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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丧气公主的佛系快穿》作者：满庭芳树

文案
周暄自觉是个很丧的人，但是因为有了对谢渊的热爱，就觉得世间还是有可珍惜的事。
谢渊是个大影帝，两人之间有如云泥。
然而一次意外，她不断地以公主的身份穿越，遇见、错过、相守，人生充满了种种意外。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宫斗 快穿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暄 ┃ 配角：谢渊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个公主好佛系
立意：不管怎么样，笑着面对人生。



第一章 第一只公主

陈放统领的叛军攻进城了。
皇宫里一片混乱。
皇帝想赶紧逃，皇后和妃嫔们也在赶紧收拾东西。
碧青望着神色镇静的羲和公主，急慌慌道：“公主……我们也收拾东西逃吧。”
周暄仰头，道：“逃？我怎么逃？叛军是冲着我来的，不管我逃到哪里，都不会有好下场，更何况还拖累了你们。碧青，你也去收拾东西，和宫人们走吧。”
碧青摇头，“我要在公主身边伺候你！”
周暄叹口气，看着照顾了自己数年的碧青，认真地道：“你要留就留吧，但是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当你不存在。你知道，陈放不会放过我的。”
碧青抹了泪，点头。
宫里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有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叛军攻进皇宫了！”
“宫门已经破了！”
周暄无动于衷，吩咐众人四散逃命，自顾自地起身，给自己梳妆打扮。
碧青不吭声，一直低着头给她帮忙。
她穿上了刚受封羲和公主时穿的衣服，穿得极度华贵雍容。
望着这么美丽高傲的公主，碧青又流下了眼泪。
周暄仿佛没看见，等她盛装打扮好，就挪步到正对宫门口的大堂榻上，静静端坐，等待着。
该来的总会来。
砰地一声，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大串人蜂拥而入，然后四散开来。
留在羲和宫的就只有周暄和碧青两人。
他们怎么找都没找到其他人，当然也没费心去找，因为陈放说过，只要他们抓住了羲和公主，那就给他们升官发财。
不过为了避免起内讧，这行人是有一个领头人的。
谢渊望着神色镇静，似乎完全不担心之后会发生什么的羲和公主，不由玩味地笑了笑。
找到了人就好办了。
谢渊吩咐人去找陈放。
陈放很快就来了，脸上满是放肆的笑意。进门来，就让众人出去，碧青不动，就让人把她架了出去，还让人把门关上。
“你们出去。”
陈放挥挥手。
谢渊皱眉，道：“陈统领，皇帝和皇后还没找到，是不是……先去抓他们，免得逃了？”
陈放很不高兴，道：“我是主子还是你是主子？我让你出去你不知道吗？”
谢渊无奈，让其他人先走，自己留在最后出去，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最后一刹那，谢渊下意识地抬头，再望了羲和公主一眼。
羲和公主依旧面无表情。
门被合上了。
谢渊大踏步离开。
“你们守在这里，我去外面看看。”
“是。”
羲和宫内，陈放仰头大笑，上前一步，扣住了周暄的下颌，用力按住。
周暄吃疼，但是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好一个羲和公主，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这一副高傲的样子。呵呵，我看你沦为了阶下囚，有什么可以傲。嗯，你有什么可傲？不就是有个公主身份？”陈放一边说，一边用力扭转，周暄的整个脸都扭曲变形了。
“还看不起我！”陈放拿回手，狠狠地到了周暄一个巴掌，“啪！”
周暄被打得头往一侧摔去，但很快就回复过来，依旧脊背端正地坐正挺直，双眼直盯着陈放。
陈放被她的眼神刺痛，控制不住自己的戾气，双手连挥，一个个巴掌往周暄脸上使。
“叫你看不起我！”
“啪。”
“贱人！”
“啪啪。”
“啪。”
周暄很快就被打的满脸是血，牙齿也掉落了，可是她依旧没有求饶，不说一句话，不喊一声痛。
陈放本来想，要是她求饶，说一句软话，看在他喜欢她那么多年的份上，说不定会放过她。
可是……
她眼中的傲慢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羲和公主的眼里没有他，一直没有。
不就是因为他出身卑贱么！
哼！
现在的自己，距离高高在上的帝位只有咫尺之遥，皇家有什么了不起！
陈放眼里戾气一闪，上前撕扯羲和公主的衣物，他倒要看看，公主被她认为的卑贱之人占有，骄傲的公主会是什么模样。
“你，做，什么！”
周暄一闪，却没闪开，抬头对着陈放一字一句道，语气森然。
陈放下意识就想放开，可是心里的火气还是让他继续手上的动作。
他把周暄一按，就按到在了榻上，压住周暄挣扎的动作，嘴里道：“公主，你可知道，我陈放爱你多时了。”
周暄没理睬他，眼中迅速闪过一道流光。
她用力挣扎，却动不了陈煊分毫。
“哈哈，无力吧，挣扎吧。公主，你想不到，你看不起的陈放也有今日吧。哈哈哈！”
陈放动作不停，顺手解下了自己的外衣，栖身在羲和公主的上方，扯下了公主的盛装，莹白如玉的肌肤显露，他眼中露出贪婪的神色。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依稀闻到了公主身上传来的隐隐馨香。
公主不再挣扎，似乎已经认命。
下一瞬，他想要再度动作，却发现自己浑身一软，整个人趴伏在周暄身上。
周暄静静地保持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殿门外传来影影绰绰的聊天声，不过因为陈放要求他们不准进来，他们便只是心里暗暗设想着，公主被陈放占了，他们没得肉吃，睡几个宫女宫妃什么的也不错。
他们可不敢肖想羲和公主，毕竟谁都知道，陈放恋慕她，拼了劲地想讨她欢心，结果羲和公主不屑一顾，像对待苍蝇一样看待陈放。
陈放出身差，受过很多苦，因此更受不得别人的讥讽和冷漠，更何况还是心爱之人的奚落。
羲和不喜欢他，也不接受他的礼物，对于他而言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本身就是在军队里，索性拉起大旗谋反，国家早已积重难返，药石难治，皇帝后妃贪图享乐，民间早就怨气深重。
自他往京城而来，一路顺风而降，以摧枯拉朽之势来到了京城。
他从讶然到狂喜，打进宫门后，最先找的就是羲和公主的下落，没想到到了羲和宫，公主正端坐其内。
权势美人，措手可及。
他没想过，会在他认为的弱质女流上翻车。
毕竟他的武艺数一数二，所以才能赢得军中将士的敬重。
此刻，他浑身酸软，嘴巴都张不开，更不用说喊外面的人进来。
他转动眼珠子，看向身下的羲和公主。
周暄还是之前那副端庄模样，等了一会，看到他真的是不能动弹，缓了一口气，缓解先前的紧绷感，然后从榻后摸出了一把匕首。匕首削铁如泥，是某地上供的贡品，刀面很锋利。
陈放眼睁睁看着那把匕首往自己的脖颈处刺来，他奋力挣扎，却动不了分毫，只能感受到血喷溅而出，浑身发冷，越来越凉。
渐渐地，血流尽了。
周暄感受着身上的温度逐渐消失，翻身一动，把陈放踢到榻下，门关的很厚实，外面的人听到响动只会以为里面的战况很激烈。
她的眼神瞥过地上烂泥一样的死人，浑不在意，站起身回到梳妆台前，把台上的熏香熄灭，再把脸上溅到的血迹擦干净，那个男人的血让她觉得恶心。
拿出妆粉，周暄一笔一画慢慢描画了妆容，换上平日最喜爱的衣服，神情淡漠的脸颊此刻两颊生晕，粉霞湛湛，看起来格外美丽。
望着镜中的容颜，周暄缓缓勾起嘴角。
一切收拾完毕，周暄把烛台点燃，从隔帘的帐子开始点火，看火势慢慢慢慢地放大，她环顾四周，留恋地看看，悠悠叹口气。
点完火，她躺到床上，摆正姿势，服下一直准备的毒药，轻轻地咽了下去。
啊。
终于能走了，离开这人世。
火势越来越大，殿外的人才发觉，连忙往里面冲，当先那人跑得急了，冷不丁踢到什么软软的事物，发现那竟然是陈放，不由大吃一惊。
众人面面相觑。
“羲和公主逃了？”
有眼尖的人跑到里面，四处一看，“快看，床上的是不是羲和公主！”
众人把视线往里面探，发现那确实是。
可是众人都冲不过去了，公主那边是着火开始的地方，只能眼见着火舌吞没了羲和公主。
没办法，大家只能搬出了陈放的尸首。
面对这一切，众人唏嘘不已。
醒过神来后，众人连忙通知了谢渊。
谢渊知道了消息也很吃惊，听说公主的脾气一贯高傲，看不起陈放，这会子受陈放侮辱，自杀也是可能，但是没想到，她竟然能杀掉陈放。
他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关门时看到的羲和公主的身影。
但是现实不允许他多加考虑。
陈放没了，各路势力的领头人还有的争。
陈放揭竿而起的时候，从者甚众。
大家都有当皇帝的想法，只是不敢做出头鸟。因为他们要是起了头，其他各家肯定是要借着勤王的机会行谋逆之事，还能借着国家的军队打压那个出头之人，徒为他人做嫁衣。
之前是陈放顶在前头，他没有陈放的声望，一直没出头，但是谢家一直在背后支持他，若想去搏一搏，也是有那个机会的。
而且，他以前颇得陈放信任，带去找羲和宫的人也大多是自己这边的，其他人还不知道陈放已死，有些动作也不敢做，正是一个好机会。
他大踏步离去，心里惋惜了一阵，再无多余的话语。

第二章 第二只公主

周暄醒来了，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她的皇帝弟弟和一个流落风尘的官家庶女之间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
很令人奇怪的是，这个庶女是穿越的。
梦里，周暄依旧是个公主，还是大名鼎鼎的镇国长公主。
当时齐国能够打下天下，周暄跟在先帝身边立下了赫赫功劳，因此被封镇国，赐了镇国长公主府。
现在皇帝周季崖已经登基两年，表面风平浪静，文武和谐，掩盖在这之下的是前朝余孽和也想夺权的世家蠢蠢欲动。
梦里，皇帝多亏了长公主忙前忙后，才换得了天下太平，斩除了平和日子下的孽火，才能和穿越女谈恋爱。
可惜长公主虽辛苦，更是为暗箭所伤，却不被皇帝信任，只想到她这里夺兵权，最后更是联合驸马，在伤药上面下毒以致死亡。
醒来之后，周暄沉默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长公主正因为驸马的事郁气于心，大家都知道她在床上躺着，便没有人来打扰她。
驸马因为一件事惹了长公主不高兴，居然气冲冲地走了，岂不是更惹得长公主不高兴么。
周暄懒懒的，有点提不起劲，想了想，决定去验证一下这个梦。
梦里驸马养外室的地方具体地址，按照长公主的心气，是不屑于知道的，可是现在脑子里却确确实实有了记忆。
她，要去看看。
如果是真的，那她何必为了兄弟继续劳心劳力呢。
她现在只希望过得舒心罢了。
要想过得舒心，首先要赶了某个人的狗。
想明白后，周暄就从床上起来，在侍女们的帮助下穿好战甲，拿起了镇国长公主标志性的武器——一根长鞭，带了一大队人马，向着驸马所在而去。
这么多年她早晚锻炼，身材并没有臃肿，武艺也依旧精湛。
周暄用了下鞭子，发现如臂使指。
驸马谢文康此时在哪儿呢？
他在他的外室小怜那里。
驸马养外室，公主一直知道这事，唯独驸马以为公主不知道。
公主一直都知道谢文康没什么本事，但确实需要一个驸马来让皇帝安心，因为这是皇帝想让她选的，她也就受了。
可惜两人成亲数年无所出，世家出身的谢文康视香火传承为头等大事，在自家堂兄弟“无后为大”的撺掇下养了个外室。
周暄想，或许梦里的公主也是知道皇帝要害她的吧，哀莫大于心死，所以顺其自然地死了，不然以她镇国长公主的能力，不至于落到那种地步。
至于谢文康那种渣滓，多看他一眼都嫌多。
安静的小巷里，突然响起了纷乱的马蹄声。
小怜手里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不断地轻声安抚被惊醒而哭闹的他。
谢文康皱着眉，想着谁这么无礼，在巷子里纵马疾奔，正想出言在小怜面前喝骂那些人不时礼数，却听得马蹄声停在了自家门前，不由一惊。
下一秒，院门就被周暄让人踢开。
谢文康和小怜望着威风凛凛的周暄，全都愣住了。
谢文康看到周暄，立马吓得屁滚尿流，直奔到周暄身边一把抱住周暄的大腿哭诉。
“公主，公主，你听我说……”
反正就是那些都是小怜勾引他的那些屁话。
周暄听得恶寒。
小怜倒是明白人，知道谢文康靠不住，连忙地上听凭周暄处置。
周暄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小怜的资料，兼之又知道小怜最后下场凄惨，便也对她失了兴趣。
不过一个可怜人罢了。皇帝在她死后给谢文康赐了一个官家女，赵文康为了脸面，把小怜和孩子都处理了。
周暄示意人把谢文康拉开，然后让人抱着孩子带着谢文康一路疾驰上了皇宫。
皇宫里，皇帝面对着来告状的周暄，第一次感到惊讶。
因为他这个长姐，向来是有苦自己吃，怎么这次改了性子？
讶异归讶异，但是他表面上还是要做出安抚的样子，正想象征性地惩罚一下谢文康，却被周暄接下来的举动更是惊到。
周暄在皇帝面前卸了甲，递给边上的侍从，拿出兵符道：“陛下，臣一家不治，何谈治国呢。今日，我便请辞。”
皇帝愣住，强压抑住心中喜悦，扶起下拜的周暄道：“皇姐，何至于此！若因谢文康一人而致皇姐脱离朝堂，岂不是要让满朝群臣来怪罪我的识人不明？都怪我看错了谢文康这个小人，我单知其兄谢文渊乃文韬武略世之良臣，却不知谢文康此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想到谢文渊，她还记得他俩青梅竹马。
周暄心中一阵抽痛，却很快缓解，敛了神情，认真说话。
“陛下不必多言，我心中已定，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承平日久，实在不需要我再立朝堂。”周暄强硬地说完，之后却柔声道，“皇弟，你长大了，成熟了，这个国家在你的治理下很好！父皇看到也会为你骄傲的！你看我如今脸上已是有了皱纹，年岁渐长，不愿意再把时间花在政务上。这些年，我已错过了太多东西了。崖儿，答应姐姐吧。”
皇帝动容，推之再三，终于在周暄的努力下收下了兵符，以后的周暄将光有镇国公主之名而无把握兵权之实。
皇帝收获多多，周暄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皇弟，姐姐还想求你一件事。”
皇帝忙道：“姐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我们姐弟之间还需要客气吗？”
周暄道：“我想与谢文康和离。”
皇帝看了一眼地上一滩烂泥般的谢文康，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嘴里自是同意。
周暄就在皇帝的顺水推舟中，完成了一切交接。
她选择回周家老家去看看，那边比乌烟瘴气的京城好。
那里是个小县城，她的身份最为尊贵，日子过得还算悠哉。她不再回想梦中发生的事情，有些事情既然还没有发生，她就权当它不存在吧。
这里是她和谢文渊一起长大的地方，有很多美好的回忆。

第三章 第三只公主

盛夏。
大周京城。
齐国公府。
周暄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忽的天空打了一声响雷，一下子被惊醒了。
汗湿了重衣，迷迷糊糊醒来，她已忘记了梦中情景，心中只觉得怅然。
这怅然很快被暴雨声驱散了。
雨幕厚沉沉地泼下，门窗闭紧了，也还是有雨水溅进来。
这雨来的突然，下人们赶紧把院子里的东西收拾好，该归整的规整到仓房里去，免得淋了水。
一时间，竟是没人发现，公主已经醒了。
周暄听得雨声，心中一股冲动，很想去雨中趟过一遭，然而，并不能，她是大周的公主，自当持守本分，不做失礼之事。
半晌，终是有人来了。
“公主，奴婢想着这天气突变，怕您醒来受寒，先去煎了碗姜汤。现在这热度刚刚好，公主您快喝上几口，怯怯寒意。”
那人腿脚都湿透了，可见殷勤之意。
周暄眯了眯眼，发现是驸马谢沐渊派来照顾她的人，手里接过喝了，问道：“驸马回来了吗？”
那人摇摇头。
周暄便道：“那你下去换身干净衣物吧，省得也受寒了。”
“谢过公主。”
“若是驸马回府，即刻来通知我。”
“是。”
那人退下后，青珠推门进来，给周暄请安，服侍她更衣梳妆，完了后道：“明月那丫头真是好心思，要不是我们忙着收拾东西，哪有她邀功的机会。公主您可被她这媚上面目骗了！公主您啊，就是太好性了，到时候她要真成了驸马的通房，咱们的脸面都要被丢光了。”
周暄低笑，摇头道：“没事的。青珠你想多了。”
青珠抿抿嘴，还想说什么，终是闭上了。
雨下了一两个时辰，停了。
空气中满是泥土的味道，还四溢着淡淡的芬芳。
周暄皱眉，想到什么，推开门走出去，果然看到院子里的花被雨淋得不成样子了。
七零八落的，早已不复见早上欣欣向荣的样子。
青珠看到她失落的神色，哪还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公主，您别难过，这花明年还会再开的，去年不也经了这一遭吗？”
周暄点头，只是心里有些遗憾，之前没有把那些花画下来，以后那样生机勃勃的样子，就只能靠想象了。明年的花也不是今年的样子了。
“公主公主，驸马回府了。”丫鬟的通报声，脆生生地传过来。
周暄连忙站直，让青珠理了理鬓发，拎着裙裾稍稍有些急切地走过去。
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周暄未见到谢沐渊。
守门的小厮不敢看她，低声道：“驸马往书房方向走了。”
周暄快步往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吩咐青珠派人去厨房盛碗姜汤，驸马这时候回来，保不定淋了雨。
地上还有些泥泞，周暄便慢慢走，在书房院子门口立了会，等下人拿了姜汤过来，才一步一步往前走。
书房门口站了两个侍卫，看到她，忙曲身行礼，道：“参见公主。”
周暄点点头，道：“帮我开门，我给驸马送点姜汤。”
一侍卫快口道：“公主，您刚不是派人来送了姜汤吗？”
周暄疑惑地望着他。
“人都还在里面呢。”
那侍卫还直楞楞地说，不顾周围那人伸手捅了他一下。
“哦。我没让人送过。”
周暄道。
嘴角的弧度微敛。
青珠喝道：“还不快点开门！”
那侍卫回过神来，手脚局促地推开了门。
周暄愣在原地，望着里面。
青珠推了推她。
里面谢沐渊和明月两人，衣衫完整，只是，书桌旁，一个坐着，一个倚着，靠得极近。
听得开门声，两人也没有动作。
谢沐渊抬头，直直地往周暄看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可是眼里像沉了一条星河。
忽的，周暄像是承受不住姜汤的重量，手一松，姜汤砰地落地，随机身子一软，绵绵无力地向后倒去。
“公主！”
最后只听见青珠焦急的呼唤，然后失去了意识。
周暄醒来的时候，夜已深了。
红烛高烧，窗外传来虫鸣声。
白天落了大雨，夜色的风带着清凉，徐徐吹着。
青珠头一点一点地守在她的床旁。
周暄没有动弹，怕惊醒了她，想了想，又觉得青珠这样睡实在不舒服，就动了动，碰了碰青珠的手。
青珠猛地惊醒，脸上带着疲倦，但立马就笑着说：“公主，您醒了！”
周暄拍拍她的手，道：“你去睡吧。”
青珠摇头，道：“公主，我要守着您。驸马实在是太坏了。”
周暄不想接这个话茬，道：“既然此刻驸马不在，那他今晚应该不会过来了，你就在前头那个小榻上睡吧。门口有人守着的，你安心睡。”
“公主！”青珠还想说什么。
“去睡吧……”周暄安静地看着她，“我也要睡了。我累了。”
青珠只觉得双眼一酸，眼中落下泪来，连忙把脸挪开，缓了缓道，“那我去睡了。”
周暄点头，把自己缩在轻薄的蚕丝被里。
青珠把红烛吹灭，轻手轻脚地去了前面小榻。
一夜无梦。
她名为公主，却不受皇帝宠爱，谢沐渊是齐国公府的小少爷，一贯娇生惯养，且贪花好色，只是最爱找红楼柳巷的女子。
齐国公向皇帝求娶公主，她便嫁了。
嫁之前听人说，小少爷样貌英俊，洁身自好，边上通房妾室皆无，可是嫁了之后才知道。
可是，周暄无处可以诉苦，只能勉力维持着这段婚事。
幸好有了公主身份，婆婆那头不需要晨昏定省，她平日里便只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不怎么到府里走动。
大家因知道了她的软糯性子，其实欺负她的次数还挺多的，要不是青珠还算能干，挡了很多，就之前国公府其他孙媳的能力就够周暄吃一箩筐的。
当然，会落到这种程度，主要还是周暄自己觉得，去争这些，很是无趣。
青珠每次都会有点恨铁不成钢。
周暄并未对青珠说谎，她是真的觉得很无趣，活着也是挺无趣的，对身边发生的事情觉得麻木不仁，只是凭借着对世俗了解的九牛一毛，来安排面对有些情况该怎么处理。
而这个样子，却是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
第二日，谢沐渊来看她。
谢沐渊的态度挺好，说已经派大夫来看过了，原来她是有孕了。
周暄惊讶地摸摸自己的肚子，难以想象。
以前看到过别人家的孩子，国公府里也有好几个，连婆婆都曾旁敲侧击地想要他们早点生孩子。
可是，每每说起这些事，周暄都觉得很没有意思。
所以，此时此刻，周暄也觉得不真实。
她想了想，问驸马，既然她有孕了，不能服侍驸马，要么，把明月收房吧。
边上青珠的神色是大吃一惊，谢沐渊展露的表情也很是不喜，让周暄有些哑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
谢沐渊沉吟了一会，说，一切之后再说吧。
往后也没有提起过要收了明月的事情，若不是周暄脑子里记得那一幕，她都要怀疑有些事情是不是没有发生过。
肚子里有了孩子，她的待遇上升了一些，婆婆时不时会送些滋补的东西过来，谢沐渊也不吝啬，公中每日的补品也是不停的，皇帝得了喜讯也赏赐了很多。
然而，就算各种补品养着，周暄还是越来越瘦，越来越瘦。
随着孩子越来越大，肚子的凸起映衬着她瘦弱的身子，让人触目惊心。
她还不觉得，青珠她们却时不时抹泪。
连谢沐渊都跟她说，生了这个孩子后，以后就不生了。
这些时日，谢沐渊闲着就来和她说说话，周暄还觉得有些烦。
照着被磨得光可鉴人的铜镜，周暄摸着自己的脸，心里又泛起了一阵不真实感。
明明该觉得难受的，为什么没有感觉呢？
应该是有哪里出了问题吧。
十月怀胎，孩子在太医的帮助下呱呱坠地。
生孩子过程中，周暄很使劲很使劲，在孩子出去以后，只觉得一阵轻松，随着孩子的出去，她只觉得还有很多东西也一起奔涌出去了。
啊，好冷啊。
她好累啊。
她只觉得周围都是一片黑暗，只愿长睡不醒。
公主是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去世的，在世间只留下了一个女儿。皇帝知道了，很是惋惜，下旨封了这个女娃娃做郡主。
令世人奇怪的是，谢沐渊并没有再娶。

第四章 第四只公主

今年的冬日来的格外早。
周暄刚一出门，就被冷风吹得受不了，直缩回殿里去。
母妃今日情绪不错，正坐在殿里唱歌，唱到令人感动处，潸然泪下，唱到兴奋了，又嘻嘻笑出来。
周暄站在原处，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做声。
听其他殿里的太妃皇妃说，母妃年轻时有一把好嗓子，清扬婉转，最是惹人心喜，不像现在，像破锣嗓子，人还半疯不疯。
夕妃唱累了，觉得有些渴，抓起小桌子上的茶壶就往嘴巴里倒水。
这种天气，茶壶里水的温度可想而知。
周暄连忙上去阻止，“母妃，这水凉，等会喝，好不好？”
夕妃茫然的眼光扫过她，手上失了力道，被周暄拿走了茶壶。
周暄也顾不得冷了，在原地跺了跺脚，安顿好夕妃，便跑动到殿边的小厨房处烧热水，夕妃的身体本就不好，要是再生病，在冷宫可难得到救治，就算有药，也没有大夫来治。
要是用了凉水，发起热来，那可真是要命的事。
夕妃是她的母妃，她本应是金娇玉贵的公主，烧水做饭收拾屋子这种杂事本来轮不到她来做，不过，都身在冷宫了，公主的身份并没有什么用处。
她往灶上放了许多水，把锅盖盖上，熟练地点起火，再把切成细细的木条塞进灶膛。
火苗摇曳起来，周暄忍不住往里靠了靠，那温度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让她长舒了一口气。
她是当朝皇帝的女儿，但是一出生就是在冷宫，说是当年夕妃私通侍卫被发现，皇帝盛怒之下就把她赶了进来，没想到当时夕妃早有了身孕，周暄就是在冷宫被生下来的。
她的出生自然是早就上报的。
不过皇帝并没有来认她。
夕妃性子懦弱，唯独一把声音有可取之处，皇帝自然知道她不敢做出私通之事。
只是他遇到了心爱之人，心爱之人不想看到夕妃再出现，他也就懒得理会。
冷宫自然不是名字就是冷宫，是皇城后宫宫苑最偏僻之处，挂了个牌匾叫做静安宫。
宫里面住的，有前朝的太妃几个，还有今朝的皇妃几个，她们身边伺候的人也不多，因此偌大的静安宫，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人气。
尤其是冬天。
缺医少药，一场雪下来，难免要冻死几个人。
周暄忍不住皱了皱眉。
她去年冬天的时候，发了一场热，醒来的时候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对于目前的情况都是一点点慢慢摸索出来的。
住在静安宫的，都是可怜的人。
有的时候不过是一件小事，引了皇帝盛怒，一开口，便能让你失去一切。
若家中还有出息的子弟还好，皇帝起码看在那人的面子上不会太过苛待你，要是家里有人稍微求求情，便能从冷宫把人接走。
但是除非感情深厚，不然谁愿意冒着被皇帝厌弃的风险，为一个贬入冷宫的人筹谋呢。
冷宫是一座监牢，锁住了人，更锁住了心。
夕妃便是年复一年在冷宫中无望地活着，一开始还对皇帝抱有希望，便日日唱歌，希望用婉转的歌声唤回那个变心的人，可惜就算唱坏了嗓子，也没有人来。
若不是有个孩子要她照顾，或许她早便疯了，可如今，也跟疯了差不多，平日里除了唱唱歌，也不做什么事。
她以前便只是歌姬，从小就是为了伺候人教养的，身子是被养的玉娇娇，实际上，一点也不会照顾人。
周暄能平安长大，还是借了一个伺候夕妃的嬷嬷的福，可是嬷嬷生了场重病，去年就过世了，夕妃不会照顾人，才让周暄发了高热。那些时日的夕妃似乎也不疯，等到周暄凭借着一股求生意志活了过来，夕妃才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不好不坏。
周暄有时候疑心，夕妃不是真的疯，只是这世间已经没有她在意的东西，索性就什么都不思什么都不想。
她一开始醒来的时候，什么记忆也没有，很是慌了一阵，但是夕妃却好言好语，告诉她她们的身份处境，看她病的严重，还会偷偷掉泪。
“我不想你变成方嬷嬷那样，冷冰冰的，动也不会动……再也不会起来了……”
或许是亲近之人的去世，让她终于有了一丝清醒。
冷宫里没有好药，周暄头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很多天，才慢慢地恢复过来，多出去走动了几次，才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了更好的认知。
那些时日吃的，是冷宫里一些实在看不下去她们日子的太妃们派人送来的。
夕妃不会烧东西，就算有米粮，也做不成吃食。
虽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苦，可终究还是比夕妃两人过得好上一些的。
或者说，这么多年，还能在冷宫活下去的，已经见多了生死，也已经习惯了，帮上一把若是不死也是她们自己有运气，若是死了，便是命不好。
就算有些人做好了种种准备，还不是落得束手就擒的下场？
就像一切似乎都准备的十分充足，可在冬天，还是冻死了好几个人一样。
有几个人受得了这终日孤寂呢。
或许对某些人来说，死亡是她们能离开冷宫的唯一出路吧。
听年老的嬷嬷说，新皇登基的时候，或许有一日想到冷宫里的人，大赦，然后能把她们放出去。
可是这个皇帝登基的时候得位不正，没有大赦，有些老太妃早已熬不住了。
周暄没有记忆，不知道在她之前有哪些人在，可是去年她恢复之后，仗着年纪小，一个个殿里都去逛了逛，认识了很多太妃皇妃。
就这短短一年，就又死了两位。
这些时候，倒是没有妃子再进冷宫了。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景，可惜周暄一点也不知道，她也对外面不感兴趣。
周暄烧开了水，就在茶壶里装满热水，提给夕妃喝。然后回来，把米放进去，继续烧，今天又是只能喝粥了。
天气冷，往冷宫送米粮的小太监又敷衍偷懒没有来了。
冷宫里的人只进不出，除了送东西的小太监能在守卫的眼皮底下进来，除了尸体能出去，那是一只苍蝇都出不去。
周暄有时候都疑心，这个不像个冷宫，倒像个监牢。
皇帝自然会忘了冷宫，但是皇宫里的人不会。
作为掌管后宫的皇后，她必须把后宫打理地井井有条，就算是冷宫，也要照料到。
所以虽然冷宫里的人过得惨，吃的差，但那是相比较以前锦衣玉食而言，饿死倒是没那么容易。
可是这两年，听宫里的人讲，眼看着待遇肉眼下降，三天一送的米粮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送来。
周暄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宫里人都在猜测，外面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可惜门口的守卫什么都不跟她们讲。
这些年，为了保证吃食的供应，早就把手上值钱的东西送给运送米粮的人，而且冷宫门口的守卫三月一轮换，就算这个套上什么交情，会被派来站冷宫的也没什么后台，根本帮不上她们什么忙。
于是这一年就紧衣缩食地过了。
周暄看着这寒冷的天，想着，要是再不送米粮来，恐怕宫里很多人都要断粮了。
烧好粥，周暄给夕妃和自己盛了一碗，配上夏日晒干腌制的咸菜，一顿饭就解决了。
可是这才是早膳，一天吃两顿，周暄晌午的时候就要饿，更何况她还要挑水砍柴。

第五章 第四只公主

冷宫的西北角有一片树林，不知道长了多少年，树木很是茂盛。
在她的眼里，冷宫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地方了，听清醒时候的母妃描述，似乎皇宫比这个大好多好多倍，周暄也会想，那到底是有多大呢。
冷宫里是有个井的，周暄便日日从那里挑水，她人还小，力气便小，每次只能多跑几趟。
冷宫里的除了弱质女流，就是太监，还是年老体弱的那种，谁也没力气给她帮忙。
周暄知道大家的难处，有时候还会帮他们挑水。
这一次，她看天色，怕过两天下起雪来，到时候不好挑水，索性往自己殿里的水缸装满水，后又帮几个太妃的殿里挑水。
看着十二三岁正是豆蔻年华的周暄，因为没有营养，个子瘦弱，穿着破旧的衣裳，来来回回地挑水，浑身还都是汗，于太妃眼里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想起了自己早逝的女儿，也是十二三岁的年纪，却被人害死了，她要报仇，却被人送进了这里。
“暄儿，过来。”于太妃喊周暄。
周暄过去，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嘴角绽开一抹笑道：“太妃娘娘，怎么啦？”
于太妃这两天没有力气，吃也吃不进去，本就瘦，此时靠坐在床边，现在看去更是形销骨立。
周暄看了很心疼，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又不好做出悲伤的表情更惹人难过。
“好孩子，让我看看你。”
于太妃细细地端详，她的目光带着慈爱和回想怀念。
周暄本来有些不适应，可是于太妃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慌，忙站在那里不动弹了。
于太妃终是看完了，喊了一声身边的嬷嬷，让她去把她珍藏的匣子拿来。
那嬷嬷闷声去了，拿了匣子回来放到于太妃身边。
于太妃让周暄坐到床边，她的个子小，又坐着，床铺还有很大的地方。
周暄坐了下来，看着那个匣子，没有吭声。
于太妃嘴角轻微地勾起来，笑了笑，道：“暄儿，你帮了忙这么大的忙，我没什么好谢你的，就送你这一匣子我以前用的东西吧，现在我年纪大了，也都用不着了。”
周暄不用猜也能知道那匣子里是什么东西，正是因为这样，她才不能收，道：“太妃娘娘，我不过就是挑了一点水而已，根本就没帮上什么忙。去年若不是你们几位娘娘帮助，说不定我和母妃早就死了，这是我应该做的。若是，若是这里面的东西能换些药材就好了，您的身子……需要好好补补。”
于太妃听了她的话，又笑了，脸上的笑容愈见真心，轻声道：“我这一生已经活得够多啦，觉得活着可真是没意思。这破败身子早就不中用了，我想送你东西，不过是为了我心里好过些。我这辈子没能好好照顾我的孩子，心里歉疚的很，你这孩子又这么乖，不送你点东西我都过意不去。你就收下吧，别让我为此不瞑目。”
周暄鼻子一酸，看着瘦弱的于太妃，眼泪憋都憋不住，只能低下头，道：“太妃，您别死！”
于太妃虚弱地笑了笑，道：“人总是要死的，暄儿，你别难过。”
周暄扭过头去，她不是一点都不懂事，这一年来，因为没有孩子，各宫太妃皇妃都有些寂寞，对她便有些移情，对她很好，时不时地送她东西——那些东西本来可以送给送东西的太监，换些荤食和新鲜蔬菜的，要是钱财送的够，说不定还能得些药材。
不过她们也早就跟她说过，那太监胃口越来越大，同样值钱的东西能换的越来越少。要知道那些东西，以往值个百倍送来的东西也不止，想到要白白便宜了某些人，还不如送给她们喜欢的小辈呢。
所以周暄很是收了一些金簪玉镯等首饰，都被她好好收着。大家都说，库存这些年都拿了出去，其实也没剩什么好东西，用不出去的东西，不过是些破铜烂铁，不值当什么，就让周暄当个小玩意。可周暄知道这是众位太妃皇妃的心意，便都好好收着。
可那些收藏都及不上这一匣子的重量。
周暄连连推拒，可抵不住于太妃的坚定。
到最后，连嬷嬷都劝周暄收下。
周暄无奈，只能收下，拿了匣子回宫里，里面果然是做工精致的翡翠玉饰还有大颗大颗的东珠，还有若干金银饰物。
就算周暄对钱财没有什么概念，对首饰也不懂，可她也能看出，这些比以前收藏着的要珍贵太多。
她合上匣子的盖子，想着于太妃宫里只剩下嬷嬷和太妃两人，日后她可得多多前去帮助才好，只挑挑水，完全不能及这一匣子宝物。
可惜没有日后了，第二日，于太妃便薨逝了。
嬷嬷哭得泣不成声。
于太妃本是前朝大将军最受宠的女儿，先皇为了拉拢人心，就迎了她入宫，一边展现出万千宠爱，一边却戒备深重，不过把她当做砝码，让于家不敢有其他举动。
其实于家又哪里真有不轨想法呢。
只是皇帝戒心重，经过种种举动，十来年功夫，终是卸了于家的兵权，收归己有。
于家的几个大好男儿，却在十来年的战争中，失去了性命。
这一条条性命啊，到底是敌方太过凶猛，还是己方有内奸呢？
长在将门，脑子并不糊涂的于妃有自己的想法。
但是没等她着手复仇，宫里的后妃见她失势，便一个个都落井下石。
才十二三岁，花儿一样的公主被人算计，落了水，陨了命。
死前一天，还在于妃面前撒娇，想要一整套翡翠头面——小小的她只觉得那种首饰好看，完全不觉得并不适合她这个年纪。
于妃把头面准备好，却失去了那个要送的人。
她一贯珍爱女儿，那时像发了疯一样想要复仇，却把把柄落在了皇帝手里。
皇帝说她谋害怀孕的后妃，想要杀死皇嗣，心思歹毒，不堪为妃，念在于家为国有功，将皇贵妃贬成于妃，安置静安宫。
于是，于妃便在静安宫度过了青春年华，于家已经没有人了，没有人来接她出去，没想到，熬啊熬，把皇帝给熬死了。
皇帝的丧钟敲响那一天，她激动地一整夜睡不着。
“自先皇死后，娘娘早便不想活了……”嬷嬷低着头，抹着泪。
可她以往的时候，答应过家里人，就算入了宫，也要好好活着，遇到什么难事，都要活下去。
所以她从未想过寻死，后宫里都是苦命人，入了冷宫就更加，于妃冷眼看着，遇到顺眼的就帮一帮，遇到有趣的便多来往，这一年年的，终于把日子熬过去了，如今，终究是解脱了。
周暄听得泪流满面。
于太妃的尸体被小太监们运走了，大冬天的，再过些日子就过年了，他们觉得很晦气。嬷嬷和周暄给他们送了些东西，让他们好好把于太妃安葬。
周暄听说，没有入土为安的人，来生不会投个好人家。
于太妃是个好人，希望她下辈子能够过得好好的，不要再过得这般苦了。
为首的太监二十多岁，看着她们老的老，小的小，收了东西，便认真办事，道：“好的，我会给她找个好地方，还会给她立个碑，碑上要不要写点什么？”
没有得了皇帝吩咐，这些后妃是无法入皇陵的。
他知道，以前有的人接了从冷宫出来的尸体，有扒了值钱的东西，扔到乱葬岗去的。
他不是这样的人，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做了什么亏心事，都有老天看着呢。
嬷嬷沉吟一会，道：“便写于氏青禾之墓吧。”小姐只是小姐，不是什么太妃也不是谁的附庸。
太监点头应了，知道她们不知道墓地在那里，但还是道：“我会把她葬在城南墓地。”
嬷嬷知道那地方，连连谢过。
太监没对她的感谢做什么反应，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把人运走。
快过年了，冷宫里的事报上去也是晦气，太监跟上头的人一说，上头的王太监也没当回事，也不上报，谁也不耽误地就送去入了葬。
冷宫里死个人，太正常了，尤其是冬天，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现在的皇帝独宠堇妃，很多年没招新人进宫了，后妃们也都安分守己，没有惹事被抓的。
最后一个入冷宫的大概就是八年前惹了堇妃娘娘的岚嫔了，就因为言语上对堇妃不敬了几句，就被皇帝杀鸡儆猴似的送到了偏僻荒凉的静安宫。
如今后宫早已是堇妃的天下了，若不是皇后娘娘有丞相大人这个父亲作为靠山，堇妃又明言不想当皇后，恐怕皇后这位置早就换人做了。
可惜就算表面上平静如水，可后宫的气氛还是随着堇妃的怀孕而紧绷起来，尤其是养育了孩子的那几位。
王太监摇摇头，让下面的人重新添了炭火，不再想这些，他因为以前得罪了皇后那边，被派到这边来坐冷板凳。
宫里发生什么事，都与偏远的冷宫无关了。

第六章 第四只公主

于太妃死了，冷宫里的气氛又冷凝了几日，就连夕妃，这些日子都没在唱歌了。有时候还晃荡到周暄身边来，摸摸她的头，道：“暄儿不难过。”
得了夕妃安慰，周暄却只觉得更难过了。
以往冷宫死人，她是后面得到消息的，而且跟死去的人关系并没有那么深厚，所以难过也没有此时那么难过。
大家都心有戚戚焉，在冷宫里，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唯有一日日等死罢了。
尤其是太妃们，里面有跟于太妃关系好的，之前于太妃病重也有人来看望。
她死去那一天，嬷嬷并没有通知旁人，周暄是不请自来，给她们送点粥省得她们自己烧，才知道的。
不过冷宫里的气氛一向是不活跃的，天气越发冷，过了几日，又落了雪，整个冷宫就更加孤寂空灵，没有一丝活气了。
嬷嬷被周暄邀过来和她们一起待着。
嬷嬷一开始还不愿，周暄却说，三个人过日子肯定比一个人轻松，好歹烤火的时候都省一些柴火。
嬷嬷应了，把东西都搬了过来，剩下的米粮也都搬过来了。
夕妃向来不管事，有吃有喝，晚上冷的时候还抱着周暄一起睡。
那床铺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换过，纵然天气晴好的时候多晒晒，可这么多年了，还是冷的很。
这个天实在太冷了，幸好周暄之前准备了足够的水，柴火也都劈好了，这个时候可以躲在被窝里懒洋洋的躺着。
也顾不得在房子里烧火可能会烧着房子了，在房间里找了个空旷的地，烧起了火堆，用木棍支起架子，把瓦罐吊起来，又能暖暖房子，又能煮好瓦罐里的东西。
自然是没有荤腥的，不过是些米，还有以前收起来晒干的野菜干，再放了点盐巴进去，就是极好的填肚子的东西了。
嬷嬷的床被搬到这个房间里，房间听了嬷嬷的意见留了条小缝，风虽然有些吹进来，可也不会那么冷。
柴火一日日地日渐少去。以前都是太监们用车推进来的，可如今雪那么大，天那么冷，太监们米粮都不愿意送，又怎么愿意送柴火来。
等天气晴了，雪不再落，周暄央了静安宫大门口的侍卫几句，可是并没有人理她。
那侍卫看她身子瘦弱，一张脸却长得精致，忍不住口花花想调戏两句，被他身边的侍卫拉住了。
周暄被他的眼神看的一阵恶心，连忙跑回宫内。
“你拉我干嘛？”侍卫埋怨身边那人。
“那不管怎么样，都是龙子龙孙，就算失势，也不是我们能惹的。”
侍卫扁扁嘴：“不是都说那是夕妃私通生下的孩子吗，皇帝根本就不认！”
边上那人斜他一眼：“你傻不傻，真要不是皇帝的孩子，被戴了绿帽谁忍得住，夕妃和她哪里会有命在。”
侍卫嘟哝两句：“谁知道皇帝还记不记得她们呢！”
但是这么想归这么想，终究有色心没那个胆，讪讪地收了心思。他家为了能让他入宫当侍卫，已经投入太多了，若是因为贪色有了什么不好，那可不太妙，还不如等下了值去花楼里逛一逛呢。
跑回宫里的周暄走到厨房，眼看着柴火和米粮所剩无几，想起天真不知事的夕妃，和年老体弱的嬷嬷，只觉得悲从中来。在夕妃面前，她不敢露出脆弱，为了让嬷嬷安心，她也不会多说什么。
只是此刻，她想起宫门口那带着淫邪的视线，想着以后，终究年纪还小，憋不住，放声大哭，这里离夕妃那有些远，那边又关着门窗，听不到她的声音，她便更忍不住了，觉得真是太艰难了，她都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哭完了，周暄用冷水洗了洗脸，醒醒神，只觉得只知道哭泣的自己太过软弱，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来，想着可不能让夕妃和嬷嬷担心了。
望着外面的积雪，周暄又想到了另外那些宫殿里的太妃和皇妃。
她们这里都是这副样子，恐怕其他人那里也都是如此吧。
她想着，踩着积雪，咔哧咔哧往附近的太妃宫里走去。雪还未化尽，倒也没浸湿鞋袜。
果然，这里的柴火就剩一点点了，太妃还一个劲地咳嗽，明显是得了风寒。
其实之前的时候，周暄就跟大家说过，要么大家聚在一起，齐心度过这个冬天。可惜众位太妃独自过日子惯了，而且里面也是有敌对的人在的——纵然岁月已经消磨掉了她们的敌意，可往事并不会让她们握手言和，有些敌人，是一辈子的。
太妃们并不同意，如果真的能合作，她们早几年就合作了。
能到冷宫来的，自然有缘故，有些仇恨，是无法消弭的。
就算同在冷宫，也不会成为朋友。
后宫里的女人，就算是失败者，也不会是无辜的。
也是因为周暄是在冷宫里出生的，宫里人都知道，明白她的无辜，所以并不会不搭理。
而且，以往的周暄虽然都不跟她们来往，但这一年来她会上门跟她们聊天给她们帮忙，让心如止水的她们稍微泛起了波澜，让她们对周暄多了些怜爱，但真要说有多少感情，却是没有的。
这一切，周暄是不知道的，她只知道，冷宫里越来越没有人气，她不喜欢这样，想让大家都好好的。
因为冷宫里的人对她都挺好，有的给她送东西，有的教她识字，有的教她画画，虽然条件简陋，只能在沙地上写字画画，可是周暄知道这些是她们的好意。
她们对她好，她自然要回报。
周暄逛了一圈，发现所有人的情况都不容乐观，不是病恹恹的，就是虚弱地躺在床上。
到最后一个宫殿的时候，周暄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
“怎么了，暄儿？”
方太妃缩在被子里，她的房间里点了炭，一走进去，周暄便觉得整个人都暖融融的，方太妃身边伺候的嬷嬷给她开的门，等她进了门就赶紧关门。
“太妃娘娘，你这里好暖和啊。”
方太妃笑了笑，“是我以前存着的，这年纪大了，老寒腿的毛病就难以去除，一阵阵隐隐作痛，还痛到骨子里头，要是没有这炭，这冬天可都过不去咯。”
周暄便又提起自己的想法，说前面的那些太妃们都不同意。
方太妃端详了周暄会儿，发现她脸上的真诚，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暄可以说是她们看着长大的，若是暗地里没有她们几个太妃照看着，她早就被那不会照顾人的夕妃给照顾死了。
但这照顾，也就管管吃食，毕竟小孩子吃的要精贵些，等到再大些，她们也就没再管了。
以前的周暄也是不懂事的，夕妃也没好好教育，她们也没多管。
只是去年这孩子发热了几天，冷宫没有大夫没有药材，眼看着就不行了，却还是给她熬了过来。
熬过来后，虽然听说是失忆了，可整个人却像是开了窍般，这一年来，她对诸人的真心众人也都看在眼里。
难怪于青禾那女人临死时要给她送东西了。
皇帝对这孩子的出生不闻不问，就连名字都没起。
方太妃都怀疑皇帝究竟知不知道，冷宫里生了个公主。
公主这身份，当成这样惨的，也只有眼前的周暄了。
还记得当年，这孩子要被她母妃取名成周萱，还是她眼看着外面的旭日，想着既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总不好取个花花草草的名字，给她取了暄字，眼看着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老了，这孩子也大了。

第七章 第四只公主

此时见周暄愁眉苦脸的，方太妃还笑了笑，把缘由解释清楚。
“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曾经风光过——若是没有风光过，那还到不了冷宫，早就被赐死了。当年好歹也是得了盛宠，风风光光的，你让我们为了一团火，把瑟瑟发抖颜面扫地的脸面露给别人看，谁愿意丢那个脸呢。对于有些人来说，面子可比性命中要多了。”
周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中也明白了这个设想确实不妥。
“暄儿，这些都是大人操心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好好窝在殿里，把这个冬天过下去吧，大家都有自己的准备，不会冻死自己的。能活到现在的人啊，都不简单。”
去年她缠绵病榻，是到春天的时候才出来走动，去年她躺在床上，大家都能把冬天过去，想来今年就算冷了些，但大家也都不傻，自然有所筹谋——除了她那看起来傻乎乎的母妃。
周暄松了一口气。
方太妃看着她老成的样子，暗暗笑了笑，道：“若是你冬天的柴火不够，我厨房里还存了许多，你可以拿一些走。这么多年，也苦了你了，你那母妃实在是不顶事。”
周暄低头讷讷不能言语，想起厨房里越发少的柴火和米粮，真的想狠狠心从方太妃这拿一些走算了。
可是一抬眼，却见到了面容和煦的方太妃，纵然看起来神色熠熠，可她头上的银发赫然在目，她心中一酸，连连拒绝，道：“太妃娘娘，您就自己用吧，我们那都够呢。既然您不和我们一起，那可得好好养身体啊。天这么冷，我要过几天再来您这来看看了。”
今天也是天气好，不然她也不会走那么多路，主要是不放心几位年纪大的太妃。
方太妃笑笑，让嬷嬷把她箱子里的棉衣拿一件出来，递给周暄让她穿上。
周暄连连摆手，道：“太妃娘娘，我不能要，您留着吧。”
方太妃沉下脸：“我的话都不听了？我让你收着就收着。你没看到我这里都有吗？”
方太妃以往教她识字，就是这副严肃的面容，周暄被她一震，连忙伸手接过。
“快披上，我这里偏远，走过来又走过去，要是受了凉得了风寒，你母妃不心疼我也要心疼的。”
周暄只觉得心中一暖，把棉衣穿在身上，这棉衣不太像好几年的东西，还有些轻薄松软，一穿上，周暄就觉得暖和多了。
方太妃这才满意，说要睡一会了，让她先回去，路上不要急，慢慢走，虽然雪停了，可是路还是湿滑的。这里又没那么多人力铲雪，周暄要来，自然只能是踩着雪来的。
周暄一一应了，顶着寒风踏出门去，走出去后，不忘关紧了门缝，不让风吹进去。
方太妃身边伺候的嬷嬷不由笑道：“这孩子也真是有心了。”
方太妃躺在床上没有吭声，过了一会，方才沉声道：“你派人去跟那姓王的太监说一声，让他把迟了那么些天的米粮和柴火送了。”
嬷嬷低声应了，看着转过身往墙壁躺着的方太妃，心想，太妃娘娘还是一如既往地心软。
周暄这头，一出门就感受到了凛冽的寒风，但是因为有了棉衣裹体，也就没那么冷了，急匆匆地奔回夕妃的宫殿。
殿里的两人都没睡着，看她回来了连忙关心地望着她，夕妃看到她手中没有吃的，便一转身又往墙壁躺着了，嬷嬷倒是一叠声地问她，出去这么久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
周暄连忙安抚她，说是自己去几个太妃宫里逛了逛，方太妃还给了她一件棉衣！
嬷嬷听到她去了方太妃那，还吃了一惊，本来想说些什么，但是见到她身上的棉衣，便什么都没说。
周暄本来还在发愁，接下来该怎么办。
还没等她想出办法，冷宫的门却开了，似乎被遗忘很久的地方，又有人出入，是小太监们送着米粮和柴火来了。
这一次的分量很足，足够她们度过这个冬天了！
其他宫里的人也都一样，来领东西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她们之前也都是强撑着，如今终于等来了东西。
方太妃宫里因为远，东西又不缺，这一次并没有派人来拿东西。
周暄因为感念以前方太妃的教导和这一次的棉衣，心里记挂着，便一直找寻着方太妃宫里的人，找了许久都未找见，便去问分发米粮的小太监。
小太监说方太妃宫里确实没人来拿过，那么远，他们也不可能给她们送过去的。
周暄想想，虽然方太妃说她们两个准备了很多过冬的东西，可是这种东西都是多多益善的，便跟小太监说，东西能不能先放这，她给她们送过去。
那小太监用怀疑的视线扫了她几眼，没吭声，让她把东西搬走了。
东西送完了，他也能早点走，至于被谁收着，他可不在乎，回去的时候还当笑话一样说给了王头听。
姓王的太监愣了一下，没吭声。
冷宫里，周暄却吭哧哼哧地背着东西到了方太妃宫里。
她终究才十多岁，又常年没吃什么好东西，个子并不高，力气也不大，把东西运过来，花了好大力气。
嬷嬷得知她送东西过来，很是吃了一惊，又觉得这确实是周暄能做出来的事，不由心下感动，去跟方太妃说这事。
方太妃愣了愣，连忙招周暄进来。
“这大冷天的，你过来做什么？”
周暄笑笑：“我看方太妃你们都没有人拿东西，便替你们拿过来。这几次来，我都没看到以前给你们搬东西的那人，他没事吧？”话说到后面，她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不知道是不是出事了。
方太妃摇头道：“他没事。倒是把你给累着了。”
周暄连连摇头，道：“我不累。我那里还有呢，我继续去给你们搬过来。”
说完转身就走。
方太妃拦住她，道：“你这样跑来跑去也不是事，就先放在你那边，我这边吃用的都还有。要是下次不够用了，再去拿，省得你大冬天地走动。方大伴被我吩咐去做点事，到时候他空了我让他来搬。”
周暄应了，有礼貌地跟她告别便回了自己的小殿。
殿里，嬷嬷已经把东西都烧上了。
如果说有了嬷嬷有什么好处，最大的好处就是一些杂事有人做了。
一开始周暄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这些活都是她做的，夕妃自然是光等着吃，不会去做。
所以她就跟嬷嬷说，不要动手。

第八章 第四只公主

嬷嬷干活做惯了，知道周暄的好意，一把老骨头了，哪里能真的享福，便说：“老奴本身就是伺候于太妃的，伺候人的事做惯了，而且就是煮煮东西收拾房间洗洗衣服这些小事，又不费什么力，要是这些都不做，就要懒死了。公主，你年纪还小，不应该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这些事上，有些东西，该学的还是要学起来的。”
于太妃虽然入了冷宫，但是当年先皇还是不敢拦住她把一些东西搬进冷宫的。
因为虽然于家军已经分崩离析，可是大家都在看着，要是真的做的太绝，会引起逆反心理，兔死狐悲就是这样子了。之前还都说，去了静安宫是静养的呢，谁知道内里竟是如此。
嬷嬷就拿出了一些书籍。
周暄不识几个字，嬷嬷也不识字，夕妃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周暄知道嬷嬷的好意，好歹这一年里常用的字词已经被这冷宫里的长辈教她了，她囫囵吞枣，模模糊糊地看，似乎也有所收获。
在周暄看书的时候，夕妃就安安静静的。她一天到晚除了唱唱歌，呆坐着，就没什么事做了。
周暄因为自己忙起来，觉得疏忽了她，心里有些难过，等看会书，觉得厌倦了，就跑到夕妃身边跟她说话，给她讲故事。
夕妃果然是小孩子脾性，周暄跟她讲故事，她很开心，一天到晚跟在周暄身边。
书一本一本慢慢看完，周暄惊讶地发现，于太妃的收藏里居然还有一本厨艺相关的书。
翻开书，一页页都是各种肉菜的做法，看描述都觉得口水要流下来。
特别是里面有一道红烧肉，就简简单单几个字，肥瘦相间、香甜松软、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周暄脑子稍微一动，就觉得连灵魂都被渗进了红烧肉那香醇浓郁的味道。
周暄也觉得奇怪，她都没尝到过红烧肉，怎么会这么想象，凭空去想象没有经历过的事物是很难的。
要知道，她从小长在冷宫，连肉都没有怎么吃过，更不用说这些需要极大的烹饪手艺和调料才能做出来的美味佳肴了。
摇摇头，晃去脑海里明晃晃的红烧肉三个大字，她低声问夕妃：“母妃，你吃过红烧肉吗？”
夕妃眨巴眨巴眼睛，纯真的双眼看着她，迷茫地重复，“红烧肉……红烧肉……”
嬷嬷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凑在一起说什么小话，但是看她们两个都笑眯眯的样子，也不由自主地微笑。
周暄知道从夕妃这是问不出来什么了，要是去问嬷嬷，一天到晚就想着吃肉，多不好意思啊。
不过，要真的能吃到红烧肉就好了。
晚上入睡前，周暄还在想，情不自禁吸溜了一下口水。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周暄这个年纪正在长身体，一日两餐根本就不够，白天还搬运了东西，半夜时候就醒了过来，饿得睡不着。
但是很明显，为了不吵醒嬷嬷和夕妃，在房间里做饭是不可能的。
许是因为白天晚上都在想红烧肉，肚子里的饥饿便越发难以忍受。
她静悄悄地跑到厨房去，给自己灌了一肚子的水，肚子饱了，就不会觉得饿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要过多久呢，她也不知道。
可是周暄没有想到，变故来的这么快。
这个冬天太难熬了。
天气冷了，大家都窝起来了。
以前春夏秋的时候，几位长辈还会在冷宫开辟出来的土地上种种菜，教周暄一些东西，现在么，天气太冷，活动是需要能量的，那些学习日常都没有了。
周暄度过了挺颓废的一段日子，觉得很是愧疚呢。
不过大家都是这样，也没有办法。
而在冬雪快要化尽，有顽强的小草悄悄探出个头来的时候，有个将军带兵造反了。
宫里的气氛似乎变得很紧张，因为守在冷宫门口的侍卫们神态很奇怪，有时候晚上的时候，周暄还能听到奇怪的声响。
一开始自然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有一个小太监不经意间透露出来的。
有人打进京城了。
那人会打进皇宫吗？
几位老太妃们坐在一块晒晒太阳，一边闲谈。
她们年纪大些，看多了争权夺势的事情，有人造反的事情也不是第一回了，都不当一回事。
周暄在边上听得似懂非懂。
大家一致认为，叛军不可能成功的。
可是出乎大家的意料，叛军竟然成功了。
首领带军攻进了京城，还带兵包围了这个偏僻的角落。
等到首领跪在方太妃面前的时候，大家才知道这是方家遗留在外的子侄。
于是，住在冷宫里的妃嫔们都有了另外一条出路，在方太妃的子侄成功登基以后，大家可以选择出宫去。
周暄其实挺向往宫外的生活，但是夕妃并不愿意出去。
有时候的夕妃看去是有点癫狂的。
周暄并不敢忤逆她，而且周暄自己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所以，她选择去向方太妃请教。
方太妃还住在宫里，不过是另一座风景好的宫殿。
她平日里对周暄还有印象，恰好新帝要表现对前朝皇室的优待，此刻周暄找上门来，她就跟新帝说了情况。
新帝认了周暄做义女，也恢复了她前朝皇女的身份，往后的她便以公主的身份住在了宫里一个毗邻方太妃宫殿的小殿。
夕妃和她一起住。
待在皇宫里，夕妃也就不闹幺蛾子了。
往后的日子，便是周暄在宫里平静地生活。
新帝对她态度比较好，皇后也做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因为有了尊贵的公主身份，以前心心念念的红烧肉吃到了，很多很美味的东西都吃到了。
只是因为周暄的身份，加之她养在深宫并未见旁人，因此并没有人求娶她，她也没想过要成婚，并拒绝了皇帝的指婚。
于是，她便一个人在皇宫待了一辈子，闲着看看书，陪陪方太妃和夕妃，送走长辈以后就一个人住，偶尔会有小辈爱跑爱闹溜到她这里，这个小宫殿方才会热闹上几刻钟。

第九章 第五只公主

“公主，公主，您醒一醒……”
是谁在耳边扰人？
还听不清楚到底在说什么……
周暄使劲想睁开自己的双眼，但是那眼皮太疲惫了，她怎么努力也做不到，只能轻嗯一声。
听得她有响动，周围有人用帕子沾了热水，拧干，在她脸上轻柔地擦了擦。
这样脸上就舒服多了，周暄努力调动眼部肌肉，睁开了昏茫的一双眼。
入目之处，尽是富丽堂皇，柜子摆设一看就很精致昂贵，精美的瓷器摆放在房间里，连床上挂帐子的钩子都是金色的。
周暄收回目光，看到自己的床边站了两个丫鬟装扮的侍女，一个手里端着水盆，目测是金的，一个手里拿了帕子，怕是刚刚给自己擦脸的。
这是哪里？
为什么她脑海里什么记忆都没有？
周暄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身上盖着的这床被子，她的记忆里好像没有盖过这么轻柔这么绣花繁复的被子。
“水……”
周暄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只觉得喉咙干涩难言，连忙开口要水。
拿了帕子的那位把帕子放到水盆里，去外间倒了水，把周暄扶起来喂给她喝。
喝了水，周暄才觉得缓过来一些了，只觉得身子分外沉重，开口问：“我这是怎么了？”
“公主，您在御花园忽然昏迷倒地，张太医说您寒雨受凉发了高烧，需要静养。”
公主，原来真的是在称呼她？
为什么她什么记忆都没有呢。
说话间，又有一个侍女端了药上前来。
之前服侍她喝水的侍女接过药，轻声道：“公主，快些喝药吧，这是张太医开的方子，一定能够药到病除的。”
还没端上来，就闻到了一股苦味，周暄绷着一张脸，想着身体最重要，没吭声地把药喝掉了。
喝了药，旁的人也没继续打扰她，而是让她继续休息。
周暄脑海昏沉沉的，也思考不出什么，索性就一声不吭地继续躺下了。
她身子本就困倦，服侍的人都下去，周围就陷入了安静，很快就进入了睡眠。
在睡梦中，周暄只觉得一段段记忆涌入脑海，其间是一个公主从小到大的过往，更奇特的是，还有这个公主嫁人成亲后的场景。
记忆就像电影般闪过，周暄作为看客，是很快的。
她醒来还没照过镜子，不知道容貌，可她就是觉得，梦里的公主长了一张和她一样的脸——只是，她应该不会是那个人，因为此刻的她觉得那个公主实在是太蠢了。
蠢。
蠢笨如猪。
而且还是蠢死的。
真对不起公主身份。
也实在是对不起她嫁的那个人。
那可是风华无双文采风流的谢家三公子啊！
在梦中的寥寥数瞥，都能看出他的出色，只让人遗憾，为什么天意竟会如此残忍，竟然让他不良于行！
可惜，可惜。
在惋惜中，周暄继续沉眠。
睡醒已是好几个时辰以后了。
周暄只觉得腹中饥饿，睁开眼睛，发现眼前还是那些摆设，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守在边上的侍女，说道：“碧玉，本宫饿了。”
碧玉温声道：“是，公主，奴婢一直让人热着小米粥，太医说这个吃了好。”
周暄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战战兢兢，怕她反对，因为这位公主脾气不好，而且喜欢吃肉吃甜，整个身子就跟发胖的馒头一样，幸好年纪不大，才十五岁，青春的气息还在，一眼望去也不会油腻地惹人生厌。
至于周暄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只是因为她醒悟梦中的一切都成了真而已。
她现在就是那个蠢蛋公主，陈国的宣和公主。
刁蛮任性，无理取闹是家常便饭，不学无术，而且喜怒无常，时不时抽个风，玩个角色扮演，还特别爱扮成平民。
宫里人都知道她是什么玩意，对她都是表面客气，连宫殿里服侍的侍女都各有各的心思。
似乎也只有陈皇愿意宠她爱她，包容她的一切，要风给风，要雨给雨。
然而看过这位公主以后人生的周暄知道，皇帝这不过是把她当成摆在前台的幌子而已，真正心疼的另有其人。
这位宣和公主的前十五年，可以说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而她的后十五年，只有一个苦字可以形容。
天哪，太惨了。
若说为什么只有后十五年，因为，她三十岁的时候就死掉了呀……
周暄默默地抹一把泪。
这公主为什么生病，不就是因为得知皇帝要把她嫁给一个瘸子，她不愿意嫁就去跪在御花园，希望皇帝看到了心疼免了这场婚事么。
结果皇帝自然是不肯的，把这么一个自家宠爱的公主下嫁给江左谢家，不仅是表示恩宠，也是表明绝无他心的意思在里头。
所以才明面上显露得多少宠爱这个女儿呀！
把她下嫁才显得皇帝天恩浩荡！
如今是皇室弱，世家强，世家大族掌控了国家取士和选贤举能的大权，当年陈国第一任皇帝起事，就是仗了世家的势。
如今百年过去，世家的触手已经控制了朝野内外，每一个皇帝都会推出自己的一个女儿跟当代最强世家联姻。
目前最好的世家有两个，江左谢家是渐渐破落了，因为没有再出一个令人惊艳的人物，只不过沉船还有千颗钉呢，周暄有个姑姑就是嫁到了谢家的。
当然暗地里皇帝一直都在尝试削弱世家大权的，这只是周暄从梦中了解到的一点点，具体却不明了。
宣和本以为自己是最受宠的女儿，能够嫁给才名出众的江右范家四公子，却没想到皇帝一指婚，让她嫁的却是江左谢家那个天生不良于行的谢家三公子。
知道宣和往后记忆的周暄知道，嫁给那个四公子的是宁和公主。
范四人品出众，整个人光风霁月，素有才名，在族中也备受重视，嫁给他至少不会被人欺辱——因为世家人，看重的是才名文学，最不爱功名利禄这等事，更不用说公主这身份，本身就是权势的代表了。
宣和虽然看起来是最受重视的，可是她殿里都是一些金啊银啊装饰得富贵满堂的东西，在世家看起来俗气的玩意儿，整个人充斥着暴发户的既视感，没有内涵。
而宁和呢，衣服素净，平时多带玉饰玉簪，闲时读读书练练字，看起来整一个岁月静好……
有对比就会有伤害。
周暄调出这段记忆，只能摇摇头，哎，真惨。
没了母妃教养，自个儿长大的公主为人处世实在太差了，想当初，出自上陵虞家的那位皇后本想接她过去抚养，可惜宣和仗着皇帝宠爱，甩了她脸子。
可是，公主再犟能犟得过皇帝？
这一次，就算昏过去了也没能感动得皇帝改换婚事，宣和只能无可奈何地嫁给了谢三郎。
人家谢三郎倒真是一个翩翩公子，可惜刁蛮公主看不上，心里嫌弃他是个瘸子，竟然跟谢家庶子有了苟且。
这事被爆出来，惹得谢三郎祖父震怒，立即向皇帝要个说法。
如此天家女儿，他们谢家实在是供不起！
皇帝为了安抚谢家，准备再嫁一个公主过去，下旨把宣和贬为平民。
谢三公子这时候却推辞了公主不受，在谢家老爷子要求下写了和离书，把宣和赶出了谢家。
任哪个男人戴了绿帽子都是不能忍受的，结果这谢三郎倒好，老爷子其实让他写的是休书，他却只愿意写和离书，还派人暗地里照顾她。
可惜，宣和实在是太蠢了……
她居然还回去找那个谢家庶子……
总之，宣和的下场凄惨跟她的蠢不无关系。

第十章 第五只公主

不过周暄自认也不聪明，皇帝的旨意在那，估计也是推却不了婚事的，只要老老实实嫁给谢三郎，不整幺蛾子，守好本分，别人就没有可趁之机，谢家也没理由上告，那她，也能过得好好的？
她能有什么心思呢，左不过就是想活下去，要是能活的好些，那就更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成为这个人，可是衣食住行是最重要的事啊！
有个公主身份，好歹会有些特权，她可不要傻得失去公主身份。
碧玉把小米粥端了上来。
高烧过后，周暄没什么胃口，可是为了身体着想，还是吃了一大碗下去。
倚坐在床上休息了会，周暄就听得有侍女挑帘进来，带了喜意道：“公主，皇上来看您了！”
要知道，之前公主惹了皇帝震怒，公主生病了的这两天都没有派人来看过，她和一干侍女心里都惶惶的呢。
要是皇帝真的生气了，不护佑公主，公主又没有母妃帮衬，她们这些侍女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碧玉看着公主憔悴的神情，知道她一向好面子，要是被皇帝看到这虚弱的样子，到时候还得罚她们这些伺候的人，就不等周暄开言，就麻溜地上前拾掇了一下周暄，然后跪着等皇帝进来。
周暄神色暗了暗，有个这么懂得揣摩上意的侍女也不是一件好事。要知道，宣和跟那个庶子联系上可也有她的手笔……
陈皇三十多岁，胡子拉渣，看起来是个很粗犷豪放的人——这是一个极好的伪装。
众多世家人士觉得他喜弄刀枪，不是文人一类，心里就有些鄙薄，下意识就低看他。
就连嫁给他的世家贵女，都有一些看不上他的。
陈皇表面上不动神色，背地里却是记着仇的。
周暄从宣和记忆里看到，那几个世家最后都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毕竟自陈国建立以来，陈皇一直都致力于削弱世家的力量，招才取士。
这位皇帝继位以来，一步一步地布局，他的心态也很好，要是他做不到，那就让下一任皇帝做。
他心仪的皇子早就养在身边，亲身教导。
当周暄看到陈皇的时候，陈皇穿着文人的衣冠，却显得不伦不类，可他自身却显得乐在其中，让人不想睹目。
陈皇脸上带着笑，快步疾走进来，嘴里喊道：“我的宣和哎，你现在好些了么，可担心死父皇了！可惜我这段时日实在是太忙了。”
周暄被他的大嗓门一惊，想着宣和该是什么反应，连忙把头扭开去，嘴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啦，宣和，不要生气了，父皇都是为了你好！”陈皇挥挥手让碧玉一干侍女起来，坐到宣和的榻旁。
周暄不领情：“父皇真是为我好，就该让我嫁给范四郎！要是让京中贵女知道我嫁了个瘸子，我还不被笑话死。之前我都跪晕过去了，您都不管我，这会儿您还来看我做什么！就让我死了好了！”
陈皇连连摆手：“哎，宣和，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以往我多么宠你你还不知道么，哪次你想要什么不都给你了？你跟方尚书家的小儿子打架，把他摔破了相，我不是都压下去了吗？你年纪也大了，是到该嫁人的时候了。我千挑万选的，给你找了个这么好的对象，我的宣和还不领情。”
话毕还做出一副委屈样。
周暄心底冷笑一声，转过来，盯着皇帝问道：“父皇，您说谢三郎是好对象，那您跟我说说，他哪里好了？”
皇帝见她转过来了，知道她还听他的话，连忙笑着道：“你听父皇说，我知道你的性子受不得委屈，所以才找了谢三郎。我找人打听过了，他虽然身有残疾，但是性子和顺，不争三掐四，上头也没有正经嫡母，嫁给他不会有婆婆在你上头耀武扬威，我听说有些婆母做的规矩，能把人蹉磨死呢。”
周暄才不怕：“我是公主，谁敢折磨我，我灭他家满门！”
心底暗道，是啊，没有正经嫡母，反倒没人管制那些庶子庶女，一个个尽出幺蛾子。
“呃。”陈皇噎了噎，想着是不是真的把这女儿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她的母亲只是个小官吏之女，也难怪她如此不知轻重了。
“你要知道，谢家在陈国建国前就有了，传承数百年，其中的底蕴不是我们皇家能比的。恐怕比我们皇家还有钱呢，到时候你要买什么胭脂水粉，就不用父皇动用私库的，你也知道，我们皇家不得与民争利，宫里的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你看你宁和妹妹，浑身穿戴得还不如侍郎家的闺女呢。你也知道我一贯宠你的，有什么好处还不都想着你，这可都是父皇的一片苦心啊！”
陈皇知道自己女儿什么德行，自然一句句都能戳中宣和的痒处。
当年宣和就是这么嫁了的，结果嫁人后的生活跟预料中的完全不一样。
大家族，规矩严，暗流涌动，被养的傻白甜的蠢货公主活得一点都不容易。
“好，我嫁！”周暄对着这么一个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已经不想说话了。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皇帝发话要嫁女，她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父皇，我知道您对我好，那能不能多陪嫁我一些东西啊，我怕我在那边过不惯……到时候再回宫拿就没那么方便了。”
还是多争取点利益吧。
陈皇笑了笑：“你可是我的掌上明珠，肯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出去！好了，礼单我会让下面的人准备，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政务有些多。”
“嗯嗯，宣和恭送父皇，父皇，您可不要把自己给累着啦！”
周暄笑嘻嘻地送走了陈皇。
陈皇走了以后，皇后带着宁和公主也来了一趟。
虞皇后来这一趟，只是为了过过场子。
平日里惯会装模作样，一向不得宣和喜欢，她常想，要不是她娘去的早，这皇后之位说不得还不一定落在谁身上呢。
但周暄却知道，皇后之所以能成为皇后，不过是因为她是虞家的女儿。
宣和的记忆里只有跟皇后吵架作对的记忆，还不曾好好看过这对母女。
两个人果然穿的极素净，很有世家风范，不像宣和以前的衣服，穿金戴银，活像行走的聚宝盆。
然而有了宣和后十五年的记忆，周暄自然看的出来，眼前这两个人是低调的奢华。
就说那天水锦、幻影纱制成的淡青色衣裳，就值上几件宣和绣了金丝的罩衫了。
还有那白玉制成的簪子，远远看去还带着五彩光芒，可见其珍贵。
周暄心里忍不住一脸血。
没母妃的公主没人教，也是到后来宣和磕磕碰碰撞了无数墙才知道好歹。
如果不是皇帝和皇后的纵容，宣和也不会养成一言不合就干架的性子。
脾气这么暴躁的一个人，想要在世家那种地方生存下去，确实也不怎么容易。
公主又不是非得嫁给世家不可，还不是想要安那些世家大族的心。
皇后和宁和是来探病的，带了一些人参燕窝等补品，周暄让碧玉收着了，学了宣和的态度冷言相对。
不过皇后和宁和都习惯了，来这一趟也不过是例行公事，也不在意她的态度，好声好气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第十一章 第五只公主

宁和比宣和小上两岁，宣和刚出生就没了娘，她却是一贯顺风顺水的，母亲是皇后，外祖家是诗书传家的世家大族，还有个被立为太子的弟弟，真正算得上是要什么有什么了。
除了在外人看来，没有宣和受宠。
但是不知道是皇后教的好，还是这个小姑娘真的心有静气，平日里也没见她对宣和有什么怨怼。
对上宣和都是笑容温婉，极有其母风范，越发衬得宣和不知礼数鲁莽冲撞。
宣和虽然不会看人脸色，但是下人明显对皇后宁和更加恭敬，她有眼看的出来，心里便越发气了，更是懒得理她们两个，她有皇帝宠爱就够了。
更何况，宣和也是有些羡慕她们母女那种亲密的状态的，每次看到她们都会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就更难对她们有好脸色了。
碧玉送两人到殿门口，才来跟宣和回话，说已经送走了皇后和公主。
周暄问道：“这下应该没人会来看我了吧，烦死了，哼。我要继续睡了，别吵我了。”
几位侍女知道她的性格，忙不敢再言语。
碧玉想劝她几句，不过知道她素来不爱听，又刚发热醒来，止住了言语。
宫廊上，宁和正问皇后。
“母后，我真能嫁给范家四郎吗？”
皇后挽着她的手，安抚地笑了笑，道：“你父皇已经定了让宣和那个不懂事的嫁给谢家三郎，剩下的世家公子，以我们的身份，还不是由你挑？”
宁和清清雅雅地笑了，语句中颇带惋惜道：“我在京中，也听到过谢三郎的名字，遇到的人没有不夸他的，夸他如松柏的气质，夸他流彩的文章。可惜每个人最后都要感叹地惋惜几句，说可惜他没有双腿，实在是老天不开眼。”
“不遭人妒是庸才，而他是遭了天妒呢。”皇后道，“谢家是世家大族，谢大郎早逝，谢二郎纵情山水，谢三郎不良于行，有消息说他们族里事情多的很，都是想着当家做主。乱象频生，不适合。范家家风清正，范四我早就托人打听过，是个适合你的。”
宁和笑道：“谢谢母后为我思虑周全了。以宣和的性子，还不知道到了谢家会怎么样呢。”
“你操这个心做什么？总归与我们无干。那不过是个贪慕虚荣不知足的人罢了，也就你们父皇，呵。”皇后语意淡淡。
宁和敛了笑容，应道：“女儿知晓了。”
从小循规蹈矩的她，有时候是羡慕宣和的，更是有着父皇宠爱，想做什么就去做。
不过再受宠爱又如何呢，就算嫁给了世人称颂的谢三郎，也不过入了一个泥淖而已。
想了想，宁和又笑了，淡淡的，似春日里的杏花。
皇帝的动作很快，很快就定下了良辰吉日。
因为大家都知道谢家三郎的情况，皇帝就准许谢家出一个男子代替谢三郎来京城迎亲。
江左离京城不远不近，让公主一个人带着兵士和嫁妆嫁过去，这也太上赶着了，显得皇帝嫁女有多么迫不及待似的。
来迎亲的正是那个谢家庶子。
导致宣和落到惨不忍睹境地的那个人。
皇帝嫁女，十里红妆，绕着京城转了一圈，才往江左行去。
远远望去，是一条长龙，让人感叹，皇帝对谢家的恩宠。
早就听说，皇帝对宣和公主是如何宠爱，这一刻，终于在她出嫁的时候被验证了。
要知道，皇帝的妹妹长公主下嫁都没有这种盛况呢。
当然，也是因为长公主嫁的不是个世家大族，惹了先帝不喜。
皇城里流出的小道消息，成了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百聊不倦的话题。
这一次，宣和的出嫁场面，显而易见，又是一个极好的谈资了。
天气热，周暄的车架里放了冰盆，可还是抵不住酷暑，整个人倦倦的。
新提上来的侍女碧珠给她讲故事逗闷，周暄却笑不出来，因为一整天她都神思不属。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那个人。
是了，出状况的只有宣和公主，而这与别人是无关的，怎么可能会让上一世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有所改变。
碧玉被她留在了宫中，那是个会攀高枝的，日子应该会过好，跟在她身边，谁知道会不会落到前世凄凉的下场。
谢家得知公主和庶子苟合，有她的参与，纵然动不了公主，那也是不会饶过碧玉的——就连宣和公主都能被软禁，一个小小的婢子又算得了什么。
世家的脸面是决计不能丢的。
天色渐暮，夏日的太阳落得晚，天边映着红霞，朵朵白云丝丝缕缕地飘浮着。
车队停了下来，皇帝派来的兵士安营扎寨，把公主和一些珍贵的宝物围在最中间，专门派人守着。
周暄在营帐里休息，有人禀告说谢公子派人送来了一些消暑小食和冰粉。
出嫁的时候，周暄是带了厨娘的，只是刚刚安置下来，她没想着这么麻烦。
没想到这个谢公子还挺有心。
“那就收了吧。”周暄淡淡地说，也不见太过欢喜。
这种于细微处讨好的热情，周暄懂。
至于上辈子的宣和，更是当做理所当然，哪会想到谢公子作为一个庶子要做到如此，花费了多少心思。
还是后来谢公子讨好了碧玉，宣和才被碧玉哄得动了芳心。
接下来几天，谢公子接二连三地往她的营帐送东西，有时候白天在马车上，还会送来一些新鲜蔬果，说是特地派人从邻近买来的。
有人上供作为公主收着，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尤其以宣和的性格而言。
但是白白收了这么多东西，再不知礼数，周暄还是在碧珠的劝说下见了谢公子一面。
“谢涟见过嫂嫂。”
谢公子很知礼数，进了营帐都是低眉敛目，目不旁视，整个人站着，如长身鹤立。
这一姿态做出来，是赏心悦目的，尤其这个人长得不赖。
“不用多礼。”周暄仔细端详着谢涟的脸。
或许美貌真的能够加分，之前光想着谢涟有多不好，又在宣和记忆中只是浅淡的几面，并没有看到真人这么震撼。
谢涟五官端正，称得上眉清目秀，只眉梢却带着点戾气，正是这样，让谢涟看起来就没那么风清月朗。
谢家老太爷一贯不喜欢他，在外面的时候直言他心思厚重，没有谢家之风，让他在江左风评不好。
不得家主喜爱，所以在家中地位不高，这次能领到这个差事，还是因为大家都不想来——早就打听到了公主是个什么人，就算跟她能打好关系又怎样。
周暄在看谢涟，谢涟一进门就全面看了周暄，才低头的。
宣和性喜豪奢，周暄也没有改变这一点，只是把很突兀的配色改了改。
几个鎏金簪子配着珐琅珠，井然有序地插在发髻上，几个金镯子配着红宝石挂在莹白如玉的手腕上，天气炎热，就穿了轻薄的红色罩衫，一股富贵与俏皮共存的气息迎面而来，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土气。
之前在宫里修养的时候，周暄下定决心要减肥，所以很是瘦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肥了。
谢涟暗道，原来我找人打听来的消息多有不实之处。

第十二章 第五只公主

周暄舒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碧珠照料得还算可以，又是宫中的老人了，用起来也放心。
到时候到了谢家，还是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人的。
主仆两边各有默契不提。
车队一直行进，终于在一个清晨到达了江左。
江左谢家有一个很大的府邸，周暄早就知道。
但是车队没有在那里停留，而是往城外的某处而去。
那里有谢渊之的一个别院，谢家三郎不喜郡城里的喧嚣，喜欢静处，所以谢家老太爷就给他修了这个别院。
周暄知道，这小小一处别院，别看在旁人嘴里说只是个别院，及不上谢家大族宅院的辉煌富贵，但其实是耗费巨资完成的，里面十步一景，曲亭回廊，处处显精致，处处有景色。
里面的假山是从别处运来，特地摆放，连花草的种植都是别处挖来的良种还配上了专门的花农。
里面的小湖是活水，曲曲折折，蜿蜒流淌。
谢渊之的住处旁还种了几丛竹子，一年年生发下来，变成了一大片竹林，一点都听不到车马的声响。
是个隐居的好地方。
大陈传承这些年，因皇帝欣赏世家风度，所以隐逸之风依旧很盛行，在文人之中，清谈是两人切磋的方式，也只有下棋奏琴这些高雅的嗜好，才能跟广袖长袍的文人士子相配。
而培养这样的人，没有足够的财力请来师者，没有足够的财力买来书籍，是做不到的。
所以说，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宣和是个不能欣赏美的。
她知道这样的一个清清淡淡的地方，实在不适合她的气质——她不想待在这样的地方。毕竟披金戴玉才是宣和公主的标配。
太静了。
静得全天下仿佛就只有这几个人一样。
没有歌舞，没有集市，就连去郡城逛街，都要坐上两个时辰的马车。
谢渊之秉持的是清淡无为思想，每日不是看书作画，就是弹弹琴一个人手谈，恰巧这些都不是宣和的爱好。
前世得知要住在这样一个地方，宣和很生气，差点连门都没有进。
还是碧玉央求了很久，又拿皇帝做大旗，才把她哄进了门。
就算谢渊之长得星眉朗目，可要住在这样的地方，宣和对着他就笑不起来。
在宫里面做什么事情都顺风顺水，以她的脾气又没有关系要好的小姐妹跟她分享喜欢某个人的心情什么的，其实她情感那方面都还没开窍呢。
没有喜欢上谢渊之，自然不愿意忍受这苦行僧般的生活。
所以后来谢涟来找她，暗度陈仓，又有碧玉的怂恿，她就半推半就了。
现在想想，这一切，在心有沟壑的谢渊之面前真的隐藏的很好吗？
或许背后有他的推动也说不定吧。
如果不是没选择，谁愿意自己的婚姻被当成筹码，不仅要经受流言蜚语，还要忍受一个完全没有共同话题的无知女人。
车队一行终于抵达了。
这么多人来到别院门口，谢渊之又不是死人，当然知道，更何况车队里还有他的人。
大清早的，谢渊之已经坐在轮椅上等在别院门口迎接了。
前世宣和不愿与他见面，直接让马车驶进了别院，这一次，周暄当然不会这样做。
周暄淡淡道：“碧珠，扶我下车。”
碧珠应是，快步跳下了车架，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她下车。
周暄站稳，落了地，就转眼往别院门口的谢渊之望去。
见到她下了马车，谢渊之便示意推轮椅的阿四往那边推去。
周暄远远看着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他的眉眼越来越清晰。
真不愧是大陈称颂的美男子。
美男子向她行礼，微微低头：“渊之见过公主。”
阿四也行了一礼。
周暄连忙避开，不受礼，道：“我们之间何须多礼。”
谢渊之坐直身体，抬头诧异地望了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只说，府上已备下了热水和汤饭，现在就请公主和送亲军士们好好休整一下。
周暄半低了头，道：“让三郎君见我如此蓬头垢面的样子，实在是太失礼了。如此，我先去洗漱一番。”
话落，便有机灵的丫头引路前去，碧珠和四个二等侍女紧随其后。
至于其他人，自有谢府派来的人把他们一一安置。
送嫁的有些人是宫中禁卫，还要回去的，各家派去的人也各回各家了，本就不是周暄的人，要赖在这也没道理——谢渊之可不是那种会在地盘上任别人撒野的人。
谢渊之有个好管家，自然不用担心这些。
此刻的他，望着周暄远去微胖的身影，若有所思道：“事情似乎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呢！”
阿四愣愣道：“郎君，是什么不一样？”
谢渊之摇摇头，轻笑道：“你要是能明白，你就不用给我推轮椅了！”
阿四并不难过，反倒还很得意，道：“别人想抢这个活计还抢不到呢！”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自门口迎接那一面后，再没见过。
一方面是谢渊之喜静，对这个未来媳妇并不关注，而周暄是还没想好以后该如何跟谢渊之相处，一方面是别院中正忙忙碌碌筹备着两人的婚礼。
公主和世家子的婚事自然不可能草草行事，更何况，公主还是传言中最受宠的，没看带了那么多嫁妆么？
婚礼当天，肯定还会有很多当地士族前来观礼，也是谢家展示丰厚底蕴的平台。
谢家老太爷早已发出告示，说成亲当日兼之后两天，在江左郡城谢家的酒楼宴客，无论是何等身份，只要识字、衣冠整齐，便能进入酒楼用餐。
不仅如此，还将开放谢家藏书楼一月，寒门子弟可以待在里面看书抄书，笔墨自带，一次只能取一本，不得夹带私藏，发现者通报全郡。
大多寒门子弟不光没有名师教导，还有忧心一日三餐，虽然只能免费吃喝三天，但也是好事，好歹省了三天口粮，还有更大的好事，就是可以去谢家抄书。
谢家藏书楼里有经年累月众代谢家人的搜集，可以说全本孤本都很齐全，甚至于可能比皇家的藏书还要丰富。
如何不让众人趋之若鹜呢？
对于普通人，谢家也有作为，不仅搭棚施粥，还分发了简朴的日用品，耐用又实用，上面用朱砂写了个谢字，经年不会褪色。
谢家在江左扎根多年，深知民意的重要。
江左郡守的任命，没有谢家点头，皇帝的诏令就到不了江左。
就跟江右是范家的地盘一样。
不用说公主，就算是皇帝来了，对上家主，也休想让家主俯首帖耳。

第十三章 第五只公主

成亲当日，果然盛况空前。
碧珠跟她说，别院外面一层一层都是人，因为别院附近还有几个点在分发精致的糕点。
要知道，就算是简单的零食都有很多人吃不起，更不用说糕点了。
这种情况，不论谢渊之娶的是谁，恐怕都会出现的，谁叫谢家老太爷最喜爱的子孙就是谢渊之呢。
花再多的钱，在底蕴丰厚的谢家，就都算不上什么了。
背后多少人羡慕嫉妒恨啊。
谢涟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快挂不住，眼里带着阴鸷看着谢渊之和周暄的方向。
周暄感受到什么，四处望去，却没见什么异常，只看到了送亲嬷嬷。
皇帝对谢家有戒备，没有派太子来，为了排面，就派了四个送亲嬷嬷，吨位不够人数来凑么。
此时四个人脸上也是带着笑容的，因为她们也年纪大了，这个时候出来送亲，除了是她们在宫中资历深，可以为公主的出嫁提供意见，还有以后就是周暄的人了，毕竟参与了这样的大喜事，以后就靠周暄养了。
这些日子，在谢府别院，日子过得很舒心，谢郎君派人跟她们说过以后的安排，她们也都同意了，所以今天真的是很开心。
周暄疑惑地皱皱眉，想着今天还不知道多少少女羡慕嫉妒自己，估计是谁的目光刺眼了些吧。
总的来说，谢家老太爷是挺鸡贼的。
以前从没见他来关心过公主，毕竟他们在别院住着也有很长一段日子了。
非得等到成亲这日才坐在主位上主持婚礼。
当然，也没谁说他的不是了。
周暄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
入乡随俗。
谢老太爷笑眯眯受了，拿出准备的礼物——是世家那种一贯素雅的东西。
前世宣和不喜，接了后不高兴，没过几天就摔了那青天岫玉镯。
玉碎了自然拼不起来。
谢老太爷对她的印象也好不起来了。
这一刻，周暄却笑着把镯子接过去，径直就往手上套了。
这会子，金色银色的红宝石色的加上淡青色的，一圈圈绕在周暄莹白的手臂上，并未显得杂乱，反倒衬得肌肤白。
角落里，有世家女低声暗讽，真是会讨人欢心。
本来大家都在等着看好戏呢。
世家女谁不喜欢谢三郎的风姿卓绝，可惜郎君不良于行，就算她们想嫁，她们的家人也不愿意。
但是不妨碍有些人心里暗暗喜欢啊，公主的身份她们是没有，不过心里早就盼着周暄出个大丑才好。
谁料到今天的周暄格外的沉得住气。
再看看一身红衣的谢三郎，简直什么美好的形容词都能往上堆，就这样娶了一个爱好穿金戴银的俗物，怎不让她们咬牙切齿。
今天是谢三郎和周暄第二次见面。
因为先前的第一面，他对她有了改观。
但皇帝赐婚，从来不是他所愿，也从没有想过要拖着这破败身子连累谁家女儿。
早年就曾经跟谢老太爷说过，这辈子就让他自己独身一人过吧。
谢老太爷却不允。
众个孙子里，谢渊之是最得他喜爱的，也觉得这个孙子是最像年轻的自己，总是对他偏爱些。
生下来就不良于行，已经是够让他懊悔的了，更让他埋怨儿子做事不知轻重，竟然在妻子的孕期让通房爬上了床，还有了身孕——惹得妻子大动胎气而早产。
若不是儿子如此作为，谢渊之又怎么可能从小失去了母亲，又失去了双腿呢？
更不用说，因为早产，谢渊之的身子骨不好，常年需要补药滋养，大夫还隐晦地说过，可能对于子嗣有碍。
得知那个消息的晚上，谢老太爷暴跳如雷，又找理由教训了儿子一顿。
瞧瞧儿子那扶不起来的样子，幸好他早就把渊之带到自己身旁教养，不然还不知道会被养成什么模样呢。
谢渊之跟老太爷说不想成亲，老太爷拒绝了，说现在还好，有他护着，以后若他去了，这谢家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盛极而衰，如今的谢家传承了这几百年，确实在走下坡路了。
谢渊之还要再说什么，老太爷却拒绝了。
不过他也没有随便找一个人，让她嫁给他最宝贝的孙子。
世家的那些女儿，他还看不上。
他一贯都是知道，大家族里的那些主母是怎么教养嫡女的，一个个无不以自己家族的利益为重。
至于庶女？
堂堂谢家老太爷可不会想到这一群人。
他反倒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人能配得上自己的孙子。
眼看着一年年过去，他没找到合心意的人选，谢渊之呢，整个一心如止水的模样，他不是不气，但是若是找来的女子有什么不好有什么坏心思，不是更伤孙子的心么？
谢渊之是不想传出才名的。
可老太爷不想让自家的宝贝明珠蒙尘，也早就说过，在世家立足，想要淡泊处事根本就不可能，有了一定的光环后，说不得人家想动你还有了桎梏。
谢渊之是聪慧的，自然一点就通，便依老太爷所言，做了些诗词流传出去，偶尔也去参加几次文会。
有了谢家的造势，谢渊之又着实不俗，名声自然就打出去了。
还得来了陈皇的青眼。
皇帝派人来，说要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孙子。
初时他想拒绝，可是后来转眼一想，说不定反倒是件好事。
双方促成之下，婚事就定下的很快。
谢渊之知道他爷爷的苦心，又是两个长辈的意思，也就只好答应了。
只派人稍稍打听了宣和公主一些。
纵然他心里总想着不能让女子跟着自己受苦，可是，哪个少年没有过思慕的时候呢？
就算没有那么一个作为标准的人物做参考，心里肯定会有所想法。
可惜，宣和公主并不是他想要的那种人，说不定到时候他们两个在一起，连说话的话题都找不到吧。
但是总归是要成亲了，爷爷也不用操心他的后半生。
就算因为上次的见面，觉得宣和公主或许不是心里设想的样子，谢渊之也没想着要多加了解，只是尽量做到自己该做的事。
公主远嫁，也是委屈了她。
所以生活琐事上就尽量不要让她操心了。
也是有了他的发话，周暄在府中才能过上之前潇洒的日子。
想要吃什么喝什么，吩咐下去都会有人给她拿来。
跟宫里都没什么差别了。
周暄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生活过得顺心了，自然也明白得让自己的衣食父母开心，所以才顺着谢家老太爷的心思。
毕恭毕敬地对着谢家老太爷，谢家老爷即谢渊之他爹，真正要摆在她前头的人，是没有了。
谢大郎早逝，但他的妻子还在，作为遗孀养在谢家，还有个嫡女庶子，以周暄的身份是不用去管她的。
谢二郎带着妻子常年在外，并无儿女，连这一次谢渊之成亲都没有回来，可以想见，跟府里的关系不见得好。
听说他的妻子是江湖儿女，当年谢老太爷并不同意她进门，说过，若是谢二郎一定要跟她在一起，那便不要再回谢家了。
没想到谢二郎也硬气，愣是带着妻子在外纵情山水，连个孩子都不要。
他只比谢渊之大上几岁，当年谢渊之出生的那场变故，他因为年纪小，众人反倒不避讳他，下人们聊天的时候被他听得清清楚楚，因此对谢家冷了心。
谢渊之有爷爷宠，可他没有，还有谢老爷娶的小妾，明里暗里排挤他。
小小的他早已看清了诗书传家的谢家掩盖下的黑魆魆的丑陋罪恶。
他是想好好照顾娘亲留下的这个弟弟的，可是，这一切，都轮不到他来，谢渊之自有庇佑。
索性，避在外头了。
跟妻子两人游山玩水，是比呆在令人窒息的谢家来得快活。

第十四章 第五只公主

本来要是住在谢家老宅，就算周暄身为公主，等明日早晨还是要给谢大郎的妻子行礼请茶的。
因为如今谢家并无主母，谢家老太爷的妻子早已去世，后面也没有另娶，只得了谢渊之他爹是大儿子，还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女儿早已嫁出去，嫁给了同样是世家的卢家。
儿子在年轻的时候，没有谢渊之他爹得谢家老太爷欢心，学识才望都没有谢渊之他爹好，所以年轻时候就分家分了出去。
为了保住谢家的传承，都是这样把好的留下，差一些的出些产业分出去。
不过虽然是分出去了，但是还是住在谢家老宅那里的。
谁想到谢渊之他爹后来看来是那么的不靠谱呢。
当年谢老太爷一时心软，想着两个儿子都是一个娘生的，相互扶持也好。
后来见谢渊之他爹竟一连做出几件荒唐事，谢老太爷也就没再提让二儿子一家出去的事情了。
好歹二儿子在行为处事上还是有些能干的。
但是，要让三孙子的媳妇给二儿媳敬茶，那就是不可能的了。
就算不说周暄是公主，单说她是主家的孙媳，地位就比二儿媳高。
所以，说起来，府中权利最大的应该就是谢家大嫂子了。
只是呢，大嫂子的地位也很尴尬。
大郎早死，她自己又没有嫡子傍身，以后想给嫡女得个好亲事，还得仰仗在江左经营了好些年的二婶。
所以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也是很微妙的。
更何况，府中还有谢渊之他爹的爱妾在搅混水，怎一个乱字了得。
谢老太爷哪里想到这些女眷有这么多心思，一门心思都在想着怎么让谢家继续传承下去了，而且他的年纪也渐渐大了，精力渐渐不济，做起事来不是那么得心应手了，更加不会去想这些事，只是见几人把家里的内务打理得还算可以，也便算了。
至于为什么周暄会知道这些。
那是因为上辈子的宣和不愿意在别院呆着，便囔囔着要去谢家老宅住。
谢渊之不会在这等小事上抹了她面子，想着回去陪陪爷爷也是挺好，就回去住了些日子。
然后，宣和便见识到了那些妖魔鬼怪。
可惜，宣和还真的入了套。
当时回了谢家，明日的那个茶宣和便被逼着补上了。
宣和的脾气本不会这样乖乖应着，不过她们拿了碧玉做筏子，说不懂礼什么的，肯定是下人怂恿，要治碧玉的罪。
宣和虽然对外人脾气不好，但对自己手下人还是好的，就算脾气再爆，还是忍了。
但是回来就摔了很多东西，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
可她跟谢渊之说，谢渊之却说尊敬长嫂本就应当，丝毫不作为。
把宣和那个气的啊！
于是，后来她遇到谢涟的时候，就跟他抱怨了。
谢涟当然跟她同仇敌忾了，暗地里给她出了好几次主意，让她跟谢大嫂别苗头。
谢大嫂毕竟半掌谢家那么长时间，吃亏的多数是宣和，谢涟当然要来安慰加出主意了。
一来一往的，两人就日渐亲密了。
不过如今的周暄就没有这样的烦恼了，觉得谢家那些人谁愿意见就谁愿意见去吧。
她可不耐烦宅斗剧本。
能这样清清静静地过日子不好吗？
现在她烦恼的是，晚上跟谢渊之的洞房花烛可怎么办哟！
送亲嬷嬷昨晚的时候有偷偷摸摸给她几本画册，让她学着些，又隐晦地说，谢三郎行动不变，公主你要主动些……
周暄有着宣和记忆，怎么会不懂这些……
只是，宣和可没跟谢渊之圆房，她看不上谢渊之。
可，周暄，觉得谢渊之挺不错的啊。
所以……
晚上该怎么办？
但其实，周暄发现她并不需要有这个烦恼。
为什么呢？
因为今天成亲，大家都疲惫了。
更不用说谢渊之了。
虽然他只是坐在轮椅上。
可是他要打起精神，跟来往的宾客打交道。
有些来宾明着恭喜，是暗地里来刺探谢家如今情形的。
谢渊之不能露怯——他是明面上谢家的继承人。
有些事，大家不说，但是心知肚明。
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周暄看着都累，看他跟那么多人打交道，就挺麻烦的，不过这一切，跟她并没有关系。
她只是不想重蹈宣和覆辙，不代表她要成为一个长袖善舞的人。
她从来都不是。
幸好，周暄是不用去套近乎的。
谢家那几个女人她也没怎么理睬。
那些人都以为这个公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脾气不好。
到了晚间的时候，气氛果然有些尴尬。
周暄是早早回房的，让几个侍女守着门口，好好地睡了一觉，谁来也不见。
一大早就被拉起来上妆盘发，她挺累的。
当然，除了新郎官。
夜色渐深，侍女探知新郎快回来的消息，就唤醒了周暄，稍微整理了她的服饰妆容。
然后守在床前。
谢渊之推门进来的时候。
周暄还忐忑不安。
她没有经历过这一遭，就算见过梦中的宣和，心里也是有些惶惑的。
但是事情并没有到这种程度。
周暄没有吭声。
推着谢渊之轮椅的人，把他推进门就走了。
谢渊之坐了轮椅十几年，运用起它来自然得心应手，轻轻一动，就滑到了周暄端坐着的床前。
“渊之见过公主。”
谢渊之绽出了笑脸，温声道。
周暄有点生气，有点难过。
谢渊之这么客气，不像是真心把她当妻子。
周暄避开了他的动作，站了起来，让侍女们出去。
然后便不再吭声。
她也是有气的。
谢渊之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便干坐着，没有什么话。
周暄下午睡过了，也不觉得困。
在新婚夜，就不叫侍女进来了，见那人什么话也没说，周暄也懒得看他，自顾自地把头上的发饰什么都摘下，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早知道就不叫侍女在她起来后戴上去了。
谢渊之看出周暄的冷意，喝了些酒有些迷糊的神志有些清醒了。
“公主这些日子觉得还习惯吗？”
周暄回道：“这些日子谢谢你的照顾了，我过得很好。”
她不像宣和那样子喜欢热热闹闹的，这段时日看看书睡睡觉，觉得日子还挺悠闲。
她觉得好像是赚到了。
一点也没有想成为宗妇的想法。
她脑海里突然跳出来两个字，米虫。
但是真的好享受啊！
不愁吃不愁穿，顶多就是操心一下以后。
不过她都决定跟谢渊之过好日子，也就没什么操心了的。
谢渊之看起来是个好人，就算不把她当妻子，也会好好照顾她的。
周暄有种莫名的自信。

第十五章 第五只公主

谢渊之越发觉得他跟自己了解的那人不一样了，此时便微微笑起来。
在夜色里，在烛火中，周暄只觉得全世界都因谢渊之的这微微一笑而变得艳丽起来。
周暄一贯知道谢渊之是个君子。
上一次宣和公主没同意的时候，就没有跟她圆房。
至于这一次？
周暄没有表现出不同意，但是他也没有准备完成这一步。
她看出他的倦色，决定不跟他杠，道：“天色晚了，你也累了，不然，还是早点休息吧。”
之前谢渊之就是在犹豫。
这个时候见她说了，他便道：“如今你跟我成为了一家人，夫妻一体，自然要互相敬爱。我希望你入了我谢家，有什么心酸委屈都可以跟我讲，如果，如果你觉得不喜欢这种生活。等我以后……我可以写下和离书，让你自由。”
周暄愣了一下，心里有些不甘心，疑惑地问道：“谢渊之，难道你已经心中有了倾慕的人吗？”
谢渊之摇摇头，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周暄说：“如果你没有这种想法，为什么心里就觉得，我们两个就不能够继续走下去。不管怎样，我都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谢渊之从她眼中看不到虚情假意，只觉得她眼眸深深，带着某种情意。
他低下头，指了指自己的腿，道：“我这副样子，怎么能够配得上你。”
他的语气很平淡。
周暄也听不出失落感。
说明他早已习惯，并早已看开。
周暄却因为他这个样子，感受到了丝丝心疼，就抬眼望着他道：“你若不离，我便不弃。”
“你以为我是什么金贵身份不成？也不过是仗着是皇帝的女儿。你瞧我的母妃也没什么身份。你知道吧，在众人眼里，我根本一点都配不上你，成亲现场，我都听到好几声耳语说，嫁给你，我就像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了。当然，我才是牛粪。”
“你已经比很多人优秀太多了。”
谢渊之很给面子的笑了两声。
他有时候也会觉得，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双腿，但是他从不自怨自艾。
一阵微风来，烛火轻轻地晃动着。
周暄坐不住了，道：“不管怎么样，你今天累了一天，总得要睡觉的。我帮你吧。”
谢渊之点头。
他的腿很无力，完全使不上劲，天天要按摩保养。
只是今天是大喜之日，就暂时放下了。
他转动轮椅，挪到更靠近床边的地方，把双手放在床上，然后使劲，坐到床上。
这期间，周暄都站着，帮了一把手，让谢渊之能稍微轻松点地坐下来。
然后把他的轮椅推到一旁。
“要换亵衣吗？”
周暄也很奇怪，她竟然没害羞。
谢渊之却罕见地红了红脸，告知周暄干净的亵衣放在哪。
以前都是阿四服侍的，但是今夜，既然周暄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自然不能够说去睡别的院子。
幸好，当时在这个房间也是放了干净的衣物的。
换衣服的时候，谢渊之就不让周暄帮忙了，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腿，畸形的，无力的。
周暄只能知道他在被窝下面静静地换，她自己拿了自己的亵衣在隔间里面换上，脸上有些红。
两人换好，躺在床上，一人盖了一床被子，谁也不干扰。
周暄睁着眼，心中有些紧张，想着要不要尝试一下送亲嬷嬷送给她的图册上的东西。
不过她终究是一个害羞的人。
而且，毕竟她不是宣和公主本身。
成为她，抢了她的人生也就算了，如果真的和谢渊之有了什么，其实也不太好。而且，她对谢渊之的印象也只是来源于那个梦，对于真正的他是一点也不了解的。
想来想去，周暄想着想着也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昨天下了雨，今日却晴好，还吹着风，天气挺舒适的。
一夜好梦。
谢渊之闻着边上女子散发出的馨香，思绪难言，也静静地睡了。
翌日起床，并没有什么烦心杂事。
别人是没资格，谢老太爷是不会来关注孙子的房内事。
谢老太爷看着周暄，觉得她还不错。
至少成亲这日，周暄看起来是还算乖巧的。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一个公主确定已经远嫁到了他们谢家。
带上了皇帝联姻的心思，就算心里不情愿到了他们这儿，也只能认了。
反正，谢老太爷是想着娶一个公主是为了以后避免有人在谢家掌了权以后，欺负他的宝贝孙子。
至于如果孙子喜欢女色，那就买几个通房丫头，侍妾，这不过是件小事。
公主成了他们谢家的人，还想保持公主的荣光，那也太天真了。
接下来的日子风平浪静。
当年的宣和是吵着闹着要回谢家。
谢家老宅，那里有她梦寐以求的金碧辉煌，低调的奢华。就算是低调，那也是奢华的，总比这里一片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切切的好。
但周暄不是这样的人，不是爱张扬的性格，也不性喜浮华，而且也知道谢家现在就是一滩浑水，他们进去，那就是只能成为浑水里被抓的鱼。
为了清净日子着想，周暄选择坐山观虎斗。
至于那鹬蚌相争而得力的渔翁，她是没有能力的。
经营自己的小日子还来不及呢。
接下来的日子，周暄发现，和谢渊之的日子过得很融洽。
除了没有圆房。
成亲第二日，谢渊之就让下人们到周暄面前做规矩，定下了她女主人的身份。
所以，家里有些事情是她现在在打理，也不显得无所事事了。
谢渊之也不怎么出门，除了在书房看书处理事情，就是到竹林便弹弹琴。
周暄去听过几次，听不懂，但是觉得弹得很好。
去郡城的时候，谢渊之也会问问她的意见，要是她想去，就会带上她，不想去，就会带上好吃好玩的东西回来。
行为很熨帖。
两人也都没人提出来，要分房睡。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虽然说不关注，不去谢家老宅，在这些日子里，周暄还是关注了谢家的消息，更何况，谢家下人也不会瞒着她一些重要的事。
谢渊之早就跟她说过，他不想继承谢家，并且已经跟谢家老太爷说过。
这段时日里，谢涟成功地挤出头了。
时不时地参加文会，时不时地出风头，还跟郡守有来往，想来是要借他的势。
因为谢家老太爷不允许让谢老爷的妾室扶正，所以妾室所生的孩子，也都当不了家主。
谢老爷的弟弟倒是有几个嫡子，表面上不争，但其实也都暗地里鼓劲。
只是，谢涟的处境很尴尬。
谢老太爷不喜欢他，他也不是谢老爷宠爱的妾室所生，所以难怪，他想选一条捷径了。
只要在妾室里挑出一个人扶正，那这个人就成了嫡子。
谢老爷毕竟年纪大了，不可能再培养出一个的嫡子的。
谢老太爷也老了。没有精力可以护着一个孩子了。
谢家事情尘埃落定了，结果是出人意料的。
谢老太爷选了一个早就送到书院去读书的孩子，那个孩子的生母早逝，背后没有千丝万缕的士族关系，反倒比有家族势力在背后的几个庶子来得令人放心。
大家都没有想到。
可是也能猜到，谢老太爷是早就有这个想法了，不然不会回来的那么凑巧。
谢涟很难过，因为他的生母也早逝。
可是掌权者的喜恶才是最重要的。

第十六章 第五只公主

得知结果，周暄叹气。
上辈子因为公主在其中闹腾，当了家主的是谢渊之。
他再不雷厉风行些，他就要成为一个大笑话了。
谢老太爷自然不愿。
又过了几天，谢涟居然来看他们了。
谢渊之自然是请他进来。
周暄怕谢涟对他做点什么泄愤，就说作为嫂嫂，见一见谢涟也是可以的，成亲前多亏了他一路照顾。
谢涟看起来很惨，很憔悴，当然，前世的谢涟更惨。
如今，他只是像个丧家之犬而已。
周暄给他们倒茶。
谢涟望了她一眼，这副场景他从未想象过。
但是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平静地说出这些日子做的事，还有失败。
他觉得不公平，就因为身份，他失去了太多，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谢渊之什么也没说，静静地和他对饮。
周暄突然开口，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北荒，那里的人并不关注你是哪个世家的人，哪个士族的后代，而是看你挣下了多少军功。”
谢渊之惊讶于她的开口，但是也觉得她的想法不错，在谢涟决定去北荒试试的时候，备上了银两。
谢涟走的时候，想对周暄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几个月，就是宁和公主嫁给范四郎的日子了，周暄当然也得到了消息，但是她对那些人都不是很喜欢，也就没有送上贺礼。
谢渊之得知周暄不喜欢他们，竟然也没有送贺礼。
当然现在的谢家家主是去观礼还送礼的。
回来之后，有一阵子风言风语，说宁和公主看起来比宣和公主好很多了。
谢渊之没让这些话传到周暄耳朵里。
时间长了，也就没什么人说了。
天气变换的时候，谢老太爷突然中风了。
为了照看他，谢渊之和周暄去老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就算有很多人照顾，可是谢老太爷还是死了。
两人送走了谢老太爷，就又回到了谢渊之的别院。
现在的谢家家主也是谢渊之的弟弟，并不怎么干涉他们。
日子静静流淌，等到周暄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其实他们两个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他们两个的关系也亲密了很多，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可是两人之间的气氛，不会让人觉得他们不是夫妻。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陈皇发力让谢家人倒台了。
其实因为之前的争斗，谢家的财力物力，人脉资源都已经有了分散，现在谢老太爷又死了……
陈皇收拾起来很容易。
他一开始并未对大家族下手，就是几个小家族。
毕竟大家族家里根繁叶茂的，大家都有联姻，唇亡齿寒之下说不得会一起使劲对抗朝廷，那就不是他想看见的了。
只是陈皇是个狠人，一点都不像他表面表现出来那么道德礼义俱全什么的。
而要下手找个错处很容易。
那些士族确实享乐惯了。
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什么是摧枯拉朽一般的。
这就是。
毕竟陈皇手握重兵呢。
这个时候的他已经打下了半个北荒，收复了那里的民众，还借地利之便练了一大波强兵。
既然文治不能使士族屈服，那就用武力吧。
等到谢家倒了台，收拾起其他人就更容易了。
对于自己的母族陈皇都毫不留情，又怎么会对虞家范家留情呢。
虞皇后是还有后位的，因为她生了太子。
但是宁和公主和范四，却不再能够过以前的生活了。
甚至，范家人是还怨宁和的。
周暄有听到消息说，宁和过得不好。
她和谢渊之的生活，因为一贯简朴，又因为周暄自觉不是宣和公主，一贯脱离其外的，失去皇帝的庇佑，甚至跟夫家有仇，对她的日子没什么影响。
而谢渊之是护着她的。
他们之间就算没有爱情，这么多年相伴扶持下来，也是有感情的。
谢渊之并不会因为外面的纷扰而对她怎么样。
自从嫁给他，她就再也不是陈皇的女儿，而是谢渊之的妻子。
有谢渊之在，谢家人并不敢来周暄面前说三道四。
谢涟倒是混的很好，在军中有了一席之地，因为他以前在谢家也曾是得了好好培养的。
后来还回来过，算得上衣锦还乡，还来见过他们两人，送了很多财物。
走的时候深深向周暄鞠躬。
“如果不是嫂嫂当年提醒我，我或许不会明悟可以去北荒。”
周暄摇头：“路是你自己走的。”
精壮许多的谢涟笑笑，道：“我以前很不服气。就因为我是个庶子，我什么都得不到。你看谢渊之，渊，是深水潭，很大，而我，不过是风吹水面所形成的波纹罢了，一点都无足轻重。我有弟弟叫谢漪，从名字上就可以看出来，我们庶子有多么不受重视。可如今经过我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现在这一切，往事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了。公主，你跟我走吧。谢渊之以前是个废人，现在也是废人。”
周暄拒绝了，说：“我现在过得很好。你那种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谢涟深深地看进她的眼里，明白她是认真的，不禁长声大笑，回身就走了。
谢涟来了又走了，对他们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影响。
谢渊之也不好奇，谢涟临走对周暄说了什么。
两人在之后的日子里，一如既往。
他的二哥后来带着孩子回来过，知道他们过得好，把孩子寄养在他们这就走了。
谢渊之无奈，只能和周暄养起了小娃娃。
似乎是一眨眼，小娃娃就长大了，就成人了，就有了喜欢的人，后来又成亲了，生娃了。
那个时候的谢渊之和周暄，都老了。
周暄是老死在谢渊之怀里的。
看着那人渐渐没了声息，谢渊之满是皱纹的脸上，眼泪落下，止都止不住。
“对不起……是我束缚了你的一生。”
一开始遇见，他知道因为以前收集的消息对公主的偏见怕是有谬误，可后面发生的事情，更是让他醒悟，一开始，就是他想错了。
错的彻底。
错到后来，他想，就这样吧，一错再错，一错到底。

第十七章 第六只公主

周暄知道自己在做梦。
自从十岁以来，就有一个男人的影子出现在她的梦中。
周暄谁也没说。
因为梦中不止出现了那个男人，还有她的身影。
梦中是她在追逐。
她爱上了梦中的那个男人，一直追在他的身后。
纵然面对的是一贯的冷漠，可是她一直都不肯回头。
路边的风景再美好，也不及那人的眉眼。
她在梦中一遍遍地描画，可惜以她的画技怎么也画不完整那人的完美。
就算是梦，也是按着时间流逝而呈现的。
梦中的她从豆蔻少女到双十年华，付出再多，就算以公主之尊，也得不到那人的回眸。
梦外的周暄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无助，茫然。
郎心如铁。
只因为，他是玉华寺选出来的佛子吗？
所以再娇俏动人的女孩儿在他面前，都不如一尊尊泥塑菩萨。
菩萨高高在上，他懂人间的男欢女爱吗？
父皇催着成亲，周暄跑去玉华寺，托人告知他消息，在门口长守着，等那人的垂怜。
大雨倾盆，可是那明黄色的寺门一直没有开。
她无力地跪坐在地。
用湿漉漉的袖子抹一把脸，她在雨中仰天长啸，恨声道：“明渊，你等着，我要你好看！”
转头，她嫁给了谢首辅家嫡子谢朗，撺掇他争权夺利，怂恿他毁了玉华寺。
玉华寺是皇家寺庙，一贯重兵把守，光靠她自己，根本做不到。
玉华寺大火，她一直等着那人自投罗网，可是并不，明知道出来就能有一线生机，明知道只要他出来，寺里的小僧沙弥都不会受他连累。
好，好一个明渊！
大火熊熊燃烧，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在京郊的村民，都看到了这一场大火。
梦到这里，周暄猛地清醒，倏地坐了起来。
唉，周暄叹气，这一次，真是运气不好，又梦见了火烧玉华寺这一幕。
她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在父皇母后的爱护下，日子一贯顺风顺水，如果不是梦中梦见了这一幕幕，她还不知道人间还有种种艰辛呢。
虽然梦中大多出现跟那个明渊有关的事，但是另外的世道还是能够看到一些的。
梦中的她十五岁那年，金州大旱，明渊这个被选出来的佛子，去了金州求雨。周暄也跑去了。
十八岁的时候，闵州地动，明渊在佛前祈福了三天三夜。周暄在背后静静地守着。
二十岁的时候，长秀王谋反，带兵攻入长安。明渊站在长安城楼上，只着一袭僧衣，以一己之力，说服了长秀王放下武器，束手就擒。那时周暄满怀崇拜地看向他，心里却明白，想要得到他更难了。
周暄本来以为做梦就是做梦，但是后来发现她画画的技能很有天赋，在十岁生日后，画技有了长足的进步，让负责教她画画的女官在皇后面前夸了好多遍，尤其人物画，更是韵味十足。
而她只不过是梦见梦里的她在画明渊罢了。
无它，唯手熟而已。
周暄还画出过梦里明渊的样子，仔细地端详了，嗯，确实是个俊俏的小和尚。
但是对明渊动心的是梦里的周暄，跟外面这个才十岁多的同福公主并没有多大干系。
在两人还没相遇的时候，周暄并不认为今后的日子就那么跟明渊扯上了联系。
“公主，公主，您醒了吗？昨日定的时辰已经到了。”帘外贴身侍女的声音响起。
“唔，好吧，进来给我梳洗。”
周暄不再去想梦中的事。
今日便是梦中明渊和周暄两人的初遇，周暄要去看看，一切是不是都如梦中所展现的一样。
因为梦里的一切都是从两人相遇开始的。
如果是真的，有些事情她要跟父皇说。
如果是假的，那就更好了。
这三年，她都快要被那个梦给逼疯了。
睡也睡不好。
于是一向不让人打扰她的睡眠。
大家都知道她的习惯，知道在她睡觉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扰。
这一次是跟母后和皇姐约好了时间要去慈安寺进香，昨夜就跟碧莹说过，要早早唤醒她。
所以这一次，碧莹才来唤她。
一番梳洗后，周暄看着镜子里美美的自己，开心地笑了。
周暄能够体会到梦中周暄曾有的情绪，那就是如果初遇的时候，她再美一点，说不定就不会让明渊视若无物了。这几乎成了她毕生的遗憾。
周暄还不能体会那种感受，但是这么简单的一点想法，她顺手就圆上了呗。
因为初遇这一幕也是时常看见的，周暄还能够记得梦里穿了什么样子。
她惊讶地发现碧莹拿上来的衣裙，赫然就是梦中周暄的衣裙，抿抿唇，虽然尝试过一些小事，觉得那些梦或许是预知，可还是挺郁闷的怎么回事？
既然想要不同，那就换个打扮吧。
而且如果梦境为真，恐怕真会出现山贼，还是要穿行动利索些的衣物才是。
换下了广袖长袍，换上骑马服，袖口系紧，缠上丝带，头发也不用些玉钗金簪，只简单系紧，手上也不挂些珍珠玛瑙玉镯，雍容华贵的小公主就变成了英姿飒爽的小公主。
但是脸上却仔仔细细地上了妆，只要不像梦里一样被山贼追的落荒而逃，衣衫破损头发凌乱，周暄肯定，这样子的容貌一定能够比前世的她更符合明渊的审美。
倒不是真的要明渊喜欢上她。
这个时候他们两人还没相见，周暄心中有的只是不甘罢了。
明渊光着头，常年穿着僧袍，长身玉立，气质出众，但是生活简朴，跟钟鼓馔玉的皇家很不相配呢。
收拾好后，周暄急急忙忙地奔去母后的宫殿。
皇后很惊讶，说：“我家的同福今天怎么起的这么早……”
“母后，你笑话我！我不依！”
周暄跟皇后撒娇。
说话间，同安公主也来了。
“同安见过母后。妹妹也来了，是我来晚了。”
同安公主是大皇女，生母早逝，就记在皇后名下，平日里有什么活动，皇后都是会带上她的。
“没有没有。只是今天我想到要出去玩，就很激动，就起来啦。平时要起床读书什么的，我才不感兴趣呢。”周暄在边上嘻嘻笑。
皇后无奈地看看她。

第十八章 第六只公主

一切都准备好了，一行人就在侍卫们的保护下，驾着马车，出宫往慈安寺行去。
车马很快，也很稳，就到了山下，玉华寺和慈安寺都在此山中，平日里广受香火。
一开始山路还是上的去马车的，后来就不行了。
为了表示诚心，这里修了一百九十九阶台阶，到这里之后不管是谁都要走上去才行。
一百九十九，并不多，但是也挺累的，尤其是对养尊处优的人而言。
索性半路就修了一个亭子，可以用来歇脚。
侍女们先进了亭子整理洒扫，再铺了毛皮，让几位贵人坐下。
周暄也累了，坐在小石墩上，左顾右盼。
侍女烧了热水，还整理了茶点。
就跟在宫里一样惬意。
亭子周边有条小路，周暄望着它。
路的尽头隐藏在郁郁葱葱的树木后头。
皇后笑眯眯地道：“暄儿，你在看什么呢？这条路不是来过好几次吗？以前都说累的，今天怎么不喊了？”
周暄摇摇头，道：“母后，没事。方侍卫，麻烦你派人去那边后头看看，这林子里太安静了，怎么连鸟叫都没有呢？”
方侍卫神色一凛，派人下去了。
她在思考，山贼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想来应该是掩藏在那后头才是。
梦中是她们继续往上走之后，山贼才出现。
刚好歇了脚，却觉得更疲惫的时候。
走山路就是这样，要一鼓作气地走下去，不然中途休息一会就会越来越累。
周暄以前就不乐意来慈安寺，每次都想着快快上去，周边的路况一点都不担忧。
皇后皱皱眉，“这山上早就派人清过场，谁也没那么大胆子来侵犯我皇家。不过小心些总是好事，我们就等方侍卫派去的那些人回来再往上走吧。”
同安公主望着周遭的环境，树林茂密，长阶上都没有人，只有自己这些人，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于是一行人就这么等着。
结果方侍卫派去的那些人一直都没有回来。
几个耳朵好的可以听到远处传来的打斗声。
方侍卫神色一紧：“快快来人，守护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
皇后皱紧了眉头，当机立断，道：“我们往山下走。”
如果这是有预谋的，那山上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在等着她们。
幕后的人看到他们往下面走，当然不能放过他们。
本来是计划的好好的，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变故，竟然会有人摸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来，没办法，只好打起来。
既然行踪隐蔽不了，打不了人措手不及，那就冲出去吧。
一群黑衣蒙面人就冲了出来。
皇家带的人并不多。
他们冲上来了，那些侍卫们自然不是没长眼睛，一些人守卫着三位贵人，一些人就跟他们战起来。
且战且退。
到了山下，喊救兵也方便些。
黑衣人首领看到他们的动作，心里发狠，吹了个呼哨。
又一堆人冲了出来。
宫里带出来的人都被围了起来。
这下子，就算一贯端着脸色的皇后都变了脸色。
这是一切都准备的好好的啊！
皇后仰头看向本来的终点，慈安寺！
同安公主拉着皇后的手，瑟瑟发抖。
皇后安抚地摸了摸她，又看了看面不改色的周暄，心里也开始叹气。
一群人围住了他们，暂时没有下手。
方侍卫上前和黑衣人谈话。
“不知道众位壮士，拦住我们，到底有什么事？如果是求财……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就把你们需要的财物一一奉上。”
他们这一行人行踪低调，也没有大张旗鼓地打着皇家旗号，上面的人也是出了主持就不知道到底是谁要来上香。
所以黑衣人按道理也应该不知道他们是谁的。
可惜黑衣人首领发话了，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哦？那你觉得一个皇后和两个公主，值得上多少银子呢？”
他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
像是猫捉老鼠。
“不知道，我给你们皇帝主子送上三具尸体，他是不是还高兴把财物给我们……”
方侍卫皱紧眉头。
周暄上前道：“我很好奇，堂堂将军家的贵公子怎么就成了这副藏头露尾的鼠样？”
黑衣人首领如刀锋一样的视线看过来。
周暄知道自己说对了。
但是那是后来，他们死里逃生以后，才发现行凶之人竟然是痴恋长秀王之女的镇北大将军之子。
在这次乱战中，方侍卫为了掩护她们逃走，死于他手。
而同安也死于这一次兵祸。
皇帝震怒，势要抓住那人为她们报仇。
镇北大将军肯定不能眼看着他最爱的儿子落入皇家之手，就带着儿子和他的军队，去了长秀王的封地，为以后长秀王的谋反，添兵添将。
周暄是有备而来，这个时候只是不信邪般地猜一猜。
哎，果然如梦中一样发展呢。
可她才不要痴恋一人而不得。
周暄既然敢出来，那自然是做好准备的。
她是皇帝的掌上明珠，开口要几列兵士一点也不难，只能对皇帝撒撒娇，说梦见了不好的事即可。
之前吩咐了那些人从山上的小道上来，这么多时间过去，也该到了。
黑衣人首领因为被周暄说出了身份，这会子已经不想跟他们多说了，挥挥手，就让黑衣人们围了上来。
“哇，快来救命呀！”周暄做了个鬼脸，大叫。
黑衣人自然不会傻得只带这些人来劫他们，只是周围散出去了人好把一切都掌握，看周暄还不知死活地在他面前闹腾，不由冷哼一声。
“你喊啊，就算喊再大声也不会有人来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发现从山林里出来的不是自己的手下，而是禁中宫卫。
“不，不可能！”
黑衣人马上和宫卫们打了起来。
方侍卫带来的这些人就守着她们，省得有不长眼的人跑到她们面前。
果然，还真的有。
擒贼擒王，果然有人想到，要是有了人质，宫卫们就投鼠忌器了。
幸好，方侍卫他们也不是吃素的，把那些冲着她们来的人都打趴下了。
黑衣人首领看形势不对，就脚尖掠地想往外跑。
但是周暄怎么能够让他跑！
他跑了岂不是要带着镇北将军资敌去了！
“拦住他！”
周暄指了指那个黑衣人首领。
几个宫卫立马放下手头上的敌人，往首领抓去。
一番打斗之下，果然抓住了。
抓住了这条大鱼，整个形势就明朗了。
皇后和同安复杂地看向她。
周暄愣了愣，道：“怎么了？”
皇后问：“后面这些宫卫是怎么来的？”
周暄嘟嘟嘴，道：“我不是前几天做了个噩梦吗，正是梦见了有人要来害我们，我就去父皇那搬了些救兵。想着要是梦是假的更好，要是真的，就有大用啦！”
皇后一向宠爱她，也知道她前几天神似不属的样子，不由笑了：“你该早点跟我说的，不然今天我们就不出来了。”
“但是，如果我们不出来，我也不一定会梦见他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对我们下手呀！”
皇后失笑：“暄儿，你真是个小福星，看来当时给你封号是同福一点也没错。这一次算我们运气好，下次你要是梦见什么，可一定给跟你父皇和母后说！”

第十九章 第六只公主

她这三年来也感受到了周暄的一点点异常，但是周暄还是那个周暄，反倒是更聪明懂事些了，她便什么都没有追问。
只是，她想了想，有些事情可得教暄儿好好瞒着皇帝才成，不然，真的预知到某些触了帝王忌讳的事，就算她是皇后，也护不住自己的女儿。
同安公主在边上默默听着，眼神流转，但是什么也没问。
等到场面全都被宫卫稳定下来，已经又过了半个时辰了。
这一个时辰余的经历真是让她们神魂不定。
这会子让她们急急忙忙地赶回宫里去，太不现实了，而且还受到了惊吓。
“我记得这座山上还有个玉华寺，我以前跟你们父皇来过，此时慈安寺上去太不安全了，玉华寺一贯归属于皇家，不然我们就去那歇息？”
皇后问两个公主。
同安点点头。
周暄道：“这……这不太好吧，我听说那里一般都不让人进去的。”
皇后失笑：“我们是什么身份，他们怎敢拦我们。”
周暄暗道，我也是公主啊，你没想到他们还会拦着我不让我进门吧！
同安低声道：“我听说那里有很多和尚……”
皇后慈爱地笑笑：“没事的，佛门是清静之地，没多少弯弯绕绕。至于这慈安寺，我自会派人查明。”话说到最后带了狠意。
同安“啊”了一声，道：“母后，妹妹，你们看，山上是不是着火了？”
众人抬头。
着火的正是慈安寺方向。
熊熊烈火，在干燥的气候里越烧越大，浓烟升起，慈安寺很快就陷入了一片火海。
周暄望着那个方向，想了想，梦中母后和她们两个公主是惶惶然逃命的，身后发生了什么也没关注。
更何况当时同安为了掩护母后被刺死，她逃跑时坠入了山涧被明渊捡了回去，母后在侍卫们团团守护下还是受伤昏迷，谁也没注意到慈安寺是不是着火了。
后来的梦中也没梦到过慈安寺。
但是，她们又没上去，犯得着起火吗？
除非……
除非上面有东西！
她连忙跟宫卫说，“最好还是派人去看看，到底为什么会起火，是不是那里藏了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大火虽然能够烧掉一切，但是就算成了灰，有些东西还是能够看出踪迹的。不然要是下了雨，可就更找不着了。”
皇后也连连点头，说她说得对。
宫卫中去了几个人，往山上去了。
其他人护着她们三个往玉华寺走。
“母后，好像我们从小到大都没来过玉华寺呢！”周暄转头看向同安，“姐姐，你来过吗？”
同安摇摇头。
“母后，你来过吗？”
皇后笑了。
“我当然是来过的，还是你们父皇带我来的呢。不过一般上香都往慈安寺而去，宫里也建了小庙，平时还真没想过要到玉华寺来。”
周暄点点头，难怪这么些年都没怎么听说过玉华寺的消息，如果不是从梦中知道，她还真不知道。
没想到同安却是知道的。
玉华寺不止跟皇家有关，还是个不张扬的隐寺。
还挺神奇的。
如果寺里的主持把他们拦在门外就更神奇了。
不过并没有这样的事发生。
主持得知皇后娘娘和公主殿下竟然遭遇了一场刺杀，连忙就把她们迎进去了，给她们准备了热汤。
侍女们也忙碌起来，给她们准备东西沐浴，收拾禅房。
一切弄完后，皇后想到侍女们今日跟着她们担心受怕了，就吩咐她们早些下去休息。
侍女们带着感激下去了。
周暄换好衣物出来就见到了这一幕，挥挥手也让人下去休息了，之前她也是没想到。
同安同样也这么做了。
三人碰面的时候不由一笑。
“母后，我帮你擦干头发。”同安拿了布巾。
周暄笑笑，道：“那我给姐姐擦。”
“你们呀！”皇后笑了。
姐妹和睦，她也很开心。
三人擦干头发，没有回到自己的屋子，而是聚在一起说话。
同安说：“妹妹，你刚刚好勇敢。其实我都腿软死了，要是让我跑，我估计也跑不动了。”
皇后轻抚了抚她的头发，道：“都过去了，别想了。”
同安轻嗯一声。
周暄低声道：“我也怕的呀，但是没办法，要是一个劲地求饶的话，那就太丢我们皇家的脸面了。”
“你这傻孩子。没有命在，谈何脸面。今日是刚好有准备，若是下次没有准备，该求饶还是得求饶的。你们两个知道了吗？”
同安和周暄对视两眼，嘴上齐齐应是。
皇后道：“我已经派人去跟你们父皇传了消息，回去路上也不知道安不安全，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上几日。”
“啊……”周暄疑惑了一声，但是知道她说的对。
心里也在想，住几日的话，是不是真的能够碰见那个人？
午歇以后，周暄就披散着头发在玉华寺里面晃悠。
因为是皇家寺庙，不是为了吸引香火，这里很冷清，香客自然是没有的，因为她们这一大群人来，还有了些人气。
周暄心想着，按照梦中属于明渊的那僻静的小院来看，一年年的日子过着，又唱经念佛的，想不心如止水还难呢。也是难怪了……
周暄走来走去，连几个小沙弥都碰不见，想来都听了主持嘱咐不要来打扰她们这些贵客了吧。
走了一圈，周暄看了看天色，发现到了明渊做晚课的时辰了，心中一动。
梦中周暄被明渊救来，短短几日，就知道了他这个习惯。
他是风雨无阻的。
因为他佛子身份，还有一个专门属于他的小殿。
周暄跟着记忆摸过去，果然看到了低垂着头神情肃穆的明渊，趺坐于蒲团上，一手竖立于胸前，一手敲着木鱼，嘴里念着经文。
听明渊念经，完全跟以前听别人念经不一样，周暄一点都不觉得困。
她走过来是有响动的，但是明渊一点都不好奇。
等他念完经，才站起身来，看向她。
他的眼里无悲无喜。
“这位姑娘，请让让。”
因为堵住门口，所以才说话，不然眼中像是没看到她一样。
是了，这就是明渊。
“喂，你叫什么名字？”周暄问。
她娇俏可人，一头乌发中散发着芬芳，香气淡淡地飘来。
佛门禁地，怎会有如此妙人儿？
但明渊浑然不见，只低声道：“小僧明渊。”
“哦。”
周暄应了声就让开了，目送明渊远去。

第二十章 第六只公主

回到屋子里，皇后问她去了哪，她只说随便走走。
皇后嘱咐她：“这里毕竟是玉华寺，容不得喧闹，你还是要守住性子，到时候惹了事，你父皇不骂你我也要训你。”
周暄嘟嘴，道：“我什么时候惹事了？”
皇后想了想，发现她确实没惹什么大事过，她之前说这句话也是因为，玉华寺在皇家中向来地位不凡，怕周暄不知轻重，不好下场。
皇后笑了，是啊，同福一贯是懂事的，何必束手束脚拘束了她。
听说有好几个皇室宗亲跟这里有瓜葛，从宫中事处理来看，背后还有她所不知的暗流，不过她们明日就要走了，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晚上吃的是素斋，玉华寺的主持派人送过来的。
吃惯了宫中的山珍野味，这在山中自生自长的野物吃起来也挺新奇的。
第二日，曦光微露，静悄悄的庭院外就有了响动。
周暄起了床往外面看，发现是玉华寺的和尚们开始做早课了。
领头的人物正是明渊。
香烟袅袅，他的身影看不真切。
同安也好奇地走过来。
边上并没有人拦她们，也没有用好奇的眼光看她们。
和尚们有老有少，可脸上的神情都是一样的庄重和肃穆。
周暄拉住同安的手，道：“姐姐，我们走吧。”
同安看了两眼，不感兴趣，跟着她转身走了。
皇帝得了消息，怕她们继续遇到危险，派了两大队禁卫来接她们。
声势浩荡。
离开玉华寺的时候，却没有人来送。
同安有些气愤，“虽然是皇家的，可也没道理连母后要走都不送上一程。待在寺里的时候，除了主持派过来的小和尚跟我们说了几句话，其他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太没礼貌了。”
周暄想起梦中百般敲门不开的遭遇，不由笑了笑，回身凝望了明黄色的寺门，心中暗道：“既然已经证实，那梦中确有其事，那么我就下定决心，再也不要重蹈梦中的悲剧。从此刻起，我发誓，周暄不会跟玉华寺、跟明渊扯上半点干系！”
人生最好不想见，如此便可不相思。
只是，梦中人，梦中影，都是虚妄。
如果一天到晚没事做，只想着那人，那自然会情思入骨。
可是，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皇帝抓到了镇北将军独子，得知他刺杀皇后和公主，竟然只是为了讨女人欢心，就很气愤。
长秀王的女儿不是公主，无法享受到公主的尊荣，镇北将军独子很痛苦很难受，觉得她受到了不公的对待，在女人的泪花面前，想要把皇帝最受宠的女儿带去那人面前。
证据很充分。
人也被抓住。
镇北将军没办法，军权和儿子如果只能选一样，那他选儿子。因为在沙场打仗时，伤到了隐秘处，他已不再能生育，所以秉持尊妻爱子人设，再不纳妾，并对儿子千般万般好。
他交出了军权，皇帝很高兴，本来想把自己的人派去接收，后来听了别人谏言，知道不是同一个派系的恐怕会引起那些人的逆反心理，队伍更不好待，索性提拔了军中的将士。
那将士年轻，品貌出众，武艺精湛，在军中颇能服众，交给他，皇帝能稍稍放心。
不过他还想吃颗定心丸。
他想把同安公主嫁给小将。
小将铿锵有力道：“我寸功未立，怎敢得公主下嫁。我在此发誓，定要夺取北关，作为聘礼！”
听到前半句，皇帝想生气，听到后半句，他开怀大笑。
大老远都能听到他的笑声。
而且，一整天都很高兴。
周暄看他那么高兴，不由好奇。
皇帝便把这事说了。
周暄皱了皱眉头，发现这个小将的名字是前世娶了长秀王女儿的人。
他是被镇北将军裹挟而去，还是听从了自身心意？
他喜欢的是权势，还是什么？
同安好歹在梦中救过她，她觉得，不能不明不白地，趁现在皇帝只是露点口风，得赶紧看看那人是不是值得托付终身。
她偷偷去找同安，趁着那个男人进京受职还没走，两人溜去看他。
果然是个玉树临风风流俊逸的男子。
一看，爱慕他的人都不会少。
同安看了一颗心砰砰跳。
周暄看着她一副坠入爱河的样子有些接受不了，还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人怎么样呢。
同安却不这么看，只是说：“听说镇北军中人大多服他，定有过人之处。他样貌好，品貌也好，说要打北关，到时又有军功在身，总比到时被父皇嫁给京中纨绔好。反正以我的身份，我是嫁不了极好的人家的。他背景不显，人却颇有能力，我觉得很不错。”
周暄沉吟了一下，没有发生同安奋力救人的事，又毕竟跟母后隔了一层肚皮，虽然不高兴她那么生份，可心中也明白，她说的对。母后根本不可能为她的婚事出太多力。
而且同安不像她那么傻，看起来不像是会吃亏的样子。
“姐姐，你把日子过好了，我也才会开心呀！想到过个几年，姐姐你就要嫁人了，我就很难过……”周暄亲热地同安的手。
同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中，同福作为皇后嫡女，一定会有一门好亲事，但是有些事，求不来。
同安年岁渐长，心里不是不担忧自己的亲事，可是皇后不是她生母，生母早逝，世家贵族们最满意的就是同福这个嫡公主，她自知身份，没什么好争，有门看着还不错的，早点定下也好。
她甚至还往那小将所住的驿馆送了东西。
小将收到东西很高兴，边上的手下拿他开玩笑，说他到时候成了公主夫婿，显得抱大腿上位。
小将并不理他们的说笑，其实他早已遇见过同安公主，同安公主温柔又和善，他能有机会娶到她，是他的荣幸。
为了凸显重视，他得拿出实质的东西，让皇帝认识到他的价值。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皇帝为什么要把公主下嫁？
公主的生母是谁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是皇帝的女儿，就有不一般的身份，不是随随便便一个小兵就般配的。
他带着军队收服北关去了。
同安静静地在宫里等他。
他走的时候，也托人送了东西给她，是一块玉。
同安很高兴，天天挂在脖子上。
周暄有时候也拿它跟同安开玩笑。
同安并不理她，只说：“等你年纪再大些，你就明白了……”
周暄很想说，其实我明白，但是并没有多说。
见了明渊回来，梦中的一切还在重复，做了一遍又一遍。
一向烦躁的心，在见过明渊以后，却静下来了。
一切自有定数，承天之幸，她能够知道未来，就该珍惜这一切，而不是因为梦中事耿耿于怀。
父皇宠她，母后爱她。
兄弟姐妹纵然心中有自己的心思，却也不会对她耍手段——毕竟她是个不能承了帝王之位的女人。
皇后没有嫡子，谁都还有机会，明里暗里讨好她的人很多。
说不定她跟皇帝皇后说几句好话，他就能在人前露脸了。
所以周暄的小日子挺悠哉。

第二十一章 第六只公主

可是，梦中注定，这好日子过不了多久。
大旱，地动，谋反，或许还有看不见的阴谋黑暗，正在土地里滋生。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自然能够活得好好的，可是，她知道了。
从玉华寺回来不久，周暄就把梦中发现的大多数事告诉了皇帝。
皇帝一开始还不相信，周暄告诉了他一件事，过不了几天，礼部侍郎家的公子因为当街强抢民女，被民女的青梅竹马一刀刺伤，还到宫里请了御医。于是，后来就没死成。
周暄看不惯那个公子，自然不会想去提醒他出事，而且人没死，算不得什么大事。
皇帝听了神色肃穆地点点头，他确实要好好关注下是不是有这么件事。
周暄道：“父皇，你去让人看着可以，但是千万不要插手哦，这样才能证明我说的是对的。”
皇帝表示明白。
过不了几天，事情果然发生了。
那公子看上了美色，花言巧语想要引人入府做妾，美色却无动于衷。
公子很生气，敬酒不吃吃罚酒。
可惜，美色边上还有个护花使者，护着美色时争夺中失手伤了公子。
一男一女吓得愣住。
公子家的侍从不是吃素的，绑了他们两个，剩下的人连忙抬着公子回府，还有人赶紧去找大夫。
大夫来了，说伤到了要害没办法，刀都没法拔。
侍郎夫人求了侍郎去找尚书，尚书把自己的手令给了侍郎。
侍郎急匆匆跑到宫门口，却发现门口刚好有一个太医，连忙请了人回去。
太医出手，终于把刀□□，血也止住。
“能不能活过来，只能听天由命。”
说完，摸摸胡子就走了。
侍郎抹一把脸，恭恭敬敬地送人走。
过不了几天，公子醒来，全家人都很高兴。
却发现，公子的名声烂透了……
皇帝派人跟在侍郎公子身边的暗卫，把这些时日的日常说给皇帝听。
公子出事的时候他们都看到了，只是得了吩咐没下手。
皇帝听了，确信周暄说的对。
之后周暄又说了几件事，在没人插手的情况下都对了。
皇帝开始正视这件事。
说完梦中事，周暄就放轻松了，她没什么能做的，只求心安。
时光飞逝，一年多过去了。
那小将打下了北关，进京报喜。
只是人还没到，周暄就听到了风声。
在跟北人交手的时候，小将不慎被伤了脸面，脸上竟然毁容了。
话传的越来越烈，周暄都好奇，小将被毁容成什么样。
不过，现在不能叫小将，得叫将军了。
将军上了金銮殿，众人都哗然，只见他脸上从右额到左边嘴角，赫然有一道刀痕。或许受伤过了好几个月了，疤痕颜色并不重，将军整个人也英姿勃发。
只是，脸毁了就是毁了。
不过，本国并没有武人毁容就不准从军的规矩，因为军人在战场上，都是为了广大百姓博力，受伤在所难免，若是因为人毁容便遣退，无视他的军功，那就休想再有人愿意守在百姓前面了。
只是文人那边，科举的时候就是规定了的，一定要五官端正，不得有面目丑陋和疤痕，就连脸上有胎记的，都会在入考时被刷下来。
所以文人出身的人就对武人颇多诋毁，觉得军士糙汉子，比不得他们仪容华美。
这会子看见了将军，心中升起的就是鄙夷，这人以前看着还好，可现在这副样子……站在他们中间，他们就觉得怎么也不得劲。
没想到，脸毁了的人还要旧事重提，说希望能够得同安公主下嫁。
朝臣们不敢置信。
皇帝也说，这事稍后再议。
周暄没见到过人，不知道什么样，同安却是去看了的。
看了回来，同安没什么不高兴，自己去找皇帝，说愿意嫁给那将军。
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儿，有些无奈。
同安在皇后面前长大，他去见同福的时候就会连她也见了。
算不上受宠，但也不算无宠。
可是不知道怎么的，同安一直都是这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样子，让皇帝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照顾都索然无味。
“你真的要嫁吗？”
“嗯。儿臣觉得他不错。”同安应是。
皇帝便答应了婚事。
婚事在皇帝的指挥下，筹备的很快，因为将军很快要去北关，那里有他打下的土地，还要镇守国门。
而同安也要一起去。
周暄很舍不得。
这些年来，同安和她一直处的不错。
可是，同安要走了。
在梦中，北关没出什么大事，只是时不时有北人袭击骚扰。
这一世，有了将军和镇北军镇守，应该会有更少人流离失所吧。
“姐姐，你能不去吗？”
同安看着她眼中真切的不舍，笑了笑：“京城太小了，我想去外面看看。你别看我们的公主身份，看似尊贵不已，可是比起那些大家闺秀，不过是牢笼大了一些罢了。虽然我知道母后会为你操心婚事，可我还是觉得，你也要上心一些。有多少花团锦簇下面，是隐藏着的黑暗。”
周暄很失落，道：“这辈子我都不成亲了！”
同安以为她在赌气，笑笑什么都没说。
她成亲那天，皇帝皇后准备了很多嫁妆，因为知道她要去边关，就换了一些好出手的轻薄东西，到时候是带走是卖，都两厢便宜。
周暄也添了很多，还是从自己的私房拿出来的。
同安没看到，自然不知道妹妹给了自己多少珍贵东西。
皇后却是知道的，知道她跟同安感情深厚，觉得无奈的同时又心疼她攒东西不容易，又送了一大堆东西到周暄库房。
直到那一天，周暄才看到毁容了的将军。
新郎官穿的一身红，喜气洋洋，就连面上的刀疤也不面目可憎了。
周暄却吃了一惊。
这人气质有了天大的不同！
她恍若梦中。
那日，明渊站在长安城楼，纵然话能说的天花乱坠，可又不是佛祖下凡，哪能真使人放下屠刀。
后来周暄才知道，当日是由一脸上有从右到左刀疤的军士，潜藏在长秀王身侧，在那时装作发现危机，低声劝长秀王假意投降，说已布置好一切。长秀王对他深信不疑，顺势在明渊劝说下，装作被他的话打动，寄意后期进城再做反抗。
谁知道弄假成真。
进了城就出不去了。
可惜，独让明渊得了虚名。
所以，那人就是这人吗？
周暄不清楚前因后果，但承认自己，对他的偏见排除，只希望他和同安能够在北方安稳过日子。
同安嫁出去了，皇后开始发愁同福公主的婚事。
周暄拉着皇后的手，认真地看着她，道：“母后，我不想嫁人。”
皇后看进她的眼睛，看到的是斩金截铁。
一下子就慌了。
怎么会？
“暄儿，你跟我讲，为什么不想嫁？”皇后想起她做的梦，“是不是你梦中……”
周暄点头，道：“我梦中嫁了人，可我过得并不幸福。”
皇后笑了：“傻孩子，那人不好，你就别嫁那个人好了。”
周暄还是摇头，“我就是不想嫁。”
她的排斥意味很浓，皇后决定暂时放下。
皇帝肯定不会同意同福不嫁人的，到时候就让他去说。
她心里爱疼同福，心里也是想多留她几年的呢。
同福十五岁那年，金州果然大旱。
因为这两年皇帝大力推行水利，蓄水功能做的不错，比起梦中的情形好很多。
可是梦里金州饿殍遍地的场景挥之不去。
周暄在皇帝面前请命，暗地里去巡查金州的旱情，顺便看看那里的官员是不是尽职尽责。
皇帝应允，说可以和护送玉华寺佛子的队伍一起出发。
佛子？
有多少日子，没有在现实里听说那个人的消息了？
周暄恍然。
然后道：“父皇，佛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要专门派人去护送他去金州呢。玉华寺，我除了上次遇险去过，就再也没去过，也没它的消息，怎么忽然就出现了一个佛子呢？”
皇帝笑笑，“玉华寺是专门建起来为我国祈福的，平日也只是烧香念经，若世间发生天灾人祸，他们便会前往，在当地传经布道，安抚人心。”
“那佛子呢？”
“佛子是千挑万选之后选中的，资质最为出众之人，厉害者甚至能沟通天地……”
“这么厉害啊……”周暄干巴巴地回应。
皇帝说：“佛子的存在关乎我国的传承，我跟你说的这些，你可不要告诉其他人。若不是你洞察了天机，我也是不会告诉你的。”
周暄点头。
不过她没有同意跟明渊一起去，这一次，她不想再碰面。
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皇帝就另外派侍卫和她一起去。

第二十二章 第六只公主

金州的情况果然不太好，暗地里去看到的，比官方上报的严重地多。
老人抱着小孩，年轻人也衣衫褴褛，一个个面黄饥瘦。
周暄没有那么傻，没显出富贵，而是在侍卫的护卫下安全进了州城，在城里打探消息。
玉华寺的人也来的很快。
在州城北方搭了台，传出消息，要在三日后祁雨。
很多人蜂拥而去。
那边在这三天还会搭棚三天施粥呢。
粥没有很厚，但是能立筷子而不倒，一个人也只能盛一碗，但对于很多天没有吃过东西的人来说，堪称救命粮。
他玉华寺这次带来的，还有皇家赈灾的粮食和灾银。
因为历史弥留原因，大家都知道，作为一个官员，不太可能不贪。
特别是有天灾人祸的时候，寄希望于经手的官员个个都是好人，明显不现实，所以这一次，用来赈灾的用度都是玉华寺僧人带来的。
不过，周暄皱皱眉。
她出发的时候，玉华寺的人还没有出发，而她还是轻装简从。
所以，玉华寺的人是怎么做到，明明出发的比她晚，却在有了辎重拖累后还是和她差不多时间到呢？
周暄下意识回想起梦中的种种不合理。奇怪，到底是为什么？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周暄站在远处，看着明渊一身白衣，神色肃穆地走上那个祁雨台。
祁雨舞周暄在梦中已经看到过，只是亲眼看到终究不一样的。
看着台上那个男人，再看看万里无云晴朗的天空，没有人相信，这种天气会下雨，可周暄是知道雨确实会下。
舞跳完以后，雨等了一会儿还没下，等在台下的灾民都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一个个囔囔着，这什么神棍！是来忽悠他们的！肯定是像那不作为的州牧一样，打着救灾的幌子，就是来做个过场！
群情激愤。
很多石头沙子被扔到了台上。
周暄有些不认睹目。
明渊却无动于衷，只专心对着跳完祁雨舞后，再点上的香念经，完全不为外物所扰。
一炷香后，天气突变。
本是晴朗的天空，一下子乌云密布，天雷闪闪，狂风大作。
过不了一会，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百姓们都很激动，在雨里舍不得走，有些跪坐在地上哭，真的下雨了！终于下雨了！
有的人相拥而泣。
周暄看着也想落泪了。
侍卫提醒，这里风雨大作不太安全，不如就去客栈休息。
周暄点头同意，让侍卫送一把伞给祁雨台上的人。
那人一直一动不动地趺坐在那，也没人给他遮一下雨。
就算身体强健，多淋会雨，也不见得受得了。
没见百姓们已经从快成了泥坑的祁雨台前跑走避雨了么。
而明渊却要在那里呆很久。
梦中的时候，同福公主傻乎乎地站在祁雨台下在雨中陪着明渊好几个小时，侍卫想要带她走她一直不肯，直到撑不住了再倒下。
周暄想了想，有个人在上面给明渊遮着雨也是好的啊，虽然这种天气，风那么大，雨也下了那么多，撑不撑伞，也没有必要了。
对了，明渊还是光头呢，根本没头发，只是那白色僧衣已经被淋湿了，唯独身子一动不动。
难道那就是在沟通天地？
从无到有，确实不容易，她也早就问过几个老农民，他们一辈子靠耕地维生，也能够通过一些小征兆来判断天气，之前他们一个个都很无奈地说，这种天气根本就不可能下雨。
侍卫们当然也是听说这个消息的。
所以当时，周暄在临出门的时候一定要他们带上雨伞，他们心里还有些纳闷呢，不过主子吩咐，他们也只有同意的份。
没想到真的被祁来雨了，这个时候他们就不用怕被淋雨了。
只是风雨有些斜斜地吹过来，淋湿了公主的衣裙。
因为他们才催着公主回去，不然生了病，他们不好跟皇帝交代。
公主同意了，只是让人给那和尚送把伞，他们有什么不同意的，很快就去做了。
看伞送到，周暄转身就走了。
明渊看过来，只看到她远去的身影，隐隐绰绰却辨不清到底是谁。
想了会，便在心底放下了。
反正伞也是用不着的。
衣服都湿了，再打伞也没用了。
雨太大了，只要闭着眼睛，雨水也进不到眼睛里，他不得不闭着眼，反正是念经，睁不睁眼都无所谓的。
明渊在台上待到了晚上才下来，玉华寺的僧人连忙细心照顾他，准备了姜汤让明渊去去寒，虽然日日锻炼，身强体壮，可也耐不住这风吹雨打，热水也是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的，就等他下来了。
于是等明渊下来，就是一连贯的动作，等他换上干净的衣袍，他才舒了一口气。
小和尚们凑到他身边来夸他，说求来雨简直是神迹！
明渊笑笑。
正说笑间，小和尚们抬眼看到二师叔进来了，连忙识趣地跑走了。
二师叔对他说：“今日你辛苦了，接下来就好好休息。”
明渊点点头。
二师叔转眼就看到了明渊放在一边的伞。
这伞明渊终究是没有用，毕竟也没有人给他撑伞，但是毕竟是别人的一番心意，他就没扔在祁雨台上。
二师叔看了眼，没说什么，只是道，听说同福公主也来了金州，只不过这些日子没有遇上，真不知道娇贵的公主出来做什么。
明渊并不在意这些，听过就算了。
过了几天，周暄就打道回府。
临走时，明渊他们还没准备走。
他们还在留在当地看看情况。
有了雨水，田地里就会长出小苗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帝听了她的见闻，很开心，给她赏了一大堆东西。
周暄没要，而是要了些银钱，送去了金州。
有些时候，身居高位的人知道穷苦百姓会受很多苦，但是在真正见到苦难前，他们并不知道那苦难是什么样的。
周暄知道以自己的一己之力，很难帮到很多人，但是只求四个字，无愧于心。
皇后为了给同福扬名，就把这事宣扬了出去。
周暄本来想阻止，她毕竟不是为了虚名，而是真切地想要为那些灾民做些什么。
后来想到了什么，就止住了。
后面果然如她所料，京城里的贵妇人和贵女，为了名声，也一个个捐出了些东西。
这一次，比起梦中，周暄不是白白看着，而是帮上大忙的。
转眼又过了三年，闵州地动。
这一次，因为有周暄的预知梦，皇帝提早就下命令，说得到了天命，要地震最严重的地方民众搬走。
百姓们安土重迁，怎么可能舍得自己的土地和家产，而且，家乡，是他们的根，他们并不乐意。
皇帝派人核查过搬迁情况，却发现有些官员也存在不作为的现场，杀鸡儆猴地杀了几个，又派军队来催赶。
有几个士子不听从安排，说皇帝是暴君，还写文写诗词讽刺皇帝。
皇帝恨得咬牙切齿，把他们抓进了监狱，让他们再也不能祸乱人心，准备等地动过后再放他们出来。
铁血手段下，该搬的都搬了，偶尔有几个不愿搬的，官府不再上门，随他们去。
六月的时候，地动果然来了。
整个闵州都感受到了那种震动感，天摇地晃，远离皇帝指明要搬迁的村庄小城的地方，房屋都摇摇晃晃的。稍微靠近点的，用料不够结实的茅草屋毁了好几户。
被搬走的百姓们感受着这股震动，一个个都很激动。
因为早就被人告知过，可能还会有地动，所以他们也没往原来住的地方去。
过了大半个月，除了前几日还有小地动外，就没有了，也得了官府准许，百姓们才放宽心往旧居赶。
眼前的场景让人很震撼，村子肉眼可见的房子全都倒塌了，原来是田地的地方能看到深深的几道裂缝，可以陷进去好几个人。
村民们小心翼翼地把房子扒开，发现房子下面也有裂缝。
如果是人躲闪不及，都会掉下去，这场景实在是太可怕了。
众人正唏嘘的时候，发现有个壮汉正跪在那哭，大家一了解，原来这壮汉的母亲不肯搬走，也不听劝告，骗他去了州城女儿家，结果没走，待在了房子里，这会子已经没了生息。
大家知道那个老人的难缠，但是真看到被地动夺取了生命，一个个心底都泛起了同情和后怕。
“幸好同福公主得了天命！又说服皇帝把我们都迁走，要是我们还在这，就算不是没了性命，也要缺胳膊断腿的！”
“是啊是啊！”
“感谢同福公主！”
“我要给同福公主立一个长生牌位！”
皇帝思前想后，还是把得到天命的人是同福公主宣扬了出去。
一方面留有余地，毕竟是个公主，一方面也是考虑到可信性。
所以经过这一遭，同福公主和采纳建议的皇帝的名声一时煊赫。
别的州城的百姓听到了这些消息，一个个也都更爱戴皇帝和公主。
长秀王很气，毕竟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向背已是了然。
更何况，他虽然多年经营，可是手上并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将，这些年皇帝一直防备着他，小兵器作坊被揪了好几个，断了他好几个收入来源。
本来么，他是先皇最受宠的儿子，只是现在的皇帝比他大，以前两人关系好，可受到的待遇终究不同。长秀王看着看着就不服气了，更何况，来了封地，地盘那么小，财产那么少，生活质量也下降了。
长秀王就暗戳戳想要谋朝篡位。
但是他不是个傻子。
皇帝的针对也看的出来。
但是面对兵强马壮，民心所向的皇帝，他不敢动手。
镇北大将军这一次把兵权都还了回来，长秀王并没捡到便宜。
皇帝还送了好几个美人给他，给他洗脑，说他现在只有一个女儿，就算打下了江山也没有传承的人，何必费那个力气。
当然有些美人是暗地里送去的，打着要为长秀王生个儿子的旗号，渐渐地，长秀王就看不上以往觉得优秀出众的女儿了，一心想着要生个儿子。
但是他的身子早就被人下了药，不能使人怀孕。
耕耘许久，却都没有好消息，渐渐地他也就倦了，陷入了温柔乡里，再也没有了雄心壮志。
但之后，他最宠爱的妾室还给他戴了绿帽子，怀了孕！
长秀王在长期无子后，是背地里看过名医的，确定是自己的缘故让人不能生，但是堂堂王爷，这身份，说出去多不好听啊，所以就没传开去。
众人纵然是有所猜测，可也不敢真面对面说出来啊！
谁也不知道那最受宠的妾室是怎么想的，偷人就偷人吧，结果怀上了孩子还舍不得，结果就被长秀王发现了……
她的下场很不好。
而自从有了那事之后，长秀王就变得狠戾起来，做事情不再瞻前顾后，而是做一些头脑不清醒的事，不务正业。
他的名声很快败落。
王妃和郡主怎么挽回也无济于事。
渐渐地，大家都对他们不抱希望了。
一个个人为什么愿意做这种一不小心就掉脑袋的事，不就是想博个从龙之功，光宗耀祖吗？
可是这个主子眼看着就黄了。
人心也就浮动了。
只有真正忠心长秀王的人，还一门心思想要把他拱上帝位。
不过这辈子，长秀王都不会有机会了。

第二十三章 第六只公主

闵州地动的时候，玉华寺的僧人也祈福了，可惜被人称赞的却是同福公主。
寺里面几个小和尚颇不服气。
主持却看得很开，他们本就不是为了虚名，还训了小和尚们几顿。
明渊劝了劝主持。
主持叹气：“当年皇后娘娘和同福公主在去慈安寺的路上遭到刺杀，之后慈安寺大火，有传言说是上天降下了怒火，护佑皇后和公主，因此这些年都没有重建，也没有香火。我们玉华寺一向与世无争，何必去争这点虚名。”
明渊点头同意，道：“等他们再大些就明白了。”
主持看着他神色不动，丝毫不为外物所扰的样子，心里更加叹气。他心里是想把明渊好好推出去的，毕竟这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能沟通天地之人。
明渊还问，是不是主持找错了，说不定同福公主才是那个人。
但是主持并不认可，上天不会选中一个皇家人成为沟通天地之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明渊见到他的态度，以后就再也没有说了。
随着周暄年纪越来越大，名声越来越大，她的婚事也被提上了议程。
大官家的亲眷不乐意娶这么一个人，觉得作为婆婆，肯定压不过又是公主身份又是名声赫赫的同福。那不是娶个媳妇，而是娶个大佛了。
但是他们的丈夫和儿子都觉得娶公主是个不错的主意。
公主如果嫁进了他们家，他们就相当于多了个护身符。
所以，到皇帝面前求娶同福公主的还挺多呢。
因为她的名声越来越好，要知道盛极而衰的道理，皇后是不愿意女儿再这么张扬的，可是皇帝需要公主这个身份，更多地是收服民心。
因此周暄其实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成亲生子。
幸好她不是怀春少女，不然皇帝压着她不让她嫁人，她还会产生怨怼心里呢。
她挡了明渊扬名的道，她也不感到愧疚，有时候祸福相依，实在难以言喻。
谢首辅也来提亲了，给他的嫡子谢朗。
皇帝很中意，因为他见过谢朗，也知道谢首辅的能干。
还特地举办了宴会，邀请了众多年轻士子和世家贵女，还有各种活动可以展现才艺。
以周暄的聪明才智，她一下子就猜到，皇帝心里有人选了，她不害羞，撒娇几句就让皇帝说出了那个人。
周暄看着谢朗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有的人就算表现得再好，实际上却是败絮一堆。
梦中一开始谢朗对同福公主百依百顺，也顺利地除去了玉华寺，可实际上，他这么做是有目的的，等到除去了明渊，他才露出了真面目。
鸠占鹊巢，会把原来的蛋推出巢外害死。
而谢朗就是那只鸠的孩子。
原来谢朗的母亲是双胞胎，两个女孩儿长得一模一样，且两个人都爱上了当时还不是谢首辅的谢大人。
最终谢大人娶了明渊的母亲，而谢朗的母亲并不甘心，用药怀上了谢大人的孩子，并趁明渊他母亲生产之计，使了瞒天过海之计，用自己的孩子换走了刚出生的幼儿，还使明渊他母亲血崩而死。谢大人为了妻子留下来的孩子有人照顾，就娶了谢朗他母亲。这些年，谢夫人把家里收拾的很好，对谢朗也恍若亲生，谢首辅对谢夫人很是敬重。
可是，坏人就是坏人，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谢朗从小就知道自己的身世，并对世上还有一个哥哥存在有微词，还怨过母亲，为什么当时不斩草除根。
后来有一次，偶尔见到明渊的谢朗，发现对方跟谢首辅容貌相似，心里一下子就慌了。
他并不在乎公主喜欢谁，只知道娶了公主，就相当于有了一把利器。不然，那是高高在上的佛子，终有一天会显露人前。
他父亲身居高位，佛子的传言，他早就有所耳闻。
若是有一天，一切大白于天下……
不，他决不允许。
其实谢朗的年纪，早就该成婚，只是谢首辅早就跟他提过，希望他能够娶一位公主——谢家的权势已经足够，唯独跟皇室扯不上关系。为了让谢家更安稳，联姻是很好的方式。
所以谢朗一贯表现出的就是一副深慕同福公主的样子。
同安公主确实也挺好，可惜出身不行。
一个女人，若是得知一个男的，一直在为她守身如玉没有成亲，总会感动些的。
不过这些周暄都没有。
她并不同意嫁给谢朗。
皇帝还生了一些气，觉得她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爱女之心。
可惜周暄不傻，也明白，皇帝想把她嫁给谢朗不过是因为身份合适。
这些年来，谢首辅的权力越来越大，在朝堂上，要是提出一个意见，附和者甚重，让皇帝心里有些担忧。
皇帝就劝周暄，他觉得谢朗一片深情，人又长得不错，家世和职务都很相配。
语气很淡，但是撮合的意思很强烈。
周暄看着固执的皇帝，心里有些寒，明白这些年，虽然自己说了梦中事，避开了几个危险，挽救了国家的倾颓之势，但也让皇帝深深地忌惮上了自己。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会想，虽然周暄是他的女儿，但是会不会在什么时候隐瞒什么东西，以此达到她的目的？
毕竟，人总是要长大的。
女子嫁了人，生了孩子，重点就不是父母，而是丈夫和孩子。
为了自己丈夫和孩子的前途，做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周暄说过不嫁人，但是他是不相信的。
说不通，周暄只好止住话头。她知道谢朗不是良人，自然不会嫁。
过不了多久，京城到处传播着小道消息。
原来，玉华寺的佛子竟然是谢首辅的儿子！
玉华寺虽然是皇家寺庙，平日里也会做一些善事，也会出来做法事。
玉华寺的佛子这些年也有好名声传言在外，更何况明渊是真能沟通天地的，能做到一些常人不能做到的事情，声名没有周暄高，但还是高的，很是有一些人信服他。
他的身世传扬出来，百姓们都有好奇心理，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
谢首辅是从小厮那听到消息的，刚好走在府中的路上，有两个小厮在聊天，说起了佛子的身世。
当时，他很气愤，因为他一向是洁身自好的，听说这种消息，感觉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便开口罚了两个碎嘴的小厮月钱。
可是消息传得越来越广，就连上朝时都有他这一派系的官员问起。
流言甚嚣尘上。
谢首辅不甚其扰，就跑去玉华寺见了佛子一面，两人一对眼，谢首辅就感受到了一股亲近感。
他面对着明渊什么也没说，从主持那得知当年是他领养了身为孤儿的明渊，后来又发掘了他的天分。
玉华寺的僧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所以全都说了出来，说小时候的明渊又瘦又小，可怜极了，还是他们几个师叔好好把他养大的。
谢首辅回了府，就好好地查了查。
皇帝也早就得知了传言，派人帮谢首辅查。
谢夫人的首尾没有收拾干净，谢首辅手上又有能人，果然被他查出来了。
得知消息，谢首辅很愤怒，更让他愤怒的是，原来谢朗根本不是他的儿子！
当年不过是谢夫人产生的臆想，下药之后却跟一个低贱的小厮睡了。
谢夫人难以接受这个落差，于是给自己洗脑，她自己都深切地相信，谢朗就是谢首辅的儿子了。
家宅不宁，徒惹人笑话。
谢首辅把谢朗逐出家门，休弃了谢夫人，并请辞。
这么大的丑闻被皇帝知道了，又传得到处都是，他已经没有脸面继续身居高位了。
皇帝很高兴他的识相，派了两队侍卫送他荣归故里。
他走之前并没有去跟明渊相认，他承认，他不配。
解决了谢朗之后，皇帝找来周暄，问她的意见。
经过这一遭，周暄苦笑，道：“我想出家当道士，就不考虑婚嫁事宜了。”
皇帝这一次并没有拒绝，还说要专门为她建一个道观。
周暄谢过之后就去找了皇后。
皇后抱住她，嘴里低声哭泣，道：“暄儿，我苦命的孩儿……”
周暄拍拍她的背，道：“没事的，我会过得很好。”
皇帝没有食言，在慈安寺旧址上给周暄建了一个道观。
她就从宫中住到观里清修，平时练练字念念经，日子过得平淡却有意境，一推门，就能看到云霭雾岚的山峰。
她知道，玉华寺就在不远，做饭时还能从观里看到那边袅袅升起的炊烟。
周暄只觉得心很静，爱与不爱，并没什么要紧。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周暄的梦只梦到周暄死亡，死于谢朗之手，皇帝会放她出来，也是当时她阐明了这件事。
她梦中记得的，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一年常州发了大水，产生了瘟疫，死了很多人，最后是有个神医偶然发现有种草药能治瘟疫，那场瘟疫才渐渐消散。
这一次，周暄记得这件事，有了皇帝的支持，在一大片山上种了那种草药，常州大水来的时候，就运到常州去。
若是一个普通百姓说某种草药能治瘟疫，那大家都不见得会相信，不过这次是官府颁发的指令，而且只要一钱就能买到一小撮，大多数人都选择尝试。
极少数人觉得自家得的不是瘟疫，有了官府发出来的症状指南还是不信，自己偷偷找了人医治，却延误了病情。
还有一部分人却是觉得，国家不可能那么好，以前瘟疫的时候为了不让瘟疫传播，听说几十年前有把患病的百姓围在一起活活烧死的事，大家都不敢出来买草药。
不过这些人都是极少数，在官员们的宣传下，还是有很多人领了草药。
还把那些人因为不吃草药而死的事情宣扬开来，让更多人知道，官府是在做实事的，是为了百姓好。
百姓见到自家人因为用了草药，瘟疫带来的伤害逐渐退去，后来又得知不服药死人的消息，一个个都很感谢皇帝和同福公主。
这一次，皇帝同样传了同福的声名。
因为有预防，大水并没淹没太多良田，又有草药，这一次百姓的死亡数并没有梦中那么惨烈。
这件事更是极大地提升了周暄的声望。
有些亲朋在京城的，那些获救的人还托人给她送东西送感谢。
周暄很淡然，她并不在乎这些，能帮到人更好，她能有心安，那些人感不感谢她，她觉得没什么要紧。
梦中的这时候她已经死了，可这时的她还活着。
没了预知梦，她还是尽她所能地做善事，一生都秉持着一开始的目标，也真的一生都没有嫁人，平日里也不要侍女伺候，一生过得很清苦。
皇帝的赏赐和民众的财物感谢，她留着建了一个育婴堂，收养了很多被父母丢弃的女婴。
她死的时候万民相送，当时的皇帝亲自给她扶灵。
收拾遗物的时候，有侍女从她的书架上发现了一个画卷，落款是同福公主的名字，画中人却是舒眉朗目的明渊，神采熠熠。
侍女把画承给皇帝。
皇帝认出那是年轻时的佛子，慢慢地卷起画卷，让人好好收起来。
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谁的叹息。

第二十四章 第七只公主

周暄觉得自己走过了好长好长的路，那条路仿佛一直到不了尽头，她觉得好累好累啊！再也走不动了，再也走不下去了。
但是突如其来的，她仿佛灵魂出窍般，似乎有什么意志降临到她的头上，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事情，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这是最后一个旅程了。
她忘记了之前的心酸与疲惫，忘记了身为公主时的无奈与不得已，脑海里出现的是那时……
假如上天给了你一次英雄救男神的机会，你会不会去做？
横城，八月流火。
《步步惊鸾》片场。
“不好！谢渊的威亚断了！”操控威亚的人大声疾呼。
周暄眼睛早已看到，脑子还没过，身体已经比别人飞快地跑到了谢渊身下。
“啪——砰——”
周暄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疼晕了过去。
……
“嗡嗡嗡……”
什么声音这么吵？
耳边传来读书声，就是这内容吧，让周暄觉得她耳朵还是闭上吧。
作为一个没文化的典型，就算是做梦梦到，也怪可怕的。
她挥了挥手，想要挥开这扰人的像苍蝇叫的声音。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动作起了作用，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周暄舒了一口气，稍微挪了下位置，继续趴着。
等等！
趴着？
怎么硬邦邦的？
还没等周暄反应过来，耳边就传来了一句沉稳的男声：“五公主，你给我站起来！”
语气不是很重，但让人听着就瘆得慌。
周暄并没意识到是在说她，只觉得今天这觉睡得格外不舒服，但是又很困，思考不了什么。
只是，她的腰上却不知道被谁扭了一下。
周暄猛地睁开了眼睛，被痛醒了。
睁开眼睛望了望，自己眼前正站着男神谢渊，记忆瞬间回返，想起了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为什么谢渊看起来好端端的，而且还穿着古装？
并且，自己还身处于一个看起来就是个学堂的地方，周围还都是穿着古装的小朋友。
大事不妙！
周暄低头看看同样穿着古装的小胳膊小腿，再抬头看看男神凌厉的眼神，赶紧站了起来。
“谢……”
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周暄赶紧闭嘴，天知道自己在哪儿，还是自己在做梦？
暗暗掐了掐自己的大腿肉，嗯，真疼，估计是真穿越了。
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她当年沉迷小说的时候可看过无数类型的穿越文，自然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呵，还挺运气，要不是现在已经清楚记得之前的自己大概被砸成了肉饼，自己估计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谢之渊看着又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的五公主，皱起了眉头。
“五公主，如果你不想上课，可以不来，但是请你不要影响他人的学习！”
啊？
周暄反应过来，男神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声点头应是，然后一脸懵地坐在位置上。
桌上放着几本书，周暄翻了翻，发现是《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之类的启蒙书。
现在估计是刚处于认字阶段，所以男神说的很浅显，解释了字义以后就让他们诵读。
周暄神思不属地上完了一堂课，休息时间连忙想找边上的人旁敲侧击。
这位置是两两而坐，她看了一下，共有十六人，年龄都相近。
边上的是个小胖子。
“你可真大胆，居然敢在谢夫子面前开小差。”小胖子等谢夫子离开，连忙往周暄这边靠近了一些。
“切，他有什么好怕的。”周暄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惹得小胖子更是崇拜地看着她。
小朋友就是好套话。
休息时间，周暄已经搞明白自己在哪儿了。
居然穿到了《步步惊鸾》里！
她仰头望着精致的小殿，画檐雕栋，几个角落放着博古架，架子上明显不是剧组里的样子货。
刚刚那个夫子，在剧里正是谢渊饰演的翰林院侍讲谢之渊。
给皇子公主们授课，正是他一生宦海浮沉的起始。
谢之渊，字修曜，性肃直，敏行讷言，官至户部尚书兼文昌阁大学士，太子太师，历三朝，任首辅三十余年，执政期间，肃厘丁口，清理盐税，减轻百姓负担。永泰三年卒，谥号“文安”。
想起百科上的人物评价，周暄沉默。
刚刚已经看出了谢夫子的眼里揉不得沙子了。
谢渊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会不会也跟自己一样穿越了呢？
可是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初中情窦初开的时候，周暄就看到了谢渊的剧，剧中的一颦一笑风流肆意牵动了她的心，也因此她有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就是嫁给男神。
高中毕业之后她就跑到横城当了群演，也幸好这么多年来男神的事业越来越好，因此英年未婚，每次周暄都安慰自己还有机会。
当终于有一天，可以和谢渊参演同一部剧，周暄只觉得人生都圆满了。
虽然她只是剧组里的一个小跟组，随叫随到，还不一定能跟男神分在同一组。
但人类是一种永不知足的动物。
这么多年的追逐，这么多年的注目，已经让周暄深深地喜欢上了谢渊。
可惜，越是喜欢，越是沉默。
她深深地知道，自己配不上谢渊。
而且，在剧组里，听说谢渊正在跟女主角谈恋爱，周暄就更是不敢表露出来了。
如果她有机会演角色，等她成了腕儿，她可以笑着说，我是谢渊的粉丝，我从小看他的剧长大的。
然而她不是，凑上去只会让人觉得是想抱大腿。
估计别人还会说，瞧瞧这不自量力的样儿。
周暄晃晃头，挥去这些念头，现在自己穿越了，谁知道后面会怎样，只能既来之则安之。
现实里，她是深恋谢之渊的大公主周昭身后的常驻侍女，而她现在的身份是五公主周昕。
作为一个常驻侍女，时不时还能在男主面前混个脸熟，似乎也挺不错，然而大公主并不是女主角，至于五公主，戏份更是寥寥。
周暄稍微知道些她的戏份，回忆起来，并没有显得高兴一些。
周昕一出场，不过五岁，因为跟二皇子同一日出生，被封为同乐公主，性情顽劣，素为皇帝不喜，后赐婚于一榜眼。
然后，没了。
再明确一点地说，五公主压根没啥戏份。
《步步惊鸾》是个大女主戏，从女主步惊鸾应召入宫开始说起，到她贵为太后垂帘听政，最后还政于永泰帝结束。
大公主周昭勉强还能算是个分量足的女配——她也喜欢女主喜欢的人，谢之渊。
现在的古装剧都搞这个，女主总有那么一段求而不得的感情，最后不是因爱生恨，就是挥剑斩情丝。
这部剧还好，至少两个人并没有反目成仇。
这一年，二十岁的谢之渊在给皇子公主们授课。
这一年，二皇子的母妃薨逝，皇帝召了他的姨母步惊鸾入宫。
这一年，大公主周昭对谢之渊一见钟情。
这一年，是熹和十八年。
这一年，五公主五岁，极度厌学。
……
转眼就过了一个月，周暄早已摸清了自己的现状。
她的母妃是梅嫔，一个不争不抢的柔弱女子，平日里只教她恭顺和善，不要作弄夫子——周暄想搞清楚谢之渊是不是谢渊，设了几个套子，让耿直的谢之渊告到了皇帝那里。
皇帝派了人跟梅嫔说了一声，梅嫔又是对她一阵耳提面命。
周暄不高兴。
但是没办法。
梅嫔和皇帝都是衣食父母，她小胳膊小腿的，谁也得罪不起。
而且经过她的试探，发现谢之渊确实没有谢渊的记忆。
但是，谢之渊还是有很大可能是谢渊。
周暄悄咪咪关注谢渊那么多年，搜集的访谈啊节目啊真人秀啊综艺啊一大堆，更何况还反复在C站看谢渊cut，还化妆去过生日会应援会，有时还会悄悄打听谢渊的消息，对谢渊的一言一行都有很大的了解。
怎么能看不出来，谢之渊身上有谢渊的影子呢？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周暄看着铜镜里的五头身，深深地叹了口气。
惹得侍女翠儿捂起嘴巴轻笑。
这一个月来，五公主每天早上都会露出这副神情，小脸紧紧皱着，看起来像个小大人，还小大人一般地叹口气，怪可爱的。
“公主，别磨蹭了，再不去上课，等会迟到了，谢夫子可要打手心啦。”
翠儿知道公主不喜欢这么早起床去上课，可是毕竟这是宫规，而且夫子们都是知识渊博的人，听说一个个早年都是状元榜眼出身呢。
她是梅嫔的心腹，专门派了来教养和照顾五公主，明年公主住到公主所那边去的时候，她也是要跟去的。
平日里公主也是挺懂事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跟谢夫子过不去，总爱在谢夫子的课上捣蛋。
大概谢夫子的课总是早起第一堂课，然后必须得早起？
现在事情都闹到皇帝那里了，希望这个小祖宗能够收敛一些吧。
周暄朝着翠儿做了个鬼脸。
“我知道啦！”
她心里暗想，要是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总得抱个大腿吧。
但是，找谁呢？

第二十五章 第七只公主

坐在步辇上，周暄低头沉吟。
母妃虽然人好，但是显而易见靠不住。
皇帝爹？
呃，还是不要了吧？
这一个月里也就见了一两次，总是板着一张脸，威严严肃，深不可测，怪吓人的。
不知道他在步惊鸾那是不是也是这样子。
周暄心里知道，不会的。
一开始，皇帝对步惊鸾就是偏爱的。
这要从他登基那日说起。
话说步惊鸾就出生在皇帝登基那天。
从早上开始天空就祥云密布，宫外人都传有鸾凤齐鸣——至于这是不是编造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都只是坊间传闻。
而皇帝迈步走上丹陛，坐在龙椅上的时候，恰好兵部侍郎的二女儿呱呱坠地。
皇帝翌日得知后大喜，亲赐名：步惊鸾。
步父后来官至兵部尚书，大女儿也入宫为妃，未尝没有步惊鸾的功劳，可惜后者福薄。
所以，步惊鸾在家姐死后入宫，因为兼有替姐教养皇子之责，一开始就封了个妃位，是为容妃。
本来剧名叫做《容妃传》的，导演觉得太俗，又是大女主剧，索性以女主名字命名。
皇帝的偏宠，可见一斑。
也是有他的宠爱，容妃才能走到后面的地位。
在容妃面前，梅嫔不过是个渣渣。
至于让自己去抱容妃大腿？
那我可真是太难了。
周暄心里暗自吐槽。
强忍着在皇帝爹面前彩衣娱亲，就已经够她受的了。
要是学会钻营和媚上，她就不至于在演艺圈不温不火了。
最理想的大腿，自然就是大齐国的首辅常青树谢之渊了。
可惜，内廷外廷有别，除了上课时能看到谢之渊，其余时候并碰不上。
要不然周暄何必顶风作案，在课堂上试探呢。
不像二皇子，还能得到谢之渊的小灶。
唉，忽然怀念起现代的自热米饭了呢，自从穿越到这里，说好的公主锦衣玉食大鱼大肉呢？
现在还是个五头身，最不怕长胖的时候啊！
以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高热量食物，可是现在能大吃特吃了，却，没得吃！
梅嫔的份例就那么点，每天能吃上肉已经算不错了。
为了能吃的好，也得找条大腿抱啊。
周暄的目光落在了周昭身上。
是啊，怎么会忘记周昭呢。
又，怎么可能，忘记周昭呢！
这一个月来，周暄很想去见见周昭，为此偷偷溜到公主所那边去过。
可惜周昭在外面建有公主府，极少入宫，周暄去了好几次都没有见到人。
而且见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难道能够抱上去说，你好呀，我是你的忠实丫鬟。
想想就很无厘头啊。
想着想着，周暄的眼泪就默默地掉了下来。
人在异乡为异客，她这还跨过了时间和空间，不知道现代生活中的自己怎么样了，不知道父母如今可好。
在这世界，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谢之渊那张脸了。
而且，随着了解越深入，她也越佩服谢之渊的才华和人品。
对着这样一个风清月朗的正直人，她的小把戏就像在耍猴。
周暄想起自己的试探，只能苦笑，心中暗自下定决心，已经一个月了，不管怎么样，都该接受现实了。
谢渊可能是谢之渊。
但谢之渊不是谢渊。
自己也回不去了。
果然，从今日起，周暄就开始稍微认真点了，不管是谁的课都不调皮捣蛋，惹了好几个夫子的夸赞。
谢之渊倒是一如既往地对她不假辞色。
周暄就像一块海绵吸水一样，强力地汲取各种知识。
皇子公主的教育，可不是现代一普通工薪阶层能培养的来的。
学到了，就成了自己的。
又因为有了前世的记忆，周暄的理解能力比起小豆丁来说高了很大一截，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好，就连最难上手的楷书，她都渐渐有笔锋了。
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
唯一令周暄遗憾的是，还是没有机会碰到周昭。
看一眼，就算是看一眼也好啊。
不过幸好，很快就到了千秋节。
皇帝的诞辰，皇子公主们自然都是要敬献贺礼的。
寿宴上，周暄拿着自己的礼物，和兄长、姐姐们一起送上——从礼物上也能看出来，他们背后的财力如何。
外家家里富裕的自然找些奇珍异宝，以博得皇帝高兴欢心，不富裕的自然只能从心意上别出心裁。
所以自己绣的东西啊，自己做的东西啊，一件件都被呈了上去。
梅家在京城没什么人，舅舅在外地当个小官，资产略薄，又因年纪小没那么大压力，周暄便送了自己写的万寿图，字迹歪歪扭扭，但还能看。
皇帝也一一表示了收到礼物的高兴。
看着那高兴，周暄不知道那里有没有对自己礼物的高兴。要是有的话，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赏赐些东西下来。
最后呈上的，是周昭的礼物。
这是一幅大画卷。
周昭把画轴递给大监，大监接过去，往皇帝方向望了望，发现皇帝是当面打开的意思，便示意两个小监，缓慢地展开。
还未展开时，周暄便在心中暗道：江山社稷图！
这一幕戏她虽未拍过，可剧本她看了无数次，这场景早已在她脑中。
打开之后，众人交口称赞，正是江山社稷图。
皇帝看着图中疆域，感念自己在位收复漠北，也算是完成了先辈的夙愿，又见此画卷边界分明，山川湖海都在其中，不由连声叫好，心中知道爱女为此图耗费心血颇大，更是对周昭满意，对周昭连声夸赞满面笑容，还把周昭唤到身边入座。
周暄望着高台之上，一片和谐，心绪难言，不由端起眼前的小盏，豪迈地往嘴里倒，嗯，酸酸甜甜的，好喝！
十五岁以下的皇子公主们，面前的席上，是不会上酒的。当然，就算是酒，度数也不高。
因为是皇帝的寿宴，皇帝还请了数位大臣，备受皇帝关注的谢之渊自然也在。此时，他正轻酌着杯中小酒。
在这种场面，自然是不能喝醉的。
他只是借着饮酒的动作，躲避旁人的目光罢了。
周暄只是稍稍一转眼，就看到直盯着谢之渊看的周昭。
一开始周昭对谢之渊一见钟情的时候，就直爽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情，并勇敢地追求——然后，被谢之渊直白地拒绝。
可周昭并不是那种容易知难而退的人，她属于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所以大多数时候，周昭都是跟着谢之渊跑的。谢之渊一向对她不假辞色，也散不尽周昭的满腔爱意。
皇帝都对谢之渊旁敲侧击过，想让他取消之前定的婚约，但都被他拒绝了。
皇帝最后也只能无奈地告诉周昭，他也没办法，如果是两情相悦，他还能下旨毁了之前的那桩亲。
就算是皇帝的女儿，也要遵守这世间的规则。
而知道内情的周暄，却知道，还有一双注目的眼睛，来自于容妃。
容妃着实是个容貌艳丽的可人儿，双目盼睇生辉，正值青春年少，比大公主还小了一岁，有谁能够拒绝这样的美人儿呢。
可惜，偏偏遇上了谢之渊。
周暄记得剧中写，当上太后的步惊鸾回忆年少时，曾经对谢之渊说，只要你愿意娶我，我愿意不入宫。
不知那时掌着大权，高坐九重宫阙的太后，当时是什么心情呢？
周暄不得而知，剧组也还没拍到那场戏。
谁说知道未来，会是一种幸福呢。
周暄笑了笑，继续喝起面前的果汁，就这种，梅嫔殿里也是没有的。
众人向皇帝祝酒，皇帝也笑着赐几位重臣好酒，并赐下自己面前的菜肴给众位爱卿。
席上众人一时推杯换盏，和乐融融。
热闹散去一些，精心排演的歌舞便上来了，周暄注意到一个侍女迈步到谢之渊身边，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谢之渊便瞥了一眼高台出去了。
看谢之渊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周昭也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皇帝没有注意到这些，周暄却注意到容妃注意到了，不过离着稍远，她看不清容妃具体是什么神色。
想起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周暄低低了叹了口气，跟侍女说要出恭，也溜了出去。
很快就找到了周昭和谢之渊碰面的地方。
是一个安静的小凉亭，背靠假山石景，几棵小灌木隐在暗处，一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这个地方。
明灭的光线，让人看不起对面的人脸。
周昭也是有着自己的高傲的，这一次叫谢之渊出来，只是想最后再认真地问一次，谢之渊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
可是，令周昭失望了，谢之渊只是板着一张脸道：“公主请自重。”
刷的一下，周昭的眼泪就流出来了。
“大姐姐，谢夫子，你们在这里说悄悄话呢？”周暄笑嘻嘻的一蹦一跳地走近。
周昭愣了一愣，掉转头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
谢之渊也有些尴尬，毕竟周围没有侍女在，他又是私下和周昭碰面，要不是周昭说，一切事情都在今日做个了结，他也是不会愿意出来的。
正在这时，周暄却满脸震惊地一边喊着“大姐姐小心”一边朝着周昭扑了过去。
下一瞬，周暄只觉得小腿一痛，两颗蛇牙深深地刺了进去，蛇身还紧绕了她小腿两圈。她只觉得浑身一颤，身子发软地往地上倒去。
另外两人大惊，连忙上前并唤人来。

第二十六章 第七只公主

谢之渊快速用边上折的树枝赶跑了蛇，蛇身受到刺激，放软了身躯蜿蜒着爬远了。
他眼神仔细，打量过那条不像是毒蛇，心中舒了一口气，把灯笼拿下来照着周暄，轻声跟周昭说出自己的判断。
周昭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只是点点头，蹲下身子，扶着周暄靠坐在凉亭的椅子上，手有些颤抖地撕开她的小腿处衣物，凑近了，看她的伤口。
谢之渊则把视线转开去，看着来时的小径。
经过周昭刚刚的呼喊，加上今日千秋宴，加强了巡逻守周，那边已经有侍卫走过来了。
伤口不浅，两个深深的牙洞，正往外渗着血，在暗淡的灯笼照耀下，恍惚看着如黑色一般。
周昭心中一颤，手指沾了一些血迹，凑到灯笼边细看，还好，流出来的血是鲜红的。
周昭又挤了一些血出来，就算有毒，也能使毒性不快速进入整个身体。
这种事情，虽然谢之渊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但周昭不能心存侥幸。
至少目前来看，是剧毒之蛇的可能性不大。
周暄知道是怎么回事，那肯定并不是条毒蛇，因此并不如何害怕。
只是那毕竟是一条蛇，平时摔着碰着都是要疼的，更何况是活生生地被咬，而滑滑软软的也很让人心里膈应。
周暄对着两人勉强露出一丝微笑，道：“大姐姐，谢夫子，我没事，我就是身子有些软……”
周昭的眼泪又忍不住地往下流，上前抱住周暄，说道：“傻妹妹，你怎么这么傻？”
要不是周暄，看蛇所处位置，被咬的可就是她了。
按道理讲，这种地方是不可能出现蛇的，可偏偏出现了。现在是表面看起来没毒，要真是剧毒之物，周暄是个孩子，可没法撑多久。
她以前可没怎么关注过最小的这个妹妹，她俩毕竟相差十四岁，而她有好几个妹妹。
之前她也是在公主府的多，除了去见皇帝，甚少到宫里尤其后宫来。只是因为二皇子的缘故，知道当天还有个皇妹出生。小时候在太后那边见过几面，后来太后去世，梅嫔便很少带着周暄出去见人。
这些年除了偶尔在御花园还有千秋节等节日时碰到，便没怎么碰到了。
倒是今年，因为关注谢之渊的关系，知道他教的学生里，有个五公主颇有些桀骜不驯。
她当时心疼谢之渊，下意识对这个妹妹便有些不喜。
这一次千秋宴上，她便稍稍注意了些。
这一注意便发现，这个妹妹不知为何，看起来特别在意她的样子。
有时候，转眼看去，周暄的目光便静静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看得出周暄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的时候，是带着仰慕亲近的，其间还杂着丝丝缕缕的复杂。
她看不懂，但这个妹妹喜欢她，她看的出来。
她的眼睛仿佛在说，想跟自己说话。
可是自己今日太忙了，并没有把一个小小的妹妹放在心上，而且后来得知，现在的五公主并未调皮捣蛋，就只心中一疑惑便放下了。
她更多地把心事落在了待会和谢之渊想说的事情上。
可是此刻，看着眼前脸色惨白的妹妹，她却没来由的心中流露出心疼之感。
奇怪，被蛇咬的并不是她啊？
巡逻的侍卫很快到来，几个大灯笼把这个小亭子照得亮堂堂。
周昭本想赶紧让人送周暄去太医那里。
像这种宴席举办的时候，都有一个太医待命的，就是为了防止出现点什么意外。
只是周昭并没有注意到太医在哪里罢了，不然就直接送周暄过去了。而且像遇到危急时刻，只能马上处理，不然可能送过去的时候就出事了。
只是，周昭低下头看着面色红润缓过来一些的周暄，心下动了动。
她和谢之渊两个人总不会都判断错误，毕竟光谢之渊一个人就博闻强识了。
现在看来，这蛇果真无毒，既然如此，包扎一事就不急于一时了。
最重要的是查清楚此事的蹊跷，也算是为周暄讨个公道。
周昭让人去请太医过来，并让人检索周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侍卫们开始检查，从假山处后面，却转出了一个侍女，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走到几人边上，就碰的一声直接下跪了。
众人都愣了一愣。
侍卫们见机不妙，头领示意众人往外退了一些，灯笼也带远了一些。
周昭认出这是自己的侍女，又看她这时候出现，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公主，都是我的错……”
周昭安置好周暄，站了起来，冷冷地问她道：“你什么意思？”
“公主，按照计划这条蛇该咬上您的才对，都是我没有注意到五公主的到来，才失了手。请公主责罚。”
侍女一板一眼地说，她的脸掩在深沉的夜色里。
周昭像是听了一个大笑话，这笑话还像一记耳光，狠狠地打在她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这蛇是我故意，让你放的。这是为什么？”周昭咬着牙。
“因为，您说，君子，可欺之以方……谢大人不会对您见死不救，您正值芳龄，若谢大人于您有轻薄之举，正可顺水推舟，缔结婚约。”
周昭气得浑身颤抖，手指点着侍女颤抖个不停。
她的眼转向谢之渊。
谢之渊也正看着她，一双眸子熠熠生辉，像满天星辰落在他的眼里。
只听他在和煦的夜风里温声说道：“公主，我信你。”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神奇地抚慰了周昭的内心。
周昭还待盘问几句，不远处却走来了好几个人。
容妃在侍女的陪侍下走过来，环视了一圈，看到斜倚着的周暄道：“同乐这是怎么了？请太医了吗？”
周昭自看到容妃带人来，就觉得这人似乎颇有些看热闹的意思，但她俩交集并不多，只是知道容妃是皇帝的新宠而已。
谢之渊行了礼之后并未吭声。
这时候总不能让谢之渊回话，周昭便说了下，周暄来找自己玩，然后不小心被蛇咬了之事。
容妃也皱眉道：“宫中竟然会出现蛇物，真不知道内务府是怎么办事的。以后我们怎么可敢出来呢？”
其余几个妃嫔也点头应是。
容妃又看向地上跪着的侍女，奇道：“咦，这侍女是怎么回事？我看她都跪半天了……”
周昭皱起了眉头，道：“容妃娘娘，这是我的侍女，犯了点错，我正罚她呢。”
容妃好奇地问道：“不知是犯了什么错？今日可是万岁爷的千秋宴……大公主，我想，这一次还是绕过她吧。”
“既然容妃娘娘替你开口了，那便起来吧。”周昭对侍女道。
侍女闻声，抬头看了看周昭，默默无声地站了起来。
容妃还待说些什么，太医来了。
太医检查了周暄的小腿，进行了查看，然后听谢之渊描述了那条蛇的样子，确定是属于无毒蛇，便细心地给周暄清洗了伤口并上药包扎好。
周暄自容妃几人来后，便一直都没有吭声，也没有给几位娘娘见礼。
不过在大齐，本就是公主地位比妃嫔高，并没有说公主一定要如何如何。不过几位公主的母妃地位没有容妃高，因此容妃在其他几位公主面前，是备受礼待的。
这一刻，受了周昭和周暄的待遇，竟有些不敢置信。
不过来看热闹的效果已经达到了，至于多出个同乐，又有什么要紧。
总归，大公主对谢之渊猛追不舍的一幕，又被人看到了。
在场这么多人，总有传出去的。
宴会中途，偷偷离开私会，也不知道做了什么，竟惊动了一条本该冬眠的蛇。
也不知道这话传出去，会演变成什么样。
当然，会动脑子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出现了蛇，自然是有蹊跷的。但是传言才不会管逻辑呢。
传到谢之渊那病弱的未婚妻耳朵里，也不知更会被演绎成什么样呢。
要知道谣言止于智者，可大多数人不过都是道听途说罢了，尤其是后宅的女人，闲得没事干。
容妃悄悄掩嘴，像做了个恶作剧般的得意。
她忽然觉得，入宫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至少有些事情，做起来，可比闺中顺手。
像姐姐，一辈子循规蹈矩，有什么意思，最后落得一个忧思过重，病重身亡。
人活着啊，还是得多为自己着想才是。
瞧，她今天不就是给自己出了一口气？
皇帝那边正饮酒正酣，发现久不见心爱的容妃，便派人来寻。
容妃笑吟吟地带着人又走了。
谢之渊也告退，回到了席上。
等酒宴散了，大臣们才会一一回家，至于皇子公主们，有事情禀告一声也就是了。除了大皇子留了下来，毕竟是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想多结交几个大臣，其余等人便渐渐散了。
容妃并没有在皇帝眼前把两位公主和谢之渊的事情说了。
伴君如伴虎，她懂的很多，什么事该说，什么事能说，分寸把握地极好。
皇帝的宠爱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并没有几个人喜欢草包美人。

第二十七章 第七只公主

果然不出容妃所料。
与她预想中的一样，事情有了长足的发展。
她的小姐妹郑巧月入宫来跟她说起来这件事情。
郑巧月自认是容妃的好姐妹，当然是她自以为的，因为嫁入了一个小侯府，夫家名声富贵都不显，需要到容妃这里沾点光，才能为她挣得一点脸面。
所以，坊间有什么新鲜事，她都会巴巴地跑到宫里来说给容妃听。
容妃知道，只要不撕破脸，维持好表面的这份交情，也没什么不可。她有时候也需要多了解些外面的事情。
事情是从别人的嘴里传到郑巧月耳朵里的。
那一晚，容妃带过来的一个嫔妃，恰好因为年纪还小，嘴比较碎，告诉了来宫里见她的母亲。
天家的事情别人最好奇了，有时候稍微带出一嘴都能引起别人莫大的关注，鲜少有女人能拒绝别人的瞩目。
更何况还是这种少年郎和公主的风流韵事呢。想让女人保密都很难了，更不用说这件事情并没有下封口令。
所以事情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
“哎，容妃娘娘，你说，大公主和谢之渊是不是真的有点什么？”郑巧月好奇地问道。
容妃讳莫如深，只是微微一笑。
纵然许多人都知道，大公主对谢之渊求而不得，可是以她的身份，对大公主并没有置喙的余地，她也不会傻到在郑巧月面前说。
毕竟，小道消息是小道消息，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要是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公主的事情，我是没什么资格说的。只是，我知道千秋宴那天，是还有另外一个公主在的，并不是你们所传的，大公主和谢之渊孤男寡女的……你出宫时遇到了可要给他们解说分明，万不可让人以讹传讹。”
郑巧月哦了一声应了，这件事她倒没有听闻。
既然确然没有发生什么，容妃自然不愿意让事情往她不想见的方向滑去——而且她知道谢之渊其人，要是会因为流言蜚语而取消婚约，就不会是谢之渊了。
现在旁人问到了自己面前，作为一个宫妃，自然应当保持公正公平，并且要把事实讲出来。
无毒之蛇的事情，确实是她安排的，并没有什么确切的目的，只在于膈应人，而不在于真的助大公主和谢之渊成其好事。
郑巧月自然是吃惊的，她的消息也本就是传言，如今听了容妃的话，虽然应了，可心里却更迷糊了。
她思考了一瞬，发现事情似乎更复杂了，张张嘴，欲言又止。
容妃给她泼了一瓢冷水道：“你在想什么呢，被蛇咬的公主，今年才五岁。”
郑巧月这才讪讪而笑。
其实吧，谢之渊如何郑巧月并不关心，也只有未成婚的那些闺阁小姐贪慕谢之渊的好容颜，不过是个曾经的状元罢了。
要知道，大齐国每三年就要有一次殿试，也就是说，三年会出一个状元。
三年就会出一个的状元，自然是不太稀罕的。
她嫁的小侯府虽然破落了，可也是功勋世家，没必要去关注文官集团的事，谢之渊不过出生寒门，更不值得让人放在眼里了。
郑巧月想八卦的人其实是大公主。
毕竟大公主今年也十九岁了。
寻常人家十五岁就出嫁了，更何况她现在已经这个年纪了呢。要知道他们府中十九岁还没嫁的姑娘已经都快寻不到人家了。
可是大公主的生母，也就是先皇后娘娘死的早。就算顶了一个皇后嫡女的身份，又有什么用。说起那先皇后也是没什么福气的，没过几年好日子就去了。
那时候大公主还小，就养在了太后身边，太后倒是对大公主极好，可是没几年，太后娘娘前两年也去了，之前缠绵病榻，也没来得及给大公主找一个如意郎君。之后大公主的婚事就被耽搁了。
十五岁以后公主即可出宫建府。
大公主府是建了，可是却没有驸马入住。
皇上倒是想给大公主找一个良缘，可是大公主眼光极高。
“之前她不是没看上那宁远伯家的二公子吗？瞧瞧人家现在的嫡长子都三岁了。”郑巧月嘴角露出一个微妙的笑。
她自己的婚事并不如何幸福，此时可以嘲笑一下高高在上的公主，那是何等的心满意足。
容妃只是笑笑，道：“公主们的婚事，我毕竟也不好多说，不如你和我说说宫外发生的其他事情吧。”
现在皇宫里，并没有什么主事的妃嫔，先皇后逝后，皇帝并没有立后，而是让德妃暂时管理宫务。
德妃自身无所出，是武将家庭出生，对各位妃嫔都是一碗水端平，谁生了孩子，谁的福利就好一些，总归是按照规矩来。
皇帝并没有把孩子从别的妃子那里抱养一个孩子给她，过继到她的名下——没有孩子的女人是不太有资格成为一个皇后的，所以显而易见，皇帝就真的只是让德妃管宫务，而不是说想要立她为后。
为了不在皇帝那里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者说怕吃力不讨好，德妃对皇子公主们的婚事向来是不管的。
以她的身份，她自然能够笑看一切，又不用为孩子未雨绸缪。反正，婚姻上的事情就让各自的母妃自己操心吧。
至于大公主的婚事，确实是个老大难。
皇帝自然也跟德妃说过，想让她寻求一位青年才俊，可以让大公主与他结成连理。
可是大公主性子执拗，非得找一个她真心所爱之人，为此，拒绝了数次皇帝给她介绍的人。
眼看着一天天过去，日渐年长，今年春，皇帝借着请宴的名字，宴请了数位年轻官员，是为迎春宴，还邀请了数位高官贵女，算是一个相亲宴。
毕竟是第一届迎春宴，消息灵通的自然知道为何而办，不灵通的自然在接到帖子后来了。
那时大家都知道谢之渊有未婚妻，本不应当在入选名额内的。只是，拟名单的人知道他性子，不常参加这种活动，又想着又不只有大公主才会参加，就把他名字报了上去，谢之渊未婚妻王琅也在名单里。
只是那一日，王琅因刚从老家回来，未曾休息好，病了，没有来，而谢之渊的好友得知他在名单里，便拉了他来。
谁能料到，就是在这样的一次相亲宴上，大公主居然对谢之渊一见钟情呢。
这世间的奇妙真是谁也说不出啊。
容妃听郑巧月提起大公主，又提起谢之渊，心里很不高兴。
她并不喜欢这两个人的名字扯到一起，本来就各自有各自的身份。而且，谢之渊的未婚妻王琅可是谢之渊恩师的女儿，不然的话，以她的身份，未尝不能成为谢夫人。
王琅平日里弱不禁风，时不时的生病，是一个柔弱女子。谢之渊的恩师王宗原又对谢之渊极好，他不可能退了这门婚事。
如果他真的退了，就光市井流言，就能够积毁销骨，毁了他的官途。
就算是皇帝，也不想背上拆散鸳鸯的恶名，不然怎么可能不愿意下旨赐婚呢，毕竟大公主可是他最宠爱的女儿。
容妃想，只要谢之渊是个聪明人，就不可能去尚公主。他们俩没可能，但是她能够添点堵，白得点高兴也没什么不可。
郑巧月看她确实是不感兴趣，便不再提这件事，把话题转到了二皇子身上。
步惊鸾刚入宫不久，又是因想着照顾二皇子入宫的，皇帝就算再喜欢她也不会让她这么快怀孕。
而二皇子现在并没有过继到她的名下，只是抱养在她这里而已。
毕竟皇帝肯定也考虑到了，他还是挺喜欢容妃的，说不定有一天容妃就有了自己的儿子，到那时候，二皇子可怎么办呢？
虽然二皇子是容妃亲姐姐的女儿，可是人性是最不能考验的东西，因此，这几年皇帝是不会让容妃怀上孩子的。
不过，现在的二皇子还是比较好带的，毕竟已经稍稍懂事了。
容妃入宫的原因之一就是教养二皇子，明年二皇子就六岁了，会搬到皇子所去。现在也就平日里多关心关心他的衣食住行就可，学业上自然会有夫子为他把握，何况还有二皇子的母妃留下来的亲信，她着实不用操心太多。
只是那些人总不是二皇子的血亲，没有一个亲近之人护佑着二皇子，皇帝知道，就算二皇子是宫里唯二的皇子，也是会受到慢待的。
“听说二皇子学习上很是用功。”
容妃笑着点了点头。
郑巧月有些伤感地道：“可惜你姐姐去的早。谁能想到她去年得了场病，会一直绵延至今年呢，然后就这么去了。”
容妃低低地应了声。
她私下里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想到自己和善可亲的姐姐，此时郑巧月提起，勾起了她心中一丝酸意。
她和郑巧月也不过是虚情假面。因为在皇宫里的时候常常觉得孤独，得了皇帝恩准，可以请郑巧月入宫来叙话，解解寂寞，也就让她忍了郑巧月的愚蠢。
想想往年，姐姐只有自己这个妹妹，却不知为何没怎么让她入宫过。
想来姐姐对皇帝了解颇多，不愿意让自己多见到皇帝吧，说不定，如果她早就见到了皇帝，皇帝就早就让她入宫来了。姐姐自然是不愿意出现这种情况的，就她自己，也不愿意，早早入宫来和姐姐争夺同一个男人的宠爱。
也因为两姐妹一年内见面次数并不多，所以她不知道，也没有料到，姐姐居然已经病入膏肓，最后撒手人寰。
容妃有时候觉得很奇怪，毕竟，姐姐已经生育了二皇子，也可以说深得圣宠，也不用管辖宫务，需要烦恼各种事情，有凡尘俗事来打搅安宁，只要时不时地伺候皇帝便罢了，怎么会竟然忧思过重呢？
容妃问过姐姐的侍女，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归结为大概姐姐真的跟宫闱不合吧。
她自己入宫后，却感觉如鱼得水一般的畅快，不像在府中，因为身为女子处处都是掣肘，就算父亲照顾她，可身在后宅就是不一样的。
来到宫里之后，小外甥乖巧听话，小小的年纪却很懂事，她看了也很心疼。
有时候想想，姐姐，你怎么这么狠心，竟然就把妹妹和儿子抛下了。也不知道你在天上如何了，是否过上了你想要的逍遥自由的日子。
和郑巧月自然也没什么可多聊的。
郑巧月话里话外是想要见见二皇子，容妃自然不会让她见。
两人便只说了一些市井传言，聊了一些二皇子的学业，展望了一下未来，并且表明了他们侯府站在二皇子这边的决心。
容妃不置可否，只提点道，让她以后不要再说这些了，皇帝正当壮年，正是创建功勋的好时候，只要跟着皇帝的步伐，一定能够恢复侯府的往日荣光。
郑巧月讪讪地笑了，就是因为他们侯府没有能力，所以才想着走个捷径，不过现在说这些确实太早了。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种事情也是很常见的。伤仲永的故事，她又不是没有听闻过。只心下告诉自己，别太着急了，还是好好维持和容妃的友情吧。反正自己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夫君也没什么好苛求她的了。
而且，她心里也觉得夫君的想法不太靠谱，步惊鸾毕竟不是二皇子的亲娘，怎么可能会费心地替二皇子筹谋呢。大皇子那边已经凑不上去了，要是以后步惊鸾生了皇子，那才是他们侯府的机会呢。
容妃心里想，这个小姐妹自从嫁了那小侯府的公子，眼皮子是越来越浅了。皇位的传承，岂是他们这种人可以插手的。
入了宫以后，她自己的野心忽然就不知不觉地疯涨了。有时候也会畅想一些隐秘的想法，比如说，她以后也可能会有自己的皇子——当然这一点她从未和别人说过。
因为她知道，皇帝最开始想让她入宫的初衷就是照顾二皇子。
如果这件事做不好，是肯定会在皇帝的印象里打折扣的。
可是后面会有什么样的发展，可不是有些人能够想象的了，就连皇帝对于以后也不可能全部都把握得牢呢。
只是现在还早，皇帝还年轻。
她也得尽量对二皇子好，避免被别人说闲话，更何况，也要对得起在天上的姐姐。
其实入宫后，容妃适应了一段时日，就迫不及待地想掌权。
但是皇帝爱宠她不假，但皇帝并不会把德妃的宫务大权交给她。
她不过就是一个宠妃，宠妃就该有宠妃的自我修养，不是说想干嘛就干嘛的。
人得认清自己。
容妃想起这个，忽然自嘲地笑了笑，她后来也明白了，掌再多的权，想要拿走也不过是皇帝的一句话，所以，赢得皇帝的宠爱其实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容妃送走了郑巧月，挥散了侍女，一个人在殿中静静地沉思。
沉思的时候，思想可以跑很远很远，而不是独独困守在这个皇宫。
她环顾着寝宫，心里想，姐姐，当年你也是感受到了这彻骨的孤独吗？她的手紧握了握，如今才入宫不到一年，心想，我不要落得和姐姐那样的地步，自己的人生我要自己做主。

第二十八章 第七只公主

世间的小道消息，自然是流传飞快。
千秋宴上，谢之渊和大公主似乎发生了点什么的事情，果然传到了王家。
最先听闻的是谢之渊未来的丈母娘，王夫人听了后，自然是封了下人的口让他们不要四处嚼舌。
她有时候也很心疼自己的女儿，在婚事上并不顺遂。
年少时王琅曾经订过一门亲，可是还未嫁过去，男方就退亲了，那时王宗原声名不显，男方家又攀附上一门权贵，自然不了了之。后来王琅又订了一门亲，只是还未出嫁，未婚夫就因意外去世了。
那两年，别人家的主母看到王夫人都有些敬而远之，生怕她提起自家女儿的婚事，想要嫁给自己家中的儿子。
过了一两年，等这些事都渐渐淡了，家里的祖母居然去世了，王琅作为孙女得守孝。
王家一家人就回了老家守孝，在乡下，王夫人并没有找到合心意的人，等孝期过了再回到京城，王琅已经是个老姑娘了。
上门来的媒人，介绍的人已经变成了鳏夫，气得王宗原摔了好几块砚台。
万幸，还有谢之渊这个得意门生。
王宗原只是试探性地提了提，谢之渊就提亲了。
谢之渊出生寒门，要不是王宗原的帮助，他不可能有如今的成就。
当年他来京城参加会试，提早了数月拿了王宗原好友的引荐书找到了王家，受到了王宗原的细心教诲。他是感恩之人，对王家感激之情甚重，因此虽然王琅年纪比他大上些许，他也并不在意。
王夫人把传言跟王宗原讲了，心下难掩忧愁。
如今的王琅，已经经不得再一次的退婚了。
王宗原让王夫人安心，他知道谢之渊不是这样的人。
男人们平日里忙于政事，也因此他并未听闻，只是他一耳闻，便觉得事情不至于如此，自己的得意门生的品行，他是知道的。若说谁都有可能会退了亲去尚公主，唯独谢之渊不可能。
王夫人还是忧心忡忡。
王宗原笑了笑道：“既然夫人如此不放心，那我早些去跟修曜提婚事便是。”
他只一子一女，家中并无姬妾，对儿女自是关心的。
只是王琅的事，唉，王琅性情敏感，积弱成疾，他平日里也不知该拿这个女儿如何是好，只能多关心关心。
还在老家守孝的时候，王谢两家就约定了婚事，后来皇帝让王宗原夺情起复，一家人又回到了京城。
王琅素来受祖母爱顾，一定要老老实实守完孝期，婚事便耽搁下来了。
如今，确实耽搁不得了。
王宗原翌日见到谢之渊，就试探性地提起来婚事。
闻弦琴而知雅意，谢之渊马上就上门敲定了婚期，就定在元宵节后。
王家开始忙忙碌碌地备起来嫁妆，谢之渊入京之后买的宅子也请人修缮起来。
婚期虽然有些赶，但是王夫人忙得很高兴。
之前的事情就算她千防万防，可也传到了王琅的耳朵里。
王琅难过了几天，知道谢之渊马上就要迎娶自己，心下的郁郁也散了些，开始好好将养身子，绣起了自己的嫁妆。
周昭的公主府就在宫外，又时时关注谢之渊的消息，自然知道，谢之渊很快就要成亲了。
她心里难过，便搬进宫里长住。
皇帝心疼她，赏赐了很多东西，周昭感念周暄，便把大多数东西都送去了梅嫔所在的宫殿。
被蛇咬伤之后第二天，周昭便去探望了周暄。
周暄住在梅嫔的宫殿里，大早上的，梅嫔就得知了大公主来探望的消息，自然是要过来招待的。
昨晚千秋宴回来，她才知道周暄竟然受伤了，她想到那要是一条毒蛇，周暄怕是就没命了，当时她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身子都一阵不稳。
吓得周暄连声安慰她现在已经没有事了，让梅嫔不要太伤心。
“你这个、你这个死丫头！乱跑什么！要是真的出了什么意外，你让母妃可怎么办呀？”望着眼泪汪汪的梅嫔，周暄连连保证，下次再也不去偏僻的地方。
梅嫔也不是一点眼线都没有的，自然知道了这件事情怕是和大公主脱不了干系。
因此，今日大公主来，梅嫔并没有如往日般见面时尊敬小意，而是行了礼准备了茶水就下去了。
她不会为了女儿真的去跟大公主作对，而且她也知道说到底对于大公主来说也是无妄之灾。
“大姐姐，我母妃态度不好，你不要生气。”周暄看着梅嫔的样子，知道她气还没有消，看她出去了，小声跟周昭说话。
周昭看着她的小模样，笑了：“在你眼里，我有这么小肚鸡肠啊。”
周暄吐了吐舌头，嬉笑一声就过去了。
周昭最关心的自然是她的伤情，问道：“之后太医又来看过了吧，怎么说？”
周暄道：“太医说了，没什么大事，将养几天就好了。母妃已经替我跟夫子那边请过假了。”
周昭还是有些不放心。
周暄俏皮笑了笑：“其实没那么严重啦，我就是天气太冷了，不太想那么早去上学。”
她把她的小短腿从被窝里伸出来，指了指包扎的地方，说到：“你看，都没用怎么包扎，太医说天天换药，很快就会好了。只是这几天没法走路，我就待在寝宫里。”
周昭上前，手指悬在棉布上空，似乎想要轻触一下，不过最后还是怕周暄感觉到疼，并没有真的抚摸。
“暄儿，昨天晚上你怎么就出现在了那里？”周昭有些疑惑。
周暄知道周昭肯定要怀疑一下的，当然了，周昭并不是在怀疑周暄是不是知道什么，毕竟周暄今年才五岁。
而是想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她的侍女会背叛，她想从周暄这里了解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今年在京城，周昭过的并不开心，尤其是对谢之渊求而不得之后。
那一日，她早就下定决心和谢之渊说开，如果谢之渊对她确实无意，她会斩断情丝，再不纠缠。
可是，若那天晚上周暄没有出现的话，有了侍女的背叛，肯定会在谢之渊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虽然谢之渊说了相信自己，可是自己的所作所为，除了跟块牛皮糖似的，没什么值得称道的。
她想，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会遗憾终身吧。
万幸的是，误打误撞地让周暄撞破了，让周昭很感激。
周暄想了想，除了知道剧情外，其实她关注着容妃、谢之渊、周昭三人，也很能明白，容妃眼中看戏的神情，谢之渊躲避周昭的动作，还有周昭纠结的态度。
“我之前看谢夫子，是被一个侍女叫出去的，刚好那个侍女我在……大姐姐周边看到过。我听人说起过，听说大姐姐你，喜欢谢夫子……又看大姐姐你也偷偷溜出去了，我就也感到好奇嘛，然后就想着来看看。”
周暄俏皮地笑了笑，接着道：“你应该也知道了，我跟谢夫子之间有一点点的小疙瘩，我要是抓住了他的小辫子，他不就……嘿嘿……没办法指责我了嘛。”
“不过我不知道你们在哪里，又出来的晚，就到处看看，然后就看到之前去到谢夫子身边的那个侍女就在前面鬼鬼祟祟的，我看到她放了个什么东西在地上，会动，我就连忙跑过去了。”
那个时候已经来不及说什么了，皇宫的布局和道具组的布景自然不一样，她也确实是找了好久才发现他们在哪里。
只是，她并不是因为好奇，而是想挽回一下那个尴尬场面。
想起剧中，谢之渊看了周昭的腿，容妃带人赶到，太医来了后说无毒，侍女出来说是周昭设计，想想就尴尬死了。
连得知了一切的皇帝都很尴尬。
结果自然是查出来侍女对周昭心中不忿，因此做了事就反手供出来周昭，并成功地恶心到了周昭。
现在么，还好，虽然还有点小尴尬，至少不会像剧情里一样，让周暄尴尬地想四爪刨地。
听了她的理由，周昭也笑了。果然，小孩子就是孩子气，虽然听起来最近周暄乖巧懂事了，可是心里还憋着坏呢，还想要找出谢之渊的小辫子。
周昭坐到周暄的床沿边，轻抚了抚周暄的头发。
一时间，整个寝宫陷入了安静。

第二十九章 第七只公主

周暄感受着安静，把头靠在周昭的肩上，轻声道：“大姐姐，你是不是很难过？”
周昭轻轻地笑了，也低声道：“你还小，懂什么难过不难过吗？”
周暄道：“我虽然年纪小，可是我当然懂了。母妃不让我养毛球的时候，我就很难过；母妃不让我去找周景玩的时候，我就很难过；母妃说我不能再吃酥油肉的时候，我就很难过……”
毛球是一只雪白的狸猫，但是比较凶，周暄在御花园里捡到的，听说是从冷宫那边跑过来的，梅嫔不让她去碰也不让她去投喂。
周景是二皇子，听说以前他的母妃华妃还没薨逝的时候，梅嫔和华妃关系极好，毕竟梅嫔曾经是华妃的贴身侍女，两个小的也经常在一起玩耍。
可是容妃入宫后，梅嫔就不准两个孩子一起玩了，周暄没有之前的记忆，倒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上课的时候她会碰见二皇子，周景总用控诉的目光看向她，她觉得不明所以，旁敲侧击了侍女才发现是为什么，才知道原来以前两人是极好的玩伴。
酥油肉是一道小食，香酥软脆，让不用担心身材的周暄很是喜爱。可是她常常吃了这个就不爱吃饭食，梅嫔就把这道小食禁了。
周昭听着周暄说着她的难过，不由地笑了。
她情绪确实有些低落，可是看着眼前的孩子，她的难过就散去一些了。
弃我去者不可留。
该走的，不管怎么紧握，都会失去的，就如母后，就如皇奶奶。而如谢之渊，更是从未得到过。或许正是因为从未得到，她才如此难以释怀。
“我会去查清楚，蛇咬伤人的来龙去脉，你就在寝宫里好好歇息。等你好了，以后我带你去玩。我的公主府里，也养了猫，我可以带你去看，还有很多小食哦。”
周昭轻声给周暄许诺。
听得周暄流着口水连连点头。
她之前虽然总说要抱大公主大腿，可是实际上，她却只是想看看这个人，给自己理由去接近这个人。
在这个异国，周暄也感到很孤独。可是她还小，哪儿都不能去，要受到各种管束。但至少，在这里她衣食无忧，比起很多人已经幸福太多了。
接下来几日，周昭也常常来探望，见周暄在床上待着闲着无聊，就给她带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玩具和画本，让周暄随意打发时间。
周暄发现之前自己实在是想的太乐观了。
还以为受伤了待在寝宫里，可以摸鱼几天，可是梅嫔才不会眼睁睁看着呢。
毕竟周暄伤的是腿又不是眼睛，早就让人送来了课堂上的书籍，让她好好学习，免得这几天不去，落下了太多。
至于有些宫规礼仪，梅嫔知晓的比较多，也就她自己讲给周暄听了。
周暄也只能无奈地听着，幸好周昭带来的东西也挺有趣，也挺能打发时间的。
而梅嫔这里，因为天天闲着，只是偶尔干干绣活，梅嫔不用干太多事，除了周昭来的时候，梅嫔就一直待在周暄这里。
周暄想让她出去，可是一贯柔弱的梅嫔却不理她，一定要让她了解自己的苦心，说省得她又偷偷跑出去受伤了。
周暄还能怎么办，毕竟那可是担忧自己的亲娘啊。
周暄躺着的这几天，皇帝也来看过她一次，知道了表面理由的他，也给周暄赏赐了一大堆东西，反正就珠宝布匹那些。
梅嫔对皇帝并没有太上赶着逢迎，皇帝也知道她的性格，因此并没有宿在她这里过。
梅嫔似乎对皇帝的来去也并不太关心，对皇帝赐下的料子，却感到很欢喜，对着周暄比划，说要给周暄做几套新衣服。
尚衣局那边，每年对几位皇子公主都有份例，但并不妨碍梅嫔的拳拳爱女之心。她只是性子柔弱，可是对自己殿里的下人却管理得很好。她还赏了几匹布下去，梅嫔宫里人都很开心。
梅嫔看她实在不想学习，就自己教她绣荷包。
女红课程周暄自然也有在上，但是她似乎并没有点亮这个的天赋。
但是她想着，梅嫔这么费心费力地教她，她也应该好好学才是，所以也就认真学习，最后做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荷包，一个送给了梅嫔一个送给了周昭。
收到礼物的两人高高兴兴地收下了，让送出礼物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周昭最后并没有找出什么幕后黑手，只能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毕竟，那咬伤人的是条无毒蛇，还有大公主自己身边人跳出来说是大公主自己准备的。最后那侍女，也只是送去了冷宫。
周昭在周暄面前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是无奈。
她不知道那侍女为什么这么做，只调查到那侍女家中出了点事，又很快有人帮了他们家忙。
至于是谁帮的，以周昭的力量，查不出来。
当然，她心里也有数，大概是宫里某个妃子做的，只是她平日里跟妃子们没啥交集，也并没什么大仇，周昭想不出动机，自然没法把人对上。
对于第一个来到现场的那些人，周昭都是怀疑过的。只是后来发现，容妃那些人来这边还真的只是意外。
费尽心思也就只查到了这些，周昭也只能就这样作罢。
她现在已经没有那么气愤那个人做的事了，毕竟看起来就像是恶作剧，只是她觉得有些对不起周暄，让周暄白白受了罪。
周暄却表示毫不在意：“能帮到大姐姐，我就很开心啦！”
看着周暄眼中的憧憬濡慕，周昭感到心里暖暖的。
“大姐姐，我觉得你今天很不开心。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周暄能够看出来，周昭今天有些难言的难过，神色有些憔悴。
周昭愣了愣，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妹妹，似乎总是很懂自己，前几次她都没有在意，这一次，就连她现在最信任的侍女都不知道，她还以为自己掩饰地极好，没想到却被周暄看出来了。
有时候，周昭恍惚觉得，周暄很像世上另一个自己，轻而易举地能够看穿自己，不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她极会看人脸色，而是因为，周暄懂自己。
周昭苦涩地笑了笑：“我听说，谢之渊和他未婚妻的婚期定了。”
她的消息自然比旁人灵通，边上的人还未知道，她就已知道消息了。
虽然说真的想要放下，可是少女的情窦初开，哪能说放就放呢，只是现在的她并不会像之前那样追逐在谢之渊身后了。
说完，却见周暄睁着双眼，懵懵懂懂的。
周昭忽然就笑了，道：“你还小，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周暄怎么会不懂，她前世可是恋慕了谢渊那么多年，可是这具身体还小，她要是真的表现出来，那就可怕了。她只能给了周昭一个拥抱，以作安慰。
等到伤口不影响走路，太医也说无事了以后，周暄还是安心去上课了，至少课上周暄还是可以摸鱼的。
不过，待在宫里休息的时候，周暄也想过自己的未来。
作为公主，现在的日子无疑是过得很安逸的，皇帝目前来看也没有太过厌弃自己，似乎也不太会落得跟自己记忆里一样的结局。
只是，每一个成年人，都曾经幻想过，如果他能够回到幼时会怎么做，会如何过日子。
其实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他曾经的选择所造成的。
周暄扪心自问，难道自己真的想一辈子碌碌无为，等年纪到了出宫建公主府，然后等皇帝安排自己一个驸马，就这样过吗？
她的眼前闪过谢之渊的影子，也想到了容妃以后辉煌的未来。
她自认，跟容妃是没法相比的，那可是在史书中都有痕迹的人。
她也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可以左右国事，也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只是让自己未来能过得更好，自己把握自己的人生，那还是可以争取做到的。
虽然处在封建社会，女性没有太多的人权，但至少她还是一个公主。皇权为她包装上了一层夺目的光彩，给了她些许自由，至少地位上还是稍稍尊贵一些的。
如果她真的是才五岁的周暄，当然不用太早烦心这些事。
作为年幼的公主来说，这个时候该忧愁的是：夫子留下的课业太过艰难了，大冬天的真的不想那么早起。今天的糕点没有昨天的好吃，是不是御膳房里换厨子了？御花园里的雪什么时候化？她想去看蝴蝶了。
可是，她毕竟不是真的五岁啊。

第三十章 第七只公主

周暄在课堂上，托着腮神游。
边上的小胖子戳了她一下，偷偷拿出来宫外带来的小甜食。
周暄的眼神一下子亮了，在白雪皑皑的冬天，正适合吃点甜甜的补充点能量。在宫里，梅嫔可不许她多吃甜的，毕竟周暄已经有蛀牙了。
“咳。”谢之渊在上头咳嗽了一声。
五公主在受伤之后，就又故态复萌了，但是听闻，她在其他夫子的课上还是认真学习的，让人怀疑，五公主是不是在针对他。
只是经过了千秋宴上的事，谢之渊面对五公主总有些不好意思，因此在课堂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揪五公主的短，惹得边上的小胖子对周暄更崇拜了。
周暄却不好意思了。她也不想这样的，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比以前更加努力，怎么就被隔壁的甜点勾走了心思，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地瞪了小胖子一眼。
小胖子很无辜，不知道甜点它做错了什么。
不过课后，她们又是好朋友了。
落了第三场雪的时候，就到了快过年的时候。
白雪落满了整个皇宫，一觉醒来，整个世界都是白的。
周暄早早地起床，穿戴好衣物，侍女推开了门，她就走入了静谧的晨光里。
清晨的阳光照在白雪上，周暄看到宫殿的屋檐下还挂了一根根的冰棱，这次，比以前落雪的时候更要冷一些呢。
周暄呵了一口气，看着白雾升腾，侍女在前头打着灯笼，免得一时看不清冻住的路摔了跤。
这一天，是年前最后一次的课了。
周暄从周昭那里知道，从明年起，谢之渊就不再教他们了，而是要入阁。以他的年纪，这个时候能入阁，可以说以后的前程是一片坦途了。
等到明年任命下来，京中怕有很多人家要后悔自家没有早早下手吧，而以后的谢首辅，权倾朝堂，就更是不可高攀的存在了呢。
今日的课上，周暄分外安静，没有捣乱，只是认真地听谢之渊用温润的嗓音讲课，细心地用眼神描摹他的样子。
以后，她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除了不上课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他了。
纵然他不是谢渊，可周暄还是有些难过。
连谢之渊都有些惊讶今日周暄的安静，就更不用说小胖子了，连甜食都居然不能让她分心，都让小胖子怀疑是见了鬼了。
不过今日过完了，就等明年元宵节后才上课了，想想，小胖子也高兴起来。
等到白天的课程都结束了，小胖子有些依依不舍地对周暄说：“放假那么多天，暄暄你可要来找我玩啊。”
周暄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出宫去见她。
周昭之前也答应会邀她出去玩，只是为了不影响学业，周昭表示要等放假了才行，所以周暄已经期待很久了。
谢之渊的去处也被消息灵通的人传开了。
一时间，很多官员都是有些嫉妒和羡慕。
前些日子的流言，早就从他们亲眷的嘴里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听闻谢之渊和大公主的事，大多数人还是羡慕的。有这么一个身份尊贵的公主喜欢，见过公主的人也都知晓她姿态典雅貌美如花，众人自然无不歆羡。
得知因为未婚妻，谢之渊已拒绝了大公主，一时间都有些惋惜，但也心生佩服，不是每个人都能拒绝金枝玉叶和一步登天的。
可就算大公主喜欢他，也不可能让谢之渊入阁啊，所以明显皇帝也看重他。就算谢之渊不喜欢他的女儿，他都能轻轻放过，还委以重任，就更可见一斑。
这让众人怎么可能不嫉妒呢。
这世间的好事，怎么都让谢之渊占了呢。好多人苦思不得其解。
不过思及谢之渊出众的才能，众人也无话可说。
皇帝举行了封笔仪式，没有什么大事，就不再举行大朝会了，而是由内阁票拟之后再送去承乾宫。宫里也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这么冷的天，即使有炭火，宫殿里也是比较严寒的。而地暖，也不是她们这个品阶位份能用得上的。
梅嫔思及周暄才五岁，也没像前段时间那样催着周暄学习，只是任由她在殿内玩耍。
要说，在哪个时代，都不缺乏聪明人，古代的玩具也是品类繁多的。
周暄也不想这么幼稚地玩游戏玩玩具，可是如果她囔囔着要看书，就也太另类了。这宫里到处都是别人的眼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不想给自己和母妃招祸。
而且，她现在处在封建社会，书读的再好也不能去考状元。
不过不是说读书就没有用了，读书使人明智，也能为自己以后的人生打好基础。
可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在寒冷的冬天还要拿着书本苦命学习，想想都不太合适。
于是周暄便天天待在宫里，和侍女们玩，和自己玩。
梅嫔自然不会参与，只是坐在一旁干绣活。
她没什么特长，唯有绣活拿得出手些。平日里总有一些礼尚往来，她没多余的银钱去置办，所以就拿自己一针一线做出来的东西当礼物。
以前华妃娘娘在的时候，华妃还会帮衬她一些，现在华妃不在了，她也跟华清宫那边断了联系。尤其是现在住在华清宫的容妃娘娘，她们之间并没有交情。
在旁人眼里，她身为华妃娘娘的侍女，能够当上妃嫔生下公主已经是一步登天的事了，但她并不曾忘记自己的本质。
年幼时，梅嫔是做了绣活拿去卖，后来家里穷，要供弟弟上学堂考科举，爹娘就把她卖入了步家，做了绣娘。因为绣活出众，人品稳重，步若华入宫的时候就把她挑上了，做了掌绣娘子，很受器重，华清宫里其他侍女都喊她姑姑。
弟弟也争气，一步一步考了上来，还曾经托人来问过，能不能早点把她赎出宫去。不过被梅嫔拒绝了。
后来得了皇帝青眼，她成了梅嫔，自然就更是不能出宫了。
宫外也没什么好的，梅嫔一边刺绣，一边回忆以前在华妃身边的日子，看着乐呵呵的周暄，心里想，这样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梅嫔这几天做的是平安荷包，做好后就让人送到了华清宫。
容妃查看了里面没有什么不妥，就让人带给了二皇子。
她从姐姐的侍女口中知道，梅嫔和姐姐关系不错，可是她心中是不喜的。
毕竟，梅嫔本来是姐姐身边的人，却成了皇帝的女人，显而易见是个不安分的。姐姐能容得下梅嫔，她却不乐意。
她入宫以后，见梅嫔并没有不识好歹地凑上来，还挺欣赏梅嫔的识趣的。周景和周暄是在同一日出生，就更让她膈应了。
因此，周景提过好几次，要去找周暄妹妹玩，都被她拒绝了。小孩子忘性大，事情又多，很快就会忘记的。有些不需要亲近的人，就别太放在心上了。
不过梅嫔送了东西来，容妃也不会说要扣下来。作为曾经主子的孩子，梅嫔稍微上心些，至少也能让人知道她不忘本。
周景收到了礼物，笑着收了，然后把自己闷在房间里，翻出以往每年都会收到的平安荷包，默默地流泪。
他知道不能哭出声音来，不然会被姨母知道，然后就会有人受到惩罚。
他也不知道，一切怎么就突然变了。
母妃忽然就不见了，大家都说她死了，再也不会来了。
父皇找了姨母来照顾他，而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却不再亲近他。
以往经常能看到的梅姨，也不再来了，他有些怀念她的拥抱了，她念故事的时候，总是不急不缓，连母妃都说，梅姨真是慢性子啊。
而父皇呢，来宫里的次数变多了，但更多的是来找姨母的。
他听到有人说，姨母很快就会怀上小皇子了。
虽然说这句话的人，后来被姨母赶出了华清宫，可还是被他记在了心上。一开始周景觉得失落茫然，渐渐地，他就习惯了。
作为一个皇子，他似乎要什么便有什么，可是他最想要的，已经回不来了。
明明已经习惯了，可是再一次收到这个平安荷包，脑海里回忆起母妃和梅姨都在的日子，周景的眼泪就止不住了。
他知道，姨母不喜欢自己提起梅姨和妹妹，他便习惯了不提，把荷包藏好，擦擦泪，像无事人一样打开门，让外面的人可以看清他在做什么，并没有人发现他哭过。他忽然就觉得自己长大了。

第三十一章 第七只公主

没过几日，周昭果然履行承诺去接了周暄出宫玩。
临行前，梅嫔对着周暄絮絮叨叨，周暄知道她是关心自己，对她的话一一应承，表示自己不会乱跑，会跟在姐姐身后，不会乱吃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看着周暄听到啥都点头的样子，梅嫔自然知道周暄不见得所有的都记住了，她只能转眼跟翠儿多多叮咛。
她出身市井，知晓到哪儿都有拍花子还有扒手恶霸，所以万事小心谨慎为上。就算前头有个大公主，可她还是不放心。
不过自从周暄出生后，还没有到过宫外，出去看看，也挺好的。要不是大公主带着，还真不知道周暄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呢，梅嫔自己可没办法。
公主府建在皇宫外不远的朱雀大街上，这条街上住的人不是功勋世家就是高官贵族，一般人可买不到这的房子，有的还是皇帝赏赐下来的。
这附近当然是没什么买东西的，周昭让人驾了马车到东市去。
东市的东西稍微贵一点，但是比起贩夫走卒常来常往的西市，一切都井然有序多了，正适合身份稍微尊贵的夫人小姐玩耍。
东市沿街都是店铺，金银楼，裁缝铺，钱庄，五谷铺，玉饰楼，家具铺，妆品店等等。大概临近过年，夫人们忙着置办年货节礼和家中各项物什，小姐们忙着购买头面首饰，稍微富贵一点的人家也一家人都来东市逛逛，一路上很是热闹。
马车在路口就已经进不去了，几个侍卫便守在周昭和周暄附近，护着她们往店铺里走。
一家店一家店地逛过去，侍卫们手上很快就大包小包的了。
周暄出来的时候是带了钱的，梅嫔没想着占周昭便宜，也怕到时候周暄真看上了什么东西没得买心里难过，所以梅嫔给了她挺多钱。
只是周昭并没有给周暄拿钱的机会，她之前吩咐过，她的侍女早就抢先把钱给付了。
周暄很无奈和不好意思，连连说，要是母妃知道了肯定不会允许的。
周昭便道，作为姐姐，和自家妹妹逛街，哪还有让妹妹自己付钱的道理，制止了周暄一定要掏钱的动作。
周暄婉拒无果，只好不再表现出对某些东西的喜欢。
她从未真正逛过古代的市集，看什么都新鲜，而周昭吩咐的人把她多看几眼的东西都买下来了，让周暄怎么好意思呢。
想着拿了那么多东西回去，母妃肯定要生气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她对梅嫔的为人还是有些了解的。
正想着回去该怎么跟梅嫔交代，周暄的眼角余光却发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陪在穿着粉色上袄素蓝色冬裙的女子身边。
那女子体态颇瘦，像周暄，因为在冬天，穿得多，裹得跟球似的，那人却显而易见看得出，可以想见衣裳下是多么瘦削。
周暄不动声色地把脸往那边悄悄看，看清了那女子的脸。那是一张瓜子脸，脸上两道细细的眉，鼻子和嘴唇都是小小巧巧的，肤色白皙，像是一个瓷娃娃，因敷了粉的缘故，倒也看不出气色好不好。
两个人竟是往这边行来了。
周暄心跳猛地一停，要是大姐姐看到肯定要难受。
她看到边上有个茶楼，连忙拉着周昭进到茶楼里，说：“大姐姐，逛了那么久，我也口渴了，我们找个地儿歇息下吧。”
周昭顺从地跟着她，看她找了个雅间，找小二点了些东西让赶紧端上来。
周昭噗嗤一声笑出来：“暄儿你还挺熟练的嘛。”
周暄嘟了嘟嘴道：“虽然我没来过，但是我想过好几次了。要是在酒楼，我还能跟小二说，来一坛酒上五斤牛肉呢。”
幸好茶水还没上来，不然周昭嘴里的要喷茶水出来了。
“你呀，可真是个活宝，也不知道是听谁讲的？”
周暄想了想，和她分享了自己的同桌小胖子。小胖子今年八岁，有一个幻想浪迹天涯的哥哥，有无数闯荡江湖豪情满天的武侠话本，还时不时在家中演练。小胖子觉得好玩，就跟她说了。
这倒是属实的，不然周暄可不敢在周昭面前表现出自己异于常人的早熟。
“大姐姐，我今晚可以睡在你的公主府吗？”周暄期待地问，“然后我明天去找小胖子玩。”
“你总是小胖子小胖子地喊，我都还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呢……”周昭笑道。
周暄刚要回答，却听见楼梯口传来了清朗的声音。
“小二，给我们在楼上找个雅间吧，再上一壶上好的清茶和四喜点心。”
“哎，晓得嘞。”
雅间里陷入了安静。
周昭看了看周暄，周暄尴尬地朝她笑了笑，心里想，我现在是不是该表现出对于谢夫子的出现很惊讶？
幸好小二掀起了帘子，把茶点端了进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安静。
周暄忙用手拿起一块甜点，塞到自己嘴巴里，嚼吧两下，吞了下去，然后慢吞吞地道：“这茶点还挺好吃的。大姐姐，我刚刚好像听到谢夫子的声音了。”
周昭瞪了她一眼，道：“就你耳朵灵是吧，吃你的。”
周暄讨好地朝她笑了笑，执了一块茶点送到周昭嘴边。
周昭横了她一眼，还是把茶点吃进去了。
看她神色，显然是不准备生气，周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不准备跟你的谢夫子去打个招呼？”周昭笑眯眯的。
周昭连连摆手，不去了不去了。
这的茶点比起宫里还差了些，不过两人也都吃完了。
吃完再逛了一会，两人就回到了公主府，之前那一路上，也并没有再碰上谢之渊，让周暄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公主府里，周昭带着周暄好好地参观了一下。
比起剧组里因为只用到几个场景就只布置那几个房间，这里整体都很协调，照壁、游廊、亭台楼榭、假山、小花园，样样都很气派。
又大又好，要很多钱才能布置得出来，让周暄羡慕死了，道：“也不知道我到时候出宫建府，我那公主府会是什么样？”
周昭不用想都知道，当然是比不上自己的，毕竟自己是皇后嫡女，舅家也还算富裕，朝中也有人，所以内务府来监造的时候，是往好的方面去造的。
此时闻得周暄此言，便道：“你既然喜欢，就多来住住好了，反正我那么多房间。”
就等你这句话呢。
周暄高兴地拍拍手，道：“好啊。大姐姐……今晚我想和你一起睡。”
周昭也笑着应了，越相处她越能感受到自己这个五妹妹是真心喜欢她，跟另外三个妹妹表面的姐妹之情完全不一样。
夜深了，侍女们都下去了，洗漱完毕的周暄依偎在周昭身边，房间里点了熏香，放了炭盆，空气中散发着一种温馨的味道。
周暄感受着此刻的静谧，伸出手紧握了握，想握住现下的时光，抓住这眼前的温暖。
“大姐姐……”
“嗯。”
“大姐姐……”
“嗯。我在。”
周暄带着笑，在温暖的枕被里酣然入睡。
周昭看着她的笑颜，小小的脸蛋上晕着两团红晕，不由地笑了，真是一个傻妹妹，真以为她没有看到谢之渊和王琅吗？
除夕宴的时候，因为周暄和周昭交好，还因此得了周昭的光，有幸第一次坐到了靠近皇帝的位置。
皇帝对她关怀几句，就又像是没见到她一样了。
周暄对此并不介意，皇帝有两个儿子五个女儿，还有那么多个妃嫔，再加上日理万机，分在她这个不是很受宠妃嫔所生的女儿身上的目光，实在不会太多。
但总归是皇帝给了她金枝玉叶的身份、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对于时不时地讨好一下周老板，周暄并不介意。
皇子公主们都来了，加上他们各自的母妃，还有几个位份高但无子的妃嫔，满满当当凑了几大桌。幸好大皇子还没成亲，不然还得加上他的老婆孩子，毕竟这是家宴。
既然是家宴，也不搞许多有的没的，皇帝开言致辞，说了几句吉祥话，展望一下未来，众人就开吃了。
宴上，皇帝看着正值妙龄的四位公主和快要加冠的大皇子，嘴里提了一句，明年要为他们多多相看，希望明年能够听到他们的好消息，为皇家开枝散叶。
周暄听闻，对着周昭眨了眨眼睛，对方回了她一个微笑。

第三十二章 第七只公主

除夕宴，二皇子当然也是来了的，坐在容妃边上，一张小脸板着，要是大人这么个样子会觉得很严肃，二皇子做起来，却显得可爱。
因此就算他板着脸，皇帝也没有不高兴。皇帝还想着去逗一下他，逗了半天却没见成效，便问道：“景儿，今儿个是除夕宴，你板着脸是做什么？是谁惹你不高兴了？”
周景摇摇头，小小的他心里其实是在想去年还出席了这个场合的母妃，可是读了书明了智的他知道，此时说这些并不合适。
“没有谁，惹我，不高兴。只是……只是我有一颗牙掉了，说话漏风，太不雅观。”周景一板一眼地回道，说话间果然有一个豁洞，惹得皇帝开怀大笑。
众人也都很给面子地笑起来，场面一时很和谐。
年后，皇帝果然又操心起了孩子们的婚事，又举办了一次迎春宴，而且看他的意思，是以后每一年都准备举行。
这一次参与的人员比去年多了许多，除了未婚的官员，还把那些世家勋贵家的公子也请了，邀请的女性也扩大了范围，因此最后裁定名单的时候，竟然发现已达上百人。
皇帝看了都惊叹，原来京城之中，适龄的未婚男女竟然还有这么多。
当然，为了避免出现上一次的尴尬，裁定名单的人查了又查，去了确定有婚约的人，最后才给这些人家发帖子，且说了，要是不想参加可以不去赴宴。
但是去皇宫里，在天家的名义下相亲，这种好事天下又有几个人能舍得拒绝呢。
这个时候，有些人就后悔自己为何订亲地早了。
要是能在迎春宴上和人看对眼，求皇帝赐个婚，这才是挣脸面的时候呢。
不过这一次的迎春宴，皇帝也是搞了噱头的，不像去年那么平淡。
或许是年纪上来了，皇帝像是挖掘出了做媒人的天赋，想出的妙点子在几个灵气的大监小监的布置下更是有声有色。
这一次的迎春宴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最后结成了好几对鸳侣，只是可惜，他的儿子女儿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
其实对于大皇子的婚事，皇帝并不操心，因为大皇子的身份在那里摆着，不知道有多少名媛淑女想嫁进皇宫，暗地里使劲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只是，周昭的婚事一向是老大难，京城中稍微显赫点的家族都知道她之前单恋谢之渊的事，心中怎能不膈应。
大公主往下的二、三、四公主，从小就养在她们亲生母妃身边，按道理早就该操办起来才是。
皇帝疑惑地问了二公主的母妃，才发现她们这几个人都是想着大公主还未出嫁，那几个做妹妹的先成亲不合规矩。
其实哪是合不合规矩，而是，周昭嫁的人可以当做一个标杆，毕竟她可是皇后嫡女。
剩下三个公主的母妃自然是想让自己的女儿嫁的好一些，可是没有皇帝发话，好一些的公侯府也不是她们想让女儿进就能进的。
三个公主平日里并不如何讨皇帝喜欢，就算这些妃子们教育孩子要好好讨好皇帝，皇帝不来见她们，公主们也无计可施。
德妃不管事，公主的母亲们就算求到她上头，也无济于事。只是皇帝积威甚重，又有些独断专行，她们也不敢讲。
皇帝得了二公主母妃的话，就去找了周昭，语重心长地说，让她还是要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多操一些心。
周昭有些无奈，叹了口气道：“父皇，您再这么催我，我索性绞了头发去做姑子去。”
“胡闹！”皇帝气得站不住，“不过就是催你成个亲，你竟然说这样的话，你把父皇还看在眼里吗？”
周昭看他实在是伤心，是作为父亲的伤心，心下也是难过：“父皇，我也不想这样的。难道您，让我随意找个人嫁了吗？”
皇帝说：“这次迎春宴上有几个人我觉得不错，你可以约出来多见上几次。”
周昭不由笑了，道：“这大齐国哪有女儿家大肆相看男人的道理……”
皇帝道：“我是皇帝，我说的话就是道理。你母亲去的早，我忙于政事，对你的关怀也不够。为了皇家的名声，明知道你喜欢谢之渊，却没法强逼着他退婚。为了平衡寒门和世家，我还要提拔重用他，昭儿，我是实在对不起你啊。”
在周昭面前，皇帝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在跟她说话的。
也正因此，周昭也不愿惹他伤心，只答应了下来，会注意相看。
皇帝让她搬到宫外去，多去逛逛，说不定就能遇上合心意的人了。
最后，皇帝才露了口风，说是另外几个公主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但是碍于周昭并未成亲，那几位公主也不太好出嫁。
周昭嗤之以鼻，道：“民间才有这样的说法，我们可是皇家。你看皇姑姑，到现在不是也没成亲嘛，也没见宗亲们的女儿不成亲啊。”
“唉，主要还是德妃她，不太爱忙这些婚丧嫁娶的事情，不然她安排起来，何至于我还要来过问。也幸好这段时日，朝中并无什么大事发生。”皇帝道。
周昭心中暗自无言，要是德妃自己有儿女年纪到了要成亲，哪会有不愁的道理。德妃的身份在民间也不过是个身份尊贵一点的妾，她费心思去管其他小妾儿女的婚事作甚，做得好不会有人说句好，做不好，却会被戳脊梁骨。
“可见，宫里确实缺个皇后了。内阁都上了几个折子，劝我立后，我却嫌他们多事，驳回了。”皇帝沉吟道，“早知道，就把二皇子过继给德妃了，可是现在容妃进了宫，可不好这样了。”
周昭忽然明白了，皇帝来找自己说一大堆是为了什么，关心自己的婚事确实是的，另外一个，就是想立后了，来探探自己的口风。
母后已经去了那么多年，本就身为至尊的皇帝，哪里又是因为对母后有多情深而不立后呢，不过是在权衡罢了。
如今宫内妃嫔并不多，背后有靠山的不过是德妃，生育了大皇子的淑妃，生育了二公主的贤妃，下面几个妃嫔，并没有获得四妃封号，多以姓作为妃名。
德妃无子，为江山社稷计，立后是不太合适的；皇帝并不想立大皇子为太子，所以淑妃也不合适；贤妃年纪大了，估计也生不出嫡皇子了，要真立了她，以后怕也会有纠纷。
周昭问：“父皇您是如何想的呢？我也觉得，宫里是挺需要一个皇后来陪陪您的，以后等我和几位妹妹嫁了人，宫里便要冷冷清清的。”
那些妃子都挺本分，也不上赶着争宠，因此，宫内的气氛还是挺和谐的。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皇帝不重美色，那些上赶着邀宠的，非但没得到好处，还会得到训斥，自然一个个都冷了情，一个个过起来自己的小日子。
皇帝想了想道：“我觉得容妃不错。她年纪虽小，但出身名门，聪明伶俐，往往我说点什么，她都能举一反三，帮我出出主意。”
周昭心中冒起了疙瘩，心想，出的是什么方面的主意，难道是政事吗？
大齐国并没有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只是齐国的每任皇帝都是卓尔不凡，文治武功样样精通，似乎并没有什么为难地了他们，而为难地了他们的，还有朝廷上下官员。
因此，后宫中人对于朝堂之事完全发表不了看法，因为很少有人会去问她们的意见。
也就是周昭，因为深得皇帝喜欢，皇帝问询她的次数比大皇子还多，可现在容妃入宫还一年不到。
可见，容妃是个有本事的。
周昭以前也和容妃的姐姐华妃打过交道，那却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女子，跟容妃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
心里难受了一阵，可周昭还是笑着道：“父皇，您说好的，那肯定好！”
现在的周昭，不太会反驳皇帝的话，她现在毕竟已经出宫建府，再上赶着对宫内的事情发表意见，就实在是太不识趣了。
而且，到底是谁当上皇后，跟她有什么要紧呢。除了母后，谁都不会再是自己的母后。
之前因为谢之渊要成亲的事，周昭难过，因此在宫里公主所躲了一些时日，免得出门去有不长眼的，仗着自家身份，对她说几句刺耳话，毕竟并不是每个高门贵女和周昭都交好的。和周暄的往来也在这段时日里变得频繁，两人的关系越发地亲近了。
这一日，周昭既然得了皇帝催她出宫去住的说法，自然就麻溜地搬了出去。
宫外游玩的地方多，又是春时，风景优胜之处处处可见，周昭日日玩得不亦乐乎。
没过几天，宫里的消息传来，容妃晋了皇贵妃位。
就算容妃身份背景再好，也敌不过德妃背后的武将系，敌不过淑妃背后的清流系，敌不过贤妃后面的勋贵系。
容妃这一步登天，越过了她们，会有几个人服气呢？更何况，听闻皇帝还想立她为后。
皇帝的这一动作，搅动了原本相安无事的后宫。
送到周昭耳朵里的消息，无不显示，后宫乱起来了。
一时间，后宫中稍微有点能量的，个个都不甘寂寞地动作起来。

第三十三章 第七只公主

众人各怀心思，有的人觉得容妃不过是趁着年轻容貌好，自己年纪大了些，自然不得皇帝喜爱，不如从家里找几个年轻些的入宫，有的人觉得容妃何德何能，站到自己头上，自然要使上一些绊子，有的人么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暗地里拱火。
周暄对这些暗流涌动并不敏感，因为她的消息来源并没有多少，梅嫔和周昭不告诉她，她就相当于没有听闻。
周昭只告诉她最近在宫里当心些，不要着了别人的道。毕竟不管怎么说，周暄都是一个公主，出了事，和德妃共掌宫务的步皇贵妃脱不了干系。
周暄懵懵懂懂的，只知道步惊鸾当了皇贵妃，离她走上权力高峰又近了一步。
梅嫔谨小慎微，对周暄的安危看重的紧，知晓周暄和周昭关系好，就拜托周昭把周暄带出宫去住些日子。
以往也有小公主到宫外休养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周昭去跟皇帝说了一声，皇帝应了，周昭就带着周暄去了宫外。
这一次周昭也没让周暄住在公主府，而是带她去了小郊山一个离京城不远的宫外别院。
那一带，都是各位宗亲勋贵家的产业，上山的路上还有专人看守，安全比较有保障。
周暄待了没几日，就觉得天天这么待着有些无聊，整天就是吃了喝，周昭为了让她安心待着，专门从宫外请了个厨子。只是没有人催着她看书习字了，她有些不习惯，看周昭每天都出去玩，就央着她把自己给带上。
周昭一开始的时候就想带她去，只是周暄知道周昭是带着相亲目的出去的，所以便拒绝了。
可在山上，一个人确实也没什么好玩的，除了翠儿，其他侍女们都在宫里。
周昭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笑着跟她说，刚好附近的陈家别院，今日要办个曲水流觞的集会，主人家是一个勋贵出身却喜爱文学的士子，请了他们文社里的一些人，给和别院住的这些人也发了帖子。
那边给她发了帖子，早前她并不准备去，可她其他的安排并不适合周暄参与，那便带她去玩耍一下，恰好感受一些文人学子的氛围吧。
正是踏青时节，本就是天气晴好的日子，并不需要像冬天那样必须把自己裹得分外暖和。
这种集会参与的人又都是文人雅士，自然一个个都盛装出行，进入这里的门槛稍微高一些，或许那个士子也是看脸的，一路行来，时而会碰到几个明显是与会的人。周暄看到的一个个都是瘦而高，美姿仪的男子。
陈家门房看了大公主的帖子，先是楞上一楞，竟是没想到大公主居然真的屈尊来了，连忙请进来，并去告诉主人好消息。
院子的主人陈霖闻讯赶紧疾走而来，为周昭的光临感到喜出望外，一个劲地说，大公主的到来使得蓬荜生辉了。
周暄在边上听得都笑了。
陈霖看起来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兴许是不常做这种溜须拍马的事情，但大公主的身份确实在今日来的人里算尊贵的了，不拍拍马屁似乎又不太好，显得拘谨了。
他出生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因为养成了这种性子，外加喜欢文学，因此不得祖父父亲喜欢，见他只乐意从文不愿从政，也就对他没有多大重视，把这个别院给了他们夫妇。
对别人来说，被安置在这种地方类似流放，却刚好合了陈霖夫妇的意，比京城里熙熙攘攘的热闹好多了。
周昭看了周暄一眼，止了周暄的笑，对主人家说自己就是带妹妹来逛逛的，没必要太过在意，把她们就当成普通的客人就好了。
主人这么重视，主要还是因为女眷不多，来的又是明艳动人的大公主。
他专门安排了一个侍女要好好招待两位公主，两人便跟着侍女往里面走，到女眷聚会的地方去。
因为他在这边住的久，布置就比大公主那边雅致些。又恰逢春花烂漫，简直一步一个景致。
陈霖的妻子方氏已经在招待来的几位女眷了，她也是一位浑身散发着书香气的淑雅女子。
之前并未见过大公主，但也耳闻过，此时见了真人，也不由为大公主的风姿倾倒。
她娘家与王家交好，她与王琅也素有往来，以往的时候因知晓谢之渊的才华，又因大公主明知道谢之渊有未婚妻却还要纠缠，一开始对大公主印象并不好。
此时见了，却也觉得，自己终究是因言废人了。
和周昭接触了以后，方氏只觉得心中一阵叹息，明明大公主和谢之渊都是很好的人，可惜却是有缘无分。
王琅性子敏感，还有点掐尖要强，不过后者只有稍微亲近点的才知道。方氏是知道，虽然王琅表面上没有说，但对大公主是颇为忌惮的。
可惜以王琅的身份，想要见大公主并没有机会，因此，两人似乎并没有碰过面。
思及这里，方氏心中一个咯噔，她忽然想起来，前几日回家的时候，恰好遇上了王琅。
她当时说起，大公主住进了山上的别院，当时就见王琅目光闪动，夫君办这个文会，她没有跟王琅说过，应当不至于那么巧吧？
方氏甩甩头，把这个糟糕的想法摇开，微笑着主持着这边的聚会，让侍女拿了酒盏，站在活水上头放下，让酒盏顺流而下。
杯子停在了谁的前头，谁便要赋诗一首有关春日的诗词，不兴是自己所做，只要能背出即可。
这并没有什么难的，就算轮到了周暄，经过这一年的学习，也能背上几首。
玩了几轮，周暄却觉得无趣了。她的诗词积累并不多，毕竟属于刚刚启蒙，会背的也不过是脍炙人口的。
周昭也不难为她，晓得她是冲着玩来的，就让侍女带她去转转。
周暄虽然小，但有人带着，在别院里也不至于出什么事。但是周昭叮嘱周暄不得跑到院外去，如果要去，就下次自己带着她去。
周暄连连点头，嘴里道：“我知道啦！再说了，我肯定也就待在山上，我也不敢跑远呀……”说着便跑到前院去了。
侍女在后头连忙跟上，免得跟丢了。
周暄记性好，还记得来时的路，心里想着才不要后头跟个人呢，她想偷偷溜进那群美男子里面看看。一个小屁孩他们才不会多事，要是跟个侍女，那就太显眼啦。
很快就到了前后院的拐角处，她只顾着往前跑，却没注意前头行来了数人，她一脑袋就撞到了先首那人身上。
那人身形单薄，此时被她猝不及防地一撞，竟然控制不住地往地上倒去，摔在了地上。
周暄当时就愣了，连忙上前去比那人的侍女还要快速地扶起她。
这时边上才传来了那人侍女的惊呼：“夫人！”
扶人的时候，她才清晰地感受到眼前人到底有多瘦，手臂轻飘飘的像是没有几两肉，再定睛一看，这穿着淡紫色烟霞罗衣裳的女子，不就是年前远距离见过一面的王琅吗？
王琅遭遇了这个意外，也有些惊讶地回不过神来。
边上的侍女心疼地过来扶住王琅，质声问道：“你这小姑娘，怎么能这么直愣愣地往前撞啊！”
周暄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没有看路。”
王琅没有见过周暄，并不知晓她的身份，此时见周暄一个小小的人儿粉雕玉琢的，一个劲地道歉，也没什么心思去责怪她。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从门房那听说了大公主竟然来了的消息，控制不住自己想要见人的心思，匆匆忙忙地往里走。
又是在这种院门的拐角处，撞上了也没什么稀奇。
“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撞上了我，你没事吧？”王琅缓了一口气，刚刚吓了一跳，想到自己这么轻易地就倒了，心里又是一阵心酸难过涌上来。
“没事没事，只要你没事就好。”周暄连连摇头。
这个时候，方氏安排的侍女也追上来了，看到王琅，赶紧跟王琅见礼。
王琅没在意她的礼节，直接问道：“大公主还在宴上吗？”
周暄投去了诧异的一瞥。
那侍女先是看了周暄一眼，才回复王琅道：“大公主在后院宴上。”
“既然如此，那我便先进去了。”王琅没注意两人间的眉眼官司，接着带点苦笑道，“小姑娘，下次你可得注意看路了，这次是遇上了我，不然你可得摔个四脚朝天，疼得可就是你了。”
周暄呜呜地应了两声，心里对王琅急着去找大姐姐有些好奇，有点想跟着去。
就在这时，一道轻缓的脚步声从前院那头渐渐走近，接着一道温润的嗓音响起。
“阿琅，怎么还在此地站着？”
从那头转过来的，正是穿了件天青色长袍的谢之渊，长身玉立，双目炯炯有神。
王琅轻抚了抚发鬓，温柔笑道：“谢郎，你还未去蓝府吗？我这是有事耽搁了，你自去便是。”
谢之渊颔首道：“那我等晌午再来接你。”
他目光转向一边站着的周暄，上前行礼道：“没想到五公主也在，修曜见过五公主。”

第三十四章 第七只公主

周暄避开了他的礼，接着福身道：“暄儿见过谢先生。”
又朝着王琅的方向道，“暄儿见过谢师母。”
王琅没想到她竟然就是大公主周昭的妹妹，脸上的神色顿了顿，也回了一个礼，然后跟两人见别，往后院行去了。
谢之渊此行是应友人之约，妻子得知他要来小郊山，便主动提了出来要来会友。谁想到路上马车坏了，等修好耽误了些时间，以至于王琅匆匆而至。
他怕等会王琅不知道自己几时离开，以至于会友不能尽兴，便进来说上几句。
本以为王琅已进了内院，想着恐怕得找个侍女说一声，没想到在拐角处遇见了。看到五公主，他似乎有点明白妻子为何行色匆匆了。
他看到周暄，自然就想到了周昭，怕是周昭也在这个别院，眉峰稍微蹙了一蹙，想起自己心思细腻的妻子，暗叹了口气，也跟周暄告了别，往蓝府而去。
没走两步，谢之渊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回转身一看，周暄正跟在自己后头。见自己停下来，周暄还歪了头用有些狐疑的眼神看着他。
谢之渊摇了下头，心中想可能她就是自己要出门，便没放在心上。
出了陈府别院，他却发现，周暄还跟在自己后头，自己调转头看她，她却避开了自己的眼神。
谢之渊这下不怀疑了，周暄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禁有些疑惑。
“五公主，您跟着我做什么？”
周暄硬撑着面子，做出无辜状，摆摆手，道：“谢先生，我也没跟着你啊。路这么大，对吧？它可没有说只有你能走哦。”
谢之渊失笑，道：“可是，我要上马车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马车。
“啊？”周暄懵了，还想着悄悄做一回尾随的，她可不知道蓝府在哪儿。
谢之渊见她愣了，不由笑道：“公主，您别跑来跑去的了，到时候迷路了。”
周暄哼了一声，快步越过谢之渊，扒在马车架上，三两下爬上了马车钻了进去，然后探出一个头来，对站在不远处的陈家侍女道：“麻烦你跟我家大姐姐讲一下，我跟着谢大人去蓝府逛逛，让她不用担心。对了，一定要悄悄的和她说哦，悄悄的！”
话毕，周暄冲着谢之渊做了一个鬼脸，又把头缩进了马车里。
车夫无奈地看着谢之渊，谢之渊对着他安抚地摇摇头，自己也上了马车，然后道：“去蓝府吧。”
车厢内，周暄和谢之渊一时间谁也没有先说话。
好歹给周暄上过那么多时间的课，谢之渊知道她有些调皮捣蛋，虽然后来好一些了，还是知道这样的孩子万不能惯着，便径直从车厢内的柜子里拿了书出来看。
周暄看着谢之渊沉迷手中书的样子，不由得很生气，但是知道是自己黏了上来，人家不理自己也是正常。
她百无聊赖地翻起了车厢内的东西，反正她知道她的形象在谢之渊眼里本来就不好，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反正在谢先生面前，她连许多恶作剧都做过了。
而现在，她就算对着谢之渊翻个白眼，谢之渊也不会说她什么了，毕竟，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她的先生了。人家正一步步高升，向着旁人高不可攀的首辅之位走去。
翻来翻去，她惊讶地发现，整个车厢内居然没地方放着零食果脯这些，她对着谢之渊道：“谢先生，你家车厢里不会就只有书吧？”
如果这是谢之渊的马车还没什么好说的，可是周暄从明显是女子看的书和若干女子物件上看出来，王琅也是用这架马车的——谢家并没有富裕到有两架马车的程度，而且他家人丁也不多。
看她那震惊的语气，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新的天地，让一向波澜不惊的谢之渊都有些吃惊了。
谢之渊不由看向周暄，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周暄扁扁嘴道：“你家马车上都不放点糕点果脯什么的吗？别人家的马车能烹茶，你家马车连点东西都没得吃。太丢你谢大人的脸啦！”
好歹今年谢之渊已经进了内阁，外面的人提起他言必称谢大人了。官职和俸禄可是都涨了。
不说别的，就这马车的简陋程度，周暄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看不下去。
原来是因为这个。
谢之渊丝毫不在意。
他摇摇头道：“马车不过是载人之物，谈何丢脸一说。公主既然喜欢能烹茶的马车，就请下车吧。”
下车自然是不可能下车的，都已经跟踪人跟踪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要功亏一篑吗？
周暄切了一声，闭嘴不语，窝到车厢角落里，闭上眼睛不搭理谢之渊了。
谢之渊失笑，卷起手中书不再看，给周暄递了一个软垫，然后自己靠坐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谢之渊给她软垫，周暄自动默认为他在服软，自然是收下了。
接着，周暄感受到身后并没有翻书的动静，心想，这个谢大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悄悄地转过身来，正看见谢之渊闭着眼睛的样子。
谢之渊的身材是瘦削的，周暄不知道他的身材是不是如谢渊一般，外表看着瘦削实际精干，当然她也不是什么偷窥狂，而是在剧组里明目张胆地看到的。
谢之渊的脸，是方正端肃的，让人一看就知道这个人是个严肃且正直爱国之人。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双眼睛璀璨夺目，炯炯有神，而此刻这双眼睛是闭着的，整张脸似乎也更顺眼了些。
周暄不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谢之渊，心里不断盘旋着一个念头。
谢之渊虽然闭目养神，可不至于被人这样看了还毫无所觉，但他以不变应万变，省得公主还要出什么幺蛾子。
于是，一时无话。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谢之渊先下了马车，然后接周暄下来。周暄现在毕竟还小，谢之渊总不能让她自己一个人像刚刚上马车那样，毕竟真的是不太安全，要是摔了就不好了。
有人帮忙，周暄也就不自己折腾着下马车了，待到落地，抬头望去，马车正停在蓝府门前。
门前已经有小厮见到了谢之渊，忙去里面唤了自家主人，然后迎了上来，把马车和车夫带去安置。
蓝府主人出来的很快，还在远处就听到他的声音，在和谢之渊打招呼。
“修曜，真是有一段时日未见了。”
“是啊。正定兄，不知你近来可好？”
“……”
“……”
谢之渊和蓝府主人开始一边寒暄一边进了门。
周暄默默地跟在了后头，她没见过这个人，但是听谢之渊说这是蓝正定，忽然就想到了一个叫做蓝臻的人，想来这便是了。
说起蓝臻，闻名的便是其风流韵事，听说府中养了数十位妾室，至今没有正式娶妻，而这数十位妾室听说关系极为融洽，且相安无事，听闻者无不啧啧称奇。
而在野史里，还传言蓝臻与庆阳长公主关系密切，只是有史记载，庆阳长公主一生未嫁。
周暄读史不多，不太清楚庆阳长公主这个姑姑的事情，在宫里也很少碰到，但是蓝臻可是一直到《步步惊鸾》后期都还有戏份的人，他的重要性可见一斑，所以周暄才记得牢了一些。
谢之渊来拜访的好友正是蓝臻，他最近正遭贬斥，被皇帝骂了几句，自己麻溜地辞职不干了，潇潇洒洒地带了妾室来到小郊山，玩的不亦乐乎。因他家资财颇丰，又颇会经营，所以他才能如此潇洒，羡煞旁人。
当然了，很多人家里其实也很有钱，但是呢，不是上面有老人管的严，就是家里有家有口，或者受名声所限不敢明目张胆，不可能让他们花钱花的如此潇洒恣意，也因此这一独一份的风流就成就了蓝臻的名声。
谢之渊一向洁身自好，很多人都不明白，这为人处事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人为什么居然成了至交好友。
蓝臻和他相交甚密，看着风流处事却极为有分寸，平时也不会勉强谢之渊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对于某些事情的看法又相合，两人自然就出乎意料地成为了好友，并且是一生之友。
因为周暄一直只默默地跟在后面，两人说了好一会话，蓝臻才提到她，带着笑对谢之渊道：“修曜，这不过才几月未见，你从哪儿拐来了这么大一个孩子？要不是知道你今年才成亲，我都要以为这是你孩子呢。”
谢之渊这才正色道：“正定兄，还不来见过五公主。”
周暄听到谢之渊介绍了，忙昂头挺胸，做微笑状。

第三十五章 第七只公主

“哎呀呀。”蓝臻夸张地叫了一下，连忙到周暄面前行礼作揖道，“竟然是五公主当面，蓝正定这厢有礼了。”
周暄看着他嘻嘻哈哈的样子，可没看出来他有多大的礼数，不由看了谢之渊一眼，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这有些跳脱的人，居然会和谢之渊成为好友，一开始看着还挺正经的啊。
但周暄也没多想什么，按照礼数回应了就是。
蓝臻热情好客：“不知道五公主来我蓝府是有什么事吗？”
周暄摇头道：“我就是和谢先生来逛逛，没什么事。”
蓝臻连忙吩咐下人端些小儿爱用的吃食来，特别是点心甜食这些。
看着端上来的东西，周暄拿了一块递给谢之渊，道：“先生，这甜点一看就是玉蓉斋的点心，您尝一尝？”
谢之渊想到车厢中的事，沉默一瞬，接了过来。
蓝臻反倒有些好奇地问：“五公主，您常年久居宫中，怎么会知晓宫外的点心铺？”
今年梅嫔开始控制她的甜食了，毕竟她这个年纪已经开始换牙，再多吃点甜食，能不能得一口好牙就难说了。
难得这次不用在课堂上偷偷摸摸，周暄边吃边道：“我有个同学住在宫外，经常带点心到宫里给我吃，我自然就知道了。”
谢之渊听到这话，视线飘过，但是并没有吭声。
就在这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小胖墩跑了进来。
“舅舅，舅舅，听说你来客人啦？”
他抬眼看到谢之渊和周暄，好奇地看了眼他们，待到看到周暄在吃点心，一双眼睛就盯着点心不动了。
蓝臻笑着把他揽到身边来，对着谢之渊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姐姐的儿子，今年九岁，在我这里玩几天。”
“阿毅，这是五公主，这是你谢叔叔，快来见礼。”
小胖墩听了话便恭敬地朝两人行了礼，然后视线继续看向点心。
蓝臻笑了，道：“五公主，你和毅儿年龄相仿，不如我让他带你到院里玩一玩。”
周暄知道谢之渊来找蓝臻肯定有事，就从善如流地应了，跟着小胖墩走出去。
舅舅发话了，小胖墩无奈地只能从命，只是还是对那些点心恋恋不舍。
周暄想了想，返回去，把点心盘端在了手上，然后才走出去。
蓝臻看着周暄旁若无人地走出去，不由笑着对谢之渊道：“看来你这个教过她的先生，可没放在五公主眼里啊。你看，她都没把点心留下来孝敬你。”
谢之渊道：“你明知道我素来不爱吃甜食，还来调侃我。”
蓝臻嘻嘻一笑，然后正色道：“你前些日子查的案子如何了？”
谢之渊肃容道：“我发现，那些人背后有漕帮的影子，跟江南的一些世家也脱不了干系……”
蓝臻的脸色也变得严肃：“不过是走私私盐案，怎么竟然会有这么多牵扯？”
“恐怕这一次，我们抓到的是大鱼……”
“……”
屋里两人神色肃穆地商量着什么，院子里，小胖墩露出明明想吃却毫不在意的表情，把周暄给逗笑了。
周暄把点心盘放到小胖墩面前，道：“喏，送你吃了。”
小胖墩笑眯眯地接过去，道：“公主，谢谢你啊。”
坐的近了，周暄才发现他嘴里已换了好几颗牙了，还未完全长成，说话还有些漏风。
心里想，换个牙时间可真长，她早已忘记前世小时候换牙的时间，看着小胖墩才发现，这样子，还是有点丑的。
想到这，周暄就觉得面前的甜点怎么也不香了。
现在牙齿已经有几颗松松的了，要是吃点硬物保不准就硌下来了，到时候不就跟面前这个人这样了？
偏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本来就是要恒牙换掉了乳牙。
要是在换牙期咬了硬物，还有可能让新长出来的恒牙畸形生长，这里可没有牙科诊所，周暄想着以后一定要多多注意。
她把视线从小胖墩上挪开，转眼就看到走廊那头有个女子，正袅袅婷婷地走过来，穿了一袭浅绛色的纱裙，手里端着东西。
等走到周暄边上，明显之前端点心的下人已经告知她是五公主，女子便在她身边停下，微微一福身道：“妾身见过五公主。”
周暄好奇地看着她，看她风仪姿态，知晓了她是蓝臻的妾室。蓝臻的妾室不是很多吗，为什么单单来了这一个？
周暄问出来自己的疑惑，那女子道：“郎君在谈正事，自然不能轻易打扰。我此来，是给谢大人赔礼道歉的。”
周暄便更好奇了，谢之渊怎么会和蓝臻的妾室有什么牵扯，为什么她要来道歉呢？
谢之渊耳朵灵，听到外面的说话声，便停下来，看向蓝臻。
房间安静下来，蓝臻也听到了外面的说话声，忙站起来，拉开房门，让妾室进来。
妾室端着盘子进去了，周暄便也溜了进去，小胖墩嘴里吃着东西也跑了进来。
蓝臻看向这两个明显是来看戏的孩子，不由摇摇头，不过没说什么，而是转向谢之渊道：“修曜，你成亲那日，恰好我这爱妾海棠得了急病，我脱不开身，便没法过去。今日你要来，我便早早安排了水酒让她和你赔礼道歉。”
谢之渊微微恍然，然后轻轻摇头道：“你我之间，何至于此，何况那日你已派人上门送了信，你觉得难道我还会怪你不曾？”
“话虽如此，我可还是觉得万分歉疚，人生四大喜，你成亲这么大的日子，我却错过了，我和海棠都觉得过意不去，也一定得和你当面致歉才行！”
“好吧。”谢之渊无奈地接过了海棠表示歉意的酒。
海棠看他饮尽，这才微笑着端了盘子离去了。
而周暄已愣在了原地。
原来，竟是说的是，谢之渊成亲那日的事情。
蓝臻因为妾室海棠生病，没有去成谢府，此时是真心来道歉来了。
谢之渊成亲的日子，周暄本不知道，还是那日周昭闷闷不乐，忧郁形于脸上，一问才知原委。
很难说清当时周暄的心情，微微刺痛微微茫然，却又觉得合该如此。
此时再听蓝臻提起，她回忆起当日周昭神思不属的样子，眼中闪过丝丝钝痛。
边上的蓝臻居高临下，恰好注意到了周暄的神情，心中一动，视线一直在周暄身上打转，心中暗忖着，他早就听闻大公主和五公主关系极好，恐怕还真不是传言。
周暄不想多待，就很快出门了。
小胖墩便也跟了出去，想去找这个公主妹妹玩。
蓝臻看着两个孩子出去的身形，道：“我是真的感到很不好意思，没能去成你的成亲宴。”
谢之渊微微蹙眉，不明白他为何一说再说，便道：“我不是说了吗？人未到，心到了即可。”
“我只是有些遗憾，到现在还未见过弟妹，也不知道是何等样人物。要知道，我可是见过昭阳公主的……”
听话听音，谢之渊听出话头不对，便道：“我倒是想问你来着呢，你是不是听闻我成亲那日，庆阳长公主要来，所以才找了理由不来的？”
“呃……”蓝臻有些无言。
寻常人不知，可谢之渊怎么会不知道，蓝臻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有成婚，且官场上并不如何得意，便是源于他拒绝了庆阳长公主。
想当年，庆阳长公主钟情于蓝臻，想求皇帝下旨赐婚，却被消息灵通的蓝臻提前得知消息赶赴宫中拒绝，使得庆阳长公主颜面扫地。
皇帝虽然恼怒，可一开始他就极不看好蓝臻和庆阳这一对，封了下面人的口之后，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而今数年过去了，庆阳长公主一直未嫁，而蓝臻风流肆意的名声满京城传扬，事情似乎也已经渐渐淡去了。
蓝臻去年得知昭阳公主和谢之渊的事之后，一直想找个机会说笑他两句，可没想到这时却被谢之渊一口顶了上来，让他哑口无言。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对好朋友居然都曾受到过公主的青睐。
谢之渊成婚那日，庆阳长公主确实去了，带了皇帝的赏赐，算是替皇帝走个过场。
管中窥豹，众臣也都心中有数。
本来大皇子快加冠，本该让他多到人前走动，尤其是在要提拔重用的官员面前。可是现在进了内阁的谢之渊成亲，皇帝却宁愿让久不现于人前的庆阳长公主出面。那日之后，回去思量的人不在少数。
然而，谢之渊的话却揭示了另外一个可能性，因为庆阳长公主觉得蓝臻肯定会参加好友的婚宴，所以才……
不过这话也就是在蓝臻面前说说，要不是蓝臻嘴不饶人，非要揭昭阳公主的事，谢之渊也不会再提。
“好吧，好吧，我不提便是。”蓝臻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接着道：“只是我听闻，大公主近日和许家走得近了些……你也知道，许家动作频频，恐不是良配……”
谢之渊沉吟道：“我会找人跟皇上说明的。”
“行，那我就不操心了。”蓝臻点点头。
两人继续商议之前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第七只公主

院子里，小胖墩看着闷闷不乐的周暄道：“公主妹妹，你为什么看起来很不开心？是不是怪我把那些点心都吃掉了？”
周暄一看桌面，果然，盘子里空空如也，她低声道：“我没事。”
在小孩子面前，她忘记掩饰自己了，她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小胖墩来了蓝府已经好几日了，对府中颇为熟悉，此时自告奋勇地要带她去玩。
周暄想等谢之渊出来，便没有应。
小胖墩就跑回他自己屋里拿来了几个玩具和周暄一起玩，这次周暄便应了。
或许是因为周暄在，或许是因为谢之渊担心在陈家别院的王琅，他们两人的正事谈完之后，谢之渊就启程回去了。
周暄正嫌待着无聊，就作别了小胖墩，和谢之渊一起回去。
蓝臻笑嘻嘻地邀请她下次再来玩。
周暄瞄了一眼谢之渊，回道有机会再来。
回去的马车上依旧很安静，这次明显是心中的事情有了结果，谢之渊便不再闭着眼睛思考，而是翻出了马车书箱里的书，静静地看起来。
周暄放了很大的心神在那边，等谢之渊翻过一页，她忽然抬头紧紧盯着谢之渊，问道：“谢先生，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大姐姐？”
她的语气中带了一丝迟疑。
在来的路上，她就想问了，踌躇许久却终究没有问出口。
可是这个问题，她已经疑惑了很久很久。
周昭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谢之渊翻书的动作一顿，这个细微的动作是周暄时刻盯着才看得出来，可是他最终还是没有发声，而是若无其事地继续看书了。
周暄得不到答案，很不甘心，抱着膝盖坐着，死死地盯着谢之渊。
谢之渊却没有理她，更没有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
周暄觉得自己应该明白了，忽然间很是心灰意冷。
马车里的气氛比来时更加凝固。
就在这凝固的气氛里，马车到了陈家别院。
车夫给里面的人说陈家别院到了，周暄未等马车停稳，便跳下了马车，往里面跑去。
谢之渊继而下了马车，望着她远去的小小身影，眼中闪过一抹情绪，可是他素来内敛，因此就算是最近的车夫也不明白，他到底想了什么。
周暄飞快地跑到内院，跑到周昭身边。
周昭正在和别的人讲话，就感觉到自己手臂一重，周暄正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一只手臂。
她把话三两下说完，带着笑和那人示意有事，把周暄拉到一边小声训斥，道：“你还知道回来。你跟着别人乱跑什么！你之前不是答应我不离开陈家别院的吗？”
周暄低着头诺诺不敢应声。
周昭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她了，道：“既然你回来了，我们就回去别院了。”
周暄轻嗯一声。
周昭去跟主人家告了别，就带着周暄往外面走去。
没走几步，就发现王琅也跟在了后面。
周暄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她们两人相处得怎么样，不过她望着周昭沉静的脸，也就不想问了。
谢之渊果然在门口等着，他正要找人通传一声让王琅出来，就看到了两个公主和她们身后的自家妻子。
他先向公主行了礼，然后微微避让开去，让她们先行，等着王琅走过来。
周昭微微颔首，跟他擦肩而过。
周暄默默地看了两眼谢之渊，牵着周昭的手臂缓步走在了后头。
等到走出不远，周暄回望，发现谢之渊正将之前拿在手上的披风系在王琅身上，搀着王琅上了马车。
马车在车夫的挥鞭下跑动起来，一会儿就跑远了。
周昭注意到周暄心不在焉，眼神还往后望着马车跑远的方向，拍了拍周暄的手，道：“你还看什么呢？”
周暄收回视线，望着周昭道：“大姐姐，你不难过吗？”
这一次应该是谢之渊成亲以后，周昭第一次见到谢之渊。
周昭愣了一下，用手指点了点周暄的额头道：“人小鬼大！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
周暄低声道：“好吧。”
周昭感受到她失落的情绪，不知道她在失落什么，可也提不起劲去问，毕竟孩子的心情说变就变，现在是高兴的保不准下一瞬就哭了。
两人沉默地回到了别院。
翠儿看她们俩回来，得知她们还未用膳，便连忙安排晚膳。
大概是真的到了换牙的时候，周暄嘴里的饭菜没嚼动两下，就觉得嘴里有些异样，舌头一舔，就发现自己的一颗大门牙已经不见了，嘴里还有股血腥气。
她忙把嘴里的饭菜一口吐出来，看到了里面的一颗白色乳牙，还带了点血迹。
明明没觉得痛，可是周暄却觉得万分难过，望着那颗牙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周昭被她的哭声惊动，连忙放下碗筷，跑到她身边来，揽住她道：“暄儿暄儿，怎么了？”
翠儿也赶紧走上来,她也看到了那颗牙齿，道：“五公主，没事的，没事的，只是掉了一颗牙齿而已。”
周暄却还是嚎啕大哭，止也止不住。
无论谁看到，都会觉得，她哭得是那样的伤心，仿佛失去了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周昭也被这份难过感染，眼角也悄然挂上了一滴泪珠，可她终究是成年人了，很快就不再失态，挥去了心底散发出的那股酸意，而是抱住了周暄哄她。
“别难过了啊！别难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暄的哭声才止住，不过还是忍不住抽抽噎噎，还打了个嗝。
翠儿端了温水上来，没有说话，默默地让周暄漱口。
周暄抬眼，看着被自己的泪水和鼻涕糟蹋的一塌糊涂的周昭的衣服，带着哭道：“大姐姐，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周昭点了点她的鼻尖道：“我是没什么，你倒是哭成了一个小花猫了。”
周暄很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翠儿已经拿了热毛巾过来，给周暄擦脸，周暄的脸很快又变干净了。
这饭菜自然是吃不下去了，周昭吩咐侍女等会记得给周暄上一些点心，然后让周暄回房好好休息，自己回房间去换衣裳。
周暄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回想自己刚刚的样子，不由握紧了手，直到指甲触在掌心带来丝丝疼痛。
小孩子的身体就是饿得快，翠儿来问要不要用些点心的时候，周暄还是起来吃了。
吃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不自在，舌头总忍不住去舔空荡荡的牙床。
翠儿告诉周暄不要去舔，形成了习惯就不好了，到时候怕会影响牙齿的生长。
周暄可不敢疏忽大意，连忙应了，心下对自己的吃食早就安排了一番，刚刚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第二天早晨起来照镜子的时候，周暄很明显的发现自己的双眼红肿了，她心里很后悔，一天都没有出房门。
幸好除了几个亲近之人，也没有人看到她这个样子，也不会有人笑话她。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地过着。
就在这样平静的日子里，周暄好几次遇到许家公子来找周昭。
想到许成安，周暄皱了皱眉，许家不是好夫家，许成安也不是良配，还会卷入接下来的秋猎遇刺案……
可是，周暄并没有理由去制止这一切的发生，她还只有六岁，并不能阻挡时光的齿轮。
某一次见了许成安后，周暄悄悄跟周昭说，许成安不好。可是，周昭并没有放在心上。
就在入夏的时候，周昭和许成安定亲了。
那是迎夏节快到的时候，步惊鸾登上皇贵妃位已成事实，该动作的都动作了，周暄就回了宫里，没过几日，就传来了周昭要下嫁许家的消息。
周暄除了感慨还是感慨，她果然不是那只能引起效应的蝴蝶。
皇宫有喜事，又加迎夏节要至，皇贵妃便给各宫妃嫔都送了一些时新的布匹，让大家好好过个节。这些布是从江南上贡的，往年都会收在内库，等皇帝要赏赐了才会拿出一些。
这一次是皇贵妃为了表现一下，特意央了皇帝允许的。
周暄看着宫殿里热热闹闹挑选布匹的母妃和几个侍女，心里皱紧了眉头，总觉得好像忘了一些事情，心里很不安。
但是周昭忙着在宫外安排婚事，对宫里也顾及不到，她连个询问的人都找不着。
周暄愁了很久才想起来，这年迎夏节时分宫里似乎死了一个妃子，似乎还是一个有孩子的妃子，影响到了步惊鸾的位置，被宠爱步惊鸾的皇帝压了下去。
而剧里宫妃的戏份不多，她跟着大公主并不知晓最完整的剧本。
就在忐忑不安中，周暄等到了命运的无情嘲笑。
梅嫔在接触到那些布匹后，和几个侍女一起，得了天花。
那么多布匹里，只有送到她们宫里的，恰好被人动了手脚。
周暄因为还小，只听母妃在那说要给她做什么衣裳，并没有亲自上手摸，也就远离了脏东西。
得知消息后，茫茫然的周暄只觉得仿佛遇到了晴天霹雳，为什么，为什么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梅嫔身上，有孩子的妃子好几个，单单就觉得梅嫔好欺负吗？
那几个得了天花的人，很快被隔离到了一座无人的宫殿，内务府专门安排人给她们送餐，却不许人进去探望，还派人用醋熏蒸了梅嫔之前所住的宫殿并开窗通风。
今年的周暄已经住到了公主所，来梅嫔宫里的次数并不多，所以她才没有被隔离。

第三十七章 第七只公主

可是等待是最令人焦灼的。
尽管步惊鸾安排了最好的太医来医治，周暄依旧不敢放松心情。
周昭得了消息，也很快赶进宫里来，安慰神思不属的周暄。
周暄如今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也不知道该对别人说什么。
过了半月余，果然传来了噩耗。
周暄有些不敢相信，昨天还和梅嫔隔着殿门说了好一会话，怎么今天母妃就去了呢？
周暄一点都不相信。
因为梅嫔和几位侍女是感染了天花而死，怕传染到别人身上，宫里派人把那个小殿给烧了。
放到周暄面前的，就是一个瓷罐装的骨灰。
皇帝下了旨意，让她以妃位规格入葬，只说是得了急症而死。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没了。
周暄默默流泪，左不过是那些宫廷倾轧便是了，可是为了不让皇贵妃的威信受损，皇帝便把此事压了下去，什么涟漪都没有泛起。
或许在皇帝眼里，死了一个丫鬟出身的妃子，并算不得什么吧，更何况，梅嫔还是从步府出来的呢，更合该为了护周主人家的声誉而赴死了。
周暄不甘心，只是不甘心有什么用呢？
她连该怪谁都不知道。
怪害母妃的那个人？
听说皇贵妃暗地里找了很多线索，都没法找到，到底是谁干的这件事。如果找出来了，皇贵妃也会为了她自己而报仇吧。
怪步惊鸾？
如果不是她登上了皇贵妃宝座，其他人也不会对梅嫔下手，或许带着出气意味也是有可能，更或许是替步惊鸾遭了殃。
然而周暄更怪的是自己。
为什么没有记住剧本的细枝末节，为什么没有从蛛丝马迹上发现……
只是深思以后，更令人悲伤的是，她太弱小太弱小了，弱小到一点能力都没有，没办法给母妃报仇，没办法把步惊鸾拉下马。
她只是一个侥幸抱上了大公主大腿的不过无名妃嫔所生的公主，在旁人眼里，或许还没有当朝首辅家的庶女来的尊贵。
她无法面对现实，可是这才是她需要正视的现实。
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周暄要崩溃了，整日里浑浑噩噩，课业也停了。
皇贵妃来看过劝过她，被她推着推出门去了。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步惊鸾，这个传说中的天命之女。
这么不识相，皇贵妃便也只赏赐了一些东西，便不管了。
步惊鸾本就是不太喜欢梅嫔和梅嫔之女的。
二皇子也来了。
他今年已经成长了很多，明白了很多事，知道了梅姨和自己的母妃一样，都离开了人世，不会再回来。
他和五妹妹是同病相怜。
所以，他来安慰周暄的时候很诚恳很动情，他也不想五妹妹再这样难过。
可周暄也没有理他。
周暄知道自己的心态不对，然而她没有办法调理自己，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她这样过日子，难过的是一向关心爱护她的周昭。
周昭也没有预料到，事态会急转直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她把有些呆愣的周暄带出了宫，让周暄住在她的公主府里，和许家的婚约也暂时搁置，反正今年是不着急成亲了。
之前皇帝暗示她，两人可以早点成亲，毕竟周昭年纪大了。她当时没有明确表态，此时便当没听过。
到了宫外，周暄稍微好一点了，过了个把月，还会时不时地露出微笑，只是有时候一个人时还是止不住伤心，伺候的侍女跟大公主报告过好几次。
周昭知道了，也只能当做不知道，只希望时间能够抹平一切。
这一年的第一场秋雨落下的时候，周暄表面上已经是正常的了，她把伤痛都藏到了内心深处。
虽然没有和梅嫔相处多长时间，可是那可以清晰感受到的母爱，抚平了她莫名其妙来到这个世界的忧伤。
在这个世界，她是个外来者，是个异乡人，就算看到面貌相仿的周昭和谢之渊，可那终究不是前世的自己和谢渊。
刚过来的那一个月，她常常躲在被窝里哭泣，白天热衷于调皮捣蛋，期冀于谢之渊是自己想象中那个人，夜里，却是一个脆弱无比的孩子。
因为，她真的很害怕，她怕永远也回不到自己的那个世界。
秋天很快就来了。
下了一场秋雨，天气慢慢地从酷夏转成了凉秋。
一开始的时候，周暄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看到周昭开始准备去秋狩要带上的东西。
那个样子像是要出去住段日子。
周暄没有听闻什么，也没听周昭说过，问了侍女才知道，得知了这个消息，她急匆匆地跑去见周昭。
“大姐姐，你要去秋狩吗？”
周昭看着气喘吁吁跑过来的周暄，不由地笑了，这还是这段日子以来周暄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呢，便道：“是啊。怎么了，是你也想去吗？”
周暄摇摇头，道：“大姐姐，能不能不去啊？”
周昭轻轻地摸一摸她的头发，也摇头道：“不行的，这次秋狩我必须去。”
周暄想不出她必须去的理由，可是大人们总有各种理由的，她于是说：“那大姐姐，你去的时候带上我吧。”
周昭沉吟了一下，难得周暄这次主动找自己，那就带上她吧，也好去散散心。
秋狩那一日，场面很浩大，皇帝带了好几个妃嫔，还带上了数百禁周军护周安全，加上被邀请的重臣及其家眷，还有数位将军和勋贵，骑马的骑马，乘车的乘车，车队谢谢续续行了许久，才抵达了秋授所在的场地小秋山。
他们将在小秋山进行一次为期五天的围猎。
小秋山素来是大齐国皇室狩猎的地方，四周围了栅栏，平日里专门有人巡视，又有禁周军保驾护航，按照道理来说，不至于会有兽类以外的危险。
可是周暄记得这场戏，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所以，在开始发现蛛丝马迹的时候，她就跟周昭说：“大姐姐，我刚刚在出去玩，总觉得那一边有些不对劲。”
那里的草地明显和周围的不一样，再走过去就是靠近围着的栅栏了，要不是周暄一直在细心观察，谁也不会发现。
周昭的神色马上变得严肃，派了几个人去观察，果然那边被动过，看来是有人潜进来了，而且看踪迹，进来的人不在少数。她忙把周暄抱到自己马背上，然后骑了马往皇帝所在的大帐飞驰。
周昭刚走没多久，或许是查探的人惊到了暗地里的人，一群蒙面黑衣人从那头涌了出来，手中都拿着利器。
剩下的人神色剧变，按照他们的人手，肯定拼不过这些人。
侍卫首领当先上前骑身上马，打了个呼哨让大家四散离开，这么多人根本拼不过。
“有刺客！”
侍卫首领一边跑一边喊。
身后的黑衣人自然不会放过他和在场的人，有些没有跑得慢的，眼看跑不过他们，便回身和他们战在一起，两边队伍迅速混做一团。
然后黑衣人那边显然准备充分，还准备了弓箭手，侍卫这边时不时就有人倒下。
侍卫们很快被打散。
蒙面黑衣人中几个明显是领头之人对视几眼，各自下了命令，往各方奔去。
有些地方因为不是大帐所在方向，所以还是有人不知道猎场里进了刺客，那些人就成了他们的目标。
这些人训练有素，见人就杀，手段残忍，一时间，惨案四起。
而这个时候的大帐，才刚刚得知消息，还没有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皇帝正安排了侍卫去把附近的人聚在大帐边。
禁周军蓄势待发。
等到侍卫首领跑到大帐，告诉他们行刺者足有数百人，在场之人都瞬间慌乱起来。
首先还是皇帝先冷静下来，让大家不要慌，有条不紊地布置下去，让臣子管好自己的家眷，让禁周军首领安排好自己的部下，准备反击，并且派人去山下送信，如此乱臣贼子，必须得尽诛才行。
大齐承平已久，谁能想到，朗朗乾坤之下竟然会出现这样的事。
黑衣人很快围在了大帐边。
虽然禁周军和黑衣人人数相仿，可他们还要分出人手来护着皇帝这些人，因此行动有些束手束脚。
现场陷入了僵持。
皇帝让人对黑衣人喊话，想要问清楚为什么要来行刺。
这种事情，按照道理是要有领头人的，可是并没有人出来回话，他们的目的似乎就很简单，就是要杀了来参加狩猎的这些人。
来狩猎的武将和禁周军、侍卫顶在了前头，把家眷和文臣护在后面，时不时地就有人受伤，可是他们没法退，身后是皇帝这些人。
黑衣人咄咄逼人，步步紧逼。不过他们也不是没有伤亡，禁周军和几个将军这么多年的武艺也不是荒废的，也有几个黑衣人在交手之后倒下了。
“是北孟人。”
围在里面的人待侍卫拉下黑衣人的面罩后，看到他们明显的特征，不由惊呼。

第三十八章 第七只公主

北孟地处北方，天气严寒，北孟人个子偏高，双颧突出，皮肤泛黄。知识稍微广泛点的，都认得出来。
在场众人内心惴惴不安，想着北孟和大齐相安无事数年，难道这是想要开战了吗？
马上有人想到前些日子收到的国书，老北孟王已经死了，现在新的北孟王刚刚登基不久，不会是那新王派来的吧？
这是挑衅！刺裸裸的挑衅！
有些思想深远的大臣已经皱紧了眉头。
但是也不能排除这是私人行为，不是新王所为。
不管怎么说，发现黑衣刺客是北孟人，说明事态复杂了。两国邦交以往不咸不淡，今日来了这一出，最后肯定要追责。
周暄躲在周昭身后，有些胆战心惊地看着在场中人。
剧本里确实说了这些刺客是北孟人，然而在场众人里，还有黑衣人那边的人，等会会找机会对皇室中人动手。
可是周暄不知道出手的人会是谁，她不记得名字，自然也不会知道长相。
但是她知道，大公主和大皇子是他们要下手的对象之一，毕竟这两个人占了年长的便宜，最起码皇帝是看着他们长大的。
就算皇帝不想让大皇子当太子，可是爱子之心想来不会浅，尤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最痛人心。
黑衣人当然更想杀皇帝，可是皇帝的身边侍卫更多。他们若是一开始隐蔽进入出其不意，说不定能遥遥用弓箭伤到皇帝，然而一开始他们就被发现了行藏。
不知道什么时候，伪装身份藏在这些人群里的杀手就会发动，周暄着急地冒汗，周昭还以为她是紧张，拍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害怕。
周暄望了望四周，发现谢之渊果然在附近。
是啊，剧本里就说了大公主遇袭，谢之渊以身相救，如今不就是正一步步朝着既定的未来而走去吗？
周暄紧了紧自己的手，下定决心，想试试能不能改变未来，就去拉周昭。
周昭感受到她的力道，便低下头来问周暄是不是有事。
她半捂住嘴巴，低声对周昭说：“大姐姐，我们去父皇那边好不好？”
周昭看着那边，不太想去添乱。
但周暄手上很用劲，周昭都被她拉动了。
周昭想了想，觉得周暄应该是害怕，若不是自己带她来，恐怕也不会受到这些惊吓，心下也有些内疚，为了让周暄安心些，往父皇那边多靠近一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围的几个侍卫于是护着两人往最中间走去。
孰料，因为他们走动了，人群自然有了变动，掩藏在里面的人不想错过良机，就出手了。
谁能想到有幸随行狩猎的官员里，竟然会有对面的人呢。
周暄边走便注意着四周，可是她看不出来谁是坏人。
没想到下一刻对方就出手了。
按照道理讲，这里有好几个侍卫，想要伤到周昭是不太可能的，除非，刺客不止一个人。
人群里好几个人渐渐尽量不着痕迹往他们这个方向靠拢，周暄发现了，连忙给周昭示警。
周昭和侍卫们也注意到了。
那几个人显然是死士，这个时候思考的是行动能不能成功，而不是动手后自己还能不能退走，被发现后依旧奋不顾身地往几人冲了过来。
稍微有武力的都到前面去应对黑衣人了，围在一起的大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和女眷，看着这些人手里拿着利器，神情凶恶，马上乱做一团，尖叫声吵嚷声夹杂在一起。
侍卫们和刺客斗在了一起，对打只能说是势均力敌，如此，就有些顾不住两位公主。
“啊！”周昭低呼一声，因为要护着周暄，被刺客刺中一刀，但为了避免众人担心，她没怎么吭声。
周暄不知所措，她人小体弱，根本没有办法，紧张得直冒汗。
幸好周围的官员知道，大公主素来受宠，要是在他们面前殒命，恐怕以后再不会有机会高升，此时就算没有武器也冲了上来。
人群更乱了。
周昭见刺客们注意力在自己和侍卫身上，瞅住机会，把周暄往人群中一推，在她耳边道：“到人多的地方去！”
人多了，周暄个子又小，在人群里穿行比较方便，刺客也不太能对她下手。
周暄知道自己在她身边碍手碍脚，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力往人群中挤去。
挤着挤着，她发现自己竟然靠近了谢之渊。
谢之渊紧蹙着双眉，他妻子幸好没有来，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北孟人竟然如此嚣张……
他担心皇帝安危，也忧心皇子、公主安危。
他虽不算文弱，可也没什么武力，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也只能时刻谨慎地观察四周，不给其他人添乱。
就在这时，他发现五公主从刺客的包围里出来，正往这边挤，也不知她看到了什么，忽然停在了原地。
只是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发现那边有个刺客跟了出来，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也不放过，而是斜刺里伸出一刀来往周暄方向刺去。
他什么也来不及想，连忙上前抱住周暄随即转身就逃。
只是身后那一刀，他还是没有避过。
时间太紧了，他根本来不及，只能以身相替。幸好那刺客是按着周暄的身高来的，并没有伤到谢之渊的要害。
他只觉得背部一阵痛，然而他并未低头查看，而是径直往前跑。
而大皇子那边也发生了动静。
谢之渊心下暗自心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为什么之前一点异常都没有发现？
皇帝早已注意到大皇子大公主那边的情形，气得吹胡子瞪眼。
他虽然顾及自身安全，可两个儿女怎么可能不担心，连忙让边上的禁卫军去救。
就在这时，大家都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显然有很多劲骑飞驰而至。
援军到了！
为了赶时间，接到求救讯息的将领连忙先带了骑兵而来，后面还会有兵卫陆续赶至。
领头的黑衣人打了个呼哨，下了撤退的指令。
而混在人群里的刺客们显然也知道大势已去，他们并不跑，知道自己没法伤到几个重点人物，就开始朝边上的人杀去。
周围的人除了逃也没有这么办法，时不时就有人受伤。
但是赶来的援军带着武器，一开始虽然有些投鼠忌器，后来还是很快控制了局面。
皇帝见情况稳定，连忙高声喊道：“留个活口！”
只是这些刺客悍不畏死，见再没有办法伤到人，就自尽了，嘴角流出黑血，人也倒在地上。
禁周军首领上前查看，发现他们牙齿内部有一个中空，明显藏了毒药，显然是服毒自尽。
秋狩上，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皇帝震怒，开始安排人手整理现场，把伤者挪到一起，并派人调查伤亡。
随行的御医开始医治受伤的人。只是他们并不在行这些刀剑伤，有些进退失据，幸好这里有一些军伍出身之人，对这些伤有经验，走出来和御医一起包扎。
直到彻底安全了，周暄才被放下。
之前她早已愣住了，就算经历过一些事，她从和平年代而来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而距离自己受伤只在咫尺。
被放下后，她连忙去看谢之渊的伤口，因为他跑得急，刺客又被侍卫止住，刺伤他的刀还留在他的背部。
周暄颤抖着手去摸刀柄，却不敢轻易去动，连忙催着他快去看御医。
很快，刀被拔了出来，幸好没有淬毒，御医好好地把谢之渊包扎起来。
周暄用双手捂住嘴巴，不知不觉间原来她早已泪流满面。
这次的秋狩之变，引起了京城很大的震动，很多府里挂了白幡。
皇帝下了死命令要彻查严查。
周暄回京后就没有再出门，她待在大公主府里，陪着周昭养伤。
想去看看救了她的谢先生，皇帝却代她表示了谢意，赏了重礼，思前想后周暄就没有去。
周昭伤的不重，只是她的精气神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因为很多线索表明，这次谋刺案和许家脱不了干系。
皇帝震怒之下，许家被夷九族，另外牵扯出来，获了死刑的不计其数。
幕后黑手是谁，周暄不知道，也没有心思去管，那不是她能管的事，她震惊于周昭的想法。
周昭向皇帝提出，要去庵堂带发修行，为大齐祈福。
皇帝自然不同意，周昭还年轻，何必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如果真的去了，以后想要反悔就难了。
可是周昭已经下定了决心。
周暄愣愣地看着周昭很快收拾了行礼，给皇帝留了言就跑到了皇家的九华庵，这是专门为皇室女佛教徒而设的。
要不是周暄硬跟着要去，周昭怜惜她年纪小，怕也不会带上她。
周暄只能感叹剧情的齿轮一直在往前滚动，谢之渊还是受伤了，周昭还是入了庵堂。
皇帝得知消息，停了手中的朱笔久久不语，最后低声道：“既然昭儿走了这条路，那就随她吧，有五儿陪在她身边，朕也能放心些。”
只要有了牵挂，也不至于真的随佛祖而去。

第三十九章 第七只公主

在九华庵的日子很清静，因为这里外人是不能打扰的，来的只会是皇室中人。
周昭果然如她所言，要皈依佛门，虽未剃度持疤，可起居用膳都随真正的庵堂师傅一样。
幸好她待周暄还是一如既往，没有真的到无所挂碍的程度。
周暄也才松了口气。她在皇宫里也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央了主持同意，也待在了九华庵。
两人只逢年过节才去皇宫一下，平日里都待在庵堂里。有时候她就跟着周昭读读佛经做做早课，学业上有周昭教她，也没什么落下，至于女红，她不甚喜欢，周昭也没让她费心学。
日日熏陶，周暄的性子也沉静许多，一晃眼，这样的日子就过了八年。
周暄长大了，成了一个灵动的少女。
周昭不想让她的及笄礼在九华庵办，这年年底就带着周暄住回了宫里。
皇帝早已在宫内安排了一处庵堂，让周昭可以时不时来住，父女两人也能常见见面，只是周昭之前并不多来。
皇宫内似乎并无太大变化。
皇帝年纪渐长，对男女之事并不热衷，八年里新进的妃嫔只有几个，也及不上之前几位的身份，也没新的皇子公主出生。
步惊鸾还在皇贵妃位上坐着，这么多年，凭她的手段早已掌握了实际权力，宫里另外几位都斗不过她，除了膝下没有孩子，一切都很圆满。
大皇子早已成亲，大皇子妃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
而宫中最让人怅然的，就是几位公主的婚事了。
大公主求而不得、婚事坎坷至今未婚；二公主红颜薄命，出嫁没一年就因难产而亡；三公主遇人不淑，与驸马的外室纠缠时掉了孩子至今郁郁寡欢；四公主远嫁北孟，嫁给了北孟新王，那边民风彪悍，四公主母妃日日忧心她过的不好。
唯一还能有指望的就是五公主周暄了。
所以就连不太在乎周暄的皇帝也开始操心起她的婚事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的女儿过得不好，他怎么可能不难过。
除夕宴上的时候，皇帝嘱咐皇贵妃要替周暄好好相看，年后举办的迎春宴，也可以让周暄参与了。
皇贵妃笑着应了，宴上另外几位嫔妃则没有吭声。
周暄便只能做含羞状，微微低头，感恩谢过皇帝和皇贵妃。
过了年，春月二十，便是二皇子和五公主的生辰了。
因为今年是五公主的及笄之年，场面便操办得盛大了一些。
周昭出面，给周暄请了国公夫人做正宾，自己做了赞者。
皇帝发话，请了许多官家夫人来观礼。众人也体会到了皇帝的重视和心思，见周暄看起来贞静娴雅，又知晓她一直跟着周昭学习，有些夫人也确实心动了。
在之后的迎春宴上，周暄好好地被打扮了一番，连周昭看着容貌出众的周暄，都不由自主地赞叹，宴上很多年轻人自然也对她印象极佳。
很多人都托父母去上言，希望能够尚公主。
只是其中有几个夫人看皇家公主婚事不顺，觉得晦气，并不乐意自家儿子娶一个公主。
可还是有很多人确实是看上了周暄的。
就连步惊鸾的亲弟弟步若云都在一次私下觐见步惊鸾的时候，表露出了喜爱之情，被步惊鸾严厉地斥责了一顿。
因为两个姐姐都是皇帝的妃子，父亲又居高位，步若云被养成了一个纨绔子弟，步父再想要严加教育，却也教育不过来了。
步惊鸾见他连这种想法都有，恨不得打他一顿，想着要赶紧让母亲给他安排婚事了。
周暄的婚事还没有定下，宫里却又被爆出来一件事。
而这件事，是切切实实的丑闻，以至于皇帝得知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把能灭口的知情人灭口了，手段狠辣十足。
二皇子周景竟然不是皇帝的孩子，而是华妃步若华和皇帝的弟弟荣亲王周卫旦所生。
周卫旦和皇帝相差十五岁，先皇去的早，皇帝是把这个弟弟当成儿子一样在疼，有时候待弟弟比对自己的儿子还好，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做下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皇帝是又愤怒又伤心。
周暄得知此事也很震惊，就算是前世的她也不知道这件事，不由让她深深思索了很久，大概世界自我补全了很多东西吧？
回过神来，她连忙跑去找周昭问清原委。
周昭知道这件事，但她吃惊于周暄是怎么知道的。
按照道理，周暄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因为皇帝早已动用了雷霆手段，把事情压了下去。
只是，周景偷偷地跑来和周暄说了这件事。
这几年，他们虽然没有太多交集，可是每年见个几次面，又会在同一天过生辰，关系比其他兄姐要好上太多。
周景身为事件中心的人物，得知消息的时候惊得六神无主，却谁也不敢倾诉，下意识地就想到了周暄。
周暄如今还在宫里住，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她。
周景如今比周暄长得高大多了，此时一向自信勃勃的脸上却满是晦暗，整个人的神态都变了，似乎一下子蔫巴了。
周暄对着这样的周景也不敢多问，只心中惴惴不安。
她当然知道这是一个惊天的秘密，她现在也知道了，还不知道往后会怎么样，难道原来的未来里，她“素为皇帝不喜”，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而皇帝，又会如何对待周景和皇叔呢？
周暄绞尽脑汁，却对皇叔周卫旦没什么印象，平日里见面次数并不多，两人并无什么交集。只知道皇帝真的很看重他，各种为他铺路，只是周卫旦并不喜欢待在京城，经常和他的王妃在外游玩，有时候还乘大船出海去异国，经常会带一些奇珍异宝回来献给皇帝。
周暄还有幸得到过皇帝赏赐下来的皇叔带回的东西，确实挺有异域风情的，被她供了起来。
“是五皇弟告诉你的？”周昭得知这个消息，蹙了蹙眉。
她还是下意识地称呼周景为五皇弟，说完了才反应过来。但是也没有改口，而眉毛也皱的更紧了。
周暄点点头，一张俏丽的脸上，满是踌躇迷茫。
“大姐姐，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皇帝现在还没有什么动作，可皇帝一怒，伏尸百万，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迎来什么样的狂风暴雨。
周昭不说真假，只是沉吟道：“皇贵妃娘娘已经被剥夺了皇贵妃尊位，贬为容嫔了。”
皇帝对皇贵妃的爱重，是众所皆知的，偶尔犯点小错，绝不至于如此。
是因为这个，步惊鸾才会贬为容嫔，饱受欺侮，然后黑化铁了心往上爬的吗原来。
姐姐已经死了，所以皇帝的气只能撒在妹妹身上。
让一个皇帝不要生气，那实在是太难了，如果不发出来，恐怕还会压抑成更大的危险。
只能说，这事情让人猝不及防措手不及。
周昭抬头望向天边的流霞，沉默很久，等天色快要暮了，才低低叹了口气道：“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便不瞒你。你也知道，这次皇叔进京奔丧，他和皇婶唯一的儿子遇到海难，已经去世了。
皇婶这么多年都未曾有孕，两人都很受打击。这次入宫来，恰好遇到了以前华妃的贴身侍女，知晓华妃生下周景是早产……”
周暄听了周昭的话，就明白了，便接着道：“以往我们都说，皇叔对皇婶一往情深，到现在都不曾纳侧妃，一家三口悠游自在……”
谁能想到，皇叔和华妃竟然会有一段。
周暄穿越过来的时候没有见过华妃，那时候华妃已经去世了。
周昭却是见过的，还见过皇婶，此时细想来，皇婶的眉眼和华妃确实有些相似之处。
最后周昭道：“暄儿，这件事情，你就当做不知道吧。”
“可是景哥儿怎么办？”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周昭叹口气，道，“若我们去求情，父皇的面子上，怕是更过不去，恐怕景弟更是难有善果。”
“嗯。”周暄也只能轻轻点头，她是知道的，普通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己被戴绿帽子，更何况是一国之尊呢。
周昭和她都无能为力。
“对了，前些日子你见的那些男子，可有中意的？”周昭问。
周暄愣了一愣，之前不还在说景哥儿这件事么，她还为帮不上忙而难过呢，怎么话题转到她身上了。
她连连摆手道：“没，没呢，我还小。”
“不小了。我听闻你的公主府已经建好了，早些搬出去住吧……”
“好。”

第四十章 第七只公主

两个月后。
朝晖殿。
此殿是皇帝在办政议政之后休息之处，有时他不想去后宫，就会睡在这里。
这时，一天的忙碌已经到了尾声，守门的太监推开殿门，迎皇帝进去。
累了一天，皇帝的神情有些憔悴，今日的政事有些复杂，和几位大臣们在勤政殿商议了良久，最后和他们一起用了膳才回来。
大太监伺候他洗漱完毕，察言观色，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皇帝坐在榻上，手轻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近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应接不暇，让他都有些头痛。
安静中，他只觉得背后一阵响动，不禁心中一惊，正要起身反制，却见一袭白衣的周卫旦从身后转了出来，也不吭声，就直直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皇帝站起身，眉头皱起，盯着他一言不发。
朝晖殿里是难言的沉寂，只有角落里的灯花轻微地跳动几下，映照着两人落在地上的影子。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
很久。
空荡的宫殿里，才传来一声叹息。
“你，还有脸入宫来？”
跪在地上的人抬头，双目凝神，望着皇帝道：“皇兄，你终于肯理我了……”
皇帝坐回榻上，转开脸，不想说话。
周卫旦膝行几步，抱住了皇帝的腿，放声大哭。
“皇兄……皇兄……我的显儿没了……你也是抱过显儿的，小小的他多么可爱啊……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皇兄，你跟我说说话啊。皇兄，你还记得吗？你说过的，你一辈子都是我的皇兄，你不要不理我啊！”
皇帝动了动脚，想要挪开他，却被周卫旦抱的紧紧的。
“皇兄，旦儿知道错了，皇兄，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我吧，你打我吧……”
周卫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望着皇帝，开始回忆以前他们小时候的样子，说起逝去的显儿。
殿外的太监们听到声响，本来想进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被大太监一眼横去，把他们都打发走远了。然后他一个人守在殿门口，也走远了一些，然后心中想道，天家的家事，哪里是我们能够探听的了的。
殿内只余周卫旦的哭诉声和抽噎声。
良久，皇帝才揉揉眉心，道：“你起来吧。”
周卫旦脸上流露出一丝喜意，但他还是不敢轻易起身，而是激动地道：“皇兄，那你原谅我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道：“你要是不想起，那就一辈子跪着吧。”
他的语气淡而冷漠。
周卫旦听了心中一寒，连忙站了起来，低着头望着地面不吭声了。
烛光并没有太明亮，晃得他脸上一阵斑驳。
皇帝盯了一会他的影子，沉声道：“你跟步若华怎么回事？”
周卫旦咬咬牙道：“是我的错，是我一直恋慕她。有一次我在宫中喝醉了，强迫了她……”
皇帝听了此话，不由抬起头望向他。
“酒醒后，我一直愧疚难安，深感对不起皇兄，所以我才一天到晚往宫外跑。可我没想到，她，她居然怀孕了……”周卫旦的话语中带着深深的痛苦。
“你当年喜欢她，为什么不和我说？”
“我太没用了。我配不上她。”
“呵，你是我堂堂周家子孙，她不过是个小官的女儿，有什么配不上她的！”
被皇帝的怒气冲到，周卫旦继续低头，沉默不语。
“唉……”皇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旦儿但凭皇兄发落……”
夜很深了，不知从何处传来幽咽的哭泣声。
寒香殿偏殿。
步惊鸾还没有入睡，立在窗前看着月色。
怡儿看到灯火还亮着，想着进来吹熄，才发现主子还没有睡，她翻出一件披风，披到步惊鸾身上，轻声劝道：“娘娘，您还是安寝了吧。”
步惊鸾嘴角露出一抹淡笑，道：“我睡不着。”
怡儿道：“您还在担心荣亲王去见陛下的事吗？”
“我不担心。”
“那……”
步惊鸾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我离开这里的日子不远了，便在这里多看一看。”
“啊！真的？”
以前步惊鸾是住在华清宫主殿，后来升了皇贵妃位，被赐住栖鸾宫。
那时候前拥后簇，是多么风光，可这一个月来，却被贬到了寒香殿，收回了掌宫权。其他几个妃子看她受了重挫，更是趁机落井下石，这些日子她们饱受刁难。今日见娘娘如此笃定，怡儿不禁欢喜不已。
“那，我们会回去栖鸾宫吗？”
步惊鸾轻轻摇头，道：“那怕是不能够的。”
怡儿目露疑惑。
“皇帝的性子我知道，对自家人容易心软，只是呢又要维持他的尊威，免得旁人听闻后笑话。若是这么快就改弦更张，那些大臣们不就又要上折子劝谏他了，到时候他又怎么会高兴。他不高兴了，我就算依旧做到皇贵妃，那又有什么意思呢？”
怡儿听得有些迷糊。
步惊鸾轻抚了抚肚子道：“我有孕了。”
怡儿愣住之后狂喜，眼泪不禁掉了出来。
皇帝子息不丰，眼下娘娘有孕，那自然不会继续让她住在这里偏僻的地方，而且也不用担心内务府的人得了谁谁的命令为难她们了。
这种各种受刁难的日子再也不用过了。
前两天她去御膳房给娘娘端补品都端不回来，当时就气哭了一场，还不敢表露出来和娘娘告状，只能自己使了银子求人。
那燕窝的品相差极了，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幸好端回去，娘娘并没有说什么。
她想起自娘娘被厌弃至如今，已两月余，再加上换洗时间，怀胎有三月了。
虽然她是贴身侍女，但是娘娘连自己都瞒着，恐怕也是为了防着其他人的探子吧。
要知道，女子怀孕三月内是最不稳的时候，娘娘恰好躲开了繁忙的宫务，也从这落魄的日子里看清了许多人的人心。
她读书少，脑子里此时却蹦出来娘娘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明早就去请太医吧，是时候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知道了。”
“是。”怡儿应声。
七天后，九华庵。
周暄了解完皇帝发布的诏令，就急匆匆地跑上山。
“暄儿，你怎么来了？”一身缁衣、不施脂粉的周昭望着周暄，脸色沉静。
周暄望着这样的周昭，喏喏不得言。
不过才几天未见，大姐姐怎么这样了？
她在庵里四处看了看，也没见庵里多出了几个人，把大姐姐一心往佛祖那边拉去了……
过了一会，两人面对面坐下。
周昭没有假以人手，而是亲自给周暄泡了茶。
热水泛起袅袅轻烟，望着渐渐在茶杯中舒展开来的茶叶，周暄道：“大姐姐，父皇今早发了几道圣旨……”
周昭持起茶杯，放至唇边轻啜几口，道：“我已经知晓了。”
那几个圣旨的意思，一是说荣亲王无子，把周景过继给荣亲王当世子，二是说步惊鸾有孕，擢升为容妃，搬回华清宫，三是说立大皇子周晏为太子。
圣旨一出，激起了数层浪。
朝堂和后宫中，很多人纷纷变色。
周暄低声道：“大姐姐，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想的。”
周昭的眼角流露出一丝冷意，道：“他还能怎么想，不就是把这些事情都遮掩过去吗？过继了，周景自然成了皇叔的儿子。容妃现在肚子里的孩子不知是男是女，但是立了周晏为太子，不就能熄了大皇子那一派的某些坏心思了吗？”
周暄的头更低了一些，她觉得大姐姐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这次周景的事为什么爆出来，难道皇叔会自己傻的跑去父皇面前，说自己给他戴了绿帽子吗？还不是大皇子那边的人做的。”
周暄听了周昭的话才明白过来，看起来，这件事最终得利者是大皇子。
若不是皇帝心软原谅了亲弟弟，若不是步惊鸾怀了孕，恐怕这两人的下场不会好，至于周景，说不定贬为庶人甚至丢命都有可能。
而皇帝以前一直都不立太子，如今却立了，难道没有深意吗？
思前想后，她深吸了一口冷气，不由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宫城里，要开始乱了啊。”周昭用茶匙拨了拨茶叶，或许是因为她远离了宫城，所以才看得更清楚些。
而看得清楚了，就明白了所谓的帝王心术，更明白了为什么人人都说天家无情。
以往她看破不说破，只是这些事怕要牵涉到周暄，想着还是要提醒她一些。
周暄没那么蠢，自然知道往后的日子里，宫城里的人为了那个皇位，是手段频出。
尤其后来，步惊鸾生下了一个皇子，就更乱了。殃及的池鱼，也不知道有多少。
她都不敢肯定，自己会不会成为池鱼之一。
她缓缓地吐了一口气，道：“我会小心的。”
“光小心没有用。”周昭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喝了几口茶，复又放下，“前些日子，我让你多关心关心自己的婚事，你有上心吗？”
周暄低头不语。
“唉。”周昭轻轻叹息一声，“你啊……你看现在的形势，恐怕只有你早日成亲，才能稍微避开一些他们的争斗。”
“大姐姐，我也不想成亲。”周暄抬头，望着周昭认真地说。
周昭摇头：“你还小，不懂身不由己的感觉。”
她站起身，立在窗前，背对着周暄道：“你若是想学我，怕是不能够的。当初是父皇想把我许给许家，结果却是那般，因此心有愧疚允了我。姑姑是名声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因此不成亲。
如今皇室只余你这个公主，而且你又知道周景的事。暄儿，我很担心你啊……”
周昭情真意切，周暄自然感受到了。
周昭的外祖家显赫，周昭也有不成家的资本，而她却一直处于皇帝的掌控之下，要谈自由也无从说起。
可是成亲……她是真的没有想过。
“是，我知道了。大姐姐，我会留心的。”
周景走的时候，周暄去送他了。
他们一行要前往海外，不知道何时归来。外面山好水阔，也没什么不好。

第四十一章 第七只公主
后宫的波诡云谲，前朝有许多不敏感的人尚没什么察觉。唯独家中有女儿在宫内为妃的，从步父的职位下降和步惊鸾的重登妃位中，看出来什么。
步惊鸾有了喜讯，满朝文武都对皇帝恭贺，大皇子被立为了太子，朝臣们也对皇帝恭贺。
都是喜事。
一时间朝堂上各种其乐融融，很是安生了一阵子。
日子就这般平静无波地过着。
今年是大考之年，等到秋色渐浓的时候，大齐的会试就开始了。会试是由礼部主持的，在礼部贡院考试，时间是秋天，因此又叫做秋试，丹桂飘香，出的榜叫做桂榜。
周暄不记得五公主命中的夫婿名字，只知道是个榜眼。
她派人去翻找这次秋试状元、榜眼、探花的资料，想要看看其中有没有未成亲的，恰恰也只有那个榜眼。
放榜的时候，她去看了看人，方方正正的一个，看起来也没什么不顺眼的。
如今周昭不住在宫里，她也搬在公主府，在宫里没什么能接触到皇帝的眼线，自然也不知晓皇帝的安排。
她除了表面有一份公主的光鲜亮丽，其实什么都没有。刚开始穿越的种种心情，在如今的她看来，是如此可笑。
宫城是面光怪谢离的镜子，任何人照出来的样子，都成了奇形怪状。
她已经探知到了周昭异常的原因，原来先皇后的死另有蹊跷，不乏有皇帝做推手。因为，先皇后的母家权势太重，甚至干涉到了帝位传承，而当年，那些人并未站在他这边……
很多事好像都没有改变，她在这大齐国里，一无是处。也确实，她一直以来，都不是那个优秀的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不喜欢读书，也确实有些任性。是知道了谢渊，了解到了谢渊，迷恋上谢渊，又因为要追逐谢渊，才让她有了动力。难过的时候，看看谢渊就会好很多，也因此，这么多年一直对谢渊念念不忘。
可是，该认清现实了啊。
有些人和她之间，有云泥之别。
周暄跟周昭说了自己的心思。她母家不显，母亲之前也不受宠，京城的勋贵都知道，也不会想到她。她就想嫁个寒门学子，也不以自己的身份为依仗，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要是夫君有出息，日子也能过得好。
周昭知道后，也觉得不错。她外祖家是有优秀的年轻人，可是，外祖家也不会同意。她看过资料，觉得也还不错，至少在这人面前，周暄毕竟是个公主。
皇帝虽然早就让人留心周暄的婚事，可现在种种事情发生后，谁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
周昭拍板，既然妹妹觉得可以，那就他了。
她想着为周暄多争取一些恩旨，就亲自进宫去跟皇帝说。
公主要成亲，总得施点恩吧，让驸马留在京城任职，而不是像往年一样把榜眼探花都外放，毕竟是女儿，这点情面总是要有的吧。
最开始的时候，皇帝看到她来，还是高兴的，等听到周昭提到了周暄，脸上的神情就变得严肃了。
皇帝和周昭心知肚明，对方都知道自己知道周景的事。只是作为儿女，周昭并不会多说什么，皇帝在想什么，别人也无法得知。
两人目前的关系其实也算微妙。
周昭跟皇帝讲了周暄的选择。
皇帝表示也无可无不可，但是皇帝先天的怀疑让他内心有了点疙瘩，觉得周暄选择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另外的想法。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就让周昭回去了。
周昭看着他的神色，心里忽然沉甸甸的。
皇帝空闲了，就到步惊鸾的宫殿去。
他向来是不知道步惊鸾和周昭的纠葛的，在他眼里，周暄也跟步惊鸾没什么交际，于是变说了这件事情。
步惊鸾自然也好奇，周昭看起来不像是甘于平凡的人，这个五公主以前调皮捣蛋也是有的，这个时候居然要选择一个这样的人家。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便提了出来。
谢之渊已丧妻多年，不妨给个恩宠，把公主下嫁于他。
当然，她不会直白地说出来，只是给了引导。
谁让现在的皇帝有点看谁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呢。
虽然没有直接点明，但是步惊鸾能看出皇帝眼底的意动。
她心里讽刺一笑。
过了没几天，皇帝赐婚五公主嫁给谢之渊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听闻谢之渊硬是扛着不接旨，然而传旨的小太监劝他先接下，再当面去和皇帝说。
谢之渊想了想应了。
可是现在的皇帝已经不是数年前的皇帝了。
经历了这么多年，又经历了那么多事，他已经没有那么愿意听下面人的话了。
当年他那么宠爱大公主，可也没有逼着谢之渊娶周昭，可如今，却下了这样的旨意，而且是在明知道周昭和周暄交情不错的情况下。
其中的恶意昭然若揭。
周暄听闻消息，第一时间就想到大姐姐会不会格外难过。
跑到周昭在的地方，周昭却是避而不见。
周暄跑去请皇帝收回成命，可是，皇帝连谢之渊的话都不听，又怎么会听她的。
还专门派了人把她牢牢看在公主府里，直到她出嫁。
周暄能嫁给谢之渊当然不能算低嫁了。倘若忽视他们之间的年岁差距和之前与大公主的纠葛，那也不失为天作之合。
婚期很赶，很多东西都是赶制，不过之前有几位公主出嫁过，宫里人也已经有些手熟，倒不会因为这么多年没嫁过公主而手忙脚乱了。
成婚那日，落了很大的雪。
飘飘扬扬。
长街一片白。
周暄从公主府出来，坐在婚车上，朝向周昭所在的方向，心中一阵怅然。
这一次，大姐姐怕是再也不会跟以前一样待我了。
我虽然不想嫁给他，可是，内心却是有窃喜啊。
我真是龌蹉。
想着想着，周暄的眼泪落了下来。
三拜九叩之后，周暄坐在婚房里，心中无尽的忐忑。
半夜，谢之渊终于来到了婚房。
周暄端坐在婚床上不敢动弹。
可是谢之渊半晌都没有动。
周暄心中有些急了，不禁抬眸望向了谢之渊，正对上对方清亮的眸子。
周暄情不自禁颤抖了一下，低声呼唤：“谢先生……”
谢之渊轻叹口气，安抚地对她说：“公主，你早些安歇吧。”说完，便要转身出去。
周暄忙喊住他：“你要去哪……”
“我去书房睡。”
霎那间，周暄只觉得格外委屈，眼泪噼里啪啦落下。
谢之渊怔住了。
“你不准走！”
周暄鼓起勇气上前。
……
红烛燃了一夜。
……
婚后的周暄深居简出，日子过的单调安逸。
只是她放不下大公主，尽管大公主总是拒绝她见面的请求。
在这年年底，她去皇宫以谢之渊妻子的身份参加皇宫晚宴的时候，终于见到了。
这些日子，她偶尔也有出门的时候，早已发现谢家的马车早已换了，车厢里还放上了各色点心，她恍恍惚惚回忆起那一年。
周昭的神色是严肃的，但是身体望着还算康健。
周暄终于堵着了她，站在她面前，却弱弱说不出话。
还是周昭长叹一口气。
“暄儿，其实是我连累了你。”
“不，才不是。”周暄眼泪落下来，对着周昭说，“是我对不起大姐姐，我不应该嫁给……嫁给他。”
周昭擦了擦她的泪水，笑了：“傻孩子。我早就放下了。”
周暄不知道真假，但是心中好受多了。
步惊鸾后来生了一个儿子，深受皇帝喜爱，之前的太子被他废掉，立了这个小孩子为太子，在朝堂上闹了很大的风波，暗地里更是很多暗流涌动。
但是这一切跟尽忠职守的谢之渊和安安分分不找事、不管有事没事都找理由不进宫的周暄来说，都已经远了。
谢之渊忠诚的是皇帝，但更是一个为百姓考虑的人。
周暄之后的日子便一直看着谢之渊成为史书中记载的那个人。
大家都在为心中的目标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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