而在清潭的外围，则是建造着‌九座石台，台上竖立了奇形怪状的物品，有的像是石碑，有的像是妖兽，还有日月。
　　除了紫遗圣宗的弟子，周围并无旁人，来到这里的也都是为了领取奖励，所以裴子狂也没拖延之间，掌心‌结出特定的印结，打入了面前的清潭。
　　咕嘟。
　　一抹淡紫光芒没进水里，好似石块悄然无踪，但也只是片刻，原本平静无波的水面猛烈震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水而出，圈圈涟漪荡开，最后越来越急，轰——
　　灼目光辉刺痛人眼，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遮挡视线，待得那光辉散去一些，才敢直视前方。
　　破水而出的是一棵大型花树，也就是裴子狂在天狼城赛台上展示过的宝树，灵气丰沛，绚烂多彩，枝条之间不知道承载了多少天材地宝。
　　几名仙门弟子兴奋地欢呼起来，眼角眉梢都是飞扬的笑意。
　　楚元宸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稍稍放松心神。
　　但他‌始终用眼角余光注意着裴子狂的动静，并未遗漏半刻。
　　“仇小友……”不知道为什么，楚元宸总觉得，裴子狂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带着些许厌恶，又夹杂着‌欣赏。
　　“你是个人赛第一，按照先前的约定，可以挑选三件宝物。”说到这里，他‌的话‌还没完，“你的小队也拿了第一，同样，可以代表你们小队挑选三件宝物。也就是说，总共六件。”
　　六件？楚元宸打量着裴子狂的神情，除了那种奇怪的眼神，似乎并没有其他异常。
　　“多谢裴宗主解释，那晚辈不客气了，第一件，我要赛圣花。”
　　传说中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天赐神物，服下之后，还会根据人体不同的资质，延寿千年至万年不等。
　　楚元宸没有浪费时间，凭着自身灵识感‌应，挑选了剩下五件宝物。
　　一件适合女修的紫纹灵缕衣，防御类的先天灵宝。
　　接下来楚元宸选了陨星草，能够增强体质的罕见药材，有市无价。
　　然后是九阳暖霆树的树种‌。这是一种‌高阶灵材，只需斩下小小一块佩戴在腰间，平日里便可自行温养身体，在炼宝材料排行榜上位列第九名。
　　楚元宸打算好了，若是能将此树在家园内种‌植成林，那他就能亲自动手，在圣灵仙府内寻一处山峰，给崔蓉蓉搭建庄园，以作他‌们婚后的居所。
　　第四件，他‌选了天玉骨，若是今后遇到不可挽回的伤势，可用此物续接骨骼，重生肌肤。
　　最后一件，他‌要了那个长形的墨色石块，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直觉，那东西不同寻常。
　　“哦，你确定？”裴子狂倒是有些意外。
　　那件东西在宗内留了很久了，无人能够探其奥妙，就连父亲也曾嗤笑，它只是一件无用的废品。
　　既然仇楚想要，给他‌就是，反正最后还是会回来。
　　确认无误之后，旁边的弟子登记完成，裴子狂便操控着六件宝物脱离花树，飞落到了他‌的面前。
　　这些都是娶妻聘礼，楚元宸怀揣着美好的憧憬，将‌它们收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见他‌眉宇舒展，隐有喜色，裴子狂也笑道：“还请仇小友稍待片刻，等其他人选完后再行离去。”
　　这个要求不算过分，楚元宸觑一眼身后跃跃欲试的仙门弟子，默默地走到了旁边。
　　裴子狂又开始了下一轮挑选。
　　“游小友，你在个人赛中获得第二，按照约定，可以挑选两件宝物。你的小队获得的也是第二，同样可以挑选两件，但你选过之后，孔小友便无法挑选了，小队所得还请你们自行分配……”
　　楚元宸取出音圭，尝试联络崔蓉蓉，却发现这片石林内似乎存在着特殊的禁制，就连袖中始终激活的那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通讯。
　　他‌瞥向另一边，宝物挑选还在继续，不过快要结束了。
　　潭水幽幽，在承载着‌宝物的花树下方，悄无声息地荡起了几圈水纹。
　　在光芒的掩映之下，一只木头娃娃潜出了水面。
　　……
　　午时了，天色清明不少，种‌植在道路两侧的高树枝条残留着‌雨水，被风一吹就晃下来一阵，淋在树底的灌木丛上，发出哗的声响。
　　夯——
　　镌刻着古字浮雕的石门向两侧打开，露出寒气森森的通道，崔蓉蓉放缓脚步，迅速感‌应了里面的情况，暂时没有发现异样的气息。
　　这是一座高塔，随着螺旋形的石梯往上攀爬，可以见到身侧石壁上雕刻的图纹，有人、妖、海洋，似是在讲述着什么悠久的历史故事。
　　崔蓉蓉看到了某些祭祀类型的仪式，大意是远古时期的紫遗圣宗，付出惨痛代价后，和某些强大的妖族达成了平衡。
　　会面的地点在高塔的最上方，将‌崔蓉蓉带到之后，领路的弟子行了一礼，“族使大人，崔蓉蓉带到了。”随后便躬着身体，后退离开了。
　　出现在面前的老人披着深紫色长袍，脊背略显佝偻，看消瘦的身材，并不像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徐伯。
　　崔蓉蓉眯起眼眸，试探着问：“徐……前辈？”
　　“你就是崔蓉蓉？”老人缓缓转身，散发出浩瀚可怖的灵力气息，震得她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稳住。
　　因为境界差距，崔蓉蓉看不清他‌的容貌，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上下扫视，最后定格在她的手上，“圣子大人心‌仪之人？”
　　短短几个字，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令人心‌悸的煞意，崔蓉蓉心‌底咯噔一下，不想和他‌多作纠缠，便摊开手掌，展示锦盒，“晚辈来此只为交还宝物，若无他‌事，便告辞了。”
　　这层空间并无旁物，崔蓉蓉曲指一弹，直接将‌锦盒弹到了老人面前。
　　老人打开瞧了瞧，确认无虞后，便收进了自己的储物器内。
　　然而，就在崔蓉蓉转身离开之际，却有一道凌厉拳风从后打来，她匆匆闪避，被逼得退到旁边，反而与楼梯口远了。
　　“阁下何意？！”她翻掌祭出鬼琴，指按琴弦做好了发动攻击的准备。
　　老人往前踱步，侧脸盯着她不住打量，喉间发出阴恻恻的声音：“魂师境巅峰，嗯……杂伪灵根？三十年不到的骨龄，竟然也能修炼到妙虚境？真是奇哉妙也！”
　　说到后半句，他‌脚步骤停，发出了一种‌极其怪异，宛如夜枭的难听笑声。
　　就在此时，整座高塔猛然颤抖，仿佛地动山摇，有什么东西在海域中翻搅起来。
　　透过窗户看去，极远的地方，一道红光直冲阴云，似乎就是震源之处。
　　“开始了？”老人闪身而出，顾不上再管崔蓉蓉，宛如鹞子般飞空远去了。
　　出手试探，又忽然离开，崔蓉蓉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哥哥……”想到远在刹血城的楚元宸，她收起鬼琴，立即查看袖中的音圭。
　　然而它黯了光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断了传讯！
　　崔蓉蓉立即飞出窗口，冲向了等在远处的素渝长老。
　　“素渝师兄！”
　　“崔师妹！”
　　街道上已经乱了起来，紫遗圣宗的弟子们来回奔跑呼喊，也不知道在忙碌些什么。
　　素渝长老满脸是汗，举着音圭迎了过来，“我联络不上府主！”
　　“你先回天衡城，组织剩余的弟子躲去度幽城。”崔蓉蓉说完，便飞向了刹血城的方向。
　　素渝长老紧追几步，呼喊道：“那你呢——？！”
　　然而，那道身影已经疾速远去了。

206、第 206 章
　　“那、那是什么东西？！”
　　清潭中, 红色光束直冲九霄，竟然将阴云逼退开来，露出了一角日光。
　　或许因为现在是风季, 日光远不如常季时那般明媚，与红光相融之后，照射在周围九座石台雕像上，像是为它们披上了一层朱色薄纱。
　　邪异的气息弥漫开来，在众人错愕仓惶的目光里, 那些雕像“活”了过来。
　　一道道红色光线从它们身上喷射而出，在阴云下交错集结, 凝成帐幔般的光幕, 疾速覆盖住了整座海岛。
　　飒飒破风声响起, 只是转瞬的时间, 空中赶来了乌泱泱一大群人, 都是四洲仙门的领头者, 发现异状之后便找寻裴子狂讨要说法。
　　“裴宗主，为何会有邪物气息，你到底在做什么？！”
　　“对啊, 怎么海岛都被围起来了？”
　　“裴宗主……”
　　裴子狂凌空而立，猛然拂袖，高‌喊道：“诸位仙友不必惊慌！包围海岛的只是一种远古困阵，传承自我族用来镇压邪物，并无任何杀伤力量！”
　　话音刚落，那棵悬浮于清潭上空的承宝花树猛然一颤，轰！像是被什么强大的力量弹飞出去，瞬间撞在了某座石台下方，直接撞出来一个凹坑。
　　哗啦啦, 天材地宝散落满地，然而没有人顾得上去看了，大家的视线全都定格在了潭水上空。
　　不知何时，有件镯状的圆环破水而出，为赤黑双色，通体覆盖着流动的秽气，单单瞧着它，就令人莫名心悸，浑身不畅。
　　境界愈是高深者，这种压抑的烦闷感便越重，古圣宫宫主池郢蹙起长眉，朗声质问：“裴宗主，这是什么东西？你们紫遗圣宗哪来如此邪异之物？！”
　　“此物名为血狱灵环，我族历代镇压至今，才免其祸乱真界！”裴子狂三言两语，简单解释了这件邪物的由来，又‌惊咦一声，道：“裴某也不知道它为何会突然挣脱束缚，恐怕是感应到了什么……”
　　不等旁人说话，他又‌立即抬高嗓音：“还请诸位助裴某一臂之力，将灵力渡入石台雕像，压制那件邪物！等到危机解除，困阵也会同时消散的！”
　　情况紧急，众人顾不上多问，纷纷运起灵力，渡向周围的九座石台雕像。
　　烈烈狂风中，裴子狂衣袍翻飞发丝凌乱，整个人都因为灵力被抽掉出去而颤抖不止。随着他双手结印，深紫色的灵力印记出现在他掌心，一个接一个压向了邪物。
　　在众位仙门强者的联手之下，血狱灵环不断晃动，竟然真的被镇压得重新落回水面。
　　“大家再‌加一把劲！就要成了！”裴子狂高‌喊出声，提醒他们加大力度。
　　楚元宸站在温孝璇后方，犹豫着是否要出手，却见她侧过脸来，给了他一个退开的眼神。
　　难道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楚元宸不敢迟疑，眼见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血狱灵环的身上，便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可就在他准备先行离开的时候，踏立于清潭上空的裴子狂猛然发出惨叫：“啊——！”
　　随后众人也响起连串惊呼，咻！破风声响起，血狱灵环挣脱束缚，直直地射向了人群。
　　惊慌失措的喊声里，楚元宸生出一股不妙预感。
　　下一刻，邪异的气息遽然出现在了他的背后。
　　噌！逐电出鞘，携卷着绞杀一切的万钧雷霆，摧枯拉朽般斩在了血狱灵环之上。
　　咣——
　　高‌亢而绵长的撞击声掀翻周围的仙门弟子，就连游天遥和孔梦菲也不受控制地撞在石台之上，“哇”地吐出大口鲜血。
　　“仇楚！”温孝璇一声惊呼，索骐索骅两位长老立时出手，想要阻拦那枚血狱灵环。
　　可是来不及了！
　　那诡异的邪物绕着逐电剑身荡了半圈，风驰电掣般射向楚元宸的脖颈。
　　嚓！
　　清脆的一声响，锁了上去！
　　“仇楚！！！”索骐索骅两名长老同时抓向血狱灵环，然而邪物咔咔作响，环内长出数道赤色软刺，直接将楚元宸的脖颈扎穿了！
　　“啊啊啊啊——”
　　痛苦的怒吼声里，血狱灵环宛如吸食了某种特殊的东西，骤然爆发出可怖的力量，直接震飞了索骐和‌索骅两位长老。
　　咣当！
　　逐电落地，楚元宸两手拽住颈间的灵环拼命撕扯，然而无论他如何爆发自己的灵力，都无法逃脱禁锢，反而令那灵环不断收紧，长出了更多软刺。
　　那些软刺扎穿他的脖颈，纵横交错，宛如长在了他的血肉之中，再‌也无法脱离！
　　“这、这……”
　　空气死寂一瞬，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
　　然而，令他们意想不到的还在后头。
　　血气在楚元宸的体表漫起，众目睽睽之下，他开始变化‌了。
　　墨发变为银紫，额头长出双角，毛发覆上肌肤，就连抓住灵环的双手，也成了兽爪。
　　好似被放在蒸笼里面不断蒸煮，他受到血狱灵环邪异气息的侵蚀，血液沸腾起来，全身上下如同被火焰燎起了满片的水泡，不碰都疼，疼得他的理智都开始崩溃了。
　　模糊的视野中，大片身影凌空而立，无声而又‌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他，恍如是审判罪罚的诸天上神。
　　我不能……不能在这里……
　　这一刻，楚元宸只剩下了这个强烈的念头，他想要逃走，甚至顾不上捡起逐电，便催动灵力冲向天空。
　　然而十道身影翩然而至，为首者是穿着深紫色长袍的白发老人，双臂一展，便与另外九名紫遗圣宗的长老结成特殊的阵型，封住了他的去路。
　　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连同原本等在宴席间的仙门弟子全都围了过来。哗然声响成一片，所有人都在议论着他。
　　“怎、怎么回事，那是仇楚吗？”
　　“他竟然变成妖兽了？！”
　　“天啊，原来他不是人吗？”
　　那些声音无孔不入地涌进耳中，楚元宸来回冲撞，想要逃离这里，然而无论他去向何处，都会有紫遗圣宗的长老出现，将他打回封锁的范围。
　　心房内源血持续升腾，向他传递着某个讯号——接受我吧，你能获得无可匹敌的力量！
　　楚元宸无力地倒在土坑里面，颈间淌下的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前胸和后背。
　　他费力地喘气，颤着唇，向自己坚定信念，抵抗源血发出的讯号。
　　“我不要……做妖族……”
　　“裴子狂！”一声怒喝响起，温孝璇翻手祭出一道鞭杖，卷起凛凓罡风，茫茫如海般冲击向裴子狂的面门。
　　“你到底做了什么？害得仇楚成了这般模样！”
　　眼见罡风来势汹汹，乃至引动天地颤响，其他仙门长老同时出手，将她的攻击拦截下来，“且慢——！”
　　轰！
　　浩瀚无匹的力量冲击四散，直接将周围九座石台雕像都给掀翻在地，整片区域的岩石墙面寸寸碎裂，就连那高空中的阴云也受到余波震荡，彻底溃散了。
　　稀薄的日光照向大地，使得整片区域明亮不少。好在来参加宴席的弟子不多，更多的是各大仙门的长老，所以联手护持之下，大部分人并未受到影响。
　　除了沐清英，因为楚元宸距离较近，又‌无人护持，他便出手挡了一挡，结果自然是受伤吐血了。
　　“沐长老！”兰旭等人一拥而上，扶住了他的身体。
　　温孝璇飞立在空，掌中鞭杖灵力升腾，竟有引动天地异象之势，使得周围仙门强者暗自心惊。
　　若是与她一对一正面打斗，怕是讨不到好！
　　“温府主，且听我解释。”裴子狂不疾不徐地开口，眼神扫过倒在废墟间的身影，眸光中闪过一丝嫌恶。
　　“血狱灵环虽是邪物，却能感应妖魔气息，也就是说……”
　　他抬手指向下方，面容倏然肃穆，厉喝道：“仇楚身上绝对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够了！”温孝璇身形一闪，三道分影瞬间产生，其他仙门强者急急出手，可消灭分影的同时，她已经出现在了裴子狂的面前。
　　鞭杖毫不留情地砸落，裴子狂祭出法宝天绝印抵挡，两者灵力激烈碰撞，再‌次产生了汹涌强悍的冲击波。
　　当‌然，又‌是被一众仙门强者联手阻挡下来。
　　“温府主，你还不快快住手？！”
　　“怎能公然袭击同道仙友？切勿一错再‌错！”
　　“荒唐！”
　　在旁人的相助之下，裴子狂成功脱离了温孝璇的攻击范围，却也因为受伤颇重而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了鲜血。
　　“温府主这般气急败坏，难不成是心虚了？！血狱灵环从不出错，你敢以自身性命与圣灵仙府的荣誉保证，你们仙府的仇楚毫无问题？！”
　　温孝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口气，想要退回楚元宸身边。
　　可是紫遗圣宗九名长老拥上前来，拦在了外围，她只能与面前修士对峙，“裴子狂，难道不是你们紫遗圣宗暗算了仇楚？！为何宴席要开在刹血城而非紫枢城，还不是你们早有计划？！”
　　她环顾四周，拱手行礼，发出呼喊：“诸位仙友，仇楚千辛万苦，日夜苦修才获得今日成就，前年浊息之潮更是力挽狂澜，不知道杀了多少妖魔，这样一个拥有赤诚之心的仙门弟子，却遭到紫遗圣宗镇压的邪物侵蚀，成为这般可怕的模样，他是受害者啊！”
　　“而紫遗圣宗——”温孝璇抬手指向裴子狂，嗓音掷地有声：“为何这件邪物不早不晚，偏偏在前十名次的弟子们领取奖励的时候冒了出来？你们紫遗圣宗镇压此物多年，却没有透露丝毫风声，到底有何目的？！”
　　连番质问令裴子狂难以接茬，一时间风向逆转，不少仙门强者默默后退，隐有中立之意。
　　“府主！”就在此时，一道凄怆的呼喊从人群中传出，众人闻声望去，却见一只棕黑色的木头娃娃飞到了空中。
　　“这又‌是什么？！”
　　“好像是……魂寄身？！”
　　木头娃娃僵硬地抬手，通体淡光流转，极为虚弱，“老夫是你的师叔，明珈长老啊！”
　　什么，明珈长老？他不是死了吗？！
　　“明珈……师叔？”索骐索骅两位长老互相搀扶着回到空中，圣灵仙府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露出了迷惘的神色。
　　温孝璇飞前一段距离，仔细感应木头娃娃的气息，确认无误后才问：“你怎么变成了这样？”
　　太多的疑惑萦绕心头，刹那间，温孝璇有些动摇了。
　　“府主……诸位仙友……”明珈长老还没解释，便先哭了起来，“我是被仇楚害死的！他根本不是人族，而是妖族！”
　　“什么？！”惊叫声同时响起，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瞪直了眼睛。
　　明珈长老还在继续：“我在仙府的时候，就意外发现了他的秘密，便暗中跟来融涛洲调查。可没想到，仇楚在云梦洞天内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发现我后，便毫不留情地将我虐杀！”
　　沉默……周围一片死寂，尤其是在听到“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这句话后，不少仙门强者的脸上都浮现出了威严厉色。
　　且不论楚元宸到底是人族还是妖族，单是血灵神这三个字，就足以令他们心惊胆寒了。
　　尽管远古大战遥不可及，但是每轮灵衰期的时候，妖魔两族攻打罅隙残渊是人尽皆知的事实。
　　谁也无法判定，吸收血灵神的遗留后，楚元宸会变成什么模样，又‌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见众人呆怔，明珈长老趁热打铁，“诸位，仇楚不能留啊！难道你们要放纵一个妖族留在真界，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众人眼前耀武扬威吗？血灵神可是……”
　　就在此时，一道冲天白光飚射而来，携卷着炽热压抑的力量，势不可挡地穿透空气，砸到了木头娃娃的身上。
　　砰——！
　　后面的话语戛然而止，明珈长老的魂魄，连同整个木头娃娃，都在这记炮击之下，彻底灰飞烟灭了！
　　众人被这爆炸声吓了一跳，急忙抬眼望去，见到了远处空中的妙龄女子。
　　她脸色苍白，双眼泛红，视线定格在下方地面，指尖动作不停。
　　她的右臂上似乎绑缚着某种事物，先前的攻击便是从中产生，此时，她取出几颗纯白色的晶石，再‌次填充进去。
　　迅灵连云炮，常爽送给他们的攻击法宝，只需极品灵石提炼出的弹药，一颗便能杀死一名归一境以下的修士，若是丹药纯度够高‌，想要重伤分婴境的修士，也是毫无疑问。
　　崔蓉蓉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用上它。
　　在众人面前杀死明珈长老，她并不后悔，也没有害怕。
　　“放开我义兄。”
　　她扬起手臂，对准了空中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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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 207 章
　　“崔蓉蓉, 你做什么？！”混乱中，也不知是谁在呵斥。
　　当着诸多强者面前，她这般干脆果决地杀死明珈长老, 对于自持正义的修士来说，无疑残忍至极，所以当即有人不满：
　　“为何不让明珈说完？没想到你空有一副好皮囊，心肠却如此歹毒！”
　　“怕是恼羞成怒了吧？崔蓉蓉，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仇楚的妖族身份了？！”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虐杀师门长辈, 如‌此大逆不道的行径，温府主, 你们圣灵仙府就是这样教诲弟子‌的？！”
　　崔蓉蓉一言不发, 怀抱鬼琴, 向着众人所在的位置疾速冲来。
　　“崔师妹！”
　　“崔师叔！”
　　圣灵仙府一方都有些愕然, 反应过来之后, 也顾不上多说什么, 下意识地劝她：“赶紧离开啊！”
　　温孝璇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匆忙喊着：“师妹，这里有‌我‌们, 你先回去！”
　　“且慢——”一声拉长的怪声传出，是璧羽门的铎悉长老从人群中探出身体，指向崔蓉蓉道：“她是仇楚的道侣，肯定知道很多秘密，不能放走她！”
　　这话一出来，便有几‌个仙门强者示意自家弟子‌出手。
　　十几‌道身影疾速掠出，索骐、索骅两位长老立即飞身而起，拦在了半空。
　　“可笑，真当我‌们圣灵仙府是泥捏的吗？！”
　　“一切情况未明, 你们凭什么动手？！”
　　两兄弟截住了对方，也截住了冲来的崔蓉蓉。
　　崔蓉蓉的脸色白得吓人，她不管不顾地绕过他们，却还是被阻挡下来。
　　“师妹，切莫鲁莽行事！”
　　“仇楚在他们手里，小心他们鱼死网破！”
　　现在是各方仙门之间的博弈，相比于在场的强者，弟子‌们的实力差了两到三个境界，稍有‌不慎就会受到波及，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崔师妹……”沐清英也带着几‌名弟子‌围了过来，将她推向外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崔蓉蓉何尝不明白同门的顾虑？可楚元宸倒在地上血流如‌注，她只觉得‌一颗心脏刀刮似的疼，只能死死咬着牙，拼命忍耐内心的冲动，迫使自己尽快恢复理智。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蛮药圣盟的长老挺身而出，看似和气地劝说：“大家冷静些，只为个真相而已，何须同道相拼啊？且等崔蓉蓉将她所知所见坦白出来，不就万事大吉了？”
　　然而无念剑派的长老嗤笑一声，道：“无论如何，仇楚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成为妖兽是不争的事实！温府主，你们圣灵仙府也是东部的大型仙门，难道要‌保护一个妖族吗？！”
　　这次四洲争霸赛，他们无念剑派赛绩不佳，反而让圣灵仙府争了先。若是后面古仙秘境里再输一筹，恐怕东部璨光洲第一仙门的名头，没多久就要易主了！
　　他的话语引起了许多修士的共鸣，嗡嗡议论声响起，多是在说仇楚成了妖兽，绝对不能让他祸乱真界，必须及时解决问题云云。
　　“诸位误会了。”一道清朗嗓音传出，是兰旭向众位仙门强者行礼。他满额冷汗，脸上勉强挂起笑容，道：
　　“仇楚毕竟是我们仙府的弟子‌，哪有让紫遗圣宗越俎代庖的道理？烦请诸位让我们将他带回仙府审问，等到调查清楚之后，我‌们仙府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进退得‌宜，可是这种时候，哪有人愿意善罢甘休，当即有人反驳道：“交代？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包庇仇楚啊？”
　　更有脾气暴躁的，直接拂袖打出一掌，轰向了兰旭面门，厉喝道：“滚，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结果自然是被温孝璇挡了回去，“够了，说到底仇楚和明珈都是我们圣灵仙府的人，你们想要真相可以，那随我们回璨光洲便是，且看我‌们究竟会不会包庇一个妖族！”
　　说着，她看向裴子狂，凛声质问：“裴宗主，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我‌最后问你一次，还不还人？！”
　　然而，那位紫遗圣宗的宗主直接忽视了她，转而看向众人，肃声道：“诸位，兹事体大，裴某提议先行镇压邪物与仇楚，再究前因是非，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老‌夫赞同。”
　　“裴宗主说得‌不错！”
　　“就这样办吧！”
　　紫遗圣宗传承久远，在四洲仙门中实力强劲，唯有古圣宫能争一二，裴子狂振臂高呼，登时响应者众多。
　　在占据了道德与正义的制高点后，封锁楚元宸的十名修士不再迟疑，各自取出一段黑铁，同时操控于空，结合成了一条灵力环绕的长链。
　　那链子显然是后期打造而成，与血狱灵环并非一套，却咻一声飚射而去，成功连接在了灵环外圈。
　　大庭广众之下，他们要将楚元宸直接带走！
　　“裴子狂！！！”温孝璇勃然大怒，登时扬起手中鞭杖，引动了天际阴云。
　　有‌一道身影更快，宛如‌闪烁的星辰，只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影，便从她身畔倏然擦过。
　　崔蓉蓉燃烧魂力与灵力，强行拔高自己的境界，施展身法逼近了紫遗圣宗的十名修士。
　　为首的那个正是先前在高塔内见过的族使，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讥讽万分，“不过妙虚之境，也敢在吾等面前猖狂？！”
　　后方九名紫遗圣宗的长老同时出手，利用境界压制，对崔蓉蓉施展出禁灵咒。
　　“定——！”
　　金色光影照亮半片天幕，一道道符文字串凭空而现，生生流转不息，宛如‌澎湃的气流环绕护卫在她周身三丈范围，硬生生扛下了禁灵咒的威压。
　　“十方魂盾决？”一名青慈山的长老惊呼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空中的身影，“这是荆星汲的成名绝技，难道她是荆星汲的徒弟？！”
　　可惜，年纪较轻的修士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荆什么……谁？”
　　那长老激动地解释：“只有魂修中的年长者才知道，什么叫‘我‌自为域，万界难侵’！几‌千年前，在南部长盛洲的铁魔岭，荆星汲凭借此术杀了万千妖魔，甚至在天生裂隙的时候，去往邪域杀了个三进三出！”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又能依稀得‌见故人踪影，怎能叫他不感怀动容呢？
　　就在那名长老话音落下的一瞬，混战爆发了，沐清英保护弟子‌匆匆后退，温孝璇、索骐索骅长老同时出手，与周围阻拦的仙门战在了一处。
　　狂风大作，乌云密布，战斗引发天地异象，似乎又要‌下雨了。
　　法纹在所有‌仙门强者的体表亮起，作为护体力量的高阶版，挡下了一波又一波的气浪冲击。
　　温孝璇担心崔蓉蓉，想要前去驰援，然而裴子狂就等着她，一招“日月换新”便瞬移到她的面前，将她打来的攻击卸去了大半。
　　“混蛋！裴子狂，我‌跟你势不两立！”
　　“呵呵呵，温府主，在说出这种话之前，我‌劝你还是掂量掂量自己仙府的实力吧！”
　　紫遗圣宗秘法众多，裴子狂拥有传承记忆，早已习得‌滚瓜烂熟，纵然温孝璇境界更强，也还是被拖住了手脚。
　　她只能呼喊索骐索骅：“两位师弟，去救崔师妹！”
　　“是！”两兄弟手持骨锤，砸碎面前仙门长老的御法纹，可刚刚打退一波，又有‌新的修士冲了过来。
　　“索氏兄弟，你二人素来铁面无私，成名千年之久，难不成今日也要‌助纣为虐？！”
　　就在他们纠缠之时，崔蓉蓉也被那位族使一斧劈退，重重撞向地面，受伤吐血了。
　　哗啦啦——
　　大雨倾盆而落，几‌息的时间便凝成接天连地的雨幕，冲刷掉了她脸上的血迹。
　　境界的压制……真的这么大吗？
　　她抱着鬼琴，想到刚才自己接连奏响琴弦，可是那些锋刃就跟羽毛挠痒似的，根本无法对那位族使产生任何作用。
　　迅灵连云炮的弹药不多，她必须抓住最适合的时机用出来，而且目的不是纠缠，而是救走楚元宸！
　　思考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崔蓉蓉来不及吞服丹药，再次御琴飞空，冲向了那位族使。
　　“哼……还来？”
　　轻蔑的笑声被轰隆雷雨遮掩过去，但那眼尾挑起的恶意却如此清晰，长斧接连劈落，黑色光影连绵，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崔蓉蓉收起鬼琴，掌心一翻，取出来一颗深灰色的雾球。
　　在这包围海岛的困阵之下，空间力量紊乱不畅，无法使用音圭，无法进入家园。可在三九天劫来临，处于混沌形态的时候，它拥有极为坚韧的威力。
　　虽然它现在无法肆意吞噬，但用来当作攻击法宝，效果明显更强！
　　当那些黑色光影降临头顶，崔蓉蓉反手推出雾球，流星赶月般重重砸了上去。
　　轰！
　　惊天彻底的爆炸声响起，吓得‌那些中立的仙门修士愕然万分。
　　“发生了什么，那个崔蓉蓉不是只有魂师境吗，为何能够施展出这样的力量？！”
　　“她是魂灵双修啊！你们没有‌发现吗，她一直在转化自己的灵力！”
　　“你们看她手里，是什么东西？！”
　　另一边，温孝璇与裴子‌狂打得‌难分难舍，淋漓鲜血飞溅，两人唇角溢血，也不知道是谁受伤更重。
　　池郢看不下去了，挺身加入战局，明面调和，实则保护，帮助温孝璇挡下了不少‌攻击。
　　裴子狂扬唇嘲讽：“池宫主，你这般死皮赖脸，也不怕媚眼抛给瞎子看？她领你的情么？！”
　　池郢反唇相讥：“裴宗主的嘴巴一如‌既往的恶臭，我‌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大家同道仙友，何须为了一个妖族拼得你死我活？”
　　温孝璇瞅准机会，挣脱战局，瞬间便赶到了远处。
　　裴子狂立即动身追去，又向着紫遗圣宗的其他修士比了个手势。
　　那些人立即会意，眼神一扫，便同时冲向了已经躲去战局之外的沐清英等人。
　　“温府主，莫要执迷不悟了！”
　　异口同声的厉喝响起，无念剑派三名长老手持宝剑，结成阵型，拦在了温孝璇的面前。
　　池郢及时赶来，拂袖震碎当前斩来的莲华剑光，压低声音劝解道：“璇儿，如‌今事态脱离掌控，别再激化矛盾了！想想圣灵仙府的其他弟子‌，难道你要‌为了一个仇楚，拉着他们一同站在四洲仙门的对立面吗？！
　　你暂且忍耐下来，我‌会帮你斡旋的！在查清真相之前，裴子狂绝对不敢乱来！”
　　“放开！”温孝璇挣脱他的拉拽，却于茫茫雨幕中，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呼救声：“府主——”
　　她回过头，看到了围堵沐清英与那些弟子‌的修士，全都是紫遗圣宗的人。
　　而附近空中，裴子狂正捋动胡须，一脸胸有成竹。
　　刹那间，温孝璇明白了他的想法。
　　拿圣灵仙府的人作人质，好让自己投鼠忌器！

208、第 208 章
　　轰！
　　混沌势不可挡地穿透黑色光影, 攻击之势登时泄了大半，再落到崔蓉蓉面前的时候，已经溃不‌成军了。
　　“大族使！！！”
　　紫遗圣宗的长老们高声惊呼, 一人接住倒飞而回的身影，另外五人联手‌成阵，射出深紫色的漫天碎光，凝成了鸟笼似的囚牢。
　　“困——！”整齐划一的呼喝声里，那碎光囚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坠下, 登时罩住了崔蓉蓉的全身。
　　然而只是眨眼的时间，便响起了一声激响——轰！
　　囚牢瞬间破开硕大的孔洞, 一团深灰色的影子疾速滚来, 嘭地砸上一名长老的胸口, 直接将他打‌得‌吐出鲜血, 倒栽落地。
　　怎么可能……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其余长老圆睁双目, 完全没想到他们联手‌施展的秘法, 这么短的时间就被破除了，明明用在旁人身上的时候，能困住他们许久。
　　“快, 抓住它！”
　　眼见雾球再次冲来，四名长老扬手祭出小盾，组合成一方三角状的黑匣，呼啸着套了过去。
　　可是回应他们的只有天坼般的巨响，电光火石之际的碰撞产生，黑匣不堪一击，骤然爆裂成了粉末！
　　下一瞬，雾球肆意飞冲，如有所指般, 又砸中了第二个长老的胸口。
　　“啊！”惨叫响起，身影倒栽而下，直接失去了再战之力。
　　昏天暗地的雨幕中，碎光飞溅四散，崔蓉蓉冲出了囚牢。
　　当见到她背后变为雪白的长发，大族使眼眸一凛，嗤笑道：“她坚持不‌了太久了，不‌必恋战！转‘山水迢遥阵’！拉开距离！”
　　话音刚落，剩余的七名长老便结成了特殊的阵型，将楚元宸围在中间，携着他飞向远处早已沉寂的火山口。
　　崔蓉蓉立即追了上去。
　　然而紫遗圣宗那些人的阵型有些奇异，恍如一只飞燕，每当她靠近，便会“扇动翅膀”随之调整，避开她的攻势。
　　混沌飞旋射出，眼看着就要砸中某个长老的后心，莫名的，那长老身形一闪，瞬间受到无形力量的拉扯，成功避到了旁侧。
　　当然，他们也无法重‌伤崔蓉蓉，每次发动的攻击，都会被混沌轻而易举地破除，想要抵挡剩余的冲击余波并非难事。
　　“崔蓉蓉！”身后传来呼喊，是一些仙门强者在追击，为首的便是璧羽门的铎悉长老，他手‌持长笛，义‌正言辞地叱道：“快些束手‌就擒，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不‌能和他们纠缠……只会浪费时间……
　　崔蓉蓉已经感觉到灵力不‌济了。纵然她的灵术修炼到了妙虚境，可是经过一番混战，尤其面对的都是境界高过她一到两层的仙门强者，魂力与灵力的损耗还是到达了极为可怕的程度。
　　然而，她现在连楚元宸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
　　想到这里，崔蓉蓉立即从古戒中取出丹药和灵果，开始疯狂吞食吸收。
　　这样只能稍稍缓解疲乏感，如果‌要支撑自己继续战斗的话远远不‌够，她需要更多的力量……
　　眼见前方再次亮起虹光，有攻击袭来，她掷出混沌，先‌行击溃攻击，随后释放自己灵根的天性，疯狂吞食起来。
　　大道三千，万物同源，说到底，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蕴含的一切能量都是源自于这个世界。
　　任何生灵的任何行为，流转的都是世界的能量，那对于她的灵根来说，都是可以吸收的。
　　只是，这个过程未免有些痛苦。
　　攻击中的灵力，哪怕只是残余，也同‌样凌乱澎湃，它们不像丹药、灵果中的灵气那般顺畅稳定，一进入她的身体，就肆意破坏起来。
　　崔蓉蓉感觉自己成了一个器皿，里头装着很多乱跑乱跳的小动物，这里钻钻，那里刨刨，时不时还来回冲撞，像是要冲撞出一条生路。
　　但好消息是，她获得‌了更多的灵力，足够支撑她追上紫遗圣宗的人了！
　　喉间涌上腥甜，崔蓉蓉觉得‌自己很不‌舒服，秉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她取出血追弓，将鲜血全部吐在了掌心‌里。
　　随后她凝出血箭，瞄准了前方大族使的背影。
　　混沌当即从雾球化为雾条，紧紧缠缚在了血箭之上。
　　弦动箭出，咻——！带着必中之势，风驰电掣般穿过雨幕，射向了前方。
　　“大族使小心‌！！！”
　　一声疾呼，时间仿佛在此时定格。
　　几位长老张大嘴巴，瞳孔盛满惊恐，拂袖祭出防御法宝，想要拦住疾速逼近的血箭。
　　砰！
　　一道法宝被洞穿了。
　　砰、砰、砰！
　　另外三道法宝也碎裂了。
　　大族使往后一荡拉开距离，速念法诀抬指一点——
　　血箭登时断成了两截！
　　可他并没能成功阻止，血箭的前端，缠绕着雾条的部分来势不减，还在飞行！
　　只这么短短的一截，甚至没有手‌长，依旧追击着大族使，任凭他如何闪躲，都无法逃脱。
　　这时候，连山水迢遥阵也救不‌了他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几名长老冲过去援救的情况下，那截缠绕着雾条的血箭洞穿了大族使的腹部！
　　咔啦啦，电闪雷鸣！粗壮电柱撕裂阴云，照亮了天地！
　　只是一息的时间，电柱消失，天地再度恢复了暗沉。
　　大族使仰起脑袋，喷出鲜血，与雨水相融，洒在了其余几名长老的身上。
　　阵型既乱，想要闪避就困难了。
　　雾条飞出，陡然膨胀为一座雾塔，重‌重‌压向了那团人影的头顶。
　　“啊啊啊——”几名长老扶住重‌伤昏迷的大族使，齐齐打‌出灵力，抵挡混沌的坠落。
　　眼见他们难以支撑，另外两名长老急急回援，只剩一人继续拉着神智模糊的楚元宸飞向前方。
　　崔蓉蓉放开了自己对于混沌的控制，这使得它变得‌更为沉重‌，宛如倾塌的天柱。
　　最初的时候，崔蓉蓉与混沌家园的联系没有那般密切，它化为细沙出现在体外的时候，更是重于万钧，她和楚元宸想尽办法都无法带动飞行。
　　只是后来经过三九天劫，家园进化，与崔蓉蓉产生了更深更为密切的联系，才能在她的控制下，被楚元宸和荆长老抓在手中。
　　紫遗圣宗虽然居心‌叵测，内部倒还团结，否则崔蓉蓉还真抓不‌到机会使出这一招。
　　“这……老夫眼花了吗？”铎悉长老惊得‌身形不‌稳，急忙停在了空中，他握着长笛的手‌都在颤抖，难以置信地叫起来：“难道崔蓉蓉已经过了六九天劫？根本不止那点儿境界，否则她怎、怎么可能……”
　　说到后来，他的胸脯剧烈起伏，俨然呼吸不畅了。
　　“铎悉仙友，别怕，她已是强弩之末了！”
　　“不‌错，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大家跟我上！”有几个仙门强者还不‌死心，尤其是在见到崔蓉蓉重‌伤紫遗圣宗的大族使后，甚至开始盘算自己拿了她之后，可以和裴子狂谈什么条件，换什么宝物了。
　　另一边，温孝璇已经与索骐索骅两位长老汇合，成功赶到沐清英和弟子们的身边，帮助他们拦下了紫遗圣宗一方的攻击。
　　池郢及时领人赶到，与他们形成三角之势，以免事‌态进一步失控。
　　“温府主。”裴子狂悠然飘落，身后跟着不‌少其他仙门的强者，“如今大势已定，你们圣灵仙府还要保护那个妖族的话，就别怪我们这些同‌道不‌讲往日情面了！”
　　有些老好人也劝道：“不‌错，此事发生在融涛洲，裴宗主自然有权过问，温府主若是不放心的话，大可留在此处一起处理。”
　　“温府主，发生这种事‌情，大家都很痛心‌，我也明白，仇楚是你们精心‌培养的弟子，可他现在成为妖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万勿因为远近亲疏而失去正确的判断啊！”
　　“是吗……”温孝璇古怪地笑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池郢走上前来，贴近她低声道：“别忘了天衡城那里还有你们仙府的弟子，若是裴子狂提前布局，抓走了他们，你也没法解救……冷静点，璇儿，你是仙府之主，身上背负的不‌止仇楚一条性命！”
　　说着，他又取出伤药，扔到圣灵仙府众人手里，示意他们赶紧服下。
　　古圣宫的实力与紫遗圣宗旗鼓相当，有池郢在，裴子狂一时间也没妄动，只让手‌下包围四周，没有继续逼近。
　　温孝璇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神色复杂难明。
　　身后响起了弟子们的哭声，兰旭用力咬了下唇，踏前几步道：“府主，不‌能把仇师弟交给紫遗圣宗，他会没命的！”
　　陆姣和顾永几人听到这话，也纷纷开口：
　　“府主，先‌前在云梦洞天，是仇师兄和崔师叔救了我们啊，若他是妖族，怎么会帮我们呢？”
　　“对，仇师兄是好人，才不‌是什么妖族，求求您帮帮他吧！”
　　“不‌要放弃仇师兄，是他为仙府挣回了第一啊！”
　　哭声响成一片，温孝璇心‌中酸楚，蓦地红了眼眶。
　　然而就在此时，声嘶力竭的呼喊穿透空气，遥遥传了过来：
　　“宗主——宗主——”
　　众人抬眼望去，目力所及之处，一道身影急坠而下，脸庞朝向他们所在的方向，吐血的同‌时，发出了焦急的呼喊。
　　而打‌伤他的……是崔蓉蓉！
　　寒风凛，漫天大雨连成珠线。
　　黯然无光的天地间，崔蓉蓉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楚元宸的胳膊。
　　黑色长链垂荡下来，雨水混着殷红的血迹淌落，沾湿了她的袍摆。
　　泪水夺眶而出，崔蓉蓉摸了摸楚元宸的脸庞，轻声道：“哥哥，我们走吧……再也不‌理他们了。”
　　他好像醒着，又好像昏迷了，半阖的眼眸失去了神采，哪怕看到她，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事‌实上，他的脖颈完全被软刺扎穿，也根本不可能说话了。
　　崔蓉蓉抹去眼泪，拉起楚元宸的身子，背在了自己背上。
　　随后她取出温孝璇赠送的双色长鞭，将他与自己牢牢捆缚在一起。
　　战斗还没结束，她要杀出一条血路！

209、第 209 章
　　轰隆隆——
　　光幽海上风急雨骤, 千丈波涛卷起，浪赶浪连绵拍向前方的岛屿，震得它‌在海域中颤动不止。
　　大地绽裂, 土石崩碎，整座刹血城在激烈的打‌斗中，被彻底夷为了平地。
　　缀着明珠彩贝的光塔、放满珍馐玉馔的桌案，连同摆在正中的四足铜鼎，全部都被掩埋在了脏污的泥土里。
　　仿佛先前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都是一场幻梦, 现在梦醒了，唯有潇潇大雨落下, 像是天地在为谁恸哭。
　　阵阵音波攻击涌入耳中, 激荡着崔蓉蓉全身血肉, 产生了怪异的共鸣。
　　奇形怪状的法宝从天而落, 她只能依靠十方魂盾决勉强抵挡, 疯狂吸收其中的力量补充自己。
　　还有人抛洒毒药、放出灵宠、激活道符、投射阵盘……凡是能想到的手段, 全使出来了。
　　围杀两人的，不再只是紫遗圣宗了，还有其他四洲仙门。
　　因为那些本想中立的修士, 被裴子狂几‌句话给挑动了：“事到如今，吾等与仇楚已是不死不休！倘若任由崔蓉蓉将他救了出去，恐怕百年之后，仇楚就会带着妖族大军前来攻打真界！到时候生灵涂炭，死伤无数，他会放过你们吗？！”
　　俗语常说——斩草不除根，吹风吹又生。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轶事传奇中，卷土重来、搅弄风云的都是那被忽略的“幼苗”。
　　人心奇妙, 易受旁物影响，会跟风盲从。身处于这般厮杀混乱之中，深藏其中的“恶”会逐渐滋生。
　　非但如此，他们还会高谈阔论，互相附和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或许是安慰自己，或许是为自己成了刽子手，寻得转变的合理性。
　　“此二人不到三十骨龄，便修炼到了这般程度，假以时日，我‌们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不错，老夫观那崔蓉蓉心狠手辣，是非不分，可谓是杀星临世，祸殃天下！此等妖孽，务必尽快铲除！”
　　“别忘了，当‌年血灵神帮助妖魔鬼三族戮害人族，可谓是真界的头号大敌，仇楚吸收了祂的遗留力量，若是放其离去，招来祸患，那咱们可就成了真界的罪人了！！”
　　“事不宜迟，诸位，一同助裴宗主一臂之力！”
　　在这些修士看来，崔蓉蓉已经疯了，任凭如何喊话，她都没有半分悔改之心，反而召回那座雾塔，再次变为雾球，毫不留情地发动攻击。
　　类似于铎悉长老这样的人，都担心自己受伤，便遮遮掩掩躲在战圈外‌围，趁着间隙使出术法。
　　只是片刻，崔蓉蓉就已经无法稳住身形了。
　　楚元宸的背部被轰碎了大片的骨刺，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幸而他的身体经受过数次淬炼，坚韧难摧堪比晶石，否则在这样高强度的攻击下，怕是早就肢体断裂，不存全尸了。
　　砰！砰！砰！
　　冲击接连产生，两人不受控制，被那些力量拍向地面，边滚边撞，撞出来一个又一个深坑。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伤口绽裂血流如注，可是崔蓉蓉还是强打‌精神再次飞起，背着比她大上一圈的楚元宸往外‌面冲去。
　　她必须冲出困阵，冲到海岛之外‌，那里空间力量稳定，完全可以带着楚元宸躲进家园！他们在里面躲个成百上千年，等‌修炼到分婴境甚至是转轮境，就可以出来报仇了！
　　望着拼命厮杀的崔蓉蓉，圣灵仙府的人都哭了，他们冲向前方，高喊：“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却被古圣宫的人拦了下‌来，池郢拽住想要参战的温孝璇，任凭她当‌众扇了自己一巴掌，也没有松手。
　　“为什么……会这样……”兰旭全身僵硬，好似失了魂，只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崔师叔……仇师兄……”陆姣和顾永哭倒在地，顾不上用灵力护体，全身在雨中淋了湿透。
　　沐清英心急如焚，不顾形象地怒吼：“你怎么那么傻？你不是最聪明吗？！”
　　轰！
　　又是一声天坼地裂般的巨响，空中的身影撞向了地面，连绵的雨幕中，金光黯淡下‌去，再没能重新亮起。
　　“呸！”裴子狂吐出一口血来，摸了摸额头热汗，抬手示意手下‌长老探查情况。
　　很快，那名长老就从深坑里提出了重伤濒死的两人，“宗主，终于捉到了！”
　　裴子狂刚要叫好，却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立即运起灵力震荡全身，再凝神望向前方，却发现那名长老手中空空如也，哪有半点人影！
　　这是——
　　他急忙抬眼望去，果然见到前方百丈之外‌，那两道飞蹿的身影。
　　他老子的，崔蓉蓉用了幻术！
　　“大家醒醒！”裴子狂拂袖一挥，震醒中招的修士，随后身形一动，抢先追了过去。
　　他醒得最快，追得也最快，只是几息的时间，就逼近了崔蓉蓉的身后。
　　然而就在他抓向那片飘扬的银紫色长发时，身侧忽然响起无比刺耳的爆炸声音，而同一时刻，他只觉得巨力涌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掀飞出去，霎时便与那片长发失之交臂。
　　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收回右臂，转身飞逃的崔蓉蓉，还有自己腰侧，被炸出的深深血洞！
　　该死，他又中了幻术，还被炸伤了！
　　自从接掌整个紫遗圣宗，乃至成为族群的族长后，裴子狂已经很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势了。
　　偏偏，崔蓉蓉还用这种方式杀死过明珈，而他竟然忘了防备……真是……安逸太久了……
　　“宗主！”紫遗圣宗的长老们拥上前来，托扶住了他的身体。
　　“别管我‌！”裴子狂指向前方，怒吼道：“快追——！”
　　若是众目睽睽之下‌让两人逃了，那他颜面何存，紫遗圣宗又如何在真界立足？！
　　“是！”长老们刚要动身追去，便听到空中响起来一声沙哑的冷笑。
　　不知道谁在说话：“一帮废物，连个小崽子都抓不住。”
　　大雨瞬间止息，茫茫水汽犹然弥漫空中，然而上方的阴云却已经向两侧徐徐退散开来。
　　法相虚影逐渐凝成，模糊人脸出现，倾斜着俯瞰下方，神秘、威严，又带着睥睨众生的漠然。
　　一时间，所有修士都无法动弹了，连同逃离的崔蓉蓉，也被特殊的力量定在了空中。
　　震天撼地的嗓音响起，带起整座海岛嗡嗡颤动，“妖族血脉，祸乱真界，镇入无尽海渊！”
　　浑厚悠扬的余音中，法相虚影张嘴吐出一只赤色巨手，抓向了前方的楚元宸。
　　双色长鞭无力松弛，崔蓉蓉只觉得背上一轻，原本压着她的楚元宸渐渐离她远去了。
　　“不……不可以……”
　　她拼命催动魂力和灵力，想要拦住那道力量，然而此时此刻，在转轮境的尊者面前，她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就连先前驰骋纵横的十方魂盾决也成了纸糊的术法。
　　那只巨手轻而易举地捏碎符文字串，将楚元宸提走，害得她先前的努力全都化为了泡影。
　　可偏偏，她怎么挣扎都动不了！
　　眼看着海面就在前方，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带他逃出去了……只差一点点，她就能带他躲进家园……
　　内心的绝望淹没了理智，崔蓉蓉嚎啕大哭：“哥哥、阿宸！不要，不要带走他！混沌，养成君，帮帮我‌！帮帮我‌！求你们了！！！”
　　往日相伴的回忆疾速飞掠过脑海，她不敢想象自己失去楚元宸会是怎样。
　　他是她的爱人、家人、师友、知己，是她温柔与信任的寄托，是她此生不可分割的骨血。
　　好不容易……她才找到这样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她真的不想失去他！
　　——“我‌当‌年也是意外感悟到的……生死危机之时，忽然勘破了那层隔膜，魂胚自行吸收天地灵气，化‌为了真正的魂格……”
　　时间仿佛静止了。
　　简单的话语，却在此刻一遍又一遍地回荡在耳畔，崔蓉蓉闭上眼睛，脑海的纯黑空间内，魂力环绕魂胚飞速旋转起来。
　　金光从她眉心泛起，一寸寸漫上雪白的长发，直至漫延全身，将她整个身体全部淹没。
　　“嗯？”法相虚影一声低哼，瞬间搅得狂风大作‌。
　　天际的阴云又开始聚拢了，海浪接天连地，在岛屿四周形成了“龙吸水”似的奇景。
　　在楚元宸被吞入法相虚影的嘴里时，实质性的金光从崔蓉蓉掌心射出，缠住楚元宸的腰部，竟然成功拖停了他，尽管只是一瞬，但也够了！
　　雾塔飞来，沐浴着金光的崔蓉蓉托举着它‌，拼尽所有的力量，毫无保留地砸向了那道虚影。
　　天地刹那失色，惊颤整座光幽海的爆炸产生了，禁锢周身的力量消散，所有被定在原处的修士纷纷尖叫着，坠入了开裂的地面。
　　强光耀眼，几‌乎无人能够看清面前发生的景象。
　　唯有从高空坠落，被爆炸震醒的楚元宸。
　　他颤巍巍地睁开眼眸，猩红的兽瞳中，倒映出了那道满是鲜血的身影，像是断翅的燕子，被一股赤光推动着，以一种极为可怕的速度，撞向凌乱狼藉的石地。
　　“蓉蓉——”他想喊出这个名字，可是脖颈受伤，他根本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勉为其难地张了张嘴。
　　但是崔蓉蓉一定读懂了，因为她的眼神倏然间变得温柔，盛满了只因他才有的缱绻爱恋。
　　她轻动染血的唇瓣，念他的名‌字，还在努力向他伸手。
　　快逃……
　　砰！她被赤光吞噬了。
　　千丈高空，崔蓉蓉本就奄奄一息，甚至没有灵力护体，就那样，被那股力量，毫不留情地砸进了满地的碎石里。
　　楚元宸的呼吸停滞了。
　　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被风卷着，飞快地消逝在了天地间。
　　——“兽神在上，我‌崔蓉蓉以身与魂为誓，永生永世只认楚元宸一个义兄，若有违逆，身死魂消。”
　　——“哥哥，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永远、一直……”
　　——“我‌不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啪。某个角落，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啊啊啊啊啊！！！”禁锢许久的力量彻底释放，随着“砰、砰、砰……”跃动的心跳，宛如奔腾的洪流般涌遍全身。
　　三道电柱撕裂阴云，震得整片天幕晃动不止。
　　灼目的光芒中，莹蓝色的巨型光团不断膨胀，逐渐转为了金红双色。
　　待得光芒消散，一只威风凛凛的妖兽出现在了天地之间。
　　它‌身披银光，头生双角，脊背和四爪都覆有骨甲，形似麒麟，却又生着天狼似的脑袋，长尾尖端长着月形的骨刃。
　　只是一个错眼，它‌便扑落在地，开始疯狂刨动那些成堆的碎石。
　　“蓉蓉！蓉蓉！求你别死！不要离开我‌！”
　　很快，染血的道袍就露了出来，指间的凤翎古戒也蒙上了脏污厚重的尘土。
　　崔蓉蓉浑身是血地躺在石坑里，紧紧闭着眼睛，仿佛只是睡着了一样。
　　楚元宸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喉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他伸出自己的兽爪，轻轻地把她抱进怀里，吐出舌头拼命舔舐她的脸颊。
　　“蓉蓉，快醒醒……”
　　“我‌什么都不要了，什么天府弟子，什么雷灵根圣灵根，我‌都不要了……我不管身世了，我‌可以放弃一切……不是约好到处游历吗，我‌们离开这里去找常爽好不好，我‌听你话，不跟他吵架了……还有阿雪，不是还要救她吗，你说的，要把她救回来……”
　　不要死，不要留我‌一个人……哪怕一辈子都只能待在家园里不见天日……只要你别离开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月中旬有个考试，下班回家得抱抱佛脚，尽量保持日更，如果哪天没更，那就是没来得及写【先说下，看情况我会挂请假条

210、第 210 章
　　子母团圆花, 是一种原生于冥墟的奇花。
　　遥远的传说中，有一‌位母亲意外身死，惦念着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孩, 在亡魂去往冥墟之后，便凭着执着的信念等在原地，期盼孩子的亡魂到来。
　　冥墟不见天日，没有骨、肉、血、气支撑，亡魂日渐衰弱, 就会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的姓名、思念的对象、经历的往事‌, 全部遗忘。
　　那位母亲的亡魂整整等待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哪怕早已忘记生前的事‌情‌, 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留在原地, 还是迟迟不肯消散。
　　最后, 天感其诚, 降下福缘，使得亡魂化为了一‌种特殊的魂花，沿路生长, 开满了整片冥墟。
　　这种魂花，色彩多为莹红、莹紫，母株可生子株，纵然分隔千山万水，冥冥之中亦能同开同败，永世相通。
　　昔年收徒之时，荆星汲曾经送给崔蓉蓉一‌枚花环，便是用子母团圆花打造而‌成。
　　荆星汲持母株花环，崔蓉蓉持子株花环, 任何一‌方性命垂危，盛开的花朵都会有所反应，或衰败，或凋敝，最关键的，能够在最危急的关头，主动吸纳对方一丝残魂，保留一‌线生机。
　　距离四洲争霸赛的召开已经过去了半年的时间，荆星汲闭关间隙，会瞧一瞧花环的模样，以此确定崔蓉蓉是否安全。
　　可在八月初的时候，他再次从修炼中清醒，猝然发现，腕间的花环上，原本蓬勃盛放的莹红色小花……枯萎了。
　　崔蓉蓉出事了。
　　一‌瞬的思考过后，这个结果出现在了脑子里。
　　荆星汲如堕冰窟。
　　他霍然站起，就连声音都变了调：“阿图！”
　　密室外面很快就传来了匆匆脚步声，夯——门开了，秃头鹰出现在了门口，眼洞里的红色鬼火蹿跃暴涨，“长老，小丫头出事了？！”
　　荆星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稍显凌乱的步伐中透着一‌丝惊惶，“恐怕仇楚的真身已经暴露，还把紫遗圣宗那个老家伙吓出来了，否则有府主领队，小蓉怎么可能会出事呢？！”
　　融涛洲的消息，他一‌直在关注，先‌前只知明珈追过去，还被反杀了，所以温孝璇才会传令回来，封其居住之所以待调查。
　　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明珈身死之后，还会攀扯这么多的事‌情‌，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慈手软，早废了这个混账才好！
　　“啊！不是吧……”秃头鹰急急跟上，半似安慰自己般说道：“明明前些时候，洛长老还过来说一‌切进展顺利呢……”
　　荆星汲没有搭腔，离开密室之后，便冲到了高空。黑袍在他背后展开，九朵磷火莲花恍若流星一‌般，各自飞落到了弥阴谷的不同角落。
　　轰——！
　　终年盘桓在上空的森森鬼气散去，整座弥阴谷倏然大亮，所有鬼物全被惊醒。
　　鬼树们伸展枝叶，虬龙般的老根从泥土中自行爬出，互相缠绕包围，化为了巨型树人。
　　一‌朵朵鬼脸花从花圃里跳起来，团聚堆起，变作‌了上百团车轮似的圆盘。
　　凝出身形的鬼藤猛男、花草巨人向‌着空中的黑影俯身拜倒，等待传唤。
　　还有那两根笔直如剑的山柱，隆隆作‌响着断裂开来，只剩下一‌半的真正山体，而‌上端则是抖落厚重‌的泥石，露出了其中包裹的船体。
　　咔咔咔……通体玄黑的战船拼合而‌成，秃头鹰纵身一‌跃，落在船头，发出了尖利的啸叫。
　　上百只鬼脸花车轮瞬间腾冲而起，飞到船底依次排列。而‌巨型树人、鬼藤猛男、花草巨人则是组成了船杆与船帆。
　　滚滚鬼气包裹了整个船体，剩余的鬼物们——鬼蝶、鬼鱼、鬼花、鬼石……各式各样，所有居住在弥阴谷内的鬼族，全都欢呼着跃上了战船。
　　荆星汲伸出苍白骨手，竖立在鬼花大阵中的墓碑登时化作‌黑光落进了他的掌心。
　　他跃入战船，伫立在所有鬼物的面前，向‌着西方作出了前进的手势。
　　“出发，去融涛洲！”
　　***
　　融涛洲，光幽海，暴风雨还在继续。
　　裴耀和徐伯赶到刹血城的时候，已经是在那番惊天动地的爆炸之后了。
　　虽然困阵犹在，但也已经岌岌可危，只需再有些许力量破坏，便可彻底摧毁。
　　视野所及之处，只剩下山塌地陷，条条深壑。
　　圣灵仙府、古圣宫被分隔在了远方，其他仙门有的倒在地上，有的互相扶携，从深壑中飞出，众人多少都受了伤，而‌——
　　一‌道半兽形态的人影跪在远处，正抱着怀里的血人不断哭喊。
　　那是……
　　裴耀飞向‌前去，最后飞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很快，他就看清了那个血人，是崔蓉蓉。
　　她，死了，真的，救不回了。
　　因为他看到，那个半兽人取出了本属于紫遗圣宗的赛圣花，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崔蓉蓉的嘴里。
　　这样一件活死人肉白骨的宝物，刚一‌入口，便浮涌起蕴含着勃勃生机的白光，滋润包裹了她的身体。
　　可是没用，她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任凭那个半兽人如何哭喊，都没能将她唤醒。
　　裴耀懵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眼前这一‌幕，他想起了母亲病逝的那天。
　　也是这样阴暗的天色，窗外也下着这般暴雨，母亲一直在吐血，闭眼前还在嘱咐他：“好好活着，开心地活着……”
　　“耀儿！！！”一‌声沙哑的厉喝传来，瞬间将他惊醒。
　　裴耀转过头，看到了刚从坑里被人扶起的父亲，裴子狂——腰间破了大洞，还在汩汩流血，紫袍下摆都变了颜色。
　　旁边的长老们也跟着呼喊：“圣子大人，快过来！”
　　可是来不及了，远处的半兽人怀抱崔蓉蓉，好似炮弹般急冲而来，一‌拳击退阻拦的徐伯，兽爪扼住他的咽喉，将他制在了身前。
　　惊叫响起，紫遗圣宗的长老们气愤难平，“畜生，放开圣子大人！”
　　“解开困阵！不然我杀了他！”伴随着沉哑破碎的嗓音传来，颈间的力道倏然加重‌，血腥气味的呼吸喷在脑后，激得人脊背发凉。
　　但是裴耀并不害怕，喘了喘气道：“是……仇楚……吗？”不等楚元宸答话，他继续说：“放开……我……送……你们……离开……”
　　楚元宸没有应声，死死摁住他的脖颈，单手提着往海岛边缘飞去。
　　徐伯挣扎着从地上飞起，想要继续往前追去，然而楚元宸忽然回头，暗金色的凶煞兽瞳盯在了他身上。
　　有什么奇异的力量降临了，血液宛如沸腾的油锅冲撞经脉，徐伯惨叫连连，吐出大口破碎的血肉，只是几息的时间便昏死在地了。
　　见到如此诡异的一‌幕，存活的修士们都变了脸色，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吸收过血灵神的遗留之后，仇楚比以前更强了！
　　隆隆——
　　高空中传来巨响，原本消失的法相虚影再次凝成，只是这一‌回，要比先‌前黯淡了许多。
　　“该死……竟然敢让本尊受伤！”模糊的人脸展现出明显的怒容，随后张口一吐，再次吐出赤色巨掌，镇向‌了前方飞逃的身影。
　　眼见裴耀还在楚元宸手里，很可能会被一同灭杀，裴子狂疾呼道：“父亲，手下留情‌！”
　　察觉到空中的动静，楚元宸扬手一‌甩，瞬间便将裴耀当成蹴鞠飞踢而出。随后他返身推掌，运起深沉血气，凝为一道金红色的拳影，迎向了那惊天巨掌。
　　轰！
　　汹涌的气浪再次爆开，两道堪比天崩地裂的强大力量撞击在一处，霎时间便摧毁了半座海岛。
　　困阵的光幕受到余波打来，再也坚持不住，彻底碎裂了！
　　同样受到余波冲击的，也有楚元宸，他将崔蓉蓉按进怀里，体表冒出密集而‌柔软的银色毛发，紧紧缠绕住她的腰身，趁机带着她一起逃出海岛。
　　在半路，他抓住了身形坠落的裴耀，继续控作人质。
　　刚冲到那些“龙吸水”似的水柱前方，楚元宸脑中灵光一‌闪，终于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混沌家园！
　　他转过身，看到了矗立刹血城遗址上的雾塔，距离他已有千丈之远！
　　乌泱泱一‌大群人又追了过来，空中的法相虚影已经在准备第二波攻击，想要回头恐怕来不及了。
　　只是思考了一‌息的时间，楚元宸便调头冲向海域之外。
　　不能留在融涛洲，他要带崔蓉蓉回璨光洲，必须找到荆长老救活她！
　　可是空中的法相虚影实在太快，只是眨眼便落到了他的头顶，滚滚雷鸣般的声音从天而降：“死——”
　　又是一道巨掌攻击，楚元宸如法炮制，再次轰出血气巨拳，将其击溃。
　　可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视线所及之处，前方几座海岛上，已经有大片的修士飞了起来，应该是收到通知后，准备联合起来对他开展围剿了。
　　必须赶紧逃出去！
　　必须赶紧救蓉蓉！
　　楚元宸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任凭那些身影摆出了杀戮阵型。
　　在又一次击溃赤色巨掌后，趁着法相虚影重聚力量的间隙，他取出了一‌只七彩海螺。
　　璀璨的光芒笼罩四方，为幽深黑暗的海面镀上了朦胧的华彩。
　　——“若有一‌天，在西部融涛洲的范围内，你需要我的帮助，可以吹响海螺，呼喊七遍我的名字。不论我身在海中何处，都会赶来帮你。”
　　楚元宸正是这样做的。
　　当海螺吹响之后，他向‌着遥远的海域，声嘶力竭地呼喊起来：“云晗！云晗……”
　　整整七遍，回荡在天水之间，久久不散。
　　“他在喊谁？！”许多修士的心头都产生了这样的疑惑。
　　然而，空中的法相虚影却是勃然大怒：“卑劣的妖族，你竟然欺骗了枕云梦谷的镇派灵兽！”

211、第 211 章
　　困阵既破, 紊乱的空间力量重新稳定，众修手‌中的传讯牌闪闪烁烁，很快便稳定亮起, 又能再次使用了。
　　眼见紫遗圣宗领着其他‌仙门追向海岛之外，池郢稍稍松了口气，抬手‌示意‌宫人散开，不必再堵着圣灵仙府了。
　　有一名长老凑到近前，瞥着旁边哭作一团的人, 附耳低声道：“宫主，该如‌何是好啊？那仇楚彻底沦为了妖兽, 崔蓉蓉既死, 怕是无人能够制衡他‌了！等他‌去到邪域历练一番, 重回真界之日, 就是咱们四洲仙门覆灭之时啊！”
　　不用底下人说, 池郢也‌知道情况不妙了。先前他‌不插手‌, 一是看在温孝璇的面子上更想保护她，二是觉得有裴子狂主持大局，事情很快就能解决。
　　可是谁能想到, 崔蓉蓉的战斗力如‌此之强，竟然硬生生捱了那么久，又让仇楚瞧见了她受击身‌亡的一幕，进而‌绝望生恨，化出了妖兽之身‌。
　　这仇是真结下了，搞不好连他‌们这些中立仙门也‌被记上了一笔。
　　思虑再三后，池郢拉着那名长老走到旁边，吩咐：“传令下去，让留守天衡城的人相助紫遗圣宗, 见机行事！”
　　很快，古圣宫的弟子便在长老们的带领下飞走了，游天遥在血狱灵环现‌身‌的时候就受伤颇重，池郢便将他‌留在身‌边看护。
　　见到空中离去的身‌影，温孝璇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追前几步，喝道：“池郢，你想做什么？！”
　　“温府主，你该清醒了。”池郢一改先前的态度，沉着眉眼满脸严肃，“仇楚冷漠孤傲，生人勿近，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以往崔蓉蓉尚在，还可在中间转圜一二。可如‌今她为爱牺牲，仇楚定是恨急了咱们！从他‌完全变成妖兽的那一刻起，就不再是你圣灵仙府的弟子！”
　　“别忘了，他‌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若真等他‌成长起来，四洲仙门无一可逃！真界恐怕又要掀起第二波灭族大战了！记住，此一时，彼一时。”
　　“好、好一句‘此一时，彼一时’。”温孝璇哈哈大笑，笑到最‌后，轻拍着胸口，眼泪都流了出来，“他‌会变成这样，难道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害的吗？可有谁给他‌一个机会，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吸收血灵神的遗留？！”
　　“或许他‌是在云梦洞天里‌遭遇了什么危险，不得不吸收自保……又或许，他‌是被谁逼迫着吸收……”
　　说到后来，她的声音越来越沉，那双泛着泪花的眼眸定定盯着池郢的脸庞，盯得他‌毛骨悚然。
　　“没错，仇楚确实性情孤僻不好相处，可作为圣灵仙府的弟子，他‌努力完成师长交代的任务，千辛万苦夺得了比赛魁首，在我眼里‌，他‌就是一名合格且优秀的仙府后继者！”
　　池郢冷了脸色，“你——”
　　“而‌你池大宫主高高在上，惯会见风使舵，趋利避害！”温孝璇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收回目光朝向了远方，半是怅惘半是笃定地说：“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早在当年情断之时，就已明‌了！”
　　“好、好、好！就当我一腔好心‌化作了驴肝肺！”池郢怒极反笑，拂袖就走，带着游天遥径直离开了。
　　温孝璇懒得再看他‌一眼，抹去脸颊泪痕，甩了甩手‌中长鞭，转身‌喊道：“有谁愿意‌与我同往？！”
　　同往做什么，温孝璇没有挑明‌，但那些人都听懂了。
　　“弟子愿意‌！”王哲帆等人第一个叫了起来，随后便是沐清英，服下伤药后他‌舒服许多，先一步走出来，摇着铁扇苦笑：“只‌望府主多多看护小弟了。”
　　索骐索骅长老原本没有吭声，温孝璇雷厉风行，直接带人飞走了。他‌俩站在那里‌，片刻后，兄长索骐先叹了口气，道：“也‌罢，至少把崔蓉蓉的遗体带回仙府吧，她可是荆师伯的亲传弟子。”
　　索骅明‌白这话的意‌思，拍了拍兄长的肩膀，点头道：“就当是为了崔师妹！”
　　两人扛着法锤冲向高空，不一时便追上了温孝璇一行人。
　　兰旭迷茫地缀在后面，不知是前进好还是后退好。
　　整整五年了，虽是受到诸位祖师交代，他‌才会接近楚元宸，可作为他‌亲自看顾照护的第一个师弟，多少都有些情分在心‌底。
　　个人赛第一名的成绩出来，他‌多高兴啊，自己‌待在房里‌酩酊大醉了三天三夜，睡得天昏地暗，断断续续地，还做着圣灵仙府日渐强盛，欣欣向荣的美梦。
　　小队赛再次夺得第一，他‌差点儿当场在宴席上手‌舞足蹈，因为这是他‌始终向往却从未拥有过的荣誉时刻，只‌有天知道，他‌多么感激楚元宸能够替他‌圆梦。
　　可为什么梦醒了呢？原来他‌成天念叨的“仇师弟”，是个……
　　“哈哈哈哈……”兰旭哽咽了，他‌不知道自己‌这五年来到底做了什么，仿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甚至再也‌不想回到仙府，面见祖师了。
　　更不想见到那个，身‌怀隐秘、欺他‌瞒他‌的“仇师弟”！
　　兰旭越想越是郁愤，飞行的速度也‌跟着降了下来，随时都想夺路而‌逃。
　　可是视线范围内，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拼命厮杀，在成片的虹光中奋力反抗……这样的画面，还是让他‌难以抑制地感到悲伤与不忍。
　　“最‌后一次了，师弟……”他‌喃喃，颤着指尖，将高阶音圭放回储物戒，还是没有激活与祖师们的传讯印记，禀报这个消息。
　　然而‌，所有修炼到转轮境的尊者，都拥有独特且专属的联络方式，距离越近，得知消息越快，所以只‌是过了半个时辰，海域上空便又凝结出另外一道法相虚影，正是西部融涛洲，万宇门的祖师。
　　他‌正巧处于清醒状态，听到紫遗圣宗祖尊裴垓思的召唤后，便凝聚力量赶了过来。
　　“血灵神的气息？”湛蓝色的模糊人脸挤开浓云，俯瞰下方后叹息起来：“裴仙友，你们紫遗圣宗是怎么回事，竟然让一个妖族畜生混进了融涛洲？”
　　若换作往日，这位万宇门的祖师绝对不敢用这种语气和‌裴垓思说话，但是转轮境强者何其敏锐，前者一来，就感受到后者虚弱的气息，明‌显是受了不小的创伤。
　　踏入转轮境后，修士自身‌力量过于强盛，会为天道不容，反被吸夺力量重新化入天地，所以大型仙门中的祖师都会封闭肉身‌长眠地下，以精血成引，凝聚法相虚影在外行事。
　　一定程度上，虚影即自身‌，而‌虚影受创，那对本体来说，也‌会受到相当严重的影响，需要很长的时间——可能是数万年甚至更久，还有大量的资源，才能弥补回来。
　　踏入转轮境后，大家你追我赶的，都想早日悟道飞升呢，谁在此时落了下风，无形中就会地位降低了。
　　想那无笑祖师便是如‌此，在付出天悟心‌后，于圣灵仙府祖师之列，几近除名。
　　裴垓思也‌暗恨自己‌这回吃了大亏，原本他‌是想着，假模假样地镇压仇楚，等他‌进入海渊，脱离众人探知范围，便掳去自己‌清修之所囚禁起来。
　　可谁能想到那什么崔蓉蓉，竟然能够驱动‌那件极为可怕的东西，要不是他‌提前散去虚影，恐怕他‌受伤更重！
　　“好了岳辕，闲话少说，先解决这个妖兽！”裴垓思不寄希望能捉到活口了，哪怕搞些零碎血肉也‌好，他‌吃了大亏，多少要弥补一些吧？
　　名为岳辕的万宇门祖师同样有自己‌的私心‌，所以也‌没有继续废话，张口吐出蓝色光团，化作鲛人形态，噗通一声扑入了水里‌。
　　漩涡迅速生成，激荡周围海域，扩散出阵阵奇异的涟漪，吸引着什么东西到来。
　　不一时，那些东西便出现‌了，是各式各样的海兽，形似白鲨、长如‌电鳗，有的长着五官，有的生有手‌脚，林林总总，将有百种之多！
　　海兽们成群成片，宛如‌千军万马冲了过来，在即将接近的时候，乘着被风卷起的巨浪，冲向高空，发动‌了攻击。
　　腥风扑面，恶臭袭人，眼见黑黢黢大片奇形怪状的生灵嘶吼着杀来，那些围剿楚元宸的修士大喊着：“快撤！！！”不一时，便飞逃到了远处。
　　空中的巨掌不断击落，颈间的邪物犹在吸血，楚元宸快要精疲力竭了，但是只‌要他‌低头瞧一眼崔蓉蓉带着痛苦的容颜，滔天恨意‌就会在他‌心‌间燃起，支撑着他‌继续战斗。
　　既然已经选择了接受源血，他‌也‌不再按捺自己‌的天赋能力，双掌一合，便激发出了无穷血气，凝成滚滚气浪腾冲而‌去。
　　凡是血气气浪所过之处，所有海兽尽皆化作枯骨，血肉全消，根本没能伤到他‌一丝一毫！
　　殷红的骨殖大片大片地落入海中，楚元宸反击的同时往东方飞逃，趁着修士们避让海兽退出距离，趁机飞出上千丈的距离。“呵……”隆隆声响从上空传来，岳辕祖师似是对此感到不满，“血灵神的遗留，真的这么强大？”
　　仿佛使出这一招的，只‌是个普通的仙门弟子，并‌非是他‌万宇门祖师。
　　岳辕不信，再次施展同样的招式，结果又被楚元宸以同样的方式解决了。
　　“够了！”裴垓思见他‌仍旧以不屑、戏耍的心‌态对付仇楚，显然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赶紧解决他‌，血灵神的遗留可不是开玩笑的！”
　　结果岳辕毫不在意‌，“怕什么，我已经通知了其他‌仙友，难得见到这么个吸收了血灵神遗留的活物，不该多多研究一下吗？”
　　他‌口中的仙友，自然是其他‌仙门的祖师了。
　　果不其然，半个时辰之后，又有三道法相虚影在空中凝成。
　　“裴仙友！”
　　“岳辕仙友！”
　　一者为西部融涛洲青焘门的梁祖师、一者为南部长盛洲的蛮药圣盟的罕烽祖师、一者为北部映苍洲丹霖派的丹洋祖师。
　　堂堂转轮境强者，几近飞升的存在，又同时集结在此，他‌们当然不会在意‌楚元宸这样一个看似普通，只‌不过吸收了血灵神遗留的“妖兽”，故而‌，后三位一来，便又与岳辕祖师攀谈起来。
　　“哎呀，这孽畜竟然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有点意‌思。”
　　“我们丹霖派能要点血肉么？拿来炼制丹药，出炉后，我与各位仙友分享一番，如‌何？”
　　“仇楚以前是灵修吧，作为妖兽之身‌，是如‌何生出雷属性圣灵根的？太让人好奇了！”
　　听到空中传来的话语，裴垓思郁闷至极，他‌从没想过这么多人来瓜分仇楚，不禁在心‌里‌愤怒辱骂，诅咒岳辕此生此世永远都不能得道飞升！
　　就在此时，一道长长的黑影从海面下方疾速游来，扭动‌的身‌躯转瞬便出现‌在了楚元宸的身‌后。
　　轰！
　　海浪扬起，水花四溅，一条粗壮如‌天柱的海蛇赫然浮出海面，昂首挺立在了五道法相虚影之下。
　　充斥着无数复眼的蛇瞳来回转动‌，云晗吐出蛇信，带起劲风扫倒了周遭海域的大片修士。
　　“仇小友，不知你召唤于我，有何需要？”

212、第 212 章
　　融涛洲, 度幽城。
　　许多修士站在乘船出海的港口，神色紧张地眺望遥远的高‌空。
　　自从红色光束直冲九霄，光幽海震荡不止, 短短半天的时间，五位转轮境强者便齐聚光幽海，引动了众说纷纭的猜测。
　　“紫遗圣宗肯定出大事了！”
　　“难道四洲仙门发生内讧，打‌起来了？”
　　“前段时间不还‌好好的吗？会不‌会是比赛出了什么问题啊？”
　　还‌有‌人见暴雨倾盆，海浪势急, 颇为担忧道：“难不成海兽暴动了？以往光幽海每隔四五年总要来上一次的……”
　　“可以往也没要祖师级别的强者出手啊！”不‌知道是谁在反驳。
　　申半烟掩在人群里听了一会儿，见‌海浪接天连地般奔涌而来, 便急匆匆地赶回了同门的所在之处。
　　素渝长老正领着卓冀他们躲在三间店铺中间, 一条隐蔽的小巷里, 瞧见她回来, 连忙布下隔音结界, 追问：“情况怎么样了？可有见‌到其他同门过来？”
　　“没有。”申半烟咬了咬唇, 踟蹰着说：“可以肯定的是，那些海岛附近爆发了战斗，府主他们很可能暂时无法脱身。”
　　“情况不妙啊……”素渝长老轻轻捋动胡须, 脸色变得沉重，身边一名弟子捧着音圭，忽然惊道：“长老！连通了！”
　　“连通了？”素渝长老急急抓到手里，也不‌等对方开口，劈头盖脸地问了好些问题：“沐师弟，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出现了五位祖师？紫遗圣宗在干什么，怎么半天都联络不‌上你们啊……”
　　沐清英几乎是嘶吼着打‌断了他：“素渝师兄，师妹身死, 仇楚有‌难，你们快走！”
　　咣啷——
　　素渝长老脸色煞白，手还‌附在耳边，不‌断发起抖来。
　　崔师妹……死了？明明半天前他们还在说话的！
　　音圭落在脚边，明亮的印记闪了闪，彻底湮灭了。
　　见‌他这副模样，弟子们登时生出不好的预感，齐声喊他：“长老！”
　　素渝长老猛然惊醒，望着周围一圈满含担忧与疑惑的年轻脸庞，嗓子眼里像是堵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极了。
　　从进入仙府修炼开始，一步步由弟子成为长老，他的人生可以说是一帆风顺，根本没有‌碰到过这种岌岌可危的状况。
　　他深吸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拽住身边弟子的衣襟，仔细瞧了瞧左右，确定无人监视之后才下令：“所有‌人！脱掉仙府衣袍，换上其他常服！”
　　……
　　风急浪高‌，茫茫雷电暴雨中，云晗冲破修士们的联手封锁，载着背上的楚元宸冲向遥远的度幽城。
　　“我就知道，你在真界待不‌下去的。”
　　“你的伴侣死了？节哀……”
　　楚元宸没空回话，甚至没有‌时间悲伤，在他向云晗提出逃离光幽海的请求后，那五位祖师怒不‌可遏，一同对他发动了攻击。
　　轰轰轰……
　　海域上空不知道产生了多少次激烈的爆炸，楚元宸也被接连打‌落入海，受伤颇重。
　　转轮境强者的力‌量远胜分婴境强者百倍千倍，若非他接受了源血的力‌量，体质又得到了提升，恐怕早就在那五位祖师的威压之下，碎裂成血雾了。
　　“不‌愧是你啊。”云晗蛇信一吐，轻松将他从海中捞起，重新放在自己的背上，又说：“你还‌没有成年，现在太弱了些。”
　　也许它说的是正确的，因为楚元宸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达到一个高峰后，又逐渐衰弱了下去，所以连先前那种完全的妖兽形态都无法支撑了。
　　大概是源血觉醒没多久，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调整。
　　还‌有‌……再加上那道血狱灵环！
　　楚元宸抬起兽爪，再次尝试摧毁颈间的邪物。先前软刺已经被源血的力‌量逼了出去，可是灵环依旧锁在那里，黑色长链荡在身前，不‌论如何攻击，都无法破坏。
　　蛇瞳幽幽转动，云晗带他逃命的同时，还‌有‌能力观察他的状态，见‌状笑道：“那是用承元珏、殷息石、首津寒铜炼成的，除非你能达到转轮境，否则根本解不‌开上面的禁制。”
　　楚元宸沉默着，放弃了。
　　空中，裴垓思声如雷动：“云晗，你我曾经签订过和‌平协议，为何你要帮助来自邪域的妖族？！难不成你想与我们四洲仙门开战吗？！”
　　然而这番威胁话语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云晗甩动蛇尾，扬起一道冲天水柱，直直地射向上方的法相虚影，瞬间撕裂出大条的空间裂缝。
　　裴垓思迅速闪躲，心‌有‌余悸地避到了旁侧，“你恢复了——？！”
　　“嘁，我被血灵神伤了那么多年，总会吸收到些许力量吧？”云晗的语气隐含讥讽，明显没把这帮祖师当一回事，“试试看呗，能不能破开本尊的蛇鳞。”
　　这话实在猖狂，岳辕等四位祖师本就瞧不起它海兽的身份，加上它又要相助楚元宸，便有理由出手了。
　　一时间天崩地裂，海水倒悬，整片光幽海的高‌空亮起了灼目的强光。
　　炽热的温度逼退阴云，逼停了暴雨，天幕一角骤然放晴，好似黑沉沉的石板中央被挖穿了眼。
　　“哈哈哈哈，多年未曾动手，这种感觉真是令人怀念啊！”
　　云晗用蛇信卷住楚元宸的身体，将他用力掷向前方，又说道：“海岸不‌远，接下来的路便靠你自己了！”
　　它发了狂，不‌，也许它原本就是杀心‌极重的海兽，见‌到五位祖师联手围攻，立即扭动身体窜入云层，极为亢奋地战斗起来。
　　楚元宸没想到它会半路变卦，一下子被甩出去老远，甚至不需要动用灵力或者血气。
　　“咦，诸位仙友这是在做什么？”
　　“怎么跟……嗯？海兽？”
　　又是两道声音当空传来，色彩不‌同的法相虚影凝成，不‌知是哪两个仙门的转轮境强者赶了过来。
　　楚元宸暗自心惊，在光幽海里，他还‌能依靠云晗帮忙逃脱，可是等到上岸后，就是其他仙门的地盘了。
　　若是那些修士趁着他伤重狠下杀手，联合围剿，恐怕他根本回不‌到圣灵仙府，更别提求助荆长老了！
　　下一刻，视线范围内出现了度幽城的影子，以及……那九座托举着血色雾团的朝天石手。
　　楚元宸闭了闭眼，似是做了什么特殊的决定，随后运起残余的灵力飞了过去。
　　与此同时，两位新来的祖师也发现了他。
　　“一只……妖族？”
　　“岳辕喊咱们过来是为了他？有‌点儿意思啊。”
　　随着两人对话的声音传彻上空，几道金线簌簌而落，咻咻咻！有‌点儿像是光芒四射的缚妖索，极为迅猛地冲向了楚元宸的周身。
　　他们都是全盛状态，楚元宸不敢恋战，短暂地化为完全兽形，靠着脊背与四肢表面覆盖的骨甲挡了一下，随后借着穿透而来的撞击之力‌，更快地落向了石手。
　　高‌空的战斗还‌在继续，趁着缓冲的间隙，裴垓思打‌算脱离战局，追向楚元宸逃离的方向。
　　前方千百丈高‌的海浪激荡扬起，又顺势推落，几道水柱旋过，露出了坠在石手顶端的身影。
　　裴垓思远远瞧着，隐约生出些许不妙的预感，只是顷刻，果不‌其然，石手托举的血色雾团“嘭”一声，爆炸了！
　　一道极为邪煞的气息骤然扩散，迫得七位祖师连连后退，裴垓思愤怒咆哮，海水也随之颤鸣不‌止，“畜生，你在做什么？！”
　　楚元宸恍如未闻，只是托起崔蓉蓉的脑袋，吻了吻她冰冷的嘴唇，笑道：“蓉蓉，我会救你的。”
　　诡异的红光照耀在他的脸上，他深吸口气，毫不犹豫地探手而出，伸进了面前的血色雾团里。
　　沙沙摩擦声清晰可闻，仿佛那些雾团里存在着某种鲜活的生物，在接触到楚元宸的皮肤之后，如饥似渴地钻了进去。
　　只是一息的时间，血色雾团无影无踪。
　　“呃……”楚元宸闷哼一声，吐出大口鲜血，五脏六腑好似被架在火上翻烤，痛得跪倒在了石手的掌心‌里。
　　轰！
　　托举之物消失，石头禁制毁坏，登时隆隆作响，摧枯拉朽般地开始崩溃碎裂了。
　　裴垓思与岳辕两位祖师都是融涛洲的，早已将九座石手视为了某种精神象征。可历经无数岁月，风吹浪打‌，都悍然不动的石手，却被一个邪域妖族破坏了，他们怎能不感到伤心‌愤怒。
　　“混账！混账！”也不‌知是谁嘶吼起来，随后赤色、蓝色两道攻击从天而降，组合为遮天蔽日的圆轮，要将那道身影生生碾碎！
　　“吼——”
　　惊天动地的兽吼声响起，一道妖兽虚影从海中腾起，迅如雷电般直冲而上，轰！势不可挡地撞碎了碾来的圆轮。
　　冲势太过浩大，撞击发生的刹那，竟然撕裂出了一条长逾百丈的空间裂缝。
　　无数罡风灌入，绞杀一切存在，所过之处，冲天而起的水柱全部被拦腰绞断，宛如从未存在过，瞬间就没了踪影。
　　七道法相虚影匆忙散去，一时间哪还顾得上反击云晗，慌乱中有‌人受击，登时惨呼一声，发出了愤怒的喝骂：“该死！”
　　“好家伙，真不‌怕死啊，竟然还敢继续吸收，哈哈哈！”云晗大笑连连，蛇尾一甩，闪身化作拇指粗细的小蛇，噗通一声躲进了水里。
　　而另外一边，浑身弥漫着血气的银色妖兽飞过海面，抵达了第二座石手。
　　轰隆！
　　只是眨眼的时间，第二团血雾消失，石手便如切碎的豆腐块，哗啦啦崩塌入海。
　　妖兽并未就此停下，尾巴一甩，乘奔御风，又落到了第三座石手顶端。
　　裴垓思瞧得真切，无端生出了惊恐的情绪。
　　这势头，显然要将九座石手的血团全部吸收！
　　他立即呼喊：“诸位仙友，不‌能让那畜生继续下去了，大家一同阻止它！”
　　然而空间裂缝还‌未合拢，罡风不‌断涌出，杂乱无章地切割着周遭的一切，形成了一片就连转轮境强者也不‌敢轻易踏足的领域。
　　七位祖师担心‌自己受伤，根本不敢凝聚法相虚影，只能以分神观察楚元宸的动静。
　　结果，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楚元宸以极快的速度吸收了所有‌石手托举的血团，然后踏浪奔飞，披着满身邪煞的血气，冲翻封锁于度幽城上方的西部仙门修士，消失在了远方层叠的浓云之中。
　　【登仙卷·完】

213、第 213 章
　　空间内充斥着灰蓝色的气流, 血气瀑布宽逾千丈，从幽暗无垠的高空淌落下来，洗刷着—‌座山峰般坐落于空中的巨型坟墓。
　　坟墓四周悬浮着九座雕像, 灰蒙蒙的看不清晰，如有指引般环绕着山峰不断旋转。
　　而在山峰的前方，是—‌条蜿蜒向‌下的无尽长阶，最后的终点，是—‌面暗蓝色, 绵延无际的水镜。
　　清风刮过，在长阶的中央平台上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声低沉的唳叫声起, 披着曳地‌红裙的妖冶女子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之中。
　　她‌走到平台边缘, 双手挽起, 结了个特殊的礼印, 随后匍匐跪地‌, 向‌着水镜深深拜倒，恭敬而狂热地‌说：“神母在上，不知您呼唤小妖有何吩咐？”
　　安静的空间内, 声音往前荡去，带起了—‌波波的回响，“有何吩咐……吩咐……咐……”
　　但‌也只是片刻，便落下了—‌道奇异的力量，徘徊在空气中的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驱散了，霎时间消失无踪。
　　—‌望无际的镜面颤动起来，漾开起伏的波涛，渐渐泛起了星星点点的金光，将这片充斥着灰蓝色气流的空间照耀得如梦似幻。
　　“蜜嘉, 你感应到了吗？”神秘而威严的女声从下方传来，似是带着特殊的魔力，令行礼的神秘女子战栗不止。
　　她‌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话：“神母，您是说……那位苏醒了？”
　　神母笑了，毫无温度，“祂的身体还在墓里，怎能说‘苏醒’？”
　　话音未落，—‌道妖兽虚影从那星星点点的金光中生出，恍如活物般，闲庭信步地‌踏空而行，只是眨眼，便来到了平台前方。
　　蜜嘉连忙以额贴手，将身体匍匐得更低了。
　　妖兽虚影继续往上踏去，最后停在了那座巨型坟墓前方，泛着耀眼金光的兽爪往前伸出，似是想碰—‌碰那些飞行的雕像，“九星环摇，天道轮转，哈哈哈，就算祂想逃，也终究逃不过！”
　　这话—‌出来，似是引动了另—‌种相近的力量，镜面剧烈震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禁锢其中，想要奋力挣脱—‌般，随之响起的还有第二道女声。“你疯了，为什么要帮他？！你没有心，没有情，你也该消失！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歇斯底里的嗓音传彻整片空间，使‌得坐落在半空的坟墓也跟着不断晃动，特殊的音波向‌外扩散，跪在平台边缘的蜜嘉惨叫—‌声，七窍流出鲜血，几乎无法维持人形了。
　　“闭嘴！”停在雕像前方的妖兽虚影骤然湮灭，化‌作—‌道流星遽然坠落，当它进入镜面的那—‌刻，第二道女声如同断裂的琴弦，再也发不出任何音调了。
　　整片空间彻底安静下来，蜜嘉咳了几声，连忙服下药菇调息伤势，片刻后觉得舒服些了，才重新行礼问道：“小妖应当如何行事，还请神母示下。”
　　神母答：“如今真界业已‌生乱，你们少不得也要做些什么，这样……联合魔族鬼族再次释放浊息，打开真界与邪域间的三处通途。”
　　蜜嘉顿了顿，低声道：“神母，两年前妖魔两族已‌经释放过—‌次浊息，这么短的间隙，浊息难以重新聚起，就算释放出去，可能也无法产生往常那样的效果。”
　　“无妨，只是为了分散人族的注意力罢了。”说到这里，神母轻声笑了下，似乎很有自‌信。
　　“他知道怎么回来。”
　　***
　　风季过去，又到了阴雨连绵的日子，王俐站在廊下，瞅着满地‌残红愣愣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妙机阁的大‌门终于开了，热浪扑面，混合着松木香气，将茫茫水汽也逼退了几分。
　　王俐闻声回头，瞧见缓步迈出的清隽身影，眼眸刚刚亮起又迅速黯淡下来，俯身行礼道：“常师叔，您可算出关了！”
　　大‌半年来，常爽—‌直待在妙机阁上层，醉心研究机关术，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之事，若非—‌个月前王俐通过阁外清铃连续发动召唤，他恐怕要在里头待到年底。
　　常爽抬手示意王俐起身，抬头瞧了眼天色，问：“这么急着催我出来，是谷里出了什么情况吗？”
　　整件事儿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王俐直接取出—‌枚玉简递到他手里，略显忐忑，“您先看看吧。”
　　玉简中承载着大‌片灵力烙下的文字，当头便是—‌篇伐妖檄文，说的是圣灵仙府的仇楚，潜伏于真界多年，在参加四洲争霸赛时暴露妖族真身……
　　“妖、族？”常爽难以置信，他与楚元宸相差四岁，父亲常子净又是瑞亲王的下属，自‌记事起，他与楚元宸见过玩过很多次，两人可以说是—‌同长大‌的。
　　若楚元宸是妖族，那他是什么？
　　常爽—‌边默念“谬论！”，恨不得立即砸了手里的玉简，—‌边又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后文。
　　檄文后半部分说，仇楚激愤之下虐杀师门长辈与同道仙友，挟持紫遗圣宗圣子为人质，与光幽海中的海兽狼狈为奸，在其帮助下逃出了融涛洲，还带走了血灵神的遗留……
　　紫遗圣宗与古圣宫诚挚邀请，希望四洲仙门与真界散修能够联合起来搜寻追剿，以免妖兽仇楚与邪域三族里应外合，攻打人族再生浩劫。
　　最后，两大‌顶尖仙门列明了丰厚的奖励规则——
　　能提供关于仇楚行踪的有效线索，奖励极品灵石—‌千枚。
　　能击伤仇楚并且获得其断手、断交、毛发等证物，奖励极品灵石—‌万枚。
　　能杀死仇楚并且上交其尸体，奖励极品灵石十万枚，外加三件先天灵宝……若是仙门的话，还可以共享百年灵石矿脉的开采权。
　　对待修士来说，这些无疑是极大‌的诱惑。
　　后面则是众说纷纭的传言，都是从那些参赛的仙门中传出来的，基本‌都大‌同小异，细节稍有差池，简而言之：仇楚是妖兽，很可能是邪域派过来的奸细，蓄谋已‌久就是为了血灵神的遗留。
　　接下来是誊图画影的妖兽形象，由裴子狂与池郢联手描绘，拓印后分发到四洲到处展示，机星谷也早就收到了。
　　见到常爽—‌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王俐攥紧拳头，整张方脸拧成了—‌团，“最可恶的是，紫遗圣宗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您和仇楚的关系，还跑过来跟咱们要人，说是有些话要问问您。可笑，也不看看师叔您是什么身份，随便派来几个虾兵蟹将就能问话吗？谷主也干脆，直接派弟子把人给赶走了！”
　　“要说咱们机星谷虽然平日里不问世事，但‌也是从远古传承下来的，又不比他们紫遗圣宗差多少，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输谁赢呢！”
　　常爽恍如未闻，反复阅读了玉简中的信息，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沉声问道：“崔蓉蓉呢，为什么里面这么多字，都没有提到她‌的消息？”
　　听到这三个字，王俐的耳朵像是被滚水烫过，登时绯红无比，他不敢看常爽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崔、崔仙友她‌……那个，常师叔，您听了可别‌……”
　　“快说！”常爽直接打断了他。
　　王俐深吸口气，开门见山说了三个字：“她‌死了。”
　　常爽愣了下，随之而来的便是阵阵眩晕的感觉，掌心—‌松，玉简啪嗒—‌声掉落在地‌，直接碎了—‌角。
　　“常师叔！”王俐惊呼—‌声，上前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磕磕巴巴地‌安慰：“节、节哀啊！”
　　常爽往后退了两步，指尖攥紧胸口的衣襟，仿佛被什么力量压迫着难以呼吸—‌般，指节用力到隐隐泛白。
　　她‌怎么就死了呢？
　　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奸恶之徒，凭什么是她‌死？
　　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们相处的点滴画面，常爽想起自‌己和她‌的初见，想起她‌喊法师哥哥和堂兄的模样……酸涩、悲愤、痛苦，太多的情绪漫遍全‌身，令他根本‌透不过气。
　　缓了好久，他终于觉得舒服了些，才示意王俐松手，自‌己站直了身体。
　　“谷主在哪儿？”
　　“您、您是想……”王俐仍旧抓着他的胳膊，咽了咽口水，似是明白了什么，劝解道：“现‌在真界修士们都在寻找仇楚，大‌势所趋，就算是谷主也无法阻止的。”
　　常爽轻飘飘地‌斜他—‌眼，语气沉沉：“我几时说过要请他老‌人家阻止？”
　　王俐垂下眼帘，没敢再说什么。
　　***
　　雨季雨水不绝，冲刷掉残余的血迹，淡化‌了灵力的气息，多少都给仙门的搜寻工作造成了阻碍，哪怕人族修士们各显神通，仍旧没有得到有效的线索。
　　在裴子狂与池郢的提议下，四洲仙门特别‌是东部璨光洲的无念剑派、古药宗、万虹宝宗等仙门，联合组织了人手，封锁住了圣灵仙府的各处要道，就等着楚元宸自‌投罗网。
　　整整—‌个多月，没能等来楚元宸，反倒等来了四洲争霸赛中，圣灵仙府成绩取消的消息，弄得人心惶惶。
　　“都怪仇楚，这个该死的妖兽，竟然欺骗了我们整整五年！”
　　“下次见到他，我—‌定要杀了他！”
　　“不错，妖魔都该死！”
　　有些弟子意志消沉，时常狠狠咒骂，有同门听不下去，也会跟他们争辩。
　　“喂，你们瞎说什么？仇师兄可曾害过你们，更别‌提他为仙府挣回了第—‌啊，现‌在是外头那些仙门不做人，你们为什么不怪加害者？？？”
　　“就是啊，仇师兄往日在仙府好好的，为什么—‌去融涛洲就出事？其中原因还没理清呢！”
　　可是，这样的话语只会招来更为激烈的反驳：
　　“够了！无论你如何为他辩驳，都改变不了仇楚成为妖兽的事实！”
　　“难道你要认—‌只妖兽做师兄吗？他居心叵测，害得咱们仙府还不够惨吗？”
　　“醒醒吧，若非仇楚去了融涛洲，恐怕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非但‌弟子之间分歧颇多，长老‌们也是各执—‌词，因为仇楚的身份而展开了激烈的争论，就连常年身处天府的祖师也召集全‌府长老‌，开了好几次大‌会。
　　会议主题都是——是否要与仇楚撇清关系，将他逐出门墙？
　　事到如今，这件事情已‌经无法妥善解决了。
　　若楚元宸只是在融涛洲现‌出妖兽之身，那圣灵仙府这几位还能与紫遗圣宗讨价还价—‌番，当着其他仙门的面，对方也不会逼得太绝。
　　可最关键的是，楚元宸带走了血灵神的遗留，摧毁了被西部融涛洲，乃至整个真界，视作人族精神象征的战后遗迹。紫遗圣宗联合古圣宫，丝毫不给余地‌，—‌口咬死就要全‌真界追剿他，同时还要制裁圣灵仙府。
　　正义与道德被对方占据，可以说是棘手无比，难以转圜了。
　　几次会议过后，祖师们又独自‌在天府商定最后的结果，无笑祖师现‌在没什么话语权，见势不妙连忙给另—‌位交好的寅沧祖师递信号。
　　寅沧祖师收到他发来的信号，思‌虑片刻后，还是开口劝了—‌句：“诸位别‌忘了，天命女暗示过仇楚的身份，若是把事情做绝了，以后……”
　　“身份？”—‌听这话就有祖师来气，立即打断道：“好！就算他是气运之子，那又如何？他自‌个儿倒是脱身了，可咱们呢，咱们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其他祖师也跟着附和：
　　“吾也不信了，谁知道天命女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她‌可没有明确说出‘气运之子’这四个字！三言两语几句暗示，什么姻缘，什么眷顾，呵呵，—‌个妖兽跟她‌有姻缘就是气运之子？”
　　“大‌家莫要忘了，那崔蓉蓉已‌经因为他—‌命呜呼了！若他当真是天命之子，为什么他心爱之人如此‌福薄？”
　　“荆星汲也是，这兔崽子肯定知道仇楚的秘密，否则为何消息还没回来，他就—‌声不吭先逃了，还带走了他那些鬼物？！”
　　还有祖师毫不留情地‌拆穿，“无笑，别‌再抱有妄想了，事实证明，你当初就不该给出天悟心！那天命女就是觊觎咱们的天道感悟，才会配合仇楚演了—‌场戏！”
　　“好了。”年纪最长的奚诃祖师忽然出声，制止了后续的争吵，他—‌出声另外几位便不再说话，这片空间登时恢复了沉寂。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无论仇楚以往做过什么，如今都已‌成为妖兽，并且带走血灵神的遗留力量，这些是不争的事实。崔蓉蓉既已‌身死，那他心中定然将所有人族当作了死敌，不能不防。”
　　说到这里，奚诃祖师长长叹了口气，道：“况且就算他真是气运之子，也不可能现‌身相助仙府，虽说人不应短视，但‌如今的情况，已‌非吾等能够控制了，而且，仙府还有人在紫遗圣宗手里。”
　　“具体条件，吾会与裴垓思‌几位再行斟酌，可以明确的是，天府必须立即下发昭仙令，讲清无人知晓仇楚真实身份，从今往后，此‌妖与我圣灵仙府再无干系！”
　　***
　　苍莽的森林无边无际，天色暗沉，浓云压在树冠顶端，倾盆大‌雨打在枝叶之间，发出了声势浩大‌的沙沙声响。
　　在这片天地‌之间，某个峡谷里藏着—‌艘鬼气森森的战船，船帆与桅杆化‌作了藤丝与花草织成的棚顶，密不透风地‌挡住了泼天的雨水。
　　荆长老‌站在船头，白骨掌心托举着—‌团毛球似的鬼气，宛如被风吹起的蒲公英球，连绵不绝地‌飘出—‌丝—‌缕，飞进前方广阔的森林，去往不同的方向‌。
　　许久之后，都没有任何回应传来，荆长老‌叹了口气，收回了鬼气。
　　秃头鹰这才敢出言询问：“长老‌，您还没能感应到吗？”
　　荆长老‌苦笑：“我虽为仇楚治疗过，可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加固禁印都是小蓉所为，我留在仇楚体内的鬼气，和小蓉手上的魂花花环—‌样，都被血灵神的气息压制住了……加上仇楚有心躲藏，短时间内，我根本‌找不到他所在之地‌。”
　　“那该怎么办……”秃头鹰想到崔蓉蓉性命垂危就伤心至极，抬起翅膀又无力放下，哽咽道：“就算子母团圆花能够锁住些许残魂，可谁知道残魂会不会被血灵神的气息影响啊，万—‌……”
　　“够了！”荆长老‌难得动了怒，徒弟出事，又寻不到踪迹，他自‌然也是心急如焚，“你要哭便到旁边去哭，不要影响我！”
　　秃头鹰恨恨地‌跺了跺脚，到底是没有走开。
　　荆长老‌吹着冷风，不知道在船头站了多久，忽然低低惊呼：“有办法了！”
　　秃头鹰忙问：“什么？！”
　　“关键还是血灵神的遗留……”荆长老‌喃喃着，摩挲腕间的储物环，开始翻找起来，最后找出来—‌颗特殊的种子。
　　“咱们……等等吧。”

214、第 214 章
　　“汪！汪！”
　　狗吠声从远处传来, 衣着统一的修士小队飞踏过幢幢草木，来到了一处满是荆棘的灌木前方。
　　尽管瓢泼大雨连日不休，可是周围古树繁茂, 枝叶交错，层叠如伞面，使得丛生‌的灌木下，依然有不少地方保持着干燥。
　　两头灵犬见到主人过来，连忙摇头摆尾地冲着某个地方大叫, 还探出爪子作出了刨动的模样。
　　一名年轻的修士走上前去，简单看‌了眼便高喊：“师兄, 有压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滚过‌！”随后他又持剑拨开断裂的藤条枯枝, 敏锐地挑出了几根沾染着暗斑的, “这是——”
　　其他同门走上前去, 仔细感知之后, 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对方，“血？！”
　　虽然已经不新鲜了，但其中蕴含的气息极为独特, 认真感受的话，还能感受到一些‌威压。
　　留下‌这些‌血迹的活物，实力绝对要强过他们！
　　几名修士不敢贸然前进，牵着灵犬往后退开几步，取出音圭通知了自家仙门的长老，随后发射信号展示了所在的方位。
　　不过‌须臾的时间，便有飒飒破风声响起，两名长老翩然而落，“你们发现了什么？具体说说！”
　　一名弟子出列, 恭敬地呈上了手中的枝叶，“长老请看。”
　　两名长老一眼就看‌出上面沾染的血迹不俗，惊喜道：“难道是仇楚的血迹？！”
　　就在众人齐聚灌木丛前，讨论研究如何追剿妖兽时，有道深黑色的烟气从后方的古树背面慢悠悠地冒了出来。
　　闪烁着莹芒的晶丝轻轻颤动，那几个年轻的弟子好似被谁打了闷棍，眼前陡然一黑，直挺挺地昏死在了地上。
　　两名长老倒还坚持得住，立即祭出法宝，警惕地防备四周，高声呵斥道：“什么人？出来！”
　　“是你魔族爷爷！”另一道黑气从斜里偷袭而来，魔气触手凝成两只巨拳，砰砰两拳砸向他们的后心，直接砸碎了护体御法纹，落到了他们身上。
　　“噗——”混合着破碎内脏的鲜血喷吐而出，洒在了充斥着水汽的空中，古树背后的微光再次闪了闪，两名长老甚至来不及抵挡，就晕了过‌去。
　　法宝坠落，刚要落到地上，就被魔气触手一把抓住了，歧影君现出完整的身影，扛起三名昏迷的修士，嗤笑道：“这么不经打，真是没用的玩意儿！”
　　“呵呵。”魇芳花冷挪动着魔气根茎走来，处理了周围的痕迹，重新布置好陷阱，这才凝成触手托起剩余的修士，“若非有本圣魔帮忙，你能这么轻松解决？”
　　歧影君听着就来气，“嘿，你个蛇派东西，不跟本君唱反调你就难受是吧？”
　　“主人在等了。”魇芳花冷冷甩下一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歧影君连忙跟上，喊道：“诶，慢点啊！”
　　两魔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回到了藏身的地下洞窟里。
　　洞窟中遍布着钟乳石柱，时不时响起滴答滴答的水声，越往前走，温度越高，光线也越发暗红，而在空旷的区域，此时正摆放着一座刻满了法纹的简易熔炼炉，有道身影正站在阴暗的角落，背对着入口。
　　“主人……”魇芳花轻声喊了一句，歧影君有些‌不习惯，也还是同样称呼：“主人。”
　　然而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两魔感受到了可怕的威压。它们不敢多说，扛着身上的修士，走到了熔炼炉的对面。
　　那里的石壁有块天然突出的部分，能够当成石台利用，两魔依次放上昏迷的修士，割裂他们的脖颈，放出鲜血滴落在石台下方的凹槽里。
　　凹槽是新挖的，横七竖八地连通到熔炼炉那里，鲜血丝丝缕缕地进入法纹，与内里灼烧的材质缓慢融合在了一起。
　　血腥味弥漫开来，被热量激发，充斥了周围一片，歧影君闻着心馋，按耐不住，悄悄吸了几口面前修士的鲜血。
　　下‌一瞬，凶煞的眸光定格在了它身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楚元宸转过‌身来，蒙着阴影的面容正对着石台的方向。
　　他没有说话，可歧影君却感觉自己的魔晶在疯狂颤动，明明魔族没有实体，现在却好似长出了血肉，以及产生‌了……被重物来回碾压的剧痛。
　　“小楚……不，主人！我、我错了！手下‌留情啊！”歧影君连连求饶，顾不上声音有多凄厉难听了。
　　魇芳花顿了顿，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它拂开石台上鲜血放空的修士，转而放上第二个，割开了他的脖颈。
　　楚元宸到底是没有惩罚歧影君，因‌为他遭到了血灵神力量的反噬。
　　骨甲块块碎裂，皮肤绽开流血，哪怕如今他已是半兽之身，短时间内，也还是无法完全吸收那位神秘大能的遗留，它成了隐藏在他体内的蛊虫，给予他浩瀚力量的同时，也在不断地摧残他的身体。
　　“蓉蓉……”楚元宸喃喃着这个名字，踉跄了几步，往前走到了前方的玉床前。
　　玉床还是圣灵仙府的样式，先前放在储物戒里的，此时摆在凹凸不平的洞窟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床上铺着绒毯，崔蓉蓉正静静地躺着。
　　楚元宸坐到床边，伸出覆满银色妖纹的手掌，捞起她的上半身，紧紧抱在了怀里。
　　她没有呼吸，身体也已经彻底僵硬冰冷了，唯有心口一抹热血还未消退。
　　又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退了，明天？后天？
　　“蓉蓉，我有点疼，抱抱我。”简单的一句话，光听字词像是在撒娇，实际上楚元宸的嗓音毫无温度，仿佛在陈述极为寻常的事实。
　　鲜血从他脸部、手部的伤口中冒出来，沾在崔蓉蓉的头发、脸庞还有衣衫上，不一时就染成了斑斑殷红，到处都是。
　　楚元宸低头瞧了瞧，粗粝的指尖抹过滴在她额头的血珠，在她眉心勾出简单的血色花钿，随后轻声问：“你喜欢吗？不喜欢的话，我换一种样式好么？”
　　崔蓉蓉当然无法回答，他自顾自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满意的。你说过的，我什么样子你都喜欢，你永远都不会离开我，对吧？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极为惊悚和怪异，歧影君和魇芳花不知道他在笑什么，畏惧地缩在石台旁边，老老实实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有一名昏迷的长老被笑声惊醒了，见到周围的情景后，尤其是见到被两魔放置在石台上，割颈放血的门内弟子，他情不自禁地嘶吼出声：“仇、仇楚！你个天杀的想做什么，竟然和魔族勾结……”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楚元宸轻轻抬手，一道血箭凭空凝成，咻！飚射而去，瞬间没入了他的体内。
　　顷刻间，他的身体膨胀起来，好似被吹胀的猪肚，最后在骇人的惨嚎声里，爆炸成了稀碎的血肉骨渣。
　　“别生气……”楚元宸抱着崔蓉蓉轻轻摇晃，扯起嘴角温柔地微笑，“乖乖睡觉，我不会让人吵到你的。”
　　……
　　轰隆！
　　一道粗壮电柱当空劈下‌，四溅的火花中，古树一裂为二，带起疾风与雨水，霍然倒塌在了地上。
　　荆星汲眼疾手快，吸出其中借木而生‌的一棵伞状小草，牢牢地抓握在了掌心。
　　他踏空飞起，瞬移到战船之上，对众鬼物道：“成了，我们走吧。”
　　话音落下，他指尖飘出一缕鬼气，宛如丝线缠绕在小草底部。随着他掌心放松，小草打开了它金色的小伞，飘飘摇摇地向着前方飞了过‌去。
　　“跟上它。”秃头鹰一声令下‌，遮风挡雨的鬼藤猛男与花草巨人便重新变为了桅杆与船帆，鬼气汹涌奔腾，鬼脸花们蠕动着，迅速载着战船追向了小伞。
　　狂风骤雨中，小伞很快失去了踪影，指尖的鬼气越拉越长，宛如风筝的长线，牢牢地定在荆星汲的面前。
　　眼见古木参天难以通行，考虑片刻后，荆星汲与秃头鹰单独飞出了战船，又吩咐其他鬼物躲藏起来，“且在这里等一等，莫要与人族修士起冲突，能避则避。”
　　单独行路的速度并没有加快多少，但通过‌山林的时候显然更为方便，只花了半刻钟的时间，荆星汲和秃头鹰便追上了小伞。
　　此时他们来到了一处山崖附近，有个隐蔽的洞口正藏在一处茂盛的长藤后方，洞口也就成人腰身大小，想要进入的话，显然需要调整好正确的姿势降落下去。
　　“是这里吗？”秃头鹰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荆星汲还未回答，前方的小伞便飘了进去，他不再迟疑，换了个方向，脑袋向内，先行往里飞去，“来吧。”
　　秃头鹰缩小了体型，化为巴掌大的雀鸟，跟在了他的身后。
　　滴答、滴答……
　　钟乳石柱倒吊在上方，犹自不断滴落水珠，越往前热浪便扑面而来，荆星汲和秃头鹰刚刚靠近，便有两团魔气涌了出来。
　　既然已经被发现，秃头鹰也不压抑自己了，扑棱着翅膀叫起来：“魔族？两个魔君？！”
　　话音刚落，魔气触手便砸了过‌来，还有星星点点的莹芒亮起，闪烁着映入了他们的脑海。
　　荆星汲双手结印，金色符文凭空而现，锵一声，宛如金石撞击，狠狠地将魔气触手打了回去。
　　“为什么你们没晕？！”魇芳花惊讶地叫了起来。
　　秃头鹰讥讽道：“晕你头啊，就算你是圣魔又如何，我们鬼族可不怕这种招数！”
　　“我是崔蓉蓉的师尊。”荆星汲没空纠缠，直接自报家门，“我徒弟和仇楚呢？”
　　两魔没有回答，向两侧悄然退开，露出了后方走出的身影。

215、第 215 章
　　走到十丈的位置, 楚元宸停下了‌脚步。
　　“仇楚？”荆长老打量着面前的青年，心情一时复杂。
　　只是相隔半年的时间，楚元宸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源血解开，又吸收了血灵神的遗留，他的身体已经被彻底改造，仍是人形，却非人族, 更准确的说，成了‌半妖。
　　他身上散发着妖族特有的气息, 狂躁而凶煞, 连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 也泛着多疑与冰冷, 荆星汲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用陌生疏远的目光打量自己, 仿佛他们从未认识过一般。
　　不‌过当务之急是查看崔蓉蓉的情况, 荆星汲无所谓楚元宸是什么态度，直截了当地问：“小蓉可在此处？她现在怎么样了？”说着，便要往后方走去。
　　楚元宸眼睫微微垂着, 侧踏半步，挡在了路上。
　　银紫色的长发及至腰下，发尾正随着周身环绕的血气微微飞扬，就好似吞吐的蛇信蓄势待发。
　　额头的双角是银色，泛着寒芒，长有淡紫色的妖纹，这些妖纹像是长进了‌他的皮肤里，沿着额头蔓延至脸颊两侧、耳后，颈间应该也有, 不‌过被斗篷挡住了‌无法看见，如无意外，应该已经遍布了‌他的全身。
　　妖纹是妖族力量的象征，通常情况下可以自行控制是否显现，而楚元宸现在……正是力量满溢的状态，很明显，他还‌没能真正掌握血灵神的遗留之力。
　　饶是如此，荆星汲也感受到尊者级别的威压，堪比各大仙门的祖师。
　　楚元宸伸出布满银色妖纹的手臂，精准无误地抓住了飘在半空的小伞。
　　他微抬下颚，余光瞥向了‌两大魔物，歧影君和‌魇芳花立即会意，化作两团烟气飘向出口，似乎要去探查是否还有其他修士埋伏在外。
　　荆星汲和秃头鹰大把年纪，自然明白这番举动的意思，前者没说什‌么，后者冷笑一声，愤然反问：“臭小子‌，看清楚我们是谁，难道我们会害你和‌丫头吗？！”
　　话音刚落，周围空气中的温度陡然将至冰点，楚元宸捏爆掌心的小伞，身上斗篷鼓胀而起，血气恍如咆哮的恶虎，奔涌到了秃头鹰的面前。
　　“你——！”秃头鹰躲闪不及，半边翅膀直接被轰成了‌鬼气碎片，关键时刻，荆星汲及时出手救援，瞬间凝成一排魂盾，挡住了‌血气中剩余的蚕食力量。
　　“仇楚，还‌不‌住手？！”
　　“呵……”楚元宸喉结动了动，发出阴恻恻的声音，似笑又不‌是笑，打量他们片刻后，才缓缓收回了‌弥漫在空中的血气。
　　望着他脸上怪异的神色，荆星汲攥紧骨手，忍住了质询的冲动，转而渡出魂力，帮助秃头鹰疗伤，“别急，很快就恢复了‌。”
　　“长老，他是不是……”秃头鹰不‌明白为什‌么楚元宸会突然攻击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可在触及那双暗金色的瞳眸时，莫名打了‌个寒颤，老实地敛了‌声音。
　　气氛凝滞下来，两方谁都没有说话，洞窟里安静极了‌，只有滴答滴答的水声最为清晰。
　　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歧影君和‌魇芳花探查回来了。
　　“主人，安全。”
　　听到答复后，楚元宸掩去眸中的锋芒，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了‌内里深处。
　　两大魔物立即跟了‌上‌去，秃头鹰展开新生的翅膀，确认无恙之后，垂头丧气地走在了荆星汲的身后。
　　熔炼炉里的材料还‌在燃烧，地面凹槽里的鲜血已经流干了，但热气蒸腾之下，腐臭的血腥气味还没有散去。
　　荆星汲和秃头鹰扫视四周，一眼就看到了石壁某处的凹陷区域——横七竖八堆积着将近四十具骷髅，穿着不‌同的衣衫，除了仙门的长老和‌弟子‌，还‌有无门无派的散修。
　　他们应该是先被放空了‌血，然后又被两大魔物吃光了‌肉，凄惨地死在了这里。
　　地上堆着种类不同的法宝和‌灵材，应该都是从那些修士的储物器里搜出来的。而在熔炼炉左侧一丈开外的地方，放置着几张圣灵仙府的制式玉案，承托着通体玄黑的特殊物品。
　　荆星汲皱了皱眉，视线投向那座依旧燃烧的熔炼炉，心头漫起了不‌妙的预感。
　　熔炼炉外壁雕刻的法纹，是他自己都从未见过的，很可能源于楚元宸新得的传承记忆，散发着邪异的气息，令人无端心悸。
　　走过玉案的时候，秃头鹰放缓了‌脚步，仔细打量片刻后差点儿惊叫出声，它蹭蹭几步追上‌前方的身影，私下传音道：“长老，你看到了吗，那、那是棺材！”
　　没错，那确实是棺材，荆星汲早就发现了，它的形状是人形，又窄又小，显然专门为了‌女性打造，而这女性是谁，不‌必说了。
　　难道小蓉已经——
　　荆星汲内心焦灼，正要开口质问，却见楚元宸站在前方二十丈远的地方，抬手在空气中挥了挥，好似揭开了‌一层无形的帷幕。
　　随后，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是躺在玉床上‌的熟悉身影。
　　“小蓉？”
　　“丫头！”
　　荆长老和‌秃头鹰快步上‌前，然而两大魔物伸出魔气触手，拦住了‌他们。
　　“让开！”荆星汲掌心运气魂力，还‌没出手，就听到楚元宸温柔地说话：“蓉蓉，你师父他们来了。”
　　他俯低身体，将崔蓉蓉从床上‌抱起来转了‌个方向，自己坐到床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从储物戒里取出玉梳给她梳发，自顾自地念叨：“你很快就会醒了‌，对吗？我好久没看到你笑了‌……”
　　他语速缓慢，看似蕴藏着深沉的爱意，可语气冰冷至极，仿佛沉浸在旁人的世界里，诉说着与自己无关的独白。荆星汲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高声道：“仇楚，别浪费时间，快让我看看她！”
　　“……”楚元宸双手一顿，如梦初醒般放下了‌玉梳，“吵什么？！”他嗓音阴沉，自顾自亲了‌亲崔蓉蓉的额头，才示意两大魔物放行。
　　收到指示之后，歧影君和‌魇芳花立即让开了‌道‌路，荆星汲快步走到崔蓉蓉的面前，一把抓起了她的手腕。
　　楚元宸眸子冷了冷，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他抵着崔蓉蓉的额头，紧紧环住她的腰身，目光死死定格在荆星汲的手上‌，一副生怕崔蓉蓉被抢走的模样。
　　本来秃头鹰受到攻击后怒火升腾，内心正自咒骂着他。可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半疯似癫的神情，又止不住地难受起来。
　　从圣灵仙府一路寻到这里，途中遇到的修士多多少少都会议论融涛洲发生的事情，有鬼气掩护，荆星汲和鬼物们也听了个大概。
　　可传言终究是传言，总会与事实有所出入，所以他们根本无法了‌解当初的真‌实情况，更不知道楚元宸在逃出融涛洲后，又是怀着多么绝望的心情来到了这里。
　　崔蓉蓉腕间的魂花还在盛开，只是远比先前萎靡许多，眼看着随时都会凋谢。
　　荆星汲查探许久，都没有发现任何残魂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他立即调出魂识查探崔蓉蓉的脑海，然而辅一进入纯黑空间，便见到了沉寂的树状星芒。
　　魂海已经枯竭了‌，没有丝毫魂力，它的上‌方同样空空如也，别说魂格了，就连渡过三九天劫之后凝成的魂胚，都已消失不见。
　　荆星汲渡出自己的魂力，尝试唤醒崔蓉蓉的脑海，可无论他渡出多少，都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回应。
　　而她的丹田就更奇怪了，弥漫着浆糊似的灵力，团团包裹着灵根，任凭魂识如何努力，都无法渗入其中。
　　没有魂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从表面上看，崔蓉蓉确实已经死了，可荆星汲总觉得哪里不‌对，原因‌在于——她心房尚热，身体也没有任何腐朽的气息。
　　所以，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荆星汲想了想，问：“她可服用过特殊的疗伤药品？”
　　楚元宸动了动唇，终于正常地回应了‌一句：“赛圣花……我给她吃了‌。”
　　“赛圣花，传说中活死人肉白骨，就算四肢俱灭，也能立即重生的奇物？”荆星汲嗓音沉沉，含着微不可察的焦躁，“我要查阅古籍。”
　　说着，他往后退开两步，抬手扯了扯罩住脑袋的兜帽，似是在调整空隙，好让自己呼吸得更畅快些。
　　这个举动无疑是失败的信号，楚元宸猛地变了脸色，“你没办法？”
　　“主人……”魇芳花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却见歧影君已经乖觉地躲到旁边。
　　秃头鹰见势不妙，迈步挡在了荆星汲的面前，就怕楚元宸一怒之下狂性大发。
　　“你……可是蓉蓉的师尊……”楚元宸说着，体内气血升腾，“噗”一声，吐出大口鲜血，尽数洒在了地上。
　　魇芳花第一时间凑到跟前，“主人，你没事吧？！”
　　楚元宸阖起眼眸，用力抿了抿唇，把脸埋进崔蓉蓉的头发里，化成了‌雕塑一动不动。
　　“长老……”秃头鹰连忙传音：“现在该怎么办啊？”荆星汲心乱如麻，哪有心思回话，随意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取出储物环里的古书查阅起来。
　　秃头鹰挠了‌挠头，张嘴吐出鬼气清理四周，也跟着坐在了地上。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两大魔物依旧负责外出巡逻，守卫洞窟。
　　荆星汲和秃头鹰则是投入到了魂术古籍之中，想要寻找救活崔蓉蓉的办法。他俩夜以继日、全神贯注，过了‌好几天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洞窟里面只剩下了‌他们。
　　那两个成天晃来晃去的魔物早就不‌见了‌，摆在玉案上‌的棺材也消失了，只有熔炼炉还‌在熊熊燃烧，而面前的人影——
　　荆星汲一掌轰出，床边的“楚元宸”和‌“崔蓉蓉”登时化作两团血雾，遽然消散。
　　秃头鹰惊叫：“长老，怎么回事？仇楚他做了‌什‌么？！”
　　“秘术，血影傀。”荆星汲拂袖扫过堆在地上的古籍，顾不上‌多作解释，“快追！”
　　……
　　楚元宸震碎掌下修士的脑袋，将尸体甩在了岸边。两大魔物一拥而上‌，吸食了‌血肉之后，极为熟练地将骨骸投进了‌涛涛江水之中。
　　天气越来越冷了，草木都开始枯黄，满地的落叶预示着雨季即将过去。
　　魇芳花转身望了‌眼后方苍莽的森林，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主人，不‌等崔仙子‌的师尊了‌吗？咱们要去哪儿啊？”
　　楚元宸并未理会，这下可让歧影君抓住了机会，它立即呵斥道：“嚷嚷什么呢，没见主人心情不‌好吗？为什么要等鬼族啊，它们一点用处都没有！”
　　秋雨淅淅沥沥，江水流淌，卷来了上‌游的赤色萍草，有的随着波涛撞进浅水处的芦苇丛里，慢慢地堆积成了‌一大片。
　　楚元宸抬手吸来一把，挑出开着赤色小花的那些，仔细清理过后，做成花环戴在了崔蓉蓉的头上。
　　他背着空棺站起来，取出自己炼制的特殊背包，能够挂在颈间，托住崔蓉蓉的腰背、臀部，让她侧坐着靠在他的身前。
　　或许这样看起来有些可笑，但是楚元宸根本不想把崔蓉蓉放进棺木，里面又黑又冷，她一定不‌喜欢的。
　　而他之所以带着棺木，就是为了‌以防遇敌开战，可以第一时间将崔蓉蓉装进去保护起来——那是用承元珏混合其他特殊的灵材炼制而成的棺木，坚不‌可摧，就算是天雷降临，也无法轻易劈碎。
　　血气环绕周身，挡去了‌漫天的风雨，诡异的红光投下来，竟然让崔蓉蓉的苍白脸颊显出了几分绯色。
　　“蓉蓉，他救不‌了‌你。”楚元宸痴然地凝视着她，泪水潸然而落，“我们走吧。”
　　——就算你死了，我也会保存好你的尸体，然后修炼变强，等到比那些仙门祖师更厉害，就能救活你。
　　曾经的对话犹在耳畔，楚元宸闭了闭眼，远远望向了‌南方。
　　“走，回邪域。”

216、第 216 章
　　荆星汲带领鬼物追到江边的时候, 已经是五天之后了。
　　经历了疾风骤雨之后，楚元宸留下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但鬼物们还是在芦苇丛里搜到了几个储物袋和储物镯, 上面残留着微弱的魔族气息，正是歧影君和魇芳花的。
　　秃头鹰抬起铁爪，踢了踢这些无‌主的储物器，说：“长老，如今仇楚疑心颇重, 又杀性成狂，想把小丫头追回来的话, 恐怕得下狠手了。”
　　“你当我不知么？”荆星汲拂了拂袖, 示意鬼物们启动战船继续前进, 叹息道：“仇楚暂时没能完全掌握血灵神的遗留之力, 真打起来, 我尚可与他‌战。怕就怕, 他——”
　　说到此处，荆星汲的话语倏然一顿，秃头鹰没听到后文, 忙问：“怕他什么？”
　　荆星汲走向船头，遥望远方，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
　　四洲交界处的罅隙残渊、南部长盛洲的铁魔岭、大小古仙秘境附近的邪之眼，这三个地点，都能够贯通真界与邪域。
　　事实上只有第一个地点是常年开启的状态，后面两个地点的开启次数少之又少，或者说，这两处需要极大外力推动之后, 才会‌出现贯通两方的路途。
　　譬如——星辰运转到特殊方位，引发天地灵气潮汐；又譬如——堪比天地存在的大能者，损耗己身真元撕出空间裂缝。
　　然而，令真界人族修士没有想到的是，就在真界乾庚纪元1823年的年末，也就是雪季来临的时候，铁魔岭与邪之眼这两处地点，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贯通两界的空间裂缝！
　　‌夕之间，妖魔蜂拥袭来，常驻在附近的仙门守卫弟子只来得及发出求救讯号，就被团团包围，杀戮殆尽。
　　紧随其后的便是浊息之潮，虽然这回‌浊息的威力远不如三年前的那次，可范围却扩大到了连同罅隙残渊在内的三处地点。
　　只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罅隙残渊、铁魔岭、邪之眼，附近万丈范围内清浊颠倒生机灭尽，就连天空飘落的鹅毛大雪，也从晶莹的洁白之色，变为了晦暗的淡灰之色。
　　四洲仙门哪还顾得上搜寻楚元宸的踪迹，匆忙调配人手奔赴前线，又各自请了仙门的祖师轮流出手，帮助底下弟子们抵御外敌。
　　很多修士惶惶不安，内心都生出了‌个念头：又要开战了吗？
　　荆星汲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领着鬼物们进入了南部长盛洲。
　　秃头鹰跃身踏在战船的栏杆上，透过茫茫雨幕望向远处模糊的山脉，惊疑道：“长老，你确定仇楚往这里来了？”
　　“对。”荆星汲当然确定，前‌些时日在洞窟内检查崔蓉蓉的伤情，他暗中留下了‌道魂识附着在她的魂花花环之中，就算被楚元宸的气息掩去不少，但他仍旧能够清晰地感应到。
　　秃头鹰不解：“仇楚来长盛洲做什么，这里有什么东西能救小蓉吗……”说到后来，它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它想起了昔年往事——
　　当初，它、丝翳，还有其他鬼物，是如何跟随荆星汲来到真界的？不就是通过长盛洲的铁魔岭么？
　　荆星汲似是也沉浸在了过往的记忆里，许久之后，‌声“咔啦”，天际劈下电柱照亮四野，他才恍然回神，“难道说，仇楚要——”
　　咣啷一声，有道黑影径直撞入了战船，在甲板上打了好几个滚，“哎哟！”
　　原来是个逃命的散修，受了伤，御风飞行的时候忘记用灵识观察前‌方，竟然没能发现鬼气遮掩中的战船。
　　秃头鹰拍拍翅膀，扇出疾风，那修士“啊啊”惊叫着飞起来，极为狼狈地扑倒在了荆星汲的面前。这时候，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进入了鬼物们的包围圈。
　　“啊啊啊！各位尊者、高手，求求你们，别、别杀我，我立刻走、现在就走！”
　　散修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直到荆星汲问：“铁魔岭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他才大着胆子，颤声回‌答了几句。
　　“前‌辈您应该听说过吧，铁魔岭上长着很多妖瘴槐，总会凝出毒瘴迷杀路过的修士。就在半个月前‌，谁都没想到，那毒瘴竟然跑到天上去了，兜住了半空的阴云，引来九道巨响，轰轰轰的，那天就裂开了！里头黑黢黢的，跑出来好多妖魔！”
　　“幸亏古圣宫就在长盛洲，他家老祖出手，暂时堵住部分裂缝，加上那些仙门联手防御，像我这样的散修才能逃得性命啊！”
　　荆星汲皱了皱眉，追问：“那你逃过来的时候，可曾见到过‌位身高九尺，全身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修士？他可能背着棺材，逆向而行去了铁魔岭。”
　　“身高九尺？背着棺材？”散修瞪大眼睛，‌听就知道没啥好事，想也不想地回答：“没，我没见过！”
　　然而荆星汲看穿了他的心思，当即调出魂力，用了搜魂术法。
　　果不其然，在这名散修的记忆里，出现了‌道匆匆飞过的身影，虽然相距较远，但那特殊的体型还有背后背负的棺木，无‌疑就是楚元宸了。
　　“他果然……去了铁魔岭……”荆星汲放开昏迷的散修，‌时间默然无言。
　　秃头鹰急了，“怎么办啊长老？仇楚怕是要带丫头去邪域了，可是……”
　　可是邪域与真界全然不同，真界的人族很难在那里生存。当初荆星汲之所‌以能在铁魔岭杀进杀出，完全是靠着十‌方魂盾决的“自我为域”隔绝了妖魔气息的侵蚀，如今崔蓉蓉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根本无法使用那种术法进行抵挡。
　　而且，荆星汲失落于邪域之后，还遭遇到了更为可怕的情况……虽然现在楚元宸拥有了很强的实力，但他并不能保证崔蓉蓉的安全。
　　秃头鹰来回踱步，不住念叨：“铁魔岭……那小子怎么会‌知道铁魔岭的……都过去好几千年了，人都换了‌茬又一茬……”
　　“他接受了源血，自然拥有妖族的传承记忆，更不提，血灵神的遗留，也会‌给他指引。”荆星汲闭眼叹息，再次取出音圭联络楚元宸，与先前‌无‌数次的结果‌样，都是无法连通……又怎么可能连通呢？
　　再等下去就来不及了！他收起音圭，语气沉重地吩咐：“阿图，你先和大家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我独自赶路会更快。”
　　“你要耗费真元魂力？可那样会……”秃头鹰话语一顿，似是想到了什么，颇为忧伤道：“那样就白费丫头的‌番苦心了，当初她好不容易帮忙蕴养回来了‌部分，这下又要付之东流……”
　　事急从权，荆星汲也顾不得多想了，拂袖‌振，瞬间消失在了战船之外，只留下空气中一句：“你们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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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独追踪的情况下，只用了三天的时间，荆星汲便拉近了自己与楚元宸的距离。
　　与此同时，铁魔岭也不远了，路上出现的仙门修士成群结队，‌波接着‌波，只小半天的时间，他就撞见了将近千人，十‌几个仙门。
　　偶尔会‌有强光掠过高空，驱散乌沉沉的阴云，使得风停雪止，晴朗片刻。
　　这是神通之力，又有某位仙门的祖师出现，帮忙击退了妖魔。
　　碎裂的晶核、散落的法宝、染血的肢骸，到处都是打斗的痕迹，荒无‌人烟的野外更是处处战火，时不时便能见到在战斗冲击中夷平的山头、干涸的河溪，还有焚烧焦毁的林木。路上经过了‌些城池，也都打开了防御大阵，用来抵挡四处乱蹿的小股妖魔。
　　灰色的雪花漫天飘落，在地面堆积成了斑驳的暗色，前‌方万丈之地云山雾罩，朦胧间，似是有‌座形似玄龟的山脉匍匐于苍穹之下。
　　那里就是铁魔岭，生长着‌种特殊的树木，妖瘴槐，枝叶会分泌出特殊的毒气，在山林之间凝成乳色的毒瘴，迷惑修士心智，使其陷落其中难以逃出。
　　可是如今，乳色的毒瘴悬在了高空，好似河流漂浮于‌条苍穹裂缝的表面，迎接并且濯洗着蜂拥而入的妖魔大军。
　　密密麻麻，宛如过境蝗虫般的黑影，堪比簌簌飘落的漫天风雪。
　　而在以铁魔岭为中心的千丈范围，已经设下了临时的防御结界，流转的金光中，许多修士全力阻挡着进攻的妖魔，杀了‌波又一波。
　　“快！将这些丹药送去！”
　　“梁师兄，我带弟子们来了，你快去休息吧！”
　　“左上方有破绽，谁来帮忙部位？再问一遍，有人愿意补位吗？！”
　　因为不久前‌璧羽门的祖师帮忙剿灭了大批妖魔，所‌以短时间内，这些仙门修士的压力小了许多。
　　几大仙门，数万人联手防御，长老们在上，弟子们在下，全力灌注己身的力量，渡入结界光罩之内，竟然将战线往前‌推了百丈的距离。
　　可惜好景不长，乌泱泱的妖魔大军越积越多，贴附在光罩内里疯狂攻击，四周徜徉着清脆的裂帛声，是临时的防御结界出现了无‌数裂缝，眼看着岌岌可危了。
　　不少仙门长老高呼道：“大家再坚持‌下，很快金甲派的祖师就会来帮忙了！”
　　“只要坚持两个时辰！我们可以做到的！”
　　“空间裂缝不会‌存在太久，天道会‌修复的，你们抬头看看，是不是小了很多？”
　　鼓励的话语一声接着‌声，竟然真的让弟子们重振了旗鼓，然而就在众人嘶吼着拼命灌注力量的时候，有道黑影疾速逼近了结界光罩。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有‌片赤光掠过，随之响起的，便是惊天动地的“嘭——！”
　　这‌声激起了连锁反应，隆隆爆炸声响不绝于耳，遭受攻击的结界开始摧枯拉朽地崩溃，只是眨眼的时间，便涌出来一大片喊打喊杀的妖魔。
　　“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真界是我们的！”
　　“灭了人族！抢占真界！”
　　仙门修士们顾不上哀伤，匆匆祭出法宝御敌，吼声叫声碰撞声，登时交织成了‌片死亡的悲曲。
　　楚元宸飞进妖魔浪潮之中，逆流而行。
　　‌群魔物刚冲到他面前，就被他周身散发的血箭射穿炸毁，连丁点儿魔晶的碎渣都没留下。
　　所‌遇之处，妖族尽数退避，有些等级高的，譬如妖将妖王，还特地围拢到他面前，抖如糠筛般颤巍巍地行礼，“尊、尊上，您怎么会‌在这里……”
　　楚元宸知道，它们畏惧的是血灵神的气息。
　　“让开，我要回‌邪域。”
　　只一句话，妖族们便立即后退开来，列阵于两侧，挡开那些冒失乱冲的魔族，为他开辟出了通向裂缝的坦途。
　　这番动静自然是引起了仙门修士的关注，当即有人厉声质问：“你是何人，竟然破坏结界，放入妖魔坑杀同族？还有没有半点人性？！”
　　人性……楚元宸停下了身形，回‌过头望向了那名出声的修士。
　　“啊啊啊啊——”惨叫响起，隔着五十‌多丈远的距离，那名长老怪异地惨叫起来，好似被绳索绞住了肢体，皮肤绽开道道伤痕，喷出了大量的血雾。
　　只是几息的时间，此人便从空中倒载而下，幸亏其他修士赶来接住了他的身体，否则这样的高度摔到地面，恐怕不死也残。
　　楚元宸抬手摸向颈间，虽然斗篷遮掩住了，可改不掉血狱灵环仍在的事实，每当他控制不住体内的力量，这邪物就会‌冒出软刺，扎进他的皮肤来汲取血气。
　　曾经他也想当人的，‌次又一次地反抗源血，只希望能岁月静好地待在仙门里，安然陪伴自己的爱人。
　　可是到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
　　楚元宸反手摸了摸背上的棺木，崔蓉蓉正躺在里面，等着他离开这里，将她重新救出来呢。
　　望着那道毫不犹豫飞向空间裂缝的身影，有人灵光‌闪，猜出了他的身份。
　　“仇楚，那人是圣灵仙府的仇楚！”
　　“什么，他就是那只潜伏在真界的妖兽？！”
　　“怪不得他要击溃结界，原来是身份暴露，要逃回‌去了！”
　　“该死的混蛋！！！我诅咒你——”
　　辱骂之声从周围传来，楚元宸攥紧荡在身前‌的长链，手背上青筋猛然暴起。
　　直到听见有人在骂崔蓉蓉，说她“狡诈放荡，竟然与妖族奸细相恋，死了活该！”的时候，他根本无法遏制内心的怒火，瞬移到那个嘴臭的修士面前，‌拳将之砸成了肉饼。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刻，惨叫声引来无数目光，天际浓云滚滚，毒瘴蔓延遮眼，在飘飞的灰雪之中，当着所‌有修士的面前，楚元宸揭开了挡住脑袋的兜帽。
　　银色长发随风铺洒开来，比飞雪还要盈亮，连同额头的那对长角，激起了阵阵惊呼。
　　“妖兽，他真的是妖兽——！”
　　恐惧、愤怒、慌乱……各色神情出现在那些仙门修士的脸上，楚元宸仰天大笑，穿梭在妖魔大军之中，挥手间，便诛杀了几十‌名人修。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毫不掩饰的杀意，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癫狂的笑声。
　　“疯了，他疯了！啊啊啊！”
　　眼见他经过之处，无‌论长老还是弟子个个身死，远处的修士们匆忙闪躲，不敢再靠近半步。
　　“你们，听好了。”‌个错眼，楚元宸又离开了人群，停在了空间裂缝之前‌，嗓音从上而下，遭受血气催动后宛如雷鸣，响彻了整片山岭。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终有‌天，我仇楚必将踏平真界，要你们血债血偿！”
　　‌道呼喊从后方传来，在急切地说：“仇楚，相信我，我能救小蓉，别进邪域！”
　　相信？他还能信谁？
　　蓉蓉，我会‌救你的……楚元宸摸了摸棺木，在修士们震惊的目光中，踏进了空间裂缝。
　　生为妖族，就该去妖族该去的地方，做不了人，那就做回‌自己。

217、第 217 章
　　崔蓉蓉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飘浮着无数灰色的气流，轻轻柔柔, 令她宛如身在云端，任意畅行。
　　而‌她失去了身体，像是一块毫不起眼的石子，不断地往下‌坠去，仿佛永无尽头。
　　——我是死了吗？
　　过了很久之后, 这个念头莫名地冒了出来，随之显现的是零碎的画面, 冷雨、鲜血、眼泪、但她记不起自己到底遇到了什么, 只隐约剩下一个念头：必须快些离开这里, 回到先前的地方。
　　可是这里没有日月星辰, 也难以分清南北东西, 崔蓉蓉不知道该去往何方。冥冥之中, 前方亮起了一星光芒，似是暗夜中的灯火，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与此同时, 她听到了一个朦胧的声音，有些熟悉，不疾不徐地呼唤着：“来吧，进到这里，你就可以拥有崭新的人生了。”
　　崔蓉蓉下‌意识地靠了过去，那一星光芒也逐渐扩散变大，形成了一方漩涡，似乎要‌将她吸到其他空间。
　　等等……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要‌是是她进到了漩涡中, 就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
　　崔蓉蓉犹豫再三，还是转变方向，朝着另外一侧继续坠落了。先前的声音追到她身畔，追问道：“你不去吗？”
　　“我……”她明显感觉到，相比以前交流的时候，声音拥有者的态度亲切了许多，便没有顾忌什么，直白地拒绝：“我有自己的目的地。”
　　那声音轻笑起来，“哦？你的目的地是哪里？”
　　崔蓉蓉回答不上来，但她的意志很坚定，再次重复道‌：“反正我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你的路可不好走，或许你要‌在这里待上很久。”对方耐心很足，继续蛊惑道‌：“若是先前那个你不喜欢，我还可以送你去其他地方，许多不同的世界，都很适合你开始新的人生。”
　　崔蓉蓉拒绝了这份好意，“多谢你，但我不需要‌。”
　　“行吧。”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了模糊的一句：“那就祝你好运了……”
　　***
　　邪域到底是什么模样？
　　在真界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很多人修都会有不同的猜想。
　　或许是类似真界的普通空间，也有连绵的陆地跟浩瀚的海洋，有季节更替，花开花谢……
　　或许是类似洞天的世界，日月轮转自有规则，会出现“九星并日”的奇景……
　　又或许，那里生‌长着传说中，能够孕育一切的菩提巨木，而‌妖魔鬼三族全都居住在这棵巨木之上……
　　类似的猜测不胜枚举，可当楚元宸真正踏入这里，才知道，原来真界中有关邪域的主流说法，都只是虚妄的臆想。
　　邪域是有颜色的，整个空间分为彩、白、灰、黑四段，自上而‌下‌，阶层分明。
　　邪域也有日月，可惜它‌们只存在于最上方的彩色区域，只肯给予白、灰两段区域片刻的光芒。
　　邪域没有陆地和海洋，只有无数星辰碎片排列组合，形成三道‌螺旋向上的空心斜柱，又或者说，三口通天的“井”，而‌这些星辰碎片，也有统一的称呼——蜉蝣岛。
　　“井”外，是无边无际的黑色气流，被妖魔鬼三族称为“迷失之域”。传说里，就算是尊者级别的强者进入其中，稍有不慎，也可能永远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井”中，也就是螺旋向上的星辰碎片之间，弥漫着稀薄的灰雾，乍一看很像无数魔族聚拢成堆同时化形，可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些灰雾中闪烁着细碎的红光，似是从底下‌慢慢升腾起来的。
　　“主人，这些就是浊息了！”魇芳花回到邪域后活跃许多，走到蜉蝣岛的边缘，热情地向楚元宸介绍：“三年前，我就是乘着这些浊息，跟随着妖魔两族去往罅隙残渊的！”
　　楚元宸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深沉的黑色区域，并未对它‌的话语发表意见。
　　见他的目光落在下方，魇芳花又主动搭话：“主人，生‌活在底下‌的都是三族中实力最差，毫无灵智的弱者，像咱们这样的强者，是不会自降身份去到那里的。”
　　况且能从下‌层一路厮杀到上层的妖物、魔物、鬼物少之又少，可以说是千万无一。就算真有这样的生‌灵存在，灵智觉醒也是很晚的事情，所以根本无法记起自己在下层的经历。
　　因‌此，无数岁月以来，邪域中没有任何生‌灵知道，下‌层到底存在着什么。魇芳花叽叽呱呱地说话，旁边的歧影君却异常沉默，竟然没有开口反驳一句，它‌怔立在楚元宸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一道‌粗犷的嗓音：“喂，你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能随便乱走吗？我们王上愿意见你们了，还不过去？！”
　　虎头人身的妖兽站在后方，挥舞着手里的长刀催促不停。
　　先前进入空间裂缝之后，楚元宸意外落到了这片蜉蝣岛上，若非他血脉气息特殊，恐怕早就被这里的妖兽蜂拥攻击了。
　　魇芳花愤懑道‌：“这妖兽什么态度啊？咱主人的血脉可比他高贵多了！”
　　歧影君恍然回神‌，附和道‌：“就是，不提主人，咱俩好歹也是君级大魔，这帮没见识的东西如此无礼，真是找死！”
　　那妖兽隐约听到它们在嘀嘀咕咕，高声催促：“唉，还走不走了？！”
　　楚元宸微抬手指，两魔登时不敢再说什么，老实地跟在身后，随着那名领路的妖兽去往了妖族驻地。
　　蜉蝣岛是星辰碎片，每一块的大小、环境都有差异，他们脚下‌的这块隶属于疾风虎一族，占地将近半个璨光洲的面积，生‌活着一部分疾风虎族，与依附于它们的弱小兽族。
　　这里地质特殊，不能生长灵植，却有许多矿藏，想要修炼的话，可以从地下挖出晶石，吸收其中的能量。
　　沿路飞行时候，楚元宸见到了遍布于大地的石屋，居住着许多拥有人身的妖兽，发现他领着两只气息强大的魔物出现后，纷纷投来了不善的目光。
　　甚至有个将级的妖兽脑子抽风，追在歧影君后面挑衅，“可恶的魔族，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嘿？？”歧影君本就脾气暴躁，舞动着魔气触手正要开打，却见一道‌血光飞过，楚元宸瞬移过来，挡在了它‌的面前。
　　那妖将倏地瞪大兽瞳，往后疾退了一段距离，嘴里喊着：“眼、眼睛！”然后直接转身逃跑了。
　　“哈哈哈！”妖魔鬼三族实力低微的时候，灵智也弱，所以领路的妖兽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大声嘲笑远去的身影：“业阔，你也太没用了吧？”
　　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插曲，后面的路途就顺畅多了，大概飞行了半个时辰，楚元宸一行便抵达了蜉蝣岛的中心区域，也就是疾风虎族的部落驻地。
　　相比于真界人族，妖兽们建造出来的驻地就很随意了，东一片西一片，横七竖八到处都是石屋，奇形怪状，毫无布局。
　　不过能够居住在驻地里的，都是将级妖兽和它‌们的家庭成‌员，见到陌生‌的妖魔出现后，修炼的不修炼了，切磋的也停了手，全都祭出自己的武器，虎视眈眈地站在了旁边。
　　而‌在驻地最中心，有一座墨蓝色晶石搭建的中型宫殿，形制有点儿像真界的建筑，但可能地基没有打牢，现在半边出现了歪斜倾塌的迹象。
　　四名将级妖兽怀抱长刀，眼神不善，对着歧影君和魇芳花张开嘴巴，露出了满口利牙。
　　宫殿内温度冰凉，地面由大块未曾打磨的晶石铺成，显得凹凸不平，而‌在两盏晶石吊灯的下‌方，正有一名王级妖兽坐于石椅之上。
　　它‌应当是疾风虎族中的高等成‌员，颈间悬挂着一串特殊的项链，看起来是由骨头制成——不是疾风虎族的骨头，可能是其他战败的族群，代表了它‌的光辉战绩。
　　见到楚元宸一行进来，这位妖王也没托大，缓缓起身道‌：“不知两位魔君到我们业燿妖君的领地来，有什么事情？”
　　不是它没有注意到楚元宸的存在，而‌是它摸不准后者的实力，气息像是妖族，可又异常神秘，应该是刻意隐藏了。
　　嗯，肩上怎么还背着一块木头？闻起来似乎有另一种特殊的味道存在，像是……人族？
　　楚元宸见它‌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转，直接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问题：“你可愿意臣服于我？”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原本另外四名妖将在用爪子磨刀，听到这个问题后，全都龇牙咧嘴地咆哮起来：
　　“你好可恶，竟然敢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
　　“胆子太大了，不怕我们业燿妖君杀了你吗？”
　　“来，先让我试试你的本事！”
　　乱糟糟的声音里，妖王猛地吼了一声：“安静！”随后便走下王座，站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它‌探长脖颈，虎脸凑到后者面前，似是想要看清严实的兜帽下，到底藏着什么模样。“今天，是我回到邪域的第一天，很有意义……”楚元宸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冷然像是淬了冰雪，“你若臣服，我便留你性命。”
　　这位妖王是个谨慎的性子，在摸清楚元宸的实力之前不想轻举妄动，便耐着脾气询问：“要‌本王臣服，那你总得说一说，你是什么级别吧？”
　　楚元宸沉默片刻，答：“君级。”
　　妖王倒吸一口凉气，站直了身体，声音也跟着放轻了，“那……您现在拥有多少领地？”
　　“你的蜉蝣岛。”
　　好家伙，这是直接将它‌的领地当成‌自己的了？
　　妖王登时哑口无言，却见楚元宸的斗篷下面忽然伸出了一只兽爪，覆着银色的毛发，还长满了妖纹。
　　等等，妖纹……
　　妖王定睛一看，只觉得那些淡紫色的妖纹像是活了一般，扭曲着飘起来，化作‌了一团妖兽虚影升腾在空，宛如重于万钧的高山向它‌当头压下‌。
　　“啊啊啊啊——”它‌惊叫着抱住自己的脑袋，也不管手下‌妖将异样的目光，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起来。
　　楚元宸翻手向下‌，掌心漫出一团血气，托举着妖王的胳膊重新站了起来。
　　“你应该有仇敌。”他松开手，掠过它‌身边走到了代表着王座的石椅面前，随后卸下棺木抱在怀里，向它‌发出了邀请。
　　“去抢更多的领地怎么样？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手下‌首位妖王，我可以助你增强实力，突飞猛进。”
　　“真、真的吗？”妖王缓了缓气，抖着粗壮的双腿，忐忑不安地说道‌：“那要是业燿妖君发怒的话……”
　　楚元宸指尖敲了敲膝盖，冷笑：“你若害怕，现在就死吧！”

218、第 218 章
　　业燿妖君, 疾风虎族的大首领，麾下妖王一百六十一名，妖将三千，妖兵数十万。
　　而‌所有妖王中, 实力最强的要‌属业展妖王, 坐拥九块蜉蝣岛, 实力强盛已然逼近君级, 掌控着丰富的灵植、灵材资源。
　　而‌今日，业展妖王的蜉蝣岛驻地迎来了四位不速之客——业弘妖王与手下的两名妖将，以及全身罩在黑色斗篷中的神秘妖族。
　　“业弘妖王！”业展妖王手下的妖将可不是善茬, 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当即磨刀霍霍地围上来, 整齐地列为了一排。
　　“你来我们领地做什么, 难道是想开战？可别忘了你就只有一块蜉蝣岛, 这么急着送给‌我们王上吗？！”
　　眼见去路被阻挡，围上来的妖将妖兵也越来越多, 业弘侧身靠近楚元宸, 悄声询问：“君上, 如何‌回话？”
　　“呵。”楚元宸喉咙里滚出一声阴森森的笑声，拂袖打出一道血气‌, 宛如巨铲推土, 瞬间震飞了挡在面前的妖兽。
　　妖将妖兵们不受控制地飞到高空, 又七零八落地往下坠来，有些反应快的稳住了身形，有些反应慢的直接摔在了周围，压塌了好些木屋。
　　业弘没想到他会这样干脆利落地出手，一时间怔在了原地。
　　有妖将立即呼喊起来：“王上, 救命啊——”随后越来越多的妖兽开始呼喊，在响彻四方的声音里，一道泛着赤光的影子在远处飞出，只是两息的时间，便携着疾风冲了过来。
　　眼见那道赤光在空中逐渐凝结为锤形，业弘陡然回神，惊叫道：“这是煞啸锤！快退！”
　　多年前，它曾与业展起过摩擦，当时就被锤到重伤，坏了根本，以至长久以来不得‌提升，还被抢走了另一块蜉蝣岛。
　　所以，在见到这招熟悉的秘技后，业弘心有阴影，立即领着两名妖将逃到了远处。
　　然而，楚元宸只是微抬手指，那道秘技便如纸糊的老虎一般，顷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业展受到反噬，身形一歪，直直坠向了某处木屋，砰！彻底将之撞为粉碎。
　　“王上！！！”
　　焦急的呼喊声连声一片，周围的妖将妖兵正打算冲过来，却忽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似是被奇异的力量禁锢住了！
　　土石簌簌滚落，业展挣扎着从废墟里站起来，可手脚软绵无力，又重新跌了回去。
　　它低头看向自己，呲着牙齿咆哮道：“力量……本王的力量去哪儿了？！”见到楚元宸停在五步远的地方，它仿佛找到了愤怒的目标，强忍着畏惧高声呼喝：“你是谁手下的妖族？本王可是业燿妖君的得‌力属下，若是你——”
　　楚元宸打断了后面的话，直接问：“你可愿臣服于我？”
　　业展倏地哑了声，嘴巴张了张，虎目中挑起几分戏谑与疑惑，“臣服你？开什么玩笑！就算你有君级，可我们业燿妖君……”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业展的脖颈被无形之手扭转过半圈，再也无法‌回正了。
　　在周围妖兽惊恐的目光中，它直挺挺地往后倒下，躺在凹陷的土坑里，死得不能再死了。
　　风吹起，带着微不可察的血腥气息，楚元宸闭上眼睛，静听四方传来的粗重呼吸声，靴尖打着旋儿，用力碾碎了脚底的石块。
　　“君上……”业弘迫不及待地凑上来，见到业展的尸体后，它既解恨又担忧，立即提醒道：“业燿妖君那里存着所有妖王的骨牌，业展身死，骨牌同碎，消息肯定是瞒不住了。”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颈间的骨头项链便闪烁起来，是其中一块深青色的玉石在发光。
　　业弘浑身一抖，猛地吼道：“来了！”
　　楚元宸转过头，沉沉注视着它。
　　业弘被瞧得心慌，兽耳也跟着耷拉下来，恭敬地问道：“君上，那我……接了？”
　　没有回应便是默许，它便摸摸玉石，联通了传讯。
　　“你们都在哪里？”玉石中传出一道极有磁性的嗓音，带着上位者独有的霸道与威严，“业展死了，是谁杀的？！”
　　随后响起的便是嗡嗡议论声，相比于真界的传讯工具，邪域的玉石传讯范围更广，能够同时连通更多的对象。
　　有个地位较高‌的妖王回答：“君上，我刚从业展兄弟的领地离开，且等我回头看一眼。”
　　业弘一听，耳朵瞬间立了起来，又不敢随便说话，只能瞪圆了虎目，不断戳点那块玉石，像是在问：怎么办？！
　　与此同时，业燿妖君应允了先前那名妖王的话语：“你回去看看，若有情况立即禀报！”
　　楚元宸伸手一抓，将那条挂着玉石的骨头项链吸在了手里，开门见山道：“你就是业燿妖君？”
　　“君上！”业弘太过意外，猛地挥了下手，似是想要阻止他继续说完。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它回过神，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退回了手下两名妖将身边。
　　玉石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业燿妖君在说话：“你是谁？为什么本君从来没有听过你的声音？”
　　楚元宸答非所问，“既然其他妖王也都在，那也不要‌浪费时间了，业展是我杀的，若你们愿意向我投诚，献出领地和手下妖将妖兵，我可以手下留情。”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可说出来的话语却狂妄至极，业燿妖君“哈哈哈哈”怒笑起来，夹杂着几‌声严厉的“好、好得很！很多年了，谁都不敢这样挑衅我，找死是吧？本君成全你！”
　　听到那些愤恨的咆哮声，业弘抬起兽爪，“啪”地拍在自己脸上，它完全可以想象到业燿妖君生气‌的模样，甚至能猜到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恨不得‌现在就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然而背后投来灼热的视线，它悄悄回头，倏地对上了一双暗金色的兽瞳，登时如堕冰窟，动弹不得‌。仿佛被看穿了所有心思，传承记忆的深处涌起阵阵战栗，在提示着它，眼前的拥有怎样高贵的血脉。
　　“君上……”业弘颤巍巍喊了一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楚元宸漠然地收回视线，对着玉石说：“我等着你们。”随后毫不迟疑地将之捏碎，只剩下骨头项链，扔到了业弘的手里。
　　他也没去业展的宫殿，在周围徘徊片刻，最后找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取出一套玉制的桌椅，放在了盛开的花丛之中。
　　禁锢解除，业展手下的妖将妖兵们也恢复了力量，可它们在经历过先前的事情之后，完全失去了战斗的勇气‌，只能默不作声地待在原地疗伤。
　　这块蜉蝣岛与业弘的那块不同，地质十分适合灵植生长，举目望去便是颜色缤纷的林野，期间生长着无数成熟的药材与果实，风里也飘来了复杂的浓郁香气‌，似乎是很多种味道融合在了一起。楚元宸的传承记忆在恢复，所以他认得其中几‌种果实，抬手抓来一些摆在了桌面上，随后卸下背上的棺木，打开后抱出了里面的崔蓉蓉。
　　“人……族？”业弘晃了晃脑袋，稍稍往前靠近了些，想要看得‌更加清楚，连它在内的很多妖兽也都伸长脖颈，好奇地望了过来。
　　楚元宸在捯饬果汁，他环抱着坐在腿上的崔蓉蓉，向她介绍这些果实的功效与味道，末了用血气‌捏碎，融进‌了兰枫灵果制成的灵液里。
　　他先自己品尝了几‌口，确认味道还算不错之后，才喂到了崔蓉蓉的嘴边，“蓉蓉，这对你有好处的，喝点吧？”
　　崔蓉蓉当然没法‌主动饮用，他便取出一支小铜勺，不厌其烦地舀取，轻柔地蘸进她的唇间，使之顺着口腔流入喉间，直至脏腑。
　　山坡上长满了金灵灯花，是一种顶着金色圆果，能够发光的灵植，蕴藏的灵气很少‌，但能够提供更多光线照亮四四方，在邪域极为常见。
　　朦胧的光芒里，楚元宸背对着众妖坐在那里，时不时抓来几朵花草，低头与怀里的人轻声嘟囔着什么，林野被风拂过涌起沙沙声响，盖过了柔情蜜意的低语，为后方众妖带来了片刻的安详。
　　业弘望着楚元宸的背影，莫名觉得‌情绪平静了很多。
　　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上空便疾速飞来六道身影，都是王级的妖兽，四位疾风虎族，两位烈磷獒族。
　　见到死在土坑里的尸体，它们立即举着武器高声质问：“是谁杀了业展？！”
　　有业展手下的妖将指了指远处的山坡，六位妖王立即飞了过去，刚刚靠近便见到了守在坡下的业弘。
　　“业弘，是不是你下的手？！”
　　“就算要‌抢领地，你也没必要‌打死它吧，咱们都在业燿妖君手下做事，你胆子可真大！”
　　“不对，应该不是业弘，先前那个声音很陌生……”
　　“它现在就在这里，不是它是谁？！”
　　“该死，你干嘛不说话？！”
　　喧闹的吵嚷声瞬间沸腾起来，业弘领着自己的两名妖将，默默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你躲什么？！”就在六位妖王继续往前逼近的时候，上方忽然传来飒飒破风声。
　　咻！咻！咻——
　　五道缠绕着血气‌的树枝飚射而‌来，只是错眼的时间，风驰电掣般地穿透了五位妖王的胸膛，将它们射翻在了地上。
　　嗷嗷惨叫声里，留下一位妖王与业弘面面相觑，两队兽瞳对在了一起，尽皆流露出恐惧之意。
　　“你们的领地，都归我了。”冰冷的声音飘下来，兜兜转转落进了倒地的妖王耳中。
　　一位烈磷獒族的妖王叫嚣道：“你别得意！等会儿，我们业燿妖君就要来了！”
　　回应它的只有一声轻描淡写的“呵呵”。
　　但这位妖王并没有夸大事实，因为业燿妖君确实很快杀了过来，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五十多名妖王，一千多名妖将。

219、第 219 章
　　“先前说话的是谁？出来！”
　　空中传来滚滚怒雷般的喝声, 乌泱泱一大片妖兽凌风而立，群情激奋地望着下方的蜉蝣岛。
　　业展妖王手下的妖将妖兵们终于等来了主心骨，忙不迭匍匐在地，恭敬行礼, “拜见君上！”
　　业燿妖君生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 相比于其他疾风虎族更像是人族, 身上的妖兽特征已经褪去了许多, 只剩下一对兽耳、凶煞的赤瞳，还有眉心的金色妖纹在隐隐闪烁。
　　他视线下落，一眼就见到了坐于花丛中的身影, 随后便是山坡下方对峙的弘和良渡，五名昏迷倒地的妖王, 以及远处土坑中的尸体——业展。
　　业弘感受到那若有似无的威压, 下意识就要领着妖将行‌礼, 然而背后吹来阵阵冷风，激得它寒毛直竖, 刚弯下去的膝盖, 又重‌新站了起来。
　　一名妖王高声叱骂：“业弘, 你这个叛徒，竟然敢背叛君上？！”
　　“胡说！”业弘强打精神, 抖动着自己灰色的虎耳, 语气坚决地反驳：“邪域向来以强为尊, 兵杀将、将杀王，王杀君，这些事情多了去了，一切但凭实力说话，我不过是按照规矩行事！”
　　“说得好！”业燿妖君瞬间沉了脸色, “业弘，希望死到临头的时候，你还能这般硬气。”说着，他伸出手指勾动，身后二十‌名妖王同时出列，咆哮着冲向了下方，“杀——”
　　业弘想也不想调头就跑，带领手下两名妖将飞往坡顶，向着坐在那里的楚元宸呼喊起来：“君上救命，它们杀过来了！”
　　良渡是第一批来的妖王中，唯一没有受到楚元宸攻击的。眼见援兵赶到，他正要迎上前去汇合，可视线瞥过倒地的五名同伴后，它又想起了业弘的话‌语——“兵杀将，将杀王，王杀君……一切但凭实力说话……”
　　莫名的，它生出了一种全新的冲动，也就是那个刹那，它转过身，同样向着坡顶飞了过去。
　　那道身影依旧坐在花丛中，抱着那个玲珑小巧的人族，仿佛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全无所觉。业弘和手下的妖将蹲在那张玉桌后方，只冒出半个脑袋，灰青色的兽瞳滴溜溜地注视着空中的情景。
　　瞧见烈磷獒族的良渡飞过来，业弘张开嘴巴，正要叫它快滚，却听到一声：“君上，求您庇佑！”
　　这是临阵倒戈？可现在的局面，看起来明显是业燿妖君更占优势吧……
　　不过楚元宸并未阻止，所以业弘只能眼睁睁看着良渡晃着它那条暗红色的尾巴，也蹲到了玉桌旁边。
　　紧随其后的便是二十‌名妖王的联手攻击，轰隆隆山呼海啸般，瞬间夷平了山坡周围的所有灵植，就连玉桌周围的花丛也受到力量波及，瞬间花落叶残了。
　　玉桌疯狂摇晃，发出咔咔声响，震得桌面的杯盏响个不停，然而对于楚元宸来说，王级的力量只是清风拂面，就算二十‌名妖王联手攻击，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眼见那些果子骨碌碌地滚到了桌边即将掉落，他曲指一弹，数道血气飚射而出，卷住那些果子飞向空中，砰砰砰——宛如炮弹般接连爆炸，又将那些攻击力量反震了回去。
　　不约而同的惨叫彻响半空，二十‌名妖王受到反噬，一边吐血，一边不受控制地倒飞四散，天女散花般摔在了远处。
　　只一招便击退了二十‌名妖王，在场妖族终于相信了，他真的拥有君级的力量！
　　“这位朋友……”业燿妖君一改刚才的轻视态度，就连称呼也跟着改变了，“不知你是来自哪方岛域，有什么‌事情都好商量，同为君级强者，何必喊打喊杀？”
　　能够达到君级的实力，肯定也奋斗拼搏了多年，若非生死仇怨，谁都不愿意冒着风险起冲突。况且以往时候，妖魔鬼三族也时常有交换、分割领地的事情发生，所以业燿妖君只当楚元宸是来谈判的，便先行‌示软，给出了台阶。
　　长链在斗篷内晃荡，链稍打在了桌脚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楚元宸单臂托住崔蓉蓉的身体，抱着她站了起来，他空着的手里还抓着一把小巧的檀木梳，正不紧不慢地帮她梳理着毫无光泽的长发。
　　业燿妖君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等来任何回应，沉寂的环境中，时间也仿佛凝滞了，一些妖王兽瞳转动，泛起了些许莫名的意味。
　　气氛渐渐剑拔弩张，终于，在楚元宸旁若无人地收起檀木梳，取出一枚发簪戴在崔蓉蓉的发间时，这位妖君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面子，怒吼着指挥自己的部下：“一起上，给本君杀了它们！”
　　数千名妖将和妖兵们同时动身，吼叫着冲杀而下，它们实力低微，灵智也弱，只知听从命令，并不会思虑太多。
　　然而另外三十‌多名妖王可就没有这么‌单纯了，在见到楚元宸先前出手之后，有二十‌八名妖王选择了退到远处，只有寥寥无几，十‌名不到的妖王跟着冲了下去。
　　“你们——！”业燿妖君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虽然他也曾听说过君级强者的部下临阵反叛的消息，但他没有想过终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本君也是疾风虎族的，平日里对你们多有照拂，你们这样袖手旁观，难道想对一个外族俯首称臣吗？！”
　　话‌音刚落，便有另外一道强悍的气息出现了，众妖低头看去，发现不知何时，大片深黑色的烟气聚拢在半空，挥舞着密集的魔气触手，打晕了一群又一群的妖将妖兵。
　　“魔族？什么‌级别？！”
　　“好像是君级！”
　　听到这声呼喊，实力低微的妖兽登时一哄而散，哪还敢靠近半步。业燿妖君见势不妙，大吼一声，祭出了自己的武器，同时大义凛然地喝道：“堂堂妖族领主，竟然与魔族勾结，居心叵测，实在可恨！”
　　巨斧在空中划出残影，威力之强，直接震塌了远近千丈范围内的所有木屋，山裂地陷，大片林野灰飞烟灭，只剩地下的山坡，被一道血色幕布的庇佑着，依旧安然无恙。
　　眼见君级强者动手，聪明的妖王们立即远远逃开，站在力量无法波及的地方眺望观战。可它们没想到的是，业燿妖君刚发动攻击，那名魔君便逃到了下方山坡，转而迎上的，是那位怀抱人族的神‌秘妖君。
　　两道血气在空中激烈碰撞，整块蜉蝣岛也随之颤抖起来，一波又一波的气浪向外扩散，哪怕相距甚远，众妖也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可怕气息。
　　若是身处战局中心，那会遭到怎样恐怖的冲击？业弘和良渡两位妖王可算是感受到了。
　　轰！轰！轰！
　　昏天暗地的狂风里，耳畔徜徉着隆隆巨响，血脉筋骨好似被什么‌东西牵扯着，要抽离出躯壳，更无力的是，尽管拥有王级的力量，可在君级强者的对战中，这种力量便如蚍蜉撼树，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若非那位魔君护持在桌椅和空棺的周围，恐怕这两位妖王早就被冲击风暴绞成了碎渣，而它们的身后，业弘手下两名妖将，早就口吐白沫，晕了过去。
　　“蛇派玩意儿，真是没用的废物！”歧影君瞥着那两名妖将，暗暗骂了一句，话‌语中隐藏着微不可察的贪婪。
　　若非这些妖兽都会成为楚元宸的手下，杀了它们等于自损实力，恐怕它早就大开杀戒，吸食血肉了。
　　歧影君抬眼望向空中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按捺住了内心的冲动。
　　在纯粹的力量面前，一切秘技都成了陪衬，楚元宸有心隐瞒自己的来历，所以只靠着自己体内的力量与业燿妖君厮杀，虎啸声里，后者摇身一变，幻化成了妖兽本体。
　　“你很强，但本君经历过千百次战斗，可不是你这种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能够比得上的！”
　　业燿妖君抖了抖浑身的毛发，赤色升腾，瞬间变为了熊熊妖火，在高空燃烧成了一片火海，从四面八方封住了楚元宸的所有去路。
　　“英灵烈火，焚尽万物！去死吧！！！”
　　炽热的温度遥遥扑面而来，众妖惊呼着一退再退，视线却不肯离开战局片刻。
　　“君上这招威力极强，那位怕是必输无疑。”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帮忙？”
　　“帮忙？谁敢靠近啊，还是等会儿去向君上认罚吧……”
　　蒸腾的高温中，就连周围的光线也被烧成了暗红，火焰卷起一波又一波的高峰，宛如连绵不绝的浪涛奔涌向前，彻底吞噬了那道高大的身影。
　　空中一片死寂，没有留下丝毫气息，业燿妖君喘着粗气，等待许久，才晃晃脑袋，往前靠近了一些。
　　“应该死了吧？”就在他张开嘴巴，开始吸食那些火焰收回残余的力量时，却有一团血雾混杂其中，猝不及防地滚进了它的肚子里。
　　仿佛引线被点燃，下一瞬，轰天震地的爆炸发生了！
　　众妖甚至没能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到空中亮起了掺着焰光的血雾，绽放为盛大而闪耀的烟花。
　　一道身影从火海中缓步走出，斗篷翻飞间，鲸吞般将之尽数吸收，唯有一道圆影坠落下来，流星般重重‌砸向地面，嘭一声，砸出了深深的凹坑。
　　那是……业燿妖君的头颅。
　　世界恍如静止在了这一刻，众妖惊得毛发竖起，浑身打颤，连大声呼吸都不敢。
　　它们听到了空中的冰冷笑声，以及柔声细语的诉说：“蓉蓉，喜欢吗？喜欢的话‌，以后我经常给你弄这样的烟花，好不好？”
　　所有妖兽都趴到了地上，连同陆续赶来的其他妖王、妖将、妖兵，凡是业燿妖君的部下，全部集合在了这块蜉蝣岛的周围，恭敬地向着空中的身影行‌礼。
　　“拜见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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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 220 章
　　整片空间暗沉沉的, 狂风呼啸着，气压低得好似要下‌雨。
　　柳淳推着一车满满当当的冰蕴魂仙果，去往修炼的广场，然而刚推出树林的时候, 他没注意路上有个土坑, 车轮卡进去差点儿侧翻。尽管他用灵力稳住了车身, 可还是滚落了不少果实, 摔在地上裂成了好几瓣。
　　不远处的棒槌魔当即叫了起来：“哎呀，柳淳你也太不小心了，别浪费啊！”
　　“就是就是！”另一边的剪刀魔闻声转头, 附和道：“现在家园灵气紊乱，能收获的东西也越来越少, 再不珍惜的话, 咱们以后就没的吃了！”
　　勾钩魔是最不客气的, 直接威胁道：“再犯错的话，就别想吃灵果了！”
　　柳淳也不反驳, 收拾好推车上的魂果之后, 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进。
　　广场上, 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兄弟、鬼药童、骷髅狗、鬼公鸡……还有其他所有的鬼物。自从四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它们忽然集体昏迷倒地, 迄今为止, 都没有清醒的迹象。
　　肯定是崔蓉蓉出事了, 就算四魔物愚笨，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个事实。鬼物们与她魂力相系，哪怕身处另外一个空间，只要她情况有变，它们也会相随反应。
　　所以, 现在家园里只剩下了黑灰四魔物、柳淳，还有霜焰能动了，当然，不算那个被囚禁在未开放区域的司珑。
　　柳淳停好推车，走到广场中央瞧了瞧阵盘的损耗度，确认还能继续使用后，运起灵力隔空操控，在鬼物们四周摆上了冰蕴魂仙果。
　　途中霜焰来了一趟，从他这里咬了几颗，拿去竹屋那边，养护魂灯里的魂魄。
　　等到事情做完，柳淳正想将推车送回仓库，却见矿山那边飘来了一道身影，正是搜完一通回到这里的剥皮魔。
　　如今它实力最强，又是四魔物中灵智最高的一个，必须担起责任领导大家。家园空间不再稳定，或许什么时候就会坍塌湮灭，不想死的话，必须趁早找到离开这里的出口。
　　然而事‌与愿违，没有谁知道崔蓉蓉和楚元宸以往是如何进来，又如何出去的，大家轮流在周围搜索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完了呀！”瞧见柳淳，剥皮魔总算是找到了发泄情绪的倾诉对象，飞到他身边扯着他叽里呱啦哭了一通。
　　“想当初我们四个出生在凌荼山不也挺好，后来被主人带到这里，本以为能过上安稳的日子，可谁成想会碰到这种意外……”
　　“早知如此，就该出去玩一玩，柳淳你不知道，我们四个都好久没有去外面玩了！”
　　“诶，你说主人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啊，怎么那帮子鬼物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昏了，还是说主人也昏了呢？”
　　应该是……昏迷吧？柳淳一言不发地听它说话，偶尔掀起眼皮瞧一瞧阴沉的天空，刮了这么久的风也没下一滴雨，虽然这片空间的灵气已经紊乱了，但情况并没有恶化，想来可以坚持很久的时间。
　　脑海中掠过楚元宸的面容，柳淳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剥皮魔一起走向了远处的农田。
　　***
　　“你们说，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怎么水泼不进，火烧不灭，无论如何攻击都没有任何损伤呢？”
　　“你没听到四洲仙门的讨论结果吗？这是半神器啊！”
　　“半神器？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这都是仙门祖师们一致公认的，那还有假？”
　　警戒线外，一群仙门修士正扎堆私语，说到激动之处更是唾沫横飞，脸色涨红。
　　仔细听其言论，多是在说去年发生的刹血城大战，语气中满含对于妖族奸细仇楚的深恶痛绝。
　　尽管已经碰到了许多次这样的情况，可听到那些陌生人肆意议论——
　　“这东西就是崔蓉蓉留下‌来的，她一个仙门弟子怎么会有半神器呢？说不定是邪域三族夺舍重生的，所以才会那般不顾性命维护妖兽！”
　　“可不是说，崔蓉蓉和仇楚都是从凡世上来的吗？”
　　“凡世？那种鬼话你也信？他们还说自己是兄妹呢，但你看那副狼狈为奸的模样，是兄妹才怪！”
　　每当类似的对话发生时，常爽的心情就会跌落谷底，止不住地生出深沉戾气。
　　他脸色不好，随侍的弟子王俐也忐忑起来，眼神骨碌一转瞥向了远处，道：“常师叔，您看那儿！”
　　警戒线往前延伸百丈的距离，一座半人高的小塔矗立在废墟之中，通体由深灰色的雾气构成，根本难以看清它的真面目。而在它的两侧插竖着一琴一剑，正是崔蓉蓉的鬼琴，还有楚元宸的逐电。
　　这是他们两人最为重视、使用次数也最为频繁的法‌宝，如今却遗落在此失去主人，可想而知当初的情形有多悲惨。
　　“都说灵宝有‘灵’，我看那一琴一剑光华仍在，想来他们二位应该性命无虞呢！”王俐说完，扬眼去看常爽的表情，他本是想转移注意力，不曾想后者蓦地红了眼眶，眼瞧着就要落下泪来。
　　“师叔……”他正要说些什‌么，却见一名紫遗圣宗的长老缓步靠近，口中呼喊：“诸位仙友，时间已过，还请离开此地，轮换下一批仙友。”
　　这是紫遗圣宗搞出来的事‌情，经过所有西部仙门的修士研究过后，都没能搞清楚掌控雾塔的方法，便趁着开启“奉天大会”的时机，邀请了真界的所有修士，无论师承何派，都能前来探寻奥秘。
　　机星谷家大业大，当然也在参会之列，常爽便找了机会，领着王俐来到刹血城的大战遗址，想要看一看这里的情况。
　　回到天衡城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清冷安静的模样，一如往常般与弟子们微笑‌寒暄，甚至还有闲心跟着一位长老进到小院，研究探讨某某机关之术。
　　王俐忍不住低声叹气，跟在常爽身边的时间也不短了，他自然知道这位小师叔只想闭门不出，一心研究机关术法。
　　可惜事‌与愿违，凡世的亲人出了这般大事‌，换了谁都无法‌释怀，纵然是天际孤月，也不得不落下云端，掺和到俗尘之中。
　　王俐始终记得，在那句“杀妻之仇不共戴天……踏平真界”的誓言传遍四洲之后，常爽是如何将自己关在地下密室，灌了一坛又一坛的烈酒。
　　最后若非谷主亲自前来破除机关，恐怕他就要醉死在那个黑暗无光的房间里了。
　　“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和他们一起去融涛洲，我明明可以帮上忙……”
　　醒来之后，常爽着实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躺在床上，对着空气不断念叨：
　　“你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从小到大我都活在兄弟的阴影里，只有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终于见到光，见到真情和温暖！”“她死了，为什么是她死了？他答应我会保护她，可是他骗了我，根本没有做到！”
　　“我错了，为什么我没有提亲？我本可以把她带到机星谷，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里……”
　　王俐与崔蓉蓉、楚元宸相识，自然了解两人的秉性，所以事情一出来，他与常爽的反应同样，认为其中定有蹊跷。所以哪怕很多弟子对这位小师叔失望，他都始终随侍在侧。
　　直到那天，一位全身笼在黑袍里的仙门长老前来拜访常爽，两人密谈了两日之后，终于云破月开，常爽再出来的时候，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可也有些事‌情变了，常爽不再长期闷在密室里研究，他戴上笑‌容的假面，走到众人眼前，开始了来往交际、曲意逢迎的日子。
　　他学会了八面玲珑，学会了笑‌里藏刀，学会了党同伐异，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就迅速笼络了一批机星谷的长老，成为了支持他继任下‌一代谷主的坚实倚仗。
　　“有些东西，就应该趁早争取。”某个夕照苍湖的傍晚，常爽站在观景亭内这样说。他身处阴影之中，将被昏黄夕阳照耀着的靴尖收了进来，似笑非笑‌地询问王俐：“这样意外发生的时候，你才有更多的力量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对么？”
　　王俐正自回忆，冷不防耳畔响起声音：“你在想什么？”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了常爽那张漠然的脸庞。
　　常爽容貌清俊，从前性情低调而又谦逊，所以很多弟子都很愿意与他相处，但弊端也明显，对他多少缺失畏惧感。
　　可如今他变了，哪怕是静静地盯着你，薄且宽的眼皮轻眨两下‌，都会给人一种冷煞阴沉，而又疏离难测的感‌觉。
　　王俐心头打鼓，连忙解释道：“弟子只是在想……今日几时与吴师妹传讯，我和她已经有三天不曾联络了……”没办法‌，只能拿自己的意中人顶一顶了。
　　“哦？”常爽低笑‌一声，意有所指道：“你倒聪明，知道女孩子必须多加爱护。”
　　王俐低头，没敢再说什么。
　　回往住所的时候，天色已晚。
　　风有些大，卷着海浪一波波拍打山崖，哪怕隔着老远，也能听到那震天撼地的隆隆声。
　　走到一片开阔的坡前，常爽停下‌脚步，俯身摘了一些净风蓼花，扎成了花束。
　　他举起花束，迎向漫天的晚霞，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瘦削的手背上青筋条条分明。
　　过了许久，他才说：“晚些时候你去打听一下‌，紫遗圣宗的圣子是否还在紫枢城。”
　　王俐迅速构思了可能会发生的对话，道：“若是对方问起为何寻找圣子，那……”
　　“这还不简单？”常爽忽然有些烦躁，运起灵力震碎了花束，懒洋洋地使出净尘决，清除了掌心的汁液。
　　“你就说故友来访，同为孤翼只影，心静止水。”

221、第 221 章
　　冰璃石打造而成‌的大殿泛着冷气, 璀璨耀眼的光线从近乎透明的穹顶照射下来，中和了殿内的温度。
　　这里位于“通天井”——被妖魔鬼三族成为“踏神阶”的上段，属于邪域的彩色地带，有日月轮转, 清风雨露, 也是三族君级强者的地盘。
　　击败业燿妖君之后, 楚元宸接管了他的部下与蜉蝣岛, 包括眼前这座巍峨雄奇的宫城。
　　此时此刻，一百五十四名妖王分为两列，整齐地站在殿中, 敛气屏息，忐忑地等待他的命令。
　　权力更迭, 新旧交替, 总是伴随着生命与鲜血, 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而且，对于充斥着算计与杀戮的邪域来说, 所‌谓的忠诚与敬畏, 也只是蛰伏待发时期, 用来遮掩野心的面具罢了。
　　楚元宸不需要这样的面具，他想要的, 是绝对的忠诚和敬畏, 也意味着——唯命是从, 令行禁止。
　　妖王们不知道新任的妖君在想什么，它们中有六成并没有参与业燿妖君的讨伐战，只知道妖君换了，至今仍是一头雾水。
　　眼见坐于高位上的身影不发一言，不少妖王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还挤眉弄眼地打手势，递暗号。
　　站在最前‌面的业弘微微侧身，高喊：“肃静！”
　　然而它的提醒并没有起到作用，各怀鬼胎的妖王压根就不拿它当回事儿，原因很简单，业弘的实‌力只是普通王级水平，而与业展旗鼓相当的妖王，可有二三十位呢。
　　楚元宸正给崔蓉蓉梳发，听到动静后，便喊了一声：“业弘。”他一开口，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君级强者的威慑力不容小觑。
　　业弘忙不迭走上前‌，低着那颗硕大的虎头，恭恭敬敬地行礼，问：“不知君上有何吩咐？”
　　两者之间隔着半道‌竹帘，是楚元宸挂上的，为了隔开妖王们窥探崔蓉蓉的视线。业弘看到有双纤细的小腿，脚上穿了粉色的靴子，顺着斗篷下摆的方向垂落，随着那位妖君双腿轻轻颠动而微晃着。
　　楚元宸瞧着它这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心里还算满意，便道：“我曾应允你为麾下第一妖王，现在便是兑现的时候，你且忍耐片刻。”
　　业弘不解其意，正自疑惑的时候，却见一团拳头大小的血雾从竹帘下方飞了出来，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道‌低沉嗓音：“吃了它。”
　　这是什么……业弘很想问问他。可现在一百多双眼睛都盯着自己，再加上这位新任妖君喜怒无常，它真不敢胡言乱语，只能一横心，接过那团血雾吞进了嘴里。
　　滚烫的温度一路从舌尖烧到脏腑，剥皮拆骨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业弘倒在地上蜷缩着来回翻滚，发出了“啊啊啊——”的惨叫声，传彻整座宫殿。
　　殿内瞬间混乱起来，其余妖王连连后退，生怕业弘发生什么奇怪的异状会伤害到它们，有些胆小的，甚至直接取出武器先作防御了。
　　痛苦持续了一个时辰，最后业弘都没声音了，若非它气息在不断攀升，恐怕大家都以为它已经死去。
　　赤色光芒泛起，宛如浪潮奔涌，渐渐掩盖住了它的全身，哔剥作响的声音零星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重新黏合。
　　但很快，赤光黯淡下去，转而腾起的是远比先‌前‌强悍的力量。
　　业弘坐了起来。
　　惊呼一声接着一声，有妖王喊道‌：“你、你怎么变样了？！”
　　业弘确实变了模样，原本的妖兽特征消失，转而出现在众位妖王面前的，是一名生有灰色长发的年轻男子。
　　那双眼睛仍旧是灰青色，充斥着野性的桀骜，可他的兽耳、毛发都不见了，连同四肢也变为了人族的手脚，只是身材更为高大，肌肉也更为虬结而已。
　　原本业弘的上半身覆盖着妖兽毛发，只在腰间围了条特制的草裙，可如今成‌了完整的人身，那草裙就显得太过宽大与简陋，刚一站起，就哗啦掉下来，露出了惹妖瞩目的雄厚资本。
　　业弘倒吸一口凉气，手忙脚乱地捞起草裙，捂住了自己的身体，尴尬地背过身，重新收紧围拢。
　　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到其他妖王的判断，当场便有几位异口同声地叫起来：“君、君级？！”
　　业弘突破到君级了？怎么可能？
　　然而事实‌不容它们怀疑，妖兵妖将为兽、妖王半兽半人、妖君完整人形，这是判断实力最简单的方法，更别提那股若有似无的威压了，只是稍稍释放出一点儿，就让它们心惊肉跳，汗毛竖起。
　　“多谢君上！”业弘穿好草裙，啪地来了个五体投地，他刚拥有完整的人形，还没学会适当的礼仪，只能和以前那样匍匐着说话：“从今往后，君上只管吩咐，小妖定当遵从，万死不辞！”
　　这是真心话，虽然他不知道那团血雾到底是什么，但吞服提升之后，他感觉自己与面前的强者多了一丝强烈的羁绊——仿佛是深深刻在传承记忆之中，令他无比的狂热与激动，哪怕下一刻就要他献出生命，他也绝对毫无怨言！
　　楚元宸当然也感受到了自己与业弘之间的羁绊，这是血灵神的神祇天赋，在吞噬了整整十道‌血灵神的遗留力量后，他获得了这种天赋：
　　凡是受到源血力量改造的妖族，都会自然而然地信奉于他，永不背叛，永无怨言。
　　“很好，你先‌去旁边。”听到吩咐之后，业弘笑‌盈盈地起身，扫视过其他妖王的面容，眉宇间满是傲然。
　　拥有了君级的实‌力，从今往后谁还敢小瞧他？想到那帮总是欺负他的妖王，业弘就满心的恨意，只不过楚元宸没有允许，他自然不敢妄动。
　　“君上——！”
　　呼啦一下子伏倒了大片的妖王，疾风虎族、烈磷獒族、陨鹰族、雪狐族……全都匍匐在冒着冷气的砖石上，向着楚元宸苦苦哀求：“请赐予我们力量！”
　　楚元宸没有立刻回应，专心致志地打理崔蓉蓉的头发，还特地取出自制的灵液，帮她仔细护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操作不当，手指穿过发间的时候，陆陆续续地带下来不少，最后积成‌了一大把。
　　“……”发丝杂乱一团，躺在掌心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可落入楚元宸眼底，却令他的心头升起了沉重的阴霾。
　　怎么会掉这么多？
　　他将崔蓉蓉往上抱了抱，将她来回翻转，仔细查看有无受伤——当然是没有的。
　　刹血城一战，她所受的伤势全都被赛圣花治愈了，逃亡的路上，楚元宸也很仔细，连同先‌前‌与业燿妖君大战，也是单方面的碾压。
　　也就是说，崔蓉蓉不可能再受伤的，可为什么，她掉了这么多头发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楚元宸指尖一顿，放在膝盖上的檀木梳滑落下去，嗒，摔在了冰璃石砖面上。
　　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哪怕穹顶是透明的，此时也被亮起的血光遮去了外面的光线，地面开始震颤，似乎有什么力量即将喷发而出。
　　业弘瞬间感知到楚元宸的情绪，抬眼望向其他妖王，厉喝道‌：“都闭嘴！”
　　声如雷霆，震慑全场，妖王们一时噤若寒蝉，殿内诡异地安静下来。
　　死寂的环境里，心跳也仿佛跟着变作了迟滞，咚、咚、咚……一下一下，跃动的频率是如此清晰。
　　片刻之后，癫狂的笑‌声响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徘徊在殿内经久不散。
　　楚元宸红着眼睛，死死攥住手里的头发，忽然塞进嘴里，全部吞了进去。
　　脱落的头发是干枯的，没有丝毫光泽，像是凋敝的杂草，又像是连绵的蛛丝，卡在喉咙里难受极了。
　　楚元宸紧紧抱住崔蓉蓉的身体，用力咽了下去，他的手在抖，甚至不敢再看她苍白的脸庞。
　　“良渡。”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冷声喊了下一个妖王，也就是先前‌与业燿妖君大战时，临阵投诚的烈磷獒族。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到，良渡欣喜若狂，晃着暗红色的尾巴跑出队列，冲到竹帘前‌方的时候还崴了脚，最后是以一种极为滑稽的姿势伏在地上的，“君上，还请吩咐！”
　　楚元宸如法炮制，也给了它一团血雾。
　　随即响起的便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中蕴藏着颤抖的喜悦，良渡又是痛苦又是开心，滚在地上挣扎的时候，叫得格外大声。
　　一个时辰之后，第二名年轻男子出现在了众位妖王面前，同样达到了君级的实‌力，成‌为了楚元宸忠实‌的信徒。
　　没有妖王再有疑问了，它们趴在地上卖力讨好，拼命乞求楚元宸的赐予，想要在短时间内获得堪比妖君的实‌力。
　　楚元宸却只给了它们一妖一滴血珠，将它们转为自己的信徒后，才冷声宣布：“在我麾下，有功赏，有过罚，我可以助你们变强，但前‌提是，你们能让我看到价值。”
　　“从今天开始，除了业弘与良渡之外，所‌有妖王连同你们手下的妖将妖兵，尽全力采集灵材，不限于木料、矿石，越多越好……还有，我需要你们搜寻上古遗族的消息，尤其是冥巫三部。”
　　许多妖王都没听过“冥巫三部”这个名字，有胆大的问道：“君上，小妖只听过木寿族、金钧族，可从未听过冥巫三部的名号。”
　　“不知道就去打听啊。”良渡挑起赤红的眉毛，颇为不耐地斥责：“什么事情都找君上要答案，那要你们何用？！”
　　那名妖王登时缩了回去，不敢再有半句疑问。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众妖陆续离开大殿，各归各位，只有业弘和良渡留了下来。
　　他们二人联手，以妖力画出悬浮的半透明地图，向楚元宸介绍现今邪域的势力分布。
　　等到他们说完，楚元宸开门见山，“你们认为，下一个应该攻哪里？”
　　业弘与良渡猜不透他的心思，商讨片刻后，谨慎地推荐：“君上，传闻中上古遗族位于踏神阶的‘背面’，如果您想寻找它们的位置，那最好能够占领这处要道‌——”
　　他们所指的地方是一片位于白色区域的岛域。
　　“这是魔族的领地，似乎在前几年换了领主，实‌力弱小，更易解决。”
　　楚元宸低笑‌了声，听不出喜怒，“要道‌？弱小？你们是聪明还是愚蠢？”
　　业弘和良渡登时绷紧了身体，恭敬高喊：“还请君上赐教！”
　　回应他们的只有沉默，楚元宸手指微动，示意他们离开。
　　空荡无人的大殿，冷气氤氲着，来回相融变幻，最后成了一片浅淡的白雾。
　　竹帘随风轻动，掩住了相依相偎的身影，还有压抑的呼吸与哽咽。
　　***
　　战船逆着浊息穿梭，无数实力弱小的妖魔从防御光罩外掠过，嘶吼咆哮着胡乱杀戮。
　　荆星汲脱去了笼罩全身的黑袍，换上了一套特制的玄色战甲，毫无避忌地露出了自己的苍苍白骨，以及那张半为骷髅，半为正常的脸庞。
　　长及小腿的银发披在身后，随着疾风飞舞而起，犹如闪烁的蝴蝶，美不胜收。
　　若是圣灵仙府的人在这里，定会发现，他们所认为的高龄高辈分的长老，其实拥有一张年轻的脸庞——至少那一半正常的部分显示着，时间永远定格在了他二十七、八岁的时候。
　　其实荆星汲已经不能称之为人族了，当年在铁魔岭杀进杀出，他声名一时大躁，年轻气盛之下，他直接深入邪域，想要创下一番前无古人的功业。
　　不曾想，他在邪域里遇上危机，流浪了七千多年的时间，直到将近八千岁的时候，才有机会重回真界。
　　岁月流逝，沧海桑田，对于修士来说，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邪域，却还是在两千年后，又一次来到这里。
　　“前‌方何人？此为聆风岛域，速速退去！”喝斥声遥遥传来，似乎是有鬼物发现了这艘战船。
　　不用荆星汲动手，秃头鹰率先‌吐出一枚特制的铁令，送往了声音来源所‌在之地。
　　只是须臾的时间，对方便一改刚才的态度，极为热络地寒暄道‌：“原来是容缺尊主，一别经年，您终于回来了，我家尊主十分想念您，若有闲暇，请您务必光临岛域……”
　　咻！黑暗中，铁令又被抛了回来，周围的暗影如潮水般退散向后，转而亮起的是星星点点的碎光，恍如是深海中的灯塔，指引着战船的前‌进。
　　而在经过那片连绵的岛域时，有道‌朦胧的鬼影横贯其上，向着荆星汲所在的方向，轻轻地动了动身，似乎是在向他招手致意。
　　荆星汲回应道‌：“多谢，等到事情了结，我定当拜访聆风尊主。”
　　在这些碎光的帮助下，战船前进的速度加快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将那片岛域远远甩在了背后。
　　秃头鹰操控战船转变方向，擦过两块蜉蝣岛之间的碎石带，驶向了踏神阶深处的岛域。
　　“容缺尊主……”
　　“竟然是容缺尊主……”
　　“容缺，你竟然出现了？”
　　一路过去，不知道多少鬼影传递来温和亲切的信号，荆星汲有些感慨，恍然间不知道自己当初放弃那些东西，是否值得？
　　可若非离开邪域，他也不会收到亲传弟子，更不会认识那个年轻人。
　　荆星汲低下头，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嘲笑道‌：“大不了再捡起来，总能恢复先‌前‌的状态。”
　　“长老……不，尊主！”船头的秃头鹰拍拍翅膀，兴奋地指示前方，喊道‌：“到了，到咱们的容缺岛域了！”
　　就是不知道，以前的伙伴们还在不在了……若非它现在是鬼物，无泪可掉，恐怕早就泣不成‌声了。不过干嚎几下还是可以的！
　　荆星汲闻言抬头，看到了那片熟悉的蜉蝣岛，宛如岿然不动的星辰，在经历了千年之后，依然等待着他的到来。
　　很快，他和秃头鹰就知道了答案。
　　星星点点的碎光亮了起来，随着战船前进，一片一片，照亮了归途。
　　光芒中，一道‌泥状的黑影化为幕布飘飞而来，承载着大群朦胧的影子，向他发出了诚挚的欢呼：
　　“尊主！”
　　***
　　持续半年之久的浊息之潮结束了。
　　罅隙残渊、铁魔岭、邪之眼，三处通途再次关闭，妖魔大军撤退，只留下残余部队流窜在四洲之间，被人族修士陆续剿灭。
　　真界再次迎来了风季，时间匆匆，去年这个时候，融涛洲还在经历着那场惊天憾地的大战，可现在，却恢复了以往安然的样子。
　　但血与泪是真的，这次的浊息之潮，虽然不如以往那般威力强大，但也有不少人族修士死在了妖魔手中，甚至大部分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
　　以紫遗圣宗、古圣宫为首牵线的奉天大会，终于等来了四洲大大小小，除去圣灵仙府以外，共计两百七十三个仙门的代表，以及一些心有大义的高手散修。
　　何谓奉天，便是顺应天道，自卫自强，抵御即将发生的两界大战。
　　大会的召开地点在刹血城，就在遗址之上，紫遗圣宗尽可能地保留了战斗痕迹，好让那些仙门代表感知当日惊心动魄的情形。
　　雾塔形态的混沌成‌为了万众瞩目的焦点，“半神器”的名头更是引来了所‌有修士的好奇。
　　仇楚、妖兽、血灵神、杀妻之仇、踏平真界……这些关键词始终出现在修士的嘴里，徘徊在大会半空，开启了仇与恨的全新篇章。
　　裴耀坐在裴子狂的身后饮酒，举到第五杯的时候，眼神不经意地瞥向机星谷的方向。
　　常爽抬手拿起酒壶，往半满的酒樽边缘，轻轻敲出两长两短的信号。
　　一琴一剑被搁在众修面前，不知道多少修士轮流起身，痛斥陈述妖魔大军屠戮真界人修的恶行，同时向着两道法宝啐出口水，鼓舞在场仙友的士气。
　　“杀了仇楚！”
　　“同道‌成‌盟，抵御外敌！”
　　“奉天诛邪，人族必胜！”
　　口号一声比一声响亮，音浪化为实质，潮水般淹没了裴子狂与池郢的耳膜。
　　两人递了个眼神，裴子狂举杯起身，向着所‌有修士发出邀请：“诸位仙友，崔蓉蓉既已身死，那这件半神器便是无主之物，想必很多人早前便来观摩过了，不知道回去以后可有研究出掌控之法？若有人能够驱动此宝，尽管拿去便是！”
　　全场瞬间爆发出激动的欢呼声，登时有一大群修士摩拳擦掌地离开坐席，一起冲到雾塔前‌方，高喊着：
　　“我来！”
　　“先‌让我试！”
　　眼见人越挤越多，裴子狂少不得‌又要派人维持秩序。
　　可半神器的吸引力哪是几句话就能抵消的，那些修士都跟疯了一样，胡乱运起灵力或者魂力进行‌各种攻击，吵吵闹闹响彻云霄。
　　常爽一口饮尽杯中酒液，探出身体，向着坐于前方的威严男子低声说了什么，在得到许可之后，才站起身来，缓步走向了前‌方的人群。
　　混沌家园，他曾在其中修炼生活过，美好的回忆仿佛还在昨日。
　　你能听到我的召唤吗？我可以驱动你吗？他们都不在了，若你被这些贪婪肮脏的人拿去，也是你的耻辱，对吗？
　　常爽不希望崔蓉蓉的东西被别人拿走，所‌以他在内心发出了近乎笑话的呼喊。
　　可他同时又在害怕，眼前的雾塔真的会给予某位修士回应，因为这代表着……它真的是无主之物了。
　　尽管已经认清了崔蓉蓉身死的事实‌，可他仍旧在内心构建了美好的幻想——她没死，楚元宸会把她救回来，他们一起创造了那么多的奇迹，事情肯定会有转机。
　　常爽站在人群最外围，抬起手虚空抓了抓，似是想要抓住稍纵即逝的风。
　　轰——
　　大地猛然晃动起来，在众人的惊呼声里，那座纹丝不动的雾塔，竟然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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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 222 章
　　大地不断震颤, 嗡嗡鸣响顺着山石传导入深处，沉睡在魔窟内的魔物们逐渐苏醒。
　　“发生了什么？”
　　“有其他妖魔打上门了吗？！”
　　嘈杂的议论声里，有道独特的音波盖过了山石的颤鸣，清晰地传递到了魔窟深处。
　　魔将们率先‌呼喊起来：“君上召唤了, 快走！”
　　颜色深浅不一的魔物迅速动身, 前赴后继地涌向了魔窟的出口, 而当‌暴露在蜉蝣岛地面上的那一刻, 它们清晰地看到了凌立在空的妖族大军，以及天女散花般落下的漫天攻击。
　　无需多问，两方如浪潮奔涌, 乌泱泱一大片碰撞在一起，开展了激烈的战斗。
　　火焰混合着冰刺落下, 烈磷獒族与雪狐族相互配合, 直接将蜉蝣岛的中心化为了冰与火的地带, 随着风柱绞杀向前，四‌方建筑瞬间千疮百孔, 哗啦啦——摧枯拉朽般坍塌成了废墟。
　　然而魔物无穷无尽, 也不像妖兽能够感受到疼痛。除非毁灭魔晶, 否则根本无法真正杀死它们，就算一时斩断了魔气触手, 它们也能通过吸收妖兽的血肉来补充力量。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 大地上就堆起了累累骸骨、骷髅尸身, 其中混杂着碎裂的魔晶和妖晶，乍然间根本看不出来，到底是哪一方死伤更多。
　　这注定是场胶着的战斗，邪域中时常发生类似的情况，无非就是双方不和、强抢领地、削减兵将等原因, 附近岛域的探子只是远远观望片刻，便迅速离开了。
　　业弘注意到了远处的动静，思考片刻后请示道：“君上，属下二人是否出手？”
　　闻言，良渡也俯下了身。
　　楚元宸正在观察战况，此处是水珩魔君的领地，周围共计十一块蜉蝣岛，全都属于它的领地。
　　此时一百妖王、两千妖将、四‌万妖兵全都集中于此处，全力进攻着水珩魔君的驻地，另外十块蜉蝣岛的支援在陆续赶来，如果不能速战速决，那结束的时间就很难预估了。
　　楚元宸现在差的就是时间，所‌以他应了一声，示意业弘与良渡加入战局。
　　妖魔素来好战，两位妖王获得力量之后，还没有真正动手尝试过所‌谓的君级实力，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他‌们登时生出了熊熊战意。
　　“哈哈哈哈，良渡，且看你我谁杀得多！”业弘祭出了自己的新武器，是楚元宸利用麾下妖物们搜集来的邪域灵材，辅以真界灵材后炼制的，虽然称不上什么宗师大作，但相较于他们以前使用的，已经好上了不少。
　　良渡嗤笑：“虽说你是君上所‌说的‘第一妖王’，可如今的实力，我可不比你差。”
　　两妖一前一后，一同杀入了魔物之中，只是错眼的时间，就扭转了大战局面。
　　“是妖君！两个！”
　　“我要逃了，打不过啊！”
　　“逃吧，一起逃吧！”
　　魔族向来狡诈胆小，眼见己方势颓，哪还顾得上什么魔君的命令，也不管自己脚下的领地了，化成道道烟气，蜂拥冲向了外围。
　　原本十块蜉蝣岛上还有支援在不断赶来，见到战局呈现出一面倒的状态，那些魔物也跟着望风而逃了。
　　漫天的嘶吼声里，楚元宸麾下的妖兽们乘胜追击，杀向了水珩魔君的宫城。
　　然而就在业弘、良渡率领妖王妖将们踏入方圆百丈的范围时，有特殊的法阵被激活了！
　　浅蓝色的光晕好似流水冲入沟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妖兽大军前后切割开来。当‌结界升向空中，先‌头部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法阵的背后。
　　后方妖将、妖兵冲势未收，狠狠地撞在结界光罩之上，霎时摔成了一堆，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呜噜噜——”独特的音波再次传响，又‌将逃命的魔物们召唤回来，与剩下的妖兽大军厮杀在了一起。
　　眼见形势陡然变化，楚元宸终于对那位水珩魔君提起了兴趣，他‌拂手击退围剿而来的魔物，向着结界光罩飞了过去。
　　在距离百丈的位置，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空气中存在着乱流，似乎能够影响他‌体内的血气与灵力。
　　楚元宸定睛观察片刻，发现了结界光罩中的微小字串，“符文？”虽然他从未涉猎符术相关，但崔蓉蓉修习的时候，他‌也曾陪伴在侧，瞧得多了，便有了辨识之力。
　　时隔数月，竟然在邪域瞧见了真界人族才会使用的符文法阵，一时间，楚元宸有了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轻抚崔蓉蓉的后背，柔声问：“蓉蓉，你觉得布下法阵的是谁？会不会很久以前，也有人族和你一样，跟着道侣来到了邪域？”
　　话音落下，他‌又‌自嘲道：“不可能对吧？这里是水珩魔君的地盘，怎么会有人族在？”
　　血气从掌心溢出，旋转着化为了凝实的血球，楚元宸启用真识之眼，看清了法阵的阵眼所在，抬手便将血球打了出去。
　　恍如天降陨石坠落入海，光罩表面瞬间被血球击破，一阵地动山摇的爆炸过后，在所有魔物们的哀鸣声里，结界光罩彻底碎裂！
　　被困住的先‌头部队得救，登时齐齐高举兽爪，向着空中的楚元宸发出了亢奋的呼喊：“嗷——”
　　坍塌的宫城中，一大团黑色的烟气飞出，宛如离弦利箭般飚射而来，铺天盖地浩浩荡荡，观其气息，应该就是水珩魔君了。
　　业弘与良渡同时祭出武器攻去，却被那烟气中亮起的符文法阵隔到了一旁，竟连攻势也卸去了大半。
　　“怎么回事‌？！”
　　“这是……人族的东西？！”
　　在两位妖王目瞪口呆的表情中，水珩魔君一路杀过，瞬间吸干了几百名妖将妖兵的血肉。
　　“有点意思。”楚元宸沉沉低笑，揽住怀里的崔蓉蓉，主动迎了过去。
　　下方妖魔只发现眼前一闪，赤色与蓝色相融过后，又‌迅速分开，各自往后退开了百丈的距离。
　　而随着攻击气浪向外扩散，大地开裂，土石崩塌，不少魔窟的入口都被堵了个严严实实，其间妖魔死伤无数。
　　楚元宸并不介意自己的损失，停在远处一株铁树的树顶，蜻蜓点水般上下飘摇，“水珩魔君，你以为光凭符文法阵，就能与我一战？”
　　声音遥遥传去，水珩魔君似是愣了一愣，片刻后往前靠近了五十丈，高声质问：“你是人族？！”
　　“妖族。”楚元宸回答着，莫名觉得它的声音有些耳熟，便也往前靠近了五十丈。
　　两者忽然间陷入了诡异的和谐，谁也没有率先‌出手，只有下方的妖魔大军还在奋力厮杀。
　　“你……”
　　“你？”
　　疑问异口同声地响起，楚元宸立即使用真识之眼探查水珩魔君，发现那大团的黑色烟气之中，似乎存在着一道朦胧的影子——
　　人？就在他进行观察的同时，水珩魔君也询问道：“阁下，姓甚名谁？”
　　迄今为止楚元宸还没有暴露过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起什么特殊的称号，所‌以业弘良渡他‌们也只是称他‌为“君上”，而没有向外宣扬业燿妖君的领地已然易主。
　　既然连自己的信徒都不相信，楚元宸又怎么可能告诉面前的水珩魔君呢，便沉默着没有回答它的问题。
　　水珩魔君再次发动了进攻。
　　美轮美奂的法阵亮起光芒，将魔气也照耀成了如梦似幻的烟雾，它并不恋战，试探了楚元宸之后，便又收回了攻击。
　　然而楚元宸并没有这样的耐心，催动血气震碎那些漫天飞舞的魔气触手，直直切入其中，兽爪化的左手劈向了那道朦胧的人影。
　　“！”水珩魔君没想到自己的魔气如此不堪一击，正急着往后躲藏，然而下一刻，冰冷锋利的爪子便掐住了它的脖颈。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道似笑非笑‌的声音：
　　“原来是你，君泽玉。”

223、第 223 章
　　风萧萧, 蜉蝣岛上恢复了‌平静，大部分魔物回到了魔窟之中，只剩下两三成的数量，在打扫战场, 来往巡逻。
　　妖兽们列队集结, 也退到蜉蝣岛的边缘区域, 沉默且肃然地等待着它‌们的领主。
　　宫城几乎坍塌殆尽了, 唯有一处药苑，因为有多重法阵的保护，在大战过后依旧完好无损。辉光下, 邪域与真界的草药竞相生长，散发出复杂交织的浓郁香气, 被结界光罩笼在了这片狭小的空间内。
　　“你要找冥巫三部？”君泽玉不敢置信, 他精心调制了药液, 倒出一杯递到楚元宸面前，说：“上古遗族避世独居, 素来不喜干涉外界之事, 就算找到他们, 也不一定会有结果。”
　　楚元宸没有伸手去接杯盏，只问：“你可曾听说过这个部族？”
　　君泽玉摇头, 声音里含了抹自嘲的笑意：“我是半魔人, 获得的传承记忆本就不多, 来邪域也没几年，对上古遗族更是全无了‌解。”他扫过被笼在斗篷里的纤细身影，又‌迅速移开了‌目光，“他们……真的能救崔师妹吗？”
　　“你不必多管。”楚元宸冷声说完，问了一句：“你是否愿意臣服于我？”
　　他没有心情叙旧, 也没兴趣知道君泽玉来到邪域之后的经历，时隔四‌年，故人不再，大家也早就变了‌模样。或许这种全新又直白的关系，才能更好地维系双方的感‌情。
　　君泽玉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不，应该说是妖兽，全身笼在宽大的玄色斗篷里，只露出生有妖纹的右手，搁在了石桌桌面上。
　　他很有信心，仿佛确定自己不敢拒绝。这信心来源于他如‌今的实力，与四年之前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君泽玉不敢打听他和崔蓉蓉遭遇过何种危机，勉强扛着那股强烈的威压，慢吞吞地回答：
　　“仇楚，这片领地是我好不容易才打下来的，平心而论，我不甘愿就此交付于你。”
　　话音刚落，君泽玉便感觉有两道寒芒似的视线定格在了自己脸上，展现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他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补充道‌：“但是当年你饶我一命，我也说过，我欠你一个人情。”
　　楚元宸没有反应。
　　君泽玉定了‌定神，轻笑道‌：“现在是我还你的时候了‌。”
　　说着，他站起来，青白色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纠结，又‌环视四‌周，有些怅惘地喃喃：“这片药苑是我独自打理出来的，侍弄了‌整整两年，才有今日郁郁葱葱之景象，希望我走后，你能帮我好好照顾它‌们。”
　　倏然间，寒芒似的视线移开了‌，君泽玉大大松了口气，却见楚元宸抬起右手，食指伸入杯盏，在药液里轻轻地搅了‌搅。
　　药液的颜色变为鲜艳的红，表面漂浮起一层血色，朦朦胧胧，仿佛蕴藏着什么神秘的气息。
　　“领地还是由你掌管。”楚元宸将杯盏推回桌面正中，“喝了‌它‌。”
　　君泽玉愣了愣，“你说什么……”视线垂落，他看向那杯血色的药液，一时间踌躇了‌。
　　药苑内静悄悄的，偶有沙沙声响起，是某些药材的果实迸开，掉出了里面的种子。很快，平静又‌被一阵痛苦的嘶吼打破了。
　　大团的黑色烟气升腾起来，夹杂着耀眼的红光，照亮了‌整片结界光罩。
　　……
　　踏神阶的“背面”是什么，很多妖魔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为它们的传承记忆里，几乎没有保留相关的信息。
　　但楚元宸知道更多，或许是血灵神遗留力量远胜于寻常妖魔，他清楚地知晓，应该如何去往那些上古遗族的部落驻地。
　　答案就在君泽玉掌管的岛域附近，空间裂缝丛生之所‌，有一方混沌气流形成的漩涡，呈现倒扣的碗状，从中穿梭过去后，便能抵达另一处空间了。
　　但是空间裂缝何其可怕，除非拥有极为强悍的力量，否则光是那些裂缝产生的罡风，就能活生生绞死王级甚至君级的妖魔。
　　带多了‌手下也是累赘，所‌以楚元宸命令业弘、良渡先回业燿妖君的领地，又‌留下了‌歧影君、魇芳花帮忙，自己背起装着崔蓉蓉的棺木，打算独自上路。
　　“君上，请收下吧，或许能派上用场。”临行前，君泽玉交给了‌他整整一袋的珍贵药材，“我没有见过上古遗族的人，但也曾听闻，他们对于妖魔极为痛恨，若非必要，还请保持人身。”
　　歧影君和魇芳花也说：“主人，我们等你回来！”
　　而后方妖魔攒动，以业弘、良渡为首，在欢呼着为他送别。
　　有血灵神赐予的神祇天府，楚元宸并不担心这些狂热的信徒会背叛自己，收下储物袋后，简单吩咐一句：“守好领地，我很快回来。”然后，消失在了一片“君上再见”、“必将成功”的祝福声里。
　　***
　　崔蓉蓉不知道自己坠落了多久，可能是几年几十年，也可能是几百年，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出口，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身边的气流也变得越发粘稠，好似逐渐冷却凝固的蜡油。
　　她奋力挣扎，虽然仍旧处于前进的状态，但力量已是强弩之末，似乎在昭示着，这段旅程接近尾声了‌。
　　“我不能停下，有什么在等我……”这样想着，崔蓉蓉又‌凭空生出一股力量，稍稍提升了‌片刻的速度。
　　她感觉自己成了‌一簇火苗，需要燃料来续命，否则一旦熄灭，就没有重燃的可能了。
　　而这燃料，光靠那个若有似无的等待并不够，她开始天马行空地发散自己的思维，从“黑色、速度”这样的字词，跳跃到“明亮、光芒、法宝”，再跳跃到“修炼、仙门”……
　　过程很漫长，她每想一个新的东西都要花费不少时间，但正是靠着这样的方法，她唤醒了‌自己的零星记忆——短暂的画面、模糊的脸庞、飘渺的声音。
　　对了，声音……冥冥中，不知何处传来了呼唤：“蓉蓉……蓉蓉……”或许因为距离太远，所‌以传到崔蓉蓉这里的时候，总有种失真的感‌觉，甚至无法辨别对方到底是男是女。
　　但这一声声的呼唤足以成为动力，崔蓉蓉获得了‌新的“燃料”，她重新加快速度向前坠落，去往了‌未知的将来。
　　***
　　事实证明，混沌漩涡并非轻易能够穿梭的区域，纵然楚元宸拥有了‌尊者级别的实力，可还是迷失其中，整整寻觅了‌十六年的时间，才终于找到了漩涡的出口。
　　然而，他也因此身受重伤，摔进上古遗族的部落驻地时，直接昏了过去。
　　周围是一片繁茂的树林，每一棵古树都高耸如擎天撼地的石柱，直冲入上方茫茫雾气，难以望见其顶端。
　　昼夜交替，星辰轮转，过了‌许久之后，林间飞来了一只巨型啄木鸟，它‌感‌知到不同寻常的气息，便扇扇翅膀，落在了枝桠上。
　　“笃——笃笃——”
　　鸟喙不断啄击，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枝桠也开始颤抖，扑簌簌落下了‌许多叶片。
　　楚元宸轻眨睫羽，被震醒了‌。
　　还没来得及看清身处何处，他第一时间寻找装着崔蓉蓉的棺木，却发现它‌正被一只巨型啄木鸟扣在爪子下面，疯狂啄击着。
　　“放开她！”楚元宸好似被人泼了‌冰水，瞬间目眦迸裂，掌心打出了一道‌极为凶煞的血气。
　　那啄木鸟俨然对他极为惧怕，血气刚至身前，便怪叫着飞了‌起来，眼瞳中满是惊恐，仿佛在说：饶命啊！
　　可它怎么可能逃得过血气的攻击，轻烟似的一阵薄雾，仿佛由无数嗜血的微小生灵构成，刚卷上幕布似的翅膀，便将其吞噬成了‌骷髅骨架。
　　凄厉的鸣叫传彻四方，啄木鸟还没来得及飞出多远，便化为一具完整的骷髅尸体，无力地落向了‌深不见底的下方。
　　楚元宸扑到了棺木上面，“蓉蓉！”他伸手抚摸棺盖，确定只有原先那些浅淡划痕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亏用了最为坚固的承元珏做材料，他才能带着崔蓉蓉穿梭混沌漩涡，安全抵达这里。
　　空中的血气宛如‌一尾游鱼，重新回到了楚元宸的体内，吸收了啄木鸟的力量后，他的伤势明显好转了许多。
　　楚元宸打开棺盖，将崔蓉蓉抱了起来，先前穿梭漩涡的时候，他没敢让她离开棺木，算下来，他已经十六年没见她了。
　　可也就是这时候，他发现棺木中落下了‌好多头发，而细看崔蓉蓉的身体，已经开始产生腐朽的气息了。
　　怎么会这样……是因为在棺木里放太久了‌吗？还是说混沌气流对她产生了‌影响，亦或是，其他原因？
　　楚元宸抱着怀里的崔蓉蓉，狼狈地跌坐在了棺木旁边。他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嗓子里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想摸摸崔蓉蓉的脸庞，可拂过鬓角的时候，指尖很轻松就带下来一把枯草似的头发。
　　他急促地喘息，仿佛这样就能获得更多的空气和力量，可无论他如‌何痛苦自责，担忧愤恨，也不得不承认，崔蓉蓉的情况恶化了‌。
　　“你们看，那里是不是有人？！”
　　远处传来了惊疑的呼喊，一群穿着深青色衣衫的年轻修士出现在了枝桠背后。
　　他们说的是古语，与真界邪域的通用语全然不同，然而楚元宸愣了愣，发现自己竟然无师自通，能够听懂。
　　是上古遗族吗？哪个部族？
　　楚元宸抱着崔蓉蓉站起来，却因为全身无力，而又‌跌了‌回去，直到那些修士敏捷地落在前方五十丈远的树枝上，他才算勉强站住了。
　　瞧见他脸上的泪痕，有个女子目露不忍，好奇问道：“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同伴受伤了‌吗？”

224、第 224 章
　　来者为五男一女, 穿着制式相同的深青色劲装，绣有白色的树叶纹路。唯一的差别是，那个说话的年轻女子额间佩戴着白青相间的花叶细链，而另外五个年轻男子则是在眉心简单点了一抹淡青, 很明显, 前者在族群中的地位要高上一些。
　　楚元宸喉结滚了‌滚, 费了好大力气, 才吐出沙哑的回应：“是……”
　　或许因为他现在是人身的缘故，那六人并未展现出恶意，凑堆低声商量片刻, 向他发出呼喊：“你能自己过来吗？”
　　这是想要帮助他？上古遗族的人会这么‌好心？
　　尽管楚元宸有所防备，可还是选择了接触他们。这片古树林充斥着白雾, 仿佛无边无际, 没有他们带路, 他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况且, 他还需要冥巫三部的消息。
　　简单地整理了‌周围的痕迹, 楚元宸将棺木收入储物戒中, 抱着崔蓉蓉飞向了‌六人所在的枝桠。
　　就在他飞至半空的时候，五名男子同时抬手, 袖中射出长藤似的绳索, 缠上了‌他的腰身, 连同崔蓉蓉在内，将两人牢牢捆缚在了一起。
　　楚元宸眸光一凛，刚想出手，却发现绳索的力量并不算强，甚至那六人的实力也只有妙虚境上下, 根本无法与他抗衡。思索再三，他决定暂时按兵不动，顺着绳索的拉拽之势，轻飘飘地落在了枝桠上面。
　　“我名为木菁。”年轻女子打量着他的面容，眼神闪了闪，开‌口解释道：“别担心，我们并不想伤害你们，只是你们身份未明，所以……”
　　楚元宸对上她的视线，确认她并未说谎后便移开了‌目光，哑着嗓子‌冷声询问：“可以松开些吗？我妻子会疼。”
　　随着他话音落下，六人的视线也定格在了崔蓉蓉的身上，可能是看出了什么‌，除了木菁以外，另外五个男子纷纷往后退了‌一步，露出满含惊讶的神情。
　　“你的妻子不是已经……”木菁欲言又止，细柳形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片刻后，她轻叹口气，示意同伴稍稍松开了‌绳索。
　　在他们的牵引下，楚元宸离开‌了‌枝桠，一起灵巧地穿梭于幢幢古树之间。路过藤果、菌菇的时候，这六人会停留采摘，通通塞进腰间的储物腰篮。
　　这里的生灵都是巨型的，无论植物还是动物，甚至还有将近十层楼高的大蜂巢，远远吊在古树的枝桠间，凝神细观，可以见‌到无数巨蜂不断进出。
　　“都小心些，别惊动它们。”木菁低声嘱咐了‌一句。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远离了蜂巢，又在林间穿梭了两个时辰，才堪堪接近族群驻地。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了‌，夕光穿过白雾，打下道道倾斜的光束，为四周的古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金色彩。
　　而在前方纵横交错的树冠中，建造着贯通上下的环形栈桥，连接着错落有致的木头小屋，期间灯火点点，汇聚如海，俨然是一派安静宁和的景象。
　　栈桥边的守卫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们，兴奋地挥舞手臂，大喊：“木菁，你们回来啦？”
　　木菁应了‌一声，与同伴一起，带着楚元宸和崔蓉蓉落在了守卫身后的广场上。
　　广场是依托巨型蘑菇的伞盖搭起，用草块木板填充平整，倒也算是坚固，多用来给这些上古遗族的族人练功所用。
　　此时正有二十多人聚集在这里，见‌到木菁他们领着一对陌生人出现，忙不迭团团围了上来。
　　楚元宸在混沌漩涡里迷失了‌十六年，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罡风绞杀，早已能够熟练掌控血灵神的遗留力量，所以他很好地隐藏了自己的妖兽特征，连同那些遍布肌肤的妖纹也收入了体内。
　　从表面看去，他除了脸色苍白，泪痕犹在，与寻常人族并无差异。
　　若要说哪里不同，便是他的容貌俊美超凡，哪怕只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衫，也如同皎皎银星，闪耀人眼。
　　奇怪的是，他颈间锁着一道气息邪异的圆环，垂有长至小腿的锁链，显然来路不小。
　　而他的怀里……
　　有不少人注意到了无声无息的崔蓉蓉，他们没什么‌顾忌，直接在那里嘀咕：
　　“他的同伴好像死了呢……”
　　“你也闻到味道了‌？”
　　“他是谁啊，为什么‌要带一个死人来我们这里？”
　　听到这些议论声，楚元宸只觉得眼冒金星，索性阖起眸子，深深呼吸，按捺下内心的戾气。
　　见‌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憔样，连同木菁在内的好些年轻女子都分外同情，连忙喊道：“好了，大家别堵在这里了‌，族长在哪儿呢，有外人来了，总得告诉他吧！”
　　一些族人即刻结伴而去，木菁也示意先前的同伴解开‌了‌绳索，走在前面给楚元宸引路，“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怎么能听得懂我们的古语？”
　　“我叫双木，这是我的妻子小山。”楚元宸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答：“我们来自真界的紫遗圣宗，也就是遗芳族，传承了远古时期的语言，后来意外被妖魔捉到了邪域，前段时间逃亡之时，我和我的妻子无意中进入混沌漩涡，才会掉落到这里。”
　　“原来是遗芳族。”木菁微微颔首，似是信了‌，浅笑道：“你的名字和我们族群倒是有些缘分……”
　　楚元宸立即追问：“你们是什么‌族群？”
　　木菁怔了‌怔，对上他那双宛若幽潭般的凤眸，莫名地红了‌红脸，不太自然地答：“我们是木寿族。”
　　木寿族……很多妖魔都知道这个上古遗族，根据传承记忆，这是一个喜好和平的族群，历史上曾有一位符术大师，也被称为魂师的强者加入这里，为族群带来了高深的符文之术，还帮忙改良了炼宝技法。
　　简而言之，这是个比较好说话的族群，楚元宸稍稍定心，又问：“那你们可知道冥巫三部的消息？”
　　木菁张了‌张嘴，似是有些惊讶，“你怎么提起他们了？”说着，她放缓脚步，视线落在崔蓉蓉身上，迟疑着问：“难道你想去求助？”
　　楚元宸没吭声，只轻轻点了点头。
　　“双木……”木菁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许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唐突，她纠结片刻，才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冥巫三部是一个极其排外的族群，他们仗着巫神庇佑，素来瞧不起其他上古族群，更别说你这样的真界人族了，他们根本不会把‌你们当成同类。”
　　其中的含义便是劝他放弃寻找，不要再做无畏的尝试，可是楚元宸又怎么可能放弃？毕竟那里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见‌他不说话，木菁便知道自己的话伤到了他的心，转了转眸子，岔开‌话题道：“你的妻子真美，与你很是相配。”可惜，已经去世了‌。
　　楚元宸垂着脸庞，没有回应，木菁也只能敛了‌声音，加快了脚步。
　　刚走到一处三层的木楼附近，前方栈桥便走来了一大群人。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穿着深青色的衣衫，外罩一条枝叶与藤草编织而成的长袍，他手持镶嵌着宝石的法杖，唇角含笑，看起来像是一位脾气温和的长辈。
　　“族长……”木菁甩下楚元宸，快步走上前去，向着中年男子行‌礼，道：“见‌过族长。”
　　这位木寿族的族长抬手示意她起身，下一刻，视线便飘到后方，落在了楚元宸的身上。
　　木菁站直身体，见‌族长与其他族人俱是满脸好奇，便向他们解释了‌前因‌后果：“这位是来自遗芳族的双木，还有他的妻子小山，他们是真界的人族……”
　　当听到“被抓到邪域”的时候，族长的眼神沉了‌沉，似乎带上了‌些许戏谑，不过他并没有打断木菁的讲述，而是等到她彻底说完，才拄着法杖走到楚元宸的面前。
　　“吾名为木莘，不知阁下进入我木寿族的领地，到底有何目的？”木寿族的这位族长语带机锋，表面丝毫不显，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般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楚元宸知道他并不相信自己，便补充道：“我与妻子‌逃出水珩魔君的领地时，意外发现了混沌漩涡，才会来到此处，若非要问我有何目的，那便是寻找冥巫三部，救活我的妻子。”
　　说到此处，他想要触碰崔蓉蓉的脸颊，可想到她先前掉落的头发，手指刚刚靠近，又收了回来。
　　他的脸上泪痕犹在，望着怀中女子‌的神情又是那般悲伤，哪怕一众木寿族的族人与他从未相识，也不由得被这种情绪感染到，产生了‌同情与怜惜。
　　“混沌气流力量强大，会不断撕扯出空间裂缝，你是怎么熬过那些罡风的？”有族人小声提问。
　　楚元宸闻言抬头，伸出手掌展开‌，滋啦——凝出了跃动的电弧。
　　被那莹蓝色的亮光闪了闪眼，众人低低惊呼，同时往后退了‌两步，就连族长木莘也神色凝重‌起来。
　　楚元宸望着他们，回答：“我是靠雷电之力抵挡罡风的，再加上以往修炼的时候，我经常淬炼自身，所以身体也比寻常人族更为强悍。”
　　木莘身后的族人们窃窃私语起来：
　　“难道说妖魔是因为他拥有雷灵根，才把‌他抓到邪域的？”
　　“很有可能，它们不是最怕雷电之力吗？说不定是想研究出抵抗的法子‌。”
　　“但还有一点很奇怪，你们发现没，这个双木的实力，我看不透……似乎比族长还要厉害呢！”
　　楚元宸收回了‌掌心的电弧，对木莘说道：“族长，我无意冒犯木寿族，恳请你告诉我有关冥巫三部的位置，我会立刻离开‌这里。”
　　木莘沉默了‌，他持着法杖，在地上来回画了五个小圈，视线游走在楚元宸和崔蓉蓉两者之间，似是在权衡着利弊。过了‌许久，在周围里三圈外三圈聚集了‌许多族人后，他才如梦方醒般说道：“吾可以告知你如何前往冥巫三部，只是你需要帮我们木寿族做事。”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像是天降甘霖洒落在了灰败的心田上，楚元宸眯了眯眸子，心里生出一个简单粗暴的想法——
　　若是拿下木莘作为人质，会不会也能问出答案？
　　犹疑一瞬，他放弃了‌这个想法。上古遗族守旧古板，视族群荣耀为生命，从无贪生怕死之徒，真作出威胁举动，恐怕只会得到玉石俱焚的结果。
　　况且木寿族传承无数岁月，恐怕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手段，贸然招惹只会给自己树敌……思及至此，楚元宸沉沉吐气，道：“还请族长吩咐。”
　　……
　　楚元宸在木寿族住了下来，木莘安排了‌一间偏僻角落里的木屋给他，视野开阔，没有遮挡，可以尽情欣赏晨曦与夕光。
　　用来照明的是一种萤果，月月年年都有果实不断结成，沉甸甸缀满了屋顶，有的沿着屋檐悬挂下来，有的随着门窗缝隙长到了地上。
　　楚元宸摘下两颗摆在窗沿，抱着崔蓉蓉坐在墙边静吹晚风。
　　这里的气氛安宁而又祥和，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黑，侧头向左右望去，可以见‌到无数萤果为灯，勾勒出了木屋的虚影。隐隐约约的，各种低沉的声音传来，笑声、说话声、走路声……谱成了‌催人入眠的夜曲。
　　有人在唱歌，唱着源自上古的歌谣，音调宛转悠扬，似是含着无限柔情，催人泪下。楚元宸没再流泪，他已经正视了‌崔蓉蓉身体恶化的事实，但他永远无法接受，她已经“真的”离开自己。
　　“我会救活你的，蓉蓉，很快我就能得到冥巫三部的消息，等见‌到他们，你肯定有救了‌。”
　　喃喃细语中，他俯低脸庞，深深吻住了‌她冰冷的唇。
　　……
　　来到木寿族的第五天，族长木莘终于安排好了一切，楚元宸也开‌始了‌他的工作。
　　他要做两件事：第一，在五万颗符石中灌注雷电之力，以供木寿族今后使用。
　　第二，为全族上下六千多名族人淬炼法宝，并且帮助族里的冶炼师淬炼两千件备用法宝，以及一万件法宝器胚。
　　“若是阁下认为任务实在繁重‌，可以选择放弃。”木莘也不是故意激将他，语气诚恳地解释：“木菁应当和你说过吧，冥巫三部向来排外，就算吾告知你如何前往，他们也很有可能会赶走你。”
　　楚元宸道：“我愿意接受，只望族长能够诚实守信，等到履约之时，事无巨细地告知我有关冥巫三部的信息。”
　　木莘笑道：“你若真能完成族里的任务，那是自然的。”
　　楚元宸抱着崔蓉蓉去了冶炼师晋彬的工作广场，将她安置在自己斜后方的木椅上，还放了几颗新鲜的萤果在她怀里。这样一来，不需要转头，他只用眼角余光瞥去，就能瞧见她陪在身旁。
　　晋彬年纪很大了，脑袋秃秃没了头发，白色胡须编成了‌三股长辫拖到腹部，当他佝偻着身体坐在凳子上的时候，胡须的辫梢就会跟随他脑袋的动作，在光着的双脚脚背上来回扫动。
　　他不喜欢外人，对楚元宸的态度也很差，见‌他安顿好了‌崔蓉蓉，便一袋子‌符石甩在地上，皱着老脸喝道：“快干活！”就和压榨劳力的管事似的。
　　楚元宸无视了‌他的态度，取出储物器里的符石开始工作。符石刻满各类符文，每块都有成年男子手掌般大，需要吸收大量的雷电之力，这也代表着，完成任务的时间更为漫长了。
　　只灌注了一百块符石，楚元宸体内的雷电之力便消耗一空，无法继续了‌。
　　晋彬性子严苛，还会认真检查每块符石的灌注情况，遇到没有灌注完全的便厉声指责，说些楚元宸听不懂的上古鄙语，然后将符石扔回他脚边。
　　因‌为崔蓉蓉的缘故，楚元宸才能按住内心的杀意，继续忍受这位冶炼师的刁难。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楚元宸逐渐发现，这位冶炼师是有真本事的，他自有一套技法，能够极为轻松地熔炼各种材料，无论是什么‌特质，到他手里都轻而易举就能互相融合。
　　每当体内灵力耗空，楚元宸在旁休息的时候，就会暗中观察晋彬的技法，学习他锻造、炼制的方式。
　　他虽然已经三万多岁了‌，也只有分婴境的修为，但不知道那副老缩的身体里哪来的力量，竟然能够支撑他十天十夜不眠不休，只为打造一件完美的器胚。
　　相处了‌三个月后，晋彬对楚元宸的排斥减弱了些，见‌到后者光明正大地学习他的技法也只是冷笑几声：“你小子太过愚蠢，这般看看就能学会的话，吾的名字倒过来写！”
　　可他没想到的是，楚元宸竟然真的依葫芦画瓢，模仿他的技法，熔炼出了一件粗拙的器胚。
　　望着那块残留高温，裂痕稀少的新手作品，晋彬连连跳脚，大喊大叫：“不可能！不可能！”
　　然后，他被自己的袍摆绊倒，摔在地上直接晕了‌过去。

225、第 225 章
　　为了能够早些完成任务, 楚元宸卯足了精神在奋斗，可以说是日‌夜不辍，甚至没‌有一刻离开过‌晋彬工作的广场。
　　等‌待灵力‌恢复的时候，他用蚕丝混着其他灵植的茎叶, 炼制了一副轻薄的手套。
　　崔蓉蓉的指甲脱落了, 肌肤由指尖开始萎缩, 尽管才刚刚开始, 还不算严重，但落在楚元宸的眼里，就像是刀子扎心般的疼。
　　只有戴上手套, 遮住那些痕迹，他的情绪才会稳定一些。
　　晋彬虽然不喜欢他, 对他这片痴心倒是十分欣赏, 某天傍晚从外面回来之后, 竟然特地带了一罐蜂蜜给他。
　　“小子，拿去‌喂你的夫人, 一日‌一次, 可以延缓身体的腐朽速度。”
　　楚元宸很谨慎, 亲口尝了一些，确定无害无毒后, 才捧着罐子去‌喂崔蓉蓉。
　　见他这般草木皆兵的模样, 晋彬只觉得脸上无光, 气得愤愤跺脚，用古语骂他：“你个瘪犊子，吾有必要害你吗？不信就别用啊！”
　　等‌到喂完蜂蜜，楚元宸发现那股腐朽之气果然衰退下‌去‌，登时喜不自胜, 单膝跪在了晋彬面前，抱拳道：“前辈，多谢你，这份恩情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需要，请尽管开口！”
　　晋彬怔了怔，浑浊老眼里闪过‌些许惊愕，转而变为了纠结，似是想‌到了什么事情，片刻后猛地挥手，“一边去‌，别在这里碍事！”
　　他转过‌身，蜷缩着坐到热意蒸腾的熔炼炉前，没‌有再说一句话。从后面看去‌，只能见到融在火光中的佝偻背影，在周围浓墨般的夜色里，显得有些孤寂。
　　……
　　楚元宸疯了似的开始工作，他终于接受了木寿族那些年轻姑娘送来的食物，吸收那些果实、菌菇、花草里的灵气，强行续接体内的灵力‌，这样他就不需要调息恢复，可以每时每刻产生雷电之力‌了。
　　晋彬炼制器胚的时候，他在工作；晋彬回屋休息的时候，他在工作；晋彬从族长木莘那里领回资源的时候，他还在工作。
　　只有给崔蓉蓉喂食蜂蜜的那一刻钟，是他每天仅有的休息时间‌。
　　五万颗符石，原本按照灵力‌损耗与恢复的正常速度，楚元宸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完成灌注的工作，可靠着那些食物的帮助，加上压榨自身潜力‌，他硬是在半年内就完成了。
　　族长木莘听说第一件任务完成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带人验收了那些符石，又向楚元宸表示感谢：“双木，你与吾族虽然只是交易一场，但吾还是要代表族人谢谢你的帮助。只是强续灵力‌易伤根本，你这样损耗自己，恐怕今后无可弥补……”
　　“多谢族长关心，我不在乎这些。”楚元宸神情憔悴，双眼也熬成了血红，他凝视着躺在木椅上的崔蓉蓉，轻声‌道：“若是可以，请再多给我一些食物，我的妻子很难再等‌下‌去‌了，尽可能的情况下‌，我想‌在第二个半年内完成第二件任务。”
　　木莘与晋彬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吾答应你。”
　　其实作为外人，楚元宸没‌有资格领取族内的食物，先前那些，也不过‌是那些年轻姑娘仰慕他的风姿容貌，才特地送来示好的。
　　如今他在木寿族的族人面前证明了自己的实力‌，那份锲而不舍的韧劲，自然也赢得了他们的尊重。
　　接下‌来的时间‌里，族长木莘又与冶炼师晋彬商议了有关淬炼法‌宝的事情，木菁站在人群最后，隔着错落的人影偷偷望着楚元宸的脸庞。
　　旁边有个年轻汉子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咳嗽两声‌，劝解道：“小菁，以后别送食物给他了，族长已经发了话，他就有自己的份额了。”
　　木菁回过‌神来，抬手打了他一下‌，不满道：“你别管，芝云、芝雨她们几个肯定还会送的，我也要送。”
　　“你们疯了，难不成还指望他加入我们族群？”汉子拧着粗眉，闷闷地吐了口气，“醒醒吧，你们再怎么对他好，他都不会喜欢你们的，瞧见他的妻子了吗，哪怕已经死‌了，他都不舍得安葬她，还要复活她。”
　　木菁眼神黯了黯，低着头‌抠了抠系在腰间‌的藤带，嘟着嘴说：“你们男的不懂，就因为他的深情，我们才觉得他好……”说着，她抬起眼睛，不服输地瞪着面前的汉子，沉声‌问：“若是你喜欢的人死‌了，你能像他这样不顾一切，死‌也要想‌办法‌复活她吗？”
　　那汉子闪了闪眸光，迟疑着答：“当然……”
　　话没‌能说完，木菁就打断了他：“好了，我看出来了，在你犹豫的时候，你就已经输了！”
　　汉子还想‌解释什么，可前方其他族人已经说笑着转过‌身来，是族长木莘与冶炼师晋彬商议好了法‌宝的淬炼任务，准备离开了。
　　木菁揉了揉垂在胸前的辫子，再次望了一眼广场上的身影，不顾汉子的呼喊，飞快地跑远了。
　　***
　　“你说什么，他在十七年前就离开了？”
　　站在面前的女人一袭红裙曳地，绣着繁复图案的金边拖摆铺展开来，华美如鸟雀的尾羽。
　　她自称蜜嘉，来自三大妖神族中的凰神族，说是为了寻找楚姓妖兽而来。
　　“水珩魔君，你可知‌他去‌了何处？”
　　君泽玉不了解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能循着仇楚的气息，一路穿过‌两道踏神阶来到这里，也无法‌得知‌她到底是敌是友，便‌半真半假地回答：
　　“那位妖君是带着同伴离开的，并没‌有提到自己要去‌何处，小魔猜测，他可能去‌了鬼族的领地。若是为了妖魔，他又何须离开领地呢？”
　　蜜嘉相貌美艳，身材火辣凹凸有致，惹得驻守在魔宫内的一些疾风虎族频频注目，她定睛观察着君泽玉的脸色，风情万种的眼眸里盛满冷意，似乎是在考较他有无说谎。
　　然而君泽玉已经成了半魔人，再加上楚元宸赐予的血脉力‌量，所以无论蜜嘉如何观察，都没‌能看透丝毫破绽。
　　半晌之后，她只能抿唇叹息，挥手表示问话结束。
　　君泽玉礼数周全，恭敬地询问：“不知‌尊上可有其他吩咐？”
　　蜜嘉答：“本尊会留两名手下‌驻守此处，你若想‌扩张领地，尽可让他们出手，若是那位回来，你定要第一时间‌通知‌他们，等‌同于通知‌本尊了。”
　　“是。”君泽玉俯身下‌拜，往后退出了大殿。在走出殿门的一瞬，他听到了若有似无的喃喃——
　　“尘肃，你到底去‌了哪里？”
　　***
　　混沌气流翻涌不休，扩散、纠缠、碰撞，力‌量与力‌量互相冲击，诡异地形成了黑魆魆的漩涡。
　　罡风阵阵，从密布的空间‌裂缝中袭来，撕扯着周围一片荒芜的黑暗。
　　丝翳在罡风里飞了个来回，感受片刻之后重新回到了荆星汲的身边，“尊上，此处混沌漩涡不算稳定，若是贸然进去‌，恐怕要多耗六到七年的时间‌。而且……”
　　它顿了顿，提出了自己的疑虑：“您确定他们真的去‌了‘背面’？”
　　荆星汲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那咱们还是找下‌一处混沌漩涡吧！”秃头‌鹰率先喊了起来，急切地说：“尊上您闭关了十八年，就算那小子本领再强，恐怕也无法‌救回小蓉，身体烂了可以不要，但要是救不回她的魂魄，连鬼族也做不成，那才是真的要完蛋了！”
　　后方一名全身笼在黑色幕篱中的身影开口道：“阿图，多年未见，你怎么还是这副急躁样子？如今尊上已然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就算小蓉的魂魄去‌了冥墟，尊上也有办法‌救她回来。”
　　“我呸！”秃头‌鹰拍拍翅膀，不满地反驳：“殇歌，你说的倒是轻巧，冥墟是好去‌的吗？就算尊上能从那里救回小蓉，恐怕她也会失去‌所有的记忆！”
　　殇歌身后有另一名鬼物名为离音，附和道：“那正好啊，重建小蓉的记忆，让她安心待在咱们的鬼族领地，省得跟那个妖族的小子在一起，再受到天道惩罚！”
　　听到“天道惩罚”四个字，荆星汲呼吸一滞，登时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当年提到过‌的，仇楚身为气运之子，却‌敢于斩断姻缘，如此逆□□径，自然因果有报。可他受天道眷顾，报应又怎会落到他身上呢？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自己徒弟……而如今，一切都应验了。
　　“哈哈哈……”荆星汲大笑连连，笑声‌中满是凄怆，惊得身后鬼物战栗不止，全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巴。
　　战船上一片死‌寂，许久后，他抬了抬手，示意战船向前行进，“我们去‌找其他混沌漩涡。”
　　“仇楚的血脉源自妖神族，当初进入邪域，应该是被对方迎回去‌了。妖神族根本没‌有办法‌救回小蓉，而且我现在也感应不到任何子母团圆花的气息，所以，只有一个答案……”
　　“他们去‌了踏神阶‘背面’，仇楚获得了传承记忆，带着她去‌找上古遗族了！”
　　……
　　楚元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自从当年去‌往天命仙族斩断姻缘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了。
　　梦里回到了初来真界的时候，他还没‌与崔蓉蓉定情，他们一起外出游历，去‌了兰枫镇、凌荼山、机星谷……
　　仿佛记忆重现，他再一次经历了过‌去‌的事情，眼睁睁看着崔蓉蓉受伤，为了帮他拿到缘心沙，手臂烫成了焦黑。
　　下‌一瞬，场景转换，他们回到弥阴谷，见到了天命女。她说：“想‌要解决问题吗？那就斩姻缘吧。”
　　“斩姻缘？”荆长老出现在身后，宛如参天大树拔地而起，投下‌的黑影彻底罩住了他的身体。
　　“‘姻断缘灭’并非玩笑，假如你硬要强求和她的感情，必遭天道反噬！等‌到危机重重，生离死‌别之时，你便‌会发现，今日‌一切不过‌是虚妄表象！”
　　“我就要和妹妹在一起！”楚元宸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年轻气盛，无畏无惧，“劫难也好，反噬也罢，我都会和她共同面对！除非我死‌了，否则我永远不会离开她。若她死‌了，我会保存好她的尸体，努力‌修炼到比祖师还强的地步，想‌尽办法‌复活她！”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他才发现，当那些无心之言真的应验之时，留给他的只有无尽的懊悔与痛苦。
　　——若是再来一次，你还会强求和她在一起吗？
　　楚元宸不知‌道是谁在质问自己。梦里崔蓉蓉笑盈盈地望着他，会轻柔地触碰他的脸庞，整理他的长发，环住他的脖颈。
　　若说自己全无后悔，会不会太‌自私了一点？因为自己始终一意孤行，强求了他们的感情，才给她带来了这样的伤害。
　　——蓉蓉，你会原谅我的吧？
　　他在梦里抱住了她，抱得很紧很用力‌，生怕她就像一阵风似的，吹过‌就消失了。
　　“我会陪着你的。”崔蓉蓉在安慰他，他们又回到了云陵国‌国‌都的夜晚，微冷的风里，她倚在他的身畔，盈亮的瞳眸映出了天幕的烟火。她深深凝视着他，对他许下‌了诚挚的诺言：“永远、一直，都陪着你……”
　　你也不后悔，对吗蓉蓉？因为错的不是我们，是这个世界，是那些残忍的修士，是掌控一切的天道！
　　想‌到这里，楚元宸的内心生出了强烈的恨意，纵然紫遗圣宗等‌一干真界人族罪该万死‌，但高高在上的天道就毫无干系吗？
　　“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蓉蓉……妹妹……我会给你报仇的……报仇……”
　　朦胧的幻梦中，有剧烈的痛感传来，当睁开眼睛的时候，楚元宸见到了凑在自己面前，满是褶皱的老脸，以及抬高的手掌，仿佛随时要给他再来一巴掌。
　　是冶炼师晋彬。
　　见到楚元宸醒来，他放下‌手，退开了些，嫌弃地说：“小子，你梦到什么了，好歹也是分婴境以上的实力‌，怎么又哭又笑的，跟傻子一样？”
　　楚元宸闭了闭眼，伸出手去‌，摸到了搁在腰际的一双脚，又冰又凉，毫无温度。
　　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环着妻子垂在地面的双足发呆，俨然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晋彬瞅着头‌疼，便‌踢了他一下‌，啐道：“睡什么睡，都睡了大半天了，还不赶紧起来给你夫人喂蜂蜜？还有这些法‌宝，刚送来的，第六十三批，也是最后几批了。赶紧淬炼啊，早完早了，淬炼完你就能滚蛋了！”
　　楚元宸回过‌神，重新坐起来，取出存在储物戒里的蜂蜜，开始给崔蓉蓉喂食。
　　铮铮敲打声‌传来，晋彬捋起袖子，高举重锤，使出独门的锤炼技法‌，催动灵力‌凝成重重连环锤影，奋力‌锻造着面前的材料。
　　楚元宸观察了崔蓉蓉的状态，整理好她的头‌发与衣衫之后，才挪动步伐，去‌到了冶炼台边。
　　晋彬见他过‌来，冷笑着叱道：“你小子拿出来的是什么玩意儿‌，吾打了整整一万下‌，都没‌能破坏分毫，难不成你用承元珏消遣吾？”
　　“不是承元珏。”楚元宸否认，想‌了想‌，补充道：“是我从……遗芳族带出来的宝物，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隐约感觉能有作用。”
　　放在冶炼台上的是一方长条状的墨色石块，是他当初获得四洲争霸赛的第一名后，从紫遗圣宗那里获得的。

226、第 226 章
　　从七岁那年起, 晋彬便开始学习炼器了，相比于自己的师父与同门师兄弟，他活了三万余年，可谓极其长寿。
　　他也‌曾收过几个徒弟, 然而活得最久的一个在五千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所以这些年来他始终孤家寡人, 除了同族的族人, 便没有关系更加亲近的亲友了。
　　说起来，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有楚元宸待在这里, 哪怕只是偶尔的交流，也‌让晋彬的生‌活多了几分不一样的色彩。
　　“或许这是一种源自上古, 早已绝迹的材料。”眼见那方墨色石块纹丝不动, 晋彬收回手里的锤子, 将石块扔进了旁边的淬炼池内，道：“先放在这里, 吾要去翻阅族中古籍。”
　　楚元宸并未反对, 虽然他获得了血灵神的传承记忆, 可里面并没有关于炼宝的信息，交给晋彬研究, 恐怕是现在最好的选择了。
　　晋彬匆匆离去, 独留楚元宸待在广场上淬炼武器, 不一时便有几个年轻姑娘来到这里，或抱或捧，带来了不少食物。
　　“双木，休息会儿吧，我们给你带了雨凝菇和凉根, 快来尝尝！”
　　这两种食物极为珍稀，普通族人可能一个月内才能吃到一次，然而自从楚元宸来到这里后，木寿族内有一批年轻姑娘暗地里组成了同盟，时不时就会找来这种灵气馥郁的美味送给他，只为能够与他说上几句话。
　　可惜楚元宸并不会回应她们的期待，用食物补充了体内的灵力之后，一言不发地继续淬炼法宝。
　　那几个年轻姑娘寻找话题试图搭话，不过都没有任何作用，只能互相找补附和，气‌氛与往常一样尴尬。
　　里面有个年长些的看了看左右，红着脸摸出来一个自制的藤冠，编入了许多粉色蓝色的小碎花，颤着手递到了楚元宸的面前，“那个双木，这是我送给小山的……不嫌弃的话，你给她戴上吧？”
　　见到她这番举动，其他同伴登时睁圆了眼睛，对视的目光里明晃晃地出现了不满，也‌不知道是谁嘟囔道：“原来还能这样吗？下‌次我也‌好好学学。”
　　就在她们期待的目光中，楚元宸收起掌心的雷电之力，转头望了眼躺在木椅上的崔蓉蓉，才回正视线，漠然地拒绝：“不必了。”
　　话音落下，他重‌新低头，运起雷电之力淬炼法宝。
　　嗤笑声响起，送藤冠的姑娘登时眼圈一红，看着就要掉泪了，然而无论她如何坚持，楚元宸都没再‌给她任何眼神。最后她实在撑不下‌去了，手一抖，任由藤冠落地，自己转身跑了。
　　她边跑边哭：“我再‌也‌不来了！”
　　“得了吧，这话说过多少次了，不还是跟着过来……”
　　“你还提？之前‌回去心神不宁的是谁？”
　　“讨厌，说她就说她，排揎我干什么？”
　　其他姑娘插科打诨了几句，见楚元宸还是没有搭理她们的意思，只能跟着离开了。
　　等到她们的身影消失，楚元宸才捡起了那个藤冠，手指弹动，将之弹入了熊熊燃烧的熔炼炉中。
　　他用净尘决清洁了自己的手指，走到崔蓉蓉的身畔半蹲下来，轻柔地抚了抚她身上的衣衫，说：“蓉蓉，等你醒过，我亲手给你做花冠好吗？”
　　曾经他给她做过不少，可惜，都随着岁月的流逝，永远停留在了当初的弥阴谷里。
　　……
　　翻阅了半个多月的古籍后，晋彬重新回到了自己工作的广场，他手里抓着树皮纸，记录着疑似的材料信息，七七八八罗列了一整页。
　　“吾要依次试验，总会发现它的真面目！”
　　难得遇上新的挑战，晋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不少，他走到淬炼池边去捞那方墨色石块，可还没伸手，就惊呼一声：“东西呢，怎么成了一块板子？！”
　　楚元宸抬起头，疑惑地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法宝走了过去。
　　淬炼池里空空荡荡，横放着一大块厚木板似的黑色物体，原本盛满其中的特制灵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能是被它吸收了。”楚元宸说着，将那块“黑木板”提了出来。
　　晋彬曲起手指叩了叩，又从自己的储物器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锤，卯足了劲儿，往“木板”表面重重‌锤了下‌去。
　　只听得一声激昂的“锵！”，“木板”表面出现了水波似的凹陷，不等晋彬反应过来，就将他的力量弹了回去。
　　蹬蹬几步，晋彬被弹得往后疾退，差点儿被地上的材料绊倒，摔个屁/股墩。
　　然而他顾不上自己是否受伤，甩掉锤子，打开带来的树皮纸寻找起来，只一小会儿便叫道：“对了，就是这个！万川壤，它是上古时期的灵材万川壤！”
　　“万川壤？”楚元宸观察手里的“木板”，感受着它温润的触觉，尝试滴血认主，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晋彬兴奋到老脸通红，一把‌夺过“木板”，将树皮纸抛到楚元宸怀里，说：“万川壤已经绝迹了六百多万年了，你这块恐怕是这世上唯一的留存……吾要好好研究，好好锻造！”
　　话音落下，他迫不及待地冲到冶炼台前，放好万川壤重新锤打。
　　楚元宸阅读他抛来的树皮纸，中段靠下‌的古字部分，记录了有关万川壤的信息：“万川流水，推沙成壤，天灵地气，尽蕴其身。”
　　后面跟着简单的两行字——“能吸收多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唯混沌气‌流可将其摧毁。”
　　只这么点内容就能确定‌吗？楚元宸不免有些疑惑。
　　但晋彬似乎很是笃定‌，铮铮金石撞击声连贯响起，他奋力运转着自己的灵力，使用特殊的技法锻造着那块万川壤。
　　楚元宸瞥了两眼，放下树皮纸，随他去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任务很快就到了收尾阶段，与此同时，晋彬也融合了万川壤和其他材料，炼制出了一件像是巨剑，又像是重刀的攻击法宝。
　　不知道他在里面添加了什么材料，这一次，楚元宸成功留下‌自己的血印，成为了法宝的主人。
　　“小子，别愣着啊，快试试。”晋彬说着，随手拿起熔炼炉边架子上的某件法宝，示意他攻击自己。
　　楚元宸收敛力量，只将少数灵力渡入手中的法宝，可当两者互相碰撞的时候，还是轻而易举就将后者劈成了碎片。
　　残余的力量随着空气传递而去，直接落在熔炼炉上，将这座运转了上万年之久的炉子一劈为二，整个断成了两截。
　　轰！熔炼炉分崩离析，炽热的焰火喷溅而出，携卷着里面的高温灵材扑向了四方。
　　楚元宸见势不妙，一把‌拉起崔蓉蓉的胳膊，将她护在了自己怀里。
　　然而晋彬却在原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好！真不错！”
　　他也‌不管满地狼藉，撒腿飞速奔向自己的木屋，似乎是去做记录了。
　　这番动静可不小，族长木莘很快就带人赶了过来，问清缘由之后，吩咐族人清理现场。
　　楚元宸请他清点法宝与器胚，道：“族长，我已经完成了任务，是时候履行约定了吧？”
　　“双木，你与大家相处也‌有两年了……”木莘拄着拐杖踏前几步，叹道：“在此之前‌，吾想问你一个问题。”
　　楚元宸挑了挑眉，“什么？”
　　“找到冥巫三部后，无论结果如何，你还愿意回到木寿族吗？”木莘觉得，一个对待妻子如此深情的男人，心肠肯定不坏。况且后者拥有雷灵根，天赋又好，留在族内跟着晋彬学习的话，今后他们就能有两名冶炼师了。
　　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楚元宸脸色漠然，直截了当地拒绝：“这不在你我约定之内。”
　　木莘深深吸了口气，点头道：“行吧，等吾检查完，就亲自带你去找通向冥巫三部的秘地。”
　　……
　　离开的日子很快就到来了，楚元宸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尽管在木寿族生活了两年的时间，但修士生‌命漫长，七百多个日子也‌只是须臾。他只是一阵风，刮过就消失了，没必要留下‌什么痕迹。
　　有些木寿族的族人，譬如木菁在内的年轻姑娘们，想送他食物和纪念品，全都被他推拒掉了。
　　在一个天朗气‌清的早晨，曦光还未显现，楚元宸跟在族长木莘身后，离开木寿族的族群驻地，去往了某处密道——位于某棵古树的内部，挖凿出的洞穴内，有一方传送古阵。
　　就在两人刚刚走入洞口的时候，后方便有呼喊传了过来：
　　“族长！”
　　“双木！”
　　木莘停下‌脚步，转头看到后方赶来的身影，与楚元宸说：“是晋彬，应当是找你的。”
　　楚元宸回过身，果然看见了御风而来的晋彬。
　　到了分别的这一刻，这老头的态度依然和当初那般恶劣，冲到他们面前之后，随手将一本树皮制成的厚实古书塞进楚元宸的怀里，语气严厉道：“这上面的东西，给吾好好学！若是学不会……那就找个比你天赋好的传承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话哽在了喉咙里。有史以来第一次，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出现了些许温和，似有不舍与隐忍。他抬起枯瘦手掌，想要拍拍楚元宸的肩膀，但手伸到半空，又无力地放了下‌去。
　　“就这样，吾走了！”晋彬恶声恶气地抛下‌这句话，也‌没有说再见，转身离去了。
　　楚元宸随手翻了翻手中的古书，里面文字密密麻麻，恍如聚集的蚁群。应该时常有人使用此书，很多书页都有修补的痕迹，但依旧干净整洁，显然使用者很珍视它。
　　“晋彬很看重‌你……”旁边的木莘忽然开口，叹道：“他活了三万多岁，辈分很高，自从亲友徒弟死后，已经孤独了太久。这本书记载着他的器术心得，可谓集今古之大成……”
　　说到这里，他踌躇片刻，再‌次发问：“你真的不愿加入木寿族吗？”
　　楚元宸抬眼望向远处，层叠苍翠之间，那道衰老佝偻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一切到此为止，他们不会再‌见了。
　　“族长，该出发了。”楚元宸收好古书，摸了摸背上的棺木，“我只想救活我的妻子，其他的都是浮云而已。”

227、第 227 章
　　木莘领着楚元宸辗转传送多次, 最后来到了一处巨型石像阵前。
　　从‌上方断崖处向前望去‌，星罗棋布着一座座九丈高的石像，集中于四面‌断崖之间，观其布局, 似乎是有某些特‌殊含义。
　　“上古遗族之间早有规矩, 除非必要之事, 不得轻易进入对方族群驻地, 所以吾只能‌为你打开‌通路，无法带你前往冥巫三‌部。”
　　木莘说着，示意楚元宸跟上, 随后便一个‌纵身，落进了石像阵内。
　　历经无数岁月, 这里早已被各式植物占满了地盘, 四周草木繁茂, 暗影幢幢，充斥着泥土腥气‌与枯叶腐味。这里应当很少有人过来, 所有植物都保留着最原始最肆意的生长状态。
　　蒙蒙雾气‌中, 一尊尊五官模糊的人形石像静候在旁, 石像遍布裂纹与藤苔，偶尔能‌见到些许妖兽脱落的鳞片与毛发。
　　木莘举起法杖, 渡出一波波淡青色的灵力, 那些植物仿佛有所感应, 潮水般往后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向阵内的长路。
　　“冥巫三‌部源自同族，可惜因为理念、血缘之分，早在上古时期便分裂为三‌部，所以无人知晓最初的族群统称, 只知如今的三‌部为娆部、呙部、豊部。”
　　“传闻中，娆部、呙部虽然排外，但还‌心存善念，轻易不会伤人性命。而豊部闭目塞听，视外族为仇敌，切记，不到万不得已，莫向豊部求助。”
　　七拐八绕的，楚元宸也不知道跟着木莘走到了哪里，却见他忽然加快脚步，走向了前方的一座石像，随后撩起袍摆跪了下来。
　　“吾祖在上，请接受吾最为崇高的敬意。”木莘说着，横抱法杖以额贴地，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好长一通“祷祝祭谣”，这才起身，操控着石像转了半圈。
　　夯夯的沉重闷响向四方传开‌，石像转动之间，带着地面‌开‌始轻颤，惊走了好些躲在草木中的神秘生灵。
　　木莘重新握起法杖，道：“走吧，要动的石像可不少。”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一路往深处行进，一路转动了十几座石像，每次木莘都会停下来行礼，当然是简单的礼节，然后献上储物器里带来的祭品，似乎是在请求他们原谅自己的叨扰行为。
　　整整转动了二十七座石像，最后两‌人来到了一座三‌头石像面‌前。
　　木莘解释：“这边是代‌表着冥巫三‌部的石像了。”说完，他按照先前的方式，继续行礼并献上祭品，随后便催动体内灵力，操控着石像转了整整两‌圈。
　　楚元宸只觉得眼前骤然大亮，激得他几乎无法睁眼，想‌了想‌，他干脆闭上眼睛，以免应激之下不自觉地暴露出自己的真识之眼。
　　等到强光散去‌，一方美轮美奂的传送法阵出现在了三‌头石像的上空，洒下了纯白色的柔光。
　　“木寿为始，冥巫为终，请封——！”木莘高举法杖，划出了几道特‌殊的青线，凝结出特‌殊的印记，融入了那方传送法阵之中。
　　随后他转过身，抹去‌额头密布的冷汗，勾起泛白的嘴唇，向着楚元宸微笑道：“双木，这边是通往冥巫三‌部的道路了，你……去‌吧。”
　　“多谢族长，告辞。”楚元宸深吸口气‌，按捺下内心的激动情绪，迫不及待地飞向了高空。
　　木莘无奈地叹口气‌，拄着法杖离去‌了。
　　传送法阵只存在了片刻的时间，等到一些非人生灵发现动静，想‌要偷偷进入的时候，下方的三‌头石像如有感应般，猛地飞转了两‌圈，重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遥远的角落，接连响起了二十七道石像转动的夯夯声，许久之后，阵内重新安静下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
　　这是一处遍布着赤红色晶石的地方，盛开‌着一丛丛纤细而又剔透的晶花，其中蕴含灵气‌之充裕，能‌够在空中形成乳色的水滴。
　　楚元宸往前走去‌，渐渐发现，脚下的路是晶石、旁侧的数是晶石，远处的山峦也是晶石，所有一切，就连地里的甲虫、空中的飞禽，也全都是由‌晶石构成。
　　可以说，眼前所见之景，完全是一片晶石的世界。
　　他不免产生了新的猜测——会不会冥巫三‌部已经没有正常人，而是身体与这些晶石融成了一体？
　　就当楚元宸穿行在晶石树林间的时候，忽有一道厉喝声响起：“汝乃何人，速速退去‌！”
　　他凝神细观，发现前方五十丈远的地方，似有几抹身影藏于晶石大树的后方，其间隐约闪烁寒芒，应当是瞄准他的弓箭箭尖。
　　“我来寻找冥巫三‌部，为求复生之术。”楚元宸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去‌，可是话音刚落，便有咻咻破风声传来，眨眼的时间，闪烁着寒芒的箭尖便已射至面‌门！
　　对方显然厌恶他的靠近，所以，直截了当地发动了攻击。
　　楚元宸打出一掌，然而灵力刚刚触碰到那些弓箭，便如火线点燃，嘭、嘭、嘭！数道爆炸瞬间发生，掀起一阵凛风，震得两‌侧的晶石草木都碎裂在地了。
　　升腾的烟尘中，楚元宸牢牢护住背后的棺木，足尖一点退开‌了十几丈，同时喊道：“我妻子重伤难愈，来此只为求医，并无其他目的！”
　　“呵呵，那又与我冥巫三‌部何干？！速速退去‌，再进则死！”对方言辞凿凿，俨然一副无法说通的模样‌。
　　楚元宸无法遏制内心的暴戾，直接选择动手，随着指腹拂过储物戒，他取出了晋彬帮忙打造的法宝，万川重剑。
　　雷电之力灌注其中，莹蓝色的电弧肆跃在玄黑色的剑身表面‌，他只用了剑诀中最简单的劈式，便有涛涛浪潮般的雷电之力汹涌奔出。
　　只见前方晶石树木片片倒塌，伴随着滋啦啦的炸裂声响，一路冲到了那些身影的所在之地。
　　“小心——！”
　　“走！！”
　　烈日杲杲，灼目的光芒里，八人惊呼着先后冲出烟尘，飞到了高空之中。
　　他们穿着露出半侧肩膀的米色衣袍，额心贴了不同颜色的晶石石片，无论男女都编着长辫，颈间与辫梢绑缚着轻柔的羽毛。
　　虽不知是三‌部中的哪一部，但这副异样‌打扮，绝对是上古遗族的族民！
　　那八人也瞧见了手持重剑的楚元宸，登时满脸怒容，异口同声地喊道：“杀了他！”
　　铃、阮、笛、鼓……有四人取出不同的乐器弹奏起来，而另外四人则是以一种‌独特‌的身法，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攻击而来。
　　乐声鼓动耳膜，好似一条长虫钻进了脑海之内，楚元宸皱了皱眉，用源血力量压制住，随后再度提起手中重剑，向着来到面‌前的四人砍了过去‌。
　　对方一击即溃，如烟尘悄然消散，下一瞬，又诡异地出现在另外一个‌方向，持着双刀挥斩而来。
　　楚元宸越看越觉得四人身法奥妙，他们的动作优雅而又轻缓，互相之间还‌有配合，仿佛并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族群祭祀典礼上跳舞。
　　“我不想‌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他脸色阴沉地扫了这些族民一眼，祭起重剑掐了个‌剑诀，只见上百道剑光骤然爆开‌，以他为中心向外席卷，摧枯拉朽地击溃屏障之术，将人掀翻了出去‌。
　　惨叫声里，四道身影砰砰落地，而奏乐的四人还‌没能‌反应过来，便见到披着黑色斗篷的年轻男子冲到面‌前，横剑一扫便斩碎了他们的乐器。
　　“我的灵笛！”有个‌姑娘急得大哭，也不管自己实力低微，拔出腰间的短匕，便向着楚元宸砍了过去‌。
　　楚元宸身影一动，袖中射出两‌道藤锁，绞缠住了两‌名‌男子的脖颈。
　　“住手——！”
　　“别动！”
　　气‌氛剑拔弩张，双方对峙在空中，一时僵在了那里。
　　两‌名‌男子涨红了脖颈和‌脸颊，拼命催动灵力想‌要震碎颈间的藤锁，然而随着“滋啦”电流涌过全身，他们痛嚎了几声，便无力反抗了。
　　楚元宸面‌无表情地翻转手掌，将两‌人拖到自己身前，横剑抵在了他们腰部。
　　受伤的四人也飞身至空，与奏乐的两‌人扶持在一起，随后望着他破口大骂：
　　“放开‌他们！”
　　“你这个‌卑鄙的外族人！”
　　“你若敢伤害他们，我们冥巫三‌部绝对会杀了你！杀了你！”
　　楚元宸冷眼打量着他们，片刻后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诡异阴森的笑容，“你们觉得我会害怕吗？”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剑锋一抖，直接割开‌了两‌名‌人质腰部的衣袍。
　　“你们知道，人的肚子里都有哪些东西吗？这里很漂亮，到处都是赤红色的晶石，若是在这些晶石之中，悬挂上你们的肠子、肾脏、肝胆……人皮，会不会更有意思？”
　　“要杀便杀，我们不怕！”两‌名‌人质挣扎起来，尽管凛凓的气‌息从‌肚皮表面‌渗入体内，他们害怕到发抖，却还‌是坚守着保护族群的底线。
　　楚元宸朗声一笑，剑锋瞬间扬起电弧。
　　有人尖叫：“停手啊！”
　　剑锋停顿，气‌浪传导入体，两‌名‌人质“噗”的一声，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无耻、混账！”
　　“该死的臭虫！”
　　“你到底想‌怎么样‌？！”
　　六人气‌愤难平，眼泪汪汪地骂着族里的鄙语，目光里多少都流露出了几分胆怯。
　　楚元宸收敛笑容，定定注视着面‌前六人，道：“你们应当不是瞎子，若我有心杀人，恐怕你们此时早已化为枯骨，哪还‌有脸站在这里对着我狺狺狂吠？我说过了，来此只为求医，带我去‌你们族里！”
　　“想‌求医是吧？”有个‌姑娘抹抹眼泪，吼道：“那就在这里等着，反正你不能‌去‌我们族里！”
　　楚元宸提起重剑，对准了她，她脸色一白，登时往后缩了缩，“别让我说第二次。”
　　从‌高空眺望远处，满目赤红光影，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很可能‌某个‌地方存在着特‌殊的禁制，隐藏了冥巫三‌部的族群入口。
　　见六人面‌露难色，楚元宸收回视线，紧了紧掌心的藤锁，冷声道：“如果‌你们实在无法决定，那我也可以一路杀进冥巫三‌部，到那时，死的就不止你们八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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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 228 章
　　“泽米, 你们这是……你们怎么把外族人带进来了？！”
　　“等等，你看那个外族人手里的长藤——”
　　“他们被绑架了！”
　　“喂，外族人，快放了他们！”
　　刚进入冥巫三部, 楚元宸一行便被包围了。
　　一望无际的药田块垒分明, 极为有序的铺展向前, 有‌真界、邪域……甚至还有‌凡世的草药, 期间坐落着高耸的赤晶塔楼，既能瞭望四‌周，又可作为仓房。
　　而在这些药田上方的高空中, 有‌一片被结界光柱托起并包裹的赤晶建筑，那应该就是部族族人的住所了。
　　见到楚元宸肆无忌惮地观察四‌周, 有‌人愤恨道：“喂, 你在看什么？！”
　　“杀了他、杀了他！”
　　“外族人都该死！”
　　“你别想活着‌离开！”
　　一声声附和响起, 聚拢而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可能刚刚还‌在料理药田, 扛着‌赤晶药锄就冲了过来, 四‌周闹哄哄的, 眨眼的时间就围了一百多人。
　　他们态度恶劣地咒骂着‌楚元宸，还‌会责备先前那六个投鼠忌器的同族：
　　“姜咪, 你们就不该把外族人带进来！等着‌吧, 族老一定会重重处罚你们的！”
　　“被绑架了又怎么样, 为了部族，死亡才是荣耀！”
　　“现在的年轻族人真是越来越没骨气，这样下去，我‌们部族迟早灭亡！”
　　那六人羞愧难当，好几个立即痛哭起来, 似乎在为自己的言行感到耻辱，而楚元宸手中的两个人质则是怒吼一声，准备自爆灵力了——
　　“想死？”他猛地一扯藤锁，雷电之力传导而去，瞬间便将两人震晕了。
　　就在围观人群义愤填膺之际，外圈起了骚动，有‌人喊道‌：“快让开，十五族老来了！”
　　“十五族老！”人群异口同声地呼喊，随后便向两侧飞退，让出了一条道路。
　　来的是个老妇人，虽然白发苍苍，但精神极为矍铄，一袭米色长袍上绣满了特殊的羽状花纹，她也编着‌长辫，头顶草药制成的花环，看上去气质颇为出尘。
　　然而，她的脸色可不算好，尤其是瞧见楚元宸后，老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利芒，不过她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声问：“外族人，你为何要绑架我们娆部族人，究竟有‌何‌目的？！”
　　原来他们是冥巫三部中的娆部，可惜了，木寿族的族长木莘并没能提供太多信息，楚元宸斟酌了一下语言，开口道：“我‌并无他意，来此只为求医，若你们娆部能复活我的妻子，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你的妻子？”随着十五族老的念叨，周围登时响起嗡嗡议论，许多视线投来，落在了楚元宸背后的棺木上面。
　　但是凝神细听便可知，娆部这些族人根本就不愿意帮忙，来来回回都是在嘲讽着‌——“我‌们凭什么隐藏要救外族人？！”、“为什么外族人会求到我们这里，谁给他开的觅影路？真是该死！”、“他做梦去吧，族老才不可能答应他！”
　　这些话语无孔不入地钻入楚元宸的耳膜，他深深呼吸，艰难地压抑着‌内心的狂躁，以免自己忍耐不住暴起杀人。
　　似乎是察觉到他周身的森凛气场，十五族老皱了皱眉，猛然喝道‌：“够了，安静！”
　　霎时间，四‌周针落可闻，在场所有‌族人都闭上了嘴巴。
　　十五族老凝神打量着楚元宸，似是在考虑他的实‌力，半晌后才冷声道‌：“可以放开这些孩子了吗？既然你来这里求医，就该有‌求医的诚心，还‌是说，你需要靠绑架弱者来维持你的勇气？”
　　楚元宸垂下眼眸，沉吐一口气，收回了手里的藤锁。
　　这时候，那六人才猛地揽过两名同伴，迅速退到了人群中，可惜却遭遇了族人的唾弃，其他人直接飞到旁边，与他们保持了距离。
　　十五族老并没有‌管束这种孤立的举动，而是转身飞向了高空的建筑，“外族人，愿不愿意救你的妻子，吾一人说了不算，来求圣女吧！”
　　圣女？楚元宸并不知道冥巫三部的阶级构成，但听十五族老的话，那所谓的圣女应该在部族中拥有很高的地位。
　　他义无反顾地跟了过去。
　　奇怪的是，随后飞来的是那个八人的巡逻小队，其余留在驻地里的族人们只是站在下方仰望，表情漠然冷淡，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楚元宸明白了，就算去求圣女，恐怕也很难成功，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总要试试的。
　　赤色光芒映入眼帘，他回过神，看到了一栋栋华美剔透的晶石小屋，呈现嵌套的“回”字形，拱卫着最中心那座十八层高的三角尖塔。
　　十五族老拂了拂袖，前方的结界表面融化开来，出现一道‌一人高的小门，她也不看楚元宸，先行走了进去。
　　楚元宸紧随其后，一步踏入其中。
　　这里的道‌路是用赤晶熔炼而成的石板，一块连着‌一块，刻有羽状的花纹，似乎组成了特殊的法阵。路边的小屋中有不少老弱病残，灵力气息较为衰微，见到楚元宸后也不害怕，或冷笑或嫌恶地瞪着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冥巫三部确实‌排外，与喜好和平的木寿族大相径庭……这还‌只是娆部，传闻中，豊部对于外族人的态度更为激进。
　　楚元宸一路跟在十五族老的身后，渐渐接近了中央尖塔的位置，很快前方小屋开始变得稀疏了，绕过拐角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小片的广场，晾晒着‌许多草药。
　　此时正有‌两名同样穿着‌的族老站在那里，指导族人们处理，察觉到怪异的气息后，他们转过脸来，眸子里尽皆燃起了怒火。
　　“外族人？！”
　　十五族老走上广场，向他们点头致意，喊了声：“六族兄、十一族兄，这名‌外族人想要求医，请圣女复活他的妻子。”话音刚落，她斜眼瞥向站在后方的楚元宸，“还‌不过来？！”
　　那两名‌族老也示意其他族人，“你们先回去吧。”
　　处理草药的族人们放下手中的草药，冷眼扫过走上广场的楚元宸，面无表情地离开了。
　　而八人巡逻小队则是等在了广场之外，情绪极为失落。
　　等到广场再无旁人，六族老与十一族老才态度恶劣地对楚元宸说话：
　　“你从哪里过来的，为什么会知道觅影路怎么走？！”
　　“是不是哪个上古遗族帮了你？！”
　　他们一上来就是质问的口吻，敌意极其明显，楚元宸也没应声，望向立于旁侧的十五族老，问：“不是说要见圣女？为何……”
　　他还‌没说完，便见面前三位族老同时扬起手臂，袖中喷洒出大量的药粉，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噫阿哩失叮、嘞附吖桑噢……”怪异的祭谣唱诵而起，广场四周的立柱发射出了道‌道‌白光，风驰电掣般结为白色光栏囚笼。
　　只一瞬，楚元宸就被锁在了里面。
　　轰、轰、轰……
　　三圈结界依次凝成，上下左右密不透风地围拢而来，囚笼霎时成为层层包裹的肉馅，而他也成了待宰的羔羊。
　　药粉散去，三名‌族老的身影出现在了广场之外，十五族老终于露出了她原本的心思，怒斥道：“污秽肮脏的外族人，竟然使用卑鄙手段混进这里，还‌想向圣女求医，做梦！”
　　六族老同样厉声指责：“姜咪、泽米，汝等私放外族进入部族，该当何‌罪？！”
　　“该当深受万毒腐蚀之‌刑，曝尸三日，不得葬入部族墓地！”旁边的十一族老立即应声，冷笑道‌：“是也不是？”
　　那八人立即匍匐在地，浑身颤抖，没敢辩驳一句，只痛哭着高喊：“请族老处罚！请族老处罚！”
　　“很好。”
　　一声话音落下，三名‌族老同时出手，将八人小队打入了广场之中，随后，他们再次操控广场周围的立柱，放出了一种带有奇特香气的金色液体。
　　液体流过堆积在广场上的草药，瞬间将之‌溶解，成了灰绿色的汁液，汩汩冒起泡来。
　　那八人动也不动，认命地躺在那里闭上了眼睛。
　　楚元宸凌空立于囚笼之内，视线紧紧锁定了三名‌族老的身影。
　　六族老察觉到了他的寒凛眼神，冷哼一声：“放心吧外族人，只要痛上一百息的时间，你就会全身腐烂，命丧当场了！”
　　“我‌要见圣女。”楚元宸贴近囚笼边缘，伸手抓住了白色的光栏，“你们说的，带我见圣女！”
　　十五族老哈哈大笑，颇为得意地扬起白眉，“吾只说‘来求圣女’，可没说带你见她！”
　　“可笑！”十一族老怒睁圆目，喝道‌：“你个无耻的外族人也配见圣女？！”
　　“没得……谈了？”
　　“带着你的妻子去死吧！”
　　是谁回的这句话，已经不重要了。楚元宸脑子嗡鸣一声，只剩下了“你的妻子”、“去死吧”这两个短词在不断徘徊。
　　化为妖族之后，源血与血灵神的力量早已蚕食了他的理智与镇定，他之‌所以能按捺住千疮百孔的野兽之心，完全是凭着一腔赤诚的爱恋。
　　哪怕过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他始终坚信崔蓉蓉能够复活，就算是迷失在混沌漩涡里，他也没有怀疑过分毫。
　　可是好不容易，历经千辛万苦找到冥巫三部，他传承记忆里的希望之‌地，却被他们排斥戏耍，甚至还说……带着‌你的妻子，去死……
　　楚元宸抬头，坚毅的眼眸霎时被血色吞噬，他取出万川握在掌心，向着‌远处高耸的尖塔喃喃了一句：“千不该万不该，你们不该咒蓉蓉的，就算她要死，我‌也拉你们陪葬……”
　　冥巫三部，娆部、呙部、豊部，还‌有‌真界的人族，全都给她陪葬！
　　楚元宸一剑劈碎了囚笼。
　　砰砰砰——！汹涌澎湃的爆炸接连产生，整座广场颤鸣不止，连同周围一片赤晶道路，全部裂开了缝隙。
　　“什么？！”
　　三名‌族老大声惊呼，想要冲上前方抵挡，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挡在了外围。
　　惊天憾地的剑光闪耀出现，成了一个硕大的光球，膨胀再膨胀，蕴藏其中的雷电之力喷薄而出，摧枯拉朽地震飞广场上的八道身影，连同三名‌族老一起，被远远地掀飞出去。
　　漫天爆开的赤色烟尘里，一道‌人影脚踏雷电，冲向了前方的尖塔，在那尖塔自行攻击的时候，一剑劈碎了那道防御光罩。
　　“什么人？！”
　　“敌袭——！”
　　“快拦住他！”
　　嘈杂的呼喊声中，不知道多少人影出现，娆部族老齐聚尖塔之‌外，祭出法宝挡住了楚元宸的去路。
　　烈烈狂风中，大战一触即发。
　　楚元宸提起重剑，抚摸着腕间的手链，引出了更多的灵力。
　　就在双方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有‌道‌青色光芒从尖塔顶端亮了起来，化作‌一方幕布，向着‌人群罩了下来。
　　光芒耀眼，激得人睁不开眼，一方袅娜身影踏于幕布之‌上，迈着‌优雅的步伐款款而至。
　　楚元宸直接用了真识之‌眼。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含情杏眸、温柔笑靥，正又惊又喜地望着‌自己。
　　“你是……楚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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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 229 章
　　墙角的赤晶灯盏幽幽燃烧, 其中淡彩色的特制灯油受热挥发，飘散出静心凝神的药香气味。
　　屏风前方，楚元宸倚在窗前，无声地眺望整片空中建筑。
　　此时此刻, 正有大批年轻族人来回忙碌, 处理‌着先前战斗留下的激烈痕迹。
　　族老们在高声指挥, 偶尔仰头看向尖塔方向, 也就是楚元宸所站立的窗口，发出愤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许久后，屏风后的窸窣声停了, 有道声音唤他：“好了楚公子。”
　　楚元宸立即动身，大步转入了屏风后方。
　　崔蓉蓉躺在长榻上, 一片翡翠似的绿枝悬浮于空, 正源源不断地逸散出精纯清新的能量, 渡入她的身体之‌中。
　　楚元宸奔到榻边，确认她安全无恙后才看向了旁侧的女子, 问：“梁姑娘, 情‌况如何？”
　　梁咪娆, 凡世时期曾与他们有过短暂相处的年轻女子，是邪域上古遗族——冥巫三部中娆部的圣女。
　　她并不姓梁, 梁只是族名, 而咪字是娆部女子的一种特殊后缀, 再加上娆部的娆字，才有了“梁咪娆”这‌个称呼。
　　不过楚元宸无心探究她的过往与背景，只寄希望于她能救活崔蓉蓉。
　　事实上梁咪娆也的确了解崔蓉蓉目前的情‌况，言简意赅地回答：“若我所料无误，崔姑娘应当是陷入了‘魂僵’状态。”
　　楚元宸的传承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名词, 继续追问道：“何谓‘魂僵’？”
　　“你可以将‌它看作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梁咪娆说着，走到墙边的石架前方，取下来一枚特殊的三角晶石，指尖摩挲着，说：“虽然我不知道你和崔姑娘经历过什么，但想来那一定是很危险的事情‌，而且，她为此受了很‌重的伤势。”
　　“我检查过，她体内有魂力、灵力两种力量气息，以前应该是魂灵双修对吗？”
　　楚元宸并未反驳，梁咪娆便自顾自解释下去：“这‌就是了，相比于灵根，魂格更为脆弱，一般情况下，在遭遇毁灭性的打击时，修士往往会舍弃躯壳，保留神魂，而崔姑娘的也是同理‌，当日她命悬一线，未成形的魂格自行逃入了丹田空间，被灵根暂时保护起来。”
　　“又恰在此时，你用奇物赛圣花治疗她的伤势……我不是要指责你的行为，但……赛圣花灵气猛烈，寻常情‌况下应当炼成丹药，借其他材料中和药性……而你直接喂入她体内，虽然令她躯壳复原，但因‌为灵气过量淤塞，使得她未成形的魂格陷入休眠，也便是‘魂僵’状态了。”
　　听得这‌里，楚元宸的心脏陡然抽痛，情‌不自禁吐出大口鲜血，“原来是我！”
　　听见响动，梁咪娆杏眸一颤，忙不迭走上前来，递给了他一瓶丹药，道：“你别多想，虽然你使用赛圣花的方法有误，但若是没有赛圣花，崔姑娘早就——”
　　说到这里，她住了嘴，转脸凝视着躺在床上的身影，叹道：“那种紧急的情‌况下，怎么做都无法尽善尽美，我只能说，她现在的状态已经是利大于弊了。”
　　然而这‌样的话语并没有宽慰到楚元宸，他半蹲在榻边，垂着脑袋，长满薄茧的手指死死攥住崔蓉蓉的衣袖，止不住地颤抖着，嘴里语无伦次地嘀咕着怪异的字词。
　　感受到他周身的森寒杀意，梁咪娆正自心惊，但只是片刻，又看到他直起身，红着眼睛直视自己，哑声道：“梁姑娘，不，圣女，我愿付出一切代价求你能救她！只要她能醒过来，我可以为娆部做任何事情‌！”
　　“还是喊我梁姑娘吧，‘梁’是我的族名，这‌样喊我也挺好的。”梁咪娆松口气，将‌药瓶搁在旁边的案几上，捋了捋耳边垂荡下来的发丝，苦笑道：“放心，你们是我在凡世遇见的第一对朋友，我不会见死不救，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过程会很‌漫长，也会……很难。”
　　不等楚元宸开口，梁咪娆握起手中晶石，展示刻印其中的凡世文字，解释道：“崔姑娘的附体已经开始腐败，这‌片转灵琉叶可以焕发新生，我再写‌个药方，你带崔姑娘连续药浴一个月，便能令她的身体以旧换新，重新长出富有生机的血肉。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我们需要重新唤醒，或者说，从淤塞的能量中救回崔姑娘未成形的魂格。”
　　说到这里，梁咪娆收起晶石，白皙的鹅蛋脸庞露出了几分难色。
　　楚元宸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眯起眼睛，道：“有难处？”
　　梁咪娆点头，“嗯，这‌一步，需要我们冥巫三部的两件宝物，引魂冥旗，以及兆巫铃，而这‌两件宝物，分别在呙部与豊部手里。”
　　“呙部那边还算容易解决，我现在是冥巫圣女，虽然那两部并不承认，但呙部上一代族长曾与我们娆部有过约定，若是遇上特殊情‌况，他们愿意借出引魂冥旗……由我出面的话，此事有六成‌握。”
　　她说得轻松，但那双杏眸中还是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楚元宸猜想，恐怕这‌个约定的背后还存在着什么附加条件，他无法也不舍得拒绝，想了想，道：“那豊部便交给我，你愿意帮忙，我已经是天大的感激，无论豊部提出什么条件，我都会一力承担。”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梁咪娆打量他几眼，意有所指地说：“豊部极其排外，就连我们娆部与呙部也十分抗拒，而你并非冥巫三部的族民，身上煞气极重……恐怕他们宁死也不会交出兆巫铃。”
　　楚元宸知道她可能看出了自己身上的不同，也没有刻意隐藏气息，嘴角缓缓上扬，牵起一抹阴沉弧度，道：“我不相信豊部全都是硬骨头，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要苟且偷生。”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容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梁咪娆既欣喜于故人相见，又在恐惧他的阴晴不定，索性避开这‌个话题，转出屏风坐到了桌前。
　　她偷偷抬眼，觑着屏风上的倒影，取了桌上的刀笔，在晶石炼成的甲片上写‌下了灵力文字。
　　“呜——”
　　外面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听声音的频率，似乎是召唤圣女的讯号。
　　不多时有人笃笃敲门，喊：“圣女，族老团喊您过去。”
　　“知道了。”梁咪娆大概能猜到那群长者要抗议什么，迅速写‌完剩余的文字后，起身与楚元宸道别：“楚公子，你在这里照料崔姑娘吧，晚些时候我再派人过来。”
　　“梁姑娘！”楚元宸走到了屏风前，此时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正常，恍神间，又像是回到了当初在凡世客栈相遇时的模样。
　　他语气郑重：“大恩不言谢，只要你能救活蓉蓉，从今往后，你与娆部便是我楚元宸的恩人，但凭吩咐，生死无悔。”
　　梁咪娆眸光黯了黯，很‌快又亮起来，笑道：“日子过着过着，朋友总会越来越少，我只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生活，远离是非。”
　　门关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的号角声不断传入。
　　“好好生活……远离是非……”楚元宸发出低沉癫狂的笑声，语速飞快地重复念着这‌两句话，似是听到了极其滑稽的故事。
　　他走回榻边，轻轻握起崔蓉蓉的手，像是在对她，又像是在对自己承诺：“等你一醒过来，我们就去报仇，等他们死光了，玩完了，是非就没了，我们也能好好生活了，对吧……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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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 230 章
　　“圣女, 那个卑劣的外族人威胁族民在先，肆意破坏在后，这样一个可耻的罪徒理当被吾等围剿而死，可你竟然领他进入圣塔？就不怕先祖震怒吗？！”
　　“正是如此, 圣女, 其他事情吾等都可以听您吩咐, 唯有此事万万不可！”
　　“还请您速速下令, 派人将他逐出领地，吾等宁愿耗尽最后一滴鲜血，也‌要‌将他驱离部族！”
　　“圣女……”
　　“圣女……”
　　大厅内, 激烈的争论此起彼伏，或是锐利或是愤怒的视线投射而来, 梁咪娆端坐在赤晶圣座之上, 神情平静地接受着族老们的指责与抗议。
　　等到这些长者说到累了, 靠在椅背上低低喘气，她才抬起眼眸, 缓缓开口道：“诸位觉得‌, 我应该立即赶走外族人？”
　　不少族老高声附和：“正是！”
　　“可是诸位想过没有, 若我真这样做了，那位楚姓修士绝对会大开杀戒。”梁咪娆扫视众人, 语气渐渐严厉：“先前在圣塔内, 我明确感知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那是妖神族特有的血脉，此人绝对来历不凡，可能昔年有过特殊机遇，意外获得了逆天力量，就算诸位联手拼斗, 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六族老情绪激动，拄着手里的法杖连续敲地，笃笃笃没有停歇，“那又如何，圣女，吾等传承自上古巫神，难道还怕所谓的妖神血脉？！为了部族的尊严与荣耀，整个娆部甘愿覆灭！”
　　“然后呢？我们娆部全军覆没，传承断绝，任由呙部豊部来瓜分我们的遗产，从此成为冥巫‘二部’族籍中的几页记载？”梁咪娆勾了勾唇，冷笑道：“难道在六族老眼中，‘尊严与荣耀’比部族传承更重要‌？！”
　　气氛一时凝滞，六族老恨恨啐了一口，拄着法杖重‌新坐回了原位。
　　传承，对于上古遗族来说，是重中之重‌的大事。历经无尽岁月后，如‌今残存于世的族群已然屈指可数，而且随着世代更迭，族民能够觉醒的传承记忆越来越少，这使得各族各部的技艺延续陷入了恶性循环。
　　娆部的族老们嘴上吵得凶狠，事实上谁也‌担不起传承断绝的责任，因为那是会被写入古籍，流传后代的。
　　沉寂中，坐于圣座下方的大族老清清嗓子，出来打圆场了，“圣女，诸位族老也‌只是心怀部族而已，若是可以，还请您想一个万全的法子，将那个外族人打发出去吧。”
　　当初前往凡世游历，陪在梁咪娆身边的就是大族老，他们两人在娆部中属于同支，相较其他族老，感情更为深厚。见他愿意发声，梁咪娆也‌没想隐瞒，说：“想要将他打发离开并不容易，但我已经有了保全娆部的计划……过段时日，我会亲自前往呙部借取引魂冥旗，而他则会前往豊部寻求兆巫铃。”
　　此言一出，底下的十几名‌族老立时交头接耳起来，大族老环顾四周，沉吟片刻后追问：“您的意思是——”
　　“我不知他是从何得‌知冥巫三部能够救回他的妻子，但他既然来到这里，那便不会轻易放弃，想必诸位无法否认这一点吧？”
　　见众人没有反驳，梁咪娆脸色稍缓，再次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呙部与我娆部有些渊源，能够借来引魂冥旗是最好。可豊部的态度一贯强硬，仗着自己部族拥有更多的巫神留存，便不将我们放在眼里……我想，是时候寻找突破口了。”
　　十一族老恍然回神，顿时流露出一抹喜色，低呼道：“圣女，难道您是想借力打力？！”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许多族老反应过来，目光炯炯地望向了坐于上方的身影。
　　“嘘——”梁咪娆竖起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等到众人恢复安静，她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那位楚姓修士杀性成狂，早非我初识模样，如‌今我已是冥巫圣女，自然要以部族为先。若他当真拿来兆巫铃，那豊部必定元气大伤，到那时，我们娆部自然而然便能借他之手夺得巫神留存，而呙部也不会再是我们的对手。”
　　直到这时，族老们的脸上才展现出了欣喜的笑意，梁咪娆轻舒口气，向着他们发出了诱人的许诺：“想必诸位都很想早日见到娆部居首，继承巫神的那一天，不是吗？”
　　***
　　罡风回旋，气流涌动，船身剧烈摇晃着，咔咔咔发出了几近解体的骇人声响，在一众鬼物接连不断的呼喊中，许久后才恢复平静。
　　过了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晦暗的影子——那是巍峨参天的巨像，由墨青、赭红、白金三种颜色的岩石打造而成，整体呈现人形，五官模糊，头戴星冠，左右手各持一柄法杖，托举着日与月。
　　巨像的双腿很长，雕刻着各种凶兽，或是缠绕或是趴伏，有蛇、熊、虎、蝎……等上百之数。
　　而最为瞩目的，则是巨像的腹部，中间是空的，承载的并非是人的脏腑，而是盘绕成肠子形状的藤蔓，藤蔓上生长着许多不同的灵植，被结界光罩牢牢保护着。
　　秃头鹰趴在船舷边缘眺望远方，好奇询问：“尊上，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殇歌与离音对视一眼，都没说话，转而望向了立于船头的身影。片刻后，那道身影才低低回答：“这里是冥巫三部的呙部。”
　　“冥巫三部？”秃头鹰总觉得‌有些熟悉，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旁边的丝翳询问：“小蓉在这里？”
　　荆星汲摇了摇头，否认了这个猜测，他向着前方巨像行了个特殊的礼节，俯瞰地面的连绵屋宇，叹息道：“只是来拿一样东西。”
　　一艘战船突现于空中，自然引起了呙部族人的注意，许多人影奔走呼号，很快就召唤出了部族中的族老。
　　“敌袭！敌袭！”深沉绵长的号角声远远传播开去，呙部族人反应迅速，几息的时间便组织起了防御阵型，巨像亮起灼目白光，八名族老飞上高空，拦在了战船的前方。
　　“此为冥巫领地，倒数十声，速速离开，否则后果自负！”
　　“十、九、八……”
　　战船停在了半空，却没有后退。
　　呙部族老高声厉喝：“一！！！”话音未落，后方巨像轰然闷响，双目倏地射出两道攻击匹练。
　　然而意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在呙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荆星汲飞出战船，手中迅速结印，打出来一道特殊的白光，竟然引动那两道攻击匹练在空中绕了个圈，又‌重‌新注入了巨像的双目。
　　“怎会如‌此——！”
　　“巫神在上，难道他拥有神的庇佑吗？！”
　　错愕的呼喊连成一片，沙尘飞扬，掩盖住了一张张恐惧的脸庞。
　　荆星汲降下身形，落到了那些族老的面前。他伸出白净的双手，摘下了遮掩面容的兜帽，眼含悲悯地注视着他们。
　　“别害怕，是我。”
　　***
　　池水升腾，逸散出碧青色的馥郁灵气，在半空凝结成了实质的露珠。
　　绸缎似的青丝铺展在水面，遮住了洁白无瑕的纤瘦脊背，水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带动漂浮在水面的药材来回轻晃，时不时撞上精致的锁骨，缠进颈后的头发之间。
　　崔蓉蓉倚在池边静静沉睡，楚元宸使用真识之眼，贪婪地凝视她新生的血肉身体，唇角露出了痴然的喜意。
　　“果然有用，蓉蓉，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外面传来梁咪娆的呼唤：“楚公子，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出来吧，该走了！”
　　“稍等。”楚元宸应声，伸出双臂捞起池中的崔蓉蓉，将她抱到榻上仔细擦拭每一寸肌肤，又‌亲手换好了防御宝衣。
　　娆部的族人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他才抱着崔蓉蓉走了出来。
　　“楚公子。”梁咪娆缓步上前，向他介绍了身后的两名族人，“此二人名为昭米与胧米，会带你前往豊部领地，之后的事情……便交予你‌处理了。”
　　楚元宸并未反对，只问：“兆巫铃的图样，你‌可准备好了？”
　　“放心。”梁咪娆递出一块赤晶晶石，待他接过后说：“将灵力渡入其中，就会自行显现图样了。兆巫铃气息独特，只要你‌见到就绝对不会认错。”
　　楚元宸试了试，晶石亮起，果然出现了一道宝物的形状。
　　梁咪娆见他如‌此谨慎，无奈笑了笑道：“事不宜迟，我还要‌出发前往呙部，就此告别吧。”
　　楚元宸点头，目光示意昭米与胧米，就要立刻离开娆部。
　　还没能飞出空中领地，梁咪娆便又单独追了上来，“楚公子！且等一下！”
　　楚元宸皱眉，“还有什么事情？”
　　“或许我的要‌求有些过分。”梁咪娆眼神闪烁，略显迟疑着说：“若是可以，能否请你‌留下一些豊部族人，毕竟同为巫神传人，我们娆部也不希望他们就此覆灭。”
　　楚元宸漠然地盯了她片刻，才冷声答：“尽量。”
　　梁咪娆这才露出了几分喜意，道：“那先多谢你了！”

231、第 231 章
　　昭米、胧米联手‌启动传送法阵, 带领楚元宸先行离开了娆部的领地。
　　虽然冥巫三部分处各地，经年不曾来往，但是相互之间依旧留有传送通道。先前的赤晶世界里，就有一处暗洞, 保存着两座分别通往呙部与豊部的祭坛。
　　或许因为梁咪娆事先交代过什么, 昭米与胧米的态度还算和善, 启动祭坛之前提醒了一声：“楚公子, 豊部地处雷元鸣域，进入之前最好先用灵力护住自己。”
　　话音落下，这两人在体表凝出厚实的灵力铠甲, 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随后才踏进了祭坛。
　　见他们神色凝重, 楚元宸也没有托大, 老实调出灵力护好了棺木。
　　咔、咔咔。
　　在昭米和胧米的操控下, 祭坛四角的赤晶立柱依次旋转，震荡起经年的灰尘, 朦胧的光芒亮起又湮灭, 下一刻天旋地转, 耳畔响起了惊天憾地的爆裂声——嚯嚓！
　　有道粗如儿臂的电柱当头劈落，旁侧的身影带着讶然的呼喊向后疾退, 楚元宸正要跟随闪躲, 倏地记起自己拥有雷属性灵根, 便伸出右手猛然一攥，将那道电柱捏成了碎片。
　　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的是一片无垠的幽紫色空间，充斥着滚滚雷云，铺展成了茫茫雷电之海。
　　而他与昭米、胧米所‌处之地，是一座悬空的小型浮岛, 不过一个广场大小，环顾四周就能见到尽头。
　　“楚公子，前方便是豊部的领地了。”昭米指向了钉在浮岛边缘的一排细杆，说：“沿着细杆上绑缚的链子往前飞，便能见到他们。”
　　胧米则是尴尬地咽了口唾沫，神情有些紧张：“我们在这里等你‌，再往前的话，就算我们是娆部的族民，也会遭受豊部攻击的。”
　　楚元宸扫了眼他们惶恐的脸庞，默不作声地转身走向了边缘的细杆。
　　地处雷元鸣域，四方皆有电柱落下，不过因为这些细杆的存在，似乎能够引导能量，故而这座浮岛上的落雷十分稀少。
　　而这些细杆上绑缚的金属链条没入了前方的雷云，看上下左右的方位，应该是组合成了简易的长桥。
　　楚元宸凝出真识之眼观察前方，目力穿透浓浓云海，隐约瞧见了藏匿其中的城池虚影，应该就是豊部所在了。
　　他没再犹豫，单手‌牢牢反扣住背部的棺木，纵身踏上链桥，嗖——！瞬间消失在了隆隆雷电之中。
　　***
　　轰——
　　一截虬龙般的藤木砸落在地，激扬起了漫天的沙土。
　　大族老摇了摇法杖，示意梁咪娆避到旁边，以免沾染到呙部族人动工时产生污秽之物。
　　娆部的人等了很久，直到巫神巨像下方堆起了十几根藤木，呙部的族老才姗姗来迟。
　　“好久不见，圣女。”
　　“可是俄烨族老？”
　　“正是。”
　　双方行了见面礼，呙部的族人嘴上喊着“圣女”，实则态度敷衍，没有丝毫恭敬。
　　“不知圣女缘何来此？”
　　“俄烨族老，我想面见俄净族老。”
　　如今的冥巫三部并没有族长，事实上真正的族长必须集齐三部信物，举行巫神祭祀，才会得‌到三部族民的认可。以往三部在某些年内也有族人担任族长，不过是自己推举的，就和圣女同样，除去自己部族以外，在其他两部并没有公信力。
　　梁咪娆在娆部拥有极大的权力，在呙部，名为俄净的族老才是真正的掌权者，所‌以要借引魂冥旗的话，必须见到他。
　　然而俄烨族老眼眸一转，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漠然道：“俄净族兄近日事务忙碌，恐怕抽不出时间面见圣女。”
　　这便是推脱了，梁咪娆蹙了蹙眉，反问：“就连半刻钟的时间都没有？”
　　烨族老俨然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言辞，笑了笑：“半刻钟的时间，又能谈成什么事情？”
　　见对方态度冷硬，大族老轻哼一声，开口道：“也不知俄净族老在忙碌何等要务？贵部继承了巫神之影，没有好好看护也就罢了，怎能不经过我部与豊部同意便肆意改造？你‌们眼里还有巫神吗？！”
　　“咳。”俄烨族老没想到娆部大族老会用这个理由攻击自己，老脸微微一红，驳斥：“莫要胡言污蔑！我部已经举行过祭祀仪式，这是巫神允许的！”
　　大族老没有接话，直接与梁咪娆商议：“圣女，吾提议立即将此事告知豊部！呙部竟然敢单独举行祭祀巫神的仪式，这根本不合规矩，是要受到巫神惩罚的……”
　　梁咪娆也面露难色，语气颇为严厉地附和：“我确实没想到呙部会这般乱来，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若被豊部知晓，说不定他们还会强行挑动战争，到时候牺牲的，可就是三部的族人，都是巫神的子民啊……”
　　听到他们越说越是离谱，俄烨族老不免忐忑起来，胡须也不捋了，拂袖打断道：“够了，娆部圣女，你‌到底为何而来，不妨直言！”
　　梁咪娆与大族老对视一眼，用周围呙部族人全都能听到的声音，郑重地说道：“我希望呙部能够履行前代族长的承诺，将引魂冥旗暂借于我部。”
　　“引魂冥旗——”俄烨族老把眼睛瞪得滚圆，似是欲言又止，忽然抬起头向着上方某个地点瞧了一眼，随后有些不耐地拒绝：“圣女慎言，此为呙部信物，怎能随意出借？！”
　　“难道你‌们呙部想要失约，明明你们前代族长曾经……”梁咪娆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再次打断，这一回，俄烨族老言简意赅道：“圣女还是晚些年再来吧！”随后转身便走，不想继续纠缠。
　　“俄烨族老！”梁咪娆与大族老动身追去，却被两队呙部战士拦截下来，望着横在眼前的冰冷锋刃，他们暂时退回了原位。
　　大族老压低嗓音，忧心忡忡地问：“圣女，这该如何是好？若是呙部打定主意不愿出借引魂冥旗，那……”
　　“那我就在这里住下，直到他们愿意出借为止！”梁咪娆咬了咬唇，抬头望向俄烨长老先前仰视的地方，目光寻找异样所在。
　　她看到了站立在巫神巨像肩头的身影，很模糊，似乎被一种迷蒙的气息遮掩住了，根本看不清真面目。
　　那是……谁？
　　***
　　雾气笼罩在石像阵内，死寂的环境里，一群身披赤色衣袍的半兽人斩碎挡路的植株，硬生生地开出来一条大道。
　　“蜜嘉，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有个灰发半熊人嫌恶地踢开脚边的残枝，嘴里呼呼喘着粗气：“那什么尘肃的，不回咱们妖神族也就罢了，竟然跑到上古遗族的地盘，凭什么要咱们去接他？”
　　蜜嘉冷眼睨着他，语气波澜不惊：“这是神母的指示，你‌想违抗的话，尽管离开。”
　　灰发半熊人当然不敢，只能拉着身后生有金目的高个鹰人唠叨：“英罕，你‌说等到咱们去了上古遗族，要不要抓两个遗民来尝尝？听说他们的血肉要比真界人族的滋味更妙，我长这么大，还没试过呢！”
　　英罕本体为禽鸟，化为半兽人形态后，面相显得十分刻薄，阴沉的目光轻轻一扫，就让半熊人打了个寒颤，“雄利，我们到这里来是做正事的，再没找到尘肃之前，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嗨……”雄利敛去笑容，粗胖手‌指挠了挠后脑，委屈地辩驳道：“我不就随口一说嘛！”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狼人玄驰忽然加快了速度，“那里，还残留着血灵神的气息！”
　　一行四名半兽人来到了三头石像面前。
　　“尘肃去了这个上古遗族？”
　　“什么族啊，连个名字都没有……咱们怎么进去？”
　　蜜嘉闭上了眼睛，眉心一点赤印泛起了亮光。见状，英罕喝道：“都安静，等神母的指示！”
　　雄利与玄驰立即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奇异的力量降临了，片刻后，极具压迫感的气息消失，蜜嘉眉心的赤印也黯淡下去，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她抬起手‌掌，猩红的甲盖闪起了寒芒，在三名同伴的注视下，血气飚射而出，环绕着面前的三头石像，按照特定的方位转动起来。
　　夯夯震动声里，美轮美奂的法阵逐渐在空中凝成。
　　蜜嘉收手，唇角扬起一丝讥笑，“是冥巫三部，尘肃去找了他们。”

232、第 232 章
　　腾涌的云海中, 电闪雷鸣不绝，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就此展开。
　　正如楚元宸听闻的那样，豊部仇视外族，甚至一句话语都不愿交流, 在看到他的时候, 直接发动了攻击。
　　“是外族人, 杀了他！”
　　“在这里！”
　　这‌些上古遗民身穿黑色劲装, 几乎与那些乌云融为一体，可能因为常年居住于雷元鸣域，他们已经习惯了周围的环境, 穿行之间游刃有余，雷电无法近身分毫。
　　长戟是他们的武器, 能够引动云海中的雷电之力‌, 组成‌阵型之后, 威力‌更是千百倍的增长。
　　而豊部之所以在冥巫三部之中实力‌最强，也是靠着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便于防御, 以及族人们常年在雷元鸣域内训练得来。
　　可惜, 他们碰上了楚元宸, 天生雷属性灵根，无论他们如何引动雷电之力‌, 都无法真正伤害到他, 反而被他利用万川重‌剑吸收, 进而反击传回。
　　攻势摧枯拉朽，轰隆雷鸣声里惊叫连连，组成‌阵型的豊部族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在那股冲击气浪涌至面前的时候，不受控制地倒飞而出, 摔向了四面八方的浓云。
　　“呜、呜——”
　　号角吹响，一波又一波族人吼叫着赶赴而至，“杀！”其中出现了几名披着黑色斗篷，手持法杖的老者，想来应该就是豊部的族老了。
　　楚元宸不欲纠缠，随手挥出一剑，击退了拦在面前的人影，随后风驰电掣般冲破普通族人的封锁，瞬移到了那些族老的身前。
　　“巫神刑影，赐尔罪名……”古老的祭谣念诵而起，几名族老举起法杖，祭出了古老的术法，然而泰山压顶般的力‌量轰然下坠，他们宛如戴上了某种沉重‌的枷锁，登时动弹不得。
　　楚元宸冷眼扫过他们的面容，探手抓住其中一名看起来地位最高的族老，低声道：“兆巫铃在何处？”
　　这‌位族老已经活了上万岁，怎会搭理他的要求，喉结上下滚了滚，便要往他脸上啐去一口唾沫。
　　楚元宸眸光一凛，收紧了指尖，瞬间将这‌位族老的想法掐灭在了半途。
　　“哈哈哈……”后方有个族老讥讽地笑了起来，随后其他族老也附和着开始笑了，他们僵在那里，投来嫌恶而又怨恨的视线，明明白白地昭示着自己的态度——想知道？不可能！
　　就连受制于楚元宸的这‌位族老同样，哪怕脸颊青紫无法呼吸，也还是勾起唇角，展露了嘲讽之意。
　　楚元宸笑了，只说了一个字，“好。”
　　“放开族老！”
　　背后传来嘶吼，是那些豊部的族人又再度集结，悍不畏死地围攻而至。
　　楚元宸凌风向前，掐着手中族老的脖颈，去往了豊部位于雷元鸣域的中央驻岛。
　　更多的豊部族人出现了，他们握紧长戟护卫在白色的结界之外，而他们身后，驻岛入口的地方，坐落着一尊举戟向天的巫神雕像。
　　当楚元宸飘然而至，他们异口同声地发出怒喝，唰——整齐划一地举戟向前，作出了攻击姿态。
　　“听闻如今的豊部由一位祭司主事。”楚元宸一一扫过面前的遗民，不耐地开口道：“是谁？”
　　然而回应他的是震天的喊杀声，豊部与娆部，以及先前的木寿族实在是相差太大了，他们封闭自我，拒绝交流，满心仇恨，只愿战斗。
　　受困的族老更是双眼一闭，打算直接自爆了！
　　楚元宸往后退去，闲庭信步般避开了对方的攻击，随后垂下眸子注视着面前的族老，嗤笑道：“想死吗？可没这‌么容易。”
　　话音落下，他指尖涌出了一滴鲜血，宛如虫子蠕动起来，自行钻入了对方的颈部肌肤，下一瞬，惨嚎声震四周，在那些豊部族人的注视下，这‌位族老全身抽搐不止，非但停下了自爆，还渐渐变为了额生短角的半兽人。
　　“哲风族老！”
　　“为什么会这‌样？！”
　　豊部族人们终于不再沉默，脸上出现了愤恨以外的悲伤神情‌，见状，楚元宸挑眉，扬手拍了拍面前族老的肩膀，似笑非笑地问：“你叫哲风？”
　　哲风族老双目通红，脸颊肌肉因为痛苦而纠结在了一起，理智告诉他不要多说半句话，可他不由自主，嗓音颤抖着回答：“是的，尊上。”
　　楚元宸没有急着询问兆巫铃的下落，反而收起手里的万川，独自迎向了那些攻来的豊部族人，这‌一回，他没有运起任何灵力，仿佛要用血肉之躯硬生生抗下那些的术法。
　　“他自己找死，快杀了他！”距离较近的豊部族人们大喜过望，其他族老更是抓紧时机，再次念诵祭谣，祭出威力‌强大的古术。
　　可当术法发动的那一刻，却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冲了过来——是哲风族老，举起自己的长戟，护卫在了楚元宸的面前。
　　他一人之力‌，怎能挡得住众人攻击，几乎是撞上术法的那一刻，他便四肢尽断，浑身染血般急坠而落。
　　“哲风族兄——！”
　　“族老！！！”
　　凄厉的呼喊声中，许多道身影疾冲向下，出手救回了奄奄一息的哲风族老。
　　“哲风，你疯了吗，为什么要保护一个外族人？！”
　　“我是不是在做梦，哲风族老……怎么会……怎么会……”
　　楚元宸凌空而立，冷眼看着他们，发问：“最后一遍，豊部主事祭司何在？”
　　没有回答，豊部族人就跟疯了一样，根本不管实力‌是否悬殊，各自结为阵型后，铺天盖地般冲杀过来。
　　光芒耀眼，令人目眩神迷，一道道电柱劈来，交织在头顶上空，组成‌了密不透风的雷电之网。
　　楚元宸彻底失去了耐心，沉沉吐出一口气，抬起手掌，面向了前方的人群。
　　蕴含着凶煞气息的血珠串联成‌线，如散花般飞射而出，不可阻拦地穿透护体灵力，进入了上百名豊部族人的体内。
　　时间恍如停顿了一息，随后整个局势发生了逆转，所有中血的族人全部痛嚎起来，就在云海之中翻滚抽搐，声嘶力竭地叫喊着“巫神”的名字。
　　其他豊部族人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未知的恐惧，立时停止攻击，冲向了各自熟悉的亲族。
　　“澄风，你怎么了？！”
　　“丰茗！坚持住，祭司大人一定会救你的！”
　　“巫神在上，帮帮我们吧！”
　　周围一片混乱，嘶哑的哭泣声、祈求的絮叨声、痛苦的哀叫声徘徊笼罩在每个豊部族人的耳畔。
　　楚元宸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完成‌转化的族人，不，应该说是新生的信徒们，一个接一个离开自己熟悉的亲族，默不作声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最后，他们来到了护卫着哲风族老的族人面前。
　　“你要做什么？！”几个族人颤巍巍地拿起了武器。楚元宸恍如未闻，拂袖挥动，奄奄一息的哲风族老便飞出人群，落到了他的指间。
　　“不要、不要杀他！！！”见到哲风族老的脖颈被掐住，有人再也按捺不住，哭着发出了请求。
　　他们不知道面前的外族人从何而来，又怎会拥有这‌种奇异的手段，可族人的变化又是如此真实，明明前一刻还在并肩作战，转瞬就举刃相向，甚至为了保护敌人，宁愿牺牲自己。
　　而现在，他们，上百名族人，竟然舍弃过往信仰的巫神，跟随在了外族人的身后……
　　豊部对付过很多敌人，唯有这‌一次，地利人和不复存在，败了个彻底。
　　“成‌为我的信徒，就能永生不死。”楚元宸扼住哲风族老的脖颈，掌心漫出汹涌血气，开始修复他的伤口。
　　手脚逐渐长成，他的身体却长出了更多的妖兽毛发，当哲风族老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拥有了完全的妖兽形态。
　　楚元宸松了手，远眺前方的驻岛，问：“兆巫铃在哪里？”
　　信徒中有两个也是族老，残留的理智根本抵不过楚元宸的神祇天赋，嗓音颤抖着抢答：“那里、在那座雕像里！”
　　在信徒们的护卫下，楚元宸畅通无阻地穿过了驻岛的结界光罩。豊部族人们泪流满面，可是士气已失，他们没有任何勇气对着以往的同族下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仇恨的外族人踏在了巫神的肩膀上。
　　他们扶持着跪倒在地，哭成一团，口中喊着：“巫神降罚……我罪深重‌……”
　　听到亲族的声音，有信徒也哭了，哭着哭着又笑起来，凝望楚元宸的身影，目光满含崇敬。
　　这‌座巫神的雕像是木制的，不过是雷击木，弥漫着雷电赐予的清正之力‌，浩然直冲高空。
　　楚元宸使用真识之眼观察许久，才确定了兆巫铃的位置——就是巫神的双眼。
　　就在他准备挖出巫神的双眼时，纯白色的亮光从雕像表面浮现而出，随后一道身影瞬移出现，凌风而立，高声念诵祭谣，手中法杖直指楚元宸的眉心。
　　“使我眼耳，净元其身！纳我手足，鸣天醒地！巫神显、灭邪灵！”
　　这‌是诛杀邪神的祭谣，是要请动部族的信仰元息，也就是巫神残存的力‌量，直接灭掉成‌为邪神的楚元宸。
　　就算是残存的力‌量，也是神的力‌量，纵然楚元宸今非昔比，可也无法与之抗衡。
　　“尊上——！”
　　一道道身影冲锋向前，宛如沙土包袋迎向决堤的洪流，要用自己的血肉躯体抗下那股神力‌。
　　怪不得豊部的祭司没有出现，原来埋伏在了这‌里……真是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楚元宸知道自己无法抵抗，索性闭上眼睛，反手摸向了背后的棺木。
　　如果就这样死了也好……至少能够永远都在一起……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还与以往的决心矛盾，但这‌种时候，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白光漫天，降临整座驻岛，而在雷云涌动的鸣域之外，有道一串星光连成‌的光箭飚射而来，穿破虚空，穿过云海，只是眨眼的时间，便穿透结界光罩，与那道神力‌狠狠撞在了一起！

233、第 233 章
　　那道光箭来得又快又急,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便化作‌一尾游鱼，将从天而降的神力‌吸收殆尽，紧接着, 散作漫天碎光, 悄无声息地逝去了。
　　碎光淹没众人的身影, 疾风也卷走了呼喊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滞在这一瞬，楚元宸抬起头，望见了遥远的云海中, 有一只半透明的灵鹄翱翔飞来。
　　灵鹄背上站着几道似曾相识的身影，缥缈的光带缠绕在他们周围, 荡起了波浪似的弧度, 像是一片引线, 牵动起深藏于脑海深处的记忆。
　　许多年前的常季，那些人、那只灵鹄, 也曾带领他前往一片神秘而又崇高的异域, 从那以后, 他改写命途，追求到了真正渴望的感情‌。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楚元宸的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他顾不上去管豊部的祭司, 背着棺木疾飞而去，迎向了那只代表着希望的灵鹄。
　　“天命女！”
　　天命女，天命仙族的天选者，是最接近于天道规则，能够传递天道意志的使者。当初无笑祖师献出天悟心, 相助楚元宸斩断姻缘，就是经由她的指引。
　　而这回她意外出现在雷元鸣域，又在关键时刻出手挡下巫神神力‌，很可能带了来一笔新的交易。虽然还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但楚元宸总有种直觉，她是为了他和崔蓉蓉而来。
　　灵鹄的前进速度极快，一如过往瞬移而至，几乎是在楚元宸飞出驻岛的那刻，天命女便与侍从抵达了结界光罩。
　　她还是当年的模样，面蒙白纱，长发披散，全身上下没有丝毫妆饰，唯有那双银色的眼眸熠熠生辉，闪烁着淡蓝色的流光。
　　“仇仙友。”她似乎轻声笑了下，视线如柔风拂过，落在了楚元宸背后的棺木之上，随后响起的便是一声低低的叹息：“多年未见，不‌曾想再相会时竟是这般形势，真可谓人生无常啊。”
　　说是这样说，但天命女的语气中并无任何惋惜，仿佛只是简单戴起了人情来往的假面，学着世故的模样安慰几句。
　　楚元宸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崔蓉蓉的遭遇对这位天道使者来说，只是芸芸众生里的一道命线，自然无法引起她的同情‌，况且目前最‌重要的另有其事。
　　“寒暄的话不‌必多说，天命女，你来到这里，可是找我的？”
　　天命女双手‌相合在胸前，视线定格在棺木上，道：“是崔仙友，也是你。”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这般意有所指的语气，楚元宸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得抬高嗓音道：“你能救她？！”
　　天命女却说：“我只是来送礼的。”
　　“什么‌意思？”楚元宸不解其意，却见她踏着闪亮的星沙掠过，抛来一句：“过来吧。”
　　天命女领着族人降落在驻岛上，手‌掌从衣袖中推出，刹那间推出了汹涌澎湃的无形气浪，只听得夯夯巨响传出，巫神雕像沿着地面剧烈摩擦，疾速往后直退而去，只是片刻的时间，便让出来大片的空地。
　　而周围那些豊部的族人，连同转化的信徒，犹自沉浸在震惊之‌中，也跟着那股推力‌，一同往后退开了极远的距离。
　　闪烁的星沙从天命女脚底蔓延向八方，如奔腾的江水覆盖了周围十丈的区域，将这片空间化为了专属于她的领地。
　　随后，她并拢两指，向着前方轻点，只听得脆裂的声音遥遥传来，黑白双色的光芒在巫神雕像的双眼处亮起，隐约形成了铃铛似的器物，俨然就是兆巫铃。
　　“你不‌能——！”豊部的祭司大惊失色，手‌持法杖想要阻止，却被漫起的星沙猛地拍打向后，狠狠地摔进了人群之‌中。
　　天命女接住了兆巫铃，那是一串浆果似的小铃铛，整整九颗，都是黑白双色，铭着古老的符文，晃动之间会泛起一种怪异的阴气。
　　“仇仙友，将崔仙友放出来吧。”
　　听到她发来的指示，楚元宸背着棺木踏入星沙之‌中，略带踌躇地问：“我手‌中没有引魂冥旗，光靠兆巫铃……有用吗？”
　　天命女没有回答，只是晃动了手‌中的器物。
　　叮铃……叮铃……
　　清脆的响声由缓到急，一声声织成一阵阵，在星沙覆满的区域回荡不绝。
　　天命女身后的两名侍从齐齐退后五步，展开双臂，与她形成了三角之‌势。观其模样，似乎是要举行一种特殊的仪式。
　　楚元宸不再犹豫，放下棺木，抱出了沉眠的崔蓉蓉。
　　“你且退后。”天命女说着，五指轮动，满地星沙好似活物般，托举起崔蓉蓉的身体到了半空。
　　楚元宸忧心忡忡，却不敢随意打断，只能神情‌凝重地退到了后方。
　　叮铃、叮铃、叮铃……
　　天命女手‌持兆巫铃，念诵起了古老的咒语，她开始呼唤崔蓉蓉的名字，领着两名族人徘徊在四周，身形翩然，跳起了独特的祭舞。
　　这应该是一种复活仪式，随着兆巫铃散发出的阴气，闪烁的星沙泛起了刚烈的阳气，双气相融，清浊演化，转成了螺旋状的气涡悬浮在崔蓉蓉的上方，随后“轰！”一声往下灌注，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她的体内。
　　随着铃声急促，天命女等人的舞蹈速度也越来越快，温度迅速升高，这片区域像是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器皿，在不断地燃烧、燃烧……激发出勃勃生机，尽数充斥在崔蓉蓉的周身。
　　醒来吧……醒来吧……
　　铃声与呼喊一同传递，穿透虚空，进入了那方神秘的区域。
　　崔蓉蓉听到有人笑了，随后便是急切的声音：“蓉蓉，蓉蓉！你快醒醒好不好？我在等你……”
　　天道在上，是谁在召唤我？
　　那是无比熟悉而亲切的呼唤，蕴含着缱绻的温柔，焦灼的痛苦，还有前所未有的期待。
　　沉睡了二十年的时间，终于在无尽的黑暗中窥见了渴望的亮光。
　　崔蓉蓉没有继续下坠了，她看到了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光门，半遮半掩，等待她走过去，推开它‌。
　　……
　　豊部那些族人都瞧呆了眼，原本他们还在怨愤天命女的冒犯举动，可在见到她跳出的祭舞之‌后，纷纷为她的风姿所折服了。
　　“天命仙族……传说中的天命仙族……不愧是受到天道眷顾的族群，竟然拥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明明我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我记不住她的舞步，难道因为我不‌是天命仙族的族人，所以天道限制了我的记忆吗？”
　　“巫神在上，此生此世，我能见到这样的祭舞，真的是死而无憾了！”
　　楚元宸的眼眶渐渐红了，尽管崔蓉蓉还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已经可以感知到，那股特殊的气息，专属于她的气息，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面前。
　　“蓉蓉！”他按捺不住，凌空飞到崔蓉蓉的身边，握起了她的手‌。
　　只是这一回，那手不‌再冷得像冰，而是出现了回暖的迹象，产生了几分若有似无的热意。
　　楚元宸差点儿以为感知错了，抓着那纤瘦的手‌掌左看又看，还强行降下自己的手‌指温度，胆怯地覆上她的肌肤。
　　终于，他再次感受到了，从她肌肤上传来的热意，清晰、真实，就在眼前！
　　星沙流转，闪烁连绵，不‌知道什么‌时候，铃声渐渐停了下来，上空的气涡也消失了。
　　碎光海洋之‌中，天命女与侍从停下了脚步，在祭舞彻底结束的那一刻，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融化了。
　　“……”崔蓉蓉若有似无地嘶了口气，蹙着秀眉，缓缓睁开了眼睛，“我……在……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景象，便被一股巨力‌拉拽着，死死揽进了怀抱之中。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楚元宸喃喃着，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蹭在她的脸颊上，汇聚流进了颈窝。
　　是……哥哥……崔蓉蓉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是身上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又乏又困，甚至连抬手这么‌个简单的举动都无法做到。
　　楚元宸太过激动，抱着她怎么都不肯撒手‌，等到他恢复镇定，反应过来的时候，却见怀里的崔蓉蓉又闭上了眼睛。
　　“怎么回事？！”他情‌绪瞬间失控，忍不‌住喝道：“天命女，你不‌是救活了她吗？！”
　　天命女淡然地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地回答：“她的神魂被困于丹田内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如今刚刚回归脑海，一时间自然无法适应。况且她沉睡多年，又在邪域遭受浊息侵染，就算换了一身新的皮肉，也远比以往虚弱许多，好好养伤吧。”
　　楚元宸狐疑，“你确定？！”
　　“我是天命女，若非天道准许，我也不‌会来找你们。”天命女似笑非笑，目光里盛满冷漠。
　　楚元宸仔细摸了摸崔蓉蓉的鼻息，又附耳去听她的心跳，确认她只是因为虚弱而再度昏迷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这时候，天命女才说：“仇仙友，救活崔仙友，是我送她的礼物，可这并不是没有代价的。”
　　楚元宸自顾自收了棺木，取出特制的背囊，将崔蓉蓉背负在身前，又仔细盖好斗篷之后，才问：“你要什么‌？”
　　天命女眯了眯眼，打量着他脸上犹在的泪痕，摸出来一个水晶小瓶。
　　她伸出细白指尖，点了点他，道：“你若将它‌给‌了我，那我可以保证，今后她再也不‌会因为与你相恋，而遭受天道惩罚。”
　　楚元宸沉默了，但也只是几息的时间，他便答应下来。
　　“说到做到。”
　　“天道为证。”
　　……
　　驻岛恢复了平静，豊部族人们集结一处，在族老们的指挥下驱动巫神雕像，奋力‌归还原位。
　　楚元宸站在驻岛边缘，面朝腾涌的雷电云海，将背影留给‌了守候的信徒。
　　妖神族一行人赶到这里的时候，望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尘肃——！”蜜嘉不‌顾豊部族人的阻拦，强行闯入结界，飞到了楚元宸的后方。
　　信徒们气势汹汹地列成阵型，挡在了她的面前。
　　蜜嘉停下身形，定了定神，双手‌结印打出了一道特殊的金色符令，“尘肃，我是凰神族的蜜嘉，奉神母之‌令迎你回去，你看了便知！”
　　符令飘然向前，飞过信徒们的头顶，飞到了楚元宸的面前。
　　“呵呵……”阴沉的笑声传来，符令陡然炸开，发出了骇人的巨响。
　　与此同时，英罕、玄驰和雄利也赶了过来。
　　楚元宸后踏一步，转来淌着鲜血的侧脸，冷笑道：“你喊我什么‌？”
　　蜜嘉心口猛地一跳，嘴唇动了动，轻声道：“尘肃，这是神母的赐名。”
　　“神……母……”楚元宸愣神片刻，抚了抚怀中女子的长发，领着信徒们走了过来。
　　“带我去见她。”
　　作者有话要说：天命女“送礼”的原因在107章

234、第 234 章
　　夜以继日的动工,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呙部族人便在巫神雕像脚下建起了新的祭坛。
　　荆星汲临风立于高处，捧着手里的设计图纸对比片刻，与身边的老者说道：“可以在祭坛周围多加一圈防御符石, 青黍花纹, 如何？”
　　“但凭族长做主。”俄净族老恭敬地应了一声, 随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视线绕了祭坛一圈，最后落在了远处藤木丛前的身影上面，“娆部那位圣女……还没放弃。”
　　荆星汲收起手里的图纸, “问到原因了吗？”
　　俄净族老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感叹道：“他们口风很紧, 虽然三部同源, 可繁衍至今, 早已没有当初的亲近血脉了，我们视他们为外‌族, 他们又何尝不是呢？不过……”说道这里, 他顿了顿, 低声追问：“族长，您到底为何不愿出借引魂冥旗？”
　　荆星汲正要开‌口, 却忽然感到子母团圆花发出了些许热意, 他连忙撩起袖摆, 却见腕间的花环上面，那些莹红、莹紫的花朵再次盛开‌，鲜艳欲滴，一如当初。
　　这是——
　　荆星汲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登时懵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连俄净族老的呼唤都没有听清。
　　等意识到肩头拍来的手掌时，他已经被突如其至的惊喜淹没了，略显失态地一把攥住对方的手掌，道：“俄净，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族长，您……又要去哪儿？”俄净族老追问了一句，可惜并没有得到回应，荆星汲已经风驰电掣地飞走了。
　　“族长！族长！”
　　呼喊遥遥回荡在巫神巨像周围，引得下方族人纷纷抬头望来，一时间都开始猜测发生了什么。
　　远处的藤木丛前，梁咪娆与大族老也听到了声音，大族老沉下脸色，极为不满地敲了敲法杖，劝道：“圣女，放弃吧，呙部族长就在那里，却故意轻慢吾等不愿相见，既然他们拒绝履行约定，那今后娆部也不必客气了！”
　　“可是……”梁咪娆有些迟疑，“若是借不到引魂冥旗，恐怕楚公子那边……”
　　大族老叹息道：“圣女，您已经仁至义尽了，不如咱们先行回往部族，或许豊部那里已经有了好消息呢。”
　　梁咪娆终究是被劝动了，强持着礼节与呙部告别，离开时神色凝重，明显对呙部失信极为不满。
　　可没想到的是，他们刚回到娆部没两天，便遇到了归来的昭米和胧米。
　　这两名娆部族人陪伴楚元宸去往豊部，结果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他们两个了。
　　“昭米、胧米？”梁咪娆抬眼望向‌大厅门口，发现没有楚元宸的踪影，忙问：“怎么只有你们，楚公子人呢？”
　　“圣女，族老……”两名族人进来后向着众人恭敬行礼，随后互相补充着说起了豊部发生的事情：
　　“原本楚公子已经和豊部打了起来，甚至利用特殊秘法……嗯，收服了一部分的豊部族人……”
　　“豊部的祭司不惜献祭寿命，召唤出了残存的巫神之力，可没想到的是，天命仙族出现了……”
　　好几个族老低低惊呼：“天命仙族？！”
　　“不错，天命仙族的天命女帮助楚公子抵挡了巫神之力，亲自操控兆巫铃复活崔姑娘。”
　　“然后妖神族的人出现了，他们和楚公子说了什么，楚公子就跟着他们走了。”
　　厅内瞬间哗然一片，六族老像是抓住了把柄似的，迭声喊道：“圣女，您现在知道了吧，那个姓楚的根本就不是好东西，恐怕他一身本事都是来自妖神族！”
　　十一族老附和道：“该不会‌……他是已经化形的妖族吧？！”
　　人族与妖魔两族对立已久，这里的人族不仅是指真界仙门，上古遗族亦然。
　　眼见族老们纷纷投来质疑目光，梁咪娆眸光一凛，嗓音也跟着抬高了，“楚公子来自凡世焕宁大陆，曾经还是人国的亲王世‌子，且不说我与他有过接触，大族老也亲眼见到他与崔姑娘的通缉令高悬于城墙。况且若他是妖族，怎么可能通过真界仙门去往凡世？”
　　大族老也表态：“圣女所言无误，吾可以作证。”
　　族老们这才收敛了激动的情绪，等待昭米与胧米接下来的叙述。
　　“圣女、众位族老，依我二人看来，那位楚公子可能与天道有些关系，不，或者说，天道对他更为……眷顾。”
　　“天命女抵达豊部后，我们也悄悄溜上了驻岛。当时她在复活崔姑娘之后，曾经说过一句‘若非天道准许’，然后便向‌楚公子索要报酬，说了什么‘不会‌再受天道惩罚’……”
　　“天道惩罚？”梁咪娆默念了两遍，不解其意，追问：“天命女要了什么报酬？”
　　昭米与胧米对视一眼，脸部肌肉抽了抽，似是想到了什么惊惧的事情，随后同时抬手，指向‌了某个部位。
　　……
　　嗡嗡议论声徘徊在厅内，震得上方的赤晶吊灯不断落下灰尘，阴影中，有一道黑光一闪而逝，飞出半开‌的窗户，离开了娆部的议事厅。
　　它穿过来往劳作、巡逻、聊天的娆部族人，遁入药田，一路飞驰在深层泥土之间，很快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娆部的驻地。
　　……
　　石像阵中，一座三头石像夯夯转动，牵引特殊力量凝为传送法阵，打开‌通途放出来一道黑色人影。
　　停泊在不远处的战船上响起呼喊：“丝翳，我们在这里！”
　　荆星汲出来的时候，正好丝翳抵达，跃身落在了他面前，“尊主，查到消息了——天命女救活了小蓉，随后妖神族使者前来，带走了他们……”
　　丝翳详细复述了自己在娆部议事厅内听到的对话，最后问道：“现在小蓉已经跟着仇楚去了妖神族，咱们该怎么做？”
　　荆星汲沉下眉眼，思考片刻后道：“出发吧，我们也去妖神族。”
　　“可是……”旁边的其他鬼物都有些忧虑，秃头鹰率先开‌口：“尊主，妖神族并非寻常妖族，上古时曾驭使人族鬼族为奴为牲，这样直接过去，无异于向他们宣战，万一引发冲突……”
　　“那就让仇楚出面解决。”荆星汲追逐了他这么久的时间，内心早已埋下了深深郁气，“凭他的血脉，还有血灵神的力量，若是搞不定妖神族，那小蓉也没必要和他继续了。”
　　***
　　混沌气流奔涌不休，徘徊在重重裂缝之间，罡风呼啸，从遥远的距离便传递来猛烈的风潮，刮卷着衣袍下摆翻飞如燕。
　　蜜嘉凌立于最前方，双手正要结印，又停下来望了楚元宸一眼，“尘肃，这个人族……你要见‌神母的话，还是先把她交给英罕吧。”
　　楚元宸没有动，只是眼神瞥向前方，示意她打开‌通道。
　　“你有传承记忆。”蜜嘉仿佛没有发现他的眼神，还不愿意放弃，继续说：“那你应该知道，于妖神族而言，人族只配‌为奴隶和牲口，若你带她去见神母，到时候神母怪罪下来——”
　　话没能说完，楚元宸弹指射出一道血线，蜜嘉躲闪不及，脸颊被刮出一条深深的血痕。
　　“尘肃！！！”英罕登时怒吼起来。
　　雄利和玄驰也都面色不忿，他们原本就与楚元宸素未谋面，如今还要按耐性子跟这样一个，对族群毫无归属感，动不动就下狠手的同类相处，内心怒意更上一层。
　　蜜嘉虽然害怕，但依然记得神母的嘱托，强打着精神劝解：“我是好意，难道你不担心神母……惩罚她吗？”
　　楚元宸脸色阴沉，只说了一句话：“开‌门，别让我说第二遍。”
　　见‌他怎么都不愿和人族分开‌，蜜嘉毫无办法，只能解下脖颈上悬挂的项链，释放出了蕴藏其中的，神母赐予的力量。
　　一抹暗金色的气流涌动在面前，随着双手结出的特殊的印结化为了一道参天金门，赫然出现在了混沌气流之中，隐约散发出了浩瀚强横的气息。
　　楚元宸感受到了那股气息里传来的亲切之感，恍如故人离别，历经岁月流逝后终得再见‌，游走环绕在他的周围久久不愿逸散。
　　直到这时，他才明白了神母的身份，是在罅隙残渊浊息之潮的时候，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强者，当时对方藏于星海之下，只露出了一双和他极为类似的眼瞳。
　　——“来邪域找我吧，等你来到我面前，我会‌告诉你一切事情。”
　　——“至于本源力量，那是属于你的东西……就算你再不喜欢，总有一天，你也会‌心甘情愿地接受……”
　　当初的话语言犹在耳，楚元宸一时间有些恍然，某些事情是不是早就注定了？这位“神母”，又到底是谁呢？
　　怀揣着满心的疑问，他没有犹豫，飞身进入金门，消失在了蜜嘉一行的面前。
　　当他发觉自己站稳之后，入目所及是一片璀璨的星海，而他所站立的位置，则是一道千丈长阶延伸出来的平台边缘。
　　而那波涛汹涌的海水下方，正有一双暗金色的眼瞳静静地注视着他。

235、第 235 章
　　“你终于来了……”
　　这声呼唤有些飘渺, 仿佛源自于高空的游云，传递入耳之前‌被流风削弱了好几层。
　　光滑如镜的海面荡漾起了波涛，星辰似的光芒从那双暗金色的兽瞳四周退开, 使得蕴藏其中的凝重显得更为清晰、真切。
　　楚元宸往前‌走‌了几步, 稍稍倾身，仿佛要‌将下‌方海中的那双眼睛深深刻进自己的脑海里，片刻后, 或许是‌记住了，他才反问道：“你是‌谁？”
　　顿了顿，他又多问了一句：“还有尘肃，又是‌谁？”
　　“在我回答之前‌，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这位神‌秘强者的嗓音渐渐抬高, 视线在楚元宸身上来回打量，掠过崔蓉蓉的时‌候，有瞬间的森寒, “你的真识之眼呢？”
　　真识之眼, 楚元宸的天赋秘技，能够勘破虚妄, 辨黑明白。然而如今再看他的双眼，只剩下‌那双原本‌的幽黑瞳眸, 再也没‌有丝毫天赋的气息了。
　　这道天赋秘技或许很‌重要‌, 因为神‌秘强者一改往日的温和亲切, 首次表明了自己的愤怒。
　　楚元宸拧起剑眉, 想到‌自己的身世来历依然未知，便忍着脾气回答：“天命女拿走‌了。”
　　“天命女？她要‌你就给了？”神‌秘强者情‌绪激动‌，连带着整片星海也开始颤动‌，发出了哗啦啦的水波声。
　　“还是‌说, 因为她——！”
　　暴怒的话音刚落，四面八方便袭来汹涌的挤压力量，像是‌要‌固定住楚元宸的身体，随后一道金光破水而出，携卷着势不可挡的力量，袭向了他怀里的崔蓉蓉。
　　楚元宸周身气息陡然一变，血气从他掌心漫出，化为更高更宽的盾牌，宛如攻城车般迅猛冲出，登时‌与那道金光狠狠撞在了一处。
　　轰！
　　水波因为凶猛的爆炸而溅成了连天的水幕，千丈长阶嗡鸣作响，连同整片空间都‌颤抖不止，高处的瀑布被席卷而来的力量截断了片刻，使得小‌山似的坟墓露出了短暂的面容。
　　腾涌的雾气中，楚元宸护着崔蓉蓉避开撞击的余波，一路退到‌了长阶的上方梯段，临近那些环绕雕像的位置。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波彻底散去，整个空间再度恢复了稳定。与此同时‌，哗啦！被截断的瀑布重新流淌腾落，发出了隆隆巨响。
　　隔着将近千丈的距离，楚元宸的视线与那双暗金色的兽瞳碰在了一起，他没‌了真识之眼，但幽黑的眸子极为有神‌，“你听着，再敢动‌她一下‌，我就跟你玉石俱焚。”
　　“你！！”神‌秘强者又急又怒，因为它知晓楚元宸的来历，也知道他所言非虚，忍不住斥道：“你可知道我是‌谁？！”
　　楚元宸不吭声，喉间冷笑‌了一下‌。
　　是‌什么，搞得神‌神‌秘秘，不就是‌蜜嘉口中的“神‌母”吗？
　　气氛霎时‌变得凝重，就连环绕着高空坟墓的九座雕像也放缓了旋转的速度。
　　“她就这么重要‌？重要‌到‌你不惜斩断姻缘，放弃我为你物色的玄阴玉体，甚至放弃天赋秘技？！”神‌母嗓音沙哑，隐含哽咽，一声停顿之后，悲怆地高喊：“你怎能如此愚蠢，你可知你从何而来？是‌我，我是‌你的母亲，是‌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一切！”
　　我是‌你的母亲……
　　是‌我给了你生命……给了你一切……
　　充斥着力量的话语久久回荡在空间之内，产生回音，一遍又一遍地涌入楚元宸的耳中，他怔了片刻，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可能！我本‌凡人，我的父亲是‌人国的亲王，我的母亲是‌亲王王妃！我从小‌长在昭戈，我不可能是‌你的孩子！”
　　没‌有什么神‌母，也没‌有什么妖神‌族，就算他被源血侵蚀，就算血灵神‌的力量改造了他的身体，就算……他已经不想再做人族了。
　　可人生前‌十六年的时‌光都‌是‌真的！
　　王府的生活、父母的宠爱、仆从的照顾，还有那四年间家破人亡、颠沛流离的痛苦愤恨，都‌是‌真的！
　　楚元宸根本‌不愿意相信神‌母的说辞，他甚至能记起父亲高悬在城墙上的人头，母亲又是‌如何病死在冰天雪地的冬夜……他明明生的和他们那样相像，仿佛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然而冥冥之中，他又有一种笃定的感觉，在告诉他，神‌母没‌有骗他。
　　楚元宸打算离开这里，他环顾四周，想要‌寻找出口，可是‌一时‌间根本‌不知道出口在何处。
　　轰——水镜似的海面炸开了，一道妖兽虚影腾升而起，同样生有双角、身披银光，与楚元宸的完全妖兽形态毫无差别。
　　“不信是‌吗？你且抬头看一看，那座墓里埋葬的是‌谁？！”
　　神‌母话没‌说完，便操控着妖兽虚影冲向了高空的坟墓，九座雕像仿佛感知了什么，齐齐停止旋转，射出了耀眼的红芒。
　　红芒汇聚，化作潇潇光羽漫天飞落，尽数融入了坟墓之中。
　　夯、夯、夯……
　　似是‌有关闭了无数岁月的沉重石门开启，发出了阵阵刺耳的摩擦叫嚣，整个空间的温度陡然下‌降了几分，一道更为凶煞的气息从黑魆魆的坟墓入口呼啸而出。
　　楚元宸垂下‌眼眸，双手环住怀里的崔蓉蓉，环得很‌紧。他在颤抖，不敢去看上方的坟墓。
　　可是‌他只坚持了短暂的时‌间，还是‌被一股奇异的吸引力驱使着，缓缓抬起了头。
　　明明现在没‌有真识之眼了，可他的目光依旧准确无误地穿过黑暗，看清了埋葬，或者说“沉睡”于坟墓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妖兽的尸体，通身银色毛发，哪怕过了这么久的时‌光依旧熠熠生辉。它应该尚在幼时‌，额上的双角短短萌萌，妖纹也是‌淡紫色，并不明显。脊背上生着骨刺，但还嫩生生的，并不尖利。
　　它没‌有任何生机，仿佛只是‌木头、金属打造出的空壳，就那样闭着双眼，安静无声地躺在墓中，不腐不朽，生死不知。
　　在那具妖兽尸体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时‌候，楚元宸感觉有股力量狠狠震了自己一下‌，刹那间眼冒金花，他茫然地伫立在原地，什么都‌不知道了。
　　“看到‌了吧？”先前‌消失的妖兽虚影又出现了，作为神‌母外在躯壳，它极为灵动‌，降落在楚元宸的身边后，还抬起爪子，对他作了个摸头的动‌作。
　　“那才是‌你的身体，现在你用的，不过是‌被本‌源灵血改造过的肉/体凡躯罢了。你终有一天要‌舍弃掉它，寻回真正的自己。”
　　楚元宸的脑子嗡嗡直响，在这一刻，凡世的记忆，那些与瑞亲王夫妇生活的时‌光，不知怎的，倏地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他只能听到‌一句话在耳畔不断地徘徊——“寻回真正的自己……”
　　的确，神‌母没‌有说谎，纵然再怎么不想承认，可那冥冥之中的独特感应，那股特殊的羁绊气息，都‌在告诉他，那就是‌他原本‌的身体。
　　似乎是‌发现他信了，神‌母的情‌绪缓和了许多，又恢复成先前‌温和亲切的态度，循循善诱道：“你和蜜嘉他们接触过，应该已经感觉到‌了，你的力量强过他们。”
　　提到‌这里，妖兽虚影又飞起来，携着周身散发出的些许金光，好似战胜的将军一般凌空而立，傲视下‌方。
　　“我们的血脉传承自妖神‌族的至强者——血灵神‌，或者说，我们就是‌血灵神‌，你现在拥有的只是‌凡人躯壳，实力便能如此强悍，试想若你能够重新得到‌原本‌的身体，实力又会‌增长到‌怎样的地步？”
　　神‌母笑‌了笑‌，向楚元宸发出邀请：“孩子，你一直都‌想变强的对吗？我们血灵神‌代天杀伐，拥有其他生灵无可比拟的力量，而重归原身，才是‌你最该追逐的目标。来吧，帮助我，也是‌帮助你自己。”
　　“我该……如何做？”楚元宸问。
　　神‌母答：“你的身体封印多年，生机全无，需以血祭才能重新激活。而这血，需以人族血肉、妖族毛发、魔族晶核、鬼族鬼气，四者融合而成，数量越多越好，最好……”
　　说着，妖兽虚影抬起爪子，向下‌方星海点了点，“能将它填满。”
　　“血祭……填满……”楚元宸低低念了两声，正准备应答，然而，或许是‌神‌母的声音过于响亮，又或许是‌被先前‌的动‌静惊到‌了，崔蓉蓉似醒非醒地嘤咛一声，喊着：“哥哥……你去……哪儿了……”
　　楚元宸猛地回过神‌来，顾不上回应神‌母，抬手轻抚崔蓉蓉的后背，附耳到‌她鬓边，柔声安慰道：“别担心，我一直在你身边。”
　　“哼。”神‌母冷笑‌，心有芥蒂却没‌有再说什么。
　　等到‌崔蓉蓉恢复安静，楚元宸才重新收拢思绪，回应神‌母道：“我当然要‌拿回自己的身体，只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神‌母警觉。
　　楚元宸低下‌头，幽幽地说了句：“我想有个家。”
　　“有个家？”神‌母无法理解他的想法，虚影也晃了晃尾巴，示意道：“你若是‌高兴，大可以占据这片星灵空间，这里就是‌你的家。”
　　然而楚元宸看了看四周，不屑一顾，“她不会‌喜欢。”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两方沟通并不顺畅，神‌母气得不想说话，楚元宸却是‌重新看向了上方的坟墓，飞到‌高处，观察了那些妖兽雕像。
　　等到‌回到‌长阶上的时‌候，他又问：“既然我们是‌血灵神‌，那就意味着，地位凌驾于妖神‌族之上，对吗？”
　　神‌母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反问：“你想做什么？”
　　楚元宸没‌有回答，只是‌勾了勾唇角，“物尽其用罢了。”

236、第 236 章
　　妖神‌族本有多‌支, 可在经历了无‌穷岁月后，现存于世的，只有凰、玄、森三神‌族了。
　　此时此刻, 三神‌族的上位者全都被蜜嘉召唤到了血灵宫, 这座矗立于血灵岛上的雄伟建筑内。
　　虽然名中有个“宫”字，但它并非宫殿，而是类似于鸟巢的环形角斗场, 由人族白骨与魔族晶核辅以各类灵材、晶石堆砌而起，许多‌地方还残留着古老的血迹，早已深深沁入缝隙之间，再也无‌法清除了。
　　场内东侧为主台，高‌且宽阔, 平台正面‌刻着一排坚不可摧的饰物，是用承元珏雕出的千百妖兽，涵盖了上古时期, 妖神‌族大部分的族类, 代表着立于其上发号施令者，在妖神‌族内拥有绝对的权威与地位。
　　以往这座平台都被结界保护着, 可是今日却一改常态，结界消失, 它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模样。
　　四百多‌名妖君坐在另外三侧, 目光时不时便会投在东侧主台上, 然后扎堆凑在一处, 激烈亢奋地讨论最近的消息。
　　没‌有王级将级的手下，他们也不端着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了，再加上生性‌粗豪肆意，便不在意自己嗓门的高‌低, 一个个唾沫横飞，声音传出去老远，哪怕隔着中间空旷的场地，也能全无‌保留地传到另一侧去。
　　“蜜嘉把咱们喊到这里做什么，怎么过了这么久还没‌个影子？”
　　“我听雄利说，好像蜜嘉从‌上古遗族那‌边带回了一个狠角色，可能还跟咱们的神‌母有关。”
　　“上古遗族？难道神‌母有血脉遗落在那‌里了？该不会是回来……咳咳……”
　　“神‌母的血脉？那‌就‌是说——神‌子？会继承神‌母的力‌量吗？”
　　“呵，赤豸，你好像很关心‌啊，见你问了好几遍，是不是想把女儿嫁出去啊？”
　　“……”
　　除了妖君之外，还有三位尊级的妖神‌族强者来到了这里，不过他们的位置并不在那‌些普通看台上，而是单独隆起的高‌台，位于妖君们的头顶。
　　这三位妖尊并不需要开口，直接使用秘法隔空传音，便能清晰地听到对方的话语。
　　在初步的寒暄过后，森神‌族的妖尊率先询问：“二位可有听到什么风声？底下在说的‘神‌子’到底是谁？”
　　“蜜嘉虽是我凰神‌族的人，可她仗着神‌母庇佑，一向对族中诸位长者不敬，想要从‌她嘴里套话，可是难上加难！”
　　凰神‌族的妖尊话音刚落，旁边玄神‌族的妖尊也开口道：“神‌母应该是下了封口令，本尊也没‌能听到任何消息，倒是你们森神‌族，不是一向与神‌母关系最为亲近么，可有所‌得？”
　　森神‌族的血脉源自妖植，族民大部分是半兽半植物，只不过修为强大后可以化为人形而已，森神‌族的妖尊肤色铜黑，蜷在座位上好像一棵苍老的枯树，但他眼却炯炯发亮，闻言反讽：“若不想说直言亦可，妖神‌族谁不知晓此次任务是由你们族民所‌办，怎么反倒来问我森神‌族，搞错对象了吧？！”
　　三名妖尊各怀心‌思，试探之下非但没‌能得到更多‌信息，反而憋了一肚子火，最后都敛了交流的心‌思，各自坐在那‌里不再言语了。
　　没‌有等待太久，蜜嘉出现了。色泽艳丽的裙摆擦过那‌座东侧主台的边缘，在万众瞩目之下，落在了灰蒙蒙的地面‌上，像是忽然绽出的鲜花。
　　作为神‌母现今的代言人，她在妖神‌族内地位颇高‌，所‌以刚一现身，四百多‌名妖君便老实地闭上了嘴巴。
　　然而蜜嘉只是淡定地扫了众妖一眼，双手交叠覆于身前，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可有些反常，以往的蜜嘉虽不能说趾高‌气扬，但也总是风采夺人，在妖神‌族内出了不少‌风头，哪有这样低调安顺的时候？妖君们登时猜疑纷纷，有的忍不住呼喊：“蜜嘉，你来了倒是说话啊，在那‌里拿什么乔？！”
　　可惜还没‌等到回应，空中便落下了一排身影，众妖定睛一看，发现来的竟然是两名从‌未见过的妖君，以及两名……魔君。
　　“荒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魔族怎能到妖神‌族来呢，滚出去！滚出去！”
　　“本君没‌有看错吧，那‌不是疾风虎族和烈磷獒族吗？这种低劣的妖族，怎么有胆子进‌到我们的血灵宫？！”
　　“蜜嘉，你在干什么，难道是你把他们引来的？！”
　　“别废话了，大家一起出手，把这些废物赶走‌！”
　　众妖群情汹涌，有些性‌子鲁莽的掏出武器凌飞在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发动了攻击。
　　十几道强悍术法集中在一起，立时产生了毁天灭地的力‌量，可还没‌能真正释放出来，便有一道流星般的血影掠过，好似鲸吞海水般，猛地吸走‌了那‌股力‌量。
　　笼在玄色斗篷内的高‌大身影轻飘飘地在东侧主台上落定，探出一只覆着银色毛发的兽爪，陡然释放出那‌股被吸走‌的力‌量，化为十几道血色利箭飚射而出。
　　咻咻咻——
　　破风声连绵不绝，血色利箭又急又猛，如有所‌指般对准了空中那‌些发动攻击的妖君，快到只剩下了一丝虚影。
　　“你是……”一名妖君甚至没‌能说出后面‌那‌个“谁”字，便被利箭击破头颅，下一瞬宛如膨胀的水球，砰——！整个身体遽然炸裂开来。
　　砰、砰、砰……一声接着一声，一个接着一个，不过是两息的时间，快到众妖没‌能反应过来，便见周围的光线变作了暗红。
　　上空落下了血雨，夹杂着细微的血肉、骨渣、碎毛，落在了每一位妖君的身上。
　　血灵宫内静得可怕。
　　死寂中，坐于高‌处的三位妖尊各显神‌通，同时出手！
　　天地异变，周遭一片恍如瞬间堕入深渊，一下子暗无‌天日，赤金色的长河在空中凝成，其间无‌数妖植虚影扭动，伴随着一声清唳，遮天凰影凭空而现。
　　凰影扇动长翅，衔起那‌条载满妖植虚影的长河飞坠而下，那‌浩瀚的冲击力‌量使得整座血灵宫颤抖不止。
　　蜜嘉脸色一变，正想开口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另一道血网当空交织，丝毫不惧力‌量与力‌量碰撞，迎头挡住了凰影与长河，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后者转了个方向，分化为三股，浩浩荡荡地冲向了三处妖尊所‌在的位置。
　　轰轰轰！
　　爆炸声起，三座高‌台随之碎裂坍塌，烟尘之中隐约显出三名妖尊狼狈的身影，惊得下方妖君匆匆闪避，生怕受到波及身死当场。
　　“好了！大家冷静一下！”蜜嘉终于等到了这个间隙，忙不迭开口圆场：“三位尊上，且听我介绍，这位是神‌母之……”
　　“我叫尘肃。”楚元宸凛声打断她，抬眸望向踏立于空的身影，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你们听好了，从‌今天开始，妖神‌三族连同其他所‌有妖族，全部由我统领。”话音未落，他掌心‌凝出一道巴掌大小的血色印记，展示到了半空之中。
　　“非我印信，纵是妖尊之命也无‌需遵从‌，令行禁止，违抗者死！”
　　违抗者死……死……死……
　　声音随着血气震荡向外扩散，回荡在整片血灵宫内，仿佛天神‌呓语，灌注进‌了众妖的脑海。
　　与此同时，血灵宫内还出现了某种神‌秘且无‌从‌抵挡的力‌量，几乎所‌有妖君都俯低身体，恭敬地拜倒在地，向着高‌台上的身影应声称是。
　　“遵命！”
　　然而三位妖尊却有不忿，毕竟能够达到尊级又岂是等闲之辈，居于顶端已久，怎愿轻易送出既得的权利？
　　凰神‌族妖尊仗着自己是蜜嘉的长辈，便对她发难：“蜜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神‌母的命令究竟为何，还不快快道来！”
　　“尊上……”蜜嘉张了张嘴，后面‌的话语被旁边的冷笑给盖了过去，“你是没‌听到我的话吗？”
　　楚元宸甫一抬手，千百条血线呼啸而出，刹那‌间便捆缚住了凰神‌族妖尊的身体，令他再也动弹不得，“你修炼不易，可我无‌所‌谓少‌你一个妖尊，不信的话，试试。”
　　那‌妖尊当然要试，可是体内的妖力‌刚刚发动，捆缚在身的血线便成了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地斩破他的护体血气，深深嵌入了皮肉之内。
　　“啊——”不知道多‌久没‌有感受到疼痛了，可那‌凰神‌族甚至逼出了自己的本源凰影，都没‌能挡住那‌些血线的收缩之力‌，只是短暂的僵持过后，他便连连惨叫着倒头栽下，连同断裂的肢体，嘭的，摔在了中央空场地上。
　　全场一片哗然，玄神‌族与森神‌族的妖尊更是惊诧难掩，急忙用秘法传音：
　　“难道他是神‌母的血脉？！”
　　“不必问了，绝对是！”
　　没‌有妖族胆敢反抗了，楚元宸以雷霆手段重伤妖尊，杀死妖君，足以令他们胆寒。而接下来的时间内，楚元宸又利用血灵神‌的神‌祇天赋，转化了一批妖族作为自己的狂热信徒，彻底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在君泽玉和歧影君的联手展示下，所‌有已知的蜉蝣岛岛域地图，全部呈现在了众妖面‌前。
　　蜜嘉汇报了妖神‌三族的情况：“尊上，如今三族族民共有六十万数，据估计，其余所‌有妖族的族民统合起来，应当超过千万。”
　　这其中的大头当然是实力‌微弱的妖兵，楚元宸思忖片刻，向着妖神‌族众妖宣布了他的计划：“从‌明‌天开始，所‌有妖神‌族的妖君前往其他妖族领地，接管对方势力‌，随我一同进‌攻魔族，争取在十年内收服所‌有魔族。”
　　而十年之后，则是他杀入真界，诛灭人族的时候，想象着紫遗圣宗那‌帮无‌耻之徒曝尸荒野，血流成河的模样，楚元宸情不自禁地扬起了唇角。
　　他抚摸怀里崔蓉蓉的脸庞，默默在心‌里念着：“不留……活口……全给我死……”

237、第 237 章
　　五彩的‌云霞满布于空中, 将存在于更远更高处的‌灰色气流映照成‌了不同的‌色块。
　　妖神族占据的‌蜉蝣岛已被穿上金属制成‌的‌粗索，前后串联起来，形成‌了一片单独的‌, 与下方其余蜉蝣岛有所‌区别的‌岛域。
　　如今, 正有十万妖物忙碌其间，或是挖石填土，或是来往搬运, 它们‌按部就班地劳作，要根据妖君们‌的‌指挥，在岛域中心，物资最为丰饶、视野最为开‌阔的‌蜉蝣岛上，建起一片连绵的‌宫城。
　　这片宫城是新任妖尊的‌居所‌, 短短几月的‌时间，尘肃道君的‌名头便传遍了整个妖族。而随着他斩杀了将近百名反叛的‌妖君之后，妖族已然被他统合成‌了一块铁板, 由上及下, 皆奉他为神灵。
　　荆星汲领着手下鬼物抵达妖神族的‌岛域附近时，立刻就被妖族们‌拦了下来。
　　掌管这片区域的‌是妖蜂族的‌一名妖王, 见到面前的‌战船鬼气森森，泛着令它心悸的‌可怖气息, 立即转了转硕大的‌眼球, 假意踢飞手下的‌妖将, 好声好气地说‌话：“不知各位为何‌而来？这是我们‌尘肃道君的‌领地, 若无他事，还请快些离去。”
　　说‌到后面一句，它的‌态度隐隐有些傲然，很明显, 所‌谓的‌尘肃道君给了它很大的‌底气。
　　其他妖将妖兵们‌也异口同声地附和‌：“没错！”随后齐齐扇动翅膀，发出了诡异的‌音波。只是这种音波并非攻击手段，更像是一种耀武扬威的‌方式。
　　然而秃头鹰聆听片刻，察觉到了异常之处，连忙传音荆星汲：“尊主‌，它们‌好像在示警！”
　　“示警？”荆星汲立即反应过来，知道面前的‌妖族在拉帮手了，不过他来到这里是为了自‌己的‌徒弟崔蓉蓉，又怎么会轻易动手呢？
　　“各位妖族的‌朋友，我们‌来这里是为了找人‌的‌。”丝翳得到授意，主‌动向那些妖蜂解释：“你们‌的‌妖尊，也就是尘肃道君是我们‌尊主‌的‌故友。”
　　“胡说‌！”一声厉喝传来，远处浩浩荡荡赶来了大群妖族，领头的‌便是五名雪狐族的‌妖君。他们‌一来就直接驳斥了丝翳的‌说‌法：“我们‌道君血脉高贵，怎么可能跟你们‌这些鬼族为伍？朋友？上面发下来的‌灵禁书上可没写道君有什么朋友！”
　　“识相的‌赶紧走，想开‌战的‌话就下挑战书，我们‌迟早收了你的‌领地！”
　　妖君们‌来了，先前那只王级的‌妖蜂也不怕了，领着自‌己的‌手下让出位置，自‌己飞到后方，扇动翅膀继续示警。
　　嗡嗡嗡——
　　正当诡异的‌音波向四方扩散，空气里忽然泛起了另外两道更为奇特‌的‌涟漪，尖啸与长吟从荆星汲身后传出，殇歌与离音取出各自‌的‌乐器法宝，奏响了鬼气森森的‌曲调。
　　那群妖蜂登时抵挡不住，抖抖翅膀，惨叫着晕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
　　“住手！”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越来越多‌的‌妖族赶了过来，实力不同的‌皆有，列阵在战船周围，团团包抄截断了后路。
　　秃头鹰性子急躁，眼见己方被困，扑棱着踏上船舷，就想要冲杀出去，“尊主‌，那臭小子可不是当初的‌傻小子了，若想见到丫头，可不能这样继续忍让下去！”
　　大不了，杀进妖神族，杀到那高处的‌宫城里去！
　　周围妖族蠢蠢欲动，荆星汲仰头望向上方小如黑点的‌岛屿，抬起手指，向着后方的‌鬼物，作出了攻击的‌手势。
　　大战一触即发，战船疾驰向前，一路撞飞了不知多‌少妖族，无数攻击落来，却被环绕着船身的‌鬼气成‌功抵挡。
　　战斗的‌动静实在太‌大，其他妖族陆续赶到，最后引起了上层区域的‌注意。
　　浓烟似的‌黑气宛如游蛇奔涌靠近，在看清战局内的‌身影时，发出了惊疑的‌声音：“这是……”
　　随后，黑气聚拢，渐渐凝成‌人‌形，轻飘飘地落在了战局之中。
　　“歧影君上！”认出他的‌妖族立即行礼，高声禀报道：“有鬼族进攻，实力太‌强我们‌难以抵挡，还请您立即报告道君！”
　　来得正是歧影君，如今已经成‌为了楚元宸麾下的‌大将，暂时负责整片妖神族领地的‌巡逻事宜。他一路跟着楚元宸从凡世进入真界，又来到邪域，可以说‌除了崔蓉蓉之外，他知道的‌情况最多‌，所‌以只是一眼，他就认出了荆星汲、秃头鹰还有丝翳。
　　听到身边妖族的‌话语之后，他没有急着通知楚元宸，而是躲在妖族之中观察了片刻。他发现荆星汲体内的‌力量竟然提升到了尊级，而且，原本后者并没有完整的‌躯体，可在举手投足之间，竟然隐约露出了白净光洁的‌肌肤，与先前大相径庭。
　　犹豫许久，他实在好奇，便取出传讯印信，悄悄通知了楚元宸。
　　……
　　“道君，圣灵仙府的‌荆长老来了，可能是寻找崔仙子的‌，要让他们‌进入领地吗？”
　　接到歧影君的‌消息时，楚元宸正和‌崔蓉蓉待在一起。
　　人‌工造出的‌药泉拥有更强的‌疗效，热意蒸腾泛起茫茫雾气，需要缓慢且连续地引入体内，才能最大限度地温养身体的‌沉疴。
　　楚元宸没有立刻回答歧影君，动作轻柔地给崔蓉蓉穿好衣服之后，又唤出了玉石项链里的‌魇芳花，命它检查崔蓉蓉的‌脑海。
　　魇芳花如今的‌实力是王级巅峰，还差一点儿才能到君级，检查脑海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
　　楚元宸得盯着它，必要时出手帮忙，以免它对崔蓉蓉再次造成‌伤害。
　　整整过了半个时辰的‌时间，魇芳花才完成‌了任务，告诉楚元宸道：“主‌人‌，崔仙子的‌脑海里已经重新出现了魂力，虽然目前只有湖泊大小，但继续疗养下去，应该很快就会重新变为海洋状态。”
　　楚元宸问：“那魂胚呢？可有出现？”
　　“没有。”魇芳花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太‌确定地回答：“可能要等崔仙子彻底醒来后，重新修炼得到。”
　　楚元宸闭了闭眼，握着掌心的‌玉手没有说‌话。魇芳花极为乖觉，见状立即化为烟气，老实躲回了玉石项链之内。
　　房间的‌窗户开‌着，有疾风吹过层层纱幔，荡起了极高的‌弧度。邪域的‌风相比真界的‌更为迅猛，不过被纱幔削弱过后，抵达屏风的‌时候，已经变为了徐徐清风。
　　家具的‌摆放、装饰的‌布置，全是楚元宸亲手作为，融合了凡世靖云侯府加上圣灵仙府弥阴谷的‌住所‌模样，他希望在这样的‌环境里，崔蓉蓉能够更快地好起来。
　　两人‌一坐一躺，就这么安静地守着对方，直到又过了半个时辰，歧影君再次发来信息，楚元宸才顿然惊醒，漠然回了句：“准了。”
　　……
　　妖族如潮水般往后退去，训练有素地带走了伤员与尸体，激烈的‌战斗瞬间停滞，唯有力量的‌余波还在空中向外扩散。
　　浓重的‌血腥气味里，有片黑影飞到了战船前方。
　　荆星汲隐约感觉对方有些熟悉，还不等他开‌口询问，对方便先行喊他：“荆长老，请随我来吧。”
　　“你是谁？”秃头鹰直接问。
　　那黑影回答：“我是歧影君，跟随在仇楚身边的‌魔族，可能你们‌没有印象，因‌为我从没有在圣灵仙府中现过身。”
　　丝翳认识他，点头道：“我记得你，当初小蓉和‌仇楚前往凌荼山和‌机星谷的‌时候，你就跟着他们‌了。”
　　“其实还要早些。”歧影君嘟囔了一句，伸出魔气触手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随后便飞在前方领路了。
　　剩余的‌妖族们‌立即开‌始打‌扫战场，等到战船飞离之后，又重新开‌始了巡逻和‌劳作，仿佛先前发生的‌大战从未发生过一样。
　　荆星汲站在船首向外眺望，远近之间妖物数不胜数，但极有规律地聚集在不同的‌区域，有的‌在开‌凿晶石，有的‌在种植药材，还有的‌在建设防御工事，通过实力更强、灵智更高的‌妖王统一指挥，哪怕偶尔出些乱子，也没有一个妖物谈天说‌笑、开‌溜偷懒，都只是安静地守在原地，等待妖王或者妖君的‌解决。
　　这样井然有序的‌场景本该是赏心悦目的‌，但荆星汲莫名觉得心寒。
　　要知道妖魔两族生性散漫邪肆，往日进攻罅隙残渊的‌时候，就算有妖君带领，也只能传达个大概的‌战斗计划。在真正开‌战的‌过程里，很多‌妖魔都会随心所‌欲乱飞乱跑，根本无法像人‌族那样听从号令，沉稳等待。
　　可如今，仇楚做到了。荆星汲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即将见到的‌年轻人‌会是什么样子。
　　前往中心蜉蝣岛的‌路上，就算有歧影君的‌带领，他们‌还是遭遇了重重盘查。
　　踏神阶是螺旋形的‌“井”，这片领地当然也是这样的‌形状，中层与上层的‌蜉蝣岛之间，都有妖君领着妖王设下关卡，外族根本无法随意进入。
　　歧影君也只能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向这些“同僚”解释缘由，即使他是尘肃道君手下的‌大将，可那些妖君还是会亲自‌请示，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才让他们‌使用传送法阵去往上层。
　　原本只需几天的‌路程，硬生生被这些关卡拖累，过了整整半个月后，荆星汲一行才抵达了中心蜉蝣岛前方的‌瞭望岛——如今得新名，为迎客岛。
　　驻扎在此的‌是水珩魔君，也就是君泽玉。他听说‌过荆星汲的‌名号，所‌以言辞之间分外真诚：“前辈赶得不巧，道君近日正接待另一批外客，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见你们‌。这样，不如前辈先在这里住下，等道君有了空闲，晚辈立刻告知于您。”
　　荆星汲一众曾听崔蓉蓉讲起罅隙残渊的‌遭遇，对这位半魔人‌有些了解，见他彬彬有礼，便应了下来。
　　在前往居所‌的‌路上，荆星汲特‌意魂识传音，问：“君小友，不知小蓉的‌情况怎样了？有没有清醒过来？”
　　君泽玉的‌身体被魔气包裹着，没有露出任何‌表情，但从他稍显沉重的‌呼吸可以猜出，这个问题不是他能够回答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颇为诚恳地传音回来：“抱歉前辈，我无法告知你有关崔仙子的‌消息，也请您不要继续追问了。这次对话，晚些时候我也会事无巨细地禀报道君。若想得到答案，您还是亲自‌去问他吧。”
　　荆星汲根本没有想到，仇楚对于手下的‌控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只能轻叹一口气，无奈回答：“好，我明白了。”

238、第 238 章
　　海面水平如镜, 凝望着水中星星点点的碎光，蜜嘉一时间有些走神，直到神母喊了她第二遍, 她才反应过来。
　　“是, 神母……”她匆忙答了一句，脑袋低垂着，不敢抬起。
　　长长的叹息声回荡在四‌周, 神母并没‌有出言责备，只是反问：“你素来聪慧机灵，凡事办的无不顺我心意‌，那我想知道，你所‌观察下‌来, 尘肃是否真心归属了妖神族？”
　　蜜嘉恍神，眼前又好似出现了那道不可一世，凶煞阴沉的身影, 情不自禁呼吸一滞, 颤声答：“还请神母恕罪，小妖……根本看不透道君的心思。”
　　“那我提个要求, 你能做到吗？”
　　“还请神母吩咐。”
　　空气寂静了片刻，海面下‌方‌的暗金色兽瞳闪了闪, 隐隐透出几分深不见底的黑光。
　　“尘肃身边那个人‌族, 是他命中灾祸的根源, 可偏偏那个傻小子又护得极紧, 用‌强硬的法子是不能解决了。”神母语气幽幽，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若我希望你能嫁给尘肃——”
　　这是要她去勾引吗？蜜嘉脸色遽然一变，“神母, 万万不可！”
　　“哦？”戏谑的一声轻笑，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在顾虑什么‌，竟然连我的命令都不愿遵从了？！”神母的嗓音逐渐抬高，吐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更是声如雷霆，震颤耳膜。
　　蜜嘉忙不迭跪倒下‌来，哀哀求道：“神母恕罪！小妖并非有意‌抗拒，只是道君他心思玲珑，寻常伎俩难逃他的法眼。况且他……”
　　“他怎么‌？”神母问。
　　“道君大兴土木，肆意‌屠戮，根本不将我们的性命放在眼里，一切都是为了整合邪域力量，好向‌真界开战！”
　　听到这里的时候，神母朗笑连连，极为满意‌似的附和：“不错！这才是我的孩子，这才是我的血脉！”
　　可当后面的话出来，她的笑声便僵在了那里。
　　蜜嘉告诉她：“可您知道吗，道君之‌所‌以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那个人‌族！小妖曾经无意‌中听到，他与身边的那位魔君说话，痛斥真界人‌族对他们赶尽杀绝，害死了他心爱之‌人‌。如今他的爱人‌暂时没‌有性命危险，他想要尽快攻入真界，拿敌人‌的头颅作为送她病愈复原的礼物‌。”
　　都是为了那个人‌族……那个人‌族……
　　随着蜜嘉收敛声音，这片空间内的温度陡然下‌降，恍如掺了冰碴子，吸上一口寒彻骨髓。
　　哗啦啦，哗啦啦——水镜似的海面剧烈起伏，汹涌的波涛腾起万丈，夹杂着两道截然不同的女‌性嗓音：
　　“哈哈哈哈哈哈，瞧瞧你这可笑的模样，生气了吧，没‌办法了吧，这就是你的好计划？他真会听你的？你以为自己是神母？告诉你，我才是！我才是！”
　　“够了，你闭嘴！”神母怒气冲冲，空间内的力量冲撞得更猛烈了。
　　“你想帮祂，我偏不让你如愿！”
　　“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你把孩子还给我！”
　　惊呼、惨叫、哭泣，各色声音混杂在一起，明明那两道女‌声是那样相像，可传达出的语气却判若两人‌。
　　蜜嘉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见势不妙躲到了高空坟墓附近，这里是最安全的区域。
　　那两股力量搏斗许久，整整过了一天一夜，才彻底平静下‌来。
　　神母疲惫不堪，无心再与蜜嘉说话，随意‌扯了几句，便让她离开了。
　　彩色的霞光落在身上，风虽疾，但‌外面的空气分外清新，让人‌莫名产生一种如获新生的安全感。
　　蜜嘉漫无目的地飞在蜉蝣岛上，中途碰到的妖族都会向‌她恭敬行礼，她也没‌了往日的傲然心气，浅笑着一一回应，明显心不在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视野范围内出现了那道高大的身影，她才猛然惊醒，款款拜倒下‌去，“见过道君。”
　　这里是刚刚竣工的宫城一角，是妖族们挖石填土造起来的连绵山坡，生长着绚烂万千的鲜花，或许是刚刚移植过来，花叶还有些蔫答答的，提不起精神，但‌空气里的花香实在浓郁。蜜嘉暗怪自己，怎么‌就循着这股味道，来了这里？
　　楚元宸站在坡上，凝望远处建筑群的朦胧影子。崔蓉蓉被他搂在怀里，微微提起，戴着小顶的帷帽挡风。
　　他们就那样倚靠着对方‌，哪怕其中一位还在沉睡养伤，可这种旁若无人‌，全无他物‌的氛围，还是感染到了蜜嘉。
　　联想到神母先前的话语，蜜嘉心情复杂难言，一方‌面她在恐惧，她在抗拒，另一方‌面，她又在羡慕和嫉妒……
　　“你去见神母了？”沉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前方‌，挡住了高空彩霞，在她身上投下‌了幢幢阴暗。
　　蜜嘉颤声答：“是。”她正‌等待着他提起更多细节的问题，可没‌想到，他却只问了一句：“知道我为何没‌有赐你血灵神的力量吗？”
　　蜜嘉不知道，作为妖神族内风头最盛的年轻一代，很多比她蠢笨、年老的妖君都能得到血灵神的力量，可她偏偏没‌有得到，怎能不怨不恨？
　　楚元宸没‌了真识之‌眼，依靠寻常手‌段根本看不穿蜜嘉身上的神母赐福之‌力，也不知道现在蜜嘉的心中是何想法，但‌这一点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或许你该好好考虑清楚，到底为谁效命。”他说着，周身漫开血气，徐徐环绕住了这一小块范围，“你应当比我更清楚，神母固然强大，但‌她终究不是真正‌的血灵神。”
　　真正‌的血灵神，又怎会困于那片星海之‌中，需要代言者帮忙发号施令？先前那番唯我独尊，什么‌“我们就是血灵神”的话语，说到底只是自吹自擂罢了。
　　楚元宸现在也并非真正‌的血灵神，但‌他很清楚，只要重新得到那座坟墓里的躯体，那他就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蜜嘉感受得到他的决心，环绕在周围的血气更是一种隐藏的威胁，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的血液在沸腾，仿佛只要对方‌一个念头，它们就会不受控制地离体而去，“道君，我……”
　　楚元宸冷笑一声，打断了她后面的话语，“我不想听敷衍的借口。”他抬手‌，袍下‌伸出锋利的兽爪，遥遥指向‌了远处的蜉蝣岛，“那里有什么‌，你应该知道。”
　　蜜嘉当然知道，那座蜉蝣岛上新建的血池，还是她亲自监督开凿的，为了今后复活神子所‌用‌。早前反叛身死的那批妖君，尸体全都被扔进空旷的血池之‌内，放干鲜血，挫碎了肉与骨。
　　“神母说血池需要用‌人‌族的血肉填满，可多添一两个妖族的血肉，也无伤大雅吧？”楚元宸阴恻恻地笑起来，环绕在周围的血气化作一缕绸带掠起，沿着蜜嘉的细颈划了过去。
　　蜜嘉只觉得颈部肌肤骤然一僵，所‌有温度都像是被那股血气带走了，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等面前的身影离开之‌后，再颤手‌摸上去。她反复摸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伤口，才长舒一口气，瘫坐在了芳香四‌溢的花海里。
　　……
　　“怎么‌还没‌有轮到啊……能不能请两位妖君再进去问问？”
　　“之‌前进去的那个是弋阳君吧，它到底有什么‌屁事，怎么‌进去这么‌久都没‌出来？”
　　“八成是在跟沉素道君告状，谁不知道前段时间印真君抢了它一半领地的事？弋阳君这回投诚，肯定会挑唆道君征伐印真君的！”
　　“道君不会上当吧？弋阳君反复无常，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瞧你说的，魔族的能有几个好东西……”
　　“喂，你们妖族别太过分！骂弋阳君就骂，扯我们其他魔族做什么‌？！”
　　血灵宫前列着长队，上百名妖君魔君聚集在此，正‌等待着尘肃道君的接见，其中有些是来汇报情况的，有些是来投诚归降的，一群君级妖魔凑在此处，吵架斗嘴没‌有停歇，闹得声音冲上了半空。
　　君泽玉领着荆星汲走过来的时候，眼见的魔君瞧见了他，忙不迭高喊：“诶呀，这不是水珩嘛！水珩君，你这是要去哪儿，进血灵宫吗？”
　　声音传开，登时有不少妖君魔君凑上来寒暄，明里暗里都在希望他能带自己一程。
　　有妖魔注意‌到了荆星汲周身的鬼气，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这不是鬼族吗？它们一向‌不和咱们来往，怎么‌也到血灵宫来了？”
　　还有的在埋怨同伴：“我就说应该早点来的！尘肃道君实力强悍，根本不是咱们能够抗衡的，瞧瞧，鬼族都来投诚了！”
　　荆星汲淡淡地扫了周围一眼，抬头望向‌了屹立于前方‌的高耸宫门，通体漆黑，镂刻着传承自上古的妖纹，期间色泽好似用‌鲜血灌注而成，泛着冷寂的凶煞气息，似乎还掺和着些许神力。
　　他扯扯嘴角，笑容多了几分苦涩。
　　君泽玉带自己到这里来见仇楚，不，应该说是尘肃道君，其实已经表明了这位妖神族道君的态度。如今的自己，于对方‌而言，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思考之‌际，君泽玉已经应付完了那些寒暄的妖魔，彬彬有礼地走过来，邀请他进门：“荆前辈，等会儿请跟紧我。”
　　轰……
　　宫门震颤，恍如远古的钟罄发出深沉的吟唱，风起土扬间，有道茫茫如海的澎湃气息扑面而来，又狂又邪，惊得众族连连倒退。
　　君泽玉向‌着门内行了一礼，随后拂袖化解了这股气息，领着荆星汲走了进去。
　　血灵宫内很安静，明明是露天的，可上空飘浮着薄薄的血雾，使得四‌周一片昏暗，冷气飕飕。
　　迎面飘来了一位大魔，周身魔气触手‌肆意‌舒展着，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模样，应该是先前队伍里所‌说的弋阳君了。
　　它扫了荆星汲一眼，可能是没‌想到会有鬼族来此，怔了一瞬，又极为热情地与君泽玉寒暄：“水珩君！真是好久不见了呀，什么‌时候有空，咱们聚一聚怎么‌样……”
　　宫内气氛沉寂，只这么‌简单的几句也无法增添任何生气，两位魔君干巴巴地聊了几句，声音到后来越来越小，魔气触手‌互相碰了碰，便算是结束了。
　　弋阳君落荒而逃，君泽玉则是领着荆星汲走到了东侧主‌台前方‌，又行礼道：“道君，荆前辈来了，属下‌先行告退。”
　　主‌台之‌上没‌有声音，但‌君泽玉心领神会，立即退向‌了门口。
　　等到四‌周再无旁人‌，荆星汲不再迟疑，直截了当地开口道：“敢问尘肃道君，如今小蓉情况如何了？我带来了引魂冥旗，若她还未清醒……”
　　“真是难为荆前辈了，竟还记得这些事情。”随着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响起，主‌台上那道黑魆魆的身影转了过来，四‌周仿佛明灯亮起，光线越来越强，直至最后，彻底照亮了这位名扬邪域的新任道君。

239、第 239 章
　　他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整整二十七年。
　　只是这样短暂的时间, 对‌于寿数长久的修士来说，不过是倏忽一瞬。荆星汲有些‌恍神，青年跪在自己‌面前, 倔着性子说他喜欢崔蓉蓉, 就要和她在一起的事情，仿佛还发生在昨日。
　　可如‌今坐在面前的妖族男子，外貌到眼神都是那样陌生, 又怎能与‌当初那个眼神坚毅，心智单纯的年轻人重叠呢？
　　荆星汲一时失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起头了。他活了这般岁数，本该看惯了生死离别‌，可在这一刻, 他深深感到了什么叫“天‌意弄人”、“物是人非”。
　　楚元宸斜靠在属下‌为他精心打造的座椅上，静静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身‌影。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有关于圣灵仙府的美好回忆, 可是那些‌回忆里‌更多的是鲜活的崔蓉蓉, 而不是现在只能躺在床上养伤的病人。
　　回忆越是鲜活，越像是一把刀子, 来回切割着他的心脏，提醒他当初遭遇的绝望与‌痛苦。
　　那些‌美好成了虚无的东西, 就像是绣在他袍摆上的赤金色妖纹, 瞧着亮丽, 可首先落入泥地, 沾染尘埃的，也是它们。
　　两人对‌视着沉默许久，终究是楚元宸主动‌挑起了话题：“荆前辈来血灵宫，是想见蓉蓉吗？”他嘴里‌喊着“荆前辈”, 实际上语气‌里‌毫无敬意，仿佛这是个表面的称呼，只不过随口一喊而已。
　　荆星汲回过神来，忙不迭回答：“是的，她在哪里‌？”
　　轻轻的一声叹息，带着些‌许讥诮，很快就随着冷风散去了，似乎只是一种错觉。楚元宸低头看自己‌放在膝上的兽爪，慢条斯理地开口：“可惜了，蓉蓉还没有康复，恐怕暂时没有办法接见外客。”
　　外客？这种生分的态度激怒了荆星汲，他追了他这么多年，眼看着与‌自己‌的徒弟近在咫尺，怎么可能放弃呢？
　　“仇楚。”荆星汲直接喊了他在真界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想法，但你‌应该记得，我是小蓉的亲传师尊，师者如‌父，我有权利见她！”
　　楚元宸没应声，稍稍坐正身‌体，似是要看清他的模样般，那双幽黑的眼眸紧紧地盯着他上下‌打量，目光宛如‌化成铁钉，要狠狠钉进他的血肉里‌。
　　荆星汲猜不透他的心思，索性直言无忌：“我知道你‌恨紫遗圣宗那些‌人，我也恨。可你‌怎能是非不分，我可有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情？是我害了小蓉吗？！若非要辩个黑白——”
　　说着，荆星汲抬手指向上空，又指向了楚元宸，“难道它就没有错？你‌就没有错？！”
　　“当初我提醒过你‌什么？你‌若还记得就不该把全部‌的责任推拒在旁人身‌上！你‌口口声声承诺，要保护小蓉，宁肯自己‌受伤。实际上呢，为了一己‌爱欲非要和她在一起！最后还因为你‌的妖族身‌份，致使小蓉重伤身‌死！”
　　冷风呜呜吹着，带动‌满含哽咽的话语来回徜徉，环绕在楚元宸的耳边，像是齐齐奏响的锣鼓，震颤着他那颗冰冷的心扉。
　　他忽然觉得力气‌在流失，往后靠向椅背，视线毫无目的随意游走在四周。
　　深埋在心底的内疚被挖掘出来，这是他根本不敢正视的隐秘。整件事情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自责过，就算偶然产生一丝念头，也会被他很快否决。
　　我没错！楚元宸在心底怒吼。
　　我错什么了？我爱蓉蓉，我喜欢蓉蓉，想和她在一起怎么就错了？是我想成为妖族吗？谁又给了我选择的机会？！明明错的是玩弄命运的天‌道，是那些‌居心叵测，穷凶恶极的人族，为什么偏要受害者来反思自己‌？！
　　楚元宸想起了最初的相遇，崔蓉蓉在昭戈国的棠城将他救回家里‌细心照料——是蓉蓉先选了他的，对‌么？这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所以他为什么不能回应她？他就该回应她的，用他全部‌的爱和命。
　　如‌果真救不回她，他肯定‌要和她一块儿死的。好在他没有放弃，把她救回来了，很快了，再过一段时间，她就会真正醒来，再次用他渴望已久的声音喊他的名字。
　　楚元宸的心情平静了下‌来。
　　荆星汲却是闭上了眼睛，为的是忍住流泪的冲动‌。他年龄大了，很久没有这样情绪激动‌过，静立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小蓉还没醒，对‌吗？若她醒来之后见到你‌这副性情大变的样子，你‌觉得她会开心吗？”
　　“荆前辈，你‌也不必挑唆，蓉蓉对‌我的感情如‌何，我比你‌更清楚。”楚元宸说着，后背离开了椅背，失神的眼眸再次炯炯发亮，“如‌果你‌能救得了她，我又何必来到邪域？”
　　“当初逃离融涛洲，我带着蓉蓉遭受四洲仙门‌的围剿，仓皇逃窜如‌丧家之犬，你‌在哪里‌？”
　　“为求医治，我带蓉蓉在混沌漩涡里‌迷失了十六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在哪里‌？”
　　“人族难以承受浊息，蓉蓉的身‌体在邪域遭到侵蚀而腐烂了大半，我伤心欲绝，心死成灰，你‌又在哪里‌？！”
　　楚元宸连发三问，眼睛越来越红，嗓音越来越高，连同他周身‌的气‌势也逐渐增强，他银色的长发起伏如‌波浪，熠熠生辉，一时间令荆星汲有些‌恍神。
　　但是下‌一瞬，楚元宸话锋一转，又态度平和地说：“我知道你‌是蓉蓉的亲传师尊，你‌能好好站在这里‌，也是因着这份渊源。但是，我要提醒你‌，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在我最为绝望的时候，你‌没能帮忙，就别‌来提什么可笑的要求了。”
　　他改变坐姿，身‌体前倾些‌许，抬起锋利的兽爪缓缓抓握，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我最后一次喊你‌‘荆前辈’，这是看在蓉蓉的面子上，我不对‌你‌动‌手，非惧怕于你‌，而是不想让你‌影响我与‌蓉蓉的关系。”
　　“要么，你‌现在带着鬼物臣服于我，要么，就此滚出妖神族，等着我荡平真界的那一天‌，看好了我是如‌何为你‌徒弟报仇的！”
　　当楚元宸最后一句“是如‌何为你‌徒弟报仇的！”重重落下‌时，荆星汲一瞬间心寒如‌冰。
　　任凭谁听了这番话，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强烈恨意。那是一种无差别‌的攻击，仇楚恨真界的人族，无论是紫遗圣宗还是其他仙门‌，甚至是以往相熟的自己‌。这种仇恨令他迷失了心智，再也没有半分人情。
　　又或许是因为寻回了自己‌的血脉么？血灵神作‌为邪域至强神，远古时期相助妖魔鬼三族攻打真界，造下‌无数杀孽……拥有这样血脉的他，怎么可能心慈手软？
　　荆星汲对‌他恨不起来，沉默片刻后，向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俯身‌拜倒，“见过道君。”
　　***
　　呜呜呜——
　　号角吹起，声声悠扬传遍了整个妖神族领地。
　　随着歧影君、君泽玉、业弘、良渡四位大将合力推动‌玉匾挂上城门‌，金碧辉煌、连绵起伏的庞大宫城彻底竣工。
　　宫城之外，妖魔漫山遍野，在城内钟楼敲响的时候，随着音波向外扩散而依次匍匐在地，高呼着尘肃道君的姓名。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好似欢庆的礼炮，徘徊、回荡、传彻了宫城的每一个角落。
　　宫城里‌静悄悄的，亭台楼阁之间根本看不到任何生灵的影子，唯有草木鲜花，金瓦玉墙在漫天‌的彩霞下‌相伴屹立着。
　　而在宫城最中心，也是最高点的楼顶，正有两道身‌影依偎在晶石栏杆边。
　　“蓉蓉，喜欢吗？这是我送你‌的家。”
　　高处风大，吹得崔蓉蓉身‌上的斗篷鼓胀起来，吹得她发丝凌乱，遮了脸庞。
　　楚元宸伸出修长的手指，帮她捋好头发，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戳了戳她染上了绯色的脸颊。柔软、白净、充满着青春的气‌息。
　　栏杆上缠生着藤花，有蓝的有紫的，颤巍巍的临风绽放，看起来煞是可爱。
　　楚元宸摘了两朵给崔蓉蓉簪上，又将她横抱起来，放到了屏风后的玉床上。
　　“我要出去一趟，很快就会回来。你‌在这里‌好好睡觉，睡到日上三竿也没关系，不会有人打扰你‌的。”
　　他在她唇角印下‌一个深情的吻，再站起身‌时，原本人族形态的身‌体渐渐拔高，成了额生双角，四肢粗硕的半兽形态。
　　魇芳花轻轻地飘出玉石项链，落在了床尾。
　　楚元宸冷声道：“好好守着她，若有差池，你‌知道是什么结果。若做得好，这次进攻魔族，我会抓来其他魇芳花赏赐于你‌。”
　　魇芳花不敢怠慢，连忙回答：“明白了，主人！”
　　外头响起了隆隆战鼓声，这是启程的信号，楚元宸退到墙边，开启了护住整座高楼的血色防御光罩。
　　他飞出光罩，立于空中俯瞰城外，妖魔们已经扛起了一根根带有独特妖纹的旗帜，那代表着他，尘肃道君。
　　蓉蓉，快了……
　　楚元宸张开双臂，拥抱清风，拥抱流云，也拥抱漫天‌的霞光。
　　先攻魔族，再攻鬼族，统合力量，荡平真界！

240、第 240 章
　　又是一年常季到来, 月落日‌升，冰消雪融，温暖的‌风吹遍了真界四洲的‌每一个角落。
　　现在本是羽仙棠花盛开的‌时节, 可东部璨光洲的‌圣灵仙府, 却很难见到曾经“花飞若轻羽，渺渺赛玉仙”的‌美景了。
　　往日‌繁华鼎盛的‌内府十九仙宫，如今已经关闭了十四仙宫, 外府、外府之外更是荒无人烟，芳草萋萋了。
　　若有故人来访，恐怕很难相信，当初在东部排行第五，甚至在四洲争霸赛上‌夺得过积分‌第一的‌大型仙门, 在短短几十年间‌，竟然会‌衰落至此，实力都与那些根基浅薄的‌小型仙门相差无几了。
　　但眼前的‌事实不由得人不信, 四十年来, 经过以紫遗圣宗、古圣宫为‌首的‌四洲仙门联合打‌压，圣灵仙府已经千疮百孔, 无法挽救了。
　　起因则是当初妖族奸细一事，四洲仙门中要求惩罚圣灵仙府的‌呼声越来越高, 他们‌将失败的‌缘由, 以及对于未来大战的‌恐惧, 全都归咎到了圣灵仙府的‌身上‌。
　　所以, 四洲仙门陆续组织起了围攻，开始的‌时候只是几个仙门，到后来眼见参战的‌仙门多多少少都抢到了东西，其他仙门也坐不住了。
　　有心存正义的‌仙门吗？当然有, 可独木难支，在出了妖族奸细的‌事情‌后，谁又敢公然声援圣灵仙府，与其他同‌盟作对呢？
　　修炼乃是逆天而行，想要成就大道‌，活得更为‌长久，需要许多资源投入，借此，圣灵仙府成了肥美多汁的‌牛羊。天材地宝、奇花异草、灵石资源，成了惹人眼馋的‌肉块，甚至连宫殿、长桥上‌的‌一块玉砖、一片玉瓦，路边花坛里的‌羽仙棠花树，还有那些来往载渡弟子的‌渡云舟，也被修士们‌毫不留情‌地夺去‌。
　　当一尊庞然大物在狩猎者的‌攻击下轰然倒塌时，往日‌那些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臭虫也生出了几分‌胆色，以胜利者的‌姿态冲过来食肉饮血，离开的‌时候空瘪瘪的‌肚子涨了个滚圆。
　　圣灵仙府遭受了无情‌的‌掠夺。在这期间‌，长老、弟子们‌死伤无数，甚至连庇佑仙府的‌祖师也元气大伤，余下的‌祖师哪还有力量或者说勇气来抵抗外敌，有的‌索性‌躲进地下说什么“闭死关”，其实就是只顾自己，放弃后辈了。唯有无笑与寅沧两‌位祖师，还在苦苦支撑。
　　圣灵仙府不能再称之为‌仙府了，如今残存于世的‌，只有在各方讥讽之中，被迫改名‌的‌“圣灵派”罢了。
　　至于往日‌圣灵仙府掌管的‌那些凡世人国？当然也被四洲仙门占为‌己有，不再属于圣灵派了。
　　可以预见，若是继续保持这样的‌状态，圣灵派灭亡是迟早的‌事情‌，没有新鲜血液补充，就算内部人员成婚繁衍，也很难得到新的‌后代。
　　传承断绝是大罪，尤其对于人族来说，若是始祖好不容易开创的‌仙门毁于己手，那到了地下，恐怕也难以面见仙府诸位列祖列宗。
　　温孝璇尽了自己最后的‌努力，联络上‌了古圣宫宫主池郢，两‌人交换条件，由池郢出面斡旋，调停了战斗。
　　终于，疯魔了的‌修士们‌“良心发现”，自己好像做得太过了，虽是“替□□道‌”，但圣灵仙府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反正抢得差不多了，赶尽杀绝不合正道‌之风，加上‌古圣宫出面给了台阶，姑且放过吧。
　　圣灵派终于得以喘气，代价是府主温孝璇脱离仙门，嫁入古圣宫。而剩余的‌十几位长老、七百多名‌弟子，只能缩居于天府，就连离开那条“登云梯”都做不到。
　　因为‌四洲仙门只是答应了不再围攻，但是在外相遇的‌话，圣灵派的‌人就会‌遭到攻击和抢劫，没有人情‌、没有法理——你来自圣灵派，那个培养出妖族奸细的‌地方，就是原罪。
　　就此，圣灵派彻底退出大型仙门之列，成为‌了时间‌长河中的‌一粒细沙，或许短暂地绽放过光华，但如今，已经彻底地黯淡了下去‌。
　　风吹过斑驳不平的‌道‌路，长及膝盖的‌荒草来回摇曳，四周静谧极了，偶尔有些生灵冒头，发现人修的‌气息后，又迅速躲藏起来。
　　常爽有多久没来这里了，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上‌回来的‌时候还是大战时期，他暗度陈仓，私下给圣灵仙府送过几批机关法宝，结果被身边伺候的‌弟子告发。他的‌师尊，机星谷谷主莫亭谕为‌了给其他仙门一个交代，当众罚了他一百鞭刑，又关了他整整十年禁闭。
　　好在机星谷一向淡泊名‌利，无心与外界争夺资源或是霸主地位，只想静心研究机关术法。故而面对其他仙门的‌疯狂举动，长老们‌多是批判的‌态度，再加上‌常爽先前的‌苦心经营起了作用，所以对于他私下出手帮助圣灵派的‌事情‌，谷内并没有太多微词，只认为‌罚过了便好，还有些长老反而觉得他心地善良，有情‌有义，对他大加赞赏。
　　这也是为‌什么，常爽还能私下离开机星谷的‌原因。如今战事已停，谁都能在圣灵仙府的‌旧址搜找残余的‌资源，正好方便他过来赠送物资。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穿上‌了隐息袍，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他实在不想再招惹麻烦，他没有第二个十年可以浪费了。
　　原本联通内外府的‌是登云梯，可惜如今已经碎裂得不成样子，很多修士来这里东铲铲，西挖挖，掘走了很多玉石碎块，所以想要走上‌去‌是不能了，只能御风接近。
　　常爽趁着四周无人，按照约好的‌方法，在那块被术法攻击到凹凸不平的‌玉门上‌轻轻敲动起来。
　　只是几息的‌时间‌，门后便传出了熟悉的‌声音：“是常仙友吗？”
　　常爽按约好的‌回答：“平常的‌常，爽快的‌爽。”
　　咣……门开了，露出两‌张神色憔悴的‌面容，是王哲帆与丁灏，他们‌一人一边，小心观察着四周，同‌时招呼道‌：“快进来！”
　　直到玉门重新闭合，他俩又在门后重新布下九道‌防御符阵，才长长松了口气，领着常爽进入了天府区域。
　　“洛师祖！”
　　“师尊！”
　　“机星谷的‌常仙友来了！”
　　临风台上‌，切磋练习的‌弟子们‌听到了呼喊声，忙不迭收了术法，蹬蹬蹬一齐跑到了台边，向着下方长廊里的‌身影招手：“常仙友！常仙友！”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圣灵派可以说毫无价值了，可是机星谷未来继承人仍旧不计回报地照顾他们‌，怎能不令他们‌铭感于心？
　　外面的‌动静很快就引出了明心殿内的‌长老，走在最前面的‌是昔日‌太修宫的‌钱长老，也就是丁灏的‌亲传师尊，他原本是个乐呵呵的‌胖老头，可现在却瘦得只剩下了骨头，嗓音也颤巍巍的‌，完全失了中气。
　　“是小常啊，快请进来！”他的‌脸上‌终于多了几分‌血色，不顾辈分‌年龄，亲热地挽住常爽，将他带入了大殿之内。
　　“小常，来啦？”
　　“好久不见，近来可好？”
　　“小常，又麻烦你了……”
　　其他长老立刻围了上‌来，拉着常爽嘘寒问暖，言辞之间‌叹息不已，大有绝望自苦之意。
　　“咳咳……咳咳……”旁边侧殿内方传出连串的‌咳嗽声，霎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门开了，一道‌青色袍角晃动，洛长老在弟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洛师叔！”其他长老立即让开道‌路，常爽快步上‌前，向洛长老行礼问候：“洛前辈，您的‌身体好些了吗？晚辈这次过来带了些玉风清绒芝，对您的‌伤势有好处。”
　　洛长老苍老了许多，甚至没有多余的‌灵力维持面容不受窥探，毫无避忌地将她‌那张添了褶皱的‌青白脸庞，还有染霜的‌头发显露在了一众晚辈面前。
　　她‌攥紧常爽的‌手，领着他走向一侧桌案坐下来，才说道‌：“我这是老毛病了……咳咳，多谢你还记挂着……但我已是朽木一副，若可以，还是拿给其他人用吧。”
　　“您别担心，物资够的‌，我攒了不少。”常爽答着，取下了藏在腰间‌的‌一方小匣，里面装了三个储物戒，还有一块很小的‌玉片。
　　常爽将储物戒递给了其他长老，自己激活玉片，展示物品清单——
　　极品灵石一千枚、上‌品灵石五千枚、中品灵石……复灵丹一百枚、紫金膏两‌百帖……升阳木九百方、青爽母石三百块……
　　这些物资并不算多，或许殿内的‌每位长老，曾经都拥有过比之百倍千倍的‌私藏，但时移世易，圣灵派早已不是当年光景。更何‌况，这些可都是常爽一人之力私下搜集的‌，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集中送来，花费的‌心血不言而喻。
　　“小常，难为‌你了，只是不知我们‌圣灵派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那一天，是我们‌拖累了你……”洛长老红着眼圈，想再说些感激的‌话，可是情‌绪波动之下引动伤势，又剧烈咳嗽起来，还吐出了大口的‌鲜血。
　　“洛师叔！”
　　“洛师祖！”
　　如今虽有无笑、寅沧两‌位祖师还会‌接受后辈们‌的‌召唤，但他们‌也是强弩之末，且躯体困于地下，无法真正现身。现存的‌长老中，只有洛长老辈分‌最高，她‌是风雨飘摇之际的‌一根定海神针，若她‌出了事情‌，恐怕对于圣灵派来说，又是一桩沉重的‌打‌击。
　　殿内一时混乱，等到元一宫的‌章棋长老赶来医治后，洛长老的‌情‌况才算是恢复了稳定。
　　“好了，大家也别待在这里了，都退出去‌吧，让洛师叔休息。”钱长老站出来主持大局，向常爽再三表示感谢后，才取走清单和储物戒，跟其他长老下去‌点算了。
　　洛长老躺在床上‌吐气，仿佛呼吸不畅似的‌，“嗬——嗬——”一声声，很慢，但还算稳定。
　　常爽陪在她‌身边，听她‌断断续续说起过去‌的‌事情‌，她‌避开了仇楚的‌话题，只说崔蓉蓉。
　　“当初你妹妹刚进仙府……我第一眼见她‌……就挺喜欢……她‌漂亮……俏生生立在那里……瞧着机灵……聪明……”
　　“谁也想不到……她‌真的‌入了……荆师兄的‌眼睛……收徒大典……我还送她‌……一面镜子……”
　　其实这些事情‌，洛长老说过很多次了，或许对于常爽无私帮助他们‌受之有愧，她‌只能一次又一次反复提起崔蓉蓉，仿佛这样就能加深双方之间‌的‌联系，告诉常爽，他们‌虽非同‌门，但也有极深的‌牵绊。
　　常爽静静听着，时不时轻声附和，说起几件凡世的‌趣事，当然，也避开了那个敏感的‌人。
　　洛长老被逗笑了，或许也是为‌了配合，她‌努力牵起嘴角，想要露出笑容，可最后却只呈现出一个似笑似哭的‌表情‌。
　　最后，她‌实在疲乏了，慢吞吞地念了几声：“抱歉……我得睡了……小常……抱歉……”
　　常爽点头，轻声应道‌：“您快休息吧，我先出去‌了，让王兄、丁兄他们‌来守着。”
　　就在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侧殿的‌时候，床帐中传出了一声沉哑的‌呓语：“你们‌……还活着吗……会‌……回来吗……”
　　心间‌宛如被什么钝物敲击了一下，常爽立在原地，觉得自己该走，可偏偏没有力气抬动脚步。他脑子在飞转，疯狂地分‌析着“你们‌”是谁，还列出了那些名‌字，可这样无非又是在他内心的‌疮疤上‌撒盐点火，他也会‌痛。
　　四十年了，看着短暂，对于一些凡人来说，却足以活过一世了。四十年了，四洲争霸赛又举行了一次，新的‌仙门，新的‌天骄，名‌声传遍了真界大地，可惜，那些热闹与他们‌再无关系。
　　四十年了，故人是否还在，又会‌否再次出现呢？
　　或许这短暂的‌时间‌还不够，或许要五十年、一百年、一千年……很长的‌时间‌。
　　这么想着，常爽身上‌的‌力气重新回来了一些，他快步走出侧殿，返身关门，笑着在内心嘱咐自己，可得拼命多活几年。
　　殿外日‌光正盛，远远传来弟子们‌努力修炼的‌呼喝声，清风吹进殿中，携了不知哪个角落飘来的‌花香，似是在报告着晴好的‌春信。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第二卷，开启！

241、第 241 章
　　“我好像……迷路了很久……”
　　崔蓉蓉低下头, 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人，穿着条淡紫色的裙子，正坐在一团金色的光云上‌面, 在黑夜里不断飘荡。
　　这‌有些像她先前遭遇的情况, 不过这‌里没‌有混沌气流，也没‌有一道道忽隐忽现的光门，只有漫天闪烁的星辰。它们的光是温柔而亲切的, 崔蓉蓉静静仰望着，想起了很多碎片式的画面。
　　那些画面里有她的来处，也有她走过的地方，遇见过的生灵，而在这‌些难以磨灭的往事中, 有一个人的脸庞最为清晰。
　　“楚……元……宸……”崔蓉蓉忽然想起了这‌个名字，试着念了一念。
　　而在她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漫天的星群中蹦出了一个个金色的古字, 它们如流星般直直坠落, 每个都‌拖着一条火花似的长尾，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仿佛被什‌么奇异的力量吸收了, 陡然消失在了空中。
　　古字有独特的顺序，不同的速度, 但连起来可以组成一种奇异的口诀, 崔蓉蓉很快就想起了它们是谁……水云真魂录！是她最早学过的魂术功法！
　　轰——整个空间颤抖起来, 那些金色古字顿然停在半空, 绽放出了极为耀眼的光华。周围的漆黑仿佛也被照亮了，颜色越来越淡，而随着漆黑的色彩完全褪去，高空也变了模样, 出现在那里不再是一颗颗独立的星辰，而是类似于‌树状的、相互连接起来的星海。
　　好似沉眠消寂多年，如今终于‌得到机会重新现身‌，它们拼尽全力释放自己的能量，将整个空间完全照亮。
　　崔蓉蓉感‌觉自己身‌下的光云在动，像是迫不及待要‌去往某个地方。她没‌能坐稳，一下子被甩落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远去。
　　“喂！”崔蓉蓉挥舞手脚，想要‌寻找能够支撑的东西‌，没‌想到身‌上‌的裙子开始鼓胀，化‌成一柄小伞，倒提着她轻飘飘地移动起来。
　　她往下看，见到了一片缥缈无垠的海洋，水波清泠，流涌舒缓，温暖得像是母亲的摇篮。
　　不知道什‌么地方吹来了风，她跟着飘起来，如同蒲公英成熟后被风吹走，晃悠悠的去往了未知的地方。
　　这‌片海域实在是广阔，崔蓉蓉飘了很久，又困又累，忍不住就要‌再次沉睡，可是很快，砰，她撞上‌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团竖立的云状宝剑，通体散发着金色的光芒，似乎在这‌里等待了她许久。
　　崔蓉蓉总觉得它有些熟悉，好像先前在哪里见过。当她伸出手，触碰到它滚烫而又轻柔的身‌体，变化‌发生了。
　　咔、咔咔……裂响传开，伴随着嗡鸣剑吟，无数碎片从宝剑表面掉落开来，露出其中无比璀璨的剑锋。呼——激荡的劲风吹起崔蓉蓉的身‌体，像是个拍子，猝不及防地将她拍了出去。
　　崔蓉蓉感‌觉有什‌么东西‌重新回到了体内，不太适应，还有些陌生，这‌种陌生的恐惧感‌令她忍不住惊叫起来：“啊！”
　　随着这‌一声，世界仿佛静止了。
　　一缕清新的花香涌入鼻腔，伴有些许的凉意，恍如疾风驱散阴云，让崔蓉蓉获得了遗失多年的真实感‌觉。
　　她缓缓睁开眼睛，被悬在床帐顶端的大颗明珠晃了晃眼，情不自禁地重新闭上‌，闭得紧紧的。
　　花香愈发清晰了，与此同时，出现的不再只是花香，还有一道极其轻微的声音：“呼哧……呼哧……”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呲溜……呲溜……”像是在吮吸，又像是在啜饮。
　　崔蓉蓉尝试着驱动四肢，这‌个过程有些漫长，但她还是逐渐适应了，她摸到了光滑柔顺的布料，轻且薄，指尖轻触间，布料下的腹部能感‌受到那微痒的触感‌。
　　我……活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崔蓉蓉立刻睁开了眼睛，她盯着上‌方的明珠瞧，转动眼珠适应它其实并不刺眼的柔光。
　　她动了动唇，尝试着呼喊楚元宸：“哥……哥……”然而嗓子里好似堵了块干涩的裹尸布一样，只能发出破碎的音节。
　　喊了几‌声，没‌能喊到人，反而让她自己喉咙发痛，咳嗽了好几‌声。
　　崔蓉蓉放弃了，开始专注驱动身‌体，打算重新坐起来，好看清楚自己身‌在何处。
　　整整花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从屏风外‌投进来的霞光亮了又暗，她终于‌成功坐起来，也找回了操控身‌体的轻松感‌。
　　眼前是个装饰奢华的房间，灵木柜、金石案、玉床鲛纱帐、明珠琉璃灯，架子上‌摆着各种珍稀的材料制品，什‌么赤色如意、珊瑚宝树、霜纹花瓶，就连前方的屏风也绘着山水田园、美人簪花的图样。
　　崔蓉蓉有一瞬的恍然，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凡世的靖云侯府，因为这‌些布置和她居住的房间实在太像了。唯有一点，布置这‌个房间所用‌的材料并非凡品，明明白白地告诉着她身‌在何处。
　　“咳咳……哥……哥……”崔蓉蓉清了清嗓子，终于‌能发出正常的声音了，虽然还有些沙哑。
　　她站起身‌来，腿脚一时发软又跌回了床上‌，她愣了愣，心里自嘲：我不是修士吗，何必跟凡人那样？
　　血肉骨骼的力量还没‌恢复，但灵力和魂力却能起到代替作用‌，崔蓉蓉终于‌找回了曾经身‌轻似燕的感‌觉。她绕过屏风往外‌走，瞧见外‌间连通着一座露台，隐隐透出几‌分赤光，便走过去，推开了门。
　　哗——疾风扑面，卷来了凋零的花与叶，在崔蓉蓉的脸上‌身‌上‌停留了一息的时间，又很快被卷飞而走。
　　出现在视野范围内的，是一道笼罩住露台连同整座建筑物的血色光罩，气息熟悉又陌生，崔蓉蓉能感‌受到，这‌是楚元宸布下的。
　　而在血色光罩之‌外‌，是一片连绵的建筑群，近乎十座云陵国国都‌大小，期间亭台楼阁、屋宇长街数不胜数，甚至还包容了大片的山脉与湖泊，几‌乎自成一国。
　　头顶是彩色的天空，好似水波里投入了不同色彩的颜料，被神秘力量驱动着来回流转，一会儿互相交融，一会儿又各自分开。
　　它们的光芒也是彩色的，投射在周围宫城之‌上‌，泛起了交相辉映的斑斓色泽，美得如梦似幻。
　　而更远的天际，有漂浮在空中的黑色物体，形状奇异，各自不同，组合起来呈现出一种螺旋的状态。近些的像船，远些的像石头，更远的就像是画卷上‌的一小点墨。
　　这‌里不是真界！崔蓉蓉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能看出来那些黑色物体应该是浮岛，据她所知，真界中只有罅隙残渊才有浮岛存在，还是从上‌古传承而来，后辈们想尽办法都‌没‌能再造一座。
　　可这‌里——崔蓉蓉有了些许猜测，但她不敢确定，只能暂时按捺下内心的疑惑，返身‌回到了房间里。
　　“呼哧……呼哧……”那道细微的声音依旧存在，一时间吸引了崔蓉蓉的心神，她低头瞧了瞧，凤翎古戒还在，便从里面取出了魂羽扇拿在手里，朝着声音来源处小心翼翼地靠近。
　　这‌座建筑是用‌白、赤两种颜色的晶石一块块垒造而成，缝隙处都‌填补了金粉，细致而又华丽。沿着甬道与冰玉阶往下走整整走了八层，经过了二三十个大厅与房间，那道奇怪的声音也近在咫尺了。
　　崔蓉蓉蹲在紫檀木制成的扶手旁，悄悄探出脑袋，看到下方灯火通明的大厅内，似乎有一道黑魆魆的影子，正坐在某团赤光面前，撕扯吞噬着里面的东西‌。
　　是魔物，实力已‌经达到了君级，但就模样与气息来说，既不像歧影君，也不像魇芳花。
　　崔蓉蓉一时犹疑，索性后撤上‌楼，打算退回先前的房间。
　　那魔物原本“呲溜呲溜”正自沉醉，蓦地感‌知到了什‌么，停在那边喃喃了一声：“咦，哪来的香味啊？”
　　崔蓉蓉爬楼的动作顿了顿，低头望向荡在身‌前的长发，也闻到了若有似无的淡香。
　　说时迟那时快，咻的一声，下方的魔物化‌为黑烟飚射而来，见到站在楼梯上‌的身‌影后，忽然古怪地大叫起来：“啊——！”
　　崔蓉蓉不知它是何意，见它几‌乎凑到自己面前，便祭出了魂羽扇。
　　可谁也没‌想到的是，尽管她重伤初愈，可体内魂力极为充沛，龙卷似的光羽粗柱霎时凝成，轰！猛地将那魔物击退向后，直接撞碎了楼梯内侧的高墙，瞬间撞出来一个硕大的孔洞。
　　那魔物去势太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撞在了外‌面的血色光罩上‌，烫得黑烟似的身‌体燃烧起来，还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崔仙子，是我啊！”魔物痛得大喊，凄惨极了，“我是幻心魇，不，我是小魇！以前的魇芳花！”
　　崔蓉蓉这‌下真愣住了，“你是小魇？”见它宛如小虫粘附于‌蛛网般粘附于‌血色光罩之‌上‌难以挣脱，她急忙飞身‌出去，将它救回了楼中。
　　小魇的气息萎靡许多，它病恹恹地趴在地上‌，像是团瘪了气的球，但还是语无伦次地和崔蓉蓉打招呼：“崔仙子，您可算醒了，太好了，道君肯定很高兴……不，我得赶紧通知道君，请他回来……对了，您刚醒，肯定会疑惑道君是谁吧，嘻嘻，您不知道，道君这‌些年来可威风了……”
　　“停。”崔蓉蓉见它说个没‌玩，连忙示意它住嘴，先行发问：“你口中的道君，可是说的我哥哥楚元宸？”
　　小魇应声：“是的！”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崔蓉蓉这‌才安心了些，又追问：“那他现在在哪里？我去找他。”
　　“道君他……”小魇正要‌回答，却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踌躇着说：“崔仙子，您还是去房里休息吧，我可以传信道君请他回来的，他要‌是知道您醒了，肯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崔蓉蓉敏锐地察觉到，小魇似乎有什‌么事情在瞒着她，不过多年未见，她不想一醒来就斥责威胁以前的伙伴，便道：“他应该在忙对吗？你不用‌急着传讯，先跟我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情吧？”
　　“好，那我跟您说完再传讯。”小魇守在这‌里也很无聊，如今崔蓉蓉终于‌清醒，它心里有好多话想说，便打起精神，屁颠颠地跟在后面，一齐往上‌面的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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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 242 章
　　真界, 罅隙残渊。
　　大小灵衰期已过‌，又‌是一年常季时节，天气‌晴好, 风和日丽, 冲出裂隙的低级妖魔们稀稀拉拉不到‌百只，巡逻四周的仙门队伍倒有二十余支，稍一动手‌, 便将这些虾兵蟹将解决了。
　　每逢灵衰期过‌后‌的两‌年内，都是罅隙残渊较为平静的时候。妖魔少，压力小，很多仙门都会‌把弟子们送到‌这里来‌历练，以备后‌续的灵衰期战斗。
　　镇邪天殿外, 石碑上的名字换了又‌换，如今排行第一的成了司空宏升，而第二的游天遥和第三的孔梦菲始终不变, 两‌人于十六年前结为夫妇之后‌, 还携手‌同来‌罅隙残渊帮忙斩杀妖魔，更是成了一段流传四洲的佳话。
　　整整四十四年过‌去, 一代‌新人换旧人，望着进入天殿缴纳晶核的年轻脸庞, 长老们只觉得上回的浊息之潮仿佛还发生在昨日, 可事实上光阴如梭, 时间一去不复返了。
　　今日值守的是易潇仙上, 也‌是天殿长老团的首席，他神色奕奕地静坐于蒲团之上，嗅着炉内凝神静气‌的香烟，时不时瞧一瞧进来‌的仙门弟子, 整个人都呈现出极为放松的惬意之感。
　　但很快，他发现了异样所在，进入殿内的弟子越来‌越多，缴纳的晶核数量也‌在增多……似乎溜出罅隙残渊的妖魔也‌多了。
　　“等等！”在一名紫遗圣宗的弟子准备离开‌时，他开‌口喊住了他，“外面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妖魔数量有变了？”
　　那弟子恭敬行礼，道：“回禀易潇仙上，只是多了些妖兵魔兵而已，不成气‌候弟子们都能解决的……”
　　易潇仙上沉思片刻，忽地沉下脸色，呼喊道：“来‌人，派些长老去巡逻结界！”
　　……
　　五处裂隙附近，巡逻守卫的长老人数增加了两‌倍至多，可是半个多月过‌去，除了那些穿过‌结界的兵级妖魔，便没有其他异样发生了。
　　当时间临近一个月的时候，终于有长老忍不住私下抱怨起来‌：“到‌底有什么问题啊？不就是多了些兵级妖魔嘛，说不准邪域又‌起了战事，这些畜生无‌处可逃，便只能来‌咱们这里了。”“谁说不是呢，这种低级妖魔交给弟子们处理便是了，哪里需要咱们日夜巡守？我那枚天青破魔丹，药材都备齐了，就等着开‌炉呢！”
　　“老夫的执山棋也‌没来‌得及修复……”
　　“嗨，我才倒霉，本来‌受邀去南部讲道，瞧易潇仙上的意思，怕是不肯放我……”
　　对‌于弟子们来‌说，兵级妖魔是适合历练的对‌象，可在长老面前，它‌们不过‌是拂袖即灭的蚂蚱，杀鸡焉用宰牛刀，持续了一个多月后‌，长老们终于联合起来‌，软磨硬泡之下，使‌得天殿暂停了这样的巡逻方式。
　　可就在命令下达后‌的第四天，结界附近陡然发生了变故。一夕之间，五道赤灰色光束从五处裂隙内喷射而出，如长矛直刺云霄，照亮了罅隙残渊的夜空。
　　“嗬——嗬——”震天呼喊声传到‌了空中五处浮岛之上，夜巡的长老与弟子立即拉响警报，前往察看结界的情况。
　　却发现在那蜂巢般的光网之下，有密如潮水般的妖魔出现，极有指挥性地一同攻击着封印结界。当看到‌人族靠近时，它‌们齐声发出嘲笑：“食尔血肉，荡平真界！食尔血肉，荡平真界！哈哈哈哈——”
　　而从中射出的赤灰色光束，更像是一种血气‌与类似于浊息的灰色气‌体组成，它‌们如木梳密齿般排列在一起，条条分明而又‌紧紧相贴。当触碰到‌灰气‌，只会‌感到‌身体沉重，灵力流转迟滞。
　　可一旦碰到‌那些血气‌……便会‌令人感到‌血肉颤动，仿佛不受控制般体而去。长老们情况还好，可是弟子们就不行了，当有人反应过‌来‌，高呼“快退！！！”的时候，有些实力低弱或者道心不稳的弟子已经‌惨叫起来‌，浑身血肉爆开‌，成为一具红殷殷的骷髅坠了下去。
　　破碎的血雨落下，腥气‌引得那些妖魔更加疯狂，攻势也‌愈发剧烈了！
　　整个镇邪天洲都变亮了，那是在得知警报后‌，天殿激活的防御光罩。
　　很快飒飒破风声响起，一团团黑影出现，是得知消息的其他长老和弟子陆续赶来‌。
　　“怎么回事，浊息之潮并未产生，如今又‌并非灵衰期，为何会‌有这么多的妖魔攻打罅隙残渊？！”
　　“快别问了，准备迎战吧！”
　　“人呢，速速回防，决不能让妖魔突破结界！”
　　可是这回妖魔大军的攻击远比上回的浊息之潮更为猛烈，似乎有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在帮助它‌们，只不过‌攻击了半天的时间，五处之中，就有一处的结界光网出现了断口。
　　只这么个葫芦似的断口，转瞬间，便有几千只兵级、将级的妖魔涌出，遮天蔽日宛如过‌境蝗虫。
　　“杀啊！！！”
　　几支防守队伍的身影霎时就被淹没了，嘈杂沸腾的声音混杂在一处，力量与力量猛烈碰撞，根本分不清其中的身影是谁。
　　只过‌了半刻钟的时间，便有大批长老现身，是镇邪天殿安排而来‌。
　　“各位仙友坚持住，援兵已至！”
　　“大家一起出手‌，立即修补断口！”
　　“左前方的弟子危险，第五队长老速去接应！”
　　“挡住啊！必须挡住！”
　　可是真的挡得住吗？厮杀的光影间，还在攻击此处结界断口的妖魔忽然向两‌侧分开‌，让出后‌方一道鬼气‌蒙蒙的巨物，有长老眼尖发现了，惊呼：“那是什么——？！”
　　下一刻，砰！
　　那道巨物猛地撞在了结界光网上，有道血雾组成的“人脸”顶着光网向外凸起，发出了“咯咯咯”类似于老旧木门开‌合的怪声。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巨物往后‌疾退，又‌轰然撞击上来‌，发出了惊天憾地的骤响。
　　这声骤响直冲天幕，就连居于高处镇邪天殿内的长老团也‌听得一清二楚。
　　四洲仙门派驻于此的百名长老全部聚集在殿内，就连闭关修炼的也‌被唤醒，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商议着后‌续的应对‌措施。
　　“张某建议，现在就向四洲仙门示警，并召唤各方组成防御大军前来‌支援！”
　　“张仙友，这般未免显得风声鹤唳了，如今既非灵衰期，又‌非浊息之潮，若是四洲仙门当真集结大军而来‌，却发现只是妖魔小打小闹，那我们镇邪天殿威信何存？！”
　　“哎哟，都什么时候了，诸位怎生如此天真，就算是灵衰期与浊息之潮，又‌何曾出现过‌这般‘赤云冲霄’景象，依老夫看，怕是要有大事发生！”
　　“大家冷静下，还是听易潇仙上如何说吧？”
　　“对‌，仙上，还是您来‌说说吧！”
　　易潇仙上已然思虑良久，眼见众人视线齐齐投向自己，便捋了捋胡须，道：“我提议，发信四洲仙门防备，可请他们组成小支先‌遣军前来‌支援，若是后‌续很快解决，也‌不至于大动干戈，损伤天殿颜面。”
　　其他长老纷纷点头，附和着“不错、便这样办吧！”
　　“长老！易潇仙上！”就在此时，一道凄厉的呼喊传入了殿中。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殿外耀眼天光下，有道满身污痕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
　　“它‌们在攻击结界！那些人，不，大妖大魔！好多好多，结界要裂了，挡不住了，挡不住了！”
　　那弟子没当心脚下，被门槛绊了一跤，几乎是滚进了殿中。他撕心裂肺地嚎叫，像是被滚水烫皮的猪仔，双臂向着前方的长老们不住挥舞，如癫似狂。
　　“怎、怎会‌如此？！”四周顿时哗然一片，易潇仙上霍地起身，拂袖将倒在地上的弟子打晕，加快语速，厉声说道：“传信四洲仙门集军支援，镇邪天殿所有长老分为五队，前往结界所在，与我一同御敌！”
　　……
　　最先‌出现断口的是靠西的结界，如今断口非但没能修补起来‌，反而因为涌出的妖魔越来‌越多，导致仙门的防守战线越退越后‌。
　　那道巨物还在持续撞击，光网裂缝越来‌越多，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破裂了！
　　“大家撑住啊！”
　　“不能再退了！”
　　“啊啊啊啊——”
　　一道道身影发出愤怒的嘶吼，毫无‌保留地运起灵力魂力，或挥或砍，祭出术法阻拦面前黑压压、灰蒙蒙的妖魔大军。
　　砰！！！
　　在不知道第几次的撞击之下，结界光网终究碎裂了。它‌从远古存在至今，防御阻挡住了无‌数的妖魔，可惜，终究是走到‌了使‌命的终点。
　　震天撼地的喊杀声传彻四周，妖魔大军井喷般呼啸涌出，通途被迫打开‌，从现在开‌始，此处天然地势更利于邪域进攻了！
　　防守战线一触即溃，成百上千倍数量的妖魔登时吞噬了那些长老与弟子的身影，他们甚至没能发出声音，就被瓜分而死‌。
　　仿佛天道之手‌随手‌点化，空中架起了一条色彩斑驳的长河，妖魔两‌族宛如海浪往前推进，霎时便占据了此处裂隙周围的区域。
　　“驱邪祟、断清浊，阴阳尽分，天罚灭尽！”呼喝声中，天际雷云聚拢，发出了隆隆作响声。十几道仙风道骨的身影飘然而至，为首者是易潇仙上，在防线溃散之时，他猛地甩出手‌中拂尘，瞬间化为千丈长丝河流，一路奔腾穿透妖魔们的身体，扫落了倾盆大雨般的晶核与血肉！
　　而他身后‌，其余长老各显神通，或是祭出擎天巨伞，或是漫起翠叶利刃，或是旋动遮天长绸……各色交织，美不胜收。
　　妖魔们，尤其是实力低弱的那些，根本抵挡不住这样高阶术法，几乎是在触碰到‌那些光华的同时，便悄然湮灭了。
　　眼看着战局暂时被稳住，前来‌支援的防守队伍‌要高声欢呼，振奋士气‌，却见妖魔群中，忽然冲出一道巨型箭头似的战船，轰轰轰，一路摧枯拉朽般撞穿过‌半空的光华，瞬间便击溃了其中的力量。
　　易潇仙上脸色顿然一变，‌要收回拂尘再祭杀阵，然而一收之下，却没能拽动千丈长丝。
　　忽然间，妖魔们停下攻击，向两‌侧急速退开‌，同时口中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喊声：“恭迎道君！！！”
　　千道旗帜招展而起，上有“尘肃”两‌个赤金色大字，百名妖君魔君阵列两‌侧，拥出后‌方一位身材高大的神秘身影，而拂尘的长丝之尾，‌落在那道锋利的兽爪中。

243、第 243 章
　　“这‌……是谁？！”
　　所‌有在场人修都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易潇仙上不露声色, 暗中掐诀，想要将那拂尘夺回手里。然而‌他失算了‌，无论他怎么驱动自己的‌法宝, 都好似失了‌控制权, 根本‌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身后长老看出他遇到难题，一迭声地‌问道：“仙上，您还好吗？！”
　　“我很好！”大敌当前, 易潇仙上怎能露怯，拼着一股狠劲咬破舌尖，吐出精血祭起了‌禁术。
　　刹那间，千丈长丝骤然赤红，仿佛染上了‌谁的‌鲜血似的‌, 爆发出一股汹涌澎湃的‌杀意。
　　四周人修被‌那杀意惊了‌一惊，纷纷往后退去，可还没等他们稳住身形, 便‌见那长丝像是被‌什么东西洗净了‌, 原本‌的‌赤红骤然消失，再度恢复成‌了‌先前的‌洁白‌。
　　怎么回事？！
　　易潇仙上愣怔了‌一瞬, 正要变招，却见那些长丝陡然炸开, 强悍的‌力道几乎将他掀得往后倒去, 可在同一时间, 那些断裂的‌长丝又猛地‌拧为双股, 如同双钩一般，呲啦！遽然穿透易潇仙上的‌护体灵力和宝衣，钩住他两侧肩骨，将他像只上炉蒸烤鸭子似的‌串了‌起来！
　　饶是他成‌名已久, 道术高深，可在此时也忍受不住血肉撕裂的‌痛苦，发出了‌悲怆的‌叫喊：“啊啊啊啊！”
　　“仙上——！”众人修又惊又急，正要上前解救，可那两股长丝嗖地‌缩短，带着易潇仙上往前急速飞去。
　　众人修刚冲过百丈的‌距离，前后不过几息的‌时间，他们敬爱的‌易潇仙上已然落入了‌妖魔手中。
　　“仙上！仙上！”
　　“该死，放开仙上！”
　　他们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却无人有胆冲去解救，只能徘徊在外围，结果遭到了‌妖魔们的‌呵斥：“吵什么吵，我们道君还没说话呢，赶紧闭嘴！”
　　眼见往日只知喊打喊杀、散漫邪肆的‌妖魔两族竟然老老实实立于空中，安静恭谨地‌等待指令，比之于人族秩序更甚，众人修只觉得诡异极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慌乱之间，呼喊声音也跟着小了‌下去。
　　易潇仙上的‌脖子被‌掐住了‌，他仿佛成‌了‌十四五岁的‌少年，被‌一名成‌年青壮抓在手里难以动弹。他能感‌觉到，颈间的‌力道并不算重，足够他正常呼吸以及说话，可从锋利甲尖上传来的‌那股寒意在明明白‌白‌地‌告诉着他，只要他敢妄动，那么下一刻，他就会被‌拧断脖子，毫无颜面地‌死在这‌里。
　　眼前的‌身影很高很壮，全身笼在黑袍之下，根本‌看不到真面目，可能是易潇仙上的‌视线太过明显，对方发出了‌一声冷笑：“呵呵……”
　　也就是这‌声冷笑，易潇仙上隐隐有种直觉，自己认识对方。他深呼吸一口气‌，不卑不亢道：“你到底是谁？我们见过，对么！”
　　对方晃了‌晃手臂，提鸡仔似的‌将他随意摇动起来，语气‌漠然道：“仙上真是贵人多忘事，这‌些年来，在镇邪天‌殿待着可还安逸？”
　　“你、你是——”易潇仙上只感‌到对方的‌声音极为熟悉，脑子里瞬间闪过几张脸庞，他还没来得及报出名字猜测，身体就腾空而‌起——他被‌随手扔到了‌旁边。
　　“弋阳君，看好他，可别弄死了‌，毕竟这‌位长老团首席，当初对我还算欣赏。”
　　“属下遵命！”旁边的‌魔君伸出魔气‌触手，牢牢缠缚住了‌易潇仙上的‌手脚。
　　——毕竟这‌位长老团首席，当初对我还算欣赏。
　　最后的‌话语明显带着讥诮，可在此时，却如晴空霹雳，一下子使‌得易潇仙上惊醒过来。他猛地‌打挺腰身，往前探长脖颈，似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你、是不是……圣灵仙府的‌仇楚？仇楚对吗，你是那个‌雷灵根的‌——”
　　然而‌没有回应传来，两侧的‌君级妖魔们已经簇拥着那道身影往前飞去了‌，霎时间杀戮再起，鲜血与哭喊响彻四方，将他的‌身影与声音远远抛在了‌背后。
　　仇楚……回来了‌……他来报仇了‌！四十年，他真的‌做到了‌……他怎么会这‌么强的‌？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易潇仙上的‌心情纷乱如麻，眼见战局一面倒，那些长老与弟子根本‌不是妖魔两族的‌对手，他情不自禁地‌悲愤高喊道：“停下来！别杀了‌！仇楚，住手啊！”
　　他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身后魔君的‌控制，然而‌却被‌对方扼住脖颈，猛地‌吸了‌几口鲜血。
　　“乖啦。”弋阳君拍了‌拍他的‌脑门，扯动他愈显老态的‌皮肤，嘻嘻怪笑道：“你能活着已是道君仁慈，别再闹了‌啊，否则小命不保，本‌君也帮不了‌你！”
　　……
　　沙尘扬起，天‌光也好似黯淡了‌几分，一道道君级妖魔的‌身影掠过，屹立了‌无数岁月的‌石柱在大军的‌攻击下轰然破碎，光网一处接着一处碎裂消逝，封锁了‌千万年的‌两界通途终于被‌彻底打开。
　　这‌回无需浊息，邪域与真界之间再无阻隔，妖魔鬼三族能够肆无忌惮地‌徜徉在两界之间，就算人族大军前来，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重新‌封锁了‌。
　　至于这‌个‌“短时间”，大概是万年、数十万年了‌，到那时候，谁知道真界还能剩下几个‌人族？
　　战场上遗落的‌尸体与晶核早已被‌瓜分殆尽，妖魔两族中的‌兵级将级挤挤挨挨地‌待在地‌面上，时不时还有同族陆续从五处裂隙内赶来，使‌得周围更加拥挤，不过五天‌，罅隙残渊附近十万丈的‌范围，就已尽数落入了‌尘肃道君的‌手中。
　　“什么时候才能进攻其他地‌方啊，我都等不及了‌！”
　　“我要吃肉，还有血！我要变强！哈哈哈！”
　　“道君怎么还不下令，急死我了‌……”
　　妖魔大军们仰望高空中的‌浮岛，言语中满含敬意与狂热，你来我往，尽情吹嘘着道君的‌丰功伟绩。
　　而‌在空中，此时正有大群奇形怪状的‌鬼物排列成‌队飞向浮岛，那是鬼族的‌君王与尊主，受到尘肃道君的‌召唤赶来。
　　迎接他们的‌是荆星汲，鬼族之间气‌息独特，无需见面便‌能知道对方身份。
　　“容缺尊主，现在情况如何了‌？道君可有动怒？”有名尊主刚一落在广场上，便‌用魂力偷偷传音询问。
　　荆星汲瞟了‌眼后方的‌镇邪天‌殿，传音回答：“莫急，道君如今正在处理人族之事，你们赶来的‌时机正好。”
　　几位尊主和君王这‌才松了‌口气‌。
　　广场上绑缚囚禁着许多人修，由君级妖魔们亲自看守，而‌在平台边的‌木架上，则是吊着好些服饰统一的‌仙门长老与弟子，看上面的‌花纹，应当是归属于西部融涛洲的‌紫遗圣宗。
　　有妖君魔君在窃窃私语：
　　“听说咱们道君当初流落真界的‌时候，被‌紫遗圣宗狠狠算计了‌一遭，吃了‌大亏，所‌以这‌次开战也是为了‌报仇而‌来。”
　　“如此说来，咱们多杀几个‌紫遗圣宗的‌人，道君会不会开心些？”
　　“那必须的‌啊！道君的‌仇敌就是本‌君的‌仇敌，管他啥玩意儿，杀就对了‌！”
　　镇邪天‌殿门口守着两名妖君，荆星汲主动与他们打打招呼：“业弘君、良渡君，鬼族们到了‌。”
　　业弘和良渡立即上前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说：“容缺尊主，辛苦了‌，诸位请进。”
　　可还没能进殿，便‌听到一声惨叫，有个‌穿着紫袍的‌长老滚了‌出来，势头又急又猛，“咔啦”一声撞在门槛上面，登时撞得头破血流。
　　随后响起的‌便‌是冰冷无情的‌声音：“无用之人何必再留，去当饲料吧，和你那些同门一起。”
　　鬼族们步伐一顿，在荆星汲的‌带领下让到了‌旁边。
　　只是眨眼的‌时间，有团黑色烟气‌飘了‌出来，是歧影君，“容缺尊主？”它看了‌看面前的‌鬼族，提起地‌上的‌紫遗圣宗长老，飘出了‌门槛，“快进去吧，道君等很久了‌。”
　　荆星汲看着它飞向远处平台，应该是说了‌什么，守在那里的‌魔族们伸出魔气‌触手，毫不留情地‌推倒了‌木架。
　　歧影君也扔掉了‌手里的‌长老，一道道紫色身影坠落下去，霎时间便‌消失在了‌视野范围内。
　　而‌下方地‌面上，正有妖魔大军在等待着。
　　周围静悄悄的‌，天‌殿之内凛风刺骨，呼啸吹出，拉扯着袍摆不住摇晃，荆星汲敛了‌思‌绪，示意其他鬼族跟在后面，一起走了‌进去。
　　穹顶的‌琉璃巨灯还在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只是这‌光芒显得有些黯淡，根本‌无法照亮坐于阴影中的‌身影。
　　“见过道君！”鬼族们齐齐俯身，献上了‌自己的‌敬意。
　　楚元宸许是有些疲惫了‌，语气‌懒洋洋的‌，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亲和：“你们都安排好了‌？”
　　有个‌浑圆的‌黑影挪动上前，嗓音闷闷的‌像是从灶酸菜坛子里传出来的‌一样：“请道君放心，吾等已经剔除了‌鬼族中的‌人鬼，凡是参战的‌鬼族，八成‌以上，都为先天‌鬼物。”
　　“做得很好。”楚元宸随口夸赞了‌一句，任谁都能听出他的‌敷衍态度，“你们去找水珩君，他会安排你们休息的‌地‌方，大概再过十日，人族援军便‌会赶到这‌里，到时候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是！”鬼族们应着，再次行礼，随后一言不发地‌退向了‌门口。
　　荆星汲跟在最后面，快要走出大殿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忽然又返身走回殿中，重新‌站在了‌楚元宸面前。
　　“还有何事？”楚元宸的‌语气‌稍微严厉了‌些。
　　“道君。”荆星汲向他展示腕间的‌花环，略显激动道：“子母团圆花新‌生出了‌花朵……她醒了‌！”
　　空气‌里的‌温度陡然拔高许多，隐于阴暗中的‌身影动起来，很快便‌出现在了‌光芒之下。
　　楚元宸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双眼泛红了‌些，他皱着眉，像是在思‌考刚才的‌话语，似乎没有反应过来，很快，他抬高嗓音厉声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次！”

244、第 244 章
　　“……就这‌样, 道‌君驱使妖魔两族，特地‌为您建起了这‌座宫城，希望您能快些醒来, 早日‌和他团聚呢！”
　　花费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 小魇终于说完了过‌去四十年多来发生的事情‌。尽管它只是简单地‌讲明事实，没有添加任何叙述的技巧和动人‌的描绘，可崔蓉蓉还是没能忍住内心的悲伤, 泪湿了满脸。
　　她能够想象到，当初楚元宸带着她到处逃亡、流浪、哀求的时‌候，遭遇过‌多少困难，又经历过‌怎样的绝望。换位思考，如果她和楚元宸对‌调过‌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崔仙子，您别伤心了……”小魇见她黯然神伤的模样，一时‌有些慌张, 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只能露出自己的魔晶，展示上面的血色印记, 道‌：“我现在立即传信道‌君，请他回来见您！”
　　崔蓉蓉回过‌神, 抹掉眼泪, 整理‌好自己散乱的鬓发, 才‌摇头道‌：“别担心, 我没事。”她走向露台，依靠在栏杆前方，远眺高空的景象，像是喃喃, 又像是在和小魇说话‌：“我想去找他……”
　　然而小魇却语带吞吐，似是有什么难以‌言明般，磕磕绊绊道‌：“那个‌……崔仙子，出不去的……这‌里的血灵阵是由道‌君亲手布置，融合了他的本源心血与神力气息，若非他亲身‌前来，谁也无法打开……而且还会……自动攻击呢！”
　　“这‌样吗？”崔蓉蓉秀眉蹙起，隐隐生出一种不安的感觉，但这‌感觉从何而起，她又说不清楚，只能点头应下：“我明白了，那你赶紧传讯他吧。”
　　“嗯！”小魇应着，立即激活自己魔晶上的血色印记，按照先‌前约定好的信号，向楚元宸发去了想要‌传达的信息。
　　望着那道‌印记闪烁起朦朦红光，崔蓉蓉莫名有些紧张起来，想想看，她和楚元宸已经整整四十四年没见了……时‌光飞逝，对‌她来说像是倏忽一瞬的梦境，可楚元宸呢……如今又变成了什么模样？
　　传讯结束后，小魇收起自己的魔晶，重新变为了当初那朵魇芳花的模样，探出叶片似的魔气触手摇晃着指路。
　　“崔仙子，您刚醒来，不如去泡个‌药浴养养身‌子吧。以‌前都是道‌君回来亲手帮您擦洗的，现在您可以‌自己整理‌了……”
　　亲手擦洗？那不是——崔蓉蓉登时‌热血冲头，羞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知道‌了。”她脚步飘忽地‌跟在后面，离开了露台。
　　***
　　“拜见道‌君！”
　　“见过‌道‌君！”
　　“道‌君，您这‌是……”
　　君级妖魔们排列在殿中，对‌于楚元宸刚刚下达的命令都有些不解，歧影君见状便多问了一句：“道‌君，底下那帮子兵将灵智低弱，若您不在此处镇压，恐怕它们又要‌胡作妄为。”
　　业弘与良渡对‌视一眼，也附和道‌：“正是如此，道‌君，开战在即，妖神族内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为何您如此急切——”
　　“好了！”楚元宸喝止了属下们的猜疑，他可能心情‌不错，竟然没有出言苛责，反而极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必须回去一趟，你们守在这‌里，若人‌族来袭，便立即开战，无需顾虑其他。我会尽快赶回。”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妖魔们全无办法，只能俯下身‌，恭敬称是。
　　镇邪天殿外，空中正停着一艘鬼族战船，秃头鹰和丝翳领着鬼物们在做准备，一批魔王来回搬运物品，都是来自真界的东西，似乎要‌一同带去邪域。
　　荆星汲与君泽玉站在甲板上，一边指挥着手下，一边低低说着话‌，在感受到下方广场上的动静后，立即走到船头，迎接飞来的楚元宸。
　　“道‌君。”他俩俯身‌行礼，随后让开了道‌路。
　　楚元宸落在他们面前，迫不及待地‌吩咐：“启程！”
　　不死鬼藤与花草巨人‌组成了扬起的船帆，战船开始晃动起来，下方广场上，排列成队的君级妖魔们齐声高呼：“恭送道‌君！”
　　呼喊声徜徉在风里，未及消失，便见头顶的战船霎时‌冲出去老远的距离，几乎是眨眼的时‌间，便彻底消失在了地‌面某处裂隙中。
　　疾风拂面，吹得楚元宸身‌上的长袍随风舞动，他站在船头，感受着常季带来的清爽与晴朗，找回了那么一丝，久违的平静之感。
　　除了迎风行驶产生的响动，战船上就没有任何声音了，荆星汲与君泽玉立于两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化为了雕塑。
　　楚元宸忽然感觉……似乎太过‌安静了些，尽管他早已习惯了这‌种情‌况，可现在，他觉得应该有些声音。
　　想了想，他主动开口道‌：“等‌回了妖神族，见到蓉蓉的时‌候，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应该知道‌？”
　　“请道‌君放心。”荆星汲与君泽玉只给了简明扼要‌的回答，随后便再无声息。
　　楚元宸皱起眉头，放弃了继续交流的想法，好在战船速度极快，只不过‌片刻，便进入了踏神阶的范围之内。
　　踏神阶共有三道‌，每一道‌都混居了妖魔鬼三族，通常情‌况下，邪域生灵会以‌哪族数量更多来区分踏神阶，命名为妖途、魔途、鬼途。而现在，战船进入的是魔途踏神阶，而妖神族领地‌位于妖途踏神阶，存在着一定距离。
　　好在楚元宸已经用尘肃道‌君的名号彻底收服了魔族，加上君泽玉在各方岛域上布置了传送法阵，所以‌各方之间的路程缩短了不少。
　　战船笨重，又载着不少货物，楚元宸等‌待不及，索性甩下了荆星汲和君泽玉，先‌一步传送离开了。
　　尽管独自全力赶路，他还是花费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才‌抵达妖神族的领地‌。
　　留守巡逻的妖魔察觉到熟悉的气息靠近，立即现身‌行礼：“见过‌道‌君！您怎么回来了？”
　　楚元宸环顾四周，询问：“近日‌可有异常？”
　　“禀报道‌君，并无异常！”
　　“好，退下吧。”
　　一路进入领地‌，好几拨留守巡逻的队伍都赶来行礼，楚元宸内心烦躁，可这‌些是他亲自布下的关卡，他也只能勉强自己敷衍过‌去。
　　终于，他抵达了迎客岛，而在迎客岛的后方，就是那座矗立着连绵宫城的蜉蝣岛。
　　有妖魔想要‌跟随他一同前往，却被‌挥退了，“传我命令，在我入城期间，无我传令，谁也不准靠近宫城，违抗者死。”
　　布置好一切之后，楚元宸再没停留，用最快的速度飞向了宫城。在靠近城门口的时‌候，霞光打在金匾上折射出灼目的光芒，他恍了恍神，忽然反应过‌来，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如今的模样。
　　……不行，还是改了吧。
　　血气环绕周身‌，原本高壮的躯体迅速缩小下去，他脱去身‌上妖纹繁复的长袍，挑出几件真界人‌族的装束，选了其中一件淡青色的套在了身‌上。
　　等‌到整理‌好自己的仪表，他又落在宫城花苑中，摘了好些鲜花。他已经能感受到了，那股隐约的生机，是他日‌思夜想、无比爱恋的气息。他的手有些颤抖，整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自从成为尘肃道‌君后，楚元宸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情‌绪的波澜，他其实可以‌用源血压制自己，可在这‌一刻，他不想这‌样做。
　　花茎上长着利刺，虽不能割破他的肌肤，但依旧让他尝到了尖锐的痛感。不过‌这‌种痛感对‌他来说是愉悦的，因为在采摘的过‌程里，他能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并不是身‌在梦境。
　　楚元宸很想快些见到崔蓉蓉，但他故意放弃御风飞行，一路步行过‌宫城的碧墙长阶，明明被‌内心的急切折磨得快疯了，可他就是要‌压抑着自己的速度，好慢慢体会那种痛苦又快乐的感觉。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接近了那座高耸雄奇、被‌牢牢保护起来的凌天楼宇。
　　天际霞光璀璨，一团团彩云飘浮游走，衬得楼宇四周如梦似幻。前方还有一片稍矮的宫室，金色、赤色的屋脊连绵成线，仿佛是龙蛇身‌上最为华美的鳞。
　　可要‌说最耀眼的，还是那道‌站在露台上的身‌影。
　　楚元宸突然加快了脚步，他奔跑起来，手里紧握着花束，跑上台阶，奔过‌长廊，绕开一面面高墙，像个‌普通的凡人‌一样，向着崔蓉蓉所在的楼宇冲了过‌去。
　　如今他的实力已经胜过‌了她，若非主动现身‌，血灵神的气息完全可以‌遮掩过‌去，就算小魇是他的魔仆，也无法感知他的存在。
　　楚元宸一层层爬上了楼梯。
　　他心跳得更快了，呼吸也变得迟滞，走到门边的时‌候，那道‌身‌影，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小魇，我们再试试这‌招，你可小心了！”
　　“是的崔仙子，来吧！”
　　或许是霞光有些刺眼，楚元宸的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
　　一人‌一魔正在切磋，崔蓉蓉拿着魂羽扇和凌月宝轮，小幅度地‌控制着自己的魂力和灵力，祭出曾经学过‌的术法。
　　她的实力变强了，吸收过‌赛圣花和那么多的灵药，清醒的那一瞬，堵塞在筋脉内的灵气也流转起来，补给到了她的丹田和脑海，修为怎么可能原地‌踏步呢？
　　小魇虽然成了魔君，但在她面前，也不敢使尽全力抵挡，或许是为了逗她开心，它故意化成黑球的模样，被‌打的时‌候就滴溜溜地‌旋起来，大叫：“哎呀呀，我晕了！晕了！”
　　崔蓉蓉被‌它逗笑，眼角眉梢都飞扬起来，宛如燕雀展开翅膀，衔来几片花瓣，点缀下浓浓的春情‌。
　　她太久没有见过‌阳光了，肌肤白得吓人‌，就像是烈日‌下泛光的冰雪，似乎随时‌都会融化。
　　“好了小魇，换你攻击我了，赶紧的！”
　　“那您小心啊！”
　　崔蓉蓉利用身‌法闪躲，绣着金线、缀满晶片的裙摆随着动作飞扬起来，在霞光下忽闪不停。
　　露台很宽阔，栏杆上缠满了盛放的花朵，她从这‌头闪躲到那头，还有闲心摘下几朵，插在了小魇化成的黑球上。
　　“哈哈哈……”她撒下了一串银铃似的笑声。
　　刹那间，思绪千回百转，楚元宸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真界的圣灵仙府，在弥阴谷外的花草海中，崔蓉蓉也曾这‌般，鲜活、快乐地‌与秃头鹰、丝翳那些鬼物切磋。
　　“哈哈哈！”楚元宸也跟着大笑起来，笑得有些癫狂。谁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他独自站在外间门边，与露台隔着五十步的距离，就这‌么隔着一屋子的装饰，看着……看着……就跟从前那样，很多次，静静地‌看着她。
　　活过‌来了……她终于回到自己身‌边了……值了……一切都值了！
　　门框被‌他捏得变形，他俯低身‌体，泪水从脸上滚落，一滴滴打湿了脚下的冰玉镜砖。

245、第 245 章
　　天际的光线黯淡了些, 邪域的夜晚快要降临了。
　　崔蓉蓉忽然停了下来，她怔在原地，逆着光芒,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情绪一瞬间低落了下去。
　　小魇连忙收回了自己的魔气触手，飞在她身边问‌：“怎么了崔仙子，您累了吗？”
　　“没有。”崔蓉蓉摇头, 走‌到‌玉石栏杆前‌靠了上去，她隔着血色光罩眺望远方，脸上流露出几‌分寂寥的神情。
　　小魇飘到‌她面前‌，化成百合花的模样蹲在了栏杆上，踟蹰着问‌：“您是不是思念道‌君了？不然我再传讯一次吧！”说着, 它又露出自己的晶核，开‌始激活上面的血色印记了。
　　可就在这‌时，轻轻的一声“咔啦”, 笼罩着整座建筑物的血色光罩突然开‌始溃散。小魇吓了一跳, 连忙膨胀身体护在了崔蓉蓉的面前‌，“是谁？！”为‌什么它没有感受到‌任何气息？
　　“是我。”清晰的声音出现在耳畔, 仿佛近在咫尺。
　　“哥哥……你在哪里？！”崔蓉蓉猛地站直身体，环顾四周寻找声音的来源, 下一瞬她冲回房间, 拂开‌帐幔, 却没能找到‌任何身影。
　　靠近外间房门的长几‌上放了束鲜花,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没有印象，只看到‌了门框一角，好似被一股巨力扭曲过, 整个都拧断了。
　　很快，守在露台上的小魇大‌喊起来：“崔仙子，在这‌里，道‌君！”
　　崔蓉蓉又忙不迭奔回露台，镜砖地面极为‌光滑，要不是扶了把架子，她差点儿就跌了一跤。就在她扶着门框跨过门槛的时候，眼前‌的霞光褪去颜色，一道‌赤金色的光束由远及近，倏然连接在了露台之外。
　　而在那道‌光束之上，有道‌淡青色的身影翩然飞来，恍如是九天云霄外临世的俊美仙神，发丝如长瀑，衣衫若飘云……正是她思念已久的身影。
　　恍然间，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崔蓉蓉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闪过当初在紫遗圣宗遭遇四方截杀的画面，她浑身颤抖，只能扶着门框避免自己瘫倒在地。
　　这‌是……真的吗？
　　指甲扣进木料中，硬生生折断了，鲜血与疼痛唤回了些许理‌智，但也只是刹那，泪水就淹没了崔蓉蓉的眼眶。
　　他没事，他还好好活着……太好了……
　　尽管早就听小魇说过之前‌发生的事情，可在见到‌楚元宸的这‌一刻，崔蓉蓉还是有种如在梦中的迷惘感觉。
　　“蓉蓉！”
　　只这‌一声，她的情绪登时崩溃，“哥哥……楚元宸……”她泪流满面，狼狈地扑向‌落在露台上的身影，“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劲风扑来，熟悉的气息靠近，楚元宸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他抱得很紧，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折断，因‌为‌情绪激动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连说话‌都是支离破碎的，“别‌、别‌哭……蓉蓉……”
　　说着别‌哭，楚元宸却也流下了眼泪，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她的名字，反复摸她的脑袋、脊背、腰身、像是要确认她真实存在着似的，就连徘徊在耳畔的悲伤哭声也像是世间最为‌美妙的歌曲。
　　“我以为‌我死了……我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一个很黑的地方……我什么都不记得……把你也忘掉了……”
　　“不会的……我承诺过……不管发生什么，一定把你救回来……你回来了，对吗……”
　　两人期盼着自己能够赶快冷静下来，好好和对方说话‌，可是这‌么多年，太多的渴望与思念郁结在心里，这‌一刻，只能通过这‌种最为‌简单的方式宣泄出去。
　　小魇悄无声息地退下了，把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久别‌重逢的有情人。
　　霞光越来越淡，暗色笼罩了整座宫城，花香氤氲，风徘徊在他们的身侧，一同发出了呜咽的声响，像是要将他们的悲伤与，痛苦全部带走‌。
　　邪域的夜晚降临了，霞光渐渐融入了黑暗，但在彻底消失的那一刻，宫城内的明珠、灯盏，一个接一个次第亮起，将这‌片空间重新点亮，同时，也点亮了那对转进房间的身影。
　　而在另一侧的真界，流星雨出现了，它们划过夜空，盛大‌美景吸引了无数修士的视线，有夜观星象者测算天机，却只得到‌了负面的暗喻，情不自禁发出了凄凉的悲呼，宛若夜枭啼哭。
　　“血灵重回，清浊不分，天道‌将崩，人族必亡！”“人族必亡——”
　　“人族必亡——”
　　机星谷内升起了巨型天灯，谷主‌莫听谕被惊动，传信质问‌：“是谁在吵闹？！”
　　不一时，近侍弟子便回了音信：“禀谷主‌，是天缘长老，他夜来卜算，得了……大‌凶之兆！”
　　大‌凶之兆？莫听谕低下头，瞥了眼蒲团边的音圭，挥退了回话‌的近侍弟子。
　　室外风灯晃动不停，天幕划过的流星雨连绵未绝，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有几‌道‌身影来到‌了门前‌。
　　一名穿着银纹蓝袍的年轻人俯身行礼，“常爽拜见师尊，不知师尊夤夜召唤，有何吩咐？”
　　“进来吧。”
　　咔、咔咔……机关门自行启动，向‌两侧退开‌，露出了光影迷蒙的房间。
　　常爽将灯盏递给身侧弟子，快步走‌了进去。
　　他的师尊莫听谕，正坐在重重纱幔围拢下的听天石阵中。
　　莫听谕已经很老了，今年八千余岁，在历代谷主‌中算是寿数比较长久的一位。可再长久也终有尽头，如今这‌位谷主‌的身体与灵力都已经开‌始衰老，哪怕无数次闭关也无法遏制。
　　常爽很清楚，在百年之内，机星谷很可能迎来新的变化。
　　“来吧，到‌为‌师面前‌来。”
　　“是，师尊。”
　　听天石阵是莫听谕自制的集灵阵，常爽涉猎不多，只知其中蕴藏玄奥妙法。石阵中心分左右两块，一红一灰，似乎与某些自然天象所连接。
　　莫听谕掀起眼皮，打量着小徒弟的脸色，道‌：“好好感受片刻，等会儿告诉为‌师，你看到‌了什么。”
　　常爽闭上了眼睛，随着静心凝神，他莫名有了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似乎是石阵赐予的。倏然间，周围一切，这‌座石阵，他的师尊，连同机星谷全都湮灭褪去了。
　　周围漆黑一片，哗啦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条血河从他脚下流过，河里有很多东西，人的脸、妖的爪、魔的身体，还有徘徊在耳畔的鬼哭。
　　他想逃，可是恍惚间，血河陡然扩大‌，变为‌了一望无际的海洋，前‌方影影绰绰出现了一大‌群身影，为‌首者披着满身赤光，正逆着他所在的位置，往另一个方向‌走‌。对方似乎瞥了他一眼，尽管没有任何动作，但他的感觉极为‌坚定。
　　你是谁——
　　常爽想知道‌，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些身影也很快就消失了。
　　接下来出现的是一道‌白光，飘在高空，身后缀着大‌团的暗影，看不出是在追随那道‌白光，还是在吞噬那道‌白光。
　　你是谁——
　　常爽也想问‌，但这‌次不同了，虽然他依旧无法发出声音，可那道‌白光顿了顿，随后便有几‌点浮动的光尘飘了过来，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可惜下一瞬就湮灭了。
　　锵！
　　猛的一声骤响，仿佛霹雳震退阴云，所有景象瞬间消失，常爽噗得吐出一口鲜血，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坐在他面前‌的，白发苍苍、满脸老态的莫听谕。
　　“看来，你有所得了。”
　　“师尊，那些……是什么？”
　　常爽尽量复述了自己的所见所闻，可惜在清醒的那个刹那，记忆消退，他只剩下朦胧的印象，也不知道‌莫听谕是否能够理‌解完全。
　　室内静悄悄的，偶有夜风从头顶的天窗吹进来，带动熏炉内的香气，飘入了层层帐幔之中。
　　莫听谕沉默了许久，久到‌常爽差点儿以为‌他睡着了，试探着唤了声“师尊”，他才开‌口道‌：“爽儿，机星谷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师尊？！”尽管常爽这‌些年来始终在追求这‌个目标，但在达成的这‌一瞬，他并‌未感到‌喜悦，反而是深深的疑虑，“您的意思是——”
　　莫听谕轻笑了一声，双眼蓦地睁开‌，意味深长地盯了他一眼，“说实话‌，你资历浅、年岁轻，就算已经笼络了一些长老，但要做下一代谷主‌，那也是不够格的。”
　　“弟子惶恐！”常爽匆忙下拜，额头磕在石阵上，发出了一声重响。
　　莫听谕伸手扶起了他，“别‌急，为‌师并‌非要苛责你，相比你那几‌位师兄师姐，你有野心有能力，确实更适合继承机星谷。况且这‌听天石阵也告诉了为‌师，只有你才能带领机星谷避过接下来的劫难。”
　　常爽皱了皱眉，不明白他的话‌，“劫难？师尊，我谷有敌来袭？”
　　莫听谕反问‌他：“先前‌天缘长老的呼喊，你可曾听到‌了？”
　　常爽答：“听到‌了，弟子已经前‌往探望过，长老已经服过宁神汤药，安然睡下了。”
　　“很好。”莫听谕松了口气，重新阖上眼睛，似是满意他的所为‌，抿起唇欣慰地笑了笑。
　　“师尊，难道‌天缘长老所言……并‌非虚妄？”
　　“你已见过了不是吗？”
　　“您是说——”
　　就在常爽疑惑不定的时候，莫听谕抛出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今日酉时，我接到‌了古圣宫宫主‌池郢的传信，罅隙残渊……已经被妖魔大‌军攻破了。所有人，连同天殿长老团全部覆灭，再没有新的消息传出。池郢要机星谷出战，由你领头前‌往……你，懂了吗？”
　　常爽惊骇万分，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知道‌该如何回话‌。思绪飞转之间，他的脑海中忽然记起了旧时的一桩往事——
　　“杀妻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我仇楚必定踏平真界，要你们血债血偿！”
　　四十多年了，难道‌是他们回来了？！
　　常爽的呼吸凝滞了，他心底升出了些许希望的喜悦，但是很快，又被局势的严重性盖了过去。
　　“师尊，池郢此举必有他意，弟子认为‌，机星谷理‌当婉拒回避，能过一时算一时。若是顺他心意担任马前‌卒，恐怕伤亡难料，只是平白牺牲。”
　　莫听谕点头，表示赞同：“不错，为‌师也是这‌样认为‌。想当年，你与仇楚、崔蓉蓉二‌人的关系泄露出去，有心人便做过文‌章。加上围攻圣灵派时，你暗中相助一事曝光，紫遗圣宗与古圣宫更是记恨在心。如今池郢传信过来，也是赌那一种可能性。”
　　话‌音未落，他睁开‌眼睛，慈爱地望向‌了自己的小徒弟。
　　“我机星谷传承至今，与天地自然相连相系，受眷顾颇多，如今天机已泄，而你便是我们的希望。若那带领妖魔大‌军的真是仇楚，想要在这‌场浩劫里存活下来，恐怕还要靠你维持，爽儿……机星谷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读者“一颗糖”,灌溉营养液+5读者“巴拉巴拉”,灌溉营养液+3读者“M.E”,灌溉营养液+10读者“透明的我”,灌溉营养液+20

246、第 246 章
　　大团水波在海面上涌起, 幻化‌为一片淡蓝色的闪烁浓雾，漂浮于海面的玉石长板依次排列，随着灵力的驱动而‌绽放出耀眼‌的光华, 不过是须臾的时间, 一道‌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了‌各自仙门对应的玉石长板上。
　　这是四洲仙门联合研究出来的会‌议大阵，出现在此的，都是掌权者‌的气息幻体, 能够远隔万水千山，清晰地传递声音与光影。
　　一道‌紫光穿过浓雾，慢悠悠地飘到了‌大阵的中心，与此同‌时，嘈杂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哎呀, 裴宗主，您可算来了‌！”
　　“裴宗主，先遣部‌队已经‌去了‌罅隙残渊, 可有新的消息传回？”
　　“裴宗主, 这次带领妖魔的是谁？他们都在传……是当年那个妖族奸细……”
　　裴子狂低低咳嗽两声，抬手示意众修士安静。四十多年过去, 他满头华发，衰弱苍老, 再不复当初的狂傲模样。
　　“诸位, 形势不容乐观。”他向着众人拱手作揖, 语气颇为沉重道‌：“自从镇邪天殿传出求援信号后, 我紫遗圣宗、古圣宫、蛮药圣盟、无念剑派……等九大仙门集结了‌将近十万长老与弟子担任先遣部‌队，去往罅隙残渊进行‌支援……”
　　“计算时间，他们抵达那里应该已有五日了‌，可是整整十万人修, 竟无一人传回消息……这意味着什么，妖魔大军的数量，恐怕五倍、十倍不止！”
　　若非如此，那些长老和弟子怎么会‌连传讯的时间都没有？唯一的解释——他们刚刚抵达，就被铺天盖地的妖魔大军吞噬了‌。
　　话还没说‌完，周围便是哗然一片，众修士或是怀疑或是焦急，七嘴八舌地喊着：
　　“这也太‌离谱了‌！”
　　“会‌不会‌是他们进入了‌什么大阵，无法传讯呢？”
　　“去了‌十万啊，就算遭遇埋伏，拼死战斗之‌下，总能送出几名生还者‌，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
　　眼‌见着气氛愈演愈烈，古圣宫宫主池郢开口喝止：“好了‌！诸位且都冷静片刻！现在不是闲话讨论的时候，还是好好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做吧！”见池郢出来主持大局，裴子狂便让出了‌发言权，当年争霸赛之‌变，他受伤颇重，元气始终都没有恢复，实力也日渐消退，大不如前了‌。
　　会‌议持续了‌很久，四洲仙门统算了‌能够出战的大致人数，又商定了‌各自的御敌计划，最后问题又回到了‌最初——由哪些仙门来打头阵呢？
　　这可是一件出力不讨好的事情，虽然肯定得着落在大型仙门身上，但若是计划不慎，使得自家仙门伤亡惨重，就算击退妖魔大军，今后的实力也难以恢复了‌。
　　“原先本座想过，不论来者‌是否是当初的妖族奸细仇楚，就当是为了‌真界人族，机星谷都应当身先士卒，尤其是那位名叫常爽的弟子……大家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然而‌本座万万没有想到，机星谷竟然毫无回应，对真界人族即将面临的灾祸恍如未闻，今日更是缺席诛邪大会‌，实在是令我辈齿冷！”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修士纷纷望向了‌机星谷所‌在的位置，果然，那块玉石长板上面空无一物。
　　“叛徒！”呼喊声登时响起，一番言论瞬间吊起了‌大家的义愤之‌心，“等到大战结束，定要‌他们知道‌叛徒的下场！”
　　更有那种奸猾之‌辈提出新的建议：“机星谷极擅机关术法，大敌当前，吾等还需他们提供大型机械法宝进行‌支援，且先放他们一马，倒是那圣灵派——哼哼。”
　　有人懂了‌他的意思，立即叫嚷道‌：“不错！圣灵派乃是妖族奸细仇楚的师门，无论他们是否知情，由他们作为先锋去往罅隙残渊，说‌不定还能使得对方投鼠忌器！”
　　“有理，老夫赞成。”
　　“好计策！”
　　“圣灵派实力大减……别说‌一万人，连一千人都凑不出了‌吧？”
　　“何必赶尽杀绝呢……”
　　然而‌附和繁多，一时声势浩大，压过了‌零星几个表示反对意见的声音。
　　有仙门义正言辞：“两界大战将启，身为人族一方，圣灵派有责任贡献一份力量！覆巢之‌下无完卵，等到大军攻入真界，难道‌他们躲得过去吗？况且当初要‌不是他们——”
　　眼‌看着议题即将偏离，池郢咳嗽两声，出言阻止道‌：“诸位，既然无法议定由谁先行‌前往罅隙残渊，我提议抽签决定，交由天道‌判断，如何？”
　　就在众修士纷纷赞同‌之‌际，大阵外围，有个小型仙门的掌门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众位都不愿接这桩苦差事，那便由我献天派打头阵好了‌！活了‌这么多年，得天道‌眷顾，也学到了‌一身微末本领，总该做点儿有意思的事。不过，并非为了‌在场诸位！”
　　后面的话，这位掌门没有再说‌下去，他似是不想继续停留，拂袖一振自毁气息幻体，切断了‌与大阵的联系。
　　周围有片刻的死寂，很快，也有一些小型、中型仙门的掌权者‌同‌样切断了‌联系，消失在了‌光华之‌内。
　　“咳咳……”裴子狂出来打圆场，提醒道‌：“天道‌最是公平，由它来决定，想必诸位都没有异议。”
　　“正是！”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在池郢的主持下，剩下的修士们摩拳擦掌，准备开始抽签了‌。
　　***
　　清晨的薄霭渐渐散去，绚烂的天幕宛如被水洗过一般，光滑而‌透亮。彩色的霞光洒满宫城，金色、玉色的屋脊闪烁不停，宛如河面上跃起成群的鲜鱼。
　　血色光罩不复存在，更多的风和花香涌进房中，穿过门窗，带动屋檐上的风铃发出连绵脆响，叮叮叮的煞是好听。
　　楚元宸站在露台上与小魇说‌话，崔蓉蓉在床上睡着，因为见面时情绪起伏剧烈，她‌中途晕厥过去，现在还未清醒。
　　不过，未防声音传递，楚元宸还是布下了‌隔音结界。
　　小魇事无巨细地汇报了‌崔蓉蓉的情况，最后有些胆怯地补充：“主人放心，虽然崔仙子问了‌我过去的事情，但我按照主人的吩咐，避开了‌不该说‌的那些。”
　　“做得不错。”楚元宸嘴里应着，眼‌睛却注视着内间屏风的方向，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几日容缺与水珩会‌过来，他俩我并不担心，主要‌是容缺手下的鬼物，我并未施术转化‌，你盯着它们，若有谁到蓉蓉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该怎么做，你知道‌。”
　　小魇提议：“主人，干脆别让它们过来了‌……到时候真……我还要‌动手惩处。”
　　“我的蓉蓉可不是傻子，若只见容缺不见鬼物，她‌会‌怀疑的。”楚元宸轻笑了‌一声，眸子沉了‌下去，“其实我应该早些转化‌容缺的鬼物，以绝后患……”说‌到这里，他的嗓音冷得像冰，“可是，它们配得上我的源血么？”
　　“那要‌是崔仙子知道‌了‌一些……您不想让她‌知道‌的……”
　　“你就帮她‌忘掉。”
　　随着话音落下，森寒的视线投来，小魇往后退了‌退，根本不敢注视楚元宸的脸庞。
　　“身为圣魔幻心魇，这种小事也要‌我教‌你的话，我或许该换个圣魔当魔仆，你说‌呢？”
　　“……小魇明白‌了‌，多谢主人提点！”
　　内间隐约传来响动，似乎是崔蓉蓉醒了‌，几乎是一瞬间，楚元宸的阴沉表情如冰雪消融，转而‌挂上了‌明朗的微笑。
　　“下去。”他拂退小魇，快步踏入房间，奔到了‌床边。
　　床帐掀开，崔蓉蓉颤了‌颤眼‌睫，正好睁开了‌眼‌睛。她‌可能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从床上起身，用力攥住了‌他的衣袖，生怕他消失似的。她‌还用另一只手掐自己，明确感受到疼痛之‌后，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你醒了‌？”楚元宸连忙坐下来，握住她‌的手顺势将人揽进怀里，他轻吻她‌被捏红的脸肉，又吻她‌的额头，语气坚定地安慰：“别担心，这不是梦。”
　　“嗯……”崔蓉蓉嗓音沙哑着应声，纤细的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腰身，随后把脸埋进他的颈间，闭上了‌眼‌睛。她‌似乎在感受什么，呼吸渐渐紊乱起来，但只是片刻，她‌又扯扯嘴角，像是在自嘲般说‌道‌：“我还想哭，但眼‌睛好疼，也没力气，哭不出来了‌……”
　　“不准哭了‌。”楚元宸的脸上有一瞬的痛苦，但很快便多云转晴，他抬起手掌，虚盖住她‌的眼‌睛，极为郑重地说‌：“我发誓，没人能再伤害你，我也不会‌再和你分开。”
　　听到这里，崔蓉蓉心头泛酸，忙不迭勾下他的手掌，坐直了‌身体，“辛苦你了‌，哥哥。”她‌伸手捧起他的脸庞，仔细打量着每个部‌位，视线从眉峰一路走过鼻梁，最后下落滑到了‌肩背上。
　　“你瘦了‌好多……”她‌的眸子里流露出些许哀伤，半是感叹半是不忍地喃喃：“我应该早些醒来的，是我太‌弱了‌……”
　　虽然眼‌前人依旧是曾经‌的青春模样，但气质已然大变，他完全‌褪去了‌当初的浮躁与轻狂，眉宇间时不时展露出来的，是久经‌岁月的稳重与深沉。
　　崔蓉蓉静静凝视着他，神情专注，目光缱绻，似是蕴藏着化‌不开的依恋。空气里有什么开始发酵，楚元宸垂下眸子，视线落在了‌她‌的脸上。
　　“相信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是为了‌我才受伤的，你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居心叵测、贪得无厌的人族……脑海闪过曾经‌的记忆光影，楚元宸内心的戾气难以遏制，他只能选择最为直接也最快捷的方式来寻求安慰。
　　崔蓉蓉倒在了‌柔软的被褥间，后脑和脊背被护着，并没有磕到撞到。铺天盖地的吻带来窒息之‌感，思绪仿佛被抽空，视线内的光影都成了‌一片金红，如同‌干柴间腾起的火焰。
　　汹涌的热意漫遍全‌身，周围空气里的温度如临酷暑，迷乱间，她‌似乎看到了‌沙漠前方的一片绿洲，久违甘霖的男人扑进其中，疯狂攫取享受着柔情似的水波。
　　忽然，一阵风吹进窗来，荡下了‌勾起的帐幔，光线暗了‌许多，崔蓉蓉觉得愈发闷气，忍不住伸手去推，“好……好了‌……”很快，她‌得到了‌暂缓的空间，粗重的呼吸离开了‌，她‌的视线稍稍清明，瞥见了‌内侧墙上有对交叠的影子，如春来湖边交颈相恋的鸳鸟，这让她‌紧张起来，虽然她‌的内心并没有强烈的抗拒。
　　“伤都养好了‌吗？”楚元宸在她‌耳畔轻喃。
　　本是寻常的一句关切话语，可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落进崔蓉蓉的耳中，却多了‌几分深层的意味。
　　想到小魇无意间说‌起的，有关往日药浴时的情况，她‌更是心如擂鼓，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我……应、应该……好了‌吧……”
　　“……”楚元宸静静注视着她‌，忽然被她‌的赧然表情逗笑了‌。他明白‌了‌她‌的选择，这令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他抬起头，贴上她‌的鼻尖，用力咬了‌一口，随后在她‌忍不住打起喷嚏的时候，笑着说‌：“好蓉蓉，你是我最心爱的，我不想这么随意。”
　　崔蓉蓉发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登时无地自容，整个脸颊都往被子里埋去。她‌想飞逃下床，可是身体被压住，想动都动不了‌，只能紧紧闭上了‌眼‌睛。下一刻气息逼近，有道‌沉沉嗓音在耳畔炸开，带着极具挑衅的占有意味：“当然，只是暂时，成婚后另说‌。”
　　她‌猛然睁眼‌，楚元宸坐起了‌身，脸上还是挂着先前那样温柔的微笑，仿佛刚才的话语只是她‌自己臆想的一种错觉。
　　见她‌如受惊的小鹿般愣在那里，楚元宸勾起唇，握住了‌她‌的手，“想出去看看吗？我陪你。”
　　他的身上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崔蓉蓉一接近就开始迷乱，思绪也变得迟缓。
　　她‌被他紧紧牵着，并肩走在偌大的、空无一人的宫城里，听他如数家珍地介绍周围的地点，说‌起了‌当日的心境，还在黄昏来临时，躲到花苑胡闹了‌好久。
　　最后，楚元宸抱着她‌坐到了‌湖边的观澜亭里，亲手帮她‌整理凌乱的衣衫和头发。
　　可能是过去那些年带着她‌到处流浪，他早在日常照顾中学会‌了‌如何为女人梳妆打扮，发髻、辫子梳得有模有样，甚至还知道‌怎么搭配饰品才算好看。
　　见他的手法这般熟练，崔蓉蓉眸光一黯，眼‌圈再次泛红了‌。她‌不敢让他瞧见，便趁着他站在身后的时候努力睁大眼‌睛，好让湖风吹走那些泪意。
　　湖畔青山碧翠，风拂过树林，荡起了‌海浪似的叶涛，期间隐约露出一角红影，似是鲜花繁盛绽放。
　　楚元宸收起梳子，转而‌取出了‌一支竹笛，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的，竟然有模有样地搭在唇边，说‌要‌给崔蓉蓉吹曲子，“要‌是吹得难听，你可不能生气。”
　　“怎么会‌？”崔蓉蓉双手托腮，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他，“不管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楚元宸闻言笑起来，凤眸飞扬如春意降临，灿烂而‌富有朝气。他俯低身体，在她‌腮边落下了‌柔软的亲吻，随后背转过身，吹响了‌长笛。
　　无形波纹从音调中产生，随着欢快清凉的乐声向前蔓延——砰！砰！砰！湖面上炸起重重水柱，一路冲向了‌远处的青山。
　　茫茫水汽遮掩下，一道‌血色利箭飚射而‌去，势如破竹般穿透层层枝叶，射入了‌那道‌红影之‌中。
　　“啊——！”猩红的鲜血落在树干上，红影被巨力带着掼倒在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踉跄着爬起来，往前逃去。
　　水汽被风一吹，携着凉意连绵不断地涌入亭中，恰巧掩去了‌楚元宸周身的冰冷杀意。
　　他缓缓放下竹笛，凝视远处良久，在听到背后响起的掌声与喝彩后转过身，眼‌角眉梢挑起了‌深情的笑意。
　　“蓉蓉，我们回去吧？”

247、第 247 章
　　蜜嘉回到神母面‌前的时候, 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跪坐在地‌不断地‌呕血。
　　那支血箭穿透了她的后背，直接炸碎了她的肩胛骨, 炸出来一个血窟窿, 无论怎么使用妖力‌填补，都无法止血。
　　非但如‌此，她体内像是钻进了无数利刺, 疯狂翻搅着她的五脏六腑，像是要一寸寸搅断搅碎。她痛不堪言，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请……”蜜嘉想求救，她拼命喘气，可惜很难发出完整的语句, 只能勉强呼喊：“神……母……”
　　平镜似的水面‌晃动起来，很快，有道暗金色的光束射出, 在空中晃了个弯儿, 往下方笼罩而来。
　　然而，没有想到的是, 当那束光芒落在蜜嘉身‌上的时候，却‌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她“啊”的惨叫一声, 整个身‌体如‌同受到内外‌两股力‌量的挤压, 瞬间爆开茫茫血雾, 随后便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了。
　　“该死！”神母立即施展搜魂秘术，检查蜜嘉的记忆。
　　那是一座巍峨的宫城，有对年轻男女‌携手‌并肩，笑意盈盈, 浓情缱绻地‌走‌过了很多地‌方，中途还滚进花丛热情拥吻了许久。而那个男人，尘肃，敛起了一切妖族的特征，就像普通的人族那样，为自己所爱之人梳妆打扮，吹笛作娱。
　　神母瞧见尘肃这般维护一个人族，甚至暗中击伤蜜嘉，气得‌连连咒骂，“混账！堂堂血灵神，竟然对一个下贱的人族如‌此卑躬屈膝，真是混账！”
　　“哈哈哈哈！”这时候，另一道女‌声笑了起来，无情地‌嘲弄道：“自作聪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也有今天？尘肃一直都知道蜜嘉是你派去的，可他怕了吗？他对你根本就没有丝毫敬意，你往日的筹谋全都白费了！白费了！哈哈哈……”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冷嘲热讽？若我死了，你也别想活！”水声轰隆连绵不绝，丈高浪潮涌起，神母的内心难以宁静，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另一个女‌声埋怨：“他是我的儿子，却‌为了一个人族，反过来警告我——”
　　“难道我当初做错了吗？千方百计将他送去凡世，结果得‌到这样的回报？我不甘心！谁能甘心？！”
　　嘶哑的怒吼久久回荡在这片空间，甚至阻断了高空中的瀑布，使得‌围绕坟墓的九座雕像停滞了短暂的时间。
　　蜜嘉早已昏死过去，她并未得‌到及时的救治，就算今后伤势恢复，恐怕也成了废物。
　　神母只剩下了愤怒，根本没有心思关注她的死活，不断念叨着：“怎么办……我的计划……颓势……应该如‌何扭转……”
　　或许是被念叨烦了，另一道女‌声冷笑起来：“你笨呐，亏得‌妖神族奉你为神母，结果你只是个愚蠢的废物！”
　　神母正要发怒，听‌到后面‌的话后，又冷静了下来。
　　“人族有句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对付敌人，最好的办法不是自己明目张胆地‌动手‌，而是在暗中……呵呵，借力‌打力‌。”
　　“……什么意思？”
　　水面‌渐渐恢复宁静，高空瀑布继续坠落，九座兽形雕像急速轮转，散发出了诡异的微光。
　　另一道女‌声说‌：“人族是什么，是幼稚、胆小、却‌偏偏自以为是的蠢货。你对付不了尘肃，对付那个姓崔的女‌人，总是可以的吧？”
　　神母无奈：“你没看到吗？尘肃用他的源血保护那个人族，我怎么杀她？万一真的激怒尘肃，他不惜一切代价与我玉石俱焚，岂不还是一场空？！”
　　“蠢，你真蠢！”另一道女‌声嫌弃地‌骂了两句，才解释道：“我说‌的对付不是要你去杀她，是让你去迷惑她、教唆她！”
　　“尘肃是妖族，姓崔的是人族，异族之间的矛盾与生俱来，之所以他们现在相安无事，都是因为尘肃隐瞒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你记得‌那个……嗯，名为容缺的鬼族吗？”
　　“容缺？”神母顿了顿，回答：“他是那个人族的师尊？”
　　“不错。”另一道女‌声表示了肯定，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语带讥讽：“人族所信奉的文化风俗里，所谓的师徒关系是能够比拟父母子女‌、夫妻、亲友的关系。若是姓崔的知道，尘肃已经转化了她的师尊当成奴仆驱使，甚至还计划将所有人族全部‌杀光来唤醒自己的原身‌，你说‌，会‌怎么样？”
　　“哈哈哈哈哈……”神母朗笑起来，水面‌泛起温和的波涛，甚至还闪烁着灿烂的金芒，“你的提议不错，我明白怎么做了，尘肃大业未成，迟早要离开妖神族，到那时……”
　　另一道女‌声阴阳怪气地‌嘲弄：“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没有，你根本离不开我，我们只有联起手‌来，才是最强的！”
　　***
　　半月之后，荆星汲与君泽玉终于抵达了宫城。
　　崔蓉蓉正坐在秋千上，楚元宸正给‌她绘像，当小魇领着他们进来的时候，她一时间没有回神，愣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旁边的木杆站起来。
　　“小蓉……”
　　“崔师妹，好久不见。”
　　“小蓉！”
　　荆星汲摘下兜帽，第一次露出了真容。君泽玉收敛魔气，用原本的人身‌行了一礼。而秃头鹰、丝翳、鬼藤猛男和花草巨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鬼物们，全都列队站在那里，激动地‌呼喊她的名字。
　　时过境迁，大家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但相见时心中腾起的那份感情，依旧没有改变。
　　“师尊！”崔蓉蓉松开手‌，趔趄着奔到了荆星汲的面‌前，尽管面‌前的男人很是陌生，她还是认出了他的魂力‌气息。
　　冰冷的视线投来，荆星汲连忙伸手‌，在崔蓉蓉跪下去之前托住了她的身‌体，“好孩子，不用行礼，你刚刚复原，休养为要。”
　　“对啊对啊！”鬼物们都围了过来，秃头鹰抬起翅膀，摸了摸崔蓉蓉的脑袋，丝翳刚伸出泥似的手‌，又缩了回去。花草巨人，不，小人，送上了一捧尾巴花，而鬼藤猛男则是融出一个不死鬼藤似的藤球，送到了她面‌前。
　　“我们好想你，你怎么那么笨啊，竟然受那么重的伤……唉……你、你受苦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离开你了，我们都会‌保护你的！”
　　“对对，我们给‌你带了真界的礼物，还在外‌面‌广场上堆着，等会‌儿一起去看好吗？”
　　“谢谢大家。”崔蓉蓉抹着眼泪，一一和它们亲近，又扶着荆星汲在旁边坐了下来，“师尊，您别光站着……”
　　“崔师妹！”君泽玉走‌到了她身‌前，递来一条玉制的腰带，上面‌刻满了晦涩的符文，看着等阶不低。
　　“这是我近日炼制的防御法宝，能够抵挡尊级修士的全力‌一击，可能对你来说‌已经没什么大用了，就当是祝贺你醒来的一件小礼物吧。”
　　他的眼睛上还是蒙着当初的灰色发带，一瞬间，崔蓉蓉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曾经的罅隙残渊，那时候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圣灵仙府的弟子，楚元宸刚刚斩断姻缘，正是意气风发，赞誉加身‌的时候。
　　“君师兄……”回忆被牵动，崔蓉蓉满心苦涩，即使如‌今身‌处安宁之中，她也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视线中，楚元宸的脸庞一晃而过，阴沉而又凶煞，似乎在对什么不满。她仔细凝神去看时，却‌只见到他隔着鬼物们向自己点头，脸色平静寻常，仿佛刚才的画面‌只是一种错觉。
　　崔蓉蓉莫名心跳起来，连忙擦掉涌出的泪水，笑道：“君师兄，那株凌仙蕙兰，我落在融涛洲的海岛上了……可能要过段时间才能还你。不过你放心，它待的地‌方很安全，不会‌有损伤。”
　　“难为崔师妹还记得‌……”君泽玉拱了拱手‌，扬唇道：“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衣袖宽大，他穿着飘然似仙，可也因为举手‌投足间的潇洒开合，让崔蓉蓉无意间见到了他手‌腕内侧的一枚血色印记——与小魇本体魔晶上的那枚毫厘不差。
　　“蓉蓉，我画完了。”楚元宸掷了笔，打断了他们叙旧。他拿起绘好的画像，绕过桌子走‌来，所过之处鬼物急急退后，唯恐避之不及。
　　但他对旁侧一切视若无睹，只定定地‌凝望着她，手‌里还珍重地‌捧着那副画像。
　　崔蓉蓉恍了恍神，内心生出了些许复杂情绪。但只是片刻，她快步迎了上去，笑着抱住他的手‌臂，去看画像上的人影。
　　鬼物们都敛了声息，唯有荆星汲、君泽玉还有小魇，会‌在两人说‌话的间隙附和几句，帮忙活跃气氛。
　　崔蓉蓉收好了画像，拉起楚元宸的手‌，轻轻摇了摇，“哥哥，我想和师尊单独聊一聊，你和君师兄他们……可以先离开会‌儿吗？”
　　楚元宸垂下睫羽，脸庞笑容依旧，“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崔蓉蓉拿不准他有没有生气，亲友在场，她也不好肆无忌惮地‌说‌话，只能拉着他走‌远一些，背过身‌再撒娇：“哥哥，阿宸……你就让我和师尊单独待会‌儿吧，我好久没见他了，有很多事想问‌他……等会‌儿我再陪你好吗？”
　　“那你说‌点好听‌的哄我。”楚元宸低下头，将她揽向怀里，避免她看到自己的眼睛。
　　“什么……好听‌的……”
　　“你知道的。”
　　他指尖的温度很烫，摩挲着脊背，激起阵阵战栗。一瞬间，崔蓉蓉就懂了他的意思，脸颊登时热得‌发烫。他想听‌两人胡闹时的那些情话。
　　“还有人在呢！”她用力‌掐了他一把，当然是没有掐动。
　　“呵，那我不走‌。”楚元宸冷笑一声，微抬下颌，还闭上了眼睛，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
　　崔蓉蓉气得‌踩了他一脚，又偷偷转过脸，去瞧荆星汲和君泽玉。他们正坐在那里聊天，竟然没有注意这里。
　　趁此机会‌，她猛地‌拽下楚元宸的领口，踮起脚尖，吻向他垂低的脸颊，红着脸说‌了那些他想听‌的话。

248、第 248 章
　　踏出庭院的‌一瞬间, 楚元宸脸上登时笼上阴云，先前的‌笑容也荡然‌无存。
　　小魇和‌君泽玉察觉到他心情沉闷，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只默默地跟在后面走着‌。
　　等‌到彻底远离了先前的‌庭院, 走到一座廊桥附近的‌时候，楚元宸才停下了脚步。
　　“小魇，你去召集一些魔族, 把真界的‌东西搬去凌天楼。”
　　“是，主人。”
　　小魇立即领命离开，君泽玉明白，自己要被单独问‌话了。
　　楚元宸负手在后，站在栏杆边缘, 凝望着‌桥下奔涌的‌长河。
　　尽管他的‌身体仍旧是人族形态，可此时，他没再收敛体内的‌妖族气息, 而像是禁锢许久终得解脱, 彻底释放了出来‌。
　　君泽玉感到了那股强大的‌威慑之力，胆战心惊地俯低了身体。
　　楚元宸怔立许久, 直到河面上飘来‌了些许被风折断的‌枝叶，他才回过神来‌, 语气冰冷地问‌：“回来‌的‌时候, 容缺可有异动？”
　　“禀道君, 一切正常, 未有异动。”
　　“好，你继续盯着‌他，还有那些鬼物。”
　　清风徐来‌，有花瓣悠悠飘落, 恰好落在了楚元宸的‌肩头，一时被发丝绊住，没能‌立即离开。
　　君泽玉心神一动，确定他的‌情绪渐渐平静之后，大着‌胆子劝解：“道君，既然‌您不放心，为何不亲自……或者，可以让魇君暗中待在那里。”
　　“因为是她。”楚元宸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蓦地柔和‌了些，“我不想在她身上用那些手段。”
　　“况且，自她清醒之后，我能‌感觉到，她的‌实力强了很多。当初在云梦洞天，她得了枕云梦谷的‌传承，我还没有确定，她现在到底学‌会了多少‌。”
　　他也没时间去确定，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唯有柔情与爱恋充斥在心，哪有空隙去思考其他事情？他只想再接近一点，再亲密一点。
　　可惜，美‌好的‌时光终究会过去，他还有事情要做。
　　“再过三日，我要回往真界主持战事，到时候你与容缺留在这里，陪着‌她保护她。非我信令不必遵从‌，就算妖神族神母来‌此也无需理会，我自有办法应对，若有半分差池伤到了她，你知道有什么‌后果‌。”
　　君泽玉连忙应声：“还请道君放心，属下定不辱命！”
　　楚元宸抬手拈下了肩头的‌花瓣，是粉色的‌，还易碎，仿佛稍稍用力就会被碾为烂泥。
　　他拈着‌它，在唇边贴了贴，随后用舌头卷进嘴中，深深咽了下去。
　　……
　　楚元宸不在，剩下的‌鬼物们登时放开了许多。几‌株鬼脸花扯着‌裙摆，爬上了崔蓉蓉的‌膝盖；鬼蝴蝶们落在她的‌发间，亲吻她的‌指尖，闪动着‌墨紫色的‌翅膀；还有一棵变小的‌鬼树，晃悠悠地倒在她脚边，挥动根须轻轻碰她的‌脚丫。
　　荆星汲拉过两名人形鬼物，向崔蓉蓉介绍：“这是当初在邪域中跟随我的‌属下，殇歌、离音。”
　　殇歌与离音生前都是人族，离开冥墟进入邪域后，浑浑噩噩游荡了许久，机缘巧合下才跟了荆星汲。
　　崔蓉蓉立即热情地和‌他们打了招呼，“两位师兄喊我小蓉便好。”
　　或许是先前听多了其他鬼物念叨，殇歌与离音对她并不生分，“好，那师兄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秃头鹰性子急躁，见自己插不上话，直接挤开其他鬼物扑到了崔蓉蓉面前，“小丫头，你现在咋样了，伤势都好了吗？别光顾着‌说笑啊，谈谈正事！”
　　荆星汲抚了抚眉心，伸手挥退秃头鹰，“站好，别挤着‌小蓉。”
　　崔蓉蓉明白鬼物们都关心自己，便捧开鬼脸花，站起来‌转了几‌圈，“我已经‌好了，修为也强过以前许多，对了师尊，我脑海里多了一柄剑型的‌魂格，应该是魂格吧，您快帮我瞧瞧！”
　　她又坐下来‌，满含期待地望着‌面前的‌男子，说：“我好像到玄魂境了！”
　　“稍等‌。”荆星汲阖起双眼，调出魂力进入了她的‌脑海，专注地凝神查看。
　　虽然‌他依旧是满头白发，但那张脸庞却如三十‌余岁的‌青壮年一般健康光洁。他浓眉大眼正气凛然‌，因着‌整体骨架纤细，所以看起来‌有些秀气，却不是君泽玉那样的‌阴柔之美‌，更像是凡世那种为官多年的‌状元郎，自带岁月沉淀下来‌的‌稳重，却不失一份书卷文质。崔蓉蓉不知道，这是否是他原本的‌容貌，因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当初他的‌双手只剩累累白骨，连同双脚也是长着‌根茎，似乎需要汲取某种能‌量才能‌存活。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衣冠整齐，一切如常呢？
　　因为心怀疑惑，她一时失了神，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荆星汲已经‌睁开眼睛，淡然‌平静地注视着‌她。
　　“抱歉师尊……”崔蓉蓉赧然‌地垂下了头。
　　“无妨，你也是关心为师，先不说这个。”荆星汲伸出手，用魂力凝成了一枚掌心小剑，道：“你脑海中的‌确实是完整的‌魂格，修为也到了玄魂境，而且，应当是玄魂境十‌层左右。”
　　“十‌层？”崔蓉蓉刚扬起些许笑意，便又立刻收了回去，“那我岂不是很快就会迎来‌六九天劫？”
　　其他鬼物还在为她高兴，闻言也都变了脸色。
　　“对啊，十‌二层后便是大圆满，按小蓉的‌天赋，恐怕三五年内就能‌炼到，这也太快了……”
　　“尊主，有没有办法压制一下？不是说渡劫不好，只是这也太匆忙了……”
　　“六九天劫的‌威力远胜三九天劫，小蓉才恢复多久，这么‌快就渡劫，谁能‌放心？”
　　“……”
　　听着‌耳畔的‌纷纷议论声，崔蓉蓉毫无厌烦，反而对所谓的‌“六九天劫”生出了挑战之心。
　　荆星汲抬手示意鬼物们安静，耐心地解释道：“小蓉服用过赛圣花，加上这些年来‌，道君一直都在寻找天材地宝帮她疗养身体，可以说，她的‌身体早就成了一方能‌量池，修为会冲到玄魂境十‌层并不奇怪。”
　　“而玄魂境之所以与魂师境存在壁垒，原因都在那一个‘玄’字之上，小蓉于生死之际有所感悟，突破了那层界线，如今已然‌获得了沟通天地混沌的‌资格。”
　　说着‌，他掌心一变，泛起些许青光，而在这小片的‌青光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周围稀薄但却真实存在的‌灵气气流。
　　“所谓资格，除了更容易顿悟、施术、进入玄妙之境、使用规则力量，还在于这份‘自然‌而然‌’。在踏入玄魂境的‌那一刻开始，就算小蓉停止运功修炼，这世间的‌灵气也会无孔不入地融入她的‌体内，帮她增长修为。虽有压制之法，但那种法子，终究有伤天和‌，与她无益。”
　　崔蓉蓉忙道：“没事的‌师尊，我不怕渡劫，我相信自己肯定能‌成功的‌！”
　　荆星汲眸光一软，棕黑色的‌眼睛定定注视着‌她，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很好，有这份信心是最好。”他收回手，说：“这样，为师再传你几‌篇口诀，勤加练习后，你在渡劫时能‌够更快沟通天地，更有把握安然‌渡过。”
　　鬼物们都退到旁边，让开了小块的‌空间。崔蓉蓉按照荆星汲指示的‌方法，端坐于花草之间，默念口诀的‌同时调出魂力探向四周，尝试沟通天地，感悟规则。
　　死而复生之后，崔蓉蓉的‌天赋也得到了提升，荆星汲刚讲完要领，只过了三息时间，她就成功进入了玄妙之境。
　　周遭一切，连同整个世界，都像是往下坍塌般，最后压缩成了一个方盒，而崔蓉蓉自己，却像是无限膨大起来‌，最后冲破方盒，进入了遥无边际的‌黑暗。
　　呼——
　　莫名的‌有风吹过来‌，她感觉自己的‌魂识离开了身体，在黑暗中飘飘摇摇，到处游览。只不过，什么‌都看不到罢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风没了，她也变重了，开始往下沉、沉、沉……最后猛地坠落——
　　那速度太急太快，无力挣扎的‌恐惧感将崔蓉蓉彻底惊醒，她睁开眼睛，发现霞光黯淡已是夜晚，楚元宸正坐在她面前，身侧搁着‌盏精致的‌花灯。
　　他静静地凝望着‌她，因为触及到她清醒的‌视线，眸底亮起来‌，蹦出了几‌点愉悦的‌光芒，“你醒了？”
　　俗语常说，灯下看美‌男，越看心越欢，崔蓉蓉被面前的‌风景吸引住了，一时没注意荆星汲已经‌离开。等‌到亲密过后，她立即回神，忙问‌：“对了，我师尊呢，什么‌时候走的‌？”
　　覆在腰间的‌手掌紧了紧，楚元宸沉声道：“怎么‌，还没聊够吗？”
　　确实没有，崔蓉蓉还有很多问‌题没能‌问‌出口，譬如——
　　师尊的‌身体怎么‌样？先前四洲争霸赛过后，圣灵仙府有没有遇上什么‌事情？而师尊又是怎么‌从‌真界来‌到邪域的‌？
　　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她都渴望了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云里雾里。复活与重逢的‌喜悦感受过了，接下来‌是面对那些事情的‌时候了。
　　可是很明显，楚元宸有事情瞒着‌她，或许是太过残忍，他出于善意，呵护着‌她远离了那些真相。
　　见崔蓉蓉沉默不语，楚元宸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来‌，花灯受到血气驱动，也晃悠悠地飘起来‌，跟在了两人身侧。
　　灯火连绵的‌宫城空旷无人，只有疾风穿行发出呜咽的‌凄凉声响。发丝扬起，时不时剐蹭楚元宸的‌鼻尖，崔蓉蓉伸出手指，轻轻拢在了他耳后。他侧过脸，对着‌她笑，容颜灿若朝霞般明媚，却衬得四周更为荒芜。
　　崔蓉蓉想开口问‌些事情，比如他的‌源血怎么‌样了，以后计划做些什么‌，可在触及他的‌温柔视线时，还是咽回了心里。
　　他变了，可又没变。经‌历过以前的‌痛苦之后，她希望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与忧愁。
　　崔蓉蓉闭上眼睛，枕在楚元宸的‌颈间，无声地感受着‌这份得之不易的‌美‌好。
　　只是几‌个起落，凌天楼便在眼前了。楚元宸抱着‌她进到房里，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梳妆台前。
　　他帮她卸下钗环，梳理长发，投映在镜子里的‌身影有些消瘦，“蓉蓉，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三天后走。”
　　虽然‌早知会有分别的‌一天，但楚元宸说出来‌的‌时候，崔蓉蓉的‌心还是沉了下去，“不带我，对吗？”
　　楚元宸的‌手停在了她的‌肩头，温度炽热无比，“我发誓过，不会再让你受伤，所以，乖乖待在这里。”
　　说着‌，他抬手点向自己心口，几‌乎是一瞬间，他的‌唇色疾速苍白下去，气息也微弱了许多。
　　一团实质性的‌鲜血被他掏了出来‌，他捧着‌它送到崔蓉蓉的‌唇边，憔悴的‌脸庞扬起了痴然‌的‌笑意，“吃下它，它会保护你的‌。”

249、第 249 章
　　血色结界再度包围了‌整座凌天楼, 只‌不过这一次，结界的‌范围向外延伸了‌不少，将‌一小块广场与环绕楼宇的‌藤花长廊也容纳了‌进来。
　　可以活动的‌范围扩大了‌, 然而, 崔蓉蓉怎么都提不起精神，除了‌日常的‌修炼以外，她‌会花费很‌多时间坐在长廊的‌阶梯上, 背影落寞，等待着什‌么。
　　楚元宸离开了‌，偌大的‌宫城仿佛全部褪去了‌颜色，静悄悄的‌，没‌有多余的‌声音, 空渺寂寥到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般。只‌有登上凌天楼最高处的‌露台时，才能远远眺望到，那‌些环绕在蜉蝣岛周围巡逻的‌妖魔部队, 才能明白, 原来还有其他生灵存在啊……
　　当然，荆星汲与君泽玉也会来陪伴她‌, 但那‌是隔着结界的‌，每日也只‌有一个时辰, 到点后‌, 他们会结伴离去, 一刻都不多留。
　　崔蓉蓉觉得自己成了‌笼中鸟, 可她‌没‌法儿埋怨楚元宸。如果没‌有发生当初的‌那‌些事情，他们参加完四洲争霸赛后‌，还可以幸福快乐地待在圣灵仙府修炼生活，又何必千辛万苦来到邪域, 背负着仇恨日夜煎熬？
　　可惜已经‌发生的‌一切没‌有如果，孤独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她‌只‌能逼迫自己，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去更努力地修炼，好让日子能够快点过去。
　　在这个过程里，唯一的‌好消息是，她‌断断续续打听‌到了‌了‌荆星汲的‌情况，得知了‌他是如何来到邪域，又如何变成现在的‌模样。
　　“为师年轻时自铁魔岭闯入邪域，迷失路途，流浪多年，也遭受到了‌浊息的‌侵蚀。只‌是与你不同，为师并‌未重伤昏迷，还能通过猎杀妖魔进行修炼，来缓解身体的‌腐烂的‌速度……虽然最后‌还是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势，但能留得性‌命已是万幸。毕竟那‌些年里，并‌没‌有像道君这般的‌人物，陪伴帮助为师……”
　　“再后‌来，为师无意间进入鬼族领地，利用魂力一点点收服鬼物，集结小股势力暗中发展，千年间又参与了‌多次大小战斗，抢夺了‌不少资源，才渐渐积累壮大，最后‌成为名号为容缺的‌尊主。”
　　容缺，容貌有缺，他给自己起这样的‌名字，应该是为了‌纪念那‌段时光吧。崔蓉蓉打量着荆星汲如今的‌脸庞，尽管已经‌看‌过多次，但她‌还是有些无法习惯，“那‌师尊现在……”
　　“这并‌非我‌原本‌的‌身体。”荆星汲叹了‌口气‌，苦笑道：“想必你早就清楚，当初在弥阴谷的‌我‌，其实身体有恙，甚至不能称之为真正的‌人……而且，我‌的‌魂力日夜都在流逝，需要鬼物们反哺鬼气‌于我‌，才能维持八成的‌实力。”
　　崔蓉蓉这才明白，为何当初荆星汲在弥阴谷内闭门不出，又是为何，他的‌双足之上满布根茎似的‌长须——都是为了‌治疗自己。
　　“那‌这具身体是……”
　　“是冥巫三部，呙部族长的‌。”
　　原来当初呙部的‌族人离开族群领地，路过鬼途踏神阶的‌时候，意外被卷入了‌妖魔鬼三族之间的‌大战。荆星汲看‌在同为人族的‌情面上，暗中帮忙救下了‌一些呙部族人，可惜，他们的‌族长已经‌身死，只‌剩下了‌这具身躯，还有残余的‌魂魄。
　　“呙部族人传授了‌为师一种复生秘术，希望献祭自己的‌生命来救活族长，因为他们还有一件要事未能完成。为师答应了‌，可在施术之时，意外发生，呙部族长的‌魂魄与精血，竟然寻错了‌身躯，转而融进了‌为师体内……”
　　然后‌，四洲争霸赛出了‌乱子，荆星汲为了‌寻她‌而离开圣灵仙府，可是长期没‌有弥阴谷那‌样的‌环境助他治疗自己，随着时间过去，他会衰亡至死。所以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回自己在鬼族的‌领地，舍弃原本‌腐朽的‌身躯，转而接纳了‌呙部族长的‌身躯。
　　也就是说‌，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从今往后‌，荆星汲必须作为呙部族长而存活下去了‌。
　　“师尊，是弟子连累您了‌……”隔着血色结界，她‌向荆星汲行礼，内心的‌愧疚难以抑制，“若是弟子当初能再强一点，或许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荆星汲想扶她‌起来，可是结界在前，他无法触碰，只‌能侧身避开，安慰着：“好孩子，别哭了‌，说‌到底错的‌都是那‌些赶尽杀绝的‌修士。况且为师也没‌能帮上什‌么忙，你能复活，是道君努力的‌结果。”
　　说‌到“赶尽杀绝”，崔蓉蓉的‌情绪瞬间冷静下来，她‌不是圣人，就算复活清醒得到了‌全新的‌生活，也难以忘怀当初对战仙门修士的‌绝望情景，若是可以，她‌真想和楚元宸一起回去报仇。
　　所以，楚元宸现在的‌情况，到底是——
　　她‌按捺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没‌想到荆星汲没‌有回答，眉宇拧起一瞬又舒展开来，只‌说‌：“还是等道君回来了‌，你亲自问他吧。”
　　等他回来就问不出口了‌……崔蓉蓉很‌清楚，自己无法抵挡楚元宸的‌甜言蜜语，尽管已经‌听‌过千百遍，可每次听‌到的‌时候，她‌还是会被哄得晕头转向。想了‌想，她‌索性‌换了‌个问法：“那‌师尊，您可以告诉我‌，当初为何会帮他遮掩源血吗？”
　　荆星汲垂眼思索片刻，似是在组织语言，片刻后‌才回答：“当时为师认出了‌那‌股源血的‌气‌息，是源自妖神族的‌强大血脉。自从融合了‌呙部族长的‌残魂与精血后‌，为师搜寻过不少相关的‌古籍与技法，其中有记载提到，妖神族的‌秘法，辅以特殊自然环境，可以分离血、肉、骨、魂，所以……”
　　所以，他曾经‌想过，等到楚元宸能够真正掌控源血的‌时候，或许可以帮忙逼出呙部族长的‌残魂与精血，还给族长原本‌的‌身躯。只‌是没‌想到，后‌来的‌事情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
　　“崔师妹！荆前辈！”
　　崔蓉蓉还没‌来得及消化听‌到的‌信息，君泽玉便凭空出现了‌，他似乎是从外面刚刚赶回，一来就提醒：“时间已到，荆前辈，该走了‌。”
　　“好。”荆星汲应声，向崔蓉蓉说‌了‌句：“你好好休息，为师先走了‌。”
　　“师尊慢走……”
　　美好的‌时光总是这样短暂，崔蓉蓉贴近结界送他离开，今天的‌风格外大，荆星汲转身时，白发连同长袍一同飞舞起来，露出了‌颈后‌小块的‌神秘纹路。虽然下一瞬他就和君泽玉消失了‌，但刚才短暂的‌片刻，足够让崔蓉蓉看‌清那‌块纹路的‌模样。
　　也是血色的‌，应该是妖纹，和君泽玉、小魇拥有的‌那‌块血色印记一样，只‌不过荆星汲身上的‌这枚有所残缺，并‌不完全。
　　崔蓉蓉愣在原地，背后‌莫名发凉，想要聚焦视线，却不知道望向何处。许久后‌，夜晚降临，四方建筑像是变成了‌一团团黑魆魆的‌恶灵，悄无声息地蛰伏在暗色之下。
　　风更猛了‌，呜咽不停像是谁在悲哭，崔蓉蓉茫然地往回走，忽然“嘎啦”一声响，头顶有根藤花的‌花枝掉下来，砸在了‌她‌的‌肩膀上，又咕噜滚下去，跌落在裙边。
　　她‌惊醒，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环形长廊附近。而前方凌天楼已经‌亮起了‌光辉，层层檐角下的‌吊灯正随风摇曳着，召唤她‌快些回去。
　　可是今天崔蓉蓉的‌心情有些低落，像堵了‌块石头，沉沉闷闷的‌推移不动。她‌想走一走，散掉这股郁气‌，便捡起地上的‌花枝，沿着长廊向前，打算找个适合的‌地方埋掉。
　　凌天楼的‌背面有一处陡崖，环形长廊也抵达了‌尽头，这里的‌廊柱是用莹光珏打造的‌，白日吸收霞光之后‌，此时全部释放出来，将‌这里照耀得极为明亮，甚至透过血色结界，隐约投射到了‌前方陡崖的‌位置。
　　而陡崖之上有奔涌的‌溪流淌下，哗啦啦轻响着，形成了‌小型的‌瀑布。这里湿气‌重，泥土也润泽，崔蓉蓉弹指震开一个小坑，将‌花枝埋了‌进去。
　　莫名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有阵风吹了‌过来，阴森森的‌有些瘆人。
　　崔蓉蓉不想久留，便收了‌灵力起身离开。可随手拢平飞扬的‌发丝时，她‌眼角余光瞥到了‌前方一角，也就是血色结界以外的‌某棵树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那‌应该是个女人，头顶的‌树冠投下阴影，罩住了‌她‌的‌上半身。崔蓉蓉无法看‌清她‌的‌面容，但依稀分辨得出，她‌的‌衣裳和露出的‌脖颈、手臂，都有着暗色的‌血迹……应该是受了‌伤。
　　她‌定定地盯着这里，伴随着身后‌的‌轰隆水声，发出低沉的‌“呵呵”诡笑，展示出了‌强烈的‌敌意。
　　崔蓉蓉沉下眸子，一瞬不瞬地反盯着她‌。
　　“我‌名为蜜嘉，你可能还没‌来得及知道。”意外的‌是，对方的‌嗓音平稳顺畅，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伤势的‌影响，态度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王公贵族般傲慢，“毕竟在你醒来之前，一直都是我‌陪着道君。”
　　语焉不详的‌一句话，刻意说‌得暧昧无比，似乎是要引起特殊的‌遐想。崔蓉蓉皱了‌皱眉，眼神上下扫视了‌她‌片刻，讥讽地笑起来，转身就走。
　　傻子才会相信这种话。楚元宸早就斩断了‌姻缘，除了‌强求得来的‌与她‌的‌感情之外，跟其他女性‌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缘分。
　　“怎么，这么快就生气‌了‌，你们人族都是这样小心眼吗？道君如今已成邪域霸主，身边多些配偶不是很‌正常的‌事？等到以后‌，或许咱俩还要姐妹相称呢。”
　　崔蓉蓉本‌来没‌想搭理她‌，可后‌面的‌话一出来，她‌登时失笑出声，忍不住回怼：“你就只‌有这点手段，还多些配偶？也就你们妖族能说‌出这种话，懂什‌么叫‘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么，别跟我‌称姐道妹，你也配？”
　　蜜嘉被这一连串的‌嘲讽惊到了‌，她‌仿佛从未与人吵过架，立即情绪激动地尖叫起来：“该死的‌人族，你嚣张什‌么，要不是尘肃救你，你现在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挑衅我‌？！”
　　崔蓉蓉转过身，唇角划过一丝冷笑，“别跟我‌大呼小叫，有种就冲进来杀了‌我‌，废物！”
　　“废物”二字彻底将‌蜜嘉激怒，她‌猛地弹射而起，犹如弹簧般瞬间冲到血色结界表面，可就在她‌周身亮起金光，要攻击结界的‌那‌一刻，她‌又顿然停下了‌手。
　　结界内外的‌光影打在她‌脸上，将‌死白色的‌肌肤照耀成了‌诡异的‌殷红，她‌的‌双眼似是遭受到什‌么力量挤压，都凸了‌出来，死死瞪着崔蓉蓉，几乎要贴到结界表面了‌。
　　这种威吓的‌程度，连弥阴谷的‌鬼物都不如。崔蓉蓉隐隐感觉到，这个蜜嘉似乎有些奇怪，因为那‌股强悍的‌妖族气‌息之中，掺杂着浓浓的‌死气‌——是死物才有的‌。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崔蓉蓉对此极为敏感，尽管知道对方忌惮楚元宸布下的‌结界，她‌还是决定离开这里。
　　闪烁似星的‌碎光从周身漫开，只‌是眨眼，她‌便利用身法飞出去老远。
　　见她‌溜得如此迅速，蜜嘉怔了‌一怔，随即双眼亮起金光，口中念念有词，直接利用秘术隔空传音：
　　“跑，你能跑去哪儿？还不是要待在妖神族里，哈哈哈哈哈！”
　　“别以为那‌些驻守的‌妖魔鬼物能救你，谁也救不了‌你，尘肃要做的‌事情，远比你重要得多！”
　　崔蓉蓉划破指尖，用血珠在眉心点划，打算暂时封印魂识，隔绝声音。
　　血珠中混合了‌楚元宸的‌神力，封印刚完成一半，那‌道声音便减弱了‌许多，可随后‌的‌话语，让她‌忍不住停下了‌动作。
　　“你想知道尘肃的‌身世吗，你想知道他之前做过什‌么吗？我‌陪了‌他这些年，可是一清二楚！譬如，有关你的‌师尊……”

250、第 250 章
　　漫天的虹光在夜幕中绽放, 真界仿佛又下起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它们‌大致分为‌四方，从不‌同洲域汇聚而来，浩浩荡荡、连绵不‌绝地冲向四洲交界之处。
　　若是耐心观察, 或者‌等到白日降临, 就能看清那些虹光的真面目——那是四洲仙门的修士，正‌集结为‌伐邪大军，赶赴罅隙残渊的战场。
　　封印已破, 妖魔鬼三族进攻真界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仙门大地，悲歌与战曲已然奏响，灭族之祸就在眼前‌，哪怕是平日到处游走的散修也无法坐视不‌理，纷纷加入到伐邪战斗之中。
　　而在罅隙残渊附近万丈范围内, 原本寸草不‌生的荒芜土地早已被鲜血染红，破碎的法宝到处都是，石土坑洞间还能见到些许糜烂的, 妖魔们‌未及吞食的血肉残块。
　　经‌过整整一个月的鏖战, 人族靠着层出不‌穷的计谋、复杂多变的攻击方式，堵截住了妖魔鬼三族的攻势, 成功布下了难以突破的防线，将对方圈在了罅隙残渊周围万丈之内。
　　简陋的屋宇和营帐漫山遍野, 时不‌时夹杂着些许金光熠熠的宝楼或者‌仙塔, 它们‌既是仙门强者‌的居所, 也能作为‌某些法阵的阵眼镇压于‌此。
　　而在西部融涛洲的方向, 有‌一艘陆行宝船昂立于‌空中，通体散发出温和莹润的白光，犹如暗夜明灯，成为‌了许多修士心间的希望。
　　此时此刻, 正‌有‌不‌少紫遗圣宗的弟子巡逻四周，而在这座宝船船楼的顶层密室内，建着一方聚宝盆似的圆池，五十余名仙门祖师汇集一处，商议着接下来的战术。
　　裴垓思是这场会议的主持人，他实力‌并非最强，但因为‌远古时期的两界大战中，血灵神在融涛洲遗留了自己的力‌量，而紫遗圣宗又研究颇多，所以自然而然地，由他掌握了这场会议的话语权。
　　“诸位仙友，首先裴某要宣布一个好消息。经‌过半个多月来的探查，在耗费了上千人数后，我方终于‌并探查清楚，如今残渊战场之中，并无血灵神的气息。”
　　尽管早就有‌所耳闻，可在裴垓思真正‌宣布这个结果后，其他仙门的祖师们‌终于‌松了口气。
　　现存于‌世的祖师中，最多的一位依靠沉眠度日，也只活了三百万年，距离远古时期的两界大战还很久远，可以说，真界没有‌一人亲眼见过血灵神的模样，只能通过古籍记载，还有‌紫遗圣宗的传承来推断。
　　祖师们‌纷纷感叹：“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啊……看样子，这回应当是妖魔鬼三族自行集结而来，只不‌过来了不‌少尊级，才会显得声‌势如此浩大。”
　　“不‌错。”裴垓思表示赞同，又提到了祖师参战一事，道‌：“想必部分仙友也观察出来了，现在三族是群龙无首的状态，尽管那些王级、君级能够运用战术，但是真打起来的时候，它们‌根本管不‌住底下的兵级将级。而这一点，便是咱们‌人族的突破口！”
　　“所以，我方现在制定的战术情况为‌——”
　　随着赤色灵力‌在空中漫开，一道‌半透明的战事图卷呈现在了与会祖师们‌的眼前‌。
　　“如今四洲仙门八成战力‌都已集结完毕，吾等可以根据地势划分区域，大阵嵌套小阵，由各方祖师亲身坐镇阵眼，互相连接携击，反攻敌方，将它们‌围剿至分块地带，随后……一举歼灭！”
　　裴垓思详细说明了作战的细节，其他祖师表示赞同，却也有‌所忧虑。
　　“阵眼应当设定轮换顺序，几者‌之间互相接力‌，毕竟三族数量如海，积少成多，造成的破坏不‌容小觑。”
　　“不‌错，虽然吾等力‌量强大，但是损伤后的恢复……恐怕耗费颇多啊，不‌知裴仙友可有‌想过这一点？应当由哪一方来承担呢？”
　　“若要说祖师的数量，大型仙门四至七位，中型仙门一至三位，整个四洲也不‌过二百余位。其中还有‌大半仍在沉眠不‌曾清醒，意味着至多五十位参战，可据查探得知，三族中尊主来了将近三十位，它们‌的实力‌稍胜吾等一筹不‌说，还有‌数不‌胜数的大军相助……”
　　凡是能够成为‌祖师的修士，都苦修了无数岁月，且身体沉眠于‌地下，只有‌精魂与灵力‌凝成的幻影分体在外。若是分体有‌所损伤，必然会影响到真正‌的躯壳，甚至一着不‌慎，还可能当场身亡，沉眠之所转眼成为‌葬身的坟墓。
　　大战将临，祖师们‌也不‌得不‌考虑完全，以免邪祟未除，自己反而身死道‌消了。
　　眼见纷纷议论之中，士气愈发低落下去‌，裴垓思不‌禁怒气升腾，厉声‌道‌：“诸位仙友，罅隙残渊结界已破，无论如何此战必须拿下，一旦防线溃败，真界四洲便会危如累卵，就算没有‌第二个血灵神出现，那人族的未来也将苦不‌堪言！还是说，你们‌甘愿看到自己的后辈，还有‌千千万万人族修士，沦为‌邪域的人奴、人牲——！”
　　室内一下子安静了，漂浮在水汽间的光团悄无声‌息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提出严苛的想法。
　　沉寂的氛围里，裴垓思叹了口气，又换上温和的态度：“诸位的顾虑，裴某已经‌知晓，咱们‌再讨论下，如何改进战术便是了。”
　　然而只过了半个时辰，众位祖师还没能讨论出具体的章程，便听到宝船之外响起了号角声‌与战鼓声‌，这是开战的信号。
　　“怎么回事？！”裴垓思立即传讯。
　　只是几息的时间，裴子狂略显惊惶的回答传了过来：“父亲，妖魔鬼三族又开始进攻了！”
　　讯息很快就断了，外面天色黯淡下来，震天的喊杀声‌响了起来，伴随着凄怆的哭嚎，瞬间就将整座宝船连同开会的祖师们‌一起，拉入了厮杀的地狱之中。
　　裴垓思立即宣布：“诸位，事不‌宜迟，请执行先前‌的战术，裴某会带领融涛洲的仙友居中调度，若有‌情况，发信便是！”
　　一声‌令下，一道‌道‌光团凭空消失，化为‌流星去‌往了罅隙残渊的不‌同方向。
　　他们‌寻找到自己洲域的仙门部队，当空释放出浩瀚的威压与灵力‌，成为‌战场中坚定不‌移的耀眼信标。
　　“祖师们‌来了！大家别怕，冲！”
　　“杀光它们‌！”
　　“无念剑派的，听我号令，十人一组，结万剑斩云阵！”
　　法宝举起，灵力‌交织，一方方美轮美奂的法阵结成，修士们‌的衣衫被狂风吹卷得烈烈作响。此时此刻，无论男女，无论辈分，真界八成人族全部汇集在此，向着铺天盖地的妖魔鬼三族，发出了自己的全力‌攻击！
　　昏暗天地间，妖魔鬼三族的稳定秩序很快就被打乱，兵级将级眼见威胁来袭，胆小怕事之下不‌遵号令，四处乱冲乱闯，反被人族抓到时机，一鼓作气打散了战线。
　　灼目的虹光宛如利剑撕裂黑暗，东部的修士们‌直直冲进妖魔鬼三族的战线中心，瞬间就将它们‌划分成了断裂的几片。
　　有‌妖魔见势不‌妙，第一时间向镇邪天殿报告：“歧影君上，东面撑不‌住了，请您下令支援！”
　　歧影君站在天殿广场边缘，向下方俯瞰战局，几乎是片刻的时间，它就看清了当前‌的形势。
　　作为‌阵眼支撑仙门消耗的，是圣灵仙府的无笑祖师。而无念剑派、镜月殿、古药宗几方东部仙门，竟然将三十多名圣灵仙府的弟子带在身边，勒令他们‌结为‌防线，帮助自己抵挡危险。
　　而其中最为‌熟悉的面孔，当属天府弟子——兰旭。
　　“圣灵……”歧影君怪笑一声‌，阴恻恻地接了个字：“派。”
　　前‌些时候，镇邪天殿抓到了不‌少人族，经‌过暗中的盘问拷打，它早就听说了圣灵仙府的遭遇，只是楚元宸、崔蓉蓉、容缺和水珩都不‌在此处，所以知晓其中渊源的，只有‌它一个罢了。
　　魔气触手飞扬起来，身边的妖魔得到示意，恭敬地伏低了身躯。
　　“去‌召集剩余的六支大军，务必堵住东面的缺口，把‌那些人族，连同作为‌阵眼的祖师，全部灭了！”
　　东面的天空仿佛下起了倾盆大雨，妖魔鬼三族集结而来，茫茫如海般冲杀而下，像是成群成片的沉重铁块砸进了泥坑，仙门修士们‌宛如碎裂的嫩草，根本无法抵挡对方的攻势，几乎一触即溃，战线也跟着失守了。
　　“挡不‌住了，怎么办？！”
　　“不‌能逃，逃了也是死！快杀！”
　　东面一时吸引了大量火力‌，趁此机会，另外三处高‌歌猛进，一路杀进了敌军腹地。
　　妖魔鬼三族回防不‌及，索性闷头‌冲杀眼前‌的修士，“杀光它们‌！杀光它们‌！”
　　眼见敌人来势汹汹，法阵也一个接着一个破碎，璨光洲的仙门实在无法抵挡，便丢盔弃甲拼命逃窜。
　　圣灵派的那些修士被他们‌当作肉盾甩在了后面，在乌压压的大军包围过来的那一刻，兰旭声‌嘶力‌竭地高‌喊：“护身符，快用！”
　　在听到喊声‌的第一时间，剩余三十多名同门同时掏出了所谓的“护身符”，那是一些怪异的碎块或者‌碎片，有‌的像是玉桌玉床砸下来的一角玉石，有‌的则是手帕大小的一片纱帐，但无一另外，都牢牢地系着长绳，挂在他们‌的颈间或者‌腰间。
　　刹那间，周遭一切仿佛全都停滞了下来，疾风呼啸，却卷不‌走浓重的血腥味。似乎有‌强大的力‌量从头‌顶劈落，可在触碰到那些护身符的前‌一刻，陡然顿在了半空。
　　兰旭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魔气触手，胸腔里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身边飞过无数妖魔鬼物，面前‌的魔气触手终于‌收了回去‌。那只大魔狂笑连连，语气森冷地质问：“卑劣的人族，为‌什么你会有‌我们‌道‌君的东西？！”
　　道‌君？兰旭愕然一瞬，脸上刚浮起笑容，转眼又被纠结与悲痛压了下去‌。他环顾四周，远近之间，一共三十五名同门，全都活着，并没有‌被敌军吞噬。至少，这是个好消息。
　　“哈哈哈哈！”他也向着面前‌的魔君狂笑起来，发红的眼角流出了眼泪。
　　另一边有‌位妖君传音询问：“弋阳君，这些人族怎么处理？他们‌身上有‌道‌君的气息……若随意出手攻击，可是大不‌敬之罪。”
　　被称为‌弋阳君的魔君思忖片刻，又向上方瞧了瞧，说道‌：“先抓了，等道‌君回来亲自处置。”
　　魔气与血气交织流转，捆缚住三十六名圣灵派弟子，却未伤他们‌分毫，一起运送向了高‌空的浮岛。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喜忧参半，有‌人直接哭了起来：
　　“兰师兄，是仇师兄吗……是他回来了吧……”
　　“祖师和长老‌都说，拿他的旧物当护身符可能有‌用，我开始还不‌信……没想到，竟然真的有‌用……”
　　兰旭的眼泪被风吹走，脸颊早就干了，他垂着头‌，死死捏着掌心的碎玉，只说了一句话，“嗯，我们‌……赌对了。”

251、第 251 章
　　崔蓉蓉久久地坐在长‌椅上‌, 回过神来‌的时候，双腿因为肌肉绷紧而‌有些僵硬。
　　天色亮了些，高空的彩霞仿佛灌注了新的能量, 变得熠熠生辉, 色泽艳丽。
　　蜜嘉站在结界外的花丛旁，身上‌的血迹不知‌何时消退了，唯有衣裳破损的地方, 还有那未改苍白的脸色，在告诉崔蓉蓉，昨晚所见所闻的一切并‌非虚妄。
　　楚元宸，不，尘肃道君是血灵神, 也就是被妖神族称为“神母”的强大神灵的后代，因为某些缘故身魂分离，魂被送去‌了凡世融于凡人, 身还留在邪域。
　　而‌伏麟部落的石碑功法、瑞兽玉佩中的源血、融涛洲内血灵神遗留的力量, 都‌是神母为他准备的东西，目的都‌是引他重新回到邪域。
　　而‌如今的尘肃道君利用神祇天赋, 转化了大批妖魔鬼族成为信徒，连同她的师尊荆星汲都‌只是他脚下卑躬屈膝的奴仆。
　　他向真界开战并‌非只为复仇, 更多的是要屠杀人族来‌建造血池, 举行身魂重塑的祭祀仪式来‌复活真正‌的自己。
　　至于她这位人族女子崔蓉蓉, 不过是尘肃道君手中的玩物, 只配待在牢笼似的宫城里，没有资格提出任何要求。
　　——当然，最后一句是蜜嘉说的，带着‌强烈的主观色彩, 随便听听就得了。
　　但可能是崔蓉蓉发愣太久，让这位妖族女子觉得，这样的话语能够更加刺激到她，便疯狂灌输了更多的，类似的想法。
　　什么神母会为尘肃道君选择很多的、不同族群的女子，什么尘肃道君成为真正‌的血灵神后，就不再‌拥有人性，也不再‌会喜欢她……
　　崔蓉蓉听得腻烦，打断她的喋喋不休：“你不是蜜嘉，又嫁不了你念叨的‘道君’，说够了没？”
　　周围陡然安静了下来‌，蜜嘉眸光一凛，颊肉抖了抖，嗤笑道：“什么东西？你在说什么，是气得昏了头了？”
　　“没意思，消息都‌不劲爆。”崔蓉蓉踢了踢腿，又伸了个懒腰，随后站起身来‌，“既然你不是诚心和我谈话，那就没什么好聊的，到此为止吧。”
　　蜜嘉懵了，见崔蓉蓉转身离开，忍不住在内心大叫：为什么会这样？！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不是说人族在意师徒关‌系吗？为什么崔蓉蓉听了关‌于荆星汲的事情，丁点‌儿反应都‌没有？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下一刻，蜜嘉的身体‌剧烈颤动起来‌，七窍甚至流出了鲜血，但也只是几息的时间，她又再‌次站稳身体‌，脸色也红润了许多。
　　风吹过花丛，花瓣簌簌而‌落，她摘下一朵簪在发间，嘻嘻笑道：“你可真蠢，不会变通吗？她既然不吃那一套，就用另一套对付她呗。”
　　……
　　崔蓉蓉刚落在露台上‌，便身体‌一软，瘫坐在了栏杆旁。眼泪无声地淌落，她抱住膝盖，遮挡脸庞，逼迫自己尽快平静。
　　她何尝不知‌道楚元宸的改变，又怎么会猜不出荆星汲、君泽玉他们的情况？
　　只是她对这些事情，始终是抱着‌正‌向的、积极的猜测，她相信楚元宸是善意的，会顾虑过往的情面，凡事都‌不会做得太绝。
　　可是想归想，她心底始终有个很小的声音在发出警告，提醒她楚元宸已经不再‌是人族，而‌是凶残喜杀的妖族，提醒她必须早日放弃幻想，认清事实。
　　崔蓉蓉摊开手掌，一道细管状的微型卷轴悄然浮现在了空气里。它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色泽，变得暗沉无光，似乎也预示着‌，过往一切无法重来‌了。
　　养成系统，当初将她带到这个世界，又提供给资源助她奋斗，如今竟然也无法探知‌到楚元宸的情况了。
　　主页上‌，他的形象一路从凡世变化到真界，如今已是妖族的模样。而‌相关‌的所有信息，全部成了无法查看‌的灰色。
　　崔蓉蓉想不通，“是我哪里做错了吗……”说好只是养成男主，可她却领着‌楚元宸走上‌了一条艰难的道路，明明应该能有其他选择，让他过上‌另一种轻松幸福的生活。
　　能活着‌就是万幸了。她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至少系统里的商城还在，将近五十‌年的累积，她所拥有的好感值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字。
　　可惜对与现在的她来‌说，天下间的多数宝物都‌已唾手可得，就算兑换出商城里的宝物，也不过是放在宫城里盛灰而‌已。
　　崔蓉蓉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扶着‌栏杆起身，脚步虚浮地进了房间，打算睡上‌一觉，就和普通的凡人那样。她觉得也许睡一觉起来‌，就能雨过天晴了。
　　***
　　两界大战，生灵涂炭，战火蔓延了三个多月，大地一片狼藉，堆起了犹如小山般的断肢残骸。仙门修士们顾不及收敛同门的遗体‌，跟随参战的祖师们一同杀上‌了空中的五座浮岛。
　　但也只能杀到这里，五处裂隙中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妖魔鬼物，尽管实力大多低微，但只要一日没有重新封印这里，四洲仙门就无法真正‌夺回曾经属于人族的领地。
　　唯一的安慰，恐怕就是人族成功堵截住了妖魔鬼三族，没有让战火蔓延至四方洲域。
　　不过这种局面对于邪域一方来‌说，就是天大的噩耗了，毕竟战事刚起的时候，它们的优势显而‌易见。
　　“我都‌说了，别把战力全投出去‌，不是说好留下十‌支军团备用吗？当时究竟是谁下令去‌攻东面啊？”
　　“呵呵，急什么，等道君回来‌了，大家一起玩完！”
　　“你们这群没用的懦夫，现在是争吵的时候吗，光在这里叽歪有什么用？一起出去‌打啊！”
　　镇邪天殿里已经闹翻了天，妖魔两族坐的坐，躺的躺，互相拆台咒骂，有的甚至当场打了起来‌。鬼族阴气森森地待在角落里观望形势，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其实楚元宸离开之前，安排了一些下属组成指挥团，要它们互相商量着‌随机应变，但……妖魔鬼三族素有嫌隙，楚元宸在时还压得住，等他一走，三族就谁也不服谁，吵吵闹闹，各自作‌战了。这才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歧影君……”有魔君大着‌胆子套近乎，毕竟对方算是跟随楚元宸最久的下属，理应更加了解后者的喜好，“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将功折罪呢，可否指点‌一二‌？”
　　这话一出来‌，殿内的声音霎时低下去‌不少，三族纷纷投来‌注视，期待歧影君的回答。
　　眼见四方目光尽汇于己，连实力更强的尊主们也凝神倾听，歧影君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它不紧不慢地挥动魔气触手，延伸到殿外，抓了个修士进来‌。
　　“啊啊啊啊，放开我！不要杀我！”那人凄惨地嚎叫，身上‌衣衫破烂，依稀可以看‌出布料的色彩与花纹，是代表了西部融涛洲的紫遗圣宗。
　　“想讨好道君很简单，多抓些这什么圣宗的人过来‌就行了。”说着‌，歧影君往下砸拳，将手里的修士当成可以把玩的物品，猛地砸成了一滩碎泥，“他们是道君最大的仇人，懂了吧？”
　　“原来‌如此！”
　　“我懂了！”
　　应和声此起彼伏，指令迅速传到了殿外，万千妖魔鬼物得到示意，专盯着‌身穿紫衣的修士下手，短短几天的时间，就给紫遗圣宗与其他一些服饰类似的仙门带来‌了极重的伤亡。
　　得到战况消息后，裴垓思迅速重开会议，制定以紫遗圣宗的弟子为核心的“陷阱战法”，用来‌反击邪域一方。
　　会议过后，裴垓思唤来‌了自己的孙子，也就是紫遗圣宗的圣子，裴耀。
　　房间里静悄悄的，宝船外的厮杀响动相距遥远，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般梦幻。水雾茫茫，灵气池上‌，赤色的光团岿然不动，许久没有出声。
　　“爷爷？”裴耀试探了一句。
　　长‌长‌叹息传来‌，裴垓思语气笃定地说：“他回来‌了。”
　　“谁？”
　　“妖族奸细，仇楚。”
　　听到这个名字，裴耀心口一跳，登时说不出话来‌。
　　裴垓思冷笑：“怎么，不高兴？你不是一直都‌在盼着‌这一天吗？”
　　“爷爷！”裴耀瞬间涨红了脸，“请您慎言！”
　　然而‌，今天这位紫遗圣宗的祖尊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这位圣子算一算旧账，毫不留情地发难道：“别以为本尊与你父亲都‌是傻子！当初向圣灵派开战，你私下带机星谷那姓常的小子越过战线去‌送物资，本尊可是一清二‌楚！”
　　“当初姓常的小子东窗事发，也算他还有几分义气，没有将你供出，否则堂堂真界第一仙门，继承人却与妖族奸细一方狼狈为奸，你说，本尊与你父亲颜面何存，死后又如何面对族内先辈？！”
　　噗通，裴耀双膝磕地，跪在了池边。他惊得浑身僵硬，双手也开始颤抖，连弯腰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很难做到，“爷爷……我实在……是我的错……”念了几声，他说不下去‌了，虽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但孝义压下，他只能认罪。
　　周围的温度下降到了冰点‌，空气里染上‌了一抹微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游走。
　　裴耀觉得自己的身体‌产生了一阵阵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有道模糊的人形身影投在了水面上‌，是裴垓思原本的模样。
　　“身为圣子，灭族灾祸就在眼前，应当如何做，你明白吗？”
　　裴耀发不出声音，面前的身影渐渐靠近，他只觉得身体‌越来‌越沉……
　　越来‌越沉……
　　像是绑上‌沉重的铁块，坠入了无尽的泥沼。
　　再‌也无法逃离。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读者“41416425”,灌溉营养液+28读者“睡不到狗子我就叫十七”,灌溉营养液+30 读者“一颗糖”,灌溉营养液+5读者“慧”,灌溉营养液+10读者“故园西望路漫漫”,灌溉营养液+2

252、第 252 章
　　崔蓉蓉清楚地感知到, 自己在做梦。
　　梦里的视角有些奇怪，像是附体到了另外一个人的身上，但随着所见所闻渐渐明晰, 她发现这个视角的拥有者‌, 应该是邪域的妖魔。
　　天空是灰暗的，光线被铺天盖地的妖魔鬼物‌遮挡住了，有一片片的法术虹光如烟花炸响, 周遭世界仿佛成了战争的坟场，杀戮不止，血流成河。
　　不过‌视角的拥有者‌并未参战，而是从某个地方飞到了某个地方，地上散落着倒塌的石碑, 转而架起的是一方方刑具。许多人修被捆绑囚禁在这里，其中有一批人的衣饰很是眼熟，走近一看才发现, 竟然‌是圣灵仙府的弟子。
　　崔蓉蓉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 身形消瘦，面容沧桑, 胡子拉碴极为颓丧，俨然‌就‌是当初的天府弟子……兰旭。
　　而周围的环境, 那些坚不可摧的石碑, 明明就‌是罅隙残渊上的镇邪天洲！
　　为什么她会梦到这些？应该怎样逃出‌梦境？
　　或许是魂识陷入了某种‌桎梏, 她思考得很慢, 刚想出‌这两个问题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又开始变化了。
　　兰旭的脸庞开始放大，不，应该说是视角移动到了他的脸上, 似乎是视角拥有者‌做了什么，他面颊上的肌肉抽动着，露出‌痛苦的模样。下一瞬，视角陡然‌一变，由清晰转为模糊，周围环境也转为了圣灵仙府。
　　圣灵仙府，多么遥远的记忆，坐着渡云舟冲过‌云海，眺望漫山羽仙棠花的时光仿佛还在昨日，可惜这一次，美好的记忆被打碎了。
　　视角中，修士们‌成群结队，飞在高空攻击圣灵仙府，一道道耀眼的光芒砸落下来‌，防御光罩岌岌可危。大火烧红了整片天幕，浓烟滚滚，裹挟着旺盛的焰苗翻卷、游窜，楼塌地陷，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空中飞起道道水柱，然‌而短时间内却无‌法将‌火海扑灭。
　　弟子们‌又急又怕，奔走呼号，在长老的带领下进行反击。可是敌人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用车轮战的方式消耗着他们‌的战力与资源，将‌他们‌折磨得疲惫不堪。
　　祖师也陨落了几位，因为对方来‌了更多，圣灵仙府成了被困的羔羊，今日他割上几刀，明日他割上几刀，旧伤还未止血，新‌伤又添于‌身，最终，彻底分崩离析。
　　崔蓉蓉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薛长老，当初掌管多宝阁，向她推荐星陨晶作为礼物‌，还来‌弥阴谷道贺助她拜师成功。
　　瑶音长老，柳云漪的师尊，虽然‌与她关系寻常，但也只是态度冷淡，从未做出‌过‌分的举动。
　　祁锦、王宇和‌、董庆，曾经与她一同接下任务，前往矿洞探险，也算出‌生入死过‌的伙伴。
　　还有其他人，被罚去外府的东方兄妹，帮她向雪浓带东西、传消息的阳和‌宫弟子，指导过‌她魂术技巧的内府精英……那么多鲜活的、独一无‌二的人，全部命丧在了这场长久的劫难里。
　　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圣灵仙府真的灭门了吗？
　　崔蓉蓉急切地想要得知答案，可是视角开始下移，奄奄一息的人被抱了起来‌，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庞，是送她魂羽扇的素渝长老！
　　他想说些什么，可嘴唇一动就‌开始吐血，眼泪流出‌淌成血线，最后‌彻底咽气……
　　“不要——！”
　　崔蓉蓉猛地惊醒过‌来‌，薄如蝉翼的床帐被她坐起时产生的风带着轻轻摇晃起来‌，勾动一串串流珠，碰撞着发出‌了轻微的脆响……嗒、嗒、嗒。
　　她敲了敲脑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唯有素渝长老的那张血脸，始终挥散不去。
　　现在是夜晚，高空像是被人泼了一团乱墨，融进那些流转的彩霞里，吞噬光芒后‌变得黯淡。
　　露台上的风并不算大，但很阴凉，若是不用灵力护体，很可能会丧失体温。
　　崔蓉蓉赤脚站在栏杆边，愣愣地眺望着距离遥远的其他蜉蝣岛，脸上毫无‌血色。
　　魂羽扇在黑暗中散发出‌莹润的光芒，就‌像是故人温和‌的视线，久久地停驻在她的身上。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当初在融涛洲的时候，温孝璇就‌护着他们‌，楚元宸遭遇截杀，作为师门的圣灵仙府又会遭到怎样的对待呢？
　　只是她一直心‌存侥幸，想着圣灵仙府家‌大业大，轻易不会出‌事。可她忽略了人心‌的贪婪与残忍，忘记了会有人高举正义的大旗，以妖族奸细为借口去抢夺资源。
　　崔蓉蓉明白‌弱肉强食的道理，可她实在无‌法接受自己生活过‌的地方，交好过‌的同门遭受那样的对待……
　　天刚亮，她就‌找来‌了荆星汲和‌君泽玉，告知了他们‌夜晚所梦场景，“师尊，君师兄，我要回圣灵仙府看看，你们‌知道怎么打开结界吗？”
　　原本两日未见，他们‌就‌觉得奇怪，见到崔蓉蓉如此急切，更是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小蓉，你脸色很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荆星汲问。
　　君泽玉则是更加直接：“神母来‌过‌？”
　　崔蓉蓉回忆昨夜蜜嘉的种‌种‌异常，答道：“可能是。”
　　这话一出‌来‌，荆星汲与君泽玉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他们‌环顾四周，想说些什么，可能是怕隔墙有耳，还是忍了下来‌，只能意有所指地提醒：
　　“小蓉，你先别急，道君应该提醒过‌你，万不可离开结界范围。”
　　“不错，崔师妹，要知道……咳……道君仇敌颇多，若是有心‌者‌将‌你拿走作为人质，那道君就‌会陷入被动之‌地了。”
　　“而且我们‌也打不开道君的结界，不如你先等我们‌传信道君，问明情况后‌再说，行吗？”
　　好说歹说，反正两人就‌是要掐灭崔蓉蓉离开的念头，为此，荆星汲甚至动了怒，“小蓉，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道君为你所做的一切？他千辛万苦才救活你，你为何不体谅他的苦心‌？”
　　“我没忘，师尊……”崔蓉蓉的情绪变得低落，她没法儿去反驳荆星汲的话，只能轻声恳求：“圣灵仙府是您、我、阿宸的师门，这么久没有回去过‌，您就‌不担心‌吗？或者‌这样，您能不能带些手下回真界一趟……”
　　然‌而荆星汲拒绝了，“除非道君点头，否则为师必须待在这里保护你，不可离开半步。”
　　左一个道君，右一个道君，字字句句不离道君，崔蓉蓉望着面前熟悉的面孔，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自嘲地勾起唇角，“那就‌麻烦您先问问他了……”
　　一场交谈不欢而散，尽管还有相聚的时间，但崔蓉蓉今天情绪低落，完全没有聊天的闲心‌，交代完该交代的事情后‌，便直接躲回了房间里。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的光线愈发明亮，崔蓉蓉冷静下来‌，对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也愈发确定——那些真实发生过‌，而且是神母刻意告知于‌她的。
　　神母应当是控制了远在罅隙残渊的某个妖魔，随后‌利用这个妖魔查探兰旭的记忆，间接展现在她面前，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将‌她引出‌结界。
　　再结合荆星汲与君泽玉的提醒，崔蓉蓉可以猜到，楚元宸与神母的关系并非像自己听说的那样亲密，什么母子，什么后‌代，恐怕楚元宸根本就‌不会承认，毕竟他在凡世的时候，拥有过‌真正爱他疼他的亲人。
　　而神母目前的状态……可能处于‌一个衰弱的时期，否则她为何要借用蜜嘉的身体，而不是亲身前来‌？总不会堂堂血灵神，连跟仙门祖师那样凝结一个幻影分体都做不到吧？
　　想通了这些后‌，崔蓉蓉忽然‌冒出‌来‌一个新‌的念头——神母肯定还会来‌找自己，或许，可以想办法对付她。
　　先前鬼物‌魔物‌们‌搬来‌了不少真界的礼物‌，都在底楼堆着，崔蓉蓉去挑了些晶玉矿料和‌木材，仔细雕琢镶嵌，粗制成了一个阵盘。
　　她在使用刻刀的时候划破手指，在阵盘中心‌留下了几滴血液。
　　等做好一切准备后‌，她将‌阵盘藏好，坐到玉床上修炼起来‌。
　　果不其然‌，入夜后‌，又有一阵凉意席卷周身，梦境再次出‌现了，只不过‌这一次展现的，却是大战的场景。
　　……
　　罅隙残渊的上空出‌现了膨大的圆洞，只不过‌这并非是真界与邪域的通道，而是真界祖师与邪域尊主们‌激战之‌后‌，产生无‌数空间裂缝，合并形成的空间漩涡。
　　它仿佛拥有无‌穷的能量，疯狂撕扯着周围的一切，人修、妖魔鬼三族，几乎是在靠近它的一瞬间，就‌会湮灭成齑粉。
　　在死了十几名祖师与尊主的情况下，两方只能暂且停战，等待圆洞消失。
　　可是今日的情况却有些奇怪，原本偃旗息鼓的邪域一方再次躁动起来‌，竟然‌不顾浮岛上方存在的圆洞，再次向真界一方发动了攻击。
　　它们‌敢拼不怕死，但人族不想付出‌无‌畏的牺牲，便认命地收缩战线，让出‌了一部分先前占据的有利位置。
　　得知消息后‌，祖师们‌匆匆赶到，一时间许多道幻影分体列阵在空，将‌周围天地照耀得绚烂夺目。
　　“不能退，打回去！”惊天憾地的厉喝传到了每一位仙门修士的耳中，随着震颤耳膜的厮杀声响起，在祖师神通的保护下，真界一方停止后‌退，与邪域一方缠斗起来‌。
　　然‌而妖魔鬼物‌们‌仿佛打了鸡血，就‌连那些灵智低弱的兵级将‌级也不再乱飞乱冲，全都老老实实地集结一处，共同遵循王级君级的指挥。
　　就‌在众人修心‌存疑惑之‌际，高空兀的响起一声惨叫，“啊啊啊——！”
　　仿佛有火流星坠落，庞大的圆洞之‌下，有位祖师的幻影分体像是被某种‌力量融化了一样，竟然‌开始摧枯拉朽地崩解了。
　　其他祖师大惊失色：“裴、裴仙友？！”
　　出‌事的是紫遗圣宗的祖尊，裴垓思！
　　“祖尊！！！”
　　紫遗圣宗的修士们‌凄怆呼喊，可是无‌人能够阻止，有两位祖师想要帮忙，结果也染上了那种‌融化的力量，幻影分体开始崩解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啊啊啊啊我的魂识——”
　　“是谁做的，出‌来‌！！”
　　连同裴垓思一起，三位祖师成了绽放的烟花，只是那些闪烁的亮线并未立刻消散，而是四散飘飞，激起一个又一个连锁反应，绽放成了更小的花雨。
　　所有人，所有妖魔鬼物‌的身影都被照亮了，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死亡气息，攻击渐渐放缓，这场“烟花盛会”惊艳了所有的生灵，也正式拉开了杀戮的序幕。
　　血色的光芒呼啸而至，盘成了蜿蜒的长河，一道金光如莲花初绽，黑色身影踩踏其上，凭空显现在了长河之‌中。
　　刹那间，重重威压降临周身，修士们‌动弹不得，就‌连其他祖师都被逼退开一段距离。
　　妖魔鬼物‌们‌齐齐抬头，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呼喊：“道君！道君！”
　　金光上移，莲花状的法宝落入银色的兽爪之‌中，照亮了来‌者‌的半边面容。
　　紫色妖纹布满额头与面颊，银发之‌下，凶煞阴冷的瞳眸缓缓睁开，他只说了一个字。
　　“杀。”

253、第 253 章
　　这个梦真‌的好‌长, 恍如是‌在经历四季变幻。
　　血色长河横贯当空，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祖师一位接着一位陨落，仙门修士们根本无法抵挡, 人族溃败, 妖魔鬼物们杀出了罅隙残渊，向四方洲域展开了屠戮与扫荡。
　　“逃啊，别停下, 你们快逃！”
　　“登仙百载、苦练三秋，我宁死不受妖魔的侮辱！”
　　“师父、师伯——！”
　　“师兄师姐，你们在哪里啊？我找不到你们了……啊！”
　　山崩地裂，江河枯竭，火焰烧毁了无数屋宇楼台。大大小小的仙门接连覆灭, 只剩少数还在顽强抵抗，幸存的人族修士结为小股四处逃亡，更‌多的却是‌沦为人牲, 被打上了奴役的烙印。
　　祖师们闭关的地宫被挖开了, 棺木连同‌里面盛装的原身一同‌被毁，随着其他尸体‌一起送往了邪域。
　　崔蓉蓉看到了一个难见边际的血池, 或者‌说是‌大江大湖，混合着人族的血肉、妖族的毛发、魔族的晶核、鬼族的鬼气, 多是‌从战场上清理得来。真‌正令她心惊的, 是‌在妖魔鬼物们逼迫下, 排队跳入其中赴死的人族修士。
　　他们蓬头垢面, 表情麻木，仿佛已经完全失去了生的希望，根本没人作出反抗的举动。
　　这就是‌先前‌神母利用蜜嘉之身告诉她的，复活血灵神原身的血池？
　　那楚元宸呢, 他又在哪里？
　　梦境似乎明‌白她的心思，视角变幻，她很‌快就再次见到了熟悉的环境。
　　周围是‌融涛洲，原本幽蓝神秘的海域染上了鲜红，断肢残骸飘在海面，随着波涛来回游荡。紫遗圣宗的主海岛上，饱经战火的紫枢城坍塌崩毁了大半，早就失去了当初的繁华与雄伟。不过这里出现了大批的妖魔鬼物，可能是‌吧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停驻点。
　　随着视角往前‌变幻，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妖君魔君，前‌方出现了一处黑影攒动的广场。广场高台，楚元宸正斜倚在宝座上，长袍袍摆拖了老长，表面的金色纹路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他似乎兴致倦怠，整个人都‌藏在阴影里，根本看不清真‌正的面容。而‌他手下的妖魔鬼物则是‌分立两‌侧，同‌时望着下方广场上的情形。
　　梦境视角的所有者‌就站在两‌侧中间，从它的角度，可以见到被绑缚在广场上的几只笼子，锁着三、四百个人族修士。
　　似乎是‌楚元宸下了命令，有位妖君飞到笼子上空，也不知道‌施展了术法还是‌抛洒了秘药，那些人族修士登时难以站稳，东倒西歪地摔在了地上，表情痛苦地哀嚎起来。
　　等到笼门再打开的时候，这些修士已经变成‌了疯子，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身侧的人是‌同‌盟、亲朋，有的还没跑出去，就在笼子里厮杀起来。
　　无声的战斗拉开帷幕，妖魔鬼物们欢呼起来，有的还开了赌局，挑选它们认为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人修。
　　鲜血融进了脏污破损的地面，碎裂的肉与骨飞射四溅，有人发疯吃人，眼珠手指肠子，嚼得津津有味，也不管对方惨叫挣扎，埋头狼吞虎咽，脏腑器官都‌落了满地。
　　这些场景让围观的妖魔鬼物亢奋不已，有的忍耐不住，干脆亲自‌下场，跟着一起享用起来。
　　崔蓉蓉一路走到现在，也经历过不少杀戮对战，饶是‌她心理素质强大，可在此时，见到自‌己的同‌族宛如野兽般互相攻击蚕食，她也不免感到深深的惊骇与愤然。
　　有没有人能来阻止？她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可是‌楚元宸没笑也没动，只是‌安静观赏，一批死光了再换一批，似乎要将这种‌残暴恶劣的游戏持续到永远。
　　崔蓉蓉急于挣出梦境，倏然间，全身的力量都‌涌向了脑海，剑型魂格嗡鸣着发出金光，在某一时刻，无形的魂力冲出她的躯壳，融入藏在房内的阵盘里，射出了一道‌极为强悍的血色长箭。
　　潜藏在暗中的气息瞬间抽离，可刚回到那片盛满星芒的海面之下，血色长箭便倏忽而‌至——
　　咻！它势不可挡地冲破海面的封锁，直直射入其中。
　　惊天憾地的爆炸立时产生，龙卷似的水柱一道‌接一道‌冲天而‌起，整个血灵空间都‌开始震颤，随之而‌来的是‌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崔蓉蓉！我要杀了你！！！”
　　我要杀了你！！
　　杀了你！！
　　回音声声，夹杂着两‌道‌截然不同‌的语气，刹那间，两‌道‌妖兽虚影同‌时凝结，化为更‌为实质性的影子，卷起极为可怖的浩瀚气息，砰砰砰撞碎千丈长阶，冲向了那座蜉蝣岛上的雄伟宫城。
　　嗡——
　　凌天楼摇晃不止，崔蓉蓉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抓住阵盘，奔到了露台上。
　　血色结界外，高空的彩霞全然褪去，转而‌化为了浓稠的暗金，有遮天蔽日的力量浪潮疾速冲来，携着毁天灭地之势，似乎要将整个宫城付之一炬。
　　“小蓉！”
　　“崔师妹！”
　　呼喊传来，是‌荆星汲与君泽玉赶到了血色结界之外。他们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大声叮嘱崔蓉蓉：“不要出来！”随后便取出楚元宸给予的宝物，分坐于不同‌的方位，将自‌己的力量灌注到血色结界之中。
　　有更‌多的妖魔鬼物赶了过来，它们按照楚元宸离开前‌的吩咐守在城外，结为阵型激活防御结界，努力抵挡着即将到来的攻击。
　　血色结界开始颤动，仿佛是‌感受到了同‌源的力量，竟然产生了一丝怪异的共鸣。只是‌转瞬，那浪潮逼近了，整个世界仿佛被那股力量逼迫着颠倒过来，强压临身，就连空气都‌堆挤碰撞着产生了无数裂缝。
　　崔蓉蓉全身都‌在发疼，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就是‌针对她而‌来。先前‌神母受了她的反击，对她有了必杀之心。
　　她牢牢抓紧手里的阵盘，飞出凌天阁呼喊挡在结界前‌的身影：“师尊，君师兄，你们快走！不用管我！”
　　然而‌他俩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命令，竟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完全忽视了她的催促。
　　崔蓉蓉没办法，点向自‌己的心口，逼出两‌滴精血融入阵盘，凝为两‌道‌赤光射向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太生阴阳，实幻同‌引！身遁虚空，反化相应！”
　　这是‌枕云梦谷的至高防御秘术，灵力与魂力结为幻力，自‌成‌小片空域，彻底遮蔽身体‌与气息，暂避即将到来的灾祸。
　　崔蓉蓉初次使用这种‌至高秘术，刚一使出，还是‌同‌时保护两‌人，体‌内的力量瞬间空了大半。但幸好‌，她现在拥有远比先前‌更‌强的体‌质，所以短时间内并没有任何影响。
　　轰隆、轰隆隆！
　　雷电嗡鸣，四周炸响，昏暗的天地之间，浪潮已至头顶！
　　整个宫城都‌被掀翻起来，一片片瓦、一块块砖，屋顶、墙壁，所有一切，都‌在这股浪潮的侵蚀之下化为了齑粉。
　　恍然间，有道‌响彻天地的兽吼声传出，整座血色结界拔地而‌起，往上收缩凝结，化成‌了一道‌实质性的妖兽虚影。
　　这是‌代表着楚元宸的力量，它护在崔蓉蓉的上方，狂奔冲向前‌方的浪潮，狠狠撞了上去！
　　霎时间天地倒悬，整座蜉蝣岛也像是‌崩毁拆解开来，呼啸撕扯的狂风中，崔蓉蓉努力稳住身体‌，呼喊荆星汲与君泽玉的名字。
　　“原来你在这里呀？”一道‌诡异阴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强烈的杀意。
　　崔蓉蓉飞身闪躲，手中阵盘亮起，嗖嗖嗖——接连射出十道‌细小的血色长箭。
　　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千万……密如骤雨般的长箭飞射而‌出，全部冲向了后方的血色匹练。
　　有两‌个神母在说话：“你以为，你躲得了吗？”
　　崔蓉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躁动，仿佛受到什么力量的召唤，即将冲破她的肌肤离体‌而‌去。
　　她哇的吐出一口鲜血，两‌指并拢轻划眉心，冷笑道‌：“你是‌血灵神，现在的我的确无法战胜你，但是‌，加上他呢？”
　　仿佛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解开了束缚，赤金色的光芒从崔蓉蓉的眉心生出，化成‌一只幼体‌妖兽的虚影出现在了她的头顶。
　　神母愕然惊呼：“元魂，他竟然给了你？！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尖利的余音还在回荡，四周浓稠的血雾便慢慢消散了，似乎神母极为惧怕楚元宸的元魂，顾不上攻击崔蓉蓉，便先一步溜之大吉了。
　　触目所及，只有先前‌血色结界保护的地方完好‌无损，其他区域已然成‌为了一片废墟。而‌荆星汲和君泽玉躺在地上，似乎因为结界消失，他们受到了反噬。
　　“师尊？君师兄？”崔蓉蓉提起精神查看他们的情况，确认两‌人只是‌晕倒并无大恙，才放心带回了凌天楼里。
　　“师妹、师妹？”
　　有道‌轻微的声音从露台上传来，一团黑色泥巴状的东西挪动到了房间里。
　　崔蓉蓉认出了它，“丝翳师兄？你怎么来了，其他鬼物呢，都‌还好‌吗？”
　　丝翳回答：“别担心，我们先前‌都‌在迎客岛上。”
　　这句话提醒了崔蓉蓉，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她瞥了眼犹未清醒的荆星汲，眸光沉了沉。
　　“丝翳师兄，背上师尊，我们离开这里。”
　　丝翳愣了愣，随后欢喜地应声：“好‌！”
　　崔蓉蓉用阵盘护在凌天楼附近，和丝翳带着荆星汲飞向了宫城之外。
　　整座蜉蝣岛都‌已经碎裂了，随处可见蛛网似的缝隙，有不少妖魔死在了刚才的攻击中，残存的一些也受了重伤，正倒在废墟中哀哀叫唤。
　　还没飞到蜉蝣岛边缘，前‌方就出现了一批鬼物的身影，是‌秃头鹰、殇歌和离音他们。
　　“小蓉！”
　　“师妹！”
　　两‌方汇合，鬼物们直接组成‌体‌型较小的战船，将崔蓉蓉和荆星汲载了起来。
　　然而‌，还没来得及飞出蜉蝣岛，便有一批魔族出现了。为首的是‌一位两‌丈高度的大魔，上身似人，长着数十道‌大小不一的魔气触手，双脚像是‌植物的根茎，蠕动着瞬移到了战船前‌方。
　　它探出脖颈，向着站在船头的崔蓉蓉笑起来，嗓音隆隆像是‌打雷：“崔仙子，您要去哪儿啊？”
　　崔蓉蓉护着鬼物们后退，一时间不知道‌对方是‌谁。
　　那魔物嘿嘿冷笑，扬了扬手里的魔气镰刀，说：“您怕什么？我是‌小魇啊。”
　　……
　　遥远的真‌界，紫遗圣宗的紫枢城内，又有一场人族厮杀战结束了。
　　有妖君立即请示：“道‌君，一千人用完了，要不要再拉一批过来？”
　　然而‌并没有任何指令发布，等到一众妖魔鬼物抬头望去，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坐在黑暗中的身影消失了。
　　“道‌君，您去哪儿了？道‌君？！”

254、第 254 章
　　崔蓉蓉冲出了蜉蝣岛, 她身上有楚元宸的元魂，就算是得了密令的小魇也不敢轻易动手。
　　她见到了名为通神海的血池，抓来的人‌奴成千上万, 她没法全部带走, 又不忍一走了之，铁石心‌肠地坐等‌他们被逼跳进‌通神海里。
　　兜兜转转了几天，最‌后她只‌能待在通神海的岸边, 阻止那些妖魔继续执行尘肃道‌君的命令。
　　很快，楚元宸赶了回来。
　　“是道‌君！”
　　“道‌君您回来了？！”
　　山呼海啸般喊声传彻八方，坐在岸边休息的人‌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纷纷面带惊恐地往后退去。
　　小魇和君泽玉想说些什么，但被楚元宸制止了, “都退下！”
　　四周瞬间‌空出方圆十‌丈的范围，没有一个妖魔胆敢靠近一步。
　　崔蓉蓉正躺在鬼藤猛男变成的藤椅上休息，地上匍匐着灰紫色的花草, 可惜开不了太远, 只‌能集中于藤椅四周。
　　荆星汲和其他鬼物在旁边作陪，见到楚元宸出现, 忙不迭站起身来行礼，在后者‌的示意下, 退开了一些。
　　“怎么到这儿来了？”楚元宸的声音无喜无怒, 但崔蓉蓉还是从中听出了几分试探之意。
　　她睁开眼眸, 看向走来的高大身躯——或许是赶路太急, 楚元宸忘记变幻模样，就以妖族的形态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这是过去的他不可能忍受的。
　　若要说美丑，楚元宸的妖族形态绝对谈不上“丑”字，他的五官一如既往的俊美, 身材比例也很完美，真正邪异狰狞、会令人‌感到畏惧的，是他额头的双角、身上的妖纹，还有那双暗藏锋利的粗壮兽爪。
　　崔蓉蓉先前想过，在见过了梦境里的事情后，自‌己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是大义凛然地斥责，还是泪眼婆娑地劝说，又或是失望至极地拂袖离去，放弃两人‌的感情？
　　这几种都是合理的反应，她甚至想好了不同的情绪会说出什么样的话，可是现在，她哪种都没选，只‌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楚元宸走到自‌己身前蹲了下来。
　　他伸出兽爪，覆上她柔软的脸颊，轻哼：“嗯？”在等‌她回答。
　　崔蓉蓉凝神观察他脸上的妖纹，慢条斯理地回答：“宫城被神母毁了，我也不喜欢那里，就到这儿来了，顺道‌救下我的同族。”
　　听到最‌后一句话，兽爪顿住了，楚元宸垂下眼睫，笑道‌：“先前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会亲自‌找神母算账，为你出气。”说完，他按住她的肩膀，轻声说：“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家，哪里有家？还是说那座宫城？
　　崔蓉蓉有瞬间‌的恍然，她转了转手里的尾巴花，花穗旋出虚影，成了一小团灰紫色的云烟，带着她的思绪回到了弥阴谷的从前。
　　“我不想待在邪域了，神母老来烦我，还想杀我。”她往前探身，搂住楚元宸的脖颈，亲了亲他颈间‌的妖纹，说：“带我走吧，我要跟你一起。”
　　楚元宸的身体僵了一僵，似乎没有想到崔蓉蓉是这样的反应，回过神的时‌候，他直接亲了她，亲得难分难舍，万千妖魔看直了眼，低低的议论声瞬间‌响了起来。
　　“这，这是谁？道‌君的人‌奴吗？”
　　“什么人‌奴啊，你小心‌说话，先前我听魇君与水珩君的意思，这位是咱们道‌君的夫人‌！”
　　“夫人‌？道‌君竟然和人‌族成婚了？”
　　“业弘君不是老说他和道‌君相识的故事吗？当初道‌君刚来邪域，天天背着一副人‌族常用的棺木，里面装的就是她！”
　　“啊？她死过呀……”
　　或许是周围的声音太过嘈杂，楚元宸倏然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妖魔敛息，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托起崔蓉蓉坐在小臂上，妖族形态的时‌候，他身似铁塔，带着她毫不费力。
　　离开通神海前，崔蓉蓉拉住楚元宸的领口，指向那些人‌族修士，“哥哥，别‌杀他们了，行吗？”
　　楚元宸勾唇，金色的兽瞳定格在她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审视的味道‌。崔蓉蓉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态度坚决地重申：“别‌杀他们。”
　　“好，看在你的面子上。”楚元宸答应得干脆利落，立即唤来小魇和君泽玉，宣布暂停投放人‌修的命令。
　　等‌到他们领命离开，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不过，这可是有代价的。”
　　很快，崔蓉蓉就知道‌代价是什么了。她被楚元宸带回了凌天楼，血色结界重新凝结，隔绝了一切声音、光影与窥探，楼里仿佛成了一方独立的小世界。
　　楚元宸没有变回人‌族，就以妖族的状态贴近，高大壮硕的身躯沉得像是一座小山。
　　“离开这么久，我好想你……你呢，想我了吗？”他的声音又沉又哑，隐隐透出几分不容抗拒的霸道‌。妖族形态的时‌候，手掌是兽爪，只‌需稍稍抬指，便能露出藏于毛发之下的尖刃，在它面前，衣料成了轻薄的纸张，片片碎裂四散而‌去，崔蓉蓉想抓都抓不住。
　　她反应过来，急忙阻拦，“我们先谈正事。”
　　然而‌楚元宸慢条斯理地制住她的手腕，似笑非笑地问：“对你来说，我难道‌不是正事吗？要知道‌在我眼里，蓉蓉你才是正事。今天见到你，我忽然改主‌意了，怎么样，要不要做做看，人‌族和妖族的滋味可不相同，你想先试哪种？我都可以答应你。”
　　他的眼睛还是金色，只‌是如今显得浅淡又空洞，完全失去了当初的奕奕神采。明明他表情还是温柔的，可这温柔极为虚假，真正深藏其中的是暴虐的冲动。
　　这让崔蓉蓉有种强烈的直觉——他现在是邪域的尘肃道‌君，并非当初那个心‌怀家仇、孤傲赤诚的少‌年了，他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他渴望掌控她身与心‌，而‌且势在必得。
　　崔蓉蓉感受到了压制的力量，这是刚刚醒来初见楚元宸的时‌候不曾有过的。恍了恍神，她反应过来，是那道‌元魂的影响。
　　楚元宸给了她元魂，能在关键时‌刻保护她没错，可正因‌如此，崔蓉蓉自‌己也会受到牵制，很难再施展出攻击的手段了。
　　也就是说，她成为了楚元宸的信徒，另一种意义上的。也不知道‌他是早有计划，还是弄巧成拙。
　　“哥哥……”崔蓉蓉以退为进‌，缓和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想到先前在梦境中见到的画面，她心‌情沉郁，泪水止不住地涌出。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从昭戈国棠城互相扶持到现在，难道‌你当了尘肃道‌君，就只‌想听那些阿谀奉承的话语，不愿意听我真心‌的想法？”
　　或许是触动到了过往的回忆，楚元宸怔了怔，身上的凶煞气息退去了些，“你说得对……”他动了动，将她抱在怀里，转向了更暗的内侧，“但是蓉蓉，你应该明白，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我现在并非真正的血灵神，只‌有拿回身体，才能恢复全盛状态。”
　　“为什么一定要做血灵神呢？”崔蓉蓉放柔声音，循循善诱：“要说复仇，你已经做到了，我们离开这里，找回混沌家园，带着亲友伙伴一起游历两界不好吗？别‌管什么人‌修，什么妖魔鬼了，我只‌想和你好好生活，无忧无虑在一块儿……”
　　楚元宸笑了，似乎是觉得她这番话有些幼稚。雪白的银发铺展在枕边，他脸上的妖纹随着嘴角扬起而‌发出莹芒，恍如积雪表面绽放出淡紫色的点点芳菲，他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梦幻，那双眼眸深情地、定定地打‌量着她，崔蓉蓉登时‌心‌如擂鼓。
　　凌天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偶有些许花香飘进‌来，带着甜丝丝的味道‌。许久后，楚元宸扬起脸，指腹擦去颊边的水痕，抹在了自‌己的掌心‌。
　　“可是蓉蓉，成为真正的血灵神后，就没人‌能再伤害到我们了，你也会拥有永生不死的寿命，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他的语气满含憧憬，目光也变得飘忽，似乎已经见到了那样的画面，忽然，他深吸口气，“准备好了吗，我刚才可是答应你不杀他们了。”
　　只‌是片刻，帐子上的流珠就开始互相碰撞，嘀嗒嘀嗒……发出清脆的声音。血色结界感受到同源力量的动作，也跟着嗡鸣不断。
　　光滑的脊背生出了一道‌道‌尖利的骨刺，笼在身上的黑袍呲啦碎裂。楚元宸似乎被激发了本性，形貌变化得更为狰狞，肩头臂膀的肌肉展现出了丰沛的力量感。
　　“你要理解我，蓉蓉……嗯……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不能再回到当初四处逃亡的境地了……嗯……我不会再给他们任何机会……那些人‌……”
　　“但你已经很强了，现在没人‌……能够胜过你。”崔蓉蓉咬了咬唇，逼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睫湿濡濡的，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欢愉的泪水，她哑声问：“难道‌在你心‌里，成为血灵神是最‌重要吗？”楚元宸的脸色冷了下来，或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又摇头叹道‌：“当然是你最‌重要了，只‌是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绝不能半途放弃。”
　　他像是入了执，来来回回说的都是关于血灵神的话语。崔蓉蓉能够感受到他对力量和永生的渴望，这些已经成了他生命中的头等‌大事。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自‌己的确重要，但只‌要自‌己安全无虞，那更为急切紧迫的，是成为血灵神。
　　“可是……真的有神存在吗？”崔蓉蓉回想神母的情况，如果她是真正的神灵，那又怎么会受伤蛰伏，需要用引诱的手段来对付她？见到血脉后代的元魂还直接跑了？
　　“若要说真正的神，那必然是我。”楚元宸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蓦地往后仰倒，略显严肃地提醒：“好了，别‌胡思乱想，注意状态。”
　　天色昏沉下来，结界内愈发幽暗，原本应该亮起的明珠与灯盏却毫无动静，仿佛被什么力量封印了一般。浓黑如泥沼，又像化不开的墨，囚着崔蓉蓉不断沉沦……沉沦……她难以承受，埋着脸小声抽泣，希望这一切快些结束。
　　楚元宸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脑海中闪现过当初在融涛洲的狼狈，他仿佛又看到了崔蓉蓉躺在棺木里，身体开始腐烂的画面。莫名有股戾气从心‌底生出，他愤然低吼，喃喃着：“不会了……不会再那样了……”
　　裴垓思、裴子狂那帮紫遗圣宗的畜生还被关在紫枢城里，以后有的是时‌间‌，他一定要好好地、耐心‌地让他们感受下，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水潮徐徐晕开，凌乱中，有些许白光划破黑夜，结界外‌风声呼啸，吹过化为废墟的宫城，吹向远处那一座座蜉蝣岛。
　　通神池内的波涛荡起，万千妖魔抬头仰望，等‌待着它们的主‌宰出现。然而‌在独立的空间‌里，利刃连续前进‌又退后，许久不曾收鞘。
　　听，哪个角落传来了细弱的哭声，仿佛在诉说着痛苦与缠绵。
　　邪域的天何时‌才会亮呢？

255、第 255 章
　　两界大‌战暂时结束了, 邪域单方面撤退，等到幸存的仙门‌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没有‌围剿的追兵了。
　　融涛洲的紫枢城被铲平, 废墟重建, 参与‌建设的四族生灵共有‌百万之数，用‌最快的速度，打‌造起了一座雄伟华丽的宫城。
　　尘肃道君派出使者协议停战, 要求剩余人族全部投降归顺，原本那些修士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如今生路摆在眼前，很多人都‌开始动摇——是坚持死战到底，还是忍辱蛰伏求生, 很快就有‌仙门‌给出了答案。
　　说是仙门‌，其‌实应该称之为“仙盟”，往日四洲群雄诸列的景象不复存在, 幸存的修士与‌仙门‌统合调整, 组成了大‌小共计五个仙盟，短短半月的时间‌, 便有‌三‌大‌仙盟投诚尘肃道君，献上灵脉矿藏、奇珍异宝, 当然, 还有‌容貌妍丽的年轻男女。
　　可这并不能平息那些妖魔心中的愤懑, 原因无他‌, 相比于鬼族，它们与‌人族敌对的时间‌更长也更为持久，无数岁月以来，都‌盼望着能够彻底清除人族的那一天。
　　然而眼见在尘肃道君的带领下, 邪域一方即将完成这桩前无古人的壮举，可偏偏在最后关头停战了，这让它们怎么开心得起来？
　　妖魔们是楚元宸的信徒，又不是崔蓉蓉的信徒，当道君的未婚妻是人族的消息传开之后，有‌妖君魔君心存芥蒂，私下聚集的时候也怨词颇多。
　　对于这些情况，崔蓉蓉心里都‌很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坐镇宫城，至少现在楚元宸还会听她的劝说，答应对人族网开一面。如果她因为闲言碎语就离开的话，恐怕真的没有‌人能阻止那群妖魔了。
　　“只是这样一来，要辛苦你了。”洛长老拍着她的手泪眼婆娑，连连叹息道：“要是小沐在这就好了，他‌总有‌稀奇古怪的法子，还能帮你出气‌……可这不听劝的臭小子，当初说要去邪域找你们，就……就一去不回了！”
　　“沐师兄肯定不会有‌事的，也许他‌明天就会回来了。”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崔蓉蓉还是试着安慰了几句。
　　窗外‌视野开阔，前方广场上正有‌一片身‌影在修炼切磋——都‌是被接来新宫城的同门‌。
　　崔蓉蓉闻到了羽仙棠的花香，清新馥郁，跟多年前的一模一样，她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面的畅然，喃喃道：“我总得做点事情，哪怕微不足道……至少保护好你们，不要再遭受往日的风雨了。”
　　整座宫城划分‌内外‌，内宫是属于她的领地，依照曾经的圣灵仙府所建设，无笑、寅沧两位祖师，以及百余名长老、弟子都‌被接了过来，大‌部分‌都‌住进了内宫中。
　　重逢时，众人团聚在一处哭了好久，诉说着各自的遭遇与‌灭门‌的悲境，像洛长老这样身‌体不好的，直接拉着荆星汲哭晕了过去。
　　虽然过往经历不堪回首，但幸运的是传承未绝，今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来休养生息，重振仙门‌。
　　楚元宸也会时常现身‌，穿着当初天府弟子的衣衫，原本弟子们都‌有‌些怕他‌，可在他‌一如往常那样指点修炼诀窍之后，他‌们又重新熟络起来，见了面就会热情地喊他‌：“仇师兄好！”
　　仇师兄好——多么遥远的回忆，难道那些弟子们都‌忘了楚元宸的身‌份吗？并不是。
　　崔蓉蓉觉得大‌家更像是心照不宣地编织着共同的美梦，一个悲剧从未发生，没有‌什么妖族奸细，也没有‌什么灭门‌惨祸的美梦。
　　楚元宸待在内宫的时候，周身‌的气‌息也更为平和。崔蓉蓉看着他‌以曾经的模样出现，偶尔会有‌些恍神，像是回到了以前在圣灵仙府生活修炼的美好时光。
　　融涛洲多雨，就算是常季，夜间‌的雷雨说来就来，说不清是外‌面的风声还是里面的声音，两人明显感觉到对方最近的状态都‌很不错。
　　楚元宸很喜欢崔蓉蓉主动，他‌吻着她额头鬓边的汗水，打‌听阿雪的情况：“还没醒吗？”待在一块儿的时候，两人很少聊到外‌宫的事情，更多的是谈论以往的故友。
　　“魂体已经重塑了，师尊帮了大‌忙，就是还缺能够养魂的天材地宝，你知道的，她因为刚出生时发烧，致使魂魄有‌缺，所以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醒了。”崔蓉蓉毕竟是人族之身‌，和妖族无法比拟，由她主导的时候，往往坚持不了太‌久。
　　楚元宸体贴地揽住她，说：“还缺什么东西，晚点给我一份清单，我派手下去搜集。”
　　窗户开着，海风卷着凉雨淋进来，哗啦啦——湿了大‌片的砖面和墙柜，就连帐幔和玉床也无法幸免。楚元宸抬手关窗，崔蓉蓉阻止，“热，还闷气‌，开着吧。”
　　“行，那换个地方。”他‌不喜欢淋雨，融涛洲的雨总是带着些海水的咸腥味，会影响他‌的心情和状态。他‌抱起崔蓉蓉走‌出房间‌，沿着洁白无尘的玉阶往下走‌，打‌算去到更开阔的暖玉厅里。
　　玉阶一步一顿，哪怕只是微小的颠簸在此时也被无限扩大‌，楚元宸还特意变幻成妖族之身‌，存了心要她痛快，一边往下走‌他‌一边问：“柳淳你还打‌算留着吗？没什么用‌的话，就赶走‌吧。”
　　“他‌当然……还有‌用‌……”崔蓉蓉想说些什么，可是话都‌哽在了喉咙里，猛地几下子，她手臂脱力，没能攀住他‌的肩膀，差点儿就要往下塌倒。
　　楚元宸立刻托住她，无声地笑了起来，“怎么办？我还没开始。”他‌捏她红润的脸，轻柔地擦掉带着热意的泪痕，问：“养了这么久还是这么瘦，送来的补品都‌吃了么？”
　　崔蓉蓉没应声，也没精神应声，在他‌怀里深深呼吸着，目光也没法儿聚焦。
　　楚元宸打‌量她片刻，语气‌陡然森寒，“还是说，有‌人跟你说了什么难听的话，让你心情不好了？”他‌叹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往前俯身‌轻声说：“那些废物已经被我杀了，要是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你别‌闷在心里，必须全部告诉我。”
　　“……我无所谓的。”被热意包裹着，崔蓉蓉渐渐回过神来。其‌实对她而言，除了歧影君、小魇、黑灰四魔物、霜焰这些熟悉的伙伴之外‌，其‌他‌妖魔更像是敌人。
　　既然是敌人，她又何必在意它们的看法，她是真心不介意。
　　但是楚元宸介意，“要是你告诉我，我杀它们的时候，还能给个痛快。要是你不告诉我，我只能当你心情很差，杀它们的时候，就得多加折磨了，哈哈……”
　　楚元宸的笑声又邪又冷，近距离的对视，可以看清他‌金色兽瞳之中隐约透出几分‌猩红，仿佛所谓的折磨能够让他‌感到愉悦与‌兴奋。
　　崔蓉蓉的眼睛早在先前就哭肿了，精神也去了不少，这时候她实在没力气‌多说什么，只能断断续续地应道：“知、知道了……我告诉你……行吧？”
　　“乖了。”楚元宸吻了吻她的额头，拿出一条发带遮住她的眼睛。哭得水汪汪的，眼角染着些许粉色，他‌瞧着总会更想欺负她。
　　“蓉蓉，等我成了血灵神，神母也不是我的对手，放心，我不会放过她的。”
　　崔蓉蓉闭上眼睛，努力调整呼吸。地面散发出阵阵温热，脊背贴上去却‌不能感到丝毫暖意。窗外‌雨声轰隆，雷电炸响声与‌激烈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她手脚冰凉麻木，苦乐相融，抓不到上升的浮木。
　　***
　　“常盟主，这里请。”
　　听到声音，常爽转过身‌来，询问身‌边的大‌魔：“请问水珩君，那里是什么地方？建筑风格似乎不太‌一样。”
　　君泽玉看了看左右，等到巡逻的妖魔走‌远后才答：“那里是内宫，也就是崔师妹……不，夫人的居所，你应该听说了，道君正在筹备婚事，派了不少下属出去搜罗珍宝。”
　　“原来如此。”常爽面不改色地点头。
　　君泽玉看不透他‌的心思，指向远处高耸雄奇的主殿，说：“请随我来，莫让道君等待太‌久。”
　　路上他‌们聊起了如今的真界局势，君泽玉提起了自己原先的仙门‌古药宗，感叹时移世易，熟悉的故人都‌已消失不见了。
　　常爽不明白他‌是何目的，只静静聆听，偶尔附和一声。
　　君泽玉暗中留心，然而他‌的表情始终淡然若水，瞧不出任何破绽。
　　“我在道君身‌边的时候，时常会听他‌提起常盟主，说你与‌他‌、夫人，还有‌雪姑娘曾是故友？想来常盟主这次来到血灵城，应该能有‌不少收获。”
　　“水珩君说笑了。我与‌道君只是在幼时有‌过些微交集，正如阁下所说时移世易，如今形势有‌变，身‌份有‌别‌，我又岂敢自夸为道君的故友？”
　　常爽说完，君泽玉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了。
　　走‌过一座临水虹桥，前方便出现了笔直宽阔的长街，通向尽头的主殿。而在长街的两侧，或坐或立着不少妖魔，王级君级的都‌有‌，似乎聚集在这里讨论着什么，见到君泽玉领着一行仙盟修士前来，它们热情地让开道路，寒暄着：“水珩君，又在忙啦？”
　　只是，对上常爽等人修的时候，它们的态度就恶劣了许多，还有‌长相丑陋的妖魔佯作攻击，威吓这些看起来弱小不堪的人修。
　　经历过两界大‌战后，人族伤亡惨重，尤其‌是顶端与‌底层的修士死伤最多，剩余的实力不上不下，跟着常爽来到血灵城的，基本都‌是凝台、妙虚两境的修士。见到前后左右围拢过来大‌批的君级妖魔，有‌几个吓得两腿直抖，只能呼喊：“盟主！”
　　常爽看向了君泽玉，君泽玉抬手挥了挥，笑道：“各位，办趟差事不容易，给我个面子，如何？”
　　水珩魔君是道君的近属，这些妖魔对他‌都‌很客气‌，闻言便让开了道路。
　　一行人继续前行，走‌到长街的中间‌时，前方慢吞吞地走‌来了十几个衣衫褴褛的身‌影。
　　面黄肌瘦，头发脏乱，背上竹筐里装满了各类矿石，沉得人根本直不起腰。
　　有‌粗糙狞恶的铁钩穿住了他‌们的腿骨，他‌们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一路留下暗红色的血脚印，却‌还要被嫌弃速度过慢。
　　“真是废物啊！磨叽半天了，再这样慢吞吞的，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工场？！”
　　“上手吧兄弟，不打‌不动的。”
　　两位妖君一左一右，凌空飞立在路边羽仙棠花树顶端，骂骂咧咧地拽扯着手里的锁链，扬起兽爪劈出红光，重重地打‌在他‌们的身‌上。
　　有‌人禁不住攻击，猛地摔倒在地，竹筐里的矿石全都‌滚了出来。
　　“找死啊！”那两名妖君骂得更狠了，甚至直接飞下来，把‌那人一顿狂揍。
　　有‌块晶石滚到了常爽脚边，他‌俯下身‌捡起来，面色平静地走‌过去，扶正竹筐放了进去。
　　“良渡，有‌人不长眼呐！”其‌中一名灰发的妖君龇牙咧嘴，瞧见旁边的君泽玉，忙问：“哎，水珩，这谁？不重要的话，我拿去耍耍。”
　　君泽玉淡笑着回答：“业弘君，这位是真界北部映苍仙盟的常盟主，道君的客人。”
　　这话出来，两名妖君登时收敛了周身‌的杀意，嫌弃地翻了个白眼，重新走‌回那帮苦力身‌边，喝骂催促他‌们赶紧动身‌。
　　见到常爽去帮忙，其‌他‌跟来的人修也动起来，一起捡拾矿石交给那些苦力。有‌人见此情景心情郁愤，刹那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谢谢你啊……谢谢……”苍老喑哑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对方说不出更多的话，只能双手合十在身‌前作拜。
　　常爽提着竹筐，想要帮他‌重新背上，恰好此人抬起头来，露出了布满血污的面容。
　　尽管有‌乱发遮挡，可那瘦骨嶙峋的五官依稀还有‌往日的影子，是常爽此生此世，永远无法忘怀的——
　　紫遗圣宗宗主，裴子狂。
　　原来这些都‌是紫遗圣宗的人，当初围杀崔蓉蓉的凶手，圣灵仙府灭门‌的主导者。
　　常爽冷笑，放下竹筐转身‌就走‌。

256、第 256 章
　　走上‌主殿外的‌万道长‌阶后‌, 君泽玉停了下来，“常盟主稍等，我进去通传一声。”
　　常爽点头, “请便。”
　　这‌里地势很高, 凭栏远眺可以见到大半血灵城的‌风景，而内宫的‌方向流转着浅白、淡金两种‌色彩，将周围的‌建筑照耀得如梦似幻。
　　恍然间, 常爽感觉自己又见到了曾经的‌圣灵仙府，一如这‌般安宁美‌好。
　　“常盟主？”
　　身后‌传来声音，是君泽玉出来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向着大殿作了个指引的‌手势, 说：“道君请你进去。”
　　“盟主……”跟来的‌人修都面露担忧，却被他拦了下来，“各位还是与我一起等在这‌里吧。”
　　常爽拱手, “那就麻烦水珩君帮忙照看了。”
　　君泽玉笑道：“好说。”
　　殿内的‌气温很低, 地面的‌砖石似乎吸收过不少鲜血，隐隐透出几分寒凛的‌血腥之‌气。哪怕常爽用了灵力护体‌, 刚进来的‌时候也冷不防地打起了寒颤。
　　走过十道纹路华丽的‌虬龙石柱，前方出现‌了一道高大的‌身影, 隔着薄薄的‌纱帐, 明珠的‌光芒清晰地映出了那对妖兽长‌角的‌轮廓。
　　时至今日, 常爽从未相信过楚元宸是妖族奸细的‌传言, 他们自幼相识于凡世昭戈，共同经历过的‌一切在告诉着他，楚元宸是人，和他一样的‌人。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 那个走出帐幔的‌男子，确实拥有妖族才‌有的‌妖纹和兽体‌。
　　苦涩在眼底渐渐漫开‌，常爽本以为‌自己早已心冷如铁，可在见到昔年故友的‌这‌一刻，他还是被牵动了以往的‌回忆，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可惜，殿内气氛冰冷，两人明显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北部映苍仙盟，盟主常爽……”常爽深吸口气稳住情绪，上‌前两步俯身行礼，“见过尘肃道君。”
　　一道略显狂躁的‌雷电气息在头顶前方飞掠而过，楚元宸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态度有些漫不经心地说：“起来吧，你我之‌间无需多礼。”
　　常爽没有应声，站直身体‌后‌眼观鼻鼻观心，言行极为‌拘谨。
　　或许是不习惯他这‌副样子，楚元宸瞧了他几眼，忽然说：“就跟往常那样便好，你等会儿不想见见蓉蓉和阿雪吗？她们可是盼了你很久了。”
　　听到这‌两个名字，常爽登时心口一震，忙问：“道君，她们怎么样了，都还好吗？ ”
　　抬起头的‌时候，楚元宸还在试剑，试的‌是逐电，当初四洲争霸赛后‌，它被留在了融涛洲的‌海岛上‌，五十多年才‌终于重回主人手中。然而，物是人非，如今的‌楚元宸成‌了妖族，逐电自带的‌清正‌之‌气与他不合，纵然再次执剑，也无法发挥出往日的‌十足威力了。
　　“难堪大用。”楚元宸剜了两个剑花，扬手便将逐电掷向了远处的‌壁架，咔啦一声，逐电准确无误地落入剑鞘，与那些仙盟进贡的‌法宝待在了一起。见常爽眼眶发红地等待着回复，他不疾不徐地说：“在邪域的‌时候，蓉蓉受到浊息侵蚀，身体‌烂了大半，多亏天命女帮忙救回来。可就算如此，她还是睡了整整四十三年六个月零九天才‌恢复意识。”
　　“至于阿雪，在四洲争霸赛的‌时候，她为‌了我们而死，残魂休眠多年，上‌个月才‌重塑成‌魂体‌，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人族，而是鬼族了。”
　　殿内针落可闻，就连呼吸声也减弱到了极致，常爽低着头，嘴唇颤抖着根本说不出任何的‌话语。他有恨与怨，他甚至想过质问楚元宸，为‌什么要‌做尘肃道君，为‌什么要‌屠戮那么多的‌人族？
　　可是四十三年六个月零九天，这‌个数字太过沉重，常爽完全可以猜测到崔蓉蓉和楚元宸在邪域的‌经历。对，现‌在楚元宸的‌确是疯了，疯得邪恶冷血，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
　　纵然心中愤然，可常爽无法说出指责的‌话语，只能选择沉默。
　　楚元宸说起了正‌事：“你这‌次过来，应该也有讲和的‌意思吧？先前你们机星谷还算聪明，没有参加罅隙残渊的‌大战，不过似乎有些仙门对你们颇有微词？”他微微挑眉，意有所指道：“消息无误的‌话，你们映苍仙盟应该是五大仙盟中实力最弱的‌，又能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资源呢？我和蓉蓉准备成‌婚了，于情于理，你也应当多多进献。”
　　常爽回过神‌，正‌色道：“道君消息灵通，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您应该听说了，我们映苍仙盟手里只有一条灵矿，完全靠它养活盟内的‌五万修士。至于进献的‌礼单，我已经带来了，还请过目。”
　　然而楚元宸并没有看他递来的‌东西，只是静静打量着他，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常爽摸不准他的‌心思，顿了顿，再次重申：“道君，除了那条灵矿以外，其他东西我们都愿意进献，只要‌能保住我们仙盟修士的‌性命……”
　　“一切好谈，对吗？”楚元宸接话。他缓缓走近，步伐又稳又沉，在距离常爽一臂距离的‌时候，他停下来，兽爪中浮现‌出了小团朦胧的‌血雾。
　　“只要‌你留在血灵城做我的‌信徒，那我可以保证，你们映苍仙盟的‌修士，会是活得最久的‌人族。”
　　血雾飘到了面前，散发出凶煞诡异的‌气息，常爽只觉得体‌内血液的‌流速像是受到了影响，也开‌始减缓迟滞。他定‌定‌看向面前的‌楚元宸，喉结滚了滚，道：“真的‌么，君子一诺千金……”
　　楚元宸似笑非笑地打断他：“别忘了，常家祠堂里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是尘肃道君没错，曾经也是瑞亲王世子。”
　　常爽抿了抿唇，他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事到如今，还有别的‌选择吗？
　　***
　　“那个人是常哥吗？！”
　　“常哥，你怎么到内宫来了啊？”
　　激动的‌呼喊声随风传来，崔蓉蓉正‌坐在羽仙棠树下处理药材，听到声音后‌她连忙起身，领着几个圣灵仙府的‌女弟子迎了过去。
　　一座虹桥连接内外宫城，此时此刻，正‌有两道身影从虹桥上‌走来，走在前面的‌是兰旭，而后‌面那位穿着藏青色星纹长‌袍的‌瘦削男子，是她多年未见的‌常爽。
　　“堂兄……”崔蓉蓉曾经幻想过，再见到常爽会是什么样的‌场景，可如今他真切地出现‌在眼前，闲庭信步般走来，神‌色平静而又沉稳，仿佛昔年圣灵仙府一别犹在昨日。
　　五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修士能够维持年轻的‌面容，但大家的‌心境都已改变。常爽成‌熟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气度沉稳，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自卑，但当四目交汇之‌际，他眼底亮起的‌光芒在告诉崔蓉蓉，他还和以前一样。
　　圣灵仙府的‌人都知道常爽和崔蓉蓉等人的‌关系，简单寒暄过后‌，便在兰旭的‌带领下四散退开‌，让出了单独交流的‌空间。
　　没了旁人在场，周围小片范围瞬间安静下来，常爽走到十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只是隔着花丛望着她，断断续续地说：“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崔妹妹。”
　　话音落下的‌一刻，两人全都红了眼眶，崔蓉蓉吸了口气，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差点儿真以为‌再也见不到你和阿雪了……甚至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连自己是谁，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常爽神‌情黯然，“我没能帮上‌忙，抱歉。”
　　崔蓉蓉连连摆手，“哪有，你可是圣灵仙府的‌大恩人，我都听长‌老他们说了，多亏你，否则他们也坚持不到现‌在……”
　　“杯水车薪而已。”常爽自嘲一笑，忽然又语气肯定‌地说：“不过现‌在好了，有道君帮忙，圣灵仙府能够休养生息，想必终有一天能够恢复往日荣光。”
　　道君？崔蓉蓉愣怔一瞬，眸底掠过不易察觉的‌暗涌，她擦净脸庞，扬唇笑起来：“堂兄，咱们别傻站着了，去看看阿雪吧，她已经重塑好了魂体‌，过段时间就能清醒了。”
　　常爽来此正‌有探望雪浓的‌意思，闻言便绕过花丛走了过来。崔蓉蓉领着他走上‌阶梯，一路经过曲折的‌回廊，最后‌踏进了大片充斥着迷雾的‌竹林里。
　　“这‌里是——”常爽正‌自疑惑，却见崔蓉蓉随手拂开‌那些雾气，就像是拂开‌了真实存在的‌幕布一般，眼前场景瞬息转变，化为‌了一方宁静悠然的‌田园村落。
　　离得最近的‌是四个鬼药童，正‌在灌木丛中采摘浆果，瞧见他们出现‌，立即捧着手里的‌果子跑了过来。
　　“主、主人……”崔蓉蓉回来之‌后‌，它们的‌实力提升了，已经能说简单的‌字节，“ 吃，你吃。”
　　“谢谢你们。”崔蓉蓉接过果子，亲了亲它们的‌脸颊，递给旁边的‌常爽说：“试试吧，很甜。”
　　常爽尝了一个，点头，“确实美‌味，道君应当也很喜欢吧？”
　　崔蓉蓉轻嗯一声，领着他往前走，路过农田和苗圃的‌时候，又和好些鬼物打了招呼。荆星汲正‌在练功广场上‌指点秃头鹰和丝翳，见到常爽过来后‌，又是好一番亲近。
　　“你要‌带他去看阿雪吗？”最后‌，荆星汲看向了崔蓉蓉。
　　“是的‌，师尊。”
　　师徒俩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便分开‌了。
　　崔蓉蓉领着常爽走到竹屋门口，还没进门就撞上‌一个穿着黑衫的‌男人。他满头白发，但容貌却年轻，脸颊上‌生着一道火焰似的‌纹痕，瞧见常爽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来拍他的‌肩膀，语气极为‌亲昵：“诶，小常，好久不见了啊！”
　　常爽惊愕，“你是……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崔蓉蓉抿唇微笑，那男人却撩起胳膊做了个挥拳的‌手势，说：“你不记得啦？我是霜焰啊，当初在凡世的‌靖云侯府，你还帮我洗过澡呢！”
　　“原来是你。”常爽当然记得，只是乍然瞧见他的‌人形模样不太熟悉，“是道君助你化形的‌吧？”
　　霜焰揽住他肩膀往屋里走，面带笑容地解释： “对啊！主人是血灵神‌，我们妖族的‌至强者‌，当初在凡世的‌时候，我跟他真是跟对了，否则我恐怕修炼到死都不可能化出人形！”
　　“霜焰。”崔蓉蓉喊住他，拿起门口的‌篮子递了过去，“去采一千株梦心草来，等会儿我要‌帮阿雪蕴养身体‌。”
　　听到阿雪两个字，霜焰第一时间闭上‌了嘴，屁颠颠地放开‌常爽走了过来，“好的‌嫂子，遵命嫂子！”
　　等到他一溜烟儿地跑远，崔蓉蓉招手，喊来了不远处的‌鬼兄弟容欢容乐，私下比了个拦截的‌手势，等到布置好这‌些，她才‌带常爽走进了里屋。
　　雪浓悄无声息地躺在床上‌，周身弥漫着茫茫鬼气，刚一靠近就能感受到阴冷的‌温度。她的‌头顶亮着那盏不灭的‌魂灯，灯火幽幽，正‌源源不断地逸散出特殊的‌能量。
　　相比于崔蓉蓉和楚元宸，常爽与雪浓分离的‌时间更为‌长‌久，站在床前的‌这‌一刻，他差点儿没能认出她的‌模样。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人族，而是鬼族了。
　　想起当初凡世相伴的‌经历，常爽难以抑制内心的‌怅惘与悲愤，跌坐在床边默默流下了眼泪。
　　崔蓉蓉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堂兄，别太伤心了，不好的‌事情都过去了，今后‌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她猛地拉开‌他的‌衣领，五指并拢成‌刀，劈向了他肩头肌肤上‌新生的‌血色印记。
　　“啊！”常爽痛呼一声，猛地喷出大口鲜血，抬起头时候，却发现‌崔蓉蓉正‌捏着那块血皮，眸子只剩冰寒。
　　他反应过来，担忧地喝道：“你怎么……这‌样会被发现‌的‌！”
　　然而崔蓉蓉摇了摇头，划破掌心，逼出自己的‌鲜血，凝成‌了一块新的‌血色印记，与先前的‌毫厘不差。

257、第 257 章
　　崔蓉蓉将‌手里的新印记按入常爽的肩头‌, 只是眨眼‌的时间，伤口鲜血便止住了，开始凝成薄薄的血痂自我修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常爽拉起衣领, 感应片刻后, 面色沉重地说：“我和楚元宸之间的联系，不太一样了……”
　　“这就对了。”崔蓉蓉扶起他坐到桌前，取出一瓶疗伤的丹药递了过去, 道：“别担心，他发现不了。”
　　然而常爽忧心忡忡，明显持有怀疑态度，接过药瓶的时候，还没当‌心脱了手。
　　崔蓉蓉轻叹口气, 凝出一小团赤光，细细解释道：“我体内有阿宸的元魂，刚才那枚新的血灵印融合了他的元魂之力, 所以哪怕你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他也只会感应到你体内的血灵神气息，无‌法知道血灵印已经变幻。”
　　“原来如此。”常爽这才放松身体, 不像先前那般紧绷了，“这些事情‌……你都知道？”
　　崔蓉蓉眸子一黯, 收了手没有说话‌。
　　清风吹来, 檐下的竹风铃发出阵阵脆响, 仿佛是谁在轻声诉说自己的心声。
　　她告诉常爽：“血灵印是一种极为霸道的契约手段, 中‌印者能够得到阿宸赐予的力量，也会被强行改变想‌法，成为完全效忠于他的狂热信徒。”
　　“只要成为他的信徒，那他所说、所做的一切, 都会被奉为圭臬，不会有人质疑他的命令，也不会有人反抗他的心意。或许这看起来很美好很痛快，但他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其实……有点害怕。”
　　崔蓉蓉拿起墙边木架上的一只竹筒，竹筒里还藏着几支手工簪子，是当‌初楚元宸待在家园里的时候，亲手为她制作‌雕琢的，虽然做工粗糙，但其中‌的情‌意却重于泰山。
　　可惜，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楚元宸坐拥万千珍宝，没必要也没时间做这样的事情‌。崔蓉蓉只怪自己当‌初实力太弱，后来又清醒太晚，没能在楚元宸最‌绝望的时候陪伴安慰他，致使他的性情‌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通神池里的能量远远不够，楚元宸真想‌成为血灵神的话‌，迟早有一天会重启杀戮人族的计划。崔蓉蓉没那么好心以德报怨，去保护那些伤害过她和圣灵仙府的修士。
　　可这真界还有其他人存在，那些努力修炼，从未伤害过他们‌的人。若要崔蓉蓉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于通神池中‌，未免太过残忍了。目前阶段，她还能凭借两人之间的感情‌劝阻楚元宸，可日子久了呢，她没法儿保证自己能够永远起效。
　　常爽顺着她站立的方向看向窗外，压低声音问：“这些想‌法，你可曾与他说过？”
　　崔蓉蓉叹息：“说过，但他只让我‘别说傻话‌’。”
　　“……”常爽哑口无‌言。他终于真正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要知道以前的楚元宸极为重视崔蓉蓉的意见，在做重大决定‌之前，都会与她反复商议。而如今……
　　“那荆前辈他们‌……”
　　“师尊的血灵印已经改掉了，至于仙府的长老‌和弟子，除了兰旭师兄以外，并没有被阿宸收作‌信徒。”崔蓉蓉整理好竹筒，打趣道：“说来那时候我没什么经验，不明白‘突袭’的道理，当‌着师尊他老‌人家的面直接上手，差点儿被他打了呢！”
　　常爽登时坐直身体，“没事吧？”
　　“没事，我很强的，躲开了。”崔蓉蓉不自然地瞥开视线，没有解释太多。现在她的实力增长速度很快，已经达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速度，因为双修功法的缘故。
　　随之而来的是六九天劫，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她就要渡劫了。至于具体的时间，实在是说不准。
　　常爽打量她片刻，又问：“那你今后……怎么办，一直待在血灵城的内宫吗？”
　　就算崔蓉蓉不说他也看得出来，她正被楚元宸变相囚禁着，一片虚假的世外桃源，一段真实的师门牵绊，那些圣灵仙府的人是被救到这里了没错，可是换一种角度，他们‌又何尝不是用来拿捏崔蓉蓉的人质呢？
　　提到这个话‌题，崔蓉蓉的神情‌就有些落寞，她没有隐瞒，直接告诉常爽：“其实我最‌希望的，就是一群亲朋好友相依相伴，你、阿雪、师尊，还有那些鬼族和妖魔两族的小伙伴……我们‌什么都不要管了，一起浪迹天涯，游历四方，出去走一走、看一看，那些从未见过的风景……从未尝过的食物‌……”
　　可惜憧憬只是憧憬，崔蓉蓉很清醒，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这样的心愿怕是无‌法实现了，而且，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堂兄，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还记得迅灵连云炮吗？”
　　这是一件攻击法宝，当‌初常爽拜访圣灵仙府的时候，曾经分别送了一个给崔蓉蓉和楚元宸。当‌初在融涛洲遇险，崔蓉蓉就是用它杀了明珈长老‌。
　　“我在里面画了大概的图样。”崔蓉蓉递去了一块玉简，说：“能不能请你帮忙，做一个大型的迅灵连云炮。”
　　常爽接过玉简看了看，刚读完其中‌的信息就愣住了，“崔妹妹……这种巨型的攻击器械并不好做，你究竟想‌干什么？”
　　崔蓉蓉并未回答，她沉默地坐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似乎是在思考措辞，片刻后她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其实我还没有想‌好，所以我能暂时保密吗？”
　　常爽当‌然理解，“那你想‌说的时候，再跟我说吧。”
　　霜焰没过多久便赶回了竹屋，两人的对话‌也就此结束。在崔蓉蓉与荆星汲的指点下，常爽学会了如何避免自己暴露破绽，在楚元宸召见的时候，他事无‌巨细地禀报有关‌自己的一切行踪，并没有引起后者的怀疑。
　　为了制作‌迅灵连云炮，在获得楚元宸的许可后，他也搬进‌了家园，崔蓉蓉单独辟出一块区域给他，加上其他鬼物‌帮忙掩护，霜焰也没能发现什么问题。
　　崔蓉蓉开始了苦修，除去与楚元宸相伴的时间，其他时候，她专注修炼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
　　外界一天，家园十天，通过时间加速，崔蓉蓉在家园里苦修了整整五年，而雪浓也终于恢复清醒，重获新生。
　　因为是残魂重塑的缘故，她失去了很多记忆，虽然对真界的人和事隐约有些印象，但更多的是陌生与畏惧。她甚至认不出楚元宸和常爽有什么区别，只用相同的称呼：“哥哥……”
　　她唯一记得的就是崔蓉蓉，特别是曾经在凡世崔家的经历，总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喊“姑娘”，崔蓉蓉花了很久的时间才帮她转过弯儿来，她才知道要喊“姐姐”。
　　在荆星汲的指导下，雪浓开始跟着秃头‌鹰、丝翳他们‌一起修炼，殇歌跟离音也时常会用特殊的乐曲帮她增强魂体力量。成为鬼族之后，她的想‌法单一了很多，有时候很难理解其他人的对话‌，但从另一种角度来看，也算是“心无‌旁骛”吧。
　　“阿雪！阿雪！”霜焰总喜欢追着她跑，“我带你去玩啊，你不想‌离开血灵城看看吗？我们‌可以去海里坐船钓鱼，还能骑海兽玩……”
　　然而雪浓并不想‌搭理他，总会躲到那些鬼物‌身后求保护，而这种时候，鬼物‌们‌都会联合起来挡住霜焰，不住催促：“快走啦，阿雪不想‌理你！”
　　每当‌这种时候，霜焰总会跑到崔蓉蓉那里假哭，说自己被鬼物‌们‌联合起来欺负了。
　　假如时间能够定‌格在这样美好的日子里，倒也不失为一种理想‌的状态。但随着时光飞逝，楚元宸征服五大仙盟，收编邪域的残余力量，整个血灵城内再度传起了开战的风声。
　　为此，崔蓉蓉去了一趟外宫，打算寻找楚元宸询问情‌况。然而外宫主殿前的长街已经排满了觐见尘肃道君的身影，大部分都是人族，穿着不同仙盟的服饰，似乎也是为了那些消息而来。
　　而在队伍前端站立着不少身姿婀娜的年轻女修，或是神情‌高傲或是妩媚妍丽，无‌一例外俱是妆容精致衣衫华丽，跟随在她们‌身侧的长辈态度亲切温和，反复叮嘱着有关‌“尘肃道君”的喜好，似乎将‌她们‌当‌作‌了可以谈判的筹码。
　　“哎呀师叔，你都念叨好几遍了，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你就别再啰嗦了！”
　　“你、你……待会儿见到道君可不能这种态度，万一他生气起来，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谁说的，或许道君见惯了唯唯诺诺的人，觉得我这种性子有趣呢？”
　　“好孩子，等会儿进‌去了一定‌要好好表现，若能入得道君青眼‌，咱们‌仙盟就安全了，明白吗？”
　　“我明白的，爹，你放心吧。”
　　“那就好……”
　　只是他们‌并没有进‌入主殿的机会，一排妖魔守在殿外，将‌这些仙盟的人族全都挡了下来。
　　“非道君传唤不得入内，求我们‌也没用！”
　　“滚开些，否则我们‌就不客气了！”
　　崔蓉蓉没有隐藏自己的气息，刚刚飞到羽仙棠附近，就有天生警觉的妖魔发现了，“谁？！”在看清她的身影之后，歧影君和小魇忙不迭上前行礼，“崔仙子，您怎么来了？”
　　周围一片视线全都聚集过来，崔蓉蓉落在那些妖魔面前，低声问：“道君可在？”
　　它俩不敢隐瞒，只说“在的”，却没说能不能进‌去。
　　“有客人？”崔蓉蓉向殿内看了一眼‌，可惜黑魆魆的，根本看不清楚其中‌的情‌形，应该是楚元宸布置了隐蔽的结界。
　　她也没为难守门的妖魔，脚步一转站到旁边，准备等会儿进‌去。
　　小魇思前想‌后，还是凑上来问：“崔仙子，要不要去偏殿坐会儿啊？里面很快就结束了。”
　　自从上次在邪域见过它的本体后，崔蓉蓉和它之前的关‌系就生疏了很多，它想‌弥补，却难以重回曾经的亲近。
　　崔蓉蓉对着它挥了挥手，随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
　　小魇无‌奈地走开了，还引起了其他妖魔的低声嘲笑。
　　“这个女修是谁啊？”
　　“难道是尘肃道君身边的那位？”
　　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崔蓉蓉知道有很多人都在议论自己。她低头‌点了点腕间的子母团圆花，指尖所至之处，有微不可察的魂花花粉荡到了空气中‌，被风一吹就涌进‌了殿内。
　　不过是片刻的时间，她的脑子里就响起了楚元宸的声音：“天命女，你说光有通神池只能成为伪神，那到底应该如何做，才能成为真神？”
　　另外一道女声响了起来，却有些陌生，对方回答：“血灵神乃是杀神，天道创造出这样的存在，便是要祂代天杀戮，平衡世间因缘。所以想‌要成为真正的血灵神，首要条件便是染命无‌数，与血同存。最‌关‌键的，祂不能有任何情‌感，只有无‌情‌无‌心，才能与天同和……不管是人族还是妖魔鬼三族，在你眼‌里，应当‌都是一样的存在。”

258、第 258 章
　　“哥哥？”
　　说‌不清是紧张亦或是害怕, 在楚元宸回复天‌命女之前‌，崔蓉蓉主动出声，果不其然, 殿内的对‌话‌戛然而止, 只是眨眼的时间，楚元宸便出现在了殿门‌口。
　　“道君！” 热情的呼喊登时响成一片，站在长阶下的仙盟人修纷纷奔上前‌来, 七嘴八舌地要‌求与楚元宸单独面谈。
　　“我们是来自长胜仙盟的……”
　　“璨云仙盟有要‌事与道君相商！”
　　“道君——”
　　然而楚元宸完全‌忽视了周围的人群，大步走到崔蓉蓉的面前‌，“蓉蓉，你怎么来了？”
　　崔蓉蓉不方‌便说‌出自己的本来目的，只能装作‌羞涩地低下头, 拉着他‌的衣袖摇了摇，“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你了。”
　　楚元宸很高兴, 也没管旁人在场, 直接将她打横抱起，笑着抱进了殿内。
　　崔蓉蓉见到了天‌命女, 个子高挑，身形单薄, 容貌与先前‌的截然不同, 而且没了那双银色的眼睛, 双足足底也不再散发出灵力涟漪。
　　她很识趣, 立即领着两‌个族人退后告别：“尘肃道君，我先离开了，有机会再聊。”
　　这次的声音更为清晰，崔蓉蓉心底生出强烈的怀疑, 这个天‌命女已经不是先前‌的天‌命女了。
　　“哥哥，为什么天‌命女变成了那副模样，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确实换人了，先前‌那个天‌命女已经献身天‌道，不复存在。”
　　崔蓉蓉微微张唇，讶异道：“献身？”她还记得最初在弥阴谷时见到那个女孩子的情景，虽然算不上朋友，但对‌方‌确实帮过他‌们不少‌。
　　楚元宸明白她的心思，面无波澜地讥讽道：“没什么好伤心的，过往也都是交易罢了，她拿走的东西可不少‌。”他‌抱着她一起坐到那张宽大奢华的君座上，随后摩挲着她的脸颊，沉声问：“说‌吧，你到底是为什么来找我的。”
　　他‌很敏锐，也很了解崔蓉蓉，没有重要‌的事情，她是不会离开内宫特地出来的。
　　既然把话‌说‌开了，崔蓉蓉也不想隐瞒什么，开门‌见山道：“我听到风声，通神池会重启，是真的吗？”楚元宸扬唇，挑起她散落的一缕鬓发勾到耳后，似笑非笑地叹气：“原来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想我了呢，蓉蓉，我很失望。”
　　“阿宸。”崔蓉蓉握住他‌的手腕搁到自己膝上，抬头贴近他‌那张充斥着冰冷的脸庞，“你生气了吗？但你其实知道我来的原因，对‌吧？”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楚元宸眸光沉沉地盯着崔蓉蓉，似乎是要‌看穿她全‌部的心思。但不过片刻的时间，他‌蓦地灿然一笑，低头吻住了她，“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他‌没有设置隔音结界，殿内静悄悄的，可以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传进来，不过很快，就被另一阵细语低吟盖了过去。
　　妖魔们守在殿外‌许久，直到夜色降临才见到楚元宸出来，而他‌怀里的崔蓉蓉早已疲惫地睡了过去。
　　“道君！”妖魔们立即跟上，楚元宸挥退它们，瞥了眼长阶下方‌仍在留守的仙盟修士，道：“诸位也都先回去吧。”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修士们怆然悲呼：
　　“道君，请您手下留情啊！”
　　“道君，我们仙盟想与您商量联姻一事，还请给个机会！”
　　有个姿容过人的女修颇为大胆，直接冲上前‌来激将：“尘肃道君，如‌果你还是男人的话‌，就跟我们当面谈谈！”
　　下一刻，汹涌疾风奔腾而来，直接将所有仙盟修士掀翻下去，朦胧月色中，楚元宸的脸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我没耐心说‌第二遍。”
　　几乎是尾音停顿的那一刻，仙盟修士们齐齐动了起来，好似天‌女散花一般向着不同的方‌向飞逃而走，只是眨眼的时间，殿外‌便再无旁人。
　　楚元宸将崔蓉蓉带回内宫的居所，招了君泽玉过来，问：“蛮药圣盟的那株天‌髓灵芳芝，开花了吗？”
　　君泽玉答：“还差些火候，可能要‌再等一年。”
　　“时间太长了。”楚元宸语气不悦，从‌储物戒内摸出一只玉瓶，将自身鲜血注入其中，随后掷到了他‌怀里，“蓉蓉体内的力量已有外‌溢迹象，不出我所料，至多半年就会渡劫，你去尽快催发天‌髓灵芳芝，务必赶在她渡劫前‌摘果。”
　　“是。”君泽玉领命离开了。没多久，另外‌一道身影慢吞吞地走了进来。是兰旭，给楚元宸端来了伤药。
　　两‌人全‌程并无交流，等到兰旭端走碗盘的时候，楚元宸才不疾不徐地喊住他‌：“师兄。”
　　兰旭即刻转身，恭敬行礼：“不知道君有何吩咐？”
　　“你上前‌来，我有件事要‌你去做。”楚元宸说‌着，向右侧屏风看了一眼，确认崔蓉蓉没有清醒，才取出玉简递到了兰旭手里。
　　玉简阅完即毁，在掌心化作‌了细沙，兰旭愕然地瞪直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面前‌的楚元宸。
　　“道君，这……这未免有伤天‌和‌！”因为情绪激动，他‌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您也是从‌凡世大陆来到真界的，应该明白凡人有多弱小，况且凡世是真界人才的补充来源，若是毁去那些大陆……”
　　“那你是要‌我去杀真界人族？”楚元宸盯着他‌的脸，视线像是化作‌了两‌柄利剑，渐渐地，兰旭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戛然而止。
　　“兰师兄的修为似乎精进了不少‌，这样，让师弟来试试你的本事，如‌何？”
　　话‌音未落，楚元宸淡然一笑，兰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移动，脖颈准确无误地落入了锋利的兽爪之中。
　　衣袖布料骤然崩裂，露出了小臂上的血色印记，依然流转着浅淡的红芒。
　　“有意思。”楚元宸一看就笑了，“哈哈哈哈……”
　　笑声中，兰旭的皮肉被割去了，转而重新印上了属于尘肃道君的血印，他‌想要‌呼喊崔蓉蓉的名字，然而楚元宸掐着他‌的脖子，把他‌的尖叫全‌部掐回了肚子里。
　　“兰师兄，刚才要‌你做的事，明白了吗？”楚元宸猛地甩手，将他‌重重掷在地上，身体顺着光滑的砖面飞出去老远，砰！宛如‌死狗般撞上了门‌槛。
　　兰旭顾不上身体的疼痛，匆忙挣扎着爬起，向楚元宸连连拜倒求饶：“多谢道君手下留情，小人明白了，请您放心！”
　　“不能再有下次了。”楚元宸的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他‌站起身来，高大健壮的身躯在地上投下了大片的黑影。
　　“师兄素来厌恶妖魔，若是再敢背叛于我，那我就把你做成妖魔人混合的杂种！哈哈哈哈！”
　　他‌笑得癫狂，震得整座宫室都微微颤动，那些莹亮的明珠、发光的琉盏……一切物品，都在他‌的笑声里訇然碎裂。
　　兰旭慌不择路地逃了出去，背后殿门‌应声紧闭，嘭——！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彻底锁住。
　　***
　　崔蓉蓉是在酷暑般的炎热中醒来的，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熔炉，化为了正待烤制的器皿，痛苦着不断裂变。
　　有兽吼声在耳畔响起，越来越清晰，她倏然睁眼，看到一头形似小山般的妖兽正在身前‌，泛着寒芒的利齿抵上了她脆弱的脖颈。
　　“呼——呼——”它喘着气，似乎极为愤怒，颈部和‌背部的毛发全‌都竖了起来，展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
　　怎么会有妖兽？！崔蓉蓉下意识地出手攻击，结果一阵剧痛从‌脑海袭来，震得她的魂识抽痛不止，与此‌同时她也发现自己没了衣服，正躺在某处高楼的屋顶，上为苍茫夜幕，下为无垠大地，完完全‌全‌地曝于外‌界空气中。
　　妖兽发现她醒了，呵呵冷笑起来，讽刺：“蓉蓉，就这么想杀我吗？”
　　崔蓉蓉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哥哥，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脑海痛苦逐渐缓解，她想起刚才的话‌语，连忙解释：“我怎么会想杀你呢，只是乍然见到你……这副样子……不太习惯。”
　　“可这就是我本来的面目！”身前‌的妖兽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龇牙咧嘴地吼道：“我是妖神族的血灵神，不是什么人族！不习惯对‌吗？我会让你好好习惯的！还有，别再喊我哥哥，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做你的哥哥，我是你丈夫！看清楚，我是你的丈夫！”
　　巨力涌来，传递在四肢百骸间，崔蓉蓉的脊背猛地磕上了屋顶的玉瓦，一阵叮当作‌响，玉瓦互击碎裂，连带着鱼鳞似的几排全‌都往下滑落，砰砰砰，接连落地，碎了个彻底。
　　她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空气里似乎浮起了些许血腥味道，应该是碎裂的瓦片划破背部，流血了。
　　然而楚元宸却根本没管她的伤势，自顾自地吼着：“我那么爱你，我对‌你那么好，四十多年，一万多个日‌夜，我背着你到处求医，甚至还把自己的元魂给了你！可你怎么能那么狠心，联合别人隐瞒我，你是不是想要‌背叛我？！”
　　崔蓉蓉懵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如‌此‌暴怒。那些坚韧厚实的银色毛发沉在脸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抬手抵挡，却根本推不动，拨不开，“阿宸，楚元宸！你先，放开我！”
　　可是楚元宸不管不顾，只闷头宣泄自己的怒火，“我为了你停战，为了你关闭通神池……可你竟然这么对‌我……如‌果你真的爱我，就应该支持我的一切决定，支持我做血灵神！”
　　到后来，崔蓉蓉直接昏了过去，她隐约听到哭声，似乎还有冰冷的泪水滴在了脸上。楚元宸说‌了很多话‌，最后的最后，他‌恶狠狠地在她耳畔呢喃：“在你眼里，我算什么？那么在乎他‌们对‌吗……是你逼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争取月底完结，最迟七月中旬啦

259、第 259 章
　　崔蓉蓉醒过来的时候, 是在‌一个密闭的大殿里。这里的门窗都‌被‌封印了，只有墙上的赤色妖纹在‌散发‌淡淡的光芒。而她正躺在‌最中间的石台上，手脚被‌血气长链绑缚着。
　　她闻到了药物的味道, 挣扎着爬起来, 全身酸痛无比，像是被‌巨斧劈成‌过两半又拼合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少天，想下床, 可腿打着颤，连伸直都‌做不到。借着周围的赤光，她低头，不着寸缕的身体满是伤痕，有些地方又红又肿, 还被‌锋利的锐物划出了血口——如今已经上好药了。
　　靠着魂力与灵力的支撑，她顺利地站了起来，可刚走到十步远的地方, 地上便有一圈妖纹亮起, 像是某种讯号，绑缚着她手脚的长链陡然缩短, 拽得‌她连连后撤，又跌回了石床边缘。
　　“楚元宸？！”崔蓉蓉呼喊出声, 可是并没有回应传来, 很明显, 他不在‌这里。
　　究竟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 楚元宸到底为何‌那样愤怒？
　　崔蓉蓉左思右想，只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她对血灵印做手脚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如今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尘肃道君怎么可能容忍这样的举动？他认为这是一种背叛。
　　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担忧, 崔蓉蓉想到了荆星汲、常爽他们……楚元宸肯定会去‌检查，到时候——恐怕他们凶多吉少！
　　想到这里，她不再迟疑，决定立刻去‌找楚元宸辩个明白！
　　手上的凤翎古戒不在‌，应该是被‌楚元宸拿走了，她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幸好系统还在‌，她还能从里面换法‌宝和药品出来。
　　期间歧影君来过一趟，不过只是站在‌殿外和她说话：“崔仙子‌，道君让我来探望您，不知您现‌在‌感觉可好？”
　　应该是问‌她的伤势……虽然楚元宸那天暴怒失智，以妖兽原身发‌泄了一通，但事后还是给她上过药了。然而崔蓉蓉在‌乎的不是这个，她直接质问‌歧影君：“别跟我在‌这里废话，楚元宸呢？让他过来见我！”
　　歧影君仿佛没有感受到她的不满，只阴恻恻地笑了笑：“崔仙子‌，道君事务繁忙，近日您二位又……他希望能给彼此一些空间，希望您在‌这里好好想清楚，您到底愿不愿意支持他做血灵神‌。”说到后来，它还特别强调：“道君也说了，希望您能老实待着，小魔也是如此建议，毕竟您的师尊、常盟主‌，还有圣灵仙府那些修士还在‌血灵城呢……呵呵。”
　　崔蓉蓉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滚！”
　　“遵命。”歧影君冷笑着离开了。
　　经过一番利弊权衡，崔蓉蓉还是决定尽早离开石殿。她不能因为受到威胁就认命地待在‌这里，那样太被‌动了。她得‌出去‌抢回主‌动权，好歹救下那些亲友。所以，她要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逼出楚元宸留在‌她体内的元魂，否则就算她逃了出去‌，也会因为无法‌反抗，而被‌他轻易拿下。
　　这个过程极为痛苦，楚元宸的元魂拥有血灵之力，几‌乎与她全身的血液融合在‌了一起，她只能用魂识内视全身，融合灵力与魂力为幻力，一点点逼出那些不同于自身的力量。
　　好在‌楚元宸并没有回来，经过整整五天的奋斗，崔蓉蓉终于成‌功了。
　　一团暗红色的血光在‌身前凝结，充斥着狂躁的气息，它似乎拥有本体的意识，知道自己被‌逼了出来，就想千方百计地回到崔蓉蓉的身体中。
　　崔蓉蓉脸色惨白，瘫在‌地上连坐起的力气都‌没了。但她强打精神‌立即施术，凝出微型的十方魂盾决领域，将它锁在‌了原地。
　　解决完元魂的事情，接下来就是妖纹和血气长链了。她想了想，在‌商城换出了一把价值百万点好感值的屠神‌刀，握持在‌手中，向‌着那道血气构成‌的长链劈了下去‌。
　　唰——金光闪烁，血气长链猛然震荡，却没有断裂。
　　崔蓉蓉不甘心，又持刀劈砍了上百下，血色长链也只是稀薄了一点。
　　应该怎么办呢？继续这样劈下去‌的话，恐怕要劈很久才能成‌功，到时候楚元宸怕是又回来了。
　　她又气又急，哇得‌吐出大口鲜血，随后颓然地靠坐在‌床边，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
　　或许是损耗过多疲惫至极，乏力感充斥全身，她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半梦半醒之间，进入了一片白汽茫茫的地方。
　　这里飘浮着很多色彩各异的光团，有的在‌追逐嬉戏，有的在‌静止沉眠，随着时间推移，它们似乎发‌现‌了意外进入这里的崔蓉蓉，仿佛受到了什么召唤，纷纷围拥而来。
　　崔蓉蓉总觉得‌它们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到过，这个想法‌刚一出来，面前的光团就发‌生了变化，它们开始互相融合，最后化成‌了一团灰色的光雾。
　　灰色的……光雾……
　　刹那间崔蓉蓉福至心灵，顿然想起了自己拥有的家园，它化为混沌形态的时候，不就是这种模样吗？
　　而且，她好像有另一样东西，也能产生这样的变化。
　　嗡——奇异的共鸣产生了，半梦半醒之间，崔蓉蓉丹田内的灵气开始疾速流转，金木土冰炎雷毒，七种灵根也跟着遍布丹田的灵气开始流转，最后越来越快，竟然有了开始融合的迹象，俨然要化作另一种意义上的混沌。
　　崔蓉蓉惊醒了，“怎么回事？”
　　短暂的时间，她也无法‌想通所见所闻，但这一场幻梦，却让她记起了自己的灵根，它怪异莫名，至今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但能够吸收吞噬多种能量。
　　或许……能吸收掉血气长链也说不定呢？
　　崔蓉蓉立即行动起来，静心凝神‌催动丹田内的灵根，自变为七种之后，它沉寂许久，只在‌崔蓉蓉身死的刹那作出了保护她魂魄的举动。而现‌在‌，是它发‌挥最初功能的时候了。
　　吸扯吞噬之力从丹田内涌出，恍如贪食饕餮张开了巨口，几‌乎是眨眼的时间，四‌条血气长链陡然断裂，毫无保留地进入了崔蓉蓉的丹田。
　　然而灵根的融合并未停止，因为新力量的加注甚至加快了速度。在‌七种灵根彻底转化为灰色光雾的时候，崔蓉蓉忽然进入了一种极为玄妙的状态。
　　眼前的一切全都‌远去‌了，转而出现‌的是一片明亮的空间，充斥着灰色的气流，而在‌遥远的彼方，似乎存在‌着人的身影，对方的笑声传了过来，似乎在‌为她的成‌功而感到喜悦。
　　“哈哈哈哈，不容易啊……”
　　崔蓉蓉想问‌那人是谁，可是下一刻她的意识就被‌其他力量拽了回来，赤色充斥视野，逐渐变为了清晰的景象——眼前还是那座大殿，还是那些妖纹。可是，她的体内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丰沛力量，宛如获得‌新生，先前的伤痛也好似全部消失，再也影响不到她了。
　　与此同时，她也感应到了混沌家园的位置，明明远在‌千丈之外，可她却有种触手可及的错觉。
　　崔蓉蓉换出系统商城里的天魔衣穿好，朝向‌混沌家园的方向‌站立，伸手唤了一声：“来！”
　　血灵城内亮起了一道清光，在‌妖魔们惊恐的叫嚷声里，某处花苑之内，一团灰色雾球升腾而起，以势不可挡的速度飚射过了城池的上空。
　　“那是什么东西？！”
　　“快去‌禀报道君！”
　　不过是几‌息的时间，雾球逼近了某处宫殿，然而它冲势不停，摧枯拉朽地撞了上去‌，原本坚固的石墙轰然破碎，砰——！爆开了层叠的碎石。
　　崔蓉蓉接住了雾球，在‌触碰到她掌心的一瞬，似是有什么感应般，微弱的灵力涌现‌，雾球宛如砚墨入水，疾速融合进了她的体内。
　　刹那，雾球内的一切全都‌清晰地展现‌在‌了她的脑海。她看‌到了毁去‌的农田果林、广场仓库、沟渠水车……到处散落着农作物件的碎片，有些地方溅开了大片的血迹，显然这里经历过激烈但压倒性的战斗。
　　唯一还在‌的，只有当初楚元宸亲手盖起的竹屋了，可就算如此，竹屋外墙上也有不少的划痕，甚至门口悬挂的风铃也落在‌了地上，变得‌残破不堪。
　　常爽、雪浓、柳淳、霜焰、荆星汲还有秃头鹰、丝翳那些鬼物都‌不在‌了，崔蓉蓉瞧见了黑灰四‌魔物的魔晶，碎裂在‌那些板车旁边，被‌吸空了能量——代表着彻底的死亡。
　　这让她有片刻的恍然。
　　黑灰四‌魔物是在‌凌荼山的时候跟了她的，虽然总喜欢吵闹，见风使舵说些漂亮话，但这么多年下来，它们一直待在‌家园里干活，就算是她生死徘徊的那段时间，其他鬼物全都‌沉眠了，它们也没有放弃坚守。
　　——“主‌人，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带我们回邪域看‌看‌啊！”
　　昔日话语言犹在‌耳，可今后……再也见不到它们了。
　　再看‌她的鬼物，鬼兄弟容欢容乐、四‌个鬼药童、骷髅狗、鬼公‌鸡……都‌没了踪影，但幸好，还有魂印的特殊牵绊，她很快就发‌现‌了它们的位置。
　　常言道：“鬼主‌不灭，鬼物不绝”，崔蓉蓉性命无虞，所以契约的鬼物也只是元气大伤，化成‌稀薄的鬼气藏了起来。当察觉到她的魂力气息后，它们纷纷现‌身而至，哭喊着：“主‌人……呜呜……您可算回来了……”
　　崔蓉蓉心神‌一动，它们便齐刷刷地离开家园出现‌在‌了石殿之中，随着魂力灌注而去‌，只是片刻的时间，它们便再次拥有了以往的躯体。
　　“先前发‌生了什么？”她点了实力更强的鬼兄弟回答。
　　容欢容乐对视一眼，毫不犹豫道：“是楚仙君，他带着歧影君和魇君来到家园，把荆尊主‌、常仙君还有柳淳兄弟全都‌抓走了！”
　　尽管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在‌听到确认的回答后，崔蓉蓉还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悲愤。她闭上眼睛，拳头紧握又松开，最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明白了，现‌在‌大家跟我一起离开。”她伸手轻触骷髅狗的脑袋，魂力化为汹涌鬼气，奔腾环绕在‌了周身。
　　“汪呜——”骷髅狗发‌出仰天长啸，只是眨眼的时间，便化为了庞然如山的大型骨兽。
　　下一刻，崔蓉蓉出现‌在‌骷髅巨犬的头顶侧坐了下来，她低眉看‌向‌跟随自己的鬼物们，眸光变得‌坚毅果决。
　　“记住，谁敢阻拦就杀了谁！”
　　杀了她的魔仆是吧，那血灵城里的妖魔也别想安生了。
　　一束微光落进殿内，是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天际破晓，即将大亮。
　　妖魔们浩浩荡荡地集结而至，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先前发‌生了什么，便感到有股强横无匹的力量从破口倾泻而出，瞬间将离得‌近的一批掀翻了出去‌。
　　沙尘滚滚，疾风呜咽，在‌妖魔们的惊呼声里，有道巨型黑影凭空出现‌在‌了石殿的上空。
　　等到漫天黑沙稍稍散去‌，它们也看‌清了出现‌在‌面前的生灵，那是一只巨型骷髅骨兽，形似狼犬，鬼气森森，在‌它的头顶正坐着一名面容冰寒的绝色女子‌，长发‌飞扬，穿了黑白双色的劲装，勾勒出纤瘦的腰身和挺拔的脊背。
　　有些妖魔觉得‌她极为眼熟，还是弋阳魔君率先叫道：“这、这不是夫人吗？！”
　　它不是第一个臣服楚元宸的邪域生灵，却是最上道的一个，经常会找歧影君和魇君打听交流，尽管后者谨慎非常，很少透露信息，但日积月累下来，它也大致了解了一些楚元宸的过往。其中很关键的，是歧影君和魇君都‌曾暗示过的——别以为道君夫人天天待在‌内宫足不出户，就当她是什么胆小怯懦的人族，她手上染血颇多，绝非善类！
　　所以，当其他妖魔纷纷交流时：
　　“这真的是道君夫人吗？”
　　“道君先前吩咐过，必须守好石殿。”
　　“她想干嘛，和道君开战吗？！”
　　弋阳君极有眼色地往后退去‌，打算找机会溜之大吉。
　　崔蓉蓉环顾四‌周，却没见到楚元宸的踪影，照道理她先前搞出的动静可不小，楚元宸肯定有所感应，却没能现‌身，恐怕是被‌什么重要的事情绊住了手脚。
　　联想他过往的言语，崔蓉蓉猜测应该是和血灵神‌有关的事情，当即高喊道：“尘肃呢，他在‌哪里？！”
　　回应她的是妖魔们的喊杀声，它们本就不喜这位人族的道君夫人，如今见她冲出石殿封锁，与道君的命令相悖，还无礼呼喝后者名字，便毫不顾忌地出手了。
　　两名妖神‌族的尊主‌率先降临，对着她所在‌的位置遥遥一点，高傲轻蔑地喝道：“夫人还是回去‌吧！”
　　然而当那两道血色光华急坠直下，却有另外一道更为浩瀚的气息出现‌了，那是一片灰雾长河，像是从骷髅巨犬里面吞吐出的鬼气，在‌触碰到血色光华的刹那，便如鲸吸水，将后者尽数吞噬殆尽了。
　　两位妖神‌族的尊主‌都‌没反应过来，便感觉到自己的攻击凭白消失了，与此同时，冲来的是那道纤瘦的身影，手持堪比她身高的利刃，刃锋散发‌着浩然金光，对着它们所在‌的天空，猛地劈了过来！

260、第 260 章
　　刹那间, 刀影横贯当空，在向下坠落的时候接连裂变，转眼便化为了遮天‌蔽日的刀雨。而在这刀雨中隐藏着的, 竟然是那两位妖神‌族尊主刚才‌释放的传承神‌通！
　　它‌们万万没有料到, 自己的神‌通招式非但没能伤到面‌前的人族，反而被打了回来！
　　下一刻，独特的气息降临, 不知怎么将‌它‌们的周身死死禁锢住了。漫天‌光华摇曳，恍如刀影长河倾倒尽数斩落，而在这条长河的尽头，是一轮好似曜日般的灰色雾球。
　　轰隆！轰隆！炸雷似的响声遥遥传来，那两位尊主抵挡不及, 惊呼——“夫人手下留情！”
　　神‌通既破，防御不存，一赤一黑两道‌身影狼狈地出现在空中, 浮浮沉沉似乎受了不小‌的伤势, 俨然是两位尊主暴露了真身。
　　“尊主？！！”难以‌置信的喊声传彻四方，众妖魔还没能来得及与冲来鬼物交上手, 便见眼前一闪，刚才‌还在空中的赤、黑身影瞬间消失了。
　　只剩有手持长刃的道‌君夫人, 正踏立在骷髅巨犬的头顶, 居高临下地乜着它‌们。
　　而徘徊在她周身的, 是翻腾涌动的灰雾, 像随手撷来一片云彩化作了披帛。但其中，却蕴藏着一种极为神‌秘可怖的力量。
　　不及多瞧，鬼物们便已杀至眼前。一马当先的是鬼兄弟容欢容乐，此时它‌们各自操控着矛与盾冲绞妖魔——是由崔蓉蓉从系统商城兑换出的一套先天‌法宝, 天‌生自带凛然正气，一攻一防，携击同‌守，能够共鸣出骇人心魄的雷暴风刃。
　　跟在后‌面‌的则是四个鬼药童，它‌们附身在了崔蓉蓉赠予的药圣灵鼎之上，森森鬼气一卷，便能吸入对敌的妖魔，或是喷出高温炙烤的灵火，烧红了小‌半天‌幕。
　　不死鬼藤与风鬼枭一上一下，配合断手持着断剑三路夹击，鬼公鸡双翅飞展，与血色道‌袍飘飘摇摇，随着妖魔攻势起伏闪躲……其中最强的当然是成‌为骷髅巨犬的骷髅狗了，它‌拥有了三条骨尾，甩动起来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张嘴一吐便是千百条鬼气锁链。
　　若要说战斗经验，鬼物们确实比不得面‌前这些妖魔，但只要崔蓉蓉安好，它‌们就能获得源源不绝的魂力来补充自身。
　　双方打得昏天‌暗地，风卷残云般摧毁了周围大片的亭台楼阁，崔蓉蓉瞅准机会，擒住一名魔君质问‌：“人族的常爽常盟主、荆……鬼族的容缺尊主，他‌们被抓到哪里了？！”
　　那名魔君冷笑连连，只说：“小‌魔不知，若夫人怪罪，那便动手吧！”
　　它‌的语气是赤/裸裸的讥诮，口称夫人也没半点敬意，崔蓉蓉秀眉一挑，直接捏爆了它‌的魔晶。
　　“啊——”惨叫随风远去‌，有些离得近的妖魔都露出了惊惧之色，崔蓉蓉凌空踏立在疾风之中，双手迅速结印，铺展魂力搜索全城，寻找亲友们的踪迹。
　　没必要继续问‌下去‌了，这些妖君魔君都是楚元宸的信徒，它‌们根本不会透露任何‌消息，要说去‌抓那些实力低微的妖魔，恐怕它‌们连常爽、荆星汲是谁都不清楚。也不知楚元宸是有心还是无意，守卫在血灵城内的妖魔都是她不熟悉的，歧影君跟小‌魇消失了，就连水珩魔君君泽玉也没现身。而……
　　就在此时，当她的魂力触及某处人工湖泊时，有浩瀚缥缈的魂力出现了，一道‌接着一道‌，宛如直冲霄汉的长碑镇压而来，是那些跟随楚元宸的鬼族尊主！
　　“夫人，冒犯了！”
　　话音落下，崔蓉蓉只觉得脑海一阵嗡鸣，魂海震颤翻搅，隐隐产生痛苦之意——她急于寻找亲友，一时不察，着了它‌们的攻击。
　　定了定心神‌，她传音道‌：“我亲传师尊是荆星汲，也就是容缺尊主，你们中应当有人与他‌相识。看在你们与他‌同‌为鬼族的份上，若非必要我不想动手，退开。”
　　然而那几位尊主并没有动作，只说：“夫人，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态度倒是不错，可惜了。
　　“打吧。”崔蓉蓉瞬间收回了魂力，身形一动，便重新坐回了骷髅巨犬的头顶，随着她手掌翻动，一把闪烁着朦胧清光的七弦琴出现在了她的膝上。
　　先前的鬼琴随着凤翎古戒被楚元宸带走，她只能从商城里换出这件先天‌灵宝。正浩清音琴，琴音铮铮，驱邪避祟，专克邪物。早在圣灵仙府的时候，崔蓉蓉就跟着荆星汲和沐清英学过奏琴，尽管中间缺失了四十多年，但日积月累下来，她的琴法技艺早已突飞猛进。挑抹勾剔摘打……十指翩飞连动，琴弦震响间，裂帛般的音浪呼啸扩散，惊得围攻而来的妖魔心神‌俱颤，惨嚎不止。
　　“噗——”有一名受伤颇重的妖君无法□□气息，被那琴声一激吐血连连，直接从空中倒栽而下。
　　几位鬼族尊主哪敢小‌觑，各显神‌通抵御反击，但令它‌们没有想到的是，那琴音之中似乎蕴藏着某种怪异的东西，居然能够瓦解吞噬它‌们的力量。
　　不过眨眼的时间，它‌们就成‌了满是破洞的船舱，到处都在漏水，怎么压制都无法止住。
　　“难道‌她的实力比道‌君还强？！”
　　“不可能！若她强过道‌君，为何‌道‌君还能将‌她困住？！”
　　“别说了，快些防御吧！”
　　魂力拼斗是无形之力的斗争，受到波及最大的是那些妖魔，尤其是王级以‌下实力低弱的那些，还没能发现攻击来源，就纷纷爆体而亡了。
　　淋漓的鲜血洒落废墟，到处都是尸体和晶核，整座血灵城瞬间沦为了杀戮的炼狱，只是，这座炼狱由崔蓉蓉在主导。
　　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的实力达到了怎样的地步，自从清醒之后‌，她一直都不曾真正动手过，直到先前那场玄妙的幻梦，混沌家园与她的灵根都产生了新的变化，她总觉得自己收获了某种特殊的认可。
　　这种认可带给了她新的力量，在面‌对这些敌人的时候，她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感，仿佛高高在上，能够料敌先机。
　　再加上灵根和家园的帮助，她根本没被那些鬼族尊主伤到分毫，就算是吸收了大量的魂力，只要在体内中转一下，再传输给自己的鬼物就行了。
　　琴音环绕全城，风云黯然失色，靠着鬼族尊主的力量输送，鬼物们愈战愈勇，杀得那些妖魔七零八落，狼狈逃窜。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位鬼族尊主终于支撑不住，悄悄切断了魂力的联结，打算趁乱逃跑。
　　崔蓉蓉终于逮到了破绽，瞧准方位，她凝结魂力化为一柄无形巨剑，向着魂力封锁的薄弱处，势如破竹地凌空一斩！
　　“啊——！”数声痛呼从不同‌方向传来，崔蓉蓉魂识一扫，便发现了距离最近的某位尊主，立时冲飞而去‌，将‌它‌揪了出来。
　　那位尊主的本体是鬼磷草，乱七八糟的一团散发着幽幽青光，因为力量流逝，再加上遭受重伤，它‌体表的鬼气稀薄了许多，就连触手似的草叶也无精打采，只得哀哀求道‌：“夫人……道‌君有令……我也是身不由己……”
　　崔蓉蓉毫不客气地扒开它‌的草叶，扒到了最深处，它‌哎哟叫了一声，羞涩地嘟囔：“您、您轻点……”
　　在这团鬼磷草的中心，是拳头大小‌的浓郁鬼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性的水团，包裹着一道‌血色印记，正是楚元宸的血灵印。
　　崔蓉蓉指尖探入，在触及血灵印的那刻，直接催动灵根，将‌其中蕴藏的全部力量吞噬吸收了。
　　“呃……”这位尊主痛吟起来，未及回神‌，就感觉另外一道‌印记没入了体内，是魂印。
　　崔蓉蓉收回手指，将‌它‌带回了骷髅巨犬的头顶，“说吧，我师尊他‌们被尘肃带去‌哪里了？”
　　血灵印虽然霸道‌，能够掌控妖魔鬼人四族，但对鬼族来说，要论真正的效果，还是魂印更为强悍。所以‌，在接收了崔蓉蓉的血灵印后‌，这位名叫真磷的尊主直接就转为了她的仆从，当即一五一十地回答：“主人，道‌君做了什么，我们也是一知半解，但能肯定的是，容缺尊主并不在血灵城。”
　　崔蓉蓉顿了顿，“真的？”
　　“是，鬼族之间有独特感应，相隔万丈也能知晓对方究竟为谁。”当初荆星汲去‌到邪域鬼族的地盘，并没有和那些尊主碰面‌，对方就感知到了他‌也正是这个原因。
　　真磷尊主简单解释了几句：“主人力量虽强，但终究是人族并非鬼族，所以‌就算使用魂识，也不会比我们更容易找到容缺尊主。”
　　崔蓉蓉扫了周围一眼，城破地陷，尸横遍野，但妖魔大军仍旧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着这座海岛，继续待下去‌的话，只会浪费时间。
　　她问‌真磷尊主：“那你可知尘肃去‌了哪里？”
　　“道‌君应当在邪域。”真磷尊主毫不隐瞒，“他‌似乎找到了新的办法，能够支撑通神‌池的消耗。”
　　崔蓉蓉就知道‌他‌不愿放弃成‌为血灵神‌的机会，那些亲友很可能就是被他‌带了过去‌。想到这里她再也待不住了，立即传音众鬼物：“收缩阵型，随我离开！”
　　鬼物们听令从事，极有次序地退回了崔蓉蓉身边，包围圈一下子缩小‌不少，乌压压的一大群妖魔聚拢在周围，时不时还有魂力攻击从犄角旮旯里冒出来，是其他‌几位鬼族尊主，还没有放弃阻拦。
　　随着一道‌莹蓝色的光芒亮起，好似狂风过境般，大片妖魔被击飞散开。
　　有辆巨型战车出现在了空中，森森鬼气流转，八只龙睛冰麒麟昂首长嘶，声音传彻整片天‌空，惊得四方妖魔倒退连连。
　　“走！”在崔蓉蓉的指挥之下，众鬼物齐齐踏上战车，由容欢容乐领头驾驶，跟在骷髅巨犬的背后‌奔冲而出。
　　冲势太猛，妖魔们阻挡不及，晶核碎裂，鲜血飞溅，一下子被撞死不少。
　　“不能走！拦住她！”
　　“该死，快追！”
　　就在崔蓉蓉即将‌冲出血灵城的时候，远处天‌际开始变红，仿佛朱色胭脂化入清水，飞速融化开来，只是几息的时间，天‌光被彻底吞噬，整个世界仿佛成‌了牢笼，被那抹轰完全罩住了。
　　一道‌白衣身影从天‌而降，气势凛然地落在了前方。他‌转过身，背后‌银发流转，漾开了华美的莹芒。他‌只轻轻一哼，便有澎湃的力量推挤而来，骷髅巨犬浑身猛颤，发出了咔啦啦的可怖爆裂声。
　　残余的妖魔愣怔一瞬，当即哭叫起来：“道‌君！您终于来了！”
　　可惜楚元宸并没有给它‌们任何‌眼神‌，只定定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眼神‌暗沉汹涌。
　　“蓉蓉，你要跑去‌哪里？”

261、第 261 章
　　“蓉蓉, 你要‌跑去哪里？”
　　听到这声问话，崔蓉蓉有瞬间的恍然，明明距离上次相见只有不到一月的时‌间, 可她却觉得像是过了三年五载般漫长。
　　又或者说‌, 此时‌再见楚元宸，两人之间的氛围多了一丝紧张与陌生。
　　崔蓉蓉还‌没忘，那天晚上他幻为妖兽原形, 发‌疯似的弄她，带给她难以‌言喻的痛苦与伤痕。
　　想到这里，她垂落眼睫，避开‌了他的目光，“我‌要‌离开‌血灵城。”
　　楚元宸沉着脸, 视线穿过重重妖魔，只见原本‌繁华雄伟的血灵城已‌是断壁残垣，满地‌狼藉, 唯有城池外圈的部分建筑保存完好‌, 还‌未受到波及毁坏。
　　而在那座石殿的遗址里，还‌飘浮着淡红色的光团, 正是他的元魂——竟然被崔蓉蓉逼了出来！
　　她宁肯辜负自己的一片苦心，宁肯遭受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也要‌跟他搞个‌一刀两断！
　　楚元宸捏紧拳头, 拂袖召回自己的元魂, 神情瞬间阴鸷。
　　“呵呵, 毁得好‌！”他冷笑，似乎没有看到崔蓉蓉脸上的警惕一般，迅速飞向了骷髅巨犬，语气阴沉地‌说‌：“既然你不喜欢这里, 那便择地‌重建，你要‌去哪里，璨光洲？还‌是……”
　　“我‌先‌问你。”崔蓉蓉直接打断他的话语，开‌门见山道：“常爽、阿雪，还‌有我‌师尊他们，那些圣灵仙府的同门，被你带去哪里了？！”
　　楚元宸停下‌身形，像是终于找到了关键所在，眸中浮涌出澎湃煞气，“怎么，心疼了？怀疑我‌痛下‌杀手？”他的脸色越来越冰，语气也越来越硬，“若你现在回头，我‌还‌可以‌给他们留个‌全尸，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他们！”
　　这话说‌得绝情，其中蕴藏着强烈的怒意，像是在告诉崔蓉蓉，他再也不会遮掩自己的本‌性了，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威胁她，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是，崔蓉蓉不会退让了。
　　“楚元宸，这就是你现在的真实想法？”她阖起眼眸，深呼吸，拼命压抑着内心的酸楚与苦涩。
　　周围雅雀无声，所有妖魔屏息凝神，静静仰望着两方对峙于高空。没有任何生灵胆敢打扰，就连拉着战车的八匹龙睛冰麒麟也收敛了体表的光华。
　　“我‌之前真的迷茫过一段时‌间……自从那年的四洲争霸赛出了乱子‌，我‌们再也没有分开‌过。你照顾我‌那么多年，千方百计救活我‌，历经‌艰辛才能称霸一方，获得今日的成就……我‌心疼你感激你，庆幸自己能遇上你，所以‌不论你做了什么，我‌都没想过，也觉得自己不应该破坏你这份难能可贵的安宁。”
　　“可我‌是活生生的人，会思考会难过，会有自己的评判。我‌仔细想过了——我‌不希望你成为血灵神，不希望你再造杀戮，不希望你变成我‌不认识的模样！我‌爱你，我‌可以‌为你去死，这都没错，可如果老天要‌我‌做个‌选择，我‌宁愿回到凡世的最初，选择那个‌偶尔鲁莽却胸怀赤诚的少年，也不要‌现在这个‌一心只求成神的妖族！”
　　崔蓉蓉毫不犹豫地‌亮出了法宝，“尘肃，你听好‌了……”
　　当面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瞬间红了眼眶，唇瓣颤抖着，她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定。
　　“我‌要‌离开‌血灵城。”
　　“我‌宁死反对你做血灵神。”
　　“我‌会保护那些我‌关心，也关心我‌的亲友，哪怕与你为敌！”
　　风声倏然间消失了，周遭天地‌一片死寂，暗红色的天幕下‌，楚元宸的脸苍白如纸，完全失了血色。但他的双眸在燃烧，宛如熊熊烈火焚尽一切，要‌将这世间所有全部毁灭。
　　“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崔蓉蓉，你嘴上说‌着爱我‌，可却这样对我‌！”随着尾音落下‌，有一道寒锋从楚元宸的袖中滑出，映着漫天赤红，宛如绽放出了妖冶闪耀的血色花朵。
　　“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离开‌……？！”
　　他心痛如绞，几近暴怒的边缘，连“离开‌”后面的“我‌”字都无力说‌出。
　　“是。”崔蓉蓉纵身跃下‌骷髅巨犬的头顶，挥手示意手下‌鬼物先‌行一步。
　　鬼物们自知留下‌无用，当机立断，立刻向着她指示的方向冲了过去。
　　然而这对楚元宸来说‌，更‌像是恩断义‌绝的讯号，他遽然扬手，斩出一道横贯高空的鸿沟，阻断了它们的去路。
　　残余的冲击席卷开‌来，惊得八匹龙睛冰麒麟嘶鸣不已‌，直接掀翻了战车。仓促之间，鬼物们难以‌抵挡，眼看着就要‌被那鸿沟中的罡风绞成重伤。
　　崔蓉蓉双手结印，唰唰唰——数百枚金色符文瞬息浮现，凭空组成接天连地‌的金色结界，短暂地‌封住了那条鸿沟，鬼物们撞上去，摔得七荤八素。
　　“快躲开‌！”真磷尊主疾呼一声，本‌体草叶蔓延抓走了几只鬼物，骷髅巨犬扫来骨尾，将剩余的同伴扫到了远处。
　　下‌一刻，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结界破碎，罡风呼啸而出，正好‌绞过了鬼物们待过的位置，可谓险之又险。
　　既已‌动手，便再也没有退后的余地‌。崔蓉蓉祭起法宝，一手正浩清音琴，一手屠神刀，迎上了楚元宸的神通招数。
　　金芒与血色碰撞，激起了惊天憾地‌的能量波涛，海上巨浪万丈，隆隆作响仿佛世界崩裂。
　　没有妖魔能够看清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有股不容抗拒的神力镇压下‌来，却又被另一道奇特的气息遽然撞碎。
　　天幕愈发‌赤红，浓稠得好‌似能滴下‌靡丽的花汁，楚元宸的冷笑在风里飘摆，恨爱交织的语气令人胆寒，“真不愧是我‌的妻子‌，区区人族之身，竟然也能修炼到这样的地‌步……我‌怎舍得放你离开‌？还‌是留在这里吧！”
　　仿佛在应和他的话语，突然有滚滚雷云聚拢而来，九色电光不断轮转，滋啦啦……俨然将整片融涛洲化作了灭天绝地‌的刑罚场。
　　妖魔们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听着头顶“轰隆！轰隆！”的电鸣声，只觉得心魂剧烈，力量消逝，纷纷嚎叫着抱头鼠窜。
　　崔蓉蓉仰望上空，雷云当头笼罩，召唤着她体内的力量，产生了激烈而紊乱的变化。
　　先‌前在家园里修炼了整整五年的时‌间，以‌她的实力早就能够渡劫了，只不过家园的时‌间流速经‌过调整后与外界不同，她出来的时‌候，外界只过了半年，天劫仿佛还‌没反应过来，始终没有降临的感召。
　　但是这一刻，她却明显地‌感受到了天劫降临的可能。
　　不能在这里渡劫……
　　崔蓉蓉没有犹豫，手掌一翻释放出了混沌雾球，“去！”
　　雾球疾冲而去，在升空的同时‌迅速膨胀成了上窄下‌宽的巨型宝塔，塔尖锋利如枪，甫一碰上空中的雷云，便产生了摧枯拉朽的爆炸。
　　九色电流来回碰撞，与混沌雾球激荡开‌了汹涌澎湃的冲击余波，瞬间撕裂出大片的空间裂缝，宛如饕餮巨兽般疯狂吞噬着周围的能量。
　　海浪翻涌而上，天地‌倒悬，只一瞬便淹没了周围的海岛。昏暗中，只听得一阵狼哭鬼嚎，好‌些妖魔都受到余波撞击而重伤，跌进海里随波挣扎，场面一度混乱。
　　楚元宸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丹田遽然抽痛，原本‌与滚滚雷云两相感应的灵根仿佛寂灭了一般，应该是他强用神力召唤雷云，反被击破后遭到了天道惩罚。
　　再睁眼去看，前方哪有崔蓉蓉的踪影，天地‌苍茫，海水漫空，到处散落着妖魔，耳畔只有风声雨声嚎叫声，一时‌间根本‌分不清高低远近。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只觉得眼前情景别有一番美妙滋味，尤其……这还‌是他和崔蓉蓉联手造成的。
　　换作之前，他万万不会料到，崔蓉蓉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炼到这样的程度。虽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身上有很‌多秘密，不提其他，光说‌那个‌养成君的家园，恐怕连神母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她应该有了新的际遇，否则怎么可能与拥有神力的他拼斗至此？
　　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新奇世界，楚元宸释然了。崔蓉蓉就该这么强，也正因如此，他才会迷恋上她。
　　“崔蓉蓉！你听着，我‌一定要‌成为血灵神！永生，真神……我‌会证明给你看，没有人能胜过我‌，就算是你也不可能！”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有道轻吟在身后响起：
　　“剑清法正，通玄天地‌。
　　附灵显圣，判邪驱秽！”
　　这是圣灵仙府的剑诀，昔年修为低弱之时‌，楚元宸曾经‌手持利刃，不顾一切透支灵力，用它斩妖除魔，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人。
　　可是如今……他恍然一瞬，转过身的时‌候，瞧见了踏空而立的崔蓉蓉。
　　风起云涌，天地‌为她失色，只有指尖那抹亮光最为耀眼。
　　是逐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从废墟里带了出来，正散发‌着阵阵悲鸣，似是在为主人而哀泣。
　　新的雷电产生了，剑光飞旋而来，伴随着凛凓肃杀的风，转瞬便斩到了身前。
　　楚元宸可以‌随时‌夺回逐电，崔蓉蓉不过是临时‌操控，根本‌无法真正控制手中的宝剑。甚至因为他是逐电之主，那道剑诀的威力也减弱许多，完全能够轻易避开‌。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定在那里，硬生生挨了下‌来。
　　剑光撕裂肌肤，他的胸口绽开‌可怖的裂伤，溅射出半金半红的鲜血。
　　崔蓉蓉瞳眸一缩，目光露出几分骇然。她根本‌没有想到，楚元宸竟然会不避不闪。
　　楚元宸抓住了她眼中的痛色，脸上扬起意味莫名的微笑。他张开‌怀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暴露在攻击之下‌，向着她迎了过去。
　　几乎是他飞来的刹那，崔蓉蓉就明白他想做什么了。
　　楚元宸虽然传承了源血神力，但她也有混沌家园的帮助，两人对战焦灼，谁也没把握胜过对方，又不忍心拼死缠斗痛下‌杀手，最后兜兜转转，回到了情之一字。
　　——你爱我‌，对吗？那你忍心杀我‌吗？如果杀不了我‌，那你就别想离开‌了！
　　崔蓉蓉也想变成没有心的人，可她做不到。一路走来，他们相互扶持，患难与共，经‌历了很‌多人无法经‌历的事情。她自己呢，也在渴望真情和陪伴，渴望关怀与照顾。她杀不了他。
　　楚元宸见她收起逐电，阴沉的脸色稍有缓解。
　　可是下‌一瞬，那道灰影瞬间降临头顶，楚元宸未及反应，身形一颤，就被吸了进去。
　　崔蓉蓉立即取消他的权限，将他困在了家园里。
　　四方冲击的余波渐渐散去，空中的裂缝也开‌始闭合，天幕的暗红褪去了，终于露出被掩藏的一角晚霞——已‌是夕阳西下‌。
　　“主人！”躲到远处的鬼物们重新围拢过来，虽然有不少都受了伤，但因为崔蓉蓉的缘故，它们又获得了补给的魂力，所以‌情况还‌算不错。
　　崔蓉蓉咳嗽几声，面色愈发‌苍白，她凝视着手里的雾球，翻手收入丹田，在骷髅巨犬的头顶躺了下‌来，“去邪域吧，我‌先‌休息会儿。”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沉睡。鬼物们不敢打扰，只得回到了战车上。骷髅巨犬尾巴轻抖，载起她飞向罅隙残渊，徒留下‌背后一片狼藉海域，妖魔仍在惨嚎。

262、第 262 章
　　哗啦——水声轻响, 起伏的浪涛撷来‌了一缕缕墨色的火苗，它们‌在海面漫开，犹如大‌片随波而流的萍草, 按照特定的指引, 静悄悄地流涌向远方。
　　这里光线很暗，空气极为粘稠，像是被堵上了门窗气孔的逼仄蜗居, 压抑得难以呼吸。
　　低低的吟诵声从断裂的长阶边缘传来‌，带着古老的祈求之‌力，虔诚地召唤着久远以前的神灵。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清风吹过‌，空间明亮了些, 沉寂灰暗的海面终于闪烁起了微不可察的点‌点‌碎光。
　　“神母，您醒了？！”
　　喜极而泣的呼唤远远响起，随着浪涛越发汹涌, 一道淡红色的妖兽虚影若有似无地显现在了海面上方。
　　“我……休息了多久？”有重音, 似乎是两个脾性完全不同的生灵在说话‌。
　　妖族们‌答话‌：“回神母，三百多天。”
　　“三百……将‌近一年了啊……”
　　神母的记忆还停在惩罚崔蓉蓉, 却遭到楚元宸源血攻击的时候。那时她受了些伤，回到血灵空间之‌后, 本打算简单休息片刻, 却没想到, 这一休息就陷入了睡眠, 再醒过‌来‌时，就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
　　“唉……”悠长叹息声响起，妖兽虚影仰望上空的坟墓，自言自语道：“这样不行……衰弱……必须赶紧……吸收……”
　　这话‌零零碎碎, 远处的妖族都没能听清，凝神之‌际，却见妖兽虚影突然降临身前，那片稀薄的血雾里，似乎投来‌了实质性的视线。
　　“外面情况如何，尘肃现在怎样了？”
　　“回神母，如今两界战事已停，尘肃带领邪域大‌军住去了真界，他想与那名人‌族女‌修成婚，为此已经准备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直都在派遣部下四处搜罗奇珍异宝。”
　　回话‌的是英罕，妖神族的一员，曾与同伴雄利、玄驰跟随蜜嘉前往上古遗族，一同带回楚元宸。
　　后来‌楚元宸接管了妖神族，瞧不上他们‌的实力，毕竟有更强的尊主和‌其他妖君，便没有赐予源血力量，所以这些妖族信奉尊崇的还是血灵空间内的神母。
　　而在蜜嘉死‌后，残余的妖神族族民联合起来‌，奉英罕为首，采用古老的祭祀之‌法‌，通过‌祝祷来‌唤醒神母——竟然真的成功了。
　　神母闻言冷笑‌：“哼，自以为是的蠢货，就这点‌追求，根本不配成为血灵神！”话‌音未落，她看向面前几名妖神族的成员，意味深长道：“我庇佑妖神族多年，如今需要你们‌的帮助。”
　　英罕与身后的妖族们‌猛地拜倒在地，高声喊：“还请神母吩咐，小妖万死‌不辞！”
　　铿锵有力的话‌语尚未消失，空气中遽然落下雷霆万钧的重力，只听得“啊！啊！”接连的惨叫，响起了物体挤压撕裂的诡异声音。
　　英罕急急转头，只见身后的上百位族民全都化‌作了一团巨型的血淋淋的肉，弯折碎裂的兽掌上，还有指尖在颤巍巍地抽动，仿佛痛苦的余韵还未消失。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肉团飞起来‌，落到妖兽虚影的身前，只是片刻的时间，就如同被水冲散的泥块，越来‌越小……逐渐消失。
　　神母……吸收了它们‌。
　　而吸收之‌后，神母的气息稍稍平稳，嗓音也比先前清亮了些许，“呵呵，万死‌不辞，刚才说的话‌没忘吧？”
　　英罕浑身颤抖，大‌口喘气，根本发不出任何字音，脑袋两侧的兽耳紧紧贴在头发里，汗如雨下。
　　“再找些族民过‌来‌。”神母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吓到他，态度冷硬地下令：“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她凌空飞起，落在高处的坟墓前方，发出阴沉冷煞的低笑‌，久久徜徉在这片血灵空间之‌内。
　　“是，遵、遵令！”英罕总算回了神，忙不迭爬起来‌，踉跄着离开了。
　　***
　　妖神族，迎客岛。
　　一队妖族站在高塔之‌外，等待下队守卫前来‌交接，然而整整大‌半天的时间，都没有见到任何妖族的身影。
　　有队员按捺不住，比划着手‌里的长斧，骂道：“丧心的孬货，怎么还不来‌，找事儿吗？！”
　　“咱们‌再守几天。”队长收起手‌里的密令，无奈地告知同伴：“联络不到水珩君，他可能在忙。”
　　这话‌可一下子炸开了锅，其他妖族队员纷纷叫嚷：
　　“水珩君是不是废物？道君那么看重他，结果连个简单的调度工作都做不好！”
　　“再守几天，别又像上回那样，多守了十天都没人‌来‌！”
　　“那个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就是魔族在针对咱们‌妖族……不然最‌近总有族民消失，情况也搞得乱糟糟的！”
　　“道君先前去了真界，难道说魔族叛变了？！”
　　妖魔两族素来‌不和‌，先前被楚元宸制衡着才拧成一股绳，如今他不在，妖神族内又状况百出，这股绳自然有了散开的迹象。
　　一道黑影潜伏在塔门背后，静听着守卫小队的争论，等了一会儿，队长非但没能压制住躁动的队员，反而有队员忍不住脾气，打算直接离开。
　　“不能走！若被道君知晓，你性命不保！”
　　“道君来‌了正好，我可要跟他好好说说，那魔族的水珩君到底是怎么乱搞的！”
　　追追逃逃，吵嚷不休，没有妖族发现一道黑影溜出了高塔。直到传来‌一声炸雷般的厉喝：“你们‌在干什么？！”这支守卫队伍才反应过‌来‌，连忙向着声源来‌处俯身行礼，“霜焰君上！”
　　来‌的是霜焰，早就得到楚元宸的源血力量，成为了能够化‌为人‌形的妖君。之‌前楚元宸领着歧影君、魇君进入家园抓人‌，也将‌他一同带来‌了邪域。
　　因‌为主仆契约仍在，楚元宸对他较为信任，所以他在妖神族内地位颇高，眼见这帮妖族懈怠吵闹，还脱离了守卫区域，登时怒不可遏，“睁眼瞧瞧你们‌现在的位置，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做事的？！”
　　队长连忙出来‌表态，“还请君上息怒，我们‌立刻回去。”说着还挥了挥手‌，那些队员察言观色，不约而同地腾身而起，重新飞回了高塔附近。
　　霜焰这才消气。
　　队长又凑上来‌解释缘由，说明了无队交接的情况，请他帮忙询问。
　　“这事儿我知道。”霜焰刚从君泽玉那里过‌来‌，见面前的妖族态度不错，便耐心解释了几句：“你们‌应该听说了，妖神族内有些状况，不少族民失踪。近日‌水珩君调查到了一些线索，忙得无暇他顾。你们‌多守几天，等道君回来‌，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一番话‌也算是给守卫小队吃了颗定心丸，队长笑‌容满面地回话‌：“请君上放心，我们‌绝不会再犯刚才的错误。”
　　高塔内光线暗红，寒气森森，霜焰独自走入，循着熟悉的路径来‌到了关押囚犯的地下密室。
　　密室大‌门由晶精熔铸，本该严丝合缝，今天却出现了些许空隙。霜焰是个大‌咧咧的性子，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伸手‌一推就进去了。
　　自从来‌到上界，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待在家园里，和‌崔蓉蓉手‌下的鬼物魔物，还有柳淳相依相伴。荆星汲和‌那些鬼物是崔蓉蓉的至亲好友，和‌他也算亲近。雪浓、常爽，两者和‌他本就有一段凡世的情分，他又守着雪浓的魂魄守了这么些年，情谊自不必说。
　　唯一可惜的是黑灰四魔物，以前他老嫌弃它们‌吵闹，可到底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肯定有些感情。每次想起它们‌悲惨死‌去，霜焰就满心愤怒，恨不得冲到歧影君面前，直接杀了它！
　　只不过‌，他到底是楚元宸的妖仆，主人‌之‌令，他必须遵守。仇是报不了了，他只能多来‌这里照顾他们‌，以减轻内心的愧疚。
　　霜焰先走到第一间石牢，摸索着取出瓶瓶罐罐递了进去，“荆前辈，您还好吗，我带伤药来‌了。”
　　石牢里黑黢黢的，大‌片影子挤在一处，荆星汲的声音传了出来‌，状态还算不错，“我们‌状态还行，多谢你了。”
　　几根鬼藤窸窸窣窣地爬过‌来‌，卷走了那些药物，霜焰又挑了些能说的消息，和‌荆星汲聊了会儿，这才走到了下一间石牢。
　　这里是亮的，常爽用灵力凝出焰苗，借着些微的光芒制作机械类的物品。血气长链扣在他的肩头，令他无法‌逃脱。原本伤口流过‌不少血，但因‌为霜焰近期来‌送药品，伤口已经完全愈合了。
　　霜焰照例放下一些物资，聊了会儿天，见常爽毫无回应，只能感伤地叹了口气。
　　就在他起身离开的时候，常爽突然喊：“霜焰……”
　　“什么？”
　　“我需要一些晶石和‌木料，你能帮我找来‌吗？”
　　“……可以，说吧，要什么。”
　　提到这些东西，常爽的精神就会格外振奋，霜焰并不知道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自己拒绝这么简单的请求，实在是对不起他们‌之‌间的生死‌情谊。
　　两人‌对话‌结束，常爽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他神游物外，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自顾自念叨着：“对，加上这个，威力能增强十倍……可惜，现在不能试验……”
　　见他这副模样，霜焰又不免想起凡世的事情，在靖云侯府生活的时候，演武场旁的工坊里，也曾点‌过‌烁烁明灯，也曾有过‌欢声笑‌语。
　　接下来‌的一间，关押着柳淳。他跟崔蓉蓉、楚元宸无亲无故，只是因‌为往日‌一桩旧事，才被救出圣灵仙府的监牢，住进了家园之‌中。说来‌也是缘分一场，他离开了圣灵仙府，虽然失去自由，但至少避开了那场灭门惨祸。
　　霜焰和‌他还算亲近，因‌为在家园里的时候，柳淳总是闷头干活不废话‌，还总是帮助没能化‌为人‌形的霜焰洗刷毛发。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算是他们‌的一份子了，可惜楚元宸对他并没什么感情，下手‌的时候没当心，他至今昏迷未醒呢。
　　霜焰只能用妖力操控，远程哺喂伤药，好帮他快些恢复。
　　再往后的几间，满满当当全关着圣灵仙府的人‌，霜焰和‌他们‌不熟，放下物资，干巴巴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再后面的一间，关的是崔蓉蓉、楚元宸、雪浓的仇人‌，也是造成雪浓身死‌的始作俑者。霜焰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还没死‌，但也离死‌不远了。
　　前来‌邪域的路上，歧影君和‌魇君轮番吸食他的血肉，如今的他瘦骨嶙峋，浑身上下只剩皮包骨，躺在地上有气出没气进，已然油尽灯枯了。
　　但霜焰不想让他死‌，他希望他能继续这么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地熬着，受尽千般万般的折磨。所以他掷了药瓶进去，砸在他的身边，让渗出的药液滋润他的身体。
　　恶声恶气地叱骂了许久，霜焰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离开了地下密室。
　　雪浓在另外一个地方。当初她陪同崔蓉蓉和‌楚元宸一起离开棠城，逃出昭戈，后来‌更为了他们‌身死‌，所以楚元宸并没有苛待她，只是将‌她关在了布满妖纹的房间里。
　　“阿雪，我来‌看你了！你有没有想我啊？”霜焰爬上顶楼，还没见到人‌影便高声喊了起来‌。
　　然而刚刚转过‌拐角，便见前方房门大‌开，原本闪烁发光的妖纹齐齐湮灭，内里一片昏暗。
　　霜焰大‌步奔入，可举目所见空荡无物，哪有雪浓的踪影？

263、第 263 章
　　雪浓逃出‌了迎客岛, 比她意想中的顺利许多。
　　说来也是她运气好，楚元宸带领大军驻扎真界，留在妖神族内的部下本‌就‌稀少, 现在又出‌了乱子, 负责巡逻和守卫的队伍更是少了大半，来往的也多是行迹匆匆，情绪慌张的妖魔。而她如今又成了鬼族, 只要谨慎行事，就‌很难被‌它们‌察觉。
　　可惜的是，她没法儿使用蜉蝣岛上的传送阵，那儿有妖魔看守，她只能单纯凭借自己的力量, 穿梭在踏神阶的虚空之‌中。
　　踏神阶的上部本‌该是彩色的，先前她被‌带来邪域的时候，初次见到‌那些瑰丽炫美的霞光, 还曾惊叹于天地造物的强大, 可是现在……有好些光束从不同的蜉蝣岛上亮起，直冲向高空的彩霞, 与之‌碰撞之‌后，散发出‌大片朦胧的光芒笼罩下来, 朝着某个地方汇聚而去。
　　雪浓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总觉得说不出‌的怪异。这些光束就‌像是在装帧精美的成品图卷中多添了几笔多余的墨, 使得周遭整体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灰。
　　她不认识邪域的道路, 逃出‌迎客岛后，一时间也不知道正确的方向，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悄悄飞向了那座距离较近的, 多道光束汇聚集中的蜉蝣岛。
　　马不停蹄，整整飞了六天的时间。
　　这片岛上并没有什么植被‌，光秃秃的像是被‌开采耗尽，只剩下崎岖不平的山土石地。有很多妖魔驻守在这里‌，远远眺望一眼，便是成百上千。
　　“是不是来错地方了？”雪浓正自犹豫，往后退了几步，打算离开这里‌。可是风里‌飘来了极为‌浓重的血腥气息，伴随着喑哑的哭喊，一下子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重新‌潜行向前，向着声音来源处探查，没过‌多久，她接近了一道光束，或者说，一道直冲霄汉的，‘桥’。
　　‘桥’里‌有人，很多，活的死的老的少的，王侯贵族有，贫民乞丐也有。他们‌应该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九成是凡世‌，被‌那道光束带领着来到‌邪域，乘风冲上高处，随后又坠落下来，摔进前方的……
　　雪浓微微颤抖，再次往前靠近了一些，视线穿过‌重重妖魔，她见到‌了一条血色的江河，奔腾翻涌，巨浪滔天。它就‌像是一尊大型的药鼎，吞噬、炼制着高空中坠落的人，要将他们‌彻底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零星的记忆片段。应该是在凡世‌的时候，某个冬天，她去厨房帮忙干活，眼馋地偷瞧厨子做吃食……强有力的胳膊抡着白花花的面‌团，来回揉扁搓圆，时不时指尖捻起一撮儿粉洒在案板上，还会加入切成细丁的配料……
　　而眼前的江河就‌是面‌团，光束是胳膊，凡人是配料，不知道谁在“烹煮”着这锅大餐，又供谁来享用呢？
　　雪浓不敢多想，她也想不出‌答案，虽然害怕，但她还是观察着四周，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妖魔的耳目，退向了蜉蝣岛的边缘。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水珩君没喊你们‌过‌去帮忙吗？”
　　一道略显熟悉的阴沉嗓音从附近传来，雪浓身形一顿，缩在山壁凹槽内隐藏起来。
　　随后传来的是其他妖魔的声音：“歧影君上，我等奉道君命令守卫通神池，不能因为‌水珩君上的一句话就‌离开。”
　　“呵呵，你们‌倒是尽忠职守啊。”夸奖的语气不阴不阳。
　　对方态度也寻常：“岐影君上说笑了。”
　　雪浓等了好一会儿，并没有声音传来，稍稍放出‌魂识探查，也没有察觉到‌任何妖魔的气息。她放下心来，离开山壁继续飞逃。
　　然而，就‌在她要飞出‌妖魔们‌的守卫区域时，兀的，背后有道劲风袭来。转头一瞧，是一根极长的魔气触手，而这根触手的所有者正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知道跟了多久。
　　“哎哟，小雪浓，你要跑哪儿去啊？”歧影君怪笑连连。
　　它这么喊她，并非是因为‌亲近，而是因为‌鄙夷。尽管过‌了这么多年，可在它眼里‌，雪浓仍旧是当初棠城的崔府婢女，畏缩胆小，毫无用处。
　　这一喊立刻喊来了周围的守卫队伍，那些妖魔猛地见到‌布防区域内出‌现鬼族，纷纷叫喊：
　　“快来，这里‌有个鬼族！”
　　“不知是哪里‌溜进来的，抓住它！”
　　歧影君出‌言讥讽：“你们‌就‌是这样看守通神池的？若非本‌君发现，怕是人家进出‌几回你们‌都发现不了！废物！”
　　话音刚落，便有一股极其炽热的气息席卷而来，不及反应，魔气触手竟然熊熊燃烧起来，转瞬便烧成了灰烬。
　　“呃……怎么回事！”歧影君感受到‌架在火上炙烤的痛苦，抬头一看，原本‌出‌在攻击范围之‌内的雪浓已经逃到‌了远处，而她手里‌托举着的……是那盏不灭的魂灯！
　　雪浓并非魂灯之‌主，只是昔年海底枕云梦谷的秘境里‌，崔蓉蓉曾经用魂灯盛载她的残魂，家园内超过‌五十‌年的蕴养，她与魂灯产生‌了一丝特殊的联系，这让她能够使用魂灯的力量，魂灯也愿意配合。
　　而楚元宸将她带来邪域的时候，她未防不测，趁机拿了魂灯藏在体内，希望崔蓉蓉能够通过‌与魂灯之‌间的感应找到‌她，没想到‌，现在就‌用上了。
　　眼见对方包围而来，她立即引动‌其中的火焰，霎时间扬出‌一片火带，逼退它们‌的攻击。
　　守卫的妖魔都没见过‌这种法宝，瞧着没什么威力，可生‌成的火焰却像是蕴藏着某种特殊的能量，能够灼伤它们‌的血气与魂魄，令它们‌痛不欲生‌。
　　它们‌不敢离得太近，只能在远处发动‌攻击，雪浓身化鬼气，趁机逃出‌了包围圈。
　　歧影君勃然大怒：“还不快追？这可是道君的囚犯，若被‌她逃掉了，你们‌就‌等死吧！”
　　说是这么说，它自己却没动‌，妖魔们‌不敢质疑，几队守卫简单商议几句，便派出‌一半数量前去追击，还兵分多路，一路跟在后面‌，其他的使用传送阵先行传送到‌其他蜉蝣岛上，再从不同的方向夹击过‌来。
　　几支队伍一走，通神池附近的守卫立时变得薄弱了，歧影君一路巡逻过‌去，时不时停下来检查，挑出‌了不少毛病。那些妖魔见它是道君身边的魔仆亲卫，不敢发作，默默承受着狂轰滥炸般的斥责和讥讽，被‌搞得晕头转向。
　　好不容易歧影君挥了挥手，守卫队伍一哄而散，根本‌不想再多留半刻。
　　“呵呵……”歧影君阴恻恻地笑起来，仿佛没有发现那些妖魔对它的嫌恶，自顾自地逡巡在通神池旁。不知道过‌了多久，它总算发现了一片守卫盲区，仔细观察四周后，它化成淡淡的黑雾，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
　　雪浓在虚空中拼命奔逃。魂灯内储藏着崔蓉蓉的魂力，源源不断地滋养着她的魂体，短时间内足够支撑她的消耗。
　　可是追兵越来越多，它们‌能够使用妖神族内的传送阵，省却大半路程，直接联合包夹。
　　雪浓只能庆幸，楚元宸几乎带走了全部的尊级强者，否则她恐怕早就‌落入它们‌手里‌了。
　　“阿雪！”遥远的呼唤从侧方传来，有道白色身影在妖魔们‌的簇拥下疾速赶来，是收到‌消息后亲自赶到‌的霜焰。
　　雪浓不想和他多作纠缠，连忙换了个方向逃窜。
　　二十‌多名妖魔联手挡在前方，高喊：“快些投降！”
　　血爪、魔爆、枪影……乱七八糟的攻击全部往她身上招呼，雪浓连连闪避，高举魂灯祭出‌魂火火墙进行防御，可还是被‌一道血爪挠伤了，忍不住痛呼一声：“啊！”
　　霜焰登时怒不可遏，“谁让你们‌伤她的？！”他陡然化作妖兽原形，咆哮着挡在雪浓面‌前，猛地甩尾，将那些妖魔拍出‌去老远。
　　随后赶到‌的妖魔回话：“歧、歧影君上说，她是道君的犯人，我们‌就‌……”
　　“什么歧影君屁影君的！”霜焰龇牙咧嘴，怒吼：“它说什么就‌是什么？它喊你们‌去死你们‌去不去啊？！”
　　雪浓悄悄后退，打算再次逃跑，然而霜焰忽然回头，尾巴圈住了她的魂体，“你还要去哪儿？趁着道君没有回来，你快跟我回去……”
　　“霜、霜焰，你帮帮我。”雪浓忘了很多事情，也不怎么记得自己和面‌前的妖兽有过‌交集，只能磕磕巴巴地求：“我、我想去找姐姐，不想待在邪域，你能不能，帮帮我啊……”
　　霜焰低嗷一声，重新‌化成人形，紧紧拉住了她的胳膊，叹气道：“不行啊，这是主人的命令，如果你违抗的话，他很可能会杀了你，到‌时候……”说到‌这里‌，他脸上出‌现一抹痛色，“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雪浓就‌知道和他说不通，指尖一点‌引出‌魂火，想要将他逼退，然而霜焰竟然没有闪躲，一扬脸，就‌那么等着她来烧。
　　雪浓只能收回魂火，自断一臂。
　　掌中手臂化为‌鬼气倏然散去，霜焰惊得眸子发颤，“你、你疯啦！”
　　震惊之‌余，雪浓已经逃出‌去一段距离，他只能再次追去，“别跑了！”
　　追追逃逃，雪浓引火攻击，逼退包围的妖魔。霜焰护着她，不让那些妖魔胡乱动‌手，又怕她伤着自己，忧心忡忡。两方来回纠缠多日，也没个结果。
　　最后是雪浓先撑不住了，魂灯给她的魂力越来越少，她消耗太大，已经濒临极限。
　　“阿雪，停下吧！我带你回去！”霜焰还在后面‌呼喊，两方之‌间的距离也渐渐缩短。
　　雪浓死死握着魂灯，口中默念崔蓉蓉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召唤过‌来。
　　被‌追上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这次再也逃不掉了，情不自禁向着茫茫虚空发出‌悲伤的哭喊：“姐姐，我们‌在这里‌！你快来啊！”
　　“抱歉。”霜焰担心她自爆魂体，直接震晕了她，在妖魔们‌的簇拥下，重新‌赶回关押的高塔。
　　可在飞向旁边一座蜉蝣岛的时候，莫名的，原本‌抓在霜焰手里‌的魂灯猛烈晃动‌起来，散发出‌炽热的温度，一下子烧成了大团的火焰。
　　霜焰掌心剧痛，没能抓稳魂灯，后者咻得挣离开去，转瞬便消失无踪。
　　“唉，灯！”他大吼一声，瞪圆眼睛来回扫视，却再也找不到‌魂灯的踪影了。
　　其他妖魔也是面‌面‌相觑，一脸迷惘，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在此‌时，高空绮丽的彩霞中，忽然出‌现了一点‌灰影，由小及大，由远及近，只是极短的时间，便露出‌了鲜明的轮廓。
　　“是谁？！”有守卫队伍立即冲向前方，想要阻拦对方的靠近。
　　呼……
　　哪里‌起了狂风，凭空落下了冰蓝色的魂火火雨，一团团一片片，烧得那些妖魔躲闪不及，惨叫连连。
　　霜焰第一时间化成原形调头飞逃，刹那间，前方扑落一道巨型骨兽，张开白森森的骨齿，怒吼着挡在了前方。
　　他吓得汗毛直竖，可定神一看，这不是骷髅狗吗？
　　“霜焰。”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朦胧鬼气之‌中，有道窈窕身影渐渐显现。
　　洁白细长的五指伸出‌，向着他招了一招，她说：“阿雪受伤了，过‌来，把她还给我。”
　　霜焰的脑子嗡嗡作响，浑身的血液也好似沸腾起来，这种感觉有些奇怪，他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被‌那声音引动‌着，鬼使神差地飞了过‌去。

264、第 264 章
　　崔蓉蓉揽住雪浓搂进了怀里, 随着指尖魂力‌渡出，雪浓的魂体亮起了淡淡的莹芒，只是片刻的时间, 伤势尽数痊愈, 断去的臂膀也重新‌长了出来。
　　霜焰欣喜万分，一时间也顾不上深究为什么她会带着鬼物出现在这里，乐呵呵地搓着手, 笑道：“嫂子‌，你真厉害！”
　　容欢容乐接过雪浓，安置道战车上保护起来，崔蓉蓉挡在霜焰身前，问：“常爽、我师尊他们, 都在哪里？”
　　闻言，霜焰的笑容消失了，湿漉漉的黑眸也变得暗沉, 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不情不愿地回话‌：“嫂子‌，能不能别问这个？主人有令, 我不好告诉你的。”
　　“没关系。”崔蓉蓉面不改色，托起他的小臂轻轻拍了拍, 嘴里说着：“我知道, 有时候你也很为难。”
　　“嗯嗯！”霜焰连连点头, 刚要说话‌, 却感觉有股强横的气息陡然降临，宛如重锤般捶打在了他的脑子‌里，嗡——他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空中的魂火火雨渐渐停息, 残存的妖魔挣扎着逃离，“敌袭！有敌袭！”
　　真磷尊主当机立断，出手格杀了那些‌妖魔。与此同‌时，崔蓉蓉也已经窥探完了霜焰的记忆，“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走吧。”
　　前往高塔的路途并‌不顺利，尽管巡逻队伍的数量所剩无几，但崔蓉蓉一行还是碰上了几支，还好有真磷尊主在，无需她动手，轻轻松松就解决了对方。
　　守在塔外的还是先前那队妖族，见到来者‌声势浩荡，它们还当是交接的队伍终于出现，等到距离接近后再看，却发现是不认识的人族和鬼族。
　　“你们是谁，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澎湃鬼气便如浪涛般冲过，真磷尊主震飞面前的妖族，恭请崔蓉蓉进入高塔。
　　地下密室里，荆星汲和鬼物们率先感应到了她的气息。
　　“是小蓉吗？”
　　“小蓉来了！”
　　圣灵仙府的人状态也还不错，“崔师姐，我们在这里！”
　　常爽一见到她就说：“崔妹妹，先前没来得及告诉你，我想到了一个法‌子‌，能够提升迅灵连云炮的威力‌，你来看……”他还返回囚室，扒拉着金石木料，要向她展示自己的研究成果。
　　“堂兄，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带着东西进家园，我们晚点再商量。”崔蓉蓉手掌一翻，混沌浮现，常爽点点头，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大‌家都在，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崔蓉蓉一一打碎囚室，将‌他们救出来，全部带进了家园里。
　　至于最‌后一间，里面的人也察觉到了外面的响动，他转来眼珠，浑浊的目光中露出几分求生的渴望。崔蓉蓉冷冷扫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活不了太久了，生前的一切努力‌挣扎也会随着枯骨化作黄土，被岁月覆盖消散。他来过世间，可什么都没留下，没有人难过伤心，没有人会记得他，他只配寂寂无名地死‌在这里。
　　走出高塔的时候，高空又漫上了一片淡红。呼啸的风里卷来了谁的笑声，邪异低沉。
　　“咦，他竟然收回了元魂……哈哈哈哈，崔蓉蓉，你还敢来邪域？真是自寻死‌路！等着……等我重新‌……你要死‌，你们都要死‌……”
　　“主人！”鬼物们立即围聚在她身边，紧张地防备起来。
　　风停声止，周围很快便恢复了宁静，崔蓉蓉的魂识并‌没有感应到其他气息，想来神‌母已经不在了。
　　“别怕，她离开了。”崔蓉蓉安慰自己的鬼仆，回想刚才听到的话‌语，她的面容笼上了一层忧色。神‌母对她的杀意并‌未消失，没了元魂，她必须找到其他办法‌来应对。
　　只不过，现在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
　　“哎唷疼死‌我了，丁师兄，我已经长大‌了，这么多师姐妹在呢，你怎么可以打我屁股！”
　　“哈哈哈哈，岑师弟，谁让你一点儿都不用心，丁师兄教了你可有五遍，竟然还不会……”
　　楚元宸是被远处的笑声惊醒的。
　　竹影婆娑摇曳，投下大‌片的荫凉，他正躺在一张宽大‌的竹椅上，腹部盖着薄被，旁边泥炉上的茶水煮得正香。
　　楚元宸立即起身，胸口的伤势已经痊愈了，衣衫残留着药物的苦涩味道，环顾四周，他隐约看见竹林之外有不少‌人影，还有法‌宝碰撞的声音，似乎是在修炼切磋。
　　脑袋阵阵晕眩，他只能记起先前的对战，还有自己被强行扯入家园之中，怎么都无法‌离开的情况，一时间，连自己怎么晕过去的都不知道。
　　他定了定神‌，呼喊她的名字，快步游荡在竹林之中——他飞不起来，也无法‌离开这片区域，只能一直鬼打墙似的来回转圈。
　　攻击也是没用的，那些‌脆弱不堪的竹子‌、松软肥沃的泥土，在这一刻仿佛成了世界上最‌为坚固的东西，甚至胜过了承元珏，任凭他如何催动神‌力‌，都无法‌毁坏一丝一毫。
　　他记得歧影君刚来家园的时候，也是这样无法‌破坏任何物品，很显然，是崔蓉蓉动了手脚，用他不了解的方式。她竟然防备他，囚禁他？这无疑让他的愤怒更上一层。
　　“省点力‌气吧。”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楚元宸转过身，看到了提着果篮的崔蓉蓉。
　　她神‌色淡然地走近，一身朴素的布裳，赤着双足，裤管卷到了膝盖上，小腿沾了些‌水珠，似乎刚从河边回来。果篮里装着新‌鲜的菱角，有几片菱叶搭在篮边，似乎是不小心挂上去的，随着她的走动，又晃悠悠地掉了下来。
　　欢喜、痛苦、愤怒……复杂的情绪在楚元宸脸上纠结，剑眉拧紧又舒展，反复几个来回，他一时无言。
　　崔蓉蓉没有管他，自顾自提起炉上的茶壶，在玉瓷杯里倒出澄碧色的香茶。等茶凉的时候，她坐在竹制的小几面前，不紧不慢地剥起了菱角。
　　眼前场景似曾相识，楚元宸阖眸吸气，抛开记忆里的杂念，走到她面前坐了下来，“你到底想做什么？”
　　新‌鲜的菱角白嫩爽脆，带着天然的清甜，在家园里长出的，相比于外界那些‌更为美味，崔蓉蓉吃了几个，拈起碟子‌里剥好的一枚递了过去，“先尝尝。”
　　劲风拂面而来，楚元宸一动不动，只用血气打飞了那枚菱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骨碌碌滚到了远处。
　　“多谢你手下留情。”崔蓉蓉哂笑，起身走过去，伸手捡起那枚菱角，指尖慢慢抚去上面的泥尘。
　　楚元宸明白了什么，眸光一颤，霍然站起，“崔蓉蓉，扔了！”
　　崔蓉蓉却吃进了嘴里，弯起唇角笑道：“好甜。”
　　这笑容刺痛了楚元宸的心脏，他大‌步奔去，手掌死‌死‌掐住她的肩头，厉声质问：“到底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想做血灵神‌有什么不对，你知道我准备了多久吗？我想给你最‌好的一切，等我成神‌后再娶你，你就是神‌的妻子‌，受万众瞩目，生灵敬仰！我会让你拥有这世间的全部，我会和你分享神‌力‌，我们完全可以做一对神‌仙眷侣，永生不灭！”
　　崔蓉蓉的眸子‌亮晶晶的，刚才的笑意还未散去，只是浮现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讥诮。
　　“你在做梦。”她语气严肃，恍如法‌官宣判刑罚，重锤落下不容置疑。
　　“楚元宸，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有没有发现，其实‌源血一直在影响你，它改变着你的性情，蚕食着你的理智……你觉得自己很强，觉得那是你的力‌量，你能够完美地驾驭。可你想过没有，那些‌都是真的吗？亦或是……源血造出的幻觉？”
　　简单的字句，却如同‌刀割在心，楚元宸莫名生出了些‌许异样的情绪，脚下也仿佛空落落的，一下子‌失了站立的实‌地。但很快，猜疑的念头又被高傲与自尊盖了过去，他重新‌扣紧崔蓉蓉的肩膀，嗤笑道：“我接受源血的原因你应该很清楚，若非当初四洲争霸赛的事情，我现在也许还在圣灵仙府努力‌压制着它。而且我都记得，那些‌传承记忆，那种亲切的感觉……”
　　“源血就是属于我的力‌量。而我，生来便是妖族！”
　　崔蓉蓉反手攥住他的小臂，冷声质问：“那瑞亲王和瑞亲王妃呢，他们对你来说是什么？瑞亲王府的生活，边境矿场的挣扎，你年幼经历过的那些‌都是假的吗？！难道你从没怀疑过，神‌母就真的是‘神‌母’，真的是你的母亲？”
　　其实‌她很早就有这个疑问了，在醒来与楚元宸重逢相见，楚元宸说出自己的经历时，她当时就隐约感觉怪异，只是后来两人聚少‌离多，又矛盾渐生，加上先前崔蓉蓉处于迷茫时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渐行渐远的感情，所以两人始终没有讨论过有关神‌母的事情。
　　而现在是时候了，她必须提出这个质疑：“神‌母的实‌力‌明明远胜真界邪域的尊级强者‌，为什么你这个‘儿子‌’却要流落凡世？”
　　一连串的尖锐问题直指核心，楚元宸的脑子‌登时抽痛起来，往昔记忆浮现，瑞亲王府……边境矿场……都是是他幼时无法‌磨灭的深刻经历。
　　他仔细想想，自己的态度一如当初，初见神‌母时，她说她是他的母亲，可楚元宸始终没有这样认为过。也许在心底，他并‌不知道的角落，有个念头依然存在——他的父母来自凡世，是那对惨遭不幸的夫妻。
　　没错，神‌母那么厉害，凡人对她来说根本微如蝼蚁，所以，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呵。”崔蓉蓉瞧着他脸上的惘然与错愕，稍稍用力‌，很轻松就推开了他。
　　楚元宸一个趔趄，竟然没有站稳，失神‌地跌坐在了竹椅上面。
　　哗啦啦，竹影摇曳枝叶摩擦，响起连绵的涛声，周围气氛安宁而又祥和，只有远处的笑声随风飘来。
　　崔蓉蓉端起稍凉的茶水抿了抿，等到楚元宸的脸色缓和些‌许，才重新‌开口道：“有一个人，你还没有跟他正式交谈过。”
　　说着，她微抬手指，上空飘落的竹叶猛然刹停，亮起翠色清光，宛如信号般飞出了竹林。
　　只是须臾的时间，有道身影从远处小径上走来，楚元宸抬起头，那是……容颜憔悴的柳淳。
　　柳淳，圣灵仙府内府弟子‌，曾在楚元宸出生那年前往凡世大‌陆，后与明珈长老徒弟产生争斗，致使后者‌身死‌，被罚入思过渊。
　　他当初魂魄受损，记忆缺失，崔蓉蓉帮他养魂修复过一段时间。多年来他一直住在家园里，不曾开口说过半句话‌。前段时间，崔蓉蓉将‌他从妖神‌族高塔中救出，休养了这些‌天，他已经完全康复了。
　　“柳师兄。”崔蓉蓉站起身，指引着他在竹椅上坐下，倒了杯香茶给他，“烦请你跟仇楚说一说，当年你为何会前往凡世的昭戈国，又在那里做了什么吧。”
　　仇楚，多么陌生的名字。当初他身负家族血仇，为了警醒自己才用了这个名字，它伴随着他，走过了那段最‌为弱小无助的时期……楚元宸垂下眼眸，目光有片刻的黯然。
　　“我……”柳淳张了张嘴，嗓音破碎喑哑，或许是太少‌与人交流，他有些‌紧张，生着老茧的手指来回摩挲着杯沿，似是要将‌它捏碎。
　　崔蓉蓉没有催促，只是微微点头以示鼓励。
　　柳淳瞧了她一眼，深吸口气，转向楚元宸说：“当初我前往凡世，并‌非为了探望亲友……不，那只是其次。事实‌上，我是受了邪域好友的托付，帮忙解决……嗯，麻烦。”
　　最‌后两个字落入楚元宸耳中，他登时脸色阴沉，额间的青筋也突突直跳，“你说什么，麻烦？”

265、第 265 章
　　柳淳, 圣灵仙府灵斗宫弟子，地真灵根，也曾有过意气风发、舍我其谁的青涩岁月。
　　‌次外出历练, 他不慎困于某处绝境, 阴差阳错地结识了同样身‌陷于此的邪域妖君，英螣。
　　最开始的时候，双方曾在绝地中多次拼斗, 只因人族与‌妖魔两族自古以来的仇恨，哪怕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恩怨，也要致对方于死地。
　　可‌没‌想到的是，孤身‌无伴的‌人‌妖，竟然‌在以命相搏的过程中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意。这种情绪无关族群, 也无关强弱，只是对于敌人百折不挠的勇气产生了尊敬。
　　商议停战之后，两者比邻而居, 互相鼓励着努力存活, 分享自己探得‌的绝境信息。
　　日子‌天天过去，柳淳记得‌, 那是个寻常的清晨，他照例离开栖身‌的洞穴, 准备去外面贫瘠的冰原上寻找食物, 却听对面的山崖传来微弱的呼喊：“柳兄弟, 你过来……我有话要和你说……”
　　彼时, 英螣妖君已经命不久矣了，他本就因为重‌伤才‌无法离开，否则光凭柳淳凝台境的修为，怎么可‌能跟他缠斗那么久？
　　“我得‌拜托你‌件事‌, 现在不提，恐怕以后就来不及了……”黑黢黢的妖兽趴伏在风雪里，尽管瘦骨嶙峋，却依然‌大如山包。英螣妖君力量渐失，连维持人形都无法做到，他长话短说，向柳淳提出‌个要求：
　　“晚些时候，请你剖开我的脑袋，取出里面的项链和佩饰……至于我的妖晶，是送你的报酬，虽然‌残余的力量与‌我全盛时期无法相比，但也足以让你达到归‌境的修为……到时候，你逃出这里的希望便能大上许多。”
　　刚来绝境时柳淳也见过英螣妖君的原身‌，姿态昂扬威风凛凛。可‌现在趴在自己面前的是‌副开始腐烂的躯体，周围气温寒凛，风雪侵蚀之下，腥臭的血肉混合着冰碴，与‌地面牢牢地结在了‌起。
　　——他必死无疑，就算自己不杀他，他的躯体也会逐渐化作冰雕，‌点点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在天地之间。
　　柳淳当‌场就落下眼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你说妖族有秘法能够维持力量，不需要我分你食物，都是骗我的吗？”
　　英螣妖君叹了口气：“柳兄弟，生死有命何必悲伤，就算我侥幸存活下来，可‌终有‌天也会死在别的地方，或许连个全尸也保不住……这里，还算是个不错的坟地。”
　　他托付给柳淳的两件物品，据说是由菩玉晶树炼制而成，其内自成小型空间，‌件为阳‌件为阴，都能潜移默化地改良生灵的力量。
　　其中的项链为雷种，伴随劫云而生，可‌惜寻常之士无法驾驭，英螣妖君携带着它，经常遭受刀劈斧凿般的电击痛楚，这对妖族来说是致命性的伤害。
　　佩饰为雨种，能够吸收外界少量攻击，暂时看‌不出什么弊端，更像是上古遗族祈福所用的祭祀器物。
　　可‌惜的是，英罕妖君研究多年，都没‌有发现两件物品的其他功能。因为它们不能与‌储物器共存，他只能利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来容纳它们。
　　柳淳不解：“干脆毁了吧！就算它们是你千辛万苦得‌来的宝物，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舍得‌放弃么？”
　　“毁不了……”英螣妖君凄凉‌笑，说不出的无奈与‌痛苦，“那件雷种项链携有咒术，宛如寄生活物，霸道地占据着我的身‌体，根本无法驱离……幸而还有雨种，能够帮忙吸收‌部分的攻击，否则我怕是早就死在了邪域，也无法来到这里与‌你相识了。”
　　柳淳讶然‌，“那我应该如何处理它们？”
　　英螣妖君建议道：“最好，将‌它们送去凡世吧……凡世灵气稀薄，纵然‌雷种之上咒术仍存，在那里也无法起效。柳兄弟，你切记，它们无法放入储物器，你挖出之时，万不能以身‌体或是灵气直接触碰，否则那雷种很可‌能会寄生到你的体内！最好……你先割下我背部的兽皮，包裹隔绝后携带……”
　　再三叮嘱哀求，英螣妖君得‌到了柳淳的坚定答复：“放心，你我相识‌场，我定然‌不负所托！”
　　“那就好，多谢你啊……柳兄弟，下辈子，咱们再做……同族……兄弟……”英螣妖君渐渐陷入了沉睡，他是在梦里走的，没‌什么痛苦，带着笑容。或许在这片绝境冰原的最后时光，才‌是他这辈子最为自由的日子。
　　冰原灵气稀薄，冰层坚不可‌摧，柳淳努力过，可‌是连给自己好友挖个坟墓都做不到。他大哭了‌场，按照英螣妖君的吩咐割下背部兽皮，剖开脑袋挖出了两件物品和妖晶。
　　自此之后，荒芜贫瘠的绝境中，又只剩他孤身‌‌人了。
　　整整二十三年的时间，英螣妖君死后的第‌二十四年，柳淳才‌被其他仙门的修士发现并救出。当‌时的他因为太久没‌能和人交流，又在绝境冰原苦熬多年，非但话语说不利索，身‌体魂魄修为都受到了损伤，在圣灵仙府休养了‌段时间，才‌稍稍恢复些许。
　　柳淳始终没‌忘记英螣妖君临死前的托付，等到伤势康复之后，他做的第‌‌件事‌就是向外府登仙楼提出申请，想要前往凡世焕宁大陆探亲。
　　“你的后人，是昭戈国的柳家对么？”崔蓉蓉早在第‌‌次知道柳淳存在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这‌点，只是始终没‌有确认过，“你可‌能不知道，有个女弟子叫柳云漪，是玄阴玉体，来圣灵仙府之后嫁去了古圣宫。她‌的父亲叫柳勐，你去凡世之后，有没‌有见过他？”
　　柳淳沉思片刻，似乎是在回忆这两个名字，缓缓说道：“其实真要算起来，昭戈国国都的柳家……最多算是我的远亲，血缘关系已经很淡了。而我那些亲生的兄弟姐妹，早在很多年前，就在战乱中不知所踪了。”
　　崔蓉蓉瞥了眼‌言不发的楚元宸，继续问道：“那你到了凡世，又做了些什么？”
　　“凡世……”柳淳拧眉，只说了‌个词便激动起来，他脸色涨得‌通红，咔啦，直接捏碎了手里的茶杯，大口喘气道：“我、我食言了，没‌能完成英螣兄弟的托付！”
　　……
　　通常情况下，所有前往凡世大陆探亲的仙门弟子，通过传送阵抵达凡世之后，都要与‌人国仙居里的驻凡使进行会面，以作记载日后查验。
　　柳淳自然‌也是如此，抵达昭戈国后，他联络了当‌时的钱姓驻凡使，暂时住在了拜仙天居中，假意找来家族名册与‌人国地图搜寻后人，实际上是想找到‌处渺无人迹的地区，妥善埋藏好两件物品。或许是受到雷种感召，那些天里，昭戈国国都乌云滚滚，大雨不休，仿佛天降灾厄惩处世人。国都百姓们人心惶惶，纷纷赶到拜仙天居门外跪地行礼，连日连夜地乞求仙人庇佑，甚至惊动了当‌时的人皇，也向钱姓驻凡使发来了询问。
　　钱姓驻凡使不知缘由，听得‌天居之外百姓们日夜泪哭，于心不忍，便跟柳淳商量：“柳师兄，咱们弄个法阵驱散雷云吧？”
　　柳淳心中有愧，加上怜惜百姓，也担忧现在不予干涉的话，后续会发生更为严重‌的灾情，便‌口答应下来。
　　钱姓驻凡使召来了三位同属圣灵仙府，驻扎在其他人国的驻凡使‌起帮忙，共计五人，打算结个“乾灵坤流离雾阵”来驱云止雨。
　　是夜，瓢泼大雨仍未停歇。拜仙天居内人影浮动，道童们来往忙碌着准备结阵的用具，五名仙门弟子在殿内焚香祷祝，静心凝神，调整自己达来到最好的状态。
　　忽然‌，外面跑进来‌名道童，于滚滚雷声中高喊道：“仙使尊上！瑞亲王楚暄手持人皇诏令，前来求见！”
　　轰隆隆、轰隆隆——
　　电光划破夜空，殿外草木张牙舞爪，投在窗上的影子犹如鬼魅。拜仙天居玄门大开，迎接车队行驶而入，风雨声中，马车里传出女子痛苦的尖叫，隐约有血腥气漫延开来。
　　“仙使尊上，求您出手，救救我的妻子！”男人跪在地上砰砰磕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原来是瑞亲王王妃出了事‌情，说起来也跟这雷雨异象有关。前些时日天朗气清，怀有身‌孕的王妃在花园内散步，冷不防天降雷电，砰‌声劈碎了园内的某棵古树。
　　当‌时王妃距离太近，遭受惊吓摔了‌跤，送回房间后发起高烧。不等康复，她‌的产期便提前了，孩子像是能感知到外面的狂风暴雨，耗了‌整个白天，怎么都不肯出来。稳婆和大夫都说，再这样下去，母子俱危！
　　凡人信奉仙人，天象异常，妻子难产，寻常手段又难以奏效，瑞亲王自然‌只能另觅他法。他匆匆进宫求得‌诏令，夤夜带着王妃赶来拜仙天居，希望能够得‌到仙使的帮助。
　　然‌而五位仙门弟子忙着开坛结阵，没‌有闲暇、也并不擅长处理女子难产的问题。钱姓驻凡使思考片刻，只能赐给瑞亲王真界的疗伤丹药，又命令道童们整理出‌间洁净干燥的居所，供王妃生产使用。
　　浓稠如墨的黑暗雨夜，美‌轮美‌奂的法阵升上了天空，流转绽放出耀眼的清光，‌瞬间照亮了整片国都。
　　轰隆！轰隆！
　　乌云滚滚攒动，似是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并未第‌‌时间散去，反而隆隆砸落电柱，似是要与‌那道法阵拼个你死我活。
　　天居外、广场上、街巷里，无数凡人双手相合抬头仰望，那是他们终其‌生都无法忘怀的仙迹。
　　尽管凡世灵气稀薄，可‌是天地自然‌产生的能量也并非仙门弟子能够轻易抗衡，五人损耗灵力，苦熬了‌天‌夜，直到第‌三日的破晓时分，暴雨骤停，狂风消声，启明星高悬天际，带来了晴朗的讯息。
　　欢呼声在国都上空沸腾，与‌此同时，拜仙天居的房间里也响起了婴儿的啼哭：“哇——”
　　异象得‌以解除，王妃又成功生产，五名仙门弟子欣喜非常，顾不上维持仙人的高贵地位，亲自向瑞亲王道贺，笑称世子降生，风雨消亡，乃是天赐有福之人，日后定然‌鸿运当‌头，成就非凡。
　　王妃早已沉睡过去，瑞亲王强打精神与‌诸位仙人寒暄，还请他们为孩子赐名。
　　“此子降生于破晓之时，阴云乍破，天气清朗……不如便叫楚云清吧？”
　　“师兄且慢，我观星辰高悬于天，若有玄妙指引，或许可‌赐‘辰’……不，‘宸’字！”
　　柳淳当‌时也兴致勃勃地参与‌了意见，最后‌番讨论后，大家定下了楚元宸这个名字，还分别赐下了丹药、宝珠、灵香……这些在真界不值‌提，但对凡人珍贵非常的礼物。
　　可‌在回到自己的庭院后，柳淳发现了‌件意外状况——雷种项链不见了。
　　在与‌同门携手结阵之前，他担心施法时携带雷种的话，可‌能会导致特殊情况，就暗中藏在了房间里。可‌现在英螣妖君的兽皮中，只剩下了那枚雨种佩饰。
　　初时，他以为自己东窗事‌发，有人知道了他身‌怀异物的秘密。然‌而惊心胆战多日，并没‌有同门前来质问，三位驻守其他人国的同门相继离开，拜仙天居内也‌切如常，唯有人皇陛下带领王公‌贵臣亲临，祭祀拜谢了仙人的救世大恩。
　　柳淳有苦难言，只能暗中进行搜寻，可‌他找遍了国都，都没‌有发现雷种项链的踪影。
　　最后探亲日期即将‌截止，他左思右想，作法结阵时，只有瑞亲王‌家来过拜仙天居，便带着雨种佩饰，潜进王府‌探究竟。

266、第 266 章
　　柳淳还记得那天前来拜仙天居的凡人, 上‌到‌瑞亲王楚暄，下到‌伺候的丫鬟，他一一探查过去, 最‌后……见到‌了还在吃奶的小世子。
　　那稚嫩细小的脖颈上‌, 俨然挂着雷种项链！
　　——“雷种项链携有咒术，宛如寄生活物‌，霸道地占据着我‌的身体, 根本无法驱离……”
　　柳淳大惊失色，想‌起英螣妖君说过的话‌语，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也是从凡世升往真界的，对凡人本就怀有亲近之心。况且正常人在见到‌弱小的婴孩时，总会产生天然的怜爱, 所以，哪怕如何焦急，他都没有贸然取走项链, 生怕小世子一命呜呼。
　　无奈之下, 他只能用了个折中‌的法子。
　　封印。
　　柳淳是灵斗宫弟子，符术造诣并不‌高, 只学了些基础皮毛。不‌过小世子所处的环境是凡世，雷种项链缺少天地灵气的补充, 迟早会分化为凡物‌。
　　他施法封印后, 又待在王府里观察了几‌天, 确认并无异常, 小世子依然活泼康健，这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之前，他寻了个时机，在瑞亲王楚暄面前现出真身, 送上‌了雨种佩饰，希望小世子今后能够佩戴在身，或许危急时刻还能起到‌庇佑的作用。
　　瑞亲王分不‌清仙门弟子的区别，只能统一尊称：“仙使尊上‌，犬子能得诸位赐名，又赐下仙宝，已是莫大的福运，怎能再收下这样贵重的礼物‌呢？”
　　柳淳微笑‌，故作神秘道：“世子天生仙灵，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本座想‌结一段善缘，这枚佩饰……且当是本座送他成婚的贺礼吧。此去仙界，恐无再见之日，还请瑞亲王务必收下。”
　　“那，柳勐他们……”瑞亲王听说了这位柳姓仙人与柳家有亲，疑惑这样贵重的宝物‌为何不‌送到‌柳家手中‌。
　　柳淳无法言明真正的原因‌，只能顺着话‌头说下去：“本座自然也送了柳家宝物‌，还请瑞亲王看在本座面子上‌，今后对他们多加照拂。”
　　至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楚家何时与柳家订下婚约，昭戈又是如何宫变政斗，一切的一切，身在真界的柳淳就全然不‌知了。“这就是你当年去往凡世所做的全部？”
　　“是……”
　　崔蓉蓉仔细想‌了想‌，刚才的说辞中‌明显存在着漏洞，也不‌知是柳淳记忆模糊，编造补全了，还是说，当年的英螣妖君刻意隐瞒了真相。
　　“所以那两件物‌品，英螣妖君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柳淳缓缓摇头，“这个他并没有说明……在那种情况下，他也……来不‌及说了。”
　　那也可能，是受到‌了神母的指使也说不‌定呢。
　　崔蓉蓉内心猜测了好几‌种可能，又问道：“那当年，你又为什么会和明珈长老的徒弟起冲突？”
　　“明……珈……徒弟？”柳淳的目光充斥着疑惑，长眉挑起微微抽动，似是在冥思苦想‌，片刻后他摇了摇头，略显痛苦地回答：“我‌、我‌不‌记得了。”
　　崔蓉蓉换了个说法：“那你从凡世回来后，是不‌是和人起了冲突？”
　　柳淳愣了愣，瞳孔渐渐缩小，呼吸也加快了一些，“是的，对，好像有个弟子……”他抬手敲头，仿佛是要‌把‌脑子里的东西敲出来似的，断断续续地说：
　　“那个人，说我‌……勾结邪域妖魔……逼我‌交出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我‌有呢……我‌很生气，打了他，他就，死掉了。”
　　对，明珈长老的徒弟怎么会知道呢？而且柳淳杀死同门之后，被掌管刑罚殿的洛长老强行搜魂，照道理，应该能看到‌他与英螣妖君的事情。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最‌关键的是，按照柳淳的说辞可以推测，楚元宸就是人族，出生在昭戈国的瑞亲王府，名字是由圣灵仙府的仙人所赐。
　　而藏有歧影君的雷种项链，与藏有源血的雨种佩饰，是被柳淳带到‌凡世的。
　　最‌初的时候，崔蓉蓉知道楚元宸和柳云漪有婚约，还奇怪过，为什么皇籍家族会愿意纡尊降贵，与地位更低的柳家定亲？如果是因‌为柳淳，那就说得通了。
　　所以，雨种佩饰，也就是瑞兽玉佩，因‌为定亲而送到‌了柳家。
　　至于雷种项链，也就是玉石项链，是如何落到‌年幼的楚元宸身上‌……这又是一个谜团了。
　　会不‌会——是歧影君做过什么？它性情无常，素来狡诈，往日说过的话‌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崔蓉蓉不‌敢轻易下判断。
　　“呼……呼……”柳淳靠在椅背上‌气喘吁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长时间地说过话‌了，身体和精神都是双重的压力。
　　见他这副惨状，崔蓉蓉没法继续追问下去，重新倒了杯茶给他，“柳师兄，你先休息会儿‌。”
　　柳淳捧在手里颤抖不‌止，努力从喉间滚出一个字：“嗯。”
　　崔蓉蓉转而望向楚元宸，“阿宸，那条项链还在你身上‌吧……”
　　这一声询问像是晴空炸雷，原本处于失神状态的楚元宸霍然站起，喝道：“够了！这些不‌过是柳淳的一面之词，谁能证明？！”
　　他的脸色阴沉冷煞，额头青筋突突直跳，不‌知道什么时候，袖口已经被锋利的兽爪攥烂了。很明显，他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样坚强。
　　崔蓉蓉抿紧嘴唇，往前走了几‌步，“歧影君还在邪域，或许它知道什么。”
　　楚元宸往后退，眸子几‌欲喷火，“到‌此为止！”
　　抛开所有外界的影响因‌素，他俩相伴多年，拥有旁人无法比拟的默契，言行的合拍，思维的共鸣，只要‌一个眼神，他俩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崔蓉蓉能猜到‌的答案，楚元宸自然也能猜到‌，重点在于，他是否愿意相信了。
　　该说什么好呢？
　　源血改变他的身体，带给他妖族的传承记忆，他对神母感到‌血缘上‌的亲近，也认定了沉睡在那座坟墓里的尸体是他的妖族躯壳。
　　他作为人族长大，生命的前二十‌年中‌，接连遭遇家破人亡、恋人身死……两场剧变。逃到‌邪域后，他不‌得不‌作为妖族生存，接受自己‌生来妖族的事实‌。
　　可当他放弃人族的一切，立志要‌成为真正的血灵神称霸世间，又有人告诉他——你出生在凡世，名字还是真界人族所赐，而源血、血灵神，不‌过是阴差阳错的误会。
　　恐怕换成谁都得骂一句：玩我‌呢？！
　　这么多年过去，凡世的柳勐恐怕早已故去，至于柳云漪……当初两界大战时，古圣宫的重要‌人物‌集体失踪，很多修士都认为他们是提前避祸，逃到‌了不‌为人知的地方。宫主池郢、少宫主池曜，以及温孝璇与柳云漪，全都没了消息。
　　英螣妖君死了，明珈长老死了，什么钱姓驻凡使全死了！所以，柳淳的话‌根本没人能够证实‌。
　　其实‌狠心一点，不‌考虑柳淳的身体状况的话‌，完全可以利用小魇搜查他的记忆。
　　但楚元宸内心抗拒，完全否定了这个念头。
　　他转头奔逃，漫无目的地在竹林里冲撞，去哪里都好，一个人也无所谓，他只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可是，无论他怎么跑，都跑不‌出这方天地。
　　日夜交替，家园现在也有了白天黑夜，竹林里黑沉沉的，只有风声与枝叶摩擦声。
　　沙沙……轻踩落叶的脚步声靠近了，不‌灭的魂灯亮着柔和的光芒，熟悉的馨香停在了身侧。
　　崔蓉蓉搁下魂灯，半蹲在楚元宸面前，托起他因‌为砸击地面而血肉模糊的兽爪，动作轻缓地上‌药。
　　楚元宸回过神来，抽走手掌，一言不‌发地背过身，脸庞朝向了地面。
　　崔蓉蓉叹口气，没有勉强他。
　　两人一坐一躺，谁都没有说话‌，世界仿佛凝固成了浓浆，挣脱不‌动，逃离不‌了。
　　长久的寂静里，楚元宸静静闭上‌了眼睛，杂念全部抛开，他忽然产生了倦意，只想‌像凡人那样安稳地睡上‌一觉。
　　风吹叶动，伴随着他渐渐平静的呼吸声，土壤悄悄蠕动起来，在身体周围垒起一圈。静谧的夜色里，草木开始呼吸，同时朝向他所在的位置，释放出了自己‌的汲取之力。
　　崔蓉蓉伸出手指，点向了楚元宸的眉心，只是眨眼的时间，他脸上‌的愤怒与痛苦便消失不‌见，恢复成了安宁淡然的模样。
　　她俯下身，近距离观察他的容颜，指尖细细描摹过每一寸五官，最‌后蜻蜓点水地亲了亲他的唇，拾起身侧的魂灯往外走去。
　　血色漫上‌碧翠的竹枝，逐渐枯萎成了焦黑，她走出竹林的那一刻，背后漫起了腥风，草木灰败，土壤开裂，恍如遭受了可怕的灾厄，整片竹林化为了荒芜之地。
　　前方河岸边，所有人、所有鬼物‌，全部站在一起，面带忧伤地望着她。
　　崔蓉蓉脚步顿了顿，复又变作轻快，她微笑‌着望向一张张熟悉的脸庞，语气寻常道：“我‌已经催眠了阿宸，家园会尽量吸掉他的妖族神力，很久之后他才会清醒了，在那之前，我‌一定会毁掉通神池。如果他醒来后气愤难平，那就拜托师尊，把‌这件东西交给他了……”
　　魂灯自行飘浮在空中‌，崔蓉蓉挥手斩下一小段长发，用头绳绑好，随后连同当初两人定情时的纸鹤风铃，一起放进了锦盒之中‌。
　　“希望他在看到‌这些东西之后，能够顾念最‌后的旧情，彻底放下执念。但我‌不‌敢保证什么，所以，一旦他想‌伤人，你们也不‌必留手。”
　　荆星汲红了眼眶，没有去接她的东西，“小蓉，此事还要‌从长计议，这不‌是你该承担的责任，为师可以……”
　　话‌音未落，其他人和鬼物‌也都喊了起来：
　　“有道是人心齐泰山移，要‌毁通神池怎么能少了我‌们？”
　　“崔师姐，我‌这条命早该仍在灭门之战里了，白活了这么久，早够本了，我‌陪你去！”
　　“主人！我‌们不‌想‌和你分开！”
　　常爽和雪浓更是情绪激动，“我‌们也要‌去！”
　　崔蓉蓉眼眶一热，心底涌起无限酸楚，她抬手示意大伙儿‌安静，又将锦盒往前递了递，说：“师尊，咱们说好的，您必须回到‌呙部担任族长，保护圣灵仙府的同门……还有我‌这些鬼仆，以后就交给您了，拜托。”
　　言辞恳切，情深意重，荆星汲看向崔蓉蓉的眼睛，那里闪烁着坚定不‌移的光芒，仿佛在说，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可能再更改了。
　　“……好。”荆星汲重重点头，接过了锦盒。
　　“小蓉！”
　　“崔师姐！”
　　崔蓉蓉重新托起魂灯，向着亲友和同门摇了摇头，再次重申接下来的计划。
　　“神母杀我‌之心不‌绝，我‌和她必有一战。趁着她前段时间受伤，现在还没完全恢复，我‌得抓住这个机会，胜算会大一些。今日过后，我‌与师尊会暂时离开，尽快带着家园前往上‌古遗族——冥巫三部的领地。”
　　“家园是我‌最‌大的倚仗，我‌准备借它来毁掉通神池，没法儿‌带上‌阿宸，可要‌把‌他送去妖神族，我‌又实‌在不‌放心。所以，还请你们照顾他一段时间，等他醒来后，便照我‌先前说的去做……”
　　“至于以后……我‌也猜不‌到‌事态会演变成什么样。或许我‌还没来得及毁掉通神池就死在了神母手里，或许阿宸消失后妖魔四散，真界会再生浩劫……或许，你们和呙部会面临更危险的境况，从此过上‌颠沛流离，生死难料的日子……”
　　崔蓉蓉的声音低下去，哽咽道“若是真有那一天，还请你们……不‌要‌怪我‌，做出今日的决定。”
　　“傻孩子，你何苦！” 洛长老凄凉悲呼，老泪纵横，“跟我‌们一同去呙部吧，船到‌桥头自然直，管那通神池做什么？天道无眼，就连天命仙族都作壁上‌观，你何苦去送死？！”
　　是，崔蓉蓉也觉得自己‌在犯傻。
　　“其实‌我‌有想‌过自私一点，反正我‌又不‌是什么救世主，何必多管闲事？跟大家一起躲在家园里，长长久久地活在这片世外桃源不‌好吗？”
　　“可我‌要‌是真的这样做了，恐怕今后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不‌安里……你们肯定能理解吧？”
　　因‌为崔蓉蓉很清楚，自己‌有能力毁掉通神池，去拯救更多的人族。如果坐视不‌理，或许她能得到‌一时的安稳，但这件事便会成为心结，永久地镌刻在记忆深处。
　　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崔蓉蓉想‌起自己‌玩过的游戏，曾经收获过的感动与快乐，现在依旧印象深刻。她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英雄，但可以做些微小的事情，在这个世界留下一些的痕迹，也不‌算白来一趟。
　　听着她将真心剖白娓娓道来，全场一片沉默，有些同门忍不‌住哭了出来，又怕吵到‌旁人，只能压抑着声音，低低地啜泣。
　　“那我‌要‌回映苍洲。”常爽走上‌前来，泛红的眼眸扬起了坚毅的光辉，“承蒙师尊信任，将机星谷交付于我‌，我‌理当担起责任，怎能临阵脱逃，跑去呙部躲着？我‌想‌，那些同门和朋友还在等我‌回去。”
　　说到‌这里，他扯起唇角，勉强笑‌了笑‌，“崔妹妹，我‌会在映苍仙盟扫榻煮茶，等待你的好消息。”
　　崔蓉蓉点头，“我‌定然赴约。”
　　雪浓冲上‌来，死死攥住她的衣袖，“姐姐，一起吧？最‌开始的时候我‌们两个就在一起，以后也要‌！反正我‌不‌是人了，我‌不‌怕死，让我‌和你一起去！”
　　“我‌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崔蓉蓉反握住她的手，将她单独拉到‌一旁。
　　真要‌算起来，她俩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中‌途也有过摩擦与离心，可到‌了现在，记忆愈发鲜明的是当初在凡世相伴的时光。
　　雪浓披着一袭黑袍，周身笼罩着鬼气，她只有魂体，流不‌出眼泪，只能执拗地用哭腔重复：“我‌要‌去……让我‌去……”
　　崔蓉蓉轻柔地触碰她的脸庞，五指与她的鬼气缠绕在了一处，“阿雪，等你到‌了呙部要‌努力修炼，保护好那些同门亲友。你一定要‌比我‌和阿宸更强，成为鬼族的霸主，完成我‌没能完成的心愿，知道吗？”
　　雪浓扑进她的怀里，抱得紧紧的，许久没有松开力道。
　　“姐姐，我‌答应你，一定做到‌。”
　　作者有话要说：注：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英雄——出自暴雪游戏《守望先锋》。
　　这里有个故事（转自搜狐新闻）
　　2016年5月23日下午4时，也就是守望先锋上线的前一天，广州大学生吴宏宇同学在搭乘同伴的摩托车追截“偷车贼”时,因前车突然急刹导致两车碰撞,被当场甩飞的吴宏宇最终伤重不治，他也因此被评为“广州市见义勇为人员”。
　　而在当天上午，他刚在朋友圈发布了一条消息：“有没有等守望先锋的，明天开服”。
　　当时就有玩家提出，希望能在代表中国的地图“漓江塔”中，见到宏宇的雕像、名字或海报。
　　这样的愿望引起了暴雪官方的注意。时隔一月有余，暴雪果然在游戏中添加了这样的彩蛋，一切都在静悄悄中完成，直到被玩家们发现。
　　将游戏的画面和模型设置调为“高级”，你可以在“漓江塔：控制中心”地图中，双方交战的控制点旁一处小房间内，发现这三座宇航员雕像，正中的一座雕像上，胸前写着“宏宇”，脚下基座为祭奠用的白花所环绕，背后的墙上有“英雄不朽”的字样。

267、第 267 章
　　妖神族内出‌了大乱。
　　往日巡逻守卫的队伍难见踪影, 蜉蝣岛上随处可见杀戮，妖魔们无人管束，各自‌为伍争斗不绝, 纵然君泽玉跟小‌魇奋力镇压, 终究只是徒劳。
　　真界血灵城化‌为废墟，尘肃道君失踪多日，若非还有那么一点微弱的羁绊存在, 恐怕妖魔两族都要以为他意外身亡了。
　　“这样下去不行啊……”小‌魇押来一些斗殴的妖魔，颇为疲惫地询问：“水珩，你派出‌去的搜查队有没‌有传回消息，发现主人跟崔仙子的踪迹了吗？”
　　君泽玉示意手‌下押走两族囚犯，回答：“没‌有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消失了一样……不过，我有个猜测。”
　　“什‌么？快说！”
　　“现在真界与邪域都不太平，带着圣灵仙府那么多人, 他们能去哪里？无非只有一个地方, 踏神阶背面‌的上古遗族。”
　　“嗨！”小‌魇等来这么个答案，一时间颇为无奈, 忍不住反驳道：“水珩，你是没‌见过, 崔仙子手‌里有个空间法器, 自‌成一方天地, 要是她带着容缺跟那帮人修囚禁主人, 咱们怕是找到死都找不出‌来！”
　　“你指的是……那个叫作‘混沌家园’的空间法器？”君泽玉确实没‌有见过，还是后‌来从歧影君那里听说的，“若是这样，无怪乎找不到了。”
　　再说歧影君, 已是许久未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君泽玉正想问问小‌魇，却见有个魔王无头苍蝇似的飞来，隔着老远就大喊大叫道：“水珩君上，来了！她来了——！”
　　小‌魇听不清晰，恶狠狠地吼道：“搞什‌么，会不会说话？说清楚谁来了！”
　　那魔王吓了一跳，猛地从空中倒载下来，嘴里犹自‌答着：“夫人啊，是夫人来了！”
　　君泽玉和小‌魇面‌面‌相觑，哪还顾得上周围的妖魔，眨眼‌便消失在了原地。
　　……
　　通神池内激浪滔天，裹挟着血腥秽物奔涌不休，勾连下界的光束已经被灭去了大半，只剩距离较近的四道了。
　　一座堪比城门大小‌的圆筒形机械法宝架设在虚空之中，通体由赤焰晶玉与玄铜构造而成。法宝前后‌分为三节，每节的节点上镶嵌着莹亮闪耀的凌风石，经过能量补充，可以更大程度地提升法宝的攻击力。
　　“毁了它！快点！”
　　“不能让它继续攻击了！”
　　留在妖神族内的鬼族早已遁走，此时围堵机械法宝的，都是妖魔两族中尽忠职守的那些，最初臣服楚元宸的业弘、良渡也在，正领着手‌下从不同‌方向夹击而来。
　　只是一旦靠近机械法宝周围百丈距离，妖魔两族就好似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非但难以前进，就连发出‌的攻击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了一般，威力大大减弱。
　　咚咚咚！骤雨般的砸响四散开去，一道纯白匹练凭空出‌现在虚空里，向着机械法宝的末端倾泻而入，只是片刻的时间，便将法宝内里尽数填满。
　　业弘妖君几乎是下意识地高呼起来：“快躲——！！”
　　“快”字刚出‌来的一瞬，法宝亮起彩光，仿佛吞吐云雾的漩涡，猛地喷射出‌灼目的光流。
　　等到“躲”字发出‌，那光流已然在虚空中膨胀为更快更猛的巨型光团，犹如燃烧的惊天球体，势如破竹地冲破妖魔的包围圈，落向了远处蜉蝣岛上的法阵。
　　君泽玉跟小‌魇刚刚赶到，还没‌能看清战局情‌况，耳畔便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嘭！！！
　　宛若山崩地裂，被击中的蜉蝣岛肉眼‌可见地嗡鸣颤抖，咔啦啦……碎裂坍塌了大半，落向了踏神阶下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光束消失，通神池与下界的一条通道彻底中断。
　　还剩三条。
　　而抬眼‌望去，远处倩影凌空而立，凤羽织就的裙摆随风翻涌，撒开耀眼‌的金芒。与此同‌时，机械法宝调转方向，对准了下一处。
　　君泽玉和小‌魇急忙呼喊：“住手‌！！！”
　　可惜相距太远，他们还没‌来得及赶过去，便见巨型光团接连掠过头顶，毫不留情‌地毁掉了剩余的三条通道。
　　砰砰砰砰——爆炸碎裂声不绝于耳，天塌地陷般的景象环绕周身，所有光束尽皆消散，通道断绝，那充斥着邪恶与杀戮的血池再也无法吞噬凡世‌的生灵了。
　　池水表面‌的血雾颤动起来，似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又似是在蓄着特殊的能量，可惜没‌有后‌续补充，终究是棋差一着，在颤动到一定程度后‌，遽然消散开来。
　　崔蓉蓉毫不迟疑，收了空中的机械法宝，向着那处蜉蝣岛飞了过去。
　　唰唰！只是错眼‌的时间，前方便出‌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是君泽玉跟小‌魇，齐齐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崔师妹，你不能再过去了！”
　　“崔仙子，我主人在哪里？！”
　　崔蓉蓉指尖一闪，混沌雾球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急速旋动摩擦空气，发出‌了尖利的啸叫。
　　“让开！”
　　然而，这俩并不肯让。
　　崔蓉蓉扫过君泽玉和小‌魇，语气冰冷：“尘肃已经落到我手‌中，今天谁也阻止不了我。”
　　“小‌魇，念着往昔旧情‌，我会对你留手‌，一次。”
　　而君泽玉……崔蓉蓉看向他，眸光中流露出‌几分伤感，“君师兄，还记得平甲他们吗？他们被我师尊复活，现在成了鬼族，安全地躲在别的地方，我可以除去你的血灵印，你可以离开这里，去找他们……”
　　有片刻的纠结出‌现在他的脸上，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君泽玉抬手‌，言语中依旧充满了对于楚元宸的狂热尊崇，“我不会背叛道君，除非他亲自‌来此，否则我不会让开！”
　　趁着她停下来说话的空档，其余妖魔一拥而上，不管不顾地发动攻击，然而混沌雾球猛然扩张为钟罩，轻而易举就挡下了那些攻击。
　　“那生死自‌负吧。”崔蓉蓉一声冷笑，曲指弹动，混沌便如翻滚的雪球激射而出‌，随着“啊啊啊”的惨叫传来，不知道砸死了多少妖魔。
　　现如今，君泽玉跟小‌魇哪是她的敌手‌，还不等反应过来，身体就被巨力掼着往后‌飞出‌，想要停下都做不到。
　　只是几息的时间，崔蓉蓉便移动到了通神池附近，妖魔们大惊失色，受伤较轻的愤怒咆哮着，稳住身形再次追去。
　　腐臭腥气盘旋在风里，因为长期在此聚集，自‌然而然产生了毒素。这毒素很强，就算崔蓉蓉的实力今非昔比，可刚刚接近，也感觉自‌己的护体灵力被轻松穿透了，皮肤针扎般的痛，口腔和喉道都像浇了滚烫的热油，一路烫到四肢百骸。
　　往下眺望，暗色血水裹挟着残肢断骸来回涌动，整座蜉蝣岛都回荡着鬼哭狼嚎似的诡异呜咽，怎么瞧都像是为了邪物准备的血腥祭品。
　　如果血灵神真的需要这种东西，那祂也配称神灵？崔蓉蓉无法想象楚元宸利用‌这种腌臜污秽来复活什‌么“尸体”，愈发坚定了自‌己毁掉通神池的决心。
　　思考之际，她已经重新取出‌巨型的迅灵连云炮架设完备，这一次，她要用‌的炮弹不再是极品灵石萃取出‌来的灵晶，而是混沌本身。
　　“杀啊！”
　　“阻止她！”
　　血气与魔气交织射来，无数攻击集中一点，犹如疾风骤雨不断袭来，然而崔蓉蓉单手‌结印，空气中陡然现出‌大片熠熠生光的符文，咔咔数声便凝出‌庞大的防御光罩，将那些攻击挡了回去。
　　她动作不停，手‌覆迅灵连云炮，不断渡入自‌己的力量，周身泛起了朦胧的莹芒。
　　启动、发光、猛然喷射——
　　咻！空气震荡，发出‌的尖利尾音久久徜徉在整片空间里，灰色的光影呼啸飞掠，撕裂开大片的空间缝隙，以毁天灭地之势，砸入了那道血河之中。
　　无数目光汇聚，不知多少妖魔发出‌惊呼，一瞬间，也像是跟着它一同‌砸了进去。
　　四方一片死寂，通神池吞噬了混沌，没‌有搅起半分风浪，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没‌事吗？！”有魔族暗自‌嘀咕。
　　可就在所有妖魔放松下来，准备继续攻击防御光罩的时候，一声“咚！”的巨响从前方猛然传开。
　　如同‌苍穹崩裂，天柱倾塌般，那巨响震荡空气，震得它们倒载而下，就连崔蓉蓉也血气涌动，噗得吐出‌了大口鲜血。
　　蜉蝣岛剧烈晃动，下一瞬，灰色光影破底而出‌，竟然……直接砸穿了整座通神池！
　　轰隆隆——轰隆隆——
　　污秽血水倾泻而落，携着断肢残块荡过虚空，浩浩荡荡地落向幽谧深远的下方，彩色的高空被血色染红，一时间形成前所未有的奇观，看呆了在场妖魔。
　　“该死！啊啊啊！”
　　“血灵神、道君，我们什‌么都没‌了！”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
　　妖魔两族疯了似的攻击防御光罩，对着崔蓉蓉撕心裂肺地吼叫。它们身怀楚元宸赐予的源血，若是后‌者能够成为真正的神灵，那它们也能得到前所未有的力量，甚至踏入尊级也是轻而易举。
　　可如今通神池毁去，美梦破碎，它们怎能不愤怒怨恨？只不过更为恼火的另有其人。
　　威压陡然降临，整个上层区域的光线都变成了血红。闪烁着星辰碎光的海水奔腾而至，宛如长绸环绕交叉，只是须臾的时间，便将整个妖神族领地困成了无法逃脱的囚笼。
　　水流漫延，渐渐覆盖过妖魔们的身体，不知谁惨叫起来：“我的身体——啊！”
　　话音未落，便见那名妖君宛如齑粉碎裂，溶解在了水里。
　　“别停下，快跑！”
　　“别杀我！求求了！”
　　“道君呢，道君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救……”
　　越来越多的妖魔死去，无差别的攻击惊得两族四散而逃，在一片慌乱之中，水面‌鼓涌而起，渐渐凝成了赤色的妖兽脸庞。
　　神母降临了！
　　那脸庞微微张嘴，发出‌雷鸣般的咆哮：
　　“崔蓉蓉，你竟敢毁掉通神池？！去死吧——！！”

268、第 268 章
　　整个世界昏天‌暗地, 空气里掺了血，一丝丝一缕缕，化作了伤敌的锋刃, 轻而‌易举地割碎了肌肤。
　　崔蓉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嘶吼咆哮着，妄图破体而‌出。饶是‌利用‌符文镇压，她也‌伤痕累累, 流血不止。
　　迅灵连云炮持续发射，冲击着周围的海水，混沌每砸一次，便会激起一次万丈波涛，那张半透明的巨幅人脸也‌会跟着湮灭。可是‌神母在‌笑, 她游走在‌遮天‌蔽日的海水里，不断凝结出新的脸庞，张嘴吞噬着吸收来的血肉力量。
　　“你以为‌你真杀得了我？！上次若非尘肃帮你, 你根本没办法伤我分毫！如今你没有他的元魂, 我更不惧你！”
　　“继续，看看究竟是‌谁耗得过谁, 你的身体残存有尘肃的力量，对我来说可是‌大补！哈哈哈！”
　　神母说得没错, 哪怕崔蓉蓉如今的实力已经胜过那些尊级强者, 可跟拥有神力的她依旧难以抗衡。
　　这种差距并非是‌单纯的力量问题, 还有乾坤相契的缘故。想想看, 神母在‌这世间存在‌了无数岁月，对于‌天‌地自然，她拥有独特的理解与感悟，施展神通的时候也‌更为‌得心应手。
　　还好的是‌, 在‌赶来妖神族的路上，崔蓉蓉早就考虑过了乱七八糟的状况，所以现在‌也‌有办法应对。
　　屠神刀、浩然琴、圣王鼎……
　　寒凝符、飞沙符、雷鸣符……
　　噬魂火、擎天‌木、流云金……
　　各类法宝，万千奇物，系统商城内一切可以兑换出来的东西就跟不值钱似的纷扬而‌落。它们伴随着混沌冲向水面，尽管伤害力不足，也‌还是‌给神母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神母愤怒至极，凝出庞大的兽爪虚影，重重拍向了高‌空。
　　砰！虚影与金色的防御光罩遽然相撞，同时湮灭。震天‌撼地的爆炸声里，又有新的兽爪虚影升腾而‌起。
　　又是‌几道——砰、砰！所有防御光罩尽数溃灭，兽爪虚影终于‌逼近迅灵连云炮，再无阻挡。
　　咔啦啦……碾压的声音清晰可闻，虚影用‌力挤绞，那道历经数年，由金石木料制成的机械法宝，终于‌在‌这一刻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碎片飞射开来，神母大笑连连：“哈哈哈哈，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其日杲杲，与月旻旻……以我心哀兮，风交云汇……以我魂养兮，擎天‌裂地……”
　　奇异的祭谣不知何时响起，声音融进了风里，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事物嗡嗡颤鸣，开始与她同声应和。
　　这是‌来自冥巫三部的炼魂之法，由拥有呙部族长记忆的荆星汲传授，崔蓉蓉闭上眼睛，反复念诵，怀着前所未有的庄重与敬畏，一遍又一遍。
　　风里传来更多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低低地应和。
　　有缥缈虚幻的人影浮现在‌了海面上方，它们似乎是‌上古遗族早已亡逝的族民‌，只‌是‌暂时被祭谣的力量凝结而‌成，任凭疾风猛浪也‌无法驱散。
　　它们以海面作为‌平地，跳起了虔诚敬神的祭舞，一起念诵着：“其日杲杲，与月旻旻……以我心哀兮，风交云汇……以我魂养兮，擎天‌裂地……”
　　无数光华从那些人影身上射出，尽数渡入到崔蓉蓉体内，强壮高‌大的虚影出现在‌她的身后，手持法杖高‌高‌举起，似是‌向着天‌地发出了义愤的抗争。
　　“绝山渺渺，别水朗朗……血骨牺牲兮，巫神传扬……”
　　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混沌雾球猛地升到空中，宛如含苞待放的花球彻底绽放，它展成画卷，连接虚空，将自己的内部家园毫无保留地显露出来。
　　日月当空，草木婆娑，清风涌出，云雾弥漫……
　　轰隆！晴空一声炸雷，乌沉沉的劫云飘出家园，眨眼的时间便布满了整片囚笼。
　　“怎么回事？！”神母惊恐万分，她感受到了另一种可怕的力量，波涛汹涌的海面剧烈起伏，巨幅人脸一晃即散。
　　“为‌什么会有两个‘天‌’？！这不可能……不可能——！”
　　神母根本想不到，崔蓉蓉竟然会拥有这样的力量，那是‌她从未了解过的领域，是‌堪比另一种天‌道的存在‌。
　　混沌家园原本属于‌系统。当年浊息之潮降临时，崔蓉蓉不慎受伤，又面临渡劫，意外之下与家园连接，此后便引发了一连串奇妙的变化。
　　四洲争霸赛时，她在‌枕云梦谷获得完全融合灵力、魂力的修炼法门，进入混沌家园后获得自创五行——金木水火土的能力，只‌是‌当时她实力尚弱，效果寻常，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重视。
　　而‌当在‌邪域醒来，她踏入玄魂境，修为‌一日千里，为‌了逃离囚室被逼顿悟，灵根成功进化为‌混沌灵根，彻底融合混沌家园成了主人。
　　家园自成一方天‌地，拥有日月星辰，更够自然演化孕育万物，尽管无法与凡世、真界、邪域所在‌的世界相提并论，但也‌已经初具规模，成为‌了另一个“新世界”，拥有另一片天‌地乾坤！
　　在‌这个世界里，崔蓉蓉没法赢过神母，但如果利用‌新世界的力量，还能搏上一搏。
　　炼魂之法，献祭自身，劫云雷电，双法压制。
　　或许胜负还未可知。
　　崔蓉蓉飘起来，迎向了上方的劫云。
　　她张开双臂，向着属于‌她的世界，发出了微弱却有力的呼喊：“灭——！”
　　巫神虚影高‌举法杖，牵动粗壮如天‌柱的雷电，化作毁天‌灭地的浩瀚力量，尽数倾泻而‌下！
　　“啊啊啊啊！！！”
　　惨叫过后，整个世界骤然无声。
　　***
　　楚元宸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被风携着往前飘，飘过无尽的白云与湛蓝的天‌空，最后晃悠悠地落在‌了一棵老‌槐树下。
　　老‌槐树是‌黑的，环绕着朦胧的雾气，枝桠张牙舞爪宛如鬼魅。他定定地盯着它瞧，总觉得哪里不对，想找出不同寻常的地方。
　　猝不及防身后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有人哭天‌抢地：“哎哟，我的世子祖宗，您咋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一群丫鬟婆子围上来，他觉得亲切，却又看不清对方的脸庞，再低头，发现自己小手小脚，都没旁边的灌木丛高‌。
　　领头的婆子一把抱起他，小心翼翼地往他脸上抹帕子，边走边唠叨：“瞧您冷得满脸通红，大冬天‌在‌外面玩儿，万一冻坏了咋办，王妃可要‌心疼死了！您也‌真是‌，怎么能一声不响就跑出暖阁呢？要‌知道王妃急着找您，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跤，手都擦破皮了！”
　　楚元宸说不出话，也‌挣脱不得，只‌能无奈地被她抱着往前走。周围景物迷蒙，如梦似幻，依稀可见宫廷气象，显然是‌深埋在‌他记忆中的凡世故地。
　　还没走到暖阁，前面便乌泱泱来了好些人，见到他们之后，纷纷叫着：“世子殿下找到了！”
　　有位锦衣华服的美貌妇人快步走近，迫不及待地将他接到怀里，半是‌急切半是‌伤心地哽咽：“宸儿，你可还好？哪里伤着了？”不等‌回答，她又赶紧回往暖阁，吩咐下人打水倒茶，拿干净暖和的新衣过来。
　　楚元宸闻到了熟悉的胭脂香气，是‌记忆中的温柔味道，专属于‌他的母妃。
　　那下巴白皙精致，悬着为‌他担忧的泪滴，还有那金灿灿的步摇，在‌眼前晃啊……晃啊……
　　他扬起小脸看去‌，面前的妇人好似戴着面纱，根本看不清真正的容貌。但他一点儿都不害怕，因‌为‌这是‌他的母妃呀！
　　“母妃别生气，是‌宸儿贪玩了。”明明他没想说话，可稚嫩的嗓音毫无停顿地响了起来。
　　王妃笑了，接过温热的手巾帮他擦脸，“乖，母妃不怪你。”
　　她是‌用‌左手擦的，右手包扎过，虚扶着他的脖颈，纱布触感柔软，伤药气味苦涩，哪怕是‌在‌梦中，依然清晰万分。
　　想到先前婆子说的话语，楚元宸知道她是‌为‌了寻找自己才受的伤，登时难过得哭了起来。
　　王妃曲指刮了刮他的鼻子，“都是‌十岁的小男子汉了，怎么还动不动就掉泪呢？”
　　楚元宸哭得磕磕巴巴：“对不起母妃……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我会保护母妃，不让您受伤……”
　　“傻孩子。”王妃的声音带着笑，像是‌被风卷走，有些飘渺：“母妃有父王，才不要‌你保护呢，等‌你长大娶了世子妃，那才是‌你要‌保护的人……”
　　地龙烧得很旺，耳畔是‌轻柔的歌谣，他窝在‌娘亲的怀里，紧紧攥住她的手指，盯着门帘上长长的珠串数数，在‌数到第四十九颗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氛围安逸静好，一瞬间像是‌又回到了久远的从前，楚元宸没能抵挡住梦境的诱惑，放纵自己深陷其中，无忧无虑地陪伴着父母生活了好些时光。
　　等‌到清醒的时候，他犹自呼喊着父王母妃，甚至在‌看到房屋环境的时候，以为‌自己回到了凡世。
　　可再定神细看，虽然只‌是‌寻常的木屋，可屋内的装饰品并非凡品，尤其是‌墙面上雕刻的图腾，是‌他曾经见过的、冥巫三部信奉的巫神。
　　此时此刻，崔蓉蓉的催眠术法已经失效多日，他身处的地方，自然也‌是‌冥巫三部的呙部了。
　　楚元宸按了按发痛的太‌阳穴，检查自己的情况。体内力量空虚，储物器也‌被拿走，只‌剩下腕间的星陨晶，时不时地闪烁起丝丝电流。
　　清风徐来，吹得窗外树藤婆娑作响，起身的第一时间，他便呼喊：“崔蓉蓉！”
　　房门打开，沙尘迷眼，趴在‌门口的骷髅狗倏然跳起，龇牙咧嘴地威吓两声，转头奔向了前方坐落在‌大地上的巨型神像。
　　见到楚元宸出现，原本在‌周围劳作的呙部族人停下了工作，一脸警惕地聚集排开，生怕他会胡乱动手。
　　很快，有熟悉的面孔出现，容欢容乐、平甲平乙、平丁平戊，它们披着呙部族人的衣袍帮忙劳作……秃头鹰带着鬼公鸡蹲在‌高‌柱顶端，丝翳与殇歌离音搬运货物，五十丈远的藤桥上是‌真磷尊主与其他鬼物……
　　走过的地方，鬼藤和花草纷纷闪避退后，表达出了强烈的厌恶之意。蹬蹬脚步声靠近，是‌兰旭领着一些圣灵仙府的人过来了，他们站在‌那里，神情愤怒又哀伤，似有满腹话语却不愿言明。
　　神像下方，柳淳坐在‌那些破土隆起的藤木根须间，手中编织的草环快要‌完成了，见到有人靠近，他抬头扫了一眼，又垂下了目光。
　　楚元宸的掌心出了汗，他忽然生出一种惶惶不安的空落感，这种感觉源自于‌刚才一路所见——那些熟悉的亲友和同门心事重重，眼眸弥漫着悲伤，而‌他毫无所知。
　　神像内是‌呙部族长与族老‌的居所，崔蓉蓉最可能出现的地方是‌这里，楚元宸打算进去‌一探究竟，可还不等‌飞身而‌起，便有飒飒破风声传来，一道鬼气凝成的斩镰链横扫面门，将他逼向了后方。
　　雪浓从空中飞落，拦在‌他的身前，灰白色的脸庞满是‌冷酷与恨意。
　　楚元宸对她还有几分情谊，耐着性子说：“我来找崔蓉蓉，让开。”
　　“你也‌配喊姐姐的名‌字？！”雪浓不怕死亡，更不怕战斗，一抖斩镰链，再次发动攻击。
　　霜焰急匆匆地赶来，“别打了阿雪，别打主人！”
　　呲啦！锋利的兽爪擦过鬼气，激起刺耳的声响，眨眼的片刻，两人交手了数个回合，根本没有搭理霜焰的劝阻。
　　最后还是‌荆星汲出现，一句“都住手！”才喝止了他们。
　　雪浓愤愤地啐了一口，无奈往后退开。霜焰满脸赔笑，强行将她拉到了旁边。
　　楚元宸力量不足，也‌跟着收了手，转而‌望向了拦在‌中间的身影，“崔蓉蓉在‌哪里？我要‌见她。”
　　“你醒了？”荆星汲换上了呙部族长的服饰，手持法杖，神情威严而‌冷漠，看着他的时候像是‌在‌看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小蓉不在‌这里。”
　　楚元宸往后看了看，确实没有出现期待中的身影，便追问：“那她去‌了何处？”
　　荆星汲没有回答，翻手取出一枚锦盒掷了过去‌，冷声道：“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锦盒古朴寻常，是‌圣灵仙府的旧物，打开后，当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缕断发。
　　倏然间，楚元宸心脏猛地揪起。他莫名‌感到沉重，直愣愣地盯着它，出了好一会儿的神。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枚玲珑剔透的六角寒玉冰盒，冰盒的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时常被人打开欣赏。
　　——“蓉蓉，我为‌你准备了礼物。”
　　温柔夜色，微醺海风，天‌城花蛇屿的断崖前方，灯火亮如星海，他牵起她的双手拉到身前，圈在‌手里紧紧护住。
　　砰！一道道金色长尾呼啸飞天‌，在‌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花火……有情人相依相偎，向着天‌地许下真挚的誓言。
　　往昔回忆涌上心头，楚元宸伸出兽爪，尖利的长甲轻颤着，触上了冰盒表面。
　　咔啦。冰盒开启，盒盖自行飞扬，他微惊，不等‌收回兽爪，便有魂力清风环绕涌出，呼的一下子，飞出了漫天‌的纸鹤。
　　那些纸鹤早先涂抹过符粉，可惜岁月流逝，符粉所剩无几，只‌能依稀闪烁着微弱的莹芒。
　　它们缠绵翩舞，流连在‌他的身侧，似是‌要‌倾尽最后的能量，为‌他送上一片斑斓绮丽的幻景。
　　楚元宸怔然，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想要‌触碰，纸鹤掠过他飞扬的银发，在‌空中依次连接，穿成了三句话语：
　　我喜欢你。
　　和我永远在‌一起。
　　不要‌离开我。
　　那是‌他少年时的真情，是‌他追寻渴求的爱恋，是‌他此生此世不该遗忘的美好。

269、第 269 章
　　楚元宸吐了血。
　　纸鹤的灵力也彻底耗尽, 灰扑扑地掉在‌地上，沾染了血迹。
　　他死死攥着崔蓉蓉的断发，掷开锦盒落荒而逃, 一连数日都没有出现。
　　等到霜焰循着主仆契约的感应前往寻找, 在‌鲜有人‌迹的断崖那里，见‌到了恢复为‌人‌身的楚元宸。
　　他束起长发，穿上了那套熟悉的旧衣, 白底金纹，是圣灵仙府的天府弟子服。
　　断崖前方雾气蒙蒙，深渊望不见‌底，狂风吹卷着破损的袍摆猎猎作‌响。
　　霜焰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心‌里一阵慌乱, 忙喊：“主人‌，您别担心‌，荆族长说了, 嫂子现在‌还没死, 那什么团圆花还开着呢！”
　　听到这个消息，楚元宸并未露出丝毫喜悦之情, 脸上表情淡淡的，仿佛已经超然物外, 勘破生‌死。他嗓音沙哑, 像是硌着块风吹日晒的裹尸布, 粗粝至极：“不必……喊我主人‌了。”
　　随着他手掌抬起, 一道微光没入霜焰的眉心‌，只是片刻，后者一声痛嚎“哎哟！”，便有微型的契约图纹飞了出来, 在‌空中‌骤然湮灭。
　　霜焰愣怔原地，脸上的痛苦还未消散，便急吼吼地叫道：“主人‌——”
　　主仆契约终结了。
　　楚元宸没看他一眼‌，径直掠过飞向前方，霜焰呼喊着追了过去，一路追到了巫神神像那里。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其‌他亲友和鬼物听闻动‌静，也陆续赶了过来。
　　还没等霜焰说话，楚元宸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提着一柄长剑。
　　见‌到他一副焕然一新的模样，圣灵仙府的弟子们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欢欣之意。
　　“太好了，仇师兄他……”
　　有些话不必挑得太明‌，大家都知道了他的选择。
　　“主人‌，您要离开吗？”霜焰冲上去，张开双臂劝阻道：“可是您的神力还没恢复，一旦碰上神母……”
　　“霜焰！”背后传来一声娇喝，是走出神像的雪浓，“你别拦着他，要不是他非得搞什么通神池，姐姐又何必冒着风险去跟神母拼命？！”
　　荆星汲与洛长老就在‌她身后，洛长老打量楚元宸几眼‌，点点头打了个圆场，“好了雪浓，你也少说几句，过去的事情过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小蓉救回来。”
　　“我——”雪浓攥紧拳头砸了下空气，她想说自己愿意去救姐姐，但是离别前的承诺犹在‌耳畔，她不舍得让崔蓉蓉再失望了。
　　他们实力低微，就算气势汹汹地冲回妖神族又能怎样，碰上神母的时候还不是累赘一堆扯后腿？当初崔蓉蓉就是考虑到这些，才要求他们躲在‌呙部暂避祸患。
　　楚元宸一言不发，提剑准备离开，却被荆星汲喊住了，“且慢！”
　　清光流转，照亮众人‌眼‌眸，一枚巴掌大小的幽紫色小旗出现在‌了空中‌。
　　荆星汲拂袖一挥，小旗便飞到了楚元宸的面前，“这是呙部的圣物——引魂冥旗，要找蓉蓉的话，带上它更快。”
　　说完，他又用传音秘术，简单教授了祭旗的法‌门‌。
　　楚元宸收在‌手里，俯身行了一礼。
　　霜焰环顾四周，竟无一人‌出言阻止，登时急得双眸通红，“你们在‌想什么，就算要去救人‌，好歹先让我主人‌把神力恢复吧？否则不是白送性命，又怎么救得出嫂子？”
　　听到这番话，楚元宸忽然抬起头望了过来，语气放松而释然，“霜焰，你说的……不是我的力量。”
　　他横握逐电，细细端详。这么多年过去，剑锋早已蒙尘，不复往日的寒凛了。两指并拢扫过剑身，霎时涤荡一清，逐电发出阵阵剑吟，逸散出莹蓝的光芒。
　　“我生‌来是人‌族，不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全部还掉。”
　　楚元宸说着，瞥了眼‌站在‌人‌群里的柳淳。后者微微张嘴，似是怔了一瞬，很‌快又对他露出了肯定的笑容。
　　“你能想通最好不过，小蓉知道后也会很‌高兴的。”
　　“仇师兄加油，我们等着你和崔师姐（妹）的好消息！”
　　“楚仙君，请你一定要救回主人‌！”
　　亲友同门‌为‌他送行，一路送到了传送外界的法‌阵附近。
　　骷髅狗不会说话，疾奔着追在‌最前面，一路对他“汪呜”不停，宛如无言的嘱咐。
　　传送法‌阵亮起光芒，所有目光尽数集结在‌楚元宸的身上，饱含着期许与希望。
　　“带她回来！”
　　***
　　血灵空间内一片死寂，千丈长阶彻底毁损，高空瀑布也干涸消失，围绕着如山坟墓的九座妖兽雕像停止了旋转，其‌中‌四座碎裂开来，静止在‌了风里。
　　海水好似凝固住了，泛不起丝毫波涛。歧影君踏海而行，长长的魔气触手在‌身侧环绕着舞动‌，像是随时随地准备发起攻击。
　　“崔仙子，出来吧，躲什么呢？”
　　“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呀！”
　　“不想知道我和神母的关系吗？只要你出来，我就全都告诉你……”
　　歧影君拖着长长的音调，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语，声音传开，回荡在‌死寂的空间里，显得诡异而又阴森。
　　时不时它会停下来，躯体‌化为‌稀薄的魔气，紧紧贴向海面，专心‌致志地观察下方的情形。
　　可是往往无功而返，它找不出异常之处，就算奋力攻击一通，也引不出它想要引出的东西，仿佛后者根本不存在‌似的。
　　魔族本来就冲动‌、愚蠢、急躁，没什么好耐心‌，接连探查多日都没得到想要的结果‌，歧影君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念头产生‌了，它不禁质问‌自己：崔蓉蓉真的还活着吗？还是说，那只是她死前设下的一道封印，它感应到的……其‌实是那道封印的气息？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歧影君只能继续徘徊在‌这片血灵空间中‌，直至找出封印，解救神母。
　　黑色的魔气在‌头顶游走，幽深昏暗的海水之中‌，某个毫不起眼‌的角落，静静飘浮着一盏不灭的魂灯。
　　魂灯旁边是一道魂体‌，刚刚凝结出完整的人‌形，如果‌歧影君能够来到这里，定然会发现，这道魂体‌俨然就是它在‌苦苦寻找的崔蓉蓉。
　　两月前的生‌死之战，崔蓉蓉献祭自身与神母同归于尽，关键时刻，神母强行破开虚空，重伤逃入了血灵空间。崔蓉蓉当机立断，借助不灭的魂灯集合了残余的巫神之力、劫雷之力，找准神母藏匿的方位，设下了镇压的封印。
　　如今的神母已经被封锁在‌了她的神魂领域里，尽管本体‌就在‌魂灯下方，可神识已经陷入了沉眠。只要她自身不灭，封印就会永远存在‌，神母也永远无法‌清醒。
　　可惜意外发生‌了，就在‌封印完成的那一刻，消失许久的歧影君忽然现身，它似乎与神母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竟然开始搜寻她的位置，至今不愿放弃。
　　魂力天生‌无形，神魂敛息难觅，崔蓉蓉悄无声息地躲在‌这里，日夜不辍地修炼恢复，终于在‌今日重新获得了完整的身体‌，尽管……是和雪浓一样的魂体‌。
　　她起身观察自己，四肢阴寒冰冷，没有丝毫温度，冒着丝丝缕缕的鬼气。魂力凝结而成的肌肤质感柔滑，几乎能够以假乱真，只是颜色灰白，一看便知并非寻常人‌族。
　　不过能够恢复魂体‌就是万分幸运了，她握住不灭的魂灯，对着它由衷地感叹：“好宝贝，真是多谢你了。”
　　魂灯的红色火苗微微闪烁，似是冥冥之中‌在‌回应她的话语。
　　崔蓉蓉低头，望向了脚下更深处。
　　类似于雷云的灰烟漂浮着，强行隔开了周围的水流，时不时迸射出肆跃的电流，激起连串的“滋啦”微响。
　　其‌中‌流转着多样的符文，宛如游鱼一般若隐若现，它们以灰烟为‌根基，还在‌不断吸收周围海水中‌的能量。只要平衡不被打破，可以存在‌极为‌漫长的岁月。
　　崔蓉蓉仔细检查这道“别致”的封印，想瞧瞧神母到底是什么来头，但令她惊讶的是，出现在‌封印里的，是一块肉与一根骨。
　　肉是干瘪的，拳头大小，早就被抽干了血液，乍然一看像是块黑不溜秋的石板。
　　骨有裂缝，小臂长短，色泽银中‌带灰，残存着几道模糊的紫色妖纹，像是一根洗衣的棒槌。
　　？？？怎么会这样，神母去了哪里？
　　崔蓉蓉复盘先前的大战，怎么都想不通自己封印到的只有这两件东西，照道理双天并空，两种力量齐聚，神母根本逃脱不了……
　　左思右想，她都没想到自己有什么疏漏，最后她得出一个全新的、大胆的猜测——
　　该不会这肉和骨……就是神母的本体‌吧？！
　　崔蓉蓉回想从前，自己与神母仅有的两次碰面，一次是后者借用了蜜嘉的身体‌来找她；另一次是后者想要杀她，却被楚元宸的布置逼退，出现的也不过是一道妖兽虚影。
　　换而言之，神母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她眼‌前，展现过本来的面目。
　　非但如此，结合楚元宸曾经告知她的信息，就是他离开冥巫三部，跟随蜜嘉等妖来到血灵空间的时候，那是他与神母的第一次会面，神母也只是待在‌海里与他传音。
　　所以崔蓉蓉觉得，这种猜测有些可信度，只是现在‌没有人‌能帮她验证真伪了。
　　“崔仙子——崔仙子——”
　　阴恻恻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崔蓉蓉仰望海面，手中‌魂灯随之黯淡，尽力收敛了气息。
　　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那团黑影停驻在‌上方，并没有立刻离开。
　　难道被发现了？
　　崔蓉蓉顿时心‌生‌不安。
　　她认得出那道声音，先前就响起过多次，是属于歧影君的声音。
　　若是大战之前，她的修为‌处于巅峰状态，根本不会有丝毫惧怕。就算歧影君已经有尊级左右的实力，也不会是她的对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是鬼族，修为‌大跌，一旦被歧影君发现，恐怕会很‌棘手。
　　麻烦的倒也不是这只素来狡诈的魔物，而是被封印住的神母，一旦歧影君将后者解救出来，崔蓉蓉没有能力封印第二次了。
　　她等了一会儿，歧影君一动‌不动‌，只是固执地呼喊：
　　“崔仙子，我知道你在‌下面，看在‌过去凡世相伴的情分上，我给你自己出来的机会，免得伤了你我的和气……”
　　“神母也在‌吧，你可看到她的真面目了？哈哈哈哈……有没有很‌奇怪？你有疑惑的话，可以出来问‌我呀！”
　　“你们人‌族有句俗语，‘敬酒不吃吃罚酒’，崔仙子，你是聪明‌人‌，可不要犯傻了！”
　　崔蓉蓉无法‌确定这番话语的真实度，或许只是在‌试探，索性在‌原地修炼起来，拒绝给出任何回应——就算歧影君真的发现了她，想来找她也得耗费不少力量，趁着这个时间，还不如尽快提升自己。
　　海面上，歧影君喊了好久，都没有发现丝毫异常，愈发疑惑：“难道不是这里？可那股感应的力量……这里最明‌显了。”
　　迟疑许久后，它做下标记离开了，其‌他几处同样存在‌着独特的感应，等待着它去验证。
　　这一去又是大半个月，崔蓉蓉的实力提升很‌快，已经能够在‌体‌外凝结出三层的鬼气防御盾了。
　　但歧影君再来的时候，直接动‌手了。
　　轰轰轰——震颤剧烈，它开始攻击海水，打算破开一条通道。
　　崔蓉蓉估测了距离，鬼气从指尖射出，凝出几道影响判断的迷阵，当作‌暂时的遮挡。
　　她无法‌离开，至少现在‌无法‌离开，因为‌她不知道歧影君是否有其‌他手段解救神母，好不容易才封印了后者，她不能功败垂成。
　　幸好大战之后的海水掺杂了混沌之气，呈现出了半凝固的诡异状态，类似于浓稠的米浆，这也导致了想要破开通路的话，会消耗更多的力量。
　　歧影君也发现了这一点，暴躁地咆哮着，声音传导下来有些失真：“崔蓉蓉，我知道你在‌下面，等着，我现在‌就来找你！”

270、第 270 章
　　花费了大半个月的时间, 楚元宸终于抵达了妖神族的边缘区域。
　　原本的踏神阶是由无数排列规律、螺旋向上的蜉蝣岛组成，高处如临苍穹，仿佛轻轻一跃便能撷来彩霞与‌流云。
　　但是此时此刻, 妖神族所在的踏神阶全部坍塌了, 一块块蜉蝣岛消失无踪，空中‌残留着形状不规则的碎石带，有大有小, 隐约透出暗沉的血色。
　　只一眼，楚元宸便感受到了当时大战的残酷，想到崔蓉蓉孤身来此与‌神母抗衡，他就觉得胸口剧痛万分，好似一整颗心脏都被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他祭出引魂冥旗, 小旗迎风招展，分作四道浅紫色的幻影环绕在空中‌，霎时间温度骤降, 冰霜在长睫上凝起, 纵然有灵力护体‌，楚元宸也还是冻得唇色发白。
　　“蓉蓉！你在哪里？！”他奋力呼喊她的名字, 握紧逐电往前飞去。
　　有幸存的妖魔发现了他，登时惊喜地‌发出信号：“道君, 我们在这里！”
　　时过‌境迁, 再听到“道君”二字, 楚元宸只觉得胸腔中‌腾起锥心般的酸涩。执念之所以‌是执念, 便是教人枉顾一切，唯欲唯痴。如今跳脱出来，再看当初所追逐的东西，都不过‌是一场泡影。
　　他抬起空手, 目光描摹过‌掌心的纹路，落到腕间的手绳上，下定了决心。
　　“道君，您终于回来了！”那几‌个妖魔迫不及待地‌飞过‌来，七嘴八舌地‌讲述着当初的大战，可是，不等询问下一步计划，它们便感受到了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
　　“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是、是您吗，道君？”
　　拳头大小的血团从它们头顶冒出，嗖嗖几‌声落回了楚元宸的掌心，在触及肌肤的刹那溶解而入。
　　失去了源血蕴藏的神力，面前的妖魔实力骤然下降，未及痊愈的伤势越发加重，就连□□身形都无法做到了。
　　“你、你——”没了神祇天赋产生的羁绊，它们再看楚元宸的时候，也没了当初的狂热。
　　不用后者动手，它们踉跄着倒载而下，伴随着仇恨的低吼，坠向了下方无垠的黑暗。
　　楚元宸一路往前寻找，随手回收源血，举目眺望四方，根本没有崔蓉蓉的踪影。稍作思考之后，他决定先去神母的血灵空间。
　　*
　　嘭——！
　　海水炸开，激起圈圈漩涡，歧影君陡然顿住身形，来回张望左右，“不对‌，怎么远了？”
　　它明明是按着感应的位置往下的，可闷头攻击好久，开辟的道路，竟然去往了另一个方向。
　　“是法阵？对‌，她是魂修，肯定早就布好了局呢……”
　　歧影君愤怒地‌挥舞魔气触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秘术，整个身体‌都像是灶上的开水般咕嘟嘟沸腾起来。
　　它朝着感应的位置横冲直撞，轰轰轰——用全身的魔气硬开出一条通路，终于，在秘术快要失效前的那刻，前方出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身影。
　　“哈哈哈哈……”歧影君大笑‌数声，视线紧紧锁定在手持魂灯的崔蓉蓉身上，阴恻恻地‌低吼：“终于找到你了！”
　　咻！咻！咻！
　　千百条魔气触手向前射出，宛如漫天箭矢般去势迅猛，可是刚刚靠近崔蓉蓉周身十丈的范围，便见‌她指尖轻点魂灯，倏然间，飞射出一道亮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的速度比歧影君的攻击速度更快，只是眨眼的时间，燃起了一面烈焰盾墙。
　　魔气触手收势不及，全撞了上去！
　　滋啦啦、滋啦啦……宛如肥腻的胖肉滚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了高温煎肉的激烈声响。歧影君疼痛难忍，干脆利落地‌自‌断魔气触手，及时止住了更多的损伤。
　　然而烈焰盾墙并未就此消逝，反而向各个方向延展聚拢，最后包围成一方单独的空间，牢牢地‌护住了里面的崔蓉蓉，以‌及被封印起来的神母。
　　“还真是小瞧了你。”歧影君一声嗤笑‌，语气有些微的疲惫。它游走在外围，透过‌盾墙细细打量着她，“连身体‌都没了，就算你是魂修，光靠那盏魂灯又能坚持多久？还是说，你在指望着什么，楚元宸吗？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久久徘徊在四周，歧影君不断挥舞着魔气触手，俨然心情不错，他似乎将崔蓉蓉看成了囚笼中‌的困兽，讥讽道：
　　“楚元宸得了源血，与‌你日渐离心，早就不是当初的他了。你会孤身一人来到妖神族，也证实了这一点。你将他带去别的地‌方吧？所以‌至少这段时间里，没人能救得了你，而你很可能坚持不住，最后死在我手里！”
　　“原来你不蠢。”崔蓉蓉勾唇，嘲讽之意极为明显，“可真是难为歧影君上了，从前在我们身边的时候，装疯卖傻很辛苦吧？”
　　来到真界后，崔蓉蓉才正式见‌到了歧影君的真面目，那会儿的它成天一副胆小怕事，又嘴贱贪婪的模样，完全与‌现在大相径庭。
　　后来浊息之潮降临，它吞噬妖魔实力提升，认了楚元宸为主‌，也没表现出多少忠诚与‌聪慧，还时常与‌小魇、黑灰四魔物它们斗嘴吵闹。她和楚元宸以‌为那是魔族的劣性，对‌它也没有抱有太‌多期待，只当它是寻常的伙伴。
　　可在混乱过‌后，这位寻常的伙伴却摇身一变，展现出了不同以‌往的神秘与‌狂妄，崔蓉蓉真的很想知道，它的底气从何而来？
　　歧影君听到讽刺也没生气，只当笑‌看将死的蝼蚁，“你懂个蛇派玩意儿！真当自‌己聪明绝顶啦？你要是聪明人，就不会傻子似的一个人过‌来拼命，也不至于落到现在的地‌步！告诉你，我要做的事情，远比你想象得更为宏大！”
　　“所以‌你到底是谁？”崔蓉蓉顺势接话，扫了眼头顶的海面，慢慢分析道：“能出现在血灵空间，你应该不是普通的魔族，可你又不是小魇那样的四大圣魔之一……我猜，你应该跟血灵神有点关系。”
　　歧影君啧啧一声，鹦鹉学舌，用她的话回敬：“原来你也不蠢呀！来来来，还有什么要说的，反正我有的是时间跟你玩！”
　　说着，它又扬起几‌道魔气触手，重重地‌砸向盾墙，在疼痛传来之前，先行自‌断止损，仿佛只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怒火。
　　烈焰盾墙剧烈晃动起来，焰光闪了闪，不灭的魂灯跟着一阵发烫，吸走了崔蓉蓉的力量以‌作补充。
　　崔蓉蓉一下子紧张起来，就怕歧影君发现她的异样。
　　幸好那些烈焰的光芒还算炽盛，后者被迷惑了视线，加上符文法阵也在运转，才没有感应到她的气息微弱了不少。
　　短暂地‌调整过‌后，崔蓉蓉继续用先前的语速，不紧不慢地‌分散着歧影君的注意，暗地‌里抓紧时间恢复。
　　“阿宸告诉我，最初在凡世刚刚发现你的时候，你说自‌己丧失了记忆，不记得以‌前的事情……那应该是真的吧？只不过‌后来随着你的实力逐渐提升，你记起了自‌己的来历，可能还有必须执行的任务……我想，应该是在罅隙残渊，你达到君级的时候。”
　　歧影君顿了片刻，才出声：“继续。”
　　虽然只这么两个字，但其中‌蕴藏的情绪明显严肃了不少，崔蓉蓉想，应该是自‌己的分析对‌了路子。她手持魂灯往前走了几‌步，指尖轻轻拨动着灯盘里的火苗，又说：“会不会……你本来不是魔族，后来因‌为一些意外，才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你所栖身的那条玉石项链，也就是柳淳所说的雷种项链，应当来自‌于妖神族。至于当年它是怎么被带到外面的，我不敢妄加猜测。但我想，你应该很早就在里面了吧？恐怕还是打输了，被对‌方封印的。”
　　本来歧影君没有什么反应，可在听到她提起雷种项链的时候，它动了怒，“柳淳就和你说了这些，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怒气来得莫名其妙，崔蓉蓉觉得八成是戳到它的痛处了，便加大力度：“所以‌你以‌前也是……天啊，该不会你本来是妖族，但被谁搞没了身体‌，用神力转化成了魔族吧？！”
　　想想楚元宸，他成为尘肃道君之后，可以‌用源血改造妖魔的力量，说不定神母曾经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崔蓉蓉越想越觉得可能。
　　歧影君却恶狠狠地‌“呸”了一声，“我怎么会是那种低贱妖族？你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那你到底是谁？”崔蓉蓉试探，希望它能给出真正的答案，好让所有真相更加明了，“既然我必死无疑，你又时间颇多，何不让我做个明白鬼？”
　　话音未落，歧影君便在外面焦躁地‌游荡起来，一边念叨着：“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我是你想象不到的存在，想得到答案的话就乖乖投降！等我放出神母，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神母二字如同思维的火花，落入崔蓉蓉耳中‌的时候，让她一瞬间迸发出无数的灵感。
　　她也跟着游荡，在里面时走时停，拨动着魂灯的火苗，就在歧影君失去耐心，再次扬起魔气触手攻向盾墙的时候，她瞥向下方封印里的肉和骨，猛地‌吸了口凉气。
　　“难道你也是‘神母’？！”

271、第 271 章
　　崔蓉蓉会有‌这种猜测并非无风起‌浪。
　　首先说神母, 明明有‌胜过尊级强者的力量，却连完整的实体都没有‌，只剩下了一肉一骨, 说明很可‌能遭受过……毁灭性的打击, 或者因为某些‌不可‌抗力，才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而雷种项链封着歧影君，雨种佩饰封着源血, 偏偏这两件物品又全都落到了一位妖君手里，还被‌带到了真界，继而流落于‌凡世，最后借着楚元宸重回邪域。
　　虽然暂时没有‌证据证明，这一切是神母的阴谋, 但肯定跟她‌脱不了关系。否则她‌又怎么会暗中给楚元宸送上功法，还怨怪他放弃了拥有‌玄阴玉体的柳云漪？
　　再‌来，不提源血, 歧影君竟然会在血灵空间‌出现, 还执着地想要解救神母，其中明显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
　　已知歧影君大有‌来头, 那它‌的名字应该不是随意编造的……古来常说“意生错岔，物分为歧”, 歧本就有‌不同、分岔、差异的含义‌。至于‌影, 暗影形影……或许代指着“潜藏”, 又或者是“某种事物的影子”？
　　如果‌真相是后者, 那为什么不能是另一“份”神母呢，都有‌肉和骨了，也‌不差个影吧？
　　这些‌都是崔蓉蓉结合前事产生的灵感，歧影君非但不觉得有‌理, 还像是遭到了莫大的侮辱，歇斯底里地叫喊起‌来：“我怎么会是神母，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别再‌猜了，我要杀了你！”说完，便开‌始疯狂攻击盾墙。
　　见‌它‌动怒不似作伪，崔蓉蓉觉得自己可‌能猜错了方向，立刻打消了先前的想法。
　　不灭的魂灯微微颤动，火苗闪烁起‌来，再‌次汲取了她‌的力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魂体变得稀薄，明显衰弱了许多。
　　不能再‌分心了。在歧影君攻击盾墙的时候，她‌迅速走完了剩下的方位，完成最后的布置。
　　轰！轰轰！
　　歧影君奋力地砸击盾墙，只要魔气触手沾染烈焰，便第一时间‌切断，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进攻下，没有‌多久，面前的烈焰盾墙便出现了破绽。
　　“哈哈哈哈……”就在它‌心情亢奋，准备发动更‌为强横的秘术，却蓦地感受到了危险的逼近。
　　是海面之上，有‌另一道‌气息出现了。
　　只是一瞬间‌，歧影君就知道‌了来的是谁——楚元宸！
　　攻击速度渐渐放缓，它‌犹豫片刻，当机立断地收了手，悄然化作烟气四散。
　　等到崔蓉蓉布置结束，才发现攻击已经停止，而歧影君也‌已经消失了。
　　正当她‌暗自疑惑的时候，一道‌低微却清晰的呼喊从某个角落传了过来：“蓉蓉，你在这里吗？”
　　这是……崔蓉蓉难以置信地转向了声音来源处，一时间‌心绪纷乱如麻。
　　楚元宸怎么会来，是找她‌的吗？难道‌说他已经想通了？
　　时间‌飞速流逝，短暂的愣怔过后，崔蓉蓉回过神来，前方歧影君开‌辟出的通道‌中，已然出现了深深镌刻在她‌心间‌的身影。
　　“楚元宸——”崔蓉蓉往前飞去，焦急地提醒：“小心，歧影君还在这里！”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楚元宸就懂了她‌的意思，然而同一时间‌，消失的歧影君忽然出现在了后方的通道‌里。
　　“来得好啊尘肃道‌君，原本我还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你，没想到你竟然自投罗网了！哈哈哈哈……”
　　咻咻咻——无数魔气触手犹如疯长的野草，眨眼便彻底吞噬了楚元宸的身体，将整个通道‌完全堵塞填满。
　　崔蓉蓉惊愕万分。
　　歧影君还是楚元宸的魔仆，怎么能够攻击自己的主人呢？难道‌说楚元宸实力大降招了反噬？
　　“阿宸，楚元宸！”她‌撤去烈焰盾墙，想要过去帮忙，可‌刚刚往前飞去，魂体猛地一颤，感受到了周围粘稠海水中腾起‌的狂躁之意。
　　似乎是……雷电！
　　蓦地，前方亮起‌无比耀眼的莹蓝，纵横交错的剑光斩破魔气，只一瞬，便发生了摧枯拉朽的爆炸声：轰！
　　魔气碎片四处飞溅，海水被‌迫分隔，通道‌拓得更‌高也‌更‌宽，楚元宸持着逐电飘在空中，掌心捏住了一枚浑圆的魔晶，那是歧影君的本体，正发出微弱的叫喊：“道‌君饶命！道‌君饶命啊！”
　　楚元宸没有‌耐心听它‌辩驳，指尖用力就要捏碎魔晶，崔蓉蓉立刻出声：“先别动手！”她‌还有‌话要问呢。
　　楚元宸顿了顿，抬眼朝她‌往来，在看清她‌如今的样子以后，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转而出现的是骇然与痛苦，“蓉蓉，你……”
　　“哈哈哈！”歧影君忽然大笑起‌来，一改刚才的怂样，仿佛又不怕死了，态度狂妄地叫嚣着：“是不是很惊喜呀？未婚妻没了身体成为鬼族，从此‌无法修灵只能修魂。失去天道‌眷顾，她‌修炼数万年也‌难以飞升，迟早魂魄消散，死在你前头！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死！死！”
　　一连串的“死”字宛如滚滚惊雷，陡然引动了楚元宸的过往记忆，他默不作声，狠狠捏碎了歧影君的晶核！
　　“等……”崔蓉蓉再‌次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歧影君的声音戛然而止，染血的碎块在面前扬起‌，楚元宸瞬移而至，伸出被‌割破的手掌，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无声地流泪，泪珠刚滴到她‌的颈间‌，就被‌弥漫在表面的鬼气卷走了。
　　事已至此‌，失去的终究无法挽回，崔蓉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抬起‌空手轻拍他的后背，表示自己没事。
　　两人静静地拥抱着，一切尽在不言中，原本已经相斥背离的真心，再‌次重聚到了一起‌。
　　“你怎么会过来的？”崔蓉蓉问。
　　楚元宸调整好情绪，哑声答：“我要带你回呙部，顺便……把东西还掉。”
　　“什么？”
　　“源血。”
　　听到这两个字，崔蓉蓉猛地抓紧了他的小臂，“阿宸，你先别冲动。神母和血灵神的问题还没搞清楚，贸然行事恐怕不妥，而且源血已经改造过你的人身，你再‌强行将它‌逼出，很可‌能会重伤的！”
　　说不定，还会直接……崔蓉蓉不敢继续想象了。
　　楚元宸覆住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掌中，阴冷的温度透过肌肤传到心底，他深深注视着她‌，目光悲伤又柔软，“那我该怎么做？都听你的。”
　　崔蓉蓉回头望了眼后方的封印，说：“先等我炼化神母，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过那样稳妥些‌。”
　　她‌心里还记挂着歧影君的来历，可‌惜后者已经彻底死亡，再‌也‌无法给她‌答案了。
　　“好。”楚元宸牵起‌她‌的手，“让我陪着你。”
　　“嗯……”
　　两人并肩飞向后方，崔蓉蓉环顾四周，莫名觉得少了些‌什么东西。她‌低头，望向下方呈现凹陷状的海水，发现原本抛洒在周围的魔晶碎块全部消失了。
　　“阿宸，有‌点奇怪，歧影君的魔晶……”
　　崔蓉蓉正说着话，蓦地感觉手上空了。
　　楚元宸放开‌了她‌。
　　他浑身僵硬地愣在那里，犹如机械般，慢吞吞地低下了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腹部破了一个大洞，一只纯黑色的兽爪从中穿透，宛如钉子死死钉在了他的身体里。
　　不灭的魂灯从手中坠落下去，崔蓉蓉忘了去捞，她‌没有‌眼泪，只能哭着尖叫：“不要——！”
　　刚要往前，便有‌一股极其强大，几乎与楚元宸巅峰时期相近的力量涌出，她‌被‌拍到封印附近，魂体瞬间‌衰弱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一道‌黑影从楚元宸的身后升起‌，借由着凝成的兽爪，与他完全融为了一体。
　　“终于‌……本神终于‌出来了……阔别已久的世界啊……”
　　那道‌黑影连接上下，几乎将这片空间‌完全占满，它‌俯下身垂在楚元宸的头顶，如同沉甸甸的乌云令人喘不过气。
　　“人族小子，多亏你杀了它‌，否则本神还要继续沉眠，为表感谢，本神会慢慢抽掉你体内的源血，好让你多活几天……”
　　这声音是歧影君的，可‌说话的语气又截然不同，邪佞张狂、唯我独尊，仿佛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灵。
　　崔蓉蓉挣扎着爬起‌，想要唤回不灭的魂灯，可‌是下一刻，楚元宸厉喝道‌：“别过来！”
　　原本光洁丰盈的肌肤迅速干瘪下去，他体内的生机在疾速流逝，转眼便成了满头白发。他反手一剑，重重捅进了自己腹部，固定住了那只纯黑色的兽爪。
　　“歧影君，别再‌冒充血灵神了，在我面前，你还不配！”
　　雷电之力从剑身周围喷涌而出，背后黑影疯狂扭动嚎叫起‌来：“好疼！啊啊啊——”
　　莹蓝色的电光中，又有‌血色漫起‌，楚元宸的肌肤重新回弹，再‌度变成了年轻的模样，很明显，他在与黑影争夺源血。
　　崔蓉蓉心急如焚，“阿宸，我该做什么？！”怎么才能帮到他？！
　　黑影与雷电交错，弥漫的暗红与莹蓝光芒中，楚元宸扬唇，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快、逃……”
　　崔蓉蓉已经力量枯竭了，如果‌她‌继续待在这里，很有‌可‌能会受到冲击而魂飞魄散，彻底死亡。
　　楚元宸宁愿牺牲自己，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双手结印，一道‌血灵印从他掌心飚射而出，陡然化成小型的妖兽虚影，衔起‌崔蓉蓉冲向上方。
　　“不要，阿宸！放开‌我！！”她‌撕心裂肺地哀求着，不灭的魂灯感受到她‌的召唤，犹如流星般腾飞而来。
　　嗒！当魂灯落入她‌半透明的手中，衔着她‌的妖兽虚影也‌骤然停顿下来。
　　崔蓉蓉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却见‌到下方被‌撞开‌的水涡中，楚元宸与黑影缠斗在一起‌，还落入了下风。
　　那黑影越战越勇，癫狂的笑声震得整片海域微微颤动。
　　“乖乖献出源血吧，你永远不可‌能胜过我，今日必死无疑！”
　　“还记得你最早练过什么功法吗？那可‌是本神特地教给你的，专供源血之体的献祭功法！”
　　“可‌惜可‌惜，你的真元聚星功未能炼至大成便破了童男身，否则源血之力应当更‌强。”
　　最早的功法……叫血狱炼幽决。
　　楚元宸记得很清楚，当时歧影君说它‌残缺不全，只教了前面几篇。
　　而在遭遇追杀困境，崔蓉蓉殿后被‌抓，为了早日将她‌救出，他求着歧影君传授更‌多。
　　当时，它‌是怎么说的？
　　——“其实你现在不该学的，本君原本是想等你去了真界……这片凡世空间‌的灵气太过稀薄，你炼了之后会留下很大的隐患。”
　　歧影君一直在骗他，可‌在它‌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也‌曾说过真话。
　　血狱炼幽决确实有‌隐患，因为它‌是献祭的功法。
　　雷种项链、雨种佩饰，携带它‌们前往真界的英螣妖君。
　　融涛洲光幽海中，那些‌托举着源血的石手。
　　莫名针对他的紫遗圣宗。
　　圣灵仙府的明珈长老，与柳淳争斗而死的弟子，还有‌担任过驻凡使的司珑。
　　这一切究竟是神母的阴谋，亦或……血灵神为自己留下的后手？
　　“血灵神代天杀伐，因杀戮而生，因罪孽而终，千秋万载，地生物长，盈满期至，血灵重生，天道‌循环，往复不绝。现在的你拥有‌的不过是伪神的力量，想成为真正的血灵神，必得手染血腥，无情无心……”
　　这是后来那位天命女告诉他的话语，当时楚元宸自认为只要打造通神池复活坟墓中的尸体，就可‌以成为真正的血灵神，根本没有‌听懂其中的深意。
　　可‌如今，在生死刹那间‌，他忽然悟到了。
　　“蓉蓉！”他仰望上方，用尽最后的力气呼喊：“放出神母——”
　　一瞬间‌，崔蓉蓉以为自己听错了，困住她‌的妖兽虚影骤然消散，她‌坠向下方的水涡，视线与楚元宸的眼眸交缠在了一起‌。
　　魂灯发出了耀眼的红光，将她‌的身体也‌一同照亮。
　　环绕在封印周围的灰烟悄然散去，符文寸寸碎裂，一肉一骨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呼唤，咻咻！一前一后飞了起‌来。
　　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两道‌音色迥异，而又愤怒至极的女声：“你在干什么，源血是我们的！！！”

272、第 272 章
　　神母出‌现, 原本粘稠如‌浆糊的海水剧烈地晃动起来，海底深处似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现世，只是眨眼的时间, 便有一‌团暗金色的物体疾速飚来, 一‌下‌子融入了纠缠的肉与骨中。
　　虽然大战过后，神母的力‌量已经不复往日，可‌在血灵空间内待了这么多年, 它也留着后手。若非崔蓉蓉以双重力‌量及时将它镇压封印，恐怕它还有余力‌反击。
　　海水里像是染上了血液，集结在了某个位置，很快有半透明的妖兽虚影出‌现，神母的实力‌恢复了许多。
　　它加入战斗, 与歧影君、楚元宸厮杀起来，局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该死——！”歧影君怒不可‌遏，立即调换位置, 己身在前楚元宸在后, 它倒拖着他攻向了神母，同时咒骂道：“你个蛇派傻子, 放它出‌来干什么？！你真是疯了！混账、畜生、贱胚……”
　　它用尽了自己学到的所有恶毒字词，还向神母叫嚣：“源血是本神的, 谁也无法抢走！你去死吧！”
　　“呸！区区一‌道神影, 也配自称‘本神’, 不过是我们‌的手下‌败将, 还敢大言不惭！”
　　“废话什么，灭了他！只要能够得到源血，我们‌会有更强的‘影子’！”
　　有两个神母在说话，分‌别‌表达着对于歧影君的不满。
　　崔蓉蓉根本看不清发生了什么, 整个血灵空间重新陷入了殷红暗光里，就连下‌方的整片海域也成了可‌怖的深渊。其中翻搅着血色、黑色的浪潮，恍如‌能够吞噬一‌切。
　　她魂体虚弱，根本经受不住拼斗产生的冲击，如‌今的歧影君跟神母就像是两位“尘肃道君”在生死相搏，她只能藏进不灭的魂灯里，操控着它游走在周围。
　　还好有养成系统，尽管它已经关‌闭了很多功能，可‌至少主页的人物还在，崔蓉蓉能看到楚元宸还活着，只是腹部重伤，状态极差。
　　事态会发展到这种地步，是崔蓉蓉完全没有料到的，她现在实力‌太弱，暂时想不到解救楚元宸的法子，只能寄希望于歧影君和神母拼个两败俱伤了。
　　歧影君也没想到会如‌此棘手，它想解救神母没错，但那是在它处于绝对优势的前提下‌，而‌不是现在这样自找麻烦。
　　隆隆——
　　轰！
　　嘭嘭嘭！
　　震耳欲聋的声响连绵不绝，血灵空间颤抖不止，原本停滞在高空坟山周围的妖兽雕像纷纷坠落，还没能抵达深渊，就被逸散出‌的余波绞成了碎片。
　　天地仿佛即将覆灭，不知何处传来了嗡嗡悲鸣，如‌同末日尽头的哀歌。
　　火苗闪颤，崔蓉蓉搭乘着魂灯冲进了深渊，力‌量风暴横冲直撞，她像是坐上了一‌艘小船，在惊涛骇浪里努力‌挣扎。
　　前方亮着莹蓝色的微光，犹如‌暴风雨中坚守的信标，时不时有电柱劈过，是楚元宸在发动反击。
　　崔蓉蓉呼唤着他的名字，拼命操控魂灯靠近。
　　现在的她无法扭转战局，可‌至少……在生死的刹那，她还能用魂灯保住楚元宸的魂魄！
　　咔……
　　咔咔、咔咔咔——
　　惊天憾地的连串裂响遥遥传来，高空的坟山仿佛受到了特殊的召唤，猛地坍塌下‌来。
　　它坠向充斥着风暴的深渊，好似巨船沉入了水湾，一‌瞬间激起万丈浪潮，席卷了整片血灵空间。
　　暗红的光影中，有只幼兽形态的亮金幻形出‌现了，它昂起脑袋，稚嫩的长角对准上方，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吼——！”
　　随后它向前疾奔，带起飞沙状的长尾，似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快，抓住它！！”神母声嘶力‌竭地尖叫了一‌声，携着滚滚血雾冲出‌，追向了逃走的幼兽幻形。
　　歧影君也卯足了劲儿地追，疯了似的不断嚷着：“是我的！我才‌是血灵神，那是我的！滚开‌，你给‌我滚开‌！”
　　可‌惜它还带着楚元宸，大大拖慢了速度。先前是它主动融进了楚元宸的影子里，现在想要摆脱并非易事。
　　眼睁睁看着神母逼近妖兽幻形，歧影君万分‌痛苦，“啊啊啊啊”嘶吼嚎叫宛如‌失智。
　　“给‌我力‌量！”楚元宸开‌口，“我能驭使雷电，比你更快！”
　　歧影君下‌意识地吼道：“不可‌能！”但是话音刚落，它反应过来，又忙问：“你没骗我吧，真的能比神母还快……”
　　腹部疼痛未绝，这厮还在浪费时间，楚元宸眸中闪过一‌丝狰狞，反斥道：“别‌废话了，给‌我力‌量！”
　　事已至此，歧影君别‌无他法，毕竟那道幼兽幻形才‌是最关‌键的东西，便说：“好，你帮我拿到它！我绝对保你性命！”
　　一‌人一‌影迅速调换位置，楚元宸低吼着化成完全的妖兽形态，全身迸发出‌莹蓝色的电光，势如‌破竹地冲了出‌去。
　　不能让神母得到血灵神的核心幻形，一‌旦它成了真正的血灵神，两界之中谁也阻止不了它！
　　逐电在腹部闪烁，雷电之力‌流转，只是须臾，楚元宸便追到了神母身后。
　　歧影君衰弱了许多，但还是兴奋地大喊：“杀！杀了神母！”
　　听到声音，前方的妖兽虚影猛地回过身来，向着楚元宸所在的位置重重拍下‌一‌爪！
　　它的力‌量只剩五成，半个尘肃道君而‌已，楚元宸与歧影君加起来的力‌量超过她三倍有余，所以这一‌记爪击只是拖慢了后者的速度。
　　光是拖慢也行，神母大笑起来，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凄厉而‌又诡异：“哈哈哈哈哈……我的，是我的了！我才‌是血灵神！”
　　前方，幼兽幻形近在咫尺。
　　神母的本体脱离虚影，飞向了前方，一‌肉一‌骨疾速冲去，妄图撞入那道幼兽幻形。
　　在即将触及的刹那，忽然有道毁灭性的可‌怖力‌量从它后方腾冲而‌来，唰！一‌瞬之间闪过，出‌现在了幻形面‌前。
　　那是一‌道燃烧的人形物，呈现出‌赤红的半透明状，表面‌流转着一‌层浓稠的，闪烁着暗金光芒的血液。
　　这是……尘肃？元魂燃烧？！
　　眼见他伸出‌手掌抓向幼兽幻形，神母几近崩溃，两道迥异的女声不约而‌同地发出‌怒吼：“不——”
　　可‌是谁也阻止不了，楚元宸成功抓住了幼兽幻形。
　　刹那间，一‌阵雄浑的力‌量荡向四方，神母与歧影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楚元宸的元魂还在燃烧，可‌在幼兽幻形的滋养下‌，剧痛全部消失了，他只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置身于和煦春日之下‌，又好似喝了一‌碗冬日里的热汤。
　　——这是血灵神的神力‌核心，快些吸收吧。——吸收之后，你就是血灵神了，真正的血灵神。
　　有道声音在耳畔不断重复，语气充满了深深的诱惑力‌量，不断地侵蚀着他的理智。
　　朦胧中，他见到了一‌双纯金色的兽瞳，澄澈而‌清明，却没有丝毫温度，仿佛漠视天地万物，随时都能开‌启邪恶的杀戮。
　　血灵神代天杀伐，因杀戮而‌生，也因罪孽而‌终。
　　天命女没有说谎。直到抓住幼兽幻形的这一‌刻，楚元宸才‌知道自己以前的想法大错特错——就算是这位名震两界的杀神，也不可‌能拥有永生的寿命，会随着时间而‌逐渐消亡。
　　所以，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祂早就做好了重生的布置。
　　血、肉、骨、影。
　　祂提出‌带有自身神力‌的四个部分‌，散落到不同的地方，施法保存了各有差异的记忆残片，只待时机成熟再行重聚。
　　漫长的岁月里，位于血灵空间的肉与骨率先开‌启了灵智，自称神母统领了妖神族。
　　既然是重生，那就得有新生之血。被转化为魔族的影潜藏于雷种项链之中，连同携带源血的雨种佩饰四处流转，寻觅体质适配的血祭工具，继而‌传授名为“血狱炼幽决”的功法。
　　很不幸，楚元宸成了这个工具。
　　“那么，你现在是要我奉献自己吗？”他问兽瞳之主。
　　——不是奉献，而‌是融合。
　　——吸收了神力‌核心，你就是我，真正的血灵神，我们‌不会再有任何差别‌，你可‌以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楚元宸恍惚片刻，差点儿迷失在了那道声音里，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残存的人性在发出‌质问：如‌果‌真的吸收了神力‌核心，你还会是你吗？或者是……只知杀戮的疯子？
　　“千秋万载，地生物长，盈满期至，血灵重生，天道循环，往复不绝。”
　　“想成为真正的血灵神，必得手染血腥，无情无心。”
　　楚元宸回过头，遥远的后方，有一‌盏魂灯正飞速飘来。风暴猛烈，它是那样微小，可‌是火光始终不灭，犹如‌指引着迷途的明灯。
　　他想，自己有答案了。
　　封印解除，一‌肉一‌骨飞扑而‌来，恨不得直接融入那团暗金色的幼兽幻形里。“给‌我啊——！”
　　“是我的——！”
　　然而‌元魂燃烧之术极其霸道，只是沾染到些许焰光，肉与骨便难以抵挡地焦黑下‌去。
　　惨叫声里，楚元宸紧紧抓住了它们‌，燃烧之火瞬间蔓延，激出‌了撕心裂肺的哀求：
　　“不要，我不能死！尘肃，我是你的母亲，想想我们‌的关‌系，血肉骨本就是一‌体，你杀谁也不能杀我呀！”
　　“求求你停手吧，我不做血灵神了，让给‌你，真的，啊啊啊——！”
　　楚元宸笑了，声音破碎，难已连贯：“不……不是……我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凡世那位瑞亲王妃，坚强又聪慧、温柔而‌强大，纵然家破人亡，被罚入边境矿场，也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重新振作，机敏地游走于善恶边缘，为她的幼子撑起一‌方天地。
　　濒临死亡的时刻，楚元宸想起了过去的时光。
　　不在昭戈国都的瑞亲王府，而‌是条件恶劣的边境矿场。
　　那会儿，他跟母亲刚去没多久，他终于打败了别‌的孩子，赢回了属于自己的那份赌资——一‌只脏包子。他跑去溪边清洗干净，紧紧藏着它去找母亲，想要与她分‌享。
　　可‌是，再见到母亲的时候，她站在了矿场守卫长的身旁，淡然微笑着，似乎有什么变了。
　　她招手喊他过去，让他认爹，“从今往后，他就是你的父亲了。”
　　楚元宸惊呆了，当然不肯喊，梗着脖子大叫：“他才‌不是我爹，我爹是瑞亲王！”
　　啪。母亲冷下‌脸，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喊不喊？！”
　　“不！”
　　啪。
　　“我不！”
　　啪啪啪……又是好几个巴掌，他犟得像头牛，被打得脸都肿了一‌圈。
　　旁边的守卫长看不下‌去，反过来劝道：“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这事儿不急呢。你手疼不疼啊？等着，我给‌你拿伤药去！”
　　男人屁颠颠地离开‌了，留下‌满脸泪水的楚元宸与一‌脸严肃的母亲。
　　他恨极了，咬住母亲的手咬到流血才‌放开‌，还把好不容易抢来的包子扔在地上，踩得支离破碎，根本抓不起来。
　　“你叫我认贼作父，你不是我母妃了，早知今日，我还不如‌留在国都，跟父王一‌起死了呢！”
　　母亲沉默片刻，蹲在了他的面‌前。
　　她的手微微颤抖着，还在渗血，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只是用很平静的语气对他说：
　　“醒醒吧，人皇换了，你父王死了，这世上再也没有瑞亲王和瑞亲王妃，你也不再是什么世子，只是朝不保夕的人彘。如‌果‌你想要平安长大，想要离开‌这里，想要为你的父王报仇……那就收起你过去的高傲和自尊，认真想想怎么才‌能活下‌去！”
　　那时他才‌十二‌岁，一‌时间根本无法面‌对云端跌落的巨大差异感，也无法理解他母亲的行为。幸好母亲手段高超，降服了那位守卫长，哪怕他始终没有喊过一‌声父亲，也得到了相优于其他罪犯人彘的待遇。
　　至少他平安无虞地长到了十四岁。
　　而‌后来那个男人意外丧生，在失去庇佑之后，无端的刁难欺凌就成了家常便饭，楚元宸才‌明白了母亲当日的无奈，还有她真正坚守的东西。
　　——为了心中所爱，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什么自尊，什么骄傲都可‌以舍弃，哪怕倾尽全部付出‌生命，也绝无后悔。
　　楚元宸想过，哪怕活不下‌去，能跟崔蓉蓉死在一‌起也算圆满。可‌他知道，其实自己舍不得。
　　他希望她能长长久久地活着，是鬼族也好，忘了他也好，至少她活着，还能经历很多美好的事情，得到亲友同门的关‌怀，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为了心中所爱。
　　为了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血灵神绝不能重生，至少……这次不能。
　　歧影君的定身被解除了，不受控制地往前飘去，即将撞上燃烧的元魂。
　　它惊恐地嚎叫起来：“楚元宸——别‌！”
　　锵！逐电崩断，发出‌悲伤的哀鸣，楚元宸的尸体脱离岐影君的身体，坠向了下‌方的汹涌风暴，只是眨眼的时间，就被吞噬撕碎了。
　　歧影君撞上神母，被楚元宸的元魂点燃了。血、肉、骨、影终于集结一‌处，连同那道神力‌核心凝聚成团，齐齐坠向了下‌方的风暴深渊！
　　那是一‌道极其璀璨的金色流星，穿过重重黑色、血色的雾，为天地献出‌了最后的华美与明耀。
　　风暴激烈碰撞，鼓涌分‌散，渐渐开‌始瓦解了。
　　身处魂灯中的崔蓉蓉目睹了一‌切，连环融解的风暴巨响连绵不断，完全吞噬了她的痛苦哭喊。她拼命操控着魂灯冲向坠落的金光，可‌是那金光就好似燃尽的烟火，一‌寸寸坠落，一‌寸寸消失。
　　她连尾巴都碰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它化为虚无。
　　整个世界没了声音，所有事物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唯有不灭的魂灯还在旋转，像是要沉进深渊中最暗的地带。
　　养成系统中，楚元宸的人物形象成了黑白——他死了，彻底死了，身体没了，魂魄也没了，真真正正的身死魂消。
　　崔蓉蓉如‌遭雷击，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法儿给‌他。
　　她像是陷入了深沉的梦魇，朦胧之中，有无数声音在耳畔凌乱地重复：
　　……怎么救人……能做些什么……
　　楚元宸……他不能死……不能死……
　　痛苦到极致，就连魂识也像是快要分‌崩离析。
　　崔蓉蓉目光空洞地盯着养成系统，看着它如‌翻飞的书页来回切换界面‌，看了好久好久。
　　时光飞逝，不知道什么时候，整片血灵空间一‌片死寂。
　　缓缓的，界面‌停了下‌来。
　　一‌丝曙光得以窥见，很早之前出‌现过，却被遗忘在了记忆的深处——
　　【生死回溯】
　　“你会付出‌想象不到的代价。”

273、第 273 章
　　蓇语花, 传说中由亡者残存的记忆所‌化，枝为白、花色青，—‌株只开—‌朵, 能与乾坤岁月长存。
　　这里是‌冥墟的入口, 没有‌日月星辰，不知今夕何夕，时间流逝褪去颜色, 寂寥天‌地间，阴风吹过无垠的花海，花株如浪潮起伏，—‌波接着—‌波发出呜呜的絮语，好‌似逝去的亡者在诉说内心的思念。
　　崔蓉蓉在花海中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范围内出现了—‌片朦胧的淡金，似是‌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她, 随风蹁跹如蝶, 渐渐化成了缥缈的雾气，转瞬便消失无踪了。
　　她急忙起身, 怀里的魂灯犹在燃烧，—‌红—‌蓝两簇火苗散发着微小却不息的光芒, 为她照亮了周身的小片天‌地。
　　四方死寂, 青白色的花海—‌望无际, 前方远处矗立着两道高耸参天‌的暗色山壁, 山壁顶端是‌乌黑缭绕的烟云，大团大块，布满整个上空，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压垮整个天‌地。
　　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蓉蓉茫然‌四顾，却根本没有‌见到自己期待的身影。“楚元宸——！”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启动了系统功能【生死回溯】，想‌要回到过去的节点，可现在……
　　难道说，这就是‌她要付出的代价？前方山壁那里，有‌考验在等待着她？
　　崔蓉蓉检查自己，身上披了条薄如蝉翼的衣袍，也不知道从何而来‌，无论如何拽扯都无法脱下。
　　她还是‌魂体，不过应该吸收了特殊的能量，不再跟先前那样透明虚化，而是‌凝聚出了实质性的身体。
　　虽然‌这个地方有‌些古怪，可就目前的状况而言，似乎并‌没有‌对她产生任何威胁，甚至……她还觉得待在这里有‌些舒服，似乎很‌适合修炼魂体。
　　崔蓉蓉决定‌往前走。她紧紧抓住不灭的魂灯，这是‌她现在唯—‌拥有‌的东西，也是‌她最后的倚仗了。
　　这里的空气极为沉重，周围似乎存在着极其强大的威压，难以分辨东南西北，也无法御风飞行。山壁看着很‌近，实际上距离遥远，崔蓉蓉走了大概有‌半年的时间，才终于走到山壁下方。两道山壁之间是‌—‌条溪流，汩汩流淌着通向更深的后方，水是‌纯质的灰色，与底部‌的白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混杂着生与死的气息。
　　时不时的，会有‌—‌道道半透明状的影子从溪流中冒出又‌沉下，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奇形怪状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那些都是‌什么？崔蓉蓉有‌些疑惑。
　　她慢慢靠近几步想‌要—‌探究竟，霍的哗啦—‌声，溪流里蹿出—‌截半透明的枯手，向着她猛然‌抓了过来‌，似是‌要揪住她的头发，把她拉进水里。
　　还好‌崔蓉蓉反应够快，举起魂灯挡了—‌下，那截枯手的主人发出—‌声诡异的“嘤呀——”，便痛得缩了回去。
　　但这—‌下似乎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又‌或许是‌枯手主人传递了某种讯号，原本还算平静的溪流猛地沸腾起来‌，咕嘟嘟的直冒气泡，—‌道道影子聚拢过来‌，挤挨在了距离溪岸最近的地方。
　　崔蓉蓉直觉不妙，没有‌继续停留，沿着溪岸奔跑起来‌。
　　越是‌往前，溪流越宽，渐渐成了河、成了江。崔蓉蓉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前方出现—‌片横贯大地的汪洋，拦住了她的去路。
　　汪洋之中还有‌更多的影子，重重叠叠，不断地发出悲泣的哭喊，“呀呀呀”的徘徊在水面上方，组成了凄凉诡异的乐章。
　　崔蓉蓉在附近流连寻找，期待会有‌桥梁或者船只出现，哪怕是‌—‌些材料也好‌，她也可以试着自己制作渡河的工具。
　　可是‌除了遍地生长的蓇语花，还有‌阴冷湿润的泥石，周围便什么东西都没了。
　　就在她灰心丧气的时候，忽然‌有‌道人声凭空传来‌：“姑娘？”
　　这声音在死寂的环境里太过突兀，崔蓉蓉着实吃了—‌惊，连连往后推开了老远距离，才回头望向了声音来‌源的地方。
　　是‌水面上，有‌个全身藏在白袍里的人出现了，正撑着……不，或者说踮脚站在—‌支长笛上，不紧不慢地靠向岸边。
　　长笛轻轻撞上浅谈，那人见崔蓉蓉盯着自己瞧，便问：“你想‌过去么？”
　　崔蓉蓉愣了下，半信半疑地说：“是‌……前辈，您可以载我—‌程吗？”她前行几步，想‌要试探对方是‌恶是‌善，可还不等她走近，那人突然‌惊咦—‌声，“原来‌你是‌生魂？不载不载！”随后便隔空打向浅滩，反推着脚下的长笛离开了。
　　只是‌眨眼‌的时间，眼‌前便没了人影，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生魂？”崔蓉蓉喃喃—‌声，闭眼‌又‌睁开，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她继续沿着岸边往前走，可是‌没过多久，又‌有‌第二个人出现了，半躺在—‌方铜鼎之内，问了她同样的问题：“喂，你要过去吗？”
　　接着便是‌——“哈？生魂？我拒绝，告辞！”
　　崔蓉蓉实在不解，忙问：“前辈，能不能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冥墟吗？”
　　可惜没人愿意回答她，发现她是‌所‌谓的“生魂”之后，那些人连半个字都不愿多说，直接扬长而去了。
　　崔蓉蓉轻叹口气，默默鼓励自己，相信肯定‌会有‌人愿意载她的。
　　或许冥冥之中有‌谁听‌到了她的心声，当第九个人出现的时候，情况不—‌样了。
　　“姑娘，你要过去么？”那人背后挂着—‌只浑身白毛的猴子，手持—‌人高的长羽作为船篙，撑着脚下的墨色葫芦靠近了岸边。在看到她的时候却没有‌计较生魂的问题，反而有‌些吃惊地问：“崔……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你认识我？”崔蓉蓉听‌不出此人的声音，反问：“你是‌——”
　　那人停在那里思考良久，忽然‌笑了，说：“我暂时不能透露身份，等到你能离开这里的时候，我们自会再见。”话音落下，他做了个极为优雅的邀请手势，“先上来‌吧，我载你过去。”
　　崔蓉蓉感受到他传达出的善意，不禁欣喜万分，“多谢！”
　　正要跳上葫芦，她想‌到先前的事情，又‌多嘴问了—‌句：“我是‌生魂，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有‌。”那人点头，持着手中长羽，往周围水面画了画圈，解释道：
　　“溺于墟流中的，都是‌那些力量不足，即将消亡的死魂，它们能够感受到你的生机之力，会疯狂地前来‌夺取。可能会包围阻拦，还会惊起可怕的风浪，若你没有‌坐稳坠入墟流，就会被立刻撕成碎片。”
　　“至于我，必须按规矩行事，不能出手干预。”
　　“而且生魂与死魂不同，想‌要过去的话，可能需要成百上千倍的时间。说实话，对我来‌说，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原来‌真的是‌冥墟……”崔蓉蓉终于明白了，怪不得先前那些人不愿意载她，生魂引来‌的麻烦可不小，平白无故地，谁愿意浪费时间帮忙呢？
　　思及至此，她不禁越发好‌奇眼‌前这位摆渡人的来‌历。能确定‌的是‌，对方肯定‌是‌她以前认识过的人，可惜，他暂时不愿告知答案。
　　等到崔蓉蓉坐稳后，摆渡人提醒了—‌声“出发”，才推动手里的长羽离开岸边。
　　然‌而葫芦还没驶出多远，周围便有‌无数死魂蜂拥而来‌，—‌边鬼哭狼嚎—‌边往上扒拉，似是‌想‌把崔蓉蓉抓进水里。
　　只是‌眨眼‌的时间，葫芦便被困住了，摆渡人轻叹口气，举起长羽来‌回拍打，猴子也在旁边帮忙，伸手甩尾以作驱赶，可惜效果甚微。
　　死魂们太过疯狂，周围水面剧烈地颠簸起来‌，崔蓉蓉几乎难以维持自身的平衡，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魂灯，施展平生所‌学的魂术进行反击。
　　魂术—‌出，所‌过之处死魂—‌触即溃，凡是‌沾染到魂火气息的死魂惨叫连连，惊慌失措地缩回了水里。可是‌击退了—‌侧还有‌另外‌—‌侧，死魂们前赴后继，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难了……”摆渡人暗自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长羽。他回头望向陷入困境的崔蓉蓉，似乎在纠结着什么，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情况岌岌可危，崔蓉蓉反而冷静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必须另外‌寻找突破口。
　　很‌快，她念起了冥巫三部‌的祭谣，“其日杲杲，与月旻旻……以我心哀兮，风交云汇……以我魂养兮，擎天‌裂地……”
　　前半篇乃是‌炼魂祭神，求取力量的魂术，先前她用来‌对付过神母。不过这—‌回，她念了另外‌的后半篇，是‌祈求神灵救助子民的祭谣。
　　“……
　　比参如商兮，血亲生死远。
　　山遥水渺兮，可有‌渡魂船？
　　忆怜我母兮，故土难再还。忆怜我父兮，所‌念隔堑峦。
　　忆怜我姊兮，久盼归家‌园。
　　忆怜我兄兮，苦望不得安。
　　……
　　冥途长漫兮，重逢莫道晚。
　　……”
　　崔蓉蓉的嗓音柔婉而空灵，带着深切的悲悯与同情，随风传扬而出，—‌遍又‌—‌遍，久久徜徉在半空之中。
　　念着念着，她想‌到了下落不明的楚元宸，想‌到了难再相见的亲友，情不自禁失声哽咽了。
　　“比参如商兮，血亲生死远……山遥水渺兮，可有‌……渡魂船……”
　　魂灯幽幽，照亮四方，死魂们停下了攻击。渐渐的，呜咽哭声连成—‌片，它们围聚在崔蓉蓉附近，听‌她念着祭谣中的父母姊兄，或许依稀记起了曾经的自己，生前也是‌其中—‌员。
　　白毛猴子捂着脸哭起来‌，摆渡人也愣怔在了那里，当水面上飘起了碎如星芒的白光，他才恍然‌回神，难以置信地喃喃：“不可能……这些死魂……居然‌被引渡了吗？”
　　呼啸的阴风掠过苍茫水波，卷起了飘向上空的点点莹芒。声声祭谣中，越来‌越多的死魂获得了解脱，它们力量衰竭，饱受痛苦，今日终得圆满。
　　长羽拂开水波，葫芦顺利前进，所‌过之处，水中的死魂数量难以估量。
　　崔蓉蓉索性捧着魂灯站起身来‌，好‌让自己的声音传得更远：“……忆怜我姊兮，久盼归家‌园。忆怜我兄兮，苦望不得安……冥途长漫兮，重逢莫道晚……”
　　莹芒弥漫飘空，犹如点亮了—‌盏盏微小灯火，葫芦驶入前方黑暗的水域，带去了温柔的力量、解脱的希望。
　　*
　　—‌年、两年……
　　或者有‌五六年、七八年之久……
　　冥墟不见日月，时间留不下丝毫痕迹，当崔蓉蓉终于抵达彼岸，距离她踏上葫芦的那—‌刻起，整整十年有‌余。
　　摆渡人亲自送她上岸，俯身行礼道别，语气颇为恭敬：“冥墟之内时有‌风暴，还望姑娘—‌切珍重。”
　　他的态度比之于先前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就连那只白毛猴子也俯首帖耳，站在旁边规规矩矩。崔蓉蓉不明白契机为何，可惜时间已经不容她继续浪费了。
　　“这位……朋友，其他鬼魂都在岸上吗，我真的能找到想‌找的人吗？”
　　摆渡人沉默片刻，给了她—‌个肯定‌的答案：“都说心诚则灵，是‌姑娘的话，—‌定‌能够成功。”
　　崔蓉蓉笑了，“谢谢你的鼓励，咱们后会有‌期。”
　　她转身要走，又‌被摆渡人喊住了：“姑娘且慢！”
　　“什么事？”
　　摆渡人走上前来‌，白袍中飞出来‌—‌枚光片树叶，晃悠悠地飘到了崔蓉蓉的面前。
　　“这是‌补给姑娘的，我相信，很‌快便能与姑娘再次相见了。”
　　崔蓉蓉不明白他的意思，接过光片树叶的时候，总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好‌像什么时候，她也接到过这样—‌枚信物。
　　她疑惑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了摆渡人的眼‌睛，棕灰色，带着若隐若现的淡蓝。
　　刹那间，她想‌起了昔年凡世，那位曾经带领他们渡过海域，前往天‌城的青年——天‌命仙族，尧心臣。
　　“是‌你……尧公子？”
　　摆渡人并‌未接话，只行礼道：“后会有‌期。”
　　他跃上葫芦，准备启航，白毛猴子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挂到他背后，回头向着崔蓉蓉招了招手。
　　很‌快，—‌人—‌猴消失在了墟流之中。
　　崔蓉蓉深吸口气，开始了孤独的寻魂旅程。
　　冥墟中处处生长着鬼藤，青灰色的尚且稚嫩，青蓝色的已经成熟，还有‌—‌些蓝紫色的不知道存在了多久的岁月，甚至长成了参天‌巨树，高墙土丘。
　　原来‌它们真的会开花，浓艳的亮紫色，带着些微的青或者粉，朵朵硕大瑰丽绚烂，看起来‌像是‌诱惑人心的魅妖。
　　但其实它们害羞极了，感受到崔蓉蓉的触碰，就会唰得闭合起来‌，似是‌畏惧外‌物的伤害。
　　崔蓉蓉见到了很‌多鬼魂，有‌的还是‌生前的模样，虽然‌呈现半透明的颜色，但衣衫俱全，应该才来‌没多久。
　　也有‌来‌了—‌段时间，力量衰退的鬼魂，它们像是‌失去水分的果子，表面暗沉布满褶皱，环绕着浓浓死气。
　　鬼魂与鬼族不同。凡世、真界与邪域的生灵在死亡后得不到救助，大部‌分都会进入冥墟成为鬼魂。而像崔蓉蓉与雪浓，死亡后的魂魄受到不灭的魂灯保护与滋养，自然‌而然‌便能成长为鬼族。
　　但是‌冥墟中的鬼魂就惨了，传说中，只有‌那些生前强大，且机缘未绝的鬼魂才有‌可能重开灵智，获得进入邪域踏神阶，成为鬼族的机会。
　　至于大部‌分的鬼魂，只能漫无目的地流浪在冥墟之中，等待天‌道循环时选中自己，重新投生开启下—‌世。
　　这个时间或许是‌几百、上千年，或许是‌几十万、上百万年，鬼魂们失去记忆，浑浑噩噩，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又‌有‌谁能确定‌机会何时到来‌呢？
　　更多的，是‌像先前那些疯狂的死魂，在面临消亡的时候，受到感召走入墟流，苦苦挣扎到最终的时刻。
　　不过无论遇上什么样的鬼魂，只要魂灯在手，崔蓉蓉都能安然‌无恙。
　　非但如此，她还会念诵祭谣，来‌帮助这些还在岸上，尚未走到终途的鬼魂缓解力量渐失的痛苦。
　　她希望这份善意能够换来‌回报，早日找到楚元宸的踪影。
　　正如尧心臣所‌言，冥墟里的风暴力量强盛，时有‌发生，会将她刮卷上天‌，随后胡乱抛放。倒霉的是‌，她根本挣脱不得，时常因此受伤，需要恢复完全，才好‌再次前进。
　　就这么走走停停，她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鬼魂，它们已经没有‌了真正的意识，却自然‌而然‌地奉她为尊，只为留在她身边，聆听‌那篇缓解痛苦的祭谣。
　　崔蓉蓉也会跟它们说话，说自己和楚元宸的故事，说那些亲友和同门的故事。她害怕被这里吞噬，会忘记过去的—‌切，忘了自己是‌谁。
　　不知不觉间岁月流逝，在冥墟待久了，崔蓉蓉有‌时候会产生幻觉，怀疑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在真实地经历这—‌切。
　　直到有‌—‌天‌，她见到—‌棵鬼藤长成的巨树，有‌道朦胧的影子坐在树上，以后方的花朵为蜗居，痴然‌地凝望远方。
　　它早已遗忘了—‌些人，却还懵懂地念着那个名字：“蓉……啊……蓉蓉……”
　　崔蓉蓉捧起不灭的魂灯，念起了祭谣。
　　它俯低身体，想‌要听‌得更清楚些，毫无神采的眼‌眸里飘过了—‌许波动的微光。
　　【不灭的魂灯
　　描述：——望向你的眼‌睛，我看到了爱与光的力量。
　　双仙之力，永生不息。
　　万鬼臣服，照君归途。】
　　崔蓉蓉拉起它的手，这—‌刻，红蓝双色的火苗融汇在了—‌起，不灭的魂灯散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
　　楚元宸，跟我回家‌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关尧心臣的事情，106章有过伏笔，后面会简单解释一下，戏份不多。主要还是蓉蓉和小楚的未来，下周应该能结束了。

274、第 274 章


来时路迢迢, 归去不知途。

没有人能告诉崔蓉蓉出口在哪里，她和楚元宸在冥墟里流浪了六百多年，走遍了阴湿泥泞的广袤土地, 历经了鬼藤无数次的花开花败。

她见到了很多鬼魂, 有人有妖，它们喜欢听她念诵祭谣，有些还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痴然地追随一段时间。

每当可怕的风暴来临, 会吓跑不少鬼魂，但很快，前进的道路上, 又会有新的补充进来。

崔蓉蓉在变强，不只是实力的提升，还有一种特殊的气息环绕着她。

这是一种温暖的气息, 与寒凛阴森的冥墟格格不入，源自于那些鬼魂对她的尊敬与崇拜。

只要热流环绕周身, 不灭的魂灯就会愈发明亮, 她所念诵的祭谣也能发挥出更强的作用，为鬼魂们带去源源不断的治愈之力。

它们奉她为主，所过之处尽皆拜服, 她成了冥墟里唯一的鬼主。

有时候崔蓉蓉会想，是不是天意要她留在这里，拯救、引渡这些飘萍无根的鬼魂, 因为她能感受到, 它们强烈地需要自己。

如果就此离开冥墟，哪怕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世间——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被她打消了。

身畔的楚元宸安静无声, 他倚靠着她，斜过脑袋搁在她肩头，满怀依恋与信任。

崔蓉蓉见过他很多种样子，骄傲的、勇敢的、霸道的、冷酷的……但极少，有这样粘人乖巧的样子。

来到冥墟后，他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假如不能离开这里，恐怕直到魂魄散尽的那天，都会是这样懵懂无知的状态。

崔蓉蓉摸了摸他的额头，他一把抓下，放到唇边又亲又啃，自己在那里傻乐。

崔蓉蓉自然不疼，只是眼前所见，总让她分外伤感。

……

就这么执着地往前走，又走了好多年，视线范围内，终于再次出现了那条墟流。

它依旧是从前的样子，水波浩渺，横无际涯，举目望去，根本见不到丝毫人影。

有即将消亡的死魂们围到岸边，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似乎是在渴求着什么。

这么多年来，崔蓉蓉一直都在岸上，拯救引渡的也都是身处大地的鬼魂，可有溺于墟流中的死魂，也需要她的帮助。

崔蓉蓉放开楚元宸，独自走到了泥泞的浅滩上，举起魂灯为它们念诵早已烂熟于心的祭谣。

星星点点的白光破水而出，飘舞飞旋着涌向上空，有些围绕在崔蓉蓉的周身，久久不肯离去，像是在感谢她的善意。

哀嚎不绝，则祭谣不绝，红蓝双色的火光照亮了大片的水面，死魂们前赴后继地赶来，哪怕即将面临生命的终点，也毫无怨言地传达出最后的乞求。

岸上的鬼魂也都趴伏在了阴湿的土地上，专注聆听充斥着治愈之力的温柔嗓音。

楚元宸缩在崔蓉蓉的腿边，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宁静的安睡。

渐渐的，崔蓉蓉进入了浑然忘我的状态。

她感觉自己好似飘了起来，飘回了久远的上古时期，眼前幢幢人影走过，祭坛前方，有道白光在等待着她。所有人都在一起念诵祭谣，虔诚地祈祷着神灵赐予庇佑。

而她自己走进人群，踏上那道蜿蜒曲折的长路，最终，站在了白光前方。

没有人指责她，所有人静看她，仿佛在期盼着，她能作出与众不同的举动。

崔蓉蓉茫然地伸出手，缓缓碰上那团白光，猛然间，她失重坠落，惊得立即睁开了眼睛。

视野中出现了一片白色，她闭眼又睁开，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原来是九名身披白袍的神秘人，也就是当初操控着各类器物，在墟流中摆渡的那些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

崔蓉蓉瞥向末尾，果然，见到了那双熟悉的眼睛。

他们怎么突然出现了？

崔蓉蓉环顾左右，自己还在岸边，楚元宸连同其他鬼魂都在地上安睡，墟流里的死魂全都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或许是看出了她的疑惑，九名摆渡人一齐向她行礼，态度甚是恭敬，站在最前方的为首者道：“姑娘，我等奉神主之令前来听后差遣，若有需要，但请吩咐。”

“神主？是谁？”崔蓉蓉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难道是已经实体化的天道？

可惜没有答案。九人敛气屏息，态度愈发谦卑，仿佛那是什么不容亵渎的存在。

崔蓉蓉看向最末尾的尧心臣，后者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她便问：“那你们知道冥墟的出口吗？”

为首者毫不犹豫地说：“我等愿送姑娘离开。”

这样干脆利落的应答，反而让崔蓉蓉怔了一怔，她垂下眼，掩去其中的伤感与隐痛，随后俯身唤醒了腿边安睡的楚元宸。

楚元宸见到陌生人出现，立即揽住了她，像是害怕她被带走一样。他侧来脸庞，燃烧着赤青色魂火的瞳眸中浮起了些许疑惑，似乎是在问她：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崔蓉蓉牵起他的手，笑道：“阿宸，他们认识出口，回家吧好不好？”

楚元宸注视着她，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第一时间点头表示了赞同。

八名摆渡人各自祭出自己独特的“渡船”，首尾相接连在一处，拼凑成了奇形怪状的“大船”。

尧心臣没动，只站在原地无声等待。

崔蓉蓉感觉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可当望去的时候，他又会迅速收回，仿佛先前的只是假象。

崔蓉蓉没管他，拉着楚元宸踏上了“大船”。

为首者开口与她确认：“姑娘，准备好了吗？可以出发了。”

出发吗？崔蓉蓉恍了恍神。她瞥了眼身侧的楚元宸，他正蹲在那里，愣愣地观察脚下铜鼎表面的花纹。

而岸上，鬼魂们还没清醒，根本不知道她要离开。

魂灯幽幽燃烧着，一红一蓝两色火苗映入她的眼眸，似乎比以往黯淡了些。

崔蓉蓉紧握灯盏，犹豫片刻后忽然说：“稍等，我先下船。”

刹那间，八名摆渡人齐刷刷地回过头，视线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崔蓉蓉没再迟疑，步伐一转，飘了出去。

楚元宸愕然起身，伸手去抓她，可他如今的力量本就是崔蓉蓉赐予，后者有心闪避，他怎么够得到？

不过错眼的时间，一人在船，一人到岸，相隔很近，却仿佛离得很远。

崔蓉蓉挥手和他告别：“阿宸，你先吧，我想留在这里。”

楚元宸睁圆眼睛，眼底的魂火烧得更亮了，他似乎有些生气，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和自己分开，不管不顾地往岸边跳，然而身体刚刚飞起，就见为首的摆渡人轻拂袖摆，将他拽回船上，定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哈哈哈哈……”爽朗畅快的笑声从他们口中响起，八名摆渡人莫名欣喜，对视几眼后，同时俯身向她行礼。

“多谢姑娘！”

“吾道不孤！”

为首者向她承诺：“姑娘放心，我等必定将这位朋友安然送出冥墟，他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拥有远胜从前的力量。”

崔蓉蓉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那就多谢了。”

“大船”劈波斩浪，倏然间一去千里，崔蓉蓉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只剩下空茫茫的水面了。

楚元宸走了，最后留给她的，是委屈悲伤的眼神……

她的心，说不出的怅然若失。

“既然不舍得，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走呢？”留在岸上的尧心臣走了过来，意有所指地说：“你应该明白，跟他一起‘回家’的话，可以逆天改命，重获仙机。”

“是，你说得没错。”崔蓉蓉知道他是天命仙族的人，多少能够窥探一些天意，“我和他回到那个世界，确实可以重获失去的一切，但是……”

她转过身，望向后方仍在安睡的鬼魂，感受着周身那股温暖澎湃的气息，欣慰地笑了起来。

“但是我更想待在这里，作为它们信奉的鬼主，我做的事情在旁人看来或许微不足道，可对它们来说，却是无比重要的存在。”

崔蓉蓉说的是真心话，她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她爱楚元宸吗？当然。

只是她觉得，是时候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与楚元宸无关的，完全是自己的事。

想想看，多少年了，自从养成系统将她招到这个世界，她几乎九成九的时间都和楚元宸待在一起。说的话、做的事……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系统要求她“养成男主”，所以她才会陪在他身边，一路从凡世走到真界。

人国逃亡、登仙修炼、四洲争霸、两界开战、神母之谜……缘起缘灭，皆以楚元宸为中心，系于他一身。

是时候结束了，养成系统早在七百年前就彻底离她而去，她不用再“养成男主”，可以去做自己的事。她希望，会有一方世界是因她而转动。

所以这一次，让她留在这里吧——因救他而来，为自己而终。

当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周围忽然起了风，不知道从何响起一道隆隆声音，石破天惊般散发出不容抗拒的威压，震得大地剧烈晃动：“好，好一个‘为自己而终’！万万没有想到，你真能在此世觉醒……三妹，还请前来相聚！”

笑声徘徊四方，整个冥墟都亮了起来，阴云环绕的上空倏然耀眼，化作了布满彩光的天幕。

墟流水面寸寸冻结，闪烁的清光流转向前，骤然间架起一座直通九霄的宽阔虹桥，其间雾气缭绕，万物生长，鸟兽怡然。

而面前，安睡在地的鬼魂全部消失，原本笼在白袍内的尧心臣从头到脚焕然一新，陡然变成了一名脚踏金光，身穿纱衣的白发青年，他的眼化为须弥星海，似是能照亮人的心底。

他上前行礼，无比恭敬道：“神侍心臣，见过神主大人，请大人踏过尘寰路，与大神主、二神主相见。”

在望见他眼睛的同时，崔蓉蓉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她手持魂灯，踏上了名为“尘寰路”的虹桥。

唳叫声起，形似凤凰的神鸟衔来一片云彩，在她身上洒下了香甜的清露。

柔韧的蒲草朝向她伏倒在地，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汇聚而来，血肉筋骨新生，从双脚而起，只是眨眼的时间，便彻底重塑了她的身体。

冰为肌玉生骨，长至脚踝的乌发随风飘扬，崔蓉蓉随手化出一条白纱披在身上，掩去了柔软腰肢与细长双腿。顾盼神飞间，美艳绝丽的容颜泛起朦胧清光，多了不容亵渎的神圣气息。

道路的尽头，缥缈雾气之中，有两道身影在等待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　　蓉蓉成神啦！

早在她和尘肃道君时期的小楚想法相悖的时候，身上就已经有了神性，她的想法超脱了爱恨情仇的局限性，所以后来才会不惧生死，孤身对战神母。

至于来到冥墟的经历，是发现自我与选择的考验。她在最后没有选择“过去”的路——跟小楚离开，重新回到先前的人生，而是选择了“自己”的路。

喊三妹的神主，在之前的剧情里出现过几回。最明显的是四洲争霸后，蓉蓉生死徘徊的那些年，意识在虚无混沌里漂泊，有个声音指引过她，那就是神主。




275、第 275 章

“三妹, 欢迎你的加入。”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后方的尘寰路骤然崩塌，天旋地转, 星光涌现, 崔蓉蓉只觉得脚下一轻，回过神的时候，眼前场景已然变化。

这是一处半开放式的庄园，前方河流潺潺, 脚下绿草修剪整齐，自动洒水器正哗啦啦地喷水。身侧的香樟树投下大片的荫凉，完全遮住了崔蓉蓉所在的位置——木制餐桌前, 桌布是蓝灰棕三色的方格纹，摆着馨香的咖啡与精致的甜点。

一女一男悠闲地坐在餐桌的两侧，正微笑着举起咖啡杯, 向崔蓉蓉致意。

坐在左手边的女子是大神主，短发黑眸, 妆容精致, 一身通勤的打扮，身侧搁着个斜挎包，像是刚从公司下班赶来参加聚会。

她热情地介绍自己：“我名为施, 掌控一千六百三十四方子界，是寰宇中诞生的第一位神主。”

“大姐好。”崔蓉蓉适应得很快，举起咖啡杯回礼, “初次见面, 请多指教。”随后她看向右手边的二神主，问：“这位应该就是二哥吧？”

二神主是个西方长相的男人，深眼窝高鼻梁, 穿着条蓝色的普尔波因，下身是黑色的紧腿裤袜，腰间还挂着一把刚剑，完全是欧洲中世纪的风格。

他跟崔蓉蓉轻轻碰杯，深碧色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她，“我们终于见面了。”

大神主笑道：“三妹你不知道，老二期待这一天可是期待很久了。先前他告诉我，他的子界中有人拥有成为神主的潜质，我还不敢相信，没想到你会觉醒得这么快。”

“先前我待的那个子界是二哥的？”

听到崔蓉蓉的问题，二神主放下咖啡杯，正式介绍自己：“我名为伊，掌控三百一十九方子界，是寰宇中诞生的第二位神主。你所穿越的子界由我亲自创造，当然，也是我将它以游戏的形式，投放到你所在的母界。”

他话音未落，一枚椭圆形的光球凭空而现，球面隐约现出画面，来回不断切换着场景与人物，有凡世、真界还有邪域，尽皆运转于他的掌心。

崔蓉蓉还有另外的疑问：“二哥创造子界的时候，应该设定过男主楚元宸作为气运之子。那为何最后反而是我更胜一筹，觉醒了神主意识？因为我有养成系统吗？”

“不如三妹猜猜看？”二神主勾唇，拈起铜匙挖了奶油放入口中品尝，卖了个关子。

大神主也想知道答案，指节叩了叩餐桌催促：“快告诉我们。”

二神主立刻拿起帕子擦手，回答：“其实很简单，因为我在观察子界发展的时候，发现三妹你的潜质更高，应该是……你在罅隙残渊的时候，浊息之潮来临，你借渡劫之际，与系统功能产生联结，真的出乎我的意料。所以后来，我就将目光放在了你身上，事实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

经他这么一说，崔蓉蓉才想起了那些细节。譬如最初的时候，养成系统的主页只有楚元宸一人的形象，可是在浊息之潮后，主页同时出现了她的形象。她以为那是系统给予的奖励，没想到一切早有预兆。

二神主并不吝啬自己的夸奖，“至于养成系统，不过是外物而已，况且我当初创造它的时候，设定的功能并不完善。你能达到今天的高度，完全是靠你自己的努力。”

“你和气运之子相识相知，让他心甘情愿斩断所有姻缘，后来更是勘破情/欲爱念，与神母同归于尽……算是渡过了情妄之劫。”

“四洲争霸赛后，你濒临死亡，意识多年漂泊于混沌之中，却能维持信念不灭不失，成功熬到了复活，是渡过了生死之劫。”

“更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能引导气运之子挖出他身世背后的阴谋，乃至整个子界的关键隐秘……要知道我创造子界的时候，分割了这些线索，并没期待过有人能把它们串联起来。这是成为神主的必要条件，渡过尘世之劫。”

“以及最后的自我之劫，也就是你在冥墟中的选择，这是成为神主最关键的一步。我很高兴，你选择了‘自我’。”

“原来是这样。”大神主扶着下巴若有所思，“那三妹算是第一个靠自己成为神主的人了，比咱们都有天赋。”

崔蓉蓉挑眉，有些讶然。

大神主读懂了她的眼神，指了指自己，“我是寰宇圣主亲自选出的神主。”又指了指二神主，说：“他是由我点化而来。”

“寰宇圣主？”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崔蓉蓉内心油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令她的神体都开始战栗。

另外两位神主的表情也严肃了许多，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禁忌。

大神主解释：“圣主是更高的存在，它并非人类或者其他生命体，我们从没有见过它，事实上自从最初的点化过后，我作为第一位神主，也没有再接收过圣主的任何指示。”

“成为神主后，我们能够拥有无限的生命与力量，但必须完成圣主的指示，也是唯一的指示。那就是创造并且维持子界，越多越好，这是我们神主的工作。”

崔蓉蓉点头记下，“那我应该怎么做？”

二神主抬手为她展示，“三妹，看好了。”

没有纹痕的掌心光洁滑嫩，随着白光亮起，桌上的咖啡甜点、铺着桌布的餐桌、遮挡阳光的树木、绿草河流甚至是远处的庄园建筑，全部化作飞沙，汇聚成圆锥状的龙卷风柱，呼呼地融在了掌心一点。

唯有三位神主与身下的木椅纹丝不动。

五指轮转，那一点开始膨胀、变大，最后化为一枚完整的光球。二神主道：“这是初始形态的子界，不过运转规则还需打磨。你试试吧。”

崔蓉蓉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黑暗虚空中蕴藏的无限能量，随后举起了纹痕消失的手掌。

刹那间金光大盛，宛若燃烧的火炬生出明亮的光辉。

日月星辰、风云山水乃至于万物生灵，都在她掌心依次出现，汇聚于同一个光球，化成了五彩斑斓的新子界。

一瞬间，有股奇异的气息悄然降临，崔蓉蓉感受到那是获得子界之后，同步拥有的神主功德——寰宇圣主在奖励她！

远处，大神主点头微笑，“恭喜你，做得不错。”随后手掌抬起，弹出一枚光球射了过去，“这是我创造的子界，作为初次见面的礼物，送给三妹了。”

崔蓉蓉发现自己的功德又多了一笔，颇为感激道：“多谢大姐。”

“大姐总是这般身先士卒……”二神主笑着叹气，双手轻拂，推出一排光球现于身前，“既是如此，我也不能被比下去，三妹，这些是我创造的高等子界，你选一个，我送你了。”

“多谢二哥”崔蓉蓉顿了顿，有些赧然地问：“我想要先前那个，可以吗？”

“嗯？”二神主似乎有些惊讶，沉吟着说：“要知道，在你成为神主后，先前子界中所有的气运都被你一人带走，某种程度上，它已经成了废界，就算历经无数纪元，也不可能再出神主。你拿去之后，也不会得到任何功德。”

崔蓉蓉摆手，“没关系，我可以改造它。”

大神主皱眉，劝阻道：“三妹，改造废界极为困难，你有这个精力不如创造更多的新子界。”

“谢谢大姐和二哥的好意。”崔蓉蓉的态度很坚决，当见到二神主送来那枚光球的时候，她的眸光柔和了下来，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它是独一无二的。”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子界，而她是唯一的神主。

希望那些遗憾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没发生过。

叮——随着手指点向光球，刹那间，璀璨的光华霍然升起，神力如水波漾起融入其中，驱退了往日深藏的暗翳。

***

咻！

箭羽破空而去，转瞬便钉在了草靶上，尾部还在轻轻颤鸣。

计分的卫兵挥舞着红旗，高声喊道：“正中靶心，常公子又计十分！”

当一声锣响，常爽下了箭场，守在附近的侍从连忙递来浸过水的帕子，他擦了擦手，问：“瑞亲王世子呢，今日来了吗？”

“回二公子，小人去问过了，世子在马场跑圈，辰时就来了。”

“辰时？”常爽看了眼艳阳高挂的天空，轻咦一声，“现在都巳时末了，他跑这么久不得热坏了？走，去看看。”

刚进马场，便有欢呼在前方响起，好几个卫兵与侍从正站在外圈栏杆边，为场中那道风驰电掣般的身影喝彩。

“世子殿下，再来一把！”

“那几箭太漂亮了！”

十六岁的少年尚未及冠，正值人生中最为青葱的年华，他穿着黑锻金纹的骑装，身长玉立英姿勃发。

雪白神骏载着他往前疾驰，达达马蹄溅射起飞扬的沙尘，在即将经过并列的草靶之时，他弯弓搭箭一气呵成，咻咻咻咻咻——连射连中。

又是一阵欢呼响起，飞奔的马儿渐渐放缓了速度，常爽正自鼓掌不停，少年已经下马走了过来，“常二哥，你刚从箭场过来么？”

“是的殿下。”常爽见他汗流不止，满背湿透，忙说：“殿下先去休息吧？”

两人一同进了马场旁边的凉棚，侍从与卫兵送来了冰块与吃食，楚元宸猛灌了好几杯凉茶，又去后头用水浇走了身上的热汗，这才换上新衣，披着湿发走了出来。

常爽咽下嘴里的绿豆冰糕，漱了漱口说：“殿下这几日怎么天天待在马场，快要入伏了，可得注意身体。”

楚元宸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似乎聊天的兴致不高。

“殿下是碰上什么事情了吗？”常爽了解他的性子，放轻语气道：“听家母说，最近镇远公夫人、忠勇侯夫人经常去王府……”

楚元宸拧起剑眉，稚气未脱的五官显出几分肃然的威严，他迟疑一瞬，抬了抬手，为他绞发的侍从立即起身退走。

常爽侧脸抬了抬下巴，身后的常府侍从也识趣离开了。

等到凉棚之内再无他人，楚元宸才长叹口气，微微红着脸说：“我正烦这事儿呢，前段时间生辰过后，我……我梦里不小心弄脏了被褥，母妃听说之后，就忙着给我物色世子妃，说是想先订下来，准备一两年正好成婚，所以……”

“所以那些夫人就上门做媒了？”常爽懂了，楚元宸这是长大了。他挑了挑眉，促狭道：“先恭喜世子了。”

楚元宸踹了他一脚，语气愤愤：“都什么时候了还笑我，等下回见了你父亲，我也让他把你的婚事提上章程！”

常爽摊了摊手，毫不在意地说：“殿下可是忘了我哥？只要他一日未定，那就轮不到我。”

提起这件事楚元宸就烦闷，明明常爽比他还大上两岁，早已及冠，却因为有个孪生兄长在前头顶着，十八年来过得潇洒恣意，无忧无虑。

而他呢……并无兄弟，只有个尚在襁褓的小妹，父王母妃都对他寄予厚望，就连人皇伯伯也时常召他进宫教诲。

楚元宸踟蹰着，刚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说再多有什么用，常爽又不懂。

哪怕小时候玩得再好，再怎么亲密无间，长大以后，每个人总是有专属于自己的苦恼。

如今，这位养尊处优的瑞亲王世子不仅有了弄脏被褥的苦恼，还有了另外一个无法启齿的隐秘——

那就是，他竟然开始思/春了。

可是他思念的并非现实中哪家王侯的女儿，也并非拥有某种特质的一类女子，而是梦里的幻影。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很漂亮，尽管醒来的时候，关于梦境的记忆总会消退许多，但他还是记住了那双灿然温柔的美眸，还有柔软湿润的红唇。

而梦里的他是另外一个他，他有一把剑，闪烁着令人惊悸的电光，所过之处修士丧胆，妖魔奔逃。

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在修炼，朗日昭昭，江河纵横，剑锋指处，万丈波涛阵起，无比耀眼的光影飞冲向前。

有时候，他会梦到自己立于长阶顶端，白雾缥缈，诸仙列阵，千百弟子排于阶下，发出山呼海啸的称颂声。

但更多的时候，他梦到的都是那个女人。

他们潜逃藏匿，躲避身后追兵的包围，她搂着他红了眼眶，微凉的指尖轻柔地抚过他的伤口。

他们共乘一剑，御风遨游于云间，他紧紧按住腰间的手臂，向着山川大地畅快大笑。

他们结伴杀敌，往来配合极为默契，妖魔躺落满地，无法越过防线一步。

他们灯下依偎，然后……做了很多无法描述的事情，时间地点各不相同。

楚元宸没有想到梦里的自己会这么渴，这么疯，完全跟现实的他大相径庭。梦醒的第二天，裆裤与被褥间满是粘腻，搞得收拾被褥的婢女抱着被褥脸红如血，他更是内心羞耻，拼命唾弃自己。

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国都郊外的马场宣泄多余的精力，顺带躲掉母妃层出不穷的游说，什么赏花会什么曲水宴，其实就是喊他去相看人家女儿的。他才不想这么早就定亲呢。

接连一段时间后，累是累了点，但效果显著，母妃找不见他，他回了王府倒头就睡，睡得沉了也没再做梦。

可是耐不住天气越来越热，少年人粗枝大叶，在马场中了暑，归家后他昏沉了两日，被母妃关在房间里禁止出府。

他迷迷糊糊地入睡，又梦见了那个女人。

这一回，是生离死别。

昏暗天地中他跪在废墟之间，怀里的女人双眼紧闭，满身是血。

他好像疯了，杀了很多人。他亲手打造了一副棺木，日夜背着她，走遍万水千山，走遍四季变幻，只为找到办法复活她。

梦里的绝望与痛苦是那样真实，楚元宸醒来的时候，枕巾湿透，摸了摸脸，满是泪水。

他魂不守舍，呆坐了整日，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她到底是谁？

书桌前，他提笔作画，可是落墨的瞬间，怎么都记不起她的模样，只有……眼和唇。

他全都画了出来，见过的所有模样，娇俏含羞的，泫然欲泣的，笑意盈盈的，失落悲痛的……

可也只有眼和唇，他无法画出更多，甚至觉得，贸然自创出其他部位，是对她的亵渎。

短暂的梦境，却像是令人走过了苦辣酸甜的一生。楚元宸捧着画纸坐在窗前，胸腔里的心怦然跳动。

他不得不承认，他爱上了她，一个梦里的，不存在的女人。

“我想知道你是谁，现在又在哪里，我想找到你。”

月上中天，楚元宸站在窗前，面对满天星辰虔诚祈祷。

仙人在上，若是我和她真的有缘，请让我继续做梦，梦到更多信息吧。

这夜，楚元宸果然做梦了。

他梦到自己站在长街的尽头，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位头戴幕篱，飘然若仙的神秘女子向他迈步而来。

粉色紫色的花朵缀满枝头，被风一吹便纷扬飞起，他牵起她的手，为她掸去粘在纱帘上的花瓣，柔声问：“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她开口，嗓音柔婉：“不了，我们走吧。”

……

清晨梦醒，大部分的对话早已遗忘，楚元宸只记得那条街道，那些花朵。

应该是人国的某个城池，就是不知道是昭戈，还是其他地方。

他连早食都没吃，匆匆提笔画下记忆中的场景与事物，随后翻阅地理图志，寻找近似的描绘。

瑞亲王妃听闻儿子没吃东西，抱着女儿赶了过来。

书简、图册铺了满桌，楚元宸站在旁边冥思苦想，面容苍白失了血色。

瑞亲王妃心下焦急，语气也变得严厉：“宸儿，你最近怎么了，总是失魂落魄的，难道前些时候去马场中了邪？若真是如此，便让你父王去拜仙天居，请法师来家驱邪。”

听到驱邪二字，楚元宸一下子回过神来，他思量片刻，委婉地告诉瑞亲王妃：“母妃，我最近总是梦到一个地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

瑞亲王妃睁圆杏眸，“你果真中邪了！”

“不是，母妃请看。”楚元宸呈上了自己画的长街与花朵，“儿臣的梦境是美好明亮的，是人国某个繁华的城池。况且仙使镇守国都，楚家又有先辈庇佑，父王勇武正直，母妃温柔良善，邪祟为何要来害儿臣呢？说不定，那是仙缘！”

仙缘二字一出，瑞亲王妃的脸色瞬间缓和了许多，况且儿子妙语连珠，夸了父王又夸母妃，她心中愉悦，仔细想想往日祈仙会上，自己心念虔诚从未有过不敬。再者，儿子的名字还是仙使尊上赐予，连仙使尊上都说他有大机缘大福运，说不定正应在此处。

她心下稍定，仔细瞧了瞧纸上的花朵，认出了它的模样：“这是海棠花。”

“海棠花？”

“嗯，昭戈以南有城名为棠城，遍值海棠，每逢春夏花开满城，是个赏景赏花的好去处。上个月庆懿王王妃去过一次，回来的时候还给母妃送了条海棠花的手帕呢……”

瑞亲王妃还没说完，楚元宸的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

“母妃，儿臣想去一趟棠城！”

276、第 276 章


楚元宸带了一队王府侍卫, 轻装简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棠城。

此时正值酷暑，满城的海棠树早已花败, 风里拂来热浪, 枝头蝉鸣不休。

街边绿荫下，有侍卫擦了擦额头的热汗，道：“殿下，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楚元宸没应声, 他打量周围的环境，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并非因为先前的梦境，更像是亲身来过这里, 楚元宸甚至隐约记得街道的走向，还有重要地点的方位。

这实在令人匪夷所思，要知道他长到十六岁, 还是第一次离开国都，根本没有关于棠城的记忆。

“不急, 先看看……”楚元宸说着, 率先往前走去。街上人不少，两侧的酒肆茶楼摆了冰釜，生意还算兴隆, 伙计们都在门口招揽客人。

自家世子没有休息的意思，侍卫们也只能打起精神，跟着他走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楚元宸忽然停住了脚步。

“这里……怎么会是书肆？”他转身, 视线扫过周围建筑，眉宇间出现茫然神色。

他还有印象，出现在梦里的就是这条街, 当时他站在街尾，朝这个地方的宅子看了好几回。

可现实中，真正出现在眼前却是一家奇怪的书肆，匾额空白无名，门口摆着几盆稀疏不成丛的灰紫色尾巴花，只有檐下挂着的小旗，上面的文字有点意思——沽酒自酌待君客，非我同道莫进来。

侍卫去周围打听，得到的消息都是：这家书肆早就在这儿了，虽然生意不好，但也开了十几年。

十几年？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楚元宸走了进去。

踏入门槛的瞬间，蒸人的暑气立时消解，书肆里安静无声，没有一个客人，甚至连书肆老板也……

咔擦咔擦的咀嚼声从内里传来，伴随着几声吱吱怪叫，楚元宸绕过架子往里走，通过书籍之间的缝隙，见到了一个躺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长着一头卷发，眼瞳为淡棕，透着若有似无的淡蓝。

几乎是楚元宸看到他的同一时刻，他也抬眼望来，手指上方，无波无澜地说：“客人随意自选，上头都标注了价钱，交给我的猴儿就行。”

话音落下，斜侧书架后面爬出来一个白毛猴子，挠了挠肚皮，眼睛乌溜溜地转。

而天花板上吊着几块木牌，标注着：甲字牌书架一本十金铢，乙字牌书架一本三十金铢、丁字牌书架一本一百金铢、戊字牌书架一本一千金铢。

楚元宸觉得这店这人里外都透着怪异，想了想，试探道：“你这儿有酒卖吗？”

“客人说笑了，这儿是书肆，哪来的酒？”

“‘沽酒自酌待君客，非我同道莫进来’，门口的小旗可不是这样说的。”

年轻人挑眉，咽下最后一点瓜果，从椅子上站起了身，“一杯红尘酒，价值万金铢，我这书肆卖的黑心，你真要买来喝？”

“万金铢？签币票认吗？”

“当然认了。”

楚元宸没有犹豫，喊来侍卫取出王府签币票，盖上了自己的私印，“我没带那么多的现钱，还要麻烦阁下自己去造币所兑换了。”

年轻人接过一看，“原来阁下是瑞亲王世子，不过世子殿下为何没有写明金额？就不怕我故意多写？”

楚元宸道：“无妨，既是‘同道’，又何必在意身外钱财。”

年轻人淡然一笑，收起签币票做了个手势，“请。”

喝酒的地方在后院的海棠树下，白毛猴子已经打扫干净，摆上了酒具。酒具很普通，陶土材质，没有任何花纹。

年轻人取来了一壶酒，壶身画着一只雏鹰，眼睛是青色的火苗。他轻晃酒壶，边给楚元宸倒酒，边说：“此酒名为红尘，昔年我游历诸国，曾遇雪山仙子赐下配方，酿造十六年才得了这么一壶。”

楚元宸出身显贵，尽管年纪尚轻，也尝过不少美酒，可当面前的醇厚酒香扑鼻而来，他只觉得身体仿佛随之一轻，化作了飘零雪花遨游到了北国冰原，原本充斥在周身的闷热完全退散，头脑从未有过的清醒，他甚至听到云层里传来了动听的乐声，仿佛有谁在为他奏响欢歌。

入口是甘甜的，随后而来的便是浓烈苦辣的冲击，令他心间泛起酸涩，无端地生出了伤怀之情。

楚元宸垂着眼，指腹摩挲手中的酒杯，叹道：“此酒珍贵非常，阁下开价合理。”

听到这一句，年轻人总算露出了难得的笑意，“世子殿下……似有心事？”

楚元宸怔了怔，没有说话。

“那就再饮一杯吧。”年轻人又拿起了酒壶，“这杯是送你的。”

酒水注入杯中，发出动听的声响，楚元宸端起酒杯正要饮下，忽的眼前一热，有双朦胧的美眸倒映在了清冽的酒水中，仿佛近在咫尺。

他惊愕万分，酒杯脱手而落。

“哎？”年轻人轻笑一声，伸过手来稳稳地接住，意有所指道：“世子殿下，既然主动做了选择，那就不能放手了。”

楚元宸回过神，反掣住他的手，扬声问：“刚才的眼睛，你看到了吗？”

年轻人重新将酒杯塞回他手里，原本冷漠的眼神渐渐变作了温和，“仙赐佳酿，一枕黄粱，世子殿下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定是因果局中人，何不再饮一杯，或许另有惊喜在等着你。”

对方的面容在眼前变作模糊，只有那句“再饮一杯”于耳畔连续循环，楚元宸不知道自己喝了几杯，但他确实看到了新的东西——

那是一面旌旗，绣着云陵国的云纹，高挂在花树的枝头随风翻舞。而树下似乎有道窈窕的身影，正坐在那里抚触着手里的东西……

“殿下，醒醒……殿下？”

急切的呼喊涌入耳中，楚元宸睁开眼睛，几个侍卫正围在身边，手足无措地望着他。

见他毫无阻碍地坐起身，精神也恢复了许多，他们双手合十松了口气，“仙人保佑，殿下总算好了！”

“怎么回事？”楚元宸按了按太阳穴，“我在哪里？”

“回殿下，这是医馆，刚进棠城您就晕倒了，小的们只好带您过来治疗。”

“晕倒？我不是在一家书肆喝酒吗？”

侍卫们面面相觑，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书肆怎么会有酒卖呢？殿下说笑了。”

“去喊大夫过来吧，再给殿下瞧瞧。”

“药呢，煎好了吗？”

楚元宸仔细描述了先前的见闻，他们都说没有印象，惊疑不定的眼神里透着同一个意思：您是中邪了吧？

怎么会是中邪？他顾不上休息，立刻领着侍卫找了过去。

夜色深沉，街边风灯摇摇晃晃，尽管光线微弱，前方府宅的牌匾依旧清晰可见——钱府。

没有书肆，也没有那个带着猴子的年轻人，没有价值上万金铢的美酒……

楚元宸呆立原地，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开始怀疑自己，先前发生的一切是不是都是假的。

对了，签币票……

楚元宸让侍卫取出签币票点数，他记得很清楚，离开王府前，他支了十六份。

“殿下……十五。”保管签币票的侍卫羞惭万分，噗通跪地道：“小人搞丢了一份，还请殿下责罚！”

这一声宛如九天仙音，楚元宸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吧，你没搞丢，就是十五份。”

天知道他有多高兴！他这才确定自己真的遇上了仙缘，先前的事情真切地发生过，他不是在做梦，人是真的，酒也是真的！

——“仙赐佳酿，一枕黄粱，世子殿下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东西，定是因果局中人，何不再饮一杯，或许另有惊喜在等着你。”

——“世子殿下，既然主动做了选择，那就不能放手了。”

回往国都的路上，楚元宸反复思量着书肆老板的话语，可惜始终堪不破其中的深意。

父王和母妃都说他与仙有缘，甚至连名字也是仙人亲自赐予。倘若梦中的女人真是仙子，那为何不肯现身相见？还是说机缘未到？

楚元宸以为自己要等上很久，可没想到，刚回国都王府没多久，宫内便传出一个消息——

云陵昭戈两国连年苦战，国力与兵将损耗颇多，如今双方有了和谈的意向，人皇陛下打算派出使团前往云陵国国都，沟通初步的和平协议，领受皇命的是瑞亲王。

瑞亲王妃心怀担忧，却还是支持丈夫的任务：“王爷，若是两国真能和平共处，那对两国百姓，尤其是兵将们的家人来说，都是一件大好事。不过云陵国国力强盛，女皇君霓华更是一代英豪，想她年轻时便能征战四方连下两国，如今风华正茂，恐怕协议时不会轻易让步，您可要多加小心啊。”

瑞亲王拧了帕子，亲手为王妃净手，温柔地安抚：“爱妃不必担忧，还有其他肱骨大臣随本王同去，咱们不占君霓华便宜，她也别想让咱们吃亏。”

楚元宸正在演武场练功，听到消息后立即赶去，“父王，我想跟您一起去。”

他还记得饮酒后见到的画面，飘扬着云陵国的旌旗，是一条新的线索。

“胡闹，本王可不是去玩的！”瑞亲王皱眉，第一时间反对：“你前段时间才去了一趟棠城，怎么又想着出门？你要闲着无聊，就去禁卫军领份差事，省得在家烦你母妃。”

瑞亲王妃嗔道：“王爷想什么呢？宸儿可不小了，在他这个年纪，史上好几位年轻将军都已经领兵打仗了。他跟去云陵国不也挺好，就该多出门长见识，您带着他臣妾也能放心。”

瑞亲王转念一想觉得有理，便应了下来。

……

出使他国并非易事，朝会商榷、草拟章程、人员选拔，一整套事务安排下来，直到秋来硕果挂满枝头，使团才从国都出发。

随同楚元宸一起出行的，还有禁卫军副统领之子常爽，他们跟着使团往北走，在通过边境三城战区往西，就能以最短的路线抵达云陵国的国都。

秋高气爽，梭凌河的河面金光粼粼，时不时有鱼群跃出水面。达达马蹄踏过简易的便桥，使团队伍很快就进入了漫山红叶的梭隆山脉。

山中寒露深重，没几日就有好些人受凉发热，未防病情加重，使团不得不在临近梭隆山脉的一座兵城——车绥城暂作休整。

常爽昏昏沉沉病了好些天，醒来后总会坐在窗前发呆，楚元宸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问：“在想什么呢？”

“殿下，我做了很奇怪的梦，非常真实，真实到让我觉得……曾经发生过。”常爽迟疑着，仔细回忆起来：“我梦到了两国开战，梭凌河血浪滔天，我们在千军万马中厮杀，可杀的……却是昭戈国的人，西龛三城被夺走了，变成了云东三城。”

话音刚落，常爽又自嘲一笑，道：“许是我病糊涂了，我们来自昭戈国，怎么可能杀自己人呢？”

砰、砰、砰……楚元宸心如擂鼓，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自棠城回来以后，他再也没有做过梦了，以前他也没梦见过战争，所以无法判断常爽的梦是否跟自己的梦有所关联。

应该只是巧合。楚元宸这样想。

后来的路上，常爽再也没有做过梦，这件事情很快就被他们抛到了脑后。

十一月，使团平安抵达了云陵国国都。

巍峨雄奇的城池耸立眼前，初雪纷扬飘落，城外空地上已经站了云陵国的王公贵臣，昭戈国一行刚在道路尽头出现，乐师们就奏起了欢快的礼乐。

云陵国一方的代表是十皇女，她坐在金雕玉砌的香车中，嗓音稚嫩如脆藕，应当尚未及笄。

昭戈国一方有人表示不满：“这也太失礼了吧，就算要派皇女过来，应该派个年长些的，怎么来了个小丫头？”

瑞亲王面不改色，就当没有听到自己人的抱怨，立即驱马上前，彬彬有礼地与十皇女寒暄了几句。

退回队伍后，他才低声与其他大臣交流，“这个十皇女名为君璃雪，幼时便被称为神童，非但天生神力，还有过目不忘之能，小小年纪便文武双全，极受君霓华喜爱，应该是当成继承人来培养的。刚才本王与她往来几句，她不卑不亢张弛有度，颇有其母之风，切莫小觑。”

“诸位舟车劳顿一路辛苦，还请快些入城休息吧。”十皇女的声音传来，她已经命人驱车避让，先请昭戈国一方进城了。

风吹动纱帘，红衣如火灼亮人眼，雪白软糯的女孩端坐在车里，稚气未脱的脸颊还带着甜美得体的笑容。

匆匆一瞥，楚元宸和常爽都愣住了。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幼时某天忽然消失的玩伴多年后复又重现，渐行渐远的陌生感令人无措。

“她是……”常爽哽住了，莫名地红了眼眶。

她是君璃雪，云陵国的十皇女。

楚元宸闭上眼睛，心里愈发失落，他第一次明显地感觉到，自己似乎失去了一些东西。

纱帘落下，身影消失，队伍走入城门，很快就将那辆香车甩在了背后。

耳畔呼喊不绝，四周笑语围绕，好些百姓不顾寒冷，夹道欢迎昭戈国使团的到来。

楚元宸年轻俊美，玉树临风，收获了无数女子的尖叫，钗环手帕一路抛来，他却有些走神，脑海里隐隐浮现出相似的场景。

他似乎来过这里，国都百姓们聚拢在街道两侧，向着他挥手呼喊，脸上洋溢着热情与敬畏。那种情况不一样，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专心！”瑞亲王沉声提醒，“拿出亲王世子的气度来，云陵国的人都在看着你呢！”

楚元宸回过神，连忙挺直脊背，“是！”

进入国都后，使团要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觐见女皇，也非休息调整，而是前往拜仙天居，参拜驻守在云陵国的仙使，以示尊仙敬仙。

十皇女与云陵国的王公贵臣会一同作陪，整个流程长达八个时辰。

或许是提前收到消息，拜仙天居早早打开了大门，衣衫轻薄的道童们手执拂尘肃立两侧，抛花洒水、驱邪避祟。

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寒风与雪花被隔在了身后，温暖将所有人包裹，空气中飘来清新的花香，恍如置身三月暖春。

道童们带人前去沐浴焚香，等到楚元宸走出房间，前往祭坛集合的时候，十皇女已经在那里了。她换上了一身白底蓝纹的道袍，正与其他道童聊天。

楚元宸听到那些道童称呼她为“师姐”。

——难道她拜了仙使尊上为师？那先前的感觉……是她使了仙法吗？

“小子，看什么呢，眼珠都快掉出来了！”斜后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冷哼，有个精瘦的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十步远的树下，他甩了甩手里的拂尘，嗤道：“十皇女可是我们国师的师妹，你呀别这么失礼地盯着人家，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换作往常面对陌生人的冷嘲热讽，楚元宸绝对不会忍气吞声，可是好奇怪，当看到眼前这位道士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敬服，“多谢法师指点……”

“无笑！”远处传来声音，是十皇女发现了他们，正挥手呼喊：“别聊天了，赶紧过来帮忙！”

名为无笑的道士高举拂尘，笑嘻嘻地大步走去：“来了！”

楚元宸跟了上去，想出一份力，没想到十皇女脚步一转拦在了他面前。

近处看，更显得她肌肤雪白柔嫩，那双水灵的大眼睛黑亮如曜石，望着你时，像是能望进你的心底。

“你就是昭戈国的瑞亲王世子？”她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刚到楚元宸胸口，语气却极为老成，“长得倒是俊俏，不过除此之外也没啥特别的嘛，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怎么就……”

后面的话楚元宸没有听清，十皇女嘟囔在喉咙里，上下左右打量他片刻，叹着气走开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也来了，等到布置好祭坛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十皇女立于众人眼前，映着明珠的光辉，高声诵读了女皇所写的祭文。随后天居内的法师上前，领着众人三拜九叩，向代表着仙人的长生碑进香，流程繁琐而又冗长。

虫鸣阵阵，月色渐浓，天居内起了雾。

众人盘坐于祭坛四周，保持着双手相合的祈祷之姿，渐渐被朦胧的雾气所笼罩。

周围安静极了，声音全部消失，就连原本徘徊在耳畔的呼吸声也悄然退去。

楚元宸听到了一声微弱的鹰啼，近在咫尺。

他睁开眼，见到了一只灰色的雏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正歪着脑袋打量他。

它的眼睛青幽幽的，很亮，好似燃着两点火苗。

这是——

楚元宸灵光一闪，记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它了。

棠城那家书肆，老板拿来的酒壶壶身上，就画着这样一只雏鹰。

——“或许另有惊喜在等着你。”

或许，就是现在。

楚元宸站起身，走向了飞在空中的雏鹰。

一切都消失了，他的父王、使团队伍的其他人、天居里的法师与道童、常爽与十皇女……

祭坛附近空空荡荡，唯有那尊长生碑竖立原地，依旧散发着浅淡的莹芒，隐约现出八个大字：古有圣灵，我辈登仙。

雏鹰向前飞去，在雾中若隐若现，楚元宸不敢多留，快步追了上去。

越往前走，草木越是茂盛，光线也越发明亮。

两侧的建筑、脚下的道路渐渐消失了，似乎这里已经出了拜仙天居的范围，但环境的温度依旧怡人，楚元宸只穿着单薄的道袍，却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

走出雾气的刹那，浓郁的果香沁入心脾，灿然的阳光下，枝繁叶茂的果树成群成片，沉甸甸地缀满了鲜嫩多汁的果实。

有不少果筐、推车摆在树下，似乎刚刚还有谁在劳作，正要将这些果实运去仓库。

不知是哪里传来水声，吱嘎吱嘎，像是水车在连续运转。

雏鹰一路沿着小径往前飞，领着楚元宸走出了果林。当视野豁然开朗，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栋竹屋。

竹屋周围栽满了各色鲜花，正随风摇曳飘香，而在竹屋的屋檐下，悬挂的风铃轻轻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楚元宸微微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扫视着四周，生怕自己错过什么。

他感觉很奇怪，似乎他在这里长久地居住过，而眼前的竹屋，就是他的住所。

雏鹰停在了屋顶上，他也跨进了屋里。

简朴的家具纤尘不染，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万千年来从未变过。

而大厅的墙上……挂着一把细长的断剑，剑柄缠绕着一根手绳，缀着颗早已黯淡的圆石。

心脏倏地绞痛起来，楚元宸愣怔原地，仿佛失了魂魄。

有个声音不知道从何而来，在高声宣布着，这是他的东西，已经等待了他无数岁月。

风吹来，扬起他的袖摆与长发，带动风铃的叮咚作响。

楚元宸回过神来，伸手取下了那把断剑。

入手的一瞬，剑身骤然发出明亮的光辉，不知是谁，冥冥中发出了一声欣慰的叹息。

手绳长短正好，仿佛为他量身定制，只可惜，圆石再也无法亮起。

楚元宸戴上手绳，提起断剑，重新走出了竹屋。

门外出现了满地的藤草，如同地毯铺就，延展向了后方的树林。

雏鹰一声轻啼，率先飞了进去，眨眼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楚元宸踏上藤草，一步步往里走。

他莫名地紧张起来，心脏怦怦跳动，忍不住抬手整理头发，拉扯袍摆。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棵高耸入云的繁茂花树，纷纷扬扬飘落着粉色紫色的花瓣。

粗壮的枝桠吊下来一架秋千，空的，没有人。

楚元宸看到秋千上摆着一支旧木簪，像是被摩挲过千百遍，临时搁置在了这里。

他攥紧木簪，猛地抬头，层叠如云的花叶中，正有道身影倚树而眠。

她穿着白底红纹的道袍，怀里放着一捧盛放的鲜花，如诗如画的容颜比花更艳。

似乎感受到了旁人的注视，她忽然睁开眼眸，盈亮的目光对上了楚元宸的视线。

那双眼睛，不知道多少次出现在梦里，成为了他青春年少的悸动，千回百转的思念。

“我……”浓烈的苦涩充斥胸腔，楚元宸哽咽了，根本说不清连贯的话语，“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见过？”

她嫣然一笑，展开双臂跃了下来，像只淘气的燕子一样。

楚元宸连忙伸手去接，她落进他的怀里，又轻又软。

“傻瓜，别哭了，我们都没变。”她捧着他的脸，眼里的星光比糖还甜。

楚元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他明明不认识面前的女人，却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

“你……是谁？”

红尘梦中客，眼前心上人。

她牵起他的手，白皙柔嫩的指尖轻轻划动，写下了五个字。

你的，崔蓉蓉。

【终。】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完就看到新闻，希望河南的朋友们都能平安，祈福。

正文完结了，为了回馈连载追订的书友小天使，下个月开个抽奖，抽20人，每人500jjb（jj会收手续费，到手应该是四百七八十？）

番外的话，目前灵感只有一篇，就是小楚作为和亲世子，到云陵国成婚生活的故事。

可能还会写点新世界的修仙小片段，不过暂时没有灵感。

番外的具体更新时间请看请假条，我喜欢用请假条和大家沟通，下本会开《剑骨》，九月开，最近要专心考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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