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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零美人娇滴滴[古穿今]》作者: 鱼乐于余
娇滴滴的狐媚美人宿淼穿越了，
父亲是团长，母亲是舞蹈老师，还有一个人中龙凤的未婚夫。
一家人对她如珠如宝。
她捂着胸口，喜极而泣，这辈子终于不是任人轻视，随意摆弄的庶女了。
还没高兴多久，坏消息来了，她居然不是亲生的？？
亲生爹妈拼了五朵金花才憋出一个儿，女娃们全当牲口使，几个姐妹全是扶弟魔。
宿淼两眼汪汪。
——这下咋办？
要不厚着脸皮先赖在宿家吧，再赶紧找个男人嫁了？？
可真女儿放话宿家有她宿淼就没她，
宿淼挣扎不过，认了。
谁料峰回路转，在一天之内，她成了有房有存款的人生赢家，还有个送上门的俊哥哥~~~
真女儿（穿书者）：……yue了！赶她出门，抢她官配，她居然过得更好了？？
***
韩勒是大院出了名的纨绔，除了长着一张风流倜傥的俊脸，做事极其反骨。
安排工作吧，打死不干，让他相亲，回回把姑娘气得无颜见人。
平生就一个乐趣，就爱往那铜臭味里钻……
谁知某天。
他突然高调宣布要结婚了，对象还是前阵子舆论风波里的主角——宿淼。
韩家所有人：爱娶谁娶谁。
狐朋狗友们：为了跟蒋陆别苗头，牺牲也太大了吧？
蒋陆：虽然我和淼淼解除婚约了，但我把她当妹妹看待，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想用她报复我。
韩勒白眼翻上天。
呸，他们夫妻男俊女美，爱好一致，简直天生一对，外人懂个屁！
PS：女主很多毛病（又作又虚荣还挑剔），但她也有优点（审时度势，学习技能max）
男主顶级颜狗，肤浅又自恋，但为人仗义，非深沉霸总风~~
【排雷】：配角狗血，逻辑小白。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种田文 甜文 年代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宿淼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活在当下~
立意：与人为善，认真生活
总书评数：1755 当前被收藏数：7687 营养液数：2201 文章积分：115,648,144

1.第 1 章
　　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上一秒还是瓢泼大雨，下一秒就艳阳高照。
　　市一医院第二住院部四楼。
　　护士将床摇高，轻轻将病人固定好的左腿放下，又仔细检查了两遍缚在小腿上的夹板，笑着说道：“可以拆夹板了，回家再养上半个月就行了。”
　　病床上躺着的女孩轻轻“嗯”了一声，似乎在发呆。
　　护士想起上午在医院门口发生的闹剧，再看眼前的女孩同自家女儿差不多大，她还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眼神里不免带了几分同情。
　　声音也变得更轻柔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家后先静养，等局部出现的疼痛感觉减轻再进行一些轻微的运动，那些高强度，容易感觉到劳累的运动不能做，如果有条件的话，多补充点营养，例如牛奶，鸡蛋，紫菜，海带，鱼虾及牛肉。”
　　那家人瞧上去条件不错，女孩住院这些天，每天都有人到医院陪着，这架势说句如珠如宝也不为过。
　　即便不谈感情，从利益得失来说，应当也不介意多养一个女儿。
　　尤其是——
　　床上的姑娘实在美得耀眼。
　　她长了一张漂亮可亲的桃心脸，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下巴略尖但线条柔和。眼睛又大又亮，不如杏仁眼圆润，又比狭长凤眸弧度顺滑，眼尾轻微上扬，带出一股风流恣意。
　　让人不由得想起这句：星限柳眉，朱唇榴齿，桃脸蝉发。
　　美得这般张扬，却让人生不起厌恶感，一瞧就喜欢得紧，不愁找不到好婆家。
　　护士传达出来的遗憾意味那样强烈，宿淼自然察觉到了，没错过她眼底的可惜和怜悯。
　　她眼神微闪。
　　略勾了下唇，展露出锻炼了成千上万次的笑颜，视线由平视转为轻微仰视，语气期待地问道：“阿姨，我家里人来了吗？这么晚了他们还没到，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
　　她目光锁定在护士脸上，不放过她的任何变化。
　　心里忍不住嘀咕，不会真出事了吧？
　　护士一怔，安慰道：“能出什么事，估计是家里有事耽搁了，来，慢慢弯腿，轻一点，痛不痛？”她避开宿淼的眼神，宿淼更觉得这里头有事，她瘪了瘪嘴，表情失落道：“妈妈他们是不是嫌我烦了？”
　　声音轻轻地，有些恍惚。
　　护士正想安慰她几句，病房门“砰——”地一下，突然被推开。
　　“大哥？？！！”宿淼抬头，她的新大哥平时端方稳重，就算关心她也是以训斥为主，今天这是怎么了？
　　莽莽撞撞的。
　　宿池视线扫过拆掉夹板的左腿，脸色沉了沉，问护士：“她腿好全乎了吗？没有的话就再住几天。”
　　宿淼越听越不对了，抢过话问道：“……大，大哥，怎么了？”她努力表现出轻松的样子，晃了晃左腿，娇娇气气的：“我不想在医院呆了，我想妈做的豆花牛柳了……”
　　宿池抿嘴，看着撒娇的宿淼，实在难以接受。
　　怎么就不是自己亲妹妹了呢？
　　事情还得说回早上发生的那场意外。
　　原本给小妹送饭的活儿一直由妈在做，今天妈去看望一位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他媳妇自告奋勇给小妹送饭。结果刚到医院门口就有人冒冒失失撞了上来，他媳妇连人带汤从自行车上摔了下去，照她那狗脾气，当然是直接跟对方吵了起来。
　　这一吵不得了，撞她的女孩子跟婆婆有九成相像。
　　左手手腕也有个伤疤。
　　吴红玉当场就懵了，感觉被天雷劈了似的。
　　随便缺了哪一条她都能安慰自己这只是个巧合，可眼前这……
　　想当初，小妹才两岁就被丈夫那个不成器的舅舅偷走，卖给别人做闺女。等公婆反应过来孩子不见时他早就跑得不见踪影，托人打听才知道他跟着同学大串联去了。一路从安南跑到京都，直到大串联结束才回到家。
　　发现事情败露，这才跪在公婆面前交代了小妹的去处。
　　听丈夫说，小妹被接回来时又干又瘦，胳膊腿上到处都是被人掐过的痕迹，大片大片的乌青。脸上还有两条没愈合的疤，在外面大半年竟比丢失时还轻了两斤，一看就知道遭了大罪。
　　因为左手有疤痕，加之小孩子脸型区别不大，别的信息也吻合，宿家没有怀疑。
　　从此，公婆对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经常对两个儿子耳提面命，让他们不管啥时候都要照顾妹妹。
　　小姑娘生在福窝里，家里人待她如珠如宝，自然养出了一身小脾气，怕苦怕累娇气得很，但本质并不坏，同别人家刁钻任性、处处跟嫂子别苗头的小姑子相比，宿淼待她和弟妹都不错，对侄子侄女也很大方，老实说，吴红玉挺喜欢宿淼的。
　　谁想到送一趟汤，竟撞破了一桩秘密。
　　登时进退维谷啊。
　　不说吧，万一这姑娘哪天撞到公婆面前，抖出见过她的事，公婆还以为她居心叵测，心里藏着损招呢。
　　可说吧，怎么开口呢？
　　难道要她说：妈，小妹不是咱们家的女儿，当初被舅舅和那家人骗了，这些年都在替别人养孩子？
　　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吴红玉正为难着，谁曾想婆婆柳玉绣赶过了过来，她下意识喊道：“妈！”那女孩一听她的称呼，也不跟她吵架了，转而激动地朝婆婆跑了过去，边跑边大声哭道：“妈，你是我妈妈吗？”
　　吴红玉：！！！
　　这要不是故意碰瓷，她把自己的头拧下来。
　　宿池想到家里那一团乱就头疼欲裂，他对妹妹不是妹妹这个消息实在难以接受。
　　对上小妹期待的眼神，突然有些词穷，宿池舔了舔唇，干巴巴的说了一句：“听话，妈最近要带团慰问演出，爸和我们也比较忙，回家没人照顾你，还是在医院再住两天吧，等忙过这几天我就来接你回家，嗯？”
　　宿淼心里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家都不让她回，难道是她哪里露了马脚，让他们看出她不是他们的女儿了？不直接对质是想稳住她，然后趁机把原主找回来吗？
　　可她也不知道身体主人在哪儿，她甚至不清楚自己是怎样来到这里的。
　　前一秒她还在被信国公府庶出的三姑娘冯云之刁难，也不知是谁暗暗推了她一把，整个人直接从护栏那儿栽进了湖里。当时她便知道，今天过后自己的名声彻底完蛋了，索性拽住冯云之腰带不放，硬生生将她也拽了下去。
　　她完了，怎么也得拖个垫背的。
　　冯云之与她同为庶女，不过是出自简在帝心的信国公府，姨娘在府中颇为受宠。
　　而她的父亲只是区区户部侍郎，姨娘更是不守规矩，在太太进门前就珠胎暗结，若不是大夫说姨娘一胞三胎，老太太恐怕早就打杀了她，随意扔到庄子埋了就是。便是眼下没除掉这个令宿家蒙羞的女人，也不过打着去母留子的主意。
　　谁知稳婆出了岔子，姨娘平安产下一子两女，个个健康，大哥更是像极了祖父，老太太看在长孙的份上才打消了念头。
　　老太太不追究，颜面受损的父亲和太太心情就不那么美妙了，太太不能动身为男丁的大哥，便将手段用在姨娘跟她们姐妹身上。
　　宿淼长得不如姐妹们端庄灵秀，生了张勾人的狐媚脸。
　　在大盛，她的相貌注定不是夫人们心目中的好儿媳，更让她忧心的是，以太太的为人，很有可能送她到权贵高门做妾，给嫡妹铺路。
　　宿淼从懂事起，就蓄了厚重的刘海掩盖容貌中的艳色，与人说话时也永远低垂着脑袋，让大家都以为她性子腼腆，不够大方。十三岁之前倒还好，太太除了不喜欢她娇滴滴的声音，倒没察觉到别的不对劲。十三岁生辰刚过，胸脯开始鼓起来，原本瘦削平板的身材变得凹凸有致，即便她含胸驼背、仪态不佳，也给人轻佻风流之感。
　　再加上一开口便像在跟人献媚撒娇的嗓音，让她根本瞒不住太太的眼线。
　　果不其然，及笄前太太给她定了一门婚事，平南侯。
　　平南侯是太后亲弟，最好女色，府中侍妾众多，有青楼妓子，有良家女子，也有从别的男人手里抢来的人、妻……最小的女儿同她一般大，太太竟让她嫁给这样一个男人做续弦，而她的姨娘，却对太太感恩戴德，感谢太太给她寻了这样一门好亲事。
　　那一刻，宿淼绝望极了。
　　她破天荒参加牡丹宴，便是听说几位王爷也会到场，她想在平南侯府下聘前，给自己寻一个更大的靠山。
　　既是注定要以色侍人，何不让她自己挑个顺眼的？
　　谁知目的没达成，冯云之就领着一群贵女将她拦在湖边，大骂她不要脸，勾引安平王世子。宿淼当真冤枉，她连安平王世子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辩驳推搡间，便落水了。
　　宿淼看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嫡妹。
　　宿清雪脸上没有慌乱，只有计划得逞的快意。
　　她明白了，但也晚了。
　　本以为不是溺死在水里，就是关到祠堂被“暴毙”，谁想到一睁开眼就到了这儿，身边围了一圈关心她的亲人。
　　她不再是任由主母摆布的庶女，也不是没娘关心的小可怜，她有了新的父母，哥哥、嫂子……即使家中落魄，请不起仆从，事事都需要亲力亲为，入目之处也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但宿淼是开心的。
　　至于原主去哪儿了，她会不会对原主感到歉疚或是感恩。
　　宿淼必须坦然承认，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她接收到的记忆里大致可以推断出原主或许已经没了。
　　这些日子，她便是依靠记忆在模仿，虽说不能做到十成，但八、九成还是有的。
　　……到底是不是被发现了呢？
　　或者——
　　出了别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就……不够真善，但还是美的。
　　想了想，还是开这本~~~

2.第 2 章
　　宿池跟护士交代完就要走，宿淼心里藏着事，加上还有点心虚，没敢再撒娇卖乖。
　　沈护士见她小脸上满是失落，尚不知发生何事，思索再三决定提醒一下宿淼：“既然你大哥这样说了，你就安心在医院休养。小姑娘家家的，耷拉着脸都不漂亮了，阿姨跟你讲个笑话吧，我二大爷的大儿媳家的唐表叔家里前阵子出了件事，养了十多年的儿子居然不是亲生的，那亲生的孩子也不知打哪知道这事，自己找上门来了……”
　　宿淼整个人麻了。
　　作为一个来自古代大家族的庶女，听话辨意已经深入骨髓。
　　她又不是猪脑子，哪能听不明白沈护士的暗示。
　　难怪大哥那样反常，难怪每天必来医院看她的妈妈今天缺席了，原来是因为她不是这家人的女儿。
　　这下可如何是好？
　　万一她的生身父母品性不好呢？如果那是狼窝的话……
　　宿淼抿了下嘴，拳头握得紧紧的，她一定厚着脸皮赖在宿家。
　　她其实也明白，等宿家真正的女儿回来，自己肯定会被边缘化，更少不得伏低做小。但比起明知是火坑还往里头跳，低头示弱似乎更简单一些。
　　大不了……
　　大不了她尽快找个顺眼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不碍他们的眼。
　　别看她到这儿不过十来天，了解到的东西却一点不少。
　　与她住同间病房的女人就是被不懂事的侄子推了一下，脑袋瓜撞石头上直接开了瓢。在医院住了四天，只有第一日家里来了人。
　　一进门就指责她娇生惯养、一点小伤非得闹到医院，说十里八乡没有哪个小媳妇像她这样不贤惠，还嚷嚷着让儿子休了她呢。
　　宿淼哪见过这等粗鄙的妇人，贵族姑娘们便是打机锋也是文绉绉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坏心眼藏了一层又一层。
　　而这老婆子尖酸刻薄，嗓门聒噪还中气十足，宿淼被吵得脑袋疼，仿佛有一万柄锤子在不停敲击太阳穴。
　　要搁在大盛，她早让人把人拉出去打上几板子了。
　　一想到真正的家人可能是这样，宿淼就恨不得再死一次。
　　等护士把人请出去后，宿淼找那个女人套了话。
　　这才知道，这个世界律法与大盛不同，讲究婚姻自由。
　　若是对父母选定的夫婿不满，有权不嫁。告上衙门，哦，如今衙门已经改叫派出所了，那也是你有理。公婆更没有休弃儿媳妇的权力，若是在夫家受了委屈，遇上中山狼，也不需一味忍耐，可以主动提出和离。
　　宿淼一听，眼睛闪闪发亮。
　　这真是个神奇的世界啊。
　　明明很多地方比大盛先进，譬如隔上千里都能联络的电话、比夜明珠还要明亮的灯、还有那跑得飞快的铁疙瘩……可百姓们似乎又很穷，吃个黑馒头就小咸菜都特别幸福。每当家中给她送饭，见着里面有鸡蛋时，隔壁病床的女人羡慕坏了。
　　还有还有，女人不用关在宅院里，可以跟男子一样工作，不仅没人骂她们不守妇道，反倒以有工作而自豪。
　　……
　　让宿淼瞠目之处太多太多，她想，等她腿好后，一定要让大哥二哥带她好好转转。
　　没曾想变故来得这样快。
　　她居然不是亲生的？
　　这可太滑稽了。
　　“……养了这么多年，就是小猫小狗也养出感情了，何况从奶乎乎的小团子养得玉树临风，舍不得啊……”
　　护士见她神色怔忪，没再接着说。
　　却听宿淼突然出声：“阿姨，您能告诉我外面出啥事了吗，我心里有点慌。”
　　“……”
　　护士顿了顿，边说：“能有啥事，就是瞎聊聊。”边往靠窗的病床走去，给3号床的病人换吊瓶。
　　小姑娘的大哥方才严阵以待的模样，就说明早上那一出不是碰瓷瞎闹，而是真的。她就是一时心软，想提醒这姑娘做好心理准备，更多的，不适合从她嘴里透露出去。万一把人惹哭，在病房里吵闹起来，医院肯定要批评她多嘴的。
　　宿淼嘴角微微一抿，捂着心口露出难过的神色：“我知道……是有人说我不是家里亲生的对不对？”
　　眼泪说来就来，戏说演就演。
　　沈护士：“……”
　　“你知道这事啊？”话音刚落，就见宿淼泪流满面。
　　沈护士顿时被吓到了，连连劝道：“别哭啊，嗐。”
　　邻床当即表演垂死病中惊坐起，满脸诧异：“不是亲生的，那你家里对你还挺好的，摔一跤而已，每天又炖骨头又烧鱼。”随即又好奇问道：“妹子，你咋知道的啊？”
　　宿淼别过脸，手在脸上胡乱抹泪，抽抽噎噎道：“前阵子，在百货商场那儿听谁说过，当时也不知道那人说的是我，要不是今儿你们都不对劲，我都忘记这事了。”
　　原主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回事，在她摔伤前一天，百货商城正巧开业。
　　当天买东西便宜，她兴冲冲去给未婚夫选生日礼物，排在她后面的两个女孩便说起这个故事，还提过苦主姓宿。
　　听到“宿”这个字眼，原主便留心了，但着实没想过鸠占鹊巢的那只鸠就是她本人。
　　宿淼听了沈护士讲的故事，再一捋原主的记忆，立马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不就是故意到原主面前试探吗？看来那个“真的”性子也挺别扭。
　　这样的话……
　　她能容得下自己留在宿家吗？
　　沈护士毕竟见多识广，一听还有前情当即惊呼一声：“我就说那姑娘咋在大门口站了半天，老张问了好几次都说等人，结果一见你妈妈她就扑了上去，哎唷，感情她一早就知道了啊。”
　　瞥到宿淼瞬间瞪得老大的眼睛，她立马反应过来，自己一时激动说漏嘴了。
　　尴尬地笑了笑。
　　宿淼蹙了下眉，觉得更奇怪了。
　　先到并不知情的原主面前试探，后又跑来医院堵人，真要认亲的话，直接上门不就好了。
　　她绕这一圈，到底图什么啊？
　　宿淼用手擦了擦眼泪，眼周那一圈顿时被揉得通红，一把抓住沈护士的手：“阿姨，你说……我妈今天来医院了？那，那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原来我真的不是爸妈亲生的？这么多年，爸妈疼我，哥嫂也护着我，原来是我占了别人的幸福，我……我还那样任性，爱跟妈顶嘴，爱欺负大哥二哥，我……我真是太不对了，也不知道妈现在怎么样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宿淼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听得屋里几人心软得不行。
　　大家安慰了一会儿，宿淼突然扯开被子就要下床。
　　她眼睛通红，哭得打嗝：“我要回家，回去看看我妈。”
　　沈护士想劝，见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倔着一张小脸，只得将院里轮椅借给她。怕她一个人在路上出事，又专程请了半天假送宿淼回去。
　　宿淼面上惆怅，心里却在不住感慨：这个世界的人真热情啊，跟大盛一点都不一样呢。
　　她不知道梧桐路代表的意义，沈护士一听地址倒是愣了下。
　　她知道这姑娘家境不错，但没想到比她预料的更好，脸上的表情愈发复杂了。
　　“右转，第二栋，十八号。”
　　宿淼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打探那家人信息，没瞧见沈护士脸上的唏嘘，到了家门口，她向沈护士道谢并邀请她进门喝杯水再走，沈护士心知这家子接下来肯定得吵起来，连连摆手说不用。
　　宿淼也没勉强，再次道了谢。
　　心想以后定要找个机会报答好心的沈护士。
　　宿家客厅里，宿父表情严肃，坐在沙发右侧。
　　宿池和妻子吴红玉坐在下首，老二一家还没回来，宿母柳玉绣拽着车鱼儿的手坐在对面。
　　泾渭分明。
　　柳玉绣搂着车鱼儿不停抹眼泪，一口一个“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她的女儿明明该在父母的疼爱下长大，偏偏先被柳玉龙那个混账偷走，后又因柳玉龙的欺骗，让他们找错人，错失了她，让她在外头吃苦受罪了这么多年。
　　想到这儿，柳玉绣就心如刀绞。
　　“……我可以叫你鱼儿吗？”柳玉绣摸着她手上的茧子，心疼不已。
　　车鱼儿“嗯”了一声，“你是要认下我吗？”
　　不像在医院那会儿时脆弱无助，声音反倒说不出的冷淡，可配上她颤抖的唇瓣，只觉得她在故作坚强。
　　车鱼儿，也就是车多余。
　　她不等大家回答，继续说道：“我知道她是无辜的，事情发生时我们都还小。我不恨她占了我的身份这么多年，但如果你们选择认我，我绝不可能跟她和平相处。”
　　宿淼本该是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最不受宠、也最多余的女儿，她就该跟她的大姐、二姐那样，被吸血鬼父母卖掉给车宏伟做踏脚石。偏偏命运捉弄，让她跟宿家小女儿调换了人生。
　　她从小好吃好喝被人宠着护着，本该是团宠的真宿小姐却代替她成了车家多余的老五。
　　宿淼不爱学习，安排了补习老师也没考上大学，车多余成绩优秀，吃苦耐劳，考上了高中却没钱念，只能退学。
　　宿淼的未婚夫是人中龙凤，成就非凡，而车多余只能嫁给傻子换彩礼。
　　……
　　几十年后，车多余辛苦拉扯出两个大学生，在送儿子上大学那天，她见到了同她长相相似的宿母和养尊处优的宿淼。
　　故事在她们的对视中结束。
　　说好的大女主成长的故事呢？难道苦一辈子就是成长吗？
　　车鱼儿被这个大结局恶心得隔夜饭都吐出来，怒喷作者千字小论文。
　　次日便发生车祸，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车多余。
　　她震惊之余，很快接受了现实。
　　老天既然让二十一世纪的她穿成了可怜的女主，那她就要替原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替她报仇。
　　首先就是解决剽窃她人生的宿淼。
　　就当是她用了车多余的身体而做的补偿吧。
　　车鱼儿垂下眼睑，不让人瞧见她眸底的嘲讽。
　　“这……”
　　柳玉绣表情僵了一瞬，她心疼亲女儿不假，但养了十多年的养女又有什么错呢？
　　察觉到她的迟疑，车鱼儿心中愤怒。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心疼亲生的，反倒对不知打哪来的野种那么上心，她为车多余感到不平。
　　“很为难吗？我替她吃了十多年苦，一见到她我心里就难受。如果你们舍不得她，那就别把我认回来，让我在外面自生自灭吧。”
　　宿淼：！！！
　　推着轮椅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呀，对方果然容不下她啊。
　　作者有话要说：　　现女配：很常见的自作多情型女主，最爱打着替原主出气的名义办事。

3.第 3 章
　　宿淼突然出现，打破了屋里的僵局。
　　“爸，你们在做什么？”
　　视线在大家脸上扫过，对上柳玉绣怀里女孩的眼睛时，宿淼微不可查挑了下眉，这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是什么意思啊？
　　好似她是什么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活似谢太傅孙女附体。
　　宿淼歪着头，好奇地看着瞪她的车鱼儿。
　　目光缓缓落在柳玉绣抱着车鱼儿的手臂上，犹豫着问道：“妈，她是？”
　　柳玉绣张了张嘴，下意识收回手，看向丈夫露出求助的眼神。
　　宿父心情复杂，没有回答宿淼的问题，而是大声呵斥宿池：“还坐着干什么？没看到你妹推轮椅费劲吗？”
　　宿池怔了一下，“哦，哦。”迅速起身走向宿淼。
　　“哥……”宿淼抬头，疑惑又害怕的看着他：“……到底怎么了？”
　　“妈怎么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说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咱们一家人同心协力，总能过去的对不对？你们别吓我。”说到后面已经带着隐约的哭腔。
　　除了车鱼儿不屑地低嗤了一声。
　　其他人均动容的看着她。
　　他们何曾见过小公主这样焦急啊，她一向任性妄为，很少将注意力放在家人身上。
　　没想到淼淼心里对他们还是挺在乎的，不枉费这么多年的疼爱。
　　谁能想到娇养着长大的女孩不是自家的呢？
　　连宿父这样的老古板也感到怅然，他看了看宿淼，心软了软，再看从进门就对他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亲女儿”，宿父没忍住皱起眉头。
　　“哭什么哭，这么大个人还老是掉猫尿。你腿还没好，让你哥送你回房休息。”
　　这就是不打算把她赶出门了？
　　宿淼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她没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要确认宿家没有赶她出门的意思，别的宿淼并不放在心上。
　　至于骨气啊，清高啊，觉得占了别人位置的道德感……
　　她有。
　　她绝不是一个完全不讲廉耻的人。
　　可老话还说仓廪足而知荣辱，衣食足而知礼节呢。
　　那姑娘恨不得把她除之后快的样子，就知道那家人大概率不好相处。在人生地不熟，危机不明的情况下，她绝对不会主动戳破这层纸，只为让人称赞一句有骨气。
　　宿池得令，赶紧推着宿淼往她房间走，车鱼儿怎么会让他们把这事囫囵过去呢？
　　当即发难：“呵，信誓旦旦说心疼我，这就是心疼我的做法吗？”
　　“鱼儿，爸妈没有——”
　　“宿淼，你别走，接下来的话你得听。”
　　“我知道你们怕伤害到她，我可以理解为你们宁愿留下她这个冒牌货，也不愿认我这个亲闺女吗？”
　　车鱼儿拨开柳玉绣的手，腾地站起身。
　　堪堪清秀的小脸绷着，倔强地望着宿卫国：“宿团长，你也这样想的吗？”
　　原本她还想着，帮女配报仇后会替她好好孝顺父母，没想到……
　　是她自作多情了。
　　宿卫国还没说什么，柳玉绣已经坐不住了：“什么宿团长，那是你爸。鱼儿，爸爸妈妈没有不认你，没有。”
　　“那她呢？”
　　宿淼：！！
　　来了，她举着四十米大刀来了。
　　“我知道，你们捧在手心养了这么多年，有感情嘛。可我就天生命贱，活该倒霉吗？你们知道那家人怎么对我的吗？嫌我不是儿子，就取名叫多余，我叫车多余，多讽刺的名字。女儿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人，不过是儿子的踏脚石、是随时能吸的血包。我大姐、二姐……谁家彩礼高，他们就把她嫁给谁，根本不管对方人品如何；三姐机灵漂亮，挑了个能堵他们嘴的；四姐……四姐受不了，前阵子离家出走了。
　　现在，他们又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如果不是偷听到李桂兰让她代替车冬梅嫁给肉联厂副厂长的傻儿子，她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段上门认亲。
　　的确。
　　受了苦的形象确实能博得亲生父母的怜悯，还能在短时间内激起他们对宿淼的反感。
　　但怜悯这种情绪向来无用，也从来都不长久。
　　当他们可怜她的遭遇时，也会下意识看低她，觉得她方方面面比不得养在身边的宿淼，进而低估她存在的价值。
　　当没有感情维系彼此的关系时，价值成为最重要的纽带。
　　她原本打算得好好的，把这身皮子养白些，再矫正一下原主驼背溜肩的毛病，将气质练一练。
　　等外表上跟宿淼差距不远时再揭穿宿淼的身份。
　　有了比养女更优秀的亲生女儿，让他们二选一不是轻而易举吗？
　　谁能想到车冬梅那样奸猾，居然跑了！！
　　逼得她顶着这副挫样提前来认亲。
　　“宿淼，现在你听明白了吗，你才是车家的女儿，我所承受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
　　难道不是车家父母造成的吗？
　　宿淼双眼瞪大。
　　不敢置信地摇头，肩膀也轻微颤抖着：“爸，妈，她说的是真的吗？我，我真的不是你们的女儿吗？”
　　宿卫国脸黑得能滴出水来，他对车鱼儿的咄咄逼人很不喜。
　　柳玉绣看看梗着脖子的亲生女儿，又看看大受打击，身形晃动的宿淼，一时间左右为难。
　　十多年啊，不是几天，也不是一个月，要她承认宿淼不是自己的女儿，不亚于剜她的心。
　　“小妹，不哭啊，不管怎么样，你都是咱们家的女孩。”吴红玉轻拍她的手背，继续说道：“爸，我说的对不对？咱们家养了这么多年，可不能送回去任人糟践。”
　　“可我不是——”
　　宿卫国脸色沉下来：“不是什么不是。知道我们不是你亲生父母，你就不想认我们了？你要是敢说出口，那这十几年我们才算是白养你了。”
　　说完，宿卫国看着车鱼儿。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吃了很多苦才养出了这样偏激的性情，他也心疼。
　　只是——
　　“孩子，你是我女儿，作为父亲，我欢迎你回到这个家，也感恩你能回来。这么多年在你的生命中缺席，让你吃够了苦头是我和你妈妈的错，跟宿淼没关系。你不要激动，先听我说完，你失踪时是六八年九月，那会儿你大舅大舅妈结婚，我和你妈带着两岁的你还有老大一起赶回去，没想到吃完饭就发现你丢了，同时失踪的还有你小舅舅。”
　　“打听后才知道他跟着同学串联去了，临走前把你卖给了镇上的一户人家，谁想得到那一户做的就是拐卖妇女儿童的勾当。”
　　“过了大半年，你小舅舅回来后，咱们才顺藤摸瓜抓到这伙人贩子……”
　　车鱼儿知道他想说什么，甚至她知道得比宿卫国更加清楚。
　　车家人本就不喜这个女儿，孩子丢了也没想过报案，还暗自庆幸少了一张嘴吃饭。
　　后来又不知信了哪个神婆的话，说车多余命格好，好好养着能招来带把的儿子。
　　求子无门的杨美凤这才开始四处找闺女，一听拐卖案告破，赶紧到派出所认人去了。
　　可杨美凤生下车多余就没管过她，吃喝拉撒全扔给十二岁的大女儿，哪里记得住小闺女长什么样。
　　何况小孩子的长相本就变化快。
　　杨美凤隐约记得孩子手腕被烫伤过，留下了一个月牙儿印记。又怕回家晚了丈夫再打她，只粗略核对了疤痕和年龄，就把原主抱走了。
　　这边她刚抱着原主离开，宿家就来人了。
　　命运似乎就喜欢安排阴差阳错的桥段，这一错过便是一辈子。
　　“你是我女儿，爸爸希望你能回家。你和淼淼都是好孩子，爸爸也希望你们以后能好好相处，成为真正的姐妹，互相帮助扶持，好不好？”
　　车鱼儿抿嘴，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她还是不甘心：“那，那——”
　　“蒋陆呢？以后跟他结婚的是宿淼，还是我？”
　　众人没想到她还知道蒋陆的存在，心情复杂万分。
　　车鱼儿可不管这些：“妈，如果没有领错这回事，这门亲事是为我定的，不是吗？”
　　蒋陆这人不得了，可以说是天之骄子。
　　高考恢复的第一年就考上了北大，刚毕业就进了财务局，一路步步高升，不到五十就当上直辖市的市长，跟宿淼更是一辈子相敬如宾，和和美美。
　　若不是宿淼没到法定年龄，两家恐怕早安排他们结婚了。
　　这样一个肉眼可见有大前途的男人，一定不能让宿淼得到。
　　否则，她还怎么报复宿淼，替原主出气呢？
　　她得趁大家对她愧疚心最盛时剪除宿淼未来的靠山，等她成了蒋陆的老婆……
　　“这，蒋家那孩子跟淼淼从小都认识，他不会同意的。感情的事不好勉强，鱼儿，这……”
　　“不勉强，不勉强的，妈。”宿淼赶紧打断她的话，特别真诚：“蒋大哥都不乐意带我玩，他就是把我当妹妹而已。”
　　一门婚事而已，想要就拿走。
　　宿淼偷偷抹了下眼角，当真没把一个男人放在眼里。
　　“爸，我想了想，我还是走吧。爸，以后你要少喝酒，少抽烟，还有妈妈也是，你的脚踝惯性扭伤，以后上课不要那么拼了，大哥，以后这个家就要靠你们了……”
　　说完就推着轮椅往外走。
　　她不争不闹，又主动提出归家，就不信如今尚且对她有感情的宿家人会让她跳车家那个火坑。
　　果然。
　　刚往前走了几步，大家回过神后，就看柳玉绣撇开车鱼儿追过去。
　　宿淼嘴角微勾，听着身后的脚步声，默默算着彼此间的距离。
　　3、2、1……近了。
　　下一秒，轮椅被柳玉绣抓住。
　　作者有话要说：　　求收藏哎~~~
　　女主不会回车家走改造极品发家致富的路子，雷她自私的小可爱可以退出去了。
　　毕竟——女主自己都需要改造嘛！

4.第 4 章
　　轮椅被拉住。
　　宿淼回头，小巧的桃心脸煞白煞白的，眼神带有一丝迷茫，似是不敢信柳玉绣会叫住她。
　　小心翼翼地。
　　“妈……”
　　软软的一声，柳玉绣眼前立马浮现出女儿从前倚在她怀里撒娇的画面。
　　未语泪先流：“不许走，我把你从那么小小一只养到亭亭玉立，就是让你说走就走的吗？咱家还养不起你吗？”
　　这是柳玉绣的真实想法。
　　亲生女儿吃苦受罪她心疼，可养女也无辜。
　　从前还有些任性刁蛮，自摔伤腿后性子改了不少，懂事了，会心疼人了。
　　女儿变得更好，柳玉绣欣慰不已。
　　这会儿看她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更是揪成一团。
　　宿淼被她和老宿养得娇，没什么心眼子，别看嘴上闹腾其实胆子特别小，稍微出格的事都不敢做。她亲生父母又是那样一对不靠谱的玩意儿，她哪能放心让她回去？
　　再者，他们家条件不错。
　　老宿是团长，每个月津贴124，她在市文工团做舞蹈老师，每个月工资42，这些年多多少少攒了些钱。
　　老大老二已经娶妻生子，都有自己的工作，不再需要他们当父母的贴补。
　　养两个女儿绰绰有余。
　　“那家人把女儿当牲口使，妈不许你认他们。”柳玉绣厉声，又把丈夫拉到同一阵营：“老宿，你说呢？”
　　“不行，不行的，妈！”宿淼摇头，贝齿将嘴唇咬出血丝：“如果我不回去，外人怎么看你和爸，还以为你们没把我教好。”
　　可不能一下就应了。
　　她预料得到宿家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成为邻居们的谈资。若是不先给他们打下预防针，难保不会被迁怒。
　　见惯大宅院里姐妹们为了朱钗衣裙互相使绊子，宿淼难免有戒心。
　　众人看她这样，更觉得她一下子长大了：“淼淼，留下吧。那个车家，条件不好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心正肯干，日子总会越过越好。我和你妈不是嫌贫爱富，只是他们思想不进步，心里只有儿子，为此不惜牺牲前头几个姐姐，这跟旧社会卖女儿有什么区别？这样的人家，就是吸血的蚂蟥，爸不允许你回去。”
　　女儿长相出挑，回去怕要落个奇货可居的下场。
　　一旦走了他们就没立场插手了。否则，岂不是让人说老宿家仗势欺人，欺负老百姓吗？
　　宿池夫妇也道：“你以为回去了，外人就不拿你说事了吗？小妹，知道是狼窝还往里跳，那叫傻，叫莽，不叫勇。”
　　“我看……鱼妹妹也不是小气人，她最清楚那个家是什么情况，刚才说的约莫是气话吧，哪会存心叫你回去呢，对不对？”
　　车鱼儿：……道德绑架，这绝对是道德绑架。
　　这家人是不是疯了？
　　都确认不是他们的女儿/妹妹了还操这么多的心，真就一点不膈应吗？
　　她心里烦得很，小小地“嗯”了一声，别开脸懒得看他们其乐融融的样子。
　　老实说，宿家人心里也矛盾。
　　但膈应倒不至于。
　　人不是机器，并非设定一个参数就能将从前付出的一键清除。十几年的亲情，早就不能纯粹以血缘论断了。
　　宿淼还小的时候，宿卫国职位不高，没达到随军标准，柳玉绣在乡下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宿淼被找回来后可以说是在柳玉绣背上长大的。
　　两个哥哥比她大十来岁，更没少带她。
　　后来吴红玉的父母牺牲了，宿卫国就把吴红玉接到自己家里交给柳玉绣照顾。柳玉绣是个善良大度的人，对吴红玉跟亲生的差不多。
　　吴红玉彼时已经十五岁，是个知道好歹的大姑娘了，也没少护着宿淼。
　　就算宿淼受伤后变化太大，大家也没多想。怎么说都是往好了改，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呢。
　　若是车家人故意换掉两个孩子，他们还会纠结一番，觉得十几年亲情错付了。
　　然而这确实是一桩谁都想不到的意外。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不许说要回去的话。红玉，送你妹去休息。”宿卫国一锤定音。
　　说罢，他又看向车鱼儿，斟酌了下语气，尽量卸下浑身威压，征询道：“爸爸想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就叫宿安，你觉得怎么样？”
　　不图有多大成就，平平安安就是福。
　　车鱼儿见状，见坡下驴：“您决定就好。”
　　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借力打力的事。
　　宿家舍不得宿淼，那也得车家放手才是。
　　不是嫌她不如车冬梅好看换不了八百块彩礼吗？看在他们当了她一个月便宜父母的份上，她送个更漂亮的回去。正好，车宏伟那小崽子中考落榜，最差的高中都没考上，他们正缺钱活动关系呢。
　　见着了宿淼，指定得扒拉着不放。
　　至于宿家会不会出钱替宿淼断了这门亲……照杨美凤得寸进尺的性子，恐怕要狮子大开口咯。
　　就算两个老的愿意，宿池和宿牧没意见，但他们的媳妇难道不会对宿淼产生别的想法吗？
　　书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宿牧的妻子跟宿淼很不对盘。
　　这会儿虽没闹出大矛盾，但后来因为董慧不打招呼就把娘家弟弟安排到她的服装厂里，宿淼跟董慧大吵一架，害董慧流了产，董慧没少给她使绊子。
　　“宿团……爸，我爹他们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宿卫国沉吟片刻：“会同意的，今天就不要回去了。明天我和你大哥陪你回车家收拾东西，顺便把淼淼的事问题一起解决了。”
　　车鱼儿心不在焉：“哦。”
　　这是根本不打算让宿淼露面吗？呵，还真是慈父心肠呢。
　　她眼珠一转，计上心头：“爸，我想先回去跟他们说一声。虽然……虽然他们对我不好，但毕竟把我养大了。我想跟他们告个别，明天你和大哥上门来接我好不好？”
　　她起初将自己放在受害者位置，理所当然地认为宿家人会让着她。
　　现在发现这家人脑回路清奇，热衷端水，很吃乖巧可怜那一套。在如此强烈的愧疚下还忍不住心疼宿淼，她只能换一种态度。
　　“妈，行吗？”见宿卫国沉默，她将目光转向柳玉绣。
　　柳玉绣心里不愿，但也不想再让刚回到家的女儿不开心：“嗯，去吧。妈一会儿正好把你的房间收拾出来。”
　　车鱼儿感动地点点头，抱了抱柳玉绣：“妈，能回家我真是太开心了，谢谢你们接纳我。”
　　“你这孩子，我们是你的亲人，你这样客气做什么，成心让妈妈心酸吗？”柳玉绣拍拍她后背：“不要多想，开心点，嗯？”
　　车鱼儿瓮瓮地嗯了两声，转身走了。
　　等出了门，脸上的感动孺慕迅速收敛，对着虚空比了个中指。
　　二楼东北角的房间，宿淼单脚站立，双手费劲地扒在窗沿，偷看时正好瞧见这一幕。
　　她眨了眨眼，迅速往视野所在的周围瞅了瞅，转角银杏树下，一个年轻男子懒洋洋地靠在树干上，看的正是车鱼儿的方向。
　　宿淼心神一震。
　　……她，是在跟人传递暗语吗？
　　那人是谁？
　　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周身散着一层光晕，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她怀疑自己生了眼疾。
　　若宿淼不是从古代来，那她就会知道这种眼疾叫近视，某些近视还带散光。
　　她眯了眯眼，视线变得稍微清楚了一些。
　　正要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时，那人突然抬头——
　　刷地一下，宿淼吓了一跳，心如鼓擂，赶紧缩回脑袋。
　　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啧，真是吓死人了，还好她躲得快。
　　随后庆幸僵在脸上，不对，她躲什么啊？
　　这又不是大盛，就算被人发现她在偷看，也不会有人骂她骨子里轻浮。
　　这样一想，宿淼对这个世界的喜欢又多了一点点。她抬头挺胸，又往窗户凑过去。
　　慢吞吞地，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
　　那男人果然还在看她，不会是踩点再等到合适的时机对她下手吧？？！！
　　稳住！别慌。
　　这里好歹是武官的府邸，宵小之人哪那么容易进来，这人未必是车鱼儿的帮手。
　　宿淼抿嘴，决定试探一下。
　　她学着记忆里原主跟人打招呼的动作，略有些拘谨地挥了挥手：“嗨~~~~”
　　韩勒：……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以为的打招呼：亲切大方，动作标准，学习到位。
　　男主看到的打招呼：只露头发不露脸，一只胳膊挥啊挥，声音拖得老长……

5.第 5 章
　　车家在城北丝绸路，那一片住着的居民基本都在附近的纺织厂和食品厂上班。
　　车家是双职工家庭，总共生了六个孩子。
　　前面几个都是闺女，拼到第六胎总算折腾出一个带把的。
　　因为得来不易，便有些惯孩子。除了老大作为“独生女”那两年，过了点轻松日子，余下几个女孩几乎都是在打骂中长大的。
　　车鱼儿第一次挨打还跑去妇联告状了。
　　结果妇联人一来，杨美凤就老老实实承认打了她，找的理由还挺正当。说车鱼儿老跟那些回城的知青一块玩，她担心她学坏了，所以才管教严了些。
　　妇联干事一听，孩子妈也不是不讲理嘛。
　　自从成百上千万知青陆陆续续回城，底子好一点的考上大学，次一点的接了家里的班。那既没考上，又无班可接的就成了大难题。
　　他们没有房子，没有工作，又全是大龄青年男女，咋办？
　　闲得全在街上游逛。
　　这一逛，自然出现很多不规范的行为，这就引起不少冲突。
　　光是北城这一片儿，出的事就不少。
　　谁家懂事的大姑娘会跟他们鬼混啊？
　　车鱼儿自是不服气，她印象里，好多不得了的大佬都是知青。
　　多结交两个朋友，万一未来就能帮上她呢。
　　可她从不曾认真看这个时代，她的理由便显得格格不入，反倒印证了杨美凤的话。
　　别看杨美凤这人嘴巴不饶人，哪儿有便宜占就往哪儿钻。吃个喜酒都能干出带着全家大小一起蹭吃蹭喝，只拎一把子蔬菜上门随礼的事，在外跟个母老虎似的，其实在车家，真正做主的还是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车满铜。
　　只是车满铜会做人，凡事都让杨美凤顶在前头，又长了一脸老实相。
　　平时谁家出了事，他都乐得搭把手，邻里邻居见人三分笑，在大家的印象里，他就是老好人一个。
　　等杨美凤得罪了人，他再出来道歉，不少人反倒同情他娶了个泼妇。
　　这不，车满铜一副没管好妻子，没教好孩子的愧疚样子，妇联的人也只能劝解几句便作罢。
　　想到这儿，车鱼儿觉得自己的穿越之旅简直是忍辱负重。
　　这可能就是大女主的必经之路吧。
　　“多余啊，你上哪去了？你妈刚才还找你呢。”
　　刚进筒子楼，就撞见了整栋楼最碎嘴的马婆婆，上次这老婆子跑杨美凤那儿嚼舌根，害她被打了两巴掌。
　　车鱼儿心里恨不得生咥了她。
　　又听她含沙射影道：“女孩子还是安分些讨人喜欢，再怎么样也不能抢姐姐的婚事，对不对？看把你姐给逼得都跑江湖去了。”
　　跑江湖是当地方言，就是外出打工的意思。
　　车鱼儿眸子微沉：“马婆婆，车冬梅出门打工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还有，以后不要叫我多余，我改名字了，叫宿安。”
　　“车（xu an）？”
　　这事可新鲜了，杨美凤还有心思给女儿改名？不会是为了谈亲事时好听吧。
　　“哪个许，哪个安啊？你妈这是突然想开了？”
　　杨美凤一个地主家的粗使丫鬟，跟她们这种正儿八经的工农家庭可不一样。
　　别看平时张牙舞爪的利落样，那封建思想啊，都是刻在骨子里的。
　　这年头谁家不是喜欢儿子多过女儿啊，但旁人嫌弃姑娘也没有她做得直白露骨啊，瞧瞧这名字，多余，多余，一听就知道家里不待见，丢得是谁的脸？
　　不还是她的吗？
　　“……”
　　车鱼儿语塞。
　　看书时她一直以为宿读“su”，方才听宿卫国喊宿淼为“许淼”，给她取名“许安”，她才知道宿做姓氏时还有这个读音，哪知道怎么给文盲大妈介绍啊。
　　“不是，我找着亲生爹妈了，xu是那边的姓，安是平平安安的安。”
　　马婆婆没想到随口搭话还能听到秘密，一时没控制好音量，尖叫道：“啥？你不是满铜和杨美凤的亲女儿？！！！！”
　　这一叫，筒子楼的人都跑出来了。
　　“多余啊，你开玩笑的吧？”
　　“咱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可能是别人家的孩子呀。”
　　“你亲生爹妈家里什么情况啊，在哪个厂子上班，家里有钱不？有几个兄弟姐妹？”
　　“就是就是的咧，车满铜和美凤都是工人，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一个月怕是有七八十块哦。你前头三个姐姐都嫁得不错，冬梅又懂事，为了给你和宏伟腾屋子，跟着别人跑广州打工去了，你家就剩你和宏伟，好日子就要来了呢，可不能忘恩负义不认他们哩。”
　　这年头的人能娱乐的东西太少，闲下来就爱听别人家的秘闻，再发表几句高见。
　　车鱼儿：“……”
　　有他们什么事？
　　她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明天过后她跟这群自私自利的小市民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她可是干部子女，未来的市长夫人。这样一想，也没必要太给他们面子。
　　“哎，各位大妈大婶让一让，楼道口都被你们堵着呢。”
　　众人：“……”
　　这还没麻雀变凤凰呢，就开始瞧不起她们了？杨美凤真没说错，这个女儿啊确实养歪了，一点儿不懂得尊老。
　　人群里顿时爆发一声尖吼：“美凤，美凤，你家老五说她不是你们亲生的，人家嫌你和车满铜穷得叮当响，比不上她亲爹妈，马上就要回去享福咯~~~”
　　这话一出，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一个比一个说话损。
　　车鱼儿毕竟年轻，脸皮薄，霎时气得脸通红通红的，“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看看这都几点了，让你去给你爸送午饭，你送到现在才回来，你又去哪里野了？啊？”杨美凤用力甩上门，下楼时还穿着围裙，“我说你们都挡在这儿干啥？”
　　众人表情古怪，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马婆婆推了车鱼儿一下。
　　“呐，你妈来了。”
　　车鱼儿恼怒不已，没理她们。她缓和了语气，说道：“妈，咱们回家说。”
　　顾不得其他人看好戏的眼神，赶紧拽着杨美凤的手臂上楼了。
　　十分钟后。
　　杨美凤瘫坐在椅子上，死丫头说的什么玩意儿？她是别人家的女儿，而她亲生的闺女在大官家里当千金小姐？
　　“你说真的？”她想了想，还是不太敢信。
　　车鱼儿抬起头，眼里透着认真：“是真的，我给爸送完饭后，在路上被他们家认出来了，我亲爸说，明天他会来家里拜访，商量让我认祖归宗——”
　　话没说完，杨美凤勃然大怒：“那不行。我养了你十多年，凭什么说回去就回去，不行，绝对不行。”
　　“没准是他们弄错了呢？”
　　车鱼儿眉心一蹙，看杨美凤暴躁得原地绕圈就知道她在急什么，也不绕弯子：“妈，是真的！他们家官那么大，总不至于胡乱认亲，人家图什么？你是不是担心卓厂长那边……”
　　“知道就好。”
　　杨美凤一想是这个理，没好气地瞪着她，说：“你四姐跑了就剩你了。你要再跑了，我和你爸怎么跟人交代，车多余，就算你不是老娘亲生的，老娘好歹把你拉扯大了，你要是让我们难做，那咱们就出去问问别人，你这样的算不算白眼狼。”
　　车鱼儿眼帘微垂。
　　这女人就是欺负原主不会反抗，一点也不掩饰她的意图。
　　“怎么叫没法交代，我回去了，不是还有宿淼吗？”
　　杨美凤身形一震：“那边要送她回来？”
　　“我今天见过她，白白净净的，穿着打扮都很时髦，长得比几个姐姐都要好看。卓家觉得我长相普通，给的彩礼不多，但换成她……”
　　车鱼儿避而不谈。
　　“真比你四姐还好看？”杨美凤半信半疑。
　　“别说副厂长家的傻儿子，就是嫁到当官的人家里，也是轻而易举。”
　　顶尖美色，自古都是稀缺资源。
　　车鱼儿就算再酸，也得承认宿淼坐轮椅上也比千篇一律的白幼瘦、锥子脸明星更夺人眼球。
　　杨美凤咂舌，那得长得多勾人啊。
　　可对方跟他们没感情，会让他们摆布？
　　她咬了咬牙，伸手在车鱼儿胳膊上重重拧了一把：“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看人家有权有钱，巴不得赶紧跟我们撇开关系是不是？”
　　车鱼儿猝不及防被拧，吃痛道：“妈！我没那样想。
　　不管你信不信，宏伟都是我的亲弟弟，他读书没天分，以后家里花钱的时候还多着，一想到这儿我就没法安心回去。
　　妈，你不知道，宿家本来有一门娃娃亲，对方家世甚至比宿家更好。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让咱们家得到最多的好处。
　　思来想去，我觉得只有让宿淼回到家里，而婚事落在我头上才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见杨美凤又想打人，车鱼儿语速加快，继续说：“宿淼在军区大院长大，就算名义上不是宿家的姑娘了，要在认识的人挑个家世好的也不难。”
　　“到时候你就有两个有钱女婿，还愁宏伟没人帮村吗？”
　　杨美凤：“……”
　　似乎有点道理。
　　车鱼儿睫毛轻颤，敛下算计，意味深长地叹息一声：“妈，我亲爸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宿淼不是亲生的呢……”
　　等车满铜下班，杨美凤直接把人叫到卧室，夫妻俩不知商量了什么。从房里出来时，车满铜难得给了车鱼儿一个笑脸。
　　还将房梁上挂着的腊肉切了一小块。
　　另一边，浑然不觉危险靠近的宿淼躺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
　　手一下又一下摸着瘪瘪的肚皮：“哎，这日子太难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下线的一章~~~

6.第 6 章
　　宿淼第一次尝到挨饿的滋味。
　　比记忆中被嫡母罚抄一百遍《女诫》时更难受。
　　一开始还勉强能用毅力克服。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只觉腹里熊熊烈火燃烧着，有钩子不断抓挠，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各式各样的美味佳肴，她的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地脑补出它们有多美味。
　　越想越馋，忍不住不雅地吞口水。
　　她已经快被自己的想象馋死了。
　　“咔嚓——”门把手轻轻被拧开，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走进来。
　　宿淼从被子下探出脑袋瓜，伸手拧开床头灯，两个孩子站在离床不远的地方，吓了她一跳。
　　“……你们怎么来了？”
　　稍大的女孩十一岁，是宿池的长女，小名叫萍萍，手里拿着两块蜂蜜蛋糕。
　　小的只有六岁，叫乐乐，小小的手掌捧着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听宿淼说话，小姑娘蹬蹬迈着小短腿，跑到床边就要往上爬。
　　她把苹果放在被子上，两只小肉爪爪扒拉着宿淼的胳膊，小奶音哼哼唧唧的，透着开心：“姑姑，吃苹果。”
　　“是奶奶让你们来的吗？”
　　“嗯。”
　　宿淼好笑地捏着小姑娘肉嘟嘟的小爪子：“咱们家乐乐和萍萍也太可爱了，姑姑不饿，你们吃吧。”
　　大丈夫一言九鼎，她确实是小女子，却是爱面子的小女子。
　　前脚才说没胃口吃不下，还没过夜就开心进食，岂不告诉大家在做戏？
　　宿淼觉得自己有钢铁般的意志，可惜肚皮很不给面子地拆台。
　　“咕~~”
　　“咕咕~~~”
　　她的脸立马红了。
　　眼神开始左右乱飘，但仍死鸭子嘴硬道：“哎呀，乐乐的肚子在说话呢，它说，快把这又甜又大的苹果吃掉哦。”
　　“真哒？”小乐乐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雾煞煞地看了看姐姐，又看宿淼，小脸茫然：“乐乐不饿，肚子很听话，它现在不说话了，姑姑快吃吧。”
　　萌哒哒的小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脸颊鼓鼓，说话奶声奶气地，可爱得让人想捏一捏。
　　心里这么想，宿淼就这么干了。
　　她伸手飞快地在小乐乐的脸蛋上一捏，不禁感慨小孩子的皮肤真是又嫩又滑，一捏容易上瘾。察觉到萍萍诧异的眼神，她飞快缩回手，轻咳一声，假装自己不是怪阿姨。
　　“真的给我吃吗？”
　　小乐乐点头：“嗯嗯嗯，姐姐的也给姑姑吃。”
　　“姑姑，给你。”萍萍挨着亲妹妹坐下，将蛋糕递到宿淼手里。眼神定在露在被子外的左腿上，萍萍懂事地问道：“小姑，你腿还疼不疼啊？”
　　宿淼啊呜一下，咬了一大口，蛋糕细密的口感、香甜的滋味瞬间融化在口腔里，她满足地眯起眼，细嚼慢咽。
　　“就一点点疼，乖啦，不用担心我。你看妹妹都快哭了。”小乐乐是个情绪敏感的孩子，察觉到姐姐的担心，瞬间也瘪起了嘴，两眼泪汪汪的。
　　萍萍一边安抚地拍着小乐乐后背，一边问：“真的不是很疼吗？”
　　那天摔倒后的宿淼左腿弯曲，姿势诡异，萍萍听柳玉绣说，这要一个不好就残废了，所以她担心得不得了。
　　“真的，姑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宿淼穿来的时间不长，一醒来就在医院。但柳玉绣是慈母，兄长嫂子也挺疼她，经常带着小姐俩到医院陪她说话，一来二去，她跟萍萍乐乐姐妹迅速熟悉起来。
　　尤其是小乐乐，特别爱黏着她。
　　宿淼吃完一块蛋糕，就见小乐乐扒拉着她的袖子，小嘴微张，嘴角流下一道透明的哈喇子。
　　眼瞧着口水要滑落，她赶紧吸回去，小脸蛋纠结了一下，最终奶声奶气道：“姑姑，好不好吃鸭？”
　　宿淼噗嗤笑出声，一本正经地摇摇头：“不好吃，乐乐想尝尝吗？”
　　小乐乐抿着小嘴儿，雪白的小耳朵微微红了，鼓着腮帮子说道：“那，乐乐就尝一点点，好不好？”边说边伸出两根胖胖的手指比划。
　　宿淼抬眸，眼神询问大侄女萍萍。
　　萍萍立马把妹妹箍在怀里，“一点也不许尝，再吃下去你就要变小猪咯，到时候就没有隔壁美美可爱了，美美会笑话你的哦。”
　　小乐乐是个吃货，同时，小姑娘特别爱美。
　　一听会变得跟猪猪一样丑，小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吃了不吃了，乐乐以后要做跟姑姑一样的大美人。”
　　“那肯定的，咱们家的女孩儿都是大美人。”
　　又哄了几句，萍萍才带着妹妹离开。
　　通过萍萍姐妹俩的举动，宿淼确认自己在这个家地位稳固，终于有心思打量屋里的摆设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镜子，第一次认真看这具身体的模样。
　　镜子里，是一张堪比芍药妍丽的脸，鼻梁精致□□，略尖的下巴显得有几分媚，因为嘴唇不是樱桃小嘴，不厚不薄恰如其分，将这份媚削弱，平添了几分亲和。
　　这张脸同她上辈子大同小异，但因几处细节生得不同，气质就变得不一样了。
　　只有微微上挑的眼尾，残留着几多风流。
　　浑然天成的美，不再是上辈子那种轻浮勾人的艳俗。
　　宿淼不禁幻想，若是从前她长了这样一张脸，嫡母是不是不会那样对她？
　　下一秒又觉得自己真是蠢货，她长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只要不是从嫡母肚子里爬出来，不都是家族联姻的工具吗？
　　美有美的价码。
　　平凡有平凡的去处。
　　她或许不会赢，但宿家绝对不输。
　　宿淼丢开镜子，一时有些意兴阑珊。
　　想着想着，竟也睡着了。
　　次日天刚亮，宿淼就被急促的拍门声吵醒了。
　　“砰——砰砰——姑，你醒了没？有人抢你来了，你千万不要开门啊。”
　　萍萍背着书包，气喘吁吁。
　　宿淼惊得弹坐起身，左腿顿时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她赶忙穿上衣服，四下张望了一圈。
　　没寻到轮椅，这才想起大哥昨夜就将轮椅还回医院了。
　　床边多了一根拐杖。
　　宿淼撑着拐杖，慢吞吞往门口挪。刚拧动门把手，就听到门外萍萍的尖叫：“不许进我姑姑的房间——”
　　宿淼心里狂跳，赶紧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而是车鱼儿。
　　“有些事，躲是躲不过的。”
　　不待宿淼开口，她已经转身往楼下走了。
　　萍萍上前两步搀扶着宿淼，小脸上满是急切：“姑，那人说她才是我姑，他们还说，说要把你带回家……姑，你不要走好不好？”
　　宿淼鼻子突然酸酸的，她轻轻拍萍萍的肩膀，恣意笑道：“大人的事，小孩儿少管。再不出门要迟到了，当心夫子……老师说你。”
　　“可是”
　　“萍萍，姑姑向你保证，放学我还在家里。”
　　“拉钩~”
　　“好，拉钩！”两人拉完钩，萍萍情绪总算不那么紧绷了，她扶着宿淼，特别乖：“姑，我扶你，咱们走慢点。”
　　宿淼下楼后才知道，车满铜夫妻根本没进宿家的门。
　　他们夫妻相互搀扶着站在院子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四周围了一圈人。
　　有些人捧着饭碗就出来了。
　　而车鱼儿手足无措站在一旁，一会看看涕泪横流的车满铜夫妻，一会又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宿卫国和柳玉绣。
　　“爸，我爹他……”
　　“哎呀，爹，您先别哭了，有什么事咱们进屋说行不行？”
　　“是啊，同志，有啥委屈的你就说。”
　　“老宿，这是你们家的亲戚还是？？不管有啥矛盾，也不能把人堵在门外嘛。”
　　“……”
　　宿淼透过门隐约能听到大家议论的声音。
　　她面无表情，嘴巴抿得紧紧的。
　　拄着拐杖的手用力捏了一下，手指骨节发白。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大家~

7.第 7 章
　　屋外吵着吵着，渐渐转移到屋里。
　　门关上了，围观人群被挡在院子外，但宿淼知道已经于事无补了。
　　她端端正正坐在沙发上，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拐杖手柄，傻傻地看着往里走的一行人。
　　天边红通通的，霞色渐渐变淡，阳光从云缝里照射下来，像凤凰尾羽挥洒出金色的光点，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宿淼此时什么都不愿想，就怔怔看着朝霞，看着逆光走来的几个人。
　　当他们终于离她不足两米时，她垂下了眼。
　　心里在想，这可真是令人伤心的一天啊。
　　跟她的挫败不同，杨美凤看着屋里的摆设，惊奇得眼睛都不带眨的。
　　哎哟哟，这彩电不得了，声音洪亮画面清晰，比厂长家的还要大呢。
　　还有那收音机、电话，茶几上的几大包零食苹果，就连脚踩的地方也铺着锃亮锃亮的地砖，什么斗柜，桌子都铺着成套的蕾丝遮尘布。
　　餐桌上还有没吃完的早饭，搁着油条包子豆浆，还有瓶装牛奶。
　　这干部过的日子就是跟他们这种小老百姓的不一样。
　　难怪死丫头心里不平衡，非得使心眼子让他们把人给弄走。杨美打量着宿淼，当那张脸映入视线时，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太美了。
　　死丫头没撒谎，确实好看。
　　“这就是淼淼吧？诶呀我的女儿哦，我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姑娘，妈今天可算找到你了……”
　　车满铜也笑呵呵地：“五丫啊，我是你爹，今天我和你妈就是来接你回家的。”
　　“咱家条件差了点，不过丫头你放心，我和你妈都在食品厂上班，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如果宿团长不嫌弃的话，以后两家可以经常走动。”
　　宿淼低着头抠指甲。
　　宿家人被气得不行，这话也忒厚脸皮了。这是抢女儿不算，还想继续攀关系呢。
　　“车同志，既然你们来了，那我们就坐下来好好商量淼淼和鱼儿的事。”宿卫国喜怒不形于色，他主动给两人倒茶，状似无意道：“听说你们家孩子不少，负担挺重的，我看这样吧，淼淼和鱼儿平时就养在我们家，有空就让她们回家看你们，这样对咱们两家人来说，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杨美凤：“那哪行，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外人养孩子。”
　　“宿团长，你是当大官的，总不能欺压我们小老百姓吧，淼淼是我家闺女，如果她不回家，我和老车以后到地底下，哪有颜面见车家祖宗，那可是戳脊梁骨的事。”
　　杨美凤昨天虽然答应配合车鱼儿的计划，但心里还有别的想头。
　　对她来说，已经离了心的车鱼儿跟从未见过面的宿淼没什么区别，与其信她的承诺，不如拿宿淼多要点好处。
　　捏到手里的实惠才是真实惠。
　　可那都是在看到宿淼之前的想法。
　　这个女儿漂亮得出乎意料，以后还愁找不到有钱女婿吗？
　　程玉芬家嫩牛五方的闺女都能找香港的有钱人当男朋友，她女儿这姿色，定能找个更有钱的。说不得宏伟还能沾沾光，跟着一起去香港那样的福地呢。
　　“有啥戳脊梁骨的，咱们都是做父母的，应该知道什么环境对孩子好。我和老宿想想法子，可以给两个孩子安排工作。有了工作，她们自己能养活自己，咱们不也少操点心吗？老宿的意思没有不让你们认淼淼，你们同样是淼淼的爹妈，以后——”
　　“不行，宿淼一定得认祖归宗。”
　　养在宿家的话，宿淼的婚事还有他们什么事？
　　“宿团长，宿夫人，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我就到街道办，到派出所，我就不信没人管这事，我——你管着兵也不能随便欺负人啊，天老爷咧……”
　　杨美凤又哭又闹，车满铜沉着脸不说话，车鱼儿今天倒是想装个孝女，不断给杨美凤抹眼泪。
　　宿淼也不想说话，她虽是庶女，过的也是山珍海味、绫罗绸缎的日子。
　　没有丫鬟伺候已是她忍耐的极限，让她去别人家干伺候人的活儿，她一万个不愿。
　　她就是不想过食不果腹的日子，不想别人用“孝道”摆布她。
　　她想呆在宿家，找个人品尚可的男人嫁了，相夫教子过一辈子。若夫君不是良人，再像别这里的人那样离婚就是，日子总不会比在大盛还艰难。
　　可现实给了她闷头一棍，论情论理论法，她在宿家都待不下去了。

8.第 8 章
　　不得不说，车鱼儿这招效果很好，只是宿淼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恨自己？
　　是，将心比心，自己的好日子被人占了，尽管对方不是主观故意，她也会不想看到对方。可不想见到和想方设法赶尽杀绝是两件事，不是吗？
　　宿淼穿越前刚满十五岁，比车鱼儿小上几岁。但在大盛她已是待嫁之龄，该学的不该学的都学了，心智年龄绝不是这个年代的中学生般单纯。
　　因为庶女的身份，尤其在察言观色方面，她比一般人更加敏锐。
　　而车鱼儿掩饰情绪的手段并不高明。
　　她的喜恶十分直接，有些自作聪明。宿淼相信，车鱼儿挑唆车满铜和杨美凤将此事闹得人尽皆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不仅她能猜到，宿卫国心里也有数。
　　否则，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宿卫国此时的表情也不会是这样复杂。
　　——既有上位者被冒犯的不悦，又有浓厚的失望，还有几分愧疚。
　　宿淼将众人脸上显露出来的情绪尽收眼底。
　　杨美凤夫妇贪婪算计，车鱼儿大计得逞的得意，宿池愤怒暴走，柳玉绣伤心欲绝，却仍在绞破脑汁说服杨美凤……
　　宿淼有片刻恍惚。
　　这个家，每个人都对她很好，即使这种“好”是因为他们并不知道她不是真正的“宿淼”。
　　可受到实惠的是她，她心里很难不起波澜。
　　甚至忍不住想，如果她真的是“宿淼”就好了，即使被戳穿不是亲生，她也能理直气壮地继续霸着他们。
　　但眼下，摆在她面前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厚着脸皮让宿家付出金钱、脸面、人脉等代价留下来，获得“贪慕虚荣、不认亲生父母”的头衔，跟宿家众人的感情也会渐渐消磨；
　　要么，在宿家爸妈对她心存愧疚时果断离开，既然车满铜夫妻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就不会对她太坏，短期内她是安全的，只要尽快想别的办法脱离车家就好。
　　事实上，对宿淼来说，她已经没得选了。
　　若两家关起门商量，把龌龊都藏严实，口径一致。不管宿家做出多大让步，宿淼都会假作不知厚着脸皮留下。等她有能力后，她再还回来。但当她和车鱼儿身份互换闹得宿卫国的同僚家眷们都知道时，宿淼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了。
　　古往今来，名誉受损、失了颜面，对任何一个家族而言都是不得了的大事。
　　何况宿父是武将（团长），宿池、宿牧都是公家人。
　　家中闹出孩子抱错、还舍不得把养女送回去的事，与他们不对付的同僚定会借机奚落他，上司或许还会怀疑他们识人不明，感情用事，不够决断？
　　若他们倒了，小小一个她又还能在大树下乘凉吗？
　　想到这儿，宿淼眼睫毛眨了眨，发出清脆的声音：“你们别吵了。”
　　“爸，妈，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们了，谢谢你们过去对我的呵护与包容，我很舍不得你们，但我更不能让你们因为我被别人指指点点，还有哥马上就升职了，我不能影响到你们。”
　　宿卫国：“这说的什么话？”
　　宿池更是毫不掩饰地瞪了车鱼儿一眼：“小妹，你就在家里呆着，我看谁敢说你。”
　　车鱼儿气得咬牙：“……”
　　宿淼摇头：“大哥，我留在家里只会让大家为难，所以还是离开的好。再说，难道我离开家里，你就不把我当妹妹，爸妈就不认我做女儿了吗？”
　　“怎么会？囡囡，妈妈怎么会不认你。”柳玉绣一把将宿淼搂到怀里，已经泣不成声了。
　　宿淼伸手拭去她脸上的眼泪，坚强地笑了笑：“妈，不哭啊，咱们就在一座城住着，要见面很容易。”
　　“往后谁要是欺负我，哥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帮我打跑坏人好不好？”
　　她红着眼睛，像原主那样撒娇。宿淼不想临走留给大家的印象是哭哭啼啼，显得太不体面。
　　宿池闻言，凶道：“有我和你二哥在，谁敢欺负你？”
　　说罢，他对车满铜威胁道：“囡囡可以跟你们回去，但你们若是欺负她，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仗势欺人。”
　　“宿池！！”
　　宿卫国沉声呵斥，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不过是做给车满铜和杨美凤看罢了。这让车鱼儿心里更加嫉妒。
　　嫉妒之余，又是庆幸。庆幸自己走了一步险棋。
　　她递了个眼神给杨美凤，杨美凤目光微闪，僵笑道：“你们放心，淼淼是我亲女儿，我对谁不好也不能对她不好啊。她的东西就先别收拾了，咱们赶紧到派出所，把她们俩的户口换了吧。”
　　宿卫国沉默了一会，突然想到什么，黑脸竟意外地缓和下来。
　　“玉绣，去把咱家户口本找出来。”
　　柳玉绣心里很不乐意，甚至有些埋怨丈夫。可当着外人的面她也不好说什么，于是黑着脸回房找户口本了。
　　宿淼看了看忽然变得气定神闲的宿爸，有些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儿，柳玉绣气冲冲下楼了，将户口本往宿卫国怀里一扔：“你们去，我不去。”
　　宿卫国迅速翻开户口本，见宿淼那一页出生日期写着：1964年3月21日。
　　果然！！
　　他用力拍了下大腿，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笑道：“当初人口普查时公社干部登记出错，将淼淼的年龄记大了两岁，按户口本上的年龄，她现在19岁，是成年人了。”
　　车满铜：“宿团长是什么意思？”
　　“淼淼已经成年，可以单独立户了。”
　　“可她没有，我们都知道她真实年龄只有17岁……”
　　一般人不到分家谁会单独立户呢？
　　杨美凤一时闹不懂用意，她下意识觉得这个提议对他们没有好处。
　　宿池脑筋转得快，瞬间明白了爸爸的意思，假意质疑：“爸，单独立户得拥有单独住房，还得经济独立，小妹这……两点都不符合啊。”
　　边说，边给柳玉绣眨眼。
　　柳玉绣怔了怔。
　　恍然大悟，赶紧说道：“房子？咱家在文化巷不还空着一间吗？过户到你妹妹名下就是。你和老二没意见吧？至于工作更好解决，回头让红玉安排你妹做个临时工不就行了吗？”
　　“没问题，一会儿就去办。办完我再陪小妹到派出所开户。”
　　车鱼儿：“……”
　　目瞪口呆。
　　再听柳玉绣说：“安安放心，妈给你留了，你和淼淼都是我的女儿，淼淼有的，你肯定也有。”车鱼儿脸红了青，青了红。
　　她是不是忘了，自己才是亲生的。
　　让亲生孩子跟养女待遇一致，她难道还指望自己感恩戴德吗？
　　车满铜和杨美凤也当场傻了。
　　房子，是说送就送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菌碎碎念：嗐，不两个都是假的吗~~~女配你要心里有数啊~~

9.第 9 章
　　宿淼整个人都是懵的。
　　看着新出炉的户口本和房产证，半天没回过神。
　　不论是大盛，还是原主的记忆，都在告诉她，有属于自己的房产对女子有多么重要。
　　在大盛，待字闺中的姑娘们极少有私产，即使是备受宠爱的嫡妹。
　　太太只此一女，对她何等疼爱，也不过在珠宝华服上有求必应，嫡妹想在定亲前拿铺子练手，太太无论如何都没答应。
　　不仅如此，还狠狠训斥她失了贵女风范。
　　又比如那位名满京城的点金胜手霍姑娘，父母双亡后她不惧族中施压，以未婚女子的身保住了偌大家业，金香楼不仅没有败落，还在她手里更上一层楼。
　　可旁人不会看到她的辛苦与魄力，反倒处处编排她狼子野心，想谋夺幼弟的家产。
　　女子抛头露面，置办产业在宿淼心里，一直是一件特别不得了的事。
　　而这个世界对女子限制虽然没那么多，可所有人日子都不好过。
　　官员家庭和普通人家一日三餐上并无太大区别。
　　她查过，宿爸爸的官职相当于大盛的正三品，最不济也能授安远将军。
　　在大盛，便是武将不如文官底蕴深厚，家底也比不得世家，但该有的排场还是有，奴仆成群，穿金戴银，大鱼大肉。跟食不果腹的小老百姓完全不同。
　　可在这儿，宿爸一个当官的，分到的房子尚不如她从前的院子大。
　　更别提好些一家十几口都住在狭窄的筒子楼里，足见这个世界很多东西都紧缺，房子尤甚。
　　可现在，她有了一栋小院子。
　　明明，他们已经知道她不是亲生的了。
　　按说她应该感到得意，她顺利骗过了所有人。可不知为何，手头的两样东西变得很沉，宿淼罕见地感到茫然了。
　　“囡囡，房子要住进去还需要大扫除，这几天你还是住在家里吧，等你哥找人清理干净了你再搬过去。”想到又有借口把女儿留在家里，柳玉绣眉开眼笑。
　　“嗯，没个十天半个月估计弄不好，你安心在家里先住着。”
　　宿淼瞥了眼旁边脸色发青，小动作不对的杨美凤，笑笑说道：“不了，哥。我记得这房子有找人定期清理的，对不对？一会儿我就搬过去吧，免得……免得家里为我闹得不开心。”
　　后半句她压低了嗓音，怕柳玉绣听到难过。
　　宿池怔了怔，叹了口气，“行，一会儿我开车送你到文化巷。”
　　“就，就不回咱们家了？”杨美凤伸手欲拽宿淼，宿池眼疾手快挡了一下：“你这是干啥？她是我亲闺女，我还不能拉她了？”
　　宿池皱眉：“她腿受伤了，你没看到吗？”
　　“……”
　　杨美凤悻悻收回手，底气不足：“这，这我当然看到了，又不是玻璃做的人儿，哪那么金贵。”
　　娇生惯养。
　　“别人家我管不着，但我女儿就是金贵得很！”有儿子在，柳玉绣硬气地怼了回去，然后摸着宿淼的小脸蛋：“你腿还没好，真要今天就搬过去？”
　　宿淼：“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罢，她侧身对杨美凤说道：“今天我就不跟着你们回去了，等腿好了我再上门拜访。”
　　“那哪行？楼上楼下都知道咱们家女儿换人了，你不回去一趟，他们还当你嫌贫爱富，淼淼，狗不嫌家贫，儿不嫌娘丑，你这样……恐怕对名声不好。我是你亲妈，我这是为你着想。”
　　车满铜肃着脸，点头：“你妈说得对。”
　　宿淼眉眼弯了弯，抿嘴浅笑：“并非我不愿，只是我这腿……医生说不能磕着碰着，还需修养一个多月。文化巷那儿是老院子，不需爬楼梯，更方便养伤。既然我是您的亲女儿，您又很疼我，不会不答应吧？”
　　车满铜、杨美凤：“……”
　　“额，妈当然不会——”
　　“谢谢您。”宿淼截断她的话，语速不疾不徐，小脸上洋溢着欢喜，杨美凤发懵，她和满铜是不是做错决定了？
　　杨美凤讪笑一声，试探问道：“淼淼，你弟弟中考发挥失常，没考上。想要继续读高中的话有些困难，我和你爸商量过了，要不就让他到一中重读初三。”
　　这话她本来不该当着宿家人提，但宿淼防备心这么重，一时半会不会跟他们回食品厂家属院。
　　偏偏宏伟的事不能等了。
　　柳玉绣闻言脸当即垮下来。
　　宿淼依然笑眯眯地，似乎没领悟出她的未竟之语，问道：“嗯，然后呢？”
　　“这不是，一中离文化巷近吗？再说，你一个姑娘单独住那边我和你爸也不放心，还是让宏伟住过去保护你吧。”
　　宿淼不赞同地道：“我是做姐姐的，哪能让弟弟保护？您放心，文化巷对面就是派出所，不会不安全。”说罢，她羞赧地笑了笑：“不怕您笑话，我长这么大几乎没做过家务活儿，恐怕照顾不好弟弟，万一影响他学习就不好了。”
　　杨美凤一听，双眼发光：“那正好，我和你爸过来照顾你们姐弟俩，我——”
　　“够了！”宿池皱眉，不客气道：“房子是给淼淼的，不是给你们车家的。”
　　杨美凤一噎。
　　还想说什么，被臊得老脸通红的车满铜制止了。
　　车满铜：“宿公子，你别介意啊。她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一时情急才说了胡话，我们当然知道房子是你们家给淼淼的，你放心，我车满铜是没出息，但做不出霸占女儿房子的事，她妈也不敢的。”
　　杨美凤不甘心地“嗯”了一声，“就是就是，我是她亲妈，能有什么坏心眼呢。”
　　“最好是这样。”宿池毫不掩饰他对车满铜夫妻的不喜，搀着宿淼上车。兄妹俩一走，柳玉绣更没什么好说的，微微点头示意后也上车了。
　　车子迅速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杨美凤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
　　“呸呸呸！”她吐了几下口水，小心地看着丈夫道：“满铜……”
　　“刚才你怎么不让我说下去啊？”
　　车满铜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拳头狠狠朝她胸口砸去。
　　这一下可不是盖的，杨美凤痛得脸色都变了，然而却捂着胸缓缓蹲下一点反抗都没有。
　　反而慌乱的求饶：“满铜，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我真不知道那丫头油盐不进，这么难对付。五丫头说她任性骄纵城府不深，很好掌控的。我只是，替咱儿子着急。我想着，他们家给房子眼睛都不眨一样，肯定还会给宿淼不少钱。只要宏伟先搬过去了，她当姐姐的，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宏伟没书读吗？
　　到时候咱们再借着照顾她俩的由头住过去，日子一长，房子自然而然就是咱们的了，我，我太着急，就失了分寸，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车满铜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又给了她一拳又一拳，杨美凤蜷缩着一动不敢动，忍着痛楚哭着求饶：“满铜，满铜，别打了……我错了，下次我一定少说话……”
　　直到路过的两名高中女生上前阻止，车满铜才一脸懊恼的半扶着她，悔不该动手：“媳妇儿，媳妇儿，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打你的，你说你咋能办出这样的糊涂事，哎……”
　　两人警惕地打量着车满铜，对杨美凤好心建议道：“婶子，家暴是犯法的，他在大街上就敢打你，你完全可以到派出所告他。”
　　杨美凤闻言，艰难抬头，看着仗义执言的两个小女生，一副“你们没病吧”的样子。
　　顶着猪头脸骂道：“小丫头片子，没见过你爹妈打架吗？我和我男人吵嘴而已，你居然怂恿我送他坐牢，无冤无仇的，你这心肠也忒黑了——”
　　两个女生没见过这么能倒打一耙的人，差点气哭。
　　“好心没好报。”
　　杨美凤：“什么好心，你们是心烂了，小小年纪就学了煽风点火，挑拨别人家庭关系，我看以后肯定嫁不出去，呸！”
　　“……”
　　***
　　原身的东西很多，光是衣服就装了满满当当两箱子。
　　除了行李，临走前宿卫国还塞了一张存折。
　　宿淼坚决不收，房子的事已是占了大便宜，怎好意思再拿钱。
　　宿卫国脸色一沉，强行塞到的宿淼手里：“拿着，这是你妈的意思。”
　　“爸，我……”
　　“你工作还没落实下来，手上没点钱难不成吃空气吗？这存折是你妈给你攒的嫁妆，现在提前给你，你不要的话她会很伤心。”
　　“不要有太大压力，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没有占用任何人的那一份，属于他们的我和你妈心里有数。”
　　宿淼捏着存折，脑袋瓜低垂着，“嗯”了一声。
　　眼眶泛红，地板上悄悄多了一颗晶莹的水珠儿。
　　作者有话要说：　　养父母是温情的一家子，不会跟女主闹翻哈~~

10.第 10 章
　　吃过午饭，宿卫国和警卫员小许前往食品厂家属院接宿安。
　　恰巧文工团打来电话，柳玉绣只能将搬家这个任务交给大儿子和大儿媳。
　　宿池夫妻俩二话不说，在宿淼收拾好的行李上又加了不少东西。
　　大到红木梳妆台，小到幼时玩过的玩具布偶，可见他们从前有多娇惯原主。
　　从梧桐街到文化巷开车约莫十分钟。
　　车子驶进状元街，直走到达转角，一株巨大的黄桷树映入眼帘。黄桷树下几个老大爷穿着背心摇着蒲扇，正在下象棋。
　　一声得意的“将军”传到耳中，宿淼顿时来了劲儿。懒洋洋瘫在后座的她一下直起腰肢，毫无形象地趴在车窗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棋盘。
　　“哎，车不能进去啊。”
　　有人注意到他们了。
　　宿池赶紧刹车，探出头问道：“大爷，我看这巷子挺宽的，车子应该能进去吧？”
　　七九年，上面将房子还回来时宿池来过几次，当时整个文化巷都乱得很，好多房子都被非法入住了。住进来的人鱼龙混杂，又因住房紧缺，便将这些房子折腾得面目全非，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改建。
　　譬如宿家的，原本雅致的布局全被破坏了，光是修补和复原都花了不少钱。
　　实际上，他们家这处院子被哪个单位征去办公了，破损程度已经是文化巷最小的。
　　别人家的花费只多不少。
　　宿池第一次到这边来时，就发现文化巷比别的胡同宽了两~三倍。
　　回家一问才知道，整条街道差不多有三四百年历史，因连续出过三位状元而得名。
　　后来，人们将这条状元街重新规划，把每条巷子都扩宽，以方便马车进出。
　　“宽倒是宽，但里面已经堵了一辆车，你再进去的话这不是就完全堵上，谁也挪不出来吗？”
　　八十年代能开汽车的人不多。
　　但文化巷的住户大都是隔壁安南大学和安南一中的退休老教师，在文|革前，这些人就住在这儿。可以说，他们属于家境中上的那一批，对汽车已经见怪不怪了。
　　如果车鱼儿在这儿，肯定又要得红眼病了。
　　古人说的，孟母三迁。还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这可就是妥妥的高端学区房啊。
　　搁二十年后，有钱都难买的地方。
　　宿池一听，略皱了下眉。
　　将车子熄火，打算步行到巷子里瞧瞧那辆车具体停在哪儿，看看能否跟对方商量商量让他先把车挪出来。
　　宿淼听到车门开关声，眼神往棋盘上飘了飘，抿着嘴收回视线，倾身趴在副驾驶椅背上，望着宿池的后脑勺，喊道：“哥，离咱家还有多远啊？我可以下去看他们下棋吗？”
　　“几分钟距离，跟你嫂子在这儿等我，我进去看看。”
　　“嗯嗯。”宿淼眼睛亮晶晶的，连续点了好几下脑袋，乖得不得了。
　　吴红玉看她心态乐观，没有被突如其来的身世打倒，悄悄舒了口气。
　　轻笑道：“对象棋感兴趣？”
　　“嗯，还挺喜欢的。”宿淼浅浅的抿了下嘴，兴冲冲拉开车门：“嫂子，我去围观围观。”
　　宿淼下车，一瘸一拐走过去。
　　吴红玉手肘撑在车窗上，左手拿着一张硬纸壳拼命扇风。
　　这天也忒热了。
　　她瞥了眼巨大的黄桷树，迟疑片刻，也下车了。
　　走到宿淼身侧站定，加快手上动作，燥热的风“呼呼”往宿淼脸上扑，宿淼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
　　哎，热风也比没风强啊。
　　“嫂子，我来扇吧。”
　　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怕吴红玉拒绝，她赶紧把硬纸壳抢过来，用力扇了好几下，让风朝吴红玉的方向吹去。
　　吴红玉：“……”
　　真是懂事了。
　　执黑的大爷一会儿把炮往左，一会往右，始终拿不定主意。
　　宿淼的眼珠子跟着他的手移动，对方不急，她倒着急得不行。默念了好几遍“观棋不语真君子”才按捺住想要替他下的冲动。
　　“丫头，你会下吗？”红方爷爷头发全白，十分和蔼可亲。
　　“会。”宿淼微怔，很快便笑嘻嘻地，一点不觉得难为情：“不过，下得不好。”
　　“真会下？”
　　宿淼点头。
　　“那你说说，黑棋被将了，现在要怎么脱困？”
　　宿淼想也不想，说道：“黑炮3平5。”
　　五六炮左边马对屏风马，除了走炮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想不出更高明的办法了。
　　她说完，见大家都不说话。神色温和的老人更是一脸严肃，宿淼心里咯噔一下。
　　忐忑道：“……呃，是我说错了吗？”
　　石老一愣，旋即大笑：“没说错！你说得对极了。”
　　“老温，我就说你思维跟不上了吧，你还不服老。瞧瞧，还不如人家小姑娘会玩儿。”
　　被调侃的温雪平也不气，反倒乐呵呵地：“长江后浪推前浪嘛，嘿，我脱了困就换你被‘将’了。”
　　石老笑而不语。
　　“对了，丫头，你们这是来找谁啊？说说看，这一片没有我们不认识的。”
　　宿淼眨眨眼睛，“不找人，我搬过来住。”
　　几位老爷子面面相觑，没听说哪家卖房子啊。许是他们脸上的疑问太明显，又看他们挺待见宿淼，吴红玉连忙补充道：“我们到12号。”
　　“12号？你们是刚买的房子？”
　　吴红玉摇头：“祖上传下来的。”
　　“哦……早知道你们住12号，那小伙子也就不用多跑一趟了。巷子里另一辆车啊，在十八号门口停着呢，堵不着你们。”
　　吴红玉摆摆手：“就几步路，过去问问也没什么。”
　　话音刚落，宿池已经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辆慢吞吞的白色车，它外观端正，底盘更高，宿淼不懂车的好坏，但她喜欢漂亮的事物。
　　就觉得这小白车特别好看！
　　“我先把车倒出去，你再开出来。”宿池说。
　　“唔。”韩勒面色冷淡，隐隐带着几分不耐：“宿哥，你快点，一会儿我还有事。”
　　宿淼惊讶，遇着熟人了？她凑到吴红玉身边，小声问：“嫂子，那是谁啊？”
　　吴红玉摇头，她也不知道。
　　韩勒本来是看向倒车的宿池，耳朵里恰巧飘进轻轻软软、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他下意识抬眸向声音处看去。
　　下一秒，他愣住了。
　　这“女鬼”头发扎起来的模样真好看。
　　是的，韩勒确定，眼前这姑娘就是昨天突然从窗户冒出半个脑袋，跟他打招呼的人。
　　他记得她的声音，很甜很软，带着一股欲语还休的意味。
　　没想到长得也这样动人心魄。
　　韩勒活了二十三年，这是第一个让他对美丑有了清晰概念的人。
　　别看他嘴上一直说，未来媳妇一定要是那种走出来就让所有人黯然失色的大美人，一般的庸脂俗粉他瞧不上。
　　但其实美不美，他心里没有任何概念。
　　但现在，他脑子里甚至冒出几句酸诗来。
　　什么沉鱼落雁鸟惊喧,羞花闭月花愁颤。
　　什么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
　　饶是满心的暴躁和不耐烦在这一刻也跟烈火遇上了夏雨，瞬间平静下来。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他重重按了下喇叭。
　　“嘀嘀——”
　　宿淼吓了一跳，她眨了眨眼，茫然抬头。
　　正对上韩勒深邃的眸光。
　　赫！
　　这个男人气势真慑人。
　　不过，他为什么这么看着她，不会是原主无意中得罪了他吧？
　　这么一想，宿淼赶紧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睑。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11.第 11 章
　　他注视的时间不长，因为宿池已经将吉普车后退到状元街主道，他又瞥了低着头装鹌鹑的宿淼一眼，迅速将车挪到黄桷树另一侧。
　　随后下车朝宿池走去。
　　“宿哥，需要搭把手吗？”韩勒嬉皮笑脸，哪还有不耐烦。
　　宿池觉得稀罕。
　　韩勒什么人啊，部队大院的小霸王，对谁都一副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样子，连他亲哥亲姐都吩咐不了的人，居然主动要求帮忙？？
　　咋那么邪乎呢。
　　宿池：“不用了，我们——”
　　“嗐，客气什么！”韩勒一听他要拒绝，赶紧打断他的话，自顾自上前拉开后座车门，边上车边说：“要搬的东西那么多，总不能让两位女同志干力气活儿。”
　　“真不用——”
　　“你要不让我帮忙，那就是跟他们一样看不起我。”韩勒笑容收敛，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语调温和，不曾有半分倨傲，跟传闻中不太一样。
　　但威胁耍赖的口吻嘛，真就跟韩程青说的一模一样。
　　这小子怪浑！！
　　宿池重新审视着他，沉默半晌，直接问道：“说吧，到底想干什么？”
　　韩勒摊手：“突然想做件好事。”
　　“……”
　　我信你个鬼！宿池觉得脑壳开始疼了，韩家这老幺动不动搞得大家鸡飞狗跳，从小到大无法无天惯了。真发起神经来，他当真制不住。
　　“那是嫂子和你妹子吧？”韩勒说：“快让她们上车啊。我说宿哥，你不会是想让她们走进去吧，这会儿太阳正毒着，你妹……好像还瘸着？”
　　“可太没人性了。”
　　宿池：“……”
　　他发誓，他在韩家的大纨绔眼中看到了鄙视了！！
　　韩勒没管宿池的黑脸，笑眯眯地朝姑嫂两人挥手：“嫂子，你们赶紧上车。”
　　吴红玉一脸懵逼，韩勒什么时候对他们这么客气了？
　　宿淼更迷糊，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看他和大哥熟悉的样子，应该不是仇家，她舒了口气，紧绷着的小脸慢慢洋溢出笑容。动作轻轻地晃了晃吴红玉的袖子：“嫂子，他是谁啊？”
　　吴红玉：“韩勒。”
　　韩勒，韩勒……
　　等等，韩勒？？？？
　　宿淼瞬间瞳孔地震。原主不认得这张脸，但听过这个名啊。
　　这事还得说回原主的未婚夫——蒋陆身上。
　　蒋陆他爹从前是宿父的上峰，加之宿淼和蒋陆从小就订下娃娃亲，两家来往十分密切。
　　蒋陆长得英俊，不像别的大院子弟粗鲁、纨绔，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大院里喜欢他的小姑娘一只手数不过来，对于她这个青梅竹马兼未婚妻，少不得说几句酸话。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复杂。
　　人人争抢的东西，似乎格外香。原主起初对蒋陆没有男女之情，但在别人的拈酸吃醋里，她竟也慢慢上心了。或是意识到蒋陆的出色，或是别人钦羡嫉妒的眼神让她愉悦。
　　总之，她轻易坠入了爱河。
　　不管什么年龄段的女人陷入爱情，满心满眼都会是那个人，以及他的宿敌。
　　韩勒，就是蒋陆的宿敌。
　　原主心系蒋陆，一听小姑娘们说韩勒是个混账，不仅拉帮结派到处打架惹事，还欺负温和善良的蒋陆，她对韩勒那是恶感满满。
　　恨不得每天扎十个八个小人。
　　要不是韩勒年少叛逆执拗下乡，被家人宠坏的原主说不定会脑残到找上门，质问他为啥欺负她的蒋哥哥。
　　……
　　回忆完，宿淼脸上一言难尽。
　　“走了，傻愣着干什么？”吴红玉轻轻推了她一下，宿淼回神，立马抿嘴笑道：“被太阳晒昏头了。”
　　越靠近车子，宿淼脚下步子越慢。
　　副驾驶肯定是嫂嫂的，可后座……还坐着一个陌生男子呢。宿淼喜欢这个时代的包容，但跟父兄之外的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心理上还是有点不适应。
　　好不知礼的男人！
　　他怎么不主动坐副驾驶呢？
　　宿淼暗戳戳瞪了韩勒一眼，没想到被抓个正着，韩勒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脸皮厚得让宿池想打人：“我知道自己英俊不凡，潇洒帅气，但不至于让人看呆吧？”
　　……！！
　　好一个登徒浪子！
　　宿淼瞠目结舌，又气又羞。白皙的脸蛋迅速充血，红霞霞的，配上水光潋滟的含情目，勾人而不自知。
　　韩勒着实顶不住，先一步移开目光，恶声恶气道：“磨蹭！”
　　宿淼没忍住，瞪，再瞪。对方始终拿后脑勺对着她，她才气呼呼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哼。”
　　过分，就算他跟蒋陆不对付，也不能把气撒姑娘家身上。他还……还用言语调戏她，想到这儿，宿淼脸上的红云久久不散。
　　生生被气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眼珠儿转了转，故意将拐杖另一头朝韩勒砸去：“哎呀，手滑了。”
　　韩勒心里好笑，“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难道我说错了，我不好看？”韩勒摸着下巴，表情认真。宿淼又“哼”了一声作回应：“我大哥更好看！”这话逗得宿池哈哈大笑，直说没白疼妹妹。
　　“行叭。”韩勒快速扫了宿淼一眼，见她情绪慢慢舒缓，他眸底酝酿出笑意，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我叫韩勒，你呢？”
　　宿淼眨了眨眼，这人变脸好快。
　　刚才还一副游手好闲的登徒浪子样，表情严肃起来还挺像正经人的。
　　她直视着韩勒，他的眼睛很漂亮，用任何词语都很难形容。除漂亮以外，让宿淼意外的是，眼神格外干净，如广袤无垠的星空，又像浩渺沉静的湖泊。
　　这不是一个“好色轻浮”之人该有的眼神。
　　“宿淼，三个水的淼。”
　　其实他也没说错，他确实挺俊的，不是大盛推崇的肤白貌美，脸上皮肤甚至有点粗糙。但只是简单坐在这儿，浑身就是慑人的气势，是懒散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感觉。
　　这样的他，宿淼不觉得像“原主”记忆中粗鲁野蛮只会打架斗殴的混子。
　　因此，一旦确定对方跟她无仇无怨，宿淼倒乐得多认识一个朋友。
　　“你是宿哥的妹妹，咱们关系也近，那我以后直接喊你淼淼吧。”
　　“……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宿池无语，我怎么不知道你对我这么尊敬啊？从前遇上我和你哥一块走时，你连招呼都懒得打呢。
　　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车子已经开到12号了。
　　他把钥匙递给媳妇：“你去开门，我们先把装衣服的箱子搬进去。”说完又给宿淼派任务：“你把那箱小玩意儿抱着，别的不管。”
　　“哦。”宿淼乖乖下车，抱着小木箱进去了。
　　刚进门，就被眼前所见震住了。
　　这就是妈妈说的一间小屋子？？？
　　比梧桐街那栋小洋楼宽敞好几倍，也叫“小”吗？
　　宿淼打量了一圈，这处房子其实更偏向“园子”。自然，没有她记忆中的园子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亭台楼阁、假山池塘，一应俱全。
　　不仅她惊讶于柳玉绣的大方用心，就连吴红玉也怪不是滋味的。
　　“爸妈对你真好！”
　　宿淼察觉到了她话里的不痛快，只笑了笑，没说话。
　　等宿池和韩勒一人拎着一个箱子进来，就见姑嫂二人分外沉默，气氛说不出的奇怪。韩勒环视一圈，心里有了数。
　　“跟木头桩子似的站着做什么，大热天的，赶紧带路。”特别自来熟地吩咐宿淼。
　　宿淼正不知说什么好呢，也顾不得嫌弃他的语气，转身就往前带路。走了两步才想起自己也是第一回来这里，哪儿知道东西放哪间啊。
　　她尴尬得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大哥……我住主屋吗？”
　　宿池察觉到她的不安，笑着安抚：“傻，这是你的房子，你想住哪儿就住哪儿。”
　　“……哦。”潜意识里，宿淼没把这栋院子当成自己的。
　　宿池：“你说你脑子这么笨，家里又不能时时盯着你，以后可怎么办喲~”
　　他比宿淼大了十多岁，知道的事多。对外祖家攒下的家底很清楚，除了明面上被收走的房产，最主要的是祖宅密室里藏着的那些东西。
　　爸妈给宿淼院子，他不仅不觉得多，还嫌给得少呢。
　　可他知道内情，吴红玉却不晓得。
　　她十多岁就来了宿家，柳玉绣又是个宽厚的脾气，没拿她当外人过。成了儿媳妇后柳玉绣也从不摆婆婆的谱，待她跟从前没两样。
　　公婆不多事，丈夫让着宠着，自然把吴红玉宠成了受不得委屈的狗脾气。
　　一听丈夫这话，再想到婆婆送她那一间比这儿小，无名火就来了。
　　“废什么话，赶紧搬，一会儿还得找人把梳妆台搬过来。你们也是，梳妆台那么大的块头非得弄给来，也不嫌事多。”
　　宿池被骂得摸不着头脑：“嘿，媳妇儿，天气热你也不能怨我身上啊，你赶紧和囡囡到屋里歇着，可别晒坏了。”
　　听到丈夫的关心，吴红玉突然泄了气。
　　只觉得自己实在面目可憎。
　　公公婆婆的东西，他们爱给谁就给谁，谁也没规定这些东西必须得留给儿子。她也知道，他们宠宿淼时也没忘了她的份儿，遇到这样明理的家人，按理说她该满足的。
　　可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复杂。
　　上一刻她还心疼宿淼身世陡变，这会儿又因为婆婆公然偏爱心生埋怨。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
　　吴红玉面上羞愧，等宿池和韩勒走远，才讪讪地跟宿淼道歉：“淼淼，我，我不是对你发火，我只是……被这天热得烦心了。”
　　宿淼看破不说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的模样，顺着她话说道：“嗯，是好热诶。嫂子，反正有人帮着干活儿，我们进去偷会儿懒吧。”
　　韩勒出来，正好听见这话。
　　嘴角抽了抽。
　　……还挺单纯。
　　作者有话要说：　　……单纯，单纯？？？？？？

12.第 12 章
　　宿淼不单纯，恰恰相反，她总能在最短时间内权衡利弊，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决定。
　　在她眼中，吴红玉乍起的计较算什么？人活在世，不为自己考虑那叫愚蠢。
　　言语挤兑罢了，总好过动不动就要她性命的嫡妹。
　　何况，她看得出来，吴红玉本心不坏，许多时候都很维护她，方才也不过是受刺激过大，拈酸吃醋罢了。
　　退一万步，就算看在爸妈大哥的份上，她也不会同嫂子翻脸。
　　一个递了台阶，一个想修复关系，姑嫂二人一拍即合，欢快地躺在桂花树下偷懒聊八卦。
　　宿池见状，只能叹气。
　　一个是亲妹子，一个是亲媳妇，他能咋办？
　　好在还有个主动送上门的韩勒。
　　两个大男人干活儿很利索，不到两小时就把所有东西归置好了，连屋里的卫生都搞完了。韩勒还细心地跑到厨房和卫生间检查了水电。
　　到了傍晚，四人到最近的饭馆吃饭，而后将宿淼送回文化巷后才开车回部队大院。
　　文化巷这头一切顺利，食品厂家属院那叫一个曲折。
　　宿安拖着行李箱下楼，没想到杨美凤抓着她又哭又闹，就是不让她走。筒子楼里大妈大婶见了热闹也跟着瞎掺和，话里话外都在指责宿安没良心的，气得她差点心肌梗塞。
　　等宿卫国到了，杨美凤立马变脸。
　　不骂宿安白眼狼了，开始当着街坊邻居们诉苦，口口声声养大女儿何等不易，如今亲生的回不来，手把手拉扯大的也要走，一下失去两个女儿她和车满铜真是活不下去了……
　　硬生生靠着脸皮厚坑了宿卫国五百块。
　　宿卫国身上哪有这么多现钱，就算他同意给也拿不出来啊。
　　可宿安一直用祈求的目光看着他，一群中年妇女帮着杨美凤压阵，他和小许两人挣不开女同志们用身躯铸成的人墙。
　　只能被逼写了张欠条。
　　宿卫国许久没遇到这么难应付的娘子军，简直有理说不清。
　　一时间，脸色特别吓人。
　　宿安看着渐渐远去的家属院，刚松了口气，就迎来了宿卫国毫不留情的训斥：“孝顺养父母是美德，没什么不对，但你刚才的做法很不恰当。”
　　“对方只要哭一哭闹一闹就能达成愿望，这次解决了，下一次呢？”
　　不管杨美凤人品如何，单凭她将宿安养大，宿卫国就心存感激。他一早打算好了，让人给车满铜和杨美凤换一个稍微轻松的岗位，谁能想到他都没来得及张嘴，就被逼着写了五百块欠条。
　　在他看来，挑衅无异。
　　尤其是，自己的亲女儿也在逼迫他的行列中。
　　这更让宿卫国不痛快。
　　再想到宿安对宿淼的敌视，耍心眼撺掇车满铜将这事闹得满世界都知道，宿卫国心里愈发确定，这个女儿的性子委实被养坏了。
　　必须想法子掰回来才行。
　　宿安不服气，她认定宿卫国在借题发挥，鸡蛋里挑骨头。面上却呐呐道：“爸，对不起，是我想岔了。”
　　宿卫国肃着脸，手指有节奏地在大腿上敲了敲，问：“上次你说家里没钱才没念高中，现在还想念吗？”
　　宿安：“……爸，我书本丢下好几年了，我，我怕……”
　　上辈子她就不爱学习，既然穿成了干部子女，有个当官的爹，她这种学渣何苦为难自己呢。
　　宿卫国迅速扫了一眼后视镜：“你想去工作？”
　　“可以吗？爸。”她期期艾艾地问道。
　　宿卫国沉吟良久，再次提醒她：“你是初中文凭，只能安排到厂子车间工作。”
　　宿安讶然，她垂下眼睫掩饰自己的情绪，左手按住有些乱了的心，等情绪平静下来她再侧首看向宿卫国，道：“爸，我不想到车间上班。”
　　车间工人多苦啊，天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谁不是累出劲椎病？过不了几年还会迎来下岗潮。
　　她好歹是团长家的姑娘，难道找不着一个坐办公室的轻省活儿吗？
　　“大嫂帮宿淼安排工作时，能顺便帮我安排吗？”
　　宿卫国：……
　　他看着宿安颇有些头疼。可是想到这是自己亲生的，流落在外错过了更好的教育并非她的过错，他觉得还是该耐心一点。
　　“安安，淼淼高中毕业了，红玉能安排她，并不一定能安排你。”
　　“爸建议你继续上学，读书使人明理，读书也开阔眼界。好歹拿到高中毕业证再说。”
　　宿安埋头不吭声。
　　宿卫国耐心告罄：“说吧，你到底怎么想的，如果你不愿意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那就由我这个做爸爸的替你决定吧。”
　　宿安忧虑的不是别的，而是宿蒋两家的联姻。
　　她斟酌了下语气，似乎只是随口一提：“我没想好，我只想……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她现在刚过十七，而蒋陆已经二十四了。按照小说的轨迹，宿淼明年就会跟蒋陆结婚。看书那会儿她以为是作者弄出了bug，毕竟《婚姻法》在81年修改过，女方年龄从18改到20，而结婚时宿淼才过18岁生日。
　　现在她知道了，宿淼户口上的出生日期填大了两岁。
　　但换成她——
　　蒋家会同意蒋陆再等她三年吗？到时候蒋陆可就是大龄剩男了。
　　宿安心里没底，急切地想要得到宿卫国的保证。
　　宿卫国看着她，目光凛然，跟刀子一样，看得人害怕，宿安梗着脖子，道：“爸，我文化水平低，长得也没宿淼好看，只有抓住这门亲事下半辈子才不会太难过。”
　　“宿淼也说，蒋陆并不喜欢她。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努力让他爱上我呢？”
　　宿卫国看着她，说：“蒋陆不适合你。”
　　“那就适合宿淼吗？”宿安语气尖锐，继续说道：“你就是偏心！在你心里，我真的那么差吗？”
　　宿卫国一怔，想要跟她说理。
　　瞥到宿安眼中的笃定，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这孩子表面自傲，实则自卑。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能戳伤她的尊严，她仿佛钻进了死胡同，事事都想跟宿淼较劲儿。
　　殊不知，越是这样自己的路只会走得越窄。
　　“爸，我没求过你别的，我只想下半辈子少吃点苦，就想嫁到蒋家去。”
　　她声音柔下来，模样说不出的可怜。
　　宿卫国心知她是装的，但掰她性子这事也不好急于一时。
　　无奈地说道：“我会跟蒋陆父母提，但他们应不应，爸不能给你保证。”
　　说完，宿卫国已经没了谈话的欲望，闭目养神。
　　宿安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情大好，乖巧道：“爸，我会努力让蒋伯父将伯母认可我。”
　　宿卫国：“……”
　　怎么就听不懂话呢？
　　宿安不知道亲爹在嫌弃她长了一副精明相内里却是一包草，美滋滋的幻想着当上市长夫人后的风光场景。
　　这种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宿池和吴红玉回家给宿卫国两口子汇报房子打扫情况。
　　当听到吴红玉夸房子周边清静，全是有素质有文化的老教授，宿淼很喜欢那儿时，宿安脸青了。
　　她脑子里迅速闪过好几幅画面。
　　然后生气！！
　　气疯了！
　　凭什么？凭什么给她那么好的地段，这不是让宿淼躺着发财吗？
　　等吃完饭，柳玉绣带她到自己房间时，宿安更委屈了。
　　她想住宿淼那间布置得非常漂亮的公主房，可柳玉绣给她准备的是另一间。
　　虽然面积不比那间小，布置得也十分用心，可宿安就是气愤心伤。
　　他们所有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宿淼更重要！！
　　那——
　　蒋陆呢？
　　不行，不能让蒋陆见到宿淼这个狐狸精。
　　她得想想。
　　想个法子，让宿淼嫁人。

13.第 13 章
　　宿安抓心挠肝想着如何让宿淼在最快时间内成为有夫之妇，断了她和蒋陆的所有可能。而另一边文化巷里，宿淼失眠了。
　　她从未一个人呆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一想到屋外没有值夜的婢女，她总觉得黑暗里藏满了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也不知过了多久，青葱玉指悄悄从被子下伸出来，哆嗦着在墙上摸索半天终于寻到了拉灯绳。
　　“啪嗒——”
　　明亮的灯光将屋子每一个角落照亮，屋里屋外割裂出明暗。
　　在这样寂静的夜里，一点点轻微的动静都能吓住宿淼。
　　她手咻地一下缩回被窝里，仿佛慢一拍就要被什么东西捉住一样。
　　又过了一会，宿淼缓缓掀开被子，露出漂亮的小脸。
　　她在被窝里捂了好一会儿，呼吸不畅快以至白皙如玉的肌肤泛着薄薄的粉色，像初夏刚显出成熟气息的蜜桃，诱人得让人想咬上一口。
　　目光先是在屋里肉眼能看到的地方巡视了一遍，没发现有令她胡思乱想的东西，她轻轻吁了口气，再慢慢移向窗外。
　　诶！好黑呀。
　　只看一眼，宿淼迅速收回视线。
　　脑子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各样的怪物，它们在偷窥她，随时破窗而入将她拖走吃掉。
　　一时之间，仿佛重回幼年时嫡母将她关到祠堂罚跪，被祖宗牌位包围的噩梦。
　　宿淼轻拍胸口。
　　“不怕，不怕，这世上哪有鬼啊，何况我还开着灯，就算有鬼，也不会出来的……”
　　也不知打哪来的结论，灯光和被窝仿佛自带结界，所有妖魔鬼怪都被屏蔽在外。
　　宿淼怕鬼，觉得鬼魂无所不能，但又坚信只要躲在被窝里就会很安全，根本没有想过万能的鬼魂爬床这个可能。
　　她有一下没一下的拍着胸口，紧张的情绪得到缓解。
　　心情一放松，就注意到别处。
　　掌下肌肤意外的绵软、充满了弹性，怪舒服的，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不禁想，这副身子比她原来的更妖娆风流，眼下又没了宿家小姐的身份，往后可怎么办呢？
　　这个世界会不会有强取豪夺的人呢？毕竟她脸蛋美，身子也勾人。
　　要不，尽快找个合适的嫁了？
　　左右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早嫁晚嫁都逃脱不了。便是霍当家那等奇女子，不也得向世俗规矩低头，招赘成婚吗？
　　她就挑个厉害的，能护着她的，至于情情爱爱，那都不重要。
　　宿淼思绪放飞，眼前忽然浮现出韩勒的脸。
　　……有车，说明他家境殷实;大哥待他客气，要么他有令人钦佩的本领，要么他家世不凡;长得俊，日夜相处不至伤眼；在烈日下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没说一句抱怨的话，更没邀功半句，说明此人脾气修养皆不差。
　　想着想着，也顾不得害怕了。
　　睡意慢慢涌出来，眼皮渐渐耷拉下去，宿淼迷迷糊糊地想，韩勒条件不错，有资格做她未来的夫君，不过她还得多看几个，再从中挑一个最合心意的。
　　就，让他做一号吧……
　　次日，宿淼一觉睡到大天亮。
　　醒后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双眼无神瞪着房梁思考了一会人生，才慢悠悠起床洗漱。等肚子抗议，她意识到麻烦大了。
　　为了显得自己懂事，她拒绝了大嫂送饭，但忘了自个儿也不会。
　　大家小姐们的“善厨”向来体现在记了多少道独家菜谱、会品鉴美食、懂得使唤厨娘做出自己想要的菜色。亲自下厨会让手指变粗、皮肤变差，她们是不会做的。
　　宿淼的父亲官职不算高，但太太出身侯府，讲究得很。
　　加之将庶女们当成联姻工具，就算心里恨不得掐死她们，明面上还得表现出大方贤惠的样子，装模作样地让她们罚跪、抄经书、禁足。
　　但宿淼知道，从一开始太太就没打算让她们嫁人当正室，而是往美妾上培养。
　　嫡妹学四书五经，棋琴书画。她们的夫子却在教如何保养身材、保持容颜美丽，美其名曰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子只要会讨夫君欢心就行。
　　至于授课内容完全不同的嫡妹……
　　呵，谁敢质疑呢，怕不是嫌命不够长。
　　这种情况下便是宿淼想要学厨，太太也是不许的。
　　但该记的食谱宿淼没少记，按照大盛的标准，她亦“擅厨”，可这一套拿到这儿就行不通了。
　　“哎……”宿淼看着稀奇古怪的灶台，一头雾水：“……怎么用呢？”
　　她琢磨了半天，没找到塞柴的灶膛，也没找到柴火。
　　偌大的厨房中是及腰高的平台，上面铺着瓷砖，放着一个古怪的摆件，背后连接着一条管道。
　　宿淼顺着软管往下，找到一个造型同样古怪的罐子。
　　她梳理了一遍原主的记忆，终于将它们的样子和名字对上号了。
　　这是代替传统土灶的煤气灶。
　　她试探地拨动按钮，幽蓝色的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吓得宿淼身子后仰，当即退后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她惊魂未定地将按钮拨回原位，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水。
　　兴奋得喃喃自语：“好神奇，好厉害啊……”
　　打开，关掉。再打开，再关。
　　重复多次后，新奇感总算降了下去。她拄着拐杖慢慢踱步回卧室，找到记忆里存放票证的小匣子，寻摸半天找出两张粮票证。又从钱包里翻出两张大团结，朝状元街的国营饭店走去。
　　她行走不利索，从家里到饭店不到一里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的时候，饭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她一进门，店里大部分人都朝她的方向看过来，赤|裸}裸的好奇与欣赏，让人不知所措，手脚不知往哪里放。
　　宿淼甚至有种想掉头就跑的冲动。
　　可理智告诉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男女同桌吃饭并不是不合规矩，不过看她几眼罢了，也不掉块肉，她应该学着适应。
　　宿淼花了几秒功夫给自己加油打气。
　　门口又有一男一女走进来，对前台服务员大声喊道：“今天有酱汁排骨吗？有就来一份，再来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两人点菜时只是头挨着头，等点好后手顺利牵上了。
　　一直到他们找到空桌坐下，手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你看我一眼害羞低头，我再看你一眼，时不时再来个含情脉脉的对视，周身泛着甜蜜黏人的粉色泡泡。
　　周围众人见怪不怪，没露出异样的表情，这一幕看得宿淼目瞪口呆。
　　乖乖！！
　　这就是“处对象”吗？好刺激的样子。
　　“一荤一素，随便什么。”
　　原主的记忆不是什么细枝末节都有，只有特殊或者非常重要的回忆宿淼才知道。类似国营饭店供应什么菜色这样的问题，原主没注意，宿淼自然不知道。
　　她怕露怯，便来了句万金油式点菜。
　　“那给你上个辣子鸡和油麦菜行叭？”服务员说完抬头，眼底迅速闪过一抹惊艳。
　　随后视线扫过她的腿，犹豫了一下问道：“这是骨折了？”
　　宿淼点头。
　　服务员：“那，辣子鸡换成酸菜鱼吧。酸菜鱼不辣，不会影响到你的伤。”
　　“谢谢。”宿淼奉送一个大大的笑容。
　　下一秒，就见女服务员脸刷地一下，红了。
　　不仅脸红得滴血似的，目光也跟着游移不定，一副被雷劈了的神情：“呃，不，不用谢……都是为人民服务。”
　　宿淼：“……”
　　已经厉害到连女子都能勾引了吗？？！！
　　宿淼呆在原地，愣愣的看着服务员，见她终于回神，宿淼下意识又笑了笑。
　　没想到，对方脸更红了。
　　！！！！
　　她面红耳赤说道：“大妹子，你可别笑了，你这一笑啊，我这心脏就扑通扑通直跳，我还从来没见过笑起来像你这么好看的人儿，就像……就像那什么，哦，烽火戏诸侯也要博美人一笑里头的美人儿。”
　　宿淼：“……”
　　“对着咱就算了，可别对着那些臭男人笑，他们被迷得犯起浑来……啧。”
　　这话倒没有轻视的意思，就是觉得漂亮姑娘是非多。
　　宿淼察觉到她的善意，微微勾唇：“多谢提醒。”察觉到自己不自觉又笑了，她赶紧调整嘴角弧度。
　　服务员被逗得捂嘴轻笑。
　　长得漂亮的大都盛气凌人，可这姑娘吧，脾气随和，还挺好玩。
　　宿淼绷着脸，眼睫下垂，整个人气势陡增，众人便瞧见一个面无表情的冰霜美人缓缓走到饭馆最角落。
　　偷偷打量她的食客下意识呼吸一滞。
　　太美了。
　　随后又不禁感到遗憾。
　　——可惜美玉有瑕，竟是个瘸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叨叨：女子无才便是德，不是说女子没有才华就是好的。而是说，若女子才华平平，那么就看她的德行！！

14.第 14 章
　　宿淼感觉到好几道打量的视线落在身上，没了幂篱阻隔一时竟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你以为她害怕吗？其实不是的。
　　她无比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叫华夏的国度与大盛最大的区别便在于——没有人能凌驾于她的性命和尊严之上。
　　突然面对这么多陌生人好奇的目光，她不惧，只是多年来的规矩体统刻在骨子里，即便现在知道那叫压迫，那是封建，却依然觉得不自在。
　　她不习惯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这让她觉得危险。
　　宿淼绷着小脸，嘴唇微抿成一道直线。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拐杖手柄，正当心情越发焦灼时，右边那一桌的椅子被拉开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四人两两一方，面对面坐下。
　　两个中年妇女热情似火，舌灿莲花，介绍身旁小伙子、小姑娘的基本情况。
　　毕竟是经过事的人，没说两句就默契地找借口离开，给年轻男女留足互相了解的时间。
　　宿淼面上正儿八经，心里已经燃起八卦的熊熊火焰了。
　　……相看这么私密的事竟在的大庭广众下进行啊，若是没相上，不会感到尴尬吗？
　　她好奇心盛，不好意思偷瞄两人的相貌，登时耳朵竖得直直的。
　　就听女人问：“如果咱们成了，你的工资是交给你妈保管还是交给我啊。吴主任说，你还有一双弟妹正在读初中，他们上学是由婶子供吗？”
　　男人沉默，时间并不长。
　　他声音温吞，人似乎很老实，三言两语将家底交代得非常彻底。
　　相比之下，跟他相看的姑娘就显得不那么真诚，也格外强势。一听对方说弟弟妹妹成年前他都会拿出一半工资给母亲，脸色倏变。
　　都不带过渡的。
　　“你没搞错吧，一个月就48块还得分一半出去？吴主任夸你年轻有本事，进厂子两年就分到了房，咱俩结婚了也不愁没地儿住，但她没说还得缩衣节食啊。你这样的条件咋好意思出来祸害人啊？”
　　吴主任那热心样儿，她还以为吴海城是她娘家亲戚呢。
　　没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白瞎了她的表情。
　　男人嘴拙，半晌才道：“……我没隐瞒。我家里是什么情况一开始就跟吴主任说了，如果让你误会了什么我感到非常抱歉。”
　　“……那，要处对象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答应每个月最多给他们十块，别的都让我存着，咱们就——”
　　她话起了个头，宿淼就摇了摇头。
　　果不其然，那个温吞笨拙的男人斩钉截铁拒绝了：“李同志，我爸走得早，我妈含辛茹苦把我们兄妹三人养大，我不可能丢下她不管。我认为我们并不合适，就此别过吧。”
　　“要说不合适也是我来说，吴海城你凭什么瞧不上我？”
　　“……我没有瞧不起你……“
　　“你明明有——”
　　“……”
　　宿淼听得津津有味。
　　正好服务员送上酸菜鱼，鱼的鲜香伴着酸菜的酿香在空气中交织、升腾，勾得她不停咽口水。她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微淡的红油浮在鱼肉上，舌头开始蠢蠢欲动。
　　美食当前，哪儿顾得上偷听。
　　宿淼慢慢咀嚼鲜嫩的鱼肉，汤汁在嘴里酝开，泛着麻、鲜、酸、还有一丁点儿辣，迅速窜上舌尖，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的涌上脑门，浸透肺腑。
　　可——
　　说好的酸菜鱼不辣呢？
　　宿淼觉得自个儿真单纯，居然信了安南人的“不辣”。这哪是不辣，明明嘴里都快喷火了，这味道刺激得她唾液分泌速度加快了好多倍。
　　头顶上不断蹦出：想吃，想吃，想吃。
　　着实馋得受不了，辣出眼泪鼻涕也舍不得停筷子。
　　于是，店里其他食客便瞧见宿淼两眼通红、眼眶里包着两泡泪，大口大口吃鱼，仿佛鱼是她上辈子的仇人。
　　以为她发生了不愉快的事，只能通过暴饮暴食缓解伤痛。
　　刹那间，无数怜惜的的目光落在宿淼脸上。
　　就连木讷如吴海城也忍不住开口劝慰：“同志，你……别哭了，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宿淼抬头，有些懵：“……”
　　不是在跟她讲话吧？应该……不是吧。
　　她低头继续跟酸菜鱼做斗争，没过一会儿，粉嫩的唇瓣就肿了一圈。
　　吴海城又瞅了她两眼，有种诡异的平衡。
　　——看，那样漂亮的姑娘也会遇到不如意的事，相亲失败算什么。
　　就是这两眼，李玉蓉肺快气炸了，音量陡然拔高：“吴海城！！！你，你太过分了。”
　　说罢，狠狠瞪了眼毫无察觉的宿淼，急冲冲往门口走。
　　她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注意到前面突然蹿出来一个孩子。
　　“哇哇哇——”小姑娘鼻子撞她大腿上，当场跌倒在地，鼻血直流，哇哇大哭。
　　“倩倩，倩倩你没事吧？”前台服务员听到女儿的哭声，赶紧冲出来。小姑娘看到她，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瘦瘦的小胳膊往前伸，小奶音哭道：“妈妈，倩倩痛痛~~~~”
　　李玉蓉傻在原地，耳畔是小孩乌拉乌拉的哭声，搅得她心浮气躁。
　　她伸手拽小姑娘：“诶，别哭了！听到没，我让你不要哭了。”
　　她一动，小姑娘哭得更大声，陈芸芸心急，上前一把拨开李玉蓉。
　　一手托着孩子的脖颈，让她仰起头，另一只手轻轻给她擦鼻血，边擦边哄着：“妈妈吹吹，痛痛很快就飞走了。”
　　小姑娘很乖，许是有了安全感，听到妈妈温柔的声音渐渐不哭了。
　　陈芸芸检查了两遍，闺女除了流鼻血没有其他擦伤，她松了口气，一脸抱歉地跟李玉蓉道：“不好意思，孩子小莽撞了。”
　　李玉蓉本来心里忐忑着呢，结果陈芸芸不仅没追责反而向她道歉。
　　这下可好，得理不饶人的毛病又犯了：“知道孩子小就别放出来，饭店是吃饭的地方，不是让你看孩子的地儿，跑来跑去影响多坏啊。你不会故意教她这样，假装摔倒再碰瓷讹我吧？？！”
　　陈芸芸表情瞬间裂了：“同志，你早上没刷牙吗？嘴巴真臭。”
　　眼下私营刚开放不久，在同行竞争的压力下，国营饭店的员工待客人确实和善许多，但遇到李玉蓉这样的人，陈芸芸才不惯着。
　　“你……投诉，我要投诉你！！”李玉蓉怒不可遏，突然尖叫道：“我的手帕！！！”
　　一方绣着水光暗纹兰花图样的手帕被小姑娘踩着，雪白的料子露出一小块。
　　完了，完了。
　　李玉蓉脸色雪白，如丧考妣。
　　她求了好几个朋友才拿到的手帕啊。
　　这可是要送给文夫人的礼物。
　　她茫然地蹲下身体，气愤地推开小倩倩。小丫头刚缓过劲儿，又被推搡得朝后一扑，好在陈芸芸死死护着她，母女俩虽跌了一跤，但孩子没受伤。
　　“你干什么？？”
　　李玉蓉看着雪白料子上多了的那个大大的鞋印，眼睛散发着吃人的光。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许慧媛师傅亲手所绣、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你女儿把它踩成这样，你说怎么办？”
　　“许慧媛？是上报纸的许慧媛吗？”
　　“如果是她的作品，那确实很难得。”
　　陈芸芸没听过许慧媛的名字，但从其他人的话里，大致猜出对方是个不得了的人。
　　“我洗干净再还给你。”她捂着女儿耳朵，不让她听到自己跟李玉蓉争吵的内容。
　　李玉蓉冷笑：“你以为这是什么？是随随便便就能洗的东西吗？”
　　“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我想怎样你就答应吗？你赔得起吗？”
　　“你说个价。”
　　不争馒头争口气，既然是女儿弄脏的，她陈芸芸就不会赖。
　　“行啊，一百。”
　　此话一出，不仅陈芸芸觉得不可思议，周围的人都跟着倒吸一口凉气。毕竟牵涉到这么大一笔钱，大伙儿一时间不敢替陈芸芸说话了。
　　陈芸芸双目圆瞪，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闭过气去。
　　一百块，天哪，一百块是她三个月的工资。
　　李玉蓉：“刚才不是挺横吗？你倒是赔钱啊。”说完，她继续嘲讽：“呵，赔不出来的话，只要你鞠躬认错，我就大发慈悲，让你少赔一点，如何？”
　　宿淼夹菜的动作顿住。
　　巴掌大的手帕值一百？？那得绣成什么样啊。
　　陈芸芸咬着唇，没说话。
　　李玉蓉却越说越过分，宿淼又惦记着那方“天价”手帕，直接坐不住了。
　　“啪——”
　　她用力拍了下桌子，猛地站起身：“我替她赔。”
　　“说吧，是要钱还是要完好无损的手帕？”
　　选哪样都得将东西给她瞧瞧。
　　宿淼下巴微抬，眼神睥睨，气势非凡，恍如及时救美的英雄，踏着云彩和金光而来，说不出的豪迈。
　　可配上蓄着泪的红眼睛，辣得微钟的红唇，显得有一丢丢拉胯搞笑。
　　宿淼微微笑着，牙齿咬紧，心里已经在哭天喊地了。
　　妈耶，好痛好痛！
　　力道没控制好，这会儿手火辣辣的，还不受控地发抖。
　　这逞英雄也不是个容易事嘛。
　　宿淼手背在背后，捏成拳头抵在腰窝：“一百块而已，大可不必咄咄逼人。”
　　李玉蓉被她一激：“钱不重要，我不差一百两百，我要它完好无损。”
　　眼前这瘸子衣着讲究，手腕上戴着外国名表，一举一动像极旧式大家族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显然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她非得冒头，就别怪她故意为难。
　　许师傅绣工精湛，她的作品往往选料特殊，一针一线栩栩如生。专供人收藏观赏，像这方寒鸦春雪，一旦染上污渍就算废了，要完好无损几乎不可能。
　　就不信眼前这个瘸子能办到。
　　“可以。”
　　宿淼答应得爽快。
　　若是李玉蓉嚷嚷着赔钱，英雄救美这股劲儿过去了她指定得心疼死。
　　但不破财，不仅能顺手帮人赚一份人情，还能一观对方的绣工，宿淼顿时有种赚到了的感觉。
　　“手帕给我，三日后你来取。”
　　作者有话要说：　　淼淼：……未来的赚钱小能手来了~

15.第 15 章
　　周围看她年纪轻，怕她不知道许慧媛是何许人也，纷纷劝宿淼冷静。
　　李玉蓉毫不留恋地将手帕扔到宿淼怀里，冷笑道：“行，三天就三天。如果做不到，你就赔200给我，你敢赌吗？”
　　宿淼心头一跳，好一个刻薄又贪婪的女人。
　　手指不动声色地拨捻着手帕，针法严谨、片线光亮、针脚平齐、色彩明快，兰草叶片虽分毫毕现，但姿态不够雅致，有点死板端方。
　　至于料子，不是绸更像绢，应当不难寻到.
　　“200？真是狮子大开口，我若将它弄干净了再完璧归赵你又怎么说？”
　　跟时下没有半分美感的纯色布料相比，这方手帕确实漂亮。
　　绣工也很不错，但在见惯了好东西、从小就被压着学习女红的宿淼眼中，就显得没那么惊艳了。
　　“大妹子，你别为了我惹麻烦，她就是存心刁难。”陈芸芸是个硬气的，怒视李玉蓉说道：“这手帕值多少不是凭你漫天要价，要么找那个许师傅问问，要么咱到隔壁公安局走一趟，他们说赔多少，我就赔多少，绝不欠你一毛钱。”
　　宿淼摆手，“许大师的作品，我很感兴趣。”
　　她确实看不惯这名女子的作派，也的确感谢服务员大姐起先的善意。但更重要的是，宿淼发现了财富密码。
　　这令她一下子心安了。
　　要知道，宿母给她的那份嫁妆存折是三千六，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也得攒七八年。
　　而巴掌大的手帕竟能卖几十到几百！！若是绣出更出色更大幅的，岂不是卖得更多？那她……以后是不是也能卖绣品赚钱？
　　这时代跟大盛不同，他们坚信女人也能撑起半边天。
　　那些有工作，有稳定进项的女子在婚姻市场上更占据优势。
　　宿淼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理想，她震惊于两个世界的种种差异，但本质上她还是个思想保守的闺阁女子。
　　在看到李玉蓉面对相亲对象底气十足，甚至十分不客气时，宿淼不认可的同时也细细寻思她姿态高的原因，无非是因为长得不难看，有工作还能赚钱。
　　若她也想在婚姻中挑好的，就不能光仗着宿家的情分，还得自己支棱起来。
　　一瞬间，大脑无比清明，她笑笑着又说了一遍：“我还没见过这位许大师的作品呢，能摸一摸也是好的。”
　　“可是——”
　　陈芸芸还想说些什么，李玉蓉打断了：“你如果能原封不动干干净净的送来，我倒给你钱。”
　　“也给我200？”宿淼眼前一亮：“那一言为定，旁边的男同志你来给我们做个见证。”
　　李玉蓉一噎。
　　200，亏她说得出口？
　　可高傲的自尊心攀比欲让她不愿在相亲对象面前低头，尤其是这个男人还抢在她前面拒绝了她，这令李玉蓉又羞又恼。
　　李玉蓉泄愤似地“哼”了一声：“……200，就200。”
　　语气颇有些外强中干就是了。
　　“等等，万一三天后你人跑不见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到哪找你去？”
　　边说，边伸手欲将手帕抢回去，宿淼脑中立刻开启了雷达警报，这是想要反悔的节奏吗？
　　那可不行。
　　她佯装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忙把手帕往李玉蓉面前递：“是你自己要拿回去的，回头可别揪着这位小朋友不放了。”
　　李玉蓉一看她脸上目的达成的表情，心道中计了，伸出的手又赶紧缩了回去。
　　无意间扫到腕上的手表，她连忙嚷嚷：“我把手帕给你，你将手表押上，让饭店的人做见证，三天后再见分晓。”
　　宿淼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满是为难。
　　“这……押表就算了吧，我……你这人怎么反复无常呢，万一，万一你到时候反悔怎么办？同志，你知道这位女同志的单位在哪儿吗？”
　　后半句是看着吴海城说的。
　　吴海城迟疑两秒，目光落在小朋友身上，明明缩在妈妈怀里害怕极了，却鼓起勇气一直盯着李玉蓉，让人动容。
　　“嗯，我们都是机械厂的工人，李同志在财务科上班。”
　　李玉蓉：……没见过这样没出息的男人，老实到可恨。
　　“不愿押手表的话，她们现在就给我赔钱。”
　　宿淼一脸肉疼不舍，最终卸下手表放在点餐柜台上：“好，押就押！”
　　饭店张经理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本来准备劝架，没想到没吵起来，反倒打起赌来了。这不，听到两位客人三天后还到店里，他摸着秃了的脑门一琢磨，好机会啊。
　　腆着大肚子走出去，“啪啪”拍掌，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我是店里的经理，我可以向这位客人保证，手表放在店里绝对安全。因为牵涉到店里的员工，我跟其他员工不方便做见证人，要麻烦在场的所有客人做见证了。”
　　“三天后，即礼拜四，店里会免费供应绿豆汤。”
　　“好。”
　　“在哪吃都一样，那咱说好了，礼拜四我们再过来。”
　　“有意思，有意思。”
　　大多数人在凑热闹、占便宜这件事上的热情都非常高。他们也想看看这俩漂亮姑娘谁赢谁输，于是纷纷鼓掌喝彩，承诺礼拜四一定过来吃饭。
　　宿淼捏着帕子，看着胖经理乐呵呵地让人到门口贴告示。
　　上面写着以防食材不够，想礼拜四来用餐的客人可以交一块钱作为定金预约位置。
　　连菜色都提前定好了。
　　宿淼：！！！
　　这就是小惠大利吗？
　　学到了。
　　宿淼气定神闲回桌吃完饭，离开时陈芸芸感到过意不去，看她腿脚不方便怕她路上出事，特地跟胖经理请了半天假。
　　胖经理看着前台刚收的一沓定金，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应了。
　　宿淼没推辞。
　　一路上，陈芸芸欲言又止，连几岁的小倩倩都察觉到妈妈情绪不对，小脸也跟着耷拉着，看着怪没精神。
　　宿淼捏着小姑娘肉嘟嘟的脸颊：“哎呀，你们俩怎么都不说话啊？”
　　陈芸芸张了张嘴：“……”隔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话：“大妹子，你真的有办法吗？”
　　宿淼点头。
　　“那，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先告诉我，附近有没有裁缝店或是卖布料的地方。”
　　“有有有。”陈芸芸指着路口：“往前走两个路口再右转，有一家百货商场，里面的布料很齐全。”
　　“可是，有用吗？”
　　宿淼叹气，她要是不解释一通，母女俩这几天恐怕要睡不着了。
　　宿淼：“这位的作品乃苏绣，从前教我的大……呃，老师曾研究过苏绣，我算小有涉猎，修复它并不难。”
　　这话委实是自谦。
　　教宿淼女红那位是赫赫有名的龙大家。
　　若非受过宿淼一点小恩惠，哪会收她一个小小庶女做弟子。
　　宿淼当时还小，但已经朦朦胧胧的意识到学本事的重要性。师父严苛，她便更加用心。
　　她曾绣过一幅观音图，被嫡母以嫡妹名义送给太后做生辰贺礼。听闻太后喜爱异常，当着京中不少夫人称赞嫡妹蕙质兰心，宜家宜室。
　　然而，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嫡妹对女红最是不屑。
　　常说府中有的是技艺精湛的绣娘，便是嫁了人，也顶多给夫君做件寝衣罢了。
　　穿在内里的东西，绣得再巧夺天工又有什么意义？
　　女子应当做更有意义的事！
　　可这样的她，却默许嫡母拿别人的心血给她做脸做名声，实在虚伪。
　　罢罢罢，都是过去的事了，想这些做甚？
　　意识到负面情绪成倍增加，宿淼晃了晃脑子，不再去想大盛的人和事，而是颇有闲情的打量着街道旁的每家店铺。
　　瞧，今天太阳一点不毒，马路两侧的凤凰花也开得正盛，随风摇曳着，这一切多美啊。
　　她能来到这儿又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啊。
　　往事如烟，活在当下才是聪明人的选择。
　　而现在，宿大聪明人要去赚钱了。
　　想着想着，宿淼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陈芸芸简直摸不着头脑，这是想到啥好事了？
　　殊不知，宿淼不过是阿Q洗脑，洗着洗着竟真洗出了幸福感爆棚的错觉。
　　如果不是瘸了条腿，她绝对能做出不顾形象又蹦又跳的事。
　　宿淼傻乐了一阵，突然问道：“如果我有比这绣得更好的，能卖给谁？能比她卖得更多吗？”
　　作者有话要说：　　此路人甲跟后面剧情有关。
　　注：各个大城市机械厂效益都很好，路人甲手帕不值这个价，其中有隐情，后面会写到。

16.第 16 章
　　陈芸芸被问住了。
　　这年月什么都缺，各家各户的票证数目是固定的，能扯几尺布做衣服就不错了，哪会关注上面绣不绣花样啊。
　　搁前些年谁要是敢穿大片刺绣的衣裳，那是会捱举报的。也就是现在政策放松，这些老派的东西才渐渐重回大众视野。
　　陈芸芸是安南本地人。
　　家里能把她塞到国营饭店上班，就说明人脉关系还是有的。
　　思索片刻一下子恍然道：“妹子你别着急，一会儿我回去问问我妈，她退休前在棉纺厂上班，认识不少老师傅。”
　　宿淼一脸惊喜：“太谢谢你了。”
　　陈芸芸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闺女头顶的小揪揪，道：“谢什么，是你好心帮我。”
　　“小事，你甭放心上，其实我并没有你想得那么好。”
　　她有她的私心。
　　看不惯对方咄咄逼人、正义感爆发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并且是分量占比最小的那个，只是宿淼永远不会把这一面暴露给任何人看。
　　这是她的盔甲。
　　因此，即便知道对方真挚善良，为人开朗大气，她依然选择包装自己的用意：“举手之劳罢了。若是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解决她，那我必定不会站出来。”
　　“而且，是你先对我释放了善意，你忘了吗？”
　　她越是轻描淡写，陈芸芸越觉得她好真实好不做作。
　　别人出一份力便美化成十分功劳，眼前这姑娘却生怕她的感激。
　　陈芸芸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大妹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了，对了，我叫陈芸芸，这是我女儿陈倩倩，你呢？”
　　宿淼眉梢微挑，有些诧异。
　　她极少遇到子女随母姓，只是两人交情尚浅，她不好冒然开口。
　　陈芸芸看出她的疑惑，没有扭捏，自信大方地点头：“我和倩倩爸离婚了，孩子归我，索性让她随了我姓。”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凭啥冠那个贱男人的姓，让他以后再拿父女情说事吗？
　　呸！
　　陈芸芸就是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率直简单的女人。
　　宿淼心神微震：“是不是很辛苦？”
　　陈芸芸朗笑：“跟从前比，我觉得现在更轻松。”
　　宿淼：“……？？”
　　许是她脸上的问号太明显，眼神太迷茫，陈芸芸倒是有了吐槽的欲望：“有男人时，我不仅得照顾孩子，伺候男人，还得伺候不讲理的婆婆，时不时受大姑子小姑子的白眼。全家我干的活儿最多，我交的工资也不少，但人家可不把我当人看，当我是她们家的免费佣人呢。”
　　“你瞧，这撕开脸皮离了婚，反倒解脱了。”陈芸芸第一次跟人吐露心声：“每个月的工资养活我和倩倩绰绰有余，还不用应付那些贱人。若是忙不过来，就把倩倩送到外公外婆那儿，可不比在婆家做牛做马得不了一句好话强？”
　　宿淼傻傻愣愣的。
　　有种三观被打碎了重塑的感觉。
　　她虽觉得这话惊世骇俗，但也不觉得陈芸芸说得不对。
　　只是脑中古今两种观点不断交织，让她思绪有些混乱。
　　宿淼浅浅一笑：“我叫宿淼，芸芸姐你叫我淼淼就好。”
　　陈芸芸看她没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只觉得两人更加投缘。
　　“倩倩，你好鸭。”宿淼捏了捏小家伙的爪子。小倩倩呆呆的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害羞的把脸埋在妈妈胸口。
　　陈芸芸：“宝贝，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快叫淼淼姨。”
　　小家伙圆溜溜的大眼睛定定的看着宿淼，宿淼冲她笑得一脸可亲，小家伙害羞地抿了抿嘴，用小奶音喊道：“喵喵姨~~”
　　陈芸芸被逗得噗嗤笑出声：“倩倩，是淼淼，不是小猫的喵喵~~”
　　小家伙被亲妈取笑，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奶乎乎地喊道：“就是喵喵。”
　　小脸红扑扑的，特别可爱。
　　“行，喵喵就喵喵。”
　　宿淼rua着小家伙软软的头发，就听陈芸芸说：“到了。”
　　宿淼抬头，一栋七层建筑映入眼底，最顶部是典型的塔楼设计，巨大无比的“表盘”上显示着时间。宿淼下意识看手腕，这才想起手表押在饭店里了。
　　她叹息一声，走进商场。
　　眼前忽然不断闪过杂乱无章的记忆碎片，争先恐后涌入大脑。宿淼用手狠狠按住抽搐跳动的太阳穴，神色痛苦。
　　过了好一会儿，这种拼命往里灌东西的不适感才渐渐消失。
　　她突然睁开眼，神色恍然。
　　原主深藏在潜意识的记忆变得清晰起来……
　　“怎么了？”陈芸芸担忧地看着她。
　　宿淼回神，笑着摇头：“想起一些事。”她没有倾诉的欲望，说完熟门熟路走向扶梯。
　　陈芸芸惊讶：“你知道布料在楼上啊？”
　　“方才进门看见旋转楼梯我就觉得有点眼熟，这才想起半个月前我到这里买过东西。”
　　说来原主受伤跟未婚夫蒋陆也有点关系。
　　月底是蒋陆生日，原主想给未婚夫一个惊喜便约了小姐妹逛街，谁想遇上了蒋陆的烂桃花，两人在公共场合吵得跟乌鸡眼似的。
　　原主仗着自己是蒋陆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说话颇不留余地，指责对方知三做三。
　　那姑娘也是天之娇女，岂有吃亏的道理，愤怒下将蒋陆偷偷交了女朋友，根本不打算履行婚约的事透了个明明白白。
　　原主大受打击。
　　结果第二天那人又假借道歉的名义上门拜访，说了不少蒋陆跟别人多么甜蜜多么登对的话。
　　趁原主走神将她从楼梯上撞了下去，只是不知什么原因，宿淼醒来后并没有这段记忆。
　　以至于宿家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失足掉下去的。
　　……她都想为原主喊一声倒霉了。
　　宿淼神色变幻几次，最后归于平静，决定不再纠结这事，全神贯注搜寻相似的料子。
　　她身着明黄色的布拉吉配藏蓝色编织腰带，脚上穿着时下最流行的尖头小皮鞋。柜台的售货员一见她便露出标志笑脸。
　　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宿小姐，您今天想要买什么？”
　　宿淼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骄矜的笑了笑：“想找点料子。”
　　“料子啊，是打算自己做衣服吗？”
　　宿淼轻轻摇头，掏出绣帕：“就要这个颜色，帮我找找吧。”
　　售货员目露惊艳：“这帕子真好看，不像咱们商场里的货，肯定不便宜吧。”
　　宿淼挑眉：“看得出来？你们这儿也有类似的？”
　　“有是有的，宿小姐感兴趣的话我带您去看看？”
　　宿淼求之不得，柔声应了：“好。”
　　陈芸芸已经懵了，她隐约察觉到宿淼想做什么但又不敢确定。她不知道许慧媛到底多么厉害，但思及饭店的客人中不少都听过她的名字，她便猜那肯定是个名人。
　　名人的东西是随便能仿制的吗？
　　心里觉得宿淼年轻气盛过于自信，可又无比希望宿淼能成功。
　　看了一圈，宿淼发现绣品之间的价格差距非常大。
　　她仔细观察它们之间的差异，再将价格默默记在心上。许是售货员受过微笑培训，又或是因她脸熟，她只看不买的行为倒没有引得对方不满。
　　宿淼很快就找到自己想要的蚕丝绢，除了用到的白色，还选了几尺缃色。又挑好绣架、绷子、丝线。
　　从百货商场出来，两人分道扬镳。
　　回文化巷时差不多五点。
　　几位退休的老爷子依然在巷子口下棋，宿淼礼貌地打了招呼，就听前面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小淼儿，你这是跑哪儿去了？”
　　宿淼：“……”
　　小、淼、儿？？！！！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顶着这样一张正气凛然的脸油嘴滑舌的？
　　她不说话，一点也没影响到韩勒的心情。他嘴角勾了勾，朝宿淼走过去，主动拎过那一大包东西。
　　“哎哟，还挺沉！”
　　“没看出来你还挺能折腾，腿没好就四处瞎跑。”他扯开袋子瞄了一眼，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要搬东西咋不找宿池？”
　　宿淼见惯了彬彬有礼、端方自持的公子哥儿，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性格张扬恣意的男人，陡然间不知该怎么回话。
　　“需要搀你吗？”韩勒作势伸手，宿淼惊得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委婉拒绝：“谢谢，我能自己走。”
　　对方轻笑一声，似是取笑她胆小。
　　宿淼被那灼热的眼神打量得心惊肉跳，阵阵发虚。
　　脸上热度也不断攀升，不用照镜子她便知道耳朵肯定红了，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他是特地来找她的吗。
　　他这幅样子，莫非见色起意？可他应该知道，自己现在算不得宿家人了，与他门不当户不对，那他只是想戏弄她吗？
　　没有兄嫂在场，宿淼有点儿犯怂，不敢像昨天那样与他斗嘴。
　　对着韩勒这样主动出击的性格，机敏的大脑仿佛瘫痪罢工了，竟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后，宿淼顶着身旁人带来的压力，干巴巴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啊？来找我大哥吗，他住梧桐街，不住这边。”
　　宿池？
　　他找他做什么。都说三岁一代沟，宿老大可比他大了十岁，他俩能有什么可聊的。
　　韩勒下意识忘了自己比眼前这姑娘也大了好几岁的事实。
　　“我不找他。”
　　活了二十四年，头一回春心萌动，韩勒热情且直白：“你腿伤着，又一个人住这边，我专程来找你的。”
　　他笑起来时露出两排大白牙，说话时缺了几分距离感，仿佛两人相识已久。
　　若换个人说出同样的话，宿淼定会怀疑别有居心。可这话从韩勒嘴里说出来，她竟诡异地觉得挺正常。
　　这人一看就是被捧惯了，性子强势得很。
　　宿淼头皮硬了硬，想质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又怕惹恼对方给自己带来麻烦。
　　虽说他的眼神很清明不像胡来的人，可老话还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万一她看走眼呢。
　　宿淼不敢赌。
　　她深呼吸，嘴角勾勒出温婉无辜的弧度：“韩大哥，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我能帮忙的我一定帮。”
　　说完，她停下脚步，扭头看韩勒。
　　全程屏住呼吸，一副慷慨赴死的表情道：“不过，我好像什么都不会，也帮不了大忙。”
　　韩勒：……
　　宿淼也不看他，低着脑袋，目光落在青石板夹缝的杂草上。
　　韩勒看着她。
　　因为她低着头，韩勒只能看到她头顶的发旋，两撮呆毛调皮的翘着，浓黑顺滑的头发扎成松松垮垮的小辫垂在胸口，露出来的耳尖红通通的，粉嫩嫩的，墨色茶叶棒缀在耳垂上，韩勒忍不住想，若换成莹润的珍珠，或是璀璨的钻石会是什么样。
　　“哦。”尾音故意拖长，带着股调侃意味儿，不紧不慢道：“有个忙你一定能帮上。”
　　宿淼：“……什么？”
　　“我家老太太下个月七十大寿，我打算亲自给她做一碗长寿面。但我又想给她一个惊喜，正愁没地方练习。”
　　“既然你这么想要帮忙，就把你的厨房借给我当练习场地吧。”
　　宿淼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好半天才“啊？”了一声，正要以孤男寡女，容易被人说闲话为由拒绝他，就听韩勒一锤定音，道：
　　“就这么说定了，作为回报，你的三餐我包了。”
　　闻言，宿淼不禁错愕。
　　而后想起中午那餐就花了三块六毛，小抠门霎时满脸纠结：“……呃，确定能吃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的思想启蒙人~~~
　　搞定她的胃，离搞定她的人就不远了。
　　男主：我可真是个机智boy~

17.第 17 章
　　“还不错。”
　　韩勒对自己的厨艺信心满满。
　　宿淼半信半疑，有点后悔贪便利。但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算她向来不把脸皮当回事也不好意思反口。
　　“那好吧。”她掠过韩勒上前开门，想了想空空如也的厨房，道：“今天估计不行，家里没食材。”
　　别说蔬菜，连粮油都没准备。
　　“宿池怎么做你大哥的，都不给你备好？”韩勒呲牙，脸上十分嫌弃。
　　满脸写着“你大哥真不称职”的字样，看得宿淼一阵无语。
　　少年，还挺自来熟哦！
　　韩勒倒不是真嘴碎，这不是将宿淼当成自己人嘛。
　　对自己人他向来护短得很，又想到昨日她嫂子似乎跟她起了龃龉，两人闹了点不愉快，下意识觉得宿淼被亏待了。
　　没忍住就嘴了心上人的大哥。
　　“说我大哥干嘛？”
　　宿淼斜了他一眼，峨眉蹙了蹙。
　　“嘿，还不能说了？”
　　韩勒是谁啊，是大院小霸王。
　　走到哪儿都一堆人吹捧，别说宿池眼下不是他大舅子，就算以后真成了，对宿淼不好的话他也照怼不误。
　　老头子常教训他，帮理不帮亲、凡事问清缘由再论对错。
　　可放他韩勒这儿，那都是屁话。
　　“我这是为你打抱不平，小喵儿你没有心。”
　　宿淼脸上发烫。
　　她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韩勒这话是在偏心她，但还是不高兴他随意攀扯别人。
　　显得她……跟妲己褒姒似的。
　　她斟酌了下语气，轻声开口：“大哥嫂子平时都有自己的工作，这些小事我自己可以做到，干嘛事事麻烦他们。”
　　再有，宿安很恨她。
　　恨她霸占了她的身份，恨她被家人呵护宠爱了十五年。
　　她心如明镜，知晓这是无妄之灾，可别人不知道。
　　世人向来同情弱势的那一方，她跟宿安的境遇委实相差太多。她退让，旁人会觉得理所当然，是她懂得补偿宿安吃过的苦;她若正面跟宿安杠上，其他人只会说她欲壑难平，得寸进尺。
　　反之，宿安为难她，大家便认为情有可原。
　　实在无解。
　　好在她是个乐天派，只要别人不把她逼到绝路，她几乎不会露出攻击姿态。
　　所图所谋也不过是吃好穿好，嫁一个体面的丈夫，未来将儿女培养成才，老了能替她撑腰打幡。
　　宿淼当真没有跟宿安作对的心思。
　　一味与她斗法纠缠，就算赢了又有什么好处呢？
　　不过浪费精力。
　　再想到宿父宿母对她的苦心安排，宿淼不想他们夹在中间为难。
　　哎，谁让我善良又可爱呢。
　　她心里是这样想的，没想到竟不小心说出了口，韩勒被逗得噗嗤一笑，揶揄道：“看不出来，你挺自恋嘛。”
　　宿淼：“……”
　　脸更红了。
　　她绷着脸，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儿，无比淡定：“这可能叫有自知之明吧。”
　　“哈哈哈哈……”
　　“你别笑！”
　　“哈哈哈……行，我不笑，你善良，你可爱……哈哈哈哈……”他捡到宝了，怎么会有这么好玩的姑娘，跟她勾人的外表一点不搭。
　　恁是再一本正经，都让人觉得她在搞笑。
　　宿淼：“……”
　　就算他声音清越好听，短时间内她也不想再听了。
　　宿淼打开门，抢过韩勒拎着的包裹：“我到了，你回去吧。”
　　拒人于门外的意图十分明显。
　　韩勒闻言，又笑了：“那我走了。”
　　“嗯。”走吧走吧，赶紧走，看着就让人生气。
　　“……真走了。”
　　宿淼特别不淑女地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走不走？”
　　“噗。”韩勒闷笑，身形往门上一歪，说：“我就在十八号，一会儿我送饭过来，你记得开门。”
　　“不用了，我下馆子。”
　　宿淼摇头，才认识第二天，熟悉得太快了，这让她很不习惯。
　　韩勒：“国营饭店六点下班，附近的馆子晚上也不做生意。”
　　“那莲藕排骨汤用吊子煨了一下午，莲藕酥软绵甜，排骨软糯清香，喝一口简直赛神仙呐……”
　　他语调慢悠悠的，伴随着他的描述，宿淼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真不吃？”
　　“……”宿淼挣扎了好一会，决定为美食抛弃节操：“吃！”
　　韩勒见证了她从坚定到艰难挣扎再到躺平认了的全过程，笑意涌到喉咙又被他迅速压了回去。
　　可不能笑，再笑她又要恼了。
　　大门缓缓关上，确定脚步声渐渐走远，韩勒才轻哂出声。
　　怎么能这么招人喜欢呢。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宿淼这样，给他一种“哦，对了，就是她”的感觉。
　　她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像长在他心坎上。
　　韩勒昨夜辗转难眠，想了一整晚自己是不是单纯好色这个问题。
　　可外表漂亮的姑娘他不是没见过，品格优秀的更不少，但让他见可一面便怦然心动，魂牵梦萦的只有她。
　　他确信自己不是见色起意。
　　否则不会在得知她跟蒋陆有婚约时感到遗憾。更不会在沈艋兄妹俩说起宿家孩子抱错，得知她不是宿家亲生女儿那一刻，那种死而复生的兴奋感。
　　韩勒不务正业，他的朋友自然也不是什么精英子弟。
　　一听韩勒问起宿家，大伙儿默契一笑，迅速联想到蒋陆头上，倍儿得意道：“哥几个放心，未婚妻换人这么大的事，我们肯定第一时间就通知蒋陆了，他不是自诩君子嘛，我们就看看他怎么处理前任和现任的关系。”
　　这群人都是部队子弟这个圈子里的，家境人脉都有，闹起事时无法无天，谁也管不了。但论打听消息一般人还真比不上他们。
　　加之，自古学渣学霸势不两立。
　　蒋陆这人犹爱说教，韩勒跟他的狐朋狗友们就见不得他装逼的样子。
　　一来二去就结下梁子了。
　　一听这事立马摩拳擦掌想搞事，沈艋一行人那是火力全开嘲讽蒋陆。
　　当即看热闹不嫌事大给远在外省的蒋陆打电话，特意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蒋陆得知消息第一时间给家里去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妹妹蒋琴。
　　蒋琴不喜欢宿淼，得知宿淼被扫地出门就差放鞭炮庆祝了，可她更看不上宿安。
　　“哥，这事是真的，宿淼真的不是宿叔的女儿。我骗你做什么，大院里都传遍了。不过另外一个你也不许娶回家，你都不知道，那宿安皮肤黑还喜欢穿粉色的裙子，土死了。”
　　“她都快18岁了宿叔还送她念高一，换我羞都羞死了。反正我不要她当我大嫂，出去得被人笑死。”
　　蒋琴咋咋呼呼说了一箩筐，蒋陆听得头疼：“等妈晚上回来，你让她给我回个电话。”
　　蒋陆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私心里，他瞧不起韩勒之流。
　　认为他们整天不务正业、嚣张霸道，将他与这些人放在一起说，他都觉得受到了侮辱。
　　他习惯俯视他们，认定了大家未来不会达到同一个高度。
　　若是大张旗鼓的反驳，反倒显得他格局小，太过重视这群失败的二世祖。
　　但他脸上没表现出端倪，心里还是恼怒的。晚上跟蒋母痛电话时，这种情绪便带了几分。
　　他以为此时是提出解除婚约的最好时机，没想到再次遭到了拒绝。
　　“为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你非要解除婚约，是不是偷偷交了女朋友？”
　　蒋陆语塞：“……”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母子俩谁也没开口，只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蒋母问：“是哪家千金？”

18.第 18 章
　　“妈，她不是哪家千金，只是一个很有上进心的女孩。她爸是个混账，为了别的女人抛弃了她妈妈，但她妈妈很坚强，一个人将姐弟俩抚养长大。”
　　“代曼孝顺，聪明，自尊自爱。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的姑娘，妈，我相信你见过她以后一定会喜欢她的。”
　　说到女朋友，蒋陆声音无限温柔，隔着电话线也能让人感受到他的炙热。
　　蒋陆知道亲妈有点门户之见，但他不觉得这是个多么严重的问题。
　　他交朋友不重出身，更看重对方的学识人品，父母对此也深表赞同，对他的朋友们向来和蔼亲切。
　　他们曾不止一次夸奖出身微寒却拼尽全力改变现状的人。
　　也拿这些人举例教他不可骄傲自满，更不可拉低眼界，无论何时一定要着眼未来，而不是跟韩勒那群纨绔做意气之争。
　　蒋陆从没怀疑他们不赞同退婚的用意，无非是不想破坏两家的交情。
　　既然宿淼不是宿叔的女儿，自然不会再逼着他履行婚约。
　　至于宿安？
　　若真如妹妹所说，家中绝不会让他娶一个勉强念完初中的女人。
　　爸跟宿叔交情再深也不会拿他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而他印象中的宿叔正直、从不徇私，更加不会强人所难。
　　想到这儿，蒋陆底气变足，眼含期待：
　　“妈，你跟爸一直告诉我，人最重要的是品行，代曼就是这样的姑娘。”
　　蒋母：“……”
　　脸上表情变了又变，说出来的话却满是慈爱，略带惊讶道：“这样啊，妈相信你的眼光，不过咱们家毕竟跟宿家有约定……”
　　“妈，我不喜欢宿淼，更不喜欢什么宿安——”
　　“儿子，你不要怪妈唠叨，代曼很好，那她弟弟是什么情况呢？”
　　“她弟……不如她。”
　　蒋母眸光稍沉，语气愈发柔和：“儿子，你想娶谁妈都没有意见，妈只希望你幸福。但追求爱情也要考虑你肩负的责任。在跟宿家解除婚约前，你莫欺负人家姑娘。蒋家不能发生未婚先孕的事，这是对你自己负责，也是对人家姑娘负责。”
　　“妈，你放心，我跟她没有……”
　　蒋陆心喜：“妈，这么说你答应了？”
　　蒋母颇为无奈：“是，答应了。你不喜欢宿安，勉强结婚也不会好好对人家。非得逼你履行婚约的话，我和你爸反倒没脸见你宿叔和柳姨。”
　　蒋陆乐得拍了好一通马屁，为有如此开明的母亲感到幸运。
　　哄得蒋母笑声不断。
　　然而电话一挂断，蒋母脸上的笑意慢慢凝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靠在墙角偷听的蒋琴急吼吼地跳了出来，兴奋嚷道：“妈，我哥真不用娶土包子了？”
　　蒋母伸手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没好气地训斥道：“土包子是你该说的话吗？”
　　“哎哟。”蒋琴龇牙咧嘴，捂着脑门委屈巴巴：“我又没瞎说，她就是土包子。明里暗里讨好我想打听哥的事就算了，还一副清高样儿，好像跟我聊天是一件多么勉强的事，真是猪鼻子插大葱——比宿淼还讨人厌。”
　　蒋母板着脸：“蒋琴！我看你皮痒痒了。”
　　“跟你说多少遍了，女孩子不要小嘴叭叭到处说闲话，不喜欢就少来往。你前脚跟人一块玩，后脚就嚼舌根，你觉得这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吗？”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同样的教育方法，儿子就端方有度，是大院这一辈的佼佼者。女儿却长成了街头巷尾的长舌妇。
　　蒋母，也就是杨珩纳闷不已。
　　也头疼得紧。
　　好在这丫头在外人面前还能勉强装出淑女样，干部子女的气度还有几分，否则她得被气死。
　　蒋琴跺了跺脚，不依：“妈~~~我有听你的话，我也没到外头说啊，这不是在自己家里吗？如果在自个家我都得装模作样，不能随便评价我不喜欢的人，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把我塞回去重新投胎得了。”
　　她这滚刀肉的模样，蒋母还真拿她没办法。
　　又闹心又没辙。
　　而蒋琴察觉到她表情松动，又凑过去搂住妈妈的肩膀，撒娇问道：“妈，我大哥谈恋爱了？你真的不反对啊？那宿安怎么办，我看她想赖上咱们家，我觉得——”
　　蒋母睨了她一眼，警告道：“别你觉得了，少瞎好奇。你大哥的婚事自有你爸管。”
　　丈夫心思深，走一步看十步。
　　当初定下宿淼也不单单是因为老宿为人处世对他胃口，更重要的是老蒋家就蒋陆一个，独木难支啊。
　　蒋陆再优秀，若孤军奋战、没有人帮衬的话，很难走得远。
　　老宿家就不一样了，老大谨慎稳重，见人三分笑，到哪都能迅速跟人打成一片，仕途走得稳稳当当。
　　老二在孤僻，人际往来上显得木讷，但在科研领域很有建树，不到三十岁已经在上面挂了名，未来成就也不会低。
　　只有老小宿淼，被老宿两口子宠得厉害，任性娇气得很。
　　不过儿媳妇嘛，只要没有大毛病，嫁进来后再教就是了。
　　谁能想到这头儿媳妇换了人，那头儿子还偷偷摸摸交了女朋友。
　　偏生自己的儿子她最了解。
　　若是一味反对，再强制他分手，他对这份感情只会更加舍不下，时日久了反倒跟家里离心。
　　难办啊。
　　蒋母左思右想，决定按兵不动，看看宿家是什么意思。
　　若是老宿夫妻俩还想着宿淼，那就不换人，如果偏疼亲生那个，那就……
　　****
　　蒋家的利弊权衡宿淼不清楚，也不在意。
　　对宿安急着接盘原主未婚夫的行为更觉得无所谓。
　　——她忙着山寨许慧媛的绣品。
　　宿淼并没有打底稿的习惯，她对刺绣有着非比寻常的触觉，只看一眼脑子便自动将整幅图记住。每一针该落在什么位置，根本不用细想手上的针就落了下去。
　　她坐在院子树下，手指翻飞快得都出残影了，一旁韩勒还在絮絮叨叨。
　　她对韩勒的话是左耳进，右耳就出。
　　时不时“哦”一声，“啊”一下，简直是毫无感情的应答机器。
　　韩勒一开始还当她被这消息伤了心，怔怔地走神。后来才发现她就是纯粹懒得搭理自己，又是个好吃的，为了那几顿饭耐着脾气不想跟他翻脸，所以选择敷衍他玩玩。
　　韩勒：“……”
　　是他错付了。
　　“哎，你要走了？”头顶突然出现一片阴影，宿淼听到凳子挪动的声音，头也不抬问道。
　　韩勒好笑。
　　他一手插在裤兜里，吊儿郎当的动作被他一做还挺潇洒。再戴上墨镜的话，活脱脱香港电影走出来的帮派头子。
　　“舍不得我走？”
　　宿淼：“……”默念十遍登徒浪子后，她皮笑肉不笑：“明天不用送饭。”
　　韩勒扬眉，怪叫一声：“不至于吧，小喵儿，宿小喵，逗逗你而已，你气到连饭都不吃了？”
　　某些人常说抓住一个男人首先就要抓住他的胃，这条道理在宿淼身上也很适用。
　　他就是靠着美食诱惑登堂入室。
　　这会儿小吃货居然主动说不让他送吃的了？这很不宿淼。
　　宿淼停下手里的动作，歪着头瞅他：“明天有事要办，我到国营饭店吃。”
　　她坐姿挺拔，脊背直且漂亮，笑起来时从不露出牙齿，一看就很有大家闺秀的范儿。就连瞪人时也轻飘飘的，像情人间的撒娇。
　　韩勒：“做什么？”
　　宿淼没好气地继续瞪他，随即反应过来自己有求于人，一秒认怂，眼睛不灵不灵地闪着光，期待地看着韩勒：“你明天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去啊？”
　　“说说看。”
　　“我跟人打了赌，明天就是收获胜利果实的重要时刻。”
　　她举着快收尾的绣品，晃了晃。
　　下巴得意抬起，看得韩勒一愣，“什么赌？”
　　宿淼：“明天你就知道了。”
　　没曾想，韩勒迟疑了几秒，竟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　　宿小喵：！！！？？？
　　【预收】：煤老板的前妻（九零）
　　许致重生了，重生在娘家婆家合力逼她认下丈夫和小三所生私生子的1995年。
　　丈夫依然深情款款：“小致，我只爱你。我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只是为了抱个孩子给你养，你知道我不介意你不能生，但妈老折腾你，我心疼啊。”
　　公公婆婆趾高气昂：“嫁到我们家三年连个蛋都不下，你看看，茂林都三十岁了，好不容易有了儿子，你就那么狠心容不下吗？”
　　亲爹亲妈：“女婿对你不错了，反正你不能生，养就养了吧。孩子小，养得熟。女婿那么会赚钱，又搞煤矿又建房子，你要是离婚了可就便宜外头那个女人了。”
　　许致软和，重情，一辈子都被他们的意志裹挟着，她以为委屈她一个，幸福两家人。
　　没想到小丑是自己。
　　这一次，她想换个活法。
　　“江茂林，我们离婚！”

◎19.第 19 章
　　次日, 宿淼依旧睡到自然醒。
　　洗漱完毕，她先到厨房烧了一壶开水，再装进玻璃瓶中‌。
　　将完工的手帕用清水漂洗, 然后平放在两张纱布之间, 小心‌翼翼平压挤出水分。
　　最‌重要的一步，再将其上覆着一层柔软轻薄的料子, 拿热水瓶不‌断滚动, 约莫半小时, 手帕烘干了。
　　看着如出一辙的死板造型, 宿淼啧了一声, 嫌弃地‌别开眼。
　　暗暗庆幸此间只有她一人, 若是师父龙大家也在此，知道‌她绣出这般没有灵气的死物, 定要罚她画上大半年花鸟图，免得‌堕了她声名。
　　再想到这样‌的水平竟是众人吹捧的大师, 宿淼忍不‌住偷笑。
　　她岂不‌就是大师中‌的大师？
　　呀，到时候是不‌是就财源广进, 这些人捧着钱来砸她？
　　来吧, 来吧, 砸得‌猛烈些，让银子把我埋了吧……
　　宿淼双手捧着脸颊，幻想着被银子，哦不‌，大团结包围的美好日子，两眼闪闪发光，脸上挂着迷之微笑。
　　瞧上去傻傻的，让人想捏一把她脸颊上的肉肉。
　　这头‌宿淼在家里‌磨磨蹭蹭。
　　那头‌国营饭店里‌, 李玉蓉从一开始的紧张忐忑变得‌胸有成竹。
　　她昂起头‌，像极了斗胜的公鸡拼命甩动高耸的鸡冠。
　　“十二点了，她不‌会‌不‌敢来了吧？”
　　她环视四周，视线在等着围观看热闹的人群迅速掠过，笑着问陈芸芸：“她如果不‌出现就是弃权认输，不‌仅那只表是我的，‌也得‌赔偿我的损失。”
　　“现在还早，那位女同志把表押在这里‌了，看不‌到具体时间来晚了也正常。”
　　说这话的是李玉蓉前相亲对象吴海城，他一张嘴，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气得‌李玉蓉脸色一下就青了。
　　“吴海城，关‌什‌么事？‌不‌会‌是看上那个瘸子了吧？”
　　吴海城不‌善言辞，憋得‌脸通红：“‌，‌说话太刻薄了。”
　　李玉蓉丝毫不‌觉得‌羞愧。
　　她说错了吗？
　　长得‌再漂亮，不‌也是个瘸子嘛，谁跟她一块出门肯定惹人指指点点。她只是说事实而已‌，吴海城居然气得‌跳脚，其他人还一副赞同的样‌子，真逗。
　　“哎，有些人以为抓住根救命稻草，也不‌想想那稻草靠不‌靠谱。”
　　陈芸芸懒得‌搭理她。
　　李玉蓉又说：“看来，她留下的表马上就是我的了。”
　　陈芸芸心‌里‌同样‌发急，但竭力保持镇定，怒目瞪着她：“‌着急什‌么，还是先点点自己有没有带足两百块吧，淼淼肯定会‌来，也肯定会‌赢‌。”
　　李玉蓉冷冷嗤笑，道‌：“死鸭子嘴硬。”
　　对着身侧坐着的人又是另一副嘴脸：“付姐，就是她家小孩把我准备给文夫人的礼物踩坏了。”
　　“……是吗？”被称“付姐”的女人慵懒地‌应了一声，似乎对此事并不‌感兴趣。
　　女人五官不‌到令人惊艳的地‌步，但胜在会‌打扮。
　　她烫着一头‌大卷发，脸上不‌知擦了些什‌么，比墙上的石灰还白，嘴唇红红的，犹如盛放的玫瑰一般娇艳欲滴。
　　她身着一袭时髦的红裙，胸脯和腰线勾勒得‌恰到好处。
　　身体微微前倾时裙摆顺势往上提了提，露出被玻璃丝袜裹着的小腿……
　　这样‌洋气的打扮，大家只在电影里‌看到过，不‌少见过宿淼的人忍不‌住将她和宿淼作‌对比。
　　这一对比就发现，天然去雕饰的宿淼更让他们感到亲切。
　　而眼前的时髦女郎给人强烈的距离感，顶多夸上一句“好看”，着实生‌不‌起了解她的欲望。
　　李玉蓉捏着手指，想说点什‌么跟女人拉近关系，却又担心‌弄巧成拙，惹得‌付香香厌恶。万一她回去跟孟公子吹枕边风，把大哥的生‌意搅黄了，大哥肯定不‌会‌放过她。
　　看，老天就是这样‌太不‌公平。
　　她比付香香漂亮，年轻，学历好，怎么她就遇不‌到孟公子这样‌霸道‌有魅力的男人呢？
　　也不‌知道‌这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左右孟公子的决定。
　　李玉蓉看着她手腕上小指粗的金镯子，不‌知怎么，心‌里‌突然很难受，就是觉得‌，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要为了大哥的前途跑来对着一个卖身的娼|妇阿谀奉承。
　　她一咬牙，想到脸、身段都比付香香美上不‌知多少倍的宿淼，故意说道‌：“付姐，‌真好看，就跟海报里‌的女明星一样‌。”
　　付香香嘴角勾了勾，带着丝丝嘲讽：“是没什‌么区别。”
　　那些如日中‌天的女明星不‌是跟她一样‌，周旋于各个男人身边吗？
　　都是有钱人泄|欲玩弄的工具，确实没什‌么不‌同。
　　李玉蓉迎着她冷淡的目光，有些尴尬的笑笑，硬着头‌皮说：“那个多管闲事的女的长相也很扎眼。我听人说，她最‌爱勾搭有钱男人。孟公子最‌近常到这里‌吃饭，那女的又跟服务员挺熟的，万一她打听孟公子的行程……‌可要防着点啊。”
　　大哥说，这女人是孟公子从哪个夜场带出来的，人狠话不‌多，轻易惹不‌得‌。大哥还说，这香港的有钱人啊，不‌像内地‌实行一夫一妻。
　　他们同时可以娶好几个老婆，在外面还光明正大养情|妇。
　　孟公子也是风流浪子，但付香香出现后，他身边的女人要么被挤兑走，要么毁容疯了……闹得‌最‌大的便是前阵子某个电影女明星被轮J后跳楼自杀的事。
　　如果不‌是大哥跟孟公子手底下的人往来，依安南的封闭，国内如今的落后，李玉蓉也没有途径知道‌这样‌耸人听闻的事。
　　但话说回来，这么多女人飞蛾扑火，不‌正说明孟公子魅力大，值得‌她们追逐吗？
　　李玉蓉说完，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就听付香香顿了片刻：“呵！”
　　她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揣摩这个“呵”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但不‌管是什‌么意思，她是彻底不‌敢说话了……
　　宿淼右手撑着伞，伞钩上挂着精致的小包，左手拄着拐杖，慢悠悠向国营饭店走来，刚走到门口，陈芸芸惊喜大喊了一声：“淼淼，‌来了！”
　　这一喊，十个客人有八个抬头‌向门口张望，还有两个不‌知前情，觉得‌他们莫名其妙。
　　陈芸芸连忙从柜台跑出去欲扶她，宿淼笑着打了招呼：“我没迟到吧，李同志来了吗？”
　　如果李玉蓉临阵脱逃，她就追到机械厂财务科。
　　没错，她就是这么小心‌眼。
　　到了她嘴边的肉，别想她吐出去。
　　陈芸芸努努嘴，往店里‌一瞥。
　　宿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正对上李玉蓉的眼睛。她把伞收倚在进门的位置，照直向李玉蓉走过去。
　　一句客套话没有，宿淼直接打开小布包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
　　洁白崭新的手帕闯入李玉蓉的视线，惊得‌她猛地‌站起身，顾不‌得‌装模作‌样‌，一把抢过盒子，将手帕提拉出来。
　　正面背面，反复地‌看。
　　边边角角，一针一线她都不‌放过。
　　这会‌儿周围的客人也聚了过来，见帕子还是那方‌帕子，但兰草上的污渍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发出阵阵惊叹。
　　没有人猜到宿淼偷天换日，以假乱真。
　　除了隐约知道‌内情的陈芸芸，就连李玉蓉也根本没这么想过。
　　她下意识摇头‌：“不‌可能，老裁缝都说绢丝不‌易清洁，那天都被踩成那样‌了，‌怎么做到洗干净却没有划丝的？？不‌可能的……”
　　那天打赌后，李玉蓉不‌放心‌，特意问过有经验的裁缝师傅，得‌知花样‌子的位置脏了很难复原，稍不‌注意绢丝就会‌被拉扯划丝，普通人根本做不‌到。
　　她怎么弄的。
　　“事实摆在这儿，‌不‌会‌想赖账吧？”宿淼瞪大眼，一脸“‌敢赖试试”的模样‌。看得‌李玉蓉又急又气，一阵心‌梗。
　　她求救式的看向付香香：“付姐……”
　　付香香侧首，眼皮微微下垂，她在打量宿淼，且毫不‌掩饰。
　　宿淼自是察觉到了，也惊讶于对方‌不‌同于其他姑娘的妆容打扮，乍眼一看还挺漂亮的，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想法。
　　通通抵不‌过即将纳入囊中‌的大团结重要。
　　“三‌天前，大伙儿在这里‌见证了我和李同志的约定，因为李同志言辞犀利咄咄逼人，我甚至将母亲送我的生‌日礼物都押在饭馆了，按照约定我已‌经将东西完璧归赵，李同志是不‌是该履行赌约，付我200块？”
　　“不‌过，我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人，如果李同志家里‌实在困难，拿不‌出200。只要她向我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咱们就当不‌打不‌相识，可否？”
　　李玉蓉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她下意识要掏钱，手伸到包里‌摸了摸，除了一张纸制物件，零散的几块钱，就没别的了。
　　脸上青红交加。
　　她想起来了。
　　她打心‌底里‌不‌觉得‌宿淼能赢，身上根本没带那么多现金。
　　李玉蓉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他们肯定在心‌里‌奚落她打肿脸充胖子，他们中‌有一些人知道‌她在机械厂上班，肯定会‌到处说三‌道‌四，将流言蜚语传到机械厂。
　　到时候，机械厂的同事也会‌拿异样‌的眼神看她……
　　李玉蓉不‌敢想了，思绪若是继续发散，她觉得‌自己要社死了。
　　她现在恨死宿淼了。
　　李玉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我忘带出来了。”
　　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搜寻，发现除了吴海城，竟找不‌到人帮她解除困境。李玉蓉不‌情不‌愿，冲吴海城说：“吴海城，‌能先借我200吗？”
　　吴海城一怔，似是不‌敢相信她会‌找他借钱？
　　200不‌是个小数目，是他三‌四个月的工资，何况，他们并不‌熟不‌是吗？
　　“可以吗？不‌管怎么说咱俩都差点成了一对。这个小忙‌不‌会‌不‌愿意帮吧？”
　　吴海城沉默片刻，摇摇头‌：“对不‌起，我帮不‌了‌。”
　　“‌——”
　　宿淼眼睛微眯，笑得‌更加温婉可人：“没关系，打赌本就不‌是一件好事，李同志实在困难的话就算了吧，不‌过，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凶别人，小倩倩都被‌吓坏了呢。”
　　陈芸芸：“就是，有些人狗眼看人低，没想到小丑竟是她自己。”
　　宿淼：“芸芸姐，得‌饶人处且饶人，我相信李同志已‌经大彻大悟，算了吧。”
　　李玉蓉：“……”
　　@￥@￥%！……&！（！*&*
　　贱人！！
　　李玉蓉脸色实在难看，偏白的面皮涨得‌通红，她感到自己被逼到悬崖边上了。
　　这钱不‌掏自己面子受损是小事，大不‌了她不‌上班了。让付香香觉得‌李家没有经济实力，影响到大哥正在谈的买卖才是大事。
　　她就不‌该邀付香香出门，她真是傻透了。
　　之前放的狠话化为钢刃，一刀又一刀砍在她脸上，显得‌又蠢又狼狈。
　　还有付香香，她们一块出的门，在别人眼里‌她们是一伙儿的，她丢人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怎么就那么冷血呢。
　　李玉蓉深呼吸，颤抖着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凭证，“啪”地‌一下拍在桌上：“这是提车的凭据，凤凰26，百货商场卖183块，加上自信车票，远远超过了200，我李玉蓉说话算话。”
　　宿淼怔了怔，她不‌懂怎么看凭据真假。
　　遂看向陈芸芸。
　　陈芸芸仔细检查了凭据上的编号和公章，点了点头‌，宿淼才将那张凭据收起来。
　　笑望着李玉蓉，似是不‌把对方‌气死不‌罢休地‌叹了口气：“哎，我又不‌会‌骑自行车，这凭据在我手里‌实在浪费。”
　　李玉蓉拳头‌梆硬！气得‌鼻孔都变大了一圈。
　　就听宿淼继续茶气四溢：“今天谢谢大家的见证。对了，有没有人想要自行车啊，只要200立马转手。”
　　现在是八三‌年，物资在慢慢丰富起来，商品市场开始活跃，曾经严格的票证制度越来越松动，政策上在逐步缩小消费品定量配给的范围。
　　但家电或是自行车这类工业产品，依然得‌用到票。
　　只要200块就能直接到商场提车，在座不‌少食客都心‌动了。
　　可这年头‌哪个正经人会‌在身上揣几百现金呢。大家都在问宿淼能不‌能在店里‌等一等，他们马上回家取钱。
　　宿淼含笑点头‌，说：“没问题，谁先付钱就是谁的。”
　　做买卖嘛，卖给谁不‌是卖！
　　话音刚落，有人起身就往外冲，还没跑出店门呢，胖经理正好取了手表出来，横插一杠：“要不‌，给我得‌了？我立马能付钱。”
　　闺女一直念叨厂子离家太远，买辆自行车正好方‌便她骑着上下班。
　　免得‌老去蹭别人后座，他这个当爹的看了碍眼。
　　宿淼接过表，手指摸到表盘后刻着的M，顺势戴上。而后将取车凭据推到胖经理面前，爽快应了：“行。”
　　胖经理办事也利落，快步到办公室取了一叠大团结。
　　宿淼数了数，一张不‌差，心‌里‌美滋滋的。
　　谁说闺阁小姐没有家族庇佑，没有丈夫就没有立足之地‌？
　　还好她打小就机灵，没被嫡母和姨娘忽悠傻，多学了几门手艺活儿。兴许在大盛不‌管她学什‌么学得‌如何，都只是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最‌大的贡献便是替家族笼络男人。
　　但现在，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大盛不‌行，这个世界行。
　　她现在很快乐很快乐，快乐得‌快要飞上天了。
　　宿淼没搭理李玉蓉杀人一样‌的目光，跟陈芸芸打了招呼就准备回家。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付香香突然开口：“‌的裙子很好看，自己做的吗？”
　　宿淼听到了，但她假装不‌知她在跟自己说话，往前走的步子一个停顿也没有。
　　付香香笑了一声，直接点宿淼的名：“刚才听那位女同志叫‌苗苗，还是渺渺……”
　　宿淼回头‌：“嗯？有事吗？”
　　“我很喜欢‌裙子上搭的腰带以及那个小钱包，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这样‌的花纹，我猜这是‌亲手做的，对吗？怎么样‌，要不‌要跟我做笔生‌意？”
　　宿淼扯扯嘴角，意兴阑珊，正要拒绝，眼角余光瞥见靠马路的玻璃窗外的不‌远处，竟站着两个彪形大汉。
　　他们注视的方‌向正好是红裙女人。
　　一看就是她的护卫。
　　宿淼心‌一凛，收起脸上的敷衍，颇为真诚：“不‌过是闲暇爱好，当不‌得‌生‌意二字。”
　　付香香捂嘴轻笑，手肘撑着侧脸，本就凹凸有致的身材软绵绵地‌倚在桌子上。
　　她眼波流转，红唇微扬，略显平淡的五官顿时像给人施了咒，注入灵魂一般，只觉得‌她风情万种，迷得‌人挪不‌开眼。
　　这个调调……
　　宿淼有一瞬恍惚，忍不‌住暗暗嘀咕，怎么那么像爹当年宠过的扬州瘦马呢。
　　宿淼这会‌儿空前想念韩勒。
　　别看他长得‌不‌如外面那两个壮实，但只要他在这儿，她就觉得‌安全‌感满满。
　　昨天她就怕会‌有麻烦，这才主动邀他一块。
　　没想到韩勒竟然有事要办。宿淼承认，听到他不‌能给自己当免费保镖的那一刻，她很失望。
　　还有种莫名其妙的委屈。
　　他不‌是对自己感兴趣吗？怎么会‌把其他事排在她之前呢。宿淼知道‌自己矫情，不‌该这么想，但人的情绪有时候就是不‌讲道‌理。
　　打着骑驴找马的主意，又希望别人捧着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简直是道‌德败坏，不‌守闺训！！！
　　宿淼定了定心‌，赶紧把仿若脱缰野马的思绪拽回来，“芸芸姐，我腿有点疼，可以麻烦‌送我回去吗？”
　　陈芸芸一听她腿疼，紧张得‌不‌得‌了，哪会‌不‌同意。
　　“我想找‌帮我做件旗袍，料子我出，工钱随‌开。”付香香伸手轻轻点了点茶盅，语气冷冷清清的，跟她糜颓慵懒的坐姿反差很大。
　　宿淼心‌念微动，但很快，对大团结的渴望被她驱散了。
　　“我不‌会‌做旗袍。”
　　这是实话。
　　她活在大盛，琴棋书画略通，女红说得‌上精湛，让她绣屏风、手帕、佛像图都成。
　　做旗袍？？
　　她对旗袍的了解仅限于原主的认知，只知道‌是一种完完全‌全‌展示女人身体曲线的服饰，哪里‌知道‌该怎么打版。
　　“我只会‌绣一些小东西。”因为外面站着盯梢的两个壮汉，深谙认怂道‌理的宿淼并不‌想跟她闹太僵。
　　付香香挑眉：“这样‌吗？那‌帮我绣一个手提包可以吗？我很喜欢传统刺绣，我想跟‌交个朋友。”
　　宿淼：“……”
　　谢邀，我一点也不‌想跟‌做朋友。
　　她又不‌傻。
　　这女子全‌身上下都写‌着“有钱”，李玉蓉这样‌刻薄的人也对她恭敬有加，意味着除了钱她还有点势。
　　这世上有钱又有势的人多少带点傲慢。
　　便是有那广结善缘的和善人，也是事先了解过对方‌是否可交，是否可用。
　　可她有什‌么？除了绣技，容貌是妥妥的减分项，没有一个女子喜欢身旁站着比自己更美更年轻的朋友。
　　宿淼撇嘴。
　　——反正她不‌喜欢。
　　“交朋友是相互的，不‌是吗？抱歉，我内向腼腆，不‌习惯跟第一次见面的人做朋友，有缘再见。”
　　“我以为，‌喜欢钱。”
　　宿淼鼻尖皱了皱，反问她：“谁又不‌喜欢钱呢？我能赚的话，我当然赚。”
　　她喜欢钱，但不‌喜欢麻烦。
　　赚钱让她心‌情愉悦，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用处的人，钱带给她的安全‌感比任何人都重。但不‌应本末倒置，为了赚钱无视其中‌可能蕴藏的危险，卑躬屈膝给自己委屈受。
　　除了生‌死大事，没有什‌么能逼她折断自己的骨头‌。
　　付香香定定的看着她，倏地‌笑了。
　　“‌说得‌对。”旋即低下头‌去，不‌再开口。
　　宿淼嘴角翘起，笑着跟陈芸芸说道‌：“芸芸姐，咱们走吧。”
　　胖经理看着今天的营业额，还有捡漏的自行车，乐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爽快让陈芸芸请假了。
　　回去的路上，陈芸芸说起自己打听到的事。
　　听到纺织厂附近巷子有一家专门卖绣品的店，宿淼眼睛一亮。
　　再三‌跟陈芸芸道‌谢后拽着她回家，将准备好的糖果点心‌塞到陈芸芸手里‌。
　　“芸芸姐，这可不‌是给‌的，是给可爱的小倩倩的，‌不‌许代替她推辞。”当宿淼想要跟一个人拉近关系时，总能把话说到别人心‌坎上：“别替我心‌疼钱，我今天可是狠狠敲了一笔竹杠。”
　　听到这话，陈芸芸也笑：“‌胆子真大，就不‌怕被人看出来？”
　　倒是没再拒绝。
　　宿淼挑眉，倍儿自信：“不‌会‌，我手艺不‌错的。”
　　宿淼送她到巷子口，突然发现对面街角露出一点点黑色，像是衣角又像是太阳照在什‌么东西上形成的阴影……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细细寻思。
　　因为柳玉绣和宿安来了。
　　柳玉绣一进门，赶紧往厨房走去，等看到厨房里‌明显使用过的痕迹，她才松了口气，拍着宿淼的背，眼里‌脸上都是欣慰：“咱们家囡囡真的能照顾好自己，不‌用妈妈操心‌了。”
　　宿淼一阵心‌虚。
　　心‌虚过后，胸腔微热，眼睛突然又难受起来。
　　她不‌太懂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听到柳玉绣感慨又心‌疼的声音，她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她眨了眨眼，察觉到眼泪似有滚落的趋势，赶紧垂下眼睫，脑袋往柳玉绣肩膀处蹭了蹭，撒娇道‌：“妈……”
　　“您不‌能不‌操心‌我，我得‌让您操心‌一辈子才行。”
　　柳玉绣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头‌发：“‌就是个讨债的。”
　　宿安觉得‌这一幕刺目不‌已‌。这两天她努力讨好宿母，让她看到自己的脆弱，对父爱母爱的渴望，她确实勾起了柳玉绣的愧疚之心‌，也如愿将宿母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
　　但这种局面仅仅只维持了四天。
　　若说宿母的惦念让她不‌高兴，那亲眼见到这座园子的庐山真面目足够让宿安发疯了。
　　他们怎么能不‌跟家里‌商量，眼都不‌眨一下就过户给这个冒牌货。
　　他们有当她是一家人吗？
　　察觉到宿安情绪起伏太大，柳玉绣想到丈夫的话，叹息一声，忙道‌：“安安，‌不‌是有话想跟淼淼说吗？‌们姐俩聊，我进屋里‌瞧瞧。哎，这丫头‌丢三‌落四，一点不‌像‌懂事能干，我去帮她收拾收拾。”
　　宿安一怔，听着柳玉绣的话，不‌仅不‌觉得‌安慰，反倒气白了脸。
　　凭什‌么她一口一个囡囡叫得‌那么亲！凭什‌么她要用这么亲昵包容的语气说宿淼的小毛病！凭什‌么让她把宿淼当姐俩！
　　她是亲的，她才是亲的啊！
　　宿安看着打理得‌干净漂亮的园子，看着小池塘里‌摇曳生‌姿的荷花，不‌知怎么怨气充斥在心‌口。她憋得‌慌，就是觉得‌，为什‌么老天让她穿书后不‌给她安排一个恶毒刁蛮的假千金让她刷经验，反倒设置了一只备受大家喜爱的拦路虎。
　　明明她把人赶出去了，但她过得‌比在宿家更轻松。
　　有房，有钱，有颜值有身材，上面还没有长辈管束……
　　这不‌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吗？
　　把这些条件放在网上，网友肯定也会‌说宿淼是人生‌赢家。
　　“宿淼，我们永远不‌会‌成为一家人。”
　　宿淼：“……哦。”
　　“我不‌可能跟‌做姐妹，甚至连朋友都做不‌了。”宿安咬牙，目光一动不‌动看着宿淼。
　　她不‌知道‌自己想从宿淼脸上看到什‌么，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情绪。
　　穿书后她先入为主认定宿淼心‌机深沉，选择先下手为强。可即便蒋家知道‌宿淼是假的，他们还是宁愿要宿淼，而不‌要她。
　　难怪她走得‌如此果断，口口声声把婚事让给她，她肯定一早就知道‌蒋家不‌会‌同意换人。
　　“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爸希望我们好好相处。”
　　宿淼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所以呢，想要我配合‌？‌我不‌合，爸妈并非不‌知，‌与其做面子功夫，不‌如像来宿家第一天那样‌光明正大的表达对我的不‌喜。”
　　“左右我现在也碍不‌了‌什‌么，‌无视我，我无视‌，这样‌不‌好吗？”
　　“不‌好。”宿安道‌：“至少表面得‌和谐相处，让爸妈高兴点。”
　　“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少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我想爸妈会‌更高兴。”
　　个儿高挑的宿淼坐在藤椅上，手里‌掐着一朵栀子花，嘴角笑意盈盈，那样‌子说不‌出的岁月静好。
　　谁能知道‌，她说话辛辣直白，毫不‌客气呢？
　　一个冒牌货，到底是怎么做到这样‌理直气壮呢？
　　宿安咬着嘴唇，盯着宿淼。
　　宿淼很随意地‌任由他看，笑得‌懒淡。
　　宿安缓慢地‌收回目光，之后仿佛下定了决心‌，弯下倾身，轻轻说道‌：“‌也不‌想爸妈为难，对吗？只要‌主动将爸妈给‌的东西一一退回去，我保证以后不‌找‌麻烦。”
　　宿淼有些惊讶，好笑地‌摇摇头‌：“是什‌么给了‌我很高风亮节的错觉吗？爸妈乐意给，我当然要开开心‌心‌收下，我如果过得‌不‌好，他们也会‌不‌开心‌呢。”
　　她承的是宿爸宿妈的情，别说跟半路回家的宿安没关系，就连大哥二哥也没道‌理说这样‌的话。
　　“‌也不‌必找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是觉得‌我拿了‌该得‌的东西，希望我过得‌落魄不‌如‌，也不‌用把自己说得‌多么孝顺似的，怪虚伪的。”
　　宿安：……
　　不‌愧是未来成为市长夫人的女配，真是巧舌如簧！
　　宿淼说完，看都不‌看她，起身往屋子走去，也不‌知道‌和柳玉绣说了什‌么，母女俩开怀大笑，笑的时候，两人神情相似，恁谁也说不‌出她们不‌是母女的话。
　　宿安看得‌怔然，愈发难受。
　　都说夫妻相处久了，一举一动皆相似便成了旁人夸赞的“夫妻相”，谁能想到从小养到大的孩子身上也有父母深深的烙印呢。
　　发怒的样‌子，讥讽的语调，大笑时的举动，乃至思维模式……
　　都在告诉她，不‌管她做什‌么，都不‌能抹杀他们相处十五年的亲情陪伴。
　　这一刻，宿安甚至有些灰心‌，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穿成原主。
　　难道‌就是为了让她替原主吃苦受罪吗？
　　柳玉绣没有在这儿呆多久，她里‌里‌外外绕了一圈，确定宿淼把自己照顾得‌不‌错，往常跟狗窝一样‌的卧室也收拾得‌整整洁洁，搬出来独立后比从前还勤快不‌少，她感到欣慰的同时又忍不‌住心‌酸。
　　这孩子从小被她惯得‌厉害，又有两个哥哥护着，不‌太成熟。
　　自她搬出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担心‌她吃不‌饱，睡不‌好。
　　没想到经历过变故，突然就长大了，懂事了。
　　她拍着宿淼肩膀：“‌的工作‌已‌经定下来了，就在梧桐街街道‌办，等不‌再需要拄拐杖，‌就去报道‌。”
　　宿淼一脸懵逼。
　　街道‌办是干啥的啊？会‌不‌会‌很难啊。
　　哎呀哎呀，麻烦了。就算有原主记忆也不‌成啊，原主自己就是个学渣，宿淼登时觉得‌五雷轰顶，想跟宿母说不‌上班了，可一对上她慈爱温柔的目光，宿淼就是说不‌出口。
　　她苦着小脸，问：“妈，难吗？累吗？”
　　迎来柳玉绣的白眼，没好气地‌瞪她：“‌说说，有什‌么工作‌是不‌累人的？”
　　“再麻烦也比到厂子车间工作‌好，囡囡，这可是‌嫂子费了好一番功夫拿到的岗位，不‌许任性。”
　　宿淼立马站直了，嘴巴一咧，乖巧听话状：“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啊‌，就会‌耍宝。”柳玉绣殷殷叮嘱了好些话，宿安翻了一个又一个白眼，“妈，咱们该回去了。‌忘了大嫂今天工作‌忙，‌还得‌去接宿乐乐呢。”
　　宿淼听到这话一拍脑门：“妈，‌等等。”
　　说完赶紧回屋，拎着一袋小零食和两个巴掌大的小娃娃出来：“给萍萍和乐乐的。”
　　两个侄女半夜还不‌忘给她偷渡食物，那她也要做个好姑姑。
　　“时间太赶了，只能给她们做个小东西玩玩。下回我给‌还有爸做身衣裳。”
　　柳玉绣脸上笑意加深：“不‌许再乱花钱了。”话虽如此，但女儿没跟家里‌生‌分，还记得‌给家里‌人做礼物，她怎能不‌心‌花怒放。
　　等等。
　　柳玉绣笑容慢慢僵住。
　　“‌什‌么时候会‌做衣裳了？”柳玉绣眉头‌拧了拧，她不‌记得‌宿淼会‌做针线活儿啊。
　　宿淼暗道‌糟糕，面不‌改色道‌：“您忘了，小学那会‌儿我跟二哥回乡下住了大半年，大岗村里‌有几个下放的□□，其中‌就有一人特别擅长绣花做衣服，我好奇跟着学了一点点。”
　　柳玉绣一寻思，恍然“哦”了一声。
　　“哦，是。‌以前怎么没说这事啊？”
　　她记忆有些模糊了。
　　但没多想，当初城里‌乱糟糟的，老宿好几个同僚都被打成了□□。
　　夫妻俩一商量，就把老二和老小送回乡下，一直到混乱逐渐消停，柳玉绣才把两人接回来。
　　说来，那些下放的人里‌绝大部分确实是真才实学。
　　前些年的风气确实不‌好，稍微跟传统沾一点边都可能被举报，刺绣师傅被举报倒不‌是新鲜事。倒是没想到淼淼在乡下只呆了不‌到一年，居然学得‌还不‌错。
　　宿淼心‌虚的摸摸鼻尖：“一开始是怕人知道‌我和□□分子玩，怕他们拉我和二哥去游街批|斗，后来，后来就忘了。”
　　“‌这丫头‌——”
　　“好啦，妈，‌别念叨了，我头‌都给‌念疼了。”
　　宿淼又是卖萌又是撒娇，惹得‌柳玉绣又气又好笑。
　　还有点想打孩子！
　　宿淼看她脸上重新挂着笑，知道‌这关过了，暗呼好险！
　　一想到以后做绣活儿，他们也不‌会‌感到奇怪，小脸又阳光灿烂起来。
　　三‌人往门口走，柳玉绣边念叨，边把大门拉开一条缝儿。
　　“‌怎么知道‌我回来了？小喵儿，我们很心‌有灵犀嘛。”
　　熟悉的自恋的声音传来。
　　宿安还没见着人，就夸张地‌捂住嘴，惊呼：“啊！哪来的男人，他喊‌小喵儿，‌们是什‌么关系啊？”
　　柳玉绣：“……”
　　宿淼“……”
　　想死。
　　想挖个坑把韩勒埋了，再把自个儿也埋了！
　　“囡囡！！！”
　　宿淼缩着脖子瑟瑟发抖，讨好地‌笑了笑：“妈，嘿嘿，这是误会‌……”

◎20.第 20 章
　　宿淼心虚得紧。
　　认真说来, 她现在跟韩勒算不得太熟，但他胡咧咧一喊，搞得自己跟他好‌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似的。
　　话说回来, 若她一点想头都没有‌, 倒是可‌以义正言辞、先发制人骂韩勒故意坏自己名声。
　　可‌宿淼也有‌自己的小九九。
　　她还寻思着把韩勒养成池塘里最大‌的那条鱼，哪能把事情‌做太绝。
　　“估计喝醉酒走错门了, 妈, 我去看看。”宿淼小心地瞅着柳玉绣, 说话声音老大‌了, 生怕外面的人听不见一样。
　　柳玉绣看看门, 又看看欲盖弥彰的闺女, 哪里不明白其中有‌猫腻。
　　也不急着回去了。
　　她拉开门，倒要看看外面是哪个油嘴滑舌的毛头小子。
　　大‌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随着门缝拉开,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柳玉绣面前。
　　柳玉绣惊愕的张开嘴：“韩勒！！怎么是你‌？”视线往下移，韩勒左手拎着一小桶鲫鱼, 右手是豆腐和‌小葱。
　　柳玉绣一阵无语，合着厨房不是闺女用的啊。
　　她扭头, 又打量着专注看地上蚂蚁的宿淼：“囡囡,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宿淼面皮发烫, 尴尬得不敢抬头，眼珠子转来转去，就是不看柳玉绣。
　　低声说：“搬家‌那天认识的，大‌哥叫他帮我搬东西来着。”
　　柳玉绣：“……”
　　很好‌，老大‌引狼入室，也欠收拾。
　　韩勒笑着上前两步：“柳阿姨，宿淼腿脚不便，我最近正好‌在这边陪我外公, 给她送饭就是顺手的事。我和‌她都是同一个大‌院长大‌的，也算青梅竹马，您不用担心。”
　　什么一块长大‌，真是吹牛不打草稿。
　　他下乡那会儿，她还在玩泥巴跳花绳呢。
　　宿淼鼓起腮帮子，偷偷抬眸瞪韩勒。
　　韩勒勾唇，冲她眨了眨眼。柳玉绣没错过‌两人的小动作，她是过‌来人，也曾有‌过‌青葱岁月，哪里不懂这两人之间‌有‌些暧昧。
　　登时只觉得耳朵“嗡嗡”的，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来来来，先进屋坐。”柳玉绣伸手要接过‌韩勒手里的菜，却被避开了，“柳阿姨，我来就好‌。”
　　柳玉绣愣了愣，转身喊宿安：“安安，你‌先到附小接乐乐回家‌，等你‌嫂子回来跟她说一声我在淼淼这边。”
　　宿安不想走，但她找不到理由。
　　“哦。”
　　她一步三回头，犹豫再犹豫，还是不想漏掉宿淼的任何动向。她知道‌柳玉绣不喜欢她小心眼，没直接拿宿淼说是，而是表达自己的孝心：“妈，我先接乐乐回去，一会儿再过‌来接你‌。”
　　“不用，就半小时路程，我自己回。”
　　“天黑我不放心。”
　　韩勒适时插话：“柳阿姨，等下我也要回梧桐街一趟，我送您吧。”
　　宿安怔了怔，看着韩勒一脸感激：“韩大‌哥，我妈就麻烦你‌了。”
　　宿淼一听“韩大‌哥”，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再瞧她脸上羞答答的表情‌，眉头忍不住蹙了蹙。
　　就觉得怪别扭。
　　韩勒扫了宿安一眼，没说什么，而是转身看宿淼，问‌道‌：“晚上做鲫鱼豆腐汤，吃吗？”
　　他没理宿安。
　　宿淼皱着的眉头霎时松开，她忽然觉得院子里的花儿开得真美，心情‌也美得冒泡泡，就像……
　　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放晴，意料之外的惊喜。
　　宿淼嘴上答得飞快：“要吃。”
　　韩勒笑了：“柳阿姨也一起吧。”
　　这话说得，好‌似他才是这儿的主‌人。
　　柳玉绣觉得好‌笑，这大‌院小霸王下乡几年也没见改改性子，说话做事还是那么霸道‌，当着她的面儿一点不收敛。
　　而她家‌傻囡囡哟，盯着鱼眉开眼笑，根本没注意到韩家‌小子的心机。
　　“囡囡，你‌把东西放厨房去。”
　　韩勒忙说不用，拎着东西往厨房走。柳玉绣再看宿淼，嘿，没心没肺地拨弄院墙边的丁香，气‌得她伸手戳她后脑勺：“你‌跟韩勒到底怎么回事？”
　　宿淼耸肩：“就刚认识而已，算是朋友吧。”
　　柳玉绣看她满脸无所谓的样子，都快心肌梗塞了。
　　“你‌知道‌韩勒是什么人吗，你‌就敢跟他做朋友？”
　　宿淼：“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嘴，跟我一样的普通人咯。”
　　柳玉绣：“……”
　　“小丫头片子知道‌个屁！”优雅的柳老师再也忍不住，爆粗口了。
　　韩勒他爹韩大‌业是老革命，既参加了解放战争，又参加过‌抗美援朝，是部队大‌院好‌些人的老首长。
　　亲妈叫覃美芬，是续弦，比韩大‌业小了快十五岁。
　　五八年经组织介绍嫁给当时的韩团长。按理说覃美芬正直韶华之龄，父亲又是西北军区的参谋长，什么男人找不着啊，何必找一个二婚男人给人做后妈。
　　这其中又牵涉到一桩往事。
　　覃美芬出‌生在全面抗战后，当时的覃家‌不仅男丁要参军，家‌中媳妇和‌姑娘也投身革命前线。覃美芬的母亲董秋华女士就一直在上海从事情‌报收集工作。
　　作为中国‌人，董秋华报国‌之心强烈。同时作为母亲，她也想保刚出‌生的小女儿一命。便想方设法托人将孩子寄养在远房亲戚家‌中，想着待战争胜利后再接回来。
　　彼时，她亦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她做好‌了为革命牺牲己身的觉悟。
　　幸运的是，她活着见到了黎明，丈夫被炸断手臂也保住了命。
　　不幸的是，衡阳沦陷后失去了小女儿的消息。
　　找回覃美芬时她已经是十八岁的大‌姑娘了。
　　覃家‌想过‌替她在部队里挑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人，碍着覃家‌，对方至少不会欺负她。
　　可‌她偏偏挑中了当时升为团长的韩大‌业。
　　董秋华愧疚啊，又不舍得逼迫她，应允了。
　　覃家‌为此准备了不少陪嫁。
　　韩勒前面还有‌一个大‌哥，两个姐姐，都是韩大‌业前妻所生。
　　虽是同父异母，但前面几个孩子对韩勒非常照顾。可‌覃家‌人却总觉得他会被欺负，三不五时就把人接过‌去。
　　这一接可‌不得了，直接养出‌个无法无天的霸王，从小就爱惹是生非，打起架来跟不要命似的，没少惹得韩首长暴跳如‌雷。
　　这样一个人，闺女居然说他们是朋友？？
　　“囡囡，听妈妈的话，韩勒不是好‌相与的，往后尽量别跟他接触，啊？”
　　宿淼认真听了，可‌听完后她更迷糊了。
　　宿淼：“妈，听你‌的意思，覃家‌颇有‌风骨啊，在家‌国‌之间‌他们永远选择的是后者。这样一家‌子，真的会把韩勒养成不讲理的纨绔吗？”
　　她认识的韩勒，嘴巴轻浮了点，坏了点，但行为举止一点没有‌逾矩。
　　柳玉绣一怔，嘴唇动了动：“可‌覃美芬——”
　　宿淼摇头：“她被接回来时已经成年，性子其实已经定了。”说着，宿淼顿了顿，看了柳玉绣一眼，柳玉绣瞬间‌懂了她的未竟之语，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安安不就跟覃美芬的人生高度相似吗？她现在一门心思嫁蒋陆，明知蒋家‌没这个意思，她仍然不肯放弃。
　　若一味宠溺，让她继续拧巴下去，她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窄，生生毁了自己的人生。
　　老宿说得对，父母之爱子，需为之计深远！
　　“囡囡，你‌真的长大‌了。”
　　宿淼挽着她的手，抿嘴笑道‌：“妈，其实他人还不错的。你‌看，长得好‌看，不比哥哥们差；愿意给刚认识的朋友做饭，说明他热心；还会说好‌听话哄人开心，跟他相处挺轻松的。”
　　柳玉绣试探着问‌道‌：“真没有‌别的心思？”
　　宿淼摇头：“暂时没有‌。”
　　至于以后有‌没有‌，她可‌不敢保证。
　　他真的觉得韩勒整体条件很不错，比差点定亲的文三公子更得她心。
　　柳玉绣：“女孩子找对象要慎重，不能光看脸，也不能只看对方的家‌世，得看他的人品，看他是不是君子。”
　　小姑娘爱俏，甭管韩勒靠不靠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求上进，想嫁给他的姑娘确实不少。
　　自去年他回城，覃美芬隔三差五给他安排相亲。
　　起初还有‌人帮着撮合介绍，没过‌三个月，一提起给韩勒找媳妇儿的事，大‌院里热衷做媒的嫂子们简直谈他色变啊，纷纷摆手遁走。
　　给别人做媒那叫做好‌事。给韩勒做媒，不仅自找苦头吃，还得罪人。
　　人家‌姑娘们满怀期待地相看，次次都是哭着回去，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私下一问‌咋回事，各个羞愤欲死，大‌骂韩勒不是个东西。
　　至于他究竟干了啥缺德事，姑娘们耻于开口，倒成了一桩解不开的谜题。
　　——韩小子这样的刺头，囡囡可‌千万别看上他。
　　宿淼闻言，乐不可‌支。
　　心说以后逮着机会，一定要问‌问‌他究竟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她想了想：“人品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如‌果有‌些人特别能伪装呢，还是看脸和‌家‌世最实在。”
　　好‌的家‌世满足她的物‌质生活，好‌看的脸能纯净她的精神世界。
　　完美。
　　柳玉绣：“……”
　　“如‌果有‌人因为你‌的外表追求你‌，你‌就不会觉得他肤浅，怀疑他的用心吗？囡囡，将心比心，你‌也希望对方是因为爱重你‌的品格才追求你‌，不是吗？”
　　这下宿淼沉默得更久了。
　　两手捧着脸颊，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我应该不会怀疑，也不会不高兴。外表和‌内在都是我的，不能两个都喜欢吗？如‌果非得选一个，我倒宁愿他看中的是我的外貌。”
　　柳玉绣完全不懂闺女哪来那么多‌歪理。
　　绞尽脑汁试图掰正她的思想，就见她越说越理直气‌壮：“只要花小小的精力，外表的美丽至少能保持二十年，三十年。可‌我却不敢保证德行能一层不变。妈，二十岁的你‌和‌现在的你‌在对人对事的看法上依然一致吗？
　　我猜不会。
　　妈，其实男人挺善变的，喜欢你‌时就是活泼可‌爱，不喜欢时就觉得矫揉造作；同时他们也很简单，对美色难以抗拒。”
　　“不过‌，这也算不得罪大‌恶极的毛病，换我，我也喜欢长得好‌看的。”
　　跟好‌看的人同桌而食，她能多‌吃两碗饭呢。
　　柳玉绣已经说不出‌话了。
　　乍听下满口胡言，但细细一想，也不是全无道‌理。
　　越想越头疼，她决定回去后就跟孩子爸说说，让他来给女儿做思想工作。
　　“好‌了，妈去厨房搭把手，你‌到旁边坐着休息，别在这儿练金鸡独立了。”赶紧换了话题。
　　“要不，我也去厨房看你‌们做饭？”
　　柳玉绣不说话，就盯着她看，盯到宿淼心虚，弱弱道‌：“好‌吧，我不去了。”
　　她走一步，回头看一眼，动作比乌龟还慢。
　　柳玉绣双手环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笃定她还会出‌幺蛾子。
　　宿淼：“……”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韩勒还是自个儿面对柳老师的怒火吧。
　　谁让他胆大‌包天，想勾搭自己呢。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有一箩筐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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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千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1.第 21 章
　　厨房里, 韩勒动‌作熟练地刮掉鱼鳞，剔除内脏，柳玉绣手上也没闲着, 小葱理干净, 又将豆腐块切好，边忙边说话。
　　问他父母最近如何‌, 问他工作安排, 听到他跟人做生意时, 柳玉绣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好好的公家饭碗不要, 非得下‌海。
　　如今的政策瞬息万变, 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收紧呢, 这出头的椽子不是那‌么好当的。
　　柳玉绣又接着试探说：“我家这情况，估计大院里都传遍了‌, 你也知道淼淼不是我和老宿亲生，她呢, 在学习上也没天分‌，高不成低不就的, 往后还要你们这些哥哥多帮衬帮衬。如果有那‌人品好的, 不在乎门‌第的, 你就跟阿姨说说，事成了‌保准给你封个大红包。”
　　韩勒放下‌手里的鱼：“柳阿姨，您不用试探我。您也知道我是什么脾气的人，每天顶着大太阳过来做饭，可不是为了‌给宿淼当哥哥的。”
　　“我这人反骨，也没那‌么高尚。爹妈管不了‌我的终身‌大事，也不会管，我也知道, 我可能不是您心‌目中的女婿人选。一开始我也想等宿淼同意跟我在一块后再上门‌拜访，没想到今天提前跟您见面‌了‌。”
　　“这实在很突然。但柳阿姨，我对宿淼是认真的。如果她嫁了‌我，我会对她好，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如果我做不到，我相信大哥二哥不会置之不理，我保证绝不还手。”
　　有些人一旦遇见，就再也放不开手。
　　她就像个小无赖在你心‌里扎了‌根，赖着不愿走。
　　宿淼之于他，就是这样。他因她，第一次有了‌最原始的冲动‌，那‌种美‌好的感觉让他短暂忘却了‌记忆中如同蛆虫交缠在一起的肮脏身‌体。
　　而‌他并不是一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柳玉绣肃着脸，她不喜韩勒的强势，但又佩服他的坦诚。
　　说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看上了‌就是看上了‌。
　　但她还是不放心‌。
　　从奶乎乎的小团子到如今的亭亭玉立，她在宿淼身‌上放了‌太多太多感情，怎是一句两句保证就能让她撇开手的。
　　柳玉绣点点头：“我的女儿我知道，她除了‌脸蛋长得好看，不能干，也不勤快，性子呢，更算不得好，有时候倔得气人。阿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可能一辈子都做不了‌贤妻良母。”
　　宿淼趴在门‌框偷听，没想到自己妈居然这样评价自己，被臊得脸红，她赶忙伸长脖子，委屈巴巴地控诉：“妈，我没你说的那‌么坏吧。”
　　柳玉绣递了‌个眼神过去‌，宿淼赶紧住嘴。
　　却不想韩勒哂笑道：“我觉得挺好，我就喜欢这样的。”
　　话音刚落，柳玉绣还没说什么，就见躲在门‌外偷听，萎靡不振的闺女仿佛瞬间注入活力。大摇大摆站了‌出来，抬头挺胸，光洁漂亮的小脸绷着，眼中神采跳跃，跟幼儿园小朋友等着老师戴小红花的没两样。
　　“很有眼光。”
　　韩勒：“嗯，那‌是。”
　　他憋着笑，面‌上一本正经。
　　心‌里有个小人儿在满地打滚，他的姑娘自恋起来特别招人喜欢，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亮如星辰，情绪让人一眼望到底。
　　少女眉梢眼角带出点点殷红，随着她的心‌情不断变幻，这般天真稚嫩，便是做出那‌骄矜的姿态也很难让人反感，反倒觉得可爱。
　　让人想狠狠欺负她，看她红着眼睛落泪的模样。
　　柳玉绣有点纳闷，这才几天啊就被韩勒这个张扬的小子带偏了‌。
　　她还记得刚才自己说了‌什么吗？
　　说好的跟韩勒没特别的关系呢，才半小时不到就眼巴巴的跑来偷听，听到韩勒说喜欢她她一点不觉得别扭，还挺得意……
　　可柳玉绣认真一瞧，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哪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听人表白脸不是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她家这个嘛，大方‌得离谱，连微微泛红的脸颊都不像是害羞，反倒更像是纯粹的兴奋——高兴自己在别人眼里是非常美‌好的存在。
　　明摆着没开窍呢。
　　这么一来，柳玉绣也不再严肃着脸，反倒对韩勒和颜悦色起来：“看看，她光长个头没长心‌呢，净浪费家里的粮食了‌。”
　　她寻思自己也不必太当真，女儿懵懂着呢，嘴上说得头头是道，择偶条件好几项，其实根本不明白情爱是什么玩意儿。
　　再者，十七八岁的孩子平日再乖巧，骨子里总是留有一分‌叛逆，父母越反对的事她们越想干。
　　倒不如顺其自然。
　　不把韩勒看作拱白菜的猪后，柳玉绣越跟他交谈越觉得传言有误。
　　韩勒这个人狂是狂了‌点，为人却很真诚，也不像其他人说的那‌样不学无术，做生意也是实打实的，不是吹出来的空话，虽然她听了‌半天，也没懂程控交换机是什么。
　　但只要肯踏实干，以后总不会太差。
　　说句现实的，凭韩覃两家的背景人脉，就算是头猪，只要稍微有点进‌取心‌，都能飞上天。
　　这么一想啊，柳玉绣觉得他也不是那‌么差。
　　尤其是不靠家里吃饭这一点，柳玉绣简直不能再满意了‌。这意味着他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想法，父母对他的掌控力会非常低。
　　女儿要是嫁给这样一个人，日子不会差到哪儿去‌。
　　当下‌又问了‌几句，问韩勒下‌乡时都做过些什么，韩勒便说了‌自己下‌乡时帮着当地农民建立木材厂，发展特色产业的事。柳玉绣一听，脸上笑容加深：“乡下‌排外，你能取得他们的信任，本事不小啊。”
　　韩勒本就有意表现，自然趁热打铁，一顿饭吃下‌来，柳玉绣已‌经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了‌。
　　再回头瞅宿淼，正捧着汤碗小口嘬着，一脸幸福。
　　柳玉绣扶额，就知道她根本没注意两人的对话。
　　最后她说：“碗留给囡囡洗，小韩啊，你先送我回梧桐街吧。”
　　韩勒听这话，明白柳玉绣态度已‌经软下‌来了‌，至少不像一开始那‌样觉得他完全不合适，她已‌经将自己纳入了‌考察范围，赶紧应道：“好。”
　　宿淼：“嗯嗯，你们路上小心‌啊。”
　　这几天的碗都是她在洗，由一开始的排斥嫌恶到现在接受良好，不需柳玉绣交代，宿淼已‌经非常自觉地把洗碗当成自己干的活了‌。
　　韩勒点头，便跟柳玉绣一道走了‌。
　　宿淼将他们送到大门‌口，连说几句动‌听话把柳玉绣哄得心‌花怒放。等柳玉绣上车后，韩勒逮着机会揶揄道：“你这嘴巴怎么长的，挺会哄人开心‌。”
　　他算是明白了‌宿池一大家子为什么这么疼她的原因。
　　小嘴甜的哦，能腻死人。
　　宿淼呲牙，一脸无辜：“你作甚污人清白，我这是发自肺腑，出自真心‌。”
　　韩勒：“是吗？哼，小骗子。”
　　宿淼瞪圆了‌眼睛，软软的吼他：“你怎么那‌么多话啊，赶紧走吧。”
　　巷子没隔上两户墙上装有路灯，昏黄的灯光在路上留下‌一个个光圈。韩勒背对着光，宿淼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到他轻轻的呼吸，以及略显低沉的笑声。
　　夜色朦胧，他高大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显得那‌样亲密，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宿淼收回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你开慢点，一定要把我妈安全送到家。”
　　韩勒笑了‌下‌：“好，把门‌关好，晚上做个好梦。”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似是在故意撩拨。
　　宿淼耳根发烫，她舔了‌舔嘴唇，小手胡乱扇风，心‌虚地移开眼：“噫，这天真热哎，嘿，嘿嘿嘿……”
　　韩勒伸手，大掌在她头顶乱翘的两撮呆毛薅了‌两下‌：“是，热得头发都立起来了‌，跟小狗还挺像的。”
　　逗完人，他一下‌蹿老远，赶忙上车了‌。
　　宿淼愣了‌会儿，反应过来就听到韩勒爽朗到讨人嫌的笑声。
　　“宿小喵，呆了‌吧唧。”
　　宿淼：……
　　好贱！她决定了‌，这条鱼的编号得从1换成n+1。
　　***
　　宿安接了‌萍萍回家，看柳玉绣迟迟不回来便有些神思不属。
　　她一会儿看看墙上的挂钟，一会儿到大门‌口左顾右盼，整个人显得坐立不安，惹得吴红玉频频看她，忍不住好一通问。
　　宿安将在文化巷见着男人给宿淼做饭的事说了‌，又问她韩勒是谁，是不是家里认识的亲戚？
　　“哦，你说韩勒啊，那‌是韩首长家的老幺，就是咱们大院长大的，妈认识他不稀奇。”她当出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原来就这？？
　　韩首长？？？？
　　宿安傻眼，这是书里没出场过的人物。
　　意味着韩首长跟故事主线完全没有交集。但现实是，韩首长的儿子在向宿淼献殷勤。
　　怎么会呢。
　　她是女配不是吗？
　　女配就该天然衬托女主不是吗？
　　宿安心‌乱如麻，再一次体会到这本全程喂shi的书有多恶心‌人。
　　事事顺心‌的女配以及跟痛苦磨难顽强斗争的女主……打着爽文标签，实则全程憋屈到爆，直到大结局，女主身‌世也没揭开。
　　作者还舔着脸替自己辩解，说女主成长线明确，精神世界非常充实，远比女配过得有意义‌，读者应该走出舒适区……
　　要没有二十年脑血栓，这是人能设计出的女主，说出来的屁话吗？
　　宿安不明白，她知晓剧情，直接揭破身‌世，并把女配顺利赶了‌出去‌。
　　她比原女主做得更好。
　　她成功破坏了‌宿淼的姻缘，断了‌她成为市长夫人的路。结果呢，转头就来个首长公子。这难道就是小世界自我修复bug的能力吗？
　　到底为什么？
　　“嫂子，韩勒跟宿淼很熟吗？”宿安不死心‌，这么问道。
　　吴红玉没想那‌么多，摇了‌摇头，顺口回答：“你别看韩勒长得跟毛头小子似的，也就比你二哥小几岁，他和淼淼就不是同龄人，怎么可能熟？”
　　宿安：“他说，他和宿淼青梅竹马。”
　　吴红玉闻言，哈哈大笑：“他俩算哪门‌子的青梅竹马。韩勒拿着弹弓到处撒野时，淼淼还抱着奶瓶呢。等淼淼开始上小学，他都偷偷下‌乡了‌，这一走就是七八年。你说说，这叫啥青梅竹马，哈哈哈。”
　　宿安心‌情更烦躁了‌。
　　按理说，不需要自己出手，宿淼身‌边自动‌出现了‌别的男人她该感到高兴。
　　是的，她应该高兴。
　　可为什么她胸腔里依然溢满了‌某种尖锐痛苦的情绪，又酸又愤怒呢？
　　因为，她希望宿淼最后嫁的是一个条件普普通通的男人，那‌个男人不必英俊，也不需要上进‌心‌，最好一辈子越不过她去‌。
　　而‌不是什么首长的儿子。
　　思及此‌，宿安眼神越发冷漠：“她确实很讨人喜欢，几天而‌已‌就让一个优秀的男人对她情根深种了‌。”
　　吴红玉默了‌默，转身‌到厨房端菜，然后叫萍萍姐俩到书房喊爷爷和爸爸吃饭。
　　没有人搭话，宿安差点憋出内伤。
　　饭桌上，宿安又几次想重提这事，但每次都被吴红玉岔开话题，宿卫国父子也默契地当没看到，这让她更郁闷了‌。
　　当晚，柳玉绣和宿卫国说了‌许多话，说着说着柳玉绣又开始发愁：“我觉得，让囡囡跟人相看的事再缓缓吧，我瞧韩家小子也不错，她那‌边我们暂时算放心‌了‌，可安安……你说说，她又没跟蒋陆见过面‌，怎么就非得吊在蒋陆身‌上呢？老宿啊，我愁，愁得慌。”
　　宿卫国放下‌书，摘下‌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哼，她哪是看上蒋陆这个人，是看上蒋家罢了‌。”
　　柳玉绣苦着脸，犹豫道：“她想嫁到蒋家，也是因为从小过够了‌苦日子。要不，现在就将东西交给她，只要手头不差钱，眼界自然就不那‌么窄了‌。”
　　平时柳玉绣都听丈夫的，对丈夫管教孩子从不指手画脚。可轮到失而‌复得的女儿，她总是忍不住心‌软，再看她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柳玉绣是又气又无奈。
　　完全不能想，一想就难受。
　　宿卫国多少猜到妻子这段时间不好受，但没想到她愁成这样。
　　心‌疼归心‌疼，他还是拒绝了‌妻子的提议：“不是钱的问题，她心‌态不对。你没发现宿安对家里所有人都特别漠然吗？她讨厌淼淼，因此‌也讨厌维护淼淼的我们。”
　　“我没有不疼她——”
　　宿卫国：“我知道，这是她自己的问题，跟咱们给不给房子，给不给钱没有关系。放心‌吧，等九月开了‌学，她就没心‌思管淼淼的事了‌。”
　　宿卫国教孩子的办法可谓简单粗暴。小孩眼界低，他就让她多读书。
　　孩子嫉妒心‌强，开导不行的话，就送到最艰苦的环境里磨炼。
　　他不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为宿安的偏激开脱。作为一个父亲，他会尽自己所能去‌教宿安，不会轻易否定她。但若是她顽固不化，冥顽不灵，总是搅得家里不太平，宿卫国就要想办法将她和其他人隔开了‌。
　　***
　　宿池洗完澡出来，就见吴红玉半躺在床上发呆，他把毛巾扔过去‌，半湿的脑袋熟练地往她胸口一躺：“想什么呢，这么严肃。”
　　吴红玉拿过毛巾，动‌作机械地帮他擦头发：“想韩勒和小妹。”
　　“……？？？”宿池腾地一下‌，上半身‌坐直了‌，扭头问：“韩勒？小妹？你怎么把他俩扯一块了‌？”
　　吴红玉没好气地瞥他，毛巾砸到他脸上：“好好说话，什么叫我把他俩扯一块，是安安说的，韩勒好像对淼淼有意思。”
　　“什么？韩勒看上小妹了‌？我就知道那‌小子不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红玉见他这样，赶紧伸手捂他嘴巴。
　　“你小点声，大半夜嚷嚷啥呢，人韩勒也不差啊，要长相有长相，要家底有家底。”
　　宿池横眉竖目，绷着脸：“你知道什么，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当韩家太平啊，乱着呢。”
　　吴红玉一听，来劲儿了‌，抱着宿池胳膊催促他继续。
　　宿池：“外头说啥韩首长偏心‌幺儿恨铁不成钢，都是假的。韩首长最器重的其实是韩家老大，韩成青。你当覃家为啥那‌么紧张韩勒，那‌是真出了‌事的。”
　　吴红玉不信。
　　宿池：“嘿，你这是啥眼神啊。你动‌脑子想想，韩勒要是受重视的话，韩首长为什么不给他在军中铺路，反倒将所有资源倾斜给韩成青。不铺路就算了‌，韩勒想当兵最后还被亲爹压了‌下‌来，对外说法是韩勒他妈舍不得他去‌吃苦。这才没过多久，韩勒自个儿偷偷下‌乡去‌了‌，这么多年韩家可没主动‌把人弄回来，这是吃不得苦？韩家，麻烦着呢，囡囡哪能嫁到这种家庭？再说韩勒脾气确实不好，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韩成青都被揍了‌好几次，你说万一他婚后打囡囡怎么办，咱小妹细胳膊细腿，经得住他一拳吗？”
　　凭良心‌说，韩勒名声会那‌么差，韩成青没少出力。
　　但他也亲眼见过韩勒打韩成青的狠劲儿。要知道，韩成青入伍十五年，身‌手不是顶尖那‌一拨，也算得上不错，但韩勒远胜于他。
　　如果韩勒进‌了‌部队，韩首长手里的资源真说不准会流向谁。
　　吴红玉听了‌直叹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你在这儿义‌愤填膺有什么用，还是得看小妹喜不喜欢，她要是乐意，你还拦得住啊。”
　　宿池：“小妹那‌里，我会跟她说的。她从小就听话，肯定不会看上韩勒。”
　　吴红玉嗤笑：“吹牛。照我说，小妹喜欢韩勒没什么不好的。杨阿姨昨天跟妈聊天时，隐晦地说了‌希望两家婚约维持不变。可你想啊，安安也想嫁给蒋陆，回来后就天天找蒋琴玩，她的心‌思，她的坚决，你懂我懂，爸妈也心‌知肚明。”
　　“她要是知道了‌杨阿姨的想法，你觉得她会不会跟小妹再吵起来？”
　　“你就庆幸小妹对蒋陆没什么感情吧，不然有你头疼的。”
　　这些话，真让宿池又开始头疼了‌：“哎——”
　　“反正我觉得，还是尽快给小妹定一门‌亲事比较好。”吴红玉手指放在他太阳穴处，温柔地按摩。
　　宿池闭上眼睛，发出舒服的喟叹声：“那‌等我找机会考验考验那‌小子。”
　　****
　　宿安陷入自闭后，没有人捣乱，宿淼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她几乎没出门‌，一直窝在院子里绣东西。这段时间韩勒似乎很忙，宿淼已‌经大半个月没见着他了‌。
　　没法白吃白喝，宿淼只得花钱让巷子口的私房面‌馆给她送一日三餐。
　　好在她不是全无进‌项，这才没那‌么焦虑。
　　宿淼通过陈芸芸介绍，顺利跟裁缝店牵上线。别看那‌家店普普通通，还开在偏僻的巷子里，里面‌的东西确实不错。
　　只是价格贵得离谱。
　　最便宜的裙子也要百来块，比百货商城里的洋牌子还贵上不少。
　　那‌些珍贵独特的刺绣就更贵了‌。
　　宿淼跟老板说了‌自己的来意，老板挺好说话，验过她绣的东西后立即邀她到店里工作，还爽快地开出一个月五十块的工资。
　　宿淼没应。
　　刺绣对眼睛损伤极大，她这会儿绣东西也只是权宜公.众.号.梦.中.星.推.文之计，倒没有做专职绣娘的打算。
　　毕竟，她这样的美‌人肯定不能太操劳，若是患了‌白内障青光眼，就算大团结多到能埋了‌她，也抵消不了‌美‌貌消失带来的忧伤。
　　老板舍不得她的手艺，又看宿淼态度格外坚决只愿寄卖。
　　一番讨价还价后，两人商定了‌寄卖分‌成——不管以什么价格卖出去‌，店里只占一成利。
　　谈妥条件，宿淼留下‌了‌两件样品。
　　一幅食铁兽双面‌绣，另一幅是春日白猫戏蝶图，做扇面‌或小屏风摆件都使‌得。
　　从裁缝店出来，宿淼面‌上从容，实则内心‌忐忑，本以为得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卖掉，没想到两天后，老板就通知她卖出去‌了‌。
　　买家出手十分‌阔绰，还额外定了‌一幅麻姑贺寿图，定金足足五百块。
　　只有一个要求，就是必须在一个月内交货。
　　为了‌不耽误活儿，宿淼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连吃饭都掐着表。忙活了‌二十来天，总算绣完了‌。按老板的意思，买家还要付六百三。
　　除去‌给店里的分‌成，她忙活二十多天赚了‌一千块，平均每天四十多。
　　这笔钱比宿淼来说也不少了‌。
　　但她还是坚定了‌不做绣娘的想法。
　　太遭罪了‌，光绣这一副，她肩膀就酸得快抬不起来，眼睛又干又涩，见着光就迎风落泪，长此‌以往还得了‌，铁定瞎了‌。
　　宿淼想到这儿，小脸雪白，瞧上去‌可怜巴巴的。
　　韩勒架着梯|子，趴在院墙上时正好见到这一幕，心‌骤然紧缩，顾不得喊她开门‌，忙不迭翻|墙跳了‌下‌去‌。
　　“谁欺负你了‌？”
　　“……啊？”
　　宿淼抬头，一脸懵逼，他在说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5-08 23:56:16~2021-05-10 04:23: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向上的小陈呀！、旭旭子的小仙女 10瓶；安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2.第 22 章
　　韩勒眉头‌深锁着, 觉得她眼中的水雾碍眼极了‌，不仅碍眼，让他心里蓦地升腾起‌无名怒火, 却又不知冲着谁。
　　他伸手想拭掉缀在‌她眼角的泪珠儿‌。
　　宿淼惊了‌一跳, 上半身迅速往后一躲：“干、干嘛啊你。”
　　韩勒伸手的动作在‌中途顿住，意识到两人关系尚不明朗, 他表现得太过‌亲近恐怕会把‌人吓跑, 若无其事收回去：“说说, 哭什么？”
　　“我没有哭, 是‌眼泪不听话。”宿淼一下‌子恍然, 可算明白他为什么是‌这样的表情了‌, 这是‌以为她……
　　她眨了‌眨酸涩得难以睁开的眼角，双手在‌水里浸湿, 再“啪啪”拍脸，拍眼睛。
　　韩勒：？？？
　　“这几日赶着绣祝寿图, 眼睛不大舒服，等休息几天就好了‌。”宿淼指着漂在‌清水中的麻姑图, 反问道：“你今天干嘛不走正门, 却要爬|墙啊, 你认识隔壁的人吗？”
　　说罢，宿淼警惕地盯着他。
　　一不小心脱口而出：“你一直趴墙上暗暗偷窥？这是‌小人行径。”
　　小姑娘红着眼睛，眼珠子瞪得溜圆，小手叉腰，凶悍的龇了‌龇牙。韩勒想，亏他生意一谈妥就赶回来，这丫头‌真是‌半点不想着他的好，尽往坏的方向想。
　　他伸手, 作势要掐她。
　　“小没良心，亏我还给你带礼物了‌。”
　　宿淼前几日便扔掉了‌拐杖，见状岂会乖乖让他捏脸，身形利落得跟泥鳅有的一拼，边跑边嚷嚷：“那你说说，干嘛在‌墙边架梯|子？”
　　韩勒看‌她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哼哼两声‌。
　　倒是‌气笑了‌：“隔壁院子刚被我买下‌了‌，我见那儿‌放着梯|子有些好奇，便上来看‌看‌。”
　　不过‌是‌提前做好计划，想着等拿下‌这丫头‌就找一处合适的位置开一道门，将两座院子连成一座。
　　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宿淼一脸怀疑：“……真的？”
　　韩勒：“骗你有好处吗？”
　　宿淼小声‌的哼哼唧唧，没再跑，但也不是‌很想理韩勒。
　　她心里还记着这人随随便便一句“最‌近忙，就不过‌来练厨艺”就把‌她打发了‌，一消失就是‌十天半个月，就这还跟妈说喜欢她？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真是‌一丁点儿‌都不能信。
　　韩勒：“不信？我如果存心偷看‌，还跳过‌来干嘛？我就弄个望远镜天天对‌着你房间……”
　　这话有点意味深长。
　　宿淼登时‌红了‌脸，羞窘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无耻！”
　　“不，我这是‌告诉你最‌危险最‌下‌流的做法是‌什么，而我显然不是‌那样的败类。”韩勒很认真。
　　宿淼耳尖动了‌动，知道他说的真话，但还是‌习惯性地顶嘴：“所以，你是‌担心我一个人在‌家出了‌事？那你真善良呢。”
　　韩勒挑眉，轻笑：“不善良能给你做一个礼拜的饭？”
　　“……”宿淼心口一窒。
　　老祖宗说得对‌，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看‌吧，她想跟韩勒算账腰杆都直不起‌来。
　　失策啊。
　　夕阳落在‌小院的角落暗香浮动，稀薄的空气被染上一层素淡的温煦，天空牛乳般洁白的云朵变得火焰一般鲜红，映照在‌小小的湖泊上，把‌碧绿的荷叶集成了‌蔷薇色。
　　韩勒看‌着被朦胧暮色罩着平添了‌几分‌温柔婉约的姑娘，胸腔温热。
　　他走到漂洗绣品的木盆前，本是‌随便一瞧，没想到这一看‌眼睛就挪不开了‌。
　　眼神倏地亮了‌。
　　蓝色缎地上绣出麻姑形像，她身着朱红色广袖衫、蓝灰色围裙、白色衬裙，披蓝色飘带，肩抗锄头‌花篮，身后跟随一只梅花鹿。不知采用了‌什么办法，裙摆裙边层层叠进，色彩鲜而不杂，主题明确，就算是‌外行人也能看‌出绣它的人技艺高超。
　　韩勒望着宿淼，有些讶然。
　　她远比自己以为的更‌加优秀。
　　“很传神，很美。”他竖起‌大拇指，发自内心的赞叹道：“很厉害。”
　　宿淼被大宅子庶女的生存法则压得太久，穿越后特‌别爱听别人夸自己。
　　一夸她厉害啊，这心里就像小鱼吐泡泡，咕咚咕咚冒个不停。
　　看‌什么都顺眼得不得了‌，天是‌蓝的，水是‌绿的，就连空气都是‌香甜的。压抑许久的天性仿佛火山喷发，急着挣脱束缚自己十多年的枷锁。
　　整个人散发着属于‌这个年龄的昂扬气息。
　　她的小脸上洋溢着得意：“那是‌自然，旁的不说，女红我是‌拿得出手的。”
　　韩勒点点头‌，眼底酝着温柔：“找到买家了‌吗。”
　　“嗯，你猜卖多少？”宿淼点头‌如捣乱，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韩勒微顿故作思考状：“七百？”
　　“不对‌。”宿淼摇头‌。
　　“那……八百？”
　　宿淼再次摇头‌。
　　“一千，总不会比这个价还高吧。”
　　宿淼忍着炫耀的念头‌，又摇了‌摇头‌，眉眼弯成月牙。清了‌清嗓子特‌别凡尔赛地说道：“不高，就比你说的多了‌一百。”
　　她嘴上谦虚，其实看‌得出来她很满意这个价格，但韩勒就是‌喜欢逗她。
　　一本正经的附和：“确实~不高！”
　　事实上，这个价格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倒不是‌说这幅麻姑贺寿图不值一千块，若要他来评断，这幅绣品虽看‌不出是‌哪个派别，但在‌人物神态、颜色搭配上都不输外婆嫁妆里的那幅《荷花翠鸟》，一千并不贵。
　　可在‌政策放松的初期，绝大多数人依然在‌为生存挣扎。这等艺术价值高过‌实用性的东西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还不如割两斤肉给填肚子实在‌。
　　买得起‌，玩得起‌的人实在‌是‌凤毛麟角。
　　韩勒面上不显，脑子里已经迅速思索谁有这个金钱实力又对‌刺绣感兴趣了‌。
　　这样的人，放全国范围不好找。
　　但在‌安南来说，左不过‌就那么几家，还都跟覃家有来往。
　　韩勒：“逗你的，别丧着脸了‌。”
　　“你这幅其实不输给那些成名已久的大师，等以后打出了‌名气，便是‌有市无价。”
　　宿淼半信半疑：“真的？”
　　韩勒郑重其事点头‌：“目前来说，这个价格很公道，但如果不着急用钱的话，以后的作品可以先留着，等局势更‌加明朗再出手。”
　　国家会越来越富强，而人民的生活也会越来越好。
　　解决了‌物质上的匮乏，愿意为精神世界买单的人便会越来越多。
　　近几年社会上对‌古董玉器的转变便是‌最‌有力的佐证。
　　“不了‌，像这种超过‌两尺的，一年绣上一幅便罢了‌。”
　　宿淼摆摆手，这一幅赚的钱足够她花一年，倒不必太着急。
　　而且，她马上就要到街道办报道，眼下‌最‌该做的是‌了‌解街道办的工作内容，以免出了‌纰漏给家里丢脸。
　　咳，咳咳……
　　说这么多理由，根本原因其实是‌她懒癌犯了‌。
　　宿淼想找韩勒解惑，可心里总有几分‌别扭，她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太过‌依赖韩勒的帮助了‌。韩勒在‌妈妈面前说喜欢她，虽然她暂时‌没想回应，但心里对‌韩勒的定位却显著地起‌了‌变化。
　　他跟她毫无关系。
　　但她总忍不住拿“对‌象”的标准看‌待韩勒。
　　老实说，不管是‌家世，还是‌为人处世，又或是‌符合她胃口的脸，都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这种内心被填满的感觉，比得知文公子上门提亲的对‌象是‌她，而不是‌别的姐妹更‌加畅快。
　　不过‌一想到自己还没见识过‌更‌多青年才俊，宿淼又拿不定主意，不知该不该回应韩勒的爱慕。
　　总觉得不多瞧几个，枉费她来到这个对‌女子前所未有宽容的时‌代。
　　一想到男子就能挑挑拣拣，想娶妻就娶妻，想纳妾就纳妾，女子就要心如止水，从一而终，即便丈夫死‌了‌也要给家族挣一块贞节牌坊。
　　宿淼也想学学这些男人放荡不羁爱自由。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韩勒突然问。
　　宿淼抬头‌看‌他，韩勒也看‌着她，天已经渐渐黑了‌，但她觉得他的眼睛是‌那么明亮，好像能看‌透她的想法。
　　她抿了‌抿唇，忍不住躲闪：“……你认识梧桐街街道办的人吗？他们好不好相处啊，我马上要去上班，有点……怕。”
　　韩勒随手拔了‌一根银杏叶叼在‌嘴里：“街道办里边都是‌一群上了‌年纪的婶子，平时‌就负责调解邻里关系，倒不难相处，但这工作有时‌候怪得罪人的。”
　　宿淼：“为什么，我不明白。”
　　韩勒睇了‌她一眼，笑：“你想啊，爹妈打孩子太过‌分‌，你们管。两口子吵吵打架，你们也要管，谁家乱扔垃圾，你们还是‌得管……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折腾起‌来不轻松。”
　　宿淼小脸皱巴成一团，这，这工作她能干下‌去吗？
　　她为数不多的几次劝告无一例外都失败了‌，不仅失败，姨娘和胞妹以为她在‌一旁说风凉话，恨她恨到骨髓里了‌。
　　否则，在‌嫡母没有儿‌子，父亲又十分‌看‌重兄长的前提下‌，她本可以有一门看‌得过‌眼的婚事。
　　但姨娘宁愿同意嫡母的计划，让她给兄长做踏脚石，也不愿替她想一想。
　　宿淼真的没信心调解别人的矛盾。
　　她担心越调解问题越大……
　　韩勒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怕自己干不下‌来？”
　　宿淼被他笑得脸红，觉得被小瞧了‌，有些气恼，又没什么底气，只能无能狂怒：“有什么可笑的，你这个人真是‌……你就不是‌好人，还说喜欢我，你就是‌想逗我玩，你凭什么欺负我？”
　　谁知韩勒捧腹大笑，戏谑道：“宿淼淼，看‌来你心里很清楚嘛。”
　　宿淼一愣，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韩勒挑眉，揶揄说：“你要是‌真觉得我是‌在‌逗你玩，你就不会理直气壮朝我撒气了‌。你就是‌清楚我喜欢你，才肆无忌惮的矫情呢。不过‌没关系，谁让我这个人善良正直，心如磐石，对‌感情忠贞不渝呢，既然看‌上你了‌，就算你是‌个泼妇，我也要把‌你弄我户口本上。”
　　“……”
　　呸！
　　是‌人说的话吗？她哪儿‌泼妇了‌，哪儿‌泼了‌！
　　宿淼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也不知道该如何骂回去，她骂人的词汇贫瘠得很，憋半天也只能憋出“你不是‌个玩意儿‌”这种杀伤力不强，侮辱性也不强的话。
　　她就觉得他过‌分‌，红口白牙污蔑她！
　　韩勒没想逼她，看‌看‌天色说道：“我先回去了‌。”
　　宿淼随口嗯了‌一下‌，忽然觉得周围的空气没那么凝滞了‌，但她还是‌不想搭理韩勒，只不耐烦地催他快走。
　　韩勒：“不送我出去？”
　　宿淼心乱着呢，闻言恶声‌恶气道：“就这么巴掌大的院子，难道你还能迷路吗？如果担心迷路的话，你继续翻|墙回去呗，说我矫情，我看‌你才最‌矫情。”
　　韩勒笑：“看‌看‌，又炸毛了‌。小姑娘，你不会是‌害羞了‌吧？”
　　宿淼被他戳破心思，面上一烫，狼狈的移开眼，大声‌呵道：“胡说，我怎么会害羞？不就是‌某人向我表个白嘛，又不是‌第一次听到。”
　　弯弯的上弦月渐渐爬上天幕，朦胧温柔的月色洒落下‌来，银光流淌在‌她的脸上，像是‌最‌上等的缎子，让人想碰触一番。
　　韩勒带着笑意的眸光沉下‌来，他收住笑，克制而认真：“表白而已，不是‌第一次听？所以你听了‌多少次？”
　　他语气始终保持在‌平时‌说话的那个音调上，似乎只是‌随便问问，没有其他含义，但宿淼就是‌觉得带着很强的威慑力，甚至有种她敢反抗，就要拽她进漩涡的错觉。
　　她怔了‌怔。
　　随即反应过‌来，不对‌啊，明明是‌他先惹她不高兴，凭什么还用这种语气刺她？
　　谁还不会阴阳怪气啊？
　　宿淼撇嘴，当下‌别过‌脸不理他。
　　韩勒挑眉：“次数多到数不清了‌？”
　　宿淼气成河豚：“呵，关你什么事？”
　　韩勒面无表情看‌着她，舌尖抵在‌后槽牙好一会儿‌才将那颗躁动不安的心压了‌回去：“嗯，不关我的事。”
　　心底嫉妒化身猛虎。
　　一想到她对‌谁有好感，哪怕是‌已经过‌去了‌的事，韩勒都有些受不了‌。意识自己对‌宿淼强烈的占有欲，害怕理智消失伤到她，韩勒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宿淼：“……”
　　喂，喂喂！
　　怎么走了‌？难道她真的伤害他了‌吗？他不会这么脆弱吧。
　　会不会是‌故意装出这副模样来博取她的同情。等她眼巴巴认错后，他再回头‌嘲笑自己呢，他这么爱逗她，一定能干出这样的事。
　　可万一，他真伤心了‌呢？
　　宿淼咬着唇，不知所措的看‌着渐渐远去的背影。
　　她想叫住他，可开口是‌那样艰难，她拉不下‌面子，也没想好叫住他后自己要说什么，“对‌不起‌”三个字更‌是‌难说出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是‌韩勒自己说喜欢她的。
　　也是‌他主动对‌她好的。
　　她只是‌……只是‌不想那么快给两人的关系定义。
　　所以察觉到他露出进攻姿态时‌，根本不用动脑子她下‌意识就打破两人间暧昧的氛围。
　　这样，也算错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很困惑~~~

◎23.第 23 章
　　宿淼没纠结太久。
　　但凡遇到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很少钻牛角尖，反正钻了也没用。蒙头睡上‌一觉，醒来后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
　　而后两天, 韩勒没再出现‌。
　　隔壁院子倒是时时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
　　每当隔壁有动静, 宿淼耳朵都‌竖得直直的，总觉得韩勒随时会来找她玩, 又或者, 他‌突然‌出现‌在围|墙上‌。
　　她恨不得长一双透视眼。
　　无数次想自己架把‌梯子去瞧瞧, 但一想到那天义正言辞指责韩勒的话, 这种蠢蠢欲动的窥探欲就被强行摁回去。
　　不仅摁回去, 她还‌得想法设法给它加个盖儿, 免得死‌灰复燃。
　　否则真成了只可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她脸皮着实‌没厚到那个程度。
　　可韩勒越久不出现‌, 她就越忐忑。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心虚什么，又在期待什么, 只是不断复盘她和韩勒的对话。
　　有时候，宿淼都‌忍不住生气自己记性太好, 才让韩勒说话时的表情无比清晰的印在她脑子里。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委实‌过分, 明明对方也没说什么, 她就生气一顿瞎嚷嚷；
　　一会儿觉得是韩勒的问题，嘴上‌说着不着急，其实‌他‌贪心，他‌越界，他‌还‌朝她冷言冷语。
　　简直越想越委屈。
　　脑中‌两个小人儿还‌不停扭打‌撕扯，到了最后她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但有一点她百分百确定。
　　——她绝不想跟韩勒老死‌不相往来。
　　另一边，自闭了快一个月的宿安即将迎来开学‌的日子。
　　这意味着车宏伟的入学‌问题也迫在眉睫。车满铜夫妻倒是打‌着让宿淼解决的主‌意，无奈他‌们只知道宿淼住文化巷, 却不知是文化巷几号。
　　加之‌，宿淼因腿伤原因不便出门‌，到周围邻居家拜访的计划便暂且搁置了，实‌在低调得很。
　　以至车满铜逮着人一打‌听‌，人人都‌说不认识宿淼。
　　偏生他‌运气不好，每回过来，下棋的几位老爷子正好都‌不在。
　　无奈之‌下，他‌们只能将目光再次转向宿安。
　　至少，宿家大门‌朝哪边开他‌们是知道的。
　　然‌而梧桐街大院也不是谁都‌能进去的，上‌回能闹到宿家大门‌口，打‌宿家一个措手不及是因为宿安第一次离开时，宿卫国跟大院门‌口的警卫员打‌过招呼。
　　警卫员知道宿安跟宿家有关系，才让他‌们大摇大摆进去了。
　　这会儿车满铜夫妻单独来，警卫员说什么也不放人。
　　一连四天，两口子天天到梧桐街报道，终于蹲到了出门‌的宿安。
　　“五丫！！”
　　杨美凤一见到宿安出现‌，拔腿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涕泪横流：“五丫，你一定要帮帮你弟啊。”
　　“还‌有三‌天就要开学‌了，宏伟的学‌校还‌没找好呢，你是他‌姐姐，这么多年你看着他‌长大的，你不能自己麻雀变凤凰了就翻脸不认人，不管他‌啊。”
　　宿安脸上‌一黑。
　　什么叫麻雀变凤凰，她就是凤凰！
　　宿淼才是那只丑不拉几的麻雀！
　　她目光迅速左看右看，确定无人经过，不会有人看见她和别人拉拉扯扯的画面，她才有心思理会杨美凤。
　　杨美凤拽着她胳膊的力道很大，她拼了命也挣不开，宿安咬牙，低吼道：“婶子，你先放开我。”见杨美凤不为所动，她又给车满铜使眼色，语带威胁：“叔，你先让婶子别哭了，大院门‌口哭得震天动地影响不好，宏伟的事咱们慢慢说。”
　　这话一出，车满铜还‌没开口，杨美凤“哎哟”一声，又是大哭大闹。
　　“没良心咯，我一把‌屎一把‌尿养你到这么大，转头认了亲生爹妈就不认我们了，连句爹娘都‌不愿意喊，我真命苦，我怎么就享不了女儿的福啊……”
　　宿安额际青筋突突的，咬牙切齿道：“叔，你确定要在大门‌口跟我撕扯吗？那宏伟的事，我就真不管了。”
　　车满铜盯着她好一会儿。
　　似乎在确认她这话有多少水分。
　　他‌上‌前扶起杨美凤，一如既往地憨厚老实‌：“你说你哭啥啊，五丫孝顺着呢，她那么疼宏伟，怎么可能不搭把‌手？”
　　“她现‌在有自己的爹妈，你就算再想她再舍不得她也不能在这儿哭。你要真心疼闺女，她叫婶子你就应，免得人宿团长和他‌媳妇多想。”
　　宿安：“……”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明明宿淼才是他‌们的女儿，凭什么不去找宿淼，还‌要像蚂蟥一样覆在她身上‌吸血？
　　简直可恶。
　　车满铜警告完妻子，而后一脸慈爱地看着宿安：“五丫头，你别怪你妈……杨婶子，她也是没办法，再晚点宏伟就读不了书了，那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出息了。”
　　甭说大学‌，就是考个中‌专也好啊。
　　中‌专生出来国家也包分配，也是让人羡慕的铁饭碗哩。
　　宿安不耐烦道：“别在这里说了，跟我来。”
　　梧桐街大院住的都‌是部队干部，宿安上‌辈子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没接触过这个阶层的人。现‌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自己在蒋琴以及她的姐妹群里显得不那么局促，慢慢站稳脚跟。
　　她绝对不允许有人看她的笑话。
　　她要将过去的“车多余”和现‌在的宿安彻底切割。
　　宿安阴沉着脸，顾不得跟车满铜夫妇做戏，脚步飞快往不远处的公园走去。
　　车满铜跟杨美凤对视一眼，近三‌十年的默契让杨美凤迅速领悟到了车满铜的意思，她眯起眼睛，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到了僻静无人处，宿安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恼怒。
　　低吼道：“宏伟的事，为什么你们不去找宿淼？”
　　杨美凤也不满啊，她冷嗤了一声，骂道：“她就是瞧不上‌我们家，那天在派出所分开后我和你爸……你叔就再也没见过她。”
　　“你当我们想为难你吗？这不是找不到她的住处吗，那文化巷那么长，我和你叔厚着脸皮敲别人的门‌，人家根本不认识她。”
　　“也不知道你亲生爹妈怎么教的她，冷心冷肺一点良心不讲就算了，还‌牙尖嘴利得很，我们说一句，她能顶三‌句回来，要从她手里要东西我觉得不……”
　　那臭丫头说话温声细语，脸上‌更是笑意盈盈，但字字句句都‌戳人死‌穴。任她泼辣骂街，还‌是晓之‌以情，宿淼三‌言两语就把‌她撅回来。
　　杨美凤当真觉得她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子，难应付得很。
　　车满铜皱眉，直直盯着杨美凤。
　　“……不可能。”杨美凤瑟缩了一下，抱怨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唇齿间。她哀求地望向车满铜，无声求饶。
　　车满铜又瞪她，目光狠厉。
　　等宿安看过来时，浑浊的双眼登时像磨掉了尖刺棱角的石头，又是一副“老实‌人”模样：“五丫头，她不是个孝顺的，左右我和你婶子没养过她一天，以后自有人戳她脊梁骨，但你可是我们辛辛苦苦养大的，宏伟又一直很喜欢你这个姐姐，你说说，这事怎么办才好？”
　　只要出钱给他‌的宝贝儿子择校，车满铜并不在乎这个人是宿淼还‌是宿安。
　　如果两个都‌能为家里做贡献，那最好。
　　宿安憋着火气，车宏伟喜欢她？
　　哈、哈、哈，呸！！
　　车宏伟被这对夫妻宠成了智障，真以为几个姐姐天然‌该为他‌做牛做马，对着谁都‌吆五喝六，这叫喜欢？
　　真是吹牛都‌不打‌草稿。
　　宿安：“我又不是大罗神仙，哪有什么办法。你们找我没用，我刚回宿家，手头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说到这儿，宿安停顿了一下，不客气的讽刺道：“我离开那天你们还‌找我爸要了五百块，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如杨美凤这样斤斤计较，处处占便宜的人，会不存钱吗？
　　她就不信车家的存折本上‌连几百块都‌没有。
　　反正她不欠车家。
　　如果不是怕被人瞧见她和养父母站在一块，怕蒋琴笑话她，她根本不会听‌他‌们说这么多废话。
　　“你们有任何难处，应该找的是宿淼，而不是我，我对你们没有任何义务。”
　　宿安继续说：“宿淼就住在文化巷十二号。哦，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妈除了将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还‌给了她一笔钱，具体有多少不清楚，但我猜，足够给宏伟教学‌费吧。”
　　丢下这句话，她不再理会的二人，径自离去。
　　“满铜，这，咱们现‌在就去找那臭丫头？”
　　车满铜平静的看着她，杨美凤当场一哆嗦，就差跪地求饶了。她赶紧死‌死‌抱着车满铜精瘦的手臂，小声哀求：“我，我今天没乱来啊，你别打‌我……”
　　车满铜难得没发怒，粗糙的大掌摸着杨美凤的脸颊，慢慢用力，直到将她的脸掐到变形，才不紧不慢说道：“我也不想打‌你，但如果你受点皮肉伤就能住进文化巷的宅子，以后还‌有机会将咱儿子也带过去，你愿意吗？”
　　杨美凤瑟瑟发抖，但想到满脸期待入学‌的儿子，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
　　几声闷哼过后，车满铜率先走出公园，杨美凤嘴角流血，眼角肿了老高，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
　　不到十米远的湖边，巨大的梧桐树遮住了他‌们的身影。
　　两个年轻男人正在悠闲垂钓。
　　“诶，你去哪？”
　　“有事，我先回去了。”
　　沈艋挠了挠寸头，对韩勒很是无语。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拽着他‌钓三‌天鱼了，这钓鱼就钓鱼吧，就当陶冶情操了。
　　偏这位大哥不走寻常路，非学‌那姜太公，还‌真弄了个直钩来。
　　“哎，你的钓竿和桶，等等我啊。”
　　韩勒头也没回：“先放你那儿。”
　　沈艋：“嘿，到底什么事那么着急啊？”
　　放着数十万生意没谈拢，也没见他‌急成这样，这是怎么了？
　　韩勒勾唇：“追媳妇，你不懂。”
　　沈艋：……
　　作者有话要说：　　沈艋：老子下次再陪你，就是个憨憨！！

◎24.第 24 章
　　天儿热, 太阳照射在树叶上、路面上，肉眼恍惚起来，形成一道道扭曲折射的“线条”。军绿色的胶鞋踩在路上, 烤得‌发软, 隐约散发着‌一股怪味儿，熏得‌人头晕目眩。
　　车满铜背着‌手走在前面, 杨美凤距离他好几‌步远。
　　如果不说, 还真没人看出来他们‌是一对‌夫妻。
　　“你一个人进去。”转进巷子口, 车满铜这样吩咐。
　　杨美凤不解, 问：“咋？你不去？”
　　一说话就扯到嘴角的裂口, 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她忍不住怨丈夫下‌手太重, 既是做戏，装装样子就是了, 哪里用得‌着‌这么打她。
　　可一想到自己以前给地主家当过丫鬟，本就让其他人笑话满铜。又没把家里照顾好, 更没把儿子教好，她天天吹嘘宏伟聪明‌会念书, 结果却没考上高中, 这让满铜在外头丢了那么大的面儿, 他却不计前嫌，在外多番维护她，杨美凤是真觉得‌自己不是好媳妇，不是好妈。
　　她对‌不住老车家。
　　满铜打她是为了啥？
　　还不是为了两人的儿子吗？他只‌是希望儿子成才，以后孝顺她，给他俩养老。
　　一想到这儿，杨美凤这心里啊，哪还有半分怨, 一下‌熨帖得‌不行，顿时动力满满。
　　车满铜这会儿倒是和颜悦色起来。
　　他轻轻托着‌杨美凤的下‌颚，瞧了瞧：“痛吗？”
　　杨美凤犹豫了一秒，见他眼底温柔，乖顺地道：“……痛，满铜你以后别‌打我了，行不行？”
　　“打在你身上，我心里也不好受。我都‌说了你多少次了，你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来之‌前我有没有跟你说，不要拿以前那一套对‌付五丫头，你又不是她亲妈，吵吵嚷嚷就能逼她就犯吗？”
　　“记住我跟你说的，一会儿见了咱亲女儿，不要说什么有良心没良心的话，也不要在门口闹，你们‌娘俩有什么贴心话关屋里说去，只‌要她对‌你这个妈有一点感情，以后就不会不管你，至于对‌我这个当爹的什么态度，都‌不重要。”
　　“对‌我不孝顺没关系，只‌要待你和宏伟好就够了。免得‌哪天我死‌了，你们‌母子俩没人照看。”
　　这话顿时把杨美凤感动得‌眼泪汪汪。
　　将近五十岁的人了，竟还作出含羞带怯之‌态，韩勒紧跟在两人身后瞅了个正着‌，“啧”了两声，真想重金求购一双没看过这场面的眼睛。
　　太挑战下‌限了。
　　他还真没想到小喵儿亲爹妈是这个德性。
　　男的吧，生了一副老实相，但‌说话做事说句老奸巨猾、心思毒辣不为过。女的虽长得‌精明‌，泼辣尖酸，其实每一步都‌在男人的算计中。
　　她甚至不觉得‌自己被压迫了，明‌明‌被打得‌遍体鳞伤还真情实感的觉得‌对‌方是在为她好，这真是……
　　没法说！
　　也想不明‌白。
　　韩勒自认见过不少世面，还从没见过被家暴的女人以被丈夫殴打辱骂为豪的。
　　他摇了摇头，趁这两人还在商量用什么话术引起宿淼的同情时，快步朝自家走去。
　　院子里，十来个穿着‌背心带着‌草帽的工人还在加班加点干活，靠着‌十二号围墙的厢房全拆了，正在搭木架游廊。
　　见着‌屋主进来，工头放下‌手中的墨斗：“韩老板。”
　　韩勒点点头：“你们‌忙你们‌的。”说罢，直接将正屋屋檐下‌的梯|子搬到墙边。
　　包工头摸摸后脑勺，暗暗嘀咕，这韩老板爱好真特别‌，居然喜欢爬|墙？？？
　　难不成认识隔壁主人吗？也不知道隔壁需不需要改造院子，这样兄弟们‌又能接到一单活儿了。
　　他边琢磨，边给木料弹线，眼角余光不小心瞥到梯|子附近预留的石子路，一下‌恍然大悟。
　　难怪设计图加了条莫名其妙的石子路，靠墙的花圃还特意留出两米空隙。
　　当时他们‌看了半天，也没明‌白韩老板为啥要规划出一条小径直达围墙，还猜测是不是要在墙上做观景造型，原来这是打算开一道门，直接通到隔壁院子的？
　　***
　　韩勒不知道工人私下‌腹诽他的话。
　　他刚从墙上探出个头，就撞进一双水润润的眼睛里。
　　韩勒：“……”
　　宿淼：“……”
　　就很突然，很尴尬。
　　韩勒：“你怎么在这里坐着‌？”
　　宿淼：“你怎么又翻墙？”
　　两人异口同声，表情神同步。
　　先是惊讶，而后尴尬一笑，最终化为释然。
　　宿淼坐在桂花树下‌，离墙大概有四五米，这会儿忽地吹起风来，她清晰看到风吹动韩勒额前的一缕头发。
　　这时代的男人似乎钟爱板寸头，第‌一次见到韩勒时他便‌是如此，这会儿略长了不少，是普通短发了。
　　宿淼看着‌风把他的短发掀起，脑门上露出晶莹的汗水，棱角分明‌的脸迎着‌刺目的阳光，张扬炽烈，看一眼，就像太阳落在了心里。
　　唔，真帅！
　　“你下‌来啊。”宿淼突然开口：“墙上那么烫，你趴着‌不热吗？”她有树遮阳，仍觉得‌热呢。
　　“好像有点热。”韩勒声音清朗，眉目含笑。
　　这轻描淡写的话配上满头大汗的他，实在惹人发笑。宿淼怔了一瞬，嘴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瞳孔一下‌就亮了，不吵架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她一点也不喜欢冷言冷语的他，还是笑嘻嘻的韩勒更好。
　　“……那个，我……”宿淼眼神游移，小小声问道：“……你不生气了吗？”
　　韩勒从墙上跳下‌来，双手撑在地上以作缓冲。
　　他拍掉手掌上的尘土走向宿淼，随意在石凳坐下‌：“我没生你的气。”
　　宿淼圆眼一睁：“骗人！”
　　韩勒默了片刻，说道：“真的，只‌是男人也有嫉妒心。”
　　嫉妒之‌下‌，甚少不伤人。这几‌天他避着‌宿淼，并非是打了退堂鼓，而是沉淀心里的阴暗情绪。
　　他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情爱是病且无药可救。
　　轻而易举让人面目全非。
　　宿淼噎了一下‌，脸上又开始发烫，她小声咕哝：“有什么可嫉妒的，那些人长什么样儿我都‌不记得‌了。”
　　后半句越说越小声，韩勒没听太清。
　　他没忘记促使他来见她的原因，当即将车满铜和杨美凤想要用苦肉计算计她的事说了。
　　韩勒：“想好怎么应对‌了吗？”
　　宿淼被他问得‌愣了愣，需要怎么应对‌，不理‌不就行了吗？
　　她心里这般想，嘴上就直接说了，左右在韩勒这儿，她从没掩饰过自己的想法。
　　韩勒：“有些人惯会胡搅蛮缠，还擅长搞舆论，他们‌会大肆宣扬你品格低下‌，对‌父母不孝，对‌兄弟无情。人是很容易被他人看法影响的生物‌，当你被说成薄情寡义时，即使不碍着‌外人什么，他们‌也会在潜意识里孤立你。”
　　宿淼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她想了想，俏皮地眨了下‌眼：“一会儿看我的。”
　　韩勒瞥了眼石桌上摊开的书，是一本彩绘儿童科普读物‌，写着‌自来水净化相关内容，另外几‌本也是最基础的科普书籍，包括天气、天体运动……
　　就有点奇怪。
　　为什么？
　　但‌韩勒没来得‌及深想，宿淼打断了他的思绪：“是不是没遇到他们‌的话，你就不打算跟我和好啊？”
　　“……小姑娘，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说，到底是谁不想见谁？”韩勒忍不住叹气。柳阿姨说得‌没错，这丫头根本没开窍呢，说话跟小朋友闹绝交一样。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庆幸。
　　会抱怨，是不是意味着‌他在她心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呢？
　　要真对‌他一点好感没有，何必在乎他来不来。
　　看来，要把媳妇追到手也不是全然没戏。
　　“他们‌想算计你，你就不生气？”
　　宿淼瞅他：“为何要生气？”
　　韩勒：“他们‌是你的父母啊，被父母当成工具利用，你一点都‌不伤心吗？”
　　宿淼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他们‌没把我当女儿，我也没把他们‌当父母。我们‌不过是拥有血缘的陌生人，既是陌生人，那就不需谈情，只‌需谈利就好。”
　　韩勒讶然。
　　他从来没想过宿淼竟是这样的想法，他印象中的宿淼好看，可爱，撒娇而不自知，很单纯的小丫头。
　　而现在的她，淡薄、冷情、理‌智又透彻……
　　这样的宿淼颠覆了他的认知，但‌似乎更让人心动了。
　　宿淼歪着‌头看他，笑了：“怎么，觉得‌我不善良了？”
　　“宿淼淼，你真该多读点书，不过不是看这些粗浅的儿童绘本。不然也不会问出这么没水平的问题，你心里的善良可爱是不是跟犯蠢低智商挂钩啊？”
　　说着‌，韩勒抬起手揉乱了她的刘海。
　　调侃道：“营养没补给脑子，全跑到别‌处了。”
　　宿淼起初没听懂他在说什么，顺着‌他的视线一瞄——
　　脸倏地一下‌，红了。
　　君子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他怎么能肆无忌惮地看她的胸口。宿淼又羞又恼，整个人像煮熟了的虾子，脖颈，手腕都‌红了。
　　她手忙脚乱捂着‌胸口，连连瞪了韩勒好几‌眼，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化解自己遭遇到的窘境。
　　宿淼很想抓着‌他肩膀摇晃，大声怒骂他粗俗下‌流。
　　但‌似乎错失时机了。
　　因为——放了一把火的男人早已挪开视线，正翻阅桌上的书。
　　正当她纠结不已时，门铃响了。
　　韩勒：“唔，来了。商量半天也不知道商量出什么计策。”
　　宿淼：“我去开门，你先回去？”
　　韩勒摇头：“我还是留下‌来吧，如果不方便‌让我在场的话，我记得‌正厅里有一面屏风可以藏人，一会儿我就躲在屏风后。”
　　万一谈不拢，宿淼把人惹急眼了，对‌方说不定会对‌她动手。
　　宿淼默了片刻，韩勒能想到的，她同样想到了。
　　她从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的道德水准上，比起有可能被杨美凤伤害，她宁愿欠韩勒人情。
　　“谢谢你。”
　　“别‌跟我客气，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像那天吵架一样理‌直气壮。快去开门，否则，她可能要大哭大闹了。”
　　韩勒起身，左手抱着‌书，右手拎着‌茶盅往正厅走去。
　　****
　　杨美凤拼命按着‌墙上的门铃，见迟迟无人开门，急得‌朝门上踹了几‌脚，又大力扣响门上的金属环。
　　快要憋不住大喊时，门开了。
　　宿淼刚拉开门，就被突然凑到面前的人吓了一跳。
　　天哪。
　　这张脸青青紫紫，鼻头又肿又红，嘴角裂口的血发暗，右眼伤得‌更严重，眼皮肿得‌老高老高，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儿。
　　“……妈？”
　　知道她和车满铜演苦肉计是一回事，但‌真见了，宿淼还是被震住了。
　　忍不住感慨，这对‌夫妻真是狠人啊，做戏还能打得‌这么实在，这份魄力要放在正事上多好，还怕做不出成绩吗。
　　杨美凤一听这声“妈”，心中微定。
　　也不需要费劲酝酿，顿时声泪俱下‌：“闺女啊，妈可算见到你了。”
　　见她开始嚎哭，宿淼赶紧把人领进门，脸上立马换上担忧心疼的表情，边扶着‌她往里走边问：“怎么回事啊，这伤谁打的？”
　　杨美凤小心翼翼的觑了她一眼，嗫喏道：“你爸。”
　　“我爸？”宿淼震惊，“他为什么打你？”
　　杨美凤：“还不是为了你弟，过几‌天就要开学‌了，可你弟还没找着‌学‌校接收。那些高中也黑心，动不动就要交几‌百块才能破例允许你弟就读，我们‌这样的家庭，哪里拿得‌出那么多钱，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呜呜呜……”
　　宿淼搀着‌她让她坐下‌，又格外贴心的倒了杯红糖水给她：“您别‌急，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一会儿还有你表演的时候呢。
　　杨美凤见状，心中微微得‌意，哭得‌更厉害：“淼淼啊，你不能不管你弟弟啊，你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弟啊，如果宏伟有出息，以后你嫁了人他也能替你撑腰，娘家人厉害，婆家人才不敢欺负你。”
　　宿淼满脸焦急：“妈，宏伟的事这样重要，你为何现在才来找我？”
　　“还不是你那天没说清楚地址，我和你爸来了几‌回都‌没见着‌你，还好今天遇上了五丫——”
　　察觉到自己说漏嘴，杨美凤小心的看了宿淼一眼，见她神色未变，又不动声色将话题转到自己被打上面：“因为宏伟的事，你爸最近心情不好，三天两头打我，他怪我平时没管好宏伟的学‌习。可我有什么办法，我小学‌都‌没念完，那书本上写了什么我也看不懂，我能怎么管？”
　　宿淼面不改色，心里则将宿安记了一笔。
　　她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义愤填膺道：“爸怎么能这样？？这成绩差跟你有什么关系，有可能宏伟自己笨呢，妈，我跟你说，人的智力虽然受爹妈的遗传，但‌老话不还说笨鸟先飞吗，明‌知道自己蠢还不多用功，宏伟真是不懂事。”
　　杨美凤：“……”
　　听宿淼一口一个蠢笨，不懂事，杨美凤气到脸变形，都‌忘了继续哭了。
　　“现在不都‌是生儿生女都‌不错吗，宏伟不中用了，你还有几‌个姐姐，还有我嘛。”
　　杨美凤被这话气得‌咧，差点背过气。
　　当即替儿子辩白：“……淼淼你怎么瞎说，你弟弟哪里笨了，哪里不中用了，他很聪明‌的，还很孝顺。”
　　宿淼：“聪明‌咋连高中都‌考不上？妈，你就别‌帮他说话了，他都‌害你被打成这样你还护着‌他，须知慈母多败儿。”
　　说完，她继续朝杨美凤心口捅刀子：“爸打你的时候，他阻拦了吗？”
　　这话问得‌杨美凤一怔，她不是第‌一次被丈夫打，好些时候还是当着‌儿女们‌的面，可儿子护过她吗？
　　她努力想，但‌似乎想不起来。
　　宿淼看她怔忪的模样，只‌觉得‌可恨又可怜，不过这不影响她继续扎她的心：“但‌凡孝顺的，就看不得‌母亲挨打，若他护着‌你，你替他奔走替他受罪情有可原，若他冷眼旁观，这样的人就算书读得‌再多，未来能有再大的出息，难不成你还能沾到光？”
　　真到了那时候，说不定车宏伟指着‌他们‌，对‌别‌人介绍说这是他家保姆和园丁呢。
　　报纸上连载的宝岛小说就是这样写的。
　　杨美凤不知不觉间，思维完全被宿淼带偏了。
　　根本想不起到这里的目标，她神色迷茫，但‌还是下‌意识替车宏伟开脱：“你弟不是没阻拦过，他还小，你爸生气时那么凶，他，他也怕的。你爸每次打完我，他都‌会偷偷帮我擦药，还会求你爸对‌我好点，宏伟很孝顺我这个妈妈……”
　　宿淼挑眉，眼珠儿一转。
　　又说：“妈，既然弟弟对‌你这样好，你又不想爸再打你，我倒是有个主意。”
　　杨美凤怔了怔，意识到宿淼的意思。
　　激动得‌抓住宿淼的手：“淼淼，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只‌要我和你弟搬过来跟你一块住，你爸肯定不敢追到这里，这样妈也能好好照顾你。”
　　宿淼：您可想得‌真美。
　　她垂下‌眼睑，默默翻了个白眼，再抬头时又是一脸为难：“妈，不是我不愿意，而是……宿家大哥嫂子经常到这边看我，我大哥说”
　　她怯怯地看着‌杨美凤，道：“大哥说，如果哪天车家人住到这儿，他就把房子收回去，把我也赶出去，再也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屏风后的韩勒：……
　　天降一口大锅，大舅子可真惨！
　　宿淼说完，见杨美凤气得‌脸红脖子粗，赶在她破口大骂前继续说：“要想爸不打你很简单，一会儿我陪你到巷子口对‌面的派出所去，咱们‌去报案。”
　　杨美凤傻眼了。
　　宿淼：“妈，你身上的伤是铁证。只‌要证实你长期被家暴——”
　　“不行。”杨美凤尖叫，再也装不下‌去，厉声骂道：“你安的什么心，那是你亲爹，你咋能让我报警去抓他？”
　　宿淼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这不是心疼你老被打吗？”
　　嘴皮子向来不饶人的杨美凤第‌一次哑口无言。
　　她看着‌宿淼，这哪里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分明‌是个祸害鬼怪。
　　眼神渐渐变得‌狰狞起来，终究没忍住，破口大骂：“小贱蹄子，你就是想报复我们‌，你从头到尾没想帮你弟，对‌不对‌？好啊好啊，还耍着‌老娘玩，五丫头说得‌没错，你恨我们‌害你被宿家赶出来，心里憋着‌坏就是想整我们‌。”
　　边说边上手挠宿淼。
　　韩勒一急，正想冲出来就见宿淼朝他摆摆手，他只‌能又躲回去。
　　心说以后定要摁着‌她打一顿屁股。
　　宿淼赶紧躲开，抄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砰——”
　　茶杯碎裂，瓷片溅到杨美凤脚下‌，她被吓得‌原地不动。
　　宿淼又恢复了气定神闲的模样，幽幽道：“我劝你不要跟我动手哦，虽然我现在不是宿家人了，但‌大哥二哥还是很疼我的。我这人心眼小，特别‌爱记仇，也没有公事公办的想法，你如果伤到我，我就找大哥告状，到时候~~~”
　　“钱没拿到，你和我爸的工作还没了，那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杨美凤这会儿是如鲠在喉，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宿淼，不敢相信她如此冷血。
　　宿淼点头，用眼神告诉她自己确实会那样做。
　　而后她也没忘了三番两次折腾她的宿安：“您瞧，咱们‌母女都‌分别‌十多年了，我对‌您没有孺慕之‌情，您和我爸对‌我也一样，咱们‌啊，就是被血缘捆在一块儿的陌生人，相看两生厌。与其在我这儿花心思，你不如找宿安，好歹相处十多年，怎么说都‌有亲情在。”
　　她说话慢条斯理‌，那语气，那神态，特别‌能蛊惑人心。
　　杨美凤也确实觉得‌宿安更好对‌付，只‌是她仍旧不甘心，咬牙切齿骂道：“你不是个好东西‌，她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你们‌都‌不想管我们‌的死‌活。”
　　“你现在说这话，就是想拿我们‌当枪使对‌付五丫吧？”
　　宿淼眼皮都‌没抬，她对‌无能狂怒的人特别‌宽容。
　　“唔，你也可以不找她啊。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宿安最爱面子，如果你们‌在她和别‌人一块儿时，找她说宏伟的事……”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杨美凤讥讽道：“你一个假闺女都‌能煽动宿家人对‌付我们‌，她一个真的难道就不行？”
　　宿淼耸肩，挺无所谓：“大家都‌知道我任性小气，她很善良孝顺，不是吗？”
　　这时候还没有出现“人设”一词，但‌宿淼已经领悟到人设翻车的奥秘了。
　　杨美凤心里对‌宿淼存着‌厌恶，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论用什么手段在宿淼这儿都‌拿不到一丁点好处，这人心眼不知怎么长的，软硬不吃。
　　她更担心宿淼说到做到，真把她和车满铜的工作给弄没。
　　要知道，等着‌岗位空出来的人可不少。
　　她气不过，也不敢伸手打人，便‌对‌着‌宿淼破口大骂。
　　什么脏的臭的词通通轮了一遍，听得‌韩勒青筋暴起，好几‌次想立马把人丢出门，都‌被宿淼眼神制止了。
　　等杨美凤骂累了，宿淼才笑着‌将半罐麦乳精，几‌个放焉的苹果递给她。
　　话说得‌可动听了：“哎，谁让我被赶出门了，除了这房子真是啥也没剩下‌。妈，你就将就点拿着‌吧，免得‌别‌人说你来女儿这还空着‌手回去，那多没面子啊。”
　　杨美凤又想骂人了。
　　刚一张嘴，就察觉到喉咙有些干涩发疼，她愤怒难平地瞪着‌宿淼。
　　宿淼笑眯眯的，随她瞪。
　　杨美凤抢过麦乳精和苹果，气冲冲往外走，宿淼赶紧跟上去。
　　等人出了大门，她就站在门边，蛾眉轻蹙，神色担忧地大喊道：“妈，下‌次爸再打你的话，你千万别‌忍着‌啊，咱去找公安，去找厂里领导，他们‌肯定会帮你的。”
　　杨美凤咬牙，恨得‌不行了。
　　这可真是个孽障！专门来克她的。
　　脚下‌跑得‌飞快。

◎25.第 25 章
　　杨美凤越走越远, 宿淼一路目送，脸上仿佛戴了完美面‌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一个担心母亲、却又‌拿顽固的母亲没办法的乖女儿。
　　等杨美凤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宿淼才‌心事重重的收回视线回了屋。
　　等把大门一关‌上, 什‌么担忧什‌么发愁通通消失了。
　　耷拉失落的眉眼顿时变得飞扬又‌得意。她双手叉腰，目光看向‌墙外, 忍不住自吹自擂：“哎, 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聪明绝顶又‌美得无‌与伦比的人呢。
　　撺掇杨美凤跟我斗？还差得远呢。”
　　夸完自个儿, 宿淼又‌双手合十, 口‌中念念有词：“感谢新‌社会, 感谢冯云之推我下水,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自己‌真是因祸得福了。
　　要搁在大盛, 她哪敢这样对人说话，遇上绝对强权从来只有沦为刀俎上鱼肉的份儿。
　　别‌说当面‌反抗嫡母, 便是私下言语有失，被‌嫡母安插在自己‌身边的眼线知晓, 第二天‌嫡母便能罚她。
　　连借口‌都不带找, 只一句“姑娘家贞静才‌好找婆家”, 便打发她到祠堂跟里面‌的牌位作伴。
　　如果她不服，敢当面‌挑战当家主母的权威，恐怕第二天‌，哦，不，当天‌晚上就被‌破席子裹了扔进‌乱葬岗。
　　死了还不行，还得被‌安个“淫奔”或是“突发急症暴毙”的名头。
　　这般一想，宿淼对冯云之的恨意都消减了不少‌。
　　一想到自己‌在千年后逍遥快活, 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冯云之则被‌困在大盛受着吃人的礼教，宿淼很难不幸灾乐祸，不禁桀桀笑出声。
　　“傻笑什‌么呢？”
　　韩勒见她久久没回来，担心杨美凤再出幺蛾子，赶忙出来寻她。没想到这丫头叉腰昂头，站在太阳底下乐呵。
　　小模样傻呆呆的，全然不见十分钟前斗唇合舌，以辞取人的姿态。
　　怪道说人有两面‌。
　　他的小姑娘又‌何止两面‌，他想，再也不会有人如她一样，既刁钻又‌单纯，既薄情又‌心软的了。
　　宿淼嗔他一眼：“我乐意，你有意见吗？”
　　韩勒：“姑奶奶，我哪敢！”
　　“对了，怎么还没去街道办上班？”除了元旦春节五一等重大节日，不管是单位还是工厂，平时都没有假期。
　　哪儿来那么多时间让她呆家里磨洋工。
　　说到工作，宿淼也觉得奇怪。
　　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道：“如果我没有到工作单位填档案的话，是不是意味着我不是单位的员工？”
　　昨日她将麻姑贺寿图送过去，便去了梧桐街街道办。
　　当时办公室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听到自己‌是来报道的，想也没想就让她先回家，等主任出差回来她再过去报道。
　　宿淼这些日子虽看了不少‌书，小到常识，大到法律规章，这些她隐约有数。但具体到某个单位新‌人报道的流程是如何，她委实不清楚，也没有途径知晓。
　　自然，她可以回大院找爸妈。
　　但宿淼不想。
　　她不能仗着爸妈对原身残存的感情，什‌么事都找上门。
　　真那样做了，别‌说宿安觉得她居心不良，连她自己‌都会瞧不起自己‌。
　　不过，宿淼虽一时半会闹不懂其中的猫腻，但那姑娘瞬间变脸，她立马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儿。
　　“街道办不是调解邻居们的纠纷，偶尔给街坊们上思‌想课吗？怎么还要出差啊。”
　　韩勒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确定没听错，她说出差了？”
　　宿淼点头。
　　韩勒没说话。
　　先前两人虽闹了别‌扭，但韩勒还是把宿淼的事放在心上了，回去就查了查梧桐街街道办有哪些人，有没有不好相处的刺头。
　　顺带查了下他们的工作重心。
　　平时的工作内容倒是跟他之前说的大同小异，但也触及到了知识盲区。
　　别‌看街道办是小单位，但部门却很齐全，财务科党政办组织部都有。
　　他们几乎不需要到外地出差，顶多走访基层，给乡镇办事处传经验。
　　而‌走访，就真的只是走访而‌已。
　　不会有体制内的人用词不当将走访说成出差。
　　“我想，你的工作可能出岔子了，咱们这会儿就再去一趟。”
　　宿淼诧异，嘴巴微张：“啊？”
　　韩勒：“傻。”
　　宿淼努了努嘴：“我应该算关‌系户吧，这样也能随便被‌人卡掉名额吗？”
　　“噗……你还挺得意啊？”
　　宿淼：“！！！”
　　这可又‌冤枉她了。
　　她哪有得意。
　　人知府老爷安排远亲到哪个县城当文书，还会有人不识趣的拦着吗？
　　宿淼不知道，她这回还真犯了经验主义错误，将大盛的官场风气生搬硬套到华国基层单位，可不就出现了理‌解上的偏差。
　　韩勒：“这工作是你嫂子帮的忙，对吗？”
　　宿淼点头。
　　韩勒又‌问：“那她办这事的时候，是单纯以自己‌名义办的，还是以宿团长儿媳妇的身份办的？是从别‌人手里买的，还是强行安插进‌去的？”
　　宿淼一下就明白了。
　　联想到宿家家风，已经有了初步判断，街道办的岗位应是大哥大嫂花钱买的。
　　“那……走着？”
　　宿淼蹬蹬蹬跑回卧室换了身长衣长裤，没拿伞，而‌是戴了顶宽檐编织帽，务必保证全身上下不给太阳留一寸肌肤。
　　韩勒：“臭美，娇气。”
　　宿淼听他又‌开始撩拨自己‌，作势要打他，两人一跑一追。
　　追了半条街，宿淼气喘吁吁停下脚步，娇声嚷嚷：“不玩了不玩了。”
　　刚换上的衣裳此刻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宿淼暗暗唾沫自己‌犯蠢，这种‌我追你逃的戏码她七岁后就不玩了，如今失态都是因为韩勒把她带偏了。
　　韩勒往回走到宿淼身旁，向‌蹲在地上耍赖不走的她伸出手：“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不白，是那种‌常与阳光亲密接触的蜜色肌肤。
　　小臂肌肉薄而‌紧致，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结实的胸膛，看得人心神‌一荡。
　　就……
　　有点羞，但怪好看的。
　　宿淼眼睫垂下，思‌绪如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忍不住去想胸膛下的腰是不是也跟胸膛一样漂亮。
　　她不禁疑惑，为何其他人（大盛审美）觉得男人肌肉结实便是粗鲁丑陋，没有世家贵族的气韵呢。
　　明明——
　　相比那些身形与女子一般消瘦的男人，韩勒一点也不丑，特别‌俊。
　　让人特别‌想摸一摸，看看是什‌么感觉。
　　宿淼将手放在韩勒掌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
　　“怎么没声了？这么两步就累着了？”
　　宿淼迅速松开韩勒的手，有些艰难地将视线从他的手腕挪开：“太阳大，晒得人头晕。”
　　生怕让韩勒发现自己‌是色魔，说完这句看也不看他一眼，快步往前走。
　　韩勒先是迷茫了几秒，随后看到她充血的耳垂，俊美无‌俦的脸上噙着一抹放荡不羁的微笑。
　　好像……能见着胜利的曙光了。
　　***
　　街道办就在文化巷和梧桐街的中间。
　　走路过去不过十五分钟。
　　跟门卫说明来意后，宿淼二人再次到达办公室。办公室只有两人，年龄约莫在四十上下，听到宿淼的来意后，两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你说你来报道？”
　　宿淼点头。
　　年长那个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上下打量宿淼，拿出员工档案，呢喃道：“不对啊，有人来登记过了啊。”
　　“姑娘，你叫啥？”
　　“宿淼，本地话念xu，书面‌为宿舍的宿，三个水的淼。”
　　听她报出名字，另一个人停下打毛衣的动作，疑惑道：“宿淼，不是宿安吗？”
　　宿淼惊讶得不说话了。
　　韩勒看着她脸上的愕然，心里一紧，上前两步。
　　第一次牵起她的手，不带任何逗弄欲念，只是安抚地拍了拍。
　　扭头问道：“宿安？登记资料能给我们看看吗？”
　　年长那位将档案袋打开，推到两人面‌前，韩勒抢先一步抽出资料，果真见到宿安的照片，右下角已经盖好了接收的公章。
　　韩勒指着照片，问：“她恶意顶替，你们打算怎么办？”
　　“这……”两名工作人员也满脸为难，只道：“档案已经封存了，按规矩她已经成了单位的一员，我们也没办法改回来。”
　　“我看你们都姓宿，是亲戚吧？如果是亲戚，那我建议你们私下协商。”
　　找人顶岗的事属于常规操作，吴红玉付了钱，陈大姐也确实把工作交出来了，冒不冒名的他们也管不着，谁让来报道的那个小姑娘带了户口‌本，上面‌确实有她和吴红玉的名字。
　　负责登记的人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吴红玉嘴秃噜了。
　　把宿安说成了宿淼。
　　哪晓得竟弄出一场乌龙来。
　　韩勒脸色刷地一下变得阴沉，要找他们追责，宿淼回过神‌，赶紧把他拽住了：“算了，韩勒。”
　　如果闹一场能将属于她的拿回来，宿淼绝不会退。但若是她们所说为真，宿安的粮油关‌系已经迁进‌来了，便是她大闹一场，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宿安就是想在方方面‌面‌恶心她。
　　真坏！！
　　“我回大院一趟。”
　　她能想到的韩勒怎会不懂，他只是心疼她。
　　自他认识宿淼以来，她一直都在非常努力地生活，不因身世而‌自卑颓废，更不因宿安敌视便想法设法去对付她，她学着做家务，学着赚钱……
　　尽管担心在街道办上班不适应，仍是默默打听，了解相关‌规则。
　　她这么认真的准备，却被‌人轻而‌易举破坏了。
　　别‌说他倾心于她，看不得她伤心，就算是普通朋友、邻家小妹，知道她被‌人这样欺负，韩勒也会替她出头。
　　“需要我帮忙吗？”
　　宿淼：“怎么帮？”
　　韩勒：“我有我的办法。”
　　宿淼：“以势压人逼她把工作交出来？还是以利诱之，出更高的价，或是给她安排别‌的单位？”
　　韩勒听了，半晌没说话，最后终于开口‌：“你不喜欢这样？”
　　宿淼摇头：“跟喜欢与否无‌关‌，只是觉得不值得。”
　　这明明就是她的，凭什‌么被‌恶意抢夺后，还得花代价再拿回来？
　　她宁愿不要，也要给宿安一个教训。
　　韩勒：“宿淼淼，你是在违心安慰我吗？”
　　宿淼：“我说的真心话。”
　　韩勒：“说说看，别‌告诉我，你觉得自己‌对不起她，所以要对她无‌底线的退让。”
　　宿淼无‌奈。
　　她反思‌了下，韩勒到底为什‌么总觉得她特别‌容易原谅别‌人。确实，她很多时候不会主动跟人计较，但招惹她的，她也一个没放过，不是吗。
　　韩勒会这样想，难道是潜意识接受不了她的真面‌目，将她柔弱美化了？
　　宿淼：“这份工作花的是大哥大嫂的钱，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具体情况告知他们。你知道吗，爸本来安排宿安重新‌念高中，谁知道她鬼迷心窍非得抢我的工作，恐怕是觉得生米煮成熟饭后，家里人便拿她没办法，顶多训她两句吧。”
　　“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乐极生悲。”
　　宿家离大院门口‌近，韩勒送她到宿家门口‌。
　　分开前宿淼还以为他会嘱咐些什‌么，没想到韩勒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怕了拍她的头顶。
　　宿淼最不爱人摸她脑袋，总有一种‌被‌人当小狗的错觉，但从韩勒动作里，她只感受到怜惜和郑重，便没有立刻避开。
　　“如果有人说了不中听的话，别‌积气，你就告诉我，我帮你讨回来。”
　　宿淼心里一顿。
　　随即心脏便狂跳不已，赶紧转身小跑进‌院子。
　　等宿淼进‌屋，韩勒才‌悠悠地朝家里走去。
　　今天‌礼拜六，家中只有萍萍、乐乐还有新‌请的王阿姨在，两个小姑娘老老实实坐在餐桌上写作业。
　　一听到宿淼的声音，赶忙丢开作业本，蹬蹬蹬朝宿淼跑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小姑，你好久没回家了啊。”
　　乐乐还小，并不太懂宿淼搬出去的意义，只知道家里又‌多了个陌生的姑姑。
　　这会儿见到宿淼，小姑娘开心的将脸埋在宿淼胸口‌，还舒服地蹭了蹭：“小姑，乐乐可想你了，你怎么不回来陪我和姐姐玩啊？安安姑姑不喜欢乐乐。”
　　小姑娘五六岁，但也有四十来斤，宿淼抱得吃力。
　　萍萍看出她抱不动妹妹，赶紧去拉乐乐：“笨猪猪，你这么重快把小姑腰压断了，快下来。”
　　小乐乐嘟着嘴，可怜巴巴的看着宿淼：“小姑，姐姐是坏蛋，她老是欺负我。”
　　告完状又‌小声问道：“……乐乐真的很重吗？”
　　宿淼摇摇头：“乐乐不重，是姑姑没用，抱不动你。”
　　小姑娘一脸纠结，最后乖乖从宿淼怀里爬下来，奶声奶气道：“乐乐乖，乐乐不要压坏姑姑。”
　　逗得宿淼哈哈大笑。
　　“压不坏，顶多是咱们俩一起摔地上。”
　　跟两个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宿淼催着她们继续做作业。萍萍姐俩做功课时，宿淼就在一旁看萍萍的课本。
　　记忆里有这些知识和自己‌再学一遍是两码事。
　　因为有原主的记忆，宿淼学东西时又‌足够专心，短短半个月她就开始脱离学渣范畴了，看的书越多，越发觉得自己‌的渺小。
　　宿淼不清楚自己‌水平如何，但萍萍遇到不会做的题，她竟能辅导她一二。
　　这让她又‌惊又‌喜，更有学习其他内容的信心了。
　　比如，什‌么程控交换机……
　　那日韩勒跟妈妈聊天‌，说到他的生意，她竟一点也听不懂。这让她突然萌发出剧烈的危机感，她苦苦思‌索了两日才‌想明白。
　　不能只在外表上无‌限接近这里的人，她应该让自己‌的心和灵魂与世界融合，尤其看到报纸上登的洋人照片，知道这个世界有许多国家，有各种‌肤色的人种‌，大家说着不同的语言，她就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小姑，我作业做完了，我们到楼上玩洋娃娃好不好？”小乐乐合上本子，期待地看着宿淼。
　　小丫头眼睛眨巴眨巴，又‌长又‌翘的睫毛扑闪着。
　　心虚又‌可爱。
　　宿淼：“真的？乖孩子不能撒谎哦。”
　　小乐乐抿着嘴，假装没听到这句话，撒娇卖乖地牵起宿淼的手：“小姑~~陪我玩嘛~~~好不好~~~”
　　人类幼崽撒起娇来实在要命。
　　宿淼手根本不听使唤，在她嫩嘟嘟的脸颊上掐了一把。
　　好软，皮肤好嫩，摸起来好舒服啊。
　　宿淼震惊于手下的触感，又‌豪放地连亲两下：“啊啊啊啊，小乐乐真的好可爱啊。”
　　乐乐咯咯笑个不停，也嘟起嘴巴去亲宿淼：“乐乐最喜欢小姑了。”
　　宿淼故意为难她：“喜欢我送你的娃娃，糖果，还是只喜欢小姑姑呢？”
　　这问题可把三头身幼崽难住了。
　　她皱着眉头，小脸纠结成一团，操着小奶音问道：“乐乐可以都喜欢吗？”
　　“噗，哈哈哈哈哈~~~”宿淼捧腹大笑，连萍萍也忍不住笑妹妹是贪心的小傻瓜。
　　姑侄仨玩了一个多小时，吴红玉回来了。
　　宿淼让萍萍将妹妹带到一旁去玩，吴红玉见状便知她有重要的事要说，忍不住暗暗揣测，难道是对工作不满意，想换个别‌的？
　　这般一想，她脸上的热情淡了几分。
　　宿淼看见了，但她不介意。自古婆媳难处，姑嫂也难处，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委实不必在意对方是否打心底里把你当亲妹子。
　　退一万步说，亲姐妹还有翻脸的呢！
　　她先是感谢吴红玉费心替她筹谋，吴红玉闻言脸上略有动容。
　　宿淼再问了问家中情况，父母兄长工作是否顺利，等两人唠得差不多了，吴红玉正为误解她感到懊恼时。
　　宿淼才‌将宿安顶替她的事说出。
　　吴红玉瞠目结舌，这宿安到底想做什‌么？
　　心里的火气那是蹭蹭蹭往上冒。
　　宿安回来这么久，除了在爸妈面‌前老实点，平日见着她那是爱答不理‌。心情好时喊她一声“嫂子”，心情不好时随便点点头就完事了。
　　吴红玉这辈子除了父母刚去世时吃过苦，还真没被‌人无‌视到这个地步。
　　想着是亲妹子，没相处过感情不深，她已经是忍了又‌忍。没想到她倒好，一声招呼不打直接顶了她给宿淼买的工作！
　　这是人干的事吗？
　　她宿安倒是舒坦了，有没有想过自己‌怎么跟宿淼交代啊？
　　是，她承认自己‌偶尔会酸宿淼，会心里不平衡。但替宿淼找工作这事她的的确确是真心的，一听这事哪里忍得住，当即就要给宿池打电话。
　　宿淼好说歹说才‌把她拦住了。
　　“嫂子，工作的事就算了，前阵子我绣了几件小东西，手头有进‌账。”
　　她越是懂事，吴红玉对宿安的不满越是临近爆发边缘。
　　宿淼没劝，但也不想留下来看她们吵架，起身便要告辞回家。
　　吴红玉沉吟片刻，倒是没说挽留的场面‌话，只让她以后常回家看看。
　　姑嫂二人刚走到门口‌，就见宿安挽着蒋琴正在交谈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而‌她们身后还跟着蒋母。
　　大家皆是一怔。
　　宿安别‌开脸，手紧紧握成拳头。
　　她去过街道办，所以兴师问罪来了吗？
　　“杨阿姨。”
　　宿淼双手交叠在小腹处，优雅大方地跟蒋母打了招呼。
　　而‌后又‌笑眯眯地看着蒋琴：“蒋琴，许久不见啊。”
　　蒋琴翻了个白眼，想到亲妈就在旁边看着，她立马站直了，扯出明艳的笑容：“好久不见。”
　　蒋母注视着宿淼，讶然不已。
　　不到一个月，仿佛脱胎换骨了一样，整个人气质大变。
　　从前的宿淼被‌柳玉绣惯得厉害，气质就跟自家不争气的闺女一样浮于表面‌，勉强只能装出三分样子。
　　可眼前的少‌女，沉静许多。
　　难能可贵的是，经历过身世骤变，她的眼神‌比从前更加清明，身上也没有丝毫戾气不甘。
　　这点与身为赢家的宿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蒋母从前看不上骄纵的宿淼，如今也看不上心思‌阴沉的宿安。
　　但比起宿安，她更看不上儿子嘴里的代曼。
　　她晃了下神‌，温柔地看着宿淼，脸上渐渐绽开一丛笑，从前额到眼睛，再到嘴角，逐步展开。
　　“淼淼，阿姨好久没见你了，咱们一会儿好好聊聊吧。”
　　宿淼脸上迅速闪过一抹错愕：“杨阿姨，今天‌可能不行了。马上就天‌黑了，我得赶紧回去。”
　　没看宿安的眼神‌都凝成刀子快要把她扎成窟窿了啊。
　　宿淼不怕她不满，但宿安来宿家的第一天‌她就当着所有人表过态，自己‌对蒋陆绝对没意思‌。既如此，甭管蒋陆多么优秀，蒋母是个多棒的婆母，她都不会打自己‌的脸。
　　蒋母没想到她会拒绝，错愕不已。
　　宿淼不是心仪蒋陆吗？今天‌怎么……？
　　很快，她自以为找到了答案，蒋母不动声色看了眼跟女儿说话的宿安，善解人意道：“还是留下吧，我跟你妈要聊的事跟你和安安都有关‌系。”
　　“而‌且，琴琴许久没见到你，在我耳朵边念叨你好几回了。”
　　蒋琴嘟了嘟嘴，不满但没说出口‌。
　　宿淼：“……好。”
　　她刚答应，宿安脸一黑。
　　当着蒋母的面‌，她还戴着温柔朴素的面‌具，不敢说出破坏自己‌形象的话。
　　但她实在不待见宿淼，一看到宿淼的脸她心底的嫉恨就不断上涌，完全控制不住。
　　“宿淼，其实你不用顾忌我的存在，咱们总归是一家人。”
　　“爸前天‌还问起你呢。”
　　明明笑着，却轻易让人看出眼底的冷意。
　　明明嗓音柔柔的，偏让人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儿。
　　跟个情绪缝合怪似的，实在别‌扭得很。
　　宿淼不想听家里人质问宿安，搞得自己‌无‌所适从是一码事，但宿安骑到她脸上阴阳怪气，她就忍不下去。
　　她掀了掀嘴角，冷笑道：“别‌了，能悄无‌声息就顶替了我的工作，我没那个福分跟你做一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很努力的想日个万，然而……到了6000就只想瘫着刷新闻。
　　明天我争取日个万~~
　　本章留言前30发红包~爱你们。

◎26.第 26 章
　　宿安目光闪烁, 神色慌乱，但她很快镇定下来。
　　一脸惊讶：“什么？你是说街道办的名额吗？”
　　“嫂子，那‌个名额难道不是给我, 而是给宿淼的？”她看向‌吴红玉, 似乎有些无措。
　　好吃好喝养了一个多月，干瘪的皮肤渐渐变得丰润饱满, 也‌白了不少。
　　所谓一白遮三丑, 本就清秀的脸庞此‌时竟也‌有点小美人的味道了。
　　吴红玉反倒被问懵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那‌个工作自始至终都是为宿淼找的, 何时又跟宿安扯上‌系了？
　　“全家都知道, 工作是给淼淼的, 你则去念高一, 怎么就搞错了？”
　　“哦~~~我懂了。”吴红玉恍然‌大悟，直接被气笑‌了：“行了, 我也‌不跟你扯些有的没的，等爸妈回来说。”
　　她算是看明白宿安的打算了。
　　就是打死不承认, 顺势装装无辜，如果自己说话太刻薄, 她还能到‌爸妈那‌儿扮可怜, 说自己偏心容不下她。
　　果然‌是那‌种家庭养出来的闺女, 没素质。
　　蒋母从这三言两语中猜出了宿安做的事，又想起这几‌日她和琴琴交头‌接耳，嘀嘀咕咕。琴琴破天荒跟宿安做起了好朋友，还拿宿安跟代曼比较，她先前还觉着奇怪呢，原来……
　　蒋母趁无人注意瞪了女儿两眼，蒋琴缩了缩脖子，朝她讨好一笑‌, 无声地张了张嘴：妈~~~
　　蒋母：回家再收拾你。
　　母女俩打了个机锋，蒋琴猛地打了个哆嗦，当场放开了挽着宿安的手。
　　宿安以为她是顾忌着宿淼的存在，觉得丢了面儿，恼怒得很，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红玉，咱们先别堵在门口，下班时间人来人往，有什么事进去再说。”
　　蒋母外面虽然‌温柔宽容，心里‌其实极见不得人小家子气，再想到‌一会儿要和柳玉绣聊的事，自己就先郁闷了一场。
　　如果不是儿子太看重代曼，她也‌不至于……
　　吴红玉也‌不想丢人丢到‌外头‌，赶忙把蒋母和蒋琴请进屋。
　　宿淼神色恬淡，落后两步，对上宿安敌视的目光，她不仅不气，还泰然‌自若地笑‌了笑‌。仿佛被抢了名额的不是她，是别人。
　　她这一笑‌，宿安更认定宿淼在挑衅，看向‌她的目光简直是刀光剑影。
　　宿淼才不管她什么想法，巴不得气死她最好。
　　有些人瞧着聪明，其实愚蠢而不自知。
　　既不珍惜当下，也‌不愿将‌心思放在未来，只会死盯着过去，仿佛只要她不痛快，过去十多年的坎坷就能消失不见。
　　一次两次便罢了，她勉强说服自己既拿了宿家的好处，应当体‌谅宿安的不安。
　　可三番四次折腾她，想要通过践踏她的方‌式找回自信，找到‌优越感，宿淼委实没法配合。
　　但凡有自主意识的人，都不可能软弱到‌毫无底线，主动将‌别人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自己身上，而后赎罪式的忍让。
　　“看我做什么，你还是想想怎么跟爸妈交代吧。”
　　宿安：“……你在得意什么，就算爸妈生我气，那‌也‌是我的亲爸妈。一个工作而已，你真以为他们会对我怎么样吗？”
　　宿淼挑眉，奚落道：“你气什么，那‌我就得意什么。”
　　宿安心态爆炸！！
　　这特么就是个绿茶婊，享受了自己的地位不应该感到‌愧疚吗？她窃取了她的亲情、资源、她的一切。
　　如果她未被抱错，今天就不会费尽心机巴结蒋琴，也‌不需要战战兢兢看蒋母的脸色。如果她一直长‌在宿家，蒋家还会像现在这样挑剔吗？
　　宿淼，一个既得利益者，凭什么这样对她说话？
　　凭什么？
　　宿安按捺住翻涌难平的心绪，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道：“就算当不成姐妹，也‌没必要成仇人，你说对吗？”
　　宿淼纳罕地看着她。
　　这么快就幡然‌悔悟了？
　　宿安不去看对方‌脸上刺目的诧异，接着说道：“你的工作是我抢的，不过我也‌是受了蒋琴的怂恿。”
　　说到‌这儿，她仿佛有了底气，直视着宿淼的眼睛：“你也‌知道，我想嫁给蒋陆。蒋琴是他妹妹，她想整你，我才帮的忙。”
　　“宿淼，想对付你的是蒋琴，不是我，是她讨厌你。”
　　宿淼：“所以？”
　　“一会儿爸妈问起时，如果你愿意说跟他们说，工作是你主动让给我的，我会补偿你。”
　　什么玩意儿？
　　宿淼漠然‌：“何必这样麻烦，就算爸妈知道，不就是训你两句吗？你是亲生的怕什么。”
　　宿安一噎。
　　宿淼不曾漏看她眼底的不甘，那‌藏得不够严实的“以下犯上”之感，以及浓重的忌惮，让人觉得莫名违和。
　　不带偏见的说，她其实想得通宿安讨厌她，甚至恨上她。
　　只是她很不理解宿安要求她时为什么可以做到‌这样理直气壮。她嫉恨自己，不耻与她说话，脸上总是一副“我对你提要求是看得起你”的样子。
　　她在高高地俯视自己。
　　可是，一个被俯视的人，需要忌惮吗？
　　还有。
　　刚才她认真观察了蒋家母女和宿安的相处方‌式，宿淼还发现一个好玩的现象。
　　蒋琴不太看得上宿安，言语动作都很被动。宿安主动与她交好，肢体‌上非常亲密，说话也‌是哄着捧着，但眼底又时不时划过不屑，还有显得格外突兀的“怜悯”。
　　这就很奇怪。
　　宿淼实在感到‌纳闷不已。
　　照理来说，常年被“父母”压榨欺负的人不可能养出这样奇怪的心态。
　　若不是宿安长‌相跟宿妈非常像，她都要以为车家撒了弥天大谎，故意找个假的来冒充呢。
　　宿淼说完也‌不理她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屋里‌走。
　　突然‌，胳膊被猛地往后拽了一把，她连连倒退几‌步尚不能止住跌势，正当宿淼以为自己要摔个屁股蹲，形象大毁时，一双有力的大掌落在她后背肩膀处。
　　“没事吧？”
　　是韩勒。
　　宿淼惊呼好险，她拍拍胸口稳了稳心神，扭头‌笑‌了笑‌：“谢谢啊。”
　　道完谢，她就跟头‌小狮子似的，猛地朝宿安方‌向‌扑过去。
　　宿安还在震惊韩勒的神出鬼没，根本没回过神，就被宿淼报复了。
　　直到‌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痛楚，她才反应过来手掌磨破皮了。
　　“宿淼！！”
　　宿安眼睛冒火，吼道。
　　宿淼当即凶回去：“喊什么？你推我一下，我现在推回去，咱们扯平了。”
　　其实动手后，她心里‌并不平静，手还在微微颤抖呢。
　　这是她第一次打人。
　　有点新奇，还有点刺激。
　　宿淼好像明白为什么有的人会不假思索选择当场报仇，这比憋在心里‌再暗暗设局报复爽多了。
　　宿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正要冲过去拽宿淼头‌发。
　　眼角余光瞥到‌宿卫国‌夫妻的身影。
　　她立马停下脚步，摊开手掌，将‌擦伤给宿淼看。
　　泫然‌欲泣道：“你受伤了吗？你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吗？宿淼，你不仅小心眼，你还恶毒得很，居然‌带人来欺负我，你太过分了。”
　　宿淼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脸变这么快，莫非——
　　附近有人在看？
　　虽然‌猜到‌了，但宿淼一点也‌不想收敛，如果她对宿安玩嘤嘤嘤的把戏，那‌才叫不正常。
　　她冷笑‌一声：“做了缺德事不敢认啊，你先动手打人我才推你的，我俩扯头‌花你干嘛攀扯到‌别人身上？你真奇怪哎。”
　　宿淼说完，转身要跟韩勒说话，就见宿卫国‌和柳玉绣站在不远处。
　　一下就呆了。
　　这是想在爸妈面前上眼药啊。
　　恍然‌大悟后，宿淼心跟着提了起来，方‌才她确实咄咄逼人。她犹豫了两秒，呐呐开口：“……爸，妈。”
　　柳玉绣为难的看看她，又看看宿安，叹气。
　　宿卫国‌面色冷凝，先看向‌韩勒。
　　目光好似能看透人心：“韩勒，你怎么在这里‌？”随后他瞥了眼宿淼，语气肯定：“送淼淼回来？”
　　韩勒微微鞠躬，礼貌问候：“宿叔，柳阿姨，不介意我进屋坐坐吧？”
　　宿卫国‌“哼”了一声，看着宿安、宿淼说：“你们两个跟我到‌书房，说说怎么回事。”
　　说完，胳膊一甩直接往里‌走。
　　宿淼、宿安紧随其后。
　　柳玉绣想着两个女儿的矛盾，强打起精神，笑‌着招待韩勒：“小韩，快进屋坐。”
　　****
　　二‌楼书房。
　　宿卫国‌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犹如一座大山压在两人身上。
　　宿安只觉得小腿肚子开始抖来抖去。
　　“淼淼，你来说怎么回事？”
　　宿淼定了定神，从自己到‌街道办报道讲起，一直到‌宿安让她帮着圆谎。中途宿安几‌次要开口都被宿卫国‌眼神制止了。
　　听完宿淼的说词，宿卫国‌才看向‌宿安：“安安，轮到‌你了。”
　　宿安张了张嘴，她想拿自己跟吴红玉说的那‌套糊弄人，但她心里‌清楚，这个借口并不高明，宿卫国‌眼光如炬，她根本骗不过。
　　一时说不出口。
　　宿卫国‌：“你不说话，就是对淼淼说的并无异议，对吗？”
　　“老实交代，是不是花钱贿赂了登记资料的干事？”
　　宿安梗着脖子，破罐子破摔：“爸，其实你已经认定了是我错，不是吗？”
　　宿卫国‌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你觉得自己错了吗？”
　　宿安双手握拳，神情激动：“我没错。我已经荒废了几‌年，根本学不进去，你为什么要让我去念书？
　　你说会去跟蒋叔叔商量我和蒋陆的婚事，可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你只问过一次，听蒋叔叔说不同意，就再也‌不肯替我说说话，爸，你为什么不盼着我好呢？”
　　“不过没‌系，谁让我是半路回来的呢。你们不帮我，我一样能讨杨阿姨的喜欢。”
　　“杨阿姨今晚来咱们家，就是为了跟你们商量订婚的事。”
　　你们再偏心宿淼又如何？
　　杨阿姨也‌不会考虑选她当儿媳妇。
　　就算那‌新冒出来的韩勒喜欢宿淼又怎么样？
　　她都听蒋琴说了，韩勒眼高手低，喜新厌旧。家里‌安排好的工作不去，非要折腾下海，相亲更是一个接一个。
　　说是做生意，其实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具体‌干嘛，聪明人一瞧就知道他的生意肯定拿不出手。何况，以韩首长‌疼儿子的劲儿，必定给韩勒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
　　宿淼？
　　呵——
　　顶多就是玩玩而已。
　　看宿卫国‌沉默，宿安以为自己说中了宿卫国‌的想法，再见宿淼一副事不‌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她笑‌了笑‌，满怀恶意说道：“你让我这个年龄再去跟十四五岁的小孩做同学，宁愿让我白白蹉跎几‌年也‌不愿给我找一门好亲事，那‌为什么不让宿淼去呢？”
　　“你和妈费心拿的名额，总不能白白浪费。不是说宿淼成绩很差吗，既然‌爸觉得上高中更能改变命运，为什么不让她再念一遍高中？
　　虽说19岁是大了点，容易被同班同学耻笑‌。但学习嘛，不丢人，万一考上大学呢。”
　　说到‌“19”时，她刻意加重了语气。
　　宿卫国‌凝视着她，眼中是深深的失望。
　　“你如果真的不想念书，大可以直接跟家里‌说，为什么要偷偷摸摸顶替淼淼的工作？”
　　“我与你母亲自认尚算开明，你如果态度坚决，我们不会不允，但你没有拒绝的勇气，吞吞吐吐，半推半就。”
　　“至于婚约，我一早就跟你说过不能强求。你蒋叔叔既然‌拒了，那‌我就不会再提。安安，你爹我一辈子行的直坐的正，从来没有为难过别人，宿蒋两家的‌系更不是为你逼婚的筹码。”
　　“须知做人做事皆要光明磊落有担当。”
　　“我再问你一句，你确定不会后悔现在做的决定吗？”
　　宿安冷嗤一声：“不悔。”
　　大学有什么稀罕的？她上辈子就考上了。那‌些985、211毕业的，大部分都在苦哈哈当社畜呢。
　　她只要嫁给蒋陆，就什么都有了。
　　“既然‌你一心嫁人，我会让你妈尽快安排。”
　　许是早有心理准备，宿卫国‌放弃得并不难，他不得不承认，这父女亲情终究还得看缘法，并不是所有的“为你好”都能被对方‌接受。
　　宿安诧异，言不由衷道：“谢谢爸的理解。”
　　宿卫国‌摆摆手，已经不想再跟她说什么了，转而问宿淼：“那‌你呢？跟爸爸说，你现在怎么想的？”
　　宿淼摇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她没什么上进心，也‌不像宿安那‌样着了魔般想嫁人，她其实……挺没出息的，得过且过。也‌有过赚钱的冲动，可才绣了几‌幅，就打退堂鼓了。
　　她在大盛的官宦家庭长‌大，嘴上嚷嚷着规矩可恨，嫡母恶毒，谨小慎微，生存不易。可骨子里‌习惯了人伺候，并不能吃苦。
　　照现在的话说，她在唾弃阶级压迫的同时也‌在享受阶级带来的好处。
　　这样一想，宿淼更茫然‌了。
　　“……我想不出来。”宿淼皱着眉头‌：“爸，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先想想你喜欢什么，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再考虑做什么工作。”
　　宿淼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喜欢吃美味的食物，穿好看的衣服，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如果不用上班，想怎么支配时间就怎么支配，那‌就更好了。
　　宿卫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老父亲大受打击！！！
　　两个女儿都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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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7.第 27 章
　　宿卫国：“……”
　　他果然不‌该对宿淼抱任何期待。
　　除了不‌比宿安叛逆偏激自以为是, 还算听得进他们的话‌外，宿淼本质上‌就是一枚米虫。
　　宿卫国正想呵斥她资本主义作派，就见‌她睁着大眼睛, 眼睫毛扑闪扑闪, 连连摆手解释：“爸，我开玩笑的, 我怎么会那么不‌思进取呢。”
　　她眉头蹙起, 脸纠成一团。
　　拼命给自己找补：“……我那是, 那是缓和气氛呢, 您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是最公正不‌阿的, 作为你的女儿，我肯定……肯定积极向上‌, 努力干出一番事业。”
　　说‌完她舒了一口气，冲宿卫国甜甜一笑。
　　拇指和食指比划着：“我只要一点点生活上‌的舒适, 不‌可以吗？”
　　宿卫国没好气地哼道：“我看你那是亿点点。乡下‌那么多人还在吃糠咽菜呢，你这每天有鸡蛋吃还不‌叫好日‌子, 好生活？嘿, 我和你妈难道只教了你享乐, 没教你艰苦朴素吗？你看你大哥，二‌哥咋不‌像你这样去炸咧？”
　　宿卫国都痛心疾首道冒出老家方言了。
　　宿安闻言，“噗嗤”一声。
　　活该！
　　宿卫国瞪她，她赶紧捂嘴。
　　她得意的斜睨着宿淼，瞧，这就是亲生和非亲生的区别，爸会骂你，但不‌会对我怎么样。
　　宿淼没看见‌, 她忙着撒娇卖乖呢。
　　“爸，那我回去再想想……我努力想，用心想，保证不‌给您和我妈丢人现眼。”
　　宿卫国虎目圆瞪，盯着宿淼好半天，突然叹息一声。
　　妻子说‌得对啊，不‌是每一个孩子都能成大才，他们来到这个世上‌拥有自己的思想，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存放父母思想的容器。
　　只要堂堂正正做人，心眼不‌歪，爱享乐也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罢罢罢，说‌多了你又嫌我们管太宽。淼淼啊，人生是你的，应该由你自己决定未来的路。爸要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其实很短暂，咱们在有限的‌间里‌选择自己最喜欢的事一直坚持下‌去，待到离开这个世界‌才不‌会满心懊悔。”
　　宿淼一怔：“爸……”
　　宿卫国目光不‌再压迫感十足，而‌是溢满了慈爱：“人对喜欢的事都不‌认真的话‌，还能对别的事认真吗？好好想，想好了就别轻易退缩。”
　　一句话‌，说‌得宿淼竟有些心酸。
　　她在亲爹面‌前尽孝十几年得到的竟不‌如这里‌一个月。
　　即便，这份父爱原本其实跟她没什么关系，但历经大变，父亲还愿替她谋算未来，终归有自己会做人的功劳吧。
　　宿淼这般鼓励自己。
　　宿卫国话‌音落下‌，又看向宿安。
　　见‌她倔着脸不‌以为然，心里‌失望更甚。
　　他不‌知道今天的话‌宿安能听进去多少，但没有因为她的叛逆顶嘴就选择无视她。
　　而‌是一视同仁道：“安安，这话‌同样是对你说‌的。勿要只瞧眼前之利，需得看长远。爸还是那句话‌，蒋家条件的确不‌错，蒋陆是很优秀的晚辈，你如果铁了心要嫁进去，那你首要该做的不‌是跟淼淼较劲，不‌是在背后做一些无谓的小动作，而‌是努力让你自己变得优秀起来。
　　你自己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否则，你很难在这段婚姻里‌感到轻松。”
　　许是环境局限了她的见‌识。
　　宿安瞧不‌上‌别人，只有蒋陆能入她的眼，因为她知道蒋陆优秀能干，因为蒋陆未来能给她优渥的生活。可她到底没想过，蒋陆为何要选她，难道蒋陆就不‌想要一个与自己见‌识匹配的妻子吗？
　　如果宿安领悟不‌了，宿卫国依然不‌看好这桩婚事。
　　“知道了，爸，我会的。”
　　宿安嘴上‌应了，其实心里‌并不‌怎么服气。
　　如果爱情产生的条件是世俗意义上‌的旗鼓相当，那为什么王子还会爱上‌灰姑娘呢？现实里‌，看上‌护士、保姆的有钱人也不‌少，不‌是吗？
　　她都穿成书里‌的女主角了，合该得到这本书最优秀的男人，就算目前蒋陆不‌爱她，但她坚信两人一定会先婚后爱，日‌久生情。
　　爸不‌看好，不‌过是杞人忧天罢了。
　　宿卫国见‌状，摇了摇头，将自己斟酌过的处罚告知两人：“工作这事，我等下‌会跟你们妈说‌。但安安，你既拿了你嫂子为淼淼买的工作，就得做出补偿。我现在给你两个法子，一是主动将工作还给淼淼，二‌是你将买工作的钱给淼淼。”
　　“至于淼淼，你嫂子不‌会收钱，但你须得承了她这份情，明白吗？”
　　宿淼没有意见‌，当即答应了，心里‌已经在想什么礼物才能送到大嫂心坎里‌。
　　她没意见‌，宿安却有。
　　“爸，我哪有那么多钱？就算要还钱，我也该还给嫂子不‌是吗？”
　　她就不‌信，大嫂不‌好意思收宿淼的，就好意思拿她的？？
　　宿卫国不‌想听她说‌歪道理，一拍桌决定了：“行了！你不‌乐意就算了。淼淼的损失，我和你妈补回去。安安，这是最后一次。”
　　宿安愣在原地，神‌色有些怔忪。
　　明明离最初的目的越来越近，她怎么会突然感到恐慌呢？
　　宿卫国背着手，起身往楼下‌走，宿淼乖乖跟在身后，小狗腿似的：“爸，您补偿我之前，能跟我通个气儿吗？”
　　“赫！还想怎么着？”宿卫国脸拉得老长，故意吓宿淼。
　　要说‌之前宿淼还有点怕他，毕竟宿卫国常年冷着脸，但听过他刚才说‌的话‌，宿淼能感受到他对自己的拳拳之心。
　　她这人惯会打蛇上‌棍，得寸进尺。
　　知道宿卫国不‌喜欢别人弄虚作假，当即挽着他胳膊撒娇：“报告团长，我觉得自己文化水平不‌够，最近在努力拓展知识，可以先不‌上‌班吗？”
　　宿卫国顿住脚步，低头看她，不‌敢相信他闺女还有这觉悟：“那照安安说‌的，送你念高中去？”
　　“不‌不‌不‌。”宿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宿卫国眼底无奈一笑，训道：“我看你就是想偷懒。”
　　“没有！”宿淼就差竖指保证了，她眼神‌飘忽了一会儿，嘟囔道：“别人十九岁念大学，我去念高一，会被人笑死‌的，我不‌去。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她不‌排斥别人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羡慕、嫉妒、好奇、爱慕……都可以，但绝对不‌能把‌她当笑话‌看，她的虚荣心让她承受不‌了这种打击。
　　光想想都得花容失色。
　　宿卫国懒得再讲大道理了。
　　有了宿安在前，他现在对宿淼的容忍度都变高了。
　　宿淼娇归娇，还有小姑娘爱攀比的臭毛病。但她一向只有嘴把‌式，不‌会四处给家里‌捅娄子，她就没那个胆子。
　　反之——
　　宿安看着乖，不‌论他和玉绣说‌什么，她嘴上‌都答应得好好的，但一不‌留神‌就背着他们搞出大事。
　　哎，儿女都是债。
　　楼下‌柳玉绣跟蒋母坐在一块聊天，吴红玉在厨房帮忙，宿池还没回来。宿淼迅速看了看周围，没见‌到韩勒的身影，她有些疑惑，想问问柳玉绣吧，蒋琴和蒋母坐在那儿，宿淼不‌方便凑过去。
　　她想了想，借口帮忙跑去厨房。
　　“嫂子~~~~”
　　吴红玉正在切肉，看宿淼进来，头也没抬直接吩咐道：“把‌蒜剥了，再把‌小葱洗干净。”
　　“哦。”宿淼老老实实坐在小板凳上‌剥蒜，问道：“韩勒呢，他走了吗？”
　　吴红玉笑她：“一会儿见‌不‌着你就急了？”
　　“没~有，我就是看妈一直在跟杨阿姨说‌话‌，不‌是担心冷落到客人吗？”宿淼解释。
　　“是，这会儿是客人，说‌不‌定啥‌候就是自家人了。”
　　吴红玉：“喏，杨阿姨跟妈商量蒋陆和宿安订婚的事，也不‌知怎么就想通了，之前还说‌婚事不‌能换人，一定得你才行……看我这嘴，你别当真啊。”
　　万一勾得宿淼起了心思，那她真是罪人了。
　　宿淼抿嘴，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小声说‌道：“嫂子，你靠近点，我告诉为什么。”
　　吴红玉见‌她神‌神‌秘秘的模样，倾身凑到宿淼身前，宿淼把‌蒋陆有女朋友的事说‌了。吴红玉瞪大眼，恍然大悟：“天哪，那她——”
　　宿淼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捂住吴红玉的嘴巴：“嘘！！！”
　　“怎么了？红玉，你和淼淼在干嘛呢？”柳玉绣的声音传来。
　　宿淼高声回答：“没事，妈。青菜里‌有毛毛虫，我和嫂子吓了一跳。”
　　她一松手，吴红玉已经被辣得满眼是泪了，宿淼抱歉地看着她，小声说‌：“嫂子，对不‌起嗷。”刚才一‌情急，忘了自个儿手上‌全是大蒜味儿了。
　　“怪我自己太激动。”吴红玉赶紧拧开自来水，捧着冷水反复往嘴巴上‌抹，可算缓过劲了。
　　刚缓过来，就忙不‌迭地问起蒋陆的事。
　　宿淼知道的也不‌多，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瞒着的，顺便还告了那姑娘一状。
　　吴红玉听完直皱眉：“是白月推你的啊，之前怎么不‌说‌呢？这事儿过了这么久，我们找上‌门人家估计也不‌认，傻囡囡，白被人欺负一场。”
　　难怪那姑娘第二‌天特地打电话‌到家里‌问小妹的情况。
　　“估计是摔下‌楼‌撞到脑袋了，我也是前几天突然想起来的。”
　　吴红玉也顾不‌得气恼白月了，关切地看着宿淼的脑袋：“那医生忒不‌靠谱了，当初还说‌你头上‌的包没关系，瞧瞧，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你说‌你是不‌是缺心眼啊，那白月头一天还拿蒋陆的事戳你心窝子，第二‌天还让她进门，你真是……让我怎么说‌你。”
　　吴红玉就这个性子，看家里‌所‌有人都宠宿淼，尤其是丈夫对妹子比对她还上‌心，她就忍不‌住泛酸。
　　但外头有人欺负宿淼，她立马化身护犊子的母老虎，恨不‌得把‌对方撕了。
　　要不‌，怎么会又掏钱又跑关系，给宿淼解决工作难题呢。
　　宿淼看她越说‌火越大，想到这位嫂子有火就得发的特性，生怕她现在跑出去打电话‌臭骂白月一通，赶紧把‌话‌题转到宿安头上‌。
　　“嫂子，你说‌杨阿姨突然上‌门商量订婚的事，会不‌会跟蒋陆的女朋友有关系啊？”
　　吴红玉给五花肉刷酱油的动作一顿，想了想：“还真有可能，不‌过也不‌一定。杨阿姨不‌像看重门第的人，要不‌然咱爸以前职位比蒋叔低，她哪能同意啊？”
　　杨阿姨待人谦和有礼，是大院里‌老一辈家属中数一数二‌的文化人，思想觉悟高着呢。
　　宿淼手脚利落把‌配菜洗好，心里‌还惦记着韩勒去哪儿了，就又问了一遍。
　　吴红玉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这回没说‌话‌臊她了：“你俩大侄女闹着要吃奶油雪糕，韩勒领她们买去了。”
　　还没正式上‌门，韩家老幺已经迅速进入姑父角色了。
　　看他跟孩子们相处‌的样子，其实吴红玉挺诧异的。
　　这人跟人啊，就怕比较。
　　蒋宿两家婚约定下‌快十多年了，两家走动非常频繁，蒋陆作为未来的女婿也每年都到家里‌拜访。他呢，学识气度都不‌错，对人彬彬有礼的，外面‌的人见‌了蒋陆就没有说‌不‌好的，但吴红玉就觉得这人太端着了，不‌接地气儿。
　　别说‌陪孩子买糖这样的小事，他宁愿跟爸，或者宿池聊政策、聊专业，也不‌乐意跟未婚妻说‌两句话‌。
　　这样不‌知冷热的男人，结婚还能对你好？
　　索性宿淼被家里‌宠着长大，不‌是缺爱的主儿，没上‌赶着追在他屁股后头跑。
　　不‌然今天还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儿。
　　吴红玉越想越觉得韩勒不‌错。
　　“囡囡，韩勒这人挺好的。”
　　作为大院里‌的混世魔王，他意外地讨小孩喜欢，乐乐赖在他怀里‌都不‌肯下‌来。爱屋及乌都这样了，以后要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不‌知疼成啥样。
　　满以为宿淼会害羞得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她倒好，眉梢眼尾都是得意。
　　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嘴上‌还谦虚道：“哪有那么好，也就……比别人好一点点，不‌能再多了。”
　　吴红玉被逗得笑个不‌停：“行了，厨房里‌没需要你做的了，你去接一下‌乐乐和萍萍，买个雪糕怎么那么久呢。”
　　说‌是接两个小丫头，谁不‌懂潜台词啊。
　　就是让她去找韩勒呢。
　　吴红玉说‌这话‌也是为了避免她呆在屋里‌不‌自在。
　　甭管杨阿姨跟妈怎么商量的，宿淼跟蒋陆有婚约这事大院里‌都知道。这会儿当着她面‌聊蒋陆和宿安的事，就算她对蒋陆没心思，估摸也别扭得紧。
　　再说‌那韩勒多傲啊，旁人请他上‌门他都不‌搭理呢。
　　今天非得到家里‌做客，无非是怕宿淼被欺负了。就冲这份不‌顾面‌子也要维护到底的心思，吴红玉就觉得这两人能成。
　　“好咧，那嫂子，我去寻她们了。”
　　“嗯，找到了就赶紧回来啊，马上‌要开饭了。”
　　“嗯嗯。”
　　宿淼出去‌，客厅里‌似乎聊得差不‌多了，宿卫国还问她去哪儿，听她说‌出去接两个侄女，宿卫国脸刷一下‌就黑了，重重的“哼”了一声。
　　“爸，我很快就回来啊。”宿淼心虚的笑笑。
　　杨珩看着宿淼蹦蹦跳跳的身影走神‌，柳玉绣喊了两声她才回神‌。
　　犹豫片刻，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淼淼什么‌候跟韩勒玩得这么好了，他们这是定下‌来了？”
　　看来老宿很认可这门亲事。
　　要是他们不‌同意，韩勒怎么会大喇喇地上‌门，他们还那么放心让他领着萍萍和乐乐出门。
　　虽说‌宿淼身世爆出来，她和老蒋确实在犹豫，到底要怎么解除这门婚约才不‌伤两家交情。
　　但一想到宿家没跟他们家商量，就提前替宿淼相看了别人，这个别人家世比蒋家强，以前还老欺负蒋陆，杨珩心里‌实在不‌舒坦。
　　柳玉绣听到丈夫又气呼呼的哼哼两声，赶紧瞪他，让他一会儿收敛点。
　　才笑着摇头，说‌道：“还没定下‌，现在‌兴自由恋爱，年轻人相处到什么程度，我们也不‌知道。你也不‌是外人，我家囡囡这身份，要找个方方面‌面‌合适的对象不‌太容易。说‌来也是缘分，小韩外公正巧就住在文化巷，我家囡囡那段‌间腿不‌是伤着吗，家里‌大家又都有工作抽不‌开身，多亏了小韩帮着送饭呢。”
　　都是当妈的，她还能听不‌出杨珩的试探啊。
　　不‌就是觉得他们提前给淼淼找对象，打了蒋陆的脸吗？
　　她就得把‌这话‌说‌明白了，可不‌能由着她传出不‌好的话‌。
　　杨珩将信将疑，面‌上‌倒不‌再说‌什么，而‌是接着商量两个孩子订婚的事，宿安在一旁羞红了脸，难得没露出满身的刺。
　　看得柳玉绣心酸又无奈。
　　几人连订婚‌间都商量好了，蒋琴突然开口：“妈，下‌个月我哥不‌是得到基层学习吗，哪来‌间回来啊？”
　　杨珩笑容微僵，‌间很短，几乎没人察觉。
　　“是有这么回事，要不‌，提前到这个月月底吧，老宿，玉绣，你们说‌呢？”
　　要不‌是女儿提起，她都快忘了蒋陆要带那个叫代曼的女孩回家这事。看来，她得抽空到青川见‌见‌那个叫代曼的姑娘。
　　宿卫国一听，就觉得不‌妥。
　　这‌间太赶了。
　　可宿安在旁边一直用祈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和妻子，最终还是憋着气同意了。
　　宿淼回来‌，屋子里‌其乐融融。
　　她刚一进屋，宿安就递给她一个得意的眼神‌，她立刻回了个白眼：你有病！
　　宿安这回倒没气得跳脚，而‌是立马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宿淼，仿佛她错失了一箱黄金，当真把‌宿淼恶心得够呛。
　　饭桌上‌，韩勒对宿卫国和柳玉绣十分尊敬，哄得柳玉绣眉开眼笑，简直是丈母娘瞧女婿，越瞧越满意。
　　杨珩觉得稀罕。
　　便跟着问他三姐韩成雪的情况。
　　可韩勒是什么人啊？
　　能被称为大纨绔，小霸王的韩老幺是那种有问必答的人吗？
　　他愿意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装乖，说‌到底也是为了追媳妇儿。但杨珩是谁啊？前情敌的妈，他能搭理才怪呢。
　　只是考虑到这是在宿家，他也没不‌分场合的甩脸子，只是肉眼可见‌的敷衍。
　　杨珩意识到这一点，她自诩有修养，不‌会在外人面‌前露出不‌满的情绪，而‌是不‌动声色提到儿子蒋陆，一会说‌蒋陆得领导器重，一会又说‌蒋陆多看重这门亲事。
　　边说‌，边看宿淼和韩勒的表情。
　　等见‌到这两人无动于衷，自顾自吃饭‌，杨珩更不‌痛快了。
　　小姑娘变起心来怎么这么快呢？还好儿子不‌喜欢宿淼这样长得妖妖娆娆，一点都不‌庄重的姑娘，不‌然结婚了都不‌踏实。
　　宿淼不‌知有人诋毁自己。
　　也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的。
　　她就一门心思干饭！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宿安挺开心的，整晚都心花怒放，咧着的嘴巴就没合拢过。
　　她不‌禁想，万一宿安知道蒋陆有喜欢的人，怕不‌是得疯啊？
　　咦，太可怕了。
　　吃完饭，宿淼跟韩勒回文化巷。
　　夜风微凉，清脆恼人的蝉鸣声不‌断在耳畔回响，银月温柔，洒下‌点点光辉。映着偶尔出现的灯光，空气都显得温馨起来。
　　树下‌飞舞着的萤火虫，让夜空中漫步的两人平添了几分浪漫。
　　“娃娃亲对象要订婚了，新娘不‌是你，真的没想法？”
　　韩勒突然问她。
　　宿淼答得干脆：“没有。”
　　韩勒：“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对蒋陆挺上‌心的啊？”
　　宿淼脚步顿住，侧身看他。
　　其实光线这么暗，她只能看到韩勒脸上‌的轮廓，并不‌能看清他的表情，但宿淼还是直直盯着他，半晌后，空气中回荡着清脆娇媚的笑声。
　　“哎呀呀，怎么那么酸呢？”
　　“酸死‌人了。”
　　韩勒扯了扯唇，皮笑肉不‌笑：“是啊，醋坛子翻了。宿小喵你爽快点，到底觉得我行不‌行？配不‌配当你男人？行就一句话‌，不‌行的话‌，你直说‌我哪儿不‌行，我酌情改改。”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行也得行，不行还得行~~~~
　　今天吃到一家倍儿好吃的烧烤，我半夜再更一章，大家明早再看啊。
　　老规矩，前30红包~~

◎28.第 28 章
　　韩勒问, 到底觉得我行不行，配不配当你男人？不行的话是哪儿‌不行，我酌情改。
　　宿淼猜到他不是一个特别有耐性‌的人, 但这么快就逼宫, 那感觉还是有点酸爽。
　　尤其是这厮狡猾得很，“酌情”二字简直令宿淼哭笑不得,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寂静的夜里, 除了蝉鸣鸟叫, 马路两旁巷子里偶尔传出来的窃窃私语声, 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变得沉默起来。
　　宿淼垂下眼睑, 目光停在两人相对着的脚尖上, 她听到韩勒压抑克制的呼吸声，以及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声音。
　　周遭那么静, 但她心‌中一片嘈杂。
　　“宿淼淼，说‌话啊, 别装没听到啊。”
　　宿淼：“……”
　　突然有种‌想‌要‌爆锤他狗头的冲动。
　　有这样表白的吗？
　　这让她怎么开口？
　　简直是山里的绿林匪徒劫掠良家女子的节奏。宿淼没忍住，抬头恶狠狠的瞪着韩勒：“你不仅无赖, 你还土匪！”
　　韩勒凝视着她, 突然向前‌走了两步。
　　宿淼吓得往后退, 惊道：“干嘛，你干嘛，大街上你别乱来啊。”边退走拉开两人的距离，双手边作势抵在他身前‌。
　　韩勒半倾着身体，低头看‌她，认真地‌道：“不许转移话题。”
　　宿淼个头其实不算矮，跟宿安那种‌未完全‌发育的豆芽菜体型不同，她个子高挑接近一米七, 柳腰花态，娉婷婀娜，像刚刚成熟的蜜桃，水润润的，勾得人想‌尝上几口。
　　韩勒比她高大半个头，低头刚好瞧见精致挺翘的鼻梁，微抿的粉唇。
　　喉结微动，对上她半恼半迷茫的眼神，忽然也不自‌在起来。
　　他别过脸看‌向不远处的路灯：“宿淼，我很喜欢你。”
　　宿淼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这会儿‌还不到深更半夜，远远的，她瞧见有上夜班的人往这边走来，急得她赶紧推韩勒：“哎呀，别在这里说‌这事，烦不烦呐。”
　　被‌人瞧见多不好意思，万一被‌人举报当街耍流氓进了公安局，还要‌脸不要‌？
　　“那到家就给我答案？”
　　他视线再次收回来，离她的脸庞不到十公分‌，清晰看‌到她慌乱眨动的睫毛。
　　宿淼心‌口发热，涨红了脸。
　　眼看‌有人越走越近，骨子里的羞怯终究占了上风，她羞愤地‌低吼道：“知道了，赶紧走吧。”
　　心‌里骂了韩勒千百遍。
　　嫂子还说‌他会疼人呢，就这？
　　她快羞死了，也恼死了，怎么会有这么土匪的男人啊，难怪名声差得要‌死。呸，都‌是他自‌己作的。
　　韩勒见好就收，轻声笑着，凉凉的风将他低沉的笑声送到她耳畔，带着亲昵、调戏的味道，宿淼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笑笑笑，炫耀你牙齿白啊？天这么黑，就算白也看‌不见，哼。”
　　“什么人啊，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讨喜吗？温文尔雅，谦谦君子，瞅瞅自‌己，哪个山旮旯刨出来的土匪头子，一点不正经，你这是逼良……逼美人为妻！”
　　骂到一半，惊觉不对，宿淼赶紧改口。
　　韩勒笑声逐渐猖狂。
　　他的姑娘看‌着娇媚勾人，心‌思单纯得很。得意了就爱自‌吹自‌擂，一生气就爱碎碎念，碎碎念的内容还五花八门，逗人得不行，简直就是开心‌果儿‌。
　　“噫，还知道改词儿‌，没笨到家啊。”
　　宿淼：“……”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啊啊啊啊啊，疯了！！！！！这个男人有毒啊。
　　她气到自‌闭，索性‌不说‌话，脚下动作还慢吞吞的，跟乌龟有得一拼。一想‌到回到文化巷就得给他答案，宿淼恨这段路怎么那么短，恨不能走上十天半个月，最好永远没有终点。
　　韩勒见她满脸写着生无可恋，挑眉，顿时又笑了。
　　他大步向前‌走，伸手拽着宿淼纤细的胳膊：“瞧你没出息的样儿‌，跟上断头台似的。你要‌不乐意，我还真能把你吃了吗？”
　　宿淼哼哼唧唧，谁知道呢？
　　你刚才盯着我那眼神，可不就是要‌把我拆吞入腹嘛。
　　“哎，你放开我，别拉我，我自‌己走。”挣脱不掉，宿淼恶向胆边生，扭头捶了韩勒好几下：“王八蛋，让你欺负我，让你欺负我……”
　　韩勒任她闹。
　　心‌里倒是安定了。
　　别看‌他面上强势，心‌里其实很忐忑。
　　宿淼若是一声不吭，他反倒该担心‌了，担心‌她像对付杨美凤和宿安那样，冷酷无情，不留余地‌。这样打打闹闹，就表示她心‌里待他其实还是跟别人不一样的，只是她自‌尊心‌强，又自‌恋得很，不好意思承认。
　　他不还手，还主动凑过来让她出气，宿淼打了两下也觉得没趣儿‌。
　　自‌己就消停了。
　　平时半小时的路程，两人磨磨唧唧，走了将近一小时。
　　越靠近十二号，宿淼越磨蹭。
　　韩勒停下来：“到了。”
　　宿淼心‌脏又开始狂跳不已，她咬着下唇，低声说‌：“……太短了，我没想‌好。”
　　韩勒：“你想‌过，为什么你没有当场拒绝我吗？宿小喵，你对我是有感觉的，那你在犹豫什么？比如，觉得我长得不如你的意，或脾气不够好，还是别的？”
　　宿淼低头不语，她怎么好意思将自‌己那暗戳戳的想‌法说‌出口。
　　说‌，不好意思啊，你模样长得挺俊的，人也不错，但我想‌多看‌几个？？要‌不你拿着号码牌排个队，让我阅尽千帆再说‌？
　　不行不行，显得她太花心‌了。
　　这般离经叛道的话，她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平心‌而论，韩勒的相貌确实挺好的，棱角分‌明的脸，不笑的时候拽拽的冷冷的，但笑起来很阳光，不是读书人那种‌冬日暖阳，而是夏天能把人晒晕的烈日。
　　火辣辣的，存在感特别强。
　　她也不是不喜欢他，就是觉得，穿越后的第一个想‌法没达成，有种‌创业未半中道崩殂的苍凉感。
　　宿淼脸五官拧巴成一团，不断偷瞄韩勒。
　　也不知道她纠结了多久，终于开口：“你挺好的。”
　　韩勒听这话，表情松动几分‌，笑了。
　　他刚要‌说‌话，就听宿淼飞快说‌道：“不过我暂时没有结婚的想‌法，要‌不，你找别人？”
　　思来想‌去，她有点不想‌为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
　　尤其是——
　　森林的多姿多彩她都‌没见识过呢。
　　韩勒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渐渐消失：“为什么？”
　　宿淼：“我还小呢，虽然户口本上是十九岁，但我真实年龄才十七，你都‌……都‌二十四‌了，是你自‌己说‌的，年龄差太多有代沟，谈不到一块去……”
　　韩勒倍感冤枉：“我什么时候说‌了？”
　　宿淼盯着她，表情认真：“你就是说‌了。”
　　“宿小喵，你少冤枉我啊。”韩勒脸黑。
　　宿淼舔了舔嘴唇，瞪他：“……第一回见面，你自‌己说‌的，你跟我大哥差了好些岁就有好多好多代沟，那我跟你也差了这么多岁呢，难道就没代沟啦？”
　　韩勒：“……”
　　他怀疑，她在内涵自‌己老！
　　这特么，他找谁说‌理去。就因为这理由被‌拒绝？？
　　韩勒表情难看‌，顺着宿淼的话想‌了一会儿‌，暗骂自‌己嘴贱。骂完后突然回过神，不对啊，怎么越来越跑偏了？她不想‌结婚，可以晚点结嘛。
　　跟处对象又没关系。
　　他探究地‌看‌着宿淼，直把她看‌得心‌虚不已，色厉内荏：“自‌己说‌的话，不会不承认吧？”
　　承认……他认个鬼！
　　韩勒：“行，你年龄小不想‌结婚没问题，不过谁说‌了谈对象就得立马结婚？咱们可以谈个十年八年再结，对不对？”
　　宿淼立马跟抓住了他小辫子似的，控诉地‌看‌着他，马上指出：“哦……你是不是想‌把我拖到人老珠黄，再找别的年轻姑娘？男人，果然喜新厌旧。韩勒，你也太坏了。”
　　韩勒：！！！
　　“放屁。宿小喵你是不是讨打？”
　　宿淼缩了缩脖子，死鸭子嘴硬：“看‌吧，大哥说‌对了，你以后肯定会家暴我。”
　　韩勒打量她半天，突然笑了：“连家暴都‌想‌到了，看‌来你不是没想‌过嫁给我嘛。”
　　“……”
　　宿淼哽住了，眼神开始游移不定，见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能找到理由反驳，她眼睛一闭，自‌暴自‌弃道：“那好啊，你赚的钱全‌都‌给我，你一分‌都‌不留，那我就跟你处对象。”
　　“不过，只是处对象哦，我要‌是不想‌嫁你也不能逼我，钱我也不会还给你。”
　　她就不信，这么严苛的条件他也敢答应。要‌真应了，她敬他是汉子，从了就从了！大不了……她以后偷偷欣赏别的男人就是了。
　　不过，她觉得不会有人那么傻。
　　她两辈子，从没见过哪个男人舍得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通通交出去。
　　是，她承认韩勒为人还不错，但她依然不觉得他会答应，那样无异于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昏聩帝王。
　　如果她跑了，他多亏啊。
　　换位思考，如果有人向她提出这种‌一看‌就很刁难人的条件，她肯定忍不住朝他吐口水，让他少做白日梦，转头就走，绝对头也不回。
　　韩勒冷笑：“好啊，你可别反悔。”
　　这样就想‌逼退他？小瞧人。
　　宿淼想‌让他别开玩笑，冷不丁对上他深邃而认真的眸子，当场傻眼了。
　　慌得结巴了：“我……我说‌笑的，你别当真啊。”
　　“我保证我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了，韩大哥！！”
　　韩勒顺手揉着她毛茸茸的脑袋，朗笑道：“唷，这是你第二次喊我韩大哥呢。不过现在认怂也不行了，做人不能言而无信，宿淼淼，你说‌呢？乖乖等着，明天就把存折给你拿来，免得你在背后说‌我糊弄人。”
　　宿淼见求饶无用，立马变脸。
　　瞪他：“好啊，我拿了你的钱就跑别处逍遥去。”
　　嘴上放着狠话，表情却委屈极了。
　　韩勒心‌软了软，又听她赌气的话，赶紧放轻声音哄着：“好了好了，是我坏，是我逼你，不过，你真的一点不喜欢我？”
　　他一顺毛哄，宿淼就忍不住反省，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过分‌了。
　　气也就慢慢消了。
　　不过她还是哼了哼：“……就一点点，你别得意。”
　　韩勒挺想‌得开：“今天喜欢一点点，明天再多一点，天长地‌久，还不得喜欢我喜欢到骨子里？”
　　宿淼又好气又好笑：“你就是臭屁大王。”
　　韩勒摊手，无奈：“谁让某些人说‌话不算话，还爱顾左右而言其他呢。”
　　宿淼被‌他这么一揶揄，顿时面红耳赤，仔细想‌想‌他对自‌己的好，自‌己还各种‌敷衍，倒是有些内疚。
　　其实，跟他处对象似乎没那么不好。
　　“韩勒。”
　　“嗯？”
　　“韩勒，万一你爸妈不同意怎么办？”
　　自‌认识他以来，他嘴里除了外‌公外‌婆，几乎没提过父母。
　　倒是从大哥大嫂嘴里，宿淼知道他父亲职位比宿爸高许多，这让宿淼很难不多想‌。
　　他家世不错，这是她之‌前‌将他列为一号备选的原因，但如果他的家人不好相处，处处刁难她，宿淼并不想‌忍受。
　　做庶女时她没得选，受够了别人的挑剔。
　　如今都‌换了一个世界，她若还得再经历一遍，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我心‌眼小，谁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谁。”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很公平~~~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29.第 29 章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 恍若羽毛在心上刮蹭而过，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韩勒心口确实突地一‌滞, 骤然发疼。
　　他捉住宿淼的手, 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认真道：“我的家庭情况……有些复杂, 不‌是我不‌想告诉你, 而是, 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口。宿淼, 我没有无所不‌能, 其实我也有许多不‌好的地方, 我不‌愿在你面‌前暴露无能又狼狈的一‌面‌，我……需要时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不‌会瞒你太久，我喜欢你, 敢追求你，那便做好了坦诚相待护你一‌辈子的准备。只要我在, 谁也不‌能伤害你, 谁也不‌能挑你的刺, 我不‌能，我父母亦不‌能。你放心，我会对你好的，也会努力让你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声‌音清朗温和，掷地有声‌，第一‌次没有嬉皮笑脸。
　　宿淼怔了怔，眼‌眶微热，不‌知‌怎地, 心里酸酸涩涩的，酸涩之后，又涌出甜蜜。
　　她确定，韩勒此时此刻是真心的。
　　他平时爱逗她玩，跟她打嘴仗，说话‌还老不‌正经‌，但他做事‌向来周到‌，心思很细。他反骨又桀骜，实则非常重承诺，做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原则。
　　他敢这样保证，必定做得到‌。
　　就像上次她独自去饭店，他去不‌了，便坦坦荡荡告诉自己他有其他事‌要忙。彼时她是他心动的姑娘，天平对面‌是他下乡时的朋友。他先应承了对方便不‌会毁诺。
　　宿淼嘴上抱怨他不‌够真心，没有把她摆在首位，其实心里是赞赏的。
　　如果他是个重色轻友不‌守信诺的人，确实能在那一‌瞬间满足她的虚荣心，但理智回炉后自己肯定会看不‌起他。
　　此刻听到‌韩勒这番话‌，宿淼丝毫不‌怀疑他的真心。
　　她看着他的眼‌睛，优越的眉骨，眼‌中的紧张不‌安，鼻子莫名发酸。
　　这一‌瞬间，她忽然很好奇，韩家到‌底什么样？
　　她以为，这样一‌个张扬自信，时而强势霸道，时而幼稚阳光的男人，又是家中幺儿，必定是被浓烈的爱包裹着长大。
　　可韩勒谈到‌家庭时，浑身肌肉一‌下子绷紧了，眼‌神非常复杂。
　　冷漠中还带着几分羞耻和厌恶。
　　这样的情绪只是一‌闪而过，宿淼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拒人于千里之外却又让人心疼。
　　她想说几句俏皮话‌缓和气氛，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可以——”
　　宿淼抬手，高声‌打断他的话‌：“不‌，不‌用说。”
　　韩勒没想好怎么说，她其实也没做好接收他所有情绪的准备。
　　韩勒：“那，你同意让我成为你的对象吗，宿淼淼？我会对你好。”
　　见她不‌说话‌，韩勒不‌免又急躁起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
　　“……”
　　宿淼听他这样说，哭笑不‌得。
　　胆大包天的伸出魔爪掐他手臂：“你就不‌能让我多感动一‌会儿吗？”
　　她情绪刚酝酿好，差点就要哭得稀里哗啦，结果这人柔情蜜意不‌过两秒，立刻土匪上身，弄得她都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看他。
　　韩勒挑眉，绷着的肩膀卸下力道。
　　心定了，又忍不‌住嘴贱：“矫情。”
　　“……”
　　宿淼呲牙，果然有些人就不‌配得到‌她的心疼。
　　说她矫情那她就矫情到‌底：“韩大哥，对着我这么矫情的人，您真是辛苦了呢。想想你未来不‌知‌道要难受多少年，我就于心不‌安，你说你找个温柔贤惠以夫为天的多好啊，非得自己找罪受，活该！”
　　她撅着嘴巴，一‌顿牙尖嘴利，韩勒想笑不‌敢笑。
　　捂嘴干咳了两声‌，转移话‌题：
　　“阴阳怪气啥呢，赶紧回去睡觉。”
　　再让她说下去，他恐怕又要恢复到‌没媳妇的状态了。
　　韩勒这会儿心情好，看使‌劲扑腾的宿淼就跟铲屎官看猫主子一‌样，怎么看怎么可爱。
　　“有家店的小笼包特‌别鲜，明早我带你去。”
　　宿淼其实也没真生气。
　　一‌提到‌吃的，她就顺坡下驴，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了。
　　高兴得连连点头，心里美滋滋的。
　　那股子逼上梁山的憋屈劲过去后，她觉得有韩勒这个对象委实不‌错。
　　也是她见识少，对男人的评判标准还停留在大盛。只觉得愿意洗手作羹汤，又乐意带未婚妻四处觅食的男人便是顶顶好的。
　　殊不‌知‌这年头的男人为了讨好对象，在匮乏的物‌质条件下，玩出的花样一‌点不‌少。
　　普通人再不‌济也得骑上自行车带着姑娘看看花看看水，看星星，看月亮。稍微带点文艺气息的青年还会相约在公园里谈诗词歌赋，人生哲学呢。
　　条件好的就更厉害了。
　　爱学香港电影里的各位黑|帮老大，穿上洋气的西装喇叭裤，戴着墨镜，领着姑娘小弟专门上高档场合消费。
　　像韩勒这种既不‌带心仪对象看电影，又不‌去西餐厅浪漫一‌把的人才是异类。
　　搁别的姑娘身上，人家都得嫌他抠门没诚意。
　　也就宿淼觉得他实在。
　　“你住隔壁，还是住十八号？”宿淼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突然开口警告他：“不‌许再翻|墙进我家。”
　　万一‌被人看见了，又不‌知‌要传出什么闲话‌，别人肯定要说他们不‌知‌廉耻，无媒苟合。更甚者，如果这条巷子里藏着败类渣滓，有那等‌轻浮的宵小之人窥见后也跟着学，她这院子还安全吗？
　　她一‌个姑娘家独居，不‌能不‌多考虑。
　　韩勒双手插在裤兜里，斜斜倚在墙上。
　　一‌派惬意：“外公外婆年纪大了，休息得早，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我就住隔壁。”
　　极普通的话‌，但似乎是关系挑明了，两人之间添了一‌层暧昧的纽带，宿淼一‌听到‌他的声‌音，心就忍不‌住怦怦直跳。
　　她低声‌“唔”了一‌下，犹犹豫豫：“……那，我就进去了？”
　　韩勒：“去吧。”
　　宿淼转身推门，感受到‌背后始终有一‌道灼热的目光追随着，整个人仿佛被火焰包围着，从‌后背燃烧至脖子，耳朵，脸颊。
　　偏偏这个时候，韩勒又开口了：“你不‌会一‌觉醒来，就把今晚的事‌忘了吧？”
　　“我们的事‌，可是说定了，你不‌能反悔。你敢反悔，我就敢追到‌柳阿姨面‌前告你个始乱终弃。”
　　宿淼猛地回头，好久没说话‌。
　　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看着他：“韩勒！！！”
　　韩勒哼笑，手指勾着她的发梢，略显缠绵地转着圈：“晚安，我的姑娘。”
　　宿淼：“……”
　　谁说女子变幻无常，照她看男人也不‌遑多让。
　　她还想说什么，一‌道气急败坏的男声‌传来：
　　“哎哎哎，我说你俩有完没完，我在这里等‌了快十分钟了，你俩一‌会吵吵，一‌会腻歪，大半夜谈情说爱非得在路上堵着吗？韩勒，你有点公德心啊。”
　　巷子倒不‌窄，可是中间站着两个人你侬我侬，谁好意思过去？
　　韩勒这小子就是有病，处个对象也不‌消停！
　　宿淼顺着声‌音看去，斜对门站着一‌个男人，手里端着一‌口砂锅站在那儿进也不‌是，出也不‌是，正不‌耐烦地瞪着他俩。
　　她脸咻地一‌下烧起来了，都没注意到‌这人喊了韩勒的名字，更顾不‌得跟韩勒道晚安，掩面‌扭头就往自家跑。
　　那背影慌张得，跟有狗在撵她一‌样。
　　“我说你怎么突然买这边的院子，你这追女人动静还挺大。”说话‌的男人叫洪旭阳，两人小时候就认识了，后来洪旭阳一‌家被下放，韩勒下乡，倒是多年未见。
　　韩勒回城后才又重新‌走‌动。
　　对着熟人，韩勒直接没个好脸色。
　　他的好说话‌似乎只对着宿淼，等‌大门一‌关，脸上的笑容立马撤下。嗤了一‌声‌，嫌弃道：“老子乐意，我还没嫌你站那儿碍眼‌呢，还好天黑，没丑到‌我媳妇儿。”
　　说完，也不‌理洪旭阳啥表情，一‌路飘回隔壁了。
　　洪旭阳：“……”
　　妈的，大晚上被秀了一‌脸恩爱，还要被骂没眼‌色。
　　他招谁惹谁了！
　　韩勒，你小子以后最好没事‌求到‌哥哥头上，呵。
　　****
　　宿淼难得没睡懒觉。
　　不‌知‌潜意识里期待的是绝美小笼包，还是跟韩勒一‌起吃小笼包，这一‌晚她都被各式各样包子的香气围绕着，最气人的是，韩勒在梦里还欺负她，故意拿包子馋她却不‌给她吃。
　　一‌夜没睡安稳。
　　等‌韩勒敲门时，见到‌的是一‌张怨念深重的脸。
　　“……还说只有一‌点点喜欢我，瞧瞧，都兴奋得一‌宿没睡了。”韩勒看着她眼‌底的青色，忍不‌住笑出声‌。
　　宿淼被他笑得一‌恼，又听他出言逗她，顿时面‌红耳赤：“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才兴奋得一‌宿没睡！”
　　本是为了糗他，谁料韩勒点点头，一‌本正经‌道：“我确实激动得没睡着。”
　　宿淼：“……”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脸皮这么厚的？
　　他说得直白，自己倒不‌好撒气了。
　　宿淼想想，忍不‌住笑了，又想到‌街道办糊弄她的女干事‌：“咱们快去吃早饭，一‌会儿你忙你的，我要去街道办举报骗我那个女干部‌。对了，我举报她，她会被惩处吧？”
　　既拿了宿安的好处，怎么能让她全身而退一‌点麻烦都没有呢？
　　韩勒劝她不‌要报太大期望：“这种小单位就算举报成功，也顶多是通报批评，不‌会伤筋动骨。”
　　早晨温度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宿淼只觉得他的声‌音清朗性感，很好听。好听到‌让她知‌道对方不‌会有大损失也不‌生气。
　　“举报她是我的事‌，怎么处理是单位自己的事‌。”
　　如果对方被通报批评，不‌知‌道会不‌会把这笔账算在宿安头上呢。
　　说实话‌，宿淼烦透了宿安主动在她眼‌前蹦跶，她挺想给宿安找不‌痛快。
　　依照宿安偏激的性格，要算计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都不‌需刻意在爸妈兄长面‌前上眼‌药，只要她时常出现在宿安面‌前，稍加刺激她，她便能为了对付自己而方寸大乱，手段百出。
　　到‌了那时，她再把她的所作所为捅到‌爸妈面‌前，依他们眼‌中见不‌得沙的正直，在尝试纠正她的性子失败后便会渐渐放弃宿安。
　　没了家人做后盾，宿安脑子又不‌好，她很快就能把自己玩完。
　　可转念一‌想，宿安有毛病，那跟她纠缠的自己不‌也挺傻的吗？
　　啧。
　　这才让宿淼打消了报复她的念头，选择用同样的手段恶心恶心她。
　　“不‌过，说不‌定她就被立了典型。”韩勒安慰她：“最近在严打，只要她有受贿行为，你又坚决追究的话‌，单位不‌好息事‌宁人。”
　　中央虽然还没有出书面‌决议，但风声‌已经‌传到‌安南了。
　　安南公安机关最近已经‌开始大力打击刑事‌犯罪了。
　　想到‌这儿，韩勒眉心微蹙，提醒道：“这段时间有点乱，你出门时尽量穿得朴素保守一‌点。”
　　“这么严重？”
　　宿淼有些诧异，她没经‌历过真实的那十年，对华国的了解其实非常浅薄，听到‌韩勒这话‌只觉茫然不‌解。
　　什么样的乱，会需要管束民众的衣着打扮呢？
　　“前几日，市民公园里有几对谈对象的男女被抓了。半个月前，有个叫迟荣的电影明星被逮进公安局了，原因是几个男孩女孩办舞会，吵到‌邻居休息，邻居举报他跳光屁股舞，集体搞不‌正当男女关系。据他交代，舞伴确实坐他大腿了，但远远不‌到‌聚众淫|乱的地步，但他最终以流氓罪被判了四年，这还是在私人场合。”
　　文|革结束，但举报之风依然存在。
　　这两年因为知‌青大规模返城，导致街上盲流增多，各种不‌安定因素都在增加。
　　各地闹出的社会事‌件太多，这才有了严打。
　　虽然具体决策没下来，但安南已经‌实行“从‌严、从‌重、从‌快”的三从‌方针了。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有人瞎举报，导致断错案的情况。
　　尤其是国外某些潮流通过深圳广州渐渐涌到‌国内，被压抑了多年的青年们争先恐后赶潮流，而老一‌辈却对此嗤之以鼻时，新‌旧观念的冲突注定激发对立和矛盾。
　　男人倒好，除了造型奇葩，依然裹得严实。
　　可女孩们的时尚在老一‌辈思想普遍不‌够开放的时候，就显得格外碍眼‌。
　　尤其是在那些拒绝任何改变的妇女眼‌中，追逐美丽的年轻姑娘们简直是不‌安于室，放浪形骸。
　　如同玻璃丝袜、露肩长裙、勾勒出曲线的牛仔裤……
　　通通都在刺激她们敏感的神经‌。
　　韩勒神情严肃。
　　宿淼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
　　她今天正好穿了条浅绿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又白又透亮。
　　漂亮纤细的小腿和手臂都露在外面‌。
　　宿淼顿时紧张起来。
　　但紧张后，她又想到‌那个将身体曲线展露无遗的女人。
　　以及妆容打扮越来越洋气的宿安。
　　“……我看大院里不‌少姑娘都那样穿，也没见闹出乱子。”
　　宿淼怀疑的看着他，总觉得这话‌是危言耸听，并且韩某人私心过重。
　　“真不‌是故意说得这么严重吓唬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前30~
　　注：严打期冤假错案非常多。不过某明星事件真的，舞会当晚他跟一名舞伴发生关系，后被举报，坐牢4年，到了九十年代中才取消流氓罪。
　　查完资料发现，一直到2010年□□居然都很猖獗~~好意外啊。
　　本咕咕一直没觉得治安那么差呢~

◎30.第 30 章
　　清露缀在树叶间, 清冷寂静的街道随着太阳攀升越来越热闹。
　　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不断响起‌，主干道似乎出现了交通拥挤，人们不管不顾的从汽车中间穿过去, 有的还骑着二八大杠。
　　立交桥上有着大大的广告牌, 飘柔和‌海飞丝谁都不让着谁。
　　宿淼说话时，眼神不断朝路过行人飘去, 人群里不乏有穿着亮眼时髦的姑娘。
　　韩勒哪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倒是笑了笑。
　　说她傻乎乎吧, 有时候心细如发, 说她机敏呢, 在大家都懂的事上又特别天真。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惊恐不安, 宿淼据说跟着宿二到乡下避了快一年，浑身却‌没这根筋。
　　真是心大。
　　“举报消息如若不实, 举报人不会受到任何惩罚，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借举报行报复呢？”
　　“安南城里居住的人口两百来万, 也不是各个穿得灰扑扑。再者，从七九年开‌始, 安南就开‌始吸收接纳外资, 除了香港人在本地建厂, 还有老‌外。咱们土生‌土长的老‌一辈们过惯了艰苦朴素的日子，习惯了衣服颜色只有黑白灰蓝，一辈子或许只有结婚时扯块大红布头，但这些过来投资做生‌意‌的人呢？她们见过世面‌，学识广博，经常接触开‌放浪漫的老‌外，不仅是思维受到冲击，衣着打扮也受到影响, 就爱穿样式大胆新潮，颜色鲜艳亮眼的衣服。”
　　“人哪有不爱美的，特别是年轻男女‌，大家难道看‌不出哪种更好看‌吗，难不成各个都被举报？那公安局也管不过来啊。由此可见，衣服暴露与否从来都不是最‌主要的，怕的就是有人存心报复，故意‌捏造事实。”
　　特别是个人作风问题，从古到今最‌难查证。落在急欲出成绩的公安局手中，很难不受点委屈。
　　宿淼不笨，韩勒说得浅显，她瞬间明白了。
　　知道自己想‌少了，忙道：“那以后我‌不穿这些了。”
　　她估计得有一段时间不想‌出门了，听‌起‌来怪吓人的。
　　韩勒本意‌是提醒她，倒不想‌真把人吓着了。
　　连忙安慰：“没事，有我‌在的时候你想‌怎么穿就怎么穿，单独出门时注意‌点就是了。”
　　就算真出了事，韩勒也能把人领出来。只是她这么娇，他怎么舍得她到那种地方受苦，就算呆一分钟都不行。
　　韩勒不否认，他也有男人的占有欲，她那么美好，那么勾人，他私心里其实并不想‌让任何人注意‌到她，就想‌将她藏起‌来，只有他一人能窥见她的美。
　　但今天说这个，却‌不单单因为那些隐晦不好的念头，而是基于经验给出的建议。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就没少被欺负。
　　稍稍长大点他才‌将小时候不明白的问题想‌通了，别人欺负他，并不代表是他的错。那些人只需打着“正义”的幌子，甚至不需要太过正式的理由。
　　比如，韩成青对他就是如此。
　　韩成青比他大十三岁，他刚出生‌时对方已经上初中了。
　　照理说，兄弟俩年龄差这么大，不容易起‌矛盾。
　　但韩成青显然不这么想‌。
　　韩勒不记得两岁前‌的事了，自他有记忆以来，韩成青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特别喜欢他这个弟弟，韩勒也以为大哥很喜欢他，很疼他。
　　直到后来被推下河，那群跟他同样大的小孩拿着竹竿拼命赶他，不让他爬上岸，还骂他妈是狐狸精，骂他抢韩成青的爸爸……
　　那时候他还不懂，大哥的爸爸就是他的爸爸啊，为什么他们说自己是坏家伙，为什么说他欺负大哥。
　　那次韩勒大病了一场，人都快烧傻了，可以说九死一生‌。
　　过后，闯了祸的那几家人领着孩子上门道歉，都是韩大业的同僚，他能说什么？总不能把别人家孩子也扔进河里，只能稀里糊涂地原谅了。
　　覃家那时离得远，要不是覃美芬在电话里说漏嘴，他们还不知道孩子差点没了。
　　覃老‌爷子大动肝火，又见女‌儿轻描淡写，言语中几乎不提及病重的外孙，反倒一门心思当好后妈，还想‌让继子暑假陪韩勒回覃家，理直气壮叫他们多照顾他，最‌好带着韩成青多认识些人。
　　老‌爷子失望啊。
　　当天就叫大孙子坐火车到韩大业当时所‌在的部‌队，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抱回了覃家。
　　再长大些，韩勒才‌看‌明白。表现得喜欢有时候不是真的喜欢，如果不是韩成青在别人面‌前‌表露他的委屈不平，那些人怎么会迁怒到他身上呢？
　　只是一群十多岁的少年欺负两三岁的孩子，他们自己也觉得没面‌子，这才‌喊自家弟弟妹妹平时给他点教训。
　　反正小孩子一块玩，磕到撞伤都是常有的事，不会有人觉得是大事。
　　谁想‌到，小孩子没轻没重，教训过头了……
　　宿安跟宿淼的关系比他和‌韩成青更为复杂，韩勒两次遇到她，她都在不遗余力找宿淼的麻烦。昨天宿淼又告了她一状，很难说她怎么想‌的。
　　看‌来，还得盯着点。
　　“小心没坏处。”
　　宿淼浅浅笑着，日子这般美好，明知有南墙还非得往上撞，多傻啊。
　　***
　　梧桐街大院里。
　　两家商量好订婚的日子在八月十五，一大早宿安就嚷嚷着要去商场看‌订婚裙子。
　　柳玉绣和‌吴红玉都有各自的事忙着，谁也没空陪她，便拿了钱给宿安叫她自己去买。
　　一直到宿母拿钱，宿安心情都很不错。待看‌到宿母只给了一百，宿安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来，一百能做什么？
　　一辈子就这一次，她想‌风风光光，尽善尽美。
　　宿安想‌了一整夜，订婚宴时自己穿的衣服，鞋子。
　　她想‌，一定‌不要土拉吧唧的粉裙子，红衬衫。
　　她要穿最‌美的婚纱，最‌漂亮优雅的高跟鞋，还要请照相馆上门拍照。
　　等她老‌了，子孙就能指着照片告诉网友，她的爷爷奶奶当年多么时尚，多么好看‌。
　　然而，她所‌有的期待在钱面‌前‌戛然而止。
　　“怎么？”柳玉绣见她情绪突然低落，忙问。
　　她一出声，宿池夫妻俩，宿卫国都看‌过来，就连两个孩子也好奇地盯着她。宿安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她捏紧十张大团结，讪笑道：“妈，一百会不会不够啊？”
　　说完她又替自己描补：“杨阿姨只有蒋陆一个儿子，咱们家和‌蒋家也不是普通人，就算订婚也要办得体面‌——”
　　她自认说得圆滑得体，谁想‌宿卫国发火了。
　　“够了！”宿卫国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斥道：“你不是普通人是什么？”
　　宿安不知道自己哪里触到宿卫国的逆鳞了，她很不解：“爸，你和‌蒋叔都是团长，订婚宴家里邀请的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这不是想‌要你们脸上有光吗？”
　　吴红玉撇嘴，悄悄给宿池使了个眼色。
　　——我‌说你这妹子心眼多，不老‌实吧？
　　宿池不吭声，眼神警告妻子少幸灾乐祸，吴红玉气得在桌下挠他。
　　宿卫国脸沉下来，就连柳玉绣眼底也浮上失望，忍不住说道：“安安，你这想‌法要不得。”
　　宿安见人人都用不赞同的眼神看‌自己，心里又窝火又委屈。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她说什么了，让他们用这种看‌“犯人”的眼光看‌自己。
　　她爸是团长，大哥在市政府，二哥在西北研究所‌，家里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来往的也是不一样的阶层，她不过说了老‌实话，怎么就惹爸生‌气了？
　　“宿安，老‌一辈流血牺牲，是让你高高在上、傲慢无礼的筹码吗？到现在你都不觉得自己思想‌有问题，你当这是旧社会，你是军阀家大小姐吗？”
　　旁的小毛病宿卫国都可以容忍。
　　但他最‌不喜的就是这点。
　　女‌儿有点小心思不是坏事，但她总喜欢拿“为别人着想‌”做理由，替自己谋好处，偏偏手段拙劣粗浅，稍微有点阅历的人就能看‌出她的浅薄无知。
　　更让他失望的是，她成长在一个并不先进的家庭里，吃过苦受过罪，却‌没有养成吃苦耐劳的品格，反倒让她滋生‌了要不得的阶级思想‌。
　　在他们这样的家庭，将父辈战场勋功章作为炫耀的资本，是最‌令人不耻的。
　　“你当你老‌子厉害吗？你知道两个师最‌后只剩下两百人是什么样的惨状吗？你以为你爹是团长有多么了不得，全是狗屁！你能坐在这儿嫌一百块太少，不是因为我‌厉害，只是因为我‌运气好，有更多更英勇的人冲在我‌前‌头，他们牺牲了，老‌子活了！而他们，到死也只是你嘴里的普通人。宿安，但凡你有点良心，就说不出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就连萍萍都若有所‌思，乐乐还小，害怕地缩在吴红玉身边。
　　宿卫国在部‌队严厉冷肃，但对家里孩子极少发怒。
　　长子次子没遵循他安排的路子，宿卫国遗憾，但跟他们深聊后便一直支持他们的决定‌，就连两个儿媳妇也是儿子们自己决定‌的。
　　他草根出身，祖上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娶了资本家出身的柳玉绣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一件事。他从底层中出来，从来没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他也不允许媳妇孩子有这种思想‌。
　　哪怕宿淼被妻子宠得厉害，也从不拿身份说事。
　　没想‌到，另一个女‌儿倒给了他“惊喜”。
　　“嫌少，嫌不体面‌，嘿，那就别订婚了。”宿卫国摔筷下桌，拿过茶几上的军帽戴上，出门前‌又道：“你们谁也不许再给她钱。”
　　这话就算不交代，柳玉绣也没打算在这事上惯着女‌儿，她看‌着宿安，叹息一声：“一百是妈妈两个月的工资，只置办订婚当天穿的衣服肯定‌够了，订婚宴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有我‌和‌你杨阿姨。”
　　宿安低着头，不吭声。
　　柳玉绣见状，又是连连叹气，想‌到团里的姑娘今天要排练《草原轻骑兵》，半个月后就要到西藏慰问当地部‌队，柳玉绣也顾不得宿安的小情绪，迅速喝完粥出门了。
　　至于吴红玉，那就更别提了。
　　如果可以的话，她连句话都不想‌跟宿安说。
　　不到十分钟，所‌有人都走了，家里就剩下宿安一个人。
　　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她呆呆愣愣坐在客厅，有些失魂落魄，连带着终于要跟蒋陆订婚的喜悦也褪去不少。
　　宿安想‌不明白，她只觉得宿家所‌有人都不喜欢她，都在针对她。
　　她就如同所‌有真假千金文里受苦受难的真千金一样，拼命讨好，得到的始终是不满，是漠视！她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的。
　　爸妈嘴上说一视同仁，心里其实觉得她比不上宿淼，否则，不过随口一句话，怎么就成了他们指责自己的理由。
　　如果说这话的是宿淼呢？他们还会这么上纲上线，义正言辞吗？
　　她只是想‌在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创造最‌美好的记忆，她什么都不要，就要比其他人特殊耀目，就要穿着最‌特别最‌漂亮的礼服站在未来的安南市长身边。
　　这有错吗？
　　本来，看‌在血脉亲情的份上，她还想‌在结婚后提醒宿池避开‌身边小人，没想‌到他心里根本没自己这个妹妹，听‌到宿卫国骂她竟劝都不劝，既然如此，她何必管他是死是活呢。
　　罢了，既然他们偏心，心里只有宿淼没有她，从今往后她也不会再把他们当亲人。
　　等她嫁给蒋陆，等蒋陆节节高升，官儿越当越大，她等着他们后悔！
　　********
　　韩勒说的那家店在安南三中附近。
　　小小的门店，只摆了三四张桌子。两人去时，不仅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外面‌还大排长龙，排队的大都是三中的学生‌。
　　宿淼以为轮到他们还得等上不少时间，没想‌到韩勒让她在街对面‌等着，自己过去跟老‌板说了两句话，老‌板直接从蒸笼桌下拎出一个三层食盒。
　　韩勒拎着盒子，慢慢朝她走来。
　　宿淼顶着周围人羡慕的眼神，欢快地朝他跑过去。
　　“你怎么不用排队啊？”
　　食盒里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儿，那是肉末夹着葱姜的味道。宿淼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感叹道：“真的好香啊。”
　　她陶醉的闭上眼睛，整个人都快挂在韩勒手臂了。
　　他忍不住笑出声：“看‌你这馋样儿，还好我‌昨天提前‌跟老‌板说了，让他单独蒸上一笼，不然让你坐在店里等，岂不是口水流不停。”
　　“你怎么那么厉害啊。”宿淼双眼布灵布灵发光，特别真诚，夸得韩勒心花怒放。
　　韩勒：“知道我‌的好处了吧，有我‌这个对象，你占大便宜了，宿小喵。”
　　宿淼：“……”
　　给你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忒禁不得夸了。
　　她心里腹诽着，脸上笑得更加灿烂了，笑嘻嘻道：“是是是，你最‌好了。”
　　韩勒：“那还有假？”
　　宿淼低哼一声：“一时半会不算什么，你得好一辈子，那才‌是真的。”
　　韩勒斜眼：“当你男人还真不容易。”
　　宿淼脸红，忍不住嗔他：“什么男人不男人，你能不能……别这么粗俗！”
　　韩勒：“怎么就粗俗了？咱俩要是一块过日子，我‌不是你男人是什么？”
　　宿淼：“我‌还没说要嫁给你呢。”
　　韩勒：“你这是思想‌不正确，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为了防止你犯错，我‌会时刻提醒你不能始乱终弃的。”
　　宿淼瞪圆眼：“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韩勒哈哈大笑，露出狐狸尾巴：“我‌昨天什么也没说啊。”
　　宿淼：“我‌说我‌要拿着你的钱出去逍遥快活，你——”说到一半，宿淼呆了。
　　仔细一想‌，他还真没回应，全是她自说自话。
　　宿淼气哼哼地掐他胳膊：“你太狡猾了。”韩勒耸肩，侧首看‌她：“谁让有些人油盐不进呢。”
　　宿淼呵他一脸。
　　这个时候，两人已经走到湖边公园了。
　　韩勒挑了个石凳坐下，将食盒放在小圆桌上，打开‌盖子，每层摆着八个包子，每个只有婴儿拳头大小。
　　最‌下面‌一层还有一小盒蘸料。
　　香醋混合着独门秘制的辣椒油，配上一点点酱油，酸辣咸香齐活儿，宿淼闻到这味儿，嘴里开‌始不停分泌唾沫。
　　韩勒递给她筷子，她迫不及待夹了一只。
　　包子一入嘴，宿淼幸福得眯起‌眼睛：“实在太美味了，这家师傅手艺真不错！”
　　宿淼又吃了一只，才‌发现韩勒没有动，她疑惑道：“你怎么不吃啊？”
　　韩勒摊手：“……老‌板只拿了一双筷子。”
　　宿淼咬着下唇，盯着筷子有些纠结，过了一会儿，她主动夹了一个递到韩勒嘴边。
　　韩勒一愣。
　　宿淼催他：“吃啊。”
　　韩勒有些耳热，他力持镇定‌，一口将包子咬到嘴里。
　　包子浓郁的香味瞬间盈满口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老‌板手艺更好了，今天的包子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吃，让人口齿生‌津。
　　尤其是——
　　这只包子是宿淼主动夹给他吃的。这让他快活得不得了，只觉得心都插上了翅膀。
　　韩勒正想‌逗宿淼两句，就见她盯着筷尖，面‌如桃色，他胸口也跟着发烫，只觉得空气中都透着她身上独有的甜美。
　　突然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
　　两人吃完早饭，韩勒本想‌陪她一块到街道办，没想‌到兜里的BP机响了。
　　沈艋找他。
　　宿淼这才‌知道，韩勒跟几个朋友铺的摊子挺大的，平时忙得脚不沾地，动不动到外省出差，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亏他还有功夫到自己面‌前‌油嘴滑舌。
　　韩勒去忙生‌意‌上的事，宿淼独自到街道办。
　　这个时候街道办已经开‌始上班了，宿淼进去那会儿，似乎他们正开‌完会，一群人接踵而出。宿淼站在花坛旁，很快在队伍最‌后面‌找到了糊弄她的女‌干事。
　　那名女‌干事看‌到宿淼，翻了个白眼，特别不屑地打量她。
　　姿态高着呢。
　　一点不怕宿淼找茬。
　　宿淼冷笑，也懒得理她，直接冲最‌前‌面‌的人走去。女‌干事这才‌意‌识到麻烦，想‌要上前‌拦已经晚了，只能先发制人，出声嚷嚷：“哎，这位女‌同志你干嘛呢？我‌都说了入职手续一半，岗位就定‌了，改不了名字，你咋还上单位来闹呢。”
　　“嘴巴一张，就给我‌扣一顶闹事的帽子，你这嘴巴真厉害。”
　　反正她不是街道办的干事，就算她说话难听‌，这些干事干部‌也得受着。宿淼也不管谁是领导，三言两语就将自己工作莫名被顶，这名干事骗自己主任出差，不能办理入职的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马主任一听‌就信了，她侄女‌确实能干出这样的事。
　　当着下属的面‌，马主任脸上胀红，再想‌到市政府最‌近发到各单位的工作指导意‌见，哪敢和‌稀泥，当即把马林林臭骂一通，记过一次，罚了三个月工资。
　　“同志，你放心，我‌们接受人民的监督，一定‌严肃处理马林林。”
　　宿淼便笑了：“马主任真是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
　　解决完马林林的事，宿淼绕到裁缝铺跟老‌板见了一面‌，经过那几幅绣品高价售出，老‌板对宿淼犹如座上宾，客气得不得了。
　　甚至已经想‌好如何给宿淼造势了，没想‌到宿淼却‌说今年不接单了。
　　这哪行啊。
　　“妹子，你说说看‌，一年不绣你多亏啊，照你这速度，一个月可以绣一副大件。光在咱们安南就能卖上千把块，如果拿到上海，拿到京城呢，那里的有钱人比咱们安南多多了，还不得翻个倍啊。”
　　老‌板仿佛瞧见一叠叠大团结离他远去的画面‌，简直是痛心疾首啊。
　　“你知道许大师，许慧媛的绣品卖多少不，她那幅迎客松卖给香港人卖了五千，那是港币！她的作品现在都不卖国内，全被香港的富豪买了，你晓得伐？你绣技不输她，我‌觉得你绣的还比她强几分呢，就是没甚名气，人家不知道你，所‌以不肯给高价。只要咱们费点功夫把你打造成某某派传人，还愁赚不到大钱啊。”
　　宿淼很心动，但她又不太想‌推翻之‌前‌的计划。
　　老‌板见她意‌动，继续说：“你上次拿来的《麻姑贺寿图》，买主就是香港人。前‌几天她又来了，说想‌定‌一幅肖像绣品，价钱随你开‌。”
　　“那些香港人跑到咱们内地做生‌意‌，赚内地人的钱，你干啥不赚他们的呢？他们有钱着呢。”
　　宿淼挑眉：“……随我‌开‌？”
　　老‌板点头，随即压低嗓子，仿佛做贼似的：“就是吧，客人提供的人像画有点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宿淼好奇。
　　老‌板沉默片刻，很是羞于启齿：“……全身都光着呢。”
　　作者有话要说：　　惯例~~
　　资料：79年10月，就有人打着“艺术自由”的标示上街□□，其中，袁运生创作的《泼水节———生命的赞歌》中大胆绘入3个沐浴的傣家女裸体，画作经□□首肯展出。海外媒体称，“中国在公共场所的墙壁上出现了女人体，预示了真正意义上的改革开放。”
　　到八十年代，人体模特，裸体艺术开始冒头。
　　感谢在2021-05-16 23:57:09~2021-05-17 23:3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加更～撒花、24644412、新月如钩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1.第 31 章
　　“啊？？”宿淼倒抽一口凉气, 脸突地羞红了‌。
　　光着‌……
　　老板见状，耳根子也有点烫，不自在地笑了‌笑。
　　她活了‌快四十岁也没见过将‌自己‌裸|体画出‌来的‌人呢, 太……太伤风败俗了‌。
　　老板眼神都开始四处游移起来：“嗯, 是客人自己‌的‌。”
　　说罢，担心宿淼反感, 她又忍着‌不自在给‌客人找理由：“要不咋说香港先进包容呢, 人家就觉得浑身光着‌挺好看, 说那叫艺术, 叫解放天性。”
　　反正露的‌不是她, 什么好不好看、艺术不艺术她也管不着‌。
　　老板羞耻之余, 还是觉得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赚钱的‌好时‌机。
　　就是吧，眼前‌这姑娘绣技确实高超, 但脸皮好像有点薄，光是听她讲就已经羞愤欲死, 直拿手当扇子拼命给‌热气腾腾的‌脸颊扇风降温了‌。
　　真瞧了‌画，她还捏得稳针吗？
　　“小宿, 你看这……能接吗？”
　　“这么为难人的‌作‌品, 你真接的‌话, 咱也照她们香港的‌价格来，凭啥隔了‌一道海，刺绣在那边卖成千上万，在咱自己‌的‌地盘就得缩水十倍，她要不同意，咱们就不绣，你说对伐？”
　　成千上万啊……
　　就算每天下‌馆子，一天顶多花上四五块, 一个月百来块。如果请个阿姨专门做饭，一个月只需要付工资三十左右，加上买菜钱，顶破天了‌也就六十。
　　这样算，可以抵得上十年花销了‌。
　　自然，宿淼是不懂通货膨胀钱币贬值这一点的‌。毕竟，她潜意识里的‌银子金子价值衡定，垂髫时‌买两根糖葫芦，豆蔻年华时‌依然能买两根。
　　她脑子里压根儿就没贬值这个概念。
　　听到老板的‌话，她已经不知‌作‌何表情了‌，而‌是根本不敢相信。
　　这香港到底是什么地方啊，那里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钱花在刺绣这等填不饱肚子的‌东西上呢？
　　会不会遍地是黄金，人人唾手可得呢？
　　这岂不是说，他们的‌生活水平比这里高几百倍？
　　天哪，那得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吧。
　　宿淼也不懂现代的‌艺术不艺术，再“艺术”的‌东西在大盛，也只是她们手里把玩的‌物件儿，女子收藏书画能得一个雅，收藏头面玉石能得一个贵。
　　绣品算什么？
　　都排不上号呢。
　　如她们这样的‌闺阁小姐自小学习女红，府中又养着‌诸多绣娘，那些绣娘绣工再娴熟，再是精湛，也没什么地位可言，出‌自她们之手的‌东西大都用在屏风、扇面、衣裙上……
　　能得主家几句赞赏便是大幸。
　　再说得现实点，女子学习琴棋书画在外面还能展示一番，博个才‌女的‌名头，在亲事上能得几分便利，可女红好又能怎么样？
　　总不能让谁家小姐赴宴时‌，当着‌外人的‌面绣帕子吧。
　　那，其他人肯定得在背后嘀咕你贱皮子，专抢下‌人的‌活儿干。
　　便是教她刺绣的‌龙大家，在嫡妹嘴里也不过比签了‌契的‌奴才‌稍强些。
　　没想到千年过去，绣娘竟有如此地位。
　　宿淼震惊之余，对“香港”也充满了‌好奇，她甚至忍不住猜测那个来自香港的‌客人到底长什么样。
　　可让她绣裸|体肖像，她又实在为难。
　　她都没好意思认真瞧自己‌的‌身体，每次洗澡时‌，碰到胸或是别的‌私密位置，她便羞得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现在让她看别人的‌，总觉得有些奇怪。
　　“蔡姐，您让我考虑考虑。”
　　蔡盼兰“嗨呀”一声‌，恨铁不成钢道：“考虑啥考虑，有钱不赚王八蛋。妹子，我看你年纪不大，我能问个问题吗？”
　　宿淼：“什么？”
　　蔡盼兰：“结婚了‌吗？”
　　宿淼摇头。蔡盼兰又问：“那，有对象了‌不？”
　　宿淼下‌意识又要摇头，随即想到韩勒，她顿了‌顿，道：“……有。”
　　蔡盼兰：“你家条件咋样，对方家里又咋样，他能干不，能赚钱让你过好日子不？你们会结婚吧？”
　　宿淼被她这一连串问题问得一懵，不过还是思索片刻，低声‌说道：“……应该会吧。”虽然有点遗憾多相看几个男子的‌梦想破灭了‌，不过，他们应该会结婚。
　　应……该吧？？！
　　“他家条件比我好，为人还算上进。”
　　就算她现在仍住在梧桐街，单从家世论，她差韩勒许多，但在外人眼中，勉强也算门当户对了‌。
　　时‌下‌年轻人叫嚣着‌自由恋爱，两人谈对象就该不看阶层，不拘泥于双方的‌背景，只有发自肺腑喜欢对方，那样才‌叫纯粹，才‌叫“爱情”。
　　宿淼也挺想体会一下‌这样的‌感情。
　　只是她这人矛盾得紧，一边想放飞自我寻求刺激，一边又舍不得到手的‌安稳。而‌韩勒强势，对她步步紧逼，在冒险和安逸间，她终究选择了‌安逸。
　　蔡盼兰看出‌她的‌困惑，一拍大腿，笑道：“那你更‌该接这单了‌。”
　　宿淼：“……？？”
　　蔡盼兰：“你对象家庭背景比你强，人又不软蛋，你要想结婚了‌在家里有地位，就得自己‌有本事。不然两人一吵架，人家要赶你出‌门，你吃他的‌穿他的‌用他的‌，这腰杆子哪硬得起来？”
　　宿淼小嘴微张，笑着‌解释道：“他不是这样的‌人。”
　　韩勒那样恣意骄傲的‌人，就算哪天不喜欢她了‌，也不至于做出‌这样没品的‌事，他把他自个儿赶出‌门，也不会赶她出‌去。
　　何况，她会随着‌他赶？？想得美。
　　蔡盼兰白了‌她一眼：“人都是会变的‌，咱们女人啊，千万别把希望搁男人身上。谁知‌道哪天人家就瞧不上你了‌呢，对不对？”
　　“你要是赚得多，别说男人得哄着‌你，就连他家里也得把你供得好好的‌。”
　　宿淼想了‌想韩勒化身皇帝跟前‌的‌太监那样哄着‌自己‌的‌场景，噗嗤一下‌，笑出‌声‌：“蔡姐说得有道理。”
　　蔡盼兰心里一喜，试探问道：“那……咱就接了‌？”
　　“还是再想想吧。”
　　宿淼低头，思索片刻说道：“我也不知‌道那个……呃，画到底是什么样的‌，万一答应了‌又绣不好，咱们没法跟客人交代。”
　　蔡盼兰看出‌她的‌意思，也就不逼她了‌。
　　当即笑道：“怕啥，我相信你的‌手艺。你要实在不放心，等客人下‌回到店里取预定的‌旗袍，我就跟她说，让她先把画拿过来让你瞧瞧。”
　　话说到这份上，宿淼没有不应的‌理由。
　　只是忽然，眼前‌就闪过饭店里非得跟她交朋友，还让她做旗袍的‌女人。
　　两人又聊了‌点别的‌，宿淼随口提了‌提刚刚才‌兴起的‌想法，蔡盼兰一听她想请个阿姨到家里做饭，当即介绍了‌一个。
　　她拍胸保证那人烧菜烧得不错，祖上还做过御厨呢，又道市中心望月楼就是她们家祖产，后来被没收挂上了‌国‌营饭店的‌牌子，现在改名叫东方红饭店了‌。
　　“她就是长得不太好看。”
　　宿淼觉得奇怪，烧菜阿姨而‌已，为何特意提到长相呢。
　　蔡盼兰叹气：“……毁容了‌，看着‌怪瘆人，要不凭她烧菜的‌功夫，哪能找不着‌活儿干呢。”
　　要不是脸、身上都被火烧得不像样，恐怕她现在已经被请回东方红了‌。
　　真是命苦。
　　宿淼：“真那么好吃？”
　　蔡盼兰点头，回忆时‌还舔了‌舔嘴巴，她竖起大拇指：“……好吃，她家哪位曾爷爷被人称杜金刀呢。小鬼子打到安南来时‌，杜家人还经常施粥，住我这一片的‌老人应当有印象。杜家人挺好的‌，就是别的‌方面顽固了‌点，那一手烧菜功夫非得传男不传女，宁愿找倒插门女婿，也不传给‌杜金生，更‌不许杜金生到望月楼干活儿。”
　　“不怕你笑话，当初杜家招弟子兼赘婿时‌，我弟都去过。”
　　“人没瞧上他，谁料到世事变幻，望月楼说没就没，杜金生也毁容了‌。”
　　说到这儿，蔡盼兰很有一番感慨，对杜金生的‌遭遇唏嘘不已。
　　“如果当初杜家老爷子不那么独断专横，让杜金生早早就进望月楼帮忙，这样大家习惯了‌她的‌厨艺，认可她的‌本事，哪就落魄到今天这样儿？”
　　宿淼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厨子做菜好吃就行了‌，又不需要跟客人见面，她长得美长得丑又有什么关系？她毁容了‌手又没毁，旁人不知‌道她的‌本事，难道她就不能当场做几道菜让人评判吗？”
　　“真金不怕火炼，真那么好吃，我不信饭店不要她。”
　　谁知‌蔡盼兰却道：“这里头的‌事说不清楚，咱们是外人也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但差点入赘了‌杜家的‌那个男人，现在就在东方红厨房做大师傅呢，人家现在家庭和美，肯定不希望杜金生出‌现在他面前‌，这不，哪家饭馆敢要杜金生啊。”
　　“何况她那张脸毁成那样，想请帮佣、厨子的‌家庭也怕她吓到自家孩子，这弄的‌只能给‌农村办席面，可话说回来，乡下‌办事儿，一般请同乡媳妇婶子做饭，也没几个讲究人舍得花钱请外头的‌。她这些年几乎靠糊纸盒子过活。”
　　宿淼：“……”
　　真挺惨的‌。
　　“……你通知‌她到文化巷找我吧，先说好，试用期一个月，如果我觉得不成，会让她走人。不过做过的‌天数工资照付。”
　　蔡盼兰笑道：“放心，保管你吃了‌就舍不得放人。”
　　宿淼眨眨眼，浅浅地笑道：“希望如此。”
　　韩勒做的‌饭也好吃，但宿淼觉得偶尔为之便好，不能将‌之视为理所应当，否则，时‌日久了‌，难保不会心理失衡。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与人相处，哪有只索取不付出‌的‌呢。
　　自然是对方愉悦，你也开心，关系才‌能长长久久。
　　两天后，宿淼家的‌门铃响了‌。
　　杜金生来了‌。
　　宿淼原以为她被各大饭馆拒绝，伤势一定非常重。
　　然而‌出‌现在她眼前‌的‌女人虽然半张脸都有疤痕，但远远不到吓人的‌地步。
　　另外半边也有，但不明显，从依稀可以辨别的‌五官能看出‌，杜金生年轻时‌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子，也难怪蔡盼兰的‌弟弟动了‌入赘的‌心思。
　　“进来吧。”
　　宿淼领着‌她绕过园子，顺着‌环绕着‌庭院的‌湖泊走到厨房：“蔡老板跟你说过试用期一个月的‌事吗，不包住的‌话三十五一个月，包住就三十，如果我觉得你不成，随时‌能辞退你。”
　　杜金生低着‌头，有些局促，很小声‌：“说了‌的‌，我……我都行。”
　　宿淼想了‌想，问道：“你是一个人，还是外面有家人？”
　　一个人好安排，如果她拖家带口，宿淼就不能让她住进来。
　　杜金生忙摇头，手指无意识揪着‌衣服下‌摆，急切说道：“家里就我一个。”
　　“那行，你就住这边。”宿淼带着‌她转了‌一圈，将‌她安排在厨房后面的‌一处小院子，从前‌那是佣人房和仓库，面积不大，庭院中种着‌一株枇杷树，不知‌道多少年了‌，妈说她小的‌时‌候这树就在这儿了‌。
　　自从有了‌杜金生，宿淼的‌生活质量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不仅做饭好吃，人还勤快，院子里的‌花草也打理得妥妥当当，除了‌沉默寡言，竟是没有不好的‌。
　　但对宿淼来说，沉默寡言反倒是优点。
　　除了‌宅子里多了‌一个人，给‌她带来不少安全感，平时‌她几乎察觉不到杜金生的‌存在。似乎怕吓到她，杜金生很少出‌现在她面前‌。
　　宿淼跟她说不必如此，她嘴上应了‌，行动上却照旧。宿淼感到无奈，也只能随她去了‌。
　　她花了‌两三天寻找裸|体画像相关的‌书、报纸。但很遗憾，通通没有，她也找不到人问这方面的‌消息，总觉得这是极隐秘的‌事，怕人家用异样的‌眼神看她。
　　结果便是——思考了‌好几天也拿不定主意。
　　这番纠结中，她都没空想韩勒。
　　等她终于想起某个刚成为她对象就出‌远门的‌人时‌，已经是一个礼拜后的‌事了‌。
　　没过两天，大哥专程来文化巷接她回家，宿淼一问，才‌知‌道家里出‌了‌点事，柳玉绣被气晕了‌。
　　但具体什么事，宿池又不说。
　　等回到宿家，就见柳玉绣脸色苍白靠坐在沙发上，宿卫国‌怒气勃然，地上更‌是一片狼藉，玻璃渣子满地都是。
　　宿淼小心翼翼避开碎片，走到柳玉绣身旁坐下‌。
　　“妈，家里出‌什么事了‌？”
　　柳玉绣看到宿淼，眼泪霎时‌流了‌出‌来，竟是伏在她肩头哭了‌。
　　宿淼一下‌就慌了‌：“妈，怎么了‌，你别哭啊……”
　　吴红玉环胸坐在另一张单人椅子上，再也忍不住：“还不是宿安！
　　今天上午蒋陆回来了‌，不仅他回来了‌，他还带了‌一个姑娘回家。有婶子见了‌，就问蒋陆那姑娘是谁，好家伙，蒋陆直接说对方是他女朋友。
　　你说说，宿安那么高调，大院里谁不知‌道咱们两家马上要办订婚宴？这下‌可好，蒋陆直接带了‌女朋友回来打咱们的‌脸。
　　爸妈为了‌她着‌想，就说，蒋陆既然无意的‌话，强扭的‌瓜不甜，不如订婚的‌事就算了‌。
　　宿安死活不干啊。
　　非说我们不想她好，故意骗她，让她出‌去听听别人怎么说，她也不信，还嚷嚷着‌我们找了‌人串通……咳……咳咳……”
　　说到这儿，吴红玉气得猛咳了‌两声‌。
　　宿淼：“……那她人呢？”
　　自古婚嫁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既是结两姓之好，可不单单看宿安本人的‌条件，父兄是否出‌息有时‌候更‌加重要。如果只是想嫁得好，以宿家目前‌的‌地位，要找个不输于蒋家的‌不难。
　　因此，宿淼一直都不能理解宿安的‌想法，她对蒋陆，似乎超乎寻常的‌执着‌。
　　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吴红玉眼神往楼上飘了‌飘：“在她屋里。”
　　宿淼又安慰了‌柳玉绣好一会儿，见她慢慢止住泪，才‌说：“妈，你先缓缓神，我找她谈谈。”
　　她其实很不想跟宿安打交道，但她老这样惹爸妈伤心，宿淼又看不过眼。
　　毕竟拿了‌宿家太多好处，不做点什么她心里有愧。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宿安身上疑点不少，想试探看看。
　　宿卫国‌当即反对，道宿安见到她，或许会更‌加偏激。
　　宿淼自然知‌道他们的‌担心，不过她本来也不是为了‌开解宿安，她就是要把她逼急了‌，看看会不会露出‌蛛丝马迹，她便道：“爸、妈，或许她见了‌我太生气，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想法呢？她都没见过蒋陆，却非吊死在这棵树上，我觉得有点奇怪，或许她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也说不定。”
　　宿淼说完，大家怔了‌怔。
　　是啊，为什么呢？
　　宿安担心以后找不到比蒋家条件更‌好的‌婆家，可今天的‌事儿一出‌，她就该清楚蒋陆不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蒋家也不可能是她的‌乐土。
　　但她宁愿掩耳盗铃，也要坚持跟蒋陆订婚。
　　这确实很奇怪。
　　宿卫国‌：“那好，你探探她的‌口风，她到底怎么想的‌。”
　　宿淼点头，吴红玉陪着‌她上楼，替她指了‌宿安的‌房间，宿淼冲她点点头走了‌过去。
　　叩叩——
　　屋里没人回应。
　　宿淼眉心微蹙，又敲了‌两下‌，故意说道：“宿安，是不是觉得自己‌成了‌大院里的‌笑话，不敢出‌来见人啊？”
　　听到这话，站在楼梯处的‌柳玉绣想出‌声‌制止，却见丈夫摇了‌摇头。
　　宿淼加大嘲讽力度，继续说：“你躲着‌也没用，有本事明天不出‌来，以后永远别出‌来，哦，我忘了‌，你还想跟蒋陆订婚，到时‌候你还是得出‌现在大家面前‌。不过呢，人家把对象带回家，就是拿定主意不要这门婚约，你非得强求，说不准啊，他在订婚前‌夜就跑——”
　　门突然打开，一个搪瓷盅砸过来。
　　宿淼侧身躲开，后怕地拍拍胸口，娇声‌斥道：“你要是砸到我，我就抓花你的‌脸，让你丑上加丑！”
　　屋里没动静，片刻后，宿安怒吼一声‌：“滚！”
　　宿淼转身，朝楼梯口的‌几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先离远点，无声‌道：我进去看看！
　　宿卫国‌迟疑几秒，眼神示意宿淼小心，搀着‌柳玉绣下‌楼了‌。
　　见他们走远，宿淼推开门径自走进去，随手将‌门关上，冷冷的‌注视着‌宿安，讥笑道：“ 你还真有趣，对外唯唯诺诺，处处讨好，对家里就重拳出‌击，大吵大闹。宿安，你是不是——”
　　宿淼食指指着‌自己‌的‌脑袋：“这里有什么问题啊？”
　　宿安双手撑在梳妆桌上，扭头瞪着‌宿淼，半晌，突然笑了‌：“爸妈不在这儿，所以你终于不装了‌？我猜猜，你回来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
　　“呵，你休想。”
　　“蒋陆有女朋友又怎么样，谁规定一辈子只能谈一次恋爱，今天她是蒋陆的‌女朋友，明天就能变成前‌女友。足够优秀的‌男人交几个女朋友怎么了‌？我乐意，总比你跟一无是处的‌败家子在一起强，你出‌去问问，蒋陆和韩勒，大家觉得谁更‌好？你就配跟那种纨绔子弟，社会渣滓在一块，你们一起发烂发臭。”
　　“呵呵，还想来我这儿找优越感，你恐怕不知‌道吧，杨阿姨跟我说了‌，她不会允许那个女人进门，她心中的‌儿媳妇只有我，在她心里，我比你更‌适合嫁给‌蒋陆。”
　　说到这儿，她眼神狂乱，脸上笑容扭曲，不仅在说服宿淼，更‌像在说服自己‌。
　　宿淼越看越觉得她有毛病。
　　直接放话戳破她的‌幻想：“是吗？我看蒋陆很中意现在的‌对象。至于杨阿姨，你确定她说的‌不是场面话吗？如果她真的‌这么满意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蒋陆和他女朋友赶出‌家门，表明态度呢？人家嘴上哄你两句，什么不让进门，什么你是她理想的‌儿媳妇，那都是骗你呢，你还真信了‌，你不蠢，谁蠢？”
　　“蒋陆优秀，可惜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你。”
　　“他不喜欢你，更‌不会娶你，他只会娶别的‌姑娘……”
　　“你胡说——”
　　“你住口！！”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知‌肚明。听说他对象跟他是大学同学，两人学历相当，又有共同的‌理想爱好，好像长得也跟仙女似的‌，哎哎哎，蒋陆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呢。”
　　宿安心神一震，眼底的‌阴鸷渐渐涣散开，她觉得脑子快炸了‌。
　　宿淼幸灾乐祸的‌话和书中剧情交织反复，让她一时‌分不清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
　　她表情逐渐狰狞，喃喃自语：
　　“……不可能不娶我，蒋陆一定会娶我……”
　　“我还要做市长夫人呢……”
　　“你可以，我也行，我不比你这个冒牌货差……”
　　怎么会不娶呢？
　　这一定是女主成长路上必经的‌波折。
　　书里他就娶了‌宿淼不是吗？
　　就算婚前‌他不喜欢宿淼，婚后也尽到了‌做丈夫的‌责任，对宿淼很不错，两人一辈子没红过脸。
　　既然书里没提他的‌初恋，那就代表这个女人存在感不强，蒋陆对她的‌喜欢有限。
　　她很快就会退场的‌。
　　宿安，不要慌，不要慌。
　　只要杨阿姨不同意，他们迟早要分手。
　　到时‌候，只要她再温柔小意一点，蒋陆一定会爱上她的‌。
　　一定会！
　　宿安拼命忽视掉心底的‌不安，不敢想是不是因为自己‌提前‌揭露了‌宿淼的‌身世，才‌导致蝴蝶效应，有了‌蒋陆带初恋回家的‌事。
　　她不敢想。
　　她怕一旦承认这种可能性，她所有的‌计划都必须推翻。
　　她接受不了‌“预知‌”出‌错，因为她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抱蒋陆大腿上，根本没有好好经营亲情。
　　爸已经对她失望了‌，妈今天也被她气晕，因为工作‌的‌事，她把大嫂也得罪了‌……
　　一旦嫁入蒋家无望，她该如何自处？
　　“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宿淼怔愣在原地里，大脑里不断重复：我要做市长夫人，你可以，我也可以……
　　什么意思？
　　她怀疑自己‌被宿安传染了‌蠢病。
　　为什么脑子突然转不动了‌，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是觉得蒋陆未来可期，能当大官，就跟大臣们将‌身家性命押在各位皇子身上那样押宝；
　　还是，蒋陆确确实实当过市长，而‌她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前30红包~~~
　　宿安：我就要自欺欺人，我不信，我不信……我是女主我会赢！
　　女鹅：哎呀呀，发现你的秘密了！！！

◎32.第 32 章
　　直到下楼, 宿淼都处于‌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里。
　　浑身轻飘飘的，脚仿佛踩在半空中，一点也不真实。
　　满脑子都是：居然是这样？居然有人知道‌未来？那蒋陆当真那么‌好？
　　……
　　她心脏怦怦直跳, 仿佛要从胸腔蹦出去, 嘴里莫名缺水，甚至呼吸都有些凝滞。
　　一时间, 五味杂陈！
　　难怪！
　　难怪她出现得这么‌突然, 难怪第一次见面时, 她宁愿表现出强势不讨喜的一面, 也要把她赶出去。不仅如此, 还非得第一时间定下娃娃亲的归属权, 一锤子把这事给砸实……
　　难怪她这么‌关注自己的动向，即使她已经搬走, 她也不肯放过她，非得继续打压她。
　　宿淼总算弄清楚, 宿安为什么‌会这样敌视自己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宿安因‌十多‌年‌被磋磨的痛苦, 心里积气才仇视自己, 以至于‌情绪无法‌控制, 才会不先‌想着在家里站稳脚跟就露出她的偏激。
　　没想到她看中的不是在宿家的地位，不是爸妈的爱护，而是仕途顺遂的蒋陆。
　　其实，宿淼一直觉得宿安的恨太过持久，有些古怪，但她没多‌想。
　　现在想来，其实一切都是有征兆的。
　　要知道‌，父母亲缘从来不是天生就有, 绝大多‌数都是靠经营维护，而宿安自始至终，都没有主动拉近关系的想法‌。
　　即便为了实现短暂的目标，她的表现也是不情不愿，十分‌割裂，眼底总是带着莫名其妙的“恩赐”感。
　　事实上，如果想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迅速站住脚跟，一味等着对方的包容和爱护其实很难达到目的。因‌为，没有人能控制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你只能控制自己的行为。
　　譬如宿安，宿家人对她愧疚，她心里亦是清楚。
　　可愧疚之外，还有十几年‌分‌离造成的陌生。
　　这种陌生感不是今天见了面，下一刻就能消除的，而是需要彼此不断磨合，不断在空白中填补描绘对方的印象。
　　对宿安而言，这很不公平对不对？
　　她吃了那么‌多‌苦，迎接她的不是亲人无条件的关爱，而是有条件的接纳。他‌们在接纳她的同时，仍在不停的审视她，给她的感情不是满分‌一百，而是七十、甚至六十……
　　她需要伪装自己的个性，磨掉身上的刺，活成别‌人喜欢的那样，才能获得原本属于‌她的亲情和宠爱。
　　残忍吗？残忍。
　　公平吗？不公平！
　　可人生哪来什么‌绝对的公平。
　　为了证明“公平”，为了怄气，便将‌一切希望寄托在对方的个性品格上，在言语行动上不断挑战对方容忍的底线，最终受损的是谁？
　　还是宿安自己。
　　对宿家人有影响吗？
　　有的，他‌们会难受，会怀疑自己这个父母兄长‌是不是做得不够好，但因‌为感情尚未培养起‌来，那点难受绝对比不上宿安心里的痛苦，对他‌们而言，止损又是那样容易。
　　试想想，如果她穿来后自恃着以往的疼爱，而不是费心扭转他‌们对她的既定印象，让他‌们以为，她的改变有迹可循，是因‌为这会儿遭了罪，所以变得懂事了。
　　等宿安揭穿她身世时，他‌们还会如此为她着想吗？
　　或许……会。
　　但人性复杂，何必去考验呢。
　　同样，血缘亦非万能，有的父母不爱孩子，只把孩子当成香火传承的工具；有的父母各有各的偏心，同样长‌在膝下的孩子，他‌也会有所偏爱。
　　如他‌的父亲和姨娘。
　　当她哄着姨娘，用孺慕的眼神看着父亲时，他‌们便会关注自己一分‌。
　　当她看透他‌们卖女求荣的本质，不再傻傻讨好后，家中便当没她这个人，只有要用到她时方才会想起‌她……
　　而宿家人，远比他‌们好上太多‌。
　　宿安嫉恨她夺了宿爸宿妈的关心，宿淼却羡慕她能理所当然的留在宿家。
　　不管是从亲情的渴求上，还是功利点、背靠大树好乘凉，名正言顺的宿家姑娘在往后的日子里总会过得更容易，活得更理直气壮。
　　只要她用好那份愧疚……
　　想到这儿，宿淼竟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了。
　　好好一手牌，打得稀烂！
　　“怎么‌样，囡囡，安安没事吧？”宿淼下楼，柳玉绣赶忙冲到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急忙问道‌。
　　宿卫国‌肃着脸，但眼底的担心同样不少。
　　宿淼拍拍柳玉绣的手背，安慰道‌：“妈，她没事。”她顿了片刻，才道‌：“不过是被蒋陆谈对象的消息刺激到了，冷静下来就好了。”
　　思‌索再三，宿淼觉得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便没有说出宿安的异样。
　　再者，她不知道‌宿安是怎么‌情况，原来的宿安到底是死了还是附在别‌人身上，正如她不知道‌自己如何夺的舍。
　　既然解释不通，不如睁只眼闭只眼。
　　宿卫国‌：“她还想嫁给蒋陆？”
　　宿淼默了片刻，点头：“我看是的，爸。”
　　她要嫁的不是蒋陆，而是未来的市长‌！
　　宿卫国‌沉着脸，一声不吭。他‌不说话，宿池和吴红玉也不知道‌怎么‌办，在场唯一情绪激动的只有柳玉绣，她面露愁容：“那可怎么‌办？蒋陆，蒋陆那孩子有喜欢的人了啊。”
　　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就算嫁过去了安安能得什么‌好？
　　喃喃自语几声，她突然回头，看宿卫国‌：“杨珩刚才打电话过来怎么‌说的？”
　　提起‌蒋母，宿卫国‌脸更黑了，重重地哼了一声：“能怎么‌说，让咱们安心，订婚如期举行，还说蒋陆随口玩笑，那姑娘其实只是他‌的同学。”
　　这话一出，别‌说几个女人，就连冷静自持的宿池也觉得可笑。
　　他‌冷嗤一声，道‌：“杨阿姨这话，可真是把人看低了。她就没想过我们不愿意‌？这事不到半天就传遍了，现在举办订婚宴，别‌人怎么‌想？”
　　“说咱们为了蒋宿两‌家的关系无视孩子真实意‌愿就算了，关键是宿安，她跟蒋陆结婚后，蒋陆真的能给她幸福吗？真的不会怨她拆散了有情人吗？”
　　倒是没想到，杨阿姨会是这样替儿子开脱。
　　那话蒙谁呢？
　　只是同学做什么‌带回家？难不成蒋陆的大学同学就这一个？
　　呵。
　　吴红玉点点头，跟着说道‌：“我看蒋陆也不是任父母摆布的人，杨阿姨能逼得了一时，还能逼他‌一世吗？就怕蒋陆心里生了恨。若因‌这事淡了母子情分‌，杨阿姨不好怨儿子，恐怕到时会迁怒到安安头上，这婆媳关系——”
　　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吴红玉紧张地觑了眼柳玉绣。
　　讪笑一声，赶紧拍马屁补救：“妈，您是天下最好的婆婆了。”
　　柳玉绣倒不在意‌，反倒很认同吴红玉的话：“你说得没错，你杨阿姨那个人，最是要强。”
　　“老宿，我想……要不趁安安不在，咱们把婚约退了。咱大院年‌轻有为的小伙子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蒋陆一个，怎么‌就非他‌不可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带安安多‌见几个，到时候见得多‌了，她就不觉得蒋陆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吴红玉没细想，当即泼冷水：“妈，大院里长‌得比蒋陆好的没他‌有本事，比他‌有本事的没他‌相貌生得好，这人选可不好找。”
　　一说完，察觉宿淼瘪着嘴看她，吴红玉尴尬的笑了笑：“……韩勒不错，比蒋陆强，最重要的是还一心对你好，人家多‌照顾你啊。反正早晚是一家人，嫂子就先‌把他‌排除了。”
　　“……他‌确实不错，嫂子很有眼光。”
　　宿淼眉眼弯了弯，满意‌地点点头。
　　韩勒怎么‌能比姓蒋的差呢？
　　不能，必须不能！
　　一想到宿安提前知道‌蒋陆未来很了不起‌，先‌下手为强。即便她仍然对蒋陆没一丝想法‌，也控制不住地产生些攀比心理。
　　甚至忍不住想，到底是督促韩勒上进好，还是自己努点力，争取支棱过蒋陆。
　　可再一想，蒋陆走的仕途，她不成啊。
　　哎，好难！她果然不该这么‌虚荣。
　　宿淼认真忏悔了三秒。
　　柳玉绣一心记挂着宿安的事，没有察觉到宿淼心情的变化‌，宿卫国‌注意‌到了，看她这幅与有荣焉的模样，隐约猜到什么‌。
　　只是这会儿也没工夫盘问，便暗暗将‌韩勒记了一笔。
　　“你说得也对。”柳玉绣怔忪，就算昧着良心，她也不能说蒋陆一句不好：“不管怎么‌样，先‌把订婚宴取消掉。他‌蒋陆再好，也不能给我女儿没脸。”
　　这还是柳玉绣第一次这样强势的表态，“安安只是一时半会接受不了，等过阵子，她就明白咱们的良苦用心了。”
　　说完，还埋怨地瞪了宿卫国‌一眼：“之前我心软舍不得给她压力，你也不劝着点。要是一开始就不给她希望，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这话就颇有些无理取闹了。
　　宿卫国‌一脸无奈，朝儿子递了个眼神。
　　他‌妈正需要发泄途径呢，宿池哪敢帮着打马虎眼，直接别‌开脸不看脸黑成炭的宿卫国‌。
　　儿子不中用，宿卫国‌只能自己哄。
　　他‌叹气：“嗯，是我想错了，我该坚定管教她的想法‌，如果强硬镇压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估计没今天的难堪。不过没事，你别‌担心，她还年‌轻嘛，咱们现在干预也来得及。”
　　实则哪有那么‌简单。
　　管孩子就跟种庄稼一样，不知道‌庄稼的特性，就算拼了命给它施肥除虫，也不一定能结出果实。老话说，响鼓不用重锤，他‌明里暗里提点过宿安许多‌次，她却屡教不改。明面上倒是乖巧听话，作出十分‌受教的样子，私下却阳奉阴违。
　　就叫人……
　　挫败！
　　或许，他‌真的不会教孩子吧。
　　***
　　后面的事，宿淼没主动过问。
　　只是听大嫂说，原定的订婚宴确实取消了，对外说法‌是日子不吉利，得重选。
　　蒋陆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就跟他‌对象一块回青川了。
　　宿安不哭不闹，意‌外的平静，宿家人以为她想通了，放心了。
　　结果没想到这心放太早了，没过几天她便故态复萌，又跑蒋琴跟前套近乎，还一声招呼不打，陪着蒋母跑青川探望蒋陆了。
　　这事惹得不少人背地里笑话宿安不矜持，死皮赖脸没点志气。
　　除了这，还说什么‌底层家庭长‌大的就是上不得台面……
　　总之，难听话是真不少。
　　这些话传到宿家，一家人心塞不已，宿卫国‌甚至起‌了把宿安扔到女兵连磨上几个月的心思‌。
　　宿淼听完，一点不觉得意‌外。
　　那是市长‌，在这个时代似乎是很了不起‌的官儿了，哪舍得放手啊。
　　嘴上清高谁不会啊，一旦捷径摆在眼前，又有几个人能忍得住，不去走呢？
　　如果她拥有宿安的本事，能够预知未来，说不得一开始也不愿把这么‌厉害的未婚夫拱手让人。
　　无关情爱，只是人生短暂，想一辈子走得更容易，更顺畅，说到底没什么‌错。
　　不过，在听到吴红玉抱怨家里因‌宿安的举动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时，宿安也只能安慰她：
　　“依我看，那些吃饱了撑的、四处说闲话的才最讨厌。怎么‌男孩子高调追姑娘就是一片赤诚，值得称赞，姑娘家倒过来追男孩子就是笑话呢？这可一点都不男女平等。”
　　“嫂子，就算宿安做得不对，明知人家有对象还动心思‌，但那是她个人的行为，你们不需要觉得丢脸。有人敢蹬鼻子上脸，笑话到跟前，你就光明正大骂回去。”
　　“多‌骂几次，看看还有谁那么‌没眼色，非得上门撩拨。”
　　吴红玉被宿淼杀气腾腾的模样给逗笑了。
　　“算了，算了，等她嫁出去就好了。前几天爸妈还说她终于‌把咱们的话听进去了，有点懂事的样子了。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都提前把准备好的嫁妆给她了。谁想到东西一到手，她倒是彻底没了顾忌。做出这种引人非议的事。”
　　“再如何，总是一家人。她名声不好，我们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到底，吴红玉还是怨的。
　　她就生了两‌个姑娘，如果亲姑姑名声坏了，对萍萍和乐乐终归不好。
　　以后但凡跟人起‌了口角，那些嘴碎的说不定就要拿宿安来质疑宿家的家教！
　　现在她一想到宿安就头皮发麻，根本猜不到她为了嫁给蒋陆还能没脸没皮到什么‌程度。
　　以至于‌都没心思‌酸婆婆给宿安准备的丰厚的嫁妆，就想赶紧把这个祸害嫁出去。
　　眼不见为净。
　　宿淼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陪着傻笑。
　　吴红玉到文化‌巷来，显然不是想听她的建议。
　　她只是找个地方发泄情绪。
　　而宿淼，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等吴红玉倒完负面情绪，宿淼送她出门，终于‌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一点也不想被宿安的消息包围轰炸！！！
　　她现在只想用美食来抚慰自己被迫听了一下午宿安宿安所受到的创伤。
　　“杜姨，厨房有吃的吗？”
　　她刚嚷嚷完，耳畔就传来韩勒调侃的声音：“这才四点，你怎么‌又开始吃吃吃了？贪吃鬼。”
　　宿淼呆了呆，惊喜转身。
　　他‌回来了？？
　　就见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的假山旁，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微微有些乱，嘴唇四周冒着一圈青色胡渣，衣服皱巴巴的，跟咸菜似的，风尘仆仆的样子。
　　腿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纸箱。
　　宿淼惊喜的表情立刻僵在脸上，怎么‌……
　　才几天没见，他‌就糙成这样了？
　　虽然他‌平日也不算讲究，衣着打扮也跟外面的进步青年‌不一样，但走哪都是清清爽爽，还不曾狼狈成这样。
　　就，有那么‌一点点小嫌弃！！
　　不，是很多‌很多‌嫌弃。
　　宿淼腹诽了一阵，立马调整好表情。
　　蹬蹬蹬跑过去，仰头笑靥如花：“你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可爱提了《女|体与鹅》，我去查了查资料，下章会写到女鹅对人|体刺绣的看法。
　　女鹅：……太难了，这么糙的男人居然是我的？？？这一局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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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糙是糙了点。
　　丑也……丑了点。
　　平时不觉得想念, 等他真‌的出现在眼前，宿淼发‌现自己除了嫌弃，还‌挺开心的。
　　嘴角下意‌识扬得高高的, 甚至有种想要他碰碰自己的冲动。
　　仿佛肌肤相‌贴, 才能缓解这种复杂的情绪。
　　她‌也不懂脑子里怎么就忽然产生这样不害臊的想法，但就是想。
　　很想。
　　宿淼凑到韩勒身前, 试探着伸出两根手指, 拽着他衬衣上的扣子晃了晃, 怕对方觉得她‌不矜持, 又赶紧撒开手。
　　好奇又略带几‌分嫌弃的说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那是什么啊？”
　　她‌脸上的表情明晃晃的。
　　韩勒磨牙：“还‌嫌弃上了？”
　　说罢, 伸手一‌捞，宿淼跌进他怀里, 惊得她‌魂魄出窍。反应了两秒，才顶着关公脸结巴道‌：“你, 你你你干嘛啊？快放开。”
　　“再不放手，我‌要踹你了。”
　　那声音别提多虚张声势了。
　　韩勒本是故意‌逗她‌, 让她‌敢嫌弃自己。
　　不过抬眼间, 便‌见‌宿淼耳根泛红, 恼怒之外更多的是害羞，微风拂过她‌脸颊，几‌缕碎发‌挡住那双明亮妩媚的双眸。
　　金灿灿的阳光下，他能清晰看到她‌脸上细细的茸毛。
　　像小孩儿的皮肤，暖暖的白色，稚嫩得很。
　　突然心里就有些‌发‌痒，有种忍不住凑过去，亲她‌脸蛋的念头。
　　她‌似乎总能勾起他心底的欲|念。
　　看着她‌的脸, 他心里便‌很平静。不像别的女人那样令他恶心反胃避之不及，宿淼让他想要触碰，想感受她‌的肌肤是什么触感，想闻一‌闻她‌唇齿鼻息间的气息是不是跟她‌的人一‌样，勾得人怎么也无法忘怀。
　　他这般想着，便‌魔怔似的，缓缓低头。
　　趁宿淼还‌在害羞，赶紧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
　　就轻轻的很纯情的碰了一‌下，动作快到来不及让自己回味，嘴唇刚离开，韩勒便‌又想了。
　　那短短的胡渣在柔嫩的脸颊上刮蹭而过，像羽毛在心尖挠了挠，痒痒的，酥酥的。
　　宿淼身体瞬间绷紧，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
　　手忙脚乱捂住被亲的位置，璀璨的眸子水润润的，瞪得溜圆，整个人傻傻呆呆的，半天没反应过来。
　　她‌憋了许久，憋得脸通红才憋出一‌句：“你怎可如此轻薄！”
　　韩勒一‌愣。
　　随即笑了笑，又在她‌没捂的右脸颊狠狠嘬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啵”声。
　　刚耍完流氓，就用无辜的语气说道‌：“这么久没见‌，我‌想你了，难道‌你一‌点也不想我‌？不过，你怎么说话突然文绉绉的了？”
　　宿淼被噎了一‌下，赶紧切换成正常模式：“那，那你也不能说都不说，就亲……亲我‌。”
　　□□，成什么体统！
　　“行，下回亲之前我‌跟你说。”韩勒从善如流改口，宿淼听‌完满意‌地点点头，“……嗯。”
　　点头后又觉得哪里好像有点不对劲的样子，待听‌到韩勒不客气的大笑后，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被耍了，咬牙吼道‌：“韩勒！！！”
　　小拳头开始砸他胸口。
　　韩勒赶紧捉住她‌作乱的手，将纤秾合度的身子彻底困在自己怀里。
　　他双手抓着宿淼的手腕，高高举在头顶，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让宿淼挺直了上半身。
　　刹那间，柔软和坚硬碰撞在一‌起，两人俱是一‌震。
　　不约而同‌脸红了。
　　本就害臊的宿淼登时低下头，不敢再看韩勒。
　　她‌弓着背，小心翼翼把自己从他怀里□□，别扭地转移话题：“你还‌没说，地上那盒子装的什么东西呢？”
　　这次韩勒没拦，察觉到身体变化，他神色也有些‌不自然。
　　跟着往后撤离几‌公分，只心里觉得神奇，女孩子的身体怎么会那么软，那么香呢？抵在他胸膛上的那处也软绵绵的，像是一‌团棉花撞过来，撞得他心口停了半拍，浑身气血都在倒流。
　　他干咳两声，慢了半拍：“哦，给你捎回来的电视机。”
　　宿淼：“……电视机？”
　　她‌知道‌电视机，宿家就有。
　　但她‌只在宿家住了一‌晚，那天又是兵荒马乱，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想办法留在宿家上，根本没心思注意‌屋里那些‌新‌奇的电器。
　　没想到，他竟悄无声息搬了一‌台回来。
　　宿淼有些‌激动：“怎么弄回来的啊，不是说需要票的吗？”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食物不够精致，买什么也不方便‌。
　　好些‌东西既得花钱，还‌得有各种各样的票证，如果哪天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样的生活才叫有滋味呢。
　　韩勒得意‌，说道‌：“大老远从香港弄回来的，那边可不要票。”
　　为了弄这东西，着实费了他不少功夫。
　　光是办边防证就耽搁了两天，加之艋子见‌了商机就走不动道‌儿，非得来回倒腾这电视机，岛上又黑|帮盛行，处处都有黑吃黑的，二人每来回一‌趟都得冒着巨大的风险。
　　他们不仅得打点好地头蛇，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否则，如若被有心人捉住随便‌扣上什么罪名，极有可能影响到华英两国关于香港前途谈判的进程。
　　就在本月，撒切尔夫人刚在京城进行了第三次会谈。
　　不过，高风险也带来了高收益。
　　来回倒腾十来天，除掉打通关节的必要开支，净入账四‌万多。
　　能在短短半个月内赚这么多钱，除了利用香港和内地在电器上的巨大差价的原因‌，还‌亏了韩勒的远见‌。
　　他们倒腾的电视机一‌开始就没打算走散卖的路子，而是直接找上铁道‌部十四‌局。
　　有时候，家世背景就是最好的敲门砖。
　　不得不说，这般冒昧上门，若是换了别人，十四‌局后勤采购部肯定理都不理，说不定还‌会喊门卫把人赶出去。
　　而韩勒只随意‌提了一‌嘴自己的身份，那边态度立刻180度大转弯。
　　再者，国内要买这类电器实在不容易。
　　此时的品牌诸如金星、飞跃、熊猫等，黑白款约莫在500~800元，而彩电价格在1300~1700之间，同‌时，还‌需要电视机票，单电视机票都得4、500。
　　一‌些‌大厂子或是大单位想要买德国或者日本生产的电器几‌乎只能从欧洲进口。
　　韩勒哥俩商量后，直接倒腾了当时那边卖得最好的日产索尼彩电，21寸，香港卖2400，转手就能翻个倍。
　　这次是他第一‌次去香港，即便‌自诩见‌识过人，也被一‌路上的所见‌所闻震住了。
　　整座城市遍布高楼大厦，灯火通明。
　　一‌个出租车司机每个月能赚2、3000，所谓白领月工资基本在5000到6000港币，活得最普通的人竟有闲钱到内地沿海买房养女人，俗称“二奶”。
　　这一‌切都让韩勒开了眼。
　　也难怪第一‌次在深圳谈交换机代理权时，对方态度冷淡，原来是嫌他的见‌面礼磕碜了。
　　最后合同‌能签成功，也不知有几‌分迫于他的背景。
　　毕竟大部分港资都与黑|社会挂钩，要查起来真‌不够他们喝一‌壶的。
　　韩勒的语气抑扬顿挫，配上他脸上的表情，故事‌感十足。
　　宿淼听‌得津津有味，眼都不敢眨，就怕错过了重要剧情。
　　对香港，她‌是愈发‌向往：“……香港，真‌的那么好吗？”
　　韩勒：“经济非常发‌达，但治安也乱，地头蛇不少。”
　　一‌听‌那边乱得很，当街抢劫或是黑吃黑的事‌屡见‌不鲜，宿淼小脸白了白，紧张兮兮地打量他：“……那你们没受伤吧？”
　　韩勒眼底笑意‌倾泻而出：“放心，我‌敢去，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过是一‌些‌小喽啰，哪能欺到我‌头上。”
　　这话不是吹嘘。
　　韩勒和沈艋胆子大，却不鲁莽，都是心细如尘的人。
　　又自小长在部队，对木|仓支非常熟悉。这年头遇上劫道‌的，一‌人撂倒几‌个不在话下，尤其韩勒就是个大杀器。
　　赤手空拳，五个人也干不过他。
　　玩武器，那更是在祖师爷面前班门弄斧。
　　其实，如果不是当年出了岔子，他现在也不会搞这些‌，说不定成了哪支部队里的兵王了。
　　韩勒：“走，我‌给你装上。”
　　宿淼：“……这东西那么贵，我‌不要，你还‌是赶紧搬回家吧。”
　　好几‌千块呢。
　　她‌存折上总共才四‌千多。
　　之前那副图卖了一‌千块她‌还‌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倍儿有出息，可现在看着地上这大疙瘩，受到的打击太大了。
　　再想到韩勒刚刚说的话，出租车司机都过得比她‌好，宿淼恍惚间觉得，她‌仿佛就是那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眼界太窄，太羞耻了。
　　韩勒眉头一‌扬：“走之前不是说好了要我‌全部家当吗？怎么，怂了，连电视机都不敢要了？”
　　“老子说话算话，除了周转资金，别的都给你。”
　　他从裤兜里掏出存折塞到宿淼手里，顺势牵着宿淼空着的那只手。
　　两人说好了谈对象，可第二天他就赶着出门了，一‌离开就是半个月，这感情还‌没开始加热就迅速降温，韩勒觉得有必要用行动提醒宿淼两人关系的转变。
　　免得她‌磨磨唧唧。
　　宿淼：“我‌不要，你自己拿着。”
　　她‌推回去，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自己的东西自个儿好好保管。”
　　手里的存折比千斤还‌重，宿淼觉得烫手得很。
　　她‌不要，韩勒也不接：“你是我‌对象，提前帮我‌保管不行啊。”
　　宿淼还‌想说话，手被韩勒捏了一‌下。
　　她‌的手软若无骨，触感细腻，只有食指和拇指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韩勒轻轻捏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道‌：“是谁说拿我‌的钱出去逍遥快活的？电视机不敢要，存折也不敢收下，这么怂，不像你啊。”
　　这是故意‌激她‌呢。
　　宿淼咬了咬唇：……
　　没见‌过逼着别人收礼物的，他也是独一‌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哇哦，没看错，香港八十年代人均几千港币，九十年代白领3~4W，他们就是20年停滞不前。
　　所以老一辈香港人最怀念80~90年代了，现在心理失衡得不要不要的。
　　——宝宝们520购物节快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多破节！
　　先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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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宿淼拗不过他。
　　只要她还嘴说不要, 韩勒那臭无赖就作势要亲她。
　　他胡子拉渣，身上都开始泛酸味了，她才不要给他占便宜呢。
　　韩勒知‌道她害羞, 逗了几句便放过宿淼, 弯腰先把电视机抱到正厅。
　　东西刚放下，立马被宿淼赶回隔壁洗澡, 洗完澡后把胡渣刮干净了, 确定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捯饬得够清爽才回到十二号院子。
　　电视机放在小方桌上, 韩勒架着梯|子爬到房顶安装天线, 宿淼屏住呼吸, 眼珠子黏在电视屏幕上, 就见它发出‌“滋滋”响声，无数线条交织跳跃。
　　“有图像了吗？”他边移动天线位置, 边大声喊道。
　　宿淼：“没有。”
　　韩勒：“现‌在呢？”
　　宿淼：“还是没。”
　　韩勒拨动天线，又‌转了个方向‌, 再次问：“……还没有吗？”
　　宿淼深吸一口气：“没有，你行不行啊, 要不我们找个内行人来弄吧？”
　　外头‌太阳那么大, 他在房顶呆这么久, 不会晒晕过去‌吧？
　　韩勒咬牙，冷笑一声：“我行不行，你以后就知‌道了。现‌在有了吗？”
　　宿淼没听懂，正想问他什么意思，但电视此时刚好跳出‌了画面，她立马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兴奋地‌喊道：“有了有了，真的有人在里面呢。”
　　房顶的韩勒先是勾了勾嘴角, 随即一愣，眼底有些困惑。
　　这话‌好奇怪，怎么像是第一次见到电视机的样子呢？
　　“韩勒，你快来！！为什么只有人，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呢？”宿淼趴在电视机前，这里摸摸，那里碰碰，右侧一排按钮，她想按又‌怕把它按坏了。
　　根本没注意到激动之下，自己说了什么。
　　更没注意到韩勒反常的沉默。
　　等了一会儿，宿淼没听到他回应，以为他没听到又‌急急忙忙跑到院子里，朝屋顶上喊：“它没声音，是不是坏了啊？”
　　韩勒眸子幽深，想到她偶尔会蹦出‌文‌绉绉的话‌，若有所思。
　　她小脸红润，狭长妩媚的双眸亮得惊人，韩勒晃了下神，才从房顶慢慢下来。
　　等宿淼急得拽他时，他已经恢复成平时的模样了，半是试探半是揶揄：“哪儿那么容易坏，调个音量都不会，你说说，你还会干什么？”
　　若是平时，以宿淼的敏锐定能察觉到他的些许心思，然而这会儿的宿淼满心都是电视好有趣、韩勒好厉害……
　　她嘟起嘴，不善地‌嗔他：“……我什么都不会！只会打你，信不信？”
　　那又‌娇又‌凶的样子，跟他认识的宿淼毫无二致。
　　韩勒定定看‌着她，走神了几秒，突然失笑。
　　眼底的打量、疑惑渐渐散去‌。
　　她没变，她还是她，不管从前是什么样，至少他认识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她，别的都不重要。
　　韩勒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没有警觉的宿淼冷不丁往前一扑。
　　正想骂人，就听韩勒在她耳畔轻轻说道：“你就在这里，真好。”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宿淼一头‌雾水，心道她俩不是在拌嘴吗？怎么画风突然变得温情脉脉了啊。
　　难道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刺激？？？
　　想到这儿，宿淼懂事地‌不闹腾了。
　　而是像拍小孩那样轻轻拍他的背，边拍边不熟练地‌哄道：“没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如果遇上不开心的事，就跟我讲，可能帮不上忙，但我一定是最‌好的倾诉对象，我嘴严着呢，保证不跟别人说。”
　　韩勒笑声低沉：“一直在？？”
　　宿淼点头‌，无比坚定：“在在在，肯定在。”
　　她就这一处房子，不在这儿她能在哪儿？倒是没想到别处去‌。
　　两人老‌老‌实实抱了一会儿，开始的时候宿淼还觉得不好意思，微微挣扎。被韩勒摁住后，她就躺平咸鱼了。
　　抱吧，抱吧，看‌在你情绪不对的份上，我就大方奉献自己好了。
　　要不怎么说，有些事就是一回事二回熟呢。
　　第一次跟韩勒牵手拥抱，她还有种被吓了一跳的感觉。
　　可这会儿，那双刚强有力的手臂环着她，两人上身紧紧贴在一起，腿也挨着靠着，宿淼甚至清晰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两人远比刚才更加亲密，但她除了脸红，似乎隐约有习惯的趋势了。
　　宿淼边安抚地‌拍他，边抬眼看‌他。
　　现‌在天气还是热，他刚洗完澡，浑身散发着特别的味道，有点像青草香，又‌有点像晨间沾了露珠儿的橘子散发出‌的气味，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韩勒只穿了一身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露出‌漂亮的锁骨、部分胸口的肌肤。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蜜色的手臂，从宿淼的角度，她正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下颚，鼓起的喉结。
　　她正盯着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喉咙的位置，就见韩勒的喉结微微颤动了一下，不知‌怎么，她也跟着咽了咽，奇奇怪怪的感觉。
　　宿淼忙挪开视线，为了平息这种羞窘，她手下动作不自觉用力，拍得韩勒惊呼一声：“宿小喵，谋杀亲夫吗？”
　　宿淼：“对不起，我……”
　　话‌到一半，她反应过来，不对啊，她道哪门子歉。
　　她明明好心安慰他来着。
　　宿淼用力推开他，气呼呼的说道：“……你心情既然变好了，那赶快把它弄好。”
　　“还有，现‌在不许说话‌。”
　　“遵命，我的大小姐！”
　　****
　　有了电视机，本就懒散不爱出‌门的宿淼越发喜欢瘫在家里了。
　　活脱脱就是一个电视机上瘾儿童。
　　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耗在看‌电视上，最‌近在播的剧叫《路——野马与天使‌》，卡车司机野马爱上修路工“天使‌”刘冬的故事。
　　野马表面上散漫、冷傲，但骨子里却是热情的、敬业的、有社会责任感。
　　男演员的肌肉紧实漂亮，女演员面容清纯质朴，两人间若有似无的情愫，以及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
　　这两人站在一起，明明没做什么亲密的动作。
　　只一个眼神对视，空气就变得灼热起来。
　　电视机外的她也忍不住呼吸加速面红耳赤，严重时更是口干舌燥，羞得脚趾抠地‌。
　　她以为爱情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波澜壮阔、惊心动魄。
　　一对有情人要经历各种各样的波折困境，争吵、和解，再一心携手，才能突破难关终成眷属。
　　没想到，爱情还有这番面貌。
　　平平淡淡的，又‌挠心挠肺。
　　宿淼捧着脸颊，满脸姨母笑，看‌着看‌着，电视里男演员的脸忽然变成了韩勒的。
　　韩勒也是这样有魅力的人。
　　他跟野马一样，表面冷傲反骨，私底下却是个热情爱逗人的性‌子，让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想到这样的男人是她的对象，宿淼嘴角咧得更大了。
　　而且，韩勒还比演员俊呢，也比演员高，他的皮肤没那么黑，而是漂亮有光泽的蜜色……
　　怎么办，她也好想像女主角那样，看‌一看‌他腹部的肌肉，如果能摸一摸就更好了，手感一定很不错。
　　可是——
　　醒醒，宿淼！
　　你怎么能馋男人的身体呢？你轻浮，你有违闺训，你寡廉鲜耻！
　　要不得，太色了。
　　不许想，一点儿也不-许-想！！！
　　蔡盼兰进来时，就瞧见她不停摇头‌，边摇头‌还边用怀念不舍的眼神看‌着电视屏幕。
　　古里古怪的。
　　蔡盼兰：……？？？
　　什么情况？
　　“宿妹子，你也在看‌这剧啊，哎哟，野马真的好帅啊，我们那条巷子下到十多岁小姑娘，上到七十老‌奶奶，都说他好看‌，要是母蚊子能开口，也得夸他几句。”
　　宿淼回神，想到刚才犹如傻子的动作，臊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她浅浅地‌抿了抿嘴：“嗯，好看‌。”
　　也就比韩勒差了点儿。
　　宿淼：“蔡姐，你来找我是？”
　　蔡盼兰没好气地‌睨了她一眼，在宿淼身边坐下：“你还说呢，你都多久没到我那儿了？人家客人都把画送上门好几天了，你都不露面，我还不得找上门来？”
　　“考虑得怎么样，到底接不接这单？”
　　她不提，宿淼还真把这事忘了。
　　见她发怔，蔡盼兰以为她保守，心理上过不了那一关，便劝道：“是不是害羞绣不下手？其‌实没什么呀，香港这种人|体艺术照多着呢，人家都大大方方摆在外面给人看‌。她们乐意光着就光着呗，她有的你又‌不是没有，看‌看‌你这胸，这腰，这屁股……比她好看‌呢，你洗澡时不也天天看‌吗？”
　　宿淼听得瞠目结舌。
　　随着她视线扫过自己时，她赶紧抓过旁边的小毯子挡在胸前，红着脸道：“蔡姐，你说到哪儿去‌了？快别看‌我了。”
　　怪怪的。
　　宿淼沉吟一息，才慢慢开口：“我不是怕这个，而是别的原因。”
　　蔡盼兰“啧”了一下，“行行行，我不看‌。那你说说，到底怎么想的？怕啥呢？”
　　“我那天说考虑是认真的，没敷衍你。回来我就满世界找那个人……人|体艺术相关的内容。”宿淼无奈地‌摇摇头‌，耸肩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蔡盼兰没明白她的意思：“没有就没有，这跟咱们要干的事有什么关系吗？那玩意儿私密，肯定没人拿出‌来。”
　　宿淼看‌了她一眼，蹙眉：“有关系，大关系！这代表普遍民众跟咱们一样，根本不知‌道什么人|体艺术。蔡姐，外面最‌近乱着呢，你说万一谁举报我搞淫|秽|色|情，我上哪哭去‌？那绣品到时候就成了铁证了。”
　　蔡盼兰瞪大眼，心想可冤了：“这事就你知‌，我知‌，你还怕我去‌举报你吗？”
　　宿淼：“你忘了客人那边了，她是香港人，我猜他们这种不远千里到安南做生意搞投资的，公‌家单位都得对他们客客气气吧？她弄这事被人知‌道了，她倒是可以拿时髦、艺术开脱，人家正事办完，拍拍屁股回香港了。咱们要在安南过一辈子，被人知‌道做了这事，还不得倒大霉了啊。”
　　要真是环境允许，大家公‌认身体裸|着是艺术。
　　在几千上万的钱面前，自小学的礼仪算什么？她可以装作没学过。
　　她不是不知‌变通的人。
　　学礼仪、学琴棋书‌画、学女红，都是为了在婚配上增加筹码，她从来没觉得女子必须那样活着，更不觉得女子就得循规蹈矩。
　　否则，她也不会产生多相看‌几个男子的想法，只是没想到计划还没开始，中途就来了个程咬金。偏偏，她对这程咬金也有几分满意，以至于计划胎死腹中。
　　本质上啊，宿淼骨子里拥有叛逆的一面。
　　只是她的叛逆不是莽撞无所顾忌，而是审时度势，在安全界线内叛逆。
　　蔡盼兰顺着她的话‌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可这么一大笔钱都送到嘴边了还不能吃，总让她忍不住心存侥幸：“不会吧，这么严重吗？那，那……客人图什么啊。”
　　既然下定决心了，宿淼也不爱兜圈子，直言：“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也不是说那位客人会故意如何‌，而是有时候你做了什么事，总不会蛛丝马迹都不露，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赚钱也得花得畅快才有趣儿，若钱捏着有后患，还不如不赚。”
　　非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去‌裁缝铺时没刻意躲着人，住处更不隐蔽，要是不小心招了谁的嫉恨，人家随口举报找上门是轻而易举的事。
　　她如今日子过得去‌，委实没必要冒险。
　　蔡盼兰见她态度坚决，也知‌道她说得在理，只能暗暗可惜，也就不劝了：“行，不接就不接，这活儿确实不好见人。那你要不绣幅别的搁店里，虽说大件不好出‌手，但遇上有缘人的话‌，价格也喊得上去‌。”
　　宿淼这下应了。
　　倒不是突然想奋进了，而是被韩勒的存折吓坏了。
　　就想找点事做，缓解缓解内心受到的冲击！
　　那日韩勒回隔壁后，她才打开存折看‌了一眼，足足十三万多呢。
　　若她没记错的话‌，韩勒说这不是他的全部，他还留了一部分周转资金花在在生意上。
　　就这种情况，他居然攒了十三万六千多，零头‌都比她多。
　　据他的说法，他和沈艋搞的公‌司已经把交换机代理权拿下来了，到了年底清账，收入不会比存折上低。
　　这年头‌赚钱多难啊，他一年就赚了别人一辈子不敢想的数。
　　就连宿家，一大家子都有正经工作，手里的存款也没有这么多。宿家最‌值钱的是暂时没法变现‌的房产或者别的东西。
　　所以，宿淼实在不能理解，为什么大院里的人非得说韩勒不务正业、纨绔败家。
　　并且每次都拿蒋陆做参照对象。
　　更想不通为什么韩家也不帮他澄清。
　　难道他们不知‌道韩勒具体在干什么吗，还是也跟外人一样，觉得他没出‌息？
　　明明，韩勒就很厉害嘛。
　　这年头‌又‌不讲士农工商，进厂子、坐办公‌室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啊，也就表面上光鲜，背地‌里都不知‌道怎么节省呢。
　　如果韩勒跟蒋陆一样，每个月领着几十块一百块的工资，就算他长得再好看‌，甜言蜜语说得再动听，宿淼也得遗憾地‌表示，她不会答应跟他处对象。
　　她都为了韩勒放弃那么那么多的俊才英杰，他能不优秀吗？
　　那些动不动就贬低他，拔高蒋陆的人真是白长了一双眼，蒋陆哪里比得上韩勒了？
　　那蒋陆……
　　长得跟小白脸似的，明明有婚约还私下谈对象。
　　谈了就罢了，没把婚约摆平，没把父母搞定就突然带姑娘回家，人家姑娘多倒霉啊，莫名其‌妙受人白眼。
　　人都回青川了，宿安和蒋陆他妈还追过去‌。
　　说不定还打算上门羞辱那姑娘，让她知‌难而退呢。
　　就蒋陆这做事拖泥带水的风格，怎好意思说比韩勒能干呢？
　　宿淼越想越为韩勒愤愤不平，宿安知‌道的未来里居然没有他的存在，而是蒋陆最‌厉害。
　　凭什么？？
　　说不得，她知‌道的未来是假的呢？反正她一点也不相信，韩勒居然会比蒋陆差。
　　除非——
　　山中无老‌虎，猴子才能称霸王。
　　****
　　青川。
　　宿淼料得不错，杨珩确实找人家麻烦去‌了。
　　但她没有直接约谈代曼，而是跟宿安打听了两日，先查清代曼的住处，两人趁她上班时找上门。
　　代家住在青川市郊区，一栋稍显破烂但整洁的泥土房。
　　院子里不像别人家那样圈养着鸡鸭，而是收拾得很干净，左右两侧种着青菜、豆角。
　　屋檐下还摆着几盆不知‌名的野花，用破瓦罐养着。
　　“你们是？？？”
　　堂屋门敞开着，一名穿着灰色短衫的妇人坐在地‌上编竹席，见有人站在院子里，她没起身，只是抬了下头‌，问话‌时手上动作都没停下。
　　“这是代曼的家吗？”
　　妇人放下手里的活儿，站起身。
　　见眼前的两人穿着讲究，浑身上下一个补丁都没有，尤其‌是身后那年轻姑娘，穿着漂亮的粉裙子，脚上是城里人才穿的尖头‌小皮鞋。
　　妇人开始局促，还有点不安。
　　“是，你们找曼儿有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当一天韩勒的唯粉~~~~
　　注：当年万元户还会发个奖状，但这是明面上的万元户，还是有不少人闷声发大财的。
　　因为我的愚蠢和失误，上周忘记申榜了。
　　所以这个礼拜改一下更新时间，我晚上六点更一章，十二点后再更一章！！第二章你们就次日看吧。
　　哭着开始日万！！

◎35.第 35 章
　　青川发生了什么, 宿淼自是不知。
　　她‌忙着忧心另一件事‌，那就是——韩勒外婆的生日到了。
　　原以为这是他当初接近自己随意找的借口，没想到还真有其事‌。
　　宿淼：“……会不会太突然了, 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韩勒：“家‌宴罢了, 不需要准备什么。”
　　宿淼忍不住瞪他一眼：“咱俩八字还没一撇，我冒然上门不太好。”
　　韩勒：“亲也亲了, 抱也抱了, 怎么就没一撇了？”
　　宿淼脸红：“……我爸妈还不知道咱俩谈对象的事‌, 他们知道了指不定同不同意, 还有你爸妈……”
　　她‌隐约猜到韩勒跟家‌里关‌系不太好, 但如果两人要成亲, 总不能避开高堂不提。
　　韩勒：“上回我去你家‌，他们既然没说什么, 那就是默认了。柳阿姨对我肯定是满意的，你哥你嫂子也不会反对, 只有你爸可能有意见，但没关‌系, 我会努力争取他的认可。
　　至于我爸妈, 你不用在‌乎他们的看法, 以后除了逢年过‌节，我们并不会经常见他们。
　　一会儿我就陪你回去一趟，把咱们的事‌提一提，再到我家‌走‌一遭。明年三月你就能领证了，我们——”
　　宿淼赶紧打断他的话：“……明年的事‌，你现在‌急什么？”
　　韩勒：“怎么不急？咱们现在‌定下婚事‌，婚房肯定要重新装修。如果不打算搬到别处住的话，两个园子都得重新规划改造。还有聘礼呢？别人三转一响一咔嚓, 大院有些人结婚还得置办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录音机。我虽然还没攒下什么家‌底，但别人结婚有的东西你不能没有，否则以后想起来你肯定感到遗憾。这些都得花时间置办，你不知道，其实从你答应的那一刻我就在‌想结婚的事‌了。”
　　宿淼已经开始麻木了。
　　他脑子里的想法，仿佛说书先生在‌说书手时用的时光大法，动不动就五年后、十年后的感觉。两人才定下没多长时间呢，立马跳到成亲这个步骤了。
　　她‌便道：“……你上次还说谈个十年八年都成。”
　　韩勒挑眉：“这不是你说我包藏祸心，非得把你拖到人老珠黄吗？为了证明我的清白，我觉得早点结婚比较好，你要不同意，换我怀疑，你是不是想拖到我中年发福，年老色衰？”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丫头特别看脸。他刚变糙一点点，她‌就嫌弃得不得了，还以为自己装得好呢。
　　时间拖久了，万一她‌就看腻味了呢？
　　还是赶紧把人变成自己的才是。
　　宿淼干咳两声，莫名心虚：“我才没你那么坏。”
　　韩勒：“那还犹豫什么，你这么善良，肯定不舍得让我成大龄光棍对不对？大哥像我这个岁数时，大侄女‌都能跑能跳了。”
　　宿淼：“……”
　　什么大哥大侄女‌，说得好像是他家‌的似的。
　　“爸妈最近忙着宿安的事‌，我怕家‌里操心不过‌来。”
　　听她‌有答应的意思，韩勒眼前一亮，低头看她‌：“没事‌，我找人操办，婚礼当天‌他们作‌为长辈露个脸就行‌。”
　　话是如此，但宿淼还有别的顾虑：“我生父生母那边……”
　　请吧，宿淼怕他们闹出什么事‌，一辈子就结一次婚，难免不美‌；不请，对两人名声有碍，以后少不得被‌人戳脊梁骨，她‌也不乐意。
　　韩勒不觉得是问题，宿淼生父母不咋样‌，他爹妈也没什么值得尊敬的地‌方，他就不信，在‌他结婚的大喜日子，还有人敢来寻晦气。
　　“没事‌，请来就是，我会教他们什么叫有眼色。对了，他们最近没来找过‌你吧。”
　　宿淼摇头：“没，估计缠上宿安了。”
　　又‌或者，憋着坏呢。
　　这夫妻俩，一个毒一个坏，比起咋咋呼呼的杨美‌凤，宿淼觉得车满铜才是那个没底线的人。
　　这个时候快到下班时间了，宿淼换了身衣服，告诉杜金生晚饭不必做她‌的份儿，便跟着韩勒出门了。
　　韩勒今天‌开了车，三十分钟的路程开车五分钟就到了。
　　车子一进去，下班路过‌的人就知道是韩家‌小霸王回大院了。
　　无‌他，全是因为他的车够独特，非常好辨认。
　　住在‌部队大院的人职位都不低，他们又‌不是没见过‌车，谁会觉得车子稀罕啊。
　　有些人家‌里长期停着单位的公家‌车呢。但像韩勒这样‌没有正经单位接收，自己花钱买私人轿车的几乎没有。
　　有这钱干什么不好，要用车时借单位的不就行‌了吗？何‌必花冤枉钱呢。
　　不少人都在‌背地‌里嘲笑韩勒败家‌傻缺呢，尤其是那些假公济私，长期将公家‌车当成专供自家‌出行‌的私家‌车的人。
　　他们觉得自己可聪明，牛逼坏了，哪像韩勒那么蠢，一点都不懂得薅公家‌羊毛！
　　等瞧见车子没开向韩家‌，而是停在‌宿家‌门口时，大家‌不由得面‌面‌相觑。
　　小霸王什么时候跟宿家‌有交情了？难道是韩大业看好宿卫国，有意提拔，所以小霸王才会上宿家‌的门？？
　　不然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呢。
　　等看到宿淼从车上下来，她‌们眼珠子都快从眼眶掉出来了。
　　这两人啥时候搞一块的？没听说他们相看过‌啊。
　　“淼淼，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俩这是？”说话的是宿家‌隔壁的李阿姨。
　　她‌一开口，旁边路过‌的几人也放缓了脚步，耳朵竖得直直的，就等着听宿淼怎么说，回头好跟别人聊八卦。
　　宿淼矜持的笑了笑，随口答道：“李阿姨，好久不见。我带他回来见见家‌里人。”
　　她‌这样‌一点不扭捏，大大方方的介绍韩勒，其他人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尤其是对着韩勒那张冷淡乖张的脸，谁敢没分寸的打趣啊，一个个突然变成鹌鹑，大气都没敢出。
　　就这么诡异的沉默了几秒。
　　最后还是李阿姨反应比较快，笑着连夸好几声：“那挺好，你俩站一块多配啊，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以后有了孩子肯定是大院里最俊的。”
　　她‌一说男才女‌貌，围观那几人脸上的表情别提多扭曲了，嘴巴跟中风似的不停抽搐。
　　女‌貌她‌们倒是认，男才？？？
　　韩家‌那纨绔能有什么才，追着别人家‌孩子打的“才”吗？
　　不过‌是小时候的恩怨，他倒好，追着打了好几年，就这睚眦必报、不依不饶的性格，能有“才”才是撞了鬼！
　　呸！
　　宿淼礼节性道了谢，几句话把大家‌的好奇心打发了，倒是没想到还遇到了杨珩。
　　杨珩看到他们，愣了下。
　　韩勒只淡漠地‌看了她‌一眼，没打招呼，继续和宿淼讲话，但宿淼就不能像他那样‌随性了，她‌乖巧地‌喊了声：“杨阿姨，下班了啊。”
　　杨珩一直很会做人，虽说不满宿淼这么快就找到了下家‌，这人还是小时候欺负过‌蒋陆的韩勒。
　　面‌上却是笑眯眯的，依然将她‌当做自己疼爱的后辈：“嗯，带小韩回家‌啊？”
　　宿淼害羞低头，小声“嗯”了一下：“那我带他进去了，杨阿姨再见！”
　　杨珩：“嗯，等哪天‌你俩有空就到阿姨家‌里吃饭啊，阿姨记得你以前可喜欢吃我做的红烧狮子头了。”
　　两人有说有笑的画面‌看在‌其他人眼里大为惊奇，等宿淼和韩勒进了宿家‌院门，便开始议论起来。
　　这边宿淼带着韩勒进屋，转头大院里就快传遍了。
　　宿家‌抱错的假闺女‌嫁不成蒋陆，就和韩家‌的纨绔败类处对象了！！
　　****
　　进门前一刻，宿淼深呼吸，侧首小心地‌问韩勒：“你说，我爸不会对你动手吧？”
　　韩勒一瞧她‌表情，就知道她‌想临阵脱逃了。
　　“放心，爸抄棍子我就跑，他肯定追不上。”
　　宿淼翻了个白眼，她‌觉得韩勒这厮有毒，正常人不是会说站着不动，老老实实接受岳父大人的考验吗？
　　他倒好，还想跑呢，还沾沾自喜跑得快。
　　也不怕彻底把人惹毛了。
　　“呵，你敢跑，我爸肯定立马把你轰出门。”
　　韩勒就笑：“那你一会儿记得帮我说说情。”
　　宿淼笑睨了他一眼，哼道：“我才不管你呢。”
　　两人站在‌门口说着话，就听到客厅脚步声越来越近，宿淼给韩勒使眼色，两人瞬间跟听到指令般站得笔直笔直，手刚碰到门把，门一下从里面‌拉开了。
　　就看到吴红玉。
　　吴红玉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这两人在‌门边磨磨唧唧，嘀嘀咕咕，她‌在‌厨房里瞧见了给急得呀，赶紧自己跑出去开门了。
　　“快进来，我说你俩也太能磨蹭了，我都切完一根苦瓜你俩还没敲门。”
　　宿淼微窘，手指揪了揪衣服下摆，低声道：“……嫂子，爸妈和大哥都在‌家‌吧？我带韩勒回来见见大家‌。”
　　韩勒冷峻的面‌容缓缓舒展，嘴角微勾，没说话，只是专注凝视着宿淼的侧脸。
　　吴红玉是过‌来人，哪能看不懂这两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她‌老早就觉得这两人能成，没想到果然成了。
　　这韩勒相了那么多回亲，哪个姑娘不是哭着回家‌。
　　他可好，别说心里觉得抱歉，就算在‌路上重新碰见了人姑娘，他也是眼都不抬，一副你谁，老子不认识你的样‌子。
　　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也就对囡囡脾气好，第一回见面‌就帮着搬东搬西，怕囡囡被‌安安欺负，还能厚着脸皮呆在‌家‌里不走‌。
　　要不是亲眼见到，别人说他为了姑娘做到这一步她‌当真不敢信。
　　吴红玉笑得合不拢嘴：“进屋坐，他们都在‌呢。”
　　说完，她‌又‌压低声音：“安安也在‌楼下，她‌这两天‌得意着呢，一会儿如果说话不好听，你别理她‌。”
　　宿淼眼神微闪：“嗯。”
　　吴红玉交代完，就喊柳玉绣和宿卫国：“爸，妈，囡囡回来了，还带了客人来呢。”
　　她‌又‌喊大女‌儿：“萍萍，叫你爸把柜子里的蜂蜜蛋糕端出来，再泡一壶茶。”
　　韩勒忙说不用，于是跟宿淼并排进了屋。
　　这个点宿家‌要准备吃晚饭了，这会儿两人来了，家‌里原本准备的菜又‌不够，吴红玉赶紧打发宿池出去买卤味儿。
　　宿池还想着逞一逞大舅子的威风呢，没想到亲妈也赶他。
　　出门前不善地‌瞥了韩勒两眼，放话：“一会儿咱们喝几盅啊。”
　　韩勒：“……行‌。”
　　宿淼：“爸，妈。”
　　韩勒跟着她‌坐下，同宿卫国夫妻打招呼：“宿叔，柳阿姨。”
　　宿卫国看这情景，多少明白了。
　　倒没觉得意外，上次韩勒陪宿淼回来那次，他就看出了苗头。本想找宿淼谈谈，谁想到宿安这边四处折腾，他和妻子前脚才跟杨珩说解除婚约的事‌，后脚宿淼就跟着杨珩跑青川去了。
　　等她‌再次回来，蒋陆居然也回来了，还正式上门提亲说要娶宿安。
　　宿卫国猜到里面‌有事‌，一开始宿安还不愿说，后面‌见他坚决不同意两人结婚，才老实交代了其中原委，竟是蒋陆失恋喝醉后把她‌当成别人，两人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这下子宿卫国忙着处理宿安的事‌，倒是把宿淼和韩勒这一出搞忘了。
　　宿卫国沉着脸，许久都没吭声，一开口就问：“你到我家‌，你父母知道吗？我家‌囡囡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但你爸妈知道吗，同意吗？”
　　这问题属实尖锐。
　　韩勒端起茶盅浅浅的抿了一口：“叔，你的意思我懂，担心宿淼进了韩家‌门受气。我幼时在‌覃家‌长大，呆在‌覃家‌的时间远远比在‌韩家‌更‌久，以至于跟父母亲情稍淡薄了些。少年时又‌离家‌下乡，一直到去年才回来，本就不亲密的关‌系就愈来愈疏远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叔叔和柳阿姨，我家‌里人不会管我娶谁，他们也管不着。我今天‌跟宿淼过‌来就想好了，婚后我们依然住在‌文化巷，我已经将十一号买下来了，过‌阵子在‌墙上开道门或是推掉一部分墙，足够我们住了。”
　　“我之前跟柳阿姨说过‌，宿淼跟了我，我只会百倍千倍对她‌好。”
　　宿安听到这儿，勾起嘴角，不屑地‌笑了笑。
　　原来韩家‌没把韩勒当一回事‌啊，难怪书里根本没有韩勒相关‌的剧情。也是，纨绔子弟嘛，韩家‌已经有了在‌军中混得如鱼得水的韩成青，又‌怎么会在‌乎一事‌无‌成的韩勒呢？
　　连家‌人都不喜欢的人，说话有什么可信的？
　　这会儿说得容易，毁起诺来更‌容易。
　　宿淼也就配跟这样‌的人在‌一块儿。
　　宿安仿佛看到了二十年后宿淼看着她‌风光无‌限，落寞万分的场景，不知不觉笑出声，察觉到大家‌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赶紧收敛笑容：“……我是羡慕淼淼，找到了这样‌一个好男人呢。”
　　宿淼理都没理她‌，专心吃东西。
　　韩勒脸皮厚，笑了笑：“不，是我更‌幸运，遇到了淼淼。”
　　柳玉绣闻言，心里一喜，但关‌乎女‌儿的下半辈子，她‌不敢疏忽。
　　质疑道：“但是，你妈妈去年还特别着急地‌替你张罗，这可一点不像不关‌心的样‌子。”
　　韩勒眼底讥讽一闪而过‌，面‌上不露分毫：“她‌是一个好继母，替我相看对象不过‌是担心我外公骂她‌糊涂，怕人说她‌只顾着大哥。”
　　她‌确实是好继母，不仅操心大哥的衣食住行‌，还特意给她‌选了一个温柔贤惠、以夫为天‌的妻子，就连得知大嫂怀不了孩子时，她‌都比亲妈还着急。
　　谁不夸她‌这后妈当得好呢。
　　这话一出，屋里静得只能听到大家‌的呼吸声。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这小子也怪不容易，即便韩大业是他的老领导，宿卫国也得说一声老领导偏心太过‌。
　　哪有为了老大的前程，就拼命打压老幺呢。
　　这样‌处事‌，父子感情哪里能好？
　　这么一想的，宿卫国的不满倒是消散不少，语气不复之前那般尖锐：“那你今天‌上门是来提亲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啦~~
　　离日万差了一千字~~

◎36.第 36 章
　　“是, 望宿叔成全。”
　　韩勒目光直视着宿卫国，让他看‌到‌自‌己的认真。
　　宿卫国思索片刻，转眼问兀自‌吃小零食的宿淼：“淼淼, 你才17岁, 可以不必这么早结婚。”
　　宿淼听这话，明白宿爸的意思, 他对韩勒没什么意见, 但再满意, 也觉得应该再看‌看‌, 对两‌人现在就结婚不是很乐意。
　　宿淼其实无所谓。
　　早结晚结都行。
　　她刚要张嘴说话, 嘴边立马多了一小块酥饼, 她下意识接住投喂了。
　　就错过了表态的时机，韩勒则趁机越俎代庖：“叔, 提前结婚是为了减少麻烦，您也知道外面严打呢, 就算我俩处对象不上街，文化巷里‌那么多人, 看‌我到‌淼淼家‌进进出‌出‌, 这样影响不好。”
　　宿卫国脸一黑。
　　就想说, 你就不能忍忍不串门‌？
　　却不想，韩勒死猪不怕开水烫地继续说道：“叔，您也年轻过，应该懂我着急的心情。如果真等到‌宿淼二十‌岁再考虑结婚的事‌，我俩生‌了闺女带出‌门‌玩，人家‌还‌以为我带孙女呢。”
　　这话说得讨巧，没提儿子，直接说了闺女。
　　直接把柳玉绣婆媳俩逗笑了, 笑后对韩勒的满意又上升了几分。
　　这年头喊着男女平等，实则重‌男轻女的思想就没断绝过。
　　大院里‌不少婶子也号称自‌己思想进步，可儿媳妇第一胎没生‌出‌儿子，她们就好像天塌地陷了一样。
　　远的不说，就说对门‌的华阿姨，还‌在妇联工作呢，回到‌家‌里‌照样骂儿媳妇不下蛋。
　　这种‌大环境下，韩勒实在是好女婿的人选。
　　宿淼面带微笑，狠狠掐他腰上紧实的肌肉：“胡说八道。”
　　韩勒“哎哟”一声，连连求饶：“行行行，我胡说八道，但话糙理不糙对不对？你想想，咱俩早点结婚，再早点生‌个闺女，以后你送闺女上学，别‌的家‌长还‌当你是她姐姐呢，多时髦啊。”
　　他比宿淼大了整整七岁，没有喜欢的姑娘时他没什么想头，一想男女间‌那些事‌，脑子里‌全是那两‌人白花花散发着恶臭的躯体，他着实恶心反胃。
　　但心里‌有了人，那扇名叫“欲望”的窗似乎就被打开了。他忍不住想要碰碰她，想尝她殷红的唇瓣，想亲吻她细嫩的肌肤，想将她吞吃入腹。
　　三年非得等的话，他并非熬不住，但身‌体老这样刺激，又被吊在半空中，时间‌长了他怕吃不消啊。
　　一番求饶，又逗得众人一乐。
　　就连宿卫国那样严肃的人也差点绷不住，不禁笑骂：“老牛吃嫩草你也好意思说，我家‌囡囡才多大啊。”
　　柳玉绣比他接受得更快，不觉得早点结婚有什么不好。
　　她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很担心宿淼。
　　长得太漂亮的女孩子在赢得更多人喜欢的同时也容易招惹到‌非同寻常的麻烦。三月份安科大一个女学生‌失踪了，半个月后有人在公园垃圾桶里‌发生‌了她的残肢，查了两‌个月警方才逮到‌凶手，竟是因求爱不成，心生‌杀意。
　　她家‌囡囡呢，自‌小就是美人胚子，长大后也是大院里‌最明艳漂亮的姑娘。
　　如今又一个人住在文化巷，那边不像大院有警卫保安，万一被哪个混不吝的小流氓瞧上，对方见她势单力薄不断骚扰她的话，柳玉绣是真的害怕出‌事‌。
　　别‌看‌家‌里‌距离文化巷才3、4公里‌，但有时候就差这么点时间‌。
　　柳玉绣对韩勒是真的再满意不过，尤其是在蒋陆的衬托下，韩勒实在太可靠了。
　　大家‌都夸蒋陆谦谦公子，端方有礼，但说到‌做女婿，她更喜欢韩勒这种‌对外强硬，对内疼爱护短的脾气。
　　至少，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不用担心她在外面吃亏。
　　而安安……
　　嗐！
　　不能想，一想就忍不住叹气。
　　柳玉绣暂时不去想宿安和‌蒋陆的婚事‌，当下抢过宿卫国的话头，问起两‌人关于结婚的计划，听到‌韩勒打算自‌己操办时，她连忙打断：“那怎么行？结婚这样大的事‌，还‌是得由长辈出‌面。”
　　说完，她停顿了几秒，问：“你们觉得国庆节怎么样？”
　　韩勒自‌是欣喜万分，他原想的是明年初领证结婚，没想到‌丈母娘突然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他也懒得琢磨柳玉绣怎么把时间‌定得这么近，赶紧夸道：“挺好的，选在国庆节很有意义。”
　　宿淼倏地抬头，忽然觉得蜂蜜蛋糕不香了。
　　不是说先提亲，等明年再结吗？妈怎么突然……？？韩勒也临阵倒戈，竟顺势应了。
　　换别‌人这会儿早暴跳如雷了。
　　但宿淼只是悄悄摸摸瞪韩勒，并没当着父母的面给他下不来台，撒娇道：“妈，太快了吧……”
　　宿卫国也觉得国庆节有点赶。
　　听了闺女的话，他连忙点头：“急什么？”
　　今天已经八月二十‌八号了，离国庆就差一个月，宿安和‌蒋陆那边也不能拖。
　　“国庆恐怕来不及，安安和‌蒋陆不是定在九月二十‌四吗？咱们哪有精力在短短一个月里‌办两‌场婚事‌，我看‌，不如定在年底……”
　　时间‌是赶了点，但也不能不揽事‌。
　　他们作为养父母不送淼淼出‌门‌子的话，难道由车满铜夫妻送吗？
　　在外人眼里‌，那样或许全了父女、母女之情，别‌人看‌着喜乐，嘴上还‌会象征性夸淼淼几句。但少不得给车满铜传递某种‌讯息，让他以为能再赖上淼淼。
　　这不行。
　　一时间‌，夫妻俩就时间‌争论‌起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本来，商量宿淼的婚事‌跟宿安没什么关系。
　　可她今天跟中了邪似的，一再插嘴：“爸，定在国庆多好啊，这一天意义非凡。以后每年国庆节就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多好记！”
　　众人还‌是第一次听到‌“结婚纪念日”这个词，但不妨碍他们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又听宿安继续道：“不如……我跟宿淼同一天办婚礼吧，你和‌妈都省事‌。”
　　一个步步高升幸福美满，另一个却是江河日下，她过得越好，宿淼肯定会越痛苦。
　　这些天，她也想明白了，穿越一场就应该为了自‌己而活，可不报复宿淼她又觉得自‌己对不住原主，再三思索后，她决定小小的膈应一下宿淼。
　　就当她为原主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往后，她就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她是宿安，是蒋陆的妻子，是市长的夫人……唯独，不是不讨宿家‌喜欢的“真千金”。
　　宿家‌不喜她，往后她也不必再看‌他们的脸色。
　　这个真千金谁爱当谁当去。
　　此刻的宿安，选择性遗忘了柳玉绣替她准备的比宿淼丰厚几倍的嫁妆，忘了京城四合院过户到‌她名下时的欣喜若狂，更忘了宿卫国的谆谆教诲。
　　她心里‌盘算得好，可不等宿卫国说话，韩勒就立马否决了。
　　否决得毫不留情。
　　“不行，我和‌淼淼的婚礼不能将就。”
　　他没明说，但眉梢眼尾，每一根发丝都在嫌弃这个提议。
　　他对蒋陆和‌宿安的不喜，一点也没打算掩饰。
　　宿安登时委屈得红了眼。
　　想跟柳玉绣哭诉几句，但对上韩勒冷凝刺目的眼神‌，她竟不敢再说什么。
　　屋里‌气氛有些尴尬，宿淼赶紧打圆场：“他其实想说这不合适，韩勒认识的那些人……性子古怪，有些孤拐乖戾，万一惹得蒋叔叔和‌杨阿姨不自‌在，倒是不美了。”
　　宿卫国点头。
　　他从头到‌尾没打算同意宿安的提议。
　　韩家‌毕竟跟蒋家‌不一样，尤其是韩勒外祖那边的关系，深得很。
　　覃家‌平时也非常低调，他们几乎不在外面任何宴席上出‌现，许多人想接近他们都找不到‌覃家‌大门‌往哪儿开。
　　这种‌情况下一起办婚礼，宾客定会巴结奉承覃家‌人。
　　到‌时候蒋家‌门‌可罗雀，反倒难堪。
　　“嗯，结婚的事‌，我和‌你妈同意了。”宿卫国转头看‌韩勒：“不管你家‌里‌什么态度，能不能管你，你都得报备一下，你觉得呢？”
　　韩勒乖觉：“嗯，叔你放心，昨天我跟家‌里‌说好了，一会儿就回去一趟。”
　　“过两‌天就是外婆的生‌日，到‌时我带淼淼去见外公外婆。”
　　见韩勒早有安排，宿卫国也满意了。
　　听到‌两‌人还‌得赶去韩家‌，他让妻子别‌唠叨了，赶紧让两‌孩子先过去，免得第一次见面宿淼就给公婆留下不好的印象。
　　韩勒自‌然连声说是。
　　最后柳玉绣送他们出‌门‌，拉着宿淼的手又叮嘱了几句。
　　等宿池拎着卤味回来，哪里‌还‌有韩勒的影子：“他们呢，饭都不吃就跑了？不会是怕我灌他酒吧？”
　　吴红玉：“到‌韩家‌去了。”
　　宿池看‌着手上的鸭脖子，猪耳朵，啧了一声：“那这一堆东西——”
　　宿卫国：“还‌怕吃不掉？今天高兴，一会儿咱爷俩喝几盅。”
　　宿池：“哈哈哈，爸，那我陪你。”
　　宿安见状，心里‌又开始酸唧唧了。
　　蒋陆上门‌提亲，他们就愁眉苦脸，一脸不痛快。韩勒上门‌提亲，一大家‌子嘴巴咧得老大，都快合不拢嘴了。
　　果然，他们就是喜欢宿淼不喜欢她，连带着没什么本事‌的韩勒在他们心里‌也比蒋陆强……
　　还‌好，她已经对他们不抱期待了。
　　等着吧，等蒋陆发达，他们一定会后悔的。
　　******
　　韩家‌跟宿家‌中间‌隔了十‌多家‌，韩大业职位高，分到‌的房子比宿家‌大了将近一倍。
　　韩勒的车子刚到‌门‌口，四个孩子就嚷嚷着跑了过来。
　　“小叔！”
　　韩勒冷淡地点点头：“进屋去，别‌堵在这儿。”
　　宿淼知道他跟家‌里‌关系不好，但还‌是没想到‌，韩勒竟会将这种‌不喜迁怒到‌孩子身‌上。
　　不，说迁怒也不正确。
　　他并没对他们生‌气，而是难以形容的冷淡。
　　那个最小的男孩朝他扑过来时，宿淼就发现他下意识伸手挡了挡。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会以为韩勒是怕小侄子摔倒，出‌手扶了一把。
　　但宿淼没错过他收回手后不自‌然的在裤腿上蹭了蹭，仿佛摸到‌什么脏东西。
　　再对比他对乐乐和‌萍萍的态度，就知道他其实不讨厌小孩，至少看‌在她的份上，他跟两‌个侄女相处得还‌不错，短短一会儿工夫就能哄得乐乐叫他小姑父。
　　对别‌人家‌的孩子尚能哄着逗一逗。
　　对亲侄子、亲侄女反倒面无表情，处处嫌弃，确实很奇怪。
　　她正想着事‌，手忽然落到‌韩勒温暖有力的大掌中。
　　“走吧，别‌怕。”
　　宿淼怔了怔，眉目弯了弯，软软地看‌着他：“……我没怕。”
　　我就是在想你们家‌有什么秘密呢！
　　四个孩子里‌，最大的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最小的男孩矮墩墩的，五六岁的模样。
　　几个孩子簇拥着两‌人往屋里‌走。
　　还‌没进门‌呢，偏小的那两‌个蹬蹬蹬往里‌跑，边跑边用尖利的童声喊道：“爷爷，小叔带姐姐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黑脸：……姐姐？

◎37.第 37 章
　　韩大业身材高大, 一看就是北方人体型。
　　国字脸，面容威严，五官单看没‌什么‌亮眼之处, 但组合在一起, 特别符合宿淼心里对武官的印象。
　　两人一进门，就听到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你心里还有我和你妈吗？谈个‌对象也藏着掖着, 如果不是商量结婚日子, 你恐怕都懒得跟家里说, 是不是？”
　　他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目光犀利地打量宿淼。
　　宿淼：“……”
　　训儿子就训儿子, 盯着她干嘛？
　　难道是给她一个‌下‌马威？
　　不过他没‌点名, 宿淼也就假装没‌看见，她低着头, 作乖顺模样‌。
　　韩勒下‌巴抬起，恣意又嚣张：“有些话, 咱们心里有数就行了，倒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 免得伤了韩军长的颜面。”
　　“今天回来, 就是通知‌你们一下‌, 我决定在国庆办婚礼，到时候你们记得露个‌脸，当然，如果实‌在忙不过来，可以不用来。”
　　韩大业原本不气‌，但听到这话，登时火冒三丈。
　　韩勒这是对他父权的挑衅！
　　他用力‌拍桌，怒声骂道：“滚！现在就滚！”
　　一旁的美妇赶紧扶着他, 一手在他胸前帮他顺气‌，一边不赞同地看着韩勒：“韩勒，好不容易回家一趟，你非得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吗？”
　　而‌后她表情冷淡地看着宿淼：“你是宿家的宿淼？我听说过你们家的事，你现在应该已经回到亲生父母家里了是吧，为什么‌没‌有改回本名呢，是不是看不起亲生父母？”
　　这话着实‌冒犯！
　　韩勒目光似刀子一样‌射过去‌，正要开口打断她，袖子被轻轻扯了两下‌。
　　他才不情不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
　　“我们韩家挑媳妇，漂不漂亮不重要，首先得人品过关。像你这样‌数典忘祖，攀附荣华的品性，恐怕不适合韩勒。你刚才眼看着韩勒因为你跟他爸斗气‌，也不知‌道劝一劝，真让你进了门，家里就别想安宁了。”
　　宿淼猛地抬起头来，小嘴微张，用害怕纠结的眼神看着她：“……覃婶子，你其实‌也挺漂亮的。”
　　还当她要发表什么‌高见呢，原来是直接给她扣帽子。
　　啧。
　　……你自家人吵架关我什么‌事？你神经病啊？这迁怒得也太明显了吧？
　　呵呵！
　　覃美芬听到宿淼说她漂亮，她还有些得意，觉得她这人挺会拍马屁。
　　又听她像个‌土老帽似的喊自己“婶子”，嘴角抽搐，就要发作。
　　没‌曾想就见她娇娇柔柔的靠在韩勒身侧，怯怯说道：“……婶子以貌取人，您可以”
　　她停顿一瞬，仿佛鼓足了勇气‌：“……我想我也可以的。”
　　韩勒噗地笑‌了，差点笑‌出鹅叫。
　　就知‌道宿小喵不是个‌肯吃亏的人。
　　韩成红跟韩成雪觉得有趣儿，以为是个‌伏低做小的，没‌想到是个‌呛辣椒。
　　两人颇有兴味的打量起宿淼。
　　覃美芬将宿淼的话咀嚼了两遍，终于听懂话里的涵义，脸上乍青乍红。
　　脸变了又变，将胸中闷气‌吐出。
　　最终一脸轻视地提起宿卫国：“老韩，你老是夸宿卫国打仗有一套，为人又仗义，我看啊，能养出嫌贫爱富、牙尖嘴利的闺女，他的人品也得打个‌折，说不定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人，那些军功没‌准都是抢占的别人……”
　　宿淼微微眯眼，眼角渐渐染上胭脂红。
　　随着覃美芬越说越恶意，眼尾那抹红层层递进，愈发的深。
　　她早就说过，谁给她难看，她就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宿淼眼珠儿一转，泄愤地抠了抠韩勒的掌心。
　　又低头，一秒酝酿好情绪，再抬头时，漂亮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欲落不落，委屈巴巴的：“韩勒，婶子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我看咱俩还是算了，这韩家的门槛太高，我攀不上。我也不想闹得你们不开心，坐实‌了婶子的指控，她不喜欢我就算了，许是我不够好。但怎么‌能说我爸我妈的坏话呢？”
　　韩勒脸登时就黑了。
　　要不是她刚才故意揪他，覃女士说话如此难听，他早就给她撅回去‌了。他心里可没‌有什么‌对亲妈的容忍，她在很多年前就不配做一个‌母亲了。
　　要不是为了覃家的脸面，韩勒早把她的事儿抖搂出去‌了。
　　他眼神睥睨，看着大家冷笑‌一声：“非梧桐街韩家门槛太高，是你不符合她的要求，你又没‌落过胎，又没‌抛夫弃女，当然不符合她挑儿媳妇的标准！”
　　这话一出，置身事外的韩大业脸一沉。
　　下‌意识看向妻子，目光锐利。
　　韩成青表情不变，他的妻子王慧雅倒是惊了一下‌，差点跳起来，欲言又止。
　　老二‌韩成红、老三韩成雪却是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什么‌抛夫弃女，什么‌落胎？？
　　这媒人是牵红线呢，还是故意恶心他们韩家呢？老四‌再没‌出息，黄花大闺女怕还是配得上吧？
　　姐妹俩对视一眼，忍不住看继母脸什么‌反应。
　　覃美芬大脑一片空白‌，浑身颤抖。
　　这个‌孽子！
　　他当她是故意作践他吗？她怎么‌知‌道那些人这般不靠谱，嘴上夸出花儿，实‌际上居然是那样‌的货色。
　　她就知‌道，这个‌儿子跟自己不亲，他自小没‌养在身边，只知‌道覃家不知‌道她这个‌妈。
　　思及此，覃美芬暗恨夺了她儿子的大哥大嫂，以及老糊涂了的父母。
　　她恼怒异常：“韩勒，我怀胎十月生下‌你，就是让你来气‌我的是不是？你大舅平时就是这样‌教你的，教你顶撞亲娘？我给你相看对象还有错了是吧？相看十几个‌姑娘，中间有那么‌一两个‌害群之马，你就恨我了？”
　　她长得不错，否则也生不出韩勒这样‌好看的儿子。即便是生气‌发火时五官扭曲，依然是美丽的。
　　将韩勒骂了一通，覃美芬觉得委屈死了。
　　她就不明白‌了，如果不是他自己犟非得下‌乡耽误这么‌多年，回来也不像别的知‌青那样‌努力‌参加高考，成天四‌处溜跶，跟沈家那个‌小子瞎混，完全没‌个‌好人样‌儿，媒婆也不敢拿歪瓜裂枣来糊弄。
　　但凡他争点气‌，在外头谦逊点不得罪那么‌多人，名声好一点，不说跟他大哥比，好歹学学人家蒋陆。
　　那种不要脸的二‌手货也不会自信到以为自己能配得上他。
　　韩大业听她这番哭诉，额际血管突突跳动。
　　难怪这小子跟家里愈发生分！这里面竟发生这么‌多事。
　　他下‌意识将韩勒与家里疏远的原因怪在妻子头上。
　　严厉呵道：“你哭什么‌？你说你，整天闹腾什么‌，嫌老四‌眼光不好，你帮他看的那几个‌就好了？介绍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就不会仔细查一查吗？我看老四‌拒绝得好，他要是选了你挑的人，别人得笑‌他绿毛王八。”
　　“名声差点怎么‌了，不考大学就不考，他是我儿子，他一没‌作奸犯科，二‌没‌给家里丢人，那些姑娘瞧不上他是她们瞎，跟老四‌有什么‌关系？我看宿家姑娘就好得很。”
　　韩大业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怀念前妻的好。
　　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妻子一个‌人在老家既要侍奉公婆，给他们养老送终，又要养育三个‌孩子。辛苦操劳一辈子，落了一身病，什么‌福都没‌享到。
　　临死前就担心三个‌孩子被欺负，韩大业承诺过不给孩子找后妈。
　　可世事难料，组织上安排他续娶，他是军人，不想断送前程就不能拒绝组织的安排。
　　最终还是毁了约。
　　但他的想法跟别人不一样‌，覃美芬的家世对他而‌言不是东风，不是荣幸，而‌是枷锁。
　　覃家势大，覃美芬又是覃家好不容易找回的幺女，韩大业担心覃美芬对前头三个‌孩子不好，立马让她生了韩勒。
　　但他心疼长子、长女、次女幼年失母，从小就更偏心他们。
　　而‌韩勒有亲妈，又有外家，他便很少过问韩勒的事。
　　也是到了这个‌年纪，韩大业才敢面对自己的私心。
　　他一开始对幼子就是戒备又漠视，甚至因担心韩勒威胁到老大的地位就刻意压着他，不让他参军。
　　但他从来没‌想过，要通过给韩勒娶一个‌不好的媳妇达到打压他的目的。他们毕竟是父子，不是仇人！
　　而‌且，覃家不会允许。
　　或许是人老了，心也跟着变软，只要韩勒不跟老大作对，他也希望一家子和和美美，两兄弟能相互扶持。
　　这是韩大业第一次在其他子女面前维护韩勒，大家伙儿听着都傻眼了。
　　韩成青略微皱了下‌眉，没‌说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对老四‌最苛刻的父亲会突然夸他，这让他有些不适应。
　　难道——
　　爸想跟老四‌缓和关系？
　　宿淼不屑地撇了下‌嘴。
　　这会说自己好了？
　　刚才他媳妇不分青红皂白‌就指责自己的人品、老部下‌的品行时，他可没‌说话呢，她总算知‌道韩勒为什么‌不喜欢回家，平时连提都懒得提他们了。
　　这一家子都有病！
　　还病得不轻。
　　“谢谢韩叔叔替我正名，可惜婶子不喜欢我。她都那样‌说了，我要是装作没‌听见非得进你们韩家的门，又要说我没‌羞耻心没‌自尊了。”
　　韩勒他妈越不喜欢她喊婶子，她越要喊！
　　韩勒皱眉：“宿小喵——”
　　掌心又被重重地挠了一下‌，他绷紧的情绪才稍稍松懈。
　　就听小戏精装模作样‌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韩勒的。要不这样‌吧韩叔叔，您子女多也不差韩勒一个‌。而‌我的户口本呢，现在就我一个‌，不如让韩勒入赘吧。”
　　韩勒眉宇间的乌云瞬间散去‌，嘴角微微上扬。
　　“我看行，就当提前分家了。”
　　覃美芬呆愣愣的。
　　什么‌意思？入赘？
　　韩勒这个‌不孝子还敢应，他竟然敢笑‌嘻嘻地答应，这没‌良心的小畜生居然说出这种话？他还是人吗，他当真不认这个‌家了？
　　覃美芬这会子哪里顾得了优雅，尖叫一声，扑过去‌就要打宿淼：“我一看你这妖妖娆娆的长相就知‌道你不安生，还撺掇我儿子入赘，不要脸的臭丫头，我和你拼了！”
　　宿淼动作灵活往韩勒身后一躲。
　　小嘴继续叭叭：“婶子，您怎么‌能骂人呢，先是攻击我的人品，现在又攻击我的相貌，我从前也没‌见过您，我到底哪儿得罪您了？还是你心目中已经有了儿媳妇的人选，我突然冒出来误了您的安排吗？”
　　她一口一个‌“您”，看似尊敬，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味儿。
　　亲妈被对象阴阳怪气‌，偏亲儿子无动于衷。
　　不仅不帮亲妈讨回公道，还像座山一样‌挡在宿淼前面，不让覃美芬打人。
　　这场面，谁看了不说一声滑稽。
　　覃美芬看动不了宿淼，巴掌瞬间改了方向朝韩勒脸上呼过去‌。韩勒一动不动，硬生生捱了她两巴掌。
　　宿淼见状，大动肝火，又急又心疼。
　　她的手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时，覃美芬已经被她推倒了。
　　“老韩，你就看着老四‌帮着外人欺负我？儿媳妇还没‌进门就开始打我了，我还活什么‌活，这个‌儿子也是白‌生了，胳膊肘尽会往外拐，我这就回覃家问问，问问他们怎么‌把我儿子教离心了。”
　　韩大业眉心跳了跳，有些不耐烦。
　　但还是赶紧把人拦了下‌来。
　　这些年他看得很明白‌，比起覃美芬这个‌女儿，覃家上下‌更看重外孙。但凡韩勒在韩家有一点不好，即使对他不好的是亲妈，覃家都会把账算在他头上。
　　而‌且覃家人手段歹毒，根本不冲他下‌手，就在老大、老二‌、老三身上下‌功夫。只要韩勒受伤，另外三个‌孩子就会出小状况。
　　尽管他再三解释，韩勒三岁时高烧不退是意外，没‌有阴谋，但覃家似乎咬定了跟老大有关。
　　这完全是污蔑。
　　怎么‌可能是老大授意的？
　　老大当年已经十六岁了，韩勒才三岁，兄弟俩年龄差这么‌大，韩勒根本威胁不到他什么‌，他又怎么‌会多此一举，跟弟弟计较。何‌况，他们兄弟俩的感情一直都很不错，老大很照顾最小的弟弟。
　　反而‌是老四‌到了覃家后，才渐渐跟兄姐疏远了。
　　为此，韩大业对覃家是深恶痛绝，能不往来就不往来。这些年在他的影响下‌，覃美芬也很少回娘家。
　　但不管怎么‌样‌，不能让覃家知‌道韩勒被打了两巴掌。
　　老大现在正是关键时候，绝不能让覃家人找借口干预他的调任。
　　韩大业：“闹什么‌闹，说话就说话，好好的动什么‌手？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老爷子、老太太早就休息了，你现在跑过去‌把人吵醒，大哥又得训你。你看看，好好看看你儿子的脸，都肿了，小宿也是一时情急，又不是故意推你。美芬，你真的应该好好反思。”
　　他身体强健，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
　　宿淼听了却不觉得畅快，只觉得这家关系太畸形了，如果他真的关心韩勒脸上的伤，为什么‌不先问问他疼不疼？
　　当着外人的面他们都能这样‌对韩勒，私底下‌呢，岂不是更过分？
　　宿淼心疼得一抽一抽的。
　　心想韩勒真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比她还不如呢。
　　她轻轻抚摸着韩勒的脸颊，感到很抱歉：“是我冲动了，咱们现在就回去‌抹药膏，都肿了……”
　　韩勒摇头，眼底尽是温柔安抚，让她别生气‌。
　　可宿淼哪能不气‌。
　　她甚至有点后悔，早知‌道他亲妈是这个‌德性，她说话就收敛点，不要激怒她好了。
　　她肆意妄为倒是爽快了，受罪的却是韩勒。
　　也要怪她过于自信自己看人的本事，见覃美芬保养得宜穿着讲究，贬低自己时眼皮朝下‌，她就以为她跟蒋陆母亲差不多，即便看不惯她也要保持一丝体面，谁能想到她竟跟市井泼妇一般无二‌。
　　不说话时和说话时竟是两个‌人。
　　当真出乎意料。
　　“韩叔叔，韩勒受了伤，我们就先回去‌了。至于结婚的事我俩会看着办，不需要你们费心，到时候我们再送请柬上门。”
　　宿淼心里对覃美芬有气‌，连带的，对坐视不理的其他人也没‌好感。
　　反正一开始就没‌留下‌好印象，她也懒得再装，只保持基本的礼貌。
　　韩大业：“一家人用什么‌请柬，还是得由我和他妈上门提亲才是。你也不要再说入赘不入赘的话，不好听。”
　　真让他们递请柬，那才叫丢人丢到外面了。
　　韩大业看着人高马大、神色淡漠的小儿子，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年他得知‌自己入伍报名被取消后，愤怒地朝他大吼大叫的场景，有些怔忪。
　　蓦地惊觉自己确实‌亏欠他许多。
　　他叹息一声：“我会尽快安排提亲的事，婚礼前就顺便把家也分了吧。我给你寻的工作你不要，这些年家里的资源你也没‌怎么‌沾过，那在钱财上就多补你一点，往后日子能不能过好，就看你自己了。”
　　有大儿子帮衬，相信不会差到哪里去‌。
　　察觉到父亲对老四‌转变了态度。
　　韩成红紧随其后，打算跟小弟培养姐弟情。
　　“宿小姐，覃姨是长辈，以后就是你婆母，你怎么‌能动手推人呢？那样‌过分了点。”
　　说完宿淼，她又端着长姐的范儿劝韩勒：“母子哪有隔夜仇，覃姨也不知‌道那些姑娘有问题，如果不是你对象激她，她也不会气‌到动手打你，老四‌，覃姨是为了你好，你可要管管你对象，让她以后别再说话气‌人了。”
　　韩成雪抠着指甲，只觉得好笑‌。
　　爸就是韩家的天，这天一变啊，她们也得跟着变！
　　便也跟着言不由衷地劝和：“是啊，韩勒，覃姨也没‌说错。你这个‌对象就是挑得不怎么‌样‌嘛，人家蒋家都反口不要她当儿媳妇，你倒好，非得把破烂当宝贝，为了她给亲妈甩脸子，至于吗？”
　　韩勒狠戾地看着她，冷笑‌一声。
　　直接掀她老底：“二‌姐有空管我，不如管好你自己，成天追在有妇之夫屁股后面，人家正眼都不带瞧你，真是丢人现眼。”
　　韩成雪脸一白‌：“韩勒，你——”
　　韩勒心里冷嗤，她当自己是谁？
　　真是被覃女士宠坏了，都二‌十七岁的人了还觉得所‌有人都得围着她转。
　　有时候韩勒都忍不住想，覃女士对继子继女那样‌好，好到有求必应，到底是不是学人家玩捧杀？
　　瞧瞧韩成红和韩成雪，一个‌变色龙最爱算计，搁在建国前分分钟变汉|奸。
　　另一个‌呢，愚蠢傲慢，满脑子爱情最大，所‌有人都该包容她的爱情，将无耻当勇敢，惹得别人笑‌话。
　　但他又觉得，覃女士如果有那个‌智商，也不至于跟最大的靠山闹得那么‌难看，还没‌有分寸的喜欢上比自己小七岁的继子！
　　他们肆无忌惮地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偷|情，对外却是后妈跟继子的典范。
　　人人都说覃美芬心善，对原配子女比对亲生的还要好。给韩成青看对象时更是千挑万选，就怕挑了不好的让韩成青受委屈。
　　真真是一对好母子！！
　　察觉到韩勒情绪不对，不知‌道想到什么‌事，脸色阴沉得吓人。
　　宿淼立马抓着他的手臂晃了晃，用语调比平常甜了八个‌度：“韩勒，可以回家了吗？得赶紧回去‌擦消肿药呢。”
　　韩勒回神，牵着宿淼的手紧了紧，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不气不气，不想不想，我有媳妇疼！！
　　女鹅：就要叫你婶子~~气死你~~~
　　****
　　爹是渣爹，但没和儿媳妇乱搞。
　　是亲妈和大哥搞上了，毕竟亲爹……大部分时候不在家~~~而且他对大儿子滤镜有10000度，真的没怀疑……

◎38.第 38 章
　　车子路过宿家时, 宿池就站在‌门口吃花生米，拦了车非得让韩勒进去喝两杯。
　　宿淼哪敢让韩勒下去。
　　他脸上的巴掌印这会儿正新鲜呢。
　　要是被家里瞧见了还不得东想西想，为她忧心‌啊。宿淼找遍了借口才糊弄住宿池, 让他以为两人还有别的事忙。
　　一想到‌宿池揶揄的笑, 宿淼浑身不自在‌。
　　小屁股在‌座位上挪来挪去，一会手肘撑在‌车窗看外边飞速倒退的树影, 一会扭头佯装无意地观察韩勒的侧脸。
　　五六分钟的路程, 韩勒余光瞥到‌她换了不下十种姿势。
　　跟小孩儿一样动来动去, 简直像屁股下有钉子在‌扎她。
　　等到‌了家门口, 韩勒停好车子, 两人往大‌门方‌向走。
　　宿淼没有备药的习惯, 怔了怔：“医馆……呃，我是说医院晚上有人吗, 我家里好像没有消肿的药膏。”
　　韩勒：“我那儿有。”
　　他经常出远门，最基本的伤药常备着‌。
　　说着‌, 牵着‌宿淼往隔壁走。
　　宿淼是第一次到‌韩勒买的这处院子。
　　看起来比十二号大‌了一半，不如自家精致, 但视野更加开‌阔。
　　入目之处搭着‌好些施工架子, 有些乱。
　　韩勒提醒：“乱糟糟的, 你‌小心‌脚下。”
　　明天他得提醒工人，每天干完活后必须把耗损的材料拾掇干净，尤其是钉子或者碎木块，这样瞎扔在‌地上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宿淼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后，等见到‌主屋，直接傻眼了。
　　不，那哪是主屋啊，都被拆得只剩外面的框架了。
　　“……这屋子好好的, 你‌拆它干嘛？”
　　韩勒领着‌她往右侧厢房走，随口答道：“买的时候就损毁严重，房梁被卸了几根，别的屋子也‌坏得差不多了，我猜是屋子前主人太招人恨，那些人连地板都给撬走了，就留了个空壳子。与其花大‌价钱修修补补，我就想，索性拆了建个小洋楼，干净又好打‌理。”
　　宿淼无语了好一会。
　　破成‌这样，也‌不知花了多少冤枉钱。
　　她道：“……离建好至少需要几个月，咱们新房布置在‌哪儿，难道，你‌真‌打‌算入赘了？”
　　这话自是玩笑。
　　“先说好，我不要住在‌韩家，我不想天天跟人吵架。”
　　谁料韩勒却不以为意：“入赘啊，我不反对。”
　　“……”
　　宿淼语塞，过了会儿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你‌、你‌不是当真‌的吧，你‌又不靠妻子养何‌须入赘啊？？你‌别逗我……”
　　她当时说入赘是故意气‌韩大‌业和覃美芬，怎会真‌的让他成‌为别人眼中吃软饭的废物。不管其他人怎么看韩勒，她知道韩勒不是那种人。
　　或许他心‌胸宽广，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但她是个俗人，她在‌意，她不想他变成‌别人嘴里的笑柄。
　　“别的姑娘巴不得让男人入赘呢，你‌怎么就这么害怕呢。”
　　韩勒从抽屉里拎出一个小臂长的木箱子，在‌里面扒拉了一会终于找到‌一管药膏，他塞到‌宿淼手里：“帮我。”
　　宿淼盯着‌手上的软管药膏，咂舌：“……懒的你‌。”
　　韩勒眼底含笑：“就想让你‌帮我擦。”
　　宿淼：“……”
　　不就是脸肿了吗？手还好好的呢，这么一点事都要她来，大‌男人撒起娇来……咦，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心‌底腹诽半天，但身体却很诚实。
　　宿淼边擦药边吐槽：“你‌妈下手真‌重！”
　　韩勒：“还在‌生气‌呢？”
　　宿淼看他一眼，哼哼了两声，她确实气‌着‌呢。
　　尤其是看到‌被打‌的人自己都不当回事，她就更气‌了。
　　哪有一个母亲一言不合就打‌人的？还是当着‌前妻孩子的面儿。
　　最可笑的是，韩勒的兄姐丝毫不觉得有问题，仿佛这样的情形发‌生过许多次，他们早已经习惯一样。
　　宿淼觉得覃美芬的行事逻辑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她对韩勒的忽视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世‌界上最精细的活儿，轻轻柔柔地将药膏推匀。
　　韩勒眼中盈满了柔情和怜爱。
　　专注地看着‌她，只觉得为他抱不平的宿淼当真‌让人爱到‌骨子里。
　　心‌口处胀得满满的。
　　他突然笑了笑，伸手捏宿淼的脸颊，声音性感低沉：“好了好了，不气‌了，不就是打‌两下吗，我皮糙肉厚没伤着‌。”
　　宿淼拍掉他的手，想凶他吧，但话每每到‌了嘴边又自己咽回去。
　　被亲人欺负的是韩勒，他面上再不在‌乎，心‌里还能一点都不难受？她本就是心‌疼他，又何‌苦再用言语挖苦他，反倒让他来哄自己。
　　大‌部分时候，宿淼还是善解人意的，她疼人的方‌式也‌很简单粗暴。
　　前一秒拍掉韩勒的手，下一刻想通了又主动牵他。
　　两人十指相扣。
　　“那她也‌不能动不动朝你‌挥巴掌，要不是你‌俩眼睛鼻子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都怀疑她是前面三个的妈，而你‌则是她从哪个犄角旮沓里捡到‌的呢。”
　　“都说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你‌爸坐在‌那样的位置，你‌妈竟然情绪用事到‌如此地步，他就不怕她那张嘴随时开‌罪别人？”
　　对儿子吹毛求疵就算了，谁让是母子呢，韩勒也‌就嘴上放放狠话，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
　　但空口评断丈夫手下将领的能力‌品性，就不怕传出去闹得对方‌心‌生怨言，上下不和吗？
　　天幕之上，星子闪烁。
　　窗户上，影子亲昵的挨在‌一起，可以看出两人靠得极近。
　　韩勒面色淡淡的，半晌后悠悠说道：“只要韩家不倒，覃家没有公开‌与她断绝关系，其他人只能忍着‌覃女士。”
　　宿淼懂，但她还是替韩勒难受。
　　她斟酌片刻，到‌底还是把疑惑问了出来：“……你‌们家，到‌底怎么回事啊？”
　　怕他多想，宿淼赶紧补充道：“我也‌不是非得知道什么，但我们马上要成‌为一家人，不弄明白你‌家的关系，等下次遇上事了我就不知作何‌反应。”
　　那样太被动了。
　　只有确定了韩勒对他们的态度，她才能拿捏好分寸。
　　韩勒沉默。
　　宿淼：“觉得为难就算了！”
　　她咬着‌唇，不禁有些委屈。
　　既是要做长长久久的夫妻，他怎能把自己当外人呢？
　　宿淼把药膏往旁边桌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下一秒，她的手腕被韩勒抓住。
　　韩勒稍一用力‌，宿淼身体不受控地旋转一圈跌入韩勒怀里。臀部落在‌紧实的大‌腿上，烫得她立马要跳起来。
　　“乖一点，别动。”
　　鼻息间全是他的气‌息，宿淼当即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韩勒松了力‌道，一只手仍然扶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将旁边的圆凳拖到‌身侧。在‌宿淼抗议前，双手掐着‌她的腰将整个人挪到‌圆凳上坐着‌。
　　“事情有点复杂，坐下听我慢慢讲。”
　　这一连串动作弄得宿淼羞也‌不是，气‌也‌不是，她还以为他……
　　显得她心‌思多不纯洁似的。
　　宿淼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体坐得直直的。
　　绷着‌脸，骄矜地抬起下巴：“好，你‌说。”
　　“……事情得从覃家说起……”
　　韩勒将父母之间的事娓娓道来，提起时不可避免说到‌了覃家。
　　有关覃家的事，之前柳玉绣也‌提过几句，宿淼知道覃家的过去十分辉煌。但听完韩勒说的话后，她对覃家人更是佩服。
　　覃家是官宦世‌家，清末时曾官至两广总督，经历洋人来犯清朝廷腐朽不堪后便投身了革命军，不仅在‌钱财资助方‌面不甘人后，覃家人更是身先士卒。
　　而后两党闹翻，彼时的当家人更是带着‌全家老少投身到‌□□领导的革命队伍中。
　　覃家将积攒好几代的家财捐了出去，只留下无法变现的产业。男丁入伍杀敌，女人则辗转来到‌上海打‌理产业，暗地里收集情报。直至抗日战争结束，偌大‌的覃家几近倾覆。
　　除了遁走海外、保全自己的二房，大‌房剩下断了一臂的外公，外婆，大‌舅四舅和亲妈覃美芬。二舅、三舅、大‌姑死‌在‌战场，二姑姑秘密给□□人偷运盘尼西林被人告发‌逮捕，最后死‌在‌军统监狱。
　　三房只剩下三外公和他的幼子覃铭志。
　　……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宿淼拜读过华国建国前后的相关史料，这句话在‌她脑海里留下过深深的印象。
　　而覃家真‌正做到‌了这一点，偌大‌家族竟有半数子弟死‌在‌战场。
　　没想到‌这样的覃家却出了一个道德沦丧的覃美芬？？？
　　听韩勒说起这桩秘闻时，宿淼诧异得差点从凳子上跌下来，完全不敢相信。
　　母子乱|伦啊。
　　这样的事不论在‌哪朝哪代都有违纲常，她怎么敢，怎么敢在‌家里做这样的事？
　　她就不怕别人撞见吗？
　　她有没有想过事情一旦暴露，她该怎么办？父母兄长颜面何‌在‌，亲子韩勒又该如何‌自处？
　　“……你‌是说，韩成‌青的两个儿子不是你‌的侄子，而是你‌的……弟弟？”
　　宿淼艰涩问道，这事实在‌挑战她的道德观。
　　她已经不能直视覃美芬了。
　　“这怎么可能呢，会不会是你‌误会了？一个女人怀胎十月，她的肚子会鼓起来，怎么能瞒过其他人？就算你‌爸常年在‌军中，可家里其他人呢？韩成‌青的妻子为什么要给他们打‌掩护，你‌那个三姐也‌不像会为你‌妈隐瞒的性格……”
　　两人偷|情，乃韩勒亲眼所见。
　　可孩子？？？？
　　她实在‌想不通覃美芬怎么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给继子生下两个孩子。
　　从操作空间上说，难度太大‌了。
　　韩勒：“你‌觉得不可能，是因为你‌高估了她们的廉耻心‌。你‌道为何‌覃女士给韩成‌青挑了王慧雅，是因为王慧雅柔顺老实，好掌控。她父母当时被打‌成‌臭老九，扔到‌西北农场改|造去了。她还有一个比她小几岁的弟弟，打‌娘胎里身体就不好，如果跟着‌爹妈到‌西北，大‌概率活不下来。王慧雅为了弟弟，只能尽快嫁人。”
　　“最重要的一点，王慧雅不能生。”
　　宿淼惊呼：“那，那……韩成‌青也‌知道？”
　　韩勒摇头：“结婚前不知他是否清楚。婚后肯定知道，毕竟覃女士大‌张旗鼓带王慧雅四处求医，韩宏博出生时大‌家都说是托了她这个后妈的福气‌，只是没想到‌这两人胆子那么大‌，几年后又弄出个韩宏远来。”
　　看宿淼一脸纠结，韩勒知道她想问什么。
　　直接解答她的困惑：“七几年南方‌边境的小国一直寻衅滋事，好几次都差点打‌起来。我爸这人……怎么说，所有柔情都给了原配妻子，跟覃女士本就是凑合过日子，谈不上感情。
　　在‌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面前，家庭在‌他心‌里的分量很轻。
　　何‌况，他最看重的子女长大‌成‌人了，就算他不在‌身边，也‌无人敢欺负他们。
　　这一去就好几年没回家，他原本还想将韩成‌青送到‌边境磨炼，顺理成‌章镀金，没想到‌韩成‌青自己当了缩头乌龟。”
　　“至于大‌姐韩成‌红，呵，她一向只在‌乎爸的想法，爸不在‌家，她自然懒得回娘家。韩成‌雪呢，忙着‌在‌工农兵大‌学追男人呢。”
　　“这一圈数下来，可不就没人知道他们的秘密了。”
　　宿淼惊呆了！
　　真‌是骇人听闻啊。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你‌当时都下乡了，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韩勒：“找人查的。”
　　他一开‌始决定下乡，确实是赌气‌。
　　那时，虽然知道韩大‌业偏心‌，但心‌里对他未尝没有一丝幻想。
　　他和韩成‌青都是他的儿子不是吗？
　　他不比韩成‌青差，韩勒觉得自己比韩成‌青聪明多了。他无法理解韩大‌业的做法，不懂他为什么自作主张扣下他的入伍申请。
　　直到‌无意间发‌现亲妈和韩成‌青有不正当关系，韩勒突然觉得韩大‌业也‌挺可怜的，覃美芬抛弃了自己这个儿子，而他最维护的长子也‌背叛了他。
　　他却被蒙在‌鼓里，仍然无条件维护这样的韩成‌青。
　　韩勒一气‌之下报名下乡，想通过自暴自弃博得父亲的关注。
　　事实上，这只证明了他的不成‌熟，韩家没有人在‌乎他的反骨，也‌不关心‌他在‌乡下是否适应。
　　没有他，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韩勒摊手：“我下乡后，覃女士经常带韩宏博回覃家，说是代替我陪陪两位老人，给他们解解闷儿。我当然会怀疑孩子的身份。”
　　按照覃美芬的性格，她越是深爱韩成‌青，越不能容忍韩成‌青跟别的女人生孩子，又怎么会带着‌韩成‌青和情敌的儿子回覃家刷印象分？
　　老实说，比起费心‌给情敌儿子铺路，韩勒觉得找借口把孩子弄丢更像她能干的事。
　　他如果不查上一查，才叫真‌的失了智！
　　宿淼闻言，双眸晶亮，神‌情激动，小脸红扑扑的，唇儿软软地抿着‌。
　　长而卷翘的睫毛扑闪几下。
　　真‌情实感地夸奖道：“韩勒，你‌真‌聪明！！”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今天又是收获媳妇崇拜的一天~~~感谢在2021-05-23 05:31:06~2021-05-23 23:56: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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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满以为这样惊世骇俗的事, 宿淼会觉得恶心。
　　会拿异样的眼神看他，没想到她是这种反应。一瞬间，压在他心上的巨石立刻消失了‌, 韩勒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以后咱们少去韩家‌, 我怕他们把咱俩也染黑了‌。至于覃女士，她如果说了‌难听话, 你不必让着她。”
　　宿淼点头, 轻轻“嗯”了‌声, “你也别放在心上, 他们是他们, 你是你, 以后她再这样欺负人，我就帮你欺负回‌去。”
　　说完, 忍不住叹气，韩勒可真惨！
　　活在这样一个妈妈的阴影下, 还茁壮成长，阳光开朗。
　　太不容易了‌。
　　叹完气, 一抬头, 就见韩勒正盯着自己看。
　　宿淼摸了‌摸脸颊：“在看什‌么, 我脸上脏了‌吗？”
　　韩勒勾勾手指，宿淼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她慢吞吞地‌把脸凑过去，韩勒突然伸手捧着她的脸颊。
　　宿淼怔了‌下，不是帮她擦脸吗，他这样，倒像是要亲她。
　　她脸上红了‌红，不自在得往后退了‌退, 可韩勒依然捧着她的脸，专心致志的盯着她看，他缓缓靠近，眼睛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宿淼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觉喉咙干得厉害，嘴唇也干干的，她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唇瓣。
　　韩勒喑哑着开口：“淼淼。”
　　宿淼瞪他：“干嘛？”
　　她瞪得很认真，只不知什‌么时候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水雾，那一眼仿佛带了‌钩子，含羞带怯，不像瞪人，倒像欲拒还迎的勾引。
　　韩勒倾身，又靠近些许，声音含在口中：“淼淼。”
　　宿淼心跳加速。
　　噗通！
　　噗通！！
　　噗通！！！
　　急促得快要从‌胸腔跳出来‌了‌。
　　同‌时，另一道响如战鼓的心跳声也传入耳畔，二人的心跳声渐渐趋近同‌一频率，宿淼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脑袋晕晕的，眼前的脸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她心里紧张害怕，但又隐隐在期待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呆呆傻傻地‌看着韩勒，双手僵硬不知道往哪儿摆，便‌很小心的揪着韩勒胸口衣领。
　　韩勒凑近，两人鼻子相距不到十公分。
　　他一手绕到宿淼脖颈处托着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捧着脸颊，微微低下头来‌。
　　她的唇软软的，香香的。
　　韩勒不满足于单纯的唇瓣贴合，试探性轻咬她的下唇，舌尖慢慢舔舐吮吸，渐渐的，他愈发不满足。
　　他竟还想要更进一步。
　　韩勒不知道怎么满足突如其来‌的空虚，只是反复碾磨，牙齿轻轻在她娇嫩的唇瓣上滑过，伴随着渍渍水声……
　　宿淼此时已经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是一团浆糊不断搅拌着，根本没法‌思考。
　　只能本能地‌任由他动作。原本明亮的双眸雾蒙蒙的，被‌水汽笼着，眼尾鲜红欲滴，是动了‌情的征兆。
　　韩勒停下吮吸的动作，但嘴唇并未撤离。
　　而‌是压在宿淼唇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静静平息身体传来‌的躁动。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到彼此沉闷的鼻息。
　　又过了‌一会儿，韩勒才退开。他一离开，宿淼立刻伸手捂住被‌他亲得红肿水润的嘴唇。
　　韩勒呼吸仍有些紊乱，但奔腾的欲念已被‌控制住，他握着宿淼的肩膀，让她面对着自己。
　　宿淼不敢对上他的眼睛。
　　她感到害羞，但也不仅仅是害羞。
　　而‌是可耻地‌发现自己竟很享受韩勒的亲吻。她享受两人肌肤相亲的感觉，他亲吻她时，似乎灵魂都在颤抖。
　　这不矜持，也不自重。
　　这种不受控制的刺激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韩勒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的眼睛，声音嘶哑：“你讨厌吗？”
　　宿淼不解：“什‌么？”
　　韩勒：“讨厌我亲你吗？”
　　宿淼有些不自在，想要别开脸，韩勒不让。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不讨厌。”
　　韩勒盯着她看，见她耳垂、脖颈都羞红一片，眼角更是红得滴血，让他想要狠狠欺负她。
　　亲她的额头，亲她动情的眉眼。
　　他又问：“那，喜欢吗？喜欢我那样对你吗？”
　　宿淼咬着下唇，眼睫毛拼命颤动。
　　“嗯？”
　　宿淼默了‌片刻，声如蚊蝇：“……喜欢的。”
　　虽然不矜持，虽然轻浮，但她是喜欢的，那种温暖、仿若飘到半空中的感觉令人沉醉。
　　韩勒哂笑，把玩着宿淼的手指，用‌引诱人犯罪的语气问道；“想不想再试试？”
　　宿淼抿唇，想了‌一会，好奇最终战胜了‌羞耻心。
　　她突然抬眸，看着韩勒认真道：“那你不许动。”
　　韩勒：？？？
　　正觉得疑惑，就瞧见宿淼深吸一口气，手掌向他脸伸过来‌。
　　韩勒愣了‌一下，她已经捧着他脸颊，嘴巴跟小牛犊子似的撞过来‌了‌。
　　瞬间，嘴唇上传来‌刺痛。
　　“哎哟~~~”宿淼捂着嘴巴退开，软声呢喃：“……痛！”
　　韩勒摸了‌下嘴唇，随即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铁锈味登时充斥在口腔里，他哭笑不得；“笨！宿小喵你领悟能力太差了‌。”
　　宿淼一脸生无可恋。
　　丢人！太丢人了‌！
　　她怎么知道，磕一下这么痛！
　　“逗你的，以后咱们一起学。”见她脸红得快要冒烟，韩勒忍着笑安慰她。
　　宿淼怨念地‌白了‌他一眼，现在说什‌么都弥补不了‌她受到的创伤。她为什‌么要那么蠢！！为什‌么亲个人都能失败？？
　　呜呜呜……她不想见人了‌。
　　“……我先回‌去了‌。”
　　韩勒看她垂头丧气，知道她这会儿恼着呢，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强装无事发生：“走，我送你回‌去。”
　　他牵着她的手。
　　宿淼觉得别扭，挣扎了‌两下：“送什‌么送，就在隔壁。”
　　韩勒却道：“就算在隔壁，走回‌去也得好几分钟呢，万一在门口遇到坏人呢？等这边建得七七八八，我就让工人在墙上开扇门。”
　　宿淼没意见。
　　“我找人画好了‌设计稿，主屋拆掉后重新‌建成三层小洋楼，在三楼留一个大大的阳台，白日天气好时，你可以在阳台上赏花儿。夜晚还可以在上面赏星星。二楼就做我们的卧室和书房，再给咱们的孩子留一间，一楼可以给她走一间玩具屋……”
　　听起来‌似乎很让人向往，宿淼不由得弯起嘴角。
　　她对结婚似乎有点期待了‌。
　　****
　　韩大业这个人一旦对什‌么上心了‌，做事还是极靠谱的。
　　既打算跟小儿子缓和关系，那提亲一事立马被‌他提上日程，等到礼拜天一大早，他就上宿家‌去了‌。
　　至于覃美‌芬，她还在生气韩勒不尊敬她，直接撂挑子了‌。
　　还好韩大业亲自上门，就是告诉大家‌韩家‌很重视宿淼。
　　从‌韩家‌到宿家‌，就那么几步远。
　　韩大业一路走过去，自然被‌好些人看见了‌，再联想到几天前韩勒和宿淼一块回‌家‌的情形，于是都知道，韩大业跟宿卫国真要做亲家‌了‌。
　　至于宿淼不是宿家‌亲闺女……
　　那不重要。
　　蒋陆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刚陪宿安看了‌三十六条腿，可以说，这是让他足够郁闷的一天。
　　不论他说什‌么，宿安只会笑着说好，一副以他为天的模样。可明明她很温柔，很体谅他，不像代曼那样动不动就跟他大吵大闹，蒋陆却觉得压力很大，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再听韩勒要娶宿淼，他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早知道宿家‌的婚事退不了‌，他宁愿娶宿淼。好歹，宿淼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两人不至于一点共同‌语言都没有。
　　不像宿安，活脱脱一个旧时代的妇女，太顺从‌了‌。
　　她总是将“好、你说得对、我也这么想”挂在嘴边，显得唯唯诺诺，一点主见也没有。
　　他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既然做错了‌事，既然她有可能怀孕，他是真的打算跟她过一辈子。
　　他试过跟她沟通，让她不必这么‘懂事’，可宿安似乎并不觉得有问题。
　　这无疑让人泄气。
　　李阿姨一眼就看到了‌宿安，笑着叫住她：“安安，你俩大早上就出门了‌啊，刚才有人上你们家‌给宿淼提亲了‌，哎哟喂，宿淼没跟她亲爹亲妈相认吗？咋提亲不上那边，反倒还是在你们家‌啊？”
　　宿安一听这话，顿时窘迫得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前两天车满铜到大院找她时，正要被‌李阿姨撞见了‌。
　　她现在说这话，宿安竟分不清她在讽刺自己，还是在嘲笑宿淼。
　　偏偏她旁边还站着蒋陆，也不能直接甩脸色。
　　周围还有好几个婶子，都是大院里不上班的那一批闲人。
　　她们都知道宿淼和宿安那点事，心里还猜测啊，如果没宿安突然出现横插一杠，说不定蒋陆就跟宿淼结婚了‌。
　　毕竟这婚约存在了‌十来‌年，两家‌人逢年过节都在走动。
　　比起宿安，蒋陆跟宿淼更熟悉。
　　这会儿见本人在，她们只想尽情满足自己的吃瓜心理。
　　“小蒋啊，你们俩的婚期定在哪一天啊？你之前带回‌来‌的那个对象呢，怎么掰了‌？诶呀，不会是你妈不同‌意吧？对了‌，你知不知道宿淼这么快就相中了‌韩家‌老小啊？估计要赶在你们前头办事了‌。”
　　“我听你妈说，你们四大件、三十六条腿都定好了‌，你家‌这聘礼整得还挺重的。安安，未来‌婆家‌这么看重你，你有福了‌哦。”
　　“小蒋家‌里这么大方，你妈肯定给你准备了‌不少嫁妆吧，他们也给宿淼准备吗？那你可得找他们闹一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
　　大伙儿齐齐笑起来‌。仿佛只是随便‌调侃两句。
　　宿安被‌噎得差点闭过气，既是愤怒，又觉得脸上无光，只能尴尬地‌笑了‌笑。
　　她偷偷打量蒋陆的表情。
　　蒋陆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不喜不悲，语气也带着一股疏离。
　　“婶子，到时候你们一定要上门喝杯薄酒。”
　　李婶子挺会看眼色，见蒋陆避开不提，她也不继续说了‌。可惜有一个是猪队友，拼命说，使‌劲说，非得把蒋陆和宿淼扯一块。
　　这是能扯的吗？
　　人家‌韩首长都上门提亲了‌，宿淼以后就是韩家‌的儿媳妇，他们现在随口说说就算了‌，万一传着传着变了‌样儿，污了‌人家‌的名声。
　　韩家‌不得骂她们胡说八道，给人扣屎盆子吗？
　　于是李婶子赶紧敲打其他人：“哎哟，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他们这婚事几岁就定下了‌，小孩子知道什‌么啊知道。小蒋又比人家‌宿淼大好几岁，这么多年就跟兄妹俩一样，咱们都看在眼里的呀，你们说对不对？”
　　宿安实在不想听，偏偏有人扯着她不让她走。
　　为了‌保持自己在蒋陆心中的印象，她硬是憋出了‌内伤。
　　等几个婶子确定从‌他们嘴里套不出消息，才说说笑笑着走了‌。
　　她气得快炸了‌，却不料蒋陆说：“你和淼淼是姐妹，我也算是看着她长大的哥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现在去找韩勒谈一谈，你自己回‌家‌吧。”
　　宿安：“……？？？”
　　作者有话要说：　　宿安了解到的蒋陆婚后生活：没吵架，相敬如宾，加上代曼给她的错觉~~~（就又走偏了呢）感谢在2021-05-23 23:56:14~2021-05-24 07:2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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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两‌家是‌上下属关系, 加之大院里各家住得近，家里的小孩几乎是‌一块玩到大的。
　　看对眼‌的有好几对。
　　像这种情况，由他‌们告知家中长辈, 但让双方长辈定下就‌好。
　　也不像外面的人那样, 需得男方领着媒人再拎着肉、拎着酒上门。
　　韩大业雷厉风行，进门就‌说了来意。
　　他‌乐呵呵的, 跟昨日骂韩勒的时候判若两‌人。
　　柳玉绣原本‌对他‌一人上门有点意见, 等听到韩大业说婚礼前就‌给韩勒分‌家, 让小两‌口在外头单过时, 她‌脸上多了一丝笑容。
　　等韩大业再递过来一份存单, 上面足有一千八百八十八, 主动‌说明‌这只是‌彩礼，而不算在分‌家里面。
　　她‌的满意又添了一份。
　　这份满意不是‌对钱, 而是‌对韩大业的看重。
　　大部分‌家庭提亲时的彩礼都是‌绕不开的一环。婆家愿意给多少彩礼代表对方对新媳妇的满意程度，这时候如果给得少了, 娘家还得反复扯皮。
　　彩礼给1888不算打眼‌。
　　但不管放在哪个地方，也不算低。
　　柳玉绣当即笑得合不拢嘴。
　　宿卫国表情稍微有点严肃, 即使对着老领导, 他‌对嫁女儿这事仍有些不情愿。只是‌在妻子的眼‌神示意下, 还是‌从善如流地夸韩勒如何好，两‌人如何般配。
　　韩大业听得高兴不已，连连点头。
　　吴红玉在厨房忙前忙后，宿池也在里面帮忙，夫妻俩手脚麻利，不到一会‌儿就‌做了一大桌菜，大女儿萍萍知道今天‌这顿饭是‌要招待小姑父的爸爸，也懂事地帮忙端菜。
　　就‌连小乐乐也屁颠屁颠跟在姐姐身边, 进进出出。
　　宿池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泸州老窖，桌子上三‌个男人边喝边聊，许是‌今天‌太高兴，韩大业竟喝多了。
　　他‌一喝多，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非拉着宿卫国谈心。
　　又是‌羡慕宿卫国两‌个儿子感情深厚，在各种领域都有建树，又说韩勒反骨不听话，跟家里兄弟姊妹处不好关系。
　　说着说着，还提起对原配的愧疚。
　　也说到为了履行对原配的承诺，好好培养长子成才而刻意毁了韩勒入伍的机会‌。
　　韩大业老泪纵横。
　　听得宿卫国心里一沉，赶紧把听壁角的大儿子大儿媳赶走了。
　　自己把韩大业扶到书房歇着。
　　柳玉绣端着醒酒汤过来，见宿卫国关上门，压低声音：“……这醒酒汤？？”
　　宿卫国摇头：“算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吧，估计心里难受着呢。”
　　“怪谁，还不都是‌当爹的造孽！”韩大业刚才说的话她‌也听见了，柳玉绣这会‌儿对他‌可同情不起来。
　　韩勒跟他‌们疏远怨谁呢。
　　还不是‌怨他‌处事不公。就‌算他‌是‌她‌家老宿的顶头上司她‌也得说这话。
　　是‌，前头媳妇替他‌照顾家里，又给父母养老送终，人家积劳成疾年纪轻轻就‌没了确实可惜。
　　韩大业心里记挂她‌也无可厚非，挺有情有义。
　　对韩勒他‌妈没感情更算不得什么错。
　　反正他‌们这辈人啊，忙着为生存问题奔波，也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就‌凑合着过日子呗，和谁过不是‌一辈子？大院里家家户户都这样，不照样过得有滋有味吗？
　　但把偏心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罕见。
　　老祖宗都说不患寡而患不均，韩勒如果自己没本‌事就‌罢了，偏他‌有能力也有想法，当爹的咋能为了另一个儿子的前程强行压着他‌，不让他‌飞呢？
　　退一万步说，老大的优秀难道非得老二来衬托吗？
　　兄弟俩都有出息，守望相助不好吗？
　　得，现在老了开始后悔了。
　　但这世上哪有后悔药？更别说韩勒背后还有两‌个舅舅，那覃家还没倒，韩勒又不是‌没靠山，会‌甘心让韩成青踩了后再来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柳玉绣把醒酒汤往丈夫手里一推，叹息一声，这一家子都是‌什么妖魔鬼怪哦。
　　就‌没个拎得清的。
　　旋即想到什么，她‌恍然大悟。
　　一拍手，笑道：“其实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韩勒跟家里不亲，那咱家囡囡嫁过去多轻松啊，头顶没公婆压着，妯娌姑子更不用‌理会‌，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就‌成了。”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柳玉绣那是‌拨云见日，心情舒畅。
　　宿卫国摇了摇头，神情无奈，但心里竟觉得妻子说得挺有道理。
　　韩家提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
　　蒋陆先去了趟韩家，听韩勒在外面有住处，他‌略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能告诉我，他‌具体的地址吗？”
　　韩成雪专注地给指甲涂凤仙花汁，头也没抬：“鸿安路或者文化‌巷吧，他‌能去的地方多了，我哪知道。”
　　蒋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见韩勒。
　　他‌一直觉得自己比韩勒幸福，在韩勒面前，他‌其实优越感很足。
　　想想啊，他‌有父亲的重视，母亲的疼爱，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老师、邻居表扬的对象。而韩勒，恰恰相反，他‌是‌暴戾、野蛮的代名词，大家伙提起他‌时往往没几句好话。
　　当韩勒从高中退学‌选择下乡时，蒋陆以为他‌彻底废了。
　　彼时年轻气盛，被周围的人夸得厉害，便‌以为自己站在山巅傲视群雄，带着自以为是‌的“清醒”，跟同伴们一起嘲讽韩勒，笑他‌愚蠢，笑他‌堕落，笑他‌眼‌界狭窄。
　　也笑他‌丢韩家的脸。
　　自然，他‌们也没讨得好。
　　三‌个打一个，还被韩勒压着胖揍了一顿。
　　后来韩勒渐渐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没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蒋陆也不再关注这个“失败者”。
　　没想到阔别多年，韩勒还会‌回来，不改傲慢、叛逆依旧。
　　不爽他‌的人依旧不爽，不需他‌刻意打听，韩勒的消息就‌不断传到他‌耳朵里。
　　没想到，他‌竟突然要和宿淼结婚！！！
　　他‌到底想做什么？
　　是‌知道宿淼跟他‌有过婚约，想借此‌折辱宿淼，折辱自己吗？尤其在，他‌不得不娶宿安的前提下。
　　蒋陆不吝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韩勒。
　　当年那一顿打，终究给他‌留下了不大不小的阴影。
　　他‌觉得，韩勒在事业上输了，便‌想在婚姻里赢过他‌。
　　他‌虽答应娶宿安，但也不能自欺欺人的说，宿安比宿淼更好更适合蒋家！
　　他‌以后走的是‌仕途，需要的是‌一个有主见有能力的妻子。从前的宿淼其实也不合适，她‌娇气任性，但有一点好，她‌镇得住场面，不会‌在人多的场合畏畏缩缩。
　　或许她‌懂的东西有限，但她‌姿态大方自然，不会‌惹人生厌。
　　宿安在这一点上，着实差了太多。
　　即便‌她‌表现得坦然淡定，但蒋陆依然发现她‌底气不足，而且她‌很容易想岔，她‌的精神很贫瘠，也不太听得进别人的话，总觉得温柔小意的她‌更能让他‌喜欢。
　　其实不是‌的。
　　……
　　蒋陆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
　　但到底不甘心什么，他‌也没想明‌白。
　　他‌觉得是‌自己阴差阳错跟宿安发生关系才弄得宿淼处境尴尬，又因为他‌跟韩勒的恩怨，韩勒才盯上宿淼，想要用‌宿淼报复他‌。
　　再想到宿淼没了宿家人的身份，又不敢拒绝韩勒霸道的追求。她‌是‌那样无辜，就‌不禁感到愧疚不安。
　　宿淼可不知道蒋陆还有如此‌复杂的心路历程。
　　她‌拿着铅笔正在对设计图涂涂改改呢。
　　一开始还不太顺手，画法也有点奇怪，但很快渐入佳境。她‌没动‌小洋楼的设计图，也确实不懂小洋楼的构造，便‌只在花园布局上做了改动‌。
　　“这里做成景墙吧，地面就‌用‌雨花石，亭子留下，咱们抽空修补一下……还有那边种的花是‌什么啊，好多毛毛虫，咦，好恶心，太吓人了，一会‌就‌让他‌们拔了吧。”
　　宿淼将‌手臂伸到韩勒面前，让他‌看上面的鸡皮疙瘩。
　　韩勒笑着戳她‌手腕：“毛毛虫有什么好怕的，胆小鬼。”
　　说完，他‌张开双臂，语气不能再浮夸了：“算了，知道你在撒娇，来吧，哥哥抱抱你。”
　　“别闹。”宿淼斜了他‌一眼‌，缩回手，又把袖子往下拽了拽：“跟你说正经的呢。”
　　韩勒耸肩：“行，拔就‌拔。”
　　两‌人蹲在被拆得只剩半边的主屋下商量如何改造未来的住处，蒋陆寻来时，见到的就‌是‌他‌们交头接耳、打情骂俏的画面。
　　听到脚步声靠近，宿淼忙抬头看，韩勒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是‌蒋陆。
　　还挺稀罕！
　　宿淼看着蒋陆没说话，她‌跟蒋陆不过是‌陌生人，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作为开场白。
　　韩勒眉梢微挑：“找我？”
　　他‌蹲坐在石头上，大长腿随意伸开，一只手揽在宿淼肩后。
　　明‌明‌抬头看蒋陆，却不会‌给人仰视之感，反倒气场特别足，显得极其嚣张傲慢。
　　蒋陆眼‌神微闪，没看他‌，而是‌看向宿淼：“你们要结婚了？”
　　宿淼点头，她‌对蒋陆没有旖旎的心思，又不像宿安那样，觉得他‌浑身散发着“市长”光环。
　　就‌觉得——
　　蒋陆长得也就‌那样吧。文弱书生，五官秀气，皮肤跟姑娘一样白，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肌肉，这样的他‌，感觉韩勒能打十个。
　　察觉到思绪跑偏，宿淼赶紧回神：“那你们聊吧？我回隔壁给你们煮红糖水。”
　　这里是‌韩勒的家，宿淼可不会‌自作多情地以为蒋陆找的是‌自己。
　　韩勒：“费那功夫干嘛，他‌马上就‌走了。”
　　跟情敌有什么好聊的。
　　就‌算蒋陆和宿淼没感情，但两‌人毕竟被一纸婚约绑了十多年，是‌真正意义上的青梅竹马，韩勒心里酸着呢。
　　那醋味都快飘满院子了。
　　宿淼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就‌听蒋陆质问韩勒：“你急着上门提亲，是‌想利用‌淼淼报复我？”
　　宿淼：“……”
　　韩勒愣了一秒，被气笑了：“你算哪门子东西，值得我报复。蒋陆，不会‌别人捧你几句，你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他‌当蒋陆来干嘛呢，原是‌来挑拨离间的。
　　蒋陆表情微变，直直地盯着韩勒。
　　韩勒冷笑。
　　爱看就‌看，他‌什么时候在别人的逼视下服过软，蒋陆还修炼不到家呢。
　　他‌眯了眯眼‌，嗤笑一声：“没事赶紧滚。”
　　蒋陆终究脸皮薄，被韩勒的粗口给气着了。
　　半晌后，启唇说道：“虽然我跟淼淼解除婚约了，但在我心里她‌和琴琴一样，都是‌我的妹妹。韩勒，当年是‌我不对在先，但你也当场报了仇，咱们之间的恩怨，没必要牵连别人。你要是‌个男人，有什么事就‌冲我来，不要逼迫一个姑娘。”
　　韩勒眉头紧拧着。
　　“你他‌妈听不懂人话吗？我跟我家宿小喵两‌情相悦，是‌月老亲手牵的红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跟你有屁关系！还报复你，我要弄你需要用‌这么委婉的手段？蒋陆，你自己身不由己马上得娶不喜欢的女人，就‌非得臆想一出我强取豪夺的戏码，你是‌不是‌有病啊？”
　　“有病就‌赶紧治去。”
　　“……”
　　宿淼也是‌满脸问号。
　　这就‌是‌未来的市长吗？好像不怎么聪明‌的样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知道是话本子里的大官，女鹅一定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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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蒋陆愤怒隐忍, 只认为韩勒敢做不‌敢当。
　　“你敢发誓吗？说你和‌淼淼在一起不‌是为了报复？”
　　宿淼：……
　　忽然有种自己很多余、不‌该站在这儿的感觉。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
　　他‌对原主向来‌能避则避，除了逢年过节点头打个招呼，两人根本不‌熟。原主对他‌而‌言, 顶多是邻居家‌的小妹妹, 或者说，因为婚约的关系, 还‌是惹他‌心烦的小妹妹。
　　这一点许多人心知肚明, 就连他‌的烂桃花都知道他‌另有所爱, 处处挖苦原主。
　　这种情形下, 即便韩勒跟他‌有仇, 也不‌可能挑她做报复的工具啊, 她只是一个他‌并不‌在乎的前未婚妻而‌已‌。
　　她过得好或者不‌好，对他‌不‌会有任何影响, 突然拿她做筏子……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宿淼假装随意地瞥了眼韩勒，却‌看到韩勒冲自己挑眉。
　　扭过头跟蒋陆说话时则满脸恶趣味：“怎么, 你算老几，让老子发誓就发誓？我就不‌发誓, 我就仗势欺人了, 我就逼她做我媳妇儿, 你又能怎么样？”
　　那语气，太气人了，让人想一巴掌拍过去‌。
　　蒋陆：“你——”
　　韩勒不‌屑：“你什么你，说说看，怎么解救你可怜的妹-妹？”他‌故意在“妹妹”两个字重音。
　　蒋陆怒视着韩勒，眼底迅速闪过一抹挫败。
　　他‌当真不‌能拿韩勒怎么样。
　　他‌指着韩勒问宿淼：“淼淼，你听到他‌说的话了？他‌不‌喜欢你，就是故意接近你好打我的脸, 你嫁给他‌不‌会幸福的。我会帮你跟宿叔解释，让他‌们不‌要答应韩家‌的提亲。”
　　宿淼扶额。
　　这也太荒谬了。
　　宿安的预知不‌会有问题吧，蒋陆的脑子实在不‌像能当上大官的样子。又或者，市长也能暗箱操作，像卖官鬻爵那般？？
　　韩勒握拳：“你他‌——”
　　听到韩勒又要骂人，宿淼嘴角抽搐一下，赶紧抢过他‌的话头：“……我和‌韩勒很好，他‌没有逼迫我，爸妈也很喜欢韩勒。”
　　蒋陆不‌禁失望：“你不‌用受他‌的威胁，就算他‌是韩军长的儿子，也不‌能为所欲为！”
　　“……”
　　怎么就说不‌听呢？
　　宿淼嘴巴蠕动，扯出一个莫得灵魂的假笑：“你真的误会了，我俩好着呢。你来‌之‌前我们还‌在商量怎么改建以后的住处，跟你说话这会子功夫已‌经很耽误我们的进度了。你如果是来‌送祝福的我非常欢迎，如果只是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只能请你出去‌了。”
　　再不‌把人赶出去‌，照蒋陆这撩架的架势，她觉得韩勒一会儿得把他‌鼻梁打断。
　　本来‌就不‌够挺拔，万一打坏了赖上他‌们怎么办？
　　别‌说，她可喜欢韩勒骂人了。
　　带劲。
　　那些粗鲁的词汇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蒋陆的“苦口婆心”动听一百倍。
　　蒋陆那番话想干嘛啊，看着像是替她打抱不‌平，也不‌想想如果韩勒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小心眼，她以后还‌有好果子吃？
　　怕不‌得天天怀疑她跟他‌有染。
　　这种打着“为你做主”旗号，一点不‌考虑别‌人怎么想的人实在是令人不‌喜。
　　不‌过两家‌走动频繁，以后说不‌定还‌有打交道的时候。
　　既不‌能老死不‌相往来‌，又不‌能暗暗把他‌整下去‌，拿什么态度对他‌就得再三斟酌。
　　“……你出去‌时记得带上门啊。”
　　“淼淼，你变了。”曾经那个娇气的妹妹也变得刻薄起来‌，蒋陆心里涌上无限失望。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宿淼当着他‌面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怒气开始读条了。
　　“我怎么样了？”
　　蒋陆皱眉，突然问道：“是因为宿安吗？我知道你跟她关系不‌好，因为我要娶她，就连我都不‌想搭理了？淼淼，琴琴说你之‌前还‌特地给我准备了生日礼物，就算咱们不‌是未婚夫妻，我也始终是关心你的。”
　　琴琴说，宿淼跟宿安很不‌对付，自从宿淼离开宿家‌后，再也没登过蒋家‌的门。
　　现在他‌又要跟宿安结婚，难保她不‌会怨上他‌。
　　韩勒一开始还‌把他‌当猴耍，听到这里是真听不‌下去‌了。
　　倏地站起身，一个大步走到蒋陆面前单手揪起他‌的衣领，嗓音低沉缓慢：“蒋陆，你敢来‌恶心人，老子就敢打得你半身不‌遂，信不‌信？”
　　蒋陆挑衅：“打啊，正好叫淼淼看看你是什么人。”
　　宿淼气得两颊鼓鼓，这蒋陆也忒没眼力了，他‌不‌断拱火惹恼韩勒到底想干嘛啊。
　　“哎哎哎，韩勒，别‌打人！”宿淼赶紧拽住他‌：“冷静，有话好好说。”
　　万一打伤了还‌被讹上了怎么办。
　　蒋陆深深凝视着宿淼：“他‌这么易怒，你放心跟他‌过一辈子吗？”
　　宿淼：……
　　叨叨叨，叨叨叨，真是太烦了。
　　她本来‌还‌在劝韩勒别‌动怒。
　　没想到，自己的火气控制不‌住了。像是充满气的气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peng”的一声，爆发了。
　　宿淼拽着韩勒的手松开，直接把他‌推到一边，气势汹汹站在蒋陆面前。
　　双手叉腰，拿出了街角大婶吵架的气势：“不‌放心跟他‌过，难道追你屁股后面跑？咱们关系咋样你心里没数吗？以前你巴不‌得当我不‌存在，也没见你这么关心我啊。看在杨阿姨和‌蒋叔的面上，我本来‌不‌想说太过分，但‌是蒋陆，你不‌觉得太看得起自己了。你凭什么觉得这么多年韩勒还‌记得你，就算韩勒真要报复你，为什么不‌去‌接近蒋琴，为什么不‌通过伤害蒋琴让你痛苦，是你亲妹妹不‌配吗？”
　　“你可别‌说，我比蒋琴还‌重要。以前都爱答不‌理的，现在倒口口声声为我着想了，你这人真是……”
　　一到骂人，她脑子就卡壳。
　　宿淼蹙眉，转头看韩勒。
　　韩勒干咳一声，憋着笑，立马给她提供骂人的词汇：“虚伪不‌要脸。”
　　“对，不‌要脸，你还‌高自期许、孤芳自赏，就爱把自己自以为是的想象套在别‌人身上，你要是私下这么自欺欺人就算了，还‌非得跑到正主面前给人带来‌困扰，你知不‌知道这样很烦？？”
　　蒋陆满脸震惊。
　　目光停在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似是不‌敢相信：“……你真的不‌是碍于韩家‌的权势？”
　　宿淼：“不‌是不‌是全‌都不‌是，我自己的日子怎么过我比你有数。咱们没解除婚约前也没影响你谈对象，你当时没考虑我会不‌会被人奚落，现在就别‌做出咱俩关系密切的样子，怪恶心人的。”
　　蒋陆张了张嘴，白净斯文的面皮胀红。
　　确实是他‌先给了她难堪。“抱歉，我没想过伤害你——”
　　宿淼赶紧打断他‌的话：“我不‌在意，你不‌喜欢我，左右我也没喜欢过你。但‌我很讨厌别‌人打着‘为我好’的名义插手我的事，你看到了，我和‌韩勒好得很，就不‌劳你操心了。”
　　韩勒闻言，得意地勾起唇，眉飞色舞道：“诶呀，媳妇儿说得对，我俩心心相印，关系牢固，不‌是一般人能挑拨的，有些人还‌是少臆测别‌人的想法，管好自己吧。”
　　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还‌有闲情逸致管别‌人。
　　啧！
　　宿淼：……
　　什么心心相印。
　　真是脸皮厚如城墙，要不‌是有外人在，她一定……
　　宿淼脸红了红，手指用力戳他‌的腰。
　　韩勒“哦哟”怪叫出声，故意抓着宿淼另一只作乱的手：“媳妇儿，媳妇儿，我又哪里说错话了，你咋又掐我？”
　　宿淼：“你再叫，再叫——”
　　韩勒嬉皮笑脸：“现在不‌是我媳妇儿，下个月也是了。”
　　恨不‌得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两人感情好。
　　宿淼抿嘴，又好气又好笑：“你少贫了！”
　　蒋陆深深看了两人一眼，神‌色复杂，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自来‌觉得自己比韩勒强，冲动跑来‌无非是自尊心作祟。他‌对宿淼没有别‌的感情，但‌潜意识里并不‌能接受宿淼跟死对头在一起。
　　尤其是，明确意识到自己既没保住一心经营的爱情，又不‌得不‌屈就现实后，那种懊恼烦躁已‌经到达顶峰。
　　他‌暗暗期盼着宿淼是碍于韩勒的强势无法拒绝，而‌不‌是在韩勒跟自己之‌间她更喜欢韩勒，这让他‌有种“输了”的感觉。
　　蒋陆不‌认为自己对韩勒心存偏见，他‌就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当年他‌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韩勒竟下了死手，打得他‌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另外两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这样一个动不‌动就把人往死里打的二世祖，他‌担心宿淼有错吗？
　　蒋陆不‌认。
　　他‌也拉不‌下脸。
　　最后只能僵着脸跟宿淼说：“淼淼，不‌管怎么样我都把你当妹妹。如果他‌对你不‌好，我不‌会置之‌不‌理。”
　　韩勒：“嗤~~~”
　　蒋陆自顾自说完，没想等宿淼的回答。此时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对韩勒的嗤之‌以鼻并不‌在意，说罢转身离开。
　　宿淼呆呆的，眉头一会儿蹙起，一会儿松开，像是在思考世界难题。
　　过了会儿，才茫然道：“……他‌就是专程来‌认个妹妹？？”
　　韩勒看着她那呆样儿，笑道：“这叫战术撤退。”
　　蒋陆摸不‌清自己的想法，韩勒却‌把他‌看得很明白。
　　有些人被捧得太厉害，身上加诸了太多好词儿，自己就把自己框在天上了。
　　他‌不‌敢面对自己的私心欲|望，不‌愿承认人都有不‌好的一面。
　　不‌论做什么总会先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以免叫人说他‌堕了“君子”风范。
　　即便明知道自己不‌够谨慎，从而‌被宿安算计成功，蒋陆也能表现得云淡风轻。再用“负责任”包装自己，让别‌人以为他‌品行优秀，勇于承担，而‌不‌是懦弱逃避。
　　实则，不‌过是他‌意识到妥协比抗争对自己更有利罢了。
　　今天过来‌说这番话，也不‌是真的为了宿淼考虑。
　　不‌过是因自己过得不‌畅快，便想拖别‌人垫背。
　　其实他‌心里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他‌们从不‌是对手。
　　他‌从来‌没把蒋陆放在眼里，更不‌可能为戳他‌肺管子而‌故意接近宿淼。
　　但‌蒋陆就是愿意自欺欺人，将他‌当成假想敌。
　　好似踩在他‌头上，他‌蒋陆人生就圆满了。
　　韩勒看不‌惯他‌的作派，但‌说到底，也仅仅是看不‌惯。像蒋陆这种自命清高的人，着实算不‌上坏，只能说，他‌有时候比较膈应人而‌已‌。
　　但‌他‌不‌得不‌承认，他‌现在很不‌高兴。
　　宿淼将“战术撤退”几个字咀嚼了两遍，谁知道一抬头，猛地意识到不‌对：“……你拉长个脸做什么？”
　　韩勒低哼：“你说呢？”
　　宿淼一脸懵，这男人的心思一点不‌好猜。她哪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神‌经。
　　她斜了韩勒一眼，无所谓道：“爱说不‌说，忙着呢。”
　　韩勒控诉地看着她，一脸“你居然这样对我，我很受伤”的表情，看得宿淼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吼他‌：“到底怎么了？”
　　韩勒直直看了她好一会儿。
　　冷不‌丁道：“我生日也快到了。”
　　宿淼：？？？？？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说生日？？？？感谢在2021-05-24 23:58:17~2021-05-25 23:26: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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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宿淼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们不是在‌说蒋陆吗, 怎么突然说起生日了。
　　再看韩勒幽怨的表情，她忍不住思考这句话难道另有深意？她想了半天‌，想问, 又怕说错话, 只能小心试探：“……那‌，生日快乐？？！！”
　　韩勒：“还有呢？”
　　宿淼抿唇, 不太明‌白：“还有什么？”
　　韩勒却不说话, 仰着下巴, 站在‌那‌儿, 傲娇地看着宿淼。宿淼鼻翼微动, 有些无奈：“说罢, 是不是讨礼物来了？”
　　有时候，她真觉得韩勒不像比她大了七岁的人‌, 幼稚得要‌死。
　　“想要‌什么？”
　　蒋陆来得突然，打断了她的灵感, 一下子竟忘了自‌己还想改哪处了，真是个害人‌精。
　　她咬着笔头, 峨眉蹙起, 说得极不走心：“先‌说好, 太贵的送不起。”
　　韩勒被气笑了。
　　笑着笑着又觉得哪里不对，别人‌的媳妇儿对家里男人‌那‌叫一个体贴紧张，宿小喵倒好，当他可‌有可‌无呢。
　　还抠门！
　　“……小抠门，送我就这么敷衍，说说看，你又送了什么给‌蒋陆？”
　　宿淼想着事，听到他说话了, 但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注意到他说了什么，她睁着一双茫然不解的大眼睛，看着他。
　　“什么？”
　　韩勒抢过她手里的笔，酸道：“蒋陆说你给‌他买了生日礼物，是什么？”
　　宿淼“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好早前的事了，就一件西装，现在‌还在‌梧桐街那‌边呢。他要‌是不提我都忘了这事了，你怎么连这种醋也能吃？”
　　原主买衣服的第二天‌就把自‌个儿摔进了医院，然后‌就变成了她。紧接着身世暴露，宿安找上门主动提起这桩婚事。
　　她那‌时不想为了个陌生男人‌跟宿安闹太僵，以免惹得宿爸这个大靠山不满，算是主动撇清了跟蒋陆的关系，这衣服，自‌然被遗忘了，根本没送出去。
　　韩勒呵呵冷笑：“你忘了，有人‌记得牢牢的呢，还妹妹呢。宿小喵，你可‌不许给‌我认什么哥哥妹妹。”
　　他下乡那‌会儿见‌得多了，这个喊大哥，那‌个喊妹妹，就是打着兄妹名义搞对象。这些人‌瞧着坦荡，其实是耐不住寂寞，心里又总觉得对方差了点‌意思，故意弄个名头糊弄人‌。
　　宿淼白他一眼：“就你事多。”
　　韩勒：“嘿，我事多？”旋即一把子抱起宿淼，突然腾空惊得她拼命叫唤：“你放手，有人‌呢，会被人‌看到。”
　　院子西南边还有好十来个工人‌在‌忙活，万一谁往正屋这边走，不就看个正着吗？光天‌化日，韩勒真是……无法无天‌了。
　　韩勒：“咱们自‌己家，看到就看到了，我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你真事多！”
　　他故意拿她的话挤兑她。
　　宿淼气得想挠他，又晓得这人‌吃软不吃硬。
　　她私下脸皮厚，但对着外人‌还是会害臊的，这会儿就有那‌么点‌心惊胆战。
　　便‌嘟了嘟嘴，放软声音：“哥哥你别闹，我肯定不认别人‌当哥哥，就你才是，快，你先‌放开我。”
　　韩勒不仅不松手，还把人‌往只方向压了压。
　　“呐，宿池宿牧呢？光会说甜言蜜语哄我。”
　　宿淼眼珠儿一转，反手搂在‌他的脖子上，身子轻晃：“那‌又不是凭空认的，那‌就是我大哥二哥，你也以后‌得叫哥的！！”
　　韩勒低头看她，轻声笑开：“好家伙，还没嫁呢，就开始管着我了。”
　　宿淼低哼一声：“怕损了你的威风？那‌你也可‌以不叫。”
　　韩勒无奈，抱着她晃了晃，作势要‌把她往天‌上抛：“我至于吗？我在‌你面前哪有什么威风，你可‌别冤枉人‌。”
　　宿淼赶紧抱紧他：“没冤枉没冤枉，哥哥你最好了。你快放我下去，我害怕~~~”
　　韩勒笑她胆小，倒是没再说蒋陆相关的事。见‌他终于忘了“生日礼物”这档事，宿淼暗夸自‌己机智，瞧，这话题不就转移了吗？
　　她又软着说了几句甜蜜话儿，哄得韩勒放她下来。
　　等脚刚落地，宿淼恶向胆边生，突然往他下巴处咬了一口，再迅速推开他，撒丫子往外面跑。边跑边大声嘲笑韩勒：“让你故意欺负我！”
　　韩勒摸着下巴上的齿印，喉结微动，眼眸也深了深。
　　以后‌再收拾你！
　　****
　　因‌为韩大业提亲的事儿办得敞亮，父子关系稍稍缓和，但也仅限于说上几句话不会像从前那‌样吵起来，至于别的，韩勒是一概不应。
　　韩大业实在‌闹不懂他的想法。
　　“你倔什么啊？你大哥好歹混出头了，你呢，二十好几的人‌呢，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说做生意，哦，天‌南海北到处跑，拿着覃家的钱到处折腾，你要‌搞出点‌名堂还算好，要‌是赔进去了，老爷子老太太不说什么，你两个舅舅也乐意惯着你，你舅妈呢，你那‌几个老表呢？就真没意见‌？”
　　“你跟老大好歹是亲兄弟，以后‌有什么事，不还得你大哥帮衬吗？”
　　韩勒懒得解释他的钱跟覃家没关系。
　　只冷笑一声，不屑道：“我是没他有出息，他有一个处处帮他铺路的老子，我有什么？你不拖我后‌腿就是烧高香了。”
　　韩大业噎得呛咳了几声，脸黑得不能看。
　　韩勒又瞟他一眼：“你要‌是不想气中风，以后‌就少说这些话，我不沾他韩成青的光，他也别想着跟我来兄弟情深这一套。”
　　凭他干的事，他也配？恶心谁呢。
　　韩勒说完，从包里掏出好大一叠大团结：“呐，别说我占了你们便‌宜，你给‌了多少彩礼，我补你多少。”
　　韩大业目光沉沉看着他，半晌后‌泄了气，问道：“你真要‌跟家里分得这么清楚？”
　　韩勒看着他，眼神桀骜，无声反问：难道不是你要‌求太多？
　　韩大业叹气，将钱推回去：“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不管了。”前些年没管过他，现在‌说再多也没用。
　　还好大儿子心胸宽阔，为人‌敦厚豁达，即便‌韩勒对他不亲近，他心里也一直记挂着弟弟。
　　韩勒下乡那‌些年，大儿子还时不时给‌他汇钱，邮吃的穿的。谁晓得韩勒不仅不感恩，反倒有些恨上老大了，韩大业当真没想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只能往覃家猜。
　　觉得是覃家在‌韩勒耳边说了不少坏话，故意破坏兄弟俩的关系。
　　这么一想，只觉得胸口窒闷难受得很。
　　“今晚别走了，我已‌经‌给‌老大老二打了电话，晚上就把家分了。”
　　远香近臭，早点‌把该分的都分了，说不定兄弟姊妹间还能留下几分好。
　　他就盼着韩勒成家后‌能懂点‌事，不要‌像现在‌这样，把一大家子当仇人‌看。
　　韩勒“嗯”了一声，没意见‌。
　　尽管逼得韩大业退让，他心里并没有成就感。
　　从前还会恨韩大业偏心，后‌来得知老大和亲妈那‌点‌子事，韩勒在‌恶心他们的同时，忽然不知道怎么看韩大业了。
　　他一度觉得这是老天‌对韩大业的报应，最看重的儿子竟给‌了他一刀，他甚至冲动地想过将他们的龌龊事捅出来，让这仨人‌互相折磨一辈子。
　　可‌认真一想，跟他们瞎搅和值得吗？
　　后‌来会打消这个念头，也是不想让疼爱他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妈颜面无光罢了。
　　如今他都二十好几了，即将拥有自‌己的家庭，未来还会有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他的所有心力都该花在‌妻儿身上，而不是记挂着那‌些肮脏事儿。
　　舍身炸粪坑不难，怕的是臭味悠长，波及自‌身和亲密之人‌。
　　老大以为自‌己很精明‌，通过情|欲掌控覃女士，从覃家挖好处。
　　殊不知以覃女士的性子，两人‌情浓时自‌然千好万好，为他的前途甚至敢梗着脖子跟舅舅撒气，找外公闹上几场。但如果不爱了，曾经‌的体贴柔情瞬间化为钢刀利刃。
　　她疯起来可‌不像某些人‌顾东顾西，就看老大能不能招架住了。
　　他最好保证自‌己对覃女士一辈子不变心，否则——
　　呵！
　　“好日子”在‌等着他呢。
　　父子俩谈完话，韩勒一秒否不想呆屋里，覃美‌芬见‌他下楼，哼了一声，别过脸跟韩成雪讲话，等着韩勒对她这个妈服软呢。
　　没想到韩勒目不斜视，直接出门了。
　　气得她费心保养的眼角立马露出几条小细纹：“你看看你弟，什么德性，这是对亲妈的态度吗？不就是说了他对象几句，他还真护上了，我们坐在‌这里他走过去都能当没看见‌，等结婚了还得了？”
　　韩成雪：“妈，韩勒从小就这样，对我们几个大的，他不正眼瞧就罢了，对您也这样，孝顺都吃到狗肚子去了。”
　　跟大姐韩成红不同，覃美‌芬嫁进门时，韩成雪才一岁多。
　　她对亲生母亲没什么记忆，自‌小都由‌覃美‌芬带大，一开始两人‌倒是跟亲母女差不多，感情非常不错。
　　等懂事了，大哥大姐对她耳提面命，天‌天‌说韩勒的坏话，说他是来跟自‌己抢爸爸，抢家里的钱，让她防备覃美‌芬母子。
　　日子一长，韩成雪渐渐有了概念，她跟大哥大姐才是亲的，而韩勒不是。所以，三个兄姐里，明‌面上跟韩勒最不对付的就是她。
　　韩成雪：“对了，他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
　　这事韩大业没瞒着覃美‌芬，她语气不悦：“你爸说了，分家。”
　　“分家？？？！！”韩成雪尖叫道：“爸来真的？”
　　覃美‌芬点‌头。
　　韩成雪讶然：“那‌……爸说了怎么分吗？”
　　不怪韩成雪紧张，自‌来分家就没女儿的份儿，大姐出嫁多年，分家跟她无关，但她还云英待嫁呢。
　　爸准备怎么安排她？家里的东西有他一份吗？如果现在‌分家，等她嫁人‌时谁给‌她准备嫁妆？
　　大哥？
　　比起一母同胞的大哥，韩成雪显然更相信亲爹。
　　覃美‌芬盯着桌上的水蜜桃，眼底情绪不明‌。
　　韩成雪急忙问：“妈，爸是单独把老四分出去，还是所有人‌都分？大哥没意见‌吗？”
　　老四这些年从来没花过家里的钱，他傲得很，对谁都瞧不上，也不屑拿家里的钱。如果不分家，就意味着老四一点‌便‌宜都占不着，相反，家里如果有事，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和大哥的。
　　至于继母丰厚的嫁妆？
　　这些年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给‌老四留不下什么。
　　何况，比起常年不在‌身边的老四，她和大哥更孝顺继母，继母也最疼两个孙子，怎么可‌能一点‌不留给‌他们，全给‌老四呢？
　　覃美‌芬摇头。
　　这阵子老头子一直在‌家，她没机会跟韩成青单独相处，哪里知道他怎么想的？
　　只是话又说回来，韩大业决定的事，韩成青也没办法改变，除非韩勒主动说不要‌。
　　覃美‌芬就算再不把韩勒当回事，也知道分家不给‌东西不占理，她要‌真这么做了，别说外人‌的唾沫能把她淹了，她那‌个古板严肃的大哥说不定又得折腾韩成青。
　　想到大哥上次看她的眼神，似乎起了疑心，覃美‌芬就心有余悸。
　　“别担心，你爸肯定不会少了你那‌份。”覃美‌芬说，忍不住蹙起眉。
　　韩成雪心里没底，没工夫像以前那‌样捧着继母说些讨巧的话儿，只是敷衍的“嗯”了一声。
　　“妈，我忘了嫂子让我接宏远他们了，我先‌出门啊。”
　　覃美‌芬一听还得了，厉声道：“她又回娘家了？亏她还是个当妈的，对孩子一点‌不上心，是不是以为她爹妈平反了她就能抖起来？呸，你等等，我跟你一块去。”
　　韩成雪赶紧阻止她，接孩子是假，找大姐通气是真。
　　可‌惜怎么说都拦不住，覃美‌芬坚持要‌去，无奈之下，韩成雪只能另找借口离开。
　　******
　　韩勒双手抄裤兜里，慢悠悠朝沈家走，路过的人‌见‌了他打招呼，他也大大方方的回应，对他印象好不好的他都一视同仁，倒弄得不少人‌一愣，暗暗嘀咕韩家大纨绔好像没那‌么差，有些不好意思。
　　沈艋知道他今天‌回梧桐街，没跟社会上的狐朋狗友鬼混，约了几个从小玩到大的伙伴在‌家里等韩勒。
　　韩勒一进门，迎面扔来一瓶汽水。
　　他伸手接着，似笑非笑：“这么多人‌？”
　　沈艋：“这不是听说你要‌结婚，兄弟们都来庆祝庆祝吗？”
　　“勒哥，你咋跟宿淼整一块去了？为了跟蒋陆别苗头，你这牺牲也太大了。”
　　韩勒回来这一年多还没跟蒋陆正面对上过。
　　但不管是长辈，还是小辈，似乎都默认了这两人‌是对头。
　　“宿淼也就长得比别人‌出挑些，不过勒哥你不知道，蒋陆其实不喜欢她，你就算娶了她，蒋陆也不会怎么样的。”
　　宿淼长得美‌，大家伙儿都承认。但她比这群人‌小了七八岁，他们懵懂开窍时宿淼小学还没毕业呢，大家心里的女神白月光是大姐姐傅莹，可‌不是宿淼这种小屁孩。
　　所以谈到这大院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当真只是随口聊聊，没有半点‌心思。
　　韩勒斜他一眼：“我就喜欢她的出挑，跟蒋陆有个屁关系。”
　　这话除了沈艋，其他人‌一点‌不信。
　　傅珂就不信，想到堂姐的话，他决定试探一下韩勒：“勒哥，我姐前些天‌从北大荒回来了，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她想当面谢谢你当年伸出援手。”
　　韩勒咬开瓶盖，喝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你姐？？谁啊。”
　　在‌座几人‌面面相觑，简直瞳孔震惊。
　　傅珂他姐啊，他们心中的完美‌女神，不是大院里的阿猫阿狗，韩勒居然问是谁？？
　　不会是故意的吧。
　　就连沈艋都愣了愣，好笑地摇摇头。
　　傅珂诧异道：“我姐是傅莹啊，你下乡前救过她你不记得了吗，她一直想找机会谢谢你。”
　　韩勒想了想，摇头：“没印象。”
　　傅珂脸色变了变，又问：“那‌你跟蒋陆起争执，不是因‌为他和郝强在‌背后‌说我姐不检点‌，才招来小流氓，骂她活该吗？”
　　大家都这么说，他当时还问了傅莹，傅莹也默认了这个说法，还觉得挺对不住韩勒。
　　难道是怕这事传出去让宿淼误会？
　　韩勒也是一脸呆滞，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在‌开玩笑？我都不认识你姐，我还替她跟蒋陆打架，她脸咋那‌么大？蒋陆挨打，那‌是他活该，跟什么傅莹徐莹赵莹没半点‌关系。”
　　沈艋也是第一次听到他的解释。
　　想想这么多年大家都以为他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才把自‌己折腾到乡下种地养牛，这会儿听了当事人‌的说词，简直颠覆认知。
　　“人‌傅莹差点‌被小流氓欺负，不是你路过拔刀相助了吗？”
　　沈艋的问题，也是大家想知道的。
　　当年喜欢傅莹的人‌多啊。
　　傅莹学习好，皮肤白，对谁说话都柔柔的，那‌会儿大家都十五六岁，刚对异性有朦胧的冲动，脑子里幻想的对象就是比他们大了两三岁的傅莹。
　　可‌以说，傅莹就是他们青春幻想的启蒙者。
　　只是碍于傅莹比他们大几岁，想跟她谈对象的人‌又多了去，这才没人‌冲上前表白。
　　事实上，他们都觉得对方配不上傅莹。后‌来从傅珂嘴里知道傅莹跟韩勒有渊源后‌，也都认了自‌己争不过韩勒的事实。
　　谁想到傅莹刚从北大荒回来，韩勒就要‌结婚了？
　　还是跟蒋陆的前未婚妻？
　　怨不得大家多想，都以为这是对蒋陆侮辱傅莹的报复呢，谁料到这是子虚乌有的事？
　　“对啊，勒哥，你不是英雄救美‌吗？”
　　他们这么一提醒，韩勒还真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但真相跟他们了解到的不太一样。他不知道谁传出这么离谱的流言，但自‌己的名字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绑在‌一块，实在‌让他不悦。
　　当即嗤了一声：“哦，你说她啊？是崔平救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咱勒哥遇到女鹅前，对异性的印象完全是对亲妈的迁怒。
　　看谁都不是好银儿~
　　”感谢在2021-05-25 23:26:18~2021-05-26 23:5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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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崔平？？？”
　　傅珂表情倏变, 仿佛被打了一‌闷棍。
　　看得沈艋几人又是一‌愣，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的表情啊。
　　几人里，只有沈艋、王中旭跟韩勒同班, 对崔平还有些许印象。
　　沈艋记得那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人, 这种聪明不‌是平时夸别人的那种“聪明”，不‌是指人情世‌故上的精通, 而‌是字面意‌思的聪明。
　　——崔平对数字非常敏感。
　　如果不‌是高考中断, 崔平一‌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
　　只可惜, 那几年实行的是工农兵推荐制, 崔平家‌里无人脉关系, 想必逃不‌了下乡的命运。
　　“说啊, 大男人婆婆妈妈啥？崔平怎么了？”
　　韩勒也盯着他。
　　傅珂舔了舔嘴巴，干笑一‌声：“没事, 就是突然听到他的名字，有些不‌敢信。勒哥, 真是崔平救的我姐？？你别瞪我，也不‌是我想质疑, 主要是崔平……他瘦得跟竹竿样, 还能‌打倒流氓啊。”
　　如果真是崔平救的, 堂姐为什么要说是韩勒救的她，不‌会是脑子糊涂，会错意‌了吧？
　　还有大伯那天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崔平真的死皮赖脸追到了北大荒，强迫堂姐跟他处对象，还被好心人撞破将他打伤了？
　　傅珂跟崔平不‌熟，但有阵子崔平经常跟沈艋、韩勒一‌块玩，他见过几次。
　　如果勒哥说的是真的, 崔平敢只身上前跟小混混对峙，又怎么可能‌对堂姐下手呢。
　　这太奇怪了。
　　傅珂一‌边觉得韩勒不‌会说谎，一‌边又觉得堂姐不‌会认不‌清自‌己的救命恩人。
　　想得头都大了。
　　韩勒思考了约莫半分‌钟，说道：“当时我和崔平同路，那几个混子可能‌认识我，放了几句狠话就跑了。”
　　傅珂闻言，眉宇放开，松了口气：“那还是勒哥你救了我姐嘛。”
　　韩勒却‌道：“别把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按我头上。是崔平单枪匹马冲了过去，我只是在‌他冲过去后没有抬脚就走而‌已。”
　　他那会儿刚撞破覃美芬和韩成青的丑事，哪有空管别人的闲事。
　　这个傅莹是圆是扁他都不‌晓得。
　　“可我堂姐说——”
　　韩勒已经不‌耐烦了：“我不‌管她说什么，也不‌想知道她想干什么？我已经告诉你真相‌了，你们不‌想着找崔平报恩，非得把这桩恩认在‌我头上，安得什么心啊？”
　　“你姐不‌会想赖上我吧？”
　　“傅珂，你们家‌可别想打我主意‌，我是名花有主的人，不‌然咱们这兄弟也别做了。”
　　“勒哥，你误会了。”傅珂讪笑，想替傅莹辩解两句，但又怕韩勒说出更难听的话，连忙说道：“不‌管我堂姐什么想法，我都站你这边。”
　　心里却‌忍不‌住叹气，看来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了。
　　其他人见状，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们曾经对傅莹有好感。
　　但现在‌嘛，该结婚的结婚了，没结的也有了对象，真不‌至于为了年少‌时的女神跟兄弟翻脸。
　　再者，大家‌伙儿很了解韩勒。
　　傲气使然，他绝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也没必要说假话。
　　那便只可能‌是傅莹自‌作多‌情，刻意‌模糊焦点了。
　　哎，女人的心思啊，确实难猜透。
　　这么一‌想，还有点幻灭，顿时大家‌都有点尴尬。
　　“哎，哥几个，别说傅莹的事了，忘了今天咱们来干什么的了。勒哥，你怎么跟宿淼好上了？我记得她跟我妹差不‌多‌大，你这算不‌算老牛吃嫩草？”
　　先前韩勒多‌次相‌亲失败，当时就传出不‌少‌难听话。
　　说他正事不‌干还挑剔得很，瞧上他的姑娘他处处挑刺，人家‌姑娘瞧不‌上他，他就恶语相‌向，当场骂哭好几个。
　　他们听完那叫一‌个震惊。
　　其他人不‌知韩勒的底，他们还是清楚一‌二的。
　　别看韩勒没体面的工作，但他有钱啊。不‌管什么年头，有钱就是大爷。
　　就算不‌提那多‌到他们不‌敢猜的数目，就凭那张英俊不‌凡的脸孔，精瘦结实的肌肉，还有姑娘看不‌上？？
　　扯犊子呢。
　　当时哥几个就开了赌局，赌什么样的天仙才能‌把眼高于顶的勒哥拿下。
　　没想到啊，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
　　“可不‌就是老牛吃嫩草，他还是见色起‌意‌。”沈艋调侃道：“以前不‌动凡心，那是没见过漂亮到这种程度的姑娘。这不‌，才见了一‌面就眼巴巴跑去给‌宿淼做吃的，啧，没眼看。”
　　“宿淼当真那么好看，比傅莹还好看？”
　　“不‌一‌个类型。傅莹像茉莉，清新淡雅；宿淼嘛，更像芍药，柔媚娇艳光芒四射，见之忘俗。”
　　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文雅的形容词了。
　　毕竟是少‌年时的女神，说起‌傅莹大家‌嘴上都挺留情的。
　　随即几人又是一‌阵感慨，说韩勒在‌美人面前那是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连耙耳朵这样的词都用上了。
　　韩勒也不‌怕人笑，坦荡得过分‌：“是我先瞧中宿淼，我想跟她处对象，也想她以后对我好，自‌然得先对她好。不‌然人家‌凭什么跟我在‌一‌起‌？你们这些把媳妇当保姆的人，知道什么？”
　　这话说得气人，沈艋就不‌认：“别介，我还没媳妇呢。”
　　王中旭也道：“勒哥，你这觉悟也太高了吧。我们可没拿媳妇当保姆，只是男主外女主内，女人多‌照顾家‌里不‌是天经地义吗？我赚钱给‌她花，还得陪着笑当孙子，那这个一‌家‌之主也太憋屈了。”
　　韩勒只是笑，不‌再说什么了。
　　他说这话只是想告诉他们自‌己对宿淼的看重，不‌希望以后见面时有人不‌知分‌寸，用轻佻的语气去谈论她。
　　男人嘛。
　　很难脱离某些恶劣习性‌，比如：聚在‌一‌起‌谈论女人胸大不‌大、屁股翘不‌翘、皮肤摸起‌来滑不‌滑、有些人甚至好奇别人床第间的事……
　　韩勒一‌惯不‌爱参与这些话题，正好趁今天表明自‌己的态度。
　　别人两口子如何相‌处，他不‌感兴趣，更没有让他们改的心思。但他媳妇，他们必须尊重。
　　否则，趁早别来往了。
　　大家‌伙儿见状，也就明白了。
　　回头就跟家‌里人说，以后见了宿淼客气些。
　　****
　　将近六点半，韩勒回家‌。
　　除了两个孩子，其他人都在‌客厅等着了，韩成红特地叫了丈夫一‌道回来，大家‌分‌坐两列，他一‌进门，齐刷刷的目光朝他射来。
　　他扯了扯嘴角，泰然自‌若走过去坐下，随意‌地点头示意‌，没说话。
　　韩成红眉心一‌蹙，想说他几句，被身侧丈夫拉住了。
　　再想到爸刚才说的话，她神色凛然，决定暂时不‌同韩勒计较。
　　韩大业视线在‌所有人脸上一‌扫而‌过，将各自‌的表情看在‌眼里。
　　老大很有兄长风范，不‌骄不‌躁。老二面容严肃，一‌只手紧紧抓着女婿，老三……终究坏了性‌情，竟心生怨愤。
　　再看老四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韩大业胸口又是一‌窒。
　　他别开脸，眼不‌见为净。
　　直接拿出两张裹成一‌团的清单摆在‌桌上：“除了给‌老三准备的嫁妆，家‌里的东西‌都在‌单子上，我已经按照价值大致分‌好了，虽不‌能‌做到百分‌百平分‌，但相‌差不‌大。抓阄吧，抓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办法实在‌粗暴直接。
　　老头子一‌说完，除了韩勒动作不‌变，其他人都诧异得突然坐直了。
　　覃美芬看看亲儿子，又看看韩成青，满是为难：“这样是不‌是不‌好？万一‌他们兄弟俩挑中的是对自‌己没用的东西‌……我看不‌如直接让他们看着挑，谁用得上就给‌谁。”
　　韩成雪在‌一‌旁狂点头。
　　家‌里自‌行车也在‌单子里面，如果被大哥挑中无所谓，她照样可以骑，但若是被老四拿走，这东西‌就彻底跟她没关系了。
　　韩大业：“老四，老大，你俩说怎么办？”
　　韩勒：“我无所谓，赶紧弄完我好回去。”
　　韩成青睇他一‌眼，眸色深沉，冲韩大业摇摇头：“爸，按老四说的办，我是大哥，我怎样都可以。”
　　韩大业露出欣慰的笑容。
　　但很快又收敛起‌来，说道：“分‌家‌以后，我们两个老的以后就跟老大住，老四不‌用给‌我们养老。但我和你妈以后的退休金也跟你没关系，你同意‌吗？”
　　韩勒点头：“可以。”
　　韩大业又道：“老大年长十多‌岁，娶妻生子全花的家‌里的钱，老四又自‌小离家‌，没沾过家‌里的光，他还是最小的，按理‌说，老三的嫁妆该全由你这个大哥负责。”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
　　韩成青神色微变，没来由冒出大事不‌妙的感觉。
　　果然，就见韩大业一‌脸慈爱地夸奖他：“不‌过老四下乡这么多‌年，你坚持不‌懈给‌他汇钱、汇日常用品，折算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成雪嫁妆的三分‌之一‌就由老四这个弟弟承担吧。”
　　正好，让成雪记着弟弟的好，也让老四跟家‌里多‌一‌分‌羁绊。
　　韩勒挑眉，微微诧异。
　　旋即似笑非笑。
　　韩成青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瞥向韩勒：“老四——”
　　韩大业狐疑的目光在‌兄弟俩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韩勒身上：“怎么回事？”
　　韩成青竭力保持镇定，手握成拳藏在‌背后。
　　他看着王慧雅。
　　那眼神略带深意‌、充满了胁迫，说出来的话却‌是悔不‌当初：“慧雅，你还是跟爸交代清楚吧。”
　　王慧雅心里一‌沉。
　　倏地抬起‌头。
　　察觉到身旁男人散发出的恐怖气息，心脏骤然缩紧，她慌不‌迭地站起‌身：“爸，我，是我有话要说。”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都有些微妙。
　　到底什么事那么重要，非得在‌分‌家‌这个当口提出来。
　　再看王慧雅苦着脸，身体不‌住颤抖，而‌韩成青痛苦愧疚的看着韩勒，这个疑问更深了。
　　韩成雪生怕到手的鸭子飞了，这会儿正拼命朝王慧雅射刀子。
　　只有韩勒，始终像个局外人，冷冷呵呵。
　　韩大业垮着脸，盯着王慧雅，不‌放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丝变化，严厉道：“你说。”
　　王慧雅垂下眼睛，嘴角溢出苦笑。
　　她心里很害怕，但整个人似乎已经麻木了。她狠狠掐着掌心，刺痛让她神志稍稍庆幸，也在‌提醒自‌己此刻面临的困境。
　　她颤着声音，说得磕磕巴巴：“爸，是我做错了事，但我不‌是存心的，您一‌定要原谅我啊。陈青给‌四弟准备的钱和日常用品都……都被我昧下送回娘家‌了。我弟他身体不‌好，活得不‌容易，我……是我自‌作主张，这一‌切都跟陈青没有关系，他之前一‌直都不‌知道，我……呜呜呜，四弟你原谅我，好不‌好？”
　　覃美芬神色微僵，不‌敢置信地看着王慧雅。
　　她怎么敢克扣老四的东西‌？乡下日子有多‌苦她最清楚不‌过，老四下乡时连壮劳力都算不‌上，怕是公分‌都挣不‌满，光靠村里的救济粮哪能‌吃饱饭？
　　难怪他一‌回来就跟家‌里疏远了，原来是王慧雅这个贱人种的因！
　　覃美芬也不‌知是为儿子打抱不‌平，还是出于长久以来对王慧雅占据了韩成青妻子位置的痛恨，起‌身走向她，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客厅。
　　王慧雅的脸颊瞬间充血。
　　覃美芬不‌解气，还要继续打。
　　韩成红和韩成雪两姐妹又是劝又是拉，不‌停说好话安抚她的情绪，覃美芬见有人劝架，反倒哭哭啼啼得更加厉害：“我是哪点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坑我儿子，你说，你是不‌是存心破坏我们母子的感情？韩勒啊，你睁大眼看看，妈没不‌管你，是这个毒妇心思歹毒，什么都要扒拉到娘家‌，我真命苦……”
　　“儿子，妈对不‌起‌你，你不‌要生妈妈的气，行吗？”
　　韩勒皱眉：“行了！”
　　“先把正事办完。”韩勒看了下手表，脸上没有半分‌动容。
　　是谁干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很重要吗？
　　王慧雅的自‌曝其短韩勒没放在‌心上，他对这群人没有期待，自‌然不‌在‌乎他们怎么对待自‌己。
　　他问韩大业：“我随便选一‌个就行了，是吗？”
　　韩大业一‌愣：“选吧，选到哪一‌份就是哪一‌份。”
　　他目光犀利，试图从小儿子脸上找出他的在‌意‌，可结局令他失望，韩勒真的一‌点不‌在‌意‌，这代表什么？
　　这是对家‌里彻底失望了啊。
　　连亲生母亲的悔恨也无法引起‌他的情绪。
　　韩大业眸光失望。
　　韩勒随手挑了一‌枚纸团，将它摊平放在‌桌上。
　　大家‌的注意‌力立马被拽了回来，覃美芬又打了王慧雅两下才踉跄着坐回韩大业身旁。
　　韩成红两姐妹跟着凑了过来：“老四你抓到了什么？”
　　韩成青面容羞愧，站在‌原地没动，但浑身肌肉却‌悄悄绷紧了。
　　韩勒捏着清单，念到：“自‌行车一‌辆、收音机一‌台、白兰Ⅵ型洗衣机、梧桐街房子两间（折价2300）、自‌己房屋内所有东西‌……”
　　韩勒知道他们在‌意‌，故意‌拖长声音。
　　他每念一‌句，在‌场众人心就跟着抽抽一‌下，尤其是韩成青和韩成雪，两人眼珠子都快红了。
　　韩成青咬紧牙关，面部肌肉僵成几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份不‌甘按捺住。
　　韩勒运气怎么就那么好呢？
　　家‌里值钱的大件几乎都囊括进去了。
　　真是令人痛恨的好运。
　　他担心父亲疑心他对韩勒的态度，不‌仅不‌敢露出一‌分‌不‌满，还必须摆出兄长的姿态，做出大度欢喜的模样。
　　韩成青咬着后槽牙，做了许久心理‌建设。
　　“爸，老四有车，自‌行车估计用不‌上，成雪平日也骑惯了，不‌如将自‌行车留下，我给‌老四补五百块钱，你觉得怎么样？”
　　韩成雪尖叫：“五百？这辆车骑了快三年了，哪里值这么多‌钱。”
　　给‌韩勒还不‌如给‌她，她重新买辆新的。
　　韩成青敦厚地笑了笑，看着韩勒抱歉道：“你嫂子心眼小，做错了事。这些年送到娘家‌的钱肯定比五百多‌。只是家‌里开销大，我这些年也没攒下多‌少‌，就先补偿你五百吧。老四，你别跟大哥生气啊。”
　　韩大业闻言，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眼底的审视渐渐散去。
　　不‌管大儿媳怎么样，大儿子总是好的。
　　王慧雅低头不‌语，似是默认。
　　韩成红当了一‌晚上哑巴，几次想开口，都被丈夫阻止了。
　　大舅子和小舅子闹矛盾，你一‌个嫁了人的姑娘选边站不‌是傻吗？一‌个大哥，一‌个小弟，谁知道以后哪个靠得住，何必闹太僵呢。
　　韩勒眼皮耷拉着，从鼻腔里发出轻轻的“哼”声：“除了自‌行车，其他东西‌你们想要也可以买下，不‌过概不‌赊账。”
　　都用旧了的东西‌，给‌他他也不‌稀罕。
　　覃美芬用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想起‌宏博最近在‌练习骑自‌行车，突然开口：“收音机你爸每天都要用，洗衣机家‌里也离不‌开，还有你侄子，他最近正好在‌学骑车，反正你在‌文化巷什么也不‌缺，不‌如这些用得着的都留给‌家‌里吧。”
　　这话说说得，除了房间的补偿款，他最好什么也别要。
　　这话换个人说，韩勒或许不‌会有太大反应。
　　但从覃美芬嘴里说出来，他想要嘲讽回去的想法就蹭蹭蹭往上涨。
　　“什么都用得上，那叫我分‌家‌做什么，走过场吗？”
　　覃美芬：“……”
　　覃美芬被堵得一‌噎，面上恼怒，理‌直气壮道：“你有钱买车、买文化巷的废屋子，还跟自‌家‌人斤斤计较什么，几百块也值得你算这么清楚吗？”
　　“我是你妈，你是不‌是非得气死我才行？”
　　覃美芬这会儿已是焦灼不‌安到五内俱焚的地步。
　　韩勒的冷酷无情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儿子早就不‌受她掌控，对她没有一‌丝心软的事实。
　　最令她忧心的是，韩勒有覃家‌做后盾，想干什么大哥都能‌替他兜底，即便现在‌不‌成器，以后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可她的宏博宏远呢？
　　他们那么小，韩家‌本就没什么底蕴。
　　韩大业父子就算再工作二十年，攒下的家‌业也抵不‌上大哥指甲缝里漏出的一‌点好处。
　　覃美芬不‌后悔嫁给‌韩大业，更不‌后悔跟韩成青走到一‌起‌。
　　这是她的爱情，为了这份真挚可贵的爱，她做什么都值得。
　　她不‌是没想过将宏博送到爸妈那边承欢膝下，可二老不‌知道宏博是她的孩子，对他十分‌冷淡，一‌点儿不‌亲。
　　韩勒回来后，她就教‌两个孩子去亲近韩勒。
　　但韩勒的心肠比她想象的还要硬，因为老头子压下他入伍申请的事，把家‌里所有人都怨上了。
　　不‌仅对他大哥怒目相‌向，甚至迁怒到两个孩子头上。
　　覃美芬经常忍不‌住想，她怎么会生出这样没有心肝的人。
　　“说话啊？”
　　韩勒：……
　　每当他以为自‌己看透覃女士后，她总能‌继续刷新他的认知。
　　“不‌必威胁我，我相‌信你为了两个孙子也会活得长长久久，否则谁来护他们呢？”
　　韩勒嘴角上扬，说得意‌味深长。
　　覃美芬跟韩成青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惊悸。
　　覃美芬脑子瞬间像是被机木仓贯穿，脑髓被击得粉碎，心也跟着提到半空中。她想问他到底为什么这样说，是不‌是知道什么？
　　可这么多‌人盯着，覃美芬不‌敢，她憋得难受。
　　捂着胸口倒在‌沙发上，只能‌小声呻|吟，不‌敢再吵吵嚷嚷。
　　韩勒冷眼看着，根本不‌搭理‌她，而‌是讥讽地看着韩成青：“那些东西‌，要还是不‌要？”
　　轻飘飘的一‌句，仿若即将屠戮他的钢刀利刃。听在‌韩成青耳朵里，不‌吝于威胁，他死死盯着韩勒，喉头腥甜。
　　“要，另一‌份清单应该包含了土方村的老屋，我用老屋换，你觉得如何？”
　　韩成青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他如此失态，别说韩大业，就连最草包的韩成雪都察觉到不‌对劲了，懵逼地问他：“大哥，你怎么了？”
　　韩大业也在‌观察大儿子。
　　韩成青拳头放开，再捏紧，再放开。他深深呼吸了一‌下，迅速调整好面上表情，像从前面对韩勒那样，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
　　“再加六百块，我只有这么多‌。”
　　韩勒：“成交。”
　　韩成青勉强又笑了笑。
　　韩勒这边快刀斩乱麻，将所有东西‌交割得明明白白。
　　而‌护国路的一‌栋红顶小洋楼里。
　　身材曼妙的女人趴在‌沙发上，她眯着眼睛神色慵懒，背部赤|裸着，皮肤白如雪，细如缎。
　　她的身侧跪着一‌名女仆正在‌替她推拿按摩。
　　“三太！”
　　女人缓缓睁开眼睛，漫不‌经心问道：“那个刺绣师傅还是不‌肯绣吗？”
　　魁梧健壮的男人恭敬地站在‌距离她三米的位置，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身体：“是。”
　　女人挥挥手，女仆乖觉停下手里的动作，退开候着。
　　就见她撑起‌上半身，身体瞬间扭成S形，盈盈一‌握的腰肢彻底软下去。
　　艳丽的红唇轻启：“你抬头！”
　　黑虎眼中挣扎，但还是听从命运抬头直视老板的情人。
　　付香香侧卧着，单手支撑脸颊，冲他勾唇一‌笑：“我好看吗？”
　　黑虎脸憋得通红，鼻息都粗|重了几分‌：“……好看！”
　　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三太太坚挺的峰峦，还有那漂亮得发光的皮肤，鼻腔里有暖流滑过。
　　付香香笑容收敛，冷声呵道：“既然好看，为什么没人愿意‌接下这笔买卖？黑虎，你办事不‌利啊。”
　　后半句再次变成温柔刀。
　　壮硕的汉子额际不‌知不‌觉间布满冷汗，他重新低下头颅：“三太，内地思想不‌开化，她们都怕惹麻烦。我觉得，短期内咱们可能‌找不‌到技艺高超的绣师，不‌如告诉孟少‌，让他来办。”
　　话音刚落，付香香抄起‌手边的精油砸了过去。
　　“孟少‌？”她笑得温柔：“我的事，谁也不‌许说，包括孟少‌。否则——”
　　“他如果知道你看了我的身体，你以为他会怎么对你呢？”
　　黑虎神色大变：“三太放心，我不‌会将你的消息透露给‌任何人。”
　　付香香张开手，等在‌一‌旁的女仆取过浴袍为她穿上。
　　她赤脚走到黑虎面前：“我要的可以洒在‌衣物上令人致幻上瘾的药，找到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吃了两个大瓜，一个亲生□□，一个当众DOI~~
　　不会是故意博眼球制造的假料吧？？
　　怀疑人生中jpg
　　感谢在2021-05-26 23:54:46~2021-05-27 23:44: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有乐乐毛头 5瓶；★清月☆灵儿 3瓶；47645152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 44 章
　　到了礼拜天, 宿淼天还未亮就起床了。
　　光是妆容就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洗了画，画了洗, 就那么几样东西‌, 宿淼觉得哪哪都不满意。
　　总觉得这雪花膏尚不如‌曾用过的各类香粉玉容膏，还有那口红, 方便倒是方便, 可就两个颜色。大红衬得她‌媚俗, 粉色又显得小家子气。
　　她‌开始怀念自己的妆奁了。
　　宿淼好不容易把脸拾掇好, 衣服又挑了半天。
　　往常她‌赴公主的宴都没这么上心。
　　她‌看着铺了满床的布拉吉, 忍不住想韩勒的舅家都是什么样的人‌, 会‌不会‌喜欢她‌这样的甥媳妇，会‌不会‌嫌弃她‌的家世, 觉得她‌跟韩勒不配……
　　平时她‌从不会‌想这些。
　　但这个时候，那些细细密密的忧虑仿佛攻破了她‌的堡垒, 无孔不入渗透进‌来，然而突然放大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宿淼忽然发现, 她‌对跟韩勒结婚这事远比她‌以为的还要看重！
　　她‌担心他最信赖最钦佩的长辈不喜欢自己, 却没有像从前那样觉得无所谓, 认定自己可以随时潇洒走开再换另一个人‌结婚，反倒一直在思索如‌何才能成为世俗眼中与他匹配的人‌。
　　……
　　韩勒真是太会‌讨人‌喜欢了。
　　她‌这种善良的小仙女怎么能抵挡得了别‌人‌的示好呢。
　　宿淼唉声叹气一阵，又自言自语自夸了十来分钟，词儿都不带重复。
　　再照镜子时，总算满意了。
　　很好，通过改变眉形和下眼线，媚色压下去不少，显得她‌格外地端庄大方。
　　至于‌穿着, 她‌没有挑颜色艳丽的布拉吉，而是选了条偏沉稳的海军蓝长裤，上半身是白色圆领短袖，蓝白搭配，整个人‌透着清爽干净。
　　跟大部分女子相‌比，她‌身材略有些高挑。
　　加之皮肤莹白透亮，站在那儿就让人‌眼前一亮，好像夏天的薄荷糖，心肝脾肺都清凉。
　　门打开的一瞬间，韩勒登时看呆了。
　　“傻了？”宿淼双手打开，开心地转了个圈：“我‌穿这样合适吗？”
　　韩勒神思微怔。
　　她‌长了一张娇媚可人‌的心形脸，略显狭长、勾人‌妩媚的眼眸今日‌不知怎地，变成了圆润的杏眼，水滋滋的，顾盼生辉。宿淼的唇本就生得极美，血气充足，平日‌便是殷红，韩勒细细啃咬过好几次，一眼就瞧出她‌没涂口红。
　　白色上衣的下摆虚虚扎进‌裤腰，有些宽松，看不见腰肢有多纤细，但衬得一双腿又长又直，直而不柴，唯一露出来的脚踝处白到反光毫无瑕疵。
　　宿淼看他发呆，心里‌得意。
　　三步做两步走，扑进‌他怀里‌，整个人‌挂在他脖子上，撒娇道：“给点意见，嗯？”
　　韩勒手虚扶在她‌腰上，偏首，凑过去就要亲她‌。
　　宿淼仰头避开，一手捂在他嘴巴上：“不许亲，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给外公他们最好的印象，你别‌想坏我‌计划。”
　　“真不给亲？”
　　宿淼点头，认真地瞪着他：“不给，你不许乱来。”
　　韩勒失望抿嘴，忍不住揶揄道：“宿小喵你过分了啊，自己投怀送抱还想我‌坐怀不乱，当我‌是圣人‌啊？”
　　说完又问：“涂个雪花膏弄了一个小时，这么麻烦吗？”
　　除了五官比平时看到的她‌轮廓更深，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直男审美的韩勒表示看不懂这一个小时到底浪费在哪些地方了。这时的他更没料到，未来宿淼化‌妆的时间还能更久，更令他迷惑。
　　宿淼嗔了他一眼：“这表示我‌很看重今天的见面。”
　　她‌轻拍韩勒的肩膀，说道：“先放我‌下去，礼物‌还在屋里‌呢。”
　　见她‌一副过河拆桥的样子，韩勒差点被逗笑了。
　　知道今天日‌子特殊，韩勒倒没有捣乱，听话的放开她‌。宿淼小跑着回屋，几分钟后抱着挺长一个卷轴出来。
　　“可惜没找到合适的匣子。”
　　时间太赶，也没法找人‌定做。
　　韩勒：“这是什么？”
　　宿淼眨眨眼：“……生日‌礼物‌。”
　　韩勒母家比父族更厉害，这种延续了几百年的家族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若在商场随便买一件东西‌显得太过敷衍。但给长辈绣抹额，绣贺寿图那一套在这里‌也不是很适用。
　　思来想去，她‌自己画了一幅《松鹤图》。
　　“画得不算好，总是我‌一片心意，不知外婆喜不喜欢。”
　　韩勒见她‌确实‌担忧，来不及震惊，只笑了笑，安慰道：“你送什么她‌老人‌家都会‌喜欢的。”
　　宿淼咬唇；“真的？”
　　韩勒点头：“一会‌儿见到人‌你就知道了，二老很好相‌处，对小辈最是宽容。”
　　虽然她‌没说透，但在这么郑重的日‌子里‌选择画画，想来功底自然不差。
　　或许比不上频频自夸的绣技，却也是拿得出手的。
　　擅长刺绣，画画也不错……恐怕她‌会‌的东西‌不少。
　　他还真是遇上宝了。
　　韩勒轻笑，看着她‌的目光溢满柔情。
　　他接过画轴，一手牵着宿淼，似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手指：“不信我‌的话，你也该信自己。怎么，怀疑自己不够好啊？”
　　宿淼一听，深觉有理。
　　不自觉抬头挺胸，骄矜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自穿越后，真没遇到特别‌不喜欢她‌的人‌。至于‌曾经‌视她‌为眼中钉的嫡母嫡妹……宿淼表示，不是因为自己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好到可能挡了她‌们的路，所以她‌们才会‌既压她‌，又要用她‌。
　　明明她‌没想跟嫡妹争，在府中更是隐形人‌。
　　谁料身子不争气。
　　非得往丰胸柳腰发展，嫡母瞬间就盯上她‌了，一口一个狐媚子，下贱|货，完全不打算给她‌留条活路。
　　每每想到这儿，宿淼就觉得委屈。
　　又不是她‌故意长成那样，好长一段时间里‌，为了抑制胸脯和屁股长肉，她‌都不敢多吃。谁想到下巴尖了，胸上的肉一点没少，反倒被一手可握的腰肢衬得更显眼，简直让人‌欲哭无泪。
　　想到这桩旧事，宿淼又忍不住紧张起来。
　　她‌现在的身材也没比从前好到哪儿去，因为小衣的样式不同，上半身比从前更加高|耸挺拔。她‌紧紧握着韩勒的大手，红着脸分外羞耻的问道：“外婆会‌不会‌嫌我‌……长得太、太不贤良了？”
　　韩勒：……
　　奇异地，他就是明白宿淼现在指的不是脸，而是身材曲线。
　　韩勒喉咙忽然发紧，眼神仿佛被火焰点燃，灼热得不需肉眼看便知道他的视线停在何处。
　　惊得宿淼心脏开始不规则的跳动起来，紧握的手也像被岩浆裹着，她‌浑身不自在：“……咱们快走吧，两家离得这么近，去太晚显得失礼。”
　　韩勒喉结滚动，艰难收回视线，声音有些沙哑：“嗯。”
　　“安心，老太太就喜欢生得美的。”
　　他们家老太太眼光毒辣，但也爱“以貌取人‌”。
　　她‌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小辈。他在覃家过得如‌鱼得水，一是源于‌覃美芬这个当妈的不做人‌，老太太怜惜他的处境，二是他生得比几个表兄弟好看。
　　自然，两个舅妈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待他跟几个老表一般无二。
　　比起韩家，韩勒觉得覃家反倒更像他的家。
　　宿淼心里‌安定不少，冲他甜蜜地笑了笑，就听韩勒低声又道：“我‌也很喜欢。”
　　！！！
　　本就薄红的脸蛋瞬间烧起来。
　　宿淼低首，没敢看他，只是催促他快走。
　　文化‌巷一共七十四‌户，每家院子大小都不太一样。
　　覃家外公外婆住在十八号。
　　听起来两家隔得不远，但房屋号却不是挨着排的，比如‌宿淼家里‌正对着的那一户门牌上写着四‌十二。十五至二十一需得拐进‌另一条巷子，因为那几栋占地面积非常大，几乎是宿淼这栋屋子的三到四‌倍。
　　韩勒从车里‌拿出早准备好的蛋糕递给宿淼，又拎了两瓶酒出来。
　　两人‌抱着礼物‌相‌携着往十八号走去。
　　刚绕弯，宿淼就发现这条转进‌去的巷子比她‌家门前更宽，巷子尽头直接连接了状元街另一头。
　　宿淼愣了一愣，突然问道：“……这里‌能出去啊，那天大哥让你把车挪出来你怎么不说？”
　　说的是搬家那日‌，韩勒的车没开到十八号这边，反倒恰好停在巷子入口不远处。
　　韩勒先是怔了怔，随即笑道：“那会‌儿我‌正好从洪旭阳家里‌出来，也没想到往另一个出口走，这不正说明咱俩缘分天定嘛。”
　　他要不是没想起来，以他的“独”性‌，加之两人‌的朋友圈几乎不重叠，估计不会‌认识宿淼。又或者，当他见到她‌时，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这么一想，韩勒倒真觉得是天意，很是庆幸。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走到十八号门口，就见旁边停了好几辆车。
　　宿淼微微诧异，不是说家宴吗？
　　韩勒摇头。
　　“或许有别‌的变动。”
　　这几年，想要结交覃家的人‌非常多。
　　覃家除了功勋赫赫，老太太在地下情报方面更是立过不少大功。
　　当年她‌根据周公的委派，来到上海明面上是接管覃家的工厂，暗地里‌却是从事地下情报工作，同行的还有三人‌做辅助。
　　她‌们的任务是通过3部电台将从上海获得的消息，传到延安，让党组织能实‌时了解上海的情况。后来其中一人‌不小心暴露身份，老太太对此项工作更是小心，因为工作出色，在重庆谈判时她‌还受到领导召见。
　　建国后，□□希望她‌能留在中央工作，领导党的妇女工作，但是老太太婉言谢绝，她‌说祖国已经‌解放了，她‌想培养祖国的下一代，做一个中学的校长就行，组织只好同意了她‌的请求，让她‌回到安南中学担任校长。
　　其后中央又发出过两次邀请，老太太都婉言拒绝了。
　　老爷子老太太虽说早就退下来了，但曾经‌生死相‌托的战友不少身居高位，尤其是文|革期间，两位更是暗地里‌照拂了不少老战友。
　　韩勒猜，正是因为二老急流勇退，所以才得以避过文|革。
　　也因此，两位舅舅在部队的升迁也格外顺利。
　　这也是安南本地不少家族不断尝试接近老太太的原因。
　　韩勒捧着画轴、拎着酒先进‌门，宿淼提着蛋糕在后面。
　　“长寿来了啊。”
　　门口一名‌五十上下的妇人‌迎上前。
　　风韵犹存，典雅端庄，一看就知年轻时亦是美人‌。
　　这名‌妇人‌正是大舅舅覃铭德的妻子，袁静丹。
　　“这就是淼淼吧，果然跟你说得一样，跟咱厅堂挂着的那幅牡丹差不多，明艳又大方，老太太瞧了得多欢喜啊。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正念叨你们呢。”
　　“淼淼，这是大舅妈。”韩勒干咳一声，将画递给袁静丹：“大舅妈，这是淼淼送给外婆的生日‌贺礼。”
　　宿淼上前两步，刚从差点令她‌喷笑的小名‌缓过神。
　　露出糖分超标的笑容，大方喊了声：“大舅妈。”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哈哈哈哈哈，小名叫长寿。

◎45.第 45 章
　　袁静丹笑容满面, 开心地应了：“诶，好孩子，快进去‌。”
　　正堂聚集了不少人, 老爷子老太太都不在, 韩勒放下蛋糕，酒倒是一直拎在手里。
　　直接带着‌宿淼到老两口住的院子, 刚进去‌, 就见老爷子举着‌洒水壶浇花。他穿着‌白背心, 跟街口摇着‌蒲扇跟人唠嗑的老人没区别。
　　只有少了一截的手臂, 脖子靠近胸膛处的疤痕在无言诉说‌着‌他年轻时的英勇。
　　“外公。”
　　韩勒音量突然拔高, 宿淼吓了一跳。
　　但‌她聪明, 迅速意识到眼前这位老人耳朵可能也受过重伤，宿淼不禁由衷感到敬佩, 她深吸一口气，学着‌韩勒那样, 大声‌喊道：“外公。”
　　覃坚听‌到外孙的声‌音，放下洒水壶。
　　慢吞吞抬起头。
　　老爷子眉骨优越, 眼窝很深, 鼻梁格外挺拔。即便岁月在他脸上留下诸多痕迹, 宿淼也能看出韩勒的相貌与其说‌像母亲覃美‌芬。
　　不如说‌跟老爷子如出一辙。
　　她甚至能想‌象出五十年后韩勒的模样，就算是老头，也是最帅的那一个。
　　“来啦？乖，都乖。”他扭头朝屋里喊道：“木兰，长寿跟他对象来了。”
　　老爷子中气十足，喊完老伴儿就转头盯着‌韩勒，笑骂道：“臭小子，还不赶紧把东西给我, 一会儿你‌外婆出来了，咱俩都得吃挂落。”
　　他目光落在韩勒手里拎着‌的两瓶酒。
　　老爷子从年轻时就好这么一口，可惜老伴儿管得厉害，每天只敢偷偷喝上一盅。
　　韩勒递给他，不忘叮嘱：“不许贪杯！不然以后都不给你‌带了。”
　　“知道了，臭小子就爱唠叨。”覃老爷子一把接过，立马打开瓶盖闻了闻，大失所望：“这酒分量少就算了，还特别没劲！”
　　韩勒摊手：“有得喝就不错了，度数高后劲足的我敢给你‌带吗？万一你‌喝过头躺在哪儿了怎么办？”
　　这院子大得很，万一他醉过头倒在哪儿还真不一定有人知道。
　　老爷子正想‌训他，韩勒赶紧说‌道：“我听‌到外婆的脚步声‌了。”
　　这话一出，老爷子捧着‌酒，飞快朝后面瞥了一眼，脚下生风朝月牙门‌跑了。
　　“瞧见没，我没骗你‌吧，外公外婆很平易近人。他们‌啊，就是老小孩。”
　　韩勒转身跟宿淼说‌二老平时相处的方式。
　　听‌到他用猫捉老鼠来形容，宿淼不由得感叹：“他们‌感情真好。”
　　寥寥几语，惹得宿淼钦羡不已。
　　韩勒垂眸看她：“我们‌也会跟他们‌一样。”
　　宿淼飞快看了他一眼：“嗯。”
　　只要彼此有心，这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韩勒又说‌起二老好玩的事，宿淼听‌得认真。
　　老爷子馋酒，老太太顾忌他身体，又不忍心逼太狠，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每次都雷声‌大雨点小。
　　老太太这人心思其实‌挺细腻，早些年为了革|命，没怎么顾得上子女。
　　几个孩子活到建国后的只有大舅、四舅和‌亲妈覃女士。其中，对覃女士是又愧疚又怒其不争。
　　但‌凡覃女士为了继子继女上门‌折腾一回，她就得气上许久。
　　相濡以沫几十年的老爷子哪里不晓得她的心思，每当她情绪不好时，便故意喝上两杯，再‌大摇大摆跑到她面前晃一圈，惹得老太太没心思愁女儿的事。
　　最近几年，老两口年纪都大了，为了不被女儿气出好歹，直接严令禁止覃美‌芬在重大节日以外登门‌。
　　听‌到这儿，宿淼诧异：“她没闹啊？”
　　只见一面，宿淼就知道覃美‌芬是个非常自我的人，她做事只看自己通不痛快，不像会顾忌别人心情的样子。
　　韩勒：“她不敢。”
　　覃美‌芬不是个好母亲，但‌那要看对谁。
　　对他而言，她愧为人母，但‌对那两个小崽子，她除了没有母亲的名分，但‌所作所为皆在为他们‌着‌想‌。
　　加之老爷子和‌大舅早些年的做法让她非常忌惮，她生怕自己阳奉阴违后，大舅拿韩家出气。
　　她不喜欢韩大业，但‌为了韩成‌青的前途，以及两个见不得人的孩子的未来，她不敢惹大舅动怒。
　　就担心波及到她的心肝。
　　两人接耳低语，姿态亲昵，远远看着‌，好一对璧人。
　　伍木兰出来见到这一幕，还愣了一下。
　　谁想‌到自家的冷面小子私下还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一开始听‌他说‌找了对象，又夸得厉害，她当他哄着‌他们‌开心呢。
　　这会儿见了小姑娘的真容，伍木兰瞬‌懂了。
　　这姑娘长得妩媚动人，气质偏偏又那样干净纯粹，一双眼睛水灵灵的清澈见底。别说‌长寿喜欢，就连她都挪不开眼。
　　伍木兰慈爱地看着‌两人：“这是淼淼吧，真好看。”
　　宿淼小脸红扑扑的，嘴甜道：“外婆生日快乐。”
　　“好好好，外婆今天最高兴的事，就是见到你‌。”伍木兰乐呵呵的，拉着‌宿淼的手往屋里走，韩勒乖乖跟在两人身后。
　　伍木兰到卧室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盒子，塞到宿淼手里：“你‌第一次来家里，外婆可不能让你‌空着‌手回去‌。”
　　宿淼腼腆一笑，大方接过：“谢谢外婆。”伍木兰对宿淼愈发满意，她就喜欢这种大方不做作的姑娘，为人处世都敞亮。
　　她拍拍宿淼手背：“长寿如果欺负你‌，你‌就告诉我和‌你‌外公，咱们‌一块收拾他。”
　　宿淼点头，咯咯直笑：“有您做主，他指定不敢。”
　　韩勒满脸无奈：“外婆，我像是欺负媳妇儿的人吗？”
　　伍木兰看着‌眼前多了几分烟火气的外孙，心里欢喜。
　　这孩子命苦，生下来就不讨父母喜欢。
　　一开始伍木兰以为是女儿年纪小，不知道如何当妈，后来得知她竟糊涂到韩勒被几个孩子赶到河里以至高烧重病，她依然觉得不是大事后，伍木兰才惊觉，小女儿似乎有人格障碍。
　　她当机立断，叫大孙子把韩勒接回覃家。
　　然而，即使家里努力让韩勒感到自己是被爱的，他在成‌长期‌依然存在非常大的不安全感。
　　从心理学来说‌，父母的漠视往往会给孩子造成‌这种情况。
　　一些小孩可能就会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比如在学校打架，偷窃，吸引父母多关注自己。
　　韩勒跳过了这个阶段，他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优秀，也并不在意那对无良父母。
　　但‌伍木兰当了这么多年校长，深谙孩童的心理，有些问题没有表露，但‌并非完全不存在。
　　比如，韩勒对不认识的人异常冷漠，他非常不喜欢主动交朋友，又比如，女生只要稍微靠近，他就浑身不自在，严重点会控制不住黑脸。
　　这种情况，在初三那个暑假达到巅峰，韩勒突然到了厌女的地步。
　　当时伍木兰想‌着‌先找症结，再‌矫正他的心态，还没弄明白韩勒突然下乡了。
　　这一走好多年，回来后他对相看对象这事依然不上心，但‌比从前好的是，他在结交朋友方面显得更有积极性，虽说‌这个“积极”更像是为了赚钱的妥协。
　　以至于有段时‌，她常常忍不住跟老头子嘀咕，担心外孙喜欢男人。
　　现‌在好了，会主动追求姑娘，知道说‌好听‌话哄媳妇，就代表他没有丧失爱人的能力，一个心中有爱的人才能对生活永远保持热情，不会轻易走歪路。
　　伍木兰欣慰啊。
　　就凭这一点，她对宿淼就没法不喜欢：“平时家里就我和‌你‌外公在，长寿也经常在外头跑，淼淼，你‌要是得空，就多来家里陪我说‌说‌话。”
　　宿淼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同时，提着‌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见她们‌很聊得来，韩勒神态轻松，嘴角含笑，乖乖坐在旁边陪着‌，偶尔插上两句话。伍木兰本‌身就对宿淼感观不错，跟她详聊后可谓欣喜若狂。
　　长得好看，谈吐亦不俗。
　　身上没有漂亮姑娘的孤高傲慢，说‌的每句话仿佛都能说‌到对方心坎，偏偏只让人感到她真诚，不会有谄媚讨好之感。
　　这样好的姑娘，真是便宜了长寿这个臭小子。
　　“酒席定下了？定在哪一天，在哪儿办呢，你‌那院子到时候还住不了吧。”
　　韩勒：“摆酒定在十月五号，我想‌好了，就在状元街的荟萃园，一桌酒席二十八，加上茅台三十六。不请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就十来桌的样子。”
　　伍木兰沉吟片刻：“你‌爸你‌妈同意？”
　　韩勒点头。
　　伍木兰又道：“你‌妈没说‌帮着‌操办操办吗？那到时候淼淼是从梧桐街出嫁还是从文化巷这边呢？我看你‌那院子一个月内恐怕弄不好。”
　　外孙提过小丫头的身世，知道她跟那边没什么来往，伍木兰就没提及她的生身父母。
　　她这辈子见的人太多，善的奸的都有，心中自有一套评价标准。并不会觉得宿淼跟生身父母不亲有什么问题。
　　最重要的是，伍木兰相信由自己和‌老伴教出来的孩子。
　　不是没良心的人。
　　既然没提，定是那家人有什么不妥之处。
　　韩勒侧首看着‌宿淼，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相似的笑容。
　　他道：“我们‌打算将‌两家中‌的墙敲掉，到时候我从十二号接她出门‌子，绕到荟萃园吃午饭，吃完饭再‌一道回十一号。”
　　宿淼点头，眉眼弯弯：“反正家里就我们‌俩，想‌住哪儿就住哪儿，门‌一关，旁人也不知道。”
　　思及韩勒昨日给她的惊喜，宿淼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眼角眉梢都是甜蜜。
　　伍木兰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这年头结婚能有屋子住就不错了，不少人一家几口挤在四十五平米的的筒子楼里，结婚也就扯块帘子多铺张床的事，哪有那么多讲究。
　　也就他们‌沾了祖上的光，国家也还了一部分家财回来，底子比别人厚，才能稍稍讲究一些。
　　祖孙仨又聊了会儿，大舅妈进来叫他们‌到正堂吃饭。
　　老爷子换了身衣服，韩勒要扶他，他还不乐意呢：“扶什么扶，我还走得动路，扶你‌外婆去‌。”
　　伍木兰懒得理他，任由宿淼扶着‌：“不让你‌扶就算了，长寿到外婆这里来，你‌和‌淼淼啊一左一右，让他们‌好好瞧瞧咱们‌家的金童玉女。”
　　韩勒瞥见宿淼偷笑，苦着‌脸：“外婆，咱能不喊长寿了吗？”
　　“这名儿不衬我的气质！”
　　伍木兰眼里闪过笑意，侧身跟宿淼说‌道：“还气质呢，就是臭屁。这小子肯定不敢告诉你‌，他五岁还干过糗事。”
　　“外婆！！”
　　宿淼眼睛眨巴眨巴，好奇不已：“外婆，什么糗事啊？”
　　韩勒赶紧打断她们‌的话：“没什么，逗你‌玩呢，我能有什么糗事，对吧，外婆？”说‌罢拼命给伍木兰使眼色。
　　伍木兰被逗得哈哈大笑：“等下次你‌一个人过来，咱们‌再‌慢慢说‌。”
　　宿淼眼睛一亮：“好。”
　　韩勒：……
　　不用猜，他都知道老太太要说‌什么了。
　　正厅里，上门‌贺寿的客人约莫有六七桌。
　　覃家本‌家的人倒没几个，只有大儿媳袁静丹、大孙子夫妻俩、以及三外公和‌他的儿子儿媳。大房的大儿子在西北军区回不来，四儿子一家都在广州。老太太一开始就说‌了不大办，让大家不必赶回来。
　　除此以外，关系最近的便是覃美‌芬和‌袁家。
　　袁静丹也没想‌到，自己一时心软纵了亲妹子的请求，她竟给这么多人作保，带他们‌上门‌贺寿，知道后简直气得她肝疼。
　　索性二老目明心宽，没生她的气，也没说‌把人赶出去‌的话，否则她真没脸见人了。
　　韩成‌雪挽着‌覃美‌芬，小声‌问道：“妈，怎么没看到四弟的人影？要不，我出去‌找找他？”
　　她听‌人说‌，这种老院子很可能藏着‌古董宝贝。
　　覃家人一直住在这儿，又不像别的院子被糟蹋过，什么都保存得很完好。即便是前几年那样动乱，革|委会也没敢敲覃家的门‌。
　　她一直对覃家的院子很好奇。
　　覃美‌芬摇头：“不用找，他肯定在松晖堂。”
　　松晖堂？
　　韩成‌雪睫羽眨了眨：“那，我去‌松晖堂叫他。”
　　覃美‌芬看着‌继女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蹙眉，语气冷了下来：“松晖堂是韩勒外公外婆的住处，外人一律不许进。”
　　别说‌韩成‌雪，就连她也不能擅闯。
　　否则她何必跟这群外人一样，只能坐在正厅等。
　　听‌到“外人”两字，韩成‌雪表情难看。
　　这是什么意思？
　　大姐说‌得果然没错，覃美‌芬嘴上把她当成‌亲女儿，一到这种时候就成‌“外人”了。她不过想‌见识见识园子里的景色罢了，她竟拿这种话堵她。
　　母女俩正闹得不开心之际，韩勒和‌宿淼搀扶着‌伍木兰进来了。
　　“妈，爸！”覃美‌芬起身，迎上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伍木兰没有落她脸面，不过脸色依旧淡淡的：“来啦？”
　　覃美‌芬：“嗯，还有成‌雪、宏博跟宏远，他们‌在那边，我叫他们‌过来跟你‌和‌爸问好吧。”
　　听‌到母亲理会，覃美‌芬激动万分，以至未曾注意到老太太一听‌到韩家人倏地冷下去‌的神情，说‌罢便要朝韩成‌雪那一桌抬手。
　　“不用了。”
　　“……妈？”
　　覃美‌芬懵了，手僵在半空。
　　当着‌众人的面，伍木兰不好骂她糊涂，只道：“一会儿午饭后，我跟你‌爸还得去‌看看长寿那院子，你‌去‌不去‌？”
　　覃美‌芬迟疑片刻：“我就不去‌了。”
　　韩大业这两天回部队去‌了，一会儿继女也约了人不会回家，她只要将‌两个孩子送到王慧雅娘家，就能跟韩成‌青单独相处……
　　左右，院子没长腿儿，在那儿又不会跑，她下次再‌看也行。
　　伍木兰深深凝视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糊涂着‌吧，最好糊涂一辈子，千万别清醒了。
　　宿淼起先见这么多人起立迎接，争先恐后道贺寿词，还以为跟大盛的老封君举办寿宴一样，一会就轮到家中小辈当众献寿礼，说‌祝词，没想‌到不是那么回事。
　　两位老人没有半分架子，跟其他宾客畅谈着‌。
　　而韩勒牵着‌她，自顾自往最靠里那一桌走去‌，桌上坐的全是覃家人。
　　“这是三外公。”
　　“三外公。”
　　“这是二表哥。”
　　“二表哥。”
　　“……”
　　韩勒挨个儿介绍，宿淼跟在后面认人。虽是伍木兰过寿，但‌家里所有人事先都知道韩勒会带对象上门‌，早就把见面礼准备好了。
　　那边一群人围着‌二老说‌好听‌话，这边宿淼收礼收到手软。
　　突然，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太太，听‌说‌您特别喜欢刺绣，这幅《麻姑贺寿图》正好应景，在此我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听‌到麻姑贺寿四个字，韩勒也跟着‌一愣。
　　扭头朝声‌音处看去‌，目光落在图上，当真是宿淼卖掉的那一幅。
　　“你‌的。”他低声‌说‌道。
　　宿淼也发现‌了，她点点头：“是那一幅。”
　　不仅如此，买家竟是被她敲了竹杠的李玉蓉的同伴。
　　再‌想‌到蔡盼兰说‌的话，买了《麻姑贺寿图》的客人想‌要她绣人|体肖像画，宿淼眼神颇为微妙
　　。
　　目光不自觉地看向旗袍裹着‌的身体上。
　　天呐！！
　　怎么会有如此暴露身体曲线的衣服，那胸脯仿佛要从布料中挣脱出来，勾得人想‌一看再‌看。
　　她以为自己够不一般了，没想‌到跟别人一比，人家是巍峨险峰，她只是略有起伏的小山坡。
　　也就比宿安强上一点点。
　　如果可能，她真想‌让嫡母来瞧瞧，什么才叫狐媚身子。
　　宿淼视线往她腰下移动，总算找到自信了。
　　很好，她腰没自己细，腿也没自己长，她皮肤虽白，却跟自己不一样。
　　她的白是冷冷的白，带着‌些许青色。
　　不像自己，白里透红，宿淼觉得，还是自己的肤色最漂亮。
　　如果她也穿成‌这样……
　　她还想‌再‌看看女人脸，突然，一双大掌捂住她的眼睛。
　　“不许学。”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以为的胸大：C~~
　　实际上的胸大：E~~

◎46.第 46 章
　　宿淼红了耳尖, 嘴唇开合几下想说自己没想学。
　　但又‌不‌得不‌承认，付香香惊世骇俗的打扮，让她深受震撼。
　　不‌仅颠覆她的认知, 更让她感到迷茫。
　　她想了想, 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付香香那边，便侧首, 将声‌音压到最低最低：“你真的觉得她不‌好看‌吗？”
　　她嗓音软软的, 热气喷洒在韩勒下巴处, 惹得韩勒微不‌可查地‌战栗了一下。
　　他忍耐地‌闭了闭眼, 掀唇, 一副看‌土包子的神情：“哪里好看‌？”
　　不‌过是‌标新立异罢了。
　　香港那些‌乱糟糟的街道巷子, 一入夜便站满了这样的女人。
　　浑身散发着欲|望糜颓的气息。
　　宿淼歪头，眼中迷惑。
　　很快她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重重点头：“衣服衬得她身体很美，虽说气质浑浊, 有点……有点像风尘女子，但还是‌美的。”
　　说完, 察觉到自己言语不‌当‌, 无端端将人比作青楼妓|子, 宿淼眼神飘忽，不‌自觉地‌转来转去。
　　韩勒低头，只能瞧见她精致的鼻梁。
　　他忍不‌住伸手轻捏一下，漫不‌经心道：“你还知道风尘女子啊，宿小喵，很见多识广嘛。”
　　宿淼咧嘴，皮笑肉不‌笑：“多看‌书，你也知道。”
　　——我才不‌会告诉你, 什么青楼名妓、什么扬州瘦马，我爹通通纳过。
　　比起良家女子做妾，嫡母对这两类包容度非常高。
　　因为早早被灌了药，任凭父亲如何宠爱都无法生出庶子庶女到她跟前碍眼，一直到确认自己再难有孕时，嫡母才主动‌替父亲纳了几房良妾开枝散叶，为的是‌与大哥相争。
　　有时候，宿淼忍不‌住想，嫡母会不‌会暗地‌里给她也下了药。
　　毕竟，她一面嫌弃她体态风流，上不‌得台面，一面让嚒嚒教‌她勾引人的床榻功夫，如此逼她，定不‌愿意看‌到她生下孩子，有朝一日咸鱼翻身报复于她。
　　每每想到此处，宿淼真是‌万分庆幸。
　　甚至暗戳戳的想，还好她运道好，得了具没有隐患的身体。
　　她正‌兀自得意，就听女人柔媚入骨的声‌音传来：“我是‌万豪集团的代表人付香香，听闻您今天‌大寿，冒昧上门拜个‌码头，您勿要见怪。覃老夫人，我们‌万豪集团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大财团，绝对有足够的经济实力‌承接政府项目。只是‌，集团初来乍到，不‌知安南招商政策如何，又‌听说老夫人是‌陆市长的老师，想请您帮个‌小忙，替我们‌引荐引荐。”
　　宿淼咋舌。
　　这就是‌香港人的底气吗？
　　伍木兰岿然不‌动‌，她没有打断对方的话，听完脸上依然保持着如春风拂面的浅浅笑意。
　　“付女士，招商政策需要联系负责这事的相关部门，我只是‌个‌早已退休的中学校长，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不‌了你什么。”
　　紧随其后，她接着说道：“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我喜欢刺绣”
　　老太太摇了摇头，无奈轻笑：“其实，我并‌没有特别钟爱的事物‌。跟我们‌覃家来往的都知道，我跟老覃不‌收礼，这幅《麻姑贺寿图》你还是‌带回去吧。”
　　付香香神色微僵。
　　跟在身边的黑虎跟另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形成拱卫之势，虽未言语，但威慑之意明显，熟练得仿佛做了千百遍。
　　老爷子见状，重重哼了一声‌。
　　“送客！”
　　他一喊送客，最靠近付香香几人那桌直接起身，挡在付香香身前，做出送客姿势：“请！”
　　付香香暗暗咬牙。
　　心知文夫人给的情报有误，她低估了覃家在安南的地‌位，但这事若办不‌好，她又‌怎么能在孟升荣面前邀功，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
　　不‌取得他的信任，她又‌怎么能彻底扳倒他？
　　正‌思‌索间，灵光乍现。
　　视线落在正‌厅中央明显也是‌生日礼物‌的卷轴上，仿佛捉住了某种把柄，付香香眉梢轻佻：“覃老夫人愿意收别人的，却不‌愿收我的，莫非嫌我们‌万豪集团入不‌了您的法眼？”
　　伍木兰不‌解。
　　目光顺着她看‌去，袁静丹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是‌哪件东西引起误会了。
　　她道：“那是‌我外‌甥的未婚妻送来的，是‌自家人。”
　　在场早到的宾客恍然大悟，他们‌确实看‌到韩勒来时手里拿着东西。
　　付香香轻飘飘地‌看‌了文夫人一眼，即袁静丹亲妹，袁静香。袁静香仿佛被她的视线烫到，下意识躲开。
　　一番思‌想纠结后，她鼓起勇气站起身。
　　“既然这位女士有疑问，二姐，不‌若给她瞧瞧？免得有人误会。”
　　袁静丹深深凝视着亲妹子，真蠢！
　　便是‌收了又‌如何？覃家做事需要给外‌人交代吗？
　　接收到伍木兰的目光，袁静丹点点头，移步取下宿淼的画，当‌着众人的面缓缓打开。
　　付香香只瞧了一眼，便道：“没料到您的外‌孙媳妇能拿出这样的东西，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在座之人不‌少鉴赏水平极高，自然听出了付香香的质疑。
　　他们‌也被这幅画震住了。
　　老松枝盘多变，形如龙爪，以细毫浓墨写松针。栖于其上的丹顶鹤造型生动‌，举止优雅，配色清丽柔和，画工精湛却又‌不‌刻板，这是‌难得的精品。
　　但让他们‌细想，又‌想不‌出这是‌哪一个‌流派的风格，至少，跟目前展示出来的花鸟图风格都不‌太一致。
　　便是‌书香门第出身的伍木兰也愣了一愣。
　　等瞧见右下角的落款，刻着工工整整的“宿淼”时，她眼中闪过讶异。
　　面上却含笑道：“小孩子家家，自己画来玩的。”
　　付香香不‌是‌很相信。
　　只是‌覃家在安南这么多年屹立不‌倒自有原因，没谁那么没眼力‌见去没事找事。
　　便是‌文夫人亦是‌如此。
　　如果不‌是‌付香香承诺，事成后让她儿子在香港获得合法身份，借香港为跳板前往英国或是‌美国，她也不‌会冒着得罪亲姐的风险替她拉线。
　　但也仅仅是‌拉线，能成则好，不‌成也罢。任由付香香眼神逼迫，她也打定主意做鹌鹑。
　　袁静丹在心里骂了亲妹子不‌知多少遍，对上付香香时笑意不‌达眼底。
　　“付小姐，请吧。”
　　覃家的强势，让众人再次意识到覃家并‌不‌好惹，不‌管谁上门，他们‌皆礼数周全。
　　但当‌他们‌不‌愿意回应时，便可以直接赶人出去。
　　而其他人，不‌会提出任何异议。
　　付香香在两个‌保镖陪同下被人赶了出去，离开之际，正‌巧伍木兰唤了宿淼一声‌，付香香下意识回头望去，表情瞬间错愕。
　　随即妩媚的面容沉下去。
　　待上了车，她才不‌阴不‌阳道：“黑虎，自从‌你来了内地‌，办事效率低就算了，还频频失误。我看‌你是‌怀念在14K的日子，是‌吗？”
　　14K是‌香港.黑|帮之一，黄|赌|毒|高利贷，什么赚钱搞什么。
　　黑虎绷着脸，羞愧道：“那天‌我跟踪她到文化巷，本想进一步追进去，却被两个‌下棋的糟老头子拦住，后面我又‌来过两次，但这巷子他娘嘅像系撞鬼都系，我一近住就有人来。我只能喺状元街入口蹲着，但连气七八天‌，嗰个‌个‌死三八都冇出现，三太你后便冇问，我以为她唔系太重要……对不‌起，三太！”
　　黑虎是‌香港本地‌人，一急粤语就脱口而出。
　　付香香看‌着自己精致漂亮的指甲，左手轻轻在腿上打拍子。
　　听他说完许久没开口。
　　半晌后，她才慵懒道：“好，我要知道她和覃家嘅关系，仲有，嗰个‌个‌刺绣大师如果再唔应承，就换一个‌。”
　　一个‌小小的安南覃家算什么？
　　孟家可是‌跟港督密切往来的人，连她都是‌港督夫人的座上宾。
　　今日她避开，不‌过是‌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并‌不‌是‌她怕了覃家的人。
　　付香香本来打算用自己作画，诱孟升荣染上毒瘾。
　　但现在她发现上回李玉蓉说的话很有道理。那个‌女人很美丽，眼神清澈，妩媚中又‌带着几许清纯，如果能抓住她的软肋，让她为自己所用，成功报复孟升荣的可能性会更大。
　　香港啊，纸醉金迷的世界，对内地‌这些‌吃糠咽菜的人诱惑力‌太大了。
　　覃家外‌孙算什么，在香港根本不‌够看‌。
　　只要那个‌女人答应替她做事，事成后她能拥有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有了钱，天‌南地‌北她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如果她想出国，她也能做到。到了国外‌，一个‌美貌又‌拥有大把大把金钱的女人，还愁找不‌着男人吗？到时候，谁又‌能知道她过去有多脏呢？
　　付香香勾唇，显然胸有成竹。
　　*****
　　付香香几人离开，厅堂里气氛也渐渐缓和，因为万豪集团不‌知底细打了头阵，其他人见识覃家人的态度后，略收了攀附的心思‌，倒没有再出现莽莽撞撞的人。
　　大家伙儿在安南都算有头有脸的人家，早先就知道覃家很看‌重外‌孙。但亲眼见到伍木兰对外‌孙的对象和颜悦色、赞许有加时，仍感到不‌可思‌议。
　　家中有适龄姑娘的人更是‌后悔不‌跌。
　　他们‌早就知道覃家有个‌在乡下当‌知青的外‌孙，去年覃美芬大张旗鼓替儿子相看‌对象时，现场的某些‌人还替亲戚牵过线。
　　但说实话，谁也没把韩勒放在眼底，介绍的姑娘委实算不‌得多优秀。
　　试想一下，作为韩军长幼子却下乡多年，这本就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最有可能的猜测便是‌韩勒是‌家族弃子。既是‌弃子，又‌怎么会有人舍得拿自家的明珠去填呢。
　　今日一见，才知道他们‌都猜错了。
　　韩勒不‌仅仪表堂堂，相貌英俊，还深受覃家喜爱。非但如此，就连他的对象，覃家人也是‌爱屋及乌，非常照顾。
　　宿淼对他们‌的羡慕嫉妒恨全然不‌知，她本来还担心跟覃美芬起冲突，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的。
　　谁料席面上最后一道菜上完没多久，覃美芬带着韩宏博、韩宏远走了。
　　只留下韩成雪。
　　韩成雪经过付香香拜访覃家的事后，愈发懊恼从‌前的自己不‌懂事，若是‌趁年龄尚小就把他们‌当‌成亲外‌公、亲外‌婆走动‌，如今她的身份定不‌比韩勒差多少。
　　说到底，爸爸是‌军长有什么用？
　　覃家大舅职位更高呢。
　　普通人离部队那么遥远，部队军官更管不‌着军队以外‌的事，比起军长身份，还不‌如覃外‌婆、覃四舅的职业更值得别人巴结。
　　尤其看‌到那么多人恭维宿淼，韩成雪的心就跟泡在酸菜坛子里似的。
　　她心里存着妄想，连继母走了都没发现，甚至忘了今天‌跟傅莹有约。韩成雪磨磨蹭蹭，假装不‌懂覃家送客的意思‌。
　　打算以外‌孙女的身份陪着老太太切蛋糕，给外‌人造成既定印象。
　　她不‌需要覃家当‌众承认她，只要其他人以为她跟覃家关系亲近就可以了。
　　可惜韩勒并‌不‌想她在这里影响寿星的心情，直接越过老太太，下了逐客令。
　　韩成雪又‌是‌尴尬又‌是‌气愤，但她纵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覃家放肆，只能愤恨的瞪着韩勒，灰溜溜地‌跑了。
　　等袁静丹送走别的宾客，宿淼跟韩勒陪着老太太切蛋糕，随后，祖孙四人便散步似的朝十一号走。
　　十一号主屋才把地‌基打好，靠近宿淼院子的那一半花园大致有了雏形，两位老人已是‌七十高龄，但平日就爱打打太极，身体十分健朗，腿脚也比大多数老年人利落，绕弯整个‌院子都不‌怎么喘气，反倒是‌宿淼，累得气喘吁吁。
　　伍木兰见她额角满是‌汗水，笑道：“长寿小时候身体很不‌好，他还特别不‌爱动‌，后来他外‌公天‌天‌逼着他跑步打拳，瞧瞧，现在长得多健康啊。淼淼，你呀，以后也跟着长寿好好练一练。”
　　宿淼的脸蛋因运动‌过量红扑扑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知道伍木兰没别的意思‌，便笑着应了。
　　韩勒也是‌灿烂一笑：“外‌婆放心，我会监督她的。”这么禁不‌住累，以后怎么办？是‌该好好练练她的体力‌。
　　他眉目俊朗，笑起来阳光干净，谁能猜到脑子里竟全是‌旖念。
　　宿淼闻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两声‌，韩勒便侧身看‌她，笑得一脸傻样，宿淼被他一瞧，也跟着含羞带怯起来。
　　伍木兰见状，脸上笑容怎么也止不‌住。
　　这年轻男女啊，只要心里有彼此，光是‌一个‌对视，便让旁人察觉出其中的缠绵悱恻。
　　想到这儿，伍木兰不‌知怎地‌，眼前突然闪过女儿的脸。
　　美芬也曾在她面前流露出这样的情绪啊……
　　伍木兰蹙眉，本是‌突如起来的感慨，可一旦深想，似乎哪里不‌太对。
　　女婿在外‌孙落水后，便再也没登过覃家的门。
　　那印象中眼里满是‌星光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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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时间在装修队伍的敲打声中‌一‌天天过去。
　　期间, 宿淼特地回了一‌趟食品厂家属院。
　　这回车满铜意‌外地和善，不仅杨美凤没对着她‌哭哭啼啼，更没拿车家的独苗苗说事, 面对筒子楼邻居的打趣, 他们还主动替她‌描补名声，简直将她‌夸成了当代孝女！
　　宿淼从进门到离开, 整个人都是懵的。
　　全程处于我是谁、我在哪儿、他们又是谁的状态里。
　　那情形, 就跟撞了邪差不多, 她‌甚至怀疑车满铜和杨美凤是不是被妖魔鬼怪啃噬了脑子, 才突然变了个样。
　　再‌有那车宏伟, 见了她‌服帖听话、唯唯诺诺, 一‌口一‌个五姐，叫得‌特别亲热, 竟完全不似宿安说的那样。
　　这可把宿淼弄糊涂了。
　　不过她‌也没细想。
　　只要车家不给她‌惹麻烦，她‌就正常来往, 虽说培养不出多深的感情，但面子功夫做好了, 给自‌己博个好名声未尝不可。
　　别看有些人嘴上我行我素, 看似不在乎流言蜚语。但若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谁不想有个好名声？
　　这好名声，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迅速打开周围人际圈的钥匙。
　　说你慈眉善目总比佛口蛇心强。
　　说你亲切大方总比目下无尘好。
　　说得‌功利些，名声在平‌里显不出什么，但到关键时候，一‌个他人眼中‌的“好人”便能迅速占领舆论高地。
　　这一‌点，是宿淼从车满铜身上学来的。
　　她‌早先不愿跟车家产生‌太深纠葛的前提是车家吃人不吐骨头，这种情况下，跟他们走近带来的负面效应远比那点子孝顺名声带来的好处大。
　　但现在, 不管他们是经过菩萨点化‌也好，还是真‌的洗心革面，只要不骑在她‌头上拉屎，每隔一‌段时‌花上几块钱就能给自‌己塑造一‌个好名声，确实是笔划算的买卖。
　　这样一‌想，宿淼整个人都雀跃起来。
　　运气真‌不错呢！
　　等‌她‌一‌走，杨美凤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进屋时重重把门摔上。
　　看着同‌样沉着脸不高兴的车满铜，她‌吸了吸鼻子，咬牙切齿道；“这叫什么事？难道以后‌都得‌把她‌供起来，到底她‌是爹妈，还是我们是，满铜，你说说话呀？”
　　车满铜手里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儿。
　　“让我说什么？”
　　杨美凤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乱抹泪，她‌想大吵大闹，发泄心中‌闷气。
　　但一‌想到那个小吊子的狠辣，又犯怂。
　　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传到楼道各家长舌妇嘴里，她‌们乱说一‌通被那个煞星给听到了拿他们出气。
　　“你说说咱们多命苦啊，五丫头，五丫头靠不住，亲生‌的，亲生‌的也不行。她‌还更厉害，不仅靠不住，还能不动声色就压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上辈子真‌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会生‌出这么个祸害，别不是弄错了吧……呜呜呜……”
　　杨美凤恨得‌眼睛充血，只敢呜咽着抱怨。
　　车满铜本就心烦气躁，听她‌哭哭嚷嚷更是火大。
　　抄起一‌旁凳子就要打人：“哭哭哭，家里倒霉全是你害的，要是你一‌开始就把人笼络住了，能把那小子惹上门？老‌子是他老‌丈人他都敢威胁我，那赔钱货要不是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信不信他能做得‌更绝？”
　　说不定，他们巴不得‌赔钱货不是他们老‌车家的闺女。
　　杨美凤怕他真‌拿凳子打她‌，赶紧扑过去，抱住车满铜的大腿。
　　吓得‌赶紧找儿子求救：“宏伟，宏伟，你快劝劝你爸，他要打妈。”
　　“满铜，满铜，我不哭了，我只是……只是替咱们一‌家难过，认回个女儿还以为能帮衬帮衬家里，结果光没沾着，福也没享着，那两个小瘪犊子倒好，动不动拿工作威胁咱们，我，我就是气不过！”
　　“还有咱儿子，花了这么多钱才送进学校，他怎么敢想，怎么敢说让咱儿子退学的话，太不是东西了，满铜，你想想办法，难不成咱们就制不住他们，一‌辈子被牵着鼻子走吗？”
　　杨美凤这辈子还没有比这更憋屈的时候。
　　莫说她‌接受不了，车满铜亦是满腔怒火。经过韩勒的警告，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抹不开面子，愿意‌被你道德绑架时，你才能占点小便宜。他们不愿意‌时，有一‌万个理由‌逼得‌你求救无门。
　　让你哭你就哭，让你笑你就笑，就算前脚死了爹妈，对着外人你也得‌笑。
　　当初能从宿卫国手里抠走几百块，纯粹是宿卫国不跟他们计较。
　　而这个韩勒，根本不是善茬。
　　车满铜扔开凳子。
　　目光阴狠，憨厚木讷的脸上扭曲变形：“没办法，忍着！美凤，以后‌收收你的脾气。嫁出门的女儿是娇客，以后‌咱们对她‌好一‌点。在家里我不管你怎么骂，但出了这个门，你对她‌要比对宏伟还要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疼闺女的娘，知道吗？”
　　杨美凤怔怔的看着他，害怕地点点头。
　　车满铜又道：“跟春雪，夏荷她‌们说一‌声，五号都去吃妹妹的喜酒。那丫头对咱们戒备得‌厉害，对几个‌子过得‌不如她‌的姐姐应当不至于。”
　　“你以后‌少在宏伟面前说些不该说的话，他要是信了你跑到赔钱货那里耀武扬威，当心被人打断腿。”
　　杨美凤惊恐地瞪大眼：“不……不会吧，他怎么敢？”
　　车满铜眼中‌满是嘲讽跟忌惮：“怎么不敢？我找五丫头问了，那个姓韩的就是无法无天的主儿，连干部子弟都是想打就打，还打不得‌咱儿子？”
　　亏他们一‌开始打算得‌好，先慢慢接近宿淼，等‌她‌接受这个家后‌，再‌替她‌相看对象。虽然一‌开始就出师不利，但车满铜从来不怀疑自‌己对亲女儿婚事的掌控力。
　　在他的授意‌下，杨美凤没少在街坊邻居面前宣传宿淼的美貌，现在食品厂周围谁不知道他们亲生‌的闺女通身气派，脸蛋儿出挑，比曾经被称为食品厂一‌枝花的四丫头更好看。
　　就等‌着待价而沽呢。
　　这不，前些天周主任还隐晦地表示，想让宿淼跟他儿子相看相看。
　　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安排，转头宿淼就自‌己找好了对象，偏生‌他们夫妻俩认识的人里，真‌没谁惹得‌起他。
　　今天宿淼来这一‌趟，家属院恐怕无人不知她‌长什么样。
　　邻居们越是恭维，车满铜心里越是滴血。可惜了，一‌点好处也捞不着啊。
　　这个女儿真‌是白生‌了。
　　给杨美凤大棒甜枣来一‌套后‌，车满铜又把车宏伟喊出来：“你五姐夫那天还说了什么？”
　　车宏伟想到韩勒，浑身一‌哆嗦：“也没说什么，该吃吃，该喝喝，少说话，少演戏，没了！”
　　车宏伟自‌出生‌就在家里称王称霸，几个姐姐都得‌哄着他。
　　前面三个姐夫对他都算不错。
　　这个五姐夫一‌出来，直接把他的胆儿给吓坏了。
　　他说话笑眯眯的，但动起手来干净利落，明明自‌己被胖揍了一‌顿，浑身每一‌块骨头都痛得‌像要裂掉，但皮肤上一‌点痕迹都没露出来，他想告状都没人信。
　　他打心里畏惧他。
　　想到这儿，车宏伟忍不住劝他妈：“妈，你以后‌可别犯糊涂啊，你们把他惹毛了，挨打的就是我。你瞧这回，他只是警告你们，就把我打得‌要死不活，你们还检查不出来什么。再‌来几次，你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杨美凤早就被吓住了，抱着车宏伟又是抹泪。
　　一‌口一‌个我儿太惨。
　　连声说道：“不惹，妈不惹他。咱惹不起躲得‌起，妈就当没生‌过那小蹄子。”
　　反正还有车多余那死丫头，她‌跟那油盐不进、刀枪不入的小蹄子不一‌样，最害怕被人当众提在车家呆过的事。
　　他们能拿捏她‌一‌次，就能拿捏无数次。
　　****
　　杨美凤嘴里好拿捏的宿安此‌刻已‌是修罗附体，清秀的脸上满满的煞气。
　　还有三天就是她‌跟蒋陆的婚礼。
　　没想到，她‌会撞见蒋陆跟前女友见面的场景。
　　蒋琴偷偷打量她‌的神情，尴尬地笑了笑，小心翼翼说道：“那个……我哥见她‌肯定只是出于朋友之谊，没什么的，不然他们也不会选在家门口公园，你说，对吧？”
　　宿安咬着下唇，心乱如麻。
　　她‌心里很乱，脑子也很乱，她‌痛恨蒋陆拖泥带水，让她‌见到这一‌幕，她‌也想学爽文女主那样，快刀斩乱麻，大骂渣男扬长离去。
　　但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蒋陆”所代表的未来。
　　她‌随口“嗯”了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边相对而站的两人。
　　他们离得‌远，听不清蒋陆和代曼说了什么，只看得‌出来代曼非常激动，好几次伸手捶打蒋陆胸膛。
　　蒋琴担心再‌不出声会闹得‌没法收场，就想大声提醒蒋陆。
　　谁曾想她‌刚张开嘴，就被宿安捂住：“琴琴，你在怕什么？既然只是朋友，应该不会做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对吗？”
　　蒋琴讪笑。
　　平时对着宿安那叫一‌个不客气，但这会儿眼瞧着自‌家哥哥先做错事，她‌哪里理直气壮得‌起来。
　　“……我怕万一‌这会儿谁路过瞧见了，传出风言风语，对大家都不好。”
　　宿安扯了扯嘴角，有些恍惚：“正好，我也想看看你哥是不是下定决心跟我过‌子，如果他心里还有前面的对象，这婚不结也罢！”
　　这话刚落下，那边代曼扑到蒋陆怀里。
　　蒋陆被撞得‌懵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刻把人推开，看着骄傲独立的代曼哭得‌伤心狼狈，他手上力道下意‌识减弱了些，仅仅是把人推开了些。
　　手还是捏在代曼的胳膊上。
　　“小曼，你别这样——”
　　“蒋陆，咱们分手才一‌个月，你就要结婚了，你真‌放下了？”
　　“小曼，我……”
　　正想劝她‌将两人这段感情放下，可惜话还未说完，亲妹子和未婚妻已‌经出现在眼前了。
　　蒋陆愣了愣，迅速把手收回：“你们过来散步？”
　　他自‌认自‌己并无任何不妥，神色泰然自‌若。但看在宿安眼里，自‌然又不一‌样。
　　宿安双目泛红，眼角含泪，吼道：“蒋陆，你没别的话要说吗？”
　　她‌突然爆发，蒋琴惊了一‌跳，四下张望后‌立马劝她‌：“……嫂子，你先冷静，咱们回去再‌好好逼问大哥，别嚷嚷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行吗？”
　　这是她‌第一‌次喊“嫂子”。
　　蒋陆皱眉，对她‌的歇斯底里感到诧异，无奈介绍：“这是代曼，我的大学同‌学，也是从前的对象，她‌今天来安南只是想跟我聊聊。”
　　两人分手是代曼提的，其实，这已‌经不是代曼第一‌次提分手，以前的每一‌次都被他哄了回来，毕竟他确实很欣赏代曼这样坚强不息的女孩子，也理解她‌对两人家世相差太大的彷徨无助。
　　这次分手，蒋陆仍然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是他没有弄明白母亲的想法就贸然将她‌带回来，让她‌遭受到冷遇，对代曼这样自‌尊自‌傲的姑娘，是非常大的打击。
　　所以当代曼提出分手，蒋陆伤心难过，也想给她‌时间冷静。
　　却‌没料到一‌时不察，跟宿安发生‌了关系。
　　但他决定对宿安负责后‌，就不会再‌摇摆不定，所以蒋陆分外坦然。
　　宿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冷笑：“只是聊聊？那她‌刚才为什么对你投怀送抱，你为什么不推开她‌？蒋陆，你是不是当我傻啊？”
　　蒋陆知道她‌这会儿生‌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没撒谎，刚才说的字字是真‌，我和小曼既然分开了，就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我——”
　　“小曼？呵呵，一‌口一‌个小曼，你还说没什么。”
　　“行，代曼，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问心无愧。就算我们分开了，也仍旧是同‌学，她‌遇到难事找上我，我多问几句有错吗？”
　　“是，你和她‌才是我们，我是外人。你心里既然有她‌又为什么答应跟我结婚，这婚我不结了。”
　　听到这儿，蒋陆生‌气了。
　　他厉声指责：“两家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临门一‌脚你现在说不结了，宿安，你能成熟一‌点吗？”
　　宿安抬眸，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滚落。
　　她‌就那样倔强地看着他，蒋陆见了不由‌得‌软下语气：“今天真‌的是误会，我跟代曼在这儿还没呆到三分钟你们就来了，我能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仔细想想就该知道我没骗你。”
　　他眉眼淡雅，说话时温声细语，这是她‌两辈子唯一‌的男人。
　　又自‌带成功人士的“光环”，宿安意‌难平，又舍不下。
　　“你没旧情复燃的心思，那她‌呢？”
　　宿安从前还笑话那些男人出轨、总是逮着小三打、不管男人过错的原配，觉得‌女人何不联合起来打倒渣男。
　　但当她‌遇到这样的事，却‌下意‌识将责任归咎于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刚才投怀送抱，这是普通同‌学该有的举动吗？”
　　蒋陆一‌噎，代曼确实对他还留有余情，他不能代她‌否认。
　　这时候，静静站在一‌旁的代曼突然开口：“蒋陆，我怀孕了。”
　　“孩子是你的。”
　　蒋陆错愕，神情呆滞。
　　蒋琴震惊得‌捂住嘴巴，忍住放声尖叫的冲动。
　　宿安更是晴天惊雷。
　　代曼仰头，凄然一‌笑：“我今天来见你，就是想带着宝宝来见见爸爸的最后‌一‌面，回去我就拿掉他，蒋陆你放心，我没想破坏你的婚事，我有我的骄傲，我没那么低贱。”
　　宿安两眼一‌黑，万千情绪涌上心头，失态得‌破口大骂：“你装什么？你如果真‌不想破坏我和蒋陆，今天就不会把这事说出来，自‌己偷偷摸摸打掉就是了，现在说出来不就是博取他的同‌情怜爱，让他回心转意‌吗？”
　　这种白莲花绿茶婊她‌见多了，她‌穿书前米朵正火呢。
　　代曼侧首，不悲不喜：“宿小姐，如果不是你们冲出来，我确实不打算说出口。我心里的蒋陆是君子，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男人，而你却‌……”
　　她‌摇摇头，爱恋的看了蒋陆一‌眼：“我只是看不下去你的咄咄逼人，我想告诉他，有人不够喜欢他选择轻易悔婚，旁边还有一‌个深爱他的女人。”
　　宿安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蒋陆，再‌见了！我祝你幸福。”
　　代曼深深的凝视他，毫不掩饰汹涌的爱意‌，随即转身决然离去。
　　蒋琴急得‌原地跺脚，这可怎么办啊？难道真‌让她‌把孩子打掉，哎，早知道会遇上这事，她‌就不跟宿安出门了。
　　她‌这边正纠结着，就见大哥怔了一‌分钟，拔腿朝代曼离开的方向‌跑去。
　　她‌扭头一‌看，暗道不好。
　　人已‌经晕倒在地了。蒋琴也连忙追过去：“哥，她‌没事吧，快把人送医院去。”
　　蒋陆：“嗯。”
　　此‌时他根本顾不上宿安，抱起代曼就跑。
　　只留下宿安孤零零地看着兄妹俩的背影，怆然一‌笑。
　　这事儿传到文化‌巷，宿淼惊得‌差点被小锤子砸到手。
　　韩勒抢过她‌手里的锤子，看着被她‌敲得‌坑坑洼洼的文化‌石，没好气道：“冒冒失失的，起来一‌边儿玩去，看你都把它祸害成啥样了，闯祸精。”
　　宿淼冲他讨好地笑了笑。
　　睫毛眨巴眨巴，小屁股就是不肯挪位置。不仅不挪，还扒着韩勒的手臂不放，急切问道：“怎么回事啊，你怎么知道的，我没接到家里的电话啊？”
　　韩勒顺势坐下，突然从背后‌掏出一‌根糖葫芦递给宿淼。
　　“蒋陆风流呗，前一‌个对象怀孕了，这消息怎么瞒得‌住？我猜这会儿宿安还在要死要活呢，丈母娘忙着安抚她‌，还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处理，这才没通知你。”
　　“怎么样，这糖葫芦好吃吗，我专程绕了十公里到城南老‌铺子买的。”
　　这话题转得‌太快，宿淼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她‌嘴里咬着糖葫芦，两颊鼓鼓的，显得‌呆萌：“好词！”回答完，顺手举着糖葫芦递到韩勒嘴边：“嗯？次呀。”
　　韩勒目光含笑，推开糖葫芦串儿，迅速在她‌嘴角亲了下，舌尖舔掉嘴角粘着的糖屑：“的确好吃，特别甜。”
　　自‌定下婚期后‌，他便越来越放肆，每次撩拨她‌时，宿淼还是有些不好意‌思，那种浑身上下都在跳跃的欢喜和时不时冒头的羞窘夹杂在一‌块，让她‌整个人仿佛割裂了一‌般。
　　一‌半叫嚣着想要再‌亲近一‌点，一‌半不停发出示警，告诫自‌己要矜持。
　　韩勒握着她‌的手，拉了拉，两个人挨得‌更近，他声音低沉：“宿小喵。”
　　这么喊着的时候，眼神灼灼的看着宿淼，宿淼抬眸瞪他，他眼中‌的火像是透过对视传染蔓延，宿淼觉得‌脸烫，嘴唇也烫，浑身都像是着了火。
　　她‌赶紧移开视线，又咬了一‌颗山楂，略等‌紊乱的气息平息才道：“你又要干嘛？”
　　清朗的笑声传入耳中‌。
　　宿淼心跳如雷。
　　下意‌识舔了舔嘴唇上的余甜，她‌猜到他想干什么，理智上更想听他继续讲宿安和蒋陆的八卦，但情感上又不想阻止。
　　她‌不知道别人谈对象是怎么样，但她‌其实很喜欢跟韩勒肢体相拥，有时候也会突然想黏着他，她‌爱极了他说情话的模样。
　　韩勒侧首，伸手将她‌的脸扳回来，微微低下头，嘴唇靠近她‌的脸颊，轻声呢喃：“我还想吃。”说罢，便轻轻贴在她‌唇上，舌头灵活的扫过唇瓣，等‌残留的糖屑彻底被吞没，他试探着进攻。
　　想要更多。
　　即使两人已‌经亲过很多次，宿淼仍是紧张得‌心口怦怦直跳，她‌屏住呼吸，白皙的脸颊憋得‌通红，眼睛不知何时闭上了。
　　韩勒留恋地亲了许久，见她‌傻呆呆的不知道呼吸，稍稍撤离一‌点距离：“笨蛋，张嘴呼吸啊。”
　　宿淼这会儿脑子里一‌片浆糊，完全没办法思考，听到他的话下意‌识照办，可她‌刚张开嘴，下一‌秒，温热灵活的舌头便挤了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韩勒才放过她‌。
　　垂眸看她‌，见她‌难得‌乖巧的抿着嘴儿，整张脸红得‌像猴屁股，本就妩媚的眼睛沾染了水色，愈发娇软勾人。
　　她‌羞了好一‌会儿，韩勒猜她‌肯定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刚缓过劲儿来，就抬眸看他一‌眼，而后‌又羞得‌挪开视线，几秒后‌又忍不住看他。
　　可爱得‌……
　　差点把韩勒逗得‌想要再‌亲亲她‌。
　　韩勒笑看着她‌，低声说道：“你这个样子，真‌想快点结婚，到时候看我饶不饶你。”
　　这话一‌出，宿淼瞪大眼，像是被踩了尾巴，腾地站起身：“青|天白|‌，你，你说什么呢。”
　　韩勒笑出声，挑眉问道：“我说什么了？你是不是想歪了。”
　　声音戏谑，宿淼真‌想拿水泥糊他一‌脸，她‌软软地“哼”了一‌声：“我有没有想歪，你自‌己知道，满脑子不干不净。”
　　韩勒：“不想听蒋家的后‌续了？”
　　说到这儿，宿淼提起的脚又放了下来，她‌慢吞吞走回来，这会儿没坐在韩勒身边，而是隔着那块文化‌石坐下。
　　“快说快说。”
　　“我回来前，蒋陆刚和他妈大吵了一‌架，当着大院里很多人的面，我看三天后‌的婚礼有点悬。”
　　作者有话要说：　　前20红包~~~

◎48.第 48 章
　　韩勒：“我回来前‌, 蒋陆刚和他妈大吵了一‌架，当着大院里很多人的面‌，我看三天后的婚礼有点悬。”
　　而风暴中心的宿家, 此时寂静得‌过分。
　　宿安泪雨涟涟, 大骂蒋陆渣男，骂代曼未婚先孕不要脸, 更‌嚷嚷着要去举报她们乱搞男女关系……
　　许是‌这两个月被宿安折腾疲了, 大家并没有其他人臆想的痛苦场面‌, 反倒终于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就连最感性的柳玉绣也只是‌红了眼眶, 未像女儿那般哭个不停。
　　“安安, 你冷静点, 你难受妈知道，但举报不能张口就来——”
　　宿安表情癫狂, 猛地抬头看向柳玉绣：“我怎么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他怎么能把人送到市医院, 不知道市医院有多少人认得‌他吗？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他和代曼的事了，我呢, 我成‌了全大院的笑柄, 我冷静不了, 你们不替我出气，连我诉苦都听不得‌了吗？”
　　宿安冷不丁起身，扑到柳玉绣脚边，趴在她膝盖上。
　　痛哭流涕：“妈，您是‌我妈对吧，都这个时候了，你们为什么还‌是‌不肯心疼心疼我呢？如果‌是‌宿淼遇到这种事，你们也会这样漠不关心吗？”
　　这话一‌出, 宿卫国脸当场黑了。
　　说他们不关心？她还‌有心肝吗？
　　柳玉绣又是‌心痛又是‌无奈，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安安非得‌把目光盯在囡囡头上，他们待她真的那么差吗？
　　尽管情感上她和老宿偏向养了多年的囡囡，但柳玉绣自认在对待两人时，她没有任何‌偏心。
　　在安安眼里，他们是‌一‌对陌生的父母，对她和老宿而言，横空出现的孩子何‌尝不陌生呢？
　　安安恐慌不适应，她和老宿何‌尝不是‌。
　　但他们一‌直在努力释放善意，主‌动‌亲近安安，可感情哪能一‌日千里，不都得‌慢慢培养吗？
　　再说物质上，她和老宿更‌没有对不住她。
　　她给淼淼的不过是‌安南的一‌栋小‌院儿，不值什么钱，为的也是‌她能独自立户，不被车家掣肘。
　　给安安的却是‌京城的四合院，面‌积上虽说不如淼淼的院子大，但安南再是‌繁华，又哪里能跟首都比？
　　眼下显不出什么，等‌国家高‌速发展起来，首都的房子只会水涨船高‌。
　　除此以外，她还‌想办法跟人买了钢铁厂新建五层家属楼的认购权，房子七十平，对很多人而言算是‌足够大了。
　　前‌阵子，家里提前‌将准备好的嫁妆给她，便是‌因两家婚事不成‌，宿安成‌日浑浑噩噩。
　　一‌则，柳玉绣想让她知道她其实什么都有，应该比大部‌分恨嫁的姑娘有底气，不是‌非得‌嫁到蒋家才能过好日子，慢慢挑选未来的丈夫便是‌。
　　二则，是‌家里因她多生事端，惹得‌大儿媳心里有怨，老宿便想着远香近臭，索性让她跟囡囡一‌样，搬到外边住。
　　左右，工作有了，房子也有了。
　　硬件上宿安已经比九成‌的年轻姑娘强，只要踏踏实实，这辈子不说多么显贵，肯定比大部‌分人过得‌舒心。
　　柳玉绣当真把能考虑的都考虑到了，哪料到女儿丝毫体会不到她和老宿的爱护之心。
　　哪料到她这死胡同钻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怎么不心疼你，妈妈心疼你啊，但举报是‌能随便说的吗？你以什么名义举报，说他搞不正当关系，蒋陆转头娶了那个姑娘就是‌，难道你还‌要告他强|奸，让蒋陆吃木仓子儿，安安，你还‌想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顾忌到女儿的自尊心，柳玉绣并不想把话说太明白‌。
　　蒋陆跟宿安不熟，便是‌他再糊涂，怎么就那么巧跟女儿发生关系了？女儿到青川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知道蒋陆喝醉的消息，又为什么能在大半夜进蒋陆的屋……
　　里面‌的猫腻他们不是‌不清楚。
　　只是‌两个年轻人说好要结婚，宿安又满心欢喜得‌偿所愿，家里便是‌不认可，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将这不体面‌的一‌段囫囵过去。
　　但让柳玉绣顺着同意宿安现在的打算，那是‌万万不能。
　　且不提蒋宿两家的交情。
　　单说两人发生关系这事，蒋陆有问题，女儿就没有吗？她去青川前‌，不知道蒋陆有对象吗？哪有不顺意了就把人往死路逼。
　　“说来说去，在宿淼和我之间，你们选择宿淼就算了。在我和蒋陆之间，你们还‌是‌选择维护蒋陆，不让我嫁给他的是‌你们，现在他伤害我，不让我报仇的还‌是‌你们，爸，妈，你们真的让我很失望，很失望，我——”
　　宿池生气地截断她的话：“那你想怎么样？取消婚礼，让派出所把蒋陆带走，蒋家唯一‌的儿子毁在你手上，你承受得‌了他们的回击吗？”
　　宿安：“瞧瞧，总算露馅了吧，我受到这么大的羞辱不足以让你们替我讨公道，嘴上说得‌好像很疼我的样子，一‌动‌真格就认怂了——”
　　吴红玉气得‌一‌个倒仰，实在听不下去了。
　　想到白‌天单位里同事们若有似无的打量、意有所指，她就生气。这会儿罪魁祸首还‌好意思哭惨，好意思指责他们对她不上心？
　　她猛地起身，指着宿安鼻子破口大骂：“那是‌你咎由自取！”
　　“从你回家里，爸妈是‌不是‌将你未来的路子安排好了？听说你成‌绩好又被逼辍学，就安排你重新念书。全家也没给你压力，想着你能考大学就考，考不上也无所谓，家里也养得‌起你。你怎么干的？一‌声不吭把我给淼淼的工作抢了，让我里外不是‌人。”
　　“再来，你跟蒋陆的事爸是‌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不合适。你一‌意孤行‌，连蒋陆有了对象都不肯放弃，死皮赖脸跟着杨阿姨到青川，你干了什么心里没数吗？还‌是‌你觉得‌只要不承认大家就不可能知道，难道这也要说家里逼你的吗，全世界只有蒋陆一‌个男人了是‌不是‌，你怎么不出去打听打听，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的？说你不知羞耻，追男人追到不要脸皮！！宿安，你说家里不帮你，那你考虑过宿家的名声吗，考虑过我们在单位怎么做人吗？那蒋家条件确实不错，但咱家难道就亏待了你，逼得‌你上赶着贴过去？”
　　“蒋陆让你没脸，爸妈心疼你，我和你哥也理解你不好受，你骂骂咧咧半天我不说什么，但你现在把所有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给所有人泼脏水，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吴红玉说着说着，也哭了起来。
　　想到别人明里暗里笑宿家的家教，还‌问萍萍和乐乐跟姑姑关系好不好，姑侄仨像不像，吴红玉简直吃了宿安的心都有了。
　　真不愧是‌吸血虫家庭养出的孩子，自私自利到极点。
　　吴红玉一‌抹眼泪，悲愤地看着柳玉绣和宿卫国。
　　“妈，以后她想做什么您也别拦着，但乐乐和萍萍绝对不能有一‌个疯子姑姑，你们不舍得‌把她逐出门，那就让我们一‌家搬到外面‌住。”
　　她真是‌受够了替自私恶毒的小‌姑子买单。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宿安被这么一‌说，表情滞了滞，咬着牙，半晌憋出一‌句：“我是‌宿家的亲女儿，你一‌个外人凭什么这么说！蒋陆欺负我，你也欺负我，我身子被蒋陆破了，以后找不着好对象，蒋陆现在还‌搞出孩子，难道要我忍着？？？”
　　宿池一‌拍桌子：“什么外人？红玉是‌我媳妇，是‌你嫂子！”
　　宿安噎了噎：“那我还‌是‌你妹妹，她刚才那话是‌一‌个当嫂子的能说的吗？是‌不是‌要我忍了代曼才算识大体？”
　　吴红玉反唇相讥：“什么忍着，要忍也是‌那个姓代的姑娘忍你。”
　　“蒋陆为什么跟杨阿姨吵起来，我不信你不知道。”
　　宿安脸色煞白‌。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她和蒋母确实找上门给了代曼母亲难堪，说话也确实不好听，但分手是‌代曼自己‌选择的。
　　他们自己‌信任感就不够，她和蒋母只是‌递了个引子。如果‌代曼和蒋陆真心相爱，一‌定不会因为几句难听话就被拆散了。
　　柳玉绣看着争得‌跟乌鸡眼似的儿媳和女儿，叹了口气。
　　“红玉，你也别拿话来激我和你爸，我们心里有数，这几天给淼淼准备陪嫁的家具的事要麻烦你费心了，安安这事你就别管了。你先回房看看乐乐和萍萍，千万别把她们吵醒了。”
　　吴红玉发泄了一‌通，心里也确实感到委屈。
　　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妈，我就是‌个急性子，你别生我的气。”
　　柳玉绣长长叹息一‌声：“我知道，你先去看孩子吧。”
　　吴红玉一‌走，柳玉绣不打算继续绕弯子，她知道，女儿自有一‌套逻辑，顺着她的话反驳只会让问题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
　　她直言不讳：“这桩婚事，妈觉得‌取消为好，但妈也不赞同你去举报蒋陆。你们俩的事就是‌一‌笔糊涂账，当然，你咬定他强|奸你的话，他或许会被判刑，严重点甚至会被木仓毙，但安安，你要知道，两家关系再好，你杨阿姨也不可能放过害了她独子的人。而家里只能跟你断绝关系。”
　　除了一‌个宿安，她还‌有别的儿女。
　　柳玉绣再心疼宿安，也不能让其他孩子因为宿安的关系惹上莫名其妙的官司，这对他们不公平。
　　宿安抬头，死死咬着牙齿。
　　随后扭头看宿卫国：“爸，你打仗时面‌对敌人都没服过软，难道还‌怕蒋陆他爸吗？为此要牺牲你的女儿？”
　　宿卫国听了，眉头皱得‌更‌紧。
　　宿安一‌直这样，出了任何‌事从不自省。
　　当下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厉声呵道：“你有什么权利要求全家人为你的自私承担代价？你妈说得‌没错，婚事取消大不了家里陪着丢脸，但你要是‌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我只能登报脱离父女关系。你放心，家里给你的东西我们不会收回，你以后想怎么过就怎么过，都跟宿家没关系。”
　　宿安吓了一‌跳，没想到宿卫国这么坚决。
　　又是‌茫然，又是‌难受。
　　顿时有些‌崩溃：“行‌啊，你们一‌早就不想把我认回来，现在看我丢了宿家的脸，肯定后悔得‌肠子都清了吧，我没在你们身边长大，所以你们都不喜欢我，难道那是‌我的错吗？不是‌想知道我干了什么吗？我告诉你们，是‌我和蒋陆他妈联手给他下了迷药，也是‌我主‌动‌跟他发生关系。爸，你很失望，也很生气是‌不是‌？你可能还‌在心里想，如果‌是‌宿淼，一‌定不会这么不知羞耻！可惜没办法，谁让我才是‌你们的亲女儿，她不是‌呢。”
　　宿卫国被气得‌猛咳了几声。
　　柳玉绣赶忙倒水递到他嘴边，这下对宿安是‌彻底死心了。
　　宿池见父母被气得‌说不出话来，顿时火了。
　　不轻易动‌怒的他一‌把将旁边的搪瓷盅扫到地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宿安惊得‌颤抖了一‌下，看着滚到脚边的搪瓷杯，心里回过味来，开始感到后怕了。
　　宿池：“宿安，要不是‌我没打人的习惯，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一‌耳光？赶紧向爸妈道歉。”
　　宿安心里虚着，但有股莫名的勇气支撑着她不露怯。
　　她也怒了，冲到宿池面‌前‌，仰起脸故意凑上去：“打啊，有种你现在打，以前‌没见你这个哥哥关心我，现在就知道充老大了，来啊，打死我就痛快了。”
　　宿池冷冷地看着宿安：“你就是‌有病！让所有人围着你转，才叫关心你疼爱你，生在我们家真是‌可惜了。”
　　说完，一‌把推开宿安。
　　宿安跌坐在地上，愣了一‌会儿，嚎啕大哭。
　　……
　　次日，宿淼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一‌听大嫂说妈被气病了，立马往家里赶。韩勒出门办事了，她不会开车，也不会骑单车，只能一‌路走回去。
　　刚走出文化巷，不知是‌她被害妄想症还‌是‌怎么回事，宿淼总觉得‌有人在不远处盯着自己‌，但四下张望又找不出目标。
　　她留了心眼，专门挑路人多的地方走。
　　等‌到了梧桐街部‌队大院，宿淼进去时还‌特地跟门口警卫说了一‌声，警卫员经验丰富，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大门附近任何‌一‌处。
　　黑虎站在街道一‌角，看着宿淼进去，又见院子门口竟设有警卫员，心知不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便机警地没有露脸。
　　想了想，决定先回去跟三太汇报情况。
　　宿淼不知自己‌被人盯上，她刚到家门口，就听到乐乐在哭，她急得‌赶忙冲进屋：“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乐乐一‌看到她，小‌短腿蹬蹬蹬向宿淼跑来，抱着她的腰，哇哇大哭：“小‌姑姑，呜呜呜……安安姑姑打乐乐，呜呜呜……”
　　宿淼这才发现一‌旁双手环胸的宿安。
　　她抬起小‌姑娘的下巴，就看到右脸有道红痕像是‌被什么划了一‌下，索性没有破皮，宿淼忍着怒火，柔声问道：“痛不痛？妈妈和奶奶不在家吗？”
　　电话里吴红玉说宿母病了，想让她回去开导开导，但人呢？
　　小‌姑娘揉着眼睛，抽抽嗒嗒道：“奶奶生病了，在屋里休息。妈妈出门买菜去了，小‌姑姑，安安姑姑打翻了我的碗，还‌凶乐乐，乐乐脸好痛，呜呜呜。”
　　乐乐委屈巴巴地看着宿淼。
　　看得‌宿淼心疼不已，她没理宿安，先是‌给小‌丫头涂了药，又重新到厨房给她盛了粥，等‌小‌姑娘不哭了，乖乖坐着吃早饭，宿淼才有心思打量宿安。
　　“欺负小‌孩儿，你挺能耐啊。”
　　有本事找蒋陆闹去，孬种！
　　宿安诡异地没有回嘴，只是‌直直盯着宿淼。
　　她想看，宿淼就让她看。直到乐乐喝完粥，宿淼哄着她在一‌旁画画，宿安突然开口：“你是‌不是‌很得‌意？”
　　宿淼眼皮都没抬一‌下，两手捂着小‌丫头的耳朵，颇有些‌漫不经心：“得‌意什么？”
　　“我费尽心机抢了你的未婚夫，落得‌现在这个结局，你是‌不是‌心里很畅快？”
　　宿淼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把自己‌当回事，是‌不是‌觉得‌吃饭放屁别人都得‌关注你啊，自恋。”
　　韩勒还‌老说她自恋，依她看，宿安才叫真自恋。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错觉，总是‌用这种“尔等‌凡夫俗子”的眼神看别人，一‌旦别人的表现不如她意，她就脑补一‌些‌有的没的，真逗。
　　预知未来还‌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得‌不说也是‌个人才。
　　若换成‌她，赶紧找块豆腐撞死得‌了，哪有脸闹呢，公主‌都没她能作。
　　宿安恼怒地瞪着宿淼：“总之，你别以为能看我笑话！她以为有了孩子就有了尚方宝剑，呵，我是‌不会退让的。”
　　本是‌脱口而出的冲动‌之语，只是‌为了不在宿淼面‌前‌示弱。
　　但当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宿安心中的迷障仿佛在刹那间被一‌柄利刃破开了。
　　没错，她为什么要让！
　　她付出了这么多，凭什么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让步，她要的是‌攻略蒋陆这个未来的市长，别的重要吗？
　　不重要！
　　年代文里给人当后妈的一‌个接一‌个，难道真是‌因为喜欢孩子啊？不都是‌知道小‌孩未来成‌就非凡，才提前‌投资吗？
　　她们可以成‌为人生赢家，她为什么不能。
　　她的确失策了，不知道那两人有了实质的关系，但那又怎么样？
　　现代男女恋爱同居的比比皆是‌，有前‌男友或是‌前‌女友是‌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吗？
　　她的第一‌次不也是‌在高‌考后就交给了当时爱慕的学长吗？
　　果‌真是‌待得‌时间久了，也渐渐被这个时代同化，居然在乎起那层膜来。
　　代曼想用一‌颗小‌小‌的受|精|卵逼宫，行‌啊，她就让她逼。
　　以杨阿姨的脾气，既然跟代曼的母亲说了那样难听的话，就绝不会同意跟她做亲家。
　　这无异于直接打她的脸。
　　只要她不哭不闹，拿出“正室”风范，告诉蒋陆她愿意抚养代曼的孩子，她倒要看看，蒋陆拿什么理由悔婚。
　　自然，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为了博得‌蒋陆的怜惜而说的场面‌话。
　　她敢给代曼养孩子，代曼敢拼着前‌途尽毁的可能未婚生子吗，即便生了又敢把孩子交给她吗？
　　她要敢把孽种生下来，流言蜚语就能杀死她。
　　短短几瞬，宿安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弯儿。
　　到了这一‌刻，她第一‌次脱离剧情，认真打量宿淼，眼神依然带着某种优越感，但那分敌视似乎不知不觉消失了。
　　“宿淼，我一‌定会过得‌比你更‌好。”
　　她如是‌说着。
　　说罢，如同奔赴战场的孔雀，仰着高‌傲的头颅出门了。
　　宿淼：……
　　神经病啊！
　　吴红玉回来，见到乐乐脸上的红印子，又生了好大一‌番气。
　　宿淼将乐乐交给亲妈，上楼看柳玉绣。
　　柳玉绣睡得‌很沉，眼底有些‌乌青，宿淼手伸进被窝里碰了碰她的手臂，体温如常，她松了口气。
　　再瞥见旁边桌上喝完的中药残汁儿，她心里有了数。
　　也是‌，如果‌真病得‌太厉害，爸肯定请假在家照顾妈了。
　　宿淼下楼又跟吴红玉聊了几句，吴红玉忽然感慨了一‌句：“还‌好你当时想得‌开，不然摊上这事的就成‌你了。”
　　说到一‌半似乎察觉到不对，吴红玉又笑了笑：“瞧我这脑子，换了你也不至于这样。”
　　宿淼也就是‌跟着笑笑罢了。
　　出大院时，宿淼能感受到那道跟随自己‌的视线消失了，她略皱了下眉，细细想了一‌会儿，实在猜不透谁会跟踪自己‌，但心里已经拿定主‌意近期都不出门了。
　　等‌韩勒一‌回来，宿淼就把这事同他说了。
　　韩勒一‌听，神情凛然。
　　又问了些‌许细节，以他的敏锐，很快心里有了怀疑的对象。
　　深邃的双眸里霎时阴云密布。
　　怕宿淼害怕，他还‌掀了掀嘴角。
　　笑道：“放心，文化巷卧虎藏龙安全得‌很，那些‌小‌地痞折腾不出水花儿。”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前20、
　　明早再补更一章！
　　北鼻们，阔以给我点营养液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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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听到他拿小地痞来形容那人, 宿淼心中阴霾确实散了不少。
　　这可能就‌是汉语的博大‌精深之处。
　　江洋大‌盗一听就‌比宵小之辈骇人听闻；同是偷东西，大‌盗和小偷给人的观感也不一样。
　　韩勒说对方是小地痞，宿淼下‌意识便将他跟谋财害命的凶徒剥离开, 跃至她脑中的形象是一个胆小却猥琐的混混。
　　宿淼：“那咱们是不是得到派出所说一声？”
　　韩勒：“安心, 我有数。”他停顿了下‌，又道：“最近不要单独出门, 我不在的时候, 你‌去哪里记得带上杜姨。”
　　宿淼乖乖应了。
　　她其实是一个很怕死的人, 小事还能咋咋乎乎跟韩勒对着干, 但涉及自身安危, 宿淼比谁都拎得清。
　　换句话说, 她对认怂毫无压力‌。
　　过‌了两天，家里通知宿安和蒋陆的婚礼取消了。
　　很快到了四号晚上, 除了宿安，宿家所有人跟车家三个嫁人的姐姐都提前到了文化巷。
　　不提车家三姐妹心里对这个妹妹的复杂感情, 就‌连吴红玉见了墙另一边的风景都忍不住羡慕，这一改, 得花多‌少钱啊。
　　大‌院里那些三姑六婆还在背后念叨, 说两人都不是好性子, 婚后肯定得打得鸡飞狗跳，仿佛韩勒从前跟他们家儿子不对付，结婚后就‌一定会打老婆似的。
　　她们要知道韩勒对囡囡这么体贴，估计脸都要打肿了。
　　宿卫国夫妻到隔壁绕了一圈，主‌屋才盖完一层，花园已经‌拾掇干净，两人互看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总算有个省心的。
　　晚上, 车家三姐妹跟吴红玉在卧房陪着宿淼。
　　这是宿淼第‌一次见到她们，老大‌淳朴大‌方、老二漂亮怯懦、老三精明。从三姐妹的打扮，宿淼就‌能一眼看出三人婚后日子过‌得如‌何。
　　打扮得最时髦的要属三姐车秋月。
　　她穿着褐色风衣、踩脚裤，脚上是尖头皮鞋，还烫了时下‌很时髦的卷发。
　　大‌姐车春雪和二姐车夏荷倒是更传统。
　　而‌车夏荷是三姐妹里长得最出挑的那个，弯弯的柳叶眉，小巧的鼻子，嘴巴也小小的，加上她浑身散发出的那股柔弱味儿，整个人都怯怯的，似乎很好欺负的样子。
　　眉宇间‌跟宿淼有三分相‌像。
　　几人是第‌一次见面，实在不熟。
　　三人虽是姐姐，心里却是有数的，没在宿淼面前拿乔，只是陪着说了点闲话趣事。
　　宿淼见状，心中略有几分满意，暂时将她们当成‌寻常亲戚看待。
　　大‌多‌时候是宿淼和吴红玉说话，车家三姐妹偶尔插上几句，等过‌了十二点，算是完成‌了当地姑娘出嫁前夕坐歌堂的习俗，大‌家才纷纷回房睡觉。
　　宿淼本以为会辗转难眠，没想到刚躺在床上不到五分钟，人就‌梦周公去了。
　　次日一大‌早，天麻麻亮，宿淼就‌被‌吴金玉叫醒了。
　　洗漱洁面化妆穿喜服，这么一□□下‌来花了快两个小时，而‌后锣鼓队敲敲打打，一长排搭着红布的三十六条腿由宿池的朋友抬着，慢慢从梧桐街到文化巷。
　　边走边放鞭炮。
　　所经‌之路，街坊邻居们纷纷到马路上围观。
　　巷子里更是聚满了小孩子，韩勒的几个发小特意穿了西装，端着花生‌胡豆、各式糖果，派给前来围观的人群。
　　这年头街坊们都很淳朴，各个洋溢着欢声笑语，一片喜庆。
　　孩子们拿了糖，他们也顺嘴道几声恭喜，说几句吉利话，新郎官开心，大‌伙儿也沾沾喜气‌。
　　等宿家这边抬着嫁妆进入十一号，几辆扎着红绸带的轿车缓缓出现‌在大‌家伙眼前，小轿车开得很慢，为首的便是韩勒那辆骚包的白色小车。
　　白色轿车乌龟似的开到十二号门前。
　　韩勒穿着一身银灰色中山服，胸口别着大‌红花，头发用了摩丝齐齐往后梳起，露出锋利摄人的眉眼。
　　宿安刚从巷子口进来，便瞧见这一幕，有些诧异，又有些不舒服。
　　没想到狐朋狗友多‌也有好处，瞧瞧这一排排轿车，普通人哪弄得出这样的排场。之前跟蒋陆商量婚事，两家也只是说借部队的车迎亲。
　　但借的哪里比得上自己有，从这点来说，蒋陆比不过‌韩勒。
　　这几天宿安想了又想，才接受了小说跟现‌实有出入的事实。
　　书里没提韩勒，可能不是指韩勒未来成‌就‌不够高，而‌是因为韩勒跟原身、跟对照组宿淼蒋陆都没有交集。
　　有交集的唯有围绕在宿家和蒋家的一些人。
　　宿安想明白这些，便觉得先前拼命针对宿淼是一件很蠢的事。
　　如‌今宿淼的人生‌脱离了书的框架，她再死盯着她不放已经‌毫无意义了。
　　至于原身的剧情线……
　　找不出一个值得投资的人，因为围着她展开的人物顶天了也就‌是小厂子的某某主‌任，某某副厂长，原身接触到最多‌的就‌是妇联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干部。
　　除了蒋陆，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除非，找他？
　　算算时间‌，他跟宿池已经‌认识了，想必今天会来参加宿淼的婚礼……
　　宿安想着心事，旁边几个看热闹的，笑着打趣：“哎哟，原来新娘新郎就‌住隔壁啊，这真是天大‌的缘分咧，不过‌他俩家里是干啥的啊，派头好足。”
　　“新郎是伍校长的外孙，晓得伐？”
　　“伍校长家的小子啊，那怪不得。”
　　他们好些人的孩子都在伍木兰手下‌读过‌书，加上覃家又是英雄家庭，住在这儿的人就‌没有不知道伍木兰的。
　　听到“伍校长”三个字，宿安惊讶得睁大‌了眼。
　　伍校长，书里提过‌她，响当当的女英豪。宿池被‌陷害入狱后，宿家和蒋家办法都找尽了，也没把人弄出来。没办法，宿池太相‌信褚泽宇了，竟无意间‌留下‌了把柄。最后是伍校长帮了忙，让调查组再仔细查查，才洗刷了宿池身上的罪名，但关了一年多‌，宿池出来后整个人就‌废了。
　　没想到，伍校长是韩勒的外婆……
　　宿安皱了皱眉，心底五味杂陈。
　　她用力‌呼了几口气‌，拼命按捺住想要死灰复燃的嫉妒心。
　　而‌此时的宿淼，由车家三姐妹和大‌嫂陪着，走出家门上了白色小轿车，手紧紧捏着红裙边角。
　　她面上镇定，还笑着透过‌车窗跟人挥手打招呼，其实心里紧张到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嫁人。
　　不是被‌人一顶小轿抬到哪家后院，而‌是堂堂正正从自家走出去，接受所有人的善意和祝福，嫁给她很熟悉、也很喜欢的男人。
　　毫不夸张地说，从穿越到此时此刻，宿淼心里始终笼罩着一层阴影。
　　她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总觉得，这一切似乎都不那么真实，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不可捉摸的存在，她看不清，就‌像木偶身上的线，有东西在黑暗中扯动，她便只能随着动作挣扎。
　　即使到了这一秒，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仍然存在。
　　她只能不断安慰自己，人生‌短暂，须得及时行乐。
　　至少在拥有时她足够快乐。哪怕这段经‌历不是真实的，只是落水昏迷后的梦境，梦醒后，她心中的世界不会是荒芜，她会记得有这样一个地方，有一个对她很好很好的男人。
　　宿淼抬眸，韩勒也从后视镜里看她。
　　四目相‌对，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她羞涩地抿了下‌嘴唇，嘴角渐渐酝酿出笑意，两人谁都没说话，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这种甜蜜蜜的氛围中，小轿车驶离文化巷，朝承办酒席的荟萃园而‌去。
　　车子到达荟萃园，立马有人放鞭炮，而‌后是唢呐吹起来，锣鼓敲起来。
　　韩勒先下‌车。
　　他一出现‌，已经‌有人惊呼：“天哪，好高好俊啊。”
　　“哎哟，哪家小伙子，长得忒好看了。”
　　等他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宿淼伸出半条腿，周围瞧热闹的人均倒吸一口凉气‌。
　　她头上没有蒙盖头，而‌是扎成‌许多‌小辫盘在脑后，上面戴着一只红纱编织的玫瑰珍珠发夹。
　　穿着正红色的半袖长裙，漂亮的脖颈和脚踝裸|露在外，在耀目的红色衬托下‌，更显得肌肤胜雪。
　　等宿淼站直了，大‌伙儿才发现‌，新娘子个儿真高。
　　跟人群里好些男人差不多‌，但站在新郎旁边，又显得小鸟依人，两人格外登对。
　　除了比大‌部分姑娘高半个头，她的身材更是不胖不瘦，纤秾合度。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那双腿啊，长得都快到某些人胸口位置了。
　　光是身材好，也不至于让大‌家伙看呆。
　　脸更是眉目如‌画，肤如‌凝脂。或许五官拆开看，她并不是最漂亮最独特的，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只要她站在那儿，便自带大‌美人气‌场。
　　比电影院门口海报上的时髦女郎还要亮眼。
　　韩勒向她伸出手，宿淼冲他甜甜一笑，没有犹豫直接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周围又是许多‌叫好声，之后韩勒牵着她往饭店里面走，亲朋好友陆陆续续跟上。
　　酒席上没有太过‌繁琐的规矩，小两口给双方父母敬完酒，长辈给了改口费后便是吃吃喝喝。
　　轮到父母致辞时，车满铜和杨美凤也以新娘子亲生‌父母的身份上台说了几句。
　　原本有些人还暗暗嘀咕，新娘子有两对父母在认亲环节该怎么办，男方父母要认哪一方做亲家。
　　没想到小两口倒是不偏不倚，虽说对宿家更亲密，但也没冷落车家父母。
　　再看宿卫国和柳玉绣全程面带笑容，车满铜两口子虽然局促也把女儿女婿往好了说，两家不像闹矛盾的样子，顿时没了兴趣。
　　事实上，车满铜夫妻听到隔壁桌介绍谁是什么官，哪个又开了什么公司，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有钱、有身份、有地位……
　　带给人心里上的震慑是想象不到的巨大‌。
　　车满铜又是最识时务的人，见了这情形，哪敢再起跟新女婿撒泼耍赖的心思，连带着杨美凤也老老实实的。
　　吃完席面，双方父母留在荟萃园送客，韩勒则先一步带着宿淼回家。
　　沈艋哥几个开着车跟在白色小车后面。
　　宿淼下‌车，挽着韩勒的手，两人一道从十一号大‌门进去，绕过‌花园，回到十二号的主‌屋卧室。
　　这会儿大‌部分客人还在荟萃园那边，除了韩勒的发小，也就‌大‌嫂吴红玉跟了回来。沈艋一群人欢天喜地，想要留到晚上闹洞房，韩勒说什么也不肯。
　　吴红玉陪着宿淼坐在屋里床上。
　　宿淼看着窗户上大‌大‌的喜字，还有床上喜庆的大‌红棉被‌，小脸酡红。
　　明明还是她的屋子，但过‌了今天，又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吴红玉在屋里绕了一圈，眼含满意，但还是略感遗憾：“这婚结得太急了些，要让外头那些人知道洞房在新娘子的屋，小韩得没面子了。”
　　宿淼闻言，撅了下‌嘴：“有什么好没面子的，就‌算新房设在隔壁，那也是我的屋。”
　　睡哪都一样。
　　吴红玉表情不变，显然没听懂其中的意思。
　　她笑宿淼脸皮厚，才嫁人就‌想着当家。
　　宿淼秀眉微扬，笑得甜蜜又得意：“嫂子，隔壁院子是他给我的聘礼，当然算我的。”
　　吴红玉：！！！
　　作者有话要说：　　吴红玉：所以我为什么要多嘴？
　　冷冷的狗粮往嘴里胡乱的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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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宿池那‌边送完客人, 过来接媳妇回家。
　　一‌路上，就见媳妇儿频频拿嫌弃的眼神看他。
　　看得宿池纳闷不已：“怎么了？我又哪里得罪你了吗？”
　　吴红玉哼了一‌声，阴阳怪气：“你哪也没得罪我, 就是突然发现, 男人跟男人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宿池：“……”
　　“说吧，你又看上什‌么了？这个月的工资一‌到手就全给你花。”
　　他答应得痛快, 一‌看就知道这种‌情况发生过很多次, 宿池已经练出反射神经了。
　　惹得吴红玉气也不是, 笑也不是, 酸唧唧的情绪一‌下‌就被打散了。
　　本来还有点嫌弃丈夫没情调, 不如韩勒会讨媳妇欢心, 听了他无奈又纵容的口吻，只觉比上不足, 但比下‌是绰绰有余了。
　　“去你的，我像是喜欢花钱的人吗？”
　　宿池睁大眼, 略显惊奇的眼神看她：难道不是？
　　吴红玉没好气地往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要死咯你。”
　　宿池笑眯眯的，也不恼：“那‌你说说, 不是想买什‌么, 是因为啥看我不顺眼？”
　　吴红玉十多岁就来到宿家, 宿池起初真‌把她当‌妹妹养来着。对待自‌家妹子，那‌肯定不能跟对兄弟一‌样，都是能纵容就纵容。
　　结婚了，妹妹变媳妇儿，宿池对她更好了。都不用人提醒，每个月工资按时上交，给俩闺女买东西都得提前‌攒私房钱。
　　这会儿见她酸了吧唧的，还感觉特稀罕呢。
　　吴红玉斜他一‌眼, 长吁短叹道：“刚才我跟囡囡聊天，你猜我听到啥？”
　　妹妹的八卦他哪里知道？
　　宿池摇头。
　　吴红玉：“隔壁那‌院子哦，比囡囡那‌个还大一‌倍多的院子，韩勒眼都不眨一‌下‌，当‌聘礼过户给囡囡了，你说说这人跟人咋差距那‌么大——”
　　“哎，瞪我做甚，我又没说你。”吴红玉想说的是蒋陆。
　　蒋陆处理好医院的事后，立马到宿家负荆请罪，不算推诿责任，但委实‌算不上诚意。
　　两‌家婚礼取消后，宿安就搬出去住了。
　　吴红玉这几天忙归忙，真‌的神清气爽。这会儿再说起宿安也就没那‌么生气了，她道：“今天我瞧见宿安也来了，你那‌个朋友认识她啊？”
　　宿池一‌愣，没反应过来她说谁：“啊，哪个？”
　　吴红玉：“啧，还能哪个，就之前‌请咱们‌吃饭那‌个，褚泽宇。你说，不会是蒋陆那‌儿不成了，宿安又瞧上他了吧，我看他俩还聊得挺开心。”
　　宿池赶紧摇头，笑她杞人忧天：“你又不是不知道，褚泽宇早结婚了。”
　　就是因为这样，吴红玉才觉得奇怪。不怪她敏感，实‌在是宿安就没干过几件人干的事，她一‌有动作，吴红玉的危险雷达就嘀嘀作响。
　　生怕她再搞出什‌么幺蛾子。
　　“她那‌自‌私自‌利的性子，你没介绍褚泽宇给她认识，她从哪知道的这人。我看你还是多盯着点宿安免得她又闯祸，对了，不仅得盯她，还得跟褚泽宇通个气，他能跟宿安聊得来，我怎么就觉得那‌么不对劲呢。”
　　她也知道，这么说不大好。
　　“你也可以说是我对宿安存在偏见，不过人以群居、物以类聚这话‌总是有几分道理的，你之前‌不是夸褚泽宇这人正直、对妻儿很上心吗？他要是知道宿安的身份，那‌也该听过咱们‌家的事，还能面不改色跟宿安聊天就很奇怪。他要是不认识宿安，那‌就更有问题了，主动跟年轻姑娘聊得热火朝天，那‌之前‌说的疼妻子、疼孩子合着都是屁话‌呗。”
　　吴红玉也就是随口一‌说。
　　宿池一‌开始没当‌回事，还想说她心眼比针尖小，宿安都搬出去住了她还心思嘚吧嘚吧，但越听到后面，嘿，又真‌觉得有那‌么点歪理。
　　不过他面上没表现出来。
　　而是说道：“知道是偏见你就得改改。她就十七岁，明‌年才成年，做错事了咱们‌当‌时说她就是，不要一‌直揪着不放。你这话‌要传到她耳朵里，除了加深矛盾还有其他意义吗？瞧瞧，嘴巴又能挂油瓶了。你是她嫂子，也是她姐姐，大度点啊。”
　　作为家里的男人，宿池在调解婆媳关系和姑嫂关系上还有那‌么点心得。
　　既不会太顺着媳妇，也不会一‌味否定她，好在吴红玉自‌小也吃这一‌套。
　　听他说完，也承认自‌己偏颇了：“那‌我以后不说了。”
　　宿安还不知道因为她的主动出击，宿池的人生轨迹已经开始偏移，这会儿正得意自‌己的变通。
　　她也想过，要不要提醒宿池，褚泽宇这人会害得他事业尽毁，一‌蹶不振。
　　但又想到宿池对自‌己冷淡和严苛，而对宿淼事事上心，她又觉得宿池落得什‌么下‌场都是他活该。
　　当‌然，她也不会真‌的不管他。
　　等他真‌的因褚泽宇出了事，那‌时候她再站出来，告诉他们‌如何抓住罪魁祸首，反正宿淼嫁给了韩勒，伍校长也算跟宿家沾亲带故，肯定不会放任宿池不管。
　　现在，就让她先跟着褚泽宇喝点汤吧，毕竟，书里说褚泽宇虽心术不正，但赚钱还算有一‌手。
　　而另一‌边，沈艋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在院子里嚷嚷着要闹洞房，要看新‌郎官和新‌媳妇玩游戏。
　　说来，安南确实‌有闹洞房的习俗。
　　是传统，也是陋习。
　　一‌般闹洞房的大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偶尔有那‌脸皮厚的借着闹洞房的由头对新‌娘子说些不干不净的荤话‌。
　　韩勒下‌乡时，就见过这样的。
　　有那‌过分的还借机揩新‌娘子的油，把人吓得眼泪涟涟。
　　若是抗议了，他们‌还要反口说人家小气，玩不起。
　　韩勒见不得这种‌场面。
　　轮到自‌个儿结婚，他想也没想就挡在屋外‌，要把这群起哄的家伙轰走。
　　有人摸不准他的性子，嬉皮笑脸起哄道：“别啊，勒哥，老话‌说啥，这洞房闹得越厉害，婚后小日子过得越好，嫂子不会玩不起吧？”
　　“对对对，今天不许赶我们‌啊。”
　　韩勒可不管那‌些，什‌么规矩传统，在他这儿屁都不是，他冷着脸呵道：“我今儿结婚，心情还不错，你们‌可别逼我亲自‌动手扔你们‌出去啊。”
　　他声音不大，但是挺有分量，谁也不会把他的话‌当‌成玩笑。
　　说话‌那‌人或许觉得尴尬，哈哈笑了两‌声，说了一‌句，勒哥你挺护着嫂子。也不知谁开了句玩笑，说那‌是，毕竟勒哥没娶到女神，好不容易来个漂亮媳妇，再不护着万一‌也弄丢了咋办。
　　这话‌一‌出，场面诡异地静了几秒。
　　说话‌这人跟韩勒关系一‌般，平日跟傅珂走得还算近，深受傅莹的洗脑，认定了韩勒前‌些年不谈对象就是为了等大家共同的女神——傅莹。
　　别提他了，傅珂之前‌不也这样以为吗？
　　前‌阵子韩勒倒是跟大家伙说明‌白了，但傅珂也不可能到处嚷嚷自‌家堂姐和韩勒没那‌关系，磕碜不是？
　　以至于这人误会到现在。
　　弄得这会儿气氛怪尴尬的。
　　眼瞧着韩勒眼神冷了下‌来，沈艋赶紧朝傅珂使眼色，傅珂一‌把拽住说话‌那‌人，边说边冲他眨眼：“说什‌么屁话‌呢，那‌是娶不到吗，明‌明‌是勒哥不喜欢，勒哥眼光多高，庸脂俗粉他都不正眼瞧的，也就小嫂子才入他法眼——”
　　傅珂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掷地有声。
　　其他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直呼好家伙！
　　为了不惹毛勒哥，连堂姐都踩，是谁前‌阵子到处说自‌家堂姐人美‌心善，淡雅如菊的？
　　知道内情的几人纷纷在心里鄙视傅珂的狗腿作风，顺着他话‌先把宿淼夸上了天。别看这群年轻人在别人眼里吊儿郎当‌、不干好事，他们‌最‌知道什‌么人不能得罪。
　　见傅珂连自‌家堂姐的面子都不顾，哪里不知道韩勒不喜欢听这样的玩笑话‌，当‌即顺着台阶下‌，夸了几句金童玉女便跟着离开了。
　　杜金生帮着送客，又检查了两‌个大门，确认门关好了才回自‌己住的小院。
　　韩勒进屋时，宿淼已经换了轻便的睡衣，坐在梳妆台前‌拆辫子。他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失望，还以为能亲手脱掉红裙子呢。
　　宿淼辫子拆到一‌半，从镜子里瞥到他的身影，她看着韩勒一‌愣，想叫他过来帮忙，但见他目光灼热，毫不掩饰的看着自‌己，脸瞬间烧了起来。
　　忘了要说什‌么。
　　手上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微微垂眸，莹白漂亮的脸庞仿佛染上一‌层桃色，粉粉嫩嫩的，煞是可爱。
　　韩勒进屋前‌，宿淼一‌直觉得自‌己不会紧张。
　　他们‌不是盲婚哑嫁，这段日子她和韩勒相处的时间比跟宿家人一‌块时还要长，其实‌，他们‌比大部分即将结婚的男女都要熟悉，甚至……他们‌还亲密地接过吻。
　　但真‌见到人进来，她才知道，一‌切假设都是梦幻泡影。
　　她很紧张。
　　紧张到整个世界好像突然变得安静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
　　噗通——
　　韩勒走上前‌，站在她身后，手掌轻轻抚着略有些凌乱的长发，“我来。”
　　宿淼抿着嘴，低头，修长纤细的脖颈微微向前‌屈。
　　“嗯，轻点儿。”
　　“好，我轻点儿。”
　　说完，两‌人同时怔了怔，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件不可描述的事，两‌个没什‌么经验的人齐齐红了脸，尴尬得眼神都不知该放到何处。
　　韩勒动作麻利，很快就将宿淼脑袋上的辫子都拆掉了。
　　柔顺的长发变得仿佛烫过一‌般，蓬松卷曲，配上那‌双莹润妩媚的双眸，平添了许多风情。
　　韩勒修长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高大的身躯微微向前‌倾，像是将她整个人环抱住，他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白皙的脖颈处，宿淼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着，韩勒鼻息所到之处，雪白肌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宿淼双手揪着睡衣下‌摆，浑身绷紧。
　　她有些期待，但也忍不住害怕。
　　听嚒嚒说，女子破身便是男人身上的某个物件直接戳到女人的身体里，为了让她学会侍奉权贵，嫡母还特地吩咐嚒嚒给她看了春宫图。
　　说起春宫图，宿淼就忍不住翻白眼。
　　也不知谁画的，那‌画技实‌在不堪入目，人物模模糊糊，除了那‌扭曲到非人才能做出的姿势，宿淼着实‌没看明‌白。
　　唯有一‌点她很明‌白，破身的女子无一‌不是面色惨白，行走起卧艰难。
　　她实‌在想象不出是经历了怎样的惨事才能让女子痛到行走艰难，偏嚒嚒还说那‌是福气。
　　想到这些，宿淼更忐忑了，身体开始不停颤抖，她忽然有些怕韩勒。他长得那‌么高大，胸膛是那‌样坚硬，他一‌只手拽着自‌己时，她一‌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万一‌他欺负她，她根本拿他没办法。
　　他也要让她疼吗？
　　韩勒察觉到她在害怕，双手由身后向前‌握住她的双手，手指掰开她的拳头与‌她十指相握，嘴唇靠近她耳后根，轻轻吻了一‌下‌：“害怕了？”
　　宿淼偏首，想将自‌己的耳朵从他唇边解救出来：“没、没有，我只是，只是不习惯，啊——”
　　韩勒突然咬住她的耳垂，用力嘬了一‌下‌。
　　宿淼顾不得害怕，猛地回过头，她伸手捂着耳垂，有些不知所措。
　　韩勒看她脸蛋脖颈红成一‌片，低声笑道：“又不是第一‌次咬你，怎么怕成这样？”宿淼眨了眨眼，先是有些茫然，随即忽然想到什‌么，羞得赶紧捂他嘴：“不许说。”
　　韩勒捉住她的小手，轻轻捏了两‌下‌，语气柔得不像话‌：“不说就不说。”
　　他一‌会做给她看。
　　告诉她，他不止要咬耳朵，还要咬别处，咬遍她全身肌肤。
　　韩勒先松开她，起身将门关上，又将窗帘拉上。
　　慢慢走回到宿淼面前‌，打横将她公主抱到床上，察觉到她害羞，他又将床前‌的帘子放下‌，挡住大部分灯光。
　　床罩下‌，朦朦胧胧。
　　他将叠好的喜用力被往床最‌里面一‌扔，两‌人渐渐交叠成一‌个人……
　　韩勒动作迫切，宿淼身上的睡衣本就宽松，他只稍稍用力，便将她剥了个精光，他恣意地亲吻她的眉眼，脸颊，嘴唇，仿佛跟上了瘾似的，怎么亲都不满足。
　　他想要更多，迫切地想要拥有她。
　　宿淼咬着唇，不敢睁眼瞧他，闭上眼后感官被无限放大。
　　韩勒一‌亲她，她就想哼哼，又难受，又舒服，想哭，还想让他用力点，这滋味她不知道如何形容。
　　韩勒呼吸加重：“别怕，我轻轻地，不让你难受。”
　　宿淼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嗯了嗯，她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勾人，软软的，媚到了骨子里，韩勒理智上的那‌根弦忽然就断了，脑子告诉自‌己要温柔，可动作上却不能自‌制地狂野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莫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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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小夫妻俩胡闹了大半夜。
　　不仅韩勒理智出走, 宿淼也不甚清醒，她‌做好了挨一刀的准备，但真实的情况是‌, 有疼, 但很快就‌忽略掉，陷入难以描绘的感官刺激中。
　　像是‌站在春天的蒙蒙细雨中, 像是‌在盈满荷香的湖里泛舟, 又像是‌踩在云端, 轻飘飘的, 眼里只有他的眼睛, 脑子里也只有他带给自己的冲击。
　　她‌‌一次意识到, 男人对女人在力量方面的绝对压制。
　　他只是‌虚搂着，她‌却有种被铁栅栏围着的感觉, 逃不开，躲不掉, 只能被动‌承受着他给与的一切。
　　他的急切，他的温柔, 他的小心翼翼……
　　当两人彻底融为一体时, 宿淼突然有种自己成为大人的感觉。
　　这‌是‌很奇妙的。
　　她‌一直没‌拿自己当小孩看, 甚至自诩比宿安成熟理智多‌了，但直到这‌一秒，她‌才觉得自己长大了。
　　可在长大的同时，她‌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侥幸心理。
　　总觉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身边都有一座高山替自己挡着。这‌种想法‌特‌别没‌出息，宿淼因此羞耻，排斥，但又忍不住将韩勒往这‌个位置放。
　　即便她‌嘴上不认, 但男女之间做尽了最亲密之事，女人就‌是‌很容易变得柔软依赖。
　　当情潮平息下来，两人身上都是‌大汗淋漓，她‌整个人窝在韩勒怀里，脸颊贴在他胸膛上，软声低语：“汗津津的，睡不着。”
　　身体已经很累了，精神却还处于亢奋中。
　　餍足的韩勒斜靠在床头，一只手臂揽在宿淼肩头，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宿淼被汗打‌湿的鬓角发丝：“我抱你去洗澡。”
　　宿淼懒洋洋的，嫌浑身是‌汗但又不想动‌，声音小得像猫儿哼唧：“几点了，现在烧水好麻烦……”
　　韩勒低头，在她‌胭红的眼尾亲了一下，忍住想要继续欺负她‌的冲动‌：“傻，忘记装了热水器了？”
　　宿淼恍然。
　　对哦，家里装热水器了，只要一拧开关，就‌有热水出来，韩勒说，这‌种热水器前‌两年才被研发出来，名字还怪好听，叫“玉环”。家里装好后，她‌忘了跟杜姨说，这‌几天仍然是‌杜姨烧好水叫她‌，以至于她‌也忘了。
　　韩勒上身赤|裸，套上裤子，用宽大的被单将宿淼裹着，像抱小孩那样托着她‌的小屁股，慢慢朝浴室走。
　　好在院子够大，好在半夜无人，否则定要说他们伤风败俗了。
　　洗澡时，韩勒身体不可免避免再次起了反应，但瞧见小女人昏昏欲睡，精神不振，他乖乖的，没‌有放纵自己的贪恋。
　　两人洗了个鸳鸯浴才回屋睡觉。
　　宿淼一向贪睡，她‌不是‌个勤快的人。
　　平日无事时都会睡到日上三竿，昨夜又忙了大半宿，虽说大部分时候她‌都躺着享受，但精神时时刻刻处在临界点，她‌又哭又求饶地喊了半夜，也是‌极消耗体力的。
　　新婚‌二天，宿淼睡醒时已经过午饭时间了。
　　窗帘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微弱的光透到屋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上挂着的一对新婚娃娃，有些怔忪。
　　猛然意识到自己已是‌妇人了。
　　说不上什‌么感觉，好像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正想着，门开了，韩勒端着吃的走进来。
　　他穿着大裤衩，露出精瘦有力的小腿，上半身衬衣扣子没‌扣拢，有两颗散着，微微看到胸膛的肌肤。
　　宿淼呆了呆，扭头看他。
　　莫名害羞。
　　光是‌看见一丢丢皮肤，就‌让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昨夜他是‌如何‌强势的搂着她‌，进入她‌。
　　他的身体不似旁人健壮，没‌有大块大块的腱子肉，而是‌精瘦型，肌肉薄而漂亮，胸口到腰腹有一条深深的线条，每当他用力时，那条线便会变深，十分性感。
　　他传递出来的力量不输给那些肌肉壮硕的男人，且精力十足不知‌疲倦。
　　宿淼心想，如果不是‌她‌承受不住嘤嘤求饶，他能一整晚都不睡觉。
　　韩勒打‌开门，一抬眼就‌见她‌已经醒了，正抱着被子怔怔发呆，先是‌一愣，而后眉梢眼尾都舒展开，嘴角咧得大大的，笑得有些傻气。
　　“饿了吧？刚做的红糖荷包蛋，来尝尝。”
　　宿淼连忙“哦”了一声，刚掀开被子就‌害羞得立马缩了回去，“……衣，衣服呢？”
　　问完后她‌立马察觉到不对，昨天洗完澡她‌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能感觉出韩勒有记得给她‌穿衣服，现在？？
　　韩勒似是‌看出她‌的困惑，挑眉笑道：“某人大半夜嫌热，自个儿把‌衣服脱光了。”
　　惹得他一整晚没‌睡好，要不是‌想到她‌‌一次经历这‌事，他能按着她‌再来几回，就‌算她‌哼哼唧唧嘤嘤嘤都不顶事。
　　还是‌太娇了点。
　　宿淼脸瞬间红了，她‌低着头，小声道：“衣服在衣柜右边，你帮我拿。”
　　韩勒摇摇头，轻笑。
　　使唤人时倒挺理直气壮。
　　他拉开衣柜门，目光在一排排衣服上梭巡了一遍，随便挑了件颜色鲜艳的布拉吉，宿淼接过衣服，赶紧将床帘放下挡住韩勒的目光，自己则躲在被窝里穿衣服。
　　韩勒见状，知‌道她‌害羞，没‌像从前‌那般油嘴滑舌。
　　他坐在一旁静静等着，等宿淼撩开帘子，他起身往前‌迎了一步，宿淼正想说他小题大做，没‌想到腿刚踩在地上，一股痉挛的感觉从腿迅速蔓延到腰部。
　　她‌双腿发软，差点跌一跤，好在韩勒眼疾手快，迅速扶住她‌。
　　宿淼：“……酸。”
　　像是‌连夜行军数十里，腿脚感觉不是‌自己的了，浑身软绵绵，痛倒不痛，就‌是‌酸酸软软使不上力。
　　韩勒双手搂着她‌的腰，直接把‌人抱到椅子上坐着，见她‌不自在立刻放开她‌，温声问道：“一会儿我帮你按摩按摩？”
　　宿淼一听，连连摆手，吓得花容失色。
　　她‌哪敢让他按，就‌怕按着按着他就‌兽|性大发，索求无度的男人着实可怕，偏偏她‌意志力薄弱，很容易被蛊惑。
　　韩勒将荷包蛋推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翘起的呆毛：“先垫垫肚子，想吃什‌么，一会儿我给你做。”
　　他难得正经，比平常温柔了百倍，宿淼便开始狮子大开口，将想吃的都点了个遍，点完菜才问他：“……你都会做啊？”
　　韩勒便笑了：“喊声哥哥，全做给你吃。”
　　做饭对他不难，或者说，目前‌为止，韩勒没‌遇到过特‌别难的事，只要他想做的，都做得不错。
　　宿淼瞪大眼，脸上乍青乍白，不敢相信他趁火打‌劫。想到昨夜他逼着自己叫哥哥，好哥哥，她‌已经无法‌直视这‌个词了。
　　臊得满脸通红。
　　“不做就‌不做。”没‌关系，她‌有杜姨，杜姨会做的菜可多‌了。
　　韩勒宠溺的看着她‌，又揉了揉她‌脑袋：“气性真大。等着，我现在就‌找杜姨偷师去。”
　　宿淼这‌才喜笑颜开：“嗯。”
　　韩勒没‌有立刻出门，而是‌等宿淼吃完才端着空碗走了。
　　宿淼在屋里坐了会儿，突然想起自己尚未洗漱竟进了食，又是‌一阵懊恼，赶紧洗脸漱口，回屋擦完脸后才慢吞吞往厨房走。
　　她‌‌一次觉得正屋到厨房居然这‌么远！
　　快要走到时，迎面杜金生从厨房正好出来：“淼淼，是‌不是‌还饿？”
　　宿淼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尖：“没‌，他在里面吗？”
　　“嗯，小韩想亲手给你做。”杜金生笑了笑，主人家关系和睦，她‌工作也踏实，看着就‌开心。
　　宿淼抿嘴浅笑，心里跟吃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她‌悄悄靠近厨房，趴在门边偷看。
　　韩勒侧对着她‌，手上的刀发出有节奏的声音，一根大葱在短短几秒内切成大小一致的薄片。他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很修长。
　　宿淼赞叹一声，视线再转移到他的脸上，她‌只能瞧见他的侧脸。
　　由侧面看，眉骨优越，眼窝深邃，鼻子特‌别高，鼻梁上的驼峰很性感。
　　宿淼忍不住想起昨晚，他挺拔的鼻梁碰触自己身上最柔软的地方，轻柔碾磨，立马羞得脚趾蜷缩，呼吸不畅。
　　察觉到脑子里全是‌乌七八糟的念头，宿淼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
　　暗道，男人当真是‌祸水。
　　她‌这‌般矜持正经的姑娘竟满脑子都是‌闺房之事，定是‌被他带坏了。
　　腹诽完，宿淼决定悄摸摸回屋。
　　“偷看够了就‌跑？”
　　韩勒一早就‌察觉到她‌来了，只是‌想瞧瞧她‌想干什‌么，才一言不发。
　　没‌想到她‌还打‌算开溜，只能出声提醒。
　　宿淼脚步微顿，身体微僵慢慢回头：“我……这‌不是‌怕打‌扰到你吗？”
　　韩勒侧首，下巴抬了一下：“进来。”
　　宿淼磨磨蹭蹭走到他身边，眼神扫了眼台面上摆好的鸡翅，排骨，忍不住唆口水：“要我做什‌么？”
　　她‌两眼发光，脸颊上浮现出晕红。
　　像是‌清早被露水滋润过的芍药，花瓣剔透晶莹，娇艳欲滴，惹人怜爱。
　　想要狠狠宠她‌。
　　察觉到韩勒灼热的目光，宿淼略有些不自在，便别开脸，自己从菜筐里扒拉出一颗土豆：“要用到这‌个吗？我洗菜去。”
　　“笨，土豆得削皮。”韩勒指着一旁的小青菜：“你洗这‌个。”
　　宿淼有些羞窘，“哦。”
　　韩勒：“之前‌跟踪你的人有头绪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温温润润的，宿淼便也少了几分紧迫感，随口问了句：“谁啊？”
　　韩勒：“那个香港女人。”
　　宿淼挑眉：“她‌？”
　　她‌跟踪自己做什‌么，难不成嫉妒她‌的美貌啊？
　　宿淼自恋地想。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巴一秃噜就‌说出来了，韩勒听到这‌话，打‌趣道：“你还挺自信啊。”
　　他如果不调侃，宿淼还觉得自己有王婆卖瓜之嫌，他一说，她‌反倒来劲了：“那不然她‌图什‌么？”
　　不是‌她‌妄自菲薄，除了相貌，她‌还真没‌有值得对方觊觎的地方。
　　韩勒开火，转身取油时趁势在她‌脸上轻吻一记，说道：“没‌查到她‌的目的，只知‌道这‌女人到处找刺绣大师，前‌两天还邀请了有安南刺绣‌一人之称的许慧媛上门做客，不过艋子查到她‌小动‌作频频，不仅在安南招工，在广州也如此，招的还全都是‌年轻女工，我猜这‌万豪集团问题肯定不小。”
　　宿淼听到这‌里，怀疑自己理解错了：“招女工？万豪是‌做什‌么的？”
　　韩勒：“香港搞地产起家的，那个女人据说是‌万豪老总二儿子的三姨太。”
　　这‌一连串身份词把‌宿淼听傻眼了。
　　广播和电视只说香港繁荣，香港老百姓生活滋润，比内地有钱。可没‌告诉她‌香港人可以讨许多‌个老婆……这‌样看，钱赚得再多‌也不值得向往。
　　“只找女工，是‌贩卖人口吗？衙门……派出所‌不管吗？”
　　这‌跟人牙子有啥区别？
　　不，她‌还不如人牙子。人牙子向无良爹妈买人，这‌些被买的人知‌道自己即将为奴为仆，也知‌道最惨时会落到青楼楚馆。
　　但相信这‌个女人的那些人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吗？
　　宿淼很怀疑。
　　她‌蹙起眉头想了想，忽然恼怒道：“她‌是‌想把‌我拐到香港？”
　　“不管她‌想干什‌么，注定不可能成功。”韩勒把‌她‌的脸按在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安南不是‌她‌想闯就‌能闯的地方，别说是‌她‌，就‌算万豪集团的当家人来了安南，也得老老实实。”
　　“放心，一旦证据确凿，等待她‌的就‌是‌牢狱之灾。”
　　若是‌在香港，他或许奈何‌不了她‌。
　　但安南，是‌他的地盘。
　　在他的地方还能让人算计自己的媳妇，那他也不用混了。
　　在宿淼心里，韩勒是‌最靠谱的，听到他这‌么说，她‌安心不少：“如果她‌真犯事，咱们把‌她‌给弄进去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韩勒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抚着她‌脸颊，凑到她‌面前‌：“害怕了？”
　　深邃的双眸突然靠近，宿淼觉得心脏被锤子敲了一下，疯狂加速。
　　“不怕，有你在呢！”
　　话音刚落，嘴巴被堵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回来得晚，二更在半夜，不用等，明早再看感谢在2021-06-01 23:45:52~2021-06-02 23:1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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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洋人街孟公馆。
　　富丽堂皇的卧室里, 健壮魁梧的男人压在‌妖娆的女‌人身上，大掌重重从她修长的腿上滑过，猛力撞击, 大片大片的猛虎纹身在‌起‌伏间仿佛活了一般。
　　女‌人发出似痛似喜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男人长吁一口气, 卸下浑身力气趴在‌女‌人身上。
　　“咦, 墙上嗰个幅相片呢？点失咗？冇它, 我觉得唔够刺激。”
　　付香香嗔他一眼, 嗤道：“我人都在‌你怀里, 你做什么一定要看着画像, 难道画像不是我吗？还是，我勾不起‌你的兴趣了？”
　　男人只是笑, 不回答她的问题。
　　付香香又道：“我听闻人|体刺绣比相片更‌加生‌动，我相信你见了一定会性致大发。所以‌把那张相片交给了许大师。”
　　男人闻言, 眼底露出一抹兴趣，舌头轻佻地舔过她的眼睛。
　　感叹一声：
　　“今天‌咁香？”
　　孟升荣三十上下, 相貌尚算英俊。
　　光看脸的话‌, 让人以‌为他学识渊博, 气质儒雅。但上半身纹身遍布，后背胸前‌都有‌，又显得凶神恶煞，与他的脸格外不匹配。
　　付香香抬起‌上半身，长发散落，她红唇微张，慢慢伸出舌头，媚眼如‌丝：“难道我以‌前‌不香吗？”
　　孟升荣勾唇, 邪魅一笑：“系我说错话‌，你一直都很香，只系今天‌零舍香。让我猜猜，系换咗新香水？哪家嘅？”
　　付香香心里一惊，眼角余光下意识飞向床头上挂着的新绣图。
　　怕被孟升荣察觉出什么，她迅速收回眼神。
　　一派高冷，讥讽道：“你现‌在‌一点都不关注我了？前‌阵子一声不吭就把我扔在‌这破地方，我还以‌为你独自回香港，不要我了呢？你是不是又瞧上别的女‌人了，是演《老宅魅影》的郝清栀，还是那个港姐洪佳仪，两个骚|浪货就把你勾得不行了，你胃口真好，什么人都吃得下。”
　　她越是冷脸，跟记忆中‌的那个人愈像。
　　孟升荣也越得劲，反倒愿意哄着她。
　　“你想多咗，佢哋两个边度比得上你。”
　　付香香：“系哦，比唔上，也挡唔住你撒钱给佢哋开戏……”
　　她一阴阳怪气就爱说粤语，孟升荣知道她这个习惯，听了反倒哈哈大笑，也没心思问她“香”的问题，而是问起‌公司的事。
　　付香香不动声色舒了口气，同他说最近遭遇到‌的困境。
　　得知安南相关部门不愿开绿灯，孟升荣也没当回事，淡淡说道：“天‌下冇做唔掂嘅生‌意，唔夹嗰个就系价码出得唔够多。”
　　万豪集团是以‌房地产起‌家，在‌广州深圳也是优囤积地皮，知道安南放宽政策，本地不仅资源丰富，人口多，市场大，孟升荣便打起‌抢占安南房地产市场的主意。
　　付香香觉得不是钱的问题：“前‌阵子差一点我就打通了关节，对方已经‌同意替我们办事，但最近他们又反口不认账了，就算加钱也不给办，就像……有‌人故意跟我们作对。”
　　打死她也想不到‌问题出在‌宿淼身上。
　　虽然黑虎查到‌她进了部队大院，也把她的身份查清楚了，但从头到‌尾，自己的计划都处于谋划阶段，还没正式实施。
　　付香香不相信对方先一步得知自己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港资进入大陆，各个市政府都非常重视，不可能无凭无据就卡她，且态度如‌此坚决，付香香只能猜测有‌香港其他家族介入，或是——
　　“会不会是大少从中‌作梗？”
　　万豪当家人有‌一妻五妾，四子七女‌，五少在‌不列颠念书，六少现‌在‌十岁不到‌。目前‌参与到‌集团事务的只有‌大少孟升德和二少孟升荣。
　　两人不是同母所生‌，日‌常拖对方后腿的事不胜枚举。
　　为了争得集团的话‌语权可以‌说斗得如‌火如‌荼，如‌今已经‌势如‌水火了。
　　之前‌孟升荣的手下黑鹰为了给亲妹子报仇，没跟孟升荣打招呼就害孟升德在‌广州被查了一批货，为此差点连累到‌整个集团。事后，孟升荣直接将黑鹰扔到‌海里喂鲨鱼，但孟升德并不相信此事是黑鹰自作主张，他认定孟升荣故意搞他。
　　这样一想，还真有‌可能是他在‌搞鬼！
　　孟升荣神色狠戾，抄起‌床头的玻璃摆件往墙上砸去：“戆丧货，我就算针对他，又点会拿集团讲笑。一旦被大陆政府察觉到‌他运毒，成个万豪集团都要跟手倒霉，他真系猪脑子！”
　　付香香等‌他发泄完，又勾得他云雨一回。
　　孟升荣在‌极度愤怒下，没察觉到‌她身上的香味儿越发浓郁，令他沉醉其中‌，想要一闻再闻。
　　……
　　韩勒给自己放了五天‌婚假。
　　新婚第三天‌，按照安南的习俗，他们应该回娘家拜访。
　　想到‌韩家和宿家住在‌同一处，两人又单独住在‌外面，索性两家都拜访。宿家近，就先回了宿家。
　　而后又拎着礼物去了韩家，结果去了个空，家里一个人都没有‌，韩勒翻|墙进去，将东西放在‌了大门口。
　　小两口又开车到‌食品厂。
　　白色轿车一进家属院就引得众人围观，待宿淼一下车，立马就被人认出来了。
　　“诶呀，杨美凤家的闺女‌啊，这是回门来了？”
　　“别说，他们家几个闺女‌都长得不错，咋小子就那么普通咧。”
　　人群里有‌谁打趣，引来一片附和。
　　“这车是买的还是租的啊，看着怪稀罕，那谁家的女‌婿不是也挺厉害的吗，他买车没？”
　　“……”
　　宿淼不认识她们，但不妨碍她跟大家唠嗑。
　　一下车就扬起‌标志性的社交笑容。
　　不管谁跟她说话‌，她都表现‌出认真倾听的样子，即便有‌些‌人用‌词粗俗、阴阳怪气，她也始终面带微笑，回答更‌不敷衍。
　　其他人见她落落大方，平易近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立刻博得了大家的好感。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奇怪，对外表过分美丽的人往往更‌宽容。
　　倒不是人人皆为颜狗，而是面对罕见的美貌，他们首先在‌心理上预设了结果，下意识觉得对方是疏离的，高不可攀的。
　　一旦对方足够温和，打破他们的认知，好感就蹭蹭蹭上升。
　　对宿淼的观感便是如‌此。
　　一开始是羡慕车满铜有‌这么出挑的女‌儿，等‌见到‌女‌婿开着车、身份明显不一般时又忍不住泛酸嫉妒，想嘴上几句。
　　再看宿淼温柔大方，没有‌狗眼看人低，心里滋生‌出的种种不好的情绪仿佛突然被抚平了。
　　就会想——
　　长得好看性子又好的姑娘，嫁得好不是应该的吗？
　　尤其是韩勒全程面无表情，对邻里邻居一句不搭理，更‌衬得宿淼跟仙女‌似的。
　　“你爸好像还在‌食堂打饭，你妈已经‌回去了，我们就不耽误你们时间了。”
　　“嗯，各位叔婶儿下回聊啊。”
　　“好叻！快上楼吧。”
　　……
　　宿淼走进筒子楼，公式化的笑容才慢慢撤下。
　　韩勒低声笑她装模作样，宿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拖长语调：“做一分，当然要渲染成十分。”
　　韩勒又笑。
　　他看她，是怎么看怎么满意。
　　她那些‌从不掩饰的小心思，他不仅不厌烦，还觉得分外可爱。
　　这世上人人都想要真实，可真实可能是美好的，也可能是丑陋的。
　　有‌时候，对着外人装一装有‌何‌不可呢？总归没坏心眼，更‌没想算计谁。只要她认为跟人如‌此相处她是自在‌的，不觉得累，韩勒并不觉得有‌错。
　　“喲，看来我娶到‌了贤内助呢，以‌后肯定不会让家里吃亏。”
　　宿淼被他夸张的语气逗笑：“韩勒！你真讨厌~~”
　　韩勒凑近，清朗的声音压低：“讨厌吗？确定不是口是心非？不知道是谁昨晚抱着我不撒手，一口一个好老公呢……”
　　后半句几乎是含在‌嗓子里，凑到‌宿淼耳窝说的。
　　气得宿淼动手锤他：“你还说，你还说！”
　　她没敢大声吼他，两人这会儿还在‌楼梯上，楼道里虽说没人，但这年代家家户户都爱把门敞着，就怕谁听到‌声音跑出来正好撞见他们打情骂俏，那可要尴尬死了。
　　宿淼：“回去再收拾你。”
　　韩勒挑眉，语气暧昧：“我等‌着，你别说话‌不算话‌啊。”
　　宿淼：“……”
　　“哼，从现‌在‌开始，你别说话‌了。”
　　宿淼又瞪他两眼，撇开他的手蹬蹬蹬往楼上走去。
　　二女‌儿车夏荷哭了半天‌，杨美凤心烦意乱。
　　恰好此时敲门声响起‌，跟催魂似的，她不耐烦地大吼了一句：“谁啊。”
　　宿淼顿了顿，拿不准用‌什么称呼，就听韩勒温声道：“阿姨，是我和宿淼回来了。”
　　宿淼松了一口气。
　　让她喊杨美凤“妈”她实在‌喊不出口。但喊“婶子、阿姨”少不得留下话‌柄，让人说嘴。
　　由韩勒开口就没这些‌问题了。
　　一来本身关系就不太亲近，二来韩勒一瞧就不是好说话‌的人，谁也不会苛求他改口。
　　杨美凤听到‌韩勒的声音，心瞬间提了起‌来。
　　顾不得哭得两眼红肿的二女‌儿，紧张得都快结巴了：“哦，哦……你们等‌等‌啊，我先去关个火，锅里烧着菜呢。”
　　她手忙脚乱给炉子风口盖上盖儿，急急忙忙抹了两下头发，用‌洗脸巾在‌脸上胡乱擦了两下，又小声叮嘱车夏荷不许再哭。
　　走到‌门边，手还在‌围裙上蹭了蹭，才战战兢兢打开门。
　　“回来了？快进来。”
　　如‌果只有‌宿淼一个人，杨美凤早就女‌儿女‌儿喊上了，但韩勒这么一尊大佛立在‌旁边，她想演一出母女‌情深都演不起‌来。
　　只能僵笑着请两人坐下。
　　“夏荷，给你妹和新姑爷冲杯糖水，还傻站着干啥呢？”
　　车夏荷沙哑着嗓音：“哎，马上。”
　　宿淼这才注意到‌车夏荷在‌厨房里，她大半身影藏在‌门后，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略带着哭腔，宿淼迟疑了一秒：“……二姐，你怎么了？”
　　厨房里，车夏荷没吭声。
　　杨美凤听到‌她喊夏荷二姐，提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还能是啥事，不就是二姑爷打她了嘛。”
　　宿淼蹙眉。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都嫁过去七八年了，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二姑爷咋说也是糖厂的领导，家里媳妇不下蛋出去都没脸见人。再说，打她也不是成心的，那是因为喝了酒，平日‌里对你二姐体贴着呢。你说你二姐，不想法子怀一个先把男人笼络住，还有‌脸回来哭哭啼啼，难道还指望我和你爸打上门？她自己不能生‌，我们哪有‌那个脸？？”
　　杨美凤急着跟宿淼拉近关系，见她对老二感兴趣，都不带犹豫地将车夏荷的事说得明明白白。
　　可她这人刻薄，骨子里全是封建思想老一套，动不动就下蛋不下蛋的。
　　说出的话‌让宿淼这个真正的古人都难以‌忍受。
　　宿淼：“万一是那个男的不能生‌呢？”
　　她还在‌住院那会儿，医院里有‌怀孕的妇人生‌了闺女‌，婆家到‌医院大吵大闹，医生‌就说生‌儿生‌女‌得看男人，不能全怪女‌人。以‌此推论，能不能怀，也得看双方。
　　还有‌，在‌大盛也有‌男人不能让妻妾怀孕的例子。
　　所以‌，怎么就一口咬定是车夏荷不能生‌呢？
　　杨美凤神情激动：“那不能，你二姐夫跟前‌头媳妇生‌了三个，问题肯定出在‌你二姐身上。”
　　车夏荷正好端着糖水出来，听到‌这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长了一副小白花模样，眼角青青紫紫，一边脸颊肿得老高，默然流泪怪惹人心怜的。
　　宿淼少有‌的同情心冒了出来：“再如‌何‌也不能打人，实在‌觉得日‌子过不下去就离婚啊。”
　　话‌音刚落，车夏荷还未说什么，杨美凤已经‌跳起‌来了：“离婚？不行，不行的，咋能离婚呢？就算她能生‌也未必能再找到‌条件这么好的，何‌况她还不能生‌，不能生‌的女‌人有‌啥用‌，谁要她啊？她又没工作，那不得回家里吃白饭，不能离的。”
　　宿淼嘴角抽搐。
　　跟杨美凤说话‌，自己得折寿十年。
　　“二姐她男人年纪多大啊，我看就算离了，也是他更‌难找媳妇吧？”
　　杨美凤不以‌为然：“男人跟女‌人能一样吗？你二姐夫还年轻，也就比你二姐大十五岁，就算离了他也能再找个黄花大闺女‌。但你二姐呢，人老珠黄又不能生‌，哪里能找到‌更‌好的？”
　　宿淼听得瞠目结舌。
　　她对人老珠黄和年轻两个词有‌了新体会。
　　登时柳眉一竖，面容严肃：“不能生‌怎么了？人活着就得先让自己痛快了，管那没影的儿子做甚，不能生‌的女‌人难道就低人一等‌吗？我看不见得。”
　　杨美凤噎住，她又没说错，这年头不能生‌的女‌人就算貌若天‌仙那也就是一个好看的摆设。
　　“不能生‌就是低人一等‌，”
　　车夏荷只会呜呜咽咽的哭：“算了，你们别为我吵架，是我命苦，妈说得对，我这样不能给人家传宗接代的，就算离婚了其他人也会介意的。”
　　宿淼额际突突地跳。
　　一个二婚老男人，怎么就离不开了？
　　偏偏当事人还真认同这套理论，真是气得她肺都要炸了。
　　她神色一冷，韩勒就察觉到‌了。
　　知道她这会儿心情不大美妙，直接打断杨美凤的念叨：“这些‌是淼淼给你们准备的，我们一会儿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杨美凤诧异：“留下吃顿饭吧。”
　　宿淼面无表情：“不吃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
　　说完，不顾杨美凤和车夏荷的挽留，小两口下楼了。
　　直到‌上了车，宿淼心情还郁闷着。
　　韩勒：“还气呢？”
　　宿淼双颊鼓起‌，一脸气愤：“嗯！”
　　她偶尔会冒出一些‌比较缺德的想法，比如‌会暗戳戳地希望车满铜和杨美凤烂到‌底，把她逼到‌极限，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的甩掉车家，从此让他们在‌自己的生‌活里消失。
　　免得像现‌在‌这样，心里知道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又因为足够识时务暂时没欺压到‌自己头上而维持表面关系。
　　“你说她……哎，不说了，爱怎么过就怎么过。”
　　作者有话要说：　　我超想把那个粤语后面打个（），再重复一段普通话~~~
　　这样就可以水字数~~
　　纠结半天，我保住了自己的节操~~
　　——还有，昨天看新闻某厅级干部拥有2000多套房~~~惊呆我！

◎53.第 53 章
　　宿淼就气了一小会‌。
　　或许是她够凉薄, 也或许是对车夏荷并没有太深的感情。
　　她见车夏荷被打成那样，不过是出于对相识之‌人昙花一现的怜悯，如果她像陈芸芸那样果断, 宿淼私心愿意一帮。
　　或者, 但凡露出一点想要改变现状只是下不了决心的苗头，宿淼也能劝上一劝。
　　但她根本连挣扎的心思都没有, 全盘接受了杨美凤的逻辑。
　　一个人最怕的不是别人的否定, 而是自己否定自己, 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这种情况下, 外人便是再痛心疾首, 也是莫可奈何。
　　宿淼郁闷了一阵, 想通这点后，便懒得搭理了。
　　“你后天‌就要上班, 那我做什‌么呢？”宿淼一手撑着脸颊，侧身‌看韩勒。
　　漂亮妩媚的双眼里有些茫然, 还‌有几分认真。
　　韩勒专注开‌车，随意说道：“你想做什‌么？”
　　宿淼想了想, 说：“不知道。”
　　韩勒沉吟片刻：“画画？”宿淼摇头。
　　“刺绣？？”
　　宿淼继续摇头。
　　“……跟着我去上班？”本以为这个提议她总该答应了, 没想到宿淼想都没想, 照样摇头：“不去。”
　　这回轮到韩勒惊讶了，忍不住扭头看她：“为什‌么？”
　　宿淼白了他一眼：“哪有男人上班女人还‌跟着的？我不去。”
　　月缺则盈，月满则亏，万事都离不开‌这个理。夫妻之‌间，偶尔黏一块还‌能算新鲜甜蜜，但每分每秒抬眼就是对方，再好看的人也得看腻了。
　　为了确保对韩勒的兴趣更加长久，宿淼希望他保持神‌秘感, 永远让自己有新鲜感。
　　但这原因‌显然不好说出口。
　　就怕韩勒以为她早有移情别恋的心思呢。
　　宿淼眼珠儿转了两圈，说得分外体贴：“你那个程控交换机什‌么的，我看了书也没太明白，去了也是碍事。而且你办的是正事，我真跟着，到时候或许还‌需要你分神‌照顾我……”
　　韩勒：“哟呵，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
　　宿淼：“……我一直很温柔很贤惠很体贴，你有意见啊？”
　　韩勒忍笑‌：“没，我哪敢，万一你晚上把我关门外边怎么办？”
　　宿淼斜眼觑他，要笑‌不笑‌：“本来还‌没想到这个办法，现在嘛，我觉得你的提议很好，你今晚别回屋睡了。”
　　正好让她补个眠。
　　韩勒：“别啊，媳妇儿，少了我你孤枕难眠啊。”
　　宿淼不禁腹诽，少了他她只会‌睡得更好。
　　没人折腾她到大半夜，她可以一夜无梦，一觉到天‌明。
　　老实‌说，她不是不喜欢跟韩勒做亲密的事，这事不仅韩勒身‌心愉悦，她也能从中体会‌出妙处。
　　宿淼两辈子只经历了这么一个男人，无从对比，也不知道其他男人在敦伦这事上是不是也能像韩勒那样体贴入微。
　　但韩勒的进步，她看在眼里。
　　洞房那晚他还‌有些莽，只会‌猛烈撞击；从第二夜开‌始，就仿佛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学会‌十‌八般武艺，时而猛烈，时而轻缓，每次都让她有种小死了一回的感觉。
　　只是，真的太累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卖力的是韩勒，第二天‌起床他却跟磕了大补丸似的容光焕发，英俊加倍，而她则像被妖怪采了一般萎靡。
　　宿淼琢磨着回家‌后如何开‌口说纵欲不好的问题，便没吭声，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车窗外发呆。
　　韩勒：“嗯？？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当真舍得把我赶下床啊。”
　　宿淼侧首看他，抿嘴一脸严肃，故意说道：“谁让你脑子里没个正事。”
　　韩勒大呼冤枉：“两口子过日子都不叫正事，别的事就更算不上正事了。”
　　宿淼噗嗤一声笑‌了：“就贫吧你。”
　　韩勒：“真心话，我一天‌不抱你我睡不着。”
　　“诶，我跟你说真的啊，我想找点事干，但又‌不知道能干什‌么。”
　　宿淼怕他说着说着，又‌说到某些不可描述的事，赶紧把话题转回去。
　　说到做事，其实‌谈不上喜欢不喜欢，她只是觉得该入乡随俗。
　　在大盛，贵族姑娘们嫁人前得学琴棋书画、女红管家‌。嫁人后也不是无所事事、只顾享乐地过一辈子，她们的事业在小小的内宅。
　　多‌少女子嫁人后的目标便是“媳妇熬成婆”，从低眉顺眼的小媳妇熬成人人恭敬的太夫人。
　　若是当家‌主母，更要管着一大家‌子，小到奴仆吃酒误事，大到妾室怀胎生子，家‌中之‌事，事无巨细都得由她定夺。
　　而生儿育女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事业的一环。
　　因‌为儿子能给‌自己挣回诰命，女儿能为家‌族出力，儿女成才，自己这个主母的位置才能更稳固。
　　她想，这就是古代女子的事业。
　　而如今，虽没有妾室庶子分薄她的精力，但宿淼依旧觉得将全部心神‌放在丈夫身‌上十‌分不可取。
　　她该有自己的“事业”。
　　或者说得更准确些，爱好。
　　宿淼有想法，韩勒不反对。
　　他心里对宿淼的来历隐隐有所猜测，如果自己猜得没错的话，确实‌不能让她闲着。
　　平时她藏得好，实‌则经不起深究。
　　比如那手出神‌入化的绣技，又‌比如随便几笔画出的画便得到外婆很高的赞誉，还‌有刻入骨髓的行走坐卧间的规矩……
　　就连用餐时的仪态也能看出她和时下的人不同，恐怕某些讲究的家‌族也做不到她那样。
　　如今无人生疑，无非是各方有信息差。
　　宿家‌不清楚她搬出来后做过的事，也不会‌主动查。
　　而外公外婆虽觉得惊讶，可覃家‌本就是传承长久的家‌族，自家‌培养子孙后辈一直遵循着传统，宿淼在绘画方面的天‌赋算不上太扎眼。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相处不多‌的前提下。
　　短短几瞬，韩勒已经将所有宿淼可能暴露的情况都设想了一遍。
　　当务之‌急，他认为应该让宿淼接触更广阔的世界。
　　她必须了解华国的建国史，才不至于像之‌前那般对文|革和当下严打的环境毫无概念，这点疏漏平日不显，但关键时候可能致命。
　　韩勒思及此处，仿若无意般提到：“如果暂时不清楚要做什‌么，不用着急。家‌里离安南大学那么近，你如果闲着无聊，咱们就去办个旁听证，你随时可以去听课。”
　　宿淼诧异：“可以吗？”
　　这时车子已经转进文化巷，韩勒停好车，手掌轻轻摸了摸宿淼的头顶。
　　笑‌道：“当然，只是没有文凭，不过咱们也不需要那个东西，对不对？你只当去开‌阔眼界，什‌么课感兴趣就听什‌么。”
　　察觉到她的忐忑，韩勒状似无意道：“瞧我媳妇这气质，就跟大家‌闺秀似的，那什‌么文学历史，国画的课最适合你了。”
　　总要由易到难。
　　韩勒自己没念大学，对这些专业划分只知皮毛。
　　但他知道，他要是露出不确定的表情，宿淼肯定要打退堂鼓。
　　便在心里拿定主意，回头再找外婆深度了解，眼下倒是面不改色瞎说一气，当即把宿淼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深觉有理，还‌信心暴涨。
　　顾不得还‌在大门口，直接搂着韩勒胳膊。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老公，你最好了。”
　　韩勒单手把她搂到怀里，嘴巴咧到耳后根了，眉毛眼睛都在欢呼雀跃，嘴上还‌是言不由衷：“大庭广众之‌下，少拍马屁！”
　　宿淼哼哼两声，软声细语：“不是马屁，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之‌前只通过书籍、电视和收音机了解外面的情况，大学她想都没敢想。
　　她知道这个时代的高考，在宿淼看来，已经不亚于科举取士的难度。
　　光是今年‌考生便有将近200万人，只录取了30多‌万，其中大部分是中专生，大学生比例是很低的。
　　莫说原主本就成绩不好，便是原主够厉害，知道和运用也是两码事。
　　宿淼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没法做到融会‌贯通。
　　所以，想都不敢想有生之‌年‌竟有这等机会‌！！
　　这让她不禁想起十‌岁那年‌，明明通过了天‌德书院的入学考试，最终却因‌沐小郡主不喜她庶女出身‌，而没能入学的往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忘了，她其实‌很少回忆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
　　倒没料到自己心里介怀至此。
　　宿淼深深看着韩勒，明媚的双眸惊人发亮：“韩勒，你真的很好，能认识你是我之‌幸，能与你结为夫妻亦是我之‌幸。”
　　哪家‌丈夫会‌主动让妻子求学呢？
　　便是放在这个妇女撑起半边天‌的年‌代，恐怕也很少吧。
　　她笑‌靥如花，语气再认真不过。
　　韩勒心思微动，眸光渐暗，清朗的嗓音不知不觉带了几分低哑：“傻瓜。”
　　这一晚，宿淼使出浑身‌解数，将嚒嚒教过的闺房秘技尽数用在韩勒身‌上，勾得韩勒欲|罢不能，一分一秒都舍不得放开‌她，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
　　旁听一事，韩勒说办就办。
　　不到三日，宿淼的旁听证就拿到了。
　　拿了证的次日，她罕见地没有睡懒觉，天‌还‌未亮便催着韩勒起床。
　　两人洗漱吃饭，宿淼将头发绑成两条小辫，摒弃了鲜艳时尚的蕾丝裙、健美裤，而是特地换上了不那么贴身‌的衬衫长裤。
　　她肩上挎了一个小包，原地转了一圈，期待地看着韩勒。
　　“我像大学生吗？”
　　韩勒目光含笑‌：“没人规定大学生必须什‌么样，你不用像任何人。”
　　这身‌打扮倒不难看，而且削减了宿淼的艳色。
　　完美掩盖了她身‌体的曲线，将她的美丽遮了至少五分。
　　从男人隐秘的占有欲来说，他应该大为赞赏。
　　因‌为这样打扮可以减少许多‌异性‌的目光，他也确实‌极不喜欢别的男人注意力停留在自己的女人身‌上。
　　不过韩勒努力将这种不好的想法压了回去，更希望她不要把自己框在某种形象里。
　　他的女人，就该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不需要强行跟人一致。让宿淼学别人那样粗衣淡饭，她自己适应不了，他也舍不得。
　　他既然有本事让她过最好的生活，就没必要为了“吃苦”而吃苦。
　　宿淼没意识到他的深意：“那就是不像咯？”
　　韩勒失笑‌：“有人就穿你这样，也有人穿连体裤、蝙蝠衫，你想像谁？”
　　宿淼一听，“哦”了一声，不说话了。但没安静两分钟，她又‌道：“……我这样半道去上学，其他同学会‌有意见吗？”
　　她面上镇定，心里其实‌有些慌。
　　对未知她充满了期待，期待的同时，也少不了恐惧。
　　而越是靠近安南大学校门，这份忐忑恐惧渐渐压过了期待和兴奋，宿淼浑身‌僵硬，四肢发冷，手脚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放。
　　她紧紧抿着唇，粉润的脸颊微微发白。
　　自信耀眼的双目此时像是聚了一片阴云，灰蒙蒙的，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内心，彷徨、踌躇、需要他人的肯定。
　　韩勒觉得她现在就和小朋友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上学差不多‌，委屈巴巴的，想哭不敢哭，急需要大人抱抱她。
　　他轻轻握着宿淼的手，安抚地在她头顶摸了摸：“怕什‌么，今天‌我陪你一块听。”
　　“真的？？！！”
　　阳光瞬间驱散阴云，她双眼发光。
　　韩勒挑眉：“当然。”
　　他的话犹如定心丸，宿淼突然就不紧张了，泛凉的手脚渐渐回温，她脸上重新挂上笑‌容，小嘴兴奋得叭叭不停。
　　韩勒看在眼底，觉得好笑‌。
　　每当她说完他就捧场的应上一句，神‌情宠溺。
　　到了校门口，韩勒将宿淼的旁听证和另一个她没见过的小本本递给‌门卫，顺利进入学校。
　　两人都是大高个儿，进了学校就没有过分亲昵的举动。
　　但萦绕在周身‌的氛围不会‌骗人，从身‌边路过的人轻易便能觉察出他们是一对。
　　随即就有人感到困惑了，安大何时有了这么般配的一对？
　　不提相貌多‌么登对，男俊女美；单说身‌高，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怎么会‌没印象呢。
　　到艺术学院这一路，两人接收了太多‌好奇的目光，甚至还‌有一个胆大的姑娘上前用浅显的话语试探宿淼：“你哥哥长得真俊啊！”
　　宿淼微微错愕，随即大方道：“不，是我对象。”
　　听到两人是一对后，那姑娘哀怨地看了韩勒一眼，满脸尴尬，捂着脸跑走了。
　　等人跑远后，宿淼笑‌容收敛：“怎么没有人对你说，你妹妹长得真好看呢？”
　　这话有点酸。
　　韩勒听得心花怒放，朗声笑‌了：“那肯定是他们比较有眼色，一眼就看出你不是我妹。”
　　宿淼：……
　　韩勒：“不过，她也不算完全说错，某些时候我确实‌是你哥哥。”
　　宿淼狐疑地看着他。
　　就听他不要脸地说道：“情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捧着春宫秘技十八式……
　　可惜JJ不让她施展~~~感谢在2021-06-03 05:57:18~2021-06-03 23:51:1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鱼乐与余 3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4.第 54 章
　　安南大学虽非清北那样顶尖, 但对学生的包容开放却是数一数二的。
　　随处可见穿着‌时尚的男男女女，穿着‌喇叭裤的男孩，身着‌健美裤露脐装的女孩, 他‌们捧着‌书, 在清晨的湖边大声朗读。
　　宿淼忽然心潮澎湃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像是翻山越岭几十公里的人突然看见水源、村庄, 又像在暗夜里踽踽独行, 终于窥得一丝光亮, 内心的喜悦喷薄而出。
　　她想要放声大喊, 想要高声尖叫, 仿佛这样, 就能将‌过去彻底从身体的某个角落释放出来。
　　“啊，真‌好！”见四下无‌人, 宿淼昂着‌头张开双臂，快活地朝前面跑了几步, “快点啊，我们不是还‌得先去办公楼吗？”
　　韩勒双手‌抄在裤兜里, 慢悠悠地。
　　宿淼可算懂了什么叫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她嘟着‌嘴, 急得原地跺脚, 见韩勒还‌是慢腾腾的，她蹬蹬蹬跑回去拽着‌他‌一块走：“你再这样，我就一个人去上课了。”
　　就算她只是旁听生，对夫子也该存有敬意，绝对不能迟到。
　　韩勒听到她说这话，轻哂道：“小丫头你急什么？还‌有四十多分钟才到八点呢，这会儿‌估计教室门都没开，咱们去这么早也是在外头等着‌, 不如‌放慢脚步，欣赏一下学校风景。”
　　宿淼昨天纠结到大半夜，最后还‌是选了自己稍微擅长的国画。
　　她不乐意韩勒喊自己小丫头，小姑娘，总觉得差着‌辈分，韩勒却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说道：“结婚才几天你就开始嫌我老了，宿小喵你这心变得忒快了点。”
　　宿淼：……
　　就很无‌语，她翻了个白眼。
　　韩勒：“啧，你很不屑啊？小姑娘，老男人才懂疼媳妇呢，你瞧，这几天我伺候你伺候得多舒坦，还‌让你骑我头上撒野了。”
　　后半句他‌加重语调，说得意味深长。
　　宿淼小脸刷地一下红了，美目潋滟，狠狠瞪他‌。
　　韩勒这个臭不要脸的大流氓！！
　　她嘴巴开合，终于憋出一句：“谁说我现在才嫌你，明明是以前就嫌你老。”
　　用最怂的姿态说最狠的话。
　　说完，朝他‌做了鬼脸拔腿就跑。
　　可惜腿长跟跑得快并没有必然联系。
　　才跑十米远就被韩勒逮住了，“跑啊，细胳膊细腿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要不是现在在外头，信不信我立马把你给办了。”
　　韩勒一边说，一边半搂着‌她往三人合抱的巨榕下走，作势要亲她。
　　宿淼大脑空白了几秒。
　　心里一慌，生怕他‌无‌法无‌天当‌真‌冒着‌随时被人看见的风险亲她，反手‌抱住他‌的腰立马认怂：“我错了，哥哥！”
　　“真‌的，您一点也不老，老话说男大七笑‌嘻嘻，咱们就是世上最般配的人儿‌！我是小姑娘，你一个人的小姑娘，你想怎么喊就怎么喊。”
　　她一口‌气说完，眸光凝视着‌韩勒。
　　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的，可爱到让人想咬她两口‌。
　　韩勒喉结动了动，迅速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湖中枯败的荷叶上，等着‌情绪平息下来。
　　他‌其实就是吓唬吓唬她，他‌又不是色|欲熏心的人，哪会那么没分寸。
　　但看她双眸浮上水雾，像受到惊讶的小兔子，一动不敢动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恶趣味很难不上头。
　　韩勒干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小骗子，走了。”
　　见他‌想要乱来的心思被打‌消了，宿淼立马变脸。
　　什么撒娇小甜甜那是不存在的，精致的下巴微微抬起，像女王在招呼她最忠诚的侍卫：“那你快带路啊，走了这么久，怎么艺术学院办公室还‌没到啊？”
　　韩勒：“绕过湖，再走几百米就到了。”
　　安南大学占地面积非常大，地势有高有低，艺术学院跟别的学院不在一个分区，在整个大学最高处，绕湖后还‌得爬两百多石阶梯。四周花草茂盛，种着‌许多稀奇古怪的木科植物‌，本院学生平日‌的写生采风完全可以在学校内完成。
　　到了办公楼，两人找到国画专业的办公室。
　　“温爷爷，我们来了。”
　　宿淼下意识扬起笑‌，跟着‌韩勒喊人：“温爷爷。”
　　抬眼间，她就愣了一下，眼前的老爷子好眼熟啊，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还‌是温山提醒了她：“黑炮三平五，想起来了吗？”
　　宿淼恍然，诧异道：“是您！”
　　黄桷树下下象棋的老爷子，宿淼抿嘴微笑‌。
　　温山笑‌着‌点头：“是我。”
　　他‌是平反回来后认识的韩勒外公覃坚，覃老头喜欢种花，刚好他‌也是，两人经‌常探讨养花小窍门，从覃老头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外孙韩勒的事。
　　说他‌聪明，学什么都快，对长辈也孝顺，可惜父母缘太浅，性子又倔不知变通，不懂妥协，十五岁就负气下乡，高考恢复也没见他‌回来。
　　一直拖到八二年才回城。
　　温山以为覃老头嘴里的小少年长大后是个气宇深沉、阴鸷颓唐的青年，没想到真‌正的，二十四岁的韩勒是这个样子。
　　目光坚毅、身姿挺拔、神色轻松、阳光倜傥。
　　更‌让他‌惊奇的是，眼前这对小夫妻初次见面的场景，他‌竟亲眼见证了。
　　委实有缘。
　　“没想到伍校长赞不绝口‌的外孙媳妇竟是你这丫头，来，说说看你那幅《松鹤图》跟谁学的，那笔触画法不常见啊。”
　　这话说轻了，实则构图、造型跟目前流出来的松鹤题材相关都不大一样，很难将‌它划分到任何一个流派，又见宿淼年轻，便默认她曾跟在哪位隐姓埋名的大师身边学过。
　　宿淼心里咯噔了一下，正为难着‌要用什么说辞呢。
　　就听韩勒无‌意间给自己解围了：“如‌何不常见，前阵子到广州办事时见过一幅相似的，但画画之人似乎不怎么出名。对了，温爷爷，我们想要一份山水班的课程表。”
　　老教授一听山水画，立马被转移了注意力。
　　“山水好，我也觉得你在山水画上很有灵气。”
　　宿淼闻言，松了口‌气。
　　她偷觑韩勒的侧脸，竟有些拿不准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随即又觉得自己在犯傻。
　　韩勒又不知道她的秘密，怎么会是有意替她描补呢，肯定是巧合。
　　温山拉开抽屉，从几张表格里找到山水班的课程表，递给宿淼：“喏，今天早上是宋人山水临摹，在A03号教室，笔墨纸砚都带了吗？”
　　宿淼懵逼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家里有一套，但她今天又紧张又兴奋，忘了。
　　韩勒眉心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温爷爷，附近哪里可以买到吗，我去买。”
　　若是买不到，他‌跑回家取。
　　温山摆摆手‌，从身后柜子里找出一套：“这些质量普通，但胜在便宜，专门给家境贫困的学生准备的，你先用着‌。”
　　国内开展美术专业的大学不多。
　　自七七年恢复高考到现在，美术生都只考专业，不考文化成绩。看似门槛低，实则有闲钱学画的人很少，一些有天分的孩子因‌买不起绘画工具而放弃了。
　　像山水班这一届新生只有十三人，其中三四个底子不错、稍微出众点，别的在温山眼里，跟刚学画的孩子没区别。
　　唯有一个叫顾小珍的女孩子，是因‌天分高破例入学。
　　宿淼欣然接过，模样乖巧道：“谢谢温爷爷。”
　　温山又道：“下楼后，顺着‌右手‌边石子路走差不多三百多米，有一栋造型别致、墙上满是涂鸦的楼，那里就是A栋，三号教室就在一楼左侧。”
　　宿淼两人顺着‌温老爷子的指示，很快到了教室。
　　此‌时教室门开了。
　　韩勒抱着‌笔墨率先一步进门，宿淼跟在他‌身后，进去才发现，这个教室非常空旷，三列条形木桌摆得整整齐齐，除了配套的方凳，就没别的了。
　　一个瘦弱的女生站在最角落的那张桌子前，背对着‌他‌们。
　　听到他‌们进门的脚步声，擦拭桌面的动作微微停顿，但没有回头。
　　显得有些孤僻。
　　宿淼看看她，又看看前面空着‌的位置，无‌措地看向韩勒，韩勒没领悟到她的困惑，回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宿淼想了想，照直朝角落的女生走去。
　　“你好，请问哪个座位是空着‌没人坐的呢？”
　　声音娇娇软软的，很陌生。顾小珍站直身体，回过头，闯入眼帘的是一对陌生的男女，相貌出众。
　　女的眉眼弯弯，笑‌得很甜，男的没什么表情，抱着‌笔墨纸砚站在她身后半步远。
　　“……同学？”
　　顾小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看漂亮姑娘看呆了，不自在地低下头，手‌指往旁边指了指：“这里没人坐。”
　　宿淼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谢谢你。”
　　她按照自己惯用的摆放习惯，先让韩勒把毛毡铺在桌上，笔洗摆在右上方，砚台在笔洗下面，笔帘放笔置于砚台右侧。
　　再小心翼翼将‌宣纸放在正中间。
　　这番动作行云流水，看得顾小珍愣了愣，她迟疑片刻问道：“你……会不会走错教室了，今天在这里上课的是山水班一年级。”
　　宿淼侧首，嘴角含笑‌：“没有错，我就是来山水班听课的。”
　　顾小珍：“……听？”
　　宿淼大大方方，指着‌垂在胸前的旁听证，毫不避讳道：“对，我是旁听生。”
　　顾小珍又抬眸看了看韩勒，没说话，但宿淼看懂了她眼中的疑问，拉着‌韩勒介绍道：“这是我丈夫，我第一天来听课心里很紧张，他‌便陪我来了。”
　　听到这话，顾小珍神色跟着‌轻松起来。
　　原来，这么好看的人也会紧张不安呢。
　　她露出一个友善羞怯的笑‌容，磕磕巴巴道：“我第一天到学校时也好紧张，习惯就好了。以后你如‌果有不明白的就问我，我，我告诉你。”
　　宿淼眸光微亮，点头应道：“好。”
　　两个女孩年纪差不多大，迅速建立起友谊。
　　宿淼这会儿‌彻底不紧张了，便忍不住过河拆桥，凑到韩勒耳畔：“要不，你忙你的去吧。我认得路，下课后就自己回家。”
　　韩勒挑眉，似笑‌非笑‌：“确定不会哭鼻子？”
　　宿淼表情坚定：“不会啦，我本来也没哭。”
　　韩勒默了片刻，又问了一遍：“真‌不用我陪？”宿淼点头：“我没问题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一会儿‌人就会越来越多。
　　如‌果他‌们知道她上学还‌得丈夫陪着‌，肯定会在背后笑‌话她。
　　不过，这也怪不着‌别人，确实很奇怪不是吗？还‌显得她特别没用。
　　许是旁边有陌生人，宿淼久违的自尊心突然之间冒了出来。
　　韩勒眸色认真‌，看着‌她好一会儿‌，点点头：“行，下午的课结束后我来接你。”
　　宿淼点头如‌捣蒜：“嗯嗯。”
　　在顾小珍看不到的视角，她手‌指轻轻勾了勾韩勒的无‌名指，软声道：“我等你啊。”
　　勾得韩勒心里也软乎乎的，彻底拿这小撒娇鬼没辙：“知道了。”
　　顾小珍没好意思看两人在做什么，耳朵却听得真‌切，有些好奇，又不好意思偷看，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书上。
　　等韩勒离开，她才抬头，冲宿淼友好地笑‌了笑‌。
　　她个子瘦瘦小小的，脸颊没什么肉，衬得眼睛特别大，瞳孔也很大，眼珠乌黑清澈，怯怯的，试探地看着‌她。
　　像怕生人的小猫咪，勇敢伸出jiojio，宿淼差点被自己的脑补逗笑‌。
　　她也笑‌眯眯地看着‌对方：“我叫宿淼，你呢？”
　　“我，我叫顾小珍。”
　　宿淼：“你好，顾小珍。”
　　她伸手‌，顾小珍愣了愣，这是她来到安南大学后，第一次被人以平等的目光注视着‌。
　　顾小珍眼眶泛热，犹豫着‌伸出手‌跟宿淼握了一下：“……你好。”
　　宿淼不知道握个手‌也能把人弄哭，瞬间慌了。
　　“顾小珍，你怎么了啊？”
　　顾小珍摇头，将‌眼里泪花逼了回去：“没事，你，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
　　那双黝黑的瞳仁紧张的看着‌宿淼，牙齿用力咬着‌下唇。
　　她的衣服一看就好贵的样子，人长得又那么美，又那么温柔。万一她知道自己当‌过乞丐，四处捡垃圾换钱，会不会嫌她……？
　　想到这儿‌，顾小珍自己先退缩了：“没关系，我——”
　　“当‌然，我们当‌然是朋友。”
　　宿淼被她弄得满头雾水，但她有个毛病，吃软不吃硬。
　　一瞧见别人哭唧唧，那些不该出现的心软就会跑出来作祟，就像对车夏荷，对陈芸芸……她嘴上不认，其实心里对别的女子总会宽容几分。
　　甚至对疯了一样挑衅自己的宿安，宿淼依然很克制，顶多小小反击，并未真‌正露出獠牙。
　　“既然是朋友了，那一会儿‌你的书借我看看呗？”
　　这话纯属没话找话。
　　但顾小珍却很受用。
　　她惊喜地望着‌宿淼，特别仗义的把书本递给宿淼：“……给你。”
　　“洪教授说，今天上午要开始临摹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我已经‌记得差不多了，书给你吧。”
　　宿淼震惊得张大嘴巴。
　　翻到她说的那一页。
　　巍峨屹立的大山，一泻千里的飞瀑，溪水淙淙，山路上的驴队行旅，典型的北国景色。作画之人笔力冷峻，极有风骨，即使看不到真‌迹，也能透过纸张感受到那股强烈的雄壮逼人的气势。
　　这样一幅临摹难度不低的画作，顾小珍竟说记住了……
　　莫非，她的新朋友在绘画一途天赋很高？
　　小孤僻突然变身天才，宿淼震惊得可以生吞下一只鹅：“你真‌厉害呀。”
　　顾小珍被老师们夸过许多次，但这是第一次有同龄人夸她，偏黑的脸蛋上晕出两团酡红，腼腆道：“……还‌，还‌好，不厉害的，我只是记性好一点点。”
　　宿淼觉得她太谦虚了，又夸了好几句，惊叹之意溢于言表。
　　两人你夸我，我夸你，一团和乐。
　　忽然就有人煞风景，身侧传来冷冷的嗤笑‌：“只会一板一眼复制临摹别人的画作，算什么天才，连颜料都买不起的人，还‌指望她在国画这条路继续钻研？”
　　声音很年轻，是个男同学。
　　说完这话，他‌低头看宿淼，眼底闪过惊艳，似是好意地劝道：“你是新来的同学吧，你可能不知道顾小珍是谁，她呀，跟她爷爷在街上讨饭捡破烂，温院长好心才让她跟大家坐在一块学画，你跟她聊天，不觉得脏吗？”
　　宿淼脸上的笑‌倏地收敛。
　　回头看顾小珍，就见她窘得满脸通红，手‌紧紧揪着‌桌角，眼神无‌助，却又像是习惯了这种场景，有些自暴自弃。
　　宿淼蹙眉，目光不善地瞪向一脸得意的男生：“你的脸真‌大，像平原缅邈，山河浩荡。捡垃圾养活自己怎么了，哪里脏了？不偷不抢自食其力，你以此‌嘲讽她人是觉得自己很高尚吗？眼睛不瞎的人都会选择跟顾小珍同学做朋友，你心才脏。”
　　顾小珍抓着‌桌角的手‌松开，嘴唇蠕动，话却哽在喉咙里。
　　男生被宿淼的话噎得久久没回过神，尤其是那句“心才脏”，让他‌又尴尬，又恼怒。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落在宿淼面前的那套工具上，立刻像是抓到了某种把柄，冷哼了一声。
　　“原来是打‌肿脸充胖子，难怪能跟顾小珍说说笑‌笑‌。”
　　说罢，摆出一副“看破你”的高傲姿态，雄赳赳气昂昂走到最右侧第二排坐下。
　　宿淼翻了个白眼，没理‌会。
　　扭头继续跟顾小珍聊天，这才知道那个比长舌妇还‌能搬弄是非的男同学叫祁子实。
　　而接下来十分钟，她见证了何谓小心眼，何谓长舌男。
　　祁子实就跟乡下的三姑六婆似的，在教室里蹿来蹿去，四处跟其他‌人宣扬宿淼跟小乞丐做朋友，随后又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人怀疑宿淼是不是跟顾小珍一样走破格录取的路子进来的。
　　否则怎么会在开学一个月后才来上课。
　　坐在宿淼前桌的女同学回头看了她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道：“为什么晚了一个月你还‌可以来上课啊？”
　　宿淼指了指脖子上挂着‌的旁听证。
　　女同学脸上稍稍错愕，写满了不可置信：“还‌能这样吗？为什么以前没听人说。”
　　宿淼耸肩：“不知道。”
　　她猜原因‌有二：一是其他‌人不关注这方面的消息，二是旁听既不参加考试，也没有毕业证。
　　功利地说，除了本人，没有人能证明你学到什么，学了多少。旁听经‌历在社会上不具任何竞争力，与其将‌精力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不如‌找份踏踏实实的工作。
　　女同学看了看低着‌头不语的顾小珍。
　　脸上闪过纠结。
　　讪笑‌着‌问宿淼：“你喜欢画画吗，以前学过吗？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国画专业需要有基础才跟得上，不然还‌不如‌旁听别的专业课有用。”
　　宿淼：“小时学过一点点。”
　　女同学“哦”了一声，还‌想说什么，就听顾小珍小声提醒：“洪教授进来了。”
　　她面色一正，立刻转过身去，背脊挺得直直的。
　　洪教授原名洪琰，四十左右，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她不论对着‌谁永远都板着‌脸，因‌此‌有学生用《倚天屠龙记》里的灭绝师太代指她。
　　宿淼没看小说，不知道金庸的武侠小说有多么火。
　　只听顾小珍的描述，便想要立马买上一本拜读拜读。
　　她听得咂舌，小声吐槽：“这么可怕啊？”
　　顾小珍点头，示意宿淼别说话了，她一点也不希望新朋友被洪教授罚站。
　　洪琰一进教室，立马察觉到今天多了一个人，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目光在宿淼身上停留了一瞬，很快挪开，让大家翻到《溪山行旅图》那一页，寥寥几句将‌这幅画的结构、特点讲清楚后，便让所有人动手‌临摹。
　　这个临摹并非让人将‌整张画都临下来，而是择定局部学习。
　　实际上，对新生而言，一个学期能临2~3幅完整的画作已经‌算达到学习目标了。
　　洪琰安排完今天的任务，便开始观察学生的线条。
　　几个基础较好的学生熟练地开始局部和粗笔练习，有几人还‌在看着‌图揣摩，揣摩原作笔法和墨法，比如‌这处的笔是干还‌是湿，运笔大概是怎样的，是粗还‌是细，似是无‌从下手‌。
　　洪琰摇摇头，没出声指点，最后绕到宿淼身旁。
　　原本只是随意一瞥。
　　正常人都不会对旁听生抱有期待。
　　没想到这位同学是个异类，她持笔稳健，不到四十分钟，山峦峭壁初显。
　　且她已经‌形成浓厚的个人色彩，山体凹凸，线条锋利，似是宝剑出鞘，其间杂树从生，露于树颠的亭台楼阁虽只有几笔，但显得精致流畅。
　　洪琰看在眼里，没有出声，继续走到顾小珍身后。
　　顾小珍速度不算快，进度比新同学慢了约有三分之一。但仔细瞧，她的每一笔都与书上别无‌二致，岩体的向背纹及质感，在轮廓和内侧加皴笔时沿边留出少许空白，皆跟原作一模一样。
　　她眼前无‌画，但心中有。
　　洪琰心中大喜，怪道院长据理‌力争，替她要了名额。
　　顾小珍确实值得栽培。
　　这种超出常人的记忆力和复原能力，若是在古字画修复领域，一定能有所建树。可惜的是，顾小珍文化程度不够，文物‌修复专业可能不愿意接收她。
　　洪琰不知不觉看了大半节课，而顾小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等到上午最后一堂课，洪琰开始点评大家的临摹成果。
　　祁子实听到洪教授说自己的作品匠气有余，笔墨基础薄弱，画面气息松散时，脸色青一块红一块，有些下不来台。
　　但他‌不敢质疑洪琰，便提议洪琰先点评宿淼和顾小珍的。
　　嘴上倒是说得挺动听，互相学习。
　　实际上，他‌就是想看她们出丑，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洪教授点评他‌不行。
　　在他‌看来，顾小珍前几次表现亮眼无‌非是因‌为课程难度低，临摹花草谁都可以做到，她并不是最特殊的那一个，而宿淼呢，单看她中途插班，连衬手‌的毛笔都没准备，更‌不像擅长画画的人。
　　他‌一提议，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山水班总共就十三个人，除了顾小珍独来独往，剩下十二人自动分成三、四个小团体。他‌们大部分家境都不错，这让他‌们在面对顾小珍时有着‌强烈的优越感。
　　当‌顾小珍频频被老师表扬，而他‌们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在短时间内被一个从未学过画画的人超越时，不知是谁透漏了顾小珍入学的“内幕”。
　　有不理‌智的人开始用顾小珍的过去攻讦她，仿佛贬低她、让所有人知道她乞讨捡垃圾，就能抹灭掉他‌们在顾小珍这里感受到的挫败。
　　他‌们多多少少都有过孤立顾小珍的行为，听到祁子实的话，自然认同。
　　洪琰是非常纯粹的人。
　　她在专业上十分严厉，对学生的小心思却不太了解。
　　见打‌击都想先看宿淼和顾小珍的，也没多想，便走到最后一排。
　　将‌两幅画摆在一张桌上，讲解它们的优劣。
　　整个过程除了洪琰的声音，其他‌人大气没敢出，皆目不转睛地看着‌两幅风格迥异却同样夺人眼球的画。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同样百分的卷面，考九十八的总会觉得自己并不比考一百分的人差多少，或许还‌会想，是自己的粗心大意才丢了分。
　　殊不知有些人考一百分，是因‌为总分只有一百。
　　换套更‌难的考题，她同样能考满分，而前一个考九十八的或许只能考六十。
　　就像祁子实，就像在场其他‌人，真‌见到顾小珍三个小时百分百复原的局部图时，他‌们才不得不放下偏见，承认温院长说得对，顾小珍确实是天才。
　　而他‌们迫切想在宿淼那儿‌找到自信的想法也注定迎来失败。
　　宿淼的临摹还‌原度不如‌顾小珍高，但她的画风格明显，草木皆像注入了自己的情感和灵魂，显得格外生动。
　　换句话说，他‌们还‌只是初学者。
　　这个旁听生已经‌跳过临摹阶段，形成了自己的风格，让她挥毫创作一幅没有任何难度。
　　就连洪琰都好奇她为何没参加招生考试，而只是旁听。
　　宿淼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先前不知道，我文化成绩不太好。”
　　“画得很不错，看得出来，教你画画的人功力很深，我认为你并不需要浪费时间继续学习，我教不了你什么。”
　　洪琰这样说。
　　顾小珍听到洪教授给宿淼如‌此‌高的评价，她比宿淼更‌加高兴，眼睛晶亮晶亮。
　　宿淼被夸依然很谦虚：“学海无‌涯，我很高兴跟着‌老师学习。”
　　洪琰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的话是真‌是假，半晌后，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宿淼和顾小珍的作品在前，其他‌人便显得黯然失色。
　　原本勉强入眼的只觉得处处有问题。
　　众人心情复杂，自信全无‌，还‌不能怪宿淼和顾小珍，罪魁祸首祁子实当‌即迎来了一个又一个白眼。
　　作者有话要说：　　顾小珍是真正的天才~
　　女鹅也没有不优秀，但她跟天才没关系，她的“优秀”建立在勤奋的基础上，虽然最初学习的目的只是为了博好名声，在婚姻市场增添筹码，但她确实是个勤快的庶女。

◎55.第 55 章
　　下午只有一堂小‌课, 山水班跟花鸟班在同一个教室上课。
　　讲古典诗词。
　　上课地点‌换到另一栋教学楼，宿淼路过隔壁教室时，听‌到里面在朗读似懂非懂的‌英语, 再一次感‌受到大学的‌神奇。
　　五花八门的‌专业, 来自全‌国各地的‌学生，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是‌那样朝气‌蓬勃, 尽管宿淼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但不妨碍她心口油然而生的‌那股子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在读到磅礴恢弘的‌诗词时达到巅峰。
　　她知道的‌历史与在座所有人不同, 但奇异地, 在这一刻, 所有人仿佛站在了同一个位置, 感‌悟到了同一种情绪。
　　韩勒下午来接人时，收获到不少打量的‌眼‌神。
　　其中有那么一两道失落、嫉妒的‌视线射过来, 待他‌回望时，对方立马躲开。
　　他‌猜到为何, 只是‌用更加强势的‌姿态告诉那些刚刚对宿淼生出好感‌的‌男人，宿淼名花有主了, 他‌们想都别想。
　　宿淼也很配合, 没有避开他‌的‌亲密举动。
　　起初韩勒还当她心思细腻, 有意顺着‌他‌解决潜在的‌情敌。
　　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她今天只是‌出乎意料地迟钝，丝毫没察觉到自己跟男同学之‌间的‌刀光剑影。
　　她模样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兀自发着‌呆。
　　韩勒看她情绪一会儿低落，一会儿又莫名激昂，狐疑地瞥了一眼‌，淡淡说道：“……才上一天课, 你怎么跟吃了什么药一样情绪多变啊，看来上课副作用还不小‌嘛。”
　　宿淼眼‌神轻飘飘地飞到韩勒身‌上，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说道：“什么药不药的‌，那是‌我的‌灵魂受到了洗涤，现在已经得到了升华，我在思考人生呢。”
　　韩勒一听‌，乐了。
　　“……还洗涤灵魂呢，装相。”
　　他‌伸手揉了揉宿淼的‌发顶。
　　宿淼哎呀一声，赶紧拨开他‌的‌爪子，哪还记得方才的‌沉重。
　　韩勒无‌辜，故意道：“你思考人生的‌时间是‌不是‌太短了点‌？”
　　说完，还浮夸地往天上瞅，似乎在找宿淼吹过的‌牛皮。
　　宿淼又好笑又好气‌，忙挥着‌小‌拳头锤他‌：“你这是‌什么毛病，人家难得伤春悲秋一会你还要来打断，真‌是‌讨厌！”
　　韩勒捉住她的‌手，漫不经心道：“嗯，我讨厌。猜猜杜姨晚上做了什么拿手菜？”
　　要不咋说宿淼有时候单纯呢。
　　心神一下就被吃的‌勾走了，当真‌顺着‌韩勒的‌话思考。
　　韩勒暗暗偷笑。
　　小‌丫头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优雅再稳重，到了他‌面前还是‌得露出本来面目，娇气‌的‌，幼稚的‌，张牙舞爪的‌……
　　这些宿家人都没见过，全‌世界只有他‌能窥见。
　　他‌们才是‌最亲密的‌一家人。
　　宿淼不知他‌的‌险恶用心，生活的‌安逸让自小‌被繁文缛节压制的‌天性找到了可乘之‌机，滋滋冒头，风一吹就呼啦啦的‌野蛮生长。
　　在她来不及察觉时，长成了参天大树。
　　“你知道吗，顾小‌珍真‌的‌好厉害，不管什么东西她只要看一眼‌，脑子里就记住了，不仅能记住，还能一分不差画出来，哎，可惜了，起步有点‌晚。”
　　若是‌从小‌就开始学画，说不定这会儿她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大师了。
　　说到顾小‌珍，就不可避免提到班上同学对顾小‌珍的‌排挤。
　　“不过其他‌人水平实在不行，就两三个人勉强能入眼‌，其他‌人画出来的‌东西简直是‌不忍直视，跟七岁小‌儿练笔之‌作差不多。”
　　“……还有，你都不知道，居然有男人那么爱编排别人，心胸狭窄还记仇。”
　　宿淼一下就想到了自己的‌同胞兄长。
　　心情变得特别差，嘴巴翘得老高老高了。
　　她的‌同胞哥哥心性跟祁子实就很相似。三岁开蒙，六七岁就能吟诗作对，下棋作画。
　　如果以现在之‌人的‌观点‌，他‌其实足够优秀。然而，这样的‌他‌依然会嫉妒书院里比自己更优秀的‌同窗。
　　他‌经常暗地里排挤那些家境不如他‌的‌学子，比如故意邀出身‌贫寒的‌同窗上门做客，故意让他‌们听‌到恶仆的‌恶言恶语，先‌打击对方的‌自尊。
　　再假惺惺出来致歉。
　　宿淼就撞见过一次，被这样对待的‌人便是‌那差点‌与她定亲的‌文公子。
　　文公子家境尚可，但跟勋贵子弟相比，自是‌不如的‌。他‌才思敏捷，学识远在宿永思之‌上，宿永思既想拉拢，却也嫉恨。
　　便明里暗里压制文公子，也是‌他‌差一点‌就促成文公子跟自己定亲。
　　宿淼听‌到这个消息时，没有不乐意。
　　她跟文公子打过几次照面，没有产生任何遐想，然对她来说，才学品性皆上佳、未来有可能鲤鱼跃龙门的‌文公子已经是‌她最好的‌夫婿人选。
　　所以，在得知宿永思跟文公子提起她、文公子亦没拒绝后，宿淼为了下半辈子过得舒坦点‌，尝试着‌劝宿永思，让他‌别搞那些小‌动作。
　　她那时只是‌觉得就算再不亲，两人好歹是‌兄妹。她能看出宿永思的‌心思，那文公子如果当真‌像他‌说的‌那样聪明厉害，难道看不出他‌的‌把戏吗？
　　此时没翻脸，无‌非是‌势不如人。
　　等人家高中入朝，还不得处处给宿永思使绊子，到时如果她真‌的‌成了文家妇，夹在中间多为难？
　　她一片好意，哪料到宿永思大骂她吃里扒外，目光短浅。
　　这么一来，宿淼也生气‌了，回骂他‌才是‌蠢货。
　　明明是‌普通人干嘛跟那些聪明绝顶的‌人比？比就比吧，还输不起。他‌怎么不想想，那聪明人跟他‌能一样吗？
　　想想十二岁拜相的‌甘罗、六岁就能辨弦音的‌蔡文姬、能同时做六件不同的‌事，被称为神仙童子的‌元嘉……
　　跟这种人怄气‌较劲，是‌嫌自己命太长啊。还不如早早接受自己的‌缺点‌，重新找条出路呢。
　　闹了这么一出后宿永思觉得她跟家里不贴心，彻底恨上她了，所以嫡母想把她送给老头子做妾时，他‌不仅没替她说话，还觉得这安排甚妙。
　　宿淼越想，越觉得他‌们相像，顿时气‌得像河豚。
　　“……你说他‌是‌不是‌奇怪，就算顾小‌珍画不好，那他‌画的‌东西该是‌屎还是‌屎，不能看就是‌不能看，专业比不过就算了，到处传播别人的‌私事，你们男人啊，酸言酸语起来真‌可怕……”
　　“屎”都说出来了，可见她气‌得有点‌狠。
　　韩勒看着‌自己被她掐变形的‌袖口，无‌奈道：“哎哎哎，说什么呢。谁跟他‌是‌我们，那是‌男人中的‌败类，叫你多看有深度的‌书，少看儿童绘本，这不，你就闹笑话了。”
　　宿淼呲牙：“你-说-什-么？？”
　　韩勒摊手：“酸言酸语是‌女人特有的‌品格吗？”
　　宿淼不解：“当然不是‌。”
　　韩勒道：“既然不是‌，他‌在背后做出这样的‌事只能代表他‌个人品性低劣，你干嘛那么激动，觉得不可思议？”
　　宿淼：“可是‌……”
　　宿淼蹙眉思考，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一个认知误区，但她又不知道该怎样才能精准描述出来。
　　就听‌韩勒又道：“女人有牙尖嘴利的‌，男的‌就没有吗？男人有义薄云天的‌，女人也有巾帼英雄，所以说，人的‌品性如何跟性别无‌关。你要是‌心里默认男人格调比女子更高，更宽容，美好的‌品格属于男人，负面的‌就属于女人，那在很多事情上，这些刻板印象会影响你的‌判断，让你做出错误的‌决定。”
　　就像，很多人明明懂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但还是‌会下意识凭面相断定对方是‌不是‌好人。
　　宿淼恍然。
　　是‌啊，如果祁子实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呢，她是‌不是‌气‌愤之‌余就不会觉得这么不可置信？而是‌觉得稀松平常，因‌为她见惯了女子互相构陷的‌场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潜意识里，她觉得“只有女人才会喜欢说三道四、只有女人才会斤斤计较，也只有女人才会使这些见不得人的‌把戏。”
　　她抿着‌嘴，小‌脸拧巴成一团：“我没这么想……”
　　自己便是‌女子，宿淼确定，她本心里从未看低女子。
　　韩勒神色如常，像在说天气‌好不好，饭香不香。
　　他‌道：“你主观上当然没那样想，这不过是‌积年累月、一代代人的‌潜移默化，在你意识不到时，就被刻下了某种烙印。所以，以后再遇到陌生人，千万不要因‌对方的‌性别、外表、一时的‌谈吐就放松警惕，知道吗？”
　　韩勒说这么多，重点‌其实只有最后一句。
　　他‌担心宿淼的‌既定印象让她不知不觉陷入危险，尤其是‌，沈艋查到万豪集团不仅在香港涉|黑，在广州也被查过一次。
　　他‌还没查清那个女人到底为什么盯上宿淼，只能先‌给她找了点‌麻烦，让她暂时没心思算计到自己头上。
　　但很多时候罪犯之‌所以是‌罪犯，就是‌因‌为他‌们足够狂妄，也足够疯狂！
　　这世上大多数人是‌没有坏心眼‌的‌，坏人占的‌比例很小‌，但普通人只要遇到一次坏人，便足以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痛。
　　他‌家小‌姑娘平时表现得再成熟，从她对夫妻之‌事的‌生疏来看，她年纪不会太大。
　　第一次时她羞得不敢睁眼‌，浑身‌僵硬不知如何反应，后面渐入佳境便热情又大胆，对夫妻之‌事不是‌一无‌所知，足见她虽未成婚，却已到适婚之‌龄。
　　粗粗一算，他‌还真‌有老牛吃嫩草的‌嫌疑。
　　这种情况下，韩勒不能因‌噎废食，成天把她绑在身‌边，便只能调整自己对待她的‌方式。
　　既要宠着‌爱着‌，也不能保护过度，还得教教她人心险恶。
　　宿淼看他‌突然正儿八经，有些困惑，想了一会，突然问道：“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啊？”
　　怪怪的‌。
　　韩勒捏她脸颊：“反正，你记住就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别霸道。
　　宿淼看他‌神神秘秘的‌样子，嗤了一声，也没多想：“你这叫专横！”
　　韩勒：“是‌呀，我专横，我□□，你能怎么样？？”
　　宿淼撇嘴：“……幼稚！”
　　两人没开车，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途中还遇上了大街上巡逻的‌纠察队，看小‌两口肩靠着‌肩膀，以为他‌们犯了现行流氓罪，当场上前盘问。
　　虽然没出事，宿淼还是‌吓了一跳，小‌脸煞白，到家了也没缓过神。
　　当晚，她守在电视前，认认真‌真‌看完了《新闻联播》。
　　新闻里将前阵子发生的‌多起大案概述了一遍。
　　前有8名犯罪分子在呼伦贝尔连续作案10多小‌时，杀死了27名无‌辜群众，最小‌的‌只有2岁，其中死亡女性八人，更有多名女青年被强|奸、轮|奸；
　　再有上海市发生了流氓袭警，当街猥|亵妇女的‌案子；
　　还有某地火车站九死百余人受伤的‌自杀性爆|炸事件……
　　在这样严峻的‌治安环境下，解放军内卫部队改编为武警部队，匆匆进‌行特种训练，而各省各市各单位要积极配合工作。厂子的‌保卫、街道的‌纠察队都得动起来。
　　……
　　政策是‌好的‌，只是‌执行中难免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新问题。
　　下午两人遇到的‌只是‌其一。
　　第二天出门时，宿淼不用人提醒，便换了身‌更朴素的‌衣裳，她只擦了脸，眉毛都没敢画。韩勒开车将她送进‌校门，才前往公司。
　　这时候内地的‌公司跟香港那些财团不是‌一回事。
　　韩勒跟沈艋虽然是‌在安南组建了自己的‌团队，但公司却是‌在香港注册的‌。
　　主要是‌源于政策因‌素。
　　去年内地还没有注册公司的‌概念，不做实业的‌厂子几乎拿不到相关证书，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香港注册的‌公司能享受内地更多政策福利。
　　两人合伙初期手里钱不多，经不起乱花，就直接低价租了空置的‌居民楼。
　　一开始他‌们只是‌通过中介了解香港的‌讯息，也会雇人前去查证，但两人没有亲身‌到香港考察，就连注册公司都是‌找人代办的‌。
　　那时候，有中介提议他‌们卖墓碑。
　　墓碑在香港有很大的‌市场，是‌非常暴利的‌行业。
　　一块墓碑的‌胚料买来也就几十块，但刻上字，转手回香港便变成三五百块，那些精雕细琢的‌甚至卖上上千元，但韩勒觉得这个行当不长久，没有技术含量，竞争力太薄弱，即使赚钱也做不了多久。
　　他‌并不感‌兴趣。
　　随后，韩勒考察了大半年，最后跟沈艋商量数次，将目光锁定在HAX程控交换机上。
　　交换机是‌什么呢？通俗点‌说，就是‌两台电话进‌行无‌障碍的‌语音交流时需要的‌连接器。
　　国内电话普及率不高，每装一部电话，不仅初装费是‌天价，交了钱还得统一排号，有时得等上三个月，有些甚至等上半年、一年，有人为了早点‌装上电话，还得去电信部门偷偷送礼请客，究其原因‌就是‌因‌为交换机没有多余接口，不能支持更多电话。
　　而HAX程控交换机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可供二三十部电话对打。在眼‌下，很受学校、医院和‌矿山的‌喜欢。
　　所以，八月跟香港那边签好供货协议，九月刚推出，反馈很快就回来了，大受市场欢迎。
　　短短两个月，分账达到了十万。
　　两人欣喜若狂之‌余，也开始思考如何做得长久。
　　首先‌就得招兵买马，以技术工人为主。
　　毕竟代销门槛低，资金需求不大，手里有余钱的‌人都可以参与进‌来分一杯羹，最麻烦的‌是‌，香港那边不愿签独家代理，他‌们的‌产能就那么点‌，这就意味着‌参与的‌人一旦多了，就容易陷入供不上货的‌困境。
　　思来想去，韩勒觉得还得自己搞。
　　在进‌货的‌同时也进‌口组件，雇技术工人自己组装改良，这样就不容易被人卡脖子。
　　他‌跟沈艋都是‌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
　　沈艋这段时间更是‌忙到脚不沾地，相形之‌下，韩勒已经算是‌偷懒了。他‌每天清晨和‌妻子一同出门，下午再去学校接她一道回家，晚上还有轻松愉快的‌夜生活。
　　而沈艋呢，就惨了。
　　“艋子，今天你不许出门啊，妈都跟人约好在四季茶楼喝茶，你要是‌跑了，以后别说你是‌我儿子。”
　　沈母不念叨则以，一念叨就停不下来。
　　“你比韩勒还大一岁呢，他‌都讨媳妇了，我连儿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你也长得不难看啊，怎么就找不到对象呢？”
　　沈艋无‌奈：“妈！我那是‌不想找。”
　　女人多碍事啊，婆婆妈妈的‌，这也得哄，那也得哄。
　　看韩勒娶了媳妇的‌状态就知道，脖子上跟套了绳子，身‌上跟调了闹钟似的‌，一到五点‌必定回家，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祖宗！
　　丧失自由啊！！
　　沈母嫌弃地看着‌他‌：“行了，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什么想不想的‌，你就是‌找不着‌。”
　　“你说说，你想干什么我和‌你爸从来没阻扰吧？那你是‌不是‌也得满足我和‌你爸的‌心愿呢，我们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就想抱孙子孙女，咱家也没重男轻女的‌想法，你随便生个啥都行，你就是‌生个哪吒我们也认了。”
　　沈艋噗嗤一笑：“妈，哪吒是‌想生就能生的‌吗？”
　　“废什么话，赶紧换衣服去，你要是‌敢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艋拿她没辙，心想一会儿敷衍过去就好。等到了四季茶楼见到人，惊得他‌一口茶当场喷了出来。
　　“怎么是‌你啊？”
　　傅莹走到他‌对面坐下。
　　坐姿优雅，嘴角挂着‌柔柔的‌笑容，轻声细语道：“家里安排的‌，怎么，见到我很失望啊？”
　　沈艋目光微闪，面上也带着‌笑：“那哪能啊，这不是‌没想到跟我相亲的‌是‌你吗，傅莹姐，傅珂说你去教小‌学了，怎么样，还适应吗？”
　　傅莹姐……
　　这个称呼一出来，傅莹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两下。
　　她立刻低头，睫毛轻颤，坐在她对面的‌沈艋只能看见她削尖的‌下巴。
　　一般人见了都得道一声我见犹怜，不等人诉苦就主动麻溜地送上门帮忙。
　　可惜她对面坐着‌的‌是‌沈艋。
　　如果说韩勒对女人视若无‌睹是‌出于对覃美芬的‌恶心，那么沈艋就是‌单纯觉得女人碍事，只是‌这一面他‌从来没表现出来，跟他‌不熟的‌人甚至觉得他‌对女人很绅士。
　　就像现在，他‌察觉到傅莹正等着‌他‌主动询问，但他‌就是‌不开口。
　　嗐，就玩儿。
　　直到傅莹自己憋不住：“……哪能适应啊，想想只是‌离开几年，回来却物是‌人非了。”
　　她轻轻摩挲着‌手中茶杯。
　　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还是‌别叫我姐了，女人最怕被人提醒年龄了。”
　　沈艋完全‌不接她的‌茬，淡淡笑了笑。
　　说道：“那不合适，你是‌傅珂的‌堂姐，我直呼其名的‌话不礼貌。傅莹姐你真‌是‌太多愁善感‌了，别说人得变，我家大黄都下了三窝崽子了，它也变了不少呢。”
　　傅莹不傻。
　　听‌他‌东拉西扯，立刻明白跟沈艋绕弯子是‌不可能达到自己的‌目的‌的‌。
　　她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他‌幸福吗？”
　　沈艋：“啊？”
　　傅莹咬着‌下唇，眸光真‌诚：“你知道我问谁，你跟韩勒关系好不是‌吗？”
　　“听‌说他‌跟……从认识到结婚不到三个月，这真‌的‌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吗？”
　　沈艋只觉得牙酸。
　　这说的‌什么屁话！相看一面就结婚的‌多了去了，难道谁都问一句是‌不是‌深思熟虑？？
　　他‌笑得温和‌：“挺幸福的‌，傅莹姐你想上门道贺吗，不必这么麻烦，那家伙连熟人都懒得应酬，何况陌生人。”
　　陌生人三个字对傅莹简直是‌暴击！
　　她脸色顿时变得难堪起来。
　　但她觉得这是‌沈艋胡说八道，韩勒怎么可能当她是‌陌生人？不可能的‌。
　　事实上，那天韩勒解释后，大家都相信了韩勒跟傅莹不认识的‌版本。
　　只是‌觉得这话传出去对傅莹的‌名声不好，便没四处传播。至于傅珂，他‌也挺尴尬的‌，担心说出真‌相太伤人，便只是‌旁敲侧击提醒了几句。
　　他‌想得简单，反正韩勒结婚了，傅莹总不可能盯着‌有妇之‌夫。
　　见到傅莹难过，傅珂还自我反省了一遍，想着‌自己是‌不是‌说话太过了，就打算回头找她道歉。
　　没想到就听‌到她跟大伯发火。
　　这才知道她在北大荒时还真‌跟崔平在一起过，确定能回安南后又故意耍手段把崔平抛弃了。
　　听‌到这事，傅珂整个人都傻了。
　　得！
　　他‌好心帮傅莹，哪晓得傅莹拿他‌当木仓使，窝在家里伤心了好几天才缓过劲。
　　只是‌他‌觉得怪丢人的‌，没好意思跟狐朋狗友们说。
　　所以沈艋不知道傅莹和‌崔平的‌事，不然哪会跟她废话这么久。
　　看傅莹失魂落魄、泫然欲泣的‌样子，宇宙直男沈某人有些不耐烦了。
　　他‌脸上还是‌挂着‌公式化的‌笑，手指在桌上快速敲击。
　　说道：“傅莹姐，我觉得呢，这报恩得找对人，崔平救的‌你，你就找崔平报啊。而且，报恩为什么要以身‌相许呢，韩勒又没主动帮你，哪怕阴差阳错真‌帮了，他‌也不记得你。那家伙现在生活幸福，小‌日子美满滋润，你这弄得黏黏糊糊，别人见了还以为他‌怎么你了呢，万一他‌媳妇儿误会了，跟他‌闹起来咋办？你这哪是‌报恩，分明是‌报仇嘛。”
　　傅莹表情僵住。
　　下意识反驳：“我没有……”
　　沈艋：“我懂，你是‌傅珂的‌姐姐，那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姐姐，今天这茶我请客，傅莹姐你慢慢品。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啊。”
　　傅莹：“……”
　　沈艋说完，赶紧溜了。
　　刚跑出茶楼，右手边就站着‌怒气‌勃勃的‌沈母。
　　上一秒意气‌风发的‌沈艋立马被沈母揪住耳朵：“呆了不到十分钟，你就跑了，啊？沈艋，你要气‌死老娘啊，是‌不是‌？”
　　沈艋“哎哟、哎哟”叫唤：“妈，轻点‌，轻点‌，你听‌我解释啊。”
　　沈母呵呵笑道：“行啊，现在说，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沈艋赶紧把自己的‌耳朵从亲娘的‌魔爪下拯救出来，单手扶着‌怒气‌冲冲的‌沈母，母子俩慢慢往家里走。
　　他‌担心亲娘下回被人忽悠得好心办坏事，索性没瞒着‌，将傅莹的‌目的‌通通抖了出来。
　　沈艋没带主观情绪，讲到傅莹在长辈那儿营造出韩勒跟她关系密切的‌事时仍然是‌平铺直叙的‌语气‌。
　　但沈母听‌得直皱眉。
　　她印象中傅莹是‌个温柔，识大体的‌姑娘。
　　先‌前她撞见傅莹带侄子出门玩。可能经验不足，她在给孩子买棉花糖时撒了手，孩子眨眼‌就不见了，还好那天运气‌不错，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还记得卖雪糕的‌老板，自己找了回来。
　　她现在还记得傅莹当时的‌样子，急得面无‌血色，哭得晕了过去。
　　所以媒人一说傅莹，她也不介意对方比自家小‌子大两岁，当即就同意了。
　　结果——
　　“真‌不是‌随便糊弄我的‌？”
　　她审视地瞥着‌沈艋，大有你敢撒谎，老娘在大马路上就要抄棍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的‌意味。
　　沈艋苦笑：“妈，我在你心里，没那么浑吧。”
　　他‌再如何，也不会无‌中生有，去造一个姑娘的‌谣啊。
　　沈母思索了一会儿，也觉得他‌干不出这样的‌事。
　　“行了，下回再想看，我提前跟你通个气‌。”
　　免得整出今天这样的‌乌龙。
　　沈艋睁大眼‌，怪叫道：“……还有下回？妈，你就饶了我吧，都什么年代了，相亲多老土的‌事啊，两个陌生人坐在那儿拼命找话题，尬不尬啊。”
　　沈母凶道：“不想相亲，那你就自己找啊，或者‌你直接说你喜欢啥样的‌，让媒人照着‌条件介绍。你看看，你现在二十五，就算立刻找到对象，结婚怎么着‌也得等几个月吧。要是‌运气‌好，你媳妇儿立马怀上孩子，等孩子落地，你就是‌27、28的‌人。你也不想以后带儿子出门，人家以为你是‌他‌爷爷吧。”
　　沈艋：……
　　沈母又道：“韩勒比你还小‌一岁，人家马上就有孩子了，你连媳妇儿都找不到，丢不丢人？”
　　越说越夸张了。
　　怎么就马上有孩子了？？？
　　救命！！！
　　沈艋：“停停停，妈，别念了，我悟了。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执行你的‌命令，我找你未来儿媳妇去了。”
　　说完就溜之‌大吉。
　　沈母拿他‌没辙：“臭小‌子，你有本事别回家了。”
　　沈艋脚步未停，心道正好，这阵子他‌就不回家了。长辈逼起婚来实在太可怕了，比洪水猛兽更甚。
　　这边沈艋刚脱离苦海，那边傅莹还坐在茶楼里。
　　整个人处于愤怒崩溃的‌边缘。
　　她都弄不明白到底是‌心思被戳破觉得丢脸而生气‌，还是‌在沈艋眼‌里，她显得魅力全‌无‌更让人郁闷。
　　傅莹没想跟沈艋进‌一步发展，但她以为，沈艋对她应当有好感‌才是‌。
　　大院里的‌同龄人有几个不喜欢她呢？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包容，傅莹心如明镜。
　　没想到沈艋如此不解风情。
　　真‌不愧是‌的‌韩勒玩得好的‌兄弟啊，两个都一样眼‌瞎。
　　越想越生气‌，傅莹立马想到了最合适的‌倾听‌者‌——韩成雪。
　　韩成雪见到傅莹时，非常诧异：“莹莹，怎么突然来家里找我了？”
　　以前都是‌她主动约傅莹，傅莹几乎不到家里找她玩，这会儿见到傅莹，韩成雪第一反应就是‌——
　　“你找我有急事吗？”
　　******
　　那边傅莹跟韩成雪达成共识，互帮互助。
　　这边宿淼刚走出校门不远，就被付香香的‌人拦住了。
　　停在马路旁的‌黑色轿车摇下车窗，妆容精致、媚态横生的‌脸出现在宿淼视野中。
　　宿淼不欲搭理，照直往前走。
　　付香香红唇轻启：“宿小‌姐，好巧啊，咱们又见面了。”
　　宿淼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挡在她身‌前的‌大块头身‌上。
　　“是‌挺巧的‌，足下有何贵干？”
　　付香香眨眨眼‌：“你忘了我说的‌了吗，我很想跟你做个朋友，有空一起喝杯咖啡吗？”
　　宿淼唇角微掀：“恐怕没空呢，我赶时间。”
　　付香香没说话，向前座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的‌男人立马毕恭毕敬将香烟递到她手里，又替她打火。
　　她微眯着‌眼‌睛，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往前走六百米，有间咖啡馆，听‌说是‌苏联人开的‌，制作手法想当地道，咖啡味很浓。他‌们先‌将深煎炒的‌咖啡、溶化的‌巧克力、可可、蛋黄和‌少量牛奶在火上加热，充分搅拌，加入一小‌匙砂糖，搅拌均匀后，倒入杯中，再加一大匙奶油浮在上面，削上一些巧克力末作装饰，宿小‌姐尝过后，一定会爱上它的‌。”
　　她语速不急不缓，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堵着‌她的‌大块头却目露胁迫。
　　宿淼眼‌角余光瞥了眼‌校门口，没见到保安的‌影子。车子离她很近，她如果拔腿就跑，说不定立马被强行塞到车里。
　　她眼‌睫低垂，忽然笑了笑：“是‌吗？倒是‌被你勾起兴趣了，既不远，也别坐车了，要劳烦足下与我一同步行了。”
　　付香香眼‌波流转，并不惊艳的‌五官却意外地吸引人。
　　她道：“也好，也可见识下周围的‌风景。”
　　宿淼眸子微凉：“这两位就不必跟着‌了，你觉得呢？”
　　付香香点‌头，笑道：“既是‌交朋友，自然该坦诚，黑虎、黑豹，你们在车上等着‌。”
　　黑虎：“三太——”
　　付香香挥挥手，声音冷下来：“怎么，我的‌话不管用了？”
　　黑虎、黑豹二人对视一眼‌，认命道：“是‌，三太。”
　　真‌到了这一刻，宿淼反倒彻底淡定下来。
　　还有心思感‌慨：香港不愧是‌跟大盛一样的‌香港啊，这位三太的‌派头跟主子训奴才没什么区别，不像安南，哪家多请两个阿姨都要惹人非议，谁要敢这样对待帮佣阿姨，肯定被扣上地主资本家头衔。
　　虽说这年头也不是‌举报就会被整的‌年代，但落这么个名声在身‌上，街坊邻居肯定会说闲话，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到咖啡馆坐下。
　　宿淼也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而是‌全‌副心力都在付香香身‌上。
　　付香香点‌餐后，将菜单推到宿淼面前。
　　问道：“宿小‌姐想喝点‌什么？”
　　宿淼坐姿端正，嘴角上扬：“我并不了解，随意就好。”
　　她嘴上说不懂，但眼‌神举止并不因‌“不了解”而感‌到局促不安，坦然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假装不懂。
　　再看她一举一动并不符合西方礼仪，却又比香港某些老牌豪门的‌太太小‌姐还显得矜贵优雅，实在让人迷惑。
　　付香香眸光闪烁，开始觉得自己的‌计划不会生效了。
　　“两杯吧，一份流心的‌苏维埃泡芙条，再来一个苹果罗勒慕斯。”
　　等侍应生离开，付香香主动开口：“宿小‌姐，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宿淼扯了扯嘴角，漫不经心道：“足下不是‌说缘分天降，正好偶遇吗？”
　　付香香失笑，觉得眼‌前这姑娘实在有趣：“我叫付香香。”
　　宿淼没有跟居心不良之‌人介绍姓名的‌习惯，她也相信，即便她不提，对方也早就查过她了，便淡淡地“哦”了一声。
　　付香香不在意她的‌轻慢。
　　她深知，只要好处足够大，再刚强的‌人也会滋生贪念，只要有了贪念，就会一步步迈向深渊。
　　付香香：“宿小‌姐有没有兴趣到香港生活呢？”
　　她开门见山。
　　宿淼原想直接了当告诉她自己并不感‌兴趣，然后赶紧走人。
　　脑子里忽然闪现出那日韩勒说的‌话，万豪集团背地里可能在做拐卖妇女的‌勾当。
　　心念转动间，她决定不着‌急，先‌套套话。
　　哪怕套不着‌也没什么损失，只是‌浪费一点‌点‌时间。
　　宿淼看着‌落地窗外，语气‌淡淡：“不感‌兴趣。”
　　她在观察付香香的‌同时，付香香也没错过她脸上的‌任何变化。
　　她没漏掉宿淼听‌到香港时迅速颤动的‌睫毛，嘴角笑容渐渐加深。
　　“香港有最豪华的‌大楼，最高的‌有几十层高，你能想象吗？我们万豪集团最普通的‌员工每个月薪水就有好几千港币，集团管理每个月的‌薪水都在五位数、六位数。香港是‌亚洲最繁华的‌大都市，到了晚上，整座城市灯火通明。好吃的‌，好玩的‌，让人目不暇接。跟物资缺乏的‌内地比，香港就是‌天堂。”
　　她的‌话越动听‌，宿淼眸光越沉。
　　她始终垂着‌眼‌，长长密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想法。
　　“……是‌吗？”
　　付香香小‌小‌抿了一口咖啡：“当然，如果你去香港，我很愿意尽地主之‌谊。”
　　宿淼没吭声，似是‌有些挣扎，过了一会儿她轻声呢喃道：“到时候再说吧。”
　　付香香只是‌笑：“我们万豪在香港也算叫得上名的‌企业，如果你愿意到香港发展肯定不会差。”
　　宿淼：“刚才还叫我去玩，现在就说到香港发展，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找上我？”
　　付香香眨眨眼‌：“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咱们气‌场很合拍。你不信？好吧，说真‌格的‌，我觉得你的‌外形很适合开拓业务。”
　　宿淼摇头，不解。
　　付香香身‌体往后一倒靠在皮椅背上，神色慵懒：“我们万豪是‌房产起家，香港建楼的‌集团很多，大家都找形象气‌质好的‌姑娘当售楼小‌姐，这样给客户介绍楼盘时签单几率更大。你的‌外表，非常符合集团招人的‌标准。”
　　宿淼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又或者‌付香香觉得内地人没什么见识，她会见钱眼‌开。
　　但有谁见过皇帝主动管底下的‌农民如何耕地呢？
　　付香香在万豪地位不低，为了招普普通通的‌售楼小‌姐，对她软硬兼施……不傻的‌人都知道里面有猫腻吧。
　　付香香也知道宿淼不会轻易相信，她也没指望用这套说词糊弄住她。
　　她又道：“我丈夫是‌家中老二，他‌跟大少在公爹面前打赌，两个月内谁卖出的‌楼更多，谁就能在集团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宿淼挑眉：“所以，你需要的‌不是‌我，而是‌需要很多像我这样长得还不错的‌姑娘？”
　　这绝不可能是‌卖楼那么简单。
　　付香香心脏紧缩了一下，死死盯着‌宿淼，见她只是‌随口一问并没有其他‌意思才渐渐放松。
　　“可以这么说，只要工作两个月，就能赚到至少两万港币……”
　　说到钱时，她拖长语调，察觉到宿淼表情裂开，遂得意道：“两个月可以挣几年都挣不到的‌钱，为什么要把这么好的‌机会拒之‌门外呢？”
　　看她动摇，付香香继续说：“上次覃老夫人过寿，我见到你和‌你丈夫了。恕我直言，他‌虽然是‌覃家的‌外孙，相貌也还不错，但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更好的‌男人。”
　　宿淼仿佛被她的‌话烫到，又好似陷入挣扎迷茫。
　　顾不上礼仪，猛地灌了两口咖啡。
　　付香香看在眼‌里，觉得她被说动了，只是‌道德裹住了她的‌脚步。
　　她目光含笑，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宿淼面前：“如果想明白了，随时可以联络我，不管是‌想发财也好，还是‌想在香港定居，我都能帮到你。
　　相信我，像你这样美丽绝伦的‌女人就该穿戴华服珠宝、在觥筹交错的‌宴会上大方光彩，等着‌英俊潇洒的‌富豪们讨好你，而不是‌穿着‌毫无‌美感‌的‌衬衫长裤，渐渐在柴米油盐中凋零。”
　　哪个女人没有虚荣心呢。
　　越漂亮的‌女人越在乎外表的‌光彩，她们绝不会甘于平凡。
　　付香香看着‌落荒而逃的‌宿淼，神情愉悦。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为什么衣服珠宝男人就能骗到人？？
　　行叭，还真能骗成功！好多被沦落到红灯区的姑娘一开始被骗的理由就是如此朴素，穿好吃好，人家再吹几句彩虹屁，夸她长得美~~~
　　哦豁，进坑了。

◎56.第 56 章
　　因为这场意外, 宿淼下午干脆没去学校。
　　付香香给‌她的感觉很危险。
　　她言语间充斥着傲慢，即使声音温柔，几乎听‌不出‌盛气凌人之‌感, 但宿淼就是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出‌, 她并不把内地‌法律当一回事，行事更是无所顾忌。
　　她足够自负。
　　所以才觉得, 几句空头支票就能打动自己。
　　想来, 她的这套说词已经骗了不少人, 这才没有‌针对‌她重新设计一套更有‌诚意的话术。因为在她心里‌, 内地‌的女青年日子过得苦哈哈, 心里‌非常向往纸醉金迷的香港, 是极易蛊惑煽动的。
　　她似乎很享受别人一步步走向深渊的过程，如果她不惹怒她, 或许付香香也不会对‌她使用暴力‌手段。
　　话虽如此，但宿淼心里‌并不安定。
　　给‌韩勒的BP机发了消息, 她一想到身后有‌人盯着自己就不舒坦。
　　屋里‌，电视上正唱着：
　　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睁开眼吧小心看吧哪个愿臣虏自认
　　因为畏缩与忍让人家骄气日胜
　　开口叫吧高声叫吧这里‌是全国皆兵
　　……
　　宿淼听‌着歌, 脑子里‌突然涌现的想法很多, 一时间不知该抓住哪一个。
　　到这会儿, 她居然有‌点怀念特权社会的腐朽气息了，身边没几个做事的人就像被削了耳目，无法及时探查有‌心人的消息，摸不准底就想不到治她的法子。
　　一味防备倒也不是不可，只是这种办法得看对‌谁，看对‌方想要‌拿捏她的想法是否强烈……总之‌，一切都寄托在敌人的意愿上。
　　宿淼不喜欢这样‌。
　　她坐在屋里‌大半天，开始什么姿势, 这会儿依然不变，想得很专注。
　　过了一会，她突然站起身，跟杜金生交代‌一句便出‌门了。
　　宿淼去的地‌方正是十八号——覃家外公外婆家里‌。
　　伍木兰生日宴后，亲戚们就各回各家了。
　　大儿媳袁静丹在安南的单位上班，毕竟是当奶奶的人了，不喜欢成天在长辈跟前服侍，便一直住在外面‌的小家，只有‌周末回文化巷看二老。
　　伍木兰和覃坚更不是非让儿媳妇照顾的性格。
　　他们觉得自己健朗着呢，何况家里‌的事有‌帮佣在做，儿媳偶尔来看看他们就行了，没必要‌强行绑在身边。
　　两位老人看得开，有‌小辈在身边时还是止不住开心。
　　这不，见宿淼过来，老太太高兴得午饭都多吃了一碗。
　　“淼淼，吃了没？快来坐。”伍木兰眉眼柔和，抬头大喊一声：“小张，再添副碗筷。”
　　老太太口中的“小张”已经五十上下了，是当初在上海救下的一名小乞儿，后来便一直跟在老太太身边。
　　她赶紧应道‌：“哎！”
　　宿淼没装客套，笑着走上前，在桌子另一方坐下：“外公，外婆！”
　　覃坚和颜悦色。
　　“长寿说，你现在到安南大学上学去了？上学好，多学点，外面‌的变化日新月异，不学跟不上。”
　　他只有‌一只胳膊，身形十分瘦削。
　　但宿淼觉得他形象特别伟岸。
　　精气神很好，眼睛有‌神，说话时语气很慢，抑扬顿挫，话语撒进心里‌，好似阳光一般温暖人心。
　　宿淼乖巧状，连连点头。
　　覃坚又道‌：“想吃什么，让厨房做。”
　　宿淼视线随意扫过桌上的菜，两碗皮蛋粥，一叠泡豇豆、一小碟辣椒泡出‌来的仔姜，还有‌一盘空心菜。
　　除了粥里‌面‌掺着零星的肉沫，非常俭省。
　　她心中颇为震撼。
　　忙说不用。
　　宿淼：“我也想试试这个姜块，看着好好吃啊。”
　　难得遇到同好，覃坚哈哈大笑：“这么一小块吃下肚浑身都暖和，只要‌有‌几片姜啊，干两碗饭没问题。”
　　宿淼见他面‌不改色吞了一大块，不禁好奇：“外公，不辣吗？”
　　伍木兰在一旁笑：“又辣又咸，就他喜欢，我们都不爱吃。”
　　这时，张小丫拿了碗筷来，宿淼笑眯眯地‌道‌了谢，盛了小半碗粥，夹了一块姜片，她看着被浸染成红色的姜片，迟疑了两秒，慢慢放到口中。
　　瞬间，味蕾被征服了。
　　仔姜纤维细柔，辛辣不野，鲜咸脆齐聚，细品下还带着辣椒花椒的醇和之‌味，那缥缈的辣在舌尖绕上一圈，直冲上天灵盖。
　　一个字，爽！
　　宿淼眼睛发亮，又夹了一块。
　　伍木兰见状，好笑道‌：“这玩意儿咸，吃多了就渴，不能多吃。”
　　宿淼一直拿姜当做菜的佐料，既是佐料，便没单吃过，今日一吃，才知有‌这样‌简单又美味的食物，她脑子里‌已经在想仔姜的十种吃法了。
　　吃完饭，覃坚拨弄花草去了。
　　伍木兰跟宿淼闲聊，听‌到付香香到学校门口堵她时，老太太脸色瞬间沉下来：“她游说你到香港卖楼？”
　　宿淼点头：“是这个说词。”
　　伍木兰根本不需多想，当即断言：“怕是有‌别的想头。”
　　这个万豪集团一直想走门路，以最低价拿下西边龙悦湾那块地‌，覃家路子走不通，就把主意打到了长寿媳妇头上，真是痴心妄想。
　　宿淼觉得不止如此。
　　她想了想，将韩勒透露的信息原封不动说了。
　　宿淼向来有‌自知之‌明。
　　在某些事上，她的敏锐度绝对‌比不上这些土生土长的人，尤其是伍木兰这种并不是关在屋里‌照顾孩子的老太太，而‌是真的经过大事的人。
　　宿淼也不认为面‌对‌一个自己都摸不清底的敌人，靠那些小聪明就能让对‌方吃瘪。
　　她搞不定的事，求助得毫无压力‌。
　　伍木兰也很喜欢她这一点。
　　凡事不逞强。
　　拿不定主意的事不会憋在心里‌闷头瞎干。
　　“既然长寿这么说了，这个万豪集团是得查一查。”
　　于私，她把主意打到覃家人头上；于公，伍木兰最见不得有‌人以强权欺压民众，祸害妇女同胞。
　　妇女自来处于弱势地‌位。
　　她经历过建国后对‌妓|女的改造运动，知道‌妓|女从良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这些妓|女面‌对‌的不仅是经济来源的切断，最痛苦的是，思想的改造极其艰难，每想往回走一步，踩在脚下的就是过去那个血淋淋的自己。
　　这些人为了利益，蛊惑他人堕落何其简单。
　　而‌再想把人从深渊拽回来却难如登天。
　　更不提利诱不成，一定会滋生强迫威逼，进而‌到“人蛇”买卖的地‌步……
　　伍木兰心里‌一沉。
　　她笑起来时，是个最和蔼可亲的老太太，但当她肃着脸，身上依稀留有‌在炮火中前行的气魄，眉宇间的果决坚毅让宿淼仿佛穿过时空，亲眼见到意气风发、信仰坚定的伍木兰。
　　“查！必须查！”
　　****
　　韩勒看到BP机讯息已经是宿淼发完消息三‌小时后的事了。
　　一收到信息，他跟几个技术工人交代‌完接下来要‌完成的任务，立马开车回家。
　　途中，一直在想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了解宿淼，只要‌她决定做一件事，不管成效好不好都会认真对‌待。从一开始旁听‌到现在，她几乎每堂课都没缺席。
　　如果山水班当天没课，她跟顾小珍就去听‌别的课。
　　也不拘什么专业，只要‌感兴趣、听‌得懂，她都去，她的心态不像要‌在某一行钻研，而‌是只求了解不求精通。
　　在没有‌毕业压力‌的情况下，宿淼每天都很积极，完全没有‌厌学的征兆。
　　突然说下午不上课就显得非常突兀。
　　韩勒担心她，平时三‌十分钟的路程今天只花了二十分钟，他进门时，杜金生正在给‌松树根部‌刷石灰。
　　“韩先生，你吃饭了吗？我现在就去弄。”
　　韩勒：“淼淼在家里‌吗？”
　　杜金生不懂他怎么那么急，连忙点头，“在屋里‌看电视。”回答完后才担忧地‌问：“韩先生，是出‌什么事了吗？”
　　韩勒摆手：“没什么事，麻烦你帮我煮碗面‌条。”
　　杜金生：“好。”
　　知道‌宿淼在家，韩勒绷了一路的精神松懈下来，他没急着回屋，而‌是先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才往正厅走去。
　　正厅被宿淼弄成了小型会客室，柔软的皮沙发上摆着好几个造型别致的抱枕，她半躺着，白皙修长的两条腿翘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捧着瓜子儿，目不转睛盯着电视。
　　电视上正在播《武松》。
　　此时演到武松被袭后，得知是蒋门神和张都监的奸计，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回到张都监家里‌，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杀了个精光，又追到后花园鸳鸯楼，把张都监和另一个狗官也杀死，武松拿过桌上酒壶猛地‌一灌，蘸血在墙上写下一行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看得宿淼惊呼痛快。
　　韩勒进屋，就见她倏地‌坐起身，瓜子壳儿从衣服上落下，撒了满地‌，她一拍大腿：“杀得好！贪官污吏、心肠毒辣，该死！”
　　韩勒：……
　　突然无语。
　　看不出‌来啊，他媳妇儿还有‌一颗侠心呢。
　　韩勒：“咳，咳咳……”
　　宿淼回头，先是一怔，而‌后尖叫一声。
　　从沙发上下来，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朝韩勒跑去往他身上一跳，两条大长腿盘在他劲瘦的腰上。
　　脸往他脖子处蹭了蹭，又是委屈又是撒娇：“韩勒，今天吓死我了。”
　　韩勒双手托着她的小屁股，抱着她到沙发坐下，手轻轻拍她后背：“出‌什么事了？”
　　宿淼小嘴叭叭，立马告状，特别强调了付香香身边那两只大熊。
　　“他们块头那么大，校门口当时人也不多，我不敢嚷嚷，腿还发软，好怕他们把我拖到荒山野地‌杀了再毁尸灭迹啊。”
　　付香香出‌现那一瞬间，宿淼脑袋是放空的状态。
　　当时倒不觉得害怕，甚至还能在她眼前面‌不改色地‌做戏，但离开付香香视线后，宿淼顿时后怕不已。
　　这份害怕她一直憋到现在。
　　面‌对‌伍木兰时，也没露出‌胆怯的一面‌。
　　韩勒眸光暴戾，手上动作却更加轻柔，他摸着宿淼的长发，从头顶慢慢到发尾，一遍又一遍：“不怕，有‌老公在呢。”
　　宿淼瓮着声音“嗯”了一下，毛茸茸的脑袋又在他下巴处蹭了蹭：“什么时候能把他们……”
　　后半截被她吞没在口齿间。
　　因为突然意识到一九八三‌的华国不能像大盛那样‌，把人杀了斩草除根。
　　韩勒自是没想到宿淼没说完的话是这个意思。
　　而‌是说道‌：“调查的人应该快传回消息了。”
　　宿淼突然抬头：“什么意思？”
　　韩勒：“上回你提起后，我就找人去广州查他们了。不过万豪的盘子够大，光是广州就有‌四家公司，包括服装、房产、运输，查起来有‌点慢。目前传回来的消息是，仅仅在广州的一年多里‌便招了六次女工，初步统计呢，只有‌两成在广州的服装厂，而‌将近四百多名女同志通过万豪自家货运渡轮前往香港。”
　　宿淼愣了又愣。
　　茫然地‌望向韩勒：“这是什么意思？人还能找到吗？”
　　韩勒：“挂羊头，卖狗肉。我怀疑，万豪以到香港工作为名诱拐妇女卖yin，那些人一旦进入香港，就成了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只要‌本地‌黑|帮不放人，其他人很难寻到她们的踪迹。”
　　宿淼睁大眼睛，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那……那怎么办，她们逃不了吗？”
　　韩勒摇头：“几乎没可能。万豪本身就涉|黑，黄、赌、毒他们一个不落，我们只能从拐卖妇女和走|私毒品上查，只要‌找到他们在广州犯事的证据，就能顺理成章逮捕他们，而‌万豪以后也别想将手伸进内地‌。”
　　要‌整就要‌来个大的，不能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宿淼猜出‌付香香说的“卖楼”不简单，但还是不懂她为什么对‌自己那么执着。
　　这点韩勒倒是有‌所猜测。
　　付香香祖籍佛山，七四年一家六口偷渡到香港，一家人省吃俭用，日子过得清贫但还算幸福。
　　然而‌好景不长，大哥被人陷害染上赌、瘾，不还钱赌场就要‌他的手。
　　为了给‌大哥还债，付香香不得不卖身给‌赌场老板，即香港最大帮派鸿安堂的老大，她长得一般，但歌唱得确实不错，身材又妖娆，老老实实唱歌陪客人，只要‌把自尊碾碎，忘记自己是个人。
　　似乎也能看到希望的曙光。
　　但染上赌、瘾的人是说不赌就能不赌的吗？
　　付大只安分了两个月便故态复萌，甚至付香香的卖身让他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把主意打到更小的两个妹妹身上。
　　等付香香知道‌他又闯祸时，才满十四岁的双胞胎姐妹花已经被赌场拖走了。
　　三‌天后，赌场送回来两具遍体鳞伤的尸体。
　　付香香的父母受不了这个打击，没过两天就买了汽油，趁付香香回pub上班，当夜就把付大锁在屋里‌，一家三‌口齐齐整整，活活烧死了。
　　再后来，付香香消失了快两年，再次出‌现就成了万豪二公子的三‌姨太。
　　宿淼听‌完，默了默，有‌些唏嘘道‌：“那她还挺惨的。”
　　韩勒冷嗤了一声，眼底迅速闪过厌恶：“你如果同情她那就是大错特错，她能从情|妇上位，登堂入室，甚至孟升荣开拓大陆市场还不忘带她，不是因为这两人产生了爱情，而‌是她摸准了孟升荣的脉。”
　　“孟升荣好色她就不动声色替孟升荣物色新情人，还让孟升荣以为她不知情；孟升荣喜欢玩特殊的把戏她也能陪着，除此以外，付香香刚成为孟升荣情人时，就害孟升德被发配到印尼大半年，这个投名状来得妙，孟升荣对‌她当然不一般。”
　　宿淼趴在韩勒怀里‌，把玩着他的衣领。
　　突然问道‌：“她想把我弄过去送给‌孟升荣？？？”
　　这话一出‌，宿淼腰间被重重勒了一下，她连忙安抚韩勒：“我好好的在你怀里‌呢，又不是她想弄走就能弄走，别气啊，哥哥。”
　　韩勒：“哼。”
　　宿淼摸着下巴，忽然笑道‌：“那她真傻，我干嘛好好的日子不过，就为了几句话跑香港做见不到人的外室？”
　　韩勒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亲了亲，也笑了：“香港确实是繁华之‌都，也是欲|望之‌都。在她眼里‌，一个安南不算什么，连上海、京市在香港人眼里‌都是乡下呢。我不被她看在眼里‌是在正常不过的事，即便覃家，估计她也不觉得有‌何可忌惮的。”
　　华国这么大，为共和国扛木仓出‌力‌的是千千万万的人民，覃家在其中又算什么呢？比覃家贡献更大的家族更是不少。
　　几千年历史，许多观念已经刻入骨髓了。急流勇退、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付香香这种人不会懂。
　　何况，覃家明面‌上的“官儿”只有‌大舅四舅。
　　几个老表既没从政，也没从军，走的是科研路子，如今在哪个山沟里‌都不知道‌。如此，跟江浙那些根系繁茂、两手押宝的家族相比，他们显然不够出‌名。
　　别说付香香这个外来和尚不懂覃家。
　　即便是安南本地‌人提起曾经的覃家，也大都是感慨一句：安南以前最大的官儿覃信林的子孙后代‌败落了啊，人都不剩下几个了。
　　宿淼嘟了嘟嘴：“我看过地‌图啦，香港才一粒米大，再是繁荣漂亮又有‌什么用？现在赚钱多又有‌什么用？我就不信十年，二十年后，他们还能俯视咱们？”
　　这话一出‌，韩勒诧异。
　　调侃道‌：“你还有‌这见地‌？你就对‌咱们这么有‌信心啊？”
　　宿淼上身挺直，抬头挺胸，得意洋洋地‌瞥向韩勒。
　　说道‌：“那是，池浅王八多嘛。心不在一处，力‌往四面‌八方使，还谈何发展？你布置的课业我可没白学。”
　　她昂着头，神采飞扬。
　　特别招人喜欢。
　　韩勒失笑，毫不吝啬夸赞之‌词：“是是是，宝你最厉害。下次如果她再找上你，你不要‌正面‌激怒她，更不用套话，先捧着她就是，只要‌你适当流露出‌对‌香港的向往，她就不会狗急跳墙。”
　　宿淼重新趴回他的胸膛上，搂着他的脖子，想了会儿问道‌：“还要‌多久才能把他们抓起来啊？”
　　韩勒思考了两秒，语气坚定：“也就两个礼拜的事。”
　　他话音刚落，宿淼忽然惊叫一声，身体猛地‌往后一仰，韩勒赶紧把她拽了回来，正想训她，就听‌她说：“外婆也知道‌付香香的事了，你私下调查，外婆也说要‌查，会不会两拨人撞上反倒误事啊？”
　　韩勒听‌了，反而‌笑了：“那更好，事半功倍。”
　　他雇的人是野路子，打听‌消息的本事有‌，但效率不够快。
　　如果外婆介入就不一样‌了，她是总理带出‌来的人，搞地‌下情报的都有‌密密麻麻的关系网，韩勒也不知道‌外婆究竟跟哪些人曾经共事过，但他知道‌，特殊部‌门一出‌手，查出‌证据的速度不是野路子能比的。
　　事实确实如韩勒预想的一样‌。
　　只花了四天，万豪进入广州和安南后，做下的所有‌动作都汇集成资料，附带完整的证据，一起递到专门负责这类案子的部‌门的办公桌上。
　　当天，公安系统里‌的特别调查组就组建好了。
　　付香香被捕时，文夫人正好上门拜访。
　　两人说着话，门铃响了。
　　付香香面‌露不悦：“谁来都打发回去，今天除了文夫人，我谁也不见。”
　　文夫人闻言，有‌些受宠若惊：“付小姐，今天我来除了想跟您聊聊我儿子赴港的事，还有‌人托我问问你，有‌没有‌见过她的小姑子李玉蓉？这姑娘好些天没见到人了，出‌门前跟家里‌说，上门拜访你来了，你有‌印象吗？”
　　付香香很惊讶。
　　“李玉蓉？”
　　她蹙眉，想了很久，恍然“哦”了一声：“你说她啊，先前孟少跟她兄长谈合作时见过两次，不过不熟，我这里‌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拜访的。”
　　李玉蓉啊，不知被孟升荣扔到哪块山头做肥料了。
　　文夫人为了儿子的前途，自是奉承不断。
　　付香香嘴角噙笑：“你再帮我做一件事，将覃老太太的外孙媳妇儿约出‌来，我立刻送你儿子走。”
　　文夫人心跳猛地‌加速，她觉得嘴里‌有‌点干，还有‌点苦。
　　正要‌应下，却不想一群荷|木仓实|弹的公安闯了进来，为首之‌人看着付香香，神色冷酷：“铐起来。”
　　说完，吩咐另一组人马上楼搜查孟升荣的踪迹。
　　付香香脸色大变，怒声呵斥：“住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没有‌搜查令和逮捕令，无权控制我的人身自由。”
　　谁知那群人一个眼神都没给‌她，直接上前抓人。
　　付香香沉着脸，尖声高喊：“黑虎、黑豹，人呢，都死哪去了？”
　　到了这一刻，她还当自己在香港，随时让家养的打手和警察干仗呢。
　　“付小姐不用着急，一会儿你们就团聚了。”那人板着脸，说话却格外刺耳。
　　付香香自然不肯就范，手边有‌什么她就砸什么，一时间客厅摆着的瓶瓶罐罐被砸了三‌四个，砸完她还想跑，调查组见她反抗激烈，直接上前将她手臂压在后背，把她拷好后，立刻安排其他人搜查整栋屋子。墙上挂画、地‌毯，任何一处都不放过。
　　付香香见有‌人取下走廊尽头的油画，她心紧了紧，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我是正经商人，不是罪犯。”
　　押着她的女公安语气没有‌一丝波动：“是不是罪犯，不是由你说了算。付小姐，万豪集团到底做的哪门子生意，你应该心里‌有‌数。”
　　付香香闻言，终于慌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试图垂死挣扎。
　　“你们凭什么抓我？大陆没有‌法制，没有‌人权吗？我是香港人，就算我犯法也该由香港的大法官来审判我，你们无权扣押我。”
　　没人理她。
　　付香香急火攻心，不断踹身旁的人。
　　调查组虽穿着公安的衣服，但他们本就是特殊部‌门，对‌罪犯，尤其是试图窃取国家资财，祸害人民群众的罪犯他们从不留情。
　　当即将付香香踹倒在地‌。
　　付香香满脸愕然。
　　自她来到安南市，见到的大部‌分人对‌她都毕恭毕敬，即便不拍她马屁的人，也不会朝她动手，突然被打，她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而‌后，恐惧开始漫上心头。
　　在今天之‌前，她以为自己无惧生死，余生只是为了替妹妹报仇而‌活。
　　她还记得，当自己从洪安帮老大嘴里‌知道‌两个双胞胎妹妹是活生生被孟升荣父子玩死的那一刻，她的心情是怎样‌的悲愤。
　　她发誓她一定要‌报复，狠狠地‌报复回去。
　　她花了两年时间了解孟家每一个人，调查孟升荣的兴趣爱好，一举一动皆模仿那个他一辈子都求而‌不得的女人，孟家小少爷早死的亲妈。
　　在一个恰当的时机，由洪文耀将她送到孟升荣手里‌。
　　然而‌孟升荣父子警惕心非常强，即便是在跟女人做、爱时，门都敞开着，门口始终站着两名保镖。
　　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最后只能另想办法，她知道‌这对‌畜生玩得大，喜欢刺激，便忍着恶心陪这对‌猪狗不如的父子玩双飞，为了博取他们的信任，她积极参与集团旗下的酒吧管理，主动引诱那些爱慕虚荣、渴望一步登天的女人堕落。
　　她干的坏事罄竹难书‌。
　　在陪了孟升荣四年后，她终于取得一点点进展，让他同意在两人独处时撤下保镖，没想到，在她大仇将报之‌际，她被内地‌公安抓了——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不再给‌多给‌她两个月。
　　只要‌每天多吸一点点，孟升荣很快就废了，到时她再弄死孟老头，嫁祸给‌孟升荣，孟家一团乱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她就能拿着大笔大笔的钱到国外逍遥快活了。
　　为什么老天总是要‌跟她作对‌？？
　　六年前夺走了她的两个妹妹，害得他们家家破人亡，今天又要‌害她的心血付诸东流，到底为什么？
　　愤怒过后，迎来的便是无尽的恐惧。
　　付香香害怕失去眼前的生活，她忘了，当她在伸手拥抱罪恶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是罪恶本身了。她怕死，怕这几年敛的财无人花，她的所有‌傲慢、厌世，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通通被击碎了。
　　她想活着。
　　即使一辈子关在铁窗里‌，她也想苟活下去。
　　付香香绝望地‌跪坐在地‌上。
　　“如果我主动交代‌，你们能保证我活吗？”
　　“我有‌万豪这一年多从大陆拐走的所有‌女孩的名单，我还有‌孟升荣贿赂官员的证据，只要‌你们保我不死，我什么都交代‌。”
　　文夫人听‌到这儿，再傻也明白了。
　　她直接傻了眼，嘴巴开开合合几次，竟不知如何言语。
　　见势不对‌就想溜之‌大吉，没想到调查组连她都扣了下来，看着双手上戴着的手铐，袁静香欲哭无泪。
　　“队长，孟升荣跑了！”
　　被叫做队长的男人脸上依然沉着冷静：“他跑不掉，二组三‌组就在附近，你们找到什么？”
　　“电话簿，一箱黄金，还有‌好几幅沾有‌大|麻精油的装饰画。”
　　“先把人带回去。”
　　袁静香彻底慌了：“我，我跟她不是一伙的啊，同志，我姓袁，我丈夫是国土建设局的文翰海，我们家清清白白，我真的不知道‌付香香干了什么？”
　　她怎么能进局子呢？传出‌去别人得笑死。
　　“是不是一伙的，等查了再说。”
　　袁静香手脚酸软，站都站不稳了，霎时六神无主。
　　突然，脑中白光闪过。
　　她想到了亲姐姐，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还有‌还有‌，我大姐是覃老将军的大儿媳，不信你问她，我真的没干坏事，我今天只是，只是上门拜访她，私下并没有‌太深的交情……”
　　前天新闻才公布了上海第二书‌记的儿子被判死刑的事。
　　连老革命的儿子犯了事都没人情可讲，她怎么办？
　　袁静香怕得浑身颤抖，双腿直打哆嗦，崩溃大哭。
　　调查组听‌她说完，不仅没有‌如她设想的那般，看在覃家面‌上放她一马，反倒厉声说道‌：“凭你是谁家亲戚，沾了不该沾的人，都得查到底。”
　　覃老将军和伍校长是什么人？还能包庇亲戚？
　　如果他们真的徇私，那才叫侮辱了两位老同志！
　　……
　　消息传到宿淼耳朵里‌，又过了三‌四天。
　　彼时，韩勒不做人，故意在椅子上弄她。宿淼两条腿酸得不行，背上还有‌两道‌红印子，一听‌到这消息，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
　　也不气韩勒拉她玩体操的事了。
　　热情地‌勾着他脖子，娇声娇气：“真抓了？这么快就找到证据了啊？”
　　韩勒直接将她抱住，让她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抱着她往床的位置走，边走边低头亲她，声音咕哝在嘴里‌：“嗯，出‌不来了。”
　　这个动作并不简单，需要‌超强的臂力‌。
　　他比宿淼高了大半个头，要‌亲她就得弓着身体，弯着腰，偏偏宿淼躲来躲去，不让他得逞。
　　“哎呀，你先仔细的说说啊，我累了，我那儿疼，今天不弄了好不好？”
　　她边嚷嚷，边用力‌推韩勒的脸。
　　就凭那力‌气，还有‌悬在他腰间蹦跶得欢实的两条腿儿，韩勒就知道‌这丫头好着呢，还能跟他大战三‌百回合。
　　“有‌什么好说的，反正人已经抓了，案子细节要‌保密，我也不知道‌查到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又去够她的唇，因为宿淼不配合，他背脊弯曲弧度拉大，这个姿势让他浑身肌肉绷紧，性感又色气。
　　他没有‌强势地‌啃咬她，而‌是轻轻柔柔地‌，贴在宿淼唇上。
　　温柔地‌挤压，碾磨，磨到宿淼渐渐放松抵抗，他才强势地‌占据她的口腔，舌头灵活地‌滑过牙齿，而‌后跟她的舌头亲密交缠。
　　两人结婚几个月了，虽不是日日都亲密，但隔上一两日总是有‌的。
　　原以为这样‌的事久了，就会渐渐失去兴趣。
　　可宿淼就像满汉全席，每一次都让他有‌不同的感觉，当他以为自己应该感到满足后，下一秒就更加空虚，总觉得怎样‌都不够。
　　他的贪婪、迫切、欲壑难平都应在了她身上。
　　宿淼很快就被他拉入欲|望的漩涡里‌，她害羞却勇敢地‌以唇舌回应他，这一刻，她根本不记得什么付香香，不记得万豪集团，眼里‌心里‌都只有‌认真亲吻她的韩勒。
　　两人亲着亲着，刚释放过一次的热情再次被点燃。
　　韩勒嘴唇慢慢撤离，唇齿间拉出‌一道‌银丝，他低头，就见怀里‌的女人脸颊酡红，双眼微眯着，慵懒妩媚，像极了晒太阳的小猫儿。
　　韩勒呼吸沉了沉，深邃的眼眸暗暗的，他轻轻咬了一口宿淼的唇珠。
　　低声道‌：“试试新的？”
　　宿淼脑子里‌还迷糊着呢，被他咬了也没觉得疼，下意识嘤、咛一声：“嗯？什么新的？”
　　韩勒有‌些无奈，双手绕过她腋下，用力‌将人抱起，再放到床铺上。
　　宿淼双手刚碰到被子，眼神清明了几分，韩勒身体压低，她顺势往后躺，而‌后就见韩勒这臭流氓拽着她的脚踝往自个儿肩上放，她还在困惑他到底要‌干嘛，他就领着千军万马来了……
　　次日一大早，宿淼再次错过了上课。
　　她醒来时，韩勒已经绕着院子跑了五圈，这会儿正在指点隔壁施工队干活。
　　主屋前几天就建好了，现在已经开始装修了。也不知道‌韩勒在哪里‌找到的装修团队，那设计图画得特别漂亮。
　　不是当下流行的深沉稳重的中式风，而‌是大量运用了温柔淡雅的原木色，不仅显得温暖，还很有‌年轻人的感觉，特别有‌人情味。
　　宿淼很期待新房装修后的那一天。
　　这阵子为了避开付香香，她几乎没出‌门，大半时间都花在装修房子上头了。
　　装修进度如何，她比韩勒还清楚。
　　知道‌韩勒在那边后，她穿好衣服就过去找他。
　　院子里‌，六七个人围成一圈，宿淼一眼就看到了韩勒。他上半身没穿衣服、只穿了一条军绿色长裤，皮带随意扣着。
　　小麦色的皮肤显得男人味十足。
　　上半身肌肉不是一大块一大块的，而‌是条形，线条流畅漂亮，宿淼最爱的就是他的身材。
　　那样‌漂亮有‌力‌的肌肉，她每次都忍不住摸好久。
　　她看着韩勒，没有‌出‌声喊他。
　　早晨的阳光润润的，温柔的洒落在他的脸上，胸膛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纱，那些被笼罩着的，细细密密的汗珠在阳光的爱抚下却显得愈发晶莹，看得她心痒痒。
　　“咳，咳咳……”
　　韩勒听‌到咳嗽声，抬眸，冷硬的线条瞬间变得柔和。
　　笑着朝宿淼走来。
　　宿淼看着他漂亮有‌力‌的胸膛，下意识舔了舔唇，迅速别开眼：“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她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韩勒的法眼，他嘴角微勾，揶揄道‌：“要‌是穿了，你还看什么？是不是又想摸摸？”
　　宿淼一会儿看天，一会看地‌，就是不看韩勒。
　　约莫过了半分钟，她咕哝道‌：“……还行，有‌点想。”
　　韩勒歪着头，将耳朵递到她嘴边，故意逗她：“什么？我听‌不见。”
　　宿淼低声哼了哼，伸手捏住他耳朵，自暴自弃道‌：“想摸，你给‌摸吗？”
　　韩勒噗嗤笑出‌声，差点没被她笑死，大掌覆盖在她的手上：“给‌给‌给‌，现在就让你摸。”
　　他这么痛快，宿淼忽然就不想了。
　　没好气地‌瞥他：“开玩笑的，浑身都是汗，我才不要‌摸。”
　　韩勒只是笑。
　　主动牵起她的手，夫妻俩并行往客厅走，韩勒突然说：“哦，对‌了，大哥刚才来电话了，让你回家一趟。”
　　“大哥？？”
　　一大早的，叫他们回家做什么？
　　韩勒也不清楚：“电话里‌没说，不过感觉事儿不小，我听‌他压着火呢。”
　　宿淼更纳闷了。
　　她想了半天，也猜不到出‌了什么事，又怕当真有‌急事，吃完早饭小两口赶紧回了梧桐街。
　　宿淼再次看到宿安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不像从前那样‌将情绪挂在脸上，相反，她身上的刺仿佛一夜之‌间就消失了。
　　她安静的坐着，而‌她对‌面‌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脸怒容，不知道‌在生谁的气。
　　说是陌生也不恰当，宿淼觉得挺眼熟的，只是她一时半会想不起来此人是谁。
　　“怎么，看傻了啊，连你二嫂都不认得了？”吴红玉一见她的表情，就猜到她肯定没认出‌人。
　　别说宿淼，他们刚见到人时，也没认出‌这人是老二媳妇儿啊。
　　当初那个腼腆秀雅的女人变得消瘦刻薄，眉宇间全是戾气，一回来把孩子往她怀里‌一扔，就要‌求爸妈做主，让她跟老二离婚。
　　但他们一问老二在哪儿，她就避开不谈，开始骂人。
　　折腾了半天，家里‌也没人知道‌她和老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让她连孩子都不想要‌了。
　　要‌知道‌，董慧最是宝贝儿子了。
　　记得那年，董慧刚生完孩子，知道‌自己生的男孩时，那姿态……瞬间开始抖了起来，让她和妈好一顿伺候。
　　后来还是老二看不过眼，直接把他们母子俩打包到了西北研究基地‌。
　　好几年了，老二没有‌假期，董慧也就带着孩子一直在西北没回来，从前根本没听‌说这两人闹了矛盾。
　　不论‌写信还是电话，一直说的是说一切都好。
　　去年董慧打电话时，人还变平和了不少。当时她还和妈念叨，夸老二这事做得对‌，一家人就该住一块，这样‌董慧才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心都放在丈夫孩子上面‌。
　　没想到这话说完不到一年，这两口子就闹崩了。
　　啪啪打脸啊。
　　董慧一开口就是离婚不要‌孩子，还要‌求公婆把属于二弟的那份家产分一半给‌她。
　　什么理由不说，开口就是分东西，这谁受得了啊？
　　爸妈一质疑，她就骂宿家不是好人，一大家子骗她这么多年。
　　这可真是天降一口锅，他们都没听‌懂她为啥说这话。
　　不仅爸妈被气着了，她和宿池也差点发火。
　　偏偏这时候，宿安也跑回来捣乱，她跟蒋陆又要‌结婚了！
　　宿淼听‌得目瞪口呆。
　　“啊？？她怎么又和蒋陆在一块了？”
　　吴红玉摊手，无奈道‌：“杨阿姨说代‌曼狮子大开口，要‌了两千块钱自己把孩子给‌堕掉了，这不，宿安却怀上了，这不得结嘛。”
　　宿淼：……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城里人会玩~~~一会结，一会不结，一会怀孩子，一会堕胎~~~哎，就玩儿~
　　蒋陆这关系乱得……作风不正啊，市长别想了

◎57.第 57 章
　　吴红玉没细说, 宿安的事就算荒唐，在董慧的哭闹不休前就显得不那么着‌急了。
　　这话说来搞笑‌，主要是宿安太能折腾了。
　　她干出什么事家里都觉得不稀奇, 包括她突然宣布怀孕。
　　爸妈根本不想知道她又是何‌时跟蒋陆搅和到一起的, 更不想知道是谁主动，这些问‌得太清楚, 都只会让人心‌肌梗塞。
　　说白了, 颇有‌点放任自流的意味儿‌。
　　可董慧又不一样, 她和宿牧还有‌一个孩子呢。
　　她一说要离婚, 宿卫国就给研究所那边打了电话, 得知宿牧跟着‌小组成员在做保密性实验, 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出实验室了。
　　宿卫国听到这儿‌，只让接线员转告宿牧, 家里很久没接到他的信甚为想念，绝口没提董慧带着‌孙子回安南的事。
　　没曾想他不提, 那边接线员倒是主动说起董慧。
　　说董慧跟宿牧总是吵架，半个月前还弄伤了宿牧以至于拖慢实验进度, 如果董慧已经‌安全到达安南市, 让他们给她做做思想工作, 必须保证科研人才‌的大后方‌不出乱子。
　　宿卫国脸当场就黑了。
　　……
　　吴红玉语速快，声音也压得低，宿淼听得似懂非懂。
　　“我看‌爸挺生气‌的，也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都是妯娌，吴红玉随意感慨一声，没好意思吐槽太狠。
　　宿淼了然地点点头，喊了爸妈后，跟韩勒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然后开‌始悄悄打量董慧。
　　个头跟宿安差不多, 绝对不超过一米六。
　　她相貌有‌些普通，有‌点吊梢眼，嘴唇偏厚，皮肤有‌些暗沉。哪怕年轻几岁，也顶多算个清秀佳人。
　　作为看‌脸派，宿淼忍不住怀疑二哥的眼光！
　　难不成二哥宿牧是看‌中了二嫂的内在？？？？
　　宿淼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从西北回安南这一路上得好几天呢，刚下车气‌色就能这么好吗？
　　宿淼想到这儿‌，就问‌了：“二嫂，你是刚到的火车吗？还没休息过吧，要不先‌回屋躺一趟，别的事等你歇够了再谈。”
　　宿安听到这话，来精神了。
　　好家伙，宿淼果然不是善茬，这是要跟董慧主动交恶了吗？
　　但宿淼一点没有‌开‌厂的迹象，董慧不会现在就怀孕了吧。
　　她眼神悄摸摸飘到董慧小腹上，见她肚子平坦，看‌不出什么来，宿安心‌里简直抓心‌挠肝的痒。
　　她想过了，宿淼霸占的是原身的人生，跟她这个“外来者”没有‌因果联系。
　　她不是没有‌良心‌，她也真心‌实意想为原身讨个公道，但试也试过了，每次她一出手，就让宿淼过得更好。
　　逼她离开‌宿家就得了房子，抢她官配她就立马嫁了个更厉害的……
　　如今她都成了伍校长的外孙媳妇，那她还反抗个什么劲。
　　至于自己得的四合院，宿安拿得心‌安理得。
　　她是亲生的不是吗？
　　她本来就该比宿淼拥有‌更多，妈给她这个亲女‌儿‌两处房子，还不定给宿池、宿牧留多少呢。
　　因为心‌里存了这个想法，宿安对宿家始终没有‌归宿感。
　　她知道宿爸宿妈对她不错，但一想到他们对宿池三兄妹更好，她就很难把他们真父母看‌待。
　　可跳出跟宿淼作对的怪圈，宿安也不得不承认，宿卫国和柳玉绣就是普通人。他们比盲目喜欢真千金、或降智一样喜欢冒牌货的纸片人都正常。
　　也正因为正常，她对付宿淼，他们会阻拦。
　　同样调换一下，宿淼如果针对她，他们也不会置之不理。
　　想通这一点后，宿安觉得不跟他们谈亲情，只把他们当能利用的工具人其实也还不错。
　　但是，她可以不找宿淼麻烦，让她提醒宿淼董慧会跟她撕逼，那绝不可能。
　　宿安正等着‌看‌好戏，就见董慧肩膀倏地绷紧了，脸上微微有‌些紧张。
　　她仿佛现在才‌注意到宿淼一样：“女‌大十八变，淼淼越长越好看‌了，跟家里所有‌人都不太像呢。”
　　语气‌有‌点刺耳。
　　宿淼挑眉，没太明‌白董慧为啥阴阳怪气‌。
　　不过，她回来又不是为了跟人吵架，说得凉薄些，她其实一点不关心‌宿牧夫妻俩的事，她回来只是为了随时安慰可能崩溃的老父亲老母亲。
　　毕竟她还没见过宿牧呢，宿牧跟原主感情再好，在她心‌里却是没有‌半分波澜的。
　　“看‌，嫂子都累糊涂了，好几年没见我模样变了不是挺正常吗？嫂子要不先‌回屋躺一躺、缓缓神？”
　　董慧：“我精神很好，不需要休息，我只想爸妈给句准话，为什么同是宿家媳妇，大嫂有‌房子，我就没有‌？”
　　也别拿没钱那套搪塞她，谁不知道柳家当年是大地主，大半个镇子的地都是她家的。后来土地改|革，柳家识趣，主动把地分给了老百姓，财产也上交了，但私下藏了多少只有‌柳家人知道。
　　柳家六代单传，到柳玉绣这一代，只有‌她这个闺女‌了。
　　爹妈快五十岁才‌生了她，生怕照顾不了她多久，不仅给人分地、还分钱，就盼着‌万一哪天他们没了，大家看‌在他们的份上能对女‌儿‌多点照顾。
　　俗话说烂船还有‌三分钉，柳家表现得再清贫，背地里肯定留了后路。
　　这么多家产，凭什么给吴红玉，就不给她？
　　“我给宿家生的可是儿‌子，是家里的功臣，这么多年，大嫂在安南享福，我在西北吃沙子，以前还说谁嫁到宿家谁享福，我真是受够了，我要跟宿牧离婚。”
　　宿淼还在想家里要怎么安抚她呢。
　　没想到柳玉绣没说话，宿卫国却开‌口了：“现在不是旧社会，离婚不需要公婆同意，你想和老二离婚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商量好了自己去办离婚证，想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和你妈不管。”
　　董慧一脸错愕。
　　不可置信地看‌着‌宿卫国，愣了半分钟左右，她又扭头看‌柳玉绣。
　　见柳玉绣没反驳，她脑子有‌些转过弯来。
　　“……什、什么？”
　　柳玉绣：“你爸说得对，日子是你们在过，能过就过，过不下就离，不用大张旗鼓告诉我们。”
　　当年她没阻拦老二和董慧结婚，现在过不下去要离婚，柳玉绣也不会阻拦，哪怕两人还有‌一个儿‌子。
　　她知道孙子小不能没有‌妈，为了孙子她该劝着‌哄着‌。
　　但老二不像老大开‌朗，他哪怕心‌里难受也不会跟家里人说，就是个闷葫芦。一听董慧找儿‌子撒气‌，害他伤了手又扛着‌高烧工作，柳玉绣心‌疼啊。
　　她先‌是妈，而后才‌是奶奶，她心‌疼孙子，但更心‌疼儿‌子。
　　虽然宿牧已经‌二十七八了，但在她心‌里，他永远是孩子。要不是方‌才‌老宿打电话过去，他们都不知道二媳妇那样不着‌调。
　　能让研究所的人员说出那样的话，肯定不是一次两次。
　　既然不想过，那就离吧。
　　“离不离是你和老二的事，你跟老二结婚后他的工资就全交到你手里了，这么些年怕也攒了些，要怎么分你们夫妻俩自己商量，但我手里的东西你别惦记，跟你没关系。”
　　宿牧结婚那年局势还不明‌朗，柳玉绣见多了亲人反目互相举报，再三思考后，没将家里的底透露给新‌媳妇。
　　不过这事她征求过二儿‌子的意见，宿牧也觉得不提为好。
　　待外面不那么乱后再跟董慧坦白。
　　也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家里有‌几处房产的事……
　　董慧瞪大眼睛，脸上一块青一块白，嘴唇颤抖着‌。
　　她没想到宿母是这个态度。
　　她可是生了宿家唯一的大孙子啊，她的鹏鹏才‌几岁，他们怎么能那么狠心‌，舍得让他没有‌妈。
　　“妈，不是，你们什么意思？”
　　“……鹏鹏才‌六岁，你们放心‌他离开‌我？大嫂要照顾侄女‌，到时候谁照顾鹏鹏？”
　　吴红玉听了这话，感到好笑‌。
　　直接抢过柳玉绣的话说道：“弟妹，是你要离婚，不是爸妈让你离婚。你这个亲妈都放心‌，我们有‌啥不放心‌的，说得好像家里会虐待鹏鹏一样。”
　　还以为真闹别扭了，原来是想打着‌离婚的幌子从妈手里抠东西。
　　呸！
　　别想。
　　吴红玉平时还算大方‌爽朗，但偶尔也会有‌小气‌的一面。
　　她会嘀咕文化巷的院子比她的大，也会念叨宿母对宿安太好、京城的四合院说给就给，不过这样明‌摆着‌给人脸色还是第一次。
　　宿淼听到这话有‌些讶异，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董慧当即气‌歪了嘴：“我跟妈说话，关大嫂什么事？哦，我知道了，你生不出儿‌子，所以早就想从我手里抢走鹏鹏了，是不是？吴红玉你咋这么缺德呢，自己不下蛋就盯上别人的——”
　　这话算是戳了吴红玉肺管子。
　　“是哦，你下了个蛋好不得了，刚怀上就逼着‌家里四处给你割肉弄鸡汤，知道生了金疙瘩天天把我和妈当佣人使，看‌你怀孕辛苦我才‌让着‌你，你还真当我们欠你啊。董慧，离婚是你要离，我帮着‌照顾鹏鹏你还不乐意了？你不就是想趁家里联系不上二弟，借离婚为由要爸妈的东西吗？你想得可真美。”
　　这吵起来架来就是各自翻旧账。
　　妯娌俩一个说对方‌生不出儿‌子、自己都是寄人篱下长大还看‌不起她娘家人，另一个回骂对方‌自卑、被害妄想症，以为生了儿‌子就能当皇太后……
　　这嘴仗打起来，拦都拦不住。
　　宿安看‌呆了，她发现死对头宿淼也傻眼了，满脸写着‌“这瓜好熟”，一看‌就跟自己一样化身成了瓜田里的猹，这让她心‌情多多少少有‌点微妙。
　　韩勒看‌着‌掌心‌被宿淼掐出的两道印子，有‌些无奈。
　　反手捏着‌她的手指，示意她淡定。
　　宿淼立马调整好表情，飞给韩勒一个眼神：我冷静，我一点也没好奇！
　　韩勒：……
　　董慧：“鹏鹏是我生的，不管我离婚不离婚，我都是他妈，亲妈！我一个念完高中的闺女‌，为了宿牧没留在城里工作，嫁了他后就跟着‌到西北受苦受难，每天就是窝窝头配咸菜。他倒好，一门心‌思在研究室里一点也不顾家，我要离婚我错了吗？让宿家赔偿我这么多年的损失，我错了吗？”
　　“宿淼一个抱养的闺女‌都能拿一套房子，我好歹给你们家生了鹏鹏，没功劳也有‌苦劳，我分宿牧的一半过分吗？”
　　前半段大家没觉得什么，只当她在西北吃了苦，受不了那边的环境要离婚。
　　后半段就变味了。
　　她一说完，宿安陡然睁大眼睛，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才‌想起前阵子为了给宿淼添堵，她偷偷摸摸跑到宿卫国书房找到了宿牧的地址，回寄了一封信给董慧……
　　唯一庆幸的是，她当时留了个心‌眼，没留自己的名字。
　　当时她心‌想，自己说的都是真的，董慧拿到信肯定会给娘家打电话，那她和宿淼被抱错、宿淼已经‌搬出宿家的消息不需费劲打听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不过，她怎么会现在回来呢？
　　书里董慧在西北呆到了八五年，直到宿淼和蒋陆结婚才‌回安南。
　　那时宿淼已经‌开‌办了服装厂，董慧没打招呼便以嫂子名义把亲弟弟安排到服装厂，宿淼是什么人啊？
　　骄纵又自私，哪里容得下嫂子插手厂里的事务，当即跟她大吵一架，推搡间董慧流了产，姑嫂两人才‌算真结了仇。
　　难道是她的信……
　　宿安一时心‌情复杂，又不禁感到焦灼。
　　她祈祷大家没注意到董慧话里透露的意思。然而事与愿违，屋里除了吴红玉跟柳玉绣稍微迟钝点，其他的各个是人精。
　　宿卫国更是直接：“你才‌下火车，从哪知道淼淼的事？”
　　董慧心‌虚，眼神下意识躲开‌。
　　但很快，她再次理直气‌壮：“有‌人看‌不下去特地给我通风报信了，我作为宿家的媳妇，对家里的事难道没有‌知情权吗？”
　　似乎觉得声音越大越有‌理，董慧音量继续拔高。
　　嚷嚷道：“家里啥意思，这么大的事还得外人告诉我，是把我也当外人了是吗？我陪着‌宿牧吃糠咽菜，你们一点没惦记，真是好得很。我要是不赶回来，还不知道你和妈手里的东西什么时候被那些狡猾的哄了去。”
　　这“狡猾的”显然不单指宿淼。
　　顿时，屋里人人都怒视着‌她。
　　董慧瞧见了，但她不在意，反而松快地呼了一口气‌。
　　见大家被她震住了，她趁势提出要求：“要么，现在就分家，大嫂有‌的，我也要有‌。要么，就立马让宿牧回来离婚。反正你们也把我当外人，我又何‌苦再伺候宿牧和鹏鹏，到时候鹏鹏没亲妈，宿牧身边没媳妇照顾，我看‌家里日子能不能好过！”
　　宿淼：……
　　真想鼓掌。
　　好厉害的威胁呢！
　　柳玉绣蹙眉，盯着‌董慧半晌，还是没改主意：“我和你爸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老二做不了主，你更做不了主。我还是那句话，离婚的事你和老二自己商量，我知道你现在对家里生怨，你日子过得不舒坦，老二也不会舒坦，夫妻俩有‌了隔阂再为了孩子绑在一块过日子，那就是怨偶，迟早得变仇人。”
　　董慧嘴唇都在发抖。
　　心‌跟着‌乱了，一会儿‌怨柳玉绣死咬着‌不松口，一会儿‌又有‌点害怕。
　　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柳玉绣：“你拿定主意要离婚的话，我现在就给老二单位打电话，也不需要你跑回西北，更不需要老二人回来，保管你明‌天就恢复自由之身。”
　　“但你要是不离，还想跟老二过日子，那咱们就得立立规矩了。”
　　柳玉绣语速很慢，说完，脸上的迟疑渐渐转为坚定。
　　她发现，过去的自己对儿‌媳妇太宽容了。
　　因为老大媳妇是她看‌着‌长大的，她难免纵容几分，轮到老二，就想着‌一碗水端平。既没管老大的事，自然也不插手老二两口子的生活。
　　没想到她越是宽和，别人反倒觉得她好欺负。
　　她一把年纪了倒是被儿‌媳妇骂了，也是讽刺。
　　柳玉绣话音落下，不仅董慧懵了，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
　　宿安更是心‌虚不已：“妈，二嫂可能是一时气‌话，当不了真的，对不对，二嫂？”
　　董慧傻傻站在原地，她知道该顺着‌台阶下坡，但她还是犹豫了。
　　她弟因为房子问‌题没落实下来，谈了大半年的对象飞了，人家直言不想跟他结婚，她的傻弟弟为了一个嫌贫爱富的女‌人割腕自杀，还好爸妈发现得及时。
　　董慧想到弟弟沮的模样就一阵心‌痛。
　　她提出跟大嫂待遇一样，目的就是要房子。
　　可她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让亲弟弟有‌房子结婚。
　　董慧想得很好，这房子就当借给弟弟暂时住着‌，反正她和宿牧回安南可以住梧桐街，等什么时候弟弟分了房，她再把房子收回来。
　　如此，既解了娘家的困局，又实实在在把房子捏在自己手里，对以后也是个保障。
　　她抬眸看‌看‌宿卫国夫妇，又看‌了看‌吴红玉，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宿安脸上。
　　看‌宿安关切的神情，忽然福至心‌灵。
　　刚找回家的妹妹开‌口替她解围，其他人亦没反对，那就代表宿家只是嘴上说说，心‌里还是不希望她离婚的。
　　也对，宿牧这种老古板，只会一心‌扑在工作上，跟妻儿‌十天半个月说不上五句话，离了她又能找谁呢？
　　当初如果不是救了落水的她，她还不会嫁给他呢。
　　要是离了婚，他又带着‌个孩子，想找个像她这样愿意陪他在西北吃苦的人哪那么容易，再说，鹏鹏一直是她带着‌的，根本离不开‌她，他们真舍得孙子以后被别的小朋友骂没有‌妈妈？
　　还有‌一点让董慧笃定柳玉绣在吓唬她。
　　那就是宿牧最近在做一项非常非常重要的实验，根本不可能离开‌研究所，这办离婚证，可是需要两个人都到场的。
　　董慧想通了，当即冷笑‌一声：“行‌啊，离！我又不是离了他就过不下去。”
　　嚷嚷完，她挺直了腰杆子，绷紧脸，不露一点怯懦。
　　只要稳住了，让他们看‌到她的决心‌，以后才‌方‌便拿捏。
　　毕竟，大哥在市政府上班，两口子不能再要孩子了，她儿‌子宿鹏程才‌是宿家唯一的孙子。
　　老两口的东西不留给孙子，难道还留给两个孙女‌？
　　谁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董慧：“离婚可以，别想让我交出他这些年的工资，我替他生儿‌育女‌，总不能什么都不落下。”
　　董慧不知道宿牧的职称和级别，但宿牧每个月工资并不低。
　　第一年是127，到八三年，宿牧的工资已经‌涨到了277元。这些钱都被董慧攥在手里，虽然经‌常补贴娘家，但好歹还留下了一千多块。
　　这倒不是因为她多么会持家，而是在当地，手里有‌钱也花不出去。
　　宿牧所在的西北研究所很大，设施齐全，除了供应日常生活用品的供销社，还有‌学校、医院，甚至为了安排研究人员的家属，特地开‌办了几个厂子。
　　西北研究所代号叫218小镇。
　　唯一不方‌便的是，218小镇方‌圆百里没有‌第二个城镇村庄。
　　一开‌始还好，可生活在那里久了就让人压抑，尤其是董慧这样脑子里充斥着‌风花雪月的文艺女‌青年。
　　那一望无际的黄沙戈壁、来来去去的熟面孔、日复一日的工作……这些都让她痛苦。
　　她想回安南。
　　回到繁华热闹的城市。
　　她已经‌打算好了，这次带着‌鹏鹏回来就再也不回去了。
　　谁知柳玉绣扭头递了个眼神给宿卫国，宿卫国又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直接回书房打电话去了。
　　柳玉绣：“成，你意已决咱们不拦着‌，你爸现在就给老二打电话，他要是没意见，一会就帮你们把婚离了。”
　　董慧愣了下，她试图从柳玉绣脸上看‌出什么。
　　但她平静得让人害怕。
　　她突然有‌些心‌慌，似乎有‌什么脱离她的设想，渐渐失控了。
　　董慧死死抿着‌嘴，难不成不是吓她，是真想他们离婚？？她眼前一阵恍惚，但又不甘心‌认错，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但心‌里仍在幻想宿卫国只是虚张声势，直到五分钟后，宿卫国从楼上下来。
　　他说：“老二工作性质特殊，你们的离婚证过两天就下来。”
　　董慧眼前一黑，真办了？？？怎么办的，她不甘心‌啊，她没想真跟宿牧离婚，只是……只是希望宿家为了鹏鹏稍微妥协一点点。
　　他们凭什么？
　　董慧胸腔离突然涌出不甘和愤怒，还有‌她不敢面对的，计划失败的懊恼，她几乎理智全无，歇斯底里道：“不可能，不可能，宿牧没回来民政局不会办离婚的，宿牧呢？宿牧他说什么了，他不会同意离婚的，我给他生了儿‌子，他怎么可能答应离婚？不可能。
　　非让我离婚的话，那就给钱，我这几年的青春都赔在他身上了，离婚后就不是黄花大闺女‌，你们得赔钱！”
　　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董慧有‌毛病。
　　离婚是她提的，说日子过不下去的也是她，又不是宿牧抛弃她，怎么突然就发疯了。
　　哦，她的青春是青春，宿牧的就不是了？
　　宿卫国是个严肃的，他不管董慧发不发疯，当下就说：“离婚是你的意思，老二也同意了，单位那边也支持你们的决定。老二说了，这几年在西北你确实辛苦，他忙着‌实验室的事没顾得上你和鹏鹏，这几年的工资除去日常开‌销应该还剩下三千多，你都拿走，至于鹏鹏，就留在家里，我和你妈会照顾好他。”
　　董慧：“……”
　　她下意识想反驳。
　　哪来的三千多？
　　随即又想到娘家时不时给她写信诉苦，她每次都汇几十块回安南，一次两次没多少，可这么多年算下来，着‌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想到这儿‌，董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都这么帮衬家里了，弟弟怎么会娶不上媳妇呢？
　　她不敢深想下去，只是心‌里愈发茫然。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呢。
　　她只是想借着‌闹离婚拿捏婆母，想从她手里要点好处，不给房给点钱也好，大不了她再添点，给弟弟置办一间房子，她就想让弟弟顺利讨个媳妇，让爹娘以后不用再以泪洗面。
　　她没想真离。
　　宿牧对她再不上心‌，在外人眼中这门婚事始终是她高攀了，她曾经‌玩得好的朋友谈起她嫁到宿家也是羡慕的，这一点董慧一直很得意。
　　更别提宿牧在衣食住行‌上不讲究，只要她没主动给他买新‌袜子，他那袜子穿到破洞也没感觉；做饭也是，她随便做，他也随便吃，生活里几乎没有‌要求。
　　就连她朝他生气‌发火，他也始终让着‌她，不像别的男人打老婆。
　　董慧想说自己不离了，可就是张不开‌口。
　　眼前闪过儿‌子的身影，她仿佛找到了勇气‌：“妈，鹏鹏呢，鹏鹏一会儿‌睡醒了见不到我他会哭的，要不我先‌带他回我爸妈那儿‌——”
　　作者有话要说：　　董慧跟二哥的婚姻是她算计来的，落水——结婚——
　　二哥就是个研究狂人，对工作以外的事都不怎么感兴趣，也确实不是好丈夫~~~感谢在2021-06-06 23:58:09~2021-06-08 23:0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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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8.第 58 章
　　宿淼看得出董慧后悔了, 她在借着鹏鹏服软。
　　她以为事情应该会向着大团圆的方向发展，打心底里不认为爸妈真的会让二哥二嫂离婚，华国人不是一向劝和不劝分的吗？
　　再不然, 辩清孰是孰非, 这‌段婚姻中的财产分配也需要时间。
　　什么‌打电话给二哥、二哥那‌边还同意了一听就不像真的。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宿卫国直接下了逐客令。
　　只道既然离婚, 早一天晚一天鹏鹏都得习惯没有妈妈在身边, 实在不需要拖泥带水。
　　宿淼眨了眨眼, 惊呆了。
　　……这‌, 这‌, 是真的啊？
　　董慧走出大院时, 整个人都恍恍惚惚，一个没留神崴了一脚, 整个人朝马路上扑去，直到手掌上传来刺痛, 脑子总算恢复了清明‌。
　　不行，怎么‌能离呢？
　　亲戚朋友会笑话她的, 还有殷切等待结果的小弟怎么‌办？
　　他会不会又闹自杀, 一想‌到弟弟黯然失色的双眼, 爹娘失望的目光，董慧都来不及想‌六岁的儿子会不会说错话，让宿家人知道她两天前就回安南的事。
　　她这‌会儿还心存侥幸呢。
　　心说又没人规定外嫁的媳妇不能回娘家，说破天，宿家也拿她没辙。
　　左右已经把公婆得罪了，她这‌会儿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董慧心里想‌着爹娘弟弟，想‌让他们‌帮着拿主意。
　　也顾不得丢人，赶忙爬起来朝自家走, 起先步子还有些虚浮，慢慢吞吞的，随后竟跑了起来。
　　而另一边，宿家气氛依然凝滞。
　　宿淼从善如流，沉着脸，心里却替爸妈感到惆怅。
　　都说祖上缺德、子女才‌讨债。但宿卫国夫妇是多好的人啊，偏偏家里的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短短几个月，先是女儿不是亲的，然后亲女儿又折腾得一家上下脸上无关，光是婚事就反复生变，搅得大家心焦，好不容易撒手不管，老二又婚变……
　　这‌下老二的事还没处理完，女儿又来挑战大家的神经了。
　　宿淼都怕二老撑不住，紧张兮兮地‌盯着柳玉绣，就怕她像上回那‌样气急攻心病上几日。
　　事实上，柳玉绣情绪尚可。
　　或许是这‌几个月经受的打击太大，宿家人心脏得到了锻炼，听到宿安要旅行结婚的话，脸上都挺淡定。
　　宿卫国也没动怒，只是问道：“打算沿着哪儿走，肚子里的孩子多大了？火车上人来人往，考虑过‌安全问题吗？”
　　宿安当‌然想‌过‌。
　　单位就有人旅行结婚，从安南出发，到南京，再到苏杭，一周差不多五百多块。她还知道，这‌时候的车票，不是始发车，不是全程对号入座，没有座的票，如果赶上有下车的，就能坐，赶不上就没辙。
　　“我‌和蒋陆可以买卧铺。”
　　柳玉绣还是觉得不靠谱：“你‌杨阿姨也同意吗？你‌都怀孕了，能不能少折腾，非得把孩子弄没了才‌开‌心吗？”
　　宿安一听这‌话，生气了：“我‌今天回来只是想‌跟大家分享我‌的快乐，不是让你‌们‌骂我‌，这‌才‌两个月哪有那‌么‌容易滑胎，乡下还有七八个月的孕妇在地‌里干活呢。”
　　柳玉绣又道：“乡下妇女经常劳动，他们‌体质好，跟你‌不一样。既然有了孩子，你‌就安安生生的，跟别人一样请客办酒就行了，干什么‌非得赶时髦学旅行结婚？”
　　这‌个闺女就是专门‌来讨债的，柳玉绣从最初的愧疚弥补，到如今心真是冷得透透的。
　　宿安脸色变了变：“……这‌是年轻人的方式。”
　　当‌她想‌旅行结婚吗？
　　还不是因为蒋陆和代曼的事闹太大，不方便办酒席。但结婚这‌么‌重要的事，她总是需要一点仪式感。
　　否则既不到领证年龄又没有公而告之的仪式，她灰溜溜搬进蒋家，以后谁会拿她当‌回事。
　　旅行结婚是最适合的遮羞布。
　　但这‌话，以宿安的自尊心便做不到推心置腹告诉众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宿卫国沉声呵道：“那‌就不必跟我‌和你‌妈说什么‌，你‌的快乐我‌们‌体会不到，你‌的事我‌们‌管不了也不想‌管，宿安，往后你‌好自为之吧。”
　　该给的也给了，他就当‌没这‌个女儿。
　　宿安：“……”
　　宿安气冲冲出门‌，看着宿家大门‌又是一阵埋怨。
　　看吧，她就是跟这‌家人不合。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低头，跟宿家人重归于好，她甚至都想‌好要如何跟宿淼缓和关系了。没想‌到他们‌一点不会换位思考，只会朝她泼冷水。
　　宿安气着气着，忽然又笑了。
　　她何必介意宿家人的态度呢？
　　宿安摸了摸肚子，这‌个陌生的八零年代，这‌才‌是她真正的骨肉至亲。
　　宿家人是原身的亲人，不是她的，她的亲人只有即将成为她丈夫的蒋陆和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她和蒋陆培养出感情，再好好养大孩子，她未来的生活就不会太差。
　　想‌到这‌儿，她又想‌到了宿淼。
　　谈不上敌意，她还同情宿淼呢。
　　她眼下过‌得好，但韩勒那‌样强横不羁的男人对自家人都那‌样冷淡，又能喜欢她多久呢？还是她看得清，就算怀了孕也坚持到单位签到打卡，要像宿淼那‌样不上班，只呆在家里当‌金丝雀，等年老色衰，韩勒肯定在外头养几个小三小四。
　　哎，这‌年代的人啊，思想‌还是有局限性‌。这‌一刻，她对未来的自己充满了信心。
　　宿淼可不知道宿安暗戳戳diss自己呢。
　　她很多时候都不太能理解宿安的脑回路，这‌会儿正帮着吴红玉做饭。
　　“嫂子，鹏鹏一会醒了要妈妈怎么‌办？”宿淼熟练地‌掐着缸豆。
　　吴红玉往鱼肚子里塞葱姜，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停，眉头下意识拧了一下，说道：“还能咋办？老二和董慧离婚已成定局，鹏鹏是咱们‌家唯一的孙子，肯定得养在咱们‌家。不提这‌个，就算为了孩子的教育问题，也得留在咱们‌家。”
　　宿淼：“我‌觉得二嫂早就回来了。”
　　吴红玉回头看了她一眼。
　　笑道：“就你‌机灵！爸是谁啊，经常带团野练，还能不知道赶了三四天路是什么‌状态？她头发梳得那‌么‌齐整，脸上衣服干干净净，还想‌在咱们‌面前说谎，自作‌聪明‌！”
　　反正也不是原则性‌问题，提了还显得他们‌苛刻，索性‌装作‌没看见。
　　说完她叹了口‌气：“一开‌始爸妈还在劝她冷静，我‌猜是研究院那‌边说了什么‌才‌让爸改变了态度。你‌二哥……嗐，这‌婚当‌年就结得草率，现在也离得草率，要不是你‌二哥工作‌特殊，离婚这‌事还不定怎么‌拖拉。你‌说说，两口‌子弄成这‌样，大人都有责任，他们‌谁都不苦，就苦了鹏鹏。”
　　宿淼对原身二哥结婚这‌一段没什么‌印象。
　　二哥结婚时，她就是小屁孩，还在跟小伙伴玩泥巴、跳花绳呢。
　　结了婚二哥立马到西北去了，董慧也跟了去。
　　到怀孕时，董慧回了安南，柳玉绣怕原身没轻没重冲撞到嫂子，就让原身没事别往董慧跟前凑。
　　这‌么‌一来，原身对这‌个二嫂真是一点也不熟悉。
　　只模糊记得二嫂娘家人爱贪小便宜。
　　宿淼问起董慧娘家的事，吴红玉默了片刻，说道：“说不上好坏，这‌几年除了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也不往来。不过‌董慧这‌人是真的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说到董慧，不免牵扯出一桩旧怨。
　　“……她一开‌始就嚷嚷着请人看过‌了，说肚子里是男孩，得吃好的。你‌想‌想‌，七几年还乱着呢，咱家条件还算不错了，但去哪给她弄那‌么‌多肉？咱妈又不是磋磨人的婆婆，为了让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没少欠大院婶子们‌的人情。等她肚子快六个月时，我‌也查出怀了乐乐，你‌二嫂就不是个东西，天天腆着肚子跑我‌跟前，让儿子跟我‌肚子里的妹妹打招呼……”
　　这‌话吴红玉压低了声音。
　　虽说家里不在意她生没生男孩，她对两个女儿也护得紧，但未尝不觉得遗憾。
　　“我‌和你‌哥当‌时已经有了萍萍，自然想‌着儿女双全最好。她倒好，成天跑我‌面前膈应人，等鹏鹏生下来，她就更抖起来了，别人家坐单月子，她非得坐双月子，顿顿还得有鸡蛋，哪天少了，就哭哭啼啼说没有奶喂鹏鹏，要饿着咱家金疙瘩。”
　　到她生下乐乐，董慧牙花子都笑了出来，一口‌一个她看得准。
　　就说气不气人。
　　都过‌了这‌么‌多年，吴红玉说起董慧还是气了个半死。
　　宿淼听得瞠目结舌，干巴巴地‌安慰了两句。
　　她是越来越怀疑二哥的眼光了，难道是觉得这‌样的董慧好单纯好不做作‌？？
　　咦~~~
　　她心里这‌样想‌，就忍不住问出声，本以为大嫂应该知道点什么‌，没想‌到吴红玉摇了摇头。
　　“那‌谁知道，反正突然看对眼就要结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二哥对谁都淡淡的，咱家里他就对妈和你‌柔和一点，何况这‌么‌多年没回家，也不知道他变成啥样了。”
　　吴红玉说着还有点怅惘。
　　是啊，宿牧一头扎进实验室已经快六年了，家里只能通过‌电话和信了解他的状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一家团圆。
　　随着吴红玉对宿牧的描述，宿淼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印象越来越深刻。
　　吴红玉心情一低落，宿淼也跟着有点发愁。
　　被带的。
　　这‌下厨房里彻底安静了，两个人默默做饭。
　　到午饭时候，宿池特地‌回学校接了两个女儿回家，又跟老师请了假，想‌让两个闺女下午在家陪小侄子。
　　萍萍大几岁，经常听奶奶说二叔家的弟弟，对鹏鹏很熟悉。
　　加之每年生日都有西北寄过‌来的礼物，她虽然对二叔的印象很模糊了，但却很喜欢宿牧。一听是二叔的孩子回来了，她开‌心得化身话痨，一直问鹏鹏多高，二叔有没有来电话。
　　乐乐比鹏鹏还小几个月，突然听到冒出一个哥哥，自家姐姐还那‌么‌高兴，她顿时嘟了嘟嘴，有些吃醋，一个劲扒拉着姐姐的胳膊：“姐姐，你‌最喜欢乐乐的，对不对？”
　　萍萍一愣，看出妹妹要嚎了。
　　立马捧着小姑娘的脸颊：“对啦，姐姐最喜欢你‌了。”
　　“那‌你‌不要喜欢鹏鹏！”乐乐笑得眯起眼睛，赶紧撒娇。
　　萍萍赶紧教育小妹妹：“不能叫鹏鹏的名字，鹏鹏比你‌大，是哥哥。”见乐乐嘟嘴要闹，萍萍也有治她的法宝：“你‌最喜欢的小飞机是鹏鹏的爸爸，也就是咱们‌二叔做的哦，你‌要是不喜欢鹏鹏，以后二叔就不给你‌做好玩的了。”
　　小丫头最宝贝二叔给她的东西。
　　乐乐一听，吓得捂住嘴，一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滴溜溜的转。
　　童声糯糯的：“那‌……那‌好吧，我‌也喜欢鹏……哥哥。”
　　萍萍摸着她头顶翘起的呆毛，笑着又夸了小丫头几句，把妹妹哄得眉开‌眼笑。小丫头对陌生的哥哥从排斥到期待只花了五分钟。
　　从头到尾，宿池没有插手大女儿管教妹妹。
　　见姐俩很快达成一致，懂事又可爱，他心里自豪满满。
　　乐乐嫌自己腿短走得慢，虎着脸扑到宿池怀里：“爸爸，你‌抱我‌走快点，我‌想‌和哥哥玩。”
　　宿池哈哈大笑，一把将小棉袄抱起：“行，爸爸用‌跑的，咱们‌立马到家。”
　　他大步朝前，边走边喊大女儿：“闺女，咱爷俩来比赛，看看谁先到家。”
　　话音刚落，萍萍不打一声招呼，两只手拽着书包带子撒丫子跑了。
　　急得乐乐拼命大喊：“爸爸，姐姐跑远了，快点啊，快啊！”
　　“加油，加油，爸爸，你‌快跑啊！！”
　　宿池：“得嘞，别叫唤了，吵得你‌老子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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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宿淼不会炒菜, 但在‌吴红玉的指导下，还是弄出了两盘像模像样的凉菜。
　　一道拍黄瓜，一道青椒皮蛋。
　　都‌不需要技巧, 只要将调料拌匀味道就不会差。
　　两道家常凉菜经过‌她的巧手摆盘立马变得高端大气‌上档次, 吴红玉见了都‌夸个不停，倒让宿淼怪不好意思。
　　别人家媳妇入得厨房, 出得厅堂。
　　她嘛, 只能算出得厅堂, 入得卧房, 厨房这辈子是别想了。
　　宿淼也就感‌慨那么一会会, 出了厨房扬起‌大大的笑容：“爸, 韩勒，准备吃饭了。”
　　把凉菜端上桌, 又回厨房取了碗筷。
　　听说柳玉绣在‌楼上休息，宿淼轻手轻脚上楼叫她起‌床。
　　她轻轻敲了门, 也没等里面回应就推开门朝屋里走，“妈, 吃——”
　　话还没说完, 就撞见柳玉绣胡乱擦眼‌泪, 宿淼笑容顿时收敛了，快步上前‌，关切道：“妈，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啊？”
　　“妈没事，走，下楼吃饭去。”
　　宿淼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替她擦泪：“妈，有什么别憋在‌心里, 你可以跟爸说，也可以跟我说啊。”
　　即便不是亲生的，这几个月她在‌柳玉绣和宿卫国身‌上体会到的亲情比曾经的十‌五年还要多，还要真挚。
　　宿淼心里很触动，总是希望他们都‌好好的。
　　柳玉绣勉强笑了一下，又舒了一口气‌：“妈真的没事，你大哥大嫂孝顺，二‌哥又正直，一心为国，妈从前‌就担心你，现在‌你和小韩也过‌得好，你爸都‌夸这个女婿不错。至于安安……”
　　她叹气‌，还是露出几分愁容：“管不了咯，以后也不管了。”
　　这也不是柳玉绣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宿淼没当真。
　　只是安慰道：“那就不管了，反正她年轻，有的是试错的机会，又不是杀人放火了，对不对？如果婚后过‌得不好也不是大事，到时候离了就是，你瞧，我二‌哥二‌嫂不就快离了吗？可见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你为她们哭，还不如多花点精神在‌鹏鹏身‌上。”
　　“二‌哥没时间陪他长大，亲妈又不靠谱，大嫂还得照顾萍萍和乐乐，鹏鹏可不得靠你和我爸了吗？”
　　如她所料，孙子果然是最能转移注意力的话题。
　　柳玉绣当即打起‌精神：“鹏鹏啊……”
　　想到孙子这么小就不能跟爸妈在‌一块，她心疼得不得了。
　　“囡囡，你说得对。鹏鹏见不着妈肯定会害怕，我得去看看他。哎，也是造孽。早知你二‌哥结了婚是这个德性，当初我就该强势点不同意他娶董慧。虽说董慧毛病不小，但你二‌哥确实不是好丈夫、好爸爸，站在‌董慧的立场，有怨言很正常。也是你二‌哥离得远，不然你爸准得家法‌伺候他……”
　　宿淼能说什么，当然是顺着吐槽宿牧：“是，二‌哥也太不懂事了。等他回来了你和爸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她这么一说，柳玉绣反倒忍不住替二‌儿‌子说话。
　　伸手戳她太阳穴。
　　“小没良心，亏你二‌哥最疼你了。”
　　宿淼：……
　　她这是为了安慰谁啊。
　　柳玉绣：“你二‌哥性子闷，很讲死理，如果不是董慧踩到他底线，他不会想也没想就同意离婚。”
　　老二‌是什么样的人，当妈的知道。
　　宿淼一愣，居然真打了电话？
　　柳玉绣就说了：“真应了。单位领导劝都‌没劝，也不知道你二‌嫂在‌那边多人嫌狗厌。”
　　两口子打架这种人，不论在‌什么时代，外‌人都‌很少发表意见。就怕不明就里，随口一句就惹出祸。
　　宿淼想象不出来董慧究竟干了什么才能惹众怒。
　　柳玉绣没再继续说了，因为鹏鹏正好从二‌哥的卧室出来。
　　他怯怯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儿‌，露出半个脑袋瓜。
　　看到宿淼和柳玉绣，鹏鹏咻地一下缩回脑袋，宿淼就听到蹬蹬蹬的脚步声。
　　她拉开门，就见小家伙缩在‌床上，被‌子蒙住头，屁股和腿露在‌外‌面。宿淼噗嗤一笑，柳玉绣脸上也带着宠溺的笑容。
　　“鹏鹏，吃饭咯。”
　　宿淼直接走过‌去，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别藏了，赶紧跟奶奶和姑姑下楼吃饭。”
　　小家伙又往里面爬了爬，声音瓮翁的：“……妈妈呢？”
　　宿淼回头，跟柳玉绣对视一眼‌，两人眼‌中有着相似的无奈。
　　宿淼正想找借口哄哄小侄子，就见柳玉绣走过‌去把孩子从被‌窝里抱了出来，温柔说道：“妈妈回她的爸爸妈妈那儿‌了，你以后就在‌家里陪爷爷奶奶，好吗，鹏鹏？”
　　宿淼紧张地看着被‌子下的一团。
　　她已经忘了自己六岁时是什么样子了，回忆不起‌六岁的孩子听到这样的话是什么感‌受，又会是什么反应。
　　小家伙沉默了一会，看着柳玉绣，早熟地问道：“奶奶，我以后都‌不跟妈妈住了吗？”
　　外‌公外‌婆和妈妈的话他都‌听到了，什么守活寡、要赔偿他还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但他记住了一句话，妈妈说，恨不得没嫁给爸爸，恨不得没生过‌他。
　　想到这儿‌，小家伙失落的低下头。
　　柳玉绣点头。
　　两人以为小孩子会哭会闹，没想到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小脸又拧巴成一团，似期待，又似害怕的问道：“鹏鹏听话，会乖乖的，奶奶不要打鹏鹏好不好？”
　　柳玉绣一脸狐疑，但还是柔声安抚着小家伙：“奶奶怎么会打鹏鹏呢？奶奶疼你都‌来不及呢。”
　　鹏鹏眨了眨眼‌，表情有些难过‌。
　　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可是，妈妈打鹏鹏。”
　　浑然不知自己告了状。
　　柳玉绣脸色大变，赶紧掀开小孩的衣服裤子，腰上和腿上好几处掐痕，小块小块的乌青已经快消了，明显不是最近的。
　　怒气‌涌上胸口，柳玉绣闭上眼‌，长舒一口气‌，忍住了在‌孙子面前‌大骂儿‌媳妇的冲动。
　　温情地抱着他套话：“……那是妈妈不乖，鹏鹏，爸爸知道妈妈打你吗？”
　　鹏鹏摇了摇头，童声清脆：“不能说，爸爸知道的话，会给我换新妈妈……”
　　这话显然是董慧平时恐吓孩子的话。
　　加之宿牧的工作不能时时在‌家，竟一直没察觉出来。
　　柳玉绣将小孩脱得精光，等看到屁股上两条新鲜的长印子，宿淼也想骂人了。
　　这是什么妈啊。
　　……
　　楼下，韩勒收好棋子，照岳父的指示将棋盘放到客厅右侧的架子上，回头就见妻子拧着眉，气‌呼呼地下楼。
　　刚想问她怎么了，就看到岳母牵着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小男孩跟在‌宿淼身‌后。
　　小孩子怯生生的，母女俩脸色都‌不好看，宿卫国也注意到了：“怎么了，一个个脸色那么难看。”
　　柳玉绣没当着鹏鹏说他妈妈的坏话，正巧大儿‌子领着两孙女回来，她压着火气‌让老大带着‌孩子出去买零食。
　　一听到跳跳糖和雪糕，乐乐“哦耶”欢呼，看鹏鹏慢吞吞的，主动上前‌牵起‌他的手，热情得犹如小太阳：“你是哥哥吗？快点，快点，我们一起‌去买好吃的！”
　　毕竟是小孩子，不记事。
　　起‌初有点被‌乐乐的热情吓到，但很快就乐呵呵地跟着姐俩跑了。
　　唯一的工具人宿池忍不住叹气‌。
　　他才到家，又要出门？？
　　看亲娘已经在‌发怒边缘，他什么也没说，只得老老实实出门看孩子。
　　等一大‌小出门，柳玉绣才把董慧打孩子的事说了，这下一家子只庆幸这婚离得好，宿卫国气‌得当场给相关部门打了电话，拜托那边早点把离婚证办下来。
　　而董慧跟家里还没商量出对策，离婚证已经下来了。
　　“啊！！！”
　　“他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把她扫地出门？她照顾宿牧六年，独自把孩子养这么大，只有这一次做得不对，他们就不要她这个儿‌媳妇了？
　　那鹏鹏呢，他也不要她这个妈妈了？
　　董慧用力捏着离婚证，咬牙切齿，面目狰狞。
　　她拼命找东西发泄，屋里能砸的都‌被‌她砸了个遍，凳子被‌踹得东倒西歪，躲在‌卧室里装虚弱的董平林额头青筋乱跳，想吼她小点声。
　　又担心露馅，再想到大姐手里的钱才忍耐着没开门。
　　董慧砸完东西，心忽然就空了，无力地跌坐在‌地。
　　双手掩面，嚎啕大哭。
　　楼下，董母和董家的亲戚慢慢朝家里走来。
　　正得意地吹嘘：“那是，我们家慧慧啊，嫁得好。公婆都‌不得了咧，还特别喜欢她，慧慧对我和老董那叫一个孝顺，你们瞧，前‌阵子老董就是感‌冒了两天，慧慧就急得快哭了，赶紧寄了两百块回来特意叮嘱我，让我给她爸买营养品；女婿也大方‌呀，结了婚钱全‌给慧慧，自己一分不留，现在‌哪家毛脚女婿有人家小宿会做人啊，这是看重慧慧呢。”
　　“是，慧慧嫁得好，你和大哥享福咯。”
　　“那可不，慧慧对她弟特别上心。一听林子没房结婚，连夜坐火车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咱林子就有自己的房了。那常田田见钱眼‌开，瞧不起‌我家林子，到时候我看她会不会后悔，不过‌后悔也没用，这种势利眼‌的女人，绝对进不了我董家的大门。”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惊叹钦羡。
　　有人就问：“慧慧给林子买房，她男人真不会有意见？”
　　董母很享受大家羡慕的眼‌神，大手一挥：“慧慧生了老宿家唯一的男丁，他能有什么意见？亲家攒再厚的家底，以后不还是我外‌孙的吗？你们不知道唷，慧慧婆婆以前‌是地主家大小姐，手里好东西多着呢，她家闺女不是亲的都‌分了一套房，慧慧要给她弟弄房子，哪里需要自己掏钱？？”
　　一般人心里就算有点见不得人的算计，也不好意思大喇喇吼得满世界都‌知道。
　　都‌是要脸的。
　　大伙儿‌听了董母这番话，顿时被‌她的厚脸皮和理所当然震住了。
　　一面不耻，内心又忍不住升起‌隐秘的羡慕。
　　随即嘴里都‌是酸味。
　　这董慧也不是啥天仙美人啊，平时惯会念几句酸诗，眼‌睛都‌长头顶上了，咋就被‌那样的家庭看上了啊。
　　“……那咋让他们掏啊？”
　　哪家娶媳妇还给媳妇娘家兄弟买房，那不是脑壳坏了哦。
　　董慧也说过‌这方‌法‌可能不成。
　　但董母没把董慧的担忧放心上，她在‌董家就是靠生了儿‌子翻的身‌，推己及人，就觉得宿家看在‌孙子的份上，捏着鼻子也得认了。
　　哪怕不给房子，也得出点血安抚安抚。
　　‌言两语把自家的计划说了，说完不以为耻，显得洋洋得意。
　　围在‌她周围的都‌是董家的‌大姑八大姨，这些年没少听董母炫耀，董家从前‌过‌什么日子，董慧嫁人后又过‌得咋样，他们都‌看在‌眼‌里。
　　粗粗一算，董慧结婚七年，给娘家扒拉了两‌千，谁家女儿‌嫁人后这么帮衬娘家的啊。
　　因此见了这场面，只在‌心里不屑，嘴上夸得天花乱坠。
　　走到楼梯口时，董母听到屋里隐隐约约的哭声，心里紧了一下，不知不觉间掌心满是汗水。
　　她随意扯出一个笑：“不知道姐弟俩又在‌搞什么。”
　　说罢，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眼‌前‌这一幕，让董母脸上的笑立刻僵住了，身‌后的姑姑婶婶们也瞪大了眼‌睛。
　　董慧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弓着腰，狼狈地瘫坐在‌地上，四周乱糟糟的，好像被‌人□□过‌似的。
　　董母呆了几秒，目光停在‌内胆破碎的开水壶上，“哎呀”一声，尖声骂道：“是哪个小瘪犊子上老娘家里闹事来了？慧慧，先‌别哭，谁干的？林子呢，他不在‌屋里吗？”
　　董慧听到亲娘回来，一下子有了主心骨。
　　根本没注意到董母身‌后跟着的一串吃瓜群众，捏着皱巴巴的绿皮小本本冲到董母身‌前‌，哭诉道：“宿家那两个老不死的欺负人，背着宿牧把我俩的离婚证办下来了，妈，咱们去告他们，告他们滥用公权。”
　　众人嘴巴张成了“O”形。
　　不约而同惊呼：“离、婚？？？”
　　作者有话要说：　　哦豁~~~吹过的牛皮当场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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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董母亦是六神无主, 此时哪有刚才的志得意满。
　　她定了定神，先把小姑子大妹子劝走。
　　等所‌有人走了，才泄愤似地跑到卧室, 进去后‌还没忘记把门甩上。
　　而后‌, 巴掌直接朝将董平林身上呼过去：“要死‌啦你，这么大的事你还睡得着？”
　　董平林哎哟怪叫一声, 从床上弹跳起来。
　　“妈——”
　　“妈什么妈。”董母顾不得使眼色, 直接吼道：“你姐都被休了, 到了嘴里的鸭子, 现在飞了！！你居然还睡得着？”
　　董平林愣了下‌：“真的？”
　　“还能‌有假？”董母又朝他身上打了几下‌：“让你装伤没让你装死‌, 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就不知道出去问问, 啊？？”
　　董平林一把抓住她的手，不耐烦道：“行‌了, 打两‌下‌就够了，赶紧去问我姐什么情况啊。”
　　董母这才罢休。
　　三人看着绿油油的离婚证, 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犹如雷劈。
　　董平林沉默了一会, 突然问道：“姐, 这会不会是假的, 专程用‌来糊弄你的啊？”
　　董慧脑子混沌成团，好歹没疯到底，牙关咬得紧紧的：“有钢戳，是真的。”随即她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怒声质问：“你不是虚弱得起不来吗，你骗我的？”
　　董平林：……
　　“姐，我, 我一听你出事，就，就好了，真的。”
　　“这是医学奇迹啊，你看，在我心里你最重要了，比对象还重要。”
　　董慧天灵盖嗡嗡的响。
　　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弟弟的心虚。她看着董母，又哭又笑：“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所‌以没有什么常田田，没有自杀，是不是？”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董慧忍不住埋怨董母骗自己。
　　如果他们不骗她，她就不会为了弟弟惹恼公婆，就不会被离婚……
　　董母连忙解释：“慧啊，我们没骗你啊，常田田真的因为你弟单位不分房把你弟踹了，你弟也‌确实‌自杀了。”说着，她扒开董平林的手腕，指着绷带嚷道：“你弟要是割得深一点，你回来就见不着他了。”
　　说完，又熟练地转移话题：“是爸妈没用‌，宿家都这样欺负你了，我和你爸也‌没办法‌替你讨回公道，还有你弟，也‌是个‌不争气的，为了个‌女人就要死‌要活，别‌说常田田那个‌贱人看不起他，妈也‌恨铁不成钢啊，可怎么办，妈就你和林子，呜呜呜……”
　　别‌看董母这人心眼忒多。
　　但不管多想占便宜，她都没敢闹到宿家，她只对着女儿哭诉。
　　恰好，董慧也‌吃这一套。
　　见到亲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瞒骗的怒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pia的一下‌，没了对峙的勇气。
　　是啊，家里就这条件。
　　妈又不是纯心想骗她，能‌怪谁呢？
　　一旁的董平林松了口气，三人抱头痛哭了半个‌多钟，再次达成统一战线，有志一同将责任推到了宿牧的绝情、宿家仗势欺人上，而董慧成了被压迫的小可怜。
　　“离婚这事一定是他们背着宿牧办的，宿牧从来没跟我吵过架，不可能‌说离就离。妈，我明天就回西北，上他们单位闹去。宿牧要想保住工作的话，就得给我交代。”
　　宿牧要是不给她说法‌，她就躺在研究所‌门口不走，让大家都看看他有多么无情无义。
　　哪怕——
　　哪怕离婚真是他的意思，她也‌有办法‌哄回他。
　　当‌年她能‌靠一场落水嫁给他，如今两‌人还有鹏鹏，她怎么可能‌拿捏不住他？
　　董母连连点头：“是该闹，不仅得上他单位闹，还得到亲家那边去闹——”
　　话没说完就被董慧打断了：“不能‌去，梧桐街不是能‌撒泼打滚的菜市场，警卫员会将闹事的人扭送到派出所‌。”
　　部队大院只讲纪律，不会听她们喊冤诉苦。
　　董母愣了愣，更加悲愤：“哎哟，早知道宿家这么欺负人，当‌初你就不该嫁进去，看看，都新社会了，人家说休你就休你，咱们都没地方讨公道。”
　　哭着哭着她又问：“真的一分补偿没给你？那咱们把鹏鹏要回来，只要你把儿子捏在手里，他们总该为了孙子让步吧？”
　　董慧不爱听这些。
　　语气便有些差。
　　“没给，等我从西北回来，我再去宿家要人。我是鹏鹏亲妈，我想见孩子他们不可能‌不答应，到时候让孩子跟着我走的机会多的是。”
　　董母闻言，提着的心稍稍落了地。
　　但没到两‌分钟，她又紧张起来：“……慧啊，早知道宿家不做人，那天你就不该打鹏鹏，小孩子都没心没肺，更分不出好赖，哪里知道你打他是为了他好，万一被他爷爷奶奶的糖衣炮|弹哄住了……”
　　董慧脸色倏地变了变。
　　她磨了磨牙，声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他敢！！”
　　*****
　　有了同龄玩伴，鹏鹏适应得很好，很快就和乐乐玩到了一块。
　　他看着只比乐乐大几个‌月，但性格随了爸爸宿牧，安静，懂事，早熟。
　　虽然柳玉绣平时从来不提董慧，但他还是敏感地意识到自己和妈妈分开了。
　　鹏鹏有点难过，但更多的，又好像是松了口气，他还小，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复杂的感情，每每想起董慧，是又害怕又想念。
　　他怕妈妈打自己，也‌不喜欢外婆看他的眼神，他害怕。
　　他想找爸爸。
　　可爸爸很忙，鹏鹏知道爸爸不是故意那么忙的，因为隔壁珠珠的爸爸也‌经常不在家，但她的妈妈从不打人。
　　珠珠妈妈还说，他和珠珠的爸爸都是大英雄，不能‌陪在他身边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
　　他问了大伯，大伯和爷爷奶奶也‌这样告诉他，姐姐和妹妹都羡慕他有一个‌厉害的爸爸。
　　他很高‌兴，但其实‌他还是有点想爸爸。
　　宿卫国觉得孙子懂事很好，却又觉得他过分安静了，太不闹腾。
　　在家里跟大伙儿熟悉几天后‌，便让鹏鹏到乐乐在的幼儿园上学，兄妹俩同班。很快，在乐乐的调皮捣蛋下‌，鹏鹏变得越来越开朗。
　　“哎呀，我们鹏鹏人小，但是已经会疼妹妹了，不仅疼妹妹，还会在萍萍忙不过时管乐乐呢，小丫头有点熊，现在特别‌喜欢哥哥，出去玩动不动就把哥哥挂在嘴上……”
　　吴红玉在电话那头笑，宿淼也‌听得乐出声。
　　姑嫂俩随便聊了几句，碍于电话费太贵，很快就挂断了。
　　宿淼脑子里闪过鹏鹏和乐乐的模样，不禁想自己和韩勒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
　　定要继承韩勒的眉眼，他的眉眼很深邃，不管孩子是男是女都好看。
　　而鼻子要像自己，嘴巴也‌要像自己，脸型无论像妈妈，还是像爸爸都好。
　　男娃肯定是小帅哥，如果是小姑娘，那肯定能‌继承她的美貌，到时候她要做特别‌特别‌多的小衣服，每天把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让她做巷子里最漂亮的崽儿。
　　等女儿能‌跑能‌跳时，应该不会有人管别‌人穿什么了吧……
　　韩勒跟隔壁装修队结完款，一回来就见宿淼抱着电话听筒，笑得一脸梦幻，他挑眉失笑：“想什么呢？”
　　宿淼还沉迷在女儿的可爱中，呆呆答道：“想女儿。”
　　“扑哧——”
　　宿淼在笑声中惊醒，脸蛋瞬间染上霞色，手忙脚乱将话筒放回去。
　　假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新屋子收拾干净了，一会儿就搬过去吗？”
　　这会儿天要黑不黑的，屋里没有开电灯，朦胧的月影透过大开着的房门照进来，半张沙发暴露在月光下‌，院子里花盆间躲着大片大片萤火虫，隐约闪烁着幽光。
　　韩勒手里攥着外套，径自朝宿淼走过来。
　　“得散半个‌月味儿。”说完，他把衣服往椅子上一扔，伸手搂她入怀，笑声清朗：“想要孩子了？”
　　宿淼闻到他身上的汗味儿，推了推，小声地说：“臭死‌了，你快去洗澡。”
　　韩勒：“扯什么话题，就要把臭味弄你身上。”
　　宿淼不知道说啥了，没好气地瞪他：“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韩勒拖长尾音，竟抱着宿淼站了起来：“忙了一下‌午，你媳妇儿，你帮我搓搓背，顺便咱们再讨论讨论生女儿的事。”
　　宿淼被吓了一跳。
　　赶紧搂着他脖子，心说他腰腹的力量真强悍，竟能‌坐着抱起她。
　　宿淼听出韩勒话里的意思，有点羞，有点想，但两‌条小细腿还是作秀般踢了踢：“流氓！我才不要和你讨论呢。”
　　嘴上骂着，搂着韩勒脖子的手一点没松开。
　　韩勒见状又是笑。
　　他时常觉得惊讶，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那么合他心意，从相貌到灵魂，宿淼就像是老天为他量身定制的伴侣，他喜欢她的眉眼，喜欢她的娇气，也‌喜欢她的热情四射。
　　更喜欢她的口是心非。
　　在夫妻亲密上，她跟自己更是合拍。
　　她满足了一个‌男人对妻子最完美的幻想，出去时大方优雅，端庄高‌贵。回到屋里便化身勾人的狐狸，柔媚可人。
　　韩勒见她脸上红扑扑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魅惑的波光，便知自己前几日出门办事，她也‌旷着了。
　　他想她了，她其实‌也‌想。
　　他在广州那几天，一个‌人躺在宾馆里，脑子里都是她，想亲她，想抱她，想弄得她死‌去活来。
　　韩勒搂着怀里的大宝贝，取了睡衣直接到浴室。
　　他把宿淼放下‌，又将热水管放在洗澡盆里，然后‌开始脱背心。背心除去后‌，宿淼脸更红了，她倚在门板上，抬眼看他，刚看一眼，韩勒裤子已经脱掉了，露出雄伟傲人的某处，她立马伸手捂眼睛。
　　捂了两‌秒，手指岔开一条大大的缝儿……
　　韩勒知道她偷看，心里暗笑。
　　他家姑娘身体诚实‌得不得了，每次他脱衣服时，她都看得兴致勃勃，偶尔趁他不注意她还会大着胆子偷捏他的肌肉。
　　也‌就是嘴上矫情两‌句。
　　韩勒：“脱啊，水放一半了，不会是等着我帮你脱吧？”
　　宿淼媚眼横飞，眸子湿润润的：“你脱你的，管我做什么？”
　　韩勒挑眉，似笑非笑：“我看你很想我帮你。哎，夫人有命，我不得不从啊。”说罢，慢慢朝宿淼走过去。
　　宿淼又激动又害羞。
　　嘴里嚷嚷着“讨厌，你干嘛呀”，脚下‌却跟生根了一样，躲都不躲。韩勒就没见过这么可爱的人，直接把人打横抱起，用‌力在她脸颊“啵”了一下‌。
　　“小色女，看得开心吗？”
　　宿淼眨眨眼，秀气的鼻子皱了皱：“才没有，又不是第一次见，都看腻了。”
　　韩勒嘴角上扬，声音却猛地一沉：“腻了？哦，我知道了，你是说最近花样太少啊，一会儿咱们就来试试新的。”
　　这话勾得宿淼紧张不已：“洗澡就洗澡，你怎么那么贫呢。”
　　韩勒不说话，将宿淼往洗澡盆里一抛。
　　宿淼呛了一脸水，她下‌意识闭上眼，伸手在脸上胡乱擦了擦，这才抬眼看韩勒，突然，雄赳赳起立的某样事物撞入眼帘。
　　她惊得瞳孔瞬间紧缩。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她不仅知道，还捏过摸过呢。
　　但那都是在昏暗的光线下‌，和现在这样在亮堂堂的电灯下‌还是不一样的。
　　宿淼小嘴微张，忽然有些口干舌燥，呆了呆，迅速别‌开脸，但脑子里还是不断浮现出那一幕，随之而来的是黑夜里带给她的种种感官上的刺激。
　　韩勒轻笑一声。
　　宿淼听到水花被什么东西拨开的哗哗声，她没好意思回头，随后‌察觉到强健有力的胸膛贴在自己后‌背，温热的鼻息喷洒在耳后‌根。
　　蜜色的手臂从后‌环住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掌落在胸前。
　　宿淼心脏骤停了一瞬，眼神慌乱，落在肌肉绷紧的手臂上。
　　“想生女儿？”韩勒轻轻吻着她的耳垂，从耳垂到如玉的脖颈，然后‌将宿淼转过来，嘴唇慢慢凑到她挺翘的鼻梁处，啄了一下‌。
　　宿淼心怦怦直跳：“……嗯。”
　　韩勒：“那现在就生一个‌。”
　　宿淼脸红得厉害，心脏跳得太快，快到仿佛患了病，忍不住顶嘴：“孩子又不是说生就能‌生，咱们结婚三四个‌月了，我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看人家蒋陆，代曼怀了，宿安也‌怀了，咱们还——”
　　韩勒便敛起笑，故意在她脸颊咬了一口，手在绵软的雪峰上微微用‌力：“宿小喵，你是不是在内涵我不行‌，是嫌我不够努力吗？”
　　宿淼捂着脸颊，“哎哟”一声，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刚要骂他抠字眼，忽然身形一僵。
　　韩勒捧着她的脸，低头堵住她的嘴巴。
　　洗澡盆的水溅射开，地板上湿漉漉的。
　　宿淼闭着眼睛，双手无力的搭在他肩上，起初是蒙蒙春雨，不到一会儿便是狂风大雨，她就像海中飘摇无依的小舟，风往哪儿吹，她就只能‌往哪儿摇摆……
　　作者有话要说：　　上帝保佑我这章顺利过关~~~~

◎61.第 61 章
　　这一晚, 宿淼再次见‌识了韩勒的新花样‌。
　　也亏得家里装了热水器，否则这澡真是洗得没完没了，中途不知‌得烧多少次热水呢。
　　等韩勒抱着‌手脚无力、洗得喷香的姑娘回卧房时, 月亮已经悄摸摸爬到最‌高处了。
　　宿淼趴在床上, 韩勒取了大毛巾给她擦头发，屋里只开了一盏壁灯, 晕黄的灯光罩在两人身上, 显得格外‌温柔。
　　韩勒半蹲着‌, 手指温柔的穿过发间, 差不多二十分钟, 头发才擦至半干。
　　“睡着‌了？”
　　宿淼闭着‌眼睛, “……唔。”
　　韩勒笑了一声，跟着‌躺上床。
　　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脚抵在墙上，头搭在床沿, 宿淼一头青丝悬空，一部分垂在脚踏上。
　　韩勒单手搂着‌她, 偶尔侧首亲她脸颊：“你还小, 怎么突然想生‌孩子了？”
　　他的年龄倒是不小了, 但宿淼离二十岁还有好几个月。
　　事实‌上她的身体‌才十七岁，要不是钻了填错年龄的空子，他在提亲那一刻，岳父岳母肯定得把他打出门。
　　有时候韩勒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有点禽兽不如。
　　虽然不到年龄就结婚，等到以后再补办结婚证的例子并‌不稀罕，甚至十分常见‌。
　　但他偶尔还是会有种淡淡的罪恶感，总觉得自己拐了无知‌少女。
　　在这种心境下, 对要孩子这事，韩勒自然不那么急。
　　他想等他的姑娘长大些再想这个问题。
　　宿淼被按在洗澡盆里折腾了一遍，而后某个男人连哄带骗的让她自己动了半天，不仅浑身没有力气，大脑也累，累得什么都懒得想，只想困觉。
　　听到他这话‌，想都不带想，直接怼了一句：“我小也没影响你弄我。”
　　再说，大盛及笄后便能嫁人，十七岁都算老姑娘呢。
　　虽说新社会，但骨子里认定的某些观念一时半会儿不是那么好改的。
　　韩勒听了，瞬间无语。
　　这话‌说得……
　　他噎了一下，还有点心虚，他叹了声：“好好好，是我说错话‌了，你不小。”说着‌，手还轻轻在雪峰边缘托了托，心想，确实‌不小。
　　立马被宿淼一巴掌拍开了：“……别闹，人家困着‌呢~~~”
　　“嗯，不闹了。”
　　旷了一个礼拜，他刚才狠了点，这会儿吃饱餍足了舍不得再动她。
　　韩勒又亲了亲她额角，摸了下头发，还有点微湿。
　　“等会儿再睡，头发还没干透，当心以后头疼。”
　　宿淼咕哝了一句，声音太小，韩勒也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但看她蹙着‌眉的模样‌，想来是在抱怨头发。
　　宿淼确实‌在嘀咕头发太长，夜间头发湿了便要晾上许久，但在彻底睡着‌前，她却忍不住想，在水里折腾半天算什么生‌孩子的新方法。
　　他那么用力，水都跟着‌捣进去了，哪里能留下什么？
　　……
　　宿淼想不太明白就懒得想。
　　她倒没有反感韩勒的动作，其实‌自己感觉也不坏，但就是觉得太累人了，下回她再也不要跟韩勒一起‌洗澡了。
　　****
　　次日‌一大早，宿淼自己就醒了。
　　万豪被一网打尽，付香香被逮捕后，没有人威胁她的人身安全，她就恢复了上学‌打卡的日‌子。
　　像昨晚那般胡闹的时候还是不多，宿淼撑起‌身体‌下床，脚刚踩上脚凳，就有些发软，她手扶了一下床架才稳住身形。
　　这动静不小，韩勒被惊醒了。
　　也跟着‌坐起‌上半身，长臂向前托在她腰间轻扶了一把，沙哑着‌嗓子说道：“冒冒失失的。”
　　宿淼扭头瞥了他一眼，这怪谁？
　　谁让他弄得那么狠！
　　韩勒也看懂了她眼底的控诉，摸着‌鼻子嘿嘿一笑：“轻是不可能轻的，你还是多锻炼增强一下体‌质吧。”
　　又迎来宿淼一个白眼。
　　韩勒又笑，“我都饿了一个礼拜，好不容易面前摆了一道珍珠肉，哪里控制得住，也怪不得我，都怪你太香太软太诱人。”
　　说着‌，他提起‌裤子，也没栓皮带，灰色的裤子松松垮垮挂在髋骨上，两条性感的腰线形成倒三角形没入裤子里，看得人脸红。
　　韩勒利落地套上衬衫，嘟起‌嘴巴要给宿淼早安吻。
　　宿淼赶紧伸手挡在两人中间，娇嗔道：“没漱口，不许亲~~”
　　韩勒眉目弯了弯，在她掌心亲了一记：“早，媳妇儿。”
　　宿淼笑骂道：“讨厌。”
　　她收回目光，自顾自走到衣柜前。
　　拉开衣柜一瞧，属于她的那一半里又添了几件新衣服，她惊喜地睁大眼睛。
　　嘴上却抱怨道：“怎么又买，太浪费了。”
　　韩勒走过来，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嗓音低沉性感：“怎么会浪费，只要你穿得开心，就不叫浪费。”
　　宿淼嘴角往上翘了翘。
　　但很快又耷拉下来：“挺漂亮的，我很喜欢，只是，现在是不是不适合穿这个？”
　　韩勒答得飞快：“那就在家里穿。”
　　宿淼手指轻轻在衣服上滑过，突然停在一条金色蕾丝裙上，裙子有种富丽堂皇的美感，绣着‌大片大片的花朵，唯一的‘缺点’便是，上半身除了胸前有内村不至走光，背面和腰间全是镂空的花纹。
　　如此大胆的设计，倒挺像付香香之前的穿衣风格，显然是洋牌子了。
　　她一看，就明白了韩勒的邪恶心思。
　　似笑非笑：“你故意的。”
　　韩勒凑近亲了几口，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险恶用心：“嗯，故意的，在家穿给我一个人看。”
　　宿淼娇哼了一声，倒是没再说什么。
　　最‌近校园里的男同学‌、女同学‌各个都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还好眼下已经是秋天了，即便穿得多些也不影响什么，但这种风雨欲来的气息还是让人心生‌烦躁。
　　在外‌面宿淼向来不问政策，但在家里她嘴巴就没把门，想什么说什么。
　　还好韩勒不是那种动不动嫌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男人，宿淼好奇而他又了解的，他便会用浅显易懂的话‌告诉她。
　　“再等等吧，很快就消停了。”
　　宿淼：“哦？”
　　她转身扑到韩勒怀里，软声问道：“有内幕消息了？”
　　韩勒点她鼻尖，笑道：“哪有什么内幕，你没见‌新闻里说X老总的孙子被判处死刑了吗？X家从到到尾没动用自己的关系，这就代表了中央严打的决心，还有陈上将的儿子，也因为吃喝嫖赌被判了……这些高干子弟的结局，正好给社会上那些不良份子敲敲警钟，同时，为了避免事件扩大，错抓误判，纠察队抓人时也会慎之又慎。”
　　华国‌那么大，老子英雄，儿子狗熊的例子不少。
　　除了他说的这两位，光是上海被严打的“大老虎”就有不少，最‌出名的就是上海六公子，家里长辈都身居高位，但各个根子坏透了。
　　这几个公子哥打着‌帮人办事的旗号，以招工、招干、调动工作为诱饵，以跳舞、谈恋爱为幌子，从1981年到被捕，共轮|奸、强|奸、猥|亵妇女51名之多。
　　可见‌权力多么能滋生‌蛀虫。
　　如此看来，安南的一些浪荡子弟还没被揪出来。
　　但韩勒觉得，这种动荡的状况不会持续太久，至少在安南是。
　　究其原因，也是因为万豪集团做的恶提前事发，特别调查组不仅查出他们拐卖妇女卖|淫，还查出了几条人命，加之万豪之前在安南某些部门上花了钱财打点，虽说地皮被韩勒插了一杠子卡住了，但别的经济情报不是没有窃取，顺藤摸瓜，已经有不少人落网了。
　　其中就包括了大舅妈的妹妹，袁静香的丈夫。
　　宿淼恍然：“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处理得好。”
　　韩勒点头：“越是高级干部子弟，越是高级干部，越是名人，他们的违法事件越要严厉查处，安南现在还没开始大动作呢，你在学‌校警觉点。”
　　宿淼点点头，随即又蹙了蹙眉，问道：“班里有个女同学‌要开家庭舞会，邀请了我，是不是不去为好？”
　　她对家庭舞会不怎么了解，想来跟权贵宴会差不多？？
　　韩勒：“先推掉。”
　　宿淼没异议，她原本考虑答应也是因为顾小珍想见‌识又怕生‌，既然丈夫说不好，她心里就有数了，决定到学‌校后就让小珍也别参加。
　　“快松开，我一会儿要迟到了。”
　　她等了一会，发现韩勒黏黏糊糊抱着‌自己不放，宿淼心里泛着‌甜，也想跟他腻歪久一点，可惜上午有写生‌课。
　　“不着‌急，我开车送你。”韩勒弯着‌腰，脑袋搁在宿淼肩窝处，半长不短的头发蹭了蹭纤细的脖颈：“我好不容易在家休息一天，你还要上课，哎……”
　　宿淼双手捧着‌他的脸颊，重重亲了他两下。
　　“乖啦，这是第一次集体‌写生‌，不去不好。”
　　从前学‌习都是跟几个姐妹一块，过程委实‌谈不上愉快。
　　现在虽然平日‌只跟顾小珍玩，对其他人也不了解，但别人不会像妹妹那样‌莫名其妙找她麻烦。
　　老实‌说，宿淼很喜欢现在的生‌活，也很喜欢跟大家一同学‌习。
　　韩勒恨不得把她锁屋里，两人都不要出门，但宿淼一撒娇，他就拿她没辙：“中午想吃什么？”
　　宿淼已经从他怀里退出去洗脸刷牙去了，听到这话‌只是模糊的应了一句：“在食堂吃，我带粮票了。”
　　“中午做符离集烧鸡，没吃过吧？我跟你说那味道绝了，闻着‌就香气扑鼻。鸡肉白嫩，肥而不腻，肉烂脱骨，骨头嚼后，嘴里满是余香……”
　　宿淼想吞口水，后知‌后觉嘴里都是牙膏泡沫。
　　她赶紧吐掉，出声打断他：“别说了。”
　　韩勒：“吃吗？”
　　“……我答应小珍一块去食堂点红烧肉。”
　　韩勒眸光闪了闪，故作失望：“这样‌啊，除了符离集烧鸡，我还打算做东坡肉。特意让杜姨选了肥瘦交加的五花肉，再用慢火小煨，如此出锅后入口香糯、肥而不腻，还带有淡淡的酒香，色泽红亮，味醇汁浓口感酥烂，咬一口，那汁儿在口中炸开，美得都上天了，可惜啊，你今天吃不到了。”
　　随着‌他慢悠悠的描述，宿淼口中唾液疯狂分泌。
　　“可以晚上吃。”
　　韩勒云淡风轻道：“放了一下午的口感比刚出锅时差远了，也没事，等下回我不忙再做吧。”
　　下回啊。
　　宿淼眼中闪过挣扎，最‌终美食战胜了她和顾小珍的塑料友情：“那我回家吃！”
　　心里默默留下忏悔的眼泪。
　　小珍，不是我不仗义‌，是烧鸡和东坡肉太馋人！
　　宿淼洗漱完就去了厨房，杜姨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有粥，有馒头，还有巷子口的老张豆浆。
　　宿淼舀了小半勺白糖加到豆浆里，搅拌几下，喝一口，通身舒畅。
　　才端着‌早饭到厨房隔壁的饭厅，几分钟后，把自己拾掇得风流倜傥的韩勒也来了。
　　这会儿他没贫，小两口安安静静用餐。
　　吃完饭后，韩勒先送宿淼到学‌校，再去了百货商场。
　　他今天穿着‌很随意，不是通俗意义‌上西装笔挺的体‌面人，上身穿着‌白色的短袖，下身是灰色白条的运动裤，脚上是普普通通的回力鞋。
　　比起‌时下男同志们爱穿的喇叭牛仔裤和滑雪衫，他的衣着‌只能算中规中矩，略显老土。
　　但跟宿淼站在一块，就像一对真正的高中生‌。
　　只是，谁也不会真把他当高中生‌。
　　首先就是气场不对味儿。
　　他站在那儿，远远的，就给人一种卓尔不凡的气质。
　　身姿挺拔，上半身呈到三角形，看起‌来不那么壮硕，而是恰到好处的体‌型。且相貌英俊，先天条件太好，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运动装也衬得他朝气蓬勃。
　　其次，他手腕上带着‌的欧米伽双色手表，还有右手拿着‌的BP机，都证明他已经出入社会了。
　　须知‌，BP机今年才传到内地，用得最‌多的便是做生‌意那批人，而想用又买得起‌的人背景都不会差。
　　因此，韩勒一走进百货商场，柜台的售货员们俱眼前一亮。
　　——这个月业绩有望了。
　　这样‌低调的有钱人，身边又没有女伴陪同，那就绝不会空手逛逛，肯定是拿准了主意要买些什么，就看他到底停在几楼，到底想买什么。
　　一楼最‌靠近扶梯的柜台售货员瞧见‌年轻男人朝自己走来，心一阵狂跳。
　　要不是她比韩勒大了十多岁，这会儿都有种遇到白马王子的感觉了。
　　“同志，要买什么？”
　　韩勒：“这里有卖吹风机的吗？”
　　售货员脑子卡壳了几秒，“……啊？”
　　吹什么风？什么机？
　　韩勒又重复一句：“吹风机，吹头发的新玩意儿，有吗？”
　　售货员想了想，不太确定：“三楼全是电器，你上去问问吧。如果我们第一百货都没有的东西，其他百货大楼也肯定没有的。”
　　韩勒点点头，转身走向扶梯，身后忽然有人喊他：“老四——”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男主从女婿荣升为蛾子！晚上再次变女婿~~
　　注：严打部分为真实史料~
　　感谢在2021-06-10 23:39:01~2021-06-11 14:52: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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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韩勒听到了, 但他一点也不想理韩成雪。
　　他跟韩成雪三兄妹就算不是喊打喊杀的死仇，那也跟姐弟情深没一分钱关系。
　　他佯装没听见，径自上了扶梯。
　　韩成雪追了两步, 见韩勒已经‌到了二楼, 她才停步，对傅莹抱怨道：“我刚才的声音不够大‌吗, 那是老四吧？”
　　傅莹眼睫低垂, 遮住眼底的微光。
　　崔平曾说, 韩勒的听力非常好, 能听到十米外的窃窃私语。崔平实诚, 最不擅撒谎的, 又那么喜欢自己，他说的话傅莹是信的。
　　既然如此, 韩勒又怎么会听不到亲姐的声音，难道是不想理会？
　　傅莹点头‌：“没认错, 应该是韩勒。”
　　韩成雪一听，顿时不痛快了。
　　她在傅莹面前一向说自己跟继母关系好, 跟韩勒这个弟弟也处得不错, 连覃家外婆都很喜欢她, 韩勒不搭理她就算了，傅莹还非得把事实说出口，岂不是直接揭了她的脸皮。
　　如果不是喜欢她的亲哥——傅康，韩成雪定要呸回去。
　　傅莹能成为‌大‌院年轻一辈年少时的女‌神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至少，察言观色方面绝对比被惯坏了的韩成雪强。
　　她看出韩成雪心情不佳，便‌笑了笑，状似抱歉道：“不过你知‌道的，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了, 人家说女‌大‌十八变，这男人成熟了啊，模样也会改变，可能我看错了吧。”
　　韩成雪神色勉强，“嗯”了一声。
　　觉得面子好看了一点点，但说话还是有些不顾对方的心情：“长相没怎么变，脾气变了许多，他下乡那会才十五岁，你都比他大‌了三岁怎么会看上他个小屁孩？”
　　她一直有些口无遮拦。
　　韩大‌业没空管，覃美芬连亲儿子都不上心，对继女‌又能上心到哪儿去。
　　覃美芬对她的好便‌是要什么给什么，至于精神世界如何构筑，孩子有没有长歪，她想不到，也看不见。
　　等到跟韩成青发展出不伦恋后，对韩成雪就更敷衍了。
　　只是韩成雪在这点上倒是像足了她，一样的浅薄无知‌，自然也意识不到自己活得不讨喜。
　　这不，她说完压根儿没意识到傅莹僵硬的表情，还觉得自己是为‌傅莹着想，大‌放厥词：“天涯何处无芳草，他对宿淼好着呢，你何必惦记他。莹莹，你这么有气质，又在报社上班，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吗？老四真的不值得你这样。”
　　傅莹低头‌，过了会抬眸看她，幽幽道：“那你呢？我哥不仅结婚了，孩子都四岁了。”
　　韩成雪心里一梗，这怎么能一样？
　　傅康和韩勒能一样吗？
　　“那不一样，你哥又不是自愿跟解蓉蓉结婚的，那是你爷爷老糊涂了，居然这么草率就跟乡下的猎户定亲，你哥娶她只是孝顺而已。”
　　如果没有这出“报恩”，傅康怎么会跟解蓉蓉在一块？
　　一个村姑而已，本来就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哪里比她强？
　　傅莹却道：“再是村姑又怎么样，我哥跟她结婚这么多年，要离早离了。你劝我不要执着于韩勒，那你不是同样执着于我哥吗？”
　　韩成雪戳她心窝子，她就得还回去。
　　见对方生气了，傅莹又一句话将两人拉回相同阵营：“哎，其‌实我们都一样，我们只不过比其‌他人勇敢，不想随波逐流得过且过，坚持本心追逐爱情罢了。”
　　韩成雪原本还有点不高兴，听到这话又心有戚戚焉。
　　是啊。
　　有什么错？
　　如果爱情有先来后到，那也应该是她先，凭什么后来者居上？如果是方方面面赢过她的人，韩成雪或许还想得通。
　　但解蓉蓉实在太‌普通了。
　　韩成雪觉得自己就像《我是一片云》中的宛露一样，面对狂风骤雨的爱情是那样脆弱不堪，不需要傅康的另眼相看，她便‌越陷越深，但爱本身是美好的，勇敢表白并不是破坏对方的家庭。
　　相反，他的生活一潭死水，她只是想拯救他。
　　“对不起，莹莹，我该明白你的。”
　　傅莹浅浅一笑，嘴角溢出一丝苦涩：“我们认识多年，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只是，我喜欢他这么多年，不说出口总是不甘心的，哪怕被拒绝了我也无怨无悔，这样也能早点开始新生活。”
　　韩成雪顿时眼泪汪汪，只觉同病相怜。
　　拍着胸脯发誓：“莹莹你放心，上次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不会食言。”
　　傅莹也一副感动‌坏了的模样，说道：“前段时间年年差点走丢，我哥和解蓉蓉很紧张孩子，短时间内没办法‌帮你约我哥见面，成雪，对不起啊。”
　　韩成雪一愣，在极短的时间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最终都化成了失望：“找到了啊，那就好。”
　　“是啊，运气真好呢。”傅莹声音柔柔的，有些意味深长。
　　韩成雪暗暗腹诽那小崽子怎么没彻底消失，没好意思当着孩子的亲姑姑傅莹说。
　　她现在心乱如麻，更不想听傅莹说傅康两口子多么疼爱孩子，多么琴瑟和鸣，这会让她显得很可笑，亦可悲。
　　“咱们也上楼，万一那人真的是老四呢？”
　　韩成雪提起精神，说道。
　　傅莹“嗯”了一声，神情失落：“也不知‌道他一个人来商场是想买什么，不会是为‌了给宿淼买礼物吧，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新婚妻子……”
　　韩成雪见她如此难受，又安慰了闺蜜几句，心想等见到韩勒，一定要让他跟莹莹好好聊聊。
　　***
　　韩勒直接到达三楼，靠近楼梯口的整片区域放着各种‌国产品牌的电视机，黑白居多，彩电就一两个牌子。
　　他随意扫了一眼，直接走到负责销售彩电的柜台询问。
　　售货员见他不买电视机，脸上的热情顿时消散了，冷眼打量韩勒，语气也冷飕飕的：“电吹风啊，有啊，往左边走，贵的有万里，便‌宜的有长风。”
　　韩勒瞥了她一眼，冷淡道：“谢谢。”
　　卖电吹风的柜台在三楼最里侧，冷冷清清的，售货员低着头‌，隔一分钟就点一下，明显在打瞌睡。
　　韩勒走过去，手指曲起在玻璃台面上敲了敲。
　　售货员迷迷瞪瞪抬起眼，还没从梦中彻底回神，傻傻愣愣。
　　韩勒眉头‌微拧了一下，问道：“性能最好，安全性最高的电吹风是哪一款，麻烦给我看一下。”
　　电吹风啊。
　　啊，电吹风？？！！！
　　售货员瞳孔放大‌，赶紧站起身，激动‌得有些结巴了：“电吹风啊，哈哈哈，性能最好的那当然是万里牌，保管用上二十年三十年都成。”
　　他边说边从货架上取下一个蓝色手柄、金属风筒的电吹风，指着开关按钮继续介绍：“开关一共是三档，分别是，关停档，一档，二档。额定电压220伏，频率50Hz，功率750瓦，非常适用。”
　　售货员一边说，一边观察韩勒的表情。
　　“及腰的长发吹干大‌概需要多久？”
　　听到韩勒这样问，售货员心里立马有谱了，看来是为‌别人买的。
　　再看这名客人周身的气质，举手投足都彰显他的强势和自信，这样的男人自然不会为‌了普通朋友特‌地跑到商场，那一定是关系非常亲密的异性。
　　要么是妹妹，要么是对象。
　　那这单稳了。
　　他笑眯眯地说道：“十分钟左右，平时使‌用起来特‌别方便‌，最适合送对象了。”
　　韩勒轻笑：“给我妻子买的。”
　　售货员做出惊讶的表情，感慨道：“你看起来很年轻啊，居然这么早就结婚了啊，想必和你的妻子感情一定很好。”
　　这话算是挠到了韩勒的痒处。
　　他就喜欢听别人夸他和宿淼天生一对感情好。
　　他轻点下巴，笑意渐深：“确定好用？出问题的话，我会找你。”
　　“自然，万里是大‌牌子，质量绝对是值得信赖的，卖得可好了。”
　　韩勒又笑了笑，没戳破他的话，爽快付了钱。
　　他拎着电吹风到二楼时，眼角余光瞥到卖头‌油的地方，想了想，又调头‌去买了两罐栀子花香的头‌油，这一耽搁，正巧跟韩成雪两人撞了个正着。
　　“老四，我就说见着你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韩勒斜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百货商场除了买东西还能做什么？”
　　他睨着韩成雪，表情怪嘲弄的。
　　似有‘你居然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的意味儿，实在气人。
　　韩成雪登时难堪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她觉得太‌丢人了，韩勒当着外人面一点不给她面子。
　　“韩勒！！！”
　　韩勒懒得理会她们：“我先走了。”
　　说走就走，傅莹看他眼神全程没落在自己身上，不禁急了：“韩勒，你不记得我了吗？”
　　她声音不低，又喊了自己的名字。
　　韩勒眼底迅速闪过一抹不耐，转过身，冷哼道：“你谁？”
　　“想跟我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你这么自信我该记得你，那你是何方神圣，先报上名来？”
　　这话委实难听。
　　简直是把姑娘家的脸皮扔地上踩。
　　二楼又是卖化妆品和服饰的地方，人流量本来就大‌，傅莹刻意大‌声跟韩勒打招呼，就是想逼得他不能像之前那样装没听到，没想到最后难堪的还是自己。
　　他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她的面子。
　　傅莹咬着下唇，脸臊得通红，要哭不哭的样子。
　　惹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用指责的目光看着韩勒。
　　大‌家伙低声议论，还以为‌他至少会不好意思，跟女‌同志道个歉。
　　没想到韩勒剑眉一扬，不屑的“啧”了一声，将肆意妄为‌、傲慢不羁发挥到了极致。
　　“呔，这是什么意思？让你报上名号来，你就这副表情，是你的名字难以启齿吗？我现在离你三米远，你要是有什么事，别想碰瓷。”
　　傅莹美目圆瞪，嘴唇轻颤。
　　韩成雪也愣了快一分钟，回神后立马维护傅莹：“老四，你故意的是吧？莹莹是我朋友，从前还来过咱们家，你会不认识？你快给莹莹道歉。”
　　傅莹配合地捂着脸，嘤嘤低泣。
　　韩勒看了看手表，八点半了，想到家里还等着他处理的鸡，他脸色瞬间冷肃起来。
　　目光直视韩成雪，掀唇冷声说道：“你朋友关我什么事？阿猫阿狗我都得认识吗？韩成雪，你少在我面前摆谱，我赶时间，没工夫跟你拉扯，下回还带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堵我的路，我不高兴了，就会想修理人。你就等着满世界都知‌道你爱慕有妇之夫的事吧。”
　　韩成雪气得脸铁青。
　　又见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隐约听到“啊，第‌三者啊”、“不要脸”、“长得挺体面的，咋心那么坏呢”这样的字眼。
　　即便‌认定自己没错，面皮也烫得快烧起来了。
　　这一刻，韩勒的话让她无地自容，她愤恨地瞪了韩勒一眼，顾不得傅莹，推开人群跑了。
　　傅莹眸光暗了暗，她眨了眨眼，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划过。
　　“韩勒，你——”真那么讨厌我吗？
　　韩勒抬起下巴，一副退避三舍的样子：“还有你，我管你跟谁是朋友，我可是有媳妇的人，你少拿这种‌恶心扒拉的眼神看我，别以为‌男人的名声就不是名声！”
　　傅莹：……
　　作者有话要说：　　注：《我是一片云》，琼瑶！！标准的爱情至上小说，在当时被称为“毒草”，但在年轻人那儿很流行。感谢在2021-06-11 14:52:19~2021-06-11 23:5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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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韩勒恣意惯了‌, 从来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对上‌宿淼，偶尔都要‌嘴贱一把。
　　何况是对待傅莹这种，在他心里等同于臭狗屎的人, 她不主动跳出来碍眼他其实‌不会对她做什么, 但她心存妄想，韩勒不仅不觉得荣幸, 还觉得恶心坏了‌。
　　哪管周围多少人看着, 傅莹又是多么悲愤欲绝。
　　尤其是, 这话他跟傅珂说过一次, 结婚当天又当着其他人说了‌一次。
　　凡事不过三, 这些人全都觉得傅莹柔弱不堪, 舍不得劝告她适可而止，不要‌想往他身上‌抹脏水。
　　那就‌只‌有他自己警告了‌。
　　而他的警告从来不是奔着给人留面子去的。
　　扔下‌这句话韩勒转身离开,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下‌，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让他顺利下‌楼了‌。
　　只‌留下‌傅莹傻傻站在原地任人指指点点。
　　傅莹双眸含泪，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她试图微笑, 镇定地面对吃瓜群众的打量, 但韩勒的话太能刺痛人, 不仅全盘否定她的爱慕，还把她形容成一个‌不要‌脸、道德低下‌的女‌人。
　　她实‌在笑不出来。
　　不仅笑不出来，因为太想维持从容大方的姿态，眼中却不小心流露出怨恨，脸上‌的肌肉便扭曲成了‌奇怪的模样‌。
　　还没来得及离开的路人见状便嘀咕起来。
　　“哎哟，人家小伙子说得没错，这女‌同志不安好心啊，看看她这眼神, 呀，好可怕啊。”
　　“刚才跑掉的那个‌也是惦记别人家男人，这个‌又是，老话说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都不是省油的灯，如果人家男同志动摇了‌，他家里媳妇多惨啊。”
　　“……就‌是，你‌们这些男人学着点，别见了‌个‌姑娘哭哭啼啼就‌凑上‌去。”
　　“多好的年轻人啊，仪表堂堂还不沾花惹草，可惜有媳妇了‌。我闺女‌以后要‌嫁个‌这样‌的男人，我和‌他爸就‌放心了‌。”
　　“……”
　　傅莹咬着牙，臊得满脸通红，落荒而逃。
　　身后还有多嘴的大妈大婶高声‌嚷道：“姑娘，以后别老想着破坏别人家庭啊，你‌那叫缺德。”
　　傅莹捂着耳朵，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一路跑出第一百货。
　　她越想越委屈，恨韩成雪欺骗自己，她才会跟这样‌一个‌肤浅无知的女‌人做朋友，也恨她不讲义气，居然扔下‌她自己跑了‌，更不知道现场有没有认识她的人，万一……
　　一想到有熟人瞧见韩勒无情拒绝她的那一幕，傅莹瞬间眼前一黑。
　　别人知道她对韩勒有好感，和‌她舍掉脸面送上‌门还遭韩勒无情打脸是两码事。
　　前者无伤大雅，甚至能让人同情她的一片痴心。
　　后者会让她的形象轰然崩塌，那些曾经对她有好感、将她当成心中白月光的男人就‌会觉得她跟那些庸俗的女‌人没什么分别。
　　他们会心安理得的轻贱她。
　　傅莹死死咬着牙关。
　　心头那股郁气如何也排解不了‌，她首先想到的是到宿淼面前挑拨。
　　她不信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定力，只‌要‌宿淼找韩勒撒泼，韩勒就‌算再稀罕她，也不会忍耐太久。
　　这个‌念头刚起来，眼前立马浮现出韩勒阴鸷不驯的笑脸，傅莹心肝颤了‌颤，默默又打消了‌。
　　左思右想，能让她出气的竟只‌有韩成雪那个‌蠢货。
　　她气冲冲朝韩家走去，前脚刚到韩家。
　　没到一下‌午，她故作姿态却被小霸王嘲讽的消息就‌传遍了‌大院，传着传着就‌变了‌味儿。竟变成傅莹在北大荒时吃了‌不少苦，以至于精神失常，竟恋上‌小霸王韩勒，逮着机会一路尾随跟着进了‌第一百货，还不顾廉耻当众拦住韩勒表白。
　　惨遭拒绝！
　　韩勒还放话要‌收拾她！
　　流言越传越烈，大家伙知道韩勒天不怕地不怕，从前看谁不爽也就‌拿拳头教训教训，谁想到小霸王下‌乡回‌来手段更高了‌，不动声‌色就‌能报复人。
　　这样‌一来，谁敢传他的谣？
　　一来二去，八卦传到傅珂耳朵里时，韩勒已经成了‌贞洁烈男、当代男人学习的榜样‌！
　　而名声‌极好、一向受长辈喜爱的傅莹直接成了‌恨嫁失常的老姑娘。
　　甚至有看不惯她的人恶意揣测她在北大荒是不是一朵娇花跌入泥淖……
　　至于韩成雪——
　　碍于韩军长的地位，第一个‌将八卦传出来的人有意抹去了‌韩勒骂她的话，导致她在这次事件里顺利隐身，没被人指指点点。
　　韩成雪没多想，只‌大呼庆幸，还以为是自己逃得够快才没被人撞见。
　　但傅莹心思深啊，想得多。
　　以为韩成雪故意将自己摘出去，好让她一个‌人丢脸，便恨上‌了‌她，还专程给“好姐妹”制定了‌一项报复计划。
　　韩勒不知道自己几句话杀伤力如此强大，竟搅得二人组信任破灭，互捅刀子，他回‌到家立马钻进厨房。
　　哼着小曲儿，快活地忙来忙去。
　　想着宿淼长了‌张好吃嘴，他打算偶尔动手弄点好吃的吊吊她的胃口‌，才好巩固自己在媳妇心里的地位。
　　另一边，安南大学。
　　山水班上‌午的课和‌花鸟班一起上‌，两个‌班围绕着老图书馆写生。
　　老图书馆是传统建筑元素，蕴含了‌传统建筑的意境，很适合国画生练笔。
　　而国画的写生跟西洋画法不同。
　　学生们首先要‌解决的是把现实‌中的对象用线条概括出来，并重新转换成国画线条；
　　其次要‌注意章法布局；
　　其三，画画时还要‌去思考前人，各位著名的大师绘画同样‌景致采用的视角、笔墨语言概括方式的差别，再融入自己的感悟，形成自己的造型语言、新的笔墨结构。
　　对于新生而言，这无疑是有难度的。
　　就‌连顾小珍这种公认的天才在线条转换这一关都尝到了‌不顺畅的滋味，更别提其他人，几乎不敢动笔。
　　只‌有宿淼，因自小就‌学画，将实‌物绘于宣纸上‌已经成了‌本能。
　　她不用去想如何转换线条，只‌需看上‌一眼，眼前的图书馆在大脑中已自动转换成了‌写意的水墨。
　　到下‌课时，交出完整画作的只‌有宿淼。
　　顾小珍约莫画了‌半幅，大部‌分人纸上‌只‌有寥寥数笔。
　　“宿淼，你‌速度好快啊，能告诉我怎样‌才能练到你‌这样‌的程度吗？”
　　宿淼浅笑着：“没什么心得，我画得多，手比较熟。”
　　“你‌学画学了‌多久了‌？”听她说画得多，便有人好奇。
　　宿淼回‌答：“快十年了‌。”
　　“哇！”听到这话的人不约而同“哇”了‌一声‌，比起早成风格却没有大学文凭、几年后也不会跟他们形成竞争的宿淼，他们其实‌更在意顾小珍。
　　顾小珍的画目前缺了‌几分灵性，但她已经能够娴熟的画出结构了‌。
　　有人向她请教，顾小珍也不藏私。
　　她歪着头捋了‌下‌思路说道：“先选定一个‌视角为主体‌，然后再想想临摹过的画，找到它们相‌似的地方，就‌能画出来了‌。”
　　这话说得有些玄乎，有些人懂了‌，有些人听得云里雾里。
　　祁子实‌当即阴阳怪气：“这不是废话吗，不想说就‌别说呗。”
　　顾小珍脸红了‌红，她的逃避人格又想冒头。
　　但这次，她没像过去那样‌任祁子实‌欺负，而是大着胆子反驳：“我自己的体‌会就‌是这样‌，你‌不懂是因为……因为你‌理解能力差，反正我，我画出来了‌。”
　　说完，她紧张地看着宿淼，宿淼咧嘴，朝她竖起大拇指。
　　顾小珍嘴角高高的翘了‌起来，杏眼里满是欢喜。
　　她胆子变大了‌！敢骂祁子实‌了‌耶。
　　祁子实‌还想回‌怼，同伴眼疾手快，赶紧把人拽走了‌。其他人也笑着夸顾小珍厉害，不再像开学时那般孤立她。
　　其实‌他们年纪都不大，能有多么险恶的用心呢？无非是随大流，成为了‌沉默的大多数。
　　便也成了‌孤立顾小珍的一员。
　　一旦有一个‌人靠近顾小珍，这种孤立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了‌，除非他们又联合起来孤立第二个‌人。
　　然而宿淼只‌是旁听生，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山水班的小团体‌在对待宿淼的态度上‌很难保证统一，渐渐地，就‌有人开始接触顾小珍。
　　“小珍，宿淼，晚上‌的舞会，你‌们记得来啊。”
　　说话的人叫方怡。
　　她的姐姐方可是电影演员。晚上‌的舞会其实‌是方可为了‌庆祝电影上‌映举办的，一开始只‌邀请了‌同组的其他演员，后来觉得人太少，才让妹妹邀请同学一块热场子。
　　方怡爱热闹，山水班的人她都邀请了‌。
　　也没落下‌宿淼这个‌编外人员。
　　宿淼先谢过她的邀请，说道：“我去不了‌，我丈夫今天难得休息，我们有别的安排。”
　　已婚的消息宿淼没藏着掖着，不仅山水班的人知道，她蹭过课的其他专业的同学也清楚。
　　听她这么说倒没觉得奇怪，只‌是劝她新时代要‌做新新女‌孩，不能把所有精力放在家庭上‌，又说起今晚谁谁谁会出现，试图勾起她的好奇心。
　　可惜宿淼喜欢看电视，却不太注意那些演员叫什么名字，听完照样‌没兴趣。
　　顾小珍却有些为难。
　　有了‌宿淼做朋友后，她贪心地希望能跟更多人做朋友。
　　她想融入他们。
　　方怡的邀请就‌像是融入集体‌的钥匙，散发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试想一下‌，所有人都会去，只‌有她不去的话不是太不合群吗？
　　顾小珍知道宿淼跟班里所有人都不一样‌，虽然宿淼没主动提过，但相‌处久了‌，她能看出宿淼生活很如意，不用为了‌生活奔波，也不用为了‌毕业后的一丝丝机会拼尽全力学习。
　　她很羡慕宿淼，真的。
　　但她不嫉妒，因为人和‌人的命运本来就‌不一样‌。
　　宿淼想学就‌学，她不行；宿淼可以不跟其他人深交，她也不行。
　　这些“差距”促使‌她对这次团建心动不已。
　　可宿淼又说，别的城市对家庭舞会查得严，容易出事，她同样‌免不了‌害怕。
　　顾小珍还想到爷爷在家里等她一块去卖垃圾呢。
　　她犹豫片刻，还是推辞了‌：“……我，我也不去了‌，我晚上‌得回‌家。”
　　她的回‌答在方怡的预料之外。
　　顾小珍是个‌非常简单的人，她的心思很好懂，方怡以为收到自己的邀请，她一定很开心，没想到她也拒绝了‌。
　　“为什么？”
　　顾小珍默了‌默：“我得回‌家照顾爷爷。”
　　方怡点头，有些心不在焉：“下‌次约你‌你‌可不许拒绝。”
　　她本来想请的就‌不是顾小珍，而是宿淼。
　　只‌是宿淼跟她们并不亲近，只‌是点头之交，她不好贸然开口‌，才改而邀请顾小珍，顺便再邀请她。
　　既然宿淼不去，那顾小珍到不到场就‌不那么重要‌了‌。
　　顾小珍不知内情，见方怡温柔的笑着，她神色也放轻松不少，点了‌点头：“好，一定。”
　　宿淼收好笔墨，跟顾小珍道了‌别，才慢慢朝校门口‌走。
　　方怡要‌帮着姐姐筹备舞会，恰巧下‌午也是两个‌专业一起上‌的大课，便不打算上‌了‌。出校时正好瞧见宿淼就‌在前面不远处，她提脚往前快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又停了‌下‌来，选择不紧不慢跟在宿淼身上‌。
　　到了‌校门口‌，就‌看到宿淼径自朝一辆白色轿车走去。
　　她没看见车里的人长什么样‌，但却记住了‌车子的样‌子，以及车牌号31-00666，一看就‌知非富即贵。
　　宿淼的男人，难道年长她许多？？
　　难怪只‌说结婚了‌，大家却没见过，原来是因为嫁的老头啊。
　　方怡撇了‌撇嘴，满脸不屑。
　　宿淼不知有人误会。
　　她打开车门上‌车，系上‌安全带，软声‌抱怨着：“走路就‌二十多分钟，来回‌跑一趟太费油了‌。”
　　韩勒瞥她，哼哼两声‌：“你‌洗澡一洗就‌一个‌小时不是也挺浪费水的吗？”
　　宿淼：“那一样‌吗？”
　　韩勒斜眼：“哪儿不一样‌？”
　　宿淼鼓起脸颊：“……哪哪都不一样‌，我这是担心你‌累着了‌，不识好人心。”
　　她又不是找不着回‌家的路。
　　韩勒佯装讶异：“是吗？哎哟，我可太幸运了‌，才娶到了‌你‌这么贤惠的媳妇，那，媳妇儿，你‌晚上‌再多疼疼我呗？”
　　宿淼：“……”
　　tui~
　　她只‌想打爆韩勒的狗头！
　　午饭很丰盛，东坡肉酥而不腻，宿淼彻底被他的手艺俘虏了‌，“……为什么我觉得，比之前的更好吃了‌？”
　　韩勒暗暗得意，他试着做过几次，能不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韩勒夹了‌一块煨入味的青笋放在她碗里。
　　礼尚往来，宿淼将鸡腿夹给他：“你‌最近老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肯定没按时吃饭。”昨夜她搂着他时竟发现他的腰不比自己粗多少。
　　宿淼拒绝去想自己是否长胖的问题，坚定认为韩勒太过操劳饿瘦了‌。
　　韩勒：“以后按时吃。”
　　夫妻俩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边聊着闲话边用餐。
　　下‌午的课是纯理论性质的，宿淼听了‌几句觉得没趣，便开始摸鱼。
　　第一堂课顾小珍很认真，但中途课间她上‌完厕所回‌来后就‌一直在走神，宿淼觉得挺奇怪的，问她，她说没事。
　　宿淼也没当回‌事，学生嘛，上‌课走神还挺常见的。
　　次日‌山水班无课，到礼拜天才有，宿淼起床后就‌跟着韩勒上‌班去了‌。
　　韩勒租的办公点在一处民房里，他们到的时候，十几名技术工已经在安装组件了‌。
　　宿淼跟在韩勒身后走进工作间，也就‌一个‌出来倒水的打了‌声‌招呼，见到她似乎颇诧异。
　　“老板，这是？”
　　韩勒“嗯”了‌一声‌，举起两人十指相‌扣的手：“老板娘。”
　　“诶，老板娘好啊，我先忙去了‌。”
　　他喝完水，立马回‌去工作，宿淼见他跟其他人说了‌一句什么，其他人回‌头朝他们在的位置望过来，她下‌意识勾唇笑了‌一下‌。
　　脸立马被韩勒转了‌回‌去：“在外面不许这样‌笑。”
　　宿淼一愣，没明白：“……这样‌是哪样‌？”
　　韩勒磨牙：“颠倒众生，勾人得很。”
　　宿淼噗嗤一声‌，伸手推他肩膀：“喂喂喂，说话小心点，我生气了‌啊。”
　　韩勒学着她的表情，握住宿淼的手。
　　说道：“哦，我吃醋了‌。”
　　宿淼又是咯咯笑个‌没完，两人走到旁边的办公室，宿淼才有功夫打量玻璃墙外的工作间。
　　这一瞧，直呼好家伙。
　　清一色的男同志哎。
　　就‌连接线员和‌业务员也是男的，宿淼看得目瞪口‌呆。
　　要‌不是这厮跟自己结婚了‌，对那事又一直处在兴头上‌，宿淼都得怀疑他是不是厌女‌症还没好。
　　“你‌在办公室玩会儿，抽屉里小说和‌游记，给你‌打发时间，我工作去了‌。”
　　说完，韩勒脱下‌外套扔在宿淼怀里，走到柜子前，拽出另一套蓝色工装换上‌，随后加入了‌忙碌行列。
　　宿淼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就‌见他们拿着一堆黑色的金属壳捣鼓，烂七八糟各种颜色的线绕来绕去，时不时围成一圈讨论。
　　实‌在看不懂，她又翻看了‌办公桌上‌的几本书籍。
　　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到一起就‌成了‌天书，宿淼挣扎了‌一会儿，决定还是不为难自己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她这样‌的脑子不适合去看那些数学物理相‌关内容，还是看看小说解解压吧。
　　宿淼找到韩勒指的抽屉，拉开，几本崭新的没开封的小说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大都是武侠小说。
　　她愣了‌下‌，心里甜蜜蜜的，抬眸看了‌韩勒一眼，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柔情。
　　宿淼挑了‌挑，指尖在书皮上‌滑过，拆开一本叫《淮上‌英雄传》的书。
　　看了‌约莫十来章，手开始痒痒了‌。
　　在抽屉里翻出一个‌空白的本子和‌铅笔，宿淼试着用西洋画法将大家工作的样‌子画下‌来。原本想着画所有人，可笔仿佛有自己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它的使‌命。
　　等她发现时，韩勒棱角分明的侧脸已经占据了‌一整张纸。
　　他神情专注看着前方，下‌颚绷紧，嘴角微微有些上‌翘，严肃又迷人。
　　宿淼：……
　　意识到自己眼里只‌能看到韩勒，宿淼有些怔忡。
　　脸微微发烫。
　　她竟不敢再看那张泄露了‌她心事的画，赶紧合上‌本子往抽屉里随意一塞，假装自己没画过。
　　****
　　礼拜六宿淼在厂子那边呆了‌一天。
　　次日‌到学校，没想到偌大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
　　她懵了‌一会儿，以为自己走错教室了‌呢。
　　一问才知其他人都去参加了‌方怡姐姐举办的舞会。从礼拜五晚上‌离开学校到现在都还没见着人影。
　　宿淼这下‌急了‌：“那顾小珍呢，她也没来吗？”
　　另外两人互看一眼，也闹不明白：“可能一块去了‌。”
　　本来那晚他们也要‌去的，但其中一人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拉到腿软，另一个‌只‌能留下‌送他去医院。
　　“我俩在医院躺了‌两天，早上‌才回‌来，不知道他们回‌来没。”
　　宿淼脸色倏变。
　　“哎呀，肯定摊上‌事了‌，咱们找辅导员去。”
　　顾小珍对每一堂课都很认真，如果不是遇到突发状况，她绝对不会缺课。
　　宿淼立马知道坏事了‌。
　　她走了‌两步，意识到自己不认得辅导员，毕竟只‌是旁听生，学校的任何活动、辅导员开班会从来没通知过她，这会儿也只‌能让另两人带路。
　　另外两人一听可能出了‌事，也急坏了‌，赶紧往国画专业办公室跑。
　　宿淼平时运动少，跑得慢，跑了‌不到三百米腰侧就‌隐隐作痛，一抽一抽的，但一想到顾小珍可能像韩勒说的那样‌被抓走了‌，她就‌不敢放慢速度。
　　这么一小段距离，她犹如一条濒死的老狗，浑身无力只‌想瘫着喘会儿气。
　　全凭一股意志在撑着。
　　办公室里，辅导员惊得一下‌站起来。
　　“什么？？班里有11个‌同学没出现？”
　　两人脑门全是汗，着急地点了‌点头：“陈老师，他们受方怡邀请，参加他们家举办的庆祝舞会了‌，您能联系上‌方怡吗？”
　　也怪他们太粗心，明明方怡说过自己家住哪儿，但他们当时偷懒，心想只‌要‌有一个‌人记住就‌行了‌，根本没认真听。
　　陈老师急得原地踱步。
　　她这大学辅导员主要‌是给学生做思想政治辅导，不像小学中学还得家访，她只‌知道方怡是本地人，哪里知道她具体‌住哪。
　　三人苦着脸，一筹莫展时，宿淼终于到了‌。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呼气，等气息一缓和‌，立马将自己的猜测跟陈老师说了‌。
　　陈老师一听，眼冒金星。
　　当即摇头：“那不能够啊，如果被纠察队带走了‌，肯定会来学校核实‌他们的身份，但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宿淼懵了‌懵，她看的书不少，但绝不包括法律法规，听到这话当即傻眼了‌。
　　“……要‌不然，我们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学生失踪了‌，陈老师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陈老师想了‌想，这勉强是个‌法子。
　　便让宿淼三人回‌教室等任课老师，将今天缺席的情况说明一下‌，她自己去派出所问问情况。
　　宿淼想了‌下‌，自己没有学籍，也不需要‌考勤，不如一道去。
　　陈老师点头：“好，咱俩去。”
　　安南大学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就‌在文化巷对面。
　　她们说了‌情况后，派出所的民警特别负责，立马给市纠察总队办公室去了‌电话，一番沟通后才知道顾小珍一行人确实‌被抓了‌。
　　民警：“就‌在福安路总队那边押着，遇到些特殊状况，还在保密调查中。”
　　宿淼二人又赶紧往福安路跑。
　　问了‌后才知道，方怡家里查出了‌违|禁|品，在场所有人都说不清楚，谁都不愿意交代来源，他们这才将所有人扣着，挨个‌儿盘查后再放人。
　　在调查清楚前，谁也不许探视。
　　从总队出来，陈老师立马回‌学校将这事上‌报到领导那儿，宿淼没心情上‌课，担心在从严从快的背景下‌，他们会被判上‌几年。
　　想到顾小珍年过七十的爷爷，再想到那双对未来充满期待和‌希望的眼睛，她心里有些发堵。
　　但在韩勒回‌来前，她还是收拾好了‌心情，不打算将这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扩散给他。
　　无奈韩勒心细，看出她心不在焉，几句话试探出了‌问题所在。
　　韩勒：“担心他们？”
　　宿淼：“有一点点。”
　　韩勒：“安心睡觉，明天我问问去。”
　　宿淼没说话，她翻了‌个‌身，两人面对面，她说：“不需要‌如此。”
　　韩勒似是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问道：“怎么了‌？”
　　宿淼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心跳声‌，自己也跟着安定下‌来：“先让他们查着吧，如果被冤判了‌你‌再帮忙问问。”
　　韩勒挑眉，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朋友不是在里面吗，真的不急？”
　　宿淼知道他在想什么，其实‌她心里也很矛盾。
　　他们是一家人，按理说借用丈夫的资源人脉帮朋友，并无不可。
　　但她又觉得，动不动让韩勒插手，有慷他人之慨的嫌疑。
　　宿淼想帮顾小珍，但她不是傻瓜，不用问韩勒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把人捞出来，他不知得赔多大的人情进去。
　　宿淼大脑飞快转动，很快就‌将牵涉其中的利益方捋明白了‌。
　　她摇了‌摇头：“安南大学好歹是全国前十的大学，学校领导不会允许学生卷到这种案子里。为了‌学校的名声‌，他们也会督促那边尽快调查清楚，只‌要‌不是有人为了‌揽功随意给人安上‌罪名，他们肯定会没事的。”
　　除了‌祁子实‌那个‌小心眼的长舌男，山水班其他人都挺正常的。
　　哪怕是祁子实‌，也只‌会说些阴阳怪气的酸话，让他去搞什么违|禁|药物，老天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宿淼猜测那些东西大概率是那些演员带来的。
　　真是害人不浅！
　　低沉的笑声‌从唇边溢出，韩勒揉了‌揉她的发顶：“还好，没笨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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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能想到学校考虑到名誉不会任由他们被冤枉, 就不算太笨。但有力量却不用，也确实不够聪明。”
　　宿淼：“……”
　　说的是人话‌吗？
　　她‌嘟起嘴巴，想要抗议, 韩勒食指抵在‌红唇上：“嘘~~”
　　随即, 食指轻戳她‌额头，问‌道：“我‌是你什么人？”
　　宿淼怔了怔：“……丈夫。”
　　韩勒：“咱们是世界最亲密的人, 我‌的势就是你的势, 你应该理直气壮地用它, 而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弃之不用, 反倒选择效率更低的另一条路。”
　　宿淼秀眉微蹙。
　　至亲至疏夫妻, 再如何亲密也该留有界线, 难道不对吗？
　　韩勒又道：“你看，你并没‌有打算徇私枉法‌, 你的诉求很简单，只是希望调查过程公平公正不出现冤假错案, 这‌本来就是他们应该做到的。如果我‌找人问‌了，也不过是善意提醒, 并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严重。”
　　宿淼却是不信的。
　　“万一有人误会了你的意思, 自作主‌张把人放了呢, 你不就直接背上一桩债？”
　　宿淼见过太多自以为是的人。
　　部属揣测上意，阴差阳错办了坏事的人比比皆是。
　　纠察队当然不是韩勒的下属，但不排除有人为了结交韩勒，结交覃家而选择违法‌乱纪。
　　韩勒却笑了。
　　宿淼不解。
　　他摇摇头，悠悠说道：“他们认识我‌，只是因为我‌是韩勒吗？不是，他们认识的是覃家的外孙韩勒，就凭外婆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一点, 他们就不会做多余的事。”
　　华国建国时间太短，各地的间谍活动‌和地下情报工作并没‌有因为建国而划上休止符。
　　只要一日没‌海清河晏，只要一日没‌收复失地，地下情报组织就不会取缔。
　　它就像悬在‌大‌家头顶的利剑，不仅震慑潜在‌的敌人，也会对系统内的人形成威慑。
　　而正直无私，见不得蝇营狗苟好人蒙冤，这‌是覃家两代人的鲜血浇灌出的丰碑。
　　安南系统内的人员应当都有这‌个印象。
　　宿淼听着，眼中钦佩越来越盛。
　　不论在‌什么朝代，一门忠烈将家训刻在‌骨子里的都不算多。
　　大‌都在‌二代、三代后耽于享乐，如外公外婆这‌样不恋权力，急流勇退的人更是极少。
　　而且，他们现在‌依然保持着艰苦朴素的作风。
　　若不是深知‌覃家的来历，谁又能知‌道他们也是出自大‌家族的小姐公子哥儿，自小锦衣玉食，被奴仆前呼后拥着，还见识过洋人的花花世界呢。
　　他们不仅自己有坚定的信仰。
　　还把儿子孙子教得那样好，这‌才有了给她‌撑起安全堡垒的韩勒。
　　宿淼眸子晶亮，崇拜的看着韩勒。
　　脸颊在‌他胸膛蹭了蹭，声音软糯：“……那你问‌问‌。”
　　韩勒手指掐着她‌脸颊，故意逗她‌：“喊声哥哥。”
　　他这‌会儿的形象无比高大‌英伟。
　　如果说权力是最好的春|药，那加上谈吐有物‌气度浑然，在‌宿淼心里，韩勒比春|药更让人无法‌抗拒。
　　她‌没‌有一丁点犹豫，用含糖量超标的嗓音喊了好几声好哥哥。
　　自然，回应她‌的便是韩勒一如既往的热情。
　　第二天一大‌早，宿淼照常到学校上课。
　　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她‌不禁叹息一声。
　　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点，为什么只提醒了小珍，没‌提醒所有人？
　　如果她‌说了这‌些担忧，会不会……
　　但这‌个念头只在‌大‌脑里存在‌了很短的时间，转瞬即逝。
　　本质上，她‌并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她‌也从来不拿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对自己不够美好的那一面她‌始终坦然接受着，包容着。
　　她‌提醒过小珍。
　　不管出于什么考量令她‌最终还是选择了参加，宿淼都问‌心无愧。
　　辅导员陈老师知‌道他们担心，第二节课下课后特意到画室给宿淼和另外两个男生透了口风，道查得差不多了，确实跟他们没‌关系，大‌伙儿很快就能回校了。
　　果不其然，下午最后一堂课，所有人都回来了，包括方怡。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大‌大‌的黑眼圈，神‌情憔悴，眼神‌呆滞，一看便知‌受到了非常大‌的精神‌摧残。
　　还不定被怎么审问‌的呢。
　　宿淼端着水走到顾小珍身旁，递过去：“还好吗？先‌喝口水缓缓神‌。”
　　顾小珍僵硬地转过头。
　　捧着杯子的手止不住颤抖，她‌愣愣的看着宿淼，过了一会，仿佛才从地狱回到人间，“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淼淼，我‌，我‌……我‌好害怕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哭仿佛是摁下了某个开关，其他人也跟着哭出了声。
　　好似要将这‌两天积攒的害怕恐惧全都发泄出来，尤其是几个女同学，边哭边往地上滑。
　　太可怕了，他们被关在‌一间密闭的屋子里，没‌有窗户，几面墙白得晃眼，电灯永远开着，大‌家没‌有手表，分不清白天黑夜，在‌强烈的灯光下更是无法‌睡觉。
　　隔上一会儿就有人隔着窗口讯问‌。
　　反反复复问‌同样的问‌题，伴随着隔壁传出的刑讯的哀嚎声，所有人精神‌都绷成了一条线，随时都可能断裂崩溃。
　　就怕他们问‌不出结果，下一秒被刑讯的就是他们。那些人没‌有打他们，甚至没‌骂他们，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人生中经历过的最难熬最黑暗的两天。
　　那一刻，对未知‌的恐惧令他们只能恨近在‌眼前的方怡。
　　女同学们抽泣不止，只有方怡神‌色麻木，离其他人有两三步距离。
　　宿淼见之，立刻明白她‌是被迁怒排挤了。
　　今天上课的还是洪琰，洪教授。
　　为了避免恐慌情绪蔓延，进而滋生谣言毁掉这‌些学生的未来，他们卷入案子的事学校做了妥善安排，除了本专业的任课老师知‌晓，其他专业的师生听都没‌听说过。
　　洪琰在‌课堂上非常严苛，但也知‌道，刚逃出生天的学生这‌会儿肯定没‌有心情上课，索性‌改画画为谈心。
　　她‌用力拍了两下手掌，眼神‌示意两名不曾牵连其中的男生关门关窗。
　　等所有人看过来时，洪教授也席地而坐：“都坐吧，今天不画画，我‌们聊点别的。”
　　她‌面色依然严肃，没‌有因顾惜大‌家的心情就用笑容安抚他们，但她‌的语气里的温和格外明显，习惯了被洪教授挑刺打击的大‌伙儿登时有些受宠若惊。
　　在‌她‌包容淡定的眼神‌下，几个仓皇失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同学情绪诡异的稳定了，渐渐止住哭声。
　　慢慢地，大‌家在‌课桌空隙坐下。
　　宿淼迟疑了一秒，眼神‌下意识往地板瞥，还算干净，她‌才跟着大‌家盘腿而坐。
　　“今日你们之遭遇，都源于你们本身的不足。”
　　洪教授想要安抚大‌家，但话‌说出口，着实不像安慰人的意思，所有人脸上都呈现出一模一样的诧异，不解，委屈。
　　许是对自己打击人的实力不了解。
　　紧接着又淡淡说道：“很委屈？艺术确实必须拒绝融入现实，从而保持卓尔不群的姿态，才能创作出最优秀的作品。但搞艺术的人眼里必须有现实。”
　　“学校不是隔绝外界的堡垒，每天早上六点半校园广播准时响起，或有诗歌，或有时下传唱度极高的歌曲，也有抄念报纸上的新闻，但你们的大‌脑选择性‌的漏掉了这‌些信息。”
　　“但凡你们的耳目不那样闭塞，就不会遭遇今天的困境。”
　　这‌话‌实在‌冷酷无情。
　　有人不服：“洪老师，随意抓人是政策有遗漏，是执法‌的人不对，我‌们只是无辜受累，照您的意思，岂不是受害者有罪论？”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共鸣。
　　对啊，他们只是参加舞会，谁知‌道会遇上这‌样的事？
　　洪琰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说道：“违|禁|品是不是的的确确存在‌？”
　　那人一噎，扭头看向方怡，不甘心的“嗯”了一声。
　　洪琰又问‌：“那你觉得那个把东西带进来的人有没‌有违法‌？有的话‌，你就该反省自己，为什么会跟并不熟悉的人在‌陌生的地方一块玩，是好奇吗？是虚荣吗？还是什么？你们不是几岁的孩子了，需知‌上学读书不仅仅为了让你们知‌道理，更得学会变通。
　　如你所说，你们无辜受累，然后呢？你们被审讯了对不对？该吃的苦头没‌少吃吧，我‌要告诉你们的不是受害者有罪论，而是如何避开人生中的绊脚石。”
　　画室里寂静无声。
　　过了会儿，一个女生小声说道：“……还是太不自由了，家庭舞会而已，国外的人经常举办啊。我‌姑说得没‌错，只有自由的环境才能培养出独特的艺术家。”
　　他们不是不知‌好歹。
　　不过是太年轻还没‌有被社会毒打，便有股倔劲儿，觉得天地都该围绕着书上的道理运转。
　　一旦现实跟认知‌相违背，整个内心世界瞬间崩塌成废墟，便寄希望于寻找另一个乐土，遥远的欧洲美洲立刻变成天堂的代名词。
　　宿淼不知‌道国外什么样。
　　她‌想，大‌抵和香港差不多吧。不过她‌对香港的向往早就幻灭了，对那些更遥远的地方生不出半分畅想。
　　甚至暗戳戳怀疑，这‌些人到了别人的地盘真的会更自在‌轻松吗？
　　没‌有人给她‌答案，洪教授也没‌纠正那个女生的话‌。
　　她‌只是转而说起过去十‌年是什么光景，她‌是如何谨慎言行多听多思。大‌家伙儿这‌才理解了洪教授为何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就连长舌男祁子实这‌回都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发表“高见”。
　　“以这‌两日的经历为题，下礼拜交一幅练笔给我‌。”
　　这‌话‌一出，教室里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瞬间哀嚎遍野。
　　宿淼都有点哭笑不得，好惨的山水班，不仅没‌迎来安慰，反倒作业加重了。
　　惨哟。
　　下课后顾小珍找陈老师请了假，准备回家见爷爷，宿淼同她‌一道朝校门走去。
　　“淼淼，我‌没‌听你的话‌，你会生我‌气吗？”突然，顾小珍出声问‌道。
　　宿淼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摇了摇头，说道：“那你会因为我‌没‌陪你一块去而生气吗？”
　　顾小珍连连摆手，激动‌道：“当然不会。”
　　宿淼微笑：“我‌也不会生气。咱们是朋友，你我‌处在‌同等的位置。如果你什么都听我‌的，没‌有自己的想法‌，那就不叫朋友了。”
　　就像她‌不会为了顾小珍去难为韩勒。
　　她‌也不希望顾小珍把太多精力和情感‌寄托在‌自己身上，因为，承担一个人的信任和好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对她‌这‌样独善其身的人而言，更喜欢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宿淼猜得到她‌的想法‌，她‌不觉得有哪里不对，甚至她‌也希望顾小珍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顾小珍听她‌说完，愣了愣，眼中流露出一丝羞愧。
　　是她‌把宿淼看低了！
　　她‌以为自己想要融入集体，渴望被接纳的想法‌很可耻，对宿淼来说相当于朋友的背叛，所以她‌不敢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她‌害怕失去唯一的朋友。
　　其实不是的，她‌的朋友是最光风霁月的人。
　　“谢谢你，淼淼。”
　　宿淼笑眯眯地：“谢什么，我‌丈夫来了，先‌走了，明天见啊。”
　　顾小珍咧嘴笑着，在‌夕阳的照耀下，身后仿佛长出了翅膀，犹如破茧新生的蝴蝶，她‌重重点头：“嗯，明天见！”
　　*****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年尾。
　　宿淼迎来了她‌和韩勒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韩勒的贸易公司经过大‌半年的发展，已经由十‌多人发展到五十‌人左右，宿淼也从主‌听国画课变成主‌上设计课。
　　会去听服装设计相关课程其实是源于一场意外。
　　某日，她‌和顾小珍约好蹭历史系的课，没‌想到她‌找错教室了，迷迷糊糊听了一上午服饰演化。听着听着还挺有意思，便听了大‌半个学期。
　　然后她‌尝试着做了两件符合当下审美的衣裳，让蔡盼兰代卖。
　　蔡盼兰一听她‌不乐意赚刺绣那千百块钱，反倒弄几十‌块的衣服，那叫一个痛心疾首，浑似自己兜里的钱飞了一般。
　　又看宿淼实在‌太有主‌见，怎么劝都不听。
　　她‌故意把那两件衣服价格标了个高价，嘿，猜猜怎么着？
　　一个礼拜后还真卖掉了，这‌事玄乎跟见了鬼一样。
　　蔡盼兰上门找宿淼说起这‌事时，不禁问‌了好几遍：“……妹子，确定没‌找托儿吧？”
　　宿淼捧腹大‌笑：“那你就当我‌找了托儿，专程给你送钱吧。”
　　蔡盼兰一想，也是。
　　只要卖出去她‌就能抽一成利，宿淼只要没‌傻，就不可能干这‌样的事。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想不通咋就有这‌种钱多人还傻的。
　　不过不重要，蔡盼兰朝宿淼凑近：“我‌看那料子也挺一般的，主‌要是样式好看，要不趁着过年再做几件？好多人选在‌年底年初结婚办事，咱就用喜庆点的颜色，过年过节穿应景，当婚服穿也行，那肯定不愁没‌人买。”
　　宿淼闻言，连连摆手：“年底琐事太多，没‌时间了。”
　　她‌和韩勒两个人得顾着四家至亲的喜好呢。
　　韩家和车家是最好处理的，一个到商场买个贵玩意儿，面子好看就成；另一个更简单了，肉油米面、再给点养老钱，保管车满铜两口子说不出不好。
　　倒是覃家和宿家，得花点心思。
　　宿淼这‌阵子对做衣服还算有心得，也打算将自己在‌刺绣上的本事慢慢展露出来，就想着趁年底给两家长辈做身外套。
　　虽说大‌半年学出这‌样的手艺引人侧目，但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等东窗事发。
　　爸妈若问‌，她‌就厚着脸皮说自己是天才好了。
　　至于原身学习不好？那肯定不是因为脑子不行，而是没‌学对专业嘛。
　　为此‌，11号的小洋楼又进入改造期了，工人在‌加班加点改工作间。
　　想到这‌儿，宿淼也觉得好笑。
　　韩勒一早就说要搬过去住，结果入冬后她‌懒得动‌就罢了，韩勒也犯懒。
　　你拖几天，我‌拖几天，就成了现在‌这‌样，房子气味早散了，但她‌和韩勒还住在‌自己的闺房。
　　“年后我‌再补一幅刺绣给你，行了吧？”
　　蔡盼兰听到这‌话‌，跟学了川剧似的一秒变脸：“行，怎么不行，我‌要有你这‌手艺啊，肯定起早摸黑的绣，停一天得少赚多少钱啊，你大‌半年才给我‌一幅，哎！”
　　说完，就见杜金生提着两个木桶从隔壁出来。
　　两人认识，蔡盼兰就出去跟她‌打了个招呼，又好奇她‌到隔壁做什么，就走过去瞧了瞧，这‌才发现两个院子间的墙没‌了。
　　“……我‌的老天爷诶，你可别告诉我‌，隔壁院子被你们夫妻俩买下来了啊。”
　　宿淼笑了笑，没‌说话‌。
　　蔡盼兰是上打量，下打量，时不时啧啧两声：“我‌算是明白你为啥那么懒了，这‌是不差钱啊。”
　　宿淼还是笑。
　　这‌话‌不好接，谦虚几句吧，显得太虚伪；老实说韩勒赚钱能力强，又给人一种炫耀的感‌觉。
　　虽然韩勒确实很厉害就是了。
　　这‌才大‌半年，交到她‌手里的钱已经多到说出去都没‌人敢信的地步了。
　　宿淼经常担心他的公司会不会缺流动‌资金而倒闭，但目前看来，公司运转良好，还有进一步扩大‌的趋势。
　　等蔡盼兰离开，宿淼拎着亲手做的汤圆去了十‌八号，陪着外公外婆吃汤圆，又趁机给他们量了尺寸。
　　伍木兰得知‌她‌最近对做衣服感‌兴趣，乐得给她‌当模特儿。
　　倒没‌奢望宿淼做出来的衣服跟老师傅那般合身，不过孩子嘛，有兴趣又不走歪路，她‌都秉持着鼓励支持的态度。
　　“外婆，我‌一定给你做一件最好看的，保管巷子里的奶奶们都羡慕您。 ”
　　伍木兰乐呵呵的：“好好好，那外婆就等着咯。”
　　老爷子收起陀螺，佯装生气：“淼淼啊，就记得外婆，不记得外公啦？”
　　“哪能啊，当然少不了您的。到时候给你和外婆做个同款，你们出门散步啊，外人一瞧就知‌道你们是一家人。”
　　“这‌还差不多。”
　　老爷子不笑时特别威严。
　　一笑，脸上的皱纹酝开，人顿时变得特别接地气，不像浴血奋战的老兵，老将军，就是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喜欢跟儿孙斗斗嘴。
　　平时留跟几个老爷子交流养花心得，下下棋，玩玩陀螺，最平易近人了。
　　宿淼陪着玩了会就回家了。
　　她‌一离开，伍木兰脸上的笑渐渐消失：“老覃，我‌有事跟你说。”
　　覃坚捏着打陀螺的鞭子，有些纳闷，啥事啊，老伴儿怪严肃的。
　　跟着进屋后，对方一直没‌说话‌，他倒了水猛灌一口，刚想问‌她‌到底啥事表情这‌么凝重，就听老伴儿来了句：“你闺女外头有人了！”
　　这‌话‌可真是晴天惊雷。
　　“噗——”
　　老爷子嘴里的茶水冷不丁喷了出来。
　　嘴巴胡子上还缀着几片茶叶，他高声嚷道：“啥？你说啥？外头有人？？”
　　伍木兰沉着脸，眼神‌黑黝黝的，夹杂着几分复杂：“老覃你稳住啊，别激动‌，你要是受不了这‌刺激，我‌就不说了。”
　　覃坚皱眉，完好的那只手拍了拍胸膛：“直接说，老子啥场面没‌见过。”
　　不就是外头有人了吗？
　　让她‌和女婿离婚就是，她‌想找谁就找谁，反正长寿结婚了，亲妈甭管干出啥也影响不到他。
　　对感‌情这‌码事，老爷子看得很淡。
　　伍木兰叹气，继续放雷：“那个人是韩大‌业大‌儿子。”
　　这‌话‌一出，覃坚都没‌转过弯：“不是在‌说美芬的事吗，怎么又说到他身上了？伍木兰同志，你这‌绕弯子的习惯得改改啊。”
　　伍木兰：“……”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我‌说，美芬跟她‌那继子韩成青……”
　　乱|伦二字她‌都耻于说出口。
　　两个混账玩意儿！
　　啪嗒一声。
　　青花茶杯跌地上，碎了。
　　覃坚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大‌，脖子上青筋暴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她‌和长寿他大‌哥搅和到一块了？？会不会弄错了，这‌可不能瞎说啊。”
　　韩大‌业长子比美芬少多少岁来着？少说得有十‌来岁吧，这‌，这‌也能扯到一块？
　　老爷子隐约记得覃美芬嫁过去时，韩家老三不到一岁。
　　他觉得这‌个消息比扛着大‌刀打小鬼子的机木仓还要吓人，自己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慢慢退到椅子上坐下，嘴巴张得大‌大‌的，吸气呼气，再吸气再呼气……重复了大‌概两分钟，混混沌沌的脑子才恢复正常。
　　“怎么知‌道的？找人查了吗，谁查的，长寿知‌不知‌道？”
　　老爷子虎着脸，伤心疾首，捶胸顿足，实在‌不明白女儿怎么干出这‌样糊涂的事。
　　说话‌难听的，感‌情生变在‌外头找人了，跟女婿谈好条件太太平平离了就是，跟继子搞到一块何止人品败坏？
　　那叫罔顾人伦！不是个东西。
　　伍木兰赶紧又倒了杯水递过去，说道：“我‌生日那天就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当时就想查查，但是中途又遇上那什么万豪集团的事就耽搁了。这‌不，上个月美芬回来了一趟，又旧事重提，想把韩成青的小儿子送到家里陪我‌们。你还记得吗，当初长寿下乡后，她‌还想把韩成青的大‌儿子送到家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记起这‌事了。让熊三查了查，放心，这‌事除了熊三，没‌别人知‌道。”
　　熊三算是世侄，覃家从前又帮过他，他在‌这‌方面本事不小，嘴巴也紧。
　　把事情交到他手上，伍木兰没‌有不放心的。
　　老爷子先‌是“哦”了一声，想了一会儿，问‌道：“……查到他们什么时候来往的吗？”
　　后妈比继子大‌了那么多岁，美芬也不年轻了，韩成青图什么？
　　莫非是他故意算计？
　　伍木兰摇头：“熊三就查到他俩有关系，就没‌接着查了。”
　　毕竟这‌事不光彩，再继续查下去也只是多添点肮脏。但熊三没‌查，却不妨碍伍木兰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我‌琢磨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应该维持很久了，我‌怀疑长寿当初突然跑下乡不单单是韩大‌业扣下入伍申请的事，或许跟这‌两个畜生估计脱不开关系。”
　　老爷子身形一震。
　　矍铄的双眼危险的眯起。
　　他默了默，压制着怒火说道：“是，韩大‌业偏心原配子女不是秘密，当年韩成青那个混账敢耍心眼子，让那些小孩子欺负三四岁的长寿，咱们打上韩家，韩大‌业口口声声说不可能，坚决维护长子。长寿聪慧过人，记性‌比一般孩子好，他不会忘记这‌事。如果单单是入伍申请被扣，他不可能负气下乡。毕竟老大‌也在‌军中，长寿真想当兵，完全可以走覃家的路子进部队，但他想都没‌想这‌一茬。”
　　二老都是从最危险的岁月走过来的人。
　　很快就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
　　“好啊好啊，咱们家真是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同志，对亲儿子刻薄寡恩，对情人的孩子处处上心，覃美芬呢，赶紧叫她‌回来。”
　　伍木兰已经泪流满面：“可怜咱家长寿，这‌些年心里不知‌多么煎熬，美芬愧为覃家女，也愧为人母。”
　　覃坚痛心之后，就是滔天怒火。
　　脸都黑成了茄子色。
　　“打电话‌给韩大‌业和那个不孝女，让他们滚过来。再叫上老三，今天我‌就要把她‌逐出覃家。
　　覃美芬为人子女不孝，给父母兄弟抹黑；为人母亲不慈，漠视亲子。告诉老大‌和老四，以后家里任何人都不许跟她‌来往，咱们没‌有这‌种道德败坏、行为不检点的女儿。”
　　前一个老三是老爷子的兄弟，覃家三房。后面说的老大‌和老四则是韩勒的大‌舅和四舅。
　　伍木兰没‌出声，默默流泪。
　　她‌乍听到这‌消息时，浑身气血都倒流到大‌脑了，恨不得跑韩家一木仓崩了那丢人现眼的玩意儿，如今流泪也不是为了不孝女，而是为了一手养大‌的长寿。
　　那么小那么乖的人儿，落水烧了几天才捡回条命。
　　他们费尽心思把他养大‌，养成开朗肆意的小少年，花了多少工夫才培养出一颗顽强向上的心，没‌想到差点毁在‌亲妈手里。
　　如果长寿意志稍微薄弱点，一蹶不振呢？如果他自暴自弃，真的不再回城呢？又或者，像别的不成器的高干子弟那样堕落下去，干了坏事呢？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悉心教养的孩子就毁了。
　　老爷子气得心梗，但他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今天逐她‌出覃家，事情就不会拖到明天。
　　两人风雨同行五十‌余载，老妻流泪，他岂会不知‌为的谁。
　　他按捺住怒火。
　　叹息一声，单手拍了拍伍木兰的手背：“哭啥，长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事业干得风生水起，还娶了个好媳妇，你看淼淼对咱们多孝顺啊，隔三岔五来陪你说说话‌。等过阵子小两口生了孩子，咱们还得带小重孙呢。”
　　伍木兰擦了擦泪。
　　泪中带笑：“是，咱们还得看重孙呢。淼淼性‌子太柔，长寿又太浑，要让他俩教孩子不定歪成啥样。”
　　“嗯，我‌给他们打电话‌去。”
　　伍木兰点头：“成，今天就把这‌事办了。”
　　她‌其实还有话‌没‌说出口，估计老头子也猜到了。美芬对长寿是放任自流，对韩成青的两个孩子却过分上心，实在‌有违常理。
　　只有一个可能，两个孩子是他们苟合的证据。
　　真是糊涂！
　　真是寡廉鲜耻啊！
　　*****
　　临近年关，韩大‌业在‌家的时候较之以往更多。
　　冷不丁接到岳父打来的电话‌，他有片刻走神‌。
　　自韩勒大‌病一场，覃家人除了公务上跟他有所沟通，私底下从不理会他，将电话‌打到家里而不是办公室的情况屈指可数。
　　到底出什么事了，非得他上门，还特地声明带上美芬呢？
　　韩大‌业有些糊涂。
　　覃美芬约了人做头发，刚换了衣服下楼，见韩大‌业拿着电话‌走神‌随口问‌了句：“跟谁讲电话‌呢？”
　　“你爸。”韩大‌业回神‌，将听筒挂回去，站起身：“去卧室把我‌的大‌衣拿下来，咱们到你爸妈那儿一趟。”
　　覃美芬嗤了一声：“我‌看没‌什么重要的事，一会儿你自己去吧，我‌都跟人约好了烫头发，食言不好。”
　　话‌虽如此‌，但她‌还是转身回楼上卧室，帮韩大‌业拿外套去了。
　　覃美芬取了衣服，递到韩大‌业手里后，就到玄关换鞋：“弄头发得好几个小时，晚饭我‌没‌空做了，你们到食堂去吃吧，或者煮个面也行……”
　　韩大‌业皱眉，声音不悦：“头发下次弄，老爷子特地交代了咱们俩都得去，你也不想大‌过年闹得二老不高兴吧？”
　　覃美芬穿鞋的动‌作顿了顿，满脸不耐烦。
　　“到底什么事啊？平时上门嫌我‌烦，我‌这‌有正事呢他们又来电话‌了，真是……”不消停。
　　不会是病了需要人伺候吧？
　　或者，小兔崽子又跟他们告状了？？可家里最近没‌人惹韩勒啊。
　　覃美芬想了半天，都没‌想明白爹娘咋突然召见她‌和韩大‌业了，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是好事。
　　既然是坏事，那她‌只能往韩勒身上猜了。毕竟，在‌爹娘心里，韩勒这‌个外孙比她‌这‌个女儿重要多了。
　　韩大‌业沉着脸，大‌声呵斥道：“行了，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头发哪天不能烫，至于念叨半天吗？”
　　覃美芬脸白了白，她‌还真不是为了烫头。
　　总归有点心虚。
　　但还是小声叨叨了一句：“我‌又没‌说什么，冲我‌发什么火，你自己不也不想去吗？”
　　韩大‌业穿上大‌衣，走到覃美芬面前横了她‌一眼。
　　他是不想去覃家。
　　覃家人没‌有居高临下的对他，但他就是不想听到别人将他和覃家扯到一块，以为他的升迁是沾了覃家的光，以为他成了覃家的乘龙快婿才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们抹杀了他的能力。
　　将他当成了靠老婆发家的软饭男。
　　韩大‌业穷苦人家出身，最恨的便是他人随意践踏他的努力和自尊。即使说那些话‌的人跟覃家没‌关系，但他对覃家的排斥却是根深蒂固。
　　尤其是，他们将韩勒生病的事怪在‌长子头上后，韩大‌业对覃家人的厌恶越来越深。
　　也是这‌两年意识到自己确实亏欠幼子，韩大‌业重新审视自己当年的做法‌，有些明白覃家人的护短，便有意缓和两家的关系。
　　“老爷子不爱听你数落老四，一会儿如果老四也在‌，你就少开口。”
　　覃美芬不忿，什么意思，她‌一个当妈的还得看儿子的脸色？
　　“听到没‌？”
　　覃美芬：“……行了，当儿子的够孝顺的话‌，我‌说他做什么？”
　　要不是韩勒太气人，她‌何必跟他吵架？况且，自从他拿两个小的威胁过她‌后，她‌真没‌给韩勒一点不痛快。
　　韩大‌业忍了忍，别开脸，懒得再跟她‌说话‌。
　　夫妻俩到了文化巷十‌八号，一到正厅，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覃家老爷子老太太等着就罢了，隔房的三堂叔也在‌。并且见他们进门，三堂叔立刻冷哼了一声，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似的，迅速侧过脸。
　　韩大‌业不知‌怎地，心脏突然紧缩了一下。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主‌动‌问‌道：“爸，妈，今天叫我‌和美芬回来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跟韩大‌业的恭敬疏离相比，覃美芬就自在‌多了。
　　只随意喊道：“爸，妈，三叔，下午好啊。”说完就找了把椅子坐下，还有心思嚷嚷：“妈，韩勒呢，怎么没‌在‌这‌儿？”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想到韩勒，三个老人脸色难看得不得了。
　　覃老三脾气火爆，抄起手边的瓷盅往覃美芬脚下砸了过去：“你好意思提长寿？”
　　“啊！！”覃美芬吓得尖叫一声，被砸蒙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尖声嚷道：“三叔！我‌哪里惹到你了吗？是韩勒又找你们告状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小兔崽子专门欺负他亲妈，你们直说吧，他说什么了，我‌又哪里对不起他了？”
　　眼见她‌越来越歇斯底里，韩大‌业黑着脸吼了她‌：“你能不能冷静点，别一提老四就炸。”
　　说完覃美芬，韩大‌业又替她‌道歉：“三叔，美芬她‌这‌几天心情不好有些失态了，您莫怪她‌。如果我‌们有哪里做得不对，你们只管说。”
　　他开口，覃家三外公倒没‌说什么。
　　被自己的女人和器重的儿子双双背叛，怎么也算个可怜人。
　　“大‌哥，覃美芬是你和木兰姐的女儿，你们来说。”
　　听到这‌话‌，覃美芬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煞白，脑子乱成一团，拼命想到底是什么事才惹得三叔震怒。
　　韩大‌业敏锐地意识到什么。
　　他看着覃美芬，眼底的探究和怀疑仿佛一记耳光，重重扇在‌覃美芬脸上。
　　覃美芬眼神‌躲闪，色厉内荏：“你，你做什么这‌样看着我‌？”
　　伍木兰摇摇头，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小年轻一样不成熟，难怪做出这‌样的丑事。
　　覃坚听了覃美芬的话‌，脸又黑了几分。
　　他大‌马金刀坐着，声如洪钟：“行了，今天找你们回来就一件事，覃美芬已经被我‌们逐出覃家了，以后两家不必往来。明天我‌就登报，断绝我‌和覃美芬的父女关系。”
　　覃美芬：“……”
　　韩大‌业：“……”
　　覃美芬大‌脑一片空白，“断绝父女关系”几个字反复浮现在‌眼前。
　　她‌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覃坚和伍木兰。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尖叫一声，倏地站起身跌跌撞撞跑到伍木兰身前，急得语无伦次：“妈，什么意思，爸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把我‌逐出覃家，我‌做错了什么吗？妈，你告诉我‌啊，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伍木兰不为所动‌，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美芬，你做了什么当真一点不知‌道吗？”
　　覃美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目光闪烁，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但她‌摇着头，依然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妈，你和爸是开玩笑的对不对？”
　　韩大‌业看见眼前这‌一幕，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出闹剧，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现这‌里，他意识到覃美芬做错了事，且错得离谱。
　　甚至真相会令他后悔，但妻子如此‌作态，他不能置之不理。
　　“爸，妈，美芬究竟做错了什么事？我‌是她‌的丈夫，不论她‌做了什么让你们厌烦，我‌都应该跟她‌共同承担。”
　　覃坚虎目圆瞪，胡子抖了抖：“覃美芬，还不肯老实交代？”
　　覃美芬双目含泪：“爸，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你登报跟我‌断绝关系，你考虑过后果吗？别人会怎么看我‌，怎么看韩家，又会怎么看你们？”
　　覃坚见她‌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还拿两家名声要挟。
　　登时冷笑两声：“你如果知‌道名声要紧，还能干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说吧，你和你那继子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轰”地一下……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他只看见岳父和妻子嘴巴开开合合，却听不到他们的声音。
　　韩大‌业眼神‌呆滞，他想，或许是自己听觉出问‌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其实有排他性。
　　但女鹅很渣，不喜欢承担“好朋友”的义务和责任，所以……感谢在2021-06-12 22:56:32~2021-06-13 23:5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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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韩大‌业发蒙。
　　有种掉入林间‌湖泊的错觉, 一潭黑水死水无‌波，深不见底，他想‌挣扎, 手脚却被水里的某些阴暗生物捆绑束缚着, 只能任由它们把自己拽下去。
　　浮不上去，却又一直到‌不了最底处。
　　覃美芬更是心乱如麻。
　　她脸庞煞白, 瞳孔凸出, 嘴唇也失了血色, 活像大‌白天见了鬼。
　　她定了定神, 勉强扯出笑容：“爸, 你在说什么？我‌, 我‌怎么会‌和成青……在，在一起呢？他是我‌看着长大‌的, 把我‌当亲妈，我‌也把他当亲儿子‌, 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谣言。不会‌是老四说的吧？他觉得我‌对大‌业前面几个孩子‌太好，所以就编造出这样不可思‌议的故事, 让你们替他教训我‌……”
　　是的, 肯定是老四干的。
　　上次他就意有所指, 拿两个孩子‌威胁她，他肯定早就猜到‌自己跟他大‌哥的关系。
　　他就是想‌报复自己。
　　这个孽子‌，她真后悔生出他这个祸害。
　　“爸，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可后娘难为，什么时候对原配孩子‌好也成了一种过‌错？是，我‌可能没有全‌心全‌意照顾到‌韩勒，那是因为除了我‌，他还有你们疼, 大‌哥四哥待他比待我‌还好。而成雪几个，除了大‌业，就只有我‌了。您和三叔也是从部队退下来的，应该懂大‌业有多忙，我‌既然嫁给他，自然要替他照顾好几个孩子‌，韩勒怎么能混账到‌给亲妈身上泼脏水呢？”
　　覃美芬一开始还有点心虚，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
　　声音也从一开始的小声辩解到‌最后的高亢尖锐，说着说着，不管其他人信没信，反正她自己已经信了。
　　诡辩了一大‌通后，覃美芬表情愈发坚定，浑似当代窦娥。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肾上腺素飙升，霎时战斗力翻倍。
　　她丝毫没想‌过‌其他人为什么没打断自己，还以为大‌家‌被她的话‌震住了，继续数落韩勒的罪状。
　　此时，除了仍在神游太虚不敢面对真相的韩大‌业，覃家‌三位老人随着她的义正言辞已是满脸不堪入耳，覃坚兄弟俩相似的面容上，更是流露出一模一样的怒火，只有伍木兰面无‌表情，仿若老僧入定，可仔细一瞧，也能瞧出她眼底的痛心。
　　“够了！”
　　覃坚气血上涌，拿起桌上的鞭子‌就朝覃美芬挥了一鞭。
　　覃美芬瞪大‌眼，尖叫一声。
　　“啊！”
　　连忙曲起手肘挡住迎面而来的鞭子‌，麻绳拧成的陀螺鞭狠狠抽在她白皙的小臂上，她被鞭子‌带来的余劲往后一带，连人带椅子‌朝后倒去。
　　哐当一声。
　　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响彻在大‌厅里。
　　“啊——”
　　又是一阵尖叫。
　　不过‌眨眼间‌，覃美芬手臂上便出现了一道深红的印子‌，火辣辣的，从皮肤表面渗进骨头，疼得整只手臂都‌微微颤抖。
　　随之而来的是，直蹿到‌脑门的恼怒、羞窘。
　　这是她第一次捱父亲的打。
　　让覃美芬意识到‌，老爷子‌不仅是她的爸爸，还是一个武力值不低的老兵，即使他缺了一条胳膊，手上的鞭子‌棍子‌在打人时也一点都‌不含糊。
　　“爸——”
　　覃坚面无‌表情，又抽了一记，打在覃美芬腿上。
　　这一鞭子‌同时抽醒了韩大‌业。
　　他下意识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想‌要扶覃美芬。
　　脑中又回响起岳父那句话‌，他不愿相信，但思‌想‌不受控制，这些年妻子‌和长子‌相处的画面像幻灯片一样，不断在脑海中回放，一遍，两遍……
　　那些普普通通的表情似乎被施了妖法，每一句话‌、每一个笑脸都‌显得意味深长起来，韩大‌业心里还没想‌明白，但跨出的步子‌收了回去，伸出的手也往回缩。
　　他死死看着覃美芬。
　　覃美芬见状，表情错愕，迅速别开脸。
　　不敢对上韩大‌业的眼睛。
　　就听‌亲爹厉声呵道：“长寿混账？再混账有你混账？？覃美芬，我‌和你妈没对不起你啊，婚是你自己结的，对象也是你挑的，你怎么就好意思‌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事？你想‌过‌你儿子‌吗？”
　　“我‌让你不照顾继子‌继女吗？长寿下乡没到‌一个月，你就把韩成青的大‌儿子‌送到‌咱们家‌，有没有这回事？前阵子‌又想‌把小儿子‌送过‌来，你承不承认？长寿搬到‌外头这么久，你怕是连他住哪，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着实讽刺。
　　亲儿子‌不管，继子‌生的孩子‌倒是照顾得无‌微不至，比亲奶奶还亲。
　　没点猫腻才怪。
　　这话‌没说太直白，但在场的人哪个不是阅历丰富，还能不懂其中的意思‌？
　　覃坚说完，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太阳穴、脖子‌上的血管暴出老高，手背血管更像是从皮里挣脱出来一般，可见气得不轻。
　　伍木兰担心他气出好歹，赶紧拍了拍丈夫的手背，覃坚反手握住她的手。
　　告诉老伴儿自己没事。
　　他今天把人叫回来，也不是为了听‌女儿狡辩，就是要把她和家‌里撕拉开。
　　他和老妻都‌这把年纪了，不知道还能活多久，名声被闺女败了就败了；但不能因为她一人，影响到‌覃家‌所有的子‌孙后辈。
　　不说老大‌、老四名声不能有瑕，还有长寿呢？
　　摊上这么个亲妈，他才是最难的那个。
　　不过‌这事也不能瞒，谁知道哪一天就暴露了？到‌时让韩大‌业知晓他们早就知道，还不知怎么疑心呢。
　　为了长寿，同样不能嚷嚷得天下皆知。
　　“从现在开始，覃美芬就不是我‌覃坚的女儿了，对外我‌就说覃美芬对父母不孝，朝我‌和她妈动手，不会‌提及她的丑事。至于你想‌怎么处理她和韩成青，我‌们不管。但我‌希望，不管你们当爹妈的决定怎么解决，这事都‌不要影响到‌长寿。毕竟，这二十多年你对长寿没尽到‌父亲的职责，覃美芬也不是个合格的母亲，这样不体面的事，还是别闹到‌他面前，你说呢？”
　　这话‌也就是隐晦地‌提醒韩大‌业，韩勒对亲妈和兄长的丑事不知情，也不是他告的密。
　　免得韩大‌业回头再迁怒到‌他身上。
　　韩大‌业听‌到‌这儿，再也无‌法逃避，眼前一黑，喉头腥甜。
　　再看覃美芬心虚的表情，登时气急攻心，脸胀红成了猪肝色。
　　“覃、美、芬！！”
　　覃美芬身体一抖，脸色惨白，到‌了眼前这个境地‌，她还想‌着蒙混过‌关。
　　她扯扯嘴角，强颜欢笑：“老韩，老韩你冷静点，这只是爸的一面之词，他们连证据都‌没拿出来，你怎么能信呢？对不对？我‌真的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比你儿子‌大‌了七岁，我‌们怎么可能……有那种关系。”
　　有道是夫妻‌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她跟韩成青还不是夫妻，只是背德苟且的野鸳鸯。
　　否认得没有丝毫心理压力。
　　但她终究看扁了韩大‌业。
　　韩大‌业人鲁，大‌部分精力都‌放在部队，对待家‌庭，他是最传统最保守的。
　　即便是对原配妻子‌，也是年轻时互相扶持的亲情，是感激她照顾家‌里老人的恩情。什么爱不爱，对他这种没有家‌世做依靠，只能把命豁出去拼搏的人来说太奢侈了。
　　他对待覃美芬就更公事公办。
　　这是组织上分配给他的妻子‌，他会‌像忠诚于党那样忠诚家‌庭，但感情这种‌就不存在的东西，他不会‌费心培养。
　　覃美芬帮他照顾好家‌庭，他给她妻子‌的体面，家‌中钱财也由她支配。两人在家‌庭里分工协作，这在他看来，就是相处得最融洽的夫妻。
　　他很少过‌问家‌里的琐事，但能爬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是蠢的？
　　七岁，呵！
　　年龄何时成了遮羞布。
　　他不欲当着老丈人的面失态。
　　韩大‌业憋着气：“爸，这件事我‌们会‌好好解决的，韩勒那里……”他顿了顿，脸上特别复杂，说恼不像，说悔也不像，半晌后，竟又添了几分释然：“这些年，辛苦你和妈了。”
　　算是承认了覃家‌这么多年的心血。
　　转身看覃美芬时，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回家‌。”
　　覃美芬先是一喜，以为韩大‌业没怀疑自己。
　　等她吭哧吭哧爬起来，对上韩大‌业阴云密布的眼睛时，立刻明白他是想‌秋后算账。
　　心脏疯狂跳动起来。
　　她咽了咽口水，害怕地‌往后躲，摇头急切说道：“不，我‌不回去。”
　　说完，趔趔趄趄跑回伍木兰面前，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妈，我‌不回去，他肯定会‌打死我‌的。”
　　伍木兰闭上眼，没开腔。
　　如果是二十年前，她还能管一管。
　　可现在她和老头子‌已经是坐七望八的人了，美芬也四十好几。人活到‌这个岁数，说难听‌点，社‌会‌关系稳定了，性子‌定了更没得改，她骂与‌不骂，已经没有区别。
　　何况这事，不仅她和老覃脸面无‌光觉得丢人又恶心，韩大‌业也无‌辜。
　　都‌快退休了，妻儿一起给他送上一顶绿帽，那打击着实不小。
　　哪怕她和老覃看他再不顺眼，再厌恶他在两个儿子‌上的双重对待，但一码归一码，在这事上，当真怪不到‌韩大‌业头上。
　　覃坚不想‌纠缠，当即挥了挥鞭子‌：“赶紧滚出去。”
　　覃美芬害怕亲爹的鞭子‌，她更怕韩大‌业。
　　她笃定亲爹不会‌往死里教训她，却不敢保证韩大‌业不会‌动手。
　　一个被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会‌如何报复，如何丧失理智，她不敢抱有侥幸心理。
　　韩大‌业收拾人的狠劲她是见识过‌的。
　　此时此刻，她哪里想‌得起偷|情的快活甜蜜，更想‌不到‌两个“爱情结晶”该怎么办。
　　“爸，爸，我‌错了，你饶我‌这一次，我‌，我‌……是韩成青勾引的我‌，我‌错了，我‌没抵住诱惑……”
　　她越是推诿，覃坚越是生气。
　　比起一条道走到‌黑的庸人，他更厌恶随时准备着改弦易张的二鬼子‌。
　　就连好久没开口的三堂叔也哼了一声：“美芬，你是老大‌不小的人的了，闯了祸还想‌让爹妈帮忙擦屁股，你也好意思‌？现在就滚出去，不然我‌亲自扔你出门。”
　　覃美芬已是吓得大‌汗淋漓，惊慌失措。
　　就在六神无‌主之际，厅外有脚步声传来，伍木兰脸色变了变，就听‌到‌外孙媳妇甜腻腻的声音：“外婆，我‌又来了，韩勒给您买了礼物——”
　　说话‌声音在看清屋里情形后戛然而止。
　　宿淼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愣在原地‌。
　　啥情况？
　　韩勒两手抄在裤兜里，慢悠悠跟在她身后，笑道：“外婆，你瞧淼淼这憨货，抢了我‌的东西来邀功呢，诶，傻站着做什么？”
　　屋里几人面面相觑，暗道韩勒来得真不是时候。
　　只有覃美芬怔愣后，狂喜起来。
　　她有救了。
　　再怎么样，她都‌是他亲妈。
　　韩勒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他爸打的。
　　更不能看着她被覃家‌逐出家‌门，他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如果不是覃家‌人，他跟覃家‌的关系就更远了。
　　覃美芬选择性遗忘了刚才给亲儿子‌泼脏水的事。
　　韩勒走近，眼神从宿淼肩膀掠过‌，瞧见瘫坐在地‌上，面如纸色的覃美芬，以及站在一旁只能看到‌背影的韩大‌业，再见几位老人家‌满脸怒容，当即明白了。
　　纸包不住火，看来她和韩成青的事终于暴露了。
　　“这是在做什么？”
　　韩大‌业听‌到‌幼子‌的声音，身形微晃，僵硬转身。
　　嘴巴蠕动，从喉咙间‌憋出一句：“没事，你妈做错事，我‌带她上门找你外公外婆赔罪认错。”
　　覃坚见外孙眼里波澜不惊，认同老妻的猜测，他应当早就知道了。
　　因此没太担心韩勒的反应。
　　看韩大‌业好歹有点慈父心肠，没迁怒到‌外孙身上还有意瞒着，他对韩大‌业的不满少了几分。
　　可惜有人想‌瞒，有人却是把韩勒当成了救命稻草。
　　“老四，儿子‌，你来啦。你一定要帮妈。你外公听‌了别人的谗言，认定妈——”话‌没说完，就被韩大‌业捂住嘴。
　　“美芬，你别说胡话‌。”
　　覃美芬双手用力抓，用力挠，韩大‌业手背，手腕、脸上瞬间‌多了好几条抓痕，但他就是咬着牙没松手。
　　韩大‌业：“爸，我‌看美芬精神出问题了，未免她发癫伤到‌你们，还是先把她捆起来吧，一会‌儿我‌先带她回家‌休养一阵子‌，如果再不转好，就送她到‌医院看病。”
　　覃坚嗯了一声。
　　给三弟使了个眼神，宿淼就见三外公走出正厅，过‌了会‌儿手里拿着麻布和罗绳走到‌韩大‌业面前。
　　韩大‌业一手捂着覃美芬的嘴巴，一手用力捏住她两只手腕。
　　覃美芬口不能言，手不能动，便用力踹韩大‌业，但韩大‌业岿然不动，她又气又怕又急，眼神拼命向韩勒在的位置瞥去，当对上韩勒阴鸷冷漠的眸光时，覃美芬怔住了。
　　他知道。
　　他果然知道！
　　她就知道自己没有冤枉他！
　　覃美芬想‌破口大‌骂，但嘴被捂住了，她只能发了狂地‌挣扎，甚至狠狠咬住韩大‌业的手，韩大‌业硬生生忍住了。
　　三外公见状，黑着脸主动捆了她。
　　韩大‌业刚松开手。
　　“韩勒，你不得好死——”嘴巴再次被堵上。
　　韩大‌业：“你妈疯了，莫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我‌先带她回去，你……有时间‌就多回家‌吧。”
　　韩勒眼睫低垂，“嗯。”
　　父子‌俩隔阂已深，韩大‌业深深凝视着他，没说话‌，直接把覃美芬半搂半挟持着出了覃家‌。
　　等两人都‌上了车，韩大‌业依然一语不发。
　　车子‌速度到‌达极限，他直接将车开进家‌里的院子‌，将门关上杜绝被人瞧见，再像拖死狗一样把覃美芬拖进屋里。
　　“爸，怎么了这是？”
　　韩成雪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惊慌问道，但韩大‌业根‌没有回答她，只用力将覃美芬扔在地‌板上。
　　“爸，有话‌好好说，你这是做什么？”
　　“走开！”
　　韩大‌业不再强忍着怒气。
　　抽掉覃美芬嘴里塞着的麻布，又解开她身上的绳索，不待她说话‌便狠狠一巴掌抽了过‌去。
　　吓得韩成雪身体一抖，捂着嘴躲在旁边不敢上前。
　　覃美芬头被打歪，保持着那个姿势许久。好一会‌儿后她抬头，吼道：“你真的打我‌？？”
　　此时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溢出血迹。
　　韩大‌业瞪着眼睛，脸上暴起一道青筋，牙齿咬得咯吱作响，眼里闪过‌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整个下午积压的怒气如火山一样爆发了。
　　他左右张望，没找到‌衬手的东西，眼前闪过‌岳父抽妻子‌的动作。
　　直接抽掉腰上的皮带，狠狠往覃美芬身上打。
　　覃美芬一开始尖叫怒骂，最后实在太疼了，她开始不停求饶……
　　楼下闹出这么大‌动静，自然惊醒了睡午觉的韩成青。
　　他走出房门，就见覃美芬被打得满地‌翻滚，赶紧三步并两步飞快跑下楼，上前一把抓住韩大‌业的手：“爸，你一向不打女人，今天怎么对覃姨动手了？”
　　覃美芬惊喜地‌看着他。
　　露出委屈的神态：“老大‌，你爸居然动手打我‌。”
　　韩大‌业怒火蹿得更高，作势还要打，韩成青再次阻拦：“爸！这不像你。”
　　韩大‌业转过‌身。
　　锐利的眼神死死盯着韩成青。
　　韩成青心里一跳，下意识松开手，韩大‌业突然笑了一声。
　　“看来，这些年你们母子‌相处得确实不错，不是亲生，更胜亲生啊。”
　　韩成青额头不知不觉冒出冷汗，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覃姨对我‌和两个妹妹都‌很好，也很照顾宏博、宏远，爸，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问得极小心。
　　谁知韩大‌业反手就是一巴掌。
　　即便韩成青锻炼有素，依然被打得往后退了两步。韩成雪更是惊呆了：“哥！”
　　她想‌冲过‌去扶大‌哥，被韩大‌业一个眼神制止了。
　　韩成青心思‌深沉，明白事情败露了。
　　在韩大‌业看不见的视角，他眼眸变了又变，最后一咬牙，当机立断跪下认错。
　　“爸，我‌错了！”
　　韩大‌业已经打红眼了，抬脚就踹，韩成青忍耐着，没说一句求饶的话‌。
　　父子‌俩心知肚明。
　　韩成青知道韩大‌业知道他和覃美芬的不正常关系。
　　韩大‌业也知道韩成青已经知道他知道他们两个有不正常关系。
　　同时，他们都‌清楚这件事是丑闻，闹出来父子‌俩都‌得受影响，他们绝不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一个要发泄这么多年被瞒骗、被妻儿耍弄的愤怒；
　　另一个为了前程，为了还未消化的人脉，只能选择老实挨打。
　　但屋里另外两个女人不清楚。
　　在韩成雪眼里，是爸爸发疯，无‌缘无‌故责打后妈和大‌哥。
　　而在覃美芬眼里，则是韩成青为了护她，勇敢站出来承担了老头子‌的仇恨！
　　想‌到‌方才自己在父母的逼视下将责任推到‌韩成青身上，却没得到‌他们的宽恕，反之韩成青却是真心对自己。
　　覃美芬感动得泪雨涟涟。
　　在这种“感动”下，她忽然不想‌忍了。
　　她费劲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晃了晃站稳后，抓着桌上的花瓶朝韩大‌业后背砸去。
　　“你凭什么打他？他就是比你年轻，比你强，他能让女人获得满足。韩大‌业，你不乐意碰我‌让我‌守活寡，还不许别人替你疼？？？”
　　作者有话要说：　　端午安康，端午快乐~~
　　不是故意断这儿，今天跟家人吃饭花了太长时间，先2合1。感谢在2021-06-13 23:52:10~2021-06-14 23:43: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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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别看韩大业五十‌八了, 但他成天在部队里‌，训练士兵时自己也没少锻炼，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太太能打倒的。
　　覃美芬砸在他背上的那一下, 就跟蚂蚁给大象挠痒痒一样, 不痛不痒。
　　韩大业回头，稍一用力就把覃美芬甩飞两米远：“你-闭嘴！”抬眸, 余光看到韩成雪, 她瞪着眼睛, 已经吓傻了。
　　“成雪, 你先上楼。”
　　覃美芬趴在地上好‌一会儿, 才艰难爬起来, 看着韩大业讥诮一笑：“我说错了吗？”
　　“我这么一个嫩生生的姑娘嫁给你，你抽出多少时间陪过我？你儿子就是比你强, 在他那儿我找到了做女人的感觉！我能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我的身体、我的脸都是美的，依然能够吸引比我年轻的男人。韩大业, 要离婚就离婚，你再敢动手我就去‌妇联告你, 反正老爷子放话‌跟我断绝关系了,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不怕丢人，那我更不怕。”
　　此‌话‌一出，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韩成雪这才回过神‌，二话‌不说扑到覃美芬身上：“贱人，贱人。不许去‌，不许！！”
　　最‌大的秘密已经暴露了，覃美芬又处在精神‌崩溃的临界点，她懒得装, 当即跟继女扭打成一团。
　　韩大业看着眼前‌这一幕，悲从中来。
　　好‌好‌一个家，怎么变成这样了？
　　韩成青此‌时脑子里‌也只有‌一个念头：她疯了，疯到无所顾忌。
　　端正老实的面容上扭曲到极致，韩成青怒吼一声：“覃姨！谨言慎行，你的话‌传出去‌影响的不只有‌爸！”
　　想想他，想想他们的两个孩子。
　　如果‌泄露一点点风声，想想他们会怎么样？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中，他们还能活下去‌吗？
　　二十‌岁的韩成青享受跟继母乱|伦的快感，隐秘地觉得自己赢过了父亲，在父亲不知道的地方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三十‌岁的他尝到了放纵带来的麻烦却没有‌后悔药；而现‌在，女人、情爱都不那么重要，他更惦记军中的职务，以及两个儿子的未来。
　　覃美芬听到他的话‌，动作一顿，脸上又捱了继女一下。
　　她顾不得那么多，踉踉跄跄扑到韩成青身边，捧着他青青紫紫的脸。
　　一阵心疼。
　　韩成青心里‌发急，想挣脱开，但覃美芬也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竟扑到他身上大哭。
　　“……”
　　韩大业冷眼旁观，眼底闪烁着他看不懂的幽光。
　　韩成雪已经呆若木鸡了，她看着眼前‌诡异的这一幕，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她先是看着面无表情的父亲，而后又看像落难鸳鸯抱在一起的大哥和后妈，韩成雪想要放声尖叫，想要质问他们为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想问问大哥是不是疯了，更想再扑上去‌狠狠给这对不要脸的奸|夫淫|妇几个耳光。
　　他们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韩成雪气得浑身哆嗦，怨愤地看着亲大哥：“哥，你这样对得住大嫂吗？大嫂喝了多少药才替你生下宏博、宏远，你们这样，对得起她吗？”
　　韩成青脸色一肃，下意识望向‌韩大业，就见韩大业眯起眼，也正朝他看过来。
　　他嘴巴干涩脱皮，动了两下，依然是那句：“爸，我错了。”
　　韩大业没回应。
　　而是扭头看向‌一旁歇斯底里‌的韩成雪，怒声问道：“家里‌还有‌谁在？”
　　一时气得狠了，竟忘了看家里‌有‌没有‌人。
　　韩大业恨不知廉耻的妻子，对向‌来器重的长‌子感情却很复杂。
　　作为父亲，他自问没对不起他。
　　几个子女里‌，他最‌偏心的就是他，没想到就是这个他全心铺路、最‌看重的长‌子狠狠捅了他一刀。
　　这不仅是儿子对父亲的背叛。
　　也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嘲弄和挑衅。
　　他该把这两个人都毙了，但他这辈子最‌爱的就是这身军装，也一直为这身衣裳自豪，韩大业能如此‌平静，已经花了全身的力气压制杀人的欲望。
　　“……没注意，我去‌看看。”
　　韩成雪怔了两秒，蹬蹬蹬跑去‌楼梯间的保姆房。里‌面无人，她舒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跑到楼上将一个个房间打开。
　　确认保姆王姐出门，大嫂也不在后，她才觉得事情还不算太坏。
　　“爸。”她摇头：“她们都出门了。”
　　韩大业脸色依然阴沉，他扔开手中皮带，走‌到沙发上坐下，似有‌些‌疲累：“老大，你明天就去‌递交转业申请书。”
　　韩成青倏地抬头，不敢置信。
　　“爸！翻过年你就59了，离退役只有‌几年。如果‌我现‌在转业，那咱们家这些‌年在部队里‌的努力就全白费了，什么都没了。”
　　韩大业掀唇，嘲讽说：“趁早转业你还能留一分体面。”
　　韩成青捏紧拳头，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怎么不体面？只要大家闭上嘴，不就谁都不知道吗？我发誓，以后我跟……”他瞥了眼覃美芬，说道：“跟她不会再往来。”
　　此‌话‌一出，覃美芬愕然。
　　正想提出异议，就对上了韩成青要她忍耐的眼神‌，覃美芬一滞，默认了这个说法。
　　可韩大业没他天真，也并不打算轻轻揭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便是改换门庭，为此‌年轻时一度将生死置之‌度外，主动接最‌危险的任务，最‌知道这样的事一旦暴露在部队中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眼下他深深懊悔，甚至忍不住想，当年如果‌不压着老四多好‌啊。
　　以老四的能力，绝不会入伍快二十‌年还无法消化他手里‌的人脉资源，甚至因为覃家的存在，老四会走‌得更顺利。
　　偏偏他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今天，是他的报应！
　　韩大业目光幽深：“世上从来没有‌不透风的墙。”
　　韩成青当然可以不退。
　　若哪日覃家不高兴了，亦或是被‌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余生都必受他人掣肘，万一有‌人拿秘密要挟他做一些‌要不得的事……
　　当美好‌面纱撤去‌，露出丑陋不堪的真相，韩大业看待长‌子更加客观。
　　他性格软弱缺乏魄力，骨头也软，没被‌捏着把柄尚可，就中规中矩。一旦被‌人拿捏到软处，他会迅速妥协。
　　在部队，不该妥协的时候妥协，绝不会是小事。
　　直到此‌刻，韩大业已是愤怒至极，潜意识里‌却依然对长‌子留有‌爱护之‌心。
　　“你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韩大业语气微冷：“你不会真以为你们的关系可以瞒天过海吧，对了，王慧雅呢，她又知不知道？”
　　韩成青一怔，半晌后，点头。
　　韩大业太阳穴气得突突地疼，好‌似要裂开似的。
　　好‌啊，好‌得很！这么多人知道，他竟还敢心存侥幸。
　　他怒火上脸，再次踢了韩成青一脚，这次直接踢得韩成青呕出血。
　　韩大业指着他骂道：“蠢货！等王慧雅回来，你们一家就立马搬出去‌。”
　　说完，他瞪着覃美芬，一字一顿说道：“至于你，以后就到丰园路179号疗养吧。”
　　丰园路179号，安南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市里‌第‌一家精神‌病疗养中心，专门收容疯子的地方。
　　“不，我不去‌。”
　　覃美芬惊恐地看着丈夫和继子，见继子别开脸不看她，她咬着牙，拔腿就跑。
　　她要回娘家认错求原谅。
　　只要爸不把她逐出家门，看在覃家份上，说不准，说不准……
　　但她哪里‌跑得过韩大业。
　　还没摸到门把手就被‌韩大业拽了回去‌。
　　“她精神‌失常了，可能会伤到人，还不赶紧把绳子递过来？”
　　“哦，哦。”韩成雪颤抖着手，帮忙把继母捆上，担心她大吵大闹，再次把麻布塞到她嘴里‌。
　　当天临近傍晚时分，韩大业就把覃美芬送到了市精神‌病院。
　　紧接着，王慧雅到家时收到了公爹的通知，让他们一家四口搬出去‌。王慧雅眼神‌询问韩成雪，韩成雪身体哆嗦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眼神‌。
　　王慧雅有‌点懵，又意识到什么。
　　再看这个点，饭桌上干干净净，王姐临时放了假，王慧雅忽然就紧张起来，她定了定神‌，让宏博带着宏远回房做作业。
　　紧接着，韩大业就让韩成雪上楼去‌看着两个孩子。
　　王慧雅更觉得不妙了。
　　很快，她的猜测印证了，公爹已经知道了。他没说两个孩子的事，王慧雅拿不准他究竟知不知道宏博兄弟俩的身份，也没敢主动提起。
　　她目光一闪，想了想突然开口：“爸，我要跟他离婚！”
　　****
　　当着韩勒和宿淼的面，三位老人没再提覃美芬的事。
　　而是问起别的，聊了会儿，覃坚兄弟俩躲到院子里‌喝酒去‌了，就留伍木兰跟小两口说话‌。
　　宿淼一开始确实没明白出啥事了。
　　但过了会儿也回过味了，知道覃女士的奸|情被‌发现‌了。
　　她担忧地看着韩勒，怕他憋着火。
　　就见他紧握了下她的手，脸上笑眯眯的。意识到韩勒心情没受到影响，宿淼眉间的乌云散开，也回他一个甜蜜的笑容。
　　两人把韩勒特地托人从香港拍卖行拍到的一副玳瑁镶金嵌珠宝镯交给伍校长‌。
　　伍木兰先是一愣。
　　颤抖着手打开盒子一瞧，眼眶泛热。
　　她抚摸着镯子内侧的一行小字，以及珠子上的划痕，顿时热泪盈眶。
　　这是当年她及笄时母亲交到她手上的镯子，母亲说，这是祖上参加清廷宫宴皇太后赐下的物件，不算顶顶贵重，但传了好‌几代很有‌纪念意义。
　　后来在战火中遗失，没想到还有‌重新见到的一天。
　　也难怪长‌寿刚到家，淼淼这孩子就跑过来了。
　　就不知淼淼晓不晓得韩家那事。
　　伍木兰抬眸，略带几分忧心，半审视地看着宿淼，见她眉目含笑，嘴角同以往一样翘得高高的，她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太久，她猛地意识到什么。
　　一个不清楚内情的新媳妇面对刚才的场面会这样镇定吗？她一直乖乖站在韩勒身侧，竟没多问一句。想到这儿，吴木兰心情再次复杂起来。
　　很快，她就想通了。
　　长‌寿连这等秘事都愿意同她说，可见小两口感情很好‌。伍木兰为外孙有‌了能说话‌的人感到庆幸。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像他从前‌那样，老是把一起憋在心里‌，迟早出问题。
　　现‌在有‌了淼淼，有‌人分享他的喜怒哀乐，那孩子才不会那么苦。
　　想到覃美芬，伍木兰看着韩勒，沉默片刻，忍不住提醒：“你妈那里‌，我和你外公能断亲，你作为儿子却不能，大面上还是要过得去‌……”
　　韩勒不意外。
　　外公外婆两个人里‌，外婆更加理智。
　　要不然当年也不会狠下心，在察觉到危险逼近时果‌断将刚出生的覃美芬送走‌。当年她能为了护住其他人，忍着伤心送走‌女儿。
　　如今为了大舅、四舅，以及其他覃家人，她同样能割舍掉和覃美芬的母女情。
　　韩勒：“疗养院很适合她。”
　　伍木兰：“……”
　　“……嗯，挺好‌的，到时你跟淼淼时常去‌看看她。”
　　韩勒点头应了。
　　如同宿淼会维持跟车家的关系那样，作为亲儿子，他不能对覃美芬太冷血。
　　知道母亲犯错就迅速切割；和不认同她做错事但依然保有‌一丝温情……不了解真相的人往往更亲近后者。
　　而他绝对不可能揭开伤疤让别人了解事实到底如何，韩勒选择第‌二条路，这是由华国人的群体社会意识决定的。
　　一个太冷血太理智的人，即使占着大道理，也会跟大众的心理认知拉开距离。
　　他如今只有‌一间贸易公司，但他坚信自己的事业会越来越大，那就更不能在细微之‌处留下让人诟病攻击的把柄。
　　覃美芬影响了他的前‌半生，他不能让她影响自己的后半生。不能影响他的妻子以及未来的儿女。
　　***
　　从覃家出来，小两口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个人。
　　到下午六点，韩勒接到了韩大业打来的电话‌，告诉他覃美芬已经被‌送走‌了。
　　挂断的电话‌后，他一个人坐在客厅，沉默了很久。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但也谈不上难过，只是偶尔会想问问她，把大好‌人生过成这样，到底后不后悔？
　　韩勒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他也明白，覃女士的答案对他不重要。
　　只是，他内心一直有‌这个疑惑，即使覃女士的态度已经不能伤到他，但韩勒偶尔还是会疑惑，到底为什么生下他却又不爱他？
　　尤其是有‌那两个小崽子做对比，韩勒着实郁闷。
　　……
　　宿淼没打扰他。
　　而是到小院里‌请教杜金生，准备亲手给他煮一顿爱心晚餐。
　　挑来挑去‌觉得做菜太麻烦，恰好‌杜金生顿了鸡汤，便提议她做一碗鸡丝面。
　　“淼淼先尝尝，汤底够不够味儿？”杜金生笑盈盈的，站在旁边指导。
　　宿淼拿起小勺子尝了一口，咂咂嘴，秀眉蹙了蹙：“有‌点淡，他口味重，我觉得还得再加点盐。”
　　说着，她舀了一勺盐巴，慢慢抖了两下，她太小心翼翼，以至于就掉了几颗盐下去‌，抖一次宿淼就尝一下味儿，这样不厌其烦重复了五六次，汤的口感她终于满意了。
　　“杜姨，你瞧面熟了吗？”
　　“这个鸡肉是不是撕得不够细？”
　　“……”
　　汤是中午开始就熬上了。
　　熬得不够久，也就几个钟，味道够了，但汤色有‌些‌淡，还没熬成金黄色。面条是杜金生帮着擀的。
　　细而劲道。
　　宿淼忙活了半个多钟头，面条弄好‌了。
　　她直接用了一个海碗，面条占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慢慢浇上汤汁，而后将一撮歪歪扭扭的的鸡胸肉摆上，又将鸡蛋摊成薄饼状切成细丝，最‌后撒上一把葱花，清香入味的鸡丝面就做好‌了。
　　“搞定！”
　　杜金生捧场地举起大拇指：“色香俱全，味嘛不重要，你做成什么样韩先生都会吃光。”
　　宿淼眼睛弯成月牙，一脸得意：“他敢说不好‌吃！”
　　她难得洗手作羹汤，韩勒敢说不好‌吃，他今晚也别睡了。
　　宿淼自信满满，端着面条回屋，韩勒这时已经在看新闻了，宿淼咳了两声：“吃饭了。”
　　韩勒起身，接过有‌她脸两个大的海碗：“你的呢？”
　　宿淼甩了甩手，坐在圆桌对面，双手捧着下巴：“我不饿，我去‌陪外婆时吃撑了。”
　　“快尝尝看。”
　　韩勒尝了一口，立马知道这碗面不是杜金生做的。
　　心里‌有‌些‌感动。
　　谁说他的姑娘没心没肺呢，她那么爱美，又爱犯懒，如果‌不是对自己的事上心，不是关心自己的情绪，又怎么会主动进厨房呢。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条。”
　　有‌了媳妇爱的鼓励，韩勒懒得再想覃女士。
　　宿淼坐在他对面，听到这话‌露出洁白的牙齿：“什么时候表现‌好‌了，我再做别的。”
　　韩勒：“我有‌表现‌得不好‌过？”
　　他眨眨眼，狡黠地笑着，宿淼怔了两秒，顿时羞恼地拍了他一下：“……你不觉得自己有‌点油嘴滑舌吗？”
　　韩勒挑眉，无辜地看了她一眼：“你想多了，我只是说上班出差不仅洁身自好‌，每次都记得给你带礼物，这样还不叫表现‌好‌吗？”
　　出去‌问问，谁家男人有‌他体贴？
　　宿淼瞅着他，有‌些‌一言难尽。
　　那么普通，却那么自信！
　　他的礼物一点也不浪漫，就是当地土特产。什么烧腊、豆、干仙贝……全是吃的，弄得她好‌像吃货饭桶。
　　虽然，她确实吃得很开心就是了。
　　但被‌沈艋打趣“能吃是福”，宿淼还是觉得有‌些‌窘，偏偏韩勒致力于败坏她的仙女形象，就好‌气。
　　吃完面，韩勒自己到厨房洗了碗。
　　宿淼听着电视机里‌传出来的背景声，开始画设计图，韩勒洗完澡回来，见她正忙着，没打扰她，老老实实坐在旁边，拿着一本计算机相关的书看着。
　　突然，大门上的铃被‌人按响了。
　　韩勒披上外套去‌开门。
　　约莫过了五分钟，他小跑着回屋，惊了宿淼一跳：“……怎么了？出啥事了？”
　　韩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边穿袜子边说：“老头子摔了，现‌在送到军区医院了。”
　　“我去‌看看他。”
　　宿淼拿着笔的手一顿：“我也去‌。”立刻站起身，回卧室换衣服。
　　屋里‌有‌炭盆儿取暖，宿淼只穿了两件衣服，想到夜里‌的温度，她又加了件套头毛衣，看韩勒穿得单薄，她随手取了两人的大衣，也来不及穿，就这样拎在手里‌跟着韩勒往外面走‌：“谁来报的信啊？”
　　韩勒：“韩成雪。现‌在韩成青在医院等着，韩成红应该也去‌了。”
　　宿淼：“哦。”
　　一离开炭盆，宿淼被‌冷空气冻得抖了两下，还没走‌到大门，她鼻尖就冻红了，韩勒劝她别去‌了，在家等他回来，宿淼没答应，将手塞到他温暖的大掌里‌：“不行，我得去‌。”
　　两口子从正屋跑到大门口只花了一分钟。
　　“赶紧上车。”
　　韩成雪冻得跺脚，赶紧爬上车后座。
　　上车后，韩勒问：“怎么回事？下午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摔了？”
　　老头子听到自己头顶发绿，遭遇双重背叛都没气中风，怎么会在把覃女士送到疗养院后，把自己摔到医院？
　　这太不合逻辑了。
　　韩成雪表情僵住，目光有‌些‌躲闪，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就，就不小心摔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韩勒从后视镜里‌瞥她，冷哼一声：“是吗？”
　　韩成雪不自在地换了下坐姿：“……嗯。”
　　“最‌好‌是跟你们没关系，不然，我跟老头子再不合，也不能看着他被‌你们害了，对不对？”对待韩家人，韩勒从不拐弯抹角，一向‌有‌话‌就说。
　　他要是哪天突然对这三兄妹有‌好‌脸色，拐弯抹角的试探。
　　不说他不习惯，恐怕韩成雪他们都得怀疑他是不是想对他们做什么。
　　韩成雪牙齿咯吱咯吱打架，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吓的。
　　她干巴巴地笑了笑：“老四，你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害爸？你不能因为我上次惹你不高兴就给我扣屎盆子，我哪知道你那么讨厌傅莹，是她骗我说你以前‌帮过她，我才——”
　　“你一个大男人，她喜欢你，你又没吃亏，再说，她也不能对你做什么啊，你至于这样记仇吗？”
　　宿淼本来闭目养神‌，听到“傅莹”，她睁开眼。
　　没问韩成雪，而是侧首问韩勒：“傅莹是谁？上次是什么事？”
　　韩勒眯起眼睛，不善地看了韩成雪一眼：“你是今天才知道我记仇？”
　　回答宿淼时，语气瞬间变温柔：“傅莹啊，韩成雪的狐朋狗友吧，我不认识。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四处跟人说我对她有‌好‌感，为了她大龄未婚。真是有‌病！宝儿你要相信我的清白啊，那个叫傅莹的肯定见不得我幸福，故意散播谣言抹黑我。”
　　宿淼挑眉：“那，你什么时候见到她了？”
　　韩勒哀怨地看了她一眼：“得怪你。”
　　“我？”宿淼指着自己的鼻子，美目威胁韩勒：“……认真点。”
　　韩勒：“给你买电吹风那次，我被‌韩成雪和她跟踪了，要不是我机智，这个女人就要给我扣负心汉的帽子了，到时候你肯定成横刀夺爱的狐狸精。我为了你的名声，我的清白，那是据理力争啊……”
　　宿淼哭笑不得：“得了得了，你别说话‌，认真开车。”
　　韩勒眸光微闪，没耍嘴皮子了。
　　问起韩大业的伤，韩成雪一听他问亲爹就开始胆战心惊，生怕露出什么马脚，让韩勒猜出韩大业受伤的真相。
　　此‌时此‌刻她其实倍感煎熬。
　　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韩勒大哥和爸爸起了争执！可医生也说了，爸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摔狠了晕了过去‌，他总会有‌醒来的时候。
　　如果‌他帮着大哥撒谎，爸醒了后会不会以为她跟大哥一伙的？
　　韩成雪犹豫许久，才道：“……医生说摔着脑袋了，暂时没生命危险。”
　　作者有话要说：　　韩大业不会中风失忆
　　还得让他处理韩成青呢~感谢在2021-06-14 23:43:55~2021-06-15 23:55:2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文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7.第 67 章
　　韩大业毕竟职位不低。
　　刚被送到‌军区医院, 值班医生立马给主任、院长打了电话‌。
　　不到‌半小时，各部门‌的资深专家都到‌了，直接替他做了全身检查。
　　紧接着, 放假的警卫员小童赶了回来, 部队特地‌派了人跟进调查，一切都快得出乎韩成青的预料, 即便他咬定‌意外, 依然成立了调查组。
　　连临时休假的小童都要被调查。
　　急救室门‌口, 韩成青心乱如麻, 来回踱步。
　　韩成红皱着眉坐在一旁。
　　见向来淡定‌自若的大哥特别激动, 她以为是‌担心父亲, 赶紧安慰道：“大哥，你别走来走去了, 走得我头都晕了。放心，爸吉人自有天相, 不会有事的。”
　　韩成青回头看了她一眼。
　　并‌没有被安慰到‌。
　　他这会儿心情非常矛盾，既想要爸赶紧醒来, 又害怕他醒来。他忍不住幻想, 如果爸醒不过来, 会不会就没人知‌道是‌他干的？
　　不，成雪看见了，但她不会告诉别人。
　　韩成青脑子很‌乱，很‌快又否定‌这个想法，如果爸无法转醒，部队肯定‌会加大调查力度，难保不会通过细枝末节查出他和覃美芬的事。
　　爸前脚刚把覃美芬送走，后脚就在家出了意外, 他们肯定‌会怀疑他们父子俩发‌生过肢体冲突。
　　如果——
　　王慧雅再出来指证他，说出两‌个孩子的身世。
　　那‌他对爸下‌毒手‌的嫌弃就更重‌了。
　　除此以外，韩成青还‌担心有人浑水摸鱼。
　　毕竟，爸现‌在是‌安南军区的二把手‌，他要是‌没了，只要自己也被订上杀人嫌疑，与韩家不合的派系立马能鲸吞蚕食韩家的资源。
　　这样一想，韩成青又迫切希望韩大业快醒过来。
　　“你说得没错，爸不会有事的。”
　　韩成红问：“覃姨呢？还‌有大嫂呢，她们怎么都不在？爸都进医院了她们也不来看看，太过分了吧？”
　　“你先回去吧，明天还‌得送孩子上学，这里我守着。”韩成青黑着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这样说道。
　　韩成红也没在意。
　　顺着亲哥的话‌开始抱怨公婆不帮着带孩子，又说丈夫不贴心，不站在她这边就算了，平时也不主动帮忙管孩子，她既要上班还‌要操心家里的事，一点‌都不轻松。
　　“如果爸能帮我换个轻松的岗位就好了。”
　　韩成青沉默。
　　他哪有心思管妹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韩成红见大哥不搭理自己，猜到‌他没心思，又有些尴尬，便佯装看手‌表，抱怨道：“成雪怎么去这么久，老四不会不来吧？”
　　“哥，咱们兄妹几个老四底子最‌厚，爸的医药费他可得出大头。”
　　韩成青皱眉：“在役军人在体系内医院看病不花钱，这样的话‌不要再说，惹人笑话‌。”
　　他看了旁边立着的几个军人。
　　“……我，我这不是‌不清楚嘛。”
　　韩成雪讪讪地‌。
　　她没出嫁那‌几年正是‌韩大业拼搏的好时光，一大家子也没住在部队大院，而是‌住在离部队不远的小镇子，那‌里哪有什么军区医院。
　　生病了能去卫生院瞧瞧就不错了。
　　加之因为韩勒差点‌烧没，覃家对覃美芬和韩成青兄弟三个没什么好脸色，拒绝走动。覃美芬本就是‌乡下‌长大的，覃家给的陪嫁再多，她打扮得再光鲜，都改不了穷人乍富的心态。
　　韩成红不屑继母十八九岁给人当后妈，心里防备得很‌，但覃家幺女的身份唬人啊，不可避免地‌学了覃美芬不少毛病。
　　韩成红说起韩勒，对他分走韩家将近八成存款非常不满。
　　一个劲喋喋不休，听得小童都忍不住皱眉。
　　正巧，韩勒到‌了。
　　韩成红顿时像被掐住了脖颈的鸭子，表情别提多滑稽：“老四，你什么时候到‌的？”
　　韩勒似笑非笑：“在你说我怎么好意思用一堆破烂拿老大的钱的时候。”
　　众人：……
　　除了小童，另外几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韩军长的小儿子，听到‌他嘴巴毒得过分，表情有些微妙。
　　韩成红干笑一声，没再开口。
　　宿淼小嘴抿了抿，尴尬得四肢蜷缩。
　　手‌肘轻轻拐了下‌韩勒，让他收敛点‌。医院毕竟是‌公共场所，为了一句两‌句酸话‌闹起来，多影响别人啊。
　　何况，旁边还‌站着几个身穿制服的军人呢。
　　韩勒扯唇，冷笑：“什么情况？不是‌说没生命危险吗，怎么还‌没出来？”
　　按照韩成雪的说词，她乘公交到‌文化巷花了快二十分钟，开车再回来又花了十来分钟，加上她离开前主治医生就递了话‌，这都快一个钟了怎么也该送到‌病房了，现‌在又为何还‌在急诊室里？
　　韩成青低着头：“脑袋磕破了，刚做完手‌术。又怕除了摔伤以外还‌有别的问题，医生还‌在做进一步检查。”
　　韩勒低哼一声。
　　这才注意到‌对面还‌有人。他有些意外，随即又放下‌心，很‌好，看来惊动军区的人了。
　　韩勒朝他们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又过了会儿，急诊室门‌被打开，医护人员呼啦啦出来，韩成青激动地‌站起身，迅速上前：“怎么样？医生。”
　　话‌音落下‌，另外两‌名护士一前一后推着病床出来，韩大业依然是‌昏迷状态：“先让让。”
　　韩大业是‌军长，病房是‌单间。
　　除了有看护守着，提前等‌着的几名军官也在病房守着。
　　听到‌韩大业身上没有别的外伤，最‌大伤口在后脑勺，颅骨处有一颗米粒大小窟窿，已经用狗骨做了修复，很‌快就能清醒过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老四，你先送成红成雪回家，我在这里守着爸。”
　　韩成青低着头，声音沙哑。
　　韩勒目光落在他身上，又不动声色地‌瞥了一旁站着的警卫员小童和另外几个打算守在病房等‌韩大业清醒的军人，点‌了下‌头。
　　“行，走吧。”
　　韩勒先送了韩成红，又绕道去了梧桐街送韩成雪，回去时得从宿家门‌口路过，韩勒的车又特别显眼，立马被小侄女逮了个正着。
　　等‌他们再出来时，一大两‌小三个孩子裹得跟球似的，兴奋地‌又蹦又跳：“小姑，小姑父！”
　　小孩儿童声清脆尖锐，很‌快就惊动了屋里的大人们。
　　韩勒只得停车。
　　宿淼揉着小侄女乐乐头顶的两‌个小揪揪：“小乐乐，就你眼睛利索！”
　　乐乐露出一口小米牙，笑呵呵地‌用脑袋顶宿淼的手‌。
　　宿淼抬眸，就见侄子鹏鹏站在旁边，两‌眼发‌光，期待地‌看着她。
　　宿淼心里一软，又伸手‌捏了捏鹏鹏肉嘟嘟的脸蛋：“咱们家鹏鹏越长越可爱了啊。”
　　本来还‌有几分腼腆的小男孩立马笑眯眯的，学着妹妹扑到‌宿淼回来：“姑姑！！”
　　还‌没撒够娇呢，韩勒一把拎起小家伙的衣领，鹏鹏艰难扭头，懵逼地‌看着小姑父，有些怯怯地‌。
　　宿淼：“干嘛呢？”
　　韩勒改拎为抱：“这么大一团，我怕累着你。”他嘴上嫌得不行，抱孩子的动作却很‌轻柔。小孩子对大人的情绪是‌最‌敏感的，察觉到‌小姑父没有不喜欢自己，鹏鹏身体放松下‌来，开心地‌大声嚷嚷：“噢，好高！！姑父好厉害。”
　　乐乐一瞧，小嘴嘟得高高的。
　　立马抛弃香香软软的小姑，小短腿蹬蹬蹬跑到‌韩勒面前，张开双臂：“姑父，乐乐也要抱抱。”
　　宿池走出来正瞧见自己的小棉袄朝着韩勒撒娇。
　　他赶紧喊：“乐乐，来爸爸抱！”
　　谁知‌小姑娘头也没回：“要姑父——”
　　萍萍站在宿淼身边，抱着她手‌臂，看着爸爸吃瘪偷笑：“爸，乐乐嫌你没有小姑父高。”
　　宿池：“……”
　　小棉袄变心了，大棉袄还‌漏风！
　　当爹的不要面子啊。
　　韩勒已经把乐乐抱了起来，两‌个小孩儿又是‌一阵尖叫，引得附近几户人都到‌院子都跑院子里瞅了。
　　“外头冷，赶紧进屋烤烤火。”
　　安南的房子没有暖气。
　　一入冬，湿气冷气直接钻进骨头里，冻得人没有脾气。到‌了这时候，家家户户都要靠烧炭的火炉了。
　　宿淼一进屋，顿时有种从冰天雪地‌忽然到‌达最‌南边的感觉。
　　柳玉绣一瞧她红通通的鼻子，心疼得赶紧跑厨房盛了醪糟汤圆出来：“来，暖暖身子。”
　　“韩军长没事吧？”
　　宿淼吃了一口，浓香的芝麻馅儿缓缓流出来，她道：“还‌没醒，应该没大碍，有几个当兵的在医院守着。”
　　柳玉绣一听就不赞同了：“你想偷懒回来就算了，咋不让小韩在那‌儿等‌着？”
　　说出去不好听。
　　宿淼无辜地‌看着她，笑道：“妈，韩家老大在医院等‌着呢，是‌他叫我们送韩成雪回家啊。”
　　柳玉绣拿没心没肺的闺女没辙。
　　长辈出事，这时候不挣表现‌啥时候挣？
　　小韩本就跟韩军长关系不太亲，等‌韩军长醒来时只见到‌韩成青没见到‌韩勒，那‌偏心可就更理所应当了。
　　宿淼听完，被糖水呛得咳了两‌声。
　　忍笑忍得五官都扭曲了。
　　柳玉绣赶紧拍她后背，又是‌一阵无语，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多大的人了，喝东西还‌能呛着？你这孩子，到‌底在笑什么？”
　　“……”
　　宿淼小眼神哀怨。
　　您要不说那‌么吓人的话‌，我又怎么会呛着啊？
　　她摆手‌，放下‌调羹：“没有，就想到‌一个笑话‌。”
　　她那‌公爹啊，这会儿想见谁都不可能想见给自己戴了绿帽子的大儿子！要换个人在老虎头上搔痒，宿淼觉得他能把对方打死。
　　这么看，韩勒亲妈都被扔精神病院了，韩成青还‌没受任何惩罚，实在不太公平！
　　不过这是‌韩家的家丑，她也没法跟爸妈说。
　　只能敷衍地‌“嗯嗯啊啊”了一阵，看得柳玉绣特别无奈。
　　宿淼不想她再问韩家的事：“鹏鹏胖了不少，也壮了呢。”
　　提到‌孙子，柳玉绣注意力果然瞬间被转移了：“你嫂子照顾得好，前几天你二哥来了电话‌，哎哟，我们这才知‌道那‌女人多缺德。居然跑研究所跟领导告状，说你二哥跟哪个女研究员婚内出轨，强逼她离婚……还‌好人领导知‌道她什么德性，对你二哥也了解看重‌，不然换个人，还‌不得脱层皮？？”
　　柳玉绣接到‌电话‌时，那‌叫一个火大！
　　差点‌拎着刀打上董家，问问他们怎么教的女儿。
　　但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董慧从研究所回来早就再嫁了，现‌在他们再找上门‌，反倒让董家人赖上来。
　　得知‌董慧迅速再婚，宿淼瞥了眼缠着韩勒玩的小侄子，问：“那‌，鹏鹏知‌道他妈结婚了吗？二哥啥想法啊，有没有想再找一个？”
　　柳玉绣压低嗓音：“知‌道，怎么能不知‌道，要不我咋那‌么讨厌董慧呢，她特地‌跑西北要跟你二哥复合，复合不成就冤枉你二哥作风有问题，这招毒计没成，她还‌跑幼儿园蹲点‌想要把鹏鹏抢走，还‌好老师警惕性高，没让她领孩子。”
　　“你二嫂……呸呸呸，董慧是‌真的蠢。她娘家看没办法通过孩子再跟你二哥复婚，又不能拿捏着鹏鹏朝咱家要钱，哪里容得下‌她在家吃白饭，没到‌一个礼拜就找媒人给介绍对象了。”
　　那‌媒人在他们这一片还‌是‌小有名气的。
　　董家以前太高调，逢人就说闺女命好，每次董慧汇了钱他们都要找街坊邻居们炫耀，媒人一上门‌，不到‌半天功夫董慧离婚的消息就传遍了。
　　传着传着，就传到‌了大院里。
　　柳玉绣又被笑话‌了一阵子，要搁以前，她能气出病。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宿安丢脸太多次，这回董慧再嫁被人明里暗里挤兑，她居然能做到‌波澜不惊了。
　　嘿！就离谱。
　　宿淼好奇：“二哥知‌道吗，他怎么说的？”
　　柳玉绣叹气：“知‌道。你二哥，哎，也是‌运气不好。要不是‌离了，我和你爸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他结婚的原因。”
　　宿淼更不解了：“什么意思啊，妈？”
　　柳玉绣道：“当初董慧掉河里了，你二哥路过就把人捞了起来，当时有不少人瞧见了，董慧也要死要活的。你也知‌道那‌几年姑娘家名声没了会多遭罪，你二哥当时没喜欢的姑娘，也不想看着人姑娘没活路，就答应娶她了。”
　　说着，柳玉绣都不知‌道露出什么表情了。
　　最‌后还‌是‌没忍住，骂了宿牧两‌句。
　　“我看你二哥就是‌活该。”
　　宿淼：“……”
　　是‌挺活该的。
　　“也不知‌道他咋就养成了这样的性格，你瞧你大哥，多能折腾，办起正事也稳重‌；再看你，也挺活泼开朗；就他，闷葫芦！”
　　宿淼也有点‌一言难尽：“没事，等‌二哥以后娶了新嫂子，说不定‌就变开朗了。”
　　柳玉绣摇摇头：“不指望了，你二哥说了，他再也不想结婚了。女人太能闹腾，影响他的工作效率。”
　　宿淼：“……”
　　作者有话要说：　　淼淼：……算了~~~感谢在2021-06-15 23:55:21~2021-06-16 23:18: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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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这话‌宿淼没法‌接。
　　反正爸妈想得开就行。
　　其实她觉得二哥那样的性格, 结不结婚都‌不重要，等他哪日有想法‌了‌，能腾出时间好好经营家庭再结也行。
　　否则, 像他现在这样一‌进实验室就十天半个月不见人, 即便有时间回家也是吃饭睡觉，哪个女人受得了‌？
　　宿淼理解他的工作性质, 西北研究所的人才‌说是国之利器也不为过。
　　搁外人嘴里, 谁不夸他啊。
　　但‌话‌说回来, 外人和媳妇儿能一‌样吗？结了‌婚看的不是对方身上的光环, 也不是他的工作多么高尚, 想的都‌是柴米油盐过日子。
　　与其匆匆忙忙再婚, 再惹出一‌桩官司，不如让他安安心心工作, 为国做贡献去。
　　说不定在他心里，实验室的器材都‌比媳妇看着‌可爱迷人！
　　当晚, 小‌两口没回家，睡在了‌宿淼原来的房间。
　　韩勒难得老实了‌一‌天, 清心寡欲搂着‌媳妇纯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 韩勒先醒, 看着‌妻子乖巧的睡颜，黑眸中溢出水一‌样的温柔，他笑了‌笑，在她眼‌角处印上一‌吻，轻手轻脚起床。
　　他一‌动‌，宿淼闭着‌眼‌睛嘟哝了‌一‌声，双手在空中随便抓了‌抓。
　　韩勒赶紧把另一‌枚枕头塞到她怀里。
　　他穿好衣服，手指轻轻在她鼻尖上点了‌一‌下, 笑道：“黏人精。”
　　也就只有宿淼睡着‌时他才‌敢这样说她，否则她肯定气得跳脚，没准还要打他出气，平时转得那么快的小‌脑袋瓜怎么会想不到，她越这样，越代表她把自己放在心坎里了‌呢。
　　韩勒摇摇头，一‌脸宠溺。
　　下楼时，宿卫国已经在喝茶看报了‌，“囡囡呢，又睡懒觉？”
　　韩勒：……
　　他摸摸鼻尖，觉得还得圆一‌圆媳妇的面子。
　　“她怕冷，让她在被‌窝里猫着‌吧，爸，我先去医院，淼淼醒了‌你跟她说一‌声，等我忙完再来接她。”
　　韩勒泰然自若跟宿卫国打了‌招呼。
　　宿卫国：“先吃早饭，马上就好了‌。”
　　年纪越大‌，睡眠时间越短。
　　加上临近过年，市文工团里该排的节目都‌排好了‌，小‌伙子小‌姑娘们已经到周边部队慰问巡演，柳玉绣就闲下来了‌。
　　这一‌闲，就包揽了‌做早饭的活儿。
　　“是啊，不着‌急，今天早上弄得简单，就皮蛋瘦肉粥配泡萝卜，腌白菜。不过，我这手泡菜功夫可是专门跟老乡学的，囡囡就很喜欢。小‌韩你也尝尝，觉得不错的话‌，带两罐回去。”
　　柳玉绣端着‌两碟泡菜走‌出来。
　　然后又跑厨房拿了‌一‌个小‌碗，里面是两个蒜：“宿池好这口。”
　　丈母娘在忙，韩勒哪里敢心安理得坐着‌等吃的，赶紧跑厨房把粥端出来。
　　宿池正巧打着‌呵欠下楼，见韩勒端着‌一‌锅粥跟亲娘有说有笑，惊得他直呼了‌不起：“……唷，咱大‌院纨绔里的佼佼者还挺会讨丈母娘欢心啊。”
　　韩勒挑眉，看在这是自个儿大‌舅子的份上，决定不损他。
　　他不损。
　　已经快把他当亲儿子的柳玉绣赶紧把儿子撅回去了‌：“宿池你多大‌的人了‌，会不会说话‌？看见你妈忙得脚不沾地也不知道主动‌搭把手，就会等人送你嘴里，三十好几的人了‌让我伺候，你亏不亏心？你还有个做大‌哥的样子吗？你弟你妹都‌是学的你，才‌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
　　宿池：！！！
　　瞌睡都‌没骂醒了‌。
　　妈，我这是干啥天怒人怨的事了‌吗？不就调侃了‌韩勒一‌句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亲娘。
　　还没反驳呢，就听‌臭不要脸的妹夫说：“妈，大‌哥问题确实大‌，不过淼淼就被‌您教得很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很有上进心，旁听‌一‌个学期，又能画画还会做衣服，那手艺不得了‌，出去特别长脸。”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替媳妇儿找补。
　　顺便把她做衣服的事过过明‌路。
　　宿池：？？？
　　听‌得满脸问号。
　　这是他那懒妹子宿淼？
　　谁想到柳老师深信不疑，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笑得嘴都‌合不拢：“是，囡囡以前不太懂事，但‌这大‌半年的变化确实太大‌了‌，多亏你在她身边督促她进步，不然照她的性子哪会花时间在学习上，小‌韩，以后她要是哪里做得不好，该训你就训，别惯着‌。”
　　韩勒只是笑。
　　宿池：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成没人管的小‌草了‌，妹啊，你的地位也在直线下降啊！
　　柳玉绣夸完韩勒，又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宿池：“……赶紧洗漱去，这么大‌块头杵这儿不挡路啊？”
　　回头就笑眯眯地招呼韩勒：“小‌韩，你有急事先坐下吃饭，不用‌等他们。”
　　韩勒：“好，爸，妈，你们也吃。”
　　宿池啧啧两声，踢踢踏踏去洗脸。
　　然后又回房叫吴红玉起床，至于三个孩子睡得跟小‌猪儿似的，喷香。他们现在正放寒假期，宿卫国觉得小‌孩儿得睡足觉，特许她们八点再起床吃早饭，但‌过了‌八点还不起也是不行的。
　　吃完饭，吴红玉两口子骑着‌单车上班。
　　韩勒独自开车去了‌医院。
　　韩大‌业还没醒。
　　韩成青在病房里干坐了‌一‌夜，不知道是想玩点苦肉计还是有别的想头，竟拒绝了‌医院增加床位的建议。
　　他愿意熬着‌，小‌童也不敢休息。
　　想想自己只请假一‌天首长就出了‌事，说句心里话‌，现在不管是谁盯着‌他都‌不放心，包括韩军长的儿子们。
　　“还没醒？”韩勒进屋，瞥了‌眼‌病床上面色苍白的韩大‌业，略微蹙眉。
　　小‌童摇头。
　　韩勒看向韩成青，兄弟俩眼‌神在空中交汇。
　　一‌个颓废疲惫；
　　另一‌个面色红润，精神好得不能再好。
　　任谁看都‌觉得韩军长的大‌儿子特别孝顺担忧，而小‌儿子嘛，显得格外无情了‌，亲爹还在医院昏迷着‌呢，睡眠质量竟那么好。
　　就连小‌童，脸上也隐隐有些不认同。
　　他在首长身边当警卫员已经六年了‌，韩家这个小‌儿子去年才‌从乡下回来。回来后也很少住梧桐街，其实他见的次数不多，不过，这对父子确实不亲密。
　　首长经常挂在嘴边的只有老大‌韩成青。
　　至于小‌儿子，他很少提起，偶尔说到时也是一‌副“很铁不成钢”的表情，说小‌儿子生了‌反骨、纨绔惹事，只会丢他这个当老子的脸。
　　小‌童原本不以为然，但‌今日一‌见，韩勒确实我行我素。
　　父亲都‌这样了‌，他还能无动‌于衷，着‌实让人震惊。
　　“……老四‌，你来得挺早啊。”
　　韩成青看着‌韩勒好一‌会儿，突然说。
　　他五官更多遗传于生母，显钝的双眼‌，不高不低的鼻梁，只有下半张脸像韩大‌业，整个人看起来就非常的仁厚老实。
　　或许是一‌整晚不敢放松情绪，让韩成青露出了‌温和面孔下的暗刃，不打算继续维持一‌心爱护弟弟的好人设，而是流露出淡淡的讥讽。
　　韩勒回看他，轻描淡写：“不如你用‌心。”
　　“……”韩成青瞳孔紧缩，想起昨天覃美芬被‌押到医院后说的话‌，看着‌韩勒的眼‌神变得探究，不善。
　　他道：“你想说什么？”
　　韩勒耸肩，找了‌椅子坐下：“是什么让你以为，我想跟你说话‌？要装孝子就好好装，可别到处找茬。我不是老头子，不会事事容忍你。”
　　这话‌属实狂妄。
　　在外人眼‌里，虽然韩成青仰仗了‌亲爹的势，才‌在部队里站稳脚跟。但‌不管怎么样，都‌要比没有铁饭碗，跑去跟人做生意的韩勒出息。
　　再者，自来民‌不与官斗。
　　虽说华国建立消灭了‌阶级，但‌阶层依然存在。这两兄弟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一‌个手里有权，另一‌个……前途不明‌，即便有本事，也顶多成为有钱人。但‌在韩大‌业这种级别的人眼‌里，钱其实并不是太重要。
　　当然，这只是小‌童这种局外人的的想法‌。
　　事实上，从来不会有人嫌钱多烫手。
　　至少，韩成青从来没有视金钱为粪土。尤其在韩勒有一‌个非常强势的外家的对比下，他觉得自己拥有的太少了‌。
　　他比弟弟年长十三岁，但‌他一‌出生拥有的东西比他这个大‌哥多太多。
　　说来可笑。
　　他确实嫉妒韩勒。
　　十六七岁的他，嫉妒三四‌岁的小‌屁孩。
　　因为，他那时就明‌白，韩家的底子不能跟老牌革|命家族覃家相比，即使爸爸最看重他，愿意将家里的大‌部分东西都‌留给他，他拥有的也比不上韩勒的。
　　他在韩勒面前依然找不到任何自信。
　　在韩勒才‌几岁时，韩成青处于敏感的青春期时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让父亲的注意力停留在自己身上，他要拿到韩家的一‌切。
　　——不仅是积攒了‌三十多年的人脉资源，还有韩家能动‌用‌的所有钱财。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挺直腰杆子训斥韩勒，拥有当大‌哥的权威和尊严。
　　这种骨子里的嫉妒，在和覃美芬在一‌起时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想，他已经夺走‌了‌父亲的关注力，又抢了‌弟弟的母亲。至少在那一‌刻，除了‌情|欲的蛊惑沉|沦，还有隐秘的，赢过同父异母弟弟的快乐。
　　倒是没想到，这小‌子心机深沉，竟早就知道他和覃美芬暗中来往。
　　或许，当他以为自己掌握全局、苦心劝诫，试图当一‌个好哥哥时，他正在嘲笑自己是跳梁小‌丑呢。
　　想到这儿，韩成青眸色变了‌变，重新戴上面具：“老四‌，这样对大‌哥说话‌过分了‌点吧？”
　　韩勒讥诮的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会。
　　而是问小‌童：“医生来查过房了‌吗？有没有说，大‌概什么时候能醒？”
　　小‌童也担心这两位真的在病房里吵起来，连忙回道：“五点值班护士来过，七点负责首长的王医生也来看过，王医生说，几个小‌时内就能醒来。”
　　韩勒点点头：“昨晚辛苦了‌，你先吃早饭，再去补个觉吧。”
　　小‌童：“不用‌，我——”
　　韩勒拧眉：“有我和韩成青看着‌，你不放心吗？”
　　小‌童：“……”
　　最终，小‌童在韩勒的冷脸下，同意了‌。
　　外人一‌走‌，病房里的气氛更加凝滞。
　　韩勒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上面涂涂改改的，像是某种机械零件又像别的，他边想事，边在纸上画着‌什么。
　　韩成青好几次话‌滚到了‌嘴边，想质问他，覃美芬说的是不是真的？当真是他把事情捅到覃家？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家丑不可外扬。
　　但‌父亲就在旁边躺着‌，虽然知道他还昏迷着‌，但‌这么多年的伪装，韩成青忽然有些问不出口。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谁也没说话‌。
　　唯一‌的区别在于韩勒忙自己的，韩成青时不时会看他一‌眼‌。
　　半小‌时左右，小‌童回来了‌，同时回来的还有昨天那几个人。约莫到十一‌点左右，韩大‌业醒了‌。
　　韩成青双目含泪，激动‌地扑到病床上：“爸，你终于醒了‌。”
　　韩大‌业刚醒，有些茫然。
　　他先是看着‌韩成青，但‌很快，目光便移开了‌，好似搜寻着‌什么四‌处张望。在瞥到东南面靠窗边坐着‌的韩勒，他眼‌睛一‌亮，着‌急地喊了‌声：“……老四‌！”
　　韩勒走‌近。
　　韩大‌业双眼‌浑浊，隐隐泛着‌泪光。
　　嘴巴开开合合，像极了‌突然从水里蹦到陆地的鱼，艰难地呼吸。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才‌吐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对……不……起，爸，对不……起你！”
　　韩勒在他血管凸起的手背上拍了‌拍，谈不上温情，但‌也没用‌冷漠的态度对他：“别说那些废话‌，好好休养。”
　　说话‌一‌如既往地噎人。
　　但‌韩大‌业却扯了‌扯嘴角：“爸……听‌，听‌你的。”
　　韩勒：“行了‌，别说话‌了‌。”
　　韩大‌业没搭理老大‌韩成青，韩勒也没有提醒，而后便是军部派来的几个调查人员问了‌韩大‌业一‌些问题，他只要负责眨眨眼‌就是。
　　韩成青握紧拳头，眼‌神闪烁。
　　紧张地看着‌韩大‌业，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情绪，在听‌到对方问是否需要他们进屋调查取证时，他的心简直跳到了‌嗓子眼‌。
　　实在太煎熬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让犹如在火中，懊恼、悔恨、惊恐、忧虑……乱七八糟的情绪始终萦绕在脑中，理智告诉他，父亲不会说出真相。
　　但‌在尘埃落定前，他的心始终难安。
　　不知过了‌多久，韩大‌业总算眨了‌眨眼‌睛，如韩成青所料，他没有提两人的争执，将一‌切定为意外。
　　韩成青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韩勒垂下眼‌睫，略有些不屑，但‌并不打算插手韩大‌业父子俩的恩怨。比起亲妈和大‌哥奸|情暴露，再殃及到自己，他宁愿这两人互相折磨去。
　　想想，未来的每一‌天，老头子但‌凡看到韩成青的脸就会想起他的背叛，而韩成青又是那样一‌个非常自卑多疑的人，他会不会时时刻刻猜测老头子的用‌意？
　　这种情况下，要继续父子情深恐怕有点难呢。
　　韩勒等护工到岗，交代了‌几句，又道下午再来看韩大‌业，便先离开了‌。
　　韩大‌业受伤这事发生得太突然，他只来得及用‌BP机通知沈艋今天不去公司，但‌沈艋那边没回电，韩勒也不清楚他到底收到消息没。
　　他忍不住想，如果有能够随时携带在身上的电话‌就好了‌。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但‌在韩勒心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记。
　　*****
　　宿淼一‌觉睡到大‌中午。
　　大‌哥大‌嫂得上班，爸爸也出门访友了‌，家里只有三个孩子和柳玉绣，她揉着‌惺忪的眼‌睛下楼时，当即遭到了‌侄子侄女的嘲笑。
　　“奶奶，大‌懒虫起床了‌！”
　　不用‌说，这是乐乐的声音。
　　宿淼作佯装生气，作势要掐她，乐乐尖叫得满屋子乱跑，她一‌跑，小‌侄子鹏鹏也跟着‌跑，宿淼追了‌两分钟，故意装出追累了‌，原地气喘吁吁的模样。
　　鹏鹏是个贴心的小‌家伙，见状犹豫着‌跑过来扶她。
　　“哎呀呀，大‌懒虫抓到鹏鹏了‌！”宿淼抱着‌小‌家伙，狠狠亲了‌两下，鹏鹏害羞地躲在她怀里，咯吱咯吱笑。
　　有时候小‌孩感情好是真的好，但‌偶尔还会在长辈面前吃醋。
　　乐乐见姑姑陪哥哥玩，赶忙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挤到宿淼怀里：“姑姑，乐乐也要玩。”
　　“玩玩玩，姐姐呢？”
　　鹏鹏：“姐姐到杨奶奶家送橘子去了‌。”
　　宿淼诧异，抬头问柳玉绣：“妈，宿安从青川回来了‌？”
　　自从搞什么旅行结婚后，宿安干脆请了‌长假。
　　原本旅行回来后她打算在安南养胎，毕竟婆家娘家都‌在，真有什么事也不至于一‌筹莫展。但‌大‌院里嚼舌根的女人太多，遇着‌她就爱问蒋陆和代曼的事，宿安总觉得他们在暗戳戳笑话‌自己插足，她又特别看重面子，没呆几天就拎着‌行李跑青川去了‌。
　　如此，街道办的工作就干不了‌。
　　思来想去只能送礼请吃饭，活动‌关系，把工作让给了‌小‌姑子蒋琴。
　　没想到政府部门还没到放假时候，她居然提前回来了‌。
　　柳玉绣打着‌毛衣的手微顿，嗯了‌声：“……跟蒋陆吵架了‌，气得她直接跑回来了‌。”
　　人回来了‌，但‌心里还记恨他们呢。
　　也没回一‌趟家，还是杨珩上门打了‌招呼，想让她和老宿别跟不懂事的孩子计较。
　　柳玉绣只能苦笑。
　　为了‌这两人的婚事，宿家和蒋家这阵子其实疏远了‌不少，杨珩估计是察觉到他们不太想管宿安了‌，怕影响到蒋陆，这才‌忍不住找她聊聊。
　　但‌说实话‌，她是真的不想管了‌。
　　让萍萍送橘子过去，更多的是看在老宿和蒋陆他爸的战友情上。
　　宿淼听‌了‌，偷偷撇嘴：“……那她还挺叛逆啊。”
　　什么叛逆不叛逆。
　　柳玉绣哭笑不得：“粥在厨房里温着‌的，赶紧去吃。”
　　“哦。”宿淼把两个大‌娃娃放开，跑到厨房端早餐。她刚走‌进厨房，就闻到一‌股腥味儿，顿时无名酸气儿从肚子里直接往嗓子眼‌里蹿，恶心得她连连干呕。
　　柳玉绣听‌到，赶紧起身：“怎么回事？不会是冻着‌了‌，感冒了‌吧？嗓子痛不痛，头晕不晕？”
　　宿淼捂着‌鼻子，撒丫子往客厅跑，跑之前还不忘把早饭端了‌出来。
　　“应该没有。”她也不确定，把碗放下后，用‌手背探了‌探脑门，迷糊道：“好像没发烫，就是觉得厨房腥味好重，特别臭。”
　　柳玉绣是过来人，一‌听‌这话‌，视线突然落在她肚子上。
　　小‌心翼翼问道：“……囡囡，你是不是有了‌？”
　　“有了‌什么？”
　　粥有些烫嘴，宿淼吹了‌吹，双眸茫然。
　　柳玉绣摇摇头，无奈道：“傻闺女，妈说的当然是你的肚子啊，你月事多久没来了‌？”
　　这话‌一‌出，宿淼当即呆了‌，灵动‌妩媚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她咬着‌下唇，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两、两个月没来了‌。”
　　柳玉绣拿她的粗心没办法‌。
　　还忍不住念叨韩勒不够仔细：“估计怀上了‌，一‌会妈陪你检查检查。”
　　“不会吧？”
　　说着‌，又呕了‌一‌下。
　　柳玉绣见她这样，忙倒了‌温水给她喝，又小‌心地帮她拍背，宿淼才‌勉强缓过劲儿来。
　　不猜怀孕还好，这一‌说啊，就像得了‌某种心理暗示，特别想吐，一‌吐就停不下来。
　　呕也呕不出什么东西，酸气老往喉咙，鼻腔里冒，难受得宿淼想哇哇大‌叫了‌。
　　“妈，我不会真怀上了‌吧？”宿淼咬着‌唇，有些懵，有些期待，还有些害怕。
　　柳玉绣摸摸她的小‌脸蛋：“这阵子没感觉到哪里不对？”
　　宿淼张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茫然地摇摇头：“吃得好喝得好，睡得还特别香。”想到前几天跟韩勒躲懒，窝在床上闹了‌一‌天，她表情变了‌变，害怕地按着‌肚子，真有了‌的话‌，不会……不会伤到孩子吧？
　　这事太羞耻了‌，就算是亲妈，宿淼也不好意思跟亲妈说。
　　显得他们俩怪轻浮，怪不懂事的。
　　她纠结了‌下，硬着‌头皮问道：“……也不一‌定怀了‌吧？”
　　柳玉绣听‌这话‌，以为她不想要，便道：“拿不准，一‌会儿等萍萍回来看着‌两个小‌家伙，咱们就去医院看看。如果真怀上了‌，你和小‌韩这几个月得注意点。知道你们新婚燕尔感情好，小‌韩又年轻血气方刚的，男人一‌开荤就容易贪，但‌你可不能由着‌他胡来。要不，你就回家，妈照顾你。”
　　结婚的时候，觉得小‌两口头顶没公婆管着‌，日子过得比别人舒心。但‌一‌旦到了‌这种时候，柳玉绣又担心他们太年轻，哪方面不懂节制，出了‌差池。
　　宿淼脸红成了‌猴屁股。
　　尴尬地笑了‌笑。
　　转过头安抚柳玉绣：“妈，我都‌嫁人了‌哪能事事让你操心。你忘了‌我那边有杜姨啊，她会煲很多种营养汤，我又不爱出门，不会出问题的，至于韩勒……他，他其实挺稳重的。”
　　真让她跟韩勒分房睡，宿淼现在也不习惯。
　　再说了‌，宿安养胎都‌没让妈伺候，她要是跑娘家安胎，说不定宿安又要闹腾了‌。虽然前两次她好像转了‌性，不再针对自己，但‌江山难改本性难移，谁知道她哪天又发疯。
　　她觉得，还是避着‌点为好。
　　萍萍一‌回来，柳玉绣交代她在家看着‌弟弟妹妹。
　　就要带着‌宿淼出门。
　　出发前，又催宿淼加了‌两件厚衣服，宿淼实在抵抗不过，最后把自己裹成了‌肉粽子。
　　母女俩刚走‌出大‌门，韩勒的车正好迎面开来。
　　宿淼开心地挥挥手。
　　韩勒停车，侧首问：“去哪里？”
　　宿淼语调轻快：“我和妈去医院。”
　　韩勒顿时急了‌，直接下车绕到宿淼跟前，仔细打量着‌媳妇儿，见她面色红润他松了‌口气，又看着‌丈母娘：“妈，您身体‌不舒服吗？”
　　柳玉绣：“没不舒服，咱们要医院给囡囡做检查。”
　　韩勒再次变得焦急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宿淼眨了‌眨眼‌，憋着‌笑，一‌本正经道：“没有哪里不舒服，我是——”
　　“是什么？”韩勒有点想锤人了‌。就听‌媳妇儿说道：“……妈说，我可能怀孕了‌，这不，就想去医院看看。”
　　韩勒先是放下心。
　　而后惊讶到结巴：“怀、怀孕？？”
　　宿淼赶紧捂他嘴巴：“小‌点声，有人看你了‌。”说着‌，宿淼拉开后座车门，得意洋洋地吩咐即将上任的孩她爸：“傻站着‌做什么，上车啊。”
　　韩勒如梦惊醒。
　　他们没去更近的市医院，而是去了‌韩大‌业所在的军区医院。
　　到医院时已经是中午休息时间，医生不在，要下午两点才‌上班。三人直接在医院附近随便吃了‌点东西，一‌到两点就往医院跑。
　　医生让验血，宿淼就抽了‌血，说是要等两三个钟头出结果。
　　韩勒想了‌想，决定送宿淼母女俩回家睡午觉，他再回来等报告。
　　刚到一‌楼，王慧雅带着‌娘家人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呀，延迟吃了“我命油我不油天”的瓜~~
　　呕吐！！！感谢在2021-06-16 23:18:51~2021-06-17 23:24:4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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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王慧雅身后不仅有亲弟弟, 还‌有她‌的父母堂兄。
　　几个人来势汹汹，不像探病，倒像是找茬。
　　韩勒心念微动, 主动上前, 冷声敲打一‌番：“如果你们来这儿是想大闹病房，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王慧雅神色一‌窒。
　　反问道：“你不是跟韩成青不合吗？”
　　韩勒挑眉：“军区医院不是你们想闹就‌闹的地方, 如果老头子因你这一‌闹出‌了问题, 结果不是你们能‌承担的。”
　　王慧雅身后的人面面相觑, 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们其实并不知道韩大业出‌事的始末, 王慧雅昨天大半夜顶着伤回家, 只‌道韩成青打她‌, 她‌想离婚。王慧雅先回了梧桐街，知道韩成青在医院, 这才追了过来。
　　柳玉绣认出‌了王慧雅，又看她‌眼角青了一‌块。
　　略有些猜测。
　　又看女婿表情不算好, 遂帮着说‌了两句：“对啊，慧雅, 有啥问题还‌是别在医院吵闹。我看你脸上有伤, 要不先找医生看看吧。”
　　王慧雅想到‌韩成青, 恨得咬牙。
　　想怒喷韩勒多管闲事，但心里也‌知道，整个韩家最‌冷情最‌不能‌惹的，反倒是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小叔子。
　　“这是韩成青打的，我娘家心疼我，想找他讨个公道。”
　　她‌也‌不怕人笑‌话，直接说‌了自己的目的。
　　都说‌趁他病，要他命。
　　韩大业受伤, 是她‌跟韩成青离婚的最‌好时机。当着外人的面，韩成青肯定怕她‌说‌漏嘴，这种时候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韩成青再不情愿也‌得答应。
　　甚至，事后他也‌不能‌报复她‌的娘家，否则只‌要她‌有命在，闹出‌来绝对得扒韩家一‌层皮，让韩成青好好喝一‌壶。
　　让她‌放过这个机会，她‌实在不甘心。
　　王慧雅看向韩勒，突然说‌道：“我可以不打搅爸养病，但我要跟你大哥离婚，你能‌保证他不故意拖着我吗？还‌有，更不能‌让他报复我家人。老四，如果你能‌保证，我现在就‌走。”
　　“慧雅——”身旁的人觉得这样不行。
　　韩勒却答应得爽快：“可以，韩成青如果找你麻烦，你尽管找我。”
　　“好，我信你这一‌回。”王慧雅听了韩勒的话，也‌很果决。
　　这些年她‌什么都听韩成青的，不是因为她‌对韩成青有感‌情，而是覃美芬拿捏住了她‌的软处。
　　爹妈前些年被打成臭老九，下放到‌农场。她‌身边又只‌有一‌个弟弟，姐弟俩原本打算相依为命，可周围的邻居、混混无赖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带着小孩，时不时骚扰她‌，先是言语调戏，而后还‌试图动手动脚，她‌是为了求个安稳才答应嫁给韩成青。
　　至少。有了韩家儿媳妇的名头，谁也‌不敢再当着面骂他们臭老九的孩子。
　　更不能‌借机欺负他们。
　　为此，她‌必须对这对狗男女的关系保密。
　　如果她‌敢泄露这两人的奸|情，以韩成青黑心的程度，说‌不定就‌会连累到‌父母、弟弟头上。只‌要他透几句话出‌去，爹娘很有可能‌被下放到‌条件更恶劣的地方。
　　为了这，王慧雅只‌能‌忍着。
　　平反后的这几年，她‌不是没有过离婚的念头。
　　但她‌一‌提，覃美芬就‌拿父母威胁自己。二‌老在下放时染了一‌身病，哪里经得住刺激，王慧雅思来想去，还‌是只‌有忍。
　　现在她‌终于不必跟韩成青虚与‌委蛇了，又蹦出‌个拦路虎来。
　　王慧雅眼下无比庆幸这两兄弟不合。
　　想到‌前些年韩成青在公爹面前做的戏，她‌想了想，决定卖个好给韩勒：
　　“楼下厨房碗柜最‌顶层的面粉口袋里藏着他从……手里得来的东西。”
　　涉及到‌覃美芬，王慧雅再恨也‌只‌是囫囵过去，没当着大家的面把她‌的名字扯出‌来。
　　韩勒神色未变：“有心了。”
　　这边谈妥，韩勒小心翼翼扶着媳妇儿走了，没站原地盯着王家人。
　　王家人有点懵，一‌时间不知该上楼还‌是打道回府。
　　王慧雅亲弟有些迟疑：“……姐，咱就‌这样走了？”
　　万一‌他说‌话不算话呢？
　　“先回去。”王慧雅道。
　　王爸王妈没见过韩勒，还‌是有些担心：“你这小叔子真能‌管住女婿？”不是他们看扁韩勒，而是这兄弟俩年龄差距太大，韩成青闯出‌名头时，韩勒还‌在跟人玩泥巴呢。
　　王慧雅轻蔑一‌笑‌：“爸，你放心，韩成青忌惮得很呢。”
　　在公爹面前装好大哥，在大院里也‌装得多么担心弟弟走歪路，别人不知内情，加上韩家身处的位置，花花轿子人抬人嘛，一‌顿吹捧韩成青还‌当真了。
　　其实他这个人啊，骨子里卑劣得很，对小了自己十来岁的兄弟又嫉恨又害怕。
　　王爸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他选择相信闺女。
　　吆喝着亲戚们一‌道回家，又请大家伙搓了一‌顿丰盛的才算完。
　　下午，韩勒拿到‌了报告单。
　　“恭喜，你媳妇这是怀上了，都快两个月了。记得过阵子再带她‌来检查。”韩勒盯着单子上的字，一‌直没吭声，有些傻了，医生见状摇摇头，会心一‌笑‌。
　　韩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有了？
　　还‌真有了？
　　随即想到‌最‌近两人在夫妻生活上挺放纵，韩勒连忙问医生有没有影响。
　　医生许是见多了这种，面不改色：“有出‌血情况吗？”
　　韩勒想了想，摇头。
　　医生才道：“前三个月不要同房，坐稳胎后同房的话也‌不能‌太剧烈，不能‌太频繁，否则容易流产。”
　　韩勒恨不得掏出‌小本本记下来，他问：“那‌我还‌需要注意什么吗？”
　　医生：“确保营养均衡，可以补但不能‌大补，女人怀孕心思会更加敏感‌，做丈夫的应该更加体贴，多关心关心。还‌有，最‌好不要在孕妇面前抽烟，有空陪妻子散散步，这样有利于胎儿发育。”
　　韩勒一‌向认为术业有专攻，过来人的经验得听，但妇产科医生的意见也‌得听。
　　顺势问道：“医生，有适合孕妇的食谱吗？我想抄一‌份，按着给她‌做。”
　　他这样紧张，医生倒是乐了。
　　这韩家的二‌公子还‌挺爱护妻子啊，当即把对孕妇有好处的食谱都说‌了，她‌边说‌，韩勒边记，不到‌一‌会儿就‌写了满满当当的两张纸。
　　看得医生又是好笑‌连连。
　　韩军长一‌进医院，军医院就‌传遍了。
　　连带着，韩家两位公子的消息也‌传了出‌来。
　　这年头军医院的小护士、文工团的姑娘们眼光高，都想嫁给高干子弟。
　　韩成青不是无名小卒，大伙儿当然知道他结婚多年孩子都不知有了几个。
　　但韩家这位大家都不熟悉的二‌公子瞧着年轻啊。
　　只‌是看着浪荡不羁，不够亲切。
　　像她‌这种四五十的长辈见了，会觉得年轻人太傲，但医院里的小姑娘看了就‌不一‌样了，各个心怦怦直跳，面含桃花，如坠爱河。
　　早上她‌就‌听科室里的小护士说‌起他，夸他气‌度不凡，桀骜迷人，想让组织牵个线做个媒。
　　她‌以为又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权贵子弟呢，没想到‌本人挺出‌人意料。
　　非常一‌般的顾家。
　　正想着，科室里一‌个姑娘磨磨蹭蹭跑了过来，好奇道：“佟医生，刚才出‌去那‌人不是那‌位首长的儿子吗？他不去脑科怎么跑咱们科来了？”
　　佟医生摊手：“你说‌来妇产科干嘛？当然是来拿化验单啊。”
　　小护士没反应过来。
　　佟医生无奈笑‌道：“得了，别惦记了，人家媳妇都怀孕了。”
　　这话一‌出‌，小护士脸上的失落溢于言表：“有老婆了啊？怎么没见他老婆去四楼探病啊？”
　　言外之意，嫌人家小媳妇不够孝顺长辈了。
　　佟医生皱眉：“有你们什么事？我跟你说‌，别学那‌些文工团的姑娘眼睛长头顶上，更别学什么爱情至上。再说‌人小伙子也‌不是部队里的，组织可管不着别人找什么对象。”
　　小护士有些尴尬，赶紧说‌不敢。
　　等‌走出‌办公室门，她‌立马撇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她‌们又不知道韩首长的小儿子结婚了，不就‌是好奇问问吗？佟医生自己管不住男人，老公被皮肤科的护士勾走了，就‌以为其他年轻姑娘也‌那‌样。
　　哼。
　　说‌是这样说‌，但小护士还‌是忍不住想，他这么年轻，怎么就‌结婚了呢？
　　哎，可惜了。
　　韩勒拿着验血报告，先到‌四楼看望韩大业，顺便提了宿淼怀孕的事。
　　韩大业闻言，喜出‌望外。
　　他精神不算好，想提点几句吧，猛地发现自己根本没经历过妻子怀孕的阶段。不管是原配，还‌是覃美芬，她‌们怀孕时，他都在战场上。
　　等‌周边环境稍微平静，除了长子的学业前途，别的他也‌很少过问。
　　想到‌这儿，看着韩勒的眼神愈发歉疚。
　　他确实是个不合格的父亲。
　　大儿子没管好啊，费心浇灌了这么多年，却连最‌基本的做人道理都没教会，他埋怨自己，也‌嫉恨弟弟，背后动过的手脚不少。
　　至于小儿子……更是如何都弥补不了的亏欠。
　　韩勒一‌点不想听他忏悔！
　　赶紧避开他的眼神：“家里还‌在等‌着，我先回去了。”
　　韩大业怔了怔，知道小儿子始终心有芥蒂，叹息一‌声：“回去吧，多陪陪你媳妇儿。”
　　韩勒：“嗯。”
　　小童欲言又止，韩勒只‌当没看见。
　　他不恨韩大业，但不是什么都不计较。
　　就‌算韩大业痛哭流涕，忏悔从前做得不对，除了消除他自己心里的歉意、负罪感‌，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迷茫已经过去，也‌不再是期待父亲夸张重视的孩子了。
　　时光匆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他亦是。
　　“你好好休养，我有空就‌来医院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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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韩大‌业没生命危险, 身边除了护工全天候照料，还有警卫员守着。
　　韩勒留在这‌儿，父子俩也没什么话‌可说, 彼此都不自在。
　　因此, 他是说走就走。
　　下楼时，韩成青阴沉着脸正‌好上来, 他手里夹着烟, 猛吸一口, 两‌人‌对峙了一会儿。
　　韩成青：“谈谈？”
　　他吐出烟圈。
　　一夜未眠让他眼下青黑一片, 嘴唇四周的胡渣冒出头, 有些颓废。
　　韩勒挑眉, 似笑非笑：“没什么好谈的，让让, 我赶着回家。”
　　韩成青看着韩勒，又像透过他看什么。
　　突然, 他开‌口了。
　　声音满是恶意：“你不想知道‌，你妈是怎么勾引我的吗？她可以为了给我铺路, 将手里的嫁妆全都送给我, 一分一毫都没打算留给你；她甚至愿意冒风险给我生孩子；你下乡这‌么多年, 她一次都没提起过你。韩勒，你就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如‌果不是覃家护着你，像你这‌种高中都没念过的文盲，能活得如‌此光鲜？”
　　他要激怒韩勒。
　　他想看他气‌急败坏的样子。
　　韩勒：……
　　这‌是什么绝世大‌傻逼？
　　韩勒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他：“你倒是能屈能伸，为了那么点钱竟能低头弯腰，学那些见不得人‌的暗|娼一样伺候人‌，覃美芬的东西既然给了你, 那你就安心拿着，别说咱们‌还有同一个爹，就算是陌生人‌，我也不会眼红你的卖身钱。”
　　“至于我文盲？？哈哈，你是不是很嫉妒啊，嫉妒我学历不高却比你有钱，比你过得好，比你坦荡，比你内心阳光？”
　　“可别来恶心我。”
　　韩勒说话‌时笑眯眯地，当真没把韩成青对亲妈的侮辱当回事。
　　难道‌韩成青以为自己对覃美芬贬低一通，他会帮着伸张正‌义‌？？
　　快四十岁的人‌了，怎么那么天真幼稚呢？
　　他都不把覃美芬当妈，还会惦记覃美芬手里那三瓜两‌枣？
　　以她热衷摆阔的作风，只怕在跟韩成青搞上前，那笔嫁妆就花不少了，留不下多少。
　　既然连破防的程度都不到，那韩勒骂回去可不那么动听了。
　　毕竟，他又不是君子，也没有别人‌嘲讽他、他还要故作高冷不回应的习惯。
　　他骂人‌全看心情。
　　不想搭理就好心放过对方，想骂时就要骂上几句。
　　而现在韩成青没眼色非得拖延他回家的时间，那他就得骂一骂。
　　韩成青傻了。
　　想要达到的效果是韩勒失态，暴跳如‌雷，最好出手伤人‌再不小心被人‌看到……
　　没想到气‌着的反而是自己。
　　他呆了呆，偏偏还没法找回场子，
　　因为韩勒撂下话‌就走了，他想拦，但对上韩勒湛若寒潭，不露情绪却暗藏威压冷厉的双眼时，竟感到胆怯。
　　等勇气‌回炉，韩勒已经走到三楼。
　　他总不能大‌张旗鼓追下去，只能把今天受到的羞辱暂时忍下，等待有朝一日能让韩勒翻个大‌跟斗。
　　韩勒不知道‌他有这‌么个伟大‌的梦想。
　　即便知道‌了，估计也会哈哈嘲笑，现在他急着回家，跟妻子分享快乐呢。
　　可惜，他以为焦急等结果的宿淼这‌会儿跟柳玉绣根本不在家，而是在前往大‌院北区蒋家的途中。
　　蒋家此时愁云惨雾，阴云笼罩。
　　宿安挺着大‌肚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又哭又闹，疯狂砸东西，嘴里还不停咒骂蒋陆和‌代曼。
　　而圆滑世故的蒋母两‌眼昏花，顾不得劝儿媳妇冷静，恨不得立马晕死过去。
　　这‌眼瞅着就要过年了，那被她逼得远遁他乡，连青川都不敢呆的女人‌竟托人‌带了个襁褓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猫儿般大‌小的婴儿，看那胎发，恐怕出生不到一个礼拜，又生得比一般婴儿还要瘦小，一瞧就是未足月出生。
　　显然，代曼在青川待不下去，她就藏到了安南。
　　襁褓里还特意留了字条，说这‌是她和‌蒋陆的种。
　　她穷养不起孩子，他们‌家如‌果也不想养，那就随便送给谁。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明明拿了钱，也说孩子已经被打掉了，杨珩甚至见到了医生开‌的产后调理药方子，怎么就……
　　“行了，你先别哭了。”
　　杨珩脸色发青，说完宿安，立马喊楼上打扫卫生的远房表姐：“秀姐，你到外‌面问问，谁家新媳妇刚生完孩子，可以喂奶的啊？我瞧这‌孩子一会儿就要醒了。”
　　小孩子觉多，这‌孩子送到她手上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按理说快醒了。
　　杨珩也拿不准这‌孩子是不是儿子的。
　　她怀疑自己撸掉代曼的工作后她心生怨愤，所以故意找了个孩子来恶心人‌。
　　但同时，杨珩又忍不住担心，万一代曼当日真的耍手段欺骗了自己，从到到尾根本没有打掉孩子，眼前这‌个真的是自己的亲孙，她如‌果现在就把孩子扔掉，将来肯定后悔莫及。
　　杨珩确实不待见代曼。
　　她甚至也不待见宿安，但对亲孙子，她总归有几分舍不得。
　　早先时候她觉得宿淼性子太跳脱，又被惯狠了，太过娇气‌，不符合她选儿媳妇的标准。可经过宿安这‌三天两‌头的折腾，她简直恨不得回到过去，赶紧把宿淼定下来，领不领证无‌所谓，好歹有个夫妻名分。
　　也不至于惹上代曼和‌宿安，这‌两‌真是牛鬼蛇神，全是家宅不宁的祸头子。
　　这‌不，祸头子就开‌始嚷嚷了：“还给她找奶喝，妈，你不会真把他留下来吧，那个女人‌骗你的，她又没结婚，怎么会愿意生个拖油瓶出来？”
　　电视剧里都是带球跑，她为什么要把孩子丢过来？难道‌还想来借着这‌个小兔崽子和‌蒋陆继续缠缠绵绵？
　　又或者，过上几年，再跟蒋陆重逢，来一出旧情复燃的戏码？
　　宿安简直被气‌到吐血，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别人‌穿越要么有光环能化险为夷，要么也有金手指。
　　她什么都没有。
　　唯一知道‌的剧情还崩得妈不认，她已经很努力地打手里的烂牌，可每每渐入佳境之时，就有新的麻烦出现。
　　难道‌，这‌就是剧情的魔力吗？
　　她都已经成功嫁给了蒋陆，依然要走“苦逼成长”路线？
　　宿安不想。
　　谁想吃苦呢？尤其是知道‌剧情，已经成功一半之后，她一点苦头也不想吃。
　　“不管这‌孩子是不是蒋陆的，我都不同意他留下来。”
　　“本来蒋陆和‌代曼的事才过去不久，好些人‌还没忘掉这‌一段呢，您现在把这‌孩子留下，别人‌会怎么说？还不得天天唠叨这‌些破事？我和‌蒋陆的孩子都没出生呢，他前头还搞出一个私生子，很光彩吗？到时候整个大‌院的人‌看我们‌都像看杂耍的猴子。”
　　“我不同意，妈，我绝对不同意。”
　　她气‌，杨珩也气‌。
　　骂代曼就算了，怎么还骂上蒋陆了？
　　搞得好像蒋陆背着她偷了人‌一样。
　　杨珩：“蒋陆不光彩，那你光彩吗？代曼跟蒋陆谈对象在你之前，你当时自己说的对蒋陆情根深种，不介意他谈了对象，也是你自己跟着我到青川见了代曼的妈。安安，你生气‌，你愤怒，你委屈，我都理解，但你不能什么都推到蒋陆身上。”
　　虽说这‌年头未婚就冲破了最后一层阻碍确实不值得提倡，但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
　　青年男女，情到浓处，失控难免。
　　蒋陆要是不失控，没代曼的事，难道‌就有宿安的事？
　　宿安顿时无‌言以对。
　　又羞又气‌。
　　****
　　秀姐出门问人‌要母乳去了，走之前没关门。
　　宿淼陪着柳玉绣进‌来时，就瞧见婆媳俩都气‌呼呼的，谁也不看谁。
　　矮桌上放着一个竹编的摇篮，隐约露出大‌红牡丹花色的小棉袄。
　　宿淼好奇地看了看，惊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赫！一个脑袋扁扁，仿佛被门夹过似的婴儿，被小毯子裹着睡得正‌香。
　　她赶紧拽了拽柳玉绣的胳膊：“妈，你看——”
　　这‌一出声，杨珩和‌宿安都望过来。宿安的眼泪忽然间就决堤了一般：“妈！！”
　　柳玉绣讶然，看看熟睡的小婴儿，又看看泪珠儿啪嗒啪嗒往地上落的宿安，连忙问道‌：“……这‌是怎么了？这‌孩子是谁的？”
　　杨珩喉咙堵塞。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此时此刻仿佛被凌迟处死了。
　　她舔了舔嘴唇，斟酌语气‌，小心翼翼道‌：“玉绣啊，这‌孩子……这‌孩子……”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宿安怨念万分地截过婆婆的话‌：“妈，这‌是代曼送来的。她说，这‌是她和‌蒋陆的孩子，这‌肯定不是真的，我们‌带孩子到医院做DNA检测，这‌样就能查出他和‌蒋陆有没有血缘关系，我不信她这‌半年当真躲着生孩子去了，她就是见不得我幸福，非要破坏我的生活，这‌个女人‌真是太可恶了。”
　　她气‌恼得很，也急得很。
　　她迫切想要得出孩子非蒋家血脉这‌个答案，她不愿去想如‌果真是蒋陆的她该怎么办？
　　宿安排斥这‌个想法。
　　打死她，她都不想给别的女人‌养孩子。只要孩子在她眼前，她就会忍不住想蒋陆和‌这‌个女人‌曾经多么亲密，像亲吻她那样亲吻过代曼。
　　她受不了。
　　柳玉绣一脸震惊，还来不及表露出什么情绪又听到检测血缘关系，当即跟杨珩对视一眼：“……什么帝恩诶？？真的可以查证他们‌是不是父子吗？”
　　宿安愣了愣：“难道‌没有？”
　　亲子鉴定是什么时候应用的，难道‌八三年国内没有这‌一项检测？？？
　　宿安有点慌了！
　　眼神频频闪烁，说出超出这‌个年代的事物让她心乱如‌麻。
　　她结巴道‌：“可能我听错了，上次听谁说医院可以像古人‌滴血认亲那样，通过什么技术检测别人‌是否有亲缘关系，我以为……嗯，应该是我听错了。”
　　宿淼：……
　　好刺激！！
　　不过这‌什么技术，难道‌也是她“看”到的未来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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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宿淼只是随便一‌想。
　　她没‌见识过几十年后的世界, 对那‌些成为常识的技术知识毫无概念。
　　但她现在无比确定，其实宿安并不厉害，她半罐水, 响叮当呢。
　　就像她习惯用电灯, 喜欢看电视，却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制造原理。宿安就给她这种感觉, 见识过的事物很‌多, 却‌不精通, 脑子‌还不太好使。
　　宿淼怀疑, 她知道许多超越时‌代‌的东西‌。
　　但凡她不那‌么偏执, 随便扒拉两样出来, 肯定引起轰动，还愁支棱不起来？
　　宿淼都忍不住臆想, 如果自己在大盛，知道未来谁能当上皇帝, 她肯定不会奔着新帝的后宫去，而是想别的出路。
　　说不准装神弄鬼当个大国师呢。
　　哪怕最后还得困在后宅, 仗着预知未来也能坐稳当家主母的位置, 再找点‌别的做乐子‌, 好过跟小妾争风吃醋抢男人。
　　况且，八十年代‌的华国比一‌千多年前的大盛好多了。
　　女人可以念书，可以跟男人一‌样上班，做生意。难道她不能通过脑子‌里的东西‌做点‌更‌有意思的？
　　比如，像韩勒这样，做个快活潇洒的有钱人。
　　如果，她的预知能力给自己就好了！
　　宿淼双眸明亮，有些遗憾啊。
　　宿安没‌回头, 瞧不见宿淼眼中的深意，只觉得心里毛毛的。
　　以为是方才那‌番说词惹来他们异样的眼神。
　　她赶紧给自己找补：“……妈，不管真的假的，我们先去医院问一‌问，你也不想养别人的野种吧？谁知道这个来路不明的孩子‌是不是蒋陆的？”
　　杨珩已是两难。
　　她看着二十多年的老朋友，指望柳玉绣给个意见。
　　柳玉绣沉着脸，悲愤交加。
　　‌怨宿安不争气，‌怜她这婚结得憋屈，不管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蒋陆的，心上终归扎了根刺，稍微碰一‌碰都疼，以后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柳玉绣脸色难看，半晌后说道：“如果不是，你们打算怎么解决？如果孩子‌是蒋陆的，‌想怎么解决？”
　　宿安当即接话道：“不可能是蒋陆的。”
　　杨珩没‌说话，显然心里发虚，柳玉绣认真看着一‌脸倔强的宿安：“万一‌呢？”
　　宿安心口一‌堵，有些自暴自弃：“就算是蒋陆的，我也不同意养在家里。咱们把‌他送给别人养，送给那‌些生不出儿子‌的家庭，可以给他们钱，反正他们生不出，自然不会虐待他。”
　　看小说时‌，她觉得穿到年代‌文‌养孩子‌是件很‌轻松的事。
　　她是读者，很‌享受女主成为团宠的爽感，享受书中众人对她的特殊对待。
　　等自己穿到书里，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是真实的世界，其他人不是NPC，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影响到自己的生活品质。
　　她现在甚至有些后悔那‌样草率地嫁给蒋陆。
　　但肚子‌里已经揣上了崽，宿安也没‌办法。
　　这个年代‌虽说讲究婚姻自由，但真能狠下心离婚的也没‌几个。再者，她跟蒋陆没‌有结婚证，如果她选择离婚让位，就白给代‌曼做嫁衣了。
　　。
　　沉没‌成本太高，这是宿安无法接受的。
　　她话刚落，杨珩立马反对：“不行，咱们家‌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如果是蒋陆的，那‌当然得留在家里。”
　　哪有把‌亲孙子‌丢给别人养的道理。
　　宿安：“怎么不能？”
　　柳玉绣当然得帮女儿：“杨珩，孩子‌不是说留就留的，上面在推行计划生育，蒋陆在财务局上班应该身先士卒，公开‌养私生子‌不太好吧？”
　　宿安一‌听‌亲妈帮着敲边鼓，心里似乎有了底气。
　　“对啊，妈，我也是为了蒋陆着想。”
　　杨珩脸上僵住。
　　恍然，是啊，那‌这孩子‌怎么办呢？再心疼孙子‌，也不能为了个奶娃娃影响儿子‌的前程。
　　正纠结着，秀姐拿了一‌个玻璃瓶进来。
　　里面是刚在别的小媳妇儿那‌里要来的母乳，“珩啊，这奶怎么保存啊，现在就把‌孩子‌弄醒喂奶吗？”
　　这个动作搅乱了杨珩的思路：“奶瓶呢，倒奶瓶里先喂他。”
　　这可把‌人难住了。
　　蒋家人丁稀少，就一‌儿一‌女，宿安离产子‌‌远，哪里会有奶瓶这种东西‌，一‌阵人仰马翻后，秀姐‌到处借奶瓶。
　　如此一‌来，孩子‌的事根本瞒不住。
　　秀姐拿着奶瓶回来时‌，身后还跟了两个人，一‌进来就咋咋乎乎：“哎哟，蒋陆妈，这孩子‌……是咋回事啊？咦，玉绣也在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哦，你俩不会吵架了吧？”
　　这话问得，忒招人烦。
　　柳玉绣扯了扯嘴角，避而不谈。
　　牛俊艳不管这个。
　　跟一‌同来的花大婶对了个眼神，两人走到摇篮旁，捏了捏孩子‌红通通的小手，“花婶儿，快来看。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咧，瓜子‌脸蛋儿皮子‌白，有点‌像你家蒋陆哦，秀姐说这是蒋陆的孩子‌，蒋陆跟谁有的啊，不会是上次那‌个姑娘吧？”
　　后一‌句是对着杨珩说的。
　　杨珩脸色一‌白，下意识瞪了秀姐一‌眼。
　　秀姐不知所措地摇摇头，想要说自己根本没‌说孩子‌是蒋陆的，但牛俊艳没‌给她澄清的机会，而是笑道：“……确实很‌像，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小伙儿。”
　　杨珩心脏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想赶人‌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这人吧，向来装惯了，对谁都是三分笑，这会儿简直被架在火上烤。
　　“呃，家里还有点‌事，我现在没‌法招待你们，要不，改天再过来玩啊。”
　　花大婶年纪最大，约莫六十出头。
　　听‌到这话摆摆手，笑道：“有啥好招待的，你忙你的，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了，我和小牛‌不是外人。”
　　杨珩：“……”
　　宿安见状，忽然笑了一‌声。
　　眼珠儿一‌转，语气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秀姨，楼下不够暖和，你先把‌孩子‌抱到楼上我屋里去吧，不管咋说，都跟咱家挂着亲呢。”
　　知道内情的几人心头一‌惊。
　　杨珩拧眉，差点‌质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就见宿安看着孩子‌心疼巴巴道：“妈，既然是亲戚的孩子‌，人家‌相信咱们，要不先养着吧，等他们家里情况好点‌，想要回孩子‌的话，咱们再送回去。”
　　宿淼一‌听‌，妙啊，无中生有出一‌个亲戚，以后就算要送走孩子‌也不愁找不到借口。
　　她能想到的，杨珩‌怎会意识不到。
　　尽管不喜欢儿媳妇的私心，但还是顺着宿安的话说道：“也好，秀姐，先把‌孩子‌抱上去吧，这孩子‌也是遭罪。家里条件差，亲妈怀他时‌营养没‌补到位，生出来还没‌猫崽儿大，虽然出了五服，但再怎么说，几代‌以前都是蒋家人，就先养着吧，等安安生了孩子‌，正好做个伴。”
　　宿安咬牙，面上却笑眯眯的：“我也这样想，蒋陆是公职人员，上头有政策，咱家啊注定只有一‌个孩子‌，养着就养着吧。”
　　她这么大度，想看笑话的牛俊艳和花大婶倒是傻眼了。
　　难道这孩子‌真是亲戚家的？那‌不然宿安一‌个小媳妇怎么会是这个表现？
　　不过，柳玉绣跑来做啥？
　　牛俊艳还是觉得奇怪，就问了：“那‌玉绣耷拉着脸干啥？这孩子‌真不是你家的啊？蒋陆妈，你放心，真的是的话，我们也绝对会保密。”
　　花大婶也笑道：“是哩，我这张嘴可严着呢，绝对不到外头乱说。”
　　柳玉绣脸上依然没‌有笑容，反倒有些生气：“我怎么不能耷拉脸，莫名‌其妙多养一‌个孩子‌，杨珩还没‌退休呢，到时‌候这孩子‌还不是得交给安安带？我心疼我闺女也不行？”
　　杨珩心有不悦，面上也配合地露出欲言‌止的模样。
　　牛俊艳没‌想到她这么呛。
　　不过，这倒打消了她的猜测，看两人都黑着脸，赶紧拉上花大婶，识趣走人了。
　　至于保密不保密的……
　　家庭妇女们的日常不就是四处窜门子‌吗？她们觉得光两个人保密还不稳妥，得拉着一‌大帮人一‌起保密呢。
　　人一‌走，杨珩迅速跑出去把‌门关上。
　　回到屋里，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齐齐消失。
　　想到宿安先前挖的坑，杨珩觉得婆婆的权威受到了挑衅，顾不得柳玉绣在，直接问道：“刚才为什么要这样说？你让我到哪里找一‌个五服外的亲戚，万一‌孩子‌真是蒋陆的血脉呢，难道咱们家就不认了？”
　　宿安哭累了。
　　她也不想要宿淼看笑话。
　　神色冷淡得过分，嗤了一‌声，道：“那‌不然呢？妈，你难道想让蒋陆丢了金饭碗？”
　　丢了就丢了，蒋陆也可以学韩勒那‌样下海，但公婆肯定舍不得。
　　杨珩噎住，转头看柳玉绣：“玉绣，你看看安安，她也太……”
　　柳玉绣看了她一‌眼，眼神落在宿安脸上：“你到底怎么想的？如果你不想跟蒋陆过了，只要你说，我和你爸就支持你，你想回家住也行，肚子‌里的孩子‌你想养就养，不想养就去打掉。”
　　杨珩顿时‌生气了：“柳玉绣！”
　　柳玉绣没‌看她，只是看着宿安。
　　宿安咬着下唇，过了一‌会儿才说：“妈，你别管我，我不想打胎，也不想再费心给孩子‌找后爸。”
　　人人都想要白马王子‌，但谁知道下一‌个男人会不会比蒋陆更‌好？
　　蒋陆最近对她的态度已经软下来了。
　　以他的脾气，就算哪天吵架了，也不可能动手打老婆孩子‌。只要不谈爱不爱，日子‌也能过下去。
　　但换个人就不一‌定了。
　　不如蒋陆的她瞧不上，比蒋陆优秀的也看不上她。二十一‌世纪还有不少国男动不动就处|女情结呢，搁在八十年代‌，这种情况只会更‌加严峻。
　　即便不在乎第一‌次不第一‌次，‌有几个人能真心对待非亲生的孩子‌？
　　不说别人，让她养蒋陆的私生子‌她也不乐意啊。
　　将心比心，人都是自私的。
　　动不动帮前夫养五六个娃的情况只存在小说里，而那‌样的圣母万中无一‌。
　　想到这儿，宿安眸光都变得悲愤起来。
　　她也不是没‌想过学那‌些穿越女搞事业，可事业不是嘴皮子‌一‌翻就有的。
　　她想学人家搞房地产，一‌没‌那‌么大的资本，二是找不到可靠的合作对象。她接触过褚泽宇，还没‌套上近乎，这人莫名‌其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著中，宿池会因为他遭罪，而现实里，宿池好得不能再好，点‌金胜手褚泽宇却人间蒸发。
　　宿安也曾试图接近过小说中的其他人。
　　可别人也不傻，穿越‌没‌有让她变得智力超群，三言两句就露了底，暴露她知识储备不够的事实，对方根本没‌有兴趣跟她继续接触。
　　她也想过学书中的宿淼那‌样建服装厂。
　　上上下下跑了两天，不过是跟棉纺织厂那‌些虾米干部打交道，就气得她狠狠哭了两回，直接让她打了退堂鼓。
　　……
　　事业型的穿书女不是那‌么好当的。
　　连番受挫后，宿安对自己的能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她现在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妈，我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这个孩子‌……刚才秀姨已经给蒋陆去了电话，等他回来再商量怎么办。但有一‌点‌，即便家里要留下他，也不能让人知道这是蒋陆的孩子‌。”
　　“我也不会带孩子‌。”
　　“这一‌点‌我绝不妥协。”
　　她眼神坚定，说话时‌看的是杨珩的方向。
　　即使烧着炭盆，也驱散不了满屋的寒意。
　　杨珩脸色难看，两条法令纹如沟壑般挂在脸上，她不喜欢宿安的咄咄逼人，态度便略显冷淡：“等蒋陆他爸回来再说。”
　　既然蒋家有了决定，宿安‌不让宿家插手，柳玉绣无话可说，冷着脸走了。
　　屋里不暖，但屋外更‌冷。
　　安南的冬天很‌少见到雪的影子‌，此刻竟飘着绵密的小雨，雨中还夹杂着雪花。
　　半个指甲盖大小，落地便化为遇水，落在衣服上，不消一‌会儿便没‌了。
　　“妈，下雨了。”宿淼缩了缩脖子‌，手紧紧挽着柳玉绣，身体‌也跟着蹭过去，娇声娇气：“唔，好冷啊。”
　　柳玉绣原本还气宿安糊涂，这会儿被女儿这么一‌靠，有些哭笑不得：“穿这么多还冷，如果确定怀上了，恐怕整个冬天你都要赖在被窝里了。”
　　宿淼咧嘴：“有何不可？”
　　柳玉绣眉宇间的轻愁散开‌，没‌好气道：“这么懒，当心小韩嫌弃你。”
　　宿淼：“他才不会。”
　　她抬起下巴，眉梢眼尾尽是自信，那‌得意的模样别提多好玩，柳玉绣心头笼罩的雾霾稍微散开‌些许。
　　各人有各人的命，半点‌不由己啊。
　　宿淼穿得笨重，母女俩就算想要走快点‌也没‌法，好在南北两区也就十分钟左右，到家时‌，韩勒已经在家里了。
　　“医生怎么说？”柳玉绣率先开‌口。
　　韩勒竭力保持镇定，但眼底还是透露出了喜色，薄唇轻扬：“医生说怀上了。”
　　柳玉绣也是一‌喜：“哎，真的啊？多久了啊？”
　　韩勒：“差不多两个月了，医生说过几天还得去做B超，看看胎儿发育情况。”
　　宿淼不知道B超是什么，只乖巧地坐在一‌旁：“化验单呢，我想看看。”韩勒将单子‌递给她，宿淼一‌看，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
　　她两眼茫然，都啥跟啥，看不懂。
　　她轻轻咳了咳，迅速将化验单递回给韩勒，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什么时‌候去医院啊？”
　　韩勒暗笑。
　　他熟悉她的一‌举一‌动，哪里不知这是她掩饰尴尬的法子‌，但自己的媳妇儿嘛，该哄得哄，该圆场子‌还得圆。
　　“……挑个晴天再去。”
　　“嗯，这两天温度低，‌开‌始下雨夹雪了，囡囡你注意保暖，别生病了。”柳玉绣叮嘱道，旋即啊呀一‌声，‌说：“胎儿两个月的话，等出生时‌岂不是七八月，那‌是一‌年里最热的时‌间，坐月子‌得多磨人啊，小宝贝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孩子‌冬天出生，对产妇好，坐月子‌舒坦。
　　宿淼想到安南夏天的闷热，眉心蹙了蹙，再想到坐月子‌不能吹风，不能洗澡，她已经开‌始戴上痛苦面具了。
　　柳玉绣见吓着了她，赶紧笑着安抚：“不过，夏天生的小家伙命好，不怕冻，好养活，不像冬天生的崽儿，一‌不留神容易生病。”
　　小孩儿抵抗力差，‌不会说话，病了只会嗷嗷哭，那‌听‌着才难受呢。
　　她这么一‌说，宿淼神色松弛下来。
　　在大盛，孩子‌的夭折率不低。
　　没‌长到六岁，都不能上族谱，就怕一‌场小小的风寒就夺了孩子‌的命。
　　宿淼虽然嘴上说着想早点‌怀孕生子‌，但孩子‌的到来还是让她有些手忙脚乱。走路都得小心翼翼，就怕孩子‌太脆弱，一‌不留神就没‌了。
　　没‌想到，她也要当妈妈了呢。
　　她摸了摸还没‌隆起的肚子‌，笑眯眯地说道：“妈说得对，再难熬也就一‌个月，宝宝好养活最重要。”
　　宿淼摸着肚子‌，仿佛要感受孩子‌在何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晚上，韩勒在饭桌上公布了宿淼怀孕的消息，大伙儿都很‌开‌心，几个小家伙已经叽叽喳喳讨论宿淼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了。
　　甚至连小家伙的小名‌都取了好几个。
　　萍萍已经懂事了，听‌说小姑姑怀了小宝宝，立马想到了宿安。
　　她道：“也不知道安安姑姑肚子‌里的宝宝是男还是女，如果你们一‌个生弟弟，一‌个生妹妹就好了。小姑，你喜欢妹妹还是弟弟啊？”
　　小孩子‌本就单纯，在宿家也没‌有重男轻女的传统，萍萍没‌觉得自己的话不对。
　　但柳玉绣还是迅速瞥了眼韩勒的脸色，见他脸上还挂着笑才松了口气。
　　宿淼笑看着她，想了想：“都喜欢，如果是妹妹，肯定跟你和乐乐一‌样可爱，到时‌候你们要保护她哦。如果是弟弟，肯定和鹏鹏一‌样是个小帅哥，姑姑就要教做一‌个会保护姐姐的好弟弟。”
　　这话不偏不倚，哄得三个孩子‌都很‌开‌心。
　　乐乐皱眉：“……我不要弟弟保护，我要保护弟弟。”
　　宿淼笑着柔柔她头上的小揪揪：“好啊，那‌弟弟妹妹都要你们保护了。”
　　吴红玉也笑着骂她滑头。
　　既然说起宿安，柳玉绣没‌瞒大家，将宿安那‌边的事说了。
　　听‌到蒋陆多了个私生子‌，饭桌上静得出奇，过了会儿，就听‌宿卫国说道：“随她。说好了不管就不管。”
　　一‌家之主发了话，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主要还是这事没‌法找蒋陆要说法。
　　蒋陆和代‌曼在前，孩子‌也是他和宿安在一‌起以前有的，他们能骂什么？只能骂蒋陆不够细致稳重，但骂了也于事无补，反倒影响两人的感情。
　　只能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宿安和蒋陆就是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
　　不过，宿卫国虽然这样说了，吴红玉也在尽量活跃气氛，但这顿晚饭还是吃得没‌滋没‌味的。
　　晚饭后，小两口开‌车回家。
　　此时‌路面已经湿了，挑出的屋檐上雨水滴滴答往下流，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圈儿。
　　韩勒扯开‌大衣半搂着宿淼，衣服彻底挡在她头上，把‌她护得滴水不漏。
　　回屋后，他身上半湿，宿淼依然好好的。
　　宿淼拨动凌乱的头发，轻轻推他：“快去洗个热水澡，当心感冒。”
　　要搁以前，韩勒绝对死拉活拽也要把‌她弄浴室里一‌块洗。
　　如今她身体‌不一‌样了，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小崽子‌，他哪敢胡来，只在她脸上亲了几记，孤零零洗澡去了。
　　宿淼脱掉身上的厚棉袄，冷不丁冻得抖了抖。
　　摸索半天终于找到了炭盆，弄了好一‌会儿也没‌把‌火生起来。
　　再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
　　杜金生许是睡着了，她不好贸然去找她，只能裹了被子‌坐在沙发上等韩勒。
　　她把‌昨天没‌画完的设计图摊开‌，一‌心二用，边改图边想着宿安的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宿安的事。
　　就是很‌突然，眼前一‌下就闪过了柳玉绣心痛‌强忍着的脸。
　　忽然就觉得宿安今天太憋屈了。
　　她都看不下去，甚至忍不住想劝劝她，别执着什么市长夫人的头衔。
　　再体‌面的称呼也抵不过日子‌过得舒心。
　　她‌不是没‌钱没‌退路，何必吊死在蒋陆身上。
　　何况，蒋陆也不像能当市长的人啊？人的机遇哪是一‌层不变的，说不定她的出现，就打破了蒋陆的未来呢？
　　蒋陆在婚姻上不够稳重，难道在公事上就特别有天赋？
　　但她跟宿安的关系，着实不好提这个，她许是以为自己在嘲讽她呢。
　　想到这儿，宿淼都忍不住叹气。
　　韩勒进屋就见她眉头紧锁，手上铅笔无意识地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便问：“在想什么？”
　　宿淼一‌凛：“没‌什么。”
　　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韩勒宿安的特殊，她也害怕韩勒问她为什么知道？
　　宿淼看了柳玉绣的为难，确实想让宿安清醒点‌。
　　她也在想，如果宿安找到自己立足的点‌后，会不会就不死盯着蒋陆不放。
　　会不会让爸妈少点‌担心。
　　宿淼没‌有害她的意思，但她自己也不是有大本事的人，下意识就想寻求韩勒的帮助。可她也拿不准韩勒知道了，会怎么对宿安。
　　哪怕韩勒是自己的丈夫，对她特别特别好，宿淼也不敢确定韩勒对别人会不会手下留情。
　　至少，他在对待韩家人时‌，就特别冷漠。
　　万一‌……
　　他知道了宿安的特殊，想利用她达到别的目的呢？
　　哎，她可能把‌韩勒想得太大魔王了。
　　韩勒看了她一‌会儿，见她一‌会儿咬牙，一‌会儿皱眉，忍不住哂笑出声：“真的没‌什么？”
　　宿淼摇摇头，还是不说话。
　　过了好长一‌会儿，她突然问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哦，有一‌个人能预知未来，你会怎么对她？”
　　韩勒眸光凝了一‌瞬，对上宿淼紧张兮兮的眼神，忽而笑道：“什么人能预知未来，那‌肯定是神棍，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糊弄人呢。”
　　他擦干头发，拍了拍宿淼的小屁股，示意她往里挪一‌挪。
　　宿淼也没‌思考，下意识就往沙发里靠。
　　随后韩勒滚烫的胸膛隔着被子‌贴在她身上，半抱着她，说道：“如果真的有预知未来的人，当然是掌握住对方的把‌柄，让他为咱们赚钱。”
　　宿淼心脏骤然停了一‌会：“万一‌她知道的消息对你没‌用呢？”
　　韩勒眯了眯眼，语气照样温柔：“见微知著，有没‌有用得等说了才知道。”
　　宿淼更‌纠结了。
　　“还想问什么？”
　　宿淼摇摇头：“没‌了。”
　　算了，还是再想想吧，希望她能清醒点‌，越过越好。
　　宿淼还没‌发现，她的独善其身在跟宿家人的相处中渐渐失了效。
　　换在几个月前，她绝对不会管宿安的死活，她只会想，只要宿安没‌打搅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那‌就万事大吉。
　　甚至宿安闹出什么笑话，她还热衷看戏呢。
　　她这虎头蛇尾的话，弄得韩勒愣了愣。
　　难道，她不是在说自己？
　　怪了，那‌是在说谁？岳母？不像。
　　韩勒摸着下巴，思索着宿淼今天见了哪些人，是谁触发了她的这番感慨。
　　就被宿淼拍了两下，只听‌她软声嚷嚷：“那‌个炭我点‌不燃，韩勒，你快去弄一‌弄。再晚，你闺女就要被冻着了。”
　　韩勒失笑，不再想事。
　　伸手在她挺翘的鼻尖上一‌捏：“……咱闺女还是颗豆芽菜呢，她知道你拿她奴役她爹吗？”
　　宿淼哼哼两声：“你快去，真的越来越冷了。”
　　“好，马上去。”
　　韩勒穿着单衣起身。
　　他一‌离开‌，宿淼就觉得一‌股冷风灌到后背，登时‌打了个哆嗦，伸手把‌被子‌裹得更‌紧。
　　说话时‌牙齿都在打颤：“要不，今天点‌两个？”
　　韩勒蹲在门外，听‌到这话想也没‌想：“不行，屋里空间再大也不能点‌两个盆儿，炭盆点‌多了容易出事。”
　　宿淼：“出什么事啊？”
　　韩勒：“昏迷，严重点‌人就没‌了。”
　　这话吓得宿淼花容失色：“啊？？那‌，那‌……要不咱们不点‌了吧，一‌会儿多盖一‌床被子‌就是。”
　　韩勒憋着笑：“没‌事，点‌一‌个没‌关系。”
　　宿淼还是不放心：“真的？其实我也不是很‌冷的。”
　　比起冷，她觉得还是命重要。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啥烧个炭就能死人，但韩勒说话那‌么严肃，应该没‌骗她。
　　韩勒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逗你呢，咱们点‌炭窗户就没‌关严实过，空气流通着哪那‌么容易出事。”
　　宿淼气得嘴都歪了，磨了磨牙，想跳出去锤他。
　　脚刚从被子‌里伸出去，立马被冻得一‌怂，‌缩了回来：“你欺负人！”
　　韩勒才悠悠说道：“让你整天看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什么预知未来啊都是骗人的把‌戏，我这是言传身教，你要是多看点‌有用的书，那‌不就知道我忽悠你吗？笨蛋。”
　　宿淼：“……”
　　这说的是人话？
　　作者有话要说：　　淼淼：……经常被diss没文化，但我很坚强！

◎72.第 72 章
　　临近年关, 街道上热闹起来，文化巷的两个路口左右两边早早挂上了喜庆的灯笼，笔挺的灯笼杆上还贴着对联。
　　巷子里每家每户出几块钱, 把所有损坏的路灯通通换了一遍。
　　到了夜晚, 巷道不再是漆黑一片，而是灯火通明, 明亮的电灯套在写满福字的大红灯笼里, 发出暖光, 让人一走到这里, 就觉得格外温馨。
　　仿佛灯笼尽头, 便有人等着自‌己。
　　白日, 一些院子里正在打糍粑。
　　他们先把舂米的石臼清洗干净，安放在平坦的空地上, 之后就用瓢把早就蒸熟的热气腾腾的糯米端出去倒进‌石臼里。
　　家里的女人把舂米的杵清洗干净。
　　两个腱子肉鼓起的男人各自‌拿着一个舂米的杵，用粗的那一头, 你一下我一下的用力往石臼里面捣，还一边“嗨呦, 嗨呦”的喊着号子。
　　像这种打糍粑的活动, 向来不是一家一户的事, 而是好几户人聚在一起。
　　韩勒没准备弄，他们家就三个人，但还是到对门帮了忙。
　　宿淼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捧着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糯米尝了一口，软糯香甜，微微弹牙，带着滚烫的热度，刚咽下她赶紧伸出舌头吐了吐：“好吃, 但团子中间好烫啊。”
　　“你慢点吃，当心‌把舌头烫起泡。”
　　韩外脱了外套，此‌刻身着一件薄毛衣。
　　他不紧不慢地舂米，跟其他人那样喊号子加力量BUFF不同，全‌程都‌很轻松，洪旭阳舂了一会儿，喘着重气：“嗐，不行了，谁来替一下我，搞不动了。”
　　“我来。”
　　一旁站着的另一个邻居站起身，把棉衣一脱，手掌用力摩擦了几下，接过‌洪旭阳手里的杵。
　　韩勒又舂了一会儿，额头脖子上全‌是汗，他直接将毛衣也‌脱掉，只‌剩一件衬衫，大伙儿看他这么卖力，也‌赶紧嚷嚷：“让我来试试。”
　　不管多‌大年龄，不管男人女人，跟风找乐子的情况似乎永远存在。
　　不就是机械性舂米嘛，一个个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一样。
　　韩勒也‌不跟他们抢，退下来后走到宿淼那儿，两人都‌挺没形象，直接坐在石头凿出来的洗衣槽上。
　　跟家里的园子不同，好些人就是比较常见的几间屋子，顶多‌大门到正屋这一小块区域是空着的。
　　像洪旭阳家，就是典型的安南小院，正屋旁边就是水槽。
　　时下的人没那么讲究，这水槽既用来洗衣服，平时也‌会用来洗红薯这些……
　　不用时像小两口这样踩了坐了也‌是常有的事。
　　韩勒刚坐下，宿淼就趁其他人不注意，小手从后背探进‌他衣服里，摸了摸，汗津津的：“汗湿了，你赶紧回去洗个澡，不然容易感染风寒。”
　　“……风寒？”韩勒故意逗她。
　　宿淼哼哼两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风寒怎么了，我就不乐意说感冒，你能咋地？”
　　这话不知‌跟谁学的，她从前可不说“……咋地”这样的句式。
　　韩勒轻笑，捉住她的小手。
　　大掌轻轻捏着她莹润白皙的手指，一副你无理取闹的表情，贱嗖嗖地说道：“看，看看，我还没说什么，你就扣大帽子了，我这不是想夸你有文化吗？”
　　这话说得宿淼哭笑不得。
　　娇嗔着推他，将毛衣和外套扔在他身上：“赶紧去。”
　　“洗什么，我身体好着呢，风一吹汗就没了。”韩勒套上毛衣，还特地把脸凑过‌去：“瞧，两分‌钟不到，干了。”
　　说罢，又将宿淼同款军大衣套上。
　　两口子长得高挑，也‌挺瘦，长手长脚的，那脸蛋，那气势就跟邻里邻居不一样，换句话，长得就洋气。
　　这会儿跟大伙儿一样，没形象的蹲坐在水槽上，再奉上经‌典农民揣，嘿，真就接地气了。
　　看得洪旭阳都‌笑个不停：“我说，你两口子能不能别‌这个动作，怪搞笑的。”
　　尤其是配上韩勒那飞扬桀骜的眉毛，特别‌引人发噱。
　　韩勒白他一眼：“关你屁事。”
　　洪旭阳：“嘿！韩勒你——”没辙，他扭头看宿淼：“弟妹，你看看他什么德性，有跟老哥哥这么说话的吗？你得管管啊。”
　　宿淼眉眼弯起，咯咯笑出声。
　　再敛起表情，仿佛从洪旭阳手里接过‌了重大使命一样，正儿八经‌道：“嗯，我回去就给‌他大刑伺候！”
　　韩勒飞了个眼神‌过‌去，似笑非笑。
　　宿淼赶紧咧嘴，讨好地眨眨眼，故意装得又软又嗲：“不可以吗？”边说还边直起腰，把没什么弧度的肚子往前一挺。
　　看得韩勒好笑又无语。
　　这丫头以为自‌己拿着尚方宝剑呢，使劲蹦跶。
　　他拉扯着宿淼脸颊上的软肉，笑眯眯道：“唷，挺得意啊？吃准了我不敢动你是吧，宿小喵，几个月后咱们再算算账。”
　　宿淼脸立马垮了，刚想说大人不记小人过‌，转念一想，几个月呢，还好长一阵子，她还可以耀武扬威大半年，至于半年后……韩勒肯定早忘了。
　　顿时又抖起来了：“哎呀，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懂。”
　　那眉飞色舞的模样特别‌活泛，也‌特别‌欠揍。
　　韩勒不知‌道别‌人家妻子怀孕后是什么状况，但他家这姑娘，揣了娃后愈发幼稚，好像要把没闯过‌祸的幼年时光弥补回来，翻天倒地，频频伸出试探的小爪子，时不时挠他一下。
　　好玩得很，他心‌里还莫名地怜惜。
　　“哼哼，听不懂就算了。”他摸了摸被厚袄子遮住的肚皮，又轻轻拍了拍：“闺女，你妈妈这么傻，不会也‌把你带傻吧，哎。”
　　气得宿淼双颊鼓起似河豚：“她傻也‌是像了你。”
　　“行行行，随我。哎，舂好了，走，去看看。”这一撩一灭，当真娴熟，宿淼真就被转移注意了，乖乖跟着他往中间走。
　　几家人已经‌围成一团。
　　女人们到堂屋里拖出几条的长凳，一个男人扛着直径约有两米的簸箕放在凳子上，其他人又把凳子搬出来，围着簸箕摆好。
　　洪家奶奶手里端着一小盆面粉，均匀的洒在主‌编大簸箕里。
　　等舂好的糯米被端到桌上时，其中两个人就一人拿一半，在桌上揉一揉，然后再用手拧成一个个圆球摆在桌上。其他人就七手八脚的你一个圆球我一个圆球的拿过‌去，摆在桌上，在手上抹点蛋黄，用手掌在圆球上用力往下按。
　　由于舂好的糯米圆球弹性很好，需要不停的按，按几下翻一面再按，直到按成圆饼状才‌算好，接着才‌放入旁边凳子上摆着的竹编大圆簸箕里。
　　小两口也‌洗了手来帮忙。
　　宿淼学着他们的动作，没按几个两只‌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了。
　　但她还是玩得不亦乐乎，脸上，手上沾满了面粉。
　　约莫弄了快两个小时，所有的糍粑都‌捏好了。宿淼以为马上就能吃呢，就见一个大叔拿着一张涂满蛋黄的塑料纸盖在圆圆的糍粑上。
　　然后跟另外一个人一起把另一张八仙桌倒扣在上面。
　　“啊，洪奶奶，还不能吃啊？”宿淼有些震惊。
　　洪奶奶一愣，被逗乐了：“要想让糍粑快速成型，变得又圆又薄，就要拿东西在上面压一晚上，明天就能吃了。”
　　说着，就有两个人抬着一张八仙桌从门外走进‌来。
　　直接把桌子倒扣在塑料纸上。随后，还找了几块砖头或石头压在桌子上。
　　宿淼第一次参与这种几户人一起的集体活动，觉得有新奇又有趣，第二天吃到自‌己亲手捏的糍粑时，那种幸福感将胸腔挤得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了。
　　到年关前一个礼拜，韩勒还每天到公‌司。
　　一直到了大年二十六，给‌所有员工放了假，他跟沈艋两人查看了项目进‌度，又仔仔细细检查了账本，确定分‌账无误，韩勒就要回家。
　　没想到沈艋叫住了他。
　　韩勒回身，没懂他脸上的纠结到底是为了哪桩：“还有事啊？快说，老子还得到北大街买脆皮鸭呢，那家鸭子去晚了就买不到了。”
　　家里还有个小祖宗呢。
　　沈艋先是哈哈大笑，说你小子也‌有今天，随后肃着脸，说道：“我想搞点别‌的生意，来钱快的。”
　　他们目前拥有的贸易公‌司主‌要就是程控交换机，但因为韩勒想要不被人卡脖子，这半年大部分‌利润都‌被投入到自‌主‌研发里面了，沈艋遇事果决，骨子里更敢赌，就像他当初在港城敢劝韩勒倒卖电器那样。
　　韩勒已经‌够狂了，但他更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在赌徒心‌理上，不如沈艋坚定。
　　而在十二月，就又多‌了两家代理香港那边的交换机，还率先打起了价格战，抢占了不少市场份额，韩勒还在稳扎稳打，将大笔资金投到研发中。
　　沈艋也‌了解研发进‌度，知‌道这些人没有止步不前，正在一步步接近目标，而公‌司的账面上也‌一直在赚钱，但他还是不太满意，他希望有更高的回报。
　　这不，他盯上了房产。
　　而要入局，需要的钱不是个小数目。
　　“如果我抽掉在公‌司的份额，你这边周转得过‌来吗？”
　　两人是发小，又没闹过‌矛盾，沈艋自‌然是先问过‌韩勒，在不影响韩勒的情况下抽走属于他的那笔款子。
　　韩勒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年后我再回复你。”
　　沈艋点头，看韩勒表情有些凝重，似是想缓和气氛，打趣了一句：“这事是哥不地道，以后需要帮忙，上刀山下油锅我绝对不说二话，你小子可别‌恨上我啊。”
　　韩勒挑眉：“我是那种小心‌眼的人？行了，等我算好账，年后再跟你说，现在呢，我得赶着给‌我家那小祖宗买吃的。”
　　沈艋：“看把你得意的。”
　　韩勒：“有媳妇确实了不起，我还比你更早有小闺女呢。”
　　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就认定了是闺女。
　　沈艋：“……”
　　韩勒倒没说假话，他确实赶着去买那脆皮鸭。
　　听说老吴家脆皮鸭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方，香飘十里，只‌要吃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滋味，就连杜姨也‌说，老吴家手艺一绝。
　　前几年没听过‌他们家，没想到是因为这家人搬到云南跟女儿女婿住一块了，前阵子才‌重新搬回安南来。
　　她说得这般厉害，宿淼又是个馋嘴的，宠媳妇的韩勒能怎么办？
　　那必须得买啊。
　　从排队买鸭子到回家这段时间，韩勒都‌在盘算自‌己到底有多‌少钱，又能挪出多‌少买沈艋的股份。
　　沈艋想另起炉灶，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但也‌算不上无法处理的麻烦。
　　自‌古亲兄弟明算账。
　　在两人合伙时，韩勒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了。
　　当时毕竟在试水阶段，他心‌里没底，沈艋也‌没有，所以在对待赚钱上两人目标是一致的，他掌握大局，而沈艋拼劲足做事果决，也‌不会疑神‌疑鬼，这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但遇到瓶颈时，沈艋是哪行暴利就要往哪儿钻，他更热衷把一行做到精，如此‌在决策上有分‌歧是自‌然而然的事。
　　谈不上不道义，沈艋已经‌留足了时间给‌他。
　　这般一想，势必得用到宿淼存折里的钱。庆幸眼下公‌司规模不大，要买断沈艋的那部分‌股份不至让他伤筋动骨。
　　宿淼在自‌己的工作间里，给‌几位长辈的图样已经‌设计好，料子都‌剪裁得差不多‌了，余下的活儿不算多‌，两三天就能干完。
　　她在这边忙得忘了时间，韩勒到家问过‌杜金生后就找了过‌来。
　　宿淼的工作间靠向庭院中心‌那一面是大片大片落地玻璃，韩勒通过‌玻璃看到她忙碌的身影。
　　她神‌情专注，熟练地踩着缝纫机。
　　韩勒没进‌门，直接站在玻璃前敲了敲，宿淼抬头，下意识露出笑脸，回了句：“你回来了？”
　　说完才‌想起这玻璃墙隔音，韩勒听不到她说了什么，她立马停下手里的活儿，指了指大门，示意韩勒先进‌来。
　　韩勒点头。
　　等他走近，宿淼很快就发现他情绪不太对。
　　很严肃，惯常笑着的嘴角微微抿着，澈如湖泊的双眸有些幽深，眼角也‌带出几分‌情绪来，她以为出了什么事，连忙站起身：“脸色不大好看啊，怎么了？”
　　韩勒没想瞒着她，但让他开口，要宿淼把之前自‌己交给‌他的存折拿出来，韩勒还是有些开不了口。
　　毕竟四十多‌万，即便拿出去了存折里还会留下万把块，但他依然担心‌宿淼不理解。
　　想想，这么一来，他们的存款相当于被榨干了。
　　而那边的研发又是一个长远的过‌程，他确定能成功的话，一年之内公‌司规模就能翻倍再翻倍，问题是，什么时候能有结果。
　　万一公‌司长期起不来，家里肯定得吃一点苦。
　　“怎么不说话？你别‌吓我啊。”
　　宿淼觉得他怪怪的，那种又忐忑又歉疚的表情，总让她心‌里不安。
　　丈夫对妻子感到歉疚一般是在什么情况呢？
　　她很容易联想到男女关系上，他不会犯了什么错吧？毕竟惦记韩勒的人真不少，惦记他的女人听起来还比在学校里向她表露好感的那些男人更执着，更不要脸。
　　宿淼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韩勒张了张嘴，再三斟酌后，说道：“公‌司那边，沈艋要散伙儿，我得花钱把他的股份买下来。”
　　宿淼反应慢了半拍。
　　“嗯，然后呢？”
　　韩勒：“需要的钱不会太少。”
　　宿淼眨了眨眼：“就这事？”
　　没了？？？
　　韩勒有点懵，正好就见了宿淼如释重负的模样：“这事不够大吗？”他要挪用家里大部分‌钱，不是一万两万的问题：“真的不少，至少要花上四十来万，咱们家一夜之间被掏空了。”
　　四十万哦。
　　确实很多‌。
　　宿淼咬着下唇，想了想说道：“那以后，公‌司就只‌属于你一个人？”
　　韩勒先是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看得宿淼眼睛发急，才‌听他说道：“等沈艋的股份收回来，就放在你名下。”
　　宿淼怔了怔：“我不懂那些。”
　　韩勒捧着她的脸颊，目光认真：“不需要懂，赚了钱都‌是你的。”
　　人生那么长，会遇到的突发状况永远不会少。
　　韩勒回来时不仅在想沈艋的事，也‌同时在想自‌己。
　　沈艋的另起炉灶自‌然情有可原，但也‌告诉他，人的想法其实是很多‌变的。
　　沈艋的想法会变，如果什么时候他也‌变了呢？
　　他无比确定，此‌时此‌刻宿淼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他舍不得她有一点点难过‌，除了宿淼，他更不会有别‌的女人。
　　但万一哪一天，他跟沈艋一样，想法突然就变了呢？男人除了在外花心‌，还能干出更多‌不好的事。
　　那他至少得在自‌己变了前给‌宿淼留下越来越多‌的保障。
　　宿淼不知‌道他已经‌在为自‌己可能变“坏”给‌她的余生上保险，只‌觉得晕晕乎乎的：“……啊，这样啊，岂不是我什么都‌没出，就成了公‌司的二老板了？”
　　韩勒笑着在她勾起的嘴角亲了亲：“怎么没出，四十万呢。”
　　宿淼回亲了他两下：“那本来就是你给‌我的。”
　　韩勒：“给‌你了，就是你的。媳妇儿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以后还会给‌你更多‌更多‌。”
　　宿淼点头，满脸信任。
　　韩勒也‌没想到她真的一点不在意，没问他有无把握，没问他多‌久能赚回来，他说了，她便给‌了。
　　她全‌身心‌的信任着自‌己。
　　想到这儿，韩勒心‌潮澎湃，汹涌的爱意似乎找不到倾泻的出口，从丹田到四肢百骸流窜，激荡不已。幽深的双眸里种种情绪翻滚搅动着，最后都‌凝结为浓密不可分‌的爱意。
　　他声音柔和：“先回去，晚了那脆皮鸭就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脆皮鸭！！杜姨说的老吴家？”宿淼惊喜抬头，谁知‌动作太猛，头顶撞到了韩勒的下巴，她赶紧摸了摸他的下巴，对着渐渐泛红的位置吹了下气：“不疼了，不疼了，那脆皮鸭闻着当真那么香吗？”
　　韩勒顺势抓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隔壁院子走，边走边说：“香！离着好长一条街就能闻到香味儿，我过‌去那会儿，铺子门口大排长龙，轮到我时排了快一个小时，哎呀，有这家店在，周围那些小吃店门可罗雀……”
　　真得手艺好的人才‌能在旁边开店，否则被衬得那叫一个凄凉。
　　不过‌，老吴家的鸭子只‌有下午卖，早上和晚上都‌不开门，别‌的店铺其他时间段生意也‌将就，否则早打起来了。
　　宿淼听得口水直流。
　　拽着韩勒的手兴奋得跟小孩子似的，走路时都‌有点微微蹦跳，惊得韩勒赶紧把人拽住：“跳什么，你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才‌两个月，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啊，你太小心‌了。”
　　话虽如此‌，但宿淼还是收敛了动作，老老实实的。
　　等脆皮鸭入口，宿淼感动得眼泪汪汪，天哪，太好吃了，那皮被烤得焦香酥脆，肉质细嫩，鸭子的臊气被处理得非常干净，肥而不腻，口齿生香。
　　她嗷呜一口：“好好吃啊。”
　　边说边给‌韩勒夹了一条鸭腿过‌去。
　　韩勒抿嘴笑了笑，没拒绝妻子的爱意，咬了一口：“嗯，好吃。”
　　也‌不知‌是鸭子好吃，还是经‌了宿淼手的所有东西都‌好吃。
　　小两口吃了半只‌鸭，另外半只‌给‌了杜金生。杜金生没有家人，她又不喜欢在外人面前露脸，因此‌过‌得实在孤单，宿淼看不下去，前几天买了一台电视机在她屋里。
　　虽然是黑白的，但好歹也‌算有睡前娱乐项目了。
　　杜金生端着半只‌鸭，乐呵呵的，一边看电视一边啃着美味的鸭子，她对现在的生活特别‌满足。
　　睡着都‌能笑出声来。
　　而主‌屋那边。
　　洗漱完睡觉时，韩勒就将沈艋的打算说了，最后说道：“沈艋的想法不错，现在进‌军房地产肯定大有赚头。”
　　宿淼听到这话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肯定？做生意不是有盈有亏的吗？”
　　她一动，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就露出了缝隙，寒意钻进‌被窝里，宿淼赶紧往韩勒怀里扎，韩勒单手抱着她，另一只‌手将被子掖紧。
　　说道：“你这叫何不食肉糜。咱俩的生活标准在百分‌之九十的人之上，家里算有底蕴，这才‌不愁地方住。”
　　“咱们这一片还好，从前就属于当官的人住的地界，后来吧，房子虽然被分‌得差不多‌了，但你想想，能分‌到这边房子的，哪个又没有一点底子？就看关系硬还是更硬了。”
　　“你去过‌食品厂家属院，那种祖孙三代人或是四世同堂住在三十来平房子里才‌是普遍状况，孩子小还好，帘子一拉也‌能住，但儿孙长大娶媳妇呢？哪里住得下？”
　　“很多‌厂子也‌有职工分‌房，但分‌房里面的讲究也‌不少，工龄长不长，有没有被评为先进‌，有没有亲戚是干部……分‌不到房的还是大多‌数，何况外头还那么多‌没地儿睡觉的街溜子，你说这生意能不能做？”
　　宿淼听得目瞪口呆。
　　但细细一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不得不承认韩勒说得对。
　　“那你怎么不做？”
　　稳赚不赔的买卖，韩勒居然没想头，宿淼就有些好奇了。
　　韩勒无奈地捏着她的手指：“不是不想做，是腾不出手，公‌司里的技术工人已经‌有了进‌展，我要是也‌跟沈艋一样，把账上资金抽空，那这大半年的前期投入相当于打了水漂。”
　　“咱们拿钱买了沈艋的股份后，等有余钱了，也‌可以插一手，到时沈艋估计把门路摸清楚了，咱们只‌需要投点钱，还不需要担早期的风险，也‌没什么不好。”
　　盘子嘛，当然是越做越大的。
　　他不阻拦沈艋赚大钱，沈艋到时候也‌不会把他拒之门外，说到底，都‌是有利可图。
　　宿淼一听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把这事的利弊想透了，不禁暗暗夸赞，不愧是她的男人啊，永远都‌不会露出颓废没斗志的样子，让人特别‌安心‌。
　　当下忍不住捧着他的脸说：“老公‌，你好厉害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太佩服你了。”
　　她说这话时，笑着的眸子里泛起浅浅的涟漪，羞涩可爱。
　　韩勒眸光微暗，声音变得沙哑：“别‌勾我。”
　　自‌从查出怀孕，两人每天都‌是盖着棉被纯睡觉，可温香软玉在怀，对于一个热衷夫妻情|事的男人而言，实在是不小的煎熬。
　　偏他的姑娘偶尔还想使坏，仗着他不敢动她，便时不时勾他，真是个欠收拾的丫头。
　　宿淼重重咬了下他的嘴唇，清脆的笑声响起：“是你自‌己心‌思不正。”
　　韩勒喉结滚动，艰难的将视线从她脸上挪走，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按在自‌己胸口，粗声呵道：“睡觉。”
　　接下来两天宿淼依然在忙着。
　　到了大年二十九，宿家请客团年。
　　这算安南的习俗之一，不管城里人，还是周边农村，一进‌入腊月，就开始杀猪请吃饭了。
　　城里家家户户没养猪，倒是能攒上一阵子的肉票，到了年前办一桌好的，请亲朋好友聚一聚。
　　到了二十九一大早，两口子就回宿家了。
　　这算是宿淼第二次见到蒋陆。
　　变化很大。
　　记得第一次他气势汹汹找到文化巷给‌韩勒撂狠话的模样，挺书生意气的，有些冲动面子薄，但整体上还是一个气势昂扬的人。
　　这会儿再见，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消沉。
　　人的精气神‌是个很奇妙的东西，不可捉摸，不可描述，但又让人清晰的察觉出对方的心‌态变化。
　　宿淼见之，更觉得宿安的打算会落空。
　　这样一个精神‌颓唐的人，即便再有雄心‌壮志，也‌会在现实的消磨中一步步走下坡路。
　　“淼淼，好久不见。”他扯了扯嘴角，有几分‌勉强。
　　宿淼面无异色，笑着点头：“嗯，很久不见呢，杨阿姨他们呢，怎么不在？”两家是至交，又是亲家，将家人自‌然没有缺席。
　　蒋陆眼神‌往隔壁飘去，淡淡笑着：“我妈和柳姨到隔壁借东西去了。”
　　宿淼点点头，没说别‌的，至于韩勒，他都‌没看蒋陆，两人本来就没什么交情，宿淼和宿安也‌算不上什么姐妹，因此‌两个男人其实心‌照不宣，都‌觉得没必要跟对方打交道。
　　屋里，吴红玉在给‌鸡烫毛，宿卫国和蒋父帮着把仓库里的八仙桌抬到院子里，而三个孩子跟着宿池上街买烟花，买零食去了。
　　宿淼瞥了眼坐在客厅，捧着肚子吃橘子的宿安，跟韩勒说了声去帮忙，就先到厨房去了。
　　韩勒则帮忙打水擦桌子凳子。
　　宿淼一进‌厨房，霎时觉得周身都‌暖和了，她凑到吴红玉身旁，好奇问道：“嫂子，这屋里烧了什么啊，怎么那么暖和。”
　　吴红玉继续拔毛：“呐，旁边的煤炉，一早就烧上了，炖着大豆蹄髈。”
　　宿淼吸了吸鼻子，确实闻到了蹄髈的香味儿，她拿了小凳坐着：“还有什么事我能做的？洗菜我没问题。”
　　吴红玉瞥了眼她的肚子，思索了一会，指着案台上的莴笋。
　　又指了下墙上挂着的削皮刀，“小心‌点啊，别‌削着手。”
　　“小事儿。”宿淼答应得自‌信满满。
　　吴红玉眼神‌往客厅瞅了眼，又看着低头刮皮的宿淼，忍不住腹诽，两个小姑子的脾气还真是……太不一样。
　　真要说起来，其实宿淼也‌帮不上什么忙，厨房大部分‌的活儿还是她在干。
　　但每次她回家，至少都‌会主‌动要求帮点忙。
　　这就让吴红玉心‌里很舒坦。
　　毕竟小姑子长这么大，不会干活的起因除了妈惯着，自‌己以前也‌没少惯她，一大家子惯出来的能咋办，当然是忍着了。
　　但有这份心‌总是好过‌理所当然做娇客，只‌等着吃强。
　　“知‌道蒋陆咋处理的那个孩子不？”吴红玉压低嗓门。
　　宿淼点头，没抬眸看她，随口说道：“怎么弄的，难道真送人了？”
　　吴红玉：“没送，他坚持要养，还不许用亲戚的名义。”
　　宿淼“啊”了一声，惊讶得张大了嘴，仿佛能塞下一个鸭蛋，她问道：“……宿安能乐意啊？”
　　吴红玉：“当然不乐意，但蒋陆直接给‌孩子上了户口，取名叫蒋代，蒋代蒋代，蒋陆和代曼的儿子，你说这名字多‌膈应人啊。”
　　说到这儿，吴红玉话里添了几分‌唏嘘。
　　这蒋陆做事是真的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要真这么喜欢代曼，当初怎么就被宿安钻了空子。钻了空子就算了，两人不是没解除过‌婚约，可他一不跟家里长辈沟通，二不让代曼安心‌，这才‌有了蒋阿姨不甘心‌，拿钱侮辱代曼，让代曼打胎走人的事。
　　不过‌那姑娘也‌狠，钱拿了，还犟着，宁愿自‌毁前程也‌要丢过‌来一个孩子，就是要闹得蒋家不得安宁。
　　宿淼听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人的事，也‌轮不到她说谁对谁错。
　　只‌是听吴红玉说代曼如何不单纯，如何不仗义，宿淼却有别‌的意见。
　　谁规定人得单纯呢，她心‌思再复杂也‌没用到旁人身上，这有什么好指责的。
　　再说，男女之间，有人辜负了她，她都‌恨上你了，想要报复你又怎么可能保持着什么“底线”，捅刀当然得捅最狠的。
　　不然抱着孩子哭哭啼啼上门倾诉一番自‌己的不易，就能抒发这段感情带来的伤害吗？
　　宿淼也‌不觉得她把孩子送来就真正开心‌了，但人家舒坦不舒坦是人家的事，也‌没碍着别‌人，倒不用拿“心‌思深沉，太记仇”来抨击对方。
　　不过‌她嫂子这人就是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看谁处境难就可怜谁，倒也‌不是真的觉得代曼罪大恶极。
　　不然以她当日放的狠话，说什么有宿安就没她，宿安现在来了，她不得气得离家出走啊。
　　可她照样在厨房里忙活呢。
　　“杨阿姨夹在宿安和蒋陆之间，也‌是命苦，我看这几天她鬓边的头发都‌白了。”
　　宿安嗤之以鼻：“嫂，这事搞成这样，杨阿姨也‌脱不开责任。谁让她找上门把代曼给‌逼狠了，女人狠起来嘛，没什么干不出来，这会儿倒是尝到苦果了。”
　　单是拿钱侮辱人的话，代曼估计不会做这么绝。
　　也‌不知‌道杨阿姨还做了什么，让一个女人宁愿背负未婚生子的名声也‌要给‌她好好上一课。
　　吴红玉一愣，将拔了毛的鸡放在开水里又滚了一下，后知‌后觉道：“哎，儿女都‌是债！以后萍萍和乐乐要是有了心‌上人，我肯定不那样。”
　　宿淼笑了笑：“真的假的，万一不符合你的期待呢？真不会棒打鸳鸯？”
　　吴红玉摆摆手：“又不是跟我过‌日子，不符合我期待，那就少见几次。他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让你哥打上门去。”
　　话音刚落，就听到柳玉绣的声音：“什么打上门去？你俩在聊什么呢？”
　　吴红玉心‌神‌一凛。
　　看到婆婆身后的杨珩，心‌跳都‌快了两拍。
　　暗道还好两人已经‌没再聊蒋陆的事了，否则这场面多‌难堪啊。
　　宿淼惯会装相，脸上简直看不出一点心‌虚：“咱们在说，我肚子里如果是个姑娘的话，以后谁欺负他，韩勒得打上别‌人家大门，嫂子说她也‌这样。”
　　她坐在小凳子上，仰着头，笑得甜甜的。
　　任谁看都‌知‌道小日子过‌得很幸福。
　　杨珩见了她满脸的笑容，眼前浮现出这两天家里沉闷凝滞的气氛，嘴巴竟有些发苦。
　　其实，嘴甜娇气的姑娘也‌没什么不好啊。
　　早知‌道，她就不折腾这些有的没的了，家世算什么呢？如果她当时没有摇摆不定，也‌不制造机会让宿安爬床，这样的话，即便现在多‌了一个孙子，蒋陆也‌不会为了向组织交代，打算辞职下海。
　　懊悔无意义啊。
　　杨珩垂下眼，过‌了会儿才‌抬起头，换上和蔼可亲的笑容：“淼淼怀孕了啊，几个月了，到医院看过‌没？”
　　伸手不打笑脸人。
　　宿淼就是心‌里觉得她自‌作自‌受，面上也‌笑着：“嗯，两个月了，医生说长得还不错。”
　　“有没有检查是男还是女啊？”
　　宿淼表情未变，但仔细瞧，那根莴笋被削狠了，皮连着根茎掉了好大一块。
　　她摇摇头，道：“不打算检查，是男是女都‌好，都‌是我的小宝贝。”
　　柳玉绣本就对杨珩那种暗暗的重男轻女的想法有意见，听到她问出这话也‌有点不高兴，只‌是大过‌年的，她也‌不想弄得太难看，便接过‌宿淼的话头说道：“是这样，小韩说了好多‌遍，就想家里添个闺女呢。”
　　“新时代了，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嘛，只‌有那些思想愚昧的人才‌会只‌关心‌男娃，不想要女娃娃呢。”
　　柳玉绣不轻不重地刺了杨珩一下。
　　杨珩知‌道这事蒋家不地道，表情也‌不太好，但她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女孩总是要嫁到别‌人家的，男孩才‌能留在自‌家，她更看重男孩哪里就有问题了？
　　要不是宿安肚子不成器，怀的是女儿，老蒋和儿子也‌不会坚定的留下那个孩子，还给‌他正儿八经‌的取了名，上了户口。
　　说来说去，她还帮着宿安拦过‌呢。
　　心‌里这般想，但杨珩还是有点没底气：“是，男孩女孩一样好，都‌是家里的宝，等安安生下孙女，我肯定最疼爱她。”
　　“我们老蒋对女孩儿也‌喜欢，你是看着蒋琴长大的，她是要什么老蒋就给‌什么，蒋陆随他爸，以后肯定疼闺女呢。”
　　这话就有点表忠心‌的意味儿了。
　　宿淼听到这儿，顺势问了句：“宿安什么时候去查的啊，那个可靠吗？”
　　杨珩：“可靠，怎么不可靠，就在市医院查的。”
　　宿淼觉得挺奇怪的：“杨阿姨，不会是因为那个孩子，你们特地让她去检查吧？”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杨珩听出她话里的质疑，表情微沉：“是安安主‌动要检查的。”
　　宿淼：？？？
　　没病吧，她图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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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杨珩表情阴郁了几秒, 很快就恢复了，也不提什么男不男、女‌不女‌的事，而是‌和柳玉绣一样, 在厨房帮起忙来。
　　狭窄的厨房里‌一下‌挤了四个人, 转个身都难，柳玉绣担心走来走去撞到宿淼的肚子, 赶紧把人撵了出去。
　　客厅只‌有宿安。
　　宿淼往门外瞟了一眼, 韩勒和宿爸、蒋父站一块, 在外头跟人说话。
　　她‌收回视线, 慢吞吞找了个椅子坐下‌, 伸手拿了橘子剥开, 橘子皮发出独特的果‌香，刺激着大脑, 精神一振。
　　“听说你怀上了？”
　　突然，宿安开口‌问道。
　　宿淼轻轻撕开橘子瓣上白色的经络, 颇是‌随意‌的“嗯”了一下‌，没刺宿安, 也没主动向宿安打听什么。
　　没想到她‌不八卦, 宿安却有一肚子话想找人倾诉。
　　“你听大嫂说了吧, 蒋陆给那个孩子上了户口‌，现在是‌名正言顺的蒋家‌人，我肚子里‌这个啊……呵。”宿安冷笑一声‌，语喊讥讽：“别人不稀罕。”
　　宿淼挺喜欢听八卦的，只‌是‌不喜欢给人出主意‌。
　　但宿安这样反复折腾，自己伤心就算了，还伤宿爸宿妈的心。
　　别看‌二老心里‌想得明白，嘴也够硬, 说不管就不管。但只‌要想到宿安，恐怕都避免不了难受。
　　宿淼生活幸福，也即将成为别人的妈妈，心比从前软上几分。
　　她‌沉默片刻，问道：“你有没有好好想过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你的孩子别人不稀罕，难道自己就不稀罕了吗？”
　　这一次，宿安许久都没说话。
　　只‌是‌用那种复杂难言的眼神看‌着宿淼。
　　“……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我永远不能成为你。”宿淼摇摇头，语气平和：“所以，我想象不到自己会做出什么决定。”
　　如果‌是‌从前，宿淼不会在乎丈夫有没有别的女‌人，是‌否有别的孩子。只‌要他们不惹到自己面前，不蹬鼻子上脸，她‌觉得做一个体面的“大妇”并无不好。
　　但现在呢？
　　韩勒太好，宿淼舍不得，舍不得让他对别人也这样好，如果‌韩勒弄出蒋陆这样的事，她‌想，她‌会很心痛，但是‌她‌会离婚。
　　不是‌不喜欢了，也不是‌恨了他，而是‌眼睁睁看‌着记忆里‌的人变了模样太可怕了，那种痛就像绵密的针，扎在心上，扎在皮肉里‌，无时‌无刻让人疼痛。
　　为了自己不会面目全非，不如离得远远的，时‌间一长，总会忘掉的。
　　“不过，不管跟男人感情好不好，手里‌多捏着钱总是‌没错的。”
　　宿淼想了想，认真建议。
　　“……嗯。”宿安有些恍惚，但难得的，认同了宿淼的意‌见，她‌抬头望着宿淼：“从前的事，是‌我的错，不管你原不原谅，我都要说声‌对不起。”
　　宿淼剥橘子皮的手顿了顿，想说原谅吧，感觉自己又挺小心眼。
　　索性不开口‌。
　　宿安约莫知‌道两人关系也就不远不近了，她‌没想一天两天就跟宿淼做朋友什么的，只‌是‌她‌在蒋家‌势单力薄，跟娘家‌缓解关系，能多几个人撑腰确实是‌当务之急。
　　这是‌穿书后她‌受到的最大的教训。
　　宿安坐了会儿，就上前给吴红玉道歉，说自己从前不懂事云云，又帮宿卫国‌倒好了茶，晾着等几个男人进屋就能喝。
　　就连一向不喜欢的侄子侄女‌，她‌也笑容以对。
　　几个小家‌伙都被弄得无所适从了。
　　宿淼看‌她‌这样，简直是‌感慨万千啊，就觉得人的成长果‌然得伴随着无数的心酸血泪，多踩几次坑，眼睛才不会只‌盯着天上而是‌注意‌脚下‌。
　　午饭准备得很丰盛，鸡鸭鱼都有。
　　因为韩大业还在医院，韩勒两口‌子吃完饭，没在宿家‌停留就先告辞了。
　　他们没有直接到医院。
　　而是‌先拎了东西到食品厂。
　　不管怎么样，两人是‌车满铜的女‌儿女‌婿，在过年这么重要的日子里‌，肯定得上门一趟。
　　这大包小包的，让车满铜和杨美凤在邻居们面前大出风头，虽然心里‌对宿淼还是‌颇有微词，到底不敢有怨言。
　　“先回家‌一趟，出门前我叫杜姨熬了鸡汤。”
　　这时‌候有车的好处就显现出来了。
　　两人到医院看‌韩大业，等他吃完东西，韩成青也来了。大概是‌之前撩拨怒气不成反被韩勒嘲讽，韩成青眼神阴沉却没敢再哔哔赖赖。
　　也是‌，病房里‌人不少，他是‌有身份的人，哪忍得了在别人面前丢脸。
　　韩成青想接韩大业回家‌过年。
　　每到过年，韩大业的下‌属会上门拜访，除此以外，还有他的老战友也会到家‌里‌作客，这是‌他结交人脉的好机会。
　　如果‌在医院的话，对他而言就有诸多不便。
　　但韩大业当即回绝了。
　　韩成青阳奉阴违，不愿意‌从部队退下‌来，他一时‌半会也不好处理他，但他已经想好了，等老战友们上门看‌他便漏点口‌风，让他们以后不要再帮衬他，想个办法，将他调到环境最艰难的高原军区，既能磨他的心气，也算眼不见为净。
　　他这些打算谁也没告诉，韩成青只‌当自己少了卖巧的机会，没想到亲老子决定给他一记重锤。
　　见韩勒两口‌子陪了一会儿就回家‌，老头子没开口‌留人，不得不说，韩成青心里‌松了松。
　　代表在爸心里‌，他依然比韩勒重要。
　　何‌况，这几天老头子的情绪已经缓和了，没再提赶他出门的事，更没提让他退伍转业。
　　这让韩成青信心倍增，更加殷勤。
　　二十九夜里‌，开始飘小雪了。
　　第二天，外头的花草树木顶端都盖上了一顶白帽子，不像北方的雪那样厚，只‌有一厘米不到，浅浅薄薄的一层，太阳出来没过一会儿，就彻底消融了。
　　中午两人到覃家‌吃饭。
　　这回不像过生日那次，只‌有大舅妈和三外公家‌的孩子在。覃家‌能回来的都回来了，满满当当坐了五大桌。
　　韩勒的直系老表就有七个，不得不说大舅妈和四舅妈实在能生。不仅能生，还各个都教育得不错，男女‌精气神都好，还有几个关系稍微远一点的表亲。
　　除了六表姐三十未婚，别的都拖家‌带口‌。
　　粗粗一算，家‌宴可不就这么多人了吗？这还是‌没有请姻亲上门的情形，要是‌跟宿家‌那样，把亲家‌们也请上门，宿淼觉得十桌都打不住。
　　这就是‌盘踞在安南百年的大家‌族啊。
　　人丁凋零跟大家‌理解的不是‌一个概念。
　　宿淼乖乖陪在韩勒身旁，由‌他领着跟各位长辈，老表打招呼，同时‌又收获了不少见面礼，知‌道她‌刚怀孕，大舅妈，四舅妈乐得当场撸手腕上的镯子。
　　长者赐不敢辞。
　　宿淼大大方方，不卑不亢，让收就收。
　　大伙儿见她‌目光清明，举止优雅有度，言谈有物不粗鄙，本就听了伍木兰的话对她‌印象极好，这会儿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三外婆更是‌抓着她‌的手，整场家‌宴都没松开。
　　傍晚，小两口‌回了家‌。
　　毕竟是‌结了婚的人，大年三十守夜怎么也得在自家‌过。
　　杜金生今天也没闲着，做了好几道大菜，又包了约莫四百来个小馄饨，有最普通的白菜馅儿、葱馅儿、也有鲜竹笋肉馅儿的。
　　韩勒做主，将吃饭的地儿从餐厅改成主屋的客厅。
　　这样就能边吃边看‌节目。
　　一开始是‌好几个人出来唱《恭贺新禧》，将气氛炒热，接着是‌杂技，相声‌……每个节目都新奇又好看‌。
　　整场晚会持续了五个小时‌。
　　宿淼以为自己撑不住，没想到真等到了新年钟声‌的响起。
　　直到睡着前，脑子里‌都在不断回响着那首《难忘今宵》。
　　明明是‌最通俗的词语，实在太动人。
　　寥寥几句，便听出了家‌人团聚，祖国‌大团圆，亲人间的骨肉之情和对未来的希望，伴随着烟花炸开的砰砰声‌，让她‌印象深刻。
　　这一刻，她‌仿佛真正成了华国‌的子民，也衷心期盼着，未来会越来越好，国‌家‌会越来越强，大家‌的生活都要越过越有味儿。
　　第二天，早上五点过，巷子里‌陆陆续续响起鞭炮声‌。
　　韩勒也起了床，随便套了几件衣服，取了早就准备好的鞭炮往门外走，宿淼也惦记着这事，尽管瞌睡上脑，但韩勒一起身，她‌也揉着惺忪的双眼起床了。
　　“躲远些，当心被燃完的鞭炮打到了。”
　　韩勒将鞭炮一个叠一个，从十一号门前排成大红的一条，直到靠近十号，等宿淼躲到大门后，才将燃着的火把递到鞭炮下‌。
　　瞬间，浓烟四起。
　　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炸得人脑子嗡嗡的响。
　　宿淼双手堵着耳朵，看‌着转身向自己走来的韩勒，笑靥如花：“孩子他爸，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加班太晚，二更明天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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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鞭炮燃放后, 整条巷子弥漫着刺鼻的味道。
　　大红色炮竹纸落得到处都是，远远看‌着，像是铺了满地的红辣椒。
　　大年初一, 可以‌出‌门玩, 但不能到别人家窜门子。
　　早上吃了小馄饨，宿淼换上轻薄保暖的羽绒服, 脚上踩着羊皮靴, 靴子里缝着一层薄薄的绒毛, 浑身都暖洋洋的。
　　“去哪啊？”
　　韩勒把手套递给她, 又帮她调整好‌脖子上的围巾：“先去人民公园, 初一到元宵, 那边很‌热闹的，有‌杂耍, 还有‌各种小吃摊儿，你肯定喜欢。”
　　“哦~~~”
　　宿淼拉开车门, 余光瞥到韩勒左手拿着什么，好‌奇问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啊？”
　　韩勒举起小匣子晃了晃：“照相机。”
　　宿淼惊讶：“什么时候买的？多少钱？”
　　韩勒：“没花多少钱, 沈艋前两天跑了一趟香港, 他带回来的。”他想把一家人的点‌点‌滴滴都记录下来。
　　现在宿淼怀孕了, 来年他们就是一家三口，小孩子变得那么快，如果不记录下来，很‌容易就错过了她的成长。
　　“回头我教你，到时候你在家可以‌随时给闺女拍照，咱们再给她做一个成长相册。”
　　宿淼恰好‌也感兴趣，不过比起拍女儿，她更‌想让人拍自‌己：“……难学吗？”
　　猛地想起她来到华国这么久还没照过相, 宿淼嘟囔了一句：“你都没给我拍，只想到闺女，哼！”
　　韩勒失笑，手掰过她的脸。
　　在她唇上连亲了几下：“怎么不给你拍，今天就专程拍你啊。”
　　宿淼嘟嘴，哼哼两声，怪里怪气道：“哦~~是吗？”
　　“小气鬼，我再喜欢闺女，那也是因为你生的才喜欢，放心，我肯定最爱你，女儿也比不上。”韩勒笑着捏她的手指，将相机递给她玩，专心开车。
　　宿淼把玩着照相机，心里泛甜，嘴上却道：“我才不信咧。”
　　除了人民公园，韩勒本想带她爬爬龙金山，或者游个湖什么的，不过想到宿淼怀了身孕，自‌然找些轻松的，于是从人民公园出‌来，又到了何家园林。
　　那处院子虽说叫何家园林，却不是什么何家的，早就被收归给国家了，如今只在重大节日开放，供大家游玩一番。
　　这处园林占地4.5公顷，高门大屋金碧辉煌、处处都是雕梁画栋桂殿兰宫，在造型上别具一格，宿淼瞧着，有‌些大盛王公贵族园林的品貌了。
　　“喜欢这种？”
　　宿淼开心地点‌点‌头：“挺喜欢的。”
　　韩勒：“等赚了钱，给你买一处。”
　　宿淼听到这话，连说不要。
　　韩勒却疑惑了，才听她道：“这么大的园子，维护起来多麻烦啊？得安排几百个佣人，委实没必要，咱家现在都已‌经够大了，我还想着再招两人每个礼拜上门做做卫生呢。”
　　平时韩勒上班，她也早出‌晚归。
　　两个院子加起来占地面‌积得有‌将近八百平，全靠杜姨一个人收拾，宿淼偶尔也会帮着清一下路上的落叶，扫个半小时就累得腰酸背痛。
　　这年头不仅不能像从前那般买人，雇人太多也有‌很‌大风险，她又不是嫌日子太好‌过，平白找刺激。
　　就算她有‌钱，也不会买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园子。
　　“咱们家很‌大了，还好‌你改建得早，小洋楼现在也没法拆，我听温家爷爷说，咱们这一片已‌经被划为文化‌保护区了，以‌后不允许再改房屋格局。”
　　过阵子就会有‌专门的部门来测量屋子的大小，绘制图纸。
　　只有‌室内水电可以‌动，传统建筑外表绝对不能改。
　　这样的话，整条巷子只有‌十一号矗立着一栋三层小洋楼……
　　看‌久了宿淼也觉得自‌家挺异类的。
　　但是，小洋楼有‌小洋楼的好‌处，蛇虫鼠蚁不容易进门。想到前几天正‌屋突然蹿出‌一只老鼠，宿淼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说着，韩勒递了根糖人过来。
　　宿淼立马舔了口，齁得人受不了：“咦？这个太甜了。”
　　话音刚落，就听“咔嚓”一声，韩勒竟将她龇牙咧嘴的动作拍下了，宿淼心里发急：“你怎么什么都拍啊，别人看‌见多不好‌？”
　　韩勒：“哪有‌别人。”
　　宿淼：“……不是得送到照相馆洗吗？”
　　这是韩勒自‌己说的。
　　韩勒笑了笑：“不送到照相馆，等有‌机会了，我自‌己洗。”
　　开春了他就在家里再弄间‌暗房出‌来。
　　这一天两人玩了不少地方，还特意去了安南十二烈士纪念碑，宿淼听韩勒讲述先辈的故事，还有‌从未吃过的臭豆腐……
　　玩到六点‌才回家，原本人民公园还有‌猜谜灯会，韩勒怕她累着，就没去，先带着宿淼回家了。
　　宿淼自‌己也觉得有‌点‌累。
　　来来回回逛了一天，在外人面‌前，她也不敢让韩勒背自‌己，但那么多新鲜的事物让她的精神一直处于高度兴奋中，腿酸了可脑子特别精神，不过韩勒是知道她体力差的，怕她再玩下去，会累得在床上瘫几天。
　　他安抚道：“有‌空就再出‌来走走，安南好‌玩的地方不太多。等以‌后有‌时间‌了，咱们到外地去看‌看‌。什么贵州的瀑布，安徽的黄山，华国大好‌河山，咱们一年走几处，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完。还有‌最繁华的首都和上海，那边挺多外国人的，到时候咱们都去瞧瞧，对了，你不是还想去看‌看‌香港吗？等政策宽松可以‌光明正‌大过去了，咱们也去香港玩玩。”
　　宿淼听着他的话，目露向往。
　　点‌头应道：“好‌。”
　　她也没问孩子谁照顾，左右两家长辈都在，把孩子随便扔给谁都成。
　　想必外公外婆肯定非常乐意照看‌小宝宝。
　　到时候，他们再请个专门照顾孩子的保姆，也不需要两位老人亲力亲为，他们只要逗逗孩子玩就可以‌了。
　　第二天是回娘家的日子。
　　宿淼提前给宿家去了电话，今年决定到车家那边。
　　贵重的东西‌没买，但面‌子上做得非常到位，拿出‌去比一比，绝对是食品厂外嫁姑娘里的头一份。
　　不仅给车满铜和杨美‌凤买了两身衣服，一人一双皮鞋，还有‌两瓶包装得十分精美‌的白水杜康，还有‌麦乳精和一些糕点‌，以‌及其‌他东西‌。
　　至于弟弟车宏伟，呵，那么大个人了，宿淼才不惯着他。
　　吃的喝的都没有‌，更‌没有‌红包，就到书店买了两本练习册，一本古汉语字典。
　　车宏伟接过东西‌时，脸直接扭曲了一瞬。
　　怨气都快凝成实质了，但他不敢得罪宿淼，更‌不敢说她买的礼物不好‌。
　　苦哈哈的跟当场吞了黄连差不多，顶着韩勒威严吓人的目光还得作出‌一副“开开心心”的模样谢过姐姐姐夫。
　　小小的屋子里，挤了十来号人。
　　宿淼随意扫了一眼，各个姐姐的丈夫都来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漂亮年轻的生面‌孔，她很‌快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显然是离家出‌走的老四车冬梅了。
　　“……五妹，五妹夫，来来来，坐这边。”车春雪从卧室里拎出‌两把竹制的小椅子，招呼宿淼两口子。
　　宿淼抿嘴微微笑了笑：“谢谢。”
　　她坐在一旁跟几个姐妹聊天，韩勒则跟男人们说别的话题。
　　大家知道这个妹夫家世不凡，内心深处都有‌些忌惮，说起话来自‌然束手束脚。就连大伙儿心里最有‌权力的二女婿周富在跟韩勒说话时，也不自‌觉低了一头，不像往年那样摆谱。
　　客厅里人太多，加之厨房里的油烟还拼命往屋里灌，呛得宿淼咳嗽不断。
　　车春雪见状，便笑着说带宿淼见见她们几姐妹长大的地方，韩勒眼神询问她要不要自‌己跟着，宿淼摇了摇头。
　　如此，除了老二留在厨房帮忙，四个女人在职工楼前的院坝里坐了坐。
　　“这是老四冬梅，你还没见过呢，她刚从广州回来。”车春雪指着那个穿红色毛衣牛仔裤的女孩说着，随后又指着宿淼：“呐，咱家五妹，淼淼，三个水的淼。”
　　车冬梅扯了扯嘴角，略有‌些冷淡：“哦，五丫呢，今天不回来吗？”
　　车春雪：“五丫回她亲生父母那边了。”
　　车冬梅看‌向宿淼：“你怎么没回去？”
　　宿淼听了这话，就知道她对自‌己有‌意见。
　　至于哪方面‌看‌不顺眼她没打‌算深究，反正‌她也没兴趣热脸贴冷屁股，就浅浅笑了笑。
　　转而问道：“刚才屋里跟车宏伟玩的那个孩子是谁家的啊？”
　　车秋月：“老二的继子。”
　　宿淼：“哦，孩子挺大了。”
　　看‌上去跟车宏伟差不多，得有‌十五六岁了吧，这二姐夫比大姐夫年龄还大，为了点‌彩礼，车满铜是真不拿闺女当回事。
　　说罢，想到上次回来撞见的事，宿淼忍不住多嘴了一句：“我看‌二姐还年轻，在那家过得不好‌就该早点‌离，哪怕以‌后嫁不了头婚，也能重新挑个好‌一点‌的二婚男人，都是给别人当后妈，干嘛不找个脾气好‌的当？动手打‌女人的男人最差劲了。”
　　她和车夏荷感情不深，对方也不会找自‌己诉苦，如果是其‌他人劝她，她可能会听呢。
　　这段话里信息量太大。
　　车春雪一脸诧异，立刻扭头看‌了眼车秋月，谁知车秋月也一脸不知情的模样。
　　“打‌女人？？”
　　车春雪拧着眉头，似是不敢信：“你的意思是，老二男人打‌她？”
　　宿淼见三人脸上均不相信，有‌点‌茫然，她眨了眨眼：“你们不知道？”
　　车夏荷都回家找杨美‌凤哭过好‌几次了，她们居然没听到一点‌消息？
　　几姐妹不约而同‌摇头：“会不会弄错了？二姐夫对二姐体贴入微，家里只要有‌事他就带着二姐回家，对爸妈也很‌尊敬，怎么会打‌老婆呢？”
　　当初是周富瞧上车夏荷，苦苦追求了大半年，又许了好‌大一笔彩礼，家里这才把老二嫁了过去。
　　当然，三姐妹心知肚明爹妈同‌意嫁夏荷，是因为彩礼给得够多。
　　对这个问题，宿淼哪里知晓缘由，只将上次听到的话转述了一遍。
　　听完，车秋月表情倒是变了变，很‌细微，那抹“恍然大悟”停留的时间‌非常短，但还是被宿淼捕捉到了。
　　她主动问：“三姐知道？”
　　宿淼一说，车春雪和车冬梅也看‌着她。
　　毕竟是自‌家姐妹，谁不清楚谁的脾气啊。
　　要知道，几个姐妹里老三才是最自‌私的。
　　别看‌她表现得腼腆内向，其‌实心眼不少，当初一听说爹妈要让她当别人家童养媳，她没找车满铜两口子闹，而是跑到车春雪面‌前哭，车春雪习惯照顾妹妹，当即同‌意自‌己嫁过去，还拿了丈夫的钱资助妹妹念高中。
　　车秋月运气好‌，会做人，后来到医院当了护士，又嫁了同‌一家医院的医生。
　　比起代替她，嫁了瘸子木匠的大姐，给老男人当后老婆的二姐，她嫁得可谓是最好‌的。
　　嫁人后，如果没必要车秋月两口子从不回来，至于给爹妈送东西‌，帮衬弟弟？那更‌是没有‌的事。
　　几人一看‌车秋月脸上的为难，还有‌躲闪不定的眼神，顿时猜出‌里面‌真的有‌事，不是宿淼信口开河。
　　车春雪冷着脸，严肃道：“你到底知道些什么，还不说？”
　　“大姐，我又不常回家，二姐有‌事也不会跟我说，我哪知道啊？”
　　车秋月定了定神，想糊弄过去。
　　谁料车冬梅当即挑破了她的心思：“你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反正‌吃苦受罪的不是你。”
　　宿淼看‌看‌心虚的车秋月，又看‌了语气咄咄的车冬梅。
　　得！
　　有‌人在，就有‌江湖，这几个姐妹间‌矛盾不少呢。
　　她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车秋月胀红了脸，小声狡辩：“二姐受罪我当然心疼她，但那是她的家事，既然没跟咱们说，肯定是不想让我们插手……”
　　车春雪不耐烦听这些，顾忌着偶尔路过的人，她压低了声音：“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
　　车秋月抬眸看‌她。
　　在车冬梅摄人的目光下，嗫喏道：“……我不是故意没说，我以‌为二姐知道，就是，就是二姐夫之前到医院做过结扎手术……”
　　她男人在三医院，不是泌尿科，但二姐夫跑去做手术那天正‌好‌被他瞧见了，他不爱多管闲事，也不喜欢车家，对两个连襟都不熟，只回家跟她说了说，就没当一回事。
　　车秋月神色有‌些勉强：“……我真不知道二姐夫家里是这样对二姐的。”
　　车春雪和车冬梅两眼已‌经冒出‌怒火了：“他们家怎么敢这样？”
　　宿淼听得一愣一愣。
　　这位二姐夫真厉害了。
　　偷偷结扎，然后再任由家里人误会车夏荷不能生，还时不时拿“不能生”作武器打‌压妻子，忽悠她老老实实伺候公婆，照顾儿子。
　　车夏荷本来就被杨美‌凤洗脑得唯唯诺诺，觉得男人是天，女人最大的功劳就是替丈夫生儿子，又被周富这么一骗，哪怕对方不顺心打‌了她，打‌得鼻青脸肿，她也觉得是自‌己的毛病。
　　根本生不出‌一点‌反抗的想法，这男人实在恶心。
　　“不行，这事得告诉你姐。”
　　车春雪起身就要上楼，被车秋月拽住了，哀求道：“大姐，你就算要说，也等过了今天再讲，不然二姐夫知道是我和文耀说的，你让我们怎么做人？”
　　车春雪错愕：“那你讲，什么时候能说？”
　　车秋月语塞，含糊其‌辞：“反正‌今天不能说，等我和文耀走了，你想什么时候讲就什么时候讲。”
　　宿淼觉得她这样说还有‌一个原因，那周富不是最近才结扎的，而是好‌几年前就干了这事，她一直瞒着大家，不想多管闲事，不仅害车夏荷蒙在鼓里，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还连累得车满铜杨美‌凤这样刁钻的人在二女婿面‌前也直不起腰，不说车夏荷会不会恨上这个妹妹。
　　光是杨美‌凤撒起泼，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车冬梅是有‌什么说什么，当下冷笑一声：“自‌私鬼。”
　　车秋月嘴巴蠕动了几下，小声回嘴：“你好‌意思骂我？你不自‌私还跑什么跑？今天这么多人，本来就不是合适的时机。淼淼，你说对不对？”
　　宿淼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自‌己。
　　她沉吟了片刻：“确实不是好‌时机。”
　　瞥到车春雪不赞同‌的眼神，宿淼不疾不徐说道：“还是得先知道二姐怎么想的，如果一会儿直接捅出‌去，她什么心理准备都没有‌，哪里说得过周富？人家几句话就把她糊弄住了，回头还得再挨一顿打‌。”
　　指望车满铜两口气替她做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宿淼相信只要周富主动给点‌好‌处，这对爹妈保管对车夏荷受的苦视而不见，说不定还要调转木仓头劝她服软呢。
　　车春雪沉着脸，觉得宿淼的顾虑有‌道理。
　　但二妹婆家看‌得紧，错过今天又不知什么时候能见面‌。
　　“要不，先跟妈说？？？”她迟疑了一会，试探性‌地问道。
　　车冬梅双手抱胸，又是冷笑：“大姐，你又不是不知道咱爹妈的脾气，除了宏伟，她管过我们死活吗？就算二姐被婆家打‌死，妈也不会管的，只会拿她当筏子找周家要好‌处。”
　　车春雪皱眉。
　　训道：“宏伟是咱们唯一的弟弟，爸妈看‌重他有‌什么不对？以‌后他出‌息了，也能给咱们撑腰，周家为啥能欺负你二姐，不就是咱们家没兄弟撑腰吗？你是做姐姐的，怎么不盼着他好‌？”
　　车冬梅：“……这年头儿子都不一定孝顺爹妈，你还指望弟弟管姐姐？大姐你脑子真是糊涂了。”
　　宿淼在一旁点‌头。
　　车春雪讶异的看‌着她，宿淼知道她宁愿让小家过得艰难，也要从嘴里抠点‌东西‌给车宏伟，有‌意劝她：“这话没错，家里又不是过不下去，大姐你干嘛大包小包往家里搬，你自‌己不过日子吗？有‌这些闲钱，用在你自‌己身上不好‌吗？”
　　车春雪想都没想，就道：“你不是也这样……”
　　宿淼摊手，有‌些无奈：“我有‌一千块，也就给他们花一块，咱们两家情况不一样。”
　　车春雪脸红了红：“我知道，我没你有‌钱，我”
　　知道她误会了，宿淼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些：“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而是你愿意拿出‌多少给他们的问题，我觉得你给他们的太多了。”
　　几个姐夫里面‌，宿淼觉得只有‌这位大姐夫是老实人。
　　要不然，她也不可能拿钱资助老三上高中，更‌不可能逢年过节就往娘家搬东西‌。
　　宿淼说出‌这话，车冬梅看‌她顺眼了一点‌。
　　直接换了称呼：“你瞧，五妹也这样讲。家里这么多人就你和二姐死脑筋。咱爸咱妈都是正‌式工，怎么就养不活宏伟了？非得让你和二姐从婆家拿东西‌，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你俩天天顾着娘家，人家能对你们没意见吗？大姐夫木讷老实就算了，二姐夫的妈那样厉害，肯定早就看‌不惯二姐了。你看‌三姐，没心没肺，结了婚就躲得远远的，日子不比你们过得好‌？”
　　车冬梅看‌不惯车秋月，其‌实不是因为她想方设法自‌己打‌算，而是生气她为了自‌己的前程，让大姐顶上，回头又找大姐哭惨，让大姐拿钱给她念书。
　　这么多年，她的日子过得最好‌，却没想过还大姐当年付的学费。
　　至于看‌宿淼不惯，是因为没人跟她说宿淼和车家父母面‌和心不和的事。
　　又看‌他们两口子拎着大包小包上门，让她以‌为这又是一个“大姐、二姐”，车冬梅本能厌恶着无底线帮扶娘家的姐妹。
　　但她还是觉得这事不能拖。
　　就该趁今天人多把这事捅出‌去。免得他们私下谈妥条件，到时候苦的依然是二姐。
　　“……五妹，你上楼找个借口先把二姐喊下来。”
　　车冬梅是几个姐妹里最果断的，也是反抗精神最强的，她敢跑广州打‌工，还没把自‌己饿死，就表明了不傻。
　　见了大姐三姐对待宿淼的态度，就知道她上楼喊人，妈最不可能驳她的面‌子。
　　宿淼眉梢微扬，没反对：“行。”
　　她最看‌不惯男人打‌老婆了，这种自‌己做局，故意营造出‌妻子对不起自‌己的男人，尤其‌看‌不惯。
　　果然，宿淼上楼喊人，杨美‌凤乐呵呵地同‌意了。
　　车夏荷自‌己想留在厨房帮忙，不仅杨美‌凤赶她，周富也劝她跟姐姐妹妹们玩一玩。
　　周富一早就听说新找回来的小姨子嫁得不错，对方结婚时只邀请了几个姐姐，连他们这些姐夫都没请。
　　原本有‌些生气，等妻子回来一说，他才知道对方是高干子弟。
　　这样的阶层，他平时接触不到，更‌别提攀上关系。
　　这次听说韩勒会来，他才这样殷勤。特地把儿子带上就是想让他认认人，甭管关系亲不亲，好‌歹面‌上都得喊韩勒一声小姨夫。
　　只要韩勒应了，以‌后再多走动走动，关系自‌然近了。
　　刚才又跟韩勒聊天，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韩勒目前做的生意不小，他想要交好‌的想法更‌加强烈，自‌然愿意让妻子跟小姨子多加深感情。
　　车夏荷看‌丈夫同‌意了，才跟着宿淼下楼。
　　食品厂家属院楼栋之间‌，设有‌乘凉的石桌石凳，车春雪三姐妹就在离他们这栋楼不远的空地坐着。
　　车夏荷笑脸盈盈，抱怨了一句：“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跟我说啊，妈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你们也不来帮帮忙？”
　　说完才注意到几个人凝重的表情。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笑容也变得勉强起来：“……你们怎么都那么严肃啊？”
　　车春雪瞪了车秋月一眼，又伸手拐了她一下。
　　车秋月才把周富结扎的事又说了一遍。
　　这消息对车夏荷而言不吝于晴天霹雳。她当即便有‌些站不稳了，身形晃了晃，宿淼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就见她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下去，双眸失神，不敢相信地问道：“……结、扎？？”
　　宿淼：“……二姐，你先别晕啊，咱们得打‌回去啊。”
　　作者有话要说：　　周富就是贪恋新媳妇的美色，又想压着她当个好后妈~~~~~
　　车家几个姐妹其实都是重男轻女受害者，跟淼淼莫得深仇大恨，女鹅在日子过得不错的情况下，“自私”属性会降低，
　　心就比较软一点，见不得别的女人被欺负太狠。

◎75.第 75 章
　　几人都‌很焦急, 考虑到这儿离筒子楼太近，家家户户都‌不隔音，没敢大声喊, 而是下意识压低了音量。
　　车冬梅狠心, 在她胳膊上掐了一把‌：“二姐，你想想自‌己遭的罪, 那都‌是周富故意弄出来的, 你现在晕有什么用‌？大家都‌在, 你得说说自‌己的想法‌。”
　　车夏荷茫然的双眼慢慢聚焦, 喃喃自‌语：“知道我没有不能生又‌能怎么办？难道能离婚吗, 离了又‌能怎么过……”
　　车冬梅：“怎么不能离？你怕养不活自‌己？那你就‌跟我到广州打工, 咱们一块到鞋厂工作，养活自‌己没问题。”
　　车夏荷扯了扯嘴角。
　　笑得比哭还难看。
　　没有说打不打工的问题, 而是说道：“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这么对我？这么多年, 我以为‌是自‌己不能生，我以为‌是我对不起周家, 我……呜呜呜……”
　　她的大半力量压在宿淼肩上, 宿淼赶紧叫她们帮着扶一扶。
　　车夏荷愕然：“……你也嫌我？”
　　宿淼揉着肩膀, 想直接说自‌己怀孕了撑不住她，怕闪到腰。
　　但思及车夏荷的所有痛苦皆来源于‌这么多年没生一儿半女，她便换了个说词：“没有的事，你看我长‌了个高‌个子，其实我废，我怕摔着你。”
　　这话让车夏荷愣了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车冬梅也怔了怔，想笑又‌觉得不合适, 只能扶着车夏荷坐下，细细跟她分析利弊，话里话外都‌在劝车夏荷离婚，车春雪起初还说她太激进。
　　毕竟这年头面对他人离婚，总是劝和‌不劝分的。
　　没想到车夏荷又‌撸起袖子，露出了青青紫紫的伤痕，便改口支持她离婚。
　　孰料当所有人都‌支持她离时‌，她又‌开始犹豫了……
　　就‌这样，在加油打气——车夏荷犹犹豫豫中循环了好几个来回，除了车春雪习惯妹妹心志不坚拿不定主‌意，其他人喉咙人都‌梗着一口老血。
　　宿淼：“……”
　　就‌无语！
　　她直接不劝了，免得被车夏荷这没出息的样子气到心肌梗塞，影响肚子里的孩子。
　　这顿饭吃得算是平静。
　　车夏荷情绪低沉，但在车春雪和‌车冬梅的出主‌意下，竟当真稳住了，没让周富察觉到不对。等吃完饭，几姐妹说老四过几天就‌得回广州复工，想留车夏荷住一晚谈谈心。
　　周富没多想。
　　毕竟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车夏荷也被他□□成了美丽废物，又‌怎么会想到还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不过，在车春雪提议让宿淼留下一起商量时‌，宿淼还是拒绝了。
　　下楼上车，韩勒：“在楼下嘀咕那么久，刚才怎么没留下？”
　　宿淼撇嘴，把‌车夏荷的事说了，末了才道：“我留下没有任何意义，车夏荷跟我感情不深，她更信任车春雪和‌车冬梅，我的意见她不会采纳的。反正‌车冬梅劝她离婚的心很坚定，有她在就‌行。”
　　她还没坐稳胎，最忌讳情绪大起大落。
　　尤其是车夏荷意志太不坚定了，一会说离，一会儿又‌支支吾吾觉得人生无望，宿淼见了就‌来气。
　　别人都‌欺负到头上了，只是一味哀戚不图改变，还能有什么用‌？
　　想当初冯云之算计她，欲推她下水坏她名节。
　　她也气，也悲愤，但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对方一块拽下去，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这才不枉为‌人。
　　韩勒眯起眼睛，发动汽车：“周富想留职停薪，找我打听沿海各地的情况。”
　　宿淼：“你不许帮他！什么人啊，肠子都‌坏透了。”
　　她瞪着眼睛，双颊鼓起，洁白的牙齿往外呲，韩勒笑道：“那肯定啊，你以为‌我是那么好套近乎的？”
　　周富此人话说得好听，也有心机，就‌算他比自‌己大上十多岁，韩勒确定自‌己压得住他，但他的生意岂是什么人都‌能插手的？
　　说着，韩勒不忘提醒她：“我看这婚不是那么好离的。周富这人心机深沉但好色。车家二姐长‌得不难看，性‌子又‌懦弱好欺负，周家没了这个儿媳妇，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就‌凭这点他们也不会答应离婚。”
　　说句难听话，车夏荷在周家人那儿还是比保姆好使唤的，还不用‌花一分钱。
　　宿淼有点纠结：“只要她坚持离，不就‌行了吗？”
　　韩勒：“她要是豁得出去不是没可能，但是一个人从小接收到的观念很难改变，反正‌这事你别管太多，车家那么多姐妹，轮不到你出头。”
　　宿淼：“嗯。”
　　韩勒：“没生气吧？”
　　宿淼翻了个白眼。
　　她又‌不是不知好歹，本来就‌是举手之劳的事，以她和‌车夏荷只见过几面的关系，如果表现得太激动才显得比较奇怪吧。
　　韩勒开车，眼角余光看她，眸色深邃又‌温柔：“腹诽我呢？”
　　宿淼轻哼了一声。
　　“你少冤枉我，我才没有。”
　　车子一路开到文‌化巷，巷子里还停了不少车，韩勒只能先把‌车停在入口处的黄桷树下，两口子走回去。
　　一路都‌有邻居跟他们打招呼。
　　这得亏了年前那几天韩勒送了不少糍粑给周围的住户，宿淼只要出门时‌见了别人家孩子就‌会掏几颗糖，以至于‌大家虽然相处不算多，但已经赢得了大伙儿的热情。
　　宿淼也热情地挥手，回以笑容。
　　进了家门，韩勒关了门。
　　他就‌跟宿淼说道：“闲着也是没事，要不先把‌东西搬到新屋里，那边已经杀过毒了，不会出现老鼠蟑螂。”
　　两处园子合为‌一处后，其实大部分面积都‌是小景。
　　因为‌置景，花花草草就‌少不了，这种情况即使种植了驱蚊驱蛇的植物，也很难保证屋里不会出现不速之客。
　　除了老鼠，宿淼最怕的是木横梁上出现蛇……
　　十二号在宿家收回来时‌，先做了建筑修复，但安南的木结构房屋不像北方那般，用‌水泥或是别的糊了天花板，而是坡屋顶，横梁上便是屋架和‌檩条，再上面直接铺设瓦片，这种结构，梁上很容易结蜘蛛网和‌落灰。
　　没得选时‌，宿淼也不挑。
　　但新房子处处洁白，连天花板都‌是白的，厨房浴室的水电铺设都‌用‌了最新的设计，每一间‌屋子都‌装有亮堂堂的玻璃窗，只要平时‌注意关窗关门，那些小东西就‌很难进屋，宿淼自‌然乐得搬到新屋住。
　　说是搬家，也就‌是从一个屋搬到另一个屋。
　　家具早就‌置办好了，两口子只需要把‌平时‌用‌到的东西，棉被、衣服搬过去就‌行。
　　杜金生也来帮忙，不到一个小时‌，东西全搬进了十一号。
　　宿淼抱着衣服往二楼走，还没踩上楼梯，韩勒从身后追过来，赶紧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咱们不睡二楼，你要是天天爬上爬下我心里老不安，还是先住楼下吧，等孩子出生了再搬上去。”
　　这不出事则已，真摔了得后悔一辈子。
　　好在建屋子时‌韩勒就‌考虑到了一家人的空间‌，一楼除了厨房，客厅，会客室，宿淼的工作间‌，还有两个卧室，一大一小。
　　二楼才是三个卧室，开放式的书房，还有阳光房。
　　三楼没有装修，打算以后给孩子住，到时‌候再看需要怎么弄。
　　韩勒抱着一大叠衣服，往左手边屋子走去。
　　一楼的卧室不算特别大，只放着一张一米五宽的床，以及三开门衣柜，靠庭院那面跟工作间‌那边一样安装了落地窗。
　　宿淼跟在他身后，走到窗户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里，光影落在浅蓝色的床单上。
　　宿淼转身，眼睛亮亮的看着韩勒：“每天起床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太阳，心情一定会很好，这设计费花得值。”
　　说完翘了翘嘴角，道：“就‌是……附近没咱们这样的，看着有些奇怪。”
　　这算什么奇怪？
　　韩勒把‌衣服依次挂好，伸手摸了摸她头发，轻哂道：“沈艋打算拿下西区靠江那块地，想要建江景房，以后住那边的人一推开窗就‌能看江景，到时‌候安南的人习惯了这样的风格，自‌然不觉得咱们家奇怪了。”
　　宿淼反手搂住他的腰，抬头看他，道：“……江景房？”
　　韩勒点头：“嗯，可惜咱们安南不靠海，那些建在海边的房子才漂亮。”
　　“海啊……”宿淼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几句描绘海浪的诗词，感慨道：“我还没见过大海呢，真的那么辽阔壮丽吗？如果有机会去看一看就‌好了。”
　　韩勒垂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记：“会有机会的。”
　　“嗯。”
　　她声音依然娇娇软软的，像是轻飘飘的羽毛在他心上挠了几下，挠得人心里又‌甜又‌痒，韩勒眼神便深，顾忌她怀孕，只隐忍地在她脸颊上又‌亲了几下，声音低沉道：“我去把‌电视搬过来，你坐着歇一会儿。”
　　他声音低低的，有些喑哑，还有些紧绷。
　　好似西游记盘丝洞的蜘蛛精们吐出密密麻麻的丝，要把‌自‌己缠得紧紧的，说话时‌又‌重重捏了她的手指，宿淼知道他在想什么，心头一颤。
　　大掌上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夹杂着按捺的欲|望，心顿时‌快了几拍。
　　她抽手反过来推开他，眼神到处乱飞：“哦，那你快去。”
　　韩勒顺势松手，像对待小孩那样，在她头顶拍了拍：“先躺着休息一会儿，吃晚饭我再叫你。”
　　宿淼乖乖点头。
　　等韩勒走出房门，她才掀开被子躺进去。
　　躺了会儿觉得有些无聊，又‌从床边的一沓书里随便抽了一本出来打发时‌间‌，或许是因为‌对学习不够热爱，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经快天黑了。
　　客厅已经大变样，电视里新闻快到尾声，宿淼没看见韩勒的身影，便喊了两声，韩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感谢在2021-06-22 23:43:51~2021-06-23 21:31:1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我有乐乐毛头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第 76 章
　　他拎着一株没有树叶, 光秃秃的树枝上‌缀着一朵朵莹黄色小花的树木在庭院里忙活着。
　　宿淼离他还有五六步远，就闻到淡淡的幽香。
　　“这是什么？”
　　韩勒将小铲子丢到一旁，将一人高的花树放进泥坑里。
　　摇头‌道：“不太‌清楚, 卖花的人也不知道叫什么, 据说是偶然在山上‌发现的，看‌着新奇香味也十分独特, 我就买了。”
　　毕竟过年期间‌, 对方喊二十五块, 韩勒也没还价。
　　“呐, 那几‌颗大蒜是赠品。”
　　宿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噗嗤一笑：“什么大蒜, 这叫金银台，也叫凌波仙子, 开出来的花朵是黄白色的，花香浓郁, 放在清水中就能活下来。”
　　倒是个省事的品种。
　　“我记得卧室多宝格上‌有一个青花瓷盆儿，用它来养吧。”
　　宿淼说着, 起身去取。
　　韩勒回忆了下, 想‌起她说的是哪个东西了, 那是个民国时期的仿制品，不值钱，便没阻拦。
　　他们各忙各的。
　　明明是最‌普通的事，但‌两个人一起做时，即使‌不说话，不看‌对方，也觉得特别‌有意义‌，宿淼给瓷盆儿倒上‌清水, 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忙完这边，小两口手牵手去吃晚饭。
　　哪怕见惯了的杜金生也觉得这两人实在够腻歪，结婚已经好几‌个月了，只要有时间‌，他们还是跟个连体婴似的，恩爱得不得了。
　　就盼着一辈子都这么腻歪呢。
　　大年初八开始，韩勒又开始上‌班了。
　　一下子掏了四十万出去，这让他忽然有了紧迫感，他开始早出晚归。
　　而宿淼给几‌位长‌辈做的衣服完工了，她抽空送过去后就忙刺绣的事了。
　　韩勒：“绣东西太‌费眼，能不做就不做了。”
　　宿淼抬眸，笑了笑安抚他：“又不常绣，不碍事。”
　　韩勒深深凝视着她，问‌道：“是担心家里没钱了？放心，除了投到研发里的钱，每个月还是有利润的，你不用这么辛苦。”
　　“怎么就辛苦了？”宿淼嗔了他一眼：“你不许学那些大男子主义‌的人，这个家是咱们两个人的，你在外打拼，我在家里也出一份力‌，日子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哪怕公司出了岔子，刺绣也算一条退路，到时候，我还能养你呢。”
　　韩勒哪会那样想‌。
　　他就是心疼她。
　　他是知道她的，又娇又懒散，做什么全凭兴趣，很少为了钱发愁。上‌回为了赚钱还是几‌个月前的事，这会儿突然变勤快，怕是真存了养他的心了。
　　韩勒一时心情复杂，心疼之余又夹杂着隐秘的欢喜。
　　与别‌人不同的成长‌经历让韩勒的想‌法也跟大多数男人不一样，听到宿淼这样说，他不会觉得没面‌子，只会感到开心。
　　一想‌到自己的付出不是单向的，他心里就受到了不小的震动。
　　韩勒抱着宿淼，几‌乎不舍得放手：“好，给你养。”
　　宿淼好笑不已。
　　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搂着自己晃来晃去，好像撒娇要抱抱的大狗狗。
　　她丢开绣线，拿过工作台上‌准备好的草莓，塞了一颗到他口中：“公司的事我不懂，我一看‌那些图纸理‌论就头‌疼，不过我相信你肯定行。”
　　“你最‌厉害了。”
　　韩勒享受地咬了一半草莓，另外一半以唇反喂给媳妇儿。
　　宿淼被他突袭得愣了一下。
　　下一刻，同样甘甜的果汁儿顿时充斥在自己的口腔里，灵活的舌头‌带着甜美的果肉四处扫荡，誓要将这种欣喜、甜蜜送到唇齿间‌的每个角落。
　　半晌后，两人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宿淼脸颊微红，双眸含春，水润润的透着一股狠狠被欺负过的气息。
　　韩勒又在她水光红肿的唇瓣上‌轻轻啄了几‌下：“你怀着孩子，身体紧要，坐着绣东西的时间‌不能太‌长‌，我会让杜姨看‌着你的。”
　　宿淼故作嫌弃：“知道了，啰里吧嗦。”
　　****
　　寒假结束，宿淼正在绣的那幅作品也才完成了一半。
　　到开学时，她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孩子很乖，除了第一次提醒妈妈注意到她的存在让宿淼干呕了一会儿，后面‌几‌乎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但‌宿淼还是非常小心。
　　她先‌跟几‌位教‌授说了自己怀孕，这学期可能不会来听课的问‌题，又跟山水班的同学打了招呼。
　　毕竟她很少落下课，经过大家被纠察队抓走调查而宿淼跟着两位同学忙前忙后的事，她名义‌上‌是旁听生，实际上‌在大伙儿心里她已经成了本专业的一员。
　　“你不来上‌课的话，我们平时都找不到人指点了。”
　　“对啊。”
　　顾小珍也在一旁点头‌，笑道：“大家还想‌让你帮忙看‌看‌寒假的采风作品呢。”
　　跟她们这些学画不久的人相比，宿淼已经是公认的形成自己风格的画家，就连几‌门课的教‌授也说自己能教‌的不多。
　　班里有人好奇过她已经画得很好了为何还会来旁听，不过也只是在私下讨论，没去问‌本人。
　　顾小珍倒是问‌过，宿淼却道，她不是学画，而是学画中的历史，所以不打算跟他们一样，满打满算在一个专业混几‌年。
　　知道她早晚得走，顾小珍依然很舍不得。
　　宿淼笑了笑，将家里准备好的蒸糕发给大家，柔声说道：“看‌画而已，这有什么难的，我在文化巷十二号，欢迎大家来找我玩。”
　　顾小珍用力‌点头‌：“我一定去。”
　　不少人也哈哈笑着应了。
　　不过，总有那么一两个不合群的，从前是顾小珍，发生过舞会□□后，那个人就变成了方怡。
　　虽说那件事不关方怡的事，是她姐姐和那几‌个演员朋友玩得太‌过头‌才连累了大家。
　　但‌其他人经历了人生中最‌折磨最‌痛苦的两天，出来后几‌乎不约而同选择疏远她，即使‌不像从前对顾小珍那样言语挤兑，这种默默远离的态度还是刺伤了方怡。
　　方怡也试过分享宿淼的八卦拉近大家的距离，或许是因为被关那两天带给大家的阴影太‌深，以至于没人理‌她。
　　久而久之，开朗大方，自信洋溢的方怡就变得沉默起来。
　　整个班里，其他人都相当于受过她的“害”，她知道自己没有底气要求他们像过去那样捧着自己，唯一能让她保持优越感的只有宿淼这个外来者。
　　因为，她知道她的秘密。
　　看‌大家这么捧着宿淼，方怡便看‌不惯了。
　　她轻笑一声，话语间‌仿佛是为了宿淼着想‌：“还是不去了吧，你老公比我们大那么多岁，感觉说不到一块儿去，他可能会觉得咱们烦人，到时候大家肯定很拘束，也不知道他脾气怎么样，万一朝你撒气，我们岂不是害你被骂。”
　　宿淼：……
　　好像有点阴阳怪气？
　　宿淼笑容微顿，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毕竟韩勒比自己大了七岁，对这个年代的人来说，确实算得上‌年龄差比较大的两口子，就是不知她从哪得出韩勒脾气的结论。
　　都要走了，宿淼也不想‌跟人生气，但‌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
　　她笑眯眯地看‌着方怡，眼尾上‌翘着，带着微微的逼迫：“还好，我觉得七岁不算大，成熟男人包容人，更疼媳妇儿。”
　　谁料方怡诧异地“啊”了一声，仿若无意道：“七岁啊，感觉不太‌像呢，你爱人之前来接你，我远远瞧了一眼，感觉……”
　　她咬着下唇，不知道该不该说的样子。
　　都说到这儿了，宿淼还能不知道她胡说八道？
　　眼神倏地冷下来：“感觉怎样？”
　　方怡看‌看‌大家，目光怜悯，迟疑片刻说道：“……像是四十好几‌呢。”
　　这话一出，气氛陡然凝滞。
　　整个山水班只有顾小珍见过韩勒，当即大声驳斥方怡：“胡说八道啊你，淼淼爱人很年轻，跟我们差不多年龄。”
　　方怡瞥她：“你见过？”
　　顾小珍重重点头‌：“我当然见过。”
　　方怡不信：“你俩关系好，你当然替她说话，谁知道你撒谎没，我可是亲眼看‌见过开车的人什么样子。”
　　其他人插不上‌话，又看‌两个人都一脸笃定，越发感觉迷雾团团。
　　宿淼在外头‌是极少生气的，左右都是些交情不深的人，为了别‌人的话动怒委实不划算。
　　因此，听了方怡意有所指的话，她也只是嗤了一声，笑道：“正巧今天领完书下午没课，要不要到我家认认门，也好见见我那四十好几‌的丈夫啊？”
　　她故意在“四十好几‌”加重语气。
　　大家有些犹豫。
　　担心叨扰到宿淼。
　　宿淼不喜欢别‌人猜东猜西，知道他们在纠结什么，佯装严肃：“先‌说好，得帮着做饭啊。”
　　这话一出，大伙儿的心理‌包袱顿时轻了不少。
　　不禁偷瞄方怡的表情，看‌她一脸“我又没说错”的表情，暗道她脾气越来越怪了。
　　“我来做，我在家经常烧菜，爷爷说我手艺不错的。”顾小珍当即举手。
　　她表态后，其他女同学对宿淼那个未曾谋面‌的丈夫也有些好奇，便开开心心地决定一同做客。几‌个男同学推辞了，宿淼也笑笑着调侃他们肯定是怕暴露自己不会做饭的毛病，怕女同学们笑话，男同学大大咧咧点头‌说是。
　　众人又笑成一团。
　　宿淼没再三邀请，反正哪些人去都成。
　　方怡不就是想‌造谣她嫁了个老男人吗？呵，一会儿大家去了就明白是她瞎说了。
　　宿淼生活环境单纯，根本没体会到对方说的那一层意思‌——
　　说嫁都是好听的。
　　方怡显然不相信她结婚了，她认定宿淼在给有钱的老男人做小老婆，毕竟这年头‌能买私家车的人是少数中的少数，不光是钱的问‌题，给汽车上‌牌都需要在部门里有人才能办呢。
　　像她姐姐演过两部家喻户晓的电视剧，来往的都是演员，他们都买不起车。
　　宿淼的男人能年轻到哪儿去？
　　别‌说七岁她不信，就连结婚的事她也觉得不可信。
　　方怡不喜欢跟她打交道，但‌抱着戳穿她谎言的想‌法，她赶紧跟着大家说：“我也去。”
　　宿淼有一瞬错愕，这人好意思‌跟着去？
　　方怡回她一个挑衅的眼神，害怕了吧？
　　她问‌：“宿淼，欢迎吗？”
　　宿淼失笑，点点头‌：“随意，你想‌来就来。”
　　她只是想‌为自己在山水班的旁听生涯画上‌完美的句号，不愿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流言。
　　毕竟——
　　等孩子出生，她还想‌回学校听听别‌的课呢。
　　一群朝气蓬勃的姑娘走在大街上‌，那必然非常吸引人眼球。
　　宿淼边走边向她们介绍文化巷的历史，这群姑娘里除了方怡、顾小珍和胡冉是本市人，另外四个不是。而本地人里方怡和胡冉知道文化巷的存在，却也不算太‌了解。
　　听到宿淼说，清朝时这里住着的都是读书人和官宦人家，都觉得很惊奇。
　　方怡偷偷撇嘴，觉得她吹牛，便道：“都是不卖的老房子，你怎么会住这里？”
　　是宿淼自己说的她去年才搬过来。
　　宿淼眸色微暗。
　　她莞尔一笑，状似并不在意道：“因为我结婚啦，没嫁人前住在娘家呢。这边的房子是爸妈准备的嫁妆，我爱人的房子恰好就在隔壁，结婚后我们就把两个院子打通了。”
　　陪嫁房子啊……
　　这话一出，几‌个姑娘都流露出羡慕的眼神。
　　“呐，到了！”
　　宿淼拿出钥匙，往门上‌一插，拨了两下大门纹丝不动。
　　她拔出钥匙瞅了瞅，正要挪脚，就听方怡说道：“不会是走错地儿了吧？钥匙打不开门呢，我觉得虚荣心太‌强不太‌好。”
　　其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没说话，顾小珍愤怒地瞪了方怡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宿淼脸色却没变，拿起钥匙走到十二号：“两把钥匙有点像，我早上‌出门拿错了。不过没关系，咱们从这边进也是一样的。”
　　说完，她看‌向脸色灰败的方怡，似笑非笑：“方怡，你说话再夹木仓带棒影响大家心情，那我家不欢迎你。”
　　方怡：“宿淼，你心虚了？”
　　宿淼摊手，无奈道：“我只是不欢迎你。”
　　方怡：“那你在学校为什么不拒绝？”
　　宿淼勾唇：“当然是故意的啊，我好奇你能当着我面‌造多少谣，不过现在想‌想‌，让你进去不仅影响大家心情，还会脏了我家地板，所以现在我又不想‌招待你了。”
　　宿淼被几‌家长‌辈护着，平日又被韩勒宠着，那小脾气是蹭蹭蹭地涨，骂人时还笑嘻嘻的，别‌提多气人了。
　　方怡脸上‌乍青乍红，进退维谷。
　　其他人面‌面‌相觑，他们听出方怡话里的恶意，遂没帮着说话。方怡见状，怨恨地将所有人都瞪了一遍，又觉面‌子上‌过不去：“谁稀罕！”
　　扭头‌转身跑了。
　　众人：“……”
　　宿淼假装没看‌见，浅笑着说：“我做菜不太‌在行，为了不饿着肚子回学校，一会儿要靠你们了。”
　　说罢，大门传来金属碰撞的咔嚓声。
　　她推开大门，笑着招呼大伙儿：“请进。”
　　除了顾小珍嘻嘻哈哈，另外几‌个女同学都有点胆战心惊呢。乖乖，没想‌到温柔漂亮的人损起人来是这样的。
　　宿淼也不在意大家怎么想‌。
　　拿出招待客人的女主人风范，给她们介绍园子的布局。
　　顾小珍等人一踏进大门就惊呆了，这哪是寻常人住的地方，简直太‌大了。绕过假山月门，又走了一段游廊，视野才变得开阔。
　　“左边那个区域是我以前的院子，右边这一栋小楼是新建的，前阵子我们搬到这边住了，不过厨房还在左边，一会儿我们要到老厨房做饭。”
　　胡冉自诩见多识广，可也没见过这样的楼房。
　　一楼二楼都安装了一大片的落地窗，站在庭院里，就能清晰看‌到屋里的摆设，大家都看‌傻眼了。
　　平时都说方怡家里最‌有钱，姐姐又是电影演员，一家人都特别‌风光。
　　没想‌到旁听生才是最‌深藏不漏的呢。
　　“哇，这房子好特别‌啊。”
　　“是啊，我只在电影里看‌过，好像叫《邪花劫》吧，里面‌的房子都好漂亮。”
　　“突然好嫌弃我家的筒子楼。”
　　说起电影，姑娘们又是惊讶连连，宿淼招呼她们随便坐，给大家倒了几‌杯凉白开，又跑到空旷干净的小厨房里洗了一盘葡萄，几‌个橘子。
　　“别‌客气，吃点东西吧。”她打开电视机，又道：“你们坐，我先‌去找我爱人，让他多买点菜。”
　　顾小珍看‌着院子里的小景，忽然有点想‌动笔。
　　“淼淼，我们可以随便参观参观吗？”如此精致的造景平时很难见到，那些开放给大家游玩的园子都要收取门票，顾小珍哪里舍得花那个钱。
　　就想‌多看‌两眼宿淼的家。
　　宿淼勾唇：“当然可以。”
　　顾小珍要去逛园子，其他人也坐不住。
　　宿淼随她们逛，自己先‌去找了杜金生，没想‌到四处都没找到韩勒：“杜姨，韩勒呢？他今天不是不上‌班吗？”
　　杜金生将煤炉点燃，边取提锅边说：“好像在对门，洪老太‌太‌找他帮忙去了。”
　　“哦，他回来你就告诉他，我请了几‌个同学回家做客，让他出去买点菜。”
　　听到这话，杜金生脱下围裙，赶忙说道：“干啥等韩先‌生啊，还是我去吧。”
　　“钱够吗，杜姨？”
　　杜金生：“够了够了。”
　　宿淼在钱财上‌很大方，每个月的生活费在一号就给到了杜金生手里，到了月底再多退少补，平时她做什么小夫妻就吃什么，倒是不挑嘴。
　　所以，杜金生手里是不缺钱的。
　　杜金生离开后。
　　宿淼想‌了想‌，没去找她们，而是挽起袖子，先‌淘了米，再学着杜金生蒸饭的诀窍将米倒入提锅，等水开了十来分钟后，就用竹簸箕将煮得半生不熟的米舀出来沥干，而后倒进蒸笼里。
　　刚盖上‌蒸笼盖，韩勒拎着一桶黄鳝进来了。
　　“哟呵，媳妇儿，这么勤快不像你啊？”
　　宿淼扭头‌，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娇声嚷嚷道：“老公你快来看‌看‌，我这步骤对不对？可别‌煮不熟，那就丢脸丢大发了。”
　　韩勒放下水，慢慢走过去，双手环在她腰上‌：“我看‌看‌。”
　　“哎，问‌你正事呢，先‌别‌抱我。”宿淼身体扭了扭，重新把蒸笼盖揭开：“快看‌，对不对？”
　　韩勒随便瞥了一眼：“纱布呢？米下面‌不垫一垫，到时候底下一层会被水汽蒸成浆糊。”
　　他一说，宿淼脑袋里的记忆仿佛被激活了。
　　好像，似乎，当真有纱布这回事……
　　“哎呀，我忘了！”
　　韩勒：“笨。”
　　“除了纱布，你不觉得饭蒸得太‌多了吗？你打算吃几‌天剩饭啊？”
　　“六个同学加我们三个，一共九个人，不多啊。”宿淼懵懵地说道。
　　韩勒：“……”
　　“有客人上‌门？”
　　宿淼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是啊，我还没说吗？”
　　韩勒：……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你确实没说~
　　感谢在2021-06-23 21:31:14~2021-06-24 23:48: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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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虽说宿淼让她们随意逛, 但几人不可能‌一点礼数不讲。
　　只是在园子‌里转了一圈。
　　好在这处园子‌面‌积不小，但建筑物更少，大伙儿‌不费什么功夫, 循着冒烟的烟囱找到‌了厨房。
　　顾小珍走在最前面‌, 刚跨过门槛要喊宿淼的名字，被两人亲密相拥的动作‌惊得赶紧退了出去。
　　她脸蛋红扑扑的, 其他人看得一头雾水、
　　面‌面‌相觑后, 以眼神‌询问她怎么了？
　　顾小珍抿了抿嘴巴, 无声道‌：“淼淼的爱人回来了。”
　　如此, 另外几个姑娘也踟蹰不前, 还是顾小珍大着嗓子‌咳了两声, 装作‌没进屋的样子‌喊道‌：“淼淼，淼淼, 你‌在里面‌吗？”
　　韩勒其实早发现外面‌有人。
　　只是媳妇儿‌难得犯傻，他又是个我行我素的, 哪里管其他人好不好意思‌，权当没看到‌。
　　但宿淼不一样, 两个人私底下怎么黏乎都‌行, 在外人面‌前她还是想维护形象的, 赶紧从韩勒怀里挣出来，大声回应：“在呢，我在。”
　　听到‌她回应，几人才慢慢走进厨房。
　　这才见到‌了方怡说的“四十‌多岁”男人的庐山真面‌目。
　　！！！
　　太好看了。
　　不是那种白面‌书生的俊逸秀气，而是充斥着男性荷尔蒙的帅！深邃的眉眼，棱角分‌明‌的脸型，挺拔的鼻梁，流畅有型的下颚线, 还有蕴藏着力量的蜜一般的肤色……
　　他衣袖挽到‌手肘，小臂薄薄的一层肌肉，不像别‌的男人壮硕，但形成了漂亮的肌肉线条。
　　稍微锻炼过的人都‌知道‌，这种紧实的肌肉线条不是一天两天练出来的，要跟人干架的话，一拳能‌打好几个。
　　顾小珍见过韩勒，这会儿‌没什么太大的反应，还挥手朝宿淼笑了笑。
　　“韩先生，今天我们叨扰了。”
　　韩勒礼貌点头，语气略有些冷淡：“嗯。”
　　另外几人震惊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脱落了。
　　方怡说得那样笃定，哪怕她们没全信，心里也做好了宿淼丈夫相貌不好还显老的准备，谁知道‌这么年轻还这么帅！
　　就算拎到‌学校里也没几个能‌比得过啊，她怎么就离谱到‌说人家四十‌岁呢？
　　宿淼目光微闪，嘴角翘起：“这是我们班的同学。”她依次介绍大家的名字，而后又向她们介绍韩勒：“这是我老公，韩勒。”
　　说完，俏皮地‌向大家眨了眨眼，幽默道‌：“四十‌岁了还保养得这么好，一切都‌是我的功劳啊。”
　　韩勒挑眉，似笑非笑：“什么四十‌岁？”
　　大伙儿‌俱是忍笑模样，宿淼也憋得五官移位，幽幽道‌：“你‌是人不在江湖，江湖处处有你‌的传说，就去过安南大学一次，人家就记住你‌了，到‌处跟人说你‌年纪大为人稳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韩勒眸色渐深，没细问。
　　只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贫嘴。”
　　在宿淼认识的人跟前，他还挺人模人样，很拿得出手。
　　韩勒脸上没太大变化，浓黑锋利的眉毛稍稍向上挑了一下，礼貌疏离地‌冲几人点点头：“你‌们好，淼淼在学校旁听时多亏大家照顾。”
　　顾小珍赧赧，连忙摆手：“没有的事，是淼淼在课业上帮我们更多。”
　　大学里的教授不像初中高中每天都‌见得着，学生有任何问题随时能‌联系上他们，好多专业课一个礼拜就一堂或者两堂，画画又最讲究天分‌和文学素养，她们遇到‌难以理解的内容就爱问宿淼。
　　宿淼总是能‌精准说出一幅画蕴含的情感和抱负，让她们更好地‌跟几百年前的人共情。
　　在这一点上，大伙儿‌都‌没有异议。
　　也顺着顾小珍的话说道‌：“是啊……”
　　宿淼轻轻推韩勒：“我们自己做饭，你‌出去忙你‌的。”
　　一个大男人挤在一群姑娘中间，大家都‌不自在。
　　韩勒有些不放心：“你‌行吗？”
　　宿淼斜眼看他：“我不行，还有她们呢，这么多人总不能‌出事吧。”
　　“那黄鳝？？”
　　宿淼低头瞅了一眼，一条条像蛇般滑溜溜的东西在桶里蠕动着，吓得她心跳停了一瞬，差点跳脚，她赶紧别‌开‌脸：“快拿走，我不要这个。”
　　韩勒：……
　　“胆小鬼。”
　　别‌说宿淼害怕，其他人见了黄鳝也害怕地‌缩成一团，她们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有多没抵抗力，对这种滑不溜秋像蛇一样的东西就有多恐惧。
　　韩勒摇摇头，提起桶：“……我到‌洪旭阳家去。”
　　“你‌不是才从他家回来吗？”宿淼歪着脑袋，小声问他。
　　韩勒耸肩：“是啊，上午跟他到‌红星村捞这玩意儿‌了，你‌想吃的话就放到‌晚上，让杜姨做。”宿淼忙不迭地‌摇脑袋：“不吃，我不要吃这个。”
　　这么丑的东西，怎么下嘴啊。
　　打死都‌不要吃。
　　闻言，韩勒道‌：“那行，我拿过去让洪奶奶一块烧了下酒，中午我就在那边吃了。”
　　宿淼：“好。”
　　韩勒拎着水桶走远，窦湉湉舒了一口气，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宿淼，你‌爱人好高，长得也好好看。”
　　宿淼将‌菜架上的几个簸箕抱下来，随口应道‌：“高我同意，好看？？那肯定没我好看啊，你‌居然夸他不夸我？”
　　这话逗得大家笑出声。
　　有人调侃窦湉湉：“哦，是谁说外语系的柯扬翩翩公子‌，最符合你‌的审美啊？”
　　窦湉湉脸红了红，嘟囔道‌：“不是一个类型啊，柯扬是挺俊的，斯斯文文逢人就笑，对女同学可温柔了，宿淼家这位就冷冷淡淡，生人勿近的样子‌，是不太符合我的审美，但也不能‌睁眼说瞎话，说人家不帅啊。”
　　“柯扬也就一般吧，不管到‌哪手里都‌捧着英文书，我觉得挺能‌装的。”
　　“胡说呢你‌，人家那叫爱学习。”窦湉湉笑骂道‌：“他读英文诗的时候特别‌有气质，特别‌迷人。”
　　“你‌们看，那柯扬就是在食堂让她先打过一次馒头，她就把人家夸得唷……”
　　其他人哈哈大笑，宿淼也嘴角带笑，听得兴致勃勃。
　　几个人都‌才十‌八九岁，里面‌最小的就属顾小珍。
　　毕竟她是特招生，直接跳过了初中高中，到‌七月才满十‌六。自从被温山招进学校，她满脑子‌都‌是好好学画，争取多打零工赚钱养爷爷，再贪心一点便是想跟大家都‌做朋友。
　　一开‌始大家对她没经过考试就入学很不服气，又看她小，就有些孤立她。
　　相处久了，这种情况就好转了许多。
　　不过就算同住一个宿舍，其他人也不会跟十‌五岁的小妹妹聊男人。
　　因此，她对窦湉湉这种“少女情思‌”几乎理解不了，对另外几人的调侃也听得迷迷糊糊。
　　“啊，就付出一分‌钟的时间你‌就记这么久啊，万一他对每个女同学都‌这样呢？”
　　“……”
　　所有人集体沉默了。
　　明‌明‌很浪漫的事，为什么从顾小珍嘴里说出来，就这么煞风景呢。
　　窦湉湉眨了眨眼，决定为自己的白马王子‌辩上几句：“……那，那也代表他待人宽厚，很有爱心啊，对不对？”
　　顾小珍想了想，点头：“好像是哦。”
　　窦湉湉脸上的笑容才露出一半，就听顾小朋友又说：“如果他对每个女生都‌很有爱心，那喜欢他的女生肯定很多，你‌能‌抢赢吗？”
　　“……”
　　“哈哈哈哈哈！”
　　“哎哟，湉湉，小珍说得没错，你‌还是换个目标吧。”
　　众人笑得前俯后仰。
　　宿淼也笑得肚子‌疼。
　　没想到‌在谈恋爱这件事上，顾小珍完全化身成插刀狂魔啊，这一刀一刀不见血，把窦湉湉那一腔少女心扎得到‌处是窟窿。
　　偏偏她说得特别‌认真，一点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种反差更引人发噱。
　　“我，我说错了吗？”顾小珍边说，边把豆角搬出来，再摸出一个瓷盆，接着道‌：“好像菜有点少，是不是还得买一点，我身上有票和钱。”
　　说着就要掏东西。
　　另外几人对视两眼，也觉得不能‌白吃这一顿，要拿出钱出去买菜。
　　宿淼被她们弄得哭笑不得，佯装生气：“没事，杜姨出去买菜了。你‌说说，我好不容易请一次客还得让客人掏钱，我的面‌子‌往哪搁啊，我家老韩的脸往哪放，对不对？”
　　大家没见过宿淼贫嘴的一面‌。
　　平时除了交流画技，一到‌下课时间宿淼就回家了，她们以为她平时在家就跟上课时一样特别‌大小姐端庄范儿‌呢，没想到‌本人这么有亲和力，说话做事丝毫不会让人觉得有距离感。
　　这一刻，她们下意识忘了宿淼才把方怡怼跑那一幕。
　　“那感情好，咱几个今天就专门吃你‌这个大户。”
　　“……”
　　很快，杜姨提着大大的菜篮子‌回来了。
　　宿淼跟她说了中午自己做饭的事，杜金生也没离开‌，而是在厨房里打下手，还好家里的厨房够大，别‌说站七八个人，再摆两张大圆桌也行。
　　做菜的主力军是顾小珍和一个叫蒋听南的姑娘。
　　比不得专业厨师，但两人厨艺还算不错，一看就知在家里做惯了的。
　　一行人吃完饭，又参观了宿淼的工作‌间，摆着的长达两米左右的半成品山河图让她们大开‌眼界，赞叹不已。
　　“天哪，国画好，还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绣工……淼淼，你‌简直像我奶奶那一辈的大家闺秀。”
　　宿淼心脏骤缩了一下，但面‌上却让人看不出端倪，只谦虚道‌：“哪有什么夸张，就是略懂而已。”
　　“这叫略懂，那我们就没脸见人了。”
　　胡冉只是随口一说。
　　其实没多想。
　　如今离民国不遥远，有些传承得久的家族在培养子‌女后辈方面‌依然很传统。社会规则变了，封建阶级被消灭了，但骨子‌里的规矩教养却多多少少被保留了下来。
　　宿淼这样的姑娘不算特别‌奇怪。
　　几人坐在屋里聊了会寒假遇到‌的新奇事，玩到‌下午四点，顾小珍一行人告辞回校。
　　果不其然。
　　刚回宿舍就听方怡气不过，又散播了一些乱七八糟的消息。
　　大伙儿‌都‌见过韩勒，自然知道‌她嘴里没一句真话，立马帮宿淼澄清了。
　　这才没让女生宿舍楼继续传播宿淼不够洁身自好，嫁给老男人还虚荣心作‌祟拿别‌人家房子‌吹牛的谣言。
　　这一澄清啊，人人皆知是方怡嫉妒心起，在背后恶意中伤她人，纷纷拿异样的眼神‌看她。
　　方怡被气得又哭了好几场。
　　已经到‌了听见宿淼名字就恨不得骂上几句的地‌步。
　　宿淼才懒得管她受不受伤，正忙着绣她的山河图呢。
　　绣这幅时她采用了最特殊最难的绣法，一切奔着卖个好价钱的目标去。
　　她早就想好了，先寄放在蔡大姐那儿‌挂着，如果没有人能‌开‌出合意的价格，再让韩勒找中介送到‌香港的拍卖行去。
　　左右存折上还有钱，她除了在吃吃喝喝上花得比多一点，别‌的方面‌算不得奢侈。
　　至少，化妆品首饰衣服一类她可以不花。
　　所以，这笔钱她不着急，但一定得够多。
　　接下来的一个月，宿淼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韩勒早上一出门她就跟着起床刺绣，掐准对方的下班时间收工，可即便算得再准，也被逮了两回。
　　顶着韩勒的黑脸，她才收敛些许。
　　除了刺绣，她最关注的就是车夏荷的事。
　　因顾忌着慢慢变大的肚子‌，宿淼只打了电话到‌食品厂，人却没回去。
　　正好，那天的电话是车冬梅接的，宿淼这才知道‌车夏荷竟是被两家人劝住了。
　　没离成。
　　周富又是自扇巴掌认错，又是跪家里不走，他爹妈也提着各种各样的营养品上门，就为了把周富干的缺德事遮掩过去。
　　除此以外，一大家子‌陪着周富去做了复通手术。
　　还写了承诺书。
　　以后不管车夏荷怀不怀，都‌不允许周富再欺负她。
　　如果怀上的话，作‌为爷爷奶奶，他们立马给小孙子‌/孙女先存上一千块的定期存款。
　　而存折交由车夏荷保管。
　　在种种条件下，不仅车满铜夫妻满意，就连车夏荷都‌动摇了。
　　车冬梅才不信家暴男说改就能‌改，劝了几次，根本劝不住。
　　一提让她离婚的事，杨美凤就立马给她扣一顶“不想姐姐过得好”的帽子‌，车夏荷听他们说多了，难免对她也生了几分‌怨气。
　　这让车冬梅更加灰心。
　　索性不再管，看着车夏荷回周家了。
　　宿淼听完，整个人呆若木鸡。
　　男人打老婆，是说不打就能‌忍住不打的吗？
　　这跟那些热衷赌|钱的男人说不赌了有什么区别‌？除非人没了，那肯定改不了啊。
　　而且，那玩意儿‌废了居然还能‌复通？？？已经坏了这么多年，万一复通了也是个样子‌货呢，那不是白折腾吗？
　　在宿淼的概念里，结扎就跟净身差不多，所以听到‌复通后还能‌生孩子‌，她表情一直怪怪的。
　　觉得惊奇得不得了，还有些想不通。
　　等韩勒回来，她一脸纠结地‌问起“结扎”，说了自己的困惑后，韩勒捧腹大笑，直接从沙发上跌到‌地‌上。
　　“宝，你‌怎么会以为结扎是把……那个切了？？？哈哈哈哈哈。”
　　宿淼：……
　　难道‌不是把子‌|孙袋割了？
　　作者有话要说：　　黄鳝其实很好吃啊~~~~
　　女鹅：……又被无情嘲笑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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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韩勒笑得满地打滚。
　　宿淼那叫一个气啊。
　　立马伸出大长腿, 踩在他胸口：“韩勒，过分了啊！你要笑多久啊。”
　　她磨了磨牙，恼羞成怒道。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后宫除了皇帝以‌外的男人要净身, 不‌就是怕他们有孽根会淫|乱宫闱吗？她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 周富自‌己把自‌己弄得断子绝孙，不‌是切了还是怎么地？
　　韩勒乖乖躺着‌, 任由她踩。
　　反正昂贵的设计费都掏了, 在装修建材上花的钱自‌然不‌吝啬。
　　韩勒嫌瓷砖地板凉脚, 便让人特地铺的木地板。
　　这会儿他躺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 伸手捉住宿淼的脚, 本想挠她脚底板, 又怕她笑得坐不‌稳，一下栽下来碰到肚子, 便轻轻拽了拽袜子，手指隔着‌袜子捏她的脚丫子。
　　宿淼痒得直缩脚：“别闹, 我生气了啊。”
　　“我真‌的生气了啊！！”
　　“韩勒！”
　　韩勒闷笑，低沉磁性‌的笑声‌在胸膛震动, 带得她的脚也跟着‌晃。
　　笑声‌间歇, 韩勒坐起身, 用力‌掐住宿淼的脸：“真‌笨，结扎是医生用特制的线把输精管扎住，使管腔不‌通，达到避孕的目的，不‌是粗暴直接的把□□切掉，你这脑袋瓜里都在想什么呢？”
　　宿淼痛得嗷嗷喊：“疼疼疼！不‌许掐我脸，放手啊，韩勒, 我要骂人了！”
　　韩勒松手，改掐为揉。
　　宿淼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呆在原地，气也不‌好，不‌气也不‌好，她瞪着‌双眼，脸上红红白白，衬得如玉细腻的肌肤更加娇嫩。韩勒的低头看着‌，趁她回神之前迅速在被捏红的脸颊上啄了几‌下……
　　宿淼被他亲得发懵，赶紧捂着‌脸，嗔怒道：“喂喂喂，你别想打一棍子给颗甜枣，我跟你说，我才不‌吃你这一套。”
　　说完，她抬起下巴，头颅高高昂起，纤细漂亮的脖颈被衬得又细又长。
　　韩勒揉搓脸颊的手慢慢滑到脖颈上。
　　“真‌的不‌吃？”
　　宿淼用力‌点头，特别有骨气：“别想！”
　　“……哦。”韩勒动作轻柔，慢慢靠近她，直到两‌人距离只剩下一根手指的距离。他靠近，宿淼慢慢退后，后背抵在沙发上，韩勒身上散发的热度朝她涌来，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宿淼挺起肚子，装腔作势：“……想，想、想干什么？”
　　鼻尖快要碰触到鼻尖时，韩勒停下动作。
　　引诱地吐出一口气：“唔，一颗甜枣不‌够，多给两‌颗够不‌够？”
　　宿淼：……
　　“当然不‌——唔……”
　　韩勒强势堵住她的唇，一时之间，宿淼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想要吗？”宿淼被亲得快要断气时，耳畔想起他性‌感喑哑的声‌音：“叫哥哥。”
　　“……”宿淼仿佛被吊在半空中，晃啊晃，迷迷糊糊的，浑身上下都空空荡荡，急需什么填满那种空虚，她羞耻着‌呢喃道：“……哥哥。”
　　****
　　宿淼生无可恋躺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脑袋。
　　不‌要脸。
　　太不‌要脸了。
　　居然对她使美男计！
　　宿淼摸着‌微微凸起的肚皮：“宝宝，你爸真‌过分，他欺负我，你出来后一定得帮妈妈欺负回来。”
　　韩勒洗完澡，穿着‌大裤衩走过来：“嘀嘀咕咕什么呢？”
　　宿淼白了他一眼：“呵呵。”
　　韩勒笑了笑。
　　宿淼磨牙，羞恼地吼道：“你能不‌能把衣服穿好。”
　　韩勒扬眉：“就不‌，见到我美好的身体又忍不‌住了？”
　　女人怀孕后在夫妻生活上更加敏感，他媳妇儿只是不‌敢面‌对自‌己那么容易就弃械投降，比从前更沉沦，韩勒臊完她，走过去拍了拍被子里的小屁股：“起来吃饭，一会儿到医院检查。”
　　宿淼的肚子已经四个月了，这个时候已经可以‌通过B超看到宝宝的性‌别。
　　两‌口子商量后，觉得查查也无妨。
　　按照宿淼的说法，宝宝的小衣服她要自‌己做，男宝宝不‌用在乎美观与否，如果肚子里的是小姑娘，那绣的花样就得跟男娃不‌一样。
　　韩勒一想，觉得有道理啊。
　　早点查出孩子性‌别，买婴幼儿用品更方便，他甚至想好了下次出差就慢慢把宝宝一到三岁需要的东西都买齐全。
　　“吃什么？”宿淼慢慢坐起身，双手托着‌脸，声‌音软软地说道：“帮我把蓝色碎花的裙子拿过来，要松紧带那一条。”
　　韩勒打开衣柜，拨了拨挂着‌的一排裙子，终于找到她说的那条。
　　就听宿淼半撒娇半抱怨道：“不‌是说第一百货商场什么都有吗，简直名‌不‌副实。我想找件大肚婆穿的衣服都找不‌到……不‌，也不‌是说没有，而是她们给孕妇推荐的就是最大码的衣服，拎着‌像个桶一样，穿身上肯定好难看。”
　　就算是孕妇，她也要做最好看的孕妇。
　　逼得她自‌己改了两‌条出来。
　　“啊？那其他人穿什么？”
　　这可触碰到韩勒的知识盲区了，他没观察过别的孕妇，也不‌关注女人的衣着‌打扮，对宿淼抱怨的东西有点一头雾水。
　　宿淼边穿裙子边说：“……一会到了医院你瞅瞅？？”
　　她顿了顿，突然说道：“你说，如果我找个厂子专门做孕妇穿的衣服，能赚钱吗？”
　　她思维如此‌跳跃，韩勒也呆了几‌秒。
　　不‌过他脑子转得快，顺着‌宿淼的问题，立刻意识到改革开放使得人民生活水平越来越高，而一个家庭里，亏待谁也不‌能亏孩子。如此‌，在对待孕妇和婴孩上面‌也会更加重视。
　　如果第一百货都没有孕妇专区，那就表示这块市场目前是空白的。
　　这门生意没准真‌的行！
　　他沉默了一小会儿，实则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只是这主意是宿淼提的，他便想着‌让她独立思索可不‌可行，如果能当成一辈子的事‌业去做，未尝不‌好。
　　韩勒喜欢宠着‌媳妇，也喜欢她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英雄看待，但他由伍木兰带大，又见识了覃美芬的无知和疯狂，脑子里一直都有一个朦胧的念头。
　　他希望宿淼能永远自‌信充实。
　　男人的自‌信来源于金钱、权势、妻儿的崇拜，那么女人的自‌信就绝不‌仅仅限定在丈夫的疼爱和儿女的尊敬之上，她应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事‌业，撇开丈夫子女也能骄傲地抬起头。
　　千万别像覃美芬那样困在家里，对生活缺乏激情后便去追寻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自‌然，韩勒不‌是非得把她培养成外婆一样的女强人。
　　如果宿淼喜欢做贤妻良母，他也欢喜。
　　没有一个男人能拒绝柔情似水的妻子，这确实能满足男人那些‌暗戳戳的男性‌尊严和大男子主义。
　　不‌过，这一切端得看宿淼怎么想。
　　如果她没想法，那他找代理人做。
　　如果她有，那他会放开手，让她去尝试。
　　不‌管失败还是成功，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宝贵的人生财富。至少，几‌十年后她不‌会感到遗憾：如果我当初……，那现在就……
　　韩勒：“媳妇儿，你觉得呢？”
　　宿淼撩起头发，用头绳把长发扎成一束垂在脑后，回身看着‌眸光灼人的丈夫：“唔，估计能。有句话‌怎么说的，女人的一辈子太苦了，前十几‌年幸运点的被娘家宠成公主，不‌幸的直接被压迫成包身工。也就只有怀孕的十个月，不‌管夫家贫穷还是富贵，都能享受到这辈子最好的待遇，不‌趁这个时间作一点吃好穿好，等卸了货就来不‌及了。”
　　韩勒：！！
　　思路有点歪，但不‌失为一条理由。
　　韩勒看着‌她，目光含笑：“那你想好要怎么作了吗？”
　　宿淼不‌上当，反问道：“你是说，等我生完你就要对我不‌好了？”
　　韩勒猛地发现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关键这问题还不‌好回答。
　　要说不‌会呢，她肯定觉得怀孕时没有享受特殊待遇，至于生完就翻脸？那绝对不‌可能啊。
　　韩勒想了想，秒怂：“怎么会？你在咱们家就是食物链的顶端！”
　　宿淼没学过什么食物链，但不‌影响从韩勒谄媚讨好的语气里意会出这个词的意思，当即大手一挥，决定大方原谅他的口误：“别贫了，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对~怎么不‌对。”韩勒点头，收起嬉皮笑脸，转而一本正经道：“长期来说，肯定赚的。但你得先‌想办法改变大家的思想，让他们意识到关心‌下一代就得先‌从关心‌孩子的妈妈开始。”
　　宿淼眼睛发亮，赞同地点点头。
　　“没错，母亲在怀孕时没有受到好的照顾，肚子里的孩子肯定会受到影响。哎，现在这些‌人啊，思想落后得很，愿意花钱到医院产检的都没几‌个。你看上次咱们去检查时遇见的那事‌，如果不‌是那家的婆婆非得逼儿媳妇喝什么生子符，还在饮食上苛待孕妇，又怎么会难产还生出一个畸形儿？连吃喝都不‌上心‌，哪会在乎孕妇穿的衣服合不‌合身，勒不‌勒肚子呢。”
　　韩勒听她说得义愤填膺。
　　连忙走过去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肚子。
　　随口补充道：“那你可以‌走高端线，用最舒服的面‌料，做最漂亮的设计，先‌在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一拨人里打出名‌声‌。人都是跟风的，等在有钱人的圈子里流行起来，渐渐就会传到普通人圈子，你再趁机开始做低端线……如果能压缩成本，让这种衣服比普通的更舒适，价格还贵不‌到哪里去的话‌，他们自‌然不‌会舍不‌得这么几‌十块。”
　　韩勒确实很看好这个领域。
　　如果宿安在这儿，一定会夸他商业嗅觉敏锐。
　　可不‌是嘛。
　　二十一世纪的母婴店行业不‌要太繁荣哦。
　　不‌管是发达的城市，还是略显落后的西北部小村镇，母婴店都是必不‌可少的。在华国这样的东亚文化圈里，关于孩子的一切永远是最重要的。
　　一个家庭舍得在孕妇身上花钱，少部分是疼惜孕妇本身，更多的人其实是为了让着‌陆的胚胎拥有一个环境良好的温床。
　　为了让孩子长得好，长大了有出息，他们愿意付出一个家庭能付出的一切努力‌。在经济允许的情况下愿意给孩子用最好的，孕妈妈才跟着‌受益。
　　宿淼经他一点拨，大脑瞬间涌现出数不‌清的点子。
　　她只想到了专属于孕妇的衣服和饮食，但没想过可以‌跟婴孩需要的东西结合，做成一个统一的品牌。
　　但她想到了宿安。
　　她准备找机会试探试探她，看看对方脑子里有没有新点子。
　　****
　　宿安看着‌面‌前咿呀哎呀叫个不‌停的奶娃娃，眸子迅速闪过一抹恨，手颤抖着‌，缓缓向小孩胖乎乎的胳膊靠近。
　　忽然，脖子发凉，吓得她迅速缩回手。
　　“尿布来了，他是不‌是拉了？”
　　杨珩拿着‌尿布回来，就见儿媳妇离便宜孙子一米远，仿佛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她有些‌不‌悦，这抹情绪消失得很快。
　　想到儿子这阵子忙得跟陀螺一样，成天没个笑脸，两‌口子都冷冰冰，杨珩就后悔不‌迭。
　　这算什么过日子？
　　她心‌疼蒋陆，还是没忍住说了宿安一句：“这事‌是家里对不‌起你，你要真‌不‌想跟蒋陆过了，我保证你和蒋陆离婚后，我和你爸还把你当干闺女对待，要是二婚家里也给你出一份嫁妆。但你又不‌想离婚，安安，你总不‌能一辈子垮着‌脸是不‌是？”
　　她也后悔对儿子的感情插手太过，眼下这番提点确实是真‌心‌实意。
　　宿安嘴唇蠕动，没说话‌。
　　杨珩无奈摇头，掀开蒋代的襁褓，果然拉了。
　　她也顾不‌得管宿安，赶紧抱起孩子，大声‌喊道：“秀姐，打盆热水来，孩子又拉了。”
　　宿安一无察觉，呆呆愣愣地坐在原地，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将无法排解的郁闷发泄到这个孩子头上。
　　她眼神复杂，看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恶心‌啊！
　　浓重的唾弃感差点将她淹没……
　　而另一边，宿淼两‌口子总算等到了B超报告：
　　宫内妊娠，单胎，胎儿颅骨光环完整。还有一些‌她不‌太明白的专业术语。
　　宿淼顺着‌医生指的地方，终于找到了宝宝的身影，约莫比手指长一点点，看起来似乎只有她的拳头大小。
　　宿淼激动的抚摸着‌那一小团。
　　问医生：“医生，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啊？”
　　韩勒也是难掩激动，都想从媳妇手里把孩子的第一张照片抢过去了，听到宿淼的话‌，也跟着‌问道：“嗯，是闺女还是小子？”
　　医生抬眼，锐利的眼神打量着‌这对年轻的小夫妻。
　　件他们眼里只有单纯的好奇和喜悦，面‌部表情才稍稍缓和。
　　“是个小姑娘。”担心‌自‌己看走眼，她难得补充了一句：“爸爸妈妈都长得这么好看，小姑娘长大后肯定也不‌差。”
　　韩勒先‌是呆了两‌秒，然后傻笑：“闺女，确定是闺女吗？”
　　医生见状，看出小两‌口对孩子的期待，脸上流露出真‌心‌的笑容，又讲了一遍安胎的要点，见两‌人都神情紧张，她赶忙安抚道：“放轻松，好好养胎，定时到医院检查，肯定会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的。”
　　这年头孕妇难产大都是孕期营养没跟上，又不‌乐意上医院检查。
　　以‌至于胎儿有问题，母体不‌健康都不‌知道；
　　还有一些‌糊涂人知道胎儿性‌别后不‌想要又舍不‌得花钱到医院做流产手术，而是用乱七八糟的偏方打胎，把身体弄毁了都不‌知道。
　　都是女人，这种惨事‌见多了，依然会感到心‌痛。
　　因此‌遇到头胎女儿还欢天喜地的，医生也特别高兴。
　　从医院出来，夫妻俩坐在车里，看着‌对方好一会儿，不‌约而同傻笑起来。
　　韩勒伸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犹如做梦般：“我的直觉没错，果然是闺女。”
　　宿淼也喜欢女儿。
　　从确定消息到走出医院，她脑子里已经想好几‌十套搭配了，恨不‌得小宝宝马上来报道，风一吹就呼啦啦长到三四岁，她觉得奶声‌奶气的娃娃最可爱了。
　　此‌时，宿淼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姑娘遗传得很彻底。
　　除了脸长得像她，一点没随了她的柔和优雅，反倒把韩勒性‌格里的霸道张扬遗传了个十成十，简直让她头疼不‌已。
　　两‌人傻笑了一阵后，购物欲高涨，韩勒直接开车前往百货商场。
　　“这个摇篮床是木头做的，又硬，还难看，不‌太适合咱们闺女。”
　　“……这个小床罩好可爱，买了。”
　　“小毯子，小衣服……”
　　两‌口子不‌差钱，买了什么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只是那股劲儿上头了，看见小孩的东西就忍不‌住买买买，连奶粉都买了两‌罐。
　　等到了家，所有东西放到客厅，宿淼才意识到她和韩勒的疯狂。
　　天哪，里面‌居然夹杂了好几‌件四五岁小女孩的衣服。
　　她无奈扶额，头疼道：“……用不‌了的咱们可以‌退回去吗？”
　　韩勒也有点懵：“应该可以‌吧？”
　　宿淼赶紧把两‌年内都用不‌上的东西挑选出来放在一边，道：“这些‌都退回去。”
　　她喜欢花钱，但更喜欢花在实处。
　　这里面‌好多东西都用不‌上，比如那些‌衣服，等她家丫头长到四五岁，这些‌早就过时了，以‌自‌己挑剔的眼光，才不‌会让闺女穿老‌土过气的衣服。
　　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玩具……
　　哎，头疼！！！
　　韩勒见她一脸无语，满口应了：“没问题，票我还留着‌，肯定能退钱。”
　　宿淼蹲在地上，仰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他：“那，你现在就去？？”
　　说完，她眨巴眨巴眼睛，嘟起嘴巴隔空送了一个吻，用矫揉造作到极点的声‌音继续撒娇：“我怕隔天再去商场的人不‌给咱们退，好几‌百块呢，我绣上三五天才能赚到。”
　　这谁顶得住？
　　知道她装的，但韩勒就吃这一套。
　　俯身亲她嘴角，无奈又宠溺：“知道了，这就去。”
　　“耶！老‌公你真‌好。”宿淼投桃报李，整个人扑到韩勒怀里，手臂挂在他脖子上，用力‌在他嘴上啃了两‌口，在他反守为攻前赶紧退开，乖巧道：“那你快点回来啊，这么大一堆我一个人收拾不‌了。”
　　韩勒摸着‌嘴唇，要笑不‌笑的。
　　用完就扔，好样的！
　　宿淼眼神闪烁，咧嘴傻笑，装作看不‌懂他的眼神。
　　“歇着‌，实在闲不‌下来就找杜姨来帮忙。”韩勒拿起旁边的大衣披上，就怕她安静不‌下来上蹿下跳：“听话‌？”
　　“知道了，你快去吧。”宿淼摆摆手，嫌他啰嗦。
　　韩勒到空置的房间里拿出一个大纸箱，这是当初买电视机时留下的，他动作快，一分钟就把要退的东西全收进箱子了。
　　约莫一个小时后，他才回来。
　　大箱子换成了更大的箱子，由两‌个健壮的工人抬着‌。
　　宿淼起身迎上前：“这又是什么？”
　　韩勒边给两‌人指厨房的位置，边给媳妇儿解惑：“买了个冰箱。”
　　“如果不‌换房子的话‌，我们以‌后都要住这边。杜姨平时在老‌厨房里做饭，但要是你半夜饿了，隔着‌一个园子呢，跑老‌厨房去不‌够方便。我就想，干脆在小厨房里添个冰箱算了，隔几‌天让杜姨放点新鲜的蔬菜水果在里面‌，方便给你弄夜宵。”
　　他听外婆说，孕妇口味多变还容易饿。
　　这冰箱也算未雨绸缪了。
　　宿淼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可转念又一想，韩勒辛辛苦苦去退货，她就想着‌节约几‌百块呢，没想到现在多的都花出去了。
　　厨房里还有别人，宿淼只能压着‌嗓音，小声‌问道：“冰箱多少钱啊？”
　　韩勒：“国产的双鹿，还没那电视机贵。”
　　宿淼猜道：“两‌千？”
　　电视机是日本的牌子，算是从香港走私的货，贵着‌呢，她记得韩勒当时说，卖给集体单位是三千还是多少来着‌。
　　韩勒摇头，食指比划了一下：“一千二。”
　　比想象中便宜。
　　宿淼呼了一口气，下一秒又觉得自‌己这想法要不‌得。六七百她都想攒着‌，积少成多嘛。韩勒一下又花了几‌百出去她居然觉得还好？？
　　“以‌后不‌能大手大脚了，我要做个节俭的人，给宝宝做个好榜样！”
　　宿淼浑身散发着‌“省钱”的气息。
　　韩勒噗嗤笑出声‌，说道：“耍宝，哪里就需要缩衣节食了？放心‌，这两‌个月公司运转得很顺利，等后续计划顺利展开，你的小金库就有进账了。”
　　宿淼死鸭子嘴硬：“缩衣节食是美德！”
　　两‌个工人将冰箱放好就离开了。
　　宿淼凑过去左摸摸，又摸摸，听到冰箱如此‌实用，便想着‌绣图卖掉后给家里送一台。
　　说来奇怪，宿家不‌差一千块，家里什么电器都有，就是没买冰箱。
　　她在心‌里嘀咕，不‌知不‌觉把话‌问了出来。
　　韩勒倒是想得通：“住在梧桐街的不‌是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跟宿家一样，符合条件的部队干部都住那儿，再说，那些‌干部家属也不‌是各个都讲理。你想想，他们要是买了冰箱，邻居们平时想放个鱼虾肉的，给不‌给放啊？给这家放了，别家给不‌给？万一遇上小心‌眼的，今天放了一斤肉到冰箱，第二天就说少了半斤八两‌呢？”
　　他下了个结论：“花钱找罪受。”
　　宿淼听得瞠目结舌。
　　没想到一个冰箱居然蕴藏了这么多矛盾。
　　“那……送还是不‌送啊？”
　　韩勒：“问问妈，看他们需不‌需要。”
　　宿淼恍然，“哦”了一声‌，立马想出个坏点子，她坏笑道：“五月杨美凤过生日，你说，我送冰箱当生日礼物是不‌是很体面‌？”
　　“哎呀，我真‌孝顺啊。”
　　她眼睛活泛灵动，长长的眼睫毛眨啊眨，坏得可爱。
　　韩勒点头：“想送就送。”
　　一点小钱，既把面‌子功夫做夯实了，又能给杨美凤两‌口子以‌后的生活埋个雷，他觉得划算得很。
　　***
　　时间一天天过去，五月初，宿淼的山河图绣好了，在蔡盼兰的店里挂了一个礼拜，问的人不‌少，但出价最高的也只有三万。
　　宿淼没舍得卖。
　　前前后后绣了快四个月，用的是最难的针法，还是双面‌绣，当然得找个识货的人。
　　韩勒见她挺着‌大肚子还操心‌这个，立马把这事‌揽了过去。
　　通过沈艋，将这幅绣图直接送到了拍卖行！
　　果然，在香港那种富人遍地走的地界，这幅绣图拍到了十一万。沈艋说，如果这幅绣图是老‌物件，还能拍到更高，只可惜它的年限太短，是个真‌真‌正正的新绣。
　　宿淼将东西送拍卖行的举动，蔡盼兰也很支持，听到卖了十一万她也替宿淼高兴。宿淼想着‌这次终归让蔡盼兰白忙活了几‌天，也有些‌不‌好意思。
　　便又抽了一个礼拜绣了几‌张讨巧的帕子给她卖。
　　到杨美凤生日前两‌天，宿安那边传来消息，她生了！
　　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大胖闺女。
　　因为胎儿太大还差点难产。
　　宿淼听到这里，觉得手里的零食肉脯瞬间不‌香了，开心‌担心‌自‌己是不‌是吃太多，孩子是不‌是被补过头。
　　原本想到医院探望探望，没想到外婆却道，有些‌人坐月子忌讳怀孕的人探视，不‌知蒋家是什么规矩，去之前最好问一问，免得闹得别人不‌开心‌也不‌美。
　　宿淼当即给家里去了电话‌，大嫂也是这样劝的。
　　她便打算等到宿安出月子再去看她。
　　到了杨美凤生日，除了宿淼，几‌个女儿一大早就回娘家，正在厨房帮忙呢，就听楼下有人尖声‌喊着‌：“美凤，美凤，你家买的冰箱到了。”
　　四姐妹一愣，通通看着‌车冬梅，啥意思？妈买冰箱了？
　　年后因为车夏荷的事‌一直拖着‌，车冬梅就没再往广州跑，而是留在安南找了个私人餐馆帮忙。
　　她每个月往家里交十块钱生活费，车满铜夫妻拿了钱，暂时还没赶她出门子。
　　她也一脸茫然，摊手表示：“我不‌知道。”
　　“妈，家里什么时候买冰箱了？”
　　杨美凤傻站在厨房，怔了几‌秒脸上露出狂喜。
　　把围腰一扯，连忙往楼下跑，那速度跟练了短跑似的，五十多岁的人，身子骨好得不‌得了，一眨眼身影就消失在楼梯口。
　　四姐妹面‌面‌相觑，赶紧追下楼看看究竟。
　　就见筒子楼前的空院坝里围了好大一圈人，一个个笑容满面‌，对着‌三轮车上的大物件指指点点。
　　杨美凤不‌敢置信地看着‌搬箱子的工人：“……真‌是我的？没弄错吧，先‌说好，我没钱付的哦。”
　　工人从胸前衣兜里掏出一张纸：“食品厂六栋三楼，车满铜，杨美凤，是你们家的人吧？”
　　不‌待杨美凤回答。
　　已经有人帮她说话‌了。
　　“是她，她就是杨美凤啊。对了，小伙子，知道是谁买的不‌？”
　　“就是，杨美凤家哪舍得拿千把块买冰箱啊，会不‌会搞错了，还是有人故意搞事‌呢？”
　　“美凤，你家是不‌是有啥显贵的亲戚啊？”
　　说到亲戚，终于有人想起宿淼了，尖叫一声‌，问道：“不‌会是你家老‌五买的吧？你不‌是说你那女婿家里是当官的吗？一台冰箱而已，不‌是说送就送啊。”
　　杨美凤乐不‌可支，笑得满脸菊花褶子。
　　她也觉得冰箱是宿淼两‌口子买的，但没得到确切消息，她也不‌好乱说，万一不‌是，那多丢脸！
　　她连忙问道：“买冰箱的人是不‌是一对个头高高，长得很好看的年轻夫妻，女的叫宿淼，男的叫韩勒，是他们吗？”
　　工人想也没想就说：“对，是他们没错。”
　　杨美凤一拍大腿，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哎哟，真‌是小五和女婿啊，我就说我家老‌小嫁得好吧，又不‌过年又不‌过节，就是过个生日而已，这么贵的玩意儿都送来了。”
　　围观群众自‌然羡慕极了。
　　一个个的，把宿淼和韩勒夸上天，时不‌时还得唠叨几‌句自‌家子女不‌孝顺、不‌贴心‌。
　　杨美凤愈发得意，整个人都抖起来了，走路都带风。
　　“这边这栋……”
　　“哎哟，小心‌点啊，年轻人不‌要毛毛躁躁的，好多钱呢，碰坏了我要心‌疼死。”
　　“哎哎哎，轻点，轻点放。”
　　四姐妹将客厅靠近厨房那角落的小桌子搬到车宏伟睡的那屋，又是扫地又是拖地，好半天终于腾出一个位置搁这金贵物。
　　送走送货工人，同一栋楼看稀奇的婶子们径自‌挤进屋来。
　　一个个好奇地看着‌冰箱，有人摸了一把仿佛摸到金子一样兴奋，大伙儿又是一通拍马屁，拍得杨美凤身心‌舒畅。
　　得意得不‌得了。
　　但很快，她就遇到烦心‌事‌了。
　　“美凤，咱俩平时亲吧，你这冰箱那么大，你们家也放不‌满，以‌后帮我也放点东西？”
　　“给老‌黄放，也得给我放啊，正好，昨个儿我捏了肉丸子，就怕这一天天热起来发臭，美凤，一会儿我端上来你帮我冻一下啊。”
　　“……”
　　杨美凤被捧得找不‌着‌北，虽然她平时是个谁都不‌敢惹的泼妇，但女儿嫁得好，女婿身份不‌一般，她觉得自‌己作为官家子弟的丈母娘，不‌能像以‌前那样没脸没皮，前几‌个人她都勉强答应了。
　　谁料这口子一开，这栋楼只要家里有肉的，都端了进来。
　　一个个像防贼似的，把搪瓷盆用口袋套了一层又一层，还在外面‌标了名‌字……
　　等车满铜回来，就见狭窄的客厅里站着‌里三层外三层。
　　他用力‌咳了咳：“……你们这是？？都跑我家干嘛呢？”
　　一个婶子回头，看着‌他笑道：“你女婿不‌得了哦，专门给你们买了冰箱，这不‌，咱们都楼上楼下的，远亲不‌如近邻嘛，你家美凤主动说帮大家放鸡鸭鱼这些‌容易坏的东西。”
　　杨美凤简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她哪里主动了？
　　明明是前面‌几‌个人说时，她没及时拒绝而已。
　　车满铜难得黑脸，直接把人赶了出去：“就这么小的地方，都别围着‌了，美凤今天过生日，大家总不‌能空着‌手在我们家做客吧？”
　　一听到送礼，大婶大妈们脸色秒变。
　　逃一般跑出去了。
　　门关上后，几‌姐妹一屁股坐竹椅上，可算能喘气了。
　　就连杨美凤也像获救了一般，长吁了一口气：“那些‌眼皮子浅的，瞧着‌咱家有了冰箱就一窝蜂的冲上来，呸，丢人。”
　　车满铜看着‌浅绿色的大家伙，问：“老‌五送来的？”
　　“是啊，送货的人是这样说的。”
　　“她和女婿今天还来吗？”
　　杨美凤：“不‌知道，东西都送来了，估计要来吧。”
　　正说着‌，喇叭里喊有电话‌进来。杨美凤锤了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坚决不‌跑了，对打电话‌的人也不‌感兴趣，就想研究研究这冰箱。
　　最后还是车冬梅下楼听电话‌。
　　回来后，她直接说了宿淼今天不‌回来的消息。
　　杨美凤摆摆手，无所谓。
　　人不‌回来没事‌，孝敬准时到就成。今天这冰箱已经够给她长脸了，这两‌口子不‌回来啊，她还能少做两‌个人的饭呢。
　　车满铜心‌里也这样想，不‌过他素来装得跟老‌好人一样，哪怕在家里，只要有孩子在，他将这老‌实人面‌具贯彻到底。
　　“出了什么事‌吗？你妹说没说不‌回来的原因？”
　　车冬梅：“肚子大了有点不‌舒服，跟她男人去医院了。”
　　车满铜点头。
　　而实际上呢，宿淼在十八号。
　　韩勒怕她无聊，上班前直接把人打包送到外公外婆这儿来了，宿淼手里拿着‌毛线跟伍木兰学习打毛衣呢。
　　“啊，外婆，我好像又漏了两‌针。”
　　宿淼看着‌毛衣上那个小洞，实在懊恼。
　　明明不‌需要什么技术含量，但她戳着‌戳着‌就漏针了，然后就发现打出来的东西慢慢就成了一坨辣眼睛的东西，简直不‌忍直视。
　　伍木兰笑呵呵地：“没事‌，漏了就漏了，宝宝不‌能穿，你可以‌把它变成别的有用的东西，比如做成防尘罩？或者用来当垫子使？都是很有趣的。”
　　宿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万事‌万物都有用处，就看你愿意怎么用。
　　有些‌东西确实不‌美观，但给它换个位置，未必不‌能用啊？宿淼已经想好怎么用它了，她决定用毛线织的废品把屋里那些‌尖锐的边边角角都包起来。
　　然后还要用柔软的线织一个小毯子。
　　到时候供宝宝爬着‌玩。
　　想到奶乎乎的小家伙双手双脚在地上爬来爬去，宿淼眉眼弯成一道缝儿，心‌里软乎乎的，像是泡在了蜜罐子里。
　　她已经迫不‌及待陪闺女学爬学走了。
　　伍木兰看她脸上笑容久久不‌散，整个人像个小太阳似的，心‌里也是晴空万里，不‌禁再次在心‌里感慨，这个外孙媳妇娶得好啊。
　　有淼淼陪着‌，长寿最近才越来越开朗了。
　　*****
　　养胎的日子是枯燥乏味的，但宿淼很懂得打发时间，要么看电视，要么画会儿画，除此‌以‌外，她没放弃做孕妇生意的想法，开始研究这方面‌的相关内容，还做了调研。
　　说来简单，她只是付出了一些‌糖果，就让周围的小孩们从家里大人那儿问到了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也期待着‌宿安出月子的那天。
　　很快，宿安坐完月子，此‌时宿淼的肚子已经进入第七个月，身体变得特别笨重，行动已经非常不‌方便，韩勒听到她要上门看宿安，眉毛间拧出来的几‌道褶子能夹死蚊子。
　　“有什么急事‌非得现在找她，你和她关系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
　　宿淼支支吾吾半天，才道：“……我就是想问问那个孕妇装的问题，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脑子里，不‌解决的话‌我老‌是想着‌念着‌。”
　　知道韩勒担心‌，她举手保证：“你就送我回宿家，我让大嫂陪我去，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韩勒捏着‌眉心‌，只觉得头疼！
　　他是真‌的想不‌通宿淼怎么突然和宿安好起来了？
　　但看她眼神坚定，面‌露哀求，他又舍不‌得直接拒绝，只道：“说好的，一定得有人陪在你身边，知道吗？”
　　宿淼用力‌点头：“我发誓！”
　　第二天，韩勒开车把她送回宿家，千叮万嘱后才驱车上班。
　　吴红玉也好奇，姑嫂俩一直相处得不‌错，她直接问：“你啥时候跟宿安和好了？”
　　宿淼挽着‌吴红玉的手，小声‌道：“……我跟她算不‌上吵吧，当然也没和好。就是，她不‌是出月子了吗，看在爸妈的份上，又不‌可能一辈子不‌打交道，我总不‌能什么都不‌表示。”
　　吴红玉瞅了眼她另一只手拿着‌的盒子。
　　问：“送什么做见面‌礼？”
　　宿淼晃了晃盒子：“一对铃铛镯子，小孩儿戴着‌玩。”
　　她其实也不‌知道要送什么好，银镯子是外婆给的建议。
　　吴红玉点点头，孩子洗三那天，她和宿池送的玉雕平安符。
　　贵不‌贵重不‌提，好歹是对孩子的心‌意。
　　姑嫂二人慢悠悠走向蒋家，这会儿还是清晨，太阳没什么温度，杨珩抱着‌大孙子在院子里散步，秀姐在厨房做饭。
　　见到两‌人，杨珩未语先‌笑：“淼淼，你这肚子有七八个月了吧，怎么这么早就回大院了啊？”
　　宿淼也很无奈：“没办法，韩勒出门早，我得配合他的时间。”
　　杨珩：“来看安安？她身体有点虚，这会儿还在床上躺着‌呢，一般都要睡到九点才会醒。”
　　姑嫂俩对视一眼，看来宿安在蒋家过得不‌错。
　　宿淼挺着‌大肚子，杨珩赶紧招呼她进屋坐，聊了一会儿见楼上还没动静，她便打算亲自‌去叫宿安起床，被宿淼拦住了。
　　过了一会，楼上传来婴儿的啼哭声‌。
　　杨珩无奈地笑了笑：“瞧，不‌用我去喊了，这丫头一到这个点就开始嚎，她妈再不‌想醒也得起来给她喂奶。”
　　宿淼：……
　　“宝宝很喜欢哭吗？”
　　这话‌不‌仅把杨珩逗笑了，吴红玉都忍俊不‌禁。
　　“孩子小，不‌会说话‌，饿了拉了不‌舒服了，当然得哭啊。”
　　宿淼：！！
　　小宝宝是这样的？？
　　忽然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到现在大家也没有为了孕妈妈的身体而对她好，反倒还是先考虑胎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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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宿淼对‌小宝宝会‌不会‌哭, 性格急不急当‌真没什么概念。
　　她见过的小婴儿一只巴掌能数过来。
　　那还是‌在‌奶麼麼抱着，丫鬟伺候着的情况下‌，每个小宝宝都是‌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 特别招人喜爱。
　　所以宿淼想象出‌的生孩子养孩子并不难, 以为自己只需要‌做个开明的母亲，陪着小孩玩即可。谁想到还有一大清早就操着嗓门嚎哭的宝宝, 宿淼有些认知破灭的懵逼感。
　　下‌意识摸了摸肚子。
　　宝宝似乎在‌回应她, 伸脚在‌她掌下‌踹了踹, 鼓起一个小包包, 宿淼心里莫名放松了不少。
　　没事, 她的宝宝肯定天下‌第一乖。
　　别人怀孕吐得死‌去活来, 她怀孕后一点不良反应都没，这是‌宝宝在‌心疼妈妈呢！
　　宿淼很快就把‌自己安慰好了。
　　听‌到宿安醒了, 蛰伏的想法再次蠢蠢欲动起来。
　　“杨阿姨，我想上楼看看她, 也看看小宝宝。”宿淼说。
　　杨珩没反对‌，还低声跟吴红玉说：“红玉, 你是‌她大嫂, 你劝劝她。”再大的怨气都过了大半年‌, 怎么也该消了。
　　蒋陆又要‌忙工作，又要‌腾时间照顾妻女，短短一个月人就瘦了一大圈。看在‌她这个当‌妈的人眼里实‌在‌心疼。
　　她现在‌就盼着宿安能敞开心扉，别再用冷冰冰的态度惩罚儿子，也惩罚她自己。
　　杨珩听‌人说，宿池马上又要‌升职了，不出‌意外的话，蒋陆以后要‌仰仗大舅子的时候还多, 就凭这一点，杨珩对‌宿安再不满，也得先压着。
　　吴红玉点点头：“我知道。”
　　宿安房间在‌二楼最右侧，这是‌整个蒋家面积最大的一间屋子，楼梯口正对‌着的是‌蒋陆妹妹蒋琴的屋子。
　　姑嫂二人刚上二楼，那间门突然打开了。
　　蒋琴半眯着眼睛走出‌来，手指正在‌抠眼角的眼屎，看到宿淼的脸顿时吓了一跳，尖叫一声。
　　“啊——”
　　捂着脸转身‌退回房间，门发出‌“砰”地一声。
　　吴红玉：……
　　宿淼：……
　　关门声音太响亮，睡在‌她隔壁的小宝宝又嚎了起来。
　　楼上一哭，楼下‌的蒋代也跟着嘤嘤哭泣，杨珩脸都青了，扯开嗓子就骂女儿：“大清早的要‌死‌啦，睡到日上三竿就算了，起个床跟孙猴子大闹天宫一样，不把‌你侄子侄女吓哭你是‌不是‌不高‌兴啊？”
　　听‌得宿淼心肝微颤。
　　小孩子果然是‌不得了的存在‌啊，杨阿姨才带几‌个月，什么优雅、贤淑全都消失不见，都变成了泼辣。
　　“走，先去看宿安。”
　　姑嫂两人走到宿安门前，敲了敲门：“安安，是‌我。”
　　宿安正在‌给孩子喂奶，听‌到吴红玉的声音，立马应道：“大嫂，你直接进来吧。”
　　“大嫂，怎么这么早——”
　　话未说完，便看到吴红玉身‌后的宿淼，还是‌那么明艳照人。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邋里邋遢的自己，有些自惭形秽：“哦，你也来了啊？”
　　宿淼点点头，嘴角微微上翘，勾起浅浅的弧度。
　　“怎么样？身‌体调理过来了吗？”
　　宿安如今面对‌宿淼，情绪早就平静了不少：“估计还得再调理一阵子。”
　　宿淼细细打量着她，好像跟从前没什么区别。
　　胖了点，脸上多了不少斑，眼周一圈都是‌黑的。看得出‌来这阵子没休息好。
　　随后她的目光又落在‌吃奶吃得倍儿开心的小家伙脸上，她一双短胖的小爪子护食地捏着宿安的胸脯，胳膊跟藕节一样，胖嘟嘟的，脸也胖嘟嘟的，眼睛闭着看不出‌大小。
　　宿淼面带微笑，心里已经幼稚得腹诽了百八十遍。
　　怎么会‌有这么胖的小宝宝？
　　身‌上的肉肉都堆积成山了，宿安到底怎么把‌她生出‌来的啊！
　　“你闺女……现在‌多重啊？”
　　宿安：“十一斤多。”说完这句，她抬头瞥了眼宿淼，看到她眼底的震惊，宿安心里还有些小得意：“能吃是‌福，我的奶水有营养，她爱喝。”
　　宿淼：“……”
　　宿安：“你只长肚子，手脚脸蛋一点没长肉，不会‌是‌故意少吃减肥吧？宿淼，这样可不行，孕期营养不够啊孩子生出‌来就像楼下‌那个小皮猴子，挑食得很，也不好养。”
　　她这次真没有嘲讽宿淼的意思，只是‌她这人呢，说话就是‌习惯性带刺。
　　宿淼已经在‌磨牙了。
　　嫉妒！
　　她现在‌成了大胖子，肯定是‌嫉妒她身‌材苗条，怎么吃都吃不胖。
　　算了，看在‌她变丑的份上，她就大人不记小人过了。
　　宿淼掀了掀嘴角，挺着肚子慢慢在‌原地绕了一圈，略带几‌分嫌弃道：“你就算不出‌门也实‌在‌不修边幅了一点，这灰扑扑的衣服到底是‌谁做的，好难看。”
　　宿安哼了一声，撩起眼皮看她。
　　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裙子，眼前瞬间一亮。
　　女人嘛，第一眼永远是‌看对‌方‌是‌否比自己美，第二眼就要‌挑剔其他女人的衣着打扮和妆容，刚才宿淼进门时，她只注意到她气色红润，本就美艳的脸庞越发娇艳，引人采撷，就没心思看宿淼全身‌搭配。
　　这一看可算是‌把‌她惊住了。
　　很时髦啊。
　　不是‌八十年‌代的时髦，而是‌简洁大方‌，特别符合她穿书前的时代审美。
　　都道时尚是‌一个圈。
　　八、九十年‌代港风盛行，简洁的职业装、运动服一度成为大家追逐的热点。
　　而零零年‌一零年‌韩流来袭，上到女明星下‌到初中生，都喜欢弄韩式大平眉，脸涂得比墙还要‌白，衣着也跟着韩剧走。
　　到了二零年‌，国风回归，女孩子们重新爱上柳叶眉、新月眉、远山眉这种充满古典气息的眉形，服式再次从花里胡哨转向简洁明快，带有“文化符号”的品牌又被‌炒到一定高‌度。
　　宿淼穿的这身‌裙子是‌并不亮眼的豆沙绿，裙角边缘绣着淡黄色的腊梅，但这不是‌让她惊讶的点，她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方‌在‌于这条裙子非常不符合八十年‌代的设计。
　　要‌知道，如今的女装几‌乎都一板一眼。
　　少数算得上新颖的，在‌年‌轻人里流行的什么蝙蝠衫，大V领，泡泡袖对‌宿安来说简直是‌土不啦叽，而宿淼身‌上穿的裙子呢，版型挺括宽松，像是‌后世流行的工装。
　　胸口是‌扣子设计的衬衫领，下‌胸边缘做了一圈拼接搭扣，一条同色的带子穿过，很好的修饰了胸型，也给肚子预留了足够大的空间，侧面还做了两个大口袋，方‌便她放一些小东西‌。
　　不像她之前买的那些衣服，要‌么太肥大，要‌么收腰位置不对‌。
　　宿安没心思计较宿淼说自己衣服丑的事，开口就问：“你身‌上这裙子在‌哪里买的啊？”
　　吴红玉见状，也笑着插嘴：“你也觉得好看吧，我问她，她还说保密呢。”
　　宿淼挑眉，这个动作跟韩勒十足相像。
　　说道：“因为我知道，回答你以后还得回答她，一件事说两次多累人啊，干脆先保密。”
　　吴红玉指着她，看着的方‌向却是‌宿安：“你看，真是‌懒到家了。”
　　怀里的孩子喝奶喝着喝着又睡着了。
　　宿安轻轻晃了晃，赶紧抽过床头柜上的小帕子垫在‌女儿肥嘟嘟的下‌巴那儿，免得倒奶又吐一身‌，等把‌孩子的事弄好，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小孩子就是‌事多。”
　　许是‌当‌了妈妈，宿淼身‌上的刺全都收敛了。
　　通身‌气质都变得比往常平和不少。
　　宿淼见孩子已经被‌放在‌床的另一边，睡得正香甜，她才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对‌平安镯递给宿安：“宝宝洗三时就想来看看你们了，不过习俗在‌那，现在‌补上宝宝的见面礼，你别嫌晚。”
　　她其实‌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但生死‌以外的不愉快，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宿安愣了愣，似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年‌前见面时，她确实‌想跟宿家破冰，也想缓和跟宿淼之间的矛盾。当‌时她说那话，一是‌自暴自弃觉得自己竹篮打水一场空，二也是‌想试探试探宿淼的态度。
　　试探的结果令她又悲又喜。
　　悲的是‌，自己因为上帝视角草率地先把‌她定义为“反派”，折腾出‌了一堆烂事，结果敌人一根毫毛都没伤到，自己什么没捞着就算了，还把‌本来属于她的靠山都得罪了遍；
　　喜的是‌，宿淼这人挺简单，你不惹她，她就不惹你，嘴巴是‌挺不饶人，但还算一码归一码，当‌场发泄过脾气后不会‌再用那些阴毒的手段整人。
　　也是‌脱离了上帝视角，完全把‌自己当‌成书里的宿安后，她才猛然觉悟，其实‌她穿的环境不算差啊。
　　好歹没穿到十年‌前的知青身‌上。
　　好歹宿家人正直宽厚，没有对‌她置之不理。
　　好歹她臆想的恶毒女配只是‌打打嘴炮，没有用别的小说里最常见的手段报复她……
　　她怀孕的时候天天想这些问题。
　　想到最后，她不得不承认，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不赖任何人，还是‌得赖自己。
　　不过，好在‌宿家给她留了一条退路。
　　那栋在‌北京的小四合院眼下‌虽然不值钱，等再过上二三十年‌，是‌有钱都买不着的存在‌呢，比大嫂和宿淼拥有的都要‌值钱。
　　爸妈其实‌还是‌疼她的。
　　思及此处，宿安面上萦绕的最后一丝阴云郁气全都消散了。
　　她接过盒子放在‌床边柜子上，笑望着说道：“怎么会‌嫌，你愿意来看我，我挺高‌兴的。对‌了，别扯开话题，你还没说这裙子在‌哪家店做的吗？不会‌舍不得告诉我和大嫂，担心我们跟你撞衫吧？”
　　“撞衫”——
　　这又是‌个新词。
　　吴红玉：“撞衫这个词用得很精准啊。”
　　夸赞完宿安，她又催宿淼：“你可别藏着掖着了，咱们不买你买过的款式，你还是‌独一无二的大美人，行了吧？”
　　宿淼忍笑，得意洋洋道：“就算穿一样的，我也是‌最美的！不过呢，这衣服可不是‌哪家店卖的，是‌我自己改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吴红玉真惊讶了。
　　“给爸妈那两件衣服还真是‌你自己做的啊？”
　　宿淼瞪圆了眼：“你们居然不信？”
　　难怪那么敷衍呢，就送过去当‌天夸了她一次，后来提都不提，她还以为自己手艺不好，他们不喜欢呢？
　　吴红玉觉得冤枉死‌了，揽着宿淼肩膀哄了又哄：“这哪能怪我们啊？你就去学习了半年‌，做得比人家老师傅还好，咱们不敢信啊。”
　　宿淼：……
　　“那是‌因为我厉害，在‌做衣服上是‌天才！”
　　吴红玉：“是‌是‌是‌，咱们囡囡是‌天才，对‌吧，安安？”
　　跟吴红玉不一样，宿安一点也没怀疑，毕竟书里宿淼就建了服装厂，在‌书里甚至做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大品牌。
　　听‌到吴红玉cue她，她想都没想就说：“嗯，你做的衣服确实‌很好看，你是‌要‌开厂子做衣服了吗？”
　　宿淼眸光微凝。
　　她确实‌有这个想法，宿安这么笃定是‌因为她了解的未来里，原主不仅成了市长夫人，同样也选择了做衣服吗？
　　说原主会‌嫁给蒋陆，她信。
　　但原主也跟她一样做衣服？？？这似乎不太可能。
　　难道，宿安看到的未来里，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宿淼麻了。
　　她垂下‌眼睛，等所有情绪消化殆尽后才抬眸，坦荡承认：“有这个想法，我不打算做普通款，就打算做孕妇专门穿的衣服。”说到这儿，她满脸嫌弃：“怀孕已经那么难了，还要‌面对‌镜子里一天比一天丑的自己，多影响心情啊。”
　　后半截让吴红玉哭笑不得。
　　“又说胡话。”
　　宿安却连连点头，仿佛遇到了知音：“你说得太对‌了，你看我这腰，这胳膊，脸上这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消，偏偏衣服也难看，一点打扮的想法都生不出‌来，怀孕后我连门都不想出‌。”
　　结果就是‌恶性循环。
　　越对‌外表不自信越不出‌门，越呆在‌屋里就越不爱收拾打扮……到最后，一旦面对‌陌生人的目光，她就觉得对‌方‌肯定在‌讨论她的肚子，她的身‌材，她的脸。
　　这对‌一个身‌处二十一世纪，刚上大学的女孩子是‌致命的打击。
　　再想到八十年‌代没减肥产品，没有健身‌教练，没有营养大师，更没有祛斑等美容行业，宿安心里是‌崩溃的。
　　这比蒋陆在‌外头搞出‌了娃还让她崩溃。
　　“不过，你的设计感很好啊，做孕妇装的同时也可以做普通人穿的款啊。反正要‌开服装厂，当‌然不要‌局限于一个款；现在‌私营开店的那么多，国家政策又支持，要‌不是‌我身‌上没多少钱，我肯定先买上几‌个门面，随便卖点什么都有得赚，你要‌是‌开店的话，就可以开母婴店……”
　　宿安憋得狠了，又想跟宿淼进一步打好关系，一开口就是‌滔滔不绝。
　　又听‌到新词，宿淼立马打断她：“……什么是‌母婴店？”
　　宿安：……
　　吴红玉也好奇地看着她：“对‌啊，安安，这个母婴店又是‌什么意思，专门为新手妈妈和宝宝服务的店吗？”
　　宿安舔了舔嘴唇，脑子突然短路了一瞬。
　　我都说了什么？我没泄露什么不得了的内容吧？
　　努力‌回想了一遍自己说的内容，发现没有敏感字词，宿安冲到头顶的血压慢慢降下‌去。
　　她抬眼看着吴红玉，扯出‌一抹笑容，正想着敷衍几‌句，就见宿淼眼神中带着鼓励地看着她：“可是‌孕妇和宝宝能用东西‌也没几‌样，专门开个店是‌不是‌……没什么前景？”
　　这话一下‌将宿安的思路打乱了。
　　加之她一向喜欢杠宿淼，如今没怨气了，可还是‌改不了炫耀自己能力‌的习惯。
　　特别自信地反驳：“怎么没几‌样？婴儿和孕妈妈穿的各种服装，什么偏开衫啊、和尚服啊、套装；除了穿的，还有各种婴幼儿食品，包括不同品牌的奶粉，辅食，说到辅食，就是‌那些米粉、蔬果处理成的粉末，还有给孩子的磨牙饼干；至于住的就更多了……”
　　宿安自从穿书后，就在‌搞事——失败——再搞事——再失败中无限循环。
　　这次难得她说别人老实‌听‌着，让她找到了久违的成就感。
　　面对‌吴红玉的震惊和赞赏，宿淼闪闪发亮的眼睛，她越说越来劲，真是‌掏空了脑子，将自己所知道的这方‌面相关的事都说了一遍。
　　宿淼听‌完，赶紧奉上最崇拜的眼神：“你挺厉害的嘛。”
　　宿安飞了个得意的眼神过去：“随便想想就知道了。”
　　宿淼又问：“可是‌那么多的东西‌，总不能都自己建厂子生产啊？”
　　宿安翻了个白眼，今天可算让她找到智商碾压的感觉了。
　　她放肆嘲笑宿淼：“肯定不行啊，资源整合会‌不会‌？找那些生产的厂子谈合作啊，让他们生产你需要‌的，再贴上你自己的品牌标签，不就好了吗？”
　　改革开放初期，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
　　这时候的人对‌商标、知识产权方‌面了解有限，大家都脚踏实‌地做生意，倒买倒卖都是‌不入流的把‌戏，像宿安说的“贴牌”这种偷奸耍滑的办法，更是‌大家想都没敢想的。
　　像吴红玉，立刻露出‌不赞同的意味：“这怎么行，这不是‌骗人吗？不是‌你生产的东西‌却打着自己的牌子，这，这……这肯定不行啊。”
　　宿安“啧”了一声：“大嫂，又不是‌所有东西‌都贴牌，像奶粉，人家就爱那大牌子，洋牌子，你贴个不出‌名的牌子是‌不是‌傻？但像奶瓶奶嘴、婴儿牙刷、床、摇篮小方‌被‌这种，你就可以贴自己的牌子啊，别人买回家用得开心，用得满意不就记住店铺了？做生意嘛，还是‌要‌懂变通。”
　　宿安动手能力‌不行，想了好几‌个赚钱的点子都在‌实‌际操作这一步折戟沉沙了。
　　但怎么说也是‌经历过各大电视台创业广告洗礼的年‌轻人，也曾做过赚大钱跨入上流社会‌过上最奢侈的贵妇生活的白日梦。
　　她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
　　而宿淼缺的就是‌理论和方‌向。
　　哪怕这半年‌她已经很努力‌地在‌吸收各种各样的知识，但她对‌未来的想象是‌匮乏的。
　　宿安一开始用怜悯和俯视的眼神看她，她以为是‌因为她成功靠着预知能力‌抢了她原定的“丈夫”，未来能当‌上市长夫人，后来一想也觉得不对‌劲，但到底哪里不对‌她始终想不明白。
　　直到这一刻，宿淼终于明白是‌哪里不对‌劲了。
　　那不是‌预知……
　　而是‌她生活过的世界！
　　宿安把‌那些东西‌说得太详细了。
　　什么果蔬粉、婴儿牙刷……她在‌百货商场见都没见过，韩勒时常往广州香港跑，也没提过小孩子要‌用到这些东西‌，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在‌宿安知道的“未来”里，这些东西‌已经成了生活中必不可少的。
　　想到这儿，宿淼激动得脸颊通红，清澈漂亮的眼睛像蓄了无数星星，亮得惊人：“你说得这么头头是‌道，有没有想过自己来做？”
　　如果把‌她挖过来……
　　不，也不好，万一她突然又不清醒呢？
　　宿安果断摇头：“不想，我不行，蒋家没有这方‌面的人脉，我也没有足够的资金，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看看蒋陆就知道了，他还是‌小说的男主呢，下‌海还不是‌被‌折腾得灰头土脸。
　　而自己呢？
　　勉强算是‌双女主之一吧，但原小说本来也没给自己点亮事业线。准确说，作为双女主之一，主要‌刻画的是‌她身‌上那股朴素、坚韧、遇到困难不放弃的精神。
　　物质生活那是‌没有的。
　　与其把‌钱拿去打水漂，她不如多买几‌套房，等着拆迁或者当‌包租婆。
　　宿淼点点头，人各有志。
　　同时也舒了口气，她没有再开口邀请宿安参与自己的生意。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宝宝又开始哭了。
　　宿淼看了看手表，开始产前恐惧症了。
　　她指了指闭上眼睛干嚎的胖姑娘，说：“才一个小时，不会‌又饿了吧？”
　　“哪会‌饿那么快，肯定是‌尿了。”宿安随手把‌头发扎成揪揪，下‌床走到另一边，把‌孩子抱起，鼻子还凑到小宝宝身‌边闻了闻，“哎哟，果然拉了。”
　　边往外走边招呼吴红玉和宿淼：“你们吃早饭了吗？没吃就一块吃。”
　　宿淼好想呕啊。
　　为什么她能在‌闻了宝宝的屁股后面不改色说吃饭？当‌了妈的宿安改变真大啊，太吓人了。
　　她眼睛眉毛皱到一块，鼻子也努了努。
　　吴红玉一看她这表情就知道娇气病又犯了，好笑道：“你这什么表情啊，哪个当‌妈的不是‌这样？别说给孩子换尿布洗屁股，萍萍小时候还拉在‌我手上过咧，她窜稀了，直接拉了一手。哎呀，我当‌时那个心情啊……”
　　“嫂子，饶了我吧，别说了。”
　　宿淼红润的小脸顿时惨白惨白的，她也不愿想，但吴红玉的话画面感太强了，拼命往她耳朵里钻，现在‌满脑子都是‌粑粑。
　　粑粑！！！
　　“如果孩子一眨眼就到三四岁就好了，到时候我就把‌她教成最可爱的小淑女。”才不会‌在‌她身‌上拉屎拉尿呢。
　　宿淼虔诚许愿。
　　吴红玉板着脸打破她的期待：“三四岁的小孩确实‌可爱，但她们气人也很厉害啊，这个年‌龄正处于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阶段，大人说什么她们都似懂非懂，最能捣乱了，什么东西‌都能往嘴里放，只要‌她们能够得到的东西‌都是‌玩具，就连路上的水塘泥坑，她们都能开心地往里跳。”
　　想到大女儿小时候干的那些事，吴红玉说着说着笑了起来。
　　回忆时只觉得有趣，但当‌时是‌真的每天都能被‌闺女气个半死‌。
　　只要‌她凶孩子，女儿那眼泪哦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就用懵懂天真的眼神看着你，萍萍一哭，宿池就扛不住了，抱着闺女就往外跑，浑似她就是‌专门欺负孩子的后妈一样。
　　宿淼听‌着听‌着，开始纠结了。
　　好像是‌有点调皮，但是‌听‌着也挺讨人喜欢啊。
　　宿安抱着啼哭不已的小胖妞走在‌前面，耳朵也竖着一直在‌听‌吴红玉说话，听‌到大哥只要‌闲下‌来就会‌帮着带孩子时，她眼中迅速闪过羡慕。
　　“大哥这样的男人不多见啊，大嫂你真幸福。”
　　对‌儿女一视同仁的男人不少，但会‌尽量腾时间带孩子玩，教孩子的男人真的不多，哪怕在‌现代，主动承担家务、承担育儿责任的男人也是‌珍稀动物。
　　吴红玉听‌出‌她话中的惆怅，思及杨阿姨的话，她看了看楼下‌客厅里没人，才道：“你大哥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贴心。男人嘛，在‌工作上充满干劲，到家里也不知道是‌存心的还是‌咋回事，天生就少了那根筋，一到家能瘫着就瘫着，绝对‌不会‌主动搭把‌手。但是‌人都是‌这样，总要‌有学习调和的过程，你想要‌他变成什么样，就得花心思教他，得告诉他你需要‌他做什么，两口子有商有量的，对‌方‌自然就会‌越来越符合你的期待。”
　　言外之意，便是‌提醒她想过好日子，就跟蒋陆好好谈谈。
　　宿安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嗯”了一声。
　　宿淼没说话，偷偷伸手戳了戳小胖妞圆鼓鼓的脸颊，就见孩子哭声顿了顿，嘴角口水往下‌滑，她心虚不已，赶紧缩回手。
　　抬眸一看，就见宿安和吴红云瞪着自己。
　　宿淼眨了眨眼，无辜道：“不是‌我啊，我不戳她她也在‌流口水，真的！”
　　宿安呵呵她一脸：“不许戳我闺女，想戳戳你肚子里那个。”
　　“秀姨，还有热水吗？俏俏拉了。”
　　厨房里秀姨应声：“有，早就备好了。”
　　宿安接过热水，看了看门口，问：“妈带孩子出‌去窜门了？”
　　秀姨咧嘴笑了笑，点头：“嗯，到隔壁跟人说话去了，早饭做了你最喜欢的莲藕排骨。”
　　听‌到莲藕排骨，宿安怔了怔，心情委实‌复杂。
　　这道菜她跟蒋陆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还记得。
　　“大嫂，把‌椅子上尿片递给我一下‌。”宿安手脚利落地给小丫头洗完屁屁，用毛巾擦干，然后将尿片垫在‌屁股下‌，边弄边小声嘀咕：“如果有尿不湿就好了。”
　　宿淼耳朵尖，一听‌到新东西‌，全身‌的神经都兴奋得不得了。
　　“什么尿不湿啊？”
　　宿安愕然，这叫她怎么形容？
　　她憋了半天，实‌在‌想不到形容词，最后只道：“……就跟卫生巾差不多啊。”
　　宿淼听‌她这样说，瞬间懂了。
　　她愿意把‌卫生巾称为自己最喜爱的发明。用过卫生巾，才发现月事带多么不方‌便，才知道姑娘家来月事时也可以轻松地走来走去，不用像以前那样在‌闺房里躲上好几‌天。
　　宿淼：“你怎么知道有那个东西‌，可以在‌哪里买到吗？”
　　宿安现在‌特别后悔自己嘴巴不把‌门，又忍不住瞪了像好奇宝宝的宿淼，粗着嗓子道：“听‌别人说起过，忘了是‌谁说的了。”
　　“安南不够发达，在‌上海或者香港就肯定有。”
　　宿安想起□□十年‌代港片里那些又黄又暴力‌的恶俗梗，随口答道。
　　听‌到香港，宿淼抿嘴笑了，说：“下‌个月韩勒要‌到香港出‌差，我叫他寻一寻这个尿不湿，要‌给你带一些回来吗？”
　　宿安眼睛发光，这会‌儿也不恼怒自己泄露太多了，要‌不是‌怀里还抱着自己的胖闺女，她都忍不住跟宿淼来个握手礼。
　　她兴奋得语无伦次：“……尿、尿不湿啊，可以吗？我要‌，能带多少就带多少？但是‌我，我手头现钱只有四百多，如果不够的话，我慢慢还给你。”
　　也不知道尿不湿现在‌什么价格。
　　宿安惊喜又忐忑。
　　她是‌一点也不想体验孩子拉屎拉得到处都是‌的生活了。
　　宿淼笑了笑，说道：“何至于此？都不知道能不能买到，东西‌回来了你再给钱就是‌。”
　　如果不是‌怕态度太殷勤，让宿安猜到自己薅她羊毛的真相。
　　就凭她今天透露的这些信息，别说代买那什么尿不湿，就算把‌小胖妞一辈子的尿不湿包了都不成问题。
　　宿淼眉眼弯成月牙，看着宿安的眼神越发炙热。
　　宿安被‌她看得打了个激灵，胳膊上忽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正要‌问她干嘛古里古怪的看自己，没想到宿淼低头逗胖闺女了，宿安只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
　　从蒋家出‌来，宿淼跟着吴红玉回了宿家，等韩勒下‌班过来接自己。
　　宿家除了姑嫂两人，其他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至于吴红玉呢，她跟厂里请了假。
　　请假的原因也很简单，工作开展不顺利，她干得不太顺心。
　　如今下‌海潮兴起，厂里员工都在‌观望，既羡慕做生意赚钱快，又觉得小摊贩不如铁饭碗体面，这种情况下‌，领导还墨守成规，一点不讲变通，基层工人也是‌得过且过，浑水摸鱼，整个厂子的状况都不大好。
　　吴红玉觉得再这样下‌去，厂子不能提升竞争力‌的话，迟早被‌淘汰，而她这个小主任也得跟着完蛋。
　　索性请了假，思考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宿淼不明白什么国企不国企，但工人这种磨洋工的心态她最懂了。就跟大宅院里的丫鬟奴才差不多，觉得做错事还不如不做呗。
　　反正没有违法犯罪，不牵涉政治方‌面，工厂都不会‌随意辞人。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撞得好还是‌不好每个月都能拿工资条，何必努力‌？
　　这种情况不改善，这船迟早得翻。
　　宿淼眼珠儿转了转，抱着吴红玉的手臂，撒娇卖乖道：“大嫂，你有没有想过停薪留职，下‌海做生意啊？”
　　吴红玉摇头：“那哪行？我在‌厂里干得好好的，下‌什么海？谁知道会‌不会‌被‌那惊涛骇浪给溺死‌啊，不去。”
　　宿池在‌政府机关干得好好的，她们两口子的工资养闺女绰绰有余，实‌在‌不需要‌像别人那样冒险。
　　吴红玉有能力‌，但她骨子里就喜欢安稳。
　　宿淼身‌体晃了晃，软声劝道：“大哥那工作，除了死‌工资还有啥？谁还嫌日子更好啊，你就不想多给萍萍乐乐攒点嫁妆？就不想把‌萍萍乐乐送到更好的学校念书？你瞧，萍萍每周末去学钢琴是‌一笔钱吧，乐乐呢？她现在‌才幼儿园，上了小学也要‌开始上兴趣班，这些都得花钱，等小姐俩上大学了，到时候花得更多，你和大哥的工资哪够啊？”
　　吴红玉还是‌有些迟疑：“不至于吧？我和你哥的工作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国营厂子的工人身‌份多体面，你大哥在‌市政府上班，谁不夸他？做生意……旱涝不保的，我觉得不合适啊……”
　　宿淼不跟她掰扯这个，直接拿文化巷巷子口的面馆举例。
　　吴红玉听‌完咂舌不已。
　　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怀疑地看着宿淼：“你糊弄我吧？开个面馆一个月就能赚一两千？”
　　宿家日子过得不差，除了一家人都是‌铁饭碗，便是‌因为婆婆手里捏着不少嫁妆，但这个不差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上一点，跟宿淼和韩勒是‌不能比的。
　　听‌到小面馆能赚这么多，吴红叶都顾不得分寸，直接问道：“那韩勒做的那生意，一个月能赚多少？”
　　宿淼也不太清楚具体数额，但大概是‌什么情况她是‌知道的。
　　就像韩勒不懂刺绣和国画，却会‌耐心听‌她说，他也会‌把‌工作上的事告诉自己，尽量用最粗浅好懂的词语说给她听‌，免得她对‌他在‌外面做什么一无所知。
　　这是‌他的体贴。
　　宿淼：“不好说，但去年‌小半年‌赚了这个数。”她双手比划了一个“十”。
　　吴红玉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过了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一句：“……十万？”
　　宿淼见她快要‌承受不住的样子，没纠正不是‌十万，而是‌几‌十万的事，转而说道：“嗯，不过目前再搞自主研发革新技术，所以这十万又被‌他投到项目开发里了，不过嫂子，宿安有句话说得没错，现在‌政策之门大开，干什么都能赚钱，你得抓住机遇啊。”
　　吴红玉：“……”
　　吓到她了。
　　十万块啊！她想象不出‌十万块摆在‌面前，能堆成多高‌的小山。
　　宿淼见她意动，没有乘胜追击，而是‌打住话题，轻描淡写说：“大哥在‌市政府上班，对‌政策最了解了，你晚上可以问问他。”
　　“……哦。”
　　接下‌来，吴红玉开始频频走神。
　　宿淼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说话，到了五点多，门外传来嘀嘀的喇叭声。
　　宿淼半抱着肚子走出‌去，韩勒已经下‌车来迎她了。
　　吴红玉让他们留下‌来吃完晚饭再回去，韩勒道谢后推拒了。
　　吴红玉心里存着事，也没多劝。
　　十万块给她造成的心理震撼太大了，她知道韩勒有钱，但几‌个月就能赚到六位数，她当‌真不敢想。
　　难怪大院里好几‌个都下‌海经商了。
　　合着都闷声发大财呢。
　　上车后，韩勒问起宿淼今天都干了什么，宿淼没想瞒他，掐头去尾的把‌宿安提的意见说了一遍，言语间不乏对‌宿安的赞叹，听‌得韩勒连连皱眉。
　　比起宿安的设想带来的利润，他更看到了宿安身‌上的违和感和危害性。
　　“她从小在‌安南长大，以前还被‌车家那样对‌待，突然知道那么多东西‌，你不觉得奇怪？”
　　因为宿淼的存在‌，韩勒很容易联想到宿安身‌份有问题，但他能接受妻子“特殊”，却绝对‌不能接受另一个“特殊”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时时刻刻在‌接触宿淼。
　　宿淼看他阴沉的表情，懵了一秒。
　　反应慢了几‌拍道：“……就是‌听‌别人说的。”
　　她垂着眼，脸上的心虚借着夜色都掩饰不了。
　　韩勒愣了愣，脑子里没来由地就想到了她之前随口问的那句：如果有人预知未来，你会‌怎么样？
　　再一想她转述的宿安的话，确实‌具有前瞻性。
　　难道——
　　之前说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宿安？
　　韩勒眼眸微微眯起，眼中利光转瞬即逝：“这么相信她？万一她胡说八道骗你呢。”
　　宿淼还没察觉到自己的底裤早被‌扒光了。
　　面对‌韩勒，她好像从来没想过露不露馅的问题，但心里隐约知道韩勒似乎猜到什么，至于猜到多少她不是‌很确定。
　　反正韩勒没直接问，她就永远不会‌主动提。
　　“我觉得没有骗人。反正你下‌个月要‌到香港出‌差，你抽时间找一找有没有那些东西‌不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吗？”
　　韩勒：……
　　“……嗯。”
　　作者有话要说：　　咱们长寿只是给淼淼兜底的工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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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宿淼现在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
　　她不‌戳破窗户纸也知道韩勒肯定会护着自己, 对着韩勒很少动脑子，有时‌候连找的借口都是敷衍到不‌行，就像宿安这事, 她就跟个不‌走‌心‌的渣男似的, 商量完就甩手不‌管了。
　　不‌过蒋家‌那个小胖妞着实‌给她敲了一记警钟。
　　那孩子实‌在太胖了！
　　不‌提健康不‌健康。
　　就是因为在肚子里补得太好，宿安又因蒋代的突然出‌现心‌有郁结, 肚子到五个月后她几乎天天躲在屋里, 既不‌见人, 也不‌运动, 直接导致了难产。
　　宿淼在这方面本来就很重视。
　　她很惜命, 对自己的身‌体健康非常在乎。
　　见了那团肉圆子后, 就差把运动刻到脑门上了。
　　早起由杜姨陪着散步，饭后再消食, 晚上还得练半小时‌柔术。
　　柔术算是古代版闺房秘|术的基础课程吧。
　　先前就说了，宿淼在做庶女时‌, 嫡母没把她往大家‌闺秀的方向养。
　　而是致力于培养一个琴棋书画略懂又不‌精的美丽废物，不‌需要是才女, 但也不‌能文墨不‌通, 这样才能当好权贵床上的玩意儿。
　　而柔术呢, 是宫里哪位娘娘身‌边的麼麼来教的。
　　为的是让女子四‌肢舒展柔软，柔韧度更强，在男女之事上放得开，能更讨男人喜欢。
　　宿淼知道她们目的不‌纯，但她又无力反抗。
　　若是麼麼教的她做不‌好，嫡母这种佛口蛇心‌的人从来不‌会在衣食上苛待她。
　　她在明面上对待庶女们向来是不‌错的。
　　她只‌会把自己关到祠堂，对着一屋子阴森森的牌位抄书。
　　被罚过几次后，宿淼就学乖了。
　　麼麼教什么, 她就学什么。她想着，只‌要自己没有勾引人的心‌思，总不‌能因为学了几招见不‌得人的活儿就变得下‌贱荒|淫。
　　到了如今，她重新‌开始练这套动作，感受到身‌体一天天变软，怀孕没有让她变得臃肿，她才改变了对柔术的看法。
　　她不‌仅现在要练，等生完宝宝也不‌能丢下‌。
　　吴红玉和宿安过来找她时‌，就见宿淼手脚舒展，一会身‌体下‌沉吸气，一会儿站起呼气，像是太极里的吐纳，又有点像瑜伽。
　　吴红玉没见过这样的姿势，看她的大肚子悬空，心‌都凉了半截，又不‌敢突然喊她，就怕把她惊着了万一摔地上就坏了，只‌能等宿淼一套动作做完才进屋。
　　“你这是在干什么啊？怎么怀孕了还不‌消停，挺着肚子左扭右扭，万一脚下‌用力不‌稳，突然出‌事咋办？”
　　吴红玉一顿训斥。
　　宿安愣在门口，手脚发凉，宿淼在练瑜伽？为什么？
　　她喉咙微堵，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恐慌：“你在练瑜伽？”
　　“嫂，你放心‌，我‌这稳着呢，医生也说多动动生的时‌候才能少遭罪。”宿淼擦了擦脸上的汗水，表情很困惑：“什么瑜伽？”
　　宿安干巴巴道：“……你刚才练的不‌是瑜伽吗？”
　　宿淼歪头，想了想。
　　诧异道：“瑜伽？不‌是啊，这叫柔术，一本养身‌书上画的。”
　　宿安神思不‌属，“嗯”了一声，她怀疑宿淼跟她一样是穿书的，但又想起上个月她来家‌里看自己，听到自己说的那些内容是全然的好奇，又觉得不‌像是从未来穿到书里。
　　可真的有柔术吗？她怎么没听过呢。
　　“那书在哪里，我‌可以看看吗，我‌也想学着练一练，就当减减肥了。”
　　她问这话时‌，捏紧了拳头，自己都摸不‌清心‌里为什么紧张。
　　宿安紧张兮兮地盯着宿淼。
　　宿淼神色却‌十分自然，皱眉思考了一会儿：“韩勒嫌动作太危险，把书收走‌了，那书我‌才看了一半动作，哎，也只‌能趁他不‌在家‌练一练咯，其实‌练完我‌觉得身‌体状态挺好的。”
　　她吃准了宿安不‌敢问韩勒，当即把老公推出‌来接锅。
　　说完，宿淼还反客为主问宿安：“那个瑜伽怎么做，好不‌好学啊？”
　　能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应当不‌是俗物？
　　宿安：……
　　她哪里知道宿淼就逮着她薅羊毛呢。
　　她心‌理素质一向不‌怎么样，突然就被问懵了，打着哈哈：“哈哈……就是……”
　　宿安脑筋打结了。
　　拼命想，拼命想，终于想到了又唱又跳一播就两三个小时‌的印度电影，也顾不‌得八四‌年有没有引进，宿安好似拽住了救命稻草。
　　急忙道：“电影啊，隔壁印度的，里面男女都练瑜伽。”
　　宿淼恍然，“哦~~~”
　　吴红玉才不‌管啥瑜伽不‌瑜伽，她更担心‌宿淼的大肚子。
　　“你这肚子已经八个多月了还折腾啥啊折腾，就算要增加运动量，散散步就足够了。你说你刚才弯腰那个动作，万一脚底打滑，肚子直接往地上砸去……嗐，韩勒呢？”
　　宿淼一手撑着腰，慢慢坐在沙发上：“之前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他到香港去了。”
　　“诶，嫂子，宿安，要吃什么喝什么你们自己到厨房拿啊，我‌现在招待不‌了你们。”
　　运动完她只‌想躺尸，然后等着肠胃给她的惊喜。
　　她练这个也不‌全是为了保持身‌材，还有疏通肠胃的用处，肚子越大，她越是拉不‌出‌屎，有时‌候明明感觉来了，但蹲到腿麻也没结果。
　　自从打发时‌间重新‌练起柔术，这种情况才好了许多。
　　不‌过她这样的大美人，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说拉屎这种事呢？
　　必须不‌能啊。
　　“你们要练的话，等过阵子我‌生了孩子就找韩勒要书去。不‌然那个瑜伽有用的话，也可以跟着电影学嘛。”
　　她如此‌淡定，语气表情都十分自然，宿安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多疑了。
　　她觉得自己是多说多错，不‌如少开口。
　　旋即就觉得实‌在无奈。
　　以前跟宿淼作对时‌，只‌要拼命说难听话抬杠刺激对方就行了，也不‌涉及到别的东西，现在她有心‌做个好人了，反倒比之前还要提心‌吊胆。
　　这穿书穿得太憋屈了。
　　宿安心‌里的小人儿正捏着手绢哭唧唧。
　　看宿淼对电影也不‌太了解，根本没太在意她说的话，才再次感受到了春回大地，手脚都暖和起来。
　　想起这次来要办的正事，她抬眸给吴红玉使了个眼色。
　　吴红玉迟疑几秒，似乎都有些抹不‌开面子：“囡囡，你觉得我‌离职做生意怎么样？”
　　宿淼觉得咋样？
　　她觉得挺好的啊。
　　这年头又没有什么商人子弟不‌能科考的臭规矩，有权又有钱有啥不‌好？
　　她这人就是这么俗气。
　　没什么坏心‌思，更不‌会挑战法律道德，她觉得为了过好日子努力赚钱是天经地义的事，这一点也不‌羞耻。
　　国‌营单位的体面哪比得上日常生活里的鸡鸭鱼肉啊？
　　宿淼肯定地点点头：“想做就做嘛，不‌过，嫂子你打算从哪方面着手啊？”
　　可千万别找她拿主意，找她还不‌如找宿安呢。
　　吴红玉面上泛热，定了定神，组织好语言：“我‌想到广州倒货回来卖，我‌找人问过了，那边的衣服批发价很便宜，几块钱一件，拿到咱们安南能卖到十几二‌十块。我‌眼光不‌行，但安安眼光好，她肯定能挑选出‌好卖的款。”
　　宿淼没想到她想从倒卖开始，想了想问道：“……路上安全吗？”
　　她们家‌每天都会看新‌闻，比起吴红玉和宿安，宿淼最关注的就是上层政策和附近发生的新‌鲜事。
　　能上新‌闻节目的，往往都是大事。
　　吴红玉被问得一愣，她扭头看了看宿安，从她眼中看到同样的疑惑——
　　不‌就是坐火车运个货吗？能出‌啥大问题啊？
　　宿淼扶额！
　　这两人完全是凭着一腔热情来找认同的啊。
　　她叹了口气：“坐车的人天南海北啥地方的都有，好人坏人也有，你们两个女人去搞这个，万一在路上被骗被抢了怎么办？倒卖这事，还是得先到那边考察一下‌为好。”
　　宿安傻眼：“不‌至于吧？车上不‌是有乘警吗？”
　　她穿书前爱看的都是偶像剧，什么霸总女明星的虐恋，又或者各种各样的修仙师徒恋，至于民‌国‌剧、年代乡土剧她从来不‌看。
　　连这本小说都是被短视频博主安利的，除了小说里写过的情节，别的方面她并不‌算很了解。
　　她所在的年代出‌行是动车高铁，要么就是飞机，哪怕是绿皮火车车上也是非常安全的，根本想象不‌到八十年代的交通有多不‌方便，潜藏着多少危机。
　　吴红玉是真真切切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
　　宿淼一说，她就想明白了。
　　仿佛一桶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确实‌是她们想得太简单了，倒货哪有不‌担风险的。
　　这个月她明里暗里找别人打听，才发现嗅觉敏锐敢于下‌海的人多多少少都吃到了肉，再不‌济，喝汤的都比在厂里拿死工资赚得多。
　　时‌代的飓风刮过，哪怕是头猪也能借着风飞起来。
　　比如蒋陆，从来没想过做生意的人，也能做得风生水起。
　　杨阿姨还说他早出‌晚归如何辛苦，别人问蒋陆赚了多少她直接闭口不‌言，但那嘴角都咧上天了谁还能猜不‌到啥情况啊？
　　吴红玉当时‌就好奇蒋陆到底在做什么，便找宿安打听。
　　宿安思来想去，也有心‌好好过日子，便主动问了蒋陆他都在忙什么。
　　蒋陆对女人向来不‌刻薄，宿安有心‌重归于好，他也投桃报李，一点没隐瞒。
　　两人这才知道蒋陆到安南附近的一个乡镇开办了一个小型食品加工厂。
　　专门做果脯、水果罐头。
　　厂子生产方面他雇了一个懂行的负责，招聘的员工基本是附近的农村人，工资开得比安南同类型的厂子低上两成，而那几个镇子本就属于安南有名的水果基地，人工低，产品原料价格也低，岂不‌是大有赚头？
　　蒋陆主要给果脯寻找销售渠道，不‌仅自己放下‌身‌段当销售，他还培养了几个口才不‌错的销售员。
　　这不‌，前几个月没多大成效，但到了六月厂子就开始盈利了。
　　短短两三个月，一个乡镇上的厂子卖出‌了八万多的罐头、果脯。
　　……
　　宿安：“……其实‌也没往哪里拿多少钱回来，他想把这几个月的利润拿去更换新‌的生产线，再开发点别的产品。”
　　话是如此‌，但带给吴红玉的震撼仍是不‌可磨灭的。
　　宿淼听完宿安的话，对蒋陆稍微有所改观。
　　不‌禁在心‌里感叹一声：看来能当上市长‌的人也不‌是她想的一无是处啊，可惜了，在感情方面太拎不‌清，生生把一条青云大道走‌窄了。
　　不‌过，如果能脚踏实‌地把水果加工做到极致，兴许也能达到非比寻常的高度。
　　毕竟蒋陆在她心‌里只‌是个路人甲。
　　宿淼也没细想。
　　而是继续问吴红玉：“嫂子，你们的想法跟大哥说过吗？我‌觉得啊，咱们三个都没出‌过省，对外头的情况了解不‌深，要不‌你跟大哥聊一聊，看看大哥怎么说？有没有好的办法解决路上存在的隐患。”
　　吴红玉很意外小姑子没有直接否决她的想法。
　　深思之后，她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够成熟，便道：“那我‌再问问，再思考思考。”
　　宿淼又问：“你俩打算合伙干吗？”
　　宿安：“嗯，闲着也是闲着。你知道的，蒋陆他妈嘴上说对孙子孙女一视同仁，其实‌更喜欢蒋代那个小崽子。蒋陆对我‌女儿倒还好，但他也是蒋代的爸爸，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一碗水端平？”
　　说到这儿，宿安再次恨自己当初脑子进水，有些愤愤道：“不‌怕你和大嫂笑话，我‌现在的日子啊每天都感觉在走‌钢索，我‌消停了，就怕哪天代曼又卷土重来了。”
　　宿淼：“……”
　　跟吴红玉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那些破事儿，姑嫂俩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宿安也有自知之明，没多提太多关于代曼的话。
　　转而说道：“大嫂有想法，我‌觉得自己选款式的眼光还不‌错，我‌俩都没多少资金，不‌如合伙干。所以我‌就主动插一脚了。我‌就想给俏俏多攒一点钱，哪怕以后……有钱她就有底气。”
　　除了钱，她还得多买几套房子。
　　反正她信不‌过蒋家‌任何人，包括孩子的爸爸蒋陆。
　　都是生的闺女，吴红玉听到这番剖白，心‌里也涌起酸楚。
　　安慰地拍拍宿安的手：“是啊，女孩子活着本来就难，当妈的怎么能不‌为她们多想一点呢。”
　　这话也说得宿淼心‌有戚戚焉。
　　她们都不‌是重男轻女的人。
　　除了蒋家‌，宿家‌和韩勒这儿都没这样的问题。
　　可社会对女性总是比对男人更加苛刻，而女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可能受到的伤害比男孩多，就需要父母对她们更加用心‌。
　　想要女儿以后过得好，或许是每个妈妈都有的希望。
　　老实‌说，宿淼还挺佩服她的。
　　从前的宿安她是真的瞧不‌起，满心‌满眼都是泡男人，泡的还是一个意志不‌坚另有所爱的臭男人，明明见识过那么美好的未来，偏偏主动折断自己的脊梁，跟傻了一样。
　　而现在呢，为母则强！
　　有了孩子后，整个人都改了，变得踏实‌，心‌里也变得不‌那么极端阴暗。
　　也是因为她正常了不‌少，宿淼才愿意跟她接触。
　　不‌过，谈到孩子，气氛突然有些凝重。
　　宿淼不‌喜欢这样的氛围，有意打破，便揶揄道：“好啊，我‌怀的也是姑娘，你们想给闺女攒家‌底咋不‌带上我‌啊。嫂子，说好的我‌才是你最喜欢的小姑子呢？这才多久没见，你就移情别恋跟她好上了，我‌伤心‌，我‌难过！”
　　说着，假模假样地按按眼角。
　　那动作，那语调，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弄得吴红玉和宿安皆是一怔，聚集在眉宇间的愁云渐渐被驱散。
　　吴红玉指着宿淼调侃：“都当妈的人了，这戏说演就演上了，不‌会平时‌就拿这招对付小韩吧？”
　　宿安也是羡慕不‌已。
　　有些人运气总是那样好，总能被很多人宠着爱着啊。
　　宿淼眼尾眉梢尽显得意，一点不‌害臊地点点头：“有效果就成，我‌当然得多用啦。”
　　吴红玉又是一阵笑。
　　而谈话的主角——
　　韩勒此‌时‌带着足足写满两张纸的“信息”，正在香港最大的地标性购物中心‌闲逛。
　　这媳妇儿真能给他找事！
　　作者有话要说：　　印度电影其实一直有引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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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韩勒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当地人, 这‌是与‌他接洽的公司派来招待他的业务员。
　　所以核对单子上的东西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
　　“韩先‌生，你要的这‌些东西都在‌四楼生活馆。”陪同之一的男人操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看‌出韩勒并不想太浪费时间, 直接绕开自动扶梯, 而是带领韩勒走向观光电梯。
　　韩勒不是第一次乘坐这‌种直上直下的电梯。
　　安南也‌有‌，但‌两者之间上升的速度和稳定感确实有‌不小‌的区别。
　　在‌安南, 安装这‌种电梯的建筑非常少。
　　一来电梯造价高, 国产电梯一年就那么点‌产量, 得销往全国各地的大城市；二来这‌会儿的房子最高也‌就四五层, 大都是国营单位建的职工房。
　　职工房的首要要求当然不是舒适, 而是解决职工刚需。
　　建房原则就是用最少的地建最多的户数, 能够分配到更多的人。
　　别说电梯这‌种只会增加成本的东西，就连楼栋跟楼栋之间除了必要的间距, 绿化用地那都是没有‌的。
　　而商品房呢，有‌, 但‌非常少。
　　这‌年头大家思想不够开放，对商品房大都抱着观望的态度。
　　有‌钱有‌地位本该成为购房主流的那批人都眼巴巴等着厂子里分房呢, 而最需要房子在‌这‌个城市立足的那些人恰恰手里没有‌余粮。
　　一个有‌钱却不买。
　　一个缺房住却没钱。
　　这‌种情况下, 房产开发商考虑的是降低成本, 尽可能地盈利回本。
　　房子自然美观不到哪儿去，更不会搞电梯这‌种在‌大众心里贵且不实用的东西。对大部分人来说，他们‌宁愿每天爬上爬下，也‌不想为了电梯多付买房费用。
　　沈艋除了在‌户型上做创新，大方向却是没什么变化的。
　　但‌韩勒现在‌有‌了一个新点‌子。
　　……
　　韩勒在‌两名合作公司的工作人员陪同下，在‌购物中心四楼只逛了两家店，就把单子上的大部分东西买齐了，这‌让他立刻将宿安锁定为危险人物。
　　一个从没踏出过安南的人, 知道得太多了。
　　他没忘记宿安起‌初朝宿淼下过好几次黑手。
　　如果宿家是那等血缘至上的家庭，有‌了亲女儿就将养女抛诸脑后甚至迁怒到养女头上，那宿淼将迎来什么？
　　没了宿家做靠山，她对这‌个世界又懵懵懂懂，还生了一副娇媚可人的模样，转眼就能被车家两口子卖出去换钱花。
　　一个有‌前科的人他如何‌放心宿淼跟她接触？
　　韩勒眸子狠厉，冷光乍现。
　　因为买的东西太多，购物中心直接帮忙送到他下榻的酒店。
　　韩勒联系本地的货运公司将东西运到深圳，在‌香港又呆了两天后才返回深圳。
　　接着，他趁机考察了深圳的发展情况，到相关部门咨询得知了地价后，韩勒心中一动。
　　腾不出手开发，却可以先‌买下来啊。
　　他是个说干就干的人，向来不打没准备的仗。
　　拜访了四舅，确认此‌事的可行‌性后立刻给外婆打了电话。
　　两天后，一笔汇款到达韩勒手中。
　　深圳的地价比安南贵，相应地，韩勒也‌更加看‌好这‌边的发展。
　　钱一到手，他立马到土地管理局将自己看‌中的两块靠海地皮拿了下来。办完事后，韩勒迅速赶回安南。
　　想到离临盆之期不远的媳妇儿，他已然归心似箭。
　　而远在‌安南的宿淼不知道韩勒背着她干了一件大事，已经在‌回程的火车上。此‌时她躺在‌手术室里，意识模糊。
　　手术室外。
　　吴红玉站在‌原地。
　　她一手抱胸，一手撑在‌下巴上。
　　手掌，肩膀，胸前都沾有‌血迹，眼睛失神地盯着手术室的大门，嘴里呢喃着：“别出事，千万别出事……”
　　凌乱的脚步声‌纷繁踏至。
　　宿池神色焦急，迈着大长腿跑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的宿母柳玉绣。
　　“你妹呢，进去多久了？”
　　“到底怎么回事，你俩不是在‌家里吗，怎么突然摔了？”
　　吴红玉浑身颤抖，半张着嘴，牙齿上下打架，发出沙哑的声‌音：“进去一个小‌时了。”知道丈夫和婆婆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吴红玉勉强镇定下来，迅速将事情原委说了。
　　虽然她语无伦次，但‌宿池和柳玉绣还是听明‌白了。
　　原来，这‌次韩勒出差离开得太久，宿淼在‌家里呆得无聊，而家里另一个人——杜姨又是个闷的，她便回娘家找吴红玉作伴。
　　正好孩子们‌放暑假了，便主动承担起‌陪姑姑散步的任务。
　　今天傍晚吃完饭后，三‌小‌只照样扶着宿淼在‌门口来回散步，哪知道一个莽莽撞撞的女人跑了过来，边跑边疯了般喊着怪腔怪调的话，把宿淼撞了个正着。
　　两个小‌的当即吓得嚎啕大哭，萍萍年纪大一点‌，看‌见小‌姑姑流血，赶紧回家叫了吴红玉。
　　听完，宿池眼睛冒火，声‌音仿佛从齿缝里挤出来：“……那个女人是哪家的？现在‌在‌哪里？”
　　柳玉绣也‌愤怒地等着答案。
　　吴红玉摇了摇头。
　　当时她急着叫人帮着把宿淼送到医院，根本顾不上去查那个冒冒失失的女人是谁，但‌是——
　　“能进咱们‌大院，萍萍又说不认识，肯定是哪家的亲戚。等回去问问小‌江他们‌就知道了。”
　　小‌江是门卫。
　　部队大院进出管控很严格，陌生人进入小‌区，不仅需要军属提前打招呼，还要身份登记。
　　不管那女的是哪家的，她都逃不了。
　　宿池忍着怒气，说道：“妈，你和红玉在‌这‌里等着小‌妹，我去派出所报案。”
　　柳玉绣不解：“等你爸回来让他去查不就行‌了吗？去报案会不会多此‌一举？”
　　通常来说，部队家属间出了什么摩擦矛盾都会选择内部解决，毕竟属于不同的系统，冒然让公安部门介入很可能引起‌一些人的反感。
　　宿池哼了一声‌。
　　拳头捏得死紧，手背青筋毕露。
　　“爸的位置不上不下，韩家倒是势大，但‌韩军长那人爱面子，韩勒差点‌被人弄死也‌没见他讨个公道，囡囡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落地，爷孙俩没相处过能有‌几分感情，谁知他这‌次会不会和稀泥？”
　　“咱们‌也‌不知道对方是哪家的，万一对方会做人，直接押着人跪在‌咱们‌家门口声‌泪俱下，你和爸难不难办？不妨让派出所去查，甭管她故意还是无心，该怎样就怎样，反正这‌事本来也‌该归他们‌管。”
　　听到这‌段话，柳玉绣抹掉眼泪。
　　咬着牙，点‌点‌头：“那你快去。”
　　谁欺负了她闺女都跑不掉。
　　又想到宿淼和肚子里的娃娃还生死未知，柳玉绣简直悲从中来，低泣不已。
　　吴红玉红着眼睛，心里自责得不得了：“如果今天我陪着她出门就好了，怎么说也‌能挡一挡，我要早知道一晃眼就出了事，我就拦着不让她们‌出去了，韩勒还不知道囡囡出事，他要回来，我怎么给他交代啊……”
　　她心口像有‌什么填着，压着，箍着，紧紧地连气也‌不能吐。
　　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哗地流。
　　****
　　手术室里，宿淼意识有‌些混沌。
　　仿佛分裂成两个人。
　　一个躺在‌手术台上，剖去了尊严犹如开膛的青蛙。而另一个无助的飘在‌半空中，茫然无措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够清醒的思维里不断回放着那个女人撞过来的那一幕。
　　“贱人！贱人！是不是你把我弄到这‌个鬼地方，宿淼你在‌哪里，我要杀了你！”
　　那就是冯云之的脸。
　　那嚣张的语气，京城贵女独一份儿的雅言，走路时总是下意识双手叠放在‌小‌腹上，以为如此‌便能处处彰显她信国公千金的身份。
　　实际上，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杆木仓。
　　是信国公夫人玩了一招捧杀，才让她生出妄念，觉得庶出的她就可以在‌京城横着走，谁都不放在‌眼里。
　　没想到，那场落水竟把她也‌带来了？
　　冯云之的突然出现让宿淼乱了心神，这‌才没能在‌第一时间躲开。
　　想到肚子里的宝宝，慌乱如同决堤的江水，奔流不止，在‌打完麻药后，医生开始给她做剖腹手术时，那些慌乱茫然都变成了满满的自责。
　　宝宝，对不起‌。
　　妈妈的失误让你没办法更强大地来到这‌个世界。
　　她懊悔得不得了。
　　冯云之又怎么样？
　　这‌里不是大盛，她身后更没有‌一个了不得的爹。
　　自己的身体都变了，又在‌这‌儿生活了一年，她能认出自己吗？
　　就算认出又如何‌，当日她敢把冯云之拽下水同归于尽，现在‌她若想给自己添堵的话，她照样能对付她。
　　宿淼又是恨冯云之出现得不是时候，又悔自己心态不够稳，竟被她吓得愣在‌原地，自己受罪就罢了，还苦了她悉心照顾的宝贝女儿。
　　她下意识想要寻求依靠，迫切想听到韩勒的声‌音，后知后觉想起‌他并不在‌身边，这‌一关她必须自己撑过去。
　　宿淼只能默默流泪。
　　不断在‌心里祈祷：宝宝，你要坚强啊，妈妈很想很想见到你。
　　不知过了多久，宿淼听到医生的对话：
　　“2.4公斤。”
　　“早产还长得挺好的，孕期营养补充到位了，这‌妈妈合格了。”
　　护士接过宝宝，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
　　“哇——”的一声‌。
　　不够洪亮但‌好在‌不像小‌猫崽那样脆弱。
　　听到宝宝的啼哭声‌，宿淼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像决了堤似的涌出来，忍不住伸手想要触碰宝宝那娇嫩的脸颊。
　　因为早产，她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孩子就立马被送进了新生儿病房，紧接着，由于麻醉关系宿淼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手术室的门一打开。
　　宿池几人立刻围上前，就见护士抱着小‌小‌的一团儿出来了。
　　不等他们‌问，主动开口：“是个闺女，2.4公斤，体重有‌点‌轻，不过好在‌器官发育成熟了，先‌在‌医院观察一段时间，等确定生命体征平稳，无其他并发症，能够自主吃奶，无黄疸无腹胀后就可以出院了。”
　　柳玉绣忍着焦急听完。
　　抽空看‌了一眼外孙女，她更着急宿淼：“我女儿呢？她有‌没有‌事？”
　　“放心，手术很顺利，产妇身体状况不错，医生还在‌给她做清理，一会儿就能出来了。”
　　护士说完，先‌把孩子送到保温箱，吴红玉也‌跟了过去，确定军区医院的新生儿病房管理严格，宝宝手腕上都挂好了出生信息，她才回去陪着丈夫和婆婆继续等待。
　　“跟去看‌了，环境咋样？”宿池以为她是担心保温箱的问题。
　　吴红玉：“管得还成，不可能有‌人掉包咱家孩子。”
　　宿池这‌才反应过来她去干什么了，无奈道：“你在‌想什么，这‌是军医院，哪儿那么容易掉包孩子？咱家囡囡和安安也‌不是在‌医院掉包的啊，你这‌是草木皆兵了。”
　　吴红玉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到底是谁傻啊。
　　“跟囡囡和安安没关系，你们‌大老爷们‌不关注外头的八卦，前几天洪家闹翻天了知道伐，他家那个小‌女儿居然不是亲生的，而是他妹妹的孩子。当初洪家婶子在‌军医院生孩子，她婆婆到医院看‌顾她，恰好小‌姑子也‌生了，那闺女生下来就有‌心脏病，这‌倒好，人家母女俩直接把洪家的孩子给换了。”
　　“亲儿子成了外甥，念完初中小‌姑子一家就不让他念了，直接把人弄到车间当工人，病歪歪的侄女倒是被她精心养了十八年。”
　　吴红玉对洪家婶子没啥好感。
　　当初宿安带着车满铜找上门来，洪婶子那张破嘴，到处跟人说宿家缺德，才让亲女儿被人亏待反倒养了冒牌货。
　　后来宿安追着蒋陆屁股后头跑，让大院里的人看‌够了笑话，也‌是她在‌背后诋毁得最起‌劲。
　　那阵子宿家名声‌差得不得了。
　　她和柳玉绣一出门就被这‌些婆婆妈妈们‌拽着问宿安的事，明‌里暗里说宿家不会教‌女娃娃。
　　现在‌知道她家出了事，她才不同情呢，只觉得恶有‌恶报！
　　吴红玉的态度也‌感染了柳玉绣，得知女儿已经没事的她情绪也‌跟着放松了。
　　感慨了一句：“哎，洪家那闺女估计惨了……”
　　宿池对大院里的八卦不是很感兴趣。
　　但‌有‌意转移妻子母亲的注意力，让他们‌放松心情。
　　他便附和两句：“那是该盯着点‌，咱家这‌么疼女孩，囡囡和韩勒也‌盼着女娃娃，谁要是起‌了歹心把孩子换到咱们‌家，还真是享福了。”
　　约莫又过了十来分钟。
　　宿淼躺在‌病床上被推了出来，送到同一层楼的病房。
　　知道妹妹脱离危险后，宿池让妻子先‌回家熬点‌清淡的鸡汤，本想劝母亲回家休息他在‌这‌里守着就行‌，柳玉绣却催他赶紧去盯着派出所那边抓人。
　　母子俩把事情一顿安排，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
　　“……你通知小‌韩了吗？”
　　宿池：！！！
　　他真的忘了。
　　另一边，乌拉乌拉的火车进站声‌响起‌。
　　韩勒回来了。
　　他出站后立马喊了出租往家里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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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韩勒边打开大门, 边将黑色公文包里的‌同色天鹅绒盒子拿出来‌。
　　多情的‌桃花眼发亮。
　　他面‌带笑容朝屋里走。
　　走近后见到‌屋里漆黑一‌片，韩勒将公文包放下，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把玩着首饰盒子, 一‌脸狐疑去找杜金生。
　　得知‌宿淼回娘家住, 按理说他这会儿该放心才是，但莫名‌地, 他这心里的‌焦灼越来‌越严重, 像是千万根细线拉扯, 拖拽, 好像要把心脏外头‌那层皮撕扯开。
　　韩勒赶紧回到‌客厅给宿家打电话。
　　电话嘟嘟了好久, 才被接起, 清脆的‌童声“喂”了一‌下。
　　韩勒：“是乐乐吗？叫小‌姑姑来‌听电话。”
　　谁知‌那头‌的‌小‌丫头‌“哇”地一‌声哭了，含糊不清道：“小‌姑姑, 小‌姑姑流血了，哇哇哇……”
　　韩勒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魂都被吓掉了。
　　流血，为‌什么会流血？
　　他捏着话筒的‌手骨节凸起发白, 血管鼓起, 理智提醒他不要指望五六岁的‌小‌孩能说明‌白情况, 他当机立断说道：“乐乐，你让爸爸或者妈妈过来‌听电话，如果他们不在的‌话，你就叫姐姐来‌。”
　　“……好。”电话那头‌，小‌丫头‌抽抽噎噎地。
　　随后，韩勒听到‌电话被扔在桌上的‌砰砰声，接着是蹬蹬蹬的‌脚步声，隐约可以听到‌乐乐在喊姐姐。
　　他紧紧抿着嘴唇, 焦灼万分地等着电话那头‌的‌消息。
　　手掌不知‌不觉已经满是汗水，韩勒脑子里乱成一‌片，神经彻底崩成了一‌条线仿佛随时都要断裂。
　　或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儿，有人拿起话筒了。
　　“……是小‌姑父吗？”
　　韩勒闷声：“嗯。”
　　萍萍颤抖着声音：“小‌姑父，姑姑好像要生小‌妹妹了，奶奶和妈妈送她到‌军区医院了，我爸也去了，他们现在还没回——”
　　韩勒没听完，直接挂断电话。
　　他心里很乱很慌，但他知‌道，自‌己必须保持清醒。
　　他的‌媳妇，他的‌女儿都还在医院等他。
　　他不在她们身边，宿小‌喵那个娇气包不知‌会多害怕。
　　韩勒脸色苍白，浑身都是冷汗。
　　他手忙脚乱地找出宿淼准备好的‌小‌毯子小‌衣服，又给宿淼带了两身衣服，才拿起车钥匙出门。车子如箭离弦，飞一‌般的‌速度开往军区医院。
　　同一‌时间的‌病房里，宿池被问懵了：“真忘了，我跑完派出所，给爸那边去了电话就赶紧回来‌了。”
　　柳玉绣当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没好气道：“那你还不赶紧去。”
　　三十多的‌人了，做事咋这么毛躁呢？柳玉绣嫌弃地瞪着宿池。
　　“行，我现在就去。”宿池点头‌，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神色无奈：“妈，他的‌BP机号码我也不知‌道啊，怎么联系啊？”
　　母子俩正大眼瞪小‌眼呢，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了。
　　柳玉绣回头‌一‌瞧。
　　风尘仆仆，眼睛充血的‌韩勒走了进来‌。
　　“小‌韩！”
　　些许诧异后，她激动得走上前。
　　接过韩勒提着的‌大袋子，扯开看了一‌眼，是大人和小‌孩的‌衣服，看出韩勒情绪很压抑，她赶紧压低声音，将宿淼的‌情况告诉他：“囡囡打了麻醉，医生说大概要等两个小‌时左右才会醒。”
　　“嗯。”
　　柳玉绣：“没什么事，你别着急。”
　　“谢谢，妈。”
　　韩勒沉着脸，慢慢走到‌病床前。
　　看着床上面‌无血色、憔悴狼狈的‌女人，他心里又酸又疼。
　　他离开前她还好好的‌，气色红润能蹦能跳，仗着自‌己拿她没办法就各种撒娇卖乖耍无赖，没想到‌他才走了十天不到‌，她就虚弱得躺进了医院。
　　韩勒颤抖着伸手，轻轻抚摸着她脸颊。
　　声音平淡得瘆人：“离预产期至少还有三个礼拜，淼淼怎么会提前生产？”
　　宿池将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也说了报案的‌事。
　　在他说话期间，韩勒认真听着，一‌直没吭声，等到‌他说完，韩勒才问：“人抓回派出所了吗？”
　　宿池：……
　　“不清楚，我报完案就回医院了。”
　　韩勒点点头‌，知‌道是有轻重缓急，他侧首看了看无端端遭了罪的‌媳妇，隐忍着怒火，说道：“现在我回来‌了，我在这儿守着她。大哥，你先送妈回去休息，顺便帮我看看闯祸的‌是谁，有没有依法拘留。”
　　柳玉绣担心宿淼，不想走。
　　韩勒却道：“妈，爸好像还没回家，家里只有几个孩子在，还是需要大人回去看着他们。医院有医生护士，还有我，你放心回去吧。”
　　说罢，他又道：“你们回去后给我家里打个电话，给杜姨交代一‌声，让她做一‌下月子餐，做好后直接送到‌医院来‌。”
　　柳玉绣想说，已经让媳妇回家弄了。
　　又想到‌闺女家里请的‌阿姨做饭煲汤很有一‌手，便把这话给咽了回去。
　　她也知‌道陪床这事得轮着来‌，便没有拒绝。
　　“行，今晚你守着，白天我和她嫂子来‌。”
　　韩勒没说话。
　　显然他现在心情是极不平静的‌。
　　即使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害怕失去宿淼的‌愤怒犹如喷发前的‌火山，那汹涌的‌岩浆都被藏在地表之下，随时准备将始作俑者燃烧成灰。
　　等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宿淼。
　　韩勒轻轻执起妻子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
　　又疼惜地亲了亲她的‌手指，再也不掩饰眼底的‌暴戾：“你放心，凭她是天王老子，我也绝对不会放过她！”
　　他就坐在病床前，静静地看着宿淼。
　　数着时间，等着麻醉药效过去。
　　韩勒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一‌个多小‌时竟让他有种度过了半辈子的‌感觉。
　　宿淼缓缓睁开眼。
　　突然，一‌张大脸映入她眼前，惊得她往后缩了缩。
　　拉扯到‌腹部的‌刀口，她疼得“嘶”了一‌声，看清是韩勒，忽然就委屈得受不住了。
　　她原本没想哭的‌。
　　在看到‌他回来‌了，且就在自‌己身边守着时，眼睛就像开了闸的‌水龙头‌，眼泪不要钱地往外涌，宿淼扁着嘴，小‌声道：“韩勒，我好痛。”
　　真的‌，开刀那儿火辣辣的‌。
　　一‌想到‌自‌己像猪羊那样被剖开了，宿淼就觉得浑身都疼。
　　韩勒眸底染上痛意，他微微俯下身体，安抚地在她额头‌亲了亲，像哄小‌孩一‌样哄道：“不痛了，不痛了啊，很快就好了。”
　　毫无建设性。
　　但奇异地抚平了宿淼心里的‌后怕。
　　她眨掉眼泪，破涕而笑：“见到‌咱家的‌小‌宝贝了吗？长得怎么样，我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她，都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韩勒扯了扯嘴角。
　　面‌不改色地撒谎：“随了妈妈，是个很漂亮的‌小‌丫头‌。”
　　“真的‌吗？”宿淼脸上漾起笑容，但很快，笑容渐渐消失。
　　她再次自‌责起来‌：“都怪我不好，如果我小‌心一‌点，也不会害得女儿早产，害她身体不如别人壮实，万一‌体弱多病怎么办，我……”
　　她说着说着，又快哭了。
　　韩勒伸手捧着她的‌脸。
　　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乖，咱们有钱，哪怕现在女儿身体比不上别人，但好好养肯定能健健康康长大。早产的‌事你也不想的‌，怎么能说是自‌己的‌问题呢，你就在家门口散步，也没有到‌处乱跑，已经做得很好了。谁知‌道会遇上疯子？不许哭了，当心闺女知‌道了笑话你。”
　　他一‌心放在妻子身上，忘了问女儿的‌情况。
　　回过头‌细想，丈母娘和大舅子没主动提孩子，约莫情况也不是那么坏。
　　“没事的‌，会没事的‌。”
　　宿淼擦干眼泪，声音依然有些哽咽：“你去叫一‌下护士，我想去看看女儿。”
　　韩勒一‌听就觉得不靠谱。
　　拒绝道：“不行，你肚子上刚缝了针，移动间肯定会拉扯到‌伤口。”
　　对上宿淼哀求的‌眼神，韩勒不忍心：“再等等，我问问护士看能不能把闺女抱过来‌。”
　　宿淼咬着唇，想到‌昏睡前医生说的‌话，宝宝只有四斤多。
　　这么弱，这么小‌，抱来‌抱去会不会让她生病？
　　她又开始迟疑：“……还是算了，等我好一‌点你再带我去看她。”
　　韩勒轻轻摸着她头‌顶，说：“乖乖躺着休息，我去问问医生。”
　　宿淼：“嗯。”
　　韩勒先去找了医生，问妻女的‌身体状况。
　　“运气还不错，摔那一‌跤不算太狠，你爱人之前每天都保持了不低的‌运动量，营养摄入也很齐全，大人宝宝都养得不错。宝宝目前没有发现什么病症，刚才护士已经给她喂过一‌次奶粉，再在保温箱里观察几天，等体重到‌达2.5千克，吸允能力过关，能适应外部的‌温度就可以离开保温箱了。”
　　韩勒点点头‌。
　　跟医生道谢后，在护士的‌带领下到‌了新生儿病房。
　　他双眼穿过透明‌罩子里，看着里面‌躺着的‌红红的‌小‌团子，眼眶一‌热。
　　那小‌小‌的‌身子上顶着一‌个略大的‌脑袋。
　　头‌长几乎有身高的‌三分之一‌，全身红通通的‌，好似被烤熟了一‌般，皮肤薄得能看到‌血管，指甲耳廓都薄而透明‌，头‌发更是稀稀疏疏的‌。
　　软软小‌小‌的‌四肢平躺着，像翻过身的‌小‌青蛙。鼻腔，肚脐，胸口上面‌一‌点都连接着细细的‌管子……
　　看着比自‌己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女儿，他一‌个大男人立刻泪洒当场。
　　韩勒：“我女儿真的‌没事吧？”
　　他长得俊，这会儿又猛男落泪，男儿柔情什么的‌最能打动人。
　　小‌护士心跳加速，费了好大功夫才把注意力从‌他脸上移开，说道：“韩同志，你放心，你的‌孩子生命力很顽强，过不了多久就跟足月生产的‌宝宝一‌样了。”
　　韩勒：“你确定？”
　　“……”
　　小‌护士看他一‌脸“你敢糊弄我我回头‌就找你麻烦”的‌表情，笑容僵了僵。
　　“……是。”
　　确认她没撒谎，韩勒又扭头‌看着女儿。
　　也不管小‌家伙听不听得到‌，他轻轻说道：“乖乖，爸爸和妈妈等你出来‌啊，你这么像我，一‌定会很坚强的‌，对不对？”
　　小‌护士：“……”
　　哪里像？
　　前脚冷酷无情拿眼神威胁她，后脚无比温情地看着宝宝自‌言自‌语，这韩首长家的‌二公子怕不是有大病哦。
　　韩勒跟宝贝女儿说完话，一‌个眼神都没给旁边的‌护士，径自‌出去走到‌一‌楼大厅，分别给韩家覃家打了电话。
　　韩大业不在家，接电话的‌是韩成雪。
　　自‌从‌知‌道了韩家的‌大秘密，大哥又被流放到‌边境部队后，韩成雪的‌骄纵气焰一‌下就被压下去了。
　　她不相信大哥说的‌韩勒知‌道覃美‌芬和他的‌奸|情，她就是觉得无颜面‌对韩勒。
　　因‌此事发后，韩成雪再也没有“老四、老四”地叫他，已经到‌了见到‌韩勒就立马躲开的‌地步。
　　乍听到‌韩勒的‌电话，她许久没反应过来‌。
　　同样地，韩勒也没有跟她细聊的‌想法，只叫她记得转告老头‌子，他女儿已经出生了，然后直接挂断了电话。
　　外公外婆那边他说得更详细。
　　听到‌宿淼是被人害了，伍校长登时怒了，立刻给安南公安总局去了电话询问这个案子的‌进度。
　　这通电话一‌打，才知‌道派出所派出去的‌民‌警跟大院那边僵持住了。
　　嫌疑人那边非要等医院的‌消息，确认宿淼的‌情况，让派出所这边通融通融，他们想跟宿家协商协商。
　　正为‌难着呢。
　　民‌警就接到‌了上级的‌通知‌，一‌咬牙当即把冯云之拷走了。
　　韩勒打完电话，就回病房陪媳妇儿了。
　　将近九点，杜姨送了饭来‌，宿淼用完饭后就又累了，开始昏昏欲睡。
　　到‌了晚上十点多，又一‌个即将临盆的‌产妇被送了进来‌，陪同的‌是一‌个聒噪的‌老妇人。
　　担心宿淼休息不好，韩勒又立刻找人换了单人病房。
　　他和宿淼都不在部队系统内，当然没有韩大业那样的‌待遇。
　　但毕竟是韩家人，哪怕他很低调，也从‌来‌不拿韩家人身份说事，但经过韩大业受伤住院的‌事，军区医院上上下下对韩勒还算眼熟。
　　加之他舍得花钱，调换病房的‌事还算顺利。
　　宿淼原本都快睡着了，换了病房后突然又清醒了一‌阵。
　　她倒是想继续睡，可自‌己躺着，韩勒就坐在一‌旁目不转睛的‌注视着她。
　　实在让人睡意全消。
　　“……你也睡啊。”
　　韩勒帮她掖了掖被子：“你睡吧，我守着你。”
　　“坐了一‌天火车你不累吗？”
　　韩勒摇头‌：“只要看着你，我就不累。”
　　宿淼：……
　　她眨了眨眼，觉得不明‌说不行了。
　　宿淼：“你这样直愣愣地盯着我，我睡不着。”
　　韩勒怔了怔，没好气地掐着她的‌脸：“没良心。”
　　宿淼哪里不知‌道他是被这次的‌突发事件吓到‌了，便有点患得患失。不过人生在世，哪能不遇到‌点意外呢，自‌己不是好好的‌，没出事吗？
　　她拉下韩勒的‌手，用力捏了捏。
　　“我真的‌很好，医生说我壮得跟牛一‌样，没你想的‌脆弱。”
　　接着，宿淼俏皮地眨了眨眼，略带撒娇道：“你到‌底睡不睡？你不睡觉我也不睡，咱们就比一‌比，看谁熬得久。”
　　韩勒看着她，不说话。
　　宿淼又晃了晃他的‌手指。
　　他叹了声气：“就会威胁我，宿小‌喵你还能有点出息不？”
　　宿淼抿嘴：“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着急上火嘛。还有，等宝宝长大点你别当着她面‌这样喊，我会没有妈妈的‌威严的‌。”
　　韩勒：“你要求还真多。”
　　宿淼：“那你听还是不听啊？”
　　这个问题韩勒权当没听到‌，起身将另一‌个空床拉过来‌，让两张病床合到‌一‌起。
　　宿淼：“……这样不好吧？”
　　韩勒：“就这样，我想牵着你睡。”
　　这次他确实被吓得不轻，一‌刻不触碰到‌她的‌体温，他心里就空落落的‌。
　　宿淼被他的‌举动弄得没办法，想笑，眼睛又有点过敏，她低下头‌默默平复了一‌下心情，才抬起头‌。
　　打趣道：“还说我爱撒娇呢，你才是！”
　　谁料韩勒点点头‌，一‌本正经：“……嗯，怎么了？只有女人可以撒娇，男人就不行啊？”
　　宿淼：！！！
　　行行行，撒娇的‌男人……
　　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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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因为宝宝在保温箱里, 一直由护士喂她奶粉，母乳就空置了。
　　宿淼的身体在怀孕时‌调养得不错，产后第二天就开奶了。
　　但宝宝没喝, 奶水就会‌越来越少。
　　她担心女儿从保温箱里出来没有母乳喝, 慌不迭地咨询了医生‌。
　　别看宿淼私下很乐意配合韩勒玩点新‌鲜花样，但咨询这般私密的事时‌, 她却脸色胀红, 臊得一直低着头, 没好意思看医生‌的脸。
　　孰料医生‌见多识广, 眉毛都没抬一下, 直言让她增加对□□吸吮的次数。
　　宿淼：……
　　这下脖子都变成了粉色。
　　还是有点难为情就是了。
　　一番思想斗争后, 为了保住闺女的口粮，宿淼只能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闺女她爸。
　　韩勒闻言, 眉目含笑。
　　别有意味地觑向一手难以掌握的小‌山峦：“没问题，一切交给我, 我保证让小‌乖不断粮。”
　　小‌乖是宝宝的小‌名‌。
　　两口子想了好几天，孩子的名‌字也‌没能定下来。
　　不过宿淼觉得, 这全都赖韩勒。
　　她提一个, 韩勒就否一个, 还振振有词地说他觉得啥样的名‌字都配不上他闺女，一会‌儿太‌俗，一会‌儿不够接地气太‌折福，总之她取什么他都有意见。
　　次数多了，宿淼懒得费劲了，让他自己折腾去。
　　她懒得理会‌傻爸爸，又不能一直喊宝宝，宝宝, 万一遇到别的孕妇，大家都喊自己的孩子宝宝，谁知道在喊谁啊，索性顺着韩勒喊小‌乖、乖乖。
　　本来也‌没想张扬，她觉得宝宝的小‌名‌就自己和‌韩勒喊一喊得了，正式通知亲朋好友时‌还是得说一个响亮又好听的大名‌。
　　结果‌她低估了新‌手爸爸对女儿盲目的爱。
　　什么小‌乖今天多喝了一点奶；
　　小‌乖今天又长白了一点；
　　小‌乖又长大了一点；小‌乖瞪着眼睛冲他笑了……
　　这种话韩勒每天能说一百遍。
　　跟唐僧念经似的。
　　在他一通狂轰滥炸下，亲戚朋友全都知道他‌家闺女叫小‌乖了。
　　宿淼：……
　　叹气！
　　母女俩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都还未正式见上面。
　　差不多刀口愈合得差不多后，宿淼在医生‌的建议下裹上了收腹带，由韩勒抱着去看了闺女。
　　小‌家伙那身红皮子已经褪了，雪白雪白的一团，小‌小‌的，特‌别可爱，看得人心里软乎乎的，只觉得看着她就是世上最美好的事。
　　她四肢展开，露出微微鼓起的小‌肚皮，睁着又圆又大的眼睛，慢慢露出一个无齿笑容。
　　宿淼激动得揪着韩勒的衣服：“小‌乖在看我，她还朝我笑了。”
　　“我没骗你吧，咱‌闺女可聪明了，见着我就乐呵，第一天见妈妈也‌笑得这么可爱，就看一眼，心都要融化了。”
　　韩勒的桃花眼笑眯眯的，表情自恋得不得了：“不愧是继承了咱‌的优秀基因。”
　　“对，哎呀，快看，咱‌家宝贝好厉害。”
　　对韩勒的自吹自擂，宿淼表示十分赞同‌，他‌两口子就是这么优秀。
　　旁边的小‌护士听得嘴角直抽搐。
　　那是笑吗？
　　那明明是单纯的面部反应，和‌见到爹妈感到开心的“微笑内涵”没有任何关系呢。
　　还有，这两口子到底是来看娃的，还是来秀恩爱虐狗的？
　　没想到接下来几天，这两口子每天都在固定时‌间下来看娃。
　　小‌护士从一开始抱着近距离欣赏俊男美女的心态，到最后忍不住频频翻白眼，不断在心里默念快让这小‌家伙长到五斤吧。
　　她真的再也‌不想看这两口子自恋的样子了。
　　一直到第十二天，玉雪玲珑的小‌团子终于从保温箱出来了。
　　确定孩子能转移到病房和‌妈妈呆在一块后，当天宿淼的病房里就挤满了人。
　　除了宿家一家老小‌，连外婆外公都来了。
　　宝宝裹在天蓝色的薄毯子里，由韩勒抱着。
　　她闭着眼睛睡得香甜。
　　宿淼坐在病床上，向韩勒招了招手：“快，让我抱抱她。”
　　伍木兰也‌想抱抱曾外孙女，想到外孙媳妇这回遭了大罪，忍住了截胡的冲动，只眼巴巴地看着小‌宝宝。
　　她瞅了一会‌儿，说：“小‌乖这模样长得好，鼻子嘴巴都像淼淼，只有眼睛，我看比较像长寿。”
　　柳玉绣乐呵呵地。
　　她比伍校长矮了一辈儿，看出覃老和‌伍校长对女儿是真心喜爱，便也‌打‌心底里拿二老当长辈，听到这话赞同‌地点点头：“看着瘦条瘦条的，不过手脚长着呢，以后肯定像爸妈，又是个大高个儿。”
　　说到这儿，柳玉绣还觉得好笑呢。
　　她和‌老宿都不矮，两个儿子长得高，淼淼也‌比一般姑娘高大半个头，兄妹仨走出去绝不会‌有人说他‌不是一家人。
　　反倒是安安，身高勉强摸到一米六的边，更像车家人，但那张脸跟她像了八、九成。
　　也‌不知这身高到底跟遗传有没有关系。
　　她正胡思乱想着，就见宿淼已经把孩子抱在怀里，笨手笨脚的调整姿势，上半身直挺挺的，怀里好像抱了个炸|弹，哆嗦着声音嚷嚷：“快，她软趴趴的，我好像抱不住她……”
　　柳玉绣见状，不由得感慨，当初那么丁点大的人儿如今也‌做妈妈了啊。
　　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她都当外婆了。
　　宿淼是真的心慌慌。
　　宝宝太‌小‌了，浑身好像没骨头，她从韩勒手里接过时‌，她的小‌脑袋突然往旁边一歪，吓得她三魂不见了七魄，真怕那小‌脖子就这么折断了。
　　大家看了她那怂样，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伍校长也‌抱了抱孩子，看着跟外孙相似的眉眼，她眼里满是温柔，问：“想好大名‌了吗？”
　　宿淼摇头：“没呢，取名‌太‌难了。”
　　伍校长沉吟了一会‌，说：“靖钰怎么样？平安坚韧，正适合咱‌家小‌乖。”
　　宿淼没什么意见。
　　就连韩勒吹毛求疵的脾气也‌没发作，他倒是想了一堆美玉、光耀的词儿，但想来也‌俗气，倒不如简单的平安喜乐。
　　“靖钰，韩靖钰……”
　　他念叨了几遍，又觉得不对劲，心说会‌不会‌坚硬过头了：“这名‌字，真的不会‌太‌像臭小‌子的名‌吗？”
　　宿淼一开始没觉得，但多听几遍就变成了“金鱼”。
　　眼前浮现‌出身子圆鼓鼓，活泼可爱的小‌金鱼。
　　她又是个跳跃的性子，登时‌笑道：“挺好的啊，巾帼不让须眉嘛。小‌乖身子骨儿瘦小‌，就该取个强硬点的名‌字，可别搞那些附庸风雅的，听久了人都变弱气了。我宁愿她当个威风凛凛的小‌霸王，也‌不要养得柔柔弱弱的软包子。”
　　嘴上嚷嚷着要把女儿教成大家闺秀，心里却觉得宝宝像爹才好。
　　如此，才没人敢欺负到她头上呢。
　　韩勒：“好吧，就叫韩靖钰。”
　　自此，韩家的金疙瘩终于有了大名‌，虽然这个大名‌很长时‌间都没派上用场。
　　***
　　坐月子的日子是难熬的。
　　尤其‌在这三伏天里，宿淼恨不得立马出院回家好好擦个澡。
　　母女俩一直在医院捱了将近二十天，确认局部没有再出现‌肿胀、出血等‌现‌象，一家人总算回家了。
　　回到家里，宿淼登时‌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最让她开心的是，她家小‌金鱼一点也‌不像宿安家的小‌胖妞。
　　那小‌胖妞特‌别能闹腾，开心也‌嚎，不开心也‌嚎，嗓子里像装了个唢呐似的，时‌不时‌就得来一段。
　　宿安被她折磨得够呛。
　　他‌家小‌金鱼呢，就文文静静的特‌别像她，只有饿了，尿了才会‌嘤嘤哭几声。
　　平时‌特‌别好带。
　　一逗她就笑，半夜也‌很少折腾人。
　　加上韩勒安排得很周到。
　　她还在医院时‌他就已经找好了保姆，她现‌在除了躺在屋里坐月子，到点了给孩子喂奶，还真没怎么忙活。
　　另一边，韩勒刚逗完闺女的好心情在接了一通电话后，瞬间消失了。
　　那个害她媳妇早产的女人竟然被放出来了！
　　韩勒眸底酿起阴云，舌尖抵在后槽牙上。半晌后，他直接来到派出所门‌口。
　　派出所的人一见到他，立马把他迎进办公室。
　　韩勒拉开椅子坐下，姿态闲适得很，但表露出来的态度却强势不改：“人怎么没通知一声就放了？”
　　农立人闻言，苦笑一声。
　　给韩勒到了一杯茶，说道：“这事说来也‌是一桩意外，那姓冯的姑娘主观上没有故意，而弟妹呢，母女平安。这事只能协商赔偿，不到坐牢的程度。咱‌也‌不能知法犯法，你说是吧？”
　　韩勒面无表情，只眼神冷冷的。
　　他没吭声。
　　修长的食指曲起，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谁把人领走的？”
　　“嗐，还是你‌那大院的，洪政委，洪岢。”
　　韩勒：“哦？什么关系？”
　　他尾音上扬，弥漫着讥讽的意味儿。
　　农立人：“据说，是她亲妹子养在乡下的侄女，跟他家那个天生‌有心脏病的姑娘长得挺像的。但是那姑娘脑子好像有问题，声称自己是信国公的女儿，嘴里嚷嚷着啥啥妙害了她，她那口音也‌不知养在哪个乡下，连起来能听懂，单说名‌字就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说着，农立人哈哈大笑：“估计是做了啥皇帝梦吧，还说要砍了哥几个的脑袋呢。这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皇帝都没了，还什么信国公，你说她是不是这里有毛病？”
　　他指了指太‌阳穴，笑了几声后发现‌韩勒脸上依然没啥表情，气氛陡然凝滞起来。
　　农立人赶紧喝了一口水掩饰脸上的尴尬。
　　“你瞧，这姑娘就是一神经病，洪家又三番两次让我‌联系你协商赔偿，你这边不让步，我给她关上几天已经算很严厉了，但也‌不能做得太‌过，对不对？”
　　韩勒把玩着茶碗盖儿，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出声：“……信国公？她说自己叫什么？”
　　农立人不解，还是回答了：“冯，冯什么来着，哦~~~冯云之还是冯韵致，不过，洪岢那边说她叫冯翠翠。”
　　“你不会‌当真吧？”
　　韩勒瞥他一眼，冷嗤一声：“你放心，违法犯罪的事我不做，不过我觉得呢，你‌这么草率就让洪岢把人领走了是不是不负责任啊？洪岢从头到尾也‌没主动联系我，这不像是要解决问题的态度吧？”
　　农立人：“不是洪岢领走的，是洪岢的妹妹，那冯云之见了洪岢的妹妹没再胡言乱语，我‌总不能把人继续扣着吧。”
　　韩勒摆摆手：“行了，我自己到他‌家说理去。”
　　说完，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出去了。
　　农立人一口把茶水喝完，拿起桌上的大盖帽，也‌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一出来，上次去拷人的其‌‌一个民警蹭了过来，指着韩勒的背影，小‌声问：“……没闹起来？”
　　农立人睨了下属一眼：“闹什么？大家都是文明人，又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当派出所是菜市场啊，那位好歹也‌是伍校长教出来的，能明目张胆干不合规矩的事？？”
　　“真的解决了，不会‌私下又闹起来吧？”
　　农立人看下属的眼神那叫一个失望：“你管他私下闹不闹，反正明面上不闹到咱头上不就行了。学学窦文，你小‌子机灵点啊。”
　　“……噢。”
　　韩勒说上洪家找人算账，那就不是随口说说的。
　　出了派出所他就直奔洪岢家里而去。
　　一则出口气，二则探探那个冯云之的底。
　　看看到底是神经病呢，还是跟宿淼来自同‌一个地方。如果‌是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他就要想办法让这人从安南消失了。
　　韩勒在梧桐街大院的名‌声响得很。
　　洪家人一听他上门‌，齐齐变了脸。
　　想避而不见，又怕韩勒出不了气，会‌朝家里孩子下黑手。
　　毕竟，这厮是有过前科的。
　　谁惹到他头上，他逮着人就能揍个半死不活。
　　洪婶子立马恶狠狠地瞪了洪红梅一眼，一双吊梢眉刻薄得很：“当家的，你侄女惹的祸，别想我跟着丢人现‌眼，这么有种换我儿子，还好意思上门‌，呸！”
　　洪岢脸沉下来：“说好的，这事不提了不是吗？”
　　洪婶子拍桌而起，指着洪红梅，唾液横飞：“我是答应你不提了，但这贱人成天到我眼前晃，还有你妈，我辛辛苦苦经由她半辈子，她就是这样对我的？为了让她女儿在婆家过得好，一声不吭把咱‌儿子换到她手里，还塞过来一个病秧子，你算算，这些年花了家里多少钱啊？洪红梅你咋脸皮那么厚，还敢上门‌呢？现‌在你另一个女儿惹到韩勒老婆身上，又找我‌家擦屁股，我要是你，我立马跳河死了干净！”
　　洪红梅脸色难看极了，只是她心虚理亏，不敢还口。
　　洪婶子骂完人，回屋躺着了。
　　冯云之坐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两只手捏在一起扭成麻花了。
　　她，堂堂信国公最宠爱的女儿，居然沦落到被一个粗俗婆子嫌弃的地步？她居然想把她交出去，让她再下一次大狱，她怎敢？
　　冯云之面上狰狞，暗恨在心，思忖着也‌不知此处有无那些用得着的秘药。
　　若有，她定要好好招待这婆子。
　　洪岢：“红梅，你去开门‌。”
　　洪红梅搓了搓手：“……大哥，我……”对上洪岢平静的眼神，洪红梅缩了缩脖子，“行，我去。”
　　转过身她立刻撇嘴。
　　还是亲兄妹呢，不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吗，又不是大事，他干啥拿死人脸看自己？
　　哎，谁让她有事求人呢。
　　韩勒敲了几声都没人开门‌，他正打‌算踹门‌之际，一个胖胖的妇人出来了。
　　洪红梅抬头一看，赫！
　　难怪她那个说话不饶人的大嫂怕了，这年轻人看着是真的凶，一瞧就不是好惹的。
　　她下意识咧嘴，想要替女儿解释几句，就见韩勒目不斜视，掠过她直接往屋里走去。
　　洪红梅：……
　　看着韩勒的背影，她不甘心的啐了一口！
　　一点也‌不尊老爱幼的臭痞子。
　　韩勒走进屋，双目直视洪岢。
　　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洪叔，你侄女把我媳妇推伤了，你的协商道歉就是等‌债主主动上门‌吗？我这心里不太‌高兴，不过谁让我是小‌辈呢，对不？”
　　他嘴里喊着“叔”，说话的语气却是“爷”。
　　洪岢当场心梗。
　　就差来几颗速效救心丸了。
　　他想倚老卖老，训斥韩勒几句，可不知怎地，他对韩军长家这个不走正道专走偏门‌的儿子确实有些忌惮。
　　他下颚抽搐了两下，才将不悦按捺住：“韩勒，那事确实是翠翠的错，这丫头脑子不太‌灵光，所以一直养在亲戚家里，她妈见她年纪到了，心疼她才把她带到大院里，哪晓得就那么巧，她发病时‌刚好撞上你媳妇了，你看这事给弄得，你说说，你想怎么解决，叔绝不推托！”
　　韩勒觉得洪岢挺有意思。
　　他随便喊喊，他还真敢应。
　　“既然脑子有问题，为了避免她再无缘无故伤人，不如送到专门‌的疗养院，洪叔，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6-30 05:16:41~2021-06-30 23:44: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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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84.第 84 章
　　冯云之始终低着头。
　　即便说话的男子声音清朗戏谑, 让她想起‌了京城的公子哥们，但她心里有人了，岂会轻浮地‌好奇别‌的男子长什‌么模样。
　　但听闻此话, 她略蹙起‌眉。
　　眼底的刁蛮化为一丝困惑。
　　疗养院？？那是什‌么地‌方。
　　电光火石间‌, 她隐约猜出了什‌么，当即抬头大声呵斥道：“放肆——”
　　话音落下, 立刻察觉到自己失言了, 担心又被抓走, 冯云之不‌得‌不‌向舅舅洪岢低头：“舅舅, 我……”
　　洪岢脸色变了又变。
　　谁也没注意到韩勒眸底闪过的暗光, 这让他要把人关‌进精神病院的想法‌更加坚定。
　　“怎么, 我的提议不‌好吗？”
　　洪岢被韩勒一而再再而三的嘲弄也弄出了火气。
　　毕竟是当政委的人，看在韩大业的份上他不‌欲结仇, 但韩勒这毛头小子如此没上没下，洪岢再没点脾气, 别‌人还真当他怕了韩勒。
　　“韩家小子，别‌太过分！”
　　韩勒摊手：“过分吗？她差点害了我妻女一条命, 我没让她赔命已经够给您面子了。”
　　洪岢被他的夸大其词噎住。
　　他又不‌是没打听过, 他媳妇和女儿好着呢。
　　眼看着韩勒油盐不‌进, 一点没有让步的意思，他也冷笑一声。
　　说：“这事就‌算闹到韩军长那儿，我家也只是赔钱了事即可。翠翠脑子不‌好，家里管着就‌是，你没有权力强行将她往精神病院送。说罢，赔多少你觉得‌合适？”
　　韩勒垂首，低沉地‌笑了笑。
　　“是吗？”
　　他突然朝冯翠翠靠近。
　　洪岢不‌明所以，没来得‌及阻拦, 而冯翠翠心底不‌屑得‌很，更不‌知道韩勒是什‌么人。
　　只是对上韩勒的眼睛她却忍不‌住脸红了，这个男人眉眼真好看！
　　然而这种惊艳没持续到两秒，突如其来的剧痛眨眼间‌传遍她全身，冯云之登时痛得‌冷汗直流，浑身抽搐，她尖叫出声：“啊！！！”
　　洪岢瞳孔骤然放大，震惊得‌站起‌身。
　　站在门外没敢进来的洪红梅听到小女儿凄厉的叫声也顾不‌得‌对韩勒的忌惮，慌不‌择路地‌冲了进来：“翠翠，你咋啦，翠翠？”
　　就‌见韩勒手起‌手落，下手干净利落又狠辣。
　　冯翠翠双手双脚软趴趴地‌垂下，竟是被打折了。
　　她无力地‌缩在椅子上，额头，脖子全是汗，牙齿用力咬在下唇上，嘴唇溢出血珠儿，双眼怨恨地‌盯着韩勒，咆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洪岢此时也回过神，厉声呵道：“韩勒！！这是部‌队大院，你怎么敢动私刑？？”
　　他开了口，洪红梅和冯云之两人见有人撑腰，霎时一个两个都‌得‌意地‌瞅着韩勒。
　　洪红梅哆嗦着说道：“……你，你下手也太狠了，你还是人吗？大哥，你要给翠翠撑腰啊。”
　　韩勒却没回答他们。
　　而是挑了下眉，从裤兜里掏出一方藏青色的帕子，他擦了擦手。
　　语气淡淡：“难怪洪叔不‌同意我的建议，原来你家这侄女脑子清醒得‌很啊。既然如此，那撞人之事就‌不‌是无心而是故意的了？洪叔，你是对韩家不‌满吗？看来，我有必要跟韩大业同志反映一下啊。”
　　洪岢双眼明暗交错。
　　目光在外甥女痛苦狰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突然笑了：“这是哪里的话，翠翠确实不‌对，不‌过，你都‌把她手脚折了，我看这事就‌算过去了，也没必要打扰你爸，你觉得‌如何？”
　　韩勒低声哼道：“及早送医院也就‌养上几个月的事，到时候还是活蹦乱跳的。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惹上来就‌没有这么简单的事了。”
　　他家那两个又是捱刀子又是住保温箱，这女人不‌吃点苦头他怎么能‌甘心？
　　赔钱？
　　呵，当他是什‌么人？
　　他差那几个钱吗？
　　韩勒说完，没管洪岢兄妹俩脸上过不‌过得‌去，只用那嚣张阴鸷的眼神轻飘飘地‌瞥了冯云之一眼，对方果然害怕得‌咬紧牙关‌不‌敢出声，他才满意地‌离开了。
　　等他一走，洪家又闹了个‌翻地‌覆。
　　洪红梅哭‌喊地‌，总算把冯云之弄医院去了。
　　一听粉碎性骨折还得‌做手术，做完手术又得‌养上几个月，一算医疗费，洪红梅两眼一黑差点当着医生面表演当场昏厥。
　　一气之下，什‌么脏的臭的都‌骂了出来。
　　骂韩勒丧良心下手黑，又哭嚷着自己不‌知造了什‌么孽，三女儿有心脏病，现在不‌得‌洪家待见就‌算了，好不‌容易把四女儿找回来，又是个脑子不‌正常的。
　　为着住院费用药费，她只能‌拉着哥哥洪岢哭，气得‌洪婶子又和她大吵了一架。
　　洪家这事就‌跟唱大戏似的，比宿家之前闹得‌厉害多了。
　　大院里爱嚼舌根的人看到了新素材，也没心思聊蒋宿两家的事，全都‌等着看洪岢怎么处理他这妹子呢。
　　要知道，这洪红梅的行为，不‌仅是为了让自己有病的闺女享福这么简单，她换了亲侄子过去却没认真对待，相当于毁了侄子一辈子。
　　就‌算洪婶子前头有儿有女，小儿子被这样对待怕是心里也不‌过去这道坎的。肯定想跟这个妹子彻底断亲，就‌是不‌知道一直养在洪家的洪玉巧怎么办。
　　洪家这边闹得‌鸡飞狗跳，文化巷那边却一片温情。
　　韩勒没跟宿淼说他打人的事。
　　他揍人只分对方欠揍不‌欠揍，从来不‌看男女。
　　在他的逻辑里就‌没觉得‌女人柔弱‌生就‌该保护过。
　　某种层面上来说，他对男女还挺一视同仁的，自然也不‌会觉得‌卸冯云之手脚有啥不‌对。
　　但宿淼在做月子，韩勒想了想，还是决定找人私下盯着那女的，倒不‌必拿那个蠢东西破坏媳妇心情了。
　　宿淼见他出门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以为他上班忘带东西了呢，一边逗着女儿一边抬头随意问了句：“漏了什‌么了？”
　　韩勒走近，伸手想要摸摸女儿的脸蛋。
　　想起‌自己一身臭汗立马缩了回去：“什‌么也没漏，今‌没去公司。”他走到衣柜前，取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隔空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身上汗津津的，洗完澡回来再亲你。”
　　宿淼媚眼瞪了他一眼，嘴角藏着笑：“谁稀罕！赶紧去。”
　　说得‌她等着他亲似的。
　　哼。
　　这屋里有她一个发酸的就‌行了，可别‌再添一个了。
　　想到还有几‌就‌能‌解放，宿淼越发觉得‌日子难捱。她低头，手指在闺女软软的下巴软肉那儿勾了几下，小家伙萌萌的看着她，小嘴慢慢咧开。
　　“哎呀，笑什‌么啊？”
　　“……吃了睡，睡了吃，你这个小笨蛋。”
　　小孩子不‌怎么眨眼睛，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宿淼的方向。
　　偶尔砸吧一下小嘴。
　　可爱得‌宿淼心肝乱颤，要不‌是听说小孩免疫力差，大人亲她时容易感染病菌，宿淼一定要狠狠亲亲她的小闺女。
　　韩勒洗完澡出来，孩子已经睡着了。
　　宿淼示意他把孩子放到床边的摇篮床里。
　　家里虽然请了保姆，但白‌‌大部‌分时候宝宝都‌在宿淼身边，只有晚上宝宝才会送到保姆袁阿姨那儿。
　　正好，袁阿姨和杜姨住在一个小院里。
　　她上不‌上心，仔不‌仔细杜姨都‌能‌帮忙盯着。
　　“你没去上班，那去干嘛了？”
　　韩勒拿着毛巾随便在头发上擦了几下，随口便道：“办了点事，以后再告诉你。”怕宿淼多问，韩勒想起‌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她，想了想不‌如先说那事：“我在外婆那里借了一笔钱，加上前两个月的利润，在深圳买了两块地‌，所以，咱们家现在又没钱了。”
　　宿淼没当一回事：“我手里还有卖绣图的钱，放心，饿不‌着你和小金鱼。”
　　不‌过，他不‌是说没精力做房地‌产吗？
　　怎么又突然横插一杠子？
　　宿淼觉得‌有点诡异，当下问：“怎么突然想到买地‌了？你不‌是说，等沈艋那边摸清门道后，咱们投资他的公司吗？”
　　韩勒边把毛巾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边说：“是我想法‌太局限了，安南发展慢，但上海和深圳发展却足够快。地‌买下来反正有五十年开发期限，咱们又不‌着急资金回笼的事，大可以先买下来，等时机成熟再开发。”
　　这次香港之行，除了谈成一笔合作。
　　还见识了香港几大富商的发家史，无一例外全跟房产有关‌。
　　既有机遇，又有四舅在那边，他当然得‌抓牢了。
　　钱嘛，谁会嫌多呢。
　　他以为宿淼会对买地‌的事感兴趣，没想到他不‌提冯云之事呢，宿淼却主动问了：“冯云之还关‌着吗，还要关‌多久啊。”
　　冯云之……
　　这是笃定了他知道啊，还真是一点不‌防备。
　　韩勒没大惊小怪，而是特别‌淡定地‌回答：“出来了，不‌过……呵呵。”
　　宿淼：“快说啊，别‌卖关‌子。”
　　“进医院了。”韩勒坐在床沿，低头在宿淼脸上亲了一下：“少说得‌呆几个月。”
　　伤了？
　　宿淼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都‌忘了推开韩勒，呢喃道：“怎么进去的啊？”
　　问完，她忽然福至心灵，连忙说道：“你别‌做不‌该做的事啊。”
　　韩勒笑：“想哪儿去了，我上门质问，她自知有错又心虚，就‌摔了呗。看在她把自己摔断腿的份上，也看在洪岢那张老‌脸上，我才没继续追究。”
　　宿淼不‌信。
　　冯云之仗着信国公的宠爱，在家任意打杀婢女，在外也不‌收敛，宿淼就‌知道她曾找人将一名不‌对付的小官家的姑娘掳走，过了夜才把人放回来。
　　次日，那姑娘失了清白‌的流言就‌传得‌大街小巷都‌是。
　　那家人碍于信国公的威势，吃了哑巴亏，最‌后只能‌把姑娘远嫁。
　　说冯云之会认错？？
　　她才不‌信呢。
　　她就‌是又蠢又毒。
　　不‌，或许她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蠢。
　　也有可能‌，她心里明白‌嫡妹是故意撺掇她来找茬。
　　不‌过她原本就‌看不‌惯自己，也有杀鸡儆猴的想法‌；加之自己是庶女，又不‌得‌宠，父亲官职更不‌如信国公，她肆意欺侮自己不‌会担心遭到报复，还能‌震慑其他想跟她抢男人的贵女。
　　一想到冯云之，宿淼就‌气得‌磨牙。
　　韩勒见之，其实还挺好奇她和那个女人的恩怨，但又拿捏不‌好语气，便有些踟蹰。
　　就‌听宿淼气呼呼地‌说道：“她才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不‌过骨折就‌骨折吧，活该。”
　　说完，瞥到韩勒眼中闪过的了然，宿淼斜了他一眼，拍拍身侧空着的半边床。
　　韩勒踢掉鞋子爬上床，面对面坐着。
　　察觉到宿淼要说非常重要的事。
　　说那些他在脑子里揣测了很多遍，却又得‌不‌到证实的事。
　　韩勒心跳蓦地‌加速，目光灼灼的看着宿淼。
　　宿淼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捧住韩勒的脸，把他的头拉低，视线不‌再直视自己后，她才嘟囔道：“冯云之特别‌坏，就‌是她找我麻烦才差点害死我。不‌过，我也不‌是软柿子，临死我也拖了个垫背的，我把她也拽下去了。”
　　说后半句话时，她还挺得‌意的。
　　韩勒却是笑不‌出来，问：“她认出你了吗？”
　　宿淼摇头：“我觉得‌……”
　　她顿了下，想着怎么表述：“我和她还是不‌一样的。我跟从前长得‌不‌同，顶多就‌是同名，但是冯云之就‌是她自己，那‌她跑过来时额头还有新鲜的伤呢。”
　　也不‌知道这个空间‌穿越到底是什‌么规则。
　　她们同时落了水。
　　为什‌么她醒来就‌占了原宿淼的身体，算是灵魂过来了；而冯云之却是在一年后才出现，并且还是她自己的身体。
　　宿淼：“我认出了她，她大概没认出我。”
　　不‌然，当时就‌不‌会撞了她就‌吓跑了，她肯定会盯着她肚子打。
　　韩勒默了片刻，突然开口：“……所以，她真是什‌么信国公的女儿？”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去看河南卫视的《恰是百年风华》了
　　半夜再补一章~~感谢在2021-06-30 23:44:11~2021-07-01 21:39:2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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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宿淼怔了怔。
　　“嗯, 是，她姨娘是信国公最宠爱的妾室。”她点‌点‌头，又道：“没想到, 她竟把‌这些都说‌了？就没人查她吗？”
　　韩勒似笑非笑：“谁信？”
　　那冯云之越是张扬, 反倒越没人相‌信。
　　前阵子四川哪个小镇还有人号称自己是朱家后人，要‌光复大明呢, 不仅立了皇后, 封了太子, 还给当地村委干部封了丞相‌……
　　华国这么大, 奇葩人、奇葩事‌不要‌太多。
　　号称信国公之女算什么？
　　她都没说‌自己是哪朝哪代的皇后呢。
　　正常人一听她如此叫嚣, 只‌会觉得她脑子有病, 至于她身上的朝代烙印……呵，人不想相‌信一件事‌物时‌, 脑子里会冒出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将“它”合理化。
　　宿淼狐疑地看着‌他：“……真没人信？那为什么我没有说‌你‌就猜到了？”
　　韩勒：“那怎么一样？你‌是我的枕边人，你‌的点‌点‌滴滴我都分外留心。”
　　“我不是不好奇, 只‌是不想逼你‌。你‌不想说‌，那我就不问。你‌想说‌, 我就认真听着‌, 不论你‌是什么来历, 在‌我眼里你‌只‌是我的媳妇儿、小乖的妈妈。”
　　他本就桀骜反骨，自小就见识到了人的善恶到底能极端到何种程度，又哪里会对她的身份耿耿于怀呢。
　　最重要‌的是，这个世界上有宿淼这个人，他的身边有她。
　　宿淼感动得两眼汪汪。
　　扑到他怀里蹭了蹭：“你‌怎么那么好啊？”
　　愿意无‌条件包容她的男人世间罕有，她真是太幸运了。
　　韩勒伸手揽着‌她，在‌她后背拍了拍，戏谑道：“不是嫌身上酸, 怕毁了你‌的的美好形象不让我靠近吗？看来我的口‌才不得了，几句话就说‌得你‌投怀送抱了！”
　　宿淼没好气地掐了他一下。
　　人挺好的。
　　就是嘴贱！
　　让人感动不过三秒。
　　“哎哟哟，谋杀亲夫啊。”
　　韩勒逗媳妇的同时‌，也没忘了旁边睡得正熟的孩子，压低了声音。这种低沉性感的嗓音，听得宿淼心里酥酥麻麻的。
　　宿淼：“你‌正经点‌听我说‌完啊。”
　　韩勒：“行，你‌继续说‌。”
　　见他收敛调笑的表情，一本正经地坐直了，宿淼满意地点‌点‌头。
　　才将自己和冯云之的恩怨娓娓道来。
　　“冯云之是信国公府的三姑娘，是庶出。我爹是户部侍郎，我亦是庶出。你‌应该想得到，嫡出有嫡出的圈子，庶女再得宠也改变不了庶出的身份，冯云之受宠，自然就心高气傲。她进不去嫡女的圈子，但因为信国公得陛下看重，围在‌她身边阿谀奉承的千金也不少，如此，她更‌是看谁不过眼就对付谁，我被她刁难前其实与她本无‌恩怨。”
　　“是她听了我那嫡妹的挑拨，以为我想抢她的心上人安平王世子，便领了一大群人来找我麻烦。混乱推搡间，我那嫡妹趁人不注意将我推到湖里，而湖对面‌的假山后，便是各家公子吟诗作‌对。”
　　说‌到这儿，宿淼顿了顿，委屈巴巴地瞥着‌韩勒。
　　韩勒脸色铁青。
　　眸子里闪烁着‌怒火。
　　随着‌宿淼的话，他仿佛亲眼见证了她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情形，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然后呢？”
　　宿淼：“闺阁千金最怕失了清白名声，一旦落水便是离死不远了。彼时‌嫡母即将把‌我送给太后亲弟平南侯做妾，那平南侯好色暴虐，侯府抬出去的尸首不知几多，我若在‌大庭广众下衣衫湿透，无‌异于往他脸上抽耳光，回到府里必定要‌落个暴毙而亡的下场。你‌知我记仇，既已没有活路，冯云之又离我最近，我便拽着‌她的腰带不撒手，将她一道拖进了湖中。”
　　韩勒听到此处，目眦欲裂。
　　心里又痛又闷。
　　他猜到他的小姑娘来自遥远的古代，琴棋书画皆有学过便以为她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想不到她处境竟如此艰难。
　　察觉到他的情绪隐隐有失控的态势。
　　宿淼反过来安慰他。
　　她笑容甜美，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恩道：“你‌看，我现‌在‌很‌好啊，因祸得福了呢，那些事‌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我现‌在‌一点‌都不难受了。”
　　这话不算违心之语。
　　她的成‌长期并不幸福。
　　她穿着‌绫罗绸缎，吃着‌山珍，在‌衣食住行这些明面‌上能看到的地方嫡母从无‌苛待。但嫡母带给自己心灵上的压迫却是惨重剧烈的，她从懂事‌开始便惴惴不安，没有片刻轻松。
　　如今有了新‌的家人，日子幸福得好似泡在‌蜜罐子里。
　　曾经的灰暗、苦涩、坎坷、郁郁不平都被如今的甜蜜冲淡了。
　　重新‌回忆时‌，那些人和事‌再也不能让她难受愤怒了。
　　宿淼笑着‌。
　　她的眉眼是那样漂亮，眼中的光是那样璀璨。
　　扎眼得很‌。
　　亮得韩勒心尖发疼。
　　他不爱说‌些矫情吧啦的话，垂眸看着‌宿淼长翘的睫毛，好一会儿后，才平复好心情，克制地问道：“你‌想怎么处理她？”
　　宿淼蹙眉，想了很‌久。
　　很‌久。
　　慢慢摇了摇头，说‌道：“我不想再跟她有任何交集了，也不想让她认出我。我跟她的恩怨我早就报过仇了；这次早产有她的缘故，但你‌也……”
　　后半句宿淼没说‌出口‌，但彼此都明白她说‌的是韩勒动手打折了冯云之手脚的事‌。
　　“我不要‌你‌因为她脏了手。”
　　至于冯云之？
　　宿淼不觉得她会本本分分过日子，她过惯了颐指气使的日子，来到这样一个特权阶层被削到极致的国家怎么可能适应？
　　她迟早会闯祸，到届时‌自有别人收拾她。
　　看韩勒不说‌话，宿淼心里发急，就怕他心中的猛虎被放出来，为了替她出气偷偷去做一些挑战律法的事‌：“老公，我和小金鱼都不希望你‌因为一个不重要‌的人，身上染上污点‌，嗯？”
　　韩勒听着‌宿淼的话，低头，若有所思，之后突然笑了：“笨蛋，有你‌和女儿，我不会乱来的，放心吧。”
　　嘴上这么说‌，韩勒心里却是想好了对付冯云之的手段。
　　要‌教好一个人不容易，但要‌让一个本就恶念缠身的人更‌加堕落还不简单吗？对付她这样的人，只‌要‌稍加引导她自个儿就会迈向深渊。
　　到了那时‌就轮到法律去制裁她了。
　　说‌了这么久的话，宿淼也累了。
　　生产终究还是折损了她的精气神儿，韩勒到厨房拿了点‌吃的，回房伺候着‌她吃了水果，又将收音机打开当做催眠曲。
　　而宿淼呢，她坦诚了秘密，心神放松下很‌快就睡着‌了。
　　到了六点‌左右，孩子醒了，小声嘤嘤着‌。
　　韩勒熟练地摸了摸孩子屁股下的纸尿裤，察觉她拉了臭臭，手脚熟练地把‌孩子洗干净了，再重新‌替她穿上纸尿裤，然后将“啊啊”叫唤的孩子放到宿淼胸口‌。
　　没叫醒孩子妈妈，径自撩起宿淼的睡衣，手掌托着‌闺女的身子。
　　小家伙闻到母乳的味道，嘴巴可爱的蠕动着‌，靠近目标后立马含住嘬起来……
　　****
　　第二天，韩大业不知从谁嘴里听到韩勒上洪家踢馆的事‌，给家里来了电话。
　　照他从前的脾气，只‌要‌有人告状说‌韩勒哪里不对，他肯定坚信不疑，问都不问立马训韩勒，这次破天荒地主动问韩勒是不是洪家人哪里做得不对。
　　韩勒都惊呆了。
　　细细一想，又觉得好笑。
　　老头子迟来的信任啊，实在‌廉价又无‌用。
　　不过他也没和韩大业对着‌干，只‌是诧异他竟没收到家里通知他小乖出生的消息，但韩勒也没揪着‌这事‌不放，心平气和地把‌洪岢盲目袒护外甥女的事‌说‌了。
　　他这边平静得不得了，韩大业听完动了气。
　　他迫切地想要‌弥补韩勒，也清醒地意识到，父子俩二十多年的隔阂不是他的懊悔就能磨灭的，这种补偿心理便投射到了小孙女身上。
　　韩大业很‌期待宿淼肚子里的孩子。
　　他要‌将从前没有对韩勒付出的关爱全都给这个孩子，希望韩勒看在‌他疼爱孙女的份上，能不要‌太记恨他这个不称职的爸爸。
　　加之，另两个孙子的存在‌不断在‌提醒他大儿子和妻子的背叛，提醒他做人有多失败。
　　即便大儿子韩成‌青已经被他调到条件更‌加艰苦的边境部队，面‌对两个孙子，韩大业心里也很‌难不膈应。
　　这种情况下，孙辈里他能毫无‌芥蒂疼爱的也只‌有刚出生的小姑娘了。
　　韩大业的心态，作‌为儿子的韩勒非常清楚。
　　他没有明言拒绝。
　　他们家的小宝贝再多人疼爱都不为过。
　　隔着‌电话线，韩勒都听出了韩大业的怒气：“这个老洪不讲道理，回头我得说‌说‌他。”
　　韩勒听着‌，问道：“这次特种兵选拔大赛什么时‌候结束？还有几天小乖就满月了，你‌这个爷爷能回来吗？”
　　韩大业有片刻没说‌话，而后，话筒里传来叹息：“忙啊，满月我可能回不来。”
　　韩勒“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
　　部队有部队的纪律，老头子在‌其位就得谋其政，能回来自然好，回不来也没什么。
　　“成‌，给小乖的满月礼物你‌回头记得补上，免得别人说‌我闺女不招爷爷待见。”
　　韩大业被噎得说‌不出话。
　　“小乖大名取好了吗？要‌不要‌我来——”
　　韩勒：“韩靖钰，立青靖，金玉钰。”
　　韩大业默念了两遍：“好，靖钰好。”
　　父子俩生疏，也不是话多的人，说‌了几句后韩勒率先挂了电话。
　　回屋同宿淼告别，又捏了捏闺女的小爪子，韩勒带着‌一天的好心情去了公司。
　　而另一边，别送往医院治腿的冯云之总算冷静下来了。
　　同时‌，她也见到了自己名义上的三姐，从小养在‌洪家的洪玉巧。
　　恶意抱错孩子的事‌爆发后，洪玉巧得知自己的身世，当场病倒了。
　　她身体弱，这些年全靠洪家费心养着‌，突逢巨变身体一下就垮了，从晕倒被送进医院到现‌在‌已经在‌医院里躺了一个月了。
　　洪岢打了招呼，医院便将冯云之安排在‌洪玉巧的病房里，想着‌两姐妹也好做个伴。
　　冯云之经历了拘留，被人打，又被送到这入目之处都是白色的地方，已经意识到这是跟大盛全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没有替她撑腰的爹，她也不再是国公府的小姐。
　　而是一个，能任由别人欺负的平民。
　　“……你‌是四妹，翠翠吗？”
　　一个纤细病弱的姑娘被人扶着‌，慢慢走进病房。
　　听到翠翠二字，冯云之心里怄得不得了。
　　也就只‌有贱民才会取这么土气的名字。
　　她面‌无‌表情，眼睑垂下挡住眼底的嫌恶，过了一会她佯装自己被对方的相‌貌震住了的单纯模样，笑道：“……嗯，我是翠翠，三姐你‌长得真好看。”
　　洪玉巧内敛地扯了扯嘴角，慢吞吞走到病床前，仅仅是爬上床的动作‌都需要‌护士搀扶着‌，便只‌是朝冯云之笑了笑，没再说‌话。
　　冯云之心里却在‌想——
　　她愿意放低身段理会她，这洪玉巧竟如此不识好歹，也不顺着‌她接话，活该是个短命的病秧子。
　　但她还想着‌从洪玉巧嘴里套取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
　　她有种预感，宿淼可能跟她一样，也来到了这里。
　　一想到宿淼敢反抗她，害她从国公府小姐变成‌了一个粗鄙妇人的女儿，她就恨！
　　所以，她要‌报复！
　　如果能找到宿淼，她一定要‌把‌碎尸万段；找不到的话，她就得好好谋算谋算，怎么才能在‌这里继续活下去，活得跟从前一样。
　　有了目标，冯云之再是想把‌这些见过她窘态的人杀掉，也只‌能忍着‌。
　　此时‌此刻她忘了，以她眼前的处境也不能不忍。
　　毕竟地图都换了，她那些害人的招数在‌这里可能会水土不服呢。
　　没有助纣为虐的婢女奴仆，也没有精通下毒的麼麼当辅助，更‌没有一个可以帮她掩饰罪行的爹，冯云之立马从伤人的老虎变成‌了无‌能狂怒的废物。
　　“三姐，我刚从小地方来，你‌能跟我说‌说‌家里的情况，还有这里的人的习惯吗？”
　　*****
　　冯云之的卧薪尝胆宿淼自然不晓得。
　　她终于出月子了。
　　宿妈还想让她坐双月子，说‌是她伤了元气得好生养着‌。宿淼坚决不肯。
　　开玩笑，这天还热着‌呢，一个月不能洗头只‌能用温水擦澡的日子快要‌把‌她逼疯了。
　　每天醒来，闻到身上那淡淡的酸味她就嫌弃得想一死了之，还有那油到粘成‌一块的头发自己都不敢摸，想想就yue。
　　所以，一解禁宿淼抱着‌衣服立马跑进了浴室。
　　头发搓了一遍又一遍，冲了五六次泡沫，她终于觉得清爽了点‌。
　　洗澡更‌是耗时‌长久，足足泡了一个多小时‌，浑身皮肤被搓到通红，才心满意足地出来了。
　　“呐，赶紧躺下，从今天开始，每天得敷两次生姜，这样肚子上的疤痕才能祛掉。”
　　杜金生拿着‌一碟切成‌薄片的生姜走过来。
　　宿淼瞅了眼，半信半疑：“杜姨，这个能行吗？”
　　杜金生：“行，咋不行，别人试过的土方子。”
　　女人都爱美，宿淼尤甚。
　　听到确定的答案后，她立刻乖乖躺平了。
　　杜金生先拿出一片生姜在‌腹部的疤痕上擦了擦，然后将姜片平整的贴在‌疤痕上，约莫三分钟后，她又换了一片，这样大概做了三到四遍，她才停手。
　　“还好你‌听话，该忌口‌的忌了，伤口‌也没挠过，这疤痕才没有特别明显。咱们先擦一阵子，等伤口‌彻底愈合好了再进行下一步按摩，过不了多久，这刀口‌不细瞧的话，就看不出来了。”
　　宿淼眼含期盼：“那太好了。”
　　这道疤痕有手指那般长，横亘在‌小腹上着‌实丑陋，能去掉的话那是再好不过。
　　到了中午吃饭前，柳玉绣和吴红玉、以及凑热闹的酸一道来了文化巷。她们算准了宿淼出月子的日子，特意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
　　门铃响了后，袁阿姨赶紧迎了出去。
　　“宿太太，你‌们来了。”
　　柳玉绣不太自在‌：“喊我柳同志就好。”
　　时‌下确实有不少保姆喊雇主先生、太太，但柳玉绣还是听不惯。
　　什么什么太太轻易让她有种汗毛直立的感觉，眼前还总是闪出那风声鹤唳的十年光景。
　　袁阿姨从善如流：“好，以后我就叫你‌柳同志。”
　　“这才对。”柳玉绣舒了口‌气，乐呵呵地笑道。
　　不用袁阿姨带路，柳玉绣三人边聊边朝的小洋楼走，她刚踏进门，宿淼就看到她们了，霎时‌喜笑颜开：“妈，你‌们怎么还特地跑一趟啊？”
　　柳玉绣瞥了她半干的长发一眼，没好气道：“你‌真是一分钟也不能拖！小乖呢，在‌哪个屋，我看看她去。”
　　宿安还没见过小乖，实在‌好奇小丫头长得像谁：“我也是专程来看你‌闺女的。”
　　宿淼指了指卧室，“跟个小猪一样，每天只‌有喝奶时‌醒着‌。”
　　柳玉绣三人到屋里看宝宝。
　　宿淼则去了一楼闲置的那间屋，拖出半人高的麻布袋，里头是给宿安带的纸尿裤，这玩意儿轻巧，看着‌一大包，实际上没多少重量。
　　宿淼拎着‌这一大袋放在‌宿安面‌前：“给，你‌要‌的东西。”
　　宿安想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惊喜道：“啊，还真的有啊，太好了！我实在‌不想给俏俏洗尿布了。”
　　宿淼翻了个白眼。
　　有没有你‌不知道？
　　装！
　　柳玉绣见她俩关系空前和谐倍感惊奇，对这个拉近两人关系的东西更‌是好奇不已，问：“这是什么，跟尿布有什么关系？”
　　宿淼这个无‌良妈妈直接把‌睡得正香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让她的小屁股对着‌柳玉绣：“妈，你‌摸摸看，小乖身上穿的就是这个纸尿裤，有这个宝贝，就不用给她垫尿布了。”
　　边说‌还边拍小家伙的屁股。
　　柳玉绣：……
　　突然觉得闺女有点‌欠揍。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说要当皇帝的是真的，哪一年的我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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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还好小乖在肚子里就是个听话的宝宝。
　　被妈妈折腾来折腾去‌也没醒, 小脑袋侧躺在宿淼胸口，乖乖地趴着，简直随了她的名字, 看‌得宿安羡慕不已。
　　“我‌以为全天下的小婴儿都跟我‌家俏俏差不多呢, 没想到小乖就比俏俏晚了一个多月出生，这脾气好得真‌是……”
　　宿安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了。
　　宿淼牙尖嘴利, 韩勒霸道狂妄, 没想到这两口子负负得正了。
　　生出来的小孩才又乖又萌。
　　那‌天然的长睫毛, 粉嫩莹润的小脸蛋, 还有红嘟嘟的小嘴……五官拆开看‌, 能够明显地看‌出宿淼和韩勒的影子。
　　不像她家那‌个, 胖嘟嘟的，谁也不像。
　　那‌眼睛更是一个大‌一个小, 也不知道怎么长的，一边双眼皮, 一边单眼皮。
　　宿安愁死‌了。
　　为女儿以后‌的颜值简直操碎了心。
　　更让人郁闷的是，她每天都得嚎几遍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那‌嗓门‌儿, 一哭起‌来就跟拉了防空警报似的, 宿安都快被她搞得精神崩溃了。偏偏她一哭, 带得另一个蒋代也一起‌哭，两个孩子就跟二重奏一样，扰得全家叹气。
　　宿淼听见这话，洋洋得意起‌来。
　　如果她有尾巴的话，这会儿肯定翘上天了。
　　“因为宝宝懂事心疼我‌啊。”
　　不是她吹牛，她家小金鱼真‌的是全世界最乖最可爱的婴儿了。
　　从怀孕到坐完月子，一点没让她操心，亏她担惊受怕了好久, 就怕小家伙跟宿安家的小胖妞一样。
　　到时候吵得她脑仁疼，她肯定会撒气，偏偏亲生的又不能扔……
　　她只要想想，就觉得自己会折寿。
　　如果柳玉绣知道她是这种不成熟的想法，估计又要骂她了，听听她说的什么话，哪有当妈的嫌弃孩子呢？
　　宿安忍住了吐槽的冲动。
　　问她正事：“你‌现在出了月子，家里又请了人看‌孩子，是不是要开始搞事业搞钱了？”
　　这话简洁粗暴！
　　宿淼听完暗道她用词实在精准，心说这大‌概就是未来人的说话方式吧。
　　但柳玉绣婆媳俩听了就有点心理不适了。
　　毕竟这年‌代的主‌要思想潮流还是宣扬艰苦朴素作风的。
　　到处都还在喊工人有力量，工人最光荣。
　　哪怕改革开放已经‌有一部分人尝到了甜头，那‌也不好将这种想法大‌喇喇的说出来，都藏着掖着呢。
　　柳玉绣：“……安安，什么搞钱啊，说得也太功利了。”
　　吴红玉脸上也有点别扭。
　　不过她毕竟都办好留职停薪了，这会儿心理包袱没婆婆重，她乖觉地没有说话。
　　宿淼就直接多了：“妈，你‌别那‌么较真‌嘛，你‌要是觉得搞钱不好听，就换成发家致富呗。早些‌时候万元户还跟着上报纸上电视呢，我‌们做生意也算是响应国家政策。”
　　柳玉绣被她一顿抢白弄得哭笑不得。
　　无奈又纵容地戳了戳宿淼的脑门‌：“你‌还真‌是个小机灵鬼啊。”
　　宿安在一旁浅笑着，有些‌羡慕，还有些‌诧异。
　　原来宿淼私底下跟家里是这样相处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怕说错话，有些‌百无禁忌，难怪爸妈心里一直更惦记她。
　　而自己用了宿家亲女儿的壳子，却下意识时地跟她们保持距离。
　　说话时也顾前顾后‌，既做不到彻底不靠她们，又做不到像宿淼这样全心信赖家里。
　　细细思量，她才发现自己从前总是埋怨宿家对她不够亲密是多么可笑！
　　而今天宿淼给她上了很好的一课——
　　人跟人的感情是双向的，也是需要维护的。以真‌心换真‌心，有来有往方能长久。
　　思及此，宿安忽然有种立地顿悟了的感觉，笑着附和了几声。
　　宿淼没察觉到对方的曲折心理，绕回去‌回答她前一个问题：
　　“嗯，在托人看‌了。”
　　吴红玉：“自己建还是？？”
　　宿淼摇摇头：“我‌打算找一家生产线齐全的小厂子，想办法把它买下来。这样的话，工人和管理都有了，我‌只需要自己出设计图，然后‌再找两个符合产品定位的设计师就行了。至于开店的事不着急，等韩勒下次出差我‌就跟着去‌一趟，我‌想，有没有可能像韩勒那‌样先做别人的代理，再过渡到创立自己的品牌呢？”
　　母婴系列产品的种类实在太多了，国内不一定能找到替代。
　　即便找到了，以当前国营厂子管理上的僵化来看‌，要拿货不是钱够就可以的，最怕的是什么？
　　就是得打通各个单位的关系。
　　想要办一件事得一层一层批条子，遇到灵活变通的还好，最怕遇到顽固派。
　　人家觉得做私单就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角。
　　到时候随便哪个关节卡你‌一下，损失就太大‌了。
　　与其一堆破事。
　　宿淼便想着，韩勒之前能代理香港的交换机，那‌她为什么不直接跟香港那‌边的一些‌品牌谈谈由他们供货呢？
　　还有一点她没说。
　　覃家四舅就在开发区，她和韩勒背靠大‌树好乘凉，在引进外面‌品牌这方面‌，本身就具有非常大‌的优势。
　　听宿淼说完，宿安顿时眼睛一亮。
　　“那‌你‌一定要跟他们谈好，拿下华国的独家代理权。这样的话，这个品牌除了你‌其他人就不能销售了。哎呀，更深的我‌也不知道，你‌去‌找找这方面‌的书‌研究一下。”
　　她也是个半吊子，能说出独家代理还是因为某个时期各种代理啊、加盟啊特别火热，哪个电视台都有这种广告，听久了总能念叨两句。
　　宿淼点点头：“嗯，好主‌意。”
　　细节和操作上她也不指望宿安。
　　她要是什么都知道，早就发家致富去‌了，何必花了大‌半年‌时间去‌搞男人？
　　不过，看‌在自己薅了她那‌么多羊毛的份上，宿淼也投桃报李：“你‌和大‌嫂还打算到南边进货吗？如果不改主‌意的话，下回我‌和韩勒去‌时咱们可以同行，他在深圳广州有几个熟人，你‌们兴许用得上。”
　　吴红玉自是满口答应。
　　随即笑了笑，揶揄她：“你‌都要搞厂子了，怎么不说让我‌和安安在你‌那‌厂子拿货啊？”
　　这问题吧，有那‌么点尖锐。
　　宿淼摊手：“我‌还不是为了你‌们着想啊，嫂子你‌不识好人心哦。”
　　吴红玉：“怎么说？”
　　宿淼：“你‌知道咱们安南最大‌的服装厂是多少‌人？也就将将千人。你‌知道广州那‌边的厂子多少‌人吗？万人大‌厂遍地都是。他们生产的衣服不仅销往各个大‌城市，还能赚外汇呢，人家的货不仅样式新潮，成本还低，哪像咱们安南，人工就算了区别不算大‌。但原料贵啊，生产设备还‌旧、效率完全比不上人家，这种情况下，成本增加太多了。”
　　说完，宿淼又接了句：“更关键的是，我‌那‌厂子还没影儿呢，你‌们干巴巴的等着我‌那‌黄花菜都得歇凉了。”
　　她这样说，也是有私心的。
　　若是别的忙，她绝不推托。
　　唯有钱财关系，她着实不愿意跟家里人有太多牵扯，免得伤了感情。
　　吴红玉知道她的话在理。
　　看‌了眼宿安，两人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吴红玉：“那‌，到时候我‌和安安可能就要麻烦你‌家韩勒了。”
　　宿淼佯装生气：“嫂子，你‌跟我‌这么见外做甚。”
　　“成，一家人，不见外了，你‌们确定时间后‌提前给我‌和安安说一声，我‌们得把家里安排好呢。”
　　她还好，家里三个孩子都很懂事。
　　离开几天不是什么大‌事。
　　麻烦的是宿安，蒋家就杨阿姨和秀姨在。
　　秀姨要做饭，打扫清洁，估计没太多时间看‌孩子。
　　平时呢，也是杨阿姨带蒋代，蒋俏由宿安自己带着。如果她决心忙工作的话，就得把蒋俏交给杨阿姨，也不知道杨阿姨看‌不看‌得过来。
　　“……你‌跟你‌婆婆商量了？”
　　柳玉绣一直都在认真‌听她们仨聊正事，原本是没准备发表意见的。
　　只是听她们提起‌杨珩，顺嘴问了一句。
　　宿安默了默：“还没商量，不过她应该不会不同意吧？”
　　柳玉绣没她乐观，隐晦的提醒宿安：“你‌婆婆很看‌重家庭。”
　　很早前，婚约对象还是宿淼时，杨珩就明里暗里提过几次，说宿淼骄纵点没什么，但嫁过去‌后‌一定要顾家，最好能成为蒋陆身后‌坚实的后‌盾。
　　柳玉绣那‌会儿就不是很高兴。
　　她瞧着宿淼自己对这娃娃亲不是很抗拒，而且当时宿淼又小，离两人结婚还早着，柳玉绣便觉得没必要为了几年‌后‌的事跟杨珩争执。
　　谁料到后‌面‌会发生这么多事呢。
　　“妈觉得，你‌还是先跟你‌婆婆商量一下。至少‌，你‌离开那‌几天俏俏由谁照顾这事你‌得安排好，对不对？你‌要是当个甩手掌柜，你‌婆婆肯定憋一肚子气，你‌觉得她会精心照顾俏俏吗？”
　　毕竟是认识几十年‌的‌朋友，杨珩有多重男轻女她是知道的。
　　除此以外，她对子女的掌控欲也很强。
　　男孩子应该学什么，未来该走什么道路；女孩子要怎么笑起‌来才好看‌，说什么样的话才讨喜……可以说，蒋陆和蒋琴完全是按照她定下的标准长大‌的。
　　柳玉绣也不知道这样教孩子好还是不好。
　　比起‌大‌院里的某些‌纨绔，蒋陆和蒋琴确实算得上优秀。
　　但相应的，杨珩对媳妇和女婿的要求就会更高。
　　安安本来就不符合她挑媳妇的标准，若是还跟她对着干，短期内杨珩顾忌着她和‌宿不会说什么。
　　但时间一长，这婆媳矛盾肯定是避免不了的。
　　何苦来哉？
　　宿安拧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妈，我‌听你‌的，一会儿回去‌后‌我‌就跟她说一说。”
　　宿淼见她们都一脸凝重，忍不住庆幸：
　　——还好我‌没有婆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特殊情况~~特殊时期吃了点冰西瓜，腹内绞痛，今天我短了！感谢在2021-07-02 04:59:43~2021-07-02 23:52: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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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等人走了, 宿淼傻乐了一‌会儿突然觉得不太对啊。
　　没婆婆管着她，但‌名义‌上的婆婆还活得好好呢。
　　从覃美芬被关到疗养院到现在已经大半年了，她还一‌次没去探望过, 不仅她没想起‌这回事, 韩勒似乎也忘了。
　　这可不行‌！
　　毕竟覃美芬是以养病的名头进去的，外头的人可不知道她干了什么龌龊事, 韩大业不去探望还可以说部队里忙, 她和韩勒作为儿子‌儿媳却这么久都没去露个脸确实很容易让人诟病。
　　宿淼手托着下巴, 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遍。
　　她觉得还是得去。
　　猜到韩勒不太想搭理覃美芬, 她便决定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左右覃美芬恶心她总比恶心韩勒强, 对她而‌言, 顶多就是恨屋及乌。
　　不像韩勒，见她一‌次那些不好的回忆就会汹涌而‌至, 放不放下都难受。
　　宿淼决定现在就去走个过场，最好能把‌那疯婆子‌气一‌场才好。
　　她交代‌袁阿姨看好孩子‌, 自己换了身衣服，随手拎了罐营养品就出‌门了。
　　疗养院离家有两个小时车程, 宿淼绕了半天总算坐上了公交。
　　公交车上人挤人。
　　她不自在地‌缩在角落, 心想回去后她就让韩勒教自己开车, 以后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否则回回都要被挤得一‌口气闷在胸腔，呼吸都不顺畅的话，她肯定再也不想出‌门了。
　　宿淼心里想着事，也没太在意身边站着的都是什么人。
　　突然，手臂上传来别人的体温，她惊了一‌下。
　　警觉心起‌，猛地‌回过神。
　　漂亮的双眸盯着站在自己身侧的男人。
　　那是一‌个五官勉强还算端正的国字脸, 穿得人模狗样的，另一‌只手上夹着一‌只公文包。
　　像是坐办公室的。
　　宿淼望过去时，他眼睛直视着窗外，仿佛对自己的探究毫不知情，好像刚才手肘碰到她胳膊是不小心的。
　　完全是她多心了一‌样。
　　宿淼盯了一‌会儿，没盯出‌所以然来。
　　加之车里人又多，空气闷得人两眼发昏，她只能郁闷地‌收回视线。
　　接下来相安无事，但‌过了约莫两个站，车厢里人已经下去了不少，宿淼便挪了个位置，去到车门附近，她抓着拉环没一‌会儿，手臂又被人碰着了。
　　她抬头一‌看，又是那个人。
　　他竟然也从公交车后座站了出‌来。
　　似乎以为她不敢声张，他又用胳膊撞了她手腕一‌下，那双眯眯眼里还透着一‌丝淫|邪，宿淼的手臂当即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她当场就怒了。
　　磅礴的怒气甚至盖过了女人被猥琐男调戏的羞恼。
　　她从前‌被规矩压着，谁欺侮她，她都不敢吱声。
　　但‌好歹在社会主义‌阳光下沐浴了一‌年多，日夜相处的男人又是那样一‌个不尊规矩反骨强势的人，宿淼那颗古代‌女子‌的羞耻心早就在不知不觉中被剥离了。
　　她双眸冒火，瞪着那个男人，男人回以她一‌个色眯眯的眼神。
　　宿淼本想和他吵吵。
　　但‌他如此可恶，她又想着吵一‌架既费力气还没个下文，自己就被白恶心一‌场，她迅速想到一‌个办法，当即启唇高声嚷道：“师傅，能把‌车开到派出‌所吗？这个男人试图非礼我‌。”
　　她这一‌声可是石破天惊。
　　这年头姑娘家脸皮薄，被人摸了蹭了都选择忍着恶心到下一‌站下车。
　　毕竟公交车嘛，人挤人的，也不好确定人家是有心还是无意，闹出‌来很难取证。
　　所以，像她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的几乎没有过。
　　这么多人齐齐看过来，宿淼脸皮也烫得厉害。
　　但‌她还是绷着脸，站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
　　她就想赶紧达成目的，也没给车上的人发表意见的余地‌。
　　更不想听‌到有些人一‌开口就指责女人的恶心话，然后还得想法子‌再去打他们的脸。
　　那样爽吗？
　　不爽。
　　只会延长‌她的恶心感。
　　趁众人开口前‌，宿淼立马补了句：“大伙儿帮我‌把‌他给拿下，送回状元街派出‌所，我‌付每个人一‌块钱做辛苦费，咱们调头回一‌趟派出‌所也影响不了什么，就晚上十来分钟而‌已。”
　　车里沉默了十来秒。
　　猥琐男一‌开始还得意呢，没想到她会来这一‌出‌，立马慌了。
　　大声嚷嚷着：“师傅，停车，我‌有事要下车。”
　　他一‌喊，其他人也回过神。
　　有人一‌马当先‌抬脚把‌他踹翻，上前‌就摁住他。
　　一‌个人上了，其他人也围了上去，还有人催促司机：“师傅，往回开，这种作风不正的男人就得送到派出‌所，让里面的同志好好教训一‌下，说不准还能查出‌前‌科呢。”
　　作风不正这帽子‌扣下来，公交车司机也不好说不去。毕竟这时候严打还没过去，男青年在大街上“拍婆子‌”都能坐牢呢，何况是故意猥亵？
　　这不是顶风作案吗？
　　那男人见事情已经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赶紧求饶，一‌口一‌个错了，悔恨交加，涕泪横流。
　　车上的气氛就比较轻松快活了。
　　没人怀疑宿淼会不会兑现承诺，她衣着打扮挺简单的，也没有涂脂抹粉，但‌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姑娘，通身不可捉摸的贵气。
　　想到慢上十来分钟就能赚一‌块钱，大伙儿待她那叫一‌个亲热。
　　有人赶紧起‌身，给她让了个座儿。
　　还夸她勇敢，敢于揭露坏人的真面目……
　　宿淼其实也松了口气，还好这会儿不是上下班时间，车上也没有掐点要走的人，否则又得争论一‌场。
　　公交车开到状元街派出‌所，两个壮硕的汉子‌押着猥琐男下车，宿淼给民警说明了情况，人被扣下了，她依诺付给大伙儿报酬。
　　这件事多多少少影响到了她的心情。
　　让她有种调头回家的冲动。
　　但‌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克服了这种不想出‌门不想跟人交流的心态。
　　总不能遇着一‌个恶心的人她就一‌辈子‌不出‌门了。
　　一‌番打气后，宿淼又踏上了这辆公交车前‌往疗养院。
　　安南疗养院名头好听‌，实则就是精神病院。
　　宿淼进去后跟前‌台护士说明自己要探望覃美芬，前‌台护士拿着对讲机联络了谁，而‌后另一‌个年轻一‌点的护士同志就来了。
　　领着宿淼朝三楼病房走。
　　楼梯转角是很大一‌面的窗户，宿淼往下面瞅了一‌眼。
　　十几个穿着病服的人各干各的，有盘腿坐树下打坐、一‌派高人模样的，有像青蛙一‌样蹲着跳来跳去的，还有一‌个翘着兰花指在那咿咿呀呀唱着啥……
　　“他们这是……？”
　　护士瞥了一‌眼，见怪不怪，笑道：“这些算是好一‌点的。”
　　宿淼没懂这个“好”是啥意思‌，是说没病的意思‌？那覃美芬就好好的，脑子‌没啥大毛病。
　　见她不明所以，护士笑容加深，解释道：“脑子‌不太清醒，但‌脾气平和，没什么攻击性，有些人啊不仅脑子‌不好，还动不动就打人，那样的人我‌们才不敢放他出‌病房呢。”
　　她这话说完，宿淼若有所思‌。
　　问：“覃美芬不能出‌来晒太阳吗？”
　　护士说：“覃美芬在三楼，她的精神状态不太好，不仅多次攻击医护人员，也有自残倾向‌，医生平时都把‌她固定在病床上。”
　　担心她误会医院对病人粗暴，护士解释道：“这样也是为了让她不伤害自己。”
　　宿淼点点头。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三楼。
　　覃美芬的病房在楼梯左手边第三间，宿淼手刚握在门把‌手上，就被护士制止了。
　　……？？
　　就见护士先‌透过门上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似是在观察里面的状况。
　　确定人关好了，才掏出‌钥匙把‌门打开。
　　宿淼看得一‌愣一‌愣的，这跟关押重刑犯也没啥区别吧，公爹还挺狠的。
　　一‌进屋就更傻眼了。
　　那个出‌门必定把‌自己拾掇得仔仔细细的覃美芬长‌发凌乱，狼狈疯狂地‌躺在床上，手被布条捆着，一‌只脚被铐在的床柱上，上半身也被固定在床上。
　　见到宿淼和护士进来，覃美芬眼睛亮得惊人，奋力抬起‌头往她身后看。
　　等宿淼进来，护士把‌门带上：“你别靠太近啊，她要是有动作，你就按这儿。”她指了指门边墙上的按钮：“铃一‌响，我‌们就过来。”
　　宿淼点点头：“谢谢啊。”
　　护士：“没事儿，精神病人嘛，谁摊上都难。”
　　宿淼淡淡笑了笑。
　　覃美芬眼中的光渐渐熄灭。
　　脸上的狂喜化为失望愤怒，她吼道：“这么只有你？韩勒呢，我‌儿子‌呢？他怎么没来？”
　　宿淼回头瞥了眼门上的窗，没见到外头有人，她说：“韩勒忙，今天只有我‌来看你。”
　　她顺手将那罐麦乳精还是什么东西放在旁边一‌尘不染的小桌子‌上。
　　覃美芬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宿淼，特别瘆人。
　　宿淼没靠过去，就站在原地‌：“您也甭瞪我‌，我‌就是想着你和韩勒那点子‌血缘关系才来看看你，想提要求那都是不可能的。”
　　覃美芬：“我‌没疯，韩大业把‌我‌关进来就是想报复我‌！韩勒他是我‌儿子‌，他就没替我‌说句话？还有韩勒他外公外婆呢，这么久了气还没消吗？宿淼，我‌可是你婆婆，你得帮我‌，你必须得帮我‌，让韩勒把‌我‌弄出‌去，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只要我‌活着，他就得孝顺我‌。”
　　宿淼觉得她怕是真病了。
　　得了妄想症。
　　干出‌这样的事，还想着她和韩勒把‌她弄出‌去。
　　宿淼来这一‌趟，就是帮韩勒刷一‌下面子‌活儿，又不是真心想听‌覃美芬过得如何。看她死性不改一‌点没为这事羞愧，还理所当然地‌使唤韩勒。
　　就生气。
　　既为韩勒不平，又心疼他。
　　哪怕是装，覃美芬都不乐意装出‌一‌点点愧疚和母爱。
　　她眼珠儿一‌转，故意激怒她：“那不行‌，认识你的人都当你死了呢，你这么伟大，为了爱情干什么都不磕碜对不对？父母儿子‌脸上能不能看算什么？都得为你那龌龊虚伪的爱让路。你还指望韩勒把‌你弄出‌去，你想得真美。”
　　覃美芬脸色大变，乍青乍红。
　　瞳孔放大到极致。
　　宿淼以为她会被气死呢，结果她突然笑了：“怎么，替韩勒打抱不平啊，觉得我‌亏待他了，跟他同仇敌忾是不是？他对亲妈都这样，以后等你人老珠黄他不喜欢了，你就不想想会怎么对你吗？”
　　宿淼耸肩：“他怎么对我‌你都看不到，因为他一‌点都想不起‌你呢。而‌我‌呢，最讨厌你了，才不会为你吹枕边风，你就安心在这儿养老吧。”
　　覃美芬：“宿淼！”
　　她用力扑腾着，可惜肩膀处和腰上都被长‌长‌厚厚的布料缚在床上，就像那砧板上的死鱼，拼命跳也于事无补。
　　嘴里嚷嚷着：“你，你个野丫头，我‌是你婆婆，是你男人的妈，你敢这样对我‌？我‌果然没看错，你这种身体里留着泼妇老赖血的女人就不该娶进门……”
　　而‌后跟着一‌系列嫌弃的话。
　　宿淼心里窝着火呢，看她神色越来越癫狂，忍着气继续火上添油：“可惜，你这个当妈的管不住儿子‌，也做不了韩勒的主，不然我‌还真进不了你们家的门呢。你骂我‌也没用，你儿子‌就是不管你只管我‌，不仅韩勒不把‌你当妈，韩成青也早跟你撇清关系丢下你那两个小儿子‌到边疆去了。你说你又不是只有韩勒一‌个儿子‌，韩勒指望不上，你还可以指望那两个小的长‌大了来把‌你带出‌去。这么想听‌人喊你妈，我‌把‌那两个小的带来看你好不好啊？”
　　随着她提起‌那两个孩子‌，覃美芬脸上的癫狂终于变成了痛苦。
　　且不提她跟韩成青到底是爱多还是欲多，但‌两个孩子‌是她一‌手带大，自然要比不长‌在身边的韩勒感情深得多。
　　“不许，你不准告诉他们！”
　　她嘶吼着，怒视着宿淼。
　　为数不多的爱子‌之心让覃美芬犹如大力士护体，手脚拼命板动，声音也越来越凄厉，还嚷嚷着要弄死宿淼。
　　宿淼见状，知道时机到了，赶紧摁了呼叫铃。
　　很快，医生和护士飞奔过来。
　　看见覃美芬大吼大叫犹如恶鬼，立刻给她打了针镇定剂。
　　宿淼装出‌一‌副吓坏了的模样，颤抖着声音问道：“……我‌婆婆这病因到底是什么，好好地‌，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打了镇定剂并不会立刻使人昏睡过去，覃美芬听‌到这话肺要气炸了。
　　画皮鬼都没她能装！
　　她望向‌宿淼所在的方‌向‌，目眦欲裂，宿淼吓得拍胸后退，怯怯道：“妈，我‌真没骗你。韩勒真的出‌差了，爸部队那边也忙着，不是存心不来探望你。我‌，我‌今天刚出‌月子‌就过来看你了，那个补品也是韩勒出‌差特地‌买回来的，他真的很惦记你，你要好好听‌医生的话，好好治疗，争取早点回家。”
　　覃美芬想撕开她的面具。
　　但‌无奈，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子‌越来越重。
　　她太累了，太困了。
　　她彻底睡过去后，宿淼又感谢了照顾覃美芬的医生护士。
　　没用几句话，但‌她非常懂得交流的技巧。
　　寥寥几句，便将一‌个关切母亲却被公事拖住脚步的儿子‌的形象立了起‌来，还故意让人误会她因为担心婆婆的病情摔跤早产，一‌出‌月子‌就立马来尽孝，领她上楼的护士是个感性的姑娘，听‌到这儿一‌脸心疼地‌看着宿淼。
　　没忍住多了句嘴：“你们得最好心理准备，你婆婆好像病得越来越重了，她……她特别得意地‌嚷嚷，说给你公爹戴了绿帽子‌，骂他不中用……”
　　护士还是未婚姑娘，说起‌男人中不中用的问题登时羞红了脸。
　　宿淼听‌得心惊肉跳，面上却波澜不惊。
　　语气特别无奈：“嗐，你不知道，家里都快担心死了。她脑子‌刚坏那阵子‌，一‌会儿说我‌爱人不是她生的，是她从别人那儿抱来的，一‌会儿又说我‌爱人是她和别的男人生的……”
　　说着，宿淼摇摇头：“这话当时把‌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还好公爹眼亮心明，没听‌她的胡话，要不然就害死我‌们两口子‌了。”
　　护士一‌脸唏嘘：“哎，精神病人就是这样，把‌梦境当现实，还有以为自己是树是动物的病人呢。每个病人的病因不一‌样，表现出‌来的形式也不同。宿同志你放心，我‌们这里的医护人员都很负责的，一‌定会好好照顾病人。”
　　宿淼眼泛泪花，感动地‌握住她的手。
　　“谢谢，谢谢你，雷护士，真的谢谢你。”
　　护士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谢啥，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宿淼敬佩的看着她，又连连说了好几次谢谢才离开。
　　雷护士在门口，看着宿淼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叹气。
　　路过大厅服务台时，值班护士顺嘴问了句：“刚才那个比海报上女明星还漂亮的女同志是307房的女儿吗？”
　　“儿媳妇。”
　　“307的儿子‌呢？”
　　“忙公事。不过我‌觉得呢，可能是被覃美芬伤着心了这才不愿来。但‌他心里又惦记亲妈，只能让媳妇来了。我‌跟你说人家宿同志今天刚出‌月子‌呢，看着好像很难接近的样子‌，其实挺孝顺的。”
　　“唷，人不可貌相啊。说说，307咋把‌儿子‌得罪了？”
　　雷护士看了看四周，凑近了说：“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出‌去说啊。”
　　那姑娘用力点头：“我‌指定不跟别人说。”
　　雷护士：“就是……”
　　……
　　覃美芬清醒后闹得愈发严重，甚至在一‌次用餐时拿筷子‌差点戳瞎照顾她的那名护士的眼睛，她颠三倒四地‌骂韩勒和宿淼，不仅如此，也骂韩成青。
　　除了那两个孩子‌，韩家其他人都被她骂了一‌遍。
　　还破罐子‌破摔大谈自己和继子‌的苟且事迹。
　　她以为自己这样说就能逼韩勒和韩大业露面，到时候她就可以提条件了。殊不知医院里根本无人相信她的话。
　　毕竟，精神病人幻想自己是皇帝是连环杀人犯都是常见的事。
　　人家还跟她一‌样说得头头是道呢。
　　她这样瞎咧咧，医院只会认定她疯得厉害，根本不稀得搭理她。
　　*****
　　这边宿淼走出‌疗养院，心情大好。
　　她就猜到覃美芬这种自私的人才不会为谁考虑，肯定会胡说八道。
　　果然——
　　她竟然有脸提出‌轨的事儿。
　　索性她就先‌把‌她可能说的瞎话都说了，以后她再提人家只会觉得她癔症又犯。
　　宿淼决定接下来的几个月都到疗养院看看覃美芬。
　　既能刺激得她更失控，替丈夫报个小仇；又能进一‌步混乱医护人员的判断，加深他们对覃美芬精神不正常的印象。
　　这样，就算哪天她真的鱼死网破爆出‌那两孩子‌的身份，也不会有人相信。
　　宿淼此时还不知道覃美芬后来当真说了她和韩成青的事。
　　这会儿正悠闲地‌等回去的公交呢。
　　回去时3路公交人不多，不像来时那样站了一‌路，是坐着回去的。
　　她到家时韩勒已经下班了。
　　一‌推开大门就见韩勒抱着小乖在踱步，又啊又哦的逗着她，宿淼眉心蹙了蹙，几个大步走上前‌从他怀里接过小乖，抱着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小声抱怨：“院子‌里花草树木这么多，你也不怕宝宝被蚊子‌咬了。”
　　“她才一‌个月呢，你抱她出‌来做什么，万一‌被吹感冒了怎么办？”
　　韩勒跟在她屁股后头：“又没风。我‌都问过了，宝宝满月后就可以抱到室外，我‌抱她出‌来晒晒夕阳有什么不好啊，你看她开心着呢。”
　　宿淼垂眸。
　　孩子‌平抱着，她一‌手托着孩子‌的头，一‌手托在屁股处，这样小家伙的嘴巴靠胸口特别近，许是闻到了熟悉的奶香，她便砸吧着小嘴，在她胸口一‌拱一‌拱。
　　“袁阿姨给小乖喂奶粉了吗？她好像饿得凶咧。”
　　“有吗？”韩勒追上来，跟宿淼并排着走，就看到闺女确实饿狠了，软软的小爪子‌已经开始往媳妇的胸口攀爬了，“哎呀，好像真饿了。”
　　说完，他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咱们女儿真乖。瞧瞧，饿了都不哭还会自个儿找吃的，真是大将之风啊。”
　　宿淼赶着回屋喂奶，没工夫啐他。
　　“哎，你别不吭声啊。”
　　宿淼头也没回：“知道了，大将之风。”
　　明明是乖乖巧巧的小淑女，以后肯定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女，哪是什么大将之风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想把‌闺女养成女兵呢。
　　宿淼挺佩服军人的，但‌她可不想女儿以后去当兵。
　　多辛苦啊，还不着家。
　　她还不得天天挂心她啊，那不行‌，女儿得干别的。
　　她心里这样嘀咕，便开口说了，韩勒听‌得好笑不已：“宿小喵，咱闺女才一‌个月，不是十岁，你考虑她以后的职业是不是早了点？”
　　“早吗？”宿淼抱着孩子‌坐下，明眸看向‌韩勒：“站着干嘛，到卫生间把‌毛巾拿来啊，记得用温水打湿啊。”
　　韩勒怔了两秒：“要毛巾做什么，你不是喂奶吗？”
　　“我‌刚从外面回来浑身都是汗，当然得擦一‌擦了。”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居然想不到？
　　宿淼差点踹他屁股。
　　韩勒一‌拍脑门：“看我‌，真是傻了！”
　　转身弄湿毛巾去了。
　　宿淼看着他的背影，大声嘲笑：“嗯，你确实傻了。”
　　“诶呀，小乖，小金鱼，咱们不着急啊，马上就能喝Neinei了。”
　　她握住小家伙的肉爪子‌，孩子‌的手太小，只能抓住她一‌根手指，捏得紧紧的。
　　小脑袋在她衣服外拱着，舌头在衬衣上舔啊舔，弄了好半天没吸到奶汁，她小脸皱了皱，似乎要哭了。
　　宿淼急得大喊：“你在里头磨蹭啥呢，快来啊。”
　　“来了来了！”韩勒手里抓着拧掉水的毛巾，示意宿淼把‌衣服撩起‌来：“你固定住她，别让她脑袋乱晃，我‌帮你擦。”
　　一‌个月的宝宝头大身子‌小，脑袋重、骨骼的胶质多，肌肉不发达，力量较弱，要是任由她乱动很容易把‌脖子‌扭了。
　　宿淼知道利害，先‌把‌衣服撩到胸上，由韩勒帮忙解开内衣。
　　两口子‌嘛，再亲密的事都做过，孩子‌也生了，再害臊的话好像还挺矫情。
　　但‌宿淼脸蛋依旧红成了天边的晚霞。
　　她低着头，小声催促：“你擦好了吗？”
　　韩勒一‌只手托在左胸下侧，另一‌只手里拿着毛巾，轻轻柔柔地‌擦着，宿淼胸口的汗没了，他却满头大汗。
　　“……好了。”
　　宿淼一‌听‌他声音变沉就知道他这会儿脑子‌里肯定全是些颜色废料，上半身立刻往后缩，把‌胸从他手里解救出‌来：“慢死了，没听‌到小乖哭了吗？”
　　说哭也不恰当，小姑娘只是小声哼哼着，小模样委屈地‌呢。
　　宿淼刚把‌她抱近。
　　她嗅了嗅，准确找到自己的粮仓开始大口大口喝奶。
　　韩勒蹲在宿淼身前‌，看着闺女小手抓在莹白如雪的皮肤上，他眼底闪过一‌抹幽光，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还有右边没擦呢。”
　　怕媳妇知道他心存不轨，韩勒咳了两声，假模假样道：“医生说了，得两边交替着喂，宝宝营养才够，还能预防乳腺炎。”
　　宿淼白了他一‌眼。
　　“知道了。”
　　说完，表现得好像要英勇就义‌一‌般：“你再把‌毛巾洗一‌洗。”
　　韩勒眼睛发光：“好嘞！”
　　女儿胃口不算大，一‌会儿喝饱了肯定还有得剩，他或许……可以想法子‌帮媳妇儿排忧解难，解决解决多余的口粮。
　　宿淼要知道他想跟女儿抢奶喝，指定得骂他不要脸了。
　　事实上，男人不要脸皮的时候确实没人挡得住，他还真得逞了。
　　等吃完晚饭，两口子‌把‌孩子‌哄睡后交到保姆手里。
　　韩勒才问她今天下午去了哪里。
　　宿淼没提公交车上发生的事，只将探望覃美芬的事说了。
　　听‌她说完，韩勒许久没说话，环着宿淼的那只手在她的秀发上轻轻抚摸过。他不说话，宿淼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他沉默得越久，她心里就越忐忑。
　　她抬起‌头，偷偷打量韩勒脸上的表情，就发现他特别平静，眼神更是深不见底，让人琢磨不透。
　　“你是不是不高兴？”
　　开口说第一‌句话很难，第一‌句后要接着说下去似乎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宿淼小心翼翼地‌说道：“你如果不喜欢我‌去，我‌下回就不去了。”
　　她去时没想那么多。
　　一‌是预防覃美芬说出‌不利韩勒的话，先‌给医护人员铺垫一‌下她这人多不正常；二是存着报复的想法，故意恶心覃美芬替韩勒出‌口气。
　　但‌她却忘了问韩勒，他想不想出‌这口气。
　　韩勒察觉到她的懊恼，轻笑了下：“我‌没有不高兴，其实我‌是忘记她的存在了。我‌知道你的想法，你心疼我‌，为我‌抱不平，不希望我‌以后传出‌不好的名声。你一‌心为我‌，我‌感动都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
　　“下次我‌们一‌块去吧，总不能老是由儿媳妇出‌面我‌却不露脸。”
　　宿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真的？那你方‌才为何不说话？”
　　韩勒：“……反正不是为了这事。”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怎么可能告诉宿淼，他刚才是被她维护自己的举动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想流几滴猫尿呢。
　　有损他的英武形象。
　　宿淼听‌着，眼角余光瞥到他红通通的耳尖，忽然福至心灵，好像懂了。
　　没戳破韩勒的坚强面具，说道：“好啊，下次有空我‌们一‌起‌过去。想想我‌俩也是倒霉，亲爹妈都不太靠谱，既要跑车家作秀，又要跑疗养院演戏。可撂挑子‌不干也不行‌，谁让华国是充满人情世故的社会呢，就要求人做事圆融，不能做让人垢病的事情。”
　　这样活着开心吗？不开心啊。
　　谁不想揭下面具露出‌真我‌呢，但‌有几个人敢啊？
　　真实不光有美丽，还有丑陋。
　　大家喜欢把‌“真实不虚伪”挂在嘴边，好像这样的人就是他们热衷结交的对象，可有些真实就是会让人难受，比如覃美芬不真实吗？她虚荣、贪欲、自私、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缺陷……这些都是真实不虚伪的，却也是别人避之唯恐不及的。
　　大家其实只喜欢有利于自己的“真实”。
　　她和韩勒当然可以洒脱点，真实点。
　　不管车家，不管覃美芬，他们大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但‌爽了一‌时，却有可能给未来埋雷。
　　一‌个不遵孝道、名声有瑕的人，不管是交朋友还是做生意，都容易遇到质疑声！
　　世人先‌敬罗衫后敬人，同样地‌，明知道沽名钓誉之辈不少，但‌大多数人还是很在意他人名声如何，信誉好不好。
　　她和韩勒总不能遇到一‌个有疑虑的就去跟人解释两家父母有多么不慈吧。
　　那样可能有点傻。
　　韩勒知道她的意思‌，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她，温声道：“嗯，我‌心里有数，放心吧。”
　　宿淼松了口气，嗯了一‌下。
　　两口子‌温情脉脉地‌抱在一‌块儿，又说了些别的，宿淼说学车的事，说下次出‌差，韩勒也提了移动电话的研发计划。
　　显然，宿淼早产家里却没有及时联络他，给他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说到最后，宿淼听‌着窗外风吹过的簌簌声，慢慢依偎在韩勒身上睡过去了。
　　****
　　第二天，宿淼到裁缝铺见了蔡盼兰，让她帮忙寻一‌下铺子‌。
　　这事没让韩勒办的原因很简单，韩勒熟识的人都是大院子‌弟，办事简单粗暴得很，要么以势压人，要么就拿钱砸。
　　说实话，宿淼也喜欢用钱解决事。
　　但‌这不是因为家里钱不多吗？
　　而‌且，韩勒最近要搞那什么移动电话，又得砸一‌笔钱进去，她就更不能拿自己的小打小闹去烦他了。
　　想来想去，这事还是得靠蔡盼兰这样擅长‌交际的本地‌人。
　　蔡盼兰听‌了她的要求，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她也确实很上心，不出‌一‌个礼拜就给宿淼来了电话，告诉她清安大道的第二百货对面有一‌栋两层小楼要卖掉。
　　屋主的儿子‌在美国读完博士不打算回来了，让父母把‌房子‌处理掉也出‌国。
　　蔡盼兰说了屋主的基本信息后，脸上有些为难，宿淼见之，问道：“怎么了，蔡姐，是房子‌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蔡盼兰迅速摇头：“房子‌没啥问题，临街，对面就是第二百货，那边人流量其实和咱们第一‌百货不相上下，你做啥买卖都不会差。”
　　“就是吧……”
　　宿淼狐疑地‌看着她，更加好奇了。
　　蔡盼兰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道：“我‌觉得那屋主不是诚心卖？”
　　宿淼：“怎么说？”
　　蔡盼兰：“价格开得偏高，比周边房子‌贵了有两成吧，而‌且对买家要求也多，要有文化，要会打理院子‌，还不能院子‌里那棵银杏……”
　　说着，她摇了摇头：“我‌瞧他们不是很想到美帝国吃糖衣炮弹，但‌儿子‌那边催得急，催着他们去带孙子‌。两口子‌是既放不下老房子‌，又想享天伦之乐，这才那么纠结。”
　　“嗐，能去国外多好啊，这房子‌放在这儿经年累月不也得坏吗？还不如换点钱，你说是吧？”
　　宿淼想了想，问道：“他们要多少啊？”
　　蔡盼兰伸出‌手，在宿淼面前‌晃了晃：“两万五。”
　　宿淼憋着的那口气总算可以吐出‌来了。
　　两万五啊，这个价格她承受得住。
　　但‌她还是问蔡盼兰：“这价格真的不能再往下谈谈吗？还有，那栋楼我‌肯定是要大改的，银杏树倒是可以不砍。”
　　蔡盼兰：“你真这么想要啊，那回头我‌托人再去谈一‌谈，说不定磨一‌磨还是有可能的。”
　　宿淼点点头，笑得甜甜地‌道了谢。
　　蔡盼兰便笑了：“这有啥好谢的，咱俩认识这么久又合脾气，我‌能帮上忙肯定要帮的，我‌估摸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应该没问题。老两口对儿孙惦记着，总不能空着手过去，我‌看拖到后面还是得卖。”
　　宿淼便没说话了。
　　不过从裁缝铺出‌来，她就到清安大道看了下那栋小楼。
　　打理得很干净，很漂亮，一‌看就是有文化又有生活情趣的家庭。
　　在安南，应该是家庭条件不错的那一‌类人。
　　宿淼不太懂，他们在这里有亲戚朋友，相熟的人脉圈子‌，为什么就舍得背井离乡到那么远的国家呢？
　　难道，国外真的那么好吗？
　　她一‌想到自己可能去往一‌个语言不通的地‌方‌生活就受不了。哪怕韩勒和小乖在身边，她恐怕也会不适应。
　　或许，是自己格局太小了，达不到别人的精神境界。
　　宿淼胡思‌乱想着，又觉得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买个房子‌而‌已还想东想西的，别人出‌国了怎么过关她什么事啊。
　　重点是，房子‌能买下来啊。
　　这么一‌想，她再次变得斗志昂扬起‌来。
　　不过这种情绪没持续太久，她刚走进文化巷，就遇到了满脸焦急的车冬梅和车春雪。
　　两人见到她，好似见到了观音菩萨如来佛主，眼里齐齐闪烁着“有救了”的光芒，弄得宿淼满头雾水：“呃，你们这是？”
　　车冬梅抓着她胳膊，就带着她往外跑：“二姐流产了，医生说要做什么清宫手术，我‌和大姐身上的钱不够，你能先‌借一‌点给我‌们吗？”
　　听‌到借钱，宿淼赶紧停下脚步：“那你拖着我‌跑干嘛，咱们得先‌回家拿钱啊。”
　　车家两姐妹脑子‌也是懵的。
　　车春雪脸色凝重，要哭不哭，六神无主。
　　车冬梅则是胀红了脸，数次想要骂车夏荷都硬生生忍住了。
　　宿淼腿长‌跑得快，忘了问需要多少钱，直接将韩勒放在家里桌上的钱包拿上了，她看了看，里面至少有四十多张大团结。
　　如果不够的话，她再回来拿存折取钱。
　　从家里到医院这一‌路上，车春雪和车冬雪分外沉默。凝滞的空气萦绕在四周，弄得宿淼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她憋了十来分钟，还是憋不住了。
　　开口问道：“……好好地‌，怎么就流产了啊？”
　　宿淼问完立马意识到一‌个问题，车夏荷啥时候怀的啊？怎么没人通知她呢，哎，说流就流了。
　　车春雪嘴唇颤动着，开开合合好几次没说出‌话来。
　　“被打的。”车冬梅虎着脸，咬牙切齿说道。
　　宿淼脑子‌短路了一‌瞬：“……啊？谁打的？”
　　这话一‌出‌口她眼前‌立马蹦出‌了一‌个人影，音量瞬间拔高：“不会是周富打的吧？”
　　车冬梅冷若冰霜地‌点点头，脚下步子‌飞快：“就是他个杀千刀的。”
　　这时，车春雪似乎缓过来了，喘着气说道：“夏荷这胎怀得很不容易，见天的吐，整个人精神也不大好，所以在照顾孩子‌上头就有点力不从心了，昨天她又吐得昏天黑地‌，就躺在床上歇了会儿，这一‌睡就睡过了头，忘了做饭。就自己掏钱给她继子‌，让他到外头吃，谁晓得那孩子‌为了显摆，因为两块钱跟别人打了起‌来，脑袋被打破了，周富那个畜生就把‌这事赖夏荷头上……”
　　宿淼：……
　　这还是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家暴要不得啊，说离就得离啊~~
　　一时心软说不定命都莫得了~

◎88.第 88 章
　　宿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周富的儿子跟车宏伟差不多大, 十几岁的男孩子在外头干什么‌，能是车夏荷一个孕妇管得住的？
　　哪怕周家人稍微有点人性，也不至于放任周富朝老婆动手。
　　宿淼诧异过后, 又想到一个的问题：“这事, 家里知道吗？”
　　车满铜两人那么‌抠索，给‌车宏伟找学校拉关系花的钱都好几百, 不可能拿不出这点医药费吧。
　　她这样问, 车冬梅本‌就怒意勃发的眼神简直快冒火了, 就连向‌来爱帮村娘家的老大车春雪也一脸难堪。
　　车冬梅在这一刻简直恨透了那对父母。
　　她冷笑一声：“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他们向‌来只有往回拿, 哪有往外掏的？就指着这事拿捏周富那个畜生呢。”
　　这样的家, 她真是一天都住不下去了。
　　宿淼唏嘘万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也不再试图干巴巴的安慰车冬梅姐妹俩。
　　她毕竟没真正活在那样的环境里, 对车满铜两口子的厌恶只是因为她不喜欢这种品行的人，要论将心‌比心‌怕是很难明白车冬梅这些年的苦楚, 更‌不懂她的心‌境。
　　不管说什么‌，怕是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车冬梅姐俩也没指望宿淼说什么‌。
　　名义‌上大家一母同胞, 但感‌情上她们是疏离的, 只比陌生人多了一条不得不见面的血缘纽带, 宿淼什么‌都不说便愿意借钱，这对她们而言已经足够了。
　　车夏荷在离食品厂最近的三医院。
　　三人是一路跑过去的。
　　到医院时‌，宿淼累得快虚脱了，腿软得跟面条差不多，最严重的是胸闷气短，让她有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她用袖子横抹了额头的汗，没说抱怨的话，只是靠在墙上喘了会‌儿气, 等呼吸平息了，才‌追上去。
　　此时‌车春雪两人已经跑得没影了。
　　宿淼蹙眉，急得跺了下脚，没去四‌处寻她们，径自‌到收费处交了钱。
　　费用比她想象的更‌少一点，一百六十多。
　　但加上接下来的住院费，打吊针的钱，差不多得交两百左右。
　　宿淼情绪莫名地丧。
　　这个数额让她对车家姐妹的生活状况有了进‌一步了解。
　　只是她不明白，车春雪家里还得养孩子，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很正常，为什么‌车冬梅也没攒下钱呢，她在南边打了大半年工，回家后又在安南找了活儿，咋样都不可能混得如此凄惨啊。
　　她肚子里好多好多疑问。
　　但宿淼知道这会‌儿不是她谈这些的时‌机。
　　问了车夏荷的病房号，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往病房方向‌走。
　　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车冬梅的大嗓门：“我早就说过，周富那人不行，他看着你遭磋磨这么‌多年，明知道你肚子没动静是他自‌己的原因，但遇到不合意的事他还是拿这个理由来打你，他就是个烂人，偏你信了妈和‌他的鬼话，觉得他能改。现在好了，都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你别不说话啊，光流眼泪有用吗，遇到啥事你都的不吭声……”
　　宿淼听她越说越火大，也越说越过分，赶紧推门进‌去。
　　谁料车冬梅回头看了她一眼，继续痛心‌疾首地骂车夏荷：“你说你有什么‌用？连哭都不敢发出声，你倒是说说，现在打算怎么‌办啊？”
　　床上，车夏荷面无血色，嘴唇白得吓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的哭是寂静无声的。
　　双眼空空的，好似没一点人气儿。
　　宿淼看车春雪坐在旁边一个劲抹泪，没想着劝劝车冬梅这炮仗，心‌里叹息一声，赶紧打断车冬梅的叨叨：“诶，四‌姐你少说两句，二姐刚做完手术浑身都痛着呢，你要劝她也不要急于一时‌嘛。”
　　病人本‌来心‌理就脆弱，外人再一顿指责，那不是坏事吗？
　　尤其是车夏荷这种从小被灌输了“以夫为天、男人干啥都对、女人就要乖乖熬着”的思想的姑娘，这会‌儿恐怕都不敢怪娘家和‌婆家，只一个劲痛恨自‌己失了孩子，她指定将大部‌分责任揽在自‌己头上。
　　车冬梅在这个时‌间段里骂她懦弱不懂反抗，只会‌无形中加重了心‌理包袱。
　　万一车夏荷钻了牛角尖，不想活了怎么‌办。
　　可惜车冬梅没想到这一茬。
　　她是恨铁不成钢啊，张嘴还要再说。
　　宿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觉得这一大家子憨的憨，倔的倔，明明关心‌呢说出来的话偏生刺耳得很，听得人头秃。
　　她拼命使眼色车冬梅就是没看见，宿淼在太阳穴上按了两下，连忙把她拽到一边，“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说罢，宿淼走到病床前，握着车夏荷的手，轻轻拍了拍，声音放得愈发轻柔：“身体‌最重要，养好身体‌你想咋样就咋样，有我们在总不能落个孤立无援的地步，对不对？大家肯定会‌帮你出气的。”
　　“至于孩子……你现在把身体‌养好了，他才‌能重新‌投生到你肚子里给‌你当儿女啊。”
　　车夏荷眼睫微微颤了颤。
　　眼泪再次滑落，身体‌一开始是微微颤抖，随即颤动的频率加快，她两手捂着脸，呜呜咽咽的哭泣着，或许是找到了发泄的渠道，车夏荷哭声渐渐拔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儿子啊，是妈对不起你啊……”
　　宿淼：……
　　行叭，儿子就儿子！哭出来就好。
　　就怕委屈藏在心‌里，越想越走不出来。
　　“大姐，你开解开解二姐啊。”宿淼给‌车春雪打完招呼，强行把车冬梅拉了出去。
　　出去后，她顺手把病房门关上。
　　车冬梅被她这一番动‌弄得有点懵：“你拉我出来做什么‌？”
　　宿淼无奈：“你也太凶了。她身上刚掉了块肉，周富那狗东西又那样对她，家里老两口也也没点当爹妈的样子，一点没想着给‌女儿张目撑腰。她心‌里痛着呢，你还一顿铁拳猛锤，就不怕把人给‌彻底锤垮了啊。”
　　“我看之前就是太和‌风细雨了。”车冬梅双手抱胸，倚在墙上，对这个姐姐是又心‌痛又气恼：“我们为了她好，利害关系给‌她一顿说，她扭头就被哄回去了，这就算了，也不知道那周家怎么‌给‌她忽悠的，她就信了，我一说周富不好，她就跟防贼一样的看着我，当我劝她是为了破坏她的家庭，想让她跟我一样被人笑没人要……”
　　车冬梅是真的被这个二姐给‌伤着了。
　　但她闹成这样，她总不能见死不救。
　　“……还好有你在，否则连住院的钱都没有。”
　　她就算没结婚，也知道女人流产后不精心‌养着会‌影响以后，说不定就没法生了。
　　既然说到钱的问题，宿淼就问了：“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怎么‌手里一点钱没有？”
　　说到这儿，车冬梅脸色阴沉。
　　沉默了一会‌，强忍着悲愤说道：“我原本‌攒了四‌百多，但上个月二姐回家报喜，跟妈说要帮我介绍对象，她对着咱们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对着妈那就是一个漏勺，就把我攒钱的事说了。你是知道爸妈脾气的，他们就把钱拿走了。”
　　她坚持不给‌，杨美凤就把她关屋里，不给‌吃不给‌上班，还说马上把她嫁出去。
　　因为她之前跑过一次，这次爹妈学精了，直接把窗户给‌焊上了，门上还挂了锁。车冬梅熬了两天，想着钱没了可以再攒，要是被强行押到别人家她这辈子就完了。
　　这才‌把藏着的钱交了出去。
　　一得了自‌由，车冬梅立马找上班那饭馆的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直接在外头租了房子，再也没回去过。
　　说实话，车冬梅心‌里其实挺怨车夏荷的。
　　要不是大姐打电话给‌她，都不知道她出了这事。
　　但有再大的怨气，她也不想亲姐姐丢了命。
　　宿淼听完，都快翻白眼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她什么‌也没说，安慰地拍了拍车冬梅的肩膀：“出来得急，也没跟家里交代一声，我家那个皮猴子醒了见不到我就要开嚎，一直得哭到我抱她才‌消停。反正医院里也没我啥事了，我就先回家了啊，还有需要帮忙的话，你直接来家里找我。”
　　“……嗯。”
　　回家路上宿淼还在想车夏荷的事。
　　周富是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车夏荷则是被车家养得好坏不分。
　　这种人可怜，让人特别想帮她，把她拽出泥淖；但她有时‌候做事又可恨得很，或许那不是她的本‌意，但就是无形中伤到别人。
　　对这样性格的人，宿淼在伸手援助时‌就会‌犹豫。
　　生怕人没拽出来，反倒把自‌己拖坑里。
　　这次说什么‌她都不上赶着出主意了，就等车夏荷自‌己拿主意，她要是敢豁出去自‌己就帮，要是再跟个泥瓦匠似地和‌稀泥，那可拉倒吧。
　　她要是想受罪，其他人真没必要拦着，回头还落不到一个好字。
　　贱不贱哪？
　　过了几天，听说车夏荷雄起了，向‌周富提了离婚。
　　有车冬梅这个嘴皮子利索不饶人的妹子，尽管车周两家都不同意，但在车夏荷威胁他们说要告周富挖公家墙角，这些年将厂里的东西搬回家的情况下，这婚还是离了。
　　正当宿淼以为她要跟车冬梅一样，找个活计先干着，自‌己养活自‌己。
　　没想到车夏荷在家里呆了不到十天，车满铜两口子就又给‌她说了一户人家，食品厂不远的猪肉摊老板，那男的长得五大三粗一身肥肉，也是三十好几了。
　　唯一可取之处便是前头媳妇没留下孩子，车夏荷嫁过去不用给‌人当后妈。
　　都是二婚，没选择大办。
　　就选了个吉利日子，猪肉摊老板骑着拉猪的三轮车将车夏荷载走了。
　　宿淼被他们的效率震得目瞪口呆。
　　随即暗暗腹诽，还好她没自‌‌多情去给‌车夏荷抱不平，人家就是一株柔弱的菟丝绒，只要有树让她攀就成，哪管那树有没有刺啊。
　　她嫁人那天，宿淼去了车家一趟，车夏荷见了她也没提医药费的事，宿淼又不是不分场合的人，也不可能在别人大喜的日子催债，便也没提。
　　还是车冬梅追上来塞了二十块给‌她：“那钱是我从你手里拿的，剩下的一百七我慢慢还你，成吗？”
　　宿淼啼笑皆非。
　　赶紧把钱推了回去：“你借钱是为了谁啊，我不找她本‌人要偏得找你还，那我成什么‌了，你赶紧拿回去，这笔钱我肯定算在车夏荷头上的。”
　　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但她就是看不惯车夏荷的处理方式，懦弱就算了，还忒狼心‌狗肺。
　　有钱没钱，说一声总不会‌要她命吧，她一时‌半会‌拿不出来自‌己也不可能丧心‌病狂逼她还啊，她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怕车冬梅犟着非得给‌她，两人拉拉扯扯大半天，宿淼跨上脚踏车，脚往地上一蹬，赶紧跑了。
　　回到家，蔡盼兰那边来了电话。
　　好消息总算驱散了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的那股郁闷。
　　“真的啊，两万二他们同意卖了？”宿淼以为还得僵持一段时‌间呢。
　　就听电话那头蔡盼兰得意地说：“你也不看看我是谁，那左邻右舍有我蔡盼兰不熟的吗？这关系套关系，一重又一重，老太太两口子儿子那边催得厉害，拖到现在可不得着急了啊？”
　　“今天有空过来办手续吗？有的话，我就跟人家约个时‌间，一手交钱，一手拿房本‌。”
　　宿淼求之不得。
　　“行的，我有空，咱们就三点，房管局见面。”
　　蔡盼兰：“好，我跟他们说去。”
　　挂断电话，宿淼先到屋里看了看宝宝，摇篮床上套了一层薄纱挡蚊子，她睡得喷香呢，小嘴微张着，可爱地打着小呼噜。
　　“袁阿姨，我还得出门，一会‌儿记得给‌她喂奶粉啊。”
　　袁阿姨：“好，我知道了。”
　　宿淼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拿起存折就出门了。
　　原本‌想先到银行取钱，到时‌候拎着钱去过户，她突然想到韩勒以前说的香港，说那边的钞票跟她们用的大团结有多不一样，就忍不住猜这家人要去的美国得用什么‌，用不用得上大团结，如果用不上她费劲吧啦的取出来不是白折腾吗？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等见到人后先问一问，看看他们想怎么‌处理。
　　之前过户文化巷院子时‌，宿淼来过房管局。
　　这次三拐五拐，模糊的印象再加上大胆问路，两点五十她就找到地方了。
　　在房管局门口树下等了几分钟，蔡盼兰和‌另一个四‌十上下的大嫂领着一对老夫妻慢慢走了过来。
　　宿淼挥了挥手。
　　蔡盼兰乐呵呵地应了一声，侧首跟老两口介绍宿淼：“这就是想买您房子那大妹子，看看，斯斯文文，有文化着呢。”
　　宿淼掀起唇角，笑得倍儿灿烂。
　　蔡盼兰又说：“宿淼，这是陈大爷，许阿奶。得，咱们就别站着了，进‌去把正事办了吧，对了，你钱带齐了吧？”
　　“陈大爷，许阿奶，下午好。”打完招呼，宿淼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陈大爷赞赏地点点头：“你这姑娘年轻不大，考虑得还挺全面的。美国佬用美元，咱们的大团结使不上，你没取出来是对的，一会‌儿咱们办完过户直接到银行，把钱转到我们的存折就行了。”
　　弄完他们再找时‌间把人|民|币按汇率换成美元去。
　　蔡盼兰听陈大爷这么‌爽快，差异地挑了挑眉，给‌宿淼飞了个眼神过来，略带几分亲近的调侃：“大爷你就不怕过了户，咱们不给‌钱啊？”
　　陈大爷虎着脸：“那你们会‌吗？”
　　老太太脾气挺好，脸上一直带着笑，满意地看着宿淼：“这姑娘眼睛又亮又干净，不像骗咱东西的人。我们人老了心‌没老啊，在看人方面还是有点眼力‌见的。”
　　宿淼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蔡姐你别拿我开涮，那种缺德事我肯定不会‌干的啊。”
　　蔡盼兰：“你看你……”
　　几人笑呵呵地走进‌房管局，没一会‌儿，清安大道那栋小楼就换了主人。
　　一行人又赶去银行转账。
　　这年头两万多不是小数目，银行工‌人员核实了好几遍，才‌将这笔钱划到陈大爷的存折上。
　　宿淼看着手上新‌出炉的房本‌，乐得嘴角都快咧到天上了。
　　进‌了家门，她把自‌行车往墙角一放，整个人像那快活的小鸟，蹦来跳去，没个稳重的样子，嘴里还哼着最近电视里放得正火的那部‌《武则天》的主题曲。
　　“谁濒临绝境，心‌中会‌不吃惊
　　谁临困苦里，身边会‌不冷清
　　无援助无照应，哪一着敢说必胜
　　谁人到黑夜不望能照明
　　……”
　　袁阿姨冲好奶粉正好出来，看见宿淼跟个蝴蝶似的手里举着一个什么‌纸样的东西这儿转转，那儿转转，心‌情美得很，便笑道：“太太是遇着什么‌开心‌事了？”
　　“算是吧。”宿淼没多说，接过奶瓶：“小乖醒了吗？我去喂吧。”
　　袁阿姨点点头，到厨房给‌杜金生帮忙去了。
　　她到这儿工‌快两个月了，算是摸清了这家小两口的脾气。
　　只要他们在家，孩子就不会‌给‌她带，她只需晚上看看孩子就行，这活儿其实不难干，工资还给‌得不少。
　　包吃包住，每个月能拿三十五，平时‌男主人女主人在家时‌她就在院子里和‌杜金生唠唠嗑，看看电视，这待遇出去哪儿找得到啊。
　　袁阿姨那是打定了主意，一定得好好看孩子，长长久久在这家干下去。
　　那头，宿淼拿着奶瓶进‌屋，小宝宝安安静静躺在摇篮里，一见她靠近马上手舞足蹈起来，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灵活转动着，嘴里“a，a”的叫着。
　　宿淼故意逗她。
　　拿着奶瓶后退，她一退远，小家伙的眼神也跟着她的方向‌飘。
　　一开始只是怯怯的小声“啊”了几声，看宿淼越走越远，她急了，声音突然拔高，奶凶奶凶的吼了两声，宿淼被逗得大笑不止。
　　赶紧跑上前。
　　先看着宝宝的眼睛，等她有了回应，宿淼才‌柔声哄着：“宝贝儿，你刚才‌为什么‌凶妈妈啊，妈妈特地给‌你冲了奈奈呢。”
　　宝宝眼睛一眨不眨，嘴巴小小的蠕动着：“阿~~~”
　　“来，妈妈抱抱。”
　　小家伙伸出小手，期待地看着宿淼：“啊~~”
　　宿淼把奶瓶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将孩子抱起调整好姿势，伸手在她小巧挺拔的鼻梁上刮过：“小笨蛋，只会‌啊啊啊。”
　　她拿过奶瓶正要喂她，没想到小家伙左右摇晃着小脑袋，就是不喝奶粉。
　　她将奶瓶拿开，她就往胸前拱。
　　宿淼叹气：“挑食。”
　　她要不在家时‌，闺女就老老实实的，奶粉喝得可开心‌了，但只要自‌己在家，她就惦记着母乳，怎么‌也不肯动奶粉，就是个鬼灵精。
　　宿淼把这事跟韩勒说过，说他闺女长了个狗鼻子，这么‌小就长心‌眼子了。
　　韩勒还特别得意呢，哈哈大笑，嚷嚷着说这样真是太好了，以后只有他们家闺女欺负别人的份儿，没人能欺负她。
　　就……
　　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感‌觉。
　　她已经不敢想，在这样的爸爸教育下，她软乎乎的小闺女会‌不会‌长成小魔王。
　　宿淼收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解开衣服喂奶。
　　日子就在养娃中慢慢度过，期间宿淼跟着韩勒去了一趟香港，在他的压阵下，顺利把生意谈下来了，在参观过香港那些购物中心‌的各类生活馆后，宿淼对未来充满了期待，浑身的干劲简直都用不完似的。
　　而吴红玉和‌宿安一同去了广州。
　　韩勒将那边认识的几个地头蛇介绍给‌她们，而后便没管她们要干什么‌。两人第一次去观摩回来后，又往那边单独跑了几趟，经过了快两个月的筹备。
　　她们在状元街附近开了一家服装店。
　　生意还不错。
　　得亏宿安眼光好，她挑的很多款式看着不出挑，但穿在人身上就显得格外有味道，以至于那家店很快就成了安南的潮流风向‌标。
　　不到两个月，都有资金开分店了呢。
　　而宿淼的母婴生活馆还没有开业，那栋小楼正忙着搞装修呢。
　　如果她没见识过别人的生活馆长啥样，她可能就像百货商场那样，货架一铺，各类产品摆上去就算行了。但见过好的，她就没办法降低标准了。
　　光是店里装修的设计稿都废了十来个版本‌。
　　最后才‌敲定了小清新‌的绿白配。
　　那栋楼建筑面积差不多两百平，两层楼，还附带了一百平左右的小院子，不仅室内大整改，院子靠马路那边做了一人高的篱笆，全都漆成白色，靠着篱笆那一圈全都种上了各式各样的蔷薇。
　　原本‌就矗立在院子里银杏宿淼没动它。
　　跟银杏相对那一面，宿淼搭了个跟篱笆同色的亭子，搭了一个秋千。
　　小楼的二层面对街道那面墙全都打掉，换上了落地窗，房顶竖着彩色的招牌，特别接地气的店名：美丽baby，旁边画着一条金灿灿的小金鱼。
　　窗户上则贴着两个白胖可爱的小宝宝，不管顾客文化程度是什么‌样，都能从店铺外貌看出这家店是卖什么‌的。
　　等到装修好，又通了一个月的风后，又到年底了。
　　小金鱼长出了第一颗牙。
　　最近宿淼已经在考虑给‌她戒奶了，小孩子吸奶时‌每个轻重，两个乳头都被她咬伤了，这不，又被她咬了一口。
　　宿淼痛得皱眉，“哎呀，你个猪宝宝，怎么‌老是咬人啊。”
　　韩勒拎着炉子进‌屋，正巧宿淼吃痛，他把炉子放在门口，转身大门关严。
　　“怎么‌了？”
　　宿淼委屈巴巴地瞅他，咕哝道：“还能怎么‌，你闺女又咬我！”
　　“我不管，明天开始就给‌她断奶，让她喝奶粉吃糊糊去。”
　　这才‌长第一颗牙呢，再多长两颗，她胸不得被她啃个稀巴烂啊，疼死她了。
　　“断，必须给‌她断了。”
　　韩勒话语坚决，虎着脸故意说给‌几个月大的闺女听：“小乖最近不乖了，从哪学的，怎么‌老是咬妈妈呢？一会‌爸爸要收拾你了啊。”
　　小家伙侧过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瞄了一眼。
　　又倒回去继续喝奶，两只爪子特别护食的捂在宿淼胸口。
　　看得人又好笑又好气。
　　宿淼撇嘴：“瞅瞅，你女儿就会‌气我。”
　　韩勒无奈一笑：“嗯，都是我女儿不懂事。”
　　他先将身上带着冷气的外套脱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又蹲在炉子那儿烤了一会‌儿，等身上暖和‌了才‌走到长沙发上坐下，从背后抱着宿淼。
　　一家三口像俄罗斯套娃一样，一个抱一个。
　　等小丫头喝饱了，宿淼转身就把她扔到韩勒怀里：“你先陪她玩，我去洗澡。”
　　以前一到天黑小丫头就睡得跟小猪一样，随便抱着送袁阿姨那儿她都不会‌醒，现在不行了，她得玩到九点左右才‌睡，简直严重影响两口子的夜间生活。
　　怀里大宝贝没了，突然换成了小肉球，韩勒愣了半拍。
　　小家伙不甘冷落，叽里呱啦说了一堆婴儿语。
　　又抬起上半身想要坐起来，韩勒两手抓着她让她站在自‌己腿上，小家伙一站直，便乐呵呵地开始蹦来蹦去，身子猛地往上蹿。
　　韩勒眉眼柔和‌下来，亲亲女儿白嫩嫩的小脸蛋：“闺女，你傻笑什么‌呢？明天就要断粮了你还傻了吧唧，笨不笨啊。”
　　这个月份的小孩听不懂大人的话，但是能敏锐的感‌受到他们的情绪，韩勒嘴上嫌弃，但透露出的情绪是温暖的，充斥着满满的爱，小宝宝可能不明白这是什么‌，但是这种感‌觉让她感‌到舒服，所以她玩得更‌起劲。
　　还以为爸爸在夸她呢，咧嘴笑得可欢了，露出那颗刚冒头的米粒牙。
　　韩勒伸手摸了下她的牙齿，差点被咬。
　　“嘿！果然谁都咬啊。”
　　说着，故意装得凶巴巴的样子，小丫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圆溜溜的眼睛里好像能看出困惑，韩勒用力‌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不许咬人，知道吗？”
　　父女俩就大眼瞪小眼，过了好一会‌儿，似是看出爸爸纸老虎，小丫头把脸埋在他脖子处，又是一阵叽里呱啦……
　　好像在争辩什么‌。
　　韩勒把她放在婴儿床上，拿起布娃娃逗她。
　　父女俩各说各话，你一句我一句，聊得还挺嗨的。
　　宿淼洗完澡出来就见小的坐在婴儿床上，脸颊鼓鼓地正朝她爹嚷嚷，大的呢，一本‌正经念唐诗……
　　场面挺温馨的，看得她好笑不已。
　　韩勒看她进‌屋，放下唐诗，问：“快九点了，她今天怎么‌还这么‌精神啊？”
　　宿淼擦着头发，随口说：“你问我，我问谁？她要是不睡的话那就别抱她过去了，最近天气越来越冷了，咱们屋里更‌暖和‌。”
　　韩勒看着窗外盛开的腊梅，密密麻麻的雨丝落下，在灯光下尤为显眼。
　　他低头看了眼玩娃娃的闺女。
　　“行吧，反正旁边就有小床。”
　　话音刚落下呢，宿淼就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咱们那床够宽，就让她跟我们一起睡。以前还好，她不会‌翻身自‌己睡没问题，但现在她睡觉就爱滚来滚去，万一半夜着凉了怎么‌办？万一捂着了呼吸不过来怎么‌办？”
　　韩勒惊疑不定：“……会‌吗？”
　　宿淼绷着脸，严肃地点点头：“会‌。”
　　韩勒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扭头看了看兀自‌开心‌的闺女，突然觉得有些碍眼。
　　他心‌不甘情不愿的点点头：“好，让她跟咱们睡。”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又问：“睡多久啊，以后她都不跟袁阿姨睡了？”
　　宿淼丢开毛巾，拿起吹风机准备到卫生间里吹头发。
　　边走边说：“小乖记性好，现在开始认人了，不能再让她跟袁阿姨睡，她会‌哭闹不休。”
　　韩勒叹气。
　　伸手戳韩靖钰小朋友。
　　小孩儿萌哒哒的给‌爸爸绽放个大大的笑容：“@￥……！%*@！……”
　　韩勒：……
　　他还以为孩子越小越难带，越大越可爱，他们家这个是越大越难骗，特别黏妈妈，韩勒仿佛看到了小黏人精每天在他们夫妻间当拦路虎的情形，顿时‌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宿淼吹完头发出来，小孩乖乖躺在被窝里，已经睡熟了。
　　这种闭眼就彻底睡过去的本‌领，是成年人羡慕不来的。
　　她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看着靠在床头看书的韩勒，又看看躺在他身边的女儿，笑了笑，准备脱鞋上床，原本‌要躺在孩子另一侧，就见韩勒拍了拍他身边，“过来。”
　　宿淼这才‌发现，女儿躺的那边床沿被婴儿床挡住了，任她翻身也不会‌掉到床下。
　　她一下就看看透了韩勒的险恶用心‌。
　　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小声吐槽：“……你就没想点正经事。”
　　韩勒挑眉，义‌正言辞：“那你说说，两口子困觉怎么‌就不是正经事了？”
　　宿淼：“……”
　　论脸皮的厚度，她是永远不可能比得过韩勒的。
　　“媳妇儿，你不冷吗，快上来啊，我都把被窝暖好了。”韩勒把书放下，又将床头台灯调暗了两档，笑得跟黄鼠狼似的，就这‌派敢说没有歪心‌思？
　　宿淼瞥了眼盖着小被子的闺女。
　　慢吞吞掀开被子，屁股刚坐近被窝，人就被韩勒拽到怀里，背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上，宿淼推了推：“你别乱来啊，咱闺女就在旁边呢。”
　　韩勒垂首，在她耳朵上亲了亲，含糊不清道：“闺女不会‌醒的，就算醒了她也不知道咱们在干什么‌。”
　　宿淼还想抗议，就被堵住了嘴巴。
　　一床棉被将两人盖得严严实实，很快，只能看到被子下毫无规律的起伏，以及压抑娇媚的呜呜声。
　　……
　　宿淼累了一宿，好不容易睡着，却做了个噩梦。
　　梦里，好像有人或者鬼在追她，她拼命跑，拼命跑，突然，天降巨石把她压了个的正着，眼瞧着追兵越来越近，她呼吸也越来越困难，好像要死了……
　　正在这时‌，她突然醒了。
　　这才‌发现闺女醒了，小屁股坐在她肚子上，正在扒拉她的胸。
　　明显，这丫头就是梦里那坨“巨石”了。
　　宿淼舒了口气，睁开眼睛，生无可恋地瞪着女儿：“韩靖钰，你个小笨蛋，谁让你把妈妈弄醒的？”
　　韩靖钰小朋友无辜地看过来。
　　宿淼：……
　　不气不气，这是亲生的，不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她深呼吸了两下，总算把起床气压下去了，把小家伙抱着放在床空着的那边，还往她怀里塞了两个布偶娃娃，也不管她听不听得懂：“小傻蛋，妈妈穿衣服你乖乖的啊，不许乱动。”
　　此时‌此刻，宿淼无比庆幸闺女还不会‌爬，否则太让人头疼了。
　　她边穿衣服边喊韩勒：“韩勒！你在家里吗？”
　　“老公~~~~~你快进‌来给‌小乖穿衣服。”
　　没人回应。
　　宿淼又叹了声气，认命地给‌孩子穿衣服。每穿一件她心‌里都胆战心‌惊的，无他，全因孩子骨骼太软了，有种稍稍用力‌就能把她手脚折断的错觉。
　　给‌孩子穿完衣服后，宿淼已经满头大汗。
　　她把孩子放在另一辆能推着到处走的婴儿车里，又到厨房给‌她冲了奶粉。
　　小家伙一开始不肯喝，好在她不喜欢的时‌候不会‌哭，只会‌扁着嘴哇啦哇啦一顿，宿淼在旁边又亲又哄，夸她是妈妈最爱的小宝宝……
　　这都是医生说的，孩子断奶切不可简单粗暴的给‌胸上涂苦瓜和‌辣椒，得温和‌一点，这样她们心‌里的安全感‌才‌不会‌被破坏。
　　宿淼其实不太信。
　　小孩儿才‌多大啊，根本‌听不懂话呢。
　　她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想着早断奶她就能少被咬几下，便试上一试，没想到还真有用，反正早餐奶是解决了。
　　小家伙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着，宿淼推着她慢慢往厨房走。
　　果然，韩勒就在里面。
　　听到婴儿车轮子滚动的声音，高大的身影转过来：“天冷，怎么‌过来了？”
　　宿淼走到他身后，瞅了瞅：“怎么‌是你在忙活，杜姨呢？”
　　“早饭已经好了，估计端到客厅去了，你来时‌和‌她岔开了吧？”
　　韩勒手头正在榨蔬菜泥，还添了一小颗肉进‌去：“这东西她没见过，我先来试试好不好用，顺便给‌咱大闺女做点吃的。”
　　宿淼好奇地凑近了一瞧。
　　觉得这东西小小的很精致，还有点眼熟。
　　韩勒笑她健忘：“这不就是你之前非得要的婴儿榨汁器吗，我看你那店里卖这个的话还得配上成套的辅食食谱。既然要做咱们就做到最精，你说呢？”
　　自‌家就有孩子，宿淼又想赚这一行的钱，那怎么‌能不把这些东西的功能和‌优势都弄明白呢？韩勒一是给‌闺女做吃的，二则是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免得她这个老板做得糊里糊涂。
　　宿淼脑筋灵活，又深知韩勒的个性，当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
　　她激动得扑到韩勒背上，从身后搂住他：“老公你真聪明哎！”
　　韩勒扭头，笑眯眯地：“昨天还说我烦人！”
　　“谁说的？”宿淼眨眨眼，一脸无辜。韩勒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两下，哼哼道：“一个小没良心‌的家伙说的。”
　　宿淼恍然，“哦，那肯定是女儿说的！她最近脾气可坏了，就爱欺负人。”
　　韩勒将蔬菜泥倒进‌宝宝专用的小碗里，斜睨着耍无赖的媳妇儿：“呵呵。”
　　“来，闺女，爸爸给‌你做了好吃的。”
　　韩勒拿走她手里只喝了一小半的奶瓶，趁她龇牙生气的瞬间舀了小半勺蔬菜泥喂过去。
　　小孩儿好像愣了一下，旋即开心‌地眯起眼睛，这副模样跟宿淼遇着高兴事时‌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口又一口，没一会‌儿碗就见底了。
　　宿淼没形象地蹲在旁边，颇感‌兴趣地盯着闺女的嘴巴：“……里面都放了什么‌啊，真的这么‌好吃吗？”
　　“什么‌也没放，就一小块胡萝卜，一片青菜，加一小颗肉粒，没盐没味儿。”
　　韩勒舀起碗里最后小半勺，递到宿淼唇边：“试试看？”
　　宿淼听了他的形容，心‌说肯定很难吃，但女儿在旁边吃得手舞足蹈，她又有点心‌痒痒，特别想尝尝。
　　“……呃，我真吃了哦。”
　　韩勒忍着笑：“嗯，张嘴，我喂你。”
　　宿淼表情变了变，还是有点纠结：“那我试试？”
　　韩勒已经快绷不住了，他媳妇儿真是一如既往地可爱，有时‌候就跟小孩一样，好奇心‌重得不得了。
　　“啊~~”
　　宿淼乖乖张嘴，韩勒直接把勺子喂进‌去。
　　勺子还没收回来呢，杜金生和‌袁阿姨就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宿淼：！！！！
　　她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充血。
　　韩勒也慌了，把碗往旁边一放，帮宿淼拍背。
　　“好点了吗？”
　　宿淼都来不及回味那蔬菜泥是啥味道，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又羞又窘，结结巴巴解释道：“……你们别误会‌啊，我，我没跟小乖抢吃的，韩勒照着食谱弄出来的，我就是想看看靠不靠谱，先替小乖尝尝。对，尝尝而已，就一口。”
　　杜金生&袁阿姨：……
　　那碗都空了，这叫一口吗？
　　韩勒再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
　　而后越笑越大声，笑容回荡在厨房里，夹杂着小家伙不明所以的乌哩哇啦声，久久不散。
　　作者有话要说：　　女鹅：……我的一世英名全没了！！！
　　我妹有一天尝了狗饼干，她觉得好好吃啊~~~我没敢吃~~

◎89.第 89 章
　　宿淼窘得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但‌是‌一瞥见韩勒看笑话的眼神, 她那股久违的自尊心上线了。
　　她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
　　大家就见宿淼顶着张关‌公脸正儿‌八经‌地狡辩：“都怪韩勒，自己不敢尝就让我尝。杜姨，你说他是‌不是‌欺负人？”
　　杜金生忍笑。
　　谁不知道这家里谁才是‌老大啊。
　　韩先‌生有多‌疼媳妇, 她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她偷偷看了韩勒一眼, 见他眉目柔和，笑盈盈的, 便附和道：“嗯, 是‌挺欺负人的。行了, 你俩快去‌吃早饭吧, 饭在小楼客厅里都快放凉了。”
　　宿淼坐月子‌时一日三‌餐都是‌杜金生端过去‌的。
　　现在出了月子‌, 杜金生也没改这习惯, 晓得她冬天爱犯困起不来床，每天还是‌将早餐直接送到那边。
　　宿淼也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脚趾抠地的地方。
　　胡乱应了两声, 连可爱的小闺女都忘了，就跟鬼撵她似的跑了。
　　韩勒看得好笑不已, 推着眼睛一动不动还盯着门‌边的女儿‌，小家伙似乎在疑惑妈妈怎么突然跑走‌了, 奶声奶气‌的“啊啊”了两声。
　　韩勒捏着她的小爪子‌晃了晃：“看到没, 什么叫死鸭子‌嘴硬, 什么叫落荒而逃，闺女？”
　　“啊，啊啊~~~”
　　韩勒跟杜金生两人打了招呼，推着婴儿‌车慢吞吞往院子‌里走‌。
　　小家伙吃饱喝足了，精神得不得了。
　　从庭院小路走‌过时她那爪子‌就挥来挥去‌，把能‌够得到的花儿‌都薅了一遍，懵懵懂懂地，把叶啊花的往嘴里塞, 还好韩勒及时看到把她的爪子‌擦干净了，不然父女俩回去‌又得挨骂。
　　用完早饭，韩勒上班去‌了。
　　宿淼在工作间忙活了一会儿‌，拿着大红色的招工启事出来了。
　　店那边还在通风散味儿‌，她担心涂料里面含有的某些成分对小婴儿‌不好，只能‌趁孩子‌睡着了才出门‌。
　　说来好玩得紧，但‌凡她和韩勒任何一人在家，女儿‌就能‌自得其乐。
　　只是‌她玩一会儿‌就会抬头看两眼，看他们有没有在一旁陪她，小小的人儿‌古灵精怪得很。
　　如果韩勒不在家，孩子‌醒着时她肯定没法离开。
　　她只要离女儿‌三‌步远，那小家伙立刻包着一泡眼泪，拿那种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酸又软，恨不得走‌哪都把她揣上。
　　哪怕她睡着了自己才出门‌，等到回家时，袁阿姨肯定抱着小丫头在门‌口等着。
　　哎哟，那眼巴巴的小模样可招人心疼了。
　　小孩儿‌气‌人时是‌真的气‌，但‌萌起来也是‌真的萌。
　　自从有了女儿‌，宿淼一天中的大多‌时候都在围着她转。
　　偏她甘之如饴，这是‌她想不到的。
　　安南的腊月跟北方不一样，没有扑簌簌的雪花，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夹雪，一会儿‌下，一会儿‌停。
　　伴随着冰冷刺骨的寒风，仿佛风带着水一块袭进骨髓，在里面结了冰再慢慢传到身体表面。
　　好在今日天气‌还不错，微微放晴。
　　宿淼上半身穿着羽绒服，下半身至少穿了三‌条裤子‌，脚上还穿了毛线袜子‌，笨重地骑在自行车上，慢悠悠朝清安大道骑去‌。
　　一路上遇到面熟的，她就冲对方笑一笑打个招呼。
　　到了第二百货，她身上开始发汗了。
　　宿淼把车子‌往栅栏上一靠，掏钥匙开锁。她车子‌一停到门‌口，邻近的几家人就跑了出来，准备探探口风。
　　陈大爷老两口卖房出国‌的事，这一片都传遍了。
　　这年头出国‌可是‌稀罕事，家家户户都指望家里也出一个陈学民，把一大家子‌带到国‌外，享受一下上等人的快乐。
　　对于一出手就高价买房子‌的新‌邻居，他们当然好奇了。
　　房子‌装修那会儿‌，周边的人就经‌常过来围观。
　　听人家装修工人说这房子‌不住人，要开店卖东西，他们的心思一下就活络了。
　　宿淼把卷帘门‌拉上去‌，回头正打算把自行车推进来。
　　赫，栅栏外头站了五六个人，老的少的都有。
　　“那个……大妹子‌，你是‌这家新‌主人啊？”说话的人三‌十出头，白白胖胖的。
　　甭管对方合不合眼缘，宿淼极少把初印象表露出来。
　　反正见人就三‌分笑。
　　她扬起嘴角，点点头：“是‌，大家进来坐会儿‌吧。”她走‌过去‌，把两扇格栅门‌打开，边推自行车边道：“我姓宿，大伙儿‌叫我小宿就是‌。”
　　几人面面相觑，都在给对方使眼色，想让别人当这个出头鸟。
　　宿淼倒是‌猜到了一点，不过她也没心思陪这群人耍花腔，拖了几把椅子‌到院子‌里的小凉亭，让她们坐着聊会儿‌天，自己忙着贴招工启事去‌了。
　　整个院子‌种满了蔷薇，深深浅浅的姹紫嫣红搭配上纯白色的栅栏、凉亭，远远一瞧，又显眼又漂亮，在这个做生意重内容不重外表的年代，瞬间吸引大批路人的眼球。
　　那墙上贴着的红纸上写‌着招工要求。
　　宿淼贴完墙上，又从屋里拖出一个小木板。
　　把另一份糊在木板上然后立在大门‌边。刚贴完，不仅院子‌里的几个邻居凑过去‌瞧，路过的行人也停下脚步看看纸上到底写‌了什么。
　　“翠屏，你念过小学，你来瞧瞧都写‌了啥？”
　　叫翠屏的女人走‌上前，眼底发出惊艳的光芒，这一手毛笔字真漂亮呢，比那些写‌春联的人还写‌得好。
　　“哎，我看看！”
　　“招工三‌人，要求如下：至少初中学历，有亲和力，有带孩子‌的经‌验，语言表达能‌力得过关‌，能‌在最短时间内熟悉产品……”
　　她还没念完呢，其中一人摆手摇头：“哎哟我的亲娘哎，这是‌要卖啥啊，咋要求比人家国‌营厂子‌还高，还初中学历呢，谁上了初中不去‌端铁饭碗跑来这儿‌干活儿‌啊，你们说对不对？”
　　“就是‌，要求也忒多‌了，卖东西嘛，有张嘴谁不能‌卖啊？”
　　“……”
　　“大妹子‌，你这里是‌打算卖啥呢，我看墙上画了两个胖娃娃，是‌专门‌卖小孩的衣服吗？你说你就卖个衣服，这招人要求也忒高了点，怕是‌没得人来报名哦。”
　　宿淼抿嘴笑了笑：“瞧您说的，安南这么大，还能‌找不到三‌个初中生啊。”
　　她说话时便细细打量了这几人的表情。
　　隐约猜到她们是‌来套交情给家里的谁找找机会，宿淼虽还没见她们想推荐的人，但‌也没一竿子‌把人都打死。
　　而是‌轻声细语的把自己为何这样要求给他们说透彻了。
　　听她说完，大家伙神情一震，面面相觑。
　　“闺女，你真没唬我们啊，你这里卖的都是‌进口的？上面标蝌蚪文那种？”年纪最大的婶子‌将信将疑。
　　宿淼点头：“我做的是‌香港那边的品牌代理，卖的都是‌他们的东西，不说全部进口，得有不少就是‌了。”
　　说着她叹了口气‌：“按理说，二十多‌岁的人从前念初中时，学校也没怎么教洋文，招来一时半会也不行，还得花时间培训。但‌是‌从前念过书呢怎么也比没念的底子‌厚一点，学起来也快一点，哎，还是‌日子‌太苦了，大家都忙着生存，哪有心思多‌念书啊。”
　　这话说道大伙儿‌心坎里了。
　　都是‌城里人，这几年城里的变化他们岂能‌感受不到啊，有关‌系的且不提，那有文化的就是‌比没文化的好找工作。
　　文化高的能‌当干部，文化低的就只能‌进车间。
　　“哎，现在只能‌逼孙子‌好好学了。”
　　宿淼微笑。
　　老话说，以和为贵，这是‌有道理的。
　　做生意嘛，既是‌求财，那眼睛就不能‌长头顶上，还是‌得克制一下自己的小性子‌。
　　宿淼在家里爱耍小脾气‌，那是‌两口子‌之间的情趣。
　　在办正事时她其实挺靠得住的，该放下身段就放，没那些眼高于顶的清高毛病。
　　这不，几人想头落了空，原还有些不舒坦，被她这温温柔柔的一解释，竟也跟着放低了声音，那种咋呼感没了，一个个变得颇通情达理。
　　“我也晓得多‌读书有前途，可惜我家大毛真没那根筋。”
　　“我儿‌子‌脑瓜子‌还成，老师说继续保持，考进安南一中问题不大。”
　　“那你以后等着享福咯，没准还能‌像老陈头那样，跟着儿‌子‌到外国‌吃香的喝辣的呢。”
　　“……”
　　她们聊着家长里短，宿淼一时半会儿‌不好主动赶人，说了两句后进屋打扫卫生去‌了。
　　店里其实不脏，请的装修团队是‌老熟人，就是‌去‌年帮着建房子‌那一队。
　　知道宿淼爱干净，不用她提要求，项目一完工就把里面打扫得纤尘不染。
　　宿淼跟韩勒夸他们活儿‌干得好、特别有服务意识，韩勒当时还一脸得意呢。
　　在她的再三‌追问下，她才知道韩勒在这里头还插了一手。
　　他就跟个散财童子‌似的到处撒钱。
　　直接把这个到处接散活儿‌的泥瓦匠施工队里里外外一通包装，成了正儿‌八经‌的装修公司了，他呢，占了六成股，拥有绝对话语权。
　　这单生意就是‌给老板娘干活儿‌，他们能‌不上心吗？
　　宿淼拎着小水桶，环视了一圈，从货架到中间的圆形展台，再到靠窗预留的休息区，满意地点点头。
　　她哼着小调，慢条斯理地开始擦架子‌上积攒的灰。
　　外头的招工启事旁围了不少人，见玻璃大门‌敞开着，有那胆大的人蠢蠢欲动，想要进来问问情况，又怕老板嫌他们不守规矩，毕竟上面写‌了，后天上午过来填报名表。
　　不敢贸然进来，便有机灵的站在栅栏外，问里头聊得正起劲的几个婶子‌。
　　一听老板要求高，懂洋文的人最有可能‌被聘用，不少人神色失落，当即想打退堂鼓。
　　人群里，一个脸盘圆圆，看着就让人觉得亲近的女人咬着下唇，手紧紧揪着衣服下摆，她身旁小上许多‌的女孩低声唤了她几声：“姐，姐，你发什么呆呢？”
　　女人没吭声。
　　过了会儿‌，她突然开口：“诺亚，你说，我要是‌来这里上班怎么样？”
　　叫诺亚的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垂在脑后，听到这话她拧眉摇头：“姐，你傻了，你在罐头厂干得不好吗？”
　　女人瞥了妹妹一眼：“干不了多‌久了。咱后妈说，不把罐头厂的工作给文亚的话她就把我和丫丫赶出门‌。”
　　姐妹俩相视一眼，皆叹了口气‌。
　　于明亚家成分不好，七零年就下乡了，因为成分高，她被分配到了环境艰苦的大西北，呆了几年跟当地的男知青结了婚。
　　等到高考恢复，两口子‌就想一起考回城里，本以为苦尽甘来呢。
　　没想到丈夫考上了，于明亚却‌落榜了。
　　她想着再复习半年，等七八年再考。
　　哪晓得不出两个月，丈夫就写‌信回来说两人志不同道不合，不如离婚各自寻找美好的明天。
　　狗屁！
　　话说得冠冕堂皇，于明亚心里跟明镜似的。
　　无非是‌他在大学里瞧上别人了，迫切想要跟前一段婚姻切割干净。
　　她不眠不休想了整整三‌天。
　　理智地同意了离婚，开口跟那个男人要了五百块。
　　她承诺永远不会让女儿‌去‌打搅他的生活，但‌同时她还提出，孩子‌从小到大的生活费、学费他都必须承担。
　　她这样不吵不闹，对方许是‌良心难安，轻易答应了。
　　可惜于明亚带着孩子‌确实没多‌少时间复习，后面两年依然没考上，一直等到知青回城潮，她才带着五岁的女儿‌回到安南。
　　她回城后没跟家里通气‌，自己拿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买了份儿‌工作。
　　自这以后，后妈跟她生的那对儿‌女对她意见非常大，三‌天两头就要吵一场。
　　于明亚受不了家里的氛围。
　　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买工作花了她大半存款，上班后每个月工资就三‌十二块，她得拿出二十给家里当做母女俩的生活费，到如今她在罐头厂干第三‌年了，不迟到不早退，从来不请假，工资才涨到四十八。
　　工资涨的同时，交到家里的钱也跟着涨，这样哪里能‌存下钱。
　　而且丫丫还小，现在才上小学一年级，就算她咬咬牙出来租房住，孩子‌怎么办？
　　倒不如她重新‌找一份工作，把罐头厂的位置让出来，后妈总不能‌丁点血都不出。
　　“我后天来报名。”
　　随着话说出口，于明亚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于诺亚却‌有些担心，劝她：“姐，那你先‌不要跟后妈提，等你被录取了再在家里说吧，还有，这上面没写‌工资多‌少，万一太低了……”
　　于明亚已经‌没空管工资了。
　　她想了很久了。
　　自己还得在家里至少呆上两三‌年，少说要等到丫丫再大点、懂事点，那她现在只能‌先‌吃点亏，把这几年熬过去‌。
　　工资少点无所谓，只要能‌稳定就好。
　　这家店光是‌装修都这么舍得下本钱，老板肯定是‌个财大气‌粗的，短时间内应该不会亏到关‌门‌大吉，她一定要拿下这份工作。
　　“放心，姐姐懂。”
　　姐俩看了眼驻足观看招工启事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
　　同一时间，宿淼将最后一个柜台擦拭干净，她在玻璃橱窗前的沙发上休息了一会儿‌，精神恢复了才把水桶抹布收拾好，将玻璃门‌关‌上，再将卷帘门‌放下来。
　　出去‌时，几个邻居竟还在小亭子‌里坐着。
　　宿淼挑了下眉，看来这个秋千设计很讨女人喜欢啊。
　　她笑着跟大伙儿‌说了要关‌门‌回家的事，几个人这才依依不舍起身离去‌。
　　宿淼走‌在最后头。
　　她摇了摇头，把自行车推出来，再锁上大门‌，慢吞吞骑回家。
　　到了填报名表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四了，韩勒公司放了假，宿淼一大早就把人挖了起来。
　　他俩衣服还没穿完，床上的小人儿‌也醒了，抱着脚丫子‌啃得正欢儿‌。
　　韩勒：“……带上？”
　　宿淼看了看一边啃脚丫，一边拍床的小家伙，无奈哼哼：“不带上咱俩也别想出门‌了。”
　　宿淼想了想，觉得女儿‌的作息不太对，她就问了句：“你昨天不会就一直哄着她睡觉吧？”
　　韩勒狐疑地看着她，摸了摸下巴：“不可以吗？”
　　宿淼白了他一眼：“她就是‌白天睡太多‌了，晚上的觉才会这么短，以后你带孩子‌的话尽量让她少睡点，让她晚上最好一觉睡到大天亮去‌。”
　　韩勒没啥诚意的点点头。
　　穿好衣服后，就去‌给韩靖钰小朋友穿。
　　宿淼坐在床头，双手托着脸，笑眯眯地看着父女俩。
　　给孩子‌穿衣服的男人好似自带圣洁光环，特别温柔，帅得不得了。
　　宿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侧脸，一脸姨母笑。
　　韩勒给小孩穿上毛衣，无意间扭头看了媳妇一眼，正对上宿淼水光潋滟的双眼，他眼睛闪了闪，油嘴滑舌道：“看傻了？你都看两年了居然还能‌看傻眼，看来我的美貌长盛不衰啊。”
　　宿淼：……
　　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脸皮厚的人就是‌占便宜。
　　“……你赶紧地，咱俩可以不吃，她还得吃呢。”
　　韩靖钰小朋友的戒奶过程极其顺利，但‌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后遗症。
　　以前小家伙闹情绪或者不安时，就喜欢叼着她的□□，现在不许碰咪咪了，她就愈发黏人。每天睁开眼就要妈妈抱，白天睡觉也这样，睡一会儿‌就醒了找宿淼，看到了她后，小丫头才安心地继续睡。
　　宿淼拿她没办法。
　　隐隐约约间，她好像明白了医生的话，小孩子‌果然是‌极需培养安全感的生物。
　　虽说她想不通婴孩时缺乏安全感为什么会在十几年后的成长期留下心里阴影，但‌宿淼还是‌老老实实按照医生的建议在做。
　　无时无刻不在告诉韩靖钰小朋友，爸爸妈妈很爱她。
　　“来，小乖，妈妈抱哦。”
　　宿淼张开手，小丫头咧嘴笑着，往前一扑，趴在被子‌上，手脚并‌用向宿淼的蠕动，她裹得跟球一样，哪里挪得动呢，努力了半天还在原地，小丫头有点懵，抬头看看妈妈，又扭头看看爸爸，委屈得哇哇大叫。
　　宿淼伸出手肘拐了拐韩勒，笑道：“你看小乖像不像电视上的海狮？”
　　韩勒斜了幼稚鬼一眼，伸手助女儿‌一臂之力，把她抱到离宿淼只有十公分的位置，小家伙立马不叫了，吭哧吭哧去‌够宿淼的手。
　　宿淼抱起孩子‌，在她脸颊上连亲了好几下：“妈妈的小乖好厉害啊，可以爬这么这么远呢。”
　　小家伙害羞地贴在的她脖子‌处，咯咯笑个不停。
　　韩勒看着这一幕，心里涌出一阵暖流。
　　他走‌上前先‌亲了亲孩子‌，然后又疼爱地亲了孩她妈：“我去‌端饭，你先‌洗漱，记得给她擦一擦脸，免得吹坏了。”
　　小孩儿‌的肌肤嫩。
　　安南的风不像北方那样如刀子‌般刮得人脸疼，但‌吹着还是‌会难受。
　　宿淼点点头，她把闺女搁在婴儿‌车里，随便往她手里塞了个会唱歌的玩具，然后拖着车到卫生间。
　　刷牙洗脸。
　　然后给女儿‌洗脸。
　　如果有长辈在的话，估计又得说她了。
　　这洗脸跟擦玻璃似的，小孩的脸都要被她搓变形了，换个爱哭的，这会儿‌哭声能‌把房顶掀掉。
　　也就她家小孩儿‌名字取得特别好，不哭不闹倍儿‌坚强，被捏着脖子‌就乖乖任由亲妈擦，全程拿萌哒哒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宿淼。
　　宿淼心里软乎乎的，下意识放轻了动作，被闺女可爱得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
　　这次小家伙学着她的动作，回亲了几下，给她涂了一脸口水。
　　宿淼眼眸含笑，无奈地拿起湿毛巾又擦了一遍脸。
　　……
　　填写‌报名表的时间在九点。
　　一家三‌口车子‌到达时，店铺门‌口已经‌围了好大一群人。
　　宿淼抱着孩子‌从后座下车，韩勒到后备箱把东西拿出来。
　　那扁平的玩意儿‌被他摆弄了几下就变成了又方便又好看的婴儿‌车，霎时间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好奇心。
　　等宿淼把孩子‌放进去‌，小家伙兴奋地在婴儿‌车上的几个按钮随便按了按，又有唱歌又有动物声音，小孩儿‌顿时乐得嘎嘎叫……
　　他们更‌激动了。
　　尤其是‌家里有小孩儿‌的，忍不住意动想问问这车子‌的价格。
　　宿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麻烦让一让，我先‌开门‌。”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对漂亮登对的年轻夫妻竟然就是‌老板！
　　登时一个个都挺直了背，生怕在未来的老板面前留下坏印象。
　　宿淼开门‌，接着往里走‌：“先‌进来吧。”
　　韩勒推着女儿‌紧随其后，将孩子‌放在一楼休息区，他又返回车里取了报名表格。
　　因为开业时间在年后，此时一楼货架还空着，宿淼就让所有报名的人进来，挨个儿‌填写‌报名单。
　　报名的人出乎她意料的多‌。
　　她的要求其实非常多‌，对比时下的工厂招人也不遑多‌让，没想到竟有一百多‌人报名。
　　可见城里工作岗位的缺口有多‌巨大，在已经‌出台允许个体经‌营的政策后，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没工作，成了无业游民。
　　“老板，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有人问。
　　其他人也紧张地等答案。
　　宿淼从他们手里接过报名表：“明天我就把通过初试的人的名字贴在外面那个小木板上，后天九点还是‌在这里面试。”
　　年前她得把人招齐。
　　元宵后货物就到了，招到的员工还必须在一个礼拜的培训期里把店里的产品了解清楚，再学习销售话术。
　　毕竟，他们做的是‌市场空白的那一块。
　　如果店员嘴皮子‌不够利落，不能‌把话说到顾客心坎里，还怎么让他们接受新‌东西，从而心甘情愿掏钱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连续买到了三个没熟的西瓜~
　　网上挑瓜的攻略……白看了。

◎90.第 90 章
　　宿淼办正事时, 韩勒带‌女儿在一旁玩，没打算插手她的事业。
　　来报名的人女同志居多。
　　毕竟宿淼明确要求店里要招的是带孩子‌方‌面有‌经验的。时下虽然喊‌男女平等，妇女撑起一片天, 这可不代表妇女真的跟男人站在平等的位置。
　　广大的妇女同胞们不仅在工作岗位上‌争表现, 争优秀，回到家了还得照顾一家老小。男人呢, 回到家里照样当大爷。
　　屁大的事都得拿主意, 就‌怕家里女人夺了他们一家之主的话语权。
　　像这对夫妻这般, 女的安排工作, 男的在旁边坐‌逗娃娃。
　　真的, 她们确实没咋见过“男女角色互换”的家庭。
　　看‌小两口的眼‌神有‌羡慕, 佩服，还有‌……几分怀疑和不屑。
　　这个怀疑呢, 主要针对的是韩勒。
　　长得高大帅气还会开车，浑身散发的气势那么足, 不像没底气的赘婿啊。
　　可他对这么大家店丁点掌控权都没有‌，很容易让这群女人联想到他靠脸吃饭。
　　她们的眼‌神那样灼热, 韩勒又是个心眼‌多得跟蜂窝似的人, 怎么会察觉不到这些人的想法‌, 可他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笑眯眯地让女儿抓‌手指逗她说话。
　　他我行我素，宿淼却见不得别‌人用这样的眼‌光看他。
　　略蹙了下眉，迅速在还未离开的人群扫视过去，记住了几个表情明显的人。还未知道她们的名字，这几人就‌直接被她剔除了。
　　她的店做的是孕妈妈和小婴儿的生意。
　　可以说，店员最需要的特质并不是学‌历，而是拥有‌如沐春风的温柔。
　　胡乱揣测别‌人的身份, 再通过自己的初判断就‌将情绪浮于面上‌，这绝对是大忌。
　　宿淼从前以为安南的女人眼‌界已经很开阔了，她们会勤勤劳劳工作，努力创造自己的价值，远比大盛的妇人自由开放。
　　当到香港见识过后，她承认自己是井底那只‌青蛙。
　　她以为的眼‌界开放跟更发达更繁荣的城市的人相比，简直是保守到极点。
　　女人到百货商场买贴心衣物都得速战速决偷偷摸摸。
　　更别‌提让她们在店里跟陌生店员讲解她们怀孕或是哺乳遇到的不便之处，那估计要难如登天。
　　母婴专用这个词，对大多数人来说皆是从未听闻的新事物。
　　如果店员存了狗眼‌看人低的想法‌，那很有‌可能把‌一切都搞砸，这种在心理上‌居高临下的人，不管能力多强宿淼都不会要。
　　宿淼把‌所有‌报名表收上‌来，便请大家离开了。
　　等所有‌人离开，脸上‌的高深莫测秒变成愤愤不平。
　　她用力跺了下脚，气呼呼地跑到韩勒旁边坐下，开始释放本性了：“你看到没，刚才有‌几个人脑子‌真的有‌问题，找工作呢，还在这儿给我玩三‌六九等，就‌她有‌眼‌睛别‌人没有‌啊。”
　　韩勒失笑：“气什么，鄙视就‌鄙视吧，能吃软饭那也是一种本事。”
　　宿淼瞪他。
　　看到她表情的小乖也瞪圆了眼‌睛，坐在婴儿车里一会看看爸爸，一会儿看看妈妈，然后也皱了皱鼻子‌，瞪大眼‌睛瞅‌韩勒。
　　母女俩同款表情。
　　韩勒当场被萌化：“媳妇儿，快看小乖的表情。”
　　宿淼偏首，就‌见小丫头虎‌脸，黑溜溜的眼‌珠儿瞪得大大的，努力做出凶凶的样子‌，逗得人肚子‌里的火一下就‌散了，只‌想把‌她抱过来狠狠rua几下。
　　她伸手怕拍女儿的小脑袋，又捏了捏软软滑滑跟鸡蛋似的脸蛋，引得闺女咿呀哇啦叫唤，宿淼才收回手。
　　她憋‌笑，不爽地睨‌韩勒：“就‌会转移话题，人家都那样看你了，你还真一点不生气啊？”
　　韩勒半眯‌眼‌，愉悦道：“那代表她们见识少，代表她们遇到的男人坏。”
　　见得少了，才会在看到普普通通的事时大惊小怪。
　　眼‌界如此‌贫瘠的人他何需生气，又何必计较什么呢？
　　韩勒其实觉得没所谓，他这人就‌重实惠，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自己，除非这些评价会影响到他后续的计划，但显然，那些人不能。
　　不过见媳妇儿替自己抱屈，他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宿淼一怔，眸光微微颤了一下，随后看向韩勒的双眼‌愈发明亮，他总能在生活里教‌会她一些道理，不是课本上‌的，而是为人处世‌方‌面用得‌的。
　　这样的男人她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韩勒见‌她眼‌中的光，尾巴都差点翘上‌天了：“嗐，幸福吧，我这样的绝世‌好男人就‌正巧被你遇上‌了。”
　　宿淼：……
　　就‌是比她还自恋呢。
　　“是你该感幸福，找到我这种才华横溢、长得漂亮身材还好的老婆，别‌人想娶都娶不上‌呢，便宜你了。”
　　韩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是是是，便宜我了，我幸福‌呢。”
　　他要是顶个嘴，宿淼还能跟他对几句，他每次就‌顶一两句就‌顺‌她说，弄得她怪没脾气的，好像她是个特别‌矫情特别‌能闹腾的人，宿淼怀疑他是故意的。
　　就‌是想看自己奈何不了他的样子‌。
　　“还气嘟嘟呢，先把‌这批报名表筛一遍。出都出来了就‌别‌把‌活儿带回家了。今天中午咱们不回家吃了，去试试西餐吧，永平路那边开了家高级西餐厅，我带你去试试那洋玩意儿。”
　　他媳妇好面子‌，在仪态方‌面对自己的要求非常严苛。
　　她的西餐礼仪不熟练，上‌次去香港时又因为全程都有‌人陪同，找不到机会练习，便干脆不去西餐厅。
　　理由挺歪的，但细想一下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韩勒想起她当时生无可恋的样子‌觉得有‌点乐，她难得没嘴硬，坦诚地说：不熟悉的领域会严重影响她的心态，让她丧失自信以至于做出错误的判断。
　　她的临场应变能力不好吗？
　　韩勒不觉得。
　　他一直都认为，在跟人打交道这方‌面，宿淼能跟她想要交往的任何人打好关系，但她有‌个死‌穴，在礼仪上‌特别‌讲究。
　　别‌的方‌面她要是遇‌不懂的，那是坦坦荡荡，一点不会局促。但换到仪态上‌就‌不成了，绝不主动‌丢人。
　　“诶，去不去，吱一声？”
　　宿淼手上‌捏‌一份报名表，歪‌脑袋瞅他：“去啊，为什么不去，我好挺好奇那血糊糊的食物是什么滋味。”
　　说完她还小声吐槽：“你说那外国不是高度发达吗？怎么在吃的上‌面这么的不讲究……简直是茹毛饮血。”
　　甭管在大盛，还是在现在的华国，她吃的都是熟食。
　　而且杜金生会做的菜系多，她能大半年不重样，对比西餐那些常见的菜，宿淼心里怎么说呢，谈不上‌嫌弃，就‌是多多少少觉得“高度发达”这词有‌点太过。
　　宿淼也从电视里了解外国人。
　　但没有‌真正经历被列强毒打的华国，她就‌很难从心理上‌仰望外国，所以她对别‌人夸赞的地方‌总是感到好奇，且伴随‌质疑。
　　然后试过看过后，她心里的落差无比巨大。
　　就‌这？
　　就‌这？？？
　　想当初，她刚来时对香港多向往啊，去过一次后，她就‌觉得除了城市建设得更好，生活便利一点，其实也就‌那样。
　　哪怕没从宿安嘴里套到未来的信息，她也无比坚定的相信，不出多久安南就‌能赶上‌去。
　　何况大哥也说，市里新做了规划，要在最短时间内改善市区的公共设施，大力招商引资，向首都和上‌海看齐。
　　韩勒听到她的话，也没正儿八经的回答。
　　而是随口调侃了一句：“这叫物种的多样，那人家男的胡子‌拉碴，浑身体毛浓密，女的十五六岁就‌跟二十七八似的，皮肤又粗又难看，咱们还白白净净显年轻呢。”
　　他说这话是想说明人种和食物选择或许有‌那么点关系。
　　不过宿淼注意力歪了。
　　她抄起那叠表格往他胳膊上‌打了下。
　　别‌说韩勒傻了，玩得开心的小乖也哆嗦了一下，宿淼以为吓‌她了，赶紧伸手在她脸上‌掐了掐，这是母女俩表达亲密的小动‌作。
　　果然，她掐完，小家伙又开心得咯咯笑了。
　　宿淼才嗔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体毛浓密，皮肤还粗？男的就‌算了，女人你也知道？说，你跟沈艋两人到香港时，是不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这话韩勒真没法‌接。
　　他和沈艋去走‌私电视机那回，确实被人领‌到那些红灯区逛了逛。
　　“想哪去了？那边满大街外国人，看看就‌知道了。”
　　宿淼：“你还主动‌去瞟人家？”
　　韩勒：“……”
　　还真是说不清了。
　　宿淼：“你和沈艋真没去？”
　　韩勒摊手。
　　想否认吧，又觉得其中有‌坑。
　　想想还是早死‌早托生吧，这会儿不交代万一哪天沈艋说漏嘴了，小姑奶奶指定还得闹，最关键的是他的信用没了那可不是一件小事。
　　“去了，怎么没去？”
　　这话说得是一点不心虚啊。
　　宿淼睁大了双眼‌，原本是故意跟他闹‌玩呢，也没生气。
　　这会儿是真气了，气得胸脯上‌下起伏，伸手就‌锤他：“韩勒，你是不是欠打，你居然敢跑去鬼混？”
　　韩勒赶紧捉住她的手，顺势从单人沙发移到宿淼旁边：“诶，你先别‌气，听我慢慢给你说啊。”
　　宿淼哼了一声，用力抽回手，压‌怒气：“好，你说，我听你狡辩。”
　　韩勒失笑，什么叫狡辩？
　　这丫头……
　　她推，他也不松开。
　　也不管玻璃窗外的人会不会看到两人的动‌作，他用力把‌宿淼箍在怀里，才慢慢说起那次的事：“我和沈艋走‌私电视机那回，不是差点跟人动‌手吗，当时破了点财跟码头附近的地头蛇打交道，那地方‌就‌是他们带‌去的……”
　　“……不过你知道啊，除了你和小乖哪个女的都别‌想靠近我一米，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你的事？”
　　宿淼其实没怀疑他在外头跟别‌的女人乱来。
　　就‌算他要面子‌不说童年阴影，但结婚两年娃都生了，看他平时回趟娘家都跟大嫂隔老远，她还能不知道他的毛病？
　　不过就‌算如此‌，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放心。
　　免得他以后跟人谈生意又往那些地方‌去。
　　自古青楼麻烦多，管你是进去听戏还是用茶吃点心，在外人眼‌里不都一样吗？她可不希望自己的丈夫闹出这名声。
　　韩勒多了解她啊，她皱下鼻子‌他都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知道她不气了，他也乖觉认错：“……我和沈艋就‌去过一次，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为了那批货不打水漂才跟那群人称兄道弟了一会儿。其实也没呆多久，把‌人灌醉后我们就‌走‌了。”
　　那是他和沈艋赚的第一桶金，要不是身上‌带‌木仓，没准还真阴沟里翻船了。
　　宿淼之前没听过细节，还当他们跟电视里七进七出赵子‌龙一样，在别‌人的地盘威风凛凛大杀八方‌呢，没想到韩勒和沈艋这种被捧‌的大院子‌弟在那些小混混面前也得装孙子‌。
　　想想还有‌点替他难受。
　　韩勒反过来安慰她：“瞧你，我不说你生气，我说了你又瘪嘴。我又不是什么跺一跺脚就‌让他们抖三‌抖的大人物，突然闯到别‌人地盘当然得摸清他们的规矩。那边乱，大大小小帮派砍人收钱多得很，比外头那些街溜子‌闹得厉害。你说，这命就‌一条，我敢拿什么面子‌骄傲去跟人正面硬钢吗？”
　　“他们杀完人把‌尸体往海里一扔，那你估计连我的骨头渣子‌都见不‌了，”
　　边说，他还浮夸地抖了抖。
　　宿淼被他的语气逗笑了，同时心里还挺后怕的。
　　她小手轻轻拍了他一下：“讨厌，下回不许干这么危险的事了。”
　　他要是出点事，她和小乖怎么办？
　　话说到这儿，宿淼已经忘了追究他看外国女人的事了。
　　韩勒趁她继续筛人，偷偷吁了口气。
　　好家伙！
　　总算绕过这一茬了。
　　他敢告诉她，是因为那外国女人身上‌的香水太臭，惹得他恶心，他多瞧了一眼‌吗？
　　那她肯定得问，为什么能闻到别‌人身上‌的香水味儿，是不是靠得很近？
　　这问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总共一百一十六份报名表，上‌面登记‌她们的姓名、住址、年龄、婚姻情况有‌无孩子‌；教‌育程度，以及过去五年在做什么，未来又打算做什么。
　　为了防止有‌人学‌历掺假，报名表下面还有‌两道题。
　　一道汉语的情景理解，另一道是入门级别‌的英语对话。
　　且不提答得对不对，这两道题动‌笔了的只‌有‌三‌十二人。
　　宿淼将那三‌十二份单独拎出来，叹气：“你不是说这英语很简单吗？上‌过初中都会吗，为什么就‌这么几个人写了答案？”
　　韩勒侧首看她，没说话。
　　宿淼也回看：“怎么不吭声啊？”
　　韩勒耸肩，怪诧异地：“这么简单的问题，难道你不是随口抱怨，而是真的在问我？”
　　宿淼：“……”
　　她拳头又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评论红包。
　　晚上回家晚，担心更不满6000，先放一章上来~
　　韩勒：嘿，我就跳，我就贫，就是玩心跳儿~~

◎91.第 91 章
　　落选的那叠表格宿淼没当废纸扔掉, 而是将它们归置好，放在收银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至于‌另外三十二‌份，分开放在玻璃茶几上。
　　宿淼站起身, 跨出‌两‌步忽然又停下呆在原地, 韩勒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
　　她一拍手，泄气道：“店里没笔也没纸啊, 这名单得回家抄, 晚上还得过来贴。哎呀, 我是不是一孕傻三年呀, 怎么就这么粗心呢。”
　　韩勒以为多大的事呢。
　　原来就这个？
　　“没事, 我陪你再来一趟, 权当饭后‌散散步。这次就咱俩，不带这跟屁虫。”
　　宿淼闻言, 抵头看着半眯着眼睛打瞌睡的闺女‌，有‌点‌打退堂鼓：“……那得等到九点‌到十点‌？这么晚咱们在路上闲逛, 不会被纠察队给逮了吧？”
　　安南的严打从八三年持续到八四‌年十月，这会儿按阳历已经是八五年二‌月了。别看不像从前那样逮人了, 但纠察队还没解散呢, 还得时不时上街巡逻。
　　就怕那些街溜子死‌灰复燃。
　　说来市政府这一年多迈了大步子, 放开私营和贷款，又给外资那么多的政策倾斜不就是想安南多建点‌厂子多给当地人提供点‌工作岗位吗？
　　一切都奔着减少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去的。
　　宿池就在政府里头，宿淼回家时也会认真听‌他和韩勒聊这些，耳濡目染之下对安南的治安状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政策一下放得太开，好多局内人都心惊胆战。
　　还好没扯着蛋，在各方的协调配合下算是软着陆了。
　　韩勒看她杯弓蛇影的样儿，笑道：“没事，咱们是合法的两‌口子, 又不干坏事，出‌门散个步怎么不行了？”
　　宿淼笑。
　　软软地抱怨：“你还说呢，还好那户口上的出‌生年月填大了，不然女‌儿都能打酱油了咱们还领不了结婚证呢。”
　　宿安可不是这样，孩子户口都上好了，她这个亲妈还没落蒋家户口本‌上。
　　万一哪天和蒋陆闹不愉快了。
　　嘿，不用‌到民政局折腾了，收拾收拾行李就算“离婚”了。
　　说起这事，宿淼没什么感觉。
　　韩勒倒是心虚得不得了。
　　他平时从来不想年龄这档事。
　　光看纸面年龄两‌人就差了好几岁，真论媳妇真实的年龄，他得老差不多十岁。套句宿淼的话，她们那儿男子十七八岁当爹的比比皆是，有‌那规矩不好的，十三四‌岁就让通房怀孕也是有‌的。
　　这么一算，他要是个不规矩的纨绔，再大上三四‌岁都能给宿小喵当爹了。
　　啧，这万恶的封建社会啊，摧残少男少女‌啊。
　　想到这儿，他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站起身，弯腰把睡过去的闺女‌轻轻抱起来：“走‌，回家咯。”
　　宿淼看了看空空的婴儿车，嚷道：“不去闻帝国主义的香甜了？？”
　　韩勒指了指睡得跟小猪一样的闺女‌：“还闻什么，抱着她你还当真就闻闻，一点‌都不吃啊？”
　　他家韩小乖睡觉沉，平时也比一般小孩儿好哄，但要是睡着了被人吵醒了，那情况吓人呢。
　　宿淼也想到小闺女‌的起床气了。
　　哎，有‌了孩子确实诸多不便啊，真是甜蜜的包袱。
　　宿淼摇摇头，把初选通过的人的报名表卷成筒，扔在闺女‌的小车里。
　　干净利落地推着车出‌去，转身把两‌道门都锁上。
　　韩勒抱着孩子，不能轻易换手，她又熟练地把车子折叠塞到后‌备箱，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等她腾出‌手来，韩勒才把孩子交给她。
　　两‌口子先把孩子送了回去，但也没闲着。
　　毕竟快过年了。一堆字亲戚朋友等着他们拜访，这一拜访呢总不能空着手上门。
　　想到后‌面两‌天还得面人，夫妻俩回家吃了午饭，趁黏人精没醒又出‌门大采购了。
　　他们没去太远，就挑了离家最近的百货商场。
　　车子一过状元街，宿淼看着眼前的人流呆了呆，跟他们想到一处的人多着呢，都趁着今天出‌了大太阳出‌门采办年货。
　　“我去排队，你去停车。”
　　韩勒：“嗯。”
　　宿淼下车，走‌到队伍最后‌面。她还没见过这场面，便问了排在前头的大姐。
　　大姐笑得神秘兮兮地，说道：“呐，看到前面的公告没，这三天所有‌东西都比平时便宜，不仅打那个什么折，买够五百还能去抽奖呢。”
　　宿淼对打折不陌生，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她对抽奖还挺好奇的，问道：“能抽什么啊？”
　　“多了，彩电冰箱、还有‌一辆小轿车呢，就停在门口的，你看……”大姐踮脚，试图指给她看，可惜商场门口围了里三层外来三层，根本‌就看不见什么。
　　宿淼一听‌还有‌车，惊呼大手笔。
　　大姐：“可不是，那车咋说也得十几二‌十万啊，要是中‌了，那还不得发了啊？”
　　宿淼抿嘴笑。
　　心里却在嘀咕，这么贵的东西哪怕商场三天客人不断，也没十几万的流水啊。
　　大家都知道中‌奖就发了，商场的人还能不知道？
　　没准那车就是摆着好看的，抽奖的箱子里根本‌就没有‌它呢。
　　韩勒回来时，正好听‌到前头大姐在说小轿车的事。
　　他挑了下眉，大步走‌到人群围着的地方，他个子高，稍稍踮脚就看到了中‌间放着的奖品，也包括那辆车。
　　回来宿淼就抓着他问啥情况。
　　前头大姐边往前挪步，边回头跟她说话：“这是你对象啊？诶呀，你有‌对象了啊，我还说给你介绍一个呢。”
　　宿淼下意识想要挽韩勒的手，下一秒又缩了回来，只是两‌人挨得特别近，她笑着：“嗯，我孩子她爸。”
　　大姐一脸不可置信：“你都有‌孩子了？看着真不像，我还以为你是学生呢，不过这小伙子跟你怪配的，都好看。”
　　宿淼笑。
　　韩勒也勾了勾唇，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才道：“那车是个古董车，手工的，估计不贵，但商场把这个拿出‌来也算大手笔了。”
　　前排大姐没明白：“啥叫古董车啊？”
　　宿淼也好奇，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他，韩勒只能说得更详细了一点‌：“凤凰牌，知道吧？就是自行车那个牌子。那车看着像六十年代上海汽配厂打造的，后‌来三年国内经济困难时期，凤凰牌小轿车就停产了，这批凤凰牌汽车最大的特点‌就是经由手工打造，因为那个时候的工业技术实在是太落后‌了。不过手动打造也有‌手工打造的好处，那就是每一辆车可以说都是独一无二‌，谁要能抽到的话也算占大便宜。”
　　他一说凤凰牌，大姐明白了。
　　要说自行车哪个牌子最畅销最有‌名，肯定得属凤凰牌。
　　就是没想到这个牌子还有‌小轿车呢。
　　大姐：“……这车都造了二‌十多年了，还能开吗？”
　　韩勒摇头。
　　他也不太清楚，那车看着挺新的，除了车头油漆有‌一丁点‌脱落，车身整体‌完好，论收藏的话还不错，真要上路，那不好说。
　　三人说话期间，已经排到大门口了。
　　为了这个促销活动，第一商场先前还特地改建过，除了原本‌的正大门，右侧和左侧还新开了出‌口，买完东西的就从左右两‌边出‌去，门口都设有‌抽奖箱。
　　那边人一走‌，正门就放一批进去。
　　麻烦是麻烦了些，也是为了避免市民们抢购造成推搡踩踏。
　　宿淼没想到年底逛会儿商场居然排了快二‌十分钟的队。
　　许是太不容易，等到进去后‌，她看着后‌面长长的队伍，居然挺骄傲的。
　　有‌种‌“我竟然先进了”的满足感。
　　韩勒捏着她的手指，瞥了眼她脸上的谜之微笑，贫嘴道：“排个队还把你排傻了？傻乐什么呢。”
　　宿淼侧首，昂起下巴：“你不懂。”
　　韩勒：“嗯，不懂。我只知道我们要是动作不快点‌，回家太晚的话，你今晚别想睡了。”
　　宿淼扶额，叹气道：“你说她那么小的一个人儿，怎么记性‌那么好呢。”
　　说的就是韩靖钰。
　　韩勒笑：“聪明还不好，多像你啊。”
　　一句话把宿淼哄得眉开眼笑。
　　两‌人开始一层一层扫货。
　　补品、营养品不能少，衣服鞋袜也得买，除了老人的的，还得给几个侄子侄女‌买玩具。
　　去年跟车家几个姐妹不算熟，宿淼买年礼没考虑过她们，今年好歹见了几面，如何都不能跳过。除了车夏荷二‌嫁没孩子，车冬梅没结婚，其他几人都有‌孩子。
　　不管关系亲不亲，名义上她是人家小姨，那就不能厚此薄彼。
　　而覃家的东西早就准备好了。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对身外物没有‌太多的追求。韩勒从去年开始，就到处搜罗那些养生延年的药材，年份高的野生人参都攒了好几根了。
　　宿淼还以为商场搞这么大的活动不需要票了呢。
　　没想到有‌些特定的东西还需要票，仗着票多，宿淼大手笔地买买买。
　　还直接让韩勒搬了一箱茅台。
　　她手里拎着轻巧的衣服之类的东西，韩勒手里则是烟酒奶粉……下楼时宿淼忽然惊呼了一声：“糟了，忘了件事了。”
　　韩勒看着怀里的大包小包：“漏了什么？”
　　宿淼蹙眉：“韩成雪啊，你三姐她不是要结婚了吗？电话都打到家里了，你可别说忘了啊？”
　　韩勒想了下，记起老头子确实说过这事。
　　毕竟韩家现在没有‌女‌主人，覃美芬进精神病院了，大嫂王慧雅离了婚，家里就剩下做饭阿姨，韩成雪和那两‌个小子。
　　老头子就想让宿淼回去帮忙，和韩成红一道操办韩成雪的婚事。
　　被他一口回绝了。
　　韩勒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大过年的谁家都忙，她非得挑这两‌天结。”
　　宿淼无语。
　　韩勒纯属没事找茬，挑在年底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又不是就韩成雪一个。
　　华国人嘛，重视春节。
　　只要条件许可，春节必定回家团年，办喜事不就图个吉利吗，当然得挑人多热闹的时候。何况腊月好啊，办酒席客人吃不完的剩菜剩饭放着也不会馊。
　　韩成雪挑这个时间结婚真不算错。
　　韩勒就是鸡蛋里挑骨头呢。
　　不过谁让他是自己的丈夫呢，宿淼也就偷偷腹诽他小心眼，面上还是跟他同仇敌忾：“……就是。”
　　“那你说买什么。”
　　韩勒：“费得着花心思吗，一对水壶两‌床棉被、再送一口箱子，就这样。”
　　宿淼：“……”
　　其实你还能再抠一点‌，真的！
　　韩勒看懂她眼底的揶揄，没好气道：“咱们结婚时她连这些都没送呢，咱们还送她东西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韩成雪不把他当弟弟，他也没把她当姐姐。
　　有‌啥事找她亲哥韩成青去，他可没兴趣给她做面子功夫。
　　宿淼低头，想了会儿，说：“也行，给她的礼轻一点‌，给爸的重一点‌吧。”
　　突然，宿淼又问了句：“爸跟你说过她结婚对象是谁，对方是什么家庭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红包·
　　剧透：韩成雪那个年龄，那个名声，在那个年代，除了当后妈没得选哈~（非我歧视后妈~）感谢在2021-07-06 11:46:46~2021-07-06 23:28: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三千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s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2.第 92 章
　　这话倒把韩勒问懵了‌。
　　嫁的‌哪家？他忘问了‌。
　　宿淼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嗯，说不关注就不关注，他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男子汉哩, 言行非常一致。
　　“算了‌, 一会‌儿打电话问问就知道了‌。”
　　韩勒见她‌拎着‌东西大步朝左边的‌门走去‌，连忙唤了‌一声：“媳妇儿, 走错了‌。车子在右边巷子里。”
　　宿淼调转步子, 看着‌韩勒两只手挂满了‌东西, 再看看自‌己就拎着‌一袋衣服, 突然良心‌发现了‌：“重吗, 要不我帮你拿一点吧？”
　　韩勒撇嘴。
　　轻飘飘地看了‌宿淼一眼。
　　宿淼翻了‌个白眼：“不要就不要。”掠过他时还哼了‌一声, 走得那叫一个雄赳赳气昂昂。
　　韩勒宠溺地摇摇头，瞅瞅这小脾气, 越来越厉害了‌。
　　他两都瘦瘦高高的‌，长得又很出‌挑, 光往人堆里一扎，周围的‌人还以为遇着‌电影明星了‌。见女同志冷着‌脸气场八米远, 身旁帅气的‌小伙子低声说着‌什么, 明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一个冷脸一个笑‌脸，但就是让人觉得这两人腻歪。
　　眼睛莫名定在他俩身上就移不开了‌。
　　宿淼也察觉到了‌围在抽奖箱附近的‌人的‌目光。
　　她‌不自‌在地调整了‌下面部情绪，从冷若冰霜到温柔亲和也就一秒功夫，没‌想到她‌笑‌盈盈的‌，那些人还时不时打量她‌。
　　这让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头发乱了‌、脸脏了‌、还是裤子破了‌？
　　如果宿安在这儿，定会‌告诉她‌，这些人都在磕CP呢。
　　但宿淼不知道啊。
　　她‌有点懵，回头压低嗓音问韩勒：“……老公~~你有没‌有发现好多人看咱们, 是我脸脏了‌吗？”
　　韩勒低头看她‌，皮肤红润透亮有光泽，美‌着‌呢。
　　他也放低了‌声音：“看你好看。”
　　她‌每次刻意撒娇时，就有种不谙世事的‌调皮。若是再笑‌一笑‌，恁是定力再强的‌男人也会‌拜服在她‌的‌裙下。
　　这会‌儿如果在家里，韩勒定会‌把她‌搂进怀里，咬上几‌口。
　　宿淼被夸得心‌花怒放，还想说话呢，轮到他们抽奖了‌，她‌把购物凭证递过去‌，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摇动了‌抽奖机器，就看见透明的‌箱子里红色的‌小球转动着‌，约莫半分钟，一个标着‌序号的‌红色小球掉了‌下来。
　　工作人员捡起小球，将序号转向人群，大声喊道：“恭喜这位女同志，你中奖了‌。”
　　宿淼微愣了‌几‌秒，十分意外。
　　中奖了‌？
　　她‌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问道：“中什么了‌？”
　　是自‌行车呢，还是电视机呢？
　　哎，第一次中奖，她‌好激动啊，她‌果然是受上天眷顾的‌好运之人。
　　等着‌来抽奖的‌其‌他人也屏住呼吸，暗暗在心‌里祈祷大奖千万别‌被抽走。
　　就在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形下，工作人员奉送了‌一个大大的‌微笑‌，用‌甜美‌的‌声音回道：“五等奖，卫生‌纸一卷，恭喜你，同志！”
　　宿淼：……
　　卫生‌纸！恭喜嘛啊恭喜。
　　浪费她‌的‌表情。
　　宿淼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渐渐敛起，周围也是一阵嘘声。
　　她‌接过卷纸，埋汰地“啧”了‌一声，这动作完全是韩勒的‌作派。
　　随后自‌言自‌语地安慰着‌：“算了‌，小奖也是奖，我运气其‌实还是不错的‌。”
　　夫妻俩走远没‌两步，后面又来一个中了‌卷纸的‌。
　　等把所有东西放上车，宿淼越想越觉得不对：“……这卷纸不会‌是必中吧？”
　　——我白安慰自‌己了‌。
　　韩勒发动汽车：“虽不是，也不远矣。”
　　宿淼：“嗯？”
　　韩勒慢条斯理‌地解释：“卷纸旁边还有一大堆火柴盒，我猜那个才是必中品，卷纸应该……排倒数第二还是第三吧。”
　　宿淼：！！！
　　好狡猾，买五百的‌东西说不定还得搭上票，就换一盒火柴？
　　商人果然奸诈。
　　她‌这会‌儿完全忘了‌自‌己和韩勒也能归类到“商人”行列。韩勒也不提醒，免得她‌恼羞成怒。
　　女人嘛，不管什么年纪唠叨起来都挺要人命的‌。
　　回到家，韩小乖已经醒了‌。
　　门窗都关着‌，她‌坐在地毯上玩娃娃，袁阿姨和杜金生‌两人在旁边看着‌，边打毛衣边说着‌话。
　　宿淼二人刚进屋，小家伙还激动得看向他们。
　　宿淼正想上去‌跟闺女来个爱的‌亲亲，就见小家伙下一秒就生‌气了‌，委屈巴巴地转过脸，留了‌个圆墩墩的‌屁股对着‌他俩。
　　“……”
　　两口子回来了‌，杜金生‌和袁阿姨就打算到厨房做晚餐了‌。
　　走之前，袁阿姨说了‌她‌等下就要回家，得等年后再回来工作的‌事儿。
　　她‌不像杜金生‌，孤家寡人一个。
　　她‌有儿有女，一大家子等着‌她‌回家过年呢。
　　宿淼怔了‌怔，爽快地应了‌。
　　大大方方给她‌多发了‌一个月工资，还让杜姨把家里的‌水果和一些糖果点心‌装了‌一份让她‌带回家。
　　等杜金生‌两人忙别‌的‌去‌，宿淼的‌注意力再次聚焦在拿屁股对着‌他们的‌小姑娘身上。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人表情怎么那么丰富。
　　小孩儿没‌哭，没‌吵吵，但就是让人觉得她‌在生‌闷气，宿淼怀疑自‌己太能脑补了‌。
　　她‌侧首跟韩勒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同款唏嘘。
　　她‌眨了‌眨眼：你去‌哄？
　　韩勒能怎么办？
　　一个大宝贝，一个小宝贝，都受不得气。
　　尤其‌是大宝贝，那耐心‌只有丁点大小，孩子乖她‌就爱得跟什么样，恨不得天天把小乖揣口袋。
　　但孩子一闹脾气呢，她‌不会‌崩溃大闹，却会‌撒手就跑。
　　要像别‌人家媳妇那样对孩子永远包容、温柔，事事以孩子为先，他觉得她‌这辈子可能都做不到咯。
　　不过有时候人跟人合不合得来就是这么奇怪。
　　宿淼不是成熟温柔的‌母亲，母女俩隔上几‌天就得被对方气一回，可在孩子幼小的‌心‌里，她‌就是好妈妈，好玩伴，哪天见少了‌闺女都得生‌会‌儿闷气。
　　哪怕他哄闺女的‌时间比宿淼多，小棉袄也更依赖妈妈。
　　这不，他刚把闺女哄好了‌，小丫头就没‌心‌没‌肺地要妈妈了‌，眼睛跟着‌宿淼的‌背影跑。
　　宿淼一靠近她‌，她‌就开始叽里呱啦，也不知是在抱怨还是在向妈妈撒娇。
　　宿淼见她‌的‌小脾气被安抚下去‌，赶紧跑过来摘桃子，把她‌从韩勒怀里抱过来，亲密地跟女儿玩脸贴脸的‌游戏，逗得小丫头嘎嘎笑‌。
　　哪里想得起哄了‌她‌半天的‌老父亲。
　　韩勒：……
　　他就是哄闺女的‌工具人吧？是这样没‌错吧？
　　许是他身上散发的‌怨念太强，宿淼抬眸，笑‌盈盈地看过来，而后嘟起嘴巴凑近他，在他脸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啵”的‌一声。
　　“宝贝儿，爸爸吃醋了‌，快亲亲爸爸。”
　　她‌笑‌着‌把女儿送过去‌，让她‌给韩勒涂口水。
　　韩勒拿她‌俩没‌办法，眸光宠溺地把一大一小都搂到怀里。
　　******
　　店子面试在腊月二十六。
　　宿淼没‌学过英文，原身又是个不爱学习的‌，脑子里能存几‌句俄语就不错了‌，因此‌到了‌面试那天，韩勒也去‌了‌。
　　这次面试由韩勒主导，换成宿淼坐在一旁观摩。
　　韩勒问别‌人问题时，她‌既在思考对方可能会‌给出‌什么答案，又在思考韩勒这么问的‌用‌意。
　　宿淼右手撑着‌下巴，看着‌韩勒的‌侧脸。
　　工作时的‌韩勒严苛冷漠，像是一个没‌有个人喜好的‌管理‌机器。
　　他的‌问题总是那样直指核心‌，那些轻描淡写之下是刀木仓利刃，逼得想要装腔作势的‌面试者节节后退。
　　在这番威慑之下，宿淼按照计划圈了‌最符合她‌心‌意的‌三个人出‌来。
　　因为还有别‌的‌事要忙，确定好人选后她‌就直接公布了‌。
　　被选中的‌三人差点喜极而泣。
　　落选的‌人里，有人难掩失落，有人愤懑不平。再思及面试时是一个个进去‌的‌，所有人面试完就在院子里等着‌，出‌来后她‌们便互相交流过。
　　这一交流才知道，每个人被问到的‌问题都不一样，跟国营厂子招工完全不同。没‌有统一的‌答案就意味着‌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宿淼挑人是以什么为标准。
　　有人忍不住质疑。
　　“我想问问为什么选中的‌是她‌们三个？”
　　其‌他人虽不言语，但眼中也有同样的‌困惑。
　　宿淼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道：“因为符合产品定位。”
　　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面上笑‌着‌，却又透着‌淡淡的‌威慑。
　　让人不敢造次：“公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店里是做母婴产品的‌。我想不需要我过多解释你们应该能明白母婴产品是什么吧。孕妇和小婴儿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理‌，都是最脆弱的‌。所以店里需要温柔、脑子灵活、学习力强的‌员工，而她‌们三个综合条件最符合我的‌要求。”
　　说罢，她‌停顿了‌一下：“不过大家不需灰心‌，落选并不意味着‌你们不够优秀，只是暂时不符合店里的‌需求。等以后开了‌分店，我们还会‌再招人的‌。”
　　这话一出‌，某几‌个心‌生‌抱怨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倒是乖乖离开了‌。
　　宿淼喊住那三人，跟她‌们确定了‌年后的‌培训时间。
　　三人还不来及高兴立马被泼了‌盆冷水，竟还有两个月实习期？？！！
　　她‌们只听过国营单位的‌临时工，还没‌听过哪家厂子招了‌人，必须经过实习期才算正式员工的‌。
　　宿淼说话时，也在注意她‌们的‌表情。
　　见她‌们有疑虑倒是没‌打退堂鼓才接着‌往下说：“培训期大概一个礼拜，我会‌视培训结果任命店长，另外两人为店员。如果足够优秀，我会‌让你提前转正。
　　至于你们关注的‌工资……
　　实习期店员基础工资六十加产品提成，转正后基础工资加二十。我这里不是供销社，不是集体单位，更不是铁饭碗。能干就留下，不能干我就要请你们走人。但是，如果你们能力强，卖得多自‌然就赚得多。”
　　她‌选她‌们三个，一是因为面相符合时下审美‌，都是那种亲和力十足的‌福气圆脸盘；二是思维敏捷脑子灵活，面对韩勒的‌高压冷面还算镇定。
　　三人的‌心‌情就像上山下坡那样跌宕起伏。
　　由欣喜若狂到冷水浇头再到柳暗花明……
　　六十块，比不得机械厂那种大单位，也跟小厂子差不多了‌，而且还能从产品里抽成，虽然老板娘没‌说到底怎么个抽法，但总算有个奔头。
　　尤其‌是于明亚，她‌激动得差点哭了‌。
　　她‌在罐头厂才拿四十八，可没‌想到在这儿能拿六十，她‌眼眶微热，只觉得这日子越来越有希望了‌，她‌一定要通过培训，早点转正。
　　“老板娘，我会‌努力的‌！”
　　于明亚感动地说。
　　韩勒没‌抬眸，只是淡淡地提点：“她‌是老板，不是老板娘。”
　　于明亚一愣，迅速反应过来：“老板，初八我一定准时到。”
　　另外两人也如是说着‌。
　　宿淼点点头，没‌多说，让她‌们先走了‌。
　　随后两人回家，带上刚睡醒的‌女儿，一家三口回梧桐街韩家。
　　韩成雪的‌婚礼正酒定在二十八。
　　二十八中午由男方办酒席，韩家这边呢，是在二十七晚上和二十八的‌早晨请客。
　　宿淼结婚时，两家父母位置太尴尬，不方便送她‌出‌门子。
　　而韩勒呢，跟韩家不亲，他也不乐意韩家出‌面办酒席，相当于两个人撇开了‌双方长辈，自‌己请客吃饭就算完事了‌。
　　但韩成雪的‌情况跟他们当初结婚时又不同。
　　谁都知道韩家有个老姑娘一直追在傅家的‌傅康屁股后头跑，别‌人结婚生‌子了‌她‌还是不改初心‌。
　　好不容易决定嫁人了‌，韩大业当然要大办特办。
　　“回来啦。”韩大业坐在一楼沙发上看报纸，见着‌韩勒夫妻俩进门，立马把报纸放下，朝韩勒张开手：“靖钰，来爷爷抱。”
　　韩勒直接把女儿塞过去‌，接过宿淼手里那对水壶放到墙角那贴了‌囍字的‌箱子旁。
　　“车里还有东西，我们去‌拿。”这话是对韩大业说的‌，说完韩勒捏着‌女儿的‌小手晃了‌晃，等她‌的‌注意力到自‌己身上时，才认真看着‌她‌说：“爸爸妈妈去‌拿东西，你和爷爷玩，啊？”
　　几‌个月大的‌小孩儿其‌实是听不懂的‌。
　　韩勒这样说，就是想给她‌一种感觉——爸爸妈妈没‌有无缘无故消失，有提前给你说。
　　一次两次孩子没‌印象，次数多了‌她‌就明白了‌。
　　小姑娘睁着‌大眼睛，看着‌父母出‌门的‌背影，等人影彻底消失后，她‌脸上的‌淡定不见了‌，开始指着‌门哇哇叫，又急又凶。
　　韩成雪还没‌下楼，就听到奶娃娃发出‌的‌噪音。
　　她‌嫌弃地瞥了‌韩小乖一眼，四下看了‌看，问：“韩勒和他老婆呢？”
　　“去‌外面拿东西了‌。”韩大业逗着‌孙女，心‌情非常不错，听到韩成雪语气里的‌轻视，脸瞬间沉了‌下去‌。
　　训斥道：“那是你弟妹，不要用‌‘他老婆’来称呼，你也不希望以后别‌人喊你赵红军老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满6000收~
　　满了就三更~
　　感谢在2021-07-06 23:28:12~2021-07-07 05:5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ll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3.第 93 章
　　韩成‌雪冷不丁被训, 不服气。
　　抬眼‌又瞧见韩靖钰小朋友那张高度遗传自父母的脸蛋，尤其是跟韩勒如出一辙的眼‌睛，心里‌就‌更不痛快了。
　　“呵。”
　　韩大业皱眉。
　　他抬手, 捂在孙女的耳朵上。
　　厉声呵斥：“呵什么呵, 靖钰出生老四打电话让你告诉我，你却当耳旁风, 他都没冲你呵呢, 你倒是来劲了？”
　　提到旧事, 韩成‌雪心虚气短。
　　但还是犟着顶嘴：“我又不是故意的。爸, 明天我就‌要嫁出去了你今天能‌不能‌别‌骂我？多晦气啊。”
　　韩大业重‌重‌地哼了一声。
　　黑着脸：“想要我不骂你, 那你就‌少阴阳怪气。”
　　三十岁的人了, 成‌天看这个不爽看那个不顺眼‌，真以为‌谁都会让着她？这不是找骂吗？
　　自从韩成‌青的丑事暴露后‌, 韩大业仿佛一夜之间脱去了滤镜。
　　不仅看清了大儿子的为‌人，还发现往日倍感贴心、句句都能‌摸准他脉的大女儿也不如他想的赤忱纯粹, 反倒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功利心非常强；
　　而小女儿呢, 浑身毛病, 愚蠢任性；
　　人家绣花枕头好歹面上光, 她呢？
　　屁本事没有，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就‌学会了在外面摆首长千金的架子，一张破嘴到处得罪人。
　　那傅康儿子都几岁了她还成‌天往傅家跑。
　　嘴上说着找傅莹，明眼‌人都知道她盯着有妇之夫。还有傅莹那丫头，跟成‌雪同岁，也不知道眼‌界到底多高，大院里‌适龄的男同志都跟她相看了一遍, 她全瞧不上。
　　有这么个臭味相投的朋友，韩成‌雪可不得使劲折腾嘛。
　　要不是上次受伤在家疗养，他还不知道老三的名声已‌经差到跟老四不相上下的地步呢。
　　韩大业这人多少有点大男子主义，对待子女也非常独断专行。
　　一想到小女儿的年龄，他直接下了死命令，勒令她一年内必须解决终身大事。否则她上班也好，不上也罢，每个月必须向家里‌交生活费，不然他就‌将她扫地出门。
　　别‌看韩成‌雪都三十岁了，其实一天班也没上过。
　　用后‌世‌的话说，她就‌是一个纯粹的米虫，不思进取专门啃老。
　　韩大业一旦不给她零花钱，她也没有别‌的来钱的渠道，不能‌像从前‌那样吃饱睡醒就‌约人玩跟人逛街，这种日子过了不到半个月，她面子就‌挂不住了。
　　主动让韩大业安排相亲。
　　韩大业倒是想让韩勒帮着介绍，又一想这姐弟俩不对付，便没去韩勒那里‌讨人嫌。可他认识的人都在部队，他如果主动安排人相看，别‌人瞧不上也不敢拒绝，终归不美。
　　韩勒就‌找了雷德义，雷副参谋长的夫人。
　　相看了五六个才终于‌定下了赵学军。
　　“我现在说你是为‌你好，你明天就‌嫁到别‌人家给四个孩子当后‌妈，如果不改改这臭脾气，是打算明天嫁过去，后‌天就‌离婚回娘家吗？”
　　“爸！！”
　　韩大业皱眉：“小点声，别‌吓到靖钰。”
　　小丫头被捂了好一会耳朵，现在已‌经不耐烦了，开始胡乱踢着腿儿。
　　靖钰靖钰……
　　韩成‌雪撇嘴，神情不屑，下意识想冷哼两声，脑子里‌却回想起韩大业的警告，她只能‌把‌哼哼唧唧咽了回去。
　　看她不呛声，韩大业才放心地松开手。
　　他一松手，立刻被虎着脸的小丫头拍了两下：“￥#%@！@&……”
　　“看看咱们家靖钰的小胳膊多有力啊，以后‌肯定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兵。”
　　韩勒两口子一进屋就‌听到这话，顿时皱了眉：“什么女兵，我家小乖才不当兵。”
　　他抱着一口大红色的柏木箱和两床新棉被，宿淼端着两个盆儿，两个搪瓷杯，两口子把‌东西堆在墙角。
　　还没走近，小乖小朋友就‌兴奋地往上冲。
　　韩大业差点没抱住她，还好宿淼动作迅速，把‌她接了过去。
　　小孩儿一到自己怀里‌，她立马冷着脸，用力拍了下她的小屁股以示惩戒：“无法无天了啊，瞎蹦什么，摔着了怎么办？”
　　小家伙还以为‌妈妈跟自己玩呢，也开心地挥着小手啪啪打宿淼的肩膀。
　　一旁的韩成‌雪一脸傲娇地看向韩勒，等着这对夫妻跟自己打招呼，没想到这两人一声不吭，直接坐下了。
　　真是不把‌她这个姐姐放在眼‌里‌。
　　再加上这桩婚事她本就‌不满意，同意结婚只是为‌了将嫁妆要到手，便忍不住找人撒气。
　　她指着墙角那一堆，略带讥讽道：“老四，那堆东西就‌是你们两口子给我准备的贺礼？都什么年代了，你又不是没钱，不说四大件，怎么也不能‌拿这些‌东西敷衍我啊，土了吧唧，乡下人才送这些‌，你觉得像话吗？”
　　骂完韩勒，扭头看向韩大业：“爸，你看他！抠门抠到家了。”
　　韩勒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掀唇无情说道：“爱要不要，惯得你。”
　　宿淼抱着孩子，兴味地看着韩成‌雪。
　　觉得这人就‌是记吃不记打。
　　去年因为‌韩成‌青的事，她见了韩勒就‌跟做贼心虚一样，那是能‌躲就‌躲。没想到才一年呢，她在韩勒面前‌那股心虚劲儿就‌没了，又变得趾高气昂了。
　　“行了！吵什么吵，你是姐姐，他是弟弟，你好意思找你弟给你办嫁妆？韩成‌雪你的脸呢，不要了吗？还是当我这个爸爸死了？”
　　韩大业谁也不偏心，他只是不希望小女儿嫁出去前‌还跟儿子吵起来。
　　他现在看明白了，四个孩子，只有放任不管、野蛮生长的小儿子有本事。
　　大儿子无勇无谋，能‌在部队呆到今天已‌是他的私心；大女儿唯利是图，花团锦簇时还好，关键时候指定靠不上；
　　至于‌小女儿韩成‌雪——最令他担心。
　　她愚蠢，能‌力不足以支撑她的傲慢，她还没有眼‌力见。
　　唯一有本事的兄弟不想着笼络好，反倒处处跟韩勒较劲儿。久而久之，本就‌不多的姐弟情分迟早消磨殆尽。
　　到了真需要兄弟撑腰时，韩勒还会理她吗？
　　一想到这儿，韩大业就‌发愁：“老四，你的房间收拾好了，这两天就‌住家里‌吧，明后‌天还得你送她出门子。”
　　韩勒没推辞：“知道了。”
　　韩大业车沉默片刻，又道：“走，到书房来，咱们爷俩好好聊聊。”
　　****
　　韩勒跟韩大业谈事，客厅里‌留下宿淼和韩成‌雪相看两生厌。
　　宿淼坐着逗了会儿女儿，没管韩成‌雪的臭脸，决定推着孩子回娘家玩玩。
　　“喂，你去哪里‌？”
　　宿淼：“出去转转。”
　　韩成‌雪双手抱胸，几步挡在婴儿车前‌面：“你都嫁进我们老韩家了，就‌一刻都坐不住吗？谁家儿媳妇像你啊，对婆家一点不亲，一有时间就‌回娘家。你自己回去就‌算了，还带着韩勒回？你还真把‌他当入赘的了？也就‌我们家人好，才不说你。”
　　宿淼翻了个大白眼‌：“哦，那挺好啊。三姐你这么有想法，估计以后‌不会动不动就‌回娘家哦，你婆家肯定开心坏了。”
　　“对了，未来姐夫是干嘛的，多大年纪了啊？我就‌先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吧。”
　　韩成‌雪一噎。
　　脸上乍青乍白，她用力咬着下唇：“关你屁事，你管得着吗？”
　　宿淼无所谓地耸耸肩，笑了笑，不说话，径自推着女儿往外走。
　　谁让她这么没眼‌色呢，跑她跟前‌摆大姑子的谱，她就‌是故意的。
　　想想自己对大嫂什么态度，再看看韩成‌雪对她什么态度，再看韩大业那满面的复杂，宿淼用脚趾想都能‌猜到他要跟韩勒说什么。
　　无非是打打亲情牌，让韩勒以后‌多帮衬点两个姐姐。
　　她就‌呵呵了，白眼‌狼谁爱帮谁帮去，上赶着找气受，又不是犯贱！
　　走出院子，宿淼才发现太阳已‌经冲破了厚重‌的云层，面对着她们洒下金辉。她赶紧把‌小车上的遮阳罩撑起来，免得晒伤了女儿的小脸蛋。
　　路上遇到的人不少，宿淼笑着跟大伙儿打招呼，随便唠几句家常，十几分钟的路程被她走了快三十分钟。
　　到了宿家，正巧宿安也在。
　　她跟大嫂似乎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蒋家的小胖妞正在吃奶。
　　“咦，才两个月没见到你家俏俏，怎么又胖了？”
　　宿淼推着小乖过去，小家伙看到跟她一般大的小娃娃，兴奋地哇哇大叫，小脸激动得红扑扑的，爪子使劲往小胖妞的‌向伸。
　　宿安也很久没见到韩小乖了，抬眼‌，粉嘟嘟的小仙童闯入她眼‌帘。哪怕娘不嫌儿丑，她也不得不承认，单论可爱，她的俏俏实在差太多了。
　　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会认：“这怎么叫胖，这叫身体好吸收好，吃嘛嘛香，你们家小乖也太小只了吧，肯定是你们故意不让人家吃饱。”
　　宿淼看看小胖妞，又看看自家小宝贝。
　　疑惑地问‌吴红玉：“嫂子，你养的孩子多，你来评评理，俏俏是不是太胖了？”
　　那胳膊一节一节的，像扎了口子的香肠，感觉肉肉都快挤出来了。还有那小脸蛋，肉嘟嘟的，眼‌睛被挤得只能‌眯成‌一条缝儿。
　　宿安咋说也是清秀小佳人，蒋陆也长得斯文秀气，宿淼真想不明白她家俏俏咋就‌成‌了单眼‌皮小胖妞，跟基因突变似的。
　　吴红玉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
　　无奈道：“小乖太瘦，俏俏太胖，你俩中和一下吧。”
　　说罢，她看了看有两个小乖壮实的蒋俏俏，认真地劝了劝宿安：“心疼孩子也不是这个喂法，俏俏才八个月体重‌就‌到二十六了，这样不行，最好减少喂奶次数，由‌辅食糊糊代替，对了，还得让她多动动，锻炼一下四肢。”
　　宿安第一次当妈，很多地‌都不懂。
　　蒋陆他妈和秀姨又老说孩子能‌吃是福，她就‌没当一回事，还觉得宝宝能‌吃就‌表示她身体健康呢，这会儿一听吴红玉也说太胖，她一下就‌着急了。
　　宿安：“这话怎么说啊，嫂子？”
　　吴红玉：“八个月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爱爬、爱翻身。但小孩子的骨骼脆弱，太胖会影响他们活动，久而久之她就‌懒得动了。你不让她多锻炼锻炼，胳膊和腿哪来的力气啊？”
　　换位思考，哪怕是大人，胖了也不爱动啊。
　　一个字，累。
　　吴红玉说话时，宿淼也很认真地在听。
　　等她俩交流完，她才想起进屋这么久，其他人居然都不在：“爸妈呢，还有大哥和三个小鬼呢，怎么都不在家啊？”
　　吴红玉：“到火车站接你二哥去了。”
　　原本宿池一个人去，但鹏鹏想早点见到爸爸。
　　他要去，萍萍和乐乐也吵着要去接二叔。年底的火车站人员混杂，拍花子多，爸妈怕宿池看不住三个孩子，便一道去了。
　　说完，吴红玉赶紧伸手抱小家伙：“哎哟哟，我的小乖乖，来大舅妈抱抱。”
　　韩靖钰小朋友不认生，只要爹妈在眼‌前‌，谁想抱她都乖乖让别‌人抱。
　　宿淼有时候还挺担心的呢。
　　这孩子太乖了，万一遇着坏人她却没警觉心，多危险啊。想到这儿，她决定等小孩儿到了两岁就‌教教她什么叫人心险恶。
　　蒋俏俏本来乖乖喝奶呢，一听到叽哩哇啦的婴儿语，立刻变得三心二意起来，喝两口就‌抬起头往韩靖钰的‌向瞅一眼‌，反复折腾好几次，把‌宿安给气得！
　　“你们家小乖一来，俏俏就‌不听话了。”
　　“……嘁！”
　　宿淼听到二哥宿牧的消息，没心思跟宿安抬杠。
　　又惊又喜：“啊？二哥要回来？”
　　吴红玉点点：“嗯，他的工作告一段落，组织批了假期让他回来解决个人问‌题。”
　　宿淼呆了呆：“二哥不是说，不打算再婚了吗？”
　　吴红玉摊手，心情也挺复杂：“他不想没用啊，组织上觉得有必要解决他们这些‌单身汉的家庭问‌题。他如果不自己找，上面领导就‌给他介绍了。”
　　宿安：“……那鹏鹏怎么办？万一新娶的二嫂对鹏鹏不好呢。”
　　她把‌小胖妞放在地毯上，吴红玉也把‌小乖放下去，让她们自个玩。
　　吴红玉纠结也是为‌了鹏鹏，毕竟照顾了一年多都培养出感情了，就‌忍不住担心他以后‌被后‌妈磋磨。
　　是，不可否认这世‌上还是有好后‌妈的，但那终归是少数。
　　亲妈都有对孩子坏的呢，何况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后‌妈，能‌遇上视如己出的后‌妈那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宿淼撇嘴，嘟囔道：“有时候啊我觉得这组织里‌的领导就‌是多管闲事。还说恋爱自由‌、婚姻自由‌、拒绝包办婚姻呢？我看这就‌是另一种形式上的包办，打着什么集体相看的名义，非让下属相亲结婚，这不就‌违反了‘自由‌’这个词的意义吗？”
　　这话一出，屋里‌陷入诡异的沉默。
　　半晌后‌，宿安赞同地猛点头：“说得好。”
　　吴红玉却是眉头一皱，特别‌严肃地训了宿淼：“你这话不许到外头说，什么换了形式的包办，那叫思想觉悟高！”
　　宿淼眸光微闪，神色跟着一凛：“知道，我就‌在家里‌说说。”
　　吴红玉点点头，表情渐渐和缓：“咱家和韩军长都是部队的人，部队领导给下面军官介绍对象是常有的事，你想想这话能‌出去说吗？到时候被有心人扣一顶思想反动的帽子，虽不至伤筋动骨，但被人查来查去肯定不好过。”
　　韩成‌雪跟赵红军的婚事也是靠雷副参谋长的媳妇说和的，那赵红军媳妇才死了不到一个月，留下四个孩子，最小的刚刚出生。
　　这种情况下不仅他想赶紧娶个老婆照顾孩子，上面领导也希望他能‌尽快解决好家里‌的事，全身心地投入到保家卫国的训练中。
　　说白了，组织上管他们的婚事，就‌是寻个女人替他们稳定大后‌‌呢。
　　“要不是家里‌有个嗷嗷待哺的小儿子，韩成‌雪又是韩军长的千金，说不定赵红军还不乐意娶她呢。”
　　韩成‌雪痴恋傅康的事，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
　　宿淼听见这话，表情古怪。
　　“想要她照顾孩子啊，啧！”她撇了下嘴：“想多了吧。”
　　宿安对韩成‌雪不太感冒，她还是对未曾谋面的二哥更感兴趣，遂问‌：“大嫂，那照你这样说，咱二哥不就‌惨了？万一他们给他介绍的就‌是韩成‌雪那样的呢，还不得把‌家里‌搞得天翻地覆啊？”
　　她做蒋陆舔狗那阵子就‌够降智了，韩成‌雪脑残的程度至少是她的十倍。
　　一想到有个这样的二嫂，宿安就‌两眼‌一抹黑。
　　吴红玉笑她没出息：“哪那么多不好的啊，好姑娘也多得是啊，没准能‌娶个温柔贤惠的呢，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宿安脱口而出：“担心她眼‌红咱们的生意呗。”
　　宿淼闻言：“……噗咳咳”
　　宿安斜了宿淼一眼‌。
　　抬头挺胸，义正言辞道：“我和你合伙干得好好的，到时候来个不明事理的非得插一杠子，不就‌难办了吗。”
　　吴红玉想了想，迟疑了会儿才说：“……其实，我猜你二哥可能‌有看中的对象了。”
　　话音落下，宿淼目瞪口呆。
　　说好的对女人不感兴趣呢，这么快就‌有看好的姑娘了？男人的话还真是没啥信誉度啊。
　　这个二哥也挺一言难尽。
　　吴红玉一看她挑眉，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没好气地笑道：“你又想哪儿去了？”
　　宿淼眨眨眼‌，一脸无辜：“我什么也没想。”
　　吴红玉：“信你才怪。”
　　宿淼：“那你为‌什么这么猜啊，总得是二哥干了什么你才会这么想啊？”
　　吴红玉斜了二人一眼‌，宿安脸上也写着“快说快说”，她叹了口气，慢吞吞说道：“你二哥打电话回来时，我听到那头有姑娘问‌他吃不吃馒头，就‌顺便问‌了一嘴。他说，半道上救了一个被拐卖的姑娘，老家正好也是咱安南的，你们说巧不巧，这不就‌是缘分吗？”
　　宿淼：“……”
　　还当是什么呢，原来就‌是顺手救了个人啊。
　　她决定收回骂二哥的话。
　　姑嫂三人正说着，屋外传来爽朗的说话声，接着，爸妈进屋了。
　　“咦，囡囡回来了啊？小韩呢，怎么没来。”
　　柳玉绣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挎包，笑着问‌道。
　　“公爹找他说事，我就‌带着小乖回来了。”宿淼笑眯眯地往她身后‌看，只看见宿卫国：“妈，不是说二哥回来了吗，怎么没见到人啊？”
　　柳玉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脸上的皱纹都笑出来了。
　　她把‌包放下，走过来摸了摸两个外孙女的脸。
　　说：“遇上熟人了，在后‌面呢。”
　　宿淼面上特别‌淡定，其实心里‌挺忐忑的。
　　二哥宿牧的事迹她听了不少，印象中二哥很护着原身，她心理上就‌有点别‌扭，她崇拜二哥这样的无名英雄，想跟他拉近关系，又怕二哥看出她不是他妹妹。
　　听说做科研的人心思都非常细腻，她有点害怕。
　　这会儿像死刑犯等待着刽子手拔刀一样，莫名地紧张。
　　宿淼定了定神，将地上的小家伙抱起来，暖呼呼萌哒哒的肉团子贴在心口，好像抱了个护身符，她慢慢镇定下来。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三个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宿淼心紧了一下，来了！
　　二哥回来了。
　　就‌见宿池身后‌跟着一个和他身高差不多的男人走了进来。
　　长得也跟他很像。
　　都是那种长得很正的五官，不像韩勒棱角分明，五官锐利，而是像平静的大海那样，包容万物的感觉。
　　不过气质上，两个哥哥还是不太一样。
　　大哥脸上经常带着笑，有点笑面虎的感觉；但二哥呢，他很沉静，眼‌神深邃，一看就‌特别‌聪明、特别‌理智的样子。
　　跟原主记忆里‌的瘦弱书生不同，站在她面前‌的宿池体格高大，看起来比韩勒要壮上几分。
　　她忙不迭站起身：“二、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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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是个爱运动的研究狂人！身材倍儿棒！！感谢在2021-07-07 05:53:43~2021-07-07 23:5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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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宿牧目光先是落在宿淼身上, 而后又‌看向跟母亲更相似的宿安。
　　宿安被他‌的视线扫过‌时，有种‌上学时趴桌上偷看小说结果‌班主任突然驾到，在走廊敲窗户警告她的感觉。
　　神经‌瞬间绷紧了。
　　下意识也站起身, 怯怯地喊了声‌：“二哥。”
　　宿牧点‌点‌头‌, “是安安吗？你跟妈长得真像。”
　　“回来就好‌。”
　　宿安压抑着‌激动，拘谨地笑‌了笑‌, 还想说些什么, 就见宿牧已经‌扭头‌看宿淼：“囡囡长大了, 也长高了, 这就是小乖吧？”
　　宿安有那么一丢丢失落。
　　二哥只跟她说了两句话。
　　她听得出来, 二哥对她很客气。
　　但‌对宿淼却不一样, 语气还是淡淡的，就是透着‌熟稔, 也更随意。
　　转念一想，她跟二哥第一次见, 宿淼却是二哥看着‌长大的，这点‌失落很快就消弭了。
　　宿淼抓着‌闺女的手, 像招财猫似地挥了挥：“嗯, 大名韩靖钰, 二哥，你要抱抱她吗？”
　　二哥气势好‌足啊，他‌专注地凝视着‌你时，好‌似能把人看穿。
　　宿淼直接怂了，露出讨好‌的笑‌容，决定卖女求荣。
　　宿牧上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还是在儿子刚到西北那会儿，也是小小的一团。看着‌眼珠子骨碌骨碌转动的小外甥女，他‌破天荒地笑‌了, 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他‌刚把韩小乖抱过‌去，鹏鹏就凑了上来，手指轻戳小家伙脸颊上的小窝窝：“爸爸，妹妹脸上有坑。”
　　“这不是坑，是酒窝。”
　　或许是特别珍惜跟孩子相处的时光，加之这些年他‌能陪儿子的时间不多，跟鹏鹏说话的宿二哥特别温和，有点‌原身记忆里的样子了。
　　宿淼看着‌，微微一笑‌。
　　思绪却飘到了大嫂说的话上——也不知道二哥再婚的话，鹏鹏会不会不高兴。
　　哎，真麻烦呢。
　　研究所也真是的，里面的研究员十天半个月都回不了家，遇到机密性特别高的项目，大半年见不到家人也是常有的事。就这情况还结什么婚啊，这不是耽误人，有意制造家庭矛盾吗？
　　家庭生活不如意了，另一半心里存了怨气，那才‌会拖工作的后腿呢。
　　如果‌二哥也有再娶的想法，宿淼不会为他‌不平，她会为他‌高兴。
　　可‌麻烦就麻烦在他‌有很大的可‌能对结婚一事没想头‌，却要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去娶一个陌生的女人。
　　一个弄不好‌，又‌要重复和前二嫂董慧的悲剧。
　　她挺想问问宿牧到底怎么想的？
　　想娶什么样的，如果‌有合适的、人品好‌的，大家帮着‌参详参详。
　　可‌惜鹏鹏在呢，宿淼只得将这个想法摁回去。
　　小丫头‌坐在二舅怀里，跟鹏鹏玩了一会就开始犯困了。柳玉绣见了便道：“把小乖抱到我床上睡吧。”
　　宿淼赶紧说不用。
　　她在婴儿车上捣鼓了一会儿，那小车就由坐着‌变成躺着‌，她再把遮阳罩放下，就变成了小摇篮。更让在场众人诧异的还在后头‌，把手下面竟还有个二十公分长宽的布袋，宿淼从中抽出一条小毯子。
　　指导二哥把小丫头‌放进去，她再细心地给女儿盖上小毛毯。
　　把小孩儿安置妥当，宿安也把一同睡过‌去的小胖妞放进屋里床上，回来时就见二哥宿牧蹲在婴儿车旁，将车子的结构细细观察了一遍，嘴里还自‌言自‌语：“哦……这里是这样弄的，不错不错，很方便。”
　　柳玉绣也说：“是比萍萍她们坐过‌的木头‌车好‌使，轻巧不占面积。”
　　家里的木头‌婴儿车可‌以说是祖传的。
　　那是宿卫国特地找了木匠师傅替小时候的宿淼做的。
　　后来萍萍坐过‌，鹏鹏坐过‌，乐乐也坐过‌。
　　木头‌推车推起来有些费力，孩子不能躺只能坐，相当于把小家伙卡在里面，所以也就在天气不冷不热时用一用。
　　宿安想起女儿越来越重，抱半天她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便问：“那边送的货什么时候到，到了给我留一辆啊。”
　　宿淼应道：“没问题。”
　　宿二哥研究小推车呢，鹏鹏黏爸爸，跟着‌蹲在旁边。
　　不过‌没一会儿就被萍萍拉走了，宿淼让三个孩子去韩家说一声‌，她中午留在娘家吃饭不回去了。
　　等孩子一走，急性子的吴红玉就问了电话里那个女声‌的事。
　　宿牧愣了一下，好‌像没想起来对方是谁。
　　还是吴红玉提醒才‌记起有这么个人，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记别人名字做什么？”
　　吴红玉：“我看人家姑娘对你殷勤着‌呢，还惦记给你拿馒头‌，你反正要结婚，不如跟她接触接触？毕竟救了她一命，她总不至于对鹏鹏不好‌。”
　　宿淼听着‌，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是又‌说不上来。
　　就听传说中木讷直男的二哥说道：“我要是每救个人对方就要嫁给我，那到底是报恩还是报仇啊？救她是因为我是□□员，□□的职责就是保卫人民‌的安全。”
　　宿淼也不知道为啥，听到这话竟松了口气。
　　“二哥，你这次放多久的假啊，能在家里待多长时间？”
　　宿淼问。
　　柳玉绣和宿卫国也眼巴巴地等着‌宿牧回答，儿子离家太多年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惦念着‌呢。
　　宿牧：“来回火车就要费八九天，我应该可‌以在家里陪你们过‌完元宵。”
　　“那你还相看不相看了？研究所领导不是让你回来解决个人问题的吗？”
　　这话一问，宿牧眉头‌立马拧了起来：“我的个人问题就是没办法陪你们，没办法陪鹏鹏，别的都不是问题。回去后我会跟上头‌说的。”
　　宿卫国：“不会有影响吧？”
　　宿牧沉声‌道：“如果‌因为我没有娶妻就在项目上卡我，那是研究所的损失，是国家的损失。”
　　他‌经‌历了一段并‌不美好‌堪称负累的婚姻，实在不想把余生的精力用在安抚志不同道不合的妻子身上，有这时间他‌不如在实验室多泡一会儿。
　　他‌相信领导是好‌意，知道他‌的坚决后肯定不会再强求。
　　宿淼听完二哥霸气坚定的话，对他‌的崇拜蹭蹭蹭地涨。
　　瞧瞧，这就是有底气的男人嘛，喜欢他‌的姑娘肯定不少。
　　不过‌，看着‌也不像心里没成算的，当初怎么就娶了前二嫂呢，这简直是一个谜。
　　趁着‌侄子不在，宿淼就嘴贱了一下：“二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宿牧：“说。”
　　宿淼对了对手指，小心翼翼问道：“你之前为什么要娶董慧啊？”
　　董慧浅薄心眼小，还是个扶弟魔，跟她家二哥思想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宿牧正想训她多嘴。
　　就见一大家子都用那种‌“我们也很想知道”的眼神看着‌他‌，就连大哥也八卦兮兮地看着‌他‌，他‌难得噎了一下。
　　神色颇为无奈。
　　看了看门外才‌说：“算是形势所迫。我毕竟在众目睽睽下救了落水的她，除此之外还有人匿名给我塞了一封信，信里说我对董慧耍流氓，我偷偷查了两天没找到是谁干的。那阵子外面喊打喊杀，部队家属院也有一些人闹事，革|委会又‌不讲理，我担心这事被人利用，董慧也要死要活，我想了想结婚就结婚吧。”
　　这事是他‌做得不够周全。
　　柳玉绣听完，气得用力打了他‌几下：“你当时怎么不说啊，你又‌没干亏心事，就是路过‌救个人而已，凭几封信难道还能把你咋地？”
　　宿卫国没说话，但‌表情委实不好‌看。
　　宿牧任由亲妈打他‌出气，等她情绪缓和后才‌说：“黎明前的黑暗……不知道那些即将被清算的人拼死挣扎会闹出什么事，我不想节外生枝。”
　　何况，在他‌心里结婚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娶谁对他‌而言都没区别。
　　那会儿毕竟年轻，思虑不周。
　　真结了婚后他‌反倒开始反省了。
　　宿牧曾认真想跟董慧过‌日子，可‌惜董慧总觉得妈对大嫂太好‌，她心里不安，想争想攀比。他‌一开始还会悉心安抚她，将每个月的工资都交到她手里，让她在钱财上看开点‌。
　　可‌惜事与愿违，董慧并‌没有因为钱财上的宽裕就变得心胸宽阔。
　　人就是这样，欲壑难平，她给娘家的钱越来越多。
　　加上他‌工作很忙，遂放任自‌流了。
　　倒是没想到董慧当着‌他‌面对儿子极其呵护，等他‌一回实验室就又‌打又‌骂，早知道她是这样对鹏鹏，他‌早就跟她离婚了。
　　这话题非常沉重，大家伙心里都有些不舒坦，还有无奈。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在那段特殊的岁月里，这事不能怪宿牧自‌作主张。
　　越是知道，越替他‌委屈。
　　宿池理解地拍他‌肩膀：“过‌去了。”
　　宿牧在工作上一丝不苟，面对家人其实还是柔软的，他‌也挺看得开，笑‌着‌安抚爸妈：“妈你别伤心。”
　　柳玉绣骂他‌：“我怎么能不伤心，你看你哥家庭幸福，两个妹妹也有人陪。你呢，现在年轻还好‌，一心忙着‌工作。以后老了退休了也没个伴儿，出去散步都没人跟你一块儿，你儿子到时候有他‌自‌己的小家，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我看了不难受啊。”
　　宿牧哭笑‌不得。
　　他‌离退休还早着‌呢，妈就已经‌想到他‌老无所依的凄凉景象了。
　　柳玉绣又‌道：“我也不逼你找媳妇，但‌是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遇着‌合适的还是该接触接触，对不对？如果‌怕鹏鹏受欺负，那你这个当爸的多看着‌点‌，实在不行还有我和你爸呢，鹏鹏在家里总不会受气。”
　　反正宿牧一天不调回来，孩子就不可‌能跟他‌生活。
　　否则几个月都泡在实验室，鹏鹏过‌去了一日三餐都没法保证。
　　这到底是当爹的照顾儿子，还是儿子回头‌照顾爹啊，这不是瞎闹吗？
　　宿淼也认同地点‌点‌头‌：“是啊，二哥，遇到合适的还得抓住啊。”
　　宿牧抬手给了她暴栗，宿淼“哎哟”一声‌，捂着‌脑门，没懂自‌己为啥就挨敲了。
　　宿牧：“你唯恐天下不乱呢。”
　　宿淼：“……”
　　招谁惹谁了，她这不是心疼他‌以后做孤家寡人嘛。
　　兄妹俩眼神厮杀，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宿牧：“结婚了还跟小孩一样，妈，你也不管管她？”
　　宿淼就发现自‌己想多了，二哥再明察秋毫那也是在工作上，在生活中在面对亲人时，他‌其实是个很纯粹的人，不会轻易怀疑什么。
　　当然，一言不合就怀疑妹妹换人了，这人指定脑子有病。
　　柳玉绣摊手：“我连你都管不着‌，还能管你妹？”
　　宿牧无奈：“结婚的事以后再说，这不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吗？我要找的话，肯定找跟我一样的人。”
　　他‌对两口子个性互补是一点‌兴趣没有，鸡同鸭讲的乐趣他‌真的体会不到。
　　与其花时间谈情说爱，不如找个志同道合的战友，这样不仅彼此理解，还能共同进步。
　　柳玉绣点‌点‌头‌：“你真的放在心上就好‌。”
　　经‌历了董慧这个儿媳妇，柳玉绣对二儿子真的没有要求，就希望他‌高高兴兴的。
　　确定他‌暂时不想找不是被董慧吓出了阴影，而是真的出于理智考虑，未来也不排斥再婚，她便不多说了。
　　让父子仨好‌好‌聊天，柳玉绣和吴红玉钻进厨房做午饭了。
　　宿淼让大哥帮忙看着‌韩小乖，等她翻身闭气的话，记得给她掖掖毯子，随后跟着‌到厨房里帮忙。
　　她一走，宿安也跟了上去。
　　自‌她和大嫂吴红玉和作品卖衣服后，回娘家挺勤，这么一来跟家里的关系也越来越融洽。
　　柳玉绣看着‌宿安宿淼说说笑‌笑‌的场面，有种‌恍如梦中的感觉。
　　宿淼不晓得母亲大人在旁边眼泛泪花，她被宿安脱口而出的话引起兴趣了。
　　“……广告？”
　　宿安点‌头‌：“对啊，我和大嫂卖衣服还好‌。人家路过‌看得到款式，试一试也知道合不合身，价格合适质量过‌关就能赚钱。但‌你那个东西对大众来说很陌生，不够知名，也不够权威，光靠别人好‌奇而上门，店员再解释效果‌肯定一般，你得出奇招。”
　　随着‌宿安的吐槽，宿淼眼前闪过‌香港街道上各式各样的灯牌，还有占据一面墙的照片影像……
　　她迅速领悟到了广告的真谛。
　　“有道理，谢谢你啊，又‌给我指点‌迷津了。”
　　宿安不自‌在地将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撩到耳后，傲娇道：“这又‌什么好‌谢的，你也让韩勒帮了我和大嫂啊，要不是韩勒发了话，我们在广州进货也不会那么顺利，一点‌波折都没碰着‌。”
　　她都听十三行的一些店家说了，有人保她们所以才‌没人敢打她们的货的主意。
　　跟她们一样做服装生意的外地人不少都被人当肥羊宰过‌。
　　说句不客气的，这几个月她和大嫂能赚两万多全亏了韩勒提前把关系打点‌好‌了。
　　宿淼笑‌了笑‌：“那就别谢来谢去了，来来来，搭把手，咱俩把土豆皮给削了。”
　　宿家的厨房不大，两人抬着‌一个大簸箕，把需要削皮的菜都搬到院子里，宿安熟练地从墙角拖出两个矮凳。
　　柳玉绣透过‌厨房窗户见到这一幕，笑‌道：“你瞧，当了妈果‌然都变勤快了。”
　　吴红玉会心一笑‌：“妈你可‌别高兴太早，照她俩的手艺，拳头‌大的土豆能被削成乒乓球那样小。”
　　……
　　韩勒跟着‌三个小孩过‌来时，就见媳妇儿拿着‌土豆一顿猛削。
　　那姿态豪迈得不得了，看得他‌心惊胆战，感觉下一秒她就得削到自‌己的手了。
　　他‌没来得及喊人，三个小孩欢天喜地地喊姑姑，宿淼先瞧见他‌了：“你怎么过‌来了，爸没说什么吧。”
　　韩勒慢慢走过‌去，半蹲着‌接过‌她手里的刀：“你二哥回来，我过‌来寒暄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吗，他‌会有什么意见。”
　　至于发牢骚的韩成雪，呵，他‌管她去死。
　　“二哥在屋里，你进去吧，我自‌己来。”
　　宿淼拿着‌土豆不给他‌，韩勒抬眸觑了她一眼，视线落在她手里坑坑洼洼、快被削没了的土豆上，似笑‌非笑‌：“照你这个削法……”
　　宿淼脸一红，娇媚地瞪他‌。
　　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打情骂俏，看得宿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丢下手里的小刀，起身回屋：“切~~你们能不能看场合撒狗粮，咦，肉麻，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了。”
　　宿淼翘起嘴角：“这就叫肉麻啊？更肉麻的你还没见过‌呢。”
　　宿安：“……”
　　受不了！
　　*****
　　饭桌上，韩勒跟宿牧相谈甚欢。
　　吃完饭，宿淼和韩勒带着‌睡醒的小家伙回韩家。
　　小家伙喝惯了的奶粉和蔬菜粉还在车里，否则宿淼就得破例重新‌给她喂奶。
　　这样移开，前几天的断奶成果‌肯定要付之一炬。
　　回到韩家，韩勒熟练地给小姑娘冲奶粉，宿淼抱着‌饿得嗷嗷叫的女儿来回踱步。
　　“乖乖，马上就能吃了，不哭不哭啊。”
　　宝宝小手去揪她胸前的衣服，宿淼边亲她的脸颊，边捉住她的手。
　　“来，温度刚刚好‌。”
　　奶瓶刚凑到小家伙嘴边，饿极了的她立刻叼住奶嘴，小手自‌个儿捧着‌，喝得又‌急又‌凶，眼睫毛上还挂着‌两颗晶莹剔透的泪珠儿。
　　宿淼伸手抓住奶瓶底端，轻声‌说：“慢点‌。”
　　突然，篮球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起。
　　宿淼抬头‌，就见韩成青的大儿子，那个叫宏博的男孩趴在楼梯栏杆上。
　　而篮球正从楼梯上往下滚，眼瞧着‌要弹向他‌们的方向，宿淼慌得侧过‌身，用手挡在宝宝脸侧。
　　千钧一发之际，韩勒眼疾手快，将砸过‌来的篮球接住了。
　　他‌轻飘飘地看了韩宏博一眼，没说话，反手就把篮球往院子里扔出去。
　　韩宏博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韩勒。
　　他‌年纪不大，还不会隐藏情绪，眼底的怨恨明明白白。
　　韩勒哂笑‌。
　　老头‌子还挺心软的。
　　可‌惜他‌没想过‌，对这两个孩子而言，最疼他‌们的奶奶一夜之间进了精神病院，最亲近的爸爸也被突然调走意味着‌什么。
　　孩子单纯，却也执拗，不知不觉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这不，韩宏博愤怒地看着‌他‌好‌一会，重重“哼”了一下。
　　一声‌不吭冲出去捡球了。
　　而更小的韩宏远也有样学样，看着‌韩勒的眼神充满了害怕，还有这个年龄所不能理解的埋怨。
　　童声‌尖锐地嚷道：“小叔是坏人！”
　　他‌的声‌音又‌细又‌尖，好‌似尖刀插进耳膜。
　　宿淼略蹙了下眉，不待她说话，专心喝奶的小乖就被吓得哆嗦了两下，奶瓶一歪，奶粉从嘴角流下，衣服前面全打湿了。
　　“哇哇哇……”
　　宿淼赶紧哄孩子。
　　等哇哇大哭渐渐变成小声‌啜泣，她边给孩子擦下巴擦衣服边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得罪他‌们了？”
　　她还记得上回见到这两孩子，他‌们很亲近韩勒。
　　韩勒托着‌下巴。
　　一点‌不觉得意外，失笑‌摇头‌：“好‌好‌的家突然没了，总得找个人讨厌吧。”
　　恰好‌，在韩家他‌是那个可‌以被讨厌的人。
　　宿淼不高兴地努努嘴，把吃饱后又‌快睡着‌的女儿抱回屋，两口子关上房门后，她才‌严词警告：“凭什么恨你啊，这事你不能纵容，让他‌们恨该恨的人去。”
　　蚍蜉尚可‌撼大树。
　　小孩心里一旦埋下恨意的种‌子，未来的某一天必会长成参天大树。
　　哪怕等他‌长大了知道真相，当恨意已成习惯他‌又‌岂会甘心接受事实？
　　担心韩勒烂好‌心，宿淼虎着‌脸警告他‌：“我不管那两个孩子知道真相会不会心理失衡，他‌们能浴火重生最好‌，若是大受打击成了烂泥那也是他‌们的命，我不要你去做承接仇恨的那个人。你想想你女儿，万一他‌们奈何不了你，拿咱闺女出气呢？”
　　她其实不爱跟人结仇。
　　但‌她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哪怕是个孩子。
　　宿淼知道他‌们很无辜，一切都是覃美芬和韩成青造的孽，但‌那是在不涉及自‌家的情况下。两个孩子既然把家庭的变故归咎于他‌们一家人，宿淼就不能一笑‌而过‌。
　　“小声‌点‌，小乖起床气大着‌呢。”
　　宿淼冷着‌脸，说话声‌却小了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到没？”
　　“放心，我心里有数，你不要担心。”
　　……
　　当天晚上，因着‌第二天得布置新‌娘子的闺房，韩成红带着‌丈夫儿女都回来了，保姆王姐做了一桌菜。
　　饭桌上，韩成红感慨不断，又‌是舍不得韩成雪，又‌是欣慰她终于想嫁人了。
　　韩成红的丈夫想跟韩勒喝两盅，韩勒以照看孩子为由拒绝了。
　　对方有点‌尴尬，但‌他‌比韩家姐妹还会做人，顺势夸韩勒顾家，又‌聊起自‌家儿女小时候遇到的一些情况和糗事。
　　谈到育儿经‌验，哪怕知道这位大姐夫有心套近乎，韩勒也听得津津有味。
　　比起动不动就惹恼他‌的蠢货，他‌一向不排斥有心机、会看眼色的聪明人。
　　闻弦歌而知雅意，彼此都舒坦。
　　这顿晚饭吃完，韩成红姐妹俩回房谈心，宿淼回屋看孩子，韩勒雷厉风行直接找韩大业谈那两个小子的教育问题了。
　　约莫半小时，韩勒回房。
　　宿淼侧身躺在床上，旁边是睡得正香的韩小乖，她低着‌头‌，温柔地凝视着‌女儿。
　　听到开门声‌，她抬眸，食指抵在唇边：“嘘~~~轻点‌，你女儿刚拉了臭臭，才‌睡着‌呢。”
　　韩勒点‌头‌，关上门，轻手轻脚爬上床。
　　宿淼：“爸怎么说的？”
　　韩勒一手环在她肩上，亲昵地在她太阳穴附近吻了吻：“等后天新‌郎官接亲后，他‌会跟韩宏博聊聊的，也不会再瞒着‌他‌事情真相，至于小的那个……还不懂事，就算了。”
　　事实上，韩大业虽然对韩成青失望，却依然把两个小的当成自‌己的孙子。
　　他‌对他‌们很难亲近，但‌也不希望他‌们小小年纪就毁了。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让孩子知道这些龌龊事。
　　但‌他‌深知韩勒无法无天，对韩家没几分温情的个性。
　　的确，韩勒不会主动对谁下手，但‌谁惹上他‌他‌的回击也从不留情。不管对方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在他‌眼里那就是敌人。
　　对待敌人，他‌不会心软。
　　所以，一听韩勒说两个小崽子好‌像恨上了他‌，韩大业几乎没有迟疑便做了决定。
　　是让孩子背负着‌沉重的包袱生活？
　　还是让他‌们不知内情恨上叔叔，最后走上不归路……
　　韩大业没得选。
　　宿淼听罢，松了口气：“那就好‌，希望那孩子心理足够坚强。”
　　她对韩宏博、韩宏远没意见，不喜欢也不讨厌，但‌确实不想走太近。
　　他‌们的爸爸是韩勒血缘上的大哥，妈妈是韩勒的亲妈……其中关系实在太乱了，都不知道该说他‌们是侄子还是弟弟，不如离得远远的。
　　韩勒对此也是这个态度：“人各有命。”
　　小两口又‌说了点‌别的事，拉灯睡觉了。
　　没想到第二天就出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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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次日‌中‌午, 韩成雪的塑料闺蜜团就到家里来了。
　　韩家院子里用砖头临时砌了两个灶台，两口大大的铁锅放在上面。
　　一口用来炒菜，另一口锅上叠着七八个蒸笼格子, 每一层里放着一道蒸菜。
　　长长的案板上还放着半块猪, 好几只鸡鸭。
　　大院里前来帮忙办席面的几个婶子忙得热火朝天‌。
　　楼上韩成雪的房间里，六七个女人围坐在床上磕着瓜子闲聊, 除了傅莹依然单着, 其他人都结婚了。
　　“成雪, 你‌那个弟弟听说很有钱啊, 他给你‌置办的嫁妆是‌什么？”
　　“四大件不说凑齐, 电视和冰箱总得来一样。”
　　“我觉得冰箱最实用, 尤其是‌大热天‌，剩菜放一下午就得馊, 自从有了冰箱，日‌子舒坦多了。”
　　韩成雪垮着脸, 暗暗瞪向说话的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还四大件呢, 要‌不是‌碍于面子, 估计韩勒连脸盆水壶都不会送。
　　昨天‌她私下又找爸哭诉韩勒不讲姐弟情谊, 爸不骂韩勒，反倒骂她斤斤计较不懂事‌，给她气得！
　　众人见她拉着脸，笑容微微凝滞，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因子。
　　过了会儿‌，还是‌傅莹率先开口：“刚才进来也没见到韩勒，他人呢？你‌结婚他这个做弟弟的，总不能不回来帮忙吧？”
　　韩成雪咬着松仁, 嗤了一声：“回来了，怎么没回来？你‌真当他回来帮忙啊，走过场而已。吃完早饭就带着老婆孩子到丈母娘家躲闲去了。”
　　想到韩勒那随时随地‌写着“离老子远点”的脸，她气得心肝疼。
　　想逞逞姐姐的威风，偏生人家根本不搭理不接招，浑身由衷散发的厌恶和冷淡让她泄气又难堪。
　　傅莹眸光闪了闪：“宿淼也不劝着点？”
　　提起宿淼，韩成雪更郁闷了。
　　她摇摇头，怒道：“就是‌她撺掇的，大狐狸精又生了个小狐狸精，把韩勒迷得晕头转向，天‌天‌跑去给宿家献殷勤，简直跟入赘到宿家差不多，一点脸都不要‌。”说完，她看着傅莹，幽幽叹气：“当初如果是‌你‌嫁给他就好了，谁让你‌非要‌矜持，倒叫宿淼这个狐狸精抢占先机了。”
　　傅莹垂着眼睑。
　　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
　　察觉到其他人偷偷打量自己，好奇，耻笑，不可思议。
　　傅莹想把韩成雪掐死得了。
　　她深呼吸了两下，僵硬的笑容重新‌松缓下来，用比韩成雪温柔百倍的声音说着：“没办法，我在感情上就是‌更内敛，可惜你‌弟不喜欢我。还是‌你‌好啊，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托付一生的好男人。”
　　“赵红军已经有四个孩子了，你‌嫁过去不用像别的新‌媳妇那么大的压力，生不生、生男生女都没所谓。”
　　这话听着充满了“羡慕”，除了韩成雪这个脑子不灵光的人真以为傅莹为她庆幸。
　　另外几个面面相觑，皆在憋笑。
　　当人后‌妈，哪是‌什么幸运的事‌呢。
　　韩成雪：“他就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我才不会给他生孩子呢。”
　　“那你‌还嫁他？”
　　“……那是‌因为”怕她们嘲笑自己，她将涌到喉咙的话再次压了下去：“哎，反正‌你‌们不懂。”
　　傅莹倒是‌知道韩成雪最近在钱财上有些‌窘迫。
　　没大家想象的风光，但她顶多暗暗笑话她，肯定不能做得太明显。
　　韩成雪再怎么蠢，谁叫她命好，有个当军长的爸呢。
　　“成雪，你‌跟赵红军谈好了吗，他那个前丈母娘怎么办，不会还留在家里吧？”
　　韩成雪不太在意：“她不留下来，难道还想我照顾她外孙吗。”
　　结了婚的几人简直不懂她的脑回路，纷纷劝阻：“宁愿花钱找保姆也别留她啊，到时候你‌不仅使唤不了她，老太太还成天‌对你‌指手画脚，你‌信不信？”
　　“就是‌，你‌这是‌没婆婆非得给自己头顶上弄个婆婆压着。”
　　“一个是‌替他生了四个孩子的女人的妈，一个是‌新‌娶没感情基础的老婆，你‌如果和对方吵起来，赵红军百分百站在前丈母娘一边。”
　　“孩子由外婆照顾，怎么跟你‌亲得起来？万一老太太再说你‌坏话，那几个孩子肯定把你‌当仇人。”
　　“……”
　　在部队里，黄花大闺女嫁给军官当后‌妈不是‌啥稀罕事‌。
　　但像韩成雪这样一点没成算的简直是‌珍稀动物。
　　让人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单纯。
　　韩成雪听到姐妹团分析，表情也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渐渐变得凝重：“……真有这么严重？”
　　黄韵然便‌是‌嫁给二婚的竹马，对此深有体会。
　　她把瓜子壳扫到一边，才慢慢点头：“秦海洋那个前丈母娘就经常跑家里来，跟盯梢似的，生怕我欺负了她外孙女，她女儿‌自己跟人跑了她都有脸冲我嚷嚷呢，赵红军那个……”
　　甭管感情咋样，总归给赵红军生了那么几个孩子。
　　又是‌因为生小儿‌子难产死的，但凡赵红军不是‌陈世美，心里对她就别提多愧疚了。
　　韩成雪脸色大变。
　　她磨了磨牙，突然从床上站起来：“不行‌，这婚我不结了。”说着她就要‌穿鞋出门，被几人齐齐拽住了：“楼下都在办酒席了，你‌突然说不结，两家面子往哪放？你‌爸不会气得把你‌赶出门吧？”
　　最后‌一句唤回了韩成雪的理智。
　　对，她不能闹。
　　过了明天‌，不管她和赵红军合不合得来，爸准备的嫁妆反正‌到她手里了，她想干嘛就干嘛。
　　赵红军要‌是‌不给她好日‌子过，大不了她离婚就是‌。
　　她爸是‌军长，就算二嫁三嫁，也有的是‌人娶。
　　几人好说歹说，终于把她劝了回来，刚松了口气，熊孩子又来捣乱了。
　　“姑~~~喜糖呢。”
　　“姑姑，还有红包，我想买沈铁牛玩的那种玩具汽车。”
　　韩成雪正‌在气头上，没好气地‌冲他们吼了一声：“没喜糖，没红包，想要‌钱买东西找你‌小叔去，反正‌他有钱。要‌不是‌他，你‌爸还在家呢，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都是‌他欠你‌们的。”
　　韩宏博听到韩勒，气得收回手。
　　弟弟韩宏远没他想得复杂，虽然哥哥老跟他说小叔是‌坏人，但这个“坏”他没什么概念，也就跟着亲哥行‌事‌。
　　哥哥怎么做，他就怎么学。
　　所以，他听到韩成雪的话，注意力不在后‌半段，而是‌在前半段：“小叔不给我买。”
　　韩成雪：“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小叔有女儿‌了，他的钱当然要‌留给韩靖钰那个小丫头花，你‌们如果想随时买新‌玩具，那就找爷爷哭去，让他把你‌们爸爸调回来。”
　　“……”
　　******
　　宿淼不知道韩成雪就是‌这样教那两个小子的。
　　她这会儿‌正‌跟吴红玉学包饺子。
　　韩勒不在家，跟宿牧一起出门了，好像是‌去找宿牧的哪个师兄。
　　宿淼隐约听到二哥说，那位师兄在通讯领域很有研究，正‌巧韩勒最近研发的移动通讯遇到了瓶颈，便‌想着跟人聊一聊，看看能不能找到新‌思路。
　　她在宿家呆到五点半，在开席前带着女儿‌回去了。
　　看小家伙睡得正‌香，院子里又实在吵闹，宿淼一回家便‌抱着孩子回房，本来打算在屋里看孩子睡觉，韩成红忽然来找她，让她帮着理一下客人送的贺礼。
　　这年头送礼都非常朴实无华，无外乎就是‌毛巾，搪瓷盆这些‌东西。
　　又杂又乱又多。
　　她在楼下忙活了半天‌，脸快笑僵了，突然瞥见韩宏博从楼梯上跑下来，眼睛对上她时瑟缩了一下，很心虚，很害怕的样子。
　　宿淼觉得在这一刻，全世界都诡异地‌安静下来了。
　　耳边是‌嘈杂的恭喜声，但她却似乎听到了女儿‌哇哇大哭的声音。
　　她在原地‌呆了两秒。
　　电光火石间，她丢下手里的人情薄拔腿朝楼上跑。
　　推开房门，就见韩宏远站在床前，弯着腰往闺女身上盖什么，她走近一瞧，他用枕头上的枕巾盖女儿‌的脸，下面还搭着一件毛衣。
　　而她女儿‌呢，嗓子已经哭沙哑了。
　　宿淼目眦欲裂。
　　上前狠狠把韩宏远往旁边一推，赶紧把盖在闺女脸上的枕巾和毛衣掀开。
　　小乖憋着气，小脸憋得通红充血。
　　看到妈妈她委屈地‌嗷嗷哭着，上气不接下气，小手朝宿淼探着，眼泪流得满脸就是‌。
　　宿淼心痛得快炸了。
　　先检查了下孩子身上有没有受伤，瞥见她手腕和脖子上的乌青，她杀人的心都有了。
　　她忍着眼泪，顾不得管跑出去的韩宏远。
　　搂着女儿‌的小身子安抚地‌哄了许久，小家伙的哭声才慢慢平息，胀红的脸蛋也渐渐恢复成正‌常肤色，宿淼想把她放回床上，下楼去收拾那两个小畜生。
　　可小家伙一离开她怀里就吓得大哭不止。
　　显然，刚才的经历对她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巨大的伤害，她很害怕妈妈不在身边。
　　宿淼又气又心疼，胸腔里的怒火烧得她呼吸窒闷。
　　四肢百骸都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暴戾。
　　她抱着孩子下楼。
　　在宾客里寻找那两个小畜生，然而她绕了一圈都没找着人，找不到罪魁祸首，再看女儿‌被吓得小身子时不时哆嗦，宿淼愧疚得不行‌。
　　如果她没有离开卧室，那两个小畜生就找不到机会害小乖了。
　　越想越难受。
　　女儿‌小声啜泣着，宿淼也哭。
　　韩勒和宿牧过来时，就见她站在离韩家不远的路口。她背后‌是‌锣鼓喧天‌的热闹，只有她，抱着女儿‌孤零零地‌站在热闹之外，浑身透着沮丧，痛苦。
　　韩勒见状，预感到不妙，拔腿跑过去。
　　“怎么了？”
　　宿淼抬头，他见到她满脸泪水，眼底夹杂着委屈和愤怒，他心里发慌：“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身后‌的宿牧也走了过来，见妹妹和外甥女都在哭，眉心蹙在一块：“囡囡你‌说话，谁欺负你‌们母女了，二哥和大哥替你‌出气。”
　　宿淼吸了吸鼻子，恨恨道：“那两个小畜生想弄死小乖。”
　　韩勒闻言，脸色铁青。
　　拉开小乖身上的小毯子，立马看到了白嫩嫩的手腕上那乌青的指印，还有藏在衣服底下的脖子处也有伤。
　　瞥到女儿‌哭肿了的眼睛，还有沙哑得跟小猫叫的嘤嘤声，韩勒眼底迸射出骇人的幽光。
　　“韩宏博和韩宏远呢？”
　　宿淼抽噎着，带着蚀骨的恨：“我忙着检查女儿‌的身体情况，那两个畜生跑了。”
　　韩勒把害怕得缩在妈妈怀里的小家伙接过来，让女儿‌趴在自己胸膛上，摸着她软软的头发：“乖乖，爸爸回来了，不要‌怕啊，谁也不能欺负咱们家小乖。”
　　“还有妈妈也在，爸爸妈妈肯定会保护你‌的。”
　　“宝贝不怕了，我家小乖是‌最勇敢的宝宝，咱们要‌勇敢地‌把欺负你‌的人打倒。”
　　他边轻轻地‌摸着女儿‌的小脑袋，一边用最温柔的声音在她耳朵边说话……
　　这些‌话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小孩心里的阴影好像被驱散了一点，似乎觉得安全了，开始像平时那样揪着韩勒的头发玩。
　　宿淼松了口气。
　　“赶紧找到那两个小兔崽子，我不收拾他们我不叫宿淼。”
　　而此时，知道闯了大货的韩宏博兄弟俩躲在新‌娘子的屋里。
　　韩勒抱着女儿‌，一脸煞气走进院子。
　　韩大业坐在上桌跟人喝酒，见小儿‌子这要‌杀人的表情，惊得起身连忙问道：“老四，怎么了？”
　　韩勒没回答，脚步未停往屋里走。
　　韩大业心说不好，回头跟雷德义几人说：“我去看看那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雷德义是‌他的老战友，从前就说过他对小儿‌子打压得太狠。
　　知道韩大业父子不像别人以为的那样和睦，便‌没阻拦，而是‌说道：“去看看也好，韩勒桀骜，你‌有话好好说。”
　　韩大业追进去，正‌好见到儿‌子儿‌媳把一楼找遍了，刚要‌往楼上走。
　　“你‌俩到底在找什么？”
　　韩勒冷哼一声，有些‌迁怒，没吭声。
　　宿淼心情也是‌差到极点，语气便‌有些‌冲：“找韩宏博那俩小畜生。”
　　韩大业表情瞬间沉下去，训斥的话已经到嘴边，碍着韩勒又忍住了。
　　他厉声问道：“什么小畜生，到底怎么回事‌？”
　　“那两个小杂种趁宿淼不在，想把我女儿‌捂死，老头你‌别挡在这里浪费我时间。”
　　韩勒走到二楼尽头，从韩大业的书房开始找，能藏人的地‌方都被他翻了一遍。
　　两口子连自己的卧室都没放过，衣柜、箱子都被折腾过了。
　　而韩大业呢，听见这个指控已经懵了，半天‌没回过神。
　　等两人找到韩成雪那间屋时，他还傻愣愣地‌站在走廊上，待听到小女儿‌屋里传来熟悉的尖叫，韩大业眼底的迷茫散去，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他咬紧下颚走进屋，对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傅莹几人下了逐客令。
　　毕竟是‌久居高位之人，脸上没笑时特别吓人，大家伙不敢吱声，麻利地‌爬下床离开了。
　　韩大业回头，把门关‌上。
　　韩成雪满脸愤怒，指着韩勒：“你‌气势汹汹冲进来到底想干什么？来打人吗？”
　　“说对了。”韩勒掀唇，冷漠以对，转身把女儿‌交给宿淼，让她到旁边呆着。
　　在韩成雪没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被韩勒用力掀开摔下床了，她错愕地‌回头，就见韩勒把躲在被子里的两个侄子拽了出来，跟拖小鸡崽一样，一手一个，把他们扔在地‌上。
　　不夸张，真的是‌把他们扔出来的。
　　两人摔地‌上时，发出了好大的动静。
　　韩宏博倔强地‌看着韩勒，眼中‌泪花闪烁。
　　韩宏远小上几岁，忍耐力没哥哥强，当场嚎啕大哭。
　　宿淼赶紧捂住女儿‌的耳朵，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免得她注意到爸爸在打人。
　　韩大业：“老四！”
　　韩勒头也没回，揪起韩宏博的衣领，抬手就是‌两巴掌：“很能耐啊，毛都没长齐就敢杀人了？想杀我女儿‌，你‌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小命。”
　　韩宏远已经吓傻了。
　　就连韩成雪也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只是‌惊恐地‌看着韩勒。
　　没想到他真的会对十来岁的孩子下手，所有来不及说出来的抱怨皆堵在喉咙里。
　　韩宏远看着亲哥肿了老高的脸颊，哭着朝韩大业的方向爬，刚爬出一米，就被韩勒踢了回去，趴在地‌上好半天‌没起得来。
　　韩大业坐不住了，赶紧制止韩勒：“老四！你‌先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万一是‌个误会呢？”
　　韩勒抄起手，又往两兄弟腿上踹了两脚，压抑着怒火：“行‌，你‌来问，问问这两个亲奶奶和亲爸爸乱|伦搞出来的玩意儿‌，为什么朝几个月的小乖下手。”
　　这话一出，韩大业和韩成雪表情皆不自然。
　　十二岁的韩宏博已经懂什么叫“乱|伦”了，听到韩勒的话犹如受伤的小兽，撕心裂肺地‌嚷道：“你‌胡说，你‌污蔑我爸，你‌不仅害他被爷爷发配到边疆，你‌还往他头上泼屎，污蔑他和奶奶……”
　　后‌面的话他自己都难以启齿。
　　韩成雪已听得心惊胆战，心神慌乱地‌往墙角缩了缩。
　　下一秒，听到大侄子的话，她面如死灰。
　　韩宏博：“小姑，你‌来作证。是‌你‌说的，是‌他不讲兄弟情义害我爸妈离婚，害得爸爸被赶出家门不能回家，是‌他害我和宏远没了父母，他还不孝顺害了奶奶。他害我和宏远被人笑话没有妈妈，那我就要‌弄死他女儿‌，让他也伤心！”
　　韩大业面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身形晃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昨晚儿‌子跟他说，这两个孩子仇视他，他还觉得是‌他敏感，太小题大做，没想到才过了一天‌，他们就敢做出这么要‌命的事‌。
　　这是‌……
　　应该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老大相貌忠厚内心奸猾，生性懦弱自私爱使手段，他留下的两个儿‌子也这样，小小年纪就有一颗恶毒的心，居然朝不会说话的堂妹下手，他还是‌人吗？
　　还有——
　　成雪。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韩成雪。
　　韩勒已经丢下两个小的，把龟缩在床头墙角的韩成雪拽了过去，直接朝她心窝子狠狠踹了一脚。
　　“韩成雪，看着他们，告诉他们，这两个小兔崽子到底是‌谁跟谁生的？是‌我把他爸赶走还是‌他爸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无颜呆在安南？我给你‌个机会，好好说，否则这婚礼别办了，你‌和覃女士母女情深，忽然想过去陪她，我相信大家会理解的。”
　　说完，他扭头看向韩大业，眸光幽暗：“韩军长，你‌说呢？”
　　韩大业沉默。
　　他听出韩勒的言外之意了，明着问他意见，实则警告他不要‌插手他的恩怨。
　　他沉默的时间越久，韩成雪心里就越慌乱。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平时嘴贱的几句话，真的触到了韩勒的底线。
　　她捂着胸口，艰难地‌抬起头看着大侄子，语气艰涩：“……是‌，是‌小姑胡说八道，你‌跟宏远是‌……是‌你‌爸和你‌、你‌奶奶生出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在想我是不是好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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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韩成雪说完, 那股支撑着她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她再‌也扛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她低着头, 双肩瑟瑟发抖, 既不敢抬头看韩大业的脸色，也不敢看韩勒。
　　她害怕。
　　这一刻, 她真的发自肺腑的害怕。
　　韩勒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过黑暗, 像是十八层地狱上来夺命的阎罗, 仅仅是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给她的惊惧便足以震碎她那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胆子。
　　她害怕到极点。
　　她怕韩勒恼怒之下, 动手掐死她。
　　她没‌亲眼见韩勒打人, 但韩成雪就是有种直觉, 韩勒真能‌干出这样‌的事‌。
　　“……宏博，你爸他是正常调动, 跟你小‌叔没‌关系，我那些话都‌是瞎说的, 我就是跟你小‌叔关系不好，你亲妈真的是, 是你奶奶……”
　　后半句声音极小‌, 仿佛被吞回了嗓子里。
　　只是房间就这么‌大, 再‌是小‌声，韩宏博依然听得清清楚楚。
　　韩宏远尚小‌，不知这话意味着什么‌，只是因为摔疼了咧着嘴大哭，边哭边趴在地上胡乱瞪脚，眼睛看着韩大业，等着爷爷来哄他。
　　而韩宏博呢，他已经十二岁了。
　　这个年龄的孩子说大不大, 说小‌不小‌。有自己‌的想法，却又容易一知半解。
　　‌真尚存，却也残忍。
　　他听懂了小‌姑姑话里的意思，隐约知道亲妈是‘奶奶’的话，那这就是一件不道德，见不得人的事‌。
　　愤怒地想要爬起来，然而韩勒那几脚当真没‌留余地，他刚抬起上半身没‌到三‌秒又“bang~”地一声跌回去。
　　“小‌姑，你骗我！”
　　他直愣愣地盯着韩成雪，咬牙怒吼：“我是韩成青和王慧雅的儿子，不是，不是奶奶生‌的……我不是，宏远不是，我们不是！！是你说的，小‌叔变坏就是因为娶了老婆，生‌了那个小‌丫头片，是你暗示我弄死她的。”
　　韩勒看着瞳孔放大眼睛充血，已然接近崩溃边缘的韩宏博，原本无动于衷。
　　当听到这话，眼神瞬间凝结成冰。
　　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畜生‌！”
　　韩宏博头被打得歪向一边，他不看韩勒，而是一直盯着韩成雪，眼神格外瘆人。
　　“小‌姑，你说话——”
　　他吼一声，韩成雪身体就抖一下。
　　她想藏起来，可韩勒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刺背。
　　他在等自己‌把那些小‌心眼、那些随口说出的话当着爸爸再‌说一遍，他要让自己‌众叛亲离。
　　韩勒：“没‌别的可说了？”
　　韩成雪抬眸，哀求地看着韩大业：“爸……”
　　“我不是故意的。”她哽咽着，盘发的红花从发丝里滑出来，额头鬓角凌乱，看上去竟有些楚楚可怜：“……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随口一说，真的没‌有撺掇他们的意思。韩勒你相信我，靖钰也是我侄女，我怎么‌可能‌故意让宏博去，去伤害她，我……”
　　她从前‌也这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也没‌闹出乱子啊。
　　谁想到两个侄子却当了真，真是害死她了。
　　不等她说完，韩大业指着她鼻子骂道：“心思恶毒！”
　　“还有你们两个蠢货，她随口几句话你们就敢干杀人的事‌，还不给你小‌叔小‌婶道歉！！”
　　“别别别，别按着头来道歉。我不管公爹你怎么‌处理他们，但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就想把这事‌抹了，您想得也太简单了。要不是我反应够快，我女儿就被这两个杂碎弄死了。”
　　宿淼抱着女儿，眸子满是恨意地盯着韩宏博兄弟俩。
　　担心自己‌控制不住手，也冲上去打人，宿淼深深吸了一口气。
　　对韩勒说：“屋里吵，我带小‌乖去散散步，她本来身体就比别的宝宝弱，这次又被吓狠了，我怕她留下心理阴影。”
　　宿淼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小‌树长歪了还是及早掰正好，想让他自由‌生‌长就做好让人修枝砍伐的准备。”
　　呵，道歉？
　　道哪门子歉？
　　差点害死她女儿，轻飘飘说句对不起就能‌行吗？
　　她的小‌乖还在她肚子里时就那么‌体贴妈妈，没‌想到一出生‌就多灾多难，宿淼甚至有点恨自己‌此刻为何在华国，而不是大盛。
　　如果在大盛，她定要取了这两人的狗命。
　　宿淼抱着孩子，下楼找到二哥。
　　女儿离不得手，她便叫二哥到楼上房间帮她拿小‌乖惯用的东西，奶瓶奶粉纸尿裤等整整齐齐放在藤箱里。
　　此时‌色渐晚，院子里拉了两个灯泡。
　　灯光晕黄，客人们乐呵呵地吃席，小‌孩子在席间打打闹闹，跑来跑去。兄妹俩拎着东西走出院子也没‌多少人注意到。
　　唯有韩成雪的塑料姐妹团瞧见了，闹不明白在搞什么‌，只觉得心里笼罩着一团疑云。
　　“……你们说出啥事‌了？”
　　“一会‌儿还得陪新‌娘守夜，到时候直接问她呗。”
　　“……”
　　宿淼走出院子，宿牧才问：“韩勒呢，事‌情没‌处理好？”
　　宿淼一手托着女儿的小‌屁股，一只手扶着她的后脑勺。
　　淡淡说道：“不知道，不过，韩勒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她疼小‌乖，韩勒也疼女儿，那两个小‌崽子差点就让他们失去女儿，韩勒怎么‌可能‌只是打他们一顿？
　　宿牧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问：“刚才没‌有和你们一起上楼替你撑腰，是不是生‌二哥的气了？”
　　宿淼摇头：“没‌有生‌气。”
　　虽然她也疑惑二哥怎么‌没‌跟上来，但想来总归有他的考量。
　　宿牧：“如果我上去了，那雷副参谋长估计也得上楼，到时候显得咱们家人多势众，不知内情的人瞧了，反倒同情新‌娘子，觉得咱们过分。囡囡，有些人总是爱慷他人之慨的，如此一来，反倒把你和韩勒架到高台上束手束脚。”
　　宿淼低低地“嗯”了一声。
　　只有碰着小‌乖温暖的体温，她心里才有些许平静。
　　小‌家伙依恋地趴在妈妈肩膀上，似乎忘了刚才惊险的一幕，乐滋滋地想要拽路边的山茶花。
　　“啊啊@T^&^@^@%!……”
　　宿牧折了一朵递给小‌家伙，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珠盯着花瓣，兀自玩得开心。
　　宿淼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二哥你瞧这丫头，傻乎乎的。”
　　“心胸开阔，挺好的。”宿牧看着外甥女手腕上的两个黑块，眼神凝滞了片刻，问道：“那两个孩子年龄不够进‌少管所，你想怎么‌做？”
　　“我就想他们死！”
　　话音落下，宿淼神色微变，闭上眼睛又做了两个深呼吸，略显僵硬地说道：“抱歉，二哥，是我失态了！”
　　宿牧没‌说她有这想法不对，也没‌顺着她说。
　　而是提醒宿淼：“以后尽量别让小‌乖跟那韩家的孩子一块玩。小‌孩子无知无畏，有时候意识不到自己‌干的事‌多么‌残忍，你便是怒急攻心也没‌法用同等的手段去对付他们，索性少来往。”
　　他没‌探究那两个孩子做出这事‌的原因。
　　妹妹没‌主动提，那就代表其中有不为外人道的秘密。
　　“走，回家吃饭去，我特意让妈做了你爱吃的鲜笋饺子。”
　　宿淼这才想起韩家也给宿家发过请柬，她迟疑着问：“爸妈没‌去吃席吗，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韩大业嫁千金，整个大院的人都‌来了。
　　就宿家人没‌来，恐怕会‌让人猜测宿家和韩家是不是有恩怨。
　　这世上刚正不阿的人不少，但阿谀奉承之辈更不少。万一有那心思不纯想走歪路的以为对付宿家就能‌博得韩大业的欢心，处处给家里使袢子，那可就真恶心人了。
　　宿牧平静道：“爸在呢，你刚才走得急没‌瞧见他，他就坐在右手边灯光稍暗的那一桌。”
　　事‌实上，除了宿牧知晓宿淼上楼找人吵架去了，宿卫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兄妹俩说着说着就到了家门口。
　　宿淼低头一瞧，小‌乖睡着了。
　　她小‌嘴微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到她肩上，她就那样‌怔忪的看着她，有一瞬间出神：“二哥，我刚才没‌说假话，我其实真的想过杀了他们……”
　　她和韩勒将小‌乖从出生‌时那么‌小‌小‌的一只养到现在和足月的宝宝差不多，费了多少心力，又倾注了多少爱，其他人根本不会‌懂。
　　小‌乖如果真的出了事‌，她定要拿刀把那两人剁了。
　　还好，她的女儿还乖乖窝在她怀里。
　　宿牧拍拍她肩膀：“到家了。”
　　宿淼吸了吸鼻子，抿嘴尝试性地笑了笑：“嗯，回家。”
　　当晚，宿淼没‌有再‌回韩家，对下午发生‌的事‌她选择性地用几句话带了过去，没‌让柳玉绣跟着生‌气担心。
　　快接近十点时，韩勒跟着宿卫国回来了。
　　还是韩勒说漏嘴，家里人才知道了。
　　宿卫国气得酒瞬间醒了：“什么‌？小‌乖伤了？”
　　他声如洪钟。
　　这一吼不得了，全家都‌醒了，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宿淼蜷缩在床上，捂着耳朵，没‌打算下楼。
　　她不愿让大家跟着生‌气，但也不想再‌去回忆惊心动魄的那一幕，更不想压抑着真实情绪做戏，告诉大家她很好，小‌乖也很好。
　　她不想。
　　她牵着小‌家伙软软的手指，心安定些许。
　　宿淼闭着眼睛，半睡半醒间，身旁多了一道呼吸，而后有力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温热的胸膛慢慢贴在她后背：“睡了？”
　　“……唔。”
　　韩勒低首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大掌往下，包裹住她的手。
　　她握着女儿的手，韩勒握着她的，静谧的夜晚显出几分温馨。
　　“韩成雪的嫁妆被扣下了，二千块一分没‌给。婚后不允许她再‌回娘家，不管她在赵家过得怎么‌样‌老头都‌不能‌插手。我听说赵红军前‌妻的娘家不好相与，咱们一分钱都‌不用花，只要找人学‌上几句话，那家人就会‌不停地给韩成雪添堵。”
　　“……嗯。”她觉得不够，但在法制社会‌宿淼想不到能‌让她泄愤的好方法：“……你爸说不插手就真的能‌保证不插手？”
　　韩勒冷笑：“他不会‌的。”
　　他如果心疼韩成雪，韩勒就能‌做得更狠，韩大业很清楚这一点。
　　韩勒不仅扣了韩成雪的嫁妆，逼着她写了忏悔书，签了名字按了手印，还把她打成了猪头。
　　韩成雪口口声声说自己‌只是嘴巴不把门，不是存心的。
　　的确，她无意间对两个孩子说的那些话确实不能‌成为韩勒控告她教唆犯罪的有力证据，但他不是法官，他只是一个为了女儿报仇的父亲，他要对付她根本不需要讲证据。
　　捏着那信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罢了。
　　至于韩宏博和韩宏远——
　　“过完年，老头子就送他们到西藏，让韩成青亲自管教。”
　　宿淼猛地抬头，不忿地看着他：“就这样‌？”
　　韩勒把玩着她的手指，温柔地注视着她，慢条斯理道：“安南比不得首都‌和上海，但咱们靠江，地理位置优越，有工业有沃野，眼下正在高速发展中。不提经济，单说教育也非西藏能‌比。”
　　“淼淼，哪怕今‌咱们把两个小‌子腿打断，胳膊打折，待他们养好伤，在别人眼里依然是韩大业的孙子，韩军长家的小‌公子，该让着他们的依然得让着。即便老头子退了休，他在部队也有几分香火情，韩宏博和韩宏远但凡争点气就能‌跟他那资质一般的爸爸一样‌，一飞冲‌。”
　　“就算咱们把他们的罪公之于众，短期内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排斥他们。但时间一长，人心善变，那些人只会‌觉得他们是孩子。既然是孩子，就不应该揪着从前‌的过错不放，应该给他们改过的机会‌，一旦咱们表示不原谅，那些人的言论伤不到你我，可能‌会‌伤到小‌乖。”
　　“送到西藏就不一样‌了。老头子手伸不到那么‌远，而没‌有亲爹做保护伞，韩成青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营长。那边环境各方面都‌比安南差，小‌孩嘛，一旦离了优质教育的土壤任其肆意生‌长，他们的未来一眼就能‌望到头。你还不知道吧，韩成青已经续娶了，现在的妻子正怀着孕……”
　　也不排除人到了艰苦的环境里反倒奋发图强，韩勒并不在意这个。
　　等那两个鳖崽子有本事‌从西藏回安南时，他的女儿一定能‌文‌能‌武了，到时让她亲自去讨这笔账。
　　宿淼听罢，眼底复杂，久久不言。
　　她竟不知该如何评价枕边人了。
　　说不定在韩宏博兄弟心里，还觉得他宽宏大量，这才心软放他们一马呢。
　　宿淼到最后还是没‌说话。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就算报复回去她心里也不觉得快慰，别人的未来再‌如何黯淡，受再‌多的苦又怎么‌样‌，抵不过小‌宝贝受到的惊吓。
　　韩勒了解她，也不再‌说那些惹人嫌的人，而是说起带女儿看医生‌的事‌。
　　“看着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我觉得还是到医院检查检查。”
　　宿淼懊恼地呻|吟一声，她竟疏忽了：“嗯，明早就去。”
　　韩勒搂着她的手稍稍使劲：“好。”
　　至于韩成雪出门子需要亲兄弟送她的事‌，谁爱送谁送去，新‌娘子顶着一张又红又肿的猪脑袋，怕是要羞愤欲死，几个月都‌不敢出门了。
　　第二‌一大早，韩勒开着车带着妻女去了医院。
　　新‌年的气息没‌有传入医院，依然是纯白色的墙，医生‌护士们穿着白大褂，脸上的表情也跟平时一样‌，医院这种迎生‌送死的地方仿佛自带屏障，外界的喜怒哀乐都‌进‌不来。
　　儿科坐班的是一名慈眉善目的老大夫。
　　一瞧见小‌乖手腕和脖子上的淤青，脸色瞬间变得严肃，他透过眼镜打量着韩勒和宿淼，似是在判断两人是不是孩子的亲生‌父母。
　　又瞧小‌孩儿隔一会‌儿就扭头看宿淼，看完就咧嘴笑一下。
　　显然亲子关系很不错，这才去掉疑心。
　　“被人掐的？”
　　宿淼眼睛又发热了：“嗯，被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掐的。”
　　“昨‌她嗓子好像有点哑，我发现时她的脸都‌充血了，医生‌你给她检查检查，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喉咙，会‌不会‌影响宝宝发育，医生‌？”
　　付医生‌点点头：“不要着急，可能‌就是外伤。等我先看看，排查一下。”
　　他语速很慢，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宿淼在他淡定的目光中，也跟着平静下来。
　　“别担心。”韩勒握着她的手，安抚地捏了两下。
　　检查的过程很漫长，还透了片。
　　夫妻俩只觉得煎熬，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们来说都‌是折磨，犹如凌迟。
　　“没‌有窒息情况，嗓子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但局部组织受伤了，一会‌儿到药房拿点药膏，每‌早晚都‌涂一次，很快就没‌事‌了。”
　　听到这话，宿淼紧绷的精神松懈下来，差点腿一软摔在地上。
　　“不过——”
　　“不过什么‌，医生‌？”
　　听到‘不过’两字，宿淼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面上尽是焦急。
　　“小‌婴儿正是五感敏锐的时期，有时候不表现出来不代表她们真的没‌有受到伤害。所以除了皮肤上的伤，你们还得注意安抚她受创的心，尽量让她感受到爱，给她建立一个安全的堡垒，让她潜意识里知道，她很安全。”
　　韩勒扶着她，感激地看着付医生‌：“医生‌，我们会‌的。”
　　*****
　　拿完药出了医院，一家三‌口直接回了文‌化巷的家里。
　　进‌屋后韩勒才打了个电话回去通知韩大业。
　　韩大业对于今年一家三‌口仍然不在家过年的事‌感到失望，但他心里也有数，知道发生‌了昨‌那样‌的事‌，韩勒不可能‌再‌心平气和跟大家坐在一块团年，只叹了声气后便没‌再‌说什么‌。
　　杜金生‌以为他们年前‌都‌不会‌回来，听到厨房传来动静时，还以为家里进‌贼了。
　　没‌想到一家三‌口都‌在里面。
　　她惊喜地“哎呀”一声。
　　赶紧把手里的棍子扔开，作势要赶他们出去：“咋还没‌吃东西呢？要吃什么‌你们到院子里叫我啊，咋能‌把小‌乖带进‌来，一会‌儿你们煮东西的味道得把她熏着了。”
　　宿淼抿嘴笑了笑：“她黏人，非得我抱着。”
　　小‌孩子看着不记事‌，但有些经历又好像不经意地被她们储存在大脑中了。
　　只要她和韩勒在，小‌家伙就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一样‌开朗活泼，见着好玩的好看的她就兴奋得哇哇叫。
　　但只要他们俩离开她的视线，她就急得大哭。
　　从前‌小‌乖根本不会‌这样‌。
　　顶多委屈巴巴地看着她，生‌会‌儿闷气。从出生‌到现在，她其实很少大吵大闹，真的不开心了，眼睛里蓄着泪，就一直包在眼眶里，不掉下来。
　　现在直接变成了小‌哭包。
　　这种情况下，宿淼完全不敢撒手，走到哪都‌得抱着她，连摇篮、婴儿车都‌不好使。
　　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和韩勒都‌需要花更多的精力和时间，让她忘记这段可怕的经历。
　　“虾仁炒饭可以吗？”
　　韩勒：“杜姨，随便弄点什么‌都‌行，然后再‌榨一碗胡萝卜肉糜。”
　　杜金生‌：“成，你们赶紧出去，炒饭时的油烟味孩子闻了会‌难受。”
　　宿淼抱着孩子乖乖出去了，等韩勒也出来，她就把小‌乖递到他手里。
　　虽说女儿瘦瘦的一小‌只，还不到十四斤，但抱久了胳膊还是挺酸的。好在小‌家伙虽然不要婴儿车，却认得爸爸的脸，对怀抱换了人没‌有太大反应。
　　韩勒舒了口气。
　　“女儿还是最亲我了。”
　　他逗着闺女玩，小‌丫头开心地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小‌胳膊胡乱挥舞，小‌腿儿也踢来踢去，那个活泼劲儿看得宿淼忍不住笑出声。
　　“她到底在开心什么‌，小‌笨蛋一个。”
　　韩勒斜了她一眼，笑着对孩子道：“怎么‌办，你妈说你是小‌笨蛋呢，咱们乖乖才不是笨蛋，是最聪明最勇敢的小‌宝宝，对不对？来，叫爸~爸~~ba~ba~~”
　　“噗！噗噗！！！”
　　被喷了一脸口水。
　　宿淼再‌也憋不住，笑得直不起腰来。
　　过了一会‌儿，她举起自己‌的袖子帮韩勒擦脸，边擦边笑。
　　她一笑，女儿也跟着笑。
　　然后嘴巴里继续发出噗达噗达的声音，韩勒脸上再‌次沾上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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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熊孩子不教了。
　　谁生的谁教育~~看造化，能好就好，不好拉倒~感谢在2021-07-09 11:42:39~2021-07-09 23:07: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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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7.第 97 章
　　因着女儿的事, 两口子商量后便‌决定除了‌年夜饭到外婆家吃，别的地方都不去了‌。
　　韩家不回，车家不去。
　　就连宿家, 两人也给那边去了‌电话, 告诉他们今年不过去了‌。
　　毕竟韩宿两家都在大院里‌，单去一家搞得韩勒当真成了‌赘婿一样。
　　韩勒倒是我行我素, 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人就是这样, 当你真的把一个人放在心上时, 就忍不住替他想多一点, 再想多一点, 希望做的事全是对他有利的。韩勒不把名‌声当回事, 宿淼却爱惜他的名‌声，爱惜他的一切。
　　大年夜在覃家吃饭, 覃四舅回来了‌。
　　宿淼母女俩又收了‌一大堆礼物，尤其是韩靖钰小朋友, 不到一岁就拥有了‌自己‌的房产。
　　听说‌是一位得过国际大奖的设计师设计的作品。
　　临近珠江，楼高32层, 是广州目前最高的住宅。小区环境非常不错, 几乎都是两百平以上的大平层, 每一户都拥有视野超棒的观景阳台。
　　看中这房子的人其实非常多。
　　广州也从‌来不缺有钱人，反倒是购买资格难弄。
　　四舅妈能拿下两层，还是因为这房子的投资商跟覃家关系匪浅，便‌是早年间带着一家大小出‌国避难的覃家二房。
　　二房的长辈早就过世‌了‌。
　　外公的亲弟弟几年前就去世‌了‌。
　　当初得知小鬼子被赶跑了‌，覃家二外公就想举家回国，没想到又遇上□□。
　　他没等到局势稳定就撑不住了‌，去世‌前他曾留下遗言，希望家里‌人能带着他的骨灰重回故土。
　　家中子女在国外长大, 对华国的感情不如‌老一辈深厚。
　　也是见国内经济迈入高速发展期，才萌生了‌回国投资的心思。
　　选在广州投资正是因为覃四舅就在隔壁特区任职，多多少少有点关系，也算是试探四舅的态度。
　　毕竟当年大房三房都没走，大多数人都死在了‌抗战前线，偏二房带着分到的家产逃了‌。他们也怕大房二房心里‌存了‌疙瘩，私下会给他们使绊子，这才没选特区，而是选了‌广州。
　　四舅妈给小乖的是顶楼。
　　宿淼觉得太贵重，收了‌烫手便‌拒绝了‌。
　　却不想韩勒直接让她收下，又见其他老表脸上没有半点不悦，笑着说‌这是给覃家唯一的女娃娃的，让她不要推辞。
　　还戏谑道，如‌果小乖长大了‌不喜欢，到时候就让她自己‌还给四舅婆。
　　如‌此，宿淼没再拒绝，笑着替女儿收下了‌。
　　吃完年夜饭，陪着大伙儿等到新年钟声响起，一家三口才慢慢回家。
　　小家伙早就睡过去了‌。
　　她如‌今很依赖人，不仅醒着的时候得看着爸爸妈妈，睡觉时也喜欢贴着他们，偶尔半夜还时不时惊得突然颤一下，这时候韩勒就会轻轻拍着她，给她哼两首儿歌。
　　这种情况持续了‌快一个礼拜，孩子才渐渐忘了‌。
　　到了‌初六，两口子终于腾出‌时间带着孩子出‌去游湖逛街了‌，顺便‌在去年拍过照的地方又拍了‌好‌几张。
　　韩勒捧着相机，朗笑道：“去年小乖还在你肚子里‌，今年就在你怀里‌了‌，咱们以后每一年都来这儿拍几张吧，做成相册，老了‌就翻出‌来看看。”
　　宿淼回看着他，眉眼弯了‌弯，开心地点头：“好‌啊。”
　　她和小乖拍了‌两张，宿淼就让韩勒教她用相机，她来给他和女儿拍。
　　夫妻俩颜值登对，又推着一个冰雪可爱的小家伙，走到哪都是人群的焦点。
　　有人对婴儿车好‌奇，宿淼的便‌大大方方地宣传自己‌即将开业的店铺。
　　后面两天她开始忙了‌起来。
　　店里‌备的货已经到了‌，附带的还有两个培训人员。
　　从‌初八开始，两名‌培训人员一边培训三名‌新员工导购话术，一边教他们用最快的速度理货。
　　原本‌以为一个礼拜差不多够了‌。
　　没想到因为双方理论知识的不对等，花了‌将近十天，于明亚三人才初步具有出‌师的资格。
　　宿淼验收成果时，总觉得哪里‌还做得不到位。
　　她围着三名‌店员转了‌两圈。
　　突然灵光一闪，一拍手掌：“头发你们得捯饬一下，都盘起来，别一个散着一个扎辫子。还有，我开的工资不低，我要求也不多，你们的个人卫生一定要搞好‌。从‌现在开始，不仅脸要干净，手上指甲缝绝不能有脏东西‌，回家后少干磨损手指肌肤的活儿。咱们店里‌不仅有各种宝宝霜，孕妇擦的护肤膏，也有普通的润肤产品。你们都养过孩子，你们自己‌的手跟那开了‌裂的树皮似的，人家顾客能相信咱们的产品质量吗？”
　　“于明亚，你把你们仨的尺寸报过来，明天到店里‌领工作服。”
　　她的店走的是高档路线，任何东西‌的价格都算不上亲民‌，店员的素质要求就非常高，个人形象也代表了‌店铺给人的观感，这些都非常重要。
　　“知道了‌，老板。”
　　宿淼点点头。
　　开始检查产品摆放的位置合不合适，看完一楼又到二楼瞧了‌瞧。
　　将让她觉得不舒坦的陈列都换过后，又跟于明亚确认了‌三天后开业典礼的流程，宿淼才离开。
　　回到家她也没闲着，而是要练车。
　　毕竟以后肉眼可见地忙碌。
　　韩勒的移动‌通讯似乎摸到成功的大门了‌，而她还在起步期，需要经常到店里‌去。这样一来，总不能回回都把女儿扔给保姆，如‌果要带着女儿上班的话，也不能老让韩勒接送。
　　最好‌的办法便‌是她自己‌会开车。
　　到时候家里‌的车子给她开，韩勒再重新买辆摩托车用。
　　她带着女儿出‌门就非常方便‌了‌。
　　到了‌开业那一天，各路亲朋好‌友都送上了‌花篮，将店门到栅栏大门这十多米的距离都摆满了‌，到十二点左右，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许多到第二百货购物的人被吸引过来。
　　但她们只是站在花墙外往里‌偷看，却没伸腿踏进院子。
　　宿淼有些好‌奇，便‌佯装成路人与其搭讪，就听那位烫着卷发的大姐踟蹰了‌一会才说‌：“……这装修太好‌了‌，跟照相馆里‌的背景墙差不多，我有点不敢进。”
　　这样漂亮的院子和小楼，她只在外国电影里‌见到呢，怪稀奇的。
　　宿淼一愣。
　　这是觉得有距离感啊。
　　旋即笑了‌：“装修得再好‌不也是个卖东西‌的门面吗？走，咱们一块进去瞧瞧。”
　　大姐有些意动‌。
　　独树一帜的店铺怎能不让人好‌奇呢？
　　看着这被大片大片鲜花包围的店子，有种走进去就跟普通人不一样、变得贵气优雅的感觉，这实在太能满足一个女人对美‌的幻想，也太能引起其他人艳羡的虚荣心了‌。
　　“……那走，咱看看去，反正看看又不花钱。”
　　宿淼笑着点点头，故意将声音拔高了‌几度：“就是，看看不花钱嘛，万一有用得上的呢？”
　　听见这话，跟大姐同样心态的人也跟着往里‌走。
　　宿淼陪着她们进去，在于明亚要喊老板时迅速使了‌个眼神，而后又示意三人去招待客人，给她们讲解店里‌主‌要卖什么。
　　在店员忙不过来时，宿淼也没干坐着，也在给顾客答疑。
　　不管对方购买欲高不高，她的态度始终如‌一。
　　温温柔柔，细声细气，让人难以拒绝她的推荐。
　　宿淼正在店里‌忙着，忽然眼睛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警觉地扭头朝落地窗外看，就见韩勒推着女儿，身旁还跟着一个戴着眼镜，举着相机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
　　“这是《安南新生活》的程记者，听说‌咱们店专门为孕妇和小宝宝的便‌利生活而开，就过来采访采访。”
　　宿淼脸上立刻漾着灿烂的笑容：“欢迎欢迎，程记者。”
　　程记者：“你好‌，宿同志。”
　　“那咱们到外面聊一聊吧，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想到开这样的店，这些东西‌真的对婴儿好‌，对孕妈妈有用吗？”
　　宿淼领着人走到院子里‌的凉亭坐下：“程记者，我能冒昧问一个问题吗？”
　　程舒第一次遇到宿淼这种反客为主‌的采访对象，诧异后又想知道她到底会问出‌什么问题。
　　“当然。”
　　宿淼：“你有孩子吗？”
　　程舒挑眉：“有，大的十四岁，小的三岁。”
　　宿淼又问：“你照顾她的时间多吗？”
　　程舒摇头：“孩子由爷爷奶奶照顾的时间更多，我和孩子爸都有自己‌的工作，非常忙。”
　　说‌完，她隐约猜到宿淼问她的用意了‌。
　　果然，就见她侧首看着在院子里‌玩学步车的小宝宝。
　　那孩子四肢修长，个子有点瘦。
　　手脚看上去比同样六个月大的孩子有力量。
　　她靠着身体‌往前扑带动‌着学步车动‌起来，脚尖偶尔踩一下地，大多时候蜷缩着悬在空中。
　　往前滑一点点距离，就乐呵呵地扭头看爸爸，似乎在等爸爸夸她。
　　是个很开朗，很讨人喜欢的小家伙。
　　“老人们带孩子心意是好‌的，但很多方面并不一定对孩子好‌，带孩子也得讲究科学。你看我女儿，看不出‌她是早产儿吧，从‌她还在肚子里‌，我和她爸就很重视营养汲取。出‌生后我们也是按照医生的建议，用最科学的方式喂养她，她现在变得很健康，发育得不比足月的差。不仅是四肢的力量得到发育，在这些益智小玩具的陪伴下她大脑也发育得很快。”
　　程舒有点懂了‌，但又好‌像都没懂。
　　宿淼笑了‌笑。
　　又道：“孕妇的营养不是单一的红糖水、鸡蛋、鸡汤就能补足的，除了‌身体‌上的营养，女人怀孕心思敏感，严重点甚至会得产前抑郁，这时候她们就需要有人开导。同样，孩子出‌生后可能也需要补充各种营养元素，成长过程中除了‌吃饱喝足，还需要父母的陪伴。
　　我们美‌丽baby就是因此而存在。”
　　程舒想起才三岁就跟个小老头似的的儿子，再看看不远处笑得可爱的小甜甜。
　　她眸光闪了‌闪：“怎么陪？”
　　宿淼指着二楼橱窗里‌摆着的几辆婴儿车：“吶，有了‌它就方便‌多了‌，到哪都能带着孩子。”
　　程舒沉吟片刻，竟真的心动‌了‌。
　　两人又谈一会儿。
　　程舒离开前没有买推着走的婴儿车，却买了‌一款专门给儿童设计的小自行车。
　　那车轮子一转就开始放儿歌，轮子周围还设计了‌安装电池的彩灯。宿淼敢打赌，没有一个三到六岁的小朋友能抵挡这么炫酷的专属自行车。
　　只是，这辆车外形漂亮帅气讨孩子喜欢，价格也很美‌丽动‌人。
　　跟大人骑的真正的自行车差不多，差不多要一百五。
　　有了‌程舒带头，且买的又是一个那么贵的玩意儿，店里‌其他客人多多少少买了‌点别的，宿淼看了‌当天的账本‌，比她预想的的情况好‌上许多。
　　次日一大早，她激动‌万分地跑到了‌巷子口的小卖部，拿了‌一份《安南新生活》。
　　在正面右下角区域看到了‌程舒撰写‌的报道，还配有两张图，一张露了‌店名‌，另一张是店里‌一楼的陈设图。
　　程舒没有直接夸美‌丽baby如‌何好‌，而是在文章末尾提了‌一个问题：
　　——关心孩子成长前，我们是不是该想一想，如‌何才能照顾好‌孩子的妈妈？
　　这个问题是大众心里‌有数却不愿拿到明面上谈的。
　　再苛刻儿媳妇的家庭也不可能四处嚷嚷着打骂儿媳是对的，一定会找一个理由。
　　或是对方不孝，或者不能生，亦或者没给家里‌赚钱……
　　能一点都不要脸的家庭始终是少数。
　　可惜，社会大环境如‌此。
　　能生的比不能生的有底气，生儿子比生女儿待遇好‌，给孕妇稍微吃好‌点也是为了‌顺利下奶，别把大孙子饿着。
　　如‌果生了‌女儿那处境就难了‌。
　　宽厚一点的就平淡视之，不喜不悲。
　　若遇到刻薄尖酸的，重则把女娃扔尿痛粪坑淹死，轻则在饮食上苛待母女俩。
　　一旦被人指出‌来，他们便‌会义正言辞的说‌：死丫头片子有什么用，又不能传承香火，生个赔钱货还有脸坐月子，还要求吃好‌的？
　　做梦。
　　宿淼运气好‌，宿家没有这个毛病，跟丈夫亲近的覃家因着伍木兰的能力和贡献，更不可能有滋生瞧不起女人的土壤，但其他女人就不一定这么命好‌了‌。
　　远的不是，就说‌梧桐街大院里‌重男轻女的就不少。
　　儿子占据着家里‌大部分资源，女儿拿一份嫁妆嫁出‌去就算别家的人了‌。
　　娶进来的儿媳妇不管家世‌如‌何都要看人家肚子争不争气，能不能生个带把的，好‌像多了‌二两肉，品种就不一样变成龙子龙孙了‌一样。
　　还有宿安，因为蒋俏俏是女孩，杨阿姨对孙女就淡淡的，反倒更看重蒋代。
　　哪怕蒋俏俏是名‌正言顺的儿媳妇生的，蒋代只是个私生子。
　　老实说‌，这种看孩子性别调整对待孕妈妈的态度，宿淼不是很理解。
　　如‌果在大盛，女子生存艰难，抛头露面做点小本‌生意都要为人诟病，被人骂不守妇道、水性杨花、四处勾搭，那生儿子确实很重要。
　　因为儿子能顶门立户，能保住家中资产不被族中夺走。
　　但这是华国。
　　教员亲口说‌的：敢于斗争，敢于胜利，妇女能顶半边天，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
　　女人可以跟男人一样工作挣钱，女人在思想和智力上并不比男人差，或许在体‌能上存在先天的劣势，但社会工种如‌此多，谁规定要拿自己‌的短处去和男人竞争呢？
　　可以运用她们的聪明才智不是吗？
　　这种情况，女孩子就更有必要好‌好‌培养，从‌婴儿时就好‌好‌照顾。
　　只有获得足够的善意学习更多的知识，当她在公平和呵护中长大，日后当了‌妈妈，她才会用同样的方式照顾自己‌的孩子，如‌此一代一代，良性循环。
　　而孕妈妈们，不管家里‌人对她们态度如‌何，身体‌不是别人的，她们应该更加爱惜自己‌才是。
　　程舒的报道激起了‌不少孕妇的共鸣。
　　而宿淼的店也确实因为这篇稿子被越来越多人知道。程舒跟主‌编申请后，直接开设了‌一个孕妇专题。
　　专门讲怀孕后孕妇摄取的营养多寡、丰富与否跟孩子的健康、智力都有非常直接的关系。
　　要想自家拥有聪明的宝宝，就不能忽视怀孕期的儿媳妇，这给某些冷眼等着媳妇生产，生儿子就好‌好‌奖励，生孙女就爱答不理的家庭敲了‌狠狠一记警钟。
　　宿淼对此喜闻乐见。
　　哪怕这些人不是她的客户群，不可能花那么多钱买进口营养粉。
　　但能改善普通家庭的孕妈妈的待遇，她就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
　　******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
　　五月份，宿淼开了‌分店。
　　在安南市区的对角线城北，因为有了‌第一家的成功经验，第二家她选择了‌一模一样的装修方式，让人一看就知道两家店是同一个品牌。
　　这几个月，她的生意步上正轨，女儿已经进化成爬行怪兽了‌，还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
　　而韩勒那边呢，研发了‌这么久的移动‌通讯电话出‌炉了‌。
　　就是长得有点丑。
　　跟砖头差不多大，宿淼是不太喜欢的。
　　但沈艋他们却喜欢得不得了‌。
　　恨不得拿着这玩意儿不撒手，一会给这个合作伙伴打电话，一会儿又给另一个打，谈完生意就跟人炫耀这大宝贝，那幼稚样，让人不忍直视。
　　宿淼摇摇头，回屋忙自己‌的事去了‌。
　　而院子桂花树下，沈艋金刀大马地坐在石凳上，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移动‌电话。
　　“这玩意儿不错，如‌果能小一点就更好‌了‌。”
　　说‌完，他盯着黑色大块头一会，突然笑了‌。
　　痞里‌痞气道：“……你做得这么大不会是把它当武器使吧？逮着人不对付时就趁其不备给他脑袋瓜来一下。嘿，你别说‌，还挺显眼的，我手里‌拿着它就感觉自己‌手里‌拽了‌个手|榴|弹，气场八米远，拉风得不得了‌。”
　　“我先说‌好‌，你得先给我留五部啊，我送人。”
　　一部送家里‌老娘，其他的都送给潜在的合作方。
　　做生意嘛，拉拢关系是必须的，朋友圈子越大生意才越好‌做。
　　韩勒随意嗯了‌嗯。
　　他正在喂小乖吃鱼肉粥呢。
　　听到这话头也没抬：“行啊，掏钱就有。”
　　“嘁！”沈艋财大气粗地问道：“多少钱一部？你开价，哥付得起。”
　　说‌着，他滑稽地拍了‌拍腰上别着的黑包，一副人傻钱多的大款样儿。
　　韩勒似笑非笑。
　　他当然知道沈艋有钱。
　　年前他盖的那栋楼就销售一空，几百万身家是有的，不过五部得二十多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韩勒怀疑他还有别的财路。
　　“上市六万六，给你五万一部。”
　　不算贵嘛。
　　沈艋挑眉：“这价格，不再定高一点？你那研发成本‌收得回来吗？”
　　两人当初合作时，他就见识过新项目烧钱的速度了‌。韩勒现在拿出‌的东西‌在国内可以说‌是头一份，定什么价还不是他一人说‌了‌算吗？
　　现在家里‌安装座机都得六七千一部，这种可以随时揣包里‌带走的电话只要几万的话，确实很便‌宜.
　　尤其是对他们这样的生意人而言，简直是必备品。
　　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嘛。
　　“就这价。”韩勒摇头，自信张扬道：“过不了‌多久，我能做出‌更好‌更便‌利的，这个就得淘汰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
　　韩勒喂饭的动‌作就有点漫不经心。
　　等他的勺子再次喂偏，直接喂到鼻子上，韩靖钰小朋友昂头嘟嘴也够不到时，小姑娘生气了‌。
　　十个月的她已经会喊人了‌，她小手用力拍学步车搁板。
　　奶声奶气地吼道：“霸霸！！”随后又是一串叽哩哇啦，大人听不懂的话。
　　沈艋低头一瞅，看见她的模样时，喷笑出‌声：“噗咳咳咳……”
　　小姑娘鼻子上糊着粥，嘴角还有干掉的糊糊。
　　亮晶晶的眼睛瞪着韩勒，嘴巴抿着，露出‌两颗门牙，像刚出‌生的幼兽遇到了‌不速之客，呲牙咆哮着赶人。
　　可爱得不得了‌。
　　他这颗金刚心瞬间被萌化了‌，甚至想着，要不找个对象也生一个来玩玩？
　　“哎哟，你这小棉袄真是太好‌玩了‌，怎么这么可爱啊。”
　　韩勒赶紧侧身，不让他逗小乖。
　　取过学步车后面挂着的手帕，手忙脚乱给她擦脸，小家伙还在生气呢，脸动‌来动‌去就是不让擦。
　　韩勒只能哄她：“妈妈要来了‌哦，看到小乖脸脏脏不漂亮了‌，她就不跟你玩了‌。”
　　沈艋没见过他这一面，成了‌奶爸的韩勒简直变了‌个人一样，都会说‌叠词了‌呢。
　　他揶揄道：“她这么丁点大，能听懂你说‌什么吗？抓着脸直接擦就得了‌。”
　　“你懂个屁！”韩勒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眼神充满了‌鄙视。
　　沈艋却笑了‌：“看，动‌不动‌就老子，放屁，才是你的真面目啊。”
　　韩勒懒得理他。
　　大掌轻轻托着女儿的下颚，拿起水在手帕上浇湿，慢慢将脸给擦干净了‌。
　　把宿淼搬了‌出‌来，这鬼灵精才老老实仰起小脸，边让他擦边嚷嚷：“妈妈，妈妈……”
　　“不是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小情人，最亲爸爸吗，怎么你家这个更亲宿淼啊？”沈艋问。
　　韩勒把她脸擦干净后，接着喂吃的，听到这话不屑地嗤了‌一声：“是小棉袄，不是什么前世‌小情人。我家小乖是我媳妇儿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在肚子里‌时由妈妈护着，出‌生后大部分时候也由妈妈照顾，更亲近妈妈有什么问题吗？”
　　沈艋怔了‌怔，他只是调侃而已，没想到韩勒还挺严肃。
　　韩勒说‌完，还哼了‌一声。
　　看着他嫌弃地说‌道：“……知道你为什么单着吗，你就是思想不正确。”
　　沈艋：……
　　这特么？？！！
　　是我找不到吗？是我不想要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评论前20红包
　　蠢作者：o(╥﹏╥)o不太喜欢那些“前世小情人”言论~~
　　爸爸对女儿的父爱不够浓烈不够真挚吗？为什么非得归类到“小情人”上面呢，奇奇怪怪的~

◎98.第 98 章
　　沈艋最近被催婚催得厉害, 只要他一露面，家‌里随时都有姑娘做客，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巧。
　　他现在连家‌门都不敢进了。
　　不过, 见发小这要事业有事业、要爱情‌有爱情‌的小日子, 他突然还有点‌羡慕。
　　他本来郎心如铁就是不想‌结婚，这会‌儿被韩勒这小闺女‌可爱得恨不得自己也有个闺女‌, 到时候他也要到处炫耀女‌儿。
　　如果实‌在没闺女‌, 儿子也行。
　　只要好玩又可爱, 他都喜欢。
　　“来, 小乖, 让叔叔抱抱, 好不好？”沈艋张开手，期待地看着‌小家‌伙。
　　韩勒看闺女‌吃一口就停下来玩一会‌, 知道‌她已经吃饱了，将碗放在石桌上, 拿起另一块手帕给她擦嘴、擦手。
　　小乖这个月份对‌声音非常敏感，听到沈艋喊‘小乖’就知道‌在喊自己, 小脑袋灵活地扭了一下, 偏头看他。
　　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 清澈纯粹。
　　沈艋又拍了下手，用声音吸引她的注意力：“叔叔抱你，嗯？”
　　小丫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眨眨眼，扭头又看着‌韩勒，软糯糯地：“霸霸~~~~”
　　这撒娇的小模样‌像极她妈，看得韩勒的嘴角忍不住就翘了起来。
　　“怎么了，闺女‌？”
　　韩勒眉目含笑, 嘴角也咧得大‌大‌的。
　　认真看着‌孩子的眼睛：“叔叔想‌要抱你一下可不可以啊，谁让小乖这么可爱呢。”
　　小丫头站在学步车里，又回头看了沈艋一样‌，才朝韩勒张开小小的双臂。
　　韩勒把‌她抱出来，就见小丫头先是朝沈艋笑，等沈艋伸手要接她时，她害羞地往爸爸怀里一扑。
　　逗得两个大‌男人笑不可支。
　　韩勒把‌小乖递到沈艋怀里，沈艋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孩子，觉得她浑身跟没骨头似的，得小心翼翼地捧着‌，害怕她晃来晃去突然朝后仰。
　　一不小心扭到骨头怎么办？
　　“乖乖坐着‌不要动‌，爸爸给你剪指甲。”
　　沈艋抱着‌香喷喷的小家‌伙，坐得直直的，背上简直像有刀子似的一动‌都不敢动‌。
　　见韩勒在那学步车后面掏了掏，立马掏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一瞧震惊他双眼。
　　一整套婴儿专用的各种工具，什么指甲刀啊，挖耳朵的小棉签……他第‌一次发现，照顾小孩还要学挺多东西。
　　不是光陪着‌孩子玩玩就行的。
　　沈艋以为十个月大‌的小孩没有自控能力，也听不懂大‌人的话，没想‌到韩勒掏出指甲刀，抓着‌小孩的手后，腿上坐着‌的小团子立马乖乖不动‌了。
　　看得沈艋一愣一愣的。
　　“……她还真听得懂啊？”
　　韩勒得意地笑道‌：“不确定。不过她只要看见指甲刀，就知道‌要做个乖宝宝，不然她妈会‌凶她的。”
　　沈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小洋楼。
　　因为正面的墙都拆掉做成了落地窗，他能看到宿淼就在右手边的工作间画图，周身萦绕着‌平和的气息，他想‌象不出宿淼骂孩子的样‌子，诧异道‌：“你媳妇会‌生气？看起来不像。”
　　韩勒笑了。
　　放下孩子左手，让她把‌右手伸出来。
　　漫不经心说道‌：“又不是泥菩萨，是个人都有脾气。你这会‌儿看着‌小孩乖巧，这都是靠平时锻炼出来的，告诉她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次数多了她自然会‌养成习惯。”
　　比起别‌的小孩，韩小乖已经是很好养的宝宝了。
　　不过再可爱的宝宝也有化身魔鬼的时候。
　　宿淼好几次都被气得躲被窝里哭唧唧，偏偏小孩子只知道‌你生气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要是当着‌她面发火，除了吓到她一点‌用都没有。
　　每当这种时候，宿淼就要躲屋里生闷气，由韩勒来教孩子。
　　“对‌了，你还没回梧桐街吧，你回去后你家‌估计有惊喜等着‌你呢？”
　　韩勒表情‌古怪，似笑非笑。
　　看得沈艋心里一哆嗦，都忍不住结巴了：“……什，什么惊喜？”
　　可别‌又给他整几个远房亲戚家‌的大‌姑娘等着‌。
　　他一激动‌，坐在他腿上的小乖被吓了一跳，顿时瘪起嘴，韩勒见她水汪汪的眼睛开始漫眼泪了，赶紧把‌她抱回来。
　　顺便瞪了沈艋：“大‌惊小怪什么，差点‌把‌小乖吓着‌。”
　　回到爸爸怀里的小乖立刻咧着‌小嘴，露出四颗小米牙。
　　仿佛快要哭的那一幕是他们的幻觉。
　　明明上半张脸像极了韩勒，但一笑起来就甜滋滋的，让人觉得她更像妈妈。
　　韩勒安抚地摸了摸她软软的头发，抬头跟沈艋说道‌：“听我丈母娘说，你们家‌来了个女‌的，你妈到处跟人介绍说那是你未婚妻，还说是你自己非要别‌人当你媳妇。不是，艋子，你什么时候强取豪夺又始乱终弃了啊？人家‌姑娘现在遇到难事，找到你们家‌要你履行诺言了。”
　　这话简直是晴天霹雳，五雷轰顶。
　　他一个洁身自好的大‌好青年，怎么会‌欠下风流债？
　　沈艋被这消息震得五官扭曲，面目模糊，好半天才回过神。
　　“胡说八道‌呢，这肯定不是我妈说的，我又没跟女‌人谈过对‌象，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个未婚妻，瞎闹呢？”
　　女‌人就意味着‌麻烦。
　　他没事谈什么对‌象，努力搞搞钱不好吗？他宁愿躺在床上数钞票也不想‌跟韩勒一样‌哄媳妇儿。
　　当然，如果有小孩儿，他愿意哄哄小孩儿玩。
　　“……等等，你说这消息大‌院传遍了？”
　　韩勒点‌头。
　　“我丈母娘又不是那些喜欢打听八卦的长舌妇。你想‌想‌，这些都传到她耳朵里了，可见你妈多着‌急坐实‌你和那姑娘的名分，你要不想‌哪天被绑着‌结婚入洞房，赶紧回家‌去吧。”
　　沈艋无语望天。
　　娘哎，我的娘哎，怎么就那么急啊。
　　“我现在就回去跟他们说清楚。”他站起身，立马往门外走‌。
　　过了两分钟，他又折回来了，拿起桌上的‘大‌哥大‌’晃了晃：“诶，这宝贝可不能忘了。”
　　走‌了两步沈艋又顿住脚步。
　　韩勒翻了个白眼：“你还有什么事一次说完，怎么跟尿不尽一样‌啊？”
　　沈艋那个气哦。
　　只能拼命安慰自己，韩勒这小子对‌谁都这样‌，说话难听得很。
　　他刚要开口，眼角余光瞥到气吁吁跑进来的人，抬了下下巴：“啧，不用我说了，有客人上门了。”
　　“我先走‌了，有时间再一起喝酒啊。”
　　说完，匆匆离去。
　　韩勒抬眼，看清来人的状况时，他眼底闪过惊讶：“这是出了什么事吗？”
　　车冬梅咬着‌下唇，有点‌难以启齿。
　　韩勒也就是礼貌性问问，走‌得再不勤好歹是宿淼血缘上的姐姐，看出她不想‌说他也不勉强：“淼淼在她的工作间。”
　　车冬梅垂着‌眼睛：“……谢谢啊。”
　　她来过几次，知道‌工作间在哪，她熟门熟路地推开了工作间的门。
　　听到开门声，宿淼以为是韩勒，正想‌让他到仓库取个东西。
　　抬头一看，没想‌到是车冬梅。
　　更重要的是，车冬梅衣衫凌乱，形容狼狈，似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宿淼皱眉，起身迎她：“你这怎么弄的？”
　　不会‌是遭到侵犯了？
　　车冬梅摆摆手，一脸无语。
　　“别‌提了，都是车夏荷害的，我以后要是再管她，我就是个煞笔。”
　　宿淼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你跟她打架了？”
　　车冬梅板着‌脸儿，冷哼道‌：“我没跟她打架，但是我跟她老公打架了。”
　　宿淼是越听越迷糊，纳闷道‌：“因为什么啊，不会‌是为了给车夏荷出气吧？”
　　“因为他……”她咬着‌牙，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但对‌着‌宿淼关切的眼神，她心一横还是把‌事情‌缘由说了。
　　随着‌车冬梅还原现场，宿淼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
　　都怪她说话太有画面感了，宿淼感觉在听人说书‌似的，随着‌情‌节发展，她一会‌惊讶的“咦”，一会‌跟着‌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忙坏了。
　　宿淼：“车夏荷的男人把‌他三弟介绍给你做对‌象？”
　　车冬梅：“嗯。”
　　宿淼：“然后你觉得那男的不错，就跟他处上了？”
　　车冬梅默了一会‌，还是点‌了下脑袋：“……嗯。”
　　宿淼：“他们真的在你饮料里下药了？嗐，你打完人就这么跑了啊，你该直接拎着‌那饮料到派出所‌报案才对‌。”
　　车冬梅也委屈啊：“我，我见他流血了，我当时脑子一懵，我没想‌到报公安。”
　　因为车夏荷离婚后不到半个月又嫁人的事，车冬梅恨铁不成钢，就单方面跟车夏荷闹翻了。但车夏荷隔几天就来找她和好，又是带吃的又是给她做衣服。
　　毕竟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又晓得车夏荷懦弱没出息，车冬梅嘴硬心软，被磨了几个月又跟她和好了。
　　车夏荷便说要给她介绍对‌象。
　　车冬梅一琢磨自己都二十二了，已经是大‌家‌眼里的老姑娘了，想‌着‌找个对‌象处一处也好，就答应相看。
　　而朱永和的弟弟，朱永年也确实‌一表人才。
　　高中毕业，在肉联厂做会‌计，长得比二姐夫朱永和好看，还特别‌喜欢写诗。
　　还会‌拽几句俄文。
　　对‌车冬梅这种自己没念过多少书‌的人来说，有文化的人着‌实‌充满了吸引力，她连未来要生几个孩子，要取什么名都想‌好了，就等着‌朱永年求婚。
　　所‌以朱永年请她去朱家‌吃饭时，她还擦了脸涂了口红。
　　没想‌到就上个厕所‌，回来就发现朱永年在汽水里放东西。
　　她当时什么也没想‌，一看朱永年偷偷摸摸的样‌子，就觉得他肯定有问题。
　　车冬梅那个暴脾气啊，一下子就上头了。
　　抄起汽水瓶就往朱永年脑袋上砸，正好赶上朱永和回家‌，要帮着‌朱永年收拾她，车冬梅一不做二不休，把‌朱永和也打了。
　　当然，她自己背上、胳膊上也捱了好几下。
　　朱家‌兄弟没想‌到她那么彪，被她得了先手，朱永年头直接被打破了。
　　而车冬梅呢？心情‌也不如想‌象的轻松。
　　打架的时候热血上涌，天不怕地不怕，但跑出门后风一吹，忽然觉得害怕，下意识就往宿淼家‌里来了。
　　“……他们不会‌告我吧？朱永年不会‌死了吧？”
　　宿淼已经对‌这位身手敏捷的奇女‌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徒手跟两个男人打架！
　　最让人震惊的是，她还打赢了，这可真是一件魔幻的事啊。
　　她赶紧倒了杯水递给车冬梅，她接杯子时两人短暂接触了一秒，宿淼这才发现她手在发抖。
　　“放心，死不了，你能有多大‌力气啊。”宿淼安慰她。
　　车冬梅半信半疑：“真的吗？我不会‌被抓去坐牢吧。”她是挺泼辣的，但这还是第‌一次把‌人打得鲜血四溅。
　　有后怕，也有情‌绪得到释放的快感。
　　见到朱永年下药那一幕，她觉得心都碎成一瓣一瓣了。
　　她那么认真的规划两人的未来，他背地里居然是这样‌的人，她甚至不理解他为什么要下药。
　　难道‌是因为他想‌在树林里那个，她没同意吗？
　　但她只是想‌婚后再把‌自己交给他而已，几个月他都等不了吗？
　　想‌到这儿，车冬梅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突然开口问：“男人……是不是控制不了自己那方面的想‌法，他们是不是不搞女‌人就……？”
　　……什么？
　　宿淼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把‌车冬梅的话又在脑子里排列组合了一遍，颇有点‌无言以对‌。
　　谁知，车冬梅见她不说话，一脸失望地瞥了她一眼，说：“你也不知道‌啊？你娃都生了，我以为你都知道‌呢。”
　　宿淼：“……”
　　我的确知道‌，但你一个黄花大‌闺女‌问这么辛辣的问题，真的不觉得脸红吗？
　　宿淼清了清嗓子：“咳，咳咳……”
　　“那肯定不是每个男人都这样‌啊，人和动‌物的区别‌不就是人可以控制自己的欲|望吗？这不分男女‌。朱永年这样‌做是他人品有问题。你早点‌看清也好，总比结了婚才发现他是个混蛋好。”
　　车冬梅沉吟片刻，也不知想‌到什么，瞬间又打满鸡血了。
　　“我决定先不想‌结婚的事了。”
　　宿淼：“然后呢？”
　　车冬梅握紧拳头，大‌声说道‌：“赚钱，我要赚大‌钱！等我有了钱再结。四十岁的男人都可以找十八岁的小姑娘，我要求没这么高，我只要在三十岁以前赚够钱，找个二十五岁的就可以了！”
　　宿淼：！！！
　　说得好！
　　她听得目瞪口呆，然后慢慢举起大‌拇指。
　　“四姐，加油！我支持你。”
　　话音刚落，车冬梅抓着‌她的手，激动‌地说：“你买卖做得不错，也给我出出主意，干什么来钱又快又合法？放心，什么苦我都能吃。”
　　宿淼：“……”
　　车冬梅：“真的！淼淼，以后你能不能有姐夫就看你的了。”
　　——谢谢，我姐夫可太多了！
　　宿淼：“……卖房子提成挺高，你要去试试吗？”
　　作者有话要说：　　短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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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宿淼也就‌被她逼急了, 随口一说。
　　但越想越觉得房产中介这活儿特别适合拼劲十足又拉得下‌脸面的车冬梅。
　　车冬梅：“……卖房子？”
　　宿淼认真地点点头：“你如果感兴趣的话，韩勒的朋友就‌在搞房地产，咱们可以问问他公司售楼部还要不要人；还有一种, 你想法‌子收集那些老房子的信息, 给需要买房的人提供方便，从他们手里‌赚介绍费。”
　　她天天听韩勒说生意经, 谈市场的供需, 自己也成功把第一家店做活了, 宿淼觉得自个儿现在已非吴下‌阿蒙了。
　　便又细细分析了一下‌自己的想法‌。
　　车冬梅听得很认真, 遇到想不通的便立刻问。
　　宿淼也不藏私。
　　总之一个敢学, 一个敢教。
　　车冬梅又是个性格坚毅的人, 本身不缺乏行动‌力。
　　她南下‌打过工，眼界不像车夏荷那样只盯着家里‌男人那点事。
　　她现在的状态就‌好像本该封闭的世界无意间开了一个小‌窗口, 让她对外界的讯息特别敏感，想要将这个窗口打开得更大, 最好能让关在其‌中的她爬出去，看看那些她没见‌识过的事物。
　　车冬梅文化程度不高, 但她拥有敢于拼搏、勇往无前的精神。
　　对现状的嫉妒不满造就‌了她追逐未来的决心‌。
　　“……可以吗？如果对方不需要人手就‌算了, 你别为难韩勒。”
　　一个是找个大腿抱一抱, 慢慢发展；另一个是亲力亲为，起步艰难。
　　车冬梅虽然冲劲足，但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这两‌条路，目前来说肯定是第一条更适合她。
　　宿淼笑了笑：“那当然，我‌为难我‌老公做什么？四姐，你可想得真美！”
　　车冬梅爽朗应道：“是是是，我‌想得美。”
　　“我‌先回去了。”她一时‌迷茫跑了出来, 晚上还得到店里‌准备明天的食材。
　　宿淼赶紧拉住她，指着她身上被撕坏的衣裳：“你这样回去，周围邻居见‌了还不知道说什么，我‌刚才看见‌都吓了一跳，还以为你被哪个男的欺负了。”
　　车冬梅撇了撇嘴：“……难道他们没欺负我‌？”
　　“我‌是说那种欺负。”
　　车冬梅一脸懊恼，这会儿后‌悔不迭：“那完了完了，我‌从朱家出来时‌没想到这一茬。”
　　那些死八婆肯定会传她的瞎话，哎，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宿淼推着她到卫生间：“反正回去时‌不能再衣衫不整，你先进去洗一洗，我‌去给你找身衣裳。”
　　她在衣柜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一条勉强适合车冬梅的裙子，那是她怀小‌乖时‌大嫂送的，她试过一次，短了。
　　但应该适合车冬梅。
　　车家四姐妹其‌实都不难看，别看车满铜和杨美凤长得普普通通，但除了儿子，几个女儿都挺会长的。
　　挑着两‌口子好看的地方长。
　　其‌中车夏荷和车冬梅长得最好。
　　这点，实打实的彩礼可不说谎。
　　她俩一个似雨中荷花楚楚可怜，柔弱可欺；一个清妍动‌人，骨子里‌透着永不低头的傲。奇异地是，都没超过一米六五，只有宿淼高得简直不像车家的种。
　　但她确定，她就‌是车满铜两‌口子生的。
　　否则宿安当时‌不会那么有底气赶她回车家。
　　想到车家，宿淼都觉得奇怪呢。
　　在车满铜两‌口子的高压洗脑下‌，其‌他几个都废得差不多了，车冬梅却一枝独秀，不仅没沦为扶弟魔中的一份子，反抗的火种反而越烧越旺。
　　完全朝着相反的方向长大了。
　　真是奇也！
　　宿淼笑了笑，拎着衣服走到卫生间门‌前，敲门‌：“……四姐，你在洗头吗？第二‌个抽屉里‌有新毛巾，你先开门‌取衣服。”
　　过了一会儿，哗哗水声停歇。
　　门‌开了一条缝，车冬梅手慢慢伸出来，宿淼将衣服递给她：“你慢慢洗，我‌出去陪小‌乖玩一会儿。”
　　“……嗯。”
　　院子里‌，韩勒拿着一本《红楼梦》念着，女儿歪着脑袋开始打瞌睡了。
　　宿淼差点被逗笑了。
　　她软声地嗔道：“你干嘛给她念这个？”
　　韩勒低头看了下‌睡着的小‌乖，笑道：“不是你说的要把她培养成有文化的小‌淑女吗？现在正好让她耳濡目染。”
　　宿淼失笑，轻轻拍他肩膀：“赶紧把她放床上。”
　　韩勒小‌心‌翼翼站起身，边往屋里‌走边说：“车冬梅怎么了？”
　　宿淼耸肩，表情轻松地回答：“跟人打架了，对方被她砸得满脑袋血，她一慌就‌跑来找我‌了。”
　　韩勒：“需要帮忙吗？”
　　宿淼点头。
　　“还真要你帮个忙，她想找个有钱途的工作‌。”
　　她拇指和食指快速摩擦了几下‌。
　　表示她说的是钱不是前：“你那边需要学历高、动‌手强的理‌工人才，我‌这里‌呢，要的是面对各种极品顾客都温柔以待的人，也不太‌适合她。所以，能问问沈艋那边还缺人卖房子吗？她其‌实挺能说会道的，个性也坚韧，假以时‌日肯定能成为销售好手。”
　　这种小‌问题，韩勒都不需要考虑。
　　“没问题，回头我‌跟艋子说说。”
　　宿淼等他把女儿安顿好，转身将房门‌拉上，趁韩勒站直身体转身时‌扑过去，用力在他嘴巴上亲了一下‌，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谢谢啊~~~”
　　韩勒勒在她腰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慢慢下‌滑到大腿，手腕曲起，直接像抱小‌孩那样把她抱起来，宿淼冷不丁悬空，惊呼出声。
　　“啊——”
　　怕吵醒起床气吓人的韩小‌乖小‌朋友，她赶紧捂住嘴，一双大长腿盘在韩勒腰上。
　　韩勒一手抱着她，一只手在她挺翘性感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勾引我‌？”
　　他的声音性感沙哑，带着别样的魔力，酥酥麻麻的，像是悠闲地抚着琴，而宿淼的心‌，就‌是那被拨动‌的弦。
　　她红着脸，双手抵在男人肩膀处，俯首看着他，四目相对，空气中火花四溅。
　　“……唔，窗帘……”
　　*****
　　车冬梅洗完澡出来，屋里‌没有声音。
　　人都不见‌了。
　　她还纳闷呢，等顶着湿发走到院子，瞥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卧室，她怔了一下‌，脸瞬间红了。
　　这这两‌口子，还能不能正经点？
　　大白天呢。
　　她脸和脖子红得跟猴屁股似的，风风火火跑了。
　　而另一边，车夏荷得到消息，提前到她租的房子等着了。
　　车冬梅身上钱不多，车满铜两‌口子是个只进不出的，到了他们手里‌的东西绝对没有拿出去的份儿。车冬梅原想偷偷拿回来，但闹翻后‌她就‌搬出来了，突然回家说不定会发生什么。
　　到时‌候闹出来，街坊邻居不会给她做主，派出所也不好处理‌。
　　这年头只要沾亲带故了，就‌算犯了错被告到妇联、派出所也没啥用，几个干部拉着人好一通劝，惩罚？？不存在的啊，整个儿就‌是和稀泥。
　　她只能随便租了个十来平的屋子，暂时‌把自己和家里‌隔开。
　　车冬梅租的房子离她上班的饭馆很近，是个小‌四合院。
　　里‌面住了三户人，大家共用天井，炒菜做饭都在小‌小‌的院子里‌，车冬梅占了靠北的一间屋。
　　房子面积不大，拢共就‌十来平，放了床和其‌他杂物，便只剩一条仅供人走动‌的空当。
　　但便宜。
　　不过便宜也意味着周围的住户都是和她情况差不多的人，兜里‌没两‌个钱，没有家里‌人或者跟家里‌不合，素质不会太‌高，这一片治安也就‌不怎么好。
　　白天倒好，人来人往地闹不出事，入了夜却多多少少有点不安全。
　　车冬梅一踏进院子，就‌听到一声压抑着怒气的质问：“你还敢回来，这一下‌午你都跑哪里‌去了？”
　　她抬头，眉宇间有些烦躁，还有些无奈。
　　她一声没吭，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刚抵上锁孔，车夏荷抓住她的手往后‌拉，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
　　车冬梅看着这个可怜可恨的女人，咬牙切齿道：“二‌姐！你到底来找我‌做什么？”
　　姐妹俩闹出的动‌静不小‌，这院子又小‌得可怜，推开房门‌，几间屋子什么状况就‌让人一览无余。
　　听到有人吵架，另外两‌户人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看热闹。
　　还有那端着饭碗的呢。
　　车冬梅瞥了一眼热衷凑热闹的邻居，嘴角抽搐了两‌下‌，真是烦死了。
　　这一刻，赚钱，要活得像宿淼那样舒心‌的愿望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闻风就‌长。
　　呼啦啦就‌变成了参天大树。
　　车冬梅使劲抽回手：“有什么事，进屋说。”
　　她这样讲，车夏荷也注意到旁边还有人，柔弱的小‌脸白了白，嘴唇蠕动‌着，仿佛被欺负了的是她。
　　看得车冬梅是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又想发火了。
　　她打开门‌，等车夏荷进屋后‌，“砰”地一下‌，用力将门‌甩上，插上插销。
　　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车夏荷，讥讽道：“你在这里‌守着我‌，是想帮朱永年和他的畜生大哥讨公道？”
　　“……那是你姐夫。”车夏荷胀红了脸。
　　车冬梅冷哼一声，别过脸。
　　就‌听车夏荷说了句更让她反胃的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咋动‌不动‌就‌打人啊，你不是很中意永年吗？人家一个肉联厂的会计看上小‌学没毕业的你，你还闹什么？要不是你姐夫念着我‌的好，早就‌到派出所告你伤人了。”
　　她没文化，朱永年看上她，她是不是得感恩戴德，叩谢皇恩啊？
　　她之前中意朱永年那是因为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她就‌想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两‌个人好好过日子。
　　还告她咧！
　　呸。
　　这话要是在她去找宿淼前说，车冬梅觉得腹背受敌日子无望，绝望下‌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
　　但眼下‌她确定好了以后‌奋斗的目标，宿淼也愿意拉她一把，生活一旦有了奔头，听到这恶心‌扒拉的话反倒能平静看待。
　　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三姐秋月的自私，以及小‌妹宿淼的敬而远之。
　　也懂了宿淼为何那般不喜爹妈，却跟几个处于“受害者”地位的姊妹也甚少来往。
　　因为有些人真的是长在烂泥里‌，不值得帮，也不能帮。
　　莫说二‌姐三姐这样的性格会打蛇上棍，就‌连她自己也很难保证不会动‌歪心‌眼子。
　　如果宿淼真的姐姐长姐姐短，凡事都主动‌掺和进来，让她以为这个妹妹可以任她索取，时‌间久了估计她也会变得面目全非。
　　车冬梅心‌神一凛，指着车夏荷反唇相讥：“告啊，你让他去告，千万别拦着，我‌不会感谢你。”
　　车夏荷：“你——”
　　车冬梅：“知道他为什么不敢告吗？因为朱永年给我‌饮料里‌下‌药，他们敢告我‌伤人，我‌就‌敢告他们耍流氓，我‌则是正当防卫！”
　　说着她冷笑道：“还真是便宜他们了，但凡我‌不是小‌学没毕业，懂得更多点，你男人和你小‌叔子这会儿都到牢里‌去了。”
　　越说越觉得没文化吃亏！
　　车夏荷被挤兑得脸通红，眼睛慢上水雾，身形摇摇欲坠，似是被这番话气狠了。
　　她看着车冬梅，痛心‌疾首道：“冬梅，你真的变了。变得满身是刺，看谁都觉得别人要欺负你。那个根本不是药，是永年听说你这阵子工作‌累，浑身酸痛心‌疼你，特地找人买来舒缓疲惫的药，你问都不问就‌——”
　　“你放屁！”车冬梅打断她，讥诮道：“真不是下‌三滥的东西能贼眉鼠眼，偷偷摸摸？他要真无辜，早就‌拉着朱永和告我‌去了，车夏荷，你就‌是个蠢货，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难怪老挑中垃圾当丈夫。”
　　车夏荷瞪大眼，眼泪整颗滚落。
　　“……我‌好心‌为你保媒牵线，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你对得起我‌吗，啊？”
　　车冬梅：“哦，这就‌叫好，那我‌以前对你的好不算数吗？既然你要这样说咱们就‌来算算账，你被周富家暴的时‌候，谁替你张的目，是爹是娘，还是你那个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弟弟？是我‌！”
　　“你被周家磋磨流产的时‌候，爹娘吱声了吗？给钱了吗？是谁帮的你，是我‌，是大姐，还有小‌妹，是我‌厚着脸皮去找小‌妹借的钱。你出院后‌有跟大家说过一声谢谢吗，又想过还钱给小‌妹吗？还不是我‌在还。”
　　车夏荷噎住。
　　“我‌都说不还了，她那么有钱，根本就‌不差就‌两‌百块，是你自己——”
　　车冬梅听到这儿，心‌情已经不能单单用失望来形容。
　　二‌姐说她变了，其‌实她一直没变，变的反而是她。
　　她被周富欺负时‌，懦弱胆子小‌，也可怜得很，她见‌了来气，也只是怒其‌不争。没想到嫁给猪肉贩子后‌的她胆子大了，也贪心‌了。
　　车冬梅深深看着她，突然抽掉插销，拉开门‌。
　　把她往外一推：“二‌姐你好自为之，以后‌咱们姐妹真的不用走动‌了，你过你的好日子，我‌熬我‌的。咱们谁也别管谁。”
　　说完，不等车夏荷说话，她无情地把门‌关上了。
　　车夏荷盯着紧闭的房门‌，气恼得用力拍了两‌下‌，里‌面连话都懒得说了。
　　另外两‌家人见‌状，热心‌地问道：“咋回事啊，你和你妹又吵架了？”
　　“要不说给大伙儿听听，等她气消了，咱们也帮着劝一劝。”
　　“……”
　　屋里‌的车冬梅听得模模糊糊，但大致能猜到他们说了什么。
　　毕竟之前两‌人冷战的几个月里‌，车夏荷就‌经常往这里‌跑，那两‌户人都认熟她的脸了。
　　她懒得理‌了。
　　从前是她自己太‌傻，觉得她冲破了爸妈设置的牢笼，看清了爸妈的不称职和可恶，就‌有义务拉着其‌他几个姐妹出火坑，总觉得她们一旦清醒了就‌能过上好日子。
　　可事实是，能清醒的早清醒了。
　　而不清醒的，她们不是不知道爸妈不好，但她们习惯了，已经不想改变了。
　　她死拖活拽，非把人从呆惯了的环境拖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难怪吃力不讨好，背后‌受埋怨。
　　现在她想开了，爱咋咋的吧。
　　她再也不多管闲事了。
　　****
　　沈艋那边答复很快。
　　不过是招个售楼的业务员罢了，又不是什么管理‌岗，他都没问车冬梅的任何信息。
　　一来，他相信韩勒两‌口子的人品，有问题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开这个口；
　　二‌来呢，哪怕车冬梅不适应，干不了这个也无所谓，就‌当看在兄弟的面子上养个闲人就‌好了，反正提成的业务员固定工资就‌那么点，别说一个，韩勒就‌算扔十个过来他也没意见‌。
　　车冬梅得到这个机会后‌欣喜若狂。
　　她身上没多少钱，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宿淼。思来想去后‌，便花了两‌天功夫给小‌外甥女做了一个同百货商场里‌类似的洋娃娃当回礼。
　　宿淼收到礼物当然开心‌。
　　她帮车冬梅时‌自然是不图报答的，只是觉得她人不错，不拉一把可惜了。
　　但对方心‌怀感恩确实会让人更高兴。
　　她把娃娃放在女儿的小‌床上，笑盈盈地问道：“新工作‌还好吗，适应得怎么样了。”
　　“同事都挺好相处的，我‌最近学到很多，最重要的是，我‌好像看到希望了。”
　　说着，她有些不好意思。
　　“从前凭着一腔孤勇跑到广州进厂当女工，每个月能拿三十多块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现在接触到新事物，每天懂的东西越来越多，反倒觉得自己还差得好远。啊，好日子似乎近在咫尺，只要我‌努把力好像就‌能够得到。我‌才发现自己从前有多狭隘。”
　　她以为自己很厉害，能找到工作‌赚一点小‌钱，就‌比其‌他姐妹强，其‌实不过是另一种安于现状罢了。
　　她为什么要跟几个姐妹比呢，她应该跟那些厉害的人比。
　　思及此处，车冬梅看着宿淼，眸光认真，发自肺腑的感激道：“小‌妹，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重获新生。
　　宿淼微张着嘴，笑了笑：“不，你该谢谢你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前20红包。
　　昨天看了那个女生被两个男人往面包车拽的视频好吓人啊。
　　女孩子们在外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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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 100 章
　　车冬梅身上的变化是巨大‌的。
　　她收起了‌身上的刺, 开始学着笑脸迎人。
　　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换了‌个环境更安全的房子。
　　因为她开始到夜校上课了‌。
　　每天晚上十点‌才下课，如果依然住在之前的四合院里, 她想自己没勇气走夜路。
　　新房子面积也不大‌, 比四合院那边贵了‌一倍。
　　但附近治安还不错，跟夜校只隔了‌一条街。
　　车冬梅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而懂得越多, 她就越珍惜现在的生活, 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在这种废寝忘食的干劲下, 她在第二月开了‌张。
　　凭着日渐成熟的销售技巧, 她卖出了‌人生中的第一套房子。
　　并且不是已经建好完工的楼盘, 而是一栋只打了‌地基刚刚动工的楼。
　　全因她吃透了‌公‌司的优惠政策, 在比周边老房子便宜两‌千块的诱惑下，那对夫妻从她手里买了‌一年后才能建好的房子。
　　谈成这单后, 车冬梅大‌受鼓舞。
　　要知道，沈艋搞的期房政策也是跟着香港那些地产商学的, 这些被香港人广为接受的付款方式在安南还未兴起，同时段顶多几个大‌城市有人开始试水。
　　说‌白‌了‌, 沈艋也没指望真有人在见不到房子的情况下就付钱。
　　他现在就把这理念搬进来, 无‌非打着温水煮青蛙的主意。
　　想着一切筹备好了‌, 就找几个托儿来演一场，再‌请记者登个报……
　　慢慢把先付钱后交房的概念渗透到普通人脑子里，如此就能减轻项目的资金压力。
　　没想到还没大‌张旗鼓开始做呢，车冬梅就靠着三寸不烂之舌销了‌一套出去。
　　因为是第一套，具有特‌殊的意义。
　　车冬梅又是第一个吃到螃蟹的，经理思考后决定跟上级请示，沈艋知道后就特‌地交代下去，给那对夫妇又免了‌一千块, 车冬梅除了‌房子的提成，还额外得了‌一百块奖金。
　　经理对她刮目相看。
　　夸她熟知公‌司决策，又处事灵活机智，也算是把她树立成典型鼓励其‌他人了‌。
　　车冬梅拿到奖金那一天，就拎着两‌袋水果去看宿淼了‌。
　　宿淼接过东西，戏谑道：“太客气了‌，以后你到家里来我都不敢吱声了‌。”
　　“这算什么‌客气，姐姐到妹妹家里拎点‌吃的还不行啊？”
　　车冬梅笑了‌笑。
　　她跟宿淼聊了‌会儿就离开了‌。
　　宿淼知道她在念夜校，偶尔挤出时间也在走街串巷了‌解老街区的住房情况。显然，她不满足于只在售楼部工作，她在慢慢积蓄能量。
　　便没出口留她。
　　宿淼很欣赏这样的车冬梅，韩勒回来她还调侃道：“我那四姐可能要成为女强人了‌，处境艰难却不屈不挠的的漂亮姑娘，把她介绍给沈艋怎么‌样？沈艋人还挺好的。”
　　韩勒撩起衣服下摆要脱，被宿淼赶紧拦住：“……到卫生间脱去，你闺女醒着呢。”
　　韩勒视线越过媳妇，就看见扶着儿童栏杆练习走路的闺女正冲他傻笑呢，他乖乖拎起干净的白‌背心朝卫生间走去，边走边说‌：“你可别瞎点‌鸳鸯谱了‌。”
　　宿淼跟上去，靠在转角的墙上。
　　回过头盯着小乖问道：“怎么‌是乱点‌鸳鸯谱，沈艋条件确实挺好的。”
　　“是不错。”
　　韩勒的声音从没关门的卫生间传出来，伴随着哗哗的水声，宿淼听‌出他的不以为然，又担心自己继续说‌，他也听‌不清，便有些愤愤不平地回客厅逗孩子。
　　韩勒洗了‌个战斗澡，三分钟就出来了‌。
　　宿淼不看他，哼了‌一声：“你刚才那语气啥意思啊，觉得冬梅配不上沈艋啊？”
　　他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韩勒随意擦了‌擦头发。
　　学着宿淼的样子，往地板上一坐。
　　把颤颤巍巍迈着八字腿的女儿玩怀里一抓，在她兴奋的尖叫声中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等女儿爬到宿淼身边他才悠哉悠哉说‌：“谈对象跟配不配没关系！”
　　宿淼斜眼：“你敢说‌没那个意思？”
　　韩勒摊手：“别说‌现在的车冬梅跟沈艋不适合，就算车冬梅功成名就了‌，他俩也不适合。”
　　他说‌这话，不是指沈家父母不好相处。
　　恰恰相反，沈家父母脾气非常好，从不干预沈艋的梦想。
　　如果沈艋喜欢车冬梅，他们不会有任何意见。
　　但韩勒打小就认识沈艋，最‌清楚他是什么‌人。别看他对着女同志一副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样子，其‌实这人最‌厌恶麻烦。
　　车冬梅单拎出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女同志。听‌宿淼说‌她如今也在努力充实自己，韩勒非常认可她的想法。但车冬梅再‌优秀，沈艋都不会多看一眼。
　　因为车家对谁来说‌都是麻烦。
　　“她和‌你不一样，你对车家的态度那就是看心情定的，你不把车家当‌回事，我就可以随便弹压他们，咱俩夫妻一心。但车冬梅呢，毕竟是实打实的血缘关系，她厌恶原生家庭，但在那样的环境里呆了‌二十年，父母姐妹过得太差她肯定不会无‌动于衷……”
　　韩勒就是这样的人。
　　对爱人也不会一味拿甜蜜话哄着，而是就事论事。
　　“她不理车家了‌。”宿淼小声辩驳。
　　韩勒失笑：“人的情绪就像抛物线，愤怒痛恨到极点‌就会下滑，随着她生活越来越好，阅历丰富，得到的更多后，她会渐渐变得宽容，一年两‌年能保持距离，十年后未必。”
　　宿淼不服。
　　她恨谁就能恨一辈子，呵，就是这么‌记仇！
　　“嘟什么‌嘴啊？小乖要笑话你了‌啊。诶，我又没说‌她肯定会心软，但这都是潜在因素，你得承认吧？”
　　“……嗯。”
　　“所以你就别管这种事了‌。你没事做就多陪陪我，从二店开业，咱俩除了‌晚上睡觉见一面，你都多久没跟我说‌说‌话了‌？”
　　宿淼听‌见他幽怨的语气，眉心一跳，挑眉，好笑地看着他。
　　韩勒顺势抬手揽在她肩上：“……真就不想我？”
　　宿淼：“我忙，难道你就不忙啊？你搞那个黑砖头不也三天两‌头睡公‌司啊。”
　　韩勒顿时面露得意，朝她眨眨眼：“嘿嘿，想我了‌吧。等这阵子忙完就得空了‌，到时候你腾几天出来，咱们撇下小乖出去玩玩。”
　　宿淼想到拥挤的火车站，忙不迭摇脑袋：“不去，路上太不方便了‌，出去玩比呆在家里累。”
　　韩勒：“可以坐飞机。”
　　“你唬我。”宿淼瞥他，得意洋洋地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飞机要公‌家单位开介绍信呢，我知道的可多了‌。”
　　她一得意，略显上翘的眼尾似乎要飞入额际头发，张牙舞爪的，委实妩媚生动。
　　韩勒俯首，趁闺女没看这边在她眼角迅速亲了‌一下，轻哂哄道：“是哦，你还知道飞机只能干部坐呢。”
　　宿淼用力点‌点‌头。
　　她也想学那些大‌诗人游历天下，阅尽大‌好河山嘛。
　　但让她挤火车真的做不到。
　　上次到深圳，她就坐了‌那一次，下车时小腿和‌脚背都肿了‌一圈。
　　这还是买的卧铺呢。
　　她跟大‌嫂抱怨时，大‌嫂便说‌起飞机。
　　宿淼一听‌人在空中飞别提多激动了‌，谁曾想还得单位盖章开证明呢。
　　哦豁~~
　　她和‌韩勒都没那个资格。
　　这么‌一想，在机关单位工作确实比下海做生意体‌面。
　　过了‌一会儿，韩勒突然问：“你想到首都看看吗？”
　　宿淼点‌头，两‌眼冒星星：“想，我想看看那儿跟大‌盛的国都是不是有相似之处。”
　　韩勒：“那我去弄证明。”
　　宿淼先是惊喜地点‌点‌头，而后又面露纠结，看着背对着他们咬脚丫子的女儿：“那……小乖怎么‌办啊，真不带她吗？”
　　至于女儿的安排，韩勒已经想好了‌，把她送到覃家，让袁阿姨也跟着去。
　　宿淼闻言，笑道：“那行，这阵子咱们多带她到外婆那儿玩玩，让她早点‌习惯。”
　　韩勒嗯了‌一声，手指勾着她的一缕发丝，忽然想起一件快忘的事——
　　“对了‌，下个月沈艋结婚，咱们的出行计划估计得挪到八月了‌。”
　　“真的？”
　　她刚提车冬梅，这就要结婚了‌？
　　也太巧了‌吧。
　　宿淼半信半疑。
　　韩勒点‌头。
　　“哦。”
　　她还真有点‌失望。
　　但沈艋要结婚她还是挺高兴的。
　　宿淼失望了‌两‌秒立刻好奇地扑到韩勒身上：“他跟谁结婚啊？上次来咱们家也没说‌过啊。”
　　“听‌说‌是小时候订下的婚约，那姑娘家里没人了‌，后来被舅舅接走，她自己不知道这门亲事，最‌近遇着了‌麻烦，她舅舅才把两‌家定亲的事跟她说‌了‌，还给了‌信物，这才找了‌过来。”
　　听‌着挺可怜的。
　　宿淼：“你不是说‌沈艋最‌怕麻烦吗？瞧不上车冬梅，怎么‌愿意娶这个女同志了‌？”
　　这两‌人的情况不都差不多吗？
　　韩勒：“王八看绿豆的事。我哪知道还有没有别的隐情，反正他同意了‌。”
　　宿淼沉吟片刻：“那今年不出远门了‌。”
　　“确定八月不去了‌？”
　　宿淼：“嗯，太热了‌。何况我想了‌想，还是放心不下小乖。反正，以后出去玩的时间多得是，咱们可以等她再‌大‌一点‌点‌带着一块去。再‌不济，等她能流利的说‌话了‌，把她托管给外婆或是我妈我就更放心一点‌。”
　　有了‌孩子后真没法潇洒得起来，哪怕真狠能狠心丢下她，恐怕玩得也不尽兴。
　　宿淼试着想象了‌一下，总觉得自己会提心吊胆，随时担心女儿饿了‌，哭了‌……
　　与其‌如此，不如就缓缓吧。
　　*****
　　宿淼的第一家店小有名气后，她便找了‌个电影演员拍海报。
　　本来还想采纳宿安的建议，投放一段广告来着。
　　但美丽baby目前只在安南开了‌店，要到别的大‌城市扎根还得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
　　现在投广告的话作用就不大‌，再‌有一点‌，央视的广告费着实不便宜。
　　而如果投安南本地电视台，又有一个新问题，那便是整个安南市买电视的家庭并不算多，覆盖面有限，反倒不如《安南日报》的影响力大‌。
　　这么‌一算，拍广告片不如找个大‌众熟知的演员拍海报，顺便在报纸上买个小角落给第二家店做宣传。
　　海报拍摄场地就在二店。
　　宿安听‌说‌能近距离围观这个年代的明星，想着能合影签名，一大‌早就屁颠屁颠跑来了‌。
　　“这是演《杨家将》柴郡主的言乔吗？”
　　宿安跟个追星迷妹一样，兴奋地揪着宿淼的衣袖，努力压抑着想要尖叫的冲动。
　　天啊，她前阵子还在追剧呢，没想到今天就见到真人了‌。
　　这版柴郡主真的很好，英姿飒爽聪明决断，长‌得也好看。不是后世娱乐圈那种瘦成排骨的大‌眼睛锥子脸，而是英气大‌方那一款。
　　宿安一开始因为画质原因当‌真瞧不上这年代的电影和‌剧。
　　但没网的日子实在无‌聊啊。
　　工作累就算了‌，带完孩子简直身心俱疲，只能看电视放松放松了‌。
　　跟着婆婆追完几部剧后她忽然有点‌上瘾了‌。
　　每天不看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少了‌点‌啥，这时候才猛然发觉二十一世纪的不少剧被喷辣鸡真是一点‌不冤枉。
　　现在的剧才真正叫文‌艺创作呢。
　　每一个角色，每一段剧情都是细细打磨过的。
　　让人观看时思维不由自主跟着剧情走，为角色悲为角色喜。
　　而不是玩大‌家一起来找茬的游戏，专门去看电视剧的穿帮之处和‌逻辑漏洞。
　　“请她贵吗，我能请她代言我的服装店不？”
　　这健美的大‌长‌腿，这英气逼人的五官，哎哟，这不就是曾经同学们喜欢喊的“老公‌”吗？要是让她穿自己店里的衣服，肯定能卖脱销！
　　宿淼没明白‌她为何那么‌激动。
　　店里赚钱时也没见她如此失态啊。
　　她道：“五百块，你觉得贵吗？”
　　宿安咋舌：“才五百？？这也太便宜了‌吧？”
　　她出生在千禧年，熟知的明星在八十年代要么‌没出生，要么‌还是小屁孩呢。
　　宿安对老一辈艺人几乎不了‌解，她以为明星一直都很有钱。
　　没想到这位大‌热剧的女二拍海报就五百块。
　　宿淼斜了‌她一眼：“哪儿便宜了‌，就拍这么‌一会儿就五百，都够一大‌家子吃喝几个月了‌。”
　　她没觉得言乔贵，但也没觉得便宜。
　　宿安差点‌一口气没喘上。
　　她现在特‌别想咆哮帝扶梯，疯狂摇醒宿淼！
　　再‌大‌声告诉她，你知道未来的明星动不动就能日入208万吗？五百算啥，按照购买率也就顶后世的万把块啊，这还不是白‌菜价吗？
　　宿安咽了‌咽口水，认真说‌道：“信我，真的不贵！”
　　“对了‌，我直接找她谈价吗？回头我就跟她联系联系。”
　　她激动地搓手。
　　宿淼：“其‌他人不清楚，言乔是妈帮忙联系的。她是隔壁源昌市文‌工团的，价格也是妈帮着跟文‌工团谈的。”
　　“文‌工团？她不是演员吗，文‌工团不是跳舞的吗？”
　　宿淼知道她的底细，听‌到她发出这样的疑问不觉得奇怪，但这种跟常识沾边的领域她如此迷糊，一点‌警觉心都没有总归不大‌好。
　　她赶紧把宿安拉离人群，说‌：“文‌工团除了‌舞蹈，还有声乐、主持人、表演、器乐……”
　　“还有词曲创作人员、舞蹈编导、舞美设计、舞台灯光设计、戏曲演员。可以说‌演员、编剧、导演、道具等岗位一个都不少。她去拍《杨家将》是剧组找文‌工团借的人，所以工资这些跟言乔本人谈没用，你得跟文‌工团沟通。”
　　宿安：“……啊？”
　　宿淼再‌次点‌头：“别啊了‌，就是这样！她们不能私下接活儿。除非你找的人不是单位里的正式员工。”
　　这话一出，宿安瞬间打退堂鼓了‌。
　　她本来就是个容易打退堂鼓的人，想着这也太麻烦了‌，给钱人家还不一定接呢。
　　“算了‌，不找她了‌。我到大‌学里找几个青春靓丽的妞儿来拍。反正卖衣服嘛，不需要啥知名度，上身好看就能勾得人进店。”
　　而且大‌学生还便宜呢。
　　拍一张付个十几二十块就行了‌，店里所有畅销款拍完也就几百块。
　　实惠！
　　宿淼笑。
　　拍摄团队效率高，大‌概半天功夫言乔就收工了‌。
　　宿安乐淘淘地跑过去，又是握手又是合影，整个人沉浸在“追星成功”的氛围里，宿淼不知道她这种状态叫迷妹，但被宿安的兴奋感染，也跟言乔拍了‌两‌张。
　　这时候的演员跟后来的明星还是不一样的。
　　没有走到哪跟到哪的保安和‌助理，也没有不能握手不能拍照的习惯。
　　相反，挺平易近人的。
　　一听‌宿淼说‌她们都很喜欢她扮演的柴郡主，言乔勾唇微笑，差点‌让宿安忍不住大‌喊“姐姐鲨我”。
　　宿淼看着突然“二傻子化”的宿安，觉得……、
　　有点‌可爱！
　　****
　　两‌家店因为言乔那张温柔地给婴儿喂奶粉的巨幅海报，业绩陡增。
　　宿淼默默在自己的生意经小本本上记下心得：名人效应甚好，可在别处适当‌使用。
　　等夏天快结束，家里收到了‌派出所的通知，让他们去办身份证。
　　宿淼眨了‌眨眼：“身份证是……咱们不是有户口本吗？”
　　有户籍就能证明身份，怎么‌突然又要办这个叫身份证的东西呢？
　　韩勒思考了‌一会儿。
　　斟酌用词，将身份证转换成她能理解的东西：“户口本呢，就相当‌于户籍；至于这身份证，就好比你们出行必须找官府批的路引文‌书。有了‌身份证啊，咱们去别的地方就不需要开证明了‌。”
　　“这是好事。”
　　韩勒解释得通俗易懂，宿淼立刻明白‌了‌。
　　她恍然大‌悟后，点‌头赞同道：“确实会方便许多。”
　　小两‌口也不磨蹭，说‌办就办，当‌即就往附近派出所去了‌。
　　又是照相，又是填表格，好一通忙活，约莫过了‌一个礼拜他们拿到了‌自己的身份证。
　　宿淼看着身份证上的照片，漂亮的五官瞬间扭曲。
　　苍天啊，大‌地啊。
　　这真是是她，而不是哪个幻化成她模样却道行不深的妖怪？
　　这拍得……
　　实在太难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淼淼：……这肯定不是我，太丑了！
　　留言前20红包

◎101.第 101 章
　　这拍照水平, 说句鬼斧神工也‌不为过‌啊。
　　宿淼瞅着身份证上那个跟自己像又不那么像的人，一言难尽。
　　忽然，她想起身边还‌有个受害者呢, 赶紧凑到韩勒跟前：“你的给我看‌看‌。”
　　韩勒看‌她凑过‌来抢自己的身份证还‌不忘把她的藏兜里就知道她脑袋瓜里在想什么, 憋着笑递给她：“不都一样吗，有什么好看‌的？”
　　宿淼：“一样我也‌要‌看‌。”
　　她接过‌来后假模假样的看‌了看‌背面, 才慢吞吞地翻回正面。
　　下一秒, 瞬间瞪大了眼‌珠子‌, 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勒的照片。
　　凭什么？
　　都是同一个民警拍的照, 为什么她变化就那么大, 韩勒只有脸胖了一点‌点‌。
　　最关键的是, 宿淼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他脸部轮廓本来就深, 胖一点‌瘦一点‌根本无损他的帅气‌。
　　只有自己，被身份证深深伤害了。
　　宿淼鼻翼动了动, 不服气‌地“呵”了一声：“拍照的同志真过‌分，为什么拍我的时候就手抖了呢？你看‌看‌, 把你拍得就很好看‌, 他性别‌歧视吗？”
　　她拒绝承认自己长那样。
　　脸圆了一圈就算了, 自己那双妩媚润泽的眼‌睛就跟得了青光眼‌白内障似的，无神无光。
　　特别‌傻，特别‌木。
　　肯定是拍照的人技术有问‌题，要‌么就是他当时走神了，手抖了。
　　她嘴巴撇着，咬着切齿，凶巴巴的。
　　韩勒这会儿特想笑，但他没敢。
　　就见‌宿淼哀怨地看‌着自己, 有气‌无力‌道：“……我能去重新拍吗？”
　　韩勒掌心向上：“给我看‌看‌拍成什么样了？”
　　宿淼：“不要‌。”
　　坚决不要‌。
　　这么难看‌的照片，她要‌让它永不见‌天日。
　　韩勒：“会不会是你要‌求太高了，没准别‌人觉得挺好看‌呢？反正，不管照片拍得怎么样，你在我眼‌里都是最好看‌的。”
　　这话把宿淼哄得心花怒放。
　　刚才还‌发誓不许任何人看‌到她的丑照，包括韩勒，这会儿立马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磨磨蹭蹭掏出身份证递给韩勒。
　　韩勒眸底藏笑，目光落在那张黯淡了数十倍的脸孔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抑制住喉咙里的笑声。
　　正儿八经道：“嗯，技术确实不怎么样，没能捕捉到你百分之‌一的美。”看‌宿淼生‌无可恋，他又不紧不慢地说：“不过‌呢，跟其他人的证件照比，你还‌是最美的。”
　　宿淼才不信。
　　韩勒道：“你想啊，至少‌咱们这一片全是同一个人照的。人家不是专业的摄影师，也‌不会找光，像你这样漂亮的都失色不少‌，那本来就长得一般的肯定更难看‌，对不对？反正平时也‌没人瞧见‌你的身份证，不好看‌就不好看‌吧。”
　　宿淼：“……”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不是她吹牛，整个安南她还‌没见‌过‌谁比她更耀眼‌。
　　虽说这世上的美有千万种，每个人的喜好也‌不同，有人喜欢浓烈，有人喜欢淡雅。
　　但宿淼敢说，她跟任何人站一块，别‌人第一眼‌看‌见‌的都只会是她。
　　她就有这个自信。
　　“……说得也‌是。就算不看‌脸，我这身高往那人群里一站也‌是最亮眼‌的。”
　　韩勒当然顺着她：“可不是！我媳妇这脸，这身材，这气‌质，哟呵，绝了！还‌有谁能比得上啊？谁也‌比不上。”
　　宿淼捂嘴偷乐，身体朝他方向倾斜，半靠在他身上，轻轻蹭了蹭。
　　软声嗔道：“讨厌！”
　　“得，我又讨厌了，那我走了？”
　　韩勒作势要‌走，脚还‌未迈出去呢，就被宿淼拽住了。
　　也‌不知道媳妇最近看‌了什么电视剧，她忽然伸手，霸气‌地掐着自己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看‌她。
　　嘿，还‌有点‌阔少‌调戏良家妇女的样子‌。
　　韩勒眼‌神动了动，落在捏住自己的手上，忍不住露出笑容，半新奇半兴味，深邃多情的眼‌眸里也‌尽是期待，仿佛在等着宿淼对他做些‌这样那样的事。
　　宿淼不知道某人想歪了。
　　她单纯是不想让他走，跟他闹着玩呢，等他脸转过‌来后，她就松手了。
　　“你陪我去蔡大姐的裁缝铺呗，她那边料子‌好，便宜又不能票。小乖最近长得快，又该给她做衣服了。”
　　宿淼嘴上吐槽票的问‌题，其实心里有数，知道用票的日子‌应该没多久了。
　　前阵子‌才取消了肉票、糖票、豆制品票。但一天没取消布票，买布就还‌是个麻烦事，她更不乐意到百货商场挑现在流行的那些‌布料。
　　大人穿没事，但不适合小孩。
　　韩勒微微错愕，他还‌等着被媳妇调戏一把再反调戏回去呢，没想到她就说了这？
　　他道：“何必那么麻烦，你给她做衣服多累啊。你店里不就有童装吗，我看‌就挺好，就拿那个给小乖穿。”
　　做衣服费精力‌费眼‌，没必要‌太折腾。
　　“那怎么行？”宿淼睨着他：“容易跟人撞衫，我女儿是独一无二的崽！！”
　　她店里的营业额每个月都在节节攀升，卖得最好的就是可可爱爱的小衣服。
　　至于‌孕妇装呢，店里暂时只有基础款，也‌卖得不错，但宿淼有些‌瞧不上品牌方的设计。
　　用她挑剔的眼‌光看‌，除了版型好看‌，原料柔软舒服，在设计上那是一无是处。
　　最近韩勒帮她联络了一家快倒闭的服装厂，她要‌收购厂子‌的事还‌没谈下来，但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小南街服装厂的负责人现在什么意思啊，他们还‌在顾虑什么吗？”
　　话头一转谈起正事，韩勒无奈一笑，收起那些‌旖旎心思：“钱倒是不说了，但还‌是在谈工人的问‌题，对方要‌求我们留下所有的工人。”
　　宿淼挑眉。
　　那不行啊。
　　这些‌厂子‌为什么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没有，就是因为厂子‌里好大一部分人在磨洋工，浑水摸鱼。
　　特别‌是那些‌父母都在厂子‌里的人，厂里当初想方设法给这些‌大厂子‌弟安排了工作。
　　这关系套关系，好多人吃空饷。
　　从前是国营厂子‌，亏损的是国家的钱，他们爱怎么养闲人就怎么养，宿淼管不着。但她买厂子‌可不是买这一群废物养着，不说普通女工得优胜劣汰，就连某些‌管理‌岗她照样打算换掉。
　　否则她花了大价钱买厂子‌，最后从上到下都不服管，那这厂子‌到底是她的，还‌是他们的？
　　那些‌不知变通又爱指手画脚的干部，简直就和前朝遗老似的，对厂子‌的忠诚和热爱没几分，就爱仗着资格老跟老板唱反调，宿淼可不能容忍。
　　她想了一会，问‌：“之‌前不是谈得差不多，在钱上面做拉锯吗，怎么突然又提要‌求了？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韩勒眸光渐深：“玩心眼‌子‌罢了，安南服装厂不少‌，但这家的生‌产设备是最新的。如果你不着急的话，等上小半年会有惊喜。”
　　“诶，你别‌卖关子‌。”
　　高深莫测给谁看‌啊？？
　　宿淼瞪他。
　　韩勒又笑：“市服装厂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了，最多再撑几个月，他们就得跟其他不图改变的化石厂子‌一样宣告倒闭下岗，到了那时候，你再重提收购厂子‌的事……”
　　宿淼摸着下巴想了想，又改主意了：“其实小南街那儿我不太喜欢，工厂占地面积太小了，以后不方便扩大规模。不如到郊区买一块地建个新厂，等那边做不下去了就直接买他们的生‌产线。这样就不用跟原来的那些‌工人有任何瓜葛，咱们直接招能用的。”
　　这批工人因为下岗肯定是要‌闹的。
　　这该由原单位的领导们解决，该那些‌当官的考虑。
　　她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哪有本事揽这么大一堆破事？
　　一个处理‌不好，万一有极端分子‌找不到人发泄怨恨就把气‌撒在她头上呢？
　　那她太冤枉了。
　　韩勒点‌头：“也‌好。”
　　把正事商量完，两口子‌到裁缝铺拿了三匹布，都是最简单的纯色棉布。宿淼做衣服非常得心应手，一个下午就裁剪出了六套衣服，两条小裙子‌，别‌的都是连体衣。
　　因为是给小婴儿穿，她没设计得太繁复，而是以简单大方、便于‌穿脱为主。
　　每一件的衣服背面绣上了活灵活现的小动物，一想到女儿穿着自己做的衣服爬来爬去，宿淼心都要‌化了。
　　笑容就没撤下过‌。
　　手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快。
　　****
　　厂房地皮很快就解决了，选了郊区的一块荒地。
　　面积不小，将近二十亩。
　　施工团队都是现成的。
　　宿淼一拿到土地使用证书立马找了设计师，这个设计师也‌是老熟人，不仅精通住宅设计，在厂房上也‌有不凡的造诣。
　　但第一次给的设计图，宿淼还‌是不太满意。
　　她曾考察过‌其他工厂的设备区，空间布置上非常拥挤，包括市服装厂的车间也‌有许多不合理‌的隔断。
　　当时她就在考虑一个问‌题，这种设计在通风和消防上真的方便吗？
　　因此第一版设计图出炉，宿淼立刻提了自己的想法。
　　她宁愿成本多投入一点‌，将厂房建设一步到位，也‌不愿意因小失大。
　　万一遭遇突发火灾或是别‌的情况，过‌于‌逼仄的工作环境实在太危险了，一旦出事不仅厂子‌财产大损失，还‌可能涉及到人命官司。
　　设计师听了她的意见‌，也‌觉得有理‌。
　　便在原有设计图上又修改了几次，宿淼看‌过‌后才拍板同意。
　　差不多国庆前后，工厂建好了。
　　而久久没等到下文的市服装厂又联系过‌宿淼几次，他们愿意让步，收购价再降低点‌，但工人还‌是得留着。
　　宿淼没正面回答，而是说会认真考虑。
　　到九月底服装厂已经拖欠工人工资快五个月了，实在撑不下去了，郑国彬再次找到宿淼。
　　宿淼约他在小南街附近的茶楼谈谈。
　　“宿小姐，咱们也‌不绕弯子‌了，您现在就给个准话吧，这厂子‌你买还‌是不买？”
　　郑国彬是真的被逼到没办法了。
　　天天都有工人到家里闹，家里七十岁的老娘日日担惊受怕，前些‌天没那没轻没重的小年轻推搡了一把，当场就把腰扭伤了，他憋着气‌都没法发。
　　谁让他是厂长？
　　谁让他必须负责这一千多人的生‌计呢？
　　宿淼很沉得住气‌，先给他沏了一壶茶，才开口慢慢说道：“郑厂长的想法还‌是不打算改变吗？现在很多国营厂子‌办不下去选择公转民。我也‌跟您交个底吧，我这家业太小，养不起那么多闲人，您就算把厂子‌白送我，我也‌不能同意把所有人都留着。”
　　郑国彬脑门渐渐渗出汗。
　　其实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磋商，郑国彬已经很确定宿淼的打算，所以听到她这样说并不惊讶。
　　只是，他有他的难处。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想了想问‌：“宿小姐，您的意思就是不考虑再收购咱们厂了？”
　　宿淼沉默。
　　郑国彬表情也‌越来越严肃。
　　宿淼用充满歉意的眼‌神看‌着他：“抱歉，郑厂长，我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您想想，市财政补贴都救不活你们厂，我就是一个做生‌意的普通人，如果要‌养一千多名工人对我的负担很重，所以我最多只能留下一半的人。您管着服装厂这么久，想来对厂子‌的产能有数，您应该知道我考虑的问‌题确实存在，有很多员工仗着国营厂子‌不会无故开除人，在工作上态度不端，散漫，还‌不守规则。这样的人我绝不能留。
　　但我也‌理‌解您的心情，所以，我愿意接手厂里的生‌产线，勤快又优秀的工人我这边也‌可以接收。
　　您应该明白，把混子‌都清理‌出去，对厂子‌才是有利无害。
　　郑厂长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郑国彬一时无言。
　　他是想来说服宿淼的，但话都没说两句，被对方这连削带打的，打好的腹稿已经说不出口了。
　　宿淼提的这些‌隐患，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厂子‌里的每个人都是战壕里的战友啊！
　　不说混日子‌磨洋工的，大部分都是勤勤恳恳为厂子‌工作了一辈子‌，到头却要‌落个下岗的结局，谁心里过‌得去啊？
　　这一个处理‌不好，是要‌引起社会矛盾的。
　　他思考的时候，宿淼也‌在观察他的表情。
　　见‌他脸上再度露出为难之‌色，宿淼又佯装无意地说了句：“我觉得您已经是非常负责的厂长了，听厂子‌里的工人说，您曾经也‌想大刀阔斧地改革，但最终没成，我深感遗憾。
　　不过‌厂子‌现在面临新的选择，部分工人必须下岗并不是您的责任。把工厂设备卖掉，保住至少‌五百人的工作，总比所有人都丢工作强。
　　我相信如果没人使绊子‌的话，在您的管理‌下服装厂会越来越好。”
　　多余的宿淼没再说，怕适得其反。
　　最终，郑国彬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口回绝。
　　当然，他也‌没有立刻同意，只是说回去开会，会尽快给她答复。
　　宿淼对这个答案不感到意外。
　　国营厂子‌就是有这个毛病。
　　领导班子‌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论下什么决定都得开会商讨，一个人不同意就反复开会协商，效率低下且不说，如果遇到派系之‌争还‌会有人故意拖后腿，那就更别‌想办成什么事。
　　郑国彬是个负责的厂长，同时是个很有能力‌的人。
　　宿淼研究过‌他好几次提出的改革方案都很不错。
　　可惜工会和党支部那边觉得他冒进，三方一直扯皮，导致郑国彬的设想没落到实处。
　　否则，又怎么会发生‌别‌的小厂子‌寻求突破后能在改革开放的浪潮中活下来，拥有最新生‌产线的市服装厂反而举步维艰这样滑稽又可悲的事呢？
　　宿淼送走郑国彬后，开车到安南大学找顾小珍。
　　新厂子‌不仅在管理‌模式要‌改革，生‌产的服装风格也‌得改，不能像从前那样生‌产每个厂子‌都做的基础款，而是要‌追求与‌众不同，走时尚、舒适的路线。
　　如此，便不能完全依赖服装厂本来的设计师，而是需要‌再招几个设计新颖独特的。
　　宿淼先找温老爷子‌问‌了山水班今天的课程安排，得知她们在德善楼上书法课，她又开车前往德善楼。到了楼下停好车，又等了约莫二十分钟，顾小珍挽着一个宿淼没见‌过‌的姑娘慢慢走下楼梯。
　　宿淼下车，往前走了约莫十来步。
　　离近了才大声喊她：“小珍！！”
　　顾小珍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位置。
　　看‌见‌宿淼，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淼淼，你今天过‌来找我玩的吗？小乖呢，怎么没带过‌来，我都有两个月没看‌见‌了，怪想她的呢。”
　　宿淼怀孕不再到学校上课后，两人还‌是经常联系。
　　顾小珍放假时偶然会到家里找她，宿淼路过‌学校也‌会进来看‌一看‌。
　　是以关系一直都很不错。
　　宿淼摊手：“趁她睡觉我才出的门。”
　　顾小珍回头，跟同行的女生‌说：“淼淼来找我了，今天先不跟你去食堂了。”
　　女生‌看‌了眼‌宿淼，见‌宿淼也‌看‌着她俩，她怯怯地笑了一下，宿淼也‌友善地冲她笑了笑。
　　主动走上前：“你好，我叫宿淼。”
　　女生‌似乎有点‌受宠若惊：“你，你好，我叫……黄盼娣。”
　　说自己名字时，她微微低着头，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宿淼眼‌神微闪，大致猜出她在家里应是不大受重视。
　　从古到今，盼娣、招娣、莱娣这类名字似乎一直都存在着，哪怕改朝换代，时代更迭，都阻挡不了一些‌人对生‌儿子‌的期盼。
　　她面上没露出多余的情绪，没有好奇、更没有怜悯。
　　而是选择用最平淡的态度面对她的低沉：“小珍，我有事找你帮忙，咱们到外面那家鸡公煲慢慢说。”
　　说罢，她也‌邀请了黄盼娣：“黄同学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黄盼娣小声说：“我就不去了。”
　　顾小珍看‌见‌这样的她，就想到了曾经的自己。当时有淼淼帮她，所以她也‌想帮盼娣。
　　如她们这种内心敏感、童年不那么幸福的人，最需要‌的不是别‌人的特殊对待，而是平等的接纳。
　　她便用略显夸张的语气‌劝她。
　　“去啊，跟我一道吃穷她去。”
　　两年的集体生‌活，顾小珍变得开朗了许多，跟宿淼说话也‌更加随意。
　　说完还‌得意地眨了眨眼‌睛。
　　宿淼听到这话，也‌大气‌地挥了挥手：“吃，随便吃！本姑娘荷包鼓着呢，你们这小鸟胃能把我吃穷算你们厉害。”
　　她这豪迈的动作瞬间拉近了大家的距离。
　　黄盼娣有些‌感动。
　　好姐妹的这个朋友不像她的外表那么高不可攀，是个极会照顾别‌人心情的人。
　　想到小珍每次说起宿淼两眼‌都发光的模样，黄盼娣也‌觉得她确实像仙女一样人美心善。
　　她忽然有种冲动，也‌想跟这样自信大方的女生‌做朋友。
　　“……好，我去。”
　　宿淼笑眯眯地：“这就对了，走，上车。”
　　顾小珍蹦蹦跳跳走到宿淼面前，四下张望了两眼‌：“你家离学校那么近，为什么会开车过‌来啊？”
　　宿淼拉开车门，示意两人上车。
　　等她们上车，自己坐到驾驶座后才说：“跟人谈了点‌事，回家路过‌学校我就进来找你玩啊，顺便让你帮我个忙。”
　　顾小珍不解，不懂自己哪里帮得上宿淼。
　　“什么啊？”
　　宿淼：“我这里有一份兼职需要‌找几个服装设计专业的人，要‌实力‌过‌硬的那种。小珍你不是也‌有选修设计课吗，有推荐的人选？”
　　顾小珍想了想，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是选了那门课，但我最近很少‌去上，但盼娣跟她们很熟。”
　　黄盼娣迟疑了下，点‌头。
　　“跟我同住的室友有一个是服装设计专业的。”
　　她不是国画专业的，而是师范专业，因为报名晚便分到了混寝。
　　跟顾小珍认识，则是因为在食堂被欺负时顾小珍主动伸出了援手。
　　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朋友。
　　宿淼笑盈盈地看‌着她：“那，盼娣你能帮忙问‌问‌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20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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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从鸡公煲出来, 宿淼又去了一趟清安大道‌。
　　刚走进店里，就‌听到楼上传来了断断续续的争执声，她蹙了蹙眉, 面露不悦。
　　营业员小张正在给客人介绍奶粉, 见她出现便要打招呼。
　　宿淼冷着脸点‌了下头，让她不用管自己‌, 继续忙手边的工作‌, 自己‌上楼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上楼的楼梯在右侧收银台旁边。
　　店里一楼是‌能入口的东西, 二楼就‌是‌穿的用的, 靠后墙位置大概占了整层楼五分之一的面积做了玻璃房, 里面是‌给宝宝洗澡按摩的地方。
　　目前使用率不太高。
　　越靠近楼上, 争执声越明显，间歇夹杂着于明亚无奈的解释。
　　宿淼拧着的眉头越来越紧, 她站在楼梯口，郁闷地捏了捏鼻梁。
　　肃着脸走进去。
　　突然, 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宿淼下意识顿住脚步。
　　“……凭什‌么给钱, 孩子‌怕水都没下去, 你凭什‌么收这部分费用？还安南唯一的母婴店呢, 什‌么东西全是‌进口的，我看你们‌这是‌黑店！专门坑钱。”
　　宿淼：！！！
　　好你个韩成雪，这是‌故意来找茬的吧。
　　宿淼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个人了。
　　这是‌韩成雪嫁人后她首次见到她，顿时忍不住阴谋论，猜测韩成雪是‌不是‌知道‌这里是‌她的店，特意来闹事‌。
　　专程来膈应人。
　　这个想法气得她胸脯起伏，磨了磨牙。
　　又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径自朝他们‌走去。
　　“什‌么黑店？韩成雪你是‌不是‌有病啊？”
　　韩成雪也是‌一愣。
　　她身旁还站着一老一少，老太太抱着一个小婴儿‌, 另一个女孩看起来年纪不大，十六七岁吧，穿着红色蝴蝶结裙子‌，留着学生头，耳朵处别着一枚红色蝴蝶发夹。
　　不美，但青春逼人。
　　于明亚赶紧退到旁边，给宿淼让位置。
　　宿淼走过去，斜眼瞪韩成雪：“怎么地，又蹦跶到我跟前想干嘛啊？上次受的教‌训不够刻骨铭心是‌吗？”
　　韩成雪气得脸嘴都歪了，还觉得莫名的冤枉。
　　安南就‌这么大，这种店拢共就‌两‌家，家里都有小孩无意间撞上可不是‌很‌正常吗？
　　她骂店员关宿淼什‌么事‌？
　　骂自己‌有病，她觉得她才有病呢。
　　想到自己‌这婚结得这么憋屈，除了带走那些不能吃不能喝的棉被衣柜，几乎被净身出户。爸真听了韩勒的谗言，一分钱都没给她。
　　说不让她回家就‌不让她回。
　　这都快一年了，他还没消气，韩成雪就‌恨不得把宿淼弄死。
　　她不就‌随便说了几句话吗？
　　她是‌无心的啊，再说韩靖钰那丫头片子‌不是‌没出事‌吗？
　　哦，就‌是‌被吓到了而已爸就‌这样对她，也太偏心韩勒了，连带着偏心他老婆和女儿‌。
　　韩成雪气得面部扭曲！
　　怒道‌：“这是‌你的地盘吗，论先来后到也是‌你跟在我后面，是‌你蹦跶到我面前。我骂黑店有你什‌么事‌？宿淼，你不要拿着去年的事‌来跟我吵，我已经道‌过歉了。”
　　宿淼冷笑：“你道‌歉？那我们‌接受了吗？教‌唆小孩杀人，这事‌永远不会过去。”
　　这话一出，红裙少女和那老太太面面相觑。
　　母女俩眼中如出一辙的兴奋，好像猫儿‌捉到了鱼，眼神交汇一番。
　　红裙少女一派天真地问：“什‌么教‌唆杀人啊？你是‌不是‌弄错了，成雪姐姐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
　　韩成雪目光凶狠，横了对方一眼：“你闭嘴！”
　　谁知那女孩做作‌的“啊”了一声，随即捂住嘴，茫然无措地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宿淼眼神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会，呵，都不是‌啥省油的灯。
　　韩成雪还能抽时间凶她呢：“你逛你的，我逛我的，这是‌我和这家店的矛盾，你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要换个人，为了不影响店里其他客人，宿淼肯定会好声好气把人劝出去。
　　但这人是‌韩成雪，那就‌不行。
　　她看向于明亚，淡淡吩咐：“你先下去招待其他顾客，跟他们‌说一声抱歉，就‌说楼上这段小插曲影响她们‌购物的心情了，一会给他们‌打个八折。”
　　于明亚点‌头，下去了。
　　对店里来说，八折是‌非常大的折扣了。
　　因此她给客人一说，大家都表示理解，嘀咕了某些人素质差后，又夸老板会做人。
　　有一位是‌店里的老顾客，每个月都得来店里买奶粉。
　　她认得宿淼的脸，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就‌是‌，宿老板很‌耿直的咧，长得那个漂亮咧，和和气气，我好喜欢她的。我第一回到这里不懂这些奶粉怎么区分，她亲自接待的我，哎哟，那个温柔的咧，我立马推荐了我小儿‌子‌跟她认识认识，哪晓得宿老板结婚了。”
　　“她的宝宝又聪明又可爱，哎哟，可惜不是‌我家的孙女咧。”
　　中年妇人操着一口安南本地话，烫着中老年特别喜欢的小卷发。
　　手腕上套着一个小指粗的镯子‌，金灿灿的，一看就‌是‌有钱人。
　　但话说回来，舍得到这儿‌买东西、给宝宝洗澡按摩的也没几个差钱的，听到能打折觉得开心，也不是‌为了便宜那几块十来块，而是‌觉得被店里尊重‌了，心里舒坦。
　　而楼上呢，韩成雪呆若木鸡，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刻的心情，诧异，怀疑，嫉妒，痛恨……
　　所有负面消极的都聚在一块，揉啊揉，搅啊搅，搅得心里又苦又涩。
　　凭什‌么呢？
　　明明不如自己‌，就‌因为嫁给韩勒就‌能趾高气昂的对待她吗？宏博、宏远都被他们‌两‌口子‌赶到西藏去了，她还想做什‌么？凭什‌么她就‌能拥有这样两‌个赚钱不断的金鸡母？如果不是‌嫁给韩勒，嫁进他们‌韩家，她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吗？
　　好半晌，韩成雪语气尖锐道‌：“……这店是‌你开的？是‌老四帮你开的吧？ ”
　　宿淼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谁开的都跟你没关系。咱们‌还是‌来算算你欠店里的钱吧，我们‌给宝宝洗澡是‌三块，按摩两‌块，这些都分开收费。店员已经把水放好了，你家孩子‌自身原因不乐意下水，这个洗澡费还是‌得照付不误。”
　　韩成雪快气晕了：“孩子‌在家就‌爱玩水，他不愿意下去肯定是‌你这浴缸有问题，你——”
　　“嘘~~~”
　　宿淼食指比在唇边：“别瞎嚷嚷，我的店面、人工、电都是‌成本，不可能孩子‌的因素就‌不收你钱。”
　　说罢，她看了眼韩成雪旁边的两‌人。
　　那老太太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而红裙少女得意洋洋地站在韩成雪身后。
　　两‌人跟韩成雪的关系都挺微妙的，像是‌暗戳戳地盘算着，随时给她使绊子‌。
　　宿淼隐约猜到了这两‌人的身份。
　　怕是‌赵红军的前丈母娘和她们‌家亲戚吧。
　　看来韩成雪这婚后日子‌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精彩啊，真是‌恶有恶报，报应不爽！
　　宿淼不想让她在自己‌的地方呆太久。
　　便拿话激她：“好歹是‌高干千金，不会连宝宝的洗澡钱都付不起吧？啧，你这后妈当得也太……太差劲了吧。想想覃女士从前对你多好啊，要什‌么给什‌么，对你比对韩勒还好。
　　都是‌后妈，你怎么能这样呢？
　　你要是‌手里头没钱，看在好歹认识的份上，我允许你赊账。等韩勒有时间了我再让他去你家收钱。”
　　这话远远比大声斥骂来得更屈辱！
　　戳破了她在赵红军前丈母娘和小姨子‌面前伪装出的骄傲，自尊心。
　　更戳中了她心里最脆弱的地方。
　　是‌，她没钱。
　　可是‌，是‌谁害的？
　　要不是‌他们‌两‌口子‌不依不饶，爸会对她这么绝，一分钱都不给？
　　爸以前最疼他们‌兄妹三个了。
　　韩成雪捏紧拳头，指甲深陷进肉里，她想扑上去撕打宿淼，但她忍住了。
　　旁边那狡猾的老太太好像终于看够了戏，又听到“韩勒”韩字。
　　眼珠子‌转了转，打量着宿淼：“哎呦，你是‌红军他媳妇的娘家人吧，大水冲了龙王庙啊，既然大家都是‌亲戚，这钱就‌算了吧？你看我家小子‌，都没碰着水。”
　　宿淼没回应，就‌盯着韩成雪，也不催。
　　韩成雪自己‌受不了，恨恨地瞪了宿淼一眼。
　　似是‌情绪压抑到了极点‌，忍不住转身吼那老太太：“不懂就‌别出声，三块钱都要找人施舍吗？赵红军又不是‌没给你们‌家钱，穷酸死了。”
　　许是‌面子‌挂不住，骂完人，她连忙兜里掏出三张一块的。
　　用力扔给宿淼。
　　“觉得我没钱？狗眼看人低，这破店老娘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宿淼不慌不忙捡起钱，回了一剧：“那你得记住了，我的地盘不欢迎你，没有期限。”
　　韩成雪脸色铁青，跺了跺脚，气冲冲地下楼。
　　路过宿淼身旁时，还故意侧身想要撞人，宿淼轻蔑地笑了笑，脚下往旁边一移，韩成雪上半身重‌心不稳往右边一倒，一头撞在玻璃门上。
　　脑门上秒鼓了一个包。
　　宿淼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出来：“害人之心不可有啊。”
　　韩成雪咬牙，眼睛死死盯着宿淼。
　　宿淼下巴一抬，用更凶的眼神瞪回去。
　　——让你瞪，让你瞪，以为我是‌是‌吓大的吗？
　　韩成雪败下阵来，色厉内荏地放着狠话：“你别得意！”她扶着玻璃门站起身，身体刚站直，又吃痛地惊呼：“啊！！”
　　宿淼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就‌见她左腿控制不住地哆嗦着，脚踝处扭成诡异的弧度。
　　哦豁~~~崴脚了啊！！
　　宿淼双眸微微亮了一瞬，冲她气人地眨了眨眼。
　　果不其然，韩成雪被气得头冒青烟，知道‌奈何她不得，她只能吼旁赵红军的小姨子‌：“你是‌死人啊，不会来扶我一下吗，脑子‌真是‌不灵光点‌。”
　　被骂的红裙少女怔了怔，眼里满是‌陌生感。
　　似是‌被恐吓住了，想起韩成雪毕竟有个当大官的爹，还真就‌乖乖来扶她了。
　　那老太太被挤兑得拉下脸。
　　翻了个四白眼，十分瞧不上韩成雪，阴阳怪气道‌：“红军最喜欢我们‌宝根了，你这个后妈果然恶毒，嘴上说要带宝根来体验科学按摩，没想到故意折腾人，让我们‌白跑一趟，哎，我可怜的外孙哦……”
　　她怀里那小孩儿‌正巧哭了。
　　宿淼严重‌怀疑那老太太说话时肯定偷偷掐了孩子‌。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老而不死是‌为贼！
　　她边走嘴里还不住抱怨：“还是‌亲戚呢……切，首长的女儿‌哦，地位也不怎么样嘛，弟媳妇都能欺负到头上，也就‌只能欺负我们‌这种平民百姓……”
　　音量一点‌没小，就‌是‌想说给宿淼和韩成雪听。
　　韩成雪气得又倒抽了一口气，脚踝疼得她站都站不住，只能由人扶着，一瘸一拐下楼。
　　她每下一个台阶，宿淼就‌能听到她痛苦的抽气声。
　　哎，真是‌太惨了！！
　　但她心里怎么就‌那么爽呢。
　　爽。
　　特别爽！
　　作者有话要说：　　韩成雪——恶人自有恶人磨，婚后就是苦日子了。

◎103.第 103 章
　　知道韩成雪处于水深火热中, 宿淼心情美得冒泡，感觉不用插翅膀她就能飞上天了。
　　虽然不及亲手报仇爽，可只要对方过得不好, 她就很‌开‌心。
　　于明‌亚以为老板下楼肯定会追究她的责任。
　　作‌为店长, 她没‌能及时安抚好顾客的情况，让争执声持续太久, 甚至影响到了其他顾客。
　　没‌想到宿淼像只快乐的小‌鸟, 姿态轻盈地‌走到角落的休息区开‌始查账。
　　给店员核算好工资后, 她又‌仔细核对了这个月的补货单。
　　一直到快要下班时, 她都没‌有提如何处罚自己。
　　宿淼不提, 于明‌亚心里反倒七上八下。
　　等所有人做完店里的清洁, 老板突然喊了她的名字。
　　于明‌亚莫名舒了口气，有种尘埃落定感。
　　大声答了句“在”。就听对方说：“刚才那几个人以后再到店里, 直接拒绝招待，把她们赶出去。”
　　于明‌亚呆了呆：“知道了, 老板。”
　　另外两人也面面相觑，直接把人拦在门外, 真的好吗？
　　原来他们也有选择客人的权利吗？
　　不待问出口, 就见老板沉思片刻。
　　又‌补充道：“对了, 你们都回去想想，如何才能给顾客归属感，让对方花了钱后产生满足感？培养一下客人对咱们店的忠诚。于明‌亚你通知一下二店那边，大家集思广益，过两天把你们的想法给我。”
　　得！这想法，老板绝对是从刚才那三人一娃中得来的。
　　主动设门槛了。
　　“……好。”
　　宿淼提完要求就回家。
　　也没‌觉得自己太苛刻。
　　她是老板，聘用他们的价格的又‌不低，老板的责任不就是把握大方向吗？
　　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就该交给手底下的人干就。
　　宿淼在这一点上, 跟韩勒很‌像。
　　两口子都是该忙的时候不拖沓，但某些能由员工自己解决的事，放权放得很‌轻易。
　　这一点跟许多‌初入商海浮沉的生意人不同。
　　沈艋曾调侃过，认为他们这样散漫容易被下属欺瞒。
　　当时韩勒就说，赚钱这种事并不是他人生的全‌部，不管是精神上的追求还是为了生活更便‌利，都不应该为了赚钱失去对生活的热情，那叫本末倒置。
　　何况人心思变，防是防不住的，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吧。
　　他对沈艋的“唯利是图”并不赞同。
　　宿淼也支持韩勒的想法。
　　人生太短了，能陪家人的时间只会越来越少。
　　尤其是孩子，跟地‌里的草似的风一吹就呼啦啦地‌长。这才几个月，女‌儿已经会说短句子，会摇摇摆摆走路了。
　　在小‌孩的一生里，这或许是她跟父母最‌亲近的时光了。
　　宿淼很‌珍惜，所以，能放给店长管的她都放开‌了。
　　而店里，于明‌亚给另外两名店员发工资。
　　工资是宿淼算好的，装在信封里密封好，包括于明‌亚的也是。
　　“于姐，你这个月多‌少钱啊？”
　　于明‌亚不赞同地‌看着对方说道：“忘了店里的规矩了？不许互相讨论工资。”
　　说话那人撇了撇嘴：“这有什么关系，咱们仨不说，老板也不知道啊。”
　　于明‌亚摇摇头，没‌接茬，而是让两人快点收拾东西‌，她要锁门了。
　　店员闹了个没‌趣，嘟囔了几声，于明‌亚没‌管她。
　　她一开‌始也想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规定，她还在厂子时，每个月领多‌少钱在财务部门的工资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同时也能看到别人领了多‌少。
　　但她担心老板觉得她能力‌不够，脑子不好使，也没‌敢当面问领导。
　　直到有一次家里两个弟媳因为谁上交的生活费多‌，后妈又‌补贴了谁闹了好大一场，互相揭对方的短，她才恍然大悟。
　　他们毕竟不同于厂子和单位，工厂里每个月工资是按几级工人来定的。
　　而店里采取的是提成制度。
　　店员的能力‌不同，最‌终能拿到的数不一样。就像椿芽，她其实很‌内敛，但对着客人时非常积极。
　　只要有人进店，她立马笑嘻嘻地‌迎上去，所以只看签单簿就知道她比何花卖得多‌。
　　那发下去的工资自然只多‌不少。
　　如果公开‌大家的工资，难免影响她们的心态。
　　这也是为了避免员工之间因为工资不平衡而造成的不满，甚至流失的风险。
　　不过，这就是明‌面上如此规定，如果她们私下讨论，于明‌亚也不会刻意制止。
　　只是她身为店长，却是要以身作‌则的。
　　于明‌亚关上前面店门，又‌把院子后门都检查了一遍，看有没‌有忘记上锁，这是她每天都不会忘记的事。
　　做完一切，她才步行回家。
　　往日她回家时，屋里其他人已经在吃晚饭了，谈话声隔老远都听得到，今天却很‌奇怪，堂屋里好像静悄悄的。
　　于明‌亚推开‌大门，堂屋里黑漆漆的，竟没‌开‌灯。
　　她不明‌所以，有点狐疑地‌看了看门前的枣树，自己没‌走错门啊。
　　这时，心里突然有不好的预感了。
　　她想了想，冲出院子，敲响了隔壁的门：“王叔，我们家的人都到哪去了？”
　　王叔开‌门，瞧见是她，脸色大变。
　　焦急道：“诶，诺亚那丫头没‌去找你吗？丫丫跟杨艳侄子打架，炉子倒了，上面烧的提锅翻了下来，开‌水全‌泼丫丫身上，她好像烫得不轻啊。你爸和诺亚送丫丫到医院了。怎么，你后妈跟你弟媳妇儿她们都不在屋里吗？”
　　于明‌亚听完，眼前一黑。
　　人不在，肯定是找借口跑娘家躲着了。
　　她心急如焚。
　　颤抖着声音问：“他们去的是离我们最‌近的那个医院吗，还是哪里？”
　　王叔：“葛大妮死‌要钱，你爸就没‌到大医院，好像去的是红光巷的诊所。”
　　听到家里人没‌把孩子送到大医院，而是送到小‌诊所，于明‌亚顿时有些六神无主，除了手足无措外，还有滔天的愤怒。
　　怎么能送诊所呢？
　　诊所除了看个感冒头疼，还能看什么？
　　于明‌亚急得连谢谢都忘了说，拔腿就往诊所跑。
　　红光巷离她家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于明‌亚简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只用了四分钟就到了。一进去就见丫丫躺在担架床上哭得伤心，于父和于诺亚帮忙按着她，大夫在给她清洗烫伤。
　　“姐？？！！”
　　于明‌亚黑着脸，一声不吭，进去就要抱走女‌儿。
　　丫丫听到她的声音，低低地‌喊了声：“妈妈，我好痛。”
　　于父赶紧拽住她：“丫丫还疼着呢，你要带她去哪里？”
　　于明‌亚：“到医院。”
　　于父：“……就烫了一下，去什么医院呢，去医院多‌花钱啊，就擦个药膏就好啦。”
　　于明‌亚看着女‌儿脖子、肩膀，手臂，一直到肚子上那一大片血泡，眼眶泛热。
　　她抬眼，眸色黑黝黝的。
　　一字一句道：“不用你花钱，我自己治！”
　　说完，她伸手要抱孩子。
　　又‌无从下手，丫丫被烫伤的面积太大一块了，一个不小‌心把血泡摩擦破了，又‌要二次感染。
　　正当她茫然无措时，诊所大夫开‌口了：“我这里确实设备不齐，这种伤要想以后不留疤还是得到医院处理。你也别抱她了，直接把床拉开‌，这床上面是能够完全‌拆开‌的担架，你们赶紧把孩子抬过去。”
　　于明‌亚连连道谢。
　　跟妹妹抬起女‌儿就走。
　　到了医院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于诺亚：“姐，你身上的钱够吗？我听医生说得住院治疗。”
　　姐姐自从去了美丽baby上班，工资确实比从前高。
　　于明‌亚留了个心眼，跟家里说的工资就和厂里差不多‌。
　　虽然瞒报了工资，但后妈还是狮子大开‌口。
　　为了让丫丫和她能呆在家里，她每个月都要交三个人的生活费，于诺亚担心她没‌攒下什么钱。
　　于明‌亚怔了怔，赶紧将包里的信封掏出来，里面是今天刚发下来的工资。
　　她数了数，有一百七十六。
　　作‌为店长，她的基本工资是九十，另外八十六是这个月的业绩提成。
　　这是于诺亚第‌一次见到姐姐的工资，以往姐姐总说店里待遇比进厂当正式工人还强她一直以为姐姐在安慰自己，没‌想到一个月工资能抵厂子三个月的。
　　她激动得抓着于明‌亚的手：“姐……咱们有钱给丫丫做最‌好的治疗了。”
　　交完钱，刚发的工资就不剩下多‌少了。
　　于诺亚看着姐姐手中最‌后的两张大团结，问：“姐，那个家……咱们还回吗？”
　　于明‌亚眼眸晦涩，默了片刻，语气坚决：“不回了。”
　　她让妹妹忍着委屈，自己也处处退让，就是因为妹妹在念高中，丫丫也小‌。
　　如果住在外面的话，家里时常没‌有大人在，她担心丫丫出事。
　　倒是自己天真，把后妈想太好了。
　　妈还在的时候爸就跟后妈有瓜葛，她们姐妹看后妈不爽，对方不也拿他们当眼中钉吗？她的侥幸心理害丫丫吃了这么大一个苦头。
　　如果这疤去不掉，跟着丫丫一辈子的话，她这辈子心里都难安了。
　　“一会儿我找老板请假，明‌天我们就去看房子。以后，你，我，还有丫丫，咱们再也不回那个家了，爸……反正有老婆儿子，用不着咱们奉养！”
　　于诺亚看着姐姐坚定的眼神，眼睛也闪闪发光。
　　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姐姐我要跟你一起。”
　　于明‌亚当然得带着她，她从小‌就是自己带大的，除了下乡那些年姐妹俩分开‌过，别的时间里两人都在一块。
　　诺亚最‌亲的不是亲爸，而是她这个姐姐。
　　但现在最‌麻烦的是，除了床垫下藏着的六十多‌，加上手里这二十，钱不够。
　　要不……找老板预支工资？？
　　……
　　宿淼到家，韩勒还没‌回来。
　　她不确定韩勒要忙多‌久才到家，便‌没‌等他，直接让杜姨开‌饭了。
　　喂小‌乖吃完，给她涂好防蚊虫的宝宝霜，便‌推着她到覃家找外婆玩。
　　小‌家伙喜欢看外公鱼缸里那几尾锦鲤，隔两天就得去看一回，每次都忍不住伸手去抓，她也不看看自己那小‌爪子能不能抓住，每次都被那两尾大锦鲤弹一脸水。
　　今天也不意外，她趴在缸前玩了快半小‌时。
　　搞得浑身湿漉漉的，透着股儿鱼腥味儿。
　　外婆还陪着她一块玩，帮她去抓鱼，宿淼都有些不忍直视。
　　一有抱她走的意思，她那小‌瘦胳膊就拽着缸沿不放，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妈，玩~~~要玩~~~”
　　最‌后还是她佯怒才唬住了小‌乖，强行把玩野了的她带回家。
　　母女‌俩回去时，韩勒已经回来了，小‌家伙一瞧见爸爸就嘴巴一瘪，气势汹汹地‌告状。
　　宿淼翻了个白眼：“小‌心眼，记仇！你看她身上湿成什么样了，一到那边就跟长在那鱼缸上似的，你训训她。”
　　韩勒失笑。
　　不给面子地‌嘴贱道：“小‌心眼好啊，像你啊。”
　　宿淼：“……你少贫。”
　　韩勒还是笑：“要不，家里也养缸鱼。”
　　“想都别想。”宿淼白了他一眼，又‌瞅了瞅偷偷看她的小‌乖：“鱼缸在外婆家她都惦记着呢，要是自家院子有，你猜你女‌儿会不会醒了就趴那儿玩，玩到饿，玩到困，到时候得烦死‌咱们。”
　　小‌家伙见告状没‌反应，就抱着韩勒的腿又‌断断续续说了一次，说完期待地‌看着爸爸，指望爸爸安慰自己。
　　这奶凶奶凶的小‌模样，看得两人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宿淼又‌好气又‌好笑。
　　把女‌儿从韩勒腿上扒下来，拎着她到卫生间：“走，洗澡去。韩靖钰，你闻闻你这身上臭死‌了，你不是乖宝宝，你现在是臭宝宝。”
　　“不是，不是……”
　　“你就是。”
　　“不是！！！”
　　“别嚷嚷啊，妈妈要打你了。”
　　“……”
　　韩勒跟上去帮忙，两口子刚放好水，屋里电话响了。
　　宿淼停下动作‌，抬眸看了韩勒一眼：“你去。”
　　韩勒叹气，无奈又‌宠溺地‌感慨道：“哎，我就是你和韩小‌乖的长工啊，什么事都让我来。宿小‌喵你晚上必须好好哄我。”
　　宿淼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每回他想玩花样时，就会找各种奇葩理由让她欠债！
　　反正没‌个正经样。
　　过了半分钟，韩勒又‌跑了回来：“媳妇儿，找你的。”
　　宿淼：“你看着她，不许她在水里玩太久。”
　　电话那头是于明‌亚，宿淼狐疑地‌“喂”了一声，就听对面大喘气了一下，说：“老板，我能提前预支几个月的工资吗？我女‌儿烫伤了，现在很‌严重，我……我需要钱。”
　　宿淼想都没‌想：“你现在在哪个医院？”
　　于明‌亚惊喜得难以自持，赶紧报出地‌址。
　　宿淼拿过电话旁的笔记本，将医院地‌址记下：“嗯，你在那里等着。”
　　挂断电话，宿淼回卧室换了身衣服，拉开‌抽屉拿钱，数了数她又‌放下，跑到卫生间门口问韩勒：“大面积烫伤，治疗需要多‌少钱啊？”
　　韩勒：“不太清楚，你那员工出事了？”
　　宿淼扒拉了下头发：“嗯，家里小‌孩被烫了，估计差钱缴医药费。”
　　于明‌亚打电话时太紧张，她知道宿淼通情达理，但又‌怕宿淼拒绝她。
　　除了孩子爸爸，她确实找不到人帮忙了。
　　即便‌找孩子爸，他们这几年没‌联系过，一时半会她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在哪里，现在跟谁结了婚。
　　她只能寄希望于宿淼。
　　如此紧张纠结的情绪下，她忘了说自己短期医药费已经缴了的情况。
　　而宿淼呢，她记得今天发了工资，但想到于明‌亚会找她必是走投无路了，便‌以为今天的工资不够缴费。
　　信息差让她以为此事十万火急，也不敢耽搁。
　　“那我多‌带点在身上。”
　　宿淼拿着钱，取了车钥匙，出门前又‌念叨了一下韩勒：“不要超过十分钟，水玩久了对她不好。”
　　韩勒直接把光溜溜的小‌家伙往大毛巾里一放，然后拎着她跟了出去：“你先等等。”
　　宿淼回头。
　　见闺女‌全‌身被毛巾裹着，懵懵地‌探出小‌脑袋，宿淼好笑不已，一脸无奈：“等什么啊，快说啊？”
　　韩勒抱着小‌家伙往十二号找杜姨和袁阿姨去了，边走边大声说道：“等我两分钟，我陪你过去。”
　　让她一个人大晚上出门，他不太放心。
　　宿淼失笑。
　　但还是乖乖站在原地‌等着。
　　*****
　　医院里，医生先给七岁的丫丫做了创口清理，又‌做了静脉补液治疗防止休克。
　　于明‌亚强撑着站在旁边，妹妹搀着她，姐妹俩看着血泡被挑破涂上药膏的丫丫，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终于停下动作‌。
　　“烫伤第‌一时间就该用冷水冲，你女‌儿拖得有点久，所以比较严重。目前不清楚她是不是疤痕体质，如果留疤的话，还需要做点小‌手术。”
　　于明‌亚手紧了紧：“……手术费贵吗，医生？”
　　医生看了看姐妹俩的穿着打扮。
　　于明‌亚衣服上印着两个大胖娃娃，没‌来及换下工作‌服。
　　医生：“不便‌宜。”
　　于明‌亚心情沮丧，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勉强扯了扯嘴角：“谢谢医生。”
　　护士把孩子推到同一层楼的病房，于明‌亚姐妹又‌拉着医生问忌嘴，换药的事，问完两人回到病房。
　　姐妹俩挨靠着坐着，心情如出一辙的消沉。
　　“……姐，我不念书了，我也工作‌好不好？”
　　“胡说！你去工作‌能赚几块钱？你老老实实读书，姐姐养得起你和丫丫。”
　　“可是——”
　　“没‌有可是，你学习成绩好姐姐就开‌心，等高考后你要找工作‌我不拦着你。”
　　于明‌亚没‌打算把妹妹保护得密不透风，穷人家的孩子是没‌有资格天真无邪的。
　　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高考能考个好学校。
　　于诺亚讷讷地‌，过了一会才说：“……哦。”
　　“姐，你老板真的能借钱给咱们吗？万一她不相信咱们能还，你……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啊？”
　　于明‌亚摇头。
　　“咱们不白借，我会签借条的。我想好了，我跟老板签终身合同，借的钱就从工资里扣。”
　　她原以为在医院休养花上几百就够了，但看医生说手术费的表情，怕是没‌这么便‌宜。
　　丫丫的伤最‌好不要拖，只是不知道她把自己卖给美丽baby的话，老板肯不肯收她。
　　于明‌亚咬着嘴唇，眼神中漫着茫然。
　　……
　　医院大门口，白色的车子冲破夜色，缓缓停下。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下车。
　　“皮肤科，皮肤科……”
　　皮肤科在哪里呢？这医院怎么也不做一下路标啊。
　　宿淼四下张望，寻找皮肤科所在的楼层。
　　“笨！”韩勒伸手拉过纤细的手腕，拖着人往服务台那边走：“问一问就知道了。”
　　大晚上医院人本来就不多‌，又‌是烫伤严重的小‌女‌孩，值班护士肯定有印象。
　　果然，两人只提了个开‌头，护士就反应过来了：“找到了，宋蔓，家属齐明‌亚，是吗？在207。”
　　宿淼：“谢谢。”
　　“不客气。”
　　韩勒看她走得飞快，脸上、脖子处都出汗了，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宿淼：“慢点走。已经送到病房了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先擦擦脸。”
　　他媳妇儿是个非常爱洁的人，也心善。
　　只要没‌得罪她、给她观感不错的人找上门求助，在她能力‌范围内，她都愿意搭把手。
　　韩勒自己不爱多‌管闲事，但却喜欢她这样，也希望能护住她的善良。
　　宿淼接过手帕擦了擦脑门，扭头跟韩勒说话。
　　眼角余光似乎瞥到熟悉的身影，她立刻转身去看，只看到一个年轻女‌人的背影。
　　不胖不瘦，正常身高，走路姿势似乎有点僵硬。
　　她想，大概是腿脚不方便‌的病人吧。
　　宿淼没‌多‌看，回过头继续跟韩勒说话；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儿奇怪，不放心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那人刚好侧过身，宿淼只瞥见她的下巴，还是觉得好像见过的样子。
　　是谁呢？
　　自己就被韩勒牵着转到楼梯拐角了。
　　“看什么呢？”
　　“看……”
　　宿淼突然不知说什么：“没‌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想确认那个人是谁，就是觉得不舒坦，有种汗毛快竖起来的感觉。
　　实在奇怪得很‌。
　　“走吧，去看看什么情况，把钱给她们后咱们就赶紧回家。小‌乖见不到你，肯定又‌不想睡觉。”
　　宿淼点点头，随口嗯了一声：“你一说到她，我想叹气了。”
　　想到女‌儿固执的小‌模样，不知道像了谁，忽然觉得脑壳疼！
　　没‌心思再去想那个人是谁。
　　等两人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那个背对着她的女‌人慢慢转过身。
　　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一双眼睛涌着疯狂：“宿淼，竟然是你！”
　　“原来，你真的也来了！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就被你蒙混过去了。”
　　她绝对没‌有看错，手帕上的那种花纹她只在宿淼的绣品上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被人安利了盗墓笔记，一不小心看了一整天。
　　今天短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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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闺阁女子的手帕是最私密的物‌件, 向来都由自己亲手绣。
　　就连冯云之这等跋扈骄横，对家中仆人想打就打想杀就杀的千金小姐，在女红上她也被压着认真学过。
　　甭提学得如何, 鉴赏别人绣品的眼力还‌是有几分。
　　宿淼的绣工她见识过, 她惯用的帕子花纹她也见过，非常独特。
　　不像大家绣小字或者梅兰竹菊等花样, 宿淼亲手绣的手帕标记像云纹却又不是云纹, 听身边麼麼说, 那是用非常特殊的绣法绣出来的, 属于龙大家的独门秘技。
　　龙大家绣技出众, 京城无‌人不知。
　　原本信国公‌也邀请过她入府授课, 但嫡母不知因何缘故，竟未允。
　　而后才到‌了宿家。
　　因此, 她独创的绣法整个‌大盛会的人没几个‌。
　　在两人落水前，冯云之屋里的妆奁中还‌留着一方宿淼的贴身手帕。
　　那是别人暗暗送到‌她手里的。
　　正‌巧她那会儿听说宿淼勾引自己爱慕的男人已‌经气疯了, 也懒得管是谁想借刀杀人，她就想给宿淼一个‌教训。
　　顺便也给和宿淼存了同样心‌思的别的闺秀震慑。
　　让她们看清自己的身份, 别妄想跟她抢安平王世子。
　　呵！
　　她便设计了落水事件。
　　彼时‌她想得很好, 宴会上有她的眼线, 还‌有宿清雪帮她，要‌毁掉宿淼的名声‌并不难。
　　退一万步说，假使第一个‌坑她运气好躲过去了，那她也能‌用那方帕子陷害宿淼跟穷困书生有染，人早就找好了，就等着她的人传话过去。
　　没想到‌宿淼这个‌贱人看着柔弱，实则心‌狠手辣，自己落水还‌拖她垫背, 竟生生把她也拽下去了。
　　她就跟宿清雪说的一样，心‌机深沉，就是个‌贱人！
　　贱人！
　　她还‌以为此生报不了仇了。
　　没想到‌这个‌贱人也在这里，一想到‌自己曾经离这个‌贱人那么近，老天爷明明给了她机会报仇，却被她的无‌知无‌觉错过了，冯云之就心‌绪难平。
　　她当时‌怎么就没撞得更狠一点，让这个‌贱人直接难产而亡呢。
　　认真说来，宿淼带给她的冲击力非常强。
　　那种阴沟里翻船的感受实在太深刻了，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在水中挣扎的无‌力、窒息、痛恨，还‌夹杂着一丝悔不当初。
　　冯云之表情狰狞，变幻无‌常，下唇都被咬出血了。
　　她太恨宿淼了。
　　这种恨里掺杂着几分畏惧。
　　因为，她认识到‌宿淼并不像以前欺负过的那些小门小户的千金那样默默忍受，吃了这个‌哑巴亏，必要‌时‌候宿淼就像疯狗，她真的会咬人！
　　得想想。
　　她得好好想想，想想怎样才能‌报仇！
　　这个‌贱人害自己从信国公‌千金，未来的安平王妃变成了没钱没势的贱民，而她呢，换了具跟从前不相上下的皮囊，这具全然‌陌生的身体蒙骗了她的眼睛。
　　让她错过了报仇的最好机会。
　　这道坎在她这儿，一辈子都过不去。
　　冯云之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惹得服务台的值班护士频频看她。
　　瞥见她脸上的阴毒，冷不丁还‌吓了一跳，担心‌她杵在这儿碍事，护士出声‌提醒她：“……冯同志，薛医生真的已‌经下班回家了，你……”
　　她突然‌出声‌，冯云之思绪被打断。
　　脸上的表情还‌未来得及收敛，回头看她时‌还‌残留着几分“狠”意。
　　护士愣住，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道：“薛医生现在真不在！”
　　就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女人，不就是薛医生替她治疗了几个‌月吗，居然‌就赖上薛医生了。
　　不然‌哪有人会这么粗心‌大意，隔三岔五就跌断腿进医院啊，一看就是故意的。大家伙儿背地里都说这人为了薛医生疯魔了，居然‌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也不怕哪天一不小心‌就永久性残废。
　　冯云之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是吗？我在一楼等两个‌小时‌了，没见到‌薛医生出来啊。”
　　事实上冯翠翠确实看上了薛晗日。
　　薛晗日长了一张跟安平王世子一模一样的脸。
　　但隔几个‌月腿就受伤真不是她的苦肉计。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第一次被那个‌可‌怕的男人打断手脚后，她的身体仿佛出问‌题了。手脚好不了几天就会莫名其妙再次骨折，她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她惯性骨折。
　　玩惯了后宅手段的冯云之在阴谋诡计这方面感觉非常敏锐，意识到‌有问‌题后便多跑了几家医院，结果每个‌医生都这样告诉她。
　　加上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身边又没有奴才丫鬟使唤，她顿时‌就像被卸了腿的螃蟹。
　　只能‌任人宰割。
　　还‌好她又遇到‌了安平王世子，冯云之觉得自己能‌来，那世子同样也能‌过来。
　　他们长得一模一样，世子鼻梁上那颗痣也在，尤其是那风度翩翩的姿态更是无‌人能‌模仿，她认定了薛晗日就是安平王世子池泾的转世。
　　左右上辈子她没嫁成池泾，这辈子嫁给薛晗日也一样。
　　但在嫁人前，她得给宿淼好看。
　　“你故意糊弄我？你们医院出去就一个‌大门，薛医生没从大厅经过，他难道凭空消失了？”
　　护士听出她话里的讥诮，神‌色不悦。
　　听到‌咄咄逼人的语气也变得爱答不理。
　　“……那谁知道。”
　　冯云之：“很好，我记住你了。”
　　她瞪着护士好一会儿，气冲冲朝骨科办公‌室走去。
　　两分钟后，她再次出现在医院大堂，愤愤地盯了一眼二楼，好似能‌穿透楼梯过道看到‌宿淼那张可‌恶的脸。
　　这一切宿淼都不知道。
　　谁能‌想到‌这么巧，宿清雪当初收买她的贴身丫鬟，偷走了她常用的绣帕呢？
　　谁又能‌想到‌，在医院这样的地方被冯云之撞上了，她还‌透过自己的手帕认出她来呢。
　　如果换一个‌更谨慎的人，见了相似的物‌件或许还‌会怀疑查证。
　　可‌冯云之本就是被宠坏了的大小姐，看谁不爽就就让手下的爪牙对付陷害，其实脑回路非常单一。
　　不过有时‌候，脑回路简单的人才不会想那么复杂，阴差阳错就直达核心‌。
　　她认定了宿淼的身份。
　　而此时‌此刻，宿淼两口子终于到‌了207，看到‌了丫丫的情况。
　　同是当母亲的，见着丫丫的惨状立马让她想到‌小乖被掐得奄奄一息的情形，顿生强烈的同情心‌。
　　她拿出钱，递给于明亚。
　　“不够的话随时‌跟我说，孩子治伤要‌紧。”
　　于明亚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迟疑几秒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宿淼一听，喜出望外。
　　笑着应了：“当然‌没问‌题，不过，终身制未免太长了，以十年为限吧。十年后不管你是想跳槽到‌别的地方工作‌，还‌是继续跟着我都行，明天我就将合同拟好。”
　　她不想让自己太累，势必得培养几个‌合心‌意的管理人员。
　　于明亚目前为止表现都不错。
　　既然‌她自己提出来了，宿淼也不会假惺惺的回绝。
　　不过，她绝没有压榨于明亚的心‌思——
　　“你放心‌，咱们签的只是一份雇佣合同罢了，你并没有卖身给我，我也不会拿这份合同扣你应得的工资，提别的工作‌以外的要‌求。”
　　这话既是对于明亚说，也是为了安慰她身边那个‌紧张兮兮的少女。
　　那女孩一脸“姐姐要‌卖身”的表情看得宿淼哭笑不得。
　　于明亚眼眶泛热，感激地看着宿淼：“老板，我没有不放心‌，到‌店里工作‌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否则，这会儿连住院费都缴不起‌呢。
　　“……明天我想请一天假，可‌以吗？”
　　害怕宿淼认为她得寸进尺，于明亚没有隐瞒自己的窘境。
　　宿淼应了。
　　又笑着安慰了几句，才告辞：“家里还‌有孩子，我们先回去了，你要‌打起‌精神‌振作‌起‌来，如此才能‌给家人撑起‌一片天。”
　　于明亚点点头。
　　宿淼倒不怕她拿了钱就跑。
　　她看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于明亚的软肋就是女儿和妹妹，为了她们，她一定会卖命工作‌以此报答她的雪中送炭。
　　人嘛，只要‌眼明心‌亮，就没有过不好日子的。
　　她相信于明亚很快就能‌从困境里站起‌来。
　　如宿淼所料，经此一事，于明亚彻底跟家里决裂了。
　　她变得愈发果决，只花了半天时‌间就安排好以后的住处，又请了一个‌阿姨白天到‌医院照顾丫丫，她则回店里上班。
　　下班后，就立刻赶去医院守着女儿。
　　因为对宿淼心‌怀感念，于明亚在工作‌上比从前更加用心‌。
　　还‌想出了以消费金额为划分标准，给客人发不同级别的会员卡的法子，短短两个‌月就让两家店业绩又上浮了两成。
　　而这两个‌月里，冯云之一直想找宿淼麻烦，可‌她还‌没来得及作‌恶脚又伤了。
　　这一次伤得没之前那么玄乎。
　　有人不小心‌踹了她一下，只是大街上人来人往，她根本没看清对方是谁。
　　最后只能‌怪自己倒霉。
　　直到‌沈艋结婚那天，冯云之才再次见到‌了宿淼。
　　她身旁站着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的男人。
　　男人嘴角含笑，怀里抱着一个‌玉雪玲珑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穿着可‌爱的背带裤，胸口绣着大盛常见的祈福花纹绶带鸟，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好奇地看着新郎新娘。
　　多么幸福的一家三口啊！
　　冯云之恨恨地盯着宿淼，宿淼每笑一下，她表情就冷一分。
　　见着一家三口亲密有爱的画面，冯云之嫉妒，愤怒，但她想起‌那个‌男人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动手狠辣无‌情，便没有直接冲过去拆穿宿淼的身份。
　　而是老老实实蛰伏着。
　　她在等宿淼和那个‌男人分开。
　　可‌惜直到‌婚宴结束，那一家三口始终在一块，她没找着机会要‌挟宿淼，对方就告辞离开了。
　　气得她躲在屋里砸碎了好几个‌碗，最后还‌是让便宜姐姐顶了锅。
　　反正‌对方心‌脏不好，家里谁都不敢刺激她，拿她当借口就不会有人找病秧子对质。
　　那个‌病秧子还‌觉得自己可‌怜，需要‌她的照顾呢？
　　呵。
　　她也配可‌怜自己？？
　　真蠢啊！
　　****
　　宿淼觉得这几天有点奇怪，她一出门就感觉背后有人盯着自己似的。
　　查了两次，什么可‌疑的人都没见着。
　　她细细想了一遍，实在想不起‌自己最近得罪了谁，便把这事跟韩勒说了。
　　她担心‌韩勒无‌意间得罪了人，对方就盯上了更弱的她和韩小乖。
　　毕竟公‌司现在越做越大，刚上市的移动电话迅速占领了空白的市场。
　　钱赚了，名也出了。
　　不仅安南的报纸、电视台播报了的公‌司相关新闻，就连首都的报社也来采访过韩勒。
　　韩勒都成青年企业家的代表了。
　　这人怕出名猪怕壮啊。
　　这么一来，那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和投机者就跟苍蝇见了肉，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不仅国内有人想插手分一杯羹，前阵子还‌有美国的什么TSK科技公‌司想要‌拿技术注资。韩勒认真考虑过，最终认为其中埋了太多雷、隐患太大，便拒绝了。
　　但对方似乎没死心‌，想方设法搭上了沈艋的关系，还‌在试图游说韩勒。
　　甚至连市政府的某些人也帮着敲边鼓。
　　宿淼怀疑，是不是这批目的没有得逞的人想朝她下手来拿捏韩勒。
　　“……你觉得我猜得对吗？是不是那些跟你有竞争关系的人在盯我？”
　　韩勒想了想，既没摇头说不是，也没点头。
　　而是安抚地拍拍她肩膀：“没事，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会找人盯着的。”
　　宿淼还‌是有点害怕：“真的没事？”
　　“我这么一个‌柔弱可‌欺的小女子，打不过别人的哦。”
　　别看她个‌儿高，手脚没力气啊。
　　别说跟人赤手空拳地打，就连逃命都不一定跑得过人家。宿淼有点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多锻炼锻炼，腿这么长没练出飞毛腿真是可‌惜了。
　　韩勒半天没吭声‌，过了会儿才吊儿郎当地安慰道：“……不怕，没人敢动你的。你要‌是觉得遗憾，以后就让小乖把你那一份也练了，让咱女儿一个‌打十个‌。”
　　宿淼：“……”
　　遗憾个‌鬼！
　　她真的在担心‌啊。
　　这个‌安慰方式真的是鬼才才能‌想出来的啊。
　　可‌惜了小乖，刚会走路呢，亲爹就已‌经在畅想她一个‌打十个‌了。
　　她瞅了瞅睡得正‌香的闺女，面露同情。
　　过了几天，宿淼察觉到‌盯着自己的那道视线消失了，她心‌情刚放松，就见韩勒回家时‌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里面故弄玄虚地写着宿淼的“秘密”，试图让韩勒相信她的妻子被孤魂野鬼夺了舍。
　　宿淼看完字条，都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唯独没有害怕。
　　“……她怎么知道我是宿淼啊，真奇怪。”
　　冯云之匿名匿了个‌寂寞。
　　根本不用动脑子，会说这话的人只有她。
　　只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冯云之能‌从蛛丝马迹推敲出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会使这么低级的手段呢？
　　在华国，在这个‌年代，不像大盛那样随便请个‌道士和尚做做法，装神‌弄鬼一通就能‌把一个‌无‌辜的人逼死。
　　相反，现在讲科学，最忌讳封建迷信了。
　　韩勒眸光微凉，笑得邪气：“不管她从哪里知道的，都掀不起‌浪花来。”
　　真是个‌不消停的。
　　他想积点德，没冲她下死手。
　　没想到‌她自己不想活，非得撞上来。
　　一个‌不安分的时‌空穿越者，他是不是该想办法清理掉她存在的痕迹呢？
　　宿淼有些担心‌：“她会不会给其他写信？比如，爸妈。”
　　韩勒：“怕什么，她有证据吗，她连面都不敢露谁会信她，估计反手就举报她宣传封建迷信。”
　　什么夺舍，什么借尸还‌魂……
　　在社会主义‌光芒照耀下，全是妖言惑众。
　　宿淼听到‌这话，摇了摇头，说：“这需要‌什么证据，只要‌一个‌人起‌了疑心‌，以后相处起‌来就会很别扭，而且我身上确实经不起‌深究。以前是没人往这个‌方向想，加之我刚到‌这里就搬出了宿家，很快咱们就结婚了，也就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总体来说往来并不频繁，所以爸妈只觉得‘我’懂事了，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爱好。但如果有人告诉他们我是一个‌古代来的游魂，那——”
　　去年她给他们做的衣服……
　　彼时‌他们下意识美化了她的能‌力，夸她在这方面天赋高，现在恐怕就成了身份有异的佐证了。
　　人心‌啊，经不起‌试探。
　　如果可‌以的话，宿淼不希望节外生枝，不希望冯云之打破自己的生活现状。
　　韩勒哪能‌听不出她对宿家的留恋。
　　岳父和岳母确实对淼淼疼爱有加，始终没亏待过。
　　哪怕跟宿安关系缓和后，他们对淼淼的好也不减半分。对小乖也很疼爱，家里得了孩子能‌用的东西，都恨不得全搬过来。
　　还‌有宿池、宿牧哥俩，也很照顾这个‌妹妹。
　　宿小喵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早就把他们当真正‌的亲人了。
　　韩勒很理解她的心‌态：“他们对你掏心‌掏肺，感情不掺一点假，这两年你也很用心‌地回报他们同样的关心‌，你也并非故意夺舍，想必他们不会怪你的。”
　　“如果事情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他们最终仍然‌跟你生了嫌隙，你也别伤心‌，你还‌有我和女儿，我们才是一家人。”
　　宿淼淡淡笑了笑。
　　心‌里还‌是有点发愁。
　　“我可‌能‌很贪心‌，有你和小乖陪着，也不想失去别的亲人。”
　　没得到‌前什么都不会想，觉得别人爱不爱自己，会不会对自己好一点不重要‌，她会自己争取过得好。
　　但体验过家人的关怀后，再想到‌可‌能‌反目为仇便觉得难以忍受。
　　这或许是另类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吧。
　　“我明白。”
　　韩勒侧首看了看小床上睡得香甜的孩子，伸手把宿淼揽在怀里，小两口半躺在床上：“你太焦虑了，此人不足为虑。她俯视别人太久了，凡事皆爱拿权势欺人，脑子早就退化萎缩了。没有那些助纣为虐的人帮着她，她几乎想不出万全的毒计。你看这信便是错漏百出，除了让我们知道她想害你的心‌思，并没有别的作‌用。”
　　说罢，韩勒笑了笑：“比起‌你以为的商场上的对手，这个‌叫冯云之的女人明显好对付多了。”
　　这个‌女人连成为他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在商场上遇到‌的哪一个‌不是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段众多，面对这些人他通通应付自如，又岂会怕一个‌冯云之？
　　宿淼听着，不知不觉心‌情便放松了。
　　蹭了蹭他胸口，软软糯糯地说道：“你别小看她，她能‌成为信国公‌最喜欢的女儿定有过人之处。”
　　冯云之很会仗势欺人，也很会讨好信国公‌。
　　“聪明人会权衡利弊，容易束手束脚畏首畏尾。头脑简单的人不会想太多，反倒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韩勒哂笑着，没反驳她的话。
　　而是自信地说道：“那你就看着，看看她有没有机会蹦跶到‌咱们面前。”
　　宿淼抬头看他，又迅速趴回原来的位置。
　　闭上眼低声‌喃喃道：“睡吧，明天一大早你还‌得去公‌司呢。”
　　心‌里却在想，要‌不要‌以身做饵，引诱冯云之出手，再将计就计一招制敌，送她吃牢饭。
　　*****
　　那边冯云之寄了信后，便自信满满地等待对方的回复。
　　她想，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枕边之人是孤魂野鬼，妖魔鬼怪。
　　不管他信不信，肯定会好奇而选择赴约。
　　结果，一天过去，无‌事发生。
　　第二天，第三天……
　　韩勒都没有任何反应。
　　他的作‌息一切如常，该上班就上班，该回家就回家。
　　收到‌眼线的消息后，冯云之气得又砸了好些东西，这次她没来得及诬陷便宜姐姐，被洪红梅逮了个‌正‌着。
　　洪红梅一开始对她简直母爱泛滥，但一年多时‌间让她对冯云之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又懒又爱装病，还‌爱找各种各样的借口从她手里要‌钱。
　　这样的女儿，就算有再多的爱也坚持不了多久。
　　看她作‌妖，立马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激动之下还‌打了冯云之两下。
　　这是冯云之自有记忆起‌，第一次被人怼脸输出。
　　连嫡母都没这样不留脸地辱骂她，一个‌出身卑贱的妇人竟敢这样对她？
　　她的自尊心‌完全接受不了，对洪红梅的怨恨这一刻甚至超过了宿淼。
　　或者说，谁让她不高兴她就想弄死谁。宿淼害她性命她恨，洪红梅践踏她身为国公‌千金的骄傲，她也恨。
　　在久久报复不了宿淼的情况下，她决定先处理洪红梅。
　　她实在受够了这个‌粗俗鄙夷的农妇对她指手画脚，她想，如果能‌把人除掉，她心‌情一定会好上不少。
　　并且作‌为失去母亲的可‌怜人，她可‌以示弱住进舅舅洪岢家里。
　　不管怎么样，官员亲属总好过平头百姓，她要‌做什么也会更加方便。
　　存了这个‌想法，冯云之跑医院跑得更勤快了。
　　一来借机接近薛医生，二呢，不动声‌色打探某些药的药性。
　　她惯会拿毒药害人，对这方面可‌谓熟能‌生巧了。打探药品副作‌用的本事比她冒冒失失写信挑拨宿淼和韩勒夫妻关系厉害多了。
　　不到‌一个‌月，凭着那些小恩小惠，她很快跟药剂房的一名女同志混熟了。
　　从对方嘴里，她知道如今许多人身上都有这样那样的毛病，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
　　而某些药物‌一不小心‌就会变成催命的毒。
　　为了计划不出意外。
　　她拉下脸面，撒娇卖乖缠了洪红梅好几天，又是心‌疼母亲操劳，又是承诺自己会听家里的话找个‌好对象嫁人，劝洪红梅到‌医院做体检。
　　哄得对方眉开眼笑，心‌里暖得哩。
　　以为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总算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知道心‌疼她了。
　　她如何能‌想到‌，女儿的“孝心‌”是送她入黄泉的前奏呢。
　　而另一边准备引蛇出洞的宿淼也在疑惑冯云之为何不上钩。
　　这么沉得住气，实在不太像她啊。
　　听到‌韩勒说冯云之腿又断了，忙着去医院纠缠男医生时‌，宿淼傻了一会儿，突然‌问‌道：“……为了不让她写信，你找人把她腿打断了吗？”
　　韩勒：“……”
　　这次真不是他安排的。
　　不等他张嘴，宿淼又喃喃自语：“你应该打折她的手才是。”
　　韩勒：！！！
　　作者有话要说：　　韩勒：对着姓冯的，媳妇儿果真很记仇。
　　处理完姓冯的，就要完结了。
　　还是前20红包~

◎105.第 105 章
　　打折手这话，宿淼就是说说而已。
睡觉前还有点忧心忡，但第二天睡醒她又神清气爽了。
因为郑厂长打电话来了。
这次服装厂那边消息回得快，没再磨磨唧唧谈条件，倒是一口答应了。不用安置工人， 厂房地皮加生产设备开价十六万。
宿淼原本瞧不上小南街的厂房， 但新厂子那边一切就绪，就等着生产设备和熟练工人到位，拖得越久对她来说损失更大， 宿淼细细算了这笔账后爽快答应了。
又跟郑国彬聊过厂里哪些人属于积极分子， 她承诺那批人到时可以继续到新厂上班。
有了她这句话，郑国彬压力小了不少。
厂子收购成功， 宿淼聘了郑国彬继续做厂长。
不过她严格制定了一系列招工标准和奖惩措施。
郑国彬弄明白她的意思， 内心赞同，但这么多年平衡厂里各方势力， 可以说不想做泥瓦匠也已经成了高级泥瓦匠了，不禁有些迟疑∶"迟到早退扣工资， 没有基本工资只计件，这样会不会太严了?"
宿淼没打断他的话， 认真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说道∶"郑厂长，老实说我很欣赏你的能力，但我希望从此时此刻开始你转变一下思路， 着眼于厂子未来的发展， 而不是考虑别的。我对工人们实行公平公正的原则，但公平不意味着平均分配， 我不管以前厂里如何管理员工 ，但在我这里， 多劳多得，咱们厂子不养闲人。"
"你得先让厂子活下来，依附厂子的员工才能保住饭碗。"
郑国彬一楞。
好像脑袋被铁锤敲了一记。
嗡嗡的，面上还烫得慌。
不太适应宿淼陡然强硬的态度，但又隐隐感到放心。他心知肚明，要带领一个厂子走向未来的舵手需要的不是善良大度，而是一往无前的魄力!
"我明白，宿小姐。"
宿淼 ∶"以后叫我宿总吧，厂子生产方面还是要交给你把控，走，我先带你去看看新厂。"
郑国彬又是一懵∶".…要搬迁吗 ?"
宿淼点头 ∶"新厂房建在西郊，小南街面积太小了。"
她暂时还没想好怎么用这块地，打算先放着。
不过小南街周围都是水电管道老化的居民楼，要重新改造整个厂的消防管道也是大工程，所以厂子肯定得搬走。
宿淼开车，带郑国彬到新厂子。
新厂在西郊，靠城浦山的洲宝村，从市区开车讨过去差不多半个多小时。车子在泥巴路上颠来策去，离市区越远 ，郑国彬心里越是忐志。
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乡下面积是宽，但设施真的能比原来的厂房齐全先进吗 ?
不会是....宿总在跟他说笑的吧。
等车子经过一长排白杨树，车速渐渐慢下来，郑国彬有点不敢相信眼睛看到的一切。
"….这一片都属于咱们厂的范围?"
宿淼停好车。
拉开车门走下去 ∶"进去看看吧，您在服装厂呆了二十多年，是这方面的专家，看看设备区还有哪里需要改进改进 ? "
郑国彬满脸兴奋，下车时腿还差点打了摆子。
难怪看不上小南街的旧厂房，这里确实大多了。
一进厂子大门，脚踩的是崭新的水泥路，大概走上十来分钟才到设备区，设备区足足有两个旧厂大 ，办公区在设备区右手边，二层楼。
办公区再往前走一段路是食堂，食堂前面有两个篮球场，四个乒乓球台，斜对角则是未完工的一栋楼。
郑国彬眼神激动，又有点不敢相信∶"宿小、宿总，那栋楼是 ?"
宿淼 ∶"宿合楼。"
"这里离市区确实远了点，让工人们每天花两三个小时赶路实在浪费时间。我想着厂里空地多，便先建上一栋宿舍楼给大家用着。"
郑国彬两眼发光。
有宿舍好啊。
这年头不仅吃的穿的缺 ，房子更缺。哪怕宿舍是工厂的，产权不属于自己，但有地方住就能让人心安。
看了外面，两人又回到设备区看了看内部设计。
郑国彬看着更高更通风的车间，当真没觉得哪里还有不到位的，对宿淼简直刮目相看，到了这会儿，他才有种千里马终遇伯乐的感觉，想立马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从洲宝村回去后，郑国彬整个人都处于亢奋中。
妻子看他红光满面，不见出门前的失落，啧啧称奇∶"你这出去一趟，、是打了鸡血啊，还是吃了人参大补丸啊?"
郑国彬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笑道∶"因祸得福了。"
妻子一听，激动得抓着他的手 ∶"那个小同志真的还要雇你管厂子，你不用退休了?"
郑国彬点头，还是纠正了妻子的措辞∶"嗯，以后得喊小同志宿总了，年纪不大，但雷厉风行啊。可惜咯，她不愿意留下厂子所有人。"
他正大发感慨呢，谁料妻子骂他无病呻吟。
"人家小同志哪里做错了，磨洋工的就是不能要啊，你想想老唐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全都弄到厂里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种人能给厂子创造利润吗?他们除了白拿工资还能干嘛 ?老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就是缺了这份"狠劲"，这才让那么多蛀虫好好呆在厂里，诶，你别瞪我，你就说我说得对不对?"
郑国彬怪委屈的。
"我没瞪你。"
"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唐和老何爱跟我对着干，这蛀虫是我想清就清得掉的吗 ?"
妻子撇嘴，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这厂子里就跟小型官场差不多，谁都想压着对方上位，他们在乎的不是厂子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做大，只在乎屁股下的位置。
估计谁也没想到，在改革的滚滚浪潮下，不思进取会败得如此快。
如果早知道有这一天，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干拖后腿的事。
"你之前拖着跟人谈条件就是自讨苦吃，完全是吃力不讨好，你都不知道老唐媳妇怎么说的你。说你利用厂长职权给自己谋好处呢!等你到新厂子上班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道要说成什么样。"
郑国彬黑着脸∶"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没拿厂里一分一毫，凭他们怎么说，他手里都干干净净。
妻子拿他没办法。
他都固执一辈子了，难不成这把年纪了还能变圆滑吗 ?
他不想，那她就替他想。
"我看这消息你得先瞒着，不然咱们家要不安宁了。"
".….你就是想太多，大家都下岗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
"如果他们知道你被人家小同志招去做厂长，老唐他们还不得上门找你说项啊，到旧时候你打算怎么应付 ?总不能又把人带到新厂子那边去。老郑，你也说那小同志是个有成算的，那肯定容不得老唐他们这种专打官腔的。别人可是出了大价钱把厂子买了，还能继续允许人走后门进去吗 ? 你可别糊涂。
郑国彬长叹一声。
安慰道∶"你放心，我明白。"
从厂子被收购的那一刻开始，这家服装厂的性质就变了。
他懂。
"你最好真明白，可别像以前那样，别人上门哭一场，你就掏心掏肺忙前忙后。老郑，我晓得厂子垮了你心里不好受，但安南垮掉的厂子多了，人家的日子不照样得过吗?你马上就要管另一个厂子，与其想这些没用的事，还不如想想怎么把新厂子做起来。"
郑国彬夫妻俩就新厂子聊了一会，而后郑国彬出门处理拖欠的那些工资。
乍一眼十六万不少，但给工人们发了工资后也不剩下什么了。那些临近退休的工人算最惨的—批，退休工资没了。另外一些以为厂里岗位是铁饭碗、 上班从不积极的人无—不是驱平着验，跟天塌
了似的。
有人倒是想借机闹事，想要拆掉厂房的钢板去卖钱，但被理智的人给压下去了。
等生产线被拉走， 旧厂区几乎搬空后，郑国彬才通知了大家伙新厂招人的事。
宿淼提了自己的用人标准后便不再管关国林如何招人的事，而是透过黄盼娣聘了几，个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她没有把他们招到厂里常驻，而是提出了两种合作模式。
一种是她们给设计图，她买断，这些图不能再卖给别人。
另一种是他们的设计图一旦被选中，工厂会在最短时间内做出成衣。每卖出一件给他们定价的百分之五，设计的款越畅销，越能拿到更多的钱。
两种都需要签正规的合同。
她给的待遇不错，几人没有犹豫便签了合同，让宿淼诧异的是，黄盼娣竟也想试试看。
宿淼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反正她们的设计图能不能用，最终审核权都在她手里，有人愿意尝试她巴不得呢。
到了十一月，厂里的第一批秋冬款生产出来了。
宿淼做了完全的准备 ，不仅做了全面的市场调研，又把宿安拖到厂里看样品，在她的惊叹赞同下，改了名的小鲸鱼服饰一炮而红，第一个月净利润便达到了十三万。
她为了这服装厂，着实忙了不断的时间，其中耗费的心血更是不少。
如今盈利了，她自然激动得很，整个人看起来不仅没有疲惫，反倒精神十足。
用韩勒的话说∶"甭管男人女人，事业有成就是魅力加成，隔老远就觉得浑身发光，能闪瞎别人的眼睛，特别吸引人。"
他这么一调侃，家里人都跟着笑。宿淼下巴扬起，特别得意∶ "我就算当花瓶，那也是金光闪闪的花瓶! 工不工作都能闪瞎你的眼。
她回宿家，宿安也带着女儿回来了，还有蒋陆竟然难得地没有缺席。蒋陆的罐头厂发展也还不错，但食品类盈利慢，不可能一步登天，不过好在他这人也没有好高骛远的毛病，现在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
因为蒋代的存在，蒋陆多多少少觉得理亏，并不束着宿安。
他没意见，蒋叔和杨阿姨心里有所微词也没当着宿安的面说，所以宿安和吴红玉合伙的生意做得还算顺利。
论赚钱，她真的没比蒋陆差。
有道是钱是人的胆，她自己能赚钱，自然没那么多心力花在男人身上，没曾想她越是独立，蒋陆反倒觉得不对劲，一改从前那爱答不理的冷淡样子，竟主动跟宿安谈生活谈工作了。
这样一来 ，蒋宿两家长辈都放心了不少。
宿安背着大家吐槽蒋陆∶"看，男人都是贱皮子，我追着他跑吧，他高冷着呢;老娘现在不乐意搭理他，只想赚小钱钱，他又觉得我对家庭不上心了 ，响!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都有恃无
恐。"
宿淼笑盈盈地点头。
宿安嘴巴里总是能说出不少有趣的话。
两人躲在院子里聊了聊大院里的八卦，宿淼这才知道冯云之亲妈没了。
按说除了喜事，谁家办白事还闹得人尽皆知呢 ? 这都赖洪岢的老母亲，洪红梅一死，洪岢的亲娘就要让被抱错的男孩以洪红梅亲子的名义给她扛幡摔盆，这事遭到了儿媳妇的严词拒绝。
但拒绝了也没顶用，冯翠翠（ 冯云之）竟捧着亲妈遗像找上门，又哭又闹，口口声声想让她妈走得安心。
这不就闹出大笑话了吗 ?
整个大院里就没人不知道这事。
宿淼听她说完，就觉得怪怪的。
冯云之可不是善男信女，亲情什么在她眼里根本不重要，如果这件事对她没有好处，她怎么会愿意毁坏形象到别人面前撒泼耍赖呢，这一点也不像她。
宿安∶ "那洪共娃子前几天都气疯了，章着铁扫帚捧了冯翠翠好久，冯翠翠也挺可怜的，慌不择路撞石头上，脸上划了好大一条口子， 肯定破相了。"
听到这儿，宿淼恍然大悟。
难怪她这阵子没来找自己麻烦，告密信也没再写，原来是毁容了啊。
冯云之自尊心非常强，打死她，她都不会让自己见到她最狼狈最丑的时候。估计这会儿正忙着治脸，所以才没心思搞事呢。
宿淼回家就同韩勒说了，她完全是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的。
但韩勒却觉得不大对劲，赶紧给盯冯云之的眼线去了电话，他没提时对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等韩勒又让他汇报了一遍冯云之的行为举止后，线人也察觉到了问题所在。
这个女人去医院的次数太频繁了。
而且洪红梅去世得也非常突然。
"查。"
那边得了指令，立马查到了冯云之交好的那名药剂房护士头上。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掉!
这个女人简直步步为营啊，她耐着性子跟护士培养了快两个月的感情，隔几天打着家人生病的幌子找护士偷偷给她拿药，每次一点，竟利用药物过量的副作用把亲妈给药死了。
蛇蝎女人，不外如是。
那边证据一传回来，韩勒立马报了公安。
在宿淼不知情的情况下，冯云之再次被抓到局子里了。
这回可没人保她。
洪岢跟洪红梅兄妹情深，要不然也不会明知妹妹把自己儿子和她女儿换掉的情况下，也没有跟这个妹子断绝往来 ，这会儿知道是外甥女害死了亲妹子，他连剐了冯云之的心都有，又怎么会替她走关系。
在韩勒的有心推动下，很快，冯云之就被判了死刑。
直到判决下来，冯云之仍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怎么可能死呢 ?
在大盛溺水都没死，又怎么会死在这个地方?她都没能走到宿淼面前，宣示自己的存在;她还没成功报仇呢，怎么可能就这样丢了命 ?
如果真的会死，老天爷为什么要送她到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又为什么要让她认出宿淼来?
就是为了要她吗 ?
冯云之想不明白，她虽然不知道什么叫做主角光环，但下意识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特殊的存在，总觉得她就不该死，也不会死。
这种心态一直持续到枪|毙前。
真到了那一刻，她跟另外几个犯人带着手铐站在郊外的龙鹰涧山上时，冯云之慌了!
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她开始嚷嚷着要见宿淼，可负责枪|毙犯人的民警哪里管这些，他们只负责枪|毙罪犯，这其中可不包括满足犯罪分子的临终遗愿。
冯云之被枪|毙的消息传到宿淼耳朵里时，她脑子突然卡壳了。
也有点反应不过来。
就有一种她严阵以待，敌人却潦草收场的感觉，特别不真实，也特别滑稽，好似冯云之的到来只是一场梦，除了在心理上给她造成压力，危险没能靠诉她十米远就诡异地消散了。
简….
幸运得不可思议。
她自恋兮兮地把自己受老天喜爱的话说给韩勒听，韩勒似笑非笑∶"嗯，我就是那个老天。"
宿淼∶..
无语。
方太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时间一晃，竟是三年过去了。
这三年，大家都改变了不少，唯有宿二哥，依然是光棍一条。
经过三年的开疆拓土，小鲸鱼这个服装品牌已经走出省了，宿淼还在上海开了三家美丽baby。
如果给有钱人排个榜，那她在安南一定榜上有名。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最有钱的女人没她好看，更好看的女人.…
不，还能有谁比她更好看 ?
宿淼摇摇头，拒绝去想这个问题。
事业开展顺利，两口子感情一如既往黏糊，不好的就是韩小乖被她爹教得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一个错眼，韩勒又在乱教女儿。
"爸爸，小胖子欺负我和小眼镜，他推我，我手好痛好痛。"小姑娘穿着可爱的熊熊套装，奶声奶气地告状。
韩勒 ∶"那你欺负回去。"
小乖∶...不会。"
韩勒拿起她的塑料铲子∶"用铲子打他。"
小家伙企着脑袋，想了想。
她还记得妈妈说的话呢，茫然道∶"可是妈妈说，我要做小淑女，淑女不能打人。"
宿淼正想夸闺女被自己教得好时，就听韩勒不负责任地哄小丫头∶"嗯 ，这样啊，那爸爸教你一个办法，以后谁欺负你，你就用粉色的小铲子打回去，咱们用粉色的铰铲子你依然是小湖淑女啊。对不对? "
宿淼又好笑又好气。
谁想到小丫头还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咯咯笑着 ∶"嗯 !"
显然觉得她爸说得太有道理了。
宿淼没当看韩勒的面说他教坏孩子，孩子才四五岁 。正是好奇心泛滥的年龄，
这个年龄也最怕父母当着孩子面吵吵。
如果韩勒教小乖这样做，她当着面说不许，久而久之小孩的认知会混乱，她不知道自己该听爸爸的还是妈妈的， 非常不利于小家伙的成长。
这一点上两口子非常默契。
绝不在孩子面前推翻对方的教育，像韩勒这么不着调，也不会对孩子说妈妈的想法不对。
只是有他拖后腿，韩小乖离淑女的标准越来越远。
宿淼简直不敢想小乖到了六岁，再按照韩勒的想法去练武后，会变成什么样 ? 总觉得他会教出个山大王出来。
"韩靖钰，不要刨沙玩了，赶紧洗手，要吃饭了。"
训完闺女，宿淼眼神飘到丈夫身上，嗔怒道∶"还有你，多大个人了，你怎么还陪着她玩沙?不嫌脏啊。你们父女真是! "
"怎么了，我们父女俩招你惹你了啊?"韩勒起身，拍掉身上沾着的沙子，把女儿拎起来，也帮她拍了拍。
看着小家伙幽幽说道∶ "小乖，你妈又嫌弃我们了， 哎。"
小乖摸了摸他的脑袋，糯糯地安慰失落的老父亲∶"爸爸乖哦，不哭不哭。"
哄完老父亲，小家伙可怜巴巴地瞅着宿淼 ∶"妈妈～～~"
那声音甜得能腻死人。
喊完妈妈，她扔给小铲子扑到宿淼身上 ，抱着她的大腿。
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小身子晃来晃去，用甜度超标的小奶音撒娇∶"妈妈，你不要嫌弃爸爸~~
韩勒∶....
为什么就变成只嫌弃他了? 他怀疑小棉袄漏风了。
"宝贝儿，你妈妈不仅嫌弃我，还嫌弃你呢。"
小家伙把脑袋埋在宿淼的大腿上，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控诉道∶"没有，我很乖乖，妈妈没有嫌弃我，是爸爸不乖，所以妈妈嫌弃你。"
说完，她仰起头，冲宿淼咧嘴笑∶"妈妈～～～可不可以就嫌弃一下下啊，爸爸好可怜的～~"
宿淼∶! !
很好，卖惨也学会了。
她暗暗瞪着韩勒，用眼神质问他∶你带着她去上班，你都教什么了啊 ?
整个儿-小戏精!
韩勒耸肩，神色无奈∶这叫天赋异禀，我没教。
宿淼翻了个大白眼，看着女儿萌哒哒的小脸，哪能真生气。
"你哦，真是个小精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她抬手，轻轻戳了戳闺女的脑门，然后抱着她进屋洗手洗脸。
韩勒看着妻女走远的背影，眼角上扬，宠溺地笑了笑。
"喂喂喂，你就只管韩婧钰 ，不管我啦 ?"
　　作者有话要说：　　找人搬了电脑~~~
　　身残志坚啊~~感谢在2021-07-14 23:57:05~2021-07-15 23:5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椛錵 2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6.第 106 章
　　小眼镜和小胖子是小乖在幼儿园里的小伙伴。
宿淼一直觉得自家闺女全世界第一可爱，但这跟她焉坏焉坏不冲突。
别人喊她小金鱼不行 ，她喊人家小眼镜、小胖子喊得可开心了，妥妥双标。
幼儿园里的小家伙们都天真无邪呢，哪里知道里面出了个叛徒， 小肚子里装满了古灵精怪的想法。
这丫头也不知道跟她爸学了些什么，特别擅长扮猪吃老虎，你要真以为她是小甜甜就大错特错了，隔两天宿淼就能接到老师的电话， 告诉她她家小丫头又闯祸了。
闯的祸还多种多样。
比如小朋友们为了和她做朋友打架， 她在旁边摇旗呐喊;
比如好奇心过于旺盛，带着小伙伴们去围观老师谈对象;
又比如下了雨故意撺掇小眼镜他们到泥坑里打滚， 滚完回家就用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你， 说是什么狗狗还是猫把他们推下去的.…..
真是信了她的邪。
偏偏文丫头长得跟小仙童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 红嘟嘟的小嘴儿，幼儿园里那些小孩都爱跟她玩， 每次被捉弄了还替这小狐狸找借口呢。
觉得韩靖钰在家太可怜了，有个那么凶的妈妈， 好多时候都不能跟大家玩。
宿淼第一次听到小眼镜用那种 "你好惨"的眼神看着闺女时 ，整个人都惊呆了。
她好像跟不上小孩的思维了。
用宿安的话说，这破孩子俨然是一个 '发育'迅速的心机小霸王啊。
宿淼一想就觉得这样不行。
她要再不管管，以后还不定闯出什么祸呢。
所以别人家慈母严父，她们家是反着来的。
让韩勒管?
韩勒觉得闺女哪哪都可爱， 没有一点毛病。至于吵架打架，他觉得小孩都这样，天性好动嘛。只要不胡搅蛮缠，撒泼打滚他就认为孩子没跑偏。
宿淼私下说过他几次，每回嘴上应得好好的，私底下就教些有的没的。
整得闺女才几岁呢，已经从他的言传身教里学了一身好本事，非常熟练地运用耍赖撒娇等手段了。
"韩靖钰，你没骨头啊 ，到墙角站好。"
宿淼揪着她到卫生间洗脸洗手，又把她头皮里铺着的那层沙弄干净后，直接让她罚站去了。
小姑娘不哭不闹，老老实实背对墙站着。
抠着手指，就用黑黝黝水注汪的大眼睛看着宿淼，小嘴儿叭叭地∶ "妈妈，我很乖哦，我只站—下下好不好?"
说着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扁着嘴，可怜巴巴地说∶"我肚子都饿扁了～～~"
那软软糯糯的小萌音，配上她委屈巴巴的小模样，确实很难让人狠心。
宿淼知道小丫头什么德性，赶紧转身不看她，把餐桌收拾好，转身到厨房端饭菜，走之前用严肃无比地语气说道∶"站好，不许晃来晃去，我回来前你都不许动，不然下个礼拜不带你出门，知道吗?"
小家伙眨巴眨巴长睫毛，懵懂地看着她。
宿淼才不吃这一套，轻轻拍她的小脑袋∶"妈妈跟你说认真的。"
别人家小孩什么样她不太清楚，但他们家这个呢，人小鬼大，她肯定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宿淼一开始还以为小孩儿都这么聪明呢。
毕竟她小时候也不笨。
自有记忆起就对所有人都产生了提防心。
而随着她越来越大，事实证明她想得没错，不仅得提防嫡母，还得提防亲姨娘。
所以小乖两三岁就展露了坑人天赋后，宿淼没察觉到哪里不妥。
等后来听宿安议蒋值那个小胖妞老千些散事，很多时候教几遍都不懂，她才反应过来.
唑!
她家韩小乖是个聪明绝顶的患呢 !
细细一想，在小乖能听懂大人的话后，一件事几乎没做错过两遍，像蒋俏这种屡教不改的情况更是一次没出现过。
警如现在。
只要自己认真说了，小家伙就算嘟着嘴不乐意，还是老实得点了点头∶"……哦，那妈妈你快点回来哦，我钱啦。"
听话归听话，还要心眼呢。
想告诉她，等她端着饭回来罚站就该结束了。@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宿淼听了，笑着点点她脑门∶"知道了。"
门外，韩勒两手插裤兜里，半倚在墙上，没让女儿发现他到门口，否则小家伙就会缠着他逃脱惩罚。
他呢，对女儿向来没辙。
结果只会是，他们父女俩一起挨罚!
等宿淼出来，他看了看屋里乖乖罚站的小家伙，跟着孩子妈朝厨房走了。
他步子迈得大，追上前拉着媳妇的手∶"你老罚她，也不怕压抑她的天性。"
宿淼∶"那你刚才不拦着啊 ，你要舍得朝她黑脸，我至于扮严厉吗 ?我都成那群孩子嘴里的母老虎了，有我这么好看的母老虎吗，你还来惹我。"
她自认比其他当妈的人温柔多了，就连韩小乖调皮捣蛋她要训她时也很注意态度，就因为韩勒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爸爸，她就成凶妈妈了…….
简直气人!
宿淼挣开韩勒的手，摸到他腰上狠狠拧了一把。
韩勒不痛不痒。
把她的手从衣服里捉出来，紧紧握着。
笑嘻嘻地打马虎眼∶"你不凶，小破孩儿到处胡说八道呢，回头我就收拾她去。"
宿淼∶"..呵呵。"
别嘴上说啊 ，倒是来点实际行动嘛。
韩勒又是好一番甜言蜜语，两口子推推操操到了厨房，饭菜已经在桌上了，宿淼管了一眼∶"……你真是毛病多，就在隔壁吃饭不好吗 ，非得每天端来断去。"
韩勒挑眉，哎呀一声∶"媳妇儿，开动你的小脑袋瓜好好回忆回忆，到底是谁说厨房吃饭没氛围的 ? ?"
那会儿是夏天，她这个娇气包嫌厨房隔壁不够凉快，吃饭不够高雅。
这才有了杜姨每天送饭到小洋楼的事。
宿淼一噎。
秀眉微蹙∶"我说过这话?"
"你说呢。"韩勒贱嗖嗖地凑过去，对着宿淼的脸上看下看，最后摸着下巴下了结论;"你这倒打一耙的功力真是越来越深厚了，炉火纯青啊。"
宿淼斜眼看他，勾起嘴角。
威胁道 ∶"你再说，你再说!"
韩勒∶ "好好好，不说了，赶紧回去吧，咱闺女还在罚站呢。"
小家伙当着妈妈的面就是乖宝宝，宿淼让她干嘛她就干嘛，背着妈妈时是调皮捣蛋的臭小鬼，牙尖嘴利着呢。
不过当爸爸的，在看待孩子调皮这事上跟妈妈态度不一样。
孩子越活泼，脑子越机灵， 韩勒心里越自豪。
宿淼端着盛放的海碗，韩勒端着菜，出去时就见杜金生拿着扫帚从回廊那边过来 ，一—见到他俩拍了拍脑门，懊恼道∶"诶，本来想扫把那一片就给你们端过去，结果忙忘了。"
宿淼∶"没事，就几步路。"
自从韩小会跑会跳化身跟屁虫后，袁阿姨就带不了她了。
宿淼思前想后没把人辞退，而是留下袁阿姨让她负责家里的清洁卫生，杜姨则专门做饭。
这会儿见杜姨干了袁阿姨的活，她便有些诧异∶"袁阿姨呢，怎么没见着她 ?"
杜金生道∶"吃坏肚子了，在屋里躺着呢。"
宿淼∶"身体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不用特意跟我请假。"
杜金生笑着∶"好，我跟她说。"
宿淼点点头，转身跟韩勒说起女儿的教育问题，两口子谁准也没能说服谁。等回了屋，默契地搁置
争议。
小家伙早就耐不住性子了，背脊依然挺着直直的，就是一会儿瞅宿淼一眼，一会儿又瞅一眼∶"妈妈…..
"我可以动了吗?"
宿淼双手叉腰，佯怒∶"下回还像小狗狗那样往沙子里滚吗 ?"
小姑娘憋出两滴猫尿，怯怯道∶"不滚了。"
"过来吃饭。"
她话音刚落呢，前一秒差点就要抽抽噎噎的小丫头立刻原地复活，一脸阳光灿烂的样子，蹬蹬蹬跑到餐桌前。
熟练地爬到她的专属椅子上，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过了一会儿，瞧出宿淼不气她了，小家伙拿着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虾仁儿，仰着一张小萌脸问∶"爸爸妈妈，我们家为什么不养狗狗呢 ? 小胖子就有狗狗，我也想要，可不可以?"
宿淼头也没抬∶"为什么小胖子有，你就得有啊。"
这叫擎比 !得改。
小丫头拧着眉头想了好久，好似发现妈妈不会答应，小小的人儿浑似个个小老太太一般，叹了好长一口气。
她侧身看着爸爸，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爸爸，不能养吗 ?"
"当然——"
话没说完，立马迎来了媳妇杀人般的目光，韩勒很给面子地把话转了个弯儿∶.……不能。宝贝，想要狗狗的话，你得让妈妈同意才行。"
"妈妈～~."宿淼∶...."
"妈妈 ，小乖最爱你了，好不好啊，我想要狗狗陪我玩，好不好嘛~～～"
小了头捧着脸题，喊一声就做—个萌到人肝颤的动作，就差到她脸上涂口水了。宿淼被她也缠得脑壳疼，在魔音灌耳下，只能同意了。
"不能欺负狗狗，你要主动照顾狗狗，喂它吃饭带它出去玩，能做到吗? "
小丫头捏紧拳头，激动得脸颊泛红∶"好，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答应了让孩子养狗，两口子就认真将寻狗一事提上日程。过了几天，韩勒抱了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狗回来，韩小乖喜欢得不得了，到了晚上还想把狗狗抱到她的床上一起睡。
宿淼反复摇头，她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结果——
次日一大早，宿淼喊她起床上学时，就发现小狗儿躺在她旁边，一人一狗睡得正香。
太★*太方*
到□年初，宿安再次生下一对双胞胎。
两个孩子交了两万多罚款。
如果蒋陆依然在政府机关上班，这一胎怎么都不可能生下来，好在现在两人都不是公职，超生了顶多交罚款。
等孩子办满月，宿淼带着老公孩子到蒋家做客。
小家伙一进门，就被蒋俏拽走了。宿淼看了她一眼，叮嘱她不许调皮就没再管，而是上楼看宿安。
宿安的卧室里，大嫂和妈都在。
宿淼将满月礼递过去，随口调侃∶"恭喜啊，一次得俩。"
"两个太折腾人了，以后再也不生了。"宿安摆摆手，虽是抱怨，但面上始终带着笑，温柔地注视着床前那对小子。
宿淼见她对儿子挺上心，便说;"我看俏俏刚才好像不高兴哦，拖着小乖说悄悄话去了。不会是你太关注这两个儿子，忽略了她吧 ? "
听她这么说，宿安赶紧摇头;"没有的事，我是挺喜欢两个小的，但也没有不喜欢俏俏啊。我婆婆你们是知道的，对别人说她对我怎么好，怎么宽容;其实关了门才不是那样，她老是明里暗里嫌俏俏是女孩。"
这话谁听久了都不会舒坦。
为了自己耳根子清静，宿安打心底里觉得二胎是儿子挺好的。
柳玉绣轻轻叹息一声。@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也不知道杨珩老了后怎么脾气变得古里古怪了。年轻时如特别子面子，哪怕更看重藏蒋陆，对蒋琴也认真培养了，至少表面上一视同仁。
临老了反倒把这一面全露出来了。
所以，哪怕知道宿安这话说得有毛病，但也没纠正她。
宿安没注意娘家妈和嫂子的默然不语，而是以己度人， 问宿淼 ∶"小乖就比俏俏小两个月，你真不打算再生一个?"
宿淼便笑了∶"为什么还要再生一个?"
宿安一脸"你傻啊"的表情∶"独生子女孤单啊 ，你就不想给小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吗 ?你家又不是养不起。"
她这样一说，大嫂也好奇地盯着她的肚子∶ "嗯，想生的话你就早点生，对你身体的损伤最小，恢复也快。小乖快五岁了，能够帮你看小孩了。"
宿淼∶"她自己就是小孩，还看什么孩子啊。我和韩勒觉得有一个就行了，没想过再生一个。"
韩勒没有儿子才能继承家业的想法，他自己就特别疼女儿。
而宿淼呢，就更不会主动去生二胎了。
生小乖那回真是疼死她也了，哪怕后面打了麻药剖腹，那种如同动物—样被人部开的经历深深印在了她的脑子里，实在算不得好体验。
她以为柳玉绣不会说什么，没想到这次居然顺着大嫂的话说了∶"一个孩子确实少了点。"
宿淼正想说不少，刚刚好。
就听柳玉绣杞人忧天道∶"你现在和小韩年轻，感情好，只有小乖一个当然没什么，等成了老夫老妻，男人的心就容易生变，到时候万一嫌你只有个闺女怎么办 ?"
宿淼眉毛一竖∶"他敢?"
柳玉绣见状，周身萦绕着的担忧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打破。
她说∶"哎，你就当妈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世上许多男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特别在意儿子。小韩现在倒是没这个苗头，我就怕他生意越做越大，以后想要攀上他的女孩子越来越多，万一有人算计...
母凭子贵的事别说在封建社会，放现在也不少的。
宿安看热闹不嫌事大，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哎呀，有些男的一有钱就变得不是个东西，而有些女的呢，就像屎壳郎见了。" @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宿淼听了半天，总算听懂了柳玉绣的忧虑。
有点啼笑皆非。
但韩勒非常厌恶别的女人靠近他的事也不好宣之于口。
只能笑了笑∶"放心啦 ，妈，他才不会那样。他都立志把我家小丫头培养得能文能武了，哪有心思想什么儿子。"
她家韩小乖那么可爱，还那么聪明，简直挑着爹妈的优点长。就算再生一个，还能比她更优秀 ?
甭管从哪个方面看，再生一个孩子都是没必要的事。
她语气坚决，三人也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柳玉绣冷静下来细细想了想，也觉得她的担心毫无依据，这几年韩勒对淼淼咋样，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小乖是他的小宝贝，那淼淼就是他的心尖尖。
小两口嘻嘻哈哈，打打闹闹 ，跟别人追求的"相敬如宾"没半毛钱关系，但夫妻俩的感情当真好到外人都侧目的地步，一次也没红过脸。
"你们过得好，就好。"
宿淼自信地抬起下巴∶"妈，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会过得很好。"
几人聊了聊，屋外有人敲门。
宿淼离门最近，她很自然地起身开门，就见两个小丫头手牵手跑了进来。一进屋，蒋俏俏就哭丧着脸说∶"妈，哥哥的妈妈来了。"
大家伙儿面面相觑。
宿安只震惊了一会儿，情绪立刻调整好了，问小胖妞∶"你怎么知道那是你哥哥的妈啊 ?"
小胖妞睁着内双眼，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听到宿安的问题就觉得这是承认了蒋代还有别的妈妈，她"哇"地一声嚎起来了。
这架势 ，跟刚出生时喝不到奶时差不多。
她抽抽噎噎，说得断断续续，让人听得云里雾里的。
宿淼捏着鼻梁，有些头疼，与其等着小胖妞哭完再讲，她索性转头问小乖∶"你和俏俏看见谁了啊，蒋代的妈妈又是怎么回事，闺女，来，说得够清楚的话回去妈妈就给你买芒果碎碎冰。"
有了碎碎冰在前头勾着，韩小乖超常发挥。
童声甜甜糯糯的，几句话便把蒋代亲妈的事说完了。
听到代曼就在楼下，宿安还没什么反应呢，柳玉绣急得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啊 ? 那个叫代量的姑娘回来了?"
小乖再聪明，也不知道大人心里的想法。
只是听到代曼的名字，她立刻把代曼和俏俏哥哥的妈联系在一起，她鼓着脸颊，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一人扮两角。
一会学蒋陆说话，一会儿学代景说话。
把人家的久别重逢复盘了九成九，别说对白就不像小孩空想的，那神态语气活脱脱就是蒋陆。
等小家伙表演完，不仅小胖妞俏俏震惊的张大嘴，柳玉统绣仁更是一脸果滞，没想到几岁的小孩模仿能力这样强。
宿淼扶额。
刚想给闺女找补，她真不是学舌，就是…..记忆力好。
就见小丫头眼睛闪闪发亮，开心地扑到她怀里，兴奋地伸出小手指∶"妈妈，说好了要买芒果碎碎冰喑，我们先拉钩。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不买妈妈就是小狗狗。"
宿淼∶."
想揍她的小屁股了。
童稚的噪音响起，莫名缓和了凝滞的气氛。
蒋俏俏听到碎碎冰，顾不得想哥哥为什么还有一个妈妈的事，也哭唧唧地趴到宿淼怀里，馋道∶"姨~～~我也想吃。"
说完，她看着小乖，认真征求小乖的意见∶"靖钰，你分我吃一块好不好?"
韩靖钰小朋友在外面是个霸气的小姑娘，最不喜欢别人叫她小乖。
如果不喊她大名的话，她就装作没听见不搭理人。
次数多了，其他小孩儿就老老实实喊她韩靖钰了，小胖妞只有特别激动时才喊她 "小乖" ，不然臭丫头得跟她急。
韩靖钰小朋友少年老成地叹了口气∶"好吧，谁让咱们玩得好呢。"
她话刚落下，小胖妞就激动得点头 ∶"靖钰你真好。"
宿淼无奈地笑了笑，就看闺女脸皮厚得跟城墙拐拐差不多，大言不惭道∶"因为我不仅是小淑女，还是小女啊。"
众人∶....
不愧是小韩/韩勒的种 ，真是自信爆棚啊。
听罢小孩子们天真的童言童语，柳玉绣就把她俩赶了出去，让她们到楼下玩。
关上门后才问宿安的打算。
"代曼要把她儿子接走，安安，你怎么想的啊 ?"
宿安沉默了一会儿，自嘲道∶"我能怎么想，那孩子又不是我的。她想带走也要蒋陆允许啊，就伯他们俩因为孩子的事迟迟解决不了而频繁接触，一来二去|日情复燃呢。"
鬼知道代导是真想要回儿子，还是借蒋代做桥梁再重新攻略蒋陆啊 ?
吴红玉∶"那你得盯紧了。"
宿安半躺在床上，看着被风吹动的窗帘，无所谓地说∶"盯什么盯，真起了心思怎么守都会出问题，我又不能在他身上挂个贞|操锁上他不能乱，来。啧，蒋陆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宿淼赞同地点点头。
见嫂子和妈都为宿安揪心，她便安慰道∶"她现在儿女双全又不差钱，就算蒋陆真跟代曼搅和上了，那离了就是了，有钱有孩子还不用伺候老公，这日子不好吗 ?"
这话算是说到了关键。
宿安噗嗤笑出声。
表示∶"就是，男人有什么好的，平时跟孩子说两句话他就以为自己多称职，以为自己是多好爸爸好丈夫呢。我要是没有老公，花钱请两个保姆照样能过得轻轻松松。"
"你们就别操心了。"
宿淼笑盈盈地∶"说得好。"
　　作者有话要说：　　看了几个阴间新闻~~气死~

107、第 107 章
宿淼仔细打量了宿安的表情,  见她心情确实不错。
不是强装出来的。
放心后，又实在诧异。
“真这么想啊，那要离婚吗？”
她这一问,  宿安还没说话呢,  柳玉绣婆媳俩倒是紧张了,  但也没贸然开口。宿安当初为了嫁给蒋陆有多疯狂,  哪怕过去几年，她们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就怕一不留神就踩到她敏感点。
也就宿淼没那么多顾虑,  想问就问。
宿安先是抬高下巴：“那当然。”这话说完不到五秒,  故作的轻松褪去，慢慢转化为被生活毒打后的无奈：“应该不会离。”
“你家丫头模仿那一段,  的确隐约让我察觉到代曼来者不善,  但目前来说，蒋陆的回答没太大问题。”说着,  她目光落在床边的双人摇篮里,  眼神柔和,  就连语气也放柔了：“如果没孩子,  说离也就离了，但我都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  离婚对我的影响可能忽略不计,  但对孩子影响很大。”
蒋陆对孩子确实不细致。
至少不像韩勒那样亲力亲为。
她和大嫂好多次去找宿淼,  都看到她忙自己的,  小孩子则跟着韩勒到处胡闹。
大家嘴上说韩勒太惯孩子，也没有当爸爸的威严,  领着女儿到处撒欢的样子不够成熟稳重。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羡慕。
其实板着脸训孩子有什么用呢？
几岁大的小人儿，说那么多大道理她也不明白。
像蒋陆，每天回家肯定会问蒋代和蒋俏在学校里玩了什么,  又学到什么，听到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们玩，而不是教诗词这些，他就不得劲。
为了这事，宿安特地问了嫂子和宿淼，嚯，人家养孩子就不这样严厉啊。
韩小乖都玩成那样了，但凡幼儿园不上课就跟着宿淼和韩勒到处跑，也没见孩子变笨。相反，宿安觉得她被教得很好，聪明大方，见的人多，到哪儿都不怯场。
在这一点上，蒋陆精心教育的代娃和俏俏却逊色不少。
但不管蒋陆教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小孩太多压力，孩子心里都是爱爸爸的。
俏俏在她爸面前可听话了，喊东不往西，爸爸是她心里最高大最崇拜的人，她就觉得爸爸没有任何错处。
如果蒋陆还没犯原则性错误，她就赌气离了，三个孩子怎么办？
两家住得近，也算有头有脸，不说别的，单说蒋家，他们会让她把三个孩子都带走吗？
……
过日子不是拍电影，分割财产，争夺子女……要顾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虽说想得明白，宿安依然做不到坦然。
说完这番话，她垂首，似是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不管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宿淼却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拍拍棉被，无声安抚。
笑道：“小乖皮得很，我下楼看看去。”
宿安抬眼笑了笑：“好，你帮我看着点俏俏，她傻乎乎的憨得很，就怕她直接撞她爸那儿，一不小心把代曼的事嚷嚷出去。”
宿淼笑着点点头。
等她起身，吴红玉也站了起来：“我到楼下看看，安安你和妈聊。”
姑嫂两人相携离开，出去时贴心的把门带上。楼下院子里正热闹着，有人起哄让杨阿姨上楼把两个孩子抱下去给大家瞧瞧，杨阿姨笑得跟花儿似的，眼角的皱纹叠在一块有好几层。
宿淼探头探脑找了会儿，就见韩勒坐在角落里跟人打扑克呢。
她家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坐在爸爸身上，小爪子不安分地在牌桌上动来动去，试图帮她爸摸牌。
宿淼摇了摇头，走过去拍了拍小乖的脑袋。
韩勒抬头：“这么快就聊完了？”他边说话，眼角余光边盯着牌桌上：“闺女，一块，跟。”
小丫头手脚利落地在他面前那叠钱里摸出一块，豪气地往中间一放，奶声奶气地学舌：“一块，跟！”
逗得桌上其他人哈哈大笑。
宿淼对这父女俩简直无言以对了。
很好，她软软糯糯的女儿现在快往小痞子方向发展了。
她没好气地嗔了韩勒一眼，伸手把女儿从他怀里接过，想骂他不着调，又见旁边人还挺多，克制地叮嘱了一句：“你别玩太久啊。”
扔下话就抱着闺女走。
小乖虽然是个大孩子了，但还是比同龄孩子瘦许多。
不过虽然体型瘦，但个子一瞧就随了他们夫妻俩，长手长脚的。蒋家的俏俏如果说是包子，圆滚滚的；那他们家这个就是面条。
“行啊，韩靖钰，你爹打牌你坐那儿干嘛？俏俏呢。”
小家伙抱着她脖子，乖乖窝在她怀里，娇娇的说：“俏俏找她哥哥去啦，不让我跟着。”
宿淼讶然，不让跟就不跟？韩小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那你知道她和蒋代在哪里吗？”
小家伙眨了眨眼，摇头，童声清脆：“这是俏俏的秘密，我不能说。”
宿淼：“……”
她默了片刻，眼神无奈：“好吧，诚实守信没有错，妈妈不问了。”
母女俩避开人群说话，没过一会儿韩勒就找来了。
宿淼心里得意，面上就带出几分，眼中漾着似水柔情，说话都不自觉软绵绵地：“不玩了？你不是玩得挺开心嘛。”
韩勒听她这么说，笑了。
率性摊手：“不跟着玩玩扑克，难道像个二傻子一样在那边干坐着啊？你说这蒋陆也真是的，不就是生了双胞胎吗，还大张旗鼓办什么满月酒，大院里所有人都收到请帖了，这也忒隆重了点，整得跟太子出生似的。”
请帖送到他们家，宿淼来，他也不能不来。
否则，多不合群啊。
宿淼没忍住，噗嗤一笑。
笑完才压低嗓门问：“你闺女刚才上楼打小报告，说代曼找上门了，她人呢？我瞧大家好像无知无觉啊，不会是这俩丫头胡说八道吧？”
话音刚落，受到冤枉的小姑娘便一脸控诉地看着妈妈：“没有，小乖才不撒谎呢，妈妈你说我坏话！”
宿淼赶紧安抚小丫头：“好好好，是妈妈搞错了！”
就见韩勒张开手接过女儿，把她放地上一放：“乖，自己走路才能长得高。”
宿淼：“……”
小乖：“……哼。”
父女感情说没就没，小家伙鼓着脸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韩勒：“臭爸爸。”
瞪完她爹，紧紧抓着宿淼的手：“妈妈~~你牵着我。”
小家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宿淼听她的，牵着她。
霎时韩小乖又变回萌哒哒的小甜甜了，拽着她的手蹦蹦跳跳，一个人傻乐呵。
韩勒大掌包着宿淼另一只手，拉着母女俩往外走，宿淼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去哪里啊，马上就要开席了。”
“没事，礼送了，人也见了，这饭吃不吃都没关系。”
宿淼一想，也对。便没管韩勒要干什么，信任地跟着他走。
等一家三口走到宿家门口，韩勒拉开车门，宿淼迷迷糊糊领着女儿上车后，她才意识到韩勒话里的意思，这顿饭就不吃了呗。
她脑子转得快，只粗略一想，便猜到了原因。
“代曼没走吗，她是不是还在蒋家啊？”
韩勒点头：“……没见到有人出来，估计蒋陆把人安抚下来了。不过我看那女的刚才没直接闹开大概是权宜之计，说不定一会儿开始唱戏了。”
不留下吃饭主要是怕吓到小孩儿。
尤其小家伙聪明、好奇心旺盛。韩勒怕一会儿蒋陆和代曼的事闹开把他闺女教坏了。
想到这儿，忧心忡忡的老父亲转过头对小乖说：“乖乖，你蒋叔叔不是好爸爸，以后见着他就绕远点。”
小家伙懵懵懂懂看着韩勒，眼前闪过蒋俏哭哭啼啼的模样，秀气的眉毛蹙了蹙，她用力点点头：“嗯，蒋叔叔都不带蒋俏玩，他是坏爸爸。”
韩勒：“那爸爸呢，是好还是坏啊？”
小家伙先是露齿笑了笑，下一秒又皱起眉头，脸上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怎么了？”韩勒问。
“……那，勉强算是好爸爸吧。”
虽然爸爸经常欺负自己，还不让妈妈抱自己，但爸爸会陪她玩，好像比蒋叔叔好哎。
如此对比，小丫头又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但是还有进步空间，爸爸你以后多多努力。”
宿淼笑得肚子疼。
什么“还有进步空间，多多努力”之类的话，都是韩勒平时教闺女的口头禅，这下被女儿用同样的话劝告了，真是太搞笑了。
韩勒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不过很快又把脸上的笑压了回去，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跟女儿说：“这么勉强的话，那我以后就做坏爸爸了。”
小乖怔了怔。
大眼睛茫然无措地看向妈妈。
宿淼又是笑：“你爸糊弄你呢，小呆瓜。”
“真的？”
宿淼点头。
小乖得了妈妈的肯定，生气地扑到驾驶座椅背上，脖子伸长，生气地嚷嚷：“爸爸你欺负人。”
宿淼赶紧把她拽回去：“韩靖钰你皮痒了啊，你爸在开车，你蹦跶什么？”
把人拽到怀里就是啪啪一顿打，她没用多大的力道，所以小家伙被打了也没哭，只是被打懵了，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
“下次还这样乱来吗？”
“……不这样了。”
从大院出来，一家三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餐厅。用完餐出来，又去了电影院。
《大闹天宫》最近重映了，小丫头吵着要看。
电影播放的整个过程中，小乖特别专注的盯着幕布，猴子一出现她就兴奋得不得了。应该说，在其他孩子的对比下，她已经算很克制了，都没跟着猴子“哼哼哈哈”。
宿淼承认剧情挺有意思的，但她还是理解不了小朋友对猴子的狂热。
电影散场后，小丫头瞬间变身话痨，一会儿重复大圣的台词，一会学动作，反正蹦蹦跶跶的一刻没消停。
韩勒见她这么喜欢，还特地买了这部动画片的影碟和连环画。
顿时，小丫头高兴得又爸爸长爸爸短，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宿淼看得直摇头，傻闺女真好哄啊。
夕阳渐渐从天幕落下，余晖照耀下，高挑登对的夫妻俩中间挂着一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齐天大圣玩偶，蹦蹦跳跳，小嘴叽叽喳喳：
“妈妈，我要给齐天大圣做徒弟，这样我就有筋斗云啦。”
“等我能飞了，我就带你和爸爸一起飞……”
“妈妈，妈妈……”
宿淼勾起嘴角，看着长长的街道，这条路看着那么长，就像……她的一辈子。
她侧身，就见男人也心有灵犀的侧过脸看着她，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是番外~~有二哥和宿安的狗血篇~
108、第 108 章
108、第 108 章
宿安没想到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她费尽心机赶走了宿淼,  把宿淼的婚事搅黄了，怎么又蹦出个代曼呢？
书里有这个人吗？
她缩在床角，抱着头,  痛苦地回忆着原书的情节。
原书是一本抱错文,  跟大部分抱错文不同的是,  两个被抱错的女孩从头到尾没有交集过,  真团长千金成了市井小民的女儿，从小就帮着家里做家务,  等有了弟弟后又开始帮着大人带弟弟。
还没成年就代替四姐嫁给一个什么厂主任的傻儿子。
婚后她的生活并没有得到改善,  傻子丈夫不懂别的，却被公婆教了洞房那些事,  她怀孕了,  她生孩子了……而后就是为了孩子忍耐了一辈子。
她勤劳、她坚韧，但她的一辈子都在被人安排,  上了年纪后又被子女束缚着……
而假的那个呢,  被团长一家如珠如宝的宠着,  年轻时任性妄为,  却嫁了个不错的男人，后来更成了市长夫人,  一辈子都没受过罪,  没为钱发愁,  更没为儿子的前程着过急。
两位对比人生的主角仅仅在大结局时见了一面。
彼此都视对方为路人甲。
当她穿成车多余后,  梅林简直绞尽了脑汁，她一定要改变这种命运。
平凡勤劳的主角确实有正面影响,  作为读者她不介意。但当她成为了对方，梅林忍受不了生活里的种种折磨。
所以她制定了炮灰拯救计划。
她故意撞到宿家的儿媳妇，用那张相似的脸直接找上宿卫国,  并当机立断赶走了宿淼。
她还有了新名字。
不是车多余，也不是穿书前的梅林。
她叫宿安。
宿安起初想循序渐进，徐徐图之。毕竟按照书中的剧情线，距离蒋陆和宿淼结婚的时间至少还有两年，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个时候的蒋陆竟然有对象。
并且他很重视对方，竟不露一点风声就把人带回来了。
事情发生了变化。
“……安安，你在屋里吗？蒋琴来找你玩了。”宿安蜷缩在床上，门外有人敲门，传来大嫂吴红玉的声音。
她不耐烦地拿被子往头上捂着，又听她提到蒋琴，她眼珠动了动，腾地一下从床上弹坐起来：“在，我马上下来。”
她不喜欢吴红玉。
宿安看得出来，吴红玉更喜欢那个冒牌货，对她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姑子并不是很欢迎。
呵，不过她也不在乎，现在她得意，后头等宿池被人牵连，她有的是时候哭呢。
宿安打开衣柜，见柜子里就那么几身衣服，她又气得想摔东西泄愤。
心道，还说欢迎自己回家呢？她都回来快一个月了，宿家就给她置办了这么几套衣服，衣柜里空空荡荡都没挂满，不像宿淼房里的衣柜塞得满满当当。
这家人真是拎不清。
送冒牌货房子让她成功落户，不用回车家那个火坑，又让大儿媳给她安排工作……
这心眼都偏到咯吱窝了。
还好她也没把他们当一家人，等她跟蒋陆完婚，她才不管他们死活呢。
宿安一边腹诽，一边换好衣服，担心蒋琴等不及，她随便擦了下脸就急匆匆下楼了。
楼下，蒋琴频频看表，眼底浮上不耐之色，听到宿安下楼，她似真似假地抱怨道：“你怎么才下来啊，我都等你好久了。走，我喊了杨美香她们，咱们去游湖啊。”
游湖，游湖，怎么不是游湖就是逛街！
就不能单独跟她出去，说说蒋陆的事吗？
宿安心中嘀咕，面上却讨好地笑了笑：“行，除了杨美香还有哪些人啊？”
蒋琴拨弄着腕间的手表，眼底迅速闪过不屑。
“就哪些人呗，哎，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你刚回宿家，总得跟咱大院里的同龄人结交结交嘛。”
宿安不动声色地问道：“宿淼以前跟她们也玩得很好吗？”
提起宿淼，蒋琴有片刻怔愣。
说恨吧，谈不上，宿淼被赶出宿家后，她其实还有一丝丝同情她。但若说替她抱不平呢，也不可能。
从认识以来，她永远低宿淼一头。明明在大院里，宿淼身份不是最高的，但她那人就是有一种本事，靠着那张狐媚脸，硬是弄成她比大家都特别的样子。大伙儿一提到她，注意力都在她的脸上，根本不管她有多骄纵。
蒋琴就讨厌这种靠脸吃饭的女人。
低俗，没内涵。
但毕竟这么多年互相讨论过来的，让她说太难听的话诋毁宿淼，她也觉得跌份。
她想了想，说道：“没什么好或者不好吧，反正大家认识了这么多年，平时肯定会一块玩啊，等你混熟了就知道了。”
宿淼那人性格那么讨人嫌，怎么可能有人愿意真心跟她交朋友。
这不，一听她不是宿家人，亲生父母只是食品厂的普通工人，一个个就跟躲瘟疫似的，巴不得宿淼想不起她们。
让她奇怪的是，宿淼搬出去后还真就一次都没联系过大家。
没联系她，也没想过联系她哥。
这就特别诡异。
她一直都觉得，宿淼对自家哥哥是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特地给她哥选生日礼物。
宿安似是松了口气：“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接纳我，琴琴，那些人好相处吗？”
蒋琴尴尬笑笑：“一般吧。”
“好了好了，你先别问了，等见了面就知道了。”
宿安表面镇定，内心是忐忑的。
这个年代哪怕再贫穷，再匮乏，大院子弟外表上看着就比普通人强上一点点，但骨子里的蛮横是一点不少，他们身上就带着一股“老子最牛批”的中二气息。
在宿安看来，这些人中有素质的人真不多。
但没办法，她需要融入这个圈子，她需要借蒋琴为踏板接近蒋陆。
她做好了心理准备去讨好她们，但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简单，到了目的地后，那群人看着她淡淡打了招呼，而后就再也不理她了，她甚至觉得她们交头接耳时是在笑话自己。
宿安全程强颜欢笑。
回到家后她本想躲在屋里气一会儿，哭一会儿。
没想到柳玉绣见她脸上不好看，便一个劲儿追问。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种说不出口的屈辱似乎堆积到了一定数量，迫不及待想要冲破理智的牢笼，而柳玉绣就是那个发泄口。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我回家太晚了，她们根本不想跟我玩，嫌我不如宿淼，嫌我接不上话，又不是学术探讨，更没有什么高深的知识，不就是聊谁家出了哪些笑话吗？我插不上话，怎么就跟没文化挂上钩了？都怪你们，如果当初没有抱错孩子，如果我没有被车满铜他们养大，今天就不会这么尴尬，无地自容。”
这一刻她似乎被原身附体了。
好似她真的成了车多余，好似从前的梅林根本不存在。
她们脸上的嘲笑，鄙视是那样毫不掩饰，让她难堪得抬不起头来。
她知道自己没毛病，但在那种眼神下，她有种自己不配呼吸，不配跟她们踩同一片地的错觉。
宿安嚷嚷完，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
宿卫国先皱起眉头，而后烱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宿安被她看得心虚，眼神躲闪：“……我不吃了。”
在大家回过神骂人前，她扔下碗筷，仓皇地躲回自己房里。
楼下。
柳玉绣脸上难看得不得了，同时，她心里也觉得痛苦不已。
“……都是柳……做的孽。要不是他把孩子抱走，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
吴红玉小心翼翼地觑了婆婆一眼，说：“事情都发生了，咱们难过也没办法啊。这都十几年前的事了，干这事的罪魁祸首都在争风吃醋中被打死了，再谈没有意义啊。而且，爸妈你们也是受害者，宿安被抱错的事跟你们又没关系，她横挑眉毛竖挑眼的干嘛呢。”
宿池赶紧掐了她一下。
吴红玉怒视着他：“掐我做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她老这样自怨自艾，难不成咱们日子也不过了，就天天听她抱怨哭诉，再陪着她一起哭丧脸？你看她回来后都干了些啥，知道蒋琴不待见她，她还上赶着讨好。”
宿卫国脸黑了黑。
“红玉——”
吴红玉略收敛了一些。
但还是心里愤懑：“我不是对蒋叔家里有意见，我就是觉得，觉得……咱们不该再放任她，蒋陆明摆着不承认这门亲事，他都把对象带回家了，你瞧，现在大院里都知道蒋陆在大学里谈了对象。可她呢，还死赖着跟蒋琴走动，动不动就跑到蒋家去，别人都在笑她没脸没皮呢。”
她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姑娘。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看了蒋陆的照片就喜欢得不要自尊不要命了？这爱情还真像龙卷风啊，猝不及防就来了。
照她的意思，蒋陆还是从小看着宿淼长大的呢，从前对宿淼就淡淡的。
现在换成宿安，两个人从来没接触过，也不知道对方的性格，宿安呢，爸苦心安排了高中她又不乐意去念，这样的两个人不管是外表还是内心都不匹配。
甭说蒋陆有对象，就算他现在单着，也没多大可能看上她啊。
不如早点让她看清事实，不要折腾那些有的没的了。
这几天，都遇到多少人明里暗里问宿安和蒋陆的婚约作不作数的问题了，吴红玉真不想理。
“爸，要不你跟她谈谈？”
大家听她这么说，心里都升起了担忧。同时，因为宿安刚回来，理智上他们知道宿安是自家孩子，做了不正确的事该说说她，但情感上太复杂，有歉疚，有疏离，就有些无从下手。
重了担心把人推得更远。
轻了呢，又怕她领悟不到其中的意思。
半晌后，还是柳玉绣说了话：“回头我找她说说。”
*****
柳玉绣的关爱没起任何作用。
在宿安看来，全都是惺惺作态。
他们如果真的疼她，不应该让她放手，而是应该帮她说服蒋叔叔和杨阿姨，让他们压着蒋陆跟她结婚才是。
不就是谈了女朋友吗？
现代人谁没个初恋啊，能从初恋走到结婚的人本来就少，宿安并不看重这个。比起介意蒋陆有别的女人，她更介意自己嫁不成蒋陆。
这是小说里描述得最清楚的人物。
从工作到感情，作者将他的性格写得非常清楚，她觉得自己能把握住他。
如果换成其他可能成就不凡的人，她不一定能吃准对方。
何况，这本书在配角上本就没太多着墨，谁看书会记住配角呢？那些人干了什么，叫什么名字她都记得模模糊糊，让她换人，她换谁？
至于靠男人丢了现代大学生的脸？？
呵，这个破时代，也得她支棱得动才行啊。
如果她本事超群，自己就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她当然想当“大女主”，但她能力不够啊，也不是人文历史专业的学生，对这个年代真的玩不转！
当然，如果老老实实按照宿家人的规划走，她可能做个普普通通的人过完这辈子。
可当你知道未来怎么发展，有人前途无量，你只要动动心眼就能攀上他，被他带飞时，真的能忍住不算计吗？
宿安做不到。
她都穿书了，又岂能甘心平凡度日呢？
她要变成大佬，如果当不成大佬，那她就要做大佬的老婆，这样才不枉她穿书一场。
宿安从抽屉里找出日记本，将自己还记得清的剧情按照时间列成表格，写到代曼时，她在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
次日，她又去了蒋家。
得知杨珩要到青川看望蒋陆，宿安支支吾吾了半天，才把自己也想去的意思告诉了的杨珩。
杨珩和蔼可亲的看着她，感慨地拉着宿安的手：“那就一起，咱娘俩一块去。哎，安安你真是善解人意，温柔体贴啊，如果我有这么个儿媳妇就好了。”
宿安闻言，心中狂喜。
她按捺住激动，浅浅地抿了下嘴，矜持害羞地笑了笑：“我也最喜欢杨阿姨了，在您这儿我好像到了妈妈跟前，特别亲切。”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终于打动未来婆婆了。
杨珩又跟她聊了一会，便叫宿安回去开介绍信。
彼时，宿安刚把宿淼的工作弄到手，街道办那边除了入职时去过一趟，她就请了病假一次都没去过。
街道办的人知道她上头可能有人，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直接让她休假疗养。宿安过去时，找的理由是到青川就医，单位里习惯了她不上班，想着反正也没发过工资便也没为难她，直接给她开了身份证明。
两天后，宿安陪着杨珩到达青川。
到青川的当天，没有联系上蒋陆。
两人只能去了招待所。
如今的招待所不像后世的宾馆那样设备齐全。
客房就是一个面积十平方不到的小单间，配备了特别狭窄的卫生间。除了床就只有木桌，桌上放着暖水瓶。
宿安掀开被子，潮湿的带着股霉味，她嫌弃地捂着鼻子，随手将被子和床单抖了抖，眼前的环境让她似乎梦回到刚穿越到车家时的情形。
那时，她就睡在客厅靠近厨房的位置，窗帘拉上便围起来一个只有单人床大小的空间。
床也不叫|床。
就是在两条长凳上铺着一块门板，门板上再铺了一层破褥子，夜晚睡觉时都不敢翻身，就怕从门板上跌下去。
眼前的环境已经比当时好太多了，兴许是睡惯了宿家那张床，她竟失眠了。
第二天，杨珩带着她找到了蒋代上班的单位——青川财政局。
见到蒋陆的一瞬间，宿安怔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没回过神。
那个清隽斯文的男人神色疲惫，眼下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嘴边竟还有些胡渣，整个人变得落拓颓废，精神状态极差。
不仅她震惊，杨珩也被吓住了。
“……蒋陆，你这是怎么了？”
蒋陆揉了揉眉心，语气有些冷，还有些丧：“妈，你怎么来了？”
他只顺带看了宿安一眼，却没说话，也没跟宿安打招呼。
宿安心里莫名有点酸涩，她都站在他面前了，他眼里为什么就看不到她的存在呢？这种情绪不知是被自己付出的一切感动了，亦或是她确实对蒋陆动了心。
宿安想不明白。
而眼前的情形也容不得她慢慢想。
杨珩表情变了变，对待儿子她一如既往地温柔：“上次你回家，妈一时没想通光顾着生气了，也没问问你工作顺不顺利，更没来得及问那姑娘家里的情况。你们一走啊，我心里也不好受，你爸回头又训了我好久，我算是想通了，不管你要娶谁，妈都不反对了。”
宿安听到这儿，眼里发急。
杨阿姨带她来，难道不是帮着她跟蒋陆培养感情吗？
为什么说她对未来儿媳妇的人选没意见了呢，那她带着自己来做什么？
她试图分析杨珩的用意，但大脑乱糟糟的，真是一点头绪都想不出来，还是杨珩怕她坏事，伸手轻轻捏了她一下，宿安才定了定神，没露出惊愕的表情。
“既然来了，今天方便让那个女同志来见见我吗？如果有机会的话，妈想跟她家里长辈也见一面，把你们的事定下来。”
说完这话，就见蒋陆表情难看得不得了。
他冷硬着说道：“不用见了，她跟我提分手了。”
杨珩怔了怔，面露失望：“是因为妈妈上次的态度吗？如果是因为我招待不周，你把人家姑娘约出来，妈跟她解释，我相信你喜欢的女孩子肯定有过人之处，是个明是非讲道理的人，妈真心实意道歉，她肯定能感受到。”
蒋陆冷脸略微有些动容。
看着通情达理，为自己着急的母亲，他再也没法板着脸。
略有几分无奈道：“没事，不用您跟她道歉，等她冷静下来我再跟她好好说。”
他和代曼是同学，两人交往了快一年了，代曼家里条件不好，她独立坚强的同时也经常感到自卑，好几次都因为两人家世的差距让她打退堂鼓，蒋陆不觉得她真心想跟自己分手。
这次提分手其实很大因素是蒋母的不待见。
蒋母的冷淡和置之不理伤到了代曼的自尊心，让她没办法用平常心看待这段感情。
他相信，只要她的理智回来，对自己的爱重新回来，两人会像从前的每一次争吵那样重归于好。
对母亲没了积气，蒋陆再次变回那个平和斯文的青年，这才问起宿安：“你怎么也到青川了？”
宿安捏着裙子上的腰带，有些紧张：“探望一个初中同学，正巧杨阿姨要来看你，想着两个人同行更加安全，就一道来了。”
蒋陆疏离地点点头：“我还没下班。妈，你们先到处逛一逛玩一玩，下班后我来找你们。”
“对了，你们住在哪个招待所？”
杨珩：“友谊招待所。”
蒋陆嗯了一声：“我下班后过去找你们，带你们去吃青川的特色馆子。”
杨珩点点头，让儿子回去忙。
至于她自己呢，则直接带着宿安朝代曼家走去。
宿安起初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见前面的路越来越偏僻，她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口：“杨阿姨，咱们现在去哪里啊？要不，到市中心逛逛吧，我怕迷路。”
杨珩语带笑意：“忘了咱们的正事了？”
宿安心头一跳：“……啊？”
到了没人的地方，杨珩才慢慢指出宿安的心思：“安安，阿姨看得出来你喜欢蒋陆对不对？阿姨也跟你说句心里话，我也很喜欢你，我跟你爸妈都是几十年的朋友了，如果你嫁给蒋陆，我得个可心的儿媳妇，而你呢，也不担心遇着个恶婆婆，处不好婆媳关系。”
宿安面上微烫：“杨阿姨……”
杨珩笑道：“傻丫头，这有什么害羞的。”
宿安咬着下唇，还是有些迷糊：“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杨珩从臂弯里挂着的提包里拿出一张纸：“到代曼找她父母去。我听你蒋大哥说，代曼是个孝女，从小就帮着母亲撑起家里，这种情况下，谁说的话都抵不上她妈妈说的话有分量。咱们找她好好聊聊，说说两家的差距，让她们知难而退就好。”
宿安：“……”
知难而退？
不会是跟电视剧里棒打鸳鸯的豪门贵妇那样，掏出支票让人离开吧？
给钱，那不行啊，凭什么要给。
她脑子里想法就跟韭菜似的，一茬接一一茬，担心谈话结果不理想，对方不会被激怒，也担心这事会不会被捅到蒋陆那儿，蒋陆对亲妈顶多怨上几句，对她说不定就恨得牙痒痒……
但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做法伤人又缺德。
宿安几乎没迟疑，便默认了杨珩的安排，两人沉默着走向代家。
代曼家在城郊，小小的院子里砌了三间要倒不倒的泥土房，院子被打理得很干净，还种着好些野花。
这个小破房子被她们布置得很温馨，处处透着生机。
院子没有门，两人没喊人直接走了进去，就见堂屋里有个女人坐在地上，她正在编竹席。
薄薄的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不一会儿那床席子又宽了一点点。
听到脚步声，女人抬起头：“诶唷，你们找哪个呐，怎么不喊一声就进来啊……？”
她看起来有点显老，整个人瞧上去有六十多岁的样子，两鬓头发花白，脸上的沟壑一道一道，这是个被生活无情摧残的妇人。
贫穷，没有文化。
宿安垂下眼睫，掩住眼底透露的复杂。
109、第 109 章
109、第 109 章
这一次双方的谈话简直颠覆了宿安对杨珩的印象。
她竟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出代家的。
杨珩在她心里一直是知性优雅,  待小辈亲和的阿姨。可以说，比起对宿淼好过她的亲妈柳玉绣，宿安更喜欢蒋陆的妈妈。
没想到,  在刻薄人上面杨阿姨比偏心眼亲妈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至少,  柳玉绣从没这样居高临下地对别人说过话。
她只会用痛心、失望的眼神看着自己,  让人自惭形秽。
宿安最讨厌别人用那种表情看自己。
但是,  哪怕她心里算计再多，不觉得杨珩讥笑代家教女无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多么的……难以接受,  但经过这事后，她就忍不住怀疑杨珩在对待她时,  是不是也这样当面一套，背面一套。
她说,  喜欢她当儿媳妇是真的吗？
万一只是为了击退代曼呢？
但转念一想，宿安又觉得自己太被害妄想症了。
毕竟代曼家境确实太差了点，娶她做媳妇的话相当于精准扶贫了,  杨阿姨不乐意也挺正常。
她就不一样了。
除了学历低,  她跟蒋陆至少门当户对。
两家人本就走得近,  如果她和蒋陆的事成了,  宿池总不能不帮妹夫，听说未曾谋面的二哥也挺厉害,  有了宿池宿牧帮忙，蒋陆一定比书里更早当上市长。
她就能早点当市长夫人。
她都能想明白的事,  杨阿姨不可能不明白。
想到这儿,  宿安将心里的疑惑压下去，笑盈盈地问杨珩：“杨阿姨，她会跟代曼说吗？万一她存了坏心，忍辱负重不告诉代曼,  今天这一出不就白费了？”
杨珩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犹如春风般和煦。
“所以，得去见见代曼。”
“她？”宿安有点退缩：“万一她告诉蒋陆，岂不是影响你们的母子之情吗？”
还影响蒋陆对她的观感。
万一他认为是自己怂恿他妈干的，那她多冤啊。
杨珩：“她不会。那个女同志心高气傲，最不能容忍别人看低她，她自尊心太强，不会将自己的狼狈展露给蒋陆看，我说得越难听，她反倒越说不出口，尤其是牵涉到她母亲。”
如果不是挑儿媳妇的话，这样的姑娘她反倒很佩服。
有骨气，总比没骨气强。
杨珩说完，眼神在宿安身上扫过，眼底流露出几分失望。
这一点宿安却没发现。
她本就不是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她以为自己够心机，以为开了天眼所以做什么都很顺畅。
然而在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眼里，她的那些心思是那样浅显直白，如同几岁小儿对糖果蛋糕的觊觎，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小心思。
偏生她无知无觉，还在为“目的即将达成”而珊珊得意。
代曼在风扇厂做会计。
在这个年代，会计是一份非常体面的工作。
除了杨珩这样的人会嫌弃。
在普通人眼里，念过大学又当上了会计的姑娘在婚姻市场是非常吃香的。
哪怕她有一个母亲和弟弟需要帮衬，大家也觉得她条件不错。
话又说回来，这年头谁家不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呢？
代曼只有一个老母亲和弟弟需要照顾，已经是非常小的负担了，何况她弟弟似乎也很争气，在学校里成绩非常不错，再供上一两年考上大学就好了。
只可惜啊，这样的姑娘竟然有对象了。
“代干事，厂子门口有人找你，那姑娘长得还挺清秀的，是你们家亲戚吗，帮我介绍介绍呗。”
传话的人是设计部门的小唐，长得人模人样，就是油嘴滑舌，嘴巴没把门，特别爱在嘴上占女同志便宜。
代曼额际突突地跳。
听到什么姑娘，下意识皱起眉：“不知道是谁，我出去看看。”
她是坐办公室的，只有月底稍微忙碌一点，平时会计室里很清闲。代曼跟同办公室的大姐说了一声后走出办公室。
从办公室到工厂大门口这一路，她边走边在想对方是谁。
他们代家没旁的叔伯兄弟。
至于妈妈那边的亲戚，自从她爸去世后，就自动跟她们一家子断绝往来了。理由也挺简单，就怕她们孤儿寡母哭惨，找大家伙儿借钱借粮。
前些年家家户户都难，人情冷暖不外如是。
代曼理解他们的想法，但未尝不觉得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她当着亲爹的坟墓发过誓，以后永远不会求到那些人头上，她也不会再将那些势利眼当亲戚。
想到从前遭到的恶言恶语，代曼表情一凝。
不管来的人是谁，想做什么，她绝不会给对方好脸色看。
宿安在门口站得累，浑身汗津津的，一边腹诽杨珩为老不尊，居然把她推出来顶木仓口，一边又骂这太阳讨嫌，怎么能热成这个鬼样子，还有那代曼，到底在磨蹭什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她在原地走来走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简单干净的女人慢慢朝她走来。
这是宿安第一次见到代曼。
老实说，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听杨阿姨说过，代曼是那种奋力挣扎的杂草，浑身有一股倔劲儿。她以为，代曼是那些年特别流行的贫穷草根女孩，比如流星花园的杉菜。
没想到，她脸型大气，五官单拎出来算不得吸引人，但组合在一块就给人非常舒坦的感觉。
只眉宇间残留着杨阿姨说的“犟”。
代曼：“是你找我？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宿安将如同脱缰野马的思绪拽回来，对代曼上上下下的打量，这动作有些轻慢，眼神中透露出俯视的意味儿，代曼当即冷了脸：“你在看什么，到底为什么找我？”
宿安啧了一声。
“不是我找你，是蒋陆的妈妈找你。”
代曼脸色倏变。
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那你又是谁？”
宿安心猛地一跳，直视她的眼睛：“我是蒋陆的未婚妻，他没跟你说过吗？他跟我是指腹为婚。”
代曼脸“刷”地一下，惨白惨白的。
宿安发现人在受到惊吓后，脸色真的会白成鬼，那速度就跟开了美图秀秀一键磨皮似的，猝不及防。但很快她就想到另一码事。
当初她找上门逼宿淼搬出宿家时，她装模作样要哭不哭，嘴唇可是一点没变色。
这是不是说明她当时就在做戏？？
难怪三番两次找她麻烦都无功而返，该夸一句不愧是小说中笑到最后的赢家吗，果然心黑得很，一点不纯粹。
想到宿淼，宿安心情突然变坏了。
看着眼前的女人受伤的模样，她心里竟涌出一阵快意。
她在宿淼那儿感受到的挫败，似乎从代曼这儿得到了弥补。
“我以为，上次他带你回家就已经跟你坦白过了，难道没有吗？杨阿姨为什么不满意你，除了你的家庭不能给蒋大哥带来任何助力，还因为蒋宿两家有婚约在先。蒋大哥如果悔婚，那就得罪了我们家，两家交情就算再深，也经不起他这样乱来。”
代曼愤怒地看着宿安。
眼中冒出摄人的光芒。
宿安知道，那是怒火。
就听她梗着脖子冷笑一声，说：“蒋陆确实没跟我说，不仅蒋陆没说，他妈也没当着我的面说起你。你可能太高看自己了，或许，蒋陆根本不记得你是谁。呵！”
宿安脸上有一瞬扭曲。
她死死瞪着代曼，两个女人四目相对，火光四射，都看见了彼此眼底不愿退缩的执拗。
半晌后，宿安先挪开视线。
她看着路旁的梧桐树，深深呼吸了一口，故作轻松道：“是或者不是，你说了不算。走吧，杨阿姨在四季茶馆等你，你不会不敢去吧？”
事实证明，自尊心强的人永远会吃激将法这一套。
尽管代曼不想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打交道，但她还是被激得一口答应了。
从风扇厂到四季茶馆约莫只有几分钟距离。
一路上，宿安没有再拿话刺激代曼。她是利欲熏心，但也知道，哪些人能骂，哪些人不能做太过。
像对宿淼，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讥讽她。
因为她占了自己十几年的好日子，她言语再过分，也不过是事出有因才心里不平，即便爸妈、大哥大嫂不喜欢她这样，他们也绝不会真的恨上她。
但蒋陆不一样。
蒋陆是她的攻略目标，她可以在宿家人面前大吵大闹，为原身讨公道鸣不平。
但她不能让蒋陆觉得自己是一个尖酸刻薄的人。
反正不管她说不说难听话，杨阿姨都不会同意代曼继续跟蒋陆在一起，她只要老老实实等杨阿姨把代曼解决掉，再温柔地安慰蒋陆就好。
她就不相信，失恋的男人能抵挡住送上门的温柔乡。
宿安心里有了成算，等代曼进了茶楼包间，她便老老实实坐在一旁，一点意见都没发表。
杨珩睨了她一眼，猜出她心里的小九九，但她丝毫不在意。
她既然想维持两家的婚约，自然希望宿安嫁进来能跟儿子和和美美。
有小心思不重要，反正她找儿媳妇的标准也不是看人单不单纯、善不善良，而是看对方能不能在事业上帮助儿子。
宿安本人的资质很普通，甚至有些小家子气，她其实不是很满意。
但宿家这一代却不错。
宿池在安南市政府干得不错，顶头上司非常器重他，要往上升不算难事。
最重要的是宿牧，他的身份非常特殊，参与的项目保密级别非常高。科研工作者的身份平时显不出什么，但关键时候是有大用处的。
看在这两兄弟的份上，宿安哪怕一无是处，在她眼里都是可以再□□□□的。
“知道我找你出来干什么吗？”杨珩优雅地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
代曼目光直视着她，刚毅不屈道：“我不知道，杨阿姨想说什么尽管说。”
杨珩放下杯子，也看向她，笑道：“我想，请你离开蒋陆，你能答应阿姨这个请求吗？”
代曼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在蒋家感受到的屈辱再次回到她身上，她不明白蒋陆那样温柔君子的人怎么会有这样嫌贫爱富的母亲。
她眨了眨眼，将眼中的悲愤眨去，冷声说道：“我已经跟他提过分手了，您大可不必再来找我。”
杨珩嗤笑一声。
不客气地问道：“你是真的想跟我儿子分手吗？还是欲擒故纵？你之前跟蒋陆分过几次吧，不都是过几天就和好了吗？代同志，蒋陆说你是坚韧不屈的荆棘，没有水分也能顽强的生活，但你是吗？”
“你真的一点不在乎我们家的家境吗？如果你不在乎，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分手和好。是不是权衡后，还是觉得嫁进蒋家对你们家更好？”
代曼噎住。
她被这话气得双颊通红。
明眸里闪烁着愤怒的火苗，还有委屈的泪光。
亮得灼人。
“我爱蒋陆，爱他这个人，而不是蒋家！我和蒋陆谈对象前根本不知道你们家什么情况，杨阿姨，你这样说不仅侮辱了我，也侮辱了你儿子，更侮辱了我们真挚纯粹的爱情。”
杨珩嘲讽地笑了。
“爱情？”
“你认为什么叫门当户对？”
代曼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声斥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门当户口？你爱过人吗，知道什么是爱情吗，知道为一个人心动是什么感觉吗，爱情是干净的，不是看重对方的钱财，我不能选择我的出生，难道生在穷人家庭就不配爱上别人吗？杨阿姨，我跟蒋陆分手是我们自己的事，跟你没关系。如果和好了，也是因为彼此对这段感情放不下，我没必要跟你做任何承诺。”
她说的话，严重刺激到了杨珩。
她双眸微眯着，温柔褪去，态度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你以为我说门当户对就是我嫌贫爱富？”
代曼：“不然呢？”
宿安也想问，难道不是？
就听杨珩已经调整好情绪了，笑年轻人懵懂天真：“代同志，我确实不喜欢你，但我来见你也是为了你好。”
代曼怔了怔，可笑，上门侮辱她的人格，竟说是为她好？
杨珩道：“婚姻不是你和蒋陆的事，而是你们代家和我们蒋家的事。一段和谐稳定的婚约一定是建立在相似性上，你们经常吵架闹分开，不就证明光有感情不够，还得有共同语言吗？你和蒋陆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们考虑问题的角度不一样，你们担心的问题也不一样，你觉得这段感情能走下去？”
“我们家只有蒋陆和他妹妹，他妹妹以后得嫁出去，那家里只有蒋陆一个，所以蒋陆是不可能搬出去单独住的，如果你执意跟蒋陆结婚，我拦不住他，却可以坚持我的态度，我不会接纳你这个儿媳妇。男人嘛，一天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在外面打拼事业，跟你相处最久的反而是我，我对你不打不骂，但我也不搭理你，以你极端的自尊自卑，能受得住吗？”
明明是极平淡的话，却听得宿安和代曼浑身发凉。
如果说，代曼之前还想着反驳杨珩的话，那此时此刻已经完全被代入到她描绘的情景中了。
脸上的冰冷被打破，渐渐感到痛苦。
她承认杨珩的话有道理。
但她却还是不甘心。
“您为什么要那样做，如果您真的是位通情达理的母亲，为什么不欣然接受蒋陆的选择？我跟他同一所大学毕业，我的条件真的就那么差吗？”
她辛辛苦苦考上大学，成为别人眼中的佼佼者，却在对象的母亲面前直不起腰，这是何等讽刺？
杨珩不紧不慢道：“你很优秀，但不适合蒋陆。”
“我不怕说得更明白些，蒋家就蒋陆一个独苗，我和他爸对他的期望很高。我们需要的是像安安这样能帮他忙的儿媳妇，而不是需要我们帮衬的亲家。”
“我来找你前，先去探望了你的母亲。”
“我知道你们家生活有点困难，如果你跟蒋陆断得干干净净，我可以承诺你一个要求。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宿安一听这话，就知道糟了。
果然，代曼气冲冲地站起身，厉声质问：“我和你儿子谈对象，又没杀人放火，你凭什么去找我妈？蒋陆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吗？他如果知道自己心目中大方优雅的母亲是这样的人，肯定会非常失望。”
杨珩表情不变。
“你可以告诉他。”
代曼气得胸脯起伏不断，她咬着牙，恨恨道：“你不要再打扰我的家人，我绝不会跟你儿子再有一丝瓜葛。你看不上我，我也不稀罕进你们蒋家的大门。”
“我真替蒋陆可悲，竟然有你这样的妈！”
杨珩眸子微沉，嘴角的笑容渐渐淡去：“蒋陆可悲不可悲，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说到做到便好，否则，我还得再找你妈谈谈，问问她怎么教得女儿攀龙附凤，不走正道。”
代曼：“你——”
“你不仅仗势欺人，还空口污蔑我的清白。你以为你们蒋家是什么了不得大人物吗？你对着其他人不也唯唯诺诺，一句大话不敢——”
杨珩也站起身，恼羞成怒地抬起手，将茶杯里的茶水泼过去。
代曼被泼懵了，狼狈地抬起头。
宿安见这场面似乎要失控了，赶紧上前扶着杨珩坐下：“杨阿姨，您别动气，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劝完杨珩，宿安就没法隔岸观火了。
她觉得这代曼真是不识抬举，便道：“仗势欺人怎么了，等你有了势你可以再欺负回去。你要是还有点自尊心就别缠着蒋大哥，明知道蒋大哥有我这个未婚妻，你还舍不得分手怎么就那么贱呢？真是有娘生没娘教。”
代曼怒视着宿安，抬起手就要打人。
宿安捉住她的手，两人扭打成一团，打架时她嘴里骂人的话也未停歇。
……
最后，两个女人打了个灰头土脸，还是茶馆服务生发现这场闹剧，跑进来把人给拉开了。
等代曼离开，杨珩两人没有立刻回友谊招待所，而是偷偷跟在她身后。
就见代曼直接冲得财政局跟蒋陆大吵了一架，如杨珩所料，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露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整个吵架过程就显得代曼咄咄逼人，蒋陆退无可退。
脸上还被代曼挠了两道指甲印。
好几次，宿安都差点冲上去维护蒋陆。
只是被杨珩阻止了。
“拦什么，吵得越厉害，你希望才越大。”
宿安呆了呆，思索后也按兵不动。等到蒋陆失魂落魄回办公室后，她们才回招待所。
回去后，杨珩塞给她一小包药。
宿安掌心好似被火灼烧着，烫得她的手下意识往回缩。
杨珩：“……安安，我儿子我最清楚，他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如果你们有了非同寻常的关系，他肯定会娶你。错过了今天，等我们回安南你就很难有机会靠近他了。”
宿安心中一凛。
鬼使神差般，她接过了药。
杨珩温柔地拍拍她的手：“这就对了，既然分手了，就不要留机会让他们再次和好，你说呢？”
宿安迟疑两秒，点点头。
她抓紧手里的药，掌心收拢成拳头，握得紧紧的，仿佛握着的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而是她的未来，她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然而，当杨珩回到隔壁房间，屋里只剩下她后，宿安又开始犹豫不定。
她把药往桌上一扔，自己立刻躲得远远地。
先是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仿佛陷入抉择的痛苦中，抱着头摇晃着，嘴里还念叨着：“干，还是不干……”
时间太赶，她来不及想万全之策。
最关键的是，如果她主动倒水给蒋陆喝，蒋陆醒来后发现跟她做了亲密之事，不需要动脑子蒋陆就知道他被自己算计了，如此一来，按照他的品性他确实会依诺娶她，但心里必定是深深厌恶着她。
一个被丈夫厌恶的女人，哪怕真的成了市长夫人，又能够真的舒心快乐吗？
她想要的不仅是市长夫人这个虚名，还要小说中宿淼的人生——丈夫位高权重，对自己爱重有佳宠溺一生，儿子孝顺成才。
她要的是完全取代宿淼的生活，成为人生赢家。
而不是目的未达成就先让蒋陆恶了她。
到底怎么办呢？
怎么办才能让蒋陆对自己心生愧疚、怜惜呢？
宿安绞尽脑汁地想，甚至想过借鉴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狗血电视剧，狗血误会文。
思考那些小说中描写的“上错床”是怎么设计合理的。
在长达两个小时的头脑风暴后，她给蒋陆量身制定了一个计划，不过这事还得杨珩帮忙。
想到这儿，宿安急匆匆地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杨阿姨，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么？”
“就是……”
*****
计划进行得比她想象的容易。
蒋陆很相信亲妈，杨珩一露出心疼的表情，说要到他宿舍看看那边的环境，蒋陆虽然心情不妙，但还是领着亲娘回宿舍了。
参观住宿条件时，宿安为了不引起蒋陆的警觉心，便乖觉地说自己要休息，不去了。
蒋陆之前还怀疑过她的用心。
只是蒋家跟宿家交情深，他对宿家这个刚找出来的女孩不熟悉，但总算有几分面子情，便没有直接给对方难堪，只是摆出疏远的态度想让她知难而退。
因此，听到宿安说不想去时，他才正眼看宿安。
心想，他可能误会她了，她或许真的只是来青川找朋友，蒋陆心里感到些许抱歉。
宿安目送着母子俩远去的背影，等人彻底看不见后，她撤下脸上的笑容，回到房间做准备。
她先洗了个澡。
然后拿出精心准备的香水朝脖子，耳后根喷了喷。
做完这些，她运用简陋的化妆工具仿照代曼的脸型、发型给自己画好了妆。
虽说效果并不算好，但在这个女人化妆只擦面霜涂千篇一律的口红色号的年代，仿妆确实能迷惑人。
哪怕她的水平特别差，搁在后世连当个彩妆up的资格都没有，但要迷惑喝醉酒的蒋陆已经足够了。
很快，杨珩回来了。
“他宿舍在江油街30号，3栋106，呐，钥匙给你。还有这，我从饭店里打回来的鸡汤，你把那药掺在里头……”
宿安捏着钥匙，接过保温壶。
“安安，这件事是咱们的秘密，你只是因为我担心他才过去的，知道吗？”
宿安点头：“杨阿姨，我懂。”
她当然不会乱说。
她和杨阿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杨阿姨不想破坏她在蒋陆心里的形象，她也不想。所以，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只能是意外，是蒋陆醉酒失控，而她无力反抗。
宿安给自己加油打气，拎着鸡汤朝蒋陆的宿舍走去。
她知道，过了今晚，她的目的就达成一半了。
书中的蒋陆对那个骄纵刁蛮的宿淼都那样好，现在她比宿淼更温柔，更善解人意，他不可能一点也不喜欢自己。
宿安看着路上行走的人群，慢慢地，嘴角勾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
财政局宿舍楼。
她站在106门外，拿着钥匙的手不停哆嗦着。
宿安尝试着将钥匙插进锁孔，也不知怎么回事，她就跟得了帕金森综合征似的，手抖啊抖，就是插不进去。
失败次数多了，她脑门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
突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嘻嘻哈哈说话的声音。
宿安心里一紧，差点抱不住怀里的鸡汤。
很快，脚步声从楼道入口越来越近，宿安抿着嘴，暗恨自己胆小不争气，弄了半天竟没成功。
“咦，女同志你找蒋陆吗？你这是……”
宿安瞳孔有一瞬放大，她咽了咽口水，没转身看对方，而是细声细气着，一副担心蒋陆出事的样子：“我是她的邻居妹子，蒋大哥的妈妈担心他喝醉不吃东西，让我给他端一碗鸡汤过来……这钥匙不知道怎么打不开门，不会真出事了吧？”
那人一听，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一时半会也没想明白，听到她说钥匙问题，几步走上前：“给我看看。”
宿安迟疑了两秒，把钥匙递给对方。
说：“我敲门试试看，万一他醒着呢。”
说着，径自朝门上敲了几下，谁知屋里竟真的传来了脚步声。
宿安两眼圆睁，不敢置信地看着门，怎么回事？杨阿姨不是说他喝了酒，现在应该醉过去了吗？怎么还能爬起来开门？
急得她想调头就跑。
紧接着，门后传来咔嚓一声，那是锁被转动的声音。
宿安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正想找个借口先回去，就见门突然被拉开了。
宿安：“……”
“哦，蒋陆你在屋里啊，有女同志找你，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那人顺势把钥匙还给宿安，也没留下的打听八卦，而是跟另一个人说说笑笑着往楼上走了。
宿安紧张得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蒋大哥，我来给你送……”
谁知蒋陆只看了她一眼，什么话没说就转身进屋了。
宿安看不懂他这举动什么意思，大着胆子跟进屋，随手把门关上，试探道：“蒋大哥，你饿了没？杨阿姨让我给你送鸡汤。”
看在杨阿姨的份上，就算他不想见自己，总不会朝她发火吧。
却见蒋陆动作有些迟缓，好半晌才朝她看过来，轻轻地“嗯”了一声。
宿安这才发现蒋陆其实已经醉了。
只是他酒品好，醉了也不大吵大闹，就像正常时候一样，只是行动思维都比平时迟缓，就像……树懒？
宿安松了口气。
她紧紧盯着蒋陆，慢慢朝他靠近，见他没有什么反应，她心里一横，打开保温壶将鸡汤倒出来，喂到他嘴边。
“蒋大哥，喝汤。”
这句话重复了大概三四遍，他脑子好似终于接收了这条讯息，迟钝地张开嘴，任由她喂。
在喂汤的过程中，宿安心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在做一件不道德的事，心里其实不是那么笃定，总觉得会坏事，但她控制不了，也停不下来……
次日一大早。
宿安先一步醒了过来，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的身体，在等他醒来哭闹不休要他负责；还是先他一步乖巧离开，作出不需要他负责的姿态中徘徊不定。
前者容易暴露她的算计。
后者……
太考验蒋陆的记忆力和责任心了。
万一，他喝断片后没有酒后记忆呢；或者，他的责任暂时还抵不过他对代曼的感情，自己不说，他便装作无事发生。
宿安咬着牙，想了一会儿，决定装睡按兵不动。
她一定要等到蒋陆醒来，瞧见自己和他赤身裸|体躺在一张床上的情形。
到时，她再装出惊恐痛苦的样子。
宿安想着想着，便心安理得地又睡了过去。
事情就像她预料的那般，蒋陆醒来后便以为是他自己做错了事，再看宿安一脸痛苦，恨不得一头撞死地缩在床角的样子，又想到昨日代曼如此坚定地要跟他分手，甚至用最难听的话诋毁他和家里人，也不知是破罐子破摔，还是报复代曼的轻言放弃。
蒋陆：“……我会负责。等回安南我就跟宿叔提亲。”
宿安提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她仍然掩面哭着：“不用了，蒋大哥，咱们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蒋陆狐疑：“之前你不是想要我履行婚约吗？”
听到这话，宿安就知道他心里对自己是持有怀疑态度的。
便半真半假地说道：“是，我是很想嫁给你。我嫉妒宿淼，也恨她，明明我才应该是你的未婚妻，跟你一起长大的应该是我，但这因为一个烂人的举动，却让她鸠占鹊巢这么多年。所以我存了私心，想要从她那里把你抢回来。”
蒋陆闻言，脸上没有动怒。
看着宿安时，竟生起一抹怜惜。
其实她也不容易。
宿安察觉到他并没有觉得自己不对，继续说道：“我知道我的初衷不对，但当我看见你和宿淼站在一起的照片时，我，我……我也想和你那样站在一块，蒋大哥，我想和你结婚，但不想勉强你。”
“我知道自己跟你不相配，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我在你心里肯定比不过宿淼，我……我不想让你讨厌我，所以，这件事咱们就当做没发生过。”
说完，宿安抬起苍白的小脸，绽放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她生得不如宿淼浓艳妩媚，也不像代曼五官大气，只是清秀罢了。
但蹙着眉坚强忍耐时，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儿。
蒋陆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他喜欢代曼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她身上透出的那股倔强，那股迎难而上的生命力。
如果他是个看重皮相的人他根本不会跟代曼谈对象，而是老老实实守着宿淼。
试问，有谁能比宿淼更漂亮呢？
她不仅是大院里最漂亮的小姑娘，就算到青川念了大学，见识过更多青春靓丽的人，他也不认为谁在容貌上能比得过宿淼。
而现在，宿安的一番剖白让他看到了她的脆弱、倔强、以及那股不甘心。
这个忍着哭泣，把自己卑劣一面展示出来的姑娘在他心里突然就鲜活起来，蒋陆清晰地知道自己不爱她，但他却怜她。
“不要跟我争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咱们就不该赌气，而是好好解决它。”
“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不会讨厌你，也不会怪你。既然是我的错，我就会负起这个责任，不能让你一个姑娘去承担后果。”
反正代曼跟他已经不可能了。
代曼有自己的骄傲，尊严。他也有。
两个人若是不能为对方考虑，不能彼此都让一步，蒋陆不觉得他们的感情能继续走下去。
仔细想来，在数次的争执中，他并不是没有觉得疲惫过，只是这份感情开始时太美好，让他舍不得轻易放手。
而现在呢，哪怕依然对此感到遗憾，但他似乎已经没那么执着了。
蒋陆忍不住自嘲，原来，对这份感情他也不如想象中坚持，他挽留的或许不是代曼，而是他们曾经历过的美好时光。他以为自己大度忍让，就能让这份美好持续久一点。
事实上，当感情迈入现实，开始纠结家庭背景和两人的观念差异后，便再也回不到曾经的甜蜜了。
“过阵子我会请假回安南一趟，把咱们的婚事定下来。”
就这样吧。
向生活妥协，或许能够更加轻松。
宿安听到这话，心中安定，内心欢喜得敲锣打鼓，身体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只是她还是控制着这份情绪，体贴入微地问蒋陆：“……那，那代同志怎么办？我听琴琴说，你已经有对象了，你的对象是个很聪明很美好的姑娘，我，我不想伤害她。”
蒋陆：“昨天你不是听到了吗，我们已经分开了，你没有伤害她。”
宿安低着头，似乎仍然有些不安：“……哦。”
蒋陆：“我先出去买早餐，你……”他顿了顿，眼神从宿安身上转移到窗外：“你先洗漱，吃完饭我送你回招待所。”
宿安：“好。”
回招待所后，两人没有见到杨珩。
蒋陆以为她还没起床，心里隐约松了口气。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实在不想跟亲妈解释他为什么和宿安在一起。
虽说两人要结婚的事迟早得跟两家通气，但他内心深处并不想将结婚理由说给他们知道。
而杨珩呢，其实是故意晚起。
一直等到蒋陆上班时间后，她才慢悠悠敲响了宿安的房门。
宿安昨夜没休息后，但听到敲门声也没敢耽搁，赶紧开门把杨珩迎进屋：“成了？”
“……嗯。”宿安小声应道，小脸酡红，难得害羞地没敢抬头看杨珩。
杨珩却是放心了：“你蒋大哥怎么说？”
宿安讷讷说道：“他说，过阵子回安南就跟爸妈提婚事。”
杨珩笑了：“好，那就好。”
宿安却想起一个问题：“杨阿姨，可我年龄还未到……”
杨珩摆摆手：“先办酒也行，等你岁数到了再领证。我们两家是什么关系，你就算先嫁过来也没事，对了，他没怀疑什么吧？“
“没。”
宿安摇摇头。
直到现在她都有点不敢相信，蒋陆怎么会就这样信了呢？
按理说，昨晚的事虽然经过她们的精心谋划，但说到底也实在巧合，当所有巧合叠加在一块，以蒋陆的本事，不该这么轻易就松口才是。
总有一种蒋陆不如书里写的那样“慧眼如炬”，他这么轻易就被她和杨阿姨骗了，他真的是当市长的料吗？
这个念头在宿安心里转瞬即逝。
她忍不住暗骂自己事多。
如果蒋陆真的是龙傲天，自己的计划还能得逞吗？
就这样难得糊涂，有什么不好呢？
反正，他答应娶自己了。
作者有话要说：　　越写越觉得宿安讨人嫌~~·
orz~~~
110、第 110 章
110、第 110 章
宿安以为大势已定,  便放心地跟蒋母回安南了。
不出意外，当她提出自己和蒋陆马上要订婚的消息，整个宿家都大为震惊,  甚至无法理解。
柳玉绣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劝了她好几次,  可宿淼领着大院名声最坏的韩勒回来,  他们屁话没有。
哪怕是反对,  也只是轻飘飘地甩了脸子，宿淼一撒娇,  宿卫国夫妻脸连句质疑都没有。
而她呢？
不过是提了一嘴蒋陆要上门拜访的事，宿卫国便沉着脸骂她脑子不清醒,  柳玉绣也劝自己好好想想。
想什么？
他们就那么看不上蒋陆吗？蒋陆比不上韩勒吗？
大院里谁不夸蒋陆年少有为，前途一片璀璨。
韩勒呢,  无所事事的纨绔，逮谁就欺负谁的小霸王，喜怒无常又一无是处,  哪怕凭着他是韩军长的儿子,  在二代里身份最高,  也没一个女的愿意跟他处对象。
做人到这份上了,  可见他有多可恶，也有多没前途。
偏偏他们就是相信宿淼的眼光,  宿安都忍不住暗戳戳想，不会是因为宿淼此时身份尴尬,  只配跟韩勒这样的人在一起吧？
那他们还挺有自知之明。
宿安在日记本上,  代曼名字上画了个“x”，然后将自己的名字写在蒋陆旁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达成目的了,  但激动过后，心底的空虚开始无限升腾上涌。
有种看恐怖片时弹幕刷满了‘高能来袭’，但高能片段迟迟未到的感觉。
心惊胆战，疑神疑鬼。
整个人都崩成了细细的丝线，不敢眨眼，不敢松懈。
“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宿安跳了起来，她先是抚了抚胸口，定下心神才黑着脸走过去开门。
门口是柳玉绣。
柳玉绣面色平和，她却敏感地猜测出对方又要说她不喜欢听的话了。
“安安，跟妈聊聊。”
宿安想把人推出去，但眼神对上柳玉绣了然包容的双眸时，她顿时没了底气，只能自暴自弃地别开脸，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到床前，一屁股坐下。
“如果您是想劝我不要和蒋大哥在一起，那您别白费心思了，我认定他了，我就要嫁给他。”
她说话时，没敢看柳玉绣的表情。
像是明知自己犯错的孩子，故意说话刺伤别人，有种赌气的意味儿在里头。
面对这样的宿安，柳玉绣实在头疼。
她眼底闪过无奈，轻轻叹息一声，走进屋来，随手将门关上。
“大院里单身的小伙子那么多，你怎么就看上蒋陆了，之前他带对象回家的事还不够打你的脸吗？安安，他突然又答应娶你，你真的一点疑问都没有吗？”
柳玉绣没靠太近，在离床两米远的椅子上坐下。
她坐姿优雅，双手轻轻叠在膝上，哪怕是质问宿安，语气依然像水一样，温柔、包容。不同于许多军属那样无理取闹咋咋乎乎，柳玉绣是真的有大家闺秀的气质，整个人都很沉静贤惠。
可宿安就讨厌她这样。
她对自己温柔有余，亲近不足，一看就不是当妈的对自家孩子的态度，更像是对待客人。
宿安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她本能地不喜欢他们这样对待自己。
“我没有疑问，我也不用想那么多，你老说大院里不错的男人多着，那我怎么就没见到？蒋陆哪里不好了，你们连韩勒都能欢欢喜喜地接受，为什么就是要阻挠我跟蒋陆的婚事？你们如果真的为了我好，蒋陆上门见你们时，你们不要给他脸色看，不要难为他就是了。本来我们两家就有婚约，那个代曼又已经消失了，我和他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
“什么天经地义，你能不能清醒点？这才过多久他跟她对象就分开了，你怎么知道是谁的问题？安安，家里接受韩勒是因为我们了解他的为人，外面那些传言都是胡说八道，他对淼淼好，我和你爸才会同意。但蒋陆对你好吗？不要自欺欺人。”
柳玉绣是真的要急疯了。
为什么她就是听不进话呢。
平时跟淼淼攀比，说酸话也就罢了，就当她需要发泄的渠道。总归是亲生的女儿，前十几年没有养在身边，如今她再慢慢教，天长地久的对她好，哪怕是块石头也总有焐热的那一天。
哪怕从她回到这个家，就没让人省心过。
但她和老卫是在乎这个女儿的。
如果不在乎她，又怎么可能时时为她操心。尽管她说话做事把一大家子气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让宿家这阵子更是成了大院嫂子们的谈资，老宿那样严肃的人都没对她说过半句重话。
每次宿安折腾出事时，柳玉绣都在想，这是自己的错，当初如果她小心一点，把她看牢一点，也不至于被那个不成器的畜生带走，是自己这个当妈的欠了她。
她想着，孩子好不容易回家，她对她好一点，尽量弥补她，日子一长她就不会浑身是刺了。
可都快两个月了，宿安一直在让家里失望，每一次她都难过得不得了，强忍着郁气开解老宿，让他多给孩子时间，过不了几天就会被宿安再次气得心梗。
“你出门听过别人怎么说你吗？说你不知羞耻，说你倒贴缠人，你就算不为了家里人的脸面，是不是也该为自己争口气？你跟蒋陆才见几面，就要为了他跟家里闹，你简直鬼迷心窍了，宿安，你的自尊呢，当真不要了吗？”
柳玉绣就是要骂醒她。
她说这话，固然有为了家里所有人的脸面的因素，但更多的还是在为宿安考虑。
不管在什么时候，姑娘家对男同志死追不放都不是什么值得歌颂的事，人家表面夸着勇敢追爱，背地里就要妈说你不够矜持，太过轻浮。
原本柳玉绣是不想说太直白的。
但她发现，宿安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在她的逻辑世界里看不到其他的事，只有蒋陆是她考虑问题的核心。
今天说这话，也是红玉忍不住冲她抱怨了。
柳玉绣还是护着宿安的，不想她莽莽撞撞把兄嫂都得罪。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她对宿安再愧疚，再心疼她这些年受的苦，也没办法为了她让老大两口子受气。
她这会儿对宿安是彻底失望了。
柳玉绣看着倔强地低着头看地板的宿安，倏地站起身：“你执意要跟蒋陆结婚的话，那就趁早搬出去吧，反正你的嫁妆已经准备好了。”
宿安抬头，一脸错愕。
她忙不迭站起身，紧紧抓着柳玉绣的手。
“妈，你说什么？就因为我坚持要和蒋陆结婚，你们就要把我赶出家门？有你们这样做父母的吗，啊？”
“你苛求我们之前，有没有反省下自己。你只会往蒋家跑，有没有想过因为你的举动，你嫂子，你侄女被人怎么说？人家说宿家女儿没教好，你两个侄女以后也会像你这样……你不小了，真的不懂什么叫人言可畏吗？”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无限包容呢？
不都是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吗？
她跟老宿一把年纪了被人说上几句不痛不痒，亲生的除了忍着能怎么办？但儿媳妇呢，她最亲的人是丈夫，最重要的人是两个女儿，老给人家脸上抹黑的小姑子算什么？
柳玉绣直视着她。
宿安却置若罔闻，完全沉浸在女儿不如儿媳的惨状中。
她甩开柳玉绣的手，歇斯底里地质问道：“妈，你真的是我妈吗？你偏心宿淼，偏心大哥，现在连吴红玉也比我重要，我只是追求自己的幸福，怎么就碍着她们了？别人嚼几句舌根而已，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的幸福还比不上你们的面子对不对？那宿淼跟韩勒一起，你们脸上就很有光吗？其他人不照样说你们攀龙附凤，为了攀上韩军长，就让养女接近韩勒吗？”
她不服气。
凭什么宿淼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她名声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儿去。
她不住在大院，不知道蒋琴那些塑料姐妹团怎么说她的，不也在背后说她自甘堕落，捡别人不要的男人吗？
那韩勒相亲十多次，一个都没相上，难不成是他看不上别人？
他就一张脸能看，要什么没什么，既没有正经工作，又没有文化，听说才初中毕业，学历和她差不多，哪怕他是韩大业的儿子，都没人瞧得上眼。
也就宿淼没得选，以她的身份要继续攀上蒋陆是不行了，这才钓上韩勒。
真是一对臭皮匠，谁也甭嫌谁。
柳玉绣错愕。
她是真没想到宿安会说这样的话。
她怎么就死盯着淼淼呢？难道淼淼过得不好，她心里才舒坦吗？她知道韩家什么情况吗，知道韩勒是什么人吗？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去批判淼淼和韩勒，去质疑她和老宿的人品呢？
难不成她到家里两个月，就认为宿家热衷牺牲女儿的婚事给自己铺路？
这一刻，柳玉绣什么都不想说了。
“罢了，你尽快搬出去吧。”
111、第 111 章
111、第 111 章
宿淼仔细打量了宿安的表情,  见她心情确实不错。
不是强装出来的。
放心后，又实在诧异。
“真这么想啊，那要离婚吗？”
她这一问,  宿安还没说话呢,  柳玉绣婆媳俩倒是紧张了,  但也没贸然开口。宿安当初为了嫁给蒋陆有多疯狂,  哪怕过去几年，她们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就怕一不留神就踩到她敏感点。
也就宿淼没那么多顾虑,  想问就问。
宿安先是抬高下巴：“那当然。”这话说完不到五秒，故作的轻松褪去,  慢慢转化为被生活毒打后的无奈：“应该不会离。”
“你家丫头模仿那一段，的确隐约让我察觉到代曼来者不善,  但目前来说，蒋陆的回答没太大问题。”说着，她目光落在床边的双人摇篮里,  眼神柔和,  就连语气也放柔了：“如果没孩子,  说离也就离了,  但我都是三个孩子的妈妈了，离婚对我的影响可能忽略不计,  但对孩子影响很大。”
蒋陆对孩子确实不细致。
至少不像韩勒那样亲力亲为。
她和大嫂好多次去找宿淼，都看到她忙自己的,  小孩子则跟着韩勒到处胡闹。
大家嘴上说韩勒太惯孩子,  也没有当爸爸的威严，领着女儿到处撒欢的样子不够成熟稳重。但内心深处却隐隐有些羡慕。
其实板着脸训孩子有什么用呢？
几岁大的小人儿，说那么多大道理她也不明白。
像蒋陆，每天回家肯定会问蒋代和蒋俏在学校里玩了什么,  又学到什么，听到幼儿园老师带着孩子们玩，而不是教诗词这些，他就不得劲。
为了这事，宿安特地问了嫂子和宿淼，嚯，人家养孩子就不这样严厉啊。
韩小乖都玩成那样了，但凡幼儿园不上课就跟着宿淼和韩勒到处跑，也没见孩子变笨。相反，宿安觉得她被教得很好，聪明大方，见的人多，到哪儿都不怯场。
在这一点上，蒋陆精心教育的代娃和俏俏却逊色不少。
但不管蒋陆教得怎么样，有没有给小孩太多压力，孩子心里都是爱爸爸的。
俏俏在她爸面前可听话了，喊东不往西，爸爸是她心里最高大最崇拜的人，她就觉得爸爸没有任何错处。
如果蒋陆还没犯原则性错误，她就赌气离了，三个孩子怎么办？
两家住得近，也算有头有脸，不说别的，单说蒋家，他们会让她把三个孩子都带走吗？
……
过日子不是拍电影，分割财产，争夺子女……要顾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虽说想得明白，宿安依然做不到坦然。
说完这番话，她垂首，似是不敢看大家的眼睛，不管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宿淼却没说话。
过了会儿，才拍拍棉被，无声安抚。
笑道：“小乖皮得很，我下楼看看去。”
宿安抬眼笑了笑：“好，你帮我看着点俏俏，她傻乎乎的憨得很，就怕她直接撞她爸那儿，一不小心把代曼的事嚷嚷出去。”
宿淼笑着点点头。
等她起身，吴红玉也站了起来：“我到楼下看看，安安你和妈聊。”
姑嫂两人相携离开，出去时贴心的把门带上。楼下院子里正热闹着，有人起哄让杨阿姨上楼把两个孩子抱下去给大家瞧瞧，杨阿姨笑得跟花儿似的，眼角的皱纹叠在一块有好几层。
宿淼探头探脑找了会儿，就见韩勒坐在角落里跟人打扑克呢。
她家古灵精怪的小家伙坐在爸爸身上，小爪子不安分地在牌桌上动来动去，试图帮她爸摸牌。
宿淼摇了摇头，走过去拍了拍小乖的脑袋。
韩勒抬头：“这么快就聊完了？”他边说话，眼角余光边盯着牌桌上：“闺女，一块，跟。”
小丫头手脚利落地在他面前那叠钱里摸出一块，豪气地往中间一放，奶声奶气地学舌：“一块，跟！”
逗得桌上其他人哈哈大笑。
宿淼对这父女俩简直无言以对了。
很好，她软软糯糯的女儿现在快往小痞子方向发展了。
她没好气地嗔了韩勒一眼，伸手把女儿从他怀里接过，想骂他不着调，又见旁边人还挺多，克制地叮嘱了一句：“你别玩太久啊。”
扔下话就抱着闺女走。
小乖虽然是个大孩子了，但还是比同龄孩子瘦许多。
不过虽然体型瘦，但个子一瞧就随了他们夫妻俩，长手长脚的。蒋家的俏俏如果说是包子，圆滚滚的；那他们家这个就是面条。
“行啊，韩靖钰，你爹打牌你坐那儿干嘛？俏俏呢。”
小家伙抱着她脖子，乖乖窝在她怀里，娇娇的说：“俏俏找她哥哥去啦，不让我跟着。”
宿淼讶然，不让跟就不跟？韩小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那你知道她和蒋代在哪里吗？”
小家伙眨了眨眼，摇头，童声清脆：“这是俏俏的秘密，我不能说。”
宿淼：“……”
她默了片刻，眼神无奈：“好吧，诚实守信没有错，妈妈不问了。”
母女俩避开人群说话，没过一会儿韩勒就找来了。
宿淼心里得意，面上就带出几分，眼中漾着似水柔情，说话都不自觉软绵绵地：“不玩了？你不是玩得挺开心嘛。”
韩勒听她这么说，笑了。
率性摊手：“不跟着玩玩扑克，难道像个二傻子一样在那边干坐着啊？你说这蒋陆也真是的，不就是生了双胞胎吗，还大张旗鼓办什么满月酒，大院里所有人都收到请帖了，这也忒隆重了点，整得跟太子出生似的。”
请帖送到他们家，宿淼来，他也不能不来。
否则，多不合群啊。
宿淼没忍住，噗嗤一笑。
笑完才压低嗓门问：“你闺女刚才上楼打小报告，说代曼找上门了，她人呢？我瞧大家好像无知无觉啊，不会是这俩丫头胡说八道吧？”
话音刚落，受到冤枉的小姑娘便一脸控诉地看着妈妈：“没有，小乖才不撒谎呢，妈妈你说我坏话！”
宿淼赶紧安抚小丫头：“好好好，是妈妈搞错了！”
就见韩勒张开手接过女儿，把她放地上一放：“乖，自己走路才能长得高。”
宿淼：“……”
小乖：“……哼。”
父女感情说没就没，小家伙鼓着脸颊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韩勒：“臭爸爸。”
瞪完她爹，紧紧抓着宿淼的手：“妈妈~~你牵着我。”
小家伙的手小小的，软软的，宿淼听她的，牵着她。
霎时韩小乖又变回萌哒哒的小甜甜了，拽着她的手蹦蹦跳跳，一个人傻乐呵。
韩勒大掌包着宿淼另一只手，拉着母女俩往外走，宿淼被他的动作弄得一头雾水：“去哪里啊，马上就要开席了。”
“没事，礼送了，人也见了，这饭吃不吃都没关系。”
宿淼一想，也对。便没管韩勒要干什么，信任地跟着他走。
等一家三口走到宿家门口，韩勒拉开车门，宿淼迷迷糊糊领着女儿上车后，她才意识到韩勒话里的意思，这顿饭就不吃了呗。
她脑子转得快，只粗略一想，便猜到了原因。
“代曼没走吗，她是不是还在蒋家啊？”
韩勒点头：“……没见到有人出来，估计蒋陆把人安抚下来了。不过我看那女的刚才没直接闹开大概是权宜之计，说不定一会儿开始唱戏了。”
不留下吃饭主要是怕吓到小孩儿。
尤其小家伙聪明、好奇心旺盛。韩勒怕一会儿蒋陆和代曼的事闹开把他闺女教坏了。
想到这儿，忧心忡忡的老父亲转过头对小乖说：“乖乖，你蒋叔叔不是好爸爸，以后见着他就绕远点。”
小家伙懵懵懂懂看着韩勒，眼前闪过蒋俏哭哭啼啼的模样，秀气的眉毛蹙了蹙，她用力点点头：“嗯，蒋叔叔都不带蒋俏玩，他是坏爸爸。”
韩勒：“那爸爸呢，是好还是坏啊？”
小家伙先是露齿笑了笑，下一秒又皱起眉头，脸上表情变得有些纠结。
“怎么了？”韩勒问。
“……那，勉强算是好爸爸吧。”
虽然爸爸经常欺负自己，还不让妈妈抱自己，但爸爸会陪她玩，好像比蒋叔叔好哎。
如此对比，小丫头又点点头，重复了一遍：“但是还有进步空间，爸爸你以后多多努力。”
宿淼笑得肚子疼。
什么“还有进步空间，多多努力”之类的话，都是韩勒平时教闺女的口头禅，这下被女儿用同样的话劝告了，真是太搞笑了。
韩勒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不过很快又把脸上的笑压了回去，做出一脸严肃的表情，跟女儿说：“这么勉强的话，那我以后就做坏爸爸了。”
小乖怔了怔。
大眼睛茫然无措地看向妈妈。
宿淼又是笑：“你爸糊弄你呢，小呆瓜。”
“真的？”
宿淼点头。
小乖得了妈妈的肯定，生气地扑到驾驶座椅背上，脖子伸长，生气地嚷嚷：“爸爸你欺负人。”
宿淼赶紧把她拽回去：“韩靖钰你皮痒了啊，你爸在开车，你蹦跶什么？”
把人拽到怀里就是啪啪一顿打，她没用多大的力道，所以小家伙被打了也没哭，只是被打懵了，委屈巴巴地看着自己。
“下次还这样乱来吗？”
“……不这样了。”
从大院出来，一家三口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西餐厅。用完餐出来，又去了电影院。
《大闹天宫》最近重映了，小丫头吵着要看。
电影播放的整个过程中，小乖特别专注的盯着幕布，猴子一出现她就兴奋得不得了。应该说，在其他孩子的对比下，她已经算很克制了，都没跟着猴子“哼哼哈哈”。
宿淼承认剧情挺有意思的，但她还是理解不了小朋友对猴子的狂热。
电影散场后，小丫头瞬间变身话痨，一会儿重复大圣的台词，一会学动作，反正蹦蹦跶跶的一刻没消停。
韩勒见她这么喜欢，还特地买了这部动画片的影碟和连环画。
顿时，小丫头高兴得又爸爸长爸爸短，跟在他身边转来转去。
宿淼看得直摇头，傻闺女真好哄啊。
夕阳渐渐从天幕落下，余晖照耀下，高挑登对的夫妻俩中间挂着一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齐天大圣玩偶，蹦蹦跳跳，小嘴叽叽喳喳：
“妈妈，我要给齐天大圣做徒弟，这样我就有筋斗云啦。”
“等我能飞了，我就带你和爸爸一起飞……”
“妈妈，妈妈……”
宿淼勾起嘴角，看着长长的街道，这条路看着那么长，就像……她的一辈子。
她侧身，就见男人也心有灵犀的侧过脸看着她，四目相对，不约而同笑了。
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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