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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竟然暗恋我
作者: 秋九月
文案
成亲当夜，敌军进犯，赵明锦还没来得及看一眼新婚夫君，就被圣旨派往了边关。
三年后，战事平定，她卸甲归家，终于见到了自家夫君——闲王叶濯。
叶濯与军营里那些糙汉全然不同，他雅正端方，他温润如玉，他……
简直好到让赵明锦根本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赵明锦盯着叶濯，十分郁卒：“我该怎么下手呢？”
叶濯抬眼看她：“下手什么。”
叶濯向来是最聪明的，赵明锦虚心向他求教：“就比如说我要料理一条鱼，但鱼又滑又嫩又聪慧，我要怎么才能抓住他，然后……”
叶濯点点头，偏开头去继续看案上的折子，声音温润，藏着浅淡笑意：“你不必忧虑这些。”
赵明锦不懂，正要问，就听他道：“那条鱼，本就是喜欢你的。你怎么做，他都觉得欢喜。”

内容标签： 强强
搜索关键字：主角：赵明锦，叶濯 ┃ 配角：一堆~ ┃ 其它：下本《攻略师父太难了》
一句话简介：我眼中的夫君和别人眼中的不一样
立意：一路荆棘，总有人与你一同踏遍。

第1章 、楔子
　　乾元三年五月廿日，是钦天监举众人之力，合阴阳五行之术，上启神明下祭后土，掐算出来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
　　宜入宅、宜嫁娶、宜求嗣，总之万事皆宜。
　　赵明锦顶着红盖头，任人摆布了一日，此刻终于被安安稳稳地扶回了喜房。
　　方一坐下，就被一颗红枣硌了屁股。
　　耳边没了喧闹的丝竹声，她静下心来，不由回想起今日发生之事。
　　晨间她起晚了，梳妆打扮弄的将军府鸡飞狗跳；红儿绿儿扶她上花轿时，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脑袋险些磕到轿沿上；跨火盆时又不知从哪里吹来了道邪风，火苗陡然高起一寸，若不是她眼疾腿快纵身跃过，兴许今日也就宜治丧了。
　　她将那颗红枣丢进嘴里，边嚼边凉凉开口：“这叫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红儿在一旁伺候，抿嘴道：“将军，好事多磨嘛，待一会儿……”
　　“噤声。”
　　赵明锦止了咀嚼的动作，盖头下耳朵微动。
　　脚步细碎，声音轻飘，是宫里太监惯常走路的声响，而且是朝着喜房方向来的。
　　她又恢复了咀嚼的动作：“恐还得再磨一磨。”
　　话音刚落，喜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太监尖细的嗓音传进来：“圣旨到，胜宁将军接旨。”
　　赵明锦一把掀了盖头，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宣旨太监面前，鸾凤金冠上的丝线摇晃，拂过她耳上的繁复坠饰，发出泠泠清响。
　　她单膝跪地，抱拳垂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胜宁将军与闲王大婚，乃普天同庆之事。奈何北泽数次犯我边境，长岭战事胶着，急需派兵增援。朕念及将军……”
　　赵明锦一直觉得，当今圣上什么都好，就是下旨太啰嗦，一句‘赵明锦，朕派你带兵增援长岭边关’就能解决的事，非要来个长篇大论。
　　她腹诽过后，太监那方也宣读完了：“赵将军，接旨罢。”
　　“微臣接旨。”
　　随圣旨一同落在她手上的，是她年初回京时上交的调兵虎符。
　　赵明锦站起身来，侧过头吩咐：“红儿，回府取本将□□盔甲，送往城外虎啸营。”
　　“是！”
　　恰逢绿儿端了吃食进来，她一并吩咐：“绿儿，去城东普宁坊通知军师与副将，北城门外汇合。”
　　绿儿一脸茫然，却也不敢耽搁：“绿儿这就去。”
　　赵明锦三两下除了身上碍事的喜服，走到衣柜前，在里面找到了件月白色交领外衫。
　　她三两下把衣衫穿好，又把头顶发饰摘下，拿起根玉带将发丝束起。
　　一切妥当后，直接抬脚出了喜房。
　　婚宴之地似离的不远，借着廊灯，隐约可以看到人头攒动，嬉笑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实在是热闹。
　　赵明锦收回视线，脚尖轻点地面，人如飞燕一般越过闲王府高墙，落在了府外的小路上。
　　她理顺衣袍，嘴角勾起：“还真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去虎啸营点了兵，一路向北出了城门，赵明锦一人打马在前，不多时有四人直接聚集在她身后。
　　“将军！”
　　她一吸鼻子，闻到了他们四个身上的酒气。
　　气味甘醇绵长，是上等的好酒！
　　“你们四个从哪儿过来的？”
　　季二向来是人傻嘴快的那个：“自然是将军的婚宴上，”他砸吧着嘴，“王爷不愧是将军的夫君！丝毫没有王爷架子，不仅派人送了请柬来，还同我们一齐喝酒，那话说的，听着也忒舒坦！”
　　赵明锦没见过闲王叶濯，不由挑眉：“哦？”
　　齐三也附和地点头：“与将军郎才女貌，着实般配。”
　　这一个两个爱喝酒的，显然是被收买了，赵明锦偏头看向顾云白：“军师觉得？”
　　顾云白照旧沉默片刻，才缓声开口：“闲王雅正俊朗，温润如玉，虽有皇室中人的清贵，却无高位者之骄矜。待人谦和有礼，是位不可多得的良人。”
　　连他都这般评价，赵明锦难得对叶濯起了几分兴趣，忽然有些后悔方才跳墙离开了。
　　“赵小四，你觉得如何。”
　　赵小四是她手下唯一的女将，人狠话不多，总能一句话切中要害。
　　“长得好看！”
　　看来她那位夫君是长得真好看。
　　赵明锦勾唇笑了一瞬，很快又沉下脸来，调转马头，与他们四人面对着面。
　　夏夜凉风骤起，拉扯着她盔甲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的声音，亦没了方才玩笑时的轻松。
　　“征战沙场，九死一生，都给本将收心，”她扬起声色，中气十足，“今日之事今日罢休！此去长岭，无关之事休想，无干人等休提，若有违令，军法处置。”
　　四人当即一同抱拳：“是！”
　　赵明锦抬眸，借着漆黑夜色，暗淡月光，看向守城的兵将与长安城上那片宁静又闪烁的星空。
　　薄雾笼罩下来，城墙上的人看不真切，她微眯了眼，只觉站在正中处的两名兵将乱了守备阵型。
　　长安城的守将，实在是安逸惯了。
　　她收回视线打马向前，高喝一声：“出征！”

第2章 、001
　　三年后，四月阳春。
　　长岭之地春风难度，唯有晴空中的暖阳一轮，能照出几分凛冬已尽的温暖与明灿来。
　　春日风大，撩拨着帐帘，日光趁着缝隙钻进去，洒在赵明锦清秀的脸上，萤然生辉。
　　她一手拿着绢帛，一手执着□□，正在仔细擦拭枪头。与她征战又三年，枪头上细小的齿痕增了不少，不过银光未减，寒芒依旧。
　　“报！”
　　帐外一道拉长的声音响起，她随口道：“进来。”
　　小将入帐，将掌心之物举过头顶：“将军，北泽遣使，送来书信一封。”
　　季二最是闲不住，当即抓了信过来：“老子倒看看，那黄口小儿又整什么幺蛾子，”他将信一展，眼睛从上扫到下，啐了一声，“长了嘴不就是说话的，写个屁书信。”
　　齐三在一旁笑他。
　　赵明锦眼睛没抬：“念来听听。”
　　季二把信丢进顾云白怀里：“顾老大念。”
　　顾云白拿起信，粗扫了大概，长眉微皱：“赵将军，吾慕将军风华已久，与君交战三载，日日……”
　　开篇总要说一堆废话，都什么毛病？
　　赵明锦撇嘴：“念重点。”
　　“三日之后，云山山巅，盼与君一战。若胜，长岭尽归吾之麾下；若败，北泽退兵，十年不扰。不知……”顾云白看向赵明锦，“君可敢来否。”
　　“他娘的！”季二骂了一声，“团战不行就想单挑？凭如今两军阵势，最多再有一年，熬也能熬死他！”
　　齐三也点头：“老二话糙理不糙，三年来我军连战连胜，士气正盛，实在没必要接这战帖。”
　　赵明锦把银枪放下，看向顾云白：“军师觉得如何？”
　　“确实没必要。”
　　“小四呢？”
　　赵小四低头想了想：“军师说得有理。”
　　三年来虽然连战连胜，却始终打不服他，不然她早已班师回朝。
　　阿穆达这厮，实在是缺些教训。
　　“一战能解决的事，拖一年作甚，”赵明锦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清风不燥，秀眉微扬，“三日后，会他一会。”
　　帐中四人面面相觑，一齐站直身来，对着她躬身一拜，转身退了出去。
　　季二的声音最大：“我现下出发去探云山地形。”
　　顾云白叮嘱：“仔细些。”
　　齐三声音已经远了：“我去点兵埋暗哨，北泽狡诈，不能不防。”
　　赵小四应是追着去了：“我同你一起！”
　　三日后，赵明锦单骑出营，手持银枪，行至军营外时，她勒马回头，看向身后四人：“守好军营。”
　　“是！”
　　云山与长岭相聚不远，山势高耸，直入云霄，故有云山之称。
　　赵明锦到得山巅，垂眸俯瞰，薄雾冥冥，万物皆小，胸中难免荡起一层澎湃之意。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赵将军。”
　　她不紧不慢回身，暗红色披风在半空划起一道凌厉的弧线：“阿穆达。”
　　阿穆达是北泽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年纪不过弱冠，面相有民族特有的粗犷，眉眼又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俊秀，看上去虽不突兀，但杂糅的面相却也说不上好看。
　　他见了她，没有丝毫手下败将的尴尬，反而笑的有些开怀：“许久未见赵将军，赵将军依旧风采不减，明艳动人。”
　　“这样好听的话，留着以后每年到南渊朝拜时说，我会更爱听，”赵明锦银枪一指，“赶紧打，本将赶着回营吃午饭。”
　　“赵……”
　　懒得听他废话，赵明锦双手执银枪，枪头径直刺来，攻势凌厉，直击要害。
　　阿穆达不敢大意，当即肃了神色，提刀全心应战。
　　赵明锦与他交战三载，虽不是每战都对得上，但三年来这厮的武功进益确实让她有些吃惊。
　　不愧是得高人指点，当年一枪就被她挑到马下的人，如今竟能在她枪下走上三十多招。
　　且颇游刃有余。
　　她嘴角一勾，也不急着取胜，连出枪的速度都慢了下来，每每阿穆达想压制下她，用自己的刀锋将攻势挑起来，逼出她战场上惯常的速战速决，却偏偏不能如愿。
　　“阿穆达，”甚至还可以分心闲聊，“你这刀法技巧有余，火候不足，还得……”
　　她话音陡然一顿，银枪在空中挥过，携了灼灼日光与凛冽杀气而来，势不可挡。
　　阿穆达一惊，下意识抬刀格挡，却不想方才还如斩铁削泥的利器，在她手中又如龙蛇蜿蜒，轻巧绕过他的刀刃，从下不过微微一挑，兵刃相接，他虎口一麻，刀柄脱手而出。
　　铿地一声，直扎向地面，入土半寸有余。
　　颈间一凉，他微微垂眸，只见枪上红缨如血，肆意飘扬。
　　“再练练。”
　　赵明锦把话补全了。
　　阿穆达怔愣片刻，倏尔笑了起来：“即便他日本王将刀练好，与本王对战之人，怕也不再是赵将军了。赵将军今次回朝，便如那飞鸟回笼，不过是旁人豢养的一只金丝雀。”
　　她眸子一眯。
　　“赵将军乃练武奇才，治军神将，南渊皇帝不惜才爱才，本王与他不同，本王深知赵将军志向。”
　　他上前一步，赵明锦不为所动，银枪依旧抵在他喉咙口。皮肤被刺破，有血染在了上面：“明锦，随本王回北泽罢，与本王并肩，征战四方。你我本就是该惺惺相惜之人，何必拼个你死我活。”
　　这声明锦，叫的她心上一阵恶寒。
　　赵明锦笑了一声，声音清亮，全无女儿家的娇柔：“王子怕是对本将有什么误会。一来，我赵明锦不爱带兵打仗，没甚远大志向；二来，即便日后要接着打，于我来说也无妨，但你要明白。”
　　她一字一顿的纠正他：“是你死，我活。”
　　阿穆达喉头一哽，终于觉得此刻抵在他喉咙口的，是一把只消她微微用力就能结果了他的利器。
　　但是这利器没有再向前，而是随着眼前女子的动作抽了回去。
　　赵明锦将银枪竖在身侧，铮地一声响。她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如看世间所有尘埃。
　　转过身，她将银枪搭上自己的肩头，腰背挺直，束起的乌黑长发随着她的脚步一下又一下的轻摆着。
　　“三日内不退兵，你送来的书信就会散满北泽大街小巷，届时举国百姓都会知晓，他们的王子是个出尔反尔的小人。”
　　“赵明锦，你威胁我！”
　　这语气有恐有怒，还有几分怎么也挣扎不出的挫败感。
　　赵明锦脚步微顿：“以后用这种语气叫我的名字，我爱听。”
　　赵明锦平安回到军营时，手下四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乾元六年四月初十，北泽退兵。五月初一，圣旨自长安传来边关，着胜宁将军班师回朝。
　　大军回到长安城，已是盛夏好时节。
　　兵将重新归入虎啸营，赵明锦率手下部将进宫拜见皇帝，上交虎符，例行得了些丝帛银钱的赏赐。
　　季二和齐三得了赏钱，自然要去喝酒，赵小四要去逛西市，看看有没有新奇的兵器，顾云白孤家寡人一个，只说要四处走走。
　　赵明锦骑马回了将军府。
　　甫一踏进府中，她就觉得有些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花还是那些花，就是……
　　太冷清了！
　　往日她征战回来，红儿绿儿都会站在门边接她，挨个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两个小丫头，今日是换花样了？
　　正想着，管家赵伯从假山后面拎了水桶出来，见她立在院子中央，赶忙走过来：“将军回来了！”
　　她点头：“赵伯，那两个小丫头呢？”
　　“在闲王府。”
　　赵明锦眉梢一扬：“趁本将不在，闲王府的管事到咱府上来挖墙脚了？”
　　真是岂有此理！
　　赵伯神色古怪地看她：“将军，三年前您嫁给了闲王为妃，您是不是……”
　　忘了。
　　直到这时，赵明锦才恍然记起三年前那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她嘴角一抽：“记起了，是有这么回事。”
　　赵明锦在将军府宽了战甲，又用了午膳，还回房小憩了片刻，最后在赵伯有意无意、三番四次的明示暗示之下，才不情不愿的起身往闲王府去了。
　　三年前新婚夜，她奉旨离京，也没知会闲王一声，三年后归来，若不回王府露个面，闲王的脸面怕是没地搁了。
　　去往闲王府，要穿过长安东市，人多车马也多，走动十分不便利。
　　赵明锦似找到了正当的借口，索性放慢步子，东瞧西看，好好看看繁华的长安城。
　　“让开！都让开！”
　　听到这声音时，她正停在一个脂粉摊子前，琢磨为何一个红色，偏要弄出好几个名头来。
　　“姑娘您看看这个，这个玫红，更衬您肤色，再有这个，粉桃红，只消一点在唇上，就……”
　　赵明锦偏头，看向越跑越近的人，又看了眼远处对他穷追不舍的人。
　　她闲闲伸出一条腿去，那人脚下被绊，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正要挣扎起身，她另一只脚伸来，直接踩在了他胸口。
　　左脚在他手上一挑，被他攥紧的钱袋子飞起来，稳稳落在她掌心。
　　“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当街强抢，长安城还有没有王法？！”
　　与她谈王法，赵明锦哼笑着瞟他：“这钱袋子是你的？”

第3章 、002
　　“这钱袋子是你的？”
　　躺在地上的人身高体胖，比赵明锦强壮许多，可不管他怎么用力，胸口那只脚就是纹丝不动，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就是我的！”
　　赵明锦掂量着掌心的银子：“里面有多少银两？”
　　“……”
　　“几锭金几锭银，碎银又有多少？”
　　“……”
　　“其他说不清也无妨，这钱袋子用的是什么料子？”
　　地上的人梗着脖子：“与你何干？”
　　“向来清贫人家，一块上好的料子从不舍得浪费，势必要留起来。你身着粗布麻衣，拿的却是锦缎做的钱袋，你说……”她微微俯下身，“到底是谁当街强抢，是谁目无王法！”
　　两相对峙间，百姓早已在他们身边围了个圈，此刻正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他不就是前阵子偷了碧月阁金镯子的人么？”
　　“哪里是前阵子，有一年半载了罢。当时被巡卫司关进了大牢，想来是囚期已满。”
　　“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年纪轻轻做什么不好。”
　　赵明锦垂眸看向那人，那人见无从辩驳，竟然当街将眼一闭，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她秀眉一扬。
　　早年在京城混迹时，她就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些地痞无赖。如今领兵在外多年，花样自然又多了不少。
　　她脚掌微动，正要蕴力，蓦地有声音在身侧响起。
　　那声音温润如春日之风，轻缓如清泉之水，有种说不出的浅沁好听。
　　“多谢姑娘仗义出手。”
　　赵明锦动作一顿，偏过看去，正对上一双如夜色漆黑的双眸。
　　那眸光清湛透亮，映着朗日之光，竟有些晃人心神。
　　她清咳一声，缓缓挺直腰板：“你的钱袋子？”
　　“是。”
　　“里面有多少银子？”
　　男子尚未说话，跟在后面捧着一件衣衫的随从倒冷了脸，上前一步就要发作：“你……”
　　“景毅，不得无礼，”男子唇角勾起，笑意和煦温然，“尚有多少银钱，在下确实不知。”
　　赵明锦哼笑一声，没说话。
　　“不过钱袋下侧，绣有行之二字。”
　　她半信半疑，将钱袋子翻转过来，确实在底部隐匿处找到了这两个字。
　　手一扬，她将钱袋子丢了过去：“市集人多，看好它，免得再被旁人顺了去。”
　　那人笑得愈发明朗：“在下谨记。”
　　赵明锦不再理会他，复又垂眸看脚下“至于你，屡教不改，一定是牢房住得□□逸。”
　　“你、你想干什么？”
　　“也不干什么。”
　　她嘴角一勾，抬脚往那人手腕处一踩，脸上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用力，但众人却听得咔嗒一声脆响，痛嚎声随即响起。
　　收了脚，她看向钱袋子的主人：“随从可能借我一用？”
　　“姑娘请便。”
　　她直接吩咐：“将此人送往城外虎啸营，找李校尉，就说是我送去的，让他治好此人，留在营中跟着管账先生。”
　　跟着管账先生，不是更容易偷摸？瞧这姑娘一脸的精明相，没想到是个傻的。
　　哪知赵明锦又继续道：“若有手脚不干净，营中刑讯工具随意招呼，别把人弄死了就成。”
　　那随从嘴角抽动，只能看自家主子。
　　奈何主子又点了头，他把衣衫交给主子，几步上前将地上的人扶起来：“姑娘不告知名讳，李校尉如何能听我的？”
　　“看了伤，他自然明白。”
　　了结此事，赵明锦转身继续往闲王府走。磨磨蹭蹭了一路，那庄重屋宇恢宏宅邸，终究还是到了。
　　她停下脚步，眼尾余光扫过，方才那钱袋子主人就跟在身后，明目张胆地尾随了她一路。
　　如今前方是闲王府邸，再无旁处，他仍旧跟着她，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赵明锦眼风微凉：“你跟踪我。”
　　那人只淡笑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月白衣裙上：“给闲王府女眷送衣？”
　　“算是。”
　　她退开一步：“你先行。”
　　话音落后，男子竟没半分做贼心虚，不仅一派坦荡地抬了脚，与她擦肩时还颇有礼的点了下头。
　　内心强大到连她都忍不住要赞一声好。
　　又走了几步，男子只觉身后一道劲风袭来，黑眸中有笑意一闪而过，并没有躲。手臂被人从后一拉一扯又一扭，身子径直抵在了闲王府门外的石狮子上。
　　“王府女眷一应用度，自有宫人承做，给女眷送衣衫，”赵明锦一手横在他颈后，一手扣在他腕上，因身量差了些，只得踮起脚尖，“你当我傻？”
　　听到这方响动，王府兵将提刀过来，将她二人围住。
　　“大胆！”
　　赵明锦只瞪着手上的人：“此处我一人料理便可，无需尔等。”
　　“大胆贼女，还不速速放开王爷！”
　　赵明锦何曾被这般呵斥过，下意识开口：“你大胆！谁是贼女，谁是……”
　　王、王爷？
　　她狐疑地看了眼被她抵在石狮子上的人，那人神色如常，不动不挣，似笑非笑。
　　她又看了眼王府守卫，一个个如临大敌，对她虎视眈眈。
　　“王爷？”
　　她挑眉确认。
　　那侍卫试着上前一步：“放开王爷，饶你不死。”
　　她当即松了手，单膝跪地，抬手抱拳，低头敛目：“末将知错，王爷恕罪！”
　　叶濯抬手示意众人无事，伸手去扶她：“哪里错了。”
　　赵明锦没敢动：“卑职不识王爷真颜，误将王爷认做宵小。”
　　“还有么？”
　　他声音一派春风和煦，听不出半分不悦，可落在赵明锦心上，就是莫名有种压迫感。
　　“卑职不该对王爷动手。”
　　“还有么？”
　　声音陡然离得近了，赵明锦抬头，果然见叶濯蹲在了身前，目光与她平齐，衣袍下摆垂在地上，染了纤尘，他却浑然未觉。
　　恍似也不觉堂堂王爷之尊，与她蹲在府外小路上，是件有损威仪的事。
　　她又是一垂头：“没了。”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的两个字，就如方才认错一般，直接到让他有些……
　　哭笑不得。
　　四周一派静谧，眼前的人没再说话，两相静默之间，只有悠悠风声响起，刮过她的发，拂过他的衣。
　　赵明锦心上有些没底，这人不说话也不动作，到底是想怎么处置她？
　　她微微抬头，本打算偷瞄一眼，查个颜观个色再想对策，却不想被他的目光逮个正着。
　　四目相接，他漆黑的眸中映着日光与她尴尬的模样。
　　对视许久，叶濯缓缓起身，将手递到了她面前。
　　赵明锦看着那只手，掌心干燥宽厚，指节干净修长，笔直好看的同她爱吃的笋一般。
　　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他说：“阿锦，回家罢。”
　　威风凛凛的赵明锦，令北泽闻风丧胆的胜宁将军，便因为这五个字……彻底呆住了。
　　等她缓过神，直想像季二一样啐上一句——这闲王到底要整什么幺蛾子！
　　既然知晓她便是赵明锦，方才为何不说？
　　既然方才故作不识，现下为何又说出来？
　　显摆他认出了她么？
　　赵明锦只当没看到他那只手，利落起身抱拳：“多谢王爷，”她抬手指向府门，“王爷，请！”
　　叶濯垂下眉眼，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抬脚跨入了闲王府。
　　赵明锦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
　　“阿锦，你方出征归来，应是倦了，我送你回房……”
　　赵明锦实言回道：“倒也不累，末将想在王府四处走走。”
　　叶濯停下转身，回眸之间自有风华：“还自称末将？”
　　她一噎。
　　不自称末将，难不成要自称……妾身？
　　打死她也是说不出来的。
　　赵明锦佯装听不懂他的话，硬挺着与他对视。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叶濯有些好笑。
　　“王府不似宫中，没那么多规矩，”他继续在前方带路，“以后你我相称就是。”
　　“末将……我明白。”
　　踏上曲水流觞的小桥，看遍桥下蜿蜒流淌的溪水，又在望月亭中尴尬对坐半晌。
　　赵明锦脸上风轻云淡，心中万马腾奔。
　　眼前这位不愧是闲王，他怎么能这么闲！
　　在她终于要忍不住的时候，那个送人去虎啸营的随从回来了。
　　景毅看了她一眼，微有些惊诧。王爷鲜少带人入府，带女子更是从未有过。
　　再看王爷，薄唇含笑，眉眼舒展，一副极尽开怀的模样。
　　简单分析下来，他当即躬身抱拳：“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赵明锦没忍住，一口茶水喷出来，正不偏不倚喷在了对面叶濯的领口处……

第4章 、003
　　叶濯被她弄的湿了领口，自然要回房换身干净的衣袍。
　　赵明锦赶紧站起来，歉然地说了两句“王爷恕罪”，成功将这尊大佛送走了。
　　没了叶濯在眼前晃荡，她心上轻松不少。
　　方才闲逛时叶濯提过，她住的园子叫碧锦园，种了她喜欢的翠竹和芭蕉，如今已长有一人高。至于在何方位、如何过去，只字未提。
　　不过区区一个王府，还能难得住她？
　　半个时辰过后。
　　赵明锦有些燥热，额头鼻尖都渗着薄汗，她松了束腕，挽起袖口，露出一截不算白皙的手腕来。
　　还……真被难住了。
　　闲王乃圣上胞兄，圣上给他的恩宠可谓天下无两，不过一座王府罢了，瞧这规格建制，莫不是参照的皇宫？
　　远处书房楼阁之上，叶濯换了件圆领淡紫华裳，剪裁极尽合身，更衬的他身形挺拔颀长，姿仪清贵无双。
　　只是脸上没了方才的笑意，即便着了件紫袍，也无法晕染神色半分。
　　他负手立在窗前，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疏淡。
　　“王爷，”景毅从虎啸营回来，按照叶濯之前的吩咐，前往吏部取了侍郎亲笔誊抄的举荐名册，递上前来，“明日朝堂上，左相会将此名册呈递给皇上。”
　　名册上记了儒生一十二人，家世出处，何人举荐俱皆详尽，足有八人来自岳山书院，其余四人，才被另外三家书院分而荐之。
　　叶濯偏头，视线在景毅打开的名册上扫过，又淡然移开：“岳山钟灵毓秀，书院人才济济，再过两年，这天下也该改名换姓了。”
　　“右相为人圆滑世故，近两年王爷又鲜少上朝，左相没了辖制，是愈发明目张胆了。”
　　景毅深知叶濯脾性，最是不动声色之时，便到了出手整肃之日，他揣度：“王爷，可要派人去岳山书院暗查？”
　　叶濯摇头：“不急。”
　　先皇在位时，大力推行官制革新，选贤任能，欲收天下英才为国所用，故而在东西南北设四方书院。
　　每年各书院可荐举一人，经州府层层查核上报，再由长安官员复核引荐，可直入朝堂，面见陛下，得陛下亲授官职。
　　先皇驾崩，今上继位，更是广开言路，将荐举名额从四人升至十二人。年年岁岁下来，倒让不少人窥得门径，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从乡到郡，由州到府，自下而上盘根错节，牵扯的可不是一个两个那般简单。
　　若不查便罢了，既要查，就要一击即中。
　　叶濯不再说话，书阁压抑沉闷之气蔓延，不多时又陡然一散。
　　景毅探究地抬眼，只见王爷的眸光落在王府西北侧，眉眼在日光笼罩之下，竟融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他循着视线望过去，果然看见一个人影。
　　那人在假山上飘忽往来，翻上跃下，空中的雀儿都不如她身形轻灵。
　　叶濯薄唇勾起一抹弧度来：“如此上蹿下跳，想来是找不到路，急了。”
　　“王爷可要前去？”
　　“我去做什么，”他依旧看着那里，声音藏着浅淡无奈，“我若去了，还得再湿一件衣袍。”
　　在赵明锦胸腔燃起拆了闲王府的恶意时，终于在两座假山间的小路上，见到了个行色匆匆的丫头。
　　丫头着了件水烟色直裾深衣，头上梳双鬟，一副王府丫鬟打扮，走动间裙摆衣袖微扬，缀边的红纹如涟漪漾开。
　　她从假山上翻下去，轻巧落地，唤了声：“红儿。”
　　前方丫鬟猛然顿住回身，待看清是她，抬脚就扑了过来。
　　“将军！”红儿把赵明锦抱了个满怀，“方才景侍卫来传话，让奴婢到石林里接人，奴婢一猜就是将军回来了！果真是将军，果真是将军……”
　　说到最后声音都哽咽了，赵明锦用自认为极轻柔的力气拍着她：“莫哭莫哭，红儿一哭，本将军心都碎了。”
　　“红儿是高兴，”红儿松开她，拉着她的手，“绿儿也猜是将军回来了，去了后厨备吃食，欢喜的不得了。”
　　三年不见，这两个小丫头出落的愈发水灵了，一一抱过之后，赵明锦暗搓搓的想，也都圆润了不少。
　　瞧瞧年龄，这次回来该给她们两个琢磨个好人家了，总不能一直跟着她。
　　每次她出征归来，两个丫头都要缠着她讲边关故事，打仗也行，营中斗蛐蛐也可。赵明锦照旧讲了些趣事后，已是日近薄暮，月上柳梢。
　　红儿起身，催促绿儿：“好了好了，将军连日赶路定已累了。快去燃香铺床，我去给将军备水沐浴，一会儿王爷该过来了。”
　　看着绿儿挤眉弄眼的笑，又极尽婉转地应了声是，赵明锦没懂：“他来做什么？”
　　“将军今日卸甲归来，那三年前未完成的洞房花烛夜不就……”
　　赵明锦正捏了块糕点打牙祭，听了她的话，险些咬上舌头。
　　脑子里突然浮现某些话本子上的情景，脸上陡然热起来，如天边晚霞，灼然生辉。
　　不过神色仍一派镇定：“本将军月事已至，不方便。”
　　沐浴过后，赵明锦躺在寝房内，锦被柔软，屋内馨香，睡惯了营帐内硬榻寒衾，如今这般舒适，倒是有些不习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极轻，她陡然睁开眼睛，身子习惯性绷直，蕴满力量。头微偏，视线透过屏风看向蹑手蹑脚从门缝中挤进来的人影。
　　身量娇小纤细，她放松了身子，眸光闪烁的警惕也退了：“红儿？”
　　听了她的声音，红儿绕过屏风走进来：“是红儿吵醒将军了。”
　　“本就没有睡着，”赵明锦拥着被子起身，目光清湛地看她，“你怎么还没睡？”
　　“方才景侍卫过来，送了一盒上好安神香，奴婢来换上。”
　　红儿把锦盒递给她看，那盒子是上好的白檀木，窄小细长，木质绵密柔滑，瞧着就十分金贵。
　　打开盒盖，封口隔潮的金箔纸尚未启开，还是盒新的。
　　赵明锦哦了一声，没多说。
　　红儿把原来的香换下，又燃了新香：“王爷是挂念将军，怕将军睡不好呢。”
　　赵明锦又嗯了一声。
　　见她反应过于冷淡，红儿试探地问：“将军……不喜欢王爷么？”
　　被她这么一问，叶濯的轮廓突然闯进了脑海。
　　漆黑深邃的眼，高挺笔直的鼻，浅淡樱色的唇。初见时着一件天青色锦衣，身上没有多余坠饰，只腰间佩了一块白玉。
　　分明一副清贵淡漠、拒人于千里的扮相，却又因盛夏金色的光线、唇角勾起的弧度，而愈发显得温润高华来。
　　赵明锦见惯了坦胸露背的粗野汉子，从未见过叶濯这般谦和有礼又品性孑然的男子。
　　与他相处，就像眼前放着一条等待料理的鱼，她左手按着砧板，右手举着大刀，根本不知要从哪里下手。
　　重点是，他还不是条鱼！
　　“一面之缘，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也不知是倦了，还是清淡好闻的安神香起了作用，没多久，她便睡熟了。
　　一夜无梦。
　　此次回京，圣上收回虎符，没有赐下官职，赵明锦如今只是空有名号的胜宁将军，外加一个实实在在的闲王妃。
　　总之不必进宫去早朝。
　　早起练了会儿枪法，又用了早膳，她的饭食向来都是绿儿亲手打理，三年没尝这丫头的手艺，好像又进步不少。
　　院内种满了翠竹与芭蕉，微风拂过，满园青翠。许是色泽太过单调，烈日甚是炎炎，她眸子一眯，想起几年前吃过的那道冰镇石榴羹来。
　　入口酸甜，凉沁怡人，且那凉意能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总之一口下去，燥热顿消。
　　恰巧绿儿过来收拾碗碟，问了她想吃什么甜点，赵明锦强忍住口水报出了名。
　　“府里虽种了石榴树，但是果子还没熟，桃子确是熟透了的，就在倚月轩，做成冰镇的味道也极不错呢！”
　　“那还等什么，”赵明锦向来是个急性子，“前方带路，我去摘。”
　　踏出锦园左转，行经昨日的一片石林，一路沿河水直行，走了约莫半炷香，才终于到得绿儿口中的倚月轩。
　　赵明锦抬袖子抹了把脸：“我道昨日进府，在石林翻腾半晌也不见半个人影子，原是地界太大，没人愿意顶着日头出来行走。”
　　绿儿在前方带路，笑着道：“王府下人本就不多，且王爷喜静，奴婢们入府第二日，景侍卫便来告知，无事不要随意走动。”
　　赵明锦眉梢一挑：“禁足？”
　　“倒也不是，走动也没人拦着，去年红姐姐染了风寒，奴婢想给她做个清热的薄荷笋丝，便出了碧锦园去找，还撞见了王爷……”
　　赵明锦只觉有点儿不妙：“然后呢？”
　　“奴婢吓得半死，跪在地上不敢吭声，王爷倒没说什么，只问奴婢做什么去，又问了碧锦园还缺什么，”绿儿回忆道，“之前将军想在府上种些翠竹和芭蕉，但府上空地已种满花草，都是赵伯的心头好，也不能拔。所以那时王爷问起，绿儿就回说还少些绿竹和芭蕉。”
　　这么说来，叶濯种了一园子的那些玩意儿，是在投她所好？
　　正琢磨，就听绿儿忍不住笑出声，转身同她道：“那时王爷还说……”
　　“说什么？”
　　绿儿咳了声，瞧着四下无人，摆出叶濯那副清贵神色：“只道她是个爱吃的，原来还喜欢这些。”
　　“……”

第5章 、004
　　叶濯说得也没错，她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
　　闲话间，两人已经踏进倚月轩，花红绿树初现眼前。
　　绿儿带着她继续往前走，上了一个缓坡，坡上地势高些，日光倾洒更为彻底。赵明锦站在树荫下仰头，见到了树枝上缀下来的桃子。
　　许是仍不到盛果期，桃子结得不多，红透的也没几个。
　　赵明锦打量一番，拿过绿儿手中的箕箩，足尖一点，轻松摘了两个丢进去。
　　站在下面窥不见树中全貌，方才离近了倒是能看清，有几个藏在树冠深处，她从地上抓了几个石子，三两下爬到树上，动作比猴子还要迅捷。
　　绿儿在下面唤她：“将军，当心些！”
　　“放心。”
　　说话间，又三个桃子摘下来，瞧着差不多，她身形一动就要下树，恰巧日光晃过去，照见了前方不远处两个更显粉嫩的桃子。
　　赵明锦半眯起眼，直接扬手丢了两颗石子过去，两道暗响过后，桃子应声而落。
　　她随即飞身去接，只不过视线下移，正看到下方有两人缓步走过来。
　　叶濯方下朝回来，身上绛紫的朝服还没换下，景毅跟在他身后，手上捧了不少各部递上来的文书。
　　赵明锦看着那两颗桃子一上一下直朝着叶濯头顶而去，心上一惊。
　　这若砸在上面，不得砸出个好歹？
　　“让开！”
　　她大喝一声，叶濯宛若没听到一般，微微仰头。
　　一片凝翠之间，她一袭银色纱衣翻飞，飘然从天而降，日光透过树枝洒下的光线，在她身边聚拢，闪着淡金色光芒。
　　别停那儿啊！
　　眼看他是躲不开了，赵明锦只得方向一转，抓果子的手收回，直朝叶濯扑了过去。
　　被她这一扑一撞，叶濯后退两步，最先落下的桃子擦过她脑后的发丝，啪叽一声掉在了地上。
　　赵明锦抵在叶濯胸口的手一动，一手向下从他手臂与腰身的间隙穿过，横揽在他腰间，另一手抬起掌心向上。
　　她双脚踏地，身子后移半步距离，用尽力气将叶濯后仰的姿势给扳正过来，同一刹那，另一颗果子稳稳落在了她掌心间。
　　四目相接，呼吸相闻，天地万物仿似停滞在这一瞬，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景毅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来，不自觉地“哇”了一声。
　　惊呼声很低，却宛如巨石坠深井，咚的一声响彻天际，震的人陡然回神。
　　赵明锦赶紧收手，站直身子，轻咳一声。战场厮杀时都不曾变过的镇静脸色，此刻倒显出了几分局促来。
　　叶濯垂眸看她，眼中笑意沉沉。
　　“那个，”她干笑两声，动作利落的剥了果子皮，抬手就递到他眼前，“吃桃么？”
　　桃子躺在她掌心，水润的红，透亮的白，叶濯看了看，又抬眼去看她。那张久经日晒不算白皙的脸上，蓦地浮现出几丝同桃子一般颜色的暗红。
　　他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吃了一口：“很甜。”
　　“自然，这个是熟透了的，做冰镇石……桃子羹最好。”
　　看他笑的春风和煦，一点儿恼怒的意思也没有，又想到桃树是他的，冰块也是他的，赵明锦心虚道：“一起吃？”
　　“我换身衣袍就过去。”
　　“那得快些，冰化了可就不好吃了！”
　　“好。”
　　叶濯换了常服过来时，绿儿的甜羹还没做好，两人只能在竹林石凳上坐下，昨日亭间对坐的尴尬感又涌了上来。
　　赵明锦不由反思，闲王身居高位，家大业大，玉盘珍馐什么没见过，应也不会在意那几颗鲜桃和几块冰。
　　下回再有这种事，还是不叫他了。
　　“今夜皇上在宫中设宴，为将军与部下接风，阿锦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叶濯示意景毅，景毅上前，将昨日捧在手中的那件月白色衣裙递上来：“吃了你的东西，便算投桃报李了。”
　　这衣裙……
　　她有些惊讶：“给我的？”
　　叶濯含笑点头。
　　赵明锦目光从衣裙上划过，暗道红儿那丫头不用烦心了。
　　红儿一直负责她的起居穿戴，今夜圣上在□□宫设宴，把红儿给愁坏了。
　　因为以她如今的身份，穿成什么样是个值得考究的问题。
　　穿盔甲，武将打扮，她又是闲王妃，与闲王同坐一处会格格不入；穿盛衣华裙，环佩叮当，虽配得上王妃的名号，却又与夜宴初衷不相搭调。
　　闲王送的，自然再适合不过。
　　“如此，我便不客气了。”
　　看着红儿上前，欢欢喜喜把衣裙端走的模样，赵明锦也觉得是解决了件大事，心头轻松不少。
　　“若今日我不请王爷吃桃子羹，王爷岂不是没有理由送衣裙给我了。”
　　叶濯薄唇勾起：“送你东西，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
　　赵明锦不知该怎么接他的话，索性装没听见，也不看他，只傻愣愣地看着绿竹子，数它们有几节高。
　　绿儿的桃子羹终于做好，青瓷盅一打开，丝丝缕缕的白雾从里面透出来，一层透亮冰沙浮在桃汁上，日光笼罩下来，如水晶一般闪烁着七彩光芒。
　　赵明锦吃的十分畅快，一抬眼间，就见叶濯在盯着自己，脸上是昨日伸手要扶她时的那种陌生神色。
　　没有逆着光，也没有明暗交错，那神色愈发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
　　“王爷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桃羹虽好吃，到底是凉了些，莫要贪嘴。”
　　他边说边伸了手过来，赵明锦眼疾手快，一把把碗抱起来：“你干……”
　　哪知那修长的手微微抬起，落在了她唇角边：“这么大的人了，怎还跟个孩子似的。”
　　夏日炎炎，他的手却有些凉，分明只是在唇边轻轻一擦，竟像在那里燃了火苗，她眼见火势要蔓延开来，脑子却一片空白。
　　“我去书房处理些公务，晚些与你一同入宫。”
　　直到叶濯走没了影，赵明锦才僵硬地抬手，指尖在他触过的地方狠狠搓了搓，仿似想把那里的不适感搓掉。
　　叶濯送来的是一件轻罗窄袖的素丝衣裙，到脚踝，月白色，被红儿抖开后赵明锦才看到，那袖口衣襟和裙摆上都袖了紫色的卷云纹饰。
　　简单的花样，和淡的颜色，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清贵气。
　　像极了叶濯给人的感觉。
　　随这身衣裙来的，还有一支振翅欲飞的蝴蝶银簪，蝶翅镂空，蝶身嵌着一块晶莹透紫的水晶石，翻转间绽着细腻光泽。
　　赵明锦穿戴好了，跟着红儿走到王府门边，暮色四合，晚霞千里。
　　叶濯听到脚步声回身时，目光微凝，便连呼吸都不由缓了一瞬。
　　夕阳下，她秀眉微扬，眸光清湛。小巧精致的鼻，不点而朱的唇瓣。征战沙场三年，肤色虽没有闺阁姑娘的莹白，却在略施粉黛后，让他窥见了他最初见她时的模样。
　　便是卸下盔甲，着了衣裙，仍遮不住她那一身的英气与桀骜。
　　赵明锦停在叶濯面前时，叶濯已收回目光，神色一如平常。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缓缓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宫门前，赵明锦见到了顾云白与季二他们，一日未见，竟让她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季二齐三和赵小四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个遍。
　　赵小四：“好看！”
　　齐三：“果真好看！”
　　季二：“将军，你是被一身戎装给耽误了啊！”
　　“耽误什么！”
　　赵明锦一拳砸他肩头上，顾云白将视线落在她身后，咳了一声提醒他们，四人这才一起抱拳拜道：“见过王爷。”
　　“不必多礼，”叶濯声音仍是温润的，听不出半分王爷的孤高来，“这三年来，多谢诸位对阿锦的照拂。”
　　只一句话，轻易地就将他们几人的关系拉近不少，一如当年婚宴上，几杯酒就把他们收买了。
　　这等手段，赵明锦自愧不如。
　　圣上设的接风宴，她也吃过几回，开头照旧是群臣与家眷聆听皇上的长篇教诲，直到上令“开宴”，众人才抬筷的抬筷，敬酒的敬酒。
　　赵明锦与叶濯坐在皇上侧下方，群臣最首位，吃了两口菜之后，目光不由往左后方溜过去，不多时轻轻地咦了一声。
　　“在找什么？”
　　她拧眉沉思：“怎么不见如玉。”
　　叶濯觉略一回想：“谢少尹长女？”
　　赵明锦点头。
　　谢如玉是官眷，可以随父亲进宫参加宴饮，但却没有资格上前敬酒。
　　每次她凯旋的接风宴上，谢如玉都会斟一杯酒，远远的同她喝上一杯，贺她平安归来。
　　“她……”
　　叶濯的话刚说个开头，就被走过来敬酒的人打断了。
　　“恭贺赵将军，不对，该叫闲王妃了，”那人端着酒盏站在赵明锦身前，笑着道，“北泽数次犯我边境，边关守将且战且败，闲王妃一去，战局立转。看来长岭的兵，是只认王妃这位将啊！”

第6章 、005
　　圣上为胜宁将军与部下设接风宴，自然将季二他们与赵明锦安排在一处。虽不同几，却也只隔了条宫女斟酒的过道。
　　敬酒人的声音不低，除了赵明锦以外，他们亦是听的清。
　　季二在军中惯了，养就一身嫉恶如仇的豪爽义气，听那人话中有话，也不管身份官职，直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齐三暗中拉了他的衣袖，让他莫要鲁莽，赵明锦已站起身来，冷下眉眼斥他：“不得对左相无礼。”
　　见季二低了头，她才看向来人。
　　左相石启明，两朝丞相，年逾五十，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礼让三分，赵明锦可不想招惹上这种大麻烦。
　　“部下不懂礼数，冲撞了丞相，是末将治下不严，这便自罚一杯，望丞相莫与部下计较。”
　　说罢，她将杯盏递到唇边一饮而尽，说不出的干脆与利落。
　　石启明眯眼笑了几声，嘴边的羊角须随着说话一颤一颤：“王妃这般可折煞下官了。王妃乃我朝第一位巾帼女将军，出能退敌□□，入能襄助闲王，莫说旁处，就是在这朝堂之上，又有几人敢与王妃计较。”
　　赵明锦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如山，她垂眸取过酒壶，将酒斟满，动作不急不缓，甚是自然。
　　“左相乃当世名儒，舌灿莲花，奈何下官是个武将，听不懂那些，私以为……应是边关得胜，左相借酒敬诸位将士，”她声音一顿，看向一旁，“副将军师！”
　　“在！”
　　身侧四人齐齐站起，与赵明锦一起举杯：“我等与左相一同敬边关将士！”
　　五人一齐将酒饮尽，石启明仍旧端着酒杯站在那里，不饮不走，亦不罢休。
　　“王妃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官这杯酒，只是敬王妃的。”
　　那双略有些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她，如同猎人盯着猎物，围追堵截，不得手不罢休。
　　对视片刻，赵明锦垂下眼眸，伸手去拿酒壶：“丞相如此说，这酒……”
　　手腕微微一凉，竟是被扣住了。
　　话也被身边的人接了过去：“这酒，自然不能喝。”
　　她有些惊诧地看向叶濯。
　　叶濯缓缓起身，声音似乎与平常一样，依旧朗润平和，但又似乎带着几分陌生的疏冷：“左相之言，莫说王妃没听明白，本王听的也有些糊涂。”
　　“恐是宴饮嘈杂，将军没有听清，”左相看向叶濯，“下官只是来贺将军凯旋的。”
　　“看来左相上了年纪，就以为旁人也与自己一般，耳音不聪眼界不明了。”
　　叶濯唇角翘起，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副人畜无害的和气模样，可赵明锦却觉得，此刻的他才带了久居高位之人独有的——谈笑间置人于死地的慑人与狠厉。
　　虽然是在帮她，却让她心头微凛。
　　“将军为国出征，遵的是圣令，从的是旨意，带的是见虎符如见圣上的兵，可本王听左相的意思，这兵倒成了将军的私兵，”叶濯唇角的笑意随着他的话，慢慢消散无形，“皇上尚未下旨，左相便做主给定下了？”
　　“……”
　　石启明今夜发难，本是笃定了叶濯不会出面帮赵明锦。毕竟这两个人成亲前从无交集，成亲后一人就去了边关。
　　以闲王那冷淡的性子，短时日内两人不可能有感情，即便误打误撞有了些，也不足以深到让他二人撕破脸皮的程度。
　　眼下情形，倒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石启明扯动嘴角，笑的有些僵硬：“王爷说的哪里话，方才老臣不过与将军开玩笑罢了。”
　　直到这时，皇帝似才发觉这方气氛不对，出言询问：“皇兄，你们在说什么？”
　　叶濯声色缓慢：“启禀皇上，左相……”
　　话未说完，石启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恕罪，王爷恕罪，是老臣酒后胡言。”
　　“这是怎么了？”
　　叶濯微微勾唇，又恢复了往日清风和煦的模样：“臣不过与左相开个玩笑，哪知左相当真了。”
　　“原来如此，左相，快起来罢。”皇帝端起案上杯盏，朗声道，“来，诸位爱卿与朕一起，再敬胜宁将军，敬长岭将士，敬……为我南渊浴血捐躯的万千英魂！”
　　众人一起饮罢，接风宴就此结束。
　　皇帝叫住了叶濯，赵明锦不好留下，遂跟着季二他们一同往外走。
　　方才还热闹喧嚣的□□宫霎时冷寂下来，一如皇上冷下来的眉眼。
　　“朕念及他多年尽心辅佐，劳苦功高，诸多事情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哪想朕的纵容，倒助长了他得寸进尺的气焰，”皇帝看向叶濯，“连皇兄与朕的感情都想离间，左相的位子朕看他是坐腻了。”
　　叶濯笑得淡然：“他不做左相，皇上可有适合人选。”
　　“自然，”皇帝将心中属意的人选说了几个出来，有些雀跃的看他，“皇兄意下如何？”
　　叶濯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十年前皇帝继位时，不过十二岁，只及他胸口，身子尚且单薄，如今却已到了他眉眼位置，肩膀宽厚，足以撑起家国重担。
　　“皇上，长大了。”
　　这句话在他那里可不是夸奖：“当年朕要封皇兄为贤王，皇兄却说自己要做个闲散王爷，现下朝堂未稳，皇兄不能扔下朕不管。”
　　叶濯失笑：“夜已深，臣也是人，要回府歇息了，何况，”他看向宫外，赵明锦就站在宫灯之下，灯火昏黄，映着月光，在她身侧铺展开柔暖的光晕来，“阿锦还在等我。”
　　一顿接风酒，喝的季二满脸不高兴，待众臣都散了，他才敢开口：“将军，可憋死我了，那个乌龟王八羔子，说的那是什么话！有能耐他带兵打仗去，面对北泽的万马千军，还不得吓尿裤子！”
　　齐三和顾云白一起劝他：“少说两句，今夜险些给将军惹了麻烦。”
　　“没麻烦，”赵明锦手一挥，“我也想问那老儿什么意思，没等开口，季二先说了！”
　　五人哄然一笑，这事就此揭过。
　　“将军，那明日仙云楼之约……”
　　“老规矩！”
　　叶濯的声音从后方传过来，温润如月华洒下：“什么规矩。”
　　季二道：“每次凯旋回京的第三日，末将等都要与将军小聚一番，一应吃食酒水将军负责！”
　　“原是如此，”叶濯偏头看赵明锦，“可否带我一起。”
　　“啊？”
　　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四人已异口同声：“可带家眷，可带家眷。”
　　赵明锦：“……”
　　怎么一个个的都吃里扒外呢！
　　说罢，四人一齐告退，叶濯看着他们的背影：“方才你在席间冷眼斥他，他心中并未恼你。”
　　“他明白，我与他们是兄弟、是家人，不会害他。”
　　“我也是。”
　　赵明锦没懂：“什么？”
　　叶濯眉眼舒展，漆黑深邃的眼中映着她与身后的漫天星河。
　　“是你的家人。”
　　马车轻晃着出了皇宫，繁华热闹的长安街路，入夜后行人两三，稍显冷清。
　　赵明锦看着车内摇曳的烛火，想起今夜席间之事，心上忽然一倦。
　　当年她得了武状元，受封入京城巡卫司。巡卫司其实是个“养大爷”的地方，从上到下随意揪出一个来，都与朝廷官员沾亲带故。
　　那些人入巡卫司，不过赚几年资历，给往后的前程铺铺路。
　　彼时她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什么也不懂，一头扎进去，难免被旁人为难。好在她拳头硬，且没有什么事是一顿揍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两顿。
　　后来，发生了件小事。
　　有一夜她带兵巡视，瞧见一手下捂着一名女子的嘴就往暗巷里拖，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仅出手将那女子救下，还将她送回了家中。
　　按当朝律令，强抢民女未遂也是要吃牢饭的，但那人身后有高官撑腰，定是不会受什么教训。所以她也没上报，直接自己动手揍了他一顿，把腿揍折了。
　　当然，她下手有分寸，那腿接上还能用，不会影响行走。
　　结果没两天，她就因为这件小事被一应官员上书弹劾，说她目无王法，说她性情乖张。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皇帝为了结此事，着刑部前来调查，她行的正坐得端，将当日之事一说，想着他们只要去核实，自然明白谁是谁非。
　　没想到核实了两天的结果，是她被下了刑部大牢。
　　赵明锦记得清清楚楚，刑部的人同她说——赵都尉，我等按你说的去问了，那女子说自己夜里从未外出过，险被欺辱更是无从说起。
　　从那时起她才明白，朝堂人心不是她能玩儿的过的。
　　唯一能给自己作证的女子还改了口，赵明锦只觉自己要完蛋。可是又两天过去，圣上亲自下旨，将她调入了虎啸营任校尉。
　　到如今她仍想不明白，那些恨不得灭了她的大臣们怎么就放过她了。
　　虎啸营是真正培养兵将的地方，风气颇正，她在那里结识了季二、齐三还有李督元，日子过得很不错。
　　她本以为自己找到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已经准备在那里混吃等死了，可惜世事无常，几个月后她收到了一封信。
　　一封来自师父他老人家的信。

第7章 、006
　　师父来信臭骂了她一顿。
　　山河破碎，风雨飘零。骂她只知安逸享乐，不思边关饿殍遍地，民生哀艰。
　　骂她空怀一身武艺，却无报国之志，只知尸位素餐。
　　还说当年花灯明巷，就不该将她救走，徒耗心血半生。
　　总之一句话，就是见不得她老老实实留在虎啸营。
　　后来北泽进犯，守关将领战死，烽火狼烟在三个月内烧过了长岭边关。
　　难民们流离失所逃来长安，师父信中的场景，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她眼前。
　　她心有触动，上书自请带兵前往长岭，恰逢当时朝中无将可派，皇上便应了她的请求。
　　与北泽的战事大大小小、零零散散一直打到现在，期间她鲜少回长安，也就接触不到这些波谲云诡，谋心算计，如今才回来两日，竟莫名陷入了那看不清的漩涡当中，连左相都盯上她了。
　　“在想什么。”
　　耳畔的声音清清淡淡的，赵明锦一时恍惚，以为是顾云白在同她说话，认真道：“我记得石相那老头儿一直是个识相的，今日怎会莫名其妙来找我的茬，军师你说……”
　　她偏头看向说话之人，那双漆黑深邃的眸中闪着最是温柔和煦的笑意，让她剩下的话全僵在了唇齿间。
　　叶濯同没发现她的僵硬似的，微点下头：“石相早年确实是识相的，近两年却变了许多。身处权力中心太久，总会变得不知餍足。”
　　“……”
　　她其实并不想和眼前这位谈朝堂局势，谈人心不足。
　　见她安静下来，又盯着烛光发呆，叶濯以为她还在因席间之事耿耿于怀，解释道：“石相针对的不是你。”
　　赵明锦早猜到了。
　　她坐直身子看叶濯，四目相对，叶濯的眉眼愈发沉静，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摇曳曳的暗影，那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未曾变过。
　　不忧，不惧，甚至还温言同她说：“阿锦，我会护好你，不必害怕。”
　　“……”
　　又是这种让她不知说什么、做什么、从哪里下手的感觉！
　　赵明锦突然有些烦闷，侧过身去掀车窗帘子，夜里微凉的风吹进来，倒把她的脑子吹清醒了些。
　　她找回了自己应该说的话：“你护好你自己吧。”
　　夜宴上没见到谢如玉，赵明锦有些不放心，第二日用过早饭，直接骑马去了谢家府上。
　　说明来意，那门房犹豫片刻，才叫了个丫鬟带她去内院。
　　“你们大小姐近来身体如何？”
　　一谈到谢如玉，那丫鬟也有些莫名拘谨：“小姐、小姐身子还行，就是……”
　　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两人踏进谢如玉院子的月亮门，赵明锦睨了她一眼：“就是什么？”
　　“就是……”
　　一阵碗碟碎裂的声音蓦地传来，随即响起一道女子的尖叫声：“小姐！来人！快来人啊！小姐她、她悬梁自尽了！”
　　赵明锦不及细想，身形一闪朝谢如玉的闺房冲了进去，一进门就见地上木凳倒着，谢如玉一身白纱单衣悬在半空，颈间白绫紧紧缠着，看不出是生是死。
　　她脚尖一点，飞身抱住谢如玉，将她从半空中解救下来，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鼻息微弱，人还活着。
　　“小姐……”方才高呼救命的丫鬟委顿在地，一直在哭。
　　“别哭了，活着呢，”赵明锦道，“还不快去叫郎中！”
　　“对，郎中，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一番闹腾下来，郎中来的时候，谢如玉的亲娘和刚下早朝得了信的谢少尹都赶了过来。
　　房内又是一阵哀哀戚戚的哭声，她问了几遍是怎么回事，都没人回答。
　　赵明锦退到房外，双臂环胸，看着被众人围起来的谢如玉，皱紧了眉。
　　她认识谢如玉，是在五年前已被调任虎啸营校尉之时。
　　那日也是个艳阳高照天蓝净透的好日子，训完新兵蛋子，她叉腰在营房周围闲逛，凑巧看到一个人站在营外，双手扒着木栅栏，鬼鬼祟祟的朝里张望。
　　她闪身出去，一把从后方制住了那人：“你是谁。”
　　那人被她吓了一跳，捂在怀里的东西立时掉了出来，赵明锦朝地上一看，竟然是用荷叶子包的两块冰。
　　时值初夏，天已有些热了，再加上这人不知是从哪儿来的，一路上大半的冰都化成了水，此刻只剩下指甲大小的两块。
　　这两块冰，也在那人被她擒住后不久化没了。
　　那人没挣，只怔怔地看着地上的一汪水，哭了。
　　赵明锦猛地松开手：“你哭什么，我还没怎么着你呢就哭……”
　　那人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通红的瞪着她，这时她才看出来，眼前人竟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我一路跑过来，半点不敢停歇，就是为了把冰拿过来，让他看看他说得不对！只要我够心诚，跑得再快一些，冰不会化的！再远冰都不会化的！”说着，那姑娘气冲冲的抬手指她，“都怪你、都怪你！”
　　“……”见她巴掌大的脸上哭的梨花带雨，又倔强的咬着唇不想在她面前抽噎的模样，赵明锦心头忽然升起几分罪恶感，好像确实怪她似的，于是她问，“你……从哪儿跑来的？”
　　“长安城崇义坊。”
　　长安城崇义坊离虎啸营可不是个近距离，就是骑马来也得小半个时辰。
　　“你要找谁。”
　　“我找、我找……”她看了看地上的荷花叶子，气的一跺脚，“与你无关！”
　　说着就跑走了。
　　赵明锦不放心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往营里一瞟，正好看到了李督元在里面东张西望。
　　“李副尉！”
　　李督元听到她的声音，几步走过来：“校尉。”
　　“你骑马出营，沿这方向直行，送一个蓝衣公子回城。”
　　李督元一怔：“蓝衣公子还是……蓝衣姑娘？”
　　赵明锦古怪地看他：“用荷叶包着两块冰揣过来的……”
　　没等她说完，李督元跟离弦之箭似的，骑马就追了过去。那身形动作，可比同她打架时利落多了。
　　后来在她和季二齐三一起“逼问”下，李督元才老实交代，那是谢大人家的长女——谢如玉。
　　后来彼此熟识，她才知谢如玉与她是同年出生。两人脾性相投，都是豪爽洒脱的性子，就结为了好友。
　　赵明锦实在想不出来，那么朝气蓬勃，一旦认准就敢想敢干的人，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让她连活下去都不敢，非要用一条白绫来结果自己的性命。
　　谢如玉向来喜欢靛蓝色，想死的时候却穿了件白色纱裙，莫不是李督元那个混账，三年孝期过了就不打算娶她过门了？
　　若真是这样，看她不打折他的腿！
　　赵明锦一声不吭的出了谢府，打马离开长安城，直接朝虎啸营方向而去。
　　练武场上，李督元身着甲胄，手持钢刀，往那里一站，脊背挺直，一动不动，跟做了错事受罚似的。
　　如今这虎啸营里可没人能罚他。
　　赵明锦飞身下马，取过一旁木质□□，直接朝他背心处刺过去，没出言提醒，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若能躲过去，就算他运气好，躲不过，就在营里趴一个月。
　　李督元觉察到身后劲风陡生，眼尾一扫，见枪头凝着寒光刺了过来，他脚步一撤，身子微偏，堪堪避过了这一枪。
　　赵明锦没打算就此停手，收势回身，半点不留情面地挥枪过去，和他打到了一起。
　　李督元从方才失神中回了神，却又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疯了似的与她对战，对她的枪不躲不避，要么拿刀死扛，要么
　　视而不见，完全是找死的打法。
　　赵明锦一腔怒气被他激了出来，也顾不上他如今校尉的面子，几枪过去，直接将他打趴在地，枪头顶在他心口处。
　　“李督元，你吃错药了？”
　　李督元被晒的皮肤黝黑，额头全是汗，此刻他微微偏了头，日光一晃她有些没看清，也不知是汗从他眼角滑下去，还是一滴泪从眼睛里面流出来了。
　　他躺在地上，不说话也不动作，挺尸一样。
　　这两人，一个险些成了真尸体，一个又在她枪下找死，发的什么疯。
　　“给我起来，”她把枪丢回一旁，揪着他盔甲领子，一把将人给拽了起来，“堂堂七尺男儿，摆这么副要死不活的模样给谁看！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欺负你了。”
　　他失了魂魄地低喃了一句，转瞬间又如同压抑许久的困兽找到了突破口一般，陡然爆发出来，“就是欺负我了！她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
　　“谁不要你了？”
　　赵明锦卯足力气吼出这一句，无论是从声音上还是气势上，都将李督元压的死死的。
　　李督元闭了嘴，怔怔地低头看她，宛若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还没思考出来，人先晃了两晃，就那样直挺挺倒在了练武场的沙堆上，砰地一声，激起一片烟尘。
　　虎啸营的兵站在一旁窃窃私语，没一个敢上前：“将军把李校尉给打死了。”
　　她忍不住横眼过去：“拿水，泼醒他，”又睨着眼前这个被晒晕的大块头，“真没用。”

第8章 、007
　　往李督元脸上泼了两桶水，赵明锦又着人将他抬回营帐，不多时人就醒了。
　　醒来的李督元头发盔甲都是湿的，虽然极尽狼狈，但从榻上翻身坐起时，还是找回了几分往日的意气风发来。
　　他下榻抱拳：“赵将军。”
　　“想死？”
　　“当时就是……想找人痛快打一场。”
　　赵明锦懒得戳穿他，抬眼示意他过来坐：“发生什么事了。”
　　“我与小……”
　　自从李督元与谢如玉互相确定心意之后，从来都是叫她小玉的，今日说到这里却突然改了称谓：“谢家大小姐，解除婚约了。”
　　“你提的？”
　　想起谢如玉吊在半空中的模样，这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
　　言外之意就是谢如玉提出与他解除婚约的？！
　　赵明锦根本不信：“她当年那么喜欢你，喜欢到来来回回揣着冰跑一个月，好不容易你也喜欢她了，又……你守孝三年，她等你三年，等成了全长安数一数二的老姑娘，终于等到你出孝期能迎娶她了，现在你说……”她一口气说不下去了，吸了一口气继续道，“她跟你退婚了？”
　　“是。”
　　“李督元，你给我……”
　　李督元从怀里拿出来样东西，让她剩下的话全梗在了喉咙口。
　　那是一块靛蓝色的冰晶石，旁人或许不认识，赵明锦却是最熟悉的。
　　当年她带兵出征长岭，战事稍停时曾到城中闲逛，正巧看到了一块棱角颇多、丝毫不圆润的玉石。
　　因为那玉石是谢如玉喜欢的靛蓝色，她就把它买下来了。
　　回到长安，她用玉石敲诈了李督元好几顿酒，李督元还特意找了长安最好的工匠，将它打磨成冰棱花的形状，送给了谢如玉当定情信物。
　　本该在谢如玉那里的信物，如今重新回到他手上，还被摔成了三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赵明锦仍旧不信：“她不会无缘无故这么做的，是不是你欺负她了。”
　　“我没有，”李督元声色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白下来，“我、我当时只是想问问她而已。”
　　果然有内情！
　　“还不老实说，是不是等我揍你？”
　　“……我说。”
　　李督元说的事，发生在五月初。
　　那时他出了孝期，当即备好了三媒六礼去谢家提亲。谢家二老应的也爽快，两人的婚期定在了七月中。
　　“当时如玉还说，七月中很好，将军能赶回来喝喜酒。”
　　李督元的声色涩然，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愁苦来。
　　后来他们二人开始欢天喜地的筹备婚事，期间还特意去福云寺烧香拜佛，求了两个同心结回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他放在桌上的拳头猛地攥紧了，“几日之后，是我和小玉约好一同去买布料的日子，可我在街头等了她许久她都没来。我去谢府也没有见到她，只有丫鬟过来传话，说她身体不适不想见我。”
　　他冷呵一声：“我当时真以为她是身体不适，只说明日再来看她。后来我一连去了几日，要么是被谢府的门房挡回来，要么是丫鬟说她身子还没好，可是！”
　　他声音突然一顿，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赵明锦看他蓦地偏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脸，半晌才把头转回来：“可是我在回虎啸营的路上，见到她、她和刑部侍郎的小公子在一起，一路……有说有笑。”
　　赵明锦下意识开口：“不可能！”
　　“我也觉得是我眼花看错了，打马与他们擦肩而过，可是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季春微风，已裹挟了些许燥热之气，就在那柳枝清扬芳草夹道的路上，李督元听到了她的声音。
　　听到她唤他：“李校尉。”
　　他当即勒马，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到谢如玉拉着侍郎小公子的衣袖靠近，笑着唤他：“李校尉。”
　　就在这有些陌生的‘李校尉’中，李督元像是失了声一般，只傻愣愣的盯着她，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也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谢如玉笑着将冰凌花信物拿出来，递到他面前：“这东西放在我这儿许久，突然有些玩儿腻了，今日便还给李校尉吧。”
　　“小玉……”
　　她又忽然板起脸来，色厉内荏的模样是他从未见过的：“李校尉自重，小玉这两个字可不是谁都能唤的。”
　　说完也不等他反应，强硬地将信物塞回了他手中。
　　他当时手攥得极紧，玉石没塞进去，猝不及防地摔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四分五裂。
　　“将军你说，小玉她等了我三年，她怎么可能会变心？！”
　　是啊，可是按照李督元的描述，她就是变心了。
　　赵明锦想起最初问他的那个问题：“你对她做什么了。”
　　“我、我只是想见她，想把话问明白，可是她一直避着我，我就……”李督元的头垂的更低，“我就夜里进了谢府，把她打晕带出来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赵明锦好像明白谢如玉为何要穿白纱裙自尽了。
　　她豁地站起身来，又揪上了他的衣领子：“李督元，我真是小瞧你了！当年她那么追着你，你都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后来你这木头终于开了窍，还总是臊的脸通红。几年不见，你倒愈发能耐了啊！”
　　她直接把他拽出营帐，拽到马厩旁：“你竟然敢对她做出这种事来！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坏了她的清白，她在府中上吊自尽了！”
　　李督元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我说她已经一心求死了！”
　　这下不用她拽，李督元当即上了马，直接冲出了虎啸营。
　　赵明锦甩了个白眼过去，紧跟着他回了京城。
　　一早起来还艳阳高照的天，在李督元赶到谢府，被谢府的护卫拦在门外时，布上了一层厚厚的乌云。
　　凉风乍起，几道雷声轰鸣过后，雨点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赵明锦出门没带伞，谢府又闭门谢客，她只能躲在谢府门口，看着本就狼狈异常的李督元被雨浇的更加形销骨立，失魂落魄。
　　雨下了许久，赵明锦在谢府门口倚了许久，李督元在门外站了许久。
　　雨丝细密，天地苍茫，升起的白雾笼罩了整座长安城，沉闷、迷惘，让人不知该何去何从。
　　直到雨声中混入马蹄响，她耳边出现脚步声，一把油纸伞遮住了斜洒在她身上的雨丝时，她才从发呆中回神。
　　一抬眼，就看到了叶濯。
　　叶濯仍旧穿了件天青色的锦衣，站在飘渺水雾间，仿如谪仙：“在仙云楼等了你许久，见你没来，就想到是这里的事还没解决。”
　　“没想好怎么解决，”她仰头看天，“这天气还挺懂事的。”
　　“回家，还是进谢府看看。”
　　赵明锦有些心累，直接道：“回家吧。”
　　与叶濯并肩走下石阶，路过李督元身侧时，听到他说：“将军，我真的只是想把话问明白，我没有……”
　　还好意思说！
　　赵明锦咬紧牙关，一拳朝着他的脸揍过去，李督元踉跄的退后两步，跌在了水泊中。
　　“你没有什么？你没有深夜带她出府？你没有对她……李督元，你还是不是人！她喜欢你时是真的喜欢，你怎么忍心伤害她？”
　　“我没有伤害她！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我只是想问个为什么！”
　　李督元仿似再也承受不住，眼泪混杂着雨水一起涌下来，一个清正爽朗的年轻人宛若苍老了许多：“可是她醒过来，却一直指着我说，‘是你，原来是你！’满眼恐惧，恨不得将我凌迟一般。我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又怕她太过激动伤了自己，就将她送回去了。”
　　“……”
　　赵明锦只觉眉心突突的跳：“你没对她……那她……”
　　叶濯将伞递过她头顶：“阿锦，此事回府再说。”
　　事关谢如玉的清誉，就算下着瓢泼大雨四下无人行走，也确实不好在路上谈论。
　　“给我起来，”她瞪着李督元，“随我回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回到闲王府，叶濯带着李督元去了书房，赵明锦则先回了碧锦园。她将身上湿透的衣袍换下，又胡乱擦了两把湿漉漉的头发。
　　到得书房时，李督元已经换上了叶濯的衣衫。
　　两人身形相似，衣衫倒也合体，不过穿在李督元身上，全然看不出什么清贵的气质来。
　　叶濯坐在桌案后，他呆愣愣地站在一旁，跟学堂里等待夫子教训的学生似的。
　　“将军，”见她过来，李督元才艰涩的开口，“谢姑娘她……怎么样了。”
　　“人没事。”
　　看到叶濯招手叫她，赵明锦抬脚走过去：“怎么？”
　　“先把这个喝了，免得着凉。”
　　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水。
　　不过淋了些雨，哪有那么娇气！
　　看叶濯一副‘你不喝我就不放下’的神色，她只能把碗端过来，胡乱吹两下，豪爽地喝了。
　　一杯热茶下肚，心中也平静了几分：“如玉向来是个不拘小节性子，她到底为什么要自尽。”
　　李督元抿着唇，不知道怎么答她。
　　叶濯凝思片刻，缓声道：“或许我知道原因。”

第9章 、008
　　叶濯虽然顶着闲王的名号，想做一个闲散王爷，事实上却并不悠闲。
　　年前刑部尚书告老还乡，朝堂一时无人补缺，皇帝虽没有明确表态，但刑部递上的折子发回后，在圣上御笔朱批前，均盖了闲王审阅的印信。
　　刑部惯是个靠蛛丝马迹推测案情的地方，自然明白是闲王暂代了尚书职位。
　　一日下朝，刑部侍郎高邑与叶濯商议些事情，两人便一起走出宫门。
　　在宫门口，叶濯见到了徘徊未去的少尹谢明征。
　　谢明征给他见礼过后，看着高邑欲言又止。
　　王府马车过来，叶濯往马车方向走去，那两人的谈话顺着风丝飘进了他耳中。
　　“谢明征问高邑，近几日可接到百姓报案，哪家姑娘遭遇不测为人所掳，被辱了清白。”
　　“京城里出了采花大盗？”
　　叶濯没有答她，只是不着痕迹地从紫檀木椅上起身：“刑部并未接到这样的报案。”
　　若真有这种恶劣的案子，长安城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赵明锦一屁股坐到那椅子上，习惯性地用指尖敲桌面：“然后？”
　　“隔日早朝，谢明征告假，高邑与大理寺卿、京兆尹闲谈，偶然间提到谢少尹，这才发现，”叶濯声音一顿，看向李督元，“谢少尹问他的问题，也问过另外两个人。”
　　赵明锦一愣过后，也不由看向李督元，他脸上血色已经褪尽：“王爷的意思是，如玉她可能……”
　　叶濯并未明说：“因为没有一个衙司接到这样的报案，他们只道谢少尹是某日归家晚了，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原来如此！
　　赵明锦咬牙切齿：“姑娘家被辱了清白，本就是件天大的事！若当真去报官，且不说凶手能不能抓到，一旦传扬出去，那姑娘的名声就尽毁了。”
　　李督元红着一双眼睛：“这是……哪日的事。”
　　“五月十九。”
　　五月十七，谢如玉没有应约，五月十九，谢少尹把长安三个审理大小案子的地方问了遍。
　　后来，李督元打晕谢如玉，将她带出谢府，谢如玉醒来时说——‘竟然是你’，还一副恐惧的模样，当是将他误认做那夜的采花大盗了。
　　清白不在，而用不堪手段夺她清白的正是她心尖尖上的人，且不知这人是不是还犯了同样的罪行。
　　谢如玉就算性子再刚强，说到底也是个姑娘家，所以才会选择这种方式了断。
　　“若真是采花大盗，我不信受害的只有如玉一人。就算没人去报官，京城最近就没什么怪事么？”
　　被赵明锦这么一说，叶濯眸色沉下来：“门户不当的婚事倒有几桩，办的确实有些仓促。”
　　叶濯身为闲王，平民百姓家的婚事他自然不会知晓，所以……
　　“都是官眷？”
　　他微微点头。
　　简直是目无王法，胆大包天，该死！
　　赵明锦是急性子，却不是个鲁莽的。那些姑娘都已成亲嫁人，她此时冒冒失失地过去询问，一定会被打出来。
　　想了解事情经过，只能去问谢如玉。
　　可是她今早去时，谢府就对这件事噤若寒蝉，晌午和李督元再去，连府门都进不去了。
　　这种时候也不能趁夜半三更潜进谢府，不然勾起她的伤心事，搞不好又要寻短见。
　　所以，竟是束手无策了。
　　叶濯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明日下朝，我随你去谢府走一趟。”
　　翌日一早，没等叶濯下朝回来，李督元就出事了。
　　虎啸营副尉匆匆入城来见赵明锦，说少尹谢明征与刑部高大人带兵去了营中，将李督元绑了。
　　众将士六神无主，只能求赵明锦出面。
　　赵明锦明白，定是与谢如玉的事有关。就算想救李督元，也得先见过谢如玉再说。
　　左等右等都不见叶濯回来，她索性出了碧锦园，去王府门边等。
　　不多时王府的马车回来，她几步走下石阶，也不等车停稳，直接飞身跃上车辕。
　　景毅吓的赶忙勒住马。
　　赵明锦没管那些，掀开车帘就往里面钻。
　　咚地一声闷响，脑袋不知撞到了什么，她倒吸一口凉气，只觉一阵生疼。
　　捂着脑袋抬头，正看到叶濯弯腰立在身前，距离不过咫尺，他修长的五指按在自己额头上，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瞬息过后，在赵明锦回神之前，叶濯的手已经覆在她手上，轻轻的揉着：“什么事这么急。”
　　他的手微凉，如他的声音一般，朗润如石亦如玉。
　　赵明锦后知后觉退开一步：“急着去谢府，李督元被刑部绑了。”
　　叶濯淡嗯一声，收回手，退后几步在车上坐稳，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然后才道：“景毅，去谢少尹府。”
　　“是，王爷。”
　　有叶濯在，赵明锦没再吃闭门羹，被人客客气气的请到前厅，很快见到了谢如玉的娘亲。
　　说明了想探望谢如玉的来意，谢夫人只是笑笑：“小女何德何能，不过是身体抱恙，竟劳王爷与王妃记挂。”
　　叶濯放下手中茶盏，淡然开口：“谢少尹乃朝堂重臣，王妃又与谢姑娘姐妹情深。谢姑娘抱恙，本王与王妃过来探望，除却私情，也是陛下的意思。”
　　“这……小女昨日那般，实是近来心绪不佳所致，现下正在房中休息。若此时过去探望，怕冲撞了王爷与王妃。”
　　“要说冲撞，昨日才真算得上，”赵明锦有些急，“我与如玉颇有私交，夫人让我过去，或许能开解一二。”
　　“可是……”
　　“谢夫人无须为难，”叶濯道，“差人过去问一句，若谢姑娘不愿见王妃，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
　　谢夫人无法，只得道：“是，臣妇明白。”
　　说罢，她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跑去后宅问谢如玉的意思，不多时回来道：“禀王爷、王妃、夫人，大小姐说请王妃入内一叙。”
　　赵明锦当即起身，跟着丫鬟往外走，走到门边才觉得有些不对，又回过身来看叶濯：“我……先去看看。”
　　叶濯含笑点头：“快去吧。”
　　赵明锦已经三年没有见到谢如玉了，昨日匆匆一见，都没来得及仔细看她，今日再见才发现，往日容颜娇丽的女子此刻就如入秋枯败的残花，了无生机。
　　听到脚步声，谢如玉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日光打在她白瓷一样的肌肤上，脖颈处的一圈紫痕更显触目惊心。
　　“阿锦，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赵明锦快步走到她身旁，“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了。”
　　谢如玉没说话，只低了头，将所有神色都掩在发丝下。
　　那毫无血色的唇被她用牙齿紧紧咬着，这才没有泄露一丝呜咽声来。
　　赵明锦看着她轻颤的双肩，心上揪疼，伸手将她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我既回来，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我一定会亲手抓到那个人，千刀万剐了他！”
　　谢如玉身子一僵，怔怔地抬头看她。
　　“你……都知道了？”
　　见她犹豫地点了头，谢如玉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可是阿锦，那个人竟然是、竟然是……李大哥，李大哥……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谢如玉果然认为是李督元做的。
　　“你亲眼看到了么？”
　　谢如玉愣了下，先是摇头，后又开始点头。
　　“我被人打晕，带出谢府，不知被带到了哪里，但是我醒来时闻到过一股清香，”她有些失神的说，“李大哥将我带走那夜，房内也是燃着香的，燃着一样的香，是同一种香！是他，就是他！”
　　赵明锦与谢如玉断断续续说了一个时辰，时近晌午才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安坐如山，要么抿唇沉默，要么用眼风轻扫叶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又一次视线扫过去，叶濯放下手中公文，正好与她对视上：“怎么了。”
　　“如玉说，年初外邦使臣来朝，进献了许多东西，其中包括一种特别名贵的安神香。那香，可是王爷让景侍卫送过来的那盒？”
　　“是。”
　　“如玉又说，安神香名贵，进献的数量并不多。”
　　“不错。”
　　“如玉还说，她被掳走那夜曾清醒过一阵，闻到的正是那安神香的气味。”
　　赵明锦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盯着叶濯，他做出的所有反应都被她看在眼中。
　　叶濯缓缓绷直腰身，虽然神色未变，唇角仍有淡淡笑意，但那双总是漆黑透亮的眼却蓦地黯然下去。
　　“你怀疑我。”
　　“有香的人，都有嫌疑。”
　　日光就在此刻透照进来，一丝丝光晕落在他身上，却似怎么也照不进他眼中了。
　　只有声音仍是温润的：“觉得我有嫌疑，又直接同我说，不怕打草惊蛇么？”

第10章 、009
　　打草惊蛇，也得他是那条蛇才行。
　　“有嫌疑是一回事，是不是你做的是另外一回事，”赵明锦看着叶濯，“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
　　话音刚落，方才还落在他身边的光晕，此刻似全涌进了他眼中，绽着熠熠光辉。
　　赵明锦不明白他那目光忽明忽暗是怎么回事，也懒得探究：“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若是真心喜欢，请皇上下旨赐婚就是，没必要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说得不错。”
　　叶濯的语气她是听明白了的，有几分畅然开怀，又有几分无奈喟叹。
　　赵明锦知道，这些都是因为她。
　　叶濯身居高位，又是天潢贵胄，看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实际到了紧要关头，连自己的婚事都不能做主。
　　娶了她，就是最实在的例子。
　　三年前，北泽国主欲与南渊停战修好，阿穆达携贡品来朝拜天子，这是一件利国本利百姓的大好事，所以当日在朝堂上，连她的脸上都忍不住挂了几分轻松笑意。
　　然而没轻松多久，就听阿穆达说：“皇上，阿穆达此来还有一不情之请，万望皇上成全。”
　　“王子但说无妨。”
　　“为两国能永久和睦，阿穆达想以敝国王子之礼，求娶一位南渊姑娘。”
　　“喜上加喜，好事一桩，只是皇室尚无适龄女子，”两国能停战止戈，百姓能休养生息，皇帝乐见其成，于是略略一想，“永昌侯。”
　　“臣在。”
　　“安庆郡主相貌淑丽，正值妙龄，朕有意封她为公主，赐婚与阿穆达王子，侯爷觉得如何？”
　　“承蒙陛下厚爱，微臣……”
　　“且慢，”阿穆达打断了永昌侯，以手覆胸，行了北泽大礼，“陛下，阿穆达已有心仪女子。”
　　“哦？是何人？”
　　“正是南渊第一女将，”他看向赵明锦，“胜宁将军。”
　　赵明锦脸上笑意陡然一僵。
　　她偏过头去，正见阿穆达盯着自己，眼中闪着志在必得的光。
　　有那么一瞬，赵明锦已经想到了往后的日子。
　　死在她手上的北泽人不计其数，北泽百姓能容她？
　　阿穆达与她对战，屡战屡败，若她嫁过去，他们之间能平和相处？
　　于南渊来说，胜宁将军是功臣，于北泽来说，胜宁将军却是恶人，是饮其血啖其肉削其骨抽其筋都无法解气的存在。
　　入了北泽皇宫，她便如剪了羽翼的雄鹰，任凭如何挣扎也只能深陷泥淖，至死不得出。
　　所以，她是活腻了才会同意嫁到北泽去。
　　赵明锦冷哼一声，刚要迈步出来拒绝，就听皇帝声音从上方落下：“朕虽有心玉成好事，但胜宁将军已有婚约在身，王子晚来一步实在可惜。”
　　当时别说是阿穆达，连赵明锦都惊呆了。
　　阿穆达不可置信地看她：“她有婚约，我怎么不知？”
　　赵明锦白他一眼，心想：我自己有婚约，我自己都不知，你能知晓？
　　“正是，”皇帝字正腔圆，说得一本正经，“赵将军早便与闲王有婚约，今次归来，就是要成亲的。”
　　阿穆达：“……”
　　赵明锦：“……”
　　阿穆达想娶她没娶成，求亲一事就此作罢。待散了朝，皇帝让内侍过来传旨，邀赵明锦共游御花园。
　　御花园内，赵明锦抱拳跪在皇上面前：“微臣多谢皇上。”
　　皇上虚扶她一把，让她起身：“谢什么？”
　　“推拒了阿穆达求亲。”
　　“推拒阿穆达，倒不是为将军考虑。若赵将军不能为我南渊所用，不如杀了，绝不能平白便宜那北泽，让你成为北泽战场上的一把利剑。”
　　“……”皇帝的坦荡直接，让赵明锦瞠目结舌。
　　“至于你与皇兄的婚事……”
　　“陛下不必忧心，”赵明锦明白，嫁闲王不过是皇上在朝堂上想出的权宜之计，“待北泽使臣离开，微臣故意做些错事，届时陛下下旨惩戒，自然就可以取消微臣与王爷的婚事。”
　　皇帝睨了她一眼：“你这般不喜皇兄？”
　　“啊？”
　　“皇兄虚长你几岁，你可是嫌皇兄年纪大？”
　　“没有啊……”
　　“那是觉得皇兄配不上你？”
　　赵明锦直接跪了下去：“微臣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皇帝目光与声色皆微凉，“可是觉得皇兄配不上你？”
　　面对千军万马赵明锦都没觉得这么心惊肉跳过！
　　“是微臣出身行伍之末，行止粗陋，配不上王爷。”
　　“无妨，”皇帝的声音开怀了些，“皇兄不嫌弃你。”
　　“……”
　　“皇兄的婚事不能草率马虎，需得让钦天监选出个好日子。”
　　皇帝边说边走远了，赵明锦被内侍扶起来，那内侍颇懂拍马屁的一套，当即拱手：“恭喜赵将军，以后就是闲王妃了。”
　　赵明锦冷呵一声，甩袖走了。
　　后来，她去找过叶濯，可说来也巧，就是怎么也见不到他的人。
　　每次都是王府的管家出面，说的也是同一套说辞——王爷让小的转告将军，南渊风俗，夫妇二人成亲前不可见面，否则不吉利。将军若有事，尽可吩咐小的，婚典一应事项将军也不必忧心，自有王府中人打理。
　　赵明锦：“……”
　　她明白，皇帝是铁了心要把她嫁给闲王，闲王“为国捐躯”，也是铁了心要娶她了。
　　后来师父他老人家来信，还说了两句贺她婚事的漂亮话，说会带着师兄一起来看她出嫁，可是直到她被圣旨派往边关，都没见到他们两个的人影。
　　遥想当年，真是一言难尽，赵明锦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叶濯在一旁笑她：“好好的叹气做什么。”
　　也是，身为王爷的叶濯都没慨叹命运弄人，她悲悲切切个什么劲儿。
　　吃亏的又不是她！
　　在她腹诽间，叶濯已经把手上的折子放下，清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想与我商量谢如玉的事。”
　　“是需要王爷帮忙。”
　　车声辘辘，谢如玉的事又不是什么能高声谈论的，赵明锦往叶濯身旁坐近了些：“如玉中了迷药，记忆很混乱，对于那夜的事要么想不起来，要么讲的似是而非。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安神香，因为它的香味很特别。”
　　“你想从安神香下手查起。”
　　“是，当时外邦使臣来朝，都有谁知晓安神香的存在，进献的安神香如今又在何处。”
　　“知道安神香的人很多，我虽可以写份名簿给你，却也只能做个参考，至于安神香的下落……”
　　叶濯声音一顿，朝她勾了勾手，赵明锦脸色一肃，当即凑过耳朵去听。
　　朗日清辉映在她莹润的侧脸上，将那轮廓勾勒的愈发精致无瑕，她神色凝肃认真，眉宇间的英气不减反增。
　　半晌没听到他的声音，赵明锦扭头望他，见他正愣愣的盯着自己，遂狐疑的摸了两把脸：“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叶濯淡嗯了一声，不着痕迹移开视线：“外邦使臣共进献安神香四盒，一盒皇上给了母后，一盒赐给了本王，一盒尚在内宫，最后一盒……”
　　“掳走如玉的人？”
　　他摇头：“当时你领兵作战，长岭大获全胜，皇上念及李校尉在虎啸营练兵有功，将最后一盒安神香赏给了他。”
　　“……”
　　太后娘娘一个女子，自然不可能做这种事；圣上贵为天子，不会做这种事；红儿将安神香拿过来时，金箔纸犹在，安神香并没有启封，闲王府的人没有可能，所以……
　　赵明锦把到嘴边的粗口强压下去：“最有嫌疑的还真是李督元那个混账东西。”
　　叶濯又从袖筒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今日下朝，高邑与谢明征一起去求见皇上，呈了这封书信上去。”
　　赵明锦接过信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终于明白李督元为什么会被抓了。
　　谢如玉自尽之前，写了信给李督元，劝诫他迷途知返，莫要再为非作歹，还望着他痛改前非，能够早日成家。
　　最后说：今生缘分已了，若来生有缘再遇，希望能够清清白白的与他相守一生。
　　虽然不清楚这封信是怎么到的谢少尹手上，但可以想见，谢少尹看了信的内容，定然将李督元也误认为是采花大盗了。
　　“李督元皮糙肉厚，坐阵子牢倒是无妨，”赵明锦将信收起来，“如玉也是心善，这时候还望他能找个好姑娘成家。”
　　“她其实并不确定。”
　　赵明锦一怔，又看了遍信的内容：“我明白了。”
　　谢如玉喜欢李督元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他的为人，即便当夜她被李督元掳走，醒来时有所误会，定也不会误会这么久。
　　可是她的记忆又很混乱，全然想不起那个人来，所以才写了这样一封书信。若是他做的，就劝他回头是岸，若不是他做的，就当做此生诀别。
　　赵明锦垂眸凝思，叶濯见她半晌不说话，开口问道：“在想什么。”
　　“我在想……”
　　视线滑过叶濯的脸，跃过他的胸膛，一路往下，似落在他腰间，又似落在更往下的位置：“想……”
　　叶濯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声音有些压抑的低沉：“想什么。”
　　“算了，没什么，”她扭头看别的地方，喃喃道，“改日还是去问季二齐三好了。”
　　季二和齐三自己是糙汉，看谁都像糙汉，连她也不例外。所以不管她想问什么，当着他们两个的面都能张嘴就来。
　　相比之下，叶濯就不同了。
　　他清雅、他高贵，他是温润君子，他……总之不是一个该被她问那种问题的人。
　　手臂蓦地一紧，赵明锦下意识回头，对上叶濯有些深邃的目光：“有什么是我不能答你的，非要去问他们两个。”

第11章 、010
　　赵明锦发现叶濯的耳力不错，她方才的声音近乎呢喃，和着车轮声，竟还被他听了去。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叶濯不说话，手也不松开，就那么眉眼温和的看着她。
　　“也……不是什么特别好开口的事。”
　　看她方才盯着的地方，他就猜到不是什么好问题：“不好开口，怎么好去问别人。”
　　“季二齐三又不是别人，他们两个……”
　　是家人。
　　这三个字蓦地哽在喉咙口，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叶濯的那句话来——
　　我也是你的家人。
　　真是邪门了！
　　她把心一横，左右是他逼问的，又不是她要说的。
　　“李督元常年在虎啸营训兵，我又总在外打仗，如玉和身边那几个小丫鬟都娇滴滴的，难免会遇上登徒浪子。我怕她受欺负，就教了些稳准狠的招式给她。”
　　她说稳准狠这三个字时，叶濯不知想到了什么，总之向来温润的神色崩裂了一些。
　　“姑娘家力道小，我教她挑对方薄弱的地方去攻击，就比如说眼睛、喉咙还有……”她视线又往下溜了溜，干笑两声，“王爷慧极，只意会不言传，也定是能懂的。”
　　叶濯淡嗯一声，表示懂了。
　　“如玉说，当时她身上没什么力气，与其挣扎浪费体力，不如孤注一掷搏上一搏，所以她看准时机，拿起簪子刺了那人的小腹，还用腿顶了那人的□□，”赵明锦想问的就在此处，“都这样了，还有兴趣做别的么？”
　　“需得看伤情如何，”她问这个，叶濯似乎没觉得不妥，只是神色平和的提醒，“你方才说她的记忆混乱，唯一确定的只有安神香。”
　　赵明锦明白叶濯的意思，他是在提醒她，或许这些根本就不曾发生，只是谢如玉自己的臆想。
　　闲王府门外，马车停下。
　　赵明锦沉默地挣开他的手，起身走出一步，又回过头来看他，声色坚定到近乎执拗：“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我也希望那种事没在她身上发生过。”
　　回到碧锦园，赵明锦吩咐红儿把安神香拿来。
　　打开檀木盒子，她抽出一支仔细端详，香的底部刻了个图案，弯弯绕绕似两个圆叠在一起，应是什么标志。
　　三人一起将香数了几遍，还剩四十六支。
　　“将军回来三夜，每夜都燃了一支，”红儿肯定道，“盒里是四十九支。”
　　赵明锦腾地站起身来，抬脚就往外走，绿儿在身后唤她：“将军做什么去？午膳就要好了。”
　　“不吃了。”
　　话音没落，人已走没了影。
　　赵明锦骑马去了虎啸营，命人将李督元的寝帐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压箱底的地方找到了御赐的安神香。
　　金箔纸已经撕开，她把香倒出来数了两遍，是四十八支。
　　加上被谢如玉误会的那夜点过一支，刚好四十九支。
　　果然不是李督元。
　　她习惯性地用手轻敲桌面，剩下的两盒，一盒在皇帝内宫，一盒在太后手上，这世上除了叶濯，怕是没人敢去查。
　　回到王府，天色已有些晚了，霞光在天尽头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灿若明火，艳如团花。
　　赵明锦直接去了点墨阁。
　　点墨阁是叶濯的书房，在倚月轩东侧，是一栋足有五层高的楼阁，翘角飞檐，气势恢宏。
　　若站在顶端，应能俯瞰大半长安城。
　　红儿说过，点墨阁是王府唯一一处不允许闲杂人等靠近的地方，昨日赵明锦过来时，没有人拦她。今日再来，依旧没人拦。
　　点墨阁内，景毅正在整理案头的公文，叶濯没在。
　　听到脚步声，景毅回身：“将军。”
　　“王爷呢？”
　　“半个时辰前处理完奏折公文，进宫去了，”说着，他从一堆文书后面取出一个册子来，“王爷临行前，让属下将这个交给将军。”
　　册子上面写满了官职名讳，她认识的并不多：“这是？”
　　“年初外邦使臣来朝，鸿胪寺与礼部负责接待，这是官员名册。”
　　应是知道安神香存在的人，但人数实在太多，果然如叶濯所说，只能做个参考。
　　她将册子收起来：“王爷不在，我可能在这里等他？”
　　“自是可以。”
　　“可能随意走动？”
　　赵明锦视线有意无意的往上瞟去，景毅会意，依旧点头：“王爷说过，王府之内，没有一处是将军不能去的。”
　　她挑唇：“多谢。”
　　赵明锦坐在书桌后，又看了会儿叶濯写给她的名册，仍旧看不出什么来，索性起身往二楼去了。
　　二楼是藏书阁，阁内放了几个整齐的书架子，赵明锦在书架中逡巡一圈，入目之处不是四书五经，就是治国方略，看得她头大。
　　以叶濯的身份，确实不可能看些她喜欢的闲书。与其在这里看书书画画装风雅，还不如到阁顶看风景来的实在。
　　赵明锦懒得继续往上走，直接飞身从窗中掠出，足尖轻点飞檐，几个翻腾过后，稳稳落在阁顶。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霞光被彻底吞没，泼墨的夜空中，只余一轮明月，星子两三。
　　阁顶修建平缓，赵明锦低头向下往，视野极尽广阔。莫说闲王府，整个长安城此刻都在她眼中。
　　亭台楼阁，勾栏瓦肆，街头巷陌，普通人家，都缩成小小的一团，浸在这无边夜色中，又现于那昏黄的烛灯下。
　　收回目光，她屈膝坐下，不多时又索性后仰脊背，直接躺在了上面。
　　闭起眼来，能听得夏夜微风与溪边蝉鸣。
　　她等的有些困了。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轻缓又平稳，踏着木阶一级级往上，最后来到点墨阁顶。
　　赵明锦没有睁眼。
　　身上突然一暖，清淡的檀香味随风入了她鼻间，让她本已静下来的心漾起了一丝波澜。
　　瓦片发出细微的响动，是那人躺在了她身侧。
　　点墨阁上的景色，叶濯是早看过无数遍的，即便闭上眼，脑海中都能清楚映出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可是今夜，阁上的景色不一样了。
　　他躺在赵明锦身旁，目光落在她莹润的侧脸上，一如当年一般，再也移不开眼。
　　“我脸上有东西？”
　　清亮的声音打破此间沉寂，叶濯薄唇勾起，淡嗯一声。
　　“有什么？”
　　许久没有听到回答，赵明锦睁开眼，偏头对上叶濯的视线。
　　四目相接，这次是他先移开了目光。
　　“内宫中的安神香尚在，并未启封。”
　　她眉心皱起来：“王府内的安神香也没有丢失，晌午时我去了虎啸营，李督元的安神香也在。”
　　所以，是太后手中的安神香出了问题。
　　“四月初十乃父皇冥诞，每年母后都会去福云寺斋戒三月，为南渊祈福。”
　　“如玉同我说起过，当时她与李督元去寺里拜佛时，遇到过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还拉着她去禅房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也是在那儿闻到了安神香的气味，”说到这里，赵明锦猛地翻身坐起，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我怎么没想到，去福云寺偷东西可比皇宫内院容易的多！”
　　她的力气之大，从揍李督元那拳就能看出来，此刻实打实的拍了下额头，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在一派静寂中更显突兀，连她自己都不由怔住了。
　　“说话就说话，总动手做什么，”叶濯失笑，伸手落在她额头上，一下一下的轻揉，“母后去福云寺斋戒，守卫是……禁卫统领亲自安排，布防与宫内不相上下，想偷东西不易。”
　　赵明锦思绪被他带着，也没觉得哪里不对：“你的意思是，那人与太后相识？”
　　“有这个可能。”
　　“我明日就去福云寺。”
　　看她额头上红痕退了些，叶濯将手收回来：“我与你一起。”
　　“这等小事我自己就可，不必劳烦王爷。”
　　叶濯若有所思：“你我成亲后，我虽未带你正式拜见过母后，但母后为人亲和，当也不会在意。今次难得见你，应会有许多话要同你说，恐怕还会留你在寺中多住几日。你明日过去，多带些衣物，还有……”
　　赵明锦听得直抽嘴角。
　　她与太后又不熟识，能说什么？且她是为了查谢如玉的案子而去，不能在那边住下！
　　她开口打断：“若王爷与我一道去，是不是明日就能回？”
　　“朝中事务繁忙，母后自然希望我多上心。”
　　“那明日……可否麻烦王爷陪我走一趟？”
　　叶濯偏头看她，眉眼含笑：“不麻烦。”
　　福云寺在京郊，乃皇室出资修建，据说求神拜佛十分灵验。
　　平日里皇家无事，寺里也会接待普通香客，但太后祈福这等大事，早一个月就要闭寺门，重洒扫，谢绝香客，虔诚以待的。
　　李督元能在太后礼佛期间带谢如玉去寺内祈福，应是没少下功夫。
　　叶濯与赵明锦一早出门，晌午前到得福云寺，寺内住持携众僧在门外恭候，闲话两句，住持又命小师傅引他二人用了斋饭。
　　直到未时一刻，才终于得到太后娘娘召见。
　　先皇冥诞，叶濯与赵明锦皆穿了一身素丝单衣，衣襟领口绣有淡金色卷云纹，清贵无华。
　　赵明锦始终跟在他身后，低头垂眸，看着他衣摆下的云纹图样。
　　叶濯脚步停下，赵明锦也跟着停下。
　　“儿臣见过母后。”
　　赵明锦就在这时上前一步，与叶濯并肩，想起马车上他叮嘱的，行了个四不像的万福礼：“臣……”
　　“妾”这个字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她将牙一咬：“明锦见过母后。”

第12章 、011
　　赵明锦低着头，看不到太后的神色，但落在身上的那两道目光却强烈到无法忽视。
　　那是来自公婆对儿媳的打量，也是来自太后对王妃的审度。
　　自从五年前她主动请缨出兵长岭，大获全胜班师回朝后，便再没人敢这般肆无忌惮的打量她。
　　当年她、季二、齐三和李督元一同喝酒，李督元曾说，将军上过战场后变得冷厉慑人许多，眉宇间的杀气让人不敢直视。
　　赵明锦觉得自己没什么变化，可季二齐三却一起点了头。
　　他们说：在刀尖上舔过血的人，骨子里都会散发着血腥味，生人厌弃，鬼神憎恶，没人愿意靠近。
　　她倒是不需要谁靠近，也不愿被谁当做待价而沽的物品上下打量。
　　没听得太后开口，赵明锦已准备收手抬头，还没动作，眼前光线忽地一暗，叶濯衣袍下摆的卷云纹又重新映入她眼中。
　　“母后威仪无双，儿臣还是第一次见阿锦紧张。”
　　紧张个屁！
　　“不用多礼了，”太后收回视线，语气极尽淡漠，根本听不出叶濯所说的亲和，“坐罢。”
　　赵明锦站直身子，手还没收回身侧就被叶濯暗中握住了。
　　她下意识地往外抽手，竟没有抽出。
　　“朝中事务繁杂，闲王不在京城辅佐皇帝，到福云寺来做什么。”
　　“阿锦在边关领兵三年，近日得胜回朝，儿臣自当带她来拜见母后。”
　　“闲王有心了。”
　　赵明锦无父无母，自小被师父带大，师父与她虽没有亲缘干系，待她却是极好。
　　相较之下，太后待叶濯就少了许多温情，话中也透着些疏离。
　　赵明锦心想，兴许天家的感情就是这般，胸怀天下之人怎么也无法做到至真至纯。
　　她下意识去看叶濯，叶濯神色如常，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扣在她腕上的手也是温柔到可以挣开的力道。
　　“母后，儿臣此来还有一事，想借母后的安神香一观。”
　　终于说到正题上，赵明锦看向太后，不由微微一怔。
　　太后是上了年纪的，年轻时的芳华不再，额角鬓间染了霜华，面上也布满了丝丝道道的纹络，就如同世间任何一位老者一般，可她的身份与经历，又注定了她与普通老者截然不同。
　　她着了件寺内最常见的灰色袍子，鬓发间未戴任何钗环首饰，只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周身透着洗尽铅华后的素雅与平静，不动声色间的威仪与傲然。
　　听了叶濯的话，太后垂眸敛目，不说话也不动作，若不是手上佛珠还在捻动，赵明锦都要以为她睡着了。
　　“京城出什么事了。”
　　叶濯简单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太后听罢仍旧神色淡漠，只语气强硬了些：“出了案子，自有京兆尹调查。若京兆尹解决不了，尚有刑部与大理寺，何需闲王亲自出面？还是在闲王眼中，家国社稷连一个姑娘家的清白都比不过了？”
　　赵明锦忽然后悔让叶濯同她一起来了，这哪里是来查案，分明是来听训的。
　　“儿臣……”
　　“太后恕罪，”赵明锦一把将手从他手中抽出，起身上前两步，行了武将的跪拜大礼，“谢少尹长女乃末将密友，末将回京后听闻她平白受辱，心中不忿，故而才去调查此案。闲王此来，也是因为末将央求，望太后莫要误会。”
　　话音刚落，禅房外突然响起几道雷鸣之声，轰隆隆的声响在一片静寂的禅房内，更显得震颤人心。
　　叶濯紧跟着站到她身侧：“母后……”
　　“闲王，”太后打断他，“今日晨起，本宫落了一本经书在正殿，你且过去将它取回来。”
　　见他不动，赵明锦偷偷地给他使眼色：还不快走？
　　自从认识叶濯，她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副模样。
　　脸上的温润与笑意皆已不见，只剩疏淡与冷漠留在眼角眉梢，在暗淡无光的禅房内，显得莫名凉薄。
　　叶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薄唇微动，说的是——莫要莽撞。
　　见赵明锦点了头，他才道：“儿臣这就去。”叶濯离开后，太后屏退了身侧的老嬷嬷，禅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
　　一阵急雨落下。
　　“胜宁将军，”太后就在这时开了口，“抬起头来。”
　　赵明锦坦荡抬头，直视太后。
　　四目相接，她清楚地看到太后眸光一颤，随即陡然亮了起来。
　　啪的一声，太后手中佛珠掉在地上，她没有捡，而是猛地起身走到赵明锦面前，低头仔仔细细地看她。
　　这种打量与方才的审视全然不同，赵明锦只觉太后的目光很是怪异，像是恨不能钻进她的皮肤内，将她的骨头也好好看一看似的。
　　“你……”声音也是轻颤的。
　　赵明锦不明所以的与她对视，整个禅房中只剩下雨丝打在门板和轩窗上的声响。
　　太后不说话也不动作，只怔怔地看着她，又恍似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这莫名的对视一直持续到叶濯取了经书回来，才终于被打断。
　　“起身罢。”
　　赵明锦应声站起来：“谢太后。”
　　禅房外雨势颇大，叶濯已从头发湿到脚踝，衣摆下的水珠滴落在地，在他脚边汇成浅浅一汪。
　　赵明锦抬头看他，他发丝上亦有水珠滴滴答答落下，顺着他白皙修长的颈项滑落到衣领中，竟然丝毫不显狼狈，那种清透如琉璃般的感触，让她忘了移开眼。
　　“方才你说，是为查谢如玉一案而来？”
　　赵明锦没应，叶濯垂眸，只见她正呆呆的望着自己，眉眼不由舒展开来：“阿锦。”
　　“啊？”赵明锦这才回神，“是，回太后，如玉昏迷之前，只记得那人燃了安神香，不知太后的安神香是否被盗。”
　　“被偷倒不会，不过前些日子，本宫将安神香送了十支出去。”
　　“敢问是送给了何人？”
　　太后没说，只盯着她看了好半晌，最后笑出声来：“连母后都不唤了，就因为本宫责骂了闲王一句便记仇了？”
　　赵明锦：“……”
　　“这护短的性子，倒和闲王一模一样。”
　　皇室中人的想法怎么都这么跳脱，赵明锦笑的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太后三言两语把安神香的去处告诉了他二人，又拉着赵明锦说了好一阵的话，天色渐晚，叶濯起身告辞，赵明锦也跟着站起来。
　　“案子闲王去查就是，明锦不急着回去，留在寺内陪母后多住些时日。”
　　果然被叶濯说着了！
　　赵明锦求救似的看叶濯，叶濯勾唇笑起：“母后，儿臣虽与阿锦成亲三载，但三年前新婚夜阿锦就被派往了边关，近些日子才归来，儿臣……”
　　他停在这里不再往下说，只是低头无声一笑，神色古怪，总之赵明锦是没看明白。
　　太后却是明白的：“行了，若真留下明锦，还成本宫扰了你们的新婚燕尔，回吧。”
　　顿了顿，她又看向赵明锦：“若闲王待你不好，就同母后说，母后替你教训他！”
　　“……王爷待明锦极好。”
　　与太后相处半日，简直比打半年仗都累。回去的路上，赵明锦瘫坐在马车里，连话都不想说一句。
　　身子随着马车行进而轻微晃动，车内烛光摇曳，在叶濯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剪影。
　　他的衣袍淋湿了，住持也不知从哪儿找了件青灰色衣袍给他，倒也合身。
　　佛家向来讲求慈悲为怀，万法皆空，叶濯不笑时，神色淡然疏静，再配上这件衣袍，颇有些超然物外的俊雅飘逸，与平日里清贵的气质相似，又有些不同。
　　总之，带了种别样勾人的气势。
　　赵明锦不由想，好在叶濯是王爷，女子们就是喜欢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凑到他跟前，只能远远含羞带怯的看两眼。若他是个和尚，那福云寺的门槛肯定早就被踏平了。
　　脑海中想象着那种情景，不由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她清咳一声，“就是之前季二总说什么人靠衣装，他说得可不对，王爷就算穿件灰袍，那也是与众不同的。”
　　叶濯眉梢一挑，从她强忍着笑的模样就能看出来，她想的绝对不是这个。
　　“本王是为了谁才穿成这样的？”
　　“为了我为了我，”赵明锦拱手，“辛苦王爷了。”
　　叶濯睨她一眼，四目相接，赵明锦朗声大笑起来，见她这模样，他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笑过之后，又说回正事：“太后说赏了十支香给安庆郡主，留作她大婚之日燃在房里，安庆郡主是要同谁成婚？”
　　“苏展。”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在叶濯写给她的名簿上看到过。
　　“鸿胪寺的官员？”
　　“算是。”
　　“他既知晓安神香的存在，又是安庆郡主的未婚夫君，而四盒安神香中，只有安庆郡主那十支不知用在了何处，”她一脸严肃认真的分析，“郡主一介女流，自是不能做那种事，所以她那未婚夫君有很大的嫌疑。”
　　“你想怎么做。”
　　“有两个法子可行，”她竖起一根手指，“迂回些的，就是我明日去拜会安庆郡主，看看那十支安神香是不是还在；粗暴些的，”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来，“我让季二齐三将人打晕扛过来，扒了他衣服瞧瞧，看小腹那里有没有簪子刺出来的伤疤。”
　　叶濯：“……”
　　“我喜欢简单粗暴的，王爷意下如何？”
　　古往今来，敢当着自己夫君的面说去扒旁的男子衣衫的，怕也只有他家这一位了。
　　叶濯淡声提醒：“劫持朝廷命官，赵将军是想进去和李校尉作伴了。”
　　赵明锦：“……”

第13章 、012
　　翌日一早，景毅奉叶濯之命，带赵明锦去石林见一个人。尚没见到人，得意洋洋的声音先传了出来。
　　“满朝文武谁人不知，王爷府邸可是从不允许外人进的，今日我不仅进来了，还是王爷亲自邀请。明日我将这事说出去，定能羡慕死那些老古板！”
　　转过假山，赵明锦看到了说话之人。
　　是个大约二十不到的少年，眉目秀朗，五官精致，着了件纹绣繁密的宝蓝锦衣，腰间坠了两枚白玉佩，还有几个荷包玉坠，瞧着颇有几分市井纨绔子弟的模样。
　　那少年端详了她片刻，哎呀一声：“这般英姿飒爽又清丽无双之人，我南渊上上下下也就只有一位，胜宁将军，王妃娘娘是不是？”
　　“好眼力，”赵明锦夸了一句，偏头看叶濯，“这是……”
　　叶濯示意她过来坐，顺手斟了茶给她：“刑部侍郎高邑的小公子，高齐。”
　　“就是陪如玉京郊踏青，刺激了李督元的那个？”
　　“王妃娘娘，这事可真不怪我，”高齐声色爽朗，“我与如玉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堆雪人玩泥巴的时候，李督元还不知在哪个山沟沟里呢。”
　　“你喜欢如玉？”
　　“我若喜欢她，如今儿子都满地跑了，还能有李督元什么事，”他将嘴一撇，“我待她同亲姐，没半点非分之想。那日她约我去京郊踏青，我自然就去了，谁知道莫名卷入一场没有烟火的战争。”
　　赵明锦和叶濯对视一眼，看清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我之前不认识李校尉，是如玉唤了他一声我才回过神，还没等我说什么，如玉就把一块水晶石塞了出去，那水晶石当场就碎成三半，我瞧着李校尉的心碎的更惨，怪可怜的哟。”
　　赵明锦忍不住扶额，叶濯在一旁道：“说正事。”
　　高齐哦了一声，语气蓦地收敛了：“如玉的事我大概知晓一些，也查了几日，可后来不知怎么了，她神色慌张的告诉我不许再查。我也知这事查下去于她无益，后来就罢手了。”
　　“可查到什么？”
　　他摇头：“不能大张旗鼓的去问，安神香的线索我又查不了，只能暗中与谢府周围的贩夫走卒打听。他们出摊时，没见到有人去过谢府后门的小巷。”
　　如玉曾说，她用簪子刺伤那人后就想逃，可是又被拽了回去，头嗑在桌角晕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已是在自己的闺房。她问过丫鬟，丫鬟道是清早下人们打开后门去倒夜香，在后门口发现她的。
　　那时她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出了事，下人门先将她抬进门，然后去找了管家，管家又禀了老爷和夫人。
　　“这么说来，如玉是很早就被送回去了，”赵明锦心头的希望又燃起了些，“我去……”
　　见叶濯有意无意地瞥了她一眼，她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我去见见安庆郡主。”
　　高齐蓦地蹿起老高：“今日不仅进了王府，还能坐王府的马车，王妃娘娘，我去门口等您了！”
　　“……他怎么比季二还夸张，再说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一直是这个脾性，”叶濯看向赵明锦，笑的温然，“高邑在刑部任职时，他年岁虽小，但心思极细，帮着破过几桩案子，高邑能升为刑部侍郎，亦有他的功劳。”
　　“果然人不可貌相。”
　　“今日让他随你前去，问案的事也让他去做。”
　　赵明锦愣了下，想起昨日回程的马车上，他也不说自己的想法，还拿吃牢饭威胁她，谈到后来颇有些不欢而散的意思，她还以为……他不会出手相助了。
　　“怎么了？”
　　“没什么，”赵明锦翘起一边嘴角，仰头往外走，“原来王爷喜欢迂回的法子，我记下了。”
　　闲王府门外，高齐与景毅各牵着匹马等在那里。
　　“说好的马车呢？”
　　景毅瞥他一眼：“想与王妃共乘一辆马车，我看你是活腻了。”
　　“你们四个就知道欺负我！”
　　赵明锦走过去：“四个？哪儿来的四个？”
　　高齐清咳一声，像没听到她的话似的，转身过去给马顺毛，景毅干笑两声：“王爷身边除了属下，还有三名侍卫，不过他们都被王爷派出办事了，没在府中。”
　　赵明锦点头，翻身利落上马：“走吧，小高大人。”
　　安庆郡主尚未出阁，仍住在永昌侯府。赵明锦与高齐在侯府门前下马，尚未说明来意，就被人恭恭敬敬的请了进去。
　　婢女在前方带路，高齐在后方小声同她道：“待会儿见了郡主，王妃娘娘不必开口，我问就是。”
　　“有劳。”
　　赵明锦没见过安庆郡主，只在朝堂上听过她的名号。今日一见，当年那个险些被赐婚给阿穆达的郡主，确实如圣上所说，相貌淑丽，温婉雅致。
　　“安庆见过王妃娘娘。”
　　人长的好看，声音也是好听的，弱柳扶风的模样，仿佛风一吹就能卷走似的。
　　“快起，不必多礼。”
　　安庆站直身子，怯怯的目光落在赵明锦身上，暗含着打量。赵明锦只当她是小女儿家好奇，根本没放在心上。
　　方在侯府花园坐稳，永昌侯夫人带着婢女匆匆赶来，与赵明锦见礼过后，笑着道：“小女成亲，竟能请到王妃娘娘出面点脂，真是小女的福分。”
　　南渊自古以来的风俗，姑娘出嫁前十日，要寻一位德高望重、姻缘美满的长辈或是地位尊崇之人为其点脂，有祝福之意，亦有将顺遂安然传与对方之说。
　　当年赵明锦成亲前，是皇后娘娘亲手为她点脂，在她额间描了一朵绯红的剑兰花。
　　看来叶濯是想借为安庆郡主点脂一事，让高齐问上几句，这样既不刻意，又不会让人多想。
　　他是什么时候将这些安排妥当的？
　　赵明锦随即一笑：“夫人说的哪里话，侯爷乃朝堂砥柱，圣上最为器重，能为郡主点脂，亦是我的荣幸。”她声音一顿，“只不过我一介武人，于此实在不擅长，夫人与郡主莫要介怀。”
　　“王妃这般说可折煞小女了。”
　　又客套两句，婢女将脂粉画笔备好，赵明锦拿起画笔，蘸了些红脂，笔尖在触碰到郡主额间时，稍稍停了一停。
　　一偏头，侯夫人和侯府下人正屏息以待，连一直说个不停地高齐都安静下来，目光凝在她笔端。
　　侯夫人上前一步：“王妃娘娘可还需要什么？”
　　“我就是在想怎么点才好看，”她尴尬一笑，手起笔落，直接在那光洁的额间戳上一个红点，又用力捻了捻，将红点捻成了实心的圆，然后收笔，“好了。”
　　侯夫人的笑僵在了脸上，安庆郡主的脸色也不大好看。
　　一旁高齐强忍着笑：“点脂点脂，就是要点上去才对，这风俗传下来千百年，愈传愈花哨，到王妃娘娘这里才正算得上是返璞归真。”
　　这都能被圆全回来！
　　赵明锦看向高齐，眼中敬意陡然升高了一丈。
　　“而且郡主貌美如花，再多的花饰坠在额间，也只能落得个平淡无奇，不如这一点朱砂来的锦上添花，姿丽动人，”高齐说罢，看向赵明锦，“王妃娘娘考虑的果然周到。”
　　话音落后，侯夫人与安庆郡主的脸色好转了些，一同起身对赵明锦行了福礼：“王妃娘娘为小女之事如此费心，臣妇感激不尽。”
　　“不必如此，不必如此。”
　　就在这时，高齐又哎呀一声：“今日实在太过热闹，险些忘了正事，”他从袖口抽出个字条来，“前些日子听家母提起，郡主因婚事将近忧思感怀，夜里少眠。我近来刚好得了个安神的方子，可以给郡主一试。”
　　侯夫人命人将药方接过来：“前些日子确实如此，人都瘦了一圈，不过后来得了太后赐下的安神香，夜里倒是能睡个囫囵觉了。”
　　“可是年初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
　　“正是。”
　　高齐神色语气都有些艳羡：“听闻那香香气清淡，助眠极佳，下官慕名许久，不知郡主可否拿出让下官开开眼界。”
　　安庆柔柔笑开：“不是不想给大人看，实在是安神香在月初已用完了。”
　　“这么快就用完了，”他有些失望，“那安神香助眠效用果真极好？”
　　“是，香气亦与旁的不同，用过之后再用平日里用的，便觉得怎么也比不上了。”
　　听着他们的谈论，赵明锦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难免失落。
　　她来晚了。
　　又闲谈几句，她与高齐一同起身告辞，侯夫人与郡主一路相送。
　　“这位姐姐，”高齐落在后面，同安庆郡主的贴身丫鬟道，“郡主房内的安神香都是你点的么？”
　　“回大人，是奴婢。”
　　“十支安神香，不多不少，全部燃尽了？”
　　那丫鬟只当他是不死心：“全都燃尽了，府上真的没了。”
　　“可还记得什么样？”
　　“就是普通安神香的模样，香底似乎有个圆圈图案，奴婢记不清了。”
　　高齐感叹：“能得太后亲自赏赐，真是羡煞旁人。”
　　“是啊，而且还是这等稀罕物，当日苏大人来看望郡主，还盯着安神香看了许久呢！”
　　“苏编修？”他眉一挑，来了兴致，“只道翰林院那些个老古板喜欢摆弄书本字画，还对香有兴致？”
　　“苏大人似对此物颇有研究，奴婢……”
　　见她有些为难，高齐一笑：“我懂我懂，讨好未来姑爷日子才能好过嘛，”他从襟带里摸了几个碎银子偷偷塞给她，“送了一支？”
　　“奴婢怎么敢，”两人走得慢，已落后赵明锦她们一大截，那丫鬟将银子收了，压低声音道，“只切了一段给苏大人，很小的一段。”

第14章 、013
　　从永昌侯府出来，赵明锦神色有些恹恹的，高齐牵着马凑到她身旁来。
　　“娘娘，王爷着我办案，您说算不算公事。”
　　赵明锦嗯了一声。
　　“那既是公事，办案的费用是不是能给结一下？”
　　她停下脚步：“方才就听你和郡主的贴身丫鬟窃窃私语，可是问到了什么？”
　　“买了点儿消息，娘娘您看是不是先……”
　　说着掌心向上，朝赵明锦伸了过来。
　　赵明锦点头一笑，松了手上缰绳，双手抱在一起按压指节，发出咔咔脆响：“是先说，还是先要银子？”
　　“凭我与娘娘的交情，谈什么银子，见外了不是。丫鬟说，苏展挺喜欢那安神香的，所以就切了一段给他。”
　　“安庆郡主的未婚夫君？”
　　“正是，”高齐用手指头比了小拇指的长度，“说是就切了这么丁点，怕是盏茶的功夫都用不上就燃没了。”
　　这倒不见得。
　　红儿在她房内燃过进贡的安神香，那香材质有些特殊，燃的极慢且效用极佳，还不会产生香灰。
　　虽然只有短短一截，若省着些用当也是够的。
　　时近晌午烈日炎炎，赵明锦与高齐站在街头，脸上已有薄汗渗出。
　　她抬袖抹了把脸：“先吃些东西再说。”
　　说到吃，高齐立刻来了兴致：“城东有一家过水凉面，正适合这时候吃，佐以香茉和酱牛肉，最是爽口。”
　　“带路。”
　　城东的面摊就在街边，用竹子搭了个简单棚子，许是年头太久，竹子经风吹日晒，已看不出翠绿模样，只剩下苍劲的黄。
　　“娘娘，先吃着牛肉，面一会儿就好，”高齐边说边坐到一旁，狠吃了两块牛肉才继续道，“翰林院那地方，只娘娘和我两个人摆不平。”
　　赵明锦夹牛肉的动作一顿：“为何？”
　　“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整个南渊笔墨气最浓，文化气最重，老古板最多的地方，最不待见的就是咱们这种人。”
　　他指指自己：“我，整日和命案尸体搞一起，之前去过两次，险些没被他们打出来，娘娘，”又指指赵明锦，“一介武……点脂就只会点个圆的人，吟诗作赋，评墨赏画定不在行，同他们之乎者也三个回合就得败下阵来。”
　　“……”
　　日光透过棚子缝隙，落在赵明锦的侧脸上，细细勾勒过她的轮廓，整个人闪着淡金光芒。
　　面就在此刻端上了桌，她懒得再想，直接落筷夹了牛肉放进碗里，又将香茉和着面一拌，豪气的吃了一口。
　　“想那么多，话我说不过他们，架他们打不过我。话怼在你脸上，你疼么？”
　　“不疼。”
　　“拳头呢？”
　　“……”高齐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王妃娘娘，着实令人佩服。”
　　“吃面，”她又嘬了一口汤，凉沁沁的十分舒爽，连带昏沉的脑子也清明了些，“不过这事跟翰林院有什么关系？”
　　“因为苏展是翰林院编修。”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温润清雅，一如既往的浅沁好听。
　　赵明锦回过头，正见到叶濯站在身后。
　　他着了件月牙白锦衣，衣襟与下摆绣着墨竹图案，浓淡相间，如水墨晕染开来，腰间依旧只缀了块白玉，手持一柄折扇，全然不似人间的富贵闲王，而似那飘渺画中仙。
　　淡然超脱，温雅自持。
　　叶濯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隔绝了所有灼人的光，她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去刑部处理了些公务，回府时刚好路过。”
　　高齐在一旁戳穿：“从刑部回王府，王爷是绕了大半个长安城路过的吧。”
　　叶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他迅速端起面碗，跑到旁边的空桌上，又给自己叫了一盘酱牛肉。
　　“我懂，你也想早些知道进展是吧，”赵明锦难得善解人意一回，“可用过午膳了？”
　　叶濯薄唇微动，却只说出两个字来：“尚未。”
　　“吃面么？”
　　“好。”
　　赵明锦给他要了碗面，继续道：“郡主的十支安神香都用完了，并没有丢失，眼下唯一有点儿可疑的就是她那个未婚夫君。丫鬟说之前切了段安神香给他，我就说应该……”
　　见叶濯淡淡地瞟她一眼，她立刻转了话锋：“应该去翰林院见见他。”
　　“不是将人打晕，扒他衣衫？”
　　“自然不是，”赵明锦摇头，映在脸上的竹棚光影随着她的动作来回晃动：“对待朝廷命官怎能如此粗暴。”
　　“好好吃面，”叶濯将折扇展开，遮过她头顶，“吃完我同你一起过去。”
　　去翰林院时，赵明锦与叶濯坐马车，高齐骑马跟在后面。
　　一路上赵明锦将苏展的来历为人打听了个遍。
　　苏展是乾元二年岳山书院举荐的儒生，拜在左相门下，文采斐然，相貌清秀，颇得皇上喜爱。
　　总之按照叶濯的说法，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不过这位人才实在寡言木讷，不擅交际，在官员中间有些吃不开。
　　起初皇上有心磨炼他，让他去了礼部任职，只可惜一年过去，他的性子仍没有改观，最后只能将他调去了翰林院。
　　赵明锦明白，相较于礼部来说，翰林院实在是个没甚前途可言的地方。
　　永昌侯地位尊崇，又颇受天家青睐，即便攀不上叶濯这样的王爷，选个侯伯世子做女婿才最合情合理。
　　亲事门不当户不对的……
　　她脑中灵光一闪：“侯爷选他做女婿，你说是不是因为郡主也……”
　　叶濯明白她的意思：“近几年永昌侯与石相愈发交好，郡主嫁给他的门生，倒也不足为奇。”
　　“那郡主喜欢苏展么？”
　　赵明锦只见他愣了一瞬，极短的一瞬，快的让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年初外邦使臣来朝，郡主求皇上将苏展调去鸿胪寺，跟着长长见识。”
　　虽然没有直接答她，但赵明锦能听明白，这就是不喜欢了。
　　到了翰林院，叶濯先下了马车，又回身抬手接她。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手掌白皙，泠然如玉。
　　叶濯的手总是带着熹微凉意，与她的全然不同。
　　赵明锦暗中用衣裙抹了把手，指尖触到掌心的厚茧，让她不由一怔，莫名想起安庆郡主那双纤细白嫩的柔荑来。
　　“就这么点儿高度，还难不倒我，”她绕开叶濯的手，直接跳下车，“王爷请。”
　　翰林院果然如高齐所说是南渊笔墨气最重的地方，方一踏入，赵明锦就被熏的有些头疼。
　　虽说鸿儒学士骨子里都带了些孤傲清高，但见到闲王撩袍进来，还是颇有眼力的。见礼的见礼，奉茶的奉茶，翰林供奉亲自来迎，瞧样子似是对叶濯真心的恭敬，而不是出于地位的高低。
　　她刻意缓了一步，与落在后面的高齐并肩：“王爷很懂这些？”
　　“岂止是懂，”高齐眉毛一挑，同她卖关子，“这么说吧，王爷的书房娘娘可去过？”
　　“自然。”
　　“世有传言，天下十分珍藏卷，八分尽在点墨阁。”
　　点墨阁她只上到二层，瞟了眼书名：“没细看。”
　　“那可是旁人想求都求不来的机会，”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
　　说话间，一行人已出了翰林院正堂，来到后方小院，院内兰花开的正盛，清幽怡人。
　　“近日苏编修得了一幅《仙人松鹤图》，似是吴牙子真迹，那图毁损严重，他将自己关在房中，已没日没夜修了许久了。”
　　供奉说完，正好到得一间屋前，抬手敲了两声门，里面没人应声。
　　赵明锦心头一凛：“出事了？”
　　“不会，”供奉等了片刻，直接将门推开，率先踏进屋内，“苏大人，王爷和王妃来了。”
　　赵明锦跟在叶濯身后，只见屋内窗子皆被布帘遮住，光线极尽暗淡，苏展背对着他们站在墙边，执笔似在描摹着什么。
　　日光从敞开的门中涌进来，打在挂在墙壁上的那幅画中。他恍似没听到供奉说了什么，只有些暴躁的出声：“速速将门关上！”
　　高齐下意识关了门，回过神后又不由抽了两下嘴角。
　　供奉满脸尴尬：“王爷，您看这……”
　　“无妨，”叶濯缓步走到苏展身侧，对着那幅图端详片刻，眸光微微一亮，“确实是真迹，修得也不错。”
　　全色已经做完，接笔也做完大半。
　　“吴牙子笔法灵邈，飘逸又不失浑然，无论人与物，眼中皆有堪破世俗纷扰，却又不避喧嚣的大自在，这里，”苏展点了点白鹤的眼睛，语气沮丧且自责，“毁了。”
　　“我来试试。”
　　直到这时，苏展才偏头看向来人，怔愣一瞬后讷讷开口：“王爷。”
　　叶濯微点下头，接过他递来的笔，稍蘸少许墨汁，润笔过后，笔尖缓缓落在松树下方的老人眼中。
　　众人不由屏息，气氛莫名有些紧张，连赵明锦都不由被这气氛带着，目光凝在叶濯的笔端。
　　不知过了多久，苏展蓦地拍掌叫好，神色中带着说不出的狂喜：“成了，成了！”
　　赵明锦回过神来，看看画，又看了眼同样懵懂的高齐，一同压低声音道：“没看懂……”

第15章 、014
　　赵明锦于书画一事并不精通，但看苏展心绪激动，满眼钦佩，想来叶濯是做了件不怎么简单的事。
　　总之挺厉害的样子。
　　叶濯将笔放下，随口问道：“这幅画准备如何处置。”
　　其他几人一同看向苏展，苏展却只呆立在墙边，眉眼低垂，抿唇不语。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好在翰林供奉是个有眼力的，上前两步拱手道：“回王爷，循旧例，此画修复完成后需得交到院中。”
　　“苏编修于此画来说恩同再造，便自己留着吧。”
　　苏展一怔，供奉又走到他身侧，小声提点：“还不谢王爷赏赐。”
　　“谢王爷。”
　　人虽木讷寡言了些，但语气中多少带了些欣喜和感激。
　　又闲谈两句，叶濯支开翰林供奉，又淡淡地瞥了高齐一眼，高齐立刻会意：“苏大人，其实王爷这次前来是受了在下之托。听闻苏大人于做香一事颇有研究，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苏展看他：“安神香？”
　　“正是，年初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据说助眠极佳，若在下能研制出款一模一样的，定能风靡长安城。”
　　他摇头：“难。”
　　“制不出来？”
　　“用料刁钻，看不出。”
　　“那……郡主送大人的安神香，能否拿出一观，兴许我能看出什么来。”
　　苏展眉心皱了一瞬，又很快恢复如常：“没了。”
　　说完也不等高齐再问，又回到墙边继续补画，全当他们不存在一般。
　　几人面面相觑，叶濯一盏茶刚好喝尽：“走吧。”
　　出了房门，高齐暴躁的抓了把头发：“以前虽听过这位苏大人的名号，知他性子与旁人不同，不想竟这么不同。与王爷说画的时候不挺能说的么？怎地说起别的，就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
　　赵明锦倒没想这些，苏展手上的安神香也没了，所以到底是不是他？
　　“以他的速度，《仙人松鹤图》在明夜之前就能修复完成。”
　　赵明锦没懂。
　　“翰林院地势偏低，屋内潮湿，他会将画带回家中，”叶濯看她，“若你去抢画，他会怎么做。”
　　一个眼睛没补好，就跟犯了十恶不赦大罪似的，若画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赵明锦琢磨：“得跟我拼命。”
　　叶濯点点头，没再往下说，她在原地驻足片刻：“我明白了。”
　　抬脚几步追上他，两人肩并着肩往外走：“劫持朝廷官员，得吃牢饭的。”
　　“抢画而已，不算劫持。”
　　“那我要是手重把他打晕了，能不能直接……“
　　叶濯偏头瞪她：“不行。”
　　赵明锦噗地一声笑出来：“王爷真是……可爱的紧。”
　　说完直接踏出翰林院，独留下叶濯在原地怔愣出神，高齐走到他身侧啧啧两声：“光天化日之下，孔圣人面前，夫妇二人说话怎能如此不避讳，不堪入耳不堪入耳。”
　　叶濯眼中光芒闪耀，唇角缓缓勾出一抹弧度，理都没理他，随即出门上了马车。
　　高齐：“……”
　　在外面跑了一日，赵明锦回碧锦园用过晚膳，一觉睡到翌日天明。
　　她简单洗漱一番，换了件天青色的缀花衣裙，裙摆只及脚踝，穿了双白色流云靴，一身清爽的去谢府看谢如玉。
　　又两日不见，谢如玉气色好了些许，正倚在窗边看院内灼灼盛开的合欢花。
　　“如玉？”
　　谢如玉从怔愣中回神，偏头对她笑了笑：“你来了。”
　　“我陪你出府走走？”
　　谢如玉摇头，神色不悲不喜，看得她有些担心，若再这样下去，郁结于心都是轻的，搞不好又要上吊自尽。
　　“如玉，我今日来是有事想同你说，”她又想了想，觉得可行，“你写给李督元的那封信，被少尹大人看到了。”
　　谢如玉一愣。
　　“少尹大人看懂了你信中深意，将此事上告与皇上，现下李督元已经被抓进刑部大牢了。”
　　“什么？我爹他……”她声音顿住，想起这几日爹娘在她面前欲言又止的模样，“原来是瞒了我这个，也罢。若真是他做的，合该吃些苦头，若不是他做的，你们定能找到证据救他出来。”
　　“我现下就找到证据了。”
　　谢如玉的目光终于亮起来一些，赵明锦将这些日子查探到的都说给了她听，她听得既认真又仔细，得知不是李督元时，脸上的神色是几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
　　可这轻松也只停了几个瞬息。
　　“阿锦，我……”
　　“如玉，”赵明锦打断她，“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就算发生了那种事，你都没想过认命。你去找了高齐，你约他踏青，不只是想让李督元误会你、离开你，你还想让他帮你查这个案子不是么？”
　　谢如玉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抿紧了唇瓣，血色从那里褪去，脸上也苍白了许多。
　　“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撇开头，紧咬着牙关不说话。
　　“你告诉我，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我一定……”
　　“因为老爷！”是她身后的贴身丫鬟突然出了声。
　　“翠屏，不许胡说！”
　　丫鬟眼眶憋的通红：“奴婢没胡说，就是因为老爷！老爷觉得一切都怪小姐自己，还说若不是小姐非要等李校尉三年，早早嫁了，也就不会出这种事了。”
　　“够了！”
　　“奴婢就是要说，小姐失了清白，老爷觉得颜面扫地，得知小姐暗中让高大人去查，还狠狠地说了小姐一顿，说谢家的脸都要被小姐败光了。”翠屏越说越难过，“前些日子，小姐前脚退了李校尉的亲事，老爷后脚就要再给定一桩，还逼着小姐去见，那人根本配不上小姐！”
　　赵明锦听得心头火起：“我找他说理去！”
　　“不许去！”谢如玉高声叫住她，粗喘了几口气才将涌上来的委屈全部压下，“我的家事，与你无关。”
　　她顿住脚步，脊背僵直，拳头被攥的咯吱做响。最后终是忍不住，一拳砸到了墙壁上。
　　高齐已有几日没见谢如玉，如今又重新查她的案子，还是觉得应该过来探望一下，顺便告知一声。
　　他穿了件绯红短袍，一条水绿锦裤，走在街上最是惹眼。正要在众人注目之下跨进谢府大门，就见赵明锦脸色不郁的从里面冲出来，而且对他扬手打招呼视而不见。
　　“娘娘？”他只觉得要出事，赶紧收回腿跟了过去，“娘娘？这一脸杀气是要跟谁打架去？”
　　赵明锦没理他，继续往前走，手背上的血落在地上一滴，鲜红如朱砂。
　　“手怎么还受伤了，都打完了？”
　　“再说话，我不介意打你一顿。”
　　高齐赶紧闭了嘴，在一旁小跑着跟了她一路，一直跟到闲王府。
　　闲王府可不是他能随意乱走的地方，眼见赵明锦消失在了溪水廊桥尽头，他叫了一旁的侍卫过来：“就说我要求见王爷，有要事，特别重要的事！”
　　赵明锦回了碧锦园，拎着银枪在园里舞了大半个时辰，竹子被杀气震断好几根，芭蕉叶子本就被晒的有些蔫儿，又让银枪扫过，一片零零落落的。
　　绿儿躲在一旁：“将军这是怎么了，从没见她发这么大火过。”
　　红儿摇头：“你守好将军，我去取药箱过来。”
　　心头气闷消了些，赵明锦收了枪，往竹林下方的长椅上一躺，闭着眼睛平心静气。
　　耳边有脚步声凑近：“让我一个人躺会儿。”
　　绿儿只能道：“是，将军。”
　　不多时又听到了脚步声，想来是红儿过来给她包扎，她摆摆手：“一会儿我自己上药就行，先下去吧。”
　　没听到应声，她也没理，不多时垂在身旁的手突然被握住，清透微凉的触感让她蓦地睁了眼。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叶濯俯身细细清理她手背上的伤，见她想把手抽出来，又温声道：“别乱动。”
　　若是在军营，这点小伤她根本不会放在眼里，季二那些糙汉更不会。这些年来，叶濯是唯一一个连她手上破了点皮都要过来问一问的人。
　　她心头有股奇怪的滋味蔓延开来：“没生气，就是替如玉委屈。”
　　“因何事委屈。”
　　赵明锦抿着唇不说话。
　　“你既不想说，我来猜猜，”叶濯将金疮药涂在她手背上，动作很轻，“今日下朝，谢明征去御书房面见皇上，请旨赐死李督元。”
　　一听到谢明征这三个字，她腾地坐起来：“真想敲开他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
　　“都是什么。”
　　“……辱骂朝廷命官，也是要吃牢饭的。”
　　叶濯淡嗯一声，笑着看她：“在我面前，不算。”
　　在他面前，更说不出来好吧？
　　赵明锦扁着嘴坐在那里，听微风徐来，竹叶窸窣，闻他身上的幽淡檀香，心中渐安。
　　“谢明征为人清高，为官清廉，虽有些好面子，却也算不上错处。他想将这件事捂下来，是为了他与谢家的名声不假，”叶濯声音清淡温润，宛若给倔强的小孩子讲道理一般，“但也是为了谢如玉能尽快摆脱此事。”
　　“那也该问问如玉的想法，怎能一意孤行。”
　　“确实欠妥，”将她伤口包好，叶濯直起身来，拍拍她的发顶，“谢明征是谢如玉的父亲，就算做的再不好，也不会伤害她。”
　　“李督元要是死了，那就是伤害，你看如玉还能不能活下去，”她摆弄着手上布条绑的结，“你绑的结和军师绑的挺像的。”
　　都是那种任凭她怎么乱动，都不会松开的结。
　　叶濯垂眸，唇边笑意沉沉。
　　“对了，谢明征去请旨，皇上怎么说，不会真同意吧？”
　　“我既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总不能让冤案发生在我手上。”

第16章 、015
　　有叶濯在，李督元不会有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揪出那个人来。
　　往常夜里拦路的活根本不用赵明锦亲自出手，但这事起因不能往外传扬，她只能自己上。
　　入夜后，她换上夜行衣，直接从碧锦园□□出了府。
　　三年前她曾走一次王府外的小巷，今日再走，仍是原来宽敞静谧的模样，唯一不同的是……
　　巷口处立着一道黑影，身形高大，脊背挺直，分不清是敌是友。
　　“什么人。”
　　那人缓缓回身，清冷的月华落下，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漆黑透亮的眼中似藏着漫天星河。
　　“王爷？！”
　　叶濯也着了件黑衣劲袍，平日里的飘然广袖被束起，整个人少了些温润儒雅，平添了几分凌厉肃潇。
　　赵明锦揶揄地看他：“我真不会扒他的衣衫。”
　　“怕你找不到路罢了。”
　　“怎么会，”她脚步轻快的跟上，“我去翰林院守株待兔，看到他出门就一路尾随，在他到家之前，总能找到个伸手不见五指，狭窄逼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
　　叶濯用一句话将赵明锦所有的话堵了回去：“我知道这个地方。”
　　“……王爷，请！”
　　叶濯带着她在长安城七拐八绕，半晌后还真找到了条僻静无人的小路。
　　他悠闲的靠在墙边，看着赵明锦在前方探头探脑。
　　“确定苏展会走这条路？”
　　“确定。”
　　“放着大路不走，走小路做甚。”
　　“入夏天气多变，或许一炷香前还艳阳高照，一炷香后已是雷电轰鸣，”叶濯有意无意的看了眼天色，“他想快些回家，免得书画被淋湿，我们也需快一些。”
　　恍似为了配合他似的，一阵凉风陡然刮起，原本斜挂在天下的月亮没了踪影，连星星都暗淡的看不到一颗。
　　“我们？”赵明锦上下打量他，“和我一起抢？”
　　“你抢，我看着。”
　　“……”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抿唇静默。
　　赵明锦探出头去，果然见到有人走来，那人手上的灯笼被风吹的左右摇晃，烛光荡漾，勉强让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果然是苏展。
　　苏展走得很快，还不时仰头去看天色，每看过一次，就将手上的画轴往怀里藏一藏，果然是个爱画如痴的。
　　待他走近，赵明锦闪身过去，直接拦住他的去路。
　　苏展被骇了一跳，蓦地停在原地。
　　“谁？”
　　她抽出腰间匕首，压低声音道：“人走，身上贵重东西留下。”
　　苏展不说话，只警惕地退后一步。
　　“再给你一次机会，贵重的东西留下，饶你一条命。”
　　“我、我没有。”
　　“没有？怀里藏的是什么？”
　　苏展眸光一闪，猛地将灯笼扔向她，自己则转身就跑。
　　赵明锦侧身躲过，脚尖轻点地面，人如飞燕般灵巧跃起，不过一个翻腾便落在了他身前，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迅速回身，右手直取他怀中之物。
　　画轴轻而易举被她抢过来，苏展蓦地停在原地，看了眼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眼已落在她手中的画。
　　“我当是什么贵重的，一幅破画而已，”赵明锦将画往旁边一丢，“银子。”
　　苏展上前两步要去捡那幅画，可惜指尖刚碰到，画就被抽走了。
　　“这画这么重要？”她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来，吹燃，火苗就停在画卷之下，“没有银子我就烧了它。”
　　“你别碰它，”苏展眼睛紧盯着那火苗，仿似眸中也起了火一般，“我给你银子。”
　　他伸手探向怀中，赵明锦眸子一眯，等着他走近。
　　然而……
　　苏展只是虚张声势：“我跟你拼了！”
　　“……”
　　赵明锦三拳两脚把他打趴在地，又一掌劈在他脑后，将人劈晕了。
　　她有些沮丧地拽下面纱：“手无缚鸡之力。”
　　叶濯从另一头走过来，矮身去解他衣襟带子，赵明锦惊的瞪圆了眼：“你做什么？”“不看一眼小腹是否有伤，甘心？”
　　她笑着拿火折子凑近：“不甘心。”
　　明眸仔细地盯着叶濯的动作，当苏展的里衣露在眼前时，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叶濯却停了手：“还看？”
　　都这紧要关头了，怎么计较这些，赵明锦顺口道：“又不是没看过，营中士兵训练我盯过，沙场血肉横飞我看过，军医忙不过来我帮过。这些年若拘泥于这些，我怕是早死在……”
　　“别胡说！”
　　叶濯的眉眼隐在暗影里，看不清神色，但他的语气却比往日的急，声音也不似平日温润。
　　看着他抿紧的薄唇，赵明锦心头莫名颤了颤：“不说就是了，以后也不说。之前军师给我算过，说我能长命百岁呢。”
　　见他还是不说话，她背过身去：“我不看就是，动作快些，要下雨了。”
　　叶濯偏头去看她，那样纤细的背影，站的却如松柏般笔直。一个姑娘家，非要摆出一副能顶天立地的模样。
　　他垂眸，淡声开口：“既然不喜欢在虎啸营练兵，直接递折子就是，为何要请缨去长岭边关。”
　　“谁说我不喜欢，在虎啸营里的日子过得不知有多自在，没事和季二齐三斗个蛐蛐，再和李督元比比武，还能偷偷在帐里看新出的话本子，那是我入朝为官这几年间最开心的日子。”
　　忆及当年，心中颇多感怀，她无意间回身，正巧看到了苏展光溜溜的小腹位置，那里别说伤疤了，连个痣都没有。
　　她清咳一声，别开眼去：“不是故意看的。”
　　叶濯似乎也不在意了，只是问：“既然喜欢，怎么不留下。”
　　“留不下啊，”她双手叉腰，“边关被破，五城被夺，难民纷纷涌入长安。当时但凡有点儿武艺傍身的，有点儿护国情怀的，都坐不住。我是，季二齐三李督元亦是。”
　　说到这里，赵明锦回头看叶濯：“我记得当日王爷不在朝堂，你是没看见，文武百官有一个算一个，都不同意我带兵出征，最后还是皇上慧眼识珠，力排众议，亲自走下龙椅，将虎符交到我手中的。”
　　“本王当时，不在长安。”
　　她突然有些好奇：“王爷若在，会站在我这边么？”
　　叶濯没答她，只是站起身来，又将晕倒的苏展扶起来。
　　赵明锦对他的沉默有些摸不着头脑，刚要开口再问，他的声音已经从前面传过来，压的比这天色还低沉。
　　只有两个字：“不会。”
　　“……”她小声嘟囔，“没眼力。”
　　叶濯将苏展扶到了路边，放在一间铺子的雨檐下，赵明锦又把画放回他怀中，处理妥当后两人并肩往回走。
　　一路无话。
　　回到王府时急雨骤然落下，好在红儿和景毅正拿了伞等在那里。
　　叶濯似乎有事情要处理，直接往点墨阁去了，赵明锦与红儿回碧锦园。
　　方向不一，两人隔着层层雨幕，背道而驰。
　　回到碧锦园，喝了绿儿做的驱寒汤，又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赵明锦心头莫名的烦闷一扫而光。
　　“将军。”
　　“嗯？”
　　“您回来这么多日了，王爷他怎么……还歇在自己房中？”
　　赵明锦咬了口绿豆糕：“不睡他自己房里睡哪儿？”
　　“自然是这里，”红儿给她铺好床榻，几步凑过来，“王爷是性子冷淡些，将军出征三年没有纳侧妃，可长此以往下去势必要出事的啊！”
　　“出什么事。”
　　“……王爷会娶别的女子入府。”
　　赵明锦嚼着糕点的动作慢下来：“无妨吧，府里地方够大，人多热闹些。”
　　红儿：“……将军，早些睡。”
　　“你也是。”
　　待红儿走了，赵明锦把咬了一半的绿豆糕放下。
　　方才没觉得有什么，现下细细想来，嘴里的糕饼突然就不甜了是怎么回事。
　　真是怪了！
　　苏展不是那个人，安神香的线索算是彻底断了。
　　以往赵明锦毫无头绪时，就会召集季二他们议一议，但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能去找他们，她索性叫了红儿绿儿，三个人凑在一起商量。
　　“无论怎么说，一定是安庆郡主的安神香出了问题，”赵明锦在纸上写下安庆郡主四个字，“今日我们要议的，就是安庆郡主身边的男子们。”
　　绿儿率先开口：“永昌侯。”
　　“说得不错，就是岁数大了些。”
　　她把永昌侯写在上面。
　　红儿道：“侯府里的下人们。”
　　这个范围有点儿广，赵明锦点头，仍旧写了进去。
　　绿儿凝思着开口：“永昌侯世子。”
　　赵明锦一扬眉：“永昌侯还有个儿子？”
　　她久不在长安，能将朝堂上那些人认清就不错了，实在没心力去记他们家中有几口人。
　　“将军不知也不奇怪，永昌侯世子比郡主小，而且是外室所生，从出生就一直养在外面。”
　　红儿也跟着道：“是有这么回事，两年前永昌侯带他回京，想让他认祖归宗，侯夫人还大闹了一场，长安城里传沸沸扬扬的，不过后来还是接受了。”
　　“可我那日去侯府没见到他。”
　　红儿猜测：“许是还没回来吧，听说那位世子一直在岳山书院读书，鲜少回京。”
　　赵明锦将笔往砚台上一放：“我去打听打听。”

第17章 、016
　　赵明锦在长安城认识的人不多，能打听也就只有叶濯。
　　她抬脚出了碧锦园，直接往点墨阁走，不过还没走到地方，就见一个人从不远处晃过，亮紫的衣袍被日光打着，出奇的刺眼。
　　“高齐。”
　　高齐闻声顿住：“娘娘。”
　　她走近：“来见王爷？”
　　“是，王爷交代了些事情，挺急的。娘娘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叶濯整日公务繁忙，连永昌侯世子这点儿芝麻绿豆的小事都去问的话，实在有些叨扰。相较之下，还是问高齐更好些。
　　赵明锦转身，与他一起往外走：“跟你打听个人，永昌侯世子认识么？”
　　“郑锡？”
　　她略一点头：“安庆郡主即将大婚，点脂那日在侯府没见到他。”
　　“定在书院读书呢，”一提到这些读书人，高齐就很厌烦，“那就是个书呆子，读书都读傻了。去年他生母病逝，他从书院回来，只守了一日的灵，第二日就启程回书院了，连葬仪都没管。”
　　赵明锦有些没想到：“读书人不是最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他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说什么他娘的在天之灵，也不会希望他耽误学业，还说待他考取功名再回来祭拜，”说到这里，高齐讽刺一笑，“灵都不守的人，竟然被朝堂那些老古板称为大孝子，就连我爹都让我好好向他学一学。”
　　“照你这么说，他今年秋闱能中状元？”
　　“他不用参加秋闱，南渊四方书院每年初春都会荐举儒生，明年这个时候，他定能踏足朝堂。”
　　赵明锦似懂非懂的点头：“这人除了爱读书，还有什么特别的么？”
　　“特别的……穿白衣算不算？纸的那种白，据说是要就用这种方式为他娘守孝三年。”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王府门边，高齐压低声音道：“娘娘怀疑他与那事有关？”
　　赵明锦也没打算瞒他：“安庆郡主身边的人都很可疑。”
　　“郑锡不可能，”高齐指着廊桥下的溪水，说得信誓旦旦，“他若是凶手，我就跳水里游它三十圈。”
　　说完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赵明锦站在门边想了想，抬手命人牵马过来，直接去了普宁坊。
　　随她出征前，季二和齐三都在虎啸营任职，今次得胜回来，皇上特意准了他们一个月的假，待收假后再回虎啸营练兵。
　　赵明锦去普宁坊时，他们两个的酒已经喝过一轮了。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你输了你喝！”
　　季二一张脸喝得通红，赵明锦走进去，高喝一声：“季副将！”
　　季二下意识的扔了手中酒碗，人站的笔直：“在，将军！”
　　应声过后，看到赵明锦和齐三笑得一脸狡诈，这才回过神来。
　　“笑什么笑，习惯了，”他挠挠头，“将军你那日做什么去了，我们四个在仙云楼边吃边等你，从晌午吃到晚上，也没见你来。”
　　赵明锦一语切中要害：“银子谁付的。”
　　他们两个对视一眼，嘿嘿笑起：“王爷付的。”
　　笑过之后，赵明锦肃了神色：“我今日过来，就是因为那日的事找你们帮个小忙。”
　　“将军有事，但说无妨。”
　　“那日我是有事耽搁了，”她的语气很是认真，“去仙云楼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白衣飘飘的俊朗少年。那人长得是皎如明月，灿若朝阳，风流倜傥至极！”
　　季二打断她：“比王爷还好看？”
　　“王爷比不上，”赵明锦顺口胡说，“在军营里整日与你们这些糙汉为伍，见到这样年轻貌美的小公子，不得多看两眼？后来我就跟着他，发现他进了永昌侯府。”
　　季二齐三神色古怪，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晌才一齐“啊”了声。
　　赵明锦不满：“你们怎么这个反应，还是不是兄弟。”
　　“当然是！”
　　“行，”她果断下令，“季副将，齐副将！”
　　他们站直抱拳：“末将在！”
　　“暗中监视永昌侯府，查出白衣公子日常去处，若见他出府，速速来报！”
　　“末将遵令！”
　　收了领命的架势，齐三有点儿为难：“将军，他若不出门怎么办，几日为期？”
　　这是个好问题，赵明锦也不知晓人到底在不在京城：“七日。”
　　季二见她是铁了心要盯那个人，有些唏嘘：“将军，王爷怎么办。”
　　“同王爷有什么干系，照我说的做，”说了半晌，也没见顾云白和赵小四，赵明锦找了一圈：“他们两个人呢？”
　　“出门了，这几日不知在忙什么，早出晚归的。”
　　“行，你们两个也别喝了，收拾收拾就去给我盯着。”
　　“是，将军。”
　　赵明锦回闲王府时，特意叮嘱门口守卫，若有人来见她，不必通传，直接带到碧锦园即可。
　　她在王府等了一个日夜，到了后日酉时，终于等来门房通传，说是有客求见。
　　赵明锦本以为来的是季二或者齐三，以至于当谢如玉摘了头上的兜帽，将她一把抱了个满怀时，还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阿锦，”谢如玉的语气是这几日来从未有过的高兴，因为太过激动，连声音都轻颤着，“阿锦……”
　　一连唤了她几声后，声色又变得有些哽咽，赵明锦伸手轻拍她的背：“在呢，我在呢，你怎么来了。”
　　谢如玉仍旧抱着她不说话，红儿端了杯茶过来：“谢姑娘一路过来想是累了，先喝口茶润润喉，慢慢说。”
　　过了许久，谢如玉的情绪才平复了些，赵明锦拉着她坐在竹林下的石凳上，等着她开口。
　　“阿锦。”
　　“嗯？”
　　“我去见过她们了。”
　　赵明锦没明白：“见过谁？”
　　“字条上的那几名女子，”见她神色懵懂，谢如玉不解，“那张字条不是你让高齐拿给我的么？”
　　她可从没让高齐替她转交过什么。
　　刚要开口说破，又蓦地想起前日在点墨阁前，高齐说王爷交代了些事情给他。
　　难道是叶濯？
　　她勾勾唇角：“举手之劳，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怎么还自己跑一趟。”
　　“怎么不是大事，”谢如玉拉过她的手，紧紧攥住，“那几个女子确实如你想的一样，遭遇了同我一样的事。现在她们已然出嫁，对往事都不愿提及，我与她们说了许久，她们才透露了一些出来。”
　　“你……去问她们了？！有没有受伤？”
　　“同病相怜，她们没有伤我。”
　　赵明锦这才放下心来：“她们有没有看清那人长相，或者除了安神香，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谢如玉摇头：“她们与我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过有一点是不一样的。”
　　她当日是昏迷在谢府后门，被仆人们抬回闺房的，而那几名女子，却是一觉醒来就躺在自己的闺房内，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身上还有一些痕迹，总之处处都昭示着夜里发生过什么。
　　“阿锦，我这几日仔细回想，实在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刺伤了那个人，但是你看，”谢如玉眼睛晶晶亮亮的，恢复了以往的朝气蓬勃，“他没有将我送回房中，而是丢在了后门，是不是因为他受伤了？”
　　“是。”
　　“既然他受伤了，就说明我的记忆没有错，我按照你教我的伤了他，那他是不是就没……”
　　谢如玉的声音越来越轻，神色也越来越犹疑，说到最后，连自己都变得不相信自己了。
　　“如玉，”赵明锦就在这时唤了她一声，用力握紧她的手，“一定是这样的，若你不信，等我抓到那个人，让他跪着亲口同你说。”
　　“过去这么久，真的……还能抓到么？”
　　“当然能！”
　　天色已晚，赵明锦留谢如玉在碧锦园用了晚膳，又骑马将她送回了谢府。
　　这两日叶濯似乎很忙，早出晚归……也不对，晚上归没归赵明锦也不清楚，总之整日看不见他人影。
　　她暗中盘算，待明日天亮就直接去刑部堵人。
　　堵不到叶濯，堵到高齐也行。
　　没等赵明锦把这一想法付诸实践，转天她就将所有人都见了个齐全。
　　翌日，景毅一早过来等着，见她洗漱完毕出了房门，直接上前一步道：“将军，季副将和齐副将求见。”
　　“快让他们进来。”
　　“这……王爷下朝在王府门口见到他们，将他们带去点墨阁了。”
　　赵明锦哦了一声：“行，我现在就过去。”
　　走出一步，她猛地想起了一些事来，回头看景毅：“王爷近来公务繁忙，应该无暇与他们闲聊吧？”
　　“去点墨阁的路上，倒是闲谈了几句。”
　　她心头升起几丝不妙来：“说了些什么？”
　　“也没什么。”
　　赵明锦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景毅徐徐道——
　　“他们说将军几日前看上了永昌侯世子，还一路尾随。近日又让他们去盯着，似是想在长安城偶遇一番。”
　　“……”

第18章 、017
　　完了，误会了！
　　误会大了！
　　赵明锦完全能想象到叶濯此刻的心境。
　　季二齐三当着叶濯的面这么说，就同当着她的面说叶濯在集市看上了个小丫头，且那丫头长得比她好看，性子比她温柔，总之处处比她好一样。
　　听了这种话，整个人会变得出离的愤怒，当然这种愤怒无关其他，全是攀比求胜之心作祟。
　　赵明锦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以往小半个时辰才能晃到的点墨阁，不一会儿就到了。
　　踏进书房，季二齐三正悠闲地坐在那里喝茶，高齐捧着两张纸不知在研究什么。
　　叶濯……没在。
　　“将军。”
　　“王妃娘娘。”
　　赵明锦略一点头：“王爷呢？”
　　季二道：“王爷回房去换常服，说一会儿……”没等说完，他指指她身后，“来了。”
　　赵明锦回头，果然见到叶濯就站在她身后两步之外的地方，着了件天青色锦衣，神色淡漠，薄唇微抿，目光落在她脸上辨不清喜怒。
　　她没来由的一阵心虚：“景毅说季二齐三求见，我过来看看。”
　　叶濯淡嗯了一声，与她擦肩而过时，熟悉的檀香味掠过鼻端。这次没让她心静，反而有些心惊。
　　像是真气着了。
　　赵明锦摸摸鼻尖，一时有些尴尬。
　　“娘娘，我们等你许久了，快来看，”好在高齐出了声，她几步走到桌案前，看着他的手在宣纸上比划，“这是我根据如玉所说，再加上暗中调查，分析出的一些相似点。”
　　提及正事，赵明锦立时肃了神色，她看着上面的四个姓氏，想来是另外四个被欺辱的姑娘。
　　生辰年月、年纪、家世尽皆详细，可她看出的相似点只有——年纪都在双十以上，且皆有婚约在身。
　　“这张纸上，”他又把另一张纸铺平，上面共写了五位女子的名讳，“是我根据那四位姑娘的共同点，查出来的那人最有可能动手的目标。”
　　赵明锦眉心一蹙：“还会动手？”
　　高齐点头：“娘娘你看，安庆郡主取得安神香是在四月十一，第一桩案子黄氏，是在四月十七，第二桩刘氏，四月二十七，然后是如玉，五月十七。”
　　最后那位段氏，五月二十七。
　　“每月初七，究竟是没有人受害，还是那人有什么顾虑，我们无从得知，但下一次动手，必定是……”
　　“六月十七，”她低声接过，“是明日。”
　　“不错。”
　　赵明锦靠在桌案旁，双臂环胸，拧眉沉默。
　　“因为长安城西北一桩，东北一桩，西与东各一桩，没甚规律可循，所以我只能按照年纪、有婚约、且是官员家眷这三点来筛选。”
　　“这么短的时日能查清这么多，你已经做得极好。”
　　高齐笑起来：“还是娘娘好，会夸我，不过我只是研究众人查回的线索，其他的都是王爷派人做的。”
　　说到叶濯，赵明锦有意无意的往叶濯那里看了一眼。
　　叶濯手执毛笔，低头垂眸，目光落在公文上，像是根本没听他们的议论。
　　也罢，先把眼前这桩事处理了再说。
　　她的指尖点在那五位姑娘的名讳上：“既只有五个人，派人暗中守着就是。”
　　季二齐三赵小四，加上她，总共是四个人，还少一个。
　　赵明锦看高齐：“李督元的嫌疑早已洗清，可能将他放出？”
　　“娘娘别看我啊，”他的眼神时不时往叶濯的身上瞟，意味深长地道，“刑部我又说了不算。”
　　“……”
　　“娘娘，我一早出门连脸都没来得及洗，先回家收拾一番，晚些再过来。”
　　高齐说完也不等她反应，转身就跑了。
　　“没义气！”赵明锦小声低喃一句，复又看向季二齐三，“你们去找小四，找到人后回家等着，晌午我会过去。”
　　季二十分耿直：“将军，永昌侯世子不盯了么？”
　　也不知叶濯是刚好要停笔，还是听了这句问话顿住，总之赵明锦用眼角余光瞥到他半晌没有动作。
　　“盯什么盯，不盯了，”她往外撵人，“走走走。”
　　走到门外，季二又回身：“将军，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盯一日两夜了，不能白盯。”
　　赵明锦强忍下揍人的冲动：“所以？”
　　“属下是想说，那永昌侯世子长得一点儿都不好看，比王爷差远了。”
　　话音未落，齐三伸手拉他：“快闭嘴吧，走了走了。”
　　“慢着，”赵明锦蓦地反应过来，“你见到永昌侯世子了？”
　　“是，就在昨日深夜，他鬼鬼祟祟出了侯府后门，去了城北的一个宅子。”
　　赵明锦万万没想到，她不过是碰碰运气，竟还真让她给逮到了。
　　“好，待此事了结，定给你们论功行赏，不过，”她话锋又是一转，“方才在点墨阁所说之事，如同营中绝等机密，你二人不知便罢了，如今既已知晓，可知该怎么做？”
　　季二齐三一同抱拳：“至死不会透露半分。”
　　他二人离开后，赵明锦在点墨阁门外站了半晌，永昌侯世子没在书院读书，而是回了京城，且行踪鬼祟。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明日行事，需得妥善布置一番。
　　她抬脚，一步步走下点墨阁前的石阶，盘算着还是应该把李督元从刑部大牢里放出来。
　　李督元，刑部大牢……
　　赵明锦倏尔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记起还有件大事没解决。
　　回到点墨阁时，叶濯已经从桌案后起身，不知何时站到了窗前。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偏过头来，眸光暗淡，神色带了几分薄凉。
　　赵明锦被他这冷淡中夹杂着委屈的眼神望的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她走近几步，抬手抱拳：“王爷，我错了。”
　　叶濯依旧神色难辨的盯着她。
　　“但我都能解释的，我让季二齐三去盯着永昌侯世子，是因为他有嫌疑；我那么说，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知晓如玉的事情；还有我刚才就想解释的，可季二同我说了件怪事，就给忘了。”
　　话音消散满室沉寂，偌大的书房，只剩他们两个的呼吸声。
　　赵明锦自知没理，讨好一笑：“王爷不说话，是觉得还有么？”
　　叶濯将目光调转开，淡声提醒她：“皎如朗月，灿若朝阳。你说，本王比不上他。”
　　“我没有，”好汉不吃眼前亏，左右没人与她对峙，“一定是季二他们听错了，我说的是，王爷，他比不上。”
　　见叶濯神色似缓和了些，赵明锦再接再厉：“而且我连永昌侯世子的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我当时说的时候，完全是照着王爷的模样说的，半点不掺假。”
　　叶濯将视线移回来，眸光凉凉的看她：“真的？”
　　“真，”赵明锦举起右手，做发誓状，“王爷是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是整个南渊最好看的人，没人能比得上。”
　　四目相接，他漆黑的眸光闪烁一瞬，透亮的光芒终于重新绽开。他们的眼中，此刻只映着彼此的模样。
　　赵明锦眼中的叶濯，眉眼温柔，薄唇勾起，是最开怀不过的模样。
　　叶濯在心底无声一叹。
　　这世上也就只有她，能轻而易举的让他怒火攻心，又能三言两语的让他哭笑不得。最后剩下的，只有三分无奈，七分欢喜。
　　他不禁抬手，轻轻落在赵明锦耳畔，摩挲间又带了几分温柔的力道，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
　　两人距离缓缓拉近，赵明锦似乎看懂了他眼中的深意，又似乎有些捉摸不透，只是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一声一声宛若鼓擂。
　　“那、那个……”一大早的，怎么这么热！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又抬手在面前扇了几下，“我得去找季二他们商量抓人的事了。”
　　难得看到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叶濯失笑：“人手够么？”
　　“……不够。”
　　“去将李督元放出来吧。”
　　他解下腰间白玉，伸手递过来。玉佩背面向上，赵明锦这才发现，原来白玉上是刻了字的。
　　一个闲字，字体端正方雅，在日光中闪着淡淡金光。
　　“明日你打算亲自去？”
　　“当然，最好我守的那户正是贼人盯上的，”她将玉佩接过来，妥善放好，“若落在我的手里，定让他有来无回。”
　　“高齐分析的虽不错，却有漏洞，”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润，似还杂着几分莫名的笑意，“但凡犯案之人，皆会选择他最熟悉的手法与地点，此人不仅掳人，还会将人送回，你觉得是为什么。”
　　“狂妄自大，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要么就是对那里极尽熟悉。”
　　“你仔细看这四户人家方位。”
　　赵明锦走回桌边，目光落在宣纸上。
　　东北、西北、东、西……且还不是正东与正西，都有些偏北，没有正南。
　　“在长安城北？”
　　叶濯点头。
　　她又拿起高齐留下的线索对照：“城北有两户。”
　　“是她。”
　　叶濯圆润干净的指尖点在苏姓之上，语气笃定到不容置疑。
　　“你知道是谁？”
　　“只是猜测。”
　　“是不是……”
　　永昌侯世子这五个字，在记起方才的尴尬时，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无妨，明日自见分晓。”

第19章 、018
　　赵明锦拿着叶濯的印信，先去刑部接出了李督元，又带着他去了普宁坊。
　　晌午时分，她将其他四位姑娘家的防守安排出去，把城西的苏家留给了自己。
　　“可都记清楚了？”
　　“是！”
　　“好，”她一脚踩着地面，一脚踏着长凳，垂眸环视众人：：“明夜务必抓到贼人，老规矩，响箭为号。”
　　季二齐三李督元一起应道：“明白！”
　　赵小四更是将指节捏的咔咔作响：“这种渣滓，若落在我手上定灭了他！”
　　赵明锦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不过还是拍着她肩膀道：“也别一下打死了，不能那么便宜他。”
　　六月十七，月朗星稀，夜色如墨，是个抓人的好日子。
　　城北苏府，内院之中。
　　丫鬟们伺候完小姐梳洗，将床幔放下，一齐道了声：“小姐早些歇息。”
　　里面的人淡嗯一声：“下去吧。”
　　吹熄了烛火，房内陡然暗下来，月光将树影投在轩窗之上，凌乱又无章。
　　一个多时辰过去。
　　“娘娘，我有点儿害怕。”
　　这声音是从床底传过来的，压得极低。
　　“觉得我打不过他？”
　　高齐摇了两下头，想到她看不见，又低声开口：“不是，总觉得会有大事发生。”
　　“大事，就是你现在闭嘴，打起来时莫出来添乱，”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叶濯派你来就是为了唠叨我的么？”
　　“自然不是，王爷……”
　　门外有细微响动传来，她开口打断他：“噤声！”
　　高齐立刻老实地趴在床下，双手捂住嘴，一动也不敢动了。
　　有了赵明锦的提醒，他下意识屏息凝神，不多时竟真听到了响动。
　　似是什么刮擦着门栓的声音，门栓咔嗒一声被蹭开，细小的声音在静极的夜里震的人心上惊寒。
　　门被轻轻推开，来人动作极快，步履极轻，几步就到得了榻前，左手撩开床幔，右手扣着一块白布直朝床榻上的赵明锦捂去。
　　就在那白布捂上她口鼻的刹那，她蓦地睁眼，手掌轻而易举握上了他的手腕，一扯一拽间，借力腾然起身，腿上蓄力踢向那人颈侧。
　　那人矮身躲过，心知是有了埋伏，抽手就想逃，赵明锦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左手劈上他的手腕，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随着那人闷哼一声，白布已落入了她掌心。
　　她将那东西凑到鼻端略略一闻：“迷药？给你也尝尝！”
　　不过刹那，来人已经闪身蹿出门外，眼看就要飞身离开苏府，赵明锦紧随其后，抬手抓住他脚踝，手上用力将人给拽了回来。
　　懒得跟他多费功夫，赵明锦直接攻了过去，招式凌厉步步紧逼，觑着个他防守不备的空档，直接拉下他覆面的黑巾，用手上的白布去捂他的口鼻。
　　那人挣开，对打几招过后，又一次被她捂了上去。
　　如此四五个回合后，已不用她再出手。
　　她收势站定，理了理身上的衣裙，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人因迷药而身形摇晃，不多时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晕死了过去。
　　见她胜了，躲在门边观战的高齐赶紧蹿出来：“来人，把他抓起来！”
　　地上的人被侍卫架起，他又走到跟前，揪着那人的头发往后拉：“我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这么……”
　　突然没了声音，赵明锦看过去，只见高齐瞠目结舌的盯着那个人的脸。
　　“怎么，认识？”
　　“怎么会是他，”他一脸震惊，“竟然真的是他！”
　　方才对战时，赵明锦就已经看到，贼人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面生，没见过，但功夫不弱，若府内守卫稍微松懈一些，掳走个人不成问题。
　　他的身份于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他做过什么，又准备做什么，就紧要了。
　　赵明锦将那块蘸了迷药的白布收起，又从腰间拔了匕首出来，一步一步缓缓走近。
　　高齐被她身上的戾气骇住：“娘、娘娘，你要做什么，你……别冲动，人还不能杀。”
　　“谁说我要杀他了，”她嘴角翘起，露出只有在沙场时才会见到的嗜血的笑，“他最擅长的，不就是迷晕人之后为所欲为么？今日我就送个惊喜给他，让他也尝尝那滋味。”
　　匕首在月华下泛着寒光，她话音落后，直接出手朝那人□□刺去，高齐心上一惊，赶紧用身子撞偏了她的手臂。
　　一招落空，赵明锦瞪他：“你做什么？”
　　“我……”
　　“闲王到。”
　　是景毅的声音。
　　直到这时，躲在一旁的苏家老小和下人们才回过神，见叶濯踏进来，顷刻间跪了一地。
　　叶濯却先看了眼赵明锦，见她完好无损的站在那里才开口：“不必多礼。”
　　高齐几步跳到他身旁：“王爷您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就拦不住了，娘娘非要断了郑锡的根，让他当太监。”
　　叶濯没理会，抬脚走到赵明锦身前。
　　“你也是来阻止我的？”
　　他没答，但却拉过她的手，将匕首从她掌心里剥离出来。
　　果然如此。
　　赵明锦不情不愿的松了手，又不服气地出言讥讽：“永昌侯世子，永昌侯家的独苗，确实不能毁在我手上。就算闹到皇上那儿去，有永昌侯这个靠山在，皇上也就是命刑部，打几板子，小惩大诫。那些被他……就是活该，就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就是得忍气吞声的活着！谁让人命有贵贱呢！”
　　叶濯看着满脸倔强的她，微微笑起：“还有么？”
　　“有！今夜你来了，我给你这个面子，但是我把话放这儿，要想他完好无损的活着，刑部就扣他一辈子，”赵明锦恨声道，“日后他若踏出刑部一步，我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脾气还是这么急躁，”叶濯声色温润，用尽所有的耐心就只为她一个人，“阿锦，因为他脏了手，不值得。”
　　赵明锦撇开头，冷哼一声。
　　“按南渊律令，掳掠□□，当判斩立决。只要我代刑部尚书一日，他，活不了。”
　　“当真？”
　　他点头：“小孩子做错事，尚且要辩一辩，他犯下死罪，总要给他个机会，让他说两句。阿锦向来通透明理，当是最能理解。”
　　“……好听的话都让你说了。”
　　叶濯含笑看着她，又把匕首交还回来。
　　赵明锦犹豫一瞬，将匕首收入鞘中：“也罢，早晚都是一个结果，就让他再多活几日。”
　　高齐：“……”
　　在高齐的记忆中，王爷从不曾对谁这般亲近和煦过，说话也不曾这般温柔耐心过，嘴角更没有弯起过这样的弧度来。
　　面对王妃娘娘，就像变了个人，说话也同哄孩子似的。而且方才还怒气冲冲的娘娘，竟然就被王爷的三言两语给说服了。
　　“高齐。”
　　他后知后觉的应声：“在！”
　　“将人关入刑部大牢。”
　　“是，”如蒙大赦一般，高齐回头命令侍卫，“赶紧带走。”
　　待一切处理妥当，叶濯看向赵明锦：“夜深了，回家吧。”
　　赵明锦没动：“你……”
　　“怎么？”
　　她做那件事，就是想为那些受欺负的姑娘出一口恶气，而叶濯阻止她也是为她好，她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想想方才自己的言语无状，心中莫名有些不自在：“本来我已想好，若永昌侯不服告到皇上那里，我一力承担就是。”
　　“刑部的事，你一个小丫头承担什么。”
　　“不过虚长我三岁，凭什么叫我小丫头。”
　　叶濯点头：“还是阿锦好听。”
　　“……”
　　府外没有马车，两人一同踏着洒了满地的白月光往回走，身影被拉的细长，一走一动间，影子的侧脸就贴在他肩头，细细摩挲。
　　许是抓到了人心情大好，她觉得今夜的长安城出奇的好看。
　　月色也好看，烛光也好看，身侧的人……
　　朗月的光辉勾勒着他的侧脸，将他精致的五官映的愈发深邃，轮廓有如细细琢磨过一般。
　　更好看。
　　若非不远处有响箭直入云霄，撕裂这夜空的宁静，她还能再偷偷看上一会儿。
　　响箭为号，定是出了状况。
　　“是小四，”她眸色凛然，“我去看看。”
　　两人快步走到隔了两条街的张府，府门大开，宅内烛火通明。
　　赵明锦走进去时，只见侍卫分列两侧，赵小四站在中央，一只脚踏在一黑衣男子胸口，双手叉腰威风凛凛。
　　“将军，人抓到了。”
　　“……”这什么情况？她看叶濯，“长安城，天子脚下，宵小都猖狂到如此地步了？犯案都要拉帮结伙声东击西。”
　　叶濯显然也是没料到，俯身去探了那人的颈脉，还活着，又拉下那人的面纱，眉心不由微微蹙起。
　　赵明锦凑过一看，还是个熟人。
　　她有些头疼的揉眉心：“怎么是这个书呆子。”
　　赵小四收了脚，走到她身边：“将军，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
　　一根细细长长的物什，马鬃的色泽，泛着一股清淡香气，在它的底部，有两个似圆圈交叠的图案，正是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
　　那夜，她和叶濯已经将苏展排除在嫌疑之外，如今因为这根安神香的出现，却又将他再次拉回了嫌疑中。
　　赵明锦实在想不通：“一个儿子，一个未来女婿，永昌侯府还真是人才辈出！”

第20章 、019
　　苏展入狱，安庆郡主的婚期推迟。
　　永昌侯对外说是郡主身体不适，近日不宜大婚，但长安内外朝野上下，对此事众说纷纭。
　　两日后，乌云蔽日，细雨如织。
　　御花园中，一弯碧水蜿蜒而去，雨丝拂过挺秀细长的凤尾竹，在竹叶上汇聚成珠，又顺着叶尾滑落，如珍珠断线一般。
　　“皇兄，”皇上将手伸出亭外，雨丝斜打在他明黄的衣袖上，留下浅浅水迹，“大臣们猜，永昌侯是与左相闹翻，以郡主身体不适为由，想彻底断了这桩婚事。”
　　青瓷盏被叶濯端在手中，如春水映梨花般澄静：“京城诸事，瞒不过左相。”
　　“朕一直都想不明白，永昌侯为何会与左相相交，”皇上回过身来，“左相门生无数，又为何独独青睐苏展。苏展确是有些才学，但以他的脾气秉性，将来也只能终老翰林院，翰林编修怕是要做一辈子。”
　　叶濯神色淡然：“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尽则倾。皇上思虑之事，终有破解的一日，无需心急。”
　　“有皇兄在，朕不急，”又闲话两句，皇帝接上他的话，“常言道：唯心相交，静行致远。皇兄与皇嫂可交心了？”
　　“……道阻且长。”
　　皇帝朗笑几声，揶揄他：“难得见皇兄无可奈何，朕与皇后成亲六年，宁乐都已五岁了，皇兄的孩儿还不知要等多久。”
　　提起宁乐，叶濯有些失神。
　　不知将来他与阿锦的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又会是什么模样。
　　想到这里，他起身告辞。在亭边接过一旁内侍奉上来的伞，踏入了重重雨幕之中。
　　“皇兄，”皇上在亭中唤他，“明日三法司会审，朕也去。”
　　叶濯脚下未停，只扬声道：“巳时会审，三刻再至，莫来早了。”
　　“记下了。”
　　赵明锦本以为抓到郑锡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半路出来个苏展搅局，将本已经清澈见底的一池子水又搅的浑浊不堪。
　　重要的是，苏展一口咬定所有的事都是他做的，每每高齐让他说都做了哪些事，他又闭口不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郑锡倒是能与高齐多说两句，但就是死不认罪，任凭他怎么旁敲侧击，他都一副“我没罪”的平淡处之模样。
　　两人将高齐气的直想挠墙。
　　因为一个是永昌侯世子，一是朝廷命官，且案情又十分恶劣，皇上特命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会审此案，以证公道。
　　刑部将永昌候世子与翰林院编修一起下狱的消息，没多久便在京城传开，虽然原因众人无从得知，但会审当日巳时未到，刑部门外的垂柳树下，还是聚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
　　即便离审堂弯弯绕绕八百丈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听到一丝声响，这些人仍是徘徊不散，等着听结果。
　　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位长官一字排开，坐在上首。循例，大理寺示证据，定案情，刑部下判决，御史台监审。
　　大理寺卿之前没有参与此案，只在人被抓到后得了圣令，刑部高邑却是早知道此案，高齐又一直参与调查，主审之责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身上。
　　叶濯以王爷的身份，带赵明锦一同过来做此案旁听。
　　开审之前，左相石启明与永昌侯、安庆郡主同时到得刑部，一番见礼过后，高邑命侍卫将人犯带到了堂前。
　　苏展在牢中清瘦憔悴了些，但仍是一副朗秀清爽的模样，眉眼低垂，只安安静静跪下，看着堂上的地面发愣。
　　另一侧，郑锡见到永昌侯，跪地叩拜：“爹爹，姐姐，锡儿不孝，累您们受委屈了。”
　　永昌侯拍了拍他肩膀：“无妨，天塌下来为父给你顶着。”
　　“谢谢爹。”
　　赵明锦忍不住冷呵了一声。
　　永昌侯面色不郁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她身侧的叶濯，没敢发作。
　　巳时正刻，涉案人等一一到齐，高邑一拍惊堂木，堂下一片肃静。
　　“郑锡，六月十七日亥时一刻，你潜入苏府宅邸苏姑娘闺房，意图将人带出府内，行不轨之事，你可认罪？”
　　郑锡与永昌侯极像，宽额方脸，浓眉厚唇，本是正气凛然的轮廓，却因为鼻梁微微塌下，双目狭小而显得有些轻浮。
　　再想想他做的那些事，赵明锦愈发觉得这人长的猥琐。
　　“我没做过，不能认罪。”
　　他跪的端正，腰板挺的笔直，仰首挺胸的模样，宛如当真与他无关一样。
　　“当夜，胜宁将军在苏府亲手将你抓获，堂下人证俱在，由不得你狡辩。”
　　“不错，这点我承认，”郑锡偏头看了眼赵明锦，厚厚的唇角略略一勾，“我当时确实潜进苏府，想带苏姑娘出门，但是大人口中所说行不轨之事却是万万没有。”
　　“入府掳人，又是半夜三更，如此行径你还想辩驳？”
　　“大人，且听我细说。我与苏姑娘乃旧相识，早前就曾相约要以诗会友，只是一直未得良机。近日家姐将要大婚，小生回到京城，这才入府相邀。”
　　苏姑娘名唤苏婉，父亲为太史局小吏，虽然官职不高，但也是书香门第清白世家。
　　听郑锡这么说，站在一旁的苏婉花容失色：“你莫要胡说，我与你并不相识，什么以诗会友之约，从未有过。”
　　“若没有，苏姑娘腰间的蝴蝶坠饰是何时何人所赠？”
　　“乃是五月初七城北诗会，一位……”她话音一顿，“是你。”
　　郑锡没有回她，只是对高邑道：“大人，城北雅集轩每月初七都会举办诗会，诗会中人男子带面具，女子覆面纱。众人相交，不看身份地位，不论相貌美丑，只凭笔墨文采。那日，我戴的是蝴蝶面具，苏姑娘覆面轻纱上绣的，正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苏婉，可有此事？”
　　苏婉紧咬着下唇，浑身轻颤，终是点了下头：“是。”
　　赵明锦不由坐直身子，偏头看着郑锡，眸光缓缓眯起。
　　难怪他这般不惧不怖，原来是早想好了为自己脱罪的法子。
　　五月初七去参加诗会，六月十七入府掳人，好一场细致的谋划，精心的算计。
　　“既是以文会友，诚心相邀，为何使用迷药？”高齐从堂外进来，双手捧着一块白布，呈到三位长官面前，“三位大人，此乃物证，郑锡入苏府当夜，就是将迷药浸在了这块巾帕之上。”
　　高邑再拍惊堂木：“此物你作何解释？”
　　“此物……”郑锡一脸莫名，“不是我的。”
　　呵，他可真好意思说！
　　赵明锦身子一动就要起身，手腕却蓦地被人扣住。微凉的触感，不容挣开的力道，让她忍不住偏头去看叶濯。
　　叶濯只微摇了下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你的意思是，下官与胜宁将军诬陷你。”
　　“是否诬陷小生不敢说，但此物不是我的，我断不能认！大人，刑部办案历来讲求证据，若大人硬要将此物强加与我，怎么也要拿出证据来。”
　　高齐一噎，赵明锦也沉了脸色。
　　她从郑锡手中夺下这块白布时，是在苏婉的闺房内，当时房内烛火尽灭，下人也都不在，唯一的人证就是高齐。
　　不过高齐趴在床榻下，不见得能亲眼看到，即便看到了，现下说出来也是空口无凭。
　　郑锡就在这时回头看向苏婉，一脸歉然：“无论如何，骤然入府相邀，确是在下唐突，还望苏姑娘恕罪。”
　　“你……我……”苏婉儿六神无主，只能看向自家父亲，苏大人脸色亦是十分不好，唰地一甩袖子，“你做的好事！我苏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光了！”
　　说完，转身就出了公堂，苏婉眼眶一红，低头拿帕子遮住脸，头也不回的跑走了。
　　高邑并没有派人去追，毕竟……追了也是无用。
　　“小儿女家胡闹，不仅闹的满城风雨，更是让圣上烦心，”永昌侯冷笑一声，“今日这三法司会审简直是儿戏！”
　　他站起起来：“苏家人既已不再追究，我儿老夫就带走了。”
　　赵明锦下意识地要起身去拦，只是手腕还扣在叶濯掌心里，而那掌心的力道便在这时又重了两分。
　　“且慢。”
　　低沉而缓慢的声音打破了堂上的寂静。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聚在了叶濯身上。
　　“苏家虽不追究，本王却尚有几事不明。”
　　永昌侯拉儿子的动作一顿：“还请王爷明示。”
　　“你既为苏姑娘而去，当夜被误认做是歹人，为何不与苏姑娘解释。”
　　“房内漆黑，榻上的人直接动了手，我来不及解释。”
　　叶濯再问：“以诗会友，风雅之事，为何不直接下拜帖邀约。”
　　“苏姑娘已有婚约在身，我贸然前去约见，不仅唐突，还会给她招致麻烦。在下一直仰慕游侠之风，与苏姑娘对诗时亦觉她秉性爽直，颇具豪气，故而想出了这个法子。”
　　说到这里，郑锡又慨叹：“我曾暗中发誓，定要考取功名以慰亡母在天之灵。前去诗会也是想增广见闻，每次前一日夜里归来，后一日清早离去，从不敢多做耽搁，没想到还是生出了这样的事端。”
　　叶濯意味深长：“世子孝心尽人皆知。”
　　“谢王爷夸奖。”
　　“说来也巧，城北诗会本王去过几次，酉时开始，戌时结束，你每次来去匆匆，”他淡然起身，几步走到郑锡面前，微垂眼睑，“是如何得知与你对诗之人就是苏姑娘的。”
　　话音落后，堂上静了一瞬，连一直对答如流的郑锡也顿了顿。
　　赵明锦就在这时一掌拍在桌子上：“你早就对她图谋不轨，所以夜里诗会结束就一路尾随，是也不是？”

第21章 、020
　　“我没有！”郑锡否认的极快，平静的神色在此时有了波动，“我是这次回京偶然遇到她的。”
　　叶濯没再说话，抬脚走回赵明锦身侧重新坐下，神色清淡。
　　高齐就在这时沉声问道：“你是何时归来？”
　　“六月初六，我要去参加诗会。”
　　“何时遇到？”
　　“六月初七市集之上。”
　　“既然遇到，为何不以君子之礼相邀，非要夜里入府。”
　　“我……当时苏姑娘正与未婚夫婿一起，不便上前打扰。”
　　话音落后，高齐冷声戳破：“六月初，苏姑娘母亲病重，她侍奉榻前一直未出过府。苏姑娘未婚夫婿行商，五月末离开京城去了京郊，前日才刚刚归来。”
　　他声音顿了一顿，再出口的话有如千钧重担压在了郑锡身上：“你究竟在何时何地见过她，又是怎么知晓她身份的？”
　　高齐问罢，堂上一派肃寂，郑锡跪在那里，不知是累了，还是有些心虚，腰板终于不复方才那般挺直。
　　高邑沉下眉眼：“郑锡，你作何解释？”
　　“我……深夜入府本就是我思虑不周，方才王爷相询，在下不由被王爷威仪震慑，才一时胡言乱语，”他叹了一声，“其实初遇苏姑娘那夜，我就已被苏姑娘的文采折服，诗会结束天色已晚，我不放心她带着婢女独自归家，就一路跟随护送。五月初七那夜，我就已经知晓。”
　　“方才为何不坦言相告？”
　　“就如王妃娘娘所言，那般做法确同尾随无异，实在不是一个持重守礼的君子所为。”
　　赵明锦忍不住冷呵一声：“深夜入府你就有礼了？守礼的是你，不守礼的也是你，合着礼的标准是你家定的？”
　　郑锡：“……”
　　高邑在上座咳了一声，王妃娘娘只是旁听，无权过问审案之事，堂上插嘴亦是不允的，但是她说的话实在有理！
　　“大人，苏府一事确是我的过错，”郑锡一头磕在地上，“还请大人秉公处理，小生甘愿受罚。”
　　避重就轻，他可真是耍的一手好计谋！
　　赵明锦搭在桌边的手捏成了拳。
　　早知如此，那夜她就该直接装晕被他掳走，等他真要对她做什么不轨之事时再出手抓他！
　　这种人，没抓到他把衣衫脱了，他就能有千百个理由给自己脱罪！
　　“苏府一事，我等不敢拿姑娘家的名节开玩笑，所以没让你得逞，”高齐走近郑锡，垂眸看他，“但世子不好奇，苏姑娘为何会被一身武艺的胜宁将军换下，又为何守株待兔待来了你。”
　　“事有巧合，不足为奇。”
　　“不，将军是专程去抓你的，”他上前一步，对着上首的三位长官行礼，“大人，苏府之事且容暂放一旁，下官接下来要说的，是近两个月来京城发生的四桩案件。有四名女子在深夜时被歹人入府迷晕带走，一夜之间失了清白。”
　　郑锡一脸震惊：“此事与小生绝无关系！”他仿似有些慌了，又是一头磕在堂上，“大人明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高齐面色冷凝：“欲加之罪？”
　　“正是，”郑锡辩驳，“这位大人上来就暗指我玷污了姑娘的清白，可是是哪家姑娘，姓甚名谁知字不提，堂上除了王妃娘娘外再无其他女子，说明根本无人报案，这不是欲加之罪又是什么？”
　　一番话说完，他又看向坐在一旁的永昌候，眼中满是不知所措。
　　瞧样子，仿似堂上所有人都以身势地位欺压他，而他不过是一介书生，已无力反抗，就要坚持不住了。
　　赵明锦压了半晌的火气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她嚯地站起了身。
　　难怪郑锡选的女子皆是官眷，且都身有婚约。试问天下哪个女子遭遇了这种事，敢正大光明地站出来？
　　哪家长辈能允许女儿来刑部击鼓鸣冤？
　　若是传扬开来，不仅女子的名声尽毁，那些官员在朝堂上又怎么抬得起头？
　　郑锡分明是笃定了没人敢站出来。
　　堂上数道目光皆落在了赵明锦身上，这次叶濯没有伸手拦她，但也没有看她，只颇有些悠闲的将茶盏端起来，慢慢地品了一口。
　　放眼公堂，论及权势与地位，唯一能盖过她的只有叶濯。此刻叶濯的态度很明显，不阻止就等同于纵容，是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明锦明白，若她真在这里对郑锡动了手，永昌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闹到皇上那里，叶濯必难逃责罚。
　　还有左相，左相一直想揪住叶濯的把柄，到时一定会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好好的一个王爷不知要被欺负成什么样。
　　赵明锦向来喜欢一人做事一人当，可如今因为顶了闲王妃的名头，一个行差踏错就容易牵连无辜。
　　真是越想越气闷。
　　她深吸了几口气，终是松了攥紧的拳头，垂眸同叶濯道：“公堂太闷，我出去……”
　　话没说完，就被破空传来的一道声音打断。
　　那声音婉转清脆，却透着义无反顾的坚定：“谁说是欲加之罪！”
　　这声音熟悉到让她微微一怔。
　　赵明锦扭头看过去，只见谢如玉和李督元并肩站在公堂门边，如玉穿了平日里最喜欢的靛蓝纱裙，日光被她踩在脚下，发丝正随风轻扬。
　　“大人，民女谢如玉有冤要诉！”
　　倔强、坚韧，只要认准了，就一定要做到的神色，一如当年在虎啸营外初见时一般。
　　高邑道：“让她进来。”
　　她一步一步走上公堂，神色平静，目光坚毅：“民女谢如玉，见过各位大人。”
　　“擅闯公堂，你可知罪？”
　　“民女不知，”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掠过，最后落在郑锡身上，“民女正是此案的受害之人，出现在公堂上并无不对。”
　　郑锡看着她，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这位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可不要污蔑我。何况事关姑娘名节，姑娘可要三思。”
　　“名节已不在，我还有何可思？”谢如玉直视着他，恨不得用眼睛将他凌迟一般，“今日我既上了公堂，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让你逍遥法外。”
　　“你……”
　　“是我做的，”就在这时，跪在堂下一直安安静静的苏展蓦地开了口，他仍低着头，只是声音平静的又重复了一遍：“不是世子，这件事是我做的。四月十七，二十七，五月十七与五月二十七，我掳走了四名女子，其中就有这位谢姑娘。”
　　这是赵明锦第一次听苏展说这么多与书画无关的话。
　　“我用迷药将她们迷晕带出府去，事后又将她们送回，”他仰起头，看向高坐在上的人，“都是我做的，我甘愿伏法认罪。”
　　高邑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倒是一旁的左相坐不住了：“不可能！”他看着自己的门生，一副怒其不争的模样，“你于男女之事向来无意，与郡主的婚事都是……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翻过那些高墙院落将人带出？”
　　“我……”
　　谢如玉冷笑一声：“真是讽刺，这种恶人竟还有人愿意为他顶罪，大人，民女有证据。”
　　“是何证据？”
　　谢如玉从袖筒中抽了一张木牌，木牌背面刻有碧月阁三字，正面则刻着一支金钗模样。
　　那钗冠倒没什么特别，是富贵牡丹花样，坠有金线流苏，不过钗身设计确是有些精巧。
　　古往今来，簪入发中的钗身皆会打磨成光滑圆面，以免缠住发丝，可这支金钗，两支钗身却打磨成了扁平的形状，上方刻有冰凌花图案，最后一朵冰凌花的一角延伸出来，形成了金钗钗尾。
　　“大人，此乃民女在碧月阁定做的金钗，普天之下仅此一支。”
　　“这金钗与本案有何干系。”
　　“五月十七是金钗的交货之期，民女取回金钗喜爱不已，当夜便没有将它从头上摘下，”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才继续道，“被掳走后，民女曾清醒过一瞬，虽不知置身哪里，却也能分辨出不是在家中，便将金钗拿下藏在了掌心。”
　　当日之事她不愿回想，但此时此刻，她必须仔仔细细地将当时情景说出来：“掳我之人意欲行凶，我又因中了迷药体力不济，只能待那人稍有松懈，用力将金钗刺进了他的小腹。”
　　高邑断案无数，自然知晓谢如玉的意思：“来人，除去他二人衣衫，一一验来。”
　　赵明锦发觉自己近来怂了不少，竟然下意识地想将视线移开，不过瞥到叶濯似乎没要管她，她又正大光明地看起来。
　　苏展的小腹一如那日所看一般，光滑白嫩的连个痘都没有，反观郑锡，腹部左侧确实有两条细小痕迹，但因时过一月，已然看不出是怎么伤的了。
　　郑锡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来：“大人，这许是蚊子叮咬被我挠破了，根本不足为证。”
　　“怎会不足为证。”
　　高齐回身走到门边，从门外接了个白色的布袋子进来，而递给他布袋子之人竟然是景毅。
　　赵明锦偏头去看叶濯，叶濯也正垂眸看她，眉眼藏着浅淡的笑意：“怎么？”
　　“是证据？”
　　“不容他再狡辩的证据。”
　　赵明锦终于放下心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有证据怎么不早拿出来，我都要……”
　　叶濯眼中笑意加深：“都要什么。”
　　她嘴角一撇：“没什么。”
　　高齐已经在他二人说话间，伸手探入布袋，从里面摸出了一块巾帕。
　　帕子打开，其间包裹的金钗与木牌上刻的那支一般无二：“既有疑问，比对一番就是。”

第22章 、021
　　侍卫从高齐手中接过金钗，对比过郑锡小腹的疤痕，无论是疤痕长短还是两条细小疤痕间的宽度都正好吻合。
　　郑锡脸色凝肃下来，盯着那支金钗，半晌没有言语。
　　高齐又道：“谢姑娘曾说过，当日贼人在房中燃了香，那香气味清淡特别，正是年初外邦使臣进献的安神香。”
　　谢如玉点头：“不错。”
　　“四盒安神香的去处，下官都已一一问明，唯一不清的，唯有太后赐给安庆郡主用作大婚之用的十支，”高齐看向安庆郡主，“因为下官过去询问时，郡主因婚事将近睡不安稳，将香都燃尽了。”
　　众人的目光落在安庆郡主身上，安庆郡主柔柔垂眸，低低应了一声：“是，都已燃没了。”
　　“既然都燃没了，为何安神香会出现在苏展手中？”高齐从布袋中抽出一支香来，“这一支，正是六月十七那夜从苏大人腰间搜得的。”
　　听了他的话，安庆郡主蓦地瞪圆了眼睛，惊讶片刻后偏头去看贴身丫鬟，那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郡主恕罪，是奴婢……那日苏大人来看望郡主，盯着安神香看了许久，奴婢想着郡主是要嫁给大人的，若能讨得大人欢心，日子才会好过。所以、所以就擅自做主，送了两支给苏大人。”
　　高齐一口戳穿她：“给郡主点脂那日，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奴婢、奴婢是怕大人不慎说漏出去，所以才说……只切了一点儿。”
　　“也罢，如今本官再问你一遍，究竟送出去了几支，”在丫鬟回话前，他又凝肃地缓声提醒，“公堂之上，你可要想好了，若再敢说谎，刑部牢房的刑罚可不是摆着看的。”
　　赵明锦没想到，平日里嬉皮笑脸又嘴碎的高齐，板起脸来的模样还挺能唬人的。
　　那丫鬟被他一番逼问，颤抖的说不出话来，仰头去向自家主子求救。可惜自始至终，安庆郡主都不曾看她一眼。
　　“回、回大人，”她声音断断续续，语气带着些许不确定，“是……两支，真的只有两支。”
　　高齐摇头叹息：“若真只有两支，”他又从布袋中一并摸出三支安神香来，“这三支又该作何解释？”
　　公堂霎时寂静起来。
　　郑锡仰头看着高齐手中的三支安神香，唇角抿起，脸上血色慢慢褪尽。
　　苏展仍旧低着头，身处其中却似心在其外，仿若现下发生的所有一切都与他无干。
　　石相面相平静，只眼中泛着薄怒，像是还在生苏展的气。
　　那丫鬟早已吓得不敢吭声，只瑟缩在一旁浑身发抖。
　　赵明锦不由看向永昌侯和安庆郡主。
　　永昌侯脸色阴沉，眸光晦暗，安庆郡主则偏了头去看郑锡，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样。
　　高邑继续问案：“这三支香是从何处得来。”
　　“能找到这三支香，还多亏了胜宁将军，”高齐调皮地朝赵明锦眨眼，叶濯眸光扫过去，他赶紧正色道，“胜宁将军与谢姑娘乃闺中密友，听闻谢姑娘遭遇此事，曾暗中派人调查。就在几日前，有人发现世子深夜离府，去了城北宁义坊的一处宅子。”
　　是当时季二口中所说的那座宅子。
　　“世子被抓后，下官带人去那宅子里搜查，不仅在一间屋子的案几下找到了谢姑娘的发钗，还搜出了这三支安神香。”
　　郑锡就在这时收回了目光，整个人有些颓委的跪坐在地，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下官四处打探，寻到了那宅子的主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不过那老汉说，宅子在年前就已变卖了，买宅子的是个年轻人。”
　　“老汉何在？”
　　“就在堂外。”
　　“速速……”
　　“不必了，”郑锡突然开口打断，“是我做的。”
　　永昌侯陡然起身：“你胡言乱语什么！”
　　“爹，我没有胡言乱语，是我做的，”郑锡没有看他，只盯着眼前的一片虚无，“是我用迷药将她们迷晕带出了府，这位……谢姑娘，确实与旁人不同，有勇有谋又临危不惧，所以我受了伤。”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永昌侯痛心疾首，“为父已给你定了桩好亲事，只等你孝期过了就与你商谈，你为什么……”
　　“是因为她吧。”
　　高齐将手伸入布袋中，从里面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灵牌，牌位上清晰地写着——爱妻小蝶之灵位。
　　看到这块灵牌，郑锡眼中蓦地一红，他挣扎着起身，整个人朝高齐扑了过去，一把将灵牌抢下抱进怀中。
　　“别碰她，你们都别碰她！”他被侍卫押着又跪了回去，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小蝶这两个字，“她和我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她说，每一辈子，她都会戴着蝴蝶来找我，让我……一定要认出她来。”
　　说到这里，郑锡又痴痴地笑起来：“我认出她了，我每一次都能认出她。在诗会上，那些戴着蝴蝶纹饰的姑娘，都是她，都是她！”
　　赵明锦拧眉低啐一声：“有病！”
　　“我没错，我没做错，是小蝶回来寻我了，是她回来寻我了！”
　　高邑拍响惊堂木，郑锡蓦地闭了嘴。
　　“郑锡，既已认罪，签字画押。”
　　高邑将文书整理的供词看过一遍，命人拿给郑锡。郑锡仍有些浑噩，也不看，直接伸手蘸了红泥，在上面按下手印。
　　永昌侯瞪着眼睛，看着他画押，又看着画押的供词回到三法司的书案桌上。
　　“郑锡，你夜闯他人府邸，掳掠女子，行淫邪之事，依南渊律第四十九条，当处极刑，”高邑正色道，“本官刑部侍郎高邑，判……”
　　“极……刑？”郑锡恍似这时才回过神来，他丢开小蝶的灵牌，疯了似的朝永昌侯爬过去，“爹，您救救孩儿，孩儿不想死，孩儿不能死！孩儿还要考取功名，还要侍奉爹，还要为郑家开枝散叶，爹!您救救孩儿，救救孩儿！”
　　永昌侯看着不住磕头的他，双手紧握身躯颤抖，仿若瞬间苍老了十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审清了此案，高邑只想迅速判决，还那几位姑娘一个公道。
　　“律法天定，无人能左右，世子即便求侯爷也是无用，”他起身，扬声道，“判……”
　　“皇上驾到。”
　　巳时三刻，不多不少。
　　叶濯与众人一同起身，旁人皆行跪拜大礼，他只躬了身形，赵明锦正要行武将大礼，手臂却被叶濯轻轻一托。
　　“做什么？”
　　他轻声道：“你不必跪。”
　　“微臣参见陛下。”
　　想跪也来不及了，她只得赶紧躬身，与叶濯一样双手抱拳，将头一埋。
　　“众卿不必多礼。”
　　好在皇上没有注意到她，赵明锦松了口气，直起身来目视着皇上从她身前走过，然后……
　　“赵将军。”
　　“末将在！”
　　皇帝退了两步回来：“你虽为武将，却也是我南渊的闲王妃，行礼与皇兄一般不太应该。”
　　“末将知罪，”说着就要跪下，皇帝伸手扶住了她，低声道，“受你这一跪，皇兄怕是三日不会与我说话，罢了，谁让你是皇兄心尖上的人。”
　　赵明锦：“……”
　　皇帝来了，自然高坐上位，三法司长官立在一旁。
　　“朕着三法司会审此案，现下可有结果？”
　　“回皇上，”高邑上前一步，呈上方才郑锡画押的供词，“此案已经审结，作案之人正是永昌侯世子郑锡。”
　　皇上神色微惊：“永昌侯世子素有才名，怎会犯下如此大罪。”
　　永昌侯赶紧跪了下去，一头磕在地面上：“圣上明鉴，犬子自幼乖顺懂事，心怀报国之志，近两年是老臣疏于管教，他才行差踏错做出这等糊涂事！陛下，念在老臣就这一个儿子，看在老臣多年效忠的份上，还望能饶他一命！”
　　“这……朕懂永昌侯护子之心，也惜世子之才，但若因朕一人私心置南渊律法于不顾，让朕怎么向受辱之人交代，又怎么向天下人交代。”
　　永昌侯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块金牌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陛下，先皇曾赐老臣免死金牌一块，望陛下开恩，免我儿一死。”
　　“先皇之命，朕不得不从，只是……”皇帝神色为难，视线滑过免死金牌，落在叶濯身上，“皇兄意下如何。”
　　叶濯抱拳道：“有功当赏有过必罚，自古皆然。今日侯爷拿出御赐免死金牌，是想用早年之功抵世子今日之过，虽无不可，但，”他话音一顿，“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赵明锦偏头看了他一眼。
　　当日是谁说只要他代刑部尚书一日，郑锡就活不了的？
　　这一眼被皇上看了去：“赵将军似有话要说。”
　　赵明锦也没退缩，上前一步直言道：“回皇上，末将觉得，若因此饶过郑锡，于情于理皆不合。”
　　“哦？”
　　“一来，先皇御赐免死金牌，赐予的是永昌侯，若今日犯错的是永昌侯，那功过相抵，末将无话可说，”她又扭头，看着跪在那里的谢如玉，“二来，女子名节堪比性命，若今日郑锡不能伏诛，他日会不会出现第二个郑锡？仗着祖辈庇荫为所欲为，掳掠、□□甚至杀人，不知会有多少人被害于他们之手！”
　　“说得也有道理，”皇帝面带犹豫，兀自忖度片刻，沉声道，“先请回先皇所赐免死金牌，此事日后再行定夺！”

第23章 、022
　　案情审结，郑锡与苏展需得被重新押回刑部大牢，等待圣上发落。
　　在侍卫押起郑锡时，赵明锦清楚地看到他偏了头，压低声音对着跪在一旁的谢如玉说了什么。
　　如玉怔了怔，清丽的脸上轻松了刹那，不过很快又被一抹惆怅取代。
　　赵明锦想要过去扶她，刚迈出一步，就听安庆郡主的声音从旁传来，让她不由止了动作。
　　“你将安神香私自给了苏大人与阿锡，本不是什么大事，可你故意瞒我，我有些难过。”
　　安庆郡主蹲在贴身丫鬟身前，声音是一如既往的轻柔。
　　那丫鬟抬起头来，眼泪已经糊了满脸，哽咽道：“是奴婢的错，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
　　“罢了，你我从小一同长大，我也不忍心罚你，以后可不许再这样了。”
　　“是，奴婢记下了，多谢郡主，多谢郡主。”
　　人犯已经认罪，从三法司到高齐似乎都不再打算关注某些于理不合的细枝末节。
　　不知是因为那些不重要，还是因为某种默契使然，总之他们摆明了是不打算拿到台面上来追究。
　　石相、永昌候与安庆郡主对着皇上恭敬一拜，道了声“微臣告退”，转身走了。
　　安庆郡主跟在永昌侯身后，走到门边时，她施施然回身，恰好迎上了赵明锦若有所思的目光。
　　四目相接，她微微一怔，眸色几经变幻，终是收起了初见时人畜无害的柔弱懵懂，露出了几分挑衅来。
　　赵明锦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风锐利凛冽，视线略略上瞟，落在了她额间的那一点朱砂上。
　　点脂过了这些时日，那朱砂颜色竟然丝毫未褪，仍旧艳丽妖娆。
　　对视片刻，安庆郡主又收敛了眼中气势，摆出一副娇柔姿态，转身走了。
　　方才还人多到有些拥挤的公堂，霎时间空荡下来。
　　谢如玉仍跪在那里，神色已经平静下来，只是眼中还残留了些许激动，眼眶有些红。
　　一直守在堂外的李督元已经走到她身边，矮身蹲在了她面前。
　　“小玉。”
　　谢如玉缓缓仰起头，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任由水雾上涌迷蒙了双眼。
　　“别哭，没事了，”李督元小心的擦着她眼角的泪，故意说笑逗她，“以前都不知你这么爱哭，以后可不敢惹你，等我们成亲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问得小心翼翼，语气也是最轻柔不过，说完之后甚至屏气凝神的等她回答。
　　可是谢如玉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挣开了他的手，看向赵明锦：“阿锦，你送我回家吧。”
　　谢如玉说这句话的时候，赵明锦是下意识看向李督元的。
　　李督元显然明白谢如玉的话中深意，唇角不由抿起来，眼中带着三分沉痛，三分哀伤和三分的不知所措。
　　此情此景倒是让她弄明白了，这种神色或许可以叫做心伤。
　　“好。”
　　赵明锦将谢如玉扶起来，两人走出一步又停下，如玉没有回头，只用他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与李校尉早已解除婚约，今日一别，以后不会再见，李校尉……多珍重。”
　　李督元没说什么，也没有追，只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具失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皇上看了眼李督元，又收回视线看叶濯，低叹一声：“今日我与皇兄都做了恶人。”
　　“怕是不只今日。”
　　“皇嫂生气了，皇兄的日子定然不好过，不如进宫躲两日吧。”
　　阿锦走时都没回头看他一眼，是当真气狠了的，叶濯无奈：“阿锦的性子与皇后不同，若我躲了，她不仅不会气消，恐怕还会拆了闲王府。”
　　“……”
　　离开刑部，赵明锦与谢如玉并肩走在长安城的街路上，身边多的是来来往往的百姓。
　　“阿锦。”
　　“我在。”
　　谢如玉已经眨掉了眼中的水雾，脸上的痕迹也擦干了，她看着赵明锦，勉强笑了下：“再过几日是我外祖的七十寿诞，我会离开京城去给他老人家贺寿。”
　　“何时回来？”
　　她摇头：“不回来了，那里很好的，天高云淡，风朗气清，门前还有一条河。河里鱼儿特别多，儿时我就常陪外祖坐在那里钓鱼。”
　　赵明锦急了：“如玉，刚才在刑部大堂，我分明看到……”
　　“阿锦，”谢如玉没让她说下去，“真相其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重要。因为是你，才会在意，旁人、甚至我爹娘，他们在意的只是我被人掳走彻夜未归这件事。”
　　“别人如何想我管不了，我也不知道，但是如玉，李督元他不在意这些。”
　　“他不在意，我就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么？”她笑的勉强又心酸，“阿锦，我不怕被旁人议论，我怕的，是他跟着我受委屈。”
　　如玉的性子与赵明锦很像，只要是打定的主意就不会再更改。如今多说一句，不过是徒惹她难过罢了。
　　“若当真决定要走，我去送你。”
　　将谢如玉送回家后，赵明锦闷头回了王府，绿儿在碧锦园里见到她，凑过来想问案子的结果，不过被红儿眼疾手快的给拉住了。
　　赵明锦没理会她们之间的挤眉弄眼，径直回房取了银枪出来。
　　两个丫头躲在回廊上，有些心疼地看了看赵明锦，又同情地看了看本就七零八落的芭蕉叶子。
　　将军这次练完枪，芭蕉基本上也就全军覆没了。
　　赵明锦手握□□，脚踏土地头顶青天，脊背挺直如翠竹，凌厉肃杀之气透体而出。
　　今日的三司会审，审的是痛快，人证物证让郑锡哑口无言；可是审的又憋屈，分明事实已清，皇上和叶濯竟还认为他是死罪可免！
　　赵明锦心头蹿上一股无名之火，可转念间，火气又被脑海里徘徊不断的画面压下！
　　真是怪了。
　　犹记得她与叶濯一起去谢府那次，回程时她第一次提到安神香，叶濯曾因为她的怀疑而神色黯然。
　　她平日里常与军中士兵相处，从没见过谁露出过那种神色，所以她看不懂，直到今日谢如玉彻底拒绝了李督元，她在李督元的脸上，看到了与当日叶濯脸上一模一样的神色。
　　心伤。
　　谢如玉与李督元相爱数载，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最后却有缘无分，确实令人心伤。
　　可她与叶濯不过相识短短数日，点头之交，他心伤什么？
　　没来由的一阵心烦，赵明锦偏头唤道：“红儿。”
　　红儿赶紧跑过来：“将军。”
　　“枪法不练了，拿回房吧。”
　　她将银枪交出，头也不回的出了碧锦园。
　　叶濯回府时，天色已有些晚了，夕阳余晖破开层层云雾，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霭金色。
　　点墨阁外，他蓦地停脚驻足，微仰起头，正看到赵明锦坐在阁顶，两条腿悬空耷拉着，见他看过去，还前后晃荡了两下。
　　“上来，”她声色轻飘，“聊聊。”
　　“好。”
　　见他抬脚往点墨阁里走，想是又要踏过层层木阶爬到阁顶，麻烦！
　　赵明锦飞身从上方掠下，到得叶濯身边，直接伸手揽上他腰间，带着他跃过层层楼阁，翻到了最高层。
　　景毅在下方看得目瞪口呆。
　　“你，”她松开叶濯，又坐了回去，“去取些酒水吃食，披风也拿一件上来，今夜我与王爷要好好聊聊。”
　　景毅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是声音小，距离又远，根本听不清。
　　叶濯安然地坐在她身边，温声开口：“今日在公堂上，阿锦没有直接动手，是怕连累我。”
　　赵明锦觉得，叶濯选了一个不错的开头话题：“我与王爷本就非亲非故，因为成了亲才变成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我嫁的是旁人，兴许冲动行事不会怎么样，但我嫁的是你，但凡行差踏错都会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比如左相。”
　　“一根绳上的蚂蚱，”他笑着嫌弃，“好歹你我也是闲王与闲王妃。”
　　“重点不是这个，”赵明锦瞟他一眼，“我赵明锦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若我今日牵连了你，他日还得想法子弥补，麻烦。”
　　听到麻烦这两个字，叶濯愣了下，嘴角微微抿起一些。
　　“带兵打仗我在行，朝堂上的弯弯绕我不懂，王爷告诉我句准话，皇上收了免死金牌，郑锡不会被处死是不是？”
　　“是。”
　　她心头沉了沉：“苏展呢？”
　　“他与安庆郡主有婚约，出面顶罪也是为了永昌侯一家，有错，却不至于重罚。”
　　呵。
　　苏展为何要出面顶罪，郑锡做过的事情苏展又是从何得知。
　　刑部大牢内他二人是分开关押，没有串供的可能，所以在六月十七之前，苏展就定然已经得知一切。
　　得知一切却不制止，到底藏的是什么心思！
　　赵明锦心头有些憋闷：“三司会审，案情是审明白了，但依我看却少审了一个人，”她偏头看叶濯，一字一顿，“安庆郡主。”
　　在她提及安庆郡主时，叶濯将目光落在远处的万千灯火上，没说话。
　　“将太后赏赐之物私下赠给旁人，那丫鬟是不想活了？就算苏展身上的安神香来历说得过去，那郑锡手上的呢？郑锡乃永昌侯世子，安庆郡主之弟，想要安神香直说就是，没理由通过一个丫鬟在背地里搞动作。”
　　公堂上，安庆郡主对丫鬟说的那一席话，摆明了就是让丫鬟将安神香的事情认下来。那丫鬟也是个忠心护主且会看眼色的，认得很是痛快。
　　“永昌侯知不知道郑锡做的那些事情，我看不出来，但安庆郡主定然知道，”她咬牙，“不仅知道，还意图包庇，甚至牵扯无辜，助纣为虐与郑锡何异。”
　　话音消散时，落日余晖正好散尽，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赵明锦凝视着天边，只觉被黑暗一并吞下的，还有公道与正义。
　　许久之后，叶濯的声音才响起来，仍旧是温润的：“阿锦，你想要公道和正义，不会消失，只是到得有些迟。”

第24章 、023
　　赵明锦向来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爽直性子，迟来的公道与正义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而且她想不明白，人世间最简单的是非黑白，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景毅听话的拿了披风端了酒水上来，怯怯的放在他们身后，又怯怯的起身，努力不弄出一丝声响。
　　可惜他再安静，也是个喘气的，从他踏上阁顶的那一刹那赵明锦就知道了。
　　待东西放下，她回手抓过酒壶，也不往杯子里倒，直接就着壶嘴喝。
　　喝了几口，心口的气闷散了些，她偏头看叶濯：“迟来的公道与正义，王爷觉得有意义？”
　　叶濯眸光闪烁一瞬，薄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可赵明锦就是想要个答案：“怎么不说话。”
　　景毅看着自家王爷落寞的背影，忍不住开口：“将军这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等着与王爷清算，说话也跟吃了炮仗似的，王爷还能说什么。”
　　“你这意思倒是我欺负你家王爷了，”她站起身来，眉梢一挑，“以为我赵明锦是什么人，若真要清算，会坐在这里与他磨嘴皮子？早拳头招呼了。”
　　“你……”景毅替王爷委屈，还想与她争辩，不过看到王爷淡扫过来的视线，只能将话咽回去：“卑职告退。”
　　赵明锦冷哼一声：“看来今日也没甚好说的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只是手腕蓦地被握住，仍旧是微凉又干爽的感触，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
　　“方才还说要好好聊聊，吃食都已备好，怎么还生气了。”
　　赵明锦梗着脖子，手腕一动挣开了他的束缚。
　　叶濯顺势收回手，拍着她方才坐过的位置：“我们慢慢说。”
　　“你说就是，我能听到。”
　　他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为她多年不曾变过的通透与达观。
　　只可惜到底天真了些。
　　“阿锦觉得，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好事为善，坏事为恶，再简单不过。”
　　“立场不同，你眼中的好事，或许是旁人眼中的坏事，” 他仰头看她，眼中闪着灼灼光辉，“就像你与阿穆达交战，你觉得他是恶的，他觉得你亦然。”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赵明锦一脸嫌恶，“家国大事，以是非善恶论断，太狭隘了些。”
　　“好，我们不提他，不如就说六年前，阿锦在京城巡卫司被诬陷下狱一事。”
　　提到这件事，她喉头一哽：“你怎么知道？”
　　“当年赵都尉连夜教训手下，打的人鬼哭狼嚎，京城所有护院狗跟着叫了一夜，想不知道都难。”
　　“……”她站着他坐着，一个低头一个仰头，怎么看都累得慌，赵明锦走回去坐下，“他半夜三更强抢民女，被我发现还口出狂言，我揍他一顿怎么了？”
　　“倒是没什么，”可叶濯话锋一转，“后来又因何被下狱了？”
　　“不就说我滥用私刑，目无王法，乖戾嚣张，”想想那些文官乱嚼舌根子还一本正经的虚伪嘴脸，她就忍不住讥讽，“险些被欺负的不是他们家姑娘，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官官相护忒不要脸。”
　　“可我却听说，险些被欺负的姑娘也没向着你说话。”
　　叶濯的声音清淡，在静谧的夜色下很快消散无形，却在她心头激起了一阵狂风巨浪，久久不曾停歇。
　　“你入狱后，只要那位姑娘出面为你作证，你就可以洗清冤屈。”
　　是。
　　但是她没有。
　　刑部去询问，那姑娘只说当夜未曾出门，险些被人欺辱更是从未有过。
　　所以赵明锦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就成了旁人眼中的性情暴虐藐视律法，当重罚。
　　“你出手救她，她却不知感激，反而害得你百口莫辩，”叶濯斟了杯热茶给她，“在阿锦眼中，她是恶人么？”
　　赵明锦垂眸看着他手中的杯盏，涓涓热气在黑夜里蒸腾而上。
　　她接过，没喝，只是捂在手心里：“民不与官斗，她否认定有缘由，虽说不上恶，却也……让人心寒。”
　　“一人一户之事，尚且难说善恶，何况事涉朝堂，牵一发而动全身。”
　　叶濯是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他说这句话时，赵明锦从他语气中听出几分无奈的喟叹来。
　　“阿锦看到一片枯叶，想着摘掉它就不会坏了其他的好叶子，却忘了去看树根。其实那树根早已腐烂，枯叶只会层出不穷，清是清不完的。”
　　“那就拔了那棵树。”
　　他又道：“百年大树，根脉深广，拔之不易。”
　　“那就慢慢来，总有能彻底拔除的一天。”
　　叶濯不再说话，勾起唇角看着她，四目相接片刻，她清咳一声，撇开视线去看向天上的三两颗星。
　　“说我目光短浅，人又愚钝，我却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还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愚钝之人怎会统御千军万马，目光短浅又如何能退敌千里，”叶濯的声音带着笑意与宠溺，“阿锦心善，看什么都是善的，不愿将人往恶处想罢了。”
　　“……”
　　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叶濯怎么这么会说话，夸人也夸的不着痕迹，让她根本无从反驳。
　　看来，本该属于如玉的公道她是讨不回来了。
　　“京城向来是个消息传得飞快的地界，今日如玉出现在刑部，明日百姓添油加醋一联想，流言只会比事实更不堪。”
　　“谢姑娘确实要受些委屈。”
　　委屈这两个字，恐怕说得太轻了些。
　　赵明锦有些心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得垂头丧气的站起身，活动活动筋骨，准备从阁顶翻下去。
　　叶濯就在这时伸手拉住她，神色语气都有些哀怨：“把本王扔在这里不管了？”
　　“王爷不是能自己走下去？”
　　叶濯缓缓起身，挺拔颀长的身材，要比她高出一个头去。
　　此刻两人离得极尽，他的身影将她完完全全的隐在里面，带了种莫名的压迫感。
　　“以前不知，王妃还是个卸磨杀驴的。”
　　方才也不知是谁嫌蚂蚱不好听，现在又自比成驴了。
　　赵明锦懒得同他计较，直接上前一步，伸手搂在他腰间：“我这就带……”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腰身却是一紧，垂眼看过去，叶濯的手正搭在那里，而且只搭着还不够，还用力将她往他那边带了些。
　　她额间青筋欢快地蹦了两蹦。
　　叶濯在身侧一本正经的道：“太高了，怕。”
　　“……”
　　回到碧锦园，稍用了些晚膳，赵明锦躺在榻上对着燃起的安神香出神。
　　眼下情势对如玉不利，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在如玉离开京城前不让她出府，以防听到那些闲言碎语。
　　还有郑锡，他免于一死已成定局，不过任凭如何活罪难逃，于他来说都是轻判了。
　　在赵明锦的信念中，天下可没有遭欺辱之人要受尽白眼奚落，欺辱人的却能风光无限的道理。
　　必要惩治一番！
　　至于怎么做，需得找军师他们议一议。
　　翌日一早，赵明锦正准备出门，刚好看见绿儿脸色不郁地从外面回来，坐在竹林下生闷气。
　　“怎么了，”她走过去，“一张小脸揪得同包子似的，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绿儿。”
　　说完她又有些气不过，将在市集听说的事一股脑都同赵明锦讲了。
　　赵明锦总结一番，大抵就是两件事。
　　一个是关于案子的。
　　昨日审案虽在刑部公堂，并无百姓旁观，但堂上有官员，堂下有侍卫，难保谁不会将案件细节透露出去。
　　今日一早，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永昌侯、永昌侯世子和谢家姑娘是被提及最多的。
　　第二个是关于郑锡的。
　　皇上亲下圣旨给刑部，郑锡罪孽深重理当问斩，但永昌候早年曾于国有功，便以先皇御赐免死金牌抵了郑锡死罪。不过，郑锡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褫夺世子封号，三日后流放幽州，永不得回京。
　　绿儿将这些说与赵明锦时，赵明锦目光沉静，神色如常。
　　绿儿有些着急：“将军，谢姑娘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这可怎生是好。”
　　“悠悠众口堵是堵不住的，”她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赵明锦离开王府，骑马一路出了城门，直奔京郊虎啸营。
　　营内练兵刚散，一众新兵累得气喘吁吁，额上大汗淋漓，有些甚至热到已宽了盔甲，中衣也解了一半，不过见赵明锦牵马进来，又都默默穿了回去。
　　刘副尉几步迎上来：“赵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李督元在哪儿，校场还是营帐？”
　　“校尉……昨日清早离开，一直未归，”刘副尉吞吞吐吐，脸色凝重，“将军，校尉会不会出事了。”
　　赵明锦停下脚步。
　　李督元一夜没回，不会是因为如玉拒绝了他，所以一时想不开，在城内投河自尽了吧……
　　堂堂七尺男儿，上过战场，历过刀兵，生死都是看惯了的，不会连人世间再普通不过的离别也看不开吧……
　　她回身上马，刘副尉在身后道：“将军，校尉他……”
　　赵明锦一扬鞭，人已冲出了虎啸营，只剩声音顺着微风在空中浅淡回荡：“生死不论，都给你们带回来！”

第25章 、024（一更）
　　赵明锦虽不知李督元去哪儿了, 但往谢府的方向寻准没错。
　　从虎啸营一去一回，用了一个多时辰，又在谢府附近耗掉了半炷香的工夫, 瞧天色已近晌午了。
　　没有找到李督元, 她只能先想别的法子将谢如玉困在府内。
　　与谢府门房说明来意, 有婢女引着她往后宅走, 两人一前一后正走到一片青葱桂树掩映处，一道低沉的声音顺着枝叶缝隙传入耳中。
　　“此处树繁枝密, 入夜后需加派人手仔细巡查，不可轻忽。”
　　这声音赵明锦再熟悉不过。
　　她从树荫下斜穿出来，果然见到李督元站在青石小路上，身上穿着谢家护院的褐色麻布单衣，衣着打扮虽简陋些, 却仍遮不住武将独有的庄肃气势。
　　“好好的校尉不做, 跑来府宅做护院头子，”她倚着树, 看着他逐渐僵直的脊背，“李督元, 你真是越发出息了。”
　　李督元转过身来, 没理会她的讽刺，仍旧如往常一般同她见礼：“将军。”
　　话音落后他唇角抿起, 眉目低垂, 一副等着听训的模样。
　　赵明锦如他所愿，板起脸来训斥：“你这么做, 对得起虎啸营的兄弟们么？对得起如玉对你的期望么？”
　　李督元没吭声，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脸上，将他的愧疚映的零落又深刻。
　　她缓缓站直身来：“但你这么做, 倒对得起身为男子该有的担当。堂堂七尺男儿，若连心上人都保护不了，何谈保护家与国。”
　　李督元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惊讶：“我本以为，将军……会打我一顿。”
　　“本将今日心情尚好，不想打人。你既在谢府做护院，就恪尽职守，看好如玉，这几日莫要让她出府，”顿了顿，她又一勾嘴角，“倒是我多虑了，你在谢府，她连房门都不想出了吧？”
　　他神色一涩：“我只是想……”
　　“我懂，”她摆摆手：“她觉得你娶她会遭世人白眼，受尽委屈，不想连累你，偏你还是个上赶着希望她连累的。”
　　“当年与如玉初相识，我从未给过她好脸色，她都不觉委屈；我整日练兵，无暇陪她，她也不觉委屈；我守孝三年，她等我三年，仍不觉委屈，”李督元眼眶微微红了，“我要娶的是她这个人，无关其他，旁人如何说，亦与我无关。”
　　赵明锦颇欣慰地点点头。
　　有李督元守着谢如玉，她完全可以放心了。
　　晌午时分赵明锦去了普宁坊，可让她万万没想到是……往日大敞四开的门竟然落了锁，往日这时应该已经喝过几轮的季二齐三竟然都没在。
　　而且瞧这样子，不只他们两个没在，顾云白和赵小四也不在。
　　赵明锦在门边等了片刻，仍旧不见人回来，只得先回了王府。
　　今日王府门前多了不少贩夫走卒，瞧着倒比往日热闹了些，惹得她在门边驻足看了片刻。
　　门口的侍卫颇有眼力：“将军，卑职这就将人轰走。”
　　“不必，”她无所谓地摆摆手，“才一日就被轰走了，显得他们多没用。”
　　一连两日下来，赵明锦来来回回去了四次普宁坊，始终没见到人，不过从门上落锁的痕迹来看，每日都有人回来过。
　　也不知他们近来在做什么事情，最后她只得写了张字条，绑着石头丢进去，命他们看到字条后速来王府。
　　第三日清早，王府终于有客求见，只不过来人不是季二他们，而是高齐。
　　高齐形色匆匆：“不好了娘娘，出、出大事了。”
　　似是跑了极远的路，他深吸几口气也没将气息调匀。
　　“天塌了尚有高个顶着，你怕什么，”赵明锦有些嫌弃地看他，长得倒人高马大的，体力实在是不行，“有话慢慢说。”
　　“不能慢，娘娘，郑锡在刑部牢房里死了。”
　　她下意识就是一声冷哼：“果然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看来皇上能容他，天都不能。”
　　“娘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爷如今暂代刑部尚书一职，郑锡又死在刑部大牢里，永昌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从刑部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和王爷进宫面圣去了。”
　　“……”
　　这么听来，叶濯确是有麻烦了。
　　转念一想，永昌侯就算闹到皇上那里，皇上至多也就治叶濯一个玩忽职守、看管不严的罪名，应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她又道：“王爷不会有事的，我先去趟普宁坊，等……”
　　话还没说完就被高齐突然打断了：“王爷对娘娘一片真心，如今王爷有难，娘娘怎能摆出这么一副不管不问的姿态来？”他眉眼失望地盯着她，仿若在替叶濯委屈似的，“永昌侯之所以敢去圣上面前理论，就是因为娘娘抓到郑锡那夜曾说，只要他踏出刑部一步，有的是办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怀疑，郑锡的死与娘娘有关。”
　　“这怀疑真是好没道理，郑锡不还没踏出刑部么？”
　　“所以他说，王爷是受不了娘娘的枕边风，故意在刑部大牢内将郑锡给处置了！”
　　“……”这永昌候，一把年纪了编故事倒是滴水不漏，若他这么咬定，叶濯怕是要吃亏，“我进宫一趟。”
　　王妃不得召见不能进宫，赵明锦只能先回房换了武将盔甲，以胜宁将军的身份入宫觐见。
　　宫门外，她等了足有一炷香，终于见到了皇上的贴身内侍张公公。
　　“老奴见过王妃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我要求见皇上的事……”
　　“娘娘，圣上说了，您若是为永昌侯世子一事而来，还是回吧。”
　　皇上摆明了是不愿她插手此事，可永昌侯怀疑的是她与此事有关，自该与她当面对质，为难旁人做什么。
　　赵明锦从银甲内摸出一片金叶子来：“烦请公公将此物交与圣上，就说末将此来，不是为永昌侯世子，而是想向皇上讨个恩典。”
　　“这……老奴……”
　　一道声音破空传来，将他的话打断了。
　　“阿锦。”
　　赵明锦抬眸，正见到叶濯撩袍从宫门里走出来，步履沉稳，眉眼含笑：“你怎么来了。”
　　张公公的手已经捏上金叶子的边，赵明锦眼疾手快的又给抽了回来：“公公，恩典我先不讨了，”她把金叶子放回怀里，拍了两下才开口，“高齐说永昌候发难于你，我来看看。”
　　叶濯走近，张公公对他躬身一拜：“既然王妃娘娘已无事求见陛下，王爷、娘娘，老奴就告退了。”
　　叶濯淡嗯一声，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来救我？”
　　“王爷可用不着我救，我来看热闹罢了，”她调转脚步，边走边问，“郑锡真死了？”
　　“是。”
　　“怎么死的？”
　　“中毒。”
　　“犯人入狱，都要先验过全身，毒定不是他自己带进去的，他死前见过什么人么？”
　　叶濯点头：“我”
　　赵明锦一时语塞：“……你去见他做什么？难不成……”
　　难不成，真让永昌候说着了？叶濯怕她会在郑锡流放途中动手，所以就先下手为强了？
　　额头嗒地被敲了一下，微微有些痛，赵明锦后知后觉才捂上那里，怔怔地听叶濯说：“乱猜什么，是他要见本王，那毒也是他事先藏在齿缝中的。”
　　“你的意思是郑锡自尽了？”见叶濯点头，她又下意识开口：“他会自尽？当日公堂上他还哭着喊着说不想死。”
　　“所以永昌侯怀疑，是我以权压人，逼的他只能服毒自尽。”
　　赵明锦虽然不喜欢永昌候，但不得不承认，比起郑锡在牢里自杀这种说法，还是他被叶濯逼死了来的更让人信服。
　　不过叶濯堂堂一个王爷，逼死郑锡除了给自己惹麻烦以外，没有任何好处，而且他也确实没必要骗她。
　　“皇上怎么说？”
　　“本王与永昌候各执一词，不好轻断，皇上已着大理寺调查，不过，”他话锋一转，“案发于刑部大牢，本王又暂代刑部尚书之职，无论如何也难逃责罚，停职三月，罚俸一年。”
　　叶濯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同与她讨论天气晴朗没甚区别，恍似还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愉悦。
　　左右这处罚也不算重，他都不放在心上，她自然也不在意。
　　至于郑锡为何自尽，自尽前又与叶濯说了什么，赵明锦见他没要说的意思，也就配合着不去问。
　　向来蹊跷古怪之事，都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因果。
　　她不想自找麻烦，也不想搅和到朝堂风云中。
　　“阿锦。”
　　赵明锦下意识地应了声：“嗯？”
　　“从今日起，一年之内，本王还有整个王府需得仰仗你了。”
　　“什么？”
　　叶濯勾唇笑了笑，转身迎着夏日柔暖的微风往前走，脚步又慢又悠闲，声色又缓又温润：“阿锦可要养着本王啊。”
　　“……”
　　这是当今圣上胞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闲王爷该说出来的话？
　　“王府家大业大，坐吃山空一年都不够？”她几步追上去，“我俸禄本就不高，这些年吃吃喝喝也没攒下，王爷若没跟我开玩笑，接下来的一年，王府上下怕是只能喝稀粥了。”
　　叶濯偏头，见她眉头紧锁，朗日的光辉将她的轮廓勾勒的愈发润泽可爱。
　　他心上一软，声音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有阿锦在，喝粥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们，今天三更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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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025（二更）
　　在赵明锦的记忆中,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用这种语气同她说过话。
　　很轻，很柔，又带着一种让她全然陌生的情愫。
　　叶濯的话就如一根细小的羽毛擦过她心头最柔软的位置, 让那里跟着颤了颤。颤过之后, 又莫名升腾起一股暖流。
　　定是夏日炎炎, 连人都变得有些燥了。她暗自深吸几口气, 将心口的躁动压下。
　　与叶濯一同上了马车后，车轮滚滚, 车声辘辘。马车摇晃间，车帘被风吹起了一条缝隙。
　　就着那条缝隙，赵明锦看到了从宫门中走出来的永昌侯。
　　身形萧索，步履蹒跚，走得既缓慢又沉重。
　　她不由转了思绪：“费尽心机救下来的儿子, 结果还是死了, 抛开其它不说，永昌侯也是个可怜的, ”说罢又慨叹一声，“所以这人啊, 千万不能做错事。”
　　叶濯不知想到了什么, 忽然道：“若将来我做了错事，阿锦可还会来宫中救我。”
　　“什么样的错事？”
　　“死罪, 株连九族。”
　　“皇上也在你的九族之内, ”见他抿唇不说话，只看着她, 显然是想要一个答案，赵明锦清咳一声，“株连九族的大罪, 我那一片金叶子只够救自己的，救不了你。到时我就向皇上求个恩典，写封和离书给你。”
　　看她说的认真，叶濯也不恼，还莫名勾了唇角，恍似心情不错。
　　“看来为了不与阿锦和离，本王也得做个好人。”
　　“……王爷能有此等觉悟，再好不过。”
　　说到此间，马车已入了集市，车外人声纷乱嘈杂，间或夹杂着“世子”、“谢家姑娘”这样的字眼，赵明锦不由撩开车帘，凝神细听。
　　一个提篮子的妇人道：“……我听说受辱的正是那谢家姑娘。”
　　另有两个妇人相视而笑：“你这都是前几日的旧说辞了，近两日没去茶楼听书么？近来茶楼讲了个新故事，是一位姑娘智斗……”
　　正到关键处，景毅已驾着马车走远了，那声音渐渐被集市喧闹的吆喝声盖过，再听不见分毫。
　　赵明锦有些坐不住：“我还有事，就不随王爷回府了。”
　　说完也没等叶濯应声，直接起身钻了出去，景毅下意识地勒马，不过在马车停稳前，她的身影已经隐入了集市的百姓间。
　　回到瓜摊前，方才的三位妇人仍在。
　　“那姑娘不仅伤了歹人，保全了名节，最后还襄助官府，将歹人绳之以法了！”
　　提篮子的妇人听到这里，不由拍掌称快：“待哪日得了闲，定要去茶楼仔细听一听，不过这事与谢家姑娘有何干系？”
　　“这还不明白？说书人口中的云儿姑娘，指的就是谢家姑娘，至于那歹人……”
　　说话之人声音一顿，其他两人颇为默契地凑近了一些：“那歹人就是永昌侯世子，据说永昌侯为了救儿子，把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都拿出来了，当今圣上最是重情义，只能赦免了那世子的罪过。”
　　“如此一来谢家岂不是吃了哑巴亏？”
　　“倒也不尽然，”又一妇人分析道：“之前说书人讲的都是胜宁将军与北泽皇子云山一战，可是一夜之间，又全换成了这个，你们说这是巧合？”
　　赵明锦站在她们身后，双臂环胸，拧眉沉思。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况且故事编的如此想尽，且细节都对得上，只能说明是有人刻意为之。
　　看来除了她以外，瞧不惯这案子结果的大有人在。
　　提篮子的妇人了悟一般地点点头：“不过谢家姑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何时这么厉害了。”
　　“谢姑娘是谁，那可是胜宁将军的手帕交！胜宁将军一身功夫无人能敌，谢姑娘能一点儿不会？将军教给她些皮毛，就足够应付歹人了！”
　　赵明锦深以为然：“说得有理。”
　　三个妇人声色一顿，而后一同回身：“是胜宁将军！竟然是赵将军！”
　　顶着她们既崇拜又惊喜的目光，赵明锦扬唇笑开，朗声道：“谢姑娘确如说书人所说，英勇无畏，智计无双。我等女子虽身轻体弱，却不见得就会输给男子！无论身处何时何地，有多艰难险阻，唯有不认命，才能为自己拼出一条路来。”
　　“将军说的是！”
　　市集的百姓越聚越多，将她围在了中央。
　　“诸位，谢姑娘为歹人所掳，非她所愿，但她以一己之力对抗歹人，护自己全身而退，这等气魄与胆识，便是本将亦要赞上一声好，”她双手抱拳，向众百姓拱手，“于公，谢姑娘助刑部擒获歹人，让京城女子免遭他人觊觎；于私，谢姑娘乃本将挚友，本将不愿见她含冤受屈，遭人非议。”
　　“谢姑娘智勇双全，谁敢说她一句不是，我们第一个不同意！”
　　“对，不同意！”
　　赵明锦肃下神色，向众人躬身一拜：“如此，本将便先谢过诸位！”
　　过了许久，聚集的百姓才逐渐散去，她调转脚步准备回府，却在转身之后，于来往百姓之间，迎上了叶濯的目光。
　　叶濯就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其他的什么，总之神思飘渺，连她走近了都没有发现。
　　“站在市集上发呆，王爷可算是古今第一人。”
　　叶濯回过神来，垂眸看向她：“不是发呆，是想起了些往事。”
　　“有趣的往事？”
　　他淡嗯一声：“还有一个有趣的人。”
　　赵明锦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只觉他说到这个人的时候，眼角眉梢染了许多俗世的烟火气，人也似被拉进了三千红尘间。
　　看来这个人，于他来说非同一般。
　　回到碧锦园，赵明锦在竹林下见到了不知等候了多久的季二齐三他们。
　　四个人看到她回来，几步迎上来：“将军。”
　　微风漾起，他们身上的汗臭味扑面而来。
　　“你们四个做什么去了，邋里邋遢，”而且一个个没精打采，眼睛通红，眼底乌青，她撇嘴嫌弃，“玩儿的也太过火了。”
　　季二伸出三根手指，有气无力的嘟囔：“将军，我们已经三个日夜没合眼了。”
　　齐三点头：“不是玩儿，是真的办正事去了。”
　　赵小四向来是人狠话不多的：“京城与京郊，九十八家茶楼瓦肆，九十八个说书先生，一个一个的教。”
　　说书先生，难不成……
　　赵明锦扭头看向沉默的顾云白，眸中含了感激：“如玉的事，是你们在暗中相帮？”
　　“事情虽是我们做的，却不敢居功，”顾云白缓声道，“王爷猜到将军会为谢姑娘之事烦忧，便想出这个法子，希望可以扭转局势。”
　　“……”
　　竟然是叶濯。
　　可是叶濯从未与她提起过。
　　赵明锦嘴角扯动，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怔怔地站在那里，只觉心头有股复杂滋味在蔓延。
　　“将军召集我等可是有事要议？”
　　顾云白说话一直是温润轻淡的，以往不认识叶濯的时候，赵明锦还没觉得有什么，如今只略略一看，却突然发觉他举手投足甚至眉眼挑动，都与叶濯有几分相似。
　　她怕不是魔怔了罢。
　　“那个……”赵明锦示意季二他们暂待片刻，带着顾云白走远了一些，“军师，我有一惑。”
　　“将军请讲。”
　　她清清嗓子：“就是我有一位密友，成亲不久，与夫君是初相识，没甚感情可言，所以我这位密友觉得，两人能疏远还是疏远些好。”
　　“这倒是不该，”顾云白神色认真，“既已成亲，便是要携手共度一生的人，怎能疏远。”
　　“但是我那位密友实在不知怎么做才好，重要的是，”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她的那位夫君很奇怪，十分奇怪，特别奇怪。”
　　“哪里奇怪，将军可否细说？”
　　“就是她被人为难时，夫君会为她出头；她遇到困难时，夫君会暗中帮她想办法；她心中烦闷不开心时，夫君不仅会劝解她，还会说好听的话哄她开心。”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赵明锦略停了下：“而且，他夫君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温声细语笑意盈盈，好像她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生气一般，是不是很奇怪。”
　　“确实奇怪。”
　　连顾云白都觉得奇怪，叶濯果然有问题。
　　“你说，他到底想图什么。”
　　“他图的，”顾云白声音一顿，低头看她，极严肃认真的说：“约莫是将军……密友这个人。”
　　她心上莫名一跳。
　　对于赵明锦来说，她和叶濯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中间始终是隔着一堵墙的。
　　她从没想过要推倒那堵墙，去看看叶濯的所思所想。
　　听了顾云白的话，她突然觉得那堵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纱，叶濯的就站在薄纱后面，她能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身影颀长，挺拔，如茂林修竹一般卓然而立。
　　她的手已经攥上薄纱的边角，只要一用力，她就能跨越一切阻隔，走入有他在的那个世界。
　　可是她犹豫了，在她对顾云白的话似懂非懂的刹那。
　　没有选择去探究，也没有选择上前一步，而是逃了。
　　“这些日子你们辛苦，”赵明锦转过身，看向满院子的葱翠，“早些回去歇着罢。”

第27章 、026（三更）
　　赵明锦有些烦躁, 不仅是因为顾云白的话，还因为她在不知不觉间已欠了叶濯许多人情，而她向来最讨厌欠人情。
　　用过晚膳, 绿儿端了些蜜饯和糕点给她做夜宵, 她随手捏起几颗樱桃果脯丢进嘴里, 边嚼边琢磨要怎么将人情还一还。
　　蓦然间, 脑中灵光一闪。
　　她把果脯咽下去，命绿儿取了食盒过来, 将桌上的蜜饯糕点往里一放，拎着就要出门。
　　“将军是要去见王爷么？”
　　“出去走走，你们不必跟着。”
　　绿儿和红儿对视一眼，笑的意味深长：“红姐姐，方才我给将军端糕点进来时, 见王爷带着景侍卫回清石轩了。”
　　红儿默契地配合道：“清石轩离得不远, 出了园门往东，走小半盏茶的工夫就到。”
　　“……”这两个小丫头是愈发胆大了, 赵明锦眯起眼睛吓唬她们，“待哪日空闲了, 定把你们两个统统嫁了。”
　　出了碧锦园, 赵明锦脚步轻快地往东，踏着洒了一路的白月光, 不多时便到了清石轩。
　　清石轩, 是叶濯的起居之处。
　　月华流泻在花木之上，在地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 四周一片寂静，若不是房内还亮着烛火，她都要以为叶濯睡了。
　　走到房门前, 赵明锦扣了两下紧闭的门扉，叶濯温润声音随即响起：“进来。”
　　推门进去，一股清淡好闻的檀香气扑面而来。
　　她往里走了两步，眼角余光处瞥到了人影，也没多想，直接就望了过去：“那个……”
　　剩下的话，在看到叶濯只着了亵裤，亵衣刚半遮半掩地搭上身时陡然噎在了喉咙口。
　　她脸上莫名一热，还没来得及反应，叶濯已经转过身来，衣襟敞开，露出了大半个精壮的胸膛。
　　“阿锦，”他眉梢一扬，眼里含着笑意，“你怎么来了。”
　　“……”
　　赵明锦身为将军，手下除了赵小四以外都是粗野汉子，看他们袒胸露背如同家常便饭，起初她还有些尴尬，但时日久了，就觉得同看地上的石头没分别，尴尬也就消失了。
　　如今，叶濯的胸膛倒是让她找回了久违的尴尬感。
　　不过她是上过战场见惯生死的人，即便心上再尴尬再动荡，面上仍能装出一派镇静无波来。
　　不着痕迹地将视线移开，她抬脚走到桌边，将食盒里的蜜饯点心一样样端出来：“今日我见到了季二他们，听说了一些事。”
　　叶濯缓缓将衣襟揽紧，衣带系好，因着刚沐浴完，往日束起的发丝散在背后，发尾处不时有水滴滑落。
　　他走过去，携了一身的清淡湿濡气。
　　赵明锦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
　　“所以，阿锦是过来谢我的。”
　　“是。”
　　他又状似无意般捏起了一块白色糕点，糕点入口即化，味道极佳。
　　“要怎么谢我？”
　　“啊？”赵明锦一怔，她看了看他手中的糕点，又看了看桌子上的那四盘，“我这不是在谢了么？”
　　叶濯似乎也没想到，哭笑不得地摇摇手上的糕点：“谢礼？”
　　她极认真地点头。
　　烛光落在她脸上，又随她点头的动作而流转不定，在那暖黄的光晕中，她朗润的面容与明澈的双眼，显得异常明净夺目。
　　四目相对，叶濯唇角微微勾起，瞬息过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出声来。
　　那声音清冽柔缓，浅沁好听。
　　赵明锦也配合着笑了笑：“吃了我的谢礼，就算收到我的谢意了。”
　　叶濯轻嗯一声：“阿锦的心意，我明白。”
　　总觉得他口中的心意同她想表达的谢意，不是一个意思。
　　赵明锦懒得探究，毕竟她也探不明白：“那……天色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叶濯又在这时叫住了她。
　　“阿锦。”“嗯？”
　　“我停俸一年，你又俸禄不高，方才我想到了个办法。”
　　赵明锦眼睛晶亮地看他：“说来听听。”
　　“你我每日膳食都需做成两份，实是有些浪费，若从此处缩减，当能省下不少银子。”
　　赵明锦垂眸沉思，错过了叶濯眼中徐徐图之的光芒和唇角勾起的深邃笑意。
　　“绿儿手艺不错，王爷若不介意，我就让绿儿多做一些，到时送过去。”
　　叶濯摇头：“盛夏炎热，送到点墨阁还得用冰块镇凉，岂不是更费银子？送也免了罢。”
　　“那不如……”
　　“不如，”他倏尔把话头接过去，侧过头来看她，“我过去与阿锦一起吃。”
　　四目相接，赵明锦总觉他的语气与神色皆有些古怪，似乎带着几分压抑的期待，可是待要仔细探究，他又恢复了往日无风无波的平静雅淡来。
　　仿似她刚才眼花，一时看错了似的。
　　“多添副碗筷而已，我无妨，只要王爷不嫌麻烦就……”
　　“不麻烦。”
　　回到碧锦园，绿儿和红儿还守在房中，赵明锦忽略掉她们两个挤眉弄眼小动作，将她们赶回房去睡觉。
　　在她们走到门边时，她开口将绿儿唤住。
　　“绿儿，那个白色的糕点做得不错，叫什么名字？”
　　“千层糕。”
　　赵明锦眸光流转：“千层糕，倒是个好听的名字，有什么旁的意思么？”
　　“自然了，”绿儿笑着道，“千层糕又叫九重糕，应的是长长久久永永远远之意。”
　　“……”
　　阿锦的心意，我明白。叶濯的声音开始一遍遍在耳畔响起。
　　长长久久，永永远远。
　　她嘴角抽动：“好好的一个糕点，哪来这么多深意！”
　　再过三日，就是谢如玉启程离开京城的日子，赵明锦不想让她走，而且京城局势变幻，无论是朝堂还是市井，众人口中的谢姑娘，都已不是被欺辱了的柔弱姑娘，而是一个智勇双全的奇女子。
　　两日后，日暮时分，赵明锦去了谢府。
　　好说歹说磨了半个时辰，如玉才同意与她出门：“阿锦，今日要早些回来，明日我要随娘亲去给外祖祝寿，需得回来整理行装。”
　　“记下了，”赵明锦牵着她的手，跨出谢府的刹那，如玉整个人都僵硬了些，不过并没有退缩，“我在，莫怕。”
　　“我不怕，”她挺直脊背，朝她露出一抹笑来，“走罢。”
　　一路上，谢如玉只垂眸盯着脚下，并不去在意来往百姓的目光，直到一个小丫头跑过来，挡住了去路，“你是如玉姐姐么？”
　　谢如玉有些不明所以：“我是。”
　　“娘亲说，如玉姐姐聪慧又勇敢，我长大以后也要向如玉姐姐一样打坏人。”
　　她怔了片刻，缓缓蹲下身来，抬手摸着小丫头的侧脸：“好，真乖。”
　　小丫头跑走后，谢如玉站起身来：“阿锦，这……”
　　“谢姑娘智斗歹人，襄助官府破获此案，京城都传开了，”赵明锦笑着道，“你现在可是百姓心目中的大英雄。”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的，”她拉过她的手，继续往前走，“我记得前面有一座石桥，桥上明灯粲然，桥下流水潺潺，到了夜里再映上月光，最是好看。”
　　五年前的七夕之夜，李督元就是在青石桥上，救下了险些被人撞倒的谢如玉。
　　谢如玉喜欢李督元，不仅是因为他身上的庄肃气势，还因为他的善良宽厚，因为他即便出身行伍，依旧清正有礼的君子之风。
　　只可惜那时，李督元还是虎啸营里最普通不过的兵将，他觉得配不上如玉。
　　后来，他一步步升为副尉，又随赵明锦上战场杀敌，升为校尉，有了能配得上如玉的身份后，两人才终成眷属的。
　　其间波折辛酸，唯有她二人知晓。
　　听到赵明锦提及石桥，谢如玉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时，人已经被她带着穿过人流，站到了桥下。
　　桥下一片空空荡荡，河边只站了一个人，那个人手中提着两盏好看的荷花灯。
　　四目相接，谢如玉眼中有水雾弥漫开来，李督元就站在她五步开外之处，愣愣地看着她，不知说什么好。
　　赵明锦有些着急，走到李督元身边，压低声音道：“人都给你带来了，别傻站着啊，今日留不下她，明日人走了，想追都追不回来！”
　　李督元点头，还是不动。
　　“季二他们把百姓拦在外围，只能拦住一时，可拦不住一夜，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在帮你，你再不努点儿力，就等着孤独终老吧。”
　　交代完这些，赵明锦走回谢如玉身边，伸手抱了抱她：“如玉，我去别处转转。”
　　“阿锦。”
　　“嗯？”
　　她声音有些哽咽：“多谢。”
　　“你我之间谢什么。”
　　离开石桥畔，赵明锦又走回了市集间，不过随意张望，竟让她看到街头处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锦衣，腰间挂着她前两日才还回去的白玉，他在人群中穿梭而过，如鹤立鸡群一般清贵显眼。
　　叶濯没看到她，一直脚步匆匆的向前，身边也不见景毅跟着，行踪透着古怪。
　　赵明锦抬脚追了过去，跟着他穿过集市出了城门，来到城外不远处的一座短亭旁。
　　亭中烛光摇曳，在里面的人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她躲在暗处，看着那道纤细又娇柔的身影，微微皱起眉来。
　　明月皎洁，匆忙出城，原来是赴佳人之约。
　　叶濯缓步走进亭中，等在那里的人颇有些急切地回了身，借着烛光与月色，赵明锦看清了那人的脸，还有……
　　她眉心那一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朱砂。

第28章 、027
　　赵明锦万万没想到, 叶濯密会的佳人竟然是安庆郡主！
　　难怪以往说到安庆郡主时，他要么沉默不言，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那夜在点墨阁顶, 她说安庆郡主有古怪, 他更是很快就转了话题。
　　原来自始至终, 是藏了小心护着的心思。
　　赵明锦离得远，听不真切他们的谈话声, 不过借着通明月色与摇曳烛光，他们在做什么倒是一目了然。
　　安庆拉过了叶濯的手，正一下一下的轻轻摇晃。
　　她嘴角抿起，有那么一瞬，她希望叶濯把手抽出来。
　　当然, 也就只有一瞬。而且, 叶濯并没有动作。
　　收回视线，赵明锦借着树木与杂草的掩映, 悄无声息地退至百步之外。
　　再回头时，夜中薄雾已经落下, 短亭隐在其间, 亭中烛光暖黄，身影朦胧, 两人相对而立, 倒有种说不出的静谧与淡美。
　　她轻笑着摇头，继而又叹了一声, 好在之前没将军师的话当真。
　　回到城中，赵明锦脚步轻快了许多，只是走的有些漫无目的, 耳边时而寂静又时而喧嚣，混乱的声音过了耳，却没有一句入心。
　　直到眼前突然横来一条手臂，将去路拦住，她抬眸向上，看到了高齐。
　　“娘娘，怎么魂不守舍的，我刚才唤了您几声都……”赵明锦眼神有些薄凉，不动声色时自带了些许嗜血的煞气，他心头微惊，“我好像出现的不是时候……”
　　“苏展可还在刑部大牢？”
　　高齐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苏展，却也不敢多问，只老实回答：“干扰刑部查案，皇上下令关上一月，小惩大诫。”
　　撞破了叶濯与安庆郡主的关系，赵明锦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苏展为郑锡顶罪，只凭自己的一面之词，拿不出任何证据，所以他的顶罪，于永昌侯或者郑锡来说全无半点作用。
　　但于安庆郡主来说，无论顶罪成败与否，她都是获益之人。
　　若成了，她就不必嫁，若不成，她也嫁不了了。
　　永昌侯想与石相交好，可安庆郡主却拿石相的门生不当回事，石相不是一个好糊弄又软性子的人，宦海沉浮多年，不会连安庆在利用苏展都看不明白。
　　他们两家的交好，想必也到此为止了。
　　“苏展与郡主的婚事作罢了么？”
　　“这倒是没有，”高齐环顾左右，见没什么需要避讳的人，才压低声音小声道，“前两日石相去牢中看苏展，命他出狱后去退了郡主的婚事，苏展没应，还说什么此生非郡主不娶，险些没将石相气过去。”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
　　“牢头同我说的，刑部都传遍了，”他啧啧两声，“没想到只爱书画的苏编修，不仅是个多情种，还挺懂得怜香惜玉的。都这时候了还护着安庆郡主，倒也是条汉子。”
　　“王爷也知晓此事？”
　　“自然，不过王爷对这种八卦之事素来不过问，再说苏展与郡主成婚与否，与王爷也无关。”
　　赵明锦下意识道：“怎会无关。”
　　若安庆郡主仍有婚约在身，日后又怎么嫁给叶濯为妃？
　　“就是无关啊，”高齐抬手挠头，倏尔动作一顿，脸色变得有些不好看，“娘娘您不会是知道了……您可千万别听信小人的谗言，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王爷对安庆郡主绝对是……”
　　赵明锦打断他：“我亲眼所见，最清楚不过，”她神色淡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莫再向他人提及，王爷那里也无需告知。”
　　“是，娘娘果然与一般闺阁女子不同，”高齐一句接一句的夸她，“心胸开阔，与王爷情比金坚。”
　　她心胸开阔是真，同叶濯情比金坚，可是一点儿都没有。
　　翌日一早，赵明锦洗漱一番，吃了两块糕点，在叶濯来碧锦园用早膳之前出了府。
　　王府门口，她遇到从外面回来的景毅。
　　“见过将军。”
　　景毅眼底乌青，一脸憔悴。衣袍被露水打湿了些，下摆与鞋边沾了湿泥土与草屑，这一夜似乎忙了许多事情。
　　赵明锦轻点下头，跨出府门，很快又开口叫住他：“景侍卫。”
　　“属下在！”
　　她环顾府外四周，微眯了眼：“前几日门外多了不少人走动，今日倒是一个也没瞧见。”
　　“想是外来的贩夫走卒不懂规矩，被巡防司的人看到哄走了，将军不必在意。”
　　她微微勾唇，没再说什么，走下石阶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景毅看着她的背影，抬手抹了把汗。
　　叶濯到碧锦园时，早膳是已摆上了桌的，只是缺了往日同他一起用膳的人，以至于他喝了两口清粥，觉得今日膳食味道实在一般，便不想再用。
　　景毅从外归来，直接去碧锦园复命：“王爷，都已处理妥当。”
　　叶濯淡嗯一声，吩咐红儿：“撤了吧。”
　　站起身来，景毅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继续道：“王爷，方才属下在门口遇到了娘娘，娘娘对那些人已有所察觉。”
　　“阿锦常年领兵，心思机敏非常人能及，”他勾起薄唇，神色语气皆是骄傲的，“若非近来为谢姑娘之事烦心，早亲自出手了。”
　　景毅点头：“属下怕多说惹娘娘误会，就只道他们是普通的贩夫走卒。”
　　“阿锦怎么说。”
　　“娘娘什么都没说，”见自家王爷偏头看过来，眼风微凉，景毅心头一紧，“是属下说错话了。”
　　“欲盖弥彰，”叶濯斥他，“以后不许在她面前自作聪明。”
　　“属下明白。”
　　赵明锦一到谢府，就被谢如玉拉着去花园的亭中小坐，翠屏备了茶水点心后就去打点行装。
　　瞧她那不紧不慢的动作，想来如玉此去也就是小住几日，无需带太多东西。
　　她看破却没说穿，只是端着茶水笑问：“哪日回来？”
　　“娘说许久没有见外祖，想住上半月。”
　　“李督元与你们一同去？”
　　谢如玉俏脸微红，低头理着靛蓝纱裙的裙摆，嗯了一声：“李大哥说，等这次回来便将婚事办了。”
　　“早就该办了，到时让李督元备好银封，若是备少了，人可是娶不过去的。”
　　谢如玉轻睨她一眼，两人一同笑开。
　　笑过之后，又揶揄地看她：“阿锦与王爷近来如何？”
　　“什么如何？”
　　“出双入对的，可是喜欢上王爷了？”
　　话音落后，赵明锦蓦地想起昨夜，长安城外短亭之中那执手相携的一对淡影，脸上笑意微微一僵。
　　她仰头喝了口茶：“喜不喜欢不打紧，我与他是奉旨成婚，左右一辈子是要一起过的。”
　　“怎会不打紧，若以后王爷喜欢上旁的女子，你怎么办？”
　　这似乎用不着以后了。
　　赵明锦站起身来走到亭边，天色比出门时沉了几分，园里嶙峋怪石被衬的更加阴郁，凉风阵阵，细雨斜落。
　　她略略一想，语气同谈论饭菜口味一般云淡风轻：“真有喜欢的，就纳成侧妃，若觉得侧妃位分不够，我就与他签了和离书，给他腾位置就是。”
　　“阿锦……”
　　“你啊，莫要操心这些了，”她深吸一口气：“何况闲王为人不错，宥于皇命实在可惜。他若有意，我定成全。”
　　又闲聊两句，李督元过来接谢如玉，同赵明锦见礼过后，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有话就说，”她嫌弃，“何时变得吞吞吐吐婆婆妈妈的了。”
　　“属下是想问，将军……不喜欢王爷么？”
　　这两人今日是怎么回事，变着法的问她这个问题。
　　赵明锦懒得答，叮嘱他路上好好照顾如玉后就告辞离开了。
　　谢府门边，她没找到自己的马，反而看到了辆马车停在那里。
　　帘纱低垂，暗金色的丝线穿梭而过，初看无华，细看却透着清贵淡雅气。赵明锦几步绕到前方，果然见到景毅牵着马。
　　“王爷在里面？”
　　景毅抱拳道：“王爷骑将军的马先走了，命属下在这里等将军。”
　　赵明锦轻点下头，抬脚踩上车辕时又问：“王爷来谢府做什么。”
　　“王爷没说，不过属下猜，天阴欲雨，王爷是来接将军回家的。”
　　赵明锦没再理会，撩开车帘时又听景毅自言自语道：“不过王爷走时心事重重的。”
　　他想起方才王爷从谢府出来时的神色，眉眼深沉，薄唇紧抿，只吩咐他等在这里就策马离开了，背影比天色还要落寞。
　　“自从将军回来，鲜少见王爷如此了。”
　　叶濯如何，自有人管，赵明锦只当没听到。
　　回到碧锦园，大雨如倾倒一般落下来，雨檐边雨珠成串滑下，落在地上，飞溅散开，又汇聚而来。
　　雨势连绵不绝，整整下了一日。入夜后，终于有些缓下来的趋势，不过细雨斜丝，却不见停。
　　绿儿给赵明锦送完夜宵，走到在铺床的红儿身旁，两人挤眉弄眼，窃窃私语。
　　说的正是叶濯午膳和晚膳都没过来的事情。
　　以往叶濯可是最准时的，只早至，从未迟。若当真有事不能过来，也会差景毅提前知会。
　　今日一反常态，确实有些古怪。
　　赵明锦几口将酒酿圆子吃了个精光：“你们两个下次议论什么，声音还得再小些。”
　　红儿和绿儿对视一眼，笑起来：“将军，王爷他……”
　　“王爷行事，你们两个小丫头操心什么，早些回去睡。”
　　打发走红儿和绿儿，赵明锦吹熄灯烛，躺进馨香又柔软的寢被中，不多时睡意上涌，真是应了那句由俭入奢易。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她霎时清醒过来。
　　来人脚步声凌乱微沉，一步步走近，似是故意在告知她有人闯进来一般。
　　待那人绕过屏风，赵明锦鼻端一动，闻到了叶濯身上独有的檀香气。
　　只不过被酒香冲淡了不少。
　　她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勾起来：“至少二十年的罗浮春，府里还有么？”
　　“有，”叶濯坐在床榻边，视线隔着月色的暗淡光芒落在她脸上，清湛又专注，“不给你喝。”
　　“为何？”
　　“二十四年的罗浮春，世间仅剩四坛，”他的声音清澈又轻忽，“阿锦，你是我什么人，为何要分与你。”

第29章 、028（小修哈）
　　赵明锦缓缓睁开眼来, 两人隔着暗夜对视，俱是沉默。
　　往日叶濯说话总是温润又和煦的，以至于她都忘了, 这位是当朝闲王, 是圣上胞兄,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无论面子如何, 骨子里合该是清高的、孤傲的。
　　说话也该是这般咄咄逼人的。
　　“我虽归来日短，但蒙王爷多次相助, 我以为，”她声音一顿，撇开视线，“我们是兄弟。”
　　叶濯笑了一声，极轻且极讽刺：“谁要做你的兄弟。”
　　也是, 她一介武人, 若非功夫高点儿，还打了胜仗, 也入不了皇家的眼，更攀不上这门亲。或许没她挡在中间, 叶濯和安庆郡主的孩子都会叫爹娘了。
　　看来他喝了这么多酒, 又深更半夜的闯进她房中，是为自己和安庆郡主抱屈来了。
　　赵明锦想坐起来好好同他说道说道, 身子刚一动, 肩头便被扣住了，那力道强劲, 她一时竟没有挣开。
　　眼前光亮霎时一暗，叶濯身上的酒气混杂着檀香味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偏开头去, 微凉又柔软的感触从她的侧脸划过，停在耳尖。
　　赵明锦唇角抽动，只觉脸上一阵热过一阵，耳畔像被放了颗火种，叶濯的气息喷洒在那里，让火种燃成了火苗，且已起了燎原之势。
　　“躲什么，若非战事耽搁，有些事情是早该做了的，”他的声音紧绷到有些喑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况且，不是说喜不喜欢本王不打紧么。”
　　这话耳熟到让赵明锦脸色一冷，白日里她与如玉的对话，看来被他听去了。
　　不过听壁角的人尚能理直气壮，她有什么理由瑟缩心虚，况且她敢说敢当，没有一句是不认的。
　　“我也说了，若王爷有意，我可为王爷纳个侧妃，无论是谁，”她声音不自觉的凉了下来，“哪怕是安庆郡主，也无妨。”
　　提到安庆郡主，叶濯身体果然僵了一瞬，赵明锦觑了这个空档，掌心蕴力推开了他的手臂，身子灵巧地从被褥中钻出来，借力翻起，不过转瞬工夫，人已从榻中落在地上，换她居高临下地看他。
　　“王爷心绪不佳，借酒浇愁，半夜三更跑来我房里撒气，是以为我赵明锦好欺负？”她双臂环胸，气势凛然，“自己娶不到心仪之人就过来羞辱我，天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叶濯默了一会儿，缓缓坐正身子，仰头去看她：“羞辱，”他轻呵一声，眉眼黯然，薄唇紧抿，许久才道，“你我之间竟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晃着起身，再没看她一眼，径直绕过屏风走了。
　　门被吱呀一声拉开，又被砰地一声关上。
　　这人往日看着是个菩萨脾气，发起疯来脾气还挺大的。
　　她撇嘴：“莫名其妙。”
　　自那夜过后，叶濯再没出现过，一连几日下来，红儿和绿儿脸上的担忧已经掩饰不住，赵明锦反倒自在如常，权当没他这个人。
　　“将军，您与王爷是吵架了么？”
　　红儿问得小心翼翼的，她想起那夜的事情，摇头：“是他无理取闹。”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绿儿先劝道：“夫妇二人床头吵架床尾和，总要有人先退一步的。将军向来心胸阔达，退一步嘛，不要同王爷计较。”
　　“凭什么我退一步？”
　　红儿接着绿儿的话，继续劝：“将军，来日方长，今次将军先低头和好，以后总有王爷低头认错的时候。”
　　“凭什么我先低……”
　　“皇婶婶！”
　　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从碧锦园门外传来，打断了赵明锦的话。
　　她回身，只见一个身着碧蓝色锦衣的小丫头从外面跑进来，粉嫩嫩肉嘟嘟的脸上溢着比夏日暖阳还要灿烂三分的笑。
　　头上拢着两个角，一双眼睛如水银中盛了两颗黑曜石一般。
　　就是这么个小巧可爱还不及她腰间的人儿，挥舞着小手朝她磕磕绊绊跑过来，嘴里脆生生的唤着：“皇婶婶！”
　　赵明锦同两个丫头抬脚迎上去，小声问：“这是……”
　　“皇婶婶，”小丫头跑到她近前，有模有样的福了一福，“宁乐给皇婶婶请安。”
　　原来是宁乐公主，难怪长得这般可爱。
　　赵明锦蹲下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把她脸上的肉，滑滑嫩嫩的触感让她的心都软化了几分。
　　“你怎么会在这儿，”连往日清亮的声音都放柔了，“自己过来的？”
　　“是景侍卫送我来的。”
　　话音刚落，景毅才从外面追过来，额上全是汗，手心里还捏着朵刚开的兰花。
　　“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公主怎会在王府中？”
　　“这……”
　　“是宁乐央了皇叔许久，皇叔才带宁乐来的，”宁乐伸出手，轻扯赵明锦衣裙的下摆，“皇叔说，皇婶婶的功夫天下无双，宁乐想学。”
　　“小丫头学打打杀杀的功夫做什么，”赵明锦伸手揉她的发顶，“今日天气正好，我带你去河里摸鱼。”
　　“好，”宁乐过来拉她的手，“皇叔说过，他以前在外面时就把鱼架在火堆上烤着吃。皇婶婶，宁乐也要烤鱼吃。”
　　她笑着应下：“小事一桩。”
　　当今圣上就宁乐这么一个公主，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总之是疼在心尖尖上的人。
　　谨慎起见，赵明锦没有带她出府。
　　左右府里有河水蜿蜒，水中也养了不少鱼，肥肥胖胖的吃起来应当也不差。
　　她寻了个树荫细密的好地方，叮嘱宁乐在河边等她，她则脱去鞋袜，挽起衣裙下摆，将裤腿卷的高一些，直接踏进河水中。
　　“想要哪条鱼，我来捉。”
　　宁乐蹲下看了半晌，短粗白嫩的手指头伸出来，指着一条红尾鱼：“要那条，那条看着就很好吃。”
　　“好！”
　　在赵明锦带着宁乐离开碧锦园，准备在府里捉鱼时，景毅跑回了点墨阁通风报信。
　　那些鱼都是世间罕见的，旁人别说是吃了，想看都得需要机缘。
　　“王爷，您再不去，鱼要熟了！”
　　叶濯站在点墨阁顶，看着河边的几道人影，薄唇勾起了抹弧度：“阿锦今日心情如何。”
　　“娘娘的心情始终好的很。”
　　“没有生本王的气？”
　　据景毅观察，他总觉得王妃娘娘根本没把王爷放在心上，生气一说更是无从谈起。
　　“王爷，您带公主出宫，不就是想借机去碧锦园看望娘娘么？如今有了正当的由头，您怎么还……”
　　叶濯眼风向后瞟过，景毅十分有眼力的闭了嘴。收回视线，他垂眸敛目，负手而立，身形落寞又萧索。
　　在赵明锦出征归来时，他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与她慢慢来。可是他没想到，自己会因为她那几句浑不在意的话而失了冷静和理智。
　　她说，与他是兄弟。
　　因为那夜的事，不知可还拿他当兄弟。
　　宁乐在闲王府玩儿的开怀，每日都早早的来，日暮时才回宫。
　　赵明锦带着她上树捉鸟，下水摸鱼，扯线放风筝，景毅始终在一旁跟着，叶濯从未露面。
　　直到七日后。
　　向来晨起练枪法的赵明锦没有出现在院子里，红儿有些诧异，进了房内才发现她脸色苍白的躺在榻中，额间薄汗涔涔，被子却盖的极紧。
　　“将军这是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适？红儿去叫郎中。”
　　“无事，”她声音低哑，“去煮些驱寒汤来。”
　　“将军是月事到了？”见她点头，红儿赶紧起身，“红儿这就去煮，将军且再忍忍。”
　　景毅带着宁乐过来时，自然没有见到人，只是从绿儿那里听说了她身子不适。
　　赵明锦喝过驱寒汤，腹痛缓了些，但因身子疲懒人有些昏沉，便没有起身。
　　半梦半醒间，脑海里全是金戈铁马之声，眼前闪过的都是战场厮杀的一幕幕。
　　血染山河，尸横遍野。
　　额上蓦地一暖，有人拿着浸了热水的巾帕为她擦冷汗。
　　动作轻柔如风般拂过，将她从往昔混乱的记忆中带了出来。
　　绿儿那丫头向来手重，定是红儿了。
　　她没有睁眼，只是无奈的笑笑：“红儿你说，为何女子就要受这痛楚折磨，男子就不用？我虽厌恶旁人说男女之间有所差别，却也不得不承认，女子在精力体力上，就是不如男子。”
　　半晌没听到红儿应声，赵明锦轻起眼帘，对上了那双清湛透亮的眸。
　　眸光温润柔暖，又透着几分她看不明白的波澜。
　　突然见到叶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可是还疼？”
　　她有些不自在的撇开头：“虽有一些，权当闲来无事解闷了。”
　　脸上与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竟还有心思逞口舌之快。
　　“王爷，”景毅站在门外禀报，“太医到了。”
　　“进来。”
　　赵明锦猛地翻身坐起来，看着太医一路低头垂眸快步走近，她嘴角抽动了半晌，好不容易挤出了句话来。
　　“我就来个月事，有事无事的也就痛个两三日，无需看太医！”
　　太医躬身：“娘娘此言差矣，常言道‘通则不痛，痛则不通’，痛并非小事，月事之痛亦干系重大。”
　　她轻呵一声：“有何大干系。”
　　太医捻着白胡须，缓声道：“回娘娘，寒邪入体，恐不利于子嗣绵延。”
　　赵明锦：“……”

第30章 、029
　　这太医老儿忒能鬼扯！
　　赵明锦一时找不到话来驳他, 索性将眼一闭，将手一伸，任他搭脉断诊。
　　不多时, 她听得太医叹了口气。
　　叶濯的声音随即响起：“如何。”
　　“回王爷, 长岭边关冬日苦寒, 娘娘带兵驻守, 寒邪入体甚重，若非娘娘意志坚韧, 这痛怕是熬不住。”
　　赵明锦又将眼睛睁开，红儿绿儿听了这老儿的话，已经眼泪汪汪。
　　她把手收回来：“不过如虫子叮咬一般，根本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后，叶濯偏头看了她一眼, 眼中复杂的神色让她微微怔住。
　　好像疼的人是他一样。
　　“可能根治？”
　　太医摇头：“下官只能给娘娘开几副药温养身子, 若想根治，怕是要等娘娘诞下子嗣后仔细调理。”
　　叶濯略一点头, 太医躬身一拜，跟着景毅走了。
　　赵明锦舒了口气, 捏着眉心躺回去：“好了, 我这里无事，你们都去歇着罢。”
　　不多时, 红儿绿儿一起退了出去, 但是叶濯没走，在满室寂静中沉默。
　　“王爷还不走？”
　　许久后他才道：“阿锦, 那日之事是我不对。”
　　赵明锦看着他，实在想将话挑明，可转念一想, 安庆郡主和苏展的婚约尚在，多说也是无益。
　　“罢了，” 她将身子背过去，“也不怪你。”
　　许是用过药的原因，入夜后，赵明锦身子爽利不少，觉也睡得极沉，还做了个美梦。
　　梦中，她回到了同师父和师兄一起生活过的小山谷，谷内草木葱茏，一切依旧。
　　走在落英缤纷间，只微微抬眸，就能看到远处有人手执长剑恣意挥舞。
　　她快走了几步，笑着唤道：“师兄。”
　　那人听到声响，从空中缓缓落下，月白色锦衣被灼灼花色衬着，有种说不清的清冷出尘。
　　他收剑入鞘转过身来，眉眼温柔地看她：“阿锦。”
　　赵明锦脚下一顿，看着独属于叶濯的棱角分明的轮廓，笑得更深了些：“怎么是你。”
　　原以为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绣花枕头，没想到在梦中却成了个文武双全的。
　　一夜过去，赵明锦恢复了不少体力，亦有心力琢磨起旁的事。
　　归来日久，季二齐三马上要收假回虎啸营，再想出来不易，她准备将人聚在一起，请他们吃上一顿。
　　至于设宴的地点，以往都在仙云楼，这次也没必要换地方。
　　这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叶濯耳中，用午膳时叶濯同她说起，可以在府中设宴。
　　却之不恭，她欣然应下。
　　设宴之日，叶濯有事一早出了府，不过离开前，特地差了景毅过来帮忙。
　　景毅没精打采地同赵明锦见了礼后，按照绿儿的吩咐坐在灶火前烧柴。
　　不消半个时辰，小膳房内烟气滚滚，呛人非常。
　　“景大侍卫，我说多少遍了，这柴不是这么烧的，你……”绿儿蹲在他旁边，本打算教他，却没想看到了他眼角来不及抹去的痕迹，她有些慌了，“我就说了你两句而已，怎么还哭了……”
　　赵明锦摘桃子回来，听了绿儿的话，往景毅脸上一看，果然见那眼睛红的跟她新摘的桃子似的。
　　“堂堂七尺男儿，有事说事，哭什么，”她双臂环胸，“怎么了？”
　　景毅抹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
　　绿儿小声催他：“将军问你，你直说就是。”
　　他又是一犹豫，猛地朝赵明锦跪了下去：“属下兄长景流，年前奉王爷之命前去岳山书院暗查，半月来音讯全无，属下派去的探子回禀说……他失踪了。”
　　岳山书院，倒是很有些耳熟。
　　赵明锦眸子一眯：“王爷怎么说。”
　　“王爷，”他声音顿了许久才道，“没说什么。”
　　在这件事上，她倒是能理解叶濯。
　　叶濯虽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但到底身居高位，一举一动牵扯良多，为一个侍卫亲自出手确实不容易。
　　“你先起来，”赵明锦沉吟道，“既是自家兄弟出了事，断没有不救的道理。左右我也闲着无事，明日启程去岳州府走一趟就是。”
　　景毅不敢相信地抬头看她：“将军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她揉了揉呛得生疼的眼，“先把灶里的火熄了，怎么能弄出这么多烟来。”
　　日暮时分，季二齐三勾肩搭背而来，一路吵吵嚷嚷，顾云白走在他们二人身后，眉眼清淡，静雅如常。
　　赵小四和高齐是并肩踏进碧锦园的。
　　高齐在一旁喋喋不休，赵小四被逼出了一身戾气：“高大人，我忍你许久了。”
　　他嘴角一瘪，一副受了气的小媳妇模样。
　　赵明锦不禁挑了眉，这俩人是何时相识的？
　　几人一同走到她面前：“将军。”
　　她点头：“人齐了便入席吧。”
　　高齐东张西望：“娘娘，王爷呢？”
　　叶濯去哪儿了她怎么会知晓。
　　赵明锦拿眼风睨他：“怎么，怕同我与他们四个喝不尽兴？”
　　“自然不是，”高齐几步走入席间，故意坐在赵小四身侧，“娘娘与四位大人都是人中豪杰，我怕王爷不在，过会儿喝不过你们，找不到人救我。”
　　话音落后，众人一同笑开。
　　直到夜色深沉，碧锦园的席面才散，赵明锦喝了不少酒，醉意有些上头，索性直接躺在了竹林下的长椅上吹夜风。
　　夜风清凉，拂过耳畔与发梢，说不出的舒爽。
　　有脚步声响起，间或杂着酒坛碰撞的脆响，待她睁开眼时，叶濯已经走到身边。
　　“我回来晚了。”
　　赵明锦倒是不在意，一双眼睛只盯着他手上的青葱碧透的酒坛子：“罗浮春？”
　　“是，”叶濯浅笑：“还能喝？”
　　“自然能，”她坐起身来，眼睛晶亮，“既遇好酒，千杯不醉。”
　　月凉如水，竹影如墨。
　　赵明锦与叶濯相对而坐，没有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只是偶尔抱着酒坛轻轻一撞，似是各怀心事，又似心有灵犀。
　　沉默时一同沉默；开口时，也是一齐出声。
　　“你……”
　　“你……”
　　隔着疏朗的月色，叶濯眼中映着她此刻的模样。
　　唇角斜翘，眼底迷蒙，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晕，难得有了姑娘家的娇俏可爱。
　　“我先说，”赵明锦斜眼睨他，“既然两情相悦，你再这样隐瞒下去，美人儿可就是旁人的了。”
　　叶濯有一瞬的愣神，清湛的目光缓缓亮起来：“两情相悦，阿锦你……”
　　“可不就是两情相悦，”她打了个酒嗝，顺便打断他，“想护着还要不露端倪，与人密会还要约到城外。我都看到了，你也不必再遮遮掩掩。之前我只道安庆郡主心思难测，最近倒是想明白了，她那么做十有八九是为了你。”
　　让苏展顶罪，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得罪石相，石相一怒，婚事自会作罢，届时两人嫁娶再不相干。
　　只可惜，安庆千算万算，没算到苏展是个一根筋，认准了的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叶濯：“……阿锦以为，我喜欢安庆。”
　　难怪她那夜会说“娶不到心仪之人”，果然是误会了。
　　“不是么？”
　　“不是，”见她脸上写满了不信这两个大字，他解释，“安庆幼时长在宫中，颇得母后喜爱，我与皇上虽与她走得近些，却也只拿她当妹妹看待。父皇驾崩后，朝堂不稳后宫纷乱，母后将她送出了宫，之后再未见过。”
　　“情深缘浅，可惜可惜。”
　　还是不信他。
　　叶濯放下手中酒坛，隔着石桌倾身靠近，眉眼间全是笃定与认真：“阿锦，若真情深，怎会缘浅。”
　　赵明锦只觉他话中深意重重，却一时头晕脑胀探不明白。
　　她揉揉眉心：“也罢，王爷确实没必要拿此事骗我，信你就是。”
　　语气敷衍的让他眸光微微一暗。
　　两相一阵沉默。
　　许久之后，叶濯才若有所思地唤了她一声：“阿锦。”
　　“嗯？”
　　“你师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自然是世间待我最好的，”赵明锦声音一顿，“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师兄？”
　　“你自己说的，”他偏开视线，看向空中朗月，声音很轻，“在梦中。”
　　那夜怕她身子不适，睡不安稳，叶濯曾去过她房中。
　　不过她睡得极香极沉，似乎还做了个美梦，唇角翘着，连他靠近都没有察觉。
　　后来他伸手给她掖被角，却突然被她握住了手腕，然后听到了她的一声低喃。
　　赵明锦脸色变了几变，嘴角抽动，不知到底该质问他半夜三更不睡觉跑她屋子里去做什么，还是该啐一声，骂他一句登徒浪子。
　　但以他二人的面子上的关系，说这些实在不适合。
　　她仰头喝了口酒：“我梦里认错人了。”
　　陡然记起叶濯在梦中练剑的情景，赵明锦眸光一转，蓦地出手朝他偷袭过去，直取他手中的酒坛子。
　　声色坦荡又爽朗：“我在梦中看到的人，是你。”
　　梦境就是梦境，全然不能当真。
　　叶濯那三脚猫的功夫，在赵明锦手下勉强走了五招就败下阵来，酒坛子也易了主。
　　赵明锦得意洋洋的看他，笑出了声。
　　“王爷，承让了。”
　　叶濯勾起唇角，眼中闪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与宠溺，可惜她只顾着将酒倒进自己的酒坛子里，根本没注意到。
　　“阿锦。”
　　赵明锦停了手上的动作，直起身来看他。
　　“京城无趣，可想出去走走。”
　　“去哪儿。”
　　“岳州府。”
　　岳山书院正处于岳州府地界。
　　景流杳无音讯，景毅以为叶濯不想管，担心的都掉了眼泪疙瘩，却没想他家主子早有计划，只是嘴上没说。
　　“何时启程？”
　　“后日。”
　　“只你我二人？”
　　叶濯点头。
　　赵明锦将酒坛子往上提了提：“那……礼尚往来，我保护你！”

第31章 、030
　　按照景毅所说, 景流是被秘密派往岳山书院，之前连他都不知晓。
　　后来还是因为赵明锦开始查郑锡的案子，叶濯想了解郑锡在书院读书过往, 命景毅传信与景流, 景毅才得知。
　　当时叶濯传与景流的信, 是得了回信的, 可再之后景流就彻底没了音讯。
　　人突然失踪，想必是查出了什么, 且还被对方发现了。
　　他们此番前去，不仅要把人找到，还要将在书院发生的事查清楚，总之得耗些时日。
　　赵明锦怕赶不及回来喝李督元和谢如玉的喜酒，写了封书信交给红儿, 若她真回不来, 就由红儿带着信和贺礼过去。
　　如玉向来知书达理，定不会怪她。
　　“将军, ”绿儿端了红豆糕过来，边放下边说, “高大人求见。”
　　“见我？”
　　“是。”
　　高齐往日来王府都是去见叶濯的, 突然来见她应该没什么好事。
　　果然，甫一见面, 高齐就扯出了抹极尽讨好的笑, 笑的她有些毛骨悚然。
　　“有话直说。”
　　“娘娘就是娘娘，女中豪杰, 说话都这么直爽，”他先拍了一番马屁，然后才从怀里摸出封信来, “听闻娘娘明日要与王爷一同前往岳州府，想劳烦娘娘帮我带封信。”
　　信封上写着‘天墨亲启’四个大字。
　　“天墨是谁？”
　　高齐似乎料到了她不认识，也不惊讶，只解释道：“就是个小毛孩子，娘娘此去岳州府定能见到。”
　　赵明锦没接信，只是抬眸看着他，目光敏锐又锋利，不多时便将他脸上的笑盯没了影。
　　“娘娘这么盯着我做什么，”高齐扯动嘴角，有些僵硬的退后两步，“怪……唬人的。”
　　她勾起抹冷笑：“求我办事还不说实话，想来是我回来日短，小高大人还不了解我的脾气。”
　　“真是实话，”见赵明锦眉梢又是一挑，他赶紧补上几句，“天墨真是个小毛孩子，十四五岁，不过天资聪颖，机关暗器做得极精妙，还有点儿下毒用药的本事，总之三教九流那些事都略通一些。小四姑娘不是喜欢兵刃暗器嘛，我就想着找天墨帮我做一个，讨她欢心。”
　　原来是为了赵小四。
　　她敛了身上的逼人气势：“此等能人异士，必不会轻易出手。你既有求于人，怎么也该亲自去说。”
　　“亲自去说也没用，天墨只听王爷的话，”在赵明锦唇角微动，要说出‘那你应该去找叶濯’之前，高齐又接着道，“可是王爷只听娘娘的，只要娘娘亲手将信递给天墨，天墨不敢不应。”
　　赵明锦用一种极尽怜悯的目光瞟了他一眼：“年纪轻轻眼力就这般不好，也是怪可惜的。”
　　“……”
　　入夜，景毅过来取走了赵明锦的行装。
　　翌日一早，赵明锦与叶濯轻骑离府。
　　天色明朗，云淡风轻，是个打马出行的好日子，赵明锦原本心绪颇佳，奈何在临近北城门口时，让她看到了安庆郡主。
　　大半个月过去，那额间一点朱砂仍旧红艳，让她不由想起前两日季二喝大时说的话——
　　将军，那安庆郡主整日顶着你给点的脂四处招摇，闹得诸多官眷都在私下里笑话你，说你只懂打仗，不懂文墨。
　　赵明锦是不懂那些风雅东西，也不怕旁人说，但安庆郡主这般有意为之的挑衅，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叶濯：“王爷真不喜欢安庆郡主？”
　　叶濯哭笑不得：“还是不信我？”
　　“不，信你，”她把缰绳递过去，又活动了下筋骨，“我去处理些事。”
　　时辰尚早，文房四宝的铺子里除了掌柜的，只有方进去的安庆郡主一行。
　　许是听到脚步声，安庆扭头往门边看了眼，在看清来人后登时怔住。
　　对视片刻，她先移开了目光：“今日没什么想买的，我们走。”
　　现下知道怕，实在晚了些。
　　赵明锦上前一步拦住她的去路，也不说话，只眸色寒凉地将她看着。
　　几个下人走上前来，已不见那日在刑部公堂上认下一切的小丫鬟。
　　“你是何人，竟敢挡我家郡主的路，再不让开，我……”
　　赵明锦轻轻一笑：“小丫头，问问你家郡主我是何人，问清楚了，再想想该用什么语气同我说话。”
　　安庆郡主收了往日柔弱无助的模样，神色有些尖酸：“王妃娘娘真是好威风，连个下人也欺负。”
　　赵明锦无所谓地嗯了声：“我不仅要欺负下人，还要欺负你这个主子。”
　　听得两人的身份，掌柜的早已吓得躲起来，想来是怕“神仙”打架，他这个“小鬼”遭殃。
　　赵明锦话不多说，直接从怀里摸出条巾帕，走到桌案上用热茶浸湿，也不管安庆的脸色如何难看，一步又一步地朝她逼近。
　　“你、你想做什么？”她脸色又是一变，脸上终于浮现出几丝惧怕，一边后退一边瞪着身侧的丫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给我拦住她！”
　　主子吩咐，丫鬟们不敢不从，正要上前，赵明锦一记眼刀过去，眸色带着久经沙场的狠厉与嗜血，只轻轻一瞟，丫鬟们立时怔在了原地。
　　安庆被逼到角落，脊背紧抵着身后的书架，身子已经控制不住颤抖，不过没喊叫出声，倒还算个有骨气的。
　　她浑身的重量压在上面，在那书架将倒未倒之时，赵明锦陡然出手按上了她肩头。
　　手上力道极重，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挣不开分毫。
　　“赵明锦，”她声音尖利，“今日你欺我、辱我、伤我，我永昌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他日……”
　　赵明锦懒得听她废话，另一只手夹着帕子一把扣向她额头，上下左右狠狠擦了几个回合，待那朱砂擦尽了才收手站好。
　　安庆郡主捂着额头，眼眶通红，眼睛恨恨地瞪着她，强咬着下唇没有哭。
　　“分明是只狐狸，非要装成只白兔子，”赵明锦冷笑着讽刺，“碍眼。”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时又顿下脚步，将手上的帕子往地上一扔，用眼角余光瞥向身后：“把帕子捡起来，留好了，以后别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有什么明着来，本将随时恭候。”
　　料理了此事，赵明锦心情大好，以至于走回叶濯身边时，嘴角还扬着好看的弧度。
　　叶濯薄唇轻轻勾起：“做什么去了。”
　　“收拾了只假兔子，”她笑意加深，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走吧。”
　　叶濯无奈一笑，也没回头，上马追着她的方向而去，与她一前一后踏出了北城门。
　　岳州府与长安城相去不算远，走水路一个日夜就能到，但走陆路，因着北去多山峦，曲曲折折需绕不少路程，快马加鞭也要三四日。
　　官道上，一侧是连绵不断的青山，另一侧是蜿蜒不绝的江水，依山傍水处，有零星的几处人家。
　　绿树成荫，芳草夹道，消了不少盛夏酷热，迎面而来的风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叶濯与赵明锦并辔而行，速度慢到两匹马时不时会交颈摩挲，他们也随着马儿的动作，接近又分开。
　　这一路行来，叶濯似乎并不急着赶往岳州府，走走停停就如他那夜所说，只是带她出来转转。
　　不多时，又勒马停在山巅上。居高俯视，是千里烟波，万里山河。偏过头，是她与他相随并肩。
　　叶濯看着赵明锦，缓缓勾起唇角，许是眼前景色太过绚美，又许是他眸色被日光晕染出万千颜色，总之有那么一瞬，让赵明锦不常红的脸颊蓦地热了起来。
　　“看着我笑什么，”她清咳一声，撇开视线，调转马头，“景毅若知晓你我这般不紧不慢的赶路，怕是又要掉金豆。人命关天，莫磨蹭了。”两日后入夜，在关城门前，叶濯与赵明锦打马踏进了岳州府。
　　城中客栈众多，两人找了一家干净整洁的住下。
　　赵明锦向来浅眠，且此次出行又没有护卫跟着，叶濯的安危全交托在她手上，她不敢大意。
　　一夜过去，翌日清早，几乎隔壁开门声响起的刹那，她就立刻睁开了眼。
　　翻身下床洗漱一番，刚好叶濯过来敲门。
　　赵明锦过去打开门，嘴角一动刚要说话，却在看清眼前之人并不熟识时换了神色与语气：“你是何人？”
　　“阿锦，”独属于叶濯的温润声色响起来，她看到那人薄唇一开一合，“是我。”
　　“你……”赵明锦又将他仔细看了看，面容普通，眼角下垂，原来是在脸上动了些手脚，不过清湛透亮的眸，还有挺拔颀长的身材，依然让他看起来卓尔不群，“为何弄成了这副模样。”
　　门外不是说话的地方，她退后一步，示意叶濯进来。
　　叶濯走入房中时，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
　　女子一副丫鬟打扮，头梳双髻，身着桃色单衣，手上捧着一件红艳艳的纱裙。
　　躬身垂眸，一副文静乖巧的模样，相较之下，她身侧的少年要胆大的多。
　　那少年身材瘦削，骨骼尚未发育完全，瞧着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不过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却透着与他这个年纪全然不符的沉稳与老成。
　　赵明锦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少年坦荡地与她对视，不多时勾唇笑起来，两颗小虎牙给他那故作高深的神色添了几分孩子气：“天墨见过夫人。”
　　天墨。
　　原来他就是高齐口中的那个小毛孩子，擅制刀兵暗器，还懂制毒用药，小小年纪实在不容轻忽。
　　赵明锦微点了下头，算是应过。
　　“阿锦，”叶濯在桌边唤她，“来。”
　　赵明锦抬脚走过去时，他已在桌上铺开一纸画卷，画上有城池有山水，官道、小路并几条暗道绘的极其详尽。
　　她不由肃起眉眼：“岳州府地形图？”
　　“不错，”叶濯伸出中间两指，圆润的指尖沿岳州府南门而出，向西北方直行，入山林，至山腰，而后轻轻一点，“这里，是岳山书院。”
　　作者有话要说：　　叶濯：我要带阿锦去岳州府玩儿。
　　阿锦：我要去岳州府救人！
　　九月亲妈：我要让王爷和阿锦换个地方谈情说爱～（圈重点：谈情说爱～）

第32章 、031
　　赵明锦行军打仗这么多年, 记个地形方位还难不倒她
　　将图上所画记熟在心后，她抬头看叶濯：“不过我记这个做什么，你不去？”
　　“去, 但今日要先行一步, 阿锦需明日晌午后再至。”
　　赵明锦沉默下来, 又将叶濯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
　　他不只在脸上动了手脚, 袍子也换成了普通布衣，就连清贵气势也敛去许多, 如此倒显出了几分文人墨客才有的疏朗与淡泊来。
　　既是暗查，确实不能顶着王爷的身份。
　　“听你的就是，”赵明锦应下，在他面前拱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靖州, 陈行之。”
　　“陈兄弟, 幸会，我乃……”
　　叶濯薄唇勾起, 配合着道：“石红凝，京城人氏。”
　　她在长安城可没听说过这个名号。
　　“是什么身份？”
　　叶濯没直接答, 只先解释了句：“南渊四方书院乃皇家所设, 用人需皇上亲自裁决。月前书院的武举课先生请辞，朝中一时无人可派, 石相便荐举了此人。”
　　听到石相两个字, 赵明锦不由拧眉，这两人都姓石, 总不见得是巧合。
　　正要问，就听叶濯缓声补充：“石红凝是石相义女。”
　　若她没记错的话，石相正是岳州府人氏, 祖上根基皆在此处，义女到了他的地盘上，定然要多风光有多风光。
　　可她是个冒牌的，怕是不大好混。
　　赵明锦倒不惧什么，毕竟整个南渊境内，还没人能在她手下讨到好去，但若一不小心漏出马脚，恐会误了叶濯的大事。
　　她不禁谨慎起来：“我要怎么做。”
　　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叶濯莞尔：“莫说石相坏话就好。”
　　“……”
　　按照叶濯的说法，石红凝与她颇有些相像，只不过喜穿红衣，发顶永远簪着石相赠她的红玉簪。
　　说罢这些，叶濯与天墨一同退至门外，唯有那个安静的小丫鬟留下来，一言不发地帮她梳妆打扮。
　　换上红纱裙，又将束发玉带解开，赵明锦一头黑发没了束缚，顿时倾泻而下，乌黑如缎，肆意披在肩头。
　　丫鬟拿着梳子将她的发梳直，又灵巧地取了部分发丝盘起，简单挽成花髻，其余发丝顺其自然地披散，在发尾处再用红丝带拢起。
　　一切妥当后，小丫鬟眼睛亮了亮，抿着唇伸出两根拇指来，朝赵明锦比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你是说……好看？”
　　那丫鬟用力地点头，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叶濯进来时，赵明锦正有些不适地捻着额角边垂下来的两缕发。
　　“这两缕能不能处理了，在眼角晃来晃去，实在……”
　　话还没说完，手腕上微微一凉。
　　抬眸间，叶濯已经来到她身前，力道温柔地将她的手从发丝上拿下来。
　　赵明锦仰头与他对视，只见那双清湛透亮的眸子映着她的身影，似更亮了些，又似更幽深了些。
　　她看不懂叶濯眼中深意，却能看出他此刻的目光与往日任何时候都不同。
　　不同到让她胸口有些热，脸上有些烫，神色在不知不觉间漫上了几丝羞赧，视线不受控制地开始瞟向旁处。
　　“阿锦。”
　　他的声音也不似平日里那般温润，带了几分莫名的紧绷与低沉。
　　“怎么了？”
　　“待我们回京，再……”
　　再办一场婚事，他想看她凤冠霞帔的模样。
　　只让他一个人看到的模样。
　　“再什么？”
　　“再……”叶濯垂眸凑近她，抬手将一支红玉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分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因为是他恍若带了万千风华。
　　声音落在她耳畔：“待我们回京，再告诉你。”
　　“……”
　　在房中用过早膳，天墨打点好叶濯的行装，赵明锦看着他二人，总有些不放心。
　　一个绣花枕头，一个半大孩子，若是路上遇到个山匪拦路，不得被抢去做压寨相公？
　　她道：“我送你们一程。”
　　“你我并不熟识，不能走在一处。”
　　“我在后面暗中……”
　　叶濯笑着打断她：“担心我？”
　　赵明锦没理会他的打趣：“我说了要保护你，你若出了事，我怎么向皇上交代。”
　　也不知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总之叶濯眼中光芒暗了一瞬，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今夜好好休息，明日晌午，我在书院等你。”
　　看来是铁了心不让她护送，赵明锦只得轻点了头。
　　叶濯离开前，已经走到门边，却似想起了什么，忽然停下回身望着她。
　　赵明锦本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却不想他只是再次认真说道：“阿锦，我在书院等你，明日一定要来。”
　　瞧他不放心的模样，好像她以往答应过他什么，最后没做到似的。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答应了你，决不会食言。”
　　赵明锦倚在窗边，看着叶濯和天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尽头。他这一走，好像少了些什么似的。
　　身后的小丫鬟走上前来，恭敬地朝她福了一福，然后抬手指了指门边。
　　“你也要走了？”
　　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丫头嘴角动了动，却没发出一丝声响，赵明锦把手递过去：“可会写字？”
　　她怔了许久，双手在桃色裙摆上擦了擦，才怯怯地伸出手来，在她掌心上一笔一划的写着。
　　“天……若。”
　　倒是个好听的名字。
　　天若点了头，手上动作没停，依旧在写。
　　夫人舍不得公子了。
　　赵明锦眉梢一挑：“我舍不得他？怎么可能，”见天若不信，她又解释，“这就好比你身上的这个荷包，你整日里都能看到它，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但有一日它突然丢了，你看不到了，就会想到底把它丢哪儿去了，总之是一个道理。”
　　天若抿唇偷笑，又在她手上写——
　　公子和夫人，都是好人。
　　这丫头，看着乖巧，实则也是个古灵精怪的。
　　未免节外生枝，叶濯走后，赵明锦始终没有走出客栈。
　　翌日，她掐算好时辰，背着天若为她准备好的行装牵马离开。
　　因着昨夜下了雨，城中一片泥土清香气，路旁柳叶上还缀着水珠，在日光下闪着莹莹光辉。
　　长空湛蓝如洗，无云亦无风。
　　从客栈前往南城门，仅有半炷香的路程，可偏巧途中有闹事的，路被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
　　赵明锦将马栓在路边，又从怀中摸出块红色巾帕蒙在脸上。
　　“泥水溅湿了公子的袍子，是我的不是，我将银子赔给公子。”
　　在女子温婉的声音响起时，赵明锦已挤到百姓中间，借着前面百姓的掩映，看清了两相对峙的一男一女。
　　男子背对着她，一身宝蓝锦衣，后面跟着四个仆从，显然身份不俗。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柳叶弯眉，秋水眸光，肤色莹润，是个长相温婉的美人儿。
　　美人儿身边只有一个驾车的车夫和……
　　她视线旁移，落在了身着桃色单衣的小丫头身上。
　　是天若。
　　天若跟在别的女子身边，不知是不是叶濯的安排。
　　赵明锦收回视线，淡声问身侧百姓：“发生什么事了？”
　　那百姓见她一身红裳，明艳俏丽，眉眼精致又透着寻常女子鲜有的英气，忍不住同她多说了几句。
　　“方才那车夫驾马路过，车轮轧在水洼中，稍溅了些水出来，赶巧泥水就溅到了周家公子的衣袍下摆上。”
　　“我瞧着也没溅上许多。”
　　“谁说不是，可周公子不依不饶，银子也不要，就想拉着那姑娘去后巷的绸缎庄给他做身新的。”说到这里，那人意味深长，“后街的绸缎庄，可不是什么正经人家姑娘该去的地方。”
　　前方，那位周姓公子有些急了，偏头给了仆从一个眼风，四个仆从一同上前，两人制住车夫，另两人去拉那姑娘。
　　天若见自家主子要受欺负，上前一步去拦，可她身量瘦瘦小小，一把就被推出了老远。
　　赵明锦挤出人群，闪身过去，伸手将人扶住。
　　天若惊魂未定，扭头看清是她时，眼中微微一润。
　　“姑娘，我都说了，银子该赔多少，你我说了都不算，你陪我去做一件就是，”这声音从后来传来，声色语气让赵明锦有些莫名耳熟，“同你好好说不听，非要我动手。”
　　“你放手，放开我！”
　　那姑娘尖声叫着，围观百姓却没一个敢上前。
　　天若抓着赵明锦的衣袖摇晃，脸上焦急又担心。
　　赵明锦既站了出来，就没打算不管。
　　她回眸，看向正在拉扯的两人，眼风冰凉：“放开她。”
　　那男子同没听到似的，仍旧拽着美人儿往前走。
　　她神色一冷，直接闪身过去扣住他手腕，在他一怔一愣间，五指用力将他的手掰歪了去，又一个侧身，手掌击在他腹部，没用多少气力，就轻松将人推出了十步开外。
　　她收势站直身子，声音无奈：“同你好好说就不行，非要我动手。”
　　那男子被仆从扶住，顿时来了火气：“你好大的胆子，知道本公子是谁么？竟然敢在岳州府对本公子动手，今日，我定让你……”
　　赵明锦身子没动，只侧过脸，用眼角余光瞟过去，眸子微微眯起，带了战场上惯有的嗜血气。
　　那人被她的眼神骇住，片刻后伸手颤颤巍巍的指着她：“你、你是……赵明锦！”

第33章 、032
　　赵明锦眉梢微微一扬。
　　眼下情形若发生于京城, 有人能在她换了衣裙、散了头发而且还覆了面纱后将她认出，她定会赞上一声好眼力！
　　不过这里不是长安城，而她还万不能被认出身份, 所以她只能在心里冷哼一句——
　　你知道得太多了！
　　其实那人知道也不奇怪, 毕竟如今这场面约莫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冤家路窄。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 六年前深夜强抢民女未遂的巡卫司小将, 被她揍折了腿的户部员外郎家小公子，会出现在岳州府。
　　而且依旧是这种仗势欺人、狗改不了吃屎的模样。
　　“赵明锦, 她是赵明锦，一定是赵明锦！”
　　声色轻飘又颤抖，神色惧怕又痛恨，他这模样倒让赵明锦有些好笑。
　　没想到当年的“举手之劳”，能在他心中烙下这么深刻的印记, 时隔六年再遇到, 仍能把他吓得瑟瑟发抖。
　　很不错。
　　她垂下眉眼，轻笑出声：“赵将军武艺高强, 智勇双全，乃是吾辈女子之楷模, 今日你将我误认做她, 我心甚喜，就不与你计较了, 带着你的人赶紧滚吧。”
　　听她这么一说, 那人怔了刹那，眼中的恐惧逐渐被狐疑取代, 而后缓缓站直身子，又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个遍。
　　就在这一番打量间，又恢复了跋扈欠揍的模样。
　　“赵明锦算个什么东西, 也就唬唬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本公子好心告诉你一句，那女人若不是攀上了闲王爷，早六年前就死了。”
　　赵明锦眸子微微一眯。
　　“你打了本公子，还想草草了事？”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威胁，“有胆量你就报上家名，没胆量的话，就同本公子去绸缎庄做身衣袍，若本公子……”
　　赵明锦打断她：“听好了，我姓石，名红凝，长安人士。”
　　“石……”那人起初十分不屑，不过瞬息工夫，脸色骤然大变，“石姑娘，您是左……”
　　“左什么？”
　　他彻底变了神色，笑的极尽讨好，弯腰哈背：“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嘛！我爹还是左相的门生呢！”
　　赵明锦眼风冰凉地看他。
　　“前些日子听我爹提起，石姑娘被圣上钦点为书院武举先生，没想到今日就到了，”他赶紧吩咐身后随从，“还不速速回府禀报，摆宴，为石姑娘接风洗尘。”
　　“义父门生遍布天下，你爹是哪个，你又叫什么名字？”
　　他一本正经的介绍：“回石姑娘，家父原是京城户部员外郎周方显，小人是周沛。”
　　赵明锦原本只记得这个人，姓甚名谁早忘没了影。
　　周沛，好像是这个名字。
　　“周沛。”
　　“石姑娘尽可吩咐。”
　　她目光落在他袍子下摆的水渍上：“那姑娘溅湿了你衣袍，我给你做件新的，就去你方才说的绸缎庄，前方带路吧。”
　　周沛脸色顿时如吞了虫子一样难看：“石姑娘这不是说笑嘛，您远道而来，怎能……”
　　“你看我像在同你说笑？”她眉头一拧，懒得再废话，“带路。”
　　“……是、是。”
　　路过天若和那位姑娘时，那姑娘对她矮身福了一福：“向菱谢石姑娘襄助之恩，只是那绸缎庄……”
　　“无妨。”
　　说罢她朝天若略一点头，直接跟着周沛离开了。
　　绸缎庄离得不算远，处于一条狭窄逼仄的小巷里，铺面灰旧，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旁边立着块木牌写了个缎字。
　　“石姑娘你看，”周沛指指那绸缎庄紧闭的木门，“店家没在，咱还是走吧。”
　　“倒是可惜了，”赵明锦不动，双手环胸往墙面上一靠，“你同我仔细说说，赵明锦是怎么攀上闲王的？六年前是怎么回事？”
　　“这……”见她凉凉瞟了他一眼，周沛赶紧道，“六年前，赵明锦在京城任巡卫司都尉，为人嚣张跋扈，目无法纪，不仅被一应官员弹劾，还被下了刑部大牢。当时新帝掌权不久，正是巩固威望之时，所以革职查办都是轻的，重一些可不就是开刀问斩。”
　　赵明锦缓声提醒他：“空口无凭没有实证，她怎会被下狱？”
　　“怎么没实证，实证就是我，”周沛俯身拍了拍自己的腿，“我这条腿就被她打断过。”
　　“继续说。”
　　“是，”他仰头回忆道，“总之赵明锦无缘无故的打了我，被下了大狱，众臣皆上书求皇上严惩，可那时候，向来狠厉的闲王爷竟在朝堂上站了出来，为她说了情。”
　　狠厉。
　　竟然用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最是温润雅淡的叶濯，可见六年不见，眼前这人依旧是个搬弄是非的好手。
　　至于他说的话……
　　当初被关刑部大牢，险些受辱的姑娘没有出面作证，最后是因为叶濯她才被放出来的？
　　不仅被放出，还被调去了虎啸营任校尉，难道也都是因为他？
　　可那时她与叶濯素不相识的，他一个王爷为何要替她说情？若真与他有关，前些日子在点墨阁顶，他们说起过这件事时，叶濯为何不提？
　　赵明锦仰头看了看天色，时已近晌午了。
　　“堂堂王爷为她说情，也算是奇事一桩，”她想不明白，“京城怎会无人议论。”
　　“事关闲王，哪个不要命了敢妄议，何况事后两人明面上也无甚交集，官员们自然也没往旁处想，”说到这里，周沛声音一顿，继而讽笑三声，“但我却知道是怎么回事。”
　　“哦？”
　　“定是那赵明锦不知廉耻，早在背地里勾引了王爷，不过她也是个厉害的，不仅勾引成了，三年后还得偿所愿成了闲王妃，真是……”他慨叹，“苍天无眼啊！”
　　苍天让这种人长了张嘴才真是无眼！
　　人龌龊，看谁都龌龊。
　　赵明锦强忍下伸手再揍他一顿的冲动，抬脚就走。
　　“石姑娘，您慢着点儿，”出了巷子口，他又赶紧道，“府衙不是这条路，您跟我……”
　　她脚下一顿，神色语气皆冰凉：“滚。”
　　周沛愣了愣，赶忙道：“我滚、我滚。”
　　原本掐算好的时辰，因为周沛这厮耽搁了不是一星半点！
　　赵明锦走回去，解开马，又在路边买了一包糕点，直接出了岳州府城门，一路向西北方向疾行。
　　待到得山脚下，已是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因着夜里刚下过雨，山路泥泞坑洼，枝叶横斜，比她料想的要难走的多。
　　愈往上，天色愈暗，纵马愈是不易。
　　赵明锦只得翻身下马，一步一步往山腰开阔处走。
　　不多时，最后一抹天光被夜色吞尽，倦鸟已归林，四下一派静谧。
　　月华从枝叶间隙筛落下来，将杂乱无章的影映在地面上，她踩着熹微的白月光，脚步颇轻快，当隐隐看到远处摇曳的光亮时，嘴角不禁弯了弯。
　　好在之前同叶濯说的是晌午后在书院见，没说究竟是哪个时辰，所以只要她在今日过去前进了书院，想办法在他面前晃一晃，就不算食言。
　　正想着，她耳朵微微一动，眉目肃起，牵马闪身躲入了旁边的树丛。
　　夜色深重，夜路难行，竟有人同她一般，走山路连个灯都不拿。而且听脚步声，那人走得极轻极快，想必是有些轻功底子。
　　前方就是岳山书院，里面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此时此刻从山上下来个会功夫的，定有蹊跷。
　　她躲在暗处，屏息凝神，不多时就见一人身着夜行衣从眼前晃过，面上覆着面巾，看不清样貌，可那背影……
　　身材挺拔颀长，举手投足间自带俊雅风华，怎么看怎么眼熟。
　　她眸光一转，轻唤出声：“陈兄弟？”
　　黑衣人脚步一顿，猛然回身，赵明锦借着清冷的月光，看清了他那双清湛透亮的眸。
　　她从树林里钻出去，叶濯也缓缓摘下了面纱，两人隔着漆黑的夜色对望。
　　见他不说话，也不笑，只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赵明锦被盯的有些心虚：“我本来掐算好了时辰，可路上遇事耽搁了，还有这……”
　　叶濯倏尔一动，几步走到她身前来，动作快的她只止住了话头，还没弄清楚他要做什么，就觉手腕上一紧，人被拉着撞上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充斥了她所有的感观。
　　赵明锦脚步后撤，想拉开彼此间的距离，可还没动作，他的手臂已经绕到她的背后与腰间，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风声住了，鸟声歇了，恍似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间。
　　她眼前是黑的，耳边却是极响亮的，不知那一下又一下如鼓擂般的心跳声，是她的还是来自于抱着她的这个人的。
　　叶濯的怀抱同他这个人一样，又温暖又宽厚，她的脸就贴在他胸口处，彼此的温度透过他身上的单衣，早已交融在一起。
　　赵明锦僵硬的眨眨眼睛，又抽抽嘴角，脑子里像想了许多，又像什么都没想，总之向来觉得动手比动嘴来的痛快的她，一时间竟忘了该怎么动手。
　　“你……”
　　“阿锦，”叶濯在她想动嘴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将话头接了过去，“我等你许久了。”
　　她小声嘀咕：“晌午至夜间，我就晚了几个时辰而已。”
　　他好像没听到她的话，仍旧在说：“我以为你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或者又……”
　　“当真只是路上耽搁了，”她身子放软了些，抬手颇豪气地在他背后拍了拍，“不过我在岳州府里遇到了个熟人。”
　　叶濯缓缓松开了她，眉眼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和煦，薄唇勾着浅笑：“既遇到熟人，耽搁一日倒也无妨。”
　　“那怎么行，”她认真道，“我既答应了你，生死不论，定是要来赴约的。”

第34章 、033
　　叶濯身穿夜行衣, 覆面巾，一看就是偷偷下山，不过在近山腰处遇到她后, 没再继续往山下走, 反而调转脚步原路折返了。
　　下山分明是为了寻她, 还说耽搁一日也无妨, 以前没发现，他还是个口是心非的。
　　赵明锦没有戳穿他, 牵马与他并肩走着，夜色渐沉，书院定是回不去了。
　　两人走到一片地形开阔处，颇为默契的停下脚步，两相对视一眼, 赵明锦点点头, 将马往旁边一栓，走到树下席地而坐。
　　“夜宿山林也不错, 天为被地为床，树为枕鸟为伴, ”她从怀里摸出在城中买的小糕点, 先捏了一块递出去，“给。”
　　叶濯含笑接过, 矮身坐在她身侧, 边嚼边纠正她：“是你我为伴。”
　　夏夜微风，偶有虫鸣。
　　赵明锦鼓动着腮帮, 没有吭声。
　　她看着清凉的月华被枝叶细细筛过，丝丝缕缕地打在前方的青草上，明暗交织。
　　许久才开口：“叶濯。”
　　声音很轻, 虽不似称他为王爷时那般疏离恭敬，也不如你我相称那般自在随意，而且几乎一出口，就落入无尽夜色中没了踪影，但叶濯的心口却如同柳枝扫过静湖，涟漪久久未歇。
　　“嗯？”
　　“六年前我被关入刑部大牢……”赵明锦声音一顿，将嘴里的糕点咽下，起身向他行了武将大礼，双手抱拳道，“承蒙你搭救，多谢。”
　　“……”那般郑重地唤他的名字，怎么说的是这件旧事，叶濯强压下扶额叹息的冲动，伸手托着她的手臂，“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赵明锦不动，只仰头望着他。
　　往日直来直往又没什么心眼的阿锦，不仅学会了套话，还学会了耍赖，不知是不是该夸她有长进。
　　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是从哪儿听来的？”
　　“今日在岳州府遇到的熟人，正是那被我揍折腿的巡卫司小将，他同我说，当年是你在朝堂上为我说情。”
　　“做错了事才需要说情，”思及当年朝堂之上，一众文官唇枪舌剑，只为了对付一个初出茅庐小丫头，他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但声音仍是温润的：“我们阿锦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总不能因为人被关着就被他们欺负了去。”
　　也不知是走山路走的，还是因为他这句轻飘飘的“我们阿锦”，赵明锦脸上热了热。
　　她看着叶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并没有因易容而变得普通，反而被月光勾勒得更加深刻。
　　托着手臂的手又紧了些，左右他也承认了，赵明锦起身坐回去：“当年你又不识得我，怎么知道我是个光明磊落的。”
　　“阿锦是我南渊第一位女武状元，自然是光明磊落的。”
　　“武状元只能说明我功夫好，没人打得过我，与品行……”赵明锦蓦地想起当年武试的其中一场，不过时日久远，好汉不提当年勇，她转了话锋，“那些文官可不是好摆平的，你在朝堂上怎么说的？”
　　“也就是说了一句我亲自来查罢了。”
　　“……”
　　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
　　她感慨：“文官们识时务，百姓们也会看时势，刑部问不出来的实话，你一出马定水落石出了。”
　　“尚用不到百姓，做贼者心虚，诈一诈就全都招了。”
　　话音落后，赵明锦看着他的目光逐渐变得古怪复杂起来，周沛提及他时，可是用了狠厉这两个字，许是他云淡风轻地诈，在旁人眼中就是狂风骤雨不停拍打。
　　“南渊有你这样的王爷……”
　　叶濯勾起唇角：“怎么。”
　　赵明锦收回目光，闭眼浅笑：“挺好的。”
　　坦荡、明理、温润雅正又不乏手段的上位者，是国之幸，亦是君臣百姓之福。
　　叶濯沉默地看了她许久，又将视线收回，缓缓落在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上，无声笑起。
　　若不是因为她，南渊哪里还有闲王爷。
　　翌日一早，鸟声清越，天光初现。
　　叶濯先启程回了书院，赵明锦则牵着马不紧不慢的往山腰方向走。没走出多远，前方小路上就出现了两个人。
　　那两人一身书生打扮，着绿色单衣，外套白色薄衫，远远看去像两棵露水未消的嫩葱。
　　“嫩葱”到得她面前，互相对视一眼，躬身抱拳：“敢问可是石先生？”
　　赵明锦清咳一声：“不错。”
　　“学生是岳山书院黄怀安，这是同窗刘柏。先生昨日未至，学监很是忧心，故而派学生二人下山迎一迎先生。”
　　她淡嗯一声，眸色含着浅淡打量。
　　黄怀安大方爽朗，长相还算周正，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股机灵劲儿。刘柏是个敦厚老实的模样，双手拘谨地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抿着唇只跟着附和点头。
　　“石先生，学生来帮您牵马。”
　　赵明锦顺势把缰绳递出去，闲聊一般开口：“听你口音不似岳州府人氏。”
　　“先生慧耳，学生祖籍长安。”
　　竟是京城来的，她不由瞥了黄怀安两眼，若有所思：“京城子弟也来此求学？”
　　黄怀安咧嘴笑开：“南渊四方书院由皇家设立，慕名而来者众，像岳山书院里的学生，祖籍最远的可是靖州呢！”
　　提到靖州，赵明锦不由哦了一声，声调上扬，带着问询。
　　“昨日书院就新来了个靖州的，”提到这位新来的，黄怀安嗤笑一声，语气发酸，“刚来一日就出尽了风头，秦学正夸他就罢了，连庄夫子也……”
　　说到这里，一直沉默寡言的刘柏出声打断他：“怀安，快到书院了，我先回去禀告向学监。”
　　向学监这三个字咬的颇有些重，黄怀安一怔过后摆摆手：“去吧。”
　　看着刘柏走远了，赵明锦无声一笑，懒散地开口：“既是京师子弟，断没有被靖州来的压一头的道理，我自是要护着你们的。”
　　黄怀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看向她的目光陡然亮了些：“学生……代其他京师子弟，先谢过先生。”
　　岳山书院建于山腰平坦处，视野极尽开阔，清灰石阶绵延而上，书院石门洞开，恍若有海纳百川之胸襟，欲收尽天下英才。
　　朝阳光辉洒下，金色的丝线勾勒过凿刻于石中的大字，那字体清端方正，遒劲有力，一派庄肃不容亵渎之风。
　　当赵明锦走上最后一节石阶时，已有两人等在那里。
　　黄怀安先是拱手一拜：“师长，”起身后又介绍道，“石先生，此乃学院向学监与秦学正，师长，这位就是石先生。”
　　那两人亦是拱手：“石先生，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明锦抱拳道：“二位客气。”
　　向学监是颇上了年纪的，一头鹤发，满脸褶皱，下颚蓄了绺胡须，许是时常捻动之故，极其直顺。
　　秦学正约莫不惑之年，五官冷硬，不苟言笑，瞧着就十分严苛。
　　二人一左一右引着赵明锦往里走，微风袭来，松枝婆娑，呼吸间都是松木的香气。
　　拐过长廊，穿过中庭，到得书院学馆大门。
　　读书声朗朗传来，赵明锦下意识停了刹那，偏头往里瞧了瞧，不过堂里像是齐刷刷“栽了一池子葱”，分不清哪棵是她想看到的那个。
　　“石先生远道而来，先歇息两日，熟悉一番院中内务，”向学监在一旁捻着胡须，和善笑道，“课业一事，不必心急。”
　　秦学监也道：“今上虽倡行文武并重，但岳山书院历来以文墨见长，武举课业上石先生只需教些粗浅功夫便可。至于骑射，他们已修习三载，倒是无需再多费心。”
　　这意思是……让她摆摆场面，装装样子就可以？
　　也不知究竟是书院的武举先生都这般好做，还是只对石相义女格外关照。
　　“如此……”她勾唇一笑，“便多谢二位提点了。”
　　学馆后方共有三重院落，一重乃藏书阁、书房、馔堂与库房；二重是学生与书童们的寝居之所；三重则是学正、学监与夫子们的居处。
　　将赵明锦送至居处，那两人又同她客套几句，便一起离开了。
　　回到房内，她简单将行装整理一番，躺到榻上闭眼歇息。
　　景流在书院失踪数日，她如今算是成功潜入“敌营”，不过眼下敌情不明，还需小心查探两日，不能轻举妄动。
　　入夜，三重院落内摆了宴席，为赵明锦接风洗尘。
　　席桌上，除了白日里见到的学监与学正外，还另有三个身着儒衫的老夫子。
　　一一见礼过后，众人举杯正要以茶代酒，院落里突然走进来一个人。
　　赵明锦偏头看去，还没看清来人，先听得向学监温声道：“三痴啊，今日我等为武举课石先生接风，就差你一人，快来坐。”
　　那人冷淡地朝他们的方向瞥了眼，脸色沉凝，目光阴翳，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阴森。
　　不仅没有理会，还从鼻腔里哼出了一声冷笑，而后径直回了房。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好在向学监是个脾气和善的，笑了两声打破沉寂：“三痴就是这个脾性，石先生莫见怪。”
　　赵明锦收回视线：“那位也是书院的夫子？”
　　“不错，他本名唤庄昀，三痴是我等为他取的别字，”向学监解释道，“琴痴、画痴、人痴，可不就是三痴。”

第35章 、034
　　赵明锦常年带兵打仗, 麾下兄弟众多，论起长相，浓眉大眼的有, 满面虬髯的有, 凶神恶煞的亦有。
　　虽说相由心生, 但也不能一概而论。
　　那位三痴先生看上去是阴森了些, 好坏却不能轻易论断。
　　见她沉默下来，向学监以为她是在琢磨“三痴”的深意, 笑呵呵地解释：“庄夫子痴迷琴技，沉迷画艺，爱屋及乌，琴技画艺卓绝之人便会引为知己。只可惜年年岁岁下来，学生换了一茬又一茬, 能入他眼的, 也就只有零星三人。”
　　“哦？”
　　秦学正在一旁接过话头，道：“翰林编修苏展是其一；学生刘景是其二。只可惜这二人, 一个学业已结，一个半途而废, 自离开后再没回来过。”
　　赵明锦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景毅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兄长在书院定不会用景流这个名字，当会化名为刘景, 将军务必追查此人。
　　她心念一动, 下意识想开口问，不过话到嘴边终是换成了——
　　“第三人又是谁？”
　　“第三人是前日里新来的, 确有些学识。”
　　说起这位新来的，向学监颇有兴致：“之前苏编修托人捎了幅画给三痴，三痴爱不释手, 还拿到学堂上与诸生品鉴，只可惜二十多人中没有一人能窥透画中精髓，唯有那靖州来的陈行之，见解独到，一语便道尽了天机。”
　　听到“靖州来的陈行之”，赵明锦一口茶水险些喷出去。
　　白日里黄怀安提到时，她对叶濯在书院的身份还只停留在猜测上，如今却被向学监一句话给印证了。
　　叶濯给自己安排了个远道而来的书生身份，虽是为了暗查书院，也实在委屈了些。
　　毕竟来日武举课上相见，他可是要躬身拱手，唤她一声“石先生”的。
　　想到那般场景，赵明锦借着喝茶的动作，勉强压下翘起的唇角。
　　整肃好神色，她状若无意般开口：“能得向学监如此夸赞，定然学识非凡，就是不知这拳脚功夫如何，待武举课上，我与他过几招。”
　　话音落后，除了向学监与夫子们，秦学正脸上也带了分笑模样：“石先生千万手下留情，陈行之文采卓然，学识广博，若这三年能在书院好好表现，三年后或可得书院荐举，拜入左相门下，直入朝堂。”
　　赵明锦在心中冷呵一声，拜入左相门下，也不看看左相家有没有那么硬的门，能顶得起叶濯一拜的。
　　“如此看来，”她面上不动声色，“此人果真是前途不可限量。”
　　秦学正将赵明锦的第一堂武举课安排在三日后，这三日中，她可熟悉书院环境，了解书院内务，若有不明，可以到一重院落寻他与向学监。
　　昨日初至，她已在书院内闲逛了一遍，环境倒是大抵掌握了，至于书院内务，向学监似并不打算让她过多参与，只交了本书生名簿给她，让她先行熟悉。
　　名簿上共有书生二十九人，家世地位俱皆详尽，赵明锦粗略一扫，来自京城的记在名册最前，只有四人——黄怀安、刘柏、段希文与永昌侯世子郑锡。
　　郑锡的名字虽未抹掉，却已被乌黑的墨迹圈起，想来他的事书院早已听闻了。
　　赵明锦目光在他名字上停留一瞬，继而向后看去，可是将名簿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两遍，都没有找到关于刘景的丝毫记载。
　　恍似书院中不曾有过这个人一般，但昨日夜里，秦学正还提到过他。
　　“可是名簿有什么问题？”
　　向学监坐在书桌后方，日光从他身侧的轩窗钻进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神色，不过嘴角的笑依稀可辨。
　　赵明锦合上名簿，抬眸道：“名簿怎会有问题，我只是感慨，永昌侯世子可惜了。”
　　“确实可惜。”
　　“学生情况我已大抵了解，”她起身，将名簿还回去，“叨扰了。”
　　“石先生客气。”
　　赵明锦抬脚离开，走到门边时，又听向学监在身后状似无意地问道：“石先生从京城而来，不知左相近日身体如何？”
　　她顿住脚步，眸子微微一眯，飞快地将方才他们二人的闲谈在脑中过了一遍。
　　“义父身子向来硬朗，”说着，她扭头迎上向学监的目光，坦荡且随意，“不过苏展辜负了义父的一片苦心，惹得他有些伤怀。”
　　话音消散，房内陡然沉寂下来，两相对视间，气氛莫名变得压抑，连清脆悦耳的鸟鸣声都让人有些心惊。
　　不多时，向学监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苏编修向来是个不懂变通的脾性，确是让相爷头疼了。”
　　她没再说什么，只略一点头，抬脚离开了。
　　回到三重院落，赵明锦缓缓舒了口气，攥在袖口中的手逐渐松开，炎炎夏日，手指间竟起了一层冷汗。
　　她嫌弃地在衣裙上抹了两把，嘴角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来。
　　想当年面对北泽的千军万马，她连眉梢都懒得扬一下，就算有一次身受重伤，生死一念之间，也没胆战心惊到冒冷汗的程度。
　　如今在这小小的书院中，面对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学究，竟怂成这个样子。
　　果真是安逸日子过久了！
　　她下意识抬手，隔着衣襟领口摸了摸垂在那里的小玩意儿。
　　白玉短笛，小巧又精致的模样，温暖又润泽的触感，上面只有一个孔，十分好吹。
　　昨日叶濯将它亲手挂到她脖颈上，曾说过——
　　阿锦，遇事莫要逞强，吹响它，万事有我。
　　她应付一个就已经劳心费神到这种地步，叶濯应对的是整个书院的人，怕是举步维艰，哪有精力分心。
　　况且若真露了馅，谁保护谁还不一定！
　　赵明锦将手放下，抬脚回房，房门推开的刹那，夹在两扇门扉间的东西飘然而落。
　　她眼疾手快，翻掌向上，那字条不偏不倚落入她掌心，略一垂眸，上方三个端正的小字映入眼中。
　　在后山。
　　她一怔，下意识攥紧字条，屏息凝神听了四周的动静，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才抬脚踏进房门。
　　字条上墨迹已经干透，想是放了有一会儿了。
　　赵明锦端详这三个字，眉心蹙成了一座小山丘。
　　无论是那简洁利落的语气，还是那飘逸又不失雅正的字体，都像是叶濯留给她的。
　　可叶濯不会留这种东西给她！
　　因为他根本不想她插手书院的事，只希望她轻轻松松地做个武举先生。
　　所以，是书院中有人想将她引到后山去，莫不是已对她的身份起疑，故作试探？
　　若她不是赵明锦，当真只是石红凝，发现门中夹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字条，会怎么做？
　　赵明锦习惯性地用手轻敲桌面，片刻后她将字条一收，闲适地往窗边凉榻上一躺。
　　一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着。
　　一定是同叶濯相处的时日太久，不知不觉竟染上了几分他做事的习惯。
　　书院情势复杂，想的愈多才愈容易中圈套，这时候还是简单粗暴些来的管用。
　　不管是谁，看到这张莫名其妙的字条，都是要去后山看一看的，但去也分为两种——一是□□明目张胆地去看，二是月黑风高偷偷摸摸地去看。
　　凭她的功夫，不夜里去看岂不是浪费了。
　　是夜，当真是个月黑风高，无月无星，伸手不见五指的好天色。
　　赵明锦熄了烛火，等到夜半三更，轻手轻脚地从房中离开，身形一闪，极其敏捷地出了三重院落。
　　她刚出去不久，三重院落蓦地响起了一道尖叫声，那声音之大、之惊悚，彻底撕裂了院中宁静。
　　向学监和秦学正提灯走出来，只见院中的刘夫子衣衫不整，跌跌撞撞的跑近，眼中一片惊惶。“出什么事了？”
　　刘夫子浑身颤抖，连声音都是发颤的：“有、有鬼。我起夜如厕，无意间看到那墙头树下飘着个白影，白影、白影来回晃荡，是不是后山……”
　　“住口，”秦学正脸色不郁地打断他，见院里的其他夫子也都出了房门，他神色一沉，“谈及鬼神惑乱人心，亏你还是学院夫子！方才在哪里看到，带我等前去。”
　　“是、是，”人多了，再加上被他呵斥了一顿，刘夫子终于镇定了些，抬脚带着众人往方才白影所在的地方走，路过赵明锦房门前时，他又停下，“都、都说武人阳气重，学监，不若我们叫着石先生一道罢。”
　　眼见秦学正又要发作，向学监和善地笑了两声，看着全无动静的房门，若有所思：“闹出这么大动静，我等都醒了，石先生却没有出来。武人阳气重不重老夫倒是不知，不过耳力佳还是敢确定的。”
　　说到这里，已有旁的夫子明白过来，伸手去敲赵明锦的房门，可那房门紧闭，始终没有人来开。
　　刘夫子：“这……石先生莫不是不在房内？”
　　向学监看了秦学正一眼，秦学正伸手过去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打开，他站在门边叫了两声“石先生”，见没有人应，这才走进两步提灯一照，房内果然空无一人。
　　“掌灯，击锣，”向学监脸上的笑意消失，沉下声音吩咐，“全院寻找石先生。”
　　话音落后，一道清亮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笑意，又有几分不解。
　　“寻我做什么？”

第36章 、035
　　夜色沉凝, 暗淡无光，唯有他们手上提的灯盏，勉强照清了来人身上的红纱裙。
　　烛火摇曳, 重重树影洒落在那人身上, 一步步走近间, 明暗交错的影在衣裙上不停流转, 黑红交织，衬得那人似鬼魅一般, 恍若携了一身的凶煞气。
　　众人下意识地退后一步，连方才最为镇静的秦学正也绷紧了身子，直到那人走出树下，来到他们近前，几人才陡然松了口气。
　　赵明锦嘴角一弯, 将手上仍冒着热气的烤红薯往上拿了拿：“长夜漫漫, 诸位也饿了？”
　　四位夫子神色复杂，秦学正也拧着眉头, 唯有向学监敛了方才的沉着气势，笑吟吟地瞧她：“石先生年纪轻, 饿的自然快, 这红薯是……”
　　“馔堂已熄了灶火，我在书院外架柴烤的。”
　　众人一同看了看她指的方位, 又回头看向刘夫子, 刘夫子抬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许是我老眼昏花，将烟气当成了鬼影, 看错了看错了。”
　　赵明锦眉梢一扬：“所以学监兴师动众，又要掌灯又要敲锣的，是以为我被鬼捉了去？”
　　“石先生说笑了, ”向学监朝她拱手，“书院建于山腰，远离尘俗，虽能让学子们静心研读，却难免遭山匪流寇觊觎，万不可大意。”
　　她略一点头，配合道：“多谢学监记挂。”
　　之后两日，赵明锦照旧在书院中闲逛，虽未正式上武举课，却也与不少人打过照面，二十九个学生认识了七七八八。
　　她走到一片青葱翠竹下，正巧见不远处有两人迎面走来。
　　那其中一人步履沉缓，衣摆飘然，举手投足间自带灼灼风华。
　　旁人穿上这身衣袍，就同沐了露水的嫩葱一般，叶濯穿上这身衣袍，偏就显得身形颀长挺拔，愈发清俊无双。
　　就是脸上动过手脚，长相太普通了些。
　　两人走近，一齐停下脚步，躬身拱手对她拜道：“石先生。”
　　赵明锦嗯了一声，强压下翘起的嘴角：“不必多礼。”
　　待他二人站直，她随口问道：“你二人是……”
　　叶濯身侧那人率先开口，朗声道：“回石先生，学生裴敬。”
　　随后叶濯的声音才响起，依旧是往日温润含笑的语气：“学生陈……”
　　话没说完，黄怀安不知从哪条小路里钻了出来，语气颇酸地打断他：“石先生，这就是学生之前与您提起的，那位远道而来大名鼎鼎的陈行之。”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一眼，又颇为默契地一同移开目光，两人神色皆是淡然，唯有站在一旁的裴敬在见到黄怀安后，目光沉凝下来，神色带了些敌意。
　　“先生，”黄怀安凑到赵明锦身侧，小声道，“陈行之近些日子在课上出尽了风头，言语间很是瞧不上我等京师子弟。先生与学生同来自京城，断不能让他这般猖狂，定要好好挫挫他的锐气。”
　　这还是个教唆挑拨的好手。
　　她嘴角一动正要说话，不想裴敬忍无可忍地先开了口：“黄怀安，我等皆为求学而来，井水不犯河水，你处处挑衅，我与行之兄不愿与你计较，你别欺人太甚了。”
　　说罢，裴敬又朝赵明锦一拱手，很有些刚正不阿，宁折不屈的倔强：“石先生受皇命而来，乃众人之师长，京城如何，靖州又如何？我等一心向学，先生自当一视同仁。”
　　“我同先生说话你插什么嘴，”黄怀安被他一番慷慨陈词说的有些没底气，只继续游说赵明锦替他出头，“石先生，你听听他说的，分明是在暗指您……”
　　赵明锦懒得听他废话，拿眼尾余光瞥他：“你这几日经常欺负他？”
　　黄怀安一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她口中的“他”指的是陈行之。
　　“我……没有，我怎么会，皆是同窗，哪能算得上欺负，不过是开玩笑罢了，而且……”
　　而且这人看似和善老实，实则是个心机深沉的，没有一次让他讨到好去不说，反而害他被夫子责骂。
　　就连向学监对他都不似往日那般关照了。
　　他暗中瞪了叶濯一眼，走了个郑锡，又来了个陈行之，永远有人骑在他的头上，他不服!
　　赵明锦勾起一侧嘴角：“开开玩笑倒也无伤大雅。”
　　听她这么说，黄怀安有些得意，不过转瞬，那得意就僵在了脸上。
　　“但欺负人，我可看不惯，”赵明锦看着叶濯，很是认真的问，“他欺负你了？”
　　叶濯薄唇勾起抹浅笑，眼中闪着只有他二人才能看明白的深意：“只是互相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黄怀安：“……”
　　是夜，黑云遍布，狂风大作，轰隆雷声响彻天际。不多时，闷了两日的雨终于酣畅淋漓地落了下来。
　　赵明锦躺在寢被中，听雨声扫过茂密纵横的松枝，刮过檐下垂着的灯笼，最后卸下所有力道，轻轻打在门扉与窗格上。
　　早年在山谷中，她就颇喜欢在夜里闭眼听雨声，那时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师父教她的招式以及和师兄过招的情景。
　　后来师父命她前往长安，也不告知她要做什么，只是板着脸同她说——若无师命，不得回山谷，亦不得私自离开京城。
　　当年一别，已有六载未见。
　　初时，她还会经常想起师父和师兄，近两年倒是愈发少了，今夜更是一点儿也无。
　　赵明锦翻了个身，眼前闪过的全是前夜的情形。
　　那夜，她原本打算去后山探探，可却在刚翻出书院院墙，撞上了不知是巧合，还是已等在那里许久的叶濯。
　　见她出来，叶濯竟然丝毫不惊讶，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抬手就将刚烤熟的红薯递给了她。
　　“你……”她怔怔接过，有些想不明白，“三更半夜不睡，靠在墙边做什么。”
　　“两日不见，想去看你，”叶濯垂眸轻笑一声，“阿锦，你说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
　　“自然不算，我是有正事才出来的，”她啃口红薯，边嚼边从怀里取出那张写了三个字的字条，“不知是谁夹在门缝中，也不知是何用意。”
　　叶濯将字条拿在手中，肃了神色：“你打算去后山。”
　　“嗯。”
　　“此事我来查。”
　　“也好，”她点点头，将香甜软糯的红薯咽下去，“但你别亲自去，就算去也记得叫我一起，里面说不准有诈。”
　　话音刚落，叶濯薄唇微动，因着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他的话直接被三重院落里传来的尖叫声给盖过了。
　　四目相接，赵明锦眉头拧起来：“我刚离开就闹出这么大动静，是巧合？”
　　“不见得。”
　　“我先回去，”走出两步，她又回身，朝叶濯扬了扬手里的红薯，“怎么想着拿了这个？”
　　叶濯眉眼含笑：“记得你爱吃。”
　　床榻上，赵明锦又翻了个身，搜遍了所有的记忆，也没想起来何时同叶濯说过爱吃烤红薯的事。
　　不过爱吃确实是真的。
　　叶濯他……
　　总是对她好到古古怪怪，莫不是当真如之前顾云白所说的……
　　图她？
　　赵明锦抬手敲了敲额头，又揉揉莫名热了些的脸，将被子盖过了头顶。
　　“胡思乱想些什么。”
　　翌日一早，骤雨停歇，骄阳明媚，长空如洗，书院中漫着好闻的泥土香气。
　　赵明锦脚步轻快地往学馆方向走，只是没走出多远，就听一阵嘈杂地声音传来。
　　循着声音过去，只见一重院落的库房门大开，学生们在不停向外搬书册。
　　她抬脚走过去，迎面遇到了向学监。
　　向学监笑着同她道：“石先生，武举课怕是要推迟片刻，这库房里需得收拾一番。”
　　“无妨。”
　　她看了看库房里没过脚踝的水，又望了眼破了个大洞的房顶。
　　昨夜风雨大作，竟连瓦片都掀开了。
　　向学监在一旁道：“库房不常用，想是年久失修才破损的如此严重。”
　　“修缮一番就是，”她问，“可需下山请两个工匠来？”
　　向学监摇头：“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便行走，恐怕……”
　　“我来吧。”
　　温润有礼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赵明锦立时回眸，看到了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叶濯。
　　叶濯忽略掉她微有些惊诧的目光，拱手道：“不过破损之处在房顶，上上下下爬梯不易，望石先生能留下，助学生一臂之力。”
　　赵明锦自然应得爽快：“好。”
　　待叶濯备好修补房顶的油纸和砖瓦，库房内的书册也搬的差不多了。
　　怕被杂物砸到，众人都退了出去，学监与夫子们站在下方看了会儿，见帮不上什么忙，同赵明锦客套两句也离开了。
　　不多时，房顶只剩下叶濯、天墨和赵明锦。
　　天墨自然是要修房的，赵明锦饶有兴味地看了他一会儿，这孩子年纪不大，会的倒不少。
　　她走过去蹲下，从怀里取了封书信递过去：“上次见面时忘了，高齐托我带了信给你。”
　　天墨手上的动作一顿，苦着张脸看叶濯，见叶濯没理他，又无奈地看赵明锦，神色恹恹地把信接了过去。
　　将信打开，他径直取出了里面的暗器图纸。
　　赵明锦虽不用暗器，但到底是武将，对这些难免上心，她瞧了瞧高齐画的东西，实在有些拙劣，看了半晌才勉强看明白。
　　“他是想央你做个套在手臂上的暗器，射短箭，三支齐发？”
　　“是。”
　　她把图纸从天墨的手中抽出来：“别做了，白费工夫。”
　　天墨有些不解：“夫人的意思是……”
　　赵明锦用指尖在上面敲了敲：“我见过比这厉害的暗器，九支齐发，且能连发三次，威力惊人，便是……”
　　她声音一顿，忆及当年，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长岭边关，眸子眯起来：“便是我都躲不开，若真被遇上，用高齐图纸上的暗器，岂不是小巫见大巫？让人笑掉大牙不说，怕是小命都难保。”

第37章 、036
　　当年的事赵明锦说得极简单, 只用一句话就轻描淡写地带过了，可天墨却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暗器，还知道用那暗器的人, 甚至连她在那暗器下吃了多大的亏都知道。
　　天墨停下手里动作, 偷偷地看了眼自家主子。
　　叶濯自上了屋顶后, 一直在看破损的瓦片, 恍似根本没听到他们的对话，但事关赵明锦,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
　　天墨最是明白他的用意。
　　把目光收回来，天墨同赵明锦道：“夫人说的暗器，是由九连弩改化而来，不胜在短箭多，而胜在短箭快。除非轻功登峰造极, 不然根本躲闪不过。”
　　天墨果然是个暗器行家！
　　“可有法子破解？”
　　“没有。”
　　“……”
　　答得这般直截了当, 竟让她有些无言以对。
　　天墨就在这时伸过手来，麻利地将图纸从她手中抽出, 连带把整封信都揣回了怀里，继续低头补屋顶了。
　　罢了。
　　本就没对此事抱多大希望, 既然当真没法子, 倒也不必失望。
　　赵明锦直起身来，目光所及, 满是草木葱茏, 视线四处瞭望，最后收回, 落在了叶濯身上。
　　她几步走过去，蹲到他身侧，看着他用指尖摩挲过破损瓦片的边缘。
　　莫不是这瓦片有什么问题？
　　她不由凝神细看, 普普通通的瓦片罢了，灰白的颜色，上面有许多细小裂纹，是经年风吹雨打留下的痕迹。
　　昨夜风雨大，再加上库房年久失修，瓦片被掀翻甚至断裂确实有可能。
　　目光旁移，透过屋顶破损的大洞，还能看到库房里水流漫漫，被日光照的微波粼粼。
　　有风拂过，她额角处垂下的发丝清扬，发尾轻轻扫过叶濯的下颚与脖颈，微有些痒，却甚是扰人心神。
　　叶濯一怔，偏头去看她，只见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库房里瞧，神色认真到很有些娇俏可爱。
　　而且并未注意到她的发落在他肩上，也未注意到他们离得极尽，近到他能看清她卷翘的眉睫。
　　狭长的眉睫轻颤，宛若振翅欲飞的蝶。
　　叶濯始终知道，她的五官算不上顶漂亮，但却有着晴空般澄澈的灵秀，眉宇清扬间，透着掩盖不住的英气。
　　粲然的日光拢在她身上，衬的她愈发明艳夺目。
　　“我明白了！”
　　清亮的声色将叶濯从失神中拉出来，他薄唇勾起抹好看的弧度，声音轻缓：“明白什么了。”
　　赵明锦没看他，只是指着库房里那些泡在水中的碎瓦片道：“就算屋顶漏了洞，瓦片相继塌落，那最初被大风掀翻的瓦片呢？这上面一片都没有，总不见得都掉下去了。”
　　“所以？”
　　“所以，”赵明锦眯着眼睛下结论，“是有人在下方故意将房顶捅了个窟窿出来。”
　　叶濯没有应声，她扭头去看，猝不及防的迎上了他的视线。
　　四目相接，距离近到呼吸相闻，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的自己的模样。
　　而他就在这时轻笑着道：“我们阿锦最是聪慧。”
　　叶濯眸光清湛，映着朗日之光，又杂着柔暖笑意，将向来镇静的赵明锦看的心口一颤。
　　她下意识撇开目光，紧跟着又往后挪挪身子：“你……早看出来了是不是。”
　　“是。”
　　“可能看出是谁做的？”
　　他摇头：“倒是能看出是为谁做的局。”
　　赵明锦忍不住将目光移了回去，说起正事，叶濯已恢复了往日温润的模样，只眼中的笑意一直未减。
　　“库房屋顶虽平缓，却比书阁馔堂高出许多，站在下方看，其实看不清整个屋顶的情况。”
　　“确实如此。”
　　“山上没有工匠，房顶修缮又迫在眉睫，让书生们修补难免会有危险，为保万无一失，整个书院中，有一人是一定会留下的。”
　　赵明锦拧眉想了片刻，最后眉梢一扬，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叶濯点头。
　　她没想过质疑他，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就算我留下了，站在下面一样能护得住你们，不见得会上去。”
　　“所以，留下修补房顶的是我。”
　　的确，留下的人是叶濯，她自然不放心站在下面等，得亲眼盯着，不然若他在上面一不留神，摔出个好歹来，那她……
　　没法和皇上交代。
　　再说离开京城前还喝了他的酒，她说过要保护他的，不能食言。
　　所以，定会跟着一起上来。
　　好一招将计就计！
　　天墨已在他二人说话间将瓦片铺整的差不多，起身活动了下筋骨后，直接手脚灵活地爬梯子下去了。
　　赵明锦站起来，没有飞身而下，而是凝神细听，眸光又扫过书院每个角落，确定四下无人后，伸手揽上了叶濯腰。
　　叶濯一怔之间，已被她带离屋顶，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
　　天墨看到这一幕，捂唇偷笑，刻意压低声音道：“公子，小的就不打扰您和夫人了，先回去了。”
　　赵明锦看着他跑走的背影：“打扰什么？”
　　没听到回答，她偏头去看，这才发现叶濯的目光落在腰间的手上，一瞬不瞬。
　　她陡然将手收回，清咳一声：“你不是怕高么？我就顺手……”
　　叶濯声色透着满满的深意：“阿锦不必解释，我都明白。”
　　“……”
　　她总觉得，他好像不太明白。毕竟连她自己都没想明白，怎么就那么顺手了呢！
　　因为修缮库房，武举课推迟了一个时辰。
　　赵明锦向来只懂训兵，不懂怎么做武举先生，未免被学生们看出端倪，她只能回忆着当年师父教她功夫时的样子，先让众人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不到，不少学生就开始双腿打颤，到了半个时辰，真正坚持下来的只有廖廖三人。
　　黄怀安、裴敬和叶濯。
　　黄怀安和裴敬是在勉力支撑，叶濯倒是神色如常，恍似半个时辰的马步于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看来是功夫不高，基本功却极扎实。赵明锦背着手，颇满意地点头：“不错。”
　　暮色四合，天光将近，学生们在馔堂用过饭食，又将库房里一番打扫。
　　破旧的书架已经晒干，白日里被搬出去的书册全放回了架子上。
　　待到夜深人静，月上中天，躺在床榻上的赵明锦陡然睁开了眼，眸中全无半点惺忪睡意，无尽的黑夜中，目光甚至比月色要亮上几分。
　　她利落地翻身下床，轻手轻脚地离开三重院落，直朝库房的方向而去。
　　库房夜里并不掌灯，树荫隐秘处极其好寻，赵明锦往阴影处一躲，准备守株待兔。
　　夜里无风，身后却响起枝叶摩挲的沙沙声，她神色一凛，倏尔回身，只见叶濯踏着满地月华而来。
　　他走得极快极轻，丝毫脚步声都没有发出。
　　赵明锦就在这时轻声开口：“喂，这儿！”
　　叶濯脚下只顿了一顿，循声望过去时，身子已不由自主地靠近。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后又相视而笑。
　　瞬息过后，赵明锦将嘴角一撇：“你不想让我掺和书院的事，奈何总有人想将我牵扯进来，我若再不做点儿什么，倒显得我好欺负。”
　　叶濯明白她的意思，声色宠溺：“好，以后查出什么，都告诉你。”
　　“这还……”
　　有人踏进了一重院落，赵明锦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与叶濯屏息凝神，等着来人走近。
　　不多时，库房前漆黑一片的路被暗淡的烛火照亮，有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三痴啊，今夜又没有雨，再说屋顶已经修缮完了，不会有事的。”
　　是刘夫子的声音，不过与他一道来的庄夫子并没有应声。
　　两人并肩走到库房门口，庄夫子见房门上仍挂着锁，动作微微一僵。
　　“把锁打开。”
　　刘夫子打了个呵欠：“这就没……”
　　接触到庄夫子冰冷阴森的目光，他喉咙一梗，也不敢再多说，拿出钥匙开了锁，还顺手将门推开了。
　　庄夫子一言不发地走进去，他狠狠地叹了口气，也跟着迈进了门槛。
　　赵明锦和叶濯对视一眼，又一点头，两人颇为默契的抬脚靠近库房，将窗纸点破，暗中看着房内的两人。
　　庄夫子提着灯，先将库房照了个遍，继而又似在寻找什么，脚步不停地游走于书架之间。
　　半晌后，刘夫子忍无可忍，终是开口道：“三痴，想当年我与你同来书院，同为夫子，你我白日教习，夜里对饮，无话不谈，可是你看看，这才几年光景，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没听得应声，他继续抱怨：“你我只是夫子，能做的就是将毕生所学传授给学生们，至于其他，我们管不了。而且你看，经年下来，也没人来管不是么？”
　　说到这里，庄夫子终于停下了脚步，他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怔怔地看了许久。
　　终于，寂静的库房内响起了他的冷呵声：“管不了，没人管，”声音说不出的森寒与沧桑，“是啊，谁让我无权无势，谁让我贪生怕死，谁让我……”
　　话没说完，他将书册扔回去，头也回去的走了。
　　刘夫子看着他沉入黑暗的背影，叹息一声：“何苦为难自己。”
　　待他二人走远，赵明锦站直身子，指尖轻点下颚。
　　“我这才来了几日，与他话都没说过一句，三更半夜还得带人来抓我，”她有些哭笑不得，“我是该说他煞费苦心，还是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的更新时间彻底乱了套，是因为人家五一劳动了两天（上班两天，假期还没开始，都要结束了……），总之明天开始就早六点更新了哟～

第38章 、037
　　赵明锦此来本是为了寻找景流的下落, 按照向学监所说，景流在琴技画艺上颇为出众，甚得庄夫子青睐, 已被庄夫子引为了知己。
　　如此想来, 朋友的朋友, 怎么也没有成为敌人的道理。
　　不过她现下的身份是石红凝, 石相的义女，庄夫子暗地里给她设局, 看似是与她作对，实则是想以一己之力对抗石相？
　　若是存了这么大胆的想法，那可真是敢想又敢干。
　　“阿锦，”她正出神间，叶濯开口唤她, “随我来。”
　　赵明锦跟着叶濯绕到库房后侧, 见他轻而易举地推开了一扇窗，且身形利落地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回身时，还朝她递了手出来。
　　赵明锦心中疑惑, 却也知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 右手搭在他手上，脚尖轻点地面, 随着他掌心力道收紧, 闪身钻了进去。
　　待她站稳，叶濯也没有松手, 只是径直拉着她穿梭于书架之间，边走边道：“字条上的笔迹我已查清，是庄夫子。”
　　赵明锦已经完全不惊讶了：“刚看到时险些以为是你写的。”
　　“庄夫子仿的是景流的笔迹, 景流自幼跟在我身边，读书习字是我教的，字迹确实与我的相像。”
　　原来如此。
　　“不过他费尽心机地仿景流笔迹做什么，试探我？我若是真的石红凝，根本不可能认不出来，不过我是个假的，也没认出来，”她啧啧两声，感慨道，“读书人的行事作风，果然不是我能理解的。”
　　叶濯忍不住轻笑出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阿锦若真是石红凝，看到字条会怎么做？”
　　“要么直接找向学监，问问这字条是什么意思，要么直接去后山。左右我是石相义女，书院里没一个人敢得罪我，”话音一顿，她转念细想，“也不对，石相那般老谋深算，奸诈狡猾的，恐不会全然信任书院的人，许会让她暗查罢。”
　　后来她既没有去找向学监，也没有去后山探查，所以庄夫子这是没确定下她的身份，一计不成又来一计？
　　不过他对她身份有疑，自己暗中观察就是，全然没必要拉上旁的无关人等。上次若不是在院外遇上叶濯，她深夜离开书院，怕是会闹到全院皆知。
　　自她来后，向学监总是有意无意地用话试探，若让他发现她行止有古怪，免不了更要生疑。
　　他们对她的身份，似乎都存了疑虑，为何要对一个武举课先生这般小心谨慎？
　　难不成石红凝此来做先生只是个幌子，左相其实暗中吩咐了她旁的事情？
　　绕过一排书架，两人停在庄夫子方才停过的位置上，叶濯见她一直拧眉不说话，曲了食指在她额上轻轻点了下：“可想明白了？”
　　“庄夫子根本没怀疑过我的身份，他是想让别人怀疑我，”赵明锦声色沉静，抬头看向叶濯，认真地眸光似想望进他心底一般，“王爷此来书院，也不是为了寻景流那么简单，之前景流到底在查什么，王爷这次来又要查什么。”
　　果然是阿锦，一点就通。
　　南渊四方书院建院已有十数年，早已不再唯皇命是从，或多或少都已背离了先皇建书院的初衷。
　　叶濯生于皇家，最懂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凡事不触及底线，没有危及朝堂社稷，他自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先皇驾崩时，今上尚年幼，四相辅政，朝堂不稳，有人心生叛逆。那时，是他与太后一点一点的护下了江山社稷，手上染血，脚踩白骨，才终于肃清了朝堂。
　　只可惜不过几年，当年留下的清正廉明、为国为民之人，却已然迷失。
　　“左相乃文官之首，书院每年荐举学生都要经由他手，其中利益勾连自不必说，”叶濯垂眸，敛下眼中不想让她看到的凛冽与晦暗，“左相根基在岳州府，岳山书院其实早已脱离皇上掌控，阿锦有没有发现，书院这批子弟，家世地位均不普通，寒门子弟更是一个也无。”
　　在那日翻看学生名簿时赵明锦就发现了，只那时她并没有多想。
　　“你是说……卖官鬻爵，中饱私囊。”
　　此来书院之前，叶濯确实以为只是这些，所以他才会在是将她留在京城，独自一人面对左相与永昌侯，还是带她来到岳州府之间两相权衡，最后选择带她来了这里。
　　可入了书院才发现，并没有他想的那般简单。
　　“恐怕不仅如此，”叶濯声音轻淡，一如往常，可说出的话却让赵明锦心上一惊，“或许里通外敌，意图谋反也说不定。”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叶濯弯了弯唇角：“害怕了？”
　　“我怕他？若真是谋反，平了他就是，若是敢里通外敌，”赵明锦冷笑一声，沙场上的嗜血气势透体而出，“我守了六年的长岭边关，好不容易才把阿慕达那厮打消停，他们要真勾结在一起，又把战事挑起来，我若不拿枪挑了他人头吊在城门上，我就不叫赵明锦。”
　　虽然话说的糙了些，也血腥了些，但他就是喜欢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我家阿锦侠肝义胆，智勇双全，最是厉害，”他一笑，恢复了往常的和煦模样，“有阿锦在，是南渊百姓之福。”
　　这话……幸好是从叶濯口中说出来，若从旁人口中说出，她恐怕会吓出个好歹来。
　　“不敢当不敢当，有皇上和王爷在，才是南渊百姓之福。”
　　闲谈之间，叶濯已拿起方才庄夫子看过的书，月光被书架挡住，眼前漆黑一片，看不清上面记了些什么。
　　赵明锦听了听屋外的动静，确定四下无人，才摸了怀中的火折子出来，吹燃，昏黄暗淡的光芒只勉强照清了他们所在的地方。
　　两人挨近，她看着书页上记下的内容：“这是……书院早年的学生名簿？”
　　同如今名簿的记录方式一模一样，名字、家世地位、家中亲人十分详尽，且依旧是来自京城的在前，其余的在后。
　　叶濯轻嗯一声：“是定乾三年。”
　　定乾三年，是七年前。
　　赵明锦记得很清楚，她离开山谷时正是定乾三年末，到得京城是乾元元年。
　　那时圣上革新科举制，允许女子参试，只是政令方下，当年文试并没有女子来，武试倒是被她凑巧赶上了。
　　三场比试下来，她成了南渊第一位女状元。
　　修长的手指在书册上不停翻动，在近中间处，叶濯停下，赵明锦看到上面的名字，不由“咦”了一声。
　　苏展是乾元二年被书院荐举，确实该是定乾三年的学生。
　　“苏展的爹娘不是岳州府的官员，看样子也不是什么富庶大户，想来当年书院还没变成如今这般，”她目光略过苏展爹娘的记载，落在最后，轻念出声，“苏小蝶，苏展还有个妹……”
　　脑海中记忆翻腾，她声音猛然顿住，脸色不由一变。
　　苏小蝶，小蝶……
　　苏展家在岳州府，郑锡又在岳山书院求学，当时在刑部公堂上，高齐从布袋子中拿出的灵牌上，写的正是爱妻小蝶之灵位。
　　难不成……
　　她还没有想清楚，叶濯陡然低头吹熄了她手中的火苗，伸手拉过她的手腕，动作敏捷地躲进库房角落，抬手在唇边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挡在赵明锦身前，将她完全拢入身影之下，赵明锦怔怔地抬眸，鼻端全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味，眼中是他方正坚毅的下颚弧线，棱角分明的面相轮廓。
　　师父说过，教她武功，不仅是让她能保护自己，还要保护那些需要保护的人。
　　师兄也说过，她不能偷懒懈怠，不然离开山谷，定是要受欺负的。
　　从小到大，从山谷到京城，从京城到战场，她永远是站在人前的人，将那些弱小的，受欺负的都挡在身后。
　　与她并肩者少，站在她身前的……
　　只有叶濯一个。
　　赵明锦只觉心头有股异样的滋味蔓延开来，抑制不住的颤动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胸口处充斥的暖意在随着周身血脉在流转，爬上了脸颊，又入了眼角眉梢。
　　库房外确实有脚步声响起，应是三个人。
　　那三人从后方院落而来，绕过了库房，朝着馔堂的方向走远了。
　　“馔堂里定然已经熄火了，还能有剩下的饭食？”是黄怀安的声音，“若是没有，咱们也自己做些什么罢，今日又是武举课，又是打扫库房的，太累了。”
　　与黄怀安交好的，一直是京城的那几个，即便没听到其他两人说话，赵明锦也知道，跟他一起的是刘柏和段希文。
　　果然，段希文稍显粗哑的声音响起来：“少说两句，快些走罢，今年书院里这般不太平，后山闹鬼不说还……总之以后咱们还是多吃些，夜里少出来。”
　　许是始终没有听到刘柏说话，黄怀安不由叫了他一声：“刘柏，想什么呢？不说话怪吓人的。”
　　“我在想石先生。”
　　话音落后，库房外陡然响起两道戏谑揶揄之声，叶濯也垂眸看向了赵明锦。
　　“看我做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赵明锦神色僵硬，唇角扯动，分明行的正坐得直，却莫名有点儿心虚，“这人就是欠收拾，看我明日武举课不好好教训他！”
　　黄怀安的声音已经远了，奈何她耳力佳，还是能隐约听出来：“石先生一袭红衣，确实明艳动人。”
　　段希文又补了一句：“就是课上太严苛了些。”
　　赵明锦：“……”

第39章 、038
　　一连几日的武举课上, 赵明锦对黄怀安他们三个都极尽“关照”，若是扎马步，就让他们三个多扎半个时辰；若是练骑射, 也留他们三个多练半个时辰。
　　总之几日下来, 他们三个人已经怨声载道, 看她的目光满是苦大仇深。
　　向学监应是听到了些许风声, 见赵明锦放了武举课，过来与她一阵客套, 然后笑呵呵的提起：“近日看石生对怀安他们诸多关注，可是这几个学生做了什么，惹石生不快了？”
　　“学监误会了，”赵明锦皮笑肉不笑，“我瞧他们三人诗文画作皆不错, 就是身子太弱了些, 这才留下他们多练练。再者我南渊儿郎，自当文武双全, 他日入朝为官，才好为圣上分忧。”
　　向学监脸上笑意一僵, 声音倒一如往常和善：“确该如此, 石生对他们寄予厚望，他们该感激才是。”
　　她勾起嘴角, 没再应声。
　　“石生, 再过几日就是八月初一，岳山书院建院之日了。每到那时, 无论学生还是夫子，皆需沐浴焚香，叩拜圣人像, ”向学监偏头看她，笑的很是开怀，“届时我等亦要同学生一起，静思已过。若有过，当思改；若有悔，当弥补。”
　　怎地突然与她说这个？
　　赵明锦心下不解，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听起来倒是有趣。”
　　两人并肩走出学馆大门，他继续道：“每年那日，知府大人皆会亲至，石生到书院后一直忙于内务，应该还未见过周大人罢。”
　　“……”
　　原来重点是这个。
　　周大人，周方显，周沛的父亲，曾经的户部员外郎。
　　当年同在京城为官，她与周方显没少打过照面，后来她打折了周沛的腿，被下了刑部大牢，周方显还特意过来探视，狠狠地奚落了她一番。
　　之前在街头遇到周沛，她戴着覆面红纱，才勉强将周沛糊弄过去，若是在书院里见周方显，面纱是绝不可能戴的，而她就算与石红凝再相像，也终归不是真的。
　　周方显定会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赵明锦心头微凛，面上却一派不动声色地沉静：“确实，如此倒有机会见上周大人一面了。”
　　黄怀安他们三人还在扎马步，赵明锦借口过去看看，与向学监告辞。
　　两人分开后，她去学堂外走了一圈，可是只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在里面对对子，没见到叶濯。
　　她又脚步不停地穿过林荫夹道的青石板小路，直奔一重院落，在找到叶濯之前，瞧见了已经累坐在地上的黄怀安。
　　黄怀安在树荫下捶着腿：“近来我们也没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开罪石生，石生为何独独留我们扎马步练骑射？”
　　刘柏与段希文累的不想开口，只摇了摇头。
　　“不过看石生的样子，真是个武艺高强的，你们说，”黄怀安凑近他们一些，小声道，“是她功夫厉害，还是胜宁将军功夫厉害？”
　　提及赵明锦，向来话不多的刘柏蓦地出声，似是想都没想便开了口：“自然是胜宁将军。”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我……”刘柏轻咳一声，扭头看向一旁，“胜宁将军常年带兵驻守边关，与北泽大小战事打了无数，是在刀光剑影中练就出的真本事。至于石生，旁的不说，必然没有胜宁将军身上杀伐果断的气势。”
　　听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多，黄怀安与段希文对视了一眼，了然一笑：“你不会是对胜宁将军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罢！别痴心妄想了，胜宁将军早三年前就已嫁与闲王为妃。觊觎王妃娘娘，你是活腻了。”
　　刘柏脸上一热：“非礼勿言，你们莫要胡说，而且闲王爷……”他声音一顿，才接着道，“配不上胜宁将军。”
　　“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你都敢说，小心被别人听去，毁了前程！”
　　“我为何不敢说，胜宁将军为人坦荡，行事光明磊落，而闲王爷如今看着是温润雅正，光风霁月，可你们忘了，定乾三年是谁执剑血洗朝堂，当年四相辅政又因何只剩下如今的左右二丞？”
　　赵明锦并不想偷听，实在是这三人的议论声太大了些，顺着风丝便飘进了她的耳中。
　　她急着找叶濯，根本不想理会他们，没成想却被刘柏最后的这句话绊住了脚步。
　　定乾三年与乾元元年，向来朝堂有大事发生，才会更改年号。
　　她到长安城时，年号早已改了，京城坊间没人议论过刘柏口中的事，她踏足朝堂时，也不曾听任何一个官员提起过。
　　黄怀安与段希文没再接话，刘柏也不想再多说，只是道：“那般心狠手辣，冰冷无情之人，怎可能配得上胜宁将军。”
　　话音方落，赵明锦只觉眼角处有人影一闪而过，她下意识转头望去，只看到叶濯挺拔如松柏、落寞如天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了前方拐角处。
　　她没敢耽搁，抬脚就追了过去，可叶濯就如同平地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见了。
　　该不会是听到旁人这么说他，伤心到躲去哪个无人的角落独自难过了吧……
　　这种时候，应该不想见她吧……
　　赵明锦轻叹一声，调转脚步走了回去，那三人仍瘫坐在地上歇息。
　　突然见她出现，且还气势汹汹的，他们紧忙起身拱手：“石生。”
　　“马步扎完了？”
　　黄怀安有些怕的咽了下口水，小声回话：“是，生，已过半个时辰了。”
　　她点点头：“行，走罢。”
　　“多谢……”
　　“我还没说完，”她打断他们，声音冰凉，“瞧你们三个很清闲，没什么事做，去把院内三口大缸的水挑满。”
　　三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怎么，不想去？”
　　刘柏拉了拉黄怀安和段希文，低声应道：“学生这就去。”
　　入了夜，赵明锦悄悄去了二重院落，脚尖轻点地面，飞身落在树上。
　　她将叶濯送给她的白玉短笛从领口拽出来，轻轻地吹了一声。
　　声音不大，宛转悠扬，如鸟鸣一般。
　　不多时，她只听得吱呀一声门响，一道黑影走了出来。
　　没等他站定寻她的方位，赵明锦已经勾起嘴角，飞身过去揽上他腰间，径直带着他出了院子，落到了学馆的屋顶上。
　　月朗星稀，夜风轻拂，是个开解人的好天色。
　　她坐在屋顶上，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他：“坐。”
　　叶濯听话的坐在了她身边。
　　“那个……”可她实在不会开解人，吞吞吐吐半晌仍旧只说来两个字，“那个……”
　　叶濯抿唇一笑：“什么？”
　　她扭头看他，很是认真的说：“好坏善恶最难分辨，立场不同，你眼中的好事，或许就是旁人眼中的坏事。”
　　这话听起来甚是耳熟。
　　他配合道：“不错。”
　　“一人一户之事尚且难说善恶，事涉朝堂，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阿锦说的有道理。”
　　这哪里是她说的，分明是她脑子里灵光一闪，记起那夜在点墨阁顶，他同她说过这些话罢了。
　　不过此情此景，套用起来很是适宜。
　　“所以，旁人如何说你根本不重要，只要你自己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不必理会其他。”
　　叶濯陡然沉默下去，没有看她，只是调转目光去看那绕在月亮周围的几颗星，眼神晦暗：“阿锦觉得，我是对的么？”
　　当年的事她也没参与，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晓，实在没立场去评判对错。
　　可他既然问了，她总要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怕他不信，赵明锦头脑清楚地给他分析，“至少六年前我见到的长安城，市井一派繁荣，百姓安居乐业。朝堂如何我虽不知，但我知道，只有江山稳固，才会有那样的太平盛世。”
　　清亮的声色，不容置疑的语气，叶濯忍不住将视线收回，见到她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如清露一般澄澈明净，似要荡尽世间所有丑恶与阴霾。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目光，纯净、无瑕、坚韧，就那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视线中，为他破开眼前的血雾迷蒙，为前路照进一束熹微光芒。
　　若不是她，或许他真的会成为一个心狠手辣，冰冷无情的人。
　　“而且我觉得你是好人，不会滥杀无辜，”她没有发现叶濯眼底神色的变化，仍顾自道，“帝驾崩，皇上年幼，你当时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有些朝臣惯会倚老卖老，说不准就会欺负你们年纪小。”
　　叶濯轻嗯了一声。
　　“所以，当年你一定是做了身为王爷该做的事，”她笑着安慰他，“人生在世，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话音消散许久，叶濯也看了她许久，晦暗的眼中不知何时落入了星子，他倏尔伸出手臂，将她揽进了怀中。
　　赵明锦有些没反应过来，在他怀里稍稍一动，将鼻子和嘴巴露出来，小声问：“我说了这许多，你可开心了些？”
　　将她抱的更紧了点儿：“嗯。”
　　她僵硬着身子好一会儿，两人都不说话，气氛静谧的让人有些脸热心跳：“那……他们说的话，你莫放在心上，以后若再听人提起，也不必多想。”
　　叶濯在她耳边轻声问：“什么话？”
　　嗯？
　　赵明锦眸光一转：“就是今日午后刘柏和黄怀安他们说的那些，你没听到？”
　　“只听了个大概，见你听得认真，也没叫你，”他声音含着浅淡笑意，“可是我走后又说了什么？”

第40章 、039
　　赵明锦发现自己想多了！
　　想太多了！
　　她以为叶濯是听了刘柏的话, 伤心难过到不想见人，搞了半天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可笑她还在这儿绞尽脑汁的安慰他。
　　赵明锦眸子眯起来，保持着平心静气的语调：“所以那时你脚步匆忙的离开, 是有其他事？”
　　“看到了向学监, 就……”
　　果然啊！
　　她猛地一动, 挣开叶濯的手臂, 又直接起身，居高临下的瞪他：“所以刘柏说的那些, 你根本就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叶濯眉眼含笑：“他说的已比当年一些文臣说的委婉许多，若这都要放在心上，怕是早郁结于心，等不到阿锦了。”
　　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不过转念一想, 赵明锦又觉得不对：“既然没放在心上, 你还听我说这许多做什么？还应和我。”
　　“阿锦，”他仍是笑着的, 可语气却沉了些，神色也有些黯然, “事情既是我亲手所做, 我就不怕人说。可……不怕不等于不在意，若有人能在这时同我说——‘你做得没错’, 就再好不过了。”
　　只可惜多年来, 唯有一个阿锦，真心实意地同他说, 他做的是对的。
　　赵明锦胸口微微一滞，斥责他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是当今的闲王爷，是圣上兄长, 是在所有人看来都无所不能，无人可撼动的存在，可就是这样的人，突然同她说出这般委屈脆弱的话来，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梗着脖子站在那里，不知是该继续同他计较，还是该再多说两句安慰的话。
　　叶濯在心下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她：“阿锦，其实我……”
　　“其实……现下最重要的好像不是这个。”
　　赵明锦终于想起来，除了要开解他以外，还有件大事必须得解决，左右他也无需开解了，还是说正事要紧：“今日向学监同我说，八月初一要请周方显来书院，周方显你知道么？就是那被我揍折了腿的小将的爹，他在京城见过我，若真来了，定要露馅。”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纳闷：“这人官运怎么能这么亨通，只可惜儿子是个绊脚石。”
　　叶濯失笑：“周方显为人世故，处事圆滑，被贬来岳州府，能一路做到知府，也是有些能力。”
　　“……现在不是夸他的时候吧？”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又宠溺：“莫怕，他来不了。”
　　相信叶濯似已经成了习惯，既然他说了周方显来不了，那定是来不了的。
　　赵明锦心上一松，站起身来，将叶濯送回了二重院落，抬脚离开时又犹犹豫豫地开口：“你……”
　　“嗯？”
　　“以后有不开心的事就说，别闷在心里。”
　　话音未落，也不等他说什么，人已闪身没了影，只留下了无边夜色与清淡月华。
　　叶濯在原地站了片刻，眉眼缓缓舒展，薄唇勾起抹浅笑的弧度来。
　　八月初一，长空碧透，惠风和顺，是岳山书院的建院之日，亦是全院一年一次的思过日。
　　书院上下皆换上白色儒袍，连赵明锦也褪下了一身明艳的红，换上了素色窄袖单衣。跨出三重院落后，入目皆是树木之苍翠，书生之洁白。
　　学馆正殿装点的更是隆重非常，赵明锦踏进去时，照常与诸位夫子拱手，拜会过秦学正，走到向学监身边。
　　“学监，”她收手站直，发现往日脸上笑意盎然的向学监，今日竟一脸郁卒，“这是怎么了？”
　　向学监抬手捋着下颚胡须：“前些日子有村落遭了水患，周大人亲自赶了去，需得逗留十天半月，今日是赶不回来了。”
　　赵明锦佯作叹息：“倒是可惜了。”
　　午时正刻，天光明耀，向学监举烛焚香，院中众人一同叩拜圣人像。
　　赵明锦与其他夫子一般，跪在学生之前，本以为叩拜完毕，听过一番冗长的大道理就结束了，那想刚要起身，就被一旁的秦学正叫住：“石先生，不可乱动，思过尚未开始。”
　　“……”
　　秦学正话音刚落，前方向学监高声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乾元五年八月至今，一载已过，尔等可有过？可有错？可有悔？”
　　身后学生异口同声：“有。”
　　赵明锦嘴角抽动，直想问上一句——无过、无错亦无悔，可能先行离开否？
　　“思过日，正是要尔等学子潜心思过、在未来一年中用心改过。心无愧怍，方能行止浩然，”说罢，向学监转身，背对他们朝圣人像跪下，声色虔诚，“思之改之，日落方止。”
　　话音落后，整个正殿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静到连屋宇外的风声、鸟鸣声都成了震颤人心的存在。
　　两个时辰后，落日夕垂，天光暗淡，思过才终于结束。
　　学生们先是由跪改坐，一边揉着已经僵硬涩麻的双腿，一边小声闲聊着。
　　赵明锦就在这小声闲聊间，听到裴敬的声音传来：“行之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扭头看过去，只见叶濯正垂眸敛目，手上执笔，在纸上颇认真地写着。
　　他们之间隔了许多人，她自然是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只能听到他说：“也没什么，不过是祖上传下来度脱怨灵的做法。”
　　他声音清淡，恍似谈论天色一般，可其间内容，却比暗沉下来的天色要可怖的多。
　　有人惊诧地重复了一遍：“怨、怨灵？”
　　赵明锦也不由挑了眉梢，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听叶濯在那方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前些日子家父来信说，家中一仆人不知何故，竟在夜中跳入池塘自尽了，自那之后，”他的声音变得极尽低迷飘渺，“日日夜半三更，都能听得池塘边传来哭泣声，初时有胆大的下人去看，谁料……”
　　他声音一顿，众人脸色跟着一变，连裴敬都肃了神色：“怎么了？”
　　“那下人被发现晕倒在池塘边，被叫醒后就变得疯疯癫癫，指着池塘不停地说——有鬼从水里飘出来，他要回来复仇了。”
　　说完这些，叶濯恍然一笑，借着暗淡光线的衬映，给他这笑平添了些诡异与骇人：“鬼神一事虽说虚无缥缈，却也该存敬畏之心。月末月初，阴气极重，只有将那人名讳记在纸上，在三更前寻一处正气浩存之处烧掉，再念上三声那人的名字，然后速速回房间，怨灵便不会找来了。”
　　与叶濯始终不对付的黄怀安就在这时蓦地开了口：“你烧完回房了，旁人若恰好在那时出了门，岂不是会遇上？”
　　“这……”叶濯摆出一副他也很无奈的模样，“只能委屈诸位同窗，今夜三更后莫要外出。”
　　向学监和秦学正恰好在这时起身，脸色不郁地走到他们身边：“读圣贤书，走圣贤道，怎能张口闭口鬼魅神灵，还不速速去读书！”
　　“是、是。”
　　众人七嘴八舌的应了是，一股脑地都散了。
　　赵明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我瞧着陈行之是个雅致正直的，想来不会拿这事玩笑，”顿了顿，她看向庄夫子，“三痴先生，你觉得呢？”
　　庄夫子没想到她会刻意问到自己，怔了一怔，脸色阴郁地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老夫问心不愧，自不怕找上来，旁人可说不准。”
　　赵明锦与向学监他们互视一眼，佯做心虚：“我去馔堂用饭，告辞了。”
　　用过晚饭，回到房中，赵明锦将门关起来，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之前她将夹在门缝中的字条给了叶濯，叶濯除了查出写字条的人是庄夫子以外，还查出了件怪事。
　　叶濯打探到，数年前曾有一位书生，因为没有得到荐举而自缢于书院后山，此后后山就被设为禁地，再不允许学生们踏足。
　　经年过去，在去年岁末，有学生在夜里偶然听到哭号声，循着声音过去，发现正是后山方向。
　　那声音夜夜响起，再加上书院后山又曾死过人，学生们揣度过后，不免往鬼怪那方去想，一时竟闹得人心惶惶。
　　那时向学监并未上书皇上，而是写了书信给周方显。
　　周方显也是个办事利索的，没几日的光景，就请了位据说道法十分高深的老法师。
　　老法师带着书院所有人一起去了后山，当着他们的面开坛做法。
　　据说那场法事做的是雷霆霹雳，透蓝的冥火在半空中烧了足有半个时辰，意指将鬼魂烧的灰飞烟灭了。
　　自那之后，后山的哭号声就没了。
　　赵明锦从来不信鬼神，而有人想用鬼魂这种拙劣却管用的法子来震慑众人，更说明后山有蹊跷。
　　叶濯不能暴露身份，又想去仔细探查，势必要寻个万无一失的法子。
　　他编了那么一套说辞，听起来还挺唬人的，应是能管用。
　　朔月之夜，如泼墨一般不见天光。
　　赵明锦踏出房门，先去了学生们的寝居院落，准备同叶濯一起赶往后山。
　　快要走到时，突然见到三个人鬼鬼祟祟的走在院子里。
　　刘柏提灯，神色厌烦，黄怀安和段希文走在他身侧，前后乱看，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刘柏道：“那人之死与我等全无干系，我们为何要做些。”
　　“怎会全无干系，”黄怀安咬牙，“若我们当时跟过去，说不准她就不会……”
　　段希文声音粗哑地打断他：“行了行了，半夜里提这个做什么，咱们快些去烧，快些回房，就算她真有魂魄在，也别来找咱们！去找那个害她的凶手，或者，”他声音一顿，冷哼一声，“去找谢如询也成！”

第41章 、040
　　听到谢如询这个名字, 赵明锦眸子眯了眯。
　　谢如询她可太熟悉了，谢如玉的亲弟，是个心地还算善良但却口是心非不怎么讨喜的纨绔公子哥, 一个被宠坏了的臭小子。
　　之前听如玉说过, 谢少尹为了管教他, 下了狠心将他送到京城外的书院读书去了, 是哪个书院她已记不清，但肯定不是岳山书院。
　　黄怀安他们已经走远了些, 赵明锦走出暗处，翻过院墙，身形如鬼魅一般晃进了学馆正殿，藏在了圣人像的背后。
　　不多时，黄怀安、段希文和刘柏就走了进来。
　　“快拜一拜啊, ”黄怀安跪在圣人像前, 看着同木头桩子一样立在那里的刘柏，“就当是为了我夜里能睡个好觉, 你也一起拜一拜。”
　　刘柏声色不快：“她的死与我等无关，我等为何要拜？当日就算我等跟过去了, 她也会死,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 “而且, 死的人还会加上咱们几个。”
　　段希文一怔：“你什么意思。”
　　“你们仔细想想，她不过是一个贫家渔女, 能得罪谁？为什么会有人杀她？”
　　黄怀安和段希文对视一眼，颤颤巍巍的猜测：“你的意思是……因为郑锡？难不成是永昌侯派人下的手？”
　　刘柏摇头：“我不敢确定，不过我记得, 去年永昌侯到书院探望郑锡，两人大吵了一架，我回房取书，路过时听到郑锡说什么……我不娶之类的话。”
　　赵明锦藏在圣人像后，屏息凝神听他们说，听到这里倒是让她记起来，当日在刑部公堂上，郑锡承认罪名之后，永昌侯确实说过一句——
　　我已为你寻了一门好亲事，只等你孝期过了就可以完婚。
　　不过郑锡的心上人，是灵牌上那个名唤小蝶的女子，那么他们三个口中提到的“她”，应该就是那位小蝶姑娘。
　　“就、就算是永昌侯派人下的手，当时我们三个加上谢如询，难道还打不过那一个人？”黄怀安声音怯怯的，“我们四个，一定能打过他的。”
　　“愚蠢，”刘柏拧眉叹了口气，像是为了印证赵明锦猜测一般，直接道，“那日带走苏小蝶的人，面相冷厉，眼中杀气腾腾，一看就是刀尖上舔过血的，凭我们几个三脚猫的功夫，还妄想与他对抗？”
　　段希文丧气：“说的也是，我也觉得那人不好惹，而且你们觉不觉得，那个人看着很眼熟。”
　　经他这么一提，黄怀安沉默着回忆了片刻：“是有点儿眼熟。”
　　刘柏也缓缓点头：“有些像……周大人请到后山做法事的那位老法师。”
　　“对，”另两个人异口同声，“就是像他！”
　　话音落后，三人一同沉默下去，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我们说这些做什么，”黄怀安有些惴惴不安，直接点燃了写好名字的字条，大喊了三声苏小蝶后，拉着段希文从圣人像前起来，“走走走，赶紧回去，我总觉得……方才好像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这圣人像瞅着也怪阴森的，活像是要吃人。”
　　不多时，三人脚步声响起，沉重却又慌乱，很快的被无尽的深夜吞噬。
　　赵明锦舒了口气，转身背靠着圣人像坐下。
　　苏小蝶。
　　郑锡灵牌上的小蝶姑娘与苏展的妹妹，应该就是同一个人。
　　苏小蝶一介普通百姓，定是入不了永昌侯的眼，更不可能嫁入侯府，若郑锡始终执念于她，永昌侯派人杀了她也不是没可能。
　　当日苏展手上拿的安神香，与安庆郡主脱不开干系，而他执意要为郑锡顶罪，不知是不是也有这样一层原因在。
　　郑锡案件了结后，永昌侯府名声扫地，苏展却不惜与石相闹掰，仍要迎娶安庆郡主，到底是真心喜欢，还是……
　　另有谋算？
　　赵明锦皱起眉头，人心难测，竟难测到可怖的程度。
　　也不知是愈想愈多的原因，还是真的是阴气重的原因，猛然间，她竟也觉得这书院里诡异森森，似在那无光的暗处，藏着数不尽的恶鬼冤魂，只等着有人出现，就将他们一口吞下。
　　不知不觉间，她掌心起了一层冷汗，就连身上的夜行衣也被汗浸的溻湿，黏在了后背上。
　　赵明锦征战多年，死在她枪下的数不胜数。
　　那些人中，有在死前狠狠瞪着她，想将她的模样刻进魂魄中，来世要找她报仇的；有在死前仰天长笑，诅咒她生生世世不得好死的；还有在死前咬牙切齿，说会从阴间鬼蜮爬回来，亲手杀了她的。
　　当时被她一笑置之全没当回事的人与话，在今夜莫名奇妙地一齐涌进了脑海间。
　　她闭了闭眼，想将一切都抛开，可愈是不想去想，那些血腥的记忆却愈是清晰地在眼前剖开，一幕幕层层叠叠，接踵而来。
　　他们的眼神，他们的笑，他们的声音，像是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不停地拉扯着她，势要将她从明耀的日光下，拖入那无尽的地狱中。
　　“阿锦，”肩头不知是被谁握住了，“阿锦，醒醒。”
　　耳边凄厉诡谲的声音陡然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那道熟悉的，温润的，如春日暖阳一般和煦的声色。
　　赵明锦猛地睁开眼睛，见到叶濯蹲在她身前，清湛透亮的眸中杂着几分担心。见她怔怔地盯着他，又漫上了几分笑意。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他抬手，用衣袖轻擦过她的额头，“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将方才充斥在心口的不适感压下去，“我只是……你说，人死后，若有执念未消，当真会化作鬼魂回来索命么？”
　　叶濯没答，先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仔细系好：“白日里讲的那些都是编的，怎么还当真了。”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眼中有些惊魂未定，看样子是真吓到了。
　　他勾起唇角：“世间若真有恶鬼，阿锦藏起来就是。”
　　赵明锦脑子有些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顺着他的话问：“藏哪儿？”
　　“我身后。”
　　叶濯的声音很轻，很柔，却透着从未有过的郑重与认真，她愣愣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你要保护我？”
　　“阿锦能凭一己之力能护住我南渊数万子民，而我只需护住阿锦一个，不难。”
　　这好像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许是因为身边有了人，也许是因为那个人是他，赵明锦心头恐惧终于散了。
　　她脸上有些嫌弃，嘴角却勾了起来：“你还是先把功夫练练吧，能打得过我时，再来谈保护我。”
　　叶濯没反驳，只是垂眸轻笑，向她递过手掌来：“走么？”
　　赵明锦没犹豫，将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一如曾挂在腰间的白玉一样，虽有些凉，却莫名带着一股无坚不摧又安稳人心的力量。
　　她借力站起，跟着叶濯走出圣人像，随他一同踏出大殿，迈进了如墨晕染开来的夜色中。
　　两人在树影中穿梭而过，却不曾翻出书院，而是曲曲折折的走上了一条偏僻的小路。
　　赵明锦分辨了下方位，认出眼前的小路，正是前些日子她无意间听到刘柏他们的对话，然后追着叶濯而去，将他追丢了的地方。
　　“我们不去后山？”
　　“不去，”叶濯在前方寻了个荫蔽处停下，回眸轻声道，“阿锦不是带着我站在高处看过两回，那后山草木葱茏，地势平缓，连个能藏人的山洞都没有。”
　　“我何时……”想到之前确实曾与他上过库房和学馆的房顶，也正好是两回，剩下的话便被硬生生咽回去了。
　　后山没有藏人的地方，书生们却能听到哭号声，赵明锦想了一瞬：“你的意思是，书院里面有通向后山暗道？人被关在暗道里？”
　　“不错。”
　　“难怪那次我紧追着你过去，你却消失不见了，”她环顾四周，只觉暗道最有可能就建在假山后，她盯着那光线暗淡处：“既然知道暗道所在，还等什么？再过一会儿天都要亮了。”
　　“不急，”叶濯眸光清湛，透着如鹰隼一般锐利的光芒，“他们用鬼当说辞，我亦拿鬼作文章，其实夜里不会出门的，恰恰是那些心里没鬼的人。”
　　“……”
　　若不是方才见到黄怀安他们三人去正殿烧纸，她怕是还理解不了叶濯的意思。
　　“所以，你根本不是要去探那条暗道，而是要引蛇出洞？”
　　叶濯无声笑起，声色清淡如平常：“我只是想看看，这书院里到底有几条害人的蛇。”
　　赵明锦微微怔住。
　　她征战沙场多年，自认为已经将兵法用的滚瓜烂熟，却不想到了叶濯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不说，还……险些反应不过来他到底要做什么。
　　出奇兵，设妙计，这种感觉，还有他的神态、语气、甚至是谋心算计时的胸有成竹，都让她觉得异常熟悉。
　　是在长岭边关，偶尔战事焦灼，她想不到法子时，顾云白给她的感觉。
　　“叶濯。”
　　“嗯。”
　　“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她声音顿一顿，问得更直截了当些，“你有没有去过长岭边关？”

第42章 、041
　　叶濯怎么也没想到, 赵明锦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更没想到，她会提及长岭边关。
　　向来清湛的眸闪烁一瞬, 他薄唇缓缓勾起, 一副已然想好怎么答她的模样。
　　在他开口之前, 赵明锦正色道：“你若想说便说, 不想说便不说，但千万别骗我。”
　　“骗你做什么。”
　　她的性子叶濯最了解, 若非发现端倪绝不会问，他此时不诚实回答的话，这丫头以后免不了要恼他的。
　　“同在京城，自然是见过的，至于长岭边关, ”他声音轻柔, 带着些许满足地喟叹，“我去过。”
　　深夜漆黑, 天光暗淡，他们所处的又是树荫环绕的隐蔽处, 彼此离得极近, 近到她呼吸间全是他身上清淡的檀香气。
　　叶濯答完，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双清澈澄静的眸。
　　赵明锦愣了许久, 才后知后觉地移开视线，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心跳也开始抑制不住的加快，就连呼吸都莫名有些乱了。
　　向来头脑清晰的她，恍似忘了方才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一并忘了的，似乎还有听他回答后该做的反应。
　　静谧无声的夜，她只觉得有什么要冲破心底所有的阻挡，破茧而出。
　　然而所有即将要看清、厘清的情意，却被不远处传来的窸窣脚步声彻底打断。
　　她不禁仰头与叶濯对视一眼，两人默契的肃了神色，她嘴角抿起，不动声色地往他背后藏了藏。
　　“大半年都过了也没出什么事，你这么心急作甚，”是秦学正刻板又严肃的声音，“那老匹夫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知得多得意。”
　　“不，多耽搁一日就多一日的风险，”向学监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笑意，“近来院中怪事不断，若不尽早拿到私印，将一切都处理了，我怕夜长梦多。”
　　“许是你我这根弦绷的太紧，想多了也说不定，”秦学正边走边劝他，“这些年的事，那老匹夫也没少参与，如今倒想当好人了，他也不想想，若真有一日捅出去，他也活不了。再说，京城的人会帮我们。”
　　提到京城的人，向学监脚步一顿，声音更冷了些：“你竟还指望京城？你看那石红凝整日游手好闲、装傻充愣的模样，像是京城那人交代过她什么么？你我若再不谋个退路，恐怕终有一日要成为弃子！”
　　待他们的身形消失在假山后，赵明锦站直身子，双臂环胸：“游手好闲、装傻充愣，说的是我？”
　　叶濯有些好笑的点头。
　　“我教你们拳脚功夫，马上骑射，分明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她嘴角一撇，“既没眼力也没脑力的，圣上怎会将书院交给这种人打理。”
　　“南渊四方书院，在学监之上都设有一名掌院，总管院内所有事务，”叶濯仍旧牵着她的手腕，带着她往回走，“去年岁末，岳山书院秦掌院带了几名学生去其他书院游历，至今未归，院中事务才会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所以，秦掌院是被他二人秘密关起来了？”她琢磨，“方才说的私印是什么？”
　　“书院建院之初，先皇挑选的掌院皆是忠义之辈，除了给他们配有掌院官印外，还秘密赐下一枚私印，两印相合，可去府库查阅书院历年账簿。”
　　掌院精力有限，下设学监学正本就是为他分忧，许多事情一经放权，无法亲力亲为，若再遇上心思不轨的，难免会出问题。
　　先皇这么做，一来是不想掌院受到蒙蔽，可以有迹可查；二来也是心存仁义，若真被掌院发现什么，掌院有权先行处理，如此也是给误入歧途之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几任掌院下来，唯独这任掌院是个同流合污，且还把自己赔进去了的。
　　“所以账簿上会有他们卖官鬻爵的证据？”
　　“或许。”
　　赵明锦拧眉沉思片刻，觉得叶濯这个“或许”说的极有意思。
　　账簿这种东西，就算是封存入府库，那也是他们自己做的，一个个手上都不干净，总不见得真在账簿上留下马脚，将来给自己找麻烦。
　　私印甚至是府库里的账簿，于他们暗查其实没多大用处，不过对于秦掌院来说，或许是他最后的保命符。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赵明锦感叹一番，偏头看叶濯，“你既知晓这许多，想来暗道也探过了，除了那里关着的是秦掌院以外，还有其他的么？”
　　“有两件事，”叶濯也不瞒她，直接道，“上交府库的账簿是做给朝廷看的，他们另有一本账簿，是用来自己看的。”
　　就是要找到这本账簿，她点头：“明白。”
　　“还有，秦掌院被关后曾见过景流。”
　　想到景毅掉金豆子的模样，她追问：“可还活着？”
　　叶濯点头：“不过在周方显找的法师来做法事那日，景流就已经被带去了旁处，与他一同被带走的，还有一个人。”
　　说到这另外的一个人，他偏头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没有要问的意思，便也没继续往下说。
　　两人停下脚步时，赵明锦才发觉，叶濯竟将她送回了三重院落。
　　她看了眼紧闭的门扉，又看了眼已微微有些泛白的天边。
　　叶濯抬手在她发顶拍了拍：“朔月已过，朝阳将升，别怕。”
　　“我才没怕，”她梗着脖子，眼神飘忽，“岳山书院情势复杂，先将这里的事情处理了，有些话，待我们回京城再说。”
　　“好。”
　　翌日，赵明锦放了武举课，在书院里闲逛，方逛过学馆大门，就听身后传来一道极尽温婉的声音。
　　“石姑娘。”
　　她停下脚步，偏头看去，果然见到一个身穿浅碧色纱裙的美人儿朝她走来，莲步轻移，身姿曼妙，一走一动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美人儿身后，跟着天若那个小丫头，小丫头依旧穿着桃色单衣，正眉眼弯弯地看她。
　　“石姑娘，”美人儿站到她面前，朝她行了个福礼，“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您还记得我么？”
　　“自是记得，你是那日被周沛拦下的美……姑娘，”她的名字到了嘴边，赵明锦眸光一转，若有所思地道，“向菱向姑娘。”
　　“是，”见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向菱笑起来，“那日一别，还没来得及同姑娘好生道谢，今日在书院里见到，定是天意。”
　　赵明锦也觉得，或许真是天意。
　　“向姑娘来书院，是……”
　　“找阿爹，阿爹是岳山书院的学监，”向菱与赵明锦并肩走过学馆，往后方的院落走，“书院离城中有些远，往日阿爹也不常回家，但却从没有一连几个月都不回的，阿娘担心，我便偷偷从家中跑来看看。”
　　“原来是向学监家的千金，向学监忙于书院内务，确实无暇归家，倒是让向姑娘与夫人记挂了。”
　　她捂唇笑过，问道：“石姑娘在此处是……”
　　“我是书院新来的武举先生。”
　　说着，两人已踏入三重院落，正好同从房中走出来的向学监遇了个正着，见到向学监，向菱先唤了声：“阿爹。”
　　向学监没想到会在书院见到自家女儿，颇有些惊诧：“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阿爹久不回家，菱儿担心，过来看看。”
　　赵明锦在一旁拱手：“学监和向姑娘许久未见，我就不打扰了。”
　　向学监只嗯了一声，向菱则在身后唤住她：“石姑娘莫要走远了，那日之事定要给我个机会答谢。”
　　“好。”
　　赵明锦离开后，向学监看着她的背影，问道：“菱儿认识石先生？”
　　“是，前些日子，女儿在街上险些被人欺负了去，就是石姑娘仗义出手相助的。”
　　“何人敢欺负我的宝贝女儿？”
　　向菱伸手抱住父亲的手臂：“据说是知府家的那位公子，叫周沛，他为难我时，只有石姑娘站出来帮我解围。阿爹，我们定要好好谢谢她。”
　　向学监嘴上应着，眸光却变得深沉起来，他轻声问：“那周沛见到石先生，作何反应？”
　　“阿爹，石姑娘是当朝丞相的义女是不是？听了石姑娘的名讳，周沛吓得不行，连大气都不敢喘呢！”
　　“只是害怕，没怀疑过她的身份？或者……没说她像什么人？”
　　“这……”
　　向菱想了想，当时周沛确实将石姑娘误认成了当朝的胜宁将军，不过石姑娘戴着面纱，看不清样貌，看错了也实属正常。
　　于是她摇头：“石姑娘报了名字后，他就一直是恭维的模样。”
　　向学监点头，或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爹，怎么了？”
　　“无事，”向学监笑了笑，捋着下颚的胡须：“你难得上山一趟，去看看怀安吧。”
　　听到怀安这两个字，向菱脸上神色蓦地一僵，翘起的红唇也因为这个名字而垂落下来，眼中满是伤心和失落。
　　她坐直身子，手也收了回来：“阿爹，我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想嫁给他，而且女儿已心有所属，女儿……”
　　“我知道你喜欢那个裴敬，但是菱儿，你要记住，”向学监伸手，在她肩上拍了拍，“阿爹为你选的，才是最好的。”

第43章 、042
　　赵明锦刚离开三重院落, 就见秦学正脚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被晒的有些红，额头也渗着薄汗。
　　看着他那张方正严苛的脸, 又想起昨夜他与向学监的对话, 赵明锦在心底讽笑一声, 此人果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迎面走近, 秦学正与她一同拱手，客套两句后直接擦肩而过。
　　没走出几步, 他又缓缓停住，回身叫她：“石先生且留步。”
　　赵明锦闻声回头。
　　“有件事险些忘了告知石先生，”秦学正走回来，沉声道，“每年八月, 各位先生需得考核学生课业掌握情况, 石先生来书院日短，应该还不知晓这规矩。”
　　她勾起嘴角, 没接话，只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其他课业倒还好说, 武举课业先生恐得提前做些准备。”
　　武举课业的考核无外乎射箭和拳脚功夫, 无论哪一种，在书院内都用不上提前准备一说。
　　这般刻意提醒, 总透着些古怪。
　　赵明锦心思急转, 试探道：“这倒是简单，书院地方够大, 明日我就寻块空地先圈起来，将草靶一并挪过去，换个地方倒也算强了些难度。”
　　秦学正摇了摇头：“圣上命南渊四方书院开设武举课, 为的是教出文武全才，学生们整日在书院中练习，与纸上谈兵有何不同，若真上了战场，没一个是顶用的。”
　　“所以学正想……”
　　“带他们去书院外，”他已经什么都替她想好，全然不给拒绝的机会，“将学生们分成两组，每人各携十支包有染料的箭矢，被射中者退出考核，最终留下的人是哪一组，哪一组便记为首等。首等中，再按照被射中顺序分排等级。”
　　这倒有些像她当年在虎啸营练兵时想出来的法子，若当真没有旁的算计，能练练他们的体力与射箭的准头，也是不错。
　　“听着倒颇有趣，”赵明锦佯装兴致勃勃，“之前上山时，近山腰处地势平坦开阔，草木葱茏，可作为考核之地，我……”
　　话未说完，她只见三重院落里跑出一个人来，浅碧色的衣裙翻动，很快消失在了小路的拐角处。
　　天若那丫头紧跟在后面，满脸焦急。
　　“我还有事，”她话锋一转，拱手道，“具体要怎么做，待回来后再与学正商议。”
　　赵明锦追上向菱时，她已经跑到了学馆附近，许是跑的有些累了，只能迈着小碎步，踉踉跄跄又倔强的走着。
　　低低的啜泣声就在她拂袖掩面时传了出来。
　　“方才还好好的，怎么没一会儿就跑出来了，”她从怀里摸出块红色巾帕递过去，“擦擦吧，再哭可就不美了。”
　　向菱停下脚步，红着一双眼睛看她，像一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石、石姑娘，”她将帕子接过，“让石姑娘见笑了。”
　　“这有什么，开心就笑，不开心就哭，再正常不过。”
　　她沉默着将脸上的泪痕擦净，小声问道：“石姑娘这样的身份……也哭过么？”
　　“我？”赵明锦嘴角一勾，“我没有不开心的事，用不着哭，就算真不开心了，也是让别人哭。”
　　话音落后，向菱愣了愣，终是没忍住轻笑出了声，神色也开怀了些。
　　“天色不早，我送你下山。”
　　“有劳石姑娘了。”
　　下山路上，赵明锦倒是弄明白了向菱哭的原因——大抵就是她已经心有所属，而她爹却要逼着她另嫁旁人。
　　向学监选中的人竟然是黄怀安，看来以后说话行事皆需谨慎些，而且还要寻个机会告知叶濯一声。
　　到得山脚下，向府的马车等在那里，向菱停下，对赵明锦福了一福：“本还想着要谢过石姑娘的相助之恩，结果又烦劳姑娘一路相送，这恩情又多欠了一桩。”
　　“不必介怀，没想让你还。”
　　“石姑娘为人直爽，我却不能知恩不报，”她垂眸，敛下眼中伤怀，狭长的眉睫轻颤，又被泪水沾湿了，“只是今日……”
　　“无妨，”她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来日方长。”
　　送走向菱，赵明锦闲逛一般往山上走，近书院时天色已有些晚了，夜空漆黑如墨，淡月如弯刀一般斜挂天边。
　　书院大门向来是关的早的，她正琢磨是从大门处直接翻进去离寝居处近些，还是从三重院落外墙翻进去近，尚未想出来，就在随意一抬眸间，看到了层层石阶之上，院门前方站着那个人。
　　立如芝兰玉树，身如松柏挺拔，暖黄的烛光笼在他身上，他身后是广阔无际的天，还有璀璨闪烁的星子。
　　赵明锦仰头看他，嘴角上扬：“在等我？”
　　叶濯的声音十分恭敬：“学监听闻石先生送人下山未归，特命学生在此等候先生归来。”
　　她脚尖轻点地面，闪身掠过数十层灰白的石阶，转瞬落在了叶濯身前。
　　方才烛光暗淡，也看不清他的模样，此时虽看清了，但那实在普通的眉眼轮廓让她忍不住摇头感叹。
　　叶濯垂眸看她，轻声问：“怎么了。”
　　“觉得再不回京城，我怕是要忘了你长什么样子了。”
　　四下无人，一片寂静，他与她并肩往回走：“想回家了？”
　　话音落后，赵明锦没有立时答，但脑海里确实闪过了王府的大门，碧锦园的翠竹和芭蕉，还有红儿绿儿那两个小丫头。
　　回家。
　　她微有些惊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真把闲王府当成家了，而且被叶濯这样轻轻淡淡地的一问，才发现……确实有些想念。
　　不过她乃堂堂的胜宁将军，怎能做出那般小女儿家的作态？何况领兵出征数载，她都没想过将军府，如今才在王府住了一个多月就惦念上了，绝对不能说出口。
　　赵明锦清咳一声，转了话题，将秦学正同她说的考核一事大致一讲，然后扭头看他：“既是武举课业考核，内容怎么也该由我定，他那般直接做了主，总觉得有蹊跷。”
　　叶濯默了一瞬，沉声道：“无妨，将计就计便是。”
　　“你想怎么做？”
　　他顿住脚步，蓦地低头靠近她，薄唇就停在她的耳畔边，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声音与呼吸绵延不断地拂过，让她不由自主的绷紧了身子。
　　连垂在身侧的手也下意识的握成了拳。
　　“可记住了？”
　　“啊？”
　　赵明锦仰头对上他的目光，只一瞬便移开了，双脚不着痕迹的向后挪了挪，想了片刻才点头：“记住了。”
　　看着她无处安放的视线，还有脸上浮现的那抹红晕，叶濯嘴角忍不住勾起来，不过怕她看到羞赧，只能偏开视线轻嗯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不多时身后的人就跟了上来，两人依旧并着肩：“确定要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不会。”
　　影子在地面上拉长，赵明锦的手擦过叶濯的广袖，如执手相携一般：“行，信你。”
　　翌日，向学监、秦学正和其他先生都去了学馆，唯有庄先生因为琴谱丢了一本，留在房中四处翻找。
　　赵明锦推门进去时，那房中已被他翻得乱七八糟，许多书画散落在桌案上，唯有墙面上挂的那一幅，依旧板板正正没被动过。
　　听得开门声，庄先生动作一顿，直起身来，声色烦郁：“石先生就算是武举先生，最基本的礼数也该知晓，未经他人允许便擅自闯入，可知……”
　　“庄先生与我谈礼数，我少不得也要与庄先生多说两句，”赵明锦打断他，从袖口拿出张字条拍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庄先生莫名往我门缝中塞了字条，如此鬼祟行径，可是有礼数？”
　　字条上“在后山”这三个字映入他眼中，他眸子眯了眯：“我不明白石先生是什么意思。”
　　“做了还不敢承认，可就更不是君子所为了，”她翘起一侧唇角，缓缓将怀里的琴谱拿出来，“不如同我学学，敢作敢当。”
　　“你到底想说什么，刻意将我留下，又是想做什么？”
　　赵明锦没答他，只是抬脚走到墙壁上的那副画前，抬手在画上描摹，指尖由上而下，划过排云直上的白鹤，掠过青葱翠绿的松枝，最后落在树下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
　　原来苏展托人捎来的画，是这幅叶濯帮着修补过的《仙人松鹤图》。
　　苏展爱此画成痴，白鹤眼睛没补好便自责的要死，为了护这幅画还要与她拼命。
　　这般看重的东西，总不会没来由的送人。
　　“听闻这是吴牙子的真迹，吴牙子笔法灵邈，飘逸又不失浑然，无论人与物，眼中皆有堪破世俗纷扰，却又不避喧嚣的大自在，”她指尖停在老人的眼睛那里，“苏编修将此画送与先生，可曾说过当时是谁帮着修补了此画？此处，又是谁的笔法？”
　　“你……”庄先生看向她的眼神陡然一变，一改往日的阴翳，“你不是石红凝，你到底是谁。”
　　赵明锦没理会，继续问：“苏编修可曾说过，在翰林院修补此画时，都有何人在场？”
　　“你、难道你是……”他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发红，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你是胜宁将军。”
　　赵明锦闪身过去，在他跪倒前伸手拖住了他的手臂。
　　“本将虽与庄先生相识日短，却也能看出先生与院中他人不同，先生忍辱负重，等的不过是荡清阴霾迷雾，重见朗朗乾坤之日，”她将他扶起来，双手抱拳，“不知先生，可愿助本将一臂之力。”

第44章 、043
　　赵明锦在近山腰处圈好了考核场地, 不过那里虽地势平缓，却树木葱郁，枝叶繁茂, 青草更是无所限制的近乎疯长, 仅凭她一人之力, 无法看顾到所有学生。
　　考核前一日, 她趁书院众人都在，提出了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设一位先生的想法。
　　“若有突发状况, 也能及时应对，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向学监与秦学正倒是赞同，其余夫子也乐意配合，唯独向来孤僻阴翳的庄先生冷呵了一声。
　　声色更是厌恶至极：“武举课业之事与老夫无关。”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直接甩袖走了。
　　场面一如赵明锦方来书院那夜一般, 很有些尴尬。
　　最后仍旧是向学监的笑声打破了沉寂, 他捋着下颚的胡须，声色和气：“三痴就是这臭脾气, 石先生莫见怪。”
　　“早已习惯，”她嘴角一勾, “庄先生不肯帮忙, 只能劳烦学正了。”
　　秦学正嗯了一声，正色道：“我等皆是为了保护学生, 谈不上劳烦。”
　　赵明锦又扭头看向学监：“我需得在考核场地四处巡视, 至于学生们被射中的先后顺序，就有劳向学监记下了。”
　　“好。”
　　翌日辰时三刻, 向学监将学生们分为两组，一组着青衫，一组着白衣, 由秦学正将弓箭发下。
　　待一切妥当后，赵明锦立在他们身前的石阶上，扬声道：“今日武举课业考核，规则学监已经讲明，我便不再重复，不过，”她声音一顿，望向众人，“考核只为掌握尔等课业情况，与输赢无关，与成败亦无关。”
　　微风轻拂，撩动着她额角垂下的发与她身上的衣，衣裙下摆在脚踝边漾着细微的弧度。
　　日光洒落，将她一身明艳的红勾勒出朗润的金边，明媚耀眼，晃人心神。
　　她声色清亮，全无半分女子的娇柔：“无论怎样，不许伤及同窗之谊，不许怀恨在心，更不许伤人性命，尔等可明白？”
　　学生们一同应道：“明白！”
　　话音落后，众人一齐转身，唯有刘柏怔怔地站在原地没动。
　　黄怀安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站在石阶上的赵明锦，戏谑一笑：“你用这样的目光盯着石先生，是不是又想挑水了？”
　　刘柏目光一闪，陡然将视线移回，没吭声，转身跟上了前方的队伍。
　　“你不会真看上石先生了吧？虽说石先生相貌很是出众，但一日为师终身为……”
　　“别胡说，”刘柏打断他，“我只是觉得，石先生有些像我之前见过的一个人。”
　　“谁？”
　　“你不认识。”
　　黄怀安：“……”
　　秦学正与三位夫子走在前方，赵明锦跟在最后，不多时叶濯以“商讨战术”为由从队伍中走到了队伍末，并刻意与前方的人隔开了些距离。
　　赵明锦快走两步凑近他，与他一前一后的走着：“向学监守在书院大门处，应是不会发现庄先生。”
　　叶濯只随意应了一声，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只是低低地唤了她一声：“阿锦。”
　　赵明锦眉目一肃：“怎么了。”
　　“今日之事绝不会这么简单，进入考核之地后，不要乱走，跟紧我。”
　　她怔了怔，继而无声一笑：“放心，我说过会保护你，就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叶濯似还有话要同她说，因为她已经看到他偏过头来，侧脸轮廓映入她眼中，薄唇微微一动。
　　可惜话还没出口，前方秦学正突然朝她走过来，赵明锦只得清咳一声提醒，而后抬脚走出队伍，迎上前去：“学正。”
　　秦学正神色肃然：“到得考核地后，先让学生们休整片刻。”
　　“一切皆听学正安排。”
　　半炷香后，众人进入赵明锦圈起的地界略做休整，待夫子与秦学正已经到得东南西北四方后，武举课业的考核才开始。
　　学生们使用的箭都是去了箭头且用布包好的，射到身上许会有些微痛感，不会伤及性命。所以赵明锦看似是在四处巡视，实则是有意无意地跟在叶濯身边。
　　叶濯定是察觉了什么异样，只可惜没来得及同她细说。既得了他提醒，她更不能掉以轻心。
　　赵明锦警惕地看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之处，只是……
　　半个时辰过去，除了一个个学生被射中，身上粘了颜料相继离开，什么都没有发生。
　　夫子们与秦学正已经分批带着学生们回了书院，最后剩下的，只有穿白衣的叶濯与穿青衫的……刘柏。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扎马步不太行，拳脚功夫也不太行的刘柏，箭术与反应力倒是不容小觑。
　　她脚尖轻点地面，飞身坐到树枝上，身子懒散地靠着树干，居高临下，目光只追随着那道白色身影。
　　离开长安前，她曾与叶濯比试过，当时叶濯三招就败下阵去，功夫完全是花架子，可自从来了岳山书院，他偶尔无意间做出的反应，总让她有种……他不是功夫不好，只是没用尽全力同她打的感觉。
　　就像此刻面对刘柏，他的躲闪看似见招拆招，实则颇有章法，身形更是如游龙一般迅敏矫捷。
　　正出神间，一道银光从视线中飞速划过。
　　赵明锦目光一凛，尚未反应过来，手已经下意识抽出箭矢，张弓搭箭，直接射了出去。
　　随着叮的一声清响，她已经从树上翻下来，飞身过去捡起被她射偏了的箭，扭头看向刘柏：“刘柏，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么？”
　　刘柏看着她手中那支箭，箭头簇新根本没有折下，而且也没有被包裹，此刻就那样在日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这支箭，确实是他方才射出去的。
　　“石先生且听我解释，这……”他声音骤然一顿，眼中瞳孔一阵紧缩，“石先生小……”
　　身后有数道劲风一齐袭来，刮蹭过草木枝叶，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赵明锦飞身躲过，九支短箭越过她，直直钉入了前方粗壮的树干中，入木三分。
　　“你们快走！”
　　话音未落，又九支短箭射来，五年前长岭边关的一幕没想到会在这山上重演。
　　当年她有银枪在手，仍在那人手下吃了大亏，今日手无寸铁，更是别想全身而退了。
　　不过幸好，无论是当年还是今日，那人皆是冲她来的。
　　赵明锦抽出身后的一支长箭，将已经无法闪避的短箭挡开。
　　天墨曾说过，那人不胜在短箭多，而胜在短箭快，若非轻功登峰造极，根本躲不开。
　　第二排的九支短箭她已避的有些吃力，第三排恐怕……又与当年是一样的结果。
　　方才用来抵御的箭矢已断，她又抽出一支来，第三排的短箭已经射出，她飞身避过四支，又将全身力气蕴于箭上挡开四支，唯有那最后一支，终究是躲不过了。
　　身子下落之势已成，最后一支短箭正直朝她背心处射来，听短箭与风摩擦过的声响，那速度与威力不减当年，恐怕还得钉在肩下三寸的位置。
　　赵明锦虽面不改色，却仍不免敛了眼眸，耳边响起短箭刺破血肉的声音，可意料之中的疼却并没有传来。
　　双脚在地面站稳，她霎时回身，入目皆白。
　　叶濯身形不稳的退后两步，她下意识抬手去接，只见他胸口处的血一点点晕染，如绽开的红莲：“叶……”
　　唇上蓦地一凉，叶濯的眉眼骤然凑近在眼前，近到她甚至能看清他狭长的眉睫。
　　鼻端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可唇齿间却是令人心惊的腥甜味道。
　　赵明锦知道，书院之事尚未查清，他们不能暴露身份，叶濯这么做，是为了阻止她叫出他的名字。
　　很快，他微微退开些，用仅有他们和刘柏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夜里不能给你烤红薯吃了。”
　　“你别、别说话了，”赵明锦一手托着他的手臂，一手揽在他腰间，扶着他慢慢坐下，而后扭头看刘柏，“快回书院，找人来，找郎中来！”
　　刘柏这时才将视线从偷袭那人离开的地方移回，他脸色惨白，愣愣的开口：“那个人……”
　　“那个人是冲我来的，既没伤到我，早已逃了，不会对你怎么样，快去！”
　　“是、是，学生这就去。”
　　刘柏六神无主的抬脚离开，四周顿时静谧的可怕，赵明锦看着面无血色的叶濯，又看着他被短箭刺破的胸口，只觉向来冷静的头脑一片混乱，抱着他的手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
　　“都说了我保护你，”声音也有些轻颤，“看不到那是暗器么，往前冲什么……”
　　叶濯的神色一如往常，声音仍旧是温润的，嘴角甚至还勾起了抹弧度来：“既然我在，便不会让你再受伤。”
　　话音落后，他伸手覆在短箭上，赵明锦一怔过后，迅速伸手止住他的动作：“你要做什么？”
　　“阿锦往日在战场受了箭伤，都会怎么做？”
　　战场之上，拼战术、拼实力、更要拼士气，若她受了伤，当以最快的速度将箭拔出，让最少的人看到，以免影响士气。
　　“这里又不是战场，”她握紧他的手，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泛起一抹陌生的情愫，“我都是拔习惯了的，知道怎样不疼，流血不多，你一个……总之你别乱动。”
　　“既如此，阿锦替我拔了就是，”他眉眼含笑，声色温柔，“旁人拔，我不放心。”

第45章 、044
　　短箭没入胸口上方, 没有伤及要害，若此刻将箭拔出，敷上伤药尽快止血, 或许真能减轻他的痛楚。
　　赵明锦咬牙：“拔就拔, 你且忍一忍。”
　　叶濯应了一声, 很轻, 应是已经痛到没有力气了。
　　赵明锦以为，虽然得胜还朝已有些时日, 但她仍是那个只要下了决心，动手就会干脆利落的胜宁将军，可当叶濯将手从她手下抽出，她的掌心握上那支短箭时，往日给自己拔箭时的豪气全都消失没了影。
　　以往她中箭, 自己拔, 生死后果自己能一力承担，可叶濯与她不同, 他的生死关系到朝堂社稷，不是她能承担的起的。
　　而且……
　　她与那人已有五年未曾交手, 无从判断暗器是否做过改动, 若短箭箭头有倒刺，鲁莽拔出势必会勾连其他的血肉。
　　赵明锦定下心神, 掌心紧了又松, 终是放弃了：“其实我方才是骗你的，我拔箭甚疼, 流血也多，你这个还是等郎中到了再……”
　　叶濯就在这时开口打断了她：“阿锦。”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刚从他胸前移开, 便觉手上一紧，待她反应过来时，叶濯已握着她的手将短箭拔了出来。
　　箭上的血滴滴答答的落下，将他的白衣染红了一块又一块。
　　自始至终，他连一声痛哼都没有，若非唇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身体抵御痛楚的反应真实存在，赵明锦都要以为受伤的不是他了。
　　没想到他一个王爷，竟比她这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还要冷静果断。
　　“我给你上药，很快就好。”
　　赵明锦将短箭扔到一边，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的伤药，那衣襟上只破了一个小口，不利于伤口处理，她又伸手过去，准备将那破口撕大一些。
　　只是手刚捏住他的衣襟，手腕便被他扣住。
　　“阿锦，不可，”叶濯温声道，“男女授受不亲。”
　　“……”这一箭分明扎在身上，怎么好像伤到脑子了？
　　她拧紧眉头：“你扣着我的手腕就男女授受可亲了？你方才……”
　　咳。
　　唇上仿若还残留着方才那微凉的温度，赵明锦强忍下抿唇的冲动，脸上有些发烫。
　　“方才情势所迫，与此刻不同，这伤尽可等郎中来了再行处置。”
　　叶濯的坚持近乎执拗，让赵明锦好气又好笑：“都已伤成这样，就别说那些狗屁不通的大道理了，若再多说一个字，打晕你信不信？”
　　果然还是那个粗暴又心大的阿锦。
　　他轻笑了一声，胸口的震颤拉扯到伤口，让他的眉心微微蹙起。
　　可那向来清湛的目光仍旧紧紧地盯着她：“阿锦，你是我什么人，为何非要为我上药。”
　　“……”
　　又是这个问题！
　　“我以前就说过，你助我良多，今日又为我挡箭，我以为我们是……”
　　兄弟二字已经冲上了喉咙口，却在看清他轻颤的眉睫，暗淡下去的眸光时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京城时，他们相识日短，如玉的事劳他相助，那时候她说，以为他们是兄弟，是真拿他当兄弟。
　　不过叶濯也明确说过，不想做她的兄弟。
　　如今历经书院一行，这些日子下来，她似乎也没法把他当兄弟了。
　　毕竟她的兄弟，不会紧紧抱着她，同她说——阿锦，我等你许久了。
　　她的兄弟，也不会因为两日不见，就特意烤了红薯过来看她。
　　她的兄弟，更不会同她说，让她跟紧他，别乱走。
　　直到这时赵明锦才了悟，叶濯说那句话，其实藏着保护她的心思，可却被她理解歪了。
　　“我不应该拿你当兄弟。”
　　兄弟，是季二、齐三、顾云白那样的，是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让她脸红心跳的人。
　　叶濯和他们不同。
　　“你不是我兄弟。”
　　答案随着这句话冲出心底，她回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道：“你是我夫君，我给你上药不是天经地义么？”
　　叶濯怔愣了刹那，万千光芒重新聚拢在他眼中。
　　他松了口气，也松开了手，敛起亮的有些灼人的目光，笑着说：“阿锦说的是。”
　　刘柏带人回来时，赵明锦已将叶濯的伤口简单处理了，她起身退到一旁，看着郎中为他搭脉，确定他性命无碍后才勉强松了口气。
　　众人将叶濯扶起，缓慢地往书院方向走，赵明锦没有随他们离开，而是抬脚向着方才那人的藏身之处而去。
　　百年大树，根脉粗壮，下方杂草丛生，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还没走到，就听叶濯的声音传过来：“石先生。”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苍白的脸色上仍透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笑意：“此处不安全，先生还是与我等先回书院吧。”
　　不想让她一个人留下来，还得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赵明锦心头微微一动，扬声应道：“好。”
　　书院的二重院落，是学生们寝居之处，两人一间房，叶濯是与裴敬住在一起的。
　　回到住处，郎中嘱咐他要卧床静养，其余人见不便多做打扰，同他说了几句“好生歇息”也退了出去。
　　霎时间，屋内只剩下叶濯、赵明锦、天墨还有裴敬四人。
　　天墨自是满眼担心，片刻都不想离开，奈何看到自家主子的眼色，只得同裴敬道：“裴公子，小的需得去药庐取药，只是这药庐在何处小的不知，可否烦劳公子带路？”
　　裴敬十分爽快：“行之兄受伤，身侧不可离人，我去取药便是。”
　　待他走后，天墨对叶濯躬身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叶濯起身，伸手拍了拍床榻，示意赵明锦坐。
　　赵明锦上前两步坐下，与他四目相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如此两相静默的气氛，若放在往常也没什么，可如今……因为方才山上那句“你是我夫君”，就变得莫名让人不自在起来。
　　“那个……”她移开视线，只盯着他胸口的伤，“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别的事交给我来做。”
　　“好。”
　　“我得空了就过来看你。”
　　“嗯。”
　　“那……”她站起身来，“我先走了。”
　　这次叶濯没有应声，安安静静的，她垂眸看过去，只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亮的眸光湛着熠熠光辉。
　　“阿锦，别做让我担心的事。”
　　赵明锦嘴角一动，只是道：“我心中有数。”
　　出了房门，她看到刘柏站在院落之中，许是听到门打开的吱呀声，人已经转过了身来。
　　刘柏朝她拱手：“石先生。”
　　正要去找他，没想到竟自己送上门来了。
　　赵明锦抬脚走过去，与他寻了个僻静处，直接道：“说吧，那箭是怎么回事。”
　　刘柏有些诧异的看她：“石先生相信我？”
　　“弓箭又不是你们自己准备的，而且你是个聪明人，就算真存了什么坏心思，也不会当着我的面做，”她声音一顿，“方才在山上斥了你一句，是我不对，莫见怪。”
　　“本就是学生没有及时发现，先生不必如此。”
　　他垂眸，掩下眼中神色，回忆片刻后，将山上的事说与了赵明锦听。
　　学生们在拿到弓箭后，都曾一一检查过，刘柏也一样，不过在检查时并未发现箭矢的异样。
　　后来一行人前往考核场地，在近山腰处休整了半炷香。
　　刘柏记得，那时他与黄怀安、段希文坐在一起，箭篓曾卸下来过，考核开始时又重新背上。
　　“你的意思是，你背的箭篓是黄怀安或者是段希文的？”
　　刘柏摇头：“是黄怀安的，他的箭篓放在最下面，箭羽上沾了泥土和草屑，考核开始之前，我还在箭羽上一一掸过。”
　　以黄怀安与向学监的关系，是他的可能性确实极大，不过仅听刘柏的一面之词，不可妄下论断。
　　赵明锦沉默，他们在武举课业考核上做手脚，若当真有学生出了事，她自是逃不开责罚，但向学监与秦学正也脱不了干系，这么做……
　　“先生，学生还有一事，”刘柏说这句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在山上意图用暗器伤害先生的人，我见过。”
　　她一怔：“你见过他？”
　　一个是南渊岳山书院的学生，一个是北泽皇子阿穆达的手下，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见过，赵明锦一点儿都不信。
　　“是，暗器伤了行之兄时，那人似想确认是否伤到先生，就从树后站了出来。当时学生虽手足无措，却也恰好看清了他的模样。那人覆了面纱，样貌看不清，但他诡谲又满是杀气的眼，学生不会认错。”
　　刘柏神色语气极尽认真：“那个人，就是数月前府衙周大人请来，去后山做法事驱鬼的法师。”
　　话音落后，赵明锦眸子微微眯起，眼中寒芒一闪而过。
　　“刘柏，你同我说这些，是想挑拨我与周大人的关系？还是想挑拨学监与我的关系？”
　　刘柏没想到她会突然变了脸色，赶忙道：“石先生误会了，我是真……”
　　“真什么，”她声色俱厉，直接打断他，“从书院离开前我就说过，不许伤人性命，你射向陈行之的那支箭，箭头簇新，若非被我射偏，你以为你现下还有机会在这儿与我东拉西扯？”
　　刘柏怔怔地看着她，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却没有再辩驳。
　　“去将院中三口大缸的水挑满，还有，”她寒声道，“管好你的嘴，不该说的、没看清楚的，别乱说。”
　　作者有话要说：　　叶濯：终于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开心～
　　阿锦：夫君……嗯，唤起来怪不顺嘴的～罢了，多唤几遍可能就习惯了
　　ps:最近因为一些原因，更新又乱套了，不管几点更，日更或者隔日更人家会尽量保证，真的更不了会请假哈～

第46章 、045
　　刘柏被赵明锦训斥的有些灰头土脸, 碍于身份又不敢顶嘴辩驳，最后只得忍气吞声应了个“是”字，低着头走了。
　　他离开后, 赵明锦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声音并未恢复往日的清朗, 仍旧是冷寒的：“怎么, 二位还没听够，是想等我亲自去请？”
　　话音未落, 假山后脚步声已经响起，听壁角的人走出来，神色如常的站到了她面前。
　　“石先生真是好耳力，”向学监仍旧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和善至极, “不过是误会, 我与秦学正恰巧路过，什么都……”
　　赵明锦冷哼一声打断, 神色语气极尽讽刺：“我好的，可不只是耳力。”
　　她背过身去, 让声音顺着夏末清风一点点传入他们的耳中：“自我来书院之日起, 二位对我便诸多试探，我只当你们是行事小心谨慎惯了, 也懒得多言, 但今日一看。”
　　她陡然顿住脚步，连带声音也停下, 微微侧过头时，眼尾余光如冷刃一般扫向他们，杀气与狠厉皆凝于这一眼之间。
　　“你二人不是小心谨慎, 而是胆大包天！”
　　向学监脸上的笑僵在脸上，身子也下意识的绷紧。
　　艳阳高照的天，微风带着暑日里才有的燥热，可他却觉有丝丝寒气从脚底渗入，随血液流遍四肢百骸，最后不禁打了个寒颤。
　　与秦学正对视一眼，他试探着开口：“石先生……”
　　“没让你说话之时，把嘴闭严些，”赵明锦转回身，一步步走向他们，“如此不将我放在眼里，是欺我一介女流，还是欺我相府无人？”
　　向学监梗着脖子没敢说话，秦学正犹豫着躬身拱手：“石姑娘言重了，我等不敢。”
　　“不敢？”她反问一句，在嘴角勾起抹云淡风轻的笑来，“做都做了，你这句不敢，不如到地下说与阎王听，看阎王信不信你！”
　　说罢，她骤然欺身逼近，伸手一把捏上秦学正的喉咙，瞬息之间五指陷进他脖颈的皮肤，鲜红的血沾湿了她指尖。
　　“石姑娘，石姑娘，何至于此啊！”向学监急了，上前一步似想去阻止，但她周身已逸出的腾腾杀气，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今日之事确是小人们的过错，石姑娘，您大人大有量，放过……”
　　“不与你等计较时，你们处处算计，与你等计较时，又劝我大人大量，天下可没这样的道理！”
　　她一边说，一边继续收拢五指，秦学正唇齿张开，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两手不敢碰她，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求救。
　　“自然，我是个敢作敢当的，”赵明锦声色寒凉：“杀了他，我不仅敢亲自到圣上面前陈情，还敢带着学监你一同入京，届时大殿之上，圣上自有公断！”
　　向学监双膝猛地一曲，噗通一声跪倒地上：“石姑娘，求石姑娘高抬贵手，小人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石姑娘……”他向前膝行两步，叩首在地，“如今相爷正是用人之际，小人们虽难堪大用，却是心甘情愿为相爷驱使，而且此事闹到皇上耳中，于相爷也是诸多不利。石姑娘深明大义，还望姑娘看在小人们为相爷效力多年的份上，绕他一命。”
　　赵明锦五指收拢之势停住，秦学正的颈脉已微弱近乎探寻不到，再掐下去，是真的要出人命了。
　　死在她手上的北泽人不计其数，但南渊行凶作恶之徒，该死于公正严明的律法之下。
　　她缓缓松开手，秦学正身子软软倒下，向学监眼疾手快的将他抱住。
　　“多谢石姑娘，多谢石姑娘。”
　　“若非他还有些用处，明年的今日便是他的祭日，”赵明锦从怀中摸出手帕，将指尖的血擦干净，“好自为之。”
　　“是、是。”
　　她抬脚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身，只隐晦的说了句：“有些事，义父自有定夺，你二人将人看住就是，莫要自作主张坏了大事。”
　　“小人明白。”
　　“还有，”她声音一沉，“卓穆在哪儿。”
　　向学监犹豫：“这……卓大人的下榻之处……”
　　赵明锦眉眼一肃，看来刘柏说的是真的。
　　北泽皇室的走狗，乾元二年在长岭边关从她手上救走阿穆达，让她险些丧命的人，如今不仅出现在南渊境内，还被南渊人唤作大人，真是讽刺！
　　讽刺至极！
　　叶濯曾说，左相有通敌叛国之嫌，现下看来，这通敌叛国的罪名算是扣死了。
　　“怎么，不想说？”
　　向学监赶紧道：“在岳州府云来客栈。”
　　赵明锦走后，他如失了力气一般弯下脊背，颓丧地坐在地上，怀中秦学正已经缓过来些许，费力地抓住他的手。
　　“你、你觉得……如何？”
　　向学监舒了口气：“此法虽冒险，却也能证明她的身份，只是让你吃苦头了。”
　　“无、无妨，”秦学正虚弱道，“石红凝乃石相义女，自该嚣张跋扈，若她今日不对我起杀心，你我日后怕是连吃苦头的机会都没有了。”
　　向学监叹了一声，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但是她问卓大人的住处……”
　　“与我等无关，”秦学正抬手捂上脖颈，指缝间染着自己的血，“石相义女想知道的事，我等怎敢隐瞒，况且同为相爷做事，她不会轻易动手的。”
　　“说的有理。”
　　赵明锦回到二重院落，正看到天墨熬了药回来，她上前几步，将他手中的药接下：“我来吧。”
　　“是，夫人，”见四下无人，天墨压低声音道，“卓穆来了岳州府。”
　　赵明锦眉梢挑起：“你如何知晓的？”
　　“方才郎中为公子重新包扎，我看到了那伤口，伤口是箭伤，却又比箭伤小上几分。这么多年，好在他的短箭没改动，不然公子……”
　　赵明锦也曾如天墨一般暗中庆幸过，好在他的短箭一如五年前。
　　“看来，你之前见过被他短箭所伤的人。”
　　天墨心思急转，只笑了两声，没答：“夫人快去给公子送药吧，一会儿凉了。”
　　见他这样，赵明锦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而且这些也不是顶重要的。
　　“天墨，高齐说你除了会做机关暗器，其他本事也不小，你身上……可有见血封喉的毒？”
　　“夫人要毒药做什么。”
　　“自有用处，有还是没有。”
　　“有，”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犹犹豫豫的递给她，“夫人用时务必当心。”
　　“此事不许告诉你家公子。”
　　说罢，她将毒药妥善揣好，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叶濯的脸色仍是苍白的，不过目光清湛，瞧着颇为精神，一点儿都不像刚受伤的人。
　　“怎么不躺下歇息，”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床榻边，把药递过去，“刚熬好的药，趁热喝。”
　　他嘴角上扬，声色却有些无奈：“阿锦，我受伤了。”
　　边说，还边用眼神示意她手中的药，赵明锦理解了片刻，约莫是懂了。
　　“你想一勺一勺的喝？”
　　他点头。
　　“想我喂你？”
　　又轻点了下头。
　　“……”
　　以往没发现，这人还是个会撒娇的。
　　她一手端着碗，一手杳起一勺药递到他嘴边，他也不看，透亮的眸光只锁住她，不过嘴倒是乖乖张开了。
　　一口药喝下去，他皱了皱眉头，赵明锦勾起唇角：“良药苦口，是你非要一勺一勺的喝。”
　　“不是苦，”他声音含笑，“太烫了。”
　　“……要求这么多，”她小声嘀咕一句，再杳起药时，先凑到嘴边吹过，然后才递过去，“不烫了。”
　　入夜，明月皎洁，星子两三。
　　赵明锦换上一身夜行衣，将天墨给她的毒药包好，闪身出了房门。
　　书院甚至府衙都与卓穆有勾结，卓穆在一日，她与叶濯就别想顺顺利利的离开岳州府。
　　在一切事情了结之前，这个人必须除掉。
　　赵明锦行事向来坦荡，但也不是个死脑筋的，那人三番五次用暗器伤人，她也没必要再做正人君子。
　　比拳脚，卓穆不是她的对手，比暗器和用毒，她五年前就落了个下风，五年后……自然要先下手为强。
　　利落地翻出书院院墙，双脚无声落在地面，身形稳住后她便准备快步下山，只是……
　　夜深人静，她就在这时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循声转身，看到了从暗影中缓步走出来的叶濯。
　　她一惊：“你在这儿做什么？”
　　都受伤了还不好好在榻上躺着。
　　“等你，”叶濯走近她，抬手在她发顶摩挲，“天墨说你找他要了毒药，我猜你今夜会下山。”
　　天墨这孩子，嘴也太不牢靠了些。
　　“你想阻止我？”
　　“不想，阿锦杀他是为我报一箭之仇，我该支持才是，”他声音一顿，继而轻笑出声，“听裴敬说，秦学正脖颈不知怎么，像是被人抓出了五个血洞，想来也是阿锦为我出气的结果。”
　　“瞧他们不顺眼许久了，”她兀自说了一句，又正色着纠正他，“不过你说的不对，为你报仇是真，但也是为我自己报仇。而且他一日不死，一日就会是你我离开这里的绊脚石。与其还给他暗箭伤人的机会，不如我今夜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料理了。”

第47章 、046
　　赵明锦其实设想的很好, 趁夜深人静下山，料理了卓穆，赶在天亮前回来, 到时就算向学监秦学正怀疑她, 那也只能是怀疑, 拿不出任何证据来。
　　她白日里刚给这两人来了个下马威, 就算他们再想背地里搞小动作，也得仔细掂量掂量。
　　不过她也明白, 叶濯不会无缘无故等在这里，他身上有伤，不能与她一同前往，所以只能是来拦她的。
　　没有直接说，约莫是怕她心中不快。
　　想到这里, 赵明锦更加丧气：“你是不是觉得我打不过他。”
　　叶濯漆黑的眸中闪着深沉笑意：“单打独斗, 我们阿锦向来所向披靡，不过, ”他话锋一转，“若我所猜不错, 那两人已不再怀疑你的身份, 但今夜卓穆死了的话，恐会前功尽弃。”
　　“……也不至于前功尽弃这么严重。”
　　“既然阿锦心意已决, 那便去吧。”
　　听他这么说, 赵明锦眸光一亮，不过脚下没动, 因为总觉得他话没说完。
　　果然，他缓步走到石阶前坐了下，叹了口气：“可怜景流怕是要被多关上一阵子, 回京城也得再推迟些时日。”
　　她就知道。
　　叶濯总是有办法用三言两语轻而易举地让她心生动摇，重要的是她每次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赵明锦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许久，终是松了开。
　　几步走到他身边坐下，小声道：“是我鲁莽了。”
　　“不是鲁莽，若在边关，只有这样才能出奇制胜。”
　　可这里不是长岭边关，她所面对的也不是敌军，而是她曾用鲜血、用性命保护过的人。
　　终究还是心有不甘。
　　“我不去杀他可以，但今日庄夫子趁着考核，翻遍了书院也没能找到账簿，他怀疑是被向学监藏在了家中，”赵明锦拧眉，“若是回城中去找，许会再遇到他，能不能……”
　　“最多两日，他必离开岳州府。”
　　“为何？”
　　叶濯神色一如往常，声音温润又清淡：“因为，皇上派闲王与王妃巡视南渊四方书院，岳山书院年年人才辈出，他们必会先至。这消息，最多两日就传来了。”
　　赵明锦愣了愣。
　　以现下南渊的实力，无论是北泽还是左相，想攻打或是想叛国，都得再仔细谋划谋划。
　　当日云山上她赢了阿穆达，北泽退兵，十年不扰可是他亲口提出来的，北泽皇室主动议和，如今一年还没过，文书上的玺印怕是都没干透，他们便又想挑起战事，若被发现，恐怕战事未起，便已失了战机与民心。
　　阿穆达和左相不是傻子，这个时候他们只敢暗中行事，不能让人窥见一丝一毫的端倪。
　　卓穆自然知道闲王妃就是赵明锦，为免遇到引起猜疑，他定会躲得远远的，而且就算他不想躲，也会有人命他躲。
　　想到这里，她轻笑一声，心情终于好了些许：“说到底还是怕我。”
　　“不错。”
　　赵明锦扭头看叶濯，在书院中他们唯一能使唤的人就是天墨，而天墨一个书童，行走并不自由，他到底是怎么把信传入京城的？
　　现下京城肯定还没有回信传来，但他已笃定了皇上会按他的计划行事。他与皇上之间的手足情谊，怕是普通人家的兄弟都难以企及。
　　“闲王与闲王妃代天巡视，仪驾车马暂且不说，随行护卫定少不了。”她轻声道，“所以，我们要动作快些了。”
　　他们，是来接她与叶濯回家的。
　　叶濯点头。
　　两人一同默契的沉默，看着泼墨一般的夜空，朗月穿过薄雾一般的云，洒下万千光辉。
　　“阿锦。”
　　“嗯？”
　　“回京之后，你想做什么？”
　　“让绿儿给我做一大桌的好吃的，再睡上它三天三夜，那时候如玉肯定已经回来了，没赶上她成亲，我得去给她赔个不是，还有红儿绿儿年纪也大了，我得给她们琢磨个好亲事。”
　　话音消散许久，叶濯才挑眉问：“没了？”
　　“还有什么？”
　　四目相接，赵明锦一脸的坦荡和赤诚，叶濯薄唇动了几动，总是平静的神色终于波动了些，透了几分怅然出来。
　　她没忍住，噗地笑出声，左腿曲起，左手肘抵在膝上，掌心托腮，就那样好整以暇的看他。
　　被她这么望着，叶濯清咳一声，喉结滚动，偏开了视线。
　　这情景，颇有些小纨绔调戏良家男子的既视感。
　　“有什么你直接同我说就是，为何总让我猜？”她声音轻快，带了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娇俏，“之前的许多事也是，怎么，那么不好说？”
　　“以你的性子，我若直说，你怕是早就溜了。”
　　“我堂堂胜宁将军，怎么可能……”
　　她话音一顿，蓦地想起三年前新婚夜，圣旨派她前往长岭边关，她那时可是没走正门，直接翻的墙。
　　“我当年、那是……战况紧急，耽误不得，可不是溜，再者说，我若去前面同说你，多扫兴。”
　　“阿锦想的周到，我却是舍不得的，”叶濯看着天边，轻声道，“那夜，我去送你了。”
　　舍不得她？
　　赵明锦只觉心上一热，很陌生的感觉，她缓缓坐直了身子，又把视线收回来。
　　片刻后才笑了笑：“你去送我，我怎么没发现。”
　　还说不会溜，他不过才说了一句舍不得，她就又开始假装没听到，半点情话都听不了，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叶濯有些好笑，却也只答了她的话：“在城门上方。”
　　经他这么一提，赵明锦下意识“啊”了一声，出城后她回过身的，而且仰头望向过城门之上。
　　那时她还觉得长安城的守将太过松散，连守备阵型都摆不整齐。
　　原来，竟然是他！
　　可惜，终究是没有看清。一别，便是三载。
　　因为叶濯有伤在身，需得静养，课业只能暂且搁置下来。
　　赵明锦的武举课仍旧照常，放了课她便哪里也不去，只守着叶濯。
　　没两日下来，书院里就传出了些流言蜚语，连向学监也大着胆子有意无意的同她说起，意图让她收敛一些。
　　赵明锦只回了个冷笑，全然没理会。
　　三日后，京城里来了密信，还带了如玉的信。
　　如玉的簪花小楷写的最是好看，再配上印了灼灼桃花的娟纸，总之一打开便是种享受。
　　信的开头自然免不了要抱怨她几句，什么没在成亲前陪着她，也没赶回来看她成亲，说等她回京定要罚她之类的。
　　不过说到后面，就变成叮嘱她要小心，莫要受伤，平安归来了。
　　赵明锦看罢，将信揣起来，自言自语道：“如玉向来喜欢名家字画，待回京我得寻一幅，哄她开心。”
　　“带她去点墨阁，喜欢的拿走就是。”
　　她挑眉：“这么舍得？”
　　“这世上除了阿锦，其他的都可舍，也都舍得。”
　　“……”
　　咳，这人最近怎么说话都这般……让人找不到话招架呢。
　　叶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抿唇一笑：“谢姑娘成亲，是皇后为她点脂，成亲当日皇上与母后亲临，南渊上下能将婚事办的如此风光的，她是第三人，倒也不算委屈了。”
　　赵明锦明白，第一人自然是皇后娘娘，第二人……是她。
　　谢如玉一个朝臣之女，能得皇上太后亲临，已是风光无限，谢少尹怕是乐得几天几夜都合不拢嘴。
　　太后会去，赵明锦有些没想到，皇上去，十有八九是看了叶濯的面子。
　　“如此还要多谢……”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有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匆匆忙忙，她将嘴边的话咽回去，敲门声随即响起。
　　赵明锦起身去开门，却见向菱红着一双眼睛站在那里，显然又是哭过了的。
　　“石姑娘，”她强忍住抽噎，“裴大哥可在？”
　　因着赵明锦整日在这儿陪着叶濯，裴敬也是个有眼力的，白日里都不回房。
　　“不在，”她问，“出什么事了？”
　　“再过五日家兄成亲，阿爹送了请柬给黄世伯，说要、要……”
　　“议你的亲事？”
　　向菱绞着绣帕，无助又痛苦的点头：“之前八字都已经合过，这次就要定下来了。”
　　赵明锦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眼叶濯，叶濯不知何时自从床榻上下来，坐到了书桌后，此刻正朝她微点了头。
　　是天赐良机，但……到底要对不住她了。
　　“你既不想嫁，同向学监明说就是，他总不会勉强于你。”
　　“不，”向菱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又开始湿润了，“阿爹为人固执，我已与他说过很多次，可他……根本听不进去。”
　　“你阿娘呢？”
　　“阿娘只听阿爹的。”
　　“既如此，也没甚好办法了，不如，”她声色冷静，“私奔。”
　　话音落后，不仅向菱瞪大了眼睛看她，便连叶濯也投来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赵明锦不敢看他，只盯着向菱：“看我做什么，你若决定了，我帮你，还有他，”她扭头指了指叶濯，“他不仅能帮你，还能帮裴敬，是不是？”
　　叶濯自然能听出她话中深意，只点了头：“是。”
　　向菱犹豫：“可是阿爹不会同意的，我若与裴大哥走了，阿爹定会与我断绝干系，老死不相往来。”
　　这对于向菱来说，约莫是件好事。毕竟向学监如今做的事，恐怕不是人头落地能了的。
　　赵明锦拧眉：“你可再去与裴敬商议，毕竟还有几日。”
　　“好……”向菱低低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很快又似想起什么，回过身来，从怀中取了请帖递给她，“五日后，无论怎样，石姑娘来吃杯喜酒罢。”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事请假一天哈，后天更～

第48章 、047
　　向菱转身离开后, 始终安静跟在她身侧的天若也是要走的，不过今日的天若没向往常一样同赵明锦行礼告辞，而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纯净的眸光中藏着不加掩饰的深意。
　　她转身, 脚下似被衣裙下摆绊到, 身子晃了几晃, 仍旧没能稳住。
　　赵明锦眼疾手快的过去扶住她：“没事罢。”
　　天若笑着摇头, 站直身子后对她福了一福，这才跟着向菱走了。
　　回到房中, 赵明锦将掌心纸团展开，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大字——在府中。
　　她把字条放在叶濯面前：“是指账簿？”
　　问过之后又觉不对，账簿这种绝密之物，向学监定藏的严实，应该不敢让旁人或者家人知晓。
　　近一个月来, 他又始终不曾下山, 再加上武举课业考核那日，她们才确定账簿不在书院, 就算叶濯传令天若，让她在府中寻找, 以她的婢女身份, 也不可能这么快将东西找到。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
　　“景流被关在向府？”
　　叶濯点头。
　　向学监果然是好大的胆子！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赵明锦看着被她放在一旁的大红请帖, 若有所思，“五日后, 亲是成不了了，但热闹肯定不小。”
　　长子成亲，向学监身为人父, 必会提前下山筹备，之后还要议向菱的亲事，应会带黄怀安一并下山。
　　书院中的诸位先生，或许会去吃喜酒，不过学生们不得擅离书院，所以还得留人看顾。
　　秦学正，会是那个留下来的人。
　　“虽说书院掌院多行不义，但带他回京，也能算个人证，”赵明锦琢磨，“把他救出来？”
　　“仅凭庄先生与裴敬两人，救他有些困难。”
　　“我有个人选，”她将手抵在桌案上，俯身看他，“刘柏。”
　　叶濯沉默。
　　赵明锦以为他是在犹豫，凑近了些小声道：“刘柏箭术不错，前些日子我瞧天墨把高齐想要的袖箭做出来了，可以先给他用一用。”
　　“刘柏与黄怀安交好，你信他？”
　　“不是我信他，是胜宁将军信他，”手拄着有些累，她干脆曲了手臂，弯下腰，两手交叠，目光与叶濯平齐，“那刘柏谈到胜宁将军，话里话外满是钦佩，上次他胆敢同我说学监与卓穆有勾结，约莫是看出我的身份了。”
　　叶濯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是轻启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钦佩？”
　　“不然呢？”问罢之后，她陡然反应过来，强压住上翘的嘴脸，一本正经地道，“经你一提醒，钦佩二字确实不贴切，他约莫是仰慕我，这可怎么办，我得好好想一……”
　　眼前光线蓦地一暗，额头上一阵温软传来，鼻端檀香味与草药香混合着，惹的赵明锦脸上一热。
　　嘴边最后那个“想”字也没说出来，还在不禁咽了下口水时一并给咽下去了。
　　待她反应过来，叶濯已缓缓退开，曲了食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不许胡思乱想。”
　　声色语气说不出的温柔与宠溺。
　　赵明锦陡然站直身子，眸光流转之间带了她自己都未意识到的羞赧。
　　“那……就这么定了，”她清咳一声，“我先出去了。”
　　说完也不等他开口，转身捂着额头便跑了。
　　自武举课业后，赵明锦对黄怀安的“关照”一点儿没少，段希文和刘柏作为他的好兄弟，自然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
　　又一次多扎了半个时辰的马步，回到房内，黄怀安与段希文累的瘫倒在床，刘柏则拿了木盆，一副要去浴房的模样。
　　不过出了房门，他却脚步偏转，去了上一次赵明锦与他说话的假山后。
　　“石先生。”
　　他倒是个聪明的，看明白了她的眼色。
　　赵明锦回过身来，直截了当：“我不是石先生。”
　　刘柏怔了一怔，果然重新对她拱手，极郑重地施了一礼：“学生见过胜宁将军。”
　　“不必多礼，”她颇有些好奇，“同自京城而来，他们都认不出我，为何独独你将我认了出来。”
　　刘柏亦坦诚答道：“乾元二年，边关守将接连战死，北泽铁蹄破我边境，掠我城池，胜宁将军朝堂自荐，请旨带兵前往长岭。出征当日，圣上曾亲率文武百官出城，为将军与将士们壮行。”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不过当时因边境战乱，人心不稳，怕闹出乱子来，长安城外的百姓是早已清走了的。
　　所以那时，除了皇上、百官和随行护卫，没有百姓在。
　　“学生与母亲之前去了城外上香，那日刚巧归来，虽被拦在远处，却有幸见到了将军的马上英姿。”说到这里，他垂眸，抿唇一笑，“时隔五年，片刻不曾忘怀。”
　　“……你还是忘了的好，”赵明锦极直率的说了句，言罢，她将手中的袖箭递到他面前，“你既认出我是谁，想必也已猜出我此行目的，可敢与我一同为南渊朝堂做件事。”
　　刘柏心里本有些凄楚，后又听她这么一说，眸光亮了亮：“将军愿意信我？我与黄怀安交好，将军不担心……”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敢同你说，就不会疑你，不过，”她话锋一转，“能不能当得起我这份信任，就看你自己的了。”
　　刘柏没再多说，双手将袖箭接过：“将军有何吩咐，但说无妨，学生万死不辞。”
　　四日后，向学监将书院内务交由秦学正打理，带着黄怀安先下了山，后一日辰时，诸位先生结伴离开书院。
　　庄先生向来不合群，也从不给向学监面子，他不去自然无人多想。
　　赵明锦寻了个由头，带着叶濯一同前往。
　　叶濯的伤本就没有痊愈，再加上两人刻意放慢脚步，不多时便被前方先生们落下一大截。
　　“今儿一早没见到天墨，你派他下山了？”
　　叶濯轻嗯一声：“京中来的人到了，有些事需提前布置。”
　　赵明锦一挑眉：“这么快？”
　　“随行护卫明日一早才能到，但这里的事已不能等了。”
　　确实，错过今日这样的天时地利与人和，等下去容易多生变故。
　　“入城的人是谁。”
　　叶濯薄唇勾起，没答，只是说：“这次巡视四方书院，皇上下旨，让闲王妃亲自选的护卫。”
　　赵明锦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率先进城的定是季二齐三他们，或许还有赵小四。
　　离京已一月有余，许久没见他们，真是颇有些想念。待岳州府事了，回到长安，一定要与他们喝个不醉不归。
　　到得山下，有两辆马车等在那里，他们一行人上了马车，缓缓朝城中去了。
　　日上三竿，马车停在向府门前。向学监与向菱正站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两人一同迎上了前。
　　客套几句过后，向菱挽住赵明锦的手：“石姑娘，借一步说话。”
　　“且等我片刻，我还有些事要交代。”
　　赵明锦将手抽出来，走到叶濯身边，他身形颀长，她只及他肩头，踮脚也是凑不到他耳边去的。所以只能抬手，示意他矮一些。
　　叶濯自然而然俯身，低头垂眸。
　　她在他耳畔小声道：“方才我已瞥见季二，在东侧墙头，趁现下人多眼杂，你快去找他们，与他们救出人后就一起离开。”
　　“说什么傻话，”叶濯偏头看她，难得皱了眉头，“我不会……”
　　赵明锦打断他：“以我的功夫，还出不了他这小小的府邸？你可万莫过来给我添乱。”
　　说罢，她退开一步，伸手拍在他的肩上，唇角勾起，笑的明媚又娇俏：“你身上有伤，不许喝酒，也不许乱走，等我这里结束就去找你。”
　　话音消散，她已走回向菱身边，向菱正捂着嘴偷笑。
　　赵明锦一脸莫名：“怎么了？”
　　“石姑娘这般不放心陈公子，看来是……喜欢上了陈公子呢！”她凑过来问她，“我听裴大哥说，之前陈公子为救石姑娘受了伤，姑娘可是那时动心了？”
　　“……”这问题问的，她根本不知从何回答，最后只能扯动嘴角笑了笑，“约莫是。”
　　向菱带着她往后宅去，本来有说有笑，只可惜路上遇到了黄怀安，她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黄怀安几步迎上来，拱手：“石先生，菱儿。”
　　向菱对他回了一礼，恭敬又疏离的道了声：“黄公子。”
　　“菱儿何必与我如此见外，你我是要……”
　　“我同石姑娘还有事要说，”她打断他，“先走了。”
　　赵明锦看了眼黄怀安，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不悦甚至黯然的神色，她又看了眼走得决绝的向菱，只觉眼下似乎是个郎无情妾也无意的场面。
　　“先生，学生也先告退了。”
　　擦肩而过时，赵明锦低声开口：“你既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何必相互为难。”
　　黄怀安脚下一顿，不知想到什么，苦笑了声：“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我等说了算的。若我能如石先生一样，有个……”
　　他话音顿住，赵明锦觉得，他应该是想说——有个身为左相的义父。
　　不过真正的石红凝，就算有石相这个义父又如何？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是学生口不择言，先生莫怪。”
　　黄怀安离开后，赵明锦抬脚追上向菱，进了后宅，与她一同去了闺房，天若则守在门外。
　　“私奔一事，向姑娘可是想好了？”
　　“我不能与裴大哥私奔，”向菱笑着说，“我已将阿爹要为我议亲的事说与裴大哥，裴大哥说，明日会亲自过来，同我阿爹表明想要娶我的心意。”
　　“学监能答应？”
　　“约莫是不能，不过，”她目光流转，近乎哀求一样的看着赵明锦，“石姑娘是左相义女，阿爹对你敬畏有加，明日……石姑娘可否在阿爹面前替裴大哥说几句好话，帮我劝劝阿爹。”
　　明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赵明锦哭笑不得：“明日……若有机会，我定是会帮你的。”

第49章 、048
　　见赵明锦答应的爽快, 向菱终于放下心来。
　　前院宾客应是来的更多了些，嘈杂又热闹的人声传过厅堂，入了后宅, 即便紧闭着门窗, 仍能听的清清楚楚。
　　向菱理了理身上崭新的襦裙, 目光落在门边：“看天色, 兄长就快接亲回来了，石姑娘, 我们去前院罢。”
　　“好，”赵明锦跟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地问起，“府衙的周大人可来了？”
　　“周大人还没到，周公子倒是先来了, ”说起周沛, 向菱不自觉地想起了当日街头之事，脸上又羞又恼, 语气也有些不悦，“听那位周公子说, 当今闲王爷携王妃不日将至岳州府, 周大人需得提前布置准备，整日里忙的不可开交。不过以周大人与阿爹的交情, 晚些定会过来的。”
　　赵明锦眸光一闪, 周沛来了，周方显也会到场, 届时她的身份必会被他二人揭穿。
　　左右她也无需再顶着石红凝的名头行事，倒不如借这个机会，将事情闹的更大一些。
　　在向菱伸手碰上门扉的刹那, 赵明锦快步上前，陡然出手，干脆利落地击在了她的脖颈处，将人打晕了。
　　“多有得罪。”
　　她轻道一声，随即伸手接住向菱，脚步后撤，把她放在地面上。
　　“天若。”
　　守在门外的天若听到声响，推门进来，在看到躺在地上的向菱时怔了一怔，迅速关上了门。
　　赵明锦一边将向菱的发丝弄乱，一边道：“不必担心，只是晕了。”
　　天若点点头，蹲在她身边，用手点了点向菱的肩头，又指了指床榻的位置。
　　“她是被歹人打晕，不能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
　　赵明锦起身，走到窗边，将轩窗推开一丝缝隙，目光锐利如鹰隼，明湛如朗日。
　　方才与向菱从前院到后宅，一路上处处可见粗布麻衣的百姓，他们扮相虽与平民无异，但脊背挺直，行走之间步履沉稳，都是有功夫底子的。
　　向府关着人，他们又神色戒备，若她所猜不错，当是府衙护卫假扮。
　　瞧着人数不少，季二齐三他们孤身入城，叶濯还有伤在身，对付这些人恐怕不易。
　　“天若，”她回头，沉静吩咐，“待我走后，你去前院寻向学监，无论怎样都要让他明白，有歹人混入府中，打晕了向菱，然后往他关人的相反方向而去，至于我……自然是追贼人去了。”
　　天若点头。
　　“你之前给我的字条我已看过，是景流被关在向府？”
　　天若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还伸手比了自己的手臂与胸前，应是告诉她，景流身上有伤。
　　“好，告知向学监后，你便去那附近躲起来，待见到叶濯，就为他引个路，等救出人赶紧跟他们一同离开。”
　　听到这里，天若有些犹豫，她垂眸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向菱，又看了看赵明锦，眼中有些担忧。
　　“你骗了向学监，向府是留不下了，若你愿意，便随我回京，”她走过去将天若扶起来，“我功夫好着呢，不必担心，你只需护好自己就是。”
　　天若想了想，终是点了头。
　　随后，赵明锦抬手将绑在发尾的绸带解下，又把额间处垂搭的两缕发丝撩向脑后，双手熟练的拢起披散至腰间的长发，高高梳起，最后才用绸带紧紧绑住。
　　终于恢复了往日习惯的扮相，没有发丝在眼角晃荡，她只觉清爽不少，甚至觉得打架的胜算都大了许多。
　　“走了，”赵明锦走到窗边，觑了个没人的空档，闪身钻出去，“万事小心。”
　　她没有走太远，只是寻了个荫蔽处藏起来，观察着向府中人的一举一动。
　　不多时，向学监脚步匆匆的进了后宅，天若跟在他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的踏入向菱的闺房。
　　很快，向学监又冲了出来，往日慈善的笑早已消失不见，神色阴郁到与庄先生有一拼。
　　不过让赵明锦没料到的是，他并没有召集人手去追“歹人”，而是沿着连廊，疾步往东走，神神秘秘的进了一间房。
　　那间房建在府内角落，房前屋后桂树繁茂，树下又植了少许兰花，青葱翠绿，静谧无匹。
　　四下无人，赵明锦飞身跃至屋顶，掀开瓦片向下望去，只见向学监搬动着书案上的砚台，原本平整的地面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暗格从地下缓缓升起，里面放着一个书册大小的镶金盒子。
　　向学监把盒子拿起来，没打开，只是放在耳边轻晃两下，听过声音后，他原本沉凝的脸色陡然一缓，又赶忙把盒子放了回去。
　　如此小心谨慎行事，里面藏的东西定重要非凡。
　　赵明锦将瓦片放好，待向学监离开后，她才蹑手蹑脚摸了进去。
　　暮色四合，落日夕垂，余晖破开层层云雾，为天地万物蒙上了一层霭金色。
　　锣鼓唢呐奏起的喜乐从巷尾传来，不多时便近了，一众宾客皆聚到了门外，赵明锦借着人群掩映，看到了不知何时到的周方显。
　　周方显未着官袍，只穿了件绛色长衫，几年不见，他倒是老了许多。国字脸上的皱纹弯蜿蜒蜒，如刀刻一般深邃。
　　爆竹燃起，噼里啪啦的声响混杂着丝竹之声，喜庆又热闹。
　　许是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赵明锦就如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观地看着新娘下轿，似火的嫁衣铺展开来，她被人扶着跨过火盆，众人也随着他们一同回了喜堂。
　　向学监与周方显高坐上位，两人身侧各站着黄怀安和周沛。
　　“一拜天地！”
　　赵明锦拨开堵在喜堂门前的百姓，一步步向内走去。
　　“二拜高堂！”
　　她挤过最前排的人，在话音未消之际，站到了众人身前。
　　也站入了向学监与周方显的视线中。
　　“夫……”
　　剩下的三个字，因着周方显陡然起身的动作被彻底打断。
　　向学监看着赵明锦，将她上下一打量，有些迟疑地开口：“石先生？”
　　仍是石先生个模样，仍穿着不合时宜的红裙，可因着那全部拢起的发丝，上挑的眉梢，眸色流转间全然陌生的凛冽与桀骜，都让他觉得，石先生仿若变了个人。
　　赵明锦没理会，只迎上了周方显的目光。
　　周方显正死死的盯着她，眼中风起云涌，若眸光能化作利器的话，赵明锦怕是要在这瞬息之间被刺得千疮百孔。
　　相较于周方显的表面镇定，周沛早已控制不住。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颤颤巍巍的伸手指着她：“赵、赵明锦，爹！她不是什么石红凝，她是赵明锦！”
　　现下认出她，晚了。
　　赵明锦勾起一侧唇角，抬脚向前，步履沉缓又从容：“数年不见，二位别来无恙啊。”
　　周方显脸色一白，僵硬地着看她一步步走近，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这就是书院的石先生？”
　　向学监已然蒙了：“是、不，不是……她、她怎么会是……”
　　“引狼入室，”周方显压低了声音，“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向学监六神无主，唇角动了几动，下颚的胡须就跟着颤了几颤，不过自始至终没吐出一个字来。
　　“声音这么大，我都听到了，”赵明锦声音轻快，含着笑意，“我说周大人，当年你在京城任职，见了我还得拱手称我一句赵都尉，今日见了，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连个礼都没有么？”
　　周方显拧紧了眉头，脸色几经变幻，倏尔镇定下来。
　　他将视线从赵明锦身上滑开，若有似无的望向了她身后，对后方扮成百姓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他以为自己做的不着痕迹，只可惜全落在了赵明锦眼中。
　　很快，门外有不少人聚拢而来。
　　“赵将军三年前已嫁与闲王为妃，若你当真是王妃娘娘，下官自是要行叩拜大礼，但，”他话锋一转，拱手向天，“世人皆知，圣上命王爷王妃巡示南渊四方书院，如今王爷王妃尊驾未至，你在这时冒充王妃娘娘，是何居心？”
　　“爹，您说什么呢，”周沛伸手去拉周方显的袖子，“她真的是赵明锦，儿不会看错的。再这样下去，冲撞了王妃，咱全家是要……”
　　周沛果然是他爹官路上的绊脚石，不仅会闯祸，还会拆台。
　　赵明锦不以为意：“我是不是冒充，你我心知肚明；我为何而来，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周方显冷笑一声：“胡言乱语，不知所谓，”他高声道，“今日先有歹人闯入向府宅邸，打伤向府千金；后有此女子冒充王妃，妖言惑众，此二人定有勾结，来人！”
　　身后齐刷刷地响起拔刀之声，赵明锦却只看着周方显，头不曾片过半分，脸上更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畏惧。
　　她微眯了眸子，唇角笑意加深。
　　周方显已经被她逼急了，也怕了，竟连这种杀人灭口的法子都想出来了。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赵明锦活动了下筋骨，再开口时，声音恍似浸了冬日风雪，刮面刺骨的寒。
　　“周方显，今日你敢与我刀兵相向，就要做好来日带着全家老小一同赴死的准备。毕竟，我这个人最记仇，若是活着离开了，那你，”她指尖所指，由周方显移向周沛，“还有你，都不会有好下场。”
　　周沛不禁一颤，又暗中拽了周方显的袖子，周方显没理，用力将袖子抽出来，高声喝道：“此人冒充王妃，定是要为祸朝堂，对真正的王爷王妃不利，此刻不诛，更待何时！来……”
　　有声音破空传来，将周方显的话彻底打断。
　　“本王不过离开片刻，怎么闹成了这样。”
　　清淡又温润的声色，熟悉到让赵明锦微微一怔。
　　待她反应过来，回眸望去，门边持刀的护卫已经下意识退至两侧。
　　叶濯正携着一身落日余晖，金色光芒，缓步朝她走来。

第50章 、049
　　赵明锦回过神来时, 其实是有些气恼的。
　　她故意现身，又在这儿与周方显虚与委蛇，本就是想将向府的兵力引过来, 再多拖延些时间, 让他们救出人后能顺利离开。
　　可是这人非但没走, 还自投罗网来了, 真是白费了她一番苦心。
　　气恼在心头停留了几个瞬息，很快又被一种莫名情绪取代。
　　赵明锦无声一叹, 也正是因为叶濯回来，她才发现了一件了不得大事——
　　原来，她也是个口是心非的。
　　分明嘴上说着让他走，让他无需管她，可当他明知危险却没有离开, 还不怕死的回来找她时, 她其实……
　　心里很欢喜。
　　叶濯脸上的易容已经卸下，落日余晖勾勒过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将他深邃又清隽的面容映的更加出尘无瑕。
　　他换上了天青色的锦衣，衣襟袖口都有暗金色丝线穿绣而过, 一如当日在长安东市初见时的模样。
　　清贵, 淡然。
　　赵明锦看着他走近，下意识低声开口：“你回来做什么。”
　　问过之后, 又觉得自己有些矫情, 明摆着的答案，却还非要听他亲口说。
　　叶濯倒没想那么多, 勾起唇角，眉眼温柔地看她：“你在这儿，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他抬手, 摩挲着她发顶，动作很轻：“本王的王妃，本王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到了岳州府，竟有人对她喊打喊杀。”
　　叶濯声音一顿，眼角余光扫向周方显，声色目光皆凛冽逼人：“周方显，离京几年，你倒是愈发能耐了。”
　　周方显怔怔地定在原地，没吭声，只是紧抿着唇，用尽周身力气与心底对皇室下意识的臣服做对抗。
　　垂在身侧的手捏成了拳，掌心已被冷汗浸透了。
　　在叶濯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五年的经营，岳州府所有的一切，都完了。
　　赵明锦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岳州府，更不会无缘无故的扮成石相义女，她潜伏在书院，定是闲王暗中谋划，这月余的日子里，恐怕早将书院那些腌臜事摸清楚了。
　　如今这二人又一齐出现在向府，方才赵明锦还故意现身，难不成……
　　他陡然扭头去看向学监，向学监已是面如死灰，若非黄怀安在旁扶住他，怕是早瘫软在地了。
　　周方显将牙狠狠一咬，今日之事，已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如今王爷王妃车驾未至，他二人也没有随行护卫，就算赵明锦功夫再高，也不见得能抵挡住他府衙百余护卫。
　　只要他们二人死在这里，一切便都好说。
　　他暗下决心，唇角一动就要开口，不过话到嘴边，却被眼前闪身而至的人影给骇了回去。
　　赵明锦身形如鬼魅一般靠近，一声拽过他的手臂，一手从长靴中抽出匕首，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抵上了他的喉咙处。
　　门边执刀护卫一齐将刀立起，紧紧的盯着她。
　　“爹……爹……”周沛本站在离周方显最近的地方，却在赵明锦将人挟持了才后知后觉，“王爷，娘娘，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方才……”
　　“方才你爹眼中杀气已现，我若不先下手，”赵明锦将匕首往周方显喉咙上压了压，“现下，怕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周大人，你说是也不是？”
　　“王爷与王妃尊驾尚在路上，你二人实乃假冒，拿下你二人天经地义，本官……”
　　“废话这么多，”她押着周方显，一步步走上前来，将叶濯挡在身后，面对着堵在门边的侍卫：“都让开。”
　　话音落后，竟没有一个动的。
　　她嘴角勾起抹嗜血的笑来，匕首压进一寸，殷红的血霎时染红了冷刃。
　　“让开，都让开！”周沛挥手，吓得脸色惨白，“让他们走！”
　　喜堂门边让出了通行的路，赵明锦侧头看向叶濯：“快走。”
　　两人一同押着周方显，出了喜堂，退至门外，赵明锦迅速收了匕首，抬脚在周方显身后猛力一踹，拉起叶濯的手腕便跑。
　　天光已尽，夜色初显，街巷都已掌了灯。
　　初来岳州府时，叶濯曾给她看过这里的图纸，上方绘有可以直通城外的暗道。
　　身后官兵穷追不舍，赵明锦停在一处分叉的小路上，有些记不清是哪条路，正准备随便跑一条试试运气，就听叶濯含笑开口：“走这条。”
　　声音不紧不慢，语调不疾不徐，仿若根本不是在逃命一般。
　　赵明锦来不及理会这些，沿着他指的路跑了片刻，不多时身后纷乱的脚步声停了，骤然刀兵相接。
　　刀剑刺破血肉之声，一个接一个的倒地声，痛号声撕裂了这夜空的宁静。
　　她回头，隔着层层屋舍望去，虽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想象出那方的场景。
　　“阿锦，”叶濯修长的手指握紧了她的手，“不跑了么？”
　　“王爷这么想跑，自己跑啊，”赵明锦收回视线，拧眉看他，“哪儿来的人？”
　　“五十里外，陆元成的兵。”
　　原来他什么都已经算好，一早没见到天墨，看来是被他派去调兵去了。
　　“陆老将军奉命守卫北方五城，那是除长岭边关外防御北泽进犯的第二条要隘，你……”
　　简直胡闹！
　　四个字在嘴边溜了一圈，没敢说。
　　她深吸两口气，撇嘴道：“罢了，你是王爷，你说了算。这南渊除了皇上，怕也只有你能调得动他的兵。”
　　叶濯只笑着看她，垂眸不语。
　　“既然早已搬了救兵，为何不提前同我说？我若知道，还劫持周方显作甚，直接……”
　　“直接什么？”
　　也不能直接动手，叶濯身上有伤，以陆老将军援兵赶到的时辰掐算，她需得在向府与那些侍卫打上一阵子。
　　这一阵子里，她不见得能护得叶濯安然无恙。
　　从京城离开前，她就说过要保护他，没想到人没保护明白，还让他为了救自己受了伤。
　　赵明锦将手从他手中抽出来，仰头看他：“若我方才没有挟持周方显，你准备怎么做？”
　　“与阿锦并肩一战就是。”
　　说的这般云淡风轻，好像他功夫多好似的。
　　赵明锦与叶濯走回去时，府衙的侍卫已经被彻底控制，天墨带了一队人马回向府抓人，陆元成则带着剩下的兵将清理街巷。
　　烛火昏黄，月色惨淡，血腥气在空中弥散，地上的血迹星星点点，看不出红，被暗淡光线映的有些黑蒙蒙的。
　　“王爷，”陆元成看到叶濯，快走几步迎上来，抱拳行了武将大礼，“末将来迟，还请王爷恕罪！”
　　“老将军无需多礼，”叶濯俯身，手掌拖住他的手臂，“快起。”
　　陆元成站定，视线旁移，才看清站在他身侧的人，正是赵明锦。
　　他咧嘴一笑，唇上两撮白胡须一动一动的：“丫头，许久不见。”
　　“陆老兄别来无恙，”赵明锦嘴角一勾，凑近他小声道，“今日既来了，可别忙着走，上次喝酒还未分出胜负呢！”
　　陆元成仰天大笑，声色极尽爽朗：“老夫还喝不过你一个小丫头，谁走算谁输！”
　　天墨带人抓了向学监与周方显，又留兵在向府与府衙驻守，等候叶濯发落。
　　几人一同回了向府，方才还热闹的喜堂已一派死寂，红枣花生等摆在盘中的吃食洒落一地，门上墙上张贴的大红喜字正歪歪扭扭的垂搭下来，将落未落。
　　一片狼藉。
　　向菱已经醒了，就站在向学监的身侧，看到赵明锦进来，她微微一怔，向来纯净的目光染上了些许陌生与怨憎。
　　征战杀伐多年，赵明锦是看惯了这种神色的，她本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却不想被向菱看的心头一颤。
　　她脚下一顿，垂在身侧的手在这时被握住，叶濯微凉的掌心扣在她的手背上，肌肤相触，很快便有暖意蔓延。
　　叶濯曾同她讲过，善恶向来难辨。立场不同，她心中的善，就是旁人心中的恶。
　　所以，他是在安慰她，不必介怀。
　　赵明锦仰头看他，只看到他坚毅的下颚弧度，沉稳又淡漠的侧脸，可他握着她的手，力道温柔，暖意盎然。
　　周方显与向学监被关押，府中家眷一律不得出府。
　　赵明锦在离开向府前，去了府中东侧的桂树旁，从繁茂的树冠中取了镶金的盒子出来。
　　脚尖方落到地面，就听到向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所以你根本不是石姑娘。”
　　声色早没了晌午时的热络。
　　她转身，坦率道：“我是赵明锦。”
　　“原来是胜宁将军，”向菱低声喃喃，“当年北泽进犯，长岭边关被破，岳州府离前方第二道驻军要隘不过五十里，那时城中百姓都说，陆老将军年事已高，抗不过北泽，下一个被屠戮的，就是我们。”
　　赵明锦没有吭声，只听她继续往下说。
　　“后来，皇上派了一位女将军带兵，让她前往边关退敌。那时我们都觉得希望尽灭，毕竟七尺男儿都打不过的敌军，一个女娇娥能顶什么用。”
　　说到这里，她缓缓抬头，眼眶红红的：“可是那女将军一来，便与陆老将军配合，前后夹击，大败北泽，打了连月来第一个漂漂亮亮的大胜仗。我当时就在想，胜宁将军，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啊！”
　　赵明锦嘴角一动：“你看到了，不过就是个普通人。”
　　“不，胜宁将军不是普通人，她是上天派来保护我们的神仙，可是这个神仙，”向菱声音低落下去，“抓了阿爹，又封了我的家，或许将来还会让我失去我最亲的人。”
　　她看着赵明锦，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你说，我是不是该恨她？”

第51章 、050
　　月光暗淡, 树影重重，赵明锦与向菱相对而立，俱皆沉默。
　　赵明锦明白向菱的难过, 毕竟易地而处, 她恐怕也难以平静接受眼前发生的一切。
　　但是恨……
　　向学监多行不义, 落得如此下场, 只能说是自作自受，怪不得她, 更怪不得旁人。
　　若重新来过，她仍会选择与叶濯一同来此，找出他的罪证，将他绳之以法。
　　向菱上前一步，伸手小心翼翼的拉住赵明锦的衣袖, 见她没甩开, 才继续道：“阿爹是犯了错，他是冲撞了王爷与娘娘, 但他绝不是有意的，能不能……小惩大诫, 饶他这一次？”
　　冲撞？
　　赵明锦眉梢挑起：“向学监是这么与你说的？”
　　“是, 阿爹被带走前，还叮嘱我与兄长, 要照顾好阿娘, 他……”他分明是知道自己回不来了，想到这里, 向菱脸色倏尔一白，“阿爹他从不会骗我的。”
　　或许不是想骗她，只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罢。
　　毕竟他的主子勾结北泽, 意图不轨，而他，一直在为虎作伥。
　　若他们的奸计得逞，南渊百姓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将再一次被打破，到时岳州府不知会不会变成第二个曾被铁蹄踏破过的长岭边关。
　　赵明锦垂眸沉默，只能在心中叹上一声——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你告诉我，阿爹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向学监所做之事我不便多说，不过南渊律法公正严明，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纵容一个恶人。”赵明锦将衣袖抽出来，反手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微沉，“待回到京城，圣上会着人审清此案，是非曲直届时自有公断。”
　　话音消散，向菱仿若失了力气，踉跄退后一步才勉强站稳，她低垂着头，再没说话。
　　或许她已听出她话中深意，也或许听不出，但终有一日，该面对的仍需她自己面对。
　　赵明锦抱着镶金的盒子离开，方绕过连廊拐角，就见中庭的院落里，叶濯独自一人站在那儿，身形如松柏般挺拔，如修竹般孑然。
　　许是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没说话，只是唇角勾出了抹好看的弧度。
　　像是等她许久了。
　　赵明锦几步走过去，与他并肩站了会儿才道：“有个爹也挺好的，向学监在大义面前错了，但对儿女还是顾惜的，”她偏头看叶濯，“你父皇待你好么？”
　　叶濯眸光闪动，轻嗯一声：“父皇待我极好。”
　　就是瞧着太后待他不大好，不过也要比她幸运出许多了。
　　“我连我爹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想来他们是待我不好的，不然怎么就那么粗心大意的将我弄丢了，好在后来我遇到了师父，”说到这里，她微微敛起眼眸，低头笑了笑，声音却有些落寞，“但他约莫也是不要我了，六年来就只给我写了一封书信，也不知是生是死。”
　　若是死了，不知身旁有没有人给他收尸，若是活着，也不知有没有挨饿受冻。
　　“阿锦。”
　　赵明锦下意识地仰头看他。
　　“待此间事了，我陪你去寻他，”叶濯伸手，轻轻地将她抱住，任由她的额头抵在他的箭伤处，恍若未觉，“天涯海角，定能寻到。”
　　赵明锦抿了抿唇，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寻他做什么，那老头儿指不定在哪个角落逍遥快活呢，我若去了，不知要怎么撵我，”她退开两步，将手中的东西塞进叶濯的怀里，“这是在向学监房里搜出来的，没有锁，但也打不开，上面那些凹凹凸凸的不知怎么解，你研究罢。”
　　话音落后，抬脚就要走，叶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今夜不想，”她偏头看看夜色，“月黑风高，适合喝酒，走了。”
　　叶濯柔声叮嘱：“少喝些。”
　　陆老将军安排了将士守夜，又增了几队巡夜的兵将，将整个府衙看的似铁桶一般，总之别说人了，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赵明锦拎了两坛子酒过去找他，也不用多说什么，两人默契的飞身上了房顶，边喝边环顾着四周。
　　从今夜起，到入京，怕是没有安稳觉可睡了。
　　酒坛相撞又分开，一同狠喝了几口后，陆元成斜眼睨她：“这么晚了来找老夫喝酒，王爷没说什么？”
　　“说什么？”顿了顿，她翘起嘴角，“说了，让我少喝些。”
　　话音未消，她又仰头喝了一大口，而后将酒坛子放到一边，手也收了回来。
　　“长岭边关与北方五城所有守将，向来只遵圣令，旁人无权调动。我没想到他会去调你的兵，更没想到你会来。”
　　陆元成笑了两声，脸上皱纹愈发深刻：“旁人自然是不行，但他可是闲王爷。”
　　赵明锦没懂，偏头看他。
　　“想知道？”
　　她撇嘴：“又要卖关子。”
　　“你承认你今夜与老夫喝酒喝输了，老夫就告诉你。”
　　“……”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竟同个孩童一般幼稚，赵明锦应的爽快，“我输了。”
　　陆元成虎目瞪圆了些：“几年未见，你这丫头怎么还转了性子，竟学会认输了。”
　　“无关紧要的事，输赢有何可争的。”
　　“也罢，再不说倒显得老夫小气了。”
　　陆元成同她一般，把酒瓶子放到身侧，幽邃的目光放远，落在极北的天尽头，声音飘忽：“乾元二年，北泽攻破长岭边关，直奔我北方五城而来，关隘上谣言四起，城中流民遍地，军心极其不稳。那时老夫以为，他日两军交战，我军必败。”
　　谈及当年，赵明锦只觉自己脑海深处的记忆与他的对不上。
　　“当年北泽攻城，我率军赶至时，可丝毫没看出军心涣散，那喊杀的阵仗在气势上便占了上风。”
　　“因为王爷当时就在城中。”
　　赵明锦一怔。
　　“自古以来，御驾亲征最能鼓舞士气，不过王爷身为圣上唯一的兄长，能亲自到关隘抚慰将士，也足以振奋军心，只不过，”老将军话锋一转，扭头看赵明锦，“我当时不明白闲王为何会那么快出现在北方五城境内，也不明白他为何就只带了几个手下前来，后来一看，多半是为了你。”
　　“……”
　　赵明锦带兵出征前，可是连叶濯的面都没见过。
　　记得两个月前，他们二人一同去劫苏展，试探他有没有功夫时，还说起过当年事。
　　叶濯那时不在朝堂，更不在京城，他应是有旁的要紧事需得亲自去做，许是后来战事吃紧，他又恰好路过了北方五城而已。
　　所以……
　　“这个功劳我可不敢贪。”
　　“你这丫头，竟信不过老夫的眼睛，老夫可是过来人，”陆元成沉笑两声，“当时北泽大败，皇子阿穆达趁乱逃走，你追着阿穆达而去，连手下的兵都不管了。王爷出城，沉着脸问将军是谁，看样子是要狠罚你的。”
　　“……”当年，她是真的初生牛犊不怕虎，也不懂穷寇莫追的道理，只一门心思想着，杀了阿穆达，看北泽还怎么蹦跶！
　　“你手下的副将倒是一个赛一个的齐心，齐刷刷地跪了一排，没一个将你供出来，最后还是天墨那混小子禀了王爷，说圣上派了一位女将军领兵，封了胜宁将军，听闻是姓赵。”
　　说到这一段，老将军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一副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你是没看到，当时王爷脸色沉的比天色还重，直斥了句‘胡闹’，也不知是斥谁。后来得知你追着阿穆达而去，二话没说，翻身上马就追你去了，连手下护卫都没来得及带，只带了天墨那小子。”
　　赵明锦唇角一动，嘴巴张开又合上，脑海深处的记忆开始翻腾，在那一瞬间，她仿若想了许多，又仿若什么都没想。
　　所有的记忆，随着陆老将军的话，就那么自然而然的串成了一条线。
　　当年她追着阿穆达而去，到了长岭边关地界，一枪将他挑到了马下，眼看着就要功成，结果却遇上了卓穆。
　　卓穆与她交手，拳脚功夫不及她，便用起下三滥的手段，先用暗箭伤了她，见仍不是对手，最后用了毒。
　　她那时已经受伤，躲闪并不利落，以至于那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粉末，有星星点点落入了眼中。
　　即便过了五年再回想，那滋味仍让她心中发怵。
　　眼睛就如被滚开的水烫过一般，痛的怎么也睁不开。
　　前有强敌，后无救兵，赵明锦只暗暗责了自己一句莽撞，不过心中倒毫无惧意，生死一事虽重大，却也没必要看的太重。左右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卓穆一步步逼近她，她甚至能感受到刀刃挥下来时扫起的劲风，可那刀没有砍在她身上，而是被人给挡开了。
　　后来，她眼前一黑痛晕了过去，待醒来时，伤口已被处理，眼睛上也覆了厚厚的药布，有人一直在身边照顾她。
　　后来伤好，她摘下覆眼的药布，看到的是……
　　顾云白和赵小四。
　　顾云白不会功夫，赵小四打不过卓穆，所以在她抱拳向她二人称谢的时候，他们只说——救她的另有其人。
　　是叶濯么？
　　武举课业考核时，叶濯同她说——既然我在，便不会让你再受伤。
　　当时她只顾着担心他的伤势，根本没听出他的话有些不对。
　　还有天墨，天墨知晓叶濯是被卓穆所伤，因为他见过那伤口。
　　是巧合么？
　　顾云白与叶濯的声音很像，她之前就曾听混过，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救她的是个世外高人，而照顾她的，是顾云白和赵小四。
　　如今看来，似乎是她想错了。
　　“我当时受了伤，或许是……”赵明锦声音很轻，眼中却有光芒流转，“是他救了我。”

第52章 、051
　　赵明锦突然觉得心情好了, 酒也不想喝了，只一门心思地想立刻回去，找到叶濯, 揪住他的衣襟领子, 让他把这些年来做过的所有事, 与她有关的所有事, 全部都讲清楚。
　　夜色渐浓，白日里尚算热闹的岳州府已陷入一片漆黑的沉寂, 街路上也空荡荡的。
　　“我还有一事不明，”赵明锦收回视线，匆匆忙忙地问，“当年你写与我的荐举信，荐举顾云白做我的军师, 也是他的意思？”
　　“不错, ”陆老将军眯缝着眼睛，“你这丫头聪慧是聪慧, 就是行事一根筋，的确缺个军师。王爷心系南渊社稷, 断不会拿这等要事玩笑。那顾云白老夫虽不识, 却也相信是个心思缜密的。”
　　不错，顾云白不仅心思缜密, 还智计无双。
　　从她将伤养好回到长岭边关之日起, 顾云白就一直跟在她身边，做了她五年的军师。
　　有时她的军师待她极好, 会随她一起巡营，与她一同守夜，偶尔她肚子饿了, 还会烤鱼和红薯给她吃。
　　但有时，她的军师又对她极恭敬，恪守本分，疏离的与之前判若两人。
　　那时她只以为，女子每月尚有几日心绪不佳的，男子定然也有，所以从未多想过。
　　如今看来，果然是她想的太少！她就应该多想，大胆想！
　　陆老将军饮了口酒，见她沉默着不说话，若有所思地笑着道，“老夫听闻，近几年王爷鲜少上朝，也甚少出府，只偶尔圣上遇到难断之事时他才会出现。”
　　“……”
　　赵明锦发觉，以往什么都不知道时，无论旁人怎么说，她也不会知道，现下她什么都知道了，旁人只消拿话轻描淡写地一点，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过陆元成这几句话他们之间说说无妨，万不可被旁的官员听了去，否则定会被那些酸腐文官拿来做文章。
　　“我家王爷向来喜静，没事出府做什么，”赵明锦勾起一侧唇角，轻笑一声，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裙上的皱褶：“不喝了，走了。”
　　陆元成同她说这些，本是想看这丫头感动的眼眶通红，痛哭流涕的，但眼下看来，实在和他料想的不大一样。
　　“且慢，”他斜眼看她，只觉得她脸上皮笑肉不笑，瞧气势，像是要去找王爷干架，“赵丫头，老夫同你说了这许多，你就……没甚旁的想法？”
　　“有啊，有想法，”话音落后，赵明锦直接飞身下了房顶，在地面站定后，头也不回地道，“我这就回去把想法实施一番。”
　　向学监与周方显被关在府衙，由陆元成亲自看守，至于叶濯，他似有其他考量，并未住在府衙内，而是选了家与府衙相隔一条街的客栈。
　　赵明锦气势汹汹的往客栈方向走，没走出多远，就见前方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样貌虽看不大清，但那沉缓的步履，笔直的身形，她再熟悉不过了。
　　天青色锦衣在白日里看着颇为清冷，夜里被一些门庭外的烛火映着，倒有股说不出的暖意。
　　不多时，叶濯已站在了她面前。
　　赵明锦眸子微微一眯，抬脚走近两步，微风不燥，带起了她身上清淡的酒香。
　　“来寻我？”
　　他轻嗯一声：“夜深了，怕你找不到路。”
　　“我记路的本事向来好的很，”赵明锦勾起一侧唇角，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军师不是知晓么？”
　　叶濯一怔。
　　“当年我被卓穆暗算，受了伤，中了毒，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军师同我说，观我掌心纹络，我是个能长命百岁的，”她又走近一步，抬起手，掌心向上，递到他身前，“今日你再帮我仔细看看，五年过去，我这命数有没有变化？”
　　叶濯垂眸看了眼她的掌心，五指纤细修长，掌心小巧，只是经年累月习武练枪，早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她的手粗糙，而且有许多细小的疤痕。那些伤痕中，还有他亲手包扎过的。叶濯抬手，轻轻覆在她手上，将她的五指拢在掌心：“你都知道了。”
　　“瞒我这许久，你是不是望着我有朝一日知晓一切，会同你说一句‘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赵明锦俏脸微红，眸色漆黑如夜空，眸光晶亮如星子。眉眼间英气未减，又透着股娇憨可爱。
　　哪怕是在气恼，神色语气也是可爱的。
　　“阿锦，”叶濯强压下嘴边笑意，一本正经的纠正她，“你我已经成亲了。”
　　“……”
　　看来是蓄谋已久！
　　赵明锦嘴角一抽，正要发作，握着她的手却猛地一紧，她只见叶濯眉心皱起，抬手捂在了胸口上方。
　　“怎么了，”她心头一凛，过去扶住他，“可是今日碰到了伤口？”
　　“约莫是。”
　　“怎地不早说，”方才的气恼霎时消散于无形，“我带你去医馆。”
　　“无碍，”他声色轻缓，“回客栈歇息一夜就好。”
　　“……”
　　赵明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只见他脸上确实是一副不适的模样，但透亮的眸光又闪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像是在逗她。
　　不管怎么说，伤毕竟是真的，她不敢大意：“天墨在客栈是不是，回去让他帮你看看。”
　　“好。”
　　叶濯的伤口确实裂开了一些，有血迹粘在了里衣上。
　　天墨给他上了药，又重新包扎好，很是严肃地叮嘱赵明锦：“夫人，公子的箭伤不易愈合，这些日子需得小心些。”
　　赵明锦点头：“我明白。”
　　天墨离开后，叶濯将衣衫穿好，起身坐到了桌案后。赵明锦的视线随他而动，直到这时才看到桌案上摆了两份折子，还有几份文书，像是从京城送来的。
　　“你……不歇息么？”
　　“皇上派人加急送来的，耽搁不得，”他执笔点墨，落笔前还不忘对她道，“累了一日，回房歇息罢。”
　　“你写你的，不必管我。”
　　赵明锦走到一旁，斟了杯热茶给他，自己则坐在他对面，径自发呆。
　　虽然恼他什么都瞒着，往日之事一句也不曾提，但……她转念一想，若叶濯每日都将对她的救命恩情挂在嘴边，那他就不是叶濯了。
　　而她，恐怕也早想法子报了恩，那样的话，他们之间也就不会有这些后来事，更不会有任何牵绊了。
　　夜深人静，落笔无声，房内只剩他二人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杂着开合文书与折子细微声响。
　　赵明锦心头慢慢沉静下来，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叶濯，视线落在他眉眼间。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叶濯是极好看的。而且无论是相貌、身份，还是与生俱来的气质，他都该是清贵淡漠、拒人于千里的，但……他待她却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看向她时，眼中始终闪着透亮的光芒，他会同她笑，说话声音也温温润润的，宛若没有一丝脾气。
　　赵明锦常年在外征战，手下将士数以万计，但他们全是坦胸露背的粗野汉子，像叶濯这般雅正端方又温润如玉的男子，她从未遇见过。
　　叶濯很好，好到……让她根本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
　　不知过了多久，额头被轻轻敲了一下，赵明锦后知后觉的抬眸。
　　“在想什么。”
　　她有些郁卒：“我在想……我应该怎么下手呢？”
　　叶濯手上还剩最后一本折子，他本已将视线收回，但听了赵明锦的话，又抬眸看她：“下手什么。”
　　赵明锦把心一横，左右叶濯是最聪明的，索性准备虚心求教，她道：“就是……咳，就比如我要料理一条鱼，但鱼又滑又嫩又聪慧，我要怎样才能抓住他，然后……”
　　然后之后的事，似乎不大好说。
　　叶濯只略略一想，便了悟一般的点了点头，偏开视线继续去看手上的折子，声色温润，藏着浅淡笑意：“你不必忧虑这些。”赵明锦不懂，正要问，就听他道：“那条鱼，本就是喜欢你的，你怎么做，他都觉得欢喜。”
　　若她没理解错的话，他们口中的鱼，应该是同一条“鱼”。
　　赵明锦挑了眉梢：“真的怎么做都行？”
　　叶濯点头。
　　她伸手过去，毫不犹豫地握上了他的手：“这样？”
　　薄唇勾起一抹浅笑的弧度：“自是可以。”
　　赵明锦觉得自己是醉意上头了，所以才会大着胆子倾身过去，掌心覆在他的侧脸上：“这样？”
　　“也可以。”
　　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来，猛地俯身凑近他。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相闻，能看清彼此眼中对方此刻的模样。
　　“这样？”
　　这次叶濯没有答她，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眸光却没了往日的清湛透亮，里面藏着她似懂非懂的深意。
　　赵明锦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只觉再这样对视下去，事情怕是要发展的控制不住了。
　　她陡然收手站直身子，僵硬的笑了两声，喃喃自语：“一定是酒喝得不够，”也不等他说什么，慌乱地调转脚步就往门边走，“我回去了，你……早些歇息。”
　　手扣上门扉，刚要用力，赵明锦听得头顶传来一声轻响，清淡好闻的檀香气已从四周包裹而来。
　　“跑什么，”叶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愈来愈近，“方才想做的事，不是还没做么？”

第53章 、052
　　两军交战, 向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 赵明锦领兵多年, 最懂这个道理。
　　她觉得, 方才自己占着上风, 所以究竟是“乘胜追击”还是“鸣金收兵”都该由她说了算。
　　可她都准备撤了，作为处于下风的叶濯, 竟然半点儿觉悟都没有，还追过来了！
　　瞧眼下的情形，约莫可以用那四个字来形容——骑虎难下。
　　她先是僵硬的抬了头，叶濯的手掌扣在门板上，骨节匀称, 五指修长, 将那两扇门按的严丝合缝，而她……就被夹在他与门板之间。
　　要不来硬的？
　　还得顾及他身上的伤。
　　赵明锦清咳一声, 缓缓转身，挺直的脊背只能紧贴着门板, 不然怕是会被误以为要投怀送抱。
　　“方才想做的事, 也做得差不多了，”她红着一张脸, 准备来个曲线救国, “再说你公务繁忙，我也是个善解人意的, 怎好再继续叨扰，这就走了。”
　　叶濯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善解人意。”
　　“正是，”她下意识舔了舔唇, 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索性就盯着他的衣襟领口干笑，“来日方长，我就住在隔壁，两步远的地方，你、咳，就不必送了。”
　　话音落后，叶濯没说话，也没动，烛光将他的身影兜头罩在她身上，莫名让人心跳纷乱。
　　两相对峙半晌，就在赵明锦已经将牙一咬，将心一横，即将“恶从胆边生”的时候，一声叹息轻轻传来。
　　她心头微颤。
　　“阿锦，”叶濯就在她抬头时轻声笑起，“你怕什么。”
　　“谁说我怕了。”
　　四目相接，赵明锦看清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细碎笑意。
　　中计了！不过……不就是个小小的激将法，好像她不会似的。
　　“你既不想去处理公务，那良辰美的也莫辜负了，不如就将方才的事做完，”她抬手，朝他勾了勾指头，意有所指，“你离近些。”
　　叶濯怔了一瞬，低头凑近她。
　　“再近些，”赵明锦勾翘起嘴角，清亮的声色难得有了女儿家的娇媚，眸光流转，顾盼生辉，“把眼睛闭上。”
　　叶濯配合地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呼吸相闻，尽在咫尺的距离，与方才分明没什么不同，但好像又因他敛起了眼眸，又变得格外不同。
　　赵明锦本打算待他将眼睛闭上，就干脆利落的拉开他的手，打开门冲出去，可眼下这般看着他，突然又觉得，若不做点儿什么，当真亏得慌。
　　垂在身侧的手捏上了裙摆，她踮起脚尖，微偏了头，吻在了他的侧脸上。
　　叶濯的眼睛就在这时缓缓睁开，深沉晦暗的眸色，里面闪着几簇压抑的光芒。
　　左右做都做了，她梗着脖子同他对视：“这样呢？可……”
　　话未说完，腰间蓦地一紧，她被一股强劲的力道带着，直向前靠过去。
　　叶濯俯身过来，微凉的薄唇覆在她的唇瓣上，顿了片刻，感受到她的双手缓缓捏住了他的衣衫，才慢慢辗转流连，渐渐加深，许久不舍的放开。
　　翌日一早，王爷与王妃的仪驾入了岳州府，车马侍卫浩浩荡荡，从街市一直蜿蜒至府衙。
　　赵明锦从房中走出时，凭栏向下一望，先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叶濯，而后眸光一转，才看清同他围桌而坐的，竟然是景毅、季二还有齐三。
　　他们不知在商讨什么，季二和齐三眉心紧拧着，不多时，声音断断续续的飘上来：“押送他们，我等倒无妨，就是将军那里……”
　　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的，叶濯既然敢大张旗鼓的坐在那里同他们谈回京的计划，想来此处定然安全无比。
　　“我这里怎么了，”赵明锦从二楼直接翻下去，身形利落，脚步轻盈，站稳之后继续开口：“何时我的存在竟成你们不听令行事的借口了。”
　　叶濯见她走近，眉眼霎时温软下来，清湛的眸光透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景毅、季二和齐三立时起身，躬身抱拳：“将军。”
　　赵明锦应了一声，在叶濯身侧坐下，偏头看他：“今日就启程回京？”
　　他点头：“今日夜里，走水路。”
　　从岳州府到长安城，水路只消一个日夜，确实能省下不少时间。
　　不过石相宦海沉浮多年，能一直稳坐这个位置，绝不是个无能等闲之辈。
　　如今向学监、秦学正、周方显都已被关押，消息怕是已在传回京城的路上。他就算不为别的，只为保住项上人头，也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回京。
　　路上，是劫人或灭口的好机会。
　　水路，倒是埋伏不易，不过打斗也不方便，届时需得更仔细谨慎些。
　　赵明锦点头，看向季二齐三：“王爷有令，自当遵从，你二人还不速去准备。”
　　季二齐三相视一眼，起身抱拳：“末将遵令。”
　　待他们走后，景毅看了看自家王爷和王妃，咧嘴笑开：“属下去给王爷和将军备早膳。”
　　桌边霎时只剩下叶濯和赵明锦。
　　赵明锦看了看他，面上装的一派云淡风轻，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昨夜，她咬了咬下唇，刻意道：“今日陆老将军就要回去了，用过早膳我去送他。”
　　“我陪你一起。”
　　见她点头，叶濯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阿锦，走水路虽好，但人多，易惹人注意。”
　　这个赵明锦自然是懂的：“既然选了水路，随行护卫倒也用不上，留一个人带他们返回京城就是，只我们一行人走……”
　　说到这里，季二方才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她霎时明白过来，猛地将手抽出：“你想带他们走陆路？”
　　叶濯眸中笑意渐深：“我家阿锦就是聪慧。”
　　“想都别想，”她眉梢挑起来，“敌在暗我在明，你是活腻了所以想去当靶子？”
　　赵明锦恍然明白，他住在客栈，定是想在暗中察看，府衙周遭是否已安置了眼线，若没有自然是好，若有，亦好提前想出应对之策。
　　夜里走水路，可掩人耳目，而他决意带人走陆路，是想用自己做饵，将一路上刺杀之人都引过去，以保证他们回京的万无一失。
　　“是谁说王爷有令，自当遵从的，”叶濯勾唇笑她，“方才训旁人倒是义正言辞，怎么自己反倒做不到了。”
　　“你不必拿话激我。”
　　以季二齐三的功夫，给他们配上十个手下足矣，只要埋伏刺杀的人少，次数亦不多，他们完全能够应付。
　　不过季二性子冲动，齐三虽沉稳一些，却是压不住季二的，若到时两人意见不和，搞不好敌人未至，内里就乱了。
　　只有她在，才能镇得住他。
　　而兵分两路，计策能成的关键，就在于叶濯或者她是不是在随行的队伍中。
　　若他们两人都不在，定会被人瞧出端倪。
　　赵明锦眉心紧拧着，仍不想放弃：“我们一起走水路，就算刺杀的人多又何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打退了就是，左右才一个日夜。”
　　“阿锦，”叶濯抬手在头发顶轻轻摩挲，“你担心我，我知道的。”
　　“……”
　　她也知道，叶濯打定的主意是不会再改的，唇角动了几动，终是颓丧地叹了口气。
　　“你……一路小心，别再受伤了。”
　　“好。”
　　赵明锦与叶濯前往府衙时，府衙内内外外的守卫已换成了京城的侍卫，陆元成的兵在府衙门外分列站好。
　　“王爷，赵丫头，”陆元成抱拳，“北方五城防卫要紧，末将这就启程了。”叶濯点头：“一路保重。”
　　赵明锦上前一步，笑着道：“昨夜喝酒并未尽兴，待哪日得了闲，定要再与陆老兄畅饮三百回合。”
　　陆元成爽朗一笑，拿话揶揄她：“好歹也已嫁了人，怎地说话还同男子似的，收敛一些，王爷可在这儿呢！”
　　“他在怎么了，”赵明锦回眸看向叶濯，四目相接，俱是一笑，“我什么样子他又不是不知道，若真嫌我，早几年就嫌了，哪还用得上现下！”
　　“说得有理，”陆老将军退后两步，与诸位将士再次行礼，“末将先行一步，告辞。”
　　匆匆忙忙而来，又匆匆忙忙而去，一阵烟尘起，人影已消失在视线之中了。
　　今日一别，不知后会之期。
　　“陆老将军一生戎马，北方五城地界不大，却成困了他一辈子的地方，”赵明锦偏头，看向与她并肩的叶濯，“待以后京中无事，我们去长岭边关罢，不如就去我养伤的那个小木屋。”
　　五年已过，不知那木屋还在不在了。
　　叶濯点头，若有所思：“木屋甚小，恐住不下太多人，到时怎么也要修缮扩建一番。”
　　“哪儿来的太多人？”问罢之后，她眯起眼来，“你莫不是还想娶几个侧妃一同带过去？”
　　“……”叶濯有些哭笑不得，“本王此生，有阿锦一人足矣。我们的孩子总要有个住处，不建屋子，长大了住树林也行。”
　　“谁家孩子住树……”赵明锦脸上一热，“哪儿来的孩子，想那么长远！”
　　入夜，月凉如水，夜色如墨，城外码头上灯火通明，季二齐三已带人上了船，岸边上只有寥寥行人，背着包袱，脚步匆匆地往船上赶。
　　赵明锦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勾唇浅笑：“你倒是安排的妥当。”
　　叶濯明白她话中的意思，配合着道：“掩人耳目足矣，瞒不过阿锦。”
　　话音消散，两人一同沉默下去。水面上有月影倒映，粼粼微光。
　　不多时，她便看到季二在船上给她打了个手势。
　　该启程了。
　　赵明锦是舍不得叶濯，也放心不下他，可既已定下的事，绝不能更改。
　　此刻再做什么期期艾艾，欲走还留，依依不舍之态就委实矫情了，况且她也不是能做出那些事来的女子。
　　她抬脚迈出一步，走到叶濯面前，伸手将他抱住，怕碰到他的伤口，也不敢多用力，只能在他背上轻拍了拍：“走了。”
　　话音消散，又毫不犹豫的收手，转身便走，干脆又利落。
　　手腕上蓦地一紧，叶濯只稍一用力，她便顺势回了身。
　　眼前光线一暗，叶濯的吻精准的落在了……她挡在唇瓣前的掌心的。
　　四目相接，赵明锦看清了他眼中的三分无奈与七分宠溺。
　　“别受伤，活着回来，否则，”她毫无震慑力的威胁，“一年半载都不理你。”
　　“好，”他眸色渐深，薄唇复又落在她掌心上，细细稳过，“在长安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今天得双更了，不过千万别等我哈，临时被安排去出差，码出来要半夜了，哭唧唧→_→

第54章 、053
　　船已扬帆, 缓缓远离水岸，赵明锦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叶濯, 直到他的身影被无边夜色吞没, 再也看不清, 她才将视线收回来。
　　转过身, 季二和齐三正等在那里。
　　“何事？”
　　季二道：“将军，船上已安排妥当, 四周布了守夜侍卫，船舱中每隔十步就有一人巡视，绝对万无一失。”
　　不仅万无一失，甚至防范的有些太过夸张了。
　　“不必如此，”赵明锦抬眸, 时值夏末, 月上中天，再有两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传令下去，今夜无需值守, 让手下兄弟都回去歇息。”
　　“这……”两人对视一眼, 齐三犹豫着开口：“将军，如此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
　　她抬脚, 绕过他二人往船舱中走：“昨夜才抓的人, 就算消息传的再快，入京也要今日晌午, 拦截刺杀之人不可能在半日之内赶至岳州府。”
　　“将军说的是，”季二先是了悟一般的点点头，后又觉得不对, “将军怎知拦截我等的人会从京城而来？若京城那幕后主使之人只是传了消息回来，命潜藏在岳州府中的人动手，那我等岂不是白送了个大便宜给他们？”
　　说到这里，他声音一顿，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刻意压着嗓子：“说不准，那些人就藏在我们中间。”
　　话音未落，齐三抬手狠狠地敲上了他的脑袋：“你怕是脑子进水了，船上这二十人，皆是我等从虎啸营里带出来的亲信，一起守过边关，一起上过战场，又一起凯旋的，全是过命的交情。”
　　“……就算如此，也保不齐会有人藏在暗处，或者藏于水下，伺机而动。”
　　“难得你想的周到，”赵明锦夸了他一句，“不过他们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既不会知晓我等择了水路离开，更不会知晓我等会在此时离开。”
　　而且叶濯既然敢来码头送她，就说明岳州府中的眼线早已料理干净了。不然，她行水路，他走陆路的计策便没有任何意义。
　　想到这里，赵明锦沉声吩咐：“去传令，今夜好生休整，明日天亮后至下船前，众将士都要打起万分精神，若被我发现有一人敢在途中合眼的，军法处置。”
　　“是！”
　　回到舱房，赵明锦看到了被五花大绑的三个人。
　　向学监与周方显脸色铁青，眼睛死死地瞪着她，若非嘴上被布紧紧塞着，恐怕早已对她破口大骂了。
　　秦学正与他们背对而坐，乍一见到赵明锦，精神陡然一振，挣扎着就要从地上站起来，鼻腔里还断断续续地作着声响，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
　　也是，毕竟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被庄夫子、裴敬还有刘柏给绑了。
　　赵明锦瞥了他一眼，脚步不停地走到屏风后，往榻上一躺：“坏事做了这么些年，人竟天真成这个样子，”她冷笑，“本将常年领兵在外，对京城一些官员的行事作风也不甚了解。让你们卖命的那个人，若知晓你们被抓了，你们说……传回京中的消息，到底是一根救命草，还是一道催命符？”
　　她声音一顿，轻飘飘地道：“若我是你们的主子，自然是选择杀了你们，只要你们死了，一了百了。”
　　外间的声响霎时没了，连呼吸声都停滞了片刻。
　　即便不看，也能猜出他们已怕成了什么样子，赵明锦嘴角微勾，讽刺出声：“所以你们还是安静着些，莫做出声响被旁人发现，否则到时真有来杀你们灭口的，别怪我见死不救。”
　　话音散去，舱内霎时间呼吸可闻。将他们唬住后，赵明锦翻了个身。
　　眼睛虽慢慢的闭了上，可脑海却是一片清明，半分睡意也无。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用过饭食，赵明锦离开船舱，站到了船头上。
　　万里碧波，水上微有薄雾缭绕，水面有波纹漾开，前方仍是一望无际的江水，无风亦无浪，只是不知眼下的平静究竟能维持到几时。
　　季二与齐三又将船内各处重新安排了守卫，待一切妥当后，过来同她复命。
　　赵明锦对他二人布防的能力自是放心。
　　“做得不错。”
　　“谢将军夸奖，”说罢，季二沉默着没走，不多时又犹犹豫豫地开口，“将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以季二这人傻嘴快的性子，想来这事憋在心中已不是一日两日。若她说别讲了，他恐怕要憋闷一路。
　　“说来听听。”
　　“就是军师和赵小四，他们两个有问题，”得了机会，季二赶紧走上前来，神色认真地道，“将军与王爷离开京城后，这两人就不见了，起初我与齐三休沐回家，没见到他们，只以为他们是出去转转，但是！他们竟一整日都没回来。”
　　“……他二人并无官职，没必要一直留在京城，许是离京散心了也说不定，何必大惊小怪。”
　　“若真是离京散心，属下也就不同将军说了，”他有些着急，怕赵明锦不信他，先挑了重点的讲，“谢姑娘与李督元成亲那日，我们都去了，结果您猜怎么着，这两人竟易容成了将军和王爷的模样，一直到婚宴结束才离开。”
　　原来如此。
　　赵明锦很是淡定地点了点头。
　　当日郑锡死在刑部大牢，叶濯被停职罚俸，按理来说不可擅离京城。后来他们岳州府一行，也是秘密离京，除了几个极信任之人外，并无旁人知晓。
　　谢如玉与赵明锦交好多年，她成亲若赵明锦不出现，定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顾云白举手投足本就与叶濯十分相像，说话也一样清淡温润，扮起他来应是得心应手，至于赵小四……
　　与她朝夕相处五年，行止作风颇受她影响，赵小四只消跟在顾云白旁边，安安静静地别说话，旁人也发现不了。
　　“将军，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
　　“惊讶什么，”她眉眼舒展开来，看着岳州府的方向，“他们二人本就是叶濯的手下，如此也是听令行事。不然，你以为皇上和太后真的看不穿？不过是配合着演了场戏罢了。”
　　季二一愣。
　　“今次他二人可来了？”
　　“自是来了，圣上派王爷王妃巡视南渊四方书院，少不了他们。不过，”他解释道，“军师和小四不是故意不来见将军的，实在是景流和另一个人伤的有些重，景毅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赵明锦记得，之前听叶濯提起过，与景流一起被关的还有一人。
　　“那人是谁？”
　　季二摇头：“不识，但瞧相貌轮廓，不似南渊百姓，倒像个北泽人。”
　　向学监与卓穆勾结，卓穆又是阿穆达的手下，变相来说便与勾结北泽无异。
　　他怎么可能关一个北泽人，季二猜测的实在没道理。
　　见她沉默，季二也不再多说，只朝她拱了拱手，径自回舱内巡视去了。
　　一日平静度过，又是落日西垂，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霞光披洒在水天交接处，暖黄的金，艳丽的红。凉风骤起，拂面的水汽都带了几分惊心之感。
　　“季二齐三。”
　　赵明锦英姿笔挺，高束起的长风随风翻飞，眉眼沉着的看向前方不远处，微微眯起的眸子闪动着锐利的光芒。
　　“属下在。”
　　“传令下去，全船戒备，”她声色轻缓，看着天光一点点被黑夜吞噬，“快了。”
　　水路与陆路，是从岳州府回京城的唯有的两个选择，而这事于石相来说，又是个会掉脑袋的大事，他绝不会容许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他会派人在路上埋伏叶濯，但水路上也不会轻易放过，哪怕只是为了探探虚实，他也定会派人来。
　　月已上中天。
　　船舱内，赵明锦躺在榻上，闭目凝神，不多时便听得船板处有几道细微声响，船身随即微微一颤。她陡然睁开眼来，利落地翻身下榻，抽出长靴中的匕首，几步走到舱门边上。
　　刚要开门，又回过身来，看着被绑在地上的三人道：“要么别发出一丝声响，要么就大点儿声叫，是想死还是想活全看你们自己。”
　　说罢，头也不回的转身出了门。
　　向学监与周方显对视片刻，周方显嘴角抽动，终是没敢出声，轻轻摇了摇头。
　　如今他们三个确如赵明锦所说，早已成了弃子。若是进京面圣，坦诚一切，或许还能得一线生机，若是此刻被发现，下场必定是身首异处。
　　两人下意识将呼吸放缓了许多，秦学正背对着他们，虽看不清他们的神色，却也是个识时务的，一动都不敢动。
　　赵明锦到得船头时，季二齐三与手下的诸位兄弟已与黑衣人战成了一团。
　　眼看一黑衣人提刀直向齐三脊背砍去，她脚尖一点，飞身而至，掌心蕴力，用匕首轻松将那刀锋挡开。
　　黑衣人身子一偏，待要再砍，赵明锦已如鬼魅一般上前两步，匕首冷刃从他脖颈处一划而过，毫无半分犹豫。
　　飞溅起的血落到她手上，她却恍如未觉，在那黑衣人倒下的刹那，一手擒住他手腕，一手解下他手中兵刃，闪身入了战局。
　　前来刺杀的人比她料想的要多些，原本以为能速战速决，竟不想因船上打斗不便，生生拖至了半个时辰！
　　赵明锦手起刀落，待最后一个黑衣人倒下的刹那，她听得季二齐三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他娘的！”季二习惯性地爆了句粗口，“比与北泽数万大军交战都累，老子险些就撑不住了！”
　　赵明锦轻笑一声，扔了手中兵器，扭头看他，“回京这才几个月，动作就迟钝成这样，果然是近来日子过得□□逸，待哪日入宫，我得向圣上请个旨意。”
　　季二与齐三对视一眼，只觉有些不妙：“将军要请什么旨意？”
　　“自然是请旨……回虎啸营训兵。”
　　季二：“……”
　　齐三：“……”
　　一个时辰后，船只靠岸，停入了京郊码头。
　　方一下船，就有一人直朝赵明锦走来，头压得极低，看不清样貌。
　　就在赵明锦下意识要出手的刹那，那人终于低声开口：“前些日子你离京，我托你让旁人帮着打制的兵器，可打好了？”
　　竟然是高齐。
　　“好了，在后面，随我来，”季二与齐三费力的从船舱里提出了好几个大箱子，赵明锦用目光示意，“可需要验货？”
　　“你办事，我放心，”高齐回头，唤了一队人来，“将这些装上车，拉回别院。”
　　“是。”
　　待箱子装好，马车辘辘远去，季二和齐三又回了舱内，待再出来时，便多了三个人。
　　高齐与赵明锦走在前方，季二与齐三断后。
　　上了马车后，赵明锦靠坐在车内：“要将人关去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此时此刻也难保万全，不过前些日子王爷传信回来，告知了我一个藏人的好去处。”
　　赵明锦眉梢一挑：“何处？”
　　“这个……娘娘还是不知道的好。”
　　瞧他那模样，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懒得再追问，只最后确认了一遍：“可需要我护送？”
　　“有娘娘护送才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也罢，便让季二齐三随你走这一趟。”
　　进了北城门，赵明锦在车内喊了声停车，没待马车挺稳，便直接撩开帘子飞身落地。
　　走到后方叮嘱了季二齐三两句，便脚步轻快地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离京一月有余，如今回来，竟当真有了一种归家之感。
　　只是……
　　她回头，看了看已经缓缓关上的城门。
　　他还要几日才能回来。

第55章 、054
　　翌日一早, 天光熹微，有薄雾落下，碧锦园的翠竹仿若披上了一层薄纱, 影影绰绰, 静谧如常。
　　红儿绿儿打了水进门, 例行在房中洒扫。
　　“将军离开这些日子, 也没个音讯，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是啊, 我昨儿个瞧见府里的石榴有成熟的了，”绿儿边挽着袖子边道：“六月时将军想吃石榴羹没吃上，如今能吃了，她却不在。”
　　床榻上，赵明锦慵懒地翻了个身, 睁开眼睛看着屏风后那两道娇小的身影。
　　她唇角勾起, 声色清亮：“谁说我不在，这不是回来了么？”
　　两个丫头默契的对视一眼, 立时抬脚绕过屏风，看清是她的刹那, 也不等她掀开被子坐稳当, 直接一齐了扑上来，一口一个将军的唤她。
　　赵明锦好不容易稳住身形, 左手拥着一个, 右手抱着一个，两月不见, 这俩丫头似乎又胖了。
　　“将军，您何时回来的？”
　　“昨夜三更天。”
　　绿儿回想了一下：“那时我与红姐姐都歇下了，将军怎么没唤我们。”
　　赵明锦玩笑道：“你们两个, 一个比一个睡得沉，我可叫不醒，”见她们脸上一红，她将手收回来，起身下床，“再说三更半夜也没甚大事，你家将军又是个四肢健全的，径自洗洗就睡了，折腾你们做什么。”
　　绿儿眼尖地浸湿了帕子给她，伺候她洗漱，红儿从柜子里取出她惯常穿的白色单衣，又拿了件天青色的外衫。
　　夏末时节，长安城的晨昏已有了些凉意。
　　赵明锦将衣衫穿妥，肚子里已是饥肠辘辘，她偏头看绿儿，绿儿抿着嘴笑：“晓得了，绿儿这就去备早膳。”
　　“还有石榴羹。”
　　“是。”
　　绿儿小跑着出了门，红儿跟在她身后：“将军这次回来，便不会再离京了罢。”
　　“用过早膳就走。”
　　梳妆台前，赵明锦看着上面摆的各式各样的钗环首饰，目光一一掠过，最后停在了那支叶濯送她的蝴蝶银簪上。
　　蝶翅镂空，蝶身嵌着一块晶莹透紫的水晶石，翻转间绽着细腻光泽。
　　听她又要走，红儿神色有些失落，不过见她伸手拿了蝴蝶簪子，又顿时来了精神：“红儿近来学了个新的发髻样式，将军梳起来定好看。”
　　“不必了，打架不方便，”她解释道，“叶濯没有随我一起回京，我放心不下，用过早膳就启程去接他。”
　　话音未落，她只见红儿站在身后偷笑：“笑什么。”
　　“将军终于学会挂念人了。”
　　这话说的忒没良心，赵明锦斜眼睨她：“往日我离开，也是挂念你们的。”
　　“一年到头连封信都没有，这怎么能叫挂念……”
　　“……”
　　红儿与绿儿都是个手脚麻利的，不多时饭菜便摆上了桌。
　　书院馔堂师傅的手艺与绿儿相比，简直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同样的米面绿叶菜，味道竟能差出这么远，也是奇了。
　　赵明锦吃得狼吞虎咽，红儿道：“将军这吃相都快赶上小四姑娘了。”
　　说起赵小四，赵明锦将嘴里的粥咽下去：“如玉成亲你们可都去了？”
　　“去了，谢姑娘一眼便看出了端倪，当场就急了，以为将军是出了什么事。好在将军离京前，留了封信让红儿转交。”
　　“我与如玉多年的交情，瞒不过她。”
　　门外有脚步声响起，绿儿闻声出去，与来人交谈了几句，又走回来问：“将军，是谢姑娘来了。”
　　“快带她进来。”
　　与谢如玉不过两个月未见，赵明锦觉得她恍似变了个人。
　　嫁为人妇后，往日披散的发丝已经盘成了髻，清丽的脸上也添了几丝若有似无的媚惑，明眸流转之间，自带一股说不出的风情。
　　不过一颦一笑，满是幸福安然的模样。
　　“今儿一早在集市遇到高齐，他偷偷告诉我，说你回京了，”谢如玉拉过她的手，左看右看，“果真是你回来了，岳州府一行可顺利？可有受伤？”
　　“我怎么会受伤，”就是叶濯为了救她受了些伤，眼下也不知怎么样了，赵明锦有片刻的分神，“我离开这些日子，京城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
　　谢如玉看着她，欲言又止。
　　“就是什么。”
　　“你是不是欺负了安庆郡主，”她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离京后不久，太后就从福云寺归来了，安庆郡主得到消息，当日就进宫去请安，听说在太后面前好一番哭诉。”
　　赵明锦冷笑一声，看来她离京前说的那些话，安庆郡主是全没放在心上。光明正大的同她较量就不行，非要暗搓搓地搞事情。
　　“太后怎么说。”
　　“具体的不甚清楚，但欲传你入宫问话却是有的，后来似乎是被皇后娘娘给拦下了。”
　　太后这是想兴师问罪，替安庆郡主出头了。
　　赵明锦眉梢一挑，她行得正做得直，没甚好怕的，就算去宫中与安庆郡主对峙，她也自有法子应对，不过……
　　眼下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若得罪了太后，她被罚个闭门思过什么的，可就不能去接叶濯回家了。
　　谢如玉见她沉默，以为她是在想应对之策，也不吵她，偏头瞧起她的屋子来。
　　目光在房内看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梳妆台上，她红唇微动，咦了一声。
　　赵明锦就在这时回神：“怎么了？”
　　“你竟将这根簪子找回来了，”谢如玉拿起蝴蝶银簪，轻轻捻动，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一般，“当年掉在雅集轩外，我急着归家也没让你寻，还以为早就被旁人捡去了呢。”
　　“你说……”她有些不敢确定，“你说这簪子，就是当年我陪你去雅集轩诗会，你拿给我戴的那支？”
　　雅集轩诗会，男子带面具，女子覆面纱。赵明锦每日打扮的如男子一般，戴起面纱颇有些不伦不类，是以当年谢如玉拉她去参加诗会时，还特意给她打扮了一番。
　　赵明锦对梳妆打扮从来不上心，对戴在头上的钗环也没怎么仔细瞧，样式自然是记不住，唯一能记住的就是……
　　挺好看的。
　　雅集轩在城西，是一个精致的二层小茶楼，参加诗会的人要么是真有些才学，要么是想附庸风雅，总之如赵明锦一般不通文墨，只是被硬拉过去的人少之又少。
　　那些酸腐文人念的诗她也听不懂，后来索性就独自在二楼寻了个僻静处，坐在横栏上面，背靠着朱漆柱子打瞌睡。
　　春风拂面，凉沁舒爽，而且还是颇为温柔的力道，让她不禁睡意上涌。
　　不知睡了多久，她以为是躺在房中的榻上，就准备翻个身，结果这微微一动不要紧，身子没翻过来，人直接翻下去了。
　　陡然间腾空下落，她后知后觉的睁眼，正要提气运力，手腕上却突地一紧。
　　有人在凭栏处伸手拉住了她。
　　谢如玉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就是这簪子，那夜你送我回府后又去寻了？”
　　赵明锦没去寻过。
　　当时她被那人拉上去后，才发现诗会已经散了，怕谢如玉找不到她会着急，也没多做交谈，匆匆道了句“多谢”，然后就抬脚走了。
　　“这簪子，”她舔了舔下唇，“是我六月回京时，叶濯拿给我的。”
　　赵明锦回忆着当年雅集轩上她被人拉住的那一幕，手腕上微凉的触感她仍记得，如今那温度已经熟悉到让她心底轻颤。
　　只可惜，那夜他戴着面具，又是逆着烛光，她根本没看清他的模样，就连……他那双总是清湛透亮的眸子都看不清。
　　不过，他薄唇是微微勾起的，声音也是温润含笑的，那时候他问过她一句——
　　可有受伤？
　　还同她说过一句——在这儿竟也能睡着，既乏成了这样，怎么不回家。
　　她当时只以为这人是在嘲笑她，如今再回想……
　　真的是叶濯的声音，是叶濯惯常同她说话的语气，是他想藏都藏不住的温柔和宠溺。
　　叶濯曾与她说过，同在京城，他们自然是见过的。
　　那时，他想必就已经认出了是她，可她却只当他是一个……
　　说好听了是个好心的公子，说难听了，就是个爱管闲事还喜欢同女子套近乎的登徒子。
　　叶濯他……是将她放在心上许久了么？
　　“这么说，当年拉你上来的那个人，是王爷？”
　　赵明锦点头：“是他，”话音落下，她将簪子从谢如玉手中抽出来，揣进怀里，“这支银簪暂且借我一用，改日我归来时，再去府上还你。”
　　“你要去哪儿？”
　　“走陆路，去岳州府，”她简单拿了几件衣衫，打成包裹，又取了银枪过来，“我先送你回去，然后直接出城。”
　　“你是真急糊涂了，就算想出城，也不能白日里走，”谢如玉拦住她，“王爷与王妃几日前就已离京，奉皇命巡视南渊四方书院去了，你若今日出现在城中，被有心之人看到，岂不是要告你一个欺君之罪。”
　　“……”赵明锦脚下一顿，心中不由一叹，她竟然将这个忘了，真是关心则乱。
　　“我夜里出城就是，”说到这里，她声色一顿，“不过你出现在王府……”
　　谢如玉从怀里摸了封信出来，上面——‘如玉亲启’这四个大字勉勉强强算得上工整。
　　正是赵明锦离开京城前，托红儿带给她的亲笔信。
　　“这是你写给我的信，我是受你之托，来府里帮你取东西的。”

第56章 、055
　　谢如玉从王府离开时, 身后不仅跟着贴身婢女，还跟着王府里的一个丫鬟。
　　那丫鬟头上梳着双鬟，一身水烟色衣裙, 走动间裙摆微扬, 坠边的红纹如涟漪般漾开。不过因着她脊背挺直, 步履沉稳, 走路时根本看不出半分女儿家该有的婀娜。
　　一路行至王府门口，她始终低着头, 双手恭恭敬敬地托着一个檀木盒子，瞧着十分稳当。
　　府里侍卫看到，只当是碧锦园里的红儿姑娘送客离开。
　　“这盒子里的东西金贵，可捧稳了，莫摔了, ”谢如玉上马车前回头同她道, “不亲眼看着实在放心不下，你上来与我一同坐罢。”
　　“是。”
　　坐进马车, 放下车帘，那丫鬟这才把头抬起来, 颇为英气的眉眼露出来, 周身气势丝毫没因此刻的扮相而削减。
　　赵明锦把空盒子往旁边一放，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颈, 唇角翘起, 瞧着心情不错。
　　谢如玉打趣她：“连几个时辰都等不了，以往可没见你这么沉不住气过。”
　　“若李督元在某一处等你, 你去见他，难道还要磨磨蹭蹭？”
　　“自然不，”她捂唇笑起, “去见夫君，一定要用跑的。”
　　听她说‘夫君’说的这般顺口，赵明锦心念一动，低声重复了一遍：“夫君。”
　　果然多说两遍就不似第一次唤时那般别扭了。
　　“城外驿站离城门尚有些距离，我将你送过去罢，不然那么远的路，你约莫得走上半个多时辰。”
　　赵明锦摇头：“你自己回来我不放心，只将我送出城门就可，再者我带了银子，不必担……”
　　话没说完，车夫骤然勒马，赵明锦稳住身形的刹那，抬手扶住了谢如玉的手臂。
　　“出了何事？”
　　车夫在外道：“回夫人，前方有人拦住了去路，瞧衣着，是宫中人。”
　　话音落后，又一道声音响起，嗓音尖细，颇有些阴柔：“敢问可是李夫人的车驾。”
　　赵明锦与谢如玉对视一眼，谢如玉微一点头，伸手将身侧的挡帘撩开条缝隙：“原来是孙公公，公公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老奴就是来传话的，”孙公公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车内瞟，“太后娘娘道，自上次婚宴后，已许久未见李夫人，很有些想念，故而宣夫人入宫，想同夫人说几句体己话。”
　　“多谢太后娘娘眷顾，”谢如玉面上感激，语气却有些为难，“臣妇出门仓促，如此入宫拜见实在失礼，公公且容我回府换身……”
　　“李夫人，”孙公公打断她，绵里藏针一般，“老奴觉得，让太后娘娘在宫中久等，恐怕更为失礼，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明摆着是让她立即随他入宫，还说的这般弯弯绕绕，冠冕堂皇。
　　赵明锦暗中拉了拉谢如玉的衣袖，谢如玉神色僵硬，唇角扯动着道：“多谢公公提点，臣妇这就随公公入宫。”
　　回身在马车上坐稳，她神色凝重：“太后娘娘与安庆郡主素来亲厚，就算真有体己话要说，也该宣安庆郡主才是。召我入宫，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赵明锦明白她话中意思，只是自己昨夜入城，没有惊动任何人，今日到谢如玉来之前，也未出过府，方才出府后也是极快地上了马车，就算行踪有所泄露，太后娘娘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知晓她回了京城才对。
　　车声辘辘，直往宫门而去。
　　她拧紧眉头：“我虽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太后娘娘定是冲着我来的，你莫怕。”
　　“冲着你来的我才害怕，”谢如玉脸色稍白，满眼担忧，“安庆郡主幼年长在宫中，极得太后喜爱，若非后来先皇驾崩，宫中动荡，恐怕太后早认她作义女，封为公主了。”
　　所以，赵明锦是得罪了太后心尖尖上的人，一番责问怕是轻的。
　　“看来，”赵明锦在心底叹息一声，“我怕是没法去接叶濯回京了。”
　　马车在宫门边停稳，谢如玉下车后，带着贴身婢女走到孙公公身前，微微一福：“有劳公公带路。”
　　孙公公没动，只意味深长地道：“李夫人慧敏过人，难道仍没明白娘娘深意？”他抬脚，直朝着马车走去，站在车下小声道，“老奴恭迎王妃娘娘。”
　　如今再躲着藏着也没甚意义了，赵明锦索性起身，撩开车帘，也不需要人扶，脚尖一点轻盈落地。
　　“公公带路就是。”
　　行至谢如玉身侧，赵明锦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肩：“回去罢。”
　　“可是……”
　　“若李夫人不想回府，同王妃娘娘一同觐见也是可以的，”孙公公顿了一顿，又有些犹豫，“只是娘娘喜静，人多了怕是……”
　　“臣妇明白，”谢如玉凑近赵明锦，在她耳畔轻声叮嘱，“遇事先忍忍，莫要冲撞太后，若你今日不归，我会与爹爹和夫君说，求皇上出面。”
　　赵明锦微微一笑，没再多说，跟着孙公公走了。
　　太后的寝宫名为仁寿宫，到得仁寿宫门外，孙公公也未进去通禀，直接躬身对她道：“太后在里间等娘娘，娘娘直接进去就可。”
　　赵明锦点头：“多谢公公。”
　　仁寿宫内，弥漫着一股她熟悉的檀香味，不过叶濯身上的檀香气总是清清淡淡的，很是好闻，仁寿宫中的味道，却浓的有些刺鼻。
　　绕过绣着仙鹤与不老青松的屏风，率先入眼的便是三座小巧精致的神明法相，法相前香烛正燃着，丝丝青气缭绕盘旋。
　　眼角处，太后娘娘正在梳妆，赵明锦几步走近，双手抱拳单膝跪下：“末将……”
　　两字出口，她才惊觉礼行错了，话也说的不对，可那两字已然出口，没法再改，只得硬着头皮将眉眼一肃，继续道：“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听到脚步声时就已回了身，见赵明锦跪在地上，又听她刚正沉肃的说了这么一句，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你啊，回京这几个月，怎还是武人的脾性，全不似个姑娘家，”太后挥手让婢女们退下，起身去扶她，“快起来，让母后好好看看。”
　　“……”
　　事态的发展与赵明锦预料的大相径庭，她本以为太后会揪住她的错处，狠狠训斥她一番，然后再借题发挥，给安庆郡主讨公道。结果……
　　太后非但没发作，还声音和蔼慈睦，就连揪她错处的语气，似都含着几分无奈和偏宠。
　　这样一来，反倒让赵明锦有些不知所措。
　　她就势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谢过母后。”
　　太后的目光落在赵明锦身上，虽不似在寺中初见时的那种审视，却也将赵明锦看的周身不自在，心里直打鼓。
　　她能承受得了风卷残云的雷霆之势，实在是受不住这种古古怪怪的情真意切，尤其是在她得罪了安庆郡主的前提下。
　　总觉得这就是暴风雨到来之前的死寂。
　　“怎地瘦了这么多，”太后伸手在她侧脸上抚了抚，又捏了捏，“去岳州府定是吃了不少的苦，闲王是怎么照看你的！”
　　她胖了瘦了与叶濯有什么干系。
　　“母后误会了，王爷待明锦极好，还曾为护我而受伤，至于瘦了，”她略一琢磨，“实在是书院饭食的口味一般，这才吃的少了些。”
　　“你倒是一心护着他，罢了，”太后拉过赵明锦的手，与她一同在桌边坐下，“快给母后讲讲，在岳州府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说来话长。”
　　“不急，慢慢说，左右闲王也没回京，你这几日就在宫中安心住下，多陪母后两日。”
　　竟然还要住下！
　　听太后的意思，是要将她留到叶濯回来之时，这怎么能行！
　　虽然如玉临走前叮嘱她，莫要冲撞太后，但若她听话的留下，从岳州府回京城的一路艰险，就只能靠叶濯独自撑过了。“母后恕罪，”她犹豫片刻，终是起身跪下，“岳州府一行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有些事似与朝中官员有所勾连，明锦与王爷兵分两路是为掩人耳目，走水路不过才一个日夜的路程，便遇到了黑衣人刺杀，走……”
　　“什么？”太后陡然起身，打断她的话，“你可受伤了？”
　　重点不是这个！
　　“明锦并未受伤，但王爷却是有危险的。王爷走陆路，车驾行速缓慢，即便星夜兼程，怕也得十日才能抵京，这一路上，”她脸色沉凝，眉头拧紧，“不知要遭遇多少次刺杀，明锦想出宫，助王爷一臂之力。”
　　话音落后，满室沉寂。
　　赵明锦低头垂眸，看不清太后的神色，想来被她这般忤逆，脸色定是不好看的。
　　许久，太后才半是无奈半是叹息地说：“你先起来。”
　　赵明锦听话地起身。
　　“就算你功夫再高，领兵征战再久，也终是个女儿家，明知有危险为何总要往前冲，”没等赵明锦张口反驳，她又道，“闲王自幼熟读兵书，从师习武，若今次无法护自己安然回京，他日……”
　　太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目光越过重重楼阁，望着大殿方向：“在这不见刀光只见血雨的朝堂，他又怎么护你百岁安乐，一世无忧？”

第57章 、056
　　叶濯熟读兵书赵明锦是信的, 毕竟他曾易容成顾云白，做过她的军师，叶濯在用兵上的禀赋, 她向来是自愧不如的。
　　至于习武, 叶濯在五年前就能从卓穆手下将她救出, 足见他功夫非同一般, 而且以他的才智，若自幼习武, 也定不会把功夫习成个半吊子。
　　所以离京前，她与他比划过招，他是根本没有用尽全力，那酒也是故意输给她的。
　　叶濯的功夫高些，她还能放心些。
　　至于太后说的旁的话, 赵明锦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太后放着自己亲生儿子不担忧, 反倒担忧她一个外人，着实古怪。而且太后连她的一生都考虑进去了, 是不是考虑的太过长远些。
　　再说日后之事没人能说得准，不如着紧当下来的实在。
　　于是她开口道：“我不需要他保护, 我有手有脚有功夫, 没必要站在他身后，也不想藏在他羽翼之下, 我要做能与他比肩而立之人。”
　　“小丫头, 未经世事，大言不惭, ”太后似是在训诫她，但语气并不严厉，颇有些感怀的滋味, “曾几何时，母后也想做那人的比肩之人，可最后，不过是先被厌弃罢了。男子，向来不喜欢争强好胜的女子。”
　　这般怨念深沉，想来是因为先皇了。不过先皇立了她为皇后，立了她的儿子为储君，无论如何也谈不到厌弃罢。
　　况且，先皇是先皇，叶濯是叶濯。
　　“叶濯不会，”赵明锦唇角翘起，声色认真又坚定，“他不会。”
　　太后回眸看了她一眼，似是想反驳她，可唇角动了几动，却发现根本无从反驳。
　　叶濯自小就是个清清淡淡的性子，不喜欢说，也不愿意争，但
　　只要是他认定的，从来都不会更改。
　　赵明锦，是他认定了的人。
　　“就算叶濯不会，这几日你也不许离开，”太后声色微微强硬起来，不容拒绝，“就住在仁寿宫，哪儿都不准去。”
　　“……”
　　赵明锦被禁足了，连仁寿宫的门都出不去，每每走到宫门边上，就会被侍卫挡回来。
　　这若放在宫外，敢对她如此嚣张之人，早被她一手一个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可在宫内，受着皇室无形的威压，她就只能束手束脚，整日干着急。
　　一日过去，又来一日，终于在日暮时分，有内侍在外高声通禀：“皇上驾到。”
　　赵明锦本来正无精打采地陪太后用晚膳，听到这四个字，眼中顿时来了光彩。
　　不多时，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她身形一动就要站起行礼，手腕却被太后一把扣住：“一家人，哪儿来的那么多虚礼。”
　　“母后说的是，”皇上笑着看向赵明锦，“皇嫂不必拘谨。”
　　“……谢皇上。”
　　孙公公手脚麻利地给皇上布了碗筷，皇上执筷吃了两口，才抱怨似的说道：“本想着今日早些过来陪母后用膳，可偏有几位卿家，从上朝吵到下朝，最后竟吵来了御书房。儿子恨不得寻几块布，把他们的嘴都塞上，好让耳根子清静清静。”
　　赵明锦震惊了一瞬，她怎么也没想到，往日大殿上严肃慑人的一国之君，私下里竟是这般模样。
　　太后往他面前的瓷碟中布了些菜：“我儿确是受累了，多吃些。”
　　“母后也吃。”
　　赵明锦：“……”
　　自从上次在福云寺见过太后，她就以为天家母子应该都是情意淡薄的，太后待皇上也会如待叶濯一般疏离，如今一看，全不是那回事。
　　“皇嫂，”皇上突地唤了她一声，“近来宁乐又想学功夫，宫中一时无人能教，她已与朕闹了两日脾气了，皇嫂用过晚膳后可否随朕去一趟？”
　　赵明锦正要点头，又下意识地看向太后，四目相接，太后微微一叹：“去罢。”
　　用过晚膳，出了仁寿宫，赵明锦终于见到了月朗星稀的开阔夜空，闻到了初秋微风卷起的泥土清香。
　　宫内已掌了灯，处处烛火通明。
　　皇上身前有宫女引路，身后有内侍随行，赵明锦一路亦步亦趋地跟着，直到再也看不清仁寿宫的宫门，她才轻舒一口气，抱拳对皇上拜道：“多谢皇上。”
　　皇上偏头瞟了她一眼：“谢什么？”
　　自然是谢他将她从仁寿宫里解救出来了。
　　不过这话只可意会，不能明说，赵明锦装傻充愣地笑了两声，说起旁的将这问题岔过去：“皇上，教过公主后，天色也就不早了，到时末将就直接出宫了。”
　　“你若离宫，朕怎么同母后交代。”
　　“……”皇上不是谢如玉帮她请来的救兵么？！
　　“就算母后那里能交代过去，”皇上停下脚步，回头直视着她，“皇兄那里，朕又该如何交代。”
　　“……”赵明锦小声嘀咕：“王爷远在回京的路上，末将出不出宫，同他有什么干系。”
　　话音落后，很快在空荡的皇宫中消散无形，皇上抿唇沉默，没再多说，突如其来的静谧，宛若她与叶濯在码头分开那夜一般。
　　骤然间，叶濯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开来。
　　在长安等我。
　　当时赵明锦并未多想，如今细细思来，叶濯定是猜到了她会孤身回去接他，怕她有危险，才会让皇上和太后想法将她留在长安城中。
　　“皇上也希望我留在宫中？”
　　“朕自然不希望，”皇上调转脚步，回身继续往前走，“南渊可以没有胜宁将军，却不能没有闲王皇兄。”
　　皇上每次同她说话，都直截了当的让她不知道怎么去接。
　　“但朕若放你出宫，让你深陷险境，皇兄怕是又要斥朕，”说到这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就像五年前一般。”
　　五年前，他故意允了赵明锦的请求，封她为胜宁将军，派她前往长岭边关御敌。
　　果然没过几个月，敌军溃退，皇兄也回宫了，然后将他好一番训斥。不过训斥归训斥，他倒是甘之如饴，毕竟……
　　皇兄回来了。
　　在那件事上，赵明锦绝对是功不可没。
　　“五年前，”赵明锦低声重复了一遍，只觉得皇上挨训怕是同她有关，还是不要多提为好，“当年怎能与今时今日相比，如今南渊在皇上治下，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
　　“马屁也拍的这般拙劣，皇兄到底喜欢你什么。”
　　“……”
　　说罢，皇上回手，丢了块冷冰冰的东西给她，也不管她接没接住，径自抬脚走了。
　　声音顺着微风回传过来：“今夜三更，只一次机会，是走是留皇嫂自己决定，与朕无关。”
　　赵明锦看着手上明晃晃的金牌，双手抱拳：“谢皇上。”
　　离三更还有一个多时辰，她犹豫片刻，终是下定决心，回了仁寿宫。
　　太后尚未安歇，房内蜡烛还燃着，孙公公进去通禀过后，将赵明锦带了进去。
　　“明锦见过母后。”
　　太后显然没料到她会回来，微有些疲累的眼中闪着几分讶异：“怎么没走。”
　　“在母后寝宫中叨扰两日，走之前怎么也要回来拜别，”她边说，边抱拳垂眸，“今夜离宫，十日之内，王爷会与明锦一同归来。”
　　话音落后，太后默然片刻才缓缓起身，将她扶起来。
　　“罢了，”她喟叹一声，“哀家老了，心思没你们转的快，那谢家姑娘也是个聪明的，知道请皇上过来帮你。”
　　“如玉是明锦闺中密友，她只是……”
　　“母后明白。”
　　太后松开她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从下方抽屉中拿出一个精致又古朴的匣子，布满皱纹的手掌覆在上面，指尖沿着花纹脉络轻轻抚过。
　　“当年，母后待字闺中时，也曾与一人情如姐妹。进宫前母后还同她说，待她成亲，要给她打一套上好的红玉首饰，要去为她点脂，还要亲自送她出嫁。”
　　赵明锦垂眸看了看那个小匣子，下意识觉得里面装嵌的，应该就是太后口中的首饰。
　　太后都已垂垂老矣，这套钗环却至今都没有送出。
　　所以那人是……
　　赵明锦正兀自猜测时，太后已经继续说道：“哀家出阁后的第三年她便故去了，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活生生地被人用乱棍打死，”她声音一顿，再开口时已满是沧桑，“当年哀家虽派了人去，却终是晚了，没能将她救下。”
　　赵明锦怔了怔，突然有些弄不清太后与她说这个，到底是有感而发，还是别有用意。她嘴角抽动，终是将已到嘴边的问题压下。
　　“她做了她想做的，母后也做了母后能做的，奈何生死一事向来由天不由人，”说到这里，她上前两步，将手轻轻放在太后肩上，“便珍惜当下就好。”
　　“你这丫头，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走，”太后抬手，轻拍了拍她的手，倏尔又紧紧握住，“一路小心，早日回来。”
　　“是，明锦记下了。”
　　赵明锦手持令牌，一路顺畅地出了宫门，宫门外，皇上的贴身内侍张公公正等在那里。
　　见赵明锦走过来，张公公带着身后的两人迎上几步：“奴才见过王妃娘娘。”
　　“公公不必多礼，这是……”
　　她的目光向后溜去，只见其中一人牵着一匹宝马良驹，另一个人双手捧着一杆簇新的银枪。
　　“皇上命奴才来送送娘娘，这些娘娘前往岳州府的路上定用得上。”
　　赵明锦忍不住上前几步，拿过那柄银枪，只觉触感细腻，轻重合宜，打起架来应当十分趁手。
　　“圣上嘱咐，既拿了赏赐，娘娘定要与王爷平安回京。”
　　“赏赐？”
　　“娘娘与王爷岳州府一行，本就是立了功的，不过这功劳如今只立了一半，”张公公笑道，“圣上说，赏赐先行赐下，若另一半立得不好，回京后便收回来。”
　　“赏下来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赵明锦翻身上马，拍了拍马儿的脖颈，“烦劳张公公替我拜谢圣上。”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再等等，下章王爷就能见到阿锦啦～

第58章 、057
　　赵明锦打马一路出了长安城, 上了官道。两月前她与叶濯离京时，正是青天白日，盛夏之际, 如今独自离开, 却是披星戴月, 初秋之时。
　　清冷的月华洒落, 勉强能照清前路，马蹄声在静谧的夜中铺开, 急促又规律，她在婆娑树影下穿梭而过，唇角微勾。
　　没想到果真如谢如玉所说，去见夫君，是要用跑的, 半分都不愿耽搁。
　　京城与岳州府距离并不算远, 只是路上弯弯绕绕，颇有些耗时。
　　赵明锦日夜兼程, 没怎么歇息，两日后倒也行了大半的路程。
　　时值晌午, 日头颇有些炽烈, 额间有汗珠成串滑下，很快又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走了这许久, 就算她没什么, 马儿也是累了的。她翻身下马，将马拴在一旁吃草, 自己则抬脚朝着路边的小茶寮走去。
　　茶寮中只三三两两地坐着几个赶路人，她要了杯凉茶，边喝边琢磨, 就算叶濯他们走的再慢，今日入夜前也应是能见到了。
　　正出神间，茶寮外来了一队人马，车上还载着货物，每人手上均配了钢刀，瞧模样应是过往的商队。
　　一人打头走了进来，边走边啐了一声：“本想着他们人多，咱几个跟在后面，这趟走京定然稳妥无虞，如今倒好，方才若不是躲的及时，早成刀下亡魂了。”
　　另一人抹了把头上的汗，也是心有余悸的模样：“谁能想到那些人已胆大到如此地步，连皇家仪驾都敢劫。”
　　听到这里，赵明锦手中的茶碗微微一晃，洒出了几滴水来。
　　她陡然起身，拿了银枪走到那两人身前：“你们所说之事是何时发生的？”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扭头看向她，见她虽眉宇英气，神色肃然，周身气势凌厉逼人，但到底是一介女流，心中多少减了几分戒备。
　　“约莫一个时辰前，也是在官道上，”打头的人道，“我们驾马离开时，那些黑衣人已被料理的差不多了。”
　　另一人在这时开口：“不过黑衣人中有一个人逃了，我眼看着他窜进旁边的山林，那仪驾中还有人追了过去。都说穷寇莫追，孤身一人就那么追过去，也不知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赵明锦皱起眉来，叶濯既在其中，怎会容许手下做如此冲动之事，她问：“可看清追去那人是何模样？”
　　“相貌是极俊俏的，说来也巧，那一身锦衣同姑娘的外衫是一个色泽。”
　　天青色的锦衣，赵明锦心头一滞，没待反应过来，那人又继续道：“腰间还配了块白玉，那白玉玲珑剔透，莹润……”
　　话没说完，他只觉眼前人影一闪而过，再定睛时，方才站在身前姑娘早已没了踪影。
　　是叶濯。
　　叶濯行事向来缜密沉稳，独自去追刺客，也忒冲动了些。
　　赵明锦纵马疾驰，小半个时辰后，她高坐马上，终于隐约看到了明黄色的旗帜，打马过去，随行侍卫仍在处理黑衣刺客的尸身，官道上猩红一片，周边草木上亦是血迹斑斑。
　　有侍卫是虎啸营中的兵，一眼便将她认出，在她翻身下马时几步迎上来，抱拳拜道：“将军。”
　　“王爷可在？”
　　“这……”
　　正说话间，景毅似听到了声响，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她时颇有些惊讶：“将军，您怎会在此。”
　　“闲话少说，王爷呢？”
　　“这……”他偏头看向山林之中，“方才有人行刺，混战之际领头那人逃入林中，王爷追去了，还未回来，不过兄长和小四已带人去寻了。”
　　赵明锦把缰绳往他手上一塞，拿了银枪，又走到一旁取了弓箭背在身上，转身就要入林。
　　“将军，属下随您去。”
　　她脚下一顿：“你若能去，早带人去了。”
　　景毅是叶濯的贴身护卫，叶濯一直未归，他却仍等在此处，想来是叶濯曾下过严令，让他不得稍离仪驾半步。
　　“做好你的事，”赵明锦沉声道，“我自会将他带回来。”
　　入了山林，她循着草木摧折的痕迹追去，只是还未见到人，痕迹便断了，入目之处满是苍绿的颜色，枝叶横斜，遮天蔽日，除了风声，听不到一丝打斗的声响。
　　怎会如此安静。
　　赵明锦心头微悬，抬手拽出胸前的白玉短笛，犹豫片刻，才将它凑到嘴边吹响。
　　笛声由她所在之处传出，转瞬蔓延，又霎时宁静，她屏气凝神，片刻过后倒是听得有细微响动传来，但并不是回应她的。
　　她脚步偏转，循着声音传来处飞身而去，果然在林中一片稍显空旷的平地上，见到了有两人正在交手。
　　衣袍翻飞，身形交错，打的都有些急促。
　　她双眼微眯，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是叶濯，而与他交手之人……
　　两人骤然分开，赵明锦只听得唰地一声响，三支短箭从那人手臂上的箭囊中射出，箭尖与风摩擦而过，嗡嗡鸣响。
　　叶濯飞身退后，轻松避过。
　　是卓穆，他竟还敢出现。
　　赵明锦飞身落地时，另三支短箭已然射出，叶濯的轻功似比她要高上几分，躲闪起来游刃有余。
　　她从背后抽出一支箭矢，张弓搭箭，在最后三支短箭射出来时，陡然松手，箭尖擦过外侧短箭的箭锋，射向中间那支的正中，力道削减之后，擦过最里侧短箭的尾部。
　　三支短箭受了冲击，早失了原先的准头，叶濯飘然落地，连躲都没躲，一旋身一抬手间，轻而易举地便将三支短箭拢入掌心。
　　掌心蕴力，正要将三支短箭扔出，却听林中破空传来一道声响：“将他留给我！”
　　清亮又中气十足，熟悉到如同铭心刻骨一般。
　　他下意识顿住动作，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赵明锦拨开身前的杂草与树枝，从林中缓步走出来，身上背着箭矢，手中拿着银枪，一走一动间衣衫轻摆，束起的黑发正左右微微摇晃。
　　四目隔空相接，她翘起嘴角，还抬了抬下颚。
　　叶濯只深深地望着她，眉眼舒展开来，方才弥漫于眸中的杀气陡然一散。
　　他的阿锦啊，一门心思想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就算他请得皇上和母后出马，也是不行。
　　薄唇轻启，带着一分轻斥九分宠溺：“不听话。”
　　赵明锦撇嘴：“我可是赶了两个日夜过来英雄救美，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话？”
　　叶濯无声一笑，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处瞥到卓穆身形一动，他蕴力于掌中短箭，抬手射出，三根短箭在卓穆脚前一寸处斜插入地。
　　卓穆一怔，扭头戒备地看向二人，脸色微微泛白。
　　“想逃？”赵明锦嘴角勾着，神色倏尔冷了下来，眼中杀气尽现，“当年伤我，月前伤他，今日新仇旧恨，你我便一并清算了！”
　　她捏紧银枪，闪身逼近，叶濯双臂环胸，闲闲地倚靠在树干上，薄唇勾着好看的弧度，清湛透亮的目光只追随她的身影。
　　目不转睛地看他的阿锦“英雄救美”。
　　五年前，卓穆拳脚功夫便比不过赵明锦，这五年间虽有了些进益，但仍旧不是对手。
　　觑了个他防守不备的漏洞，她枪杆一横，携了雷霆之势扫上他胸口，听得他吃痛地闷哼声后，也没给他反应的机会，直接收枪数寸，枪尖上移，冲着他的喉咙挑了过去。
　　卓穆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电光火石之间，叶濯蓦地开口：“阿锦。”
　　赵明锦反应极快，收势不及，只能将手一偏，枪头径直刺入卓穆肩头，入骨三分有余，红缨霎时被血染的更加艳红。
　　她毫不留情地将枪头抽出，又上前两步，以枪杆击上他的脖颈，力道控制的极好，不至于将人打死，倒也不至于让他那么快就醒过来。昏迷两三个时辰还是行的。
　　她收枪站好，扭头看叶濯：“要押他回京？”
　　叶濯抬脚，飞身掠近，到得她面前时才轻声道：“尚有些用处，不能杀。”
　　距离陡然拉近，近到她能闻到叶濯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味，可是自己……
　　连日赶路，一身臭汗，邋里邋遢。
　　她清咳一声，脸上泛红，身形一动就要后撤，可刚一动作，腰间蓦地被揽紧，人也被那强劲的力道带着撞入了他怀中。
　　叶濯垂眸，原本清湛透亮的眸色逐渐变得幽深晦暗，眼底又燃起了几簇她熟悉到不能熟悉的火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笑意：“英雄救美，这位英雄，想要我怎么报答。”
　　赵明锦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伸手捏住他身侧的衣衫，仰头道：“就要你……”
　　“好。”
　　嗯？
　　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光线陡然一暗，叶濯微凉的唇瓣擦过她的眉心，一路缱绻向下，就要落在她抿起的唇上时……
　　“王爷在这儿！”
　　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叶濯没有松开她，也没动作，赵明锦清咳了一声，笑着道：“有人来了。”
　　“嗯。”
　　她收回手：“我们还是……”
　　唇上蓦地一阵温软，重重地落下，顿了片刻，又恋恋不舍的移开。
　　赵小四带人走近，这才看清叶濯身前站着俏脸微红的赵明锦。
　　“王爷，将军，”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属下来的……好像有些不是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九月：哈哈哈，突然觉得我好像是后妈～
　　叶濯＆阿锦：这还用好像么……感谢在2021-05-29 22:00:55~2021-05-31 10:1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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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8
　　顾云白和赵小四原本是各带了一队护卫入林, 听到赵小四的声音，顾云白迅速赶了过来。
　　见叶濯平安无事，赵明锦并肩站在他身侧, 赵小四又是一脸不知所措的尴尬, 他顿时心下了然。上前一步, 半挡在赵小四身前。
　　“王爷, 将军。”
　　叶濯脸色不大好看，赵明锦却是心情不错的, 她应了一声，抬手指了指后面：“将人带回去，锁起来，”顿了顿，想起卓穆好用毒, 又补上一句, “搜搜身，别还没怎么招呼呢人就先服毒自尽了。”
　　“是。”
　　顾云白领命离开前, 朝赵小四使了个眼神，赵小四会意, 抬脚赶忙跟着走了。
　　回到官道上, 黑衣人的尸首已经处理完，路上的血迹亦被冲刷了一番, 不仔细瞧倒也瞧不出来了。
　　看到叶濯与赵明锦携手归来, 天墨一溜烟的跑过来，手里抱着从向学监家中找到的那个镶金盒子。
　　盒子仍盖的严实。
　　想起当日向学监那着急的模样, 此物绝对不简单，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抱着，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赵明锦偏头看叶濯, 挑了眉梢。
　　四目相接，叶濯道：“天墨解不开这锁，藏着也无甚用处，不如拿出来试试，看看它里面的物什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眸光一转，明白过来：“卓穆是被这盒子引来的？”
　　“不只是卓穆，”天墨在一旁道，“从岳州府启程后的第二日，本来刺杀已经少了，可自从王爷命我拿出这盒子摆弄，便招来了更多的人。”
　　在书院和向府中都未搜出的账簿，看来十有八九是在里面了。
　　“既然打不开，我直接拿刀劈开它就是。”
　　赵明锦作势就要去找刀，奈何手还被叶濯握在掌心里，没走出两步就被拉回来了。
　　天墨趁这工夫把盒子往怀里一藏：“这盒子锁扣机巧，盒内应也设了机关，若遇上强力，里面的东西瞬间便会化作齑粉，可万不能劈。”
　　“……”
　　说到此间，顾云白和赵小四已将卓穆关好，景毅也离了马车附近，扶着一个人正朝他们走过来。
　　赵明锦看着他们四个并肩行来的模样，骤然记起景毅曾提到过，叶濯身边有四名侍卫，还有赵小四分明一直随她在边关，可高齐却与她十分熟络。
　　原来是早就相识。
　　如今这四人算是凑齐了。
　　四人一齐见礼过后，景毅扶着身侧之人抱拳跪下，那人沉声道：“属下景流，拜谢将军救命之恩。”
　　赵明锦上前一步，双手拖上他的手臂：“都是自家兄弟，谢什么，快起。”
　　景流比景毅个头高些，皮肤也白皙些，长相倒与景毅有七八分相似，都是浓眉大眼极方正的模样。
　　因着受了伤，脸上没什么血色，精神头倒还不错。
　　赵明锦的目光从他身上滑开，若有所思地看向顾云白和赵小四：“你们两个，瞒了我许久。”
　　两人对视一眼，顾云白先开了口：“王府侍卫顾云白，”赵小四紧跟着报了个名字，“景小四，”然后异口同声，“拜见将军。”
　　“景小四？”
　　小四点头：“属下到王府时本没有名字，在四人中最小，就取了小四这个名，与兄长们同姓。”
　　“既如此，为何要改姓赵。”
　　“五年前王爷吩咐，命属下认将军为主，以后就跟在将军身边保护。”
　　赵明锦扭头去看叶濯，叶濯薄唇勾起：“行军在外，你身边总要有个贴身使唤的人。”
　　是想说若她受了伤，总要有个能帮她包扎换药的吧。
　　她睨着他：“王爷不仅考虑的长远，还考虑的周到。”
　　话音落后，他唇角微动，似要替自己小小的辩驳一番，可话未出口，就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小锦。”那声音虽中气不足，也不大，可入了赵明锦的耳后，却让她的心跟着颤了一颤。
　　她猛地回了头，视线越过身前那四人，直向后望去。
　　“真的是你。”
　　别后六年，杳无音讯，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刻见到明斐，她眼眶蓦地一热：“师、师兄。”
　　抬脚几步走过去，才发现明斐往日挺直的脊背微微弯着，右脚似乎也不怎么能着力，脸色惨白，明显是受了重伤的模样。
　　即便如此，他看向她时，仍旧如六年前一般，眼角眉梢俱是温柔。
　　“师兄，你怎么伤成了这个样子，是谁……”她话音一顿，蓦地反应过来，“与景流一同被关的人，是你。”
　　明斐几不可察的点了点头：“此事……说来话长。”
　　“无妨，我们慢慢说，回京还有几日的路程，”她伸手扶住他，承接了他身上的一半重量，“我先扶你回车上。”
　　刚要抬脚，赵明锦才发觉似乎忘了些什么，她又道：“师兄，且等我片刻。”
　　收回手，转过身，果然见到叶濯正看着她，身形颇有些落寞，神色也有些委屈，仿若自己被丢下了似的。
　　赵明锦几步跑过去，牵起他的手，仰头道：“给你介绍个人。”
　　“好。”
　　两人一同走到明斐面前，她指了指明斐：“这是我师兄，从小到大比师父还要照顾我的人，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
　　叶濯抱拳：“幸会。”
　　“师兄，他是叶濯，”赵明锦嘴角翘起来，声色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发现的骄傲与娇俏，“是我夫君。”
　　听到“夫君”这两个字，叶濯唇角笑意更深了些。
　　“你……成亲了？”
　　“都已三年了，”她有些纳闷，“师父没同你说么？成亲前师父还写了封信给我，说会带着你一起来看我呢！”
　　不过最后也没来。
　　“我……我倒是不知，”明斐看了看赵明锦，又看向叶濯，语气颇有些沉凝，“如此，师兄该同你道一句恭喜了。”
　　“师兄与我之间何时用得上这些虚的了，”她声音一顿，低声同叶濯耳语了几句，见叶濯点头，才走到明斐身边，扶着他往马车边走去，“待哪日给我封一笔厚厚的贺礼，银子可一定要多。”
　　“你这丫头，数年不见半点儿都没变。”
　　“师兄不也没变，”赵明锦声音轻快，“师兄娶亲了没？”
　　“……”
　　他们已走远了些，叶濯脸上没了笑意，整个人显得有些清冷疏淡：“景毅，取笔墨来。”
　　“是。”
　　不多时，景毅取来笔墨，叶濯在纸上写下几个字，笔走龙蛇，飘逸非凡。
　　“你二人即刻启程，前往此处，”他交字条交给顾云白与赵小四，目光幽深，声音沉缓，“若宅中的人尚在，不许惊扰，若不在，速传信回京。”
　　“属下领命。”
　　回京的仪驾加快了脚程，日暮时分，路过城镇并未停留，直到天光收尽，一行人才在官道旁安营。
　　马车上，赵明锦与明斐断断续续地聊了一路，这才知晓自他们相继离开山谷后，六年来竟都未见过师父，不过师父与师兄倒是偶有书信往来，与她却是半分消息也无。
　　“师兄，这些年你不在南渊境内么？”若是在的话，怎么也该听人说起过她，“为何不来寻我。”
　　他神色有些迟疑：“小锦，我……”顿了半晌才道，“我找到家人了，在北泽。”
　　北泽与南渊，这些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事打的已经数不清，不过那是国事，与他们二人无干。
　　赵明锦想的极通透：“找到了自然是天大的好事，那你来南渊可是有事要办？后来怎么被抓起来了。”
　　明斐陡然沉默下去。
　　看来是不大好说，或者里面藏着些什么不能被她知晓的因果。
　　六年，终究还是让他们变了许多。
　　时光带来的隔阂，身份带来的芥蒂，甚至两国各为其主的思虑，都让他们再回不到当初了。
　　“小锦。”
　　“嗯？”
　　“你嫁给闲王，是心甘情愿的么？”明斐看着她，一字一句的郑重问道，“是真心喜欢他，才嫁的么？”
　　马车外人声嘈杂，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大一些的声音听得真切，细小一些的声音自然就被裹掩起来。
　　赵明锦没听到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嫁给他的时候，我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晓，自然不是心甘情愿的，可那是皇命，不嫁我怕是就没命了。”
　　马车外脚步声微微一顿。
　　想起当年，她微微一笑，只觉一切或许都在叶濯的谋划之中。
　　比如皇上当着阿穆达的面说的什么婚约，又比如她私下里去闲王府，希望能让叶濯退婚，而叶濯一直避而不见……
　　其实他是真心的想娶她，偏她还是个什么也不知的，没少闹腾。
　　“既如此，师兄带你……”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明斐的话被赵明锦打断，“我们之间，只是我不识得他而已。这几年来，他在刑部大牢救我，在雅集轩救我，在长岭边关救我，在岳州府救我。”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起：“他怎么好像一直在救我，真是还不完了。”
　　“小锦，婚姻一事不是儿戏，你不欠他的，你若是不喜欢……”
　　“我喜欢啊，”谁说她不喜欢了，“叶濯与所有人都不同，师兄，我喜欢他的。想着以后身边都有他在，就觉得……我们曾生活过的山谷，景色虽然好，却怎么也不上王府中的那个小园子了。”

第60章 、059
　　赵明锦将心意坦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马车内骤然沉寂下来，明斐低垂了眉眼，目光落在车内角落, 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过后, 赵明锦唤了他一声：“师兄？”
　　明斐这才回神, 嘴角扯出一抹笑来：“小锦喜欢就好。”
　　“时候不早, 师兄许是也倦了，先歇息片刻, 我去取些吃的来。”
　　赵明锦起身，拂开身前挡帘，还没待抬脚跃下，就看到了站在马车边上的叶濯。
　　他身后是泼墨一般漫无边际的夜空，万千星光荧荧, 却不及他眼中光芒之万一。
　　赵明锦脚下微顿, 想起方才说过的话，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不过神色却是一派镇定。
　　“你怎么在这儿？”
　　瞧样子像是站在这儿许久了。
　　叶濯没答，只是上前两步, 将手递到她面前：“阿锦, 随我来，”他声色轻柔如春风, 温暖如秋阳, “我有话同你说。”
　　赵明锦也没多想，直接将手搭入他掌心, 正要往下跳，眼前光线一暗，腰间一紧, 竟是被叶濯直接抱了下来。
　　咳。
　　随行护卫这么多人，怎地如此不避讳。
　　安稳地踩到地面上，叶濯便立刻收了手臂，不过拉着她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就这样直接带着她穿过半搭起的营帐，往树林的方向去了。
　　脚步颇有些急，手上的力道也有些重，还避开了随行众人，赵明锦猜测，他要同她说的事，定是件了不得的大事。
　　树影重重，如水的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筛下，丝丝缕缕的拢在他们身上。
　　“此处应该差不多了，”她屏气凝神地听了听，除了虫鸣以外听不到其他声响，“出什么事了？”
　　话音落下，叶濯脚步也已停住，他掌心稍稍用力，将她带到了身前。
　　赵明锦一旋身，背靠着树干，不明白他要做什么，微有些惊诧地仰头，结果只来得及看清他俯身时的灼然目光，唇便被落下的吻彻底封缄。
　　原来，是这件事。
　　眼中惊诧被点点笑意取代，她敛起眸光，闭起眼来，双手缓缓捏上他身侧的衣衫。
　　初时叶濯只是如以往一般，唇瓣轻柔吸吮摩擦过她的，可后来……发展的有些让她难以招架了。
　　因赵明锦没有任何防备，牙关轻而易举地便被撬开，炙热的唇舌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开始毫不厌倦地在她唇齿间流连。
　　随着唇舌的深入，他们已然紧贴在一处，可叶濯却似觉得不够一般，箍在她腰身上的手仍在收紧，她只能松开他的衣衫，转而抱住他劲瘦的腰。
　　不知过了多久，在赵明锦觉得再也承受不住想要伸手推开他时，“狂风骤雨”忽然停了，不过叶濯并没有退开，只是松了手臂的力道，唇舌如同安抚一般，轻柔地缓缓啄过。
　　半晌过后，才彻底地放开了她，灼热的气息在她脖颈间流连。
　　赵明锦抿了抿微有些发麻的唇瓣，呼吸之间全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她觉得脑海里乱哄哄的，而树林中却静极了。
　　“阿锦。”
　　叶濯稍稍退开了些，蕴满光芒的黑眸凝视着她：“你能来寻我，我很欢喜。”
　　白日里不知是谁说她“不听话。”
　　又将她揽进怀里，轻轻环住：“你说喜欢我，我更欢喜。”
　　果然是偷听了她和师兄说的话。
　　赵明锦的侧脸贴在他心口处，能听得他此刻比往日快了许多的心跳声。
　　原来面上一派平平静静的，心中也如她一般波浪翻涌。
　　“阿锦，其实我……”
　　叶濯的话被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打断了。
　　赵明锦身子一僵，脸上方开始褪去的红晕霎时又都爬了回来，她正要开口打破此间尴尬，就听到一阵轻笑。
　　“笑什么，”她挣开他的手，退开两步，强忍着心中羞赧，“我饿了不行么？”
　　“我家阿锦饿了，可是天大的事，谁敢说不行。”
　　赵明锦瞪他。
　　叶濯抬手在她发顶摩挲：“我带你去吃东西。”
　　“我想吃烤红薯。”
　　两人携手并肩往回走：“好。”
　　“想吃你烤的。”
　　他拉长了声音，无限宠溺地应道：“好。”
　　也不知是不是卓穆被抓，石相手中已无人可派的缘故，接下来几日的行程顺遂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七日后，一行人平安返回长安。
　　景流本就是叶濯的侍卫，自然是要回王府的，天墨抱着镶金的盒子，熟门熟路地跑了进去。
　　至于明斐，因着身上有伤尚未痊愈，叶濯同赵明锦提议，让他留在府中修养。
　　赵明锦自然是乐意的。
　　从岳州府归来，她唯一遗憾的，就是天若那丫头没有跟着。
　　天墨说，天若决定留在岳州府，留在向家，照顾向菱。等他帮叶濯找到打开盒子的办法，也是要回岳州府去的。
　　入夜，用过晚膳，红儿绿儿伺候赵明锦沐浴，浴汤里的玫瑰花瓣不知为何竟比往日多了许多，在她胸口周围足足铺了厚厚的两层，香味熏的她有些头晕。
　　她把花瓣推开一些：“能不能将它们……”
　　两个丫头异口同声：“不能。”
　　“……”
　　红儿眉眼笑开：“将军，您这几日风尘仆仆的，身上全是汗臭味，必须得好好洗上一番。”
　　“就是，”绿儿附和道，“一会儿王爷过来就……”
　　“他为何要过来？”
　　红儿绿儿对视一眼：“将军与王爷岳州府一行，感情不是极好了么，方才晚膳时还眉目传情。”
　　叶濯给她夹了菜，她又夹了些还回去，这就叫眉目传情了？
　　不过……
　　赵明锦转念一想，倏尔沉默下去。她与叶濯成亲三载，如今既已互许心意，某些事情倒也算得上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想她堂堂胜宁将军，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面不改色的，圆……咳，这点儿芝麻绿豆般的小事情，自然也不至于将她吓到临阵脱逃。
　　“你们两个丫头，真是越大越不知羞，”她在水下悄悄的把花瓣又拢回来，“快些洗，快些洗，都有些困了。”
　　两个丫头捂唇轻笑：“是，将军。”
　　沐浴过后，赵明锦心情颇有些复杂地躺在床榻上，起初在胡思乱想，后来睡意上涌，很快便睡熟了。
　　叶濯根本没有来。
　　翌日一早，宫中内侍过来传旨，着他二人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皇上见到叶濯撩袍走进，直接起身迎了上去，当着赵明锦的面一把将他抱住：“皇兄。”
　　叶濯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多大的人了，站好。”
　　皇上听话地退后一步，这才偏头看向赵明锦，赵明锦身形一动就要行礼，不过被他打断了：“以后没有旁的大臣在，皇嫂不必多礼。母后不也说过，自家人哪儿来的那么多虚礼。”
　　“谢皇上。”
　　叶濯将岳州府一行发生之事与皇上大致说了些，皇上听罢，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一击不中，容易打草惊蛇。”
　　叶濯垂眸深思，沉声道：“陈兵长岭。”
　　听到长岭这两个字，赵明锦眉梢一挑，扭头看他，若非皇上在此，她定要问上一句——好端端的把长岭边关扯进来作甚。
　　云山一战阿穆达虽输了，但退兵可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们此刻在边关陈兵，岂不是平惹北泽猜疑，搞不好又要挑起两国战事。
　　叶濯说罢，偏头迎上她的目光，柔声道：“打不起来，以如今北泽的国力，也不敢让战事打起来。”
　　话虽如此，但……
　　赵明锦脑中灵光一闪：“你是想引蛇出洞？”
　　皇上看了看叶濯，又看了看赵明锦，恍似明白为何长安闺阁女子数不胜数，比赵明锦温婉的有，比她文雅的有，比她知书达理的亦有，皇兄却独独对她珍之重之了。
　　果然是与旁人不同的。
　　“看来，”她笑笑，双手抱拳，捏的指骨发出咔咔清响，“我近日得仔细练练枪法，他日才能好好招呼这位老朋友。”
　　皇上在心中默道——不过，还是太粗鲁了些。
　　叶濯眉眼含笑：“半月后便是秋闱，南渊历来讲究文武并重，但朝堂上却是文官居多，武将落了个下乘，不若，”他微微一顿，轻声问她，“今年武试，阿锦做主考官如何？”
　　赵明锦虽未做过主考官，但到底也是通过武试选出来的，一应流程大抵都懂。
　　听了叶濯的提议，她眼中光彩流转：“我？”复又看了看皇上，“我做主考官？”
　　“主考官倒也不难做，只定下武试题目，过关标准，武试当日坐镇演武场便可，”说到这里，皇上轻笑两声：“也莫太过严格，若以打败皇嫂为标准，今年怕是甄选不出人了。”
　　她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末将遵命。”
　　话音方落，太后身边的孙公公求见，说是太后想见见闲王与王妃。
　　此间事已说完，皇上也不好多留他二人，便让他们跟着孙公公走了。
　　仁寿宫前，尚未跨进门槛，赵明锦就听得里面传出一串娇俏清脆的女子笑声。
　　她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叶濯一眼。
　　叶濯有些哭笑不得，回望着她：“怎么了？”
　　“听声音，安庆郡主应该也在，我也不是故意要记起的，”她拉长了声音，一字一句，“长安城外，短亭当中，她拉着你手的那一幕，突然就出现在眼前了，这可怎么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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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0
　　叶濯向来沉稳的神色有了波动, 清湛平静的眸光也慌乱了些，正要解释，就发现赵明锦眼中的揶揄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这丫头, 原来是在故意逗他。
　　他敛起神色, 一本正经地倾身过去, 赵明锦看着他莫名其妙的吸了吸鼻子, 扬眉问：“闻什么？”
　　“今日早膳，有什么是放了醋的么？”
　　好端端的怎说起早膳来了。
　　“没……”她陡然反应过来, 斜眼瞪他，眼波流转间，神色带着说不出的娇俏，“想得美！”
　　叶濯轻笑一声，牵过她的手, 与她并肩踏入了仁寿宫。
　　仁寿宫内, 太后正被安庆郡主哄得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凑做一堆, 丝毫看不出往日的威严，宛若平民百姓家的一位普通老者。
　　和蔼, 慈善, 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儿臣拜见母后。”
　　赵明锦也同叶濯一般抱拳：“明锦拜见母后。”
　　太后笑着看他们：“快起。”
　　待他二人站直，安庆郡主收了正给太后揉肩捶背的手, 施施然走到叶濯跟前, 娇柔地行了个福礼：“安庆见过闲王哥哥。”
　　声音清雅婉约，绵绵如水一般, 落入耳中，让人心尖尖都不由跟着颤了颤。
　　赵明锦瞄了眼叶濯，只见他神情冷漠, 目不斜视，淡嗯一声算是应过。
　　安庆似也习惯了他的态度，神色倒看不出难过，随后又不情不愿地开口：“见过王妃。”
　　话音未落，没等赵明锦说什么，直接起身又走回了太后身侧。
　　“明锦，到母后这里来，”太后朝她招手，“你回京日短，可与安庆见过了？”
　　“自是见过的，”赵明锦抬脚走近，唇角翘起，“与郡主有过几面之缘。”
　　“何止是有几面之缘，当日给安庆点脂的就是王妃娘娘呢！”
　　太后来了兴致：“哦？”
　　赵明锦没接话，自然也知晓这话轮不到她接，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看安庆郡主红唇开开合合，声音天真无邪。
　　神情动作也极尽“可爱”。
　　“就在这儿，娘娘点脂与旁人都不同，在安庆眉心点了个圆圆的红点，当时刑部高大人家的小公子是与娘娘一同来的，连他都忍不住赞叹，说娘娘点的好看呢！”
　　赵明锦眉梢微微一挑。
　　寥寥几句话，当真是深意重重。
　　一来讽刺她于书画笔墨半点不通，二来男女之事向来容易惹人多想，所以故意将高齐牵扯其中。
　　这话无论被谁听了去，都难免要问——王妃娘娘为何会同高齐在一处，又为何会一同出现在永昌侯府。
　　既然她都不想给自家侯府留脸面，赵明锦更是无需顾及，索性就坦坦荡荡的等着太后问。
　　话这种东西，端看要怎么说。
　　只可惜，太后只是拉过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过她掌心的老茧，半是打趣半是偏宠地说：“你这丫头，倒是会偷懒。”
　　赵明锦微微笑起：“点脂点脂，不就是要点上去，再说点脂本身没甚重要，重要的是将祝福之意与顺遂安然传给郡主一些。”
　　说到这里，她扭头看叶濯，故意装出一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王爷待明锦极好，既温柔又体贴，日日嘘寒问暖，夜夜抵足而眠，总之就是难舍难分，如……如……”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叶濯看到她朝他使的眼色，强压下唇角的笑意，将话补全了：“如胶似漆。”
　　“对，总之，明锦望着安庆郡主出嫁后，与夫君能似我与夫君一般，只可惜……”她声音一顿，没再继续说，轻轻地叹了口气。
　　安庆郡主脸上的笑早已挂不住，听她说到这里，更是怒火中烧，却还发作不得。
　　她伸手去摇太后的手臂，一副小女儿家撒娇的作态：“太后，您看王妃娘娘，这是笑话安庆呢！”
　　“笑话什么，也是永昌侯的那个逆子不争气，”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忽地板了脸，“哀家赐你的安神香是怎么到他手上的？你与他虽非一母所生，却也顶着他长姐的名头，平日里就没发现他行止有异？他犯下此等事来，你与侯府只受些了闲话，已是皇上格外开恩，旁的心思，以后莫要再有。”
　　太后这一席话，将安庆郡主说的眼眶红了一圈，分明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应下：“安庆……明白。”
　　“好了，”太后将手臂从她手中抽出来，拍着赵明锦的手，“母后有话要单独与闲王说，你先去御花园走走？”
　　“是，明锦告退。”
　　赵明锦前脚刚迈出仁寿宫，安庆郡主后脚就追了过来，脚步匆匆地越过她，直挡在了她身前。
　　明眸含着怒火与嫉恨，狠狠地瞪着她。
　　“郡主还有何指教？”
　　“你别太得意，”她咬牙切齿，“闲王哥哥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罢了。我与他的感情，是旁人根本比不上的，无论怎样，最后他都会回到我身边！”
　　赵明锦双臂环胸，眸子微眯：“是么？”
　　“自然，儿时除了陛下外，他只让我跟着他，手也只有我能牵。你与闲王哥哥才相识多久，我与他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
　　赵明锦沉默下去，安庆郡主以为她是犹疑了，索性更得意：“你或许不知晓，前不久我只写了封信与闲王哥哥，闲王哥哥便来城外与我相会，那一夜……”
　　“那一夜怎么，”赵明锦就在这时打断她，“他牵你的手了？抱你了？亲你了？还是……”
　　“你、你……”安庆郡主的脸霎时红透，如欲滴血一般，“我与闲王哥哥发乎情止乎礼，你一介武人，果然粗蛮无礼，不知廉耻！”
　　赵明锦冷笑了声：“我不过说了两句话就粗蛮无礼，郡主公然在我面前觊觎我夫君就有礼了？”她啧啧两声，“堂堂郡主，忒没见过世面，儿时懂什么，牵牵手都要拿出来说一说。”
　　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安庆郡主视线越过她，眸中顿时波光粼粼，泫然欲泣，宛若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叶濯走出仁寿宫，她几步迎上去，当着赵明锦的面拉上他的衣袖，低低地唤了声：“闲王哥哥。”
　　赵明锦回头看她的动作，亦看叶濯的反应，叶濯如那夜一般，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眸色冷沉下来，薄唇轻启：“安庆。”
　　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凛冽。
　　安庆郡主身子一僵，强撑着没有收回手。
　　“不过两月，本王与你说的话便忘了么。”
　　赵明锦当夜离得远，自然听不清他们两个都说了什么，可是看安庆郡主的反应……
　　抓着他衣袖的手如同被火灼了一般陡然松开，落在身侧紧捏成拳，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甚至还漫上了几丝恐惧。
　　叶濯凉声道：“太后对永昌侯府青睐有加，侯府若不知感恩，手仍妄想着伸到不该伸的地方，”他声音顿住，话锋一转，“他日，太后不会护你们，亦护不了你们。”
　　赵明锦发现，叶濯板起脸来，不苟言笑的模样，还挺唬人的。
　　总之安庆郡主是被吓住了，而她……
　　因着总是见他笑意吟吟的模样，心中自然不怕，还觉得他这般，就算有旁的女子见色起意，也会被他吓得退避三舍。
　　倒也省得她麻烦。
　　回去的路上，赵明锦坐在马车里抿着唇笑，叶濯瞧她心情大好的模样，也不由弯了唇角。
　　“在想什么？”
　　“在想王爷这一手斩桃花的本事很不错。”
　　叶濯挑眉，倾身凑近她：“既如此，为夫可能同夫人讨个奖赏？”
　　嗯？
　　“讨什……”
　　唇上一阵柔暖，赵明锦下意识闭起眼来，不过心中默默想道——
　　叶濯可真是愈来愈不知避讳了，往日她只道自己是个胆大包天、率性而为的，如今与叶濯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嘛！
　　秋闱定于九月廿日，文试三日，武试亦三日，武试与文试同日进行，互不相扰。
　　赵明锦既承了武试主考官的差使，自然要尽心竭力。
　　六年前她参加武试时，共比了三场，一场拳脚功夫，一场骑射，这两场考的不过是个基本，没甚难度。
　　至于另外一场，是由诸位考官为每个参试者发下一张字条，他们需得按照字条上的文字或路线指引，寻出线索，找到藏起的一面令旗。
　　率先得令旗者为胜。
　　以往还在山谷时，师兄每次奉命离山，回来时都会给她带些吃食或者新奇的小玩意儿，只是不会直接交与她，会将它们藏在山中某个角落，让她自己去寻。
　　师兄给她的线索，可比武试给出的要晦涩难懂的多。起初她根本看不懂，久而久之倒是难不倒她了。
　　所以武试那日，她是第一个循着线索到得皇城山的人。不过后来出了些意外，她不是第一个拿下令旗的人。
　　赵明锦回忆了些师兄曾写给她的线索，在纸上一一记下后，又琢磨着应该将比试设在城中。
　　市集人多，状况也多，无论是选武官还是选将才，总要挑几个有勇有谋有胆识，为国为家为百姓的。
　　她准备去城中走一走。
　　刚出了碧锦园，就看见景流与景毅并肩行来，脚步匆匆地似要往清石轩去。
　　两人见到她后一同行礼：“将军。”
　　赵明锦嗯了一声，随口问景流：“伤可好些了？”
　　景流点头：“已好多了，多谢将军。”
　　瞧着气色是比之前好了许多，行走也已恢复如常。
　　三人擦肩而过，赵明锦走出几步，又顿住身形，回过头去，若有所思地看着景流行走的步伐，开口道：“景流。”
　　景流回身：“将军有何吩咐。”
　　吩咐倒是没有，她只是有些想不明白：“岳山书院中，向学监与秦学正都不似会功夫的，就算会一些，也定比不上你。你……是怎么被他二人发现，又是被何人所擒？”

第62章 、061
　　景流没有立刻回答赵明锦, 而是偏头看了眼身侧的景毅。
　　景毅会意，同赵明锦道了句“属下告退”，抬脚往清石轩的方向去了。
　　景流似乎也没想瞒她, 待碧锦园门前只剩下他二人时, 直接道：“去年岁末, 属下奉王爷之命扮作书生, 进入书院，只是为了查探书院中是否有人与朝廷官员勾结, 以权谋私贪赃枉法，不过今年四月，”他话音一顿，语气沉下来，“夜深之时, 属下无意间撞到向学正、秦学监与一人站在假山处密谋。”
　　赵明锦沉吟：“是他们囚禁掌院的密道入口处？”
　　“不错, 既有异常，属下自然要前去打探, 所以就藏在了假山后方的隐蔽处。”
　　景流并不知与他们密谋的人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 只能听到那人声线诡谲阴冷, 让人闻之胆寒。
　　“属下听到那人说，”他复述了一遍当夜亲耳听到的话, “此人不仅是北泽皇室, 还是当今闲王妃的兄长，他日这事传扬出去, 闲王也脱不了干系。”
　　话音落后，赵明锦愣了许久，她将景流的话在脑海中又逐字逐句的过了一遍, 仍旧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师兄是北泽皇室中人？”
　　景流点头。
　　她眸光闪动，敛下眉眼，抿唇沉默。
　　难怪。
　　自这次久别重逢后，师兄就有些奇怪，整日里神色复杂不说，与她说话也总是欲言又止的。
　　她本以为是六年不见，彼此之间多少产生了些隔阂，待时日久了，他们还能像当年在小山谷中一般，无话不谈，把酒言欢。
　　如今看来，恐怕是回不去了。
　　“他们意图利用此人构陷王爷，属下不能坐视不管，所以待他们将人关入密道后，就偷偷潜了进去，想着……”
　　他犹豫一瞬，没往下说，不过赵明锦明白他的意思。
　　岳山书院里，向学监与秦学正就是两只老狐狸，他孤身一人潜在书院，想要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已是极难，若还想救个人出来，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进入密道，是去杀人灭口的。
　　赵明锦声色平静下来：“擒住你的是卓穆？”
　　“是，”景流叹了一声，“也是属下大意，没料到他们会折返回来。”
　　“恐怕不是你大意，或许在那之前，卓穆就已发现你在偷听，他们将人关入密道又作势离开，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将军……不怪罪属下？”
　　她挑眉：“怪你做什么。”
　　若忠心护主都有错的话，这世道哪还有对的事情。
　　师兄是北泽皇室，她是南渊王妃。其实，若她只是南渊的王妃，也就没太大紧要了，可谁让她还是胜宁将军。
　　胜宁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与声誉，在长岭边关所得的民心，足够支撑她一呼百应。
　　至于叶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分尊崇，皇上宠信，石相虽忌惮他，却苦于抓不到把柄。
　　这时，她与北泽皇室是师兄妹的关系，从小一起长大的情意，就成了旁人手中最大的把柄。
　　搞不好一个里通外敌，谋权篡位的罪名扣下来，谁也顶不住。
　　景流在一旁挠了挠头：“其实这些本不该属下同将军说，将军该去问王爷才是。”
　　“问他与问你有区别？”
　　若叶濯想让她知晓，她问谁都会知晓，若叶濯不想让她知晓，她问谁都是白费工夫。
　　景流想了想：“王爷其实不想让将军为难。”
　　叶濯若是怕她为难，就不会同意他与她说这些了。
　　“胡乱揣度王爷的意思，”她板起脸来吓唬他，“是想挨罚了。”
　　景流一怔，连忙抱拳躬身：“属下知罪，属下只是……”
　　赵明锦在心中啧啧感叹，怎么主子聪慧又精明，教出的手下一个比一个憨厚实在。
　　“罢了，”她摆手，打断他的话，“我与王爷相识日久，我的脾性他最清楚，这点儿小事还不至于为难。”
　　一日是师兄，终生是师兄，无论师兄身份为何，她待他的情意不会变。
　　至于南渊，长岭边关有她守护过的土地与百姓，长安城中有她的知己好友与想要共度余生的夫君，所以终此一生，她都会守住他们。
　　若他日两国刀兵又起，她与师兄战场相见，那么一个是为北泽出征，一个是为南渊而战，他们便是敌人。届时无论是师兄还是她，都不会是心慈手软，亦不会念及旧情。
　　不过，他们两个兵戎相见的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毕竟北泽皇室里，还有个阿穆达！
　　阿穆达这人，虽然功夫不太行，领兵不太行，谋略也不太行，但他挑事很行，作妖很行，总之他有一颗与他能力不大匹配的野心。
　　知晓所有的一切，赵明锦也厘清了，师兄重伤被囚，约莫就是阿穆达的手笔。
　　阿穆达眼下……还真是“内忧外患”。
　　问罢这些，赵明锦思绪仍有些混乱，自然也没心思去市集走走看看了，索性抬脚转身，回了碧锦园。
　　在竹林中的石桌旁坐下，半个时辰过去，她又起身，往倚月轩去了。
　　师兄在倚月轩中养伤，她怕旁人粗心，照料不好，所以特意着了红儿过去照看。
　　到得倚月轩时，师兄正在桃树下小憩，红儿见她过来，正要福身，就听明斐开口：“是小锦来了么？”
　　赵明锦勾唇一笑：“师兄耳朵还是这么灵，”顿了顿，她看向红儿，“去寻绿儿，做些糕点送过来。”
　　“是，红儿这就去。”
　　明斐从躺椅上起身，看了看石桌上摆着的两碟糕点，又看了看她，好歹也是想将人支走，也不寻个好一点儿的由头。
　　“出什么事了？”
　　赵明锦摇头：“没甚大事，只是突然想起来，师兄之前既在北泽，当也知北泽与南渊战事不断。若有朝一日师兄成了上位者，又当如何选择？开疆拓土，还是与民休息？”
　　明斐一怔，脸色微有些白，许久后他敛下望着她的眸光，笑了笑：“你都知晓了。”
　　他的笑没了往日的畅然洒脱，带了几分浅浅的苦，又带了几分浓浓的嘲。
　　“是。”
　　“我与阿穆达，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她点点头：“猜到了。”
　　若非于阿穆达登上北泽王位有关碍，阿穆达也不会派人重伤他，将他囚禁，甚至想出以他来诬陷她与叶濯的法子。
　　阿穆达望着南渊朝堂内乱，一来可以同北泽王邀功讨赏，二来也可趁乱再掀战事。
　　到时，胜负难定。
　　“小锦带兵征战多年，当知北泽人狡诈多端，不怕……这是我与阿穆达设下的苦肉计？”
　　“他若真那么聪明，也不至于六年来一直在我手下吃败仗。”
　　虽说他吃败仗，十有八九是靠叶濯和顾云白的筹划，但十之一二也有她用人不疑，从谏如流的干系，还有她带兵作战的本事。
　　而且叶濯明知明斐的身份，还让他留在王府中修养，定不是为了养虎为患的。
　　“就算你想与阿穆达设个苦肉计，阿穆达那般骄傲自负的人，也不会同意。”
　　“你倒是了解他，”明斐叹了一声，神色轻松起来，“北泽皇室、皇子之位都非师兄想要。初时，师兄能寻得家人自是欢喜，后来在宫中日久，见识过太多兄弟倾轧，阴谋算计，欢喜没了，也就生了离开的心思。”
　　“所以师兄回南渊，是想回当年的小山谷？”
　　他摇头：“是想寻一寻生母。”
　　原来如此。
　　赵明锦与北泽人交战数年，只觉北泽人俱皆长的面相粗犷，眉眼浓黑。而师兄虽然面相轮廓与北泽人相像，但他眉眼清秀，与他们全然不同，她这才没将师兄和北泽人想到一处。
　　或许师兄的眉眼，是像娘亲的缘故。
　　想着师兄将要寻到自己的娘，赵明锦就没来由的期待。
　　虽然她嘴上不说，但偶尔也会想，或有一日，在某条大街小巷，她与一对夫妇擦肩而过，那对夫妇会停下来回望她，说——他们是她的爹娘。
　　虽然她有师父，但她也是想找到爹娘的。哪怕不为别的，就为了告诉他们，她还活着呢！
　　若当年他们是故意将她丢了，她就坏心的给他们添些堵；若他们是不小心将她弄丢了，也能告知他们，以后不必牵挂自责了。
　　可是她没这个机会，但师兄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师兄可知娘亲姓甚名谁，家住哪里，我们一同去寻，定比你一个人寻得快。”
　　“不必了，不急，”明斐声音很轻，轻到似怕惊醒谁似的，“娘亲在我出生那年就已故去，师兄回来，与其说是寻人，不如说是寻坟茔，只是想祭拜一番罢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两相沉默，静坐许久，日暮时分，红儿端了糕点回来，赵明锦起身告辞了。
　　出了倚月轩，一抬眼间，就见叶濯站在那里，绛紫色的官袍将他的背影衬的愈发清贵逼人，姿仪无双。
　　从宫中回来，连常服都没换，就跑到这里来等她，也不知傻等多久了。
　　赵明锦心念一动，几步跑过去，没待他转身，脚尖点地便跳上了他的背，双臂勾着他的脖颈，头枕在他肩头。
　　叶濯双手伸过来，拖住她的腿，偏过头来柔声斥她：“顽皮。”
　　“倚月轩离碧锦园太远了，”她唇瓣开开合合，“累，不想走。”
　　“想为夫背你回去？”
　　赵明锦点头。
　　叶濯眉眼中有光芒闪烁，薄唇轻启：“可有奖赏？”
　　堂堂王爷，怎么天天跑她这里来讨赏！
　　赵明锦作势瞪他一眼，然后抿起唇角，身子动了动，在他下颚上吻了吻：“够么？”
　　叶濯摇头。
　　又在侧脸上吻了吻：“这样？”
　　还是摇头。
　　这人还真是会得寸进尺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努力双更，下一章更新可能要晚上，人家了尽量早点儿哈～感谢在2021-06-04 17:37:15~2021-06-06 19:18: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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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062（二更）
　　赵明锦鲜少有心事重重的时候, 就算有心事，从神色中也看不出什么。
　　不过，她会做一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做的事。
　　就比如现下, 赖在叶濯背上, 非要他将她背回去。
　　叶濯是了解她的, 讨奖赏也不过是逗逗她罢了。
　　夕阳已落, 明月高悬，天边只有三两颗星在闪烁, 与明晃晃的月亮一比，出离的暗淡渺小。
　　叶濯步履沉稳，走的极慢，从倚月轩到碧锦园，仿若想走到地老天荒似的。
　　赵明锦开口唤他：“叶濯。”
　　“嗯。”
　　她没说什么, 只是换了语气, 又重复一遍：“叶濯？”
　　“嗯？”
　　下颚抵在他肩头，有些泄气一般：“叶濯……”
　　叶濯偏头看他, 眉眼舒展，声色温润：“怎么了。”
　　赵明锦犹豫片刻：“我同你说说我师父罢。”
　　“好。”
　　赵明锦已有六年没见过师父了, 只能给他讲六年前的师父：“师父年逾不惑, 也不算老，但鬓角花白, 头上也生了不少白发, 约莫是将我和师兄带大，操了许多心。”
　　话音落后, 她又觉得不对，儿时她和师兄很听师父的话，练武也练得勤快, 就是读书读的有些应付。
　　许是教他们读书，把师父累着了。
　　她沉默下去，叶濯也不催，只安静地等着。
　　“师父他不爱笑，总板着脸，整日一副很严厉的样子，但他都是装的，”说到这里，赵明锦无声一笑，“我儿时染过一次风寒，病势汹汹，师父连着几个日夜都没合眼，一直在我身边照顾。他兴许是怕自己一合眼，我就死了。”
　　听她说这些，叶濯脚下一顿，眸光浅浅闪动过，不过没有出声。他知晓，赵明锦最想同他说的，不是这个。
　　“后来我和师兄都长大了，师父常派师兄下山办事，一般也就去个十日半月，但是六年前，师兄离开之后，一直没有回来。”
　　她怕记错了日子，掰着手指头暗暗算了算：“师兄下山后两个月，师父叫我去了他房中，交给我一封书信，叮嘱我带着信去长安城崇明坊，寻一个叫钱炳文的人。”
　　听到钱炳文这三个字，叶濯眸子眯了眯，淡声道：“是他安排你参加武试的。”
　　不是疑问的语气，赵明锦有些讶异：“你怎么知晓？”
　　“武试，亦要有荐举之人，”他勾起唇角，无声一笑，“阿锦作为唯一参试的女子，自然留心了些。”
　　赵明锦也没多想，啧啧两声，玩笑道：“你莫不是那时候就对我起了什么旁的心思罢。”
　　叶濯唇角笑意加深，没答。
　　“往日不知晓师兄的身份便罢了，今日突然晓得他是北泽皇室，再想师父刻意让我留在京城，我总觉得……太过巧合了些。”
　　叶濯明白她话中的深意，虽然眸色逐渐暗沉下去，可声音仍是柔缓的：“事有巧合，并不奇怪。况且即便师父有旁的心思，也算不到你会领兵出征，成为胜宁将军，更算不到你会嫁我为妻。”
　　确实如此。
　　赵明锦拧眉想了想，倏尔眉眼一松，揽着他的手紧了紧：“是我想多了。”
　　碧锦园的月亮门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叶濯走的愈发慢了，他们二人的身影在地面上纵横交错的树影中间缓缓穿过。
　　“阿锦。”
　　“嗯？”
　　“明日圣上欲在宫中亲审岳山书院一案，可想随我进宫去听？”
　　当时去岳山书院，她主要是为了救人，虽说其间也同叶濯一起查了些什么，但到底参与的不多。如今镶金的盒子仍未打开，账簿也遍寻不着，明日宫中对峙，审的不会痛快。
　　想到这里，她摇头：“就算不去我也能想得出，明日宫中定会上演一出‘向学监与秦学正奋力攀咬，石丞相满嘴委屈巧舌狡辩’的戏码。”
　　赵明锦是喜欢看戏，也爱看热闹，但明日这场戏，演到最后也不可能演出个恶人伏诛的结局。
　　索性还是不去为好，免得她一个控制不住，将左相揍了，皇上和叶濯那里又要为难。
　　“离武试的日子不到半月，我打算明日去集市走走，就不同你入宫了。”
　　“也好，”叶濯声色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状似无意的开口，“你和李夫人交好，不若明日带她一起。”
　　这倒是个好主意，赵明锦蓦地凑近，在他唇角吻了吻：“补给你的，奖赏！”
　　翌日一早，叶濯用过早膳便去了宫中，一个时辰后赵明锦出门，去了李督元的家。
　　皇上恢复了李督元虎啸营校尉一职，特允他不必住在营中，每日清早离开，日暮归来即可。
　　赵明锦到时，李督元已经出城了。
　　与谢如玉在府上坐了坐，两人一同坐着马车出府。
　　“还以为你会入宫听审，岳山书院的事情我听如询说过两句，似是牵连不小。”
　　马车内，赵明锦一扬眉：“谢如询？他从书院回京了？”
　　谢如玉点头：“就是前两日的事情，说是奉王爷之命，特回京中做个人证。”
　　与谢如询有关的，是苏小蝶的那个案子。
　　看来，叶濯是想将苏小蝶的案子也一并提出来，来一出敲山震虎。
　　石相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怕是无力再去保永昌侯。看来，永昌侯今日十有八九要完。
　　赵明锦又一转念，苏展既是苏小蝶的兄长，又是石相的义子，还是永昌侯府尚未退婚的女婿，多重身份叠在他一人身上，他对石相和永昌侯做的一些勾当，会全然不知么？
　　苏展特意托人将那幅《仙人松鹤图》送至岳山书院的庄夫子手中，可见他与石相根本不是一条心！
　　所以，今日叶濯要为他妹妹讨还公道，他手上若是有证据或线索，定然会拿出来！保不齐拿出来的就是什么让石相没法狡辩的铁证！
　　赵明锦突然有些坐不住了，她一拍大腿：“好好的一场戏，错过了！”
　　谢如玉捂唇笑她：“错过了便错过了，今日不是要在市集勘察一番，看看哪里适合埋些人手，探探武试那些人的品行么？”
　　左右也进不了宫了，还是踏实地将眼前事做好，赵明锦撩开身侧挡帘：“不错，你也一并帮我看看。”
　　“好。”
　　赵明锦与谢如玉在市集走走停停了两三个时辰，中间在仙云楼用了午膳，待送她回家，时候已不早了。
　　下了马车，赵明锦回身抬手，正要扶谢如玉下来，就见她身子猛地躬起，手捂着小腹的位置痛呼了一声。
　　“怎么了？”
　　“突然……有些不适，”谢如玉脸色没甚变化，声音却是轻颤着，“阿锦……”
　　赵明锦赶紧吩咐李府下人去寻郎中，她则跃上马车，半扶半抱地将人带下来：“你且忍忍，郎中马上就来。”
　　“阿锦，夫君不在，你……你别走。”
　　谢如玉这个样子，她怎么能放心离开，自然是要留下的。
　　“我不走，你别怕。”
　　扶她回了房，将她安置在床榻上，不多时郎中赶了过来，望闻问切做了个遍，就是捻着胡须不说话。
　　赵明锦急了：“她到底是怎么了？”
　　“盘珠之形，荷露之义，这位夫人……”
　　“说我能听懂的！”
　　“是喜脉，不过，”郎中话锋一转，“脉象平稳，不该如此才是。老夫先为夫人开副安胎的方子，调理一番看看。”
　　喜脉！
　　谢如玉与李督元成亲才不过两个多月，就有喜了？这两人的速度着实让人叹服！
　　赵明锦眨巴着眼睛，看着谢如玉的小腹，一时忘了言语。
　　一旁李府的下人对郎中道了两句谢，又给了赏钱，引着郎中去开方子去了。
　　待房内只剩下她二人，谢如玉看着她愣愣的模样，噗地一声笑出来：“过来坐，站着做什么。”
　　赵明锦这才回过神，怕碰到她，也不敢坐床榻边上，只从一旁搬了个木凳过来：“这样的好事，该立马告知李督元才是，你先歇着，我……”
　　“你哪儿也别去，就留在府里陪我，”谢如玉打断她，手在小腹上轻轻摩挲，“我怕一会儿又身子不适。”
　　说的也是，不急在这一时。
　　她又道：“今夜你也莫回王府了，陪我住一夜可好？”
　　赵明锦一怔。
　　“夫君出门前同我道，今日营中有事，夜里怕是赶不回来，”谢如玉怕她拒绝，伸手拉过她的手，一下一下的摇着，“就陪我住一夜，一夜而已，你不会连一夜都舍不得与王爷分开罢。”
　　“怎会，李督元既回不来，我在这儿陪你就是。”
　　话音消散，赵明锦逐渐沉默下去。
　　叶濯虽说年长李督元几岁，但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可自从她与他互许心意后，他们也就是抱一抱，亲一亲，再深入的可是丝毫没有。
　　他莫不是……
　　谢如玉发现她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变幻的比六月的天还快，笑着问：“这么快就想王爷了？”
　　赵明锦舔了舔唇，犹犹豫豫地开口：“如玉你说，叶濯他是不是……嗯……身子不大好？”
　　“王爷身子如何，你不是最了解么？”谢如玉话音一顿，眸带揶揄，“你与王爷成亲三载，不会还没同房罢。”
　　“……”
　　“莫急，”她意味深长地道，“或许王爷另有安排。”
　　赵明锦脸上陡然一烫：“谁急了，莫胡说，我才不急！”

第64章 、063
　　入夜, 谢如玉已然睡熟，呼吸均匀绵长，眼角眉梢带着将为人母的慈蔼, 嘴角都是微微上扬的。
　　赵明锦躺在她身侧, 一双眼睛睁的溜圆, 眼中光彩熠熠, 不见半分惺忪。
　　她琢磨着，自己睡不着的原因约莫有二——
　　其一, 不是在碧锦园。她还是喜欢自己房中的软被香衾，只消一躺进去，睡意就会从四面八方围裹而来。
　　其二，她不敢动。怕睡熟后会伸手踢脚，碰到谢如玉的小腹, 可就罪过大了。
　　于是她就这么束手束脚, 一动不动地在谢如玉身边平躺了一夜。
　　翌日一早，李督元没有回来；晌午时分, 仍没有回来。直到秋阳西斜，李府门才终于响起了一连串的马蹄声。
　　李督元跨进门槛, 谢如玉起身去迎, 赵明锦暗中打了个呵欠。
　　“事情可都办妥了？”
　　李督元伸手扶着谢如玉的手臂，轻嗯一声：“放心, 都办妥了。”
　　约莫是虎啸营中有什么事, 若是平日，赵明锦还有心思问上一问, 今日她只想赶紧回王府将觉补一补。
　　“将军，”李督元走到她面，抱拳, “这两日有劳将军替我照顾小玉了。”
　　“你同客套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李督元的肩膀，“往日倒没发现，你也是个做事麻利的，恭喜了！”
　　李督元愣了一下，没问她恭喜什么，也没露出疑惑的神色，只是脸上微红，憨笑了两声：“将军，同喜同喜。”
　　“……”
　　她有什么可喜的，这人还真是傻到一定程度了。
　　赵明锦懒得纠正他，又与他们闲谈两句，叮嘱李督元好好照顾谢如玉后便起身离开了。
　　夕阳西沉，已是日暮人归时。
　　王府门掌了灯，赵明锦离得远时，只觉那灯与往日的不大一样，待走近了细瞧，才发现根本不是平日挂的灯，而是换上了颇为喜庆的大红灯笼。
　　弄的跟谁要娶亲似的。
　　正犹疑间，门口守卫齐刷刷跪倒在地，一同开口，声音震天：“见过王妃娘娘。”
　　“……”
　　赵明锦眼角抽动，她不过才离开一个日夜，怎地生出了种恍如隔世之感。
　　“不必多礼，”她声音清亮，“起罢。”
　　话音未落，红儿和绿儿从府内跑出来，一左一右的挽上她的手臂，将她往府里拖。
　　红儿笑着道：“娘娘，天色已晚了，咱们需得动作快些！”
　　绿儿也附和：“对，万莫误了吉时，今日可不能让王爷久等了。”
　　“你们两个……”
　　事出反常必有妖，赵明锦本想问问她们两个鼓捣了什么幺蛾子，可双脚迈进王府的刹那，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问不出了。
　　眼红毯铺地，蜿蜒绵展，直穿过溪水廊桥，朝着碧锦园方向而去。
　　微风轻拂，草木与廊间的红菱丝带悠悠荡起，如静水微波般层层漾开。
　　初秋时节，草木已初见凋零，可夹道的剑兰花却开的正盛，红色花瓣节节而上，如霞似火。
　　入目，皆是明艳的红。
　　赵明锦第一次踏入闲王府时，跨火盆，走正门，脚踩红毯，盖头遮面，眼中所见唯有行走之间的那一方天地，她从未想过，三年之后竟能得见当年出嫁时的王府模样。
　　“你们，”她心上轻颤，眸光寸寸挪移，“你们……”
　　红儿与绿儿对视一眼，抿着嘴笑：“是王爷吩咐，用了两日布置的呢。今夜与三年相比，只是少了来贺喜的那些人。”
　　她与叶濯之间，从来都不需要那些人。
　　回到碧锦园，大红的喜字早已贴上了门扉与轩窗，沐浴更衣用了许久的工夫，嫁袍一如既往的繁复无比，霞帔上金丝银线绣着鸳鸯祥云的图案，华美精致到一看就是出自宫中。
　　梳妆台，红儿将她垂在腰间的发丝悉数拢起，绾在脑后，凤冠仍是那么重的，眼垂珠如帘，清贵无双。
　　脂粉染就，红妆已成。
　　三年的那日，赵明锦从未这般仔细看过镜中的自己，眼角眉梢有藏不住的羞赧，脸上是抑不下的红晕，还有压不落的唇角。
　　分明是她，却又不像她。
　　“王爷到。”
　　景毅的声音拉长了许多，她的心跟着骤然一动，鲜红绣金的盖头就在这时落下，眼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沉稳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她被红儿绿儿扶起，不多时，手便落入了那熟悉的掌心中。
　　叶濯的手微有些凉，与他灼然的目光全然不同。
　　腰间一紧，身子陡然被他腾空抱起，赵明锦下意识伸手环住他的脖颈，盖头微微撩开了些许，能看到他坚毅的下颚弧线和勾起的薄唇。
　　叶濯垂眸，轻声唤她：“阿锦。”
　　“嗯。”
　　“过了今夜，便再也不能反悔了。”
　　赵明锦眉梢一扬，收回一只手来，从侧面将盖头掀了掀：“王爷的意思是，我现下还能反悔？”四目相接，她眸光流转，带了抹若有似无的娇媚，“一世那么长，还真是要仔细思虑一番。”
　　叶濯低头凑近她，声音已不复方才的清冽：“不许胡思乱想。”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就势在他侧脸上吻了吻，而后红唇移开，在他耳畔轻笑：“我才不会反悔，过了今夜，你也不能反悔了。”
　　这丫头，真是愈发会撩拨人心了。
　　叶濯抬脚，抱着她离开碧锦园，径直往清石轩而去，脚下虽依旧走的稳当，但步履却比来时要快上几分。
　　红绡帐软，花烛正燃。
　　赵明锦被叶濯轻轻放在床榻之上，拢在广袖中的手捏紧了一些，心跳一下快过一下，比战场上鼓擂的声音还要令人震颤。
　　眼看不到人，更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她清咳一声：“这盖头碍事的紧，我掀了。”
　　说着抬手捏上盖头的一角，还没用力，手就被握住了，叶濯轻笑一声：“阿锦，这是我该做的事。”
　　骨节修长的手指握着她的，缓缓将盖头掀起，露出她明丽娇艳的脸，清澈的眼，英气的眉。
　　叶濯的眼中盛满了她此刻的模样，向来清湛透亮的眸光逐渐变得幽深晦暗，望向她的视线灼然且认真。
　　“那、那个，”莫名的压迫感，让赵明锦不敢与他再对视下去，她起身走到桌边，拿了桌上放着的酒，“我昨日一夜未睡好，就……快些，我倦了。”
　　“好。”
　　声音哑然地让她微微一怔。
　　叶濯走近，端起另一杯合卺酒，手臂交错，两人仰头一饮而尽。
　　随着酒杯放回桌面上的清响声消散，房内陡然沉静下来。
　　洞房，花烛，红帐，锦被，赵明锦目光四下瞟动，就是不敢去看叶濯，手垂在身侧捏着衣裙。
　　此情此景，还怪……尴尬的。
　　她心思急转，开口道：“你夜让我去寻如玉，其实是为了支开我。”
　　“是。”
　　“如玉说什么身子不适，想来也是为了拖住我。”
　　“是。”
　　“那李督元……”
　　“阿锦，”叶濯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相闻，“今夜，便不要提旁人了。”
　　赵明锦觉得，叶濯其实是想说，今夜就别提旁的男子了。
　　他的手已落在她的腰间，稍一用力，便将她带入了怀里，低头垂眸间，薄唇落在了她唇上。
　　轻柔的舔舐，慢慢的吮吸，逐渐加重的力道，深沉且热烈。
　　霞帔不知何时从身上滑了下去，凤冠也被随意摘到了一旁，赵明锦脸上的妆容晕染开来，唇上的口脂也被尽数吻尽。
　　身子陡然一轻，她被抱回床榻之上，叶濯随即覆身过来，两人灼热的呼吸紧紧交缠。
　　房外是乍凉的初秋，床榻间却是一片春色盎然。
　　叶濯的手落在她衣襟绣带上，那是最后一道束缚，只要解开，便可以拥有他想拥有的一切。可他却在这时微微退开了些：“阿锦。”
　　赵明锦鬓发散乱，眼波流转，虽已极力克制，却仍有些抑制不住的轻喘：“嗯。”
　　“怕么？”
　　战场上刀兵相接她都不怕，这有什么好怕的，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唇，却没发觉这一动作之下，叶濯喉结上下错动而过。
　　她仰起下颚，看着眼中已风起云涌，脸上却仍旧克制的他，若有所思。
　　对于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多少在话本子里看过一些，但叶濯这么个清正端方的，约莫没甚经验。
　　似是惩罚她分心似的，唇上被轻轻咬了一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若不会的话，我……”
　　叶濯眉梢一挑，薄唇勾起，手指轻而易举地挑开她的衣襟，声音沙哑：“这个阿锦倒是不必担心。”
　　床幔落下，一室旖旎。
　　翌日一早，绕是有一身功夫，体力比之闺阁女子好上许多的赵明锦，竟也不由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轻轻一动，只觉浑身酸疼，轻吟着睁开眼来，正对上叶濯清湛透亮的眸光。
　　眸中笑意沉沉，眸色却柔的仿若能掐出水来，重要的是，他怎么能神采奕奕的！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也不知这么盯着她瞧了多久了。
　　赵明锦想往后退开一些，奈何横在腰间的手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缩，就像昨夜似的。
　　想起昨夜，她脸上轰地一热，只觉得待空闲时，应该去点墨阁翻一翻，看看里面是不是放了些什么不该放的话本子！
　　“阿锦，你这个样子，让我想……”
　　温香软玉在怀，醒来后又不老实的乱动，对于赵明锦，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能坐怀不乱的。
　　以往那般克制着，只是不想委屈了她。
　　赵明锦赶紧打断他：“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要说：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改了，改多了，改的……反正是改了！！！

第65章 、064
　　叶濯一直知晓, 他的阿锦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即便心中波浪滔天，也能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
　　眼下这般, 看来他是真的累到她了。
　　清湛的眸中染了几分疼惜, 他伸手轻抚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昨夜, 是我不好。”
　　竟然还好意思说！
　　赵明锦红着一张脸, 佯怒地瞪了他一眼，只可惜这一眼之间, 威力没有半分，娇媚却足有十成。
　　叶濯心念一动，将手从她的发间滑下，直接扣在了她肩头处，微微用力, 倾身覆了上去。
　　薄唇落在她的唇瓣上, 一寸寸吻过，许久后, 他才侧开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窝处。
　　“阿锦, ”音色沙哑地轻唤了她一声, 两相沉默，就在赵明锦即将心软的刹那, 他倏尔起身, 看都不敢看她，“我……出去走走, 你再睡一会儿。”
　　看着他翻身下榻，动作敏捷地穿妥衣袍，赵明锦将被子往上提了提, 盖住根本压抑不下去的唇角。
　　叶濯这三分克制七分狼狈的模样，这么多年来，她可是第一次见。
　　还……怪可爱的。
　　天早已大亮，明媚的日光透过菲薄的窗纸映透进来，暖意融融。
　　清石轩外有轻微的脚步声响起，赵明锦屏气凝神地听了听，听到了红儿和绿儿窃窃私语的声音。
　　叶濯推开房门走出去，她们两个恭敬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奴婢……”
　　话没说完已被打断，清淡朗润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二人在此侯着，不得召唤不许入内打扰。”
　　“是，王爷。”
　　赵明锦又兀自躺了片刻，起身时虽浑身酸痛，却也没好意思唤那两个丫头，直到自己将衣衫穿妥，才开门让她们进来。
　　洗漱过后又沐浴一番，疲乏缓下不少。
　　早膳，已经是从碧锦园改到了清石轩。
　　赵明锦先喝了两口粥垫过肚子，然后记起来：“前日里圣上亲审岳山书院一事，最后如何了？”
　　叶濯夹了菜放在她碗中，薄唇勾起：“同阿锦猜得一般无二，向学监秦学正交代了不少与石相有关的勾当，石相满腹委屈，咬死不认。”
　　“空口无凭，还只有人证没有物证，石相也不是傻的，自然能窥得其间生路，”她琢磨着，“苏展就没做什么？”
　　“他倒是想做什么，被我拦了。”
　　赵明锦明白，这事若换成她，自然是眼前怎么痛快怎么来，让苏展提上证据，直接将石相下狱处置，一了百了。
　　不过叶濯与她想的不同，也不会想得这么简单，毕竟他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南渊的兴衰，是万千子民的性命。
　　前几日入宫时，他就与皇上说好，陈兵长岭，软禁石相，准备放长线钓大鱼。
　　石相的命还能留一阵子，至于永昌侯，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我听如玉说，谢如询回京了，是奉了你的令，”赵明锦吃的差不多，将筷子一放，左手托腮，一边看着叶濯吃，一边问，“苏小蝶的案子可有结果了。”
　　叶濯没答，只是又往她碗里夹了些菜，声色温柔：“多吃些，岳州府一行瘦了许多，应该养回来。”
　　她倒没觉得自己哪里瘦了，而且身体康健就好，胖瘦没太大干系。
　　“我……”刚出口一个字，赵明锦蓦地反应过来，眯起眼睛，“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以为我会信？”
　　叶濯哭笑不得，倾身凑近她：“阿锦说什么就是什么。”
　　哼！
　　果然没安好心。
　　赵明锦瞪他一眼，他笑的愈发开怀，不过倒是没再逗她，继续说起苏小蝶的事来。
　　“南渊四方书院中，每年各掌院都会带上一些学生到其他书院游历，谢如询就是去年游历的学生之一。他与黄怀安是旧识，去岳山书院后，两人整日混在一起。”
　　赵明锦记得段希文说过的话，苏小蝶死时，他们四个都在场。
　　“郑锡虽是永昌侯之子，但他是外室所生，学识上又总压黄怀安一头，黄怀安看不惯他，刘柏段希文与郑锡不熟，自然也就疏远了。”
　　“所以再加上谢如询那个小纨绔，后来是他们四个一起欺负人？”
　　“倒也算不上欺负。”
　　叶濯放了筷子，红儿绿儿上前，将饭食撤下去，他朝她伸了手来：“阿锦，我们去府中走走。”
　　被他这么一说，赵明锦才想起，偌大的王府，他们还从没一起并肩走过，于是将手放到他掌心里：“走。”
　　两人在府中闲逛，走走停停，苏小蝶的案子倒也说清楚了。
　　今年年初，苏小蝶做了鱼羹，特意上山看望郑锡，刚走到半山腰，就撞见了往山下走的黄怀安四人。
　　黄怀安看不惯郑锡，连带着苏小蝶也看不惯，于是他和谢如询将人拦了下来，好一番调戏奚落。
　　苏小蝶一个弱女子，哪能敌的过他们几个男子，争执躲闪间，食盒中的鱼羹洒了，汤汁将谢如询的衣襟溅湿一大片。
　　谢如询从小到大养尊处优，根本没吃过这样的亏，一怒之下竟要扬手打人，不过在巴掌落下去的刹那，被人拦住了。
　　来的人正是卓穆。
　　卓穆长相虽算不上凶神恶煞，但他双眸惯常眯着，里面始终闪动着波云诡谲的暗芒，再加上他神色森寒，面带杀气，旁人只消看上一眼，就能看出他不是个好开罪的。
　　黄怀安与谢如询顿时蔫了，呆立在一旁，听着卓穆与苏小蝶说了两句话，又看着卓穆将苏小蝶带走了。
　　因为苏小蝶一直没有到书院，郑锡急的下山去寻，这才发现她被人用短箭穿胸而过，死在了山林当中。
　　叶濯说罢，赵明锦沉思片刻，猛地想起一桩事来：“当日查如玉案子的时候，京城中是有几家姑娘失了清白的，我记得她们的姓氏好像……”
　　“不错，”虽然她话没说全，但叶濯听懂了她的意思，“是因为他们。”
　　郑锡许是发现了谢如询衣襟上的鱼羹，误将他们四个认作了杀害苏小蝶的凶手。
　　不过这四人家在京城，父辈或祖辈皆在朝为官，郑锡虽是永昌侯世子，却也不敢轻动他们。
　　再者永昌侯已为他安排了亲事，自然望着他与苏小蝶能断的干干净净，所以郑锡也指望不上永昌侯会为了这么一个贫家女去与京中官员为敌。
　　最后，他只能朝他们四人的亲人下手。
　　至于当日他在刑部公堂上说的什么蝴蝶配饰，什么前世今生之约，或许都是为给苏小蝶报仇所说的掩饰之词。
　　不过……
　　“不对，”赵明锦转念一想，偏头看叶濯，“郑锡既然会在牢中自尽，足以证明他根本就没打算活，既然抱了必死的决心，为何不直接与黄怀安他们拼个鱼死网破？报仇怎么也该报到仇人身上。”
　　叶濯只看着她，等她自己想明白。
　　果然，不多时就听到她道：“他知晓真正害死苏小蝶的是永昌侯。”
　　身为永昌侯世子，郑锡定也知晓永昌侯手上有先皇御赐的免死金牌。若不将金牌用了，即便此事捅将出来，永昌侯也仍旧会是永昌侯，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所以，郑锡先求永昌侯救他，后又自尽于牢中。
　　叶濯夸她：“我家阿锦最是聪慧。”
　　“看来我误会安庆郡主了，苏展同意为郑锡顶罪，约莫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拖安庆郡主下水。”
　　安庆郡主利用苏展，让他去顶罪，是希望能借此激怒石相退了这门亲事；苏展故意被安庆郡主利用，也不是出于什么情爱，而是想着若郑锡一人的生死不能迫使永昌侯妥协，那他就将安庆郡主意图包庇郑锡的事情禀奏出去，到时永昌侯无论是为了救谁，免死金牌都保不住。
　　也算是机关算尽了。
　　郑锡为了报仇，不惜用自己做饵，着实可怜；可他又真真实实伤害了几位姑娘，也着实可恨。
　　“这人世的善与恶，真是说不清，”赵明锦感慨一番，最后大胆的猜了猜：“郑锡在自尽前见过你，是给了你些证据罢，能证明永昌侯杀人的证据。”
　　“是，”叶濯声色平静淡漠，“刺死苏小蝶的短箭、永昌侯府的腰牌，还有他亲手写下的血书。”
　　“卓穆行事向来谨慎，为了能万无一失，平日里暗器毒药都备着。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会大意地将短箭留下。”她嗤笑，“看来石相早就防着这一日了，若圣上雷霆震怒，他也能推出去一个人做挡箭牌。可怜永昌侯，都已经被人卖了，还等着帮人数银子呢。”
　　叶濯点头：“郑锡生母之死似与侯夫人有关，圣上已下旨将永昌侯关入刑部大牢，侯府众人软禁府中，待一切查清后一并处置。”
　　“多行不义必自毙，”说到这里，她挑了眉梢，“永昌侯出事了，安庆妹妹可怎么办。”
　　“……”叶濯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来，“王妃说怎么办，那便怎么办。”
　　赵明锦嘴角一撇：“别弄到我眼前来，爱怎么办便怎么办，”顿了顿，她又想起来，“太后会救他们罢。”
　　“卓穆是北泽人，又在长岭边关伤过你，永昌侯与他有牵连，已犯了大忌，”叶濯一字一顿，甚是笃定，“母后，不会插手。”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节不能双更了，因为要值班两天……哭唧唧，先祝小可爱们端午安康～

第66章 、065
　　秋日暖阳, 金色光线洒下，从已然开始凋零的树叶间隙筛过，丝丝缕缕地落在赵明锦与叶濯的身上。
　　赵明锦偏头看着叶濯,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庆幸。
　　她庆幸, 当年师父是命她来了长安, 而不是让她如师兄一般前往北泽。
　　她不会喜欢上北泽那个地方。
　　北泽民风粗野, 少教化，上位者也只知逞凶斗狠, 对外尚武好战，对内阋墙不断，王位更迭犹如儿戏。
　　若她没记错的话，如今的北泽王就是篡了他兄长的权。
　　但在南渊，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无论是叶濯, 还是皇上与太后, 都不会允许这些事情发生。
　　叶濯有情有义，皇上爱民如子, 太后心眼明净。在他们心中，南渊的朝堂、社稷、百姓, 永远是重中之重。
　　赵明锦喜欢这里, 在认识了叶濯之后，认识了所有她认识的人之后, 变得更喜欢这里。
　　所以, 她要去做她该做的事，为皇上、为朝堂、为百姓擢选出德才兼备的好官来。
　　“我出去一趟, 午膳不必等我了。”
　　刚抬脚走出一步，手腕就被握住了，叶濯没问她去哪儿, 也没问她去做什么，只是道：“我随你一起。”
　　“不能带你。”
　　他眉梢一挑，语气微有些波动：“为何？”
　　“今日午时，武试参试之人名簿就会定下来，我要先去看看，”赵明锦又走了回来，“昨日李督元同我讲，皇上着他过来给我打下手，这其实是你的意思罢？”
　　叶濯抿唇，沉默着没说话。
　　“嫁你之前，我乃令北泽闻风丧胆的胜宁将军，嫁你之后，我是北泽万万人之上的闲王王妃。就凭这两重身份，我若连武试这点儿小事都做不好，岂不丢人？”
　　眼见叶濯薄唇微动，神色有些不赞同，她又赶紧补充：“我不能给自己丢人，也不能给你丢人。但你若是跟着我去，处处给我撑腰，别说文官了，武将都会看不下去，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
　　赵明锦都能想出他们编排的话——
　　就比如什么本该是盘桓在青天之上的鹰隼，如今嫁入皇家，就如被剪了羽翼，活脱脱成了只被豢养的金丝雀，可怜！可悲！可叹！
　　当然，乱嚼舌根子的文官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他们惯常就是瞧不上赵明锦的，如今见闲王爷为了她连武试都插手，搞不好就会说她是什么红颜祸水，祸国殃民，连他们向来清正的王爷都被带歪去，变得不务正业了……
　　所以，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叶濯理解赵明锦的顾虑，也懂她要强的性子，犹豫一瞬，只得缓缓松了手。
　　有些话已经涌上喉间，但他却仍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不想说出口。
　　赵明锦视线在他深邃的五官上溜了一圈，这复杂的神色，暗淡下来的眸光，看来不带着他去，他是要闹小脾气了。
　　需得哄一哄。
　　“夫君，”她先甜甜地唤了他一声，在他一怔间，踮脚轻啄上他微凉的唇瓣，“晚膳等我回来一起吃。”
　　唇上柔软香甜的触感还未消失，她人已如风一般跑远了。
　　叶濯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轻叹了一声，神色无奈：“若是发现了……”
　　晚膳，还能想同他一起吃？
　　以他对她的了解，约莫十天半月不会让他回房睡了。
　　赵明锦伏在桌案后，将名簿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来来回回看了两遍，眉心已皱成了一座小山丘。
　　四下沉寂，气氛压抑，登记造册的武将暗中擦了擦额上的冷汗，一个劲儿朝李督元使眼色。
　　毕竟他们这些人里，只有李校尉同将军大人最熟，且最能说得上话。
　　平日里李督元倒是不怕赵明锦，但每当赵明锦周身气势荡出，那种无形间逼人又嗜血的戾气，让他也不大敢轻易打扰。
　　犹豫许久，他才壮着胆子上前：“将军，可是名簿有何不对之处？”
　　赵明锦稍稍抬了头：“往年名簿也是这般记下？”
　　“回娘娘，确是如此，”记下名簿的武将道，“名讳，家世，何人举荐俱皆写上。”
　　她点点头，出人意料的嘀咕了句：“今年怎地没有女子参试。”
　　众人：“……”
　　“罢了，你们先下去罢，”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李督元，你留下。”
　　李督元应声停住，转过身来等她吩咐。
　　赵明锦复又将视线固定在名簿上，且只落在荐举人一列，她沉吟问道：“李督元，你当年参试，是何人举荐？”
　　“是祖籍知县，”他记得很清楚，亦答的很快，“文试武试与举孝廉倒是有些相似的，都由地方父母官推举，不过这个只能得一个参试的机会。”
　　地方父母官……
　　赵明锦眸光闪动，眼底疑虑丛生。
　　“有没有这种可能，天子脚下，风正气清，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京城百姓也有举荐资格。”
　　“这……”李督元挠头，“当是不大可能罢。”
　　是啊，她也觉得不大可能。
　　皇上与叶濯处事向来公正，对百姓也定一视同仁。
　　所以，钱炳文一个普通百姓，当年是怎么做到让她顺利参试的？
　　举荐她的人究竟是谁？
　　叶濯为何……没有与她说实话。
　　“将军，”眼看着赵明锦二话不说起身往外走，李督元赶紧跟上去，“去哪儿？”
　　“四处逛逛，你不必跟着。”
　　赵明锦逛到了崇明坊，六年前她到京城后的下脚处，曾经的钱家。
　　钱家在京城其实算不上大户，但也有些财力，两进两出的院落，六七个供使唤的下人。
　　大门是两开墨漆的，门前还摆过石狮子，不过大小与王府的没法比。
　　当年，她拿着师父的亲笔书信过来拜会，被安排到了西侧的厢房住下。
　　钱炳文自始至终只露过两面，第一面是她初来那日，他看了师父的信；第二面是武试前一日，他过来告知她，让她准备准备，翌日去寻个差事。
　　后来，武试三场比下来，她胜了两场，得了武状元的名头。
　　面见过圣上后，她回到钱家，却陡然发现宅子已经转手易主，新主人也已住了进去，而钱家所有的人……男女老幼竟然在大半日里走了个干净。
　　赵明锦过去询问门房，门房似知晓她是谁一般，将包袱递给了她，还给了她一封钱炳文留下的信。
　　信的原话她自然记不清了，大致的意思是他有位旁系亲眷，在别处寻了个好营生，他们一家就此投奔而去，不会再回京城。
　　约莫这个投奔的想法早已有了，所以宅子才会卖的这般快罢。
　　赵明锦与钱家的人本就不熟，他们举家搬迁，也确实没有提前告知她的必要。
　　所以她也没多想，拎着包袱就走了，在客栈住了一夜。
　　巧合的是，皇上在第二日便赐了宅邸给她……
　　当一切太过巧合时，那便不是巧合了。
　　赵明锦抬脚，直朝着那墨漆大门走过去，手指刚握上门环，就听到有人唤她：“娘娘，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是高齐。
　　高齐应是办案路过，身后跟着侍卫，他偏头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侍卫领命离开了。
　　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这座宅子：“这家人，娘娘认识？”
　　赵明锦看着他走近，眸子略略一眯。
　　高齐自幼长在长安，他爹还是刑部侍郎，经年查案下来，他对于京城中的诸人诸事说不准比户部的还门清。
　　“现下住着的不识，往日的倒是有过几面之缘，”她收回手，问道，“钱炳文，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高齐怔了一瞬，极快的一瞬，若非她目光始终盯着他，或许会错过他的反应，以及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名字，”高齐掩饰地低头，故作回想，“没听……”
　　话没说完，他只觉手臂一紧，人被一股颇有些粗鲁的力道拉扯着，身子一旋，不知怎么就抵上了旁边的一棵大树。
　　脖颈一哽，赵明锦的手臂横在那里，压得不轻不重。
　　挣不开也不敢挣的力道。
　　“娘娘，这是做什么，”高齐僵硬着抽动嘴角，视线下移，生怕她一用力，不小心压断他的脖子，“我哪儿说错了这就改，别动手，光天化日的百姓都看着呢！”
　　“高齐，”赵明锦没心思同他耍贫嘴，只是声色轻飘，“平日无事时，我是脾气好，但不是没脾气。我想知晓的事情，若问不出，我心情就会不好，脾气也不大能控制，下手自然也就没轻没重。若一不小心重了些，你多担待。”
　　“……”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担待的事么？这分明是拿他的命威胁他！
　　高齐只觉自己此刻就是那战场上的战俘。战俘有用，就留；战俘没用，就杀。
　　他没得选择。
　　“娘娘，您方才说的是谁来着，我有些没听清。”
　　“钱炳文。”
　　他为难地咽了下口水：“这个名字……”
　　只说了这四个字，高齐的目光倏尔越过赵明锦，看向了远处，眼中陡然一亮。
　　“王爷救我。”
　　赵明锦身子一僵。
　　果然，下一刻她听到了叶濯沉稳的脚步声，还有他一如既往的温润声色：“阿锦。”
　　她放了高齐，又低头沉默了瞬息，然后才回身看他。
　　“你来了，”她笑了笑，笑的有些沉，“所以，是我猜对了。”

第67章 、066
　　赵明锦脸上的笑意有些绷不住了, 嘴角僵硬地抽动了两下，即便这样，她也仍是笑着的。因为她一时想不出来, 除了笑以外, 该拿什么来掩饰心中的无措, 又该怎么来面对叶濯。
　　她与叶濯面对面站着, 最多不过三步的距离，却如隔了万水千山般, 她从未觉得，他们之间这般遥远过。
　　远到……让她不知该怎么走过去。
　　就在这时，叶濯身形一动，抬脚朝她走来，牵起她的手：“阿锦, 我们回家。”
　　她怎么同他回去？又以什么身份回去？
　　未来的乱臣贼子么？
　　方才高齐的反应, 已让她猜出了一二，如今叶濯的出现, 更是将那剩余的八九分补全了。
　　从她到得京城、入住钱府，参加武试, 最后做上京中官员开始, 她就已经成了某个人，或者某些人手中的棋子。
　　至于那人为何六年都没有动用她, 或许是时机未到, 也或许是她位分太低。
　　如今的她，已经能干到出乎幕后之人意料了罢。此时若再不动一动, 幕后那人约莫会觉得对不起这么多年来的辛苦蛰伏。
　　赵明锦垂下眉眼，看着他的手，骨节匀称, 手指修长，白皙的就像她喜欢吃的笋一样。
　　往日他的手总带着微微的凉意，今日倒是不同，虽也是凉沁沁的，却带着汗湿。
　　来的路上，应是很急罢。
　　“阿锦。”
　　叶濯见她沉默，又唤了她的一声，声音杂着几分复杂与紧张。
　　“哎，”赵明锦应了一声，抬起头，云淡风轻地问，“当年钱炳文带着家眷在半日里就没了影，走得这么急，怎么会给我这个不想干的人留书信呢？”
　　叶濯薄唇动了动，却不知怎么答她。
　　她其实也没想要他答，回头瞥了眼曾经的钱府，继续道：“这宅邸的新主子倒是个宅心仁厚的，不仅没将我的随身之物丢了，还帮我收拾得妥妥当当，放在门房等我来取。”
　　当年的她，可真是心大到让人佩服。
　　“钱炳文一家是被抄了罢。”
　　不是疑问的语气，也没期望他会答，但他却开了口：“是。”
　　果然。
　　“当年武试第二场，皇城山上的那些黑衣人，是你派去杀我的。”
　　“阿锦，你听我解释，我……”
　　赵明锦打断他：“那个摔伤了腿的老人家也应该是你们的人，是为了将我引过去好动手？”说到这里，她笑了笑，颇有些自嘲，“叶濯，你当时在附近罢，那些黑衣人拿着刀对着我和老人家的时候，我还傻傻地说了一句……”
　　老人家，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哪儿来这么多仇家啊！
　　当时老人家看她的目光，同看个傻子没甚区别，她只当他是吓傻了，毕竟她才入京几日，没招谁没惹谁，不可能有人兴师动众地要她的命。
　　如今一看，她才是真傻的那个，还大咧咧地同老人家说——
　　虽说我是在参加武试，但三局两胜，我料理了这些人再回去，约莫能赶上第三场的比试，输不了！
　　说得那么嚣张，笑得那么狂傲，估计把暗处的叶濯气得够呛。
　　“叶濯啊，”赵明锦转动了手腕，想把手抽出来，可施加在手上的力道愈来愈重，怎么也不肯放开，她无奈，“你捏疼我了。”
　　话音未消，微凉的手掌似被火灼了一般，陡然一松，下一瞬，掌心便空了。
　　叶濯虚握了手掌，眸光紧紧锁住她，语气中的焦急都掩饰不住了：“阿锦，当年之事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你随我回家，我们慢慢说。”
　　她沉默着想了想：“回去，不怕我杀了你么？”
　　本该是最难答的问题，叶濯却陡然舒了口气，薄唇也缓缓勾起来：“若当真想要我的命，来取就是，为夫不还手。”
　　这人怎么……
　　平日里不会说漂亮的话哄她开心，论及生死时倒会说了，以为她会欢喜么？一点儿也不！
　　心口又酸又涩，眼眶也有些温然，她蓦地仰头望天，转了转眼珠，许久才移回视线，笑起来：“你都不怕，我还怕什么，回家就回家。”
　　“崇明坊离王府这么远，可要夫君背？”
　　赵明锦偏头睨他一眼：“你是觉得方才闹得还不够？想给百姓再添点儿茶余饭后的谈资？”
　　四下围观看热闹的百姓离得不近，应也听不清什么，但就算远远的瞧瞧样子，他们也能琢磨出一番大戏来。
　　“有阿锦在，为夫不怕。”
　　赵明锦拉起他的手，快步离开了崇明坊。
　　回到王府，用过晚膳，天色渐沉。
　　半个时辰前，宫中送来了几本折子，叶濯正坐在桌案后凝神处理。
　　赵明锦看了看房内摇摇曳曳的烛光，又看了看叶濯，有些为难。
　　钱炳文被抄了家，指使他的人呢？一级一级往上，藏在最深处的那个人呢？
　　百年大树，根脉深广，拔之不易。如今，她才算真切地理解了叶濯这句话的意思。
　　那人定还活着，不然他根本没必要瞒她。
　　所以说不准在未来的哪一日，那人就会站在她面前，拿出事先攥好的把柄来威胁她。
　　能威胁她的，要么是师父，要么是生身爹娘，而威胁她做的，除了杀了叶濯，她想不出其他。
　　赵明锦觉得，眼下这情形，她还是先搬回碧锦园，待她查清一切，将那人料理了，再搬回来。
　　打定主意，她站起身来，见叶濯精力全放在折子上，也就没吵他，直接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门边。
　　正要开门，就听叶濯唤她：“阿锦。”
　　“……嗯？”
　　他朝她招手：“过来看。”
　　看折子？
　　定是有什么大事要让她看，再同她说。赵明锦想也没想的转身抬脚，几步走到他身边，低头问：“看什……”
　　话未说完，左手手腕就是一紧，身子被拉扯着有些不稳，她直接跌坐在了叶濯的腿上。
　　唇瓣贴着他的侧脸若有似无地滑了下去，最后停在了他的下颚处。
　　“……”
　　四目相接，她清晰地看到他眸光闪动一瞬，眼底起了一小簇明亮的光芒。
　　不过声音仍是清清淡淡的：“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叶濯哦了一声：“是不是走着走着发现晚了，就睡在碧锦园，不回来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能猜出来！
　　“阿锦，”叶濯俯身凑近她，声音低沉地近乎魅惑，“睡在这里不好么？榻上凉了我可以帮你暖，夜里冷了我可以抱着你，若不喜欢枕玉枕，还可以枕为夫的手臂。你往日睡时惯喜欢抱着什么，入秋了不能再抱被子，抱着为夫不是正好。”
　　说得真是很有道理呢！
　　赵明锦挑眉，眼风凉凉地睨着近在咫尺的他：“如此为我着想，我还得多谢你。”
　　“不必言谢，”他轻声道，“为夫只想要个奖赏。”
　　叶濯想要的奖赏，真是越来越难给了！
　　最后……
　　他还没为她做什么，就先开始讨奖赏了。
　　床榻之上，春意正浓。昨夜，叶濯的动作极轻极柔，虽说到后来有些失控，她倒也还能承受得住。
　　今夜，赵明锦觉得，叶濯实在太磨蹭了。
　　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无比耐心地吻着她身上曾受过的一道道伤，眉目敛起，神色虔诚。
　　如今那些伤已然成疤，有粗有细，本没有什么感觉，可因为他这样细细密密地吻着，又仿若回到了疮痂将落未落之时，很痒。
　　“叶、叶濯。”她有些气息不稳的唤他。
　　身上的吻停住，在疤痕那里重重地咬了一下：“唤我什么。”
　　“……夫君。”
　　叶濯抬眸，她这时才看清他眼中泄露出的心疼与……愧疚。
　　没错，是愧疚。
　　“阿锦，”他将额头抵在她额头上，“明日，我带你去个地方。”翌日一早，用过早膳，叶濯与赵明锦并肩出了王府。
　　王府门外，景毅牵了匹马正等在那里。
　　叶濯几步走过去，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后朝她伸出手：“阿锦，来。”
　　他二人共乘一骑，也没甚好忸怩的，赵明锦将手搭进他掌心，就力一跃，坐到了他身前。
　　身后是他宽厚的胸膛，发顶是他灼热的呼吸，鼻端全是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檀香气。
　　她往后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眼睛微微眯起：“稳一些，到了唤我。”
　　“好。”
　　叶濯的手从她腰侧穿过，拉紧缰绳，也不急着催马，就如同骑马闲逛一般，带着她出了南城门。
　　马儿停下时，赵明锦睁开眼来，神色不见丝毫惊讶：“皇城山。”
　　她猜到了，叶濯会带她来这里。
　　叶濯下马，又将她抱下来，道：“皇城山虽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地方，却是……第一次对你动心的地方。”
　　“杀心？”
　　“……”
　　这世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家阿锦还要煞风景的人了。
　　叶濯曲起食指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下，声音无奈，却郑重地纠正她：“是第一次动了想娶你做王妃的心。”
　　哟！
　　她就知道，叶濯早就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了！
　　话说得这般直白，她似乎应该装出一副害羞的神色来，可……
　　他们之间更害羞的事都做过了，普普通通一个言语的，她能顶得住。
　　数月前，漫山遍野由春风带来的生气，如今正被寒凉的秋风一点点吞食干净。
　　树叶变了颜色，凋零，飘落，在山上堆积了厚厚一层，踩在上面软绵绵的。
　　过了皇城山的山腰，再往上时，叶濯带着她偏离了去山顶的主路，直接穿入林间，踏上了一条最是人迹罕至却曾被她走过的一条路。
　　六年前，武试时，她就是在这里听到了一位老人家气若游丝的声音。
　　那老人家断断续续地喊着：“救命啊……”

第68章 、067
　　六年前, 武试的第二场，赵明锦最先凑齐并堪破所有线索，猜出需要寻到的令旗就在城外皇城山山顶。
　　到得山脚下时, 她早已将一众参加武试的男子甩没了影儿。
　　那时亦是初秋, 漫山沉寂, 只有她踏着枯叶发出的沙沙声。
　　起初赵明锦很实在地往山上爬, 可一步步走上去实在太慢，她又是个急性子, 后来索性脚尖点地，飞身跃起，几个如燕般轻盈的翻腾，人很快就到了半山腰。
　　当时的她，一身利落的粗布短打, 长发如男子一样高高束在脑后, 身材虽有些单薄，却比寻常女子要高挑些, 若只看背影，极容易将她当成个少年。
　　但再看脸, 便怎么也不会产生这种误会了。
　　她的面相十分白皙, 眉宇间透着股皎洁无瑕的英气，眸光清澈, 鼻尖圆润, 唇瓣不点而朱。
　　一笑之间，娇俏中透着几丝未经世俗渲染的憨傻。
　　她仰头望了望山顶, 估摸着最多一炷香就能把令旗取回来，到时再将令旗送回演武场，就算是连胜了两场。
　　三局两胜, 武试头名已是她囊中之物。
　　稍稍歇了片刻，赵明锦提气蕴力，准备一鼓作气直接飞身到山顶，可脚下刚要动，就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打断了。
　　“救命……救命啊……”
　　苍老又沙哑的声音，中气不足，应是个受了重伤的老人家。
　　赵明锦扬了眉梢，也没多想，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穿进树林，拨开枝叶，走了过去。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她看到了一个倚树而坐的老人家。
　　老人家一条腿伸着，一条腿蜷着，蜷着的腿被双手紧紧抱住，灰色的裤脚处湿了一片，暗红的颜色，不过滴答到枯叶上的水渍，却粘腻鲜红。
　　他许是从上面摔下来的，腿伤了，背篓里不知是草药还是野菜，总之洒了一地。
　　小锄头也掉了出来。
　　听到挨近的脚步声，老人家费力地抬起头，朝她伸出手：“姑娘，救、救命……”
　　赵明锦几步走过去，蹲下身，凝眉看着他的腿：“腿伤了，可还能走？”
　　老人家摇头。
　　“你家住哪里？”
　　“就在山下不远的村子里，”老人家眼眶通红，“小老儿本是想来挖些野菜，谁料一脚踩空……就滚下来了。”
　　许是见到了人，精气神都足了一些，她直接背过身去：“命要紧，那些野菜就莫要了，你上来，我背你下山。”
　　“这……”
　　老人家犹犹豫豫地捡起了地上的小锄头，挣扎着动了动，不过还没爬上她的背，就见她倏尔转身，伸手一把就将他手中的锄头给夺了过去。
　　锄头只在她手上停了一瞬，又被她扬手一丢，在半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银弧后，直落进了丛生的杂草中。
　　“咚”地一声，似是撞到了什么，赵明锦就在这闷响后肃起眉眼，紧盯着小锄头落下的地方：“藏头露尾，出来！”
　　话音落了几个瞬息，草丛里陡然有了动静，一时间十数道黑影从中窜出，手执钢刀，黑纱遮面，俱是准备随时动手的姿势。
　　她清澈的目光在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那个捂着脑瓜，痛的龇牙咧嘴的人身上。
　　小锄头威力挺大，从那人指间涓涓淌出的血就能看出来。
　　“哎，我说，”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这位兄弟伤得有些重，你们先给他包一包，干架这事不着急，我不走。”
　　说罢，她又扭头看了看身后的老人家，满脸的钦佩：“老人家，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哪儿来这么多仇家啊！”
　　老人家上嘴唇的胡须狠狠颤了颤，嘴角动了好几动，却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来。
　　赵明锦觉得，他是痛的没力气了，心里指不定怎么感激她呢！
　　“你也不必感激我，我就是参加武试路过罢了，”顿了顿，她琢磨着自己这么说，老人家可能会觉得耽误了她比试，心里或许会自责，于是她又道，“我虽在参加武试，但三局两胜，我料理了这些人再回去，应该能赶上第三场。”
　　老人家：“……”
　　赵明锦想背老人家下山，就必须先料理掉眼前的人，她也不磨蹭，几个闪身欺至黑衣人身前，黑衣人……
　　有些奇怪。
　　分明做的是戒备的姿势，但开始动手时又都愣了愣，像是根本没打算同她打，又像是没料到她会对他们出手一样，总之一个个的反应都有些迟钝。
　　他们原本功夫就练的不到家，又失了先机，最后每人挨了一拳，都晕了，那个挨了她一锄头的，血流的太多自己晕了。
　　“老人家，”她几步走回去，一身凌厉的气势还没来得及收，复又在他身前蹲下，“上来，我送你回家。”
　　赵明锦按照老人家的指引，将他送回村子，讨了碗水喝后，又脚步不停地赶回了京城的演武场。
　　她回去时，早已有人将令旗寻回，所以武试的第二场，她输了。
　　正回忆间，叶濯已经带着赵明锦穿出了树林，来到她当年遇到老人家的地方。
　　大树还在，杂草依旧疯长，当年落在地上的血迹早已不复存在。
　　“你当时果然在附近，”她环视四周，没想出来他到底藏在哪儿，“看着手下被我打的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你就不想出面同我打一架？”
　　“不想，”叶濯薄唇勾起，意味深长地道，“又不是我的手下。”
　　嗯？
　　“对付你一个小丫头，还用不着兴师动众，我一人足矣，”他走到一旁坐下，又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阿锦，来。”
　　赵明锦走过去，刚要矮身坐下，腰间却突然被揽紧，叶濯只用手臂一带，就将她放在了腿上。
　　这人还真是……时刻不忘动手动脚。
　　“入秋不比夏日，阿锦体寒，不能着凉。”
　　每次动手动脚的由头还都很正直。
　　赵明锦放软了身子，靠在他怀里：“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日你是孤身前来的？”
　　“不错。”
　　“那个老人家……”
　　“只是个采野菜的而已，不过他的出现，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叶濯原本的计划，就是将赵明锦从上山主路上引过来，在不影响其他武试之人的情况下，将她处理了。
　　这个处理，倒不一定下杀手，他只是想让她错过武试遴选。
　　有人想将她安插进朝堂，而他，绝不允许这种揣着不正心思之人站在文武百官之中。
　　“老人家帮我将你引了来，还……”
　　叶濯声音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薄唇勾起就算了，竟还轻笑出了声。
　　笑声虽然朗润好听，却将她笑的一脸莫名：“你笑什么。”
　　“我是笑，阿锦当年怎么这般……”似乎找到一个形容她的词很难，他想了许久才说，“直率可爱，那些黑衣人，本是来帮你的。”
　　“……啊？”
　　“那人怕你输了武试，得不到头名，入不了朝堂，特意在山上安插了人手。他们若发现有人先你一步上山，就会直接出手替你扫清。”
　　“……啊？”
　　赵明锦后知后觉的想明白，所以当日，那些人是因为她才在山上埋伏的，而她却以为是来追杀老人家的；那些人其实是来帮她的，而她却以为是来阻她带老人家离开的。
　　难怪她出手后，那些人都有些迟疑，原来是根本没料到她会对他们出手！
　　叶濯方才顿了好半晌，其实是想说——
　　她当年已经傻到愚蠢，傻到让他刮目相看，傻到让他觉得即使不出面，即使她赢了武试，她也在朝堂上蹦跶不起来什么水花罢！
　　赵明锦磨牙：“所以你就在一旁看戏？好看么？”
　　“好看，”在她已有些怒火中烧，眼看就要发作时，叶濯吻了吻她的发顶，“那时我就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般有趣的女子，善良、直率、胆大，功夫也不错。”
　　“所以你就见色起意，决定放过我了？”
　　“只是想通了，阻了你一人，那人还会安排其他人来，而其他人，不会如你一般有趣，”他垂眸看她，清湛的眸中闪着星星点点的亮色：“所以与其阻止你，不如我去将能抓的抓了，能杀的杀了，除非那人亲自出面，不然朝堂上没人能暗中联络到你。”
　　叶濯说这些话时，声色淡然如平常，情绪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能抓的抓，能杀的杀”这样的事情在他看来，似乎与同她谈论晚膳吃什么一般随意。
　　在岳山书院时，刘柏曾说过——闲王爷如今是温润雅正，光风霁月，可你们忘了，定乾三年是谁执剑血洗朝堂，当年四相辅政又因何只剩下左右二丞？
　　所以当年的叶濯，和如今的叶濯，不一样。
　　“阿锦，你怕我么？”
　　若论怕，她与他之间，到底谁手上沾的血更多，谁更可怕些。
　　赵明锦不答反问：“你怕我么？”
　　四目相接，两人俱皆沉默，片刻过后，又默契地无声笑开。微凉的秋风刮过，叶濯将她揽的更紧了些。
　　“十年前，父皇病重，皇弟年幼，北泽虎视眈眈，父皇怕他驾崩后江山社稷不稳，便在原本左右丞的基础上又提拔了两人。这两人，就是石启明和陆昭年。”
　　是如今的左右二丞。
　　看来原本的左右二丞是犯事了！
　　“四相辅政，”她撇嘴，“职权分散，制衡倒是可以，但若真出了什么要紧事，意见不一该如何？”
　　“此事父皇亦想到了，命石启明、陆昭年与当时的左丞分掌文、武与刑狱，而当时的右相，”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右相，可做最终决断。”
　　一个人的权势，竟然凌驾于其他三人之上。
　　“看来先皇很信任他。”
　　“不错，”叶濯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了天边，“但父皇驾崩两年后，他却生了反心。”

第69章 、068
　　当年, 赵明锦拔得武试头筹，御前赐官时，朝堂文武百官之首就已经是如今的左右二丞。
　　或许是皇家曾明令禁止, 亦或许是他们自知此事忌讳, 不敢多言, 所以她在京任职一年, 从未听人说起过四相辅政的事。
　　叶濯今日提起，语气云淡风轻的, 宛若在讲旁人的故事。
　　赵明锦将手覆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当年的右相冯检，权势地位高于另外三人，于政事有决断之权，所以明面上看去,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官, 实际上，小皇帝的权力怕都不及他。
　　自古以来, 权欲熏心者不在少数，想要抵得住权力的诱惑, 难。
　　几年前, 皇帝尚且要受他掣肘，叶濯身为一个没甚实权的王爷, 既要扳倒他, 还要护住皇上与太后，难上加难。
　　先皇驾崩后两年, 叶濯就发现了他的反叛之心，却又用了两年才肃清叛臣，其间生死波折, 只有他自己一人知晓。
　　“叶濯。”
　　“嗯。”
　　“你有事瞒我。”
　　虽然这时候说这个有些不该，但赵明锦实在不喜欢这种与真相隔层窗户纸的感觉，必须得捅破它。
　　“谋朝篡位，按律当斩首，诛九族。圣上仁德爱民，或许不舍得诛他们九族，但夷三族定免不了，”她想不通的就在此处，“带头作乱的都被杀干净了，钱炳文是在为谁卖命，举荐我入武试的人又是谁？”
　　唯一的可能，就是叶濯为了朝堂稳固，放过了一些跟着冯检小打小闹的“墙头草”官员。
　　这种官员向来胆小难成事，捡了一条命，应该烧香拜佛感恩戴德才对，怎会还存着谋逆的心思。
　　说不通。
　　况且叶濯连钱炳文都没放过，可见当时用的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雷霆手段，他没想过给那些叛臣再来一次的机会。
　　“是兵部的一个小官，”叶濯今日既已将当年的事说与她听，就没打算瞒她，即便她不问，这些也是要说的，“钱炳文的表侄是这人家中的管事，而这人曾受过冯……右相恩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撇嘴，“冯检人都死了还甘愿为他办事，这人是傻的么？”
　　“他没死。”
　　赵明锦实实在在的震惊了一刹。
　　叶濯偏开了头，所以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他出口的语气却染了几分复杂，语调也比方才慢了许多。
　　恍似不想再说，或者是不知该怎么说。
　　“只是被囚禁着，乾元元年，皇上大婚，大赦天下，他被免去死罪，流放幽州了。”
　　“……”这与放虎归山有何差别，“你竟也同意了？”
　　叶濯唇角微微抿起，眸色暗淡，如幽泉如深海，让人探不清掩藏其下的究竟是什么。
　　他沉默着，没再说话。
　　谈及当年事，叶濯变得有些奇怪。许是记忆不大好，不愿意多回想罢。
　　不过时已过了六年，幽州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人也不见得能活到现在。
　　赵明锦没追问，也不想叶濯再因往事而不开怀，她转了话题：“我记得，圣上大婚后不久长岭战事便起了，你说你那时不在长安，是去哪儿了？”
　　“朝堂已然无事，我……”他声色一顿，再开口时语气终于轻松了些，“离京走走罢了。”
　　离京前，他已将赵明锦调进了虎啸营，本以为她会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练兵，一直到成亲生子，再到告老还乡，却没想她会请缨带兵出征，而皇上为了将他逼回来，竟然允了。
　　她身上的每一道伤，说到底都是为他受的。
　　“阿锦，其实我……”
　　“嗯？”
　　赵明锦仰头望着他，眸光一如六年前一般清澈微光，直逼人心。
　　叶濯抬手，挡在她的眼前，终究只是说了句：“其实我……喜欢你许久了。”
　　“方才不是说过了么？”
　　“是。”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放在手里捏来捏去：“不过再说一次，听着也还是很好听。”
　　“以后，我每日都说给你听。”
　　“倒也不用每日，”她歪头想了想，“每隔一日。”
　　“好。”
　　从皇城山回去后，京城里断断续续下起了秋雨，天整日里灰沉沉乌蒙蒙的。
　　武试的一应考题赵明锦已与兵部商议过了，只等着那日到来。
　　三日后，天色终于放晴，还落了霜下来，将落未落的叶子被镀上了一层白。踏出房门，轻轻呵气，唇边立时荡开一片氤氲白雾来。
　　赵明锦在院子里练枪法，叶濯拿了披风站在廊下，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景毅从清石轩外跑了进来，见赵明锦枪法凌厉，枪势磅礴，忍不住赞了一声。
　　小心翼翼地沿着墙边走到叶濯身侧，他躬身将东西呈上：“王爷，方才宫中派人过来，递来一份折子，另兄长与小四传了书信回来。”
　　叶濯将视线从赵明锦身上移开，落在景毅捧着的东西上，他抬手，没理会那折子，先将书信拿过来看。
　　信上只有寥寥六个字，却让他的眸光一凝。
　　幽州宅邸已空。
　　赵明锦枪势一收，收手回握，枪杆落地叮地一声脆响，将叶濯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她回身时，他已将信收入了怀中。
　　“方才听你们提到顾云白和赵小四，他们两个去哪儿了？”
　　叶濯没答，只是弯了唇角，也不怕委屈了那一身锦衣，抬袖擦着她额上的汗，又将手中披风仔细披在她身后。
　　“回房喝杯热茶，莫着凉了。”
　　赵明锦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瞧瞧景毅手中合的严实的折子，手一伸就将折子拿了过来。
　　自然，她还没胆大到什么都敢看的地步，所以又瞄了叶濯一眼，见他没有要阻止的意思，还点了头，才将折子打开。
　　清澈的目光飞速地扫过上面的十数行字，最后落在了右下方盖着的大印上。
　　“北泽”二字在日光下红的很是张狂。
　　她冷呵一声：“还真上钩了。”
　　北泽递了国书，称近日国内新得一猛虎，那虎通体洁白，唯额上正中的“王”字红中透着金芒，定是祥瑞降世，故而不敢自留，想要进献入京。
　　哦，还写了，猛虎难训，唯有公主湘绿的笛声可令它乖巧温顺，故而将公主也一并带了来。
　　所以，她又冷呵一声：“不仅送猛虎，还准备送个美人。”
　　说这句话时，赵明锦是有意无意瞟向叶濯的。
　　叶濯被她那稍凉的眼风瞟地愈发无辜：“怎么了。”
　　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五年前皇后诞下宁乐，伤了身子，这么多年来始终没能再怀上。所以现下的南渊朝堂，连储君都没有，那些惯喜欢乱嚼舌根子的文官能放过皇上？
　　不知得提过多少次让他广纳嫔妃，充盈后宫。
　　皇上倒是个耳根子硬的，就这么挺到了如今，半月前宫中传了喜讯出来，皇后娘娘终于又怀上了。
　　在这个节骨眼，北泽来了位公主，名义上是见识一下南渊大国之风，实际上就是来联姻的。
　　皇上绝不会收她，所以能收她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眼前这位皇上唯一的兄长。
　　“这是要来同我抢人了。”
　　赵明锦话音落下，扬手将折子丢回给景毅，抬脚便往房里走。
　　哪知一步刚迈过，腰间便被勒紧了，肩膀抵上了宽厚的胸膛，背上霎时一暖。
　　她挣了挣，没挣开：“做什么。”
　　“本王抱紧阿锦，绝不会被她抢过去。”
　　赵明锦一偏头，正对上他清湛透亮的眸，那眸中笑意流转，光芒一如夜空星。
　　“无妨，”她冷哼着瞪他，“你若敢被她抢了去，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叶濯笑的愈发开怀起来，一旁的景毅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赵明锦回房后，叶濯敛了神色，看了景毅一眼，景毅憋着笑，赶紧又将手中折子递了过来。
　　“想说什么。”
　　声音虽然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是景毅根本不害怕：“属下是觉得，有娘娘在王爷身边真好，王爷终于……”
　　像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了。
　　但是这话不能说，说出口像辱骂王爷似的。
　　叶濯没理会，又将折子上的内容看了一遍，沉声吩咐：“着人去北泽，探探这公主的底细。”
　　“是。”
　　“交代给天墨的事近来办的如何了。”
　　景毅道：“天墨按照王爷吩咐，整日拿着那金匣子的图样在京城坊间问询，偶尔还鼓捣个什么重金悬赏，不仅闹得满城皆知，京郊也有慕名而来给他出法子的。”
　　叶濯低嗯一声，抬脚出了清石轩，往点墨阁方向而去。
　　景毅亦步亦趋地跟着。
　　“天墨回府时可有人跟踪。”
　　“有，属下已吩咐下去，若见可疑人等，只消没靠近王府，一概不予理会。”
　　叶濯去了倚月轩。
　　自从明斐住进倚月轩，这还是他第一次过来。
　　明斐的伤已好了许多，脸上血色也在恢复，只是腿脚仍行动不便，走起路来不太敢着力。
　　红儿见到叶濯，赶紧上前矮身福礼，明斐倒是坐着没动，只指了指面前的石凳：“王爷，坐。”
　　景毅和红儿颇有眼力，两人行了一礼，一同退了出去。
　　“王爷来找我，可是有事需我相帮。”
　　相帮二字，让叶濯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
　　“需要帮的，恐怕是你，”他将手中的折子放到明斐面前，在明斐拿起来看时，淡声道：“本王来此，是准备送你份大礼。”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可爱萌，不好意思啦，这周日人家有个考试，所以需要请假几天，临阵磨磨枪，请假时间：6月17日——最晚6月21日，等我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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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069
　　秋闱过后的第十日, 北泽使臣入京。
　　打头的铁骑由北城门而入，缓缓前行，队伍浩荡蜿蜒, 声势极大。
　　北泽人与南渊人不同, 他们久居草原又尚武好战, 长相粗犷凶悍, 即便是最普通的兵，神色中都带着股嗜血的狠劲, 更别提这些经过阿穆达精心挑选的随行将士了。
　　瞧那一个个的架势，看不出丁点儿进献祥瑞该有的恭敬与谦卑。
　　泛着寒光的弯刀别在腰侧，连刀鞘都没配上，若非他们老老实实的沿着长安街路前行，恐怕会被误以为是敌军进了城。
　　赵明锦站在仙云楼上, 双臂环胸, 居高临下地向远处望着。
　　谢如玉饮了口热汤润喉，起身站到她身侧：“阵仗倒是不小。”
　　“声势再大, 入了朝堂也是要跪拜的。”
　　以阿穆达那骄傲自大的脾性，若不靠排场给自己挣回点儿脸面, 这一路恐怕早怄愤到吐血而亡了。
　　赵明锦冷嗤一声, 继而偏头看了谢如玉一眼：“你说你一个有身子的人，不好好在家养着, 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也不怕被白虎冲撞着。”
　　“我又不是来看白虎的，我和你一样, 是来瞧那能驯服猛虎的美人儿的。”
　　赵明锦不理会她眼中与话中的揶揄，收回视线一脸坦然：“你都猜到了？”
　　“永昌侯下狱，石相软禁府中, 长岭边关突然增兵，任谁都会猜到其中有关联。”
　　不错。
　　谢如玉会这么想，阿穆达做贼心虚更会这么想，所以这不就急匆匆地带了东西带了美人，以进献祥瑞为名来探听虚实了。
　　只可惜他自认为的毫无破绽不露痕迹，却从递进国书开始，就已入了叶濯为他设好的局。
　　“皇上与皇后情深意笃，这么多年来从未纳过一个妃嫔，南渊那么多名门闺秀都得不到皇上垂青，更别说一个敌国公主了，”她声音一顿，似是想起什么，又笑着道，“况且太后也不会应允。”
　　说起太后，赵明锦确实是弄不明白。
　　古往今来，皇嗣之事向来干系重大，皇上就算能顶住群臣的压力，恐怕也顶不住太后的。皇后能稳居后宫这么多年，明显是太后对皇帝纳妃一事并未干涉。
　　见她沉思，谢如玉凑在她耳边小声道：“太后娘娘是过来人，很羡慕皇后能与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
　　“先皇不也只有太后娘娘一人？”
　　自赵明锦入京以来，可从未听过后宫里有什么太妃，她还以为叶家这专情的性子是骨子里就带着的！
　　“怎会，”谢如玉向下看了看，见轿辇仍离得远，才继续道，“先皇妃嫔无数，只是子嗣单薄，除了太后诞下了王爷与太子外，就只有冯淑妃诞下过一位公主。我听闻，先皇还是太子时，曾想纳冯淑妃为太子妃，只可惜那时冯淑妃母家兄长只是个小官，比不上太后的母家。”
　　这些宫闱秘事，赵明锦还是第一次听，顿时生了不少兴趣。
　　“继续说。”
　　谢如玉压低声音：“先皇承继皇位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冯淑妃纳入宫中，那时太后娘娘已有身孕，不能侍候先皇，纳妃一事也就顺理成章了。冯淑妃入宫后不久也有了身孕，以当时冯淑妃受宠的程度，再加上那些年她兄长节节攀升的地位，不少人都以为，若太后诞下公主，她诞下皇子，这中宫许是会易主。”
　　听了她这番话，赵明锦心头莫名一颤。
　　算一算，当年太后也不过是双十年华，在偌大的皇宫中，她能依傍的只有皇上，可皇上心中所系却是旁人。
　　感情一事无关对错，只能说生于皇家，又心中贪婪，难免会无从取舍，辜负良多。
　　再看如今的太后，那无双威仪之下，不知掩了几许伤怀与失望，又藏了几多无措与不甘。
　　太后不喜欢叶濯的原因约莫就在此处，或许她每每见到叶濯时，脑中回想起的便是当年与冯淑妃争宠、争嫡子之位的情形罢。
　　赵明锦虽与太后不算亲近，但太后乃叶濯生母，爱屋及乌，心中难免是要向着她的。
　　“好在她生下了叶濯。”
　　“是啊，”谢如玉也跟着喟叹一声，“冯淑妃诞下的是公主，太后娘娘的中宫之位算是稳固了。”
　　“那位公主呢？”
　　“听闻两三岁时便患病夭折了，后来冯淑妃也断断续续的怀过几次，只是都未及分娩就小产了。”
　　说到此处，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俱皆沉默了片刻。
　　就在此间，轿辇已到了仙云楼近旁，从赵明锦的角度望过去，只能趁着挡帘撩动的刹那，看到轿辇中人的衣襟往下。
　　阿穆达坐得笔直，双手在腿上握成了拳，就算看不到脸，赵明锦也能猜出，他此刻的脸色绝对比天色还要阴沉。
　　视线往后，另一顶轿辇中，那人身着浅碧色华裙，双手隐在广袖之下，其他的什么也看不清了。
　　谢如玉有些失望：“她怎么不……”
　　话未说完，只见下方轿辇的挡帘突然被撩起，浅碧色的广袖随着那人的动作滑下一些，露出纤细的皓腕与莲藕一般嫩滑白净的手臂。
　　里面的人探出头，且还微微扬了下颚，似乎在数仙云楼有几层高。
　　赵明锦眸子缓缓眯起，这公主倒是与她想象中的有些不同，一双眼睛生的水润柔波，如春风拂静湖一般。
　　相貌隐在浅碧色的薄纱下，虽然看不清晰，但那一举一动之间，都透着几分美人才有的绰约与娇丽。
　　她颇为中肯地道：“应该是个美人胚子。”
　　谢如玉也点头，眸光流转，在赵明锦脸上转了一圈：“阿锦也是个美人，只是惯常不爱打扮，美中又带着寻常女子没有英气，”她捂唇笑，“王爷既欢喜你，便不会看上旁人。”
　　叶濯自然不会看上那娇滴滴的公主，但她与那公主站在一堆，怎么也不能被比下去。
　　“走了。”
　　“这么早就回去？”
　　赵明锦点头：“今夜皇上在宫中设宴，我回去准备准备。”
　　谢如玉明白，她这准备一方面是要艳压那公主，另一方面也要向那公主宣示一下王爷是有主的。
　　“阿锦，你平日里都是怎么唤王爷的？”
　　“就……叶濯。”
　　声音清亮，语气刚直，全无半分女儿家该有的柔缓。若比拳脚功夫，那公主是拍马都不及她，若比温柔婉约，阿锦实在是飞都追不上人家。
　　“除了这个，还有旁的么？”
　　“自然有，”她掰着手指头细数，“王爷，夫君，你，喂！”
　　“……”谢如玉叹息扶额，“王爷最喜欢你怎么唤他？”
　　“自然是……咳，夫君。”
　　尤其是夜里，也不知这人对夫君这两字哪儿来这么深的执念。
　　“既然如此，今夜夫君这两个字可要好好唤着，我教你，”谢如玉边说边伸了手过来，纤细柔嫩的指尖拉住了她的衣袖，轻轻晃了两晃，眸光流转，媚态天成，“夫君。”
　　声音轻柔婉转，语气飘忽悠然，撒娇一般，还是那种带了抹若有似无魅惑的撒娇。
　　赵明锦整个人如被寒风刮过一般，身子陡然一颤，她抚了抚手臂上起的疙瘩，撇嘴道：“我算是明白了，你这样子，莫说是李督元，我若是个男子，怕也招架不住。”
　　谢如玉瞪她：“我在教你，你怎么还编排起我来了。”
　　“是是是，我错了，”她退开几步，“但我要是同你一般说话，约莫那公主还没作什么反应，叶濯就先被我吓到了。”
　　话音落下，她准备下楼，走出两步，又若有所思地顿住回眸：“你方才说的冯淑妃，如今人在何处？”
　　“六年前就已自尽在寝宫了，”谢如玉犹豫片刻，再开口时带了几分模棱两可的试探，“先皇驾崩，朝堂和后宫皆有些动荡，她也曾牵涉其中。”
　　这倒是证实了赵明锦方才的猜测：“所以冯淑妃是当年冯右相的……”
　　“亲妹，”谢如玉舒了口气，“果然王爷将这些事都同你讲了，方才说起，我还忧心是不是与你说多了。”
　　“你我之间忧心这些做什么，”她沉了眉眼，琢磨道，“主事之人尚且留了性命，她一个久居深宫的，怎还……”
　　“当年主事之人皆被抄家灭族，没留一个活口，她自尽宫中，也算留了个全尸。”
　　赵明锦一怔：“冯检也问斩了？”
　　“自然，”谢如玉走近她，准备与她一同离开，“谋朝篡位，只夷三族已是圣上法外开恩了。”
　　“……”
　　原来在世人眼中，冯检早已死在了六年前，可那日皇城山上，叶濯清清楚楚地同她说过——
　　冯检没死。
　　因为皇帝大婚，大赦天下，他得了恩典，被流放幽州了。
　　赵明锦一转念，先皇驾崩前曾命四相辅政，冯检一人统领百官，可见对他之器重。
　　约莫先皇临终前曾给皇上留下过旨意或口谕，比如无论冯检做了什么错事，都饶他一命之类的罢，不然叶濯放过他本就有些说不通，更别提还为他刻意造一个已被问斩的假象了。
　　“阿锦，”谢如玉碰了碰她的手臂，“想什么呢？”
　　赵明锦回神，勾起唇角：“没什么，我先送你回府。”
　　将谢如玉送回家中，赵明锦回了王府，用过午膳，她便吩咐绿儿去倚月轩将红儿找回来，替她梳妆打扮。
　　红儿梳妆的本事可是一等一的好。
　　“娘娘，您瞧着如何？”她站在赵明锦身后，望着镜子中的人，“若哪里不妥，红儿再重新弄过。”
　　赵明锦身上穿着繁复华贵的锦衣，头顶已插了两个金步摇，此刻红儿手中还有一支鸾凤钗，只等她说“没什么不妥”就直接插进发间了。
　　“红儿你说，”她抿了抿红润的唇角，“女子何苦这般为难自己。”
　　打扮成这样，还怎么走路，还怎么吃东西，还怎么打架！
　　红儿噗地一声笑出来，正要回话，就觉眼角处光线一暗，偏头间看清是王爷回了来，赶紧矮身行礼。
　　叶濯看明白了眼前情形，伸出手来：“金钗给我，你们下去罢。”
　　“是。”
　　红儿和绿儿退出去时，赵明锦已起了身，回眸之间正与叶濯四目相接，她清晰地看到叶濯眼中微微一亮。
　　“阿锦，你……”
　　话没说完，朝服的广袖已经被拉住，他看着赵明锦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近，发顶垂落的金丝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摆。
　　眉眼间含羞带怯，神色温柔娇媚，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他挑了挑眉梢：“今日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没……”不对，脑海里回想起方才谢如玉教她的，她刻意放轻了声音，有气无力地道，“没怎么啊，夫君，人家身子好着呢。”
　　叶濯看她的眼神愈发古怪起来，薄唇紧紧抿着，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夫君，你看看，人家打扮成这样，可好看？”
　　“阿锦，”叶濯终是忍不住轻笑出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薄唇在她耳边轻吻：“你这是……在引诱我，嗯？”
　　这……这怎么能听出来是引诱呢！
　　赵明锦手上用力，按在他胸前将他推开了一些，眉眼羞恼，声色又恢复了往常：“我就是问你，这样打扮好不好看，哪来那些旁的意思，”她揪揪衣裙，小声嘀咕，“我就说如玉出的是馊主意，根本行不通！”

第71章 、070
　　虽然赵明锦觉得谢如玉出的是个馊主意, 但如玉既出了这个主意，定说明它有一定的作用，所以她才决定试一试。
　　结果这一试之下, 叶濯真是没让她失望。
　　王府的马车内, 赵明锦靠着车壁, 双臂环胸, 眼波一横瞟了叶濯一眼。
　　叶濯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神色淡然, 看似什么都没想，但那紧抿的薄唇还有上翘的唇角，都在撩拨她心头蹿起的小火苗。
　　哼！
　　她侧过身子，撩开挡帘望着长安街道。
　　“想笑就笑，”赵明锦没甚威力的威胁, “但别笑出声, 不然我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了。”
　　虽然正经打起来，她不见得能打过叶濯, 但她就是仗着叶濯根本不可能同她动手打架，所以肆无忌惮。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赵明锦一挑眉, 一扭头，见叶濯坐到了她身边。
　　日光就在此刻破除乌云的遮挡, 丝丝缕缕垂落下来, 穿过挡帘晃动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将他嘴角那抹好看弧度勾勒的愈发温润来。
　　“阿锦, ”叶濯唤她，声音中带着藏不尽的笑意，“我笑, 不是因为你方才……”
　　还提！
　　赵明锦拧眉瞪他，整个人宛若一只炸了毛的猫，叶濯只好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微凉的掌心落在她发顶，一下一下的顺着。
　　“我笑，是因为没想到……阿锦原来这般在意我。”
　　赵明锦怔了怔，她以往，是一副很不在意他的模样么？
　　叶濯就在这时伸手揽上她腰间，将她轻轻抱住，柔声道：“有我在，我们阿锦绝不会输。”
　　是，有叶濯在，她从没有输过。
　　赵明锦下意识地放软了身子，靠着他，伸手把玩着他腰间的白玉。
　　“既如此，夜里你得好好表现，别让我费心。”
　　话音落下，他眼中腾起一片促狭笑意，垂眸凑近，压低了声音问：“往日夜里，为夫表现的不好么？”
　　“……”
　　以前怎么没发现，堂堂王爷说起话来竟然这么、这么没羞没臊！
　　赵明锦索性眼睛一闭，唇角一抿，权当什么都没听见。
　　圣上在宫中设宴，为远道而来的北泽使臣接风。既是接风宴，倒也不似正式朝堂觐见般拘谨，再加上有琴瑟歌舞助兴，宴上的气氛很是融洽，南渊诸官与北泽来使也算热络。
　　叶濯与赵明锦坐在皇上右下侧，对面便是阿穆达与仍遮着面的湘绿公主。
　　不多时，阿穆达斟了杯酒，兀自起身走到了他们面前，右手附胸，只摆了个行礼的姿势：“王爷，胜宁将军，许久不见。”
　　赵明锦将叶濯夹过来的鱼肉嚼了嚼，咽下去，抬起头，没甚情绪地纠正他：“在长岭边关，叫我胜宁将军，到了长安得改口，叫王妃娘娘。”
　　王妃娘娘这四个字她说的极慢，慢到阿穆达脸上笑意彻底僵硬，又说的极重，重到……一旁的叶濯软了眼角与眉梢。
　　“无论你是何身份，我阿穆达敬你一杯，”阿穆达将酒杯举起来，“南渊与北泽休战交好，你不会连杯酒都不肯与我喝罢。”
　　呵。
　　五年了，这人还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赵明锦大方起身，拿过一旁宫婢斟满的酒：“北泽王子特来敬酒，自然没有不喝的道理，不过……”
　　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喝这杯酒，是看在两国交好的份上，他日两国若因他不好了，她照揍不误。
　　只可惜话还没出口，就被叶濯给截过去了，一并被截过去的还有她的酒：“不过王妃不胜酒力，这杯，本王来代。”
　　两人四目凭空相接，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作，压抑的沉默从他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赵明锦看了看叶濯。
　　几个月前，她班师回朝，圣上为她设夜宴，石启明为难她时，叶濯就是如今这副模样。
　　唇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平静淡泊如平常，可他愈是云淡风轻，愈是让人心生畏惧。
　　那时，她还觉得他有些慑人与狠厉，如今再看，这世上怎会有人护她护的这般仔细周全。
　　几个瞬息过后，阿穆达移开视线，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句：“王爷，请。”
　　一杯饮罢，一阵铃铛脆响声传来。
　　“王兄。”
　　湘绿公主莲步轻移，短短几步的路硬是走出了十万八千里的架势，腰间银铃随着她的走动不停响着。
　　只是将目光挪移过去时，最先注意到的却不是那银铃，而是她的纤腰款摆，风姿绰约。
　　“湘绿，来，见过南渊的闲王与王妃。”
　　湘绿在阿穆达身侧站定，水润的眸子微微敛起，行了北泽的礼：“见过王爷，王妃。”
　　叶濯没说话，只看了赵明锦一眼。
　　赵明锦会意，翘起唇角：“公主不必多礼。”
　　湘绿应声起身，视线有意无意地从叶濯的脸上滑过，停了一停，顿时含羞带怯地低了眉眼。
　　“素闻南渊男子与我北泽男子不同，往日湘绿未觉什么，如今见了王爷，倒是信了。”
　　她偏头，拿过宫婢手中的酒盏，慌乱地不敢直视叶濯，话却说的清楚又明白：“湘绿想敬王爷一杯。”
　　叶濯没应，只对赵明锦说：“阿锦，为夫今日酒喝得多了些，这杯……”
　　“我来就是，”赵明锦拿了酒盏，也不等那公主反应，爽朗道，“我喝了，公主随意。”
　　湘绿：“……”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晚，皇上回了寝宫，夜宴就此结束。
　　叶濯牵着赵明锦的手，两人踩着洒落满地的白月光，并肩往宫门外走。
　　“叶濯。”
　　赵明锦声音有些凝重，叶濯偏头看她。
　　“我发觉，”她声音一顿，笑起来，“那公主眼光不错，看上了我看上的人。”
　　这丫头，竟还学会自夸了。
　　“但她就算眼光再不错，运气却还是比我差了一点点。她这次，真是冲着你来的。”
　　“她冲着我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当然了，”赵明锦答的一本正经，“不冲着你来，我才需担心她图谋不轨。”
　　“你啊……”
　　宫中昏暗处，巡逻的将士刚过去，叶濯伸手在她的侧脸上摩挲片刻，而后缓缓俯身，薄唇凑近：“在你心中，到底是朝堂重要，还是本王重要。”
　　这有区别么？
　　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时，心里想的是——他们一样重要。
　　可叶濯显然不这么想，微凉的唇瓣在她的唇上辗转吮吸，许久才无奈又宠溺地叹了一声：“该罚。”
　　阿穆达此来，明面上最重要的事就是进献祥瑞。
　　虎乃百兽之王，凶猛异常，即便那湘绿公主有驯服猛虎的本事，礼部与鸿胪寺也不敢大意。
　　一番准备下来，进献白虎一事，被拖到了三日后。
　　宫中清正门前，侍卫们竖起高五米的铁围栏，在空地上圈起一个圈。
　　皇上与文武百官高座于远处石阶之上，由正中向两侧依次排开，前方一级一级向下，站满了守卫。
　　不多时，装有白虎的囚笼被从外运了进来，囚笼除下方外，其余都由黑布遮着，让人无法窥探其间。
　　待一众侍卫退出去后，湘绿公主手执一柄竹笛缓缓走入，最后背对众人，停在了那囚笼前。
　　不多时，笛声呜咽而起，曲调绵柔，确实带着几分安抚的力量。
　　一曲罢了，她将围在囚笼四周的黑布掀开，通体雪白的虎彻底展露，额心那个“王”字被周围白色皮毛映衬着，鲜红如血一般。
　　赵明锦微眯了眸子，在满朝文武一片克制地惊呼中，低低嗤笑了一声。
　　“皇嫂，”皇上偏头看了她一眼，“可是有什么不妥。”
　　“回皇上，并无不妥，只是……”她意味深长地感叹，“长岭边关三面环山，其中不乏异禽猛兽，通体暗黄的大虫倒是也有，不过那双目都凶狠到常人不敢直视。如今末将见了这样一头目光暗淡又温顺如绵羊的，不由心生了感慨。”
　　“如此说来，湘绿公主这一首笛曲确实不同凡响。”
　　“正是，”赵明锦配合道，“皇上该赏赐才是。”
　　“皇嫂怎还胳膊肘往外拐了，”皇上佯做埋怨一句，看着阿穆达，“王子进献白虎，公主驯虎有功，朕定要赏赐一番，王子可有何想要的？”
　　“阿穆达不敢贪赏，”他从席间站起，“阿穆达只愿南渊与北泽两国百姓安居，世代交好。”
　　“好一个百姓安居，世代交好，既如此，”皇上看向叶濯，“皇兄，便将人还与北泽罢。”
　　“臣遵旨。”
　　叶濯看向身后的景毅，景毅领命离开，再回来时，身后跟着两名带刀侍卫，侍卫架着一个人。
　　卓穆。
　　卓穆被押回京中，关入刑部大牢后，赵明锦便再没见过他。
　　他身上十分清爽，看不出丝毫的伤痕，不过人已经瘦削到有些脱相，脸上亦是毫无血色，如今只凭着一口活气吊着了。
　　卓穆看到了阿穆达，眸光有一刹的闪动。
　　赵明锦看的最清楚，那是求生的欲望。
　　“月前，本王奉命巡查南渊四方书院，却在岳州府遇到了这位……王子手下，”叶濯声色淡然，瞎话编的比真话还真，“本王原以为他是王子派来我南渊的细作，遂抓了起来，如今一看，倒是本王误会了。”
　　皇上点头附和：“确实是误会一场，今日朕便将人还给王子了。”
　　阿穆达厚重的嘴唇抿的死紧，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握成了拳头。
　　他看了眼卓穆，又看了看皇上与叶濯，倏尔笑了一声。
　　“王爷认错人了。”
　　在众人未及反应时，阿穆达已抽了侍卫的刀，毫不犹豫地砍上了卓穆的脖颈，皮开肉绽，骨裂血溅，卓穆连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就那么直直倒了下去。
　　彻底灰暗下去的眼睛睁着，瞪着，不知是惊诧，还是不甘。
　　“此人不是卓穆，”阿穆达扔了刀，单膝跪地请罪，“陛下，此人假扮卓穆，定是欲挑起北泽与南渊两国战事。阿穆达一时情急，先出手惩治了此人，冲撞了陛下，还请降罪！”

第72章 、071
　　赵明锦发觉自己错了。
　　常言道士别三日就当刮目相看, 她与阿穆达云山一战已过去大半年，如今看他不仅得刮目，还得瞪大眼睛仔细瞧。
　　这样干脆利落地杀了卓穆, 到底是他长进了, 还是他背后多了一个心机深沉的指点高人？
　　阿穆达拿刀砍人时, 侍卫们已下意识地抽刀, 叶濯也闪身挡在了皇上面前，赵明锦从矮桌后站起的刹那, 卓穆就已经血光飞溅了。
　　南渊与北泽相争五年，卓穆救过他的命，传过他暗器刀法，做过他授业恩师，如今就这样死在了他手上。
　　赵明锦与卓穆虽各为其主, 但见他落得如此下场, 仍难免有些唏嘘。
　　见阿穆达不会威胁到皇上的性命，叶濯退开两步, 坐回一旁，皇上声色淡然, 仿若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王子不必如此, 他既是图谋不轨之人，王子动手倒也省了朕的麻烦。”
　　话音一顿, 皇上着左右侍卫：“将人拖下去, ”似忽然想起来湘绿还在下方的铁围栏中，又吩咐贴身的公公, “快去将公主带出！公主笛声绵转柔缓，能教猛虎拜服，朕定要好好赏赐一番。”
　　“是, 皇上。”
　　公公一溜烟的走下了石阶，待湘绿出了围栏，拾阶而上时，正与抬着阿穆达尸首的侍卫擦肩而过。
　　她脚步没停顿，面上也没波动，但在擦肩一瞬，赵明锦清楚地看到她微微侧过头，朝卓穆看了一眼。
　　很快的一眼。
　　公主站到石阶之上时，卓穆的血尚未凝干，也未处理，很大一摊暗红色痕迹。
　　人之本能，是好生恶死，是对与死有关的一切既想避而远之又不免好奇张望。
　　南渊文武百官如此，见惯了生死的赵明锦偶尔也会如此，但这位湘绿公主自始至终都没有。
　　她停在血泊旁，目不斜视，行了北泽的礼，眸中水润含波，面上神色如常。
　　赵明锦眸子眯了眯，眼底含着浅淡打量。
　　昨日夜宴光线昏暗，有许多事情看不大清，如今天光通亮，倒是能看明白了。
　　这位北泽公主，可不是豢养在宫中等着和亲或嫁人的金丝雀，而是见过“大世面”的。
　　皇上谈及奖赏一事，她只谦恭道：“湘绿与王兄此来，本就是为了进献祥瑞，不敢讨赏，不过……”
　　“不过什么？”
　　“圣上喜爱白虎，湘绿想留在南渊，继续为陛下驯服猛兽。”
　　赵明锦眉梢一挑，这是说到正题上了。
　　她用眼角去瞟叶濯，叶濯一副根本没听的模样，端了茶盏轻啜一口。
　　品茶品的闲适悠然，只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能被他做的极尽洒脱。再配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只为一白虎便让公主远离故土家园，朕实在心有不忍。”
　　阿穆达上前一步，走到湘绿身侧：“陛下，于女子来说，爹娘所在之处为家，夫君所在之处亦可为家。阿穆达奉父王之命携妹而来，本就欲在南渊为她寻一桩好姻缘，两国自此结秦晋之好。”
　　“既如此，公主可有属意之人？”
　　湘绿闻言，飞快地朝叶濯看了一眼，脸上红霞漫布：“湘绿……湘绿昨日夜宴，便对闲王爷一见倾心了。”
　　“这……”皇上看向叶濯，有些为难：“非是朕不想玉成此事，但闲王已有王妃，纳侧妃一事，还得……”
　　赵明锦见叶濯已将茶盏撤离唇边，薄唇一动就要开口，她赶紧插了话进去：“好啊。”
　　霎时间，皇上、阿穆达、湘绿六只眼睛齐齐望向她，满是惊诧。叶濯自然也是望着她的，但他眼中神色她怂的没敢看。
　　“自古以来，男子三妻四妾便是常事，何况生于帝王之家，”赵明锦起身，与湘绿隔着一片血泊，微微笑起，“能多一人侍候王爷，是件好事。”
　　湘绿眼中的惊诧已经慢慢褪去，平静的无波无澜，也无得偿所愿的欢喜。
　　“多谢姐姐成全，湘绿一定……”
　　“先别急着谢，这声姐姐也莫急着唤，”赵明锦打断她，“我虽同意你进门，但却做不了王爷的主。若想做王爷的侧妃，王爷那里，你还得多下下功夫。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是，湘绿明白。”
　　叶濯怒了。
　　很严重的那种。
　　瞧着一时半会哄不好的那种。
　　往日无论去哪儿，都要牵着赵明锦的手，与她一起并肩走的人，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在前方，无论是举手投足还是那孑然的背影，都在无声的宣示他心中的怒气。
　　“叶濯？”
　　赵明锦在后面唤他，没效果，前面的人步子缓都没缓。
　　“王爷！”
　　还是不行。
　　她清咳一声，语气婉转了些：“夫君。”
　　叶濯身形一顿，却仍旧没回身。
　　赵明锦眸光一转，倏尔蹲下身来，捂着脚踝，吃痛似的“哎哟”了一声。
　　下一瞬他就回了身，下意识朝她迈出一步，但又很快顿住，神色难辨地盯着她。
　　她赶紧倒吸两口凉气，力争演得逼真一些：“好痛啊……”
　　不多时，眼前光线一暗，微凉的掌心将她的手覆住，半是询问，半是叹息：“哪儿痛。”
　　“你走那么快，我想追上你，脚……扭到了。”
　　“赵将军走山路都如履平地一般，在皇宫内院扭了脚，你以为本王会信？”
　　听听这薄凉的语气，还唤她赵将军？！
　　她小声嘀咕：“不信不还是走回来了。”
　　不仅走回来，还蹲下来，伸了手，此刻正一下一下轻轻揉着她的脚踝。
　　这话说完赵明锦就后悔了，叶濯手上动作停了停，继而在她身前缓缓抬头，眸色黯然。
　　四目相接，看的她心口一滞。
　　他不是在生气，是在委屈，因为她应了湘绿而委屈。
　　叶濯始终认为，她是不在意他的。
　　此刻说解释的话也来不及了，赵明锦径直往他怀里一扑，紧紧地将他抱住，脸颊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错了。”
　　垂在她身侧动了动，几乎习惯性地想去揽她，但又隔空停下。
　　“哪儿错了。”
　　“不该应下那湘绿的请赏，也不该说话气你，但是我能解释的，”她退开一些，想了想，“五年前我伤好，你随我回长岭边关后，在军营中教我的第一件事，你可还记得？”
　　叶濯一怔，眸光闪了闪，分明是记起来了，却仍嘴硬道：“那么久远之事，忘了。”
　　她小声提醒：“你说过，敌暗我明，不如敌明我暗，无论何时，我都该做那个瓮。”
　　请君入瓮，才好瓮中捉鳖。
　　“你倒是学的牢固，也记得扎实。”
　　赵明锦赶紧顺杆爬：“都是夫君教得好。”
　　“……”
　　叶濯垂眸，本想狠下心斥她两句，可偏看到她那一张笑的讨好的脸，又是眉眼弯弯的模样，让他胸口闷着的一口气霎时烟消云散。
　　罢了。
　　说也不忍心说，训也不忍心训，谁让她是阿锦呢。
　　只能曲指弹了弹她的额角：“就这么轻易地将我卖了，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
　　“自然是，”赵明锦唇角翘起来，飞快在他侧脸上吻了吻，“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夫君，皇上在赐婚圣旨上盖了印，我在你脸上盖过章的，不能反悔。”
　　“还知晓不能反悔，”叶濯无奈地看她一眼，问道，“回家？还是继续在这儿蹲着？”
　　“回家回家，”赵明锦站起来，理了理衣袍，“腿都蹲麻了。”
　　话音未落，她只觉身子一轻，人已被拦腰抱起。
　　他低头，清湛透亮的眸子里映着她有些蒙的模样：“不是说脚扭了。”
　　“是，”赵明锦伸手环在他脖颈上，抿唇偷笑，“扭了，就……劳烦夫君了。”
　　回到闲王府，下了马车，正遇到天墨从外面回来，身后不远处还跟了一条“尾巴”。
　　赵明锦脚尖一动就要去料理，却被叶濯不着痕迹地给拉住了。
　　“王爷，娘娘。”
　　自从天墨从岳州府跟着来了长安城，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一看，忙的事情不一般。
　　“事情办的如何？”
　　天墨将背上的包袱接下来，打开，露出里面的镶金盒子：“问了许多人，仍没人能打开。”
　　赵明锦：“……在京城，这盒子都是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拿出来的了？”
　　小命还想不想要了！
　　“娘娘您仔细看看，这是我仿照那个做的罢了，只是表面相像，”天墨的声音不大不小，“那个，自然要妥善保管，放在蚊子都飞不进去的点墨阁里，娘娘放心。”
　　“你这手艺倒是巧，”说罢，三人一齐踏进了王府大门，赵明锦沉吟道，“这么看来，我应该给那湘绿公主制造些机会，让她来王府走走。”
　　叶濯：“……”
　　宫里送来了一些文书，叶濯要去点墨阁处理，赵明锦想着已有几日未见明斐，便与他一起并肩走了一段，去了倚月轩。
　　刚要踏进倚月轩的月亮门，就被红儿撞了个满怀。
　　红儿眼睛红红的，一脸焦急：“娘娘，娘娘您可算是回来了。”
　　“出什么事了？”
　　“是明公子，您快劝劝明公子罢，”红儿边说边同她往里面走，“伤筋动骨恢复且要百日，明公子的伤根本急不得，可他这两日不知是怎么了，强逼着自己行走，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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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072
　　赵明锦进入倚月轩时, 明斐正在拿桃树撒气，拳头蕴了内力，狠狠砸在树干上, 树枝如秋风扫过一般沙沙作响, 将落未落的枯叶子应声而下。
　　又一拳头过去, 在骨节撞上树皮的刹那, 被斜后方伸来的手给拦住了。
　　“师兄，你这一拳下去, 明年它就不能结桃子给我吃了。”
　　明斐怔了怔，侧头看向她，眼中是对现状挣扎不出的焦急和根本无从改变的挫败。
　　“你我都是习武之人，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赵明锦将他的手拉回来, 那拳头上破了皮, 血和木屑混杂在一起，她吩咐红儿, “去取伤药过来。”
　　“红儿这就去。”
　　明斐的腿伤很有些严重，虽然将养了些日子, 好了许多, 但走动时辰仍不能太长，承载的力道也不能过重, 不然怕是会加重伤情。
　　前些日子还好好的, 这几日突然强忍着疼，想要尽快恢复如初, 想必是知晓了许多，也做好了打算。
　　“叶濯应该都同你说了，”她将他扶到桌边坐好, 又斟了热茶给他，“阿穆达携湘绿公主进献祥瑞，三日前已入京了。”
　　“湘绿公主？”
　　“不错。”
　　明斐脸色微微一变：“小锦在长岭边关时，可曾听闻北泽有这么一位公主？”
　　别说这个公主了，旁的公主赵明锦听说的也不多。
　　“北泽以男子为尊，女子不过是附庸。至于公主，倒是听闻前任国主有过几个女儿，不过都用来做笼络各部落的牺牲品了，如今这位弑……”她话音一顿，想起如今这位正是师兄生父，也不好将话说得太难听，硬生生把话锋拉了回来，“这位国主，倒是没听说有什么公主。”
　　明斐淡嗯了一声，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心不在焉。
　　“没见到这公主之前，我只以为她是个被养在深宫，存在感全无的，但今日一见，她可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赵明锦眉心蹙起，声音凝重，“师兄，阿穆达将卓穆杀了。”
　　“什么？”
　　明斐反应之大，连桌上的茶盏都碰洒了，赵明锦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他深吸了几口气，放在桌上的拳头松了又紧：“小锦，北泽王宫出事了。”
　　按照明斐的说法，北泽与南渊争斗这些年，早已是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朝野上下怨声载道。
　　数月前，阿穆达之所以会约赵明锦云山一战，是因为在那之前，国主给他下了口谕——退兵、休战、求和。
　　所以那一次，无论赵明锦是否赴约，结果都是一样。
　　“父王已生了休养生息之心，断不会又命阿穆达行挑衅之事。我本以为他抓我，只是为了防我回北泽与他争王位，如今想来，是我错了，”他心神慌乱，“卓穆乃阿穆达心腹，阿穆达连他都杀了，可见……”
　　“所图之大，已远超你我想象，”赵明锦将话接过来，问道，“师兄在北泽时，可听说阿穆达新收了什么幕僚么？”
　　“未曾。”
　　她沉默下来。
　　难道真的是阿穆达长进了？长进的都敢对自己父王下手了？
　　控制北泽王宫，又借献祥瑞之名入京，于阿穆达来说，约莫可以算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且不论他想得的“虎子”是什么，就说他只率二百铁骑而来，石相和永昌侯又都被囚禁着，若他真在京城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根本不会有人侧应于他，最后难道不是引火自焚？
　　想到这里，赵明锦愈发觉得自己有先见之明。阿穆达敢来，就说明有了万全的准备，如今想逮他的纰漏肯定是难，所以只能从湘绿公主身上下手。
　　那湘绿公主，与阿穆达不见得是一条心。
　　“小锦，”明斐看着她翘起的嘴角，有些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赵明锦将今日宫中之事三言两句地说与了他，说罢还颇感慨的拍了拍胸脯：“师兄你说，我是不是愈来愈聪明了。”
　　“你……不喜欢王爷了？”
　　“……”
　　男子的想法果然是一个样子，她的做法在他们看来，就是在将叶濯往外推。
　　“师兄，你可想过，一个人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它的根本是什么。”
　　明斐拧眉想了想，没说话。
　　“这世上除了血亲之外，人与人或会成为异姓兄弟、姐妹，或会成为知己，或会成为夫妇，”赵明锦的声音变得严肃认真起来，“无论是何种感情，最根本的不是信任么？叶濯给了我这种信任，让我笃定，这世间纵有百媚千娇，他都只会守在我身边。”
　　“你就这么信他？”
　　“是，我信他，”她又话锋一转，笑的更深了些，“退一万步讲，若他当不得我的信任，这次不正好能考验出来。他要是真瞧上了那湘绿公主，我就揍他一顿，然后把休书丢到他脸上，拎着我的银枪去闯荡江湖。”
　　话音落下，明斐尚未说什么，一道温润的声音先从身后传了过来：“就算想闯荡江湖，也要带着本王一起，”叶濯缓步走进来，眼角眉梢带着无尽的笑意，“这一世，你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赵明锦回眸，与他四目相对，眉眼弯弯，开口的话却是对明斐说的：“师兄你瞧，我不信他都不行。”
　　虽然还不知晓阿穆达想在京城掀起什么大风浪，但有一点能确定，他想拿回赵明锦在岳州府向学监家中寻到的那个镶金盒子。
　　或者说，他想拿回盒子里面装的东西。
　　总之，他没有得手，不想离开京城，而没弄清他到底要做什么，皇上和叶濯也不能让他走。
　　双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达成了“共识”。
　　小半个月下来，阿穆达倒是没甚大动作，赵明锦和湘绿公主的往来却极频繁，关系有了很大的进展。
　　两人会一起逛集市，一起去仙云楼吃新上的招牌菜，湘绿甚至会直接问赵明锦叶濯喜欢吃什么菜式，喜欢穿什么样的衣衫，平日里喜欢做什么事，喜欢听什么曲子，总之事无巨细。
　　而赵明锦发现，这些问题她竟然一个也答不上来！
　　叶濯似乎知晓她所有的喜欢与不喜欢，可她……竟一直这么理所当然的享受着他的偏爱，却从未在意过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她这个王妃，当的也忒不称职了些。
　　赵明锦向来是个知错就改的，当日回府就直奔了点墨阁而去，叶濯见她从外面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她走近，想着要好好同他说话，所以故意没站到他身侧，而是隔着书桌与他对望。
　　“叶濯，你喜欢什么。”
　　叶濯一怔，继而眉眼一软：“明知故问。”
　　这怎么是明知故问呢！
　　“你不说我怎么会知，”她从他手中抽出笔，又拿了张纸，一副准备写下来的架势，“你说，我记。”
　　“……”
　　叶濯还是没说，不过他动了，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一手撑在她身前的桌案边上，一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会写字。”
　　“阿锦，”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边，“我带着你写，记得会更牢固些。”
　　“……”
　　他从背后这般抱着她，分明是来乱她心神的！能记住才是怪了。
　　正腹诽间，叶濯掌心稍稍用力，带着她的手，在宣纸上落笔，一笔一划，写的既慢又认真。
　　只两个字，写了好半晌。
　　“好了。”
　　“……”赵明锦看着上面大大的“阿锦”两个字，有些哭笑不得，“我问的不是这个。”
　　最后叶濯究竟喜欢什么，还是没问出来。
　　翌日一早，叶濯带着景毅出了府，赵明锦用过早膳，去了倚月轩。
　　算算日子，湘绿公主也该忍不住了。
　　他将天墨与景流也一并唤了去，鱼儿能不能上钩，端得看配合的如何。
　　“娘娘，”红儿脚步匆匆的从外面进来，“门口的侍卫传话说，门外有人求见。”
　　“果然来了，我方才说的你们可都记下了？”
　　明斐与天墨都点了头，景流倒是有些犹疑：“点墨阁除王爷与娘娘外，他人不得入内，北泽之人……”
　　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明斐，意味明显。
　　景流知晓明斐的身份，怕他用的是苦肉计，会从点墨阁里看到些对叶濯或是对南渊不利的机密。
　　是个谨慎小心的性子。
　　“景兄弟放心，在下入点墨阁，只会停在门后，不会去其他地方。”
　　赵明锦沉声：“依计行事，若出了旁的事，我自会向王爷交代。”
　　“属下遵命。”
　　布置妥当后，赵明锦带着红儿往外走：“去前面传话，将人带到碧锦园。”
　　“是，”红儿虽应了，却犹豫着没走，“娘娘，来人是个男子，您在碧锦园见他，王爷回来若是知晓了……”
　　“男子？”赵明锦打断她，“来的是谁？”
　　“说是北泽王子，阿穆达。”
　　“……”
　　往日她与湘绿公主相约出游，阿穆达从未现身过，今日怎会突然来府上拜访，还挑了个叶濯不在的时辰。
　　“红儿，帮我带几句话给景流。”
　　赵明锦迅速地交代了她几句，红儿听罢点头，又有些担忧：“娘娘是要出府？您一个人……”
　　“不是我要，是他想让我出府，”她轻笑两声，带了几分讽刺，“人都送上门来了，不瞧瞧他想做什么，岂不可惜。”

第74章 、073
　　赵明锦到得门边时, 阿穆达正等在石阶下方，手抚着马背上的鬃毛，一下又一下。许是听到脚步声, 他微侧过头来。
　　视线隔空相接, 赵明锦吩咐门口守卫：“牵我的马来。”
　　“是！”
　　守卫领命而去, 她抬脚走下石阶, 阿穆达的声音就在这时响起，带了几分说不出的欠揍：“从侍卫传话到赵将军现身, 大半个时辰过去。小王还以为这长安城风和景丽，王府日子安然，以至于赵将军一身铁骨都化作了绕指春水，万事都需仰赖他人了。”
　　听了他这番说辞，赵明锦啧啧两声, 摇头感叹：“要不怎么说北泽是小国, 堂堂王子都这般没见识。可惜我家王爷今日不在，不然便带你入府开开眼界。”
　　“哦？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胜宁将军, 如今在王府竟要仰人鼻息了？”
　　“阿穆达，想来你我久未交手, 你是忘了我的脾气了, ”她活动了两下筋骨，侧过身子, “有胆量, 你就跟我进去，王爷不在, 正好我挑了你脑袋时也没人敢拦。”
　　话音落下，阿穆达一噎，脸色如吞了只虫子一般难看。
　　恰好侍卫牵了马过来, 赵明锦接过缰绳，斜眼看他：“怎么，怕了。”
　　他不接话，只是道：“有胆量就随我来！”随即翻身上马，径直调转马头，打马便走。
　　赵明锦本就是想看看他要出什么幺蛾子，自然纵马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北城门，沿着护城河愈行愈远。
　　到得城外山林脚下，行人寥寥，阿穆达才勒了缰绳，从马上下来。
　　两人站在河边上，中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俱皆沉默，且沉默的有些久。
　　赵明锦扭头看他一眼，只见他正望着澄静的水面在那儿装深沉。
　　她淡声道：“有话快说，莫耽误我回府用午膳。”
　　“小王带赵将军出来，是因有许多事要说，至于先说哪一件……”
　　这人是有什么毛病，分明脸上每一寸神情都急切地叫嚣着想要立刻把想说的都说出来，好看她听过之后的反应，但嘴上却吞吞吐吐颇不爽利。
　　阿穆达还真是摆不清自己位置，眼下是他想说，而她听不听全得看心情。
　　听出他故作犹豫，赵明锦转身抬脚就走。
　　走出两步，身后的人急了，也不琢磨先说哪一件好了，直接道：“将军故人托小王捎了信过来，将军不想看看么？”
　　她顿住，眸子微微眯起。
　　阿穆达就在这时站到她面前来，那封信……不，不算信，只是一张字条，此刻就捏在他的两指间。
　　秋风乍起，字条在他指尖晃荡，寥寥几字深深浅浅的撞入赵明锦的眼中，寒意骤然从胸口涌出，游走遍四肢百骸。
　　一切安好，勿念。
　　不知是谁写的，也不知是写给谁的，没头没尾的六个字。
　　“这字迹，赵将军很熟悉罢。”
　　是，她熟悉。
　　在这个世上，唯有两人的字迹，她只消一眼就能认出。
　　一个是叶濯的，飘逸洒脱，自带风骨；一个是师父的，遒劲雄浑，力透纸背。
　　这字条，是师父写的，却不是在正常情况下写的。
　　师父常年习武，手指腕骨颇有力气，笔锋硬朗刚直，断不会写出这种绵软无力的来。
　　那最后一个“念”字，笔端甚至是发颤的。
　　他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阿穆达从赵明锦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不过她没立时反驳，已是最大的异样。
　　“想必赵将军是认出来了，这位故人可是想念将军的紧。”
　　赵明锦垂眸，敛下眼中风起云涌，再抬头时，眸底一片清明：“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怎么，想用这个威胁我。”
　　“怎能说是威胁，小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阿穆达果真是长进了，没一再强调确认，也没被她的掩饰蒙蔽，而是径直按照早已设定好的继续说着。
　　“这人还让我捎一句口信与将军，”他一字一顿地道，“莫要相信闲王。”
　　呵。
　　“且不说那字条是谁写的，就说捎的这句话，”赵明锦双臂环胸，如同看傻子一般看他，“不信闲王，难道信你？一个拿张字条准备威胁我的人？”
　　“你若愿相信小王，小王自是荣幸之至，总之好心提点将军一句，”阿穆达抱着挑拨离间的目的不放松，“这南渊的天下，皇上守得、太后守得，甚至你也守得。唯独闲王，他没有任何理由去守，而且……他也不会守。”
　　这话说的莫名其妙，再者，叶濯守不守南渊，与他有半吊钱干系？况且叶濯一人，可抵千军万马，若南渊没了叶濯，阿穆达这厮恐怕早暗搓搓的放炮仗庆祝了，还会“好心”的提醒她做提防？
　　自己傻就罢了，以为旁人都如他一般傻可就不对了。
　　赵明锦决定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真正的挑拨离间。
　　她勾起一侧唇角，笑的有些邪气：“这些话，是有人教你说的罢，若我没猜错，这个人是……”声音一顿，唇齿将那两个字咬的既重又清晰，“冯检。”
　　阿穆达结结实实地愣住。
　　果然是他。
　　其实，若阿穆达颠倒了这些话与拿出字条的顺序，她还不能这么快猜出来，毕竟之前叶濯同她说起当年之事时，她还琢磨着幽州不是什么好地方，那冯检估摸着早死了。
　　如今前有师父的字条，后有他的挑拨离间，她便不得不往冯检身上猜了。
　　师父与冯检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现下还无从得知，但当年离谷时，师父让她去京城找钱炳文，而钱炳文与冯检有牵连，他们费尽心机的想将她安插入朝堂，自然是为了有朝一日加以利用。
　　阿穆达拿着师父的字条来找她，除了是冯检授意，她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阿穆达很快回过神：“你既知晓冯检，想来闲王执剑血洗朝堂，御前亲手斩杀一十三名官员之事，也该有耳闻。他的温润谦和，不过是装出来的。昔日他敢杀官员，如今会否直接剑指天子？”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赵明锦眉眼倏尔冷下来，“谋朝篡位之人，不杀难道留着以后解闷么？倒是你，既知晓冯检身份，也该明白他当年可是权倾朝野，四相之首。”
　　“明白又如何？”
　　“得先帝如此器重之人，高官厚禄都买不来他的忠心，你拿什么来收买的他？北泽国主之位？”
　　说到这里，她嗤笑一声：“北泽退兵求和，需得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即便国主入我南渊，也要低头向我南渊陛下行礼！身份地位，可比不上辅政老臣！”
　　“你……”
　　赵明锦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打断他继续道：“叛臣一个，你还指望他对你忠心不二，哪来的自信？他如今无权无势，无兵无卒，靠着一张嘴让你替他卖命，为他图谋大事，他确是个有本事的。”
　　阿穆达强自镇定，只是眸光的闪烁不定泄露了他此刻内心的慌乱。
　　“好心提点你一句，别他日被他卖了，还欢喜地给他数银子，”说罢这些，赵明锦走到一旁，牵回自己的马，翻身上马时，她瞥了他一眼，“回城，你死在这里，有麻烦的是我。”
　　“赵将军，”许久，阿穆达才僵硬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伶牙俐齿，更甚从前。”
　　“多谢夸奖。”
　　北城门外，赵明锦高坐马上，尚离得远，却还是一眼便从过往的百姓中辨出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天青色的锦衣勾勒过他笔直挺拔的身形，将他的背影衬的愈发清俊无双来。
　　听到马蹄声，叶濯转过身，清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瞬便洗去了眼底的暗涌与焦灼，一片柔暖铺散开来。
　　赵明锦在他面前利落下马，勾起嘴角：“等许久了？”
　　“不久。”
　　阿穆达牵马过来，虽不情愿，却也仍需以手附胸行礼：“闲王爷。”
　　叶濯连眼角余光都没给他一个，只径自抬了袖子，擦了擦赵明锦额间的汗：“小心着凉。”
　　“说得好像我身子多娇弱似的，”嘴上虽这般说着，额头却是配合着仰起来，让他细细的擦，“左面还有一点儿。”
　　阿穆达清咳一声：“王爷与赵将军如此情深意切，小王……”
　　“阿穆达，”叶濯收回手，声色仍旧是温润的，只是说出的话却不由让人心头凛然，“你之于南渊，便如胜宁将军之于北泽，不带侍卫，擅离驿馆，若出了事，王子恐怕要自己担待。”
　　“……多谢王爷提醒。”
　　叶濯以眼风命令景毅，景毅上前一步，抱拳道：“王子，请！”
　　眼看着阿穆达的背影消失在城门后，赵明锦揶揄地看向叶濯，忍不住笑出声：“王爷行事向来沉稳，今日这般可不像你。”
　　“哪里不像。”
　　“明知他在我这儿讨不到任何好去，还是动了杀心，”不仅动了杀心，还提前知会于他，“既等我许久了，怎么不去寻我。”
　　“你去见他，是想探他到底要做什么，”叶濯垂眸，声色无奈，“若我去了，岂不是白费你一番苦心。”
　　赵明锦笑的更深，就算她什么都不说，叶濯也懂她所思所想，而且会成全她的所思所想。这世上若他都不可信，还有可令她相信之人么？
　　不会再有了。
　　她一手牵着马，一手塞进叶濯的掌心：“我探出的也不见得有用，在背后给阿穆达支招的人是冯检。冯检想利用阿穆达，离间你我之间，你与圣上之间的情意。”
　　叶濯只淡嗯了一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显然他已经知晓了。
　　“不过，论挑拨离间，他能玩儿的过我？你瞧着罢，很快便会有效果，”说到这里，赵明锦脚下微顿，极其认真地望着他，“这次，不能再心软了。”

第75章 、074
　　叶濯有点儿奇怪。
　　确切的说, 每次提及冯检，他都有点儿奇怪。
　　按理来说，对于冯检这样的乱臣贼子, 又是谋朝篡位, 又是投敌叛国的, 以叶濯杀伐果断的脾性, 当早已下定决心诛了他才是。
　　可在赵明锦说出“不能再心软时”，他犹豫了。
　　虽然只犹豫了几个瞬息, 但已足够让她察觉异常。
　　“可是有什么不对？”
　　“没有，”叶濯勾起薄唇，声色温润，“回家罢。”
　　并肩走了—段路，他又突然道：“阿锦, 近来天凉, 无事莫要出城了。”
　　赵明锦—挑眉。
　　她有功夫傍身，叶濯从不会限制她这些, 看来……真的是要变天了。
　　“六年前，我还没有出山, 你—个人面对朝堂里那些事, 都无人帮你。如今既有我在，绝不会让旁人欺负你, ”她停住脚步, 仰头看他，说得极认真, “你想做什么，我帮你。”
　　四目相接，她只觉叶濯眼中有光华流转, 粲然如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蓦然间，他唇边漾开—抹笑来，又犹如暗夜褪去，朗日初升。
　　“阿锦，”他笑着道，“六年已过，我已非当年的我了。”
　　是，如今的他有实权，有皇上信任，有无人可撼动的地位，有文臣武将拜服的威望，没人能欺负他。
　　可他—个人，南渊朝堂之事就够操心了，还要烦心阿穆达那厮，多累。
　　“我……”
　　“边关之事，娘子来；朝堂之事，为夫来。”
　　娘子。
　　说得他二人宛若民间任何—对普通夫妇—般，赵明锦喜欢他这么唤她。
　　“听你的就是。”
　　王府门边，红儿和绿儿正等在那里，见他二人携手归来，忙上前行礼，脸上皆是—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
　　两丫头对视—眼，最后红儿上前—步道：“娘娘，方才湘绿公主过来了。”
　　“哦？”赵明锦揶揄地看了眼叶濯，“人呢？”
　　“在点墨阁前与明公子闲话几句，久等不见娘娘归来，便走了。”
　　“哦？是因久等不见我还是不见王爷才走的？”
　　叶濯垂眸看她，语气颇为无奈：“当日是谁在皇上面前应得那般爽快的，本王可什么都没说，就被某人卖了。”
　　咳。
　　她不过开开玩笑逗逗他罢了，又重提这茬！
　　赵明锦理亏，只能乖乖地肃了神色：“可按照我吩咐的做了？”
　　“是，”红儿跟在他二人身后，尽可能的将经过说详细，“奴婢将那公主领入府中，在碧锦园稍坐，没多久她便说想在府内逛逛。”
　　“继续。”
　　“奴婢佯做为难了片刻，才带她出了园子，在府中走上—圈，势必会走到点墨阁前。适时明公子从阁中出来，与湘绿公主正好偶遇。”
　　明斐并不识得这位湘绿公主，但湘绿既是阿穆达的人，定然听说过明斐，甚至……见过他。
　　他们二人迎面遇上，—个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个又不想被戳穿假公主的身份，免不了要支开身边的人单独谈谈。
　　至于到底谈了什么，唯有他二人知晓。
　　赵明锦与叶濯到了倚月轩，明斐正在烹茶，见他二人—齐进来，微微笑了笑：“来得正是时候。”
　　“老远就闻到茶香了，”她坐下，推了茶盏过去，又回眸吩咐绿儿，“丫头，去取些果脯瓜子来，听书了。”
　　“你啊。”
　　明斐睨了她—眼，将茶盏斟满，却是递给了叶濯。叶濯抬手接过，又自然而然地放在了她面前。
　　赵明锦笑着喝了—口，道：“真王子遇上假公主，这桥段长安城那些说书的可许久没讲过了。”
　　“……”明斐无奈扶额，也不理会她的打趣了，直接道，“她确实不是公主，我在北泽时见过她，她只是阿穆达府上的—个侍婢。”
　　由侍婢到公主，还能以公主身份来朝拜，看来……
　　“北泽宫中果然出事了。”
　　叶濯沉默—瞬，问道：“谈的如何。”
　　“十日后，城东医馆，我将王府布防图与点墨阁内机关图交给她，她助我扳倒阿穆达。”
　　“空口无凭，她还说什么了。”
　　明斐没立刻答，只是缓缓坐直身子，眸光中有戒备有敬畏：“南渊既有闲王在，这些年来阿穆达竟还想取下南渊作为附属，果真是自不量力。”
　　赵明锦觉得今日这书听得有些累，分明计策是她设的，怎么好像叶濯比她知晓的还多！
　　他们两个你—句我—句的，她都插不上话。
　　“师兄，守住长岭边关也有我—半功劳，你怎么只夸他！”
　　叶濯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怎会只有—半，长岭边关幸得阿锦才能守住。”
　　要论说话好听，还得是自家夫君。
　　明斐道：“阿穆达欲派人取走点墨阁内的—个镶金盒子，只要这人将盒子打开，而且被抓，南渊的陛下绝不会放阿穆达回北泽。”
　　“不对，”赵明锦听出了湘绿自相矛盾的地方，“权且当此事是个交易，师兄是为北泽王位，而她是为阿穆达能顺利取回那盒子。湘绿分明是在帮他，嘴上又说要帮你扳倒他，不奇怪么？况且，她是想让阿穆达被皇上扣下，阿穆达被扣了，于她能有什么好处？”
　　这公主怕不是脑子不好使。
　　“不奇怪。”
　　赵明锦偏头看叶濯：“你知晓她怎么想的？”
　　“她此来南渊，不是为了献祥瑞，亦不是为了和亲，而是为了……”他话音—顿，云淡风轻地吐出两个字，“杀我。”
　　明斐在—旁点头：“不错。”
　　“……”北泽的人想杀叶濯，倒也不难理解，叶濯心里没有—点儿波动，也不难理解，唯—难理解的是，这湘绿公主到底与叶濯有多大的仇，竟想拼了命跟他同归于尽！
　　“她到底是什么人？”
　　叶濯自然早已查出：“当年左相之女。”
　　原来如此。
　　逆臣夷三族，对于她来说，是家破人亡了。不过，以叶濯当年的行事作风，怎会容许有漏网之鱼的存在。
　　“故意放走的？”
　　他眸光—闪：“既逃了，便罢了。”
　　叶濯啊，原本就该是个温暖又心软的人，只是历经了当年的叛乱，如今他的温暖，只留给她—个人了。
　　赵明锦伸手，偷偷覆在他手上：“我保护你。”
　　明斐与湘绿约定，十日后交布防图，湘绿动手之期定在半月后的十月初十。
　　赵明锦起初没想明白十月初十是什么日子，经明斐—提醒，她才记起来，十月初十是叶濯的生辰！
　　竟险些将叶濯的生辰忘了，真实太不该！
　　赵明锦决定给他个惊喜！
　　不过以叶濯的权势与地位，什么能惊喜到他实在是个难题！
　　她跑去同谢如玉请教，如玉素手轻抚着小腹：“你若此刻怀上了王爷的子嗣，约莫就是惊喜了。”
　　“……这不是没有么……”
　　“你再仔细想想，王爷平日里喜欢什么，或是缺些什么。”
　　喜欢什么。
　　喜欢她算么？
　　缺些什么……
　　脑中蓦地灵光—闪：“我晓得了！”
　　叶濯曾有—荷包，绣着行之二字，数月前在集市上，荷包被人顺走时，还是她拦下那偷儿夺回来还给他的。
　　近来，她发现他没再用那个荷包，也不带在身上了，想来是因为有些破旧了的缘故。
　　既如此，她亲手做个新的给他。
　　十日下来，赵明锦愈发觉得，她这双糙手，只适合舞刀弄枪，不适合拿绣花针！
　　又—次倒吸口凉气，将指尖放在唇边裹了裹，谢如玉叹息：“第十八次。”
　　“手都扎成筛子了，不过，”她嘿嘿笑了两声，将绣好的图样递过去，“大功告成！”
　　月牙白的锦缎中央，只用了两种颜色的丝线穿绣，绣成了红色的—团，绿色的—团。
　　谢如玉上上下下，颠来倒去的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问了句：“阿锦，你绣的这是……”
　　“花，剑兰花，看不出么？”
　　她没直接答，只是道：“……若将这个做成荷包送给王爷，约莫是个惊吓罢。”
　　“怎么能是惊吓！下面是叶子，上面是花。繁花似锦，我绣的是我和他这—世都在—处。”
　　听了这—番解释，谢如玉顿时哭笑不得：“你倒也是用了心的，可王爷怕是看不出来。”
　　“他能看出来，”说罢，又有些心里没底的嘀咕，“定能看出来。”
　　半月后，十月初十。夜色如墨，朗月未满。
　　赵明锦等在清石轩门边，见叶濯过来，先过去将他拦住，又抬手遮上了他双眸。
　　叶濯不躲，只是含笑问她：“做什么。”
　　“—会儿你便知晓了。”
　　她故弄玄虚地扶着他踏进清石轩，手拿下，烛光从他们所站位置为起始，—直绵延到卧房门边。
　　十数步开外的石桌上，备好了酒菜，烛火氤氲，让眼前的—切有种说不出的柔暖。
　　“阿锦，这是……”
　　“今日是你生辰，”她道，“生辰快乐。”
　　叶濯望着那些蜡烛，微有些愣神。
　　赵明锦拉着他往桌边走：“你我动作得快些，这些蜡烛可是清石轩正常大半个月的用度，今日若燃没了，按照我嫁进来前你下过的令，蓄意……过度使用，不给添补的。”
　　他当年确是下过这样的令，即便是王府中人，行事亦不可铺张。
　　走到桌边，叶濯才看到被酒坛子挡住的—方锦盒，他小心翼翼地拿起，赵明锦赶紧道：“这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眼见叶濯要打开，她又伸手过去按住：“约法三章，不准笑我，不准嫌弃，也不准说不好！”
　　“阿锦送的，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锦盒打开，修长的手指探进去，将荷包拿起，叶濯盯着那上面绣的花样看了许久。
　　久到赵明锦已经做好被嫌弃的准备时，却看到他轻轻摩挲着那红色的—团，如同摩挲着世间至宝—般。
　　“繁花似锦，”手指向下，落在绿色的—团上，“这是叶子。”
　　他果然是看的懂的！
　　赵明锦正满心感动，就听他道：“就是丑了些。”
　　“……”
　　叶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将荷包贴身放好：“不过，为夫喜欢。”

第76章 、075
　　叶濯的生辰, 因着是收网之日，需得格外留意，自然不能尽兴。
　　瞧着时辰差不多, 赵明锦将手扣在酒坛子的边沿上, 欲要倒酒。突然手背微凉, 是叶濯的手覆住了她的。
　　“莫急。”
　　他召了景毅进来。
　　景毅踏入清石轩时, 赵明锦偏头看了眼，目光自然而然被他手上捧着的物什引了过去。
　　那是一方檀木匣子, 长约两尺，宽约七寸，虽细长的一条，却因材质的原因，显得厚重又金贵。
　　景毅停在了她面前。
　　“送给我的？”
　　叶濯含笑点头。
　　虽然很惊喜, 但……“今日又不是我生辰。”
　　“打开看看。”
　　她站起身, 手握上匣子一端顶头的银质圆环，微微用力拉动, 里面的物什便一寸寸展现在眼前。
　　是两杆颇短的银枪，簇新的颜色, 一柄带着红缨, 一柄没有，枪头被打磨的尖锐又锋利。
　　如水的月华洒下, 银枪泛着清冷又润泽的光。
　　赵明锦探手过去, 将两杆银枪攥在掌心掂了掂，手感与当日圣上所赐的别无二致, 是上好的兵器，只是……
　　“我不会用双枪。”
　　辜负了他一番好意。
　　叶濯没说话，只是起身走到她身后, 双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两杆短枪凑近，没有红缨的一支轻而易举的插入了另一支的尾部，微一转动间，她只听得咔嗒一声。
　　似是内里的机括打开又合上，衔接之处无缝亦无痕。
　　合二为一后，与她惯常所用的一模一样，但携带起来要方便许多。
　　叶濯的手松开，她上前几步试了两招，甚是合手。
　　“这是谁想出来的点子？是天墨做的？”
　　景毅在一旁道：“天墨不过是装了个机括，其他可都是王爷亲手做的。”
　　竟然叶濯做的。
　　赵明锦垂眸，摩挲着银枪，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分明是他的生辰，可她送出去的东西，与他送给她的，简直是……天差地别。
　　见她不说话，叶濯走近几步：“可是哪里不喜欢？”
　　“不是，”她蓦地踮起脚尖，攀着他的肩膀，仰头在他侧脸上吧唧亲了下，“喜欢。”
　　景毅清咳了一声：“王爷，娘娘，属下告退。”
　　赵明锦扬声吩咐：“带着清石轩周边的守卫退远些。”
　　“是，属下明白！”
　　湘绿公主给了明斐一包迷药，让他寻个机会下在今夜赵明锦与叶濯饮的酒中，到时她再借着布防薄弱之处潜入王府，在他二人动弹不得时下手。
　　明斐同意此事的前提，是她不许伤害赵明锦。为了让湘绿更信服，他还特意扯了个谎——
　　说什么心仪师妹许久，奈何两人分开六载，其间世事骤变，他已错过一时，不愿错过一世。
　　当时说到这里，赵明锦被这番说辞逗得大笑了半晌，直夸师兄机智，至于一旁的叶濯……脸色是肉眼可见的阴沉，沉的仿若能掐出水来。
　　他啊，谁的醋都忍不住要吃一吃。
　　两人喝了酒，又吃了几口菜，半盏茶的功夫过去，默契地对视一眼，赵明锦先揉了揉眉心：“这酒……倒与往日喝的不同，我好像有些醉了。”
　　说罢，她放软了身子，头枕着手臂倒了下去，叶濯中气不足地唤了两声“阿锦”，也跟着倒了。
　　清石轩内霎时静谧下来。
　　不多时，有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极轻极快，枝叶刮过来人的衣衫，如秋风吹拂一般，沙沙作响。
　　赵明锦屏息凝神，半敛眸光，那人倒也是个说话算话的，进了清石轩，握着匕首，直朝叶濯而去。
　　月色之下，薄刃的寒光晃过她的眼，带着凛冽又浓重的杀意刺向叶濯的脖颈。
　　赵明锦陡然出手，在叶濯躲开之前握上了那人的手腕，止住杀招的刹那，还得空说了句：“你歇着，我来。”
　　叶濯悠闲地应了她一声：“好。”
　　来人的功夫不高，力气也不大，几招过后就已显出不敌之势。
　　赵明锦唇角一勾，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如鬼魅一般落至来人身后，在她未及反应时，一手劈上她的手腕。
　　匕首应声落入赵明锦手中，在掌心转了一圈后，转瞬便抵上那人的喉间。
　　另一只手同时捏上了她的肩胛处。
　　“别乱动，”她二人身量相仿，赵明锦向前探身，红唇停在那人耳畔，“匕首可没长眼睛，湘绿公主。”
　　话音未消，她用匕首挑开了那人的面纱。
　　“你……明斐骗我！”湘绿用力的挣了挣，看着起身走来的叶濯，眼底通红，满是杀意，“我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杀”这个字，叶濯想必听过许多次了，眸光毫无波动，声色甚至有些薄凉：“放你一次已是极限，不会再有第二次。”
　　湘绿愣了愣，继而冷笑出声：“是你杀了我爹，带兵抄了我全家，我爹是错了，我等未能劝他迷途知返，活该受累，但是幼弟……”
　　她声音一颤，顿了半晌才咬牙切齿的开口：“幼弟尚在襁褓，他懂什么！他什么都不知晓！叶濯，即便我杀不了你，我也要诅咒你，诅咒你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种诅咒，赵明锦在战场上听过无数次，这不过是他们对无力更改现实而发的愤慨罢了，为的是让自己心上能舒坦一些。
　　无需在意，更不必当真。
　　可是叶濯……
　　他竟怔在了原地，脸色有些不好看，不是阴郁，而是当真有些害怕的苍白，血色褪尽，薄唇也紧抿起来。
　　定是在胡思乱想！
　　“你话太多了。”
　　赵明锦一掌劈在湘绿后颈处，将人打晕放到地上。
　　“莫要听她胡说，”她走到叶濯身边去，伸手去拉他的手，他的手比方才冷了许多，“我是你的妻，功夫好着呢，身子又结实又硬朗，阎王的小鬼都不见得能打得过我。还有皇上和太后，一个万岁一个千岁，更不会有事的。”
　　她说这许多，只换来叶濯垂了眉眼，低头看她，那想尽力掩下的恐惧，正在他眼眸深处星星点点的冲破阻挡。
　　看的她有些心疼。
　　“妻离子散，她说的不对。叶濯，我那么喜欢你，”顿了顿，她摇头，又坚定地道，“那么那么那么喜欢你，不会离开你的，只要你不丢下我，我就……”
　　话没说完，叶濯蓦地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紧到……她能感受到他在颤抖。
　　“我不会丢下你，”他说，“不会丢下你。”
　　“那你可得记住今夜说的话啊，”赵明锦回抱住他，在他背后轻轻拍着，“我也不会丢下你。”
　　湘绿原本的打算是在杀了叶濯后，高声喊叫，将守卫引过来，以便让阿穆达派来的人顺利潜入点墨阁，盗出那镶金盒子。
　　眼下湘绿晕了，这活只能落在赵明锦身上。
　　待叶濯放开她后，她刻意紧着嗓子，尖声喊出，“来人啊，快来人，出事了！”
　　景毅听到她的声音，会带着所有守卫过来，佯装成府里出了大事的模样。
　　“走，我们去点墨阁，守株待兔。”
　　叶濯拉住她：“景流在点墨阁，不必着急。”
　　“景流怎么说也是重伤初愈，身手没那人快怎么办，再有，若那人发现情况不对，把打开的盒子又合上怎么办。”
　　“也无妨，”他沉稳道，“人无论抓到与否，皇上都有理由扣下阿穆达。”
　　这倒是真的。
　　就算不打开盒子，单凭湘绿这个假公主的身份，再加上意图刺杀叶濯的行径，阿穆达背后就算有高人指点，也破不了这死局。
　　景毅过来后，赵明锦吩咐他将湘绿关起来，然后才与叶濯不紧不慢的朝点墨阁行去。
　　“之前你让天墨做个假盒子在京城招摇过市，原来是为了今夜。”
　　因为有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来盗之人在拿到盒子后，势必会打开看上一看。若是他想盗的，直接拿走就是，若不是，还能原封不动的放回去，以免打草惊蛇。
　　“你说，那盒子里装的真的是账簿？”
　　叶濯沉默了一瞬：“即便不是，也是通敌叛国的证据。”
　　“关于石相和永昌侯的？他们两个通敌叛国，阿穆达这么上心做什么。”
　　“不止是他们两个。”
　　嗯……今夜的叶濯也古古怪怪的，似是什么都心知肚明，又似是被困在什么心事中挣脱不出。
　　赵明锦唇角动了几动，想问，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到得点墨阁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黑衣蒙面人被抓，正是阿穆达的贴身侍卫。
　　镶金的盒子已经打开，里面放着两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显然有些年头了，打头第一页已经泛黄，上面的“账簿”二字也退了颜色，不复初写上时的浓黑。
　　“王爷。”
　　景流躬身，将盒子递到叶濯面前，叶濯接过，却没有看，反而在赵明锦颇有些期待的目光下，将盒子又盖上了。
　　“不打开看看？”她有些不死心，“虽然我不见得能看得懂，但是……”
　　“账簿有什么好看的，”破空传来的一道抱怨声打断了她的，赵明锦回眸，没见到高齐的人，只听他在继续说，“娘娘，快帮我寻天墨来，方才从阁顶下来，闪了腰……”
　　“你倒是胆大，如今连我都敢使唤了，”说完她又觉得有些不对，“深更半夜不睡觉，你趴在阁顶做什么？”
　　“以防万一，我在上面瞧那盒子究竟怎么开，”说话间，高齐已经捂着后腰，姿势别扭地走过来，“求娘娘走这一趟……咝……还不是因为旁人没娘娘的脚程快。”
　　作者有话要说：　　文文快完结啦，从这章开始到最后一章评论送小红包哟～

第77章 、076
　　离开点墨阁后, 赵明锦才反应过来，高齐是在配合着叶濯支开她。
　　天墨于机关一事素有研究，就算真需一人趴在阁顶, 暗中记下那镶金盒子的打开步数, 最合适的人选也不会是高齐。
　　就算高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叶濯当真安排了他, 但他是个年纪轻轻又手脚麻利的，总不见得下个点墨阁的速度, 比她与叶濯从清石轩赶来的还要慢。
　　即使想明白了，赵明锦也没调转脚步返回，而是踏着一路的白月光去寻了天墨，等她带着天墨回来，点墨阁中除了“扭伤”腰的高齐, 其他人都已离开了。
　　“有劳娘娘了, ”高齐笑得一脸讨好，“今夜人赃并获, 王爷进宫去了。”
　　她哦上一声：“王爷临行前可说什么了？”
　　“叮嘱娘娘早些睡。”
　　话音落后，天墨已经走到高齐身后, 装模作样的要给他宽衣看伤。
　　“娘娘您看这……”高齐紧捏着衣襟领子, 摆出一副她在这里多有不便的模样。
　　赵明锦嘴角一勾，背过身去, 欣赏着点墨阁墙壁上的山水画：“我瞧着你那腰伤颇重, 先让天墨看看，若天墨没甚好法子, 我就出府去给你寻个良医，毕竟，”她话音一顿, 轻飘飘的说，“我脚程快。”
　　“……”
　　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天墨叮嘱高齐一句“好生休养”便溜了，高齐将衣衫整理妥帖，起身欲走。
　　“娘娘，天色不早，我就先……”
　　赵明锦打断他：“王府地大，客房也多，我已命绿儿给你收拾出了一间，你是为我王府办事受的伤，怎能让你连夜奔波。”
　　“也不算奔波，娘娘……”
　　高齐抬眸时，恰逢她转过身来，双眼微眯眸光薄凉，看的他硬生生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绿儿备了茶水夜宵进来，赵明锦走到桌边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过来坐，今夜留下你没甚大事，”她轻啜了口茶，道，“本将只想问问，冯检此人你可识得？”
　　提到冯检，高齐陡然坐直了身子。
　　“冯右相自是听说过，但是娘娘，我那时比如今的天墨还要小上一些，对他实在谈不上识得二字。”
　　“将你听说的，说来听听。”
　　“……”
　　高齐对于冯右相是当真不熟识，他出生时，冯检就已官拜丞相，而他爹那时还不是刑部侍郎，只是刑部的一个小官吏，接触不到这样的大人物。
　　他对冯检的大多了解，确实只限于道听途说。
　　“听闻冯检来自边远小城，家境贫寒，不过才学渊博且见识不凡，是承化十年的殿试状元。”
　　“承化十年，如你现下一般年纪？”
　　“不，那时他已是而立之年了，”见赵明锦要开口问，高齐又补充道，“冯检虽有经世之才，行止却与旁人不同，所做文章亦受影响，总之写出来的东西颇有些离经叛道，几年科考都被评了末等。”
　　一个甚有才华与能力之人，写出的文章是得有多离经叛道，才会屡试不第。
　　她忖度片刻，没想出来。
　　高齐只好接着道：“就比如他以为的天下之主，当贤德者居之，不该止于皇族血脉。”
　　赵明锦眉梢一挑：“不臣之心昭然若揭，这样的人，先皇竟还重用于他，真是……”
　　真是糊涂！
　　高齐挠头：“先皇久居宫中，许是见惯了教条文章，偏巧那年亲阅考卷，又偏巧看到冯检那不拘一格的文章，就召了他入宫觐见，据说相谈甚欢。”
　　“先皇驾崩两年后，他起了谋朝篡位的心思，是觉得自己德才兼备可堪大用？”
　　“这……兴许是。”
　　“即便他篡位功成，百年之后呢？他若身死，皇位是准备传给他的子嗣，还是再选有德之人？”
　　“许是再选罢，冯检膝下只有一女，还在年幼时丢失了，无人能承继他留下来的……”高齐猛地顿住。
　　他在说什么！
　　若今日的话被有心之人传入皇上耳中，莫说他了，整个高家都得受他牵连，进大牢吃牢饭。
　　“娘娘，我知晓的也就这些了，您看……”
　　“走罢，”赵明锦也不再难为他，站起身来，向府门方向扬了下颚，“夜深了，便不留你了。”
　　叶濯一夜未归。
　　翌日，赵明锦背着绿儿回了碧锦园，先擦了擦已有些蒙尘的银枪，又将盔甲找出来上身试了试。
　　从岳州府回来后，日子过得颇有些安逸，整个人都胖了一圈，好在盔甲还穿得上。
　　最后她又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打成包裹。
　　湘绿刺杀叶濯，阿穆达贴身侍卫潜入点墨阁，无论哪一项罪名，都足够圣上扣下阿穆达，向北泽兴师问罪。
　　师兄身为阿穆达同父异母的兄长，北泽皇子，他会在这时站出来替所有人请罪，并陈情北泽国主想要议和，却被阿穆达软禁宫中的境况。
　　边关战事方平息不久，百姓难得休养生息，皇上亦不想战事再起，自然会就坡下驴震慑两句，让师兄回到北泽，问明北泽国主的意思。
　　送师兄回北泽，南渊定会派人随行，而放眼整个朝堂，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北泽的情况，又有谁能比她更适合走这一趟？
　　赵明锦必须去，不仅为了将师兄平安送回，还为了师父。
　　师父，在冯检手上。北泽，她势必要走一遭。
　　日暮时分，叶濯仍未归来。
　　赵明锦靠在窗前的躺椅上，盖着薄毯，本是想撑着精神等他，最后却睡熟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有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待睁开惺忪睡眼时，人已经被轻轻抱起来，鼻端是杂着水汽的清淡檀香。
　　“你回来了。”
　　她在叶濯怀里放软了身子，头蹭蹭他的胸口，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怎么不回榻上去睡。”
　　“自然是要等你。”
　　话音落下，人已经被放入锦被中，叶濯躺在她身侧，手臂垫在她脖颈后，自然而然地一揽，便将她重新带回了胸前。
　　两相静默片刻，赵明锦忍不住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他：“阿穆达怎么样了？”
　　“禁于驿馆。”
　　“湘绿呢？”
　　“刑部大牢。”
　　意料之中的结果，她半支起身子，两手托腮垂眸看他：“明日皇上是不是会……”
　　“阿锦，”叶濯打断她，“不困么？”
　　赵明锦轻嗯一声：“你一回来便不想睡了。”
　　叶濯勾起薄唇，陡然伸手过来，扣住她的肩头，只稍一用力，两人姿势陡转。
　　“既如此，”他垂眸，一点点靠近，直到呼吸相闻，唇齿相接，“便做些旁的事罢。”
　　“……”赵明锦下意识仰头，回应着他逐渐加重的吻，趁着呼吸的空隙，她断断续续的问，“忙了这许久，你……不累么？”
　　叶濯声音低沉又喑哑，在她耳边缓缓响起：“看到阿锦便不累了。”
　　一室缱绻。
　　阿穆达被软禁，镶金盒子也已打开，按理来说，叶濯该忙上一阵才对，可自他从宫中回来，突然便闲了下来。
　　没再进宫，宫中也没有折子递进王府，叶濯每日只守在赵明锦身边，或牵着她的手逛王府，或走遍长安大街小巷，会带她去酒楼吃新上的菜式，还会去茶馆听说书人讲新的话本子。
　　偶尔两人不想出门，就躺在点墨阁的睡榻上，叶濯一手拥着她，一手拿着书，给她念故事听。
　　赵明锦喜欢这样的日子，常想着待北泽之事解决，就与叶濯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七日后，礼部派了车驾来，接明斐前往驿馆，隔日一早，赵明锦一觉醒来，叶濯早已不在身侧。
　　“绿儿。”
　　门声响起，红儿小跑着进来。
　　是了，师兄离开后，红儿已经回了清石轩，绿儿应是给她备早膳去了。“王爷去哪儿了。”
　　“王爷一个时辰前进宫去了，临行前吩咐奴婢，莫要打扰娘娘，让娘娘多睡会儿。”
　　赵明锦向来觉浅，叶濯离开她竟不知。
　　“可还说了旁的。”
　　“还吩咐奴婢与绿儿要照顾好娘娘，”说到这里，她抿着嘴笑，“王爷不过离开几个时辰，就这般……”
　　赵明锦只觉心里咯噔一声，没心思听她打趣：“红儿，速去碧锦园取盔甲来！”
　　叶濯曾说过，朝堂之事归他处置。他这几日万事不理，只一心陪着她，原是做好了与师兄走一趟北泽的准备！
　　一别几个月，生死不可知，他是舍不得她才会如此！
　　换上盔甲，赵明锦火速出了王府，迎面遇上了正欲入府拜见的高齐。
　　“娘娘可是要入宫？”
　　赵明锦瞥他一眼，没说话。
　　“下官正是奉王爷之命带娘娘入宫的。”
　　“当真？”
　　“是真是假，娘娘与我走一趟就知晓了。”
　　她缓缓勾起一侧唇角，眸色冰凉：“今日我有要事，你若敢出幺蛾子耽搁，本将保管你半年下不了床。”
　　高齐咽了下口水，干笑道：“下官不敢。”
　　高齐是不敢，因为打不过她，两人一路打马到了宫门边上。翻身下马，高齐拿了块御赐金牌出来，禁卫自不敢拦。
　　直至顺利地入了宫门，赵明锦才发觉自己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声色略带歉然：“高齐，方才王府门……”
　　眼角处瞥到高齐略停一步，将他二人距离拉开，没待反应，她只听得高齐大喝一声：“来人！陛下口谕，将胜宁将军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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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077
　　高齐是活腻了！
　　赵明锦被禁卫团团围住, 手攥成拳，紧了又紧。
　　“高齐。”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听得高齐浑身一颤, 他躲在禁卫后面, 用袖口擦着额上渗出来的冷汗。
　　“此乃御令, 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御令又如何，我有何错, 凭何抓我！”
　　“娘娘未得宣召，擅自闯宫，已是大不敬之罪，”似是怕赵明锦反驳，他不敢停顿, 紧接着道, “娘娘一身功夫无人能及，禁卫或许不是对手, 但娘娘行事前，可要仔细思量。就算不为王府众人考虑, 也得想想您的那两个小丫头。”
　　赵明锦眸子倏尔一眯, 周身杀气透体而出：“你威胁我。”
　　“下官不敢，只是望娘娘莫要冲动。”
　　好！
　　好的很！
　　叶濯了解她, 最是知晓她顾及什么。为了将她困于宫中, 也算煞费苦心了！
　　赵明锦敛下气势，冷笑一声：“要将我关去哪儿, 前方带路就是，不过，”她话锋一转, 神色凛冽，“转告叶濯，今日之事他若不给我个交代，来日，也便无需交代了！”
　　“……下官定将话带到。”
　　禁卫前前后后的看押着赵明锦，直接将她带上了往仁寿宫去的宫道。
　　赵明锦紧拧着眉头，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每次叶濯都要找太后来看着她！
　　偌大皇宫之中，就没旁的地方好关她了么？还是他已经看出来，在这长安城中，也就只有太后能真正震的住她？
　　哼。
　　入了仁寿宫，赵明锦正心不甘情不愿地垂眸走着，前方禁卫骤然停下脚步，幸好她反应快，才在撞上前方之人脊背时稳住了身形。
　　侧头从两名禁卫之间的缝隙望出去，竟望到了昨日才从王府离开的明斐。
　　“师兄？”她绕过禁卫，几步走到明斐跟前，有些讶然，“你怎会在此，还……”
　　双手捧着一个精致又古朴的匣子，匣子上的花纹脉络甚是眼熟。
　　这里面装的，应是太后命人打的那套红玉钗环，本欲赠给闺中密友，却终是没送出去的出阁礼。
　　太后的密友已然故去，如今召见明斐，还将这套钗环给了他，难道……
　　明斐没有打算瞒她，抚着匣子上的花纹脉络，沉声道：“太后与亡母，原是旧识。”
　　太后曾说过，那人是为救自己的孩子，被人活生生乱棍打死的。如今想来，个中因由即便不说，她也猜到了。
　　未出阁的姑娘，不仅有了身孕，孕育的还是北泽人之子。二十多年前，北泽与南渊并未比现下好多少，两国纷争不断，试问谁能容得下北泽人的“孽子”？
　　可惜情之一字，向来无关身份，不论对错，只问人心。
　　既是心之所向，便甘之如饴。
　　“师兄，”赵明锦踌躇片刻，终是下了决心，说道，“若二十多年前，北泽与南渊停纷争，止兵戈，或许这套钗环首饰，能随她一同出嫁。”
　　明斐眸光颤动，轻嗯了一声。
　　“师妹仍想问师兄一句，若师兄回了北泽，成为北泽上位之人，他日究竟是想开疆拓土，还是与民休息。”
　　这个问题，赵明锦早就问过，明斐也早已有了答案。
　　“小锦，”他空出一只手来，缓缓抬起，想同以往一般去抚她的发顶，可……
　　那手在她头侧三分处停下，最后终是只落在了她肩膀上：“北泽有我一日，南渊有你一日，便绝不会再起战事，待你我百年之后……”
　　赵明锦噗地一声笑出来：“你我都百年之后了，哪里还能管这许多。江山才人频出，他日如何，由他日之人说了算。”
　　两人相视而笑，半晌过后，明斐道：“保重。”
　　她拱手：“师兄一路保重。”
　　赵明锦再次住进了仁寿宫的偏殿，门外禁卫层层把守，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半个时辰后，殿门打开，是红儿和绿儿被禁卫带了进来。两个丫头见了她，终于有了主心骨一般，眼中慌乱这才消散。
　　“娘娘，出什么事了？”
　　“没事，”赵明锦坐在榻上，看着她们两个，有些挫败，“你我三人怕是要在这宫中住上几个月了。”
　　绿儿惊的瞪大了眼睛：“住在宫中？那王爷呢？”
　　“别提他。”
　　一提他就来气。
　　绿儿扁了嘴，不敢多说，只是悄悄地看红儿，红儿向来是个稳重的，明白赵明锦正在气头上，摇了下头，示意绿儿莫要再问。
　　按往日惯例，前来朝拜的诸国使臣若要离开，都会安排在当日辰时，由礼部尚书与鸿胪寺卿带一应官员行于京城之外相送，以全礼仪。
　　明斐回北泽，最快也要翌日辰时才能离开。叶濯，定会在离开前来见她一面！
　　赵明锦一直在等，从日中等到日落，又等到月上中天，叶濯始终没来。
　　“娘娘，回榻上歇息罢。”
　　红儿已劝了她数次，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紧闭的门扉，宫灯将门外把守的禁卫身影映在门上，宛若两尊门神。
　　“他没来。”
　　“王爷许是有事耽搁了，娘娘先去歇息，这里红儿守着。王爷过来，红儿定立刻唤娘娘。”
　　“不必了。”
　　叶濯若想来，早就来了。
　　翌日一早，几乎门外一有动静，赵明锦就醒了。
　　她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尚离得有些远，走的沉稳，却又走的缓慢，不过再犹豫和迟疑，终究是走到了。
　　敲门声响起，红儿赶忙去开，赵明锦却硬着声音吩咐：“不许开门。”
　　声音不小，耳力佳者站在门外亦能听清。
　　“阿锦，”不多时，叶濯清湛的声音传入，“是我。”
　　“哟，”她翻身下床，走到门边，“闲王大驾光临，未能远迎，是不是还要治我个大不敬之罪？”
　　“阿锦，莫要说气话，我……”
　　“好，我不说气话。”赵明锦打断他，“今日我只问你，前往北泽能否带我一起。”
　　叶濯连想都没想：“不能。”
　　“无妨，让我回王府。”
　　“不行。”
　　赵明锦强压着火气，人已被气笑了：“也无妨，我不想让你去北泽，你留下来陪我，如何？”
　　“不可。”
　　自她从长岭边关回来，无论要做什么事，不等她求，叶濯便会一件一件为她做好，她可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一个“不”字，今日倒好，这一连三个“不”字下来，听得她耳朵疼。
　　“既如此，我与王爷无话可说。”
　　门外静了片刻，叶濯再开口时，声音染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阿锦，今日之事，全因当年我的一念之差。祸事既由我一人而起，就该由我一人来定。”
　　不想让她掺和，还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当年如何，我没嫁你，我管不了，如今我既已嫁你为妻，无论何事，都该与你一起承担。”
　　“我的事，你已承担许多，”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赵明锦不明白，正要问，却又听他道，“三个月，三个月后为夫必会回来。到时要打要罚，都听娘子的。”
　　话音消散，叶濯又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走了。
　　脚步声比来时要慢，要沉重，赵明锦在门边攥紧了拳头，仰着头，用力地将眼中水雾眨掉。
　　“娘娘……”红儿犹豫着唤她，“您不去送送王爷么？”
　　见她不说话，红儿又道：“王爷将娘娘关在宫中是不对，可说到底，王爷也是想保护娘娘，不想娘娘跟去北泽涉险。”
　　是，叶濯是想保护她。
　　以叶濯对她的了解，定能猜到她想护送师兄回北泽，所以是怕她真的会闯宫，在禁卫手下吃亏，才特意派了高齐先将她接进宫中。
　　自然，若她转了性子不想进宫求皇上恩准，而是准备偷偷地跟着师兄离开，那高齐来王府，也会想着法子说通她入宫请旨，总之无论她做什么，都是被困于宫中的结果。
　　“娘娘，三个月，王爷再回来，可要转过年了。”
　　自今年六月归来，她与叶濯还从未分开过这么久。三个月，只想想都觉漫长难熬。
　　赵明锦脚步偏转，拉开门，门间有东西掉落，她用脚一垫，手一抓，掌心与指尖皆是温润的触感。
　　五指展开，叶濯那块刻着“闲”字的白玉，正躺在她手中。
　　他将这个留给她，难道是怕这皇宫中有人欺负她不成？
　　赵明锦三两下将守卫打开，足尖点地蕴力而起，身形如燕般飞过偏殿的朱漆围墙，落在叶濯身后五步开外的地方。
　　“叶濯。”
　　叶濯脚步猛然顿住，脊背挺的笔直，却不敢回身。
　　“就三个月，晚一日都不行。”
　　“好。”
　　“三个月后你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宫里接我回家。”
　　叶濯缓缓侧过身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四目相接，也不知他眼底闪动的是日光还是水汽。
　　薄唇勾起一抹好看的笑来：“一定。”
　　“走罢，趁我没改变主意之前。”
　　赵明锦垂眸，撇开头，却在不经意间看到，叶濯腰间那原本挂着白玉的地方，换成了她亲手绣给他的荷包。
　　红红绿绿的，被他那锦衣一衬，还真是丑啊！
　　“这荷包……不好看，”身后禁卫已经追了出来，她转身抬脚，往仁寿宫的方向走，“这三个月，我再绣个新的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检讨，我错了，我昨天贪玩追剧了，今天双更补上哈（时间就要么下午，要么晚上吧→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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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078
　　叶濯已离开一月有余。
　　许是见赵明锦当真没有要追去北泽的意思, 一月间她得太后娘娘恩典，活动范围已从偏殿扩大到仁寿宫，又扩大到御花园, 如今已是内宫各处均可行走。
　　只消不靠近宫门, 便没人拦她。
　　长安城已是隆冬时节, 宫中正落雪。
　　赵明锦披着狐裘披风坐在凉亭中, 一手把玩着红儿硬塞进来的暖手炉，一手托着腮, 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俩丫头折梅枝。
　　说来这树梅也是个惨的，花开得尤其繁盛锦簇，惹的她们非要折几枝下来，拿回房中插瓶。
　　“你听说了么，圣上在早朝上发了好大的脾气。”
　　赵明锦在宫中住久了, 常能听到宫女奴才在私下聊八卦, 偶尔实在无趣的紧，她也能加进去跟着聊一聊。
　　一月下来, 宫中奴才都说，王妃娘娘虽看着凶悍, 却是个极可爱的人。不高高在上, 也没甚架子，总之最是好说话。
　　今日这八卦, 赵明锦也不是故意要听的, 实在是话音顺着凛冽的寒风就飘进了耳中。
　　“自是听说了，圣上与闲王爷素来亲厚, 给了王府无上尊崇，时到今日仍在众臣面前袒护闲王，你说, ”说话的婢女顿了顿，压低声音道，“闲王怎么就谋反了呢！”
　　赵明锦端茶的动作猛地顿住，茶盏中的热水洒了些到手上，她也不擦，只是站起身来往声音来源处走。
　　“天家的感情也是能当真的？在权势面前，旁的都不值一提，”前一婢女语气担忧，“我听说闲王似是早有预谋，与北泽那位军师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仗若真打起来，你我不知能不能有命活下来。”
　　“你想的也忒长远，就算真打起来了，住在仁寿宫偏殿的那位，定不会坐视不管。”
　　“她？不知道她到时会站在哪一边，不过圣上将她困于宫中是对的，届时兵临城下，她也能做个人质，若闲王顾念夫妻之情，兴许……”
　　一根枯枝飞了过来，啪的一声，径直撞倒了那婢女托盘中的汤盅，热汤飞溅，那婢女手上一疼，托盘坠地，汤盅四分五裂。
　　地上方落的雪被融开，向上冒着蒸腾热气。
　　赵明锦脸色不郁地从树下走出，目光凌厉慑人，两个婢女愣了一瞬，慌忙跪了下去，不住磕头：“王妃娘娘恕罪，奴婢知错了，王妃娘娘饶命。”
　　她是有一瞬想要她们的命！
　　“管好你们的嘴，若再敢胡言乱语，下次，”出口的声音，比这天色还有森寒几分，“这树枝穿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是、是！”
　　叶濯不可能里通外敌，更不可能勾结冯检，他前往北泽，是为彻底解决此事的。
　　其中定有误会。
　　赵明锦去了御书房，想要求见皇上，可内侍出来回话，只道“圣上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见”。
　　她一股子倔劲上来，也不走，就站在御书房门外，铁了心的要找皇上问清楚，左右皇上不可能一日都待在书房中。
　　日暮时分，雪已停了，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宫灯烛火氤氲，晃的她有些看不清皇上的神色。
　　忽明忽暗之间，她听到皇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中，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去取两坛子酒，”吩咐了内侍，皇上走到她身侧，“你随朕来。”
　　“是。”
　　赵明锦跟在皇上身后，出了内宫，走到了朝堂大殿上。大殿之内一派静穆庄严，真龙之气威压四方，让人不自觉缓了呼吸。
　　十八级金阶之上，是龙椅，是至高无上的权势。皇上没有迈上那台阶，只是止步在台阶下，望着龙椅，许久之后旋身坐了下去。
　　“过来坐。”
　　还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她。
　　与皇上平起平坐，实在是大逆不道，赵明锦正迟疑，皇上却笑出了声：“不治你的罪。”
　　“谢皇上。”
　　内侍垂眸送了酒进来，又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皇上拿起酒坛，也不往杯盏里倒，直接就着坛口喝了一口，又拿明黄的龙袍袖角抹了唇边的酒水，一番动作下来，看的赵明锦眼角一阵抽动。
　　“你来寻朕，想必是已有所耳闻。朕给你个机会，写封和离书送往长岭，你仍是我南渊的胜宁将军。”
　　“叶濯不会谋反，这和离书，末将不写。”
　　皇上冷呵一声：“不写，就等着和王府众人一起赴死罢。”
　　赵明锦骤然起身，跪倒在地，双上向上，托着叶濯临行前留下的那枚白玉，还有一片金叶子。
　　一片金叶子，抵皇上一个金口之诺。
　　“这白玉，六部之人见它皆行跪拜大礼，想必定非寻常。如此重要之物，夫君却日日将它配于身侧，只当个普通坠饰，”她将头埋在胸前，沉声道，“若夫君当真有反心，这等重要之物就当小心收好，以图日后大用。”
　　“这枚白玉，”皇上将她掌心的白玉拿起，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闲字，“是朕赠他的生辰礼，闲之一字也是朕亲手刻上去的。见它，如朕亲临。”
　　果然如此。
　　“这枚金叶子，是末将五年前退敌长岭，问皇上要的赏赐。”
　　“你想用这片金叶子，换他一条命？”
　　“不，”赵明锦抬头，目光执拗，“想换皇上允我出宫前往北泽的恩典，他不会谋反，末将去查清此事。”
　　“放你离开，我南渊才真是没了能辖制他的人。若他当真反了，你去，于他来说如虎添翼。”
　　“他不会反。”
　　“若就是反了，你待如何。”
　　赵明锦咬牙，一字一顿：“除非我死，不然，北泽之人休想跨过长岭半步。”
　　话音落后，满殿沉寂。皇上垂下眉眼，看着手中的那枚玉令，不知在想什么。
　　许久后，他道：“你可知晓朕当年为何会力排众议，赐你为胜宁将军，允你带兵出征长岭。”
　　这话锋转的太快，赵明锦一时没反应过来。
　　“回来坐罢，跪着做什么。”
　　“谢皇上，”顿了顿，她才发觉皇上在等她的答案，于是她猜测，“许是皇上见我训兵训得好，功夫也好，慧眼识珠就……”
　　皇上嗤笑一声：“你倒是看得起自己。”
　　“……”
　　“朕不过是看中了，皇兄挂念你，心中有你，不会忍心见你就此死在长岭边关罢了，”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玉令，五年前闲王就送还给朕了。他不要朕赠他的礼物，不要这闲王的名号与地位，他用这一切，同朕换了一家人的性命。”
　　叶濯曾说，这一切是因他一念之差而起，所以他救下的人，是……
　　“冯检。”
　　“不错。他离开长安，暗中护送冯检一家前往幽州，之后就没了音讯，”皇上叹了口气，“朕想让他回来，唯一的法子，就是你。你若去了长岭边关，他一定会去寻你，这样朕就能寻到他了。”
　　赵明锦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的。想当时在长安城内的暗巷中，她还说叶濯没眼力。
　　原来，他一家都没眼力！
　　“皇上，末将有一事不明，”见皇上没拒绝，她道，“叶濯与冯检，是何关系？”
　　叶濯为了救他，竟连家都不要了，想必……那人于他来说，很重要罢。
　　皇上没有立时答，或许是不知该如何去答，总之又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再次陷入沉默中。
　　赵明锦等的心焦，只好壮着胆子小声开口：“皇上？”
　　皇上瞥了她一眼，恍似忘了方才她提出的惑事，又甩了个问题给她：“母后诞下皇兄与朕，皇兄是父皇的嫡长子，自幼便才智过人，你说父皇为何没有立他为太子，而是越过他选择了朕？”
　　话都已说到这份上，即便赵明锦不愿往斜里去猜，却也不得不那么猜了。太后待叶濯全不似待皇上那般亲近，往日她只道是太后每每看到叶濯，就会记起当年不悦的往事，如今……
　　既已知晓叶濯曾为冯检做过的事，那这一切似乎更说得通了。
　　“皇上的意思是，叶濯他……”
　　“他不是朕的皇兄，亦不是父皇与母后之子，他是……”皇上一字一顿，“冯右相的儿子。”
　　猜到是一回事，能将这种掉包之事付诸行动，还成了是另外一回事。
　　就算那冯检再手眼通天，也不见得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自己儿子送入宫中，替换下太后的孩子，然后还让自己的儿子在宫中安安稳稳地长大！
　　这先皇和太后是傻的么？连这种事都允许发生。
　　“父皇宠爱冯妃，母后整日担惊受怕，她怕自己诞下公主，而冯妃诞下皇子，抢走她的后位。”
　　“此事，末将略有耳闻。”
　　“母后在闺阁时有一位密友，她先于母后有孕生子，但其子降生便不受族人待见，所以那人书信求母后，望母后能将其子带离族中，寻个好人家代为抚养。”
　　赵明锦明白，皇上说的正是师兄明斐。
　　“母后出嫁时，曾从母家带了一贴身侍卫，那侍卫对母后忠心耿耿，这等要事，母后自然派他去办。只可惜他到时，母后的密友已死，他只救下了那襁褓中的孩子。”
　　这一段，太后曾讲给她听过。
　　“侍卫传信与母后，母后那时已临分娩之日，忧思愈重，遂命那侍卫将孩子秘密带入宫中。”说到这里，皇上叹了一声，望着殿外的无尽黑夜，问道，“皇兄总说胜宁将军聪慧，剩下的可能猜到？”
　　“太后打算，若自己没有诞下皇子，便用此子代之。”
　　“是。”
　　“那侍卫回程之时，遇到了冯检。”
　　“不错。”
　　欲以北泽人之子代圣上之子，此事一经败露，莫说后位，恐怕这后宫都不会再有太后的一席之地。
　　那侍卫既忠心于太后，自不愿她落得如此境地，而冯检又是个厉害的，想来说服一个侍卫不是难事。
　　叶濯，是这样被送入宫中的。而叶濯名正言顺的成了太后之子，那就说明——
　　太后诞下的，是女儿。
　　师兄，是由师父抚养长大的；她，亦是由师父带大的。
　　太后待她，从第一次相见便格外不同。
　　赵明锦脸色倏尔白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捏紧了身侧的酒坛子。
　　“那侍卫，叫什么名字。”
　　“本姓赵，后入了母后家中当侍卫，就改了姓氏，”皇上淡声道，“周乾。”
　　周乾。
　　师父名唤赵乾，师父给她取名为明锦，可她下山后，却偷偷给自己的名字加了师父的姓氏。
　　“我……”
　　她只说了一个字就被皇上打断了，皇上起身，站到她面前，对着她拱手拜了一拜。
　　“还未想明白么？皇姐。”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第80章 、079
　　这一声皇姐, 唤的赵明锦失了神。
　　她坐在大殿的金阶上，怔怔地看着朝她躬身作揖的皇上，半晌后才陡然反应过来, 起身时往旁侧退开一步, 单膝跪地行了大礼。
　　“皇上如此, 折煞末将了, ”她垂眸敛目，声音清亮, “末将乃皇上亲封的胜宁将军，是圣上为闲王下旨赐婚之人，只是闲王妃而已。”
　　“起来说话。”
　　以往皇上只会虚扶她一下，今夜倒与往日不同，是真真切切地托着她的手臂, 将她扶了起来。
　　“之前每每看到你, 朕都在想，若这世上没有你便好了, 皇兄永远是朕的皇兄，如今看来, ”他笑了一声, 有些自嘲，又有些自责, “是朕心胸狭隘了。”
　　“皇上不必如此说。”
　　他摇摇头, 没再继续方才的话，只是问：“皇嫂当真想去北泽？”
　　赵明锦仰头, 应道：“是。”
　　“可需要朕做什么。”
　　她想了想：“往日出征边关，都是季二齐三做末将副将，望皇上命他二人随我前去。”
　　“朕准了。”
　　“末将要北方五城的兵权。”
　　皇上眉梢挑起：“你要陆元成听命于你？”
　　“是。”她道, “不仅如此，长岭边关众将士也要听末将调遣。”
　　“长岭边关再加上北方五城的兵权，我南渊北方门户可是彻底攥在了你手中，”皇上压低了声音，眯起眸光审视着她，“好大的胆子。”
　　“如今北泽虎视眈眈，长岭边关情况未明，叶濯……”
　　“边关传来的消息，皇兄是自己入的北泽军营。”
　　所以他们才会说叶濯谋反了。
　　此间定有什么因由。
　　“总之，如今形势本就于南渊不利，”赵明锦神色冷静，目光清澈的不见一丝杂质，她就那样坦荡地与皇上对视，一字一句地问，“一场豪赌罢了，皇上可敢赌？”
　　赌叶濯对南渊的情义，亦赌她对南渊的忠心。
　　四目相对，皇上眼中笑点点闪现，他背过身，拾阶而上，走上那最高的位置，垂下眉眼，似在看她，又似在看宫墙之外那万千灯火。
　　“若将南渊未来系于旁人身上，朕不敢赌，但若托付于皇兄与皇嫂，朕有何不敢，”他道，“圣旨、虎符、将士，自会为皇嫂备好。”
　　“多谢陛下。”
　　“还有，务必将皇兄带回来。”
　　她翘起唇角：“这是自然！”
　　赵明锦此去，未带一兵一卒，只与季二齐三一人一骑，轻装简从，昼夜赶路，不出十日便到了长岭边关。
　　长岭边关仍是他们熟悉的模样，夏日里简单的帐篷已经加固加厚，抵抗着凛冽冬风，将士们仍按照他们在时布置的路数巡夜。
　　他们三人伏在军营外的山坡上，借着枯枝的掩映，暗中窥探着营中动静。
　　季二不明所以：“将军，既已到了边关，为何不直接入营？我等离开已有半载，那些小兔崽子们见咱们回来，不知得有多高兴！”
　　齐三在一旁拿眼睛瞪他：“将军行事自有考量，你哪儿来这么多话！”
　　“我……”
　　“莫要争吵，”赵明锦喝了他二人一句，解释道，“如今的长岭已非半年前的长岭，你们难道忘了，数月前朝廷曾在此处增过兵。”
　　“卑职记得，”齐三道，“当时陈兵长岭，是为威吓北泽。”
　　季二也道：“北泽国主还特派了阿穆达来进献祥瑞，”说到这里，他想起阿穆达在京城的所作所为，顿时一拍脑门，“将军的思是，这长岭新增的兵将中有北泽暗桩？”
　　恐怕不仅是暗桩，而且也不是北泽人。
　　赵明锦离开京城前，皇上将那镶金盒子给了她，盒子里面账簿仍在，她取出来瞧了瞧，虽然往深了她看不懂，但明面上的东西她还能看出个大概。
　　岳山书院近年来所招学生俱是富庶大族，每一年举荐学生入仕后或者新的学生到来时，都会有大笔银钱入账。
　　这些银钱凑到一定数目就会流出，经商道送至幽州。
　　他们是将这些银钱送到了冯检手中，如此大的开支，冯检能用来做什么？
　　无非是招兵买马，囤积兵刃粮草，伺机而动。
　　自然，这其中具体细节，季二齐三无需知晓。
　　“算是，所以我等不可轻举妄动，亦不能打草惊蛇。”赵明锦从怀中摸出圣旨，递给齐三，沉声吩咐，“你二人速带圣旨前往北方五城，沿路不可惊扰旁人，务必将圣旨亲手交到陆老将军手中。”
　　“是，将军！”齐三收好圣旨，“将军不随我等离开？”
　　“此间尚有要事未了，”她视线越过长岭兵营，愈发向北，“我不能走。”
　　从南渊入北泽，有两条路能走。一条，自然是通过长岭边关，正大光明地进入北泽；另一条，在云山之内。那条山路狭窄，地势陡峭，罕有人至，自然也鲜有人知。
　　赵明锦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北泽军营，只能走这条路。
　　当日叶濯护送师兄回北泽，想必走的也是这条路。毕竟，这样才能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入北泽，回宫中。
　　赵明锦打马离开，直奔云山的方向而去。到得云山脚下，翻身下马后，抬脚准备上山。可足尖稍稍一动，耳畔传来的一道细微声响，打断了她的动作。
　　“何人在此，”她侧身望向树林幽暗处，眯着眸光，“出来！”
　　那人闪身而出，亮晃晃的白月光落在她脸上，两人四目相接，俱皆一怔。
　　“小四？”
　　“将军！您真来了！”
　　赵小四卸下防备，狠狠地舒了一口气：“王爷说得果真没错。”
　　“叶濯如今可好？”
　　“属下不知，王爷入北泽军营前，严令我等不可越过长岭边关一步，只能在此等候将军到来，”说到此处，小四伸手拉过赵明锦，“将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有一人在等您，将军若再不去见，他怕是撑不到见您的时候了。”
　　“谁在等我？”
　　“属下不识，不过，”她话锋一转，“王爷之所以会入北泽军营，就是为了换他出来，他定是个顶重要的人。”
　　听了她的话，赵明锦心头巨颤，叶濯孤身入北泽军营，是用自己换了旁人，那个人难道是……
　　“小四，快带路！”
　　赵小四说，那人伤重难治，不宜长途奔波，她与顾云白将人从北泽带回来时，也没能走太远，就在当年叶濯照顾赵明锦养伤的茅屋处落了脚。
　　茅屋历经五年的风吹雨打，早已破旧不堪，赵小四推开木头门走进去时，顾云白正坐在院子里熬药。
　　“小四，你怎么回来了，”顾云白抬头，“将……将军？”
　　赵明锦匆忙一点头，也顾不上多说什么，几步跨进茅屋内，往日战场上的沉着与冷静早已不复存在。
　　茅屋内充斥的草药气与一股腐坏的气味，她看到草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露在棉被之外的手已剩下了一层皮包骨，骨瘦如柴，形容枯槁。
　　已是将死之相。
　　赵明锦怎么也没想到，一别六年，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的情景。
　　她一直以为，这个老头子是在哪里饮酒玩乐，逍遥快活，才忘了来观她的成亲礼。一直以为，或许哪一日老头子想她了，就会写书信给她，让她回山中小聚。
　　一直以为……老头子在这世上的某一个角落，好好的活着。
　　“师、师父，”赵明锦轻唤了他一声，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却不敢去握他的手，“师父，徒儿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
　　话音落了许久，久到她以为这辈子再得不到回应时，榻上之人动了，眼皮缓缓挑开，似用尽了周身力气，却也只能露出一丝缝隙。
　　他借着眼前微弱的光芒，看到了榻边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样貌，只是一个时虚时实的黑影。
　　“是……”他张口，喉咙像是受过伤，发出的声音粗厉又沙哑，“是谁、谁来了。”
　　赵明锦的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啪嗒一声滴在了他手背上。
　　“小锦，”赵乾猛地抬手，张开五指，不知是想去抓她，还是想去推她，“小锦，快走，快走！”
　　“师父，”她抓住他的手，“没事了，我在这里，你不会有事的。”
　　赵乾像是累了，闭了眼睛，片刻之后又陡然睁开，在那浑浊的眸底，赵明锦看到了往日常在师父眼中见到的光芒。
　　“小锦。”
　　“徒儿在。”
　　赵乾僵硬地偏头，看着她：“是……为师没用，连、连累了你。为师……本想着，送你回到长姑娘身边，就、就去杀了他，是为师太过自大，杀他不成，反而、反而成了他威胁你的利器。”
　　“别说了，他没威胁我，”赵明锦抹了一把脸，“师父，我去给您找个郎中来，我现在……”
　　“小锦……听我说，”赵乾勉强呼吸吞咽，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可怖，“当日来救我之人，是……是谁，你可晓得？”
　　“是叶濯，是南渊的闲王爷，是徒儿的夫君。”
　　赵乾僵硬地点了下头：“冯检的儿子，可比他老子要磊落坦荡得多，是、是个沉稳果敢，一身正气的……年轻人。他、他待你可好？”
　　“叶濯待徒儿极好。”
　　“那……那便好，”赵乾的手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眼底光芒便随着这放松的力道星星点点的消逝，声音也轻了，“为师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便是没有带、带长姑娘离开皇宫。她在宫中，可……可还好？”
　　“好，她很好，她如今已是太后，再无人能撼动她的地位，”赵明锦想眨掉眼中水雾，可那水雾偏与她作对一般，越积越多，“师父，徒儿带你回长安，带你入宫，我带你去见她。”
　　“长安……长安……”赵乾偏开头，视线飘远，不知看到了什么，倏尔笑开，“她好，便……便……”
　　她好，便好。
　　只那最后一个字，终是没能说出口……

第81章 、080
　　茅屋内, 赵明锦握着师父已经冷下去的手，枯坐了一整夜。
　　翌日一早，朗日初升。
　　“将军, ”顾云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属下做了些……”
　　“进来罢。”
　　听出她声音中的沙哑, 赵小四与顾云白匆忙对视一眼, 推门进来时，二人的目光在赵乾脸上停顿了一刹。
　　虽然不知晓榻上之人与将军是什么关系, 但王爷不惜孤身入敌营换出来的人，将军匆忙来见且守了一整夜的人，定是至亲之人罢。
　　“将军节哀。”
　　赵明锦垂着眉眼，将赵乾的手放入被子中，又将被角仔细盖好, 动作轻柔又缓慢, 仿若怕惊醒他一般。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道：“军师, 去附近村镇，买一副上好的木棺来。”
　　“是。”
　　赵小四跟在赵明锦身边五年, 无论是连日作战还是夜中设伏, 哪怕是三日三夜不曾合眼，她都未见将军如今日这般憔悴过。
　　眼底通红, 眼中血丝遍布, 暗淡的眸色间是藏不住的哀恸与悲戚。
　　“将军，这里就交给属下与军师处理罢, 您去歇息片刻可好？”
　　赵明锦没应，只是问：“你与顾云白为何会在此处。”
　　“这……数月前王爷命属下与军师前往幽州，探查一处宅邸, 属下与军师赶去时，那宅邸已无人居住。”
　　幽州，定是冯检的宅邸。
　　果然从岳山书院离开后，叶濯就已怀疑冯检有所动作了。
　　“属下传讯回京后不久，接到王爷密令和一副画像。”她声音顿了一顿，模棱两可的说了句，“王爷命属下与军师前往长岭边关，暗中寻访画像中人。”
　　赵小四与顾云白原本就是叶濯的属下，见到画像，必能认出叶濯让他们寻找的就是冯检。
　　赵明锦没有心力与她玩儿打哑谜的游戏，直接道：“你二人在北泽找到冯检，再传信回京是何时？”
　　既然她已知晓，再隐瞒也是无用。
　　“约莫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
　　按日子算来，在阿穆达入京的前后，叶濯就已知晓冯检成了他的入幕之宾。
　　难怪那段时日他一直都怪怪的。
　　一方是生身父亲，一方是他的家国，得知当年因他一念之差放走的人，不仅叛国投敌，还准备对南渊不利，他心中……
　　很自责罢。
　　所以他才会说，此事由他一人而起，也该由他一人来定。
　　叶濯定是早就打算亲自前往北泽解决这件事，以护送师兄回北泽为由，最是名正言顺。
　　如此文武百官不会多想，朝堂也不会有任何的动荡，无人会知晓冯检还活着，当年旧事更不会被人顺藤摸瓜的挖出来。
　　果真是思虑周全！
　　护着皇上、护着太后、护着整个南渊，还要费尽心机的瞒着她，准备以一己之力来解决掉这个大麻烦！
　　他是嫌自己命长了是么？
　　北泽军营是什么地方！是随随便便能去的么？就算冯检是他父亲，就算冯检在军营中能一呼百应，但为了北泽的兵将能信服于他，他会护着他这个敌国的王爷么？
　　何况在长安时，她还挑拨过阿穆达与冯检之间的关系，也不知晓阿穆达有没有暗中传讯回军营，让亲信部下提防着冯检……
　　眼见赵明锦的脸色沉了几分，赵小四忍不住道：“娘娘，王爷也是怕您担心，还有这次……”
　　“这次怎么？”
　　“救这位老先生，其实不在计划之中，只那夜王爷暗探过北泽军营后，才突然改了主意。”
　　冯检抓赵乾，本就是为了威胁赵明锦，但于冯检来说，威胁她自然没有让众人以为闲王叛国了来的有用。
　　毕竟这对南渊来说，不仅是震慑，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侮辱。
　　而叶濯……只是很单纯的想要帮她救出师父而已。
　　“他入了北泽军营，不让你们去探就罢了，可有消息传出？”
　　“不曾有，”话音落后，小四又补了一句，“将军，王爷临行前，还有句话让属下带给将军。王爷说将军离开长岭边关半年，营中军纪涣散，若得空，定要回去整饬一番。”
　　叶濯救出师父，是让她无后顾之忧；叮嘱她整饬军中内务，是要肃清冯检布下的暗线。
　　他把一切安排得妥当明白，却唯独忘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他要怎么离开北泽军营？
　　或者，他不是忘了，而是根本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想到这里，赵明锦腾地站起来，在屋内搜寻了个遍，没有找到纸笔，她抬手撕了衣袍下摆，将食指咬破，忍着疼在上面费力地写了几个字。
　　来不及等字迹阴干，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簇新的荷包，将布条卷了卷塞进去，又将叶濯留给她的白玉从腰间解下来，一并放入。
　　“北泽营中可有我军眼线？”
　　“有。”
　　“今夜之前，务必将此物送到叶濯手中，”顿了顿，她回眸看了师父一眼，终是狠下心，“待办完此事，你与顾云白也不必留在此间，烦请……”
　　她退开一步，抱拳向赵小四躬身一礼：“替我护送师父回长安。”
　　“将军切莫如此，”赵小四拉她不动，只得生生受了她的礼，“小四定将老先生完好无损地送回。”
　　“多谢！”
　　赵明锦原本打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北泽军营，先去见叶濯，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若当夜能一起离开最好，若走不了就从长计议。
　　如今一看，叶濯是不能见的，从长计议也有些来不及，她得给叶濯下剂猛药，不然他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傻事来。
　　“将军，您要去哪儿？”
　　“去调陆元成的兵，”她抬脚走出茅屋，利落地翻身上马：“本将要攻打北泽！”
　　陆元成终年带兵镇守北方五城，城墙修得高，城门把守的也严密，兵将查验身份一个赛一个的仔细，若非赵明锦早有准备，怕是连城门还没混进去，胜宁将军来了此处的消息就传开了。
　　扮成客商好不容易进了城门，又在将军府外徘徊到深夜，她蹑手蹑脚的翻墙进去，觑着守卫巡夜的间隙，轻而易举地摸到了内院。
　　只是还没到陆元成的书房，就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方宵小！”
　　声色苍老威严又中气十足，她挺直了脊背，边转身边道：“北方深冬夜里苦寒，来找陆老兄喝一杯。”
　　“赵……”眼见赵明锦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收住话音，回头吩咐手下，“都退下。”
　　待内院只剩下她二人，陆元成几步走近：“日前我已见到季、齐二位副将，圣上密旨也已接到，调北方五城的兵，可是……长岭边关战事将起？”
　　“是要打一场，不过不是与北泽，”赵明锦也不同他客套，直接道，“老兄有所不知，我来长岭，本是为了一桩私事。可到了军营地界才发现，不过半年，军营里混入了不少外人。”
　　“老夫明白，你是为闲王而来。想当年王爷与老夫一起镇守北方五城，是豁出命要守住这北方最后一道防线的，”陆元成叹了口气，“这南渊诸官，说谁谋反老夫都信，唯闲王，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老将军就是慧眼！不像朝堂上那些只知乱嚼舌根子的，听了他们的话直想叫人把他们的嘴塞上。”
　　“你这丫头，说话做事都对老夫胃口，”陆元成敛了与她说笑的神色，沉声问，“调多少兵？”
　　“两千精兵，另再借将军手下十名心腹。”
　　“这些便够？”
　　赵明锦点头：“即便是外人，也是我南渊的儿郎，两千精兵，威慑足矣。”
　　“何时启程？”
　　“十名心腹明日就需随我前往边关，至于两千精兵，”她盘算了下日子，“五日后分批扮作普通百姓出城，第八日……冬月初九在长岭边关集结。”
　　“好，”陆元成拧眉，想了半晌，终是将顾虑说了出来，“长岭一乱，北泽说不准会借机来攻，到时若是腹背夹击，两面受敌，边境危矣。不若老夫再率两万兵将前去，以备不时之需。”
　　“不必，”赵明锦嘴角翘起来，“王爷去北泽军营又不是做客的，我给他安排了差事，保管长岭边关肃清之前，北泽不敢动手。”
　　翌日一早，赵明锦带着季二与另十位兵将从北方五城离开，前往长岭边关。齐三办事稳重，则被她留下暗中带领精兵分批出城，到长岭边关近处汇合。
　　北方五城与长岭军营相去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就可抵达。
　　赵明锦到得边关时，已过晌午。
　　将军大帐中，她手执虎符高坐在前，其余主将带着副将、校尉立于下首。
　　众将领抱拳拜道：“见过赵将军。”
　　“无需多礼，快起。”
　　视线无声地从众人脸上划过，大半是曾与她并肩作战过的兄弟，小半是一些生面孔。或是自她离开后营中新提拔的，亦或是后来增兵时从旁处一并跟来的武将。
　　“将军，您匆匆从长安赶来，可是为了……”
　　胆敢同她说这些闲话的，自然是同她相熟已久的，赵明锦眉梢一挑，看着下方的白袍将领：“你觉得本将是为何而来。”
　　“自然是……”众人对视一眼，俱皆一笑，颇有些心照不宣。
　　赵明锦将话接过：“自然是整兵，攻打北泽。”
　　帐内霎时静了下来，每人脸上都是一副震惊神色。
　　她肃了眉眼：“传本将密令，八日后，冬月初十，亥时三刻，随本将突袭北泽军营！”

第82章 、081
　　既是突袭, 诸将自然知晓要暗中操练，隐秘布防，不可被北泽看出端倪。
　　众人领命退出去后, 赵明锦朝季二使了个眼色, 季二会意, 紧跟着出了营帐, 半晌过后办好差事，又返回与她复命。
　　“将军, 连老将都派人盯着，待他们日后知晓真相，发现将军连他们都不信任，怕是会寒心。”
　　赵明锦坐在桌案后，看着上面摊开的地形图, 眼睛连抬都没抬：“寒心总比没命强。”
　　果然回到军营后, 将军又变成了那个冷眉冷眼，不近人情的将军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还是寒心。”
　　“闲的没事做？”她抬眸瞟了季二一眼，“你也去盯着。”
　　“属下就算了, 将军又不是不知晓属下的脾性, ”季二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若真发现那与北泽传信的杂碎, 定会忍不住上前一刀活剐了他, 哪里还能等到几日后将他们一锅端掉。”
　　季二向来是个人傻话多，性子冲动的, 若是遇上旁的将领，恐会担心他粗心误事，不会愿意重用于他, 但赵明锦与旁人不同。
　　她看中的是季二忠义耿直，还有那几分难得的自知之明。只要为人是正的，其他的多加约束就是。
　　“你既明白，这几日就老实跟在本将身侧，莫要出去惹麻烦。”
　　“将军放心。”见赵明锦仍坐得稳当，当真一副要做战前布置的模样，季二挠头，“将军，我们何时去救王爷。”
　　提到叶濯，赵明锦目光一顿。
　　“不急，”话音落下，她又低喃了一句，不知是说给季二听，还是在劝自己，“还不是时候。”
　　赵明锦故意下了几日后突袭北泽的密令，冯检布在营中的暗线定会按捺不住，尽快将消息传出，而冯检接到传信，就算不告知他北泽的应对之策，也会回信对他们下一步的行动做命令。
　　这一来一回，于赵明锦来说就是一箭双雕——不仅能知晓混在长岭军营中与冯检沆瀣一气的叛贼是谁，还能知晓冯检与他们是如何联络的。
　　三日后，一切都有了结果。
　　“将军。”
　　见季二怒气冲冲的走进来，赵明锦心下了然：“是谁。”
　　“我等六月返京后，营中新提拔的虎威校尉，”季二实在想不明白，“属下暗中查了名册，那人入营已有三载，其间没少立战功，他怎会是北泽埋在我营中的暗桩？”
　　季二不知晓冯检的存在，也不知晓这些暗线的最终目标根本不是攻破长岭边关，所以有这样的疑虑不足为奇。
　　赵明锦没打算多做解释，只是提了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小字，交与他：“三日后，将这字条伪装成北泽递来的密信，你知晓该怎么做。”
　　“属下明白，”他将字条接过，快速扫了一遍，“初九夜，率先起兵攻之。将军，这日子怎么……”
　　提前了一日。
　　赵明锦前往北方五城借兵时，与陆元成约定好的便是两千精兵于冬月初九汇合于长岭边关，而她到了营中后，一直说的是冬月初十突袭。
　　冬月初九，本就是她准备肃清营中叛逆的日子，初十……
　　不过是个声东击西的小把戏。
　　无论如何，北泽与南渊的战事不能起。
　　几日下来，长岭边关一直都是响晴的天，唯独初九这日北风怒号，天色阴沉，大雪如鹅毛一般落下，顷刻便白了天地万物。
　　赵明锦裹了狐裘披风，撩开帐帘走出去，呼吸间白雾在眼前升起，氤氲了眼前的一切。
　　叶濯离京前，曾与她一同在王府中赏过雪。那日的雪如今日一般大，风也刮的格外凛冽。
　　她与叶濯隔桌对弈，红儿绿儿在一旁煮酒烹茶，整个清石轩中只能听到棋子落下的嗒嗒声。
　　偶尔，叶濯会柔声提醒她：“当真要落在此处？”
　　“自然，本将军落子无悔。”
　　瞧她这打定主意绝不更改的执拗性子，叶濯要不露痕迹的输给她，哄她开心，定是很难罢。
　　“将军，今夜之事都已准备……”季二来到赵明锦面前，才发觉她神色有些不对劲，“将军你怎么了？”
　　眼睛都红了，看样子也不像是风雪刮的，更像是……
　　季二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这是看到了不得了的一幕！向来生死无惧，受伤吭都不吭一声的将军，竟然要哭了。
　　“将军，你这，”他有些慌了，赶忙从自己怀中摸出一块皱皱巴巴的帕子递过来，“擦擦脸。”
　　赵明锦瞥他一眼，很有些嫌弃：“这帕子多少时日没洗了。”
　　“最近军务繁忙，无暇顾及旁的，就……也就……”
　　她打断：“季二。”
　　“属下在！”
　　“本将后悔了。”
　　后悔用那张染了血的字条把叶濯困在北泽军营里，也后悔没有一开始就去将他带回来。
　　“……啊？”
　　赵明锦叹了一声，调转脚步回营帐：“擒贼先擒王，今夜营中之事，本将交给你与齐三料理，可能做好？”
　　“能！”
　　“应得倒爽快，”她坐到桌案后，垂眸看她，神色威严又沉静，“今夜三更，不可早亦不许晚，本将要你擒下那虎威校尉，助齐三劝降所有叛将。”
　　赵明锦想以最小的代价整肃军营，季二自然明白。
　　他抬手抱拳，身上盔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铿锵之声：“属下遵命！”
　　日暮时分，赵明锦以巡查营外布防为由，带了一队人马出营，待人马再返回时，天光已尽，夜色暗沉，若非凑近细看，无人能分辨的出高坐马上身披银甲的，根本不是胜宁将军。
　　赵明锦一人一骑直奔云山，到得山脚时驻足回望，还能看到军营中的微弱火光。
　　营中之事已然初定，即便其中再生变故，凭季二与齐三如今之能也定可料理妥当。
　　“赵明锦啊，”她收回视线，声色语气都带着几分轻快的笑意，“你也是个沉不住气的。”
　　往日叶濯问她，是南渊重要还是他重要，如今才是真正有了答案。
　　一夜一日能发生的变故的太多，她已瞬息不愿再等了。
　　雪早已停了，清冷的月光从干枯的枝桠间筛过，丝丝缕缕地落下，映的漫山遍野莹光粼粼。
　　赵明锦闪身窜入林间，身形利落的几个翻越，枝头上薄雪漱漱而落时，人早不见了踪影。
　　经云山山腰入北泽军营最是省时，不过方下过雪，本就崎岖陡峭的山路着实难行，以至于到得军营的时辰，比她料想的晚了一刻。
　　眼看时已近三更，赵明锦不敢耽搁，加快脚程，直接趁着夜色掩映，从军营后侧翻了进去。
　　叶濯会被关在哪儿？
　　若是她抓到战俘，如何关押通常视重要程度而定。不甚重要的，关哪里都无所谓；重要到足以左右战局的，她恨不得亲自看守。
　　叶濯这等级别的，就属于她想亲自看守的那种。
　　主将大帐都设在正中，军师副将的营帐会围绕排开，以叶濯与冯检的父子关系，冯检定不会将他关得太远。
　　赵明锦一边留意着四下响动，一边往营中靠近，最后躲到了一营帐的暗影中。
　　方一站定，就听前方一守卫道：“你可听到了什么响动。”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刹那间，远处喊杀声骤然传了过来，间或可闻刀兵相接的声响。
　　三更已至，长岭军中已有了动作。
　　“是南渊境内，”另一兵将道，“长岭军营内部竟自己乱了，你守在此处，看住里面的人，我去副将军帐中禀报！”
　　看着他跑走，最初听到声响的兵将啐了一声：“副将军，副将军不也得听冯大人的，就你会邀功？”
　　话音未消，人竟也走了。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赵明锦怎能错过，她闪身到得帐前，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撩帐帘，力气是只够挑开一丝缝隙的，不过手刚擦到帐帘边上，营帐中的烛光突地灭了。
　　就在她微怔之间，帐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身子被一股力道拉扯着向前，踉跄两步跌进营帐，她迅速稳住身形，直接出掌劈向那人手肘。
　　那人没躲，硬抗了她一招，且不仅没松手，反而拉着她一旋，以胸膛抵住她的脊背，另一只手从后伸来，将她的手禁锢在胸前。
　　赵明锦心头一震，真是大意了！不想半年未来，北泽军中又出了个高手。
　　再看这个姿势！
　　她的便宜也敢占，看来是活腻了！
　　赵明锦暗中蕴力，欲要反击，却听得身后那人一声轻笑，声音温柔宠溺更胜往昔。
　　“阿锦。”
　　这个声音……
　　她动作一滞，下意识偏过头去，营帐中光线暗淡，根本看不清他的样子，可那棱角分明的轮廓，却熟悉地让她眼眶一热。
　　“你……”她一挣，叶濯顺手松开了她，“都何时了，你还同我开玩笑！”
　　叶濯没说话，只隔着暗夜看她，片刻后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勾勒过她的眉眼，又落在侧脸上细细摩挲，如抚摸着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一般。
　　“阿锦，你怎么来了，”他喟叹一声，“我以为……”
　　“以为你的父亲抓了我师父，以至师父重伤不治而死，我会迁怒到你身上，会不知如何面对你，会这辈子都不想见你。”
　　叶濯手指微微一僵：“是。”
　　竟然真是这般想的！
　　赵明锦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他衣襟领口：“你换师父出来，知晓会有探子把你心甘情愿进入北泽军营的事传回长安，你算到我不会信，定会请旨来边关查清一切。”
　　“是。”
　　“你让小四在云山脚下等我，带我去见师父，小四原本就是你的属下，向你复命是早就习惯了的。”
　　她吸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所以，小四最后传给你的消息，就会变成你和冯检的催命符。你在入北泽军营前，根本没想活着回去是不是！”

第83章 、082
　　当日离京时, 叶濯还信誓旦旦的说三个月后定会回来，要打要罚都随她。
　　赵明锦觉得，若他此刻敢说两个“是”字, 她绝对不会顾忌这里是北泽军营, 定要先出手揍他两顿, 让他清醒清醒。
　　好在叶濯是个识趣的, 沉默着没说话。
　　他伸手过来，将她的右手从衣襟领口处握下, 微凉的指尖轻触她食指上已经结痂的伤，眸中杂着几分心疼。
　　“我们阿锦向来嫉恶如仇，眼中容不得沙子，他，”叶濯声音两顿, 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小心翼翼, “确实做了许多恶事。”
　　“他做恶事同你有什么干系。不过是顶了你父亲的名头罢了。你长这么大，吃他冯家两粒米了, 还是喝他冯家两口水了，总不能就因为他是你爹, 我就将他的罪过都加在你身上, ”赵明锦撇嘴，“那样我才真是眼睛里进了沙。”
　　话音落后, 叶濯怔愣片刻, 继而低笑出声。
　　笑声自然是两如既往的好听，可其中又似乎透着几许说不出的轻松与快意。
　　“是为夫没有阿锦看得通透。”
　　赵明锦明白, 叶濯并非看得不通透，只是在他心里，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纠葛着许多不容忽视的过往, 而这些过往却只有他两人知晓。
　　所以他爱她，爱得深沉，又爱得小心翼翼。
　　想当年皇后之争、皇子之争，后来的权臣谋反，如今的通敌叛国，这许多分明与他全无半分干系，甚至他是其中受苦最多的那个，可他却因为有些人的私利，而不得不背负起本不属于他的责任，甚至责难。
　　叶濯从小到大，过得比她辛苦的多。
　　师父虽然平日里不苟言笑，但待她与师兄可是视如己出，但叶濯……
　　既非太后亲生，又是太后死对头兄长的儿子，而且他的存在，就如鱼鲠卡在太后喉咙处，时刻都在提醒她，她有两把柄被攥在旁人手上。
　　太后对他的态度怎么会好，即便是如今，太后待他也没好到哪里去。
　　赵明锦心疼他，但嘴上可没软两分，仍是气呼呼的语气：“现下说好话也晚了，这事没完，待你我从这里离开，看我怎么罚你。”
　　叶濯握紧了她的手，知她是刀子嘴豆腐心，顺着她道：“只要娘子消气，日后怎么罚都好。”
　　就在两人闲话之间，北泽营内已乱了套，喧闹的人声与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间或夹杂着火焰的噼啪声，还有两道……
　　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两眼，默契的轻点下头，两人分开站到营帐两侧，待帐帘撩动的刹那，闪电般出手，进来的人连闷哼声都未及发出，直接倒在了地上。
　　下两瞬，叶濯只见自家娘子蹲下了身子，三两下就将那士兵身上的甲胄剥了下来。
　　“……”
　　“愣着做什么，”她仰头看他，“你的还等我动手？”
　　若放在往日，叶濯许会哭笑不得，可如今，他蹲在她身前：“阿锦，多谢。”
　　“千万别谢我。”
　　赵明锦将甲胄往自己身上两套，又把那兵将的头盔摘下来放到自己脑袋上，虽有些大，却也只能将就了。
　　“他是南渊的叛臣，就算死，也该死在南渊的律令之下，”顿了顿，她又觉得让冯检正大光明的接受处罚根本行不通，遂又改了话锋，“就算不行，那也该死在我手上，北泽人可没这权力杀他。”
　　伪装成了北泽的兵，赵明锦与叶濯混在队伍里，跟着他们去了营内校场。
　　此刻长岭军营内的杀伐声已经消了，可北泽所有的兵将却分成了两拨，正呈两相对峙之势。
　　为首的两人，两人身着武将盔甲，瞧样子是营中副将，站在他对侧之人，着了两身灰色长袍，肩皮黑色大氅，默然独立间，带了几分文人雅士特有的孤高与清冷。
　　是冯检。
　　这般不惊不惧的淡然模样，确实与叶濯有几分相似。
　　赵明锦与叶濯随着其余士兵，站到了副将两侧，刚好可以清楚看到冯检的模样。
　　冯检与叶濯的眉眼轮廓有六七分相像，即便他已上了年纪，鬓发斑白，却仍能窥见几分他年轻时的潇洒俊逸。
　　“冯检，若非你故作耽搁，让我军失了战机，此刻我军定已踏破长岭，直捣北方五城！”那副将怒气冲冲，两副兴师问罪的模样，“今夜之事，你还有何话说？”
　　赵明锦忍不住两个白眼丢过去，这人可真是满口大话，还直捣北方五城，以为她长岭兵将都是死人？
　　可笑！
　　两阵笑声陡然传来，带着满满的讽刺：“长岭边关若那般容易攻破，阿穆达王子也不会耗上五年之久却分毫未近。尔等眼中的战机，在老夫看来不过是两场请君入瓮的把戏。我军将士，不该平白折损于此。”
　　“我军将士？”那副将冷嗤，“你指的哪军将士？冯检，旁人不知你的身份，我却知晓！两介南渊叛臣，难怪王子远在万里之外仍要书信与我，命我小心提防你。”
　　说罢，他从袖口摸出了封信笺来，以示自己乃奉命行事。
　　“贰心之臣，不可信任，”副将厉喝，“众将士听令，今夜，杀冯检者，本副将定为其在王子面前美言，加官进爵，享高官厚禄！”
　　话音两落，营中杀气顿起。
　　赵明锦与叶濯对视两眼，今夜这情势走向，实在发展的有些出乎意料。
　　短兵相接，双方顷刻战做了两团。在冯检成了两半兵将的眼中钉时，想趁乱将他带走已是难上加难。
　　赵明锦无意卷入他们的内斗之中，但双方各为其主，都已杀红了眼，无奈之下她也只得出手，挡开攻来的兵将。
　　冯检两介文人，就算心机深沉谋略过人，在与武将对峙时，也难免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
　　他被心腹手下护着，想要远离校场，可副将哪里肯让他逃脱，手执大刀便追了过去，刀刃寒光所及之处，死的全是他昔日同袍。
　　而那副将却恍若未觉两般，仍紧追着冯检不放，凌空两脚踢上他胸口，冯检踉跄几步摔倒在地，再抬眼时，那柄大刀已凌厉挥下。
　　叶濯被旁的兵将缠的无法分身，根本赶不及救他，偏赵明锦离冯检近些，还刚好看到了这两幕。
　　她拧紧了眉头，啐了两声：“真是麻烦。”
　　话音未消，她打开始终挂于身侧的银鞘，里面是叶濯曾在生辰时赠给她的两柄□□。
　　她从中抽出两柄来，蕴力朝那刀背处挥去，兵刃碰撞发出两道刺耳的瓮鸣，震的那副将虎口两疼，大刀脱手而出。
　　□□斜插入地，入土三寸有余，红缨如血，是这暗夜中唯有的两抹亮色。
　　未及那副将反应，赵明锦已闪身过去，捡起□□和掉落在地的长刀，刀背两横，直接落在了副将的喉咙处。
　　枪尖向下，抵上了冯检的胸口。
　　“你们两个，”她冷声道，“若不想死，便让他们都住手。”
　　冯检与那副将此刻倒识了实务，异口同声道：“住手。”
　　双方罢手，叶濯飞身落在赵明锦身侧，犹豫片刻，终是将冯检扶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副将被赵明锦制着，无法回头，也不敢乱动，“我营中没有用□□之人，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凭你还不配知晓，”她将刀刃又向里收了几分，“命他们让开。”
　　“让开，都让开！”
　　赵明锦与叶濯互换了眼色，两同离开校场往营门边上走去，眼看着就要出了北泽军营，却不知是谁喊了两声：“不能让他们走了！那人是南渊的胜宁将军。”
　　人就是这样，或许上两刻还内讧的你死我活，下两瞬又会同仇敌忾。
　　赵明锦正想对策，手臂突地两紧，两拉两拽间，叶濯已与她互换了位置，且将她挡在了身后。“阿锦，”他只盯着前方愈发逼近的北泽将士，沉声道，“走。”
　　“我不走，”既被认出了身份，她也无需再掩藏，索性直接丢了宽大的头盔，又将两柄□□合二为两，上前两步，“待此间事了，你这事事都想挡在我前面的习惯得改改，总抢我风头。”
　　枪柄竖在身侧，铮地两声响，她脊背挺直，北风呼啸而死，掠过叶濯的发，拂过她身上的衣。
　　她说过，要做与他比肩之人。
　　叶濯向来是拿她没办法的，语气无奈又宠溺：“好，那便不走。”
　　往日他都是扮作顾云白陪她在军营，作为军师，不能陪她两同上战场，今日这般正大光明的站在她身侧，倒是补了这许多年的遗憾。
　　薄唇勾起两抹浅笑的弧度：“此生能与胜宁将军并肩两战，幸甚。”

第84章 、终章
　　自那夜以后, 再无人见过闲王与胜宁将军。
　　南渊境内有传言道：闲王叶濯与胜宁将军赵明锦为诛叛臣，潜入北泽军营，合二人之力对抗营中十万精兵, 最终身死于此。
　　半年后, 当夜一战被写成了新的话本故事, 在茶舍酒楼里广为流传。
　　在说书人口中, 那一战是打的惊天地、泣鬼神，血流成河, 尸横遍野。腥风血雨弥散整月不消，军营之中常能听到夜来鬼哭。
　　总之，百姓都道——闲王与胜宁将军，生时一个守着朝堂，一个守着边关；死后, 魂魄震慑着北泽, 守着整个南渊国。
　　因此，为了求得安稳, 新上任的北泽国主亲来长安与圣上议和，两国如今已许下百年之内绝不再战之诺。
　　惊堂木一敲, 说书先生给这段故事做了个结。
　　酒楼内静谧刹那, 不久又掌声擂动，此起彼伏的人声都在感怀闲王与胜宁将军。
　　唯独酒楼凭窗的角落处的那两人, 安静的有些突兀。
　　男子夹了菜放入身侧女子的碗中, 眼角眉梢全是宠溺笑意：“多吃些。”
　　“还吃，这半年我已整整胖了两圈, ”女子斜眼瞪他，“我胖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自然有许多好处。”
　　噫！
　　这许多二字, 总觉得寓意颇丰啊！
　　又吃了几口，实在是吃不动了，女子揉着肚子，懒洋洋道：“这酒楼的说书先生可比仙云楼的差多了，声音不洪亮，情绪不饱满，前后悬念设的也忒不到位，结局还不好。这若放在仙云楼，那说书先生绝对能编出一个——”
　　她清咳两声，装出一副捋着胡须的模样，苍声道：“胜宁将军与闲王经此一战，在凡世功德已满，自此飞升仙界，做起了一对神仙眷侣。”
　　“如今不也是么？”
　　“也是。”
　　半年前那一仗，打了，但是没打多久。
　　师兄返回北泽宫中后，在一众老臣的帮助下救出了国主，并将所有阿穆达的心腹手下打入大牢。
　　朝堂初稳，北泽国主又神智不清，师兄虽未登上国主之位，大臣们却早已奉他为新主。
　　那一夜，是师兄亲自到了边关，命众人停战。
　　若非如此，饶是她与叶濯功夫再高，面对十万精兵，最终也必定会落得个与说书人口中故事一样的结局。
　　赵明锦原本就想，待战事了了，她便与叶濯四处走走，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而叶濯……那闲王的名号可不是白叫的。
　　既然都不想回京，两人当即一拍即合。
　　不过临行前，赵明锦还是暗中寻了齐三，将长岭边关的虎符与叶濯的亲笔信交给他，命他务必面呈圣上。
　　随季二齐三回京复命的，还有冯检，皇上会如何处置冯检，赵明锦不知，也不再关心。
　　自那之后，他们再没回过长安。
　　出了酒楼，赵明锦与叶濯并肩走着：“夫君。”
　　“嗯。”
　　“昨日红儿写信来，说如玉生了个小丫头。”
　　叶濯垂眸看她，薄唇浅笑：“想回长安了？”
　　赵明锦有些纠结：“前日才计划好，我们要坐船南下去游湖，游湖就要趁着……”
　　话没说完，她蓦地停下脚步，抓着叶濯的手紧了紧，脸色有些苍白。
　　“阿锦，”叶濯抱住她，“怎么了？”
　　“有些头晕，”她抬手在身前抚了抚，“不大舒服。”
　　叶濯目光一敛，执起她的手，指尖搭在她手腕上。
　　赵明锦知晓叶濯有包扎的手艺，以往在边关，她若受了皮外伤，军医又忙不过来时，只要他在，都是他给她包扎。
　　“我家夫君何时学会搭脉看诊了？”
　　“早年同太医学过一些，阿锦乖，莫说话。”
　　半晌过后，在赵明锦实在忍不住要开口质疑他时，他陡然松了手，清湛的眉眼中泛起一片笑意，眸光比天边的日光还要耀眼。
　　“如何？”
　　叶濯没答，只是将她抱的更紧了些，许久才道：“阿锦，我们回京罢。”
　　往日生死一线之间赵明锦都没怕过，如今被叶濯宠的成了习惯，突然便怕了：“我的病……需得太医看了么？”
　　叶濯垂眸靠近她，柔声道：“回京，待一年以后，我们一家三人再一起游湖。”
　　“得等一年？！还三人，哪儿来的……”她猛然一顿，挑起眉梢，“你、我，再加上……”
　　叶濯将手放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再加上他。”
　　“既然如此，”赵明锦笑着将手覆在他手上，“等他一年就是。”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可能会修文，不过也就修些小细节，不会大改～
　　感谢小可爱们这几个月的陪伴，还有七月份的等待。这章更新后的四十八小时内，留评依旧掉落小红包哈～（追文的小可爱记得领个小红包再走～）
　　下篇写《攻略师父太难了》（之前名字有点儿啰嗦，所以改了），要先存稿，所以可能得一两个月后才能开始更，喜欢的小可爱可以先收藏哟～
　　爱你们，么么哒＾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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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番外来啦
　　（一）
　　有经验的如玉说：女子生子, 就如同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若非凭着心头一缕信念支撑，她怕是根本挺不过来。
　　赵明锦琢磨：领兵征战五年, 鬼门关前她走过好几遭, 没有小鬼敢收她, 无事。
　　不过叶濯听罢, 脸色沉了一些。
　　有经验的如玉又说：她生子那日，李督元照常去了虎啸营练兵, 等他得了消息跌跌撞撞赶回家中时，她孩子都生完了。为此，她气的一个月没理李督元。
　　赵明锦状似理解一般点头，然后转身去问守在身边的叶濯：“我记得，女子分娩, 男子不可入内, 否则不吉利。那李督元就算在家中也帮不上忙，更进不到房中, 如玉为何要赌气。”
　　叶濯抬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道：“阿锦, 你记错了。”
　　赵明锦半信半疑。
　　有经验的如玉还说：孩子生下来, 第一眼一定要让他看到长的好看、性情温和，总之处处都好的人。她家丫头第一眼看到是谢如询那混小子, 以至于自从会爬后, 顽皮的无法无天！
　　这话听着不大靠谱，但赵明锦想了想, 一把握住叶濯的手：“我觉得定是我记错了，你要在，让他第一眼看到你。”
　　叶濯哭笑不得：“看到阿锦也很好。”
　　“那以后还得了？”她反驳太快, 以至于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清咳一声试图给自己挽回点儿面子，“如我一般自然也不错，但是你想啊，你我相比，你是不是长的更好看些？脾气更温润些？学问更高些？功夫更好些？头脑更……”
　　有经验的如玉听不下去了，打断她：“阿锦，我明日再来看你。”
　　“好。”
　　应过之后，她动了动，正过身子打算继续给叶濯细数，哪知话还没接上，眼前光线陡然暗下，唇上一暖，独属于他的清淡檀香气充斥了所有感官。
　　许久后，叶濯才克制地松开她，在她耳畔低声道：“原来在阿锦心中，为夫竟这般好。”
　　她认真道：“我家夫君一直是这世上最好的。”
　　（二）
　　赵明锦对生子一事产生了极大的心理阴影。
　　划重点——
　　因为叶濯。
　　分娩那日，是个艳阳高照的好天色，皇上、太后、如玉、李督元……总之宅院里聚满了人。
　　叶濯全当他们不存在，也不顾众人的反对，硬闯进了房中去陪她。
　　直到那时赵明锦才发觉，如玉果真是有经验的过来人，她说得都对！
　　四肢百骸如同被人生生敲碎了一般的疼，剧痛袭来时，支撑她不能放弃的除了孩子，还有床前紧紧握着她手的人。
　　每每在她痛的要晕过去时，是叶濯一遍遍地在唤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婴孩响亮的啼哭声终于结束了这一切。
　　“阿锦，”叶濯起身坐到了她身边，抬袖擦着她额上的汗，“阿锦……”
　　“生……孩子，也不是那么难嘛，”她怕叶濯担心，强打起精神，安慰了他一句，又费力地挑开眼皮，结果被吓了一跳，“你……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别哭啊……”
　　赵明锦发誓，她当真看到叶濯哭了，眼眶微红，眸底还有水汽弥散，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叶濯敛了眉眼，俯身轻轻地抱住她，许久才用尚算平稳的语气同她道：“阿锦，往日为夫说的都是玩笑话，以后我们再也不生了。”
　　“……”
　　（三）
　　叶锦殊五岁时，他们一家三口去了北方五城。
　　五载已过，酒楼内的说书先生偶尔还会讲起当年旧事。
　　正讲到闲王与胜宁将军潜入北泽军营诛杀叛臣，叶锦殊偏头同叶濯道：“爹爹，殊儿想吃糖葫芦。”
　　话音落后，他习惯性地等着爹爹问娘亲。
　　“阿锦可想吃？”
　　“娘亲……”
　　向来只有娘亲答想吃，爹爹才会去买来，他只得朝娘亲撒娇。
　　赵明锦被磨的无奈：“想吃。”
　　“好。”
　　好不容易支走爹爹，叶锦殊趁这机会赶紧挤进娘亲怀里，奶声奶气的问：“娘亲，那叛臣最终都会死，就让他死在那个……副将手中，不是正好？”
　　“你倒是聪明。”
　　当年，她同叶濯说的什么不能让冯检死在北泽营中，要用南渊律令惩处他的话，其实都是她随口编的。
　　征战那么多年，在两军战事间，赵明锦从来不大在意过程，只看中结果。怎样结果好，损伤小，就怎么来。
　　把冯检带回南渊的选择，无疑是将她与叶濯置身于危险当中，根本不划算。
　　可是，她必须要带冯检离开。因为，叶濯会怕。
　　怕湘绿在他生辰那夜的诅咒会成真。
　　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皇上曾告诉过赵明锦，叶濯的娘亲死于被流放幽州的路上，若冯检又死在北泽军营，于叶濯来说，家破人亡就仿似应验了一般。
　　这种事情她怎么能让它发生？
　　“娘亲？”
　　赵明锦回过神来，抱着他道：“殊儿，人生看似匆匆百年，其间不知要做多少选择。有选择对的，也有选择错的。至少那件事，娘亲没选错。”
　　叶锦殊听不懂，但不耽误问：“娘亲有选错的事么？”
　　“自然有，”她笑着道，“九年前，娘亲同你爹爹成亲那日，就选错了。”
　　身前没有动静，身后倒是传来一道清湛好听的声音：“哪里错了。”
　　赵明锦回眸，看着叶濯手中红红的糖葫芦，四目相接，仿若回到当年在王府门外初见时一般。
　　她勾起嘴角：“不该翻墙，就该直接去见你。没准本将军见色起意，就把你直接带去边关了。”
　　这样，哪里还会白白浪费了三年时光……
　　（四）
　　某一日，锦殊欺负了妹妹锦沐，锦沐哭着跑来同娘亲告状。
　　此时此刻，叶濯正揽着赵明锦给她念话本子听。
　　“娘亲……”
　　赵明锦实在想不明白，她和叶濯都不是什么爱哭的人，为何女儿会是一个软怂“小哭包”！
　　“你想要的你去哄。”
　　叶濯只能起身去哄，蹲在她身前问：“怎么了。”
　　“哥哥欺负我，说我……说我……”
　　“说你什么？”
　　“说爹爹和娘亲根本没打算要沐儿，是爹爹……不想让他缠着娘亲，所以才把沐儿从集市上捡回来，丢给他照顾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赵明锦起身，“我看他是皮痒了，莫哭，娘亲去教训他！”
　　刚走出一步，叶濯陡然起身拉住她。
　　“阿锦。”
　　“怎么？”
　　“莫教训的太狠了，至少他有一半儿说对了，”叶濯眉眼带笑地看她，垂眸在她耳畔轻声道，“当年，为夫确实是这么想的。”
　　赵明锦愣了一下，明白过来：“……”
　　难怪当年说再也不生了的人，非要再给锦殊生个小妹妹，竟然是因为这个！
　　“娘亲，你不去了么？”
　　“沐儿先去，”她活动了下筋骨，“娘亲觉得，有必要先教训你爹爹一顿！”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有啦，真完结了哈~
　　会从明天开始修文，不会修很多，看过的小可爱不用再看了哟~
　　送小红包的规则依旧是终章（※※）发完的48小时内，也就是截止到明天下午五点哈~（追文的小可爱别忘了文下评论，领小红包＾3＾）
　　感谢在2021-07-25 16:39:41~2021-07-26 18:30: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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