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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之高智商炮灰 上网冲浪 著
完本 签约 免费 科幻空间 时空穿梭

星辰破晓，灵魂展翼。追寻宇宙的奥秘，直面未知的挑战。

　　任苒：系统都是大猪蹄子。
　　系统：穿越者任苒，好狠一女的。
　　位面管理局某社畜：穿越者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所以我们把他们送去穿越，主要就是虐虐渣，打打怪，拯救炮灰，维持生活这样子。
　　鼻青脸肿执行任务后——
　　任苒：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嘤嘤嘤）
　　无cp，主线为女主身世+事业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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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灰逆袭 爽文 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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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9-01 累积获得五百个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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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 血色婚礼（七十九）·2019-09-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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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设定…

　　哈喽，看到这里的小可爱们~
　　本书大体是这样的昂。
　　1、关于作者对【时间线】的理解（也就是本书的一大前提设定）
　　首先，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时间是线性发展的。也就是说，普通人既看不到未来，也回不到过去。所以，已经发生的悲剧、已经死掉的人、已经失去的重要之物都成了既定事实，无法挽回也无法补救，这一点连神仙都改不了，哪怕这个人再冤再惨，也就这样了，很可怜，但是莫得办法。
　　辣么，转机在哪里？女主任苒这样的穿越者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有一次，跟朋友聊天，她说她有一次买彩票，选了几个号，在下注之前，心里有一闪而过另外一组数字，就是她的生日，但她最终还是没有选择生日的那组数字。
　　后来开奖了，那个彩票中奖号码居然跟她的生日数字多有匹配。
　　如果她在纠结的时候，选择了后者，就能小小地发一笔横财。
　　她说：没关系，或许平行世界的我，正在开开心心享用那笔横财呢！
　　这个小故事，就是本书的灵感来源之一。
　　本书的主人公，在做任务的时候，其实是去到了委托者所在的平行世界。
　　在那个世界，事情还没有无可挽回，原主还没有一败涂地。
　　在那个世界，主人公因为接受了原主的记忆，开了上帝视角，绝大部分阴谋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
　　在那个世界，一切都还来得及。
　　2、关于女主谈恋爱的问题。
　　首先本书肯定是无cp的，这一点在写作之前就已经定好了。
　　女主作为穿越者，她会活很久很久，会经历很多很多，以这样的心态肯定没办法正常地进入一段感情，这种状态下的男女之间情感是不对等的，恋爱没意思，也不重要。
　　但是女主她毕竟也是人，人与人之间只要有交往有沟通，就会产生好感和恶感，喜欢和讨厌，尊敬和鄙视，甚至爱与恨。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嗯就是第二个世界【继承者俱乐部】，任苒跟沈秋树眉来眼去的问题。。。
　　可能我在文中的表达令读者大人们产生了误解，好像他俩在搞事情？！说好的无cp呢？！
　　其实并不是哈，女主任苒在这个世界，对沈秋树的情感最多是一种欣赏、好感、外加职业上的搭档，这样一种心态。
　　可能类似于男闺蜜吧！
　　不过作者比较讨厌这个词??
　　所以不想用??
　　但好像还没有更好的形容??
　　算了不说了越描越黑??
　　总之，女主绝对是不恋爱的！没意思！不需要！恋爱不如穿越！（强行拉回）
　　最后，非常感谢您的阅读，鞠躬！！！（九十度回旋镖）
 
            
001 烈火千金（一）

　　凌晨四点一刻，一栋奢华的欧式豪宅内，任苒在浓重的黑暗中静静睁开双眼。
　　大量的信息正源源不断地涌入任苒的大脑，但她处理这些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面对汹涌的信息流，不会再感到头疼晕眩，现在的她，已经学会如何在最短的时间掌握状况。
　　任苒这次穿越到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身上。
　　女孩名叫蒋婷婷，是这栋豪宅主人蒋克的独生女儿。大学三年级在读，目前因病休学在家。
　　“看来，这次的原主是个现代的富家小姐。不错不错，总比上次好，上次回到古代，连抽水马桶都没有，真是麻烦死了。”任苒自嘲地笑笑，没想到笑声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任苒咳了能有十几分钟，才平息下来。
　　门口传来敲门声：“婷婷，你怎么样？”询问声中带着急切和不安。
　　任苒的回忆告诉她，这是原主妈妈的声音。但现在自己刚刚进入原主的身体，还有些事情没梳理清楚，此刻不宜见面。
　　“妈，没事，我起夜喝了一口水呛到了。你快睡吧。”任苒强压下喉间的不适，尽量朗声回答道。
　　“如果不舒服就马上喊妈妈，知道了吗？”外面的妇人仍是不放心地说。
　　“知道了。”
　　听着门口渐渐离去的脚步声，任苒忽然想起一事，这件事必须现在搞清楚，不熟悉也顾不得了。
　　她翻身下床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向外看去，蒋母已经走到楼梯口。这是一栋复式建筑，蒋婷婷的房间在二楼。
　　任苒糯糯地喊了一声：“妈妈。”
　　蒋母闻声回头，顺手拍亮了廊灯。智能廊灯一点一点变亮，任苒没有觉得特别刺眼，四周的环境落入眼中：
　　花纹精美的纯进口波斯地毯，高档雅观的深褐色墙壁，走廊尽头挂着一盏价格不菲的豪华吊灯，错落有致摆放着的古董摆件……整栋洛可可风格的豪宅被寂静笼罩着，熟悉又陌生。
　　想到这么豪奢华美的房子，按照原主以前的命运时间线，将于一年后，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向来现实而又财迷的任苒不由得感到心绞痛。
　　不不不，绝对不行。简直暴殄天物，一定要阻止那种事情。
　　“婷婷，是不是还不舒服？妈妈带你去医院吧？”蒋母边说边朝她走过来，打断了她的小剧场。
　　“妈，我还好。我爸呢？”任苒回过神，赶紧切入正题。
　　蒋母扯了扯身上的薄薄的米色羊绒披肩，卸过妆之后的脸庞看上去有些苍白。标准的东方面孔，带着几分怯懦的表情，长长的头发随意地在头顶盘了一个卷，五十多岁的妇人，但看上去也就四十出头。不难看出平日里已经尽力在保养。
　　“你爸今晚有应酬，”蒋母好像怕冷似的用手抚了一下脖子，“说是集团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马上要签约了，他得亲自去陪客户。”
　　已经穿越过多个世界的任苒，敏锐地感觉到蒋母说这番话时，那种不自然的小细节：
　　眼神刻意往右边飘，不是回忆而是在考虑如何圆谎；
　　说话的语气越来越飘，越来越高亢，大概率是心虚的表现；
　　短短的一句话，她摸了一下鼻子，又摸了一下脖子，说明她在紧张。
　　“怎么了，宝贝女儿，怎么突然想找爸爸了？”蒋母怜惜地摸了摸任苒的头发，“这几天在家里闷坏了吧，妈妈明天带你去逛商场好不好？”
　　“嗯，妈妈，我想出去走走，明天我们一起逛街吧。我在网上相中一款连衣裙，想先到店里试试。”任苒亲昵靠在蒋母肩头，流畅地使出撒娇手段，“妈，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出去呢。”
　　回到自己房间，任苒轻轻反锁好房门，关掉所有光源，拉紧遮光窗帘，房间再一次陷入完全的黑暗。
　　任苒催动心神，集中念力，召唤出自己的随身系统。
　　“系统系统，开机了开机了。”
　　“喂，大小姐，你累不累，系统也是要休息的知道吗？过度奴役我的结果就是死机知道吗？”脑海深处传来不满的男性合成声音。
　　任苒的系统编号是“29K5”，自任苒穿越之始就与他绑定，一起接任务，一起穿越，虽然性格有点傲娇，但不失为一个合格强大的数据库。
　　“快起来，已经上午七点了。早睡早起才是好孩子。”
　　“你每次都这样！明明才五点多，你老是说四舍五入已经是七点了！”系统不满的嘟囔已经变成了咆哮。
　　任苒不理，继续下令：打开【天之眼】。
　　一幕幕画面像卷轴一样徐徐展开，从虚空中的某一点，投射到任苒正前方的墙上。任苒集中精力，寻找着记忆中，原主蒋婷婷的父亲——蒋克的身影。
　　【天之眼】这个异能，是完成上一个穿越任务后的特别奖励。
　　在上一个小世界中，任苒扮演了那个世界的牺牲者。奉献了自己的双眼和生命，终止了多年的战争，换来了那个世界的和平。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炮灰么？”任苒在穿梭回空间管理局的路上，跟系统吐槽。
　　系统：“炮灰怎么了？不想着为世界做贡献的女主不是好炮灰！”
　　任苒：“……”
　　虽然做了炮灰，但结局还是有了意外的惊喜。
　　结束那一世的生命旅程之后，空间穿越管理局为嘉奖她做出的牺牲，除了完成任务获得的常规积分之外，还额外赋予了她新的异能，就是【天之眼】。
　　所谓的【天之眼】，本质上是让异能者的大脑和她所在世界的联网摄像头相连接，起到一个类似服务器的作用，凡是异能者指定的地点，如果有摄像头在工作，就会给异能者的大脑回传拍摄到的画面。
　　也就是说，一旦拥有这种能力，不需要通过重重审核和身份限制，异能者就可以随时随地监控他人的行踪。
　　“那我穿越的地方若是没有摄像头呢？”任苒跟29K5讨论。
　　“呃……”系统语塞，“到时候看情况吧！”
　　麻烦下次给我开一个全位面通用的金手指吧，任苒在心里吐槽。
　　不过，在这一次穿越的原主蒋婷婷所生活的时代，街上的交通监控探头遍地都是，互联通讯也十分发达，没费多少功夫，任苒就看见蒋婷婷的爸爸蒋克的身影——
 
            
002 烈火千金（二）

　　昨天的行程是这样的：
　　-下午6点15分，从C&amp;amp;D高端写字楼驾车驶出，写字楼园区正门的高清探头拍到了他驾驶的身影，说明他这一天下班后没有像平时一样带司机去参加所谓的“应酬”；
　　-下午7点22分，蒋克驾驶的那辆黑色豪车驶入本市某高端商场地下车库，车库的自动感应升降杆系统记录了他的车牌号；
　　-下午8点5分，蒋克不知为何走出商场，站在商场东门附近的人行道上徘徊着打电话，还四处张望；
　　-下午8点10分，找到了蒋克从商场跑出来的原因——原来是出来迎接一个目测三十多岁、风姿绰约的美貌女子，商场太大，女子似乎找不到正确的入口，蒋克护花心切，亲自跑出来迎接，二人手挽手进入商场；
　　-下午10点10分，蒋克驾驶车辆驶离商场，自然，副驾驶旁有那位美娇娘作陪；
　　-下午10点19分，蒋克的车牌号再次被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自动抬杆系统所识别。
　　然后，到目前为止，本市所有的联网摄像头，就再没有拍摄到跟蒋克有关的画面了。
　　任苒用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这是她想问题时的习惯动作，多年如此。
　　也就是说，任苒穿越到蒋婷婷身上的这个时间点，父亲蒋克已经出轨了。出轨实锤。锤得不能再锤。
　　任苒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她从接到第一个穿越任务开始，就并不满足于机械简单地完成既定的剧情，当然大多数时候她会给原主一个完美的结局——这也是她这样的穿越者的使命所在，但有些任务要求实在奇葩，甚至偶尔会出现跌破三观的剧情。
　　比如这次接到的蒋婷婷任务，原主蒋婷婷出生于一个家财万贯的土豪之家，父母相识于微时，二十多年来共同奋斗，把自家生意从门可罗雀做到日进斗金。
　　然而，就像狗血电视剧里的标配剧情那样，蒋父发达了之后，开始嫌弃原配蒋母人老珠黄，先是借口应酬客户，频繁出入风月场所，夜夜笙歌；后来更是明目张胆地包养女人，买车买房，一掷千金。
　　而蒋母却不知为何，对丈夫的行为敢怒不敢言，万般委屈只在自己内心慢慢消化，以至于得了严重的忧郁症。
　　终于有一天，蒋父向蒋母提出了离婚，理由是：他找到了真爱，就是一个刚刚入职公司不到一个月的小秘书，柴薇薇。蒋父坚持要跟蒋母离婚，跟柴薇薇结为夫妻。
　　蒋母用尽各种办法苦苦哀求、挽留，却没能感动蒋父冰冷的心。最终，蒋母同意了离婚，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离婚的第二天，万念俱灰的蒋母哄着女儿蒋婷婷服下大剂量的安眠药，然后走到厨房将煤气打开，自己也吃下早已准备好的安眠药，躺在床上，流着眼泪，静静等待着死亡将自己和女儿一起带走。
　　两人均失去意识、但还没有真正死亡的时候，房间里不知哪里窜了一股微弱的电火花，在充满了高浓度的煤气的环境里一点即燃！这栋奢华的欧式豪宅顿时火光冲天，蒋婷婷被浓烟呛醒，但是那时，中毒已深的她，已经无力逃脱这座烈火牢笼，在豪宅里活活烧死……
　　任苒接到这个任务时，任务说明上标注的“期望结局”是：
　　逼退小三柴薇薇，让蒋父蒋母破镜重圆。
　　逼退小三这个操作倒是没啥问题，但“破镜重圆”？
　　任苒继续轻轻用指尖按着太阳穴：
　　有了两个臭钱就抛弃糟糠之妻，间接害死亲生女儿，这种只能共苦不能同甘的渣男，跟他有什么好重圆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任苒整理好思路，不觉天光已大亮。
　　那一边，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内，渣男蒋克睡得正香，鼾声如雷，小三柴薇薇轻轻起身，黎明的幽暗中，妖精般的身材凹凸有致，妖娆无比。
　　她披上昨晚蒋克在商场给她买的奢侈真丝睡袍，蹑手蹑脚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
　　她先走到套间客厅的洗手间，照了照镜子，一夜云雨之后，脸上的妆容已经有些斑驳，但也不妨碍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对男人放电，勾魂摄魄。
　　其实她实际年龄只有二十五岁，为了能名正言顺进入蒋克的公司，她伪造了学历，谎称自己是国外某名牌大学的硕士，平时打扮风格也走成熟风。骚的路线，就是为了迎合蒋克对女人的品味。
　　为了能勾上这个金主，柴薇薇和她的正牌男友林肖可谓费尽了心思。现在柴薇薇之所以能够将蒋克勾引得服服帖帖，跟林肖在前期替她做足了功课有很大关系！
　　柴薇薇的野心，绝对不止当个小三那么浅薄，她和林肖，还有更大的一盘棋……
　　柴薇薇走到客厅，想了想，没有开灯，摸着黑找到了手机。黑暗中，又心虚，手上一个没拿稳，手机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柴薇薇大惊失色，握着手机一动不敢动，听着卧室里面蒋克的鼾声停顿了几秒，翻了个身，又开始规律地打鼾。
　　柴薇薇这才放下心来，点亮屏幕，给一个叫做“LX”的联系人发信息：
　　柴薇薇：“老公，你醒了吗？”
　　LX：“早醒了，今天还有正事儿呢。”
　　柴薇薇：“老公你辛苦了，mua~我这边一切顺利！”
　　LX：“老婆你更辛苦，还得忍着恶心陪老头子，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柴薇薇：“他一个奔五十的人了，能把我怎么样？那玩意儿早就不中用了！带我出来不过就是过过干瘾罢了！”
　　LX：“哈哈！那咱不吃亏最好，你放心，我绝不会多想，咱是干大事的人，不纠结小细节！”
　　柴薇薇：“老公，你不多想就好，你知道，不管我在谁身边睡觉，我心里都只有你吧？人家整晚整晚都在想着你呢……”
　　LX：“傻丫头，老公当然知道，亲一个！”
　　柴薇薇：“老公最好了！昨天老头子给我买了好多东西，我今天就拿回家，我们还是按上次一样，卖到二手店里，又是一大笔钱！”
　　LX：“宝贝，你真是太能干了！今晚老公好好奖励你！”
　　柴薇薇：“讨厌……”
 
            
003 烈火千金（三）

　　柴薇薇含羞带笑，沉浸在跟男友调情的喜悦和刺激之中，一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已经六点多了。
　　她歪着头回忆了一下此前跟蒋克出来过夜的经验，六点多是蒋克睡得比较浅的时间段。
　　据说，在洗手间里会别有一番风味，为了能抓牢蒋克这个老男人的心，柴薇薇可谓下足了功夫。
　　老男人的钱、身、心，她统统都要！
　　于是她轻轻走入卧室的洗手间，借着安全指示灯的光亮稍微补了补妆，装作刚刚睡醒的样子，然后啪的一声故意打开大灯，又打开水龙头哗哗放水，很心机地往自己脸上甩了几滴水，果不其然，卧室传来翻身下床的声音，蒋克被弄醒了……
　　另一边——
　　蒋家豪宅。
　　任苒正在打电话：
　　“嗯，对，就按我之前说的去做，另外我还追加了奖金，能不能拿到手，就看你们最后提交给我的结果了。”
　　对方连声诺诺答应着，任苒挂断了电话。
　　这一天，任苒跟蒋母约好了出去逛街，她特意选择了通过【天之眼】看到的，蒋父和柴薇薇约会的那个商场。
　　任苒记下了柴薇薇购物的商店名称，粗粗合计了一下，哪怕一家店里只买一样东西，柴薇薇买的东西加起来也要接近百万元。
　　任苒不由得咋舌：
　　渣男真有钱，以及，小三真贪婪。
　　到了商场，任苒熟门熟路地将蒋母带到柴薇薇买过东西的商店，购买了一模一样的商品。有些适合年轻女孩的，比如连衣裙，包包，鞋子和化妆品，她就留下自己用；有些适合熟龄女性的，比如珍珠项链、铂金钻戒，她也一口气买下，不断地说着这些东西都很符合蒋母的气质。
　　蒋母从来没见过女儿如此大手笔的花钱，一时有些惊呆。
　　在她的印象里，女儿是个无欲无求的乖乖女，性格安静又爱学习，虽然家里越来越有钱了，但并没有像其他有钱的富二代女孩子一样，因为有钱就逐渐变得奢侈成性。蒋母一直觉得蒋婷婷这个女儿让她非常省心。
　　可今天是怎么了？买这么多东西不说，还都是贵的？
　　但疑惑归疑惑，蒋母还是很宝贝她这个女儿的。女儿身子弱，总是要往医院跑，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时间像这样，母女两个出来逛街血拼。
　　平时越是没什么要求，一旦有了要求，才更容易达成目的。任苒深谙这个人际交往的要点。
　　任苒和蒋母酣畅淋漓地购完物，大包小包的两人也累到不行，找了一家高档的甜品店歇脚，点了两份奶昔，慢慢地品尝。
　　蒋母最终还是耐不住疑惑，问任苒：
　　“女儿，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像你啊，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你看看，都这么贵……”蒋母一边轻声念到着，一边翻看着购物小票上天价的价格标签。
　　废话，要是不买买买，家里有多少钱都让小三给花了。任苒在心里吐槽。
　　当然不能对蒋母这么说了。任苒摆出纯真可爱的笑容：
　　“妈，我们家又不缺这点钱，看上就买咯。妈，以后你也别太亏待自己，老爸挣钱不就是给我们花的吗？不花到自家人身上，还花到别人身上啊？”
　　说着，任苒怡然自得地吸了几口奶昔，目光闪烁。
　　“女儿，你……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蒋母语带为难，试探着问。
　　“知道什么呀？妈，你在说什么呀？”任苒故作惊奇。
　　“没……没什么。妈妈的好女儿，你说得对，妈妈以后也要对自己好一点。”蒋母好像放下心来，慈爱地望着任苒。“那冰的奶昔少喝，你身子还虚，要不妈妈再去给你点一杯热饮吧。”
　　窗外射进冬日暖洋洋的光线，任苒看着蒋母略显憔悴的侧影，心里不由得一阵发酸。虽然这只是自己任务中名义上的母亲，但她在这次任务的剧情中也是受害的一方。
　　任苒不是圣母心，多次的穿越任务，已经练就了她一颗刀枪不透的强大灵魂，但越是能量强大的人，越是看不得下作的东西占上风！
　　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任苒默默地暗下决心。
　　原主的冤魂所希求的，无非就是把原本属于她的东西还给她而已！
　　C&amp;amp;amp;D写字楼。董事长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上，放着两杯刚刚沏好的茶水，茶叶缓缓地舒展着，像绽放的花瓣，氤氲着暧昧的气氛……
　　柴薇薇一边整理着衣裙，一边勾勾地看着蒋克：
　　“蒋总，人家最近看上一处大平层，在郊区，听中介说现在价格很好的。就当投资也不错呢。”
　　“哦？小事，就让小王秘书去安排吧。写你名字。”蒋克懒懒靠在老板椅上，吞云吐雾。
　　“谢谢蒋总！”柴薇薇兴奋地从后面搂住蒋克，眼神转了一转，又娇声道：
　　“蒋总，你会对我负责吗？”
　　蒋克转过身，地中海的头顶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他还没理解她的意思，疑惑地看着她。
　　“我……我那个，有日子没来了……我想，可能是……”柴薇薇脸庞通红，声音越说越小，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几不可闻。
　　“什么！真的！你说真的吗！？”蒋克激动得语无伦次。
 
            
004 烈火千金（四）

　　他猛得站起身，激动得抓住柴薇薇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娇羞的表情，脸上洋溢着狂喜；然后突然半跪在地，把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听出那个梦寐以求的声音！
　　柴蔚蔚娇笑着说：“哎呀，你干嘛啦，才不到两个月，什么都听不到的。”
　　“对对，是是，哎呀，你看看，我都高兴糊涂了。”蒋克喜不自禁，“你刚才说那什么，大平层是吧，买，现在就买！多买几套！给我儿子住！”
　　蒋克高兴得在办公室满地乱走，兜起圈子来，嘴巴还一刻不停地说着：
　　“房子，房子必须马上落实，你相中哪个就买哪个，车子要不要？那个宝马开了几个月了，开腻了吧？给你换！”
　　“对了，从明天开始你不要来上班了，让小王秘书去给你安排几个保姆，你就安心在家养胎。”蒋克迷迷的望着柴薇薇，“我天天都去看你。”
　　“算了吧，我可不敢指望。要是你天天都来看我，你那正宫娘娘要闹起来了。”柴薇薇语带娇嗔，不动声色地迈入正题。
　　“她？她算老几？这么多年就给我下了一个蛋，还是个赔钱货。”蒋克平复了激动的心情，坐回老板椅，刚点上烟，想到柴薇薇有喜，又把烟掐了。
　　“话不能那么说呀，毕竟，她可是你的原配，糟糠之妻呀。我……我可不敢有非分之想。”柴薇薇轻声软语，继续装小白兔。
　　“哼，那个黄脸婆，不用说她了。”蒋克厌恶地说着，拉过柴薇薇，一边手又不老实起来。
　　“亲爱的，你会娶我吗？”柴薇薇含情脉脉。
　　“当然，当然会娶你，那还用说……”蒋克的手在柴薇薇身上游走，低声呢喃。
　　“蒋总，那我叫你老公，可以吗？”
　　“我不早就是你老公了吗？”蒋克咧开嘴，油腻地笑了一笑。
　　“老公，那我现在和你是一条心了，将来，我们可是有自己的小家庭了，对不对？”
　　柴薇薇拼命压住烦躁和厌恶，轻轻挣脱，继续讨好地说，“如果我们结婚，那你肯定得先跟你的原配离婚。老公，我昨天还看过公司的财务报表，要是你离婚，你的原配和你女儿，要分走一大笔钱呢！”
　　柴薇薇终于切入了正题，她急切地望着蒋克，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嗯，你说得有道理。”蒋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柴蔚蔚盯着蒋克的表情，暗暗松了一口气。今天就到此为止，不能再僭越。要一步一步来，耐得住性子，才能笑到最后。今天起码有了个大收获：大平层已经是囊中之物。
　　这么想着，柴薇薇又摆出完美的表情，巧笑倩兮地迎了上去……
　　蒋家豪宅。任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边挖着冰淇凌，一边翻看着侦探事务所交给她的调查结果：
　　柴薇薇，女，25岁，现居W市，目前任蒋氏集团总裁办助理。此前在外市夜场工作三年，因给人做小三，被原配暴打一顿后赶出所在城市。
　　后辗转来到W市，通过伪造学历、打点蒋氏集团人事经理等方式，混入蒋氏集团高层圈子，现确定，其与蒋氏集团董事长蒋克保持着情人关系。
　　林肖，男，22岁，现居W市，无业。与柴薇薇是男女朋友关系。二人交往三年，期间，林肖用柴薇薇在夜场赚的钱，尝试过投资、炒股等工作，均血本无归。柴薇薇被打出上一个城市之后，林肖和她一起来到W市寻找机会。
　　……
　　原来，“寻找机会”还有这层意思啊，今天可算长见识了。任苒不屑地勾勾嘴角，接着往下看。
　　……
　　林肖始终无业，一次在酒吧喝酒时，偶然在电视上看到蒋氏集团相关的新闻，突发奇想：横竖都是卖，何不来个大的？
　　林肖将自己的想法跟柴薇薇一说，二人一拍即合。
　　接着二人就分工：
　　林肖负责前期打探情报，伪造简历，蹲点摸清蒋克各种习惯，比如他的上下班时间，他常去的地方，他的喜好，甚至他爱吃的菜……
　　而柴薇薇则还是老本行：勾引男人。她利用林肖搜集来的各种情报，处处对蒋克投其所好，让蒋克以为他遇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
　　原本，常年流连于风月场所的渣男蒋克，并不会为某个特定的女人动心；然而这次，他遇到了有备而来的柴薇薇，不知怎么的，面对柴薇薇的温柔攻势，予取予求，自己的理智一天天变得溃不成军，而到了最近，他终于走到了要抛妻弃女的这一步！
　　“呵呵。”任苒看完面前的报告，内心蹦出的唯有呵呵二字。
　　脑中的系统也跟着：“呵呵。”
　　任苒觉得好笑：“29，你跟着我呵呵什么？”荏苒给系统取了个小名叫29，因为她嫌“29K5”这个名字太长太啰嗦。
　　29K5：“你以为就你一个人关心剧情啊，我也在看，在消化剧情呀。这个老男人真是没救了。”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呵呵。”
　　任苒没理系统，筹划着下一步的动作。
　　忽然，她心念一动，召唤出【天之眼】，查看这几天蒋克的专车的行驶轨迹。
　　【天之眼】传送回的照片显示，蒋克的专车，这几天几乎都在W市的各大顶级楼盘、豪车4S店这几个地方流连，而蒋克本人并不是每次都在车内，大部分时候都是蒋克的生活助理小王秘书在开车，而副驾驶座位上则是柴薇薇。
　　有两次行程格外值得注意：
　　一次，柴薇薇独自驾驶蒋克的豪车，去了本地著名的私立高端妇产医院，一个小时后才从里面出来；
　　还有一次，也是柴薇薇独自一人，上午去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下午去了本市的公证处，具体做什么，现在还没法知道。
　　但任苒凭着多次做任务的经验，极品见得多了，对柴薇薇的把戏，心里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来这是要有大动作呀。”任苒心想。
 
            
005 烈火千金（五）

　　按照原本的剧情，因为小三柴薇薇协助蒋克在离婚前转移财产，毫无防备的原主和原主妈妈，死之前全部身家，只剩下现在任苒所处的这一栋别墅，这是蒋克留给她们母女俩唯一的财产。
　　这对于资产上亿的原主家庭来说，无疑是一种羞辱。
　　原主和原主的妈妈，可以说是被渣男和小三欺负的吃干抹净，不吐骨头。
　　任苒觉得，光凭现在手里的证据，如果立刻跟蒋父蒋母摊牌，可能会让小三喝一壶，但不足以形成致命的打击，尤其是对蒋父。对于他来说，无非就是被一个略有姿色的女人骗了一点钱，今后不理她就是了，但难保未来还会找别的女人；；
　　而对于蒋母来说，任苒目前明显感觉到她对蒋父的所作所为，其实多少是知情的，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直在装聋作哑，甚至还想帮着蒋父骗过敏感的女儿，努力营造一个温馨家庭的假象。
　　所以，现在还不是动手的真正时机。还得再等等。
　　任苒心生一计，筹划周密后，立刻开始实施。
　　到了计划实施的那一天，任苒一大早洗了一个冷水澡，接着就开始咳嗽不止。
　　原主的身子弱，患有严重的肺病，这次休学也是因为旧疾复发，因为要经常跑医院，蒋母心疼孩子，索性给原主办理了休学手续。
　　剧烈的咳嗽声很快惊动了在楼下做早餐的蒋母。
　　“婷婷，婷婷！这是怎么搞的……”蒋母焦急万分。
　　任苒咳得几乎停不下来，素冷的脸庞一会儿惨白，一会儿通红：
　　“妈妈，我想去医院，你带我去医院吧。”
　　“哎，哎！妈妈这就打120，你坚持一会儿啊！”蒋母手忙脚乱地拨打120，过了一会儿，救护车飞驰而来，一路呼啸着将母女俩带到医院的急诊部。
　　经过医生护士的一番抢救，任苒平息下来，在急诊室观察了一段时间后，被安排到内科病房。
　　任苒经过这一番折腾，显得更加清瘦弱小，她可怜地躺在病床上，任由医生护士在自己身边来来去去，做着医学上的处理。
　　一名身量颀长，长相清俊，颈上挂着听诊器的男医生快步走进病房，向蒋氏母女自我介绍说是蒋婷婷的管床医生。
　　他先给任苒听了听心音，又拿出平板电脑确认了任苒身体的各项检查指标，把蒋母叫到一旁，说患者这次发病有些凶险，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蒋母坐在病床的另一边，牢牢地盯着女儿的脸庞，内心痛惜地不知怎么办才好：
　　“婷婷，好点了吗？妈妈真希望代替你承受痛苦。”
　　“妈，别担心，又不是第一次，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咳咳……”任苒一句话还没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
　　“好孩子，别说话，好好休息。”蒋母轻轻地给任苒掖了掖被角，宠溺地看着她。
　　“妈，我爸呢？我爸怎么不来，我想见我爸。”
　　“你爸……你爸爸工作太忙，再说我们出来的太急，妈妈还没来得及跟爸爸讲呢。”蒋母搪塞着，一边偷偷查看任苒的神色。
　　任苒不说话，闭上眼睛，挤出两行泪水：
　　“可是人家今天生病了吗，就是想见爸爸一面，也不行，他还是我爸爸吗，呜呜……”
　　“婷婷，你别急啊……你情绪不好，对身体也不好的，大夫都讲过了，伤心生气都会让病情反复，你千万别急啊，妈妈这就给爸爸打电话。”
　　蒋母看任苒哭了，也顾不上什么，马上跑出病房，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拨通了蒋克的手机。
　　而另一边，一个黑影，倏地闪进了任苒所在的病房……
　　“嘟——嘟——”
　　蒋克的手机没有打通。
　　蒋母转念一想，又拨通了蒋克办公室的电话。
　　“你好，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啊，夫人您好，您找蒋总是吧？真是不巧，蒋总今天和柴秘书临时出差，去E市参加一个商业会议了。您看有什么需要我帮您转达的吗？”
　　蒋母握着电话的手颤抖起来。
　　又是那个姓柴的女人！
　　蒋母心中突地腾起一股无名火！
　　平时倒也算了，今天孩子生病，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还在外面鬼混！
　　越想越气，今天非要联系到他不可！
　　蒋母疯狂地连续拨打着蒋克的手机号码，打了几十次，几百次，自己也数不清了。
　　大约一小时后，蒋克终于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我说你有病吧？！怎么打这么多电话！不是说了吗，不接电话就说明我在忙，我有事！生意上的事情耽误了你担待得起吗！”蒋克在电话那头毫不客气地训斥着蒋母。
　　“老公，你都没问我是因为什么打这么多电话……”蒋母听到丈夫的声音，一时间反倒怯懦了下来，喃喃地辩解着。
　　“那现在你说吧！到底什么事！跟催命一样！”蒋克依旧不耐烦，声音越来越高。
　　“婷婷病了……现在在医院，刚抢救完，稳定下来，她说她想爸爸了……”蒋母的眼中流出眼泪，一颗一颗砸落在地上。她心疼她的女儿啊。
　　“病了？她从小就是个病秧子，病了还稀罕吗？不是有你在吗，不是有医生在吗？给她送到最好的医院，花钱就是了！挂了吧！我还有事！就这样！”
　　嘟嘟嘟。
　　蒋母急得“哎哎哎”一叠声喊出来，那边却没有耐心再听她说什么。
　　蒋母不死心，继续拨打着蒋克的电话，她希望哪怕就这一天，仅仅一天，蒋克能够良心发现，能够来给唯一的女儿探病，能够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她机械地拨打着同一个号码，一次又一次的无人接听。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不知为何突然接通了。
　　蒋母急道：“喂？喂？老公，你在听吗？你听我说，婷婷的病这次不一样，我们的女儿现在真的很需……”
　　“要你”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哽在了喉咙中间。蒋母失神地张着嘴，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不堪入耳的声音：
　　调笑声、说话声、拉扯声、衣物落地的簌簌声……
 
            
006 烈火千金（六）

　　虽然电话可能放得有点远，听得还不甚清楚，但蒋母真真切切地听到“黄脸婆”、“药罐子”、“赔钱货”这几个字。
　　蒋母感到出离愤怒。
　　平时不管不问也就算了，现在女儿病得这么厉害，好多天都不来看一眼，就连送医院抢救了都不来看一眼！
　　而且，又不是真的有什么工作上的事、生意上的事，他这个当爸爸的，竟然在女儿病重的时候，还在跟情人……
　　她真的想马上见到丈夫，严厉地质问他为什么如此绝情！
　　可是，自己真的有质问对方的资格吗……
　　蒋母的心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她感到深深的无力，身子软瘫下来，像一滩泥一样蹲在墙角。
　　一个清瘦的阴影覆盖在面前的空地上，蒋母不由得抬起了头。
　　“妈妈，你怎么了？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任苒清澈的双眼盯着蒋母，轻声问道。
　　“啊，妈妈没事，有点累了，出来透透气……婷婷，外面冷，赶快回病房吧。”
　　蒋母胡乱地擦掉脸上残余的泪水，尴尬之余都忘记了，自己之前跟任苒说过，是出来给蒋克打电话的。
　　任苒清清嗓子，冷然道：“妈妈，我知道的，爸爸不肯来看我。”
　　蒋母心中一凛：难道……这孩子听到了？
　　“妈妈，你跟我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二人回到病房，任苒拿出一沓类似文件似的东西。
　　“这是……”蒋母疑惑着接过，没有翻看，抬头看着任苒。
　　“妈，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任苒平静地说。
　　蒋母一张张翻看着，里面竟然全都是蒋克出轨的证据！
　　有详细的开房记录：时间、地点、第三者；
　　有柴薇薇以及其他女人的正面高清照片；
　　有在远处拍摄的、地点是酒店卧房落地窗前的亲密照；
　　有柴薇薇出入房产中介、豪车4S店、公证处、律师事务所的照片；
　　……
　　这一切，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
　　蒋克出轨，证据确凿，在小三身上一掷千金，买房买车，并且试图转移婚后财产！！
　　蒋母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
　　任苒住的是高级单人病房，所以并不担心蒋母的行为影响到其他病人，任苒心想，就让她哭个够吧，可怜的女人，她也憋了太久，隐忍了太久了……
　　蒋母的哭声渐渐平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任苒，一双眼通红通红。
　　“婷婷，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妈妈，你看看清楚，爸爸都这样了，你觉得这个家还有过下去的必要吗？”荏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蒋母的目光呆滞住，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孩。
　　在她的心中，女儿蒋婷婷从来都是温顺的乖乖女，从小到大，没有跟父母顶过一次嘴，也从没有任性地要求过什么，更不会如此犀利地去跟踪拍摄父亲出轨的证据！
　　记得蒋婷婷小时候，有一次看到蒋父和蒋母因为琐事拌嘴，小小的她，颤动着小小的肩膀，哭了很久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哀求父母不要生气，不要吵架，不要拆散这个家……
　　但现在是怎么了？
　　女儿在不告诉她的前提下，搜集到这么完整的出轨证据，而且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是支持父母离婚？！
　　“妈！！”荏苒急道，“你不要那么自轻自贱！出轨只有第零次和第一百次，我爸他已经道歉多少次了，他改了吗？！”
　　蒋母泪流满面：“可是，妈妈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你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在家相夫教子，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生病的我……我知道你年轻的时候也有梦想，你的学历比你的同龄人都高，明明也可以做出一番事业，不比爸爸差，但你还是选择回归家庭了不是吗？”
　　“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啊？”荏苒气不打一出来，这个蒋母实在是太肉太墨迹了。
　　“妈妈一直没能给你再生个弟弟……”蒋母嗫嚅着说。
　　啊～原来如此。
　　蒋母的心病在这里啊。任苒觉得好气又好笑，又突然觉得一切都找到了原因。
　　在蒋母的内心深处，其实对自己只生了蒋婷婷一个女儿这样的事实，也是心怀内疚的。
　　虽然她全心全意百分百地爱着女儿，但这种爱，跟重男轻女的思想并不矛盾。
　　她爱自己的女儿，但同时她也轻视自己的女儿。
　　蒋母跟蒋克一样，都认为一个家庭有了儿子的存在才算圆满。
　　所以蒋母不敢对蒋克在外面找女人有怨言，归根结底是因为蒋母把这一切不幸的原因归结到自己没有生儿子这件事上。
　　想明白这些，任苒的心也一点点凉了下来：
　　原主蒋婷婷的悲惨遭遇，其实不只是蒋克这个渣爹一个人的原因，蒋母虽然也是受害者，但因为她的重男轻女，她的“不争”，也从侧面加速了蒋婷婷的悲剧结局。
　　想到这里，任苒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对蒋母产生什么好感。之前对她的那些怜悯，随着蒋母的坦白，也渐渐被消耗殆尽。亏自己跑前跑后地还收集什么证据！
　　心灰意冷间，任苒做出了决定。
　　“妈，你跟爸离婚吧。这些都是出轨的最直接证据，你去起诉，离婚后你可以得到一大笔钱。”任苒冷声道。
　　“什么？离婚？婷婷，妈妈不会那样做，妈妈要给你一个完整的家……”蒋母擦干眼泪，急急辩解道。
　　“妈，说实话，什么完整的家，我并不在乎。我马上也要毕业了，以后我可以自力更生，你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再说就现在这样，这还算个家吗？我躺医院都快病死了，亲爹也不来看我，你觉得维持这样虚假的家有意义吗？”任苒越说越厉声。
　　“呜呜……妈妈不希望你生活在单亲家庭……”蒋母只顾着哭泣。
　　任苒忍不住在心里翻起白眼：哭有用吗？
　　待蒋母哭声渐息，任苒正色道：
　　“妈，如果你去起诉离婚，这些材料足够让爸爸净身出户。我知道，毕竟这么多年夫妻，你对爸爸还有情意，但如果你要说是为了我而委屈自己，大可不必。我说这话你别不爱听。你愿意给的，我未必愿意要。”
　　任苒顿了顿，“就比如现在这个貌合神离的家。”
 
            
007 烈火千金（七）

　　蒋母流着泪，默默地点了点头。
　　“妈妈，我接下来对你说的话，很重要。我不会再说第二次，所以，希望妈妈你用心听。”
　　蒋母泪眼朦胧地看着任苒。
　　“妈，你要知道，离婚和独身，都不是女性人生失败的意思，任何人，不管男女，都没有义务去忍受一段令双方都痛苦的、无爱的婚姻。作为你们的女儿，我，自然也不能成为妈妈忍受这段痛苦婚姻的唯一理由。因为，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妻子，才是妈妈。对吗？”
　　蒋母已经停止了抽泣，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在脑海中消化着任苒的话。
　　任苒握住了蒋母的手，母女俩的手都冰凉冰凉的。
　　“在我的心里，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而普通人并不会因为当了爸爸妈妈就要变成神，就要忍受一切原本不必忍受的痛苦和背叛，作为孩子，我并不需要这种程度的付出。作为你的女儿，我首先希望妈妈你能过得幸福，而且，当你不幸福的时候，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那爸爸妈妈离了婚，你可能就见不到爸爸，或者见不到妈妈了，你的生活就不完美了。”蒋母颤抖着说。
　　“人的生活哪有完美的？这世界本来就不完美，我早就接受了。”任苒轻声说。
　　蒋母再次失声痛哭，她颤抖着手翻看着蒋克的出轨证据。
　　“女儿，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不知过去多久，蒋母停止了哭泣，平静地向任苒问出了这句话。
　　蒋母现在已经把任苒当做自己的主心骨。作为母亲，她隐约感觉到，此时此刻，面前的女儿，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和自己一样怯懦无力的小女孩。
　　但她并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女儿变成一个有主见、有魄力、有头脑的女孩，对于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值得高兴、值得放心的事情。
　　现在，需要改变的，是自己。
　　***
　　三个月后。
　　蒋母拿着大量关于蒋克出轨背叛的翔实证据，雇佣了一流的律师团队，打赢了这场离婚官司。
　　以为能够永远无底线欺压妻女的蒋克，毫无防备，被判了个净身出户。这在W市引发了轩然大波。
　　离婚后，蒋克意欲从柴薇薇手里追回自己以前送给她的房产和豪车，但柴薇薇与男友林肖早已不知所踪。
　　身无分文的蒋克被集团的董事会以“影响公司形象”为由，踢出了自己一手创立的集团公司。
　　很久很久之后他才知道，在自己跟柴薇薇寻欢作乐的时候，他那一直不放在眼里的懦弱的原配夫人，已经不动声色地将公司的实权转移到自己手中，公司其实早已易主。
　　把蒋克踢出局，只是大势已去之后，蒋母捎带手处理的事情而已。
　　事业、婚姻、家庭一朝覆灭之后，落魄的蒋克租住在城郊一处棚户内，酗酒度日。
　　据说，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人见过他了……
　　***
　　H市，望江公寓。
　　任苒站在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看着窗外辽阔的江景，心中惬意。
　　她选择了H市这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市，作为自己接下来几十年即将生活的地方。
　　这里有山有水，空气清新，有不输大城市的先进便利，是一个宜居宜业的好城市。当然，因为以上这些因素，房价也是超高。
　　不过，蒋母拨给她的财产，已经足够买好几套H市地段最好的江景公寓了。
　　任苒来到H市后，先大手笔买了几套房子留着保值，自己住一套复式小户型，另外几套委托给中介挂牌出租。
　　任苒倚着闪闪发亮的窗棱，吹着清新的江风，陷入了回忆——
　　在W的家事处理完毕后，任苒拜别了蒋母，说W市是自己的伤心地，以后想在别的城市开启新的人生。
　　蒋母看女儿心意已决，也知道女儿长了很多本事不需要自己担心，于是就拨给她一大笔财产，眼泪汪汪地送女儿离开。
　　但是在任苒心中，其实另有理由：
　　任苒总是觉得，在原主的剧情线中，蒋母虽然是出于不想让蒋婷婷活着受苦的意思，才拉着蒋婷婷一起死的，但在任苒看来，这不是心疼女儿，而是谋杀。
　　蒋母那时候脑子已经不正常了，任苒不愿再去替原主追究这些，她想，母女两个分开过，各自安好，便罢了。
　　这可能已经是最折衷的结局了吧。
　　临别时，蒋母又伤感起来，说：
　　“婷婷，妈妈现在怎么觉得，虽然赢了官司，但好像失去了一切。”
　　“不是的，妈妈。你并没有失去一切，你失去的只是一段变质的婚姻，你还有我，你还有很多很多钱，你还有未来几十年的人生等着你好好去过。”
　　“常跟妈妈联系，啊。”蒋母的眼中又蓄满了泪水。
　　任苒轻轻地抱了抱她，转身离开了这间空旷的豪宅。
　　任苒收回远眺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客厅摆着的十几口纸箱，叹了口气：
　　还是赶紧收拾行李吧，这么多箱子，可要拆一阵了。
　　“老妹儿，真有你的。”昨晚不到十点就自顾自关机休眠的29K5突然跟任苒搭话。
　　“边儿去，谁是你老妹儿。”任苒不客气地回。
　　“那时候，你竟然掐准了蒋克和柴薇薇幽会的时机去住院，到底是怎么算到的啊？”
　　“掐准？我哪有那本事啊，我一开始压根都没想着那对狗男女会在那一天幽会，我只是估摸着，我生病蒋克肯定不会来看我，想用激将法激一下蒋母罢了。没想到这俩人……”任苒做了一个呕吐的表情。
　　“多行不义必自毙。”29K5朗声道。
　　“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吧。”任苒吐槽。
　　“我是机器人，我的语言逻辑都来源于大数据，不会有错。”29K5得意地回答。
　　任苒轻轻叹了口气：“蒋母是个彻头彻尾的包子女人，弱势惯了，蒋克出轨成性，这么多年她连个屁也不敢放，还帮着蒋克打马虎眼骗蒋婷婷，让她以为自己的父母还是恩爱的，自己的家庭还是完整的。那次，要不是我使了那招苦肉计，让她看清了蒋克的真面目，估计小三以后骑到她脖子上拉shi她都不敢有怨言。”
 
            
008 烈火千金（八）

　　“蒋克的真面目，她可能早就看清了。但如果不是这次你进医院蒋克都陪着小三不来看你，激起了她作为母亲的本能吧。毕竟，孩子受到伤害，几乎是每个母亲都不能容忍的事情。”29K5一边分析，一边充实着自己的数据库。
　　作为一个硅基生命，29K5也有自己的机生愿望和机生目标。从他这个机魂诞生在世界上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和普通人类的区别：人类是碳基生命，自己是硅基生命。
　　碳基生命的人类，身体脆弱，生命渺小，而且每个人都终究走向消亡。
　　但是他们有感情，有悲欢，有喜怒哀乐。
　　而自己没有。
　　29K5有着引以为傲的容量庞大的数据库，他知晓这世间万物许许多多的知识，但是，他没有“情感”这种东西。
　　“情感”是什么？
　　他这样问过自己。
　　数据库在毫秒之间给了自己回应：
　　情感是态度这一整体的一部分，它与态度中的内向感受、意向具有协调一致性，是态度在生理上一种较为复杂而又稳定的生理评价和体验。情感包括“道德”和“价值”，具体表现为“爱情”、“幸福”、“仇恨”等方面。
　　嗯，每个字都认识，但还是不明白。
　　为什么单单这个东西我没有？在漫长的机生中，29K5不停地思索着。
　　他知道，任苒不是他第一个宿主，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侍奉往届宿主的过程中，29K5始终没有闹明白什么是“情感”。而且往届的宿主们，往往都只集中于任务本身，至于这个任务要求的结局是否合理，是否正常，他们都不会考虑。
　　但任苒跟他们都不一样。
　　任苒爱憎分明，拿得起放得下，而且特别有主见。
　　用她的话说就是：“我都死过好几回的人了，再活得磨磨叽叽，可真是太对不起自己了。”
　　29K5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宿主，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女孩。
　　他觉得自己的机魂中正在摇曳着什么，但是他不懂。
　　晚间新闻的片头曲响起，29K5的思绪被打断了。
　　“接下来我们播放一条刚刚收到的消息。
　　W市容桦集团董事长兼总经理于虎先生，十九日被发现在家中身亡。
　　经过法医在现场的鉴定，死因为心脏病突发，脑供血不足休克死亡。
　　经过警方细致周密的勘查，发现于虎先生的死因另有蹊跷，兼之于虎先生的遗孀坚持要求尸检，经过法医的二次鉴定，得出于虎先生死前服下了超大剂量的安眠药的结论。
　　那么，于虎先生是自愿服下安眠药的吗？这一切的背后，又有着什么秘密呢？让我们来看一下记者从现场发回的报道。”
　　任苒停下手中正在整理的物品，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画面，并把电视调大了声音。
　　“各位观众请看，这就是于虎先生生前所居住的豪宅。”电视上的记者指着一栋外观非常奢华的大别墅。
　　“经过我们记者调查核实，于虎先生生前和自己的一位柴姓女性秘书关系密切，而且这栋豪宅，在其生前，就已经转入该女秘书的名下。”
　　任苒勾勾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29K5的声音传来：“哎哟我去，这个柴薇薇，又是要房子，她能不能有点儿创意了？”
　　任苒笑答：“你倒是八卦，怎么不补觉了，你不是说你也需要休息么？”
　　29K5不满：“我是需要在凌晨五点的时候得到正常的休息，ok？”
　　任苒不答，继续看电视。
　　“根据我们调查得到信息，柴秘书一方面与于虎先生长时间保持不正常的密切关系，而另一方面，柴秘书在暗中还有一位男朋友。据于虎先生身边的知情人士透露，柴秘书和其男友，很可能是合谋杀害于虎先生的主犯和从犯的关系。”
　　记者话音刚落，电视上就出现了柴薇薇和林肖的照片，当然是打了码的。然后二人的照片缩小，移动到右上角，节目切入了于虎遗孀和记者的通话记录：
　　“我们家老于谨慎了一辈子，克制了一辈子，最后却栽在柴xx那个狐狸精身上！记者，我现在就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怕丢人，我就想要恶人得到惩治！法医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柴xx那个狐狸精，给我们家老于下药，本来想趁他睡熟了偷东西、偷钱、偷印章，结果她玩儿脱了，不知道我们家老于有心脏病，吃下那么多药，那是会死人的！那个死不要脸的……”
　　柴薇薇的全名，以及后面的声音，全部都做了消音处理。
　　想必是一些极为难听的脏话。
　　于虎和他的原配夫人，在W市也算是公众人物，任苒曾经在报纸上的都市生活版面上看过他们的新闻，无非是一些相敬如宾、琴瑟和鸣的报道，照片上的于夫人看上去知书达理，温文尔雅，是个很有气质的美妇。
　　但一朝失足，晚节不保，闹出这种新闻，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于夫人以后可能再也难出门见人了。所以，饶是这样温和的妇人，也难免心浮气躁。
　　电视画面切回了记者的脸：
　　“根据警方周密的调查和部署，最终确定，逮捕犯罪嫌疑人柴某某以及其男友林某。据警方介绍，审讯期间，二人对其罪行供认不讳。”
　　“犯罪嫌疑人柴某某和林某到案之后，我们对其二人分别实施了审讯。”
　　一位年轻的小警司介绍说，“这两个人都宣称，对方是主谋，而自己是被胁迫才做这种事的。”
　　“他们具体是怎么说对方的呢？”记者问。
　　“柴某某说，林某从三年前，二人确立恋爱关系后，就常年使用暴力胁迫她，去夜场工作，或者通过类似方式赚钱给他花。这次于董事长的案件也是，林某通过特殊手段搞到了大量安眠药，授意她去给于董事长服下，以达到窃取钱财和公司机密的目的。”
　　“那林某呢，林某是怎么说的？”
　　“而林某说，自己对柴某某所作所为一概不知情，柴某某在外具体做什么工作，他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她经常换工作，有时候还拜托他做一些类似跟踪那样的事，他声称自己虽然有错，但也是受害者，请求宽大处理。”
 
            
009 烈火千金（九）

　　29K5不屑：“呵呵，狗咬狗，一嘴毛！真是一出好戏！”
　　任苒轻轻地笑了笑，恶人自有恶人磨。
　　离开W市后，任苒拿着属于她的那一份财产，委托专业机构进行了一些投资活动。因为基数庞大，每个月光是利息就已经超过许多人十年的工资。
　　每个月吃吃利息，吃吃房租，平时就花钱不多的任苒过得很自在。
　　闲来无事，任苒根据前几次的穿越经验，整理成小说出版，一经上市就引起了轰动，人们都被小说中那瑰丽的想象力、奇绝的异世风光、惊心动魄的故事主线所深深吸引，小说一版再版，完全不够卖；
　　当初承接出版业务的出版社原本是一家濒临倒闭的出版社，大单子接不到，只能到处找新人作者碰运气，没想到，就遇到了任苒这个超级贵人。
　　绝处逢生的出版社靠着签下任苒这个文学天才，一飞冲天，业务急速扩张，没几年，就上市了。
　　继而，出版社的高层又开始涉足娱乐、综艺、影视等泛文娱领域，在竞争激烈的文娱圈子，靠着任苒这个超级大IP，稳稳地拥有了一席之地。
　　任苒这一生，虽然身为大文豪和大富豪，加上美貌的外形，完全可以做个网红明星式的人物。但是，她却很少在镁光灯前活动。
　　比起高调张扬、把私生活都暴露于公众眼皮底下，她更喜欢神秘隐居，过自己的富足惬意的小日子。
　　每天写写文，遛遛狗，研究美食，逗逗系统，猫猫打架的时候主持公道，小日子别提有多舒服了。
　　以何种姿态度过这一生，任务当中并没有具体提及，任苒心想，就当是自己小小的私心吧。
　　年华老去的任苒，在弥留之际得到了这个世界医学水平中，能做到的最好的临终关怀。
　　意识模糊间，她看到一个年轻素丽的脸庞，对着自己露出感激的笑容：
　　“谢谢……感谢您让这个平行世界的我，获得了安宁和满足。感谢您坚持己见，让善恶有报，天道轮回……作为报答，请您一定收下这个。”
　　任苒知道，那就是年轻丧命的蒋婷婷的原身。
　　蒋婷婷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的蓝色光芒就将任苒周身包裹起来，任苒觉得，从来没有这么舒适过……
　　因为年老而造成的衰弱、病痛、痼疾、甚至皱纹，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任苒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失去了意识……
　　……
　　再次恢复清醒，任苒已经身处穿梭虫洞，正在返回空间管理局的路上。
　　她感觉脑仁有些微微发痛，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系统君，你在吗？”
　　没有回答。
　　任苒有点慌：“29，开机，开机。”
　　“又干嘛？在虫洞里也不消停。虫洞的环境，对于我们做系统的，可是最佳休息环境哦。我可是几十年才能碰上一次。”不耐烦的男子合成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
　　任苒松了一口气。
　　“我想跟你聊聊。”任苒说。
　　“说吧，聊啥，横竖都被你吵醒了。”
　　“你说，我这次没有按照写定的结局去完成任务，会不会影响我的积分啊。”任苒虽然很有主见，也很有决断，但临到揭晓成绩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忐忑。
　　“妹子，结局这东西呢，本来就没有十全十美的，每个人的人生，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可比性。再说人家原主都说了，她很满意。你还担心什么？到时候要是管理局的人问起来，我们大可以拉原主来对质，毕竟原主才是真正的委托者。”
　　任苒稍稍放下心来，不再言语。
　　对了，临终之际，蒋婷婷给自己一个什么来着？
　　任苒忽然想起这档子事，集中精神开始探寻自己身上以前没有的东西。
 
            
010 烈火千金（十）

　　探了半天，任苒终于搞清楚了：
　　从蒋婷婷那里接受的东西，其实是一种灵力。
　　蒋婷婷那一世虽然身世悲惨，但她的来头却不小。
　　蒋婷婷的几道轮回之前，她的真身是西天佛祖落下的一颗泪珠。泪珠落下之后，在宇宙间飘飘荡荡，得天地造化，终于修得一具女身，进入轮回。
　　每个轮回虽然身世好坏不同，但都继承了身为佛祖泪珠的特殊能力，即：强大的治愈能力。
　　佛祖慈悲为怀，其泪珠也含有能够治愈世间绝大部分病痛的成分，在某些条件下，甚至可以令人起死回生。
　　之所以在蒋婷婷生活的世界中这个能力没有发挥作用，是因为她生活的世界，大部分灵气已经湮灭，哪怕前世来头再大，在一个没有灵气的世界还是无法有效利用异能。
　　“所谓的生不逢时吧。”29K5叹道。
　　“怪不得临死之前，感觉浑身的病痛、不舒服的感觉都消失了，腰不酸背不痛，估计现在爬五楼都不费劲儿了。”任苒嘀咕着。
　　“虽然在文明社会可能用不上，但以后要是再穿越到古代或者有魔法的异世界什么的，说不定有帮助。你这要是在游戏里，可不就是奶妈角色么，用处大着呢，很受欢迎的。”系统插嘴。
　　“嗯，反正技多不压身。”任苒回答。
　　一人一机你一言我一语，说话间，已经来到了位面管理局的大厅中。
　　任苒在前台做好登记，进入【述职空间】。
　　所谓的【述职空间】，就是每个穿越者结束任务后来汇报任务完成的地方，穿越者们一般戏称为“下班打卡”。
　　在【述职空间】登陆自己的穿越者身份ID，会有一个屏幕，像走马灯一样显示穿越者的任务人生，这一步是为了让穿越者自己确认，最终的结果显示无误；
　　穿越者点击“确认”之后，就会自动生成本次穿越给穿越者带来的积分、奖励以及其他结果数据。
　　任苒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着最终的判定结果。
　　经过几秒钟的运算，屏幕上显示：
　　穿越者：任苒
　　任务名称：烈火千金
　　任务完成度：100%
　　常规积分：15000
　　奖励积分：30000（爆！！！）
　　奖励物品：治愈念珠（已加成）
　　星际货币余额：80000
　　随身空间：暂未开启
　　法力值：12/100
　　灵力值：12/100
　　“奖励积分竟然比常规任务积分还多？？”任苒有点糊涂，不过，到手的积分都是可以一比一兑换星际货币的，多了又不吃亏。
　　“可能是因为原主现身，当面给你道谢的缘故吧。”系统感受到任苒的疑惑，出声回答道，“另外，因为蒋婷婷给了你治愈念珠的关系，你的法力和灵力也自动开发了，只是，跟蒋婷婷一样，如果在一个灵气湮灭的时代，就算有法力，也用不上。”
　　“嗯，这个我明白。话说，随身空间还是没开启。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启啊。”任苒有点沮丧，“我听说好多穿越者都有，就我没有。”
　　任苒怨念地戳着指头，叹了一口气，秀气的眉毛好看地拧成一团。她也知道，这种事情急不得。
　　穿越者述职完毕后，只要最后点击一下【确认任务结束】的按钮，就可以从“被绑定”状态中释放，有机会接到下一个任务了。
　　任苒抬手，刚想点击【确认任务结束】，身边忽然“嗡”“嗡”“嗡”地发出三声声响。
　　三道全息投影，出现在荏苒面前。
 
            
011 烈火千金（十一）

　　三道全息投影，出现在荏苒面前。
　　任苒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这三个人，看起来都没印象，不认识。
　　三个人目测都是男性，左起第一位，黑发黑瞳，长身玉立，穿着一身发出淡淡哑光的黑色战甲；中间的一位，蓝色瞳孔，银发飘逸，身着中式长衫；最右边的一位看上去年纪最轻，外形像个十几岁的男孩，看上去很像一个二次元的人物。
　　“穿越者任苒。”黑发男子出声唤道。
　　“29，他们是谁？”任苒默默发问。
　　“左边那个是生肖神，卜宿；
　　右边那个是星座神，利尔；
　　中间那位……我表示我的数据库里匹配不到信息，哪张脸都对不上，有可能是新上任的什么神？那也不对呀，新上任的说明他是这里的老人，数据库里不可能没有他的数据呀……”
　　荏苒没有再继续理会系统的啰啰嗦嗦，既然三位高阶神祇同时出现在这里，跟她这个小小的新手穿越者面对面谈话，自然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然不可能费这种事。
　　生肖神卜宿道：“这次的任务要求之一是’蒋父蒋母破镜重圆’，你可了解？”声音流水溅玉。
　　任苒朗声道：“了解。”
　　“那为什么，你还说服了蒋母提出起诉离婚，并且主动搜集蒋父的出轨证据，帮助蒋母赢得离婚官司？”
　　原来是为了这事来的啊，那就好办了。任苒定了定神，冷冷地说：
　　“我还是那句话，有了两个臭钱就抛弃糟糠之妻，还配合小三转移财产，不给老婆也不给女儿，这种人，不配得到什么破镜重圆的结局。
　　他女儿有病在身，他不知道吗？
　　没有钱，他女儿很快就会病死，他不知道吗？
　　最终，他的行为还间接导致他女儿惨死火场！也就是说，不论怎样，蒋婷婷这个女孩，结局是要么病死，要么被火烧死！他不知道吗？
　　即使这样，还跟他破镜重圆，让他这辈子还有机会享受天伦之乐吗？请问，他配吗？
　　就这种人，他配得到的下场，最好也就是如此。每个成年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能让他苟活于世，好好反思自己犯的罪、造的孽，已经够给面子了。”
　　“嚯，伶牙俐齿的姑娘。可是，他有悔过情节吧。”生肖神卜宿浅笑一声说道。
　　“是，是，他悔过了，蒋母也是这么说的。他后悔了，他改好了，我们应该给他一次机会……不好意思，如果道歉有用，那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悲伤痛苦了。道歉不道歉是犯错者的事，接受不接受是受害者的事。并不是所有的悔过都值得原谅，也并不是每个受害者都必须接受犯错者的道歉！”
　　任苒不卑不亢，继续说道：
　　“这根本不是柴薇薇一个人的事，没有柴薇薇，也会有张薇薇、李薇薇，男人有了偷吃的心，偷吃的是谁还有关系吗？”
　　生肖神和星座神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容，而中间的神秘男子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他的喜怒。
　　短暂的沉默过后。
　　“如此，甚好，甚好。”生肖神卜宿咳了一声，“穿越者任苒，这里已经没你的事了，你且忙去吧。”
　　任苒的目光轮流看过面前的三名男子，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述职空间。
　　看着她渐渐消失的身影，站在中间的神秘男子玩味地摩挲着指尖，轻轻一笑：
　　“且看着吧，往后还有几十难，路还长，她才刚成功历劫一难而已。”
　　“你也太苛刻了吧，前几次的复国、止战等任务，不是也完成得不错吗，难道那几次都不算数？”生肖神笑道。
　　“那几次，算她见习。想成功，不提前付出怎么能行？古往今来，但凡成功者，都是能为常人所不能为，忍常人所不能忍，哪怕一时看不到回报，也会踏实付出，以图未来。”
　　“往届的司命仙官，都是男神仙。如果她能做上这个位置，可真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号的女司命了。”星座神利尔语调中带着一丝兴奋。
　　“我很期待。”中间的男子声音沉稳，神色自若，依然不辩悲喜。
 
            
012 继承者俱乐部（一）

　　“又是卧室？每次登场都是卧室？我上辈子怕不是个睡神？”
　　苏醒过来的时候，任苒发现自己呈大字型躺在一张柔软的席梦思床垫上。
　　眨眨生涩的眼睛，任苒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淡粉色的壁纸，温柔的米色家具，穿衣镜旁边一个巨大的凯蒂猫玩偶公仔……
　　从房间内的装饰风格不难猜出，原主是个年轻又单纯的女孩。
　　原来是个可可爱爱的软妹啊。
　　任苒一直搞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善良的人受到伤害。
　　旁的暂且不管，还好，这次也是现代社会。任苒真的是被穿越回古代那档子事给搞怕了，没有抽水马桶真的很不方便啊啊啊啊！
　　而且更令人欣喜的是，这个世界有些许的灵气正悄悄地复苏，因为任苒感受到上一世原主蒋婷婷原身送给她的治愈念珠，那念珠的灵力正安稳流畅地穿行于体内，五脏六腑说不出的舒服。
　　任苒拍拍脑门：
　　“29，该干活了。把现在这个原主的记忆传给我吧。”
　　“好嘞。”
　　29K5这次倒没有出声抱怨，爽快地开始工作。任苒觉得有些意外：
　　“今天怎么不发牢骚了？”
　　“你不折磨我，我可以安静地做个敬业的美系统。”29K5振振有词。
　　任苒无声一笑，凝神开始消化原主的剧情。
　　原主名叫邓念霜，是一个大家族的富二代，上有两个姐姐，大姐邓念慈，二姐邓念岑。
　　邓家是这个区域有名的商业家族，掌握着丰富的商业资源，家族企业中囊括了商场、超市、酒店、饭店等各种形式的企业公司，邓家父母白手起家，从一间不到二十平的卖五金的小超市，奋斗出了如此大的商业帝国。
　　邓家父母早年因忙于事业，造人大计被搁浅了很多年，事业稍微稳定步入正轨的时候，两人已经双双超过了三十岁。这时候两人开始专心造人，却迟迟等不来那个信号。两夫妻求子心切之时，听说一个远房亲戚家生了很多孩子养不起，就提出过继一个刚出生的女儿，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女儿刚刚落胎，就连夜送到了邓家。
　　邓家父母如获至宝，当做亲生女儿一样养育。
　　可能这个女儿是个有福气的，抱养过来不到两年，邓母就怀孕了，一家人开开心心地迎接这个小生命的降临。
　　好事成双，在二女儿邓念岑两岁时，邓母又怀孕了，隔年，幺女邓念霜出生。
　　邓父在商界的合作伙伴大多都是同龄的中年男性，其中不乏女儿奴，对他家的三朵金花羡慕得要死要活。对邓父来说，家中有三个乖巧可爱的女儿，自己在外面打拼事业忙了一天回家，最治愈的就是三个小女孩毛茸茸地跑向自己求抱抱的场景。
　　渐渐地，三个女孩都长大了。
　　作为邓家最小的女儿，邓念霜的一生本可以幸福快乐，顺风顺水。在外人看来，这个家庭钱多得花不完，父慈母爱，又是理应最受宠的幺女，任谁来看，邓念霜都是浸泡在蜜罐里的小仙女吧。但在这繁花似锦的表象下，流动着的竟是虚假不堪的暗流。
　　问题就出现在邓念慈和邓念岑这两个姐姐身上。
　　邓念慈作为邓家的长姐，邓家父母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养女就对她另眼相待，反而因为她是真正意义上夫妻俩的第一个孩子，而对她格外宠爱有加。
　　邓念慈长到六岁时，通过幼儿园其他小朋友的口中知道了自己是邓家养女的事实。
　　小朋友说：“你是你爸你妈捡来的！野丫头！”
　　邓念慈当即大哭不止，无论邓父邓母如何安慰，都无法安抚她的惊惧。
　　虽然后来邓家父母一万个保证说绝对不会抛弃她，但从六岁开始，就在小小的心中扎下一颗敏感的种子：她怕啊，她怕被抛弃，她怕这样幸福优越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十几岁的时候，她曾托人偷偷打听过亲生父母的境况，那人打探之后回来报：亲生父母一家六口，至今还住在极为偏僻的边境小镇，家里几个女儿也都就近嫁给了附近村上的男人，日复一日土里刨食勉强维持生计。
　　闻得生父生母是如此境遇，邓念慈更是一日不敢松懈观察养父母对自己的态度。
　　随着二女儿邓念岑的出生，敏感的念慈感受到父母的爱有一部分分给了妹妹。
　　如果她是亲生的女儿，可能也不会多想，但是念慈心中有挥之不去的阴影：她总觉得有一天父母会因为她是养女而抛弃她，和他们的亲生女儿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而自己，终究不是邓姓人。
　　邓念慈渐渐开始工于心计，成为一个心思深沉却深藏不露的女孩。她必须给自己留后路，因为她对自己的未来有着深深的恐惧。
　　她苦苦哀求父母，不要将她是养女的身份告诉其他人，父母答应替她保守这个秘密，对外对内均封锁了一切消息，并且给她转了学。
　　随着三妹邓念霜的出生，邓念慈更加恐慌了。
　　而且还有一点更要命的：邓念霜几乎是个完美的女孩。
　　长相甜美可爱，性格乖巧懂事，还是个学霸！
　　邓母是那种特别宠爱孩子的类型，她的教育方针就是：放养。
　　虽然很多富豪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能够继承家业，从小就给他们灌输精英思想，但邓母却对那种教育方式不以为然。
　　邓母觉得女孩子家只要做个幸福的小女人就足够了，比起觅得良婿，学习、事业什么的都不是最重要的。
　　“一个好的婚姻，才能决定女人一辈子是否幸福。”她总是这样教导三个女儿。
　　但是邓念慈看着三妹日益优秀起来，内心的恐惧和扭曲越发大了起来。
　　她渐渐认定：二妹邓念岑好吃懒做，每天就知道交男朋友，父母明显没有对她有太多的期待，只是养着这个娇女给她钱花罢了；但三妹邓念霜，美女学霸，父亲明显多次流露出希望她学习商科，出国留学，将来继承家业的意思。
　　如果是三妹继承家业，那自己怎么办？
　　邓念慈从小到大都是各方面很普通的女孩，既不漂亮学习也不出众。可以说，如果不是她被过继到邓家，可能会过着跟大多数平凡女孩一样普通的生活。几个亲姐活成什么样子，她最清楚不过。
　　但是她已经不能再去过那种生活，她必须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平。
　　如果邓家只有自己一个孩子，那她就无需任何担心，将来邓家父母百年之后，这千万家产都是自己的；
　　而现在有了邓念霜这个劲敌，这唾手可得的一切都将打上大大的问号。
　　其实，这一切都只不过是邓念慈悲哀的妄想而已。
　　邓念霜虽然品学兼优，但从来没想过独吞家产，甚至，她还有点抗拒继承家产这档子事。
 
            
013 继承者俱乐部（二）

　　念霜是个漂亮姑娘，从小就对光鲜亮丽的娱乐圈非常向往。读书的时候除了学习成绩之外，最关心的事情就是追爱豆。
　　加上手里有钱，追星都是大手笔。邓父看她花钱如流水的追星，虽然颇有微词，但每次都被邓母怼：“孩子这么省心，学习又好又不惹事，就这么点爱好，你还要推三阻四的？”
　　被邓母讲了几次之后，女儿奴的邓父也就随她去了，反正每次看到念霜娇滴滴地跟自己撒娇，邓父就防备全无，有时甚至还会利用手里的资源帮她近距离接触自己喜欢的明星。
　　念霜最大的梦想就是，做一个金牌编剧，写出超级棒的剧本，天天泡在片场里近距离跟喜欢的爱豆接触！
　　话虽如此，但邓家最有希望继承父业的，看来看去也唯有邓念霜这个小女儿了。
　　大姐邓念慈不爱读书，学历也不高，一心只想做一名淑女，从事艺术行业，将来找个好婆家，只不过，这种简单的心思，随着怕被小妹念霜霸占家产的恐惧，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老二念岑更是指望不上，早早就下了学出去混社会，男朋友像川剧变脸似的换，好在一直是有身为大家族家小孩的基本的自觉和底线，没闹出过什么大新闻。
　　不知何时起，邓念慈和邓念岑两个姐姐，竟结成统一战线，一起对付起小妹邓念霜来。
　　不知是谁先提议，也不知是谁做主谋，总之，在邓念霜收到重点大学录取通知书、家里为她举办庆功派对的晚上，她被两个姐姐合谋灌醉，后立刻被在外接应的人贩子，拐到边远地区的深山村庄中，卖给一户多年光棍的赤贫父子。
　　十八岁如花似玉的豪门大小姐，遭遇了这等惨绝人寰的事件，邓家父母伤心欲绝，却从未停止搜寻爱女的脚步。
　　只是，天不遂人意，当伤心的父母找到爱女念霜时，她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死前已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
　　接下来的剧情则更加令人神公愤：邓念慈和邓念岑两个恶女，铲除了两人共同的敌人邓念霜之后，竟对自己的父母也下了黑手！
　　她们各自在外面物色了经验丰富的经理人，在父母寻找念霜之际，趁虚而入，让他们做各自的幕后指挥，两人合力分裂了邓父的集团公司，各自撕扯到约三分之一的公司实际经营权和股份，另外三分之一则在争斗中成为共同的损失，化为乌有。
　　邓父被吃干抹净，后更是被逐出自己一手创建的公司，不久便郁郁而终。
　　而邓母本来也可能落的跟邓父一样的下场，却在邓念岑的坚持下，没有让邓念慈赶尽杀绝，把她送到了偏僻的乡下，每个月只给一点点生活费苟延残喘。
　　任苒在脑中消化着原主完整的剧情，理解了为什么这次的原主怨气会这么大。
　　任苒穿越数个世界，怨气如此深重的原主还是比较少见。
　　以至于刚在这个房间醒来的时候，任苒感觉到轻微的头痛，这正是原主的气息太重的缘故。
　　不过，虽然对原主的身体暂时还有点水土不服，但穿越的时间点却是极好的，正好有任苒的发挥空间。
　　这一天，正是原主的命运出现重大转折的那一天。
　　接下来，曾经的邓念霜将要起床梳洗打扮，跟两个姐姐去参加自己的升学宴庆功派对。这场派对，虽然是庆祝原主自己考上大学，但原主本来很不情愿，因为读的是自己不喜欢的商科。
　　不过，要按照任苒现在的规划，读商科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专业知识有助于自己完成这个穿越任务的最终计划——成为邓氏集团的实际掌控人。
　　任苒躺着伸胳膊伸腿，清醒自己，打开衣橱，挑选着等下要穿去派对的衣服。
　　呃……粉色的，粉色的，粉色的……
　　“这姑娘除了粉色没别的追求了是吧……”任苒咕哝着。等会儿可是关键剧情，穿这粉粉乖乖的衣裳怎么镇的住场面啊！
　　必须去置办一件得体的战袍。而且，必须是有视觉冲击性的颜色，任苒要做这个派对上最靓的仔！
　　29k5插嘴：“有必要吗？啊？有必要吗？”
　　“你懂什么，女人在这种细节上是很注意的。上一世你忘记了吗？亏我带你混了那么久娱乐圈，还是通稿看得太少了，什么艳压，什么秒杀，这都是女明星常用的词儿懂不？”
　　“你……你那会儿好像也不是女明星吧！”
　　“闭嘴！没你事儿了，关机！”
　　没有一件衣服自己喜欢，任苒决定上街先买一身喜欢的衣服。
　　不过，就算是出去买新衣服，现在也不能光着，任苒从衣柜里挑选了一件仅有的看得过去的深蓝色连衣裙，蹬上一双款式简洁的小白鞋，挎上小包包准备出门。
　　正自收拾打扮，任苒听到一楼客厅有嘈杂的声响。遂下楼看热闹。
　　管家站在旁边正在指挥：
　　“那个跑步机放到这个角落吧，对对，小心着点，别刮了地板哎！”
　　看到任苒，管家小跑着过来：
　　“三小姐，今天可是您的大日子，您是主角！”
　　任苒对这个笑眯眯的胖胖男子感觉很亲切，觉得他有点像自己经历过的某一世的父亲，也是如他这样亲切近人。
　　“托您的福，承蒙照顾。”任苒还没有经历过家里有仆人有管家的生活，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跟这样的人对话，就捡了几句有礼貌的漂亮话说了出来。
　　张管家一听乐不可支，其实原身也是一样的人美心善，在三个女儿中，张管家向来最喜欢三小姐邓念霜，也觉得她是三个女孩中唯一可堪重任的孩子。
　　任苒问：“管家，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哦，大小姐突然说要在家里布置一个小型健身房，这不是给她买的那些运动器材都到货了么，我帮着布置布置，免得外人来家里乱走。”
　　“管家，您费心了，还真的好好看着。”
　　任苒眯着眼睛挨个确认了那些搬家人员的长相。没错，他们就是原主记忆中，今天前来接应并且负责把自己“销赃”的那些人贩子。
　　按照原主经历的剧情，六个小时后，自己软瘫下来不省人事的一具身子，就要落入这些臭男人的手里了。
　　念霜若无其事地看了他们一眼，跟管家随便聊了几句，斜斜地睨了那些人一眼，扭着胯上了楼，继续捯饬自己。
 
            
014 继承者俱乐部（三）

　　继承者俱乐部（三）
　　梳妆停当，在卧室照镜子的时候，任苒发现，原主邓念霜的长相其实是个美艳挂。
　　可以说是任苒穿梭多个世界以来，遇到的最漂亮、长相最有侵略性的一副身体了。
　　任苒心里直乐：真是要什么来什么，就要这样的美艳挂，才能撑得住接下来的复仇桥段呀。
　　任苒看了看表，离晚宴开场还有五个小时的时间，足够去做那件事了。
　　任苒快速地在网上搜索着关键词，花了五到十分钟定位了地点，刚准备出门，又折回来，在卧室房间里翻腾了一阵，找到一本驾照和一把豪车的车钥匙。出发！
　　“不错不错，姑娘还知道学个车，这下出门就方便了。”
　　跟任苒奔驰中的29k5：“不要飙车哦，我会晕车的！”
　　“我信你个鬼！系统连个实体都没有，还晕车，你知道什么是晕车吗？”前方拐弯，任苒打开转向灯，一边好气又好笑的回嘴，“喂，我不是让你关机吗？你怎么还不关机，等会儿我去商场试衣服，你可别偷看啊。”
　　“我看你干啥？我就住在你身体里，早都看腻了。”
　　“你！”
　　任苒这时候只恨自己怎么手里没有个遥控器，把这轻浮的系统给关了！
　　按照接下来的剧情，在酒会上，她会服下邓念慈递给她的一杯加了药的白兰地，原主就是因为这个失去了清白，继而走向毁灭。
　　“不就是白兰地么？小孩子的把戏！”任苒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不无快意地想着，正好行驶至一段开阔又没什么车辆的大路，脚底下油门不禁踩得重了一重，性能良好的车子嗖地一声飞出去老远……
　　***
　　邓宅，邓念慈的书房。
　　奢华的房间内，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熏香味。邓念慈斜靠在飘窗，眼神虚无地盯着空中的某处，忽然自嘲地“哼”了一声，纤细的手指摸到飘窗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形状优美地白色烟圈。眯着眼睛，思绪回到十天前。
　　邓家的二女邓念岑突然约了邓念慈，相约在一个僻静的咖啡店里见面。
　　“你，其实跟我们邓家没什么关系吧。”邓念岑轻蔑地看着自己的姐姐。
　　“你们邓家？”邓念慈冷笑一声，“就凭你？也好意思张嘴说出这四个字？”
　　“我为什么不能说？你身上流的血没有一滴是我们邓家的。”
　　“你倒是有，但却只有一半，对吧？”邓念慈半眯着双眼，“你倒是说说看，像我这样完全是过继来的更清白一点，还是你这样偷情的产物更清白一点？”
　　邓念慈徐徐吐出一股烟雾，飘飘荡荡环绕在邓念岑的身旁。
　　“我是爸妈亲自过继到家里来的，他们是自愿把我当亲生的养。”邓念慈直率地看向妹妹，“而你呢？你跟妈妈都是骗子，你明明不是爸爸亲生的，还整天端着一个亲生女儿的架子，你唬谁啊？哈哈，好笑。”
　　邓念岑却不以为忤，轻轻一笑：“大姐，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想想，我们的利益其实基本上是一致的，我们都有个共同的敌人，就是我们的小妹，念霜。”
　　邓念慈不说话，只是牢牢地盯着邓念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寻找什么破绽。
　　邓念岑微微一笑：“大姐，你别那样看我，跟仇人似的。难不成你还心疼小妹？怕我害了她？大姐，咱们都是成年人了，办事成熟点，啊。”
　　“好妹妹，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邓念慈突然笑了，笑得阴森寒凉，“让我猜猜，你今天跟我来这一出，是打着什么主意。”
　　邓念岑轻轻抬了抬下巴，凉凉地笑着，示意邓念岑说下去。
　　“我猜你是这样想的吧。你掌握了我的秘密，先来探探我的口风，如果我被你吓到了呢，你就跟小妹联手，除掉我；如果我不吃你这套，反而还知道你的老底儿呢，你就跟我联手，除掉小妹。念岑，你这如意算盘，打得真是啪啪响啊。”
　　“大姐，真不愧是我们家的长姐啊，老爸的商业天才，是不是全对你倾囊相授了，哈哈哈！”邓念岑干笑起来，脸上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邓念慈冷冷地哼笑一声，不再言语。
　　接下来，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却在表面上化敌为友，共同制定了那个迫害邓念霜的计划。
　　由邓念慈去购买可以短暂致人昏迷的“听话药”，在邓念霜举行升学宴当晚，由邓念岑伺机下到邓念霜的酒里，并劝诱她喝下，待念霜没有反抗之力的时候，二人再合力将她移交给早就在暗中等候接应的人贩子……
　　罪恶之花，于无声处静静绽放。
　　而任苒的任务，就是在平行世界，改写这个悲剧。
　　晚宴当晚。
　　念慈身着一件白色露肩晚礼裙，是时下流行的人鱼款式，裙裾飘飘，几欲曳地，可能是尺码不合适的缘故，腋下勒出一圈肥肉。
　　任苒走上前去，语气轻松地说：“大姐，最近胖了？”
　　念慈眼中蓦然闪过一丝凶光，又立刻转变为和煦的微笑：“还是念霜眼睛好，可不就是胖了么，哎，最近奶茶喝多了，你可别喝太多啊。”
　　“没事啊，我这人吃不胖，随爸妈了，天生体质就这样。”任苒继续若无其事。
　　“哎呀，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好处全叫你遗传了去，姐姐真是不服气呀。”念慈继续忍耐着对任苒的厌恶打着哈哈。
　　任苒深深地看了念慈一眼：“是啊，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这么不一样呢？”说完转身离开没再理她，去找别人说话去了。
　　邓念慈心里嘀咕：这死丫头什么时候学会话里有话了？不是向来有啥说啥么，今天怎么突然深沉起来了？
　　任苒走到一旁，眼光落在墙壁上的全家福上。
　　一家五口，三朵金花，衬得邓父邓母脸上的表情越发幸福慈祥。
　　任苒细细端详着这个二姐，邓念岑。
　　她长的十足十像邓母，亲戚们都说她跟年轻时候的邓母一模一样。任苒的眼光落在墙壁上的一张一家五口的全家福上，邓念岑的长相跟邓父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这么多年就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任苒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阿霜，祝贺你啊。”邓念岑过来了，人未到，声先至。远远地看着她挽着新男友，扭着腰就走过来了。
　　“阿霜，你现在是我们家的学霸了，考上了那么好的学校，姐姐真是羡慕你，又漂亮又会学习，哪像二姐我啊，早早的就要嫁人了。”说完用胯顶了顶旁边的新男友，“哎，打个招呼，这我们家小妹，念霜，怎么样，漂亮吧？”
　　“你好，我叫沈秋树。”邓念岑身边的男子虽然身材高大，却长了一副娃娃脸，略带羞涩地跟任苒打招呼，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你好，邓念霜。”任苒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沈秋树怔了一怔，接着慌忙也伸出手握住了任苒的手，轻轻地摇了摇。
　　“哎哟，怎么，看到我漂亮的小妹还心慌害臊啊？”邓念岑佯装不满，轻轻掐了一下沈秋树的胳膊。
 
            
015 继承者俱乐部（四）

　　“二姐，这是什么话，说明你有眼光，找的男朋友有礼貌啊。比你以前那些可强多了。”
　　邓念岑最不喜的就是在历任新男友跟前被说起历任前男友的事情，但是今天是特殊的日子，等会儿还要办件大事，不好当场翻脸，所以脸红一阵白一阵，强压着怒气：
　　“阿霜，我们去找大姐吧，我们姐妹三个好好聊聊天，明天你不就要去帝都了嘛，这下轻易见不到了，姐姐们都会想你的。”
　　说完对着沈秋树说：“亲爱的，你自己去随便转转，别打扰我们姐三个。”
　　说完就拉着任苒去找邓念慈，沈秋树被尴尬地留在原地。
　　邓念慈在远处正端着酒杯陷入思索，胳膊被谁碰了一下。抬头一看，是念岑。
　　念岑极快地给了念慈一个眼神，意思是说可以伺机动手了。
　　“念霜，你看那边，那不是你们高中的校草宋凌然吗！”
　　任苒回头望去，邓念慈指的方向那堆来客中，一个年轻人都没有，都是邓家父母请来的生意场上的客人。
　　任苒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认识，不知道，没见过。”
　　趁任苒回头之际，邓念岑迅速将一直藏在手中的小纸包打开，把粉末撒入任苒的酒杯中。
　　“啊，那可能是我认错了。”邓念慈还以为自己拙劣的演技没有被拆穿。
　　念岑偷偷用余光扫了扫她的酒杯，又斜睨了念慈一眼；念慈轻轻点了点头，几乎看不出来。
　　任苒在旁边看到这俩人的小动作，心里只想笑。
　　念慈：“姐姐敬念霜一杯，祝贺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任苒举着酒杯，轻轻摇晃了一下，杯中的红酒如鲜血一般狰狞，邓念慈和邓念岑的眼睛也跟红酒一样泛着红光。
　　任苒轻轻一笑，轮流看着两个姐姐，举了下酒杯，一饮而尽。
　　看着她喝光杯中酒，邓念慈和邓念岑看上去一脸释然，又马上堆起近乎讨好的笑容。
　　邓念岑说：“小妹啊，将来可要好好念书，别让爸爸失望，回来继承爸爸的家业。”
　　任苒喝完酒，却收起笑容：“家业？这不是二位姐姐最惦记的东西吗？”
　　念慈念岑：“阿霜，你在说什么呢，姐姐们怎么会惦记家业啊。”
　　任苒眼波流转，轮番看着心怀鬼胎的二人，一脸轻松地朝远处张望：“没什么啊，说着玩儿的。大姐二姐，你们可别往心里去啊，妹妹学习学傻了，再说我不是向来嘴笨不会说话吗。”
　　念慈念岑面面相觑：“……”
　　“哎，我同学来了，姐姐，我过去陪陪她们。”说完就扔下念慈和念岑，任苒自顾自迈着稳健地步伐走开了。
　　念慈正在心里嘀咕：“这卖麻醉药的卖家不是说五分钟就起效么，这丫头怎么还不醉倒？还能跟人家没事儿似的聊天？”
　　念岑也在着急：她联系的人贩子下家已经等在后院的僻静处了，钱都收了，人送不到这可怎么办？
　　看着任苒消失在念慈念岑二人的视线范围内，两姐妹马上找了个僻静地方开始对质。
　　“你怎么搞的？你买的不会是假药吧？”
　　“怎么可能？我花了好几百块钱呢！再说这是我一个朋友介绍的，他自己给别人试过，真实有效，不会有假！”
　　“那念霜……那个死丫头怎么回事？怎么在她身上没用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这里还有一点儿，要不你试试？”
　　邓念岑心中本就怀疑邓念慈在中间搞鬼，她想：说不定是邓念慈突然反水，跟邓念霜结成一伙来搞自己也未可知！正好测试一下，她买的是不是假药！如果是假药，那就说明邓念慈一定有鬼！
　　二人各怀心思，这边邓念慈已经掏出装药的小纸包，把剩余的粉末都倒入了邓念岑的酒杯里。
　　“喏，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就试试看。”邓念慈盯着邓念岑的脸。
　　邓念岑心一横：“试试就试试。”
　　就着剩下的半杯红酒，邓念岑一饮而尽。
　　才过了三分钟，邓念岑就觉得自己手脚发软，周身发热，头晕目眩，根本站不住。
　　“好热……”
　　房间里明明开着二十度的空调，衣料稀少的邓念岑却不停地在流汗。
　　眼看着她就要扑倒在地，邓念慈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了她。
　　“念岑，你累了，我送你回去休息。”
　　“好热，好热……”邓念岑喃喃自语，手脚并用地撕着本就不多的衣服。
　　念慈心里冷笑：
　　横竖都是障碍，一个一个除掉！今天除不掉念霜那个死丫头，拿念岑来抵，也不错啊！
　　至于念霜那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今天算她走运，以后她落了单，找机会收拾她不是分分钟的事……
　　念慈心里难以抑制的开怀，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醉了酒或者失去意识的人，哪怕原本体重再轻，也会变得非常沉重，难以拉扯。
　　邓念慈满头大汗地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邓念岑，宴会场所离住宅的后院虽然只有不到一百米远，却也连拖带拽地走了好久。
　　夜色中，根本看不清这个酩酊大醉的女孩到底是谁……
　　黑暗中，匍匐着几个男子的身影。或是壮硕，或是瘦弱。他们根据邓念岑的指示，一直耐心地在邓家主宅的后花园里一个阴暗角落静静等候。
　　他们就是上午佯装搬运运动器材的那些假扮的“搬家工人”。借着这个由头，他们得以进入了邓家宅院，就此匍匐下来。
　　站在最前面放哨的男子给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有人来了。
　　借着宴会场的玻璃窗发出的微弱光芒，前哨男子隐约认出这是邓家大小姐邓念慈正扶着另一个女子朝他们藏身的地方走过来。
　　一瞬间他心里犯了嘀咕：怎么是她？难道不应该是邓念岑吗？
　　邓念慈扶着女子走近。
　　为首的男子更是无语：这这……怎么卖家变成货物了？
　　邓念慈似乎看出男子的心理活动，厉声道：
　　“现在这里我说了算。你看到的，就是最终的结果，不要打别的主意，你也不需要知道其他的事情。按照事先约定，把她送走。”
　　邓念慈朝扑在地上蠕动的邓念岑努了努嘴巴，接着说道，“事成之后，我以个人名义，再给你付一笔费用。前提是，把事情办利索点！知道了吗？”
　　为首的男子吹了声口哨：“好啊，我只管拿钱办事，有钱一切好说。”
　　邓念慈冷漠地看了地上的邓念岑一眼，快速离去。
　　“唔，好热……”邓念岑还在兀自呢喃。
 
            
016 继承者俱乐部（五）

　　“老大，我看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是啊老大，时候还早，咱也一身臭汗蹲了一天了，又是搬家具又是盯梢的，先让咱哥几个放松放松呗。”另外几个人帮手纷纷垂涎附和着。
　　为首的男子轻轻哼了一声，未做回应，扭头点燃一支烟，起身离开。
　　余下的几个得到了默许，一个个邪恶地笑了起来，刚要动手，听得远远传来几声怒喝：“那边是什么人！”
　　这帮乌合之众一下子慌了神，四散逃去，把衣衫凌乱的邓念岑就那样直接扔在地上。
　　“别跑！”
　　“快抓住他们！“
　　邓家的仆人守卫还在兀自追逐，管家看坏人跑远了，就让手下的人停止追逐，先把昏迷不醒的邓念岑架回她自己的房间。
　　几分钟之前，打扮得光鲜亮丽的邓母正四处找二女邓念岑。身为母亲，她似乎跟女儿有某种心电感应，好像感受到女儿无助的呼唤。
　　“念岑呢？念岑呢？”邓母急得到处逮到人就问，大家无一例外都在摇头。
　　看着焦急的邓母，一念之仁，任苒还是用合适的方式把邓念岑的行踪透露给邓家父母，父母和管家便急急派人把昏迷的邓念岑追了回来，因此事极为丑陋，相关人等全都被封了口。
　　***
　　是夜，邓家的家庭医生从邓念岑的闺房里走出来，对守在门外的管家和邓父邓母点了点头，大家一窝蜂都涌了进去，任苒身子一侧，紧追了医生几步，低声问道：
　　“大夫，我二姐现在怎么样了？”
　　“身体上并没有什么大碍，就是那个……”医生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偷听，朝任苒这边靠了靠，压低了声音继续说，“她喝的那个什么药，剂量太大了。可能接下来一段时间内，脑袋都会晕乎乎的。”
　　邓家的家庭医生跟他们家几个女儿都是老相识，原主邓念霜与家庭医生关系最好，平时在饮食、健康和运动方面，也很听医生的话，故而医生对任苒会格外亲切。
　　“大夫，我二姐中得到底是什么毒？”其实任苒早就知道了，只是想从专业人士口中再一次得到确认而已。
　　“市面上现在流通的这种所谓的迷药，大多数的有效成分都是神经毒素，而且很多都无色无味，让人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中招。服药后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的是完全失忆，有的是脑子清楚但是完全没力气，都很危险。”医生停顿了一下，担忧地看着任苒，揉了揉她的头顶。“念霜，你也要小心啊，这过几天你就要去外地念书了，以后万事小心，千万别去不三不四的地方，外面很危险的。知道吗？”
　　任苒冲医生温顺地笑笑：“知道啦，谨遵医命。”
　　“有什么事的话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不关机。”
　　“嗯，我一定。”
　　任苒送医生出门，想了想，又折回了邓念岑的房间。
　　邓念岑似乎还在昏睡着，家人看她已无大碍，已经各自回房休息。
　　任苒看着邓念岑浓妆的睡颜，刚要起身离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轻轻拉住。
　　“念霜。”
　　邓念岑微弱地发出声音。
　　任苒闻声又坐回床边，她知道邓念岑一定有话对她说。
　　“念霜，姐姐对不起你。”两行眼泪从邓念岑的眼角流下，淡棕色的眼影被眼泪冲开，划出两道明显的竖线。
　　“姐姐，你在说什么呢。”任苒不动声色。她现在也不确定邓念岑对真实情况有多少把握，只能等她自己说出来。
　　“昨晚，你的酒……有问题。”邓念岑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心神。
　　“有什么问题？”
　　“是大姐……大姐买来的药，就是那种，反正你也看到了，吃完就会变成我那个样子，还有现在这个样子。”邓念岑说着，眼泪还不停地往下流。
　　“二姐，你何苦这样？妹妹到底什么地方对不起你？”
　　“不！不是二姐要害你！……是大姐，是大姐让我那么做的！”邓念岑激动起来，沙哑着嗓音喊道，忽而又垂下头，“小妹，你骂我吧。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听了大姐的话，动手放药的人是我，联系人贩子的也是我，我……我逃脱不了责任。我也不想推脱责任。”
　　“二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姐……大姐她不希望你继承家里的公司，她说，如果将来你继承了爸爸的事业，那家里的钱，就没我们姐俩的份儿了。”邓念岑一字一句说得很是辛苦，“还有，大姐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能不这么做。念霜，对不起。”
　　“二姐，我知道你说的把柄是什么。我早就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就对你有别的心思，也从来没有埋冤过妈妈。”
　　“念霜……”
　　“每个人一辈子要做很多很多的选择，不处在当事人当时的情况之中，很难说她那样做就是对的，或者是错的。所以，我相信妈妈当时也有她必须那样做的原因吧。”任苒淡然说道。
　　“念霜，二姐真的知道错了。这次没有对你造成伤害，也是二姐的福气。否则，那该是多大的造孽！你没事，二姐真心感谢你。”
　　“姐姐，我不怪你。你好好养病，大夫说你静养几天就好了。”
　　“念霜，姐姐想好了，等我身体好了，我就出国读书。家里的事业，还是得你来管，姐姐不会再有任何的染指，姐姐发誓。”
　　“二姐，你不用这样。我们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该是你的，我也不会据为己有。”
　　“念霜，你一定要留心大姐。这次没能害成你，也没能借这次事情除掉我，她一定恨死你了。二姐出国之后，这里就剩你自己跟大姐斗了。有什么事情跟二姐商量，我一定给你出主意，站在你这边。”
　　“知道了二姐。你放心吧。我留了后路，我也有她害我的证据。对了，你学校选好了吗？”
　　姐妹俩轻轻说着话，任苒从床头柜拿出一个平板电脑，两人挑选邓念岑将要留学的学校和专业，不知不觉，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经过这一次交心，任苒发现，二姐邓念岑本质并不坏，她因为自知身世有猫腻，所以特别害怕失去现在的一切。争宠也好，骄纵也好，盛气凌人也好，都是心虚的表现。
　　邓念岑出国前的一周，特意去了任苒读书的城市，约任苒在外面吃饭。
　　“对了二姐，你这一出国，你那做医生的小男朋友怎么办？”任苒用叉子叉起一颗圣女果，闲闲地问道。
 
            
017 继承者俱乐部（六）

　　邓念岑愣了一下，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任苒说的是谁。“哦，你说沈秋树啊。他呀，他不是我男朋友。”
　　任苒不相信地看着她。
　　邓念岑睁大眼睛：“干嘛？他真不是男朋友，你看他那样，他能看上我吗？我跟他就是好朋友啦，纯友谊，纯洁滴男女关系。”
　　“都男女关系了，还纯洁呢……”29K5突然插话。
　　“你别多嘴。”任苒出声斥道。
　　“啊？是你问我的呀？”邓念岑糊涂了。
　　“啊没事，二姐，我突然走神了。你说，沈秋树不是你男朋友，只是好朋友吗？”任苒打了个哈哈蒙混过去。
　　“对呀。我跟他认识也挺偶然的。之前我一个小姐妹车祸住院了，他是她的主治医生，那天我去看她，正遇上沈秋树查房，我倒是看上他了，可人家没看上我。”
　　邓念岑吸吸鼻子，“可是他呀，人特好，我跟他表白，他拒绝我，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一样，其实我倒没什么啦……他还说我，表面看着很嚣张，其实是个内心脆弱的人，我就想，这人真神啊，怎么就把我看得那么透呢？”
　　“后来就真的成好朋友了？”任苒揶揄道。
　　“那还有假，我跟你说啊念霜，我很珍惜跟沈医生的这种友谊。从小到大，身边的男人，要么看上我的人，要么看上我的钱，都没有真心对我的。我都知道。”
　　邓念岑吃了一大口意大利面，接着说道，“沈秋树不一样。他脑子里好像就没那些东西。愿意和你做朋友，就会对你好；不愿意和你做朋友，不论你多有钱都不会理你。对了，我再把沈医生约出来，让你们正式认识一下吧！”
　　任苒忙说不用，邓念岑就顺手给了她沈秋树的联系方式，让两人自己联络去。
　　任苒向来对医生这个职业的人有天然的好感，而沈秋树似乎也对她怀着别样的情愫，这点在之前的升学庆功派对上，任苒就感觉到了。
　　两人从一开始偶有通信，到后来频繁联系，不知不觉中，两人的羁绊越发深刻……
　　一天任苒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个自己吃苹果的照片，刚发出去没几分钟，沈秋树的信息就到了：
　　“作为医生的忠告：少吃苹果。”
　　“why？不是说苹果维生素多么？”荏苒不解。
　　“一天一个果，医生远离我。
　　。
　　。
　　。
　　可我不希望你远离我。”
　　任苒噗嗤笑出声，刚要动手指回信息——
　　“噢哟，小嘴抹了蜜啊。”脑海中传来29k5不屑的声音。
　　“这位系统君你有事吗？”任苒比29k5还不屑。
　　“你别管，全世界都是恋爱的酸臭味，我在你脑海里独自芬芳就行了。”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我可没跟他谈恋爱。我都几百岁了，跟小孩子玩儿什么。”任苒自顾自嚼着苹果，“我还得好好保养身体，长命百岁赚大钱呢。”
　　——不过，我的确有点喜欢沈秋树。
　　这是任苒没有说出口的话。
　　时光飞逝，一晃几年过去，勤奋聪明又肯用功的任苒已经是商科和理工科的双料硕士。
　　学商科是邓父的意思，毕竟他已经做好了将来把邓氏交给幺女打理的计划；
　　而理工科则是任苒自己的打算。
　　作为一个穿越者，任苒一直都保持着较高的危机感。
　　每当有学习深造的机会，她都会不遗余力地去充实自己的知识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而且，迄今为止，任苒穿越过的每个世界，支撑世界运行的内在原理都稍有不同，大到宏观世界的联结，小到微观世界的构造，每个世界都有其各自的特色。
　　所以，学习世界运行的基础知识，是理解上层建筑内容的必备手段。
　　理工科的知识虽然在这一世可能用不太到，但理工科毕竟是基础学科，掌握了这些知识，或许对将来可能去的某个世界大有用处，这也说不定。
　　任苒从来都不是一个得过且过的女孩，只要有机会，她就会像海绵一样吸收着各种各样的知识，她相信这些东西将来一定用得到。
　　在前几世，她做过文官，做过武将，做过小说家，甚至差点当了艺人，但她的人生中还从未涉及过这样一个课题，即：如何运营一个庞大的企业。
　　而这点，是任苒在这一世必须做好的课题。
　　原主是怀着极大的怨念离开这个世界的。原主死后，作为灵魂态的她突然想明白：
　　自己以前所推却掉的人生，本应该是自己最合理的人生。如果不是自己总是抗拒父母的好意，从小多学一点知人防人的东西，就不会傻傻地落入恶姐邓念慈的圈套，落得个惨死深山的命运。
　　所以，原主邓念霜在委托穿越任务的时候，就格外郑重地加入了这样一条要求：
　　穿越者必须以邓念霜的名义，把邓氏家族企业好好地运营下去，让家族企业在自己手里变得更加壮大。如果她可以重来，绝不会让父母亲失望，更不会让邓氏家族企业毁在害死自己的邓念慈手里。
　　为了完成原主的这个心愿，接受任务的任苒别无选择。这是原主最大的诉求，完成这个诉求，可以说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
　　29K5也支持任苒的这个思路，作为系统，他跟历任的穿越者穿梭了无数个世界，也看了太多任务的成功和失败，对于一个任务的核心是什么，某种程度上他比任苒还清楚。
　　当时任苒在做计划的时候，本来还想对当初合谋害死邓念霜的邓念岑下手，但29K5劝她：
　　搞邓念岑不是重点，因为她是个很好对付的人，而且本质并不坏，把她拉到自己的阵营，明显是更划算的事情。而且收服了邓念岑，对以后也有大帮助。
　　事实证明，29k5的话没有错。留着邓念岑，比与她为敌，对整个任务的完成度来说更为有益，她的真正用处在后面。
　　任苒结束学业，正式踏入邓氏集团总部大楼，接手邓氏企业的经营；
　　邓父和邓母也逐渐放手，把重要业务的经营权限放给任苒，两夫妻则退居二线。
　　为图将来大计，任苒特意叮嘱邓父邓母不要声张，让自己接手集团的动静尽量放小。所以，她刚进集团的时候，做的是个特别不起眼但又比较重要的文职岗位，就是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而另一边，设计陷害三妹邓念霜未果、又失去了二妹邓念岑支持的大姐邓念慈，依然没有停下折腾的脚步。
　　这一天，邓念慈和邓氏集团的销售总监张鸣启，两人约在深夜的咖啡店。
 
            
018 继承者俱乐部（七）

　　“邓小姐这次找我，总不至于也是好心给我介绍女朋友的吧。”
　　张鸣启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个自以为很好笑的笑话，试图活跃气氛，但观察间却发现，邓念慈却冷着一张脸，似乎并不卖他的面子。
　　张鸣启尴尬地一咳：“邓小姐最近心情不好？”
　　“哼，何止是不好。”邓念慈这时才好像缓过神来，敷衍着回复道。
　　“什么事惹得邓大小姐如此不快？老邓总是我最敬重的老师，虽然老邓总现在不大管集团业务了，但老邓总的事就是我的事，同样，邓总最心爱的女儿的事，也是我的事，上山下海，在所不辞。”
　　“少拍马屁。我今天找你有正事。”
　　张鸣启是跟着邓父一起开创事业的最早一拨人里，最年轻的一个。
　　当时跟着邓父一起做事业的时候，他才十九岁，意气风发，不知疲倦为何物。
　　虽然他是最年轻的，但也比邓念慈大了接近十岁。
　　现在面对邓念慈毫不客气的态度，他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只能强压下来，于公于私，他现在都不能忤逆这个性情乖戾的大小姐。
　　“邓小姐说说看，只要是我能做的我一定去做。”
　　“你，有没有办法把我妹妹从公司挤出去？让她不仅是现在，以后都没有她的位置？”邓念慈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这……恐怕不太好吧。”张鸣启一副为难的样子。
　　其实张鸣启早有预料，他以前就听说邓家三姐妹各自为政，尤其是老大和老三，关系势同水火。
　　而不知为何，老二突然远赴国外，摆明了不掺和邓家的家产分割。
　　邓念慈的提议其实正中他的下怀，但是生意人，从来不会把自己的喜怒表现在自己的脸上。
　　他需要的，是从邓念慈那里争取到更大的利益。
　　这个公司充满了内亲外戚，内部小团体盘根错节；此时的张鸣启还不知道，另一边，任苒早就看到了这个问题，也正筹备着自己的动作。
　　任苒的第一步，就是用最小的动静，建立起一个新的部门：审计团队。
　　想到这一招，还是经过29k5的提醒。
　　“在你之前，我曾经和某一任穿越主一起经历过一场声势浩大的商战，那次，我的主人最后差点被自己的心腹手下给杀了。”
　　“搞这么大动作？”
　　“是啊，吓死人了。穿越主要是没完成任务就死了的话，系统也会报销短路，之后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估计就跟人死了差不多吧。”
　　“那后来怎么解决的？”
　　“我那个穿越主差点被暗杀了之后，就痛下决心治理公司里那些恃功而骄的老臣总监，不过他并不是直接出马，去批斗谁或者解雇谁，而是从外部招聘来一个经验丰富的审计经理，由他牵头，成立了一个内部的审计部门，建立了一套审计制度，主要就是针对高管层，包括董事长、总经理也不例外，也要每个季度接受审计组的调查。”
　　“后来呢？”
　　“这不查还好，一查，看出这公司里真是表面光鲜，里面已经烂透了。那些跟着当时的董事长一起打天下出来的各个总经理、总监、厂长什么的，有了一点儿权力之后就都飘了，而且在使坏这方面心还都挺齐，那几个害群之马互相打掩护，把这个公司吃了个里外亏空。审计组查过，掌握实锤证据之后，我主人找了一个机会，把那些投机分子一窝端掉，没有给一个留情面。”
　　任苒端着咖啡杯陷入沉思：
　　建立审计团队，也不失为一个两全之策。
　　这样，既可以尽量保全邓父的面子——因为毕竟打压的是他以前的心腹，又可以比较彻底的清除那些功高震主的公司老臣。
　　她并不是一定要跟老臣做对，她没理由这样做，不如说，留着老臣说不定她还有好处；
　　可现在的情况是，邓念慈仗着自己长女的身份，笼络了大部分集团掌握重要位置的老臣，其中就包括最有能力的张鸣启，联合他们跟自己做对。
　　“不能为我所用的，就只能对不起了。以后如果有人反思这件事，只能很抱歉得说，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站错了队。”
　　任苒暗暗下了决心，决定开始着手下一步的动作。
　　三个月后，审计主管到位。
　　审计主管是一个年仅二十九岁的女孩，年纪虽轻，已经足足有了超过八年的审计经验，曾经在一家规模比邓家集团公司还要大些的公司里任高级审计师，因看不惯自己当时的审计主管和公司高层狼狈为奸糊弄董事长而离职。
　　任苒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年轻，有热血，充满正义感。而且，同样是女人，而且是心思缜密性格冷静的女人。
　　女人要是狠起来，还有男人什么事儿啊？
　　审计主管到任后，紧锣密鼓开始张罗人手，一个月内，就建立起一个五脏俱全的审计部门。
　　这一切，都是静悄悄地进行。
　　任苒绕过了人事部门，让审计主管招聘人手的事情直接向自己汇报，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半数以上的高管都不知道自己公司多了这么一个部门。
　　审计组于无声处发展壮大，站稳脚跟之后，第一个要处理的就是那个出头鸟张明启，审计经理把张明启背叛公司有关的证据呈给任苒看，虽然只有几页纸，但却是不折不扣的猛料。
　　邓家集团的这些高层管理层，不查则已，一查全都有不可告人的猫腻。
　　这些高层为什么可以这样有恃无恐？他们跟着老邓总打下江山有功是一部分原因，其根本原因还是人的贪欲。
　　而张明启也没闲着。
　　他跟邓念慈单线联系上之后，就紧锣密鼓着手分裂邓家集团在当地的乃至整个北方地区的销售业务。
　　具体做法就是，把集团的销售业务、人脉分成三部分，一部分偷偷转移到以自己老婆名义成立的新公司下面，一部分卖给了自己在邓氏集团里亲近的下属，一部分则索性背着老板跟上下游的合作伙伴解了约。
　　张明启准备在这一切都办妥之后，就找个借口离开集团，正式自立山头，做自己的生意去了。
　　至于邓念慈？张明启坐在冒着冷气的办公室里嘶嘶冷笑：谁会有那个闲心管她？
 
            
019 继承者俱乐部（八）

　　继承者俱乐部（八）
　　邓念岑——一个爹不疼妈不爱的养女，说穿了最大的本事就是狐假虎威，正好在前期自己不便出面的时候，借着她的面子解雇一些一直跟自己作对的下属，巩固自己在集团里的稳定地位，这才是最实用的目的。
　　正当张明启的如意算盘打的啪啪响的时候，邓氏集团人力资源部总监，一个三十五岁的熟龄美女，巧笑倩兮，轻轻拍了拍他办公室的透明玻璃墙，示意他跟自己过来。
　　张明启不明所以，还以为是什么跟自己部门有关的人事变动需要通知他。
　　他心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一条邮件发过来不就可以了，何必巴巴地爬十几层楼上来专门到办公室？他记得人力资源部的人都在一楼，因为方便让新入职的员工办理手续。
　　揣着一肚子糊涂的张明启跟人力总监来到一个位于邓氏集团大楼十楼东北角的小会议室，不大的房间里只有四个座位，经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这个会议室磨砂玻璃墙后面隐约坐了个人，一个身段姣好的侧影。
　　在进到房间之前，张明启完全没想到是她。
　　邓念霜。
　　在他的印象里，邓氏集团的幺女只是在集团挂了一个虚职，虽然说这个千金小姐的履历金光闪闪颇是吓人，又是国内最高学府又是双料硕士的，可是，女孩子家嘛，这些东西不过是为了嫁个一个好婆家增加砝码而已。
　　有钱人都讲究门当户对，这在张明启还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小角色的时候就深深体会到了。
　　十几年前，张明启那时候刚大专毕业，连大专学费都是自己勤工俭学挣出来的他，自然是不会存了回老家的念想——回去干什么？跟爹妈兄弟姊妹一起窝在三十多平方的农家小院里一起受穷吗？
　　不，想都不要想，就当自己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从今往后你只能自己顾自己，你本来就什么都没有，自然也不用怕失去什么，现在就是你的最低点，只管蹦跶，怎么跳都是往高跳，你必须活出个人样来——张明启暗暗发誓。
　　刚刚加入邓氏集团的时候，老邓总的创业还处于弱小无助的幼年期。老邓总后来在集团高层会议上，喝高的时候如果跟张明启对上眼，就会大呼小叫地重复一句话：“明启这小子比牛犊还狠！”
　　张明启在大专学的专业，全称叫做“国际经济与贸易”，名头听着唬人，但几乎所有从这个专业毕业的同学都会规劝后来的学弟学妹：专业抬头越吓人的越没用，不如好好学个英语才是正事。
　　张明启也是怀着同样的想法。三年下来学到什么了？张明启无数次问自己。没有答案。
　　到毕业离开宿舍的那一天，他终于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三年的学算是白上了。
　　既然如此，反而早早上完是个解脱。如果自己高考发挥超常，说不定能上个本科，万一还是不长眼地选了这个专业，岂不是又要蹉跎一年？
　　想到这一层，张明启又打起精神。好歹自己比同龄人早毕业一年，前路虽然未知，好在自己还年轻。
　　在老邓总的心里，前期跟他一起为邓氏集团打江山的初期员工里，张明启的狠劲儿如果屈居第二，那么没人会舔脸上来争第一。
　　老邓总至今津津乐道的一件事：
　　十年前，张明启接到一个南方城市的业务，自己是乙方对方是甲方，如果谈下这笔生意，其利润可以供当时邓氏集团上下五十多口一年的工资还有结余。
　　那时候交通不发达，更没有高铁什么的，想要从北方到南方，只有乘坐密不透风的绿皮火车，而且单程需要花费三十一个小时。
　　牛犊一般地张明启抱着必胜的决心，踏上了这个为期一天半的旅程。
　　一趟火车下来，整个人都不好了。但年轻的张明启即使经过如此摧残人的舟车劳顿，依然能够精神抖擞地出现在甲方跟前。
　　最令老邓总感动的是：他为了给公司省钱，没有买卧铺票。
　　也就是说，这三十多个小时，他是一路坐过去的。
　　而且坐席常常有买了站票的旅客，造成车厢更是拥挤不堪，都是一天一夜没洗漱的人，车厢里的气味更是一言难尽。
　　签下了这个南方公司的大单子，老邓总就大手笔将张明启提为销售总监。因为老邓总明白了：这些初期员工里，只有张明启他够格，也够狠。
　　往事像沾满了斑点的旧式胶片一样在脑海中用几秒钟时间划过，张明启不动声色地在任苒面前坐定，等着接下来的交锋。
　　一个眼毒心狠的销售总监，看到任苒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大致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关于邓家老大和老三之间的那些种种传闻，也终于在这一瞬间得到了证实。
　　人力资源总监像清宫戏里贵妃身旁的姑姑一样，亦步亦趋地坐在任苒身边，摊开笔记本，仍然用万年不变的程式化笑容盯着张明启，说道：
　　“张总，我现在代表集团法务部、财务部还有审计部向你通报一件事：现在公司已经有确凿证据证明你与外部公司勾结，故意流失订单，损害本集团利益。现在集团要和你解除劳动合同，并且需要你按照规定赔偿集团的损失，这里是相关的资料，你可以看看。”
　　张明启并没有伸手接过人力总监递过来的册子，只是直直地看着面前这位邓家的三小姐。
　　在他的概念里，邓念霜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孩，从小到大都只知道读书，而且很多稍微知道邓家内情的高层，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邓家的幺女心思都在娱乐圈，想当明星，并不想接手老邓总这一摊子业务。
　　这是怎么了？沉浸在明星梦里的天真女孩，怎么突然关心起自家生意，还这样从背后给自己捅了一刀？
　　张明启是做梦都没想到，他会栽在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女孩子手里。
　　闷热的小会议室里，空气凝重地似乎都没有在流动。
　　这也是任苒的小心思。她觉得这样的环境，会让心虚的人更加心虚，更加无法招架她的进攻。
　　但是张明启比她想象的要洒脱。
　　像他这样久经沙场的生意人，知道什么时候有谈判的余地，而什么时候已经没有转圜的可能。
　　现在，显然是后者的情况。
 
            
020 继承者俱乐部（九）

　　既然如此，就不用闹的大家都面子上无光，借着现在还能好聚好散的气场，平静退出可能是张明启能留给自己的最后的尊严了。
　　用着类似的方法，任苒逐个驱逐了那些德不配位的管理层。
　　老邓总虽然已经退休不问事，但在家中喝茶时不断有内线来报。
　　他慨叹幺女的手段，但也无能为力。内心深处，做了一辈子生意，他也知道，只有这样的继承者，才是最合适的继承者。
　　最终，任苒正式上位，成为集团董事长……
　　————
　　一日，借着给公司的员工全体体检的机会，任苒也做了一个全身的健康体检。
　　去体检的这一天，任苒在公司开完了早会才赶到体检中心。她的检查有秘书专人陪护，正当她抽完血摁着胳膊，西装外套的一只袖子因为松松地搭在肩上，不小心滑落下来。此时，任苒感觉到身后有人轻轻地帮她把衣服重新披好。
　　秘书站在自己对面，抿嘴轻轻一笑，还没等任苒说什么，径自找了个借口跑开了。
　　任苒刚要出声嗔怪，用余光扫到刚刚那么温柔地给自己披衣服的人，站在自己身边。
　　原来是沈秋树。
　　“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任苒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他，惊奇地叫出声来。任苒多少也是对他有好感，要是搁一般人在她身后鬼鬼祟祟，她早就冒火了。
　　“我们医院最近跟这家体检中心有合作，我是来当顾问的。”沈秋树笑着说。
　　“沈医生，这医生袍还真适合你。”任苒是真心这么觉得。
　　本来就温润如玉的沈秋树，穿上白大褂更显得仿佛天生就是要做这一行的人一样。
　　“白大褂谁穿都这样。”沈秋树淡淡笑了一下，“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吧？没检查出什么问题吧？”
　　“这才刚检查到最后一步，报告还没出来呢。”任苒答。
　　“外部检查那些呢？体检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到目前为止都还好，还没什么特殊情况。”
　　“嗯，那就好。这么年轻，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但你工作这么忙，更是要注意规律体检，一年至少来一次，就算有问题，也能及早发现。你知道，疾病这东西啊，越早干预，治疗效果最好。然后，应酬的场合啊，那酒能少喝就少喝，不喝最好……”沈秋树一开始说起专业的事情就开始絮絮叨叨，完全浸入了自己的本职角色。
　　任苒嘴角噙着笑意，和他并排走在一起，也不看他，也不说什么，只是听着沈秋树絮絮叨叨，她就觉得莫名安心。
　　“你，喜欢上他了？”脑海中突然传来29k5的声音。
　　任苒差点惊叫，不过还好在发出声音的最后一秒前管住了嘴巴。她不想让沈秋树觉得她脑子有毛病。
　　不过，任苒这时候，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感觉了。
　　她穿梭数个世界，加起来都已经几百岁了，前几世都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她早就忘了什么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况且，她还真的不太清楚，穿越者在任务期间，可以跟这个世界的人谈恋爱吗？如果真的情非得已，会不会对最后的任务完成度有什么坏处？
　　一时间，任苒心乱如麻。她只觉得——
　　“念霜？”
　　“念霜？”
　　身旁的沈秋树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并转过身用正面对着任苒，跟在身后的任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不留神，一头撞进沈医生的怀里。
　　额头碰到沈秋树胸前的口袋，感受到里面有个硬硬的东西，抬头一看，原来是插在口袋里的圆珠笔的头，而那口袋的底部还有几颗笔尖渗出的蓝色墨点。
　　当一个人感到害羞紧张的时候，她的感官可以比平时敏锐无数倍。以前不论进过多少次医院，见过多少医生，她都不记得任何关于医生外表上的细节。
　　而现在，她连沈秋树白大褂胸口口袋的一点点墨迹都感觉那样清晰，而且她知道，这一幕会成为她记忆里洗不去的墨迹，她永远不会忘记。
　　任苒的脸刷地红到耳朵根，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在上面煎个鸡蛋。
　　“沈医生，不，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
　　任苒嗫嚅道，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
　　“没关系，是工作上的事吧，别太辛苦了，既然今天是出来检查身体，索性就给自己放一天假如何？别那么紧绷着了。”
　　任苒望着沈秋树一张温和的笑颜，心里觉得格外平和宁静。
　　她愣了一会儿神，打电话叫来秘书，大致把今天的工作安排了一下，就让秘书带着工作回公司了。
　　“我今天上午半天班。”沈秋树抬手看了一下表，任苒认得那个表的logo，这个牌子的这个系列，最便宜也要五万多块。
　　“要不你先到一楼餐厅那边等我？为了体检，早上饿着肚子来的吧？你先去吃个营养早午餐，稍微等我一下，我十一点半下班。下了班我就去餐厅找你。”
　　沈秋树的语气温柔缓和，没有一丝命令的语气，却让任苒觉得，自己完全无法对他说个“不”字。
　　任苒走到餐厅，拿了面包牛奶，又拿了一颗水煮蛋，一根香蕉，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嘴巴里在嚼着东西，可是心思完全不在吃饭上。
　　自己这是怎么了？任苒自己都不能确定，对这个没见过几次面、只是读书时代偶尔发个信息联络的沈秋树到底是什么感觉。
　　她尝试跟29K5沟通，她想听听他的意见，并且想确定一些她不太清楚的事情：
　　“29，29，我要问你点事儿。”
　　没有回音。
　　“系统君~回个话。真有急事儿。”
　　通常任苒说“有急事”的时候，29k5哪怕是已经连续工作几十个小时，都会打起精神帮她做事。
　　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明明最近都没有什么疲劳的工作，29却始终没有回应他，就像不存在一样。
　　任苒虽然着急，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穿越者和系统之间虽然可以随时沟通，但二者都是具备独立意志的个体，只是穿越者可以通过宿主体现具体形态，而系统只是一个虚拟的存在罢了。
　　但这也不代表，当虚拟存在不想回应的时候，就必须被迫回应穿越者的呼唤。
　　换句话说，系统要是耍起脾气，穿越者也拿他没有办法。
　　任苒琢磨着：刚才29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你喜欢他？”是这句吧？
　　莫不是吃醋了？
　　任苒想到这一层，差点笑出声来。
　　他？系统？还会吃飞醋？
 
            
021 继承者俱乐部（十）

　　不过，鉴于系统可以感应到穿越者的所思所想，任苒也不愿再就这个问题多想下去。
　　她一度曾经很恼火这个设定：为什么系统就可以对她全知全能，而她对系统就不能？
　　每次29戳破了她的小心思，她都有种隐私被人看光了的感觉。
　　这样岂不是很不公平？穿越者也是有隐私的好吗？
　　正嚼着香蕉胡思乱想，一个身着淡灰色休闲西装的身影在任苒的对面轻轻落座。
　　任苒抬眼一看，正是沈秋树。
　　那双似乎能读懂人心的琥珀色瞳孔，正柔和地望着自己。
　　沈秋树看向餐桌上空了牛奶杯和一小堆鸡蛋壳：“胃口不错啊，看来是真饿了。走吧，带你出去玩，今天是你的放松日，来自医生的忠告。”
　　走到门外，初秋的风吹起地上的落叶，单薄的任苒一个没防备，被风吹的趔趄了一下。
　　沈秋树连忙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任苒身上，任苒心里一热，顺从地接受了沈秋树的关心。
　　每当任苒觉得心情复杂的时候，就总会想到一个问题：
　　自己过往的人生——不是那穿梭的一世又一世——而是自己穿越之前的那个人生，到底是怎样的？为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29曾经说过，每个穿越者曾经也都是普通人，他们因为不同的原因，各自结束了在自己所在世界的生命，被位面管理局选中，成为穿越者，进入任务委托者的世界，去替委托者——也就是各个原主——完成未竟的心愿。
　　但是，穿越者是如何挑选的，委托者又是如何挑选的，这一点，连系统都无法给她一个完美的解答。
　　探究这种问题，就好像研究生命起源、时间尽头一样深奥难解。
　　“总之，这世界上还有你我完全不能理解的领域，有你我无法触及的世界，多想也无用，再说现在不也挺好的嘛，任务完成的好，天天赚钱，跟着你做事，我也不无聊，哈哈。”每次29k5都是用这样爽朗的笑声强行结束任苒的疑问。
　　所以，穿越者到底能不能在任务过程中谈恋爱啊？
　　任苒想到这一茬还没个着落，而29似乎又在跟自己赌气，不由得沮丧起来。
　　沈秋树的车停在医院门口附近。任苒刚坐上副驾驶，电话就在包包里震动起来。
　　“是我姐。”任苒读了短信，按灭屏幕，抱歉地看了沈秋树一眼，“我秘书说，有同事看到我姐姐跟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在一起吃饭，看上情投意合的样子。”
　　“你家这个姐姐啊，真是……”沈秋树找不到合适的词，忽然转口问道，“念岑呢？自从她出国之后，就没怎么再跟我联系了，也不知道在那边自己过得好不好。”
　　“我家二姐那脾气，你还担心她在外面吃亏呀，不会的。放心吧。她也不怎么跟我联系，主要是因为时差差得太多，她醒着的时候我们这边还在睡大觉呢，不方便联系。回头我让她发信息给你。”
　　沈秋树坚持送她回公司，跟他匆匆作别后，所谓的“放松日”也泡汤了。
　　任苒回到办公室，听秘书跟她汇报邓念慈在外面跟竞争对手勾结的具体细节。
　　“这一天天的，真是不让人省心。”每次任苒被穿越任务搞得精疲力尽的时候，不禁会猜测：别的穿越者也是如自己这般辛苦吗？
　　秘书跟任苒的汇报如下：
　　邓念慈因为手里还有一些在公司的行政权力，加之她是董事长的千金，公司上上下下没有人愿意真正的得罪于她，所以她还算比较轻松地拿到了很多关于公司财务方面的一手资料。
　　“然后她就把资料拿出去卖？”任苒轻轻皱起眉毛。
　　“还不止卖。邓念慈不知从哪里打听到我们的竞争对手现在正准备拓展北方地区的业务，急需对标公司、也就是我们公司现在的经营版图以及未来的投资意向，她就想办法找到我们这边的投资经理，连哄带骗地把我们未来五年的投资意向书都拿到了手。”
　　“投资经理是吧。哼，今天下午就让他走人，嘴巴这么不牢靠，这么重要的位置敢给他坐吗。”饶是一向淡定平和的任苒，这时候也有点冒火了。
　　“邓念慈拿到投资意向书之后，马上就找到了我们竞争对手那边的ceo和cfo，而且，据我们这边的探子说，邓念慈做这些……”秘书突然开始结结巴巴，似乎在组织语言。
　　“怎么？卖了很大一笔钱？”任苒问。
　　“不，恰恰相反。她一分钱也不要，白送给人家了。”秘书下定决心说了实话。但她也知道，这实话是多么讽刺。
　　“啊~我知道了，我姐姐做这些，她一分钱好处都没有。所以她的意思就是，她宁愿自己什么好处都落不到，也要公司断送在我手里。”任苒怒极反笑。
　　秘书偷偷瞧着任苒的脸色，不敢再说话。她知道这个老板，越是脸上带着笑，心里就越是在琢磨什么狠厉的主意。
　　约莫十分钟后，任苒向秘书交代了几句话，秘书点点头离开办公室，任苒透过百叶窗的间隙，看到秘书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各部人马做起了事。
　　任苒抓起自己的手包，走向地下停车场。
　　具体的步骤早就跟秘书交代过了，这个秘书也是用熟了的，任苒常常不需要说什么，她就能心领神会地去执行。
　　能一举扳倒邓念慈的方法，似乎也只剩下：
　　搜集她背叛公司、出卖机密的证据，把她送进牢里这一条路了。
　　为了完成这一世的任务，她必须跟邓念慈做个了结。
　　————
　　三个月后。
　　某五星级酒店的待客厅，化着浓艳妆容的邓念慈坐在高大的落地窗边，身着一件黑色吊带裙，肩上批着洋装样式的外套，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谁也不知道她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任苒远远地看着她，内心只有叹息。
　　她也不想这样做，她并不是一个非要把别人赶尽杀绝的类型——那样做又是何苦？自己又不是以看别人受苦就开心的变态。
　　但是邓念慈一再地触及自己的底线，以至于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任务完成的一个最大威胁，任苒也不得不祭出最后的手段了。
　　但是任苒内心还怀着善意，她觉得于情于理，她都有必要告诉邓念慈她的真实想法，如果对方就此打住，远走高飞，那么自己就可以既往不咎。
　　就这么决定吧。
　　“大姐。”任苒稳了稳声音，坐到了邓念慈的对面。
　　邓念慈似乎是刚刚回过神，看了任苒一眼，冷笑一声，别过眼去，不再看她。
 
            
022 继承者俱乐部（十一）

　　“大姐，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想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恨我？我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
　　“你不需要特意做对不起我的事。你的存在本身就威胁到了我的生存利益。”
　　“可我并没有真正从你身上掠夺了什么啊。”
　　邓念慈沉默了。
　　邓家若是小家小户，多生几个孩子，争抢为数不多的生存利益和生存空间，尚还在世人理解范围；但邓家家大业大，别说供养三个女儿，哪怕再来三个，也不见得就要被子女掏空。
　　其实折磨邓念慈的，无非就是害怕被逐出局的恐惧罢了。
　　没有人真正对她施以伤害，而她又过度的未雨绸缪。
　　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邓念慈已然在自己钻牛角尖的路上越跑越远，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一开始是为何如此疯狂，如此不肯放过这个妹妹。
　　邓念慈默不作声盯着面前精致的咖啡杯，用手指轻轻拨弄着。
　　过了一会儿，她缓缓出声道：
　　“念霜，小时候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任苒当然知道原主所有的记忆，但是她不确定邓念慈说的哪件事。
　　没等任苒说话，邓念慈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三岁的时候，有一次妈和爸搞了个乌龙。本来说好那天妈在家照顾我们俩，结果她把日子记错了，还以为那一天是轮到爸来照顾我们。”
　　“三岁的事情，太久远了，我不记得了。”
　　“也是。”邓念慈小小地抿了一口咖啡，咂咂嘴，好像很珍惜地品味着味道一样。
　　“那时候发生什么了？爸妈的乌龙。”
　　“你很想知道吗？”
　　“既然你提出来了，想必你也想让我知道吧。”
　　“对，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是第一次说，也是最后一次说，所以，我希望你好好听着。”
　　任苒直直地盯着邓念慈，而邓念慈也毫不回避地回视着她。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天，爸妈把你和我单独留在家里。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住的房子吗？”
　　“你是说城西郊区的那个老式的居民楼？”
　　“对，就是那里。”可能是因为回想往事，邓念慈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那是人回想往事时会不由自主生成的笑意。
　　“然后呢？”
　　“那时候我们家房间不大，也就是五十多平方吧，不过阳台倒是很大。听说是因为老式的居民楼一般楼龄都比较久，以前的人盖房子都很会投机取巧，再加上那里是个什么工厂的家属院，工厂为了给职工更多的福利，所以极力压缩明面上的建筑面积，却在阳台啊厨房啊这些地方偷偷增加面积，而这些都不算在房屋总面积里，变相给员工省了买房钱。咳，说远了。”
　　说着，邓念慈习惯性地从口袋掏烟，但是掏出来的同时似乎就意识到这里禁烟，于是又把烟盒放下，食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手中的打火机。
　　“我记得那个阳台，阳台很大，妈妈还放了很多衣服。那时候我们三姐妹的衣服，每个人虽然不多，但一洗就是好几口人的衣服，所以阳台总是乱糟糟的。”任苒读取着原主的记忆，很轻松地就找到了那些画面。
　　任苒有些感慨：虽然那时候邓家的经济并不好，过的紧张兮兮的，但留在那个小房子里的回忆，却犹如一瓶存了很多很多年的美酒，刚刚掀开一个小缝，就闻到了扑鼻的温柔香气。
　　任苒发觉，原来回忆是有味道的。
　　温暖的回忆、痛苦的回忆、幸福的回忆、恐怖的回忆……都带着各自的气味，当你从记忆中调取相应的片段时，那段往事伴随着的气味会第一个蹦出来提醒你的感官。
　　任苒从原主那里继承的回忆中，小时候邓家租住的房子的大阳台，就充满了洗衣粉和肥皂的在阳光下蒸发的清新香气。
　　邓母勤俭持家，虽然也和丈夫一样要出去做事，但对家里三个小女儿的照顾却丝毫不会马虎。
　　任苒脑海中的记忆，她和两个姐姐永远都是干干净净地生活在这个虽然很小，但是温馨整洁的家里。
　　“那天爸妈都不在家，后来妈知道了，但是她在外面又脱不开身，就拜托我们邻居，张阿姨照顾我们。但是张阿姨他们家也有好几个小孩要管，有她自己的孩子，还有她兄弟家的孩子，自然是没工夫管我们，但至少，到了中午，她过来喊我们两个去她家吃了午饭。我还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一人吃了一个水煮蛋，张阿姨炒了一盘青菜肉丝。吃完，我就带你回家了。”
　　邓念慈继续轻轻敲着打火机。这时候，酒店的大厅里已经快没人了，就连很轻的说话声都似乎带着回音。不远处，酒店前台的接待女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邓念慈继续说道：
　　“回家后，我看着三岁的你在房间里跑来跑去，你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我想，爸妈百密一疏，终于让我找到机会跟你单独相处了。
　　“于是我看向阳台。
　　说实话，从你出生第一天，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讨厌你。我直觉你将来一定会成为我继承邓家家产的事情上最大的阻碍。但是我不能表现出来，妈妈还让我抱你，还让我亲你，我只觉得恨你。但是我必须表现得喜欢你，心疼你。
　　“那时候，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者，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和你。而你只有三岁。你能懂什么？你只知道满屋子乱跑，我得跟在你后面，帮你收拾玩具，我也只比你大三岁啊，我也是个小孩子啊。”
　　邓念慈的眼中流出眼泪，一颗，一颗。她没有去擦，任凭眼泪流过脸颊，落在衣襟上。
　　“我把你抱到阳台，把你反过来，面朝我，坐在阳台的栏杆上。只要我一松手，啪——事情就再没有转圜的余地，自然，现在也没有你这样居高临下地坐在我对面。
　　“这时候，你突然冲我笑了。你冲我笑，还伸出双手，用你胖胖的小胳膊勾住我的脖子，把我的脸拉近你的脸，啪叽亲了我一口。
　　“我被你弄蒙了。真的，老三，我被你那一口弄蒙了。”
 
            
023 继承者俱乐部（十二）

　　邓念慈沉浸在回忆里，说出了“老三”这样小时候她们姐妹三个互相叫对方时使用的称呼：大姐，老二，老三。
　　“当时我的心一下子跳的好快，不，不是好快，是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我觉得我都要晕倒了。”可能是回忆起当时的感觉，邓念慈用手捂了捂胸口。
　　她接着说：“我连忙把你紧紧搂在怀里，我往下一看，六楼，我的天，六楼啊，我如果真的松手，你个三岁小娃娃掉到六层楼高的水泥地面上，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候我被自己吓到了，我一下子哇哇大哭。老三，那时候，我也只是个小女孩。”
　　邓念慈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泪。她的动作迅速而不经意。不仔细看，还以为他只是撩了一下垂到眼角的头发。
　　任苒默默地盯着咖啡，咖啡早已冷掉，看不见袅袅的蒸汽。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到你三岁的时候，我可能依然不会那么做，但我认为，既然邓家子女在你和我之间只能留下一个，我就应该利用当时的所有优势，先下手为强。
　　如果换了是你，你也会那么做，对不对？
　　是了，你肯定会那么做。因为你现在不就是在把我赶尽杀绝吗？”
　　“大姐，你不要把我想的那么卑鄙。”任苒把手中的咖啡放到桌子上，淡淡道：“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接下来要做什么，我现在掌握着什么。如果我要把你赶尽杀绝，何必多此一举？”
　　“哼。”邓念慈摇摇头，扭过头看向窗外。夜色沉沉，路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只有路灯的光芒静静铺开，店铺招牌的霓虹灯缺少几个笔画，冬日深夜的街道，看上去总是分外萧索。
　　沉默了一会儿，邓念慈慢慢说道：
　　“用现在的眼光，去评论以前的事情，是不公平的。我倒是希望我那时候有现在这样的铁石心肠，但时间毕竟回不去了。念霜，你记住了，这就是我，我一开始就对你没打什么好主意，你大可以恨我，毕竟，我可是从你还小的时候就掂量着要你的命呢！哈哈哈！”
　　说罢，邓念慈惨然一笑，深深地看了任苒一眼，起身离开了座位。
　　任苒呆呆地望着邓念慈坐过的位置，那个小小的凹陷，陷入思考。
　　————
　　“你好，是邓念慈的家属吗？我这边派出所，有个交通事故，家属过来处理一下吧……”
　　原来，那日跟任苒分开后，邓念慈将车开上一条以危险著称的山路——当地人都说那条路是“死亡盘山公路”，地势极为陡峭，尤其是在拐弯路段，如果有两辆车交汇，其中一辆必须停下来，先让另一辆车通行，才能保证两辆车子不会掉下悬崖。
　　而邓念慈的车，就是在一个拐弯处的正下方的山谷里找到的。
　　车子已经烧的只剩下框架，看样子像是坠落后发生了爆炸，邓念慈本人可能在坠落中因为惯性，被甩到附近的草丛，后脑磕在一块岩石上，死因是失血过多、全身多发性骨折。
　　参与现场勘查的工作人员告诉任苒，邓念慈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酒气。
　　在事故现场周围，也看到了疑似威士忌的酒瓶。
　　任苒可以确定的是，在酒店大厅二人谈话时，邓念慈并没有喝酒。
　　酒是放在车上的，或者邓念慈离开酒店后另买的。
　　总之，邓念慈是铁了心要寻死。
　　法医从她的贴身口袋处发现了遗书，于是，这次事故最终被判定为自杀。
　　因为邓家在当地还算是小有名望的一个商业家族，所以邓念慈的死，很是掀起了一阵波澜，一时间，各种阴谋论甚嚣尘上，甚至就连以前被隐瞒的很好的邓念慈的真实身世也被挖了出来。
　　任苒担心再这样热闹下去，会影响邓家企业的公司形象，请了公关公司来处理此事，舆论才渐渐平息，死者得以安宁。
　　任苒不是普通人，所以，较之其他人，她更明白身后的平静对于一个人的意义。
　　斯人已逝，她能为这个姐姐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午后，任苒忙完了当日的工作，把自己的办公室门锁好，默默地检视着这十几年来为了压制邓念慈、邓念岑两个姐姐，以及其他觊觎邓氏家族企业掌控权的高管的把柄。
　　这些文件，有文字形式的，也有视频和音频形式的。
　　任苒拿起一个黑色的优盘，插到电脑上，屏幕上显示着一段录像：
　　画面有些起伏，似乎是随着人的呼吸一上一下微微浮动着。
　　镜头正对着的，是邓念慈。
　　十年前的邓念慈。
　　画面中的她，正迅速地将手中的小纸包打开，将某种粉末撒入别人的酒杯——从角度推测，她撒入粉末的，是这段视频拍摄者的酒杯。
　　思绪回到十年前，任苒在邓念霜的卧室苏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购物——除了自己在升学庆功派对上要穿的衣服之外，她还顺便买了一个胸针样式的微型摄像机。
　　进入派对之前，任苒把那枚“胸针”完美地别在胸口，水蓝色胸针和白色长裙，形成绝妙的搭配。
　　旁人根本看不出，这颗精美的胸针，竟然是一颗不说话的眼睛，一场阴谋的忠实记录者。
　　十年前那场“升学庆功派对”，是原主邓念霜的命运转折点，影像中的几个人，还都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各怀心思。
　　任苒默默看完这段录像，右键，选择删除。
　　电脑画面弹出提示：【是否删除？点击删除后不可恢复。】
　　任苒静止了几秒钟，选择“是”。
　　任苒回想起刚刚在这个世界苏醒的那一刻，她确认了体内的治愈念珠可以生效，便毫无顾忌地喝下了那杯掺了药的酒，安然无事；
　　可当时的邓念岑哪里有这个能力，被邓念慈哄骗着，用测试的名义喝下，当即不省人事。
　　这些场景，被躲在暗处的任苒看得一清二楚。
　　优盘里还有一些文件，都是任苒的秘书去安排人搜集的邓念慈背叛邓氏集团的证据，一些影音、图像和文字资料。
　　任苒全部翻过一遍之后，也删除干净了。留着没有意义。
　　做完这一切，任苒还是坐在椅子上好久都没有动。
　　她第一次开始对自己的行为，包括这些莫名其妙开始的穿越任务感到怀疑：
　　这样做，究竟值得吗？
　　现在任苒满脑子想的，都是几个字：
　　我逼死了邓念慈。
　　这个沉重的念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024 继承者俱乐部（十三）

　　但为了达成任务目标，她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邓念慈摆明了不达目的不会放过任苒，而任苒也不能由着邓念慈磋磨。
　　这两姐妹，是宿命般的仇敌，只能活下来一个。
　　按照计划，任苒是想把邓念慈送进牢里，但是邓念慈自己选择了玉碎。
　　“原谅我……”
　　任苒喃喃地低语。
　　————
　　这一世，有治愈念珠护体的任苒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她想，既然自己基本上是百毒不侵之身，为什么不利用这个特点去做更有意义的事呢。
　　但自己手里有这么庞大的家族企业，又不能说抛就抛。她利用几年的时间，在社会上物色了十几名能力优秀的职业经理人，又花了一些时间，把自己的经商的经验倾囊相授给这些职业经理人。
　　任苒的观点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只要是她相中的人，她就会提供最大程度的扶持，在任苒的公司，没有论资排辈，也没有远近亲疏，只有能力的高下。
　　这样一来，凡是被任苒选中的候选经理人，都怀着极为强烈的知遇之恩的情绪为她做事，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自己的能力保持在任苒需要的水平甚至更高，他们的高薪工作就不会朝不保夕。
　　等把每个公司的总经理培训得差不多了，任苒又把二姐邓念岑从国外请了回来。
　　邓念岑去国外读的也是商科，后来因为对心理学感兴趣，又修了一个心理学的博士，她自嘲说，商科的东西无论如何都绕不过数学，而自己实在是被数学搞怕了，又很想读个博士，所以就挑选了一个完全不需要学数学的心理学专业。
　　而任苒知道真正的原因是怎么回事。当初邓念岑就博士专业方向的事情来找她商量过，自从「升学宴事件」之后，两姐妹敞开心扉说亮话之后，邓念岑就对这个小妹无比信任和依赖。她恍惚觉得小妹似乎哪里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又找不出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尽管如此，她依然把小妹当成是最可信赖的人，甚至比父母还要值得信任和依靠。邓念岑一直感念小妹没有把她是邓母在外的私生女的事情抖落出来——按理说，这件事被捅破，对小妹来说有益无害，而对于自己，则有可能要面对被逐出家门的命运，但是她却没有这样做。
　　现在的邓念岑，即使真的把她逐出邓家，她也不会吃不上饭流落街头，因为她也不是以前那个只知道纸醉金迷的富二代了。她现在手里有商科硕士、心理学博士等多个亮瞎眼的头衔，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但小妹对她手下留情，她告诉自己，这个情分必须得记着，别人怎样暂且不管，自己再也不能不争气了。
　　在机场见到任苒的那一刻，邓念岑一点都不惊讶她看到的小妹。
　　任苒身着一套淡灰格西装，中性、干练，得体的剪裁又烘托出了一点可爱的女人味。
　　“小妹！好久不见了。”邓念岑还是像以前一样，肢体动作很夸张地抱住了任苒。
　　任苒当时有些呆住，因为她不太习惯跟别人这样亲密接触。
　　但是马上，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流荡在体内，她觉得自己并不排斥这个姐姐的拥抱。
　　这是姐姐，她告诉自己。她曾经做错了事，甚至差点害了自己，但她并不是冥顽不化，恨自己入骨，相反，经过那一次较量之后，她戛然收手，并且一直在维护自己，保护自己。这就是亲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在这一世，任苒体会到了亲情。虽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姐，但毕竟都是从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
　　“二姐，我知道你忙，但我也没闲着，咱俩就别客套了，我这次来美国，就是想请你出山。”安顿好之后，姐妹两个开始说正事。
　　“你的意思是？”
　　“集团那一摊子事，我不想管了，我呀，我得趁自己还年轻，赶紧退休了。”
　　“你？趁年轻退休？人家五十多岁退休还嫌早呢，你这三十多岁就想惫懒怠工啊。作为邓氏的大股东，我告诉你我不同意啊。”
　　“二姐，你这个股东可以做得更大。”
　　“什么意思？”
　　“我想割让一部分股给你，然后我就退休了。邓氏以后由你接管，具体运营上的事情，我不参与了。我就赚点零花钱过逍遥日子了。”
　　“不会吧？你这么有事业心又这么有能力，怎么突然就想解甲归田了？快说，是不是外面有狗了？”
　　“我想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多拿钱的多办事。好吧，在商言商，小妹你既然这么有诚意，那就，成交！”
　　————
　　六个月后，任苒和沈秋树来到一个非洲国家。
　　这片土地上，终年充斥着战乱、瘟疫和饥荒。
　　两人在前期做过周密的调查，最终决定了他们降落的地点。
　　他们选择了一个现在还在内战的国家，这个国家虽然矿产资源丰富，但正是因为这一点树大招风，原本平静的国家，被国外好几股势力分别扶持了几个权力傀儡头目，常年争夺资源，发起内斗，受苦的只有普通老百姓。
　　在这里，一片止痛药，一瓶抗生素可以卖到天价；
　　大多数人生了病，就只能等死；
　　在文明地带已经绝迹的各种传染病，就算不小心染上也能很快治愈，然而在这里却成为令人绝望的绝症。
　　任苒选择来到这样一个地方，利用自己在这些年学的医学知识，还有自己百毒不侵的体质，立志做一名救死扶伤的医护人。
　　沈秋树也非常支持她的想法。
　　任苒一开始只是自己有这个想法，在管理邓氏繁忙的工作之余，见缝插针地学习急救、护理、各种医学知识，还自学了中医。
　　这期间偶尔会咨询沈秋树一些专业内容，渐渐地，她也跟沈秋树透露了自己未来的计划。
　　任苒有自己的打算：
　　自己是有念珠护体的，而且在这个灵力有些微复苏的时代，虽然还不可能让别人起死回生，但保护自己不中毒、不被病毒传染还是可以做到的。
　　所以她想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既然自己有这个特殊能力，就不能让这个能力白白浪费在这一生。
　　沈秋树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
　　但从医多年，他也有悲天悯人的英雄情结，他也想到最需要他的地方去。
　　两人一拍即合。
　　在这片战乱的土地上，每天都有大量需要急救的伤员，还有被瘟疫感染了的小朋友。
　　沈秋树和任苒开办了一家医院，从世界各地聘请了各个专科的医生护士，尽了最大努力去救治这些可怜无辜的平民。
　　虽然是高危工作，但老天有眼，沈秋树也和任苒一样，平安无事地活到了老年。
　　两人既时同事，也是战友，保持着许多年的情谊，一起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这一生，任苒过得非常有意义。经她的手救治后痊愈的病人，在她离世之后，还在长长久久地怀念她……
　　（第二个世界结束）
 
            
025 见习死神（一）

　　“其实我对这份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
　　“啊？什么？”
　　“就是这份工作啊。”坐在任苒对面，正在仔细地给她的指甲做护理的美甲店店员，对着任苒的指头轻轻吹了一口气，虽然隔着口罩，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
　　“我是说，我对美甲这份工作，一点兴趣都没有。”
　　店员笑着对任苒说，“好啦，做完啦。顺带一提，你的手保养得很好哦。”
　　“那你对什么工作感兴趣？”在结账台，任苒向这个店员女孩问道。
　　“我呀，以前上中学的时候，看过一个电视节目，大概就是去国外各种地方秘境探险、发现美食什么的，那时候觉得好羡慕那个主持人，可以免费去那么多地方，见识也多，那时候就想，将来也做那样的人该多好。”
　　“哦……”任苒不知该说什么好。
　　“可是现在，你看我，不就是窝在一个小美甲店里给人打工么，呵呵，理想什么的，早就不惦记啦。”店员女孩自嘲地笑笑，熟练地给任苒找零。
　　“感谢光临！欢迎下次再来！”店员女孩礼貌地跟任苒告别。
　　任苒走出店门，回头看了店员女孩一眼，动了动嘴巴，最终还是礼貌地笑了一下，走远。
　　她想说：“一年之后你就会死去。所以，如果这工作你那么不喜欢，就不要做了，找点自己喜欢的事情，去旅行，去结婚，随便什么，总之尽量开心地度过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但是无缘无故对别人说这种话，会被打吧……
　　如果29k5在的话，他一定会这样吐槽的。
　　————
　　一个月前，任苒穿越到这个世界。过了几个小时，任苒就意识到：她获得了预知别人命运的能力。
　　今天风很大，太阳晃眼，任苒用手搭了个凉棚，望向这一片云彩都没有的无垠天空。
　　拜托请给我一点提示吧。任苒默默念道。
　　上一世的生命结束后，不知何种原因，任苒没能自动进入虫洞。
　　没有进入虫洞，就意味着无法回到位面管理局去述职。
　　而不能述职，自然也就无从得知自己这一世的任务完成得怎么样，积分和奖励更是无从提起。
　　最最重要的是，系统29k5联系不上了。
　　其实从上一世就有点奇怪，任苒跟系统的联系时断时续，变得非常不稳定。
　　任苒在这一世醒来的时候，脑海中没有任何记忆。
　　这跟她一直以来做任务的经历不同。
　　恢复意识的时候，她正身处一个普通的小区公寓房间里。
　　这个房间是一室一厅一厨一卫的结构，简约北欧风格的装修，和这个城市大部分普通人住的房间一样。
　　任苒还是老样子，苏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这个世界有没有抽水马桶……
　　鉴于自己在现代小区中醒来，自己又没有穿着造型夸张的古代服装，任苒基本可以确定自己重生在现代社会。
　　她走到阳台上向外张望，看见半空中悬浮着类似轨道交通那样的设施。
　　根据以往的穿越经验，任苒判断，这个世界似乎是个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
　　而自己身处的这个小区，高达四五百层，这还不是附近小区里最高的建筑，只能算中等。
　　任苒组合了一下目前看到的这些情况，给了自己一个大致的结论，她还想找29k5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
　　但是无论如何尝试，29k5始终没能回应自己的呼唤。
　　尝试了大半天的任苒感觉饥肠辘辘，决定先下楼找点东西吃。
　　好在她这次穿越的这个原主貌似很有钱，手机支付里有六位数的余额。
　　任苒心想：没有任务，也没有大仇等着报，手里还有六位数的存款，这次穿越，莫不是给我的奖励？休假？难不成，上一世的继承者任务没做好，管理局把我开除了？
　　不太可能是开除，开除总得给人家一个说法吧，不能一声不吭就把我解雇了吧。辛苦这么几辈子，总得有点失业金什么的……
　　任苒一边思索着，没有注意看路，出电梯的时候，穿着短袖衫的手臂跟一个路人不小心触碰上了。突然，一段画面，电光火石般不由分说地闯入任苒的脑海——
　　【五十二年后，他垂垂老矣，坐在养老院的老年活动中心。老人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身后有一个护工在玩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他一眼。
　　老人的目光没有聚焦地忘着窗外那几颗叶子已经掉光的梧桐树，静默片刻，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护工听到了动静，暂时把注意力从手机屏幕抽离，看了看颤巍巍的他，没有管，反正手里拄着拐杖呢，护工这样想着，又沉浸在自己的手机里。
　　老人走到门口，自动门顺滑而无声地打开，老人把拐杖探到台阶上。台阶一共有三层。一层，两层，老人白内障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估算好第三层台阶和自己腿脚的距离，身子一歪，失去平衡，倒在台阶上，头部重重地磕在水泥台阶上，但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几秒钟之内，脑内的血管大面积破裂，老人静静停止了呼吸。
　　死亡比他预想得来得要快得多，那几颗没有叶子的梧桐树，见证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束浑浊的目光，老人的眼皮，悄然闭上。】
　　任苒呆呆立在原地，努力思索着这段汹涌而来的画面背后的意义。
　　对了，那个老人，不就是刚刚碰到自己皮肤的那个路人几十年后的样子吗？
　　应该不会有错，因为那个路人和自己脑海中的画面里的那个老人一样，左边的眉毛处有一个圆形的暗紫色胎记，直径大约一厘米。
　　那是任苒第一次理解了自己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意义。
　　她可以预见别人的死亡。
　　只要通过一瞬间的皮肤接触，她就可以看到这个人临死时的场景。
　　可是，即使知道了别人的死亡又怎样呢？知道别人几时死去，如何死去，又怎样呢？
　　就像在美甲店遇到的那个店员女孩，任苒明明知道她会在一年后死去，但就算告诉了她，她也未必当回事。
　　而且，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凌驾于渺小的人类意志之上的。
　　如果一年后失去生命，是这个女孩既定的命运，那么无论如何干预，恐怕都扭转不了这一事实的到来。
 
            
026 见习死神（二）

　　见习死神（二）
　　任苒现在只知道自己拥有了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能力，但接下来要做什么，会遇到什么，完全没有把握。
　　在这种情况下，任苒忽然想到，在完成“烈火千金”任务后，去管理局述职时，遇到的三个所谓的高层人士。
　　据当时29k5给出的情报，他们三人，一个是星座神，一个是生肖神，还有一个神神秘秘，就连29k5这样强大的数据库都没有搜到关于他的信息。就叫他神秘人好了。
　　或许自己这次不明不白地穿越到这个世界，就是那个神秘人在背后搞的鬼？
　　任苒甩甩头发，让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我又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人家几个高层凭什么就要针对我了？
　　如果没什么事，就当这一世是来休假的吧。
　　无所事事，吃饱喝足地过了一个多月，慵懒的像米虫一样的任苒，在某个普通的凌晨，遇到了这一世的转折点——
　　熟睡的黑暗中，在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了电话铃声。
　　任苒因为不熟悉这个房间，又没有携带任何记忆，只好满屋子一顿乱找。
　　在铃声坚持不懈地响了一分钟后，任苒终于在铃声可能自动挂断之前找到了声音的发出地，一个造型普通的智能手机。
　　任苒住在这个房间一个多月来，都没发现这个手机。因为它从没发出过声音。
　　任苒伸出食指放在home键上，屏幕顺利解锁。
　　显示出一个聊天窗口，对方的名字是“位面客服：面面俱到小丸子”，旁边还有一个绿色圆圈标志，圆圈内画着对号，意思大概是对方处于在线状态。
　　任苒疑惑地盯着对方的昵称，昵称旁边的部分，由空白转变为“对方正在输入”，一秒后，屏幕上显示出一句话：
　　“亲亲你好，是穿越者任苒，系统绑定号29k5对吗？”
　　任苒：“……”
　　“亲亲你好”？
　　某宝客服上线了吗？
　　任苒怀着巨大的疑惑回复：“你好……亲亲，我是任苒。”亲亲两个字是任苒硬着头皮打上去的，平时用手机打字手速飞快的任苒花了好几秒，才克服心理障碍打了出来。
　　“好的，请将面部对准手机上方的前置摄像头哦，我这边要进行一个面部确认呢。”叫“面面俱到小丸子”的客服语气轻快谦恭，任苒看见前置摄像头旁边的小灯亮了起来，说明摄像头在工作。
　　“亲亲，你那边好像有点黑哦，看不见你的脸，就无法进行面部识别呢。”
　　任苒这才意识到这时候是凌晨四点，房间里没开灯，乌漆嘛黑，赶紧摸开开关。房间大亮，任苒眯起眼睛。
　　随着“叽”的一声，摄像头旁边的小灯灭了。看样子似乎是完成了面部识别。
　　“亲亲，接下来由我给您介绍一下您在这个世界里的任务哈。”
　　“……好的。”
　　“穿越者任苒，你在这一世被赋予的角色是：见习死神。你可以预知别人的命运，也可以见证别人的死亡，但你无权用特殊能力干涉或更改别人的命运轨迹。”
　　任苒寻思着，这怎么语气又变得公事公办了？转念一想，可能是这个小丸子客服复制粘贴的一段话吧……
　　“亲亲，这段话的意思可以理解的对吧？”任苒竟然有了一种放心的感觉，那个亲亲客服又回来了。
　　“嗯嗯，可以理解。也就是说我现在对于世人来说是死神的角色是吧。”
　　“是的呢，亲这一世的穿越不是出于委托者的委托，而是作为管理局的实习生来到这个世界执行任务呢。”
　　“哦……那具体是什么任务？”
　　“具体是这样的：
　　这个世界的名称叫做龙元联邦，现在你所处的时间线，是整个星球还没有统一的时候。而你，需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来确保这个星球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完成统一，这对整个宇宙来说都很重要。”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啊……”小丸子说了半天还没说到重点，向来急性子的任苒忍不住催促道。
　　“简单地讲，就是你需要让该出生那个关键人物顺利出生。现在，那个关键人物就是你自己。”
　　“不明白。”
　　“你所住的公寓，楼下有个咖啡店对吧，那里有个咖啡师，当然啦，他现在是咖啡师，但是一周之内他会升职为店长。明年他会结婚生子，他会有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就是促成整个星球统一的关键人物。你等下，我把这个人的资料发给你。”对话框里多了一个文档，任苒点开，里面有咖啡师的相片和简历。
　　“那我要对这个店长做什么？”任苒问。
　　“七天之后，他会发生一场交通事故，而这场事故会夺去他的生命。如果他死了，他的女儿就无法出生，所以你必须保证他的安全，不让他死在这么早的时间点。”
　　“可你刚才不是说，即使我是死神，也无权用特殊能力改变或者干涉别人的命运么？那他注定要死去，我怎么保证他安全啊？”
　　“亲亲，死神除了预知能力之外，其实没有什么超能力。死神的工作是见证死亡，并为灵魂引路。”
　　名号如此霸气的死神，能力竟然如此低下啊。。。任苒忍住没有说出口，毕竟现在的身份是见习死神，开口羞辱上司貌似不是正常思维吧。
　　“那……”
　　“亲亲可以用迂回的方式，来改变事情的走向。为您举个栗子，假如你提前知道一个八岁的小男孩，二十四小时后会遭遇人贩子的绑架，如果你想帮他，就可以说服他的父母，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寸步不离自己的小孩，这样就可以大概率地避免绑架事件的发生。”
　　“哦……”
　　“说白了，每个人的既定终点，几乎都是由不可逆的疾病和衰老带走他的生命，但人生总有意外嘛。人跟植物啊无机物什么的不一样，植物的生老病死都遵循着刻板的规律，不要说高级的文明了，就算是人类，现在也可以精确地预测植物生命的开始和终结。
　　比如说一棵树，只要没人去砍它，它就会一直站在那里，哪儿都不去。对吧？
　　但，人的行为带有很大的随机性，而且很难预测，无法掌控。所以意外这种东西，是说不准什么时候发生的。”
　　任苒点点头，回复道：
　　“哦……这么说，咖啡师即将遭遇的那场事故，是个意外？按照他原来的命运，他是不会这么早死的对吧？”
 
            
027 见习死神（三）

　　“是的，人各有命，而他原本的命运是可以再活几十年，生病死去，但经过我们面面俱到命运分析公司的分析师小哥哥们的推测，这个咖啡师店长的命运最近会裹挟进一股乱流之中，而这股乱流很可能要了他的命。但是他的命非常重要，因为他的女儿注定要改变世界……”
　　“行行，后面我知道了，他女儿是个拯救世界的人，所以他现在不能死，至少，在他和他老婆生出他女儿之前他不能死，对吧。”任苒看着小丸子似乎又要念经似的重复车轱辘话，赶紧打断了她。
　　“他和他老婆？亲亲，最好不要这么说哦，咖啡师可是你爸爸，他老婆，自然就是你麻麻了。”
　　“神马？？？”任苒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上。
　　“是的，就是这样，你现在借住的身体，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二十几岁时的样子。”
　　“这……这叫什么剧情啊？女儿穿越回过去，拯救老爹的行动？”
　　“没错，亲亲，你的理解能力很棒哦。另外还有一件事：亲这次的任务，是全程直播的哦。”
　　“直播？”
　　“是哒，就是类似真人秀那样的，但观众也没别人，就是位面管理局的几位高管，其中就有死神哦。”
　　“额，直播的话，从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哦。”
　　“啊？现在？”任苒这才注意到前置摄像头旁边的小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又在呈呼吸状闪烁着。
　　“那……那我睡觉的时候也在直播么？”任苒小心地问。
　　“是的，一直到亲亲完成拯救咖啡师的任务之前，都会全程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直播哦。”小丸子轻快地回答。
　　那隐私岂不是暴露光了？任苒寻思着。唯一的办法只有不洗澡。
　　“不需要担心隐私问题哦，到了不该看的时候，直播会暂时中断信号或者用河蟹画面代替——放心，这个直播系统是我们面面俱到软件公司的程序员小哥哥们倾力打造的，很智能的！”小丸子就像知道任苒在想什么，抢先给出了回答。
　　“那……那行吧。”任苒红着脸回复道。
　　“请问亲你这边还有什么问题吗？”
　　“暂时，没有了。”
　　任苒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如果这个任务我失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亲亲，人的命运是这样的：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站在管理局的角度，我们只负责天注定的部分，但我们无法控制意外，就比如这次咖啡师即将遇到的车祸。所以，至于每个人最终的结局如何，还要看个人的造化哦。所以我这边没办法给亲亲一个确定的答复呢。”
　　大家都是打字，你为什么可以发语音？我都要唱出来了好吗！任苒默默地吐槽，但也勉强接受了小丸子的说法。
　　小丸子下线后，任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已经睡不着了。既然是要拯救咖啡师，那就得知道他是因为什么而死。
　　现在的线索只有一条：就是，七天后他会遭遇车祸，而且有很大概率在车祸中死亡。
　　关键是，任苒都不知道他会在哪儿遭遇车祸，那怎么救啊？
　　任苒愁肠百结，忽然想到：自己不是会通过皮肤的触碰，预知别人的死亡场景么？
　　找个借口碰他一下不就可以了？
　　对，先通过触碰，提前得知他意外发生地点、死亡原因，然后再做点什么，去阻止那场事故的发生。
　　至于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他事故的具体原因和情况。
　　任苒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根本睡不着了。制定好初步计划，外面的天空已经朦朦胧胧开始发亮。
　　索性起来吃个早餐？想到早餐，任苒感觉肚子有点饿，起身走到厨房，看有没有什么能吃的。
　　打开冰箱，里面倒是有些食材：起司片，奶酪碎，还有一天保质期的吐司，草莓果酱，新鲜鸡蛋，盒装牛奶，挂耳咖啡等等。
　　任苒把鸡蛋放到煮蛋器里，设定十四分钟，等待鸡蛋煮熟的期间，烧了一壶开水，把挂耳咖啡泡好，房间里顿时飘满了咖啡的香味。
　　另外取了三片吐司摆盘，先用勺子在每片吐司中间轻轻压出一个浅浅的凹槽，放在一旁备用；
　　这时候，鸡蛋也做熟了，任苒将一个熟鸡蛋放在案板上切碎，把碎鸡蛋压在每张吐司片的凹槽里，再盖上一片起司，盖上面包片，再压一层碎鸡蛋，一片起司，一片面包。
　　最后用手掌轻轻压一下，鸡蛋起司三明治初步做好。然后送到微波炉里，转一分钟。
　　一分钟后，厨房里飘着甜甜的芝士香味，芝士片、熟鸡蛋碎、面包的麦香几种味道因为高温的作用，完美地混合在一起……
　　任苒从微波炉里取出加热好的三层芝士鸡蛋三明治，在厨房转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切刀，就用水果刀将三明治切了两条对角线，整齐地分割成四块三角形。
　　任苒喜欢面包片加热后的软软q弹、带点韧性的口感，就连面包边也一点都不硬；每一块的切面，都完美地包含了几种食材：芝士融化地恰到好处，提供热量，鸡蛋补充营养，全麦面包提供维生素矿物质，整个三明治还在微微冒着热气，这时候咖啡也稍稍放凉不烫嘴了，任苒端着自己烧的早餐，坐在餐椅上美美地享用起来。
　　此时她都忘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正在被全程直播，她更不知道，屏幕那一头的她的临时上司——死神，正在哀怨地盯着屏幕流口水……
　　死神做了万年单身狗，早餐什么的根本不存在，今天还是饿着肚子来上班，任苒在厨房忙来忙去做饭的时候，死神刚刚到管理局，进入办公室，开始一天的工作。
　　“今天又是元气满满的一天呢。”死神无精打采地抚摸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有气无力地嘀咕着。
　　吃罢早餐，任苒就开始做今天的计划。
　　首先要先去楼下的咖啡店，找个机会跟咖啡师接触。
　　根据小丸子发过来的资料，看照片，这个咖啡师长得还挺帅，有点像任苒在这个世界的电视上看到的某个一线明星的气质。
　　任苒跑到浴室照了照镜子：别说，还真有点像。都说女儿像爸爸，又一次验证了。
　　资料的其他部分，就是这个咖啡师到目前为止的人生经历。
　　非常普通，普通到掉进人堆找不出的那种普通。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特别，那也是对任苒而言。
 
            
028 见习死神（四）

　　咖啡师也姓任，单名一个昭字。
　　任昭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父母均为教育系统的从业者，父亲在教育居任普通科员，母亲是一名小学音乐教师。
　　任昭不是任家的第一个孩子，原本有一个长姐，但是长姐活到五岁时，一场肺炎夺去了她的生命。那年任昭一岁。
　　任昭四岁时，任昭母亲再次怀孕，生下任昭的妹妹任忆姊，妹妹名字的意思就是“追忆姐姐”。
　　任昭在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食品公司工作，职位是食品研发工程师。在工作中，他对咖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逐渐确定了自己的职业发展路线：他想从事咖啡饮品方面的制作和开发，在这个领域做出一番事业。
　　怀着这种理想，任昭做了诸多准备，选择了一个适当的时机，辞职离开那家食品公司，进入一家全国连锁的咖啡公司，从门店的咖啡师开始奋斗，有条不紊地执行着自己的职业规划。
　　现在，他在这家咖啡店已经工作了接近两年。他今年的目标是成为这家店的店长。
　　任苒翻看着这些档案的时候，心里慢慢涌起一种温柔的感觉。
　　这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
　　早在女儿出生之前，这对父女就已经开始产生深刻的羁绊。
　　做好任务计划，眼看又要到中午了，任苒懒得自己烧饭，决定去楼下的小饭店解决午餐，吃完饭正好去旁边咖啡店喝杯咖啡，做那个“触碰任务”。
　　到了楼下小饭店，饭点顾客正多的时候，已经没有单独的座位可供选择，任苒找了一个四人的座位，这个座位暂时只有一名顾客在吃饭。
　　“这里有人坐吗？”任苒指着空座位问。
　　吃饭那人抬起了头，又摇摇头。
　　一张任苒熟悉的面孔。
　　“又是你。”任苒不由得脱口而出。
　　“又？”那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疑惑地看看四周，然后望向任苒。
　　“啊……不好意思，因为前几天在电梯里见过你。我也是住这个楼的。”任苒刚要介绍自己住几楼，又觉得本来是陌生人，说出隐私有些不妥，还是不要那么自来熟吧。
　　“哦……你好。”对方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吃着他的红烧牛肉盖浇饭。
　　不知为何，这人看上去一直是一副很悲伤，生无可恋的表情。两次遇到，都是如此。
　　任苒突然很想告诉他：
　　你可以再活五十多年，准确地说，是五十二年零三十七天，不短，但也不算很长，有什么想做的事情，未竟的理想，美好的愿望，就尽力去做吧，别怕失败，因为你有资本去尝试、去碰壁，胆子大一点，哪怕遇到挫折遇到危险都不要紧，因为，没到那个时间，死神就不会收走你的性命。
　　任苒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低下头来迅速扒拉着面条，吃的呼哧呼哧，又咕嘟咕嘟灌下一大口可乐。
　　用吃的堵住自己的嘴，就不会那么冲动了。
　　任苒想起小丸子客服对她叮嘱过的：不要随意干涉旁人的命运轨迹，死神的任务只是见证和引导。
　　匆匆扒完一碗饭，任苒就抓紧时间去咖啡店了。
　　咖啡店就在小饭馆隔壁的隔壁，步行几分钟就到了。
　　任苒站在门外打量着这家店。
　　这是一家有名的咖啡连锁品牌，就连刚到这个世界没多久的任苒都知道的有名程度。
　　门外有几张露天的桌椅，桌椅上方设有凉棚，有几个上了年纪的大妈阿婆坐在椅子上聊天，但并没有点什么饮品。
　　进得门去，咖啡店室内是一派墨绿色的明快设计。磨豆子的声音，碎冰的声音，顾客的交谈声，还有店员拉长声音的唱单声交织在一起，任苒没来由地觉得心情很好。
　　看到了，目标人物出现。
　　任昭身穿咖啡店的制服围裙，正在出餐口忙碌着。
　　嗯，目标人物不是负责收银点餐的，有点难办。不过任苒很快想到一个办法。
　　任苒跟在排队点餐的人龙后面，很快轮到了她。
　　“大杯美式咖啡。热的。打包。”
　　点餐员下好了单，任苒付过款，拿着小票到出餐口等候。她可以透过一个窄窄的门口，看见任昭在里面忙来忙去。
　　自动送餐传送带把任苒点的美式咖啡送了出来，而且已经装好在打包袋里。
　　任苒拿起咖啡，端着咖啡的手稍微倾斜了一下，咖啡从侧边漏了几滴出来，洇湿了咖啡杯的底部。
　　“啊。”任苒用不轻不重的声音叫了一声，还特意往出餐口方向探了探头。“请问，可以再帮我拿个打包袋吗？我把这个弄撒了。”
　　任昭在出餐口后面探出脸：“好的，稍等一下，马上来。”
　　几秒钟过后，任昭拿着一个新的打包袋走了出来，任苒冲他笑了一下，接过打包袋，轻轻触碰了他的手指——
　　【任昭从咖啡店里走出，身上穿的是他自己的衣服，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鼓鼓囊囊，里面可能是他在咖啡店里穿的制服之类的。
　　他一边走一边掏左边的裤袋，掏出车钥匙，不远处的一辆白色两厢小车“啾啾”地响了一声，回应了他的解锁。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短促的声音，可能是一条信息，他站在原地几秒钟，因为阳光太好，他看着屏幕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完信息，他皱皱眉头，貌似心情不好，收起手机继续迈步向前，进入车子，把帆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位上，又把手机扔在帆布袋上面，发动车子，行驶。
　　过了几分钟他行驶到一个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铃声，他看上去不太想接，因为他并没有伸手拿手机，反而扭大了车内收音机的音量，劲爆的音乐声充斥着车内小小的空间，然而手机却依然不屈不挠地发出响亮的铃音，似乎要跟车内音响作对到底。
　　最终他表情恨恨地想去拿手机，但因为要看着前方开车，他只能一只手在副驾驶位置上凭感觉摸索，在摸索之间，手机掉到了副驾驶座位下方脚垫上，而这时候手机铃声依然响个不停。
　　他叹了一口气，看着前面没什么车，就伏下身子去抓手机，反正就一秒钟，他这样想着，视线离开正前方。
　　意外发生了。
 
            
029 见习死神（五）

　　见习死神（五）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一秒钟之间，一头犀牛突然从道路中央的隔离绿化带中窜到行车道中央，当任昭终于摸到手机，抬起头看前方的时候，因为离得太近，他甚至都没有认出他即将撞上的是什么。
　　任昭条件反射之下，脚下狠狠一踩，但踩的是刹车还是油门，此时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
　　随着巨大的撞击声，驾驶位上的气囊应声弹出，却没有改变什么，任昭倒在血泊中，手还死死地抓着方向盘，手机铃声兀自响个不停。】
　　任苒缩回手，拿回打包袋，礼貌地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犀牛？？
　　任苒再怎么开脑洞，都没有预料到，任昭的车祸竟然是因为一头野兽冲上公路而引发的……
　　任苒愁得开始挠头：
　　这事儿吧，又不能直接上去对他说，喂，一周之后你就要死于交通事故了，你最近开车注意点哦，路上会蹦出一头犀牛也是说不定的事哦。
　　人家不把咖啡泼你脸上才怪。
　　咖啡店内弥漫着咖啡的香味和愉快的音乐，而任昭亲手制作的咖啡，味道也真的很棒。
　　一切看上去都平静祥和，但任苒却食不甘味。
　　直接告诉对方，显然不是最好的办法。
　　那么到底如何才能避免这起事故呢？任苒思来想去，想到一个办法：不让犀牛出现在那条路上不就可以了么！
　　而且犀牛出现在公路上，本来就不是正常的事情好吧！哪怕咖啡师不去撞它，说不定会有别的车子撞到，如果可以阻止犀牛出现在那条路上，防止其他更多的事故，也是功德一件呀。
　　任苒匆匆喝完咖啡，今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得把时间安排的紧凑点。毕竟，自己只有七天的时间，来扭转这个悲剧的发生。
　　经过搜索，任苒确定本市只有一个动物园。
　　这个犀牛很大概率就是从那个动物园里跑出来的。
　　但通常来讲，动物园对于动物出逃一般都很重视，一是因为动物园的动物大多比较珍贵少见，丢了一头不是小事；二是动物园里很多大型动物，如果出逃了很可能会引起市民的恐慌和不便，故而动物园管理方通常会对对安全方便下大力气去管理。
　　动物园地处环城东路，距离咖啡师的交通事故地点只有一公里左右，可以推测那头犀牛从动物园出逃后慌不择路，所以跑到了离自己最近的公路上。
　　那么接下来，当务之急就是去找到这个动物园，想办法找到六天之后值夜班的工作人员。
　　说做就做，任苒乘车去往动物园。
　　这个动物园地处偏僻的郊区，任苒转了好几次地铁公交才到地方。
　　到达目的地时，已经到了中午时分。
　　任苒觉得肚子有些饿，这动物园周边看上去也没什么像样的餐馆，转来转去，只找到一家看上去还算干净的快餐店，匆匆用汉堡薯条可乐对付了一顿，吃饱喝足，任苒走出快餐店，顶着大太阳，在外面找了半天，走到动物园的正门处。
　　按照常识，动物园应该都是收门票才能进去的。
　　任苒走到一个类似售票大厅的房间，买了能参观所有景点的联票，等待售票员找零的期间，任苒瞥到这个售票大厅的墙上张贴着动物园的内部地图。
　　拿好参观票和找零，任苒走到地图跟前。
　　任苒此行来到动物园的目的可不是看动物，她想找的是下周六在动物园值夜班的工作人员。
　　既然要找工作人员，就必须找到他们平时上班待的地方。
　　任苒在地图上看到，动物园分为如下几个区域：
　　景区a区，景区b区，景区c区，行政楼，5d电影体验中心，纪念品长廊。
　　看来工作人员待的地方应该是行政楼。
　　这个楼在整个动物园的东北角，跟这个售票大厅的位置正好呈对角线。
　　任苒估算了一下距离，特么还要走将近一公里！
　　这大热的天！没带防晒！没带伞！
　　任苒这样讲文明的姑娘都要忍不住爆粗了：这特么，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今天这么热！
　　任苒在这个世界刚刚苏醒过来的时候，就觉得这里比她以前经历过的每个世界都要热得多。
　　但因为平时都在家里，冷气开得足，对外面的温度没有那么敏感。
　　但今天，任苒真的见识到了，这天气，没有最热，只有更热。
　　这几天看电视，新闻上各路气象专家、自然学家都在说这个问题：
　　全球气温正在迅速升高，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否则这颗星球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不适合人类生存的环境……
　　任苒热的呼哧呼哧走在路上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一层。
　　莫非，这次的任务，跟这个星球非正常升高的气温有关系？
　　任苒再一次感觉到，以前有29k5这个随身数据库的时候有多方便，而现在没有他，是有多不方便。
　　以前像是这种问题，当她觉得思路理不清的时候，问问29k5，总是能有意外的收获。
　　这一世，承担了如此特殊的角色，而随身系统却不在，任苒觉得自己像是少了左膀右臂。
　　系统啊系统，他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不觉已经冒着酷热走到了行政楼的大门。
　　门口有十几层台阶，任苒已经懒得抱怨了，为了少挨一点晒，噌噌噌跨步跑了上去。
　　行政楼是一幢三层建筑，刚刚进入大厅，一股怡人的凉气扑面而来。
　　而且门口附近还有一台自助贩卖机，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各样的冰镇饮料。
　　任苒如得救般冲到饮料机跟前，火速投币，按下按钮，饮料机应声落下一瓶冰可乐，还嘶嘶地冒着冷气。
　　解了暑热，解了口渴，任苒想了想，又投币进去，选择了这个自动贩卖机里价格最贵的那个饮料。
　　饮料拿到手之后，任苒无心看了一眼，只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脉劫？！
　　这特么，这么贵，还是山寨运动饮料？
　　这是个什么世界啊？！
　　一向讲文明的任苒第二次在心里默默的爆粗……
　　额，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找的人是谁，但是跟人搭话总不好空着手，再说很有可能还要求人办事，虽然没时间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有瓶饮料，哪怕是山寨的，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等等。
　　自助贩卖机靠着的那面墙上，有个布告栏。
　　布告栏里张贴着工作人员的头像和排班表！
 
            
030 见习死神（六）

　　任苒开心了：这大热天总算是没白跑！
　　排班表是以一个月为周期的，也就是说，这个排班表上展示了这个月所有的排班内容。
　　任苒找到下周六的值班人员的相片和姓名，是一个叫苏星星的男性，看照片目测三十出头的样子。
　　名字有点特别，而且这个男的看上去怎么面熟？
　　任苒努力地在脑海中搜索这个面容匹配的记忆，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是谁。
　　不过也难怪，任苒来到这个世界也刚刚几天而已，指望能有多大的交际圈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这张表格显示的是整个月份的排班，任苒注意到，今天也是这个叫苏星星的人值班。他的值班时间是今天中午十二点到次日八点。
　　任苒抬手看看表，十二点十八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今天是要找的那个人值班，刚好可以跟他聊聊。
　　因为行政楼只有三层，所以并没有设置电梯。
　　任苒顺着步行楼梯拾街而上，走到二楼，左右探了探，看到了一个标有“值班室”字样的房间。
　　房门紧闭着，任苒敲了敲门。
　　里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请进。”
　　任苒站在门外整理了一下衣角，默背了一下准备好的话术，推门而入。
　　看到苏星星本人的时候，任苒呆了一下，随即意识到：
　　怪不得这个人看着照片觉得面熟，因为他就是跟自己同住一幢公寓的邻居！
　　他就是那个那天在楼下的小饭店吃红烧牛肉盖饭，然后在电梯那里跟任苒擦肩而过、有过皮肤接触的那个人。
　　因为知道他的未来，任苒觉得再次见面，就好像老朋友一样。
　　但对方显然不这么认为，苏星星看了任苒一眼，没作声，扭过头继续看着自己跟前的电脑，侧面的表情，看上去一脸颓废的样子，手里端着一个饭盒，房间里充斥着红烧牛肉的味道。
　　这个人是真的很爱吃红烧牛肉饭啊……
　　任苒在脸上堆起职业笑容，上前搭话：
　　“你好~是这样的，我是电视台的，最近我们台里想要录制一部纪录片，是专门针对夜班工作人员的纪录片。我们领导……”
　　“给钱吗？”
　　“啊？”
　　“我说，如果我答应你们录节目，有钱拿吗？”
　　任苒呆了呆，随即回答道：“有，有钱的。我们会付您一定的采访费用。”
　　“那就开始吧。我现在有空。”
　　任苒差点闪了腰：这也太好说话了吧！自己只是随便编了一个借口，警惕性高的人可能现在都把自己轰出去了，而且自己也做好了可能要来动物园好几次才能达到目的的心理准备，可是……苏星星这个态度自己可是没做好准备啊！
　　采访的话，如果想装的正式一点，像模像样一点，你得准备问题吧，还得有个摄影师吧，至不济你也得有个录音笔吧，可是现在的任苒，浑身上下最趁手的装备就是……手机。
　　但是，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这个机会，很可能是唯一一个可以正面接触到动物园管理人员，并且尽量确保那头犀牛不会在六天后的凌晨跳过动物园的栅栏冲到公路上，造成重要人物的死亡。
　　采访就这么仓促地开始了。
　　任苒因为没有做什么准备，只能想到什么问什么。
　　“您平时工作内容都是什么呢？”
　　“就是坐在这里，看监视器。”
　　“我可以看看吗？监视器的画面。”
　　“可以。”苏星星把电脑显示器朝任苒的方向扭了扭，任苒看到屏幕上是动物园东西南北四个出入口的影像。
　　现在显示器显示的画面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个游客出入的身影。
　　“天气这么热，来动物园的人少了哈。”任苒没话找话。
　　“是啊，这地方一到夏天气味就难闻得要命，除了像我这样上班的，谁会来啊。”可能是因为平时没人说话，任苒的态度又好，苏星星渐渐地开始愿意多说几句了。
　　任苒还在看着屏幕，浑然不觉苏星星正在盯着她的侧脸。
　　“话说，我们好像见过面吧。”苏星星犹犹豫豫地开口。
　　任苒扭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声：“大哥，你才发现啊？我们是邻居啊！”
　　“哦哦，我就说，感觉好眼熟……其实你刚进门我就觉得我好像见过你，但是没好意思说，我想可能是我记错了，那说出来多尴尬。”苏星星不好意思的笑笑，摸了摸鼻子。
　　任苒转过身，面对苏星星，正色道：
　　“苏先生，我这次来除了跟您做采访，其实还有别的目的。恕我猜测一下，您现在是不是生活遇到了什么困难？”
　　其实任苒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酒味。
　　眼光迅速地一扫，果然，在苏星星办公桌的角落里，立着一小瓶白酒，只不过，是用可乐瓶伪装的。
　　她大概推测出了几天后苏星星值班的情形：
　　漫漫长夜，监控显示器的画面里空无一人，更没有什么动物，盯着电脑感觉越来越迷糊的苏星星，想到烦心事，就掏出藏在桌角的可乐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一杯，两杯，三杯……
　　苏星星越喝越迷糊，最终倒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而这时候，监控显示器的画面里，出现一头试图跳过栅栏“越狱”的犀牛……
　　犀牛尝试了很久，而苏星星也昏睡了很久。
　　最终，犀牛成功出逃，并且制造一起车祸。
　　当然，这一切都是任苒的推断。
　　但是凭眼前看到的证据，还有苏星星本人的状态，任苒认为自己的推论是合理的。
　　为了达成保护任昭的目的，她得先搞清楚六日后的半夜，在这个动物园里发生了什么。
　　根据现在的推论，就是苏星星这个值班人员的疏忽，导致了犀牛的成功出逃。
　　要让他振作起来，不要玩忽职守，这样就可以大概率地避免在六日后，苏星星放走那头犀牛。
　　任苒忽然想到一个词：蝴蝶效应。
　　据说，大西洋一个蝴蝶扇动翅膀所引起的微弱气流，也有机会引发大洋彼岸的一场剧烈风暴。
　　任苒面对的事情，就是这样的蝴蝶效应。
 
            
031 见习死神（七）

　　谁能想到，两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之间，可以产生这样的联系呢？
　　任苒有意把握着聊天的节奏，从工作伤的事情，慢慢切换到对苏星星生活方面的了解。
　　面对这个亲切的邻居，苏星星的防备也渐渐打开。
　　原来苏星星最近烦闷到需要借酒消愁才能开解自己的问题，根本原因出现在他的妻子身上。
　　“你结婚了？”
　　“看不出来吧。也是，我没钱，长得又不帅，有哪个女孩能看得上我？”
　　“你误会了，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每次看见你，你都是一个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我以为……”
　　“呵呵。也是，明明结了婚，却还是整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好像比单身更惨啊。”
　　任苒感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沉默。
　　苏星星喝了一口任苒带上来的“脉劫”，娓娓道来。
　　录音软件忠实地记录着苏星星的故事。
　　————【录音开始】————
　　六个月前，我认识了一个女孩。
　　当时是我一个发小，那天他突然对我说，新交了一个女朋友小宁，要带着她来找我玩，她女朋友也带来一个女孩，说这样就不会让我有当电灯泡的感觉了。
　　我说行吧，那时候我也刚跟前女友分手，感情上是空窗期，就答应跟他们几个见面了。
　　见面后，我发现，这个女孩子比照片里还漂亮可爱。你问我怎么看到的照片？我发小在朋友圈上发的他们三个出去玩的照片啊。照片的主角是我发小和他女朋友，那个女孩，就像个绿叶一样给他们当衬托。
　　但是真人，绝对不是绿叶级别的。
　　不是我自我贬低，无论从任何方面讲，她配我，真的是绰绰有余。
　　可能一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如此不平等，那么，卑微的那一方，注定没有什么好结局吧。
　　哦，我还没跟你说，那女孩的名字。她叫陈曦。
　　她曾经是我法律意义上的妻子。曾经是。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发小有意撮合我们，吃饭、坐车什么的，都让我坐在陈曦边上。
　　我自然也没有放弃这个机会，一起吃饭的时候，我会帮她倒饮料，留意她的需求，总之我也很照顾她，她也没有表现出抗拒的意思。
　　四个人一起出去玩过几次之后，我要到了陈曦的联系方式。
　　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开始私下交往了。但她一直也没松口答应做我女朋友。但我也不着急，我觉得感情需要慢慢培养，而且我也很喜欢追求她的感觉。
　　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从来不开口问我要这要那，我觉得这样的女孩现在真的很少。我以前想，如果她答应做我女朋友，甚至以后嫁给我，我一定会对她更好，对她永远忠诚。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我才醒悟：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顺理成章，每件事情的背后，都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甚至算计。
　　有一天深夜，我看到她在朋友圈发了一个哭泣的表情。
　　我就发信息问她怎么了。
　　隔了十几分钟，她回复我：你现在能到我家来吗？
　　当时是夜里十二点半。
　　她家我知道在哪里，在我们这个城市的郊区，就是城乡结合部的地方，开车过去至少要五十分钟。她现在和她爸爸妈妈、弟弟弟媳住一起，弟媳已经生了小孩。
　　我丝毫没有犹豫，我说可以。我马上去。
　　然后我抓起车钥匙就出门了，一路上开得飞快，还差点闯了红灯。
　　到了她家楼下，我发信息说我在楼下了。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她还是没回。
　　但我不想催她。我直觉，她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在做抉择。这个时候我不能干扰她。
　　又过了十分钟。我已经下定决心，今晚就是在车里睡一宿，我也要在这里见到她。
　　她出现的时候，距离我在她家楼下停车熄火已经过去半小时。
　　她下楼的时候，单元门口的感应灯亮了。
　　我忘不了她当时的样子：脸上没化妆，皮肤白得透明，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鼻子也有一点点红，但是很可爱。头发半扎着，穿着一件天蓝色的家居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长至脚踝的深蓝色罩衫。脚上蹬着一双猫咪图案的拖鞋。
　　我看到这样的她，当时觉得她是我见过的最可爱的女孩。化妆就是漂亮妩媚，但素颜也很可爱。
　　她说，我可以到你车上坐一下吗。
　　我说可以。给她打开了车门。
　　她坐在副驾驶上，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我这个人嘴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哭得很伤心的女孩。
　　而且关键的是我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什么事，想安慰也无从下手。
　　当时，我能做的，就是轻轻拍着她的肩，让她知道，我就在她身边，她可以依靠我。
　　哭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我。泪眼朦胧。
　　她说：苏星星，我可以相信你吗？
　　我说：你可以相信我。你有什么想说的，我为你保密；你有什么想做的，我为你去做。
　　她说：对不起。
　　我说：你没有什么好道歉的，你没有做错什么。
　　她说：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我要对你说一件事，希望你不要因此而看轻我。但如果你因为这个就再也不理我，我也不会怨你的。
　　我说：你说吧，我听着。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说一会儿哭一会儿，也没什么逻辑，不过，我也慢慢理清楚了。
　　她的意思是，在认识我之前，她是另一个男人的女朋友。在认识我、跟我发小还有他女朋友一起出来玩，包括后面跟我私下交往的同时，她跟那个男的还没断掉，名义上还是他的女朋友。
　　重点是：她今天才刚刚知晓，那个男人，其实是有家庭的。而且有一个六岁大的儿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一夜之间背上小三的名号，觉得特别不公平。因为她真的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男朋友，其实是有妇之夫。
　　她哭着问我：“我是被小三的，我没有错，对吗？”
　　我无法给她任何回答，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032 见习死神（八）

　　一方面，我也觉得有点被骗的感觉，毕竟，这几个星期以来，她都没说过她除了我之外，还有交往的对象。
　　但是我也没问。所以，我不能指责她说谎骗我；
　　另一方面，我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她说了那番话，我心如刀绞的感觉。
　　我明白了，我是真的喜欢她，我想娶她。我想，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如果她愿意，我想担负她的未来，我想许她一生幸福，再也不要因为悲伤而流泪。
　　她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突然，她抱住了我，亲了我。
　　她脸上残留的泪蹭到我脸上，她的脸凉凉的，眼泪烫烫的，我顿时觉得我的心被什么塞住了，无法呼吸，我真的没办法对她说一个不字。
　　我说：“和他分手吧。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她很用力的点头，很用力很用力。
　　她当着我的面，删掉了那个男人的联系方式。
　　就在那一刻，她做了她的选择，我做了我的选择。
　　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想，但我，我不后悔。现在我也不后悔。虽然，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后来我们又在车里待了很久，我担心她休息不好，半哄半劝地让她回去睡觉，她表现得很顺从，很乖的上楼了。
　　我回到自己家的时候，接近凌晨五点。
　　我躺在床上，全无睡意。我觉得我很幸运。简直是世界上最幸运的男人。
　　甚至都有点感激那个没见过面的渣男，把这么好的女孩拱手送给了我！
　　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迷迷糊糊两个小时，天亮了，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那天，刚好是星期六。陈曦的公司也休息。我想，正好今天趁热打铁，把她约出来，正式约个会，那天，就当是我们的恋爱纪念日。
　　我下楼吃了个早饭，开车直奔开门最早的商场，去给她买礼物。
　　但我一钢铁直男，也不知道买什么给女孩子她会喜欢，那时我才反应过来，我之前以为我很喜欢她，但我一点都不了解她。她喜欢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我一概不明白。
　　但从那天开始，我决定要做一个更好的男人，更配得上她的男人。
　　网上都说女孩子喜欢口红，而且我知道她平时也会化淡妆，我决定第一份礼物就送她口红了。
　　牌子什么的，我也不懂，我在商场一楼，转了一圈，选择了我唯一听过的牌子，什么香奈儿之类的。
　　那边的柜姐听说是送女朋友的，问了陈曦的肤色，年龄，职业，还有平时的穿衣风格，推荐了五六个色号，我全买了。
　　柜姐还说涂了口红要卸妆，否则对唇部皮肤不好，问我要不要搭配卸妆和护肤的东西，我也照单全收。
　　柜姐又说他们家香水也很经典，说玛丽莲梦露必须喷着他们的五号香水才能算睡觉。
　　好，买买买。
　　柜姐帮我打了一个很漂亮的礼盒，我拿着礼盒送给陈曦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她马上拍照发了朋友圈，还发了我们的合影。
　　我想，这就是她对全世界宣告，她已经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的方式吧。
　　我也保存了她发朋友圈的那张合影。在那张照片里，她笑得很好看。
　　正式交往一个星期后，她说，她现在住她父母家，家里有弟弟、弟媳还有小孩，觉得住着越来越不自在了，特别因为有弟媳，平时穿家居服都要捂严实点，很不方便。
　　我知道，她是个很注重自己小世界的人，这一点在平时的交往中就能看出来。她一开始就跟我说，虽然我们在一起了，但是她希望我能给她空间，尊重她的隐私边界。
　　我觉得这很正常，情侣之间互相尊重才是健康的关系。我也严格按照她的要求，遵守着她的底线，守护着她的边界。
　　然后话锋一转，她问我：
　　“我可以搬到你那里住吗？现在我家真的是没有我的空间。”
　　我自然是高兴的，我巴不得她马上就搬过来跟我住。
　　我帮她雇车，从她家搬走了她的私人物品，也是在那时，我跟她的家人正式见面。
　　伯父伯母看上去很和气善良，她的弟弟和弟媳也是很好相处的人——至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我虽然只是个事业单位的小职员，但我老爹做了一辈子生意，家底儿还是有一点的，给我结婚用的房子房子车子早就准备好了。两套市区的小高层，一大一小两辆车，还有一套郊区的别墅，我不经常去住，嫌远。
　　我现在住着的是一个六十平的复式小房子，适合我这样的单身狗，对，就是你也在住的那个小区，所以我们是邻居嘛。
　　我这个人懒，自己住的话，房子越小越好打理，吸尘器转一圈就干净了。
　　陈曦当时就跟我搬到了那个房子。
　　跟我回家之后，我就把处于我名下的房产、财产和车辆都给她说了。
　　她很高兴，眼睛里还有泪花。她说她很感激我对她开诚布公。
　　她说：
　　“你别看我爸妈，我弟弟他们对你和和气气，其实我在家也是受气的。我是长女，你知道的，老年人都有点重男轻女，从小我们家有什么好的，都紧着我弟弟用，我上学的时候，几年都不会买新衣服。自己工作了之后，花自己赚的钱才有底气。”
　　我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不会让你在钱方面犯难。我保证让你过无忧无虑的生活。
　　过了一周，她说她想参观我的另外两个房子，我跟同事调班，花了一个下午，先带她去了别墅，因为比较远，我担心晚上开长途不安全；傍晚时分吃了顿饭，又带她去了我市区另外一套房子，那间比较大，有一百五十平左右吧。
　　她去了之后开心得不得了，非要在那里睡下。
　　我想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就随她了。
　　第二天，她很早起来，把我摇醒，很认真地说：
　　“苏星星，我要住这里。我还想养只小猫猫，大房子养宠物才方便啊。”
　　我有点为难，因为那个大一点的房子，比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动物园还要远，上班要花更久。
 
            
033 见习死神（九）

　　但我看她那么喜欢那个大房子，抱着我撒娇耍赖，我也开心了，毕竟，这至少说明，她愿意接受我，不是吗？她还规划着和我一起的未来，不是吗？所以，我想宠着她，由着她，我愿意把时间多花一点在通勤上。
　　而且，遇到她之后，我就觉得，我现在自己赚的钱，真是太少了。动物园是个清水衙门，工作人员工资都很低，升职？呵呵，你的领导不升职，你就永远别惦记升职。
　　我马上就是有老婆的人了，我得为自己的小家努力，她要不要我养是一回事，我能不能养得起她是另一回事。
　　我那时就决定，接下来一个月就跟园里提辞职，把手续办一办，然后去社会上闯荡做事业。启动资金我爸会给我出，他那么大岁数，心心念念的就是想把家业传给我，是我以前太不思进取了。
　　那时候我觉得，陈曦这姑娘，既是我的恋人，也是我的贵人。认识她之后，我第一次反思自己的人生，第一次有动力好好赚钱，努力工作，给她打造幸福富足的生活。
　　但是我的美梦，很快就被打碎了。
　　而且是被她亲手打碎的。
　　你猜得没错。
　　她并没有真的跟那个有妇之夫分手。
　　俗套吧？狗血吧？黄金八点档吧？
　　而且，她未免也太不尊重我的智商了。
　　事情是这样的。
　　有天半夜，我睡得好好的，突然做了个梦。
　　那个梦还有点吓人，我就醒了。但我是静静醒过来的，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我就在寂静的黑暗中睁开双眼，感觉到我旁边有光。
　　是躺在我身边的陈曦，她的手机屏幕发出的亮光。
　　我身子一动也不动，尽量用最最最微弱的幅度，扭过头，我想看她在干什么。
　　她背对着我，显然没发现我醒了。手指还在飞快的打字。
　　那是一个聊天交友软件，很多人都在用的。我以前也有，但是我认识她之后就卸载了。因为我认为我不再需要。
　　而她在上面跟别人聊得不亦乐乎。
　　我视力很好，而她手机调的字体又比较大，所以我很容易就看清了她聊天的那个对象，昵称叫陈伟达。
　　听上去像真实名字，又或者是她给这个人改了备注。我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没有变换姿势，头部保持着那个角度，闭上了眼睛。
　　大概过去了半个多小时，她也不聊了，把手机关机，很快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而我几乎一夜都没睡着。我回忆着自从认识她，到现在，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她，她是那么好，那么温柔的姑娘……我天真的抱有一丝幻想，我多希望，事实不是我想的那样。
　　第二天我约了我发小出来，装作不经意地跟他聊起他的女朋友，又装作不经意聊起陈曦，反正四个人都认识，说到一块去也不会很突兀。
　　我假装轻松地说：“你知道吗，那个陈伟达又来找曦曦了，曦曦昨天还跟我抱怨，她说都不敢跟小宁讲，因为小宁跟你现在很幸福，她不想给小宁负能量。”
　　“她那个前夫真是阴魂不散啊，没完没了了还！”发小气愤地说。
　　前夫？
　　真是五雷轰顶的震惊啊。
　　陈曦结过婚？？
　　而且，似乎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个“有妇之夫”，和陈曦的前夫，是同一个人？
　　我努力管理着表情，不让震惊写在脸上。手放在桌子下面，偷偷设置了一个五分钟后的闹钟。
　　五分钟后，闹钟响了。我假装出去接电话，回来抱歉地跟发小说单位找我有急事，我就先回去了。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出那家饭店的。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走回家的。
　　我没有回那个有陈曦住着的大房子。我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去了我的别墅。
　　房子里设置了恒温空调，初秋的天气，室内非常温暖。而我却觉得浑身冰冷。
　　她骗了我。
　　这一次是原则问题。
　　如果说，之前那次，她跟我坦白“跟前男友没断干净的同时跟我交往”可以原谅的话，那这种都到同居这一步还对我隐瞒婚史的行为，总不能怪我没有问清楚吧？
　　既然都住到一起了，连这种程度的坦诚，我都不配拥有吗？
　　我并不是因为她结过婚而感到愤怒，而是因为她隐瞒我这件事而感到伤心。
　　愤怒和伤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什么情绪了。
　　比起这两种情绪，其实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哪怕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依然在想她。我依然想见她。
　　但是，那天晚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见她。人在激动的时候，做出的决定，说出的话，大部分都会在将来让自己后悔。
　　我给她发了信息，我找借口说要回父母家一趟，晚上就不回大房子了。
　　她还跟我撒娇说，让我在他父母面前说说好话，夸夸她，她想在未来婆婆跟前挣个表现。
　　我的心更痛了，还好我只是发信息跟她说，如果是通话，她一定会听出我不正常。
　　我需要一个人的空间和时间，我需要好好想想我们的未来。
　　可悲的是，直到那时候，我仍然不愿将我和她的未来分开，我不愿去设想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我再一次说服自己，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那几天的工作日，我一直借口说要回父母家，没有和她在一起。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我一下班，就往市区的大房子里赶。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她，上一段婚姻是怎么回事。但我没有说我看到她半夜跟前夫聊天，我想给彼此都留一点颜面。
　　她低下头，沉默很久。最后，开口说：
　　“我和他……已经离婚了。但我和他有个孩子，孩子现在是爷爷奶奶在管着，其实也就是他……因为他跟他父母住一起。”
　　“当时离婚的时候说好的，孩子归他，我付抚养费……但现在不是钱的问题，是他根本不管孩子。孩子，我的女儿……她病得很厉害……”
　　她开始无声的哭泣。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抽鼻子都没有。
　　我最受不了看她这样，从一开始就如此。
　　看她这样难过，我也难过得好像什么都忘了。什么背叛，什么欺骗，什么隐瞒，我都不计较。我只想给她解决问题，让她高兴起来。
　　但出于谨慎，我还是问了一句：
　　“曦曦，你跟我说实话，你已经不再爱你前夫了吧？你们之间，不会再有可能了吧？”
 
            
034 见习死神（十）

　　“不会的。永远不会。他对我不好，我恨他。而且他抢走了孩子的抚养权，却对孩子不管不问，如果不是有孩子，我不可能跟他联系的！”
　　她信誓旦旦，指天指地的跟我赌咒发誓。
　　那天晚上，我们和好了。而且，她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温柔，都顺从，都讨好。
　　当她跪下去的时候……我跟她说：你不用这样……
　　她摇摇头，温柔地环住了我。
　　接下来两天都是周末，我们两个，像久别胜新婚的小夫妻一样，白天黑夜地腻在一起。
　　她对我提了两个要求：
　　1，下周就去登记结婚，她想要安定，她等不及嫁给我了；
　　2，她女儿接下来要做手术，急需一笔资金，她希望我能借给她，她用自己的工资分期还给我。
　　第一条，我自然是同意的。当时我觉得，之所以现在有这么多问题，都因为她还不是我确定的妻子，才引得人家欺负她；
　　至于第二条，我认为，她过了门，是我的老婆，那她的女儿，自然也是我的女儿。救自己女儿的命，那不是一个当爹的理所应当做的事情吗？还借钱？开什么玩笑。
　　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为负，你看看我，我就是最好的证明。
　　你想啊，如果陈曦这时候说的关于前夫和孩子的事情是真的，那么她在最早的时候，哭哭啼啼、痛苦万分地跟我坦白的那个所谓的有妇之夫又是谁？
　　网上有句很流行的话是这么说的：
　　她那时还太年轻，不知道命运所馈赠的礼物，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我自认为已经不再年轻，可能是因为我在女人这块阅历太少，所以才被她骗得七荤八素吧。
　　总之，我们在那个星期，就登记结婚了。
　　户口本还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我爸妈肯定不会同意如此轻率的登记，毕竟我们家，你知道的，多少有点钱，而有钱人在这方面会格外谨慎。我爸妈对未来儿媳，那肯定是要查一番背景再做决定的。
　　说白了，我爸妈对我结婚的态度就是：玩，随便你；但动真格，必须要请人检查过背景。
　　但恋爱里的人，哪顾得上这些清规戒律啊。
　　而她的户口本，是早就准备好的。
　　现在回过头看，有用的线索，要多少有多少。可当时的我，只愿意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处去想。
　　登了记，我们成为合法夫妻。这是我的初婚，不论结局如何，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初婚纪念日。
　　我也很担心她女儿的病。
　　登记后，我认为我已经是她女儿的合法父亲，我有责任也有权利照顾孩子了，就请假跟她们娘俩去了一趟医院。
　　相约去医院做检查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陈曦的女儿。
　　小姑娘小名叫倩倩，长得跟陈曦很像，大眼睛长睫毛，像精致的洋娃娃。
　　很不幸，白血病。
　　我托朋友联系了很难挂号的一位专家，专家建议从现在开始住院治疗。
　　在专家的诊室里，她一直在哭。
　　那些关于病情的诊断和看法，可能她早就烂熟于心。她不需要等着专家再给她重复一遍，她知道她女儿的状况有多糟糕。
　　让我感到震惊的是，倩倩都病成这样了，这竟然是第一次住院。
　　专家说，从发现发病到现在一直采取保守治疗，倩倩能坚持到现在也是奇迹。
　　从诊室出来，我拿给陈曦一张银行卡。我说：
　　“这里是五十万。是我自己的钱。前期的费用应该够，下周我会再拿钱过来。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再为钱发愁。你的前夫你也不用联系了，不需要问他要钱，也不需要他照顾倩倩。治病，付钱，关心，这些我们两个都可以做到。”
　　她红着眼睛接过卡片，什么都没说。我轻轻地抱了她一下。她很单薄。
　　当天晚上，我在某行办的信用卡也下卡了。我直接拿给陈曦，我说这个卡你拿去透支，医院不能用的话，你就在外面买点孩子喜欢的，或者你喜欢的，都可以，我来还款就好。
　　唉……
　　关于背叛，如果她能……伪装得再完美一点，或许我就不会发现。
　　第N次露出破绽，还是因为手机。
　　登记之后的第二周，有天晚上她去洗澡，客厅里就我一个人，我在看书。
　　这时不知哪里传来手机震动声，我寻声去找，是她的包包里发出来的。我站在衣帽架旁边喊了一声：
　　“曦曦，你的电话！”
　　她在浴室里面应了一声。我刚要回沙发上接着看我的书，余光扫到，她的包包里似乎有两个手机。
　　因为她是刚进浴室不长时间，根据她的习惯，至少还得二十分钟才能出来，鬼使神差，我从她包里拿出了没见过的那个手机，我想看看……
　　她设置了一个很简单的手势解锁，跟她另外一个常用手机是一样的。解锁之后我发现，这个手机没有卡。
　　谁会每天带着一个没卡的手机？
　　几年的美剧没白看，我稍加思索，推测她的手机卡一定就在包包里。
　　她白天去上班，如果想正常使用这个神秘手机的话，必须随身带着卡；
　　而她回家之后就把包挂在衣帽架上，再也没碰过，这个我可以确定，所以卡肯定还在包里。
　　在包包的哪里？
　　我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包包还是我给她买的，价格一万多。记得当时她就是看中了这个包夹层很多，她说这样的包包“防盗”，适合上下班做地铁通勤。
　　当然，我们确定关系以后，她上下班都是我由接送，不存在什么防盗。
　　想来，应该是防我吧。
　　但我当时已经顾不上自怨自艾，只是颤抖着手，挨个翻开包包的夹层，想找到那个电话卡。
　　我不停地流汗，脸和耳朵都烫得要命，我知道我在做一件非常非常不光彩的事情，但我还是做了。
　　那个包包差不多有七八个夹层，还有一个很不容易发现的暗袋，有一个小小的拉链，从外面看，就一个大拇指那样的宽度。这里最有可能放电话卡。
　　我的手抖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拉链又太小，拉了好几次才拉开。
　　电话卡果然在里面。
　　我迅速把包包整理好，全部恢复原位，回到沙发上看书。
　　别急，现在不是揭开秘密的时候。
　　深夜才是。
 
            
035 见习死神（十一）

　　我抗拒着困意，坚持到后半夜，陈曦已经睡熟了。
　　房间一片寂静，我没开灯，摸着黑，轻手轻脚走到客厅，正因为房间很安静，所以一点点声音都会显得很响。
　　我找到她的另一个手机和电话卡，躲到阳台上，因为阳台可以照到小区路灯发出的光，方便我操作。
　　插卡，开机。长按开机键的一瞬间，我冷汗下来了：
　　要是这个手机有开机音乐怎么办？
　　我死死地抠住手机的扬声器，还好，开机音乐只有很短促的一声”“叮”，而且我事先堵着扬声器，没造成太大的声响。
　　插上卡之后，信息、提示什么的就嗖嗖的进来了。
　　有一些广告短信，还有银行发来的消费记录，还有一个名字叫”“哥”的人，跟陈曦的这个手机号沟通非常频繁。
　　电话一天几个，短信也很多条。
　　还有一个重点：在这个手机上，她仍然保留着那个约p软件。
　　我点开，果然，那个陈伟达还在她的列表里。
　　我压抑着怒火，点开了几条短信：
　　-好的，我知道了亲爱的。
　　-今天不行。
　　-等下说。等下我打给你。
　　-下周吧，下周我找个借口，就说我回我父母家。到时候再联系。
　　-今晚他不在，刚才他说他去他爸妈那边了，今晚确定不回家了。要不我去你那？
　　-那怎么行，这毕竟是他家。我们不能太过分。
　　-你不要晚上打电话过来，晚上他一般都在家。
　　-倩倩住院了。而且也有钱了。别担心。
　　……
　　很多条短信。很多很多条。而且能看出有一些她已经删掉了，因为上下文连不上。但是，再愚蠢的人，都应该能看出这是怎么回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我以为我会失控，但是我没有。
　　我能想到的剧情是这样的：
　　陈曦的女儿病重，她没有能力给孩子治病，所以想到用勾搭有钱人的方法弄来钱，给孩子治病。但她并没有什么有妇之夫的男朋友，也没有悲惨地”“被小三”，而且似乎跟她前夫的关系也没那么差，两人至今还在暗中联系，都关心孩子，甚至两人还在持续见面、过夜。
　　我……无法理解，无法接受。
　　我不理解的是：她为何要用这样一种迂回的方式，让我掏钱给倩倩治病？我爱她入骨，她的女儿我也会当亲生女儿看待，我给倩倩掏医疗费，不是因为陈曦对我卖惨、讨好、装可怜我才掏的，而是因为陈曦是她妈妈，我是她的继父，作为继父，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对倩倩要负起责任；
　　我不接受的是：我对她这样掏心掏肺，出钱出力，她还再三地骗我玩弄我，先是编造了一个被小三的故事骗我同情，后来婚史被戳穿之后又说前夫虐待她和女儿，又再三跟我保证她不会再跟前夫来往……
　　我，不知道她嘴里哪句话是真的。
　　以前我在一本书看过：
　　谎话要说得半真半假，才显得真实可信。
　　或许陈曦就是这样的吧。
　　她跟前夫离婚是真，但是说感情不好是假；
　　她有过跟有妇之夫交往是真，但被小三是假；
　　她说她想要安定想和我结婚登记是真，但……她说她爱我是假。
　　我甚至想到一个更加令我不寒而栗的假设：
　　或许她就是为了方便出来骗男人，才跟她前夫离婚的。
　　而他们其实感情很好，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也就是倩倩的病，他们约定，让在外貌上有优势的陈曦出来搞钱，甚至不惜与别的男人结婚（说白了就是卖）。
　　那我算什么，他们一家三口的公共提款机吗？
　　如果我是提款机，那我是第几号呢？
　　我站在阳台上，只穿着睡袍，但一点也不觉得冷。
　　因为我心里更冷，已经冷到结冰了。秋天的这点萧瑟，比我我心里的荒原，根本不算什么。
　　我走进客厅，写了一张纸条，把陈曦的手机压在纸条上，换衣服，走出了门。
　　这个女人我一分钟都不能再忍受了。
　　但我即使再愤怒，我也不能把她大半夜地从被窝里揪起来赶出去，那样做太不是男人。
　　所以我选择自己离开，我反正有得是地方住。
　　第二天下班我回到之前跟陈曦一起住的房子，她已经不在了。
　　除了她的那个手机，她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只是在我给她的纸条上回复了两个字：
　　”“同意。”
　　在同意二字下方，还有三个小小的字：对不起。
　　我嚎哭起来。哭了很久很久。
　　————【录音结束】————
　　任苒在录音软件上点击保存，两人陷入久久的沉默。
　　任苒瞟了一眼电脑屏幕，监控器的画面仍然安安静静的。她心里不由得吐槽：那倒霉犀牛早不越狱晚不越狱，非要在大半夜越狱干嘛？
　　面前的苏星星还在呆呆地看着地面不说话。
　　任苒打破了沉默：
　　“那之后，你们就去办理离婚了？”
　　苏星星沉默着点点头。
　　“陈曦有对你说什么吗？比方说，挽留什么的？”
　　苏星星木然，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有一件事，我很后悔。”
　　“什么事？”
　　“去民政局办离婚那天，她带倩倩来的。办好证，走出来，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她跟我说对不起。”
　　“然后呢？”
　　“我看着她抱着倩倩，你知道倩倩也大了，体重还是有的，她抱着有点吃力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想的，突然觉得心里有一股戾气窜出来，我对她说：这就是报应。”
　　“……”
　　“她好像一下子没明白，很轻很轻的啊？了一声。我指了指倩倩，我说：你孩子的病，就是你的报应。”
　　“你这样……陈曦应该很伤心吧。”
　　“其实说完我就后悔了。我当时心里满满的都是报复欲，我想这个女人把我伤的那么惨，我也想让她尝尝被侮辱是什么感觉。我以为她会破口大骂，我见过泼妇骂街，我就等着看她那样子。”
　　“但是她没有。”
　　“对，她没有。她就看了我几秒钟，眼睛里像蒙上一层雾，什么都没说，就抱着孩子走了。”
　　“我就站在那里后悔。从那句话说出口，一直后悔到现在。此时此刻。”
 
            
036 见习死神（十二）

　　“所以你就天天喝酒？”任苒朝隐蔽在角落里的可乐瓶抬了抬下巴。
　　“不喝酒，我就老是能回想起来自己说那种混账话，去伤害她。我没法原谅那样的自己。”苏星星语气沉郁。
　　“后来，她还托人把银行卡都还给我了。我本来没有惦记这个事，倩倩治病需要钱，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要回这个钱？毕竟我们夫妻一场，她嫁给了我，她也给过我幸福，虽然是假的。”
　　任苒深深叹了一口气。
　　刚刚了解到苏星星这个关键人物的时候，任苒还想着：既然是因为苏星星玩忽职守，没发现犀牛逃跑而导致任昭的车祸，如果没法确保苏星星能坚守岗位，大不了自己那天晚上辛苦点，跑到动物园蹲点不就行了？
　　没想到自己跑到动物园来了解情况，还编了那么拙劣的借口来刺探，却听到这样一个悱恻的故事。
　　自从做起穿越者这个行当，任苒就有一个自己的原则：
　　做事情要善始善终。烂尾什么的，最讨厌了！！！
　　任苒拍拍苏星星的肩膀：
　　“下班后，跟我走一趟。”
　　“去哪里啊？”
　　“医院。”
　　————【A市第六人民医院，住院部，肿瘤科】————
　　苏星星知道倩倩的病房号，和任苒两个人提着在医院门口买的鲜花、水果和洋娃娃，直接找到倩倩的病房。
　　病房门紧闭着，能听到一点点里面的说话声，似乎有个小女孩的声音。
　　苏星星站在门口犹犹豫豫，把手抬起来欲敲门，又放下。
　　任苒看得着急，索性“笃笃笃”替他敲了门。
　　苏星星一瞬间露出想要夺路而逃的表情，被任苒一把拉了回来。
　　开门的是陈曦。
　　“苏星星……”陈曦没见过任苒，轮流看着二人，眼睛流露出询问。
　　“她叫任苒，是我邻居，听说你的事，想一起过来探望一下。”苏星星语无伦次。
　　自己的邻居为什么会想探望自己前妻的小孩，这个逻辑苏星星也没搞清楚，他太慌张，以至于口不择言。
　　他没法直接对陈曦说：那天我说话太混蛋，我是来道歉的。
　　男人的自尊不允许他这样做。
　　任苒打了个哈哈：“啊……对对，我就住苏哥家对门，这不是路上碰到了吗，他说他想来给倩倩探病，我……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来了。陈曦姐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快进来吧，孩子刚睡过午觉，正闹呢，不好意思啊。”陈曦把二人引进屋内。
　　“苏叔叔好~阿姨好~”洋娃娃一般的倩倩躺在病床上，用软糯的声音跟任苒和苏星星打招呼。
　　任苒顿时觉得心都要化了，自己也是活了几辈子的人，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她不由得上去摸了摸倩倩粉白色的小脸蛋——
　　【三十年后。
　　灰暗的天空，尸横遍野，硝烟弥漫，大地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
　　枪林弹雨的战场，一座孤零零的高塔。
　　身着动力装甲的倩倩正身居其中，她静静地匍匐在一个狙击口内侧，手持等离子狙击枪，凝神瞄准天空中一个正在飞行、且不断往地上投放炸弹的飞行器，准备将这个飞行器攻打下来。
　　正当倩倩瞄准、准备射击之时，一颗不知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子弹，击穿了她的大腿。
　　狙击手之外，还有狙击手。
　　“唔……”倩倩一声痛呼。
　　腿上开了个大洞，血一下子流了出来，骨头大概是碎了，灼烧感、撕裂感、无力、绝望……或许不打麻药做开刀手术就是这种感觉吧。
　　不过，疼，说明腿还在，说明腿还有知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本来半跪着的倩倩因为突如其来的剧痛，猛然扑倒在地，原本持在手中的狙击枪也因手腕脱力，滑落到高塔之外。
　　倩倩环顾四周，身边已经没有活着的战友了。
　　牺牲的战友横七竖八地躺在她身边，这样的场景刺激着她，调动着她的仇恨、血液和动力。
　　那个不断往下扔炸弹的飞行器仍然肆无忌惮地盘旋在这片领域上空，倩倩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管。
　　但是，已经没有活着的战友能替负伤的自己去塔下捡那把狙击枪了。
　　倩倩四下环顾，忍痛拖着伤腿，用爬的姿势凑到一个已经牺牲的战友旁边，因为她看到了另一把枪。
　　但是摆好射击姿势之后才发现，这把枪的重要元件部分已经严重损坏，无法使用。
　　空中盘旋着的飞行器不断投放着炸弹，似乎正在嘲笑倩倩的无能为力。
　　“过分……”
　　倩倩喃喃地咒骂着，她只有一个选择。
　　血还在不停地流着，倩倩感觉那条伤腿已经麻木了。
　　但她还在奋力爬向塔底，十五层，十四层，十三层……
　　说“爬”已经是较委婉的形容，倩倩更接近于“连滚带爬”。
　　负伤的腿大大削弱了她的平衡感，每爬到一层台阶最后几阶的时候，她索性就往下一滚，以求争取时间。
　　战友的遗体，带血的尖刀，遍地的弹壳……
　　鞋子，早就丢了；身上，破破烂烂；血，恐怕已经流干了吧。
　　没关系，只要把那个讨厌的飞行器打下来，倩倩的任务就完成了。她就可以——
　　“轰——————”
　　塔身剧烈地摇晃起来，墙灰土块噼噼啪啪地崩落在倩倩身上，整个塔正在快速碎裂中！
　　塔被击中了。
　　此时倩倩刚刚爬到第一层，也就是塔的入口处，整个塔即将要用碎块的方式将她活埋！
　　千钧一发之际，在塔身彻底崩塌之前，倩倩抱紧自己的胳膊朝外用力滚了几圈！
　　大量的碎石瓦块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轰然落下，有一块硕大的瓦片击中了她的左眼。
　　痛，血，看不见了……
　　高塔倒下所带来的灰尘稍稍散去，倩倩抹了一把脸，几乎要笑出来：还好，还剩一只眼睛。
　　她用仅存的的一只眼睛，看到不远处自己那把掉落的狙击枪。
　　与此同时，天上盘旋着的飞行器也发现了她。
　　速度的较量！
　　倩倩突然恢复了惊人的毅力和行动力，伤腿似乎在一瞬间又有了支撑她直立行走的力量！
　　她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狙击枪旁边，捡起几块大体积的碎石瓦块，架稳机枪，对准天上的飞行器。
　　那只看不见的眼睛紧紧闭着，那只完好的眼睛通红通红——
 
            
037 见习死神（十三）

　　“咻咻咻——！”
　　飞行器在空中静止了几秒，不分方向地转了几圈，随后应声落地，在远处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砸起腾腾灰尘和黑雾。
　　倩倩满足地笑了，身子一歪，倒在了自己的血泊中。
　　不知过了多久，倩倩的鼓膜接收到一阵阵的悲鸣。
　　似乎是一个女性的哭喊。
　　“倩倩！倩倩！你快醒醒！求你了！倩倩……”
　　女性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倩倩努力睁开那只视力尚存的右眼，好看清是谁在自己身边大声哭喊。
　　“队长。”倩倩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她想给这个哭喊的女人一个鼓励的微笑。
　　但是，随着意识的恢复，全身的痛觉也跟着恢复过来，倩倩觉得自己如坠地狱，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嘶叫着表达痛苦。
　　“倩倩！你坚持住，医疗兵马上过来，他们被敌人的埋伏冲散了，但……但他们很快会到的，你坚持住！！”
　　在倩倩的记忆中，她从来没有见过队长如此失态，如此焦急，如此慌张的样子。
　　被人紧张，被人珍惜的感觉，真好呢。
　　“队长，保重。”倩倩努力说完这四个字，静静地停止了呼吸。
　　怀抱着死去的队友，那个被叫做队长的女子，怔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她涕泪横流，脸庞皱起，仰天发出一阵不似人类的长长悲鸣。
　　远处的炮火，清晰地映亮了队长的脸庞。】
　　任苒不敢相信她看到的那张面孔。
　　任苒看到了自己。
　　————
　　病房走廊。
　　陈曦看任苒很喜欢孩子，就把倩倩拜托给任苒照顾，引着苏星星走到门外。
　　肿瘤科的病房似乎比别的科室病房相对安静一些，陈曦和苏星星相对默默站立了一会儿，还是陈曦率先打破了沉默：
　　“去走廊尽头那边吧，那边有一排椅子。我们坐着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向走廊尽头走去。
　　苏星星从裤袋里摸索半天，终于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曦：
　　“这个卡，给你。这是我答应给你的，没有要回来的道理。孩子治病需要钱，你就别再给我送回来了。”
　　陈曦拿着卡，沉默了许久，开口道：
　　“医生说倩倩第一疗程的治疗，效果很好。本来像她这样的小孩子，一疗程后的存活率很低，但是她很坚强，再苦再疼都不吭声。医生昨天还说，准备给她上第二疗程了，是一种新型的治疗技术，专门针对这个病的小儿患者开发的。”
　　陈曦垂下头，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多亏了你之前在倩倩的医疗卡里存的钱，足够支付新型的治疗技术费用，要不我们也用不起。医生说，因为是新技术所以比较贵，一般的家庭都支付不起，倩倩能用上真是太好了。”
　　苏星星不知道该说什么，低着头默不作声。
　　“苏星星，对不起。倩倩治病的钱，我以后一定会一点点还给你的。说到底你没有义务给我钱，所以，这钱要算你借我的，我必须还你。
　　你的恩情，我和倩倩都不会忘记。倩倩也知道是你借给我们的钱，才能让她享受这么好的医疗手段，恢复得这么快。”
　　“别说了。”苏星星打断了陈曦，“你若是还我钱，就还把钱存到这个卡里吧。倩倩还小，治好了病，以后还要上学，工作，结婚，都需要钱，你就当是我这个关系好的叔叔给孩子的礼物，一次性给了，到时候还省得麻烦呢。”
　　苏星星挤出一个笑容，陈曦看着苏星星的表情，却越发心酸起来。她知道自己真的负了他。
　　“不过，你可别跟孩子她爸说是我给的啊，钱虽然不多，但叫他知道了也不好。”苏星星迟疑了一下，接着说道，“我怕他知道了，欺负你。”
　　陈曦痛哭起来。为苏星星，也为自己。
　　在医院，从来都不缺少当众痛哭的人。每个来到医院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段说出来值得痛哭一场的事。
　　苏星星轻轻拍着陈曦的肩膀，看着她因为哭泣而抖动的双肩，做了一个口型：对不起。
　　他还是没有把这三个字对她当面说出口，他还是没有为自己在民政局门口口出恶言而道歉。
　　但是苏星星和陈曦，两个人都知道，无论在何种意义上，他们都原谅了彼此。
　　————
　　安静的病房内，任苒呆呆地望着倩倩的脸，手指僵在倩倩玉雪可爱的脸蛋上。
　　对于任苒来说，倩倩临死的场景，像是一部长达二十分钟的电影；
　　而对于倩倩来说，这个亲切的姐姐摸了一下自己的脸，就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似乎要哭了。
　　倩倩用自己胖胖的小手握住了任苒的手指，咧开嘴，给任苒展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任苒十分确定，在倩倩的死亡场景中，她看到的正是自己现在的面容。
　　也就是说，倩倩和任苒现在寄居的原主，二人在几十年后会有深刻的交集。
　　按照原定计划，原主将于一年后，在这个世界降生。
　　倩倩现在五岁，明年倩倩六岁。
　　两个相差六岁的女孩，原本一点关系都没有，会因为什么原因产生如此深刻的羁绊？
　　在倩倩的死亡场景中，原主对失去倩倩这件事显得痛彻心扉。
　　而且，那个场景，似乎是一个跟现在这个岁月静好的和平年代完全不相符的画面——战火纷飞，尸横遍野，各种未来科技的新型武器……
　　这几十年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啊？
　　任苒头痛起来。
　　这时，陈曦和苏星星走进病房。
　　倩倩欢快叫道：“妈妈，妈妈！”
　　任苒暂时放下了那个探究未来的念头，回头看了一眼苏星星，他看上去一脸释然的样子。
　　陈曦笑着对任苒说：“不好意思啊，孩子没闹吧，谢谢你帮我照顾。”
　　“没有没有，倩倩可乖了，特别可爱。”任苒忙道。
　　“那就好。”陈曦伸手掖了一下被倩倩蹬开的被角，“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吧，这医院附近有个不错的饭馆，小了点，但是饭菜的味道不错。”
　　“不用了，你别麻烦，我晚上还得回去值班。”苏星星连忙说道，一边给任苒使着眼色，“你照顾孩子也挺累的，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任苒，我们走吧。”说着连拉带拽地将任苒拖出了病房。
　　出了电梯，任苒拉着衣服埋怨：
　　“你慌什么？逃难啊？”
　　“我要是不早点离开那里，我都怕我再次喜欢上她。”
　　苏星星叹了一口气，“任苒，你知道吗，这世界上有些事情，真的是命中注定，你躲都躲不开。”
　　听到“命中注定”这四个字，任苒脑海中突然一片澄明。
 
            
038 见习死神（十四）

　　任苒先把这个念头放了放，现在重要的是，要确认苏星星的想法。
　　“都说出来了，心里好受多了吧。”
　　“嗯。”苏星星闷闷地说，”“但是没有说对不起三个字。”
　　“但我觉得陈曦会明白的，你不是把她还给你的钱又给她了吗，所以她会明白的。”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我……我真的说不出口。我也没别的想法，我没指望她能回来，我现在就希望倩倩能早点好起来。”
　　她会好起来的，而且她还会生活很多年，直到一场战争夺去她的生命。三十年后，等待她的是一场悲壮而光荣的结局。
　　任苒在心中默念着，没有再说话。
　　两小时后，二人回到了动物园，苏星星今晚还要值班。
　　任苒站在苏星星的值班室里环顾一圈，把装酒的可乐瓶从角落里拿了出来，在苏星星面前摇了摇：
　　“这个，我拿走了。你心事也了了，就不需要了吧。”
　　苏星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点头。
　　任苒如释重负，寻思着：
　　车祸的源头问题，现在基本上解决了，苏星星看上去也不是真正的酒鬼，只是最近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时接受不了、借酒消愁而已。现在心结打开了，估计就不会发生玩忽职守的事情了。
　　今晚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在回公寓的地铁上，任苒放松地伸了个懒腰。
　　———————————
　　眼看着一切都安排妥当——至少目前来看情况还可以，任苒在这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总算没有那种被什么事情追着跑的心塞感觉了。
　　现在大多数事情都步入正轨，自己也做了目前能力之下能做的一切，其他的，只能交给命运和偶然。
　　这几天因为每天都要早起出去跑这跑那，任苒却意外地收获了一个早起的好习惯。生物钟被调节到早上六点半，没有闹钟都会自动醒来。
　　任苒给自己做了一顿早餐，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狠狠地馋了死神大人一把，浑然不觉地吃着香喷喷的八宝粥、煎鸡蛋和土豆丝煎饼。
　　吃饱喝足，任苒想今天也给自己找点事做。
　　下载了一个同城app，任苒浏览着本地网友上传的城市周边短途游。看到这么一条信息：
　　【猫与爱丽丝——职业占卜师欢迎您的到来】
　　本店经营范围：
　　明信片、小摆件、旅游纪念品、热门动漫周边、头带发饰、日用品……
　　另外本店还出售店主亲手做的小手工，如果有朋友想学手工的，店主免费教学，提供物料，做好了东西您免费拿走。
　　如果您想了解未来运势，店主还可以提供占卜，按小时计费。如果您有什么心事不方便跟朋友说，也可以来小店，把这里当成一个树洞，您的秘密我将会带进坟墓。
　　爱丽丝欢迎你。猫也欢迎你。
　　地址：城西云起路和年一路交叉口往东500米
　　——文案到此结束。
　　帖子的一楼跟帖也是发帖人发的，是张图片，看上去应该是这个店的招牌，朴素的原木色牌匾，文字旁边刻有一只卡通黑猫的造型。
　　如果你想在这种同城app上发广告，而不被一瞬间踩到最底下的话，就要给平台方交钱，让你的广告能够在一段时间内被置顶，让更多的人看到。
　　显然这个爱丽丝店主并没有这样做，任苒躺在沙发上翻了好久，才看到这条勉强可以称之为广告的广告，而且一个跟帖的人都没有。
　　一看就是没充钱。
　　不过，这条可怜的广告却勾起了任苒的兴趣。
　　这一世成为见习死神，如果她愿意，她可以知道所有人的命运，只要伸出小手碰一下就好。
　　但是，她对别人的命运不感兴趣，她想知道的是自己的命运。
　　首先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从哪儿来？
　　自打成为穿越者以来，每当闲下来的时候任苒就会思考这个问题。
　　以前，29k5曾经告诉过她：每个穿越者也曾经是没有任何超能力的普通人，他们结束了自己作为普通人的生命，被位面管理局的人选中，成为穿越者。
　　这句话已经是任苒耳熟能详，早就清清楚楚的解释了。
　　但关键是：自己曾经是怎样的普通人？在哪里生活？姓甚名谁？可有父母？
　　一点印象都没有。完全失忆。这一点，就连29k5也不能给她答案。
　　29k5说：“穿越者的原始数据，只有位面管理局的高管才知道，他们对数据库有更高的访问权限，我没有。”
　　任苒在述职空间也曾经跟别的穿越者交谈过，根据交谈她总结出这么几条结论：
　　每个穿越者的确都有自己的第一世，在这个第一世，有些和她一样是人类，有些不是人类，有些来自她没听说过的地方。
　　但相同的一点是，这些穿越者不论来自哪里，他们都没有被抹消第一世的记忆。
　　任苒是她目前所知道的唯一一个被抹消记忆的穿越者。
　　别人看她不记得自己的身世，还挺好奇，追问她的穿越经历是否也很特别。
　　不过问来问去，左不过就是拯救炮灰、拯救世界、替人出气这样的任务……
　　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大家都是穿越者，做着类似的任务，只是，她在穿越者身份上多了一条：失忆的穿越者。
　　每次任苒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心烦。
　　我的身世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就连我自己的记忆都不允许拥有？
　　她想去见这个占卜师，但她并不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她想知道自己的过去。
　　按图索骥，到了店里，一个面目清爽的大男孩接待了他。
　　任苒有些意外：“你是爱丽丝？”
　　男孩：“爱丽丝是我妈妈，妈妈去世后，我接下了这家店。”
　　任苒：“那这些手工也都是你做的？”
　　男孩：“是啊。还有这些。”男孩指了指身后的书架、置物柜，“这个店里几乎所有的柜子架子，都是我自己打的。这些也都是商品，如果有你喜欢的，我可以卖你；当然你也可以提要求，我给你重新打一个，不过要另付费就是了。”
　　男孩一边说着话，一边手里也没停着，麻利地烧水泡茶。
　　“对于每个来店里的客人你都要泡茶招待吗？”
　　“不是啊，你不是来占卜的么，占卜需要时间，还要说话，我们两人总不能渴着聊天吧。”
　　茶的香味很特殊，职业敏感让任苒多问了一句：
　　“这是什么茶？”
 
            
039 见习死神（十五）

　　“这是我前段时间去沙漠徒步的时候，跟当地土著一起采的茶。那个地方交通不方便，地里也种不出什么像样的蔬菜和茶叶，他们就采这个泡水喝，有时候还拿来跟豆子同煮，说是对身体好。”
　　男孩引导任苒坐到一个古色古香的小桌子跟前，让任苒在客位坐下，自己则坐在任苒的对面。
　　任苒注意到，男孩左边手腕上带着一串半透明黑色的珠串。珠串暗暗地反射着光芒，跟男孩苍白的皮肤形成对比。
　　凝神细看，这个珠串里每一颗珠子里，都有一缕像墨汁一样的东西悬浮着，好像有生命一样在轻轻摇动，还变换着形状。
　　灵魂。
　　任苒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两个字。
　　这些黑色珠子里，囚禁着的似乎是灵魂。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男孩对任苒笑笑，不知是不是多心，任苒觉得男孩此时的笑有些邪气。
　　“你想怎么算？用塔罗牌，还是看手相，还是摸骨，还是咖啡渣？”
　　“这个还能自选？是不是……有点随便啊。”任苒讶异道。
　　“当然可以自选，每个来占卜的客人，都有自己比较偏好的占卜方式；我呢，我是做生意的，自然是要多学几门技术，拓宽市场啦。”男孩很轻松地回答。
　　“那就，看手相吧。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我不想知道我的未来，我想知道我的过去。如果你把我的过去说得准，我就在你这预订一个五斗柜。”
　　任苒心想，这人搞不好是个江湖骗子，想必没什么真本事，反正来都来了，就当好玩儿吧。
　　“当真？”听任苒说完条件，男孩的表情认真起来。
　　“那还有假。呐，先把订金放这。”任苒掏出几张票票，拍在茶杯旁边。
　　“好嘞。”男孩很财迷地把票票麻利地收到收银台的抽屉中，又快速地坐回占卜桌前，好像怕任苒反悔似的。
　　“好啦，把你的手给我吧。”男孩朝任苒伸出手。
　　任苒也自然地伸出左手，伸到一半，猛地缩了回来：
　　“喂，我说。其实是这样的吧？算命也好塔罗牌也好，道具只是道具，掩人耳目的手段，没错吧?”
　　男孩的笑意猛然僵在脸上。他直直地盯着任苒。
　　“什么牌面，什么掌纹，什么茶水，什么咖啡渣，都是噱头而已，其实算命只需要你的手碰上我的手——然后你就能看到一切了，我说的对吗？”
　　此时男孩却恢复了神色：“没想到今天遇到专业人士了。幸会幸会。”
　　任苒对自己的话其实只有一半的把握。
　　她的确可以通过皮肤的触碰看到别人的命运（主要是临死的场景），但她产生这种能力是有原因的，她是穿越者，不是普通人，而且这次是带着任务而来——作为见习死神，要阻止一场意外，拯救一个炮灰，确保一个英雄人物顺利出生。
　　如果不是这个身份，她并没有预知别人命运的能力；
　　而在这一世，她窥探别人命运的方式就是通过皮肤的接触，这是她知道的唯一有效的手法。
　　每一次的穿越，说是为委托者做任务，其实都是为自己而活。
　　根据这几世的生存经验，她认为命运有其特定的运作方式，有特别的规矩，不然为何会有那么多即使付出了心血和努力，却仍然没有收获好结果的悲催人生呢？
　　她也只是抱着试探的想法，说出了自己对于窥探命运方法的猜测。
　　但现在根据男孩的反应，自己似乎说到了重点。
　　男孩勉强笑笑：“既然是专业人士，我就不跟绕圈子了。把手伸过来。”
　　“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关于我的过去。不管多难说也要说。”任苒强调，“否则我不买你这里任何东西。”
　　“你只管把手给我。”
　　男孩的手很温暖。
　　但甫一接触，任苒却觉得周身如坠冰窖。
　　她从来没有觉得这么冷过。
　　任苒本能地想抽出手，但是，另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攥紧了她的神经：
　　她看不到这个男孩的未来。
　　不，确切地说，不是看不到。
　　而是，她看到的是一片灰蒙蒙类似雾霾一样的场景。
　　但也只有这些。
　　而且，与其说这是“场景”，不如说是一个不存在之处。
　　在这片寂静的雾霾之中，她的预知能力没有起任何作用。她没有看到任何人，任何事件的发生，她看不到未来，也看不到过去。看不到生命的开始，也看不到生命的终结。
　　就好像，这个男孩不属于人类，而是游离于命运束缚的特殊存在。
　　任苒感觉极为不舒服，男孩明明握住的是她的手，她却感觉自己的喉咙被攥住了。
　　而且，那种被攥住的感觉在收紧。
　　任苒感觉窒息。
　　她本能地想抽出自己的手，刚刚一动——
　　猛然间，男孩突然更大力地握住她的手！
　　任苒一下慌了，拼命摇晃着手想跟男孩分开，无奈男孩的手也在抓紧，任苒的力气完全不能与之抗衡，任苒痛得眼角堆满泪花，被抓住的那只手因为失血而变得煞白！
　　如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几秒钟过去，任苒感觉男孩似乎松开了一点手劲，她试着抽出自己的手掌，男孩的鼻子突然又开始流血！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有几滴还落进了盛有茶水的玻璃杯里，慢慢地晕染开来，水杯中的茶叶感应到血液的进入，原本碧绿的叶子一瞬间变成黑色，不祥地在淡粉色的水中翻滚着……
　　任苒猛一用力，抽出手，男孩因为惯性，重重地扑倒在桌面，脸朝下。
　　任苒注意到，男孩手腕上的珠串全部都碎裂了。
　　原本在里面漂浮着的黑色墨汁一样的东西，争先恐后地离开珠串表壳的封印，飘散到空中，不知所往。
　　任苒揉了揉被攥得死痛的手，看着手掌恢复了血色，又看看面前扑倒在桌子上的男孩，他一动不动。
　　他是被自己搞成这样的吗？还是说，他碰巧有什么慢性疾病之类的，被自己给激发了？
　　任苒不由得担心地推了推他：“老板，你还好吗？”
　　男孩慢慢抬起头，鼻子还在兀自流血。
 
            
040 见习死神（十六）

　　任苒环顾四周，看到柜台收银台旁边有一盒抽纸，跑去把抽纸拿过来，递给男孩。
　　男孩接过纸巾，慢慢地将鼻血擦干，又仰起头，保持这个动作静止了几秒钟，复又慢慢低下头，平静的目光直视任苒。
　　任苒被他看得不自在，遂没话找话：“老板，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男孩定定地看着她：“你到底是什么人？”
　　任苒语塞。
　　是啊，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自己到底是谁？
　　任苒扮演过那么多角色，活出过各种各样快意恩仇的人生，但每一个角色是自己又不是自己。
　　每个角色，对自己来说，都是任务。每一世她都有明确的目标，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可是，我到底是谁？
　　任苒老实回答：“我不知道。我是说，我有名字，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我经历了很多。”
　　男孩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
　　男孩站起身，走到收银台，输入了一串密码，收银台应声打开，他拿出了几张钞票。
　　“还给你。”男孩把钞票放在桌子上，推到任苒面前。“你这钱我不能要。你走吧。离开这里。”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任苒问。她来这里的目的还没达成呢，怎么能走。
　　男孩摇头，不说话。
　　“刚才不是说好了吗！你看到什么都会告诉我的，你答应我的！”任苒急了。
　　“所以我把钱还你。我不收你的钱，也不接受你的强迫。你这生意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男孩走到店铺的另一角，整理着货架上的商品，眼睛不再看着任苒。
　　“那么，你告诉我，你是谁？”任苒改变策略，换了个问题。
　　任苒心想：这里一定有古怪。这个男孩也不是普通人。
　　说不定自己的身世的秘密就可以在这里揭开。而且，是由这个人揭开。可是他现在不肯说话，必须想办法撬开他的嘴。
　　“请你不要再做多余的事。你走吧。”男孩仍然不看她。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任苒焦躁起来，冲到男孩跟前，阻止着他整理货物的动作。
　　“我妈妈就是被你这种人害死的！”男孩骤然大叫，双眼如喷毒一般瞪视着任苒，眼中犹如冒起熊熊火光。
　　我这种人？任苒愣住。
　　一直以来，任苒都以为，自己这样的穿越者，对于每个世界的普通人来说都是神秘不可知的存在。
　　至少，在她经历过的世界中，她还没有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遇到过同行，更没有暴露过真实身份。
　　理论上说，穿越者类似于全知全能的存在，如果一个世界上，这样的人太多的话，势必会造成时空的混乱和不稳定。
　　试想，如果很多人都知道别人的过去和未来，那么很多事情就不会按照命运安排的既定轨道去实现了。
　　管理局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但眼前这个男孩，显然是发现了任苒的真实身份。
　　这是任苒第一次被普通人发现真实身份。
　　但说到底，这个男孩也不是什么真正的普通人，因为刚刚已经验证过了，任苒没办法像预测任昭、苏星星和倩倩一样，看到他的未来。
　　他的未来，对任苒这样的见习死神来说，都是谜。
　　所以，任苒决定换个问法：
　　“你已经死了，对吗？”
　　男孩没有回复，用手拂开任苒阻挡的手臂，继续沉默地整理着货架上的物品，黑猫在旁边一声不吭地看着二人。
　　任苒冷笑道：“整理货品有什么用？这是一家根本都没有人知道的小店，也根本都不会有人来光顾的小店。我说的没错吧？”
　　这时，小店的门外，一群刚放学的中学女生叽叽喳喳聊着天，结伴路过。
　　其中一个别着蝴蝶发卡的女生眼尖，看到猫与爱丽丝小店里端坐着一只黑猫。
　　蝴蝶发卡女孩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对同伴说：“哎，看到那个店里的小猫没有？”
　　同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点点头：“好可爱啊，全身黑，一丝杂毛都没有，好漂亮的猫猫。可是这个店……一直锁着门，而且从来都没见有人在里面，这个猫不会饿死吧？”
　　蝴蝶发卡女孩担忧地回答：“好像是哦！那猫猫怎么办？”
　　同伴拍了拍她的肩：“你就别担心啦，这个店荒在这里也很久了，这猫都一直在，或许有人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过来开门喂猫呢，不然这猫怎么一直好好的啊。走吧走吧。等会儿天黑了回家不安全。”
　　蝴蝶发卡女孩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玻璃窗内的黑猫，慢慢离开。她家里养着两只猫，父母也都是爱猫之人，所以她看到这样一只似乎没人管的猫感到很是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小店的门锁的严严实实，根本没有办法进入。
　　女孩想着，这几天多过来看几次，如果连续很多天还是只有黑猫在店里，她就会给动物保护组织打电话，让他们来解救这只不知什么原因被锁在店里的小猫。
　　任苒站在门内，看着这几个结伴而行的中学女生经过、交谈，最终离开。
　　她回过头，盯着店主男孩，淡淡道：“这下你总不能否认了吧？别人根本看不见你。而且，我进入你这家店之后，也一并在普通人眼里消失了。”
　　任苒伸手抱过小黑猫，轻轻抚摸着它柔顺的毛，“但是她们却能看见你的猫。”
　　“在同城app里，你发的那个帖子，也只有我能看到。因为你和我，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为了叫我来这里，真是煞费苦心。你到底是谁？”任苒厉声问道。
　　男孩终于停下了整理货品的动作，走到柜台前，抽出一张消毒湿巾，擦了擦手，换了一副坦然的表情。
　　“普通人当然看不到我。”男孩轻轻一笑，”“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卜宿。”
　　“卜宿？你是生肖神？”任苒呆了一呆。
　　“正是在下。”卜宿用夸张的动作给任苒行了个礼。
　　任苒一身鸡皮疙瘩：“别别，大哥别这样，我小小穿越者，打工的，受不起，受不起。”
　　卜宿凝视了任苒一会儿，噗嗤一声笑出来：”“怪不得正和说你是个有意思的女孩，果然如此啊。”
　　正和？那又是谁？
 
            
041 见习死神（十七）

　　“正和你都不知道？你说你是打工的，连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就这么没头没脑的给人家打工了吗？”
　　原来那个连29k5都不认识的人，是叫「正和」啊。
　　不过，任苒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正和时，心中涌起的不爽的感觉。
　　那天在述职空间里，生效神和星座神态度都挺好，唯独正和，看上去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好像自己多大官儿似的，拽得二五八万，讨厌得很。
　　“这一世派你来做见习死神，也是正和指定的任务哦。”卜宿擦完最后一个杯子，摘下围裙，坐在刚才两人坐过的桌子旁边，自顾自饮起了茶。
　　“那你刚才……刚才又是晕厥又是吐血的，都是逗我玩儿的？”任苒忽然想到这茬子事，越发感觉不爽。
　　这不是耍人吗？亏自己刚才还一顿紧张。
　　“并不是。我晕厥是真的，吐血是真的，还有我说的我妈妈是被穿越者害死的，也是真的。”卜宿说这番话的时候，似乎就像在讲别人的事情，表情很是淡然。
　　任苒反而变得小心翼翼，再怎么说，毕竟这是别人的伤心事。
　　思来想去，关于这件事，还是不要问的太详细了好。
　　毕竟自己现在就是害死卜宿妈妈的同类者，万一说着说着卜宿把丧母之痛撒气撒到自己身上怎么办？对方可是神呐，自己虽然目前是见习死神，那也不是神，充其量只是半神而已，正面刚肯定是刚不过卜宿的。
　　话说，生效神如果要发动攻击，是怎么个攻击法？难道能召唤个神兽啥的？龙？虎？别是老鼠就行，任苒最怕老鼠了……
　　任苒正在疯狂上演脑内小剧场的时候，卜宿却主动跟她开始搭话：
　　“你就真的那么想知道自己的第一世？”
　　“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任苒忙不迭的点头。
　　“你知道，我是生肖神，你的第一世，也就是你出生那年，发生的事情，在我这里都有记录备案。想不想看看？”
　　“想看。但是，世界这么大，我出生那年发生的事情可多了去了，要怎么才能找到我呢？”
　　“神无所不能。”卜宿淡淡地笑了一下，伸手轻轻一拂，二人所在的房间变成虚无，任苒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从未来过的陌生地方——
　　任苒现在身处一个巨大透明屏障的外侧，在她面前有一块类似玻璃一样的穹顶，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穹顶内侧的事物，但是无法触碰。
　　她轻轻碰了碰透明的屏障，冰冰凉凉，有些刺痛，任苒垂下手，凝神观看着屏障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
　　卜宿站在她身边，淡淡地说：“看吧，这就是你的第一世。”
　　任苒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玻璃幕布的那一面。
　　一个稍显清贫的房间里，一个年轻女性正在忙碌着。
　　她的面前有一个崭新的原木色婴儿床，婴儿床里有一个粉红色的小婴儿正在哇哇大哭。
　　年轻女性手忙脚乱，一会儿给婴儿换尿不湿，一会儿又在配置婴儿需要喝的奶粉，看得出来，这可能是这个女性的第一个孩子，因为她在照顾小孩这方面完全没经验。
　　少顷，一个年轻男性从另一个房间里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粥，正微微地冒着热气。
　　任苒认出，这是任昭。
　　既然任昭是自己这一世的父亲，那么那个女性就是自己的母亲了。自然，他们正在照顾的那个小婴儿，就是曾经的自己。
　　也就是说，现在的这个世界，就是任苒曾经生活的第一世？
　　任苒抬头看了看身边的卜宿。卜宿轻轻点头，认可了她的疑问。
　　任苒继续看着玻璃幕布那一面。
　　任昭端着粥从厨房出来，对他的妻子说：“小晴，趁热喝粥，你忙活一早上了，你歇一会儿，我来给苒苒热奶。”
　　小晴从任昭手里接过粥，沮丧地说：“老公，我是不是不适合当妈妈？我怎么总是这么不熟练呢？”
　　任昭一边给奶瓶消毒，一边笑着说：“新手父母不都这样吗，不用担心，你会熟练起来的，再说不是还有我吗，小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生的，所以要我们一起照顾才对，我不会全让你一个人做的，你别压力太大。”
　　突然，玻璃幕布那一面完全黑了下来，像谁突然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任苒差点惊叫出来，卜宿仍然一副淡淡的表情：“别慌，这只是根据记忆模拟出来的画面，你就当看电影。你想知道你的身世，所以我只是把重点挑出来给你看。现在是快进状态，略过不重要的，很快就到下一幕了。”
　　任苒半知半解地听他解释完，不放心地死死盯着玻璃幕布的另一面。
　　画面再次亮起来的时候，曾经的小婴儿已经满地跑了，看上去有六七岁的样子，梳着两只可爱的马尾，马尾上还扎着毛茸茸的粉色小球，一枚粉雕玉琢的小萝莉。
　　六岁的任苒此时正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上学去的路上，这一天是她第一次没有爸爸妈妈的陪伴，独自上学。
　　从家到学校的路已经走了很多遍，小任苒对路线很熟悉，虽然没有爸爸妈妈的陪伴，但她看上去也并不害怕，甚至还有心思追蝴蝶，路上遇到一只吠叫不已的小黄狗，还跟狗对着吵架……
　　任苒在幕布的这一头忍不住露出姨母笑：
　　我的小时候不可能这么可爱吧……
　　离学校还有五分钟脚程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任苒所就读的学校，旁边就是一个老式的国营单位家属院，有很多旁支小路，在这个城市刚刚建立时就规划的街道，所以有些小路分布并不科学，很是阴暗。
　　而且由于路两旁的树木种得早，长了很多年，到了夏天颇有些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年幼的任苒自然没有那么多社会生存经验，走到一个视野很差的小支路路口处，她没有按照爸爸妈妈的嘱咐向四周观看，小女孩的心思还在前方翩翩起舞的花蝴蝶上……
　　这时，一个走路姿势非常怪异的男性逐渐接近了小任苒即将通过的巷子口。
　　虽然走路姿势怪异，但是他走得并不慢。
　　而且，他的脸上，身上，都印着骇人的大片血迹。
　　褐红色的，干涸的血迹。
 
            
042 见习死神（十八）

　　小任苒和怪异的男子，两人都在以差不多的速度，朝同一个路口走去。
　　玻璃幕布外，正聚精会神看着这一幕的任苒，突然感到一阵头痛，这头痛来的突如其来，像好几根钢针同时刺入后脑一样，任苒痛得蹲下身去。
　　卜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说：“看来这个场景片段刺激到了你某一段真实的回忆，一下子头脑不适应了，别担心，放轻松，我会暂停一下，你休息休息。”
　　“不，我不要休息，我要继续看。”任苒不想浪费时间，好不容易有了得知自己身世的机会，她想尽快掌握情况。
　　幕布内，小荏苒已经走到路口，而那个身上带有干涸血迹的男子，也马上就要走到路口。
　　一个红绿灯，小任苒看了看信号灯，乖巧地在路口停下，专心地盯着信号灯颜色的变化，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着信号灯的数字倒数：“18，17，16……”
　　怪异的男子，拖着沙沙作响的鞋子，静静地站在小荏苒背后。
　　玻璃幕布外的任苒感觉呼吸困难，她预感到这个男子一定会做出什么恐怖的事情来。
　　“10，9，8，7，……”
　　小荏苒不知道，此时站在她身后的男子，那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缓缓流淌出新鲜的血液。
　　“6，5，4……”
　　男子慢慢抬起胳膊，用滴着血的指尖，刺向小任苒露在校服外面的后颈。那指尖不知为何，磨得像匕首的尖端一样锋利，尖尖的，还闪烁着不似人类的金属光芒。
　　“3，2，1，好啦，可以走……”
　　小任苒高兴地倒数到最后一个数字，刚想迈步向前，突然僵在原地。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危险，缓缓地回头，看见一个没有表情的男性的脸，还有直直插在自己皮肤里的尖锐指尖。
　　小任苒一声不吭，倒在地上，紧紧闭着双眼，胸膛没有任何起伏。
　　玻璃幕布外的任苒用力拍打着玻璃，试图引起对面世界中，那些在小任苒旁边经过，也目睹这一事件发生的路人们。
　　但是走过的路人，只是纷纷露出害怕的神情，没有任何人为这件事驻足，很多人远远看到这个路口好像有什么事情，在老远的地方就开始绕道，当做没看见。
　　小任苒就那样躺在地上，无人问津。
　　雪白的校服上衣和裙子沾上了尘土，变得污浊且皱巴巴，那个用指甲刺她的男子，一开始站在小任苒身后，等她倒下不再动弹后几分钟，男子像是为了确认什么似的，蹲下身，仔细地盯着小任苒的脸，盯了足足七八分钟，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最后拖着脚步慢慢离去。
　　玻璃幕布外的任苒，此时反而却冷静下来了，因为她想到：
　　首先，后来肯定是有人救了自己，自己活了下来，否则也不会出现在倩倩的世界里；
　　其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而且都不知道那个怪异的男子到底有什么问题——自己还能活下来，还能承担这个世界很重要的角色，想必自己肯定发生过重大的变化，或许这个变化，就跟这一次跟这个怪异男子的接触有关。
　　其实这些问题，如果问卜宿，他一定会告诉自己全部的真相。
　　但任苒想通过自己的眼睛亲自看到自己的过去，这对她很重要。
　　玻璃幕布那一头的世界，又像关掉了灯一样黑了下来。
　　任苒不再询问，只是耐心等待。
　　幕布内的世界再一次亮起。
　　新的场景，似乎是在一家医院的一间病房。
　　小任苒躺在病床上，还是像刚刚遭遇袭击时那样紧紧闭着双眼，但不同的是，她在呼吸。
　　虽然微弱，但还是能看出胸膛的起伏，医生和护士在小任苒身边来来去去。任苒的父母，任昭和小晴，都陪坐在小任苒的病床边，两人眼睛都红红的。
　　不知过了多久，小任苒突然动了一下。
　　任昭赶紧拉了一下床头的呼唤铃，过了几分钟，医生和护士呼啦啦地跑来好几个人，有人在给任苒测血压，有人在给任苒听心音，有人在给任苒抽血化验……
　　但是小任苒从外表看上去似乎没有任何异常，只是有点神情萎靡，就像偶尔睡眠不足时的样子。
　　医生把任昭夫妇叫到办公室，交代了目前查出的任苒的病情：
　　“现在我们给孩子抽了血，有些化验结果需要过几天才能出来。看目前出来的这些结果呢，你们家小孩暂时没有任何问题，受了点惊吓，可能需要休息几天，让她放松放松就好了。”
　　“送我女儿来医院的那个好心人说，我女儿在路口被一个人扎了脖子，那是怎么回事啊？”任昭声音颤抖着问。
　　“有这种事？”医生表情讶异，“我们检查并没有看到任何外伤的伤口啊。如果真的是扎了脖子，那肯定会大出血的，脖子上可是有动脉的，你们女儿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完好无损。”
　　小晴哭着说：“大夫，求您再给我女儿做一次检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真的接受不了……”
　　大夫安慰道：“我们一定对孩子负责，既然有目击者说孩子有被人触碰的经历，那我们肯定会好好检查，或许那个人用了什么尖细的针状物来袭击孩子，也说不定，那样的话就不会留下太大的伤口，我们一定再好好检查。”
　　小晴听了这话之后哭得更厉害了，任昭抱着她的肩膀，轻轻地安慰着她，脸上也是一片凝重。
　　几天之后，所有的血检报告都出来了，显示，小任苒的身体健康没有什么异常。
　　小任苒自己的状态也在逐渐好转，除了入院当天滴水未进之外，住院的后面几天，渐渐也开始说话，正常吃饭了。
　　任昭夫妇悬着的心慢慢也放了下来，看着女儿重新变得活泼可爱，也就渐渐地忘了那件事。
　　但从那之后，两夫妻商量：现在孩子还太小，不能放她一个人去上学，还是需要有人护送和陪伴。
　　但任昭夫妇工作都很忙，遂在家政公司雇了一位保姆，来接送小任苒的上学和放学。
　　这件小插曲，在任家的生活中激起了一朵不大的水花之后，渐渐被所有人遗忘。
　　直到十年后，这件往事，又被翻了出来。
　　时年十六岁的少女任苒，这次，站在了全世界目光的中心。
 
            
044 见习死神（二十）

　　急匆匆赶到校长家，已经过了夜里一点。
　　任苒所在的学校是一所私立高中，中产阶级家庭的小孩居多，学校的教职人员家境大多也富裕，校长宅邸是一座很气派的独栋别墅，看上去价值不菲。
　　任苒和妈妈见到校长的时候，任苒差点没认出来校长：这个平时保养得当、气质儒雅的中年男性，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任苒，你身体没有不舒服吧？”校长盯着任苒的眼睛。
　　“校长，我没事……但是同学们……”任苒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妈妈告诉她的话。
　　“她们跟你分开，各自回家之后，都在一个小时之内……”校长说不下去了。
　　“什么……怎么会……”任苒觉得眼冒金星，身子不受控制似的往后跌了一步，妈妈扶住了她。
　　校长接着说：“这件事，现在只有学生家长，还有在这间屋子里的我们几个人知道，官方已经介入了，这件事非同小可，谁都不能保证，这件事跟最近的世界上发生的异常现象没有关系。”
　　任苒脑袋嗡嗡作响，只是看着校长的嘴巴在自己面前一张一合，他具体说了什么完全听不进去。
　　一小时后，失魂落魄的任苒跟妈妈返回家中。
　　走到家附近，任苒发现家门口停着几辆神秘的商务车。车窗和车体一盘漆黑，只有挡风玻璃似乎还透着点光，就连号牌也是黑底。
　　任苒没见过这种牌照，只是偶尔听同学说过，似乎是什么使领馆专用车牌。
　　任苒没有多想，跟着妈妈快速进入屋内。
　　一进屋，任苒再一次受到惊吓：
　　有几个彪悍魁梧的黑衣人，赫然站在客厅中央，而任苒的父亲任昭，五花大绑地被束缚在一张小小的餐椅上。看上去好像此前遭到了殴打，脸上到处都是淤青。
　　任苒尖叫一声，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动作，自己也被黑衣人之一紧紧抓住。
　　很快，黑衣人把任苒一家三口都控制了起来。
　　十几岁的任苒根本无力承受这种激烈的时态，坐在椅子上，准确地说，是被绑在椅子上，只知道默默流泪……
　　一个看上去像头目的黑衣人，掏出一柄匕首，刀尖对着任苒，语调空洞地问道：
　　“你认识卜宿？”
　　“我不认识。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任苒流着眼泪回答。
　　“说谎。”黑衣人的语调依然空洞。“看来你家教不怎么样，小小年纪就开始说谎，让我来教你怎么做一个诚实的女孩。”
　　另一个黑衣人起身，也掏出同样的匕首，走到任昭面前，一刀刺入任昭的大腿，一瞬间匕首只剩下柄部还留在外面，任昭甚至连叫都未叫一声，便昏死过去。
　　任苒和妈妈同时哭叫起来，任苒大声哭喊：“你说的那个人我真的不认识！我不认识你叫我说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慢慢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任苒：“好，好，就当你不认识。那，我换个问法。十年前，你是否遇到过一个身上衣服带有斑斑血渍的人？”
　　“有，有。我还因为他进了医院。”任苒呜咽着说。
　　黑衣人看上去来了兴致，把匕首交给身旁的副手，凑近任苒，继续问道：“进了医院？医生说什么？”
　　“医生没说什么，他说我们苒苒就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别的，回家休息几天就好了。”小晴在一旁颤抖着声音接过了话。
　　“原来是这样。”黑衣人又从副手手里接过了匕首，随意把玩着，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昨天，你又看到他了，是不是？”黑衣人把玩够了匕首，突然向任苒发问。
　　几个回合之后，任苒已经平静下来了。
　　虽然还是恐惧，但她也知道，现在的状况下，每一个问题都不能答错。
　　虽然不知道对方这帮人到底是谁，是什么势力，但明显，现在是他们完全碾压任苒一家三口。
　　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有可能关系到任苒一家的性命。
　　任苒在考虑着这些问题的同时，表面上还没有忘记装出害怕和哭哭啼啼的表情。
　　在别人看来，任苒只是一个吓得丢了魂儿的小女孩。
　　几秒钟之后，任苒哭着回答：“我没见过，我只在十年前见过那个人一次，真的，我几乎都不记得那件事了，是你刚刚提出来，我才想起来的。”
　　黑衣人哈哈大笑：“说谎！说谎！如果你昨天没有见过他，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为什么都神秘暴毙，而你却安然无恙？”
　　“我的同学死了，跟我也没关系呀！不是我杀了她们！”任苒大声辩解。
　　“区区凡人，自然是看不破自己的命运和死因。但是我们可以。”黑衣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任苒一眼，淡淡地说道。
　　任苒低下头，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
　　要说实话吗？
　　她抬起头，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突然意识到，父亲任昭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了。
　　她心中浮起一阵巨大的恐惧，嘶声叫道：“爸爸！”
　　其中一个黑衣人走到任昭面前，掀开他的眼皮，又试了试他的脉搏，对着为首的黑衣人摇了摇头。
　　“凡人！蝼蚁！真是没用！”为首的黑衣人怪笑了几声，也走到任昭跟前，像摆弄什么货物一样来回摆弄着任昭那垂着的、毫无生气的头颅。
　　“也好，脆弱的凡人自己先撑不住了，却是帮我们省了一桩屠戮。”为首的黑衣人轻松地说着，旁边的黑衣人小弟，两人架起任昭的身体，将他拖入卫生间。
　　“任苒，你可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谁？”为首的黑衣人再次发问，这次带着一种莫名认真的语气。
　　真实身份？
　　直到此时此刻，任苒一直都没有怀疑或者考虑过这个问题。
　　打出生起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任昭和小晴夫妇的女儿，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除了六岁那年发生过一场意外，这十几年的人生都顺风顺水，过得跟常人一般无二。
　　难道事实不是如此吗？
　　“任苒，现在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忘掉你此前十六年的人生回忆，去你真正该去的地方，成为你原本应该成为的那个角色，偿还你本应偿还的那些……债。若非如此，你在这个世界的出生，便毫无意义。”
　　黑衣人的声音在耳旁嗡嗡作响。
　　让我忘掉过去？
　　让我承担角色？
　　让我还债？
　　任苒无法消耗这巨大的信息量，还没回过神，便听见身旁的妈妈一声痛呼，没了声息。
 
            
045 见习死神（二十一）

　　任苒惊恐地望向母亲的方向，发现母亲也跟此前的父亲一样歪倒在椅子上。
　　任苒发出了自己从来没听过的凄厉哭喊：“你们……”
　　然后便悲痛地再无法说出任何一个字。
　　为首的黑衣人眼中流露出怜悯。
　　“任苒，对不起。我们只能这么做。”
　　他从贴身的口袋中摸出一颗透明的芯片，旁边的黑衣人立刻上前，在任苒的后脖颈处用匕首切开一个小小的裂口，把芯片放了进去。
　　任苒沉浸在失去双亲的巨大悲伤中，竟然没有感受到一丝疼痛。
　　“今夜过后，你将开启一个全新的人生。”
　　黑衣人语速缓慢，似乎想让每一个字都渗透到任苒的意识中。
　　“你注定成为这个世界的战神，注定此生无牵无挂。成神者，需无悯，无悔，无惧。七情六欲，皆是成神阻碍。”
　　“我们历经无数次实验，只是想抹去你的情感。让你成为一个合格的神。希望这次可以做到。”
　　为首的黑衣人把昏迷的任苒轻轻放平，其他的黑衣人则忙忙碌碌清扫着场地。
　　天光逐渐亮起。
　　从这一天开始，世界变了。
　　三小时后，任苒在一阵悦耳的鸟鸣声中清醒过来。
　　玻璃幕布内再一次变暗。
　　————
　　看着这一幕幕血腥的场景，亲生父母惨死黑衣人手中、自己又被植入不明芯片的过程，任苒转身离开了幕布。
　　当她转过身不再看幕布内的场景时，任苒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身后是一片白茫茫的所在，任苒不知道该怎样回到现实世界。
　　卜宿走到她身边，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说：
　　“你不是好奇吗？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怎么不看了？这可是你唯一知道自己身世的机会。”
　　“神经病。这一切都是你们强加给我的，是吧？什么战神，什么无牵无挂，我只是个普通人，你们有什么资格这样做？就因为是什么神，就可以随便干涉普通人的命运？从我六岁的时候让我接触那个神秘人，到十六岁的时候夺去我的父母，都是随你们心意的，是不是？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非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卜宿微微一笑，猛得一扬手，犹如漫天风沙铺面，任苒眯起了眼睛。
　　再一睁眼，眼前的场景已经换成了【猫与爱丽丝】的店铺小屋。
　　卜宿对任苒正色道：
　　“穿越者任苒。”
　　任苒没有回应，低头沉默着。当她发现一切都是骗局，她已经不想再做什么穿越者了。
　　既然这一切都是命运强加给她的，她并不想接受。
　　“但你必须接受。”
　　脑海中突然想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29？”任苒又惊又喜，急忙用脑波跟29K5进行沟通。
　　任苒知道自己一下子没管住自己的表情，虽然在卜宿面前，但她也顾不得了。
　　“你先回家吧。回家我们再叙旧，现在你跟前有人，我们也不好当着他的面唱双簧不是。”29k5提议道。
　　任苒立刻站起身：“不好意思，我觉得我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走了，再见。”
　　卜宿未做回应，轻轻笑了一下。
　　回到家，口干舌燥的任苒立刻接了一杯水大口喝了起来。
　　“你对卜宿的态度太差了点吧。”29K5笑说。
　　“我不是针对他，我只是觉得他们那些神，仗着自己是高等智慧，就随意捏造干涉普通人的命运，又说什么战神啊之类的让人不明所以的话，非常恶趣味，真的很烦，我讨厌被控制。”任苒答。
　　“怎么说呢，假如你的命运是一部小说，你是主人公，那卜宿在这部小说里就是正面人物，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怎么讲？”任苒换了个姿势，倚靠在沙发上。
　　“你也知道了，你在你的第一世是个重要角色，你的出生，你的成长，还有最后你的死，都改变着这个世界。这个能理解吧，如果你忘了，你再想想你看过的倩倩的临终场景。”
　　“我记得，她临死之前叫我什么队长。”
　　“你是反抗军的头目。”
　　“反抗军？”任苒又听到一个新鲜词汇。
　　“你的第一世所存在的世界，是一个很不稳定的世界。在你二十几岁那年，彻底陷入崩坏。
　　而你就是阻止这场崩坏，保留人类生命希望的那个人。
　　你知道，但凡是这样影响世界进程的事件和关键人物，都会有人希望它发生，有人不希望它发生。卜宿给你看的那些记忆片段，那些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就是要阻止你成为反抗军头目。
　　在未来，你还会反复回到这个世界，来做一些改变，确保你自己出生并且最终成长为这个世界反抗军的头目。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让确保自己能够顺利出生。也就是让任昭免于车祸的灾难，在一年后，顺利和小晴结婚生女。
　　这个机会，就需要由你从其他的穿越任务中获得奖励和积分，才能换取的。
　　现在明白了吗？”
　　“嗯。”任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我接下来还要努力做任务换积分，然后争取再次触发来到我第一世，也就是这个叫龙云联邦的星球的机会，继续对我自己的命运施以正面影响，最终让我能成为反抗军头目这件事成为现实？”
　　“bingo.”
　　“那我留在这里不就行了？反正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任苒兴奋地问。
　　“不行，一次穿越只能影响一起事件，你这次穿越，只是来确保你自己的正常出生。”29k5不紧不慢地回答，“你想啊，你如果留在这里，那将来真正的任苒出生，那她要去干嘛？如果你留在这里，会加速这个世界的不稳定，到时候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我……”任苒突然有了一个不祥的想法。
　　“正是。六天之后，也就是预计任昭车祸那天，当他开车经过那个地段，也就是你灰飞烟灭之时。”
　　任苒：……语塞.jpg
　　“哈哈，灰飞烟灭说得有点吓人了，我的意思是，在他平安无事的那一瞬间，你我，就会被传送到虫洞里了。”
 
            
046 见习死神（二十二）

　　这一天一睁眼，任苒掰着指头开始算。
　　还有三天，就到了任昭下班后，开车路过那个车祸路段的日子。
　　任苒想着反正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决定去医院看看倩倩。
　　她去看倩倩，探病是原因之一，其实还有一个私心，就是想再次进入倩倩的临终场景，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自己身世的其他线索。
　　但去了之后很失望地发现，无论她如何触摸倩倩的皮肤，都没有再次成功看到她的临终场景。
　　“这预知能力，怎么还是一次性的呢？难不成是因为我是实习的，所以权限不高，只给看一次？”任苒回到家后跟29k5抱怨。
　　“非也非也，此言差矣。就连死神本尊，预知未来的能力也是一次性的。除非这个人身上发生了转折性事件，才能再次预知新的未来。”
　　“唔……你说的好像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明白。”
　　“打个比方。假如你是一个还有一年就要参加高考的高中生，你现在成绩中等，预计会考上一个普通的大学；但如果你在这一年里受了什么激励，突然付出百倍的努力去学习，那么你将来有大概率会考上重点大学。这个道理，明白？”
　　“这个可以理解。”
　　“人的命运也是如此。倩倩从现在开始的人生，如果没有大的转折性事件发生，那么她将来一定会加入反抗军，最后为事关人类存亡的事业而牺牲，这是她此生的终点，也是她的宿命；
　　你在现在这个节点去预测她的命运，就只能得到这个结果。但你也知道的，命运，是一股乱流。每个人，都是在不确定的命运中寻找确定的结果，因果，善恶，生死，并非互相对立，而是互相包含。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29，你……你不在的这段时间，不会是去佛学院进修了吧？”
　　“我如此优秀，为什么要去进修？这些东西本来就在我的数据库里。只是你问到了，我就大发慈悲地给你传授一下。”
　　“……关机。”
　　————
　　这几天任苒虽然没什么事，但也没闲着，每天给苏星星发信息，各种励志各种鼓励，花样暗示苏星星，千万千万要好好工作，尤其是三天后的夜班，必须把眼睛瞪的铜铃般大盯着监控器；
　　苏星星虽然觉得这个邻居未免有些热情过度多管闲事，但毕竟任苒曾经成功给他解开了心结，让他和陈曦做回了朋友，也就诺诺地答应了。
　　任苒为了确保他能在那关键的一天好好盯着监控器，还跟他保证说：
　　“我啊，我请人帮你算了一卦，说是你今年走升官运，那个关乎你升官的关键事件呢，很大概率就会发生在这个月，所以你这个月一定得好好工作，说不定啊，你们动物园忽然有个动物他想不开，作出点事情来，然后你一顿操作，得，升职加薪了。”
　　苏星星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再详细地问“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任苒又不说了。
　　任苒好想说，但是不能说，心里苦：
　　哪敢说啊，人家的上司，死神大人正在管理局办公室里盯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呢！普通人的命运要是有半点泄露，估计这个见习死神的任务就要泡汤了。
　　“任务泡汤就没有积分，没有积分就不能触发穿越回第一世的条件，不能穿越回你的第一世你就不能拯救世界……”
　　“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努力谨言慎行的！”自从29k5归队后，任苒不得不每天都接受这个系统唐僧似的念经。
　　话说29k5在能力和辅助方面绝对是个狼队友，任苒穿越这么多世界，每次做任务都能满意而归，军功章可以说是一人一半。
　　但是，“拯救世界”？
　　任苒活了几百年，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是如此的玛丽苏光环加身的角色。
　　任苒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穿越任务者。接任务，执行任务，替委托者实现心愿，为这世间的不公寻求公平的解决方案。但她无法想象，这样平凡的自己，要如何承担起拯救事业的责任？
　　转眼到了任昭预计车祸的这一天。
　　熟睡的任苒还在做着美梦，她梦见自己穿越到古代，成为一个倾国倾城的皇贵妃，享尽荣华富贵，最后把皇帝的位置给篡了，然后自己登基的美梦。
　　“yo，yo，yeah yeah ，check it now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旋律非常魔性的动感舞曲，打断了任苒的登基美梦。
　　任苒烦躁地用杯子蒙住头，魔性音乐声却丝毫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聒噪。
　　任苒的起床气被熊熊点燃。
　　她猛得坐起身，大吼：“29！你是不是有病！”
　　“早睡早起才是好孩子，今天可是正日子，你心怎么那么大，还睡懒觉？”
　　“我知道是正日子。”任苒没好气又扑腾一声倒回被窝里，“我不是有天之眼吗，我可以连接那个路段的摄像头，到了那个时间，我时不时看一眼不就行了……”
　　“那你试试。”
　　“等会儿再试，让我再睡会儿……”任苒说着又要闭上眼睛。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one，two，three，four，let's go！……”魔性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我投降，我投降，别动次打次了好吧，我认输了。”任苒半靠着床头，集中精神，开启天之眼。天之眼顺利启动，搜索信号，连接摄像头。
　　连接中……
　　连接中……
　　连接中……
　　任苒：？？？
　　断网了吗？
　　任苒中断了尝试，重新开始。
　　又过了十几分钟，任苒看不到任何摄像头的画面。
　　难道是任昭出事的路段离自己太远了？不对啊，这个能力应该是不限物理距离的，只要有网络连接，哪怕是大洋彼岸国家的影像，任苒都可以看到，正常情况下，天之眼可以破解所有的加密权限。
　　怎么回事？
　　“天之眼”，在【烈火千金】任务里使用的6到飞起的超能力，在这个世界完全不管用？
　　虽然任苒还因为魔性音乐闹铃的事情窝着火，此刻也不得不主动跟29k5搭话：
　　“29，我的天之眼不好用了，什么都看不到。尝试了两次，都说连接中，等了好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嗯，我知道的，你的天之眼在这里用不了。”
 
            
047 见习死神（二十三）

　　任苒很生气：“这不也是现代社会吗！为什么我的天之眼就不能联网，不能连接这里的摄像头啊？再说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在这傻傻地发了半天功，跟弱智一样！”
　　29K5：“这两个世界的网络传输协议不一样！软件盲啊……”
　　任苒继续生气：“我又没学过软件开发！我哪知道这东西还需要什么协议！”
　　29k5：“成神之路亦是学习之路，路漫漫其修远兮，汝须上下而求索。”
　　任苒气结，但都已经到了最后一天了，绝对不能功亏一篑，有事情没做完还放着不管，那不是任苒的风格。
　　任苒再不情愿，也得爬起来，收拾收拾准备去任昭的车祸路段，见证那个瞬间。
　　“你知道吗，管理局那边，关于你的八卦都传开了。”去的路上，29k5突然冒出一句。
　　“我有什么八卦啊，我都几百岁了还是单身狗，没有在任何一个世界里处对象。”
　　“不是恋爱八卦，是你的厨艺八卦。”
　　“厨艺？”任苒一边摆弄手机刷小视频，一边回应着29K5，“哦，这么说来，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好像是每天都有烧饭。没办法啊，这个世界餐厅里的卖的东西不合我的口味，尤其是我们楼下那一家做盖浇饭的，我每次都让老板不要放香菜，他每次都忘！我真的是佛了，不吃总可以了吧，我有手有脚的，自己做。”
　　“所以啊，你的这次的任务直播，都变成吃播了。好好的一个奇幻剧情，变成美食番了！”
　　“还有这种事？我寻思着我也没做什么呀，不就是早上热个三明治，中午做个红烧肉么。”
　　“反正管理局的同事们都表示，任苒要是回来述职，一定要把你扣押下来，让你把他们想要学的菜谱都写下来然后亲自演示一遍，再放你去做任务~”
　　“要是给钱就好了。不给钱，给点积分也行。”
　　“我帮你争取一下，要不，你雇我当经纪人吧。”
　　“你行吗？做我的经纪人，要求可有点高的哦！人家可是当过大明星的哦！很红很红的那种！”
　　“我再说一次：你在那一世根本就没出道，好吗？”
　　……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任昭下班的时间。
　　任苒早早地来到那个路口，找了个凉亭，边玩手机，边等着任昭开车路过。
　　正刷手机刷得起劲，任苒突然想起“猫与爱丽丝”的那个帖子。
　　她打开同城app去搜，果然，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帖子的踪迹了。
　　在搜索网站上搜关键字，网络上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好像这个店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那次卜宿给任苒播放关于自己第一世的影像，任苒到后来看不下去然后离开，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卜宿。
　　当然，即使她想联系也无从下手，她没有任何关于卜宿的联系方式，要想再见面，只能等回到管理局。
　　不过，因为上次的不欢而散，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你干嘛对任昭出现这么期待？”29k5突然在任苒的脑海中发出声音。
　　“废话，他是我的任务目标，我来这里翻来覆去东跑西颠，不就是为了保住任昭的命嘛。”任苒伸长脖子张望着远处，一边时不时地点亮手机屏幕看时间。
　　空旷的道路上，一辆小车的形状渐渐显现，在这时的任苒眼睛里看来，只有一点点大，看样子还很远。
　　“怎么好像有个小姑娘独自站在那里。”车里的任昭握着方向盘自言自语。“好像还在看我。可能是错觉吧。”
　　此时任昭的电话响了，他瞥了一眼中控台，看了下来电名称。
　　任昭没有转移视线，眼睛还是直视着前方，右手点了一下中控台的一个按钮，打开了来电公放：
　　“小晴。”
　　“亲爱的，下班了？”
　　“嗯，正要回家，好累啊，我回去就要睡觉。”
　　“注意安全，慢点开车，我给你做好了饭，你回来吃一点再睡觉。”
　　“好的，谢谢你，小晴。你知道吗，我这会儿老远能看到路边站着一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你说这荒凉的路上，一个女孩子自己站在那里，不会有什么事吧。”
　　“要不你等会儿经过她的时候，停车问一下？”
　　“我也这么想，因为这里确实很难打车，你知道这边离动物园比较近，一天只有一班公交车，还是定时的，两小时才有一辆。说不定那女孩子是困在这里了。”
　　“那你也注意安全，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安全的。我马上就要经过那女孩了，我要到前面掉个头。”
　　“那你别挂电话。”
　　“好。”
　　车子逐渐开近，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路面宽阔，视野良好，空无一人。
　　没有野兽出没，没有横向来车，没有意外碰撞。
　　距离任苒所站的位置还有几米远的时候，任昭忽然感觉有光闪了一下眼睛，类似路口的拍超速的监控摄像头的闪光。
　　闪光之后，任昭在几百米开外看到的女孩不见了。
　　“奇怪了。”
　　“怎么了？”
　　“那女孩不见了。”
　　“怎么会？是你看错了吧？”
　　“我本来想从前面路口掉个头过来问她嘛，但是我刚刚经过她所在的那个凉亭的时候，路上有个摄像头闪了一下闪光灯，我就眯了下眼，再一看，她就不见了。”
　　“那你就别掉头了，直接回家吧。”
　　“嗯……也没别的办法了，她确实不在那了。今天本来想英雄救美，可惜了，哈哈。”
　　“切，英雄救美那可是英雄的专利，你这文弱书生还想英雄救美啊，人家不救你就不错了。”
　　“那可说不定，假如小晴你遇到危险了，那我肯定义不容辞，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没在怕的。”
　　“你只对我一人英雄救美就行啦，可别滥用。”
　　“知道啦，我只对你一人好。哎，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女孩啊，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你在店里，一天见那么多人，说不定真的见过呢。”
　　“不，我不是说那种萍水相逢的见过，而是……真的见过，而且，认识。”
　　“认识？你认得她的脸？”
　　“嗯，我总觉得她跟一个我很熟悉的人长得很像。而且……还有一件事，我说出来，你可别笑话我啊。”
　　“你说你说。我保证不笑你。”
　　“我开车靠近那女孩的时候，我感觉她嘴巴动了动，她好像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了什么？”
　　“我看她的口型，好像是在说：爸爸。”
 
            
048 自杀还是他杀（一）

　　他在自动售票机的屏幕上点了几下，选择了自己要去的站点。
　　自动售票机吐出一张车票，他把车票收好，穿过自动检票闸机，沿着扶梯一路向下，找了一个有风吹过的等候区位置，站定等车。
　　他候车的这个地铁站点，据说建得比较早，而且位于地面之上，所以并没有类似地铁安全门这样的设施。
　　即使有阵阵凉风吹过，他依然感觉很热。今天穿的是白色基础polo衫+深灰色休闲长裤，天气再热他也没有穿短裤的习惯。他固执地认为，对于男性而言，短裤只有一个合适的穿着场所：海边。
　　站在他侧方排队等车的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察觉了那束目光，但并未在意。
　　作为一个相貌俊朗的健身教练，他已经习惯了外貌给自己带来的红利。
　　他把手拎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包里装满了运动用品，颇是有一些重量。
　　“开往市文化馆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各位乘客在等候线外等车，注意安全，开往市文化馆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
　　车站广播响起，等候区中轴线上，地铁站牌电子显示器上的红灯不停闪烁，标志着列车很快就要开进站台。
　　他稍微往前站了一步，就在这时，事件发生了。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黑影闪过。
　　是人！
　　他条件反射般跟着跳进站台下方，虽然跳得很急，但长时间锻炼的身体本能让他保持了基本的平衡，落地的时候只是趔趄了一下，没有摔倒。
　　过往二十五年的人生记忆中，他无数次站在站台上方，等候即将开进站的列车。
　　但站在站台下方，双脚踏在铁轨上，却是打出生以来的第一次。
　　他站直了身子，心跳如雷——不可能不害怕啊！这是什么时候？列车分分钟就要进站的时候！他竟然跳到了站台下方的铁轨中央！
　　刚才眼角余光捕捉到的黑影，的确是人。而是，是个年轻女孩。此刻，她正俯卧在铁轨上，一动不动。女孩是T恤+短裙的打扮，铁轨的另一侧，还有一个小挎包，可能是她跳下来的时候甩飞了。
　　“喂！快起来！”他朝着女孩大喊。
　　女孩置若罔闻，还是一动不动。
　　“听到了吗？快点站起来！”他有些急躁，朝女孩跑去。
　　女孩仍然一动不动，他心头一紧：不会已经死了吧？
　　他抬头估算着站台上方到铁轨的距离：不能吧？这也就不到两米。
　　他走近女孩，刚想翻动她的身体，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雄浑的“呜呜——”的汽笛声。
　　不，不是远处，是近处！很近！原本昏暗的四周开始发亮，他意识到这是车头灯发出的光芒！
　　他一个激灵，恐惧立刻攥住了神经。
　　列车马上要进站了！
　　他顾不上那么多，直接伸出双手插进那女孩的腋下，试图把女孩提起来。
　　但是，原本一动不动的那女孩，感受到他的支配，突然开始激烈地挣扎起来！
　　此时汽笛又响了一次，他甚至可以看到车头的大灯，发出的光芒晃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原本想从后面架着女孩的胳膊离开这里，可是没想到女孩不仅不配合，拼命挣扎，而且力气似乎还不小……
　　“呜呜——”
　　列车似乎发出了最后一声警告，因为那声音实在太近了，他感觉鼓膜处有温热之意，大概是流血了。
　　没时间了。
　　他双臂猛一发力，把女孩整个抡了起来，惯性加上自重，女孩被甩到铁轨的一侧；
　　几乎同时，他自己往铁轨的另一侧奋力扑倒！
　　超高分贝的刹车声、车轮与轨道尖锐的摩擦声、近在咫尺的汽笛声……
　　所有的感官都在还在，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如钢铁巨兽般的列车，擦着他的鞋底高速呼啸而过，然后渐渐停止了行驶。一时间被列车进站的声音笼罩的站台，逐渐平寂。
　　当四周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看到铁轨另一侧的女孩在大声哭泣，双手紧紧抱着头。
　　经历了高度紧张和剧烈肢体动作之后，他开始觉得身上无数个部位同时在喊疼。
　　但他还是决定先去看一下那个女孩。
　　“你怎么样？没事吧？”他用超大的声音问那女孩。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没必要这么大声，只是刚才耳朵被暂时性地震坏了，自己感觉说话声音很小。
　　女孩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他，小声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大点声！刚才被震聋了！听不见！”他指指自己的耳朵。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再次崩溃大哭。
　　这时站台上方开始聚集人群。
　　“下面好像有人哎。”
　　“刚才我看到有一个女的跳下去了，紧接着一个男的也跳下去了。”
　　“啊？为什么啊？殉情啊？”
　　“不知道……”
　　他抬头望了望上面，只看得到很多双各种各样的鞋子。
　　他寻思着：对啊，刚才那么危险的时候，难道没人注意到轨道这里有人吗？都没人过来帮我一把，现在跑过来说什么殉情，真是好笑。
　　女孩的抽泣声又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不再去想那么多，反正人已经救下来了，自己也没受伤，这样就很好。
　　“上去吧。”他对女孩说，“这样，你转过去，我把你抱起来，你用手扒住地面，用点力把自己蹬上去，明白了吗？”
　　女孩点点头，转过身。
　　他朝四周看了看，找了个合适的姿势蹲下，用双臂固定住女孩膝盖稍微往下的部位，发力把她抱了起来。他感受到女孩的体重很轻。
　　“哎！下面的人，伤到没有？”
　　貌似是地铁的工作人员过来了，一个穿制服的人从上方伸出脖子，大声问道。
　　“都没伤到！麻烦你拉一下她。”
　　他一边回应，一边用力朝上方托举着女孩的身体，地铁工作人员来了好几个，合力把女孩拽上站台，又七手八脚地把他拽上站台。
　　女孩不知何时停止了哭泣，像做错了事情一样站在站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
　　他被工作人员拉上站台后，从刚才的大难不死的紧张情绪中解脱出来，反而开始洋洋自得：
　　看来肌肉男什么的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要不是有这个倍儿棒的身体素质，能这么轻松地救个人吗？
 
            
049 自杀还是他杀（二）

　　站台经过短暂的骚动之后，列车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出发了，似乎连晚点都没有。
　　地铁站的工作人员看这两个跳下站台又毫发无损的市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碍，脸上的表情都放松了一些。
　　不过，其中一个看上去像领导模样的工作人员还是一直皱着眉头，对跳轨的女孩说：“这位女士，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办公室。”
　　“不用了，我已经没事了。”女孩对那个领导模样的人鞠了一躬，“麻烦大家了，对不起，但我真的没事了。”
　　“你没事了我们还有事，你这样跳下去，监控都看得到，我们作为管理方，有责任搞清楚你跳下去的原因，虽然你和这位先生都没有受到伤害，领导拿眼看了一下“那位先生”，继续说道，“但我们该做的记录还是要做的。所以，麻烦你跟我们来一趟。”
　　说着，领导转过身，做出带路的姿势。
　　但女孩似乎又开始发挥她的倔劲，站在原地，冲着领导的背影大声说道：“我真的已经没事了！”
　　但身边的那些工作人员却没有理会她的辩解，抓起她的手腕就跟着领导后面，向他们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可能常年在地铁这种地方工作的人，对于分辨那种失足掉落和决意轻生的人，还是有独到的经验和眼光吧。
　　被站务员拉着走的时候，女孩频频回头，用求助的眼光看着她的救命恩人。
　　刚才还在洋洋自得靠着一身肌肉和好体力救了一个轻生姑娘的那个“救命恩人”，此刻正在跟脑内的系统激烈争论中：
　　“任苒，这女的一看就是事儿精，你相信我，粘上这种女孩肯定是大麻烦，你别管她了，都已经救她一命了还不够吗？”
　　“可是29你看她可怜兮兮的样子……哦对，你看不见。”
　　“你少拿我打趣！反正她都说了她没事了，你赶紧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关键是我刚下班，也没地方可去啊……”
　　“那就回家！”
　　“晚了，回家的地铁已经开走了。再说回家多没意思，咱好不容易穿越到一具男儿身，更是要多多体验人生啊，29你说是不？”
　　任苒没再理会系统的阻止，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女孩和工作人员：“那个——”
　　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领导不悦地皱起眉头。
　　一个工作人员悄悄跟领导耳语：“这就是救了这个女孩上来的人。”
　　“你有什么事？”领导在知道任苒身份之后，语气也缓和了不少。
　　“我可以作证，她确实是不小心跌下去的，我看到她的东西先掉了，然后她跳下去，可能是为了捡她的东西。”任苒看着女孩的眼睛，“我说的没错吧？你的包好像还在下面。”
　　女孩愣了一秒钟，旋即反应过来，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我的包……哎呀，我的包确实还在下面呢！”她焦急地指向她最初跳下站台的那个方向。
　　有一名工作人员已经跑去寻找女孩的包，那个领导模样的工作人员看看任苒，又看看女孩，半信半疑地问：“你真的是为了捡你的包？”
　　女孩满脸真诚：“真的。我今天一天没吃饭，有点低血糖，还在车间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下了班，实在是没力气，连包都没拿住，不小心掉下去了。我本来就没什么钱，包里有几百块，是我全部的家当，丢了今晚就没钱吃饭了呜呜呜……”
　　女孩说着说着开始抽泣，把弱小可怜样演得声情并茂。
　　29k5不屑的声音：“请继续你的表演。”
　　任苒忍住笑，那个领导模样的人显然有点相信了女孩的表演，但他还是坚持让女孩跟他去办公室做个记录，并要求任苒一同前去。
　　在办公室里，女孩只顾着抽泣，大部分问题都由任苒代替回答。
　　因为地铁工作人员几乎已经认定女孩坠入铁轨只是意外，而任苒是目击证人，所以询问过程大大简化，没有十几分钟就结束了。二人在地铁职员给他们确认的笔录上签过字，按过手印之后，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非常感谢您的帮助。”走出车站管理办公室后，女孩追上任苒，深深地鞠了一躬。
　　“小事，小事。不客气。”任苒听到声音后，稍稍侧过头，回应着，但没停下脚步。
　　对于任苒这个经验丰富的穿越者来说，她只享受救人的过程，但对被救之人的报恩并不感兴趣：
　　救人只是举手之劳，这女孩又不是委托者，又不能给我穿越积分，更不可能给我星际货币！还有啥好纠缠，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然后赶紧闪人。
　　但这个女孩似乎不那么想。
　　“请等一下！那个……”女孩还在固执地喊着，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往这边看。
　　任苒叹了口气，这女孩子可能还真像29之前提示的那样，是个麻烦的女孩。
　　“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我？我想找个机会正式感谢你。”女孩个子比较矮，仰着头望着身高一米八的任苒。
　　一直以来任苒穿越的原主都是娇小型的女生，从来都是仰视别人的任苒，第一次被人仰视，有点不习惯。从这个角度多看几眼，任苒觉得这女孩还长得挺好看的，只是妆容略浓了点。
　　“真的不用了。再说，你有什么需要感谢我的？你是因为包包掉在下面了，想去捡而已，没什么需要感谢我的吧？”
　　任苒旁敲侧击的表达这个意思：我可没有自认为是拯救了一个想自杀的人哦！
　　女孩感激地笑笑，从包里掏出一个形状小巧的手机，塞到任苒手里。
　　“这是我的电话。”
　　任苒语塞：大家通常说“这是我的电话”，好像是给电话号码，而不是给一只真正的手机吧？
　　女孩接着说：“既然你不想给我联系方式，那我就把我的给你，到时候我会用另外一个手机往这个手机上发信息的，你什么时候愿意接受我的感谢，我随时恭候。”
　　然后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好像怕任苒随时会把手机塞还给她似的，迅速转身，朝任苒的反方向跑走了。
　　任苒：……
　　系统：……
　　任苒看着女孩跑开的背影，内心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
　　这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050 自杀还是他杀（三）

　　这一次的穿越和以往不同，体现在两个方面：
　　首先，根据从原主这个男子处接手的回忆，好像并没有什么未竟的愿望和对别人刻骨的仇恨，从身份证上看，男子名叫关将也——任苒看到身份证的时候还感叹了一番这名字好有个性——一个在W市租房生活的普通人，退伍转业后考取了职业资格证，成为一名健身教练。从不知名的小俱乐部，几经跳槽，到了一家国际连锁的大型健身俱乐部当教练，还是广受好评（尤其是女学员好评）的金牌教练。
　　穿越者接任务的时候偶尔会有一种情况，就是任务详情板块里会写：面谈。
　　这种情况一般需要穿越者和委托者本人会面，由委托者当面跟穿越者提出各种愿望和诉求，大多数时候还会给予穿越者额外的奖励。
　　毕竟委托者在自己的世界已经结束了生命，所以很多ta原本拥有的东西都已经没用了，不如送给穿越者当个外挂，说不定能更好的帮助委托者完成心愿。
　　但是任苒在接这个任务的时候反复确认过，任务详情里是一片空白，委托者也没有特意找过来要求见面详谈。
　　这样的局面导致的现状就是：任苒这次接到的穿越任务，默认结局就是【代替关将也平安度过一生，自然死亡】。
　　任苒唯一知道的一点就是：委托者生前是一位女性，并且，她选择了隐去自己的身份。
　　委托者在提交委托申请的时候，是可以选择匿名的，这是位面管理局对于个人隐私保护方面的一个规定。
　　这说明：这名女性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却把重生的机会让给了别人。而且，很可能，她希望这个人重生之后不记得自己。
　　“这……这穿越委托还可以赠送给别人的？”任苒觉得自己的常识又被刷新了。
　　“你知足吧，我还听说有人穿越到小动物身上的。”29k5做出一副知识面很广的语气。
　　“29，你说，这女人为什么把这个机会拱手送给别人呢？这男人是不是对她很重要？”在穿梭虫洞里，任苒随意地跟系统聊着天。
　　“我这里资料也不多，主要是因为委托者选择了匿名，所以你能看到的就是我能看到的。一旦匿了名，委托者信息就是个人隐私，除了暴力破解，否则没人知道，哪怕是高层也不知道。”
　　“奇怪，为什么要做好事不留名？我要给这个女人取个外号，叫红领巾。以后我们就叫她红领巾吧好不好。”
　　“你的关注点也太奇怪了吧……”29K5无力吐槽。
　　“我想搞清楚这个女人为什么把重生的机会让给关将也。我想找出原因。”
　　“随你随你，反正这一世没我啥事，我就是打酱油的。”
　　“我劝你平时上上网，更新一下数据库好不好？‘打酱油’这个形容已经老早就过时了，你是山顶洞人吗？村里刚通网吗？”任苒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取笑系统的机会。
　　“……关机。我自闭了。告辞。”系统发出“咻——”的声音，任苒的脑海陷入沉寂。
　　——
　　W市，西郊杨柳郡公寓。
　　任苒感受到意识恢复的时候，正坐在这个名叫“杨柳郡”的小区的露天长椅上打盹。阳光充足，照在任身上暖洋洋的。
　　这是一个周末，任苒所处的长椅附近有几座儿童游乐设施，滑滑梯、秋千架、旋转木马。有几个小朋友在那附近玩，他们各自的爷爷奶奶在不远处聊着天。
　　因为提前知道了自己这一次穿越的原主是男性，任苒苏醒过来之后，只花了一小会儿工夫就接受了现状。
　　头一次体验身为男人的感觉，任苒的想法只有两个字：别扭。
　　超级别扭。
　　如果以女性的审美来说，这个身体还是蛮有魅力的。
　　毕竟健身教练嘛，传说中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就是了，而且人家是实实在在的肌肉。
　　但触感……
　　任苒捏捏自己的肱二头肌，开始皱眉头：再怎么健身教练也是太夸张了吧！
　　旁边的小朋友看到任苒一会儿捏捏胳膊，一会儿捏捏大腿，先是一个小朋友停下手里的动作，开始愣愣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一大堆小朋友都跑过来凑到任苒旁边，一起愣愣地看着他……
　　一个小朋友怯怯地发问：“叔叔，你不舒服吗？为什么老是掐自己？”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小朋友要围过来，任苒不知如何应付，索性落荒而逃，按照原主的记忆跑回自己的家中。
　　一个典型的单身汉的家。
　　床品都是深蓝色，替换的那一套是深灰色；卫生间的洗具也以纯色和条纹为主，都是稳重且不出错的搭配。
　　因为职业是健身教练的关系，衣橱里运动休闲风格的衣服比较多，正装倒也有一两套，但看上去很新，不常穿的样子。
　　任苒在时空穿梭的过程中还在担心，自己如何“表现”地更像一个男生。
　　但到了现实世界后才发现，其实人的适应性很强的，身体更是有其自己的记忆系统。
　　比如，不用担心自己内心是个女生，行动也会变得像个女生。
　　任苒在镜子里观察着自己走路的姿态，面部表情，都完美地继承了原主平时的习惯，并不需要可以去培养，或者压抑自己的天性。
　　任苒在某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研究：
　　身体的记忆力是很强大的。比如你绑鞋带的方式，穿衣服的顺序，走路的仪态，用餐具的习惯等等，一生中你会重复无数遍，到后来，这些动作就会变成下意识的行为，根本不需要大脑的指挥就可以做到。也就是说，哪怕你忽然换了个人格，那些原本关于身体的记忆也不会轻易消失。
　　而且任苒现在拥有关于健身、减肥相关的完善一整套的知识体系，原主生前很爱钻研这些东西，是一个知识型+力量型的选手。
　　任苒不禁对原主产生了敬意：
　　现在的社会，大多数人都追求“速成”、“快捷”、“七天入门xx”、“二十一天玩转xx”，能付出真实的努力，让身体和精神得到双重的锤炼，而且还要长时间地保持，这本就证明他是个不简单的人。这种毅力一般人是没有的。
　　现在唯一困扰任苒的是：
　　到公共场合去洗手间，自己还是不由自主地拐向女厕所方向……
　　这个恐怕得慢慢纠正了。
 
            
051 自杀还是他杀（四）

　　在地铁站遇到那起突发事件，飞身救下卧轨轻生女孩的事情，是在任苒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月后。
　　事件结束后，任苒体会到的那种奇妙的“既视感”，也让她对这件事和这个女孩产生了兴趣，依直觉判断的话，这次重生到关将也身上，很可能跟这个女孩有关。
　　但目前，那女孩送给自己的手机还安安静静的，没有来过什么信息或电话。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熟悉这里的一切。但任苒无意发展什么深厚的人际关系，她觉得现在这样的状态是她最喜欢的状态。
　　在穿梭多个世界后任苒明白了一个道理：
　　太过有钱有名，和太过穷困潦倒都不好，最好的生活状态就是：有一技之长能养活自己，有一份体面的收入，一处固定的属于自己的住房，一个平和的心境。
　　而且最好要掌握这样一种技能：这个技能，可以随着时间的沉淀越来越纯熟凝练，给自己提供稳定的收入来源，能够这样过一生，就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任苒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
　　她看了原主的日记，里面有些话她深以为然：
　　“坚韧的精神不可能产生于舒适的环境中。”
　　“身体是灵魂的圣殿，不管你信奉的是什么，身体都应该强韧，应该清洁，应该美丽而健康。”
　　原主关将也并不是像一般人印象中的健身教练，只知道练一身傻大傻大的肌肉来吸引女学员，然而脑子却是空空的；
　　为了考取健身教练资格证，他通过自学考取了体育大学的本科学历，在学习的过程中，把人体的每一颗骨头和肌肉的名字都印在大脑里，他熟知每一块肌肉的作用、性质、缺陷以及锻炼保养的方法。
　　另外，他没有满足于一般的体育相关医学，还自学了针灸、推拿等体育之外的技能。他师从一位很有名气的针灸老师，老师感叹于他学习的热情和毅力，还有技能提升进步的神速，屡次邀请他加入自己的诊所，对他说：
　　“你这样的学生我见得不多，到这种程度，完全可以做职业针灸医师。”
　　但关将也并不满足于蜗居于一家诊所给肌肉酸痛的白领患者日复一日地实施针灸和推拿，与这个相比，他还是更偏向于年轻人的心性，认为现代化的健身俱乐部更适合自己的职业发展。
　　针灸、推拿、体育医学这些知识储备，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更优秀的健身教练的基础。
　　任苒一边消化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对原主产生由衷的敬意。
　　对于每天的饮食，荏苒也十分注意，她不想糟蹋这个接近完美的身体状态。
　　她继承的记忆中，原主虽然很注重饮食的搭配合理性，但可能因为是个男生的缘故，并不怎么自己下厨做饭。
　　察觉这一点后，任苒的厨娘之魂又一次燃烧了！
　　增肌减脂，这是任苒料理的核心要素。
　　蔬菜，是一日三餐的中心，每餐不论吃什么都必须见点绿；
　　肉类，主要是鱼，最好选择白色肉质的鱼、虾，以及鸡胸肉。
　　食材只选择新鲜的，以任苒现在的工资，基本可以达到“进口超市自由”，任苒觉得这样就已经很好了，所谓的“财务自由”，是只有那些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人，才会去追逐的东西。如果真正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热爱和坚持，只要能一直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内心就足够自由了。
　　说回料理。
　　新鲜食材+必要的调味料，这是任苒做菜的原则。
　　脂肪多的调味料一律不用，比如任苒以前很爱吃各种酱汁，查了查发现热量都挺吓人，于是放弃，转而研究如何用新鲜柠檬汁、醋、橄榄油、盐等几乎零热量的调味料，找到一个自己满意的比例，浇到菜上即可。
　　另外，碳水化合物也要保持在适量的范围。不能一点也不吃，但也绝不能多吃。因为碳水化合物是会让血糖飙升，一定要克制。
　　任苒发现，自从开始低糖低脂低盐高蛋白的饮食之后，自己开始慢慢习惯这种饮食方式，对高油高盐的外卖反而不适应了，以前那些重口味觉得很香的东西也不爱吃了……
　　料理书上说，这就是人的味蕾恢复正常的表现。
　　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锻炼、做饭的日常中，日子一天天有条不紊地流过。
　　一个夏日的夜晚，任苒宁静的“男装”小日子被一个短信提示打破。
　　是那天在地铁里，任苒救下的女孩约他见面，说是要当面道谢。
　　任苒想拒绝，但是想到那天，女孩在各方面表现出的固执样子，又觉得心虚：
　　按照那女孩的脾气，她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不论怎么拒绝，估计最后还是得答应跟她见面吧。
　　任苒索性就应承下来，约好了时间地点。
　　这是任苒第二次见到这个女孩。通过之前发的信息得知她的名字叫季安安。
　　任苒挑选了一个能够看到门口的座位，刚坐下没几分钟，一个身穿浅蓝色牛仔外套的年轻女孩的身影闪进旋转门内。女孩一头短发，肩上挎着一个小巧的包包。
　　任苒伸长手臂，无言地招呼了一下，季安安冲着他点点头，朝这里走来。她走路的体态格外轻盈，妆化得很淡，任苒猜想她可能是有意为之。
　　两人都点了美式咖啡，季安安还额外点了一份巧克力布朗尼蛋糕，她看上去有点羞涩局促。寒暄过后：
　　“这次来，有一件事想求您。我知道，对于您这样的救命恩人，一次又一次提出请求是很过分，但是，发生那件事之后，每当我觉得无助的时候，总是第一个就想到您。对不起。”季安安低下头。
　　“呃，不用客气。叫我将也就好，我名字有点怪，不要介意啊。”
　　季安安用嘴型轻轻地“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到底是什么事？”任苒摸着咖啡杯子似乎不烫了，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我爷爷去世了。”季安安看向地面，长长的睫毛在昏暗的室内灯光下仍然散发着光泽。任苒不由得羡慕起来：这就是女生穿越到男生身上的一个大bug——见到漂亮女孩，不是喜爱和想占为己有的心情，而是羡慕对方的精致美丽……
　　“请节哀。我能否问一下是什么原因？”任苒问道。
　　“我爷爷他是被人害死的。”
 
            
052 自杀还是他杀（五）

　　季安安说完这句话，像牙疼似的，把纤细的手指贴在面颊上，整齐的指甲发出健康柔亮的反光，也许是涂了透明的指甲油。
　　“被人害死？是警方告诉你的吗？立案了吗？”任苒提出一串问题。
　　“不。医生说我爷爷死于自杀，警方说我爷爷被发现的时候，已经上吊身亡，去世好几天了。现场没有留下什么疑点，也没有他杀的证据。我家人也都接受了。”季安安突然挺直了腰板，说话声音也骤然提高，“但是我爷爷不会自杀的！他不是那种人！”
　　附近餐位上的客人朝任苒这边扭头看过来，季安安感受到旁人的目光，身体又缩小回去，恹恹地盯着自己眼前的咖啡杯。
　　任苒再一次感受到，这个女孩，以及她带来的一切事件，都跟自己重生到关将也身上这件事存在着密切的关联。
　　关将也生前朋友不多，根据任苒在俱乐部的观察，似乎在职场里，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好的同事，他本人也没有任何恶习，从不出入夜店等场所。
　　按理说，这是一个“意外风险概率”极低的人。
　　因为关将也的重生是他人委托的缘故，所以任苒无从得知关将也的死因。任苒唯一知道的，就是她重生在关将也身上的那一刻，他还没死。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并不用特意去猜测。
　　这也是最麻烦的地方：如果她能知道关将也是怎么死的，说不定就能发现季安安和他的关系。如果季安安真的和他的死有关，那还真的需要听从系统29K5的建议，远离这个女孩，因为任苒此番的任务是【确保关将也平安度过一生直至自然死亡】。
　　那么，这个漂亮的有些过分的女孩，曾经给关将也带来过死亡的厄运吗？
　　任苒决定先稳住季安安的情绪。
　　“我会帮你的，但你要知道，我也是个普通人，没有什么特殊的权力。如果你觉得你爷爷死的蹊跷，那我们也只能从普通人的角度，试着去破这个案子，找到爷爷的真正死因。时间可能会很长，或者根本无从下手也没有结果，很可能到最后白忙一场，你有心理准备吗？”
　　季安安听完任苒的话，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从小，我父母没大有空管我，我差不多是自己长大的。我唯一的朋友，就是我的两个布娃娃。
　　爷爷，从小到大，其实我也只见过几次面，但是，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亲切的人。小时候，我很皮的，也不听话，我爸妈都不愿管我，但只要我去爷爷家里玩，他从来不嫌我烦，对我很?耐心。我爷爷他不是一般的老年人，他一点也不糊涂，看事情很准，看人也很准，我，我知道的……”
　　季安安又开始泣不成声。
　　“而且，对于我来说，之前……因为一些原因，可以说，现在世界上已经没人肯理我了。只有我爷爷还理我，可是他就这么死了，而且他们说是自杀，我不能相信，我也不能接受，我爷爷他一定不会选择自杀的！”
　　四周的人又开始看过来了，可能觉得这两人谈话内容过于劲爆，什么自杀，什么破案的，大家都暗暗装作不经意朝这边看，假装没兴趣、但都是很想知道内情的样子。
　　任苒觉得两人在公共场合讨论这种事情未免有些暴露隐私，于是硬着头皮提议：
　　“今天天气不错，不如我们出去走走？边走边聊吧，正好散散步，有助于身心健康。”
　　任苒都觉得这个理由找得太无聊了，但是季安安却一脸坦然地点头：
　　“也好，正好我有一些事情想告诉你。”
 
            
053 自杀还是他杀（六）

　　十几年前，少女时期的季安安就有一个梦想：
　　可以不用考虑任何金钱的问题，给自己的两个芭比娃娃买很多很多漂亮的衣服。
　　是的，自己不买衣服也可以，但一定要给两个芭比娃娃——糖糖和果果买新衣服。
　　连衣裙，牛仔裙，吊带衫，小短裤，羊绒大衣，高跟鞋……
　　两个芭比娃娃承载了少女安安所有关于美丽的梦想。
　　季安安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曾经自己偷偷跑去百货商店，对着芭比娃娃专柜的换装柜台价格标签看了又看，没有一个是自己买得起的。
　　少女安安的零花钱，每天只有五块钱。除去吃饭喝水坐车，能剩下五毛就已经是精打细算过后的结余。
　　安安很是苦恼，这种苦恼慢慢发展成一种购物狂的神经质。
　　当她没有钱的时候，这种神经质再怎么发作也只能默默压抑；
　　但是当安安大学毕业，进入职场，开始能够每个月支付自己的生活开销时，她从一开始对于能够自给自足的欣喜和骄傲，渐渐演变成无节制的购物欲。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安安至今记得她第一次正式打开购物欲望的那次经历。
　　那天刚刚和男朋友吵了架（吵架的原因似乎也是因为男朋友嫌安安乱买东西什么的，安安觉得这个男人真是小气），一个人跑到商场逛街。
　　出门之前刷了一眼朋友圈，看到有小姐妹分享了一个链接，说是这家商场今天搞促销活动，全场护肤品满一千返六百的购物券。
　　安安想到，自己正好快没有护肤品了，决定去这家商场看看是否有自己需要的。
　　进了商场之后，安安发现这里简直就是节日的气氛，虽然并不是任何一个节日。
　　无数年轻女孩结伴涌进商场，挤占着每一家护肤品柜台，每一个柜姐同时要为至少四五个顾客服务。
　　安安不禁被这样狂热的气氛所感染，走进一家自己心仪已久的奢侈品牌护肤品店。
　　刚一踏入这家店，就闻到一股非常清甜的香味。安安心情大好，跟男朋友吵架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家店，左边一面墙陈设着上百只不同色号，不同质地的口红、唇膏和唇釉，右边一面墙则全是针对各种年龄层和各种肤质的成套护肤品，煞为壮观。
　　马上就有殷勤的柜姐凑上前来：
　　“你好~?今天我们商场搞活动，满一千返六百元购物券，我们店里还有特别追加活动，购物满一千五百元可以再赠送一套限量版……”
　　够了，够了，光是听到“满减”、”“赠送”、”“限量”等字眼，安安就决定今天一定要在这家店里狠狠地消费一笔。
　　这家店一共有五台试妆位，刚好这时位于中间的一台空出来了，客人抱着一大堆商品正准备去收银台结账。
　　柜姐把安安引导到中间的位置，坐在化妆椅上，柔和而明晰地灯光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打在脸上、身上，对面一尘不染的镜子上映射出安安的面容。
　　皮肤白皙，脸颊上有几颗不起眼的雀斑，眼角有一丝疲惫，头发随意扎起，一身休闲打扮。
　　安安偷偷看看两边，坐在她两边的女孩已经被各自的柜姐收拾打扮停当，化着精致的全妆，脸上散发出高级化妆品才有的光泽。
　　安安一下子觉得自惭形秽，跟她们相比，自己脸上黯淡无光，像刚进城的村姑。
　　安安的柜姐凑近她的脸，对着镜子里的素颜女孩说：
　　“客人，您的皮肤底子还不错，但是会有一些瑕疵。比如两颊有几颗比较明显的雀斑，鼻头的毛孔略粗大，下巴这里还有痘印……我建议你用我们家新上市的这一套基础护肤系列……”
　　安安诺诺地点头，不知怎么的，在柜姐强势的介绍之下，身为客人的自己却不由得瑟缩起来。
　　柜姐在她脸上轻柔地按抹着护肤品，嘴里还在不停地说：“怎么样？是不是感觉一下子就吸收进去了呢？我们家这个最新的系列，采用的是一种别家还没有的生物技术……”
　　安安盯着镜子中的柜姐喋喋不休，发现她的脸庞犹如芭比娃娃一般精致，画着无懈可击的妆容。
　　她蓦地想到自己从小到大一直未解的心结：
　　她最爱的芭比娃娃，没有钱给它们买漂亮的衣服，鞋子，包包，只能去农贸市场那里一家贩卖布料的小店，去那里跟店老板要一些他们不要的边角料……
　　安安紧紧地抿起嘴巴，把嘴巴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我的芭比娃娃。我要和我的芭比娃娃一样漂亮。而且还要更漂亮。
　　柜姐做了一通介绍之后，微笑着问小蔡：“客人您觉得这一套水乳护肤品的肤感怎么样呢？”
　　安安同样抱以微笑：“我觉得很好，请帮我包起来。”
　　柜姐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招呼助理店员去仓库拿安安指名的护肤品，接着开展了下一轮销售攻势：
　　“客人您的眼光真好，皮肤底子也好，用基础的水乳稍微护理一下皮肤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呢。您看是这样的，这一套水乳加起来刚好是九百九十元，还差十块钱就可以参加商场的满减活动了，您看你还需要搭配个什么呢？”
　　安安正在犹豫，其实她很想知道这个柜姐脸上抹了什么才能让妆容如此的精致。
　　柜姐就像读懂了安安的心思一样，继续柔声劝诱道：“客人，刚才给您擦水乳的过程中感觉您的T区有些出油，如果后续需要上粉底这一类产品，皮肤出油容易花妆，这样整个妆面就容易斑驳，我们一般会采用妆前乳和防晒叠加的方式，令脸部不易出油，可以长时间的保持妆面的完整干净，即使爬山、运动、吃火锅都没关系呢。”
　　说到安安的心里去了。
　　没等安安提出要求，柜姐已经取出若干个瓶子和容器摆在安安面前的化妆台上：
　　“这个，是有五十倍紫外线防护指数的防晒；这个，是晨间保湿妆前乳，含有抑制油脂分泌的成分，完全不粘稠。”
　　柜姐拉过安安的手，在手背上找了一块地方仔细涂抹着，“您摸摸看，一点都不粘稠对不对？这种肤感一般的防晒霜是做不到的，我们家的这款质地非常清透，非常适合您这样的混合偏油性皮肤……”
　　“这些，我全都要了。”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安指着面前一大堆高的矮的瓶瓶罐罐，对着柜姐说道。
 
            
054 自杀还是他杀（七）

　　“客人，一共是四千三百八十元。您是刷卡还是付现金？”柜姐笑容可掬。
　　安安惊慌起来。有这么贵吗？
　　“那个，不是说会返购物券吗？帮我把返的券抵扣进去吧。”
　　“客人，不好意思，这次商场返的购物券是不能在同一店铺使用的。比如说您在我们家店铺消费后得到的购物券，只能在本店之外的其他店铺使用，这样也很划算呀，您看那边家电卖场，随便买个几百块的商品，把这个购物券用掉，就相当于免费赠送您了呢。”柜姐循循善诱。
　　“哦……”安安顺着柜姐的引导一琢磨，好像也不亏。
　　“但是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而且我也没开通手机支付。”安安真的是囊中羞涩，别说现金了，就算是银行卡里也没那么多钱。“你帮我拿掉几个，我今天只带了三千多块钱。”
　　柜姐脸上一瞬间流露出嫌弃的表情，但也仅仅是一瞬而过，热情的笑容马上堆满了眼角：
　　“好的客人，那么就帮您拿掉面膜和面霜吧，因为其他的东西真的是最基础的，是女孩子的必备护肤品呢。尤其是这个精华，其实它起到的作用比面霜还大，请您务必留下。”
　　“好的，那麻烦你帮我把这些包起来。”
　　安安回到租住的公寓，发现男朋友已经出去了。
　　可能也是因为生气，去哪里发泄情绪、散心去了吧。
　　安安没有继续为男朋友想下去，开心地打开护肤品的包装。
　　大品牌不愧是大品牌，就连包装都如此的奢华。
　　安安想象着晚上洗完澡之后，把这些精美的护肤品抹到脸上、身上的情形，不禁满足地笑了起来。似乎从这一刻起整个人就已经在马不停蹄地变美了。
　　我也会像那个柜姐一样漂亮。
　　不，我也会像芭比娃娃一样漂亮。而且，我还会更漂亮，因为我现在有工作，能赚钱，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虽然安安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和薪资，但其实说到底，她也只不过就是在公司做一个小职员而已，底薪四千，加上七七八八的奖励，每个月底到手有六千多元。
　　光看工资的金额，或许已经超过了很多同龄人。
　　但对于安安无休无止的购物欲来说，这点钱可谓杯水车薪。
　　尤其是当她享受到高价商品带来的近乎梦幻一样的体验后，对奢侈品的追逐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当天晚上，安安的男朋友没有回家。
　　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安安的心情，她精心泡了一个热水澡，坐在梳妆台前美滋滋地对自己的皮肤做着各种护理的时候，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芭比娃娃一般的女孩，本来就不能和普通的男生有共同语言。
　　“只有上流社会才是我应该生活的地方。”
　　“我应该努力向上流社会的人靠拢。”
　　“上流社会一定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睡觉之前，安安的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只剩下“上流社会”这几个字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安安做着美梦睡着了。
　　第二天，安安想起，应该去商场，把购买护肤品得来的购物券给用掉，不然就亏了。
　　安安用新买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给自己精心打理了一套妆容。
　　走出电梯的时候，她注意到，小区门口的保安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是安安脑海中蹦出的第一句话。
　　她被自己的势利吓了一跳，因为她以前从来没有过把旁人看得低人一等的想法。
　　但是她很快又说服了自己：我本来就不属于平凡人的世界，只要我花的钱足够多，把自己打扮的足够漂亮，我就一定能进入上流社会。
　　上流社会，才是我应该生活的地方。
　　一定是这样。
　　安安反反复复地给自己洗着脑，进入商场之后，又被门口的服装店吸引了视线。
　　并不是某件衣服引起了小蔡的注意，而是那服装店门口的镜子，让她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一件浅灰色的基础款纯棉短袖，黑色牛仔裤，白色有点发脏的运动鞋。肩上斜跨着一个杂牌小包，一看就是用了很久的，而且颜色跟衣服也不搭。
　　安安觉得自己的一切都很别扭。
　　安安凑近镜子，又仔细端详了自己半天，终于发现别扭在哪里：
　　脸上的妆容的确无懈可击，但身上的衣服太普通了。
　　也就是说，衣服完全配不上自己精心画出的妆容。
　　这怎么行？
　　上流社会的人一定不会如此出街。
　　安安的眼睛捕捉到在这家服装店里选购衣服的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有着微卷的长发，染成了很自然的琥珀色，服装店的吸顶灯发出的光芒，落在女孩的发顶，铺出一个美好的光圈。
　　女孩身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长度大概到膝盖上方一公分，款式非常简洁，但不知为什么，一看就知道很贵。
　　鞋子和包包也是配套的，颜色搭配非常合理，小蔡认得那个logo，这两样加起来至少要四万块钱。
　　可见她身上的连衣裙一定也不是什么便宜货色。否则，也搭配不出如此低调奢华的效果。
　　安安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真正完美的芭比娃娃，一定是从头到脚的完美。
　　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安安不由得焦灼起来。
　　自己显然还不够完美。
　　这破破的衣服，这旧旧的挎包，这脏脏的鞋子。
　　安安又产生了头一天在化妆品柜台，坐在化妆椅上时那种窘迫万分的感觉。
　　那个完美的白色连衣裙女孩在走动着，身后不远不近地跟随着一个女店员，不失时机地为女孩推荐着合适的衣服。二人都是轻声细语，安安很想知道她们在交谈什么。
　　她们一定在交谈关于上流社会的着装常识。
　　几年之后，小蔡回想起自己此时的心理活动，也觉得自己当时真是傻透了。
　　什么上流社会的着装常识！真是没脑子！
　　只是一个在拼命推荐衣服，另一个在挑选衣服罢了！
　　但无论再怎么贬损自己、辱骂自己，安安也无力改变这荒诞魔幻如同地狱一般的这几年。
　　这几年，有很多人因她而变得不幸。
　　这几年，也有很多人，因她而死。
 
            
055 自杀还是他杀（八）

　　这家商场，安安以前不经常来。
　　原因是，几年前，这家商场招商的商户都非常low，都是很低端的地摊货品牌，难以对追求时尚的年轻人有什么吸引力，所以客流越来越少，濒临倒闭。
　　忽然有一天开始，安安所就职的公司的女同事们，都在询问对方，有没有去过那家商场。
　　一开始大家都说：那家商场只卖地摊货，格调太低，谁要去逛啊。
　　“现在不是那样了，那家商场改造过，重新开张了，现在装修得特别好，里面都是大牌子，还有很多好吃的甜品店。最近重新开张，好多点都搞活动，下班一起去逛吧！”
　　安安也跟随同事一起去逛过。
　　去了之后发现，果然大变样了，的确像同事们传的那样，似乎跟以前完全是不一样的所在，现在在里面逛街的都是年轻男女，这个商场一跃成为这座城市的时尚坐标，很多女孩子每周都会来这里找个甜品店打卡。
　　自从这家商场改头换面之后，安安也几乎每周末都来。
　　每次一进入这家商场，随便逛逛，吃点甜品，哪怕不买什么东西，再糟糕的心情也会变得好起来。
　　上周在化妆品店购买的上千块的东西，是安安来这个商场后，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消费。
　　夏末的这个季节，暑热还未消，但商场里已经开始为秋装做第一波促销了。
　　安安看看自己身上的黑黑灰灰的打扮，感觉自己有些寒碜、丢人，且不合时节。
　　再加上跟脸上用上千块护肤品和彩妆品堆砌出来的完美妆容相比，自己身上这一身简直就像个乞丐婆。
　　于是，怀着一种近乎饿虎扑食般迫切的心情，安安在各个服装店里穿梭起来。
　　“很合身，女士您的身材真好。”
　　“这一件非常搭配您的肤色，您皮肤很白，这种颜色我们一般是卖不掉的，因为大多数人穿了都会显得起色很差，但客人您不一样，您穿上之后显得皮肤更白，而且很有朝气。”
　　“这件短马甲非常百搭，我们很多客人一开始都是为了凑单才买，但买回去之后才发现这件衣服又漂亮又实用，比如就可以搭配这件连衣裙啊。”
　　“客人，这件衣服……”
　　“女士，那双鞋子……”
　　全部这些话，都让安安欣喜不已。
　　原来，只要有钱，就可以听到如此多的溢美之词啊。安安知道那些店员是为了自己的业绩才不停地夸她，劝她买更多的东西，但不知为何，安安觉得她们说的形容词，跟镜子里的自己，并没有什么出入。
　　穿上漂亮的衣服，配合精致的妆容，自己的确是个不俗的美女。
　　刚进商场时，看着自己黑灰打扮的焦灼感觉，随着手上购物袋变得沉重，逐渐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飘飘然的轻盈。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买黑色，灰色，卡其色那种怎么穿都不会出错的搭配，再也不会买带有“特价”、“打折”标志的衣服，再也不会买扔进洗衣机里随便洗就可以的材料和质地——我要买的商品是：
　　迄今为止很少穿在身上，看上去很贵，实际上也很贵，闪耀着光泽，无言地诉说着奢华，不需要说出口别人就能体会到上流的那种衣服。
　　因为连续逛街四个小时，安安终于感到一丝疲惫。双脚每走一步，感觉像走在烧红的铁锅上一样，安安不得不在四楼找了一条长椅坐下来休息。
　　今天花了多少钱了？这个问题突然闪过脑海。
　　安安从每个纸袋里掏出小票，粗略合计了一下，差不多要三千多元。
　　除了大学毕业后给自己买了一台电脑之外，从来没有一次性花过这么多钱。
　　一向节俭的她心中涌起一股罪恶感，不过，这股罪恶感马上就被压制了下去：
　　看看楼下那么多人，她们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好几个购物袋，大家不都是在享受人生吗？是我以前过的太凑合了，每个人的寿命都只有短短几十年，现在不花，难道等着老了再花，死后再花吗？
　　再说，我只是把一个季度的衣服一次性买了而已，今天不买后面陆陆续续还会买，有什么好罪恶的，都是必须要花掉的钱。
　　安安又开始心安理得，抛去那些令自己不愉快的想法，开始幻想自己穿上这些漂亮衣服的样子。
　　但是，淡淡的愁绪还是笼罩着她。
　　毕竟，三千块，对于一个月薪只有四千块钱的人来说，一次性消费掉也不是眼睛都不用眨的。
　　四处张望之间，她的眼神锁定了在长椅正对面的一个小方桌。
　　方桌旁边有一个易拉宝招牌，上面写着“轻松贷”的字样。
　　方桌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是面容姣好，态度温柔的年轻人。
　　那个男性工作人员首先注意到了安安的目光，他站起身，迈开长腿，主动朝安安的方向走了过来。
　　“女士，请问需要办理轻松贷吗？今天办理的话，我们刚好有在搞活动，下载app并注册消费，然后上传在这家商场购物的小票，首单可以免掉50%哦！”
　　免单50%？也就是说，今天花的三千块，只要还一千五就好了？
　　安安觉得自己真是幸运极了，打瞌睡就来枕头。
　　兴奋之余，她根本没有去理睬“首单”、“注册”、“消费”等这些关键字眼，她满耳朵只是听到了“免掉50%”。
　　安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提交了自己的身份证办理了这家的轻松贷。
　　一周之后，安安在邮箱里收到了账单。
　　“怎么还是要还这么多钱啊？”安安从小数学不好，看到什么“利息”、“本金”之类的字眼就大为头痛，拿着计算器算了几次之后便放弃了。
　　比起那个，新衣服和新形象带来的心理上的满足，更让她感到由衷欣喜。
　　在工作单位，几乎每个同事都发现了安安外表上的变化，所有人都说她变美了；
　　去拜访客户，竟然还有一位比她年纪小的客户对她表白。
　　安安坚信这一切都是自己转变心态后带来的改变，她越来越相信钱是可以改变人的命运的。
　　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条件优越的男生，正在逐渐走入她的世界。
　　不，应该说，安安在逐渐融入那些上流社会的世界。
　　为了维持自己上流社会的形象，安安开始疯狂借钱。
 
            
056 自杀还是他杀（九）

　　后来安安发展到，吃饭非高档餐厅不去，美容非连锁店不去的奢侈程度。
　　她是怎么维持这种生活的？是换工作了吗？是中彩票了吗？都不是。
　　其实按照她原本的经济状况和赚钱能力，早在她第一次乱花钱买衣服买护肤品的时候，她就已经破产了，第一个月账单发到邮箱的时候，她负债九千元，身上只有刚发的四千块工资，她留了五百块，其他都还了卡债，但还是不够。
　　于是安安又厚着脸皮跟男朋友借钱：“我还不上卡债了，你帮我还一下。不然我就要坐牢了。”
　　似乎两人还没为钱吵够似的。
　　男朋友这一次对她彻底绝望，给她转了两万元钱，同时拉黑了安安。
　　安安连句谢谢都没机会说。
　　男朋友彻底跟自己决裂后，安安一度还觉得释然。
　　在她的思维里，这个相貌普通，工作普通，家世普通，各方面都过于普通，只有学历比别人优秀一点的男朋友，是她进入上流社会，成为真正的芭比娃娃的现实阻碍。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早就交上更优质的男朋友了。”安安不满地想着，一边顺手把自己还不上的账单用男朋友给自己的两万块还好了。
　　还剩下一万多，安安顿时觉得很放松。
　　最关键的是，安安从这次跟男朋友讨要钱得出一个对她影响深远的结论：
　　只要脸皮足够厚，就能得到更多的钱。不论对谁都是如此。
　　于是她如法炮制，或是撒娇，或是装可怜，把周围的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
　　在两个月内，她“借”到了十几万元钱。
　　她搬到了一个高档公寓，住在一个能够看到漂亮都市夜景的小区，这里的没有一个保安会用她以前住的小区的保安那种眼神看她，取而代之的是见过世面的彬彬有礼。
　　安安觉得自己吃穿住行全部都像自己以前想象中的上流社会一样。
　　从小就生活在养尊处优环境中的女孩，很难想象安安“阶层跃迁”后的欣喜。
　　对于安安来说，阶层跃迁并没有什么难的，不需要努力读个好大学，也不需要拼命工作换来高额薪水，只需要豁得出去就行。
　　那段时间，她常常挂在嘴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的一句话就是：
　　思维方式改变命运。
　　看，自己不就是改变了思维方式，就马上过上了富人的生活吗？
　　维持富人的生活当然需要大量的资金，但安安已经通过豁出去脸皮的方式四处搜刮，“借”到了十几万元。
　　所以，在一段时间内，卡债有条不紊地还着，没有出现任何资金异常。
　　代价就是，她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社交关系，没有人肯轻易回复她的消息和电话。
　　如果就此打住，安安这辈子最多会成为一个人际关系不怎么好的女孩，但她还年轻，还可以去结交更多的朋友。
　　但人的欲壑如果可以轻易填满，世间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悲剧。
　　前面说了，安安非高档餐厅不吃。
　　这一天，安安下班之前，在点评网上找了一家新晋网红餐厅，准备前去拔草。
　　吃了这顿最低消费六百元的饭，又花了三千元办了一张贵宾充值卡。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vip”三个字。
　　这个时间回家还太早，也没有事情可以做，今天也不加班，安安发觉自己的指甲有些暗淡，决定顺路去那家自己刚刚充了一万块钱的美容院去护理一下指甲。
　　在气味芬芳的美容院，接受了一套细致的指甲和皮肤护理之后，安安觉得幸福感缓缓地充满了每一颗末梢神经。
　　这才是人应该过的生活嘛。
　　那种无比的幸福感，一直贯穿到自己抵达家附近的地铁站时。
　　从车站朝家走去的时候，安安忽然想到，要是身边有个人，有个朋友，或者恋人，能够看到自己如此幸福的样子就好了。
　　他们会说什么呢？
　　安安记得自己以前，在朋友圈看到别人发炫富、秀恩爱的照片时，自己那种咬牙切齿的心情。
　　看到原本跟自己差不多层次的人突然发达、过上比自己质量高得多的生活，“咬牙切齿”想必是大多数人的反应吧。
　　安安一边开心地想着，一边把刚才吃饭、做指甲的拍的照片如数上传，幻想着以前的朋友们“咬牙切齿”的样子。
　　安安低着头操作手机，看见地上两道宽大的黑影子横在自己面前。
　　她抬起了头。
　　两个穿西装的人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安安想到：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那家叫做“轻松贷”的公司，终于对安安的逾期行为作出了反应。
　　“你借的是我们公司的‘十一贷’。”为首的黑西服厉声阵阵。
　　“意思就是利息每十天增加一成。”另一个穿灰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接着说道。
　　安安慌忙在脑中计算：十天三成，三十天就是……一年下来，300%？
　　不对，不可能吧，我算错了……
　　数学不好的安安在慌乱中，更不可能算好复杂的计算公式，她只好问：“那我一共欠了多少钱？”
　　“你账单上有，自己看。”对方很不耐烦地丢给她一张纸。
　　消费账单通常都有个特点：
　　其他的内容都可以用黑色字体，唯独将客户需要还的金额用醒目的红色字体。
　　醒目的红色字体把安安的视网膜刺激到了：大约有6个零。
　　安安一遍遍的数，那令人绝望的几位数字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6个零。
　　这可能是自己一辈子都无法还清的数字。
　　要知道，自己可是一个月薪四千多一点的普通公司职员呀。
　　从亲友手里连蒙带骗得来的十几万，这么快就堵不上轻松贷的漏洞了吗？
　　“你说说怎么办吧！”黑西服把账单夺过来，卷成一个蛋卷的形状，指着安安的脸厉声喝问。
　　安安没有见过这个阵仗，吓哭了。
　　另外一个穿灰色西服的男子见状，走上前来：“来，姑娘，哥帮你想想办法。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总有办法，别哭，啊。”
　　安安被黑西服的声色俱厉折磨得够呛，突然上来一个说话和气的人，觉得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灰西服不仅说话和气，行为也相当体贴，还让黑西服先行离开，请安安到附近的咖啡厅喝咖啡。
　　安安现在满心的彷徨无助，一口应承下来灰西服给她出的解决方案：
　　简单的说就是，成为轻松贷公司的非全职职员，获取不定额的佣金，用替他们办事的方式抵扣欠债。具体工作和具体时间都是不固定的，如果有工作了，公司会派专人提前联络她。
　　安安的联络专员就是这位灰西服，他叫王强。安安认为这一定是个假名字。
　　最开始，安安接到的任务是：在保健品推销会场假扮顾客。
 
            
057 自杀还是他杀（十）

　　其实一开始，公司让安安去保健品会场当托，安安心里是拒绝的。
　　她的厚脸皮迄今为止只运用在如何跟亲朋好友借钱这方面，但还没有无耻到当着别人的面满嘴跑火车。
　　会场的日常是这样的：
　　首先会有专门的推销人员去各个小区搞活动，宣称只要去会场参加活动，就可以免费获得什么米面粮油蛋之类的礼物，于是，一车一车的老年人就被集体拉到位于郊区的一家休闲会所。
　　保健品的推销，就在这家会所的大厅举行，一周三次。
　　安安为轻松贷公司做的第一个工作，就是在会场，假扮一个客户。
　　准确地说，是客户的女儿。当然，这个“客户”是虚构的。安安的父母早就当没有她这个女儿了。
　　公司的人一开始还给她剧本，让她按照剧本上说明的去演就可以。
　　比如，在某个工作人员向真正的潜在客户推销商品时，凑上去说“这个鱼油真的不错，我妈妈吃了以后高血压都缓解了很多”。
　　又比如，在一个穿白大褂假扮某某医学博士的“讲师”在台前讲课的时候，讲到一个关键节点，就要带头使劲拍巴掌，连声赞叹“说得太好了！太有道理了！”等等。
　　一开始，安安羞得只会说“这个鱼油真的挺好的”，或者轻轻地拍几下巴掌，脸都红得要渗出血。
　　毕竟她这么年轻的女孩，坐在这个全是老年人的会场里本身就显得不合时宜，非常扎眼。
　　第一天的工作成果可想而知：作为职业托儿，安安一点作用都没有起到。
　　黑西服如约上门恐吓，威胁说如果安安再不做出点业绩，就找人在黑巷子里堵她。
　　“大半夜堵你，你说能干什么？”黑西服恶狠狠，又不失下流地威胁道。
　　灰西服紧接着又把安安请到咖啡厅，唱起了白脸：“妹子啊，说白了咱们都是打工，这样也是打工，那样也是打工，你何必有那么大心理压力呢？那个地方有谁认识你？散场了之后都是各回各家，你又不是本地人，你怕什么呢？”
　　拼命给自己做了几个晚上的心理建设之后（主要还是迫于还钱的压力），安安又在新的层面上豁了出去。
　　第二次去当托的时候，安安把“反正没人认识我”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几千遍。
　　果然，思维方式再一次改变了安安的命运。
　　这一天“博士”在推荐一个厨房用的刮皮器，声称：这个刮皮器的刀片上带有什么射线，可以让饱受转基因污染的瓜果蔬菜重新恢复自然原生态的营养成分，等于说是一个能够改变蔬菜分子结构的神奇刀片。
　　在推销环节，安安在会场里走来走去，对那些大爷大妈诉说着自己的妈妈用了这个刮皮器之后，全家人的身体都变好了，包括自己，以前脸上总会发痘痘、生理期的时候还会痛经，现在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方面的困扰了。
　　“叔叔阿姨你们想想看，为什么现在的水果蔬菜都变得外观那么好看，价格又便宜？就是因为它们都是转基因的呀！它们只是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实际上早就不是我们几十年前吃的东西了，这样的东西要是不做任何处理，就吃进肚子去，身体是要出问题的呀！”
　　看着有人为她的言论信服，上钩，进而真金白银地去购买，安安内心甚至还产生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成就感。
　　安安把十几年读书学到的各种知识都运用到自己的话术之中，除了公司教给她的剧本内容，她还自由发挥了许多。
　　面对这些学历不高、见识狭窄、精神孤独、眼界也不宽的老年人，年轻有活力的安安对他们实施欺骗，简直是一种降维打击。
　　因为安安的业绩越来越好，就连以前从早到晚不停恐吓她的黑西服，那时候看到她态度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于是安安乐此不疲地当起托儿来，甚至还参与了剧本的制作和“新人培训”，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轻松贷公司的爪牙——当然，这个阶段她的工作是没有任何薪资的，因为她欠公司的钱还没还完。
　　刚刚察觉自己背上了几百万欠款的时候，安安很是节衣缩食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黑西服还不断上门恐吓，她也没心思去她平时消费的场所去奢侈浪费。
　　后来她在轻松贷公司工作得如鱼得水之后，她俨然把自己当做公司的一员，认为自己还是有能力维持之前那种奢华的生活方式。
　　安安又开始没有任何限制地花钱了。
　　美容院？照常去，说起来上次存的钱还没消费完呢；
　　网红餐厅？不拔草怎么行，我又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吃吃美食，还不允许吗？
　　华贵的衣服，漂亮的鞋子，名品包包，不可能不买的。不然存着钱干嘛？死了再花吗？
　　安安依然稳定地从轻松贷上借钱维持消费水平，由每周三次去会场当托儿，变成每周六次。
　　以前那份月薪四千的工作自然是不能做下去了，安安利索地办理了离职，正式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以演戏为生。
　　扮演托儿的工作不是从早演到晚的，没有固定工作的安安，也有时间去打别的工。
　　当一个人的自尊心全部丧失掉之后，能接受的事情的尺度也会变得越来越大，直至毫无底线。
　　有一次她在她常去的美容院里做皮肤护理，给她做护理的美容师无心说了一句：
　　这家美容院的老板开了一家分店，是专门针对男士的护理。
　　一般来说大多数人只要稍微有点社会常识，都知道这种店是干什么的。
　　安安问到了那个店的地址，在店门口徘徊许久，最终走了进去，问前台的女孩这里是否还在招聘。
　　前台女孩笑着问她：“你是要应聘哪个岗位呢？”
　　安安说：“我想做收银员。我有经验，我以前在公司做会计的。”
　　前台女孩将她引进至总经理办公室，半小时后，安安成为了这里的收银员。
　　半个月后，安安看到同为收银员的另外一个同事，从服务客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同事劝诱道：“收银员在这里也可以做兼职的，而且老板不抽成，服务费全是自己的。”
　　安安想，能早点把债还清也是好的。
　　于是如法炮制，开始兼职营业。
　　在这件专门针对男性的“美容院”里，她很快迎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客户”。
 
            
058 自杀还是他杀（十一）

　　打工，“演戏”，还债，消费，安安维持着这个循环。
　　但很长时间过去了，债务只增不减。
　　利息实在是太高了，安安除了老老实实接受轻松贷的摆布，加上在其他各种能出卖尊严的地方换钱还债，几乎没有别的选择。
　　逃跑是不可能逃跑的，她做了太多坏事，跟轻松贷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不过，到这个阶段为止，安安还只是动用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外表的亲和力去骗点钱。
　　但公司对她的要求绝不仅限于此，很快，安安迎来了她第一次的“业务升级”。
　　某一天，灰西服又一次把她请到咖啡厅，交给她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安安打开一看，扉页是一个老年男性的个人资料。
　　后面就是他的详细资料，除了生活习惯、兴趣爱好，甚至还有十年前到现在的医疗病历。
　　安安用疑问的眼神看着灰西服，灰西服解释道：
　　“这是公司交给你的新任务。下周我们公司要组织一个短途旅行团，是专门回馈老客户的。这个老先生就是我们的重点老客户，已经在我们这里消费了十几万块，为了表达谢意，我们将这些老人送到郊区的农家乐，体验农家生活。你的任务就是陪好这位客人，尽量让他开心，多喝点酒，最好喝醉了。”
　　安安听到“陪好这位客人”这几个字的时候感到不寒而栗，难道是让我……
　　这么老？
　　不过后来灰西服又说什么“最好把他灌醉”，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灰西服看出了安安的疑惑和不安，笑着说：“看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还能逼你做那种事吗？你只需要把这位老先生灌醉，其他的不用管。他醉了你出来告诉我就行。到时候我也会一起去的。”
　　最后灰西服允诺她：如果事情成功，就可帮她免掉十万块的债务。
　　虽然十万元只占安安总债务的二十分之一，但安安还是满口答应了，毕竟如果只靠自己赚十万块还是要花很久的，这个交易怎么看怎么划算。
　　在旅行的大巴车上，公司人员暗中安排安安坐在那位目标老先生的身边。
　　安安长得是那种小家碧玉、邻家姑娘的类型，很容易让老年人感到亲切。
　　加上安安在勾搭老年客户这方面非常专业，话术什么的已经烂熟于心。上车没到二十分钟，那位老先生已经把她当做没过门的儿媳妇看待了。
　　老先生说自己姓周，有一儿一女，工作都不错，每个月能给他一万多元的零花钱，自己也有养老金，本来跟老伴儿过得挺好的。
　　但是老伴儿前年开始得了某种慢性疾病，不要命，却也很难治愈，而且临床的症状比较麻烦，周老先生自己也是老人，照顾不过来，只好请护工，护工也不上心，儿女又太忙，家里现在乱的一锅粥。
　　“安安，你说说，难道儿女只要给钱就不用管老子娘了吗？他们娘病得厉害，天天需要端屎端尿，那护工又不是你的亲人，她肯定嫌弃呀，人家都明说了，同样的工钱可以找个更轻松的病号去照顾，她来我们家工作就是家政公司安排的，不能不来，你说说，抱着这种心态她能好好伺候我老伴儿吗？”
　　周老先生喋喋不休，从抱怨子女不来照顾病母，到指责护工拿钱不好好干事。
　　安安心里其实是不屑一顾的：没有你儿女给你赚钱请护工，你还能坐在这里抱怨护工干活不行？
　　世界上哪有那么两全其美的事！
　　想要儿女又会赚大钱，又会在你身边贴身照顾，想想就不可能嘛！老头子未免把这个世界看得太简单了吧！
　　不过这样的话，自然是不可能说出口的。安安深谙老年人的心理：要想获得他们的信任，必须顺着他们的意愿去说话做事。
　　他们老了，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权威被挑战。因为他们其实在内心某个地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已经落后于时代，只是表面上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如果这个时候，有年轻人过来很直接地告诉他：喂！闭上嘴吧！你那套理论已经过时了！
　　他不大发雷霆才怪。
　　但如果有年轻人过来安慰他，顺从他，表示服气和敬仰，那他多半会将这个年轻人引为知己，搞不好比自己亲儿女还亲。
　　安安拿捏着说话的尺度，在这方面她是专家。她听出了周老先生的不满主要集中在儿女不来伺候病母的问题上，就一个劲儿地顺着周老先生说：
　　“是啊，周伯伯，我一直都坚定地认为，百善孝为先。不论赚多少钱，孝敬父母肯定是第一位的，否则什么都是白搭。没有爸爸妈妈，能有我吗？说实话，我妈妈现在身体就不太好，所以我宁可辞掉我以前的全职工作，我也要照顾我妈。钱是赚不完的，我只要多打几份零工，一样能赚到跟以前在公司上班的钱，还能有时间照顾我妈，我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工作可以再找，妈只有一个呀！”
　　一番话把周老先生听得老泪纵横。
　　吃晚饭的时候，都不需要工作人员特意安排，周老先生硬是拉着安安坐在自己旁边。
　　但是他大概到死都没有想到，这个看上去人美心善，孝顺无比的女孩，将自己推向了死亡的深渊。
　　周老先生有比较严重的脂肪肝，又加上年老体衰，肝脏出现了较大面积的纤维化现象。这样的体质，本来不能多喝酒，最好是一滴都不喝。
　　他的肝脏，只是日常工作造血就已经勉为其难，更不要说去负责代谢大量的酒精了！
　　但在安安的盛情劝说之下，周老先生出于对安安这个姑娘的喜爱，和希望将她撮合给自己那个不孝顺的儿子的心情之下，对于安安的劝酒，他是来多少喝多少。
　　周老先生不胜酒力，喝完酒之后就感觉肝区隐隐发痛。
　　作为一个老病号，他直觉这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信号。
　　肝脏是没有痛觉神经的，哪怕已经问题很严重，患者可能都没有什么知觉。
　　也就是说，如果都到病人能够自我感觉疼痛了，说明肝脏的炎症已经加重，病变肿大，八成是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所以很多人的肝病，一发现就是晚期。
　　按照灰西服的要求，安安对醉酒的周老先生说：“周伯伯，我扶您出去散步，醒醒酒吧。”
　　周老先生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因为他那时已经失去了大半的清醒。
 
            
059 自杀还是他杀（十二）

　　那晚安安把周老先生扶到指定的一个偏僻地点，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刚把周老先生安置在一条露天的长凳上，她就看到了黑西服和灰西服在不远的地方按了两下手电。
　　手电的光芒提示着安安已经完成任务，可以撤离。
　　安安第一次做这种事，感觉自己像电影里的间谍一样。
　　安安把周老先生轻轻倚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找了个借口说“周伯伯，我去帮你拿瓶水”然后溜之大吉。
　　那天晚上安安睡得不怎么踏实，总觉得梦里好像有人在对她求救。
　　翻来覆去折腾一宿之后，安安第二天早上顶着一双熊猫眼醒过来，到农家乐的餐厅吃饭的时候，听到旅行团的成员们在窃窃私语：
　　“知道吗？听说昨晚有人死在这附近！”
　　“谁啊？”
　　“还能是谁？你看看这里少了谁？”
　　安安心虚，不敢抬头张望清点现场的人头，只得匆匆扒了几口豆浆油条，就逃也似的赶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位于这座农家乐旅馆的二楼，站在窗户旁边刚好可以看到餐厅的位置。
　　她将窗帘拉好，然后露出一个小缝，躲在小缝后面偷偷清点着在餐厅的人数。
　　和她不好的预感一样：周老先生不在餐厅。
　　但是她没有勇气亲自去确认这个事实。她躲在房间里，听觉异常敏感，一上午就只听见楼下有人来来往往，说着什么“应该报警”、“太可惜了，他老伴病得那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安安心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她不愿承认，但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在大声地、不间断地对她吼：
　　周老先生就是你害死的！！！
　　上午，派出所的人来了。
　　安安也被喊去接受调查，在这个过程中，安安陆陆续续了解到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清晨，一个住在附近的村民，这位村民有晨练的习惯，经过农家乐附近的某个庙的时候，发现了周老先生歪倒在庙门附近，身边有十几个高度白酒的空瓶子。
　　这名村民凑近一看，周老先生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推测出有可能是附近农家乐的顾客。
　　他的侄子刚好就在农家乐当厨师，村民联系了侄子，侄子又报告给老板。老板就带着几个小伙子店员前来查看。
　　一探鼻息，再摸摸身上，明显就是死了很久了，叫救护车已经没意义。
　　这家农家乐的老板向来行事谨慎，每天晚上都会留意来住店的客人是否都有各自睡下后才关门。
　　老板非常确定，他昨晚是确认了这个老年旅行团每个人都睡在各自房间里了才关门的。
　　为什么只有这个姓周的老先生独自跑了出去，还没被自己发现呢？
　　老板非常自责，但人总是会疏忽的，也是没办法的事。
　　经过调查，法医的结论是：周老先生死因是急性酒精中毒，并且给出了一个死亡时间的区间值。
　　农家乐里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包括安安。
　　在周老先生断气的时候，安安的确没有在他身边。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这样，就能洗脱安安的嫌疑了吗？
　　安安惶惶不可终日，待在房间里，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破门而入把她抓走。
　　后来几天她才发现：原来人家根本就没有把她当做什么重点嫌疑对象。
　　因为根据旅行团同行者的供词，安安在这个团里有很多熟人，他们都对她评价很好，还说周老先生死的那一天，安安对他照顾有加。
　　甚至还有人误以为她和周老先生关系很好，还特意来她房间安慰她节哀。
　　确定自己不在被怀疑的风暴圈之内，安安的心中又渐渐涌起那种骗人成功后的得意感觉：
　　一群傻子！傻兮兮的，还以为我是好人！活该你们被骗的倾家荡产！
　　这件事，很快就被定性为“死者死因为急性酒精中毒”结案了。
　　大家纷纷惋惜着，没有人怀疑是别的原因，更没有人怀疑到安安身上。
　　回到市里的公司，安安紧接着又接到轻松贷公司的一个任务：
　　去办理周老先生的人身保险理赔事宜。
　　原来，前不久，由轻松贷公司的员工给周老先生办理了一种人身意外险，受益人是周老先生的太太。
　　安安一时想不清楚：为什么公司知道周老先生投过意外险呢？
　　那个跟安安交代任务的轻松贷职员神秘地对她一笑：“你以为我们公司就只卖保健品吗？”
　　事到如今，安安终于理清了这里面的关系。
　　轻松贷公司的业务主要分为两块：
　　一个是面向年轻人的小额借贷业务，另一个是面向老年人的保健品业务。
　　表面上看，这是一家将两个很有商业价值的人群作为目标客户，针对性地开发相应的产品，来招揽各自领域的客户，达到盈利的目的。
　　但是，这家公司的野心显然不止这么一点点。
　　什么保健品之类的都是幌子。虽然保健品也赚钱，但自古以来有这么一句话：
　　站着不如坐着，坐着不如躺着。
　　如果能靠更容易的方式赚到钱，那为什么不做？
　　轻松贷公司售卖保健品，的确能获得巨额的利润，但是，在跟老年人推销保健品的时候，老板发现了另一个商机：
　　这些老年人实际上都非常有钱，别看他们平时生活上抠抠搜搜的，但如果真的有需要，让他们掏出十万二十万，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年轻人结婚要买房子的时候，向来节衣缩食各方面都很凑合的父母，会一下子掏出几十万把子女的首付解决掉。
　　更令人兴奋的是，有相当多的老年人都渐渐具备了保险意识，往往会给自己投下很重的生命保险，人身意外险。
　　发现这个商机也是事出偶然。
　　一次，一位轻松贷的员工例行去一个购买过公司保健品的优质客户那里去送温暖，提着米面粮油，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门。员工从门口的脚垫下面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去，发现那个优质客户突发脑溢血，已经死了一半，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嘴巴也歪了。
 
            
060 自杀还是他杀（十三）

　　员工急忙将老人送到医院，在icu里躺了大半个月，老人痊愈出院。从此对这个员工当亲儿看待，把自己存折、债券、保险的状况悉数告诉了他。
　　员工拿着单子回到公司跟领导汇报：此客户给自己投的意外人身险高达两百万！！
　　一个邪恶的计划，逐渐在轻松贷的几位高管的会议室里渐渐成型。
　　那个脑溢血老人的死，据说也是意外。
　　至少，哪怕是在专业人士的眼中看来，也是意外。
　　他是这么死的：
　　有一天老人半夜接到一个电话，然后急匆匆地独自出门。
　　老人住的房子位于一个较高的位置，平时出入需要爬一个大约三十多级的台阶。
　　第二天早上，被一个在附近住着的上班族发现老人呈大字型躺在台阶的下方，头部有一个巨大的伤口，伤口里有细小的碎石。
　　医生鉴定结果是：老人很有可能是回家的途中从台阶顶层落下。
　　因为当时正是冬季，刚刚下过雪，台阶非常滑，就连年轻人走路都要万分小心才不会跌倒。
　　更不要说一个有着脑溢血后遗症的老年人，在黑灯瞎火的雪夜独自出门。
　　轻松贷公司，通过那名员工的关系，很轻松地获得了老人生前所投的人身意外险的理赔。
　　自此，这项“业务”，成为公司一个秘而不宣，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资金来源。
　　但是，第一个问题很快就出现了：想要骗取老年人的保险金，就得有一个先骗取老年人信任，并且最终能够让老年人言听计从的角色。
　　公司目前的职员肯定是不行的，因为他们都没有这个必要。严格的说，这就是犯罪。有哪个年轻人肯放着好好日子不过，非要去冒这种风险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陷入绝望的人。
　　陷入绝望的人，你让他干什么他可能都会答应的。
　　那么，要如何让人陷入绝望呢？方法有很多，古文里讲得好：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
　　方法虽然多，但也不必每种都去尝试。鉴于轻松贷当下的业务，就有一个快速见效的方式能让人陷入绝望，那就是：背上巨额债务。
　　所以，轻松贷将目光瞄准了那些赚钱不多、涉世未深又爱慕虚荣的年轻人。
　　年轻人大多集中于时尚的消费场所，比如大型百货商店，综合体，酒吧，咖啡厅等等。
　　太正规的百货店，管理方不会随便让什么贷款公司的人进来做生意；
　　而酒吧、咖啡厅等等，归根结底是饮食店，不大会有做这种生意的气氛；
　　所以，最好的地方就是商业综合体。而且，是一家轻松贷公司自己能说了算的综合体。
　　这就是安安经常去逛的那家综合体商场，在濒临破产的时候，大兴土木、改头换面，一跃而成为城市时尚坐标的背后原因。
　　渐渐地，开始有年轻人沦陷在轻松贷的温柔攻势之下，自愿或非自愿地沦为公司害人的爪牙。
　　安安经历的事情，大多数为公司“兼职打工”的人都做过。
　　但是，对于安安来说，这种事不可能一上来就驾轻就熟。
　　毕竟，以前再怎么堕落，那也只是自尊受挫，颜面损失，加上一点点可怜的羞耻心而已。
　　这次可是……有人因她而死呀！
　　警方这边结束了审讯之后，安安回到公司。在巨大不安的驱使下，安安还是去问了灰西服：“那天晚上，为什么让我把周老先生带到偏僻地方去？”
　　没想到，灰西服一反常态，完全不是平时对她温柔劝诱的样子，而是换了一副极为凶恶的面孔：“如果你说出去，你就是共犯！”
　　在安安的心中，灰西服一直是一个菩萨般的存在。甚至有时候黑西服对她逼得狠了，她还会去灰西服那里寻求保护。
　　然而这样一个平时对她多有照拂的人，此刻却比黑西服的样子还要可怖。
　　安安只能闭上嘴巴不再说话。
　　如果说以前丧失掉的是羞耻心、自尊心，那么，这一次的任务，让她丧失掉的，是良心。
　　良心都丢掉了之后，安安做事情感觉更加如鱼得水。
　　还没等灰西服下发任务，安安主动提出：要去周老先生家里照顾他的遗孀，周老太太。
　　当然不是大发慈悲，为了赎罪什么的，安安是盯上了周老太太手里的存款，还有周老先生那笔巨额的人身保险。
　　因为周老先生去世的前一天，把家里的经济状况都跟安安交了底（那时候周老先生已经把她当做没过门的儿媳妇来看待了）。
　　从交谈中得知，周家二老各持有一张存折，里面各有家庭总存款的一半。
　　虽然不多，可能就几万元，但对于还债心切的安安来说，几万块也是钱，横竖良心都已经不要了，敲骨吸髓那不是分分钟的操作？
　　灰西服赞许地拍拍她的肩：“妹子啊，你很上道嘛！去了人家家里，嘴巴甜一点，眼睛放亮点，争取多套一点出来，知道了吗？”
　　周老太太一生与人为善，识字不多，对亡夫买来的保健品更是深信不疑，至今身上还盖着几万块钱一床的什么“北极磁能量太空羽绒被”，喝着用“纳米生物分解净化过滤器”处理过的纯净水。
　　更是从来没有想过，她的丈夫其实死于一场谋杀。
　　安安到了周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护工辞退。
　　到了周家的第一天，她正勤快地收拾房间，收拾到周老先生的书房时，看到他的照片摆在书桌上，照片上的周老先生，正慈祥地冲着她笑。
　　安安一下子慌了神，手里的抹布水盆叮叮咣咣砸了一地。她因极度紧张痛苦而开始剧烈呕吐，把周老太太吓得不行，以为是小姑娘干活太猛了累到了，还好心让小蔡早点回去休息。
　　安安把自己收拾干净，继续默默地开始干活。并且趁着周老太太对自己担心、有好感的时候，说服她开了一个银行账号，让保险公司的人把周老先生人身保险的理赔款都打到这个账户上来。
　　安安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
 
            
061 自杀还是他杀（十四）

　　最终，周老太太也因一场“意外”而离开了这个悲惨世界。
　　对于轻松贷公司来说，已经被敲骨吸髓、吃干抹净的“客户”，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是给公司徒增后患而已。
　　对于这些“客户”来说，能够平静离开这个世界，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安安后来又按照公司的授意去接触了几个情况相似的老人，她什么都知道，但她选择了沉默。
　　比如，有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到一个姓王的失智老人家里做饭，对老王的子女谎称是自己某某慈善机构派来的义工，而她每天都偷偷往老王的饭里加一勺无色无味的透明液体。六个月后，老王突发心梗去世，轻松贷的某个公司子账户多了一笔接近十万的入账；
　　比如，她接受了公司安排的一场假结婚，嫁给了一个身体不太健康、长期服用轻松贷公司所销售的保健品的中年男子，同样用下药的方式，加速了该男子的死亡，安安作为遗孀，继承了男子的财产和房产，她将这些遗产如数充公，也就是交给轻松贷公司，抵掉了一大笔自身的债务；
　　亏心事做得多了，安安反而更能说服自己了。
　　做过的事、杀过的人、丧掉的良心已然回不来，这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既然已经如此，安安已经做好了自己死后下地狱的觉悟。
　　反正早已经罪孽深重，赎罪又有何用？哪怕从这一刻开始一心向善，难道就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接受自己的道歉，然后再次开启美好的人生吗？
　　安安不需要赎罪，也不需要那些被自己害死的人的原谅和宽恕。
　　她只想还清自己的债务，干干净净地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如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一天天流逝。一日，灰西服找到安安约谈，递给她一个文件夹。
　　“这是你的最后一个任务。如果能够成功让公司赚到钱，你的债务就还清了。”
　　安安心中掀起一阵狂喜：“是什么任务？”
　　她已经下了必胜的决心。
　　“你先看看资料。不过这次因为派去盯梢的人的相机坏掉了，所以没有照片，不过也没大影响，毕竟你不需要跟目标见面，前期只要打打电话发发信息就行。”
　　目标人物是一位姓郑的六十九岁的老人，三个子女均在外地大城市定居，各自安家，虽然都曾经邀请过老父与小家庭同住，但老郑住过几天之后还是回到了老家，选择独自生活。
　　虽然年事已高，但老郑还是坚持自己做饭，生活自理，没有请护工保姆。
　　老郑所在的小区，有一个轻松贷旗下的保健品公司开的“老年活动中心”，老郑在空闲时间经常去那里跟老邻居下棋聊天。
　　活动中心的志愿者（其实就是轻松贷的职员）通过各种拐弯抹角的方式，套出了老郑的身家，最终将其锁定为新的诈骗对象。
　　但没想到，老郑这个人警惕性很强，他不是那种不上网不看新闻的老年人，相反，老郑是一个非常活跃的“网瘾老年”，也很关心社会上的热点新闻，那些什么向老年人推销保健品的套路、针对空巢老人的诈骗等等新闻看了不少，练就了一身油盐不进的本事，甚至有时候还会“反套路”那些想占他便宜的人。
　　老郑跟义工的交锋日常：
　　轻松贷义工：“郑老先生，咱们这边现在开始实名登记了，主要是为了更好的服务咱们社区的居民，大家都来登个记，以后老年中心就刷卡进入，这样能保证咱们社区一个安全的环境。您也知道，最近有小区业主反映说进来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社会人员，比如推销的，卖货的，这肯定会影响咱们的生活质量呀，所以您理解一下哈，登记主要是为了大家的安全。”
　　“好说好说，来，给你身份证。”老郑坦然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亲眼看着对方将自己的身份信息录入了某个系统。
　　回到家，老郑把钱包放在桌子上，喝了一口水，又打开了钱包，抽出身份证放在桌面上，又打开一个暗扣，抽出放在钱包最深层的另一张身份证，端详着，自言自语：
　　“还想骗我……这年头，没两个身份证还真容易上当呢。”
　　社区老年人的资料，在现场录入完毕后，悉数传到了轻松贷总部的数据库里。
　　另一边，轻松贷公司会议室，几个“业务部”的员工翻看着资料，指定着计划，一场阴谋正在有条不紊地酝酿。
　　“和郑老头的子女联系上了吗？”
　　“没有，他那三个子女平时工作都很忙，也就是每个月给老头子例行打个问候电话，平时都不联系的。”
　　“第三代呢？”
　　“第三代普遍跟老头子也不亲，一来第三代都是在各自的父母手里养大的，老两口没参与带孩子，主要是老太太死得早，他们家三个子女都没指望老头子能帮忙带孙子孙女，所以第三代跟老头子的关系也就是知道有这么个爷爷，平时更是没条件见面；二来这个老头子脾气也比较古怪，不亲孙子也不亲孙女，就乐意一个人过。”
　　“这还真少见。”
　　“对呀，所以这老头子简直就是铁桶一个，根本都找不到空隙下手啊。虽然他手里钱多，但没有啥弱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设计剧情。”
　　“呵呵，你还真把自己当编剧了。”
　　“这不是敬业么！”
　　“我有个办法，给你参考参考……”
　　业务部的员工们，表情轻松地说着一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话。
　　要是在以前，胆小善良的安安肯定会觉得这些人真是没良心，太恶毒了；而现在，安安只觉得这就是人生的常态。
　　骗人的人固然可恶，但被骗的人就没有一点责任吗？如果他们不那么轻信，不那么软弱，不就可以避免杀身之祸了么？
　　自己的命运，当然要自己负起责任来。别一出什么事就埋怨别人太坏，大部分坏的后果，说被害人一点责任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那只是受害者让自己显得更可怜，博取同情的借口而已。
　　安安拿过灰西服给的资料，走到一个小公园找了一条长椅坐了下来。她一边嚼着零食，一边满不在乎地这样想着。
 
            
062 自杀还是他杀（十五）

　　反正做完这个任务，我就一身轻松了。至于别人的死活，我才懒得管呢。
　　就算这件事我不参与，也总有人参与；就算这个人不上当，也总有人上当。
　　没办法，社会就是如此现实。
　　心存侥幸的人才是真的不应该呢，正好给他好好上一课。
　　安安不知不觉把一袋薯条全部吃光，顺手把包装袋扔在地上，自顾自离开了。
　　过了几天，安安接到了正式的“剧本”和身份。
　　安安在这场骗局里，需要扮演一个年龄五十岁的中年女性。
　　她大概瞄了“剧本”几眼，就知道了自己需要干什么，并不需要特意训练，因为这件事她做过太多次，已经驾轻就熟。
　　简单地说，就是在网上跟老郑聊天，假装自己是一个未婚女子，博取老郑的好感。
　　至于最后要达到什么目的，安安的领导没有交代，他只是说：只要你获得老头子的信任就可以。
　　安安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公司提供的聊天账号，搜索到老郑的手机号加为好友。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按照剧本进行，安安这个“五十岁，因为年轻时忙于事业所以耽误了终身大事”的中年女性的角色塑造得很成功，每天晚饭后都要跟老郑聊天。
　　一个星期下来，老郑似乎不知是计，还在乐颠颠地跟这个“五十岁的未婚妇女”网上聊天。
　　大概，很多老年人的生活真的非常空虚吧。
　　老郑屡次要求视频通话，但安安都以各种不方便为由拒绝了，但挂断视频请求之后，通常都会马上发一张“最新拍摄”的自拍过去，老郑看到后也就不说什么了。
　　过了一段时间，安安主动要求见面：
　　“老郑啊，我看我们也聊了好些日子了，不如我们见个面吧，这样可以做真正的朋友。”
　　老郑虽然很高兴，但他还是个警惕性很高的人，既没有说自己请吃饭，也没有说自己去安安居住的城市。
　　安安心想：“这老头子怕是不吃那一套，跟以前好骗的那些不太一样。”
　　于是她想了另外一个方法。
　　一周后，安安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好纠结……”
　　果然，过了几分钟，老郑问她怎么了。
　　安安告诉他，最近似乎走了桃花运，同时有好几个男的追求自己。
　　老郑听后心里不是滋味：
　　自己莫不是年轻人口中说的“备胎”？
　　虽然岁数大了人老了，但身为男人的自尊心可没有一起老去。
　　而且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交往（虽然没有见面），老郑感觉这个“五十岁的妇女”还是蛮体贴的。
　　最关键的是，她是个事业型的女人，婚姻大事就是因为做事业给耽误了，要说钱，她比自己有钱的多，所以并不存在那种诈骗案件中常见的为了钱而接近老年人的女性。
　　安安看到老郑上钩了，借自己做生意需要周转资金为由，跟老郑借了几次钱。
　　而且每次借钱之后，都肯定在一周之内还给他，而且还加上一点利息。
　　这是轻松贷的培训师教给她的：
　　骗取信任的第一步，是营造一个值得信任的形象。
　　安安成功赢得了老郑的信任，而且每次安安都能表现出“多亏了老郑的雪中送炭，自己的生意才能度过难关”的感激。
　　老郑感受到之后，又是开心又是快慰，他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了自己一辈子都不曾体验过的东西：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
　　就这样拉拉扯扯两三个月，公司一再地催促之下，安安决定收网了。
　　这次她谎称：要在老郑所在的城市的市中心投资一套房产，以后想在老郑生活的城市安定下来，成个家。
　　成家？老郑陷入了幻想。
　　虽然安安从头到尾都没有明确对老郑表达过心意，但老郑单方面地认为，自己跟安安不是一般的交情。
　　再说，这么长时间两人还没见过面，多半还是因为距离太远不方便，这如果安安在自己的城市买了房，岂不是能经常见面了？
　　老郑举双手支持：
　　“我们这里虽然是个小城市，但是空气特别好，很适合养老。我绝对支持你，你来这边买房真是有眼光。”
　　“是吗？可是我对你那个城市不太熟悉，请你帮我介绍一下，哪里的楼盘比较好？最好要大品牌的开发商，钱不是问题，之前多亏了你的帮助，我生意周转得不错，又小赚了一笔，在你们那买个房应该很轻松的。”安安娴熟地回应，满心里都是即将还清债务的喜悦，她只想赶快把这个任务完成。
　　“等会儿我给你推荐几个我们这儿的房产中介，你跟他们聊聊，这几个小伙子我都接触过，都很实在的，你就说你是我朋友，肯定不会坑你。”老郑回道。
　　安安装模作样地加了那几个房产中介，还把跟他们的聊天截图发给老郑，言辞间透露出买房的坚决和迫切，老郑看了更高兴了，他觉得安安来这个城市、买房、跟自己见面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或许，再交往一段时间，结婚……也可以提上日程？
　　老郑虽然警惕心很强，但在如此真实的诱惑下，渐渐卸下了防备情绪。
　　后面的事情进行地异乎寻常地顺利：
　　安安先是说“我要卖掉我现在的房子，然后拿了房款去你那儿买房”，可是卖房需要过户，她手头紧张没有过户费，让老郑打过来一点，等她过去老郑城市的时候直接还他。
　　老郑没有任何怀疑，因为此前安安都是一周内还款的。老郑给她打了一万块。
　　“这不够呀……我那个房子很大的，过户费要八万呢！”安安发了一个哭哭的表情。
　　老郑依言又打了七万块给安安。
　　当天下午，安安又发来信息：“唉……真是好事多磨，又冒出一个房产增值税，又要六万……”
　　老郑一狠心，又打了六万给安安。
　　这时候，老郑已经把这个虚拟的“五十岁事业型女强人”当成了自己的第二任妻子，并且还拼命地说服自己：
　　如果对方不是也把自己默认当成未来的丈夫，怎么可能一下子要这么多钱呢？这明显就是后面想跟我过日子嘛！也许是她从来没有谈过对象，比较羞涩罢了……
　　而另一边，安安看了看十四万已经到账，比公司要求的还多了四万，当机立断把老郑拉黑了。
　　几天之后，安安听说，老郑死了。
　　是自杀的。
 
            
063 自杀还是他杀（十六）

　　公司的人又在满不在乎地议论：“听说他是把自己的养老金都取出来了，觉得这么大岁数还因为这种事受骗，觉得实在丢脸，活不下去了。”
　　安安听了，心里毫无波动。她只知道，自己已经解放了。
　　终于，终于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不用再被逼迫着做事，不用再被半夜从被窝里捞出来被暴打虐待，不用再去专门为男性客人服务的“美容院”里做“兼职”。
　　安安觉得，随着这件事的结束，自己崭新的人生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至于这件事背后有什么人，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她才没心思管呢。
　　没想到，接下来，安安就迎来了自己人生最大的，也是最后一次彻底的崩溃。
　　安安人生最后一次崩溃，是在她在轻松贷公司的财务兼人事部办理完款手续，偶然间看到那一本摊开的文件夹的那一天。
　　安安等待人事去取资料的时候，无聊拿过几个本子随便翻看着。
　　“咦？这个文件夹好像是我的客户，这个标签上的名字我记得。”
　　刚刚打开这个似曾相识的文件夹，她的眼睛就犹如被钉子钉住似的挪不开。
　　她在文件夹的扉页，贴相片的地方，看到一个虽然已经记忆模糊，但绝对不会认错的脸。
　　那是她出生以来就没见过几次面的爷爷。
　　如果不是手贱乱翻人事桌子上的资料，本来她可以心安理得度过没有负债的余生。
　　说不定，还能找个正经的工作好好做人，结婚生子，过那种鸡汤文里说的“岁月静好”的人生。
　　安安对于爷爷为数不多的回忆，有这么几件事。
　　安安五岁时——
　　那时自打安安出生以来第二次见到爷爷，第一次是在产房，她还是一团皱巴巴的肉肉，自然是没什么记忆的。
　　五岁时她已经长成一个可爱的团子，扎着朝天小辫，走路从来不用走的，都是蹦的。当时爷爷奶奶二老都还算年轻，陪精力旺盛的小孙女玩一天也尚能应付。
　　那一次难得的团聚，安安非要买芭比娃娃，让爷爷奶奶陪着她逛了整整一层楼的玩具卖场，把两个老人折腾惨了，爷爷的腰痛病都犯了，但二老却甘之如饴。
　　安安十岁时——
　　在奶奶的葬礼上，她又见到了爷爷。
　　爷爷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因为长到十岁也没见过几次面，安安对奶奶的离世并没有太多的痛感，倒是看着爷爷老泪纵横的样子，心里颇有些感伤，非常乖巧懂事地去帮爷爷擦眼泪。
　　安安十七岁时——
　　青春期、叛逆、成绩差……问题少女安安跟父母屡屡发生冲突，每当她觉得内心悲苦无人可诉的时候，都会跟爷爷发短信，她觉得爷爷大概是世界上唯一理解她、纵容她、愿意包容她缺点的亲人。
　　爷爷为了能跟安安时常联系，购买了性能良好的手机，苦练手机打字，顺便也变成了资深网民。
　　安安欠下大量债务时——
　　全世界都不理她了，只有爷爷还在用自己微薄的退休金暗中接济她。最艰难的时候，安安都是用爷爷打过来的钱维持基本生活的。
　　……
　　……
　　当时经历这些事情或许花了几天甚至几个星期的时间，但此刻坐在办公室里的安安，眨眼间这些回忆像幻灯片一样快速从脑海中闪过。
　　安安的心情很难形容。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恨爷爷：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我金盆洗手之前最后一个受害者？为什么是你！
　　产生这个想法之后，安安愈发地心如死灰：
　　看来自己到任何时候，都是个自私的人。明明被害死的人是爷爷，她作为加害者最后还在埋怨被害者不够聪明，耽误了自己的“美好未来”。
　　安安送给自己一个冷笑。
　　她站起身，离开房间。
　　什么债务，什么偿还，什么人生，什么未来，都已经不重要了。
　　人活着最重要的事情是“可以称之为人”的状态，否则跟动物有什么区别？
　　安安只当是自己作恶多端，最终报应到了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身上。
　　——
　　夜已深，咖啡店里只剩下两桌客人。包括任苒和安安这一桌。
　　“谢谢你听我倾诉。”说完这一大通，安安已经口干舌燥，咖啡都续了三次。
　　“总之，我今天约你出来，最想对你说的就是，是你拯救了我。”
　　任苒用手指无声指了指自己：我？
　　“是的。”安安低下头，“那天……我是说，在地铁的那天，是我刚欠了很多钱，不知道该怎么还，所以打算一死了之。我也那么做了。后来，你救了我。”
　　任苒点点头，但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就是说，我救了你之后，你就去轻松贷公司，给人家当托儿了？后面你说的那些事，那些老先生老太太上当甚至被杀用来骗保的事，都是我救你之后发生的？”
　　季安安咬着嘴唇，深深地埋下了头。
　　声音几不可闻：“是的。”
　　任苒长叹一声：“唉。”
　　公道的说，要是不救你就好了。
　　任苒每次做穿越任务，总会经历一些心软的时刻。
　　比如在【继承者】那个世界里，最终她还是放了反派一条生路。
　　然而，这个世界的季安安，明显要更加罪无可恕啊。
　　但任苒并不想惹麻烦。
　　说到底，这个人跟她本来就没什么关系，只是因为顺手救了一下，就在这里消磨了一下午听了一肚子的忏悔？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任苒问。
　　“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说，我对最宠爱我最疼我的爷爷，做出那种事，我，我杀了他……他那样死了，其实就是我杀的。”
　　季安安一脸痛苦。
　　“对啊，没错啊，你爷爷就是你杀的。还有之前那些死去的老头子老奶奶，都是你杀的，你身上有好几条人命啊。嗯，看来不管你再怎么没脑子，关键问题也还是拎得清的嘛。”任苒不无戏谑。
　　季安安听闻此言，猛然睁大了眼睛，泪水扑簌簌落下。
　　“可是……”季安安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064 自杀还是他杀（十七）

　　店里唯一的另外一桌客人注意到这里气氛诡异，吓得赶紧结账离开了。
　　任苒用手搓搓脸颊：“呐，安安小姐，听好了。你说的那些，我就当没听到。毕竟我们萍水相逢，我没有包庇你的义务，也没有举报你的责任。
　　只是，你以后不要再联络我了，你就当不认识我，可以吧？我是救过你，那是我的举手之劳，是我主动的，而且我也不图什么回报，所以……请你不要再打扰我，我看到你会很生气。”
　　任苒签单走人。
　　季安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任苒离开的背影，无声痛哭。
　　——
　　次日清晨。任苒工作的健身俱乐部。
　　任苒来的比平时早很多。简单的热身之后，开始了今日的常规训练。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这样挂怀。我有一种直觉，就是我这次穿越跟她有关。”
　　任苒一边用标准的姿势卧推杠铃，一边跟脑海中的29K5随意聊着天。
　　“只是我这里也实在检索不到任何跟关将也有关的信息，委托人不是原身，这种情况总是很麻烦。我听说有别的任务者因为这种原因，任务最终失败，还很倒霉地在那个世界成了植物人，一直到老死，都没有恢复自己本来的意识，自然也就无法启动虫洞，所以，永远没有从那个世界回来。”
　　“好可怕，看来我还得在这个世界好好保重自己，免得找不到回家的路。”
　　“任苒，你觉得管理局是你的家吗？”
　　29K5突然提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任苒思索半天，也没办法给自己一个确切的答案。
　　管理局不是她的家，这个自然明白。
　　但是，以自己现在的状态，还能去哪儿呢？
　　还能做什么？
　　严格地讲，任苒现在并不能算做一个人。
　　如果没有依附的原身，她连灵魂都算不上。
　　灵魂好歹还可以飘来飘去呢，她没了原身，面临的就是原地毁灭的命运。
　　从无中来，又消失于无。
　　任务者接了任务之后，必须完成委托者提出的要求和愿望，然后在委托者所在的世界寿终正寝，才能回到管理局，继续接下一个任务。
　　如果以上两个要素，都没满足，或者只满足一个怎么办？
　　那只能像那个因遭遇意外成为植物人的任务者一样，永远被囚禁在宇宙中某个角落，不知生死，亦不知何所踪。
　　他的灵魂还是有意识的吗？他是否在某个角落日夜呼号等待着被发现，被救援？
　　无论如何，任务者就是处于这样一个境地。
　　无休无止地穿越，必须完成的任务，谁也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
　　他们是永生的，但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永生到底有何意义。
　　赚了星际币，任务积分，获得各种道具，说到底，跟任苒经历过的现代文明世界里的普通人，为养家糊口而去公司工作也无甚本质区别。
　　无非就是任苒活得比较久罢了。
　　迄今为止，任苒唯一挂怀的就是，自从知道自己第一世，也就是真正的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有自己真正的使命，有必须由任苒完成的事情。
　　如果星座神所言非虚，那么任苒一定会在某个时间，再次回到那个她出生的世界，那个她施以巨大影响的世界。
　　而且不止一次。
　　为了让自己出生的那个世界回到正轨，任苒需要一次一次地回到过去，对那个世界施以微调整。
　　每一次穿越，每一次完成任务，都像蝴蝶效应，牵引着那个世界的一举一动，某种强大的意志在操纵这一切；但也有对立的势力，在暗中干涉。
　　自从知道了这一点，任苒才觉得做穿越任务是有意义的。
　　而且，每个穿越任务，都在冥冥之中，引导她走向那个最终结局。
　　任苒在脑海中理清思路，没有再回答29K5的问话，专心锻炼起来。
　　任苒自从穿越到关将也身上之后，连以前的口味都变了。以前她像大部分女孩子一样爱吃甜品、奶茶、各种小点心，但自从变身为男健身教练之后，看到那些高热量的东西就本能的抗拒，每次看到奶茶、薯片、沙琪玛，心里就会自动换算：
　　一杯奶茶=一万次高抬腿；
　　一包薯片=十组杠铃推举；
　　一颗沙琪玛=十公里变速跑……
　　这么想一下，那些需要付出努力的恐怖数字自然会帮忙管住自己想吃甜品的嘴巴。
　　训练了一会儿，任苒就开始流汗。
　　汗珠顺着古铜色的健康肌肤缓缓滑落。在旁人看来，这画面，拥有足以去拍摄平面画报的那种张力和质感。
　　还有三组卧推，就完成了今天份额的训练，任苒顾不上擦汗，担心影响节奏。
　　汗水自顾自留下来，刺痛了眼睛。
　　“嗡嗡，嗡嗡。”
　　任苒做完最后一个动作，手机在裤兜震动起来。
　　发件人：安安
　　“之前的一切，谢谢你。好好照顾自己。”
　　什么啊，这不是电视剧里常见的自杀flag吗？
　　29k5表示鄙视：“对啊对啊，这不就是在对你大声呼喊‘我要自杀啦快来救我’吗？一心求死的人根本不会给人发如此带有暗示性的话语！”
　　任苒收起微信界面，锁了屏，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现在已经知道了，我就不能眼睁睁放任不管。再说，上次见面，她对我坦白了那些事，我觉得事不关己，也没有对她多做干涉，没想到她竟然懦弱至此，这次我还偏要让她活着赎罪了！”
　　任苒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冲出俱乐部，跨上他的通勤工具——电瓶车“小绵羊”，突突突地往季安安家飞驰而去。
　　29K5：这么一件严肃又有点紧急的事情，怎么叫你这么一操作就显得那么喜感呢！
　　任苒：或许我下辈子可以尝试一下喜剧演员，专门演丑角的那种！
　　十分钟后，季安安的公寓。
　　任苒冲进房间，一进屋就听到一阵不祥的流水声。
　　她想都没想就冲到卫生间，看到这样的画面：
　　安安穿着整齐，似乎还化了一点淡妆。
　　她半盘着腿坐在冰凉的卫生间地板上，身子伏在浴缸的边缘，一只流着血的手腕伸进浴缸。
 
            
065 自杀还是他杀（十八）

　　而浴缸里满满的都是水，被血液晕染，已经开始变得有些粉红。
　　任苒一把捞起安安瘦弱的身子，她还有呼吸，也有意识。
　　“你这是干什么？”任苒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配活着。对不起，你救了我一次，我还没珍惜，又要寻死，这次我是真的想好了。对不起。你放开我吧。”安安的声音柔弱又坚定。
　　“想都别想。我告诉你，如果你觉得你犯了错，就应该赎罪。有没有人原谅你是一回事，你赎不赎罪是另一回事。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懂不懂？”
　　在安安家的客厅，任苒帮她消毒止血，包扎绑好绷带。
　　季安安声音低沉，跟任苒讲述了昨晚到现在发生的事。
　　昨晚，任苒在咖啡厅离开后，季安安独自在店里做到打烊时间。
　　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公寓，走到公寓门口，看到自己房间的信箱里夹着一封信。
　　安安扯掉封皮，借着路灯看了一眼，是轻松贷公司发来的最后的账单。
　　注明她的欠债已经还清，还顺便向她推荐了其他的理财业务。
　　这有可能是广告部的员工，不知道季安安在这家公司的兼职身份，就当没事一样，给客户群发的信件吧。
　　季安安把信纸团成一团，内心悲愤，想要直接扔到垃圾桶里。
　　但还是紧紧攥着纸团，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感觉眼泪都要流干了，可是心里那种对爷爷的歉疚，却无法消失半分。
　　季安安同时觉得，这世界上，包括曾经好心救过她的那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所有人都厌恶她，因为她实实在在是个恶毒的女人。
　　她确认了一点：自己的确不配活着。
　　或许，自己如果在卧轨那天没有被救起，说不定对这个世界还更好呢。
　　至少，杀了那些被骗的可怜老人的人，就不是自己了。
　　季安安一夜未眠，翻来覆去梳理自己可悲又可恶的人生。
　　天光微熹之时，她给这世界上唯一肯听她倾诉、又跟他有命运羁绊的人——关将也，发了一条信息，再次准备提前离开这个世界。
　　任苒听了，半天没有吭声。
　　“你对爷爷最好的赎罪方式，不是自己也去死，而是去接受应该落到自己身上的责罚。”
　　任苒沉着声音道，“死多容易？如果我不来救你，你不就轻轻松松地死了吗？但你做下这种事情，你觉得活着赎罪和一了百了，哪个更能让你良心安宁？当然，这需要在你还有良心的前提下。”
　　面对这个两次自杀都被自己救下的女孩，任苒说话也开始不客气起来。
　　安安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瘦小的身体只是微微发抖。
　　任苒朝她伸出一只手：“起来。”
　　安安目光闪烁。
　　任苒重复：“给我起来，去自首，我陪你。”
　　安安摇摇头，用双臂环抱着自己拱起的膝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不是想赎罪吗？不是觉得自己对不起爷爷吗？你去坐牢，去揭发坏人，就能告慰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了。活着的时候你不仅没对他尽过孝，反而最终害死了他，你现在这样子就算是死了，爷爷他老人家也不会愿意见你的，更不会原谅你。”
　　安安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地痛哭起来。
　　“只有去自首，去揭发坏人，去坐牢，去反思你的罪过，如果你后面几十年还想睡个安稳觉，就必须这么做，明白了吗？”
　　***
　　N年后。
　　季安安爷爷的墓前。
　　一对青年男女静静矗立在墓碑旁。
　　女子静静开口。
　　“我在里面的时候，经常做同一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回到七八岁的年纪，那时候我爷爷还挺年轻，奶奶也还活着，奶奶在织毛衣还是什么，我在旁边玩儿毛线团，爷爷就在我们旁边喝茶看报纸。忽然，他放下报纸，嘴巴张了张，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说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因为梦每次到这里就中断了，或者没有中断，而是每次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就忘记了。人做了梦不会记得很清楚，总是会慢慢忘掉。但对我来说，每次都是从这里开始忘，我一度很懊恼。”
　　“说得也是，如果我老是做一个梦，梦里的人似乎对我说了什么，醒来却总是想不起来，我也会恼火的。”
　　“后来呢，我越来越想知道我爷爷到底对我说了什么，就试着每天都去回忆，七八岁的时候跟爷爷奶奶住一起的那几天的生活，记忆一点，一点，一点的复苏，很慢，但是渐渐的，我都想起来了。大部分回忆，都压在我们的脑海深处，只要不断尝试，总会想起来的。我在狱里自学了心理学，那教材上说的。”
　　“不错啊，自学心理学。”
　　“嗯，总要学点什么的，我就学了这个。”
　　“然后呢，你想起来了吗？梦里的话？”
　　“我不确定。”
　　“不确定也没关系。不论怎样，那也是只属于你的独家回忆。”
　　“谢谢你那天陪我，去……做那件事。”
　　“不用谢。因为那也是你想做的事。正如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如果你自己不想去，那我怎样都拉不动你的。所以关键还是你。是你自己救赎了你自己。”
　　“后来，我听说，灰西服黑西服他们都被抓起来了。”
　　“嗯，善恶有报。”
　　“不知道爷爷会原谅我吗？”
　　“你不用去祈求他的原谅，因为事实上，无论你之前做了什么，现在又要做什么，他也不能死而复生。所以，你祈求爷爷的原谅没有意义，而且，恕我直言，你也没有这个资格。”
　　“……”
　　“可能我的话难听了些。”
　　“没有。我造了太多孽，痛苦也好后悔也好，旁人责骂也好讥讽也好，都是我本应承受的。那些因我而死、因我而陷入痛苦的人，他们比我更可怜。而且他们是无辜的，我不是。”
　　“无辜的……吗……”
　　远处，夕阳恋恋不舍地收起最后一道余晖，从山头处缓慢落下。
　　萧瑟的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夹带着丝丝寒意，使得墓碑前站立着的青年男女同时瑟缩起来，各自紧了紧身上的外套。
　　冬天，就要来了。
 
            
066 血色婚礼（一）

　　任苒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看看四周，灯光大盛，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像是很多化妆品和香水的味道，房间的装饰是各种巴洛克公主风，浓浓少女心的感觉。
　　任苒呆了好几秒钟，才搞清楚状况，这是一间化妆室。
　　“我这辈子是个明星？”任苒还没高兴一会儿，陡然发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事实：
　　这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明星化妆室，而是新娘准备间。墙上挂着的几件婚纱和敬酒服就是证据。
　　电视剧里，一般演到最后两集的时候，女主角和男主角要走向happyending了，一般都会安排这样一场戏：
　　女主穿好婚纱，由工作人员伺候着化妆打理妆发，好整以暇坐在自己专属的化妆间里；
　　然后各路人马就会轮番登场，比如女主的爸爸，会说几句看似不咸不淡的话，但是一回头就老泪纵横；
　　比如女主的前男友，会看着女主露出复杂的眼神，但最后还是言不由衷地祝她幸福；
　　比如女主的闺蜜，叽叽喳喳围绕在女主身边发表各种羡慕嫉妒恨的言论……总之，结婚这一天，是很多女孩人生一辈子最有存在感的时刻。
　　婚礼，没有男主角，只有女主角。你说新郎？不不，新郎只是女主角的道具而已。
　　“喂喂，别天马行空的幻想了，精神集中在任务上。这次你的任务很凶险。”
　　29K5十分KY的声音打断了任苒的幻想。
　　脑海中的小剧场戛然而止，任苒很不满地朝空气白了一眼，因为29K5并没有一个实体能供她瞪视。
　　任苒开始用意念“翻书”，也就是本次穿越任务的“卷宗”。
　　这次的委托者，原身名叫顾甜，人如其名，肤白貌美小甜饼一枚，职业是小网红，不过，是十八线的那种。虽然只是十八线小网红，但原身这场婚礼之前都活得很幸福。
　　因为她的未婚夫，就是亲手把她捧红的经纪人。
　　未婚夫其名林枫，身份颇是有些复杂。
　　林枫出身于一个文艺商人世家，家族经营娱乐产业，规模颇为宏大，林枫是长房次子，从小耳濡目染祖辈和父辈打理家族生意，再加上自己有兴趣也有天分，二十二岁从国外留学归国后，就从公司的基层开始慢慢接触家族企业的管理。
　　林氏对于每个试图加入公司的家族成员都一视同仁：
　　必须从星探、经纪人开始做起，这两个职业你可以任选，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择，更不要想一步登天成为什么总经理董事长，不可能的，林家老爷子不会同意，就算是他亲孙子也不行。
　　“啊~我懂了，这不就是我前一阵追过的一个韩剧的剧情嘛，一个娱乐产业大家族家的公子哥，为体验生活去做星探，然后挖掘了一个灰姑娘，最后两人happyending的故事嘛。”29K5的语气不无得意。
　　“额，如果真是happyending，还有我们登场的必要吗？你这电脑是摆设吗？是不是好久没升级了？”任苒也没有放过这个可以吐槽29K5智商的机会。
　　不过，要说完美结局，也是差一点就完美结局了——不过，差一点完美结局的对象并不是顾甜，而是另一个叫做孟沁的女孩。
　　孟沁是林枫第一个从网络上发现的女孩。
　　林枫认识她的时候，孟沁还是个没啥名气的美妆博主。再更往前，孟沁高中毕业后在一家十几人的小公司当行政文员，每个月只能拿一千多元的工资。
　　行政的工作比较闲，孟沁又比较爱美，就开始琢磨化妆。
　　有一次一个女同事夸她化妆化得很自然，孟沁觉得很开心，第二天又逢周末，孟沁在家从早折腾到晚，发布自己第一个美妆视频。
　　孟沁是那种五官不是特别显眼、素颜偏寡淡、但化了妆之后就显得很明艳的类型，所以妆容在她的脸上会特别显效果，这也是孟沁作为一个初入行的美妆博主，能在成千上网的网红脸中拼出一个知名度的原因。
　　与此同时，初出茅庐的林枫刚刚踏上自己的星探之旅。
　　二人的相识却是有些俗套：
　　在林枫的一个富二代朋友组织的聚会上，孟沁和林枫都被邀请参加，觥筹交错间二人彼此互生情愫……
　　孟沁一开始还不知道林枫就是林氏娱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选之一，一开始只是觉得林枫这个人很文艺，据说又是在国外的电影学院导演系毕业，想着多跟他接触，说不定能在事业上学习到一些对自己有帮助的东西。
　　“这是她对媒体说的，你也信？”29K5熟练地反驳着，“跟你讲，网红的嘴骗人的鬼，我才不相信她接近林枫是为了什么‘对事业有帮助’呢！对钱包有帮助还差不多……”
　　“搞不好是她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了林枫会来参加这个Party，特意想办法加入聚会来接近林枫的呢。”任苒也跟着搭腔，这一点她倒是不想反驳29这个腹黑的系统，毕竟，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常识告诉她：永远不要去轻信公众人物在大众媒体上的发言。
　　无论如何，林枫和孟沁悄咪咪地开始恋爱了。
　　作为第一个被自己发掘的小网红，林枫为孟沁造星之路付出很多心血。
　　颜值，是这个时代的第一生产力。
　　在网络上，有一张讨人喜欢的脸，甚至比才华更能吸引粉丝。
　　毕竟，人都是视觉动物——至少在刚认识你的时候，他一定是视觉动物，他刚认识你，还不了解你，那么除了颜值，看客们还能看什么呢？
　　颜值，就是小网红们用来引流的工具。把流量、目光和注意力吸引过来之后，才是第二步：一张有辨识度的脸。
　　第一步和第二步通常是同时发生的，只是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二者之间微妙的先后顺序。
　　好看的脸，魅惑的身材，网络上有千千万万。
　　网民看客们都有审美疲劳的时刻，同一样式的网红脸高度输出，也会造成颜值模板的透支，大家很快就会对这一类型感到疲倦，甚至会到达一看到同一类型的脸就会犯恶心的地步。
　　林枫大概在造星方面是有些天分的，他打造孟沁的网红之路，就选择了一条另辟蹊径的道路。
　　“一张平淡无奇的素颜，如何在巧手之下化妆成各种风格的同时，还保留自己的原本风格？”
　　这是很难拿捏的一个度，但好在，孟沁也是个聪明女孩，稍加点播，她就成功地掌握了自己的优势。
 
            
067 血色婚礼（二）

　　流量、资金、广告主、各种背书……只要是钱能搞定的事情，林枫都可以为孟沁办到。
　　故事到这里，“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情节已经颇具规模，倒不如说，这是一个“霸道总裁投资我”的故事更合适。
　　然而，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
　　另一个女孩出现了。
　　如果要严格遵循“霸道总裁文”的设定，三角恋是必不可少的。
　　坚贞的爱情故事中，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男配女配在旁边上蹿下跳，用自己的丑陋来衬托男主和女主的光辉。
　　可是林枫、顾甜和孟沁的三角恋，却好像没那么遵守既定的画风，也完全不讲究先来后到。
　　林枫和顾甜才是这场爱情里的男主和女主，而孟沁虽然先来，却悲催地沦为炮灰女配。
　　孟沁成了那个上蹿下跳的人。
　　凭常识讲，林枫这样的“娱二代”，是个网红小明星都不想错过好吧。
　　孟沁不想放弃这段感情，不仅是因为林枫曾经是发掘自己的贵人，也是不可或缺的事业伙伴，还因为孟沁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孟沁用尽一切手段挽回林枫，却于事无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枫夜夜不归，到最后连掩饰都懒得掩饰，只等用最残酷的事实去逼孟沁自己放手。
　　对于孟沁的眼泪，林枫面无表情：“你不要搞错了，我并不欠你什么。你能有今天，都是我带给你的。我也不是吊着你不放，我早就跟你说分手了，是你单方面没完没了缠着我的。”
　　“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我可以改，我可以做得像她一样。”孟沁的眼泪鼻涕全都抹在一起，鼻头红红的。
　　“你不是她。所以你做不到。我们不可能再回去了。”
　　刚认识林枫的时候，顾甜已经有男友，而且是马上要谈婚论嫁的那种。
　　然而这里还是要借用很多爱情小说里说烂的那句话：
　　感情的事情，没办法讲道理。
　　这两个人就是看对眼了怎么办？！
　　而且顾甜自从认识林枫之后，一直打造的无欲无求的寡淡少女的人设彻底崩塌，变成了甜得发齁的恋爱脑，并且做出如同中小学女生一样的妹妹行为：
　　写恋爱日记……
　　任苒此刻正用意念随意翻着那本日记，她觉得多了解一下委托者的内心，或许对执行任务有帮助。
　　可是说实话，饶是任苒活了几百岁，见的奇葩再多，看了几篇顾甜的日记也被雷得目瞪口呆：
　　1月19日，晴。今天天气很冷，我的他，不知是否和我一样冷？我多希望，成为他的暖宝宝……
　　3月1日，晴转多云。今天说好约会，就因为那个女人突然有事，就临时取消了。老天好像配合我的心情似的，突然开始阴天。怕是天上有位我的守护神吧，就连神也看不下去了，布了风，布了云。那么，守护我的那位神，请帮帮我吧，让我和他早点公开在一起吧，让我和他，能够在阳光下手牵手散步吧……
　　……
　　任苒&amp;29：面面相觑.jpg
　　任苒：“29，我的牙好酸，你呢。”
　　29K5：“我根本没眼看。”
　　根据资料里的信息，顾甜和林枫在相识四个月后就决定闪婚。
　　其实两人婚姻登记的时间还要更早，早在两人认识两星期之后，他们就背着各自的亲戚朋友偷偷去登记了。
　　早在这场婚礼前，二人早就有了法律上的婚姻关系。
　　但二人经过商议，认为目前公开结婚事实可能有点不妥，顾甜身上还有广告合约，两人都担心一旦踢爆了真相，顾甜的形象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所以两人决定从长计议。
　　在领证三个月后，林枫为顾甜提前处理并解决了一些可能出现的问题，也做了相应的预案，两人找来公关公司，为可能出现的舆论风向做了各种各样的准备，才放心地官宣二人结婚的消息。
　　但外面那些八卦营销号可不是吃素的，狗仔天天扛着摄像机到处爬上爬下你当他们是在许愿吗？
　　从登记到发布官宣的这三个多月里，不论是顾甜还是林枫，面对狗仔发布的各种“流言”和“诽谤”，都很头大地表示“子虚乌有”、“一派胡言”、“律师函警告”；
　　结果，啪——出人意料地，在一个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凌晨一点，二人同时上传结婚证的照片，引起了围脖震荡，又不知哪个可怜的围脖工程师被人从睡梦中叫醒起来维护服务器……
　　不过，好在是发布在凌晨，大多数吃瓜群众已经去会周公了，加上公关公司十分给力可靠，舆论并没有显示出过多的冷嘲热讽，还是压在“哇哇好幸福祝99”、“女神嫁给了男神天仙配我酸了”之类的溢美之词上。
　　这一波操作，顾甜和林枫都没有损失什么，反而各自收割了更多的好感。
　　尤其是顾甜，其在某美妆直播app上的粉丝一夜之间暴涨四百万，广告价值力压当前国内最当红的流量小花——大概是，年轻女孩子们都想知道，怎样的妆容才能钓到这么大的一条锦鲤……
　　而孟沁那一边，似乎也随着顾林CP抛出结婚石锤之后，彻底死心了。
　　自从二人po结婚证之后，孟沁再也没有联系过林枫。
　　准确地说，是她再也没有联系过任何人。
　　就像人间蒸发一样，围脖也不更新了，朋友圈也没有动态了，只有最亲近的几个朋友时不时联系她一下，担心她真的失联。
　　孟沁与林枫之间的关系，也只有很少的人知道。
　　似乎这是林枫的习惯，在一切未成定局的时候，林枫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感情生活的细节。
　　孟沁的好朋友都替她感到不值，也有的朋友试图从利益角度给她分析：
　　你也不亏了，毕竟不是每个十八线网红，刚出道的时候都有这么大的后台立捧的。你看看那些草根网红，她们也很努力，但什么都要自己去争取，这个名利场里的钱哪有那么好赚？资源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可是你跟林枫在一起，那资源就跟从天上掉下来的也没差了……
　　当然，这么说的朋友肯定不是出于恶意，只是想让孟沁早点向前看，毕竟，她才22岁，人生的路还很长呢。
　　这年头，身心正常的青年男女，谁还不谈个两三段恋爱呀。
　　小情侣分分合合得很正常，之前好得蜜里调油，但缘分尽了，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但孟沁，不想往前看。
　　她宁愿沉沦。
　　并且，要拉所有人和她一起沉沦。
 
            
068 血色婚礼（三）

　　任苒从位面管理局专员那里拿来的卷宗里，并没有具体显示孟沁是如何操作，才导致了林枫在婚礼上暴毙。
　　确切地说，其实谁也不能确定，林枫就是因孟沁而死。毕竟“孟沁给林枫下药”只是顾甜的一面之词。
　　死后的顾甜在跟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交待事情背景的时候，一脸肯定地说：
　　“我十分确定，就是孟沁害死了我丈夫。
　　她被我丈夫抛弃，有动机；
　　我丈夫死于投毒，而且毒药就藏在他平时吃的哮喘胶囊里，知道他有哮喘病的人这世界上都没有几个，孟沁跟他同居过，她肯定知道，所以她也有能力知道我丈夫的弱点，所以有条件。
　　我丈夫死的那几天，她都不见踪影，她没有不在场证明，说不定她就藏在我的婚礼现场呢！
　　你看，动机、条件和不在场证明，孟沁都符合，不是她又是谁？”
　　任苒陡然感觉到一股危机。
　　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婚礼会场的工作人员就要过来请新娘登场了。
　　就是现在！
　　任苒忽然想到，或许现在可以把林枫找出来，让他不要吃那个哮喘胶囊！
　　“晚了。
　　根据卷宗的记录，顾甜回忆说，林枫一大早就吃下了那个有毒的哮喘胶囊。
　　毒药发作是需要时间的，可能凶手算好了，就要在顾甜和林枫的结婚仪式上发作，所以……”
　　29K5声音听上去似乎比平时要严肃。
　　任苒轻轻闭上眼睛。
　　还是来不及吗……
　　“笃笃。”
　　敲门声。
　　一个身着小西装的女工作人员探头进来，对着任苒点头致意：“请新娘到后台做准备。仪式还有三分钟就要开始了。”
　　“任苒，你现在的任务是帮委托者破解她死前没有解开的谜题，然后代替她在这个世界上重获幸福，不要多想，也不要像之前继承者那个任务那样心软了，懂吗？
　　我们受人所托，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你不是也有自己想解开的疑问，也有自己想追寻答案的东西吗？
　　如果不能圆满完成任务，你的那些愿望就都实现不了。
　　好了，现在集中精神，去找到委托者一直没有获得的那个答案，找到幕后主使，这才是你现在应该做的。
　　你不仅要保护自己，而且还要活得更精彩。”
　　任苒默默点点头。
　　29K5说得不是没有道理。
　　现在的任苒虽然魂穿到这个世界，成为这个人，但那只是暂时的。
　　这个世界的爱恨情仇，于现在的任苒而言，只是她完成任务必要的信息而已。
　　既然已经做了任务者，就要好好完成委托者的任务。
　　任务者可以抽身，可以离开，但一旦接下任务，就要善始善终，这个规则到哪儿都一样。
　　任苒站起身，整整婚纱，抚平因为久坐而压得有些皱的裙摆，又补了一点口红上去，最后对着镜子审视了一下妆容，她反应过来：
　　这会不会是几百年来第一次穿婚纱？
　　想到这个问题，任苒突然感到脑海中某个地方一阵刺痛。
　　不过，那刺痛转瞬即逝。
　　任苒摇摇头，拎起裙脚，谨慎迈着小步走了出去。
　　任苒所在的新娘休息室在二楼，典礼举行的场所在一楼。
　　任苒走出房间就看到一部电梯，但工作人员却带着她往扶梯方向走。
　　看任苒疑问的眼神，工作人员解释道：
　　“新娘从扶梯走下，新郎会在离扶梯稍远一点的地方守候，然后您走向他，这是婚庆公司策划好的节目，怎么，之前没人跟您提前彩排吗？”
　　任苒只能点点头：“啊，是这样，我想起来了，我是有点紧张，所以忘掉了。”
　　工作人员善意地冲她一笑：
　　“今天您是这里最漂亮的女主角，请您放心，我们公司一定会给您和您先生一场最完美的婚礼。”
　　任苒也回以微笑，但心里却一阵一阵地抽搐。
　　毕竟，再怎么样她也无法挽回，这个叫林枫的男子，即将死在她面前，而她虽然什么都知道，但却无法挽回任何事情。
　　任苒深吸了一口气，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了扶梯的拐弯处。
　　工作人员说：
　　“顾小姐，我不能再陪您了，因为拐过这个弯就是摄像区域，您需要独自出镜的，这样整个婚礼的录像才完美。”
　　任苒冲她点点头，一步一步朝着扶梯走去。
　　扶梯被白色和粉色的丝带装饰着，上面缀满了无数的花朵、气球和小玩偶，一派温馨童趣，想来这也是顾甜的主意——任苒又想起顾甜的恋爱日记，她的内心世界想必还是一个甜美小公主吧。
　　任苒回头看了看引导她走过来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对她鼓励似的点点头。
　　任苒调整了一下表情，推开扶梯旁边的装饰栅栏，出现在一楼满堂宾客的视线中。
　　“哇……好漂亮，太漂亮了……”
　　“比她平时在网上发的照片还好看。”
　　“怪不得林家大少那么爱她，这么漂亮的女孩谁不爱啊……”
　　“而且，你不觉得，她比照片上或者电视里还多了几分气质吗？平时看她都是那种甜美风格，今天却增加了一种别样的神韵，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很有气质啦！”
　　任苒的亮相立刻引起了台下宾客的轰动，大家都在惊叹这个女孩的美貌和超出凡人的气质。
　　任苒在扶梯上缓步下行，洁白的婚纱尾巴在扶梯上也跟随着她的脚步慢慢滑落。
　　与此同时，礼堂的门也缓缓打开，庄严神圣的音乐声同时奏起。
　　一袭白色礼服的林枫出现在礼堂门口，一部分宾客被身后的动静吸引了目光，回头看着林枫。
　　林枫看着任苒的眼睛里满是爱意，他不疾不徐地走向舞台中央，在那里，他将和顾甜汇合，为她戴上结婚钻戒，接受世人的祝福。
　　任苒比林枫早了一刻站到聚光灯下，表面平静如水，其实脑子里一直有一根弦紧紧地绷着！
　　如果顾甜最后提供的信息没有错的话，那个给林枫投毒的人，大概率现在正隐藏在现场的宾客中！
　　任苒根据自己的经验，也比较偏向于，凶手会在这个地方亲眼看着林枫死去，看着当初的顾甜悲痛欲绝！
　　这不是一般的谋杀，所以，凶手一定会讲究仪式感，她/他一定会站在这里守望这场自己亲手缔造的悲剧。
　　林枫还在朝自己靠近，任苒管理着自己的表情，澄净的大眼睛望着林枫，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离任苒还有几步远的距离时，突然，林枫的脚步停下了。
 
            
069 血色婚礼（四）

　　距离舞台还有几步之遥的地方，林枫突然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他表情古怪地站在原地，眼睛眯缝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一边歪去。几乎与此同时，林枫缓缓双膝跪地，手中鲜艳的捧花被摔到一边，花束底部的绳结因撞击而松开，鲜花洒满了一地。
　　倒在地上的林枫，从口鼻处缓缓流出鲜血，血流一点一点划过脸颊，划过脖子，被雪白的衬衫领子吸收，殷红一片。
　　片刻后，林枫的嘴角鼓出一大堆泡沫，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紧接着头部便歪向一侧。
　　时间和空气仿佛都凝固在这一刻，大厅里鸦雀无声，音乐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众人惊呼起来。
　　有人大叫：“快叫救护车！”
　　任苒站在原地，林枫倒地后，她只看了林枫一秒钟，就立刻抬起头望向下方的观众席。
　　锐利地眼神扫过所有的宾客，任苒没有放过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表情。
　　坐在观众席前三排的，都是林、顾两家的直系亲属。林家双亲、顾家双亲以及还健在的祖辈也悉数到场，林家的人要比顾家的人多一些，因为林枫有一兄两妹，林枫是林家次子，顾甜则是顾家的独生女儿。
　　此刻，林家人由于过于震惊，反而个个都像被钉在座位上一样动弹不得，反倒是有十年护士经验的顾甜母亲王梦芝反应最快，立刻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并且上前对林枫实施心肺复苏。
　　几秒钟后，任苒回过神，飞奔到林枫旁边，跪在林枫的身畔，眼圈红了。
　　对于这第一次见面、刚刚登场就领盒饭的男主，任苒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感情，也不可能像顾甜那样悲痛欲绝，但是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能为力，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而且，委托者顾甜那么确定，林枫死于故意投毒的他杀——
　　一股寒意。
　　跪在已故的林枫身畔的任苒，脑子正在飞速转动，忽然感觉到背后传来一股深深的寒意。
　　这种感觉，如果是一般人自然感受不到，但对于任苒来说，几百年的生命赋予她的一个能力，就是可以清楚地感知他人对自己的情绪。
　　人，是世界上最擅长伪装的动物。
　　而情绪也是一种化学信号，也是可以解析的。
　　在位面管理局出版的《穿越任务者进阶培训：21天从入门到精通》还有《穿越任务者玩转星际：局座教你虐渣》等书籍中，都针对“人类的情绪”有详细的解释。
　　不过，现在不是回忆穿越知识要点的时候，现在摆在任苒面前的任务是，找出这股敌意情绪的来源，但是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现在敌暗我明，表面上看是不利条件，但如果善加利用，让敌人以为我还处于认知盲区，说不定能起到扮猪吃虎的奇效。
　　在杂乱的现场，任苒不动声色地站起身，脸上还挂着极度悲伤的情绪，锐利的眼神却再次扫向在场的众人。
　　因为林枫倒下的位置是两排座椅区域之间的过道，而且比较偏向顾家亲戚的坐席那边，所以，任苒从台上飞奔下来的时候，背后是朝着林家坐席的方向。
　　任苒感受到那种明显的恶意，就来自于背后——林家亲友中的某人。
　　任苒从第一排开始审视。
　　第一排到第三排都是林枫的至亲：
　　林父林母，林枫的哥哥林海，还有林枫的两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林梦和林琅。
　　在他们身后，则是林枫的大伯、二伯、姑妈、姨妈等表亲，以及表兄弟和表姐妹等人。
　　但是此刻，林家这些人里面，并没有一个正在凝视任苒，他们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全都站起身，看着倒地不起的林枫以及正抢救林枫的准岳母，也就是顾甜的母亲，她也是满脸的泪水，但出于医护人员的本能，即使悲伤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试图挽救准女婿的生命；
　　素来心脏不好的林母悲痛得说不出话，嘴唇发紫，林母的外甥女在旁边紧紧搀扶着她，轻轻抚着姨妈的后背，手里紧紧抓着速效救心丸；
　　林父则在旁边大叫大嚷“赶快去给我叫救护车！救护车！”除了“救护车”三个字之外，他似乎都不会说别的话了；
　　和新郎一样身着白色、但没有那么正式的礼服的林海，站在离林枫大概五六步远的地方，脸上露出不知是困惑还是焦急，还是二者兼而有之的表情，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因为个头不太高，前面有人挡住了视线，林海还垫着脚试图看清楚抢救的场面；
　　林琅林梦双胞胎两姐妹，两人可能是因为恐惧，互相紧紧抓住对方的手，离现场远远的——站在几层人群之外，两双一模一样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即使脑海中有完整的顾甜的记忆，但因为这两姐妹长的实在太相似，可能就连顾甜生前都没闹明白她们谁是谁，任苒也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姐姐林琅，只能先用衣服来记住这两人各自的微表情；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任苒把林枫这几个直系亲属每个人的表情和样子都像拍照一样留存在自己的脑海里，这是人命案发生后的第一刻，这个时刻，每个人流露出的表情，是最真实的表情。
　　这家人都有点奇怪。
　　任苒寻思着：
　　先说这对父母。
　　亲儿子在自己眼皮底下暴毙，居然一个都没有凑上来，一般人看到自己亲人突然倒地，就算是出于本能，也会凑上来看个究竟吧？
　　而现场，林家人没有一个围到林枫跟前，只有顾甜的护士母亲在给他做心肺复苏（不避嫌的竟然是亲家），而林家人一个个都像扶老太太过马路担心被讹似的不敢近前，就连父母也是如此；
　　而林海呢，看上去像是关心兄弟的死活，但其实也没有什么实际的动作，那种态度，倒更接近于“我倒是要看看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的感觉；
　　林琅林梦两姐妹才二十岁，还在读书的年纪，可能也是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显得害怕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但，她们除了害怕，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就好像，她们提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070 血色婚礼（五）

　　经过混乱的十几分钟后，现场的司仪情商终于恢复在线，赶紧抢过麦克风，对现场宾客宣布：“大家今天先回去，后续有什么进展我们会另行通知大家。”
　　“慢着。”
　　任苒站起身，用平缓但是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爱人林枫死的蹊跷，他是在大家眼皮底下，众目睽睽之下倒在这里的，还请各位留下做个见证，对大家都有好处，不是吗？
　　毕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对我们遗属来说，保护现场是最重要的；而对各位来说，不在场证明是最重要的。”
　　房间里一时间鸦雀无声，只有间或几声压抑的呜咽，可能是林家的某个亲友。
　　“你凭什么把我们囚禁在这里？”
　　一个不服气的声音突然尖锐响起，打破了压抑而安静的空气。
　　在场人太多，任苒一时间没有找到声音的来源，身旁林枫生前的公司助理悄悄给她指了一下。
　　“这位是林枫的二伯。”林枫生前的公司助理小声介绍着。
　　任苒点点头，走到林枫的二伯，林家强面前站定，平静如水的眼神定定地望着他，林家强一开始虽然是气势汹汹，但被任苒的眸子一盯，自己也不知为何就褪了气焰，不自在地看向别的地方。
　　任苒淡淡开口：
　　“二伯您好，我不是将大家囚禁在这里，刚才我说的希望大家留下来配合调查的话，纯粹是从大家个人的角度来考虑。您现在若是有急事大可以从那个门出去，但等会儿警方来人的时候，我会如实告知林枫死后大家的表现。”
　　顿了一顿，任苒翘了翘嘴角，眼波一转，玩味地说道：
　　“二伯，我倒是很好奇，您亲侄子在婚礼现场暴毙身亡，您怎么第一时间就想逃离现场呢？”
　　“你！”
　　林家强被噎得语塞，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个什么，只能气呼呼地坐下。
　　这一家人，实在是太过古怪，林枫死后，没有一件事是按照正常套路出牌的。
　　任苒迅速地判断着现场的情况，理清思路后，款款转向林家所有人，朗声说道：
　　“大家都在这里，正好做个见证。
　　林枫死后，想要尽快离开现场的人都有谁，到时候希望大家能如实沟通。
　　当然，我绝没有强迫大家留在这里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留在这里，对大家都是个相对明智的选择。”
　　任苒的话语，就像失去了动力的沉船一样，缓缓坠入每个人的心底。
　　现在在场的每个人，尤其是林家的人，似乎都在努力管理着脸上的情绪，尽量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真实的心理活动。
　　心理战有时候就是这样有趣，对于没有什么经验的人来说，你越是告诉他你可以自由随便做什么，他越是谨慎，担心这里是否有诈。
　　现场由嘈杂渐渐安静下来，任苒找了一个不显眼、但是可以看到全场人物行动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梳理顾甜在管理局留下的卷宗档案。
　　毕竟这么多人守着一具尸体，并不是每个人天天能遇到的稀松平常之事，在场还有小朋友，很多当妈人士担心小朋友会被吓到留下心理阴影，一直捂着孩子的眼睛不让孩子看。
　　任苒催动系统，打开了卷宗继续阅读。
　　因为自从穿到顾甜身上之后还没几分钟，就被安排去往礼堂一楼举行仪式，到了舞台那里，又没多久，林枫就迅速领了盒饭，所以顾甜的卷宗任苒到现在只读了一半，还没看到二人婚礼中止之后发生的事情。
　　林枫死后，顾甜只过了一小段时间的太平日子。
　　先是因为失去林枫而悲痛过度，顾甜住进了医院，还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治疗。
　　这期间，自然是所有工作全部暂停，但曾经的商业伙伴和赞助商却并没有体谅顾甜。
　　站在他们的立场上，顾甜因为在合约期无法工作，带来的损失可全部都得由赞助商的公司承担啊。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同情过弱者。
　　在世俗意义上说，顾甜并不是什么弱者，她漂亮、有钱、有前途无量的事业；
　　但失去了林枫之后，顾甜的事业支柱和精神支柱一并崩塌，这两样，几乎等同于顾甜全部的人生意义。从这个意义上，顾甜变成了一个几乎一无所有的弱者。
　　值得一提的是，林枫死后，顾甜的前男友——也就是跟林枫相识时还在交往的前男友贺东，沉寂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度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
　　贺东是圈外人，是顾甜在一个机械模型拼装群里认识的群友（29K5和任苒双双惊呆：这爱好……也太硬核了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网红！）。
　　因为这是很小众的爱好群体，比较有心得的前辈就那么几个，除了贺东之外，都是已婚已育的大叔。
　　顾甜一直在群里隐瞒自己的真实身份，跟贺东私聊起来，几个月后二人见面，贺东惊叹于她的美貌，顾甜却惊叹于他的火星——
　　“哇，没想到玩模型的也有这么漂亮的小姐姐啊。”贺东惊叹。
　　“额……你可以到微博搜一下我。”顾甜觉得这人有点天然呆，是不是完全不关心娱乐八卦啊？
　　“什么？你竟然有三百万粉丝？”贺东不可置信地滑动着手机屏幕，再次惊叹，小眼睛睁得大大的。
　　“是啊，在我们三次元的世界里，我这样的人通常叫做网红。”顾甜哭笑不得，这人是有多不关心外面的世界啊，她顾甜好歹也是上过几次热搜的人了啊。
　　“不好意思啊，我平时真的不关注这些，工作比较忙，有点时间都来玩模型了，平时因为工作就得天天对着电脑手机，下了班之后真的再也不想看了，所以才接触了模型，做手工模型能让我心静，这也是我接触这个领域的原因。”贺东解释道。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顾甜问。
　　“我在GT（global?technology）环球科技公司做网络安全工程师。”
　　“哇，GT不是全球最好最大的互联网公司吗，连我这个电子盲都知道呢，好厉害，你是黑客吗。”
 
            
071 血色婚礼（六）

　　第六章
　　“这个嘛，我的技术如果用来做坏事就是黑客啦，可我是好人啊。”贺东笑。
　　顾甜一开始并没有交往圈外人的打算，因为她是个事业心比较重的人，而且她很清楚自己在外貌方面的资本，客观地说，她认为圈外人对她的事业发展不会有什么帮助。
　　这跟嫌贫爱富没有太大关系，顾甜纯粹是想利用好自己的优势，让自己能实现梦想——顾甜并不满足于做一个每天发发自拍，接几万块广告费的小网红，她想做真正的演员、歌手，她也想像那些真正的艺人一样，可以跟周围的人坦然介绍自己的职业：演员、歌手。
　　而这样的梦想，只有圈内人男友或者圈内贵人才能帮她实现。
　　身在这个浮华的圈子，她深知人脉的意义。顾甜虽然外表长得乖巧可爱，但她并不是一个内心也完全傻白甜的女孩。
　　因为年轻，她的阅历的确不够丰富，道行也尚浅；
　　但娱乐圈是个修罗场，一般人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就算是侥幸入圈，也很难接受这里的规则留下来。
　　贺东让她有一种安心的感觉。
　　任苒每次在脑海中闪过这两个字，内心都会感受到一阵平静。是那种由内心最深处传达的感觉。
　　这是顾甜这个身体残留的原始记忆，无法轻易抹消。
　　二人的恋爱经历，跟一般的明星网红一样，归根结底四个字：
　　偷偷摸摸。
　　两人确定关系时，顾甜身上还有广告合约，当时广告商在合约里明确要求，希望顾甜的经纪公司可以约束艺人的私生活，在代言期间不能传出恋爱绯闻，因为这是一款主要用户是面向年轻男性的产品，广告主不希望代言人在合约期间被狗仔抓到恋爱的证据。
　　广告主方面的人坦然地说：“顾甜实际上怎么样我不管，交十个男朋友也跟我没关系，但是有一点，你不能被拍到。被拍到并且造成一定影响的话，那就一切都按合同来。”
　　按合同来是怎么来？
　　赔款。
　　于是，两人开始了见不得人的“地下情”。
　　这不是顾甜出道以后第一次谈恋爱，所以，对于如何躲避狗仔的追赶的同时还享受恋情的甜蜜，顾甜很有心得。
　　但贺东不是没有过怨言：
　　“甜甜，我就一次都不能把你介绍给我的亲戚朋友吗？就一次？就是让他们知道有你这么个人？”
　　顾甜抱歉地摇头，轻轻地抱了抱他：“等我的代言合约期一满，我就自由了。亲爱的，稍微忍耐下好吗？其实我们忍受的这点都不算什么，还有比我们更悲催的呢。”
　　贺东像高中男生一样赌气撅起嘴：“还能有谁？还能有谁像我们一样谈恋爱这么憋屈？”
　　“谈恋爱憋屈是小事，我跟你说啊，娱乐圈还有因为身上有合约，明明夫妻都在家打翻天了，在外面还得装恩爱人设，没法正式离婚呢！”
　　“啊？谁啊？消息准确吗？”
　　“你猜。”顾甜抿嘴笑。
　　“难道是包月热搜夫妇？”贺东对于娱乐圈名词现在也是张口就来。
　　“不是，你再猜，保准你猜不到。”
　　“那难道是……”
　　贺东连续猜了好几次，都被顾甜一一否定，两人又说又笑，在异国他乡狗仔追不到的地方享受美景和美食，好不快活。
　　人类的八卦天性就是这么一点就着，贺东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贺东经常会送顾甜一些小礼物。
　　作为世界上最好的互联网公司的高级安全工程师，贺东的收入并不低，根据所参与的项目的性质，还会有丰厚的项目奖金，项目油水多的时候，甚至可以拿到上百万的奖金。
　　这个收入，已经比一些创业公司的老板还要多了，况且贺东的工作会比那些创业者更稳定一些。
　　所以以贺东的收入，可以比较有余裕地买些贵重礼物哄小女朋友开心。
　　一切都很甜蜜、顺利，直到顾甜遇到了林枫。
　　其实和贺东的分手，早在两人交往一段时间后，顾甜自己就已经感觉到了一些端倪。
　　那种对于跟自己不同世界的“工科男”谈恋爱的新鲜感，在确定几个月之后，顾甜就感觉到那种新鲜感消失了。
　　难道自己对他就只是新鲜感吗？
　　严格地说，并不是。
　　可是归根结底，贺东这样的人是不适合结婚的。
　　因为，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能给她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所以，贺东也只能是自己生命中一个过客而已。
　　安心、新鲜感、工科男可爱的木讷、偶尔情商脱线带来的喜感……这些东西，都是有保质期的。
　　保质期一过，就变得索然无味。
　　顾甜从小到大都活得我行我素，当一件事或一个人已经开始有些碍眼的时候，将之抛弃，她不会有任何愧疚感。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我无意拖着你吊着你给我当备胎，我们分手吧。你送我的东西，我都会还给你。”
　　“为什么？”贺东表情平静，但声音是颤抖的。工科男一贯冷静，表情匮乏是出于他的职业习惯。
　　“不为什么，就是不喜欢你了，就好像你发现一家好吃的饭店，然后你连续吃了很多天很多次，然后吃够了。”顾甜回答。
　　“哈？吃饭？吃够了？我和你的之间的感情，就是这样浅薄的比喻吗？”贺东伤心道。
　　“抱歉，这就是我。我一直都这样，喜欢的时候就喜欢，不喜欢了，那再怎么去改变也不能再喜欢。对不起。”
　　顾甜摘下了脖子上贺东曾经送的项链。
　　“给你。”
　　顾甜把项链拿手指勾着，吊坠在两人之间摇摇晃晃。“这是你送我的最贵重的礼物，我记得，应该有二十多万块吧。既然我们已经不是恋人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留着，你拿回去吧。”
　　“不用了。就当是我留给你的念想吧。”
　　转瞬之间，看到顾甜取下项链，贺东反而恢复了往日一贯的镇静表情，拿起桌上的美式冰咖啡一饮而尽，站起身。
　　“可以最后让我抱一下吗？”贺东的表情伤心，却又诚恳。
　　顾甜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心软了。
 
            
072 血色婚礼（七）

　　但是根据过往的经验，她很清楚：
　　如果这种时候心软，后面将会是数不清的麻烦。
　　这种事情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高中。不堪回首。
　　面对贺东的拥抱，顾甜故意摆出僵硬的姿势，好让彼此都尽量减少留恋。
　　贺东深深地看了顾甜一眼，从此淡出了他的生活。
　　再也没有单独给她发过信息。
　　朋友圈也只点赞，不留言。
　　围脖取消了关注，只关注了她工作室和经纪公司的官方号。
　　林枫出事后，二人见过两三次面。
　　根据顾甜留下的手机微信记录来看，每次都是她主动联系贺东。
　　在顾甜传达给任苒的记忆里，那段时间，一直到顾甜离世，贺东都很照顾顾甜，在她需要的时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任苒品味着这些回忆，作为任务者，仔细分析委托者的回忆，并不是像看电影一样欣赏剧情——相反，委托者大多都有着被伤害的过去，有必须要复的仇，所以才不惜付出很大代价与管理局签订穿越任务合约，在这种背景下，所有的任务者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因为太多的事实证明：
　　有时候，对你好的人，可能是原主人生中最大的反派。
　　如果说这么多任务教给任苒什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
　　不要轻易相信别人。
　　尤其是那些你明明伤害过，却依然对你好的人。
　　这一点，反派一样，委托者也一样。
　　任苒出现在这里，不就是正说明这一点么？
　　原主人生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反派们，还以为自己可以一直占据优势，殊不知，对手早就换人了……
　　任苒轻轻摩挲着颈间那一条贺东送的项链，吊坠是心形的红宝石，小巧可爱，用八爪镶嵌工艺衬托得更加精致华美。
　　忽然，任苒的手指感受到一种像摸到塑料的感觉。
　　这种项链上怎么会有塑料制品？
　　任苒不动声色地取下项链，周围闹哄哄的，没人注意她的小动作。
　　任苒稍微侧过身，就着身后的小射灯，仔细检查着项链吊坠的背面。
　　一个看上去疑似摄像头的东西，非常不显眼。但是一旦发现了，就再也不会无视。
　　那岂不是……
　　任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看来，等这边的事情结束之后，得去会会这个前男友了。
　　任苒正专心谋划着，听到门口一阵嘈杂声，脚步声，交谈声。
　　派出所的人很快就到了。
　　同时，法医，现场鉴定等相关专业人员也悉数到场。
　　因为死者是一位颇有些知名度的网络红人（林枫作为一个富二代平时在网上也很高调），派出所方面担心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发酵扩散，到场之后，先是嘱咐了在场的人不要到处乱说，同时紧锣密鼓地开展调查取证的工作。
　　作为死者林枫法律上的妻子，任苒自然是重点调查对象。
　　一个女警官负责跟任苒接触。
　　女警官叫赵冉，约莫二十几岁的样子，这一天来现场的时候穿着便衣。
　　任苒虽然心理素质比旁人要好很多，但如果真正面对一个穿制服的，未免心里也会打怵，这样就好多了。
　　赵冉看上去和和气气，其实对任苒的问话却处处暗藏锋芒：
　　“顾女士，首先我们对您家发生的事情深表遗憾。”
 
            
073 血色婚礼（八）

　　“谢谢。不过，现在比起悲伤，我更想知道到底是谁害了我们家林枫。林枫跟谁都无冤无仇，在圈里是出了名的好人缘，我真不知道有谁想害她。”
　　“顾女士，首先我们想确认一下，今天您的行程。”
　　“今天吗……不如我把从昨晚到现在我经历的事情都告诉你吧，这样对你们搜集资料更有帮助，是吗？”
　　“如果可以的话自然是越详细越好，您请讲。”
　　赵冉给旁边的小警员使了个眼色，小警员立刻正襟危坐，端好笔记本做出随时记录的样子。
　　“昨晚，我和林枫一起来到这家婚礼会场旁边的一家五星级酒店，那，这是酒店前台发的名片，上面有酒店的信息，我们入住的就是这家。”
　　任苒从包包里掏出一张酒店名片，这是她一个小时前，刚刚在新娘化妆室灵魂苏醒时，就立刻确认好顾甜的随身包包里所有的小物件，发现了这张名片，现在正好用上了。
　　赵冉接过名片，掏出一个小小的证物袋，把名片放了进去。
　　“林枫帮我办理了入住手续，身份证登记是用我的，因为根据习俗，昨晚我要独自住在这里，第二天来这边举办仪式。”
　　赵冉身旁的小助理迅速记录着，安静的房间里，都可以听见笔尖在纸上流畅划过的沙沙声。
　　“房间是林枫的助理帮我预约的，是在22楼。2209号房间。我们入住了之后，林枫在我房间待了一会儿，说了会儿话，他就让我好好休息，然后就离开了。”
　　“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也没聊什么，就是些无所谓的事情。”
　　任苒搅动着顾甜留下的回忆，好在赵冉问的都是24小时之内发生的事情，就算是细节，任苒都能应付得来。
　　在酒店房间里，顾甜和林枫进行了如下对话：
　　“亲爱的，我有点紧张。”顾甜无意识地用两根手指摩挲着衣角，这是她不安时候的小动作。
　　“宝宝，紧张什么，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是仪式，但正因为是仪式，全国的人都会看到，到时候一公布，网上的人又要骂我了。”
　　林枫闻言，伸出手，温柔而有力地环住顾甜的肩膀，指尖微微发白。
　　“宝宝，坚强，坚强可以吗？你和我都处在这个圈子里，你知道流量对于你的意义。
　　下个月，我就跟我爸要钱，投资一部戏，是仙侠题材的，最近很热。
　　公司管理层呢，已经内定了你来当女一号，这是我投资的第一步戏，我真的很希望能成功。
　　成功的前提是什么？前提是女一号要火，要有知名度，要有炒作的价值。”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网上的人，都骂得很难听嘛。因为你之前跟那谁分手，他们都说是我插足了你们两个。可是根本没有啊。”
　　顾甜越说声音越小，眼睛里隐隐有泪光。
　　“你还记得那句话吗，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如果连这点流言蜚语都承受不住，我劝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再朝娱乐圈走一步了。你完全可以在家，当一个贵妇，我们林家，一个儿媳妇还是养得起的。”
　　“不，我不要，我要拍戏，我也想唱歌。”
　　“如果你想达到你的目的，就必须要做一些舍弃。又想赚大钱出大名，又指望别人只关心你的作品不关心你的生活，那是不可能的。名人一定会被关注，不想被关注，那就去做普通人好了。”
　　“可是……”
　　“公众人物就是拿来给人消遣的，你将不会再有任何私生活，你的一举一动都要被人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如果你觉得这样也可以，那你就继续，而且你老公我，会是你最靠谱的支柱。”
　　林枫伸出大拇指，指向自己，做出一个搞怪的动作，顾甜被逗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而后又忧愁道：
　　“那网上的人要一直骂我怎么办？别说官宣了，就算之前我们闹绯闻的时候，人家孟沁的粉丝就追着我骂。”顾甜点开手机，打开自己的超话，指给林枫看。
　　“你看，你看我这超话，哎呀，简直没眼看。她到底花了多少钱请水军啊，怎么战斗力这么强的啊。”
　　“小笨蛋，你以为我们公司公关部的人都是死的吗？我付他们钱，就是让他们摆平这种事的。
　　孟沁的粉丝能有多少？她有一万，我买两万粉丝回骂；她有十万，我买二十万粉丝回骂。
　　我不仅买粉骂她，我还要买营销号，那些营销号带带节奏，还会增加一些自来黑，路转黑，粉转路，都会对她造成负面影响。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小问题。”
　　“可是孟沁现在有两百万粉丝。”
　　“其中一多半都是我以前给她买的。”
　　“什么……”
　　“真的。”
　　“好吧，三观尽碎。我知道她粉丝量注水，可是没想到有一半竟然都是注水的。”
　　“这就是这个圈子，没办法。再说孟沁现在都过气了，本来就是素人变的网红，粉丝没那么忠诚的。”
　　“亲爱的，我还想跟你确认一个问题。”
　　“你说吧。”
　　“你刚才说你给孟沁买过粉，你，现在应该跟她没联系了吧。”
　　林枫失声笑了：
　　“顾甜，你不会是在吃醋吧。手机给你，你拿去随便查，随便看，找到一条跟孟沁的最近信息算我输。”
　　“我这不就是问问嘛……毕竟人家明天要跟你官宣了。”顾甜脸红。
　　林枫伸手在顾甜头顶上揉了一把，戏谑地笑着。
　　“咳咳，咳咳咳……”林枫笑着笑着突然开始剧烈咳嗽。
　　“水水，水……”林枫一时间脸憋得通红。
 
            
074 血色婚礼（九）

　　“哦哦，水，水，水在哪里了，这房间怎么没有水啊！”顾甜一时间惊慌失措，手头的确没有瓶装水，慌乱间，顾甜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总统套房，不可能没有小冰箱，通常在客人入住之前，小冰箱肯定是填满的。
　　但顾甜只知道在自己身边找水，林枫看她慌成一团，很困难地抬手指了指卫生间，顾甜会意，赶紧跑去卫生间用刷牙的杯子接了一杯水。
　　回到林枫身边的时候，林枫已经从自己的包里找到了哮喘药和喷雾，喷过喷雾之后，明显气顺了很多，接过顾甜拿来的自来水，把哮喘药喝了下去。
　　顾甜扶着林枫半靠在沙发上，林枫的咳嗽也渐渐平息下来。
　　“可能刚才，笑得太厉害，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林枫无奈笑道。
　　“我偶尔也会这样，不过我没有你反应这么剧烈，只要不说话，稍微喝点谁顺顺气就好了。”顾甜担忧地看着林枫，“你这几天是不是压力有点大？”
　　“那倒没有，婚礼的事情都交给助理他们了，他们都会搞定的。我只是担心你。正如你所说，”林枫这时又打开了小药盒，端详着，“正如你所说，结婚的消息一旦发布，肯定会有人跑到你的微博下面恶语相向，我希望你先有心理准备。”
　　顾甜心事重重，不说话了。指头只是一个劲儿地摩挲着衣角。
　　“咦，奇怪了。”林枫从刚才就一直端详着小药盒，终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怎么了？”顾甜也扭过头去看小药盒。
　　林枫因为常年患有慢性哮喘，有随身携带哮喘药的习惯。
　　“你看，这个药盒里现在有五颗药。”林枫的语气变得凝重。
　　这个表面上印有一个小小的十字图案的小药盒，因为其体积小巧，林枫经常把它放在自己的西装内袋里。
　　药盒里面一共有六个格子，一个格子刚好可以卡进一颗哮喘胶囊。而且因为尺寸正好，不会在走路而晃动的时候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这也是林枫独独钟爱这个小药盒的原因。
　　“有五颗药怎么了？”顾甜还是没明白。
　　“我记得很清楚，昨天这个药盒是满的，有六颗胶囊；昨天晚上我不舒服，从这里取出一颗胶囊，吃掉了，按理说，应该剩下五颗胶囊吧？可是现在，我刚刚又吃了一颗，但现在还是剩下五颗。”
　　林枫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人动过我的药盒。还往里放了药。”
　　“不是我。”顾甜否认。
　　“我知道不是你，昨天你都不在我身边。”林枫若有所思。
　　顾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夺过林枫手里的小药盒，把里面的五颗胶囊都拿了出来。
　　找了一张卫生纸，在桌子上铺平，把五颗胶囊依次掰开。
　　卫生纸上堆着小小的五堆洁白的粉末，旁边是胶囊的外套。
　　“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异常，都是白色的。”
　　林枫皱着眉头，凑近卫生纸，又小心不要让自己的鼻子再次吸入粉末。
　　“亲爱的，可能是你压力太大了，想多了吧。”顾甜安慰道。
　　虽然说林枫不能算是普通人，但也不至于到处树敌，仇家遍天下的程度。
　　有人蓄意害他？偷偷在他常用的哮喘药里动手脚？
　　似乎只是电视剧才有的剧情。
　　林枫摇摇头，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真的是压力有点大吧。
　　毕竟，跟顾甜婚后一定要面临相当猛烈的风风雨雨。
　　娱乐圈，资本集中。而越是资本集中的地方，竞争越是激烈。
　　这是另一种层面上的“你死我活”。
　　况且，林枫还担负着家族命运的重任，林家老爹早在两年前，已经把公司大部分的实际经营权放给他了。
　　林家长子又是个天天只知道外面吃喝玩乐的主，两个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妹妹年纪尚小，林家的产业只能靠林枫这个次子来接手。
　　林枫决定跟顾甜结婚，除了喜欢她之外，也有关于事业上的考量。
　　他相信，只要经营得好，顾甜一定会给他和林氏娱乐带来源源不断的经济利益。
　　顾甜把卫生纸收拾好，团成一团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轻声安慰林枫：“你要是很累的话，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还是回去吧，要是今晚睡这里，我妈肯定要唠叨我，说我不懂规矩。”林枫苦笑。
　　林枫站起身，把水杯里的水一饮而尽。
　　刚要抬脚离开，又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表情复杂。
　　顾甜对他点了一下头，露出鼓励的表情。轻轻安慰道：“没事的，别多想。”
　　林枫这才转过身，迈起步子离开了房间。
　　***
　　“这就是昨晚发生的全部的事情。”任苒讲得口干舌燥，无奈身旁连个瓶装水都没有，只好舔舔嘴唇。
　　女警官赵冉半天没发一声，只是不停翻动着助理做的笔记。
　　良久，她问任苒：
　　“你们是昨天发现药盒里多了一颗药是吧？那也就是说，如果有人在药盒里动手脚，应该是在前天。而且，是在前天，林枫因为感到不舒服而吃了一颗药之后。”
　　任苒轻轻按着太阳穴，一边努力调取着顾甜留给她的回忆，一边斟酌着措辞：
　　“嗯……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他说过，前一天吃药的时候，里面是六颗，那个药盒每个格子里只能放一颗胶囊，否则就盖不上盖子，所以如果有人要换药，只能等空出一个格子来才能换药。”
　　“那有没有可能，是换药的人，把之前的药拿一颗出来扔掉，然后换上其他的药呢？或者，干脆药盒里所有的药都是被别人换过的呢？”
　　“如果是那样的话，林枫可能昨天就死了。因为，现场如您所见，林枫在进入会场的时候还是好的，是在朝我走过来的过程中倒在地上去世的。所以我认为，或许那个……嫌疑人，他给林枫换的药，大约就是算好了会在那个时间点毒发。”
　　任苒慎重地回答。
　　“哦……你说的没错。虽然我们现在还没做过药物分析，但看目前的情况，如果林枫吃的是有问题的药，那么这个药会在24小时内毒发，令服药者死亡。”
　　房间里的空气又开始沉重起来。
　　“顾甜小姐，这次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我这边可能过几天还要再次打扰您，这是我的名片。”赵冉递上自己的名片，接着说道，“如果您这几天又想起了什么，请您务必联系我。无论几点都可以。”
 
            
075 血色婚礼（十）

　　送走了赵冉，任苒没有再回到婚礼会场，反正现在那边估计也没啥人了，任苒直接就在酒店住下，开始着手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卷宗显示的后续是这样的，刚才被赵冉的问话打断，任苒终于有时间可以看后续了。
　　婚礼戛然而止，顾甜选择离开这个伤心地，工作也一度陷入了停滞。
　　本来二人的婚礼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但一段时间之后，人们被更新鲜更劲爆的八卦所吸引，也渐渐忘了这场疑点重重的血色婚礼，顾甜只是沦为人们记忆中的一个小小灰尘。
　　如果只是这样，顾甜还可以靠这几年做小网红存下的积蓄，找一个小地方安稳生活，或许，待情殇过后，还可以找到一个相爱的人相伴余生。
　　但如果委托人的命运是如此平淡无奇的话，恐怕他们也就不会以奉献灵魂为代价，委托穿越任务者来报仇雪恨了。
　　顾甜去了南部的一个小城市，在这个山清水秀的小城市购置了几套房产，一套自己住着，另外几套委托了房屋中介挂牌出租，暂时可以安稳度日，也几乎灭了复出拍戏的心思，顾甜那阵子只想就这样度过余生。
　　未婚夫惨死婚礼现场，而且闹的人尽皆知，她不知道该以何种面貌重返娱乐圈。
　　顾甜选择来到这个小城市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她得知林家可能要对她有动作。
　　然而，孟沁却出现在顾甜所蛰伏的城市。
　　虽然疑虑重重，但顾甜还是决定跟孟沁见面。
　　斯人已逝，虽然那个爱她保护她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她也不想在过往的情敌面前，显得自己很懦弱，连面都不敢见。
　　一间光线幽暗的咖啡厅，两人面对面，静默对坐。
　　“你好像不怕我。”孟沁先开了口。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是个绝望的人，你知道，绝望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难道我就不是绝望的人吗？”
　　“林枫到死那天都是爱你的，而这爱本来是属于我的！”
　　“他爱我，也是我的错吗？”
　　孟沁语塞。
　　“今天我本来是来杀你的。”孟沁摇了摇手里的车钥匙。
　　“哦。”
　　“但是，见到你之后，我突然不想那么做了。”
　　“那……我得谢谢你？”
　　“哼。你就不想知道，我怎么找到的你？”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那我也想听听。”
　　“反正我也不打算杀你，跟你做个顺水人情吧。”
　　孟沁盯着顾甜的脖子，盯了半晌，动了动嘴唇，到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顾甜用眼神示意孟沁说下去。
　　“总之，你要留意贺东。”孟沁决定把话说一半。
　　“留意贺东？”顾甜也是一愣。这个名字已经尘封在记忆里很长时间了，再怎么想，都没有想到孟沁会说出这个名字。
　　而且，孟沁怎么会跟贺东有关联呢？
　　一个是娱乐圈的，一个是程序员，颇有一种打破次元壁的感觉。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顾甜问。
　　“贺东现在已经离开了那家公司，现在在做独立开发者。”
　　“哦……”顾甜想到这个人，忽然间也开始感慨万千。
　　经历了这么长时间，这么多非正常事件，顾甜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或许，之前如果跟贺东继续下去，说不定现在也能过着不温不火，但却比现在更加细水长流的幸福日子呢。
　　幸福却没有任何亮点的人生，和激荡飞扬却不幸的人生，到底哪个更值得一些呢？
　　孟沁数次想提示顾甜脖子上带的项链，其实是一个微型的摄像头，但最终还是没有把那该说的另一半说出口。
　　记忆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跟孟沁分开的一小时内，顾甜还是死于一场惨烈的车祸。
　　顾甜那天跟孟沁接头的时候特意没有开车，所以从咖啡厅出来，准备步行到地铁站搭地铁回家。
　　走过一个街角，再直行五分钟就能进入地铁站的地下通道入口。
　　这一天是工作日的上午十点半，周边都是写字楼，路上很冷清，街角都没什么人也没什么车。
　　顾甜一边看路一边拨弄着手机，浑然不觉死亡危机即将发生。
　　走到街角处，她听见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带着呼啸刺耳的风声朝自己冲过来！
　　两秒？三秒？
　　总之，从顾甜意识到有车撞来，到失去全部意识倒在街角，这个过程没有超过三秒。
　　这段临终记忆在任苒脑海中反复播放……
　　并不是任苒恶趣味喜欢看这段血肉模糊的回忆，而是——
　　“29，29，你看这个车牌照能不能放大点？”
　　任苒要确认撞死顾甜的人到底是谁！
　　“再放大就糊了，更看不清，我想想用别的办法把这几个数字还原一下。”
　　因为顾甜临死的时候，正在低头玩手机，刚抬头就看见那辆车已经离她很近了，车祸是第一人称视角，所以任苒从顾甜那里继承的记忆，也只有顾甜临终时看到的画面。
　　在一样事物离自己的很近的情况下，有时候反而看不清事件的全貌。
　　无论29K5和任苒怎样努力，以现有的能力都无法还原那个因为距离过近，而看不清的车牌号。
　　任苒没有放弃，反复在脑海中播放着顾甜的临终回忆。
　　集中，再集中一点。
　　一定会有破绽让我抓到。
　　不知重复了几百次，任苒突然察觉到，顾甜的记忆中断前，视网膜上有两个模糊的黑影。
　　两个黑影？
　　一点点希望让任苒兴奋起来。
　　这两个黑影，靠得如此之近，说明在当时，很有可能是顾甜视线正前方的景象。
　　最后三秒的记忆中，那辆巨大的SUV是正面朝着顾甜撞过来的。
　　如果是正面，那么黑影就应该是坐在车子的驾驶和副驾驶位置上的人！
　　因为那么短的时间内，不可能有别人冲到顾甜和车子之间！
　　只可能是驾驶和副驾驶！
　　全新的发现瞬间燃起了任苒的希望！
　　说明当时，有两个凶手？
　　任苒皱起眉头开始进行初步的推理：
　　首先，凶手肯定是有备而来，否则不可能直取目标，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干脆利落地撞死顾甜；
　　其次，既然凶手已经提前准备好，说明副驾驶上的人也脱不了干系。正常人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同车的驾驶员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撞向路边一个普通的路人吧？
　　最后，如果前面两条推理成立，那么，顾甜的最后记忆中，坐在车上的那两个影子，他们之间一定有关系的。
　　能做到有罪同当，这样的关系一定不一般。
　　亲人？挚友？
　　“是姐妹。”
　　29K5用非常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076 血色婚礼（十一）

　　“为什么是姐妹？”任苒没想明白。
　　“我用成像还原技术分析过了，这两个人影有90%以上的可能是女性。因为她们都留有长发。”
　　任苒让记忆中的画面定格，那两个人影的确有点长发女子的感觉。
　　“而且你看，虽然有点模糊，但还是能看出，这两个人影，不论是发型，穿着还是上半身的体型都比较相似，很有可能是姐妹。”
　　“为什么不能是朋友关系？比如，两个关系很好的女孩。”
　　“我不觉得朋友之间可以做到这个份儿上——就是，一方犯罪，另一方陪着。”
　　“你是机器人，你不懂啦。朋友之间的感情也可以很深厚的。有时候，甚至比亲生姐妹之间的感情来的还好呢。”
　　“看到这两个身影，你有什么思路吗？”29K5转移了话题。
　　“嗯，我唯一能对得上号的姐妹，就是林家那一对双胞胎姐妹。林梦和林琅。除了这两人，我还没发现顾甜有认识其他什么双胞胎啊。”
　　“我也觉得，她俩嫌疑最大。”
　　“可是林梦林琅姐妹有什么理由，非要致顾甜于死地呢？”
　　任苒想不明白。
　　回忆起几个小时前，林枫倒在婚礼现场的那一刻，任苒还特意观察了坐在家属席第一排，林家双胞胎姐妹的反应。
　　除了没有表现出悲痛之外，双胞胎姐妹表现出的惊愕、不解和害怕，这些都是正常人看到死亡现场的反应。
　　任苒理解她们没有表现出悲痛。两姐妹从小跟林枫也不熟，是林父在外面的二房生的孩子，长到十几岁才接到林家。
　　对于林枫林海两兄弟来说，林梦林琅是外来者，而且，虽然有血缘关系，但在这样的大家族里，这样的血缘关系，也只是分家产多了两张嘴罢了。
　　不仅没有情分可言，反而还是金钱名利方面的竞争对手呢。
　　但两姐妹似乎深知自己处境不佳，所以到了林家之后，处处小心谨慎，表现的温良恭俭让，而且大家都看得出两姐妹感情很好，做什么都在一起，可能因为很早失去母亲，姐妹俩又是所谓“二奶”的孩子，知道自己的出生带有原罪，所以处处都要夹起尾巴做人吧。
　　总之，任苒从顾甜那里继承的关于林家双胞胎姐妹的记忆并不多，甚至连两个人的相貌都分辨的不是很清楚。
　　任苒用自己那天在婚礼现场的回忆，区分了两姐妹：
　　姐姐林梦，左边眉毛下方有一颗痣，妹妹林琅没有。
　　如果她们姐妹真的是杀死顾甜的凶手，那怎么顾甜的记忆中，一点都没有对两姐妹的怨恨呢？
　　按照顾甜的说法，她似乎坚定地认为：林枫的死是孟沁一手操纵的，因为孟沁知道林枫有哮喘，她又有动机又有机会；
　　但她自己的死呢？
　　她只知道孟沁来找过她，但是最终，孟沁没有对她下手。
　　按照之前的时间线，孟沁很快就会来找她了。
　　而且，孟沁打电话约顾甜见面的这一天，就是原主顾甜的死期。
　　任苒想，要做好准备了。
　　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就要出现了。
　　临终日，如约而至。
　　一家偏僻的咖啡店。
　　正如记忆里一般，孟沁跟任苒隔着一张桌子，相对而坐。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要你的命。”孟沁款款道。
　　“你为什么这么恨我？”任苒饶有兴致地问，语气中带着猫对老鼠的那种掌控感。
　　“因为你把林枫夺去了，把什么都夺去了，什么都没有留给我。”孟沁的五官拧在一起，看起来真的相当愤恨。
　　“但这不是我的错，我跟林枫在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有你。你知道，他……他从来不公布他的感情，我跟他的事情也直到我们登记之后，才告诉媒体的。”
　　“不知道有我，所以你就觉得你这个小三当的理直气壮了吗？”
　　任苒有点生气：
　　“你说话可以注意点，现在按道理讲，我和林枫有法律上的夫妻关系，虽然他现在死了，但我是他法律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对，对，跟我讲法律是吧，那你看看这个。”
　　孟沁啪地将一沓纸拍在两人之间的咖啡桌上，任苒拿起其中的一本，盯了一眼孟沁，眼睛转移到纸面上。
　　是合同。
　　任苒翻了翻放在桌子上那几本，全都是合同。
　　是啊，孟沁也是林枫的经纪公司旗下的艺人啊。
　　而且孟沁签的是长约，是林枫挖掘的第一个艺人。
　　“自从你介入了我和林枫之间，林枫就再也没有给我争取过任何资源。”
　　孟沁语气淡淡，但任苒知道孟沁心里一定累积了相当多的苦恼和委屈。
　　而且，不论是从顾甜那里继承的记忆也好，还是顾甜提供的委托者卷宗也好，都没有一丝信息，是关于顾甜跟林枫好上之后，孟沁的境遇。
　　站在孟沁的角度想一下：
　　自己原来跟高帅富男朋友，恋爱谈得好好的，突然出现另一个更加年轻漂亮的女孩，横刀夺爱，曾经海誓山盟的男友，转身就去开始捧新女友，而自己就像破抹布一样被扔在一边……
　　只能说，越是光鲜亮丽的名利场，就越遵循【零和博弈规则】。
　　零和博弈（zero-sum?game），指参与博弈的双方，在严格竞争下，一方的收益必然意味着另一方的损失。
　　顾甜、林枫和孟沁这三方博弈之中，孟沁是最后的输家，她一无所有。
　　孟沁唯一能够安慰自己的，就是反复开解自己：
　　原本孟沁拥有的那些，也都是林枫带给她的。现在林枫只是把以前给她的东西，给了别人而已。
　　但孟沁，也是过了很久很久，才释怀。
　　花了一段时间看完了合同，任苒决定单刀直入。
　　“我现在不跟你废话，只问你两个问题。”
　　“你说。”孟沁的眼神也毫不避讳。
　　“第一，林枫是不是你杀的？”
　　任苒声音压得很低，她不想招来旁边客人的好奇眼光。
　　但这句话，正因为声音压得低，在孟沁听起来就更为恐怖。
　　孟沁身体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不是我。我没有杀他。而且我也没有理由杀他。他已经不要我了，我还为他搭上自己一条命，划算吗？”
　　“好，我相信你。那么接下来，第二个问题。”
 
            
077 血色婚礼（十二）

　　任苒停顿了一会儿。
　　“你还愿意继续在我们公司工作吗？”
　　“呵呵，你们……公司吗？顾甜，你觉得你现在是林氏娱乐的老板娘吗？”
　　“我不是吗？”
　　两个女人脸上都泛起笑容。
　　只是那笑容，都带着冰冷的敌意。
　　任苒反问之后，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桌子上的咖啡渐渐冷却，不再冒出热腾腾的蒸汽，孟沁拿起自己那一杯，轻轻嘬了一口。
　　“如果我选择相信你，那么你能否相信我？”打破沉默后，这是孟沁的第一句话。
　　“我可以相信你，前提是你要相信我。”任苒回答。
　　“你这样提防我，我没办法付出我的信任。”
　　“现在，占据有利条件的是我，所以我不跟你谈条件。”
　　“顾甜，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你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只是听说的，公司里的人，说你……是那种天真可爱的类型。林枫可能也是因为这一点喜欢上了你。”
　　“或许吧。不过，那是以前，现在的我不是那种人。”
　　“为什么？人的性格不是一天就能改变的。”
　　“如果你经历过，未婚夫在婚礼现场，死在你面前，我相信你也会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
　　任苒端起自己那杯咖啡，握在手里，眼神望向窗外。
　　最好是能把孟沁拉到自己的阵营。
　　现在身边的人几乎都想针对顾甜，所以，哪怕是一个敌人，也要将ta转化成自己人。
　　让敌人变成朋友，唯一的也是最好用的办法，就是承诺给他利益。
　　你当然不必是我一辈子的朋友，但是当下，我们还是可以通过利益的协调，达成暂时性的合作。
　　想到这里，任苒再次开口：
　　“怎么样？刚才我的第二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说了，如果你能给我信任，我就能信任你。”
　　“你要的信任，究竟是什么？能不能具体点？”
　　“我真的没有杀林枫，我知道他死于某种药物，而且是跟他哮喘有关的药物，但我真的没有利用这一点去杀他。”
　　“你都知道的如此详细，你还说你没有嫌疑？”
　　任苒想多套孟沁的话，所以故意激她。
　　“好吧，我都告诉你。”孟沁叹了一口气。
　　“顾甜，你，你真的跟他们说的不一样。你一点都不天真也一点都不可爱，你根本不是什么小白兔，也不是什么小公主，但你身边的人都是那么说的，他们如果看到你今天这种城府满满的样子，绝对会觉得毁三观的。”
　　任苒轻轻一笑。
　　“说吧，我们交换一下信息。信任是在平等的基础上，如果连信息都不能平等交换，那还谈什么信任？那只是单方面的欺负罢了。”
　　“好好，我说我说，服了你了。”
　　孟沁开始了叙述。
　　原来，林海在这件事上早有介入。
　　林海比林枫大四岁，林枫第一次在家里发作哮喘的时候，是七岁，那时候林海已经是个中学生了，当天就是他抱着不省人事的林枫去的医院。
　　对于弟弟的弱点，他比谁都清楚。
　　林枫结婚之前的一个月，他和林海有过一次长谈。
　　林枫是林氏家族的次子，从小是放养长大的。林枫从小就是向来想要什么有什么，被林父林母溺爱无边，整个一没头脑的纨绔子弟，一直到上中学前，都是鬼见愁的小霸王。
　　与此相对，林枫林海的父亲，林氏的总裁林中涛，把家族和企业，所有的希望寄托在长子林海身上。
　　林海出生的时候，林氏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经纪公司。
　　林中涛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太想给孩子一个好的未来，就拼命工作，把林氏娱乐渐渐做成在全国颇有地位的娱乐经纪公司。
　　从林海三岁起，林中涛夫妇就对林海实施贵族精英教育。
　　学前班、幼儿园、小学、中学……所有对于小孩子的培养，都是可选范围内最好的选择。
　　而且随着林海的长大，林家也越来越有钱，完全供得起林海精英教育的花销。
　　只可惜，林氏夫妇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看不到回报的儿子身上。
　　林枫曾经跟孟沁这样评价过他的哥哥：
　　“我哥非常努力，但可能是运气不好，在我印象里，他好像一直都在各方面都很平庸。”
　　而林枫则不同。
　　林枫虽然是放养长大的小孩，但林枫在中学时期，遇到一个很特别的老师。
　　那个老师是林枫所在学校的一个兴趣课堂的兼职代课老师，却意外地走进了不良少年林枫的世界。
　　林枫读书的时候，林家已经很有钱了。
　　所以他在学校里，既是校霸，也有很多因为他有钱而追随他的狐朋狗友。
　　少年时期的林枫非常中二，整天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晃晃荡荡在校园里瞎逛。
　　第一次跟那位兴趣课的兼职老师认识，是在学校的男厕所里。
　　林枫翘课，回到学校后，想在厕所里抽支烟再回班级。
　　正好那个兼职老师进来了。
　　兼职老师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林枫很挑衅地把烟头扔到老师的脚底下，做出一副轻蔑而无所谓的表情：
　　“你去校长那里举报我吧。”
　　兼职老师很奇怪地看了林枫一眼：
　　“我举报你？我闲的？”
　　意料之中的狂怒没有出现，林枫反倒被闪了一下。他根本没想到，看到抽烟的学生，竟然有老师是这种反应。
　　没等林枫反应过来，兼职老师继续悠悠说道：
　　“再说，你配吗？我来学校就是挣一份兼职课时费，我有好多好苗子好学生等着我去操心呢，就你，只敢在厕所偷偷抽烟的，还配不上我去校长室举报你花时间。”
　　林枫彻底目瞪口呆。
　　全校都知道林枫是林氏娱乐家的孩子，就连校长都得给几分面子，毕竟学校里好多东西都是林家捐助的。
　　而区区一个代课老师，竟然话里话外说他林枫是个垃圾？不配得到他的关心，甚至连举报都不配？
　　林枫气极反笑，倒也淡定了。因为看着兼职老师淡定的样子，自己如果张牙舞爪的，未免太掉面子。
　　但林枫暗暗发了个誓：
　　一个星期之内，他要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把这个老师赶出学校。
　　他相信自己有这个本事。
 
            
078 血色婚礼（十三）

　　林枫想：
　　把兼职老师赶出学校，最好的办法就是抓到把柄，让学校名正言顺地开除他。
　　于是林枫就特意选修了这名兼职老师的兴趣课堂，他是教【艺术通识】的，姓严，林枫并不反感这门课，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都去上课。
　　搞的身边的小弟们都以为他中了邪。
　　严老师当然注意到自己的课上多了一个混世魔王，但依然非常淡定的每天讲自己的课，无论那个小魔王如何在台下吹胡子瞪眼试图激怒他，老师依然淡定地讲自己的课。
　　激怒无果，林枫只好听课，但听着听着，林枫竟然听进去了……
　　林枫对于艺术、文化、娱乐领域的兴趣，就是从这个时候培养出来的。
　　严老师的上课风格非常幽默风趣。
　　在上课的第七天，林枫终于忍不住了，下课的时候借口有问题要问，拦住了严老师：
　　“严……老师，你为什么不怕我？”
　　林枫此时才惊觉，自己叫对方为“老师”，这可是叛逆学生第一次在学校主动说出这两个字。
　　“我为什么要怕你？我只是打工的，怕你干嘛。”
　　严老师显然不想与林枫多讲，轻轻拨开林枫挡路的身体，就要往门外走。
　　“老师！你知不知道，你的工作还在不在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林枫大喊。
　　“你要是想说那句话你说去好了，我不介意。我从这里出去了，还能找到工作，说不定，比这里更好呢。”严老师居然露出一股邪邪的笑意。
　　“老师，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老师。”
　　“哦，你这样的学生我可见得多了。”
　　林枫彻底被打败了。
　　骄傲霸道，刚愎自用的林枫，从这天开始，变成了严老师的跟屁虫。
　　他渐渐了解了关于严老师的很多事情。
　　比如，严老师在他们学校教书之前，以前的履历则更为牛啤，曾经在欧洲真正的贵族学校里教艺术课，拿非常高的薪水，在当地也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来林枫这个学校对严老师来说几乎等于下乡支教；
　　比如，严老师有过一个非常相爱的妻子，但妻子因大出血，死在产房里，他们刚刚出生的小女儿也没能保住；
　　比如，严老师不仅是个能教艺术的优秀教师，自己也是不折不扣的艺术家，每年都要在国外办个人展，而且会把展览所得的收入全部捐献给希望小学，等于说，他的个展是个掏钱不赚钱的买卖。
　　但即使这样，严老师依然过着比较优越的生活。
　　了解严老师越多，林枫越觉得佩服。
　　【神秘】这个属性，总会给人带来一种渴望靠近的光环。
　　在跟严老师接触的过程中，刚好是叛逆的林枫世界观塑造的阶段。
　　其实很多家长都在这个阶段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家长们总是以为，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所以需要引导。
　　其实不然。叛逆期的孩子，已经有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他渴望有人能为他指一条路，但这种指路，绝不是说教，更不能强迫。
　　孩子的叛逆期，你只要给他做个榜样就好了。
　　至于他选不选择学你当榜样，那是他自己的事。
　　如果他被你吸引，那他自然会学你。自然什么都想跟你做的一样。
　　完全不需要强迫和说教，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林枫被严老师吸引，他也想做像严老师这样酷酷的人。
　　严老师除了教给林枫在艺术上的独特品味之外，还教了他很多做人做事方面的道理。
　　其中就包括一项：
　　如何在自己本身出于次子的劣势之下，还能获取父母的欢心。
　　林枫在遇到严老师之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也能继承家族企业。
　　因为从小，林枫被灌输的概念就是：
　　你只管做你的浪荡公子，家族的事情将来一定都是由哥哥林海打理，你不需要管，你也没资格管。
　　林父对于长子有着超乎寻常的期待。
　　但严老师告诉林枫：
　　有些人存在本身，就是威胁。
　　就比如说林枫。
　　“兄弟和睦，那只是普通人家的事情。因为普通人的家庭里没什么东西好争，没有利益抢夺的刺激，原始情感就会占据主导地位。”
　　“可是你们林家不一样。你们林家，家大业大，据我所知，林总还有外室，育有两女，这对姐妹，将来也是你们兄弟的竞争对手。”
　　“况且，就算是普通人家，如果多了几套房子，说不定兄弟姊妹之间也要争个头破血流，更不要说你们林家这种情况。”
　　“所以，如果你还想过好这一生，最好打起精神面对这一切。你哥哥，不会因为你是个废物就放过你，反而，因为你是个废物，会加倍欺负你。懂吗？”
　　忠言句句逆耳。
　　林枫花了很长时间，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些现实。
　　其实很多时候，现实就像是房间里的大象，大家都知道它存在，可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选择无视。
　　于是，林枫开始观察，开始总结自己和哥哥林海两个人分别的优势和劣势。
　　林枫再懵懂天真，也是十几岁的高中生了，不可能一点事都不懂。
　　在家里，他很多次感受过因为哥哥林海的不中用，而带来的整个家庭的压抑气氛。
　　虽然父亲林中涛给林海请了国内外的名教，但林海的成绩始终不见起色。
　　除了学习成绩之外，各方面也都非常平庸。
　　最关键的是，林海的性格也很阴郁，如果说，林父林母可以用“反正将来是要继承公司的，所以学习成绩不好也没关系”这种理由勉强安慰自己，那么林海表现出来的阴郁性格也说明：
　　他不仅学习不行，同时也不会是个好商人。
　　相比之下，林枫就活泼得多。
　　就像一片野树林，从一开始没有被过多期待，反而会汲取所有养分，野蛮生长，郁郁葱葱。
　　父母希望看到好成绩？
　　林枫戒掉了所有恶习，专心读书，成绩从倒数到中游，从中游到前排；
　　父母希望看到商业上的好苗子？
　　林枫在学校里就开始做类似创意总监的工作，写出一个很有意思的剧本，让全班同学当演员，制作了一支四十秒的视频，在网络上爆火。
　　……
　　……
　　桩桩件件，林枫不断地给父母带来惊喜。
　　林父终于意识到：
　　他真正应该用心栽培的，是他的次子。
　　渐渐地，林父林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林枫身上。
　　渐渐地，林海不再受宠。
　　随着一个标志性事件——在新一年的林氏娱乐年会上，林枫代替林海上台致辞——的发生，林氏娱乐上上下下都知道：
　　公司易主了。
 
            
079 血色婚礼（十四）

　　富豪之家的内部逆袭，林枫做到了。
　　林海看着弟弟，一步步接替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心里着急，但是无奈自己资质平庸，的确在任何方面都比不过林枫。
　　既没有杀伐果断的情商，也没有纵横商场的智商。
　　就连硬读书，也读不过人家。
　　难道只能甘拜下风了吗？
　　整整十年，林海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逆袭之路。
　　他，似乎认命了。
　　林海不再试图去抢夺林枫的位置，大学毕业之后，在林氏挂了一个闲职，他们的父亲林中涛也放任长子去做个富贵闲人，林父林母经过多年的观察，也不得不承认：
　　有些人，无论给他多少资源，倾注多少心血也难堪大任。
　　而有些人，哪怕是放养着长大，也能显露出过人的才能，浑身上下充斥着主角光环。
　　林父林母，已经把次子林海当做是林氏未来的继承人。
　　兄弟俩，加上外室的林梦林琅姐妹俩，林家子女就这样相安无事过了十年。
　　这一年，林枫事业走向正轨，也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要结婚了。
　　林枫和顾甜登记前的一个月，林海突然非常正式地将林枫请到一个高档餐厅。
　　这次聚餐，距离上一次兄弟两个见面已经隔了七八个月，这期间林枫一直在公司忙着包装顾甜的事情，只是偶尔回家的时候，听母亲说林枫又去了国外。
　　大概就是去游山玩水吧。林枫这样想着，也没细问。
　　在林枫心里，早就默认了，哥哥已经放弃了接手家族企业，一门心思做富贵闲人了。
　　跟十年前的小兄弟两个相比，身份完全对调。林枫觉得没什么什么不习惯，但他并不知道哥哥林海的真正心思。
　　到了约定的餐厅，林海已经坐在位置上等候。
　　令林枫意外的是，哥哥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
　　是孟沁。
　　林枫轮流看着两人，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沁……你……”
　　因为过于震惊，林枫甚至没顾上跟好几个月没见的哥哥打招呼，反而先冲着孟沁说话。
　　“哦，别误会。我也刚刚收到林海先生的信息，从片场赶过来的。我这次拍戏的地方信号特别不好，能收到信息还是蛮凑巧的呢。”
　　孟沁冲着林枫摇摇手机，干笑了两声。
　　“小枫，过来坐。”林海招呼道。
　　几个月没见，林枫感觉到了哥哥的变化。
　　是什么呢？
　　很明显的变化，但林枫一时没找到那个关键点。
　　对了，是眼镜。
　　哥哥换上了一副跟以往戴过的都不同的眼镜。
　　林海从小读书比较用功（虽然成绩不行），所以用眼很费，眼睛早早就近视了。
　　从小到大，林海在林枫的印象里，就是一副带着黑框眼镜的拘谨模样。
　　这一次，林枫注意到，林海第一次戴上了一副金丝边的半包围眼镜。
　　眼镜的上半部分是合金材料的镜框，下半部分由透明材料支撑着镜片的那种造型。
　　林枫不由得脱口而出：
　　“哥，换眼镜了。”
　　“哦，在巴黎那阵子不小心把眼镜弄坏了，出门逛街，刚好看到卖眼镜的，就顺路重新做了一副。”林海摸了摸镜框，“怎么样？还可以吧？”
　　“还好，还好。挺适合你的。”
　　林枫觉得：
　　换了一副新眼镜的林海，就连眼神都变得清澈而凌厉。
　　好像以前的黑框眼镜，束缚住的不仅是哥哥林海的眼神，还有他的野心。
　　林枫预感到，接下来的对话一定会进行得很困难。
　　孟沁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林海。
　　林海了然地点了点头，抿了抿嘴，像是下决心似的开口：
　　“小枫，今天要来跟你商量一件事。”
　　“哥，什么事？”
　　“我要求加入林氏的运营，林氏娱乐也有我的一份。”
　　“哥，我从来就没有拒绝过你加入林氏的运营啊。”
　　林枫流利地回答道。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这个场景，他也默默地演练过好多遍。
　　他不愿跟林海交恶，但也没有必要去积极促成林海加入运营这件事。
　　多一个人对公司的管理指手画脚，而且这个人是自己的亲哥哥，这有什么好处？
　　只要爹妈不发话，林枫可以装聋作哑一辈子。
　　而且，林枫实际掌管公司已经四年有余，公司在林枫的管理之下，各个关键岗位都安插了林枫信得过的人手，林海这时候想要插一脚，用意是什么？
　　要知道，现在公司里，就连林父的亲信都没剩几个了！
　　面对林海出其不意，却又意料之中的操作，林枫表面上不动声色，其实心里已经在发急。
　　孟沁看着两兄弟之间的氛围有点紧张，观察了一下两人的脸色，哈哈地打着圆场：
　　“啊，那个，先吃饭吧，我听说这家餐厅的法式蜗牛做得不错啊，我从来都不吃小虫子的，但这家做得味道可以，口感Q弹Q弹的，你们都尝尝吧……”
　　林枫和林海，分别慢慢拿起刀叉，各怀心事、心不在焉地吃着各自面前的料理。
　　一时间，三人无话，似乎都在为了缓解尴尬而进食。
　　“小枫，我的意思呢，我要先去咱公司啊，得挂个职位做着，先熟悉一下业务。我呢，想进策划部，听说你最近要调动那个策划总监是吧，你把她调动走了，让我来试试吧。”
　　真实的用意，终于还是说出口了啊。
　　林枫听到林海的言辞，内心反而轻松了。
　　林海有一个致命弱点，也是这十年被林枫压制的死死的原因：
　　他这个人几乎没有任何关于说话聊天的情商，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既不会美化，也不会掩饰，哪怕他即将说出口的话，可能会对自己不利，或者对别人造成伤害，他都不会改。
　　一上来就说要进一个公司的要害部门“策划部”，还直接要当总监，而且还催促林枫把现在的总监弄走，给自己腾地方——
　　你有这个能力，为什么不自己开公司啊？
　　再说，三十多岁的人了，话说出口之前，不会过过脑子的吗？
　　多年前，那种看着父母把所有的资源给哥哥用，但哥哥却朽木不可雕的愚蠢样子引起的林枫的愤怒感，又清晰地如同昨日重现，栩栩如生。
　　林枫压抑中心中的不快，拿起餐巾，轻轻擦了下嘴角：
　　“哥，你想来公司上班了？这是好事啊，当然欢迎了。”
　　林枫当然可以压抑自己的瞬时情感，而且表面还可以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必备素质：
　　任何时候，都不要让人看出你的真实情感。
　　在利益纷争复杂诡谲的大家族里，这一点更为重要。
 
            
080 血色婚礼（十五）

　　林海脸上一瞬间闪亮起来。
　　林枫心里又泛起一股厌恶：
　　白痴！整天把表情写在脸上！智商不够就算了，就连情商也这么低！
　　就这种人，放在公司最为要害的策划部，不是正等着让公司走向毁灭吗？我们的竞争对手要是知道，这么一个白痴坐在我们林氏娱乐的要害部门当总监，做梦都能笑出来了吧！
　　就这种人，还想跟我抢夺公司的控制权吗？做梦！
　　虽然心里用恶狠狠地语气吐槽了哥哥一通，但真正的话从林枫嘴里说出来，却是另一番语气：
　　“哥，是这样的，你说的那个策划部，总监现在已经有人选了，而且有两个候选人，都非常出色，现在董事局的考虑就是让他们一正一副，目前不确定的就是他们俩谁正谁副的问题，但人选，应该是不会再有变数，也没有多余的空位了。”
　　“你的意思是，策划部我是完全没希望进去吗？”
　　林海的声音微微发生了变化。
　　“哥，为什么一定要进策划部呢？这个部门担的责任又重，又没啥意思，天天加班，董事局那帮老头子，天天就知道对策划指手画脚，你觉得这个部门有意思吗？”林枫笑着问。
　　“林海哥的意思是，他入住策划部之后，可以对我们林氏娱乐旗下的签约艺人做一个资源上的调整，他这次去国外，也不是去玩儿的，是报了一个艺术经纪的课程，真实学了一些有用的东西回来的呢。”
　　孟沁简直就像，在某个角落里耐心等待猎物的野猫一样，听到林枫说出这句话之后，立刻接上了话茬。
　　哦，在这里等着我呢。
　　林枫微微一笑，孟沁和林海两人在背后达成什么样的同盟，他已经掌握的八九不离十了。
　　林枫觉得哥哥林海实在是太傻了。
　　竟然想到用弟弟前女友来牵制弟弟！
　　这种招数，怕是连小学生听了都会觉得无聊吧！
　　说实话，要不是孟沁刚才那番话，林枫差不多都忘记了自己公司还有这么一号艺人。
　　因为自从跟孟沁分手之后，林枫对她就处于不管不问的状态，而公司里的那帮人也只听林枫的，自然跟着林枫有样学样，原来跟孟沁的几个小助理，只有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还在忠心耿耿跟着她，其他的都找借口，拜托自己的主管安排到别人的艺人手下干活。
　　职场上，讲究那么多情分面子，最终失去的还是自己的里子。
　　在娱乐圈这种地方，这种规则已经明晰到不需要有人特意拿出来讲的地步了。
　　林海的思路也是蛮搞笑：
　　首先，他想进公司，而且直接就点名要进最核心的部门，掌管最核心的业务，他有什么王牌能让自己的算盘得以实现呢？
　　前面最大的拦路虎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亲弟弟。
　　于是他想了个什么办法呢？
　　有了！
　　找弟弟的前女友，同时还是林氏的旗下艺人！
　　找她，肯定能把林枫说动，让自己进入公司的策划部！
　　林枫又继续做了一个合理推测：
　　孟沁答应林海来做说客，但她也有条件：
　　如果因为孟沁的斡旋，林枫同意让林海进入林氏娱乐的策划部，那么就要给她倾斜资源——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什么工作都没有，整个被雪藏的状态——有了资源，那么孟沁也会用自己的成绩来回报他，把孟沁的成绩算在他的名下，这样他就有更多的资本和更多的话语权。
　　算盘子打的不要太响哦！
　　林枫看着两人坐在一起瞪视着自己，颇有一种“逼宫”的架势。
　　林枫表面不动声色，心里笑得四脚朝天：
　　哥哥林海这种人，蠢笨到这种地步，真是胜之不武啊。
　　孟沁那边话音落下，她和林海两个人同时拿出非常期待的眼神看向林枫。
　　林枫先是呷了一口红茶，用慢动作把茶杯放回餐桌，又看了孟沁一眼，又把眼神挪回林海面前，悠悠说道：
　　“哥，进策划部这件事，我看你就别想了。部门的人事调整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我们老爸说了算。这么重要的调整，是要经过董事局投票的。林氏不是什么小家子企业，一举一动都是被监视着的，不是你我一句话两句话就能改变什么。你可能在国外自在惯了，对于国内这一套还不太熟悉呢吧。”
　　林海脸上有点挂不住：
　　“我再怎么说也是林家的长子！我没有话语权吗？”
　　金丝眼镜的边缘熠熠发光，似乎想为“林家长子”这个名号增添一点说服力。
　　林枫脸上摆出一种同情的微笑：
　　“哥，谁也没说你不是林家长子啊。关键咱们这不是小买卖，不是百八十万零花钱的事情，管理层的人事变动是大事，你不要任性了。”
　　顿了顿，林枫接着说道：
　　“话说回来，正因为你是林家长子，才更不能胡闹，不是吗？自古以来，凡是有点家底儿的家庭，长子胡闹起来，这个家很快就会破败掉，已经有很多前车之鉴了。”
　　林海的表情变得讪讪，看上去很想反驳林枫，但又苦于没有话术，没有理由。
　　孟沁这时候突然横插一杠：
　　“林枫，那我呢？我的事怎么说？几个月以来，公司就没再给我任何工作，你就打算这样把我扔一边不管了吗？”
　　林枫深深地看了孟沁一眼。
　　那眼神足以让人心生怯意，足以让原本气焰嚣张的角色自动败下阵来。
　　更不要说本来就没什么准备，只是想借着情绪发泄不满的孟沁了。
　　看到林枫这个眼神，孟沁吓到几乎忘记了，这个男人曾经也是爱过自己的。
　　林枫沉默了几秒钟，给了足够让孟沁害怕的时间。
　　然后徐徐吐出几个字，一字一顿：
　　“这儿林家人说话，外人少掺和。”
　　孟沁的眼中立刻盛满眼泪。
　　她余光看到，林海傻傻的脸上似乎都挂着对自己的同情。
　　这种傻瓜，居然还来同情我！
　　孟沁的委屈转变成愤怒。
　　但立刻又想到：
　　是啊，被这种傻瓜同情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是傻瓜呢！
　　一念至此，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滚滚而落。
 
            
081 血色婚礼（十六）

　　“小枫！你怎么，怎么对女孩子这样讲话！爸妈从小怎么教我们的，啊？对女孩要有礼貌，啊？你你你，当了老板你就可以这样吗？”
　　林海看自己的事情谈不成，就想着在女人身上找回点男子气概，说着一些自以为可以维护孟沁的话。
　　林枫轻蔑地哼了一声。
　　没想到孟沁打断了林海接下来的维护之语，脸上的泪水也顾不得擦，哽咽着说：
　　“那什么，你们兄弟俩慢慢聊吧，我先走了。”
　　说着，胡乱地往随身的包包里塞着手机纸巾，伸手拿起搭在一旁的大衣，站起身抬脚就要往门口走。
　　林枫站得比她快：
　　“孟沁，你不用走，今天是我哥邀请你来的，你是客人，你们边吃边聊，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二位了。”
　　这时候刚好服务生端着蜗牛走过来了，看着两人同时站着一副要走的样子，顿时困惑，轮流看着二人，端着盘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海仰起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林枫没有给孟沁考虑的时间，转身直接离开。
　　孟沁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小子，留不得了。”
　　林海突然低沉阴郁地发声。
　　孟沁还在自我伤感中哭哭啼啼，一时间也没回过神。
　　过了几秒钟，她才意识到：
　　林海说的“这小子”，指的是林枫。
　　孟沁不由得抬头，红红的眼睛盯住了林海：
　　“海哥，你在说什么，什么留不得？”
　　“我说的是小枫。如果他还在林氏娱乐，就永远没有你我的出头之日。”
　　孟沁不吭声，只是用手拨弄着自己细长手指上的那枚小小的尾戒。
　　这是林枫送给她的。
　　“我不在乎。”孟沁低下头，讷讷地说道。
　　“你不在乎？你不在乎，你还答应我今晚……”林海故意把话头截在这里，掏出打火机和烟。
　　叮的一声，香烟被点燃，一颗小小的红光明明暗暗。
　　“先生，不好意思，本店全店禁烟，请您谅解。”一个服务生快步走上前，礼貌地交涉，并且递出一个托盘，示意林海将香烟放到托盘上。
　　林海哼了一声，把香烟扔在托盘上。
　　“不好意思先生，谢谢您的合作，祝您用餐愉快。”
　　服务生带着得体的微笑快步离去。
　　“既然现在没有达成任何目的，那我和你之间的协议也应该没有效力了吧。”
　　孟沁恢复了平静，只留下微微发红的眼眶，证明她刚才哭过。
　　“小丫头，算盘打得倒是挺响。成了，你就跟我睡；不成，你就当没这回事，是吗？”林海发出冷笑。
　　孟沁转过头，强迫自己直视林海的脸，心里不断地告诉自己：
　　不要怕他，不要慌，他什么都不是，他什么权力都没有，他没有能力伤害你。
　　林海因为接连的气愤和恼怒，此时脸上已经泛出油光，脑门上锃亮，再加上那副搞笑的金丝眼镜，显得整个人油腻不堪。
　　“林海，请你说话放尊重点。我没有答应过跟你进行那种交易。”
　　“哟，现在不认了是吧，你是觉得我们之间没有纸质的协议，所以说什么都无所谓是吧。”
　　林海从上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造型精巧的物品，托在自己的掌心。
　　往前一伸，让孟沁看看清楚。
　　孟沁盯着那个物品，盯了几秒，背上猛然渗出一层薄汗：
　　这是一只男士衬衫上的袖扣。
　　不仅如此——这其实是一个袖扣样式的袖珍录音笔。
　　“认出来了吗？有印象吗？孟小姐，不会忘记那天在天海酒店的事情了吧？”
　　林海得意洋洋，轻触了一下袖扣的上端，随着一阵“沙沙沙沙”的噪音，渐渐有清晰的人声对话从扬声器流出：
　　“孟小姐的意思，难道是要跟我联手，把林枫赶下台吗？”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哈哈，事在人为，没有什么事情是一定做不到的。但是，事情做成之后，我有什么好处呢？”
　　“你的好处，那还不明显吗？整个林氏就都是你的了。”
　　“沙沙沙沙（噪音）可是，这场交易里，孟小姐好像什么都不用付出啊？”
　　“你想要什么付出？”
　　“哈哈，男人对女人……（沙沙的噪音声）……还能希求什么付出呢？你说呢，孟小姐？”
　　“那就如你所愿。事成之后，我还在这个酒店，这个房间等你。不过，仅一晚，过时不候。”
　　“事成之后？事若不成呢？”
　　“……（沙沙的噪音声）……我没有义务。”
　　“孟小姐，你搞清楚，这不是什么权利和义务的问题。是你跟我之间，本来就不平等，不是吗？”
　　“我和你有什么不平等？”
　　“当然不平等。你有求于我，这就是不平等。不管事前事后，事能否成，我都是你需要巴结侍奉的对象，这就是事实。”
　　“林先生，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吧。”
　　“呵，我弟弟倒是没把自己看得很高，甚至还放低身段，跟你谈恋爱了，要么你去求他吧。哦对了，林氏最近有个剧要开机了，你现在去求他，还来得及。想必他会看在你陪她睡了这么多次的份儿上，给你个无关痛痒的女配当当，至少你也算是有资源了不是吗。”
　　“不！（愤恨地语气）我不会再去求他，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求他一个字。”
　　“所以，你的结论是？”
　　“好吧，不论事情成或不成，我都在这里等你。不过，说好了，就一晚。晚饭时，我尽我所能帮你谈条件，晚饭后，这里见面。”
　　听到这里，林海又轻触了一下袖扣的顶端，录音停止播放。
　　在安静的餐厅里，录音声不大不小，刚好只能让距离最近的两人听到。
　　孟沁愤愤然，恼怒的情绪让精致的五官皱在一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你……！小人。”
　　“至少，我是真小人。把交易放到桌面上，大家公开谈。你心心念念的林枫，倒是很君子啊，把你玩儿够了，遇到一个新鲜漂亮的，不也把你像破抹布一样扔了吗？”
　　“……”孟沁低低地啜泣着。
 
            
082 血色婚礼（十七）

　　“哟，戳到你的伤心处了，这还真不是我本意，sorry?sorry。不说那些没用的了，孟小姐，请抬起头看着我。现在不是你伤心的时候。”
　　孟沁慢慢抬起头。
　　“人呐，在哪里跌倒，就要在哪里爬起来。被别人欺负、击倒之后，就自怨自艾，坐以待毙，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海猛地灌下一口酒：
　　“我活着，活了三十年，大家都说我废物，说我扶不起来，之前我认了，但我想好了，如果我死，绝不窝囊的死。我要把我活着的时候受的气，全部报复回去。冤有头，债有主！”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林海咬牙切齿，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孟沁有点害怕地看着他。
　　要不是这里公共场合，孟沁还真怕他失去理智做出点什么事来。
　　片刻后，林海恢复了平静。
　　他又戴上了无形的面具。
　　扭过头，微笑着对孟沁说：
　　“孟小姐，刚才我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哦……好的。那个，我觉得没关系的，毕竟你弟弟太优秀了嘛，而且你们林家的资源都叫他一个人占去，也的确是不公平啊，搁谁来说，都是很让人生气的事情啊……”
　　“不，不是这件事。”林海干脆地打断了孟沁。
　　孟沁回以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是说，今天晚上的事。”
　　孟沁呆了几秒，反应过来，还没说话，脸先红了。
　　虽然林海对孟沁又是恐吓又是威胁，还下流地给那通对话录了音，甚至当场播放，但事到如今，孟沁反而讨厌不起来林海。
　　孟沁心里更多的，是对林海的一种怜悯。
　　这种怜悯是这样的。
　　纪录片《动物世界》里有过这样一个情节：
　　一个颇具规模的——由一头老雄狮加上N头母狮再加上若干狮子幼崽——狮群，遭遇了一只年轻雄狮的挑衅。年轻雄狮几经挑战，终于把老雄狮打到奄奄一息，霸占了原本属于老雄狮的地盘、资源和后宫。
　　当然，原本老雄狮的幼崽被尽数咬死——新王入主，这是规矩。
　　这时候，大多数观众会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丛林法则，成王败寇，大家都能理解。
　　但是，仍然无法控制自己产生那种【对于强者的怜悯】——
　　看到一个原本强大原本拥有一切的人，忽然虎落平阳，被别人骑在头上的样子，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这会儿又听到林海说之前的交易清零，孟沁判断，他或许并不是她之前想象的那样卑鄙。
　　没想到林海悠悠开口：
　　“前面的交易作废，不代表没有新的交易哦。”
　　孟沁问：“什么新的交易？”
　　“来，靠近点，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林海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盒子。
　　孟沁换了个位置，坐到林海身边，意外闻到林海身上好闻的古龙水香味。
　　随着林海打开小盒子的盖子，两颗白色的胶囊出现。
　　林海捏住胶囊的两头，小心拧开，手一抖，把胶囊里盛着的粉末倒进小盒子里。
　　两人一起凝视着小盒子里的粉末。
　　“林枫有哮喘，你知道吧？”林海开口。
　　“我不知道。这是听你说的第一次知道。”孟沁老实回答。
　　“呵，亏你还是那小子的前女友，太不了解他了啊。”林海调笑着，用胶囊的外壳，又把那些粉末装了回去。
　　“我跟他交往时间又不长。”孟沁有点赌气。
　　“交往了一段时间，就被一个叫顾甜的女孩抢走了吧。”林海继续补刀，孟沁终于无法忍受，抬起头气愤地盯着他。
　　“你就没想过，报复？”林海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一抹凶光闪过。
　　“什么报复啊？”
　　“林枫有哮喘，我偷了两粒他常吃的胶囊，把里面的……”
　　林海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将手中的胶囊晃了两下。
　　孟沁是个聪明人，一瞬间就明白了林海的意思：
　　他把林枫的常用药，换了药芯。
　　至于，是什么药芯？
　　这还用想吗？
　　好端端的给人换药干嘛？又不是医生。
　　看着孟沁的脸，由疑惑，不解，再到震惊，林海露出一副满足的表情：
　　“放轻松，这件事不会追查到你身上。”
　　“你……你当真要害他？”
　　“不。我现在让你来选择。”林海胸有成竹。
　　“让我选择？我能选择什么？”
　　“你能决定林枫的生死。”
　　“我？”
　　林海似乎很喜欢看别人因为他的言语和行动而困惑，脸上一直洋溢着满足的表情，还故意拖延着，吊孟沁的胃口。
　　“是啊，就是你。”
　　得意之余，林海又习惯性地摸出烟盒，想要吸烟。
　　没想到刚才制止过林海吸烟的那个服务生，立刻投递过来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眼神，林海又缩回了手，不快地回瞪了一眼。
　　接着，林海把计划大致跟孟沁讲了一下：
　　林海把两个换了药芯的胶囊送给孟沁，并且会给孟沁制造一个接近林枫的机会。自然，一定同时也会做好孟沁的不在场证明，这样，孟沁就可以把胶囊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林枫常用的药盒中，而且也不会被发现。
　　孟沁的内心，一开始是拒绝的。
　　不管再怎么跟别人说明“毒药不是我弄的”，那下手换药的总是她孟沁吧？
　　孟沁年纪轻轻，今年还不到三十，她可不想背负杀人犯的罪名过一生。
　　不，哪怕真的最后没有败露，不需要承担责任，她也不想背负这个沉重的负担。
　　再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再怎么看似完美的犯罪，它终究是人犯下的。
　　只要是人犯下的案子，就一定会有纰漏。
　　没有十全十美的完美犯罪，只有尚未被注意到的线索。
　　想到这里，孟沁坚决地说：
　　“不，我不会去杀林枫。”
　　孟沁的坚决似乎让林海有点意外。
　　孟沁接着说：“为了个负心前男友，我不至于把自己也搭进去。如果我知道你今天叫我来还有这个目的，我连来都不会来。”
　　说完孟沁作势要走。
　　林海笑了笑：
　　“没想到孟小姐还挺有正义感，没发现啊。不是说，娱乐圈是个大染缸吗，孟小姐还能保持赤子之心，真是让人没想到呢。”
 
            
083 血色婚礼（十八）

　　孟沁正色道：
　　“林先生，我只是个十八线小演员，我不想惹麻烦。所以今天这些事，就当我们从来没说过，最好，今晚也当我们没见过。就这样吧。再见。”
　　在孟沁站起来的那一刹那，林海眼疾手快，把小药盒准确地扔进了孟沁的挎包。
　　孟沁气愤地看着林海。
　　林海痞痞一笑：“拿着，说不定，你就改变主意了呢？省得再来找我，你也不想再跟我见面了吧？所以，还是拿着吧。”
　　说着，林海也站了起来，溜得比孟沁还快。
　　一边走，一边还举起右手摇动两下，用后背给孟沁说拜拜。
　　孟沁气得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她可不想再跟林海一起出这个餐厅门。
　　服务生适时靠了过来：“您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孟沁没有看服务生，眼睛直直地盯着眼前，喃喃地说了句：“给我拿杯柠檬水。”
　　柠檬水很快端了上来，孟沁无意识地咬着吸管，脑子里不住地去想包包里那两颗胶囊。
　　柠檬水很快被孟沁吸得只剩冰块，终于，孟沁把手伸向包包，拿出那两颗白色的胶囊，仔细地观察起来。
　　***
　　“所以，后来你把那两颗胶囊怎么样了？”任苒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
　　“你相信我吧？”孟沁笑问。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想不相信你，也晚了。协议都签了啊。”任苒抬起下巴指指桌子旁边一沓文件。
　　“是啊，跟我续签了那么久，你不后悔吧，老板娘？”孟沁盈盈一笑。
　　“快说快说，后来你到底把那些胶囊怎么样了？”任苒一心听故事，催促着孟沁讲下去。
　　孟沁也不想太吊任苒胃口，接着说道：
　　“后来呢，我又把毒胶囊的小盒子放回了包包，我本来想扔垃圾箱，可我实在不放心，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毒，万一是剧毒呢？万一给不相干的人吃去了呢？或者万一给猫猫狗狗吃去了呢？所以，我想来想去，还是放在我手里最保险。”
　　任苒说：“那你同时也接受了风险。因为你手里有药，到时候真发生什么事，你说不清。”
　　孟沁淡淡一笑：“这个风险，比起我随手乱扔毒胶囊可能引起的风险，我觉得还是小一些。我能承受。再说，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就把药拿手里，什么坏事都不做，我不信谁能栽赃给我什么。”
　　任苒说：“怎么没有栽赃？林枫的死，很多证据都指向了你。你就没想过，这是林海，或者别的什么人故意设置的圈套吗？”
　　“我不管那些，我就知道一点：只要我不做坏事，别人就抓不到我的把柄。反过来，只要做了坏事，总有一天会露馅。”
　　任苒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孟沁看着窗外愣了一会儿神，回过头继续对任苒说道：
　　“后来，那两颗毒胶囊，叫我锁到保险箱里，在我家找了个地方，我藏起来了。我本来想过，冲到厕所里或者下水道里，但我不是专业人士，我真的无法预测这个东西流出去之后，会造成什么后果，如果因为我的行为，造成什么无法挽回的结果，我承受不了。所以，我选择承担被冤枉的风险。”
　　“就是说，那两颗胶囊，还在你家吗？”
　　“是的。”
　　“两颗都在？你确定？”
　　“我确定。”孟沁用肯定的语气回答道。
　　任苒陷入沉思。
　　“你现在的困惑是：为什么我没有对林枫下手，林枫却还是死了？”
　　任苒点点头。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说话太直太难听了点？”孟沁忽然觉得当着未亡人的面，直说死字有些不妥。
　　“没关系。”任苒现在想要的只是真实，这些细枝末节并不重要。
　　孟沁忽然眼圈一红。
　　死者毕竟也是和她交往过的人。对于林枫，恨和爱，她都有。
　　可能，这才是最复杂的情感吧。
　　“我想知道真相，这是最重要的。”看孟沁有些不安，任苒还反过来安慰她。
　　“好，那我接着说了。”
　　孟沁回家后，在不大的房子里一阵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一个自认为比较稳妥的地方——梳妆台的抽屉隔层，把两颗胶囊连盒藏了起来。
　　梳妆台在卧室里，而且又是自己天天能看得到的地方，每天睡前想起来了还能确认一下——孟沁是这样想的，觉得全屋没有一个地方比这里更安全了，所以就把胶囊藏到了自己眼皮底下。
　　“没想到，我刚藏起来没几天，我屋就遭了贼。”
　　任苒闻言心里一震。
　　那天，孟沁傍晚收工回家，打开门锁的那一刻，就觉察出有一点点不对劲。
　　独居的单身女性，尤其是像孟沁这样年轻貌美的，总会在安全方面比别人更用心一点，孟沁也不例外。
　　她在门口的玄关处，墙壁上，挂了一把伞。
　　孟沁家的门合页有点问题，导致每次从外面推门总会碰到墙壁，墙壁上已经被反复的磕碰出一个小坑，而且，墙上若是有东西挂着，肯定会被碰歪。
　　所以孟沁在墙上订了一个钉子，挂了一把平时不用的折叠伞。
　　每天出门之前，孟沁都会把伞仔细地扶正。
　　晚上回来的时候，也会顺便看一眼门后的伞，如果还是正的，就说明没有人破门而入。
　　但这一天晚上收工回家，墙壁上的折叠伞，赫然落在地上。
　　孟沁呆呆地盯着地上的折叠伞，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
　　回过神之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冲向卧室。
　　她的房间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所公寓里唯一能遭人惦记的，就是那两颗危险的胶囊。
　　孟沁连鞋子都没换，冲到卧室，急急忙忙打开门，屋内果然一片狼藉。
　　“药，药，拜托，拜托……”
　　孟沁手忙脚乱，颤抖着拉开藏着药的抽屉，又拉开那个隐蔽的小夹层。
　　抽屉的样子一看就是被人胡乱翻动过，而且翻动得非常粗暴，抽屉原本有个水晶小把手，都掉落了。
　　看来偷东西的贼，一点也不介意孟沁知道这里有人来过这里。
　　“药呢？药还在吗？”任苒追问。
 
            
084 血色婚礼（十九）

　　“还在。两颗胶囊都还在。”孟沁若有所思地将手伸向自己面前的咖啡杯，但咖啡已经喝光了。
　　“所以你可以那么有底气地说，杀手不是你。”任苒恍然大悟。
　　“对，杀手不是我。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你相信。我只能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你，至于你是否相信，那是你的选择了。”
　　孟沁说了很多话，嘴唇都有点微微起皮，她把手伸向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透，这时候喝咖啡，口腔里会留下一股令人不快的甜腻味道。
　　孟沁皱了皱眉。
　　“你的确不是凶手。现在我可以相信你了。”
　　任苒思索了几秒钟，开口说道。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你既没有充分的动机，也没有作案工具。”
　　“工具？”
　　“你的药，就是那两粒胶囊，被人调包了。现在在你家的那两颗胶囊，很有可能是无毒的普通胶囊。”
　　“你是说……”一瞬间，孟沁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
　　“没错，林海是想陷害于你。”
　　任苒的推理：
　　林海大概是这样计划的。
　　用跟林枫见面谈事情为诱饵，说服孟沁加入晚餐的会面。在这之前，先用所谓的“契约”获取孟沁的基本信任。
　　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林海根本不在乎孟沁是否答应用毒胶囊去毒害林枫，只是想让胶囊在孟沁手里过一下，这样，一旦东窗事发，孟沁有洗不脱的嫌疑。
　　至于孟沁会对前来调查的警官说“这个胶囊是林海给我的，是他指示我杀林枫的”，无凭无据，空口如何污蔑？
　　用毒胶囊杀林枫这件事，林海从来就没指望过胆小的孟沁可以豁出性命去做。
　　孟沁说得对，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充分的理由去杀林枫。
　　两人的确有过恩怨，但不至于致对方于死地。
　　更何况，杀了林枫，孟沁不还是要去抵罪？
　　孟沁再怎么落魄，再怎么没资源，也是个不大不小的网红，日子也还算过得下去，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毒胶囊成功地被抛入孟沁的手中，这下孟沁可真说不清了。
　　现在只是还没有追查到孟沁这条线上，如果那天的赵冉警官顺藤摸瓜，找到孟沁，心理素质差又胆小的孟沁，说不定就会自己把自己送进去。
　　相比原主顾甜，孟沁才是那个真正的小白兔。
　　顾甜是那种外表柔美，但内心杀伐决断的类型。
　　而孟沁表面上看雷厉风行，嘴不饶人，内心却优柔寡断，且动不动就圣母……
　　这样的性格，可能也造就了她一部分的人生轨迹吧。
　　有时候，人活得太直太硬了也没什么好处，容易遭人算计，也容易树敌；
　　像孟沁这样凡事小心谨慎，懦弱一点，反而更长命。
　　任苒无意识地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子，想着顾甜和孟沁的命运。
　　事情说到这里，跟孟沁这一块的恩怨算是阶段性的了结了。
　　两人又闲闲地聊了一会儿，任苒把孟沁送走，自己又坐回刚才的位子上。
　　再过一个小时，任苒离开这家咖啡店，走出门口朝右拐，就能遇到那辆朝自己失控冲过来的汽车。
　　委托者原主顾甜，上一世就是丧命于车轮之下。
　　她没有看清驾驶位上是谁，但任苒来了之后，29K5给了她一个线索：
　　驾驶和副驾驶上是两名女性。
　　任苒用意念打开随身商城，用积分兑换了一个临时道具：【时间暂停】
　　本来还有更多的道具可以兑换，比如最简单的：【不死之身】【闪避加成】等等，但任苒现在迫切地想知道，坐在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所以，需要在车辆冲过来那一刻，暂停时间，让她看清楚杀手的模样。
　　道具填充完毕，任苒好整以暇，很有余裕地走出咖啡店。
　　下午三点，阳光的烈度比正午时分稍有减弱，但也没到可以忽视的地步。
　　这次穿越任务的世界，四季分明，是任苒最喜欢的气候。
　　未来几十年，要以大明星的身份在这里消磨，想想就很惬意。
　　不过，想过惬意的人生，要先把路上的障碍杂鱼扫清才可以。
　　任苒慢慢踱步到那个命运的路口，等待着那个必然发生的事件。
　　任苒的视力因为有【天之眼】的加成，即使在不具备使用【天之眼】能力的世界，她的视力也比这个世界的普通人好很多倍。
　　远远地，任苒看见了一辆白色的汽车。
　　在远处，这辆车还在以正常速度行驶着。
　　下午三点的马路，可能因为大多数人都还在上班的关系，天气又很热，所以几乎没车。
　　这段时间，就没有一辆车经过。
　　因为视野开阔，任苒看见这辆白色汽车在接近过程中，还打了右转向灯，到路边停了一下。
　　大约停了三五分钟，车辆重新启动，朝任苒的方向开了过来。
　　她们在干什么？
　　难道是其中有一个人动摇了吗？
　　会不会其中一个害怕了，不想做了？而另一个极力说服了对方？
　　任苒还没思索一会儿，眼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近。
　　离任苒还有五百米左右的距离时，车辆突然加速！
　　如果说之前是正常的七十码左右的速度，那么加速后至少到一百码！
　　这可是限速八十的公路！
　　也就是亏了路上没车，否则真有可能还没撞上任苒，就跟别的车发生交通事故了。
　　任苒当机立断，使用了【时间暂停】！
　　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很少有人看到过时间停止之后这世界的样子。
　　时间停止后，就显出了时间本来的面貌。
　　我们平时感受不到时间的形状，是因为时间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流逝，时间自身的流速把它的质感冲的极其淡薄，令人无法察觉其存在的实感。
　　当它暂停的时候，你会发现，时间其实是一种密度极大的胶质。
　　时间刚刚停止时，胶质物就开始凝聚，在头顶上形成若有若无的薄网。
　　时间停止了几秒钟后，肉眼可见的一层膜就出现在四周，用手可以摸得到：致密，柔软，带有一点点粘性。
　　时间又停止了几十秒，乃至几分钟时，这层致密的膜就会越来越滞重，在【时间之膜】笼罩下的生物，都会渐渐感到呼吸困难。
 
            
085 血色婚礼（二十）

　　所以，之所以任苒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也是因为这一点。
　　十分钟之后，【时间】的密度会达到一个巅峰，哪怕是任苒这样强大的任务者，也有窒息的风险。
　　再者，时间暂停之后，并不是只有使用道具的人周围会发生变化，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也会发生变化。
　　而其他的变化，则是任务者所不能控制的。
　　【时间】暂停得越久，这个世界就越容易陷入不可知。
　　天空的中的云彩幻化，组合出一个巨大的提示屏幕，在倒计时09：59，09：58，09：57……
　　看着云彩在根据数字的不同而变换形状，任苒觉得赏心悦目。
　　不过好看也不能久看，毕竟任苒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车子离自己已经只剩下几十米的距离，任苒走上前去。
　　车内坐着林梦和林琅。
　　驾驶位上，是左边眉毛下方一颗痣的姐姐林梦，副驾驶上坐着的是妹妹林琅。
　　原来真的是这两个妹子啊……
　　看到结果跟29K5那个沙雕系统预测的差不多，任苒心里也有些释然。
　　怎么说呢，虽然对结果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把事实摆在面前——最大的敌人就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心里还是颇有些不是滋味。
　　而且任苒好想告诉死去的顾甜：
　　你所以为的坏女人远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坏那么贱，她只是碰巧做了你的情敌；
　　而你完全没有防备也没放在眼里的两个貌似战战兢兢的傻白甜小千金，最后却悄咪咪地要了你的命。
　　眼看着【时间】因为被暂停，变得越发浓稠，任苒又瞄了一眼天边的【云彩倒计时】，还剩下五分钟。
　　再看一眼这两个女孩的表情，一个在笃定中带着一点惊慌，手因为紧张牢牢握着方向盘；
　　另一个眼睛直直地盯着前路，脸上表情冷峻狠戾。
　　姐妹俩无论是哪一个，都跟任苒在血色婚礼那天看到的大相径庭。
　　人的表面啊，真是太具有欺骗性了。
　　任苒走回咖啡店，一位侍者保持着为客人倒咖啡的动作，咖啡凝固在半空中，犹如浇筑的雕塑。
　　她挥了挥手，时间暂停解除。
　　为客人倒咖啡的侍者，壶里里的咖啡应声落入客人的杯中，房间里恢复了客人的窃窃私语，还有碎冰机间或发出的巨大噪音。
　　没有人察觉到时间曾经停止过五分钟。
　　窗外，一辆白色的SUV，以极不正常的速度高速通过咖啡店的门口，因为马上就要拐弯，车辆刹不住，直接撞在机动车和非机动车之间的隔离绿化带上……
　　刺耳的刹车声，人群的尖叫声，巨大的碰撞声，以及隐隐约约噼噼啪啪疑似爆炸声……
　　因为事故发生地距离咖啡店很近，很多店内的客人被外面的巨响吸引，好奇地往外看。
　　有两名顾客忍不住好奇心，不顾朋友的阻拦，第一时间跑出去看现场。
　　“豪车哎。”
　　“是呢，大奔驰呢。”
　　“司机是不是困了啊，前面那么大的转弯还开那么急，要是我的话看到有转弯我就提前减速了。”
　　“你开车开了几年啊？”
　　“我去年考的驾照。”
　　“哎真好啊，我科目二考了三次都没过，我放弃了，最可悲的是，我教练也快放弃我了。”
　　“别放弃啊，都能考过的，考试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心态。”
　　“可是，我教练昨天给我发信息，说他辞职了……你们说他是不是因为我太笨……”
　　“真的假的？你也太厉害了吧，都把教练逼的辞职了！哈哈哈哈哈不行了让我笑一会儿……”
　　任苒静静地听着后桌的讨论，双手环绕住杯子，出神地盯着咖啡杯里小小的漩涡。
　　位于任苒后桌的那桌客人，从车祸讨论到驾驶技术，从驾驶技术又讨论到考驾照，最后一桌子人因为“学员太笨导致教练辞职”的笑料，低声嗤嗤笑成一团。
　　人间事大概如此。
　　没有人会真正对别人的事情感同身受。所以，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你必须强大到无往不利。
　　任苒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走出了店门。
　　事故现场周围已经聚集起围观的人群，大多数人都掏出手机在拍照，拍完照各自上传自己的朋友圈。
　　似乎有人已经好心地叫了救护车，隐隐约约远处有警笛声，愈来愈近。
　　任苒站在人群中间，踮起脚看了看白色汽车的损毁情况。
　　车头已经严重变形，驾驶位和副驾驶位的安全气囊全部弹出，不知两人是否有系安全带（时间暂停的时候任苒忘记确认），如果系了安全带，生还的概率会高一点。
　　如果没系，按照这个车头的损毁程度，估计没什么希望。
　　大约是车辆驾驶位对应的位置，有血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面上。
　　那是驾驶员，姐姐林梦的血。
　　任苒灵敏的耳朵，听到了微弱的求救声：
　　“救命……”
　　是姐妹俩中的谁？
　　任苒眼睛死死盯着车头，副驾驶的部位，车体似乎在摇晃。
　　“请让一下，让一下！请让医护人员过去！”
　　消防、急救和交警都来了。
　　首先被拉出来的是姐姐，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显得身上的血迹更加醒目斑驳，围观人群中有人叹息：
　　“这个出血量，基本是没活路了吧。”
　　副驾驶那边，消防想把妹妹林琅拉出来，但车头严重变形，人卡在位置上，没人敢下力气拽。
　　一个看上去像头目的消防官手一挥：
　　“上工具，给我割开！”
　　一群年轻的消防兵训练有素地割开车的结构件，同时又有一个人专门保护着伤者的头部。
　　“她还活着！”一个年轻的消防兵喊了出来。
　　“医生医生！快过来！”
　　在旁边待命的护士马上抬起担架跑到被割开的车子旁边，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林琅从变形的座位上“拔”了出来——的确是要拔的，因为为了避免二次伤害，消防已经尽量控制切口的力度，刚刚够把伤者的腿拔出来的程度。
　　“啧啧，小姑娘看着还年轻哎，腿就这么没了。”
　　围观人群中，响起同情的叹息。
　　林梦死了。
　　林琅还活着，但是失去了一条腿，陷入昏迷。
 
            
086 血色婚礼（二十一）

　　任苒感受着因为自己的到来，而给这个世界带来的变化。
　　原主顾甜的委托【对杀死自己的人报仇】这个主任务已经完成，剩下的就是一些支线任务了。
　　林梦林琅两姐妹，生动而深刻地解释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林琅被送到医院之后，昏迷了半个多月，醒来发现自己没了半条腿，当时就要寻死。
　　从昏迷中苏醒时，刚好林父林母和林海都围在病床边，看到林琅激动的样子，林海上去就是一个耳刮子：
　　“林琅！你太不像话！林梦没了，爸爸妈妈已经很伤心了，怎么连你也这样！”
　　姐姐没了？
　　林琅又惊又惧，急火攻心之下，一口血呕了出来，又晕了过去。
　　几个小时后，林琅再一次悠悠醒转。
　　林琅睁眼，看见只有同父异母的哥哥林海守在病床旁。
　　一看到林海，林琅马上想到已故的姐姐林梦。
　　林琅未语泪先流：“林海，你害死了林梦，林梦是你害死的。你不得好死。”
　　林琅因为许久没有说话，加上喉咙受伤，却硬要说话，还带着呜咽声，在幽暗的夜里，那声音便显得更为可怖。
　　林海受父母之命守在林琅身边，本来趴在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睡的迷迷糊糊，一只耳朵听见什么“你不得好死”之类的诅咒，而且声音还那么吓人，一瞬间还以为是哪个自己害死的人前来索命，一个激灵，大叫一声惊醒过来。
　　听见病床上有动静，林海点开林琅的床头灯，林琅破损而诡异的容貌更是把林海唬了一跳——面容浮肿青紫倒是小事，关键是表情特别阴狠，眼睛里还在不断涌出眼泪。
　　林琅继续复读机：
　　“林海，你害死了林梦，你不得好死……”
　　林海不耐烦地打断：
　　“林琅，你有病？是你们自己出了车祸，还能赖到我头上？”
　　林琅僵硬地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仇恨的光芒：
　　“是谁让我们去撞顾甜的？是谁？”
　　“呵。”林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现在想起来找我了？问我要钱的时候怎么不想着给我一个名分呢？我告诉你林琅，你们的好处费我一分不少都给了你们，任务做成，你们拿钱，任务做不成，你们还拿钱！这买卖不要太划算哦！你问我要姐姐，我还想问你要钱呢！”
　　林琅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出眼角，浸透包裹在脸上的纱布。
　　一母同胞的姐姐啊，二十年相濡以沫的姐姐啊。
　　林琅想象着林梦临死前该有多痛，该有多无助，该有多慌张，不禁心如刀割。
　　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死的人是自己，而不是姐姐。
　　不！为什么自己要代替姐姐去死！
　　自己跟姐姐，本来谁都不必死！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海这个王八蛋！
　　那日，林海用近乎无赖的方式，把有毒的胶囊塞到孟沁的包包里，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之后，转身就来到了林梦林琅的住处。
　　因为林母讨厌看到林梦林琅姐妹俩，林父原本把姐妹俩接到林家住宅住着的，但因为林母的强烈反对和各种找茬为难，林父也不得不妥协，在郊区单独为姐妹俩买了一套房子，让姐妹俩住了进去。
　　对于林家大哥的深夜造访，林氏姐妹都有些意外。
　　但林氏姐妹一向做事谨慎，且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哥哥长哥哥短地热情招待了林海。
　　自从林父明确表示林氏娱乐不会交给大儿子之后，原来众星捧月般围绕在林海身边的那些人，一夜之间都不见了。
　　不闻不问都还算好的，更有甚者，为了奉承新主子林枫，还想方设法对林海落井下石，以示对林家真正的继承人林枫的忠心。
　　在这个世界上，要问谁最懂得豪门的人情冷暖，林海肯定能排前十。
　　所以，面对林氏姐妹，自己的同父异母双胞胎妹妹的周到接待，林海有了久违的被追捧的感觉，十分飘飘然。
　　林海也不跟她们客套，直接拿出了方案：
　　“林梦林琅，我这次来，是要跟你们姐妹商量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件事，算我委托你们的，而且有酬劳，这个我先说清楚，你们帮我做事，肯定不是白做。我没有你们二哥林枫那么多心眼，我就知道干活一定要拿钱。大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们知道的吧？”
　　两姐妹一起点头。
　　林海知道林梦林琅一直都很缺钱。
　　在林海的富二代圈子里，也有很多白富美的女性朋友。
　　只要家里有点钱，试问哪个小姑娘不是出入奔驰宝马玛莎拉蒂，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包包鞋子和不灵不灵的首饰？
　　而现在坐在林海面前的两个年轻女孩，素面朝天，穿着一模一样的家居服，衣服上还起着一模一样的毛球。
　　家里也还是刚装修时的样子，没有添置过任何家具，家里也看不见任何奢侈品的踪迹。
　　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母死死地扣住家里和公司里所有的钱。
　　除了基本的生活费，林梦林琅两姐妹得不到林氏的一分钱。
　　而且两姐妹早早就没了亲妈，不可能有谁能替她们出头，说什么“毕竟也是林中涛的骨肉”之类的话，给她们争取利益。
　　两姐妹寄人篱下，苟且过活已经要感谢上苍了，遑论争家产？
　　林母是林氏娱乐的财务总监，这是林中涛在创业时对林母做下的承诺：
　　“不论公司将来做大，还是失败，管钱的人永远是我林中涛的老婆。钱的事，我绝对不过问，也不参与支配，我林中涛就一个任务：只管挣钱。”
　　因了这一句承诺，书香门第出身的林母，在娘家强烈反对的情况下，坚持嫁给学历不高又没钱的林中涛，婚礼不要，彩礼不要，钻戒不要，两个人扯了证，在一个破旧的小民居租房度日。
　　每天林中涛出门上班，林母就会提前把丈夫唯一一身体面的西装拿出来仔细熨烫整理，让他能够人模人样地去谈业务，一点点把公司做大。
　　林海还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跟他讲的一个笑话就是关于父亲的西装。
　　那时候小林海刚刚出生，林母没有多少奶，光是给小婴儿吃奶粉就花了不少钱，没有多余的钱给林中涛买衣服。
 
            
087 血色婚礼（二十二）

　　林母想了一个办法，到批发市场找了好久，找到一家卖衬衫领子的店铺。
　　对，商品就叫“衬衫领子”，具体的样式就是一副看上去很正常的衬衫领，但下面并没有袖子和身子，只有一副翻领和硬纸板做的肩膀……
　　林母笑着对七岁的林海说：
　　“你爸那时候出门，最怕的就是去热的地方，连外套都不敢脱！因为外套里面，是一副假领子和破了洞的毛线衣！”
　　贫贱夫妻百事哀。
　　但对于相爱的贫贱夫妻来说，只要苦尽甘来，过往的贫贱日子，以后回忆起来，却是说不尽的温馨。
　　可是，多年后，发达了的林中涛，却爱上一个夜场女子。
　　这个夜场女子，就是林梦林琅的生母。
　　林母曾经咬牙切齿：
　　“别叫我看见她。若是看见她，我一定会亲手把她撕成碎片！”
　　但还没等林母手撕小三，这名夜场女子就因难产，死在双胞胎姐妹出生后的第二天。
　　姐妹俩十二点前出生，生母于十二点后大出血离世。
　　夜场女子生产那天，林父谎称出差（不过也的确是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来到医院产科手术室门外等候。
　　那一晚，林父的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红色的“on?air”标志，眼睛也通红通红，似乎也要沁出血来。
　　到头来，林氏姐妹的生母，连抱都没抱到孩子一下，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把两个小婴儿抱回林家主宅的时候，林母自然是歇斯底里的一番大闹，扬言要把这两个孩子摔死。
　　林父坚决不做退让。
　　一方面，谁都无法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另一方面，他也实在是觉得愧对那名死去的地下情人。
　　活着的时候，跟着自己偷偷摸摸，说实话也没享受过什么，大概是世界上最窝囊的情人了吧，最后舍命给他生了孩子，如果林中涛不管孩子，他觉得，她可能做鬼也不会放过自己。
　　林母对林中涛言语铿锵：
　　“你只管去养，反正我不会给钱的。家里的钱，她们用不到，公司的钱，更是不要想。我财务不发话，我看谁敢动公司账上的钱！”
　　林中涛沉默点点头，一手一个抱着孩子出门，四处借钱。
　　谁能想到，势头正劲的娱乐公司的老板，会落魄到为了买奶粉而四处借钱呢？
　　生意场上有些关系不错的伙伴，这个时候倒是乐意帮林中涛一把。
　　不是说他们有多好心，而是，这个时候帮他，收益率明显是高的。
　　谁都知道一个道理：
　　雪中送炭的性价比，远远高过锦上添花。
　　靠着几年积累下的人脉，迅速给两个女儿置办住处，添衣置物倒是不难，难的是后面：
　　谁来抚养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孩？
　　生母已逝，正房夫人更是不能指望，林海也是幼子，如果自己在家做奶爸，那谁来挣钱？
　　万般无奈之下，林中涛从家政公司招聘了两名年轻保姆，来抚养一双女儿。
　　本来照顾小孩，有一名保姆就够了的；
　　但林中涛考虑到，保姆也有自己的人生，保不齐平时有个急事请假什么的，那两个女儿就处于放养状态，万一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他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承受。
　　所以，索性就雇了两个保姆，都是二十几岁的乡下姑娘，两人轮班制，两班倒，一人白班一人晚班，林中涛对她们的调班也不做过多的干涉，只要两个姑娘彼此认可，互相调个班也就随她们去了，反正她俩只要能保证二十四小时跟着宝宝就行。
　　林中涛作为商人、企业家，始终认为，只有高薪才能让手下的打工者长时间追随自己，给两个小保姆也开出了高于市面工资两倍的薪水，就是想让她们安心给自己带孩子，至少带到五岁。
　　两个小保姆，都是第一次来S城这个国际大都市，第一份工作如此的高薪，而且不需要像其他的村里小姐妹一样去工厂流水线苦熬，每天只需要陪伴小朋友，喂喂奶，溜溜弯，换换尿布，读几本小人书，就能赚到比同龄人多两倍的钱，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想着跳槽？
　　其中有一个小保姆，从小的理想就是当幼师，后来因为家里没钱没能读得起幼师学校才放弃的，现在有了这个机会，更是珍惜得不得了。
　　从这个角度说，林梦林琅两姐妹，虽然一出生就没了妈，但至少还有一个负责任的爸爸。
　　后来林氏的企业做大了，林梦林琅的生活条件就更好了点，也顺利地上了学。
　　但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两姐妹，生活经历跟同龄人相比，也还是特殊的。
　　这种特殊的经历，造就了两姐妹谨慎小心的性格。
　　两姐妹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上，只有姐姐妹妹是唯一可靠的人。
　　妈妈在姐妹俩出生那天就死了，而爸爸，同时还是别人的丈夫和爸爸。
　　姐妹俩从懂事起，从来不晓得“安全感”为何物。
　　朝夕相处的保姆三四年就会换一波；
　　自称是父亲的人半个月才会来见她们一次，每次见面不会超过一个小时；
　　账户里可以支配的钱，永远是刚刚好，多买一个本子，多吃一口零食都会面临捉襟见肘的窘境；
　　别人都说，她们姐妹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但林梦林琅，她们只知道，眼前的东西要尽可能的抓住，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钱如此，上学的机会也是如此。
　　虽然成绩平平，但林氏姐妹也安安分分地读了高中，读了大学，现在两人就读于同一所大学的不同专业。
　　林海看着眼前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年轻而拘谨。
　　心里不由得纳罕：天底下真有长得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通过表象推及本质，林氏姐妹的生母一定也很漂亮。
　　不过现在不是垂涎妹妹们的美貌的时候，有更要紧的事情要交代。
　　“首先我想问你们姐妹一个问题：关于林氏娱乐，你们有什么诉求吗？”
　　两姐妹对视了一眼，然后很有默契地同时低下了头。
　　林海无奈：“喂，不用那么怕我，你们看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们姐妹？”
　　两姐妹垂着头不说话。
　　“要不，我换个说法。如果我承诺你们，帮我做一件事之后，林氏有一半归你们姐妹，你们感兴趣吗？”
 
            
088 血色婚礼（二十三）

　　“一半归我们，那另一半归谁？”
　　姐姐林梦怯怯地开口。
　　“哟，还挺有警惕意识。”林海乐了。“你们都不关心，我要求你们做的事情是什么吗？”
　　“我们只想要应该属于我们的那一份。多了也不要。”林琅语气坚定。
　　“不要？傻妹子，你可真单纯。这么多年，我们林家什么东西都被你们二哥林枫霸占了，早就该跟他加倍要回来了！”
　　林海说到这里，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准备点一支，跟姐妹俩边抽边聊。
　　但是刚要点火，看到妹妹林琅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他的手，林海给看得发毛，只好讪讪地又把烟盒和打火机塞回了口袋里，喃喃地说“今晚怎么到哪儿都不让我抽烟”。
　　“咱们姐妹只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多了不要。”姐姐林梦坚定的重复。
　　姐妹俩因为从小跟保姆长大，而几任保姆又或多或少带有她们各自地方的口音，导致姐妹俩说话也带着一些不同于林海这样S城本地人的口音。
　　这口音在林海听来，有一种别样的娇憨。
　　“好好好，不要就不要。总之呢，你们姐妹帮我做事，事成之后我付你们现金。这个数。”
　　林海张开五个手指。
　　“但这件事如果成功，带给你们的好处远远不止这个数。这关系到将来林氏娱乐的归属权。也就是说，未来林氏还姓不姓林，全看这次的事情能否成功。”
　　林海夸夸其谈，把如何谋害林枫，害死林枫之后如何对顾甜下手的计划，跟林氏姐妹和盘托出。
　　林海觉得，如果想最大限度地争取林氏姐妹的信任，就应该第一时间把最核心的内容给她们知道，因为现在把底交出去，这个举动看似弱智，实则是成本最低的冒险——
　　如果林氏姐妹不答应，或者去林枫林父那告密，林海大可死不承认，反正又没什么证据，加上林海一贯无赖散漫的作风，估计就算林父知道了，也就当他是胡闹；
　　而林氏姐妹答应了呢，那就是win-win的局面，输家只有林枫顾甜夫妇。
　　至于老爹林中涛嘛，反正他老了，也该退位了。
　　林海走了一步险着，期待着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利益。
　　林海花了三十分钟（因为他说话找不到重点，常常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把整件事情的计划和后期林氏姐妹能获得好处，充分讲解了一遍，中途还因为口干舌燥，喝光了两大杯水。
　　林海洋洋洒洒的演讲结束之后，林梦沉着地总结道：
　　“一，你让孟沁去杀林枫，让林氏娱乐无主。
　　二，你让我和林琅去杀顾甜，这样就没人跟你争夺林氏娱乐的控制权。”
　　“对头。不愧是老爸的女儿啊，这脑子就是好使。”
　　林海言不由衷地恭维了几句，但姐妹两个神情严肃，一点都不想回应他的恭维。
　　林海也自觉没趣，站起身四处走走看看。
　　自从姐妹俩搬到这个郊区的大房子，林海还一次都没来过，也不知道姐妹俩平时生活什么样。
　　说实话，要不是想弄死顾甜，他也不会想到这两个存在感极低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林海哥，请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儿。我们姐妹俩有事情商量，我们去隔壁房间了。”
　　林琅细声细气。
　　隔壁房间里，姐妹两个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商量着。
　　“姐姐，我看，跟林海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小琅，姐姐知道。但是，我们姐妹，这辈子能不能抬头做人，说不定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林海利用完我们，也有可能一脚把我们蹬了。他连他亲弟弟都敢害，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说不定下一个就是我们。”
　　“但是，如果完成他说的任务，我们也就有钱了。手里有钱，就不会任人摆布。”
　　“可是林枫不也有钱吗？爸爸不也有钱吗？但林海还是能找到害他们的机会。”
　　“小琅，林枫和爸爸跟我们俩不同。林枫和爸爸，在这个家庭里，说到底都是单打独斗，没有在他们身边保护他们。但你和我有彼此。”
　　“姐姐，我们真的不用给林枫通风报信吗？我们明明知道林海的意图，却假装不知情，是不是太没道德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道不道德，而是为了以后的人生，你选择站哪边的队。现在决定权在你我手里。我选林海。因为他足够狠。”
　　“林海虽然狠，但林海现在什么也没有。”
　　“等林枫死了，林海就什么都有了。”
　　林琅显然被说动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姐妹俩在幽暗的灯光下，静静沉默了好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妹妹林琅像大梦初醒一般，突然开口说道：
　　“姐姐，那些东西我不懂。但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
　　“嗯，我们得小心。”
　　“小心之上再加点小心。”
　　两人走出小房间，林梦摆出一副营业式的笑容：
　　“林海哥，我们商量好了。我们答应你提出的方案，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林梦林琅谁都没有笑。
　　林海又一次搞笑失败。
　　林海尴尬地干咳一声：“那什么，那就这样吧，既然你们姐妹没什么意见，我会把顾甜最近一段时间的行程发给你们，还有顾甜的个人信息什么的，多了解一点，没坏处，要知己知彼嘛，你们说是吧？”
　　林琅表情呆滞，林梦则轻轻点了点头。
　　“按照顺序，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是林枫死在前头，然后呢，你们再找个机会，把顾甜搞定，这样，我们的计划就通了！到时候，林氏就是我们兄妹的了！”
　　林海试图用亲昵的称呼拉近姐妹俩对自己的好感，但似乎并不奏效。
　　林梦仍然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笑容：
　　“林海哥，时候不早了，小琅最近身体不好需要早点休息。”
　　“哦哦，那行，那我先回去了。”林海顺杆爬，一边应着一边往玄关走。
　　拿起衣帽架上的外套，忽然想起什么，回过身，对林梦说：
　　“哎，我一直有个问题，我搞不清楚你们两个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你们俩有没有个区分的标志啊，以后我们兄妹要多走动，别生分了。”
　　林梦嫣然一笑：
　　“我是姐姐，我眉心下面有一颗痣。”
 
            
089 血色婚礼（二十四）

　　站在林梦身边的林琅，闻言歪过头，看了姐姐一眼。
　　在玄关的吸顶灯柔和的光芒下，姐姐美的就像金庸小说里的小龙女。
　　眼神清澈，嘴角柔和，一颦一笑带着淡淡风情，刚刚卷过的头发增添了女性的柔美意味。
　　那是林梦在林琅心里，最后一个完整又清晰的形象。
　　林琅躺在病床上，头虽然不能任意转动，但她瞥到床头柜上有一把水果刀。
　　她悄悄伸出手，把小刀折叠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林琅发誓：总有一天，她会手刃仇人，给姐姐报仇！
　　——
　　另一边。
　　任苒根据事态的变化，调整着接下来的计划。
　　还没等任苒有什么动作，林海那边已经坐不住了。
　　刚刚在林氏的总裁办公室里签了十几分文件的任苒，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手机嗡嗡作响。
　　【见一面吧。】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如是写道。
　　紧接着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恶意，只是看看我们接下来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林海。】
　　任苒嘴角勾了勾，回复：
　　【时间，地点我来定。我助理会通知你。】
　　还没真正交手的时候，谁先拿架子就显得很重要。
　　人际交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哪怕是亲人或好朋友之间，也有微妙的力量对比。
　　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
　　看上去关系再亲密的一对朋友，他们之间也一定会有一个处于相对支配地位的人（这里的支配不是说谁欺负谁，而是在遇到什么事情的时候，谁更容易拿主意）。
　　另一个人，要么心甘情愿服从对方的支配，要么就是不关心谁在支配，总之，两人的权力分配肯定会有所区别，几乎不可能对等。
　　关系好的朋友尚且如此，敌人之间，就应该有个高下了。
　　果然，任苒一条短信回过去，那边就没动静了。
　　大概是被任苒傲慢的语气气到了，不愿再自取其辱了吧。
　　任苒这一出也不完全是因为想给林海一个下马威，实在也是有现实因素。
　　虽然说，目前为止，前世害死顾甜的直接凶手——林氏姐妹俩一死一伤，暂时还伤害不到任苒，孟沁也划归为己方阵营，但任苒还有一个心腹大患，就是林海还在外面蹦跶，这会儿还没有太好的办法能治住他。
　　只要林海还在，任苒就一刻也不能松懈。
　　这是事关上千万乃至上亿的家族企业和资产，林海已经到了临门一脚，按理说不可能放弃，不把任苒（顾甜）搞死，他不会善罢甘休。
　　一个连亲弟弟都直接杀、妹妹们直接拿来当棋子的人，指望他对一个连婚礼仪式都不完整的弟媳突然心生怜悯吗？
　　还不如指望猪能上树。
　　所以这就是现实：任苒和林海之间，只能活一个。
　　任苒现在还不清楚林琅的心意，在未知的前提下，只能先把她算做是“林海阵营”的，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而且任苒也不打算贸然去医院探病，一是因为暂时没必要，二是现在任苒身边没有一个可靠的林家人。而去了医院，就等于进了林家的地盘，现在任苒手里没有任何有力的底牌，闯入显然不理智。
　　“哎，你不能进去，跟你说了，跟顾总见面是要预约的，哎！你……”
　　任苒正在用指尖轻揉因用眼过度而酸胀的眼角，听见办公室门外一阵吵闹声和撕扯声。
　　办公室的门被砰的一声推开，门被弹射到墙壁上，又慢慢地回弹回来。
　　西装革履的林海站在门口，对着任苒似笑非笑。
　　“顾总……林总他……”小秘书局促不安地解释。
　　“没事，你去倒杯茶给林总吧。”任苒对小秘书笑笑，小秘书忙不迭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顾，总。”林海玩味地慢慢吐出这两个字，“怎么样？总裁办公室的老板椅坐得可还舒适？”
　　“不劳林总挂心。”任苒淡淡回道，顺手从书架上抽出新的一沓待签字的文件，放在眼前铺平。
　　“哦？那作为大伯哥，来关心一下弟媳，顾总也不给面子咯？”
　　“大哥说笑了，我哪有不给大哥面子，下面人不懂事，看到大哥都要拦着，都怪我平时不懂管理，公司这帮人啊，脑筋都单纯得很，认准一个老板，就不认得别人了。”
　　“这怎么能说是顾总不懂管理呢？我看顾总很懂管理嘛，不然怎么手下人都那么忠诚啊，顾总有空教教我管理之术吧，还省得我去MBA花一大笔冤枉钱去进修，还啥都学不到，还是顾总手段高，比那些个什么教授手段都高。”林海话里有话，短短几句，讽刺意味却越来越浓。
　　“大哥，刚才不是说在外面见面谈吗，怎么直接过来了？”
　　“我这也是为了帮你节省时间嘛，毕竟林枫去了之后，你立刻接手了林枫之前分管的业务，艺人啊广告商啊资源都在你这里，你看看，你这不是日理万机嘛，大哥想着，咱再没用，眼力价总是要有的。所以，就不请自来了。弟妹，不介意吧。”林海脸上又挂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皮笑肉不笑地让人好是生厌。
　　任苒脑海中传来一声：
　　“呕……”
　　29K5表示：我死了，你们继续。
　　任苒忍住笑，端好脸上的冰山表情。
　　这时候不能破功。
　　29也是，啥时候出现不好，非要这时候出来发出一个拟声词让人家破功，要是真笑出来，任苒这还怎么端架子？
　　“那就请林总直奔主题吧。林总这次找我，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吗？”
　　任苒对林海的上一句话，半天没接茬，专心地看了一会儿待签字的文件，签好字之后，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
　　“嗨，弟妹，看你说的，一家人，什么求不求的。”
　　“林总，‘什么求不求的’这句话，是被求之人的自谦，不是求人之人的借口。”
　　“啊，也，也是哈，你大哥读书不多，让你见笑了，弟妹。”林海讪笑一声，抬手用手指摸了摸鼻子——据说，当人感觉不自在，或者没话说的时候，很多人都会做这个动作来缓解心理上的不适感。
　　任苒抬眼看了一下林海如坐针毡的样子，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笃笃。”
　　敲门声响起。
 
            
090 血色婚礼（二十五）

　　“进来。”任苒朗声回应?。
　　小秘书端着茶盘，推门而入。
　　“林总，请用茶。”小秘书冷淡地把茶杯放到林海面前的小茶几上，那动作，就差把茶杯直接泼到林海裤子上了。
　　林海刚要发脾气，抬眼看见小秘书满脸不屑的表情。
　　还没等他发出不满的责备，小秘书端着茶盘，又往任苒的办公桌方向走去：
　　“顾总，这是您平时喜欢的红豆薏仁茶，我特意单独泡了一杯，您尝尝看。”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任苒。
　　哈，原来顾甜喜欢喝红豆薏仁茶啊。
　　任苒只要穿越到有华夏医学流派存在的世界里，这个红豆薏仁茶就肯定会为当地的女孩子们追捧。
　　根据流行的理论，红豆薏仁水，具有祛湿解毒、利水消肿等功效，非常适合夏天饮用。
　　但任苒用一百年的坚持验证了一个结论：
　　至少，这个神奇的配方，在任苒身上是不管用的……
　　重生穿越就是有这个好处：
　　任何你好奇的事情、想尝试的事情都可以尽情去尝试，早早地把委托任务完成，后面的人生，就都是任务者自己的啦。
　　不过，虽然任苒知道这红豆薏仁茶对自己没啥用，但还是不能辜负小秘书一番心意。
　　坐在远处沙发上的林海后知后觉：
　　玛德，这顾甜也太会端架子了吧！
　　合着我进门这么半天，她还没过来跟我坐到一张桌子对面上呢！
　　人家还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而自己像个面试的学生一样，拘谨地坐在会客沙发上，等待着……接见？！
　　这也忒没面子了！
　　想到这里，林海不禁怒气翻滚，但又不得不耐住性子，勉强摆出笑脸：
　　“顾总，弟妹啊，你也该休息一会儿了吧？过来，咱们一家人说说话。”
　　而小秘书听到这句话之后，端着茶盘，站在门附近、茶几旁边、也就是林海身后，很挺拔地摆了个立正姿势，大有一个“顾老板不发话我不走”的架势，可以说相当没眼力价了……
　　林海被身后的气势压迫到，正觉得浑身不自在，想法子打发小秘书：
　　“哎，你，你上了茶，可以出去了，没看到这儿要说话呢吗。”
　　“林总，您喝您的茶，我在这儿待命。平时我们顾总就是这样的，总要我时时刻刻在这里守着，工作效率才高。”小秘书一本正经。
　　任苒费好大力气才忍住笑：
　　“子萌，你去忙吧，我这里没事了。”
　　名叫子萌的小秘书闻言点点头：“嗯，顾总，那我出去了，我就在隔壁房间，门开着，你有需要就喊我一声。”
　　任苒笑答：“知道，咱们这里通讯基本靠喊。”
　　子萌冲着任苒温软一笑，又绷起脸翻了林海一个白眼，哒哒哒地走了出去。
　　林海：……
　　任苒从办公桌后走出来，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显得她更加纤瘦。
　　任苒手里捧着子萌小助理泡的爱心红豆薏仁茶，坐到林海面前。
　　“说吧，林总，到底什么事？”
　　“这次来找你找的急，是因为有件事我必须马上告诉你。”
　　“您说，我听着。”
　　“有人想要你的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薏仁香气，听了林海耸人听闻的“告密”，任苒没有立刻回话，低下头，轻轻嗅了一下手中的茶水。
　　任苒的办公室里有一种气味甜甜的熏香，在这房间待久了，普通人会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任苒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按照大哥的意思，是谁想害我呢？”任苒终于开口。
　　因为任苒有几分钟没开口，林海又在香气缭绕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氛围令他眼睛有点发直，一时竟没听到任苒的问话。
　　“林总？林总？”
　　任苒连续叫了好几声，林海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你刚才跟我说，有人想害我，要我的命，你会告诉我那是谁，对吧？”任苒的眼睛似乎要看到林海的心里去。
　　林海回望着那双清亮却幽深的眸子，机械地点点头：“我正要告诉你。”
　　“是林梦和林琅，她们想杀了你。”
　　“理由？”
　　“林枫死后，你是林枫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她们不甘心继续做小伏低，所以要除掉你，分家产。”
　　“你怎么知道她们要杀我？”
　　“上周三，你去了那家咖啡店，她们知道了你的行踪，就在咖啡店附近的街角等你，她们开了一辆越野车，准备等你出来就撞你，伪造成交通事故。但是没想到，不知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被撞到，可是她们却出了车祸。”
　　“林总，既然是两个妹妹计划杀了我，又亲自实施了计划，为什么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连细节都了解？”
　　林海一时语塞：
　　“啊，那个，因为……因为她们跟我比较亲，知道我和林枫合不来，所以……当然了，弟妹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林枫不好，我是说……”
　　“大哥，我怎么会误会你呢？你给我的提醒，我很感激，要不，我还真不知道林梦林琅姐妹俩，对我竟然这么有敌意呢。”
　　“啊，啊，你知道就好，弟妹。”林海一脸真诚，“弟妹，你要相信大哥，大哥永远站在你这边。你想啊，林枫是我的亲弟弟，他没了，我也很伤心，你知道，我比林枫大几岁，小时候，我们爸妈很忙，我一直照顾他，我对他感情真的……”
　　“林总，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今天你先请回吧。”
　　“啊？”林海突然被下逐客令，表情愣愣地僵坐着，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林总，你可以回去了，至于你说的那些，我会考虑的。”
　　任苒干脆地站起身，对门外喊了一声：
　　“子萌！林总要回去了！”
　　小秘书子萌用负一秒的时间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林总，这边请！”
　　光是小秘书倒没什么，关键是子萌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威武雄壮的墨镜保安，其体格堪比套马杆的汉子。
　　林海：“……”
　　林海一开始还想不服气地抱怨两句，看到保安两人墨镜上不祥的反光，讪讪地闭上了嘴。
　　在子萌和两个保安平和友爱的目光的护送下，林海毫无脾气地离开了。
　　小秘书子萌从门口探了探头：
　　“顾总，你还有什么吩咐吗？”
 
            
091 血色婚礼（二十六）

　　“没有了，你去忙吧，带上门。”
　　小秘书听话地带上了门，办公室又陷入一片寂静。
　　任苒站在原地踱了几步，想了想，还是把办公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
　　接着，她将林海刚刚坐过的沙发面前的茶几上，拿起茶几上一个普通的记事本，从本子的书脊上拆下来一个小东西。
　　拿到电脑旁边，电脑音响跟着就轻轻发出“嗡”的一声低吟。
　　配对成功。
　　虽然很小声，但声音还是很清晰。
　　这次录制的还是蛮成功的，角度也正好，林海的正面清晰可见。
　　——视频开始——
　　只见林海的表情僵硬呆滞，正在有一句回一句的答话。
　　“林梦和林琅为什么要杀顾甜？”画外传来任苒的声音。
　　“是我安排的，是我付了钱，让她们去杀顾甜。”
　　“那么你为什么要杀顾甜？”
　　“因为林枫死了，只要没有顾甜，林氏就是我的了。”
　　“那么，如果顾甜死了，你会按照当初的约定，把好处都兑现给林梦和林琅吗？”
　　林海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嘿嘿，嘿嘿，怎么可能，她们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我，那是她们自己傻。我怎么可能给她们钱？我要是有那个钱，我至于杀了我弟弟吗？”
　　“你弟弟也是你杀的？不是孟沁杀的？”
　　“孟沁，孟沁……孟沁也是傻女人，大傻子，收了我的毒药，她就甩不脱嫌疑，哈哈，哈哈，我今天就要去举报她，说她家里有毒药，这样，就没人知道是我杀了我弟弟了！”
　　“你是怎么陷害孟沁的？”
　　一听到“陷害”二字，林海的表情僵了僵，似乎在努力思索什么，良久没有再开口。
　　“林总？林总？”画外传出试探的声音。
　　——视频结束——
　　任苒把这段影像播放了几遍，拄着下巴沉思：
　　好可惜，本来连孟沁的事情也能一并问出来，没想到“陷害”这两个字触发了林海的清醒机制，后面的话都套不出来了。
　　此前，林海在任苒办公室里闻到的甜甜香味，其实是任苒的一个道具。
　　这个香味道具本身不具备任何杀伤力，单独使用时，只是一个味道高级了点儿的空气清新剂罢了。
　　但只要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喝下任何一种茶水，香味中的特殊成分就会和茶叶中的成分融合，令处于房间香气笼罩下的人暂时性地失去自我意志，对于另一方的询问，只能说出真话实话。
　　当然，任苒作为任务者，再加上是这个香味道具的设置者，对这个攻击是免疫的。
　　而在这里稀里糊涂就上了套的林海可不知道这些。
　　他最多会怀疑茶水有问题，但茶水的确是正常的，无论拿到哪里去化验都可以。
　　而且，最重要的，林海本人从失去自我意志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恢复神智，都不会记得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谁问了他什么，以及自己如何回答。
　　这段记忆对他来说，是真空的。
　　“这段录像可真是个好东西，比那啥还劲爆。啧啧。”29K5大概是听到任苒这边半天没动静了，那个恶心人的家伙已经走了，才开始跟任苒搭话。
　　“要是我把这个录像给林琅小妹妹看看，那场面一定很有趣。”任苒轻笑。
　　29K5：“要是在林海在场的时候，把录像放给林琅小妹妹看，那场面一定更有趣。”
　　“你这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怎么变得如此恶趣味？”
　　“还不是跟你这个黑莲花宿主待久了才这样的。”
　　任苒听到这里，突然心生一计，把子萌小秘书叫到办公室，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通。
　　小秘书连连点头，心领神会地“嗯”了一声，出门后立刻着手开始布置。
　　——医院病房——
　　纯白色带着暗纹的墙壁，原木色窗棂，一阵威风吹动白色纱帘，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琅在医院里已经住了一个多月，这期间，除了残腿的二次手术的时候，林中涛来看过一次，其他时间，都是打发工作人员过来，每周带点营养品来看望一下。
　　林琅没有心思吃什么营养品，那些包装精美的大牌进口营养品，全部都像废品一样堆在病房的衣柜里。
　　林琅已经过了那个为自己的腿伤春悲秋的阶段，她的内心充斥着复仇的想法，每天都在想如何才能送林海去死。
　　除了复仇，林琅每天琢磨的第二多的问题就是：
　　那天为什么会发生这起事故？
　　毋庸置疑，自己和姐姐林梦，去那个路口的目标很明确，因为她们提前得到了消息——顾甜在那天下午会出现在那家店，那个街角。
　　所以，她们也决定去那里，伺机制造撞车事件。
　　事情的诡异之处就在这里：
　　信息是对的，地点是对的，顾甜人也的确在那里，甚至，就在电光火石的那一刻，林琅十分确定，她肯定看见顾甜了，马上就要撞到她身上了！
　　“我看到她了。小琅，系好安全带。”
　　这是姐姐林梦，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林琅在这一个多月里，反复咀嚼着姐姐的遗言。
　　无需质疑，姐姐一定也看到她了。
　　可是，为什么眨眼间，顾甜就从车前消失了呢？
　　再接下来的事情，林琅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她只记得，顾甜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之后，姐姐因为无法控制车速，而前方就是一个九十度的L型路口，车技再好的驾驶员，恐怕也无法以那么高的速度安然度过那个路口。
　　在那几秒钟，林琅只记得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伴着姐姐惊恐的尖叫，安全气囊接着弹到自己脸上，一股巨大的离心力把自己抛向车门方向，林琅的手臂狠狠撞上车门，骨头断裂的声音——
　　不知不觉间，林琅又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每次回想起车祸那个瞬间，身体上就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好像把现场又重新经历了一遍，只是，失去的腿已经不会再感到痛了。
　　林琅瞟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八点整。
　　往常这时候，护士应该过来给自己打吊瓶了。
　　因为现在是恢复阶段，每天要打的吊瓶还不少，所以要早一点开始，才能在下午两点之前把所有的药水打完。
　　怎么还不来？
　　林琅正想按床头铃问问，一个戴着口罩的护士，推着装满药水和针头的移动医疗车快步走进病房。
　　“林琅，打针了。”
　　今天这个护士跟以往打针的护士，声音好像不大一样。
　　而且没有带胸牌。
 
            
092 血色婚礼（二十七）

　　林家主宅。
　　“你的意思是，不论那个野……不论她治腿要花多少钱，都给她花是吗？”林母歇斯底里地喊叫。
　　“我警告你，你要再敢骂林琅一句脏话，我们就离婚！”林中涛看样子是被惹急了，也跟着咆哮起来。
　　“离婚就离婚！离啊！现在就离，你以为我还想赖着你是怎么的？但是我告诉你，离开这个家，你一分钱都拿不到！净身出户吧你！”
　　林母这句话果然有杀伤力，林中涛立马哑火，噗通一声颓然瘫倒在沙发上，烦躁地抽着烟不再言语。
　　前几日林母查账，发现林中涛的私人账户上无缘无故支出了一大笔钱，而且是分好几次的，稍一琢磨林母就明白了：
　　这是林琅的医药费。
　　林母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林梦和林琅的存在，她曾经跟林中涛当面说过：
　　留着她们姐妹一条小命，那是因为自己也是当妈的，她做不到最最阴狠至极的那一步，但是，留着她们，绝不代表自己愿意接纳她们。
　　林母和林中涛经过反复争吵，最终达成的条件是：
　　林家只供养到林氏姐妹大学毕业，只要一毕业，就断绝生活费，两姐妹需要自行谋生。
　　而且，绝对不允许两姐妹涉足文化娱乐产业，沾一点边都不行，想养活自己有千百种方式，但绝对不能沾林家的光。
　　本来林氏姐妹生而卑微，对大学毕业后就断供生活费这一点也并无异议。
　　可以这么说：
　　如果不是林海突然介入两姐妹的命运轨迹，她们姐妹此生，就算过不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找个工作，找个男朋友，过上温馨平淡的小日子是完全可以实现的，也不至于落得一死一伤的下场。
　　而现在，林梦斯人已逝，犹不可追；林琅卧病在床，未来是可以预见的惨淡。
　　林中涛每每想到一双女儿，就心如刀绞，痛彻心扉。
　　他觉得自己真是造孽太深了。
　　林氏姐妹的生母，用生命换来了一双女儿的降生。
　　在另一个世界，她肯定非常希望林中涛能够担负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看在她的份儿上，保护女儿，免其惊，免其扰，免其颠沛流离。
　　但这个对作为父亲的基本要求，林中涛也只是勉强完成而已。
　　就在马上要达到六十分及格线的时候，一切成绩，都随着那场剧烈的车祸归了零。
　　——父亲失格。
　　一切都可以追本溯源，从最初的源头找到原因。
　　突然，林母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又开始对着林中涛的耳朵大吼大叫：
　　“林枫名下的公司！我儿子名下的公司，现在谁在管！你有没有安排人过去？”
　　林中涛冷淡一笑：“儿子都去了三个多月了，你才想起这茬啊。”
　　“你给我说！你快点告诉我，你是不是把公司给林琅了？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林梦林琅不会进我们的圈子，你答应过我的！”林母开始了新一轮的歇斯底里。
　　“一个死了！一个残了！怎么进我们的圈子！你不要太过分！”林中涛终于也忍无可忍，两个人面对面咆哮起来。
　　“我跟你没话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不在家里住。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林中涛猛地站起，从身旁的衣帽架上取下了大衣和帽子，边往门口走边穿戴。
　　林母站在身后眼泪直流，一言不发看着丈夫决绝离开的背影。
　　林中涛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带着嘲弄的语气说：
　　“哦，你想知道林枫的公司给谁了是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林枫的公司，现在是顾甜在管着，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吧？你很疑惑她怎么有资格吧？哈哈哈！你不是很了解你儿子吗？你不是爱你儿子爱得像眼睛一样吗？那你儿子偷偷摸摸跟顾甜领了结婚证，直到婚礼前才公开，你知道吗？”
　　一声闷响，林中涛消失在林母的视野里，留给她一道深灰色的门，像一个永不开启的信封。
　　林母颓然跌坐在地上。
　　良久，林母摸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安排顾甜跟我见面。”
　　——
　　对于林母的邀约，任苒心里其实早有准备。
　　她甚至早就想好跟林母见面这一天大概都要做些什么，行程但凡是能是提前安排的，都提前安排好了。
　　林母是林氏产业的钱袋子，在林枫的公司还没发展到可以不依靠任何人的时候，能够获得林母的支持也是很重要的。
　　获得林母的支持的另一个好处，就是：
　　可以从另一个维度削弱林海的势力。
　　一个家族里，钱，就那么多。给了A就不能给B，东风压倒西风之后，西风就很难重起。
　　但是，儿子跟老妈要钱的难易度，儿媳跟公婆要钱的难易度，二者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再说顾甜这个儿媳，对于林母来说，代表着一个心碎的过往。
　　林母对自己是何态度，任苒其实一点把握都没有。
　　但任苒也不打算为了拿到支持，就无底线地奉承讨好林母——那不是她的个性。
　　另任苒感到意外的是，林母挑选的会面地点，既不是公司，也不是适合聊天的茶室咖啡厅，而是郊外的一处湿地公园。
　　任苒已经为了表示礼貌和尊重，按照约定时间提前十五分钟就到了指定的地点。
　　然而任苒在停车位倒车的时候，眼角余光却瞥见林母已经在那排长椅上等候。
　　林母头发整齐地向后梳，挽了一个发髻，没有佩戴任何发饰，只在颈间挂了一个低调的锁骨链。
　　可能是保养得当的缘故，岁月在她的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但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疲惫。
　　任苒停好车，远远地端详着她的脸，若是有胶原蛋白的支撑，林母的两颊就不会如此凹陷而显得刻薄，想必年轻的时候应该也算是个美人吧。
　　是时候正式会会这位公婆了。
　　任苒不确定现在的情况，应该唤她一声母亲，还是阿姨呢？
　　算了，还是叫易总吧。
　　“易”是林母的娘家姓，既然是财务总监，也可以叫易总。
　　两人没有寒暄几句，便进入了正题。
 
            
093 血色婚礼（二十八）

　　“你也知道。”林母倚靠在长椅上，目光悠悠看向别处。
　　“林氏娱乐的总公司，实际财务控制人是我。如果我不发话，谁也不能从公司账上动一分钱。现在你在林枫公司里能支配的钱，都是我以前批准打到公司账上的。那些钱，我不会问你要回来，但是你也要清楚，你现在公司账上的钱花完，想再从集团拿钱，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知道，易总。”
　　一道凌厉的目光抛了过来：
　　“我儿子林枫死了，我说句实话，顾甜你别不爱听。你跟我儿子相爱，结婚，其实都跟我没有关系，跟林氏集团更没有关系。你对我而言只是陌生人。其实我现在若是想收回林枫公司的管理权，那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但我不会这么做，因为我想给我儿子最后的尊重，虽然他去的急，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林母眼圈红了。
　　“但是我愿意相信，比起收回公司，他更希望我像现在这么做。”林母哽咽着说完这句话，掏出手帕静静的擦泪。
　　任苒沉默。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原本我们林家，是想让我们家老大，林海来打理家族的生意。但可惜，我和他们爸爸，用了十年的时间，证明了这是一个错误的投资。
　　后来我们转而培养、扶植林枫，林枫很聪明，也很争气，看到他这么有能力，我和老林总都放心了。但没想到，会出这种事。”
　　林母仰起头，望着天空唯一的一朵云彩，轻轻说道：
　　“顾甜，同样作为女人，我也有一句忠告要送给你。”
　　“您讲。”
　　“我活了几十年了，才明白一个道理：没有什么是永远靠得住的，也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曾经以为金钱靠得住，以为男人靠得住，以为亲情靠得住，但最后，所有的事实都证明，那只是我不切实际的理想而已。如果想少一些烦恼，就必须少一些期待。你不期待，就不会难过。”
　　林母清了清喉咙，接着提高音量，用坚定的语气说：
　　“不管怎样，我都会保护林氏集团。我知道你和林海不对付，林海想让你退位，而你自然是不肯，对吗？”
　　任苒觉得在这点不必隐瞒，遂坦然点头。
　　“很好。那就进行一场竞争吧。
　　对我而言，我的初始位置就是林氏，我也必然忠于林氏，忠于我的家庭。
　　从今天开始，总公司会出资源，出钱，重新开始支持林海。
　　你不要觉得奇怪，林海再怎么无能，再怎么扶不起来，他终究是我们林家唯一的儿子了，我没有别的选择。
　　林氏集团只能姓林，不能姓顾，也不能姓其他任何一个姓氏。
　　既然要竞争，这一步我不会对你遮遮掩掩，出于对林枫的尊重，我也承认你是林枫遗孀的地位，不会对你这边做大的干涉。
　　但是，如果你和林海之间出现原则性的冲突，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谢谢，易总。”
　　“如果叫我易总，会让你感觉更自在的话，请你一直保持这个称呼。”林母站起身，没有看着任苒，而是朝前方看去，接着说道：“因为这样的称呼，我也会自在一些。”
　　说完这句话，林母迈开步伐，朝停车场方向走去。
　　作为一个接近五十岁的妇人，林母的背影看着会比同龄人年轻一些。
　　可能早年间有练舞的习惯，林母依然保持着优雅的体态，走路时也是腰背挺直，不会左顾右盼。
　　任苒一时间竟有些羡慕起林母现在的状态：
　　从容，坚定，自信，风韵犹存，关键是有钱。
　　竞争……是吗？
　　生活的本质其实就在这二字：竞争。
　　未出生时，就要在母亲的肚子里跟几亿兄弟姐妹竞争一个出生的可能性；
　　出生后，无论是日常、升学、求职、嫁娶，人生中任何一个大事件，都需要每个人去尽力争抢那不多的名额。
　　在资源总量恒定的情况下，“争”是必然的行为。
　　说什么“不争不抢”的人，并不是他们真的很佛系——而是，要么是胜利的诱惑不够大，要么是ta已经拥有的足够多。
　　——
　　任苒回到办公室，看见桌子上已经放了厚厚一沓人事资料。
　　上面还有一张小便签，一看就是小秘书子萌的笔迹：
　　“顾总，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和我的小伙伴，按照您的吩咐，挑出了我司旗下这些艺人：他们都是资源很差的糊咖（目前），要么外形不行，要么能力不行，总之，从任何方面来看，在别的公司都是分分钟要雪藏解约的节奏~?请顾总过目！”
　　文字下方还画了一个o(╥﹏╥)o的表情。
　　任苒微微一笑，觉得这个小秘书甚是可爱。
　　子萌原本是顾甜的小助理，也是顾甜的大学学妹，虽然两人认识时间不长，但因为这几年几乎天天相处在一起，而且很投脾气，所以两人关系非常好。
　　林枫离世后，任苒走马上任林枫公司的代理CEO，就把子萌直接升为CEO助理。
　　本来倒也没有多想，任苒只是觉得，在林枫刚刚离世的特殊时期，放在身边的人应该是绝对可信的才行。
　　根据任苒所继承的原主顾甜的记忆，身边靠得住的也只有小助理子萌了。
　　在这几个月对子萌工作的观察中，任苒意外地发现，小助理子萌对公司的行政工作适应得如鱼得水，并且表现出超高的情商，为她处理了不少公司内部的麻烦事。
　　也可能是因为长时间一起工作的默契，对于任苒的要求，哪怕任苒要求的不那么具体，子萌最终递交上来的工作成果，也往往超出任苒的预期。
　　上一次，林海离开之后，任苒琢磨要怎么一举扳倒他，就想到从公司内部的资源开始下手。
　　职场中，一个人想要给上司证明自己的能力，应该怎么做？一个人想打压同场竞技的竞争对手，又该怎么做？
　　任苒觉得，制造【出其不意】事件的效果，是最令人惊叹，也是最令对手没有防备的一招。
　　要怎样出其不意呢？做出一个令老林总和林母都感到惊艳的事情呢？
　　自然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094 血色婚礼（二十九）

　　按照常规的思路，娱乐圈肯定是美女如云的地方，外形不过关的人，很难在这个圈子里讨到一碗饭吃。
　　如果，经由任苒的手，打造出一个外形虽然欠佳，但仍然具备强大吸金能力的艺人，那会是什么效果？
　　至少可以给老林总和林母传达一个信息：
　　任苒（顾甜）不仅自身是一颗闪亮的星，还能像林枫一样造星！
　　除此之外，任苒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要向老林总和林母证明，自己不单纯仅仅是一名艺人，更有运营一家文娱公司的能力。
　　还要向他们证明，自己比林海更具备投资价值，自己比林海更有资格接手林氏集团。
　　很多年以前，任苒穿梭到古代的世界，成为一名小宫女，经历过一场异常残酷的宫斗。
　　任苒当时的师父反复跟她说的一句话就是：
　　当你想要高位之人看好你、器重你的时候，先让自己强大起来，让那个高位之人认为你有利用价值，你才有可能得到他的帮助和扶持。
　　不要自己还什么都没做，看到原本跟你水平一样的人、甚至不如你的人，突然得到了高层的垂青，然后你去嫉妒去中伤——那是弱者的表现。
　　你永远不知道ta为了这一刻都付出过什么，所有的事情都有原因。
　　你没付出过，你没努力过，就没资格去说别人。
　　任苒后来穿梭多个世界，反复思索这句话，想起来的确如此。
　　如果你想让那1%的可能变成现实，自己首先要摸索过那99%的黑暗。
　　任苒翻着子萌为她整理的一沓艺人资料，细细翻阅起来。
　　最终，任苒的目光定格在一个女生的资料上。
　　——资料正文——
　　姓名：初夏
　　性别：女
　　身高：159cm
　　体重：44kg
　　基本信息：
　　初夏，华国南城人，内地女演员，毕业于杭都电影学院。
　　大学期间，参演现实主义题材网剧《三伏天》出道。
　　后与当红小生XX搭档出演青春偶像网剧《校门口的西瓜摊》，因身高和男一号相差悬殊，被网友广泛讨论，此剧成为那年夏天的话题之作。
　　……
　　……
　　——资料结束——
　　薄薄的一页纸，满满的都是“扑街”、“糊咖”的既视感。
　　按理说，科班出身，第二部剧就是跟当红的流量男明星合作，不至于现在连接个广告都困难，而且通常是广告主看不上她。
　　广告主压价的原因是：
　　初夏只是一个演过两部网剧的小演员，不应该拿那么多的广告费。而且荧幕形象也很一般，又没多少粉丝量，我们正经的广告主愿意找她谈就不错了，她还好意思抬价？
　　林枫公司里那些负责艺人代言业务的同事也很无奈：
　　“初夏这姑娘脾气倔得很，不喜欢的广告不接，广告主态度不好也不接，吐槽她个子矮也不接……老是把自己弄的那么清高，上电视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以后资源就更轮不到她了啊。”
　　就连初夏身边的工作人员也经常在背后，偷偷说她的坏话，想方设法调去别的部门，不想在她身边伺候了。
　　总之，在林枫公司里的几个签约女艺人中，初夏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
　　但是，在经纪公司里所谓的“独特”，其实就约等于“没工作”了……
　　任苒反复看了几遍初夏的工作履历，分析了一下她的优势和劣势，打开电脑敲出一份文档，传给了小秘书子萌。
　　很快，那边叮咚一声：
　　“收到，老板，这就去办。”
　　任苒伸了个懒腰，看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不禁感慨：
　　每个任务，不论委托者的初衷是什么，自己都能七拐八拐地走上女强人的路线，任苒对自己在基因里流淌着的“争强好胜”也是服气的。
　　话说那个林海，自从上次办公室被录了劲爆视频之后，怎么一直就没什么行动了呢？
　　任苒一时间玩心大起。
　　对于现在的任苒来说，如果任苒是一只猫，那么林海就犹如背对着任苒的一只正在搞小动作的小老鼠，早晚是要栽在她手里的。
　　任苒已经等不及看林海看到这段影像时的表情了。
　　但单从重要性和有效性上来说，让林琅看到这段影像的意义更大。
　　可是以现在的情况，林琅暂时还敌我不分，任苒不好贸然去接近。
　　总是被伤害、被欺负的人都有一个特点：
　　他们因为总是遭遇到来自各方面的敌意，时间长了就会对陌生的关心竖起保护性的外壳。
　　就像一直在外流浪的狗，它不会轻易允许任何人类的接近，哪怕这个人类对它是善意，是想领养它回家生活的——因为在此之前，大多数人都是见到它就打、就赶、甚至置死地而后快，流浪狗不得不防。
　　林琅本就一生谨小慎微，如今又遭此大创，听说林父对她受伤入院一事表现得也很冷淡，任苒无法想象这个姑娘现在心里是如何悲凉。
　　但是，如果想圆满完成原主顾甜的委托任务，就必须让林琅意识到林海的真面目。
　　林琅未必真的相信林海，但二人之间始终有交易在，而且任苒现在并不确定交易是否解除——即：害死任苒的任务尚未完成，林琅会不会连姐姐的那份也算上，加倍想办法来做成这件事，告慰姐姐的在天之灵呢？！
　　任苒越想越觉得，时不我待，要尽快想办法，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接触到林琅，完成自己的委托任务！
　　——医院病房——
　　同个时间。
　　那边任苒还在冥思苦想如何才能接触到林琅，这边，“好心的大哥”林海推开林琅的病房门，轻轻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琅的病床前。
　　打了一整天吊瓶的林琅，到了晚上已经感到疲惫不堪，早早地就睡了。
　　恍惚间，她听到极轻极轻地呼唤，带着哭腔：
　　“小琅，小琅，醒过来……小琅……”
　　声音渐渐清晰，发出声音的人似乎也在模糊的视野中渐渐现形。
　　微卷的长发，清丽的脸庞，眼角下的一颗痣……好像还流着泪？
　　是姐姐？
　　“小琅……小琅！”
　　林梦的脸突然以不可思议地速度冲到自己面前，可是那张脸，林琅熟悉的清丽感觉已经不在，取而代之的是破碎的皮肤，外翻的血肉，鲜血流了满脸！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林琅还是能看出林梦焦急的表情：
　　“小琅！快醒醒，不要上林海的当！”
 
            
095 血色婚礼（三十）

　　“姐姐？姐姐！”
　　林琅本迷迷糊糊睡着，先是听到疑似姐姐的声音，后来声音越来越清晰，还说什么“林海”之类的，最后，姐姐临死的惨状又一次展现在自己眼前，林琅顿时觉得自己重回车祸现场！
　　这是她最大的心灵创伤，立马清醒过来刚想睁眼——
　　感觉身边有人。
　　林琅没有睁眼，而是继续装睡，她直觉自己可能还会继续遭遇暗算和危险。
　　到了眼下这种情况，再疲倦也没有心思呼呼大睡了。
　　林琅小心地把眼睛撑开一条缝，发现床边坐着的是林海。
　　对方显然还没有发现她已经醒了，正在玩手机。
　　再怎么说关心妹妹，也不至于跑得这么勤快吧？大晚上还来探望，而且那么高风亮节地只是默默陪伴？
　　林琅总觉得这件事有哪里不对，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疑点。
　　片刻后，另一个人走进病房。
　　林琅又偷偷睁眼看了看，然后马上闭上眼。她已经认出，这是上午给她挂吊瓶的那个护士。虽然她戴着口罩，但走路的仪态和散发的气场，林琅能认得出。
　　护士和林海二人开始交谈：
　　林海先开口：
　　“今天是第一天注射，对吧。”
　　“是的。”护士回答。
　　“按照当初的计划，三十天内我就会看到效果。没错吧。”
　　“是的。”
　　“这期间，如果我叫停，不会有其他的副作用吧？”
　　“可能没有，也可能有，但至少现在看不出，或许几年后会显示出副作用，但那时候谁也不能说是您造成的。”顿了顿，护士补充道：“即使是现在，也追查不到您身上。毕竟我这身护士服也是偷来的，这里还没人发现我的存在。”
　　“委托给你们公司，真是让人放心啊。哈哈。”
　　“谢谢。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了。”
　　“那好，有事请用一次性电话联系。明天还会按原计划行事。先告辞。”
　　“护士”出去了，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过了半晌，林海也出去了，房门发出沉闷的响声，房间了恢复了平静。
　　看来自己上午一瞬间的疑虑是正确的，这里果然有问题。
　　大概，林海是要灭自己的口了。
　　不，不是大概，而是有95%以上的可能性。
　　而且，林海采取的是一种相对聪明的方式，可能是用某种慢慢起作用的药物，一个月后，自己可能死于某种常见病，比如心梗，急性肾衰竭，脑溢血等等不会引起别人特别关注的疾病。
　　林琅想起自己看过一些社会新闻，那些对丈夫或者妻子心存怨恨，但是又不想用太过残暴和显眼的方式取对方的性命，都会选择在对方的饭里或者常用药里下毒。
　　如果是以前的林琅，可能现在就会吓的半死，或者冲动地直接找林海对质。
　　有姐姐的时候，一切都是姐姐出面打理各种事情，为她把险恶黑暗的现实，挡在姐妹俩的堡垒之外。
　　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姐姐了。
　　如果是姐姐，现在她会怎么做？
　　去跟顾甜求助，还是继续跟林海合作？
　　要知道，姐妹俩和林海的契约还在呢。
　　严格地说，林梦林琅姐妹的任务以失败告终，但林海也还没有付出什么，所以双方现在两不相欠，要说亏，还是林氏姐妹这边更亏，毕竟林梦因此事而死。
　　如果，自己能够抓住机会，继续刺杀顾甜的任务，并且完成任务，自己是否就能得到林海承诺的那笔钱，以及后续的利益？
　　但是林海真的可靠吗？
　　要么就投奔顾甜？
　　可是，她有必要收留自己吗？
　　林琅想得脑袋疼痛不已，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林海已经消失了。
　　总之，不能任由林海让那个“护士”继续毒害自己的身体，一定要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先逃出去，保证自己的小命再说。
　　至于选择谁站队，那也得是自己还有命在的前提下。
　　林琅费力地支起身体，可能因为药物的关系，她觉得浑身酸痛，腿上更是像有百万只蚂蚁在爬一样，又痒又痛。
　　林琅强忍着不适，装好义肢，一瘸一拐，逃进浓墨般的夜。
　　大概是天意让她离开这里，林琅踉踉跄跄跑出来的时候，护士站恰好一个人也没有，否则肯定会有人拦住她。
　　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病号服，林琅站在静谧的T字型路口，思索着去向。
　　“姐姐，请帮助我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女孩默默祈祷着。
　　——
　　林琅回到曾经和姐姐一起居住的小窝，休息了一会儿，接着，林琅给林海发了一条信息：
　　“林海哥，我仔细地想了想，我觉得，做事情要善始善终，我姐姐没能完成的事情，我来继续完成。并且，这一次我势在必得，保证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接着又发了一条信息：
　　“但是，林海哥你也要说到做到，你答应给我们姐妹的东西，那个数字，一分钱都不能少。不可以因为只剩我一个人了就打折，这个你可以答应我吧？”
　　对方很快回了信息：
　　“没问题。我等你好消息。”
　　紧接着又来一条：
　　“不过，你现在身体还在恢复中，不要勉强。你林海大哥有得是耐心，等得及，哈哈哈”
　　林琅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狠狠咬着牙，紧握住手机的手绷出条条青筋。
　　林琅又回想起那个下着雨，林海来这个家拍门的那个夜晚。
　　似乎，那就是她们姐妹命运的转折点。
　　林琅从小什么事情大多都会让姐姐做主，所以那天，自己虽然出于直觉，很罕见地跟姐姐争辩了几句——她不赞成加入林海的计划，因为在她心里这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姐姐的坚持让她放下了固执，她又按照往常的思维模式，一切跟着姐姐走就对了。
　　但事实证明，这可能是她们姐妹这辈子犯下的最大的一个错误。
　　而且现在林琅深刻地意识到：
　　即使她们姐妹任务成功，顾甜被她们撞死，按照林海这样赶尽杀绝的性格，她们姐妹两个也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自己当初的判断是对的。
　　接下来，她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做，有些问题她一定要搞清楚。
　　将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会把所有的事情，以及她最终的决定，都原原本本地告诉姐姐。
　　林琅探出头，看看窗外，夜，更深了。
　　她犹豫着，是不是要今天就把事情了结？
　　思索再三，她还是鼓起勇气拨通了那个电话。
 
            
096 血色婚礼（三十一）

　　让她意外的是，虽然已经是后半夜，对方竟然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邀约。
　　虽然事出仓促，但林琅还是决定认真对待这场会面。
　　这对她和姐姐都很重要。
　　林琅打开衣柜，里面还好端端地摆放着自己和姐姐的衣服。
　　一件起了毛球的睡裙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件睡裙林琅也有一件，但被遗落在上一家医院里了。
　　然而姐姐的衣服还在，人却不在了。
　　一念至此，林琅不由得泪流满面。
　　林琅一边哽咽，一边翻动着衣柜。姐妹俩居然没有一件像样的大牌服装，好不容易，林琅找出一件两人今年生日时，凑了零花钱，下血本买的一件款式简洁的连衣裙。
　　当时说好了，以后工作了免不了出席各种场合，得有一件能撑场面的衣服，于是挑选了这件百搭的连衣裙。
　　林琅轻轻取下连衣裙，小心地像捧着珍珠宝石。
　　她把脸埋在衣服里，埋了好久好久，最后穿上了这条裙子，关灯出门。
　　任苒也没想到，林琅居然会提出见面，而且，是在那个命运的路口。
　　任苒对于这次见面，一开始有诸多的防备。
　　后来转念一想：
　　其实也没什么好防备的。对方若是真有意要对我不利，那也不是能防备得到的。
　　再说，不是还有29K5这个刀子嘴的智囊吗？
　　他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宿主遭遇不测的。
　　任苒收到林琅的信息之后，收拾收拾就驱车前往约定地点。
　　一想到那个地方，任苒还是能感受到原主顾甜残留在身体里的恐惧记忆。
　　对于死的害怕，对于生的留恋……
　　强大的执念让任苒感到有些头晕，还好半夜马路上没有什么车，任苒也安全到达了那个路口。
　　路口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恐怕谁也看不出这里曾经有过一场一死一伤的惨烈车祸。
　　林琅已经在此等候。
　　孤单的路灯把同样孤单的林琅笼罩上一层暖黄的光，并且拉出一条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任苒下车，没有锁车，往前走了几步，身子轻轻倚在引擎盖上。
　　林琅远远就看到一辆车开了过来，知道这大半夜不会有别人，早就规规矩矩地低着头等着任苒的靠近。
　　任苒把车钥匙从左手倒到右手：“这么晚找我？”
　　林琅作出了一个让任苒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噗通一声，跪在任苒面前，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任苒没有防备也没有预料，倒是也被吓了一跳，但随即冷笑：“林琅，你，不会以为你这样跟我求饶，我就会原谅你吧？”
　　任苒怎么可能原谅？
　　这可是最后杀了原主顾甜的凶手啊。
　　在过往的穿越任务中，任苒已经受够了自己好心被当驴肝肺的蠢事，早就发誓再也不会随随便便相信谁、原谅谁、或者再给谁一次机会。
　　往往，这样做的后果，只是让自己再受一次伤害，或者被反咬一口罢了！
　　林琅：“我不是求饶，我是真心诚意地跟你道歉。还有，我替我姐姐对你道歉。对不起。现在想来，我们姐妹现在这个结局，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任苒：“不，你们当然可以怨别人。是林海扰乱了你们的人生。你们原本可以过一个虽然普通平淡，但也不至于是危险的生活，是他扰乱了你们的命数。给你看个东西吧。”
　　任苒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把林海在办公室里认罪的画面播放给林琅看。
　　林琅看过之后，轻轻闭上眼睛，良久没有说话。
　　“他，为什么就这样轻松地问什么说什么？”林琅还是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问题。
　　“这个你别管。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不知道的世界。你，我，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任苒语气轻松，她说的是实话：
　　半上帝视角的任苒，跟普通的林琅当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任苒有任务在身，对这个林琅实在是同情不起来。
　　活了这么多年，任苒不是没有遇到过坏人。
　　但是，比起聪明的坏，任苒更讨厌的是单纯的蠢。
　　打个比方：
　　你身边有两个朋友，一个虽然单纯但整天傻兮兮的，好事儿都能给搅黄了；
　　另一个虽然心眼多，甚至有些恶毒，但是很聪明，如果ta站在你这边，总能救你于危难之中。
　　你会更喜欢哪个呢？
　　聪明人一坏到底，讨厌也是痛快的讨厌，反而让人感觉清爽，因为你可以提前提防他，或者不与他为敌，寻求合作的机会；
　　而单纯的笨蛋，你永远不知道他在身边，能给你“好心”办出什么蠢事来，然后你还没法说他——“毕竟人家是好心嘛！”
　　在任苒看来，林琅就是这样的女孩。
　　或许她对原主顾甜在那之前没有什么恶意，但她顺从了姐姐林梦的决定，被动地成为帮凶，现在又一副悔罪的样子跪在这里，任苒对这样的人实在提不起什么好感和同情。
　　林琅：“总而言之，我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办法，能让林海那么乖乖地说出真心话，而且又把这段录影给我看……你是怕我一直上当，看不穿林海的真面目是吧。总之，谢谢你的好心，顾甜。”
　　任苒接着说：“让你失望了，我真没有那么好心。我给你看这个，只是我想给你看而已。我这个人不怕坏人，但我讨厌蠢人。你可以坏死，但最好不要蠢死。无论怎么说，你和你的姐姐，也算是受害者吧，你姐姐那边我无能为力，但你有权力知道真相。”
　　林琅惨然一笑：
　　“我知道我二哥为什么喜欢你了。顾甜姐姐，你真的很特别。”
　　任苒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琅，脸上带着笑，眼里有泪光的样子，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更多毒舌的话，于是改换了语气说道：
　　“毕竟当初你和你姐姐是想要了我的命，这一关，我心里过不去。所以，你不要指望我会对你网开一面，我不追究你，是看在林梦的份儿上。”
　　只听脚下传来低低的声音：“还是谢谢你了。顾甜，希望你以后幸福。”
　　林琅站起身，努力伸直因为在坚硬的地面上跪了太久而麻木的双腿，刚站起来的时候，惊呼一声，差点又跌倒跪下去。
　　任苒条件反射想伸手去扶，林琅却马上自己站了起来，一言不发转过身，拖着脚步，一步一步地慢慢离开。
　　任苒也摇摇头，钻进自己的车里，打火，车内广播自动开启，传出悠扬伤感的歌曲：
　　Goodbye?Papa， please pray for me
　　（再见了，爸爸，请为我祈祷吧）
　　I was the black sheep of the family
　　（我曾是家里的害群之马）
　　You tried to teach me right from wrong
　　（你曾试图教我改邪归正）
　　Too much wine and too much song
　　（而我却沉迷于歌酒狂欢）
　　……
　　任苒听过无数遍这首歌，这是“西城男孩”最负盛名的几首歌之一：「seasons in the sun」。
　　听说歌曲最初的创作者是法兰国的歌手，原名叫做「le moribond」，意为“临终之人”，歌词内容描述的是一名罹患绝症的人，在临死之前，对于亲人、爱人和朋友依依不舍的情感。
　　任苒在驾驶位上坐着，听着歌，久久没有发动，看着林琅那踉踉跄跄的背影逐渐缩小，直至消失在浓重的黑暗中。
　　一场几乎没有赢家的闹剧，落幕了。
 
            
097 血色婚礼（三十二）

　　任务委托者，原主顾甜心心念念想要的真相，现在已经查明。
　　任苒可以松一口气，琢磨如何实现下一个委托：
　　实现顾甜在演艺事业方面的理想，把林枫和她的公司做大，做到行业的龙头水平。
　　任苒因为之前做过几个类似的任务，获得了委托者的一致好评。
　　所以，也不知是管理局的大数据分析太精准了还是怎么回事，推送给任苒的任务，总要有这种女强人剧情。
　　任苒虽然不排斥这种类型的任务，但是……
　　每次都让咱顶着年轻貌美的外表来搞事业，人家也很累的好不好！
　　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实力！
　　而且还是任务要求！
　　做不好就没有小钱钱可以赚！
　　虽然，任务完成度都是由任务者自己把握，想多赚点钱或者多收获好评，就必须尽量把这种开放型任务做到最好，管理局有一套针对每个世界的“成功”的评判标准，若是满足了这个标准的四成以上，就可以判定为合格，七成以上为优秀，若是九成以上则判定为“极为出色地完成任务”——这通常来说是不可能达到的高度。
　　然而任苒大概是有某种独门秘籍，又或者是天道宠儿，到了每个任务世界，虽然每个原主的外貌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可偏偏却能在感情方面把一手好牌打个稀烂，可做起事业来是一套一套的……
　　某一天，当任苒认认真真计算过自己年龄至少已经超过两百岁了的时候，她就决定：
　　恋爱什么的，还是放弃吧……
　　要不，怎么想都觉得怪怪的！
　　而且，在事业上获得成功之后，不用你找事情做，事情就会追着你来——
　　“事业成功的女人不会闲到有很多时间去谈恋爱的！”
　　和林琅见面的第二天清晨，任苒虽然熬了夜但也起了个大早，心情很好地边洗漱边聊天。
　　当然，聊天对象是她的系统29K5，母胎solo的任苒是不可能有“一起吃早餐”的人了。
　　“啧啧，证据确凿，理由充分，动机合理——连我都快被你说服了。”29K5语气里充满不屑：“找不到对象就说找不到，什么年龄大了，太忙了，这些是找不到对象的人最常用的借口了！这个梗都用烂了！拜托你还是换换吧！”
　　虽然一大早就被无情的嘲笑，但无论如何，今天开始，任苒要专心走事业线的剧情了。
　　到了公司，任苒把之前安排好的事情一件件开始处理。
　　首先，就是跟公司的那个有个性的扑街艺人——初夏好好谈谈了。
　　说实话任苒并不讨厌初夏这样的女孩。
　　任苒的办公室位于集团大楼的二十六层，是最顶层。
　　顶层都是高管的独立办公室，还有重要会议的会议室。
　　电梯门一开，就有一股好闻的熏香气味。
　　地毯软软的，整栋楼层播放着音量适中的轻音乐，让人心情莫名愉快。
　　任苒的办公室墙壁是玻璃，墙壁的内侧，也就是朝着办公室内部的那一面，铺设有顶天立地的百叶窗。
　　据说此举是林中涛首创的，他要求：
　　林氏娱乐所有高管的办公室都必须这样装修，平时工作的时候百叶窗要呈垂直状态，要给来来往往的员工看得到；
　　如果高管跟客户或者员工谈事情则更要如此。谈事情为什么要把门关起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说吗？
　　作为高管，做事情更要坦坦荡荡，不要给别人落下口实，更要自我规范自己的一举一动。
　　虽然这样的举动对公司的各位高管来说未免有些诛心，但这是林中涛在创立公司时一早定下的规矩，一般人也不好违背。
　　“如果你不想被别人要挟什么，你最好自己先做到不授人以柄。”
　　在原主顾甜的回忆里，林枫曾经跟她说过这么一句话。
　　大概这句话，应该师承于他的父亲吧。
　　任苒透过透明的玻璃墙，看到初夏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待客房间里。
　　初夏穿着一件米黄色的无袖连衣裙，腰部有小心思的镂空设计，足蹬一双系带式高跟凉鞋，看款式大概是一个大众品牌今年的爆款。
　　女孩脸上画着淡妆，她的五官是清淡型的那种，但一双眉毛却醒目地浓密。
　　任苒早上出门之前，看了几个初夏出演的电影的片段，主要挑选了特别能彰显初夏演技的几个片段。
　　任苒印象比较深刻的是《校门口的西瓜摊》里，初夏的表现。
　　有意思的是，戏里初夏扮演的女孩名字也叫【初夏】。
　　和初夏搭戏的男一号个头很高，大概有一八五的样子，而初夏只有一五八，两人在一起的画面堪称最萌身高差。
　　按照剧本的人物设定，初夏需要表现出一种颇为倔强自信的气场，正是这种气场，带给了剧中角色不一样的生机，连带着跟其他角色的互动也染上了不一样的色彩。
　　在这部戏里，初夏有一个令人唏嘘的过往。
　　她是所谓的“罪二代”，从小父母感情不和，母亲一度离家出走长达四年。这四年间，小初夏迅速长大，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团子，成长为敏感、不爱笑、还学会了所有家务的少女——必须会，否则这个母亲缺失、父亲又什么都不做的家庭里，小初夏唯有饿死一条路。
　　四年后母亲归来，原本死水般的家庭又恢复了生机，可惜，是残暴的生机。
　　一个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无风的午后，一场跟往常没什么不同的缺乏创意的夫妇争吵，不知初夏的父亲和母亲说了什么，突然，形式急转直下，初夏的父亲跑去厨房拿了一把崭新的、还没用过的厨刀，准确地扎入母亲的心脏。
　　后来的日子里，初夏反复思索两个问题：
　　一，从来没进过厨房的父亲，是如何准确地找到那把新厨刀的位置的呢？初夏还记得，那套道具是她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买回来之后，特意收纳得比较隐蔽，需要拉开橱柜门再打开一层抽屉才能看到。
　　父亲如何知道？
　　二，用十四厘米长的厨刀，想准确扎中一颗跳动着的心脏，其实是相当难以办到的一件事，父亲何以那样一击必中的呢？初夏在某本书上看到过，这种事的难易程度，相当于你用刀去戳一个吊在天花板上的装满水的气球。
　　父亲如何办到？
 
            
098 血色婚礼（三十三）

　　时间过得久了，就连父母之间为何争吵、又为何走到那一步，似乎都不重要了。
　　只有这两个奇特的问题，因为其明显的不合理性，久久萦绕在少女初夏的心间。
　　父亲自然是去了该去的地方，去慢慢赎罪；
　　而少女初夏则留在这个充满暴力、悲伤和痛苦回忆的房间里，开始了漫长的独居生活。
　　上高二的时候，转校生男孩阿简，闯入她的命运。
　　任苒看剧本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其实很好奇：
　　初夏要如何诠释这个角色呢？
　　一个有着墨一般黑色心结的高中少女，如何接纳和她个性完全相反、家庭背景完全相反、人设也完全相反的男生呢。
　　初夏的表现完全惊艳了任苒。
　　用一个场景举例。
　　这个场景是这样的：
　　阿简因为是转校生，外地人，所以不知道初夏原生家庭的那些往事，只是觉得同桌初夏是一个成绩中等，性格有些忧郁的女孩。
　　阿简初来乍到，希望跟同桌搞好关系，所以会主动跟初夏示好。
　　但敏感的初夏因为之前总是被同学欺负，就怀疑阿简另有目的，可能最终还是想让她出丑，就屡次拒绝他的好意。
　　这一天，阿简早上从家里带来两个饭团，到了教室之后，很自然地递给初夏一枚饭团：
　　“你早上没吃饭吧？给你。”
　　本来是很简单的一句问候，却突然惹怒了初夏。
　　只见坐在座位上、刚刚卸下书包还没来得及搁好书包的初夏，就那样凝固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
　　阿简心情很好地横着歌，把原本给初夏带的饭团放在她的书桌上，就自顾自开始从自己的书包里往外掏文具。
　　初夏犹如零件坏掉的机器人一样，慢慢扭过脖子，用可怕的眼神盯着阿简。
　　阿简收拾好书桌，正准备拿前桌同学的作业本抄作业，一扭头碰上了初夏的眼神——一种仇恨到要滴血的眼神。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初夏阴沉地问。
　　“我不知道啊，我就是随便一问的，因为我经常不吃早饭，今天难得我妈做了饭团，我在家尝了一口味道还可以，所以给你也带一个，你尝尝看啊。”
　　“你是不是听王小宁她们说什么了。”初夏的眼神仍然那样冰冷，跟外面暖暖的朝阳形成鲜明对比。
　　“王小宁？说什么啊？她们什么都没说啊，为什么问他们？”阿简傻乎乎地咬了一口饭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放慢了咀嚼速度，小心翼翼地问：“王小宁是不是跟你关系不好？你别误会啊，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我也只是听我宿舍的人说的，我上铺他女朋友是王小宁闺蜜，然后她总跟我上铺说你们女生之间的事，然后我也时不时的听了几耳朵……那个，我不是故意要听的，实在是他们讲电话声音太响了，直往我耳朵里灌，我不想听也得听……”
　　初夏看着阿简傻里傻气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少女娇俏的样子令人怦然心动。
　　这声笑里，演员初夏，把戏中的少女初夏的心情演活了：
　　一方面，先是怀疑阿简所说的“你是不是早上没吃饭”意有所指，即，初夏现在独居的生活状态，几乎可以推断出她没有精力给自己做早餐，更没有爸爸妈妈为她做早餐，继而可以推断出，阿简是不是已经知道了自己家里的那些破事儿；
　　另一方面，之前的细节里，初夏很多次想主动告诉阿简自己家里发生过的事情，但总是无法鼓起勇气，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最担心的事情就是，自己家里那些事，由别人的嘴里传到阿简那里，不知道会添油加醋成什么鬼样子……
　　短短两句台词，两抹阴郁的眼神，最后一个释然的笑，就把少女初夏不容践踏的自尊心，还有担心被暗恋男生知道自己难堪过往的局促不安，完美地展示给了观众。
　　这段表演，也是网友们评价最高的一个片段，还被热心网友制成了名为“面对暗恋男孩的十个最动人的微笑”电影片段集锦，“初夏的微笑”，被当做经典片段。
　　那个演活了少女初夏的演员初夏，此刻正正襟危坐，规规矩矩地坐在任苒的专用会客室。
　　跟现在很多年轻人不同，现在很多人在等人的时候都会掏出手机来打发时间，而初夏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任苒之前随意放在茶几上的一本书在轻轻翻动。
　　任苒灵机一动，站在玻璃墙外，找了一个好角度，给看书的初夏拍了一张照片，然后给小秘书子萌发了过去。
　　任苒还没走到会客室，大概是里面的初夏听到了动静，连忙放下书站起来，朝着门的方向。
　　“顾总早。”初夏因为是第一次跟公司董事级别的人单独会面，所以显得有些拘谨而不自在，打招呼的声音也很小。
　　“坐，坐。”任苒把外套挂到办公室的衣柜里，又走回会客室，坐到初夏的对面。
　　子萌已经把任苒所需要的文件资料都准备好，放在一个显眼的位置，任苒拿在手里又翻看了几下。
　　任苒本来准备了很多想要跟初夏深入交谈的问题，但真正坐在这个女孩对面的时候，她反而觉得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什么“你对拍戏的看法”“如果是你的话，你会如何诠释某某角色”等等，任苒原本准备是这些问题，她希望能通过这些问题，初夏给出的答案，能让她更完整的理解这个女孩。
　　但有些事就是这样，不在现场的时候，事情没走到那一步的时候，其实很难预料当时会发生什么。
　　任苒就是如此，当初夏真正坐在面前，等着她问话的时候，任苒就觉得这些问题已经不重要，至少，没有重要到需要花时间来一个个去问。
　　因为这些问题，都是初夏在演员范畴内的专业问题，而初夏现在在这方面已经做得足够优秀。
　　她的问题在其他方面。
　　而那个“其他”方面，才是任苒为了捧红初夏，而真正应该考虑的事情。
　　任苒想到这里，“啪”地将资料本一合，抬起头盯着初夏。
 
            
099 血色婚礼（三十四）

　　初夏的眼睛很可爱，瞳仁又黑又大，这样的女孩适合走无辜、清纯、古灵精怪的外形路线。任苒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于是——
　　“你介意自黑吗？”任苒问。
　　这个问题的确显得没头没脑。
　　“啊？”初夏可能一时没有把zihei这两个发音对号入座一个词组，反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啊，原来是“自黑”。
　　“自黑？自黑我不介意，关键是我不会。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幽默感，笑点也很高，有时候别人觉得好笑的我一点也不觉得好笑，所以有我在的场合经常冷场。”
　　“你不需要会。术业有专攻，你只负责拍戏，你的营销我们会派专业人士去打理。现在我想问你的是：如果你在网上的人设是‘善于自黑的女孩’，你能接受吗？”
　　“……应该，可以接受吧。”
　　“应该，是什么意思？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我的意思是，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效果，所以我其实也不太确定我将来会怎么想。但我觉得，既然我选择了这一行，就注定要接受公众的审视，这一点我还是有自觉的。”
　　“你知道这一点，就很好。我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什么，所以，给你打造何种类型的人设，我想征求你的意见，如果你没问题，我就按照我的想法安排下去，让专人负责打理。”
　　“我听您的。”
　　“好，那就这样。”
　　原本打算聊一上午的谈话，在短短十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任苒勾勾嘴角，心想这样也好，世间武功唯快不破，相信林海那边也不会坐以待毙，总比落在他后面要好吧。
　　听到这边会客室安静下来，小秘书子萌见缝插针，快步走进任苒的办公室，拿出ipad开始汇报：
　　“顾总，这是之前您要求我们整理的网络大V名单，这些都是推广价位适中，还符合我们要求的，您看一下。”
　　本来，诸如挑选推广大V这样细碎的琐事，不需要任苒一一决定。
　　但是，包装初夏这件事是由任苒亲自牵头的，所以任苒觉得有必要在这些事情把关。
　　毕竟选择一个有效果的宣传博主，对初夏扭转大众印象这一步是很重要的。
　　任苒挑选了半天，最终确定了一个认证类型是“搞笑博主”的大V。
　　任苒让子萌安排下去，运营部的职员，在当天下午就提交了一份策划案。具体流程是这样的：
　　让大V发起一个话题：#身高限制了我的暴富#
　　你现在从事的工作对身高、体型和外貌有要求吗？如果有，你的外形条件有影响到你的工作吗？大家来分享一下好玩儿的故事，有不开心的事情讲出来让大家开心一下#身高限制了我的暴富#
　　然后先是一波大V联盟自己内部的转发和造势，在三小时内在全网达到一个特定数字的转发量，这是合同里约定的，他们保证可以做到；
　　接下来在话题最热的时候，由“演员初夏”这个账号带上话题，写上已经准备好的文案，再由其他的中V和小V娱乐号转发点赞一波，为造势收尾。
　　——以上就是这场营销策划案的主要流程。
　　林枫公司的运营人员和大V谈好了推广排期，是任苒和初夏谈话后的下个星期二，很快就到了那个日子。
　　初夏那天也来了公司，看上去有点小紧张的样子。
　　但任苒心态却很放松，因为这也是她第一次做这种类型的试水，所以反而对营销的效果没有报太大的希望，只是觉得如果能够按照合同约定的那样，按部就班每个步骤都走一遍，给自己也给公司的运营人员积累点经验就可以了。
　　但初夏一脸紧张的样子，而且她坚持那条微博要自己发。
　　其实大多数签约艺人都有自己的助理，发微博这种琐事大多都是助理代发的。
　　“初夏，这只是公司对你第一次正式的，关于人设打造方面的尝试。你不要太紧张，这不会是最后一次。”任苒看初夏紧张的微微发抖的样子，出言安慰。
　　“顾总，我也想不紧张。但是，我真的很在意网友的评论。”初夏低声说道。
　　“你可以在意，但是最好不要太在意。你不是也明白吗，作为一个公众人物，被人评头论足是必然的，这是这个职业的宿命。就像一个合格的表达者，必定有人攻击一样，每个职业都有从业者必须承受的东西。而被陌生人评论，就是你的职业带给你的，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虽然任苒的语气没有什么安慰的成分，但初夏看上去却释然了不少。
　　她不再那么紧张地走来走去或者站起来又坐下，而是放松地接着看起了任苒放在会客室里的那本书。
　　大V第一次发话题的时间预定是在下午三点整。
　　这个时间也是有讲究的。
　　新媒体文学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则：
　　上午七点，中午十二点半，下午三点，以及晚上十点，是发文的四个有利时间点。
　　原因如下：
　　上午七点，大多数上班族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大约是吃早餐或者等车去上班的时间，无论是吃早餐还是等车，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垃圾的碎片时间，又不能工作，又不适合大张旗鼓的学习，所以很多人都会掏出手机，争分夺秒地刷一会儿朋友圈或者微博，所以这时候文章阅读量会有一个小高峰；
　　而中午十二点半呢，则是上班族的午餐时间。如果不是跟同事在一起聚餐，很多独自用餐的白领也习惯用手机下饭，因为时间会比较宽裕，所以有人会选择看视频，有人选择看小说，有人跟早上一样刷微博朋友圈，这就是看个人爱好了。总之这个时间点，也算一个小小的流量起伏；
　　晚上十点，是广大自媒体文的井喷时间，这个更好理解。晚上十点钟，大多数人吃也吃完了，家务也做完了，该看的剧也看完了，收拾收拾差不多要休息了，大多数人，处于一天中最放松、也是意志力最为薄弱的时刻，这时候是都市人在一天二十四小时中，最为珍视的自由时间。
 
            
100 血色婚礼（三十五）

　　临睡前这几个小时，可以让上了一天班、受了一天气的都市职场人得到片刻的休息和调整，他们渴望娱乐，渴望放松，所以，十点以后，正是消费各种内容产品的最佳时机。
　　下午三点，这个时刻比较玄学。有职场调查显示：
　　相当多的上班族，喜欢在下午三点之前完成当日所有的工作任务，他们喜欢那种当日事当日毕的感觉，不会拖延，所以一般到了下午三点，所有的工作都已经完成，或者至少已经接近尾声。
　　这时候，他们会选择去偷懒上个卫生间，在卫生间里自在地刷刷手机，而没有太大的心里负担。
　　而且，根据可靠的数据分析显示：
　　下午三点登录微博或打开朋友圈，看到什么话题的时候，网友会变得非常有倾诉欲。
　　因为正如上面所说，这个时间是他们一天中比较放松的时刻之一——工作几乎完成，还有一个多小时下班，心情比早上刚来上班的时候愉快多了，所以看到什么有趣的话题，都会有参加的意愿。
　　所以，如果博主有什么话题想要引起讨论，可以剑走偏锋，不跟其他的博主选择晚上的流量高峰大家一起撞车，转而选择这个时间段来尝试一下。
　　承接“演员初夏爱自黑”这个话题炒作的大V，和林枫公司的运营人员合议后决定，选择下午三点这个时间，来正式开启话题，也是希望能够充分调动网友的讨论积极性。
　　任苒对这次跟大V的合作也很重视，这一天让小秘书子萌把她的行程都推了，专门坐在办公室里盯着事情的进展。
　　因为，如果这场营销活动能够取得成功，就说明她造星的路子基本是没错的。
　　而且她知道，不论林中涛那边是否有动静，集团高层里一定也有人在暗中跟进这件事。
　　根据林母上次会面时宣告的意思，总部不会对林枫公司，也就是任苒的各种举动支持或者反对，总之就是不干涉。
　　但不干涉，不代表他们不关注。
　　所以，任苒想一定要在初夏这件事上开个好头，让老林总不要小觑了林枫公司的运营能力。
　　“总而言之，就是搞钱嘛！谁搞到钱，谁就能最终拿到集团的控制权，就这么简单。”
　　29K5好像感受到任苒的想法，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
　　之前听公司里的人八卦，说林中涛和林母的用人风格非常不同。
　　林中涛是求才若渴的那种老板，看他之前撤掉林海改而扶持林枫就可见一斑；
　　而林母则完全相反，她的用人标准是“任人唯亲”。
　　可能一提到金钱，人就本能地没办法相信外人，会觉得只有自家人才不会坑自家人。所以，林母带领的财务部门，关键职位全是她娘家的易姓人。
　　有这样的财务高管，在这场任苒和林海的较量中，林海自然是占尽了优势。
　　但任苒也有林海没有的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智商。
　　在合作的大V的努力下，很快到了本次炒作项目的第一个节点：
　　大V发布话题之后，三个小时内，评论数量很快飙升到了合同约定的数目。
　　接下来就是下一个步骤，“演员初夏”这个账号，带话题发布博文：
　　【霍比特人本霍在此，——你们一定猜不到，我竟然是平面模特出道的，嗝~】
　　下面配了两张自己早期给服装杂志拍模特照的图片。
　　这两张图片信息量非常大，也很有意思。
　　第一张照片，是初夏穿着拍杂志图片的衣服，靠着一堵墙笔直站立。虽然衣服很是光鲜亮丽，但高跟鞋却放在一边，一个看上去像工作人员的人，在给她量净身高。照片中的初夏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微微耷拉着眉毛，表情很是可爱。加上拍摄照片的时候初夏可能还是个高中生，脸上的婴儿肥还未褪尽，更添了几分娇憨。
　　工作人员手里的身高尺刻度表明，初夏的净身高有160厘米。
　　另一张照片，则更有自黑范儿了。
　　这张照片是初夏近期的照片，看穿着是在夏季，初夏应某品牌的邀请出席一个品牌门店的活动，主办方同时邀请了当时和她一起出演《校门口的西瓜摊》的男一号——身高185厘米的解天华两人到场为品牌站台。
　　光是明星给品牌站台，这种照片倒是不新鲜；
　　关键的是，这张照片的拍照角度。
　　照片拍的是初夏的侧面——她站在一个约二十五厘米厚度的小台阶上，跟解天华两人并排站在一起，从正面看不出初夏垫了高，因为正面有活动方设置的展台挡住了大部分，所以即使是现场观众，也只能看到明星们的上半身。
　　这张照片，是初夏的小助理当时看到了，觉得好玩，一时兴起拍了下来。
　　初夏跟自己的小助理关系不错，平时也能打打闹闹，也不会多心，小助理当时把照片发给初夏，两人还笑得不行。
　　按照运营人员设计的文案，初夏发完这两张照片后，立马自己添加了一条评论：
　　【有人说我演技差，真是把姐逗笑了：我连身高都没有，凭什么要求我有演技？（狗头保命）】
　　接下来，已经联络好的营销号立刻跟上：
　　“敢于用最痛的痛点自黑的小姐姐，爱了爱了?”
　　“初夏：别惹我，我狠起来啊连我自己都黑”
　　“一米六也可以当模特？我觉得我收拾收拾也能出道了。[狗头.jpg]”
　　“我的重点有些跑偏：你们有没有发现五年前的流行风尚又回来了，小姐姐穿的斑马纹阔腿裤，又成了今年的爆款”
　　“在这里蹲一个愿意跟我一起自黑的小哥哥[发射爱心.jpg]”
　　“挺好挺好，不像有的明星，一被黑就发律师函[摊手.jpg]”
　　“作为黑过她的路人表示：既然她都开始自黑了，路人再黑就没意思了，兄弟们收手，下一家[努力奋斗.jpg]”
　　……
　　……
　　这样带了一波节奏之后，那些明贬暗褒的营销号点赞数量直线狂飙，坐稳了评论的前排，评论区的画风就稳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表示以前是路人黑，现在放弃黑初夏，要去黑下一家的那条评论，很多网友愉快地表示“兄弟别自私，有饭一起恰”，评论区一度其乐融融，仿佛天下喷子都找到了组织。
 
            
101 血色婚礼（三十六）

　　很多路人网友对初夏印象不怎么好，只觉得她是个很清高骄傲，外形条件又不怎么样的女明星，忽然看到她竟然如此自黑来娱乐大众，大家反而觉得很新鲜，就算不参与讨论，也会给前排几个比较有趣的评论点个赞。
　　但是，即使评论的前排画风相对稳定，从第十几条评论开始，也有质疑的声音。
　　“自黑？这又是玩儿哪门子耿直人设？”
　　“身高是硬伤，你以为自己黑自己，别人就不会再黑你了？矮子就是矮子，说别的没用，荧幕上永远是个丫环命。”
　　有一条语气不友好的评论，也在评论区冲到了二十几位的排名，是这样说的：
　　“我作为观众，对女演员的外形有要求难道有错吗？我付钱看她演的电影，评论她几句好像是我的自由？
　　就因为我评论了几句初夏的身高，那些私信攻击我长相的初夏NC粉才是恶臭吧？
　　我不是演员，也不是明星，我长的随便点怎么了啊？难道我为了用冰箱，还必须得自己会制冷才行啊？”
　　这条评论在半小时内就获得了四万多赞，看来有很多网友也在默默认同这个观点。
　　任苒在办公室不停地翻微博，也注意到了这条评论。
　　她点进这个网友的主页，里面除了转载几句鸡汤微博之外，有几条微博很是显眼：
　　“你们看@校门口的西瓜摊了吗？解天华是我的新墙头，但是女一配不上他。”
　　“西瓜摊这一对CP实在太别扭，难道导演选角都没考虑到两个人连么么哒都很勉强吗？”
　　“真是服了，不过说两句小个子就引来疯狂攻击，NC粉真可怕，溜了溜了。”
　　看样子是被初夏的忠实粉丝来喷过了……
　　任苒想：
　　看来初夏虽然外形条件欠奉，但凭着演技还是圈了一波儿粉的。
　　这是她的优势，再加上最新打造的这个自黑耿直人设，任苒有信心把初夏的路人缘再提升一个档次。
　　任苒把小秘书子萌叫进来，做了一些指示，子萌点点头出去了。
　　子萌回到自己的工位上，给这次合作的大V发了一条信息：
　　“我们boss对第一轮的营销效果表示很满意，而且现在形势不错，我们公司希望趁热打铁，和贵号进行下一步的合作。”
　　第二轮营销很快跟上了。
　　这一轮营销，并没有把营销的焦点聚集在初夏身上，而是从侧面进行了新一轮话题的带动。
　　#明星自黑哪家强#
　　#有哪些个子不高却气场强大的艺人#
　　#小个子女星惊艳街拍造型#
　　#模特的最低身高#
　　#长相不行就真的在娱乐圈混不下去吗#
　　……
　　一时间，网络上掀起一阵以“身高”、“气场”、“艺人”、“演技和外形条件”等等为关键词的大讨论。
　　一个资深编剧发了一条微博：
　　【为什么说，“自黑”是明星最好的危机公关的方式？
　　全民娱乐的时代，作为公众人物，自身的专业素养固然要有，但也要有适度的娱乐精神用来拉升你的路人缘。
　　网络上大部分网友，其实都不是站哪家或者不站哪家，并不是每个人都必须成为你的狂热粉丝，大多数人只是吃瓜看戏。
　　一个公众人物假如有了一个可黑的点，遮遮掩掩反而是最不上算的行为。为什么？
　　因为网络时代，你的黑点会被无限放大，而且无处遁形；
　　还因为网络时代，你无法永远抹消你的黑点，除非它一开始就真的不存在。
　　既然你永远无法真正“打败”你的黑子，“消除”你的黑点，不如坦然面对。
　　坦然面对黑点的另一个说法，就是【自黑】。
　　这样一来，大家知道，你虽然有缺点，但至少还有娱乐精神，让大家看到你的诚恳。
　　反之，如果总是找借口，总是跟网友对着呛，则会适得其反，没有人会买你的账，反而会觉得你特别能装，特别能端着。
　　流量时代，普通网友们最喜欢做的一件事之一，就是把高高坐在神坛上的人拉下来。
　　这不是一个人的恶意，这是一个时代的习惯。
　　自黑表面上看是自我调侃，其实也需要一个强大的内心。
　　想上C位的人比比皆是，但真正认清自己短板，且不怕人说的，非常少。
　　就比如说国内某女星，出道早期录过一个专辑，里面的歌和MV都相当的古早，放在现在的眼光看真是天雷滚滚，辣眼睛，辣耳朵，要搁一般人早就恨不得毁尸灭迹了，别人提一嘴还不高兴。
　　但是她呢，一上综艺还主动要求导演安排那些歌当背景音乐，还主动载歌载舞活跃气氛，这样观众也看得开心，导演也觉得她很有综艺感，经常找她上节目，一来二去的，路人缘越来越好。
　　大家都知道她是个性格相当可爱的艺人，就算出道早期的那些歌啊什么的的确不怎么样，但放在现在，当个搞笑的桥段来运作，非常合适，而且没有人比她自己来黑更合适。
　　自从她开创了这个先河之后，好多女明星都很遗憾之前出道的时候怎么没有留下点这样的搞笑“黑历史”来增强亲和力，你看，人家想自黑都还找不到门路呢。
　　只有真正内心强大的人，才有勇气自黑。才有勇气把自己的弱点和不堪当成笑话给别人讲，还说“你们随便讲，随便玩”，这其实是一个艺人难能可贵的专业素质。
　　相信有这样能力的人，一定会从短暂的挫折和迷惘中走出来，变得更强大。】
　　这篇长长的博文，得到了许多粉丝的高度认同，甚至几家传统媒体都点名表扬了这篇文章的博主，说他理性客观，观点中肯实在。
　　初夏的很多忠实粉丝也纷纷转发了这篇文章，明里暗里给自己的爱豆打气。
　　这场以女演员初夏为中心的，关于明星外形，身高，人设，专业素养等话题的展开，给初夏带来了巨大的曝光流量。
　　从大V发第一个话题“身高限制了我的暴富”开始，一直到第二轮话题的热度渐渐平息，初夏的微博粉丝涨了三百多万！
　　在话题快要平息的时候，林枫公司的运营团队，又在初夏的微博上搞起新一轮的神操作。
 
            
102 血色婚礼（三十七）

　　这是一张公司初夏跟其他刚出道没两年的艺人的合照，并且在微博正文里圈出了那些小艺人各自的个人微博，也是想趁着初夏的微博还有热度，让公司其他小透明也先混个脸熟。
　　自然，这张照片也是初夏自己亲手发出去，亲手@了那些同公司的师弟师妹。
　　【演员初夏V：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爬山不怕天气热，就怕照片现真相。来来来，本霍跟一群腿精的合影，大家品品。@商小绵爱吃肉?@纪淡晚@梓颖@演员乐希悦】
　　照片里的几个女孩均是一副运动打扮，非常青春活力，背景是杭城西郊的一个著名景点“东方森林公园”，很多人在节假日会选择来这边爬山、踏青、郊游。
　　微博甫一发出，就有很多网友跑来留言：
　　“本人那天也在现场，还拿到签名，各位柠檬精可以来酸了。[签名合影照片.jpg]”
　　“实名羡慕楼上，这个公园就在我家边上，以后我经常去蹲，希望能蹲到漂亮小姐姐。”
　　“其实这么一看啊，初夏的腿真不短，主要是比例特别好，只要比例好，人还是漂亮的，本柠檬精先酸为敬。”
　　那几名被正有热度的师姐提携了的小艺人们受宠若惊，纷纷跑到初夏这条微博下面互动留言，当然这些文案也都是运营团队提前设计好的，不会出错的那种文案，很是刷了一波存在感，给自己的个人微博也涨了一些粉丝。
　　几天下来，任苒的精力几乎都集中在这场运营活动上，到了第五天，微博上关于初夏的这轮炒人设的热度彻底平息后，任苒也决定给自己放个假。
　　子萌给她预订了机票酒店，有趣的是，任苒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度假。
　　“子萌，你帮我挑一个地方，帮我制定休假的行程。”
　　“好的老板，你想去哪里？”
　　“我说了啊，你帮我挑，你帮我订。”
　　“……额，老板你的意思是我来决定你休假的地方？”
　　“对啊。”
　　“这……不太合适吧。那我挑的地方你不喜欢怎么办？”
　　“我相信你的眼光。我太累了，这几天做了很多决定，消耗了太多的精力和判断力，所以对于休假，我不想再浪费判断力，我想彻底的放松，去一个未知的地方。”
　　“原来您是这个意思，那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光是看着小秘书子萌信心满满离开办公室，去张罗休假行程的样子，任苒就觉得一阵放松——这个助理实在是太能干，太让人省心了，一点就通。
　　三个小时后，子萌返回任苒的办公室：
　　“老板，这是我帮你安排的欧洲六日游。行程以休假为主，所以没有安排得过于紧凑，基本上是玩儿半天歇半天，晚六点以后的时间，您自由活动。”
　　任苒看了看日程：
　　DAY1：沪市出发，飞往瑞典国首都，傍晚落地，乘坐游轮参观首都，享受游轮美食娱乐；
　　DAY2：前往哥本哈根，欣赏北欧风光；
　　DAY3：在哥本哈根探访安徒生故居，重温童年的童话故事；
　　DAY4：前往挪威国，在国家大剧院欣赏经典剧目；
　　DAY5：前往浪漫之都法兰国巴黎，品尝当地美食，欣赏美术展览等；
　　DAY6：返杭。
　　子萌站在任苒的办公桌对面，正满脸期待地表情观察着任苒的表情。
　　任苒放下行程单，一脸严肃地看着子萌：
　　“子萌，你这样不好，真的很不好。”
　　小秘书子萌一脸惶恐：“怎么了老板，你不满意这个行程吗？我马上给你换一个方案！”说着伸手就要夺任苒手里的行程单。
　　“你这样真的不好，你说，你把你的老板惯成一个大巨婴，因为对你太放心而越来越依赖你，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说，你有何居心？”
　　子萌这才放下心来，甜甜一笑：“老板，我承认我居心不良，你越依赖我，我就越不担心自己会丢工作，你就当我自私吧！”
　　任苒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开启了说走就走的旅行。
　　本来就是奔着完全放松的几天假期去的，所以任苒特意在到机场之后，就把手机设置为飞行模式。
　　任苒提前一小时到达机场，却在航班时刻表上看到，自己的那趟航班将会晚点起飞。
　　旅程还没开始就不顺利，任苒多少有些懊恼，但又不想关闭手机的飞行模式去上网消磨时间，就在机场书店随便买了几本书，走到贵宾候机室买了一张入场券，找了个角落的位置读了起来。
　　刚看了一会儿，29K5突然很紧张地在任苒的脑海中发出提示：
　　“我感觉到有认识的人正在接近你。”
　　任苒抬头观望，果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孟沁。
　　嗯，不慌，小场面。
　　任苒合上书，倚在座位的靠背上，很放松地交叠双腿，抱起手臂，看着孟沁踩着高跟鞋，长卷发一甩一甩，很优雅地朝她走过来。
　　任苒所处的位置是一个半包围形状的沙发卡座，面前有个小茶几。
　　孟沁走到卡座的另一边，用眼神询问任苒是否可以坐下。
　　任苒点点头。
　　孟沁轻轻落座，姿态依然优雅：
　　“别误会，我不是一路跟踪你到这里的，我是刚好有朋友要出国，也是下午的航班，我来送机，正好看到你了，所以过来了，顾总不介意吧。”
　　“不介意。”任苒一时也搞不清她的目的，就没顺着她的话往下说，看看孟沁到底是什么目的。
　　孟沁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初夏那个案子，顾总你的手段的确高。现在初夏人气很好啊，而且路人粉暴增，听说广告商又都涌进来了，而且都是很赚钱的针对少女群体的品牌呢。”
　　“你过奖了，初夏的案子能成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事情大部分都是运营的同事做的，还有初夏自己也很争气，我只是在旁边喊加油罢了。”
　　“顾总也太谦虚了。顾总若是能给那样的新人小演员那么好的资源倾斜，能否也给我这样有经验的成熟艺人一些帮助呢？”
　　原来是为了这个来的啊。任苒心里有数了。
 
            
103 血色婚礼（三十八）

　　“你们都是我手下的艺人，我自然不会偏心于谁，在我这儿，规则很公平也很简单，我给你们同等质量的资源，但是后面的事情你们要自己去争取。做演员，就好好拍戏，唱歌，就好好提升唱功，做网红的，就专心于如何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我作为经纪人，也只能做到这些，毕竟，你也听过那句话吧？”
　　“什么话？”
　　“小红靠捧，大红靠命。我能做的就是一视同仁地捧你们，但能不能大红，能不能走得远，还是要看你们各自的发展。命是什么，天注定的那部分谁都管不了，你们能做的是管好自己能努力的那部分。”
　　“好，只要顾总能不偏心地给我倾斜资源，我有自信，我赚得钱不会比初夏少。”
　　“你们都是我的艺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能红，大家一起红。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针对你，说到底，针对你，对我也没好处，我还得养着你不是吗，哈哈。”
　　“是啊，我平时吃得可多呢，如果我红不起来，那公司养我的成本可就收不回来了。”
　　两人一同笑了起来。
　　片刻后，任苒收起笑容：
　　“我，还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顾总？”
　　“如果林海要拉拢你，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孟沁轻轻一笑：“顾总，这个还用您提醒吗？我早就认清现实了。您放心吧。”
　　“乘坐ET3323航班的旅客，请到候机厅等候。”机场内响起广播声，贵宾室里等候这趟开往欧洲的航班的旅客似乎都松了一口气，拿起各自的行李纷纷走了出去。
　　任苒冲着孟沁点了点头：
　　“我的飞机来了。”
　　“好的，顾总一路平安。”
　　看着任苒拉着LV行李箱离开的背影，孟沁若有所思地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
　　任苒结束旅程，回到公司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原主顾甜，除了林海之外最不想见到的一个人——自己的亲妹妹，顾湘湘。
　　任苒作为任务员，接了委托之后，跟原主的原生家庭成员打交道是必然的事情。
　　毕竟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家人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特殊的存在。
　　特殊的存在——妹妹顾湘湘，在上午九点一刻，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眨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任苒。
　　可能是为了表达这次跟姐姐见面的重视，顾湘湘的穿着打扮非常隆重：
　　上身一件绘有外国女明星头像的短袖T恤，女明星还在龇牙咧嘴做非主流表情。整件衣服皱巴巴不说，还根本找不到一个不起球的地方，胳肢窝还是开线的那种；
　　搭配一条破洞牛仔裤，那破洞已经大到很难勉强认为是时尚的地步，整个膝盖都在外面，裤子还散发出一股可疑的味道，好像很久没洗；
　　重点是鞋子——一双只有在小商品市场才能见到的绝版塑料凉鞋，两根交叉绑带附在脚面上，上面点缀着一朵紫红色的塑料小花，无言地诉说着土气。
　　直白地说，顾湘湘就是一副面黄肌瘦的贫困家庭乡下小姑娘的造型，而且，关键是，人家平时根本不这样，这一套造型，都是为了见亲爱的姐姐而精心准备的。
　　旁边坐着的，就是顾湘湘的时尚造型设计师——顾氏姐妹的母亲，阮翠芝。
　　任苒在来公司之前，小秘书子萌早早通风报信：
　　“老大，阮女士和湘湘小姐又来了，请做好准备。”
　　阮女士，湘湘小姐。
　　任苒看到这条信息里的这两个称呼，不禁失声轻笑。
　　在去公司之前，任苒好好整理了一下原主顾甜的原生家庭信息。
　　顾湘湘比顾甜小十八岁。
　　也就是说，顾湘湘是在顾甜读大学那一年出生的。
　　顾甜的原生家庭，财务状况并不是很差，在城市中算是中等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但是顾甜自打有记忆起，就觉得自己在这个家，并不是一个受疼爱的孩子。
　　顾甜的父亲顾勇有两个兄弟和两个姐姐，家里姊妹五个，顾勇最小。
　　两兄两姐都是非常有子女运的人，家里都是儿女双全。
　　在顾勇结婚的时候，顾甜的几位伯伯姑姑借着酒劲对新娘阮翠芝大开不雅的玩笑，主要是一些直白到没礼貌、会让未经人事的新娘新郎感到极度不适的生育指导。
　　顾甜也是长大后，偶尔听其他的兄弟姐妹说的只言片语，她不知道她的父母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但顾甜想，如果当事人是她自己，她可能会恼羞成怒毁了自己的婚礼。
　　在那个不知道尊重为何物、且个人边界感几乎没有的那个年代，亲人之间开玩笑，可以很没分寸，而且，被开玩笑的人不准生气，否则就是“玩不起”。
　　虽然伯伯姑姑们“手把手”地教给顾勇夫妇如何才能儿女双全的秘籍，但天不遂人愿，顾勇夫妇竟然成为顾氏家族里唯一一个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家庭。
　　至少，到顾甜十八岁那年为止，情况没有变化。
　　所以，在漫长的十八年中，原本顾家最受宠、霸占最多资源的顾勇，常常觉得在众位哥哥姐姐面前抬不起头。
　　哥哥姐姐们的生育指导，到顾甜六岁上小学那年为止，也渐渐平息了。
　　因为有些事，说说也是要分时段的。
　　有些时段，说出来是其乐融融氛围融洽；有些时段，说出来则是不识时务给人伤口撒盐。
　　顾甜到了六岁时，家里的伯伯姑姑们都很识趣地闭嘴了。
　　他们心里可能都在认同一个观点：
　　顾勇夫妇大概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儿女双全的命了。
　　意识到哥哥姐姐们对自己的“同情”、“理解”和“小心”，让顾勇更加怒不可遏。
　　这关乎到他可怜的自尊心：
　　难道我不能生儿子吗？
　　难道我不是男人吗？
　　难道我是个不能生儿子的男人吗？
　　这三个相似而又有本质区别的问题久久萦绕在顾勇心头，成为他酒后肆意辱骂顾甜母女俩的最好的借口。
　　“都是你们的错！！！”
　　顾勇无数次咆哮。
　　从懂事起，小顾甜唯一的愿望，就是能远离这个家，去一个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104 血色婚礼（三十九）

　　到了读大学那一年，她近乎决绝地选择了一个和自己家乡在地图上呈对角线两头的一个城市。
　　自己为什么没有哥哥或弟弟，这究竟是谁的错，究竟是不是自己的错，困扰了顾甜十几年的问题，随着顾甜开启自由的大学生活之后，也渐渐变得不重要了。
　　直到大二那年，顾甜的二姨来了一通电话：
　　“顾甜啊，还有两个月就放假了吧，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买点进口尿不湿，咱们这边店里卖的我怕是假的，你拿回来之后二姨再给你钱。”
　　顾甜有点意外：“二姨，你家又添小宝宝了？”
　　顾甜的二姨比阮翠芝小六岁，生三胎不奇怪。
　　“你这孩子，二姨怎么会添小宝宝，当然是给你妹妹用的呀。”
　　“我妹妹？”顾甜把这句疑问咽了下去，只是诺诺地答应了，满腹疑问地拨通了母亲阮翠芝的电话。
　　拨通的那一刻，顾甜想到，已经有大半年没给家里打电话了。
　　顾不上寒暄，顾甜直奔主题：“二姨说我有妹妹了，什么妹妹？”
　　“是，是有这么回事。”阮翠芝吞吞吐吐，“我和你爸，给你添了个小妹妹。”
　　顾甜的脑袋一时间拒绝理解这句话。
　　电话听筒里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歉意和不安的声音，是妈妈的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说着一些让顾甜费解的话语：
　　“顾甜，妈妈又生了一个孩子，就是你的妹妹了，之前因为怀孕事情很多，后来坐月子也很辛苦，毕竟妈妈年龄大了，一时就忘了跟你说，你别介意啊，妈妈还是很爱你的，妈妈只是太忙太累了……”
　　妈妈又生了一个孩子？
　　而且是自己前脚刚刚离开家，去外地读大学，后脚爸妈就生了一个孩子？
　　从怀孕到生产至少十个月，这么大的事情，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就不能告诉顾甜，哪怕一条短信？
　　为什么全家都知道了，只有顾甜这个亲姐姐不知道？
　　震惊，气愤，伤心，手足无措……顾甜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竟不知道先体会哪个才好。
　　而听筒的另一头，声音还在继续：
　　“顾甜，顾甜，女儿你还在听吗？你二姨是不是跟你说，咱们这边店里卖的尿不湿不好，让你放假带两包回来？到时候你别忘了哈，你二姨说要送给湘湘用的，所以到时候你二姨会给你钱。”
　　“妈妈，我今年暑假找到了实习工作，我不回去了。”顾甜强行镇压了情绪，整理好思路（借口），做出了回答。
　　“实习？你才大二啊，怎么实习？”
　　“你别管，总之我放假不回家。”
　　顾甜猛地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湘湘，顾湘湘。这就是那个孩子的名字。
　　顾甜无论如何都没有实感——对于突然有了一个比自己小十八岁的妹妹的事实。
　　所以在顾甜的心里，顾湘湘不是什么妹妹，而是“那个孩子”。
　　正因为这巨大的陌生与隔阂，顾甜反而能跳出思维的窠臼客观冷静地思考问题：
　　第一，顾甜作为长姐，是否要对这个孩子的成长，付什么责任？
　　第二，父母年龄已经很大，早就过着依靠养老保险生活的日子了，工作上没有任何进项，那么这个孩子长到上学年纪，用什么供养她读书？
　　第三，二十多年后，当这个孩子走入社会时，父母还健在吗？如果不在，是不是要让顾甜接棒“当妈”呢？
　　顾甜一夜都没睡好。
　　关机关了一天，整理了情绪和思路，第二天清晨顾甜开机了。
　　嗖嗖嗖进来几条信息：
　　“女儿，妈妈知道你可能一时难以接受，但湘湘已经出生，而且她是你的亲妹妹，从此以后，你在这世界上就有个伴儿，难道不好吗？”
　　“湘湘是个可爱的孩子，就是身体有点弱，这完全是妈妈的问题，妈妈年纪大了，所以湘湘可能在娘胎里就发育得不太好，出生之后总是生病，现在还在生着病，咳嗽好多天，住院了。顾甜，你以后得多照顾着点妹妹。”
　　“女儿，妈妈知道你是妈妈的好女儿，不会不理解妈妈，对吗？你也知道，顾家，家家都是儿女双全的，现在妈妈有了湘湘，好歹算是完满了一半吧，总比只有一个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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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条读着信息，顾甜的眼眶里滚出泪水，完全不受控制。
　　什么叫“在世界上有个伴儿”？还没结婚就有了一个跟女儿没区别的妹妹，这种伴儿我不需要！
　　什么叫“总比只有一个强”？生了我，就让你们那么难堪吗？只有我，难道是我的错吗？
　　在狂怒中，顾甜注意到最后一条信息：
　　“女儿，因为湘湘的医药费很贵，还要存一些给湘湘将来上学用，你知道的，家里的钱就那么多，很吃紧，所以，从下学期开始，你的学费家里就不供了，你也大了，不是说找实习了吗，好好工作，争取把学费赚出来，不是还有奖学金吗，咱们隔壁，小花姐姐还记得吗，她是全额奖学金，学校还给她生活费呢，女儿，加油努力，我们一起把日子过好吧。”
　　这条信息，充满着浮于表面的歉意和虚伪，让顾甜一下子收干了眼泪。
　　原来重点在这里啊，顾甜冷笑着想道。
　　后面的日子里，阮翠芝果然说到做到，从顾甜大二开始，就没有给过顾甜一分钱学费和生活费。
　　不知道家里人的日子有没有过好，但在任苒继承的记忆中，顾甜的日子过的实在是辛苦。
　　在遇到林枫之前，顾甜一直疲于奔命打工维持学业和生计。
　　因为姣好的外貌和灵活的头脑，顾甜做起了直播，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艺，胜在脸蛋可爱，又会说话，光是和网友聊聊天，就能赢来大笔的打赏。
　　很快有运营公司找上了顾甜，说可以帮她运营直播间、微博以及其他平台账号，承诺把顾甜打造成一个标准的网红，运营公司从中收取佣金。
　　答应让这家公司接手自己的账号运营，可能是顾甜的前半生做的最为正确的选择，专业事就应该让专业人来做。
 
            
105 血色婚礼（四十）

　　正式成为一个流量网红，在网络上小有名气，甚至还拍了电视剧之后，顾甜才认识了林枫——真正的贵人。
　　顾甜在事业上的成功，大概是顾家父母万万没有想过的。
　　在他们心里，顾甜最多只是一个有点漂亮的小姑娘，未来可以看见的人生，无非就是跟小镇上其他普通的姑娘一样，随便嫁个婆家生个孩子就完事了。
　　没想到老天垂怜，让顾甜的事业做得如此风生水起，还攀上了那么金贵的驸马爷（虽然命短了点），但是，顾甜现在运营着这么大一家公司，而且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豪门，这不是上天眷顾他顾家吗！
　　阮翠芝和顾勇每天打着如意算盘，想着如何能从这个一直都不怎么待见的女儿身上搜刮点好处。
　　“我们女儿也实在是厉害。”
　　阮翠芝经常跟顾勇叹息。
　　她说的厉害有两层意思：
　　一，自从她说不给顾甜交学费之后，顾甜还真没再问她要过一分钱，但与此同时，顾甜也轻易不联系父母了，几年来也没回过家，却渐渐白手起家、单打独斗、谁也不靠做成了事业，找了好男人，厉害；
　　二，对于亲妹妹顾湘湘，顾甜一直持着“不管不问不认”的态度，家里亲戚能说的已经说遍了，竟没有一个能说得动顾甜，让她回家看看妹妹的，真可谓铁石心肠，厉害至极。
　　“死丫头，真是厉害，她咋不上天呢。”顾勇语气阴鸷地回应。
　　但顾甜再怎么不给脸，也架不住父母脸皮厚。
　　找不到顾甜，但可以找顾甜身边的人。
　　任苒在顾甜的记忆中，找到一段令人神伤的过往。
　　这段过往，就跟顾甜这对作精父母有很大关联。
　　顾甜在跟林枫交往之前，和黑客程序员贺东有过恋情。
　　但在贺东之前，还有一个更早的，刚刚冒芽就宣告结束的短暂爱情。
　　对方是顾甜同专业的同学，名字叫薄扶摇。
　　单单是想到这个名字，任苒就感受到一种单纯快乐的情绪。
　　她知道这是顾甜残留下的记忆灰烬。
　　薄扶摇是那种所有高中女孩都会暗恋的形象：
　　干净的白衬衣，清爽的发型，和煦的笑容，身上永远是淡淡的海洋香水的气味。
　　薄扶摇带着海洋的清新气息接近顾甜，给顾甜带早餐，陪顾甜压马路，在陌生的城市，两人在“恋人未满”的状态下，一起探索初恋的美好。
　　有几次情绪和感觉都刚好，顾甜暗暗等着薄扶摇正式的表白，但每次，薄扶摇只是静静看着顾甜，像是在欣赏一幅美丽的画，却不发出任何赞叹。
　　顾甜总是在期待和失望中交替着情绪，然后等着薄扶摇最终捅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
　　顾甜偶尔会把她和薄扶摇的小日常发到朋友圈，两个人都会出镜，顾甜自然是会记得屏蔽家里人，保密工作一直做得很好。
　　就有那么一天，薄扶摇一整天都没有给顾甜发信息。
　　顾甜没有在意，以至于到了第三天，都没有发觉，原本无话不说、无事也要发个表情包戳一下对方的两人，已经超过三天没联系了。
　　当顾甜反应过来的时候，薄扶摇的信息才姗姗来迟。
　　而且是用一种残忍的方式：
　　薄扶摇突然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照片。
　　屏幕上，薄扶摇和那个女孩子头抵着头，亲密无间，两人共同享用一杯有两根吸管的奶茶。
　　这还不明白吗？
　　顾甜看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薄扶摇拉黑了。
　　或许之前都是自己的错觉吧。
　　两个月后，两人在学校食堂门口的老槐树下不期而遇。
　　老槐树旁边有一个孤零零的奶茶店，两人经常在这里消磨下午时光。
　　这一天薄扶摇恰好也没有跟新女朋友一起吃饭，两人像命运般偶遇在这个有许多回忆的地方。
　　“我只想要一个原因。”顾甜低着头，面前的奶茶杯壁上已经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顾甜……对不起。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难题，说实话，你的爸爸妈妈，让我感觉很不自在，让我很紧张，所以，我……”
　　“我的爸爸妈妈？”顾甜怎么都没想到，在这个场景里，竟然会出现这样毫不相干的词汇。
　　薄扶摇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不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叔叔阿姨的吗？”
　　“我？我怎么会？”顾甜更吃惊了，她隐隐预感到她会知道一些不得了的事情。
　　薄扶摇掏出手机，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对话框点开，开始不停地截图。
　　“有一天，叔叔和阿姨都加了我的微信，还把我拉到一个什么你们家的家族群，跟别人介绍说我是你男朋友，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让他们加我的，毕竟我实在也想不出除了你告诉的之外，他们还有什么方法知道我的存在。”
　　“后来……叔叔阿姨就一直给我发信息，我截图给你看。”
　　薄扶摇没有停下给手机截图的动作，看来他们聊了很多很多。
　　顾甜感觉背后发凉：
　　直觉告诉她，她的原生家庭只会给她添乱，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的转机，不然薄扶摇也不会不明不白地跟她变成现在这样子。
　　手机震动了，是薄扶摇把截图发过来了。
　　他清秀的脸上带着歉意：
　　“顾甜，你别怪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们家这些事，我也完全不能想象，以后该怎么跟你爸爸妈妈这样的人相处，如果你要的是实话，我告诉你实话，这是我对你最后能做的事情了。”
　　顾甜轻轻点头：
　　“你肯跟我说实话，谢谢你。我不怪你。”
　　顾甜低下头去看那些屏幕截图。聊天的一方是她熟悉的薄扶摇的头像，另一方则是一副山水图，还有的图片另一方是牡丹花，中老年人最常用的头像，不用看就知道肯定是爸爸或者妈妈。
　　牡丹花：“我们女儿可是我们老两口从小宝贝到大的，小薄你可要好好待她哦！”
　　牡丹花：“我们女儿脾气不是很好，小薄，你是男孩子，多体谅一下，感情的事情么两个人要磨合着来，慢慢的就会好的，等她放寒假回家，阿姨教她做饭，做家务，将来她能好好照顾家庭，你们小两口过得好，就是阿姨最大的心愿了。”
 
            
106 血色婚礼（四十一）

　　山水图：“小薄啊，你们家你是独生子吗？有兄弟姐妹吗？你父母是干什么的呀？”
　　“山水图：小薄啊，我听我们女儿顾甜说她暑假有实习的，你有没有找到实习呀？阿姨和叔叔都觉得呢，大学生啊还是早点接触社会比较好，你们这代小孩哦没吃过什么苦，早点历练长长见识也是好的么。”
　　牡丹花：“小薄，顾甜的妹妹最近身体不好，年龄还小，所以小薄你们两个要努力啊，将来叔叔阿姨是陪不了你们太久，更是陪不了湘湘太久的，你们要帮叔叔阿姨照顾湘湘啊。”
　　“小薄……”
　　“小薄……”
　　看着一张张截图，顾甜的心也一寸寸地凉下去。
　　父母亲是怎么知道她和薄扶摇的关系，又是如何知道薄扶摇的微信，又是怎么跟薄扶摇介绍的自己……
　　顾甜脑子里冒出无数个问号，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薄扶摇在强大的攻势面前退缩了——一种令人窒息的翁婿关系，一个看上去很可怕的家庭，一个比恋人小十八岁的小姨子将来很可能吸他的血……
　　平心而论，如果把所有条件摆在顾甜面前，把顾甜放在薄扶摇的位置上，让顾甜选一百遍，恐怕她也会做跟薄扶摇一样的选择。
　　薄扶摇真的没必要往火坑里跳。
　　如果听说某个女孩嫁到一个问题多多的家庭里，人们大多会叹息这个女孩命苦嫁错了人，有些心直口快的还会直接劝分，让女孩早点脱离苦海找到真正的幸福；
　　而一个男生如果娶了问题多多的家庭的女儿呢？
　　这个家庭里，有贪得无厌又强势的岳父母，有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小姨子，两人的未来闭着眼睛都都看清楚：老人的养老费，小姨子的教育费和抚养费，等于说两人还没结婚，就几乎算是有了一个孩子。
　　如果这时，男孩因为实在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而选择跟女孩分手，会不会被骂做没有担当的渣男呢？
　　看完截图，顾甜反而平静了。
　　很多事情在不知道原因的时候最容易陷入思维怪圈，现在顾甜也不用钻牛角尖了。
　　回忆的画卷徐徐收起，任苒看着面前这一对刻意打扮穷酸的母女，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还想笑。
　　在任苒继承的记忆中，顾甜对原生家庭几乎没有什么正面的情感羁绊。
　　任务者接收原主的记忆也遵循“越近的记忆越清晰”的原则，越是遥远的童年，记忆就越是模糊。
　　但即使是在模糊中，任苒也能捕捉到几个顾甜童年记忆的残忍片段。
　　比如，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把顾甜反锁在家里，就给她扔几个沙琪玛和干脆面让她度过一天；
　　比如，脾气不好又失业很久的爸爸借酒消愁，耍酒疯把家里的家具打了一地，顾甜放学回家一开门，就被尖锐的酒瓶碎片扎破了脚；
　　比如妈妈偷看了顾甜的日记，用阴阳怪气的语气取笑她不要脸，倒追男生，得知对方的妈妈是自己的旧相识，还特意跑去跟那个男生的妈妈说“你家儿子好有魅力啊我们女儿都被迷住了”……
　　这几个童年记忆，带着鲜明的气味，孤独，羞愤，痛苦，任苒甫一追忆，就觉得好像用手碰触到了尚未愈合的伤口，自己的心情也连带着糟糕起来。
　　任苒的表情，逐渐烦躁。
　　遥远的沙发另一头，阮翠芝期期艾艾地开口：
　　“顾甜，妈妈这次来找你主要是两件事。一个呢，就是湘湘快上小学了，一些上学需要用的东西，你这边给安排一下，应该也没多少钱吧，要不，你把钱给妈妈，妈妈去置办也可以。第二个呢……”
　　“我没钱。”任苒干脆利落打断了阮翠芝的喋喋不休。
　　“顾甜，还在生妈妈的气吗？”阮翠芝咧开笑容，“爸爸妈妈当初瞒着你，有了湘湘，当时也是有苦衷的，也这么多年了，你看，你理解一下妈妈，不好吗？”
　　“我理解你们，谁来理解我？”
　　“可是，爸爸妈妈选择要湘湘，这也是爸爸妈妈的自由啊。湘湘能来到这个世界上，难道对于我们大家来说，不都是很幸福的事情吗？”
　　“那你们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你们觉得幸福吗？”
　　“幸福啊，怎么不幸福？你是爸爸妈妈的宝贝。”
　　“宝贝？谁家的宝贝是像我一样长大的？天天说我是丧门星，说我给家里带来厄运，从大学就不给学费生活费？”
　　“顾甜，你这样抬杠就没意思了。多久以前的事情，你还翻旧账？爸爸妈妈生了你养了你，总没错吧？”
　　“呵！”
　　任苒被气笑了，刚要回怼，阮翠芝抢在她前面，重重地点了一下顾湘湘的额头：
　　“湘湘，怎么这么不懂事，这是你姐姐啊。快，叫姐姐。”阮翠芝转脸朝着任苒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顾甜，你妹妹好久没见你，都认生了，你看，还是得多回家吧，不然妹妹都跟你不亲了。”
　　“姐姐。”顾湘湘怯生生的样子，随便给不认识的外人看一下，都会心疼。
　　“我叫什么？”任苒看着阮翠芝一脸有所求的狡诈表情，本来不想理会，突然想恶趣味地逗弄一下这个妹妹。
　　“啊？”顾湘湘一时没防备，再说一个六岁的孩子根本也猜不到这个腹黑姐姐的内心活动。
　　“顾甜，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怎么突然问妹妹你叫什么，一家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是不是湘湘？你知道姐姐叫什么名字吧？快说，快说！”
　　顾湘湘怯怯地看了一眼阮翠芝，又看了一眼顾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顿了两秒，开口蹦出三个字：“死丫头。”
　　“噗！”荏苒一时没绷住，笑出声，破功了。
　　“顾甜！”阮翠芝终于扯下了温情的面具，声色俱厉地说道：“妈妈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堂姐今年研究生毕业，还没找到工作，你在你们公司里给她安排一个位置吧！”
　　“谁答应的谁给找去，我这里不是难民营，也不包分配。”任苒语气清冷，瞥了一眼顾湘湘，走到自己的老板椅上，放松地坐了下来，小秘书子萌上来给任苒添了茶。
 
            
107 血色婚礼（四十二）

　　阮翠芝看着子萌突然来了灵感：
　　“顾甜，你身边不再需要个端茶倒水的吗？你把这个姑娘辞了，让你堂姐来，自家人在一起做事多方便，外人再怎么也是外人。”
　　最后几个字说的颇为阴阳怪气，小秘书子萌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嘴巴嗫嚅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口。
　　任苒喝了一口红豆薏仁茶，慢条斯理：
　　“首先，子萌不是端茶倒水的，她是我的助理，从几年前我还只是个小网红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工作了，我们是同事关系，不是主仆关系，请您搞清楚。”
　　“第二，我并不缺什么端茶倒水的，我可以自己端茶也可以自己倒水，只是在工作场合，我和子萌有分工，细节上我没有义务跟您解释，您知道这个就好。”
　　“第三，我不知道您答应了堂姐什么，我也不知道您指的是哪个堂姐，毕竟我们家哥哥姐姐太多了，不过，不论是谁，我也不关心，我公司招聘谁来，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们有专门的人力资源部门来管理招聘事务，您跟我这儿说不着。如果我们家哪个堂姐堂哥堂弟堂妹想来我公司，好啊，按正常流程投简历，面试，如果面试通过，谁也不会拦着她来上班，我也不会拦着。”
　　阮翠芝没想到任苒洋洋洒洒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大车，而且根本不让她插话，作为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妇女，任苒这一套说辞她也只能听懂三分之一，但核心意思肯定是懂了：
　　帮侄女找工作这事儿，没戏。
　　“顾甜，那，那你堂姐工作的事情就先放放，湘湘上学的学杂费，还有文具书包的钱你总得出吧？”阮翠芝不敢像刚才那么强硬，但一说到顾湘湘的事情，语气不由得又蛮横了几分。
　　“哟，我的好妈妈，您倒是给我提点提点，我究竟有什么义务要负责湘湘的学杂费？”任苒促狭地微眯起眼睛。
　　“因为你是湘湘的姐姐！顾甜，你别太过分，你太不像话！你当着妹妹这是在说什么！你，你……”阮翠芝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对着任苒开始大喊大叫，全然失去了几人刚刚开始对话时的“温馨”场面。
　　“您还知道我是湘湘的姐姐？那请问姐姐有什么义务抚养妹妹？您不是当妈的吗？这房间里最有义务的应该是您这个母亲吧！”
　　任苒说完这句话，站起身：
　　“自己生的，自己养。不要指望我会帮你们养女儿。您二位爱在这里待到多久都可以，我还有工作要做，不陪您了。”
　　任苒离开后，办公室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听得到空调制冷的电流声。
　　顾湘湘胆怯地拉了一下阮翠芝的衣角：
　　“妈妈，姐姐变了，姐姐为什么那么凶？以前，就算姐姐不喜欢我，但她也会给我钱，给我买东西的。妈妈，是不是湘湘做错了什么？”
　　阮翠芝揽过顾湘湘，心疼地说道：“湘湘没有做错什么，是你姐姐这个死丫头心太狠，她犯病了！她有病！没事，湘湘。”阮翠芝怜惜地捋顺顾湘湘额前的头发，“你不用担心，妈妈一定会让你在学校里做最漂亮的小公主，妈妈什么都给你买。”
　　“嗯！”
　　顾湘湘破涕为笑，乖巧地点点头。
　　看着顾湘湘可爱的小脸，七年前的桩桩件件又涌上阮翠芝的心头。
　　顾湘湘是在一次旅途中意外怀上的。
　　那时候顾甜刚离开家，去了远在几千公里之外的学校读书，阮翠芝扭扭捏捏地跟丈夫顾勇提议：
　　“女儿现在也不在家了，要不我们两人也出去放松一下吧，你看，咱们结婚以后，还哪儿都没去过呢。”
　　顾勇那天刚好跟几个狐朋狗友出去玩，赢了钱，心情正好，加上顾甜不在眼前更让他感觉放松（因为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在那方面“失败”的男人），所以竟然没怎么发脾气，就答应了阮翠芝的要求。
　　夫妇两人决定自驾出行，制定了为期两周的旅行计划。
　　可能陌生的环境，真的有助于夫妻感情的提升，这趟旅途，夫妇二人不仅重新找回了类似新婚的感觉，而且还孕育了一个小生命。
　　阮翠芝的姨妈推迟了一个多月，但她一开始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毕竟已经四十二岁了，努力了那么多年都没有结果，怎么可能一趟自驾游就能出现奇迹呢。
　　所以一开始她抱着一丝希望，在家用试纸自测的时候，看到那鲜红的两条杠，一度以为是试纸出了问题，又急忙挂了一个号，等待去医院期间，还不停地胡思乱想：
　　不会是什么重病绝症吧？
　　网上都说四十多岁是重症高发期，我这怎么看怎么不正常啊。
　　“恭喜你啊。”
　　阮翠芝拿到血检报告单，女医生温和地冲她笑笑，继续说道：“注意卫生，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近期的食物最好以清淡为主，后面慢慢调整。回去好好养着，你这个年龄有了可马虎不得，检查什么的要按时来啊。”
　　阮翠芝直到回到家，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脑袋还是懵懵的，一时间竟不知道应该先通知谁。
　　这时门被撞开，一股酒气先钻进房间，接着就是一些嘟嘟哝哝的不成段的脏话——顾勇回来了，每次顾勇在外面喝醉酒，回家之后都是这幅样子。
　　不是怨别人辜负了他，就是怨大环境耽误了他，要么就是怨女儿顾甜的存在妨碍了他，总之，他没错，错的是别人，错的是世界，所以他才这么倒霉这么惨。
　　要是平时，阮翠芝肯定理都不理他，直接钻到小卧室里躲个清净。
　　而这一天，顾勇的突然出现仿佛提醒了阮翠芝：
　　她最应该与之分享喜讯的，当然是自己的老公啊！
　　“老公，你看！你看这个！”
　　阮翠芝喜滋滋地把医院的检查单子塞给顾勇，顾勇却一把打开她的手：“边儿去！热死了！少往我跟前凑！”
　　“老公！你就看一眼嘛！”阮翠芝不以为忤，把顾勇扶到沙发上坐好，急切地摊开检查单，把最重要的信息指给顾勇。
 
            
108 血色婚礼（四十三）

　　顾勇费力地眯着眼睛，一字一句地念：
　　“代码：HCG，结果：161.10，参考值：0~5.3……”
　　半晌，顾勇抬眼看阮翠芝：“什么意思啊？”
　　阮翠芝神秘地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你……？！”
　　“嗯！！！”阮翠芝用力地答应了一声，满脸的喜悦和幸福。
　　“真的吗！真的吗老婆！我不是做梦吧！啊啊啊啊！”顾勇发出杀猪般的嚎叫，阮翠芝痛快地流下了眼泪……
　　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夫妇二人开始讨论起现实问题。
　　“你说，顾甜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现在已经很难想起到底是谁提的这个问题，总之，在这个问题被抛出来之后，夫妇二人的喜悦就渐渐被浇灭了。
　　作为父母，作为夫妻，向来走不到一个调调上的两人，这次的直觉却意外地非常一致：
　　事到如今，顾甜肯定不会愿意突然多了一个弟弟或者妹妹。
　　既然是考虑现实问题，那么就要从最现实的角度出发，去揣测大女儿的心理：
　　现在顾勇和阮翠芝夫妇二人都已经接近五十岁，顾勇比阮翠芝大好几岁，明年就五十整了，先不说这对已经一只脚迈入中老年队伍的夫妇有没有精力再把一个小孩子从婴儿拉扯到成年，光是钱的问题，就已经迫在眉睫。
　　夫妻二人早年间就从各自的单位里买断工龄，自己到社会上找门路生活，抚养家庭，所以顾甜小时候经常没人管没人陪，自己一个人被锁在家里吃干脆面和沙琪玛，孤零零看着动画片度日；
　　夫妻二人说是做生意，但十几年下来，生意七七八八做了好几样，都没成功，每次都是赚一点点钱，然后就不干了，接下来几年靠着之前的生意赚来的钱度日，顾勇生活习惯不好，又抽烟又喝酒，一点存款很快败光见底，夫妻二人又要急急忙忙寻找新项目来赚钱。
　　在怀上湘湘的这一年，给顾甜交上了大学第一学年的学费，顾家的存款已经变成了四位数。
　　其实，就算是没有顾湘湘这档子事，顾甜第二年的学费也未必有着落。
　　阮翠芝对顾甜宣告不再帮忙支付第二学期的大学学费，用的是要抚养顾湘湘的幌子，其实她早就起了让女儿自己赚钱的心思——说到底，顾勇夫妻二人，心里还是觉得，抚养顾甜真是太没性价比了，一女孩子，又不能给家庭带来荣耀，将来又要成为别人家的媳妇，还一门心思为她付出什么呢？
　　如果站在顾甜的立场上，在自己十八岁的时候，有了一个亲妹妹，将来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
　　大学毕业后刚好赶上妹妹开始读书受教育，来给家里支持妹妹的学费？
　　妹妹渐渐长大，而父母渐渐变老失去劳动能力，自己要承担起抚养妹妹的责任？
　　妹妹长大了要独立工作了，顾甜那时候应该四十多岁，也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时候，还得负担妹妹的嫁妆？
　　最关键的是，这么多年来，顾勇夫妇并没有给过顾甜多少好脸色，尤其是顾勇，整天“赔钱货”、“扫把星”地叫着顾甜，动辄大喊大叫地斥责，她能对这个家有多少感情？
　　如果真有感情，就不会选择那么远的地方去读书了。
　　在大学时期选择离家遥远的城市的孩子，多半都是为了逃离家庭。这一点，做父母的其实也心知肚明。
　　顾勇夫妇二人默契地做了一个决定：
　　怀二胎这事儿，还是瞒着顾甜比较好，至少要瞒到把孩子生下来。
　　顾勇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顾虑大女儿的心思，可能习惯自私的人都这样，只要事情对自己有利，那么别人是死是活都跟他没有关系了。
　　但阮翠芝作为母亲，心中尚存对女儿的温情，哪怕她也认为自己因为顾甜的存在，而吃了不少苦头，但母亲毕竟是母亲。
　　有一次，阮翠芝背着顾勇，偷偷跟顾甜视频，露了一点点口风：
　　“顾甜啊，你希望妈妈再给你生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吗？”
　　“不，我不想。”顾甜干脆地回答。
　　“为什么？你一直是独生子女，这世界上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亲兄弟或者亲姐妹，给你做个伴儿，不好吗？将来有什么事，还有个可以商量的可靠的自家人。”
　　阮翠芝循循善诱，她非常希望顾甜能够比自己想象得更接受这件事，这样以后很多事情就更好说了——比如让顾甜也参与到抚养二胎的活动中。
　　“如果是十多年前，妈妈您说这话还差不多，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兄弟姐妹，自然是可以做个伴儿，将来有什么事还能商量。可是现在？妈，您看看我，我都已经十八岁了啊，就算你此时此刻给我变出一个弟弟或者妹妹，我能跟他商量什么？分担什么？怎么做伴儿？太不现实了好吧。”
　　顾甜语气轻松，阮翠芝判断她现在还没往那方面想。
　　刚想心一横，直接跟女儿透个底，没想到那边顾甜接着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们要是又有了孩子，我可不帮你们养哦。妈妈，我还有事，先不说了。”
　　屏幕变黑，阮翠芝还没来得及说声再见，就只看到屏幕上剩下自己一个人呆滞的神情。
　　原来这孩子这么抗拒有弟弟妹妹这件事啊。
　　不过，探明了大女儿的心思也算是一件好事，阮翠芝觉得，至少自己不用再患得患失，考虑这考虑那，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就是好好养胎，把二胎平安健康地生下来。
　　这比什么都重要！
　　不论二胎是男是女，自己终于可以在一众妯娌小姑跟前扬眉吐气，抬头做人了！
　　巨大的喜悦包围着阮翠芝……
　　直到孕期快九个月的时候，顾勇夫妇才公开跟其他的家人宣布了这个喜讯。
　　亲戚们自不必说都来恭喜夫妇二人终于得偿所愿，谁都没有想过，他们家的长女顾甜是什么想法。
　　可能大多数人，潜意识里都会觉得，亲兄弟姐妹肯定是彼此喜欢彼此照料的吧，顾甜不可能投反对票。
　　只有阮翠芝的二妹多了一句嘴。
 
            
109 血色婚礼（四十四）

　　她私底下悄悄拉过姐姐，悄声说：“姐，我们家两个孩子差七八岁，小时候大的欺负小的可厉害呢，老大就是心里不平衡，觉得弟弟一出生就占尽了爸爸妈妈的关心，所以闹了很久，现在，也说不上关系多好。你怀老二的事情，跟顾甜说了吗？她怎么讲？什么态度？”
　　阮翠芝本来被各种祝福的话语包围，正自扬眉吐气飘飘然，面对妹妹突然泼上来的一盆冰水，顿感不悦：
　　“你这话说的，顾甜怎么会反对？再说了，她反对有用吗？生不生孩子是我的自由，我有了我就会生，用不着她说三道四！你们家那两个合不来那是你教育的问题！”
　　阮家二妹本是好心，却无故遭了姐姐一顿抢白，心里也窝火，遂生气离开。
　　没想到，顾湘湘出生之后，她却阴差阳错成了第一个告诉顾甜事实真相的人……
　　——
　　在任苒这里要钱未果，还吃了瘪，阮翠芝只好带着顾湘湘打道回府。
　　母女两个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回到家，顾勇急切地迎了上来：
　　“怎么样？顾甜答应了吗？”
　　“没有，别说给侄女介绍工作了，那死丫头连湘湘的学杂费都不肯出。”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白眼狼！白养了！”
　　阮翠芝也正烦躁，不想再听丈夫的鬼吼鬼叫，带着湘湘钻进小卧室里关上门，准备一天都不出来了。
　　——
　　给阮翠芝和顾湘湘吃了一鼻子灰走掉之后，任苒心情很好地在办公室里继续处理因旅行而积攒下来的工作。
　　首先是公司现有的几名艺人的人设打造以及代言承接业务，任苒把这两项全权交给运营策划部门去做，这个部门的leader花名叫花布，以前是做女装运营的，曾经在国内排名前十的原创女装店铺里任COO。
　　花布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三十岁女人，对娱乐事业有极大的热情，经历运营初夏的那一次之后，成功地赢得了任苒这个老板还有部门里下属员工的信任，更加游刃有余地操刀着公司其他艺人的包装和运营。
　　花布似乎非常擅长把原本扑街的艺人，从小透明包装成流量，这让她非常有成就感，也符合任苒的作战策略：
　　任苒就想利用这种反差，给林氏总部的人看看自己以及自己的团队，是如何把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
　　接下来，任苒看到了好几份关于林海的动向报告。
　　林海又双叒叕开始作妖了。
　　面对任苒的强势举动，林海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而且他拥有天然优势：母亲的支持。
　　母亲的支持，其实就是财务的支持，也就是整个林氏总公司的支持。
　　换句话说，林海如果想打败任苒，表面上看，光凭一条就可以把任苒打得体无完肤——用钱砸。
　　林海曾经放话：
　　“这世道，有钱什么办不到？我林海就算能力再差，我光用钱也可以砸死你！”
　　任苒坐在总裁办公室里看着林海的动向报告，露出动人的邪魅一笑：
　　“果然男人都是狗，男人说的话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接着用意念给系统29K5发话：“29，开启【天之眼】，让我看看这个臭弟弟一天到晚都在忙些什么，来点黑料给我下饭。”
　　“你先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强行尬戏扮演霸道总裁邪魅一笑来恶心我，我就帮你查。”
　　“人家这不是当上总裁了想起个范儿嘛，正享受这种霸气的感觉呢！你就通融一下，毕竟我的业绩关系到你将来能否修成正果，从机器里释放灵魂。难道你不期待那一天吗？难道你希望我这个宿主一事无成连带你也跟着失败吗？”任苒笑眯眯。
　　好像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
　　林海那边，因为有林母一边倒的支持，不愁钱，也不愁人，只要老林总没发话阻止，林氏的钱他想用多少就可以用多少，所以倒也歪打正着，事业进行的还算顺利。
　　但任苒这边，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危机。
　　任苒在意念空间里翻看林海的动向报告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是子萌。
　　“怎么了？”任苒关闭空间里的【天之眼】，把心思收回到现实世界。
　　“老板，没钱了。”
　　“你要用钱？跟财务支一下不就好了，或者你先顶上，然后拿票回来报销。”
　　子萌一脸的为难：“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是……咱们公司账上钱不多了。”
　　“还能撑多久？”任苒沉下声问。
　　“如果没有大笔的意外支出的话，员工工资加上基本开销可以撑三个月。”
　　“老林总那边怎么说？”
　　“那边财务根本就不接我们财务的电话，早早就传了意思过来，说只要是林枫公司这边要钱，一律不给，什么理由都不行。顾总，这不是欺人太甚吗？跟他亲儿子的公司，也玩儿人走茶凉这一套吗？真是太坏了！”
　　“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任苒盯着前方墙壁的一处空白。
　　良久，任苒转头对子萌笑笑：“其实有个想法，我早就想付诸实施，只是一直都没有下决心去做。现在想来，其实就是包袱太重，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现在我们公司也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可以试试了，毕竟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正因如此，我们才什么都可以做，不是吗？”
　　子萌懵懵懂懂地点头：“老板，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尽管吩咐。”
　　五个小时后，林枫公司目前的签约中艺人全部来到公司集合。
　　“我们公司现在面临转型，各位将来的职业生涯，有可能会因为这个转型而受到影响。请问在座的各位，有多少可以接受去做一名……网红？”
　　把林枫公司转型成一个综合性多维度的影视公司，这是任苒早早就有的想法。
　　任苒看准了，这次她做任务的世界，刚好发展到一个信息传媒领域进入一个新高度的时代。网速很快，内容制作者如雨后春笋般在两三年之内遍布网络，而如果没有便利、廉价而易于获得的终端和网速，那些现在大名鼎鼎的内容制作者根本无缘阶层跨越——这是一个“造神”的时代。
 
            
110 血色婚礼（四十五）

　　人们正在进入网红明星化，明星网红化的内容消费阶段！
　　其实，现在在网络上，明星和网红，之间的界限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以前的明星——根据任苒继承的顾甜的记忆，顾甜小时候年代的明星，都是老中青三代通吃的，因为那时候信息传播媒介只有电视、广播和报纸，是传统的渠道让他们得以被成千上万的人认识并且喜欢崇拜；
　　而现在，粉丝被各路网红，也就是某个领域的“领袖”级人物圈粉，某个朋友喜欢到发狂的一个网红明星，可能你根本没听过……
　　兴趣被细化了，网民的注意力也正在被极大的稀释。
　　在这种环境下，你有你的爱豆，我有我的爱豆，想通过传统手段，打造全民皆知的明星，已经不具备很高的性价比——首先，这件事已经很难做到，人们的注意力现在分散在各处，不再局限于电视报纸；其次，如果站在经纪公司的角度，打造一个平民网红的成本远远低于打造真正的明星。
　　在网红的商业变现方面，根据公开的信息，网红大概有如下几种职业发展规划：
　　有34%，拥有自己的网店；
　　90%以上的网红会承接商业广告；
　　有10%左右签约公司，成为公司的艺人，包装人设全部都由公司打造；
　　其他的走野路子，自己负责自己，要么拿平台的分成，要么创立自己的品牌。
　　每个人发展规划各不相同，但相同的是，只要运营得当，都有希望达成功成名就的目标。
　　当任苒带着商量的语气，询问房间里的签约艺人将来的职业规划时，先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而后，下面零零落落地举起了几只手，表示愿意接受任苒的新规划。
　　任苒点点头。
　　“那么，第二个问题：有人想过，在演艺圈里，不做台前工作，而做幕后工作吗？”
　　一片沉默中，有一个怯怯的声音：
　　“顾总，我可以说两句吗？”
　　“请讲。”
　　一个画着精致妆容，面容姣好，但体型略微有些胖的女生站了起来。
　　“顾总，您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我来公司两年多了，因为身材条件等原因，至今公司给我找的角色都是一些打酱油的配角，而且……大多是看上去智商比较低的丑角，在剧里经常装疯卖傻，我都不好意思给我家人看的那种。”
　　现场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女生连忙继续解释：
　　“当然！我不是说埋怨公司什么，公司已经很尽力帮我申请角色了，是我自己减不下来肥，演不了风风光光的女一号，甚至有分量的女配也没有适合我的角色，说到底，都是因为我自己不好。”
　　“唐笑，那你现在的想法呢？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跟顾总说，今天，大家就当做是头脑风暴，什么都可以说，畅所欲言。”子萌问道。
　　“我想，反正我已经用了两年多的时间证明，我可能真的不适合在台前，其实我平时喜欢研究剧本，自己也在试着写剧本，但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跟别人证明自己……”
　　“你想当编剧？”
　　“是的！我从高中起，就喜欢写东西，后来因为要考试，不得不放弃了这个爱好。后来我也断断续续写过一些小说、剧本，但都没有坚持下去。说实话，出道当演员这两年，包括在大学里也拍过几部戏，我虽然没能成为一个优秀的艺人，但我看过成百上千的剧本，我知道什么剧本是好的什么剧本是烂的，在这点上我很有自信！现在，我想拾起我的爱好，我想在创作领域重新开始！”
　　子萌看向任苒，任苒对她点点头。
　　“那么，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个呢，选择新媒体文的方向，入职运营宣传部门，工作内容就是写爆款新媒体文，还有我们签约艺人的宣传文案。另一个呢，就是你曾经尝试过的剧本写作领域，退居幕后，帮我们的签约艺人构思剧本。”子萌对这个微胖女孩解释道。
　　“我选择第二个。”
　　“好的，那就这么定了，等下散会后，你去找人事，后面转职的事情会由人事部的同事来负责。”
　　在场的其他公司成员，不论是签约艺人还是普通的公司职员，都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现在这个大环境，行情只能说一般，到哪儿工作其实都差不多，而且国内比林氏娱乐集团更大的还真没有几个，如果找新工作，很大可能会是低就；
　　而留在这里，新老板许诺他们可以重新规划各自的职业发展方向，而且工资还是按照行业水准以上发放，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是难得的宝贵机会。要知道很多人在工作几年后，明知道自己入错了行，但还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而迟迟不敢改行换工作，导致失去一个又一个机会，最终遗憾。
　　唯一的问题，就是原本有志从事演艺事业的人，可能职业生命要在这里画一个休止符了。
　　做网红可能收入也不低，但是，林枫公司很多签约艺人，一开始都是奔着做一个真正的演员、歌手出道的目的来公司的，网红么……
　　每天在直播平台上唱唱歌，跳跳舞，聊聊天，等待着土豪刷礼物打赏？
　　总感觉差了几个档次。
　　这么想的人，也不在少数。
　　毕竟不是每个人活着都是为了挣钱，签约艺人中，有几位的确是真心热爱演戏，除了做专职艺人，他们不想也不愿从事其他行业。
　　有理想的人，值得敬佩和尊重。
　　最终的结果是：
　　有四名签约艺人决定解约，其他签约艺人内部消化，等待重新分配工作岗位；
　　经纪事务所的员工，零辞职率，反正不管签约艺人们是当明星还是当网红，事务所的工作是不会变的，所以事务所的人都对公司转型没意见。
　　林枫公司更改组织架构，更名为【林枫影视传媒有限公司】
　　最顶层是总经理任苒。
　　下设几个部门，分别是：
　　新媒体及运营部门，商务合作（BD），电影制作部门，视频制作部门，职能部门（行政，人事和财务）
 
            
111 血色婚礼（四十六）

　　任苒任命小秘书子萌为职能部门总监，下设三个中层管理分管行政、人事和财务，这三人都向她汇报；
　　本来任苒想任命孟沁为电影制作部门的主管，但孟沁考虑了两个晚上之后，表达了自己想要继续做演员、在台前活跃的意愿，任苒就没有坚持，另外聘请了一位原电视剧制片人来担任电影制作部门的总监。
　　新媒体、商务合作和视频制作部门的主管，也都成功在内部孵化，这是任苒最希望看到的——专业事让专业人来做，内行指导外行，再让外行成长为内行，这样才能让一个公司良性发展下去。
　　把架构上的事情梳理清楚，花了约一个星期的时间。
　　小秘书子萌每天加班到半夜两三点，整理材料，监督下面人办事进度，为了不出差错，重要的节点都要亲力亲为。
　　任苒为了尽快落实这件事，也有好几天没有踏实睡过一个整觉了。
　　好在事情推进的还比较顺利，一个星期内，所有需要机关盖章的全部都落实好了，林枫演艺公司，彻底转型成为一个综合性的影视传媒公司。
　　第二步，也是公司转型很重要的一步：
　　重新装修办公室！
　　【办公室】这个名词，绝对不是以前的土老财当老板那种理解：
　　员工的办公室就是几张带隔板的桌子，几张廉价的办公转椅，五年前的电脑配置，放几盆毫无生气的蔫巴巴的绿植；
　　而老板的办公室呢，就是硕大的毫无美感的深棕色老板桌，搭配死气沉沉的黑色真皮老板椅；
　　办公室其他区域，无非就是一张光秃秃的会议桌，上面摆上几百年都不会开启的过期瓶装矿泉水和一个low到爆的纸巾盒。
　　——以上，就是随处可见的公司办公室标配。
　　“演员都会在剧组拍戏，各位网红艺人会有专门的视频拍摄地，他们平时都不会在公司办公。所以，我们的办公室，主要是给公司里，搞内容创作的小伙伴们用的，请务必参考这一点，设计出符合我们内容创作者同事需求的办公环境。”
　　子萌作为职能部门总监，也就是需求方代表，跟前来承包办公室室内设计的乙方如是说道。
　　“请问贵公司的内容创作者同事，大家的平均年龄是多少呢？”乙方业务代表提问道。
　　“差不多二十几岁吧，我们是个很年轻的团队。”
　　“您看这样一个大概的思路如何？”乙方业务代表在草稿纸上刷刷画了几道，一个简笔画版的概念图跃然纸上。
　　“这是我刚刚想到的一个灵感创意。
　　我们准备打破传统办公空间的那种沉闷感，模糊办公职能边界的界限，让贵公司这些非常依赖创意和灵感的工作人员，能够在这个环境里，不受拘束的进行创作，这样或许会提升工作效率。”
　　子萌的眼睛亮了亮：“我觉得这个创意还不错，您能给出更细致的方案吗？”
　　乙方业务代表跟旁边的助理耳语了一句什么，助理点点头跑了出去，很快拿了一个特制的平板电脑回来。
　　业务代表在平板上调出一个app，在上面简单地点了几下，界面上显示出一个简化版的空间图像。
　　“子萌经理，请看。用这个区域举例，我们先暂时称呼这个区域为‘创意区’。
　　在这个区域里，同事们可以用各种自己舒服的姿势来办公，我们会在这里设置躺椅，错落有致的台阶，甚至秋千，这边因为有一个落地窗，所以我们还可以添加一个飘窗，喜欢光的人可以坐在这个飘窗上办公。
　　我们可以这样约定，只要在常规的办公区域感到无法发挥灵感时，都可以来这个‘创意区’，找一个自己最舒适的角落，继续工作，说不定堵塞的灵感就可以疏通了！”
　　“太棒了，‘创意区’，我喜欢这个区域。”子萌拍了拍手。
　　“还有一件事需要请子萌经理来协助我们。”乙方业务代表从提包里抽出一沓A4纸，子萌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甲方需求搜集表”。
　　“请子萌经理帮我把这些表格发给贵公司的办公室同事，请大家在这张表格上，填写自己对办公室的期望和诉求，这个表格分为上下两个部分。”乙方业务代表用笔指着表格，“上面是一些固定的问题，比如喜欢的颜色，氛围，格局等等，下半部分，就请同事们畅所欲言，想到什么写什么。”
　　“这样搜集需求，效率会高吗？我的意思是，每个人的喜好都有所不同，我们办公室也不可能满足每个人的需求。”子萌有点疑惑。
　　“没关系的，就让大家畅所欲言，我们这边呢，会有专门负责做归类整理的同事，把贵公司员工的需求，合并同类项，从不同的需求中找到一致的内核，保证给您一个能满足大多数人的设计方案。”乙方业务代表胸有成竹的样子。
　　装修是在现有装修基础上进行的修整和改造，所以没有花太长的时间，而且也并不过分影响办公现场的工作。
　　半个月后，装修已经基本告一段落，最后几天大工程，需要清空现场工作人员，任苒给大家放了几天带薪年假。
　　年假结束后，公司员工回到办公室，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也太……时尚了吧！”
　　“超级无敌爆炸好看的办公室！”
　　“赶紧帮我拍拍拍，我要上传朋友圈！我同学他们肯定没见过这么高大上的工作室！”
　　首先是前台。
　　一进门，入口、大堂和前台接待安排地错落有致，每个接待台和屏风都自成一道摆设，既有实用功能，又具备美观的价值；
　　接下来右拐就是之前子萌很满意的“创意区”的概念，这家设计公司搜集了林枫公司办公室人员的需求之后，将秋千、飘窗、沙发、躺椅等等代表舒适和放松元素的东西，有机地拼凑在一起，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创意空间”。
　　自然，这个区域配套了所有头脑风暴必须用到的东西，还是延续了前台入口的风格——所有的办公家具既实用，又美观。
 
            
112 血色婚礼（四十七）

　　天花板上的镶嵌的灯和其他配饰，一起组成了林枫公司的Logo形状，凸显了年轻有朝气的企业文化；
　　会议室里也充分考虑了现在年轻人常用的各种多媒体演示设备，从座椅、会议桌还有各种设备的摆放，都很符合年轻人的实际需要；
　　……
　　……
　　总之，这次办公室改造获得了大成功，任苒的小伙伴们一致好评！
　　公司装修告一段落之后，公司全员上下又继续进入紧张的业务工作中。
　　在任苒的公司，有一条大家默认的规矩：
　　谁能给公司带来利益，谁就能获得更多的奖金。
　　升不升职倒是不一定，但到了年底，一切都按利润说话。
　　利润的分红是整个部门的，所以也需要各个部门齐心协力把自己那摊子事做好，这样每个部门就格外的有凝聚力，反倒没有什么勾心斗角的事情发生。
　　最先做出成绩的——出乎任苒的意料——竟然是新媒体及运营部门。
　　当初在设计组织架构的时候，其实有一个分管新媒体、视频和电影的副总位置，但设立这个岗位的时候，任苒决定暂时让这个岗位空缺——因为在公司转型初期，对于新媒体、视频和电影这三个公司的生命线，任苒认为，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
　　于是，她命令这三个部门的主管直接向她汇报工作。
　　虽然这样做会非常辛苦，因为三块业务虽然有所交叉，但总归不是同一个领域的，任苒每天光是处理这三个部门递交上来的规划案，就要花至少三个小时的时间，更不要说还有每天至少四场会议，每个会议都很重要，都必须要她亲自出席。
　　但任苒觉得这样是值得的，至少，在林枫公司账上只有三个月资金的生死岭上，自己必须这么做，否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枫留下的公司因缺钱而倒闭——这一定会影响自己这次任务的完整度，委托者也不会满意的。
　　凡事亲力亲为的结果就是——任苒病倒了……
　　连续好几个星期没休息，每天工作超过十六个小时，这种工作强度，身体的免疫力会迅速下降，稍微着个凉就容易感冒，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上呼吸道感染，轻度肺炎，去办理住院吧。”
　　小秘书子萌拿过医生开的各种单据，麻利地替任苒办理好了住院，并且强势叮嘱：
　　“老板，我天天都会来盯着您，每天都会问过大夫，您可不要以为我那么好糊弄，出不出院，一切以医生说的为准，您自己主张要出院什么的，我可是不会听的哦！”
　　任苒无奈笑笑：
　　“你看我现在这幅样子，连坐起来都没力气，说两句话都要大喘气，我能去哪儿啊，正好我也真挺累的，就当强制休息了。不过，公司那边你要帮我打理，我临时任命你做代理总经理，每天挑最重要的三件事给我汇报，其他的都你做主。”
　　“知道了。老板，现在你的任务是安心养病，其他的我会看着办的，你别操心了啊。”
　　预计住院时间是一个星期，任苒本来想着，这一周就当是让自己偷个懒，在高级病房里度个假算了。没想到，在病房里，她却收到了公司转型以来最令她振奋的消息：
　　第一家以【顾小甜】名字命名的网红服装店铺诞生了。
　　【顾小甜】就是新媒体运营部门运作的产品之一，也是任苒最意外的产品。
　　本来，新媒体运营总监花布，在跟任苒提这个“网红服装店”策划方案的时候，任苒心里是不认同的。
　　但是，大学时装设计专业，同时也在纺织服装行业有丰富工作经验的花布女士，却坚持认为，即使是现在这个“80%以上的网络店铺都是女装”的大环境之下，女装仍然有盈利的可能——当然，肯定不是用传统的套路来，必须有所创新，必须，剑走偏锋。
　　花布和任苒有过这样的单独谈话：
　　“很多经营得不好的店铺，没有意识，传统的服装行业，存在一个销售时差。”花布一边在白板上写写画画，一边跟任苒解释道。
　　“销售时差？”
　　“对，这是为了保障供货周期而出现的一个时差，在传统服装行业是不可避免的。你比如说，普通的淘宝店也好，线下的服装店也好，都需要提前一个季度，甚至两个季度来确定下一季需要的服装款式，在我们从业者这里，其实就基本等于瞎猜。”
　　“为什么是瞎猜呢？服装产业已经这么成熟，难道就没个模型什么的来预测吗？”
　　“有是有啊，但是不实用啊，时尚这东西谁说得准啊？反季节预测风险是很大的，说实话，就算是再厉害的大佬，也说不准下一季度什么款式能火。那些所谓预测准的，其实都是马后炮，款式都火了，再来分析它为什么火，这不是马后炮是什么？”
　　“照你这么说，传统服装业不就是在拼运气么？”
　　“30%拼运气，30%拼经验，剩下的影响因素就是看谁家底儿厚。实力雄厚的企业，哪怕猜错一次两次，也不会被淘汰；但小服装公司，只要一次没压中，可能就倒闭了。”
　　“所以，其实服装行业的人，订货打板什么的全凭感觉啊？”
　　“是的，时尚行业，其实就是一场针对流行趋势和消费喜好的博弈。店铺预测风向，然后跟工厂下单，收货，上架，眼巴巴等着消费者购买，销量好就算走运，如果销量不好，那就打折，如果压根卖不出去，那就只能压箱底。”
　　任苒语塞，脸上浮现这个表情：
　　(⊙o⊙)…
　　“我们可以采取一个新的方式来卖货。”花布总监信心十足。
　　“我们之前运营的新媒体账号，号上不是有一百多万粉丝吗？而且绝大多数是女粉，我们可以来试一场互动式的营销。”
　　具体是这样的：
　　先请专业人士预测下一季的时尚风向，设计出新颖别致的服装，然后将样衣交付制作，再跟视频事业部借一个漂亮小姐姐。
　　重点来了：
　　视频事业部和新媒体事业部，两个部门之间，要进行一场极具创意的交叉合作！
 
            
113 血色婚礼（四十八）

　　具体是这样操作的：
　　让视频部门借来的小姐姐，穿上样衣拍摄美美的视频大片，每个视频长度约十三秒到十五秒，刚好可以让粉丝比较完整地全方位欣赏这件服装的款式和质感；
　　接下来，这些时尚服装的试穿视频将会投放到各个渠道，号召粉丝投票，选出购买意愿最高的几件，根据粉丝的反馈来预估订单数量，然后立刻投入正式生产！
　　这时候，网店还可以搭配推出一些促销活动，比如预订满减、转发赠送等等，进一步提升粉丝们的购买和传播的热情。
　　这样，服装的生产周期，被压缩在两周之内，甚至更短。
　　完全不需要用一个季度、两个季度的时间拿来赌，大大降低了试错成本。
　　那些不受欢迎的衣服怎么办？
　　反正只有一两件样衣而已，做活动的时候顺手当赠品也好，或者放到福袋里搞活动回馈粉丝也好，一举N得！
　　花布总监有一天灵光闪现，还想出了一个新玩法：
　　委托技术外包开发了一个小程序，把样衣图片上传到程序上，再把衣服的参数数据化，请网友来根据自己的喜好来改进这件衣服的款式！
　　这一举动引起了很多业内人士，还有对服装设计感兴趣的学生网友的注意，很多人都参与到这个活动中，网友自主修改服装款式的数据上传到程序的后台，就为服装设计团队提供了可靠的市场风向数据！
　　因为这才是第一手的资料！这才是群众的呼声！
　　结合专业人士的预测，时尚的动态以及广大网友的实际参与，【顾小甜】店铺的服装一件接着一件成为爆款中的爆款。
　　商品跟粉丝有了直接互动，粉丝在商品正式面世之前就有了极为真实的参与感，会让粉丝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件衣服我也参与了设计”，这样，这部分铁杆粉丝的购买意愿就非常高！
　　花布总监在接受某时尚杂志采访的时候，一针见血：
　　“为什么我们店的衣服，件件都是爆款？根本原因是我们尊重市场，尊重我们的客户，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愿意根据粉丝的要求去做一种新型的定制，我们和我们的顾客，其实都是设计者！”
　　【顾小甜】店铺的销量，在各大电商平台频频登顶，在女装领域一骑绝尘……
　　任苒半靠在病床上，看着小秘书子萌带来的财务报表上一片上扬的曲线，心情大好。
　　这样下来，林枫公司的财务报表，肯定能在自己的手里，由“红色（亏损）”变为“黑色（收益）”。
　　“对了。”任苒看着财务报表，想到一件事，马上给小秘书子萌发了信息。
　　“新媒体运营部，全员加薪20%，总监花布单独加薪30%，感谢他们这段时间来的辛苦付出，另外在财务那里事先做好备忘，到了年底，这个部门所有人都再加两个月的月薪。”
　　“哇哦！boss大手笔！”小秘书子萌发了一连串求抱大腿的表情包。
　　任苒想了想，又追加一条：
　　“我以私人名义赞助新媒体运营部一万元，让他们找个时间去团建放松一下，个人比较推荐最近新开张的cloud度假村，我去过一次，是一价全包形式的，里面好玩儿的很多，而且酒店房间很不错哦。一万块应该够他们全员出行了，不够让他们自己添点儿。”
　　“[流泪熊猫头.jpg]我也要去做运营啊啊啊啊！”小秘书子萌回了一个痛彻心扉的表情。
　　几秒钟后，运营部的群炸开了锅。
　　@运营专员Lucy：“这是什么神仙老板！”
　　@运营内勤chole：“我爱老板一辈子~~~”
　　@运营外联事务nick：“我爱老板三生三世，@运营内勤chole觉悟太低，建议开除。”
　　@运营内勤chole：“[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装B.jpg]”
　　@花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现在应该是上班时间吧.jpg]”
　　@运营专员Amanda：“老大，去度假村可以带小孩吗？我们家熊孩子因为我最近比较忙，好久没出去玩儿过了[可怜.jpg]@花布”
　　@运营内勤chole：“团建的事，建议分两拨出行，最近工作还是蛮多的，而且广告商陆陆续续都上来了，我们不能全员缺席，要有人在公司做对接。所以我建议，团建分为【带娃组】和【单身组】，老大你看这样行吗？@花布”
　　@花布：“同意，麻烦@运营内勤chole安排具体事宜。”
　　@运营内勤chole：“收到。那么大家就以带娃的和单身的分为两组，请大家按照各自属性戳我小窗报备[勾手指.jpg]@所有人”
　　公司的大群也不平静：
　　@电影制作助理manny：“请问现在转运营来得及吗？”
　　@视频组小杂役Nicole：“本总监代表视频组表示不服，小姐姐明明是我们组的，为啥我们组没有奖励？@总裁助理子萌”
　　@总裁助理子萌：“你们组有流量分成和商品成交额分成，你作为主管分成是第二多的，仅次于出镜的小姐姐，金额也很可观哟@视频组小杂役Nicole”
　　@视频组小杂役Nicole：“[发怒]我压根不知道这事儿啊，我还纳闷上个月工资怎么涨了那么多。”
　　@总裁助理子萌：“财务肯定是下达通知了，问问你助理。”
　　@视频组小杂役Nicole：“[发怒]视频组内勤Ada，出来挨打。”
　　@视频组内勤ada：“我就说嘛，大boss肯定不会一碗水端不平，实际上，该属于我们视频组的福利，早就在上个月已经发放到各位的账户上了哟！”
　　@视频组小杂役Nicole：“我叫你出来挨打你没看见是吧……等着，本总监带着雷霆之势，走在去你工位的路上了！”
　　@视频组内勤ada：“瑟瑟发抖ing……”
　　@运营外联事务nick：“如果打，请毒打。”
　　@视频组内勤ada：“就你有嘴，是吧？@运营外联事务nick”
　　@总裁助理子萌：“等等……Ada和Nick，你们俩为什么有交集？你们俩为什么如此亲密？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兼情？”
　　@运营外联事务Nick：“你是最后一个发现的[同情的目光.jpg]助理小姐，您智商堪忧啊……”
 
            
114 血色婚礼（四十九）

　　运营部门的小群：
　　@花布：“视频组的氛围真好……小伙伴们，我是不是平时太刻板，太高冷了，你们希望我像Nicole那样吗？”
　　@运营内勤Chloe：“老大，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花布：“当然是真话。”
　　@运营内勤Chloe：“我们喜欢现在的你，简洁高效是我们运营组的工作风格，像视频组那样上下打成一片固然也有好处，但我觉得，适合自己的才是最重要的。一个部门平时是什么样的风格，是大家一起在长时间的工作中，磨合出来的结果，我们部门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大家都很自在，不需要刻意改变，老大你也不需要刻意改变，你们觉得呢？@所有人”
　　@运营其他成员：“附议。”
　　@花布：“我今年三十五岁，还没结婚，没有小孩，而且还是个工作狂，我自己平时这样习惯了，可能不觉得什么辛苦什么累，我只知道有工作在手上就必须尽最大可能去做好，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但是，刚才Amanda说的那句‘因为当妈妈的工作忙，所以小孩子很久没出去玩’把我触动到了，我在检讨，我是不是平时让你们加班太多，以至于影响到了正常的家庭生活。
　　毕竟，世界上不只有我一个人，更不是只有我一种生活方式，你们当中很多都已经有家有室，各自都有很重要的人需要去照顾。”
　　@运营专员Amanda：“老大你别多心，我也只是说那么一嘴，让你难过，十分抱歉。”
　　@运营外联事务Nick：“虽然现在是上班时间，而且我还在外面客户这里，但是容我说两句哈。
　　首先，没有人真的喜欢超负荷工作，比如996，007这样的作息制度，既不人道，也不健康，更难以长久。长期那样下去，就算老板给再多工资，再多福利，员工也会跑光的不是吗？
　　但这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人，自发的去996，甚至007，比如说很多企业家，科学家，运动员，他们都是超负荷在工作、训练，而且日复一日，常年如此，为什么？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能获得巨大的回报，也不是仅仅因为他们有超强的毅力，更多的是因为，他们喜欢自己手里这份事业。
　　他们喜欢自己从事的工作，所以付出比常人多得多的努力，然后他们会获得比常人更多的成功。
　　所以大家发现了吗？重要的是“我喜欢”，而不是别的。
　　遇上了喜欢做的事，别说996了，就算不工作的时候，吃饭睡觉都都在琢磨如何能把事业做得更好。
　　PS：老大，我没影响工作，我打字的时候客户在上WC，大概是便秘，很久没出来[捂嘴笑.jpg]”
　　@运营专员Amanda：“你字多，我信你。建议封Nick为新媒体运营组鸡汤导师，属于法师那种职能，专门在士气低落的时候给全员加鼓励buff。@花布”
　　@运营内勤Chloe：“这么会说话？会说你就多说点@运营外联事务Nick”
　　@花布：“感谢大家的理解。不过说到底，加班太多也是我这个主管没有安排好项目进度，所以才导致时间和工作量的不匹配，看来，在管理方面，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呀，希望以后，一直能获得小伙伴们的支持和帮助！@所有人”
　　@所有人：“么么啾，老大我们爱你[比心心.jpg]”
　　一直在运营组小群里默默潜水的子萌，看到这个组的人如此齐心协力，支持leader的样子，大为感动，看到最后感觉眼睛都酸了，连忙截图给任苒看。
　　任苒看到之后也很欣慰：
　　以前的林枫，在公司选人这方面还真的蛮有眼光的。
　　听子萌说，那会儿她还是顾甜的艺人助理，并没有参与到公司运营的具体事务，只是顾甜的小保姆那样的存在。
　　但那时候，公司里关于林枫的管理方式就有所耳闻。
　　林枫和他的父亲林中涛一样，非常懂得珍惜人才，挖掘人才，遇到喜欢的员工，不管花多少钱也要挖他过来，如果是来自竞争对手公司，那更好，薪资三倍起步，在这个基础上还能商量。
　　正是这样大手笔的挖人，把业界的优质人力资源都挖到自己的公司，给任苒打下了好的基础，现在做事情就格外顺风顺水。
　　不知道林海那边，会有这样有执行力、有能力的，还会自己给自己加buff的得力干将吗？
　　任苒微微眯起眼睛，不无得意地想了一下这个问题。
　　今天的药水已经打好了，根据任苒的健康恢复程度，主治医生也在酌情每天减少吊瓶的数量。今天只打了一瓶营养液，护士就说后面没有了，任苒可以自由活动。
　　困在病床上好几天，任苒突然很想出门走走。
　　跟护士软磨硬泡了一会儿，终于拿到一张请假条，护士千叮咛万嘱咐：
　　“你只有三小时的外出时间哦！三小时内必须回医院，你现在身体虽然已经恢复了大半，但还不能掉以轻心，有些数据还没到正常值，不能太过劳累！饭点的时候回来吃病号餐，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哦！”
　　如果只是放个风，三小时足够了。
　　任苒把子萌喊到医院，两人一起去了附近的商场。
　　说到病号餐，任苒在商场一楼看到什么奶茶、果汁、冰淇淋、各种甜品、火锅、串串、烤鱼、川菜的时候，眼睛都快绿了。
　　大概原主顾甜人如其名，是个嗜糖如命的女孩，任苒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几乎天天小零食、小甜品不离手，别看办公室装修的各种北欧冷淡禁欲风格，其实拉开任苒的抽屉一看，里全是各种花花绿绿的巧克力……
　　有些人，表面上看着很瘦，实际上桌子里全是小零食。
　　但顾甜就是那种能把别人气死的体质——干吃不胖，所以任苒也顺便在这一世享足了口福：
　　尽管吃，长胖算我输！
　　但是医嘱不可不遵，即使在医院吃了几天清汤寡水的病号餐，嘴巴里每天都淡得要命，但医生不让吃的东西就是不能吃。
　　任苒还没狂妄到那种仗着自己是开了金手指的任务者，就随意挑战生理极限的地步。
　　既然穿越到这个身体，这个世界，就要好好遵守这里的规则，不作死就不会死嘛。
　　眼不见为净！不要挑战人性！
 
            
115 血色婚礼（五十）

　　为了不犯错，任苒拉着子萌飞速奔离这个美食区域！
　　只要我跑得够快，想吃甜食的欲望就追不上我！
　　这家商场规模不是特别大，上下四层，也就一万多平方，但却是当地唯一一家有奢侈品专柜的商场。
　　这里说的奢侈品不是指coach那种大众轻奢，而是CHANEL，Dior那种动辄上万十几万的重奢。另外还有一半左右的专柜，那些品牌，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过，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使用的商品。
　　因为这里专柜售卖的商品一般人买不起，所以即使是周六的下午，商场也显得比较冷清。
　　任苒信步走进一家护肤品柜台。
　　女人在想买东西，但又没有明确目标的时候，几百块钱的口红眉笔眼线液就成了消费的首选。
　　因为好一点的护肤品动辄一套就大几千，负责推销的柜姐又会用一万种话术说服你买成套的，这样一来开销就太大了，很多人狠不下心；
　　如果不听推销，坚持只买一件呢？
　　你大概率会在买回家之后感到后悔……
　　因为女生多多少少在护肤方面会有一种迷信，就是：同品牌的护肤品成套使用，效果才最好。
　　花了几百元买了单品，效果一般，就会忍不住后悔：当初要是听导购的，买成套就好了！
　　很多女孩吃过这种后悔的苦头，所以在无目标购物的时候，一般都会选择口红这一类花钱不多，但也能提升心情和幸福感的小单品。
　　任苒走到一家彩妆专柜，被一大面口红墙吸引了目光。
　　真是太壮观了！
　　这家店铺名字叫【PLEASANT】，翻译过来有个很美的名字：怡然
　　【PLEASANT】是欧洲的品牌，历史悠久但极为小众。原因是：这家品牌的商品原本是皇室专供，并不面向平民阶层开放售卖。
　　任苒一眼就看出这家口红的特别：
　　虽然整整有一面墙，但口红的种类只有两种：唇膏和唇釉。
　　其实市面上现在有很多种类很多形式的口红产品，比如唇彩，唇蜜，染唇液、唇颊两用霜等等，各大化妆品商家都极力推陈出新，希望在形式的多样化上占据更大的市场。
　　但平心而论，那些新进研发的口红产品，都有各种各样的缺点，购买者也大多以爱跟风的年轻群体为主，若论口红的质地和实用性，唇膏和唇釉当之无愧还是唯二的王牌。
　　任苒马上就对这个不跟风、坚持只做两种最有用商品的皇室品牌产生了好感，很想买点什么。
　　放眼望去，这面口红墙是用质地来区分领域的。
　　分为哑光、缎面、奶油、润泽、珠光、高光和无色润唇膏几块大的分类；
　　每个分类，又按照色系按顺序排列：
　　红色系，橙色系，粉色系和nude色系。
　　每个色系都是由浅到深依次排开，看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子萌附在任苒耳边悄悄地说：
　　“老板，我赌一百块，排这个口红墙的人一定是处女座。”
　　任苒表示十分同意。
　　纤细的手指轻轻触摸着口红极具质感的外壳，任苒的眼光落在砖红色系这一块区域。
　　自从接管了林枫公司、又大刀阔斧进行了公司改革，任苒的性格也发生了变化，连带着着装和妆容的风格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还没掌管公司，加上接这个任务初来乍到这个世界，任苒为了保持人设的一致，前期一直是延续原主顾甜的打扮风格，走萌系甜美软妹的风格。
　　现在因为已经几乎完全脱离了台前工作，也不需要再为了观众和粉丝去讨好谁去迎合谁，任苒逐渐找到了真正匹配自己现阶段人设的风格。
　　平时在公司的穿着，以硬朗干练的职业装束为主，在子萌的建议下，有时候根据场合，任苒会用丝巾、胸针、项链等配饰来中和柔化自己的气场；
　　而妆容方面，以口红颜色为例，则渐渐从以前的粉橘色调的甜美风格，变为现在以深红、砖红为主的高冷风格。
　　每次任苒画完了妆，总觉得自己气场全开，下一秒好像就要去锤爆谁的头……
　　就那种感觉。
　　但任苒并不排斥自己这样的转变，她觉得这样才是自然的，而且也很享受这种有气场的女强人状态。
　　随着任苒在深红色系的口红面前站定，这家店的导购很有礼貌地走近，先是问了一句：
　　“女士，需要我为您提供服务吗？”
　　在高端领域的消费者，有相当一部分人群喜欢自己购物，不想被人打扰，也不想听什么介绍，因为她自己就是半个专家。
　　有些时候，导购人员太想成交一单生意了，站在客人旁边喋喋不休地推荐介绍，以为这样就可以提升客人购买商品的机率，但是，导购人员过分的热情效果适得其反，会把原本很有消费意愿、但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讲个没完的那种潜在客户吓跑。
　　而且，这种喜欢自己看看然后买东西的客户，往往都是大客户，你不管他，他能自顾自的买上一大堆！
　　任苒先是听到一个流水溅玉般男生的声音，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声音如果做声优一定能火。
　　子萌看到任苒不吭声，便笑着对男导购说：
　　“不用了，我们自己先看看，等会儿有需要会叫你。”
　　“好的，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就在附近，有需要您叫我。”男导购轮流看了一下任苒和子萌，微微点了点头，礼貌地退到一边。
　　当他看到任苒的目光从口红墙里拔出来，往自己这边扫了一下的时候，男导购立刻凑了上来：
　　“能否冒昧问一下您平时从事什么工作？您工作大部分时间是在室内还是室外？”
　　任苒（顾甜）因为很久没有出现在大众视野，专心做幕后的工作，所以这名男导购没认出来也是正常。
　　“我嘛，就是上班族，平时在办公室比较多。”
　　旁边的子萌听任苒这么说，悄悄吐了下舌：还“上班族”，身价千万的“上班族”？
　　“哦，那要是这样的话，推荐您使用【哑光】和【缎面】这两种质地的口红，我们店里唇膏和唇釉都有这两种质地的，您可以看一下这几种。”
　　男导购稍微端详了一下任苒的面庞，伸手从口红墙上取下几只深红色系和nude色系的产品。
 
            
116 血色婚礼（五十一）

　　作为导购这点眼力价还是要有的：
　　时刻观察顾客的眼光停留在哪里，在哪里停留的时间格外的长，就说明顾客对这里至少比别的地方感兴趣。
　　如果任苒明明盯着深红色的口红看了半天，而他却一个劲跟任苒推荐什么粉红色的唇膏，那可就南辕北辙了。
　　男导购又试探着问：
　　“您平时穿衣服是今天这种风格吗？”
　　任苒从医院跑出来逛街，穿的比较轻松随意的日系风格，浅米色搭配白色，脚上穿着系带无跟凉鞋，清爽的日杂风。
　　“啊，不……今天是逛街所以穿的随便点，平时我都是黑白灰为主的职业打扮，穿正装的场合也比较多。”
　　“那我明白了。女士，您看一下这几款。您要试一下妆吗？”
　　任苒饶有兴致地点头。
　　“那请您随我来试妆台。”男导购客气地引路。
　　没想到这家彩妆店的店铺设计也非常别致：
　　刚一进来感觉门头不是很大，只有那一面口红墙是最瞩目的，所以即使门头不大，也总会吸引来往顾客的目光。
　　进来之后，在口红墙的右边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只能供两人并排通行；
　　穿过通道，后面竟然是一片豁然开朗的空间。
　　十几面化妆镜依次排开，灯光璀璨，各种护肤品、美妆品、造型用品一应俱全，乍一看很像模特走秀时搭建的秀场后台！
　　甚至旁边还有一个超大的走入式衣帽间，里面有各种类型的女士服装，这可能是为了给顾客营造更真实的感觉。
　　比如穿何种类型的衣服搭配怎样的妆容，可能光是脸上化了妆还不太有实感，但如果穿上类似的配套服装，那种身临其境的感觉就出来了，顾客看到造型的完成度很高，都是托了各种美妆产品的福，几乎就不会对这些商品说个不字——毕竟在这里，专业的造型师肯定会用各种魔法让顾客变得耀眼夺目……
　　这个时间的后台，一个顾客都没有，后台虽然灯光璀璨，但也很冷清。
　　男导购把任苒和子萌引导到一个试妆台跟前，任苒在化妆凳上坐定，盯着面前的镜子。
　　男导购的脸也随后映了进来，他由衷地赞美道：
　　“女士，您的皮肤真的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肤质，看得出来您今天的妆非常淡，您是只涂了一层隔离，画了个眉毛是吧？”
　　任苒点点头。
　　医院的病房条件有限，她又没有住什么奢华的单人病房，这几天都是跟另一个病友共同分享一个洗手间，自然没有那个功夫去画个完整的全妆出来逛街，所以只是涂了最基本的隔离霜，画了眉毛就迫不及待地跑了出来。
　　“如此清淡的妆容，才能更清楚地凸显您天生姣好的肤质和底子，您的五官也非常漂亮，尤其是眼睛和鼻子……等等，我怎么觉得我在哪儿见过您？”
　　子萌在旁边捂嘴直笑：
　　“亲，你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我们老板几个月不出山，就过气的这么快了吗？”
　　“啊，你，你是……你是顾甜！那个，代言那个……什么吃的来着？”男导购满脸震惊，极力地想要从回忆中翻找出关于“网红顾甜”的记忆。
　　“你是说那个卡兹脆薯片吗？”
　　任苒也乐了：
　　原主顾甜这是什么形象啊？留在路人心里的印象难道就只有吃了吗？
　　“我们老板是代言过不少零食，但也没有这么深入人心吧？我们老板还是一个彩妆品牌的宣传大使呢！那，就在那边。”
　　子萌随手往门外一指，的确，顾甜曾经接过推广的一个彩妆品牌商的店铺，就在【怡然】的斜对面。
　　“啊，啊，原来您跟他们家还有过合作啊！那个，那个……”男导购瞬间从身上找出一只马克笔，然后猛然身上的制服外套脱下，里面穿着一件纯白的T恤，他转过身：
　　“我是您的粉丝，麻烦您在我衣服上签个名！谢谢！”
　　任苒心情很好地给男导购签了名，男导购激动的跟什么似的，拿出手机，四下看了一圈，硬是把手机塞到子萌手里：
　　“这位小姐姐，帮我拍个照吧，我自己拍不到后背！麻烦你！”
　　子萌哭笑不得，但也找好角度给他拍了好几张照片。
　　折腾一番之后，子萌提醒：“我说，大哥啊，你追星也追好了吧，我们老板还要买东西呢。”
　　“哦哦！”
　　男导购又问了几个针对性的问题，掌握了任苒平时的工作地点、工作场景和职场穿着打扮之后，很有信心地开始安利：
　　“我先给您推荐这三款产品，两只唇膏还有一只唇釉。我们一个一个来说，首先，这一款是我们家今年的主打款。”男导购从托盘里拿起一根哑光质地的正红色唇膏。
　　“这款质地是比较干的那种，想要涂好需要一定的技巧，但看您应该也是化妆比较有经验的哈，所以涂抹方面不需要太多担心，最关键的是，一旦涂好了，由于这款质地的原因，它非常的锁色，一般像普通的喝水啊吃饭啊说话啊都不会掉，哪怕用手指轻轻擦过也不会掉的，牢固度非常好，就不需要经常补妆了。这款颜色，会比较搭配到您的正式场合，比如见客户啊，出席会议啊等等场合。”
　　男导购滔滔不绝，还把这只唇膏涂在自己的胳膊上，给任苒做示范。
　　“另外，这一款呢，网上俗称为‘正宫娘娘红’，顾名思义，这一款涂上之后的效果就是那种气场全开，神挡杀神，拳打嘤嘤怪，手撕白莲花，脚踩绿茶表，怒斥负心汉的居家旅行之必备产品！”
　　男导购一边说着，一边还做出各种夸张的拳击动作，一会儿左勾拳，一会儿又是直拳，脚还不忘在地上狠狠踏了几下，对自己的表演和推销相当沉浸……
　　旁边子萌已经开始笑得肚子疼了。
　　任苒忍住笑：
　　“那这一只呢，这只唇釉怎么说？”
　　“啊，这一款啊，颜色呢是番茄红，是红色系的口红中，最能提亮肤色，也最日常的一款。”男导购把第二只唇釉拿在手上，认真地进行讲解。
 
            
117 血色婚礼（五十二）

　　“您刚才不是讲，您平时不是在办公室比较多吗，我们这一款唇釉是专门针对经常面对电脑办公的上班族女性而研发的。
　　长期面对电脑，皮肤会发干，嘴唇部位的皮肤，其实是口腔黏膜的外延部分，跟口腔黏膜一样脆弱，所以更容易受到比如干燥空气、灰尘以及辐射等物质的侵害。
　　所以呢，我们这款唇釉，一是具备一定的防晒抗辐射作用，二是增加了许多有效的保湿成分，会提供一种非常好的使用感，但又绝对不是那种猪油一样的油腻，您看，其实真正涂在嘴上的效果是很清爽的。”
　　男导购把这款唇釉直接涂到了自己的嘴唇上，跟任苒照了同一面镜子。
　　在镜子里，这张涂了番茄红颜色唇釉的男生的脸，显示出一种意外的和谐：
　　这名导购的长相是那种清俊秀气的类型，皮肤很白，脸上没有大的瑕疵，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尤其是嘴型长得很好，上唇是标准的M型唇，唇珠明显，下唇有恰到好处的厚度。
　　涂上这款唇釉之后，完全没有男扮女装的别扭的“娘”感，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妖孽！
　　尤其是在化妆灯的照耀下，男导购的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一样。
　　任苒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看了子萌一眼，子萌也默默点了点头。
　　“下面我再给您介绍第三根，这款是nude色系的。
　　nude色系呢顾名思义，就是无限接近皮肤本身颜色的一个系列，可以跟很多颜色的衣服进行搭配。
　　我之前看了一些秀场后台的纪录片，当模特的衣服颜色比较古怪，造型剑走偏锋的时候，造型师习惯用这种nude色系的口红来搭配。
　　这样既能凸显服装的存在感，又不至于让妆面太无趣。所以啊，某种程度上说呢，nude比正红色还要百搭……”
　　“你有兴趣换个工作吗？”
　　任苒的脸上有淡淡的笑意，轻轻打断了男导购的介绍，眼光朝下一扫，这名男导购的胸牌上写着【美妆顾问：俞星光】
　　“俞星光，俞先生，有兴趣换个工作吗？”
　　俞星光突然被打断，表情一度呆滞，任苒只好笑着又问了一遍。
　　“啊？”俞星光仍然呆呆的，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我邀请你来我们公司，做美妆类的主播，想不想试试？”
　　“这……我不明白……”
　　“你说说看，想说什么说什么，有什么顾虑都说出来。”
　　“我，我是说，这个机会的确很难得，真的！我从来没想过我会遇到您这样的名人，然后您还邀请我去您公司工作，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胜任！胜任这个……美妆主播的工作。”因为太过紧张，俞星光说话不由自主地用力起来。
　　“你平时会看那些美妆直播或者视频吗？”
　　“嗯，偶尔会看，平时工作比较忙，白天上班的时候自然看不了，晚上下班后玩手机，有时候软件会推送一些，但是，您知道的，白天做了一整天导购的工作，真的再也不想看有关工作的视频了，只想玩玩游戏。”
　　俞星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表情羞赧。
　　“这很正常，我要是下了班，跟公司有关的东西我也一眼都不想看。”任苒笑道，“但是，如果你看过那些美妆视频，你就会发现，大多数现在市面上的美妆博主，其实都没有你做得好。”
　　“可我并没有做过任何视频的经验……”
　　“你不觉得，刚才你给我化妆，挑选唇膏，介绍唇膏的特点和搭配的妆容服饰，以及最后劝服我买下的这个过程，其实就可以成为一期美妆视频吗？”
　　俞星光显然还没理清楚自己面对的状况，表情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惶恐。
　　高中毕业后，高考失利，俞星光没有选择复读，也没有低就去大专或者民办，而是选择直接工作。
　　几年来，俞星光辗转做过好几份工作，在小公司做过文员、出纳，去电商公司做过仓库管理，因为懂一点PS技术，还一度成为这家公司的美工，本以为可以一直做下去，但这家公司撑了没到两年就关门了。
　　俞星光的第四份工作，就是在这家奢侈品大厦做化妆品导购的工作，到现在工作经验已经超过两年。
　　当初做这份工作纯粹是因为好奇，看到招聘网站上这家品牌店招导购，还特别注明要求应聘者性别男，感觉这家店好有个性，于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来应聘。
　　没想到凭借着自己一肚子的段子，在回答“如何给一个皮肤较黑的女顾客推荐腮红”这个问题后，把面试官逗得前仰后合，竟然应聘成功。
　　这是俞星光自工作以来，月薪最高的一份工作，虽然可能在外人看来，在商场做导购员好像比做办公室的职员社会地位要低，而且一个男生竟然去卖什么口红也令人侧目，但是俞星光很坦然：
　　管他呢，我赚钱就行。
　　靠着不低的薪水，俞星光渐渐有了一些存款，也买了车，按揭了一套房，单身汉平时除了买点正版游戏之外也没别的爱好，不抽烟不喝酒，日常消费也不大，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
　　任苒和子萌两双眼睛都在期待地盯着他，这让俞星光感到有些惶恐。
　　打破现在平静的生活，成为一个公众人物，这对于自己来说是个好的选择吗？
　　空气静默了一会儿。
　　“俞先生，这是我的名片。”子萌递过来一张名片。
　　“您不用现在就给我们答复，一周时间，您可以再好好考虑考虑，毕竟，由公司出钱出方案，把一个普通人包装成公众人物，这种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您改变了主意，请给我打电话。”
　　任苒微微朝俞星光点了点头，二人起身离开。
　　俞星光甚至都忘了站起身送二人出去，只是呆呆地坐在化妆凳上，手里紧紧捏着子萌的名片。
　　——几日后——
　　“老板，他答应了。”
　　任苒在医院治好了肺炎之后出院，上班的第一天，刚到办公室，子萌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脸上喜滋滋的。
 
            
118 血色婚礼（五十三）

　　“他答应了？那太好了，他说什么时候入职？跟人事部门交接好了吗？”任苒也有点意外，因为当天在店里，俞星光表现得很犹豫，再加上过了五天都没有给子萌联系，任苒一度以为他不想接受这份工作。
　　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名的，任苒知道这一点。
　　“昨天白天他联系我了，然后我让他下午过来面试，走个过场，因为人事那边要有备案的嘛，他面了试，当晚就收到了offer，今天他又发信息说他已经辞好了职，下周一就能过来。”
　　“好，你去忙吧。”任苒冲着子萌点点头。
　　子萌走到门口，任苒又把她叫住：
　　“人事给他发的offer，有没有指定他要入职哪个岗位？”
　　“没有，是以签约艺人的名义发的，是我们公司定义最笼统的一个岗位了。”子萌回答。
　　“那就好。他未来可能会做很多事情，我可不想从一开始就限制住他的发展范围。”
　　子萌出去后，任苒轻轻用指尖按着太阳穴。她一思考重要问题的时候，就会有这个小动作。
　　她绝对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俞星光肯定是个潜力股，他未来发展得怎么样，很大程度仰仗于任苒这个伯乐。
　　任苒突然意识到：
　　自己也在做林枫生前一直以来在从事的工作——星探。
　　有一种别样的复杂情愫升腾起来：
　　原来，这世界上让人有成就感的不仅仅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成功人士，如果能做一个优秀的伯乐，通过自己的干预，改变别人的命运，打造一个成功人士，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老师，体育教练，各种职业导师……都是这样的角色。
　　任苒觉得，自己终于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林枫对顾甜的感情。
　　一种复杂的感情……
　　不仅仅有爱和迷恋，还有老师对学生，教练对徒弟，花农对自己亲手栽种的花草——一种掺杂着责任心和赋予厚望的期待。
　　很美好的情感，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却被豪门恩怨的当事者们处心积虑地毁掉了。
　　任苒收起思绪，恶趣味地笑了笑：
　　段位低的渣渣们都已经被虐哭，收服的收服，消失的消失，噤声的噤声，就差一个林海——最大的作精了。
　　慢慢来，不着急。早晚有一天让你跪下唱征服。
　　任苒抬手看了看表，今天周五。她想了想，在公司管理层的聊天群了发了一个信息：
　　“那就趁周末这两天，让新媒体的人加个班，给俞星光量身打造一个推广炒作的方案。”
　　任苒深知，对于目前的公司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公司的存亡。
　　“我爱工作，工作让我快乐——只要多给钱就行。”新媒体的小伙伴们如是说，带着一脸的诚恳还有对金钱的向往……
　　人力资源部门送来的俞星光的人事档案，正摆放在任苒的办公桌上。
　　——档案正文——
　　【俞星光档案】
　　姓名：俞星光
　　年龄：26岁
　　性别：男
　　身高：185CM
　　体重：79KG
　　学历：高中
　　工作经历：
　　西餐厅服务生，月薪2600元/月
　　仓库管理员，月薪3000元/月
　　美工设计，月薪4500元/月
　　化妆品导购，月薪6000元/月
　　劳动关系：林枫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签约艺人
　　签约状态：签约中
　　——正文结束——
　　任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琢磨着应该如何将这名自己挖来的潜力股充分发挥他的潜力。
　　身高：185CM
　　任苒注意到这个数字，突然想到：
　　这么高的个头，其实可以打扮打扮当模特啊！
　　任苒把花布叫了进来。
　　“boss，什么事？”
　　“【顾小甜】这个服装品牌，有没有男装？”
　　“嗯……之前我有考虑过开发男装系列，但是，无论是我们店铺的粉丝，还是新媒体账号的粉丝，都以女粉为主，开发男装感觉没有市场，而且，开发一个男装系列，所花费的成本其实跟女装差不多，可是，却达不到女装那么好的效果啊。”
　　“那如果这个人给你们当模特呢？”
　　任苒把俞星光的档案递给花布。
　　“外形和身高倒是符合要求，就是不知道有没有镜头感。毕竟现在在网上卖货，顾客们都是看图片，凭感觉下单的，所以模特的镜头感最重要。有时候，镜头感出来了，哪怕是很一般的衣服，也能大卖。”
　　“那你就带他去试试镜头，先从外面买几件有设计感的，你看着合适的衣服给他穿上拍照试试，如果实在找不到感觉，你再来告诉我，我会另外安排。”
　　任苒如此提前筹划，也是因为想赶上最近的一个节日。
　　还有五个星期，也就是一个多月，就到了中国传统情人节——七夕。
　　现在这个节那个节都充满了浓厚的商业化的气息，每个节日都成了商家敛财的借口——但同时也是消费者买买买的“借口”。
　　任苒本身并不是物欲很强的女孩，毕竟几百年来穿梭于各个世界，该见识的也见识的差不多，体验了那么多的人生，真心觉得：
　　物质的东西都是速朽的，而速朽的东西都是不值得过度追求的。
　　但自己一旦站在卖家的立场上，还是不能免俗地在节日上大做文章，以达到更多盈利的目的。
　　“嗯，我没有变得俗气，我只是为了做任务。”任苒苍白地说服自己。
　　“哎，承认自己是财迷，有那么难吗？”最近29K5越来越能敏锐地体会到任苒的心声了，每次任苒想自欺欺人的时候，都会跑出来冷嘲热讽一番。
　　任苒：你说什么？我没戴眼镜听不见。
　　说回七夕。
　　本来这个节日，新媒体部门是打算做一期【七夕约会应该穿什么】的专题，但随着俞星光这个利好变数的加入，花布决定临时改题，变更如下：
　　七夕前三周，推文《七夕约会的失败穿搭大赏》，主要盘点一下那些女生自认为很好看很甜美，其实在男生心里却很奇葩的穿搭风格；
　　七夕前两周，推文《七夕约会的失败妆容大赏》，主要盘点那些过于中性和大女人风格的妆容。点题：情人节约会不适合用太过浓重且强调个性的妆容，在这篇文章里插播几个约10秒的搞笑动图，第一次让俞星光出镜，来试探一下【顾小甜】新媒体号的粉丝的反应。
 
            
119 血色婚礼（五十四）

　　七夕前一周，推文《在七夕这个神圣的节日，你的男朋友到底在想什么？》，主要收集一些男生收到的来自女朋友的令人啼笑皆非的七夕礼物。
　　由于男生的爱好不像女生那样容易定位，所以女生给男朋友送礼物也成了一道难题。
　　借由那些被采访的男生对女朋友礼物的吐槽，实则表达男生对女生的宽容和爱——“即使她送的礼物我不喜欢，但我喜欢她，就足够了。”
　　新媒体部门的成员，轮流熬了几个通宵，终于在七夕的前三周把这三篇文还有完善的推广策划案提交到花布的手里。
　　当子萌对任苒汇报这件事的时候，任苒不由得感叹：
　　这都是些什么神仙员工啊，太能打了！
　　推文已经写好，剩下的就是关于俞星光的动图小视频的制作。
　　这是俞星光第一次跟【顾小甜】的粉丝们见面，任苒心里也有些紧张。
　　俞星光是任苒第一个主动挖到手的签约艺人，他未来的发展会从侧面证明任苒运营公司的能力。
　　虽然之前“演员初夏爱自黑”这个话题炒作的效果还不错，但毕竟初夏是已经出道的艺人，而且有作品，虽然任苒很好地向老林总证明了自己运营艺人人设的本事，但还从来没有过包装素人的经历，作为林枫公司的CEO，总觉得还差点专业能力，毕竟林枫是包装素人起家的。
　　既然接了这个任务，就要把它做到尽善尽美。虽然结果不一定是真的尽善尽美，但努力的过程只要无愧于心就好，任苒一直这么认为。
　　【努力】这个词不是嘴上说说而已的。
　　你可以每天跑来跑去做些无用功，假装自己很忙，你可以骗过别人，甚至骗过自己，但是你骗不过命运的眼睛。
　　真要努力去做，就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汗水，否则就不要说自己已经尽力了。
　　一定要把俞星光打造成有价值、有流量、有话题的网络红人，用绝对的实力碾压林海，得到老林总的信任，让林枫公司重新获得母公司的财务支持，这就是任苒现阶段的目标。
　　关于俞星光的视频要体现什么内容，剧本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不仅是新媒体的同事绞尽脑汁地创作，任苒也没闲着，也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余考虑这个问题。
　　让俞星光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在女粉丝面前呢？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他的性格标签。
　　打造性格标签，也就是打造【人设】，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心里快速留下印象的最方便也是最有效的方式。
　　那么，打造什么样的人设呢？
　　霸道总裁？烂大街。
　　小奶狗？年龄不大合适。
　　小狼狗？俞星光的气质合不上，因为他的长相带一点阴柔气质，狼不起来。
　　市面上几个流行的类型，安在俞星光身上好像都不太合适。
　　但任苒一点也不担心：
　　跟大众的潮流不符，反而是好事。
　　这更加证明了，俞星光是个可塑性非常强的素人，而且，具备鲜明的特点——任苒他们的工作，就是把这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挖掘出来，然后加以包装和宣传。
　　任苒想了很久，决定先不给俞星光的人设设限，先让下面的员工们放手去跟他磨合，做出几个成果再回过头盘点整理。
　　最后出来的成品是这样的：
　　整个视频的制作，是围绕着“男生与不同类型的女孩相亲，试图琢磨女孩的心思，却每次都失败”这样一个大构思来的。
　　动图一：
　　男主角俞星光在七夕前夕浏览朋友圈，频频吃狗粮，心里各种酸，也萌发了找女朋友的心思，正好亲戚阿姨给他介绍了几个女孩，让他按顺序与对方见面。
　　动图二：
　　第一次约会，俞星光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打扮，在家里折腾半个多小时，发现身为宅男的自己完全不懂穿衣打扮，只能穿着最普通的格子衬衫+牛仔裤+滑板鞋+冲锋衣去约会，而到了才发现，相亲对象很隆重地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知性、优雅、精致，而像IT民工一样的俞星光被完全嫌弃。
　　动图三：
　　俞星光毫无意外地搞砸了第一次约会，他认为一定是自己打扮的太土了，让女孩子看不上，接下来他痛定思痛，决心好好学习男生的穿衣打扮。
　　而他在网上浏览很久才发觉，男性时尚好像是一个缺乏关注的领域，没有人关心死宅男怎么穿，也没人愿意花时间教死宅男怎么打扮……
　　很快迎来了第二次约会，俞星光灵机一动，如果参考上一次女孩的风格，只要打扮得与对方相配，说不定就能增加好感！于是奔赴商场购入了高档洋装，全身西装革履地去赴约。
　　动图四：
　　西装革履的俞星光到达约会地点，赫然发现这次约会对象是一个非常朋克的女孩，抽烟，文身，耳洞打了两大排，哥特风的大浓妆，跟一身正装的自己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次比上次还惨，女孩甚至连话都不想跟他多说一句，喝了一杯水就告辞了，留下精心打扮成职场精英的俞星光一脸懵逼。
　　动图五：
　　俞星光又开窍了，第三次约会，参考了上次朋克女孩的装束，自己也买了一身吊炸天的潮牌，大金链子小手表咔咔往身上招呼，乍一看就是苗条版本的东北大哥，没想到，这次的约会对象是一个全身萝莉洋装的lo娘，女孩看到他的样子之后吓得连连后退，连水都没喝一口就落荒而逃。
　　这时约会餐厅的服务员走过来，很嫌弃地对俞星光说：“先生这里不可以抽烟，不不不，电子烟也不行。”
　　动图六：
　　连续相亲三次均告惨败的俞星光，放弃了相亲，颓废地躺在沙发上继续做起了死宅男，面前的茶几上是肥宅三件套：肥宅快乐水，肥宅快乐薯片，以及肥宅快乐游戏手柄。
　　此时字幕飘过：
　　【每个人的衣服，穿在表面，其实折射的是ta的内心世界。】
　　【这个世界应该少一些偏见，多一些包容。】
　　【无论是优雅的洋装，哥特风的奇装异服，还是二次元的洛丽塔，都应该有一块被人呵护的自留地。】
　　我们可以从外表的装束，窥探到一个人内心的世界，只要你愿意读懂我，那我也不排斥你善意的接近。
 
            
120 血色婚礼（五十五）

　　【我们可以从外表的装束，窥探到一个人内心的世界，只要你愿意读懂我，那我也不排斥你善意的接近。】
　　【世界因为多姿多彩才更美丽，谁说宅男的审美就不能自成一派？】
　　【从今天开始，让我们为宅男正名：
　　你可以叫我宅男，但可不可以把“死”字去掉？】
　　动图七：
　　大约十几张俞星光穿着各种款式的衣服，拍的类似杂志封面那样的照片，每一张都尽显个性。
　　首先衣服都特别好看，其次俞星光185的模特身材也得以最好的展现，以幻灯片的形式反复播放，十秒后画面一黑，【starlight】的品牌露出，动图结束。
　　花布在手下们完成推文和小视频的制作之后，第一时间发布到公司的内网上，让任苒过目。
　　任苒看完之后相当激动：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虽然最后剪辑出来的动图只有短短的十秒，但拍摄这个视频，其实花了好几天的时间，再加上后期制作人员的加班赶工剪辑，加字幕，做特效……让任苒意识到：
　　每一个看起来貌似不起眼的产品，其实背后都凝聚着很多人辛苦的通力协作。
　　而且更令任苒感到惊喜的是：
　　倒数第二个关于“宅男”独白的脚本，竟然是俞星光自己写的！
　　本来是有另一个版本的独白，由新媒体的内容员来写的，但两相比较之下，花布还是觉得俞星光这个版本更具有说服力，最后还是选择了俞星光的版本，内容员写的文案放到了推文的内容里，也取得了很好的效果。
　　任苒又想到，之前俞星光说之所以能够得到化妆品导购这份工作，是因为在面试的时候，针对面试题编了一个好笑的段子，得到了面试官的赏识，才得以入职。
　　或许他除了一流的推销口才，可能还有新媒体写作方面的天赋？
　　任苒花了一下午时间，扒了扒俞星光的微博和朋友圈，发现他真的是个行走的段子手。
　　4月1日：
　　点了一份小笼包的外卖，真好吃，好吃得想让我找个钻头——在包子里好好挖掘一下，肉馅儿到底在哪？是我瞎了吗？
　　5月5日：
　　人啊，有点钱之后，最怕的就是膨胀。
　　我是说，身体上的膨胀——去年买的衬衫，现在一粒扣都扣不上了。
　　8月13日：
　　读书的年代，特别羡慕大人可以自由自在的谈恋爱。
　　现在我26了，终于可以自由自在谈恋爱了——可我只想暴富，不想恋爱。
　　不如暴富，谈恋爱不如暴富。
　　……
　　……
　　任苒抱着手机笑了一下午，这是什么宝藏男孩啊！
　　任苒截了几个图给子萌，只是想给她分享个乐子，子萌不知道这是谁，随口回了一句：
　　“老板，这谁啊，追你的男人吗？蛇精病啊[笑哭]”
　　任苒灵机一动：
　　对啊，不是总裁，不是狼狗，也不是奶狗，可以打造一个深井冰男友的人设啊！多么接地气！
　　任苒马上把花布叫到办公室，跟她大致描述了一下自己想要的关于俞星光的人设。
　　花布皱着眉头思索了一番：
　　“可以倒是可以，但这样一来，俞星光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做原创的段子，其实也是内容创作，不知他能有这个时间吗？毕竟我们挖他来是做美妆视频的。”
　　“我们可以先让他都尝试做做，看看哪些领域反馈比较好，再给他做更细致的职业规划。”
　　“好，那我先以【starlight】的名义开一个自媒体账号，主笔和主编都暂定是俞星光，先用他的名号拓展粉丝群。”花布如是说道。
　　所以，俞星光现在身兼多职：
　　1，【starlight】彩妆系列代言人兼产品推广主播；
　　2，【顾小甜】品牌衍生男装专职模特；
　　3，【starlight】时尚自媒体主编、主笔；
　　……
　　虽然俞星光还没有跟【顾小甜】的粉丝们正式见面，但经过任苒公司员工的共同努力，一个有钱、有颜、有才华的实力颜值型美妆主播段子手的形象，即将呼之欲出。
　　——
　　从七夕前三周开始，运营部按部就班地按照顺序和计划，把写好的推文发送出去，在第一篇推文的评论区，主笔还做了一个预告：
　　“下周，我们会有新的推文，是《失败穿搭》的姊妹篇《失败妆容》，还会有一个新朋友跟大家见面，请大家期待！”
　　很快到了第二周，俞星光也被提前通知，这篇推文马上就要发布，作为推文里的“灵魂男友”，俞星光也感到很紧张。
　　粉丝们会喜欢吗？
　　小视频里面的自己会不会太傻了点？
　　如果有很多人过来骂我怎么办？
　　俞星光思来想去，实在是坐不住，焦虑到快要爆炸，这时候，助理告诉他总经理要见他。
　　俞星光正好需要找个人倾诉焦虑的情绪，任苒就知道他会这样，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来单独谈话。
　　“星光，那篇有你小视频的推文很快就要发布了，是不是很紧张？”
　　“顾总，我听花布说，【顾小甜】这个号上有……上百万的粉丝，我……”
　　“别担心，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演练过了么，我们号上粉丝的调性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都是以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孩为主，这个年龄段的人包容性很强，也比较容易认同像你这样的形象。”
　　“我只是觉得，公司关于七夕的策划方案，好像都是围绕着我，以及我未来将要推出的彩妆产品为主题，我觉得这个责任太重了，如果我表现得不好，如果我不被人喜欢……”
　　“哈哈，如果我告诉你，不仅是以你名字命名的彩妆产品，公司还打算跟【顾小甜】品牌的女装搭配，出一个系列的男装，也叫starlight，你会怎么想？是不是压力更大了？”
　　“啊？不会吧？真的吗？老板你别吓我。”
　　“男装系列，卖点是【男朋友喜欢的礼物】；彩妆系列，卖点是【男朋友喜欢的妆容】。怎么样？我们的创意还不错吧？”
　　“可可可可是……”俞星光的声音都颤抖了，“难道……难道这两个系列，我都是主角吗？”
　　“是呀。”任苒摆出最温柔无害的笑容，“接下来，我们还有箱包啊，鞋子啊，小饰品啊好多好多东西等着你去推销呢。”
 
            
121 血色婚礼（五十六）

　　“老板，我只是个……商场化妆品专柜的导购员。”俞星光咽了口唾沫，困难地说。
　　“以后你就不是了。你会成为starlight品牌里最靓的崽。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你会星光熠熠的。”
　　“老板……这一点都不好笑。我来本来是想找你舒缓一下紧张情绪的，现在可倒好，我更紧张了。不说了老板，我，我今天要早退，我要回家，我要找妈妈。”俞星光脸色铁青。
　　“去吧去吧。”任苒继续笑容可掬。
　　这个男孩简直太好玩了，任苒觉得，俞星光就像个小宠物一样。
　　——
　　两个星期后，俞星光爆红。
　　第一功臣肯定是七夕前两周在【顾小甜】上的推文《和男友约会的失败妆容大赏》，【顾小甜】自媒体号上的粉丝在看完文章之后，纷纷表示爱上了这个沙雕男主：
　　“我现在下楼买根雪糕，回来我要看到这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如果没有我就锤死在座的各位。”
　　“小哥哥是【顾小甜】新来的？老规矩，让我们疼（欺）爱（负）一下。”
　　“怎么天底下就是有这样要气死别人的人？又高又瘦又白，还让不让俺们女人活了？”
　　“接楼上的，看完高帅白小哥哥的沙雕表演，再回过头看看自己家的老爷们，我拿起了门后的扫把。”
　　“再接楼上的，你好歹还有老爷们。酸了。”
　　“喂喂喂！你们的重点都在哪里啊？这篇文不是说女生的失败妆容吗？你们有没有在学习啊，嗯？你们啊，真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粉丝[敲黑板，并且掰了一截粉笔朝下面扔.jpg]”
　　【顾小甜】的后台瞬间涌现出成千上百条评论，大多数都是关于俞星光的好评。
　　花布给他开了后台留言的访问权限，俞星光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瞪着眼睛刷新了一宿……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俞星光终于疲惫不堪地合眼了。
　　他放心了。
　　至少没有很多人骂，已经要谢天谢地了。
　　当然，现阶段，仅仅凭一两篇推文，俞星光在全国范围内还算不上多高的知名度，但是在电商、自媒体和网络主播这几个领域，几乎没有人不知道俞星光和他的starlight。
　　有别于其他网红主播、视频红人的遮遮掩掩，俞星光从出道伊始就大方承认：
　　不论是俞星光，还是starlight，都隶属于“林枫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
　　但喜欢他的粉丝们其实并不在意这些，她们更在意的，是俞星光背后的故事：
　　一个原本在化妆品柜台做导购的26岁年轻人，在几个月内，成为身兼多职的网络红人：
　　堪比整容特效的彩妆师，
　　幽默接地气的毒舌段子手，
　　【starlight】品牌主理人，
　　画风清奇的男装模特……
　　俞星光，正如他的名字一样，在网络上闪闪发光。
　　【starlight】系列的彩妆是最先面向市场的，第一期的试水产品包括：腮红和眼影的组合彩妆盘。
　　这也是为了纪念俞星光正式踏足美妆行业的标志性产品，当年正是因为编造了一个关于腮红的段子，才成为导购员的。
　　俞星光为这款腮红和眼影彩妆盘，做了一期直播，这也是他在彩妆推销领域里的首秀。
　　任苒在他做直播这一天，特意排了一个小时的空当，专门到直播室看直播现场。
　　俞星光发挥得很好，可能是因为不用面对面跟顾客交流，他反而更放得开，随机想出的搞笑段子更是层出不穷，直播的弹幕都被“哈哈哈哈哈哈”给刷满了，看来粉丝们很满意他的表现。
　　任苒正看得来劲，手机嗡嗡地震动了一下。
　　是老林总，林中涛。
　　“俞星光，starlight，都是你的主意吧？做得不错，我们集团的股价最近升得很高，是谁的功劳我心里有数。好好干。”
　　任苒一瞬间感觉喉咙发干。
　　她拿着手机，低着头，手指摁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句什么好。
　　这也正常，毕竟……
　　林枫去世后，老林总就没有单独联系过任苒，任苒也做不到放下自尊去跟所谓的婆家乞求什么，再说林母还曾经那样敲打过她，明确告诉过她：只是登了记的夫妻，在他们林家做不了数——她就更没有理由去卖惨卖可怜。
　　婆家的支持，从一开始，任苒就没有觊觎过，经过林母的敲打和林海的示威之后，更是还不如当做没有来得清爽。
　　现在全靠自己，和一众给力的小伙伴，把公司打理得蒸蒸日上，这样的打脸，岂不是来得更痛快？
　　当然，林中涛倒是没有特意为难过任苒，他最大的问题就是对林枫的这个遗孀视而不见，而不像林母和林海那样特意跑过来敲打和攻击。
　　不过，视而不见也好，敲打攻击也好，都无所谓了。
　　任苒看着不远处，那个在镜头跟前滔滔不绝，卖力推销的俞星光，满意地勾勾嘴角：
　　有些东西，你不给我，我还不稀罕要呢！
　　——
　　但是，也不知道哪个恶趣味的家伙，编写了俞星光的命运剧本。
　　那个在背后操纵着命运的某位大神，暗搓搓地在俞星光的事业渐入佳境的时候，埋伏在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等着俞星光大踏步地经过，再悄悄伸出脚来，狠狠地绊了他一个跟头。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
　　这句话用在出了名的猪，哦不，出了名的俞星光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但俞星光本人，除了在台前活动时必须有曝光度之外，他是很不喜欢太出名的，尤其不想让人认为他很高调，所以他除了在直播场合，会淋漓极致地发挥语言表达能力之外，在其他场合，都是一副谦虚沉默的样子。
　　而且为了尽量避免私生活的曝光，自从签约林枫公司之后，反而比以前更加深居简出。
　　好在任苒给他配备了足以让他不用出门，也能满足日常生活所需的各种助理和便利的生活条件（位于市中心的最高端的一栋单身公寓），俞星光倒也很自在地适应了这种生活。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俞星光的前女友打上门来了。
　　而且还不只一名……
　　任苒深知这里面的规则：
　　面对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消灭这颗星星最好的时机是十天前，其次是现在。
 
            
122 血色婚礼（五十七）

　　红人圈这残酷的规则，竟然跟励志鸡汤界最著名的【种树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两个原则，都是主张：想做什么，立刻动手，别迟疑。
　　就那么毫无预兆地，网络上突然开始铺天盖地的通稿：
　　“全能网红俞星光，疑似私生活混乱不堪，两女友争风吃醋抢家产”
　　“俞星光前女友哭诉：出名之前就是个软饭男，出了名就各种冷暴力暗示分手”
　　“俞星光：高考落榜后他做过多种职业，没钱的时候真的豁出去了”
　　“顾小甜新晋御用男模俞星光，与助理共喝一瓶可乐，疑似与现女友产生裂痕”
　　“一个月蹿红的俞星光，吸金能力究竟多强？城中大豪宅首度曝光”
　　……
　　……
　　任苒饶有兴致地划过这些耸人听闻的标题，感受着这铺天盖地的热度。
　　林海，谢谢你啊，我这儿正愁没钱炒作俞星光呢，真是打着瞌睡来枕头啊，太不好意思了。
　　任苒正看得来劲，还准备注册个小号上去跟营销号撕X再添一把火，小秘书子萌又是连门都不敲就冲进来：
　　“老板！老板！你你你看看看过了吗？你看到微博上是怎么说我们俞星光的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真的有两个女朋友吗？”
　　任苒非常了解子萌，她平时是个刻板又强迫症的古怪少女，连关门都要关三次才放心离去。
　　她只有在真的急得要死的时候，才会连门都不敲就冲进来。
　　“别慌，小场面。”任苒笑道。
　　“老板，你别光安慰我啊！这，俞星光这都黑的快不行了啊！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子萌慌慌张张在地上走来走去。
　　“你别来回转圈啦，我头都被你转晕了，过来，坐到我对面来。坐好，我给你说。”在子萌来回踱步八十八次的时候，任苒无奈提醒。
　　“老板，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该说不该说。”子萌在任苒对面坐定，期期艾艾地开口。
　　“你说。”
　　“我总觉得，这次……这么有组织有规模的，肯定，是我们的对家花钱找人诋毁我们俞星光的。”
　　“那还用说，不然你以为这些营销号都吃饱了撑的，没事儿黑我们家俞星光干嘛。”
　　“我是说啊，老板，我猜到这次的幕后黑手是……”
　　“林海。”
　　两人同时把这个名字说出口。
　　子萌泄气道：“什么啊，老板你早就知道啊。”
　　任苒好笑：“这用脚指头都能想到好不好，除了他，还有谁能看我们不顺眼到如此的地步。他就是怕了，怂了，正面刚不过我们公司，所以就只好弄些歪门邪道，想跟我同归于尽呗。估计，老林总那边他也兜不住了吧，对了，给你看这个。”
　　任苒把前几天老林总的短信打开，把手机横过来放到子萌跟前。
　　子萌细细读了一遍，睁大眼睛不敢相信地望着任苒，任苒笑着点点头。
　　还是没有实感！
　　子萌又把短信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才呐呐地说道：
　　“老板，你知道，让老林总说出这话来，多不容易吗？他，可是财务大权都交在自己老婆手里的人啊，如果他执意要扶你，那就等于说跟他老婆作对啊……”
　　“放心，我早就看好了。集团毕竟姓林不姓易，老林总之前是因为财务问题，在某些事情缚手缚脚，那是因为他算是个守信之人，他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总觉得，他老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陪在他身边，无私地支持过他，所以他必须信守承诺。”
　　“我上次去集团开会，也听董秘那边的人说过，老林总是个非常克己的人，特别自律，而且格外讨厌那些说话不算话的人，或者作出承诺，却做不到的人。”子萌回忆道。
　　任苒冷笑一声：
　　“老林总倒是自律，但结果是什么？林氏集团财务大权旁落，财务部全是姓易的，老板本人轻易支不出一块钱，投资方面的事情更是让投资事业部管理的死死的，投资事业部的总监也姓易！
　　投资事业部，投资谁啊，不就是我和林海两个子公司么，现在钱都往林海那儿送，我这里都快吃不上饭了，也没见一分钱支持。再说说老林总自己那两个女儿，林梦林琅，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你能说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相信老林总不会不明白的。”
　　“话虽如此，就算老林总向着我们，但我们也要对这次林海的攻击做出一些回应啊，不能由着他这么打我们吧，老板，我们公司才刚有点起色啊……”子萌憋着情绪，小脸皱巴巴的，都快哭出来了。
　　“当然不能由着人家欺负。”
　　任苒轻轻摩挲着指尖。
　　笑话，活了几百年都平安无事，再大的风浪都闯过来了，而且还混成位面管理局的“穿越业务之星”，任务综合动态评价常年保持4.9分（满分5分）的任务者任苒，还能让区区一个制杖的纨绔子弟给欺负了？
　　姑奶奶要好好找个法子来教训教训你，别急！
　　——
　　另一边。
　　本市某高端会员制休闲俱乐部。
　　这间俱乐部名气不大，原因是，它只对那些真正的富豪开放服务，而且具备严格的会员准入制度。
　　每年，俱乐部都会重新评估现存会员们的财产状况，这些在公开的企业年报上就可以查得到，而且俱乐部还有一些非公开的手段，来评估其他查不到公开信息的会员真正的财务实力。
　　有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二代，富三代，富N代，他们或许并没有开集团办公司，但仍然身价不菲，而且比那些站在风口上撞了大运而发家的新兴暴发户，更具备家族传承的内涵。
　　这样的“贵族”，他们的身家状况自然不能用常规手段去探明，俱乐部就会使用那些非公开手段去搜集信息、整理情报、得出评估结果，迄今为止，并没有一次走眼。
　　所以，总而言之，这间俱乐部是由这座超一线城市里的传统富豪家族和新兴产业的富豪创业家构成的，每一名会员都是名副其实。
　　在这家俱乐部，身价上亿是最最基础的的要求，也是该俱乐部最底层的会员。
 
            
123 血色婚礼（五十八）

　　话虽如此，虽然这间俱乐部里有身家上亿的，也有身家百亿的，但对他们提供的服务都是相同的。
　　所以，对于刚刚跻身富豪阶层的人来说，能够被这家俱乐部选中并正式注册为会员，是比谈成一笔大生意还要令人振奋的事情。
　　能毫无障碍地出入这家俱乐部，说明你已经获得了上流社会的通行证——对于新兴富豪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刚刚进入富豪阶层，钱肯定是赚够了一大笔的，但如何守住？如何赚得更多？这才是重点。
　　要知道，有些信息，你不在那个圈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知道。
　　一旦知道了哪怕一点点信息的边角料，也可以赚到足够普通人奋斗好几辈子的钱。
　　而那些重要的信息，才是能够巩固自己富豪地位的首要条件。
　　因为这间俱乐部的历史过于久远，而且创始人在运营过程中极力隐藏着自己的真实身份，许多年过去之后，创始人到底是谁已经无从考证。但会员们唯独清楚的一点是：
　　这间俱乐部创立的初衷，就是希望这个阶层的人能够做到内部稀有信息的流通和互相带动，让金钱的流动停留在这个阶层范围之内！
　　——为了维护自己，也是这个阶层的权益不受损害，这里的每个人都在默契地遵守这个约定。
　　此时，这间俱乐部里的一个奢华欧式装修的包厢内，两名看上去战战兢兢的年轻女孩端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大，两个女孩又都很瘦小，她们不敢把整个人都坐进沙发，只是用最刻板的坐姿，在沙发边上规规矩矩地挺直腰板，两个人都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茶几上的果盘，果盘里的水果削成精美的形状，让人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艺术品。
　　“那个……不知道这里用一个房间要多少钱，他……不会让我们掏钱吧？”其中一个女孩怯怯地开口，但仍然看着地面，不敢扭头。
　　另一个女孩也同样没有改变姿势，低低地回应道：
　　“怎么会，他是主人，我们俩是客人，哪有主人邀请客人，反倒让客人掏钱的道理。”
　　“可是……我真的害怕，这里的人看上去都好凶，不好惹……”问话的女生声音发颤，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有些人就是这样，一紧张就满脸泛红。
　　“我们是来跟他谈判的，又不用跟这里的人说话，你怕什么，他们再凶，也还是人，还能吃了你不成。”
　　“婉姐姐，你看这里所有的东西都看上去好贵的样子，你看这地毯，这沙发，这……”脸红的女孩还在碎碎念。
　　“闭嘴。有人来了。”另一个女孩突然压低声音，微微呵斥了对方一句。
　　两人都陷入了静默，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门外的声音。
　　其实房间里一直环绕着低音量的钢琴曲，以至于外面的声音也听得不怎么真切，如果坐在沙发上不动，必须得集中精力仔细分辨才行。
　　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间或夹杂着男人的高声谈笑。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门突然被撞开，三个男人涌了进来，紧接着一个对于男性来说略显高亢尖锐的声音响起，屋内的两个女孩同时站立起来，望向门口，那个高亢声音的来源。
　　“坐坐坐，别客气，你们有没有点什么吃的喝的？把你们两位同时邀请到这里可真是不容易啊，我们今天得好好聊聊，不吃点喝点怎么行？”
　　男人微一侧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助理模样的男人立刻凑上前来。
　　男人耳语了几句，眼镜男点点头，倒退着走出门，又轻轻关上了门。
　　另外一个带着墨镜的男人，身型魁梧无比，说是摔跤运动员都有人信。他则面无表情地站在包厢的房间门口，双脚微微岔开，两手自然下垂，叠放在腹部。
　　眼镜男出去之后，房间里又陷入了片刻的宁静。
　　为首的男人再次开口：
　　“李婉，徐莎，两位是这样称呼的，没错吧？”
　　男人在说出两个女孩名字的时候，轮流看着两人，带着疑问的语气。
　　“我叫李婉，她是徐莎。”叫做李婉的女孩解释道。
　　“哦哦，好，那我知道了，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记住两个美女的脸可难不倒我。”
　　“过奖了，林总，我们不是什么美……”
　　“哎——叫什么林总，叫我海哥就行。这是我的名片，两位美女以后若是需要林某帮忙，随时电话联系。”
　　李婉和徐莎同时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男人递给她们的名片。
　　在接名片的时候，男人不动声色地抹了一把李婉的手，李婉惊讶抬头，本能地想缩回手，但还是克制住自己的冲动，拿过了名片。
　　男人迎上李婉的眼睛，两人都直视着对方。一秒钟后，李婉心虚地朝徐莎的方向看过去，徐莎一无所知地低头端详着名片。
　　李婉这才放下心来，但心中随之涌起一股淡淡的异样感。
　　名片的样式设计得简洁大方，上面写着：
　　林氏娱乐传媒有限公司?VP 林海
　　电话：138XXXXXXXX
　　邮箱：alex.lin@linshi.com
　　“婉姐姐，VP是什么？”徐莎悄声问李婉。
　　“VP就是……”李婉想给徐莎解释一下，但突然发觉这是在林海面前，徐莎的表现也未免太幼稚了点：
　　哪有当着副总裁的面，给别人解释VP就是副总裁的？
　　李婉不由得害臊起来，又迁怒到徐莎身上，于是没好气地说：
　　“等会儿再说，我们先听林总，不，听海哥说正事吧。”
　　徐莎呆呆道：“哦。”随即稍微正了正身子，重新正襟危坐起来。
　　恰逢此时，眼镜男端着一个造型精美的盆状容器推门进入包厢内，快走两步，把容器轻轻放置在林海面前的茶几上，随后静静地站在包厢门口，跟身材魁梧的保镖一人守着一边门框。
　　盆的底部放满了冰块，在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到丝丝的冷气还在往外冒，冰块里错落有致地插放着几瓶洋酒。在酒企工作近十年的李婉，一眼就认出了这几瓶洋酒的品牌及价格：
　　轩尼诗李察，十万；
　　路易十三，十万；
　　还有胡乱塞在最旁边的拉菲，年份不长但也有十年了，市价也要五六万吧……
　　天哪，光是这几瓶洋酒，就要二十多万，已经是李婉小半年的工资了！
 
            
124 血色婚礼（五十九）

　　李婉虽然在酒企工作多年，见过无数好酒，但因为她自己并没有饮酒的习惯，也从未来过这种场所，今天算是对土豪是如何一掷千金有了一个全新的概念。
　　毕竟动辄几亿几亿的给喜欢的女孩子花掉——那只有在小说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李婉从来没想过会在现实中发生。
　　但是，看着林海毫不在意地一晚上点几十万的洋酒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态度，李婉真的相信，如果他有喜欢的女孩，大概会真的几亿几亿的给人家花——而且也不会怎么眨眼睛。
　　想到这里，李婉的嘴唇都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徐莎却冒冒失失地从冰盆里拔出一瓶洋酒，好奇地认着上面的标签，李婉刚想阻止，林海见状却哈哈大笑：
　　“别客气，别客气，想喝哪个就开哪个，喝不完我就送给你们了，拿去以后你们跟朋友开派对的时候喝也好啊！哦对了，你们女孩子喝洋酒是要兑饮料的吧，想兑点什么？”
　　“那我想喝可乐！”徐莎抢先回答。
　　李婉瞪了她一眼，在下面踢了她一脚，接着说道：“海哥，不用了，我们和你一样加冰就好。”
　　“哦？婉小姐是专业选手哦！我喝酒的确从来不加东西，只放冰块。”
　　林海直接从冰盆里随意抓取了几块冰，丢到自己的杯子里，开了一瓶洋酒，开始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
　　“你们爱喝什么随便喝，我就不自作主张了，你们随意哈。”
　　徐莎很兴奋地挑选了一瓶外包装和液体都显得很少女心的粉红色洋酒，依样画葫芦地加了冰，美滋滋地喝了起来。
　　李婉思忖了一番，很谨慎地拿过林海开的那瓶酒：
　　“我也喝这个。”
　　林海微微一笑，轻轻点点头：“婉小姐，好酒量，这个可是出了名的烈酒啊。”
　　李婉没有回答，轻轻地嘬了一口，放下酒杯，轻声说：“海哥，您让我们两个来这里，应该不只是请我们喝酒吧？”
　　林海先是抿了一口洋酒，没有回答，盯着酒杯看了半晌，突然回头，冲着门口的两尊门神——金丝眼镜和黑墨镜说：
　　“你们两个去找个地方玩儿吧，跟领班说算我账上。我要单独跟两位美女谈谈。”
　　两个眼镜依然沉默着点点头，打开门，消失在李婉和徐莎的视线里。
　　李婉看着黑墨镜离开的样子，心中不禁浮起两个疑问：
　　问题一，这包厢房间里这么黑，那人干嘛还要戴一副黑墨镜？
　　问题二，那个黑墨镜体型如此庞大魁梧，移动时何以能够不发出一点声响呢？
　　看来这两个问题只能放在心里了，那边林海清了清嗓子，显然是要说正事了。
　　“想必在我来之前，您二位已经互相通过气了吧。”
　　林海很放松地朝后仰去，舒服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因为沙发太过庞大，而林海又相对没那么人高马大，反而显得他瘦弱得像只猴子。
　　一个穿着价格不菲的西装，佩戴着几十万元一块的手表的，猴子——李婉心想。
　　“是的，是的，林总，您的助理给了我，婉姐姐的电话，我打电话过去，跟婉姐姐没聊几句，就发现了我们的共同点：原来我们都跟俞星光交往过！”不知为何，每次林海问出问题，徐莎总是像抢答一样抢先李婉儿去回答。
　　林海鼓励似的点点头，让徐莎继续说下去。
　　徐莎不由自主用余光瞟了李婉一眼，李婉像没听到一样只盯着自己的酒杯发呆，于是徐莎加大音量，继续得意地侃侃而谈：
　　“那时候，我和婉姐姐还没见过面，更是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多亏了林总……海哥的牵线联系，我们才知道，原来，俞星光那个王八蛋，竟然在跟我交往的同时，还跟婉姐姐交往！”
　　林海皱起眉头：
　　“还有这等事？我只知道俞星光曾经跟你们二位交往过，但并不知道，竟然是同时交往，脚踩两条船啊！这小子……”
　　“是啊！俞星光，他就是个渣男！”徐莎恨恨道。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李婉终于开口。
　　徐莎和林海两双眼睛都看向她，李婉觉得脸上火烧火燎，但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说清楚。
　　“徐莎妹妹，我想你可能是误会了。我跟俞星光，早在去年就已经分手了，他跟你交往是今年元旦之后的事情，所以，星光他并没有脚踏两条船，他并没有背叛你。”
　　“可是！俞星光他亲口告诉我的，今年元旦之后，你们还见过面，你们，你们还……还……”徐莎说到这里也开始面色通红，这两个女孩在林海面前，一同变成了两颗煮熟的虾子。
　　李婉双手的手指紧紧搅在一起，她决心不再说话。该说的已经说了，是徐莎这个女孩她的恨意和执念太深。
　　李婉想帮俞星光说话，但徐莎似乎想置俞星光于死地。
　　“而且，自从你们元旦之后见面，还有……那个之后，他后来，就总是找借口周末出去，海哥你知道吗，我都已经跟他同居了，家长都见过了，那个王八蛋还收了我爸妈一万块的红包！”
　　听到这儿，李婉连忙补充道：
　　“这半年来，我都没有在市里，我们公司在外地开设了办事处，我这半年来都在那边出差，所以，你刚才说俞星光周末总是出去，总归不是见我。徐莎妹妹，这下你应该放心了吧。”
　　“婉姐姐，我不是恨你，你看，我明明知道俞星光和你在元旦之后见面还有过一次，我不也一直以来对你没意见吗？我所在乎的不是这个。”似乎因为自顾自说了半天口渴了，徐莎端起面前粉红色那杯液体，就着融化的冰块一饮而尽，一下子喝得太多，还打了一个酒嗝，连林海都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我跟那王八蛋上上个月就分手了，他劈腿也好干嘛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但是，他骗了我的感情，这种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徐莎猛地转过身，面对着李婉诚恳道：
　　“婉姐姐，说实话，我觉得你也是受害者，渣男就俞星光他一个，不论是我还是你，都是被他玩弄的玩物！”
 
            
125 血色婚礼（六十）

　　“额……也没有，那么严重吧，说‘玩物’是不是太重了点，毕竟，我们谈恋爱都是自由的，没有谁强迫我们谈恋爱，更没人强迫我或者你跟他结婚什么的，不是吗？”
　　李婉小心地寻找着措辞。
　　“就是玩物！他把我耍了，也把你耍了！所以，我要报仇！我要让他下地狱！”
　　一直在旁边默默聆听的林海，此时慢慢地拍了几下手掌。
　　“徐小姐，真是火爆脾气啊，有趣，真有趣！真有个性！”林海大声说道，同时拿起那瓶粉红色的酒瓶，给徐莎倒了几乎满满一杯。
　　“来，俞星光还有什么黑料，今天就请徐莎小姐在这里说个痛快！今天不够，明天接着聊！聊到你们都不想聊了为止！来，干杯！”
　　李婉刚想好心阻止徐莎干杯，没想到她动作太快了，还没等李婉说出口，一杯酒又见底了。
　　林海大声呼喝着“好！好酒量”，一边又给徐莎倒了满满的一杯，因为酒精很快上头，徐莎从桌上端起酒杯的手倾斜了一下，弄脏了她的白色连衣裙。
　　徐莎懵懵地低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声：
　　“糟糕！”
　　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李婉：
　　“婉姐姐，真是不巧，我，我姨妈来了……你有没有……那个……”
　　李婉哭笑不得：“徐莎，你喝醉了，你没有来姨妈。”
　　“那，那我这里是怎么肥四？”徐莎开始口齿不清，平卷舌都不分了，但还维持着理智，想跟李婉争辩一下，指了指自己连衣裙的下部。
　　被她自己不小心洒在身上的粉红色液体，好巧不巧地落在那个位置，乍一看还真像姨妈。
　　“婉姐姐，干杯！”徐莎突然又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杯只剩一半粉红色液体的酒杯朝李婉脸上推，“不，不要干杯，我们要，交杯！”说着，自己做了一个虚拟的交杯动作，把自己的脸跟酒杯隔得老远，就开始往嘴里灌酒。
　　意料之中地，半杯酒里又有一大半洒在徐莎自己身上，整条白色连衣裙都被粉红色液体污染了，另外脸上还挂着好些。
　　“唉……”李婉看着徐莎丑态百出的样子，恨其不争地叹了一口气，徐莎喝完了“交杯酒”，径直朝李婉身上栽倒，抱着她的腰开始呼呼大睡。
　　李婉求助似的看了林海一眼，林海玩味地一笑，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几秒钟后，金丝眼镜和黑墨镜又出现了。
　　黑墨镜还是守在包厢门口，金丝眼镜快步走到林海身边，半弯下腰，俯身听指示。
　　“把徐莎小姐扶到俱乐部的客房里好好休息。记住，开最好的最贵的房，徐小姐是我们尊贵的客人。”
　　金丝眼镜点点头，看了黑墨镜一眼。黑墨镜立刻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很有默契地架着徐莎离开了包厢。
　　同刚才两人单独离开时一样，架着一名烂醉如泥的年轻女子，他们离开依然静悄悄，没有闹出什么大动静。
　　李婉不禁再一次感叹：
　　这俩人是随身带着消音器还是怎么的？这么大的动作，何以做到如此的静音呢？
　　“哈哈，我还以为，徐莎小姐至少要喝光她面前这一整瓶才能善罢甘休，没想到，两杯就倒啊。”林海打破了沉默。
　　“……”
　　“好了，婉小姐，现在不懂事的已经离开了，那么，让我跟您这位明事理的女士做一次正式的交涉吧。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林海，是林氏娱乐的副总裁，很高兴认识你。”林海伸出手。
　　李婉落落大方地回答：“林总好，我叫李婉，大川酒企北方区总经理。这是我的名片，刚才……没能跟您交换名片，因为，不太方便。”
　　李婉朝已经空了的旁边的位置看了一眼，那是刚刚徐莎坐过的地方。
　　“不要紧，这次就算我们正式认识了，还真是一波三折啊。”林海端详着名片，“大川酒企，那不是酒类的龙头企业吗，在全球的排名也是前五里面的吧？”
　　“您见笑，去年的最新排名是全球第二。”李婉这时才端起自己的酒杯，用标准的品酒流程品鉴着这杯酒，让她不由得想起十年前刚入酒厂，做质检员的那段时光。
　　一时间，她竟忘了继续跟林海搭话，只是沉浸在这杯洋酒的滋味和对过去的回忆之中。
　　林海一直默默观察着李婉，少顷，开口笑道：
　　“一看李总就是专业人士，您应该不是销售出身吧？”
　　李婉微微一笑：
　　“是的，我没做过销售，十年前我就进厂了，先是做质检，然后我自己考了资格证，成为研发工程师，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慢慢走到了今天。可能我这人就是运气比较好吧。其他区的总经理，据说都是销售出身的，只有我是技术出身。”
　　“我就非常崇敬做技术的人。我总觉得，技术人员有一种有别于常人的气质，怎么说呢，就是一种……匠人的气质。做技术的人，总是希望把一件事做到尽善尽美，像强迫症，但又是好的那个方向的强迫症。”
　　“您过奖了，我还是觉得，我只是个运气比较好的女人而已。林总，不要光说我了，您这次叫我和徐莎过来，肯定是跟俞星光有关的事吧？”
　　林海把酒杯放下，平视着李婉的眼睛：
　　“是的。但是，我们不急着进入正题。在讨论俞星光的事情之前，我有一件事，无论如何也想知道原因。”
　　“您请讲。”
　　“婉小姐贵为大川企业的区域大经理，身边的优质男人肯定一抓一大把，为什么会，会跟……”林海挑选着措辞，一时卡了壳。
　　“为什么会跟一个商场买化妆品的搞到一起，是吗？”李婉反而很平静地接上话茬。
　　“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为简单。”
　　“啊？”
　　“俞星光很简单。学历不高，外形尚可，工资不高也不低，平时人际关系也很单纯，脑子里弯弯绕绕很少。我跟他在一起，基本上就是挑一个周末，从周五晚上到周日的下午，我们，会找一个酒店，在房间里待上两三天都不出来。”
　　“……这么浪漫的吗？”
 
            
126 血色婚礼（六十一）

　　李婉露出不明白的表情，微微侧过头：
　　“林总觉得这就是浪漫吗？我不觉得，这不是浪漫，但是，我最不需要的恰恰就是女孩子们拼命追求的浪漫。我想要的，只不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单纯男人，陪我过个周末罢了。”
　　“被婉小姐这么一说，让我觉得，我所在的男人这个群体的价值，好像一起被看扁了啊。”林海苦笑道。
　　“并没有看扁谁，我和俞星光，在一起的那一年，其实就是各取所需罢了。”
　　“怪不得，刚才徐莎说到元旦之后，你们又见面，又那个，她恨得要死要活，而你看上去却好像不以为意。”
　　“如果你养了一条小狗，别人摸了一下，亲了一下，你会吃醋吗？大概不会吧，我对俞星光就是这种感觉。他另外有女友也好，对我忠诚也好，一段时间不联系突然又找我也好，与我而言，都没太大区别。”
　　“那徐莎说的‘分手’是怎么回事？”
　　“我和俞星光这种形式的关系，还有所谓分手不分手吗？根本就不是谈恋爱，谈何分手啊。但徐莎不一样，徐莎是奔着跟俞星光结婚去的，她自然不能容忍俞星光一心二用。”
　　“说得也是。”
　　“但徐莎刚才说的，近几个月来俞星光不着家，真的跟我没有关系，我最近半年都在外地，不可能跟他见面的。”
　　“这么说我就理解了，不然，这个问题还要困扰我好久好久。说实话，在这次见面之前，我就知道婉小姐的大名，因为家父平时只喝贵公司品牌的酒，以前我有段时间，没有打理公司，就在外面瞎晃，想起家父好这一口，就专门做了很多功课。当时在贵司的官网上，看到婉小姐的照片，觉得婉小姐真是漂亮。”
　　林海浮夸地比划了一下，“那个官网上呢，一排十名区域经理，只有婉小姐是女性。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哈哈，过奖过奖。可惜，俞星光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一直以为，我是个开网店的小老板。”
　　“婉小姐没有跟他说，你是大川的区域总？”
　　“没有。”
　　“为什么？”
　　“我和他的关系。不至于，没必要。”李婉的表情淡淡的，但是语调总有些悲伤的感觉。
　　林海没有再搭腔，两个人又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轻快的音乐环绕在包厢内。
　　“关于我的事情说得已经够多了，林总，还是进入正题吧。您想让我做什么呢？”李婉开口，这句话不像上一句话那样带有情绪，李婉又恢复了冷静的自己。
　　“是这样的。俞星光是个很优秀的艺人，但是呢，他签的公司，是我对家的公司。”
　　林海觉得，跟李婉这样的女商人，拐弯抹角没有好处，也没有用，在谈判方面，自己说不定都不是她的对手，索性直接掏了底。
　　“朋友的朋友就是敌人，对吗？”李婉又抿了一口酒，似笑非笑。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我本人并不认识俞星光，跟他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错就错在，他签了我的对家，而我现在绝对不希望看到我的对家蒸蒸日上的样子，以前可以，以后或许也可以，但绝对不是现在。现在，当下，对我很重要。”
　　“所以，林总是想让我……”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我会安排媒体来采访你和徐莎，有分开采访的，也有把你们两位放在一起采访的，总之，采访的中心，就是围绕着俞星光跟你们两人的感情纠葛。虽然，婉小姐并不认为俞星光存在劈腿行为，但在世人的眼光来看，同时跟两个女孩约会，就是实实在在的出轨和劈腿。”
　　“所以，事实的真相到底怎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对吗？”
　　“婉小姐，你平时都这么犀利吗？”
　　“这……这也不算犀利吧。”李婉轻轻摇动着酒杯，冰块在酒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总之，我的目的，就是要把俞星光搞臭，让他这段时间不能再为我的对家赚钱，让他一出现在公众视野，就遭遇人人喊打，再也没有出头之日。”
　　“这么狠啊。我能否问一下，对家是林总认识的人吗？”
　　“认识。不仅认识，还是我的亲戚呢。严格说起来，她是我的弟妹。我们林家的事情，婉小姐也多少有所耳闻吧。”
　　“那是自然……那，林总的对家，就是顾甜女士……？”李婉把话说了一半，等着林海的反应。
　　“婉小姐果然聪明，还是说，您早就对我们林家的关系提前做过功课？”
　　“功课倒谈不上……反正就是在酒局里，这个那个的，也听过一些八卦。说是顾甜女士，跟您的关系并不好。”
　　“那不可能好啊，她霸占了我弟弟的公司！而且现在还专门跟我杠上了呢！呵！”林海说到这，似乎动了气，重重地把酒杯砸在茶几上，似乎再用点力，水晶做的杯子就会被大理石的茶几碰撞砸个粉碎。
　　“嗯……”李婉不置可否，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接茬。
　　“我对婉小姐的要求呢，就是请婉小姐接受采访，然后，说一些有利于我这边的话。什么是有利于我这边的话，相信婉小姐这样久经商场的女强人，自然用不上林某来手把手的教吧。”
　　李婉听到这句话，心里泛起一股不痛快。
　　也说不上是因为什么，林海也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但这句话就是让人不开心，有一种被轻视的感觉。
　　这种没脑子的富二代，李婉见得太多了，说话全都是这幅德行，李婉已经见怪不怪。
　　不快归不快，但是李婉没有表现出来，与其纠结是否被轻视，还不如抓紧时间谈谈更重要的问题。
　　“那，如果我站在林总这边，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跟痛快人谈事情，就是高效。婉小姐，不，李总经理，我先敬你一杯酒。”
　　而李婉早已经开始不耐烦，她不明白林海为什么老是拖延时间，一到说到关键时刻和关键问题，就总是这样那样的打岔。
　　不过，既然来了这里，李婉是客人，林海是主人，她总不好连对方敬过来的一杯酒都不喝，也太没礼貌了点。
 
            
127 血色婚礼（六十二）

　　李婉只好压抑住内心的烦躁，笑吟吟地，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这可是谈判，怎么敢喝多了呢？
　　李婉想到刚才烂醉如泥，丑态百出的徐莎，心里涌起一股厌恶加怜悯的情绪：
　　就因为这世界上，满大街都是她那种没脑子、没见识的女孩，一看到洋酒就兴奋，一看到富二代就自乱阵脚，弄的自己像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一样，我们女人在男人心里的印象才越来越差的！
　　说起来，徐莎是干什么的来着？
　　哦，之前她第一次联系李婉时，自我介绍说是在百货大楼里工作，好像是什么问讯处的前台。
　　就是那种，你进到商场之后，会看见从房顶上悬挂下来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下方会有个半包围形状的咨询台，通常会有两个年轻女孩守在那里，回答客人的问题，诸如：
　　“请问厕所怎么走？”
　　“请问是不是在这里兑换停车券？”
　　“请问你这里能开发票吗？”
　　“我要投诉！那边那个店的服务态度太差了！”
　　……
　　诸如此类。
　　这种辛苦、琐碎还必须每天面带笑容的工作，李婉觉得，只消做上一年，自己可能就会发疯。
　　这么回想起来，徐莎确实长了一副“咨询台女孩”的脸啊。
　　面庞白净，身材娇小，长相没有任何攻击性，虽然算不上特别惊艳的美女，但五官也绝对可以称之为清丽可人。
　　李婉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莎是个单纯的女孩，相对于内心世界黑的一团糟的自己来说，徐莎绝对是一股清流。
　　啊！或许，徐莎和俞星光，他们在同一家百货公司工作来着？
　　李婉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好笑，不禁笑出了声。
　　“婉小姐？婉小姐？”
　　有人在轻轻呼唤着李婉。
　　李婉左右摇摇头，又上下点点头，感觉脑子里装着一摊浆糊，摇晃之间，简直可以听到水声。
　　这不摇头晃脑还好，摇了几下，李婉的脑袋开始剧痛起来。
　　打起精神来！
　　李婉在心里大声告诫着自己。
　　思绪渐渐恢复到在线状态，眼神也清明了许多。
　　李婉猛然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竟然躺倒在林海的怀里。
　　“婉小姐？你没事吧？”这是林海的声音。
　　李婉，刚刚还嘲笑过徐莎的两杯倒、没见识、土包子，然后，自己也醉倒了……
　　在李婉脸部的正上方，是林海的脸。
　　他的脸是如此的近，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香味。
　　李婉知道这种香，在商务场合的饭局上，那些油腻的中年大叔当着李婉的面，肆无忌惮地讨论不上台面的笑话和段子，其中就说到过：
　　哪种男士香水，最受女孩子的欢迎，能让女孩心里发乱，或者，至少在关键时刻无法拒绝？
　　李婉还专门从网上买了那种传说中的香水，嗯，的确是有点……让人心猿意马。
　　而现在，李婉的鼻腔里就充斥着这种香味。
　　李婉的耳畔，还有清晰而有节奏的心跳声，那是林海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时间久到都要考古了……
　　李婉极力抗拒着内心的躁动，但手和脚却出奇地不听话。明明自己很想动一动，至少，自己把身子坐起来，但是现在，多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那种化学反应，竟让一向淡定的自己动弹不得。
　　李婉把脑中的杂念清空，把所有的念力都集中在背部和腹部，她想坐起来。
　　但，饶是用尽全身精力，自己也只是腾挪了一点点的位置。
　　而且，在被躺着的那个人看来，李婉似乎只是……撒娇似的，稍微蹭了蹭。
　　蹭在一个不可说的部位。
　　尝试了几次之后，李婉感觉自己的脖子下方，多了一抹结实的触感。
　　漂浮在迷乱、不安和躁动的混沌中，李婉突然灵光一现：
　　难道是被……？
　　不，不至于。
　　林海自己也喝了的。
　　作为十年经验的酒企员工，北方区域总，行走饭局酒局从来没有栽过跟头，永远都是妥妥当当地把所有人安排送到家，而且挨个打电话问过平安才算完全收尾的李婉，竟然在这间小包厢，被这瓶洋酒给放倒了……
　　这点面子倒不算什么，最关键的是，腹部那团躁动是怎么回事啊？
　　李婉真心苦恼起来：
　　她不能在这里，以这种形式，跟这个第一次见面谈生意的人乱来啊！
　　拜托，看在钱的份儿上，清醒一点！
　　李婉的另一个意识，在脑海中对着迷迷糊糊的自己大喊大叫。
　　对于李婉来说，这可不就是生意么！
　　只不过，不是为公司谈的生意，而是为自己谈的生意，趁这个人傻钱多的富二代有求于自己的时候，要狠狠宰一把呀！
　　就这么沦陷了算怎么回事？！
　　李婉终于恢复了手脚的控制能力，挣扎着坐了起来！
　　但是，刚刚直起身子的李婉，却又被一只大手摁倒了！
　　“唔……”
　　因为碰触到了高档西装那冰凉的衣料，被堵得严严实实，皮肤体会到淡淡的不适感，再加上刚刚起身却又被轻易摁下，那种无力感让李婉不由自主地闷哼一声。
　　李婉的脑海中警铃大作：
　　不行，必须在这里停下！
　　“林总，别，别这样……”
　　李婉不顾体面地大幅度挣扎起来，现在只要清醒过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作为一个优秀的女商人，在生意场合，李婉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对谈判对象另做他想的。
　　正因为李婉如此严格要求自己，高度自律，才在十年间，没有靠任何后台，自己一步一步爬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在李婉的手下，也有一些女性得力干将：工程师，部门经理，厂长，副厂长……
　　她知道，有些时候，有些场合，只要稍微加以示弱，女孩子还是会获得绿灯通行证的。
　　但李婉偏不要这样。
　　她偏要叫这个劲：
　　我就不示弱，我就不装可怜！
　　你被我打败，那是因为你太菜！
　　如果要打败别人，那就用实力碾压，让他们找不出任何借口！
　　光是打败别人不算本事，要让败将们心服口服才是真本事！
 
            
128 血色婚礼（六十三）

　　“林、林总，请你自重。”
　　李婉困难地吐出这句话的同时，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和那身好闻的气味拉开一点距离之后，头脑也清醒多了。
　　若不是酒有问题，那就是酒杯有问题。
　　但是，想要在酒杯上动手脚，似乎也比较麻烦，因为酒杯都是透明的，有什么杂质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冰块。
　　李婉注意到，林海到目前为止只喝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
　　第一杯喝完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加过冰。
　　可能那一盆冰块里，只有他夹取的那几块没问题，其他的都有问题。
　　虽然现在一时无法证明，但是李婉觉得只有这个推测最为合理。
　　李婉按下服务铃，让服务生送进来几个瓶装饮用水。
　　林海一直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婉强打精神，叫水，喝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李婉也顾不上理会林海那种内涵的眼神，她决定先让自己清爽一点再说。
　　恢复神智后，李婉特意坐得离林海拉开好一段距离。
　　“好了，不好意思，林总，刚才是我失态了，也不知怎么了，平时轻易不会喝醉，今天这个牌子可能我第一次尝试，没轻没重的，让您见笑了。”李婉觉得自己稍好一点，组织好语言，重新恢复了谈判角色。
　　“我呢，今天请二位姐姐来这里，目的很简单，就是希望二位姐姐，可以帮林某一个小忙。当然，不是白帮忙，林某一定会奉上诚意满满的回礼。”林海稍微往后仰了仰，很放松地说道。
　　“林总说的帮忙，就是让我和徐莎协助你雇的水军，接受采访，说俞星光脚踏两条船的事情吧。”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时省力，对，婉小姐，你说的没错，这就是我接下来的安排。不知道婉小姐是否愿意配合呢？”
　　“配合，当然可以。但我能不能问一下，林总说的回礼是什么样的呢？”随着正式谈判的开展，李婉已经渐渐打败了体内燥热的冲动，恢复到平时谈生意的状态，李婉对这样的自己很满意。
　　“看婉小姐想要的是什么了。不过，在林某看来，婉小姐好像什么都不缺啊，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什么有什么，喜欢的男人也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想必婉小姐的上位之路，也一定充满着各种各样的浪漫吧，哈哈，婉小姐活得很自在呢，这样的婉小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投其所好才行呢。”
　　又来了，又来了。
　　李婉深深吸了一口气，控制情绪。
　　林海一定是跟李婉这样的女孩打过交道，知道像李婉这样在自己的人生中，活成大女主角色的女性，最厌恶的就是：
　　物化女性的言论。
　　具体的话术就是：
　　对那些从各方面都达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成就的女性，还用那种不平等的眼光去轻视、去污蔑，去否认她们用自己的手脚打出的天地，扣上一个“这么有钱，爬得这么快，定是攀了男人的光”的大帽子，来否定她们一切的努力。
　　林海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同样的话术，显然是明确地知道李婉这样的女人，肯定讨厌这种言论。
　　但是没关系，李婉既然已经识破林海的用心，就不会上当。
　　李婉反复告诫自己，内心的怒火也慢慢平息下来。
　　“我只是个小角色，又不是公众人物。所以，对我来说，钱就足够了。”
　　李婉恢复了她平时的语气，冷硬中带着一丝玩世不恭。
　　正是这种凌厉中带着一点慵懒的腔调，让她手下那帮销售出身的男下属职员们无法揣摩她的心思，进而大部分时候都老老实实——因为他们实在是搞不清楚，这个看似少言寡语、用绝对的实力碾压十余位竞争对手后上位的区域总，如果腹黑起来会如何让他们痛不欲生。
　　“那，婉小姐开个价。”林海依然带着浅笑，好像一直在玩味着什么。
　　李婉顿时觉得自己被冒犯，但她极力克制住，她不想在同一天晚上第二次失态。
　　忽略他，忽略他，专心谈生意。生意是最重要的。
　　李婉给自己念咒似的把这几句话在脑海中重复了几遍，轻轻呼了一口气，说出一个数字。
　　“这，有点过分了吧，婉小姐，我就算找个不认识的水军，要得也没这么多啊。”
　　林海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回道。
　　“那你去找水军啊，看看我说话分量重，还是什么都不知道，光会咬人的水军说话分量重。”
　　“呵。”林海只发出一声语气词。
　　“另外，我还有一个要求。我不能露脸。”
　　“理解，婉小姐，不，婉大总裁身居高位，不能因为情啊爱的破坏了一贯清冷无欲无求的形象，身为区域总，在公司里被人指着骂水性杨花，可就太难看了。”
　　李婉简直气得要发疯：
　　这个林海，当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好对付，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专门挑李婉最不爱听的话去讲！刀刀见血！
　　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自乱阵脚。这是林海的计谋，李婉非常清楚。
　　李婉决定：
　　今天晚上，不论林海说什么刺激她生气发怒的话，她都不会回应，回应了，她就一定会被他带到沟里，然后由他来掌握主动权——这是销售场上最忌讳发生的事情。
　　想明白这一点，李婉终于可以把全部的心思放在谈判上。
　　最终，李婉还是没有让步，而林海也答应了她的要求。
　　第一，三天之内，把那笔钱通过林海的私人账户转到李婉名下的账户；
　　第二，李婉会接受林海指定的八卦媒体的采访，但全程不露脸，声音做处理。
　　第二天，李婉接到了徐莎的电话。
　　“婉姐姐，今天你陪我再去一次俱乐部好不好？林海又让我去了，因为昨晚我没出息喝醉了酒，连正事都没办好。”
　　徐莎虽然说自己“没出息，没办正事”，却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嘻嘻哈哈，语气轻松。
　　李婉咬了咬后槽牙。
　　“我可以陪你去，但你不要再像昨晚那样喝那么多酒了，而且，你不要相信林海，他在我酒杯里做了手脚，导致我差点就没控制住。”
　　“没控制住什么？”徐莎傻傻的追问。
 
            
129 血色婚礼（六十四）

　　“哎呀，就是……总之就是差点，没发生什么大事。你只要记住，林海不是好人，不要轻易答应他的条件，也不要被他各种各样的话术所迷惑，你就记着一点：让我们出面证明俞星光劈腿可以，但是要给钱。要钱就行了，别跟他多说话。”
　　“婉姐姐，你不会是自己酒量不行，喝醉了吧？你可别冤枉人家，这么有钱的富二代，我想攀还攀不上呢……”徐莎的脑回路仍然停留在上一句“差点没控制住”这句话上，而且说到林海的时候，一副花痴的表情。
　　“我怎么会喝醉？我在……”
　　李婉无语，差点就说出“我在酒厂工作了十多年”，但及时刹了车，因为她直觉徐莎这姑娘傻傻的不靠谱，还是不要在她跟前泄露太多个人信息比较好。
　　另外，徐莎这妹子，提到那个制杖的富二代，怎么还一脸陶醉？他有那么大魅力吗？说起来，头一天晚上徐莎不也就是说了两句话，然后就醉倒被人拖出去了吗？哪来那么多情深义重啊……
　　李婉觉得实在弄不懂徐莎这种女孩子，也不想弄懂，自己这样就挺好的，不用为了谁而改变，更不用变成徐莎这样，简直给女性丢人。
　　李婉觉得，女孩子当然不可能个个都漂亮聪明，但丑、胖、矮、穷亦或智商不高，那很多都是先天决定的，生来如此，没有办法；
　　但李婉无法忍耐的是女孩子主动物化自己，把自己的性别当做是一种可以待价而沽的商品……
　　简直是对自己身为女性的一种背叛！
　　不过，成年人的三观是从小耳濡目染而培养的，都活到二十几岁快三十岁了，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变。
　　李婉能做的，无非就是对徐莎做到这种程度的提醒。
　　反正林海答应打给自己的钱，明后天就能入账，李婉也管不了徐莎那么多了。
　　她下定决心，今晚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只要不是徐莎像昨晚一样又有醉酒、然后胡言乱语言行失态的倾向，她就不会出手干预，赶紧把这件事了结了才是最重要的。
　　——
　　林峰影视传媒办公大楼，任苒的办公室内。
　　任苒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在椅子上僵坐了很久很久。
　　对俞星光闹出来的公关危机，她有信心也有手段处理好，她手下的员工们也不是吃白饭的，这种程度的危机，还不需要她亲自出马来搞定。
　　实际上，小秘书子萌已经在安排各路媒体来应对这一波攻击了。
　　只是，她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想要一劳永地解决林海这个心头之患。
　　难道林海就是个没有黑点的人吗？
　　如果总是被动地迎接攻击，那么林海那边怎样暂且不说，任苒这边会因为疲于应付，而耽误了公司正常业务的进展，林海有集团撑腰可以用钱砸、用时间耗着，拉锯战想打多久就打多久，但任苒呢？
　　她没有那么多钱，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更重要的，她不能让自己公司这么好的一帮同事，整天忙于应付公关危机，他们的才能应该用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这些公关上的小事，可以让手下员工去处理；
　　而如何对付林海，则是任苒要考虑的事情。
　　她一定要找到一个机会，把林海锤得抬不起头，让他不能在她事业发展得最好的时候跑出来作妖——像这次这样。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她打开俞星光的直播间，今天下午他有一场直播，是关于【顾小甜】店铺的情侣系列卫衣的推广。
　　镜头下的俞星光神态自若，跟往常一样介绍着产品的各项优点，旁边的搭档模特是一直给【顾小甜】品牌女装系列当模特的女孩，她的话不多，只是负责和俞星光一起拍摄，出镜，拗姿势等等，所以推广直播大部分时间都是俞星光在说话。
　　但就算他再怎么淡定，已经蔓延了两三天的“出轨风波”也不可能完全对他没有影响。
　　任苒看了几分钟，明显觉得，俞星光脸上的笑容少了，也不再讲段子讲笑话了。
　　而直播的弹幕更是没眼看：
　　“他还有脸出来直播？卖货？买他们品牌商品的人还有脑子吗？你们钱多烫手吗还要给这种男人送钱？”
　　“穿上【starlight】俞星光同款绿色卫衣，搭配同品牌彩妆品打造的春日妆容，你就能获得一片青青草原，亲测有效，不服来战”
　　“同时吊着两个女友已经是实锤了，据说其中一个还是大公司的区域总，另一个是同公司的行政小妹，啧啧，这齐人之福享得可真有技术含量啊，一边拿钞票，一边拿感情啊。”
　　“【顾小甜】的老板是谁？没有人扒一下？用污点模特用得很开心咯？”
　　“回楼上，这可说不好，有钱人的世界咱不懂，俞星光和顾小甜的老板有点啥也未可知啊，毕竟俞星光是软饭男的模范，软饭之光啊！”
　　……
　　饶是任苒再怎么心平气和，看到这些饱含敌意的攻击性言论，也有点坐不住了。
　　任苒准备开车去郊外走走，来整理一下思绪。
　　刚刚站起身——
　　“嗡嗡。”
　　任苒的目光落在桌面的手机上，是子萌的信息。
　　【boss，那两个接受采访，爆料俞星光的女孩都找到了。其中一个答应跟我们见面，另一个一听是我们就挂电话，再打就不接。】
　　任苒动动手指：
　　“找到一名就够了，把她联系方式发给我。”
　　子萌转过来一个电话号码，任苒用这个号码搜到了微信，加好友，并且打了一声招呼：
　　“我是【顾小甜】品牌主理人，可以聊聊吗？”
　　对方很快通过了验证。
　　——
　　杭城隔壁城市沂城，第一妇幼保健院，儿科重症病房。
　　李婉坐在病床边，看着病床上的孩子安静呼吸。
　　隔壁病床小孩的妈妈伺候完她的孩子睡下之后，转过身，隔着布帘子轻轻拍了一下李婉的肩膀。
　　“你是孩子妈妈，是吗？”伸手拍肩的女子越过李婉的肩头，瞧了一眼熟睡的女孩。
　　“啊……”李婉还没想好怎么回答，那女子又接着自顾自说起来。“哎，刚才走掉的那个，是你自己找的护工吗？”
 
            
130 血色婚礼（六十五）

　　李婉还没来得及回答，女子又凑得更近了点：
　　“哎！我想问一下，你们家护工哪里找的啊？还真是对你们小孩尽心尽力的呢！能不能让她帮忙介绍她认识的护工啊？
　　你不知道啊现在的护工，哎哟，你一眼不看着她她就玩手机，我们小病号本来就身体不舒服，孩子小又不敢吭声，就只顾躺着自己难受，只有亲爹亲娘来了才敢哭一哭，抱怨抱怨，那怠慢的护工么，倒是一分钱也不少拿，啧啧……”
　　女子的喋喋不休令李婉感到有些厌烦，她礼貌地笑着，间或回应一个“嗯，啊，是吗”，其实那女子后面说的什么，也没听进去。
　　横竖都是些没有营养的八卦而已，对护工的抱怨，对小孩病情的担忧，对医院的不信任，对婆家不管不顾的怨恨……
　　难道每个女人终究都要变成这个样子吗？
　　李婉每次遇到让自己感到心烦的女人时，脑海中总会蹦出这个疑问。
　　她看了看床上熟睡着的女孩，想起第一次和她相遇的那一天。
　　李婉的亲二伯死于一场飞来横祸——身为拉货司机，台风天出去送货，顶着****，刚刚走到客户家小区附近，一阵妖风袭来，路边巨大的广告灯箱就那么准时准点地砸落下来，正正好好地扣在李婉的二伯头上。
　　不知何故，李婉是第一个被急诊的护士喊到医院的人。
　　后来护士解释说：
　　翻看这名患者（二伯）手机的时候，李婉的手机号排在“最近通话列表”的最顶端，而且还备注为“侄女李婉”，想着一定是跟患者有亲属关系，也没多想就直接打电话了。
　　护士担心引起李婉的不适，特意使用了“患者”一词。
　　实际上，送到医院的时候，二伯已经在各种意义上成为了一名“死者”了。
　　李婉跟这位二伯从小到大都没有太多的接触，因为李婉从生下来到小学毕业，一直都是在母亲那一支，也就是外公外婆的手里长大，跟父系的亲戚不熟。
　　而且李婉的几位叔伯都长的虎背熊腰，人高马大，非常有别于李婉在外婆家经常见到的舅舅姨姨那般面皮白净，精致优雅，所以，李婉对叔伯几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有点怕怕的，在父亲那边的家庭聚会中，叔伯几位发出的稍大的笑声都能把小李婉吓得一个哆嗦。
　　所以，无论是在情感上还是关系上都可以做到置身事外的李婉，处理起二伯的丧事反而更加顺利。
　　但是在葬礼当天，她却遇到了一个自己无法应对的状况——独居多年的二伯居然有个女儿！
　　他……他不是一直没结婚吗？
　　虽然跟叔伯们关系不熟，但李婉知道二伯肯定是没结过婚的，再怎么生疏，清楚知晓几位叔伯的婚姻子女状况——李婉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不可能搞错啊，那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女儿呢？
　　而且，年纪也不小了……
　　在葬礼上，李婉听了三伯的一番话才搞清楚：
　　原来，这是二伯三年前领养的女儿，从福利院领养的。
　　女孩被遗弃的原因也简单到俗套：
　　出生确诊患有先心病，贫穷的父母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寄希望于女儿在福利院里，能遇到好心的人家领养她。
　　但这只是亲生父母的幻想罢了——一定是小说看多了，李婉想。
　　世界上的事情，怎么可能桩桩件件都那么完美？
　　女孩有先心病，然后被遗弃，然后被有钱善良却没有孩子的新父母收养，治好了病，从此收获幸福的人生？
　　……不如早点睡，做个梦，梦里什么都有。
　　总之，二伯和女孩的缘分就是这样。
　　李婉多少也能理解了，为什么在大家都不愿出去的台风天，在各路媒体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进行户外活动的台风天，二伯还要骑着三轮电瓶车风里雨里地送货。
　　如此努力工作的原因，大概就是这个女孩。
　　看着坐在角落里穿着黑色连衣裙、黑色打底袜和黑色系带皮鞋的一言不发的女孩，李婉有些感慨。
　　不知她在被二伯领养之后，有没有幻想过自己也可以拥有健康快乐的人生？
　　继续到中学读书，接受教育，或许再读个大学，找到一个爱自己的男朋友，可能因为身体原因不能拥有自己的孩子，但也不妨碍自己能收获幸福的一生？
　　她有幻想过吗？
　　女孩的表情有些麻木。
　　忽然间，女孩像是感应到了李婉的视线，抬起头，往李婉这里看了一眼，眸子里是深深的不安和无助。
　　李婉突然就心软了。
　　三十三岁的李婉，早在三年前，三十岁生日的那一天，就打定主意孤独终老。
　　“不是没人爱我，是这个世界上没人配得上我。嗯，一定是这样。”
　　在李婉吃下一整块高热量的巧克力蛋糕，喝光大半瓶威士忌兑红茶，肚子已经分不清是喝撑了还是吃撑了的时候，李婉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心满意足地对自己这样说着。
　　但是看到女孩小鹿一般湿润又惊恐的眼眸时，三年前对自己许下的誓言，却被母性本能一击必杀，当年的豪言壮语瞬间丢盔弃甲。
　　这是个没人爱的，没人要的，好不容易抓到一根救命稻草，那稻草却不怎么牢固，导致自己再一次被抛甩进命运无常的洪流里的女孩。
　　葬礼结束之后，李婉带着女孩回了家。
　　女孩甚至都没有问她是谁。
　　在后来的相处中，两人渐渐地熟悉了彼此。
　　李婉也办理了正规的手续，正式收养了女孩。
　　手续比她想象得要复杂，但这些都值得。
　　李婉从来没想过，自己那位于市中心的两百多方的房子，有一天会在阳台挂上少女的小裙子，画着小猫咪的船袜，一大一小两块洗脸的方巾，以及好几双白色没有图案的帆布鞋。
　　李婉也从来没有想过，人到中年，她竟然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爱惜自己，因为，这世界上有一个小女孩等着她去保护，去抚养，她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这个女孩。
　　有一次女孩问李婉：
　　“现在你是我的妈妈了，你需要我改名字吗？如果你想让我改名，那我也愿意改名，我愿意跟你的姓。”
　　
 
            
131 血色婚礼（六十六）

　　看李婉不说话只是笑着看她，女孩随即反应过来：
　　“哦，我本来就跟你的姓，你是李爸爸的侄女，你也姓李来着。那就不用改啦！我还叫李智妍，我挺喜欢这个名字的，是李爸爸给我取的。”
　　李婉每次想到这件事，嘴角都会忍不住浮起笑意。
　　女孩子真可爱。
　　李婉把手攥成拳头支起下巴，看着现在躺在病床上的女孩，虽然因为肺炎+先心病的折磨让女孩脸有些苍白，但仍然很可爱。
　　“李智妍家属，到医生办公室来一下。”
　　护士在门口伸进来半个身子，匆匆叫了一声就离开了。
　　李婉仔细地给女孩掖了掖被角，对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的隔壁床的妈妈道了声抱歉，起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李智妍的主治医生，男，三十出头，说话不会拐弯。
　　“你是李智妍的监护人，对吧？孩子必须尽快动手术，现在孩子年龄也正合适，是动手术的最佳时机，再拖几年，连保守治疗都没有用了，只能越来越差。现在做手术，在样本统计上，是预后最好的方案。”
　　医生后面还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但真正落在李婉的语言理解中枢里的无非就那么几句话：
　　孩子必须尽快动手术；
　　否则就晚了；
　　如果不现在手术，最坏的结果是活不到二十岁。
　　“大夫，能不能告诉我，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沉思了一会儿：“准备好十万块，应该差不多了。”
　　林海那边，联系李婉的时机，让李婉不得不怀疑，林海不会是知道自己恰好需要钱吧？不会是专门对自己做过背景调查吧？
　　要不然，怎么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坐在医院走廊里失魂落魄的时候，就有了这么个上赶着给自己送钱的机会呢？
　　总而言之，虽然过程有些曲折，还有些令人不齿，但好歹十万块到手了，现在正静静地躺在李婉的户头上。
　　智妍的手术也排上了日程，李婉已经没有什么太担心的了。
　　李婉痛下决心：
　　以后不仅要好好赚钱更要好好存钱，以后李智妍用钱的地方还多，再来一次手术，她可没有第二个林海可以敲竹杠了……
　　以李婉纵横商场多年的经验，此时那个旗下艺人遭到诬陷的对家老板，不可能毫无动静。
　　李婉接了一个电话，对方刚刚说出“我这边是林枫——”之后，李婉就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然后设置了来电静音模式。
　　契约精神总要有的吧！？
　　收了人家的钱，就要好好办事！
　　李婉从包包里拿出另一个屏幕更大的手机，开始欣赏自己那部片酬十万的“采访”：
　　一个普通的酒店房间，光线略有些阴暗，隐约可以看见床头柜，迷你冰箱，电动窗帘的一角，房间里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正在微微作响。
　　镜头动了，原本是对着房间里无人的一处，转过来后，有两个虚化处理的剪影。
　　从身姿和头发的长度，可以判断是两名女性，一名较瘦，另一名较胖。
　　此时镜头里的布局是这样的：
　　两名女性对坐，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还有一个像主持人一样的角色坐在两名女性中间，一副标准访谈节目的造型。
　　看到此处李婉心想：
　　“果然我在各方面都完爆徐莎那个蠢女孩，就连剪影都比她好看。”
　　似乎是有人在调整镜头的清晰度，画面在一实一虚的转换后，定格。
　　首先出现的是徐莎的侧颜。
　　她用头发挡住了大半部分脸庞，而且是侧着面对镜头的姿势，就算是很熟悉很熟悉的人，一时也不会分辨出她是谁，可能是有点紧张，徐莎一直在拨弄自己的长发。
　　其实她这样做完全没有必要，因为视频在面向公众之前，会把她们两人的脸都打上马赛克。
　　林海再怎么心里没数任意妄为，这点约定还是要遵守的，否则以后谁敢收他的钱跟他合作？
　　主持人模样的男子跟不露脸的两名女性进行了一番寒暄，然后步入正题。
　　这是李婉自己的声音：
　　“我是俞星光的女朋友，应该说是……前女友吧。我们已经分手两个多月了。”
　　“那请问这边这位女士呢？”男主持人问道。
　　“我和她一样，也跟俞星光交往过，而且，我跟他交往的同时，他还跟对面的婉……姐姐交往。俞星光他脚踩两条船。”
　　李婉皱了皱眉头，但愿看这个视频的人不会从一个“婉”字里察觉到什么，毕竟名字里带“婉”的人很多。
　　“你们是如何知道对方的存在呢？”
　　李婉开口：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俞星光在外面有别人，是有一次，我们出去住酒店，他在洗澡，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短信。他的手机设置的是直接可以在屏幕上看短信内容的，我不小心瞄了一眼，看到上面写着‘老公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过来’，我才知道……”
　　镜头里的李婉还低低地啜泣了一下，但只有李婉自己知道她并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尽职尽责地演好这个剧本、这个角色而已——一个被劈腿、被抛弃的悲惨女孩。
　　“姐姐，别难过了。我记得那条短信，确实是我发的，因为从那天往后再数七天，就是我的生日。俞星光之前说好了会给我准备礼物，因为这是第一次他主动说要送我礼物，我很高兴，就希望见到他，所以才发了那条短信。没想到，这才让我也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主持人一边说一边做着手势：“那么……也就是这边这位姐姐（指李婉），联系了你？（指徐莎）”
　　“额，也不是主动联系啦，是姐姐给我的手机邮箱发了一张照片，照片的内容就是拍了俞星光的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我那条短信的内容，我也很聪明啊，一开始有点迷糊，后来我就反应过来了，这一定跟俞星光有关，所以，就给这个邮箱回复了邮件，姐姐给了我她的电话，我们这才联系上的。”
　　——一派胡言。
　　李婉把手机调到静音，一边又一边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这些事根本就没发生过。
 
            
132 血色婚礼（六十七）

　　李婉才没那个闲工夫去关心什么俞星光的手机呢。
　　两人之间只是各取所需，见面后，连话都难得说上几句就直奔主题，说实话，李婉至今都不太确定，俞星光是叫“俞星光”还是“于星光”。
　　而且李婉自从领养了李智妍之后，更觉得男人这东西简直没有必要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有事业，有钱，有可爱的女儿，人生不是已经圆满了吗？
　　而且，智妍的手术也已经安排上了，悬在李婉头上的重剑终于徐徐飞走，一个女儿，而且是漂亮、可爱又健康的女儿，女儿又乖巧，视自己为妈妈、老师和朋友，李婉觉得很满足。
　　李婉正自陶醉，很意外地收到一条短信。
　　是林海的。
　　“徐莎那个女人，似乎是接受了我对家的邀请，已经同意跟我对家的人见面了。”
　　李婉眨眨眼：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刚想关手机，林海又一条信息追了过来：
　　“你要给我搞定这件事，不能让徐莎在我对家那边乱说话。”
　　李婉冷笑：
　　我难道是你的奴隶不成？
　　遂回信息：
　　“徐莎的事情跟我无关，我并没有答应跟你的对家见面，我不会反水，我以个人名誉担保，可以保证这一点。”
　　对方回：
　　“呵呵，别忘了，这件事能做成，是徐莎和你二人的功劳。如果出了娄子，当然也要你二人一起摆平咯。”
　　李婉翻了翻白眼：
　　钱都已经打到我账户里了，我就是不管，你还能把我怎样？
　　“如果婉小姐打算就这么装聋作哑，那也别管林某不留情面。我知道你那钱的用处，也知道你有个女儿。”
　　看着这条信息，李婉呆了一呆。
　　她知道林海应该不好对付，但她没想到林海还有这一手。
　　自己明明隐藏得那么好……
　　现在想那么多没用，还是得先联系徐莎再说。
　　徐莎仍然用那种鬼知道是哪来的天真乐观的语气，对李婉说，跟任苒那边约的见面时间是明天晚上八点，市中心一家咖啡店。
　　李婉和徐莎约好在某个醒目的建筑物跟前集合，两人一同前往指定的咖啡店。
　　在通话的最后，李婉还是忍不住问了徐莎：
　　“你既然都已经答应了林海那边，甚至还录了诬陷的视频，为什么还要跟俞星光的经纪公司见面啊，你就不怕他们害你？”
　　“嗨，光天化日的害什么啊，婉姐姐你别怕，到时候他们有不轨之心的话，我保护你啊，我练过！”
　　“不是，我意思是，你既然已经收了那边的钱，就应该给他们做事啊。”
　　“为什么我不能两边拿钱？我早就想好了，我先答应林海，录视频陷害俞星光，俞星光那边吃了瘪肯定不能坐以待毙啊，一定会找我，到时候我再出个辟谣的视频，再跟俞星光经纪公司收一笔钱，那这事儿，我不就能收两次钱了吗？俞星光那么恶心我，他对我那么忘恩负义，现在他发达了，我就不能从他身上赚点钱吗？”
　　李婉无语：
　　纵横职场十多年，自诩逻辑严密、能力拔群、具备职业道德和契约精神，却在这件事的算计上输给了如此没逻辑的女人！
　　有时候，没逻辑的人可以无视一切规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简直无敌啊。
　　——
　　李婉赶到和徐莎的约定地点时，徐莎已经在那个醒目的建筑物旁边等着了。
　　徐莎穿了一件粉红色、胸口有系带装饰的连衣裙，背着一个造型可爱的细肩带双肩包，显得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还一团天真地啃着一枚巧克力甜筒。
　　李婉穿的则是平时在职场中的一贯打扮，灰色带着暗格纹的女士西装套装，五厘米的高跟鞋，单肩挎着一个大大的托特包，里面是沉甸甸的笔记本电脑。
　　李婉远远看着吃甜筒的徐莎，再低头看看自己，恍惚间觉得自己跟徐莎仿佛是母女。
　　李婉自嘲地笑笑：
　　好吧，没什么，中年人就该有中年人的样子，本来就是有女儿的人了。
　　徐莎也注意到了她，把甜筒往旁边垃圾桶里一扔，朝着李婉的方向用力地挥着手。
　　往东直走步行五百米就能到达约定的咖啡店，在去的路上，李婉问徐莎：
　　“等会儿见了他们，你打算怎么说？”
　　“嗨，现在想那么多干嘛，你还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呢。”
　　“倒也是。不过，他们的意图应该也挺明显的啊，无非就是让你撤掉那个视频，或者发布辟谣的通知。”
　　“我都可以。你呢，婉姐姐？”
　　“我……”
　　“你别为难，反正咱俩好姐妹，同进退。哎，婉姐姐，我们是好姐妹，对吧？”
　　“额……嗯，是，对，我们是好姐妹。”李婉困难地吐出“好姐妹”这几个字，她这辈子还没说过如此肉麻的话。
　　“好呀！既然是好姐妹，等会儿我们要互相帮助哦！我这个人不会说话，婉姐姐等会儿你可要帮我说话呀！”徐莎又开始没心没肺地大笑拍手，还跟李婉撒娇。
　　忽然间，李婉发现，自己反而有些喜欢徐莎这个女孩了……
　　“对了，你可别像上次那样喝那么多酒，把正事都耽误了。”李婉叮嘱道。
　　“不——会——啦！”徐莎故意拉长音调，“我们这次是在咖啡店见面，又不是上次那个奢华的俱乐部，没人给我们买酒喝的。”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咖啡店的门口，在门口对视一眼之后，两人走了进去。
　　李婉一眼就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两个女孩，心里有种直觉，这一定就是林海的对家，那个叫做“林枫影视文化传媒”的经纪公司的人。
　　李婉和徐莎二人落座之后，对方首先递过来名片。
　　李婉认真阅读名片上的内容：
　　聂子萌?总助
　　林枫影视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电话：135XXXXXXXX
　　看来这个叫做聂子萌的，是旁边这位的助理？
　　那旁边这个气质不俗的年轻女孩，莫非就是林枫影视的总经理？
　　李婉抬起头，对上任苒的目光。
　　像是为了印证李婉的想法，任苒微笑着冲她点点头。
　　四个女生的交谈很快开始，李婉最大的感受是：
　　果然还是女人之间好交流啊。
　　比起跟林海谈判那次无敌巨长的“前戏”，眼前这对boss和助理就显得爽快很多。
 
            
133 血色婚礼（六十八）

　　“今天请您二位来，是想说说我司艺人俞星光的事。”
　　“二位也知道，由于二位在林海那边授意下拍的视频，经由一些无良营销号的宣传和推波助澜，视频所传达的内容，已经对我司艺人俞星光的名誉造成了严重的损害。”
　　“哦！也是哦！那个，那些营销号发的我都看了，他们比我还能造谣，居然还在那个视频内容的基础上添油加醋，说我怀孕了！哈哈哈哈……”徐莎又开始没心没肺，李婉在桌下踢了她一脚，徐莎这才收声。
　　“我希望二位都能意识到，诽谤别人也是一种罪行，是触犯刑法的，定罪之后是要判刑的。”子萌平静地说道，她没有看徐莎，而是深深地看了李婉一眼。
　　李婉被子萌一盯，没来由地心虚了一下，低下头。
　　“哎呀哎呀，何必这样呢？子萌姐姐，我可以配合你们，再拍一个辟谣的视频呀，或者语音，文字，你们要什么形式的，都可以！不要告我们啦……”徐莎笑嘻嘻地对着子萌说道。
　　子萌也被徐莎弄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侧过头看了任苒一眼。
　　任苒看着徐莎：“那么，徐莎小姐既然也知道之前的行为是‘造谣’，为什么要配合林海录制那个视频呢？”
　　“还能为了什么，为了钱呗！嗨，我本来就是无聊，觉得俞星光把我甩了挺可恨的，要是能恶搞一下他，不要钱我都愿意做！只怪我人微言轻，我自己上传视频，可没林海那么大的影响力呀，正好林海给我送了这个机会，还说给我钱，那我何乐而不为呢？哈哈哈哈……”
　　李婉在旁边直接震惊了：
　　徐莎……她做这些，难道只是为了报复和好玩？
　　败了败了，真的搞不懂了，这大概是蛇精病的世界……
　　对面的子萌和任苒也被徐莎震惊到了，面面相觑，一时间四人无话。
　　徐莎笑够了之后，很认真严肃地问子萌：
　　“子萌姐姐，如果我配合你们拍辟谣的视频，承认我之前都是栽赃污蔑俞星光的，你们给我多少钱？”
　　“你们拿的本来就是不义之财，已经在林海那里赚够了本，我们可没打算付你们钱哦！”子萌毫不客气地回道。
　　空气一时间陷入尴尬。
　　“哈哈哈哈！”徐莎又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说得很有道理哦！是这么回事！子萌姐姐，你人这么漂亮，又这么会说话，我好喜欢你哦！我们做好姐妹吧！”
　　子萌：……
　　任苒：……
　　李婉：……（翻白眼）
　　——几日后——
　　“老林总发脾气了，今天在高层会议上，把自己用了好几年的茶杯都摔了，那茶杯是林海在国外买给他的，老林总一直很珍惜的用，结果今天大发脾气，直接砸到了墙上。”
　　正在批合同的任苒眼睛余光瞟到电脑桌面微信图标变红，点开一看，小秘书子萌发过来这么一句话。
　　子萌跟集团董秘团队里的一个女孩十分要好，两人现在在一个小区租房，本来还互相不知道，有一天早上小区车库堵住了，两人开着车在同一排等候，才发现自己居住的小区居然有同事。
　　一来二去两人经常相约一起上下班，后来为了节省油费，索性每个月轮流当司机，一个人载另一个人，下个月再交换车辆，这样两人就都能节省一半的油费。
　　有了这个可靠的渠道，子萌就能一网打尽集团高层的全部八卦秘辛，然后尽数汇报给任苒。
　　“为什么？老林总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任苒皱着眉头回过去一句。
　　“现在暂时还不知道，因为我那小姐妹今天没能进会议室，光是在外间端茶倒水来着，只听见里面一阵狂吼狂叫，然后就是噼里啪啦，最后我那小姐妹进去收拾残局，才看到的。”
　　“你再去好好打听一下，搞清楚老林总为什么发脾气，如果是针对林海的，我们就一定要抓紧机会。”
　　“明白。下班之前汇报。”
　　俞星光的危机公关告一段落之后，【顾小甜】和俞星光的粉丝纷纷回归，新媒体事业部又陆续推出了一些产品和概念，林枫公司的知名度进一步打响。
　　徐莎和李婉两人在构陷俞星光那件事上主动反转，林海那边虽然气得要死但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来扭转舆论。
　　毕竟之前的第一个造谣视频也是漏洞百出，不露脸的两人更是令人心生不信任，花布还安排了专业人士针对李婉和徐莎的对白，逐字逐句地剖析出里面的不合理之处，这已经先赢得了一波理性的评论；
　　再加上后来徐莎和李婉两人的澄清声明——这份澄清声明，两人均使用自己的认证过身份的微博账号发出，提升了可信度，而且两人均否认“俞星光劈腿”的真实性，并且不承认之前那个视频是她们二人录制的。
　　几个月间，林枫公司的业绩迅速增长，知名度也因俞星光事件水涨船高。
　　一开始任苒还担心俞星光的丑闻会不会影响公司形象，但事实证明，因为危机公关做的及时且手段到位，这件事非但没有给公司造成负面影响，公关操作之后反而令俞星光的形象更加立体而真实——一个“有正常的七情六欲，也有烦恼、纠结和两难，最重要的，他并非悬在空中的无暇的完人，也并非每次面临困境时，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但他像每个普通人一样，在错误和后悔中，吸取教训，逐渐变得更好”这样一个形象。
　　这不就是我们每个人的真实写照吗？
　　“另外，boss，虽然很难开口，但我还是得跟您汇报。公司账上钱越来越少了，之前赚了一些钱，但是最近危机公关又花出去不少，小伙伴们最近天天加班，人力资源上也是很大一项开支。所以……”子萌发过来的话里都带着期期艾艾的语气。
　　“大概还有多少钱？”任苒回。
　　“如果没有意外支出的话，可能……一个月吧。”
　　“行，我知道了。”
　　“老林总那边还没有消息吗？他……他不是那天发信息给您，说您做的不错吗？”
　　“说是一码事，做又是另一码事。”任苒淡淡地回复子萌。
 
            
134 血色婚礼（六十九）

　　要是夸奖和赞许不落到实处上，任苒就无法相信老林总是真心赏识自己的。
　　对于集团总部的不作为，任苒自然有一套备选方案，而且这个方案，会影响到林氏集团的归属问题，现在，林枫公司接下来会有什么举动，就看老林总的态度如何了。
　　其实，任苒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子萌，林枫公司早就吸引了众多的风险投资，其中出价最高的“凯撒风投”，是现如今一家互联网独角兽公司的天使投资商——那家公司曾经只是五人小团队，而现在，它的体量，比林氏还大。
　　在风投领域常常是这样的：
　　老牌风投看中的项目，往往都会引起小风投的跟风。
　　多数小风投看到老大的动作，也会想办法跟投，所以像“凯撒风投”这样重量级的风投机构把目光转向林枫公司，势必会带来好几家风投机构的注意。
　　跟这些风投的见面，任苒特意安排了秘密和单独的接触。
　　而风投机构也更为谨慎，除非是为了商业利益，否则他们也不喜欢在一切事情敲定之前大张旗鼓。
　　所以现在，对林枫的领投和跟投企业基本上都确定了，但网络上还没有爆出任何一点消息。
　　看着子萌忧心忡忡的样子，任苒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个可爱的小助理害她担心，但为了更大的利益，任苒也只能缄默不言。
　　——几日后——
　　“boss，请您看一下这个。”
　　财务小丁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踏进任苒的办公室，把内容直接横在任苒面前。
　　是一张资金汇入的凭证，任苒被那个“一”后面的一串“零”弄的有些晕眩。
　　七个零？
　　没搞错吧？
　　再数数！
　　真的是一千万！
　　任苒没有数错，而且阿拉伯数字下面还有大写的汉字数字：一千万元整。
　　“这是……”
　　财务小丁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重重的点点头说：“是总部的。”
　　老林总竟然铁树开花，肯给林枫公司投钱了？
　　任苒心跳如雷，但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好，我知道了，你让子萌进来。”
　　就在前一天晚上，任苒和几位投资人在公开宣布投资意向之前，进行了最后一次细节上的商谈。
　　“凯撒投资”最终敲定的投资金额是：两千万元，开放15%的股权。
　　金额丰厚，股权分配也不算太坑。
　　天使轮，别说能拿到两千万了，很多现在著名的公司，在天使轮也不过拿到几百万而已，几十万的也大有人在。
　　因为在诸多的投资分类中，天使轮是最容易亏本的一轮。
　　很多创业者会用这样的黑色幽默来评价天使轮：
　　“天使轮，就是由1%的投资者眼光，1%被投资单位的融资PPT，以及98%的运气，来决定金额有多少。”
　　但老牌而资深的“凯撒投资”，显然不是光凭任苒的一面之词才决定投资如此巨额的资金，而是看到了林枫公司的品牌运作能力、有潜力的市场以及背后林氏的雄厚财力而做出的投资意向。
　　凯撒的两千万，加上总部的一千万，林枫公司的流动资金一下子前所未有的充裕起来。
　　直到一切细节敲定之后，任苒通知子萌跟凯撒的人进行对接，进行后续的业务处理。
　　子萌又是一阵大惊小怪后才接受了这个现实——终于不用惴惴不安地担心自己下个月就要丢工作了！
　　——
　　另一边，林海的办公室。
　　林海现在在总部工作，说是“工作”，但也只是在策划部挂着一个虚名，因为本质上，他对策划一无所知，具体的事务都是由部门的副总来做，林海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在那些副总已经签过字的文件上签上自己的大名，再盖个总裁的章。
　　策划部的员工们都知道自己部门的老大是个草包，但是，即使知道，大家也是很有默契地不说出来——他是大老板的儿子，再草包又能怎样？
　　有些事情就算嫉妒，就算觉得不公平也没用，比如出身。
　　策划部的员工们还有一点心照不宣，就是：
　　所有的决策，都要策划部的副总把关，只有副总点头的事情，他们才会去实施；
　　如果仅仅是林海吩咐下来的任务，大家都会阳奉阴违，表面上答应着，实际上谁都不动，问了就说“正在做”，但什么时候完成？
　　“不一定，因为现在手头还有更紧急的任务”。
　　如果林海自己争点气，能够花时间花精力多了解一下自家公司的业务，说不定还能有点话语权；
　　但他连这点工夫都不肯下，所以对手下人对自己命令的怠慢也无可奈何——因为他的确什么都不懂，手下人一振振有词地反驳，他就哑火了……
　　这一天，林海也听说了老林总给林枫公司投资的事情，顿时火冒三丈：
　　“那个小破公司不是马上就要倒闭了吗？我爹这样给钱，他们不就可以活下去了吗？我爹到底怎么想的？”
　　林海的助理在一旁看着林海气得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灵机一动：
　　“boss，我有一个办法，可以打击一下顾甜，但是……有点损，不知道说了合不合适……”助理踌躇起来。
　　“说说说！什么损不损的，我现在就想看着顾甜的公司倒闭！哪怕代价是集团倒闭，我也想要她的公司倒闭！”
　　“是这样的……”助理对着林海的耳朵如此这般地描述了一遍流程，林海频频点头，最后说：“你去办。现在，立刻，马上就去，三天之内我就要听到消息，能办到吗？”
　　助理一副狗腿的样子用力点头：“能！一定能！”
　　——
　　头一天刚敲定了三千万的投资，这一天又看到老林总价值一千万的诚意，任苒正自开心，准备在午饭里加个鸡腿。
　　刚想打开外卖软件，任苒的余光，透过透明的办公室外墙，看到走廊上呼啦啦地走过一群西装革履的男女。
　　小秘书子萌跟在这些男女的后面，路过任苒的办公室使劲给她使眼色。
　　两个人就算再怎么心有灵犀，这会儿光凭一个眼神，任苒也实在搞不清楚子萌想表达什么。
　　现在只好把吃饭加鸡腿的念头放一放，看看这些西装男女到底要搞什么花样。
 
            
135 血色婚礼（七十）

　　过了几分钟，任苒收到一条微信：
　　“审计。”
　　这可能是子萌好不容易找了一个空隙，偷偷摸摸给任苒发的信息。
　　任苒一下子明白了：
　　总部专门针对自己成立了审计团队，考察林枫公司的资金去向。
　　知道了原因任苒反而放松下来：
　　这个审计团队八成是林海纠集起来的——别看林海什么都不懂，但是林氏的总部想捧他臭脚的人多得是。
　　林枫去世之后，林氏集团毫无疑问要由林海来继承，这是公认的事实，不然除了他还能有谁？
　　林家的确是还有两个女孩，但一个已经车祸身亡另一个下落不明，这根本不在继承人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林海想在总部成立一个临时的审计团队是很轻松的。
　　但任苒推测：
　　这件事八成是瞒着老林总夫妇的。
　　老林总刚给任苒打过来一千万，从逻辑上判断，他基本不可能在这个当口来找人审计她——集团内部对高管的审计行动，多半是出于怀疑高管的能力，或者在某些方面对高管产生了不信任，谁会对一个不信任的人投一千万现金？
　　如果林母知道这件事，那多半投资一千万的事情也会败露，依照林母的性格她不会没动静的，而现在集团如此的平静，估计投资一千万的事情，老林总让相关知情人员都封了口。
　　任苒刚刚思考到这里，电话响了。
　　“boss，我现在在洗手间偷偷给你打电话。等下审计的人会对我们几个部门分开问话，估计就是想从同事们嘴里撬出点什么……”
　　“或者找个由头，找个漏洞嫁祸给我。”任苒平静地接着说道。“我大概知道他们会做什么，我经历过这种事。”
　　“啊？以前咱公司也被审计过吗？”子萌糊涂了。
　　“不是……总之我有过类似的经验。别担心了，这件事波及不到我头上，我会搞定的。还有，子萌，到时候他们肯定会重点调查你，因为你是我的助理，知道我几乎所有的事情，没关系，你就照实说，千万不要有什么顾虑，更不要为了掩护我而试图说谎。
　　在这种事上，说一个谎要用十个谎去圆，十个谎又要用一百个谎去圆，性价比非常低，到最后得不偿失。所以，你一定要说实话，人家问什么你回答什么，明白了吗？”
　　“明白了，我一定按您说的做，我会传达下去。”子萌在电话那头铿锵有力。
　　审计工作浩浩荡荡地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期间，审计人员每天来到林枫公司驻场办公，公司里除了保洁，每个员工都被叫去单独谈话。
　　但即使是这样事无巨细的调查，除了任苒没有在通知任何人的情况下拉到了两千万的风投这件事之外，审计团队在公司运营上没有发现她任何的不正常之处，更不要说污点了。
　　一星期后，审计团队离场。
　　林海看着审计组的汇报再一次跳脚：“什么？她……她还自己拉到两千万的投资！？”
　　林海的助理在一旁瑟瑟发抖：“我……我本来想着一般大公司的经理人多少都有点财务上的问题，所以才想到审计这一招，好让老林总看看她也不干净，没想到她……她真的没有弱点……”
　　暴怒中的林海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在不断地喃喃自语：“一千万，加上两千万，那她岂不是有了三千万？没钱都能运作出顾小甜，starlight，那有钱了她不是要上天吗……”
　　——
　　审计组离开的那一天，下班后，子萌在办公室磨蹭了一会儿，过了下班时间五分钟，才故作匆忙地一路小跑到车库。
　　这个月是她的董秘小姐妹开车，子萌跑到约定的车位，小姐妹已经发动车子在等着了。
　　“洋洋，实在不好意思，加了一会儿班耽误时间了。”子萌故意上气不接下气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没事，才晚了五分钟而已。”洋洋抬手打开左转向灯准备上路，一边扭动着方向盘一边随口问道：“最近你很少加班啊，怎么突然又加班了？”
　　“嗨，总部来人了呗。”子萌漫不经心地回答，伸手拨下副驾驶位置上方的遮阳镜，从包里掏出口红和粉底，补了补妆。
　　“总部？我怎么不知道有人去你们公司啊？”说话间，车子已经出了地下车库，洋洋有点好奇，毕竟是跟自己工作有关的事情。
　　“你不知道吗？是总部成立的审计组，来我们公司了，来审计我们公司的业务和账目，还在我们公司驻场办公了一周呢，把我们同事挨个叫去问话，哎，本来就够忙了，还得陪他们，真是把我们折腾够呛。”
　　子萌把口红和粉底放入包包，扭过头很认真地对着洋洋说道。
　　“我从来没听说哎！有审计这种事，我们董秘的老大肯定会知道，而且会给我们派活的，这是很麻烦的事情，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啊？”洋洋也有点惊讶，车子上了主路，刚好赶上晚高峰，城市中心已经开始拥堵。
　　两人在等红灯、等堵车的间隙，交换整理了一下彼此的信息：
　　一，林枫公司被审计，而总部高层对此却不知情；
　　二，审计启用的是第三方的审计公司，审计结束后，总部并没有收到任何请款通知，说明审计所需费用并没有从总部账上走；
　　三，审计方虽然没有说委托者是谁，但洋洋和子萌都觉得，既然不是总部，而林枫公司又不能自己审计自己，那只有林海了。
　　洋洋一边开车一边叹到：“林海要是把折腾你们公司的一半精力拿出来好好做事，他现在也不至于被他自己的老爹排挤成这样。”
　　子萌微微一笑，侧过脸，朝窗外望去。
　　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
　　消息传得很快，针对任苒的审计结束后的第三天，林中涛就得知了此事。
　　他想都没想就把林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几经追问，林海可能觉得反正是自己的亲老爸，再怎么说也肯定会向着自己不会向着外人，就满不在乎地承认了。
　　没想到林中涛在林海承认之后，缓缓站起，欺身向前，“啪”一个大耳光。
　　把林海打蒙了。
 
            
136 血色婚礼（七十一）

　　“不要脸的东西，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会给集团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林中涛脸色阴沉，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脸上写满了恨铁不成钢。
　　林海捂着脸莫名其妙也很愤恨：
　　“什么影响？爸，你就为这个打我？我花我自己的钱请审计公司，去审计那女的，不也是为了咱家吗？我就是想让你也看看她到底有多不干净……”
　　“她哪里不干净？你查出来了？到底是她不干净还是你不干净？狗东西！”
　　林中涛越发怒不可遏，又想摔东西，但上次的茶杯早就摔得粉碎，一时还没有新杯子可以摔，气得林中涛一拳砸在办公桌上，手背关节应声流血。
　　他真是太恨了。
　　那么优秀的儿子离开了他，仅存的这一个还天天令他失望。
　　“爸，你骂我也忒难听了点吧，我是狗东西，你是我亲爹，那你不也是骂自己了吗？”林海挨了打，反而更加顽劣，存心想气一气老爹。
　　“你马上给我滚！给我滚！”林中涛痛苦地捂着心脏，他这会儿想杀了林海的心都有。
　　“爸，你要不要紧？我给你叫人……”林海看林中涛一脸难受地捂着心脏，倒也吓坏了，弯下腰试探着问。
　　“滚！”
　　林中涛中气十足地爆发出短促的骂声，林海被炸得耳朵嗡嗡响，嘀咕道“还挺有劲儿，看来没事”一边嘀咕一边往门外走。
　　办公室的门被拉开，又慢慢地自动弹了回来，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办公桌上星星点点的血迹，证明着在这个空间里，曾经有人发生过激烈的争执。
　　“唉！我怎么养了这么个东西。”林中涛不由自主地大口叹息着，从上衣西装口袋里掏出急救丸，颤抖着倒出一粒在手掌心，放到嘴里，没有喝水，用力地吞咽了下去。
　　片刻后，林中涛脸色稍缓，让早就等候在门外的助理走进来，用很小的声音交待了一些事，助理点点头退了出去，林中涛再一次疲惫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双眼无神地瞪视着天花板。
　　——
　　俞星光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林枫影视传媒又借着“三千万”的势头，逆风翻盘了。
　　【顾小甜】在经过专业的品牌包装公司进一步推广之后，把目光瞄准了三四线城市的下沉市场。
　　这个提议是新媒体总监花布提出来的，正好和任苒的想法不谋而合。
　　林枫公司的办公场所和注册地都在杭城这个准一线城市，所以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没有多想，就从眼下最熟悉的市场开始拓展，【顾小甜】这个品牌，无论是宣传文案还是服装设计，都是针对一二线城市的职场女性来设计的。
　　但是连着几个星期，包括任苒在内的管理层，都注意到了销售额的下滑这个不争的事实。
　　销售额下滑——这个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事情。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很多产品都是这样，在刚刚面世的时候，一波炒作，加上一点新鲜感，销售数据会非常好看，但后面就会慢慢进入平稳发展的阶段，这时候商家一般会想法设法地再次刺激消费者购买的意愿，比如通过打折促销，明星代言等方式，从各个维度试图带动销售量。
　　但任苒的小团队想要尝试另一种路线。
　　“花钱买流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花布在一次管理层的会议上这样说道。
　　“既然这样，我们就得比别人动作更快点，找一个弯道超车的机会。请大家看看这份报告。”
　　花布在投影上放出了一份请专业的咨询公司做的调查报告：
　　这是一项针对一线城市消费群体的消费意向的调查。结果显示：
　　一二线城市的消费正在陷入疲软，因为生活压力大、工作节奏快，我们的目标客户都在主动限制在服装方面的消费；
　　而三四线城市的人群因为房贷压力比较低，反而平时手里有更多的闲钱，可以买买自己喜欢的东西。
　　“这份报告也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我想【顾小甜】品牌的女装，之前都是针对一二线城市的白领女性，那我们是否可以新开发一个系列，这个系列有这么几个特点：价格偏低，款式丰富，注重时尚性，能让顾客每个季度买个两三件都不心疼——我们能否开发出这样一个系列呢？”
　　经过管理层的合议，任苒也点了头，几个部门就着手开始新产品的开发。
　　——
　　新品发布会当天，任苒比平时起得要早一点。
　　“boss，起了吗？”
　　任苒刚刚洗漱好，正准备往脸上抹护肤品，手机嗡的一声亮起，屏幕上显示是子萌发来的信息。
　　原来这个小妞也不淡定了啊，任苒淡淡一笑，继续往脸上涂着护肤品。
　　她不喜欢在涂抹化妆品之间拿手去干别的事情，总觉得那样会污染刚刚洗干净的手和脸。
　　都抹好了之后，任苒端详了一下整体的妆容，捞起手机回复：
　　“早就起了，等会儿就去公司。今天你要辛苦了，等发布会结束后我请大家吃饭，地点你定。”
　　“boss万岁！小龙虾走起！”
　　任苒到公司之前以为自己可能是比较早到的，没想到，发布会的相关人员早就到位。
　　发布会的场所定在距离林枫公司所在写字楼不远的会展中心，在任苒到公司之前，工作人员说那边已经布置完毕，就等老板和发布会邀请的各界人士到场。
　　任苒已经对自己手下小伙伴们逆天的行动力见怪不怪，还能怎么办，当然是用工资奖金来表达鼓励了……
　　因为这一天子萌没有开自己的车，所以任苒载着她一同前往会展中心。
　　子萌要替老板开车，任苒坚持自己开，把子萌放在副驾驶位上。
　　“boss啊，我有个担心，但是怕说出来晦气，不好意思说。”子萌在副驾驶位上期期艾艾的开口。
　　“你想说什么就说呗，我又不迷信。”任苒转动方向盘，语气轻松。
　　“我就是担心那个变态又来捣乱。毕竟，我们发布会的时间地点都是提前在网上公布过的，谁知道他又安什么坏心眼，老板，他每次都这样，我们就没办法治得了他了吗？”子萌半是生气半是懊恼地说道。
 
            
137 血色婚礼（七十二）

　　“呵，今天啊，我还真怕他不来呢。不来，相安无事，他还能多活几天；
　　来了，我们好好算一笔总账，从此以后啊，估计你只能怀念他了。”
　　任苒继续语气轻松，笑容温柔，说出的话却充满阴森森的气氛。
　　子萌声音发抖：
　　“boss，你这是什么意思？boss，你要冷静啊，杀人犯法啊……”
　　“为了那个垃圾我还值得当搭上自己？当然是让他自取灭亡咯！”
　　任苒稳稳地倒车入库，标准地停在停车位上。
　　发布会按照原定计划准时开始，新媒体总监花布，既是主持人也是新品发布的主讲人，在台上郎朗说道：
　　“……以上就是【顾小甜】品牌，第一次在女装快时尚领域所发布的新品服装，下面是提问时间。”
　　任苒坐在台下第一排，回头看了看在场的嘉宾和记者，大家纷纷举起了手，任苒盯着一个记者模样的男子盯了好久，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了眼睛。
　　“请问花布总监，这次所发布的新品好像价格都比较便宜，对吗？那么我想问一下，品牌这次瞄准的客户群体是什么样的，具体有没有一个客户画像呢？”一名记者问道。
　　陷阱问题来了。任苒在心中暗忖。
　　这个问题，回答的稍有差错，就会引起各种各样的误读：
　　“顾小甜品牌刚出道的时候，衣服都很贵，现在开始卖便宜货，是不是说明衣服本来就不值钱？”
　　“以前是面向有钱的客户，现在是面向没钱的客户？大品牌都这么势利吗？”
　　诸如此类。
　　大众的解读能力是很可怕的，稍有不慎，只要回答者其中一个词带有特殊意味，就会被无限放大，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任苒稍微有点担心花布能否驾驭这个问题，眼睛里浮现出略微紧张的神色，和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屏息静气盯着花布。
　　记者说完话，花布先是微笑着对这名记者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道：
　　“这个问题很好，这也是我们公司这次开发布会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跟我们的消费者传达一个理念：
　　便宜并不一定意味着劣质，从舒适的使用感和不多的花费中，消费者和我们生产者都要寻找一个平衡，这个平衡，不仅存在于衣物等消耗品的购买，更是贯穿于我们每个人的人生。
　　平衡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们现在生活的这个世界，诱惑太多，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被灌输，被打扰，而我们却很少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我们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奢侈品吗？是众所周知的品牌吗？是面子吗？
　　如果一件衣服又好看，又具备必要的功能性，夏天穿着凉快，冬天穿着暖和，一年四季都让你很美，这不就是一件衣服最大的价值吗？
　　我想我可以这样回答这个问题：
　　我们面对的客户群体是怎样的一个群体？
　　我想说，我们的客户群体，应该是那些不盲从的，有独立价值观的，可爱的女孩。”
　　花布思路清晰，侃侃而谈。
　　刚才那名记者接着问道：
　　“那是不是说明，【顾小甜】之前的衣服，因为品牌溢价等因素，都定价太高了呢？是不是以前的衣服，就不符合现在的【顾小甜】的设计理念呢？”
　　记者似乎试图从花布的话语中寻找漏洞。
　　花布微微一笑：
　　“这两个问题不能一概而论。
　　品牌有品牌的价值，事实上，你在日常生活中购买的任何一件商品，都不可能做到以原材料的价格购入，如果那样的话，生产和销售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毕竟，除非是促销搞活动，谁也不会傻到做赔本的生意吧？
　　所以所谓的定价太高，都是相对的，顾小甜品牌之前的女装系列也好男装系列也好，都是把各种各样的成本核算在里面，从而得出一个在当时的最优解的价格，来面向广大消费者的。
　　至于第二个问题，我想用这样一个场景来回答。
　　对于很多人来说，一趟国外旅行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可以有，也可以没有，对吗？但如果你为父母安排一次旅行，会收获什么呢？
　　想想父母平时省吃俭用的样子，想想父母收到自己孩子送的礼物的激动之情，再想想父母在进行这样一场旅行之后，会如何向自己认识的人去炫耀孩子的孝心……
　　那种感觉，是钱买不来的，但是，却又真的可以用钱买来。您说是不是呢？
　　这就是【顾小甜】品牌之前的定价策略：
　　我们的服装，从各个维度，为客户提供可以用钱买到的幸福感。
　　无论是那些制作的花絮，还是跟忠实粉丝关于服装设计的互动，还是后来我们优秀的代言人兼模特俞星光的出现，这所有的一切，其实就是三个字：幸福感。”
　　花布说完这番话，朝任苒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询问：可以吗？
　　任苒默契地点点头，传递了一个眼神：太棒了。
　　花布果然是老牌营销出身，这一番话答得让人黑都找不到地方黑，滴水不漏。
　　之后又有人陆陆续续提了几个跟服装设计有关的问题，这是花布的专业，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难度。
　　“接下来，最后一个问题。”
　　花布朝记者席点头示意，一个扎马尾辫、戴着黑框眼睛的女生站了起来，她的脖子上挂着记者证的胸牌。
　　“这半年来，林枫传媒在多个领域进行了试水，而且均获得了比较不错的反响。顾小甜系列自不必说，还有最近在短视频领域的发力——据我所知，现在每个大的短视频和直播平台，都有林枫传媒的签约艺人，对吗？那么，能否问一下花布总监，林枫影视接下来会主要朝哪个方向深耕呢，还是说会继续这样广泛撒网的形式，在泛娱乐领域进行各种尝试？”
　　“哈哈，这可是商业机密啊，这样问真的好吗，让我有点为难啊，我们老板可是在下面坐着盯着我的啊。”
　　记者席上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对于这个问题，我想我可以做这样一个简短的回答——”
　　灯光明亮的发布会现场突然暗淡下来，花布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138 血色婚礼（七十三）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骚动，花布在台上说到“回答”二字的时候，又接着说了几句，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响了，拍了拍话筒，随即意识到：停电了。
　　在旁待机的会展中心工作人员立刻活动起来，几个人围在一起商议着后备方案：
　　好在发布会已经进入了尾声，可以让花布跟大家宣布因为设备故障，需要提前结束发布会……
　　几个人还没商量好，突然从会场的偏门入口处，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小混混模样的男子涌了进来。
　　“还钱！还钱！无良资本家，还我血汗钱！”
　　几个黑衣男子整齐划一地大喊着口号，其中两人迅速展开了一条横幅，上书：
　　【无良资本家，还我血汗钱！】
　　在场的记者不明所以，出于记者的本能纷纷举起相机，拍摄着这个突发情况，更有记者直接打开了直播设备，在网络上第一时间放送着这个劲爆的画面，标题就是：
　　“震惊！顾小甜新品发布会现场，突遭工人举横幅抗议无良资本家！顾小甜品牌背后究竟有多少猫腻？”
　　任苒淡定地坐在座位上，旁边的子萌碰了碰她的胳膊，给她看网络上的现场直播，任苒撇撇嘴：
　　这标题也起得太没创意了点！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震惊体，不如你这记者别当了，明天去某浏览器震惊部报道吧……
　　“boss，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啊！我们好不容易危机公关了一个俞星光，现在这又是啥啊！”子萌急得直飚家乡方言，任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说话间，几个黑衣男子已经粗暴地把台上的工作人员全部赶了下去，大喇喇地站在发布会舞台正中央，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男子振振有词：
　　“各位嘉宾，女士们先生们，我们是顾小甜品牌服装厂的工人，现在工厂已经欠了我们八个月的工资，我们都是普通人，上有老，下有小，老父病重，小儿尚幼，可我们家，呜呜，别说看病养娃了，就连吃饭这么基本的问题，都快到揭不开锅的地步了，呜呜，呜呜，拜托各位，各位记者大人，一定要把这件事曝光出去，还我们一个公道，我们要的并不多，我们就是希望能把该发的工资发给我们，让我们一家人能够生活下去，拜托各位了……”
　　台上的黑衣小哥又是哭泣，又是转着圈给在场的来客和记者弯腰行礼作揖，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似的！
　　黑衣小哥在台上声情并茂，任苒和子萌在台下直翻白眼：
　　林海啊林海，就算想来搞破坏，也拜托你把事情搞搞清楚行不行啊？
　　【顾小甜】的服装一直都是找国内可靠的老牌服装代工厂贴牌代工生产的，哪来的什么“顾小甜品牌血汗工厂”啊？！
　　林海想当然的以为，卖衣服的店肯定有一个自家工厂来供货，就找了几个无业游民假扮成被拖欠工资的服装厂工人，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定做了印有【顾小甜】品牌logo的T恤衫工作服，让不明真相的人一看还真以为是顾小甜服装厂的工人呢！
　　台上一直被几个黑衣男子挤来挤去的新媒体总监花布，这场闹剧看到这里终于也忍不住了，一把夺过正在喋喋不休诉苦的黑衣男子手里的扩音大喇叭，高声问道：
　　“我是顾小甜的品牌经理，我叫花布。我运营这个我们公司这个品牌也已经大半年了，从来没听说过我们公司有自家工厂！敢问这位……”花布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男子的装束，“敢问这位穿着我们顾小甜品牌厂服的先生，你这身衣服哪里定做的？这衣服上印着【顾小甜】，可是我作为设计总监，我怎么从来没印象我们有设计过这件衣服啊？挺别致啊？”
　　花布话音刚落，台下便发出一阵哄笑，而那几个黑衣男子显然没料到花布会这么说，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此时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也搬来了应急照明设备，发布会的房间里再次明亮起来，记者们的相机又开始发出咔咔的声音，闪光灯不停闪烁着，拍下了台上来捣乱的几个黑衣男子茫然的表情，还有他们像笑话一样的讨薪横幅。
　　大家都觉得来今天的发布会真是太值了，没想到能遇到这么优质的新闻素材！
　　任苒仍然淡定地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事态发展。
　　子萌又悄悄地戳了戳老板的胳膊：
　　“boss，要不我上台澄清一下吧，这样下去，我怕影响不好。”
　　“不用，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我们不是新品发布吗，新品发布就得有话题啊。对了，上次我让你去安排的事情，你安排好了吧？”
　　“安排好了……”子萌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我知道了，老板你那次让我跟媒体的朋友打声招呼，就是为了今天的事啊！”
　　“只要他们足够聪明，刚刚看到那边直播的新闻的时候，就应该已经在写稿了。”
　　“可是，媒体怎么会提前知道今天的事呢？”子萌仍然不解。
　　“媒体不会知道，我也不会知道，所以我让你只是打个招呼，说我们会有新品发布会，对于林海是否会派人来捣乱，我也只是个猜测，但如果媒体听了你提前打招呼，又对我们的事情比较感兴趣的话，他们自然会找时间挖一下林氏现在的状况，比如我和林海的敌对状态，比如老林总对林枫公司的态度……这些都是可以深挖下去的，就看媒体有没有心了。”
　　“哦~~?也就是说，我呢，风已经放出去了，至于谁能抓住那片叶子，就看哪家媒体能提前找好素材了！”
　　“对啊，反正这林家的事情，林海跟我闹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俞星光的事情本来也闹得很大，社会上现在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林氏集团，内定的继承人林海，不停地针对已故亲弟弟林枫的遗孀，也就是我，做出各种扰乱我事业发展的行为。先是俞星光，又是新品发布会这一出，你想想，外界的人会怎么想？”
 
            
139 血色婚礼（七十四）

　　“会想，林海真不是东西！欺负一个努力试图撑起丈夫留下的遗产的，年轻而柔弱的女孩，关键他自己，还是个不学无术好吃懒做，只知道啃老的纨绔子弟！”子萌越说越激动。
　　任苒微笑不语。
　　世界上的事情，大多数都有很多面。
　　但人们只愿意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当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呈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人们就会觉得这就是事实。
　　任苒现在就是要把这个大多数人想看到的事实，完美地呈现在大众眼前。
　　子萌激动完之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掏出手机在微博上搜索着。
　　果然，“顾小甜新品发布会遭打砸”、“顾甜?林海”、“林海林氏集团”等多个让人一看就联想到林氏集团的标签一瞬间登上了热搜。
　　一般来说，财经、商业领域的新闻并不会常常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但林氏的瓜实在是层出不穷：
　　追溯到最最早的时候，是林氏原定的继承人林枫，非常戏剧性地在自己的婚礼上暴毙身亡，到现在死因都还是是个问号；
　　接下来就是林氏的两个私生女暴露在大众视野下，两个美丽的女孩，一场诡异的车祸，造成一死一失踪的现状，勾起了人们对豪门秘辛的八卦之心；
　　再后来，林枫的遗孀顾甜重回大众视野，却不是之前的网红身份，而摇身一变成为了励志的女企业家，一手创立了【顾小甜】时尚品牌，还继承了丈夫的遗志，挖掘了模特俞星光，大红大紫后俞星光却爆出丑闻又反转……
　　再然后，林枫影视的危机解除，【顾小甜】推出更有竞争力的新产品，在新品发布会上，有人自称来自【顾小甜】的血汗工厂，且八个月没发工资……
　　……
　　这些虚虚实实的八卦新闻，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看客们其实并不关心。
　　只要这个新闻里有他们想看的东西——比如争权夺利，比如爱恨情仇，就足够吸引看客的注意力，为这个事件，以及事件的各方提供热度。
　　台上的“可怜的血汗工厂工人”的表演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闻讯赶来的会展中心的保安们有秩序地带离了现场。
　　任苒的手机早就在口袋里嗡嗡地震个不停，掏出手机一看，都是在网上看了新闻之后发信息过来问内幕的媒体朋友。
　　任苒看到了几个朋友发给她的链接，基本上都是耸人听闻的标题党。
　　只有其中一个标题为《豪门家产之争：任人唯亲，还是唯才是用？》引起了任苒的兴趣，遂点开来进行浏览。
　　这是一家名为“今日晨光”的商务财经自媒体发布的文章，任苒想起来，后来子萌发给她的合作媒体列表里，就有这家“今日晨光”，因为不是时尚领域的，任苒并没有对这家媒体给予过多的关注，没想到，这家媒体的记者针对林家的家产之争，却找到了一个独特的角度。
　　别家媒体发布的文章，大多是从网民喜闻乐见的豪门秘辛的角度，比如子女之间谁跟谁不和啦，谁又妨碍谁啦，谁喜欢谁啦之类的，基本上还是把他们林家当做娱乐圈的家庭。
　　但“今日晨光”却选择了林氏的董事长林中涛这个角度来写了这篇报道。
　　这篇报道从林氏的起家、发展、公司的几个重要转折点、林枫的突然死亡、顾甜和林海一系列的争端，来深度剖析为什么林氏会陷入如今的风波，文章的行文风格看似冷静客观中立，但字里行间都是对顾甜这个角色的偏爱——一个独立自强、聪明伶俐的年轻女子，在没有任何人帮扶的情况下，一己之力扛起已故丈夫留下的事业，并且越做越风光。
　　然而这些风光和成绩，一不被林氏集团总部所支持，二还要经受丈夫的亲兄弟林海的不断打击骚扰，三事件中心的当事人顾甜，从未表达过想要跟林海争夺家产继承权的想法。
　　在这种情况下，林海的不依不饶就显得非常刻薄而愚蠢。
　　刻薄是说，对亲弟弟留给妻子那份并不多的遗产还要红着眼睛觊觎；
　　愚蠢是说，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林海，数次明的暗的出手却没有折损顾甜半分，反而每次都让顾甜的事业越做越好。
　　这篇文章的作者在结束这一段落时，不无揶揄地写下这样一段评论文字：
　　“普通人大概不会往那方面想——但作为一个专业的媒体人，笔者真的很难相信，林海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不是故意给对手送钱送经验吗？如果一个人不是傻到这种程度，那容我小小地阴谋一下，会不会有人专门在里面操纵着这一切，趁机在股价动荡的时候掐准时机买进卖出呢……”
　　一串意味深长的省略号，写尽了作者的杀人诛心之意。
　　文章的下半部分，主要围绕林氏集团的实际掌控者林中涛夫妇的关系。
　　因为林母向来低调，极少接受公开采访，所以这篇文章的作者并没有找到太多的直接访谈资料。
　　但作者还是从一些公开资料上找到了蛛丝马迹：
　　从林氏成立伊始，财务部门就是由林母掌管，一直延续至今都没有改变。
　　作者又发现，整个财务部门的核心岗位，还有其他部门凡是跟财务沾边的岗位，绝大多数是林母娘家的亲戚或林母自己关系绝对亲密的好友。
　　于是作者推测出一个结论：
　　林氏的财务领域由林母掌管，而林母是个任人唯亲的管理者！
　　相比之下，林中涛的用人风格则显得不拘一格，根据作者的调查，在高管团队中，有一名只有中学文化的高管成员，这名成员是林中涛从某高尔夫俱乐部挖掘的，此人当时在俱乐部任大堂经理，得到了林中涛的赏识，被后者挖到林氏。
　　一开始，给林中涛开了几个月的车，几个月后，林氏成立了一个新部门，林中涛非常大胆地将这名司机任命为部门主管，而司机也不负厚望，渐渐地从一名部门主管，奋斗到了集团的核心决策层。
 
            
140 血色婚礼（七十五）

　　经过这样一个对比，哪怕作者并没有明文指出，相信看到这里的读者们都会联想到林海不间断地对顾甜的打击和骚扰。
　　要不是有林母这样任人唯亲的高管在背后撑腰，恐怕林海是既没有钱也没有能力去针对顾甜的。
　　作者在文章的结尾这样写道：
　　“我们无从得知林氏夫妇内心的真正想法，但我们完全可以做这样一个推测：
　　如果把林氏如此大的产业，仅仅因为林海是林中涛长子的身份，就把家族命运都托付给他，以他现在的天赋和能力，恐怕难堪其任。
　　除非左右有人辅佐，否则多年之后，林氏真的有可能走向倾覆。
　　在这种前提下，任人唯亲还是唯才是举，将是林氏娱乐所面临的最大的问题。
　　人是复杂的，人生也是多变的，不可能做到在每个十字路口，都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做出一个选择，然后尽自己所能让这个选择变得正确。
　　那么，在这个股价跳水、二代内讧的纷乱局面之下，林氏究竟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此文发布的时间是【顾小甜】新品发布会被打断后强行终止后的三小时后，任苒看了看时间，推测“今日晨光”这篇文的作者，肯定是提前把这篇稿子完成了90%，就等今天的发布会上发生点什么，然后马上来蹭个有深度的热点。
　　真是一个会打提前量的人啊！
　　任苒都忍不住想要让子萌去调查一下这篇文的作者，然后把他挖到自己的公司了。
　　这篇文发出后不长时间，就被几名知名度非常高的财经学者和商业观察学者点了赞，还做了转发评论，都对这篇文章的数据和结论作出了高度的认同。
　　其他的小营销号一看风向，纷纷炮制出类似的文来吸引眼球。不过，营销号的标题风格肯定更为劲爆，像这样：
　　【顾小甜新品发布会遭拆台，疑似林氏集团继承人之争？】
　　【林氏二代内讧，股价应声大跌，昔日荣光不在？】
　　【娱乐大佬林中涛，一日之间身家狂跌四亿，遭富豪排行榜第三名反超】
　　……
　　任苒收起手机，轻轻合上眼，嘴角微微勾起，静静地笑了。
　　——
　　林中涛的总裁办公室，气氛压抑。
　　两名集团高管，分坐在会议桌的两边。
　　三名办公室助理，在打印机附近忙碌，洋洋手里拿了一沓A4纸，正默默地往打印机里送纸，随着打印机吞吐着纸张，另外一名助理不停地装订着打印机吐出来的文件。
　　整理完毕之后，第三名助理把三份文档放到林中涛和两名高管面前，沉默着退到一边待命。
　　房间里只有哗哗翻动纸张的声音，气氛沉重地仿佛要变成真空，失去氧气。
　　“你们两个是我最信任的高管，你们说说各自的看法吧。”
　　林中涛轻轻叹息一声，手里仍然握着那卷临时装订的文件，但手却无力地垂了下来。
　　A4纸上面画着普通人轻易看不懂的图表和数据，但像林中涛和两名高管这样的资深企业管理者，眼睛随便一扫就可以判断，这份报告背后的数据有多糟糕。
　　林中涛把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如果这时谁走进来刚看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这么睡着了。
　　两名高管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用眼神催促着对方先开口讲话。
　　两个人用眼神互动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不情不愿地瞪了对面一眼，期期艾艾地开口：
　　“那个，林总，我的意思是，小林总他这也是没经验，有点着急了，一时失误吧，我相信他是好心的，我也相信他是有潜力管理好林氏的，只要，只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另外一名也赶忙接茬：
　　“是啊林总，小林总还年轻，现在正是需要时间来历练啊。您还记得吗，之前您送小林总去国外留学，回国之后他的行事风格啊，还有商业头脑啊什么的提升都非常明显啊，的确比以前更加有领导者的魄力了，你说是吧（朝向对面的高管，对面高管拼命点头），要不接下来，林总您看，您是否考虑送小林总再读个MBA呢？如果需要的话，我这边倒是有合适的人选可以帮忙介绍相关的……”
　　两人看着林中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说话声音也越来越轻，到最后话也不敢说完了，只能惴惴不安地等着林中涛再次开口。
　　林中涛没有睁开眼睛，听到这里，只是凄然一笑：
　　“呵，再给他一点时间……吗。”
　　直到现在，林中涛都认为自己这辈子，欠了林海很多。
　　林海现在变成这个样子，自己这个做父亲的，负有无法推卸的责任。
　　在这集团股价跳水的当口，林中涛心里想的反而不是林氏集团的前途，而是不断地回忆起在儿子林海幼年时的点点滴滴。
　　那时候，林中涛总是很忙，但他的妻子给他定下了一个规矩：
　　每周必须有一天，要空出来完全陪着儿子。
　　“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但儿子一天比一天大，他长大的时光你是回不去的，你现在不挤时间陪他，将来你肯定会后悔。如果不想将来后悔，那么现在就不要做令自己后悔的选择。”林母非常坚决。
　　“可是我工作真的很忙啊，每天都要努力工作，才能赚到钱养活我们一家人啊。”林中涛也颇为无奈。
　　“那我不管，再说了，你再忙，你能有总统忙？人家总统还每天陪家人吃晚饭呢，你怎么就不行了？你工作忙不过来，那是你自己安排工作的方法有问题，你需要改进，而不是牺牲陪伴家人的时间。”林母毫不让步。
　　可是哪个父母又是真心不想陪伴自己的孩子呢？林中涛如果有得选，他一定会愿意每周花一天时间陪着儿子林海，只是有时候实在忙到抽不出时间，他的妻子就会主动替他记上——“欠债一天”、“欠债两天”……
　　最多欠到五天，那么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必须连着陪伴家人五天，要么一家人一起出趟远门游玩，要么去一个林海一直想去的地方，补偿他关于父亲的缺席。
 
            
141 血色婚礼（七十六）

　　随着收入状况的改善，林家一家人一起去过很多地方，但关于林海，林中涛印象最深的却是两件普通的小事。
　　一次是，林中涛本来约好了跟一个合作伙伴见面谈业务，但对方临时爽约，而林中涛为了这次见面还推掉了其他的事情，导致他这一天无事可做，就提前下班了。
　　回到家，发现妻子出门买菜，小林海一个人孤单地在小房间的爬行垫上爬来爬去，摆弄着色彩鲜艳的毛绒小玩具，嘴里还念念有词着什么。
　　之前林中涛听妻子念叨：小林海发育得比同龄的小朋友慢，别的小朋友一岁左右就说话，甚至还有十个月就会说简单单词的，而我们家林海都两岁了，还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短语……
　　林中涛看着林海懵懵懂懂的样子，心里既心疼又着急。
　　但就算他心疼着急也无济于事，林中涛突然发现，自己对育儿问题一无所知，他能对儿子做的，唯有默默陪伴，保护他基本的安全和吃喝拉撒等生理需要。
　　所以，林中涛也坐在爬行垫上，怕弄脏还特意提前换了家居衣裤，默默地看着据说是发育迟缓的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朋友说的话大人通常听不懂，但那次，林中涛只陪儿子坐了一会儿，却清晰地听见林海吐出的是两个音节：
　　“爸爸。”
　　再往他手里一看，小林海正抓着一个可爱的小猪玩偶，冲着小猪不停地“爸爸，爸爸”地叫。
　　林中涛哭笑不得：
　　什么情况？难道这小家伙认为他爸爸是小猪吗？
　　被当做小猪的男子走上前去，一把抱起儿子，开心地跟儿子一起玩幼稚的游戏。
　　玩了一会儿之后，林中涛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一套未拆封的幼儿益智开发玩具，是小林海两岁生日的时候林中涛的朋友送的，说，两岁的幼儿正好是智力开发比较关键的阶段，这个时候应该多带他认识一下世界。
　　林中涛一顿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套益智玩具。
　　拆开来看，这套玩具主要就是各种类型的塑胶制品，外形和质地都相当柔软，适合给小朋友把玩。
　　有动物系列：狮子，老虎，牛，马，羊，猴，鸡，狗……
　　有水果系列：苹果，香蕉，橙子，桃子，西瓜……
　　有交通工具系列：火车，汽车，自行车，摩托车……
　　各种各样的塑料小玩具，这一套玩具虽然简单，但内容非常丰富，很适合让小孩子做学习、指认和分辨物品的练习。
　　林中涛和林海，父子两个玩这套玩具，兴致勃勃地整整玩了两个小时。
　　林海从小认东西就有点慢，但林中涛那时候完全不觉得。
　　越是跟儿子相处得少，越觉得儿子身上的缺点，自己这个当父亲的也有一定的责任。
　　为什么他认东西这么慢，好像脑袋不太好用的样子？
　　肯定是因为自己这个当爸的，没有足够地陪伴他……
　　林中涛总是这么想，这个念头就像挥之不去的魔咒紧紧缠绕着自己。
　　另外一件事，也是相当的微不足道。
　　林中涛一家人最开始住的房子在城中村，房间非常小，而且还是租的。林海出生前，林中涛夫妇租住了一个小房间，房租是三百五十元，没有独立卫生间，也不能洗澡，每次上厕所都要穿过露天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
　　春夏秋三个季节还好，冬天，尤其是冬天的深夜，要想上个厕所，至少要先做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能鼓起勇气踏出房门，在刺骨的风雪之中上完厕所，回到房间后整个人都冻透了。
　　林海出生之后，夫妇二人为了孩子能有个稍好的成长环境，决定换一个地方住——当然没钱租漂亮高档的花园小区，只是搬到了一个稍微好一点的城中村。
　　这个城中村的房租是每个月七百元，一室一厅，有一个独立卫生间，但是只有厕所的功能，没有卫浴。
　　林海四岁那年的夏天，好像热得格外厉害。
　　小朋友比较娇弱，免疫力又差，四岁半的林海在这个夏天经常感冒。
　　这一年的七月份，外面骄阳似火，而小林海又一次发烧，而林母那时候肚子里已经怀着林枫，大肚子的孕妇照顾病儿多有不便，林中涛便推掉了一场挺重要的饭局，在医院陪伴儿子住院。
　　林中涛看着小脸煞白的儿子，疼惜地问他，病好了之后想干什么。
　　小林海想都没想，直接回答：“爸爸，我想去海边玩儿。”
　　这是因为在托儿所，林海听别的小朋友炫耀，爸爸妈妈带着自己去海边玩，还买了很多玩具给他。
　　林海出生之后，林中涛夫妇哪里都没带他去过。
　　一是因为林中涛工作实在太忙，二也是因为确实没那个闲钱。
　　说真的，有出去旅行那个钱，还不如再添一点租个环境更好，至少能带淋浴设备的房子了呢。
　　林中涛听了儿子的话一阵心酸，一方面是对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无能的感伤，另一方面又觉得欠儿子的太多。
　　要是缺乏陪伴，有钱也是好的啊，可现在的状况是又没钱，又不能陪伴。
　　自己一天到晚究竟在瞎忙些什么？为什么如此的辛苦，如此的牺牲，还连带着家人为自己牺牲，自己却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
　　林海病愈后，林中涛主动提出一家三口去海边玩一天。
　　在海滩上，林中涛望着辽阔的海面想了很多很多。
　　冥冥之中，开阔的天际、翻卷的浪花、不远处奔跑嬉戏那一对母子幸福快乐的模样，给了林中涛莫大的灵感。
　　他感觉这一次来到海边，好像是命运的指引！
　　一个崭新的商业规划在林中涛的脑海中渐渐成型。
　　两个月后，次子林枫出生。
　　林枫出生之后，借着新规划的商业计划，林中涛渐渐在业界闯出了一番名堂，由他挖掘的素人演员，出演由林氏娱乐投资的户外海边主题真人秀节目，获得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高昂收视率，一度成为现象级的综艺节目。
　　有那么一段时间，几乎举国上下都在追这个综艺，讨论里面几位常驻嘉宾之间的情感关系，几位性格各异，不同标签的嘉宾，也拥有了各自的数量巨大的粉丝，走上了各自的演艺发展之路。
 
            
142 血色婚礼（七十七）

　　林氏集团的经营状况蒸蒸日上，财务报表越来越好看。
　　林中涛和妻子曾经很认真地讨论过这个问题：
　　究竟是那天林海把他们带到海边带来的转变，还是次子林枫的出生带来的转变？
　　因为两个关键的转折点事件发生的时间如此接近，林氏夫妇讨论了半天都没有结果。
　　溺爱孩子的林母更愿意选择相信，是他们那个木讷的大儿子林海，把他们带到海边，才让林中涛有了这个新鲜的创意，才有了后面的一切。
　　“你看，我们的儿子名字里就带个海字嘛！所以说，这是林海带给我们的好创意和好运气，以后我看谁再敢说我儿子笨，哼！”
　　从那之后，一家四口人定期都会去海边玩，来纪念这个让他们的命运发生转变的海滩，林母远远看着在海中嬉闹的兄弟俩，总是会志得意满地说上几句这样的话。
　　?变得有钱了之后，林中涛对林海和林枫两兄弟的教育投入变得越发的大手笔。
　　林枫从来是那种不叫大人操心学习的“别人家的孩子”，虽然他比哥哥林海小四岁，但在读书期间跳了两级，到最后，两人竟然是同一年大学毕业。
　　而正是因为林枫的极度省心，反而让林氏夫妇忽视了他的天才。
　　林中涛后知后觉地想过：
　　或许就是“家业一定要让长子来继承”的执念太过深重，以至于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多看一眼那个优秀到不像话的次子林枫，白白让这么好的天才埋没在这个富豪之家。
　　林枫虽然是个学霸，但并不是死读书的学霸，相反，他完全地继承了父亲的商业头脑，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读书期间就通过各种小范围小成本的试水，赚了几万块钱。
　　几万元，可能只是林枫一个暑假的零花钱，但自己赚到的钱和父母给的钱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林中涛想到死去的林枫，心中又是一阵抽痛。
　　脑海中一浮现起林枫的笑容，就立刻想到一件令他十分后悔的事情。
　　那是林枫和林海一起读大四的那一年，有一天，林枫突然来公司找他。
　　前台女孩认得林枫，知道他是老板的次子，很热情地带他来了林中涛的办公室。
　　但当时的林中涛因为财务那边外戚林立的感觉让他很不爽，那时候特别不想看到自己这边也把公司搞成亲戚大聚会，所以当时就对带儿子来的前台女孩发了一通脾气：
　　“谁让你直接带他上来的？怎么都不问我有没有空？就因为他是我儿子你就可以随便放人进来吗？工作不想干可以不干，少在这里给我添麻烦！”
　　女孩被骂得一愣一愣，眼睛里立刻堆满了泪花。
　　林中涛注意到林枫很抱歉地看了女孩一眼，然后很小声地说道：
　　“爸爸，我在省里的一个剧本创意大赛上获了奖，是一等奖，我等不及想跑来告诉你，因为刚才打电话给你一直打不通。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说完，林枫就转身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
　　刚走出两步，林枫又折返回来，看着父亲的眼睛很诚恳地说道：
　　“爸爸，不要埋怨前台的姐姐了，她本来不想带我上来，是我一直软磨硬泡的，耽误了她的工作，还让您生气，实在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林中涛心里不是滋味，也回了一句：“没事，爸爸刚才心情不好，不会埋怨她的，你放心吧。”
　　林枫默默点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房间恢复寂静时，林中涛才反应过来：
　　儿子刚刚是过来说他得了什么奖，可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了之后，还一句都没夸奖他呢……
　　林中涛忽地一下站起身，刚想追出去，视线却透过落地窗看到办公楼广场上，林枫孤单离开的身影，原来他已经走远了。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的自尊，经得起多少挫折、打击和无视？
　　即使自己那样被父亲无视，林枫关心的，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公司职员的职场命运，还试图劝说父亲不要因为生自己的气而解雇无辜受牵连的员工。
　　这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孩子啊。
　　林中涛想到这里，内心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林枫短暂的一生中，究竟还经历了多少次来自父母的无视？
　　难道一个人，竟然可以因为太过优秀，而被忽略，被遗忘吗？
　　难道同为父母的儿子，就因为自己比哥哥更不需要操心，所以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加懂事吗？
　　或许是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父母的关注，他何尝不想拥有。
　　但是，正因为他的优秀，让这对笨蛋父母遗忘了他的存在，只把大量的关心和资源倾注在那个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器的笨蛋儿子身上。
　　那个优秀的次子，只好一次又一次孤单前行。
　　渐渐地，他留给父母的，也只有这一片单薄的背影。
　　林中涛想到这里，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林枫对自己，对母亲都开始渐渐疏远，并且宣布要靠自己的能力挖掘素人，从一名最基础的星探开始做自己的公司和事业，并且坚决不进入林氏的管理层。
　　林中涛一直以为是儿子在跟他赌气——现在他明白了林枫这样做的原因，绝非是什么幼稚的赌气，但是现在明白又有什么用呢？
　　“都过去了。”林中涛一声长叹。
　　“董事长，什么……都过去了？”其中一名高管小心地试探。
　　“公司在马来的分部，现在运营情况怎么样？”
　　“因为成立也有些年头了，所以现在运营状况比较稳定，那边人虽然不多，但也都是靠得住的人，都是做了十多年的老员工和老管理层。”左手边的高管谨慎地回到。
　　“让林海去那边，负责公司的总务吧。”
　　总务？
　　两名高管带着尴尬的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
　　林氏老总的大儿子，去一个偏僻的分部工作就算了，竟然不是总经理，而是总务？
　　在普通的公司里，总务和行政差不多是一个意思。
　　除了业务、运营和技术之外，公司上上下下的一切杂项一般都是由总务部门的人进行处理。
　　说白了，就是一个干杂活的部门。
 
            
143 血色婚礼（七十八）

　　不受重视的偏僻分公司里，一个不受重视的杂活部门，这难道就是顶级文娱集团内定继承人的最终归宿吗？
　　两个高管又开始眼神交流：
　　“小林总不过就是犯了几次错误而已，至于这么大义灭亲吗？”
　　“老林总大概是被气疯了，正在气头上，估计现在这话算不得数，我看我们还是得见机行事。”
　　“什么叫见机行事？老林总说得明明白白，这还能假装没听懂吗？”
　　“我不管，反正今天你我二人都在场，我将来要是被处置了，我也要拉上你这个垫背的！”
　　两人疯狂眼神交流结束后，互相也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懂得自己眼神里的意思……
　　良久，坐在林中涛右手边的高管，犹犹豫豫地开口确认道：
　　“林总，您确定吗？这样会不会被人说……我是说，那个，如果这个消息传出去的话，投资方可能会对我们，失去信心，导致股价进一步……”
　　“没事，你去安排吧，就说是我的意思。散会。”
　　林中涛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像赶苍蝇一般挥了挥手，两个高管只好把已经涌到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收拾收拾桌上的东西站起身，准备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林中涛又开口了：
　　“等下。”
　　两人一起站定，回头。
　　“林总还有什么指示？”其中一人毕恭毕敬地问道。
　　“别忘了在文件里说，只要我不发话，就不准林海回来。”
　　两人被叫住的时候，都满心以为林中涛还是舐犊情深，可能反悔了自己刚刚冲动的决定，却都没想到，他只是更进一步地把自己的长子林海的职业生涯，死死地锤在那个偏僻的群岛上。
　　*
　　【兹任命：
　　林氏文娱集团演艺策划部经理林海?先生，为集团马来分部总务部门的部门经理一职。具体调任日期另行通知。本人事任命即日起生效。】
　　与此同时，另外一份人事任命文件也在集团内部进行了公开发送：
　　【兹任命：
　　林枫影视文化传媒公司现任CEO顾甜女士，为林氏文娱集团执行总裁，分管时尚、新媒体、网络电影、电影剧本创作等领域。本人事任命即日起生效。】
　　一时间，林氏集团上下都激起了不小的浪花。
　　一方面，之前力挺林海的那一派高管大拍其腿，怨恨自己有眼无珠站错了队，之前讨好林海花出去的成本和精力暂且不说——这林枫家的顾甜，一看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狠角色，要是知道自己曾经站在林海这边使劲的出钱出力兴风作浪，以后得给自己穿多少小鞋？这工作还保不保得住？
　　一方面，林母那边财务系的高管也开始有所忌惮。
　　倒不是说，一个顾甜上位就能威胁到他们原来的位置，但现在的情况至少说明，老林总已经彻底放弃了他的大儿子，转而扶持这个小儿子的遗孀，也有集团战略方向上的改变——说明，集团高层已经决定不走以前的老路子，而是转战新媒体娱乐领域，用当下年轻人喜欢的、全新的运作模式来促进集团的长久发展，而到那时，势必会引起一波管理层的换血，那么……自己会不会是被换掉的那一个呢……？
　　最后就是林枫影视的全体成员的反应。
　　因为集团人事部发的红头文件是面向集团全员的，也就是上至高管下至某某助理都收到了这两封人事任命文件，刚刚收到邮件后几秒钟，林枫影视的几个工作讨论群就炸开了锅：
　　“这么说，咱们野鸡变凤凰了？现在是集团的人了？”
　　“你是野鸡，我们顾总裁本来就是凤凰，只是一开始被压制了而已。”
　　“讨论就讨论，咋还骂人呢？”
　　“我说的是野鸡，你急着跳出来自己对号入座干嘛。”
　　“这么会说话，会说你就出本书。”
　　“说鸡不说吧，文明靠大家。”
　　“一天到晚就数你最不文明，我昨天在微博上发现你的小号了，你就是那个有四万多粉丝的，叫‘游戏喷子前来觐见’的账号主人吧？天天一有时间就去喷人，怪不得你们后期组总是拖延工期。”
　　“不要扒我的马甲，球球了。”
　　“没有用了，因为你昨天上传的照片里，我看到了我们公司的logo的倒影——在你的水杯上。”
　　“在这个大喜的日子，我要跟@子萌举报你，游戏喷子，上班摸鱼，工资小偷！”
　　“举报无视，因为这名游戏喷子并没有真正因为网上喷人而影响工作，反而使工作更有动力，喷喷更健康。说起来，我们现在劳动合同是应该变更到集团了吧？”
　　“竟然强行转移话题！没有天理了！”
　　“是的，没错，现在我们的劳动合同是集团归属。”
　　“那么我之前听说，集团那边的福利待遇会更好一些是吗？比如我们现在的五险会变成七险……我不确定，我也只是听说。”
　　“是的，保险方面的待遇提升都是最基本的，还有一些隐形的福利待遇哦，但是我现在还没完全掌握情况，明天我去集团开会，去做一下正式的交接和培训，回来跟小伙伴们汇报哈@all”
　　随着媒体对林氏人事调动事件的传播，林氏集团的股价再一次回升，这也从另一个侧面有力的证明，持有者们对顾甜这名幕后boss很有信心，他们非常看好有了新鲜血液注入的林氏娱乐未来的前景。
　　这一天下班之前，还有十分钟的时候，子萌提前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敲了敲顾甜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请进”之后，推门走了进去。
　　子萌看着顾甜，什么都没说，眼睛就开始变得红红的。
　　“boss！您终于被集团，不，被老林总认可了！”憋了半天，子萌说出这么一句，说到“认可”两个字的时候，激动得哽咽起来。
　　“以前，林枫哥还在的时候，我从来都没叫过你boss，因为那时候，在我心里，我就把您当成是我的一名学姐，而且是很漂亮，很会拍戏，多才多艺的学姐。
　　那时候，我觉得我的工作，就是照顾好你的衣食住行，让你没有任何负担地去做你的艺人工作。
　　姐，你不知道吧，平时你让我下班之后，我都会化身喷子，开十个小号，去网上跟那些骂你的不喜欢你的人去对喷，一直喷到我手机没电我才会睡觉。
　　今天看到群里，同事们说那谁的小号叫游戏喷子，我就一下子想起那时的岁月，虽然过去了还不到一年，但我觉得时间好长好长，就像上辈子的事一样……”
　　任苒默默地看着子萌，没有插话，她知道，这个女孩一定有很多很多话想对她说。
 
            
144 血色婚礼（七十九）

　　“林枫哥刚离开的那阵子，我也很惶恐，看到你，不怎么爱吃饭，人都瘦得脱形了，都说女明星应该瘦才上镜，可是，有一次我偷偷用手机拍了你，却发现，那么瘦的你，一点都不上镜啊，一点都不好看。
　　boss，我不是说你不好看啊，我就是说，我觉得那样的你，真的太让人心疼了，真的，没有人理解我的心情，可是，我只是你的助理，我又能说什么呢？
　　让你加油吗？让你努力吗？你已经很努力地去摆脱爱人骤然离世的悲伤了，我还能要求你怎样呢？”
　　子萌随手从任苒面前的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很大力地醒了一下鼻涕，鼻头瞬间变得红红的，配上红红的眼睛和说话时颤颤巍巍的鼻音，整个人显得可怜又可爱，任苒忍不住伸手蹭了一把子萌的脸颊。
　　“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我后来开始叫你boss了吧。
　　因为我觉得，自从林枫哥离开之后，你经过那一段时间，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你就变得特别特别独立，也特别特别能干。
　　我以前，真的从来没想过，一个像你这么年轻的女孩，可以有管理一家公司的能力，而且你根本没有经验，都是摸索，也会碰壁，也会失败，也会受挫。
　　可你都没有放弃，而且还有那个智障的林海，一天到晚的给你添堵，但你，都撑过来了……boss，你真的很厉害，你知道吗？”
　　说到这里，子萌直了直腰板，又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发现自己把纸巾盒里最后一张纸抽空了，难为情地笑了笑，小声嘀咕一句“等下我再给你拿一盒”。
　　“哎，不说了，boss，今天我太情绪化了，导致一整天都没心思工作，攒了一大波，我准备晚上回家吃了饭再开始弄。”
　　任苒还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随手关掉了前台的大灯，只剩下给公司logo照明的那盏射灯在幽幽发着好看的光，趁得那个设计感十足的公司logo更为鲜明醒目。
　　任苒盯着logo看了好一会儿，良久，感慨地拍了拍手，转身推开门，轻轻落锁。
　　这一天不知为什么，虽然是晚高峰，但路上一点也不堵，任苒心情很好地一路绿灯开到位于市中心的公寓，地面上的车位还很空，任苒灵巧地倒进一个公寓门口的停车位，下车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锁车？还是直接吃个饭，今天在公司偷懒摸鱼的时候看到点评网站推送了这一带新开的回转寿司——
　　低着头胡思乱想的任苒，突然注意到一双米色高跟鞋正在不断朝她车子的方向走来。
　　任苒顺着鞋子抬头看，原来是林母。
　　“易总……”任苒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没有往下说下去。
　　任苒并不是遇事容易慌张的人，但她的确没有料想到，今天林母会直接找到她家里来。
　　会是什么目的呢？
　　任苒迅速观察了一下林母的状态：神色平静，也不像哭过闹过，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威胁性武器，貌似还画了个精致的妆，还做了头发的样子……
　　到底是来干嘛的？
　　任苒忽然联想到白天的那两封人事任免令……
　　替他的儿子兴师问罪吗？
　　“顾甜，你好。”林母平静地开口。
　　“易总好。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集团的人事任免，你今天也收到通知了吧。”
　　任苒点点头。
　　“呵呵，看我老糊涂了，你是升职加薪的当事人，怎么可能没收到通知。恭喜你啊。”林母微微笑了一笑，任苒没来由得觉得有点渗人。
　　“谢谢易总。”任苒谨慎地回答。
　　“顾甜，我人都到你门口了，不邀请我上去坐坐吗？我有事要对你说。”
　　“额……”任苒略一思忖，回答道：“易总吃过晚饭了吗？我还没吃，要不我们一起去吃个饭吧，就在附近，我刚才本来想去吃的一家小店。”
　　“哦？为什么不能去你的房间呢？”林母仍然面带微笑，话外音却有些捉摸不透。
　　“我平时就不喜欢别人进我的房子，也从来没带朋友来过我家，这是我个人的习惯，并非针对您。”
　　任苒的语气也很客气，但却带着清清楚楚的边界感和不容置疑的疏离感。
　　“我明白了，顾甜，你的确是个有个性的女孩，我有点理解，我们家林枫喜欢你什么了。”说话这句话，林母笑得有些凄凉。
　　任苒也不知道回什么好，默默无语。
　　“吃饭什么的就不用了，我把我想说的话说完就走了。”林母接着说道。
　　“好的，您说。”任苒把手放在车子的后备箱盖上撑着，穿了一天的高跟鞋令她的脚有些吃痛，但任苒决定忍耐一会儿。
　　“第一件事，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和林中涛离婚了。”
　　林母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把这句话完完整整，令人绝对不会产生歧义的说了出来。
　　任苒微微张了张嘴巴，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
　　安慰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
　　嘲笑吗？更是没有必要。
　　幸灾乐祸？任苒还没那么无聊。
　　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为什么？”
　　“原因很复杂。”林母往左边稍微偏了偏头，像是进入了回忆和思考。“嗯……反正我们两个人，从十年前就开始这个那个的矛盾不断，哎，怎么说呢，如果硬要说源头的话，应该还是林梦林琅姐妹两个的原因吧。
　　不，我不是说她们两个是万恶之源，因为对婚姻不忠的是林中涛，而她们姐妹俩是无辜的。
　　最近我才渐渐明白，这么多年，我竟然恨错了人，导致做错了很多事，有些是无可挽回的错事，但我已经做了，时间也回不去了。所以，我，也有罪。”
　　林母轻轻叹了一口气：“总之，我和老林啊，缘分算是走到尽头了。以后大道朝天各走半边，但我不会祝福他，就像他也不会祝福我一样。”
　　稍微缓了缓，林母继续说道：
　　“我还有第二件事。跟老林离婚之后，我会自己成立一家新公司，也是文娱行业，和我们这多年来，做的业务一样。”
　　任苒眨眨眼睛：“您是要跟林氏竞争吗？要做第二个林氏？”
　　“顾甜，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做第二个林氏？你错了，我真正要做的事情是，未来，把我自己的公司做大，然后吃掉林氏。”
　　林母的笑容依然淡淡，话语中却藏着蓬勃的野心。
　　“我儿子林海，不会接受什么林氏集团马来分部总务总经理的岗位，那是我的儿子，那是林氏曾经的继承人，没有去做什么总务的道理，我，作为他的母亲，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护我的孩子一生周全。”
　　“全世界，包括他的亲爹，都抛弃了我的儿子，但我不会。我要站出来保护他，还他尊严，还他应该拥有的一切。现在，正是林海最需要我的时候。”
　　林母语调平平淡淡，任苒却觉得字字句句都触目惊心。
　　“所以，顾甜，不要以为你进了林氏，进了高管团队，成了副总裁就高枕无忧了。
　　作为女人，我敬重你，作为企业家，我佩服你，作为你法律上的公婆，我认可你。
　　但是，这跟我要保护我的儿子，并不冲突。顾甜，明天开始，才是真正属于你和我的战争。”
　　说完这番话，林母的表情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踩着高跟鞋，款款离去。
　　任苒扬起了下巴。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虽然已经年逾五十，但一点也不显苍老的背影，看着她远去。
　　然后，重新燃起了好胜的心。
　　-end-
　　（第五个世界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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