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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名：重生后我嫁了克妻王爷
作者：叶百果
【文案】
谢临香上一世还是准襄王妃的时候，曾惹得全京城姑娘的羡慕。

襄王殿下英年才俊又得盛宠，未来就是储君无疑了！
而她一个无人撑腰的孤女，得此姻缘真是八辈子的好福气！

重活一世，谢临香看着先帝赐婚的那道旨意狠狠翻了白眼：去他妈的好福气！

襄王为人阴狠歹毒不说，上一世对她百般利用完后便弃之如敝履！五年的任劳任怨，最终换来的是身败名裂，受尽侮辱，重伤后死在流放途中！

她一甩手不伺候了！
这好福气谁爱要谁要去吧！
我攒着点福气找个老实人！

九皇子闻风而来，收起一身的清冷淡漠对她展露了笑颜：阿盈，我是老实人。
谢临香瞥见了他没藏好的伤口，眼角微弯：你看我信？
谁不知九皇子虽身份尊贵才貌双全，但偏偏命格不好，天生克妻，议亲两次，两次新娘都意外死在婚前。

谢临香：谢邀，我惜命。

后来，九皇子立下不世功劳，皇帝金口一诺，问其想要何赏赐？
九皇子眼瞳一动，切声道：“儿臣斗胆，倾慕谢家嫡女多年，惟愿可得比翼。”

众大臣：“……你疯了？”
就算她不是襄王妃，那个惜命又要攒福气的女人会愿意嫁给你？

再后来，事易时移，有人路过谢府，见谢小姐洗手做羹汤，捻起一块点心放入了身后男子的口中，好一派其乐融融，恬淡安静。
看来终于攒够了福气，觅得良夫了？

等等！
怎么听谢小姐唤那个男人……九殿下？

*
那日红纱幔帐，囍字高挂，阖府上下张灯结彩。
九皇子于芙蓉暖帐中吹熄了红烛，轻声道：“怕么？我克妻。”
谢临香眼角微弯，媚眼如丝：“福气够，我命硬。”

【1V1 SC 架空历史 He】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谢临香，姜之恒 ┃ 配角： ┃ 其它：下一本《掉马的夫君不好撩》求预收！

一句话简介：然后我们一起福星高照了

立意：不畏流言，坚定向前 


## 重生了

十月的京郊已染了缕缕寒意，丝溜溜的秋风卷着道旁的黄叶簌簌铺了满地。

“吱呀呀，吱呀……”木轮与车底挤压着发出声响，伴着路上的小坑和石子上下微微颠簸。

谢临香呼吸沉重，眉头紧锁，她缩着身体，全身酸痛酥麻。

“别……”她呓语着，像是见了什么让人毛骨悚然的事物，两只脚不安地往后退。

“离我……啊！！”于是终在一次颠簸后彻底惊醒。

她瞪大双眼，撑起半边身体在马车内坐起，脑中轰鸣，眼前暗了又亮，半晌才看清了身在何处。

“小姐！可是魇住了？”恍神许久，终于看见了身旁明显被惊到的丫鬟织云。

织云连忙从水壶中倒了些温水，一边轻拍着谢临香的后心一边将水送到她唇边。

谢临香喘着气，愣神抿了一口温水，却还心有余悸地陷在刚刚那场梦中。

杯中水见底，谢临香终于平复了一些：“织云，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小姐睡糊涂啦。”织云收起水壶，有些嗔怪般笑道，“咱们当然是回京城侯府啊，这都走了好几日，估摸着今晚终于能进城了。”

不是梦。

谢临香缓缓吐出一口气，掀起帘子看着外面快要落下去的红日。

她是真的重生了！回到了五年前，穆宁皇帝召她回京城的那日。

“说来殿下还是念着小姐的，离京四年，可算该回去了，也不知襄王殿下如何了。”织云性格鲜活，一张嘴便停不下来。

谢临香抿着着注视着她，并没有言语。

襄王。她摩挲着腰间挂着的暖玉，嘴角的笑意却愈发冷。

上一世她所有痛苦的根源，便是这位枕边人襄王殿下姜思南。

谢临香与襄王早有婚约。

她的父亲靖勇侯谢致随先帝打天下，戎马一生，年近四十才娶妻生子，先帝感怀，便将谢家嫡女许给了当时的皇孙姜思南。

只是谢临香十二岁时，靖勇侯意外身亡，谢临香姐弟几个回江南老家为父守孝，至今方被召回。

如今襄王已经成了当今皇上最看重的皇子，而她，不过空有父亲余荫。

谢临香愣神看着窗外，思绪又回到了方才眼前的一切。

那是五年后的场景。

她嫁给襄王五年，心甘情愿地在军中为他鞠躬尽瘁，替他稳固军心，终于等到了襄王继承大统的那一天。

然而身为发妻，她等到的竟根本不是皇后玺授凤印，而是一个谋反的罪名，流放千里的判决。

追随她的谢家军将士以叛乱之名全部被坑杀，弟弟和姨娘被赐死，心若死灰的她重伤流放。

这一切竟都是为了给另一个女人让路！

总角到结发，五年的朝夕相伴，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长达十几年的哄骗！从一开始姜思南愿意与她成婚，就是为了那些追随谢家的将士军心，以助他夺嫡。为了野心，他将心头的白月光深藏，直到阴谋得逞才露出爪牙！

流放之时，谢临香重伤未愈，一路受尽差役凌.辱，最终死在途中。

一闭眼，马车吱吱呀呀的声响就化作了被流放之时，身下破旧不堪的木板车声响。

那些如跗骨之蛆的疼痛深入灵魂，传达至此世，谢临香狠狠打了个哆嗦。

织云忙拉过车内的羊绒毯子，小心给她裹上：“小姐是冷了吗？”

思绪骤然被拉回，谢临香干涩地扯了扯嘴角，冲织云挤出一个微笑。

上一世这丫头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直到最后一刻还护在身前，最终却是被姜思南的心腹刺死。

“深秋露重，小姐千万小心，可别刚入了京就病倒了。”

此时的织云笑起是一脸纯真，还有几分稚嫩。

谢临香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不怕，病了就可以赖床睡懒觉了。”

“想得美，小姐病了不也还要看小少爷的功课。”织云笑着回了一嘴，却又想到了什么，“而且，要是因此误了宫里的召见可怎么好。”

谢临香此时还是准襄王妃，受命回京，定是会被召见的。姜思南这个人，也是一定绕不开的。

她微微闭了眼，心中却逐渐澄明。

苍天垂怜，许她重活一次。这一世，无论如何都要远离姜思南这个衣冠禽兽！无论以哪种方式，她必要保得家人平安，再不陷入是非场！

和襄王殿下这门“高攀”的婚约，她也一定要想办法退了！

马车吱吱呀呀，轧过散落的秋叶，不疾不徐地向着京城前进。日薄西山，天边晕开红霞，染了半面青天。

车外响起逐渐靠近的马蹄声，谢明禹策马靠近，从外撩起帘露出半张脸，冲着车内乖巧地笑出一口白牙：“姐姐，我饿了……”

少年的嗓音还带着些未脱去的稚嫩，身量却已是大人模样。

谢临香闻言抬头，表情顿在脸上。

谢明禹乃萧姨娘所出，是小了她三岁的侯府大公子。上一世，却早早地牺牲在了战场上。

再一次见到自幼亲近的弟弟，谢临香心底酸楚，竟一时没能做出反应。

还是织云跟着取出一个小巧的屉式食盒，笑着递过去，接过了话：“大少爷，小姐亲手做的糕点，这可是最后一盒了。”

谢明禹一边笑一边拉着缰绳，单手抽开了盒子：“不怕，马上就能回家了。”

谢临香也笑，刚想说回府以后可以给你多做一些吃个够，却见那点心盒子里装着的，是裹了藕粉晶莹可人的糕团小点。

谢临香呼吸一滞！

这是上一世她最常做给姜思南的点心！

而原因，是当年入城时，谢临香遭遇劫匪，恰逢襄王殿下路过出手相助，她便赠了这样一盒糕团小点以答谢。

她曾将此吃食作为定情之物，时常回味，却不知终是一腔真心喂了狗！

原来今夜，竟是她回京时与姜思南的初见之时！

谢临香抬头看向已暗下来的天色，脱口便问：“还有多久能入城？”

“唔啊，”谢明禹咽下满口点心，“按照这个速度，亥时就能回府。”

“再快些。”谢临香半点都不想见到某人，至少绝对不想此刻见到，“阔别四年，实在有些想家，一刻都等不得了，劳烦车夫辛苦些，接下来不休息，快马加鞭回府。”

“这么急啊。”谢明禹塞着点心嘟囔了一句，便策马前后通知车夫去了。

谢临香深呼一口气，思绪翻飞，记忆慢慢回笼。

如今世道少有响马土匪，更何况是天子脚下京郊城外，上一世她遭遇劫匪之时便已经怀疑有人刻意安排，只可惜姜思南未留活口死无对证。

她坐直了身体，紧紧攥住了毯子。

若是刻意为之，现在快马加鞭也无济于事，他们一定早就盯上了靖勇侯府的马车！

可无论如何她都想赌一把，她可以在京中圣驾前再见到姜思南，却不想在那之前担他一个救命的恩情！

车马飞驰，离京越来越近，谢临香交握的手心攥出了汗。

耳畔突然传来破风之音，刀剑铮鸣，四周一片嘈杂。

谢明禹急忙勒马，焦急喊人：“姐姐！”

谢临香轻吐一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给我把剑。”谢临香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她掀开车帘看向前方和四周那些黑衣覆面的劫匪，表情冷然。

身为谢家的女儿，怎可不战而退。

正好她也想知道，从回京之时就想要至她于死地的人是谁！

“小姐！”织云一脸惊慌，却见谢临香自己动手，翻出了压箱底的宝剑，干净利落地拔了剑便要下车与那群劫匪对峙。

“小姐！！”织云又惊又惧，心急如焚地再唤一声。

“放心，不会有事。”谢临香回以一个安抚的笑容，“后面车上是小少爷和姨娘，你小心一些，我护着他们。”

言毕掀开车帘便要下车。

织云还没来得及拉住，却又听见车外情况有变。

刀剑交锋，好像已经有人同劫匪交手了？

谢临香半边身子探出车，瞳底映出的是前方正在与劫匪交手的身着盔甲的兵士，以及当中那个以一当十身手凌厉的银甲身影。

那人领着一队归城的兵士，劫匪都还没来得及对靖勇侯府的车马下手，就已经陷入苦斗。

谢临香偏过视线，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姜思南，这辈子你来的比上辈子早啊。

上一世被劫，那群黑衣人都已经厮杀上前，单凭谢家姐弟俩和车马随侍根本就抵挡不住，更何况马车里还坐着毫无战力的萧姨娘和小少爷。

直至强弩之末，姜思南才出手相助，自是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而此刻，火光渐盛，却无一人能够接近侯府车马，那些不入流的劫匪哪里抵得过训练有素的兵士，不过一刻便高下立见。

谢明禹停在谢临香面前，看着突如其来的援兵有些愣了：“姐姐，现在怎么办？”

被劫的应该是他们，可现在他们被保护得很好，安然无恙。

谢临香看了战局两眼，便收回宝剑又好整以暇地坐回马车：“待到事毕，询问恩人名号，回府后答谢。”

既然不是当面相救非见不可，便由明禹答谢足够了，不需她这个还未出阁的侯府小姐露面。

谢临香微阖眼帘，想到还是被这人救下的，心中便极不是滋味。

兵马厮杀的声音逐渐平息，马蹄声缓步近前，谢临香听见明禹说话的声音。

她攥着剑柄平复心情，仅仅相隔一驾马车，入京之前还是能避则避吧。

可谁知她有意回避，旁人却并不这么想。只听谢明禹阻拦不及，马蹄声便欢快地冲着谢临香的马车奔了过来。

“阁下！家姐还未出阁，阁下请自重！”谢明禹被拦在后面，厉声警告道。

可那人却好似没有听到，自顾自停在车窗前，抬起手腕轻扣了几下小窗。

织云一脸警惕地挡在前，谢临香偏过头，往后坐直了身子。

来人小心开口，声音清冷语调平和，却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连日赶路甚是疲累，可否，讨一口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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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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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回春堂的那个小祁大夫，一袭白衣超尘俊逸 又为人有礼，当真是不可多得的翩翩君子。
淮安府的姑娘们争着抢着，每日围在门口眼波流转。
奈何祁大夫清冷自持，任凭姑娘们如何献殷勤，愣是岿然不动。
这番，看得那些嫉妒到牙根痒痒的男人们背地里暗骂他定是不举！
知府家的女儿芸京墨吹着茶叶轻笑，呵，才不是呢。
那个祁大夫为她施针的时候，明明刚一碰到她的胳膊，便慌得瞬间红了脸。
她不过柔柔叫了声疼，祁大夫耳廓和颈项全红了，手足无措：“小姐，抱……抱歉。”
*
祁大夫运气真好，一场时疫之后立了功，马上就要成了知府大人家的女婿啦！
芸京墨甚为满意。
夫君温柔能干，还从不惹事。
还有一件，芸京墨不跟人说——她最喜欢夫君不胜其撩时，红着脸小声哄她的模样。
真是貌美又听话，芸京墨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谁知这天晚上，她竟然穿到小祁大夫身上去了！
枕头下藏匕首，荷包里藏了毒药，身上还有各种新的旧的刀伤箭伤。
这，这……这真是她温柔乖巧又可人的小祁大夫？
芸京墨按兵不动，偷偷观察。
直到某一日看见夫君一袭短衣箭袖，手执长剑目光凌厉，举手投足话语间皆是上位者的风范。
而后手刃仇敌，满身血腥，转眼过来冷酷又无情。
*
呃嗯？
芸京墨：打扰了，这不是我家那个乖巧可爱的小祁，怕了，我逃了～
祁某人急忙拉住，瞬间敛了周身杀伐气，像一只顺了毛的小猫咪，小声嚅嗫：“墨儿……”
低眉便将人抱进怀里，乖巧待撩，满眼委屈。
芸京墨：……
该死……


## 那幅画

闻言，车内的主仆二人皆是一怔。

谢临香的视线缓缓落在那最后一盒糕团小点上，登时被噎得无话可说。

你就缺这一口吃的吗？！

然而车外那人似乎很是耐心，大有不给口吃的我就不走的叫花子气势，安安静静候在窗外。

一时间，一股尴尬的气息充斥了小小的马车，织云看看那已经被谢明禹吃剩一半的点心，又看看一言不发的谢临香，面面相觑。

谢临香狠狠闭了眼睛，啪地一下合上了点心盒子，愤愤地把它递至窗外。
却还是压着声音假装不知窗外是谁，轻轻道：“恩人见谅，只剩下这些了，还望不要嫌弃。”

那人接过食盒打开，几乎是有些惊喜：“怎会嫌弃，姑娘手艺甚好！”

这声音里的欣喜毫无遮掩，听得谢临香近乎惘然。原来五年前的襄王殿下，声音听起来竟这样清澈的么？

她不禁微微半掀小帘，却只能见到窗外人银甲之下的衣袍上绣着精致的团云龙纹，手臂精瘦有力，腰背笔直如剑一般，再往上便被马车挡住，看不到了。

对方一拉缰绳转了个方向，有些抱歉地温声道：“多谢姑娘款待，此地离城不过几里，我留一小队人给姑娘，在下还急着回去复命，便失陪了。”

说罢，便一夹马背，冲表情不善的谢明禹打了手势，转身远去了。

谢临香只来得及“嗯”过一声，视线中便只剩下衣袂一角，几分扬尘。

就好像是做梦一样。

刚刚遭遇劫匪的时候，谢临香还下意识以为又同前世一般，从最开始就怎么也逃不开和襄王的纠缠。
可现在那人策马离开，她竟冥冥中感觉好似错过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谢临香晃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总之，在进城之前没有跟姜思南面对面相见，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反正入京之后免不了宫中召见，自然有的是见面的时候。

·

然而谢临香并没有等到宫里的召见。

当晚回府，她就起了高热，烧得昏昏沉沉的捂在被子里睡了一整天。次日皇后听闻此事，还专门差了个太医过来诊治。

谢临香捏着鼻子喝着又酸又苦的药，咳得眉头直皱。
织云急得跺脚：“都怪我乌鸦嘴，都怪我乌鸦嘴！”

惹得谢临香忍不住笑：“跟你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不小心着了凉。”

说起来，谢临香自小就跟在父亲身边，习武打拳之类的少不了，绝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娇小姐，这一病来势汹汹，倒是有些反常。

谢临香躺平放空，看来果然是重生回来忧思过度，连身体都受不住了，跟姜思南的婚还是及早退了，一了百了的好。

“可小姐这一着凉，便不得召见，连襄王殿下的面都见不到了！”织云急得团团转，“我听说殿下如今如日中天，多少人家巴不得与殿下攀亲呢！”

“攀便攀吧。”织云这丫头哪壶不开提哪壶，谢临香翻了个身面朝里，“我原本也就不想嫁给襄王。”

织云一张嘴顿时张成圆形，愣了半天：“小姐，烧，烧糊涂了吧？”
说着便来探谢临香的体温。

“织云。”谢临香捉了织云的手坐起身，语气有些严肃，“宫中尔虞我诈人心难测，比起享福受气，我宁可过平凡的生活，你明白吗？”

“可……”织云睁大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可襄王原本就是小姐的未婚夫婿啊。

原来小姐竟不喜欢襄王殿下的吗？织云心思简单，但好在事事向着自家小姐，只道：“我知道了。”

·

“那看来阿盈这一病生得真不是时候。”门外传来一个中年女音，说话间人已进门来，只略施粉黛，簪着一只镶玉银钗，提着小巧的竹编食盒，身后还跟着一个探头探脑的小家伙。

“姨娘。”谢临香抬头唤了一声，正要起身，又被萧姨娘按了回去。

“躺着吧，我来跟你说些事情，顺便带阿泽来看看你。”萧姨娘边说边打开食盒，“今天宫里来了消息。”
谢临香靠在床头：“宫里怎么说？”

“传话的公公说，你还在病中，便免了召见了。只是半月后皇后千秋节，宫中举办宫宴，官员女眷都会参加，到时候一定不要缺席。”

萧姨娘递过一碗清粥，又抬手试了试谢临香的体温，才略放下心来。

“若你刚刚说的是真心话，那这场病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确实不是时候。

谢临香是先帝钦定的襄王妃，皇帝召她回京的原因就是襄王殿下已到了娶妻的年纪，想早日完婚成家。

如今误了召见，便失了先机，若是千秋节上皇帝亲口定下婚期，那就是君令，任何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谢临香咽下一口粥，沉吟良久。

“阿盈，你告诉姨娘，你是真心不愿意嫁给襄王吗？”

“是真心的，姨娘。”谢临香眼中满是坚定，“我待姨娘如亲娘，自是不惮于诉说这些女儿家心事，我真心不愿。”

萧姨娘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好，我们阿盈有自己的主意，姨娘支持的。”

“只是阿盈，这条路不好走。”

“姨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谢临香紧紧握住萧姨娘手，“也会保护好姨娘和弟弟们的。”

无论何时，家人都是最后的底线。

母亲柳氏生阿泽时难产而死，父亲在宫中因意外去世，还有上一世战死沙场的明禹，被姜思南赐死的姨娘和阿泽。

一次次失去家人的痛，她这辈子再也不要感受了。

·

半月后，靖勇侯府。

京城的风不比江南，一场雨便要冷上三分，再过几日怕是要落雪了。

谢临香身体底子好，风寒早已好透了，此刻正早起梳妆准备入宫。

她身着水雾云面的小袄，内搭一条曳地瑞锦襦裙。织云手巧，只片刻便绾出一个流云鬓，又细细描出远山眉，眉间一点花钿，衬得面色红润。眼尾一点，勾出狭长眼角，那一双柳叶眼便更显横波流转，媚眼如丝。

临出门前，萧姨娘又叮嘱一句：“给皇后娘娘的贺礼备下了吗？”

谢临香眉眼弯弯，略一点头：“备下了，寒山大师的画作，外加两匹上好的江南丝绸。”

江南丝绸历朝历代都是极好的贡品，更别说还有寒山大师的画作。大师年少游历成名，晚年隐居南山，乃一代宗师，一幅画万金难求。

这画还是当年靖勇侯驻守边城时大师所赠，所绘大好河山，乃靖勇侯毕生追求，足以见其珍贵。
如此珍品作为赠礼，谢临香却并不肉疼。

因为在她的记忆中，皇后是一位温和又实在的长辈，确实是个可敬可亲的人，上一世皇后待她，比襄王的生母淑妃娘娘还要好。

所以她的生辰礼，谢临香有心好好准备。

冬日风凉，车马只能行至宫门外，后续需步行入宫。

画卷精贵，谢临香不想假手他人，便亲自抱在怀中。由宫门入内一路皆有内侍指引，朱墙宫深，碧瓦飞甍檐牙高啄，好一派气势恢宏。

“阿盈妹妹！”

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谢临香脚下一顿。

“阿盈妹妹，真的是你！”低沉的男音由远及近，“前几日妹妹病着不得相见，今日倒是巧，路上叫我撞见了。”

声音都拱到耳根前了，再假装没听见实在有些不妥。谢临香活动了一下僵住的脖颈，抱着画卷轻旋回身，微微一福：“见过襄王殿下。”

是了，眼前这个身着金边织锦袍，一口一个阿盈妹妹的男人，便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五皇子，她的名义上的未婚夫君，襄王殿下姜思南。

“何须多礼。”姜思南上前两步，堪称体贴地托住谢临香的手肘，温柔地将人扶起来。

谢临香默默地收回了手肘，这才抬起头，眼帘一掀便又收获了今日份的第二个“惊喜”。

“姐姐，好久不见。”

紧跟在姜思南身后不过几步距离的，便是户部尚书嫡女，谢临香母家的表妹柳月灵。

柳月灵眼瞳忽闪，笑出两颗虎牙，话出口便是一箩筐：“刚在外门遇到殿下，这又见到姐姐，灵儿今日真是好运。姐姐久不回京，灵儿可想死姐姐了。要不是父亲不让出门，灵儿都想去江南寻姐姐了。”

谢临香眼皮一跳，草率了。出门忘记翻黄历，今日或许不宜出门。

上一世就是被这位表妹单纯的表象所骗，对她多有照顾，谁知最后叫她登堂入室，不仅夺了她的位置，还反手同姜思南一起至她于死地。

今日开门不利，刚进宫就遇上这两个最不想见的人。

也罢，既然是别人找上门的，便也不由她了。原本就没有的姐妹情深，既要做戏，她便陪着。

谢临香带着笑容回以一礼：“我也甚是想念灵儿，离京四年，便是连书信也未曾收到一封，可叫我担心坏了。”

说着还拉过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回京半月也没见着面，如今可算得知妹妹一切安好，还出落得愈发水灵了。”

她们表姐妹二人岁数上相差不多，谢临香却是一口的长辈语气，生生将二人之间的层次拉开。

柳月灵表情一滞。她向来注重人前表面情谊，怎料刚刚做出姐妹情深的样子，这就被当面戳破，顿时不知如何回应。

倒是谢临香依旧满脸得体的笑容，甚至还伸手拍了拍柳月灵的肩，好一副亲密无间。

她不在的这四年，这两个人之间说话做事，可都要自在多了吧。千秋节都是一同入宫的，这样的情谊，怎么前世自己就没能发现呢。

柳月灵终于回过神：“姐姐回京，灵儿未曾拜访确实疏忽，灵儿先给姐姐陪个不是。”

倒是圆滑世故可进可退。这一番能屈能伸的样子真叫谢临香心中佩服，若不是重活一世，她还一直以为这个妹妹心思单纯不染纤尘呢。

“灵儿带了些刚沏好的翡翠龙芽茶，路上暖身子用的，权当赔罪，姐姐饮下一杯，就当原谅灵儿这次了，好不好嘛。”

这番话说得娇怯又委屈，好像谢临香不喝这杯茶，就是她的不是了。

楚楚可怜的样子看得姜思南都忍不住劝道：“灵儿还是小孩心性，阿盈妹妹不如就尝尝她的茶吧。”

谢临香表情不变：“既然殿下如此说了，阿盈怎有不从的道理。”

柳月灵顿时眼瞳一亮，从身边婢女端着的茶托上倒下满满一杯茶汤，噙着笑走上前。

却不料变故突生，冬日路滑，柳月灵一双绣鞋不稳，还没走两步便脚下一歪，一整碗滚烫的茶汤冲着谢临香泼了过去！

“灵儿！”
“小姐！”

姜思南和织云同时惊呼，前者急忙伸手托住将摔倒的柳月灵，后者几步上前，焦急查看自家小姐是否烫伤。

谢临香自幼习武眼尖手快，从柳月灵端着茶走过来时就有所防备，茶水溅出时躲得快，所幸并未烫到。

“没事，不用担心，并无大碍。”

可是织云一双眼睛都急红了：“小姐！那幅画！”

画轴较长，谢临香抱着的时候尚不能完全护住，轴桶底部正中那一泼茶水，此刻正滴滴答答流淌下还在冒着热气的茶水。


## 九殿下

“啊！”柳月灵一声惊呼，在跌倒之前被襄王稳稳接住，惊得花容失色。

好不容易站稳起身，这才赶忙上前：“姐姐！姐姐可有烫伤！？此番是灵儿的不是！”

姜思南也道：“阿盈妹妹可伤到了？”

谢临香全部心思都在寒山大师的画作上，哪有空管他们怎么个关心，当即蹲下解开画筒查看画轴。

“姐姐。”柳月灵忽闪的大眼睛瞬间划落两颗豆大的眼泪，绞着帕子踌躇不敢上前，“是灵儿不好，灵儿不小心的，姐姐是不是生气了。”

热茶温润，画筒已湿了大半，谢临香紧锁着眉头，麻利地抽出画轴。

“呜呜，姐姐，灵儿真的是无心的，姐姐没有被烫伤就好，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柳月灵越道歉越委屈，最后竟干脆哭出了声音来，看起来是真的慌了。
“姐姐……”

“闭嘴！”谢临香听得心烦，终于沉声警告，将柳月灵还没出口的一声娇滴滴的嘤给堵了回去，“心里清楚就好。”

柳月灵手足无措地收回手。
她确实心思不简单，但是还没胆子当面撕破脸泼谢临香一身茶水。

怪就怪今日天寒地冻，宫中路面湿滑，可终究是她有错在先。就连刚刚护着她的姜思南，也不过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柳月灵懊恼不已。

织云这时上前：“柳小姐，这画是寒山大师的手笔，我们小姐今日特呈献皇后娘娘的，墨宝贵重，小姐难免焦急了些。”

谢临香展开画轴，好在有画筒保护，画面上的色彩并未被晕染开，指尖轻触墨染的宣纸，谢临香心下稍安。

然而再看背面，光洁平整的纸张却难免濡湿了茶渍。

柳月灵抽泣两声，无助地看向襄王。

姜思南微叹了一口气，斟酌片刻后开口：“大师墨宝微瑕实在有些可惜，怕是配不上皇后娘娘，不如我现在命人回府，另取珍宝古玩来，阿盈妹妹拿去献与娘娘，如何？”

谢临香拂过画卷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襄王。

还未开口，这话便叫别人接了去。
“既然是寒山大师墨宝，美玉微瑕又如何？母后赏物不俗，想必一定会喜欢的。”

声音清澈干净，随着主人不紧不慢的步子逐渐近前。

来人一身墨色滚金边长袍，腰坠一块羊脂玉佩，身形挺拔如松，鬓若刀裁眉如墨画。只远远走来，却叫人看出一派从容，淡漠而有礼。行至近前才微微颔首：“皇兄。”

“老九？”姜思南不免有些意外，“怎也此时才入宫？”

姜之恒乃皇后亲子，今日千秋节，这时才入宫确实是迟了。

“替母后准备贺礼难免晚些，不过赶早不如赶巧。”

九皇子上前两步，弯腰拾起被茶水濡湿了大半的画筒，冲谢临香露出了一个清浅的笑容：“若是早入宫，怎解姑娘燃眉之急？”

这话出口淡然，笑容却极有安定人心的效果，谢临香愣了片刻，余光见柳月灵微微矮了身，这才想起来起身行礼。

于是仔细拍了裙角尘土：“九殿下金安。”

上一世九皇子深居简出，再加上与他相关的流言不断，她便与其从未有过交集。

“寒山大师的画作名扬天下，些许茶渍还玷污不了这其中风骨，无须介怀。”

九皇子接过谢临香手中画卷徐徐展开，斜斜瞥了一眼一旁的柳月灵，一番话说得意有所指。

柳月灵眼睫还湿润着，却一个字都不敢再辩。

早就听过传闻，九皇子性情冰冷喜怒无常，命相还不同常人，若是一不小心犯了他的忌讳……柳月灵不由往后缩了缩。

姜思南向前半步：“此番也是灵儿无心之失，九弟愿意帮忙，皇兄便先在此谢过了。”

姜之恒平日里喜好不明，但有一点几乎满城妇孺皆知：九皇子喜爱古籍字画，且倾心于修缮之事。所以，他愿意相助当然再好不过。

“皇兄言重，臣弟不过举手之劳。”

姜之恒小心合上画卷，眉眼柔和下来：“不知姑娘是哪位大人家的千金，本宫也好向母后禀明。”

谢临香微微低头：“多谢九殿下，臣女靖勇侯府谢临香。”

“哦啊。”姜之恒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转眼看向旁边的姜思南，嘴角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原来，是谢老侯爷家的。”

站在襄王身边的柳月灵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姜之恒脸上随即又浮起笑容：“谢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如就同我入宫吧，我还留了几件字画在宫里，找一个相似的画筒略修补一二，当是不成问题。”

谢临香抬眼看了一旁的柳月灵和姜思南，事已至此，再同这两人多呆一刻都让她恶心。

眼下还是先将寒山大师的画作修整好才是上策，于是面向姜之恒又是一礼：“那臣女便谢过九殿下，殿下大恩，小女没齿难忘。”

“阿盈。”姜思南表情冷下来。
虽是九皇子帮忙，但自己的未婚妻同别人一起走，无论如何是不能舒心。

然而谢临香却浅浅地笑了：“襄王殿下，灵儿妹妹还需要您照看一下，阿盈跟着九殿下就好，不劳您陪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明晰事理，既避免了再与这两人斡旋，又恰到好处地提醒了姜思南：今日原本相安无事，是他们招惹在先。

谢临香淡淡瞥了柳月灵一眼。
这笔账，就先记下了。

姜思南无奈，只道：“也罢，那便有劳九弟照顾阿盈妹妹了。”

姜之恒略一抬眉，声音便恢复清冷：“皇兄放心。”

·

四面宫墙挡不住寒风萧索，谢临香同九皇子走过几扇小门，行至一段长廊前，姜之恒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身看着谢临香，问道：“谢小姐刚刚是不是受欺负了？”

“嗯？”面对着未曾有过交集的人突如其来的关心，谢临香心有疑惑，却还是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过去。

“九殿下误会，只是些意外罢了。”

可姜之恒却不依不饶：“若是意外，怎么连大师的墨宝都被泼了茶水？”

“这……”谢临香一时语塞，虽然确实厌恶柳月灵，但是面对一个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人，她并不想过多背后嚼舌根。

毕竟言多必失。

未等到回应，姜之恒却轻轻笑一声：“谢老侯爷为人正直仗义，我敬他是位英雄，想必谢小姐将门虎女，自有英雄风骨。”

谢临香抬头看着他。

“是以，就算有什么冲突和内情，我必相信谢小姐的为人。”姜之恒说得认真。

谢临香愕然，不过萍水相逢，九皇子不但出手相助，还如此一番信任。

再回想上一世五年的蹉跎换来的家破人亡和谋反骂名，其中各种酸楚，点滴在心头。

谢临香柳叶眼半展，轻轻一笑：“承蒙九殿下抬爱，愧不敢当。”

看来，世人口中性情阴郁偏执的九皇子，也并非那般不可亲近。

“应该的，本宫年少时还曾得过老侯爷教导，侯爷高风亮节，不知……”姜之恒欲言又止。

“嗯？”谢临香疑惑抬头。

姜之恒一声轻笑，又有些拘谨，低头看着她的脸认真地询问道：“我视谢老侯爷为长辈，可否……私下里也唤姑娘一声阿盈？”

谢临香愣了。

阿盈乃是乳名，当年父亲在外打仗，恰逢母亲柳氏生产。凯旋的捷报同她一声响亮的啼哭一同降临在靖勇侯府，谢侯大喜，便取了盈这个字，是音同“赢”。

女子闺名当只有父母亲人才可唤得，姜思南是因为自幼的婚约才如此叫得亲近。于情于理，九皇子是外男，叫不得的。

谢临香攥着画卷，未加思索，竟就鬼使神差点了点头。

点完头才察觉不对，可抬眼却见九皇子眉眼都舒展开来，一双瑞凤眼弯起好看的弧度，语气难掩欣喜：“好，阿盈。”

罢了，至她于死地的襄王都一口一个阿盈妹妹叫得亲热，不过一个私下称呼而已。

谢临香颔首应了。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她明明与九皇子从未有过接触，却不知为何，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一言一语，就好像在与旧友攀谈一般轻松。

二人直至换好了画筒，才于皇后椒房殿外分别入席。

席间人来人往，端着茶水点心的婢女鱼贯而入，早到的女眷们盛装出席，交谈正欢。

安排座次的宫人们晓事，谢临香的座位就在襄王的位置左侧，是一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

谢临香环顾四周，没见着几个熟面孔。

原本京中女眷她就相识不多，只与几位武将家的女儿交好，此刻周围一扫，并未见到熟人。

倒是柳月灵，她早已到了，位置就在她侧方，与周围几个姑娘聊得正欢，丝毫不见刚刚梨花带雨的姿态。

谢临香吃着茶点，淡淡笑着，回头悄声询问织云：“让你准备的事情做好了吧？”

织云点头，鬼灵精地笑了：“小姐放心，万事俱备。”


## 碰瓷儿

谢临香点头，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千秋节大宴，各宫娘娘以及朝中官员女眷俱在，上一世皇帝就是在此时宣告了她同姜思南的婚事。如今若是想要阻止这件事，需得有个站得住的由头。

姜思南原本就觊觎兵权，娶她就是为了她身后那些追随靖勇侯的将士军心，又在她面前百般掩饰，想让他主动提出退婚，必然是不可能。

而自己刚刚回京不足一月，连谢家旧友都没来得及走访，与襄王更是生不出什么非断不可的嫌隙来。

更何况婚约乃先帝所赐，若非必不得已，皇帝也不可能会轻易废止。

眼下，便只有想办法延缓，再徐徐图之。

谢临香侧目看了一眼正与人谈得开心的柳月灵，轻轻笑了。

上一世的皇后千秋节上，柳月灵曾献舞一曲，既有轻歌伴随曼舞，又有鼓点伴剑舞，柔中带刚刚柔并济，得了皇帝皇后好一番夸赞。

不知今日，她是否还照旧会在众人面前蹁跹一舞呢。

正想着，堂中内侍拉长了嗓子高呼一声：“皇上皇后娘娘到——”

四下皆静，众人敛了衣裳行礼，齐呼皇上万岁娘娘千岁。

穆宁皇帝与皇后娘娘携手而来，二人冠服及地，绣着张扬华贵的龙凤。皇帝冕旒之下声音沉稳而带笑意：“诸位平身。”

帝后于主位就坐后，皇帝举杯道了贺词，才叫宫中司乐呈上歌舞等一应节目。

堂中美人舞衫歌扇，礼乐轻奏。本朝重视礼教，各位官员和诰命的夫人相互敬酒，连一旁襄王殿下的案前也很是热闹。

谢临香余光扫一眼，一旁的柳月灵已经不见了。

正在这时，正二品的户部尚书柳闻治同夫人一齐敬了皇后娘娘的酒。贺礼早已登记入库，柳闻治又呈上一对东珠：“皇后娘娘国色天香，唯有此物才可相配。”

皇后面上欣喜，还未来得及说话，柳夫人便又补上了一句：“小女灵儿也特地苦练舞技，只盼着今日能在娘娘面前舞一曲，为娘娘助兴。”

柳夫人话不过心，被户部尚书轻戳了一手肘。

好在皇后娘娘识大体而明事理，笑着应下：“如此正好，本宫也想见见柳大人家的千金呢。”

听见动静，谢临香擦了擦手上的点心渣子，好整以暇地吹了吹茶碗。

终于来了。

柳月灵已换了舞服，一袭月白色的织锦裙，配着水墨长袖舞扇，很有一番诗情画意。司乐的宫人们早就退了下去，众人的目光皆被她吸引着。

少女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随着丝竹旋律水袖起落，舞起的姿态犹如波折。

襄王放下了酒杯，目光被牢牢吸引住，几乎沉浸在这舞姿当中。

霎时间，丝竹和鸣，锦瑟后来居上，音律陡然变化！

水袖从腕间脱去，换作锐利的长剑，少女身形也从轻曼换作矫捷。

从扇舞到剑舞，一柔一刚的转化在丝乐的结合之下竟然天.衣无缝，叫众人皆看痴了，原本嘈杂的宴席竟不知何时静了下来。

“好！”有人带头叫好。

柳月灵转头回以一个笑容——是襄王殿下。

剑舞不比水袖，一招一式皆需力量支撑，还需刚中有柔，方不失美感。

柳月灵面上已有薄汗，却还依旧维持着笑容和舞姿。回身，抽剑，一刺一挑，而后收力。

谁料意外突发，长剑竟骤然脱手！柳月灵面上大骇！

“咣！”

好在原本就只有顺势的力，长剑只跌在身前不远，并未伤人。

“啊——！！”

柳月灵一口气还没松一半，便听见谁一声刺耳的惊呼，伴随着茶盏摔落的声音跌倒在地，俨然是被吓坏了的样子。

愕然回头，却发现跌坐在地上的竟然是谢临香，那剑离她堪堪还有一尺。

谢临香跌在地上，摔得像模像样，连刚刚手里端着的热茶都洒在了一旁。

众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有的点评柳月灵舞艺不精，有的嘲笑户部尚书夫妻当真是当庭献丑。

柳月灵站在中央睁大了眼睛，她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练了那么久都没有出现问题的舞，会在今日出现意外，为什么今日的剑舞起来那么费力。

难道当真是因为当着帝后和襄王殿下的面，便连舞都跳不好了？

而将门出身，刚刚还在宫门内斥了她的谢临香，怎么又比那些高门贵胄家里娇养的小姐们还不禁吓？

“灵儿！”

柳夫人痛心地唤了一声，急忙走到她身边，拉着她跪下向帝后请罪：“皇上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各位娘娘恕罪……小女学艺不精，惊扰了圣驾！”

皇后摇头有些遗憾地叹息，却只道：“无妨，柳小姐也是无心的。”

而偏首的淑妃娘娘却道：“柳小姐这舞姿动人，方才确实是惊鸿一舞，众人皆叹，不过小小不足无伤大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皇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淑妃娘娘与柳夫人乃是手帕交，这时候自然是帮着老姐妹说话。

今日千秋节，皇帝见皇后宽容，便并不打算追究什么，也只道无妨。

谁知淑妃不依不饶，竟又皱了皱眉，道：“柳小姐女中豪杰，剑舞也美。倒是有人胆子如此之小，这剑不过跌在地上，撞出些许个响动，竟就吓破了胆子了？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这话就是直冲着谢临香了。

淑妃娘娘如此一言，众人才反应了过来。方才只想着尚书大人一家出丑，却没人认得这位受惊的姑娘是谁。

这说话间，谢临香刚被织云扶着起身，就精准地接到了淑妃话里这根刺。

于是依着话语意思又跪了：“皇上赎罪，娘娘赎罪，臣女靖勇侯府谢临香。”

说起谢临香三个字，京中或许没有几个人知道。但提起靖勇侯谢致的名字，那便是满城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靖勇侯英勇神武，跟随先帝起兵于偏僻之地，一路收复失地聚拢全国兵权，乃是当仁不让的功勋战将，大齐的兵马大将军！

淑妃娘娘冷笑一声：“靖勇侯一世威名，怎得将门无虎女，竟将家风门楣堕落至此？”

皇后一向为人温煦淑娴，闻言蹙了蹙眉头。

谢临香低眉面无表情，心中淡淡：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淑妃娘娘此言差矣！”殿中一清澈温朗男音突然从角落中响起，谢临香刚刚张口还没出声，便叫他抢了先。

九皇子起身出席，行至殿中：“靖勇侯英勇善战，谢小姐自当不差。只是这剑就落在谢小姐桌前半步，谢小姐一时走了神受惊，娘娘何故如此逼迫？”

淑妃宠冠后宫多年，又有个极为出息的儿子，平日里嚣张惯了，连皇后都不会同她呛声。这时候突然被拂了面子，自然是有些下不来台。

可姜之恒毕竟是皇子，身为嫔妃又不好同皇子置气，便只哼了一声，看向一旁的皇帝：“陛下，您看呢？”

皇帝面容隐在冕旒之后，侧头把话语权交了出去：“皇后？”

今日毕竟是在皇后宫中，原本就只是小事，淑妃揪住不放，无非是为了那点面子。

皇后刚张了张口，淑妃便不乐意了，“哒”地一下合上了面前茶碗。于是皇后侧目看了过去，有些尴尬地笑笑。

织云抓住机会，连着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带着哭腔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皇上和娘娘赎罪，我家小姐不是故意的，小姐这是前几日突遭性命之虞！实在是受了惊吓才会如此啊！”

“织云！”谢临香出口想要阻拦。

然而织云话一出口就是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交头接耳嘈杂起来，皇后娘娘连忙发问：“此话如何？怎会有性命之虞？”

说到这一步，谢临香就是想要阻拦也拦不住了。

织云这丫头情感丰沛，不过两句话竟然真就能挤出了好多眼泪：“娘娘赎罪，小姐怕影响了娘娘千秋节的好心情，这才按着不让上报。半月前小姐和少爷回京路上，在城外遭遇了刺客截杀，小姐这才受了惊，以至于……以至于一回京就病倒了啊！”

织云哭着说出这些话，殿中众人早已惊得吵吵嚷嚷。

谢临香病倒的事皇后也知晓，却不曾想其中竟有此隐情。

而众人虽不认得谢临香，但靖勇侯嫡女同襄王殿下的婚约在京中可是人尽皆知。刺客刺杀的怎是靖勇侯孤女，那分明是未来的襄王妃！

皇帝终于怒了，将金樽往案上狠狠一磕：“皇城根下截杀功臣之后，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淑妃娘娘面上阴晴不定，急忙劝道：“皇上，你别听这小婢女瞎说，若真是有人截杀，谢小姐怎么会平安无事好端端地站在这？”

于是又指了织云：“你可想好了，这是欺君之罪！”

织云大呼冤枉：“皇上！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当日能脱险，多亏了一位恩人相救，侯府上下都可作证，那恩人的衣角上还绣着团云龙纹，皇上一问便知！”

团云龙纹乃是皇子服饰，一般人做不得假。谢临香又有意无意地看向襄王殿下，惹得皇帝也顺着目光看了过去。

谢临香暗道：不知前世你是为谁兜的事情，总之，今日是不可能叫你如愿。

*
谁料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轻叹，九皇子上前一步行礼，轻声道：“父皇，母后，此事还是由儿臣来禀告吧。”


## 不装了

脑内突然咚地一声轰鸣。

谢临香如同被人当头打了一棒，顿时懵了。

九殿下？他又如何会知晓此事？

她扭着僵住的脖子看向一旁案前的姜思南。襄王看过来的眼中有明显的疑惑和担心，却不见半点心虚。

而侧后方的九殿下，声音清楚，从容地向帝后禀告了半个月之前回城复命途中，他如何偶遇的回京的靖勇侯一家。

“儿臣当时并不知晓被劫的是靖勇侯府的车马，再加上时间紧迫急于回宫复命，便也未与侯府的诸位有什么交流。”

九皇子立于身侧，如一块冰种的玉石，看过来的目光清冷，却不冻人。

可谢临香却仿佛在冰雪中走过了一遭，瞬间被冻得手脚冰凉。她看着九皇子，连舌根都是苦的。

那日出手相助的人，怎会是姜之恒呢？

皇帝看着姜之恒：“既然有此一事，为何当时你不曾禀告？”

“当日儿子只道是京中某家车马被劫，回京后定会自行报官府查办此事，便未曾提及，此事确是儿子思虑不周失职了。”

有问有答，不卑不亢，九皇子面上始终冷淡。

皇帝点头示意知晓，便向殿中众人道：“诸位先平身吧。”

柳夫人拉着女儿起身，柳月灵一双眼睛通红，转身时恨恨地盯着谢临香。

皇后知晓此事依旧心有余悸，问：“那截了侯府马车的到底是何人？如此大胆，可要查清楚才好。”

谢临香毕竟是准襄王妃，众人都已经将她视作天家的人了，此事若不查清，实在难以让人安心。

这时候，一旁看了许久热闹的姜思南终于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后义愤填膺。

“父皇，阿盈乃是功臣之后，又是儿臣未过门的王妃，不知哪里来的歹人如此胆大包天！求父皇下旨，儿臣要亲自带人彻查此事！”

淑妃未料到儿子如此，刚想要说什么，就见姜之恒也站了出来：

“此事是儿臣未曾顾及到。儿臣曾与那些贼人交过手，亲历此事，比五哥更明白情况，求父皇下旨，儿臣愿意将功赎过，带人彻查此事！”

两位皇子当着众人的面求旨意，殿中絮语不断。

要说襄王殿下，毕竟是自己的未婚妻被截，一时气愤想要讨回公道自然无可厚非。可是这脾气向来古怪，来去无踪的九皇子怎么也上起心来了？

莫说只是回京路上随手救的人，以九皇子的脾气，哪怕看见了贼人劫车，绕道而行懒得惹麻烦的可能性反倒更大吧？襄王能放心将此事假手于人？

果然，姜思南转身：“九弟有此心意，皇兄心领了，但毕竟此次被劫的是阿盈，若不能亲手将贼人绳之以法，我心恐难安。”

可是姜之恒显然是打算要将此事接手：“皇兄此言从何说起，臣弟和手下的人与贼人正面交手，并知晓此事发生的具体时间地点，难道今天才知道此事的皇兄，会比臣弟更容易查清此事吗？”

姜思南拱手再道：“父皇，阿盈是儿臣的王妃！”

姜之恒冷冷扫了他一眼，又道：“京城城郊天子脚下，此事若不能清查，不单单是谢小姐，便是这皇城中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儿臣亲历此事，求父皇下旨让儿臣经手查办，以还京城百姓一个太平！”

如此，便不再是谢临香一人的安危。九皇子此言是将整个皇城中的百姓安危都挂在了心上。

众人交头接耳，皇帝却抚掌思忖。

皇后上前道：“陛下，京城安防一事非同小可，绝非一人安危，必要派一个能者前去查办。”

皇帝转了转手中金樽，又放下，一锤定音：“好，难得恒儿你有这份心，此事便交给你去办吧，这段时间京城的巡防也一并交予你，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襄王还没来得及反驳，姜之恒便已俯身行礼：“儿臣接旨！”

姜思南猛地看向高座之上：“父皇！”

冕旒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好了，此事就这么办吧。”

四座的嘈杂声响再一次被丝乐声掩盖了下去，宴席还未结束，殿中舞袖翩飞又换成了司乐司的宫人，久经练习的舞曲，未再有过任何差错。

柳月灵已经换下了舞衣，只是一双哭红了的眼睛还像兔子似的。

谢临香坐回了座位，却也是已经提不起半点兴趣来。

原本就是想要借此事让皇帝不在千秋宴会上说起婚约的事情，虽然好像是达到了目的，可是谢临香心里这口气怎么都没能顺下去。

回京路上救她的人竟然是九皇子？

她思来想去，却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何姜思南会变成了姜之恒，到底是出了什么差错了？

直到日头西沉，千秋节宴结束，谢临香都没能想清楚这其中的诸多问题。只拖着身躯随着领路的宫人往回走。

织云跟着心事重重的谢临香，疑惑极了，却不好在外面问什么。

走了不远，身后突然传来谁的声音。

“姐姐，等一下！”

谢临香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竟没有意识到这声姐姐叫的是自己。还是织云伸手拉了一把，才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柳月灵小跑上前，终于追了上来。

谢临香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她自己的事情都还是一团乱麻呢，这丫头怎么又来了？！

柳月灵近前行了一礼，声音清婉：“今日是灵儿不好，让姐姐受惊了。”

“并无大碍，灵儿多虑了。”谢临香匆匆应了一声，只想摆脱这丫头快些回府。

“姐姐！”见她这就要走，柳月灵连忙又叫住了她。

“何事？”

柳月灵低了头，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又慢慢道：“今日，姐姐……是故意的吗？”

谢临香心中正烦。只道：“什么？”

柳月灵声音有些委屈，抬起头却是坦坦荡荡，万分真诚：“姐姐今日，是不是故意装作被灵儿吓到的？”

这直勾勾的目光让谢临香疲于应对，只侧过视线：“不是。”

说罢便要走。

“姐姐别急啊。”柳月灵再一次叫住了她。

她上前一步，声音里再也寻不见那份清甜和纯真：“我认识的姐姐，可是谢老侯爷亲手教出来的，侯爷手刃贼人都不眨眼。”

谢临香停下脚步，缓缓闭眼。

可柳月灵的声音还在继续：“听说姐姐幼时，就是在谢家军军营里长大的。军营杀伐气重，姐姐今日怎么……会因为一把舞剑，大惊失色呢？”

少女声音空灵，余音绕在耳畔。

织云开口上前：“柳小姐，我们小姐的确是因为……”

“闭嘴。”柳月灵有些不开心地打断，复又对谢临香展露出笑颜，“姐姐，你这婢女的话也太多了。若是在我们尚书府，是要被罚嘴里含着石子，一直说话说到嗓子发不出声音才好呢。”

谢临香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她。

看来，如今她是连装都不想装了。

谢临香叹气：“我也没有想到，原来在襄王殿下背后，灵儿妹妹是这个样子的。”

一针见血。

提到襄王，柳月灵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又马上恢复了笑容：“姐姐说笑了，襄王殿下人中龙凤，怎么会拘泥于这些小事，倒是姐姐……”

柳月灵笑得不入心：“姐姐为何……要这样对灵儿呢？”

她问得很是认真，眼睛里流露出的淡淡笑意看上去有些迷离。

“柳小姐是醉了吗？”

九皇子从殿内出来，见宾客已四下离去，而行至角门外，谢临香还在此逗留，便留心听了一耳朵。

“见过九殿下。”两人一同行礼。

姜之恒看着柳月灵，只盯得她脸上的笑意褪了个干干净净。

“无须多礼，今日大家也累了。”姜之恒微微颔首，招手示意前面的两个宫人，“柳小姐醉得不轻，你们都是不省事的吗？！还不赶紧送她出宫回尚书府！”

听着这语气中略有薄怒，两个宫人吓得连连告罪，不消再说第二遍，便带着柳月灵直奔宫门，不多时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围来来往往的宫人嘈杂，宾客散尽，夕阳也已只剩了些霞光。

谢临香满脑子乱麻，此刻又站在九殿下面前，便只觉得全身上下都拘谨起来。

他是救命恩人不假，可是面对姜之恒，谢临香始终无法像上一世面对襄王那样，有着一腔孤勇的热情和胆量。

于是只又侧身行了一礼：“多谢九殿下解围，那臣女便先告退了。”

“阿盈。”姜之恒伸手拉住了她。

谢临香一阵郁闷，心想今日是怎么了，一个二个都不让她走？却也只得回身，缓缓收回手：“殿下还有何指示？”

姜之恒低头笑了一声，向前挪了一步：“我刚刚又帮了你一次。”

他抬起头，眼神中竟有几分邀功的殷切。

“嗯啊……”谢临香一时愣住，一团浆糊的脑子实在是没能反应过来，“嗯，所以……呢？”

“阿盈的手艺真的很好。”姜之恒没头没脑又来了这样一句。

谢临香静静地看着他，觉得他似乎还有后话。

“所以……上次的点心，阿盈能不能再做一些呢？”姜之恒笑时眼窝深陷，像是藏了一窝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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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吃的

谢临香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窘迫。

她在刚刚才得知，上一世整整五年的任劳任怨，从一开始缘起的点竟然就是谬误，她荒唐了的时光都不过是因错而至的一厢情愿。

而真正应该感谢的人，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向她讨一份点心。

这实在是过于荒诞了，若不是她亲历此事，心底按着的那一阵阵想要逃离的念头如此明晰，她就快要以为这是一场梦了。

“九殿下……我……”

谢临香退了两步，郑重地向姜之恒行了一礼，久久方起身：“臣女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姜之恒笑容一顿：“阿盈，不必同我这般客气的。”

“九殿下多次相助，臣女无以为报。糕团小点不过是江南寻常吃食，殿下若是喜欢，臣女回府便做了叫人送来。”

谢临香低着头，眼尾平淡并无一丝笑意，柳叶眉未蹙，心事重重。

这一切都太虚幻了，她甚至觉得脚下的地面都是绵软的。她只想要快点离开，四面宫墙和那些记忆叫她透不过气来。

“九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什么事，臣女就先告退了。”

谢临香再次行礼，后退了几步后转身跟着领路的宫侍离开。

姜之恒微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来，默默收回了想要挽留的手。

穿堂的冷风吹过回廊，忙碌的宫女点亮了宫灯挂上角檐，明灭的灯光将挺拔的人影拉得修长。

九皇子站了一会儿，待人消失在角门外许久，才转身离去。

谢临香靠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小憩，来的时候原以为回府时心里会是轻松的，可现在却身心俱疲，累到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连织云也难得安静，默不作声。

今日在帝后面前为小姐说的那些话是发自真心的。回府路上遭遇截杀，织云一直寝食难安，小姐却好像并没有当一回事。

直到入宫前，谢临香才吩咐她今日要将此事提到明面上，需要从柳月灵身上下手，并且要见机行事。

柳月灵的剑会掉是必然，因为今日那剑的剑柄是实心精铁的。

可织云今日也吓坏了，她没有想到襄王殿下的生母淑妃娘娘会这般咄咄逼人。

车上安安静静，织云吸了吸鼻子。

“哭什么？”谢临香转过身，柔声问道。

“小姐……”织云心有余悸地抱住谢临香，拱了拱脑袋。

谢临香叹了口气，伸手揽过她拍了拍。

织云到底还是年纪小，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惯了，今日在这般场合上为自己说话，确实是需要不少胆量。

“今日吓到了？”谢临香揉了揉她的头发。

刚刚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却忽略了她的情绪，谢临香有点抱歉。

可是织云靠着谢临香摇了摇头：“小姐，淑妃娘娘，好像不喜欢小姐……织云怕小姐受委屈。”

难怪小姐说不愿意嫁给襄王殿下，淑妃娘娘竟然这样嚣张跋扈。织云有些后怕地抱紧了自家小姐。

谢临香闻言心头一热。

她拉起织云，帮她擦了擦眼泪，轻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嫁给襄王殿下的。”

织云睁大了眼睛：“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谢临香宽慰地笑着，“就算是先帝赐婚，也有扭转的可能，事在人为。你瞧，今日皇上不就没有提赐婚的事嘛。”

召谢家女回京，为的就是襄王的婚约，按理说今日千秋节是绝好的机会，皇帝该在今日定下日子的。

可准王妃被劫，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嫁进皇家必然是带着一身晦气，穆宁皇帝自来最信奉这些个牛鬼蛇神的事，因此宁可放着婚事，也要查清事实。

织云垂下脑袋，小姐会遇到比襄王更好的人吗？她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自己都要一直陪着小姐。

马车停在靖勇侯府正门前，门口留着一盏灯，谢明禹靠在门内，听见动静立马迎上去。

“哈欠～阿姐可算回来了，我快要困死了。”谢明禹凑上前，扶着谢临香下了马车。

“困了怎么不去睡？”

谢明禹苦哈哈地吐着舌头：“我倒是想，听说姐姐在宫里的事情后哪里还睡得着，便想着在门口等等。”

谢明禹与谢临香不同，他性格爽利直率，离京前就在京中交了不少朋友，回来这半个月，人情礼往又活络起来，还自力更生在军中给自己找了个小差事。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谢临香笑着，“等在这里是想要说什么？”

姐弟俩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门，谢明禹眼珠子滴溜溜转过一圈：“阿姐，听说那晚城外相助的是九皇子？”

谢临香有些嘲笑道：“你不是见过了嘛，怎么？识人不忘的谢小爷没认出来？”

谢明禹自小伶俐，府上来过的人再见第二面便能记住称呼，因此从小便被父亲夸天资聪颖，为此谢小爷还颇为沾沾自喜。

“阿姐你别取笑我！我哪里见过他的？”谢明禹瘪着嘴翻了个白眼，“而且我觉得那个九皇子才不是什么好人。”

那晚他就没拦住姜之恒，不仅叫他冲撞了姐姐，还抢走了自己没吃完的糕点，为此确实是没留下点好印象。

谢临香却有些奇了：“怎么，你跟九殿下何时有过什么冲突吗？”

谢明禹自然不好说半盒糕点被抢走的仇，只拐弯抹角道：“京中关于九皇子的流言纷纷，而且姐姐你想，他明明是皇后嫡子，若是真的品行优良，皇上怎么会更加偏爱襄王殿下而不器重他呢？”

这话确实说到点子上，大齐以礼法仁孝治国，当是立嫡不立长。当今皇后就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却只有一个皇子虚名，连王爵都没封。

且谢临香知道，这也并非是皇帝为了保护嫡子所做的权宜之计，因为上一世最终登上皇位的人就是襄王姜思南。

京中关于九皇子的流言纷纷，皇家不仅不作任何表态，便是九皇子自己也从未反驳过什么。

这其中是有什么缘由吗？

“反正这次他要来查劫匪的事情，姐姐你等着看吧，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谢明禹信誓旦旦。

谢临香却一声浅笑：“人不可貌相，不过一面之缘和一些流言蜚语罢了，与人相识还需日久见人心。”

谢明禹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忿，哼唧了两声。

“我不管，九皇子这次查案子的时候，由我出面就好了，姐姐你不要跟他有过多接触。”

谢临香心想也好，正好现在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更何况于公于私姜之恒都是外男，见面尴尬不说，还平白惹人闲话。

便道：“也好，那你可要好好跟人相处，不要惹事。”

“阿姐放心！”谢明禹拍着胸脯保证。

“嗯。”谢临香应了一声，便往里走。

进了内院才想起来糕点的事情，于是又折返出来，吩咐管家明日上集记得买一些江南藕粉。

糕团小点晶莹剔透，少不了的就是上好的藕粉，另外还不要忘记悉味观的桂花莲蓉馅儿赤豆馅儿和芝麻糖馅儿。清透的面皮裹上金黄的莲蓉，才是色香俱全的点心。

谢明禹还没走远，听到姐姐吩咐管家，顿时眼睛一亮，连口水都要流出来。

想着还是姐姐好，回城的时候说让他吃个够，终于记得要做给他吃了。

今日甚晚，再香甜的零嘴也要等得明日了，于是谢明禹眯起眼睛，喜滋滋地抬脚进门，摸着肚皮心满意足地洗漱上床去了。

第二日天刚亮，管家就已买好了东西回来。

谢临香洗漱梳妆过后，先是去了西院。小少爷谢明泽已经起了床，晕晕乎乎地由婢女簇拥着一件件穿上衣服。

见姐姐来了，眨巴眨巴眼睛，稚嫩的嗓音清脆地叫了一声：“姐姐！”

虽是靖勇侯之后，但谢明泽生得晚，抓周时又绕过十八般武器，一把抓起了最远处的狼毫。老侯爷当即捋着胡子大笑，说谢家这是要出一个读书人。

于是延请名师，自小教习四书五经，时常考问功课。

“阿泽今日起这么早？”谢临香眼角微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将还没梳的头发揉得更乱了。

谢明泽手短，伸手抱住脑袋嘿嘿地笑，又来拉住谢临香，黑色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上禹哥哥说，姐姐今天要给他做好吃的，姐姐，有我的份吗？”

谢临香微微一愣，心想这兄弟两个消息真的一个赛一个的灵通，后笑道：“有的，赵管家东西都买好了，阿泽可以吃到热乎的！”

谢明泽一听更开心了：“好耶！我要看着姐姐做，然后把肚子吃得圆滚滚的！”

小孩明显是想要逃掉今日的功课。然而谢临香也没恼他，孩子天天读书也适当要放松。

便只是伸出手指一点阿泽的鼻子：“小馋猫！”

于是这只小跟屁虫真就跟着进了谢临香院子里的小厨房。

小厨房里炊烟寥寥，谢临香忙碌了好一阵，满手面粉地将几个蒸笼架上了灶台，吩咐织云生火。

谢明泽哪里是来看姐姐做点心的，玩心重的孩子蹲在院子里玩了半天蚂蚁，等到能闻见香甜味道了才拍拍手冲进小厨房。

谢临香正翻出一个三层木头食盒，仔细洗干净之后擦去食盒上的水。

小孩歪着脑袋蹲在一旁：“咦？姐姐，这么大的一个食盒，是给谁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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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明禹：我恨！


## 误会了

阿泽童言无忌，谢临香却被问得一顿。

这食盒上下足有三层，明显不是给谢明禹准备的。

于是谢临香伸手弹了一下阿泽的脑门儿，坦言道：“有个哥哥帮了姐姐的大忙，这是送给他的哦。”

“嗯！”谢明泽重重点头，摇头晃脑地说道，“《礼记》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那个好人哥哥跟姐姐一定是有来有往的！”

稚嫩的童音说得灶台后的织云都忍不住笑起来，谢临香于是又照着弟弟脑门上弹了一下：“乱说。”

正说着，蒸笼上水汽升腾，小厨房内香甜味四溢，空气都能拉出甜甜的丝儿。

阿泽循着香味凑到灶台前：“好香啊～”

看着谢明泽急吼吼又迫不及待的样子，谢临香不得不拉过弟弟以免被蒸气烫到，而后又等了片刻才揭开锅盖……

·

再说九皇子，接手了侯府车马被劫一事，当晚便上虹苑楼截住了正一掷千金的巡防营统领陈夕泽。

陈夕泽清俊的面容微醺，身边左右各坐着一位美人，好在瞳底还是清亮的，见着姜之恒不免意外：“哟，殿下怎么今日也有兴致上这儿来玩儿了？”

姜之恒皱着眉头，微平的下巴向上一扬，冷着脸上前伸手便将人从一众莺莺燕燕中提溜了出来。

“殿下殿下！有话好说，先放开——姜之恒！”

被扯住领口的陈夕泽急忙喊人：“恒～诶，有什么话咱能不能好好说。”

然姜之恒一刻都不想在这烟花之地再待下去，直接把人拉出了门外。

陈夕泽抱着胳膊灌了好几口冷风，嘶嘶哈哈地吸着气：“你的良心不会痛吗？嘶……有什么忙要我帮？赶紧说！”

姜之恒抱着手看他。

陈夕泽被盯得心里发慌，以往这位九殿下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从来都没什么好事情。

“……咋？”

……

于是这一大早，哈欠连天的陈夕泽就被迫跟着九皇子起了个早，美名其曰查案，实则直奔靖勇侯府。

一路上叽叽歪歪：“我说殿下，半个月前咱就知道了，截杀侯府马车的那群人是死士，当晚就全部自我了断了个干净，您这是哪根筋不对，好端端地来蹚这滩浑水？”

然而姜之恒木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并不是很想答话的样子，只道：“不是浑水。”

“嗯？啊是是是，不是浑水。”陈夕泽继续叨叨，“那你上侯府能问出啥门道来？谢家人回京路上被截，说不准自己也是两头懵呢。”

陈夕泽那晚就跟在姜之恒身边，知道这事确实蹊跷。

距离京城城门不过几里，竟能遭遇劫匪。更怪的是那群劫匪见敌不过，非但不逃，反而纷纷自行了断，分明是死士！

此事本该呈递圣前，姜之恒却又当即按了下来，弄得陈夕泽原以为他要一直压着此事，可他又把线索全部保留下来。

现在那群死士的尸体还堆在他巡防营的殓房里，请的仵作什么都没验出来，若不是天冷，就该臭了。

说起这事儿陈夕泽就头大：“我说殿下，你该不会跟幕后之人有什么联系吧？”

姜之恒瑞凤眼微斜，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陈夕泽略尴尬地咳嗽一声，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脸装作若无其事。

不多时便到了靖勇侯府门口，管家上前行礼，恭恭敬敬把人迎进了门。

“九殿下您里面请，我们大少爷刚刚因为一点急事儿出门去了，说您要是赶巧这时候来了，烦请正厅稍候，实在是抱歉，少爷即刻就回来。”

“嗯。”姜之恒应下一声，“不急，原是我们叨扰，我且等着便是。”

陈夕泽跟着进了门。

虽然实在是不知道这一趟来得有什么意义，但既来之则安之，流程还是走一遍吧。

管家招待周全，好茶好水侍奉着，两个丫头恭敬上前，将茶水添至七分满。

陈夕泽刚端起茶碗吹了吹，便见姜之恒站起来：“少时曾受教于老侯爷几日，却未曾拜访过，如今物是人非，但还是想亲眼瞧瞧侯爷生活的地方，我上院子里走走。”

陈夕泽睁大了眼睛一头雾水。

这又是哪门子的睹物思人？

姜之恒说着便走出了门。

管家只被叮嘱了要好生招待，便并没有阻拦。只要殿下不走到里间女眷的院子，这侯府的花园还不是任凭观赏。

靖勇侯与先帝乃是过命的交情，先帝顾念兄弟情义，赐下了这家宅万贯。

如今侯府虽人丁衰弱，但属于侯门世家的气势还在，光是三进的院落就有五间，险些抵得过王府格局。

姜之恒刚走出正厅，面对着面前错落有致的竹林花园和石子路就犯了难。

侯府可供差遣的下人不多，基本都只呆在主人院落里，这偌大一个花园里竟也见不到人。

姜之恒思忖片刻，刚要回头，突然就被一个清脆的少女音叫住。

“九殿下！”

姜之恒猛地回头，发现叫他的是昨日在千秋节宴上，忠心护主的那个小婢女织云。

织云提着食盒上前见礼：“九殿下万福。”

因昨日九皇子才几次帮助过谢临香，所以织云并不害怕他，行完礼后轻笑着递出食盒。

“真是巧，小姐命我将这些点心送去门口，交由府上小厮带去给殿下，没想到就在这里遇见了。”

织云笑得眸子里亮晶晶的，面容干净而纯真。

“嗯……啊。”姜之恒木木地伸手接过了食盒，又多问了一句，“你们家……小姐呢？”

“小姐这会儿正在西院陪小少爷呢。”织云浅浅地笑着，而后问道，“殿下今日是来查案的吗？”

“嗯。”姜之恒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真好。”织云由衷地赞了一声，又忙着行了一礼后退两步，“既然赶巧遇见殿下了，那织云这就回去了，小姐院子里还有事要忙。”

“嗯。”

“啊对了，这点心可是刚刚才出炉的，还热乎着呢，殿下记得趁热吃！”

丢完这一句，织云便退了两步，急急忙忙地赶回了谢临香的院子。小厨房里还有许多活要做呢。

姜之恒提着沉甸甸的食盒愣了片刻，一时无言。

刚刚转身，回头便撞见陈夕泽叼着根狗尾巴草，正靠在身后圆形院门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陈夕泽眸子中全是看穿的笑意：就说这人怎么今日非得来靖勇侯府，原来是同人有约啊！还什么上院子里走走，藏得可真是深。

他勾着脖子看了一眼织云的背影，小丫头长得还挺标致。原来，殿下好这一口啊。

“怎么？”提着一盒子点心，姜之恒扫眼问了一句。

“啊，没什么。”陈夕泽摘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谢家那个大少爷回来了，你还要不要去见一下了？”

什么叫还要不要去见一下？那不然这一趟是干嘛来的？

姜之恒默默地看他一眼：“当然见。”

“嗯。”陈夕泽语调轻快地应了一声，非常自觉地转身带路。

走了两步觉得姜之恒提着这么大一个食盒实在不太雅观，于是往后伸出了手：“给我吧。”

谁料姜之恒理都没理，只一接手把食盒换到另一只手，离陈夕泽远的那一边。

陈夕泽：“？！”

切！好家伙！我又不偷吃你的！！

遂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背着手上前去了。

原本姜之恒也就没有走出多远，只几步路便回了正厅。刚赶回来的谢明禹候在门口，拱手行礼：“见过九殿下。”

“嗯。”姜之恒淡淡应过一声。

谢明禹也是抬头时才发现九皇子提着个食盒，一时疑惑不已，心道怎么来查案还带着吃的来的，难不成是要在侯府蹭饭？还是给谁献殷勤送吃食吗？

姜之恒坐上座，小心地把食盒放上桌。

陈夕泽看着他这般动作，捂着脸在旁边坐下。
转头道：“谢公子，多有叨扰，皇上下旨查办半月前侯府车马遭劫一事，想必公子也听说了，事发于侯府，还需要谢公子提供帮助。”

谢明禹很晓事：“应当的，毕竟事关侯府诸人安危，殿下若是有什么想问的，我定知无不言。”

三人在边喝茶边聊，然而虽说知无不言，但难就难在真的不知啊。

离京的时候谢明禹才是个九岁孩童，对谢家有哪些宿仇一概不知，刚回京便被劫同样一头雾水，因此聊了半天基本属于尬聊。

这还不算，谢明禹越聊越觉得这位九殿下心不在焉，似乎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便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了，尤其是这个漆黑的大食盒，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姜之恒见话题聊死，便话锋一转：“谢公子对此事不甚了解，不知谢小姐是否能提供一些线索？”

话题果然扯到姐姐！谢明禹唰地一下站起来！
又想到这位九皇子那晚是拦都拦不住，不仅冲撞了姐姐，还抢了他的糕点，就更压不住火气。

再开口便没了好气：“九殿下，有话不妨直说！”

陈夕泽一口茶还含在嘴里，察觉局势陡然变化，咕咚一声咽下去，连忙道：“谢公子，怎么了？”

“怎么？哼！”谢明禹到底还是十几岁血气方刚的少年，脾气说来就来，指着那漆黑食盒道，“今日怕是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而是另有想法吧！”

陈夕泽见他挑明，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侯府竟如此体恤下人，连这些个你侬我侬的事情，身为主人家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九殿下借着查案来我侯府献殷勤，我倒要看看，带的是什么好东西！”说着便突然发难，探身上前伸手直取食盒！

陈夕泽想拦都没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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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姜之恒：大舅子好像对我有敌意……


## 打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

谢临香正在院子小厨房收拾着东西，把剩下的点心装进盘子里留给谢明禹，便听见小院外一个小厮吵吵嚷嚷。

织云连忙出了小院上前，皱了皱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这么吵？小姐和小少爷还在里面呢！”

“诶呦姑娘，快请小姐上前厅看看去吧！大少爷和客人打起来了！”

没等织云再进来通传，谢临香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摘了围裙，在水盆里晃了晃双手，连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净，便急急忙忙往前厅去了。

她们姐弟几个回京半个月了，哪里有什么正儿八经前来拜访的客人，更何况昨晚谢明禹还那样叮嘱她，此刻便是用膝盖想都知道这“客人”是谁。

越是明白便越是心急。

虽然不知道这个弟弟为什么对九皇子有那么大的敌意，但是殿下几次相助，今日又是来查案的，且不说以礼相待，跟人打起来算是怎么回事？！

谢临香提着裙角一路穿过小院回廊，跑过厅前栽着青葱翠竹的花园，急急忙忙地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终于隐约看见了前厅的轮廓。

织云跟在后面抹了把汗，气喘吁吁道：“小姐，您慢点啊。”

顾不得被风吹乱的鬓角，谢临香步履飞快，焦急地向前厅正门走去。

行至门口时听见里面还没打完，一声隆咚响之后传来一句语气上扬的挑衅：“服不服？！”

谢临香急忙出面，大声喝止：“谢明禹！！”

正厅突然安静下来。

桌上散落了几块糕团小点，九皇子按住那个装满点心的食盒，长身挺立站在桌前。陈夕泽一只手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谢明禹，反剪了他的双手之后压住脑袋。谢明禹行动受限，一脸的不忿，勾出去的那只脚生动地阐述了什么叫作宁死不屈。

三人齐齐抬起三张惊愕万分的脸看向谢临香。

谢明禹好不丢脸，收了几分力气，委委屈屈叫道：“姐姐……”

这一声堪称是控诉的呼唤终于拉回了几人的意识。
陈夕泽连忙收手，往身上抹了两把之后站在一边。

脱离钳制的谢明禹揉着酸痛的手腕，往谢临香身边靠了靠，又弱弱唤了一声：“姐姐……”

“呃。”姜之恒站在上方，略微尴尬，“那个……谢小姐……”

谢临香满头包，看着这一地狼藉简直无地自容。于是矮了矮身子，向着姜之恒深深行了一礼：“九殿下恕罪，臣女教弟无方，冒犯了殿下。”

姜之恒愣着神还没出口，又听见一串急急忙忙的脚步声。

织云这才堪堪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赶上了这漂亮局面，看着谢明禹脸上的印子不由得呀然大惊：“啊……大少爷！”

听见这一声，陈夕泽压了压眉头，缓缓伸出手捂住半张脸。

僵得不能再僵的气氛中觉出一丝微妙，在正厅的几人之间缓缓流淌。

谢临香拉着靠过来的谢明禹往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谢家的家规，自己惹出来的祸自己解决。该赔不是的赔不是，该道歉的道歉。

然而年轻气盛的孩子哪里肯服这个软，刚刚还被人完全压制住，年轻人极好面子，便是说什么都不肯低头。

姜之恒不得不撑着场面，有些难以启齿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找台阶下：“谢小姐，今日实在是打扰了……多有冒犯。”

陈夕泽尴尬地咳嗽一声。

“案子的事，还是改日再提……谢小姐，我们先回去了。”

说罢，姜之恒微微颔首，几乎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正厅，连食盒都差点忘记拿。多亏陈夕泽手快脸皮厚，提起食盒向着谢临香一点头，避过织云，一溜烟跟着九皇子走了。

*

当天晚上，硬气十足的谢小爷跪在谢家祠堂列祖列宗排位前，看着亲姐姐请出家法，委屈得两只眼睛直冒水光。

那九皇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原以为他提着那么大一个食盒，是上赶着来给姐姐献殷勤的。

于是谢明禹手快，一把就抽开了那食盒。

姜之恒都没来得及躲过去，只伸手挡了一下，弹出来的一屉滚出几块晶莹的糕点，落在地上粘上了灰。

谢明禹当时就急了：好一个九皇子，欺负姐姐就算了，居然又抢姐姐做的点心！还抢了那么大一食盒！

那刚才他没回来的那段时间，这位九殿下离开正厅是干什么去了？！

简直不敢细想！

于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为了捍卫姐姐的名声和他身为谢小爷的尊严，撸起袖子就上去了！

“我打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谢明禹红着眼睛冲上去，然后被眼疾手快的陈夕泽按住，当即两人就打起来。

直到现在，一想起被陈夕泽按着打，像是挑逗一样喂招的感觉，谢小爷还是觉得屈辱极了。

“我昨天怎么说的？！”谢临香面上结冰，训着弟弟。

这孩子从小顽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连萧姨娘都管不住。后来愣是被父亲带到军营里磨了性子，才收敛了一些。没想到刚回京没几天，竟就故态复萌了。

谢明禹没敢说话，咬住嘴唇吸了吸鼻子。

他委屈。

谢临香又道：“叫你好好跟人相处，不要惹事，你昨晚怎么答应的？”

阿姐生着气，谢明禹不敢拱火：“我答应的……可是是他先招惹的……”

“还狡辩？”谢临香眉毛一斜。

得了敲打，谢明禹更是委屈泛滥，两眼眼泪吧嗒吧嗒掉：“可是姐姐，阿姐……可是他欺负你……”

见弟弟这般，谢临香无奈。她向来最见不得人软软糯糯掉眼泪的样子，心下顿时软了几分：“他何时欺负我了？”

“他就有！”谢明禹抹了眼睛，开始数落起姜之恒，“回京路上他就冲撞姐姐，非要同姐姐说过话才走！还有，听人说在宫里他就一直粘着姐姐！今天……今天他又趁着我没回来的时候来骚扰姐姐！还抢姐姐做的点心！”

反正，第一冲撞了姐姐，第二抢了他的点心，这绝对是没法忍的！

听谢明禹一连串说了一大堆，一直说到点心，谢临香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谢明禹误会了。

顿时有些无奈，又有些哭笑不得，伸手给谢明禹擦了擦眼泪，摇头道：“好了，起来吧。”

谢明禹悄悄抬头，见姐姐好像没那么生气，才撑着膝盖站起来，可眼睫还是湿的：“姐姐，我不会让他再欺负你的。”

谢临香叹了口气，拍了他脑袋：“九殿下并没有欺负我，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谢明禹睁大了眼睛：“他有！”

“他欺负的是你吧。”谢临香笑着白了他一眼，“吃两块点心，就那么记恨人家？又不是没有给你留。”

“可，可是……”谢明禹一着急差点咬到舌头，可是吃的哪里有姐姐重要？

“可是他总是跟阿姐走太近，我担心！”

坊间关于九皇子的那些流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谢临香外眼角轻翘，略皱了眉。

世人都说，九皇子命相不吉，带孤辰星，天生孤寡，必定克妻。

此事也并非捕风捉影。听闻九皇子未行冠礼前，曾有议过亲。皇后嫡子，身份尊贵自然没得说。可那女子却在过定前意外去世。
这样的事若是只一次还好，偏偏九皇子议亲两次，皆是如此。

流言也许就是从那时起传开的吧。

谢临香摩挲着衣袖，若有所思。

“阿姐，满京城的女子都躲他避之不及，他却……”

“明禹。”谢临香突然出声打断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我说过，与人相识，需日久见人心。”

“况且九殿下为人正直，对我们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怎能因为一些流言而对人持有偏见？”

“我……”谢明禹想要反驳。

不是偏见，只是事关至亲之人，总想谨慎为之。

谢临香轻舒了一口气。

她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外人和亲人，注定是亲疏有别，弟弟也是偏袒自己。

“既然九皇子不惮于流言，又能磊落行事，我们以常心对待，又能如何？”她伸手揉了揉谢明禹的耳朵，“谢小爷能做到吗？”

突然被调侃，谢明禹有些脸红地低头。

如此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当然不能再不懂事，只用力点了头：“嗯！”

“这才好。”谢临香笑起来，伸手弹了一下谢明禹脑门顶。

“耽误这一大天，打架也没打过人家，谢小爷的糕团小点还要不要吃啊？”

“要！”谢明禹湿漉漉的眸子眼瞳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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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
谢明禹塞了满嘴点心，还是觉得今天打架没打赢有些丢脸。
于是鼓着两个腮帮子跟姐姐保证：“我只是今天打不过他而已，明天，后天……总有一天，我肯定能打得过那个陈将军！”
“还能打赢九皇子！”
被谢临香赏了一记白眼：“还是先打得过姐姐我再说吧。”


## 妾有意

案子的事情还没过，第二日谢明禹便乖觉地登门向九皇子赔礼道歉，道自己年少无知冲撞殿下，实属有过。

九皇子倒也没有真的跟个孩子计较，收下礼物此事便算是结了。

谢临香第二日中午才听织云说起这事儿，顿时安心了几分。

织云瞧着小姐心情不错，便又说起一事：“小姐，今日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姐呢！”

“嗯？”

“林将军平定边境流寇，不日就要回京了！”织云眉飞色舞道。

“林将军？哪个林将军？”谢临香脱口一问，这又才突然想起来，“是林旌将军？江雪的父亲？”

“对啊！正是林小姐！”织云笑着，“小姐听说林小姐要回来，高兴糊涂了吧，这京中还有哪个林将军？”

谢临香抓住织云的衣袖，连忙道：“那，林江雪也跟着回来吗？！”

“这是当然！”见谢临香如此激动，织云也替她开心，“林小姐回来，小姐在京中也终于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了。”

少时在京中，也就是这个同样在军营中长大的林江雪与她关系最好了。

然而谢临香听到这个消息，却觉得有些恍惚。

林将军林旌乃是当年靖勇侯的副将，跟着老侯爷南征北战出生入死，到谢致封了侯时，林旌也成了镇守一方的大将。

可是不对啊。

她分明记得，林将军是牺牲在了对抗流寇的战场上。当初消息传回，还引起了军中不小的动荡。

且林旌明明是第二年三月牺牲的，林江雪扶灵回京，那时她们才见面的。

而现在，冬月还没过完呢，怎么就回来了？

这一世竟有这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吗？

谢临香愣神一瞬，连忙问：“那，你可知道林将军何时回京？”

织云想了想：“我是听前厅的小厮们说的消息，想来是大少爷那儿听来的，消息可靠的话，约莫就是这几日了。”

“这样……”谢临香沉吟良久。

织云看出来有些不对劲，疑惑地问道：“小姐，怎么了？”

“没。”谢临香拉回思绪，不声不响地盖了过去，“这丫头，连她一封书信都没收到，怕是还不知道我已经回京了吧。”

“原来小姐担心这个。”织云笑起来，“说起来这一年林小姐在外，没准真的不知道呢。”

谢临香轻轻地笑了。

不管是发生了什么，至少林将军还在，林江雪也能早点回京，怎么看都是好事情。

既然上天如此垂怜，那她也定要好好地爱护自己和身边的每一个人。

“走。”谢临香站起来，心情很好地拍了拍裙角，“咱们去街上瞧瞧，给江雪备一份回京厚礼！”

“啊？”织云长大了嘴巴，虽然知道小姐会很开心，但是，这么隆重的吗？

可谢临香动作快，放下手里的东西便走了出去。

“小姐，等等我！”织云急忙追上去。

*

主仆二人走在京城的主街御汐街上，二边店面门户大开，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接近年关，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一路看过去，卖吃食点心的，各色小玩具的，挑着炭火挑子的，人人面上红润，热闹非凡。

谢临香穿过一众店面，走入了街尾那家装潢华丽，连门口牌匾都是烫金的店面。三个金色的大字高悬：硅宝阁。

织云咂咂舌，原以为小姐说备一份厚礼是随口说说，没想到小姐当真出手如此阔绰。

于是紧跟着进了门。

伙计见有人光临，连忙上前招呼：“哎呀，客官，您里边请！”

谢临香点头应过，目光扫过硅宝阁里陈列的那些个名家字画，没有丝毫停留便又看向另一边。

林江雪从来都自诩为女侠客，虽然功夫不怎么样，但是被林将军养成了侠肝义胆的模样，那些个耐着性子的东西，哪里能入得了她的眼？

谢临香嘴角轻轻上扬，目光落在了另一边架子上一柄镶了明珠的短刀上，仔细端详了片刻。

“姑娘真是好眼力！”伙计立马就上前来，殷切地讲解这刀的来历，“此刃名为冷月，乃是西域杨夫人亲手煅的，据说在火上足足淬了七七四十九天，极为难得，硅宝阁倾尽所能才得了此宝……”

伙计还在介绍着，谢临香握住那刃试了试锋利，心中甚为满意。

放下刀刃刚打算问价，一声元气十足的女子声音自门口向里传来，边说边往里走：“店家？上次我看到的那把刀呢？给我包起来，本姑娘买了！”

谢临香略皱了眉，循着这有些耳熟的声音看了过去。

“诶……”那伙计一拍脑门，表情有些为难，“柳姑娘，您看这……”

柳月灵走进店内，一只手还提着裙角没放下，在看见谢临香的那一刻面上顿时有些微妙：“谢临……姐姐？”

遂立马又一脸亲切地笑起来：“姐姐怎么也在这？”

谢临香手里还握着刀鞘，心道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怎么出来买个东西也能碰到她？

伙计见此状如蒙大赦，脸上堆着笑：“哎哟，原来二位姑娘认识啊！”

谢临香淡淡瞥过一眼：“认识，不熟。”

伙计脸上表情僵住。

柳月灵上前抱住谢临香的手，笑得无比甜：“姐姐说笑呢，也不怕吓着这小伙计。”

这熟稔的模样简直与那晚在宫内质问她的时候判若两人。

谢临香轻笑一声抽出了手臂：“熟人哪里会连名字都叫错？妹妹什么时候有了位叫谢临的姐姐？”

说着还微微偏了头，调笑的样子就像是在捉弄她记性不好。

伙计见两人原来是玩闹，这才松了口气。

柳月灵见她没当着人面落了自己的面子，便大胆了些，也笑着：“呀，是灵儿的不是，姐姐可千万不要生气啊。”

“自然不会。”谢临香合上刀鞘，短刃入手，转头问伙计：“店家，这刃什么价？”

“姐姐！”柳月灵叫住了她。

谢临香并未回头。

伙计颤颤巍巍伸了五根手指头出来，这两位小姐，貌似小店都惹不起啊！

“原是姐姐也看上这刀了。”柳月灵有些失落道，“灵儿原是不该夺人所好的，只是……这刀是灵儿想要送礼的，已与店家定下了，姐姐你看……”

“定下了？”谢临香一挑眉，回头看了一眼柳月灵，“你刚刚进店的时候可不是这样说的。”

说着，便掏出荷包付了银子，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可是姐姐……”柳月灵幽幽叹了口气，像是忍痛割爱般，“也罢，既然姐姐喜欢，那便让给姐姐吧。”

这话说得奇妙，明明掏钱的是谢临香，先进店的是谢临香，拿着刃的也是谢临香，怎么此言一出，倒像是她柳月灵如此大度，舍了好一番心血似的。

谢临香笑了一声：“倒是不知妹妹如此大度，只是尚书府书香世家，这短刃，妹妹是想要送予何人呢？”

尚书府几代下来都是文人，从未出过舞刀弄枪之人，柳月灵买这短刃是想要送给谁，不言而喻。

果然，她迟疑一下，含糊不清地搪塞了几句。

谢临香懒得再说，收起店伙计包好的短刃，撇下她就施施然离开了。

*

硅宝阁对面的二楼雅座。

陈夕泽坐在窗边看着谢临香主仆二人离开的身影，挑着眉冲对面的人吹了一声长哨。

“我说殿下刚刚怎么突然要换到这靠窗的雅座来吹冷风，原来别有他意啊。”

姜之恒的热茶刚送到嘴边，还没收回来的视线有些尴尬地一落，微咳了两声。

看着跟在谢临香身后的织云，小姑娘步履轻快，发髻一晃一晃，陈夕泽啧啧道：“还挺标致，殿下眼光独到。”

“咳咳咳。”刚喝了一口的茶水突然呛住，姜之恒涨红了脸，“休要胡说。”

“这怎么叫胡说？”陈夕泽放下翘上凳子的膝盖，笑着看向满脸通红的九殿下，“殿下不会是害羞了吧？男欢女爱的，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姜之恒放下杯子：“礼法森严，不可逾越。”

谢临香还是准襄王妃，他名义上的未来五嫂嫂。

然而陈夕泽笑得放肆，百无禁忌：“我的殿下，若是真拘泥于这些个礼法，人还要不要活了？规矩都是人定的，今日你们身份不同，明日说不准就又是一番景象了！”

“所以，”姜之恒端着茶杯捂着嘴巴，略有些迟疑，“你的意思是……”

“人生在世，能有多少东西是真正想要的？”陈夕泽捞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竖起一根手指边晃边认真道，“遇到了，就不要放手。”

姜之恒长叹了一声：“可我自己，都是这个样子。”
那些个流言蜚语从来就没有离过身，身为皇后嫡子，却是如此尴尬的处境。

陈夕泽深吸一口气，拖长了尾调劝道：“殿下——郎有情，妾有意！管那么多干嘛！往前走一步，没准啊，就能成——好——事了！”

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几个字，姜之恒微微睁大了眼睛：“妾，有意？”
想到面前这位陈将军向来身边不缺女子，当是很懂得女子心事，便又追问一句：“当真？”

陈夕泽看着九殿下如此认真的模样，回想起在侯府花园里那姑娘面对殿下时的笑脸，只想敲姜之恒的榆木脑袋。
可又怕他多想，便严肃了表情，认真地一锤定音：“妾有意！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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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陈·情感大师·夕泽，上线！


## 公主府

闻言姜之恒反倒愣了，拿起了茶壶又放下，面上终于显露出欣喜来，举着茶杯嘴角微扬，连杯中茶水早已喝干了都没有注意到。

看着九皇子这般模样，陈夕泽略表嫌弃地摇了摇头。

可怜他家殿下自行了冠礼以来就未有女子近身，对这些个事情完全一窍不通。之前殿下心无归属，便也从未在意过那些流言蜚语，如今不一样了。

心有牵挂之后，竟然连平日里惜字如金的性子也变了。

陈夕泽心里打着算盘，敲了敲杯沿：“要不，我给殿下您支支招？”

*

谢临香带着送给林江雪的礼物回府，原以为没几日就会见到好姐妹了，多年不见，必然有得一番话说。

谁成想，却是公主府梅花宴的邀约比林府的消息先到。

永鸯公主姜梓喻年年腊月初大摆梅花宴，邀请各府女眷前去观赏。公主爱梅，全京皆知。但凡有姿色秀丽的梅树都会被送入公主府，因此公主府的梅林也是京城一绝。

今年更甚之，听闻永鸯公主遍寻巧匠，在府上栽培育种，竟然新嫁接了一种绿色的梅花，一株双色，实属难得。

谢临香听着来人禀告，说到这一句绿梅，记忆中的某个痛点便突然被唤醒。

上一世她初回京，在永鸯公主梅花宴上落了单，被一个赶来的宫女告知公主要摘绿梅酿酒，请众位姑娘帮忙。
于是便没多想，因着身手利落，帮忙摘了满怀的绿梅。

结果可想而知，永鸯公主心爱之物被损坏，震怒哀痛，当即便要拿她去皇上皇后面前问罪。
谢临香百口莫辩，却如何也找不见那个诓骗她的宫女。

后来还是襄王殿下出面，好不容易才求得公主不再追究。
为此姜思南还花了一番心思，为公主寻了许多珍贵又稀奇物件的赔罪。

当初因为这事儿，她还羞愧许久，一直觉得愧对襄王殿下。
上一世她如此依赖襄王，甘愿为他鞠躬尽瘁，有一大半原因都是这件事。

如今回想起来，谢临香一阵冷笑，心中逐渐平静。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要抓住那个幕后之人！欠她的，终究是要还回来！

几日的时间过得飞快，到梅花宴那日，谢临香起了个大早。

洗漱时听闻消息，林将军是前一日晚上入京的，早晨需先入宫述职。而林江雪大概也收到了梅花宴的请柬，今日也许能在公主府见到。

想着能见到好朋友，谢临香便觉得这梅花宴也叫人期待了起来。

可谁知她前脚刚踏出靖勇侯府的大门，余光就瞥见谁家的马车停在府门口，一位眉目如画的女子站在马车前，噙着笑意轻快地唤道：“丫头，看这儿！”

“呀！”

谢临香正眼瞧过去，林江雪一身水洗淡紫色罗裙，披着貂绒领的披风，站在门外冲她招了招手。

原以为她没收到书信，是林江雪还不知道自己回京了，所以压根也就没想到她会主动前来。可清晨出门乍一见故人，谢临香顿时就红了眼睛。

“死丫头！”她几步上前抓住林江雪的手，“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叫人通传一声，不冷嘛？！”

果然握住的是一双微凉的小爪子，谢临香有些心疼地揉了揉，连忙把暖炉递过去。

林江雪还嘿嘿笑着：“我这叫谢门立雪！惊不惊喜？”

“我打你个立雪！”谢临香嗔怪地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身上拍了一下。

两人在冷风呼啸的府门口嘻嘻哈哈地笑开。可是笑着笑着，谢临香就又觉得鼻子酸酸的，只有她知晓这一世的欢喜是有多么难得。

最终二人一起挤上了靖勇侯府的马车，一路上虽然短暂，但凑在一起总也有得聊。

林江雪说了好多此行见闻，又缠着谢临香同她说江南风光。最后等谢临香掏出那把精致的冷月短刃时，林江雪的眼睛都直了。

“好姐妹！”林江雪连忙抽出那刃，爱惜地抚摸着刀柄上的明珠，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最后激动地在马车上给谢临香抱了个满怀，“呜呜我爱死你了！”

谢临香不得不推开她暖哄哄的脑袋。

马车摇摇晃晃地停在公主府门口。

一下车，两人便收拾好表情，站直了身板端端正正地走进公主府大门，身段气质不比任何一家的高门闺秀差。可相视一笑，却又一秒破功。

寒冬腊月，公主府上设了暖帐，正殿内座次排列而下，前方正通公主心爱的梅园。园外还设了台子，请的是虹苑楼最有名的角儿，宴开之时，把酒助兴。

谢临香环视一周，并未见到几个熟人。又把各个忙碌的人看过去，也并没有看见上一世诓骗她的那个宫女。

也罢，既然是今日要发生的事情，且等着便是了。

不过片刻，永鸯公主便从里间换好了衣服出来了。公主今年不过十七岁，是皇帝第十二个孩子，聪慧可人，颇得圣宠。

她今日心情很好，站在众人间向各位贵女介绍了今日梅花宴的安排。现下时辰尚早，请诸位先入梅园赏梅，而后是才是宴会歌舞。

谢临香虽是初回京，但梅花宴的流程她有上一世的遭遇，已经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因此便并无太多新意。

反而是林江雪挺有兴趣，入院后见了那一株双色的梅花，眼睛里像是落了满泓的清泉。

“我只见过并蒂花，也是同一个颜色的，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奇观，一株树能开出双色的梅花来！且这碧绿的花朵也实在是罕见！”

众女围在那株双色梅树下叽叽喳喳，谢临香跟在后面，静静观察着来来往往的人。

忽而落了小雪，一片片雪花衬着梅花，颇具诗意。

树下有一女子声音清脆：“蕊寒枝瘦凛冰霜，公主殿下这梅，当真是同殿下本人一般，别有一番风骨！”

这一番话说得人心里无比熨帖，永鸯公主眯了眼，笑着点头。

谢临香抬眼，见拍马屁的正是她的好表妹，户部尚书家的柳月灵。于是只偏过视线，微微扬了唇角。

“好了，落雪了，大家赶快回去开宴吧！”雪落满天，永鸯公主站出来让大家回去。

一众女眷簇拥着回到了暖帐中。

永鸯公主心情好，取了梅酒助兴，又叫虹苑楼的姑娘们奏起歌舞。寒冬腊月里，这安静一隅顿时暖意十足。

永鸯公主许是清歌小曲儿听得多了，今日叫来的姑娘们竟唱的是战地歌谣，舞的也是剑舞。

梅香四溢，花瓣随着雪花飘扬，剑舞融入其中，更是好一番恣意潇洒，令人心驰。

这时候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突然起了话头：“要说这剑舞，当日皇后千秋节宴，还是柳妹妹一舞动人，别有风韵呐。”

千秋节宴上，今日这些贵女多有在场，谁不知那一舞最终是以失误告终的？此言一出，竟连谢临香也一时分不出到底是真心夸赞还是讽刺。

“是啊是啊，柳妹妹一舞，连襄王殿下都叫好呢！”

第一句之后，又有人继续附和。

柳月灵闻言眼角下弯，袖子半掩了脸，像是羞赧般道：“诸位姐姐莫要再取笑我了，拙劣舞技，怎入得了大家的眼。”

“诶，怎能是拙劣，柳妹妹御前一舞，定是比这些舞女们更为应景呢！”

听大家一再提及，便是连永鸯公主都忍不住提议：“当日母后千秋节我无缘得见，柳姑娘舞剑既美，何不让大家开开眼呢？”

公主如此说了，柳月灵便不得不站出来，却是娇柔地向永鸯公主行了一礼，有些为难。

“公主厚爱，灵儿本不该推辞，只是……前两日路滑，灵儿崴伤了脚踝，今日刚能行动如常，灵儿有罪，实在是愧对殿下期待了。”

“啊，这样啊。”永鸯公主有些失望地放下酒杯。

“不过……”柳月灵眨眨眼，显然是话里有话。
永鸯公主闻言果然抬起头来。

“灵儿知道，今日在座的还有一位姐姐是舞剑高手，公主殿下若是想看，大可以请她为大家助兴。”柳月灵语气娇软，嘴角带笑。

谢临香动作一顿，目光冷冷地扫过去。

公主兴起，好奇追问：“哦？不知柳姑娘说的是何人？”

柳月灵笑得更是甜美，双手交叠微微一礼：“这位姐姐，便是靖勇侯府的谢姐姐。”

此言一出口，诸位女眷便同永鸯公主一齐看向谢临香。林江雪就坐在她身边，有些担心地握住她的手。

柳月灵遥遥冲谢临香行了一礼，咧嘴笑道：“姐姐，灵儿知姐姐自小在军营，舞剑定是不在话下，便擅作主张举荐姐姐，想必姐姐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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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梦里清江醉墨香，蕊寒枝瘦凛冰霜”——朱熹，《墨梅》


## 绿梅残

永鸯公主终于也想起来了，放下酒杯站起来道：“啊，原来是靖勇侯家的女儿，谢老侯爷武功盖世惊才绝艳，想必谢姑娘将门之后，定是尽得真传！”

如此一来，谢临香便不得不站起来回以一礼：“公主殿下过誉了。”

“若真要论，谢姑娘还是我未来嫂嫂呢。”姜梓喻抬手执了酒杯，眉眼弯弯，态度温煦，“柳姑娘如此举荐，不知嫂嫂一舞，本宫可有缘得见？”

谢临香：“不敢当，既然得此良辰美景，自当是需以剑舞为公主助兴的，只是，臣女今日出门并未带轻便衣裳，您看这……”

谢临香矮了矮身子，不卑不亢地表示婉拒。

“啊，姐姐何须担心这个。”柳月灵掩面轻笑，“公主殿下府上怎么会没有些轻便衣服？再不然，妹妹今日正好带了窄袖轻服，借予姐姐便是。”

谢临香微微抬头看向柳月灵，目光犀利无声，却被她温软的眼波直直回敬。

左手突然被握住。

林江雪蓦然起身，同永鸯公主行了礼后道：“既然是舞剑助兴，一个人该是多没有意思？臣女不才，别的本事没有，但是这刀叉剑戟十八般兵器，却是与谢小姐一样自幼耳濡目染，公主殿下，臣女请求与谢小姐一同登台！”

谢临香愕然转头看过去，收到一个坚定的微笑。

“好！”永鸯公主轻轻拍了手，没等众人说话，便安排好了后续，“今日倒是巧了，林姐姐初回京便赏光梅园，本宫实是荣幸。”

于是转头吩咐：“南星，你快带二位姐姐去偏殿，取了轻便衣裳换上。南月，你去我后殿的小阁楼里取两柄宝剑来。今日本宫与诸位皆有眼福，还要多辛苦二位了。”

公主表态，众女跟着七嘴八舌地说了些客套话。

谢临香二人由宫女南星领着去偏殿更衣，一路穿过梅园，南星走在前，二人跟在后面。

林江雪一路拉着她的手，小声交谈只对方能听得见。

“好多年没有一起舞过剑了，不知谢小姐技艺可曾生疏了？”她嗤嗤笑着，掏了掏谢临香的手心儿。

然而谢临香却并没有她那般轻松，叹一声道：“你不该蹚这摊浑水的，有我一个人麻烦就够了。”

“那怎么行？行军打仗岂有抛弃了同伴的道理？。”林江雪眉毛一挑，笑了起来，而后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也早看你那表妹不顺眼了，今日是她起事在先，来者不善。”

“你也知道是来者不善。”谢临香微微闭了眼，“且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吧。”

直至现在，她还没有见到上一世诓骗她的那个小宫女。谢临香眉头愈发紧蹙，但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张脸若是再一次出现在眼前，她必能一眼识别！

刚落的雪此刻已渐渐停了，空气里梅香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沁人心脾。

谢临香同林江雪二人身着箭袖轻装，束了发髻，手执长剑，眼神坚定而明亮，一般的英姿飒爽，意气风发。看得台下一众深闺小姐们目光羡艳。

二人相视一笑，拱手一礼。

手中长剑起势，挑起梅蕊浸润的风雪，伴随丝丝冷风迎着对方势头而出。宝剑铮鸣，余音绕耳。二人身形矫捷，不同于舞女的柔软娇媚，而是自成一段焕发的英姿，步调一致，紧中有松，节奏相当。

永鸯公主坐于高位，连手中的梅酒都忘却了，只一双眼目不转睛看着台上落花剑舞，竟有些痴迷。

剑尖染了风霜，点到为止，二人一齐后退一步。

“林姑娘，承让。”
“谢小姐，佩服。”
二人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一般的调皮和戏谑，而后一齐笑出声来。

“精彩！”

襄王殿下不知是何时来的，众人竟都没有察觉，直到他站在台下鼓了掌叫好，众女才惊觉过来，纷纷起身行礼。

“五哥？”永鸯公主惊喜地站起，提了裙角走下来，“五哥怎么来了？”

“我的好妹妹今日大摆宴席，怎么？不欢迎我？”襄王比姜梓喻足足高出一个头，伸手爱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

“没有，今日都是女眷，我还以为五哥不愿意来呢。不过今日正巧，谢姑娘也在。”

永鸯公主回头，不巧谢临香二人刚下台，为了防止着凉，便急急忙忙由南星领着去换衣服了。

姜梓喻却忽而反应过来，伸手戳了一下姜思南的肩膀，笑道：“哦啊，五哥今日不会正是因为嫂嫂在这里，才特地过来的吧？”

姜思南捉住她的手指放下，笑而不语。

*

偏殿内，两人由南星领着进了里间。

“二位小姐稍等，里间燃了炭火，方才将衣服拿去熏了，奴婢这就去取了小姐们的衣服过来。”说罢匆匆离开。

两人凑近炭火烤着冰凉的双手。

林江雪大剌剌地揶揄着谢临香：“方才襄王殿下到了，你倒是看都没多看一眼，好一个不为情所困的女将军。”

谢临香瞥过一眼，笑着回击：“比不得林女侠，待价而沽这么久，可找到心中的英雄了？”

两人嘻嘻哈哈地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不一会儿，便有返回的宫女带着两人的衣服来了。

“二位小姐，奴婢将衣服放在这里，小姐们换完衣服请即刻回宴席吧，莫要叫我家公主久等了。”

谢临香刚应过一声好，与那宫女目光一触，却是头皮一阵发麻，一股冰凉由脚心直上，冷了半边身子！

这便是上一世诓骗她去摘绿梅的那个小宫女！

“你等等！”

谢临香出声叫住那刚要退下的小宫女。

“小姐还有何吩咐？”

“方才带我们过来的是公主身边的南星，怎么这会儿来送衣服的是你？”

“是南星姑姑吩咐奴婢来的，公主还有要事，便唤她回去了。”
小宫女低着头应道，“若是小姐们没有别的事，奴婢便先回宴席去了。”

说着便要走。

谢临香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抓住了这小宫女的手腕，果然，那小宫女顿时慌了，奋力想要挣脱开来。

“想跑？！”

林江雪还没反应过来为何谢临香要揪住这个小宫女不放，不过眼看这宫女慌乱非常，明显有什么事情藏着，便立即觉察事有不异。

于是连忙起身帮忙制住了这宫女。

谢临香手脚麻利，抽出箭袖绑带和轻装腰带，三两下将人捆了个结实。

“来人啊！救……唔唔……”

那宫女还想呼救，又被林江雪塞了一嘴的布料，堵了个严严实实。

被五花大绑堵住嘴的小宫女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地看向面前这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女人，只喉咙里唔唔唔。

林江雪还没摸清楚状况，只钳制住那宫女，抬起一张大义凛然的脸看着谢临香：“现在怎么办？！！”

谢临香非常冷静地一记手刀劈晕了那宫女，惊得林江雪一愣。

“喂……我可从来没干过杀人越货的勾当啊，你到底看上她身上什么东西了啊？！”林江雪哭丧着一张脸，却还是非常讲义气地没有喊人进来。

“这宫女有鬼，她不是公主府上的。”

“啊？公主府那么多宫女，你都认识啊？”林江雪长大了嘴巴，惊讶极了。

何止认识？谢临香冷笑一声。到如今她还记得当初永鸯公主叫出阖府上下上百个宫女，叫她辨认的时候。
而她一个个看过去，百口莫辩的滋味到现在还在心头。

“先不管那么多了。”谢临香把昏过去的人拖进偏殿的柜子里，麻利地捡起自己的衣服，“有生人混进来，我们赶快回宴席，把这件事禀告公主吧。”

林江雪还心有余悸，连忙换上衣服：“嗯！”

两人换好衣服便往正厅赶过去，宴席上因为襄王殿下的到来又热闹了几分，大家正就着余兴行酒令。

谢临香前脚刚到宴席，还没来得及行礼，便听匆匆赶来的南星声音紧张，脚步都能听出慌乱来。

“不好了！不好了！公主殿下！不好了！”

永鸯公主有些不悦地抬头：“何事如此大惊小怪？惊着了大家。”

南星跪在地上连忙磕头，声音颤抖：“奴婢有罪，奴婢知错，可公主快去梅园看看吧！那株双色梅花——”

提及心爱之物，永鸯公主豁然起身：“那梅花怎么了？！！”

“那梅树上的绿梅，被人损毁了啊！！”

谢临香眉头一跳，连脚底下都一秃噜。心道怎得公主殿下这株梅花如此多灾多难，两辈子都逃不了被人损坏的命运？

然永鸯公主闻言大惊，连一众宾客都顾不得了，急忙起身奔向梅园。

柳月灵也十分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呀，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损坏公主爱物，襄王殿下，咱们也赶紧去看看吧。”

殿中诸人见公主离去，便也纷纷起身跟随至梅园。

那株双色梅树倒还依旧挺立，可嫁接后生长碧绿色梅花的那一枝，枝干已然损坏，从嫁接处被切断。

一枝绿梅还余存香味，只不过也只剩下了最后一丝芳菲，来年怕是再见不到这一枝绿梅了。

一地翠绿，触目惊心，永鸯公主看着那明显是人为破坏的断处震怒不已：“一定是有人刻意损毁！一定是故意的！你们都不许走！谁都不许走！！”

姜梓喻双目通红，又惊又怒：“叫人来查！给我查出来到底是谁做的！！”

众人围着那梅树议论纷纷。

襄王看着这场景也有些惊疑，扶住永鸯公主的肩膀安抚道：“此事既是人为，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妹妹别慌，为兄定会帮你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四下嘈杂，公主身边的宫女南月却是眼尖，一眼看见那梅树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急忙上前拾起来，发现竟是一颗月白色的明珠。

南月将珠子递至公主眼前：“公主殿下，此物定是那凶手遗落的。”

永鸯公主捻起明珠，谁料还未发话，便有人心慌不已，露出了马脚。

柳月灵后退两步，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整个人抖得如筛糠，明显有异。

永鸯公主面沉如水，将那明珠递至她眼前，低声问道：“你认得这珠子？”

柳月灵腿一软跪倒在地：“回公主……臣女，臣女……”

“说话！”这一番吞吞吐吐惹得永鸯公主火气陡增。

姜思南皱紧了眉头。

柳月灵连忙跪正：“公主殿下，臣女见过这珠子……几日前臣女看中了硅宝阁一把西域短刀，想要买下来的，那短刀上镶着的就是这颗明珠……”

“那短刀呢？”永鸯沉声公主追问。

“短刀……被……”柳月灵吞吞吐吐，抬眼看了一下永鸯公主，极为惊慌，“回公主！那短刀——是谢姐姐买走了啊！！”


## 越复杂

林江雪一惊，下意识地拍了下荷包，触到坚硬的刀鞘时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谢临香。

永鸯公主咬着牙回头看过来，姜思南也压着眉毛，一同转向她们。

谢临香面上不动，语调出口依旧四平八稳：“灵儿妹妹可看清楚了，不过一颗明珠，一时若是看岔了，这么大的罪名，姐姐我可不敢担。”

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无懈可击。

柳月灵含糊其辞：“回……回公主，臣女不敢诬陷姐姐，只是那刀确实是臣女看中了许久的，所以十分熟悉……”

“柳小姐！我劝你，可想好了再说。”林江雪出声打断，声音冰冷，盯着柳月灵一字一句道。

那短刃是谢临香赠予她的礼物，今日一直贴身放着，怎能是她用来构陷好友的凶器？！

“我……”柳月灵一时语滞，手指揪着膝头的衣物，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再抬头时眼泪已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可怜兮兮十分单薄。

“公主殿下，或许是灵儿看走了眼，是灵儿方才看见那珠子太过眼熟才一时间慌了。”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哭着说，“姐姐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是灵儿不好，还请公主殿下恕罪。”

永鸯公主听得头疼，手上摩挲着那颗珠子明显已经很不耐烦了。

冰天雪地的，梅园地面湿滑，襄王也不忍再看下去，上前托住柳月灵的手腕将她扶起来：“好了，不是你的错，快起来，地上凉。你也是想快点帮公主找到凶手。”

姜梓喻微斜眼睛，又看向谢临香，心中暗自做着考量。

柳月灵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嗯了一声，站起来娇娇柔柔道：“是灵儿不好，惹得公主误会姐姐了。”

说罢十分歉意地向谢临香欠了欠身：“还麻烦姐姐取出那短刀来请公主看过，以免公主殿下再怀疑姐姐。”

姜思南也道：“是啊，阿盈妹妹一清二白，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把那短刀拿给梓喻看看此事便罢了吧，免得梓喻再误会。”

公主殿下是皇帝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哪怕是一点蛛丝马迹，也还是打消了怀疑的好。

谢临香微微颔首，刚要说话，便听身边的林江雪呵了一声。

林江雪上前一步，盯着柳月灵道：“我昨日刚回京，谢小姐将那冷月短刃送予我作礼物了。怎么？原是夺了柳小姐的心头所爱了？”

语气冷然，字字清楚，不过叫旁观者看来，这话就好像是在说柳月灵是因为这点嫌隙，才刻意要构陷自己的表姐似的。

永鸯公主不欲再纠缠下去，摆摆手道：“好了，既然那刀在这里，还请林姑娘拿出来给本宫看看吧。”

谢临香也上前一步。
她实在有些没明白柳月灵此番究竟是何用意。这种根本就立不住脚的怀疑，一戳就会破的谎言，当真值得她大费周章吗？

可下一瞬谢临香便觉得心底一坠——

林江雪从荷包里掏出的那把冷月短刃，刀鞘精美华贵，刀刃锋利。只是刀柄上原本镶嵌着明珠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

“是她！就是她们！”公主身边的南月惊叫一声，指着林江雪和谢临香立即锁定了凶手。

“啊……”柳月灵掩住嘴巴非常惊讶，“姐姐，林姐姐，你们……”

林江雪愣了，伸出手指将刀柄上的凹陷摸过几遍，又仔仔细细地翻了翻荷包，然而翻了个底儿掉，却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这，怎么会这样……”林江雪喃喃道。

一旁的众人见状，不由得指指点点，四下又杂乱起来。

谢临香靠在她身边，轻声询问道：“别急，是不是掉在哪里了？”

站在对面的柳月灵收拾好情绪，却又向永鸯公主欠了欠身，柔声道：“单凭一颗珠子不足以说明什么，还请公主殿下明察，莫要冤枉了二位姐姐。”

谢临香柳叶眉微挑，柳月灵这是想干什么？

永鸯公主闭了闭眼，将手中的珠子递给了南月。
南月会意，接过明珠上前行至林江雪身边，又向她伸出手，尝试着将明珠放回冷月短刃刀柄上的凹陷处。

手指一松，明珠与刀柄严丝合缝，连镶嵌处的细微划痕都可以一一对接上。

见此情景，基本可以断定是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永鸯公主怒斥一声：“大胆！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可说？！”

公主盛怒，谢临香不得不拉着林江雪跪了：“公主殿下息怒，此事真的不是我二人做的，还望殿下细查。”

立在一旁的襄王殿下上前一步，拉住了姜梓喻，温声替她二人求情，道：“梓喻妹妹，阿盈或许是一时糊涂，此事若真是阿盈的错，我愿意补偿妹妹，还望高抬贵手，饶过阿盈。”

“殿下！”谢临香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瞳看向的却是姜思南，一字一句道，“此事确与臣女无关！”

明明还是莫须有的事情，这么着急想要替她兜底是为哪般？这样看似情深义重的回护之情，她不承也罢！

“无关？！”永鸯公主语气冰冷，将冷月短刃扔在她二人面前，“若真是无关，我与诸位皆亲眼所见，你怎么解释？！”

“是啊是啊，刚才大家都在暖帐里吃酒，并无人离开。”

“梅园下了雪，刚刚有谁离席了吗？”

“对哦，陈姐姐你这样一说，确实只有林小姐和谢小姐去了偏殿更衣，中间经过了梅园。”

众女七嘴八舌，围着梅树絮语不断，却是一言一语地将她二人定了罪。

谢临香深吸一口气，正欲再辩，面前的姜思南却蹲下来扶住了她的双肩，温声劝她。

“阿盈，可是有什么缘由，才要拿这些死物出气的？还是说是你一不小心的？若是无心之失，你说出来，我也好替你求求梓喻。”

“是啊姐姐，公主殿下善解人意，定不会刻意治罪的，又有殿下在，你就说出来吧。”柳月灵一脸的担忧。

谢临香只觉得滑稽，这些人怎就如此期待是她做的了？她看着柳月灵的眼睛淡淡地抿唇，不知道这场戏，又有她几分功劳？

然而如今她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摆布，谁伸手就会靠过去的谢临香了！

林江雪忍不下这不白之冤，正了正身体，朗声道：“公主殿下，此事乃他人刻意构陷，与我二人无关，我们已有证据，正要向殿下禀告！”

那慌乱异常的小宫女，此刻还被关在偏殿的柜子里呢。

谢临香也道：“公主殿下，我二人在偏殿发现公主府上混入了生人，刚想赶回宴席向公主说明，便碰上这梅花一事。殿下冤枉了臣女事小，若那生人在公主府有什么诡计，殿下的安危便有待考量！”

“生人？”永鸯公主冷静了几分，“什么生人？”

心爱之物被损毁固然是大事，但守备森严护卫成队的公主府竟能混入了生人，两件事相较，孰轻孰重立见高下，连姜思南都略微惊讶。

“回公主，”林江雪缓了缓语气，将方才她们在偏殿更衣时遇见的那个小宫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永鸯公主，而后又将视线转向公主身边的宫女，“殿下也可以问问南星，方才给我们送衣服的小宫女，是否面生？”

南星突然被点名，连忙站出来道：“公主，方才确实是有个面生的宫女催奴婢回宴席，将二位小姐的衣服代为送去偏殿的。”

事情愈发复杂起来，永鸯公主揉了揉眉心，一时竟理不出个头绪来。

襄王道：“既然人还锁在偏殿，就让侍卫赶紧把那宫女带过来问话，也好还阿盈和林姑娘一个清白。”

“也罢，”姜梓喻瞥了一眼她们，“你们先起来吧。梅园风寒，先回正殿。”

乌泱泱一片人又一同回到了正殿，府上侍卫手脚麻利，等他们到的时候，那被五花大绑还在昏迷中的小宫女已被拖到了正殿中央。

永鸯公主抚了抚步摇，道：“先泼醒。”

哗啦一杯冷水，小宫女骤然惊醒，手足无措地四下观望。
一众深闺贵女指指点点。

姜思南站在殿前，厉声问讯。

“你是何人？为何要混入公主府？！”

那女子睁大一双惊恐的双眼看着襄王，并未答话，又惊惧不已地往席间看去，像是迷路的动物幼崽在无助地寻找归途。

谢临香一直盯着她，跟着她的视线一一看过去。

姜思南又厉声道：“是什么人派你来的？到底有什么目的？！”

女子目光逡巡一圈，像是完全被吓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殿下。”柳月灵从人后站出来，走到前面来细声道，“殿下，这姑娘像是被吓坏了，殿下再这样问下去，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还是先缓一缓吧。”

“灵儿，你……”

在姜思南和众人皆有些惊愕的目光中，柳月灵丝毫不嫌弃这女子身上的脏水，蹲下去替她解开了绳子，替她柔着被勒红的手腕轻声道：“你别怕，殿下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林江雪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当即就要上前制止柳月灵。

柳月灵轻柔的话语还在继续：“你只需要告诉大家，是什么人派你来的，为什么要去破坏公主殿下的梅花，便好了……”

“柳小姐！”

什么叫为她主持公道？林江雪出声打断了她，圆目怒瞪。

谁料那女子竟吓得抱住头后退两步，惊出了一声尖叫，面对着林江雪和谢临香一边后退口中一边不断求饶：

“主人，我都按主人说的做了！求主人放过我！放过我！别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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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什么

女子凄厉的哭喊惹得满室贵女皆是低声惊呼。

若刚才此事还有一些扑朔迷离的怀疑在其中，那此刻这小宫女的话简直是在为那份怀疑的证实填上了最后一块砖。

永鸯公主冷眼扫过来，目光中的愤怒与降罪如风雨席卷而来。

林江雪的动作顿住，睁大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谢临香动作倒快，在那宫女四脚并用地后退时一晃身上前！直接伸手摁住了她！

“做什么！”
“阿盈，你做什么！”
永鸯公主和襄王殿下两人同时喝止，连刚刚站在前面的柳月灵也是惊呼一声连连后退。

姜思南慌忙上前，还以为谢临香打算手起刀落直接毁尸灭迹。

见她只是制止了女子的动作，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谢临香摁住了那小宫女，轻笑一声：“你说，我是你主人？”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如今，梅花宴都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小宫女。就算幕后主使的人给她看过自己的画像介绍过自己的身份，也不过是侧面认识。

当面对峙，想要揪出马脚可要简单太多了。

女子声线颤抖，手指无助地抓住湿透的衣物,瑟瑟发抖，却还是不肯松口：“求主人……放……过……”

谢临香不由得冷笑一声。

“谢姑娘，”永鸯公主看过来，“你想做什么？”

姜梓喻虽是娇养在宫里的公主，但是皇宫后院里那些尔虞我诈她看过不少。冷静下来便知，今日之事确实蹊跷。

再看谢临香从始至终从容淡定，明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可她依旧不慌不忙言语如常。便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若真如这女子所说，谢临香是她的主人，那她为什么要去损毁梅园的梅花？又有什么必要将这女子暴露出来呢？

永鸯公主心思玲珑，想通了这其中关窍，头脑便冷静了许多。

“公主殿下，”谢临香抬头，“还请公主殿下放心，臣女清清白白，与这宫女绝无瓜葛。臣女要一个公道，也想帮公主殿下排除危机。”

永鸯公主微点了头，算是默许了她的行为。

得了首肯，谢临香整个人便自在多了，松开了压制住女子的双手揉了揉手腕，看着她惊慌失措的眼睛道闲闲开口：

“许是我忘了我什么时候摔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不记得有你这么个婢子？竟胆大包天到敢身穿宫衣？”

到这一刻，反应慢半拍的林江雪才终于反应过来了，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她嘛！”

谢临香默默地在心里给了她一个白眼，表面上还是冰着一张脸审视着地上的女子。

“是……主人，让我做事……”女子颤颤巍巍，一句话三打结。

“好，姑且就算我是你主人。”

谢临香顺着她的话一口应下：“那你告诉我，今日我给你安排什么任务了？”

“我……”女子结结巴巴，说不出口。

谢临香继续：“既然你是我的婢子，我又为什么要揭穿你，让你被大家发现，好得了机会来指认我？”

“对嘛！这不是傻嘛！”林江雪又拍了脑门，恍然大悟。

女子目光躲闪：“奴婢……”

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得下文，女子怯怯地环视四周，哑了音。

见她如此反应，谢临香嘲讽地笑了一声：“一问三不知，还想说是我指使你的？”

“就是！分明就是诬陷！”林江雪硬气帮腔，惹得谢临香睨她一眼，撇了撇嘴，感情您是来看热闹的？

见此情况，襄王松了一口气，朗声道：“如此，便与阿盈妹妹无关了，倒是你，到底是何人指使的？还不从实招供！”

此时，柳月灵释然地冲二人笑了笑：“姐姐能洗脱嫌疑真是太好了。”

可谢临香直接无视了她，上前一步：“殿下，臣女的话还没有说完。”

她看了柳月灵一眼，又转向那假冒宫女的女子：“你不知今天被安排了什么任务，没关系，我替你说。”

闻言，四下皆看向谢临香，柳月灵紧张地眨了眨眼睛，连永鸯公主也抬起头。

女子愣了神，早已吓得三魂飘荡，七魄飞扬。

“你的确不是公主府的宫女，”谢临香看着她缓缓道。
而这件事，她上一世便明白了。这女子是有人刻意安排进来。

“你的主人给你的任务，是让你务必想办法，损毁公主的梅花。然后再想尽办法——嫁祸给我。”谢临香在她面前蹲下，抬起了她的下巴逼迫其与自己平视，笑靥如花，“是这样，没错吧？”

因为上一世，她就是这么做的，而且这件事让她做成了。

“因着我一直与林姑娘在一块，所以你找不到机会。但你又知晓我有那么一把冷月短刃，于是你砍断了梅树之后，趁着我们更衣时撬下了短刃上的明珠，没错吧。”

谢临香语气略有惋惜：“只不过你不知道那短刃是在林姑娘的衣服里，也没想到送衣服的时候我就识破你了，是吧。”

女子呆愣愣地，一言不发。

“只是我实在是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人，对我如此恨之入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要这般抓住一切机会给我使绊子，找不痛快呢。”

谢临香站起身，一句话说得慵懒悠悠，余音绵长。

“阿盈！”襄王忽然叫了她一声，眼中略有警告，示意她不必再说了。

这话语中的意有所指太过明显，从方才起就有意无意引导公主殿下怀疑她的人，除了现下站在襄王身后的柳月灵，还能是谁呢？

谢临香笑了笑：“殿下慌什么？臣女可不会随便去怀疑谁，冤枉谁的。”
刚刚众人怀疑自己的时候，不是立马替自己兜底了么，所以，现在是慌什么呢？

“姐姐是……还怪方才灵儿向公主殿下阐明那明珠的事情吗？”柳月灵欠了欠身，眼中忽然起了一层水雾，“可是，灵儿也是一时惊慌，并非有意啊。”

“妹妹瞎说什么。”谢临香毫无芥蒂地上前托住她的手腕，“我何时说过怪你了？”

她笑了笑，语气依旧，只是学着柳月灵方才的表情，道：“妹妹是当然不会做这种事的。至于凶手是谁，当然还是要看这宫女如何招供了。”

说着，还递出一块手帕，替柳月灵擦了擦眼泪，体贴至极。

永鸯公主坐在一旁看了许久，一直都没有说话，甚至还叫南月满上梅酒，啜饮了两杯。

襄王殿下正了正声色，冲那女子道：“我劝你最好从实招来，私自混入公主府可是大罪，牢狱中的几十种刑具，可不是吃素的！”

那女子已完全沉入自己的世界中，浑身战战，对四下动静充耳不闻，双目无神。

“好了。”永鸯公主终于看腻了热闹，起身道，“既然是这女子私闯入府，便秉公办理吧。”

而后又面向谢临香与林江雪，放轻了些语调：“至于林姑娘和谢姑娘，方才本宫确实误会你二人了，本宫向你们道歉。”

“臣女不敢当。”二人一齐行礼。

姜梓喻叹了口气，像是自语：“可惜了我的梅花……”

“啊——”
声音突然被打断，地上那女子大叫一声，挣脱开上前来拘她的侍卫，发疯一般地爬起来，冲向殿中的柱子！

“嘭！”
一声闷实的声响后，便撞在那柱子上，绵软地倒了下去。

殿中众人皆捂住了嘴巴，惊慌地叫出了声。
“啊！！！”
在座都是些养在深闺中的贵女，哪里见过这般场面，顿时乱作一团，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扶住桌案干呕，一片嘈杂。

永鸯公主到底是见过世面，当机立断下了命令：“快带各位姑娘出去，把窗打开。”

众人急急忙忙往外走，谢临香站在其中，手脚冰凉，由林江雪拉着往外。

人流涌动间，她回头去看那柱子前的歪斜倒地的女子，只觉得荒诞不经毫无真实感。

上一世她一直也找不到这个小宫女，她也是死了吗？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知道自己会死吗？
她刚刚明明那么害怕，一看便是个惜命之人。
可，怕死的人为什么突然间会去撞柱子？
是谁在暗中给了她什么指示吗？

她按住太阳穴，脑中一团乱麻。


## 靖勇侯

那些平日里养在府上的姑娘们早已慌了神，一个个忙着逃离这是非之地。

谢临香只晃神片刻，便挣开了林江雪的手：“我不走。”

“阿盈！”林江雪伸手没捞住，谢临香已转身逆着人流回了正殿。

那小宫女是冲着她来的，也是因为她死的。幕后主使还没浮出水面，她怎么可以就这样转身就走了？

正殿之中，永鸯公主指挥着府上的侍卫：“把这一块拦住，大理寺的人来之前不许旁人靠近！”

殿中其他姑娘们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襄王殿下留着帮着公主。

而姜思南身边，柳月灵掩住口鼻，面上早已慌乱，却撑着没有离开。

谢临香去而复返，姜思南不免疑惑，却还是温声劝道：“阿盈妹妹怎么回来了，这殿里现下不干净，妹妹还是别看了。”

“无妨。”谢临香嘴角微扬，上前行至柳月灵旁边，“灵儿妹妹不也还没走呢，更何况此事毕竟与臣女有关，臣女岂有一走了之的道理？”

柳月灵抬起一张脸，眼眶里蓄了一眶眼泪，嚅嗫道：“姐姐，灵儿……灵儿害怕。”

然而谢临香视而不见，只轻笑道：“怕还不走？”

柳月灵双腿一软蹲了下去，却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殿中几人现下也没得闲暇管她。门外嘈杂声渐远，林江雪也回来了，站到谢临香身边耳语道：“你要做什么？”

谢临香伸出一根手指嘘了一声。

永鸯公主接着吩咐人安排院中那些姑娘们回府，殿中由襄王殿下镇着，等待大理寺的人前来细查。

不过却是有人比大理寺的人先一步到。

门口的永鸯公主明显是有些意外，连声音都听出来一些惊讶，语调微扬：“九哥？九哥怎么来了？”

九皇子黑衫箭袖，腰间束着银饰革带，手中马鞭一握，清冷的面容愈发冷峻，眉头紧锁，明显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陈夕泽紧随其后，忙着向永鸯公主行了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二人随即大步跨入殿中。

襄王殿下更是惊讶：“九弟？你怎么来了！”

姜之恒拱手行了一礼：“皇兄。”
“父皇派我查靖勇侯府的案子，臣弟听闻今日公主府有些线索，便赶过来了。”

说着便蹲下身，伸手探查那柱子前软绵无力的女子尸体。

“九弟！”姜思南出声阻拦，“今日之事与阿盈无关，事发于公主府，现下已经呈给大理寺了，九弟插手，恐不合适！”

方才姜思南就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去报大理寺。
然而姜思南不知道的是，报信的人早就在半路被姜之恒和陈夕泽给截下了。是以两人才能来得这么快。

姜之恒并不打算说出这件事，只沉声以对：“月前谢家回京路上被截，劫匪乃死士。今日公主府上谢小姐被此人诬陷，此人亦自杀身亡。皇兄，您竟认为这两件事没有关联？”

九皇子慢慢站起来，黑色的瞳仁转向姜思南，嘲讽道：“说来，到底是皇兄太过于放心谢小姐，还是因为不够在乎呢？”

“姜之恒！”襄王声调突降。

无论如何，谢临香毕竟是先皇钦定的襄王妃，姜思南的未婚妻子。九皇子此话不仅是难听，更是诛心了。

然而九皇子向来阴晴不定，行事作风多的是离经叛道，连身边的人也没个正形儿，此刻说出这话来，旁人倒是不觉得奇怪。

气氛陡转，谢临香连忙出来圆场：“襄王殿下，依臣女看，今日之事不妨就交给九殿下吧。”

若是交到姜思南手里，这件事恐怕永远都不会有后文了。除了襄王，此事交给谁都行。

“阿盈，此事出于永鸯公主府，不单单是你一人安危，更关系到公主府的安全。当秉公办理，交由大理寺查办！”

“皇兄此话何意？难道由我来查，便不会顾着梓喻妹妹的安危了吗？”姜之恒冷静回怼。

而后转身看向姜梓喻，清浅地笑道：“梓喻妹妹，你说呢？”

几位兄长之中，永鸯公主向来仰慕最为清冷的九皇子，只是这位九哥性格太冷拒人千里，平日里便连话都很少说几句。

此刻突然这般被问到，竟然愣了片刻，方道：“我觉得，此事交给九哥便也是一样的。”

但又碍于姜思南面上实在难看，才补了一句：“五哥若是不放心，不如让大理寺协同。臣妹的安全，九哥定然也会放在心上的。”

谢临香顺着接道：“九殿下事必躬亲，公主殿下自然放心。”

“可……可是……”柳月灵声音弱弱。

“嗯？”还没等她说出口，谢临香便出口打断，“怎么，此事灵儿妹妹竟也有意见？”

众人目光扫过去，柳月灵终于哑了音。

姜思南到底还是做出了妥协：“既然如此，便让大理寺协助九弟。公主府的事乃是大事。”

姜之恒点头应道：“靖勇侯府的事，也是大事。”

姜思南被他轻轻扬起的嘴角噎得一顿。

见事情已定，陈夕泽便上前叫人收拾。殿中其他人三三两两地出门去，林江雪拉着谢临香的手心里一手的冷汗。

襄王落在后面，与姜之恒并排出门的时候淡淡开口：“九弟闲云野鹤，从前可不似这般，事必躬亲。”
他并未转头，最后四个字的音咬得极重。

姜之恒笑容很清，淡然道：“父皇之命，职责所在。”
说罢，出门便转身朝了另一个方向。

姜思南冷哼一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甩袖子转头出门走了。

*

林江雪一直拉着谢临香出了正殿，行至四下无人处，才松了手喘了口气。

“你这是怎么？今日吓到了？”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样子，谢临香不由关心道，“今日确实是我的关系，连累你了。”

林江雪拍了拍胸脯，给自己顺了口气，才看了她一眼：“连累什么连累，我有话同你讲。”

“嗯？”

“本来回京之时我爹就跟我说，让你什么时候过府一趟。”

“做什么？”谢临香不免疑惑，林将军如此嘱咐，总不会是让她去府上玩乐的。

“你听我说完，别打断！”林江雪有些着急，“原本我是想什么时候跟你说都可以的，但是回京时听说了你们马车被劫的事情，今日又出了这种事，便想着赶紧告诉你。”

她缓了缓，道：“我爹说，请你到府上一叙，有几件关于谢老侯爷的事情，还是务必要告诉你。”

“关于父亲？！”谢临香愣了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回过神来才急红了眼睛：“关于父亲，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爹并未同我细说，但他今日入宫述职，这会儿估摸着也该回家了。我想着迟则生变，要不你还是现在就跟我回去？”

“哎，我现在就跟你走。”谢临香重重点头，紧紧回握住林江雪的手。

靖勇侯谢致乃当世名将，只可惜四年前一场宫宴之后死于意外。举国哀痛，穆宁皇帝亲自吊唁，垂泪不已，赐下国葬。

谢临香只知，当日宫宴上有刺客欲意刺杀皇帝，于宴后在御花园动的手。当时皇上身边最近的人便是父亲，以一当十护着皇帝，最终寡不敌众。

大批侍卫到达之时，靖勇侯已是强弩之末，被刺客一剑洞穿了心脏，顷刻毙命。

这些，在为父亲入殓之时她都早已知晓了。

可如今林江雪说，林将军有事情要同他讲。

林旌当年为父亲副将，特地邀请过府，总不能是谈些当年兄弟情深，如何共同御敌守护家国的胸中情怀吧？

林将军能告诉她什么？还能告诉她什么？

父亲死时正当壮年，人人皆称靖勇侯是英雄，忠心护主一心为国。
不过四年，如今回京便已经变了一番天地了。

想着想着，谢临香便觉得眼眶有些发烫，跟着林江雪上了马车。

上一世林将军是死在流寇手中的，英勇善战的将军马失前蹄，传回京中的时候众人皆惊。林江雪于三月扶灵回京，憔悴不已。可朝廷称林旌护国不利，竟连个追封的名号都没有。

那时她已身为皇家妇，即使再为好姐妹打抱不平，也不能有什么实质性的反抗。

彼时的她根本就不知道，可能有一些重要的消息，也随着林将军的死湮没在那场没有硝烟的交战地了。

四面宫墙，鬼影幢幢，一时间竟分不出面前诸位是神是佛，是人是魔。

谢临香坐在马车上，掀起小帘唤了织云：“你回府告诉大少爷，今日我同江雪在一起，晚些回去。”

织云应了一声，便先走了。

谢临香吸了吸鼻子，平复下心情。

“你别着急，我也不知道我爹要说什么。”林江雪见她情绪波动，安慰道，“或许跟今日这些事无关，只是聊聊天而已。”

然而这话连自己都骗不了。
林江雪心里清楚，她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有多严肃。

谢临香展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只是突然听到父亲，有点难过。”

林江雪没有那么多细腻心思，只道伸手抱了抱她，轻轻道：“没事，没事。”

谢临香也紧紧抱住了挚友，深深吸气。
好在如今，她有得知这一切的机会了。


## 有隐情

林府位于丰香街正中，距离京城最繁华的御汐街两个坊市，二面是书院棋院，倒也算是个往来无白丁的清净之地。

作为整条街唯一的将军府，林府的格局显得尤为低调，正门对的是亭台假山，环过去后便只有一个三进院落，倒是附庸风雅，沾染了些文人风气。

谢临香和林江雪到的时候，林将军还未回府。

林江雪把人带到里间小院自己的闺房，便让前面的小厮注意着，什么时候她爹回来了再通报一声。

两人就着热茶吃些点心垫一垫，顺便说些话。

“我爹只说事关谢老侯爷，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一些什么事，所以还是只能等爹回来才知道。”林江雪沏着茶，将面前的桂花糕往谢临香面前推了推。

“嗯。”谢临香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方才九殿下也提到，你回京时路上出了些变故，可是有什么事吗？”

谢临香心事重重，只摇了摇头：“无事，但也还不知道是何人下的手。”

今日梅花宴上的事情，看上去倒是柳月灵嫌疑最大。

可那晚劫匪的事情，谢临香是毫无头绪。任凭她有两辈子的记忆，也想不到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找得来那么多的死士，还对她恨之入骨，除之后快。

“嗯。”林江雪点点头，“我原先只听到些流言，以为是路上一些流寇拦路，我爹前去边境时也碰到过。但是今日又碰上这事，倒是不敢大意了。”

林江雪坐过来，握住她的指尖：“今天这事儿，你有什么怀疑的人吗？”

闻言，谢临香扯着嘴角笑：“今日这事，不是挺显而易见的嘛。”

“倒也是。”林江雪讽刺道，“人人都道她秀外慧中，她怕也是一直肖想着当个侧妃，与你共侍一夫吧。”

“她不会有机会的。”谢临香淡淡道。
如今，她不会再嫁给姜思南。

“她当然不会有机会！”林江雪气愤不已，“今日是我大意了，下次若还有这种事，直接拿拳头揍她个满地找牙！”

说着，林江雪还亮出了她那包子大的拳头。

谢临香终于笑出了声，看在手里这杯热茶的份上，也就没再提她今日一直脑子跟不上，全程看热闹的光辉壮举了。

一杯热茶下肚，又聊了这些许，谢临香终于回了魂，感觉身子骨又是自己的了。

林将军林旌便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

没让小厮请谢临香去正厅，林旌直接拿着东西来了女儿的闺房。

“谢姑娘。”林将军声音浑厚，进门先是拱手相对，行的是原先对靖勇侯谢致的礼。

谢临香哪里能受林将军这一礼，连忙起身上前：“林叔叔快起，多年不见，今日叨扰将军。”

乍见老侯爷嫡女已出落成这般模样，林旌不由感怀万分，拉着好一番上下看看，替老侯爷放心点头。

“林叔叔，不知林叔叔所说，是为何事？”

谢临香注意到，林旌进门的时候已经叫四下伺候的婢子们都退了下去，想必院子里的人也都清干净了，这心里便愈发下沉。

林将军拉着谢临香走到桌边：“姑娘，坐。”

林江雪自觉地让开点位置，给父亲添了一杯茶。

林旌从怀中拿出三封书信，推向谢临香。

谢临香接过来，封口处所盖印戳确实是父亲私印，信已经开封过，三封皆是靖勇侯亲笔。

“这……”谢临香看向林将军，面有疑惑。

“谢姑娘打开瞧瞧吧。”

谢临香抽出薄薄的素笺，父亲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这第一封便是写给林将军的，信中告诫林旌，谢家军编入了北兴军，从此便不再姓谢，只效命于皇家，只听皇命。

当年靖勇侯起于乡野，有一批追随的将领是奔着谢致这个名字来的，虽然跟着先帝打天下，但那一支苍龙大军却名为谢家军，听凭谢致调遣。

先帝登基，谢致自陈，交了兵权，亲手将谢家军编入了皇属军，后来军中编制几次轮换，最终成为大齐第一雄师，名为北兴。

“老侯爷当年交权的时候，军中震荡，人心不齐。好在先帝体察军心，最后北兴军的主帅还是靖勇侯。”

“父亲当年是也是为了稳固君权，才有此举动，大齐的军队，当然不能一直姓谢。”

这是从小父亲就一直告诉她的道理。兵士需要服从命令，也需要绝对的信仰，但他们不可以有君王以外的主子，一国之师，必忠于国。

谢临香接过第二封信拆开。

这封信依然是写给林将军的，只不过落款日期，却是穆宁二年八月十四，谢临香微微一惊。

那日宫宴是中秋节宴，穆宁二年的八月十五，靖勇侯走入宫门，便却再也没能出来。
谢临香没得到父亲一句遗言，却不曾想在前一日，靖勇侯已有书信送予林将军。

谢临香的手指不由得微微颤抖，展开书信。

四年前的靖勇侯谢致，言辞切切，告诫当时身为三品将军的林旌，如今大齐国内局势不稳，军权分立，貌合神离，望卿兢兢业业，守护大齐基业。
北兴军应上下一心，非为侯府私兵。即使靖勇侯身死，北兴军依旧要忠于皇命。

谁能想到，信中那句“即使靖勇侯身死”一语成谶，第二日宫宴上便成了真。

谢临香眼角含泪，打开了最后一封。

最后一个信封里装着两封信，一封是写给当时北境的驻军统领萧泉，另一封是给南军的将军陆兴烨。

这二人谢临香认识，皆是当初追随父亲的将领。

信的内容与给林旌的那封别无二致，都是告诫他们要忠于皇命，不同的是还提到一句：若是某日自己身死，军中有人借此起事，道君臣不和，皆须作奸细处理。

“父亲他……”

谢临香颤着声音，放回了书信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林将军。

“他……那日已经知晓，知晓……”

难道说，父亲那日入宫时已经知晓自己回不来了，知道宫里一定会有奸细要他的命，所以才言辞恳切地留下这三封信，告诫属下？

靖勇侯此生夙愿，便是四海升平，河清海晏。

四年前的大齐已称得上盛世，穆宁皇帝登基后广开言路，政治一片清明。

所以那时候的靖勇侯到底是发现了什么隐患，以至于不能够亲手去排除，而是要以性命相赌呢？

当日真的有奸人要害靖勇侯到这一步吗！

谢临香闭了闭眼，但眼泪早已蓄满了眼眶，此刻潸然划落下来，一滴滴落到手背上。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因意外才去世的，今日方知，这其中还有这般她不知晓的隐情。

林江雪默默递了一块手帕。

林将军沉默许久，方道：“是，我同谢姑娘想的一样。”
三封信皆提及身后事，绝不可能是老侯爷一时兴起的巧合。

“侯爷当日身死，或许早已有了端倪，只是……只是我等身为下属从未发觉过……”林旌双手握拳，声音发抖。

“原本林某只想自己探查此事，没有想将姑娘牵扯进来的，只是听闻回京时有贼人劫了马车，才知道姑娘已不可独善其身。”林旌收回书信，一封封放回。

谢临香擦了眼泪，稳住了声线：“今日多谢林叔叔告知此事，不然小女至今不知父亲身死之事另有隐情。”

“侯爷一心为国，林某也不忍见侯爷的骨肉遇险。”林旌举起杯子以茶代酒，换了称谓，“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谢小姐日后若有用得上林某的地方，只管开口便是。”

当年没有护住靖勇侯，如今无论如何也要护住他这几个骨血。

谢临香道：“林叔叔言重了，父亲忠心护国却遭奸人所害，含冤多年。如今我既回来，定会查清此事，以告亡父在天之灵！”

那些欠她的，必要讨回来！害她的，必要打回去！所有的亏欠，所有的陷害，一切的一切，全部都要有头有主，一个不落地清算！

谢临香擦了擦眼睛，声音清亮：“今日之事，也还请林叔叔继续保密。”

林旌点头道：“姑娘放心，应该的。”

事有转机之前，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

谢临香与林将军聊了许久，才从林府里出来。

走出门的时候早已整理好了情绪，还笑着谢绝了林江雪要送她回府的举动，表情安然地走出正门。

这京城并不安全，如今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一点端倪来。

丰香街上往来的院生和书童三星两点。

谢临香一抬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那个身形挺拔的身影。

九皇子目光深邃，眼中有光流而不动，听到动静时才转过身来，瑞凤眼含了些许的笑容，淡淡看向她。

谢临香忽而愣住。

目光落到她的脸上的时候，姜之恒微微一怔，面上略有担心：“阿盈，你哭了？”

刚刚收拾好的情绪就这样被识破，谢临香在那一瞬间无处遁形，微张了口深深吸两口气，脚下有点软，不知为何，想逃。

见状姜之恒转了语气，轻轻问道：“方才从公主府出来前问清了事情经过，是有人让你觉得委屈了吗？”

不问还好，谢临香原本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撑得住，抛开了那些痛后她依旧可以站直了身板，向仇家讨回自己的公道。

可这么一问，她竟然就鼻子一酸，险些又要掉眼泪。
真的是，什么时候这么爱哭了？

谢临香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向姜之恒微微一福礼，转身便想走。

她实在害怕，一张口眼泪会比声音先出来。

“阿盈。”姜之恒轻声叫住了她。


## 有线索

谢临香背对着九皇子，压着声音道：“九殿下，可还有什么事情吗？”

她拢了拢袖口，想要尽力不着痕迹地收敛好情绪。

“自然。”姜之恒声音清润，在她身后缓缓开口，“有几件事，还需向阿盈问清楚。”

九皇子离谢临香不过几步远，却并没有上前来，他礼貌地留下了这段距离，让她在短短的几个瞬息调整好了自己。

谢临香终于转过身。

姜之恒笑容很淡，却略有担忧地看着她的眼睛：“若是现在不方便，我下次再找你……”

“不了，就现在吧。”谢临香应下来。

九皇子在查回京路上的事情，今早又接手了公主府的绿梅一事，若是有什么事，事关整个靖勇侯府，还是越早解决越好。

谢临香微微颔首，不管还要听到什么消息，全都一次性解决了吧。

“也好。”姜之恒稍松了口气，认真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谢临香点点头，转个身想叫侯府的马车上前来。

方才来林府的时候让织云先回了府，只叫马车跟着停在林府门口，这时候出来，车夫却不知是做什么去了，竟不在马车旁。

耳边马蹄声响，眼角余光却突然一暗。

姜之恒骑在马上，一手拉住缰绳，蹬着半边马镫向她摊开了一只修长的手，笑容清浅地开口：

“一起走吧。”

谢临香错愕地转过头，看着他身下的骏马，一时间竟没能理解九皇子此举何意。

这，是邀她同乘吗？

脑子里那些怅惘的情绪在这个瞬间一下子消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涨上来的惊讶和愕然。

虽然此前对九皇子不甚了解，但传言纷纷多少也听过一些。九皇子此人，少年入军，因在对峙之时于乱军中独取敌将首级从而一战成名。
但流言多称此人命中杀伐面冷心狠，又因先前克妻一事，满京之中竟无一个女子敢近他的身。

谢临香看着面前那只略带剑茧的手，很难想象面前这个是传闻中那个杀伐决断的九皇子。

许是停顿的这一刻让这动作显得有些尴尬了。姜之恒咳嗽两声，收回了手掌。

谢临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兜头罩了个什么东西。
急忙伸手，触及到柔软的轻纱时才发现，是出门时用以遮住面容的帷帽，白纱微落，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多谢九……啊！”

感谢还没完全出口，伸出去的那只手便突然被拉住，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起，谢临香直挺挺地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不由错愕出声。

“坐稳了。”微微喑哑的声音落在她耳边。

只来得及按住帷帽前的轻纱，紧接着便感觉到身下良驹飞驰而行，一骑绝尘。

“九……九殿下。”谢临香缩手缩脚，把自己团得像一个沙包，疾驰而过的风透过轻纱掠过她发烫的脸颊，吹得她脑中一片凌乱。

这是在做什么？
她与姜之恒在同乘一匹马？
还……还坐在他面前……怀，怀里？

“咳咳咳咳！”谢临香被风激出一阵咳嗽，不得不又掩住口鼻。马背颠簸，这样坐着实在是有些危险，稍有不慎便会滑下去。

腰前环过来一条手臂，并未触碰地虚虚护着她。

“九殿下，还是，”谢临香有些难堪地开口，“还是放我下来吧，若是被人看见……”

“无妨。”风灌了满袖，姜之恒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带着些轻快的上扬语调，戳出来的话让人无法拒绝，“别人看不见。”

是，别人是看不见，可谢临香张张嘴，总有话想说却出不了口。
虽然她已经活过一辈子了，但上一世的姜思南同她相敬如宾，平日便是肌肤相亲的事情都少有。
更何况今时今日，这身体确实是还未出阁的少女啊。

白纱帷帽之下，闷红了一张脸，谢临香畏手畏脚连动都不敢动。
只感受到胸中一团热，一颗心扑扑地跳失了序。

九皇子的爱驹一路飞驰行至城南风铃溪旁。

姜之恒拉住了缰绳，一手揽住谢临香轻轻将她放下了地。而后才跳下马，拉着绳子将马拴在溪水草地边。

甫一落地，谢临香急忙向后站了几步，大口喘了气，有些慌乱地理了理帷帽下的头发。

待姜之恒拴好了马回头，就发现谢临香把自己团成一小团，抱着膝盖蹲在草地上。

“阿盈？”

谢临香声音闷闷的：“九殿下，我会骑马。”

自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她，还是头一次像那些京中不会骑马的姑娘一样，侧坐在前与人同乘一匹马。
这感觉很奇妙，让她这会儿浑身发烫，可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厌恶。

“嗯。”姜之恒轻轻应了一声，看着她的反应微抿了嘴唇，“所以……阿盈想说什么？”

“我……”谢临香什么都不想说了。

太阳早就已经落下去了，天空将黑不黑，她蹲在地上，透过轻纱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蚂蚁洞，谢临香不说话，想钻。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遥远的欢呼声。

“阿盈你看！”姜之恒在身后叫她。

谢临香抬头看过去，在夕阳渐消的天边，风铃溪旁的半空中炸开一朵烟花，正在她抬头的那一刻绚烂了半面天空，被一瞬间映亮的溪水波光粼粼地荡漾开去。

一同被照亮的还有谢临香隐在帷帽内的半张脸，她呆呆地听见九皇子轻声说：“听闻今晚城南有人放烟花，原来是真的。”

看着消失在半空中的星星点点，谢临香恍惚地想，不是有事情要问她吗？
城南风铃溪旁多得是酒家暖阁，沿街店面到夜里才歇。待会应该会过去那边谈事吧？

可一低头，潺潺流水带下来的，竟是两三盏河灯，盛开在水面上，深深浅浅地随水流上下波动。

许是因为天色晚了人也倦了，谢临香有些不想走了。
溪边灯火阑珊，景色也不错。

偏得此时姜之恒站在一旁问道：“走吗？”

“嗯。”谢临香揉了揉鼻子应了一声，不得不站起来跟过去。
再怎么样，正事要紧。

视线边缘的轻纱下是姜之恒的靴子，谢临香跟着走了几步，突然发觉不对。

“去哪儿？”

沿街的商铺得上了岸才能过去，他们为什么在往河滩里走？

光线逐渐暗了，透过轻纱谢临香看不真切，只能听见姜之恒的声音很轻松，掺了淡淡的笑意：“你不想放河灯吗？”

“可是，不是还有事情要说吗？”

谢临香一路上都在惦记着这件事，现在却发现反而没有那么急切了。

因为姜之恒只说了一句：“不着急。”
便带着她走到了河岸边。

谢临香大概有很多年没有放过河灯了，不然怎么会回忆不起来这种若有似无的期待感。

天色刚刚暗下来，河边放灯的人不多。谢临香买下一只最朴素的莲花灯。
点燃了火之后看着它慢慢地流向河水中央，站在河岸边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

“心情好些了吗？”
站在河岸边，姜之恒负手而立，瑞凤眼微弯，看着谢临香浅浅道。

谢临香终于笑出了声。

原来这么半天一直耽误在这里，是因为刚才从林府出来的时候九皇子就发现了她心情不好，想等她缓和些了再说正事。

但若是这样，他要说的事情便怎样都不会让人轻松了。

谢临香稍稍敛了笑意，道：“多谢九殿下关心，九殿下若有什么想问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谢临香此刻的心情是被填满的，无论如何，还是感谢他今日的体贴。

传言九皇子狠辣无情，看来传言有误。

她缓步上前，表情淡然道：“走吧。”

二人终于走进了沿街最大的那家酒楼，姜之恒要了一间靠窗的暖阁。

谢临香一阵无语地看着他招呼堂倌，点了一桌子的吃食。

刚想对他说，若是有事直接说便好，谈两件事情而已，不用这些个虚礼，她没那么见外。
可肚子就在这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谢临香早上在梅花宴上就没吃什么东西，下午就只在林江雪房里吃了两块点心，熬到现在终于坐下来了，突然就觉出了饥肠辘辘。

姜之恒仿佛没听见她肚子叫，送走了堂倌后才道：“下午忙了半天，现在有些饿了，想吃点东西，阿盈不要见怪。”

“不，不会。”谢临香勉强地笑笑。

一刻钟后，谢临香接过一碗香喷喷的白米饭，就着满桌的菜大快朵颐，不一会儿就消灭了半碗饭。

姜之恒微扬了唇，并没有说什么，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才终于南辕北辙地开口。

“月前阿盈回京的时候，路上遭遇的那些劫匪，其实是死士，阿盈知道吗？”

“……”谢临香没料到他突然说话，口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

这件事她还真的不知道。

原先以为上一世是姜思南将那些劫匪全部灭口，没有留下一点线索，因而才查不出来，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一环在其中。

终于咽下饭菜刚要说话，突然拍门声嘭嘭大作。

一个侍卫在门外喊道：“殿下！陈将军来消息，说那些死士身上也找到线索了！请您马上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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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陈夕泽牌恋爱指南第一条：
陈：说正事之前一定要把毛撸顺了。
姜之恒：喔，学到了。
陈夕泽：谁叫你吃饭的时候说正事的？谁叫你吃饭的时候说正事的！
姜之恒：谁叫你吃饭的时候来惹事的？谁叫你吃饭的时候来惹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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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起走

谢临香一愣，连忙放下碗筷，猛地想要站起来。

却不防一不小心带倒了椅子，伸手一捞又没抓住，砸在暖阁地板上嘭地一声。

“阿盈！”

九皇子忙站起来查看，发现摔倒的是椅子，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冷冷地扫了一眼传话的侍卫。

侍卫站在门口，惊恐地站成了一只门口石狮子。

“是那晚的死士？！”
谢临香盯着那拼命想降低自己存在感的侍卫，语气焦灼，“谢家回京那晚，围堵的劫匪？”

侍卫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为什么刚刚上来的时候也没人提醒他哦。

好在九皇子没有再计较他的鲁莽行为，因为此刻谢临香转身面向他：“九殿下，事关谢家，还望殿下带臣女一起去！”

“阿盈……”姜之恒有些为难。

虽然天冷，陈夕泽又做好了防护措施，但毕竟都快一个月了，那些死士凡胎肉.体，现在哪里还有个人样？

然而谢临香声音坚定，规规矩矩地又向他行了一礼：“还请九殿下务必答应。”

姜之恒看着面前姑娘坚决的眼神，只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

侍卫诚惶诚恐，同手同脚小心翼翼地离开暖阁。

抬起脚刚准备下楼，却又突然被谢临香叫住：“等一下！”

“这位兄弟，能否劳烦去一趟靖勇侯府，代为告知我的去向？”

整整一天在外，又没有乘坐侯府的马车，还是跟姨娘和谢明禹说一声，以免他们担心。

侍卫连忙拱手领命，哒哒哒头也不回地一溜烟跑了。

姜之恒摇了摇头，拾起一旁的帷帽递给谢临香：“夜里冷，走吧。”

还是从永鸯公主府上那个假冒宫女的女子身上发现的线索。

姜之恒和陈夕泽赶着到的公主府，那女子早已气绝，额头上汩汩鲜血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面容狰狞。

将人带回了陈夕泽的巡防营后的殓房，姜之恒这才发现那女子胸口处血液沾染过的地方隐隐显出来些图案。

陈夕泽当机立断，撕开那宫女的衣物，用血抹开，不多时，血流过的地方便显现出了一块完整的印记，像是某种特殊的刺青，形状妖冶又极为隐蔽。

姜之恒没见过这种刺青，但关于刺青他知道些事情。

当年在军中曾抓住几个奸细，他们身上也有类似的图案，但是都是直接在皮肤表面的，没有还需用血浸渍方能显形那么隐秘。

刚刚出来的时候也已经看过那些死士，他们身上没有一样的印记，为何这时候陈夕泽突然说发现线索了？

姜之恒拧着眉心，有些没想明白。

谢临香披着帷帽出来，声音却异常冷静：“走吧。”

二人一同出了店门姜之恒才后知后觉地愣住：方才他们二人是乘同一匹马来的，自己用的借口是侯府的车夫不在，林府的地段又恰好没有马匹可以租借。

此刻在城南，集市热闹，姜之恒牵过自己的马，突然有些紧张地看向谢临香。

谁料这次谢临香毫不扭捏，见姜之恒骑上马，自然而然地向他伸了手。

街上灯火通明，夜市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在店门口红色灯笼高挂的映照下，那只小巧素手五指纤纤，粉嫩匀称。

姜之恒短促地笑了一声，伸出比那小手宽大的手掌，借了一把力。

谢临香顺势上马，却是坐在姜之恒身后，像小时候跟着靖勇侯跑马时一样，一前一后，非常自然地伸手环住了面前人的腰。

姜之恒咽了口唾沫。

谢临香此刻却没有想那么多，听到了消息，她便一心落在那晚的事情上。上一世这件事无疾而终，今日却突然说有了线索。

她必须要知道，是谁从一开始就容不下她，一步一步地将她和整个谢家送入了龙潭虎穴。

敌暗我明，却忽然得知了线索。便在这一刻忘记了礼法和所谓的男女授受不清。只想着来时那样坐太不方便，还影响跑马的速度，便顺理成章地这样上了马。

夜风呼呼，寒冷又刺骨，姜之恒却感觉身后像是有一团热烈的火，环在腰间柔软又温暖，让他不得不坐直了身子，上半身挺直一动都不敢动。

明明方才来的时候还能镇定自若，这会儿怎么就忽然间拘谨起来了？
姜之恒抿住嘴唇，漾出一丝微苦的笑容。

*

巡防营离城南不远，不多时便到了，姜之恒一拉缰绳停住马，腰上的那双手便松开了，谢临香灵活地跳下了马，往后站了一步。

腰间余温尚存，姜之恒若无其事地揉了揉，便将马交给手下。

方才站在门口迎的人见到姜之恒身后跟了个女子，惊得下巴都掉了，长大了嘴巴接过缰绳，两只瞪大的眼睛就没从那戴着帷帽的女子身上移开过。

可两人毫无反应，一同进了门。

陈夕泽还蹲在院子里啃着白面馒头，刚见门口露出个衣角就开始抱怨：“我说殿下你也忒不地道，就让我在这……呃！”

在看到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时瞬间禁声，咕咚一下把口中还没嚼透的馒头噎了下去，在心里默默为他家殿下竖了个大拇指。

姜之恒无视了他之前的抱怨，走到面前道：“今日带回来的那个女人呢？”

当然不能直接让谢临香去看殓房里的那一堆烂肉，现在顶多还是从能下眼睛看的开始循序渐进。

谁料陈夕泽脑子一咣，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张口就开始否认：“什么女人？这里哪有什么女人？谁往这里带女人了？”

说着还暗暗去瞟谢临香。
一连串三个问句，换来姜之恒一个翻天的白眼，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公，主，府。”

“哦，啊！”陈夕泽又看了一眼带着帷帽的女子，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女尸啊！在后面，后面。”

陈夕泽一口塞进去半个馒头，上前带路。

边走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姜之恒，这是要带这个女子一同进去看？
他这巡防营倒是有女子来过，但也没有谁进过殓房啊，殿下这是闹哪样啊？

姜之恒面无表情，对他一步三回头的暗示不明所以，甚至催了一句：“别磨叽了，快点。”

不然真的要去看那一个月前的烂肉了。

陈夕泽哒地一声推开了门。

谢临香跟在后面，向转头看过来的陈夕泽微微颔首。

陈夕泽叼着馒头退了出去，口里含糊不清：“你们慢慢欣赏，容我先去吃个饭。”
说着便出了门，还非常贴心地反手把门带上了。

屋内只有一张案台，上面盖着一层白布，罩出了一个人形。

谢临香解开帷帽放在一旁，按下心中的情绪上前两步。

战场上尸体不是没见过，战事胶着的时候血积刀柄，尸骨如山的惨状也曾经历。但那毕竟是刀光血影的战场，面对的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此刻，她是在接近一个真相，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姜之恒只道她是没见过尸体有些胆怯，便只小心翼翼地从旁边掀开了白布，避过了女子死前的面容，只露出胸前图案的那一块。

刺青面积不过一个巴掌大，图案极为妖冶，又一刀一刻很是规整。

“啊……”谢临香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刺青，她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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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陈夕泽：嘶，我是说过四下无人容易培养感情，但为什么是在殓房？殿下有什么癖好吗？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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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刺青

见谢临香如此反应，姜之恒以为她是被吓到，拉着白布又慢慢盖了回去。

谢临香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制止了姜之恒的动作。

她低头仔细查看着女子胸前的刺青，形状和大小都确与记忆中吻合，连末尾处上翘的一笔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这个刺青带来的回忆并不美好。

上一世穆宁皇帝病倒，北方一个叫作氏州的民族侵犯边境。内忧外患，国祚动荡。当时襄王姜思南理政，军中一应听命于襄王妃。

在对抗氏州的北方战场上，谢临香曾无数次遭遇这个图案。身上带有这个刺青的人似乎属于一个神秘的组织，做事不计代价不计后果不择手段。

这样的敌人，简直比跗骨之蛆还要令人难受。

谢临香的手指不断用力，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她还记得，姜思南登上皇位之后赐给她的谋反罪名，就是因为军中出现了这个刺青，一步便让她和军中所有将士万劫不复。

没想到这一世竟这么早就遇见了它！

“阿盈？”

抓住姜之恒手腕的那只手不断用力，他不由得有些担心。

“若是觉得不适，我们便不要看了，我送你出去？”

谢临香现下的反应确实是有些激动了，姜之恒不得不伸出另一只手，想要遮挡住她的视线。

“氏州，”谢临香声线有些颤抖，突然道，“她是氏州人！”

“什么？”姜之恒看向她。

原以为今日一场只是柳月灵有意要陷害她，却没有想到竟直接牵扯出了家国之仇，原来上一世的那场战争在此时就已经有了苗头！

谢临香越想越惊，转过身连忙道：“男子在脚底，让我看看那些死士！”

说着便挣开姜之恒的手要出门去。

“阿盈，你冷静一下！”姜之恒急忙拉住她。

他所顾虑的已经不是隔壁的已经死了一个月的死士还能不能入眼了，谢临香现在的状态同刚刚比起来确实很让人担心，还有氏州，这个刺青到底意味着什么？

姜之恒扶住她的肩膀，不得不放缓了语调，温声问：“你方才说，男子在脚底，是什么意思？你见过这个刺青？”

他的面容带着担忧，语气却是无比关心。

而这一句话却让谢临香瞬间回了魂了。

穆宁皇帝病倒，氏州犯境，都是四年后的事情。当下的氏州还只是一个很小的民族，寄生在大齐和魏国交界处的一小片土壤之间，未成气候。

她一时激动，看见那个刺青便牵扯出上一世的痛苦回忆，竟就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

看着九皇子的眼睛，她低下头眼神一飘，才慢慢开口：“幼时随父亲在军中曾见过这个刺青的拓印，隶属于氏州的一个组织。父亲说过，很是难缠。”

这时候便只有搬出南征北战的靖勇侯来圆场了。

姜之恒闻言轻轻松了口气：“是这样啊。”

“九殿下，父亲曾言，这个组织极其危险。”

四年后的那场战争，氏州早已是从现在，又或者说更早的时间里就开始准备了。

这样一来，回京路上要杀她的或许根本就不是京城中的人，而是氏州人！因知道她是靖勇侯嫡女，放她回京必然能够收拢大齐兵权，所以才要除掉她！

可这个宫女又怎么解释呢？

两辈子都只是想让她担上损毁公主心爱之物的罪名，如今还因此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对幕后主使者来说，不是得不偿失吗？

谢临香想不明白，但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确认清楚那群死士的脚底有没有刺青。

姜之恒带着她拉开了门，刚要出去，迎面就看见吃完了馒头正叼着根草的陈夕泽。

“啊，殿下看完了？那要不要听我说说那线索的事……”

可他一抬头看见跟在姜之恒身后的人的谢临香，突然一顿，这话便又生生卡住了。

陈夕泽伸长了脖子往后面看了看，确实没有别人了。

感情刚刚跟殿下回来的人就是谢家大小姐，不是那个小丫鬟啊？！
好嘛，难怪殿下直接就进了殓房呢。

原来是公事公办啊。

陈夕泽摇了摇头，撇撇嘴道：“那我就直接说了，那些死士身上也有同样的刺青，只不过因为见血才能显色，藏得深，都在脚底板上！”

此话一出，谢临香的眉头便直接拧住。
姜思南看了看陈夕泽，半晌无言。

“你说他们刺青的时候就不痒吗？这种东西，居然藏在脚底，啧啧啧。”
陈夕泽见面前的九殿下丝毫不意外的表情，不由疑惑道，“话说你为什么这么冷淡。”

姜之恒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仅知道了死士脚底有刺青，还知道了这群死士是哪里来的。

姜之恒转过头去看谢临香，他确实没有想到，靖勇侯府四年没有回京的嫡女大小姐，竟然懂得这么多事。

谢临香微微仰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还记得当初第一次看见这个刺青的时候，当时已经是损失惨重，却没想到这股力量居然已经潜伏在身边这么多年了。

四下一时无言。

陈夕泽又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殿下，你不要去看看吗？”

“不了，既然是一样的刺青，有什么可看的。”姜之恒声音清冷，转了个方向面向谢临香，道，“今日辛苦了，阿盈，我先送你回去吧。”

所谓的线索如今既然已经知晓，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必要。
于是谢临香微微点头：“也好，有劳九殿下了。”

两人略过一脸茫然的陈夕泽，并排走出门去。

陈夕泽：“？？？”

*

夜已经有些深了，再加上天冷，巡防营门口大路上也没有几个行人。

姜之恒将谢临香送到门口，招呼人去套一辆马车。

谢临香一礼：“有劳九殿下了，请容臣女多问一句，不知这刺青的事，殿下打算如何？”

九皇子只接手了侯府马车被劫一事，如今既然已经查明了劫匪的身份，于情于理，这案子都该结了。

事毕，挡在谢临香身前的那层挡板便消失了。若此事报上去，或许之后不久，穆宁皇帝便会为她和襄王赐下婚约。

更何况，这个案子牵扯到的是更大的国仇家恨，一个民族对另一个国家的肆意窥视。

如何处理，确实是有些考验人。

姜之恒轻叹一声，看着灯下谢临香水盈盈的双眸，清浅笑道：“事件未明，错综复杂，是我办事不利。这样的案子，怎么能报给陛下？”

谢临香闻言默默放下心来，也回以一个微笑：“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无论是城外相救，宫门内相助，还是今日这些事，于她而言九皇子已经做到了一个外人能做到的最好，竟让她隐隐生出了几分挂念来。

两人跨出门槛，谢临香道：“殿下留步，殿下诸事繁忙，今日臣女叨扰。”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侧后方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声：

“阿姐——”

谢临香眉心一跳，回过头去。

谢小爷谢明禹骑在马上，身后套了马车，匿在夜色中只能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奋力冲这边方向招了招手。

谢临香突然就想到前两天弟弟还跟九殿下干过架，半大小子心气儿高，这会儿可能还不太对付，不由得有些紧张地回头。

门内的姜之恒动作未停，不紧不慢地跨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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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陈夕泽：喵喵喵？？？


## 太轻浮

谢临香本想开口阻止九殿下出门来。

但姜之恒一只脚已经跨出来，想收也收不住。更何况九皇子负责京城巡防事务，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岂有让他躲避的道理？

最终谢临香只是张了张口，并没有说话。

姜之恒显然是已经听到了谢明禹的声音，走出门来似是无意地向黑暗中的马车瞥了一眼。

方才还挺兴奋的少年瞬间禁声。

“正好，谢公子到了。”姜之恒淡淡地笑着，对谢临香说，“如此我也就放心。”

谢明禹翻身下马，上前走了两步。惹得谢临香有些紧张地侧目过去，分了一半的心关注着弟弟的动作。

谁知谢明禹走到门口，毕恭毕敬地对姜之恒行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见过九殿下。”

乖觉到谢临香都愣了一瞬。

转眼再看九皇子，姜之恒淡淡应了一声，道：“夜深了，二位回去路上小心。”

“劳殿下费心了。”

谢临香有些疑惑地看着谢明禹，又看了看九皇子。

就算九皇子宽宏大量，自家弟弟是个什么脾性她还能不知道吗？不久前才跟人打过架，这回怎么会这么听话？

一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谢临香才揪着谢明禹问了这一嘴。

谢明禹抓了抓脖子，有些害羞地嘿嘿了两声，才道：“陈将军说我功夫不错，提我当了个副尉。”

“嚯？！”谢临香听乐了，“功夫不错？陈将军还真是赏识你哈。”

当日陈夕泽反手就制住了谢明禹，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说起来这事儿谢临香就觉得丢脸，好歹身为靖勇侯府的长子，从小也是跟着父亲在军营中长大的，竟然能被人按着打。

可谢明禹却乐呵呵毫无自觉：“陈将军慧眼识珠，知遇之恩，我当然要好好报答。”

看样子是一个官职就把这个小子给收买了，顺带着连忠心都栓得死死的。

谢临香不轻不重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没再荼毒弟弟。

陈夕泽这么做，多半是九皇子授意的，也真是难得九殿下还能为谢家想到这一步。巡防营的副尉在京中任职，虽然也辛苦，但总好过边境驻军将士。

靖勇侯嫡子年幼，又不好武事，若是将来她与襄王退了婚，这爵位能不能留的稳还另说。吾辈自强，总不能靠祖荫度日。有谢明禹在军中，对谢家来说也是个依托。

谢临香收了思绪，默默地坐在马车里回想今日的事情。

这短短一天里她所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直到现在才有时间细细把这一切捋一遍。

当年父亲身亡绝不是意外，定是有人刻意为之。刺杀他们的人是氏州人，那当年害死父亲的也是他们吗？

为了四年后氏州可与大齐有一战之力，费尽心力扳倒了靖勇侯这个对大齐军事系统堪称是信仰的人，之后再留心将靖勇侯一脉全部铲除？

可如今的氏州都还不过是一个小小边境民族，更何况是四年前？

这其中真的会没有什么其他的幕后推手吗？

境外并不安定，饿狼环伺，可这京中也未必安全。父亲当年功勋卓著，在朝中树敌不少，这些人在当年中秋宴上有没有顺水推舟暗中助力，还很难说。

谢临香叹了口气。

个人恩怨，国仇家恨，如今全部都堆积在一块，简直是一团乱麻。

好不容易才回了府，姐弟二人在前院分别，谢临香一身疲惫地走进自己的院子。

织云站在院门口翘首以盼，等得很是着急：“小姐可算是回来了，这一整天担心死我了。”

谢临香打了个哈欠，拖着脚步往房里走，谁知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清新的梅香。

“嗯？”谢临香退了一步，一脸疑惑地回头看向织云，“怎么回事？”

她房间的花瓶里插着的，正是永鸯公主府上的一枝绿梅。

“回小姐，今日小姐出了公主府，公主殿下身边的南星追出来说，今日冤枉了小姐很是抱歉，公主便送了这一枝绿梅。”织云眨眨眼睛，“反正也已经离了枝，留不久了，可能公主也是怕浪费了可惜吧。”

谢临香低头微微笑了笑：“公主殿下真是有心了。”

今日公主并没有表态冤枉她，但还是顾及着她的情绪，怕她觉得委屈。

闻着那股梅香，谢临香觉得心里暖暖的。

说起来永鸯公主今年不过也才十几岁，正是性子活泼的年纪，又得圣宠，难免骄纵些，却愿意顾及她的情绪，也实在是个真心人儿。

坐在案前，轻触着翠绿的梅花瓣，谢临香忽而想起来，上一世永鸯公主似乎是在她与襄王婚后不久，便嫁去魏国和亲了。

北魏苦寒，也不知有没有公主偏爱的旖旎梅花。

谢临香晃了晃脑袋，不免苦笑，生在王侯将相之家，竟也都那么不容易。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探手取了纸笔开始研墨。

父亲当年麾下将士众多，她自幼养在军中，多少认识一些军中将领。这些人有的忠于靖勇侯，有的如今已成为一方将领。

她需要先理清楚，有哪些人是真正可以信任和依靠的。

这时候织云已经取了盥洗物件进来，端着热气腾腾的一盆水，却见自家小姐坐在了案前，不由得好奇：“小姐，很晚了，不休息吗？”

谢临香道：“放着吧，我等一会儿，你先去休息。”

织云应了一声退下。谢临香奋笔疾书，花了半天才理出了小半张纸。

如今已是腊月了，年年过小年皇帝都会举办宫宴，届时文武百官皆会到场于宫中一聚。到那时，她需要联系到可信之人，才能抽丝剥茧查清这一切。

*

于此夜深的同时，几条街相隔的巡防营。

陈夕泽撇着嘴摇了摇头，冲面前的九皇子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脸鄙夷。

姜之恒皱了皱眉头：“作甚？”

“殿下，你这样是不行的。”陈夕泽懒洋洋地靠着院里的柱子上，“对姑娘家的不能光旁敲侧击，还要明示再加上暗示！”

姜之恒抬了眼：“这话什么意思？”

“唉。”陈夕泽一脸的恨铁不成钢，“不是我说，你光帮谢小姐的忙有什么用啊？！你要搞清楚人家姑娘喜欢什么，学会投其所好！”

“什么叫，帮谢小姐的忙……有什么用？”姜之恒有些疑惑，似乎抓错了重点。

陈夕泽不厌其烦，循循善诱：“要摸清楚人家的喜好，人姑娘都是内敛的。”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一脸认真，“姑娘家家，大都喜欢胭脂水粉啦，好看的衣服啊之类的，你这些给人家，人自然就明白你的心意了嘛！”

“送这些，就能明白了？”九皇子的瞳孔微微放大，谨慎地问。

陈夕泽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那些个露水情缘，全都是这么得来的？”得其要领，九皇子转眼就不认人。

陈夕泽一口噎住。

“什么叫露水情缘，我都是认真的好么？”

“嗯嗯，杏花楼的采薇姑娘，虹苑楼的百花姑娘，东霖阁的……”

姜之恒一脸清冷淡漠，却顶着这么个皮囊面不改色地一个个枚举，陈夕泽瞬间头大。

“打住打住！”陈夕泽举手投降，转而威胁，“还要不要我帮你了？”

“……”姜之恒沉默半晌，才万分认真地问道，“会不会，有些太轻浮？”


## 说婚事

寒冬腊月，北风如割。

本想在腊月二十之前理清杂事，先行拜访过父亲的那些故人。可偏偏计划赶不上变化。

谢临香在这一日早晨受到了皇帝召见。

一同被召见的，还有自入京以来就乖乖在侯府内院读书，哪里都没去过的靖勇侯嫡子，谢明泽。

今日一大早，传召的宫人便到了侯府，谢临香接下旨意，眉心突突直跳。

阿泽今年不过才六岁，回京至今都没有被召见，皇帝亦未曾提起过袭爵的事情。
上一世也是她嫁给襄王之后皇帝才传谕袭爵的，如今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皇帝已经知晓，侯府马车遇刺案查清了，便没了顾虑想要定下婚期？

可九皇子明明已经答应她暂不上报了啊。

谢临香满腹疑惑地接下了旨意，吩咐下人准备，转去西院嘱咐阿泽更衣。

谢明泽才起不久，正在萧姨娘院子里读书，乍一听到消息，萧姨娘也愣了。

“这……是怎么了？”

“不清楚，陛下要见阿泽，虽不是什么坏事，但是这一时兴起的，却叫人摸不透。”

召见六岁的侯府嫡子，无非是为了袭爵的事情。但上一世是谢临香嫁入皇家，成为皇家妇这件事尘埃落定了，穆宁皇帝才让这个不好武事的弟弟正式袭爵。

一来谢临香已经成为襄王妃，皇家要聚拢原先跟随谢致的将士军心，总归要师出有名。二来也是为了她身为王妃的母家荣华。

可如今接近年节，各种庆典宫宴在前，皇帝怎么会在这时候提起这事？

谢临香揣着心事。

看样子，皇帝是下定决心要定下她和襄王的婚期了。

只是穆宁皇帝一向信奉鬼神之说，她回京路上遇刺，实为大凶。婚期已经拖了一个月了，皇帝怎么会突然急不可耐起来？

谢临香带着年幼的弟弟心事重重地走进宫门，直到在宫门外遇见了一抬素色轿子时，才终于恍然大悟。

满京城的豪门世家，能将轿子停在宫门口的，必然不是泛泛之辈。而这群人，皆是达官贵人，富庶之家。

连轿子都不过一面素色的，毫无坠饰的，便只有那个刚正不阿，为官清廉，两袖清风的大理寺卿——戴乐山。

谢临香无奈地摇了摇头。

是了，在昨日襄王姜思南的坚持下，公主府上的事情是九皇子和大理寺的人一同查办的。虽然姜之恒先下手为强，但大理寺必然会掺和进一手。

而只要让戴乐山办了这案子，便必然会一点一丝，细枝末节都不落地全部报给皇帝。

失算啊。

谢临香拍拍额头，无语凝噎。
却只有带着阿泽一同进入皇帝召见的宸心殿。

殿中熏着龙涎香，一入内便感到一阵阵暖意，烘着淡淡的香气只扑门面。穆宁皇帝坐于龙椅之上，冕旒隐去了表情，只低头看着案前的奏折。

四下除了侍奉的宫女太监并无旁人。

“臣女叩见陛下。”

谢临香跪在殿中，向高座之上的皇帝行礼。

“谢姑娘，快起快起。”
穆宁皇帝忙从高座上走下来，亲自扶起了谢临香，满脸慈祥的笑容，“谢姑娘近日受委屈了，朕都知晓了。”

这一番礼遇堪称是逾矩了，谢临香诚惶诚恐：“劳陛下记挂，臣女无碍。”

这一照面，皇帝便放下了身为上位者的身段，如同一位寻常长辈一般，面上毫无严肃，似是拉着她话家常。

越是这样，谢临香越是不安。

果然，下一刻皇帝便转眼看向了阿泽。

“这就是谢公子了吧，倒是个好苗子。”皇帝拉过谢明泽的小手，甚是满意。

阿泽睁大纯澈的双眼，一脸无辜地往姐姐身后靠了靠。

“陛下恕罪，阿泽从小养在江南，只读些诗书，没见过世面，未尝得见天颜，不免胆怯。”谢临香欠着身，替弟弟开脱。

皇帝笑道：“无妨无妨，靖勇侯一门若能出一个读书人，也是文武双全的美事。”

言外之意，这孩子便是怎么看都顺眼！

谢临香敛了敛神色，忽听门外通传大理寺卿到了。

穆宁皇帝转身坐回龙椅。

戴乐山入内，免不了一番叩见行礼，又上前递于皇帝一封奏折。

皇帝翻开看过，半晌才道：“爱卿，这便是那些死士身上的印记？”

谢临香心里一秃噜，果然。

戴乐山躬身禀告，叙述详尽：“回陛下，昨日公主府欲意陷害谢家小姐的女子，和一月前城外截杀侯府马车的死士，身上皆找到了这个刺青，实为一伙势力。只是臣昨夜连夜查找案宗，皆没有找到这个印记出自何处，听命于何人，是微臣失职！”

皇帝放下那张纸，又往一旁递了递：“谢姑娘可认识这印记？”

谢临香向前走了两步，看着那熟悉的刺青拓印，面不改色道：“回陛下，臣女见识短浅，未曾见过。”

当初大齐朝上下堂第一次知道这个印记，还是她在战场上发回的战表。氏州犯境毕竟是四年后的事情，此时便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没人能揭穿她。

果然，皇帝并未起疑，只愤怒摔了奏折：“靖勇侯当年南征北战，结下不少仇家，如今虽功臣陨落，但大齐国力强盛，这些人不敢兴兵来犯，倒是会搞这些手段！”

“陛下息怒！”戴乐山兢兢业业，“臣会安排人手，仔细翻阅卷宗，定会查出这是何人所为！”

“罢了，若真是老侯爷时期结的仇，大理寺也不会有存档。”皇帝叹了一口气，甚是忧虑。

复又开口，满心的担忧：“只是靖勇侯一心为国，如今骨肉却遭此毒手，朕心痛难平。”

“陛下，臣女一切安好。”谢临香低头道。

身旁的阿泽有样学样，也冲着皇帝弯了弯腰。

皇帝面色稍霁，道：“侯府人丁衰弱，也该增派些人手才放心。谢姑娘不日也便要与我儿成亲，也得些实在的东西支撑，才能彰显靖勇侯府的气势。”

这话，便是将婚事和袭爵的事，一同都定下了。

谢临香闭了闭眼，微微颔首，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来推脱。

皇帝指婚，子嗣袭爵，御赐封赏，哪一样都是天恩，落在别人身上任何一件，都能叫人喜出望外地大摆宴席，做梦都要笑醒。

可如此的皇恩浩荡，偏偏她谢家一样都不想要。

见谢临香不言，皇帝只当她是忧虑，复又笑道：“谢姑娘不必忧心，改日朕定会在朝上宣布婚事，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皇家！”

纵是百般不愿，君王之令下，谢临香也只能先应下：“是。”

*

这边才出了宸心殿，便有个小宫侍上前来。

这宫侍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十几岁，声音文文弱弱的，走到谢临香面前，低下头行礼，道：“谢小姐，皇后娘娘在御花园等您。”

“皇后娘娘？”谢临香疑惑，刚出的宸心殿，怎么皇后娘娘又邀她去御花园？

她与娘娘交际不多，这一世唯一的照面便是上次千秋节宴上，她送出了父亲藏品中寒山大师唯一的画作。

难道就因为寒山大师的画作，让娘娘注意到了她，这才想要见见？

还是说皇后也得知了她与襄王即将举行婚仪的事情，对她有所嘱咐？

“烦请公公带路。”

谢临香还带着阿泽，跟着小宫侍进了御花园。

风簌簌地刮过几片枯叶，御花园不愧是皇家花园，连腊月里也栽种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两旁的冬青树郁郁葱葱，小宫侍便在此停下了。

“谢小姐，娘娘便在前方水榭等，奴才身份低微，就送到这了。”说着便敛了外衫，低着头退了下去。

若是皇后召见，说些女儿家的话，阿泽跟在身边多少有些不便。谢临香弯下腰：“辛苦阿泽在外面等姐姐好不好？”

阿泽平日甚少出门，今日已见了不少新鲜，开心道：“好！”

“不要乱跑哦，就在水榭外面等。”谢临香揉了揉他的脑袋，将弟弟的外衣系紧。

“嗯！”谢明泽点了头。

谢临香又拍了拍阿泽的小脸蛋，才走上前去。

前方道路两旁栽种的是挺直水竹，行至中段，湖色尽入眼帘，湖面风平浪静，如美人眼波横翠。那水榭半面临水，就在竹林尽头。

谢临香探头向前两步，于门扉上轻扣了两声，才往里走了几步。

“臣女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安。”

门内一片寂静，毫无动静。

谢临香缓缓抬头，正疑惑着是不是被人骗了。
忽而背后伸出一双有力的手掌，从两肋之下拥住她，将她整个人抱起来！

谢临香大惊失色，惊叫出声：“啊——”

可来人甚至还拥着她转了两圈，感受到背后坚实的胸膛，以及埋在颈项间温热的呼吸，谢临香只觉后背一片麻痹，撑着双手奋力挣脱开！

那人轻笑出声，在将她放下前于她耳边轻道：“阿盈妹妹，喜欢吗？”

那声音沉厚而低，让谢临香在一瞬间明白了来者是谁。

便急忙向前两步，遏制住心底的恶心转过身行礼。

“见过襄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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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争执起

她半欠着身，整个礼仪挑不出一丝错，正是大臣之女见到皇子应行的礼。

姜思南上前拉过她的手：“阿盈妹妹，同我何须如此多礼。”

谢临香抽回手掌，躲避之意已不能再明显，恭声道：“殿下，臣女来此是见皇后娘娘的。”

走到这里时还疑惑，皇后娘娘即使召见，也是应该在自己宫中，怎么会大老远跑到御花园？

直到姜思南出现的时候，谢临香终于确定，皇后娘娘召见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在这里等她的人是假借皇后名义的襄王殿下。

虽然心中澄明，却还是以这个借口搪塞姜思南，拒绝的意味已经很明了了。

可襄王殿下毫不介意，哈哈笑道：“阿盈怎得如此有趣，到现在还不知道被我骗了？小傻瓜。”

这一句小傻瓜说得谢临香在这寒冬腊月里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甚至还打了个寒战，不冷不热道：“襄王殿下，为何这样做？”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重生回来的时候面对姜思南，还有跟他虚与委蛇的耐心，现在却是连看见他这张脸便觉得烦了，一听见他说话，就想要堵住耳朵。

一想到他刚刚从背后抱过自己，便恨不得赶紧连这身衣服都绞下来烧掉，再准备一大木桶的热水，好好搓搓背。

谢临香狠狠地压下胸中那股烦闷。

姜思南笑道：“阿盈妹妹在此处见到我，不觉得意料之外吗？”

谢临香只低了头，并未说话。

四下皆静，姜思南终于察觉出这气氛不对劲了。

他同谢临香自幼被指婚，时常相见，算得上是一同长大。
幼时谢临香总跟在他身后，唤他五哥哥，有了什么好东西第一个就是拿给他看，宝贝得不行；不开心了，只要他稍微逗一逗，便会展露笑颜。

四年后她回京，他以为阿盈什么都会听他的，他说什么她都会听，他一逗她便会开心。

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阿盈怎么了？”姜思南面有担心道，“是因为大理寺查出的那件事，所以担心了吗？”

姜思南昨晚已听说了此事，今日知道她进宫，特地守在这里想哄哄她开心，好让她还能像几年前那样依赖他。

可谢临香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

姜思南上前欲揽住她的肩膀，却又被她侧身避开。

于是微有尴尬地宽慰道：“你放心，老九办事不利还要抢个功劳，父皇已经罚过他了，我已经向父皇请命接手此事，以后你的安全，交给我便好了。”

“你说什么？”谢临香一怔，急忙抬头，“什么意思？”

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姜思南笑道：“毕竟你是我的王妃，父皇已经准备定下日子了，以后不会有人再敢欺负襄王妃了。”

这明显不是谢临香想要的答案。

她甩开姜思南的手，略有薄怒地盯着姜思南的眼睛：“九皇子为什么会被罚？！”

是他在皇帝面前挑拨了什么吗？

话题岔开，姜思南有些不满：“老九办事不利，查不出东西，还在父皇面前三缄其口。阿盈你这般担心他作什么？你的安全交给这种人，叫我怎么放心？”

这一番话说得谢临香气血翻涌，不得不闭了闭眼，才开口道：“九皇子很在意我的安全，姜思南，你不要太过分。”

襄王怎会料到，记忆中那个乖巧可爱的阿盈妹妹，此刻竟然对他直呼其名，为的还是另一个人，一时间不免错愕。

“阿盈妹妹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个外人，要对我这般冷淡？”

“呵。”

谢临香此刻心情很不好。

不顺心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唯一让她觉得宽慰的人此刻因为她的事情而受累受罚，这让她心里更过意不去。

再加之姜思南此刻在她面前晃，便是半点都不想再装了。

索性撕开伪善的面具，直面现实！

“外人？”她有些讽刺地笑道，“敢问襄王殿下，自己可曾有过这内人外人的分寸？”

回京以来不过两个照面，他哪次不是护在柳月灵的身前？既然早就心有归属，又何必来招惹她，在她面前费尽心力惺惺作态？

这一刻，谢临香厌恶至极。

姜思南闻言一顿，缓了缓后，竟咧嘴笑了起来：“原来阿盈妹妹是吃醋了吗？”

“因为我帮柳月灵说话，阿盈妹妹觉得不舒服了，是吗？”

他一脸的从容，仿佛不过是在哄一只炸毛的小猫。这态度实在是让谢临香觉得可笑，也真是难为他此时还记得连名带姓，而不是称一句灵儿妹妹。

“若是阿盈不喜欢，日后我大可以让她离远一点，不来恼你。”

姜思南上前一步，想要靠近一点，谢临香连连后退，伸手制止他再往前。

她本无意说的太明白，却不想姜思南如此不上道。

于是终于别过一眼，单刀直入：“殿下若是心属于她，直接娶了便是！这王妃之位，我不稀罕！”

她已经将话说得这般清楚明白了。

可落在姜思南眼中，不知是真不理解，还是刻意忽略，竟就当她是在闹脾气耍性子，甚至还温声哄道：“阿盈说笑了，我心仪的便只有阿盈一人。”

若不是有上辈子的记忆，这般情真意切的模样倒真要让谢临香信了。

她冷笑一声，头脑一热，索性豁了出去：“襄王殿下，我直说了。”

她直直地看着姜思南的眼睛，声音无比清楚，语气也无比冷静：“若是殿下想要借我谢家的力收拢军心，以期登上皇位，不如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谢家别的没有，绝不依附谁生，做人附庸！”

这话说出口时，连谢临香自己都惊了。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说出这些话？虽然心中却是是这般想的，但是此刻谢家在京中还不能站稳脚跟，此时与姜思南撕破脸，于她没有半点好处。

可是这一刻她控制不了自己。

不知为何，心底有某种期盼，一定要让她尽早脱离准襄王妃这个身份的束缚。

像是有某种东西催生了她此刻的行为，她不想再见姜思南，不想再同他有任何的纠葛。心底的那点点念想如同魔障般，勾着她，让她做出这一切。

她必须是自由的！

闻言，姜思南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谢临香，像是在看某件精美的藏品，将她打量了个透。

“是谁，告诉你这些的？又或者说，是谁，这样教唆你的？”话再出口，哪里还有半分刚刚的耐心与细腻，眯起的双眼里只剩下了审视。

谢临香站稳了脚跟：“无人。襄王殿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话已至此，所有的面具都已被揭开，最后一层遮羞布也终于不复存在。

姜思南终于上前一步，沉声道：“可你已经是襄王妃，父皇早已准备定下日子，你摆脱不了！”

“殿下说笑，我还不是。”谢临香直面他的愤怒，微笑着提醒他道,“我还不是襄王妃。”

“你终究会是！”姜思南抓住她的手腕，露出了藏在笑面下的真实面目，“父皇召你回来就是为了同我完婚，这大齐的兵权终究要聚拢到我的手上，我就是储君！”

谢临香被抓得生疼，扭了手腕，没能挣脱。

她被逼到狭窄的角落，刚要说话，余光却瞥见另一抹玄色身影，不由得动作一顿。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五皇兄，慎言。”

话语出口清冷淡漠，如同湖面吹来的寒风一般冰凉。谢临香抬头看过去，九皇子一身墨色滚金边长袍，半束着发髻，临风而立，表情冷漠而峻然，如一块冰种玉石，凌霜不可欺。

与此不符的是，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似有泪痕的稚童，正是方才等在外面的谢明泽。

“姐姐——”

阿泽两眼湿润，对着谢临香唤了一声，一落地便急急跑过来，拉住谢临香的衣角，一脸警惕地看着方才与姐姐争吵的姜思南。

“老九？”

姜思南转眼站起，却讥讽道：“你怎会在此？刚领了责，竟有闲心来御花园散步？”

他刚刚才被未婚妻落了面子，这般窘态却叫旁人看了去，此刻如同被侵犯领地的动物，怒气突起。

“不劳皇兄费心。”姜之恒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盯着姜思南落在谢临香身上的那只手，余光侧过，缓步上前停在谢临香身边，才掀了眼帘淡淡开口，“若是不来，倒见不到皇兄如此气急败坏的模样。”

人已近前，姜思南便只能放开手，余怒未消：“我同你嫂嫂在此说话，岂有你插嘴的事？”

襄王拧着脖子，仿佛狩猎的猛兽警惕周围的环境，微眯起眼睛盯着来者不善的九皇子。

可姜之恒显然比他要轻松许多，只淡淡勾起嘴唇：“没听错的话，方才阿盈说，她不是襄王妃。”

他语气清冷，却故意将“她不是”三个字说得极重。

姜思南果然怒道：“老九！”

襄王声音低沉，一双眼睛盯住姜之恒，似是被这一句话刺得极不舒服，獠牙微露。

谢临香下意识伸手挡在九皇子面前。

她不想再将他牵连其中。


## 好哥哥

“你眼里，可还有礼义廉耻，长幼孝悌？！”姜思南横眉怒道。

被撞见也就算了，襄王更没有想到的是，当着他的面，姜之恒竟然敢唤谢临香一声阿盈。那可是他的王妃，姜之恒未来的五嫂！

谢临香也没有料到九皇子如此直白，挡在姜之恒面前的那只手一顿，手指微屈。

“长幼孝悌？”九皇子轻笑着将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转而道，“皇兄方才说你就是储君，就是因为这长幼孝悌？”

姜之恒面上笑容渐渐隐匿，淡淡的眉眼扫向姜思南，不再言语。

空气突然静下来，姜思南收了手，愕然看向九皇子。

穆宁皇帝并未立储。

而姜之衡的这句“长幼孝悌”，看似在反驳姜思南方才那句话的大不敬，实则是在提醒他，他虽为皇帝长子，但并非嫡出。

当今陛下正正经经的嫡子，皇后所出，只有九皇子一人。

“你想说什么。”姜思南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虽然九皇子为皇后嫡子，但大齐朝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九皇子不但得不到皇帝的器重和赏识，还动辄被罚。

坊市流言也称九皇子命格异象，帝王忌讳。是以，九皇子与那万尊之位无缘，几乎是所有人不明于口的事实。

就连襄王姜思南，这一路走来也从未将姜之恒当做对手过。

但就事论事，姜之恒又的确是皇帝的嫡长子。

姜思南一张脸冷下来，面色低沉，打量着姜之恒。

谢临香见这二人剑拔弩张，再往下恐有更多变故，便不得不侧了侧身，道：“方才多谢九殿下将阿泽带来，只是今日之事是臣女与襄王之间的事，还是不劳烦九殿下。”

就是因为她昨晚一句话，九皇子信守承诺才被皇帝责罚。如今她实在是不想再将他牵连进来了。

姜思南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为了她而得罪这种人不值得。

更何况，这原本就应该是她要面对的事，一团乱麻的纠葛，本就应该由她亲手斩断！

谁知话音一落，襄王便笑了出来，轻蔑地瞥过一眼九皇子。这表情竟流露出一丝耀武扬威，就仿佛是在说，他们二人之间即使有什么争执，那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与外人无关。

九皇子视若不见，微微颔首，视线落在方才谢临香下意识护在他身前的那只手上，淡淡笑过：“无妨，算不得劳烦，从心之举。”

姜思南未曾料到，这平日里向来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九弟今日是何情况。

谢临香也愣了，也罢，既然九皇子不愿离开，那便只能推着走了，正好她话已说清，早已经不欲再与姜思南纠缠。

于是向襄王欠了欠身，道：“襄王殿下，湖边风凉，舍弟身子弱，臣女便带他先行告退了。”

说罢也未再看姜思南一眼，只带着谢明泽后退两步，便要转身离去。姜之恒微微侧目，一言不发便跟了上来。

“阿盈——”

姜思南唤过一声，然而谢临香头也不回，带着阿泽一步步走远。

看着九皇子与谢临香一同离去的背影，姜思南捻了下巴，若有所思地侧过视线，眼底有一抹阴狠一瞬即逝。

*

御花园逐渐隐在身后视线所不能及之地，后方也没再有人跟上来。

谢临香走得不慢，阿泽被连带着一路小跑，小脸通红。

终于穿过巷道，姜之恒轻轻叫住她，温声道问她：

“阿盈，方才襄王可有欺负你？”

谢临香停住脚步，转身看过来，鼻子被冷风吹得微红：“九殿下，你……”

她想说谢谢你，又帮了我一次；又想说关于案子的事情很抱歉，害的你被陛下责罚。

抱歉和感谢，两句话皆在口边，可哪一句也说不出口。

待再张口时话语九转，却化作了另一句：“九殿下，怎会知道我在御花园的水榭？”

姜之恒还没张口，便听阿泽吸了吸鼻子，拉住谢临香的裙角：“姐姐姐姐，是我听见的，有人欺负姐姐……”

九皇子轻笑一声：“正好从外边路过，捡到一个哭兮兮的小娃娃，长得同阿盈有些像，便多问了两句。是不是有些巧？”

想来，是她在水榭中同姜思南争执的声音被阿泽听见，小孩便以为姐姐被欺负，去找人帮忙。

以往有事都是去找谢明禹或者萧姨娘，可这皇宫之中小阿泽哪里能找到一个认识的人，便越走越慌，又怕找不到回去的路，才急哭了出来，恰好引起了刚被皇帝召见后出来的九皇子的注意。

这个弟弟从小性格软糯，没想到留他在外面还有这种插曲。

谢临香也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刮了一下阿泽的鼻子。

可马上又敛了笑容，微低下了头：“殿下，抱歉。”

“嗯？”面对突如其来的道歉，姜之恒有些疑惑。

“九殿下因为臣女的事情被陛下责罚，实在抱歉。”

姜之恒微微皱了皱眉头，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反应了几息，才恍然大悟：“哦啊。”
旋即又淡淡地笑了。

这反应倒叫谢临香有些不明所以了，正常人被拖累，不说气急败坏，至少也会心有芥蒂吧，九皇子这是怎么回事？

“阿盈想多了。”姜之恒抿了抿唇，敛住笑意，“父皇不过就是罚了点月俸银子，不足一提。”

虽然皇帝不疼九皇子，坊间也传闻九皇子动辄得咎，但多得是小惩大诫。只不过次数多了，在外人看来便失了君恩。对于姜之恒来说，这些敲打早已如同家常便饭。

“怎能说不值一提。”谢临香稍稍松了口气，听说只是罚了些银子，这才道，“陛下罚了殿下多少银子，臣女加倍补偿殿下。”

还好只是罚了身外之物，她还能补偿，若是降了官职或者罚了其他东西，便是连填补也做不到了。

姜之恒见她这般焦急，心水一冒，便默默地把到嘴边的那句“况且也不完全是因为阿盈的事情”这句话给咽了回去。

幽黑的瞳孔一转，笑道：“阿盈真想补偿我？”

“是臣女拖累的殿下，当然要补偿。”

“如此便也不必补偿我银钱，我无不良嗜好又没有乱花钱的去处，荷包还顶得住。”姜之恒微微笑道，“不若，就请阿盈陪我去个地方吧？”

“啊？”谢临香愣了，这算是什么补偿？

“阿盈不愿意？”九皇子那一双瑞凤眼微垂，满是期许。

谢临香转而笑过，柳叶长眉微微扬起，外眼角内勾，流出一个如丝笑容：“殿下想去何处？”

这便是答应了。

姜之恒眨眨眼，道：“明日告诉阿盈，我在城西的映梅楼等阿盈。”

谢临香被他一时兴起的孩子气逗乐，觉得这实在是不符合别人口中九皇子的模样，只咧嘴笑：“如此，便可以了？”

“嗯……”姜之恒揉揉鼻子，嗓音拖长，“若是能有阿盈亲手做的点心，自然最好。”

“哈嘿嘿嘿……”谢临香没接话，反而是谢明泽，两只小手捂着嘴巴开心地笑了出来，复又一根手指指了姜之恒，更是高兴，“原来，你便是那个跟姐姐有来往的好哥哥。”

说着便撒开谢临香，往姜之恒身边靠了靠。

这个哥哥刚才还抱着他去找姐姐，还帮姐姐说话，当真是个好人哥哥！

可这一番童言无忌说得谢临香脑中一空，急忙手脚并用把小孩薅回来。

姜之恒用拳头抵住嘴唇，遮了遮笑容，看向谢临香：“好……哥哥？”

这番误会让谢临香瞬间红了脸，急着想要解释，可手里的小孩连忙点了点头，盖戳似的重重道：“嗯！好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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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请弟弟们说说对姐夫的第一印象：
谢明禹：九皇子居然敢欺负我姐姐？！！！我打你个不知好歹的！！
谢明泽：呜呜好哥哥，有人欺负我姐姐！！！哥哥最好啦！真是好人哥哥！
啧啧啧，谢明禹同学请你跟小阿泽学着点！


## 步将军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冬日艳阳天。

谢临香晨起梳妆，吩咐织云把昨晚回来时候做好的点心装进一个食盒，还多留了一个心眼给谢明禹送去了大部分。

昨日在宫中阿泽开口便叫姜之恒好哥哥，任谢临香纠正了好几次应该叫九殿下，可孩子还是叫得欢。

想到姜之恒垂下眼睑嘴角含笑的样子，谢临香便觉得有些羞赧，心里像是平静的湖面落了一片轻轻柔柔的羽毛，羽毛虽轻，却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荡漾开去。

或许是因为那日马车被劫时时九殿下正饿着，那一小盒糕团小点犹如雪中送炭正好充饥，才叫他对她做的点心这样念念不忘吧？

谢临香抽出一朵毛茸茸的绒花，别在了流云鬓上。

又挑出一身大红色的带雪帽披风，系好了以后正好将粉色襦裙遮去一半，露出裙角一点。

平日里谢临香极少穿大红色，这般鲜艳张扬的颜色衬得她一张小脸很有精神，柳叶眉微弯，狭长而有神的眼睛如同含了一汪沁人的清泉，媚眼如丝，颦笑皆宜。

谢临香站在镜子前侧了侧身子。

织云见了以后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姐，若是再看下去，怕是太阳都要落山了！”

“瞎说，”谢临香抬头看了看窗，阳光已落在窗柩上，有了几分暖意，才道，“不过确实是有些晚了，织云快点吩咐备好马车。”

“早就备好了！就差小姐你啦！”

织云提着那只食盒，谢临香拉了拉披风外围，急急忙忙出了门。

她平常很少这样在镜子前自我欣赏的，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坐上车还以食指轻轻抹了抹唇上的胭脂，不知抹匀没有。

九皇子约定的映梅楼就在城西街尾，离靖勇侯府并不远，出了门不多时便到了。

谢临香下车时，九皇子早已经到了，正在二楼靠窗的雅座，目光落在楼梯口处，百无聊赖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龙芽茶。

视线中突然出现一抹亮丽的红，拢着明艳动人的少女走上前来。

姜之恒手里的动作停了，愣愣看着谢临香一步步走近，她嘴角含着温暖的笑意，直等她近了前，才转而低头笑了一声。

“真好看。”

谢临香的一句“见过九皇子”还没出口，就被这句简单的夸赞消了音，面上飞起淡淡的红晕。

好在披风雪帽上的兔毛遮了些脸颊，谢临香拉了拉帽子，四下看看：“九殿下，就是要我陪你来这里吗？”

这纯属没话找话了，映梅楼离靖勇侯府不远，但离九皇子的住处可不近。谢临香抚了抚下巴，话出口就觉得有些尴尬。

姜之恒笑着向对面的椅子伸了伸手，示意谢临香坐下。

“只是在此等等阿盈，待会儿再一起走。”

姜之恒伸手给她也添了一杯茶，不多不少正好七分满，才缓缓推向她。

“我向一个朋友求了幅画，近日朋友来了消息说可以去拿。”姜之恒不紧不慢地开口，“正巧，上次母后千秋节宴上的那副画，也让朋友帮忙修补过了。”

谢临香了然，原本就听闻九皇子醉心于书画古籍这些事，看来确实不假。

“更巧的是，那位朋友还是寒山大师的弟子。”

“寒山大师的弟子？”

谢临香眼前一亮。寒山大师的画作，交给弟子去修缮，自然是可以尽善尽美的。

“嗯，听说同谢老侯爷也是旧识，便想着让阿盈也一起来了。”

姜之恒抿了一口茶，氤氲的雾气腾上来，在窗外透进来的阳光下映出暖洋洋的光。

“这样啊。”谢临香也笑了。如此，便更要见一见了。

寒山大师是在边境与父亲结识的，听说当时正是逃难的时候，年轻的将军出手相助，大师以心血作画相赠，乃是一桩美谈。
那时候谢临香都还没出生，当年父亲的风采，也只能听别人说起。

只不过谢临香万万没想到的是，今天随九皇子走的这一遭，还有绝对出自她意料之外的收获。

二人出了映梅楼，便由姜之恒领着去的那位朋友的住处。

这位朋友家住闹市中，进门的时候谢临香都没有想过，这个门口挂着一排腊肉年货，往来皆是商贾小贩的人家主人，竟会是寒山大师那般避世不出清冷孤高之人的弟子。

“当真是别致。”站在门口，谢临香还由衷道了一句。

九皇子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勾着唇角没说话，抬手敲了敲门。

主人就在屋内，很快便来开了小院门，见到来人，微退了半步，对姜之恒作了一揖：“九殿下。”

“子慕先生。”姜之恒唤了他一声，又转头看向谢临香。

谢临香在门开的那一瞬间便早已经愣住了。

这个名叫子慕的中年男子，比九皇子稍微矮过一点，身穿粗制麻布衣，想来是时常作画的缘故，衣襟上染了些墨迹。下巴上一圈胡茬，像是有两天没有处理过。

但即便如此，也遮不过他这般姿态之下的气质。这人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坚韧感，哪怕此刻靠着门站着，也觉不出他身上有哪怕半分的慵懒，相反，有一种板正在其中。

子慕先生顺着姜之恒的视线看过来：“这位姑娘是？”

谢临香这才回了神。

见她没反应，九皇子代为介绍道：“这位是靖勇侯谢老侯爷的嫡女，谢临香姑娘。”

谢临香收了思绪，向子慕先生微微一福，却还是留了几分余光看着他的脸。

这个人，她认识。

方才那一照面确实是震惊到她了。与记忆中的人相比，眼前这个子慕先生身上没有半分是杀伐血腥气，才让她一瞬间愣住。

此人原是谢致年轻时手下的一个将军。
本名也不叫子慕，而是叫做步飞尘。

当年天下初定之时，步将军解甲归田，未归朝堂，从此浪迹天涯。是以谢临香小时候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上一世还是面临战事之时，因知道领军的是靖勇侯嫡女，他才主动现身相助，在战场上神勇无比，浴血杀敌无人能挡，乃是一员猛将。

当初军营之中有不少靖勇侯旧部觉得谢临香年轻不服，也是他代为收拾的。

所以于谢临香而言，此人是如兄如父一般的存在。

那时她只知道，步将军解甲归田是四海为家去了。却不想未归的将军竟真的敢大隐隐于市，成了寒山大师的弟子之后，还敢在京城的闹市中住下，一住就是很多年。

谢临香努力地压下心中的震惊和那些回笼的记忆，冲着步飞尘微微笑了笑。
这个时候的她还并不认识步飞尘，他们初次相识，原本应当是在几年后。

如此一来，反而是子慕先生愣了愣，将她上下看了看，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咳，原来是侯爷的女儿。”

姜之恒没有说话，只淡淡看着二人。

子慕先生将二人让进了门。

不大的小院中晾着干净平整的宣纸，院中有两口水缸，旁边用竹篾扎了些小玩意，有兔子小狗之类的形状。更令谢临香感到惊奇的是，子慕先生的桌案上还插着许多属于不同季节的干花，很是有意韵。

可越看下去，谢临香便越是觉得不是滋味。

原来上一世战场上骁勇善战，好似天生就属于征战杀伐的步将军，私底下竟然只想过这样简单平淡的生活。

于是又想到了父亲。寒山大师所绘的那副画乃是靖勇侯毕生所求：山河依旧，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

正想着，子慕先生就已经将画带到了面前。

“此画甚是熟悉，乃多年前师父赠予谢老侯爷的。”子慕先生徐徐展开画卷，无论里外，都已经再看不出茶渍了。

“我已将此画重新装裱过，完好如初，还望谢小姐放心。”

谢临香点了点头。这话其实原也不必同她说，画已经献给皇后，还是由九殿下拿来修缮的。于情于理，她今日不过是来做个客陪。

许是因为子慕先生曾是父亲旧部，才多关照了一句。

他说话的声音不紧不慢，同记忆中的步飞尘一模一样，只是其他方面的差距又太大，所以在九皇子同他谈事情的时候，谢临香忍不住扭头看了他好多眼，惹得九皇子都频频侧目，眼中疑惑。

这日在这闹市小院中余下的时间都具体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谢临香一概都记不清。

只知道在回去的路上，九皇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许久，才终于开了口问她：“阿盈是……很喜欢字画吗？”

“啊？”谢临香摇了摇头，“并不是。”

“那……”姜之恒转过眼珠，像是在求证某件事情一般，眼底清澈，“是子慕先生？”

看来今日的举动确实是有些实力失礼了，谢临香叹了口气：“他，长得很像一位故人。”

“如此。”九皇子淡淡笑了笑，像是得到了某种结果，舒了一口气，“我也觉得子慕先生不像个隐士。”

谢临香抬眼。
只听他声音清楚，语气清浅。

“我觉得，他更像是一位征战沙场的将军。阿盈觉得呢？”

姜之恒眼角微弯，看了过来。


## 送衣服

“九，九殿下，”谢临香顿了顿，“何出此言？”

步飞尘使用化名生活，想来也不可能愿意将当年那些事情告知他人。而步将军归隐的时候，姜之恒也不过是个牙牙学语的稚童，并没有在那时结识步将军的可能。

难道说……

谢临香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跃至了嗓子眼。

既然苍天垂怜她，能让她重来一次，她又凭什么断定上苍只偏爱她一人？她能得到上苍如此大的恩惠，他人也一样可以！

她紧张地盯着姜之恒，连呼吸都放轻下来。

“子慕先生虽为画家，但其笔下风月皆带凌厉。”姜之恒语气轻松，转过头慢慢解释着，“且人也不似寻常隐士那样淡泊，说话做事，都如同行伍之人般严明。”

见他两片纤薄嘴唇一张一合，谢临香的思绪早就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在这话语中放下了一丝丝的慌乱。

“怎么，阿盈不觉得吗？”

见她一直一动不动盯着自己，姜之恒淡淡地笑问。

“嗯啊。”谢临香骤然回神，错开目光，“是吗，九殿下眼光独到，臣女倒是没有看出来。”

说罢又有些尴尬地笑笑，抓了抓后脑勺。

如果说九皇子身为拥有身为行伍之人的明锐嗅觉，能够一眼看出同类人的气质，那倒也无话可说。只不过谢临香心里那一阵空穴来风的惊慌，就这样被九皇子这一问引了出来。

她看了看面上八风不动的九皇子，复又低下头。

看样子九皇子确实是不知道后来必定会发生的事情。

但其他人呢？

如她所想的那样，难道上苍真的会只偏宠她一人吗？若是重活一世的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那人会做些什么呢？若是那人行事与她相悖，她又当如何？

谢临香脑海中乱成一锅粥。

“阿盈，今晚一同去望仙楼？”

“就在这里分开吧。”谢临香打断道。

行至城西路口，面对九皇子的邀约谢临香断然拒绝。

而后在岔路口前回身行礼：“抱歉，有些晚了，今日九皇子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说着便退了两步，回头走向侯府的马车。

姜之恒张了张嘴，却终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只目送着她上了马车，一抹红色缩入车帘之中，马车渐行渐远。

在城西路口站了许久，姜之恒皱了皱眉头，伸手揉太阳穴。

阿盈今日是怎么了？

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吗？为何突然间兴致低落起来？

仔细一想，好像是从见到子慕先生的时候开始的。刚刚还笑语嫣然的明媚姑娘一进了子慕先生家的小院便安静下来了。

再听他说起子慕先生，便彻底沉默下来。

他们二人不是第一次相见的吗？难道是他说错了什么吗？姜之恒揉着有些发疼的太阳穴百思不得其解。

最近经常头痛，还时常做出一些超出他平日行为的举动，晚上还时常梦魇，预见过一些莫须有过的事情。梦中醒来，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挣扎想要逃脱。

而见到那个明媚的姑娘的时候，却总感觉亲切，好像已经在某个不知道的时间里认识她许久了。

看着靖勇侯府的马车渐渐消失在沿街尽头，姜之恒只感觉心里有些空。

难道这便是陈夕泽说的，思念入魔？

*

回了靖勇侯府，谢临香一言不发，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

织云有些担忧地跟在后面，还没进院门，便听有人传话说襄王殿下派人来了。

“这……”织云停下脚步，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小姐。

谢临香转过身来面无表情：“有什么事？”

传话的小丫头是前面的粗使丫鬟，平日很少同主人家直接说话，此时有些胆怯低着头道：“襄王殿下，给小姐……送了些东西来。”

谢临香扭头便走：“织云，去收了扔进后仓，不必拿出来了。”

“小……小姐！”小丫鬟吓得快要哭出来了，“来的大人说，东西一定要小姐收下，还……还还有话要交代。”

谢临香皱了皱眉。

昨日她才在御花园同襄王起了那样的争执，姜思南此人一向刚愎自用，怎么会立马就愿意来送礼讨好了？

于是不得不耐着性子问：“是什么东西？”

“是……是……”小丫鬟慌得语无伦次。

谢临香偏过视线，柔声道：“织云跟过去看看。”

织云应下，领着那粗使的小丫头上前厅去了。

谢临香踱着步，心里大约也猜测出了七八分。

虽然昨日她在御花园的水榭里同姜思南说了那样决绝的话，又有九殿下当场争执，但姜思南一向自负，多半是觉得她就是一时生气而已。

再者，如今临近年前最后一场百官宴，穆宁皇帝就应该宣布他二人的婚期，并同时让谢明泽袭爵了。这个档口上，姜思南是料定她也躲不过，索性先讨个巧，哄哄人。

谢临香哂笑着摇了摇头，只可惜，襄王的这个算盘打错了。

今年的春节里还有一件大事。

就算婚期定下，怕是也要因此拖下许久才能完婚。

过不久，魏国将会有使团出访大齐，魏国二位皇子公主将在大齐过一个春节，一是为了两国邦交，二是求娶齐国永鸯公主。

几件大事叠加在一起，能为谢临香争取下了不少时间。

她解下披风，于榻上坐下，正想着，织云便托着一个不小的托盘回来了，盘上盖着大红绸布，隐约罩出一个朦胧的形状。

“这是什么？”

“小姐，是襄王殿下为您在年宴上准备的吉服。”

织云弯腰将东西放在谢临香面前不远处的桌子上，谢临香轻舒了一口气，站起来掀开了那方绸帕，下面正是一身宴会的衣服。

谢临香拎起衣服领子抖开看了看，真是华贵非常，绸缎做面，貂绒为领，连头饰上的两对珠花都是金镶玉的，倒是非常符合姜思南的审美。

“收起来吧。”谢临香放下手指，兴致缺缺。

织云才道：“小姐，来送衣服的是襄王身边的内侍官，让带话给小姐。”

谢临香转头看了她。

“襄王殿下说，年宴是大日子，请小姐收下衣服，年宴时务必穿上，也好彰显靖勇侯府的气度。”

谢临香心说我侯府是缺这一套衣服？彰显侯府气度还要你来给我送？

但今天确实甚是疲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摆摆手便让织云下去了。

对于衣服首饰之类的东西，谢临香不像其他姑娘一样有什么执念，通常对自己的要求便只是收拾到得体妥帖就够了。

今日襄王这一举动名义上是送衣服，却多嘱咐了这一句年宴务必穿上。

本意还是在试探。

姜思南怕是觉得，那日她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一时头脑发热的无心之语。为此还颇有肚量地送她衣服，大约是想说若是穿上这一身去年宴，之前那事便一笔勾销。

谢临香无奈摇头。

若是从前，姜思南说什么她必定会一一照做，收到他的礼能开心很多天，以为他终于放下繁琐的公事愿意多在她身上花些心思了。

可现在，面对姜思南的这般试探只有反感。

她叹了口气。
只可惜当下还没能完全站稳脚跟，又没有稳定的靠山，与姜思南的关系还不能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地一刀两断。

可忽而又有些纠结地想到，若是年宴当天不穿这身衣服，她该穿什么衣服，或者说用怎样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呢？

算了算日子，现在叫人量了尺寸立马去做可能也来不及了。


## 皇后疑

谢临香心累得慌，懒得再作他想，只撑着脑袋伏在榻上小憩片刻。

可谁知再一睁眼，天都已经快黑了。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织云正好从小院门进来，见谢临香起了便急急忙忙上前：“小姐起了，方才林小姐叫人带话过来，说今晚要过来一趟。”

“江雪？”谢临香揉揉眼睛，瞬间清醒了几分，“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情不能明日说的？

“奴婢也不知，林小姐身边的人只说有要事。”

这么急？谢临香心里沉了沉，难道是林将军那边有什么新的消息了吗？

于是马上吩咐道：“你先去准备些茶水点心，让晚间洒扫的人不用过来了，我去一趟阿泽那边西院便回来。”

接近酉时，靖勇侯府的小院静悄悄的，林府的马车停在偏门，林江雪低调地直奔小院。谢临香站在门口，见她如此心里更有些紧张。

“出什么事儿了？”谢临香皱着眉头，在林江雪上前时一把握住她的双手，不由得有些着急。

“哎，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林江雪显然比她还着急，径直走进屋内自顾自找地方坐下了。

谢临香眉头紧锁，跟着坐在她面前，连沏茶都忘记了，只盯着她的嘴唇，生怕她说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东西来。

“那日梅花宴，你离开林府之后去哪里了？！”

谢临香已经准备好了听到什么大消息，却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问得一懵，愣了片刻才想起来那日她一出林府便遇见了九殿下，而后去了城南放了一盏河灯，再然后又跟着去了巡防营。

“我……去了城南……”

谢临香还没出口，便又被焦急的林江雪打断。
“诶算了，我就问你，那晚不是跟九皇子在一起吧？！”

“……啊？”谢临香呆了，“出，出什么事了吗？”

林江雪一脸要命的表情，恨铁不成钢地抹了一把脸，心下明净，却又有些不死心。
“那日九皇子身边的女子，真的是你啊？！”

谢临香真的没料到她要听到的消息是这么个发展方向，仔细想了想，那日她戴着帷帽并没有抛头露面，京中富家子弟身边有几个女人也属正常，应当不会给九皇子带来困扰吧？

“是我……”谢临香小心翼翼，“给，给九皇子招惹什么麻烦了吗？”

“我的亲姐姐，还麻烦，麻烦的是你自己！你忘记九皇子身上那些传言了吗？”

原来是要说这个。
谢临香松了一口气，虽说流言可畏，但她向来不信这些东西，于是宽慰地笑了笑：“别担心，这些莫须有的事情，信则有不信则无。”

总不能因为传言九皇子命格不好，便连同他说个话都能招致霉运吧，她还没那么衰。

可是林江雪急得一拍大腿，嘴一张便秃噜出一大段。

“还什么莫须有的事情，你知道外面是怎么传的吗？！我今日不过是去茶楼喝个茶，便听人说九皇子遇见真命天女！这般流言都不畏惧，定是真心相许，九皇子苦尽甘来！”

“啊，这……”谢临香有些尴尬，又哭笑不得。

她只是不在意那些关于九皇子的传闻，只关心这个人是否值得真心相交罢了，怎么传到别人嘴里变成这样了？

“还不止呢！”林江雪抹抹嘴巴，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你知道，九皇子曾经两次议亲，最后姑娘家都出了意外！而九皇子又是皇后嫡子，那些家中有女儿的勋爵之家各个人心惶惶，生怕哪天皇帝指婚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受罪了！”

这话说得倒是并不夸张，九皇子再怎样不得宠，毕竟身份尊贵，未来无论如何要迎娶九皇子妃的。

那些京城闺女门深谙此事，所以一个个的都离九皇子远远的，生怕哪天九皇子一眼看上了自己，向帝后求亲。到时候，前两个死在婚前的姑娘就是前车之鉴！

“你别看九皇子独来独往的，这满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巴不得他快点安定下来！都在问那日九皇子马上的姑娘是谁呢！”

林江雪一口气说完，放下空杯子。

谢临香一愣，恍然想明白了其中关窍。

所以，那日她同九皇子同乘一匹马，不仅被人看见了，还被人误会她是九皇子的相好了？

更有甚者，现在大概很多人都在查她到底是谁，等着撮合她和九皇子赶紧在一起呢？

谢临香一阵失语，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所以现在，大家都误会了？”

“不止呢。”林江雪露出一个木然的表情。

“说吧，还有什么？”谢临香一阵头大。

“这世上最关心九皇子婚事的，可不是京城那些家中有女儿的勋爵人家，而是……皇后娘娘。”

说完林江雪都要绝望了，气得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说谢临香不注意，还是该骂那些看热闹的人太闲。

谢临香嘶了一口气。

“听说皇后娘娘还特地派人问过那是哪家的姑娘了。”

若只是听人说过之后随口一问还好，就怕皇后娘娘当真了，硬要派人查一查儿子的心上人是谁。这样的话，只要稍微细查，便知道是谢临香。

皇后眼中，她除了是靖勇侯嫡女之外，还是未来的襄王妃，虽然门当户对，但早已名花有主。

谢临香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皇后是一个老实本分恪守妇道的女人；但同时也是一个心地善良待人温和的长辈。她并不想在皇后那里留下一个不好的印象。

再者，就算是有很多人关注着九皇子的动向，怎么会无聊到要将流言传到茶楼酒馆，搞得人尽皆知？

将这件事弄得全城皆知，倒像是刻意要惊动圣听似的。

谢临香轻舒了一口气，断定道：“是有人刻意传言的。”

有人刻意将这件事闹大，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勾起大家的猎奇心。于是现在就连皇后也想知道那姑娘是谁，步步紧逼，让谢临香不得不面临骑虎难下的局面。

一边是即将面临的同襄王殿下的婚期，另一边是众目睽睽之下与九皇子的策马共驰。

林江雪虽然脑子慢，但听她这样一说便也能想明白。

“可就算是有人用心险恶，那晚同九皇子在一起的女子也确实是你，这事若是让人知道了，那你和襄王殿下的婚约，还有你的名声……唉！”

在定下婚约之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准襄王妃同九皇子乘了同一匹马，还一同放了河灯吃了饭。

这简直就是在告诉世人，谢氏女行为不端，水性杨花！

谢临香轻轻笑了。
如此，她的名声若是毁了，最大的受益者是谁呢？

“你还笑呢！我可是一听说了就赶忙来告诉你了，先想想怎么办吧！”

“我笑她操之过急，我原本也就没有想要嫁给襄王殿下的，这个王妃的位置，我巴不得拱手让给她呢。”谢临香稍稍安了心，坐正了身子。

“你。”林江雪欲言又止，叹了口气，“她这些手段确实不入眼，但是太烦人。”

林江雪只评价了幕后作为，却并没有对谢临香说不愿嫁给襄王的话表示惊讶。她们二人生来倔强，一身傲骨，想要什么便去自己争取，自食其力，也就看不上所谓的好姻缘。

更何况，林江雪也确实不待见人前人后两幅面孔的襄王殿下。

“好了，安心。”谢临香终于放下心来，拾起一块糕点递给林江雪，“这些事情我都能应付得来，无需紧张。”

若真的因此毁了同襄王的婚约，便是姜思南自己也不能同意。

林江雪见她胸有成竹，便也就不再着急。从小谢临香就比她更有主见，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得多。

于是来时的着急和慌乱终于淡开，她咬下一口点心，又说起另一事：“魏国使团不日便要来访了，我爹今日还被陛下派去协同整顿京城禁军去了。”

“使团来访？”
谢临香终于提起了兴趣，正念着这事呢！

“是啊，说起这个，前几日因为你那个案子的事情，京中巡防可增派不少呢。”

林江雪吃着点心，同谢临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从使团来访说起，又谈到京中巡防，渐渐谈起闲天去。

*
与此同时，巡防营。

陈夕泽正琢磨着要不要告诉九皇子今日他被召见的事。

今日照例入宫述职，临走时被皇后娘娘身边的姑姑叫住，说娘娘有事找他。

于是一头雾水的陈夕泽便进了椒房殿。

皇后娘娘一脸笑容，显然很是高兴，赐了他不少小东西和点心，如谈心一般坐下，惹得陈夕泽一阵不适应，最后不得不站起来。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末将定知无不言。”

见他如此上道，皇后心里更是满意。

“如此本宫便直说了，你也知道，恒儿这孩子平时不跟本宫交心的，想问点什么都问不出来。”

皇后娘娘向来嘴笨，便最终放弃了拐弯抹角。

“本宫近日听闻恒儿有了个知心的姑娘，小陈将军同恒儿走得近，可认识吗？”

陈夕泽心里咕咚一下，思忖了许久，娘娘也是为母心切，但九皇子看上的不过是一个丫鬟，娘娘能同意吗？

但又想到他家殿下那命相，娘娘也有数，便最终斟酌开口：“末将，略有耳闻。”

皇后娘娘大喜，切切道：“那，是哪家的姑娘？”

“是……”陈夕泽一闭眼，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于是退后一步躬身行礼，毕恭毕敬答：

“回娘娘，殿下看上的，是个身份低微的女子，但末将以为，只要殿下喜欢，两厢情愿便足矣。”


## 有底气

“啊……”皇后娘娘沉吟片刻，想了想又道，“是什么个身份？”

恒儿自小被国师断言命格有异，但毕竟也是皇后嫡子，当年穆宁皇帝碍于皇家颜面将流言压了下去，却也不再重视这个儿子，反而更注重培养庶长子襄王。

皇后安分守己，虽居高位却没有许多想法，只想着儿子能平安地长大，将来做一个潇洒闲王也算是安稳余生。

可谁成想，九皇子及冠之后，两次议亲皆出现意外，坊间便再一次流传起关于九皇子的传言。又因为九皇子多年不得宠，流言更甚之当年。

众口铄金，这一次便是压也压不住了。

皇后身为母亲操碎了心，流言初起时几乎整日忧愁；又见到满京人家都对儿子避如蛇蝎，更是痛心不已。

在这个关头上，忽然听闻有这么个姑娘不惧流言，还同恒儿走得很近，甚至同乘一匹马，一同进餐，举止亲密。

皇后心里早已破碎的念想又被这一星火苗骤而点燃。

“若是家世清白……”

娘娘思忖着开口，却又立马晃晃脑袋改了口：“只要不是贱籍奴籍，恒儿真心喜欢，姑娘家也是真心相待，也都……不是不能商量的。”

前朝也不是没有出过歌女封妃，美人登后位的事情。

陈夕泽还维持着刚刚低眉拱手的姿势，眼角一垂。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皇后娘娘对儿媳妇的要求这么低！

再想他们九殿下那个情况，如今倒也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是侯府的婢女，但谢小姐看上去是个好相与的，只要好好商量，脱了奴籍也不过就是一句话一顿饭的事情。

于是便舔了舔嘴唇，道：“娘娘放心，是个家世清白的姑娘，出身靖勇侯府，想必见识不俗。”

“靖勇侯府？”皇后娘娘眼瞳一动。

若是在外人看来，靖勇侯府的嫡女大小姐是襄王妃，而九皇子却只看上一个小丫头，未免在地位上就矮了襄王一头。

可皇后娘娘却展露笑颜：“也好，也好。”

靖勇侯护国封疆，乃是齐国栋梁英雄；侯府的谢小姐也是气度不凡，一举一动皆彰显大气；如此环境中，就算是个小丫鬟，也一定品格优良，不比一般的闺女差。

皇后娘娘搓了搓手掌，悬着的心安下了几分，虽不是十全十美，但也基本还算满意。

复又对陈夕泽笑了笑，伸手道：“小陈将军快坐下，本宫还要好好谢你呢！”

“不敢当不敢当。”陈夕泽连连推辞，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皇后又立马吩咐人，将她的妆奁中一对小巧的碧玉耳坠取来，叫人给九皇子送过去。

陈夕泽看着娘娘这样吩咐，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他的木头人。

皇后略尴尬笑道：“恒儿这孩子性子直，怕是不知道怎么讨姑娘家欢心。也是巧了，我这里许是也就这么一对小物件是你说的那姑娘能用上的。改日若是能行，让恒儿把那姑娘带进宫，给本宫瞧瞧，到时候再赏些，也合规矩。”

天地可鉴，皇后娘娘只赏了这么个坠饰，绝对不是因为小气！

陈夕泽看着皇后眉眼弯弯的样子，只点了头：“末将遵命。”

此刻月色如水，泻了一地银辉，陈夕泽坐在院子里吹够了冷风，满脑子都是他就这么把他家殿下卖了的事儿。

九皇子看到皇后送来的那对耳饰应当就能明白的吧？

应当，不用再告诉殿下他都跟皇后说了些什么吧……

殿下冷淡的目光怕是比腊月里的冷风还冷，陈夕泽裹紧了衣服打了个哆嗦。

不说了！
他望着那轮盈满的白玉盘，单方面下了决定。

*

于是这一日九皇子刚回宫，便见母后身边的姑姑送来的一个小盒子，描金的匣子，盖子中心还镶着颗小小的红玉。

“这是什么？”

姜之恒接过来打开，见里面躺着一对素净小巧的碧玉耳饰，更是百思不得其解，万分疑惑地看向来人：“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他一个男子，母亲送来这么个女儿家东西是做什么？

况且看这精美的匣子，怕是比里面的耳坠还要贵重些，这般本末倒置又是哪般？

来的姑姑一脸笑意地传达皇后旨意：

“娘娘说了，九殿下若是想，便不必顾忌那些礼法规矩，放手去吧，这便是娘娘赏给那姑娘的。”

姜之恒宛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惊得话差点都说不利索：“母后她，她……知道了？！”

复又如醍醐灌顶一般，这才想明白此话含义：

“不……不不，母后她，竟也同意吗？！”

姜之恒好不容易才捋直了舌头，握着那小小的匣子如获至宝，仿佛获得了某个至关重要的首肯，目光急切地看着来传话的姑姑。

姑姑跟在皇后身边多年，也算是看着九皇子长大，从没见过这孩子这么心急殷切的模样，便点头笑着道：

“娘娘说，靖勇侯府一门皆是忠勇之士，九殿下若是真心喜欢，姑娘也真心相待的话，剩下的便不用忧心，自有娘娘向陛下求个旨意。”

九皇子深吸一口气，惊喜已从眼底浮上来，藏也藏不住。

听见说靖勇侯府，便更是确定了母后真的知晓了此事！

并且，母后愿意支持他！

姜之恒拼命眨了眨眼睛，又伸手掐了自己一下，才知道这真的不是梦。近日连番梦魇，今日竟真的成了一桩美梦！

姑姑瞥见一向清冷自持的九皇子这般小动作，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殿下如今可安心了。”

姜之恒终于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在姑姑面前有些微失态，面上微红了两分，又千恩万谢地亲自将姑姑送出殿。

这才转身一闭眼双手掩了门背靠门栓，可是不断上翘的嘴角却怎么也不受控制。

最终任由他去，在殿中笑出了声。

而后万分珍惜地抚着那描金的匣子，伸出一根手指细细描摹着面上的花纹，小心翼翼地将盖子打开。

小巧的碧玉耳饰如今仿若价值连城的珍宝，在手中映出碧色的微光。

姜之恒如同跋山涉水前来朝圣，最后终于见到梦中神明的信奉者，将匣子捧至唇边，落下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仿佛透过这匣子一吻便吻到了那个明媚姑娘的双唇。

面上迅速飞红，整个烧至耳根和颈项。

在四下无人的殿中，姜之恒握紧手指抵在胸膛，听见了自己有力却早已失序的心跳。

扑通，扑通，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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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陈夕泽：别问，问就是慌张，非常慌张……


## 故意抬杠？

前一晚谢临香与林江雪聊至夜深，最后干脆派人去林府告知一声，林江雪便歇在靖勇侯府了。

姑娘家窝在一床被子里，总是有一大筐子话说，最后四下皆静，二人实在是累了，这才迷迷糊糊睡下。

放任的代价就是第二天日上三竿，两个人才在织云的轻唤中醒过来，林江雪起身的时候猛然想起，她今日要去集市上买一些首饰的，于是急急忙忙穿衣。

谢临香边梳洗边笑话她忘性大，又忙着吩咐人去备下车马。

“这不是昨晚说得太开心了，完全忘记了嘛。”林江雪系上外衫，一掀被子下床。

谢临香动作快，已梳洗完毕，坐在一旁笑着看她。

说起昨晚，谢临香算算日子，魏国的使团大概就是过几天到了。届时正逢年宴，她也该借此机会同襄王划清界限，否则过了这个村，旨意一下，便再难回旋。

于是想了想道：“我陪你一起，也看看有什么要买的。”

实则是想着，看看能不能寻一件合适的衣服可以抵襄王那一套。既然已经要斩断关系，当然要从现在起便断个彻底。

可襄王殿下送的那样华贵的吉服，哪里是寻常店家敢做的？

谢临香陪着林江雪一路逛过，也没见路过的哪家店面能拿出比得上那件的来。

林江雪挑好东西付了钱，终于注意到她的心不在焉。

“你是在找什么呢？一路上东瞧西看的？”

“我……找找哪家店做的衣服能当吉服穿的。”谢临香支吾一句。

林江雪被她说得一愣：“呀，你不是还没准备年宴的衣服吧？！”

“不是。”

谢临香心说不是没准备，只不过她的那些衣服都是穿过的，比不得襄王那件华贵。若是穿去年宴，便是搪塞姜思南都得找一大堆理由。
她不欲与姜思南过多纠缠，只想寻一件更高端的，穿在身上能一句话叫襄王闭嘴。

“我是想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这样啊。”林江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一圈，才道，“这些店面怎么会有，若是要买，我带你去翠纱坊嘛！”

说着便拉着谢临香上了马车。

离开京城四年确实是生疏了，谢临香哪知道如今京中哪家店的衣服是可以上供的，哪家的东西是京中贵女圈流行的。

只由林江雪带着去了一家装潢华美的铺子。

翠纱坊光是门头就比其他店面高出一大截儿，柱子披着红绸，门口还有两尊石狮子，阔气得不像是一家卖衣服店面。

“如今这个时候，京中女子若是加急想要什么好看的，或者固定式样的衣服，都是来他们家的。”

林江雪一边拉着她下车，一边解释着。

谢临香抬眼一看，当真是阔气，还没走进门呢，扭头便见门口店小二在门口忙活着，大概是正在帮客人栓马。

只是一眼扫过去，觉得好像什么东西有点眼熟。

又因为是被林江雪拉着往里走的，便也不做他想，径直跨进翠纱坊的大门。

店里的伙计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欢迎客官，二位请往里走。”

林江雪熟门熟路，刚想带着谢临香往里间走，谁料一抬眼脸上就是一僵，脚步一顿，便要伸手挡住谢临香。

面前正跟翠纱坊的师傅们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外面流言四起的九皇子，姜之恒。

谢临香正往前走着，没防备她突然停下来，一个没收住便直接撞她后背上了。

“嗷哟。”谢临香揉着被撞到的鼻子。

姜之恒听见动静转身，看见她们二人时也有些惊讶。

林江雪弄巧成拙，不由得有些懊恼地扶住谢临香，查看她被撞到的地方，有些心疼：“没事吧？”

九皇子张了张嘴，还是没率先出声。

鼻子突然被撞得一酸，却没有大碍，揉揉便没事。

谢临香正要说话，余光瞥见林江雪欠了欠身子：“见过九殿下。”

“！”谢临香忙放下手，撞进眼帘的便是九皇子一脸关切的表情，和那只还没收回的手。

于是立马也矮身行礼：“见过九殿下。”

“嗯啊，好巧。”九皇子微笑道。

可是林江雪却一脸疑惑地看向九皇子，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布料上，更是眉头紧锁。

谢临香有些尴尬，怪不得刚刚进门的时候觉得什么东西眼熟呢，外面小二牵着的正是九皇子的马。

可九皇子来翠纱坊干什么？虽然这里的师傅做的衣服都是供给勋爵贵族的，但是进了店放眼望去，谁不知道这家店只做女子衣物？

若是寻常的男客，这家店也不是不招待，旁边便有几位公子来给心上人买衣服的。

但是九皇子……

谢临香瞥了瞥他手边那一个小鼓包。
难道是来给皇后娘娘拿东西的？

注意到谢临香的目光，姜之恒动作有些僵硬地把手里的东西藏了藏，挤出一个笑容来：“阿盈……也有东西要买吗？”

一旁的林江雪听见到这个称呼，好死不死一个目光扫过来，直看着谢临香。

谢临香舌头一打结：“呃……嗯嗯，是。”

背后已没来由地起了一身的汗，偏偏九皇子还看着自己，只能硬着头皮道：“来看看，能不能加急做一套吉服。”

姜之恒睫毛一颤。

林江雪踱着步从她身边晃过去，看中了一匹香云纱，于是开口破了这略有微妙的局面。

“我看这料子就不错。”

说着便牵起一角，示意谢临香过来瞧瞧。

伙计连连称赞：“小姐真是好眼力，这香云纱可是江南特供的，如今紧俏得很，店里也就剩下这……”

“林小姐，实在是不巧。”

店伙计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九皇子清冷的声音截了过去。

谢临香还没摸着那料子呢，就听姜之恒似是遗憾道：

“方才，我已买下了这匹料子，这位伙计怕不是记性不好。”

说着便是一个悠悠目光飘过去，吓得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店伙计瞬间哑声。

林江雪嘴角一抽，没有说话。

只拉住谢临香生怕她跑了似的，边走边转向另一边一匹碎花料子。

“你看这花色倒是也不错，丽而不俗。”

谢临香眼前一亮，也觉得好姐妹的眼光不错，捻起一角正待细看，店伙计又凑了上来：“这花色设计可不一般呐，是我们这……”

“咳咳！”姜之恒清了清嗓子。

“抱歉，这一匹，我也已经定下了。”九皇子错开视线，并不直视谢临香二人，只盯着那伙计。

店伙计脸色灰白，马上闭嘴。

林江雪撇撇嘴，又转向另外一面一方纯天蓝色的绒面布料。

“那这料子也不错，上手也舒服。”

伙计大气不出，跟在二人身后，却苦哈哈地看向不远处的九皇子。

见对方面上不动，只能愁眉苦脸地先开口：“实在抱歉，这一匹料子，也……”

“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林江雪这火爆脾气终于忍不住了，“已经卖出去的料子还要摆出来干什么？！老板没教你怎么做生意吗？”

方才还精神头可好的店伙计此刻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儿，半躬着身子连连道歉：“小姐恕罪，小姐恕罪。”

谢临香也是没想到这一出，虽是想要做一套衣服，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是有些遗憾。

却温声劝了林江雪：“好了，没事没事，吉服不要也行的，我那还有其他的。”

说着便推着林江雪的肩膀往外走，可林江雪着实生气，边走还边叨叨：“怎么做生意的这是！”

店伙计哭丧着一张脸送走了两位客人。

到手的生意跑了，伙计抹抹眼睛，声音都颤了：“九殿下……”

您这是闹哪样啊？！

九皇子今日明明就是来取前两天定的衣服的，何时买过那几匹料子！
说来也巧，正好也定的是吉服，就是不知道是为哪家小姐定的。

伙计擦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原本以为今天可以听到点关于九皇子马上那女子的一些风声，谁知道八卦没听到，还折了个生意进去！

当真是得不偿失！

想到人家是天潢贵胄，更是欲哭无泪。

姜之恒见人走了出去渐渐走远，终于暗自松了口气，淡淡抿唇。

回头见伙计一脸的悲愤，清声才道：“方才那几匹料子，我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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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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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眉之急

林江雪出了翠纱坊好久还是很不忿：“你说说，他是想干什么？嗯？”

明明那日的事情都已经给谢临香带来困扰了，照理说流言在外，趁别人还没发现那女子是谢临香的时候，不是应该保持界限的么？

这还故意撩拨是几个意思？！

林江雪越想越气，一旁的谢临香干笑两声，拍拍她的肩膀拢着她往前面卖糖葫芦的小摊。

“好了好了，林女侠不气不气，吃个糖葫芦去去火。”

因为几日前的事情，再加上被刻意夸张的传言，今日刚见到九殿下的时候，谢临香第一反应就是尴尬。

倒不是担心流言能带来什么影响。

只是没什么来由地，看见九皇子便从心底生出了某种隐秘的念想。

她既不想因为自己让九皇子受累，又不舍因此而同这个人断了往来。

也许是因为在此之前九皇子帮过她许多次了吧。

谢临香默默叹了口气，所以看见他的时候这种想面对又想逃避的纠结心理，大概就是感激？

咬下一口晶莹的冰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刺激着味蕾在口中化开，谢临香被酸得直眨眼。

一串糖葫芦就堵住了林江雪的嘴，这丫头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咬下一颗后便心满意足地眯起眼睛。

谢临香笑笑，还没转身便听见旁边卖糕点的小摊上一个姑娘惊喜的声音：

“哇！这个亮晶晶的里面是真的花吗？”

于是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的两个人都扭头看过去。

一旁卖糕点的是位心宽体胖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跟那姑娘介绍着自家的点心：“是呢是呢，都是真花，徘徊花和桂花好看又好吃，姑娘要来一点吗？”

姑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更加惊喜：“原来这还可以吃吗？”

“噗嗤。”林江雪没忍住就笑了。

谢临香也觉得有意思，可转眼看向那姑娘的脸，面上的笑容便愣了片刻。

这位活泼的姑娘，正是魏国此次来访使团中的那位明月公主！

使团不是还有几日才到吗？公主怎么今日便已经入城了？

谢临香四下张望过去，并没有看到明月公主身边带了什么侍从，旁边的茶楼酒馆小摊上也没什么人暗中注意这里。

看样子倒像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于是拉了拉林江雪的手指，将她带到糕点摊。林江雪不明所以，还以为她是突然想吃点心了。

“我要这个，还有这个，还有那两个红色的，都给我包起来！”明月公主丝毫不知自己已经暴露身份，一脸兴奋地指着那亮晶晶的点心。

“好嘞！”店家笑眯眯地拿出油纸，包好了点心。

这个小摊的点心确实别出心裁，将整朵的鲜花晾干的以后裹进点心里，亮晶晶的面皮映着鲜艳的花煞是好看。

谢临香靠近了几步，仔细看过，更确定了这个快言快语的活泼姑娘就是明月公主。

这位小公主向来嫉恶如仇敢爱敢恨，此次是跟随兄长出使，不知道她先于使团到了齐国，魏皇子可知晓。

只见姑娘掏出荷包，摸出几个铜色的钱币：“诺！谢谢老板！”

可摊主愣了愣，挠着头半是疑惑半是尴尬：“姑娘，这……”

一旁的林江雪见状笑了起来：“呀，姑娘是魏国人吧。”
齐魏两国虽然接壤，但货币不通市，这姑娘掏出来的圆孔钱币，正是魏国的铸币。

“啊？”明月公主一脸茫然。

谢临香方才只是想确认一下她是不是明月公主，谁知还有这一出，便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解开荷包：“姑娘，我请你吧，魏国钱币在这里用不出去的。”

虽上一世同她没有过多纠葛，但毕竟知晓了她是魏国公主，还是多加礼遇的好。

“谢谢姐姐！”明月公主开心地向谢临香道了谢，毫不扭捏。

“不必客气。”

林江雪在京中鲜见这样风格的女子，心直口快为人爽利，又生得明净可人，便多了几分好感：“姑娘初来齐国吧，怎么一个人在城中？”

“我……我是来寻亲的。”明月公主有些含糊。

谢临香噗嗤一笑，看来果然是背着使团偷偷跑出来的，连谎都撒不好。

偏偏还遇上了一个同样脑子没沟的，林江雪啊过一声：“那你的亲人呢？”

“他们，我，我……没找见他们。”

“那你现在住在哪里啊？”林江雪一脸的关心。

“我，我……”明月公主被问得编都编不下去了，吞吞吐吐。

可这在林江雪看来就是个居无定所，寻亲不见的可怜小姑娘，瞬间便同情心泛滥，上前道：“姑娘若是没有去处，这个姐姐家倒是很大呢，可以先住下的。”

谢临香：“？？？”

怎么就扯到我了？而且拜托林女侠你睁开眼看看，这位姑娘一身的织锦衣料，头饰华贵，像是没钱住店的样子吗？

这话谢临香只脑子里过了一遍，并没有说出来，因为此刻姑娘正一脸欣喜地看着她。

“姐姐。”明月公主拉了拉谢临香的衣角，对这个帮她买糕点的小姐很有好感，“姐姐怎么称呼呀。”

看起来明月公主比她们小不了两岁，身量也接近，但这一声姐姐喊也喊得。

谢临香只得道：“我姓谢，这边这位姐姐姓林。”

“谢姐姐！林姐姐！”明月公主立马改口。

林江雪：“姑娘怎么称呼？”

“明月！”

倒是直接拿封号诌了个名字，一点都不怕被人知道啊。谢临香无力扶额，看来这小公主的危机意识还有待提高。

*

托林江雪的福，原本打算再上别家看看能不能做一身吉服的计划泡了汤。

马车上挤着三个姑娘，谢临香只得把明月带回府。

好在她知道明月公主本性纯良，本次魏国出使，也就是奔着两国联姻和边境互市来的，才敢放心地把人带回靖勇侯府。

明月初到齐国，对这边不同的建筑和街市都感觉稀奇，趴在窗户上看了一路。
林江雪也在一旁，乐得给她解释着。

马车上吵吵闹闹，好一会儿才回到了靖勇侯府。

刚下车，便能看见门口站了个小厮，手里托着个挺结实的木盒，正等着谢临香回府。

谢临香下了马车那小厮马上就迎上来，恭恭敬敬行了礼，谢临香这才发现这不是侯府的小厮。

“这是？”

小厮躬身将盒子递上前，才开口道：“受九皇子托付，将此物送来给谢小姐，望小姐务必收下。”

后面的林江雪带着明月刚跳下马车，迎风听见这话疑惑地走了过来，满脸写着复杂。

谢临香也有些懵，看着这要两只手才能拿起的盒子：“是什么东西？”

“小的不知，九殿下嘱托，请小姐回府再打开。”

还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吗？谢临香接过了木盒，心里犯起了嘀咕。

林江雪面上神情变了又变，不知要用什么表情来看着谢临香。

而谢临香欲语无言，满脸都是：我也不知道哇。

三人一同进了门，明月左看右看，谢姐姐家当真是很大呢，三步两跳地跟上前来。

林江雪全部的想法都在这盒子上。

虽然她已经知道那日与九殿下一起的女子就是谢临香，但是还真没把他们联系到一块去想。虽然谢临香几次都表示了自己不愿意嫁给襄王，但她毕竟是先帝亲指的襄王妃。

此刻盯着这盒子，就像是在盯一只烫手山芋，只不过拿着它的人倒是四平八稳。

“好了好了，打开给你看。”

终于进了小院，实在是受不了林江雪的目光的谢临香终于妥协，将盒子放在了案上。

明月不知这东西有什么玄机，但见她们二人都凑在那边，也蹭过去一脸好奇。

盒子上没有暗扣，一伸手便能掀开盖。谢临香缓缓伸手，盖子徐徐打开。

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身叠得整整齐齐的吉服。

谢临香动作顿住。

好一会儿才拿起衣领，抖开了衣服。

是一身浅色吉服，料子一摸就是上好的丝绸，过手顺滑。领子上是一圈兔绒，柔软暖和正适合这天气，又绣了一圈祥云纹。袖口只用丝线密织，却是好一番别出心裁，清新脱俗。

林江雪早已傻了。

“所，所以……”

所以今日在翠纱坊看见九皇子，他就是去取这一身吉服的？

但是为什么，这是给谢临香做的？

翠纱坊的工再快，也要提前几天约着，而这一身衣服这样用心，怎么看也不可能是赶工赶出来的！

所以说那传言……

林江雪越想越不对劲了，抓着谢临香衣服的手指越收越紧。

倒是一旁的明月丝毫没有察觉，只发自真心地赞叹。

“哇！这衣服真是好看！”

“谢姐姐，穿上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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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最新助攻·明月公主
已就位！！


## 穿上了

“嗬啊。”谢临香挤出一个笑容，在林江雪充满审视的目光错过视线。

“真好看，原来齐国的衣服都这么好看的。”明月第一次出使，没见过齐国吉服，眼睛都看直了。

林江雪叹着气摇摇头。

倒也并不是所有的吉服都那么好看。为了彰显气势依从礼制，公侯将相的那些吉服多过于雍容。

九皇子送来的这件却很是用心，既符合谢临香的身份不逾越规矩，又不囿于那些金银俗气。看起来让人眼前一亮。

“穿上试试吧。”林江雪摊摊手。

谢临香眼尾一弯，好看的柳叶眼拉出丝弧度，抱着衣服便去了屏风后面。

林江雪抬头看天，又叹了口气。
看来流言纷纷，果然不是空穴来风啊。

可她确实是没有明白，谢临香什么时候和九皇子关系那么好？

从小一起长大，她知道谢临香从小便对襄王有好感，可怎么这次回京后完全变了？

不但对姜思南冷眼相待，而且还和这个甚少有交集的九皇子建立了深厚情谊？

林江雪咂咂嘴，手指绕着腰间的坠饰，像是百无聊赖地敲着杯子。

只是不管谢临香到底是什么态度，她只知道自己永远都是站在好姐妹身边的。

至于未来，她身边站着的是谁，只要她心里喜欢，便足够了！

不过片刻，谢临香绕出屏风。

明月公主眼睛一亮，拍了拍手掌：“好看！”

一袭吉服裙摆曳地，浅浅的颜色衬得谢临香气色很好，带了些江南女子的婉约，又遮不过她眉宇间的微微英气，尺寸得当，相得益彰。

林江雪觉得好看，又一边玩味地笑着一边晃了晃脑袋：“你该不该，给我解释一下？”

虽然她已经猜了个半斤八两，但还是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了。

谢临香本想搪塞，又怕她多想，两人之间本身也没有多少秘密。
但碍于明月公主在场，便只南辕北辙地开口：“我这里还有另一身，要不你看看？”

之前为了比着姜思南送来的那身吉服的样式，又叫人把它拿了出来，现在就在一旁。

谢临香取了那身出来，哗啦啦撞出一阵叮当响，上面的金银配饰撞在一起，抖了两三下才抖开。

两相对比，高下立见，林江雪皱了皱眉头。

侯府吃穿用度向来朴素，在衣服上如此铺张的作风，便是拿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身吉服是谁送的。

如此，谢临香拿出这两件出来作比较，不过是面上让她帮着决定穿哪件衣服罢了。

实际上，是想在背后的赠与者中作出选择。

林江雪有些无奈地浅笑。

倒是来做客的明月很自觉：“嗯，这件也好看，但是不如谢姐姐身上那件好看！”

谢临香低眉笑了。

原本就打算寻一身更好的吉服相替，既然得来全不费工夫，那便行这个方便。倒真是要谢谢九皇子了。

又看向一旁的林江雪。

林江雪心里明明白白，伸手示意了一下她身上那件，冲她挑了挑眉。

谢临香长舒一口气笑了，她懂了。

*

在魏国使团未至的这几日里，谢临香和林江雪时常见面，几乎天天窝在一起，就像是想要把之前四年没见的全都补回来一样。

又带着明月公主玩了京中好些地方。

林江雪不知道明月的真实身份，与她相处起来毫无距离。谢临香收敛着些，倒像是个处处照顾她们的大姐。

在侯府住了几日，明月同谢明泽和谢明禹也混熟了，开心得都快要不想离开。

只是短短几日很快便过去了，第三日就该是年宴。

前一天晚上，明月同二人告别，谢了两人的礼物，又说她想要体验京城的驿站，二位姐姐不用相陪了。

林江雪还有些担心和不舍。
但谢临香心里明白，年宴上魏国使团也会出席。明月公主也该同兄长汇合了，免得魏皇子担心。

于是便好好地道了别，各自回府。

*

年宴当日。

晨起梳妆的时候织云还有些担忧，一边给谢临香梳头一边问。

“小姐，不穿那一身真的可以吗？”

襄王殿下都那样说了，若是不穿的话，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谢临香晕开一点胭脂，满不在乎地反问：“有什么不可以的？”

再说，现在就算是她想，也没机会再穿上那一身了。

织云被问得一顿，又看自家小姐这样胸有成竹的样子，便稍稍放了心来。

绾好了发髻，谢临香站起身理了理衣服，便叫人准备好马车上用的手炉一应物件。

现在襄王送来的那身衣服确实是不在了。那天同林江雪聊了些许，也没有避着明月公主，明月听得话里有话，知道两人都不喜欢那件华贵的吉服。

后来谢临香问她想要什么礼物，明月便将那身齐国吉服要了去。
谢临香愣了下，痛痛快快便给了。

坐在马车上抚着身上浅色吉服，谢临香笑得简单又明亮。

这一刻起，她真真正正地要同姜思南彻底一刀两断，从此一别两宽。

于是在进入宫门时看见姜思南的马车时，谢临香不过浅浅笑过，连半分目光都没多给，径直走入宫中。

襄王殿下一眼扫过来，竟也没有认出这个一身浅色吉服的女子是谢临香。

正值使团来访时期，昨日白天魏国使团已经在驿馆住下，今日正好于年宴面圣，后续再商谈两国事宜。

姜思南今日便是要在宴席上好好接待魏国皇子公主。
大概是要忙着接待使团所以才看岔了吧。

等襄王殿下走入殿中的时候，谢临香早已经坐下同林江雪说起了话。年宴座位按照座次排开，谢临香她们的在门口后排。

前一排上首是魏国使团座位，紧接着便是齐国皇子公主。好巧不巧，九皇子的桌案正在谢临香她们前方。

这时候百官还没到齐，很多座位都还空着。

姜思南突然唤了一声：“阿盈妹妹？！”

然而声音却不是冲着谢临香的方向。
谢临香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脸疑惑地抬头，却又低头噗嗤笑了出来。

于此同时还有门口的内侍拖长了声音的通传：“魏国皇子公主到——”

明月公主大约是很喜欢这身齐国吉服，今日入乡随俗，竟穿上它来朝见齐国皇帝。

入殿的时候还挽着魏皇子的手腕，看样子兄妹二人感情很好。

只是方才认错人了的襄王殿下此刻很不好，面上红一阵白一阵，瞪着明月公主身上的吉服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年轻的魏皇子察觉到了这算不得友善的目光，侧过脸看向襄王皱了皱眉头，对他落在妹妹身上的目光作出了警告。

姜思南察觉到失礼，拱手退后简单行了一礼。

而后才狠狠扭了头，看向谢临香的座位。

早已入座多时的谢临香施施然站起，一身清浅丽色吉服，淡然笑着举起酒杯，冲着襄王殿下遥遥一礼：“见过襄王殿下。”

姜思南目光中满是逼视，只可惜谢临香毫不畏惧，笑盈盈地回敬了目光。

“为什么？”襄王殿下上前两步盯着谢临香，有不解也有不甘心，当然更多的还是脱离掌控的愤怒。

为什么不穿那身吉服，为什么那身衣服会穿在明月公主身上？！

谢临香放下酒杯，并没有回答。

姜思南再靠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异常低：“这身吉服是哪来的？！”

使团昨日才入京，谢临香哪里来的通天手段，能将那件吉服送给魏国公主，还让她能在今日穿出来？
细思下来，这个女人竟然如此不简单么！

四下嘈杂，这边方寸之地竟没有几个人注意。

正在这时，门口再传来内侍通传的声音：“九皇子到——”


## 正面冲突

门口通传的内侍拖着长长的尾音。

姜思南抢着道：“这形制不是寻常样式，你自己也想不出来，是谁送给你的？！”

阿盈养在军营里长大，从小便不是个注重穿衣打扮的深闺女子，这样的吉服绝对不会是出自侯府。

姜思南眼中因愤怒隐现血丝，没来由地有几分不安。

她没有穿他给的吉服，而是穿了另一个人送的。这个认知愈来愈清晰。

谢临香仰头直面姜思南的目光，面上表情依旧淡然微笑，八风不动：“承蒙襄王殿下挂怀，只是臣女竟不知，殿下对臣女的私好也抱有好奇心。”

女子衣着妆容乃是私事，即使是未婚夫婿，也是逾矩。

姜思南单刀直入的怒火被这绵里带刺的一句径直打回来。

周围目光聚拢，姜思南面色沉如水。

正欲再言，却被刚刚走进殿中的明月公主打断。

明月公主转头语气惊喜，一张笑脸从侧前方迎过来：“谢姐姐，林姐姐！”

“啊。”

林江雪从她进门的那一刻就看见她了，没想到跟她们呆了好几日的明月竟就是此次出使的魏国公主；更没想到她今日还将这身衣服穿出来了，因为惊讶一直微张着的嘴，直到这一声过后才堪堪合上。

“明月！”林江雪抓了抓脖子，有后知后觉的局促。

魏皇子不知妹妹先来京城的这几日竟还认识了京中的女眷，站在一旁注视着几人。

明月公主提起裙摆像是急于展示新裙子的小女孩，在谢临香身前转过一圈，巧笑生兮：“谢姐姐，好看吗？”

明月身上的那件吉服正是姜思南送出的那件，只不过做了些许的改动，袖口领口的繁重坠饰皆有删减，看上去轻便了不少。

谢临香笑着点了点头。

姜思南见状愣了良久，终于明白过来，开口声音更低：“你们认识？”

他微微眯了眼，死死盯着谢临香。

除了中间这几人，殿中人均不知发生了什么。

只是这几个人站在一起似有争执这件事本身便是个热闹，是以殿内其他人皆停了手头动作，各分了些目光过来。

九皇子进殿前耽误了一下，正好在众人目光看向门口时跨进殿门。

听见动静，姜思南微微侧头轻蔑地扫了一眼。

姜之恒迎上目光，顺着看过去一眼便见了一身浅色吉服的谢临香，少女眼神明晰，清澈超尘如水中洛神，当即便令他眼前一亮。

“阿盈。”他下意识唤了一声。

却忘了正在众人面前。

“嘶——”众人一齐吸气，睁大了猎奇的双眼。

姜思南额角青筋突起，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问清魏国公主身穿襄王妃吉服的事情，还是先追究姜之恒唤阿盈乳名的过错。

姜之恒察觉出四下氛围不对，却不打算再纠正了，只走向自己的座位，便恰好挡在了谢临香身前，与姜思南面对面。

姜思南手指握拳咯咯作响，咬牙道：“老九，你僭越了！”

姜之恒无声浅笑，开口声音清冷，淡淡地回了个类似的句式。

“皇兄，你慌了么？”

这轻飘飘一句话无异于一颗惊雷，直接劈开在襄王殿下面前！连带着也惊呆了四面吃着瓜看热闹的众人！

“啪！”一声清脆的茶杯落地声在耳边炸开。

而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从远一点的地方开始嘈杂起来，絮语声起。

“九皇子这是什么意思？‘阿盈’好像是谢小姐的闺名吧？”

“诶，不是说九皇子找到真命天女了吗？”

“谁知道呢，我看九殿下面色是挺滋润的。”

“襄王殿下脸色不好啊……”

声音深深浅浅地传过来，姜思南脸色已黑如锅底，像是一口气堵在胸中，每一个字出口都比上一个字声音更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谢临香是先帝钦定的襄王妃，与他定了姻缘十几年，如今已经算是半个身子踏进襄王府，眼看着便要行婚仪了！

“先帝御令，岂容放肆？！”

就算是真的觊觎自己未来五嫂，也该适可而止！

然而九皇子各种传闻在外，在众人眼中早已是离经叛道之人，此刻无论说什么话怕是都不能比刚刚那一句更令人惊讶了。

但姜之恒并没有闭口，声音清冷依旧，却是每一个字都砸在听者心上：“御令是死物，人是活物。”

此话一出口，方才还仅是低声嘈杂的店内瞬间涌入一片哗然之声！

御令乃是先帝定下的，是诏令也是圣旨！九皇子此言语出惊人，已不仅是百无禁忌，几乎可以说是悖逆之言！

哪怕看热闹的众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明白九皇子此言过于耸人听闻。

站在他身后的谢临香也早已察觉出了不妙，被这句话惊得有些慌乱，唯恐又因为自己的事情牵连到九皇子，不得不往一旁侧了侧身子：“襄王殿下，臣女……”

谁料姜之恒伸手一拦，将她整个儿挡住了，侧过半张脸道：“不必如此，阿盈，你没有错。”

谢临香有些紧张地抬眼看着他。
林江雪凑过来，握住了她渗出丝丝冷汗的手。

若方才九皇子那一句还只是同襄王殿下兄弟之间的对抗，那么此刻这一句便是在坦然告诉众人，他从方才起的举动便是在回护这位未来的襄王妃。

众人不知详情，只知道九皇子进门前襄王便已经同谢临香起了争执。

而姜之恒一进门襄王便提起御令。

还能有什么御令，眼下这情形，说得多半就是靖勇侯府同襄王殿下的婚约了吧。

难道说这铁板定钉的事情也竟出现了什么状况吗？

这信息实在是有些太新鲜，众人都快要忘了此刻是年宴，魏国出使来的皇子和公主都还在殿中。

明月公主倒是不在意，站在一旁听了半天的热闹，还时不时注意着谢临香和林江雪二人。

魏皇子却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有些不悦。

到底是襄王殿下方才火气上来，此刻被回怼半天，被动地当了台上角儿后终于拉回了几分理智。

他如深潭水般的目光看向姜之恒，又看了看谢临香。

这该是他的掌中之物，她背后那些忠于谢家的将士们也当忠于他，归聚到他的手上！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该是襄王妃，也只能是襄王妃！

姜思南嘴角撇出一丝冷笑：“这一身，是老九送的？”

谢临香平视着他，不置可否。

姜思南哂笑一声。

可惜了，原本还想同她作一场相敬如宾的戏，给她半生的荣华和一分不少的尊荣，让她安安心心地做襄王府的女主人。

现在既然心都已经给了别人，那身份和身子，他总该得到。

“阿盈妹妹，你终归会是襄王妃的。”他和缓了些语气，像是同自己和解了一般轻轻开口。

落在众人眼中，是襄王殿下先说了软话，主动化解了方才与谢临香的冲突。

姜之恒皱了皱眉。

确实，只要婚约还在，谢临香就永远摆脱不了准襄王妃这个束缚。但若要让皇帝取消婚约，又无异于对天说梦。
这一纸婚约，终究是先帝御令；说不定，也是穆宁皇帝心之所想。

这原本就是他早已知晓的事实，但此刻由姜思南说出来，便如此的刺耳。

襄王扫过九皇子的表情，如同扳回了一局，勾着唇拍了拍姜之恒的肩膀，开口道：“九弟，接受现实。”

姜之恒拂了他的手，仰头淡淡道：“皇兄，来日方长。”

襄王殿下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

九皇子却已不欲再同他交谈，敛了敛衣服坐下，终于传达了方才进门时宫人托他向襄王说的话。

“襄王殿下，该去准备祭礼了！”


## 国师言

年宴于腊月二十三日开宴，辞旧岁迎新年。穆宁皇帝照例请国师到场，于殿外开设祭台，祷告风调雨顺并推演来年运势。

国师深得皇帝信任，所以每年皇帝都会派一位皇子负责安排祭祀礼。

今年恰好就是襄王殿下。

姜思南冷冷扫过一眼不动如山的九皇子，转身哼过一声，临出门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谢临香。

待襄王出了门，九皇子淡淡瞥过周围看热闹的各家官员和亲眷。

众人乖觉地收了视线，默默缩回自己的座位上。

然而留了一丝注意力的有心人还是注意的到，九皇子入座后侧过身，对后面的谢临香轻声道：“很适合阿盈，很好看。”

殿内指引的宫人和端茶奉水的宫女来来往往，谢临香颔着首，只答谢道：

“多谢九殿下。”

说着飞快地抬眼瞄了一下九皇子转脸过来的侧颜，鼻梁高挺，眉峰入鬓，嘴唇淡淡抿成纤薄的一线，而后他勾了勾唇，浅浅地笑了。

心脏突然漏跳了一拍。

谢临香飞速低头，装作若无其事地饮了一口酒。桂花佳酿的香甜晕开在舌尖，愈发的芬芳醉人。

她不禁开始胡思乱想。
九皇子方才的举动，仅仅是因为回敬姜思南的率先发难吗？

平心而论，九皇子确实帮了她许多次，在别人避之不及的时候，麻烦的不麻烦的，无论有心无心，他都站在他身后施以了援手。

在此之前她都当九皇子是个值得相交的人，就连收到九皇子送来的吉服，都没有敢有过非分之想。

毕竟此刻，她还是他名义上的未来五嫂嫂。

但方才姜之恒那样自然而然的回护，已轻轻拨动了心底的什么东西。

九皇子再怎样不得宠，再如何命带孤辰，他毕竟是皇后嫡子，就算是为了顾及皇家颜面，也断断不会做出夺兄之妻的举动……

谢临香揉了揉额头。

看着九皇子毫无芥蒂的清澈笑容，忽而惊觉自己的这番揣测是有多么不堪。

原本就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只是因为对方的出手相助，便叫自己生了这旖旎心思，当真是不该！

可偏偏又非常不争气地红了脸，像是酒意上头一般于心头晕开一阵迷离。

林江雪注意到她的动作，伸手轻轻拍她的肩膀，贴近了小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谢临香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

祭台与宫殿遥遥相对，高度几乎平齐。

姜思南一步步登上祭台，国师大人已经设好香坛，摆好了卦图。

“殷先生。”襄王拱手微微一礼。

“襄王殿下。”国师殷先生身穿一袭青兰色长袍，鬓角染灰的发簪着木簪，手挽拂尘，好一番仙风道骨。

见襄王殿下到了也并未行全礼，只低了低头，看了一眼姜思南后神色淡淡。

“襄王殿下面上不悦，可是有事？”

方才刚在殿内与九皇子起了冲突，此刻姜思南脸色好看才是怪了。

只是没想到面上这么明显，竟就叫人看了去。姜思南敛了敛神色，道：“些许小事，无碍，殷先生不必在意。”

国师捋了捋胡子，起了话头：“前两日淑妃娘娘召见臣，问起了殿下。”

“母妃？”姜思南奇道。

“娘娘关心殿下的终身大事。”

这话听来奇妙。淑妃娘娘身为襄王生母，怎会不知姜思南与谢临香那只差临门一脚的婚事？
只是谢家女回京多时，婚约还未有消息，且襄王又早已到了娶妻的年纪。

此言放在这个时机，不可谓不是意有所指。姜思南心里一突，知道国师是借机有话要说，立马从善如流，后退一步弯腰拱手：“晚辈愿听国师大人教诲。”

“不敢当。”国师微低了头，拂了拂尘，又蘸取了墨汁在符纸上画了些许，这才开口。

“谢氏身负将星，必是要依附帝星而生，襄王殿下自无须多虑。”

姜思南听得此言，面上一僵。

便是朝上宰辅，镇国将军，亦或是说穆宁皇帝本人，都从未说过襄王能成未来的皇帝。
姜思南心知父皇多年宠爱，朝臣之间也早已心照不宣，但只要一日不立储，这不明于口的话便是禁忌。

谁知就叫陛下视为手足兄弟的国师，这样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国师大人！”

姜思南拱手往前一推，鬓角落了汗，不知是惊慌还是激动，只重重道：“……慎言！”

国师到底是不染凡尘的人，对他的动作熟视无睹，甚至轻笑一声继续道：“殿下不必惊慌，臣只是告诉娘娘，殿下的命盘里落的那颗星，还是命定的那个人。”

至于帝星将星的事情，关乎国家运势，自然是先要告知陛下。

不过便是在告诉襄王，婚事的事情没有变数。

姜思南松了口气，刚刚从殿中带出来的那点戾气一扫而空，心下安定了几分，又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那，敢问殷先生，婚期何时？”

此言出口带着三分犹疑，七分期待，像是每一位渴望着新婚娘子的丈夫一般，充满期许。

国师捻起符纸向着未干的墨吹了一口：“快了！”

复又拂了胡子看过来笑道：“若是今日有旨，殿下须得谢臣这一张嘴。”

“一定！”姜思南抱拳爽快笑道，“国师不爱酒肉，我替国师将这祭祀一应物件都换成金的！”

国师捻着符纸，笑而不语。

*
这边的宫人刚引了魏国皇子公主入上座，便听内侍通传皇帝皇后到了。

穆宁皇帝与魏国使团众人初次见面，呈献
礼物，两国礼节性问候和聊天开场，自是不必多说。

众人入了座，襄王也安排好了祭祀礼，此刻已回殿中。

殿中歌舞升平，魏皇子正与帝后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明月公主就着这会儿功夫已经朝谢临香这边瞟了好几眼。

林江雪侧身示意谢临香，见她并不惊讶，有些失望，语气幽幽。

“看样子你是早就知道明月是公主了。”
也没跟她说一声，弄得只有她像个傻瓜。

“没有，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谢临香抿了一口酒搪塞过去，微微弯了眼角，冲明月小幅度招了招手。

动作虽小，却没有逃过首座皇后娘娘的眼睛。

娘娘微笑着提起：“明月公主纯良活泼，像是在这里也有朋友呢。”

一句话拉回了明月的动作，倒也提醒了皇帝。

穆宁皇帝有些疑惑抬头，又转眼笑道：“正好，时值年节，朕也想派人带诸位看看我大齐民俗，若是有哪个合适的，不妨说一说。”

皇后娘娘还惦记着九皇子的事情，一心想让他多有机会同靖勇侯府走动，便要开口。

明月公主却是嘴快，听见穆宁皇帝这样说，开心地笑起来，愣是忽视掉皇兄的眼神警示，开口便道：“陛下，我与谢姐姐交好！”

满座宾客还能有哪个谢姐姐？

众人目光皆扫过来，谢临香一愣，旋即淡淡地笑。
姜之恒有些紧张地看向皇帝，又收回视线。

皇后娘娘欲言又止。

下一刻，视线边缘身着华服的襄王便站了起来，拱手朗声向着高位。

“如此，儿臣自请接待魏国使团，还请父皇恩准。”


## 赐婚

襄王立于阶下，拱手又向魏国使团座处行了礼。

穆宁皇帝表情微动。使团来访，又有皇子公主随行，原本就是最高级别的两国往来，齐国派皇子接待才是正常。

襄王又素来有威信，无论朝堂上下皆可便宜行事。

再加上方才明月公主已经表明与谢临香交好，谢氏女即将同襄王成婚，如今虽因为使团的事情拖着婚期，但若是这段时间内两个孩子能互通心意，各进一步，也是好事。

皇帝沉吟片刻，觉得此事合适，刚要应下，却见下首的九皇子也站了起来。

“父皇，近日京城巡防皆由儿臣负责，四处禁军和巡防将士皇兄调配起来多有不便。”

姜之恒一针见血，话语不紧不慢：“儿臣以为，接待使团，儿臣更为妥当。”

皇后娘娘剥着橙子的手顿住，一多半注意力都在儿子身上。

姜之恒这话切中肯綮，一句表明要害。

前不久谢临香还在城外被劫，如今虽然没有再出事，但京中并非完全太平，若是使团在京中出了什么意外……

穆宁皇帝托着下巴，觉得还是安全更为重要。

“这有何难？若是巡防之事，我自有平鼎军的将士可用。”姜思南虽皱着眉头，但到底不好再当着皇帝的面同九皇子争吵，也只能阐明对策。

“皇兄！军中各司其职，难道要因为友国来访而乱了方寸吗？！”

姜之恒义正辞严，话音高了几分。

平鼎军乃是齐国军备驻军，虽驻扎在京城城外不远，但终归是驻军而非巡防守城之兵。兵法往来，职责混淆乃是忌讳。

姜思南理亏，一下子被堵了话。

便又抬头看向穆宁皇帝。

皇帝也没没明白为什么近日来这两个儿子总是抢事做，转了转手里的金樽，突然间计上心头，话锋一转，将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坐在后面充木头的谢临香。

“谢姑娘怎么看？”

谢临香一愣。

皇后见状暗道不好，这谢姑娘毕竟是未来的襄王妃，哪有大姑娘不思慕丈夫的？明月公主须她陪着，她八成是想同襄王一起的。

思来想去，襄王同她都已经板上钉钉了，自己家儿子还情窦初开，怕是连那姑娘的面都没见几次，刚学会怎么争取机会，这做母亲的怎么也要助他一助！

于是在谢临香说话前，急忙掰了瓣橘子送到皇帝口中。

抢着道：“陛下说笑了，谢姑娘虽巾帼不让须眉，但这些事哪里能是孩子决定的？”

皇后娘娘肉眼可见地努力着：“臣妾看，襄王做事稳妥，但巡防之事上还是恒儿更得力，不如不如这次就让恒儿去做吧。”

皇后维持着笑容，穆宁皇帝嗯过一声，又看向魏皇子公主，默了片刻。

姜思南掂量着，又转向明月公主温声道：“适才本王一时走眼，见公主身穿这件齐国吉服风姿绰约，这才认错了，公主勿怪。”

只要公主这边松了口，来者是客，皇帝也会顺台阶下。

谁知明月公主刚刚还有疑惑，这一下子明白过来了眼前这位襄王殿下到底是谁。

于是笑了一声，掩面道：“没事没事。”

穆宁皇帝静静看着，原来刚刚襄王和魏国使团还有这一出，想必已经是有了些交集。

于是微微扬了扬唇，有了想法。

这时明月公主声音清朗，说话还带着点点笑意：“我前两日在京中玩耍的时候便觉着巡防营的将军们很棒了，真想好好认识认识呢。”

说完还偷偷向身旁的哥哥眨眨眼。

魏皇子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揉了她的脑袋。

皇帝一愣，旋即放了金樽哈哈笑道：“如此，那此番又要辛苦老九了！”

姜之恒忙抱拳上前一步。

“儿臣领命！”

整个过程中谢临香一言未发，只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仿佛听了一场戏，这时才如刚从水里爬出来般，满脑子都是湿漉漉的。

看样子，又要同九皇子常常见面了。

因为下一刻穆宁皇帝便道：“既然公主说同谢姑娘交好，那此番也辛苦谢姑娘，多陪陪大齐的客人。”

谢临香才站起来，盈盈一礼：“臣女领旨。”

满殿觥筹交错声渐起，众人嘈杂，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叽叽喳喳。喧嚣之中只有姜思南一人拂了袖子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

宴席过半，是到了祭祀的时辰。

日挂中天，阳气大盛，殿外祭礼开始，皇帝携百官出殿，众家眷随行在后。

国师大人半披散发，礼敬圣人先祖。穆宁皇帝同皇后一步步登上祭坛，杯酒敬四方天地，于擂鼓声中祭山川五祀。

百官分列两侧，跪拜行礼，共祈大齐风调雨顺，河清海晏。

声势浩大，千人沉寂，共同为一个国家的来年诚心祷告。

约莫大半个时辰，终在一声浑厚角声中为这场祭祀宣告终结。

而后众人回殿，添酒重开宴，歌者浅斟低唱，舞女长袖翻飞，玉盘珍馐摆满了桌案，这才算是真正的年节大宴。

祭礼之后，皇帝将国师召入殿中。

殷先生仙风道骨，已换上了道袍，不紧不慢地上前来，向皇帝行了礼。

“爱卿平身。”皇帝满脸笑意，“今日祭礼辛苦，有劳殷爱卿了。”

“都是臣分内之事。”

殷先生微微颔首，皇帝向一旁招手示意就坐。

国师并未动作，又拱手道：“陛下，臣观夜相推演，得到一些指示，还需向陛下禀告。”

满殿文武百官俱在，皇帝信奉鬼神之说一事虽有人并不赞同，但到底为人臣子，不可过多置喙。

皇帝略一思忖：“爱卿有何见解？不妨说来给大家听听？”

虽是宴席，但当着百官的面，这便是抬了国师的面子。一些新进的文臣不免蹙眉，却又不得不听着。

殷先生一扬拂尘：“臣得天指令，将星逡巡在外，不入帝宫，定是上苍有所指示。”

几步开外，姜思南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国师这话说得模糊，大齐多年基业，兵权军士都与谢家不可割舍，以至于谈到一个将字，便会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靖勇侯这一家。

而谢临香早已是钦定的襄王妃，终究要入帝王家成为皇家妇。

这帝宫二字，避免了直截了当提到襄王的名字，既能表明寓意，又不冲撞皇帝。

一番话虽说的抽象，其中意思却是摆明了的显而易见。

皇帝一拍桌案，因微醺面上红润，哈哈大笑：“上苍此意，朕省的！”

此中寓意，不光是皇帝明白，当事的各位也全都明了。

林江雪有些担心地看向谢临香，见谢临香微微蹙眉，面上却无更多表情，看似淡定如水，可眉头却越锁越紧。

穆宁皇帝酒意正酣：“朕早已叫人看好了日子，正巧了今日好时候，便赶巧了告知诸位。”

九皇子一动不动看向高座，老僧入定一般僵住了身形。

“我儿姜思南，同我大齐镇国英雄之后谢临香，早有婚约，天作之合。今均已适龄，便令二人于来年二月初一完婚，乃万民同庆！”

姜思南喜上眉梢，连忙出列：“谢父皇恩典！”

君赐婚期，又是本朝第一位娶妻的皇子，算得上举国同庆的大喜事。

文武百官齐声道贺：“皇上圣明，恭喜襄王殿下，恭喜谢小姐！”

异口同声的道贺声中，谢临香安坐不动，脸上并无笑意。仿佛双脚踏入一汪冷泉，而后一步滑脱，直坠冰窟。

虽是意料之中，也知婚期还有些时日，但这被束缚的感觉却越来越深。

她环顾四周，终是费力挤出一个微笑。

却见目光所及，九皇子并未起身，甚至连头都没回，不动如山。

只是袖袍下的双手颤抖不止，咬紧了牙关。


## 不淡定了

谢临香微微低头，咬住了一口银牙。

身上还穿着这身清丽吉服，原以为早就准备好了一刀两断，却终究逃不开帝王一道御令。

周围道贺声渐渐向姜思南靠了过去，谢临香捏着筷子的手愈来愈紧，要是再用力一些，便要将这双牛骨筷拦腰折断了。

右手忽然被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

谢临香抬头看过去，林江雪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双眼莹润，写满了担忧。
她靠过身子，遮住其他人的目光揽着她的肩膀附在她耳边：“若是实在不舒服，我陪你出去走走。”

谢临香吸吸鼻子，眨了下眼睛：“我没事。”

林江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默了片刻，谢临香终于垂下目光：“那……我想出去吹吹风。”

殿中侍女歌者人来人往，道贺声和敬酒声掺杂在一起，没有人注意到靠门的小小角落里，两位姑娘一同起身从偏门离了席。

入九的寒风凛冽，像是裹挟了冰渣子般吹在人脸上，连呼吸入喉都冷到掉眼泪。

两人离开宴席后走了快一刻钟，早已听不见殿中嘈杂，却是冷得紧。

林江雪缩了缩脖子，见谢临香解开了披风，猛地吸了好几口凉风。

像是窒息的人终于被解开了束缚一般贪婪地呼吸。

林江雪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有些心疼地抱住了她。

“阿盈……”

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

一同长大，策马由缰，一同谈过文韬武略又一同习过琴棋书画。她这位闺中蜜友从来都是个潇洒快意的姑娘，敢爱敢恨，极少为了什么事情纠结忧愁。

现在这般样子真的叫人担忧又心痛。

谢临香拢了拢披风，被凉风吹清醒了些。

靠着林江雪慢慢地、慢慢地整理好了情绪。

她长长舒了口气，又只淡淡笑过：“没事，我没事。”

距离陛下定下的婚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如今正值年节，使团来访，又有敌人暗中窥伺。这一个月的时间能发生很多事，她还能够做出改变！

再者，就算已经避无可避，她也已经不是那个傻乎乎的任由襄王摆布的阿盈了。

事情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谢临香打起精神，被这一阵阵寒风吹得脑中愈发清醒。

林江雪拍了拍她的后背，也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就事论事，谢临香根本就没有告诉过她那些未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所以林江雪应当是不知道她为什么抗拒嫁给襄王殿下的。

从小到大的经历在林江雪的意识里，都该是谢临香一直心心念念着姜思南才对。

但是那天晚上，谢临香拿着两身吉服询问林江雪的意见时，那眼中藏都藏不住的期许让林江雪瞬间就明白了她的心思，并且在今日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

握着林江雪温暖的手，谢临香又扬了扬唇，虽然这姑娘有时候反应没那么快，但是对自己永远是一腔赤诚的，各中暖意，点滴在心头。

想到上一世好姐妹心灰意冷地扶灵回京，还要接受亡父不得抚恤的事实，一股强大的力量便在心中迅速萌发生长：

就算只是为了这些她在意的人们，今生也绝不能再退后一步！

冷风里站了良久，树叶簌簌落在脚边，打着旋儿飘向不远的湖面。

谢临香回应伸出手拍了拍林江雪的后背：“没事了，我们回去吧。”

林江雪仔细看了她的眼睛，见她早已敛了方才的神色，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刚想答话，余光竟见侧前方多了一道玄色人影。

九皇子一动不动站在两人不远处，像是已经站了许久，看过来的目光还是清冷的，却抿紧了嘴唇，异常安静，视线分毫不离。

“九……九殿下。”林江雪下意识地呢喃一句，又看了看谢临香。

虽然她已经对两人的情况猜了个约莫不离，却也始终不敢肯定。
但现在九皇子追着她们离席，跟到了这里，几乎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又让她觉得此刻自己的存在似乎有些碍事。

于是轻声对谢临香说：“我在前面等你，别叫我等太久。”

随后远远向九皇子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谢临香是与林江雪一同看见他的。这里离宴席很远，她二人走了一会儿才到的这里。皇宫那么大，九皇子是一开始就察觉到了她离席跟过来的吗？

还是说也是出来透透气，才恰好碰见的呢？

对面的姜之恒眼睑低垂，眸子里含了幽深井水般，满是温柔的担忧。

心里像是被什么抓了一下。
谢临香恍惚地想，他在这里看了她很久了吗？

她有些失神，以至于都忘了行礼，也完全没有想起来要答谢他所赠的这一身吉服，呆呆地就这样站着。

先有动作的是姜思南。
他抿着嘴唇向前走了几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临香的脸。

直到他走近，谢临香才恍然动了一下，而后终于拉回了一丝理智，侧身行礼：“臣女见过九殿下。”

然而姜之恒眼中的担忧更浓了。

“阿盈……”

直到近前，他才唤了这一声，挺立的身形却有些单薄，好像根本扛不住冷风这么一吹。

谢临香顿了顿。

终是依照规矩做全了礼数：“九皇子，可是有什么事情找臣女吗？”

这话说得艰难且违心。

她微微低着头，忽然觉得左侧心房像是被细针扎了一样轻痛，于是不得不直起身，猝不及防地将姜之恒此刻的表情照单全收。

果然是风太冷了，这么清冷疏离的九皇子，脸上也能有此刻这般紧张的表情。

姜之恒动了动嘴唇：“你……”

可一字出口却忽然不知道剩下的话要怎么说。

他想问你真的愿意嫁给襄王吗？襄王如今正得圣宠，确实是所有皇子中风头最盛的，但你真的喜欢他吗？

他还想问谢明禹告诉过我，你曾说不在意那些流言，此话当真的吗？

他想说你知不知道，我接手你的事情并不是因为要跟襄王分庭抗礼。

他还想说那日与你共同策马奔驰在街巷中时，是我心跳的最快的时候。

千言万语，他都说不出口了。

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明艳鲜活的姑娘，他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深深的无能为力感。

这种感觉就像是曾经初次明白自己命格有异时，知晓了父皇的冷漠来源时的心有不甘；
像是初次练功时，面对武艺高强的师父时的毫无还手之力；
像是少时第一次同靖勇侯推演兵法时，被看穿了之后进退维艰的无可奈何。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想。

可他又实在不明白要将这种心有不甘寄托于何方。

他明明早就知道阿盈同襄王有婚约，也一直以来都明白这是先帝御令。

正是因为明白，所以今日襄王在殿中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才那样愤怒，因为明白自己的无力。

可是不应该这样。
不应该这样。

眼前的姑娘，是他曾经默默对着夜色中的苍天发过誓，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放手的人。

“你……”姜之恒再度开口，依旧没有后话。

对上她温润的眸子，忽然就哑了音。

谢临香看着他，两人此刻距离不过两步，谁料九皇子不知是从哪里鼓了一口气，突然上前一步！

谢临香下意识后退，后背撞上了坚实的假山。

“九殿下……”

姜之恒伸手撑住假山，在姑娘明净的目光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三分清明。

“阿盈。”

即便如此，声音也没了平日里的清冷。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短短地笑了一声，像是完全无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近在眼前的，她微红的耳垂。

却有些惊讶地发现那不是被冷风吹红的，指腹间竟有着清晰的温暖触感。

再出口的话便没了平稳的声调，只余下气音：

“这里……可以留给我吗？”


## 僭越如何

或许姜之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话语间的缱绻，拖着浅浅的尾音流入面前姑娘的耳朵。

谢临香伸手撑住身后坚硬凹凸不平的假山，被硌得有些疼：“什……什么？”

她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了对方一丝一毫的表情，以至于会错了意。

胸膛里的那颗心却砰砰直跳，一丝红晕顺着颈项慢慢往上爬，连带着热了耳朵和脸颊。

明明刚才九皇子还为了她同襄王正面交锋，谁知不过须臾，她便已成了襄王未娶的妃，此刻他们在这里见面，是为哪般？

九皇子的脸近在咫尺，纤薄的嘴唇抿成一线，眼睑落下一块小小的阴影。

而视线却是与谢临香对了个正着，两人谁都没有错开目光。

姜之恒两根手指轻触着她的耳垂，那上面缀了颗简单的珍珠耳饰，拉出一根银色细链，在指间莹莹生光。

他略略皱了皱眉。

这细微的表情被谢临香尽收眼底，她也没有再说话。心跳得厉害，怕一出口连声音都要颤了。

可越是在这种时候，身体偏得愈发敏感，她能够非常清晰地感觉到耳边那只无法让人忽视的手掌带来的温热。谢临香无意识地偏了偏头，于是脸上更烫了。

姜之恒笨手笨脚地摘了那只珍珠耳饰，又小心翼翼地匀出手里的碧玉耳坠，试图为她戴上去。

这位战场杀敌以一当十，十八般武器皆精，身上带伤也能稳稳执剑的皇子，在这一刻败给了一只再轻巧不过的耳饰。

姑娘耳垂微红，小小的耳针，姜之恒对了好几次也没能穿过去，固执地红了眼。

谢临香终于明白过来九皇子要做什么，她扶着假山站稳身体，顺从地偏着头，终于感受到了耳边银针穿过去的触感，连带着松了一口气，余光见姜之恒也舒缓了身体。

于是伸手想要碰一碰，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耳饰？

谁料伸出去的手还没触到耳朵，便一下子被姜之恒抓在手里！

“别摘！”

姜之恒突然出口，误以为她是要摘下它，声音慌乱。

谢临香一怔，见九皇子满眼里都是乞求之意，目光切切：“戴着它，不要取下来。”

手指被捏得生疼，谢临香看着他早已失了清冷的双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殿下，我不摘。”

可手指仍然被攥得很紧。

姜之恒垂了视线，方才的因紧张而高涨的气势突然就弱下来。

见此，谢临香心中的犹疑和不安却渐渐被填满，她直了直身子，缓了缓后轻声开口询问：“我想摸一下，可以吗？”

姜之恒这才回神，松开了姑娘的手。

谢临香微笑着抚上自己的耳垂，耳坠入手微凉却不冰手，顺着坠下的链子，摸出了它的形状。

她弯了眉眼，冲着九皇子笑道：“真好看，我很喜欢。”

姜之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很……喜欢？”

谢临香看着他皱起的眉心，顿了顿才道：“是，虽然没有看见它，但是入手的感觉就很喜欢，多谢九殿下。”

可谁知这一声谢不但没能让九皇子舒展眉头，反而让更他不能平静。

“这不是！”姜之恒急忙开口，出口三个字顿了一下。

停了停才组织好语言，有些着急地解释道：“这不是我送阿盈的贺礼！这是……”

这是什么？
要怎么说？

姑娘面容精致，一双明亮的眼睛略带了些疑惑，正看着他。

不是贺礼？
不是要送给她的吗？

谢临香带着还未敛起的笑，指腹轻触着那只小巧碧玉耳坠。

九皇子今日这样反常。
她确实不知此举何意。但他亲手送来，还小心为她带上，这样的尽心，又叫她不得不往旖旎处想去。

谢临香看着他，左手攥紧了衣袖，等着他的后文。

姜之恒几度开口，终是没能将话说出来。年轻的男子有些懊恼，低头看着脚边，低低唤了一声。

“阿盈……”

“嗯？”
谢临香应的极轻。

姜之恒骤然抬头，对上她清澈的眸子。

明明心逾千斤，却在那目光中释然地笑了，嘴角牵起好看的弧度，虽眼中含了浅淡忧伤，却终于说出了口。

“这……不是为襄王殿下和谢家嫡女准备的新婚贺礼，……是单送给阿盈的。”

他靠近谢临香的耳朵，声音很轻很轻，强调了这耳饰的用意。

谢临香攥紧了袖口，避无可避，颈项间全是他温热的鼻息，半边身子都快要失去知觉。

“所以阿盈……所以……”

姜之恒吞吞吐吐，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话还可以说得那么艰难。
少时入军，于两军交战之时鼓舞军心，豪言壮语出口丝毫不怯，三军阵前谈笑自若，今日都在她面前歇了火。

所以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可话已至此，谢临香也已经猜出了大概。原先心头那些点点的怀疑在九皇子的含糊中被一一印证。

当初数次出手相助不是偶然。
要叫她的闺名也不是因为尊敬靖勇侯。
那日要她上他的马不是无意。
今日在殿中护在她面前更不是一时兴起。

谢临香重活一世，实在是不知上一世在此前，是何时同九皇子有过什么交集。

但此刻四目相对，两心相照，她被对方这一颗明晃晃的真心灼了个透。

偏偏在此刻，御令已下，万民皆知她不日便要成为襄王妃，成为他的五嫂嫂。

心思百转，只余遗憾怅然，谢临香的肩膀忽然被抓住！

姜之恒最终放弃了过多的话语，直视着谢临香的眼睛，终于单刀直入：“阿盈，你真的……想嫁给皇兄吗？”

或许这句话还有更好的方法问出来。

比如说，你真的喜欢姜思南吗？又如，你真的想当襄王妃吗？
或者再稍微迂回一点，比如说，你是一个会在意流言纷纷的人吗？你真的愿意遵从还未出生前就定下的婚约的吗？

但此时此刻，姜之恒只想要一个最为直接的答案，若她是真心愿意，那只当是自己做了这样一场梦。
可若她表露出一丁点不愿，他便能为了这点意愿付出一切。

世人眼中的他，早已离经叛道一身污点，礼法道义又如何？皇帝御令又如何？

既早已不能管世人目光灼灼，便为了她放手一搏如何？

姜之恒眼眶泛起了些淡淡的红，看着眼前的女子。

若她点头，那他便要失去她了。若她摇头，那这个姑娘的一世周全，便从此交给他！

谢临香脑中最后一根弦在他话语出口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坏。

虽接受了他许多好意，却没敢真的肖想他这般真心相待。

若她说是，那是否就像上一世一样的结局，横亘了一道御令和一句身不由己，二人终究擦肩而过。

可若是她说不，此时此刻，又还能改变什么呢？

重活一世，直到今日，她还是没有走出那道婚约。唯一的变数大概就在眼前了，上一世不曾知晓的心意，如今方才知道。

谢临香脑中新的旧的记忆混在一起，几乎是无意识地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她不愿意，她怎么会愿意嫁给那个唯利是图的卑鄙小人！

接收到这个信息，姜之恒揽住了她，掌住她的后脑低下头来。

谢临香思绪万千，忽然间如退潮般风驰电掣地退了个一干二净！

双唇触到了同样微凉柔软的触感，她睁大了眼睛，一片空白的心底轻柔柔地落了片洁白的羽毛。

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这些温柔的羽毛一片一片地落下，覆盖了心底原本存在的一道道丑恶伤痕，只余一阵暖风。

谢临香闭上了眼睛。

姜之恒吻得很小心，双手拥住了她的后背，没叫身后的假山硌着她，将她整个人拢在怀中。

原本刺骨的寒风也带上了醉人的暖意，唇齿间皆是相同的酒香。

与此同时，谢临香还闻见了他领口上淡淡的松木香味。

方才所有的挣扎和纠结都消失了，这一刻他不是九皇子，她也不是谢氏女，他们不过是这芸芸众生之中两个错过了之后又相遇的人。

管他的规矩和圣旨。


## 是他自己

像是过了许久，方才在冷风中冰凉的手脚都已经热了起来。

谢临香终于睁开了眼睛，一身酥软地被九皇子圈在怀里，贴着他心如擂鼓的胸膛找到了自己的呼吸。

双唇分离，柔柔地带着眷恋，整个脸颊飞起温热红晕，她仿佛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四下清明，终于明白了自己正在做什么。

“九皇子……我……”

婚期已定，此刻之举，已经不仅仅算是出格，若是被旁人看见，便是偷情大罪。

她虽然早已决心违背这条赐婚的圣旨，却并不想借着九皇子的名声拖他下水。于是便想要挣脱，免叫旁人看见。

谁料姜之恒并不打算放开她，反而收紧了双臂，身上氅衣一裹，将她一整个带入怀中，还抬手扶住了她的后脑，像是生怕她跑了似的。

两人贴得极近。

跨过了这层一捅就破的窗户纸之后，便连那一层若有似无的禁忌也没了。

一吻过后，九皇子非但没有因为僭越而胆怯，反而愈发胆大，连说话都不再含糊。

“阿盈你听。”

姜之恒将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胸口，一颗年轻的心脏跳动有力，却早已失了序。

谢临香脸上滚烫地贴着他的胸膛，头顶上方传来他带着些笑的低低声音：“他现在好慌啊。”

谢临香微微抬头，见姜之恒脸上笑容温润，眼尾微弯，哪有半点慌张的样子？
面上不显，但身体却很是诚实，心跳得极快。

她低着头，浑身温暖。

这样的反应，总不可能是装出来的。自她回来，九皇子这么多次的维护和帮助，都是真心实意，一点一滴地被她记在了心里。

此番收到这一腔真心表露，竟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谢临香靠在他怀中，没有说话，却也没再挣脱。

就让她再沉溺一会儿吧，一会儿就好。
她头脑发热地想着。

她身上还有一堆要解决的事情，不该因着这暗生的情愫叫九殿下陪她一起涉险；也不该让他背负觊觎兄长之妻的骂名。

世人众口销金，哪怕他身上早已有流言纷纷，她也不愿让他再被人指摘。

可是，却偏偏又舍不得离开这一小片温暖。

此世归来，觉得一切都熟悉，一切都陌生，处处暗流涌动，处处危机潜在。偏偏在九皇子身边的时候，觉得可以卸下那份伪装，稍稍松一口气。

此间险恶，偏安一隅。
却偏偏这一隅，也已是逾了矩。

她动了动，伸手拉住氅衣的一角，往里缩了缩。

原本她半晌无话叫姜之恒心中不安，这小小的举动又叫他心中的欣喜瞬间破土，而后如探头的春笋一般，一直向上生长。

谢临香到底是个女子，就算是已经活过一世了，面对着这般情意和举动，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到害羞。
更何况两世她在名义上都是眼前人的五嫂嫂，有这一层身份在，更叫她深知这点关系的禁忌。

如偷尝了不可碰触的果实，危险又刺激，却叫人欲罢不能。

姜之恒轻轻拥着她伸手揉了揉垂在手旁的柔软发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求证：“阿盈，是真的不愿意嫁给襄王。”

明明已知结果，偏得语气中的隐忧藏不住。
阿盈是真心不愿意嫁给襄王，但也没有说过愿意同他在一起。

姜之恒手指轻绕，像是系同心结那样在她的发梢绕了个圈儿。

“九殿下，我不愿。”谢临香吐字清楚，一字一句。

“那……”姜之恒急于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便连想都没想便要问。

又被谢临香截了话。

她先是紧紧拥了一下，才松手站直了身体，缓缓离开这个温暖的怀抱：“殿下，时候不早了。”

胸前余下浅浅温度，突然一空，手边的发丝逃也似的一溜滑走。

姜之恒顿住，这才惊觉今日已经越界许多。

“江雪该等急了，我该回去了。”谢临香微微低头，轻触了脸颊，面上的温度已渐渐消了下去，“年节大宴，殿下也早些回去吧。”

“可……”姜之恒手指微动，闭了闭眼，“也好，阿盈若是真心不愿，我必不会让你陷入困境，等着我。”

虽然没有听见她亲口说愿意同自己在一起，但是今日的一切都让他本不安的情绪得到了抚慰，至少她不厌恶和自己在一起。

既然襄王此人为人卑劣，他必不能让她身入龙潭虎穴！

谢临香食指抿了抿下唇，终于抬头，柳叶眉微展，牵出淡淡笑容：“殿下，回头见。”

说着便后退两步，抚了抚耳坠，敛了衣袂，轻轻点了头，先行扭头离开。

他们一起离开宴席有些久了，若是再一同回去，难免惹人怀疑。

九皇子目送着她，食指划过嘴唇，品出一丝甜甜酒香。

而后才脚步生风，从另一边回去宴席。

*

穆宁六年的最后一场大宴，觥筹交错，都在贺襄王殿下喜事临门。

又加上使团来访，这场宴席直到夜幕降临方才散去。

宾主尽欢，人人都带着笑颜而归。

就连一开始听到赐婚旨意时并不高兴的谢临香，在出宴厅醒了一次酒之后，回来也是面色红润地一一接下了来敬酒的人手中酒杯。

林江雪心中明镜儿似的。

若是之前还不算是完全清楚她和九皇子之间有什么事，经过了今天这一遭，算是明白得不能更明白了。

谢临香在见过九皇子之后显然精神大好，不仅笑着应了酒，还同蹭过来说话的明月公主聊得开怀，丝毫不见方才的忧虑愁苦。

马上便要同谢临香常常见面，明月公主显然兴致很高，拉着二人说了不少话，从京城街边各色小吃一路说到了魏国的风俗。

最后散了席，还一路同他们行至宫门口，不愿意上车，恋恋不舍地挥手道别。

“公主，过不久便又见了。”谢临香笑着挥手。
明月公主这才上了马车。

一低头，谢临香又想到，这次陪同接待使团的人是九皇子，心头微动。刚动了点心思，便又想到下午的事情，面上隐隐有些发烫。

转眼便见林江雪站在一旁抱着手看着她，撇了撇嘴：“我的谢大小姐，打不打算跟我坦白？”

虽是亲眼见过，但终归不如亲耳听闻，如今这情况，她也很想知道这两个人走到哪一步了。

谢临香失笑。

这件事估摸着林江雪也已经猜得差不多，索性原本也就没打算瞒着她，今日既然看到，便就一股脑全都细细给她说一遍的好。

谢临香笑着拉过她，一起上了马车。

*
再说九皇子，这日宴席结束，便只去了一趟皇后宫里，就回了住处休息。

近几日事务繁忙，再加上原本梦魇缠身睡不好；又因为使团来访要加强巡防，他和陈夕泽二人忙了好几日。

今日饮了酒，又发生这许多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忽然安顿下来，于是沐浴过后刚挨着枕头，眼皮便沉了下去。

恍恍惚惚地进入梦乡，只觉得身体格外沉重，深深地陷入梦中。

又是这个梦。

姜之恒这几个月来时常被这样的梦光顾，周围一片朦胧，四下静悄悄，寥无人烟。笼着浓重的雾气，向上是黄茫茫的浓云，脚下踩着绵软的如同稻草堆，深一脚浅一脚。

在这之中身体愈加沉重，每走一步都是拖着脚步和身体，醒来更是疲倦。

这种感觉姜之恒已经不陌生了。

他挣扎了两下，真是奇怪，明知道是在梦中，却又醒不过来，像是有什么事情非得他完成了才可以解脱一般。

姜之恒站在迷雾中央，并不打算有更多动作。按照之前的经验，在这个梦里越是挣扎就越是疲累，到最后醒来时会完全精疲力尽。

他盘腿坐下，想静静等待醒来的时刻。

却不想这一次却听见了一些动静。

“咳咳！咳咳……咳……”

有人在咳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咳得非常厉害。

姜之恒皱了皱眉头，他站起身，循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咳咳……咳……”

“真是晦气，这罪妇什么时候咽气？省得兄弟们再走那么远的路！”

声音愈来愈近，在眼前的迷雾中逐渐映出了几个黑色的影子。姜之恒眯了迷眼睛，看见那是一小队官兵，皆穿着差役服，领头的两个配着刀，后面还拖了一个简陋的木板车。

“咳咳……”

姜之恒这才发现，木板车上盖着两片破布，上面还奄奄一息躺着个衣衫破烂的人，那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便是这人发出来的。

听这差役的话，似乎还是一个女人，这是……流放途中？

这场梦在他脑海中来了无数次，今日还是第一次出现别的东西，姜之恒难免好奇，正想上前问问。

谁知那一旁的差役像是并没有看见他，自顾自地接着说话，声音嘶哑，话语粗鄙。

“陛下仁善，免了她死罪，倒是叫哥几个遭罪走那么远。”

“这一门子叛逆贼子，死了才好呢！我呸！”

说着，那差役竟还回头向木板车上的“罪妇”唾了一口唾沫。

木板车上的人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遭此待遇了，连动都没动一下，或许也有可能是已经无力反抗了。

饶是在梦中，姜之恒也是一阵不适。

他从小修习诗书，又在军中令行禁止，何时见过这般兵痞，对一个女人也如此行径？就算是罪妇，也理应由律法惩治。

如此，他倒是更想知道那妇人犯了什么罪了。

于是上前跟着那几个差役，打算打个招呼。可走近时竟直接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朦朦胧胧像是穿过一层虚影。

原来梦里的人竟也碰不到吗？

姜之恒有些哭笑不得。

也罢，既然碰不到，那他便自己去看好了。

而后走近了木板车，那车上躺着的人头发凌乱，露出来的脸上脏兮兮的，大半张脸裹了一层纱布，正渗出丝丝血迹，胸口也裹了厚厚的布条，一条腿瘫软，像是已经废了。

血腥吸引了苍蝇，在她身上伤口溃烂处嗡嗡乱飞。

“咳咳！咳咳……”

她又开始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除了咳嗽之外已了无生机，已经穷途末路了。

在军中多年，姜之恒一眼便看出，大概是胸口的那一伤处伤到了肺，才会咳嗽不止。

只是这一个女人，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严重的伤？她到底犯了什么罪，要在如此伤重之时只身流放？

这分明是比直接赐死还要痛苦的惩罚。

姜之恒抬头，听见那些差役灌了口水继续扯着嗓子聊。

“她倒是好命，手底下的人都死完了，偏偏她一个，陛下和娘娘开了金口不赐死，呵，真是金贵。”

“嗬，金贵？想她原先当王妃的时候，啧啧，那姿色，谁能想到现在成为这一摊烂肉？”

“呸！咎由自取！她谢家原本多大的祖荫？谋逆造反，罪大恶极！我呸！”

说着又狠狠踹了一脚那木板车，撞出一阵吱吱呀呀，松松散散。

姜之恒一直皱着眉头听他们说话，在听见“谢家”两个字的时候才猛然转头看向那木板车，心中大骇，惊疑不定。

又遭那差役踹了一脚木板车，惊慌中只伸手去扶，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他碰不到那车。

木板车慌了两下，引起那女子更剧烈的咳嗽。姜之恒长眉几乎拧在了一起，连心都是揪着的，几乎有些不忍再看。

她是谁？

谢家，王妃，谁的王妃？

他仔细地盯着没有被纱布裹住的那半张脸，上面灰尘和血污和了满脸，早已没了人样。

但细细看过，他终于还是注意到了那条狭长的柳叶眉，和那只紧紧闭着的细长眼睛。虽早已失了神韵，却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你别说，之前有一次见过一回，当时我还说这襄王妃长得是真好看啊！嘿嘿嘿！”

“色令智昏吧你，你看看后面那摊，你还能对着她硬起来？”

差役互相打趣，一字一句无不刺着姜之恒的耳膜，他瞪着眼看去，可那几个差役却看不见他。

“硬？嘿嘿，就现在，给大爷我当个玩物还差不多！”

说着，那个声音油腻的差役还用那只肥大的手掌扯了一下女子脸上的绷带，对另外几个同伴说：“遮住半张脸还能看，啧啧，凑合吧。”

若是之前还只是猜测，那么此刻纱布下的这张脸对姜之恒来说无疑是极大的冲击。

女子终于皱了皱眉头，脸色灰白，眼中满是血丝，正是谢临香！

姜之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顶，当即红了眼要挥开那只油腻粗鄙的手掌，厉声道：“放开她！”

可是并没有什么用，他的身体像是没有形状，从他们间直接穿了过去。

梦里的人根本就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谢临香早已没了力气，反抗不得，只眼神和眉头在诉说着抗拒。

“住手！！”姜之恒目眦尽裂，厉声大喊。

谁知这一次那差役停手了。

姜之恒看过去，以为他们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却见几个差役一同向他们的正前方看过去。

方才并不是因为他的声音，而是此刻挡在前面的另一个人。

谢临香眼神空洞，只淡漠地看着天空，又闭上了眼睛，对这一切了无兴趣。如此重伤，也确实无法提起什么兴趣了。

姜之恒心如刀绞，又看向前面拦路的人。

来人一身粗布麻衣，只手上那一柄剑是上好的宝剑，只是他也已经受了伤，一身风尘，似是赶路赶得很急。

虽然受伤，站立的身影还是挺拔如松，有着行伍之人的姿态，目光冷然，瞳底一片怒火。

“离王殿下？您来凑什么热闹？”差役似乎对此人并无多少尊重，连礼都没行，话出口也只是疑问。

离王身形上前，直逼差役命门，长剑抵住他的喉头，声音低沉冰冷，一字一句：“放了她。”

“嗤。”后面的差役嗤笑一声，嘲讽道，“您别忘了，这是陛下的御令，更何况，听闻您已经被褫夺了爵位？”

噌——

离王手起刀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白刃红出，前方差役瞬间倒地。

而后他转眼看向后开口的那个差役，目光阴沉，话语更冷：“我看谁敢动她！”

姜之恒沉浸在这场梦中，只觉得离王的身法和剑法都无比熟悉，目光落定，在他看向木板车的那一刻终于看清了这个人的脸容。

便只觉得手脚冰凉，脑中轰然炸开。

那是他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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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位公主

姜之恒骤然从梦中惊醒，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直至身体里里外外都觉出刺骨冷意才渐渐回神。

黑夜放空了双眼，汗湿重衣。

眼前最后的画面，是离王带着伤万分小心地走到木板车前。死了几个人，剩下的差役不再反击，边退边道：“不过就是个死人，给他就是了！回去报那女人半路死了，兄弟们撤！”

几个差役迅速跑了。

野旷天低，秋风吹败枯叶，满眼灰黄。离王眼中的坚冰融了下去，只剩无边心痛。

姜之恒站在一边，看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抱起木板车上已了无生息的人，带血的手掌试图擦干净那张脸上面的血污和灰尘。

可两人都是一身脏，谁都不比谁干净。

越擦脸上越脏，离王抱着那具无法再给出任何回应的身躯，哽咽了两声，没有说出任何话。

他终于在寂寥无人之地放声大哭，又将谢临香的身体紧紧拥住。

姜之恒站在那里，浑身木然，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太过于荒诞不经，却也太过于真实。

姜之恒揉揉额头闭了眼，掀开被褥，向着黑夜伸出手去，想要抓住这个转瞬即逝的梦。

梦中的一切场景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一样。京郊的旷野，粗鄙的差役，流放的木板车，以及……

姜之恒摸了摸身上的寝衣。

那个被褫夺了封号，身穿粗布麻衣一身沧桑的离王殿下，好似曾与自己的身体和灵魂融为一体，互感互通。

见到所爱之人受苦，拼尽全力却依旧无能为力。

这样的感受似乎曾在心底某一处肆无忌惮地生长过，留下了根种，以至于不过一梦，便清晰无比地回忆起了那堪比万箭穿心的痛。

姜之恒紧紧闭了眼，蜷缩起身体，全身都在隐忍地发力。

离王。
呵，他的封号是“离”吗？

早知道自己命格不同，即便是皇后嫡子，也从未肖想过那万金之位。父皇不重视，自己虽然严于律己，事事都尽己所能做到最好，却依旧躲不开悠悠众人之口。

满朝臣工，无一分过他半点目光，他始终是众人眼前的透明人。

在遇见谢临香之前，他也从没有动过要打破这一切的心思。母后为人真诚不喜争执，自小便教他本分守己，做好分内之事。

少时入军学习兵法，又在诗书六艺上事事尽心，将那条无人关心的路走到了今日，克己复礼。

然而这就是结果吗？

是谁登基为帝？褫夺了他的封号，将他贬为一届庶人？

姜之恒掩面苦笑。

他极少去争什么东西，每逢年节赏赐，喜欢的东西从来都不会被赏给自己。明明是皇帝唯一的嫡子，本该是身份最尊贵的皇子，却不知为何变成这样。

渐渐地，也就学会了将自己的喜好隐藏起来。

如果一开始就不说，那么得不到的时候是不是也就不会难过了？

可是面对阿盈的时候，这条遵守了十几年的习惯却再也没有办法继续。

看见她笑，看见她哭，一颦一笑皆能留在心里。这样的喜爱，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藏在心底。
真的喜欢，藏不住的。

只是这唯一一点藏不住的念想，却早已被标给了别人。

满目灰黄，旷野孤魂，他心爱的那个姑娘并没有被别人重视，反而是一身重伤地背着骂名死在郊外。

若是他放手，这便是结局了吧。

姜之恒轻轻舒了一口气，手指用力，抓住了一角衣料，将关节捏得咯咯作响。

所幸，现在他并不打算放手！

既然原本所拥有的就不多，不怕破釜沉舟后顾之忧，那就索性放开手脚向前看吧。

与其在穷途末路上作伴，不如一开始就好好地保护所爱，一起闯出一条路！

夜色如水，窗外冷风呼啸，拍打着窗台，姜之恒心里愈发明亮清晰。

*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冬日的阳光总是格外金贵，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天暖和了，街上的人也便多起来。

魏皇子同使团一起与齐国皇帝大臣商量互市之事，明月公主得了空，又有皇帝的旨意在，便由谢临香和林江雪作陪，光明正大地“奉旨出游”。

三人在此之前便已经很熟悉了，也就没了还要磨合的障碍，一路说说笑笑。

时至中午，又一同进了映梅楼用饭。

因为知道昨日赐婚的事情并不让谢临香高兴，所以几人都很默契地都没有往那一茬上面提，只说些开心的事情。

“听说映梅楼的厨子近日研究出了一些新的菜式，明月今天有口福了。”

林江雪一边从门口取了牌子，一边笑着扭头。

因为早就已经叫明月顺口了，所以现在不当外人面，为了亲切一些，便也不叫尊称。

“是吗？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下次给你们带魏国的好吃的！”

明月三步两步跳上台阶，扎着的头发一晃一晃。

谢临香笑着跟上。

谁知刚走上二楼，便有堂倌上前来，面色为难地低头道：“几位姑娘，今日实在是抱歉，最后一间雅座刚刚已经叫人定下了。”

谢临香愣了愣。

林江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牌子，当即皱了皱眉头：“这不是我们提前订好的吗？”

“是是是。”堂倌头点得快低到胸口去了，“刚才一个姑娘出了十倍的价钱，抢着定了，实在是……”

映梅楼作为城中有名的酒楼，照理说是不会做出有违商道的事情，这堂倌十分局促，显然也是因为那人过于强势，而这边谢临香她们又提前订好了位置，才会如此左右为难。

谢临香道：“十倍的价格，出手倒是阔气。”

映梅楼的雅座价格本身已经不菲，这人因为要一间雅座竟宁愿出十倍的价格，足以见得此人出手阔绰。

明月十分晓事，只拉了拉林江雪：“林姐姐，我们坐在下面也是一样的。”

堂倌听到她这样说简直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哎哎，姑娘要不先坐下，咱送姑娘们几个菜，就当是补偿的。”

此前明月不以公主的身份时，她们还曾一起挤过路边摊，谢临香见明月并不在意，又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要顺口应下。

反倒是向来快言快语的林江雪心里并不舒服，便问堂倌：“那你告诉我，这雅座现在是谁定下的？”

堂倌满头汗。

恰巧这时候，有人从楼下上来，边走边道：“快些，公主喜欢映梅楼的雅座，你们先去把这些梅花插上，马上殿下就要到了。”

一阵脚步声，便有人急急忙忙抱着几支盛开的梅花跑上来。

谢临香偏过头去，觉得此人声音十分熟悉。林江雪也凑过来，只往下看了一眼，便笑道：“哟，原来是熟人啊。”

柳月灵愕然抬头，与谢临香四目相对，一脸的惊讶。

“柳小姐，昨日年宴不见，怎得今日来了映梅楼玩儿啊？”林江雪趴着楼梯扶手，微抬了下巴。

年节大宴，百官同家眷俱在，细细想来，昨日赐婚之时是确实没有见到柳月灵。

“我……”柳月灵大概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她们，说话都有些结巴，“冬日路滑，我昨日摔伤了膝盖，才没有去。”

她低着头没有看谢临香，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上楼来。

“摔伤了膝盖？”林江雪摸着下巴端详着她，故作关心道，“那柳小姐以后走路可也要当心些。”

这话说得讽刺意味十足。昨日年宴都不去，今日便可以来宴请，看来伤得不重。

柳月灵竟然没有反驳什么，只走上楼来向谢临香软软行了一礼，唤了声姐姐，又道：“恭喜姐姐了。”

单看她这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便知道她这一句恭喜说得有多违心。

她一心想要嫁给襄王，谢临香也知他们的两情相悦，说不定姜思南暗地里早就跟她许了无数的承诺。谁知一朝圣旨，襄王妃的位置便要成了别人的了。

谢临香默默叹口气，只嗯了一声。

“今日要请永鸯公主？”谢临香看了看她。

永鸯公主爱梅，这映梅楼三个字还是她当年取的。
公主独爱这家梅酒，柳月灵投其所好，不但花大价钱包了雅座，还叫人布置下梅花，如此精心尽力，倒是有些非比寻常。

果然，这一句直接将柳月灵问得一愣：“嗯啊，唔，是。”

这番举动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眼见是有私事要和永鸯公主商量，谢临香也不欲再问，点点头便想走。

“姐姐。”柳月灵绞着手里的帕子，像是很抱歉的样子，“原来这雅座一开始是姐姐定的吗？”

不说还好，这一明知故问反倒是让人不悦。

林江雪瞥了她一眼：“这不是都已经看见了么，柳小姐财大气粗，明月公主都开口给您让位置。”

柳月灵面上一惊，没想到今日跟在她们身边的这姑娘就是魏国公主。

原本不过是口头一句，谁知还牵扯出了两国邦交大事，一时间这雅座竟成了烫手山芋，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

见她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谢临香摇摇头。

仔细想想也是有趣，要是细说起来，今日这间雅座倒是成了永鸯公主和明月公主这两国公主同时看上的。

只不过林江雪这话一出，便不知这最后到底是谁的座了。

正想着，便听楼下一阵吵吵嚷嚷，掌柜的急忙绕出面，伙计都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就连吃饭的人也都停下的筷子。

只见掌柜急忙上前行礼：“呀，公主殿下大驾光临！”

是永鸯公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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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暗中较量

“这是怎么了？”永鸯公主走上楼来，见雅座前围了这么多人，略皱了皱眉头。

几人一同行礼。

柳月灵面上暗淡。

她今日如此大费周章请永鸯公主一叙，就是因为昨日那道赐婚的旨意。

先前因为摔伤在家休养，原本到年宴这日已经不碍事的，父亲却忽然带话说襄王让她好好休养，不要多走动。

原想是襄王关心自己，可谁知这一休养，便直接等到了皇帝赐婚的消息。

圣旨刚下，襄王府上上下下都在筹备此事。她作为臣女又无法独自上门拜访，派人递给襄王的书信也没得到回应，这才急了。

今日便是想从永鸯公主这里探探虚实，看看襄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或者请公主行个方便，带她去见姜思南，好当面表述自己的委屈与难过。

哪知道如此流年不利，直接就撞上了谢临香。

现在几人照面，柳月灵简直进退为难。

“没……没什么，只是恰好遇见。”柳月灵让开了路，“殿下，请。”

永鸯公主点了头，目光淡淡扫过谢临香几人，忽而注意到了站在后方的明月。

“啊，这位是，明月公主？！”永鸯公主昨日在年宴上已见过魏国众人，知道谢临香奉旨陪同魏国公主，结果今日便在这里遇上了。

“怎得如此碰巧。”永鸯公主笑了笑，“既然遇见，不如一同吃个饭，柳小姐没意见吧？”

她身为齐国公主，遇见了明月以礼相待，本就是大齐的风俗。

柳月灵擦擦汗，欲哭无泪：“无妨，一起吧那就……”

然而明月并没有和不认识的人寒暄的兴趣，再说谢临香也无意要打断柳月灵的宴请。即使知道其中有鬼，也是毫无兴趣。

于是向永鸯公主一行礼：“多谢公主邀请，只是待会儿魏皇子那边还有些事情，便不打扰公主了。”

这个时候搬出魏皇子当挡箭牌，倒是好用。果然姜梓喻便不再说什么，只点头应了一声，便走进雅间去了。

几人这便下了楼，于堂中寻了个安静点的位置，又叫堂倌拉了个屏风。

林江雪瞧着她：“怎么不进去啊？她请永鸯公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谢临香并不在意，用热茶烫了碗筷推给明月，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麦茶：“无妨，由她去，她想的事若是能成，我还乐得自在。”

林江雪摇摇头笑了。

可不是嘛，一看便知柳月灵请公主来是商量什么。

反正谢临香本也就不想嫁给襄王，若是柳月灵真的能做成这事儿，倒是省的她再想办法拖延婚期退婚了。

谢临香不但不想打断她，甚至还想暗中帮帮她。

*

晚间，魏皇子同皇帝商量完了事务，又被留在宫中用晚膳。

京城的年味儿格外浓，尤其是这几日，还没到除夕，各种小摊点都已经摆了出来，甚至连十五的花灯也都开始卖起来。

谢临香回京不久，对京城还算不上特别熟悉，只是凭着上次的记忆带着明月到了城南。

原想着是去放两盏河灯，可刚下了马车还没过风铃溪，便见满眼火树银花。

城南今日格外热闹，比得上正月十五花灯会。卖糖人的，玩杂耍的，捏泥塑的，耍狮子舞龙的，形形色色地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又喧天洋溢热情。

明月公主一下马车，两只眼睛都看直了。

烟花映在瞳底，如同破碎的星河落了满眼。明月左看右看，最后看中了河边射孔明灯的小摊位。

摊主极有创意，用一根根细长丝线系住孔明灯，放出去像是一只只会发光的风筝，煞是好看。
规则是用木箭射孔明灯，射中了哪一只，哪个上面写着的奖品便归谁。

这一道亮丽风景便是最好的招子，桥边上围了好几圈的人。

谢临香上前买下几支木箭递给两人。

林江雪自是不必说，与她两人从小一同长大，箭法虽说不上百步穿杨，基本的准头还是有的。而明月公主身为魏国人，也定是自小便擅长骑射功夫。

三人旗鼓相当，便生了较量的意思。

于是一人一箭地将那些孔明灯射了个遍，笑着数是谁射下的多，惹得一旁的路人连连叫好。

摊主瞠目结舌地看着三人，又抬头看看自己放出去的最高的那一盏孔明灯。

这乌漆嘛黑的半空中，就只剩下这一盏飞得最高的独苗苗了。

谢临香拉弓上弦，瞄准了那只遥远的孔明灯，手微松，将这一箭稳稳地送了出去。

“呀！”林江雪被抢了先机，叫到，“不按套路出呢你！”

然后也笑着一同向天空看过去。谢临香的武艺都是老侯爷教的，基本功扎实，箭法也一定不差。

谁知这时候风向稍偏，木箭与灯擦身而过，打了个旋儿，便消失不见了。

四周一路看着三人箭无虚发的众人传出一片唏嘘。

谢临香摆摆手，刚想让林江雪和明月也来试试。递出去弓箭的手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阿盈妹妹是想要最高的那一盏吗？”

声音里带了些低低的笑，像是在和拿不到桌子上糖果的孩子说话。
只不过话里的宠溺意味谢临香半点都没有听出来，反而一阵恶心沿着脊椎直往上伸，直触脑门顶。

林江雪和明月稍微退了一步，谢临香松了手后退行礼：“见过襄王殿下。”

姜思南伸手托住了谢临香，在众人面前满脸笑意：“阿盈何须同我多礼呢，都是一家人了。”

没有想到，今日先是遇到柳月灵抢了雅座，现在又正在玩得开心的时候见到这个人，也真的是够了。

谢临香不动声色地收手。

见她这样，姜思南又不得不耐着性子问道：“孔明灯越高奖就越大，阿盈妹妹不想要最高的那个吗？”

弓箭都已经叫他握在了手里，这言外之意已不能更明确。

然而谢临香蹙了眉，并不顺着他的话往下接：“不过是个游戏而已，殿下何须一定要争最高的那个呢。”

原本也不是做不到的事情，根本就不需要他来横插一脚显示自己有多重要。

姜思南话都问了，一厢情愿地觉得谢临香就是非它不可，于是笑着看她一眼，便瞄准了那只灯，站直了身体，将小小的弓拉满。

嗖地一声，箭飞出去。

谢临香虽说不要，但最高的那盏灯也确实不好命中，于是留了些余光看去。

木箭飞向那灯，却是在半空中被风吹偏了些，虚虚地擦着灯飞过，而那一星光亮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谢临香轻笑一声，并未言语。

只是这极弱的一声却刺激到了襄王殿下。

姜思南顿时像是蒙受了极大的羞辱，向那摊主伸手：“再给我来一根箭！这是因为风的问题！”

摊主愣了下，低头翻找。

姜思南面红耳赤地催促：“快点！”

就在这时，只听羽箭破风声浅淡，从头顶飞过！

谢临香猛抬头看去，半空中一支箭飞向那最后一盏孔明灯，明明只是普通的箭，却好似在空中留下了一道华丽痕迹。

而后哧地一声，正中那一星光芒，将薄薄的孔明灯刺了对穿，带着光陨落下来。

谢临香回头。

九皇子还保持着射箭的姿势，目光清冷，手中弓弦犹在颤动。


## 变故

“好！”

两边围观的人一齐拍手叫好，稀稀拉拉地散开去。

姜思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睨过去一眼，愤愤扔下手中的木弓转头对姜之恒道：“今日集会，你不好好管着京城巡防，来这里做什么？”

说着向前一步，犹如一只被侵犯领地的动物，正蓄势进攻。

九皇子收了弓斜眼看过来，淡淡反问：“襄王不好好在宫中同使团商议互市之事，来这里做什么？”

姜思南哂笑一声：“城南集会，本王来陪陪本王的王妃。”

那日年宴上姜思南便察觉到了九皇子对谢临香的情谊不一般，今日又正巧在这个时候出现抢他风头，姜思南心里不爽，偏用此事刺激他。

姜之恒眼中含霜，面无表情地看着姜思南。

于是姜思南又满脸笑地打算揽过谢临香，讥笑道：“怎么，老九你看不惯？”

这话里话外不知何处而来的炫耀使谢临香一阵不适，在他伸手的时候下意识一步退后，躲过了这只手。

姜思南皱着眉侧过视线。

站在她身旁的明月忽然转头，看着九皇子的方向眼睛一亮，惊喜道：“王兄！”

明月公主顿时开心地拉起谢临香，向着一天没见的兄长跑过去，笑音清脆：“王兄怎么也来了！”

魏皇子处理完了事务，出宫时恰遇九皇子，聊过几句后便一路同行过来。

姜之恒低头向明月公主一拱手，彬彬有礼道：“殿下担心公主，又听说今日有集会，便与我一同过来了。”

站在原地完全被忽视掉的姜思南脸如锅底。

片刻方道：“九弟，我劝你最好恪尽职守，好好管你的巡防之事。”

襄王殿下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咬着音。

“怎么，皇兄话里有话，是想提醒我什么？”姜之恒站直了上前两步，盯住姜思南，“还是说，皇兄知道点什么事情？”

襄王短时间内两次提到巡防之事，到真有些话里有话的意味。

只是姜思南显然没有明白九皇子什么意思，愣了一愣：“什么？”

“方才魏国使者离宫回驿馆，”姜之恒一边说一边向姜思南靠近，“随行的护卫来报，使者称驿馆里的东西被人动过，巡防营的弟兄在外跟丢了一个黑衣人，怎么，此事皇兄也知吗？”

九皇子看着他，没有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驿馆的事情刚刚才出，此刻襄王人在城南，若是真的知道此事，倒是值得玩味了。

闻言，姜思南脸上几度变化，惊疑不定的表情从脸上闪过。

又很快平稳了脸色，端的是四平八稳，冷哼一声：“是么，如此一来，九弟你巡防不力，当心父皇论你的过错！”

“不劳皇兄费心。”九皇子淡淡笑过，“人手已经调派，事情也已经在查了，倒是皇兄，月黑风高，少在外走动。”

姜思南瞪了瞪眼。

“今日事多，臣弟便先行带魏皇子公主等人离开了。”九皇子不再理会，转身欲去。

*

驿馆那边刚刚出事，陈夕泽紧急抽调了人手加强防护，同时多派了些人，对沿路的商铺小点进行排查。

魏皇子担心妹妹，便带着明月公主先行回去了。

林江雪这时候十分机敏，见明月走了，便也马上寻了个由头回府。

还没走到集市出口，便只剩下谢临香和姜之恒两个人。

两侧灯光流转，吵嚷热闹，两人谁都没有率先说话，气氛一时间变得微妙起来。

“呃……驿馆那边……”谢临香抓抓后脑勺，打算起一个话头。

想了一路，上一世使团来访期间京中风平浪静，连个小偷小摸的事情都没出，怎么这一次突然动到了魏国使团的头上去了？

“无事。”姜之恒淡淡地笑着，偏过头来，“阿盈不必忧心。”

谢临香忽而又想到上一次从永鸯公主府上查出来的氏州印记，心中不安。氏州人对大齐这块富庶的中原之地垂涎已久，早已经盯上了齐国。

可她知道这些事是因为重生的记忆，九皇子只知道氏州人因为靖勇侯当年的打压想要报复谢临香，却不知道其中还有更大的阴谋。

该怎样把这个消息传达给他呢？

思忖片刻，无心于周遭热闹集市的谢临香还是想多了解这件事：“九殿下，可以请您带我去巡防营吗？”

“嗯？”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让姜之恒挑了挑眉看过来。

“明月公主毕竟是魏国的公主，若是在京中出了什么意外，于两国而言都是百害而无一利。”
谢临香理了理思绪道：“我虽然是一介女子，但从小随父亲在军中见识学习，或许可以帮得上您和陈将军。”

姜之恒轻轻笑了，露出一排好看的牙齿：“好。”

谢临香微微颔首，姜之恒又道：“还有一件事，想要告诉阿盈。”

“嗯？”

九皇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逆着光认真道：“在我眼中，阿盈这一介女子，果敢而无畏，抵得过多少大丈夫。”

谢临香一愣，手指微曲。

以往跟在父亲身边的时候，类似于巾帼英雄这样的夸奖也已经听过不少，她从来都只当是旁人客气礼仪之言。但他的表情如此认真，好像在诉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

背后的光在九皇子脸上刻画下深刻的线条，谢临香感到脸上悄悄飞起淡淡红晕。

“多……多谢。”

看着她忽然拘谨起来的样子，姜之恒转眼看向前方，扯了扯嘴角。

谢临香哪里会知道，他已经见过她最落魄的模样。

那一身伤一看便来自于战场，最坚强的姑娘，强弩之末的时候，眼神中也藏着锐利，让他一眼便疼到了心底。

此刻就当是为了保护她远离那些腌臜事，做什么，都可以。

“巡防营是在驿馆附近看到黑衣人的吗？还是在其他地方？”谢临香岔开话题，一心想要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若真是氏州人，那他们的动机便很好猜——阻止齐国和魏国两国结盟。

齐国地大物博，魏国则是草原之国，若二者联盟，互通集市，对夹在中间的氏州来说，并非什么好事。

毕竟他们还一直对大齐留着心眼呢。

听闻魏皇子素来小心谨慎，若是因此怀疑到了齐国国内，从而搅黄了两国友谊，坐收渔翁之利的便只有氏州人。

然而谢临香还没说出口，九皇子便道：“那黑衣人不是氏州人，阿盈不必担忧你的安全问题。”

谢临香脑子里一空。

她没想到九皇子也怀疑到了氏州，而且还考虑到自己也在怀疑这一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上次的事情被大理寺掺和了一脚，但我也找到了一些线索，不至于全无收获。”
姜之恒租下一辆马车，替谢临香掀开车帘：“所以这次的事情阿盈不用太过于担心，不会牵扯到你的。”

谢临香满腹疑惑地上了马车。

为什么九皇子如此肯定那黑衣人与氏州人没有关系？不是说巡防营的人跟丢了吗？

上一世谢临香在战场上与氏州打了那么多次交道，唯一可以区分出他们的便是氏州印记，这还是许久才得来的经验。

今日这黑衣人明明没有被抓，何以断定？

莫非九皇子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吗？

坐在马车上低头思索着，忽而九皇子掀帘上车，一阵凉意扑面而来，谢临香忽然醍醐灌顶，脑子里瞬间澄明！

“难道是……”

她睁大眼睛看向刚上车的九皇子，咬住了后面的话。

姜之恒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又转而一个意料之中的微笑：“阿盈实在是太聪明了。”

“可是，为什么？”谢临香眨了眨眼睛。

两国邦交之事，九皇子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造势，做出有人暗中操作的样子？更何况巡防之事原本就是九皇子负责的，出了任何差错陛下都会拿他是问，这样做究竟为了什么呢？

“阿盈不害怕？”姜之恒轻声问。

“怕什么？”

“搅乱两国邦交，可算得上是大罪，阿盈不怕知道了以后，要跟我一起担责任？”

九皇子靠着马车撑起了胳膊，这淡然的姿态实在是太过于稀松平常，谢临香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紧张。

于是道：“我相信九殿下的为人，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顿了顿又道：“殿下若愿意告知，我便洗耳恭听，若殿下不愿意说，臣女便当今日什么都没有听到，亦不曾与殿下同行过。”

说着便坐直了身子，如果其中有什么不便宣之于口的内情，她便不再追问。

外面的灯从小帘透过微光，在她的耳边映出一圈碧绿色的柔光，随着扭头的动作荡漾开去，摇落一小块碧色光晕，煞是好看。

姜之恒坐近了些，声音更轻：“阿盈要不要猜猜？”

谢临香微微蹙眉。

记忆中九皇子原本从未同襄王有什么冲突，平日里为人也比较淡漠随心。如今却多次和姜思南正面较量，难道是察觉到了襄王此人的伪善面目？

她思索片刻，将信将疑地缓缓吐出几个字：“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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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庭斥责

九皇子笑起来。

谢临香便知道自己是猜到了，可是疑惑也随之而来。

“可是，要引的是谁呢？”

如今的局势，如果黑衣人是九皇子安排的自己人，谢临香则更倾向于要引的是氏州死士。

氏州人做事风格诡异，时而像是一盘散沙，又像是有组织预谋。就如回京那次城外刺杀，分明就是有人安排好了的行动；但是永鸯公主府上的那个小宫女，怎么看都是单独一人做事。

所以一个黑衣人，说不定可以牵扯出几个独自行动的氏州人。

但方才又九皇子毫不保留地将这件事告诉了姜思南。

难道他的怀疑对象里也有襄王殿下一份吗？

那日九皇子说过，如果她不愿意嫁给襄王，就请等一等，他一定不会让自己陷入困境的。
若是这件事真的是襄王做的，那确实是有十足的理由拉下他来。

但谢临香又觉得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虽然恨极了姜思南，但正如九皇子所说，两国邦交乃是大事，若姜思南真的在这件事上也掺和了一脚，那真就不止是阴狠狡诈这么简单了。

此乃卖国。

“这边要看看是谁按捺不住了。”九皇子拉住了小帘，让光照进来多一点，“若是谁都引不出来，自然皆大欢喜。”

他舒了一口气，悠悠道：“可我只不过是安排了一个黑衣人，又在驿馆无人时抽调了几个巡防，便有人动了驿馆里使者们的东西。”

谢临香惊讶道：“驿馆里的东西是真的被动过？”

姜之恒转过头来：“并无贵重物件丢失，国书和一应重要文书来使们也都随身带着，只是有一位使者锁着妻子编的同心结的小箱子被人撬了锁，这才发现的。”

谢临香闻言松了口气，道了声还好。

“所以阿盈不必忧心，他们这次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两国邦交之事。且侯府的戒备我已经吩咐过谢明禹，由他亲手布防，没问题的。”

话说到这一步了，九皇子还在说她的安危，谢临香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道：“臣女无碍，殿下还是先想好如何应对那些歹人吧。”

正值使团来访，万事都需多加小心。

*

黑衣人的事情既然子虚乌有，谢临香也就不需要再往巡防营跑一趟，明面上还当做是什么都不知道。

九皇子今晚还需安排京中诸多事务，便将她送到侯府门口，两人就分开了。

谢临香前脚刚进了门，还没走过前院，后脚便听见谢明禹咋咋呼呼地跑进门来。

“累死了，跑死小爷了。”谢明禹一边讲话一边喘着气，一手还做扇子给自己扇风，脱着外衫。

谢临香一回头，撞见的便是一身夜行服的弟弟，满头大汗地正摘掉脸上蒙着的黑巾。身上多余物件一概没有，夜行服包裹着精瘦的身材，看起来就像是梁上的……贼。

谢明禹哪里料到姐姐就在门内，走进门的脚步忽然就顿住，一结巴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阿姐？！我没有偷东西！我这是……唔，嘶……我介斯公斯……”

姐姐对他管教甚严，谢明禹唯恐被姐姐误会了，又罚他去跪小祠堂。

谢临香见他满头大汗又着急的样子，一想到方才自己急着要去问问线索的“黑衣人”居然就在自己眼前，没忍住便笑了。

“我知道了，夜里凉，快些去吩咐人沐浴更衣，别着凉了。”

谢明禹抬头偷偷瞄一眼姐姐，悄咪咪捡起刚刚被自己胡乱丢在一旁的外衫，踱着步一溜烟赶忙跑了。

谢临香摇摇头，又叫赵管家盯着点，帮忙多烧些热水。

被迫当个黑衣人在外跑了一天了，被人四处围堵，也多亏谢明禹这轻功是家传的绝学，才顶得住这么折腾。

想不到还挺能耐。

谢临香看着-前面早跑得影子也不见的弟弟，低头抿唇笑了笑，去了内院。

圣旨刚下的时候萧姨娘就开始忙活了。

虽然谢临香表示过不愿意嫁给襄王，但是毕竟圣命难违，谢临香自己不准备，身为侯府唯一的长辈，萧姨娘不能不为她筹谋着。

婚期就只剩下一个月，侯府家底殷实，拿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就算是光靠储蓄，十里红妆也不成问题。

但嫁衣总得自己准备着。

京城近几年起了新风尚，新娘子的嫁衣都是自己亲手做的，一方面是对丈夫的一腔爱意，另一方面也同时是新妇之间女红手艺的比较。

只不过这两样，谢临香一样也不占。

她既没有对襄王的爱意，也没有半点捻针绣花的本事，于是这事就干脆也不去管它。

要不是萧姨娘拦下来，谢临香甚至想去街口裁缝铺随便找一匹红布扔给裁缝凑合凑合。

路过西院的时候，小院里的灯已经灭了。

姨娘连着赶工好几日，今日也许是累了。谢临香也不便再打扰，便顺着回了自己的小院。

刚进门打算洗漱，织云端来的热水还没放下，前院便来人说襄王殿下派人来了。

谢临香心道他是就喜欢这个时辰来扰人休息吗？但圣旨刚下，到底不好直接发作，便将人叫进来。

传话的丫头站在门口：“小姐，襄王殿下说，明日中午请您去虹苑楼的百合厅。”

“知道了，退下吧。”

谢临香只应过一声。

虹苑楼在京城中央，算是京中富家子弟玩乐的好去处，虹苑楼的伶人各个身怀绝技，为京中一绝。本该是个风月场合，偏偏又爱附庸风雅，三楼的雅间请名家提了字画，又以丝竹之音相伴，生生凹出了三分韵味。

倒也真是难为姜思南能想到这么个去处了。

即符合他的眼光，又不至于被人说沉迷享乐。

谢临香洗净了双手，拔下头上的簪子，去了鞋子准备上床。

“织云你等一下。”

织云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关门出去，又被叫住。

“小姐？还有什么事吗？”

谢临香坐在柔软的床上，撑着下巴看着织云：“来京中这么些天了，各种宴会也都去过一些，你可曾认识别家的丫鬟小厮什么的吗？”

织云想了想：“倒是认识一些，小姐您这是要做什么？”

谢临香转了转眼珠子，冲她招招手：“你过来。”

织云放下水盆上前凑过来，谢临香靠近她的耳朵叽叽咕咕说了一堆。

织云听得眉头皱起来，疑惑道：“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小姐，襄王请的是您，这样真的可以吗？”

“怕什么，你照我说的做就好了。”谢临香浑不在意。

也是，自家小姐连吉服那么重要的东西都能直接转手送给别人，明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宴请，又能有什么大碍。

于是织云点头保证：“只要是小姐吩咐的，我一定办成！”

“好嘞，明日给你买桂花糕！”谢临香高兴道。

*

原本谢临香就有旨意在身，要陪着明月公主在京中，襄王这个时候来找存在感本就是不该。

更何况谢临香早就对他无意。
或许姜思南也是察觉到了谢临香自回京以来的冷淡态度，所以这才时不时地想来试探一二。

只可惜如今的谢临香一个眼神都不想多给他。

于是第二日的谢临香一反常态地睡了个大懒觉，一直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几日来回奔波的，确实是有些疲累，因为昨日驿馆的事情，今日明月也没有来邀她，正好补补元气。

谢临香伸着懒腰由织云给她梳好了头发，顺便问问昨晚吩咐的事情怎么样。

听织云说做得很好，心里又舒展了几分。

于是簪好了头发出了小院，人还没走出正门呢，便听了个一传十十传百的有趣消息。

还是林江雪带的话，谢临香起床的时候她人已经到了前厅了。

“永鸯公主当着大臣的面斥他目光短浅，那架势，哎呀我跟你说，真有我大齐女将的风范！”

林江雪满脸兴奋地说了半天，谢临香才从她的话语中自己理出了个来龙去脉。

昨日因着驿馆的事情，魏皇子回去严查了一应物件，虽然确实是没有丢失什么贵重物品和重要文件，但此事终归是留下了一个疙瘩。

于是在商议互市之事时，就着之前谈好的条件，魏皇子有所保留。

当时永鸯公主正在宫中，因为此次商议了和亲的事情，京中的适龄公主就这么一位，所以永鸯公主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今日是正好给陛下请安，又赶上议事，便躲在屏风后面看一看这魏皇子何许人也。

永鸯公主深明大义，对和亲之事也没有怨言，但终归是女儿家，对未来夫郎还是有几分好奇。

虽是之前年宴上已经见过，可谁不想多了解未来的夫君一些呢？

见魏皇子谈吐得体，与一众大臣交谈得张驰有度，便觉得魏皇子是个有才能的人。

可是谁成想因为昨日的这个小意外，魏皇子竟然借此发挥，由京城巡防提到大齐国防，虽然不是直接说出口，但旁敲侧击再加上商量的事件上的保留已经表明了态度。

使团在京中的安全受到威胁，皇帝面上无光，又因此失了先机，更是心中恼火。

一时间殿内的气氛都有几分尴尬。

永鸯公主当即忍不住了，站出来便斥魏皇子以偏概全。

“殿下同我父皇商议的乃是两国大事，互市造福两国人，边境百姓也可因此得福，此事若是谈好，便是可以福泽万民的大事，如今殿下要因为一个毛贼的些许动作儿戏此事吗？”

“只看眼前而不看长远，是为鼠目寸光！”

“只关心己身而不心怀百姓，是为自私自利！”

“身怀大任却临阵变卦，是为出尔反尔！”

此言一出，便是对魏国使团的直接冲撞，连殿中的齐国大臣们都惊了，皇帝急忙叫人拉住永鸯公主，将她带下去。

一边又只能道公主平日娇宠过甚，过于娇蛮。

殿中吵吵嚷嚷，场面一时混乱。

谁料这时候魏皇子却笑了一声，站起来理了袖口，拿起面前的杯子，以茶代酒，对着永鸯公主遥遥一敬：“公主殿下家国情怀，胸中怀天下，是在下目光短浅，受教了！”

方一抬头饮尽杯中茶水，同皇帝交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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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魏皇子：老婆说的都对！


## 嫂嫂

永鸯公主金殿上这么一通斥责，非但没有伤了两国情谊，反而更促进了结盟的深入。

事后穆宁皇帝龙颜大悦，当即赐下一匣成色上佳的明珠。

永鸯公主从小就得皇帝宠爱，各种赏赐珍宝都受过，从来没有受宠若惊这一说。今日面对这一匣子东海来的珍贵明珠，却第一次开口回绝了皇帝。

“两国邦交乃大齐重要之事，永鸯身为大齐的女儿，自当鞠躬尽瘁。”

姜梓喻不卑不亢，面无波澜地端起了姿态。

父女相对，各自心知肚明，穆宁皇帝自然也懂了。

和亲之事虽然还在商议中，但七公主已经出嫁，十三公主还未及笄，唯一一位可远嫁的便是这位自小便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永鸯公主。

皇帝看着长成的女儿，目光抛向了远处，阳光透过窗格在跃出一地的亮斑，窗外有觅食的麻雀停住了脚。

“好。”许久皇帝才应下这一声，宛如一个郑重的承诺，又有万般疼惜在其中。

自永鸯公主离开皇宫起，公主当堂申斥魏皇子一事，便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只半天便传遍了京城上下。

今日的茶楼酒馆，席间谈资皆是此事，走在消息第一线的林江雪这也是马上就将消息带到了。

谢临香就着茶水咬了一口点心，垫了垫空空如也的肚子，闭着眼点头道：“公主殿下实乃女中豪杰。”

魏皇子也确实喜爱这位爱憎分明，喜怒皆表于外的女子。

谢临香记得，公主嫁到魏国，魏皇子还专门替她建了一座展梅楼，楼中皆是名家笔下尽态极妍的梅花，又有巧匠悉心栽培，想尽办法让梅花可以在魏国的土地上绽放。

只是魏国水土原因，公主钟爱的梅花终是未能在那里盛开。

谢临香擦擦嘴，又听林江雪说关于邦交互市之事已经基本上谈拢了，就等着开年来试行。

使团在齐国留到年后，议亲的事情该马上就要提上日程。

说不定魏国这个时候已经在准备聘礼，就等着魏皇子这边谈成，到时候直接派仪仗迎娶，省了中间诸多流程，上一世便是如此。

咽下几口点心后，谢临香擦擦手，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将手中茶水一推，站起来一手撑着桌子，盯着林江雪长眉一扬：“走，陪我出去吃饭，今日请你一顿好的。”

“这就要吃饭了？”林江雪疑问道，站起来非常配合地跟着她上了马车。

*

谢临香专门挑了一家简单纯朴的小饭馆，选了靠窗的桌子，一抬眼便可以看见街对面。

“不是说吃顿好的吗？”林江雪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点了许多个家常饭菜，看看时间还不到饭点。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些个小店隐在街角，味道可不比酒楼御厨做出来的差。”

菜式上齐，绿油油的时蔬配着香气扑鼻的小炒肉，外加一大碗羹汤，满满一桌冒着热腾腾的白雾，谢临香搓着手心吹了吹，给自己舀了一碗酒酿丸子羹。

林江雪并不饿，只动筷子搛了两口蔬菜。

原以为是换个地方边吃边聊，结果林江雪很快就发现了谢临香的心不在焉。

虽然还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一嘴，但谢临香的目光时不时往外瞟，正待疑惑着，林江雪顺着视线往外一看，当即明白了。

这家小饭馆虽然位置偏，但地段可不算差，尤其是她们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往窗外一看正好可以瞥见红灯高挂的虹苑楼。

“看什么呢？”林江雪撑着下巴幽幽道。

“嘘！”

谢临香停了筷子，忽然示意她禁声，而后也不再掩饰，整个脑袋都快要从窗户探出去。

林江雪凑过来，见虹苑楼门口停了辆非常朴素的马车，和她家后院里给下人乘坐的没有什么分别。

堂堂的富家子弟玩乐场所，怎么会有这样一驾马车？

谢临香语气轻松，难掩笑意：“居然还真的来了啊。”

“什么来了？”

话还没落音，便见一个身材窈窕又有些娇小的女子戴着帷帽从车上下来，环顾四周之后，悄悄地从门边进了虹苑楼。

“这是……柳月灵？”

林江雪愣了一愣，终归是眼力好，从身材依稀认出了那人。

谢临香笑而不语。

襄王约她正午，这还不到巳时，她这位表妹就已经等不及了吗？

“她一个女儿家，一个人来这里是要做什么啊？”林江雪瞠目结舌，跟着扒住窗户，往那简陋马车来的方向看了看。

不看还好，这刚看过去，又见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由远及近。
赫然是日前刚刚被赐婚的襄王殿下！

“你……”

林江雪眼睛都圆了，扭头看向面上八风不动的谢临香，差点话都说不利索：“你，你今天是来捉……奸的吗？”

早就知道谢临香不愿意嫁给襄王了，谁知道她玩这么大，直接整这么一出？

柳月灵爱慕襄王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她居然真的想到这一头上去了。

不过转念一想，先帝赐婚陛下指婚，想要不起纷争地退了哪有那么容易？

于是又道：“也对，反正做错的是他们，就算闹得沸沸扬扬名誉受损的也不是你，没关系，去吧！”

说着还对着姐妹做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谢临香淡淡瞥了她一眼。

“想什么呢你。”

林江雪疑惑：“你今天不是来人赃并获捉他们个正着的吗？”

“不。”谢临香气定神闲，“我今天是来促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哈？？？”

谢临香坐回饭桌，这一次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夹了好几筷子肉和菜堆在饭上，专心致志地坐下来吃饭。

“不是，”林江雪不死心，“对面那俩人，你真的不打算管一管？”

谢临香塞了满嘴的食物，鼓着两个腮帮子嘟囔出几个字：“放长线……”

林江雪顿了一下，才恍然大悟般“唔”了一声。

——钓大鱼。

九皇子那边引蛇出洞，她这边放长了鱼线，真要是细说起来，两个人对面都是姜思南。

虽然好像有一点怪异，但莫名有些喜感。

谢临香不知不觉就笑起来，惹得对面的林江雪一脸古怪地睨着她。

于是谢临香不动声色地收了表情，两人又自然而然地一同笑了起来。

今日将襄王的行程告诉柳月灵，好让这两个人接上线，若是这个时候就出面打断可怎么行？

柳月灵惯会撒娇磨人，怎么也得让他把襄王那颗心磨成似水柔情，你侬我侬瓜熟蒂落的时候，才算得上时机成熟。

谢临香捏了捏耳垂，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

接连过了几日风平浪静的日子。

邦交的事情顺顺利利地谈下来，而后京中一片喜气洋洋，满目红光，转眼便过了除夕。

大年初二，原应该是大齐出嫁女子归宁的日子，这一日从宫中传来消息，有大魏皇帝手书和穆宁皇帝玉玺，大齐永鸯公主和亲魏国。

同一日，魏国迎亲的仪仗队从大魏出发，带着贵重的聘礼，由整一个队的人护送，浩浩荡荡地被迎进了大齐国门。

大事与新春同至，齐国上下欢庆，京城三日不设宵禁。

原以为皇家最近的一场喜事该是二月初一襄王殿下迎娶靖勇侯嫡女，谁知先是一场两国联姻。

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人便换了对象，人人称赞永鸯公主冰清玉洁心怀大义，有家国情怀。

却无人知魏国地势偏北土地干燥，再也孕育不出这位公主最心爱的朵朵纯洁梅花了。

谢临香是在永鸯公主出嫁的前一日来公主府的。

彼时万事俱备，魏皇子歇在驿馆，迎亲的仪仗也早已抵达京城。公主府上下披着红绸，早已过了最忙碌的阶段，皇帝皇后赐下的嫁妆堆满了公主府的后院。

谢临香被引进公主府的时候，姜梓喻正坐在梅园里的一株梅树上饮酒。

梅花落了一地花瓣，一场雪后残败满园，落红入泥，凄凄落落，公主不许人打扫，任由它自行腐烂入土。

谢临香行至树下，永鸯公主半醉半醒，微微侧了头看过来，痴痴一笑。

“公主殿下，外面凉，当心身子。”谢临香见她赤着的一双足已冻得通红，不忍道。

想必公主府上的奴婢们早已劝过，大概谁都不敢强行让殿下回屋。

“无事，马上就走了，再不见也就见不到了。”

永鸯公主面颊上微红，眼神还是清亮的，转过头来微抬了抬下巴：“哎，嫂嫂，今日是来送我的吗？”

谢临香清冽地笑了，递出手中的暖炉放在公主脚边：“北方干冷，臣女想送殿下一株终年不败的绿梅，聊以慰藉。”

姜梓喻终于坐起身来，睁大眼睛看着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终年不败？”

永鸯公主早已知晓自己和亲的使命，在外人面前处处得体地应下了此事，但如何也骗不了自己。此刻怜惜这满园梅花，舍不得的又何止这些树。

谢临香低头取出一个盒子，抽开封盖，递上前去。

内里躺着的是一束碧色梅花，带着枝桠已经被风干制成了干花。

虽然已失去了灵动鲜活，但那色泽和姿态与生长在树上时别无二致，一般的傲雪欺霜，寒冰不可欺。

永鸯公主跃下梅树，终于落下两滴滚烫的眼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木盒，有些哽咽道：“嫂嫂，你懂我的。”

谢临香替她拭去眼泪，轻叹一声道：“殿下也是懂我的。”

“嗯？”永鸯公主轻声疑问。

谢临香笑道：“公主殿下，也并未叫臣女五嫂嫂。”

多一字与少一字，天差地别。

永鸯公主抱住木盒，带着泪轻轻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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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阿盈对干花的灵感来源在第二十三章——“子慕先生的桌案上还插着许多属于不同季节的干花，很是有意韵。”
永鸯公主小可爱是个有福气的，魏皇子会好好疼她哒！


## 皇帝有恙

穆宁七年正月，永鸯公主远嫁魏国，陪嫁品丰厚，红妆绵延二十里，皇帝亲自送亲到城门口，足以见对这位年轻公主的无上宠爱。

正值新春，春寒料峭，嫁礼后不久皇帝便染上了风寒，宣太医久治不愈，最后竟不得不卧病在床。

史书工笔也曾记载，皇帝是因舍不得这位女儿，思念成疾，方才病倒。

谢临香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十，原本这一日该是年后上朝，皇帝久病不愈，先前一直秘而不宣，直到这时候才瞒不住了。

陛下龙体抱恙，朝中大臣皆去探望，后宫女眷侍奉在侧，唯独几位皇子不得进殿伺候。

这一道旨意下来，满朝大臣人心各异，皆有揣测。

谢临香也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记忆中和亲那一年皇帝龙体康健，不仅没有得过什么风寒，开春后还带着皇子百官去了围场春猎。

如今竟然病到不可让皇子进殿的地步。

这意味着什么？

古来皇帝病危，若国已立太子，则召太子进宫侍奉，并有托孤大臣在侧，确保皇位顺利传承。若国无太子，储位空悬，则诸位皇子不得近身，以免发生弑君夺位之变。

这才是穆宁七年，不过是一场风寒，宫中竟然已经风声鹤唳到了这一步吗？！

谢临香一阵寒颤——记忆中是有这样的事情的。

但那应该是穆宁十年，皇帝病危，氏州犯境，彼时自己身为谢氏女，已经在军中有了较高的威信。便以襄王妃的名义随军出战，以平边境。

正是那一年，边境众多小部落联合进犯齐国，虽不成气候，但如跗骨之蛆，那一仗打得尤为艰难。

而她的身后，皇帝病危，召当时已经是中书令的柳大人入宫托孤，传位于襄王殿下。

再然后，便是新帝登基，一道追责的诏令，一个谋反的罪名。

金令抵达战地，谢临香受押回京，身边所有的谢家军旧部全部以谋逆之名就地坑杀。

她一身囚衣带着伤跪在金殿之中，看见的是新帝姜思南同柳月灵琴瑟和鸣，笑语安然地“赦免”了她的死罪，改为流放千里……

而这最初的引子，一切的苗头，就是穆宁皇帝染了风寒，而后病重……

谢临香后背一阵寒意，浸透了四肢百骸，逐渐摄住了心脏。

皇帝为什么会忽然病倒？不是正当壮年的吗？话是这么说，可是，穆宁十年的皇帝也并没有老到哪里去……谢临香越想越乱，思绪一直在钻牛角尖。

她拼命地安慰自己，这只是意外，只是碰巧陛下受了风着了凉，只是巧合而已。

却又不可抑制地多想：若真是三年后的情况，时间错乱全部都到了今日，她该要怎么办？

那么下一步，便该是西北战地的一封加急战报了吧。

自己这时候还不是襄王妃，这一世也还没有回到军中，应当是不用再随军出征。

但皇帝万一有什么意外，再次传位于姜思南，该当如何？

皇帝托孤于中书令大人，这时候的柳闻治还是一个二品尚书，担不起这样的大任……

正当她越想越偏的时候，忽然被一封来自林府的书信打断了。

原以为应该是林江雪一时兴起写了个手信，这丫头向来有什么事情直接抬脚就把侯府当自家后院，直接就过来了，今日怎就忽然起了闲情雅致想起来写信。

可一封素笺入手，谢临香便皱了眉头。

信封上字体苍劲有力，一看就跟林江雪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这封信出自林旌将军之手。

谢临香一颗心悬了起来，小心翼翼拆开信封，展开了素色信纸。寥寥数笔，却叫她越看越胆战心惊。

林将军称，北境萧泉将军来信，军中有人私通敌首，被揪出后就地斩杀，血溅当场，却在其身上隐秘处发现一块异常纹身。

看到“异常纹身”字样时，谢临香只感觉全身血液都停了。

信纸下还附有一张薄薄的拓本。

回京以来，林将军时常会将一些有所怀疑的蛛丝马迹通过林江雪之口转告她，今日是因为要给她看这图案，才顺手写了信。

谢临香满眼破碎的寒意，那图案上描摹的，正是氏州死士的印记。

站了半晌，被担心不已的织云拍了两下拉回现实，谢临香如同被惊雷一下子劈中一般，拔腿便往前厅去。

“哎，小姐，小姐你去哪啊？”织云连忙跟上。

谢临香只回头道：“你去取我架子最上面的那个红木盒子来。”

织云应了一声，又忙着进屋找东西。

谢临香疾步如风，绕过谢明禹常在的侯府花园，一路沿着卵石子路拐进前厅。

她要见九皇子，或者其他什么人都行，她要想办法进宫！

这个时候，她必须确认穆宁皇帝是否真的命悬一线！宫中巡防势力与她无关，凭她现在的身份，边关驻守她也帮不上忙。

唯一能做的，便是让穆宁皇帝好好地活着别这么早就要传位！

为了所有的谢家军将士，也为了她自己。

侯府前院。

谢明禹正练完功，肩上搭着条毛巾擦汗，只着单衣将剑抗在肩膀上。

一转头见姐姐急冲冲地过来，心里一慌，连忙好好拿住了剑，一股脑将脱在一边的衣服穿在身上，这才嘿嘿笑了两声：“阿姐，有什么事……”

“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九皇子？”

谢明禹话还没说完，便被焦急的谢临香堵了回去，而后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后脑勺：“姐姐，你要做什么？”

*

九皇子正与陈夕泽推演了一遍沙盘走向，见谢明禹过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谢明禹今日不当值，忽然跑过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情。

姜之恒站起来还没问，便听谢明禹说谢临香要见自己，当即愣了一下，手中的小旗子一歪，便插错了地方。

陈夕泽瞟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还不快去？”

谢临香抱着那只红木盒子正在门外等着，见九皇子终于从里面出来时才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她走得急，只来得及裹一件厚重的披风，好在今天早上起床没有偷懒，妆容得体衣着整齐。

姜之恒站在门口，看厚重披风下，阿盈像是一只团子似的跑了过来。

于是微微弯了眼尾，轻声：“阿盈。”

再怎样着急，终归不能自乱阵脚，该有的礼数也还是不能少。谢临香在三步外站定行礼：“见过九殿下。”

这般近时，姜之恒才看见谢临香手中的盒子。

“阿盈这是要做什么？”

谢临香轻轻舒了口气，默念了三遍不能太心急，才缓缓开口：“回殿下，听说陛下龙体抱恙，臣女这里还有些上好的药材，是当初父亲征战时四处得来的名贵药材，虽不知管不管用，但想着献给娘娘。”

九皇子眼尾拉平了些，又看看她手中的红色木盒，伸手正想接过来：“那我代父皇母后先谢过阿盈。”

谁知谢临香退了退，似乎又将那盒子抱紧了些：“不知，殿下能否带臣女入宫？臣女……想亲手交给皇后娘娘。”

姜之恒伸手没接到东西，心里却一怔。

阿盈要去见母后？

不是召见臣女，也不是京中女眷朝贺请安，这个关口，要进宫去见母后？

便又下意识地去瞧谢临香的耳朵，在看见了那一抹碧玉色之后，才回过神般点了头：“自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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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谢临香：满脑子干大事
姜之恒：满脑子谈恋爱（不是）


## 皇后娘娘

清晨，椒房殿。

皇帝病中，后宫几个嫔位及以上的宫妃连日来轮番照拂，又有美人才人侍奉在侧。

皇后娘娘昨日在宸心殿陪同了陛下一整日，晚间又听九皇子递了消息来，说靖勇侯府的谢小姐请求入宫觐见。

今日早起难免有些疲累，可一想到儿子从来没有对哪家小姐的事情这般上心过，这次多半也是为了那位姑娘才愿意来麻烦母后，便不多想就应下了。

早膳过后，九皇子带着谢临香入皇后宫中。

谢临香一身素色襦裙，因着皇帝病中，妆容珠钗一切从简，唯有耳朵上的碧玉耳坠看上去朴实无华，便留着没有摘下。

“臣女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坐在上方，谢临香于殿中行礼。

因着心里一直记挂着儿子的事情，再加上皇后向来对英雄人物礼遇有加，于是受得此礼便亲自走下来伸手欲扶。

“好孩子，快起快起。”

皇后是个实心人儿，伸手的时候还有一半心思落在织云身上。

见织云虽算不上出众，但样貌端庄，举止也算得上得体，心里便安生了几分。

若是儿子真的喜欢，将来向皇帝求一求，也不是没有可能，实在是囿于礼法，做不得正妃，便是娶来当侧妃也是可以的。
这丫头一直养在靖勇侯府，见识和胆识想必都是不俗，倒也能侍奉好皇子。

皇后心里正啪啪打着小算盘，这边两手扶起了谢临香，忽然一打眼瞥见一抹碧色！

碧玉耳坠通透轻盈，虽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稍有一缕光照上去便能透出一片晶莹。

皇后娘娘当即直了眼睛，托着谢临香肘部的手狠狠一颤！

“娘娘？”

“无……无事。”

皇后娘娘出身书香世家，教养得很好，便是打娘胎里出来就没说过什么谎话，此刻强装淡定，直直地收着目光。

又以袖掩口，尴尬道：“许是近日太累了。”

谢临香听得此言，心里突突一跳。

难道穆宁皇帝果真病重，皇后劳心劳力地照顾，才至如此？

“陛下有恙，皇后娘娘也需保重凤体才是。”

谢临香揣着惴惴不安的心，面上不显，只从织云手里接过红木盒子：“家父当年四处征战，交了不少医者朋友，便收了些名贵的药材，臣女今日特来献与皇后娘娘。”

说着便躬身双手递了出去。

皇帝抱病，宫里自然是什么好药材都用上，天下良药皆归太医院，便是这时候要表忠心，也用不着送药材来。

今日若是旁人此举，便只会被当成是自作聪明，弄巧成拙。

然而皇后不但没有任何的鄙夷，反而小心点头吩咐人收下，好好地放着。

毕竟是出自靖勇侯府的。
谢老侯爷当年除了武艺高强这一点为人熟知外，南征北战总会诞生一些传奇故事。人都说靖勇侯除了打仗之外，其他各处也都样样沾边。

除了与寒山大师的一段奇缘，同一些医家圣手，佛门高僧之间的友谊，也为人津津乐道。

可皇后今日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药材到底有多名贵，能不能治病上面了，那只耳坠简直连魂儿都给她勾走了。

收下了东西，口中只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了。”

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耳坠看，待看清楚了确实是自己宫里出去的东西，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事不关己的九皇子。

奈何姜之恒并没有注意到母后的疑惑，一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

皇后愣了片刻，终于回过神来，这才想起来给谢临香赐座。

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心思全都在那只耳坠上了。

巧的是，谢临香也是同样意不在此，一门心思都想着要怎样打探皇帝的情况。

于是又提起话头：“娘娘近日操劳，臣女也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在这方面想想办法，还望这些药材能用得上，好使得陛下早日康复，娘娘也轻松些。”

皇后含糊应了一声：“原也便只是普通伤寒，不碍事的，前两日严重些没上早朝，便叫人传得离了谱，如今太医诊治过，早已好了许多。”

闻言，谢临香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大半：“如此便再好不过。”

既然已经快好了，便不是那场让皇帝卧病在床长达半年，最终不得不传位于襄王的病症。
就说明氏州进犯还不是现在，好歹可以松一口气。

这边谢临香轻松了些，可那边皇后娘娘这脆弱的心脏却提起来了。

从小便熟读女规女戒，四书五经圣人教义皆在心里，皇后娘娘这辈子都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
这时候手足无措地坐下来，才在心里理清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耳坠，是她交给姜之恒的，原意是让他送给心上的那个姑娘。
谢临香，是刚被皇帝赐婚的，原本是马上便要成为襄王王妃的。

如今，那原本要送给“地位算不上高”的姑娘的耳坠，戴在这靖勇侯府嫡女的耳朵上。她要送给儿媳妇的东西拐着弯送到了襄王妃那里。

虽然身为嫡母，八竿子一伸也算得上是儿媳妇，只是这差的也——等等！姜之恒看上的是自己的嫂嫂？！！

迟钝如皇后，在袖子里掰着手指头理了半天，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一事实。

于是乎五雷轰顶，耳边炮声轰隆，噼啪乱炸，整个人都不好了。

宫人已经端来茶水放在一旁手边，皇后娘娘哆哆嗦嗦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从杯沿上放出视线落在姜之恒身上。

九皇子坐在旁边，恰巧这时候看过来，却未作停留，目光又收了回去。

皇后心里更犯起了嘀咕。

那耳坠原本是一对，如今谢小姐只戴了一只。

也大有可能是姜之恒木讷不会表达，送了东西没有说清楚意思。而后小侍女得了好东西，便同一直对自己照拂有加的主子分享。

小侍女可能不识货，但谢小姐一定知道这耳坠虽然其貌不扬，却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所以才戴了出来。

嗯，一定是这样。

疑窦丛生，皇后娘娘揣着明白装糊涂，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于是终于心不慌了，眼不直了，连手脚也暖和起来。

放下茶碗声音也平稳了，动了半天脑子，又被自己吓得不轻，便实在倦得很，想休息休息。

“谢小姐今日有心了，本宫近来照顾皇上，听宫人们说御花园的桃花都开了，几株碧桃开得早，谢小姐带着丫鬟去玩玩吧。”

正巧谢临香问清楚了皇上的情况，本也就达到了目的，不想再留下去。皇后近日肯定操劳，多有打扰实在不好，便道：“谢皇后娘娘，如此，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行过礼后，便后退两步离去。

皇后轻轻点头，原本想着等一会儿谢小姐和丫鬟走远，再问问儿子到底看上了哪位姑娘。这样猜来猜去实在劳心费力，倒不如知道是谁，想办法见一见，也好定向出出力。

虽然九皇子可能不愿意同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说起这些，但关心关心还是必要的。

可谁知道谢临香刚走，九皇子便扭头看过去，还没等她走远就站起来：“母后今日辛苦，想来需要多加休息，那儿子也先回去了。”

说罢还没等皇后娘娘想出什么挽留的理由，便行了一礼后退了两步，急急出去了。

“诶……”

皇后只一愣神，待伸手时，人已经出了殿门好远。


## 互通

正月天冷，御花园里的碧桃是工匠们引种，千挑万选嫁接孕育，才得了可在这样天气里绽放的桃花。

谢临香今日来得焦急，本没有要赏花的想法。

可方才在皇后宫里得到了消息，心里这根线一松，又听皇后娘娘提到，便顺着来了御花园。

上一次年宴，便是在这里遇见同样出来透气的九皇子，那时候心中正烦闷，却没想到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被一只耳坠化解了。

谢临香伸手轻抚耳垂，碧玉耳坠入手微凉。

又想起上一次在湖边水榭，九皇子抱着满脸泪痕的阿泽找到她。那张脸明明清冷得紧，竟然没有被小孩子讨厌，还惹得阿泽回去一直念叨这位“好人哥哥”。

想到这里便不由自主地带着笑意。

走了没几步，忽听见身后一阵脚步声轻快，很有节奏。

这个时间，会是谁？谢临香一回头，便见九皇子刹住了脚，抬眼目光清润地看过来，忽而眼瞳一动，轻轻笑了。

“阿盈。”

姜之恒的眉眼很深，一双瑞凤眼拉出略长的弧度，眉飞入鬓如墨染，明明该是像工笔的人物那样纤长轻盈，却无端生出几分冷然的刚硬来。

此刻带着笑意，便连着整个面容一起柔和下来，一下子戳进心里。

谢临香像是失足坠入了一汪温泉之中，泉水哗啦地润湿了整个身体，却暖而舒心。

她也笑了起来。

因为这时候恰好一片桃花落下来，飘飘然正好缀在他束起的发髻上，恰到好处地入了画，平添三分生动，揉走了所有的凉意。

“九殿下，桃花开了。”谢临香道。

姜之恒上前几步，垂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轻应了声是。

这时候织云很有眼力地退了下去，站在他们来时的路口等待。

“殿下，吓到人了。”谢临香轻笑着迎上他的目光。

真奇怪，明明两人这时候的身份没有任何的变化，再一次在这里，却和上次的心境完全不同。谢临香望着他的瞳，没有半点胆怯和害怕了。

她想拥有这份温暖了，不是在每一次受挫时回头被帮助，而是随时随地伸手便可以牵住的心有归属。

反正不是第一次。

“我没有。”姜之恒矢口否认，却上前贴得更近些，“而且，盈盈并没有被吓到。”

忽如其来转变的称呼让谢临香瞬间耳尖冒红。

“盈”字本是闺名，却没想到叠着念出来会有这样的韵味，就如春风拂柳叶入水，引得涟漪扰乱了满池平静。

“你吓到我了。”
手指捏紧，谢临香低头轻念，声音淡入风中，捉也捉不见。

九皇子拉着她的手腕满手沁出汗，又伸手环住她的后颈，手腕隔着衣服也仿佛碰触到了某种珍贵之物，不由得对再进一步心怀谨慎。

“盈盈，不作襄王妃，作九皇子的正妻，可好？”

“连着阿恒的整个人和心，身外身内的一切，全都给你，可好？”

九皇子忽然剖露心意，谢临香并没有意外惊讶，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般自然，只她仰头答：“那阿恒呢？”

忽然被叫了小字，九皇子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许，眼睛微眯了眯，像是思索般笑道：“那就，把外面的吵吵嚷嚷，纷争不断都给阿恒吧，除此之外，再要一个阿盈就够了。”

说着便拥她入怀，下巴蹭了蹭脑袋。

这样贴着，只能听见心跳飞快，嘭嘭撞着胸膛，惹得前胸后背都慌出了汗，手心湿漉漉的。

“可好？”

见她不答，姜之恒便催促般拥得更紧了些，错开的视线中整个脸颊全都是绯红色。

靠着坚实的胸膛，谢临香抬了抬手，被拥得太紧，连伸手环住他的腰都做不到，于是只能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心跳忽然一顿，姜之恒骤然松了力，却被反抱住。

怀中柔软的身体往里拱了拱，身材娇小地整个要罩进去般。

再紧一点，便要忍不住表露更甚的情愫和满腔怎么也藏不住的心意了。

却在这时谢临香抬眼对上了他的目光，触及到满眼的柔情时粲然一笑，悠悠地答道：“好啊。”

尾音拖得太长，落入耳中像是落幕琴弦在胸中轻颤，无论如何都再忍不住这撩拨。

得到了许可的信号，姜之恒骤然低头，含住了一片柔软的冰凉。

谁也都说不了话，可是心尖上那根震颤的琴弦却再停不下来。在脑中拨动而起，一曲轻拢慢捻，复又高潮。

就这样吧，不再去管了。

风吹叶落，带着缤纷落英铺上肩头，又抖落在土地上，被碾揉入泥，芬香如故。

耳边忽有被克制住的笑声，隐而又像是浅浅哭声，从挺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声很轻声，偏偏在这可以听见对方呼吸声的静谧中被放大。

御花园地大，又有假山耸立，怪石林立，时常有宫女侍卫在此见面，私语或互通，常见不鲜。

原是无声地偷着欢，就这般被加上了背景。

在呼吸的间隙，谢临香睁开眼睛笑了。

“看啊，和我们一样。”

姜之恒指尖微凉，扶住她的肩膀护住她道：“不一样，终有一天我们可以告诉全天下，盈盈是阿恒的正妻。”

谢临香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星空尽头的旅人望见了黎明的天边：“是啊，有那一天的。”

*

那根琴弦下的悠扬琴音终归平静。

谢临香脸上微红，将手背贴上脸颊，无奈双手也是滚烫的，一时间分不出手背和脸颊哪个更烫些。

只能在风中扇了扇手掌，让更多的风吹在脸上降降温。

御花园的碧桃风情万种，尽态极妍地挤满了枝头，见证过无数不可说。

拢了拢披风，向上遮住脖子，以防冷风灌进来着凉。

估摸着时间不早了，谢临香回头同织云一起走过桃林，打算便就离开御花园出宫回府了。

来时的忧虑已经不见，现下满心盛着的都是欢喜。谢临香走起来也觉得脚步轻盈，没有任何隐忧和不满。

只可惜偏偏天公不作美，在出御花园的时候，竟然遇见了淑妃娘娘。

此世在之前只与淑妃娘娘见过一次，便是在刚刚重生回来的皇后千秋节宴上。谢临香知道淑妃并不喜欢自己，对自己这个儿媳妇也并不满意。从赐婚以来，淑妃一次都没有传见便可见一斑。

但是宫中相见，又有这一层关系在，该有的礼数还是一点不能少。

谢临香加紧上前两步，欠身行礼：“臣女见过淑妃娘娘，娘娘金安。”

“嗯，平身吧。”

淑妃像是并没有怎么注意到她似的，裹紧了披风好像着急去哪里。

谢临香注意到今日淑妃娘娘身边并没有带许多宫人，只有一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女，这与淑妃娘娘平日里娇奢的形象可不太相符。

错身过去，一阵淡淡的檀香味飘来。

看样子像是刚从佛堂里出来一般，难怪这般清心寡欲的，先前谢临香是襄王妃时，淑妃处处为难，今日竟然视而不见去。

无论如何，没有为难她便是好事。

见淑妃走远，谢临香心里更舒展开。

便往宫门口走。

马车不可入宫门，御花园又离宫门有一段距离，平时这样走下来觉得挺远，今日竟然挺快便看见宫门了。

看样子果然是被心情影响了，做起事情也轻松起来。

渐近宫门，正想着回去该到了午膳时间。

谁知忽听宫门口一阵马蹄声飞驰而过，门口的护卫纷纷让行急忙开闸。

视线中闯入一个身披小旗的兵士，驾马疾驰，手中好像高举着什么东西。

马蹄声响在在场每个人心上。

只听那兵士拖长了声音，有如催命的符咒一般在耳边炸开：“边关——急报！！！”


## 荒谬至极

拉长的声音带着急切的调子，刺破了京城宁静的氛围。

谢临香像是被一记惊雷封印在了原地，瞪大了眼睛，脑中一阵轰鸣乱响，四肢在那个瞬间僵硬住，动弹不得。

何处来的急报？

边关，是哪个边关？

最先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跃现出来的是这两个问题。

齐国三面陆地，南面临海，哪个方向的急报都可以算得上是边关急报，未见得是氏州进犯。

且她现在真正应该担心的也并不是边关的战报。

毕竟这时候无论如何，领兵去往前线都轮不到她头上。而唯一需要她提防着的变故便是皇帝的病情，这关系着传位大事。

况且，方才皇后娘娘不是才说陛下已经好了许多了么？皇后是个实诚人，应当是不会撒谎骗人的。

在宫门口愣了好一会儿，谢临香终于重新回过神来，却被这封加急的战报吊起了心思，再也无法安然地踏出宫门去了。

于是利落地转身，跟着刚刚传令兵士骑马跑过的路，往宸心殿走去。

陛下病中，虽然有人侍奉在侧，但遇上这种国家大事，终归是需要皇帝过目拿主意的。若皇后所言不虚，此时传令兵自当是入了宸心殿。哪怕病中，皇帝应该也要亲自召见！

宫中非十万火急不得策马，谢临香两条腿终归是跑不过四只脚，只跟着几步便只能望见些许扬尘。

所幸虽然入宫次数少，但宸心殿的方向很好找的，谢临香还是记得。

换了口气，谢临香扶着墙歇了会儿，又抬头看了宸心殿的方向。

忽然耳边传来一个温煦的声音：“不必着急，我陪着你。”

谢临香回头只见九皇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

刚刚才在御花园里亲近过，这短短时间里又见面竟然没有觉得羞怯。谢临香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好。”

抬眼见九皇子眉头紧锁，盯住了传令兵离去的方向。

传令兵拉长了的尖锐声音又从前方响起：“边关——急报！！！”

*

谢临香靠近宸心殿的时候还以为传令兵早就进殿中去。

谁知刚到就被眼前的景象唬住了。

宸心殿此刻并不安宁。

殿前摆着一个有半人高的香炉，插着一根通体金黄的巨大檀香，刚燃了不久，掉落的香灰还不多。

殿前半空中由丝线悬着一排的符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看不懂的符文。

空旷的花岗岩石地面上由上百杯水摆成一个环形，国师大人披散了头发，身穿宽大的道服，袖袍翻飞，拂尘挽在臂弯里，正站在环形中央，动作夸张地舞着什么。

早知穆宁皇帝信奉鬼神之说，竟然痴迷到了这一步吗？

更荒唐的是，方才那个高举令箭，一路从边关换马不换人，加急跑过来的传令兵，此刻竟然被几个身穿道袍的小道士拦在殿外！
他们声称国师大人正在做法，不可擅闯！

谢临香目瞪口呆，看着一旁的传令兵急得满头大汗，望着紧闭的殿门望眼欲穿！

而国师口中念念有词，低声唱着繁复的道门密语，对着五感所及之处发生的事情充耳不闻。

“荒谬！！”

姜之恒拨开拦在身前的两个守卫骤然闯入！

两个小道士如临大敌，急忙奔过来向姜之恒行了一礼：“九殿下，国师大人正在为陛下向上苍和圣人祈福，切不可擅闯，坏了大人的法阵，我等可担待不起。”

小道士又是作揖又是行礼，面前由几个带刀守卫拦着，倒是不慌不惧。

谢临香只觉得一股说不出来的恶气狠狠堵在喉咙里。

守卫手握刀柄，站成一堵墙。

姜之恒眼中似有火焰灼起，声音冷得像万年的寒冰，周身都竖起了无形的冰刺。

“让开。”

传令兵眼巴巴看过来。

谢临香忙对着几个五大三粗的守卫道：“几位大哥，这位兄弟一路从边关赶来，带着至关重要的战报，若是耽误了，便是贻误战机，遗祸不起。”

守卫无动于衷，甚至有一人已将刀拔出一半，态度蛮横。

谢临香正欲再说些什么，眼前黑色影子一晃，便只看见九皇子忽然上前，一脚踹上一名守卫把在刀柄上的手，干脆利落地拔了刀，架在失了武器的守卫脖子上，眼神森寒：“让开！”

皇帝爱好鬼神之说满朝皆知，虽有不可取之处，也有一些新晋文臣谏言，终归是属于帝王的私下爱好，撼动不得。

但身为九五之尊，若是因此误了国事，便是昏聩！

即使要擅闯金殿，背上这样一个罪名，也不可为了帝王一己私欲而寒了边关将士们的心！

一旁其他几个守卫同样拔了刀，势要阻拦这几人冲撞圣驾。九皇子眼疾手快，长刀劈风而至，划开一人胳膊带起一整串血珠，又看准了将身侧那个还没来得及拔出刀来的狠狠踹倒。

侧目时带着一身的戾气低眉扫过来。

九皇子不愧是战场上打磨出来的人，只一动刀便能让人感觉到无尽的压力，和那股似乎是天生般的来自战地的杀戮气息。

剩下的人顿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终于被迫让了路。

几个小道士已然惊呆，慌得退了几步却不敢再说出任何阻拦的话。

那个传令兵也没有想到堂堂皇子会在皇帝殿中动手，张大嘴巴愣住了。

谢临香猛然道：“愣什么，快进去！”

传令兵这才跑起来，没了阻碍便轻松了许多，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一地的东西，跨上了殿前台阶。

急令传达可不经传召，传令兵跳上台阶正要喊门。

门开了。

谢临香站在不远处，松了一口气又悬起一颗心。

穆宁皇帝身边一个内侍弯着腰打开殿门，传令兵正要说话，内侍便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等一下。

然后走出门站在殿前，理了理袖子清了嗓子，道：“陛下有令，传国师大人入殿——”

面对刚才发生的一切闹剧全部都充耳不闻的殷先生此时终于不聋了，听见皇帝传召后停下了舞步，将拂尘一理，甩开两只宽大的袖子走上台阶。

一直等小太监见国师大人入内，才让出了门口，让传令兵进了宸心殿。

站在阶下的谢临香说不出任何话，只看着国师不疾不徐走上台阶的身影，直到殿门蓦然在眼前合上。

耳边传来长刀锵地一声落地的声音，谢临香还未回头，便听九皇子一声冷笑。

当真是笑话。

“殿下……”谢临香心情复杂。

她知道，九皇子身为皇后唯一的嫡子。在出生后不久便被国师看了命格，称其孤辰孤煞双星并行，于帝宫有所冲撞，于是竟就被穆宁皇帝冷落了这么多年。

若未亲眼见过，或许还可以安慰自己，皇帝是因为其他的原因才至于冷落他。让他一路摸爬滚打，直至入了军中，拿着实打实的战功才让众人能够正眼看他。

今日这一切若未发生，甚至姜之恒还能骗自己，陛下所有的冷脸都是磨炼，都是为了锤炼自己。

可事实却如同当头一个响亮耳光，劈头盖脸地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就是这么荒唐。
如一盆冷水浇灭了唯一一点苗头，还要按头向他诉说这最荒谬的真理。

姜之恒淡淡瞥了一眼殿门，转身便走。

谢临香闭眼摇了摇头。

那一刻她还以为，最荒谬也就不过如此。


## 变天

皇帝病中，这几日的早朝皆免，一应事务由中书令大人陈舒佐作先行决策。

然而大齐的表面宁静已经被这样一封加急战报彻底搅乱。

战报入了宫，谢临香一直留着个心眼，等着第二日的结果。

可是没想到的是，最先等来的消息是中书令大人入宸心殿劝谏皇帝，却同在病中的陛下直接翻脸。

皇帝病中施威，陈大人铩羽而回。

第二日一早，宫中便传来圣旨。

一道诏令无关战地军情，未遣战将支援。

最先从宸心殿出来的圣旨，竟是旨在动用国库。皇帝欲在城北修建一座高楼，要其气势金扉御阙，俯尽一国，以作祈福之用。

旨意传来，满朝惊愕。

如今外敌入侵，兵临城下，而尚在病中的皇帝想的竟然是求上苍赐福，自己安于享乐？！

最先坐不住的是京中武将。

以林旌将军为首的几位手握兵权的将军一齐觐见，要求面见皇帝，请陛下收回旨意。

其次是兵部尚书，连同工部、吏部的几位官员一同往上递了折子。

再然后，中书令大人家的独子，巡防营统领陈夕泽陈将军，听到消息后一把扔了手里的剑，策马直接去找了九皇子。

旨意下达不超过一个时辰，林旌将军带着几位武将跪在了宸心殿外。

将军字字珠玑，跪立于殿下，句句陈情，为生民为社稷劝谏皇帝，自请出征，请往战地支援，求皇帝下旨派兵遣粮，以固国本。

天子不近国事，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军心。

当御医从宸心殿出来的时候，第二道圣旨也一同出了门。

外敌当前，边关不稳，皇帝遣林旌将军领平鼎军五万奔赴北境边关御敌。

至此，这一日的风波终是以第一道圣旨起，以第二道圣旨落，稍归于平静。林将军当即前往军营点兵，即日便要大军开拔。

然而这场风波并没有停止。

中书令大人自与皇帝争吵过后，便没有再在朝臣面前露过脸。正值国难当头，皇帝要在此时做这种耗费民力财力的事情，便是用膝盖想，都知道是谁唆使了陛下。

起高楼聚集天下福运，为天下祈福的这种鬼话，便只有那个早就令朝中一批大臣们深恶痛绝的国师大人能说得出口！

可先出了这道旨意，后才下旨发兵，两相碰撞下，先前朝臣们因为皇帝不关心军情的那些愤懑竟被第二道旨意冲淡，导致建高楼的旨意就这样下来了。

*

陈夕泽到九皇子住处的时候，姜之恒正坐在院中。

九皇子今日看起来像是心情甚好，在院中置了个竹榻，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袍，交领长袖，未束发髻，头发柔柔地披散下来，并无半分武将的锐意干练，倒是潇洒写意似是一身风月的文人。

此刻正半倚在竹榻上，只是与其一身装束不符的是，修长的手指握着的并不是一卷书简，而是一柄寒气逼人的宝剑。

姜之恒右手握住剑柄，左手着一方绸缎丝帕，细细地擦拭着剑身，目光明澈而锋利，直至将剑刃擦得可以清晰映出人影。

极少见九皇子这般模样。

陈夕泽跨进院门，道了声：“九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姜之恒没有抬头，一点点地又将剑刃擦拭干净，以手指试了试锋刃利度。

“外面都快要变了天了，殿下倒是好兴致，抚剑品茗，好不快意。”

陈夕泽将方才一路赶过来的那点焦急掩饰得很好，一撩衣袍坐在一边，大剌剌地端起九皇子放在一边的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余下几分目光一直注意着姜之恒。

九皇子淡淡瞥过一眼：“圣旨下了？”

姜之恒这院子地方偏僻，往来连个送信的人都没有，想要知道什么消息，多半都得靠陈夕泽打听。

“由林将军带兵出征。”陈夕泽抿了一口清茶，敛了视线，望着姜之恒这太过不同寻常的装束，上下打量后终于还是没憋住，“要去做什么？”

“清君侧。”

姜之恒视线未转，语气平淡。

陈夕泽手指一抖，蓦然放下杯子，来时的那点慌乱险些无处遁形。

“做什么？！！”

清谁？如今皇帝身边谁更像是一个进谗言的小人？

陛下虽然有许多不可宣之于口的爱好，可后宫始终安宁，祸乱君侧的，自然不可能是宫里的某个嫔妃。

陈夕泽脑子里过了一遍。国师在九皇子刚出生不久便为他批了命格，称其孤辰孤煞双星并行，导致他那个信奉牛鬼蛇神的父皇一直没有正眼看过他，这算得上是结仇了。

“殿下，慎重！”一向随心随性的陈夕泽伸手按住了姜之恒的剑。

姜之恒做事情向来干练利落，能把自己和所有的事都收拾到一丝不苟，今日这般装束已是令人意外，说出的话更叫陈夕泽觉得他会不会是疯了。

谁料姜之恒一声轻笑，露出几颗洁白牙齿。

“想哪里去了？”

“啊……啊？”陈夕泽张大嘴巴装傻。

九皇子手指一松，任由他拿走了手里的剑，摸出一根发带随意束了头发，才如释然般开口。

“你说，我真的命中带煞吗？”

这句话说得太过平静，像此前很多次提到这件事一样，是极为淡然的语气，却在这个时候生生让陈夕泽听出了点意味深长。

“此为念想，不信则无。”

姜之恒又笑了，看来他并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后又南辕北辙地开口：

“我近日经常想起一些事情，断断续续，人生命格难免扑朔迷离，若是国师一时看走眼了，也未可知。”

陈夕泽只以为他今日是魔怔了，听他这样说，几乎不忍心提醒，当初皇帝痴迷此事，为皇子公主看命盘是七位术士一起得出的结果。

虽然他一直说不信则无，也一直都说没什么大事不必放在心上，但是不可否认的是，或许运用某一种算法，在某一种法则和规律里，姜之恒就是命格异于旁人。

至于信与不信，不过一句话罢了。

陈夕泽终归是没有说话。

提起这件事的人还是姜之恒自己。

“帮我做一件事，找几个人？”

“谁？”

“当年同国师一起为我推演了命盘的人。”

陈夕泽愣了愣，见姜之恒微微抬了头，把方才用来擦剑的丝帕展开，随风丢了出去。

“有些事情和印象中有些不一样，我有必要去确认一下。”

*

谢临香得知消息的时候，圣旨已经下了。

交战地在北境，几乎可以确认背后是氏州在操作。只是为什么原本应该在三年后的战争忽然提前？

氏州人伏蛰多年，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真的是他们的风格吗？

氏州人难缠，那些死士更是令人头疼，只为了一个任务可以不计代价，不死不休。上一世谢临香在他们手里吃过不少亏，如今并不想让林将军和平鼎军的将士重蹈覆辙，便只能在给林将军的信中多提几句。

上元节还未过，京中沿街红灯笼都还挂在檐下。

只几日功夫，这京城便要冷上几分。

因为又一个足以令朝中震动的消息传来：

林旌将军领军北上，被困于边境，发回战报请求朝中增派援军。

这位两朝战将竟然在敌人手中翻了船？消息传回京城，朝中吵翻了天！


## 我替阿盈

而这个时候，穆宁皇帝下令修建的祈福高楼却正在筹建中。

国库的银子一边要管着边境的军备，一边又顾着城北高楼的建筑需要。虽然近几年大齐国力强盛，这些银子还能掏得出来，但如此行径无疑让朝中大臣心思各异。

最为严明板正的中书令大人第一个反对此事，迫于皇帝威势让步以后，干脆闭门不出，称病退朝。

新进的大臣们一时间失了主心骨，朝中无人可与那些溜须拍马的油滑老臣抗衡，高楼筹建之事竟就这样顺水推舟地进行了下去。

直到这一封求援的战报传来。

林旌将军带领的五万精兵被困北境辽远城，最后一封战表发出至今，北境已杳无音讯，与京城失去了最后的联络。

消息传回，朝野震惊！

林旌将军乃是当年跟随靖勇候南征北战的兵马大将军，起于草野，历经百战，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原以为只是边境几个部族的集合小规模战争，谁成想竟能攻破北境防线不说，还让这位带着精兵强将的两朝老将阴沟里翻船？！

这不得不让所有人重新审视这一次的敌人。

然而如今皇帝病中，北方告急，其余将领各在一方，平鼎军在京郊军营仅余兵力七万，军士可得，将才难求。

一时间，由谁领兵，谁去支援，如何支援，竟成了大齐开年以来第一大难题。

朝中保守一派老臣主张和谈，莫要伤了国本；激进一派的文臣和武将们力主一战，未敢让国蒙羞。两派吵成一团，言之固步自封，又道杀伐好战，快要将金殿的顶都掀翻了。

最圆滑不过襄王殿下，一手接过了陛下要求的祈福高楼修建事宜，又在两方争吵之际主张一战，可谓是脚踏两边，各不得罪。

“如今宵小之辈犯我边境，定需一战方显我大齐国威，不知哪位将军可领兵前往？”

这一问真是此时的难题，林旌将军带着几位将领一同前去北境支援，如今音信全无，而其他三方将领年后已归各地，朝堂上下，一时竟找不出可用之人。

众人为难之际，谢临香也同样在忧心此事。

林旌将军做事周到，与战表一同发回的，还有一封寄给林江雪的家信。

林江雪得到消息，一时坐不住便来了靖勇侯府，是以谢临香几乎是比朝中众人还要先一步得知消息。

“林将军身经百战，怎么会？！”

刚听林江雪焦急带泪地说完，谢临香便忍不住脱口而出。

自大军开拔起，谢临香便有书信与林将军，为的便是此次之战，需他多加小心氏州人一派。

先前林将军有书信提及氏州印记，谢临香称老侯爷曾有过相关手书记载，照理说林将军当是会加倍小心才是，怎么会刚到辽远城便被围困？

今时不同往日，这场战争提早三年不说，如今的氏州人，竟然已经厉害到这一步吗？

“这可怎么办啊？如今陛下还在病中，父亲已经全无音信了……”

林江雪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都在颤抖。

这话说得谢临香心里狠狠一抽。

上辈子，林将军便是在一次平定叛乱的战事之中，中了敌人的圈套，因而殒命……

见林江雪手足无措的模样，谢临香更是有些胆寒：难道有些东西，即使重来一遍，也还是逃不出原有的轨迹吗？

林江雪上一世扶灵回京，亡父不得追封抚恤。她至今还记得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形容惨淡的模样。

而如今，林旌将军被困辽远城，朝中连个领军之人都派不出。

“不，不会的！”谢临香重重道。

若是一切都没有变化，那她重来这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林江雪抬眼看她，双目微红。

“江雪你听我说，”谢临香扶住她的肩膀，“事情还有转机，林将军一定还活着，只要朝中派兵前往，定会安然无恙！”

林江雪嘴唇一撇：“可是……”
当下最难的，便是无人有统领之才。

“没有可是。”谢临香直直盯住她的眼睛，“若是朝中无人，帅位空悬，我必以王妃之身请命，带兵，带着你，亲自去救林将军，和边境百姓！”

上一世因为走错了路而没能护住的人们，如今无论如何都要保他们无虞！

既然是已经经历过一次的战场，真要重新面对，必会游刃有余得多。

谁知闻言林江雪的眼泪更是决堤，猛地扑上来一把抱住谢临香，埋头大哭。

谢临香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安慰：“安心，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因为一个消息，便让一直没心没肺直来直往的姑娘担心成了这样，不知上一世林将军身死，林江雪是流了多少眼泪，才会变成那般模样。

谢临香抱住了她，无声地叹息。

“我不是……”林江雪很没出息地抹了一把眼泪，嚅嗫着出声辩解，“我是担心父亲，可……可我也担心你……”

如今距离婚期越来越近，却在此时出了这许多事情。

若是因此打乱了谢临香原本的计划，那她要怎么办呢。

谢临香顿了顿，从容笑道：“放心。”

又说了一通，谢临香分析了许久，才劝住了正急火上头的林江雪。聊了好一会儿，林江雪才终于安心了些。

其实谢临香知道，她真正担心的并不是自己要上战场这件事。

靖勇侯当年把她当儿子教养，兵法战阵，骑马拉弓，谢临香样样不输男儿；若是男儿身，便就是靖勇侯年轻时的风采。她上战场，不一定会比男人差。

林江雪真正忧心的是襄王同她的婚事。

若是因为战事延误了，倒可谓是正中心意，可若是襄王要提前完婚以冲喜呢？

那便是连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

她来好姐妹这里的一场哭诉，反而变成了将她送入虎穴的推手。

林江雪心中过意不去，可偏偏此时此刻，也没有别的什么办法。只能将自己的担忧和歉意表述给她。

谢临香哈哈一笑，伸手弹了她脑门：“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

话虽如此，但谢临香在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同样没有一点底气。

第二日叫人备下马车，准备入宫。

可是人刚出了侯府大门，一只脚还没能迈上车，便被匆匆赶来的九皇子截住。

姜之恒骑在马上，一身明净利落的短衣，箭袖束紧，头发高束，腰间还配了一把银色长剑，于侯府门前勒住了缰绳：“阿盈要去哪？”

“九殿下？”

谢临香没有想到这个时候九殿下会来侯府，一时间有些惊讶。

姜之恒策马上前了几步，弯腰向谢临香伸出了手掌：“上来。”

谢临香愣了愣，见姜之恒这身装束，也分辨不出他是要去哪里，只道：“殿下，我还要入宫去……”

“你找谁带你入宫？襄王吗？”

姜之恒反问道，伸出的手掌并没有动，只静静地看着她。

谢临香一时语塞，默了片刻，伸出一只手，握住了那只宽大手掌。

九皇子往后一带，当着侯府众人的面将谢临香拉上了自己的马，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而后一拉缰绳，向着宫门反方向而去。

“殿下！”

觉出方向不对，谢临香有些愕然，只小幅度挣扎一下便被姜之恒伸手环住了腰身。

“阿盈，听我说，先听我说。”九皇子将下巴埋在谢临香的肩窝，声音轻到随时会被疾驰而来的风吹散。

直到这时候，谢临香终于听出了九皇子声音里的急切和隐忧。

“阿盈别去，我替阿盈……”

“殿下。”谢临香侧过头，有些疑惑道，“殿下知道阿盈今日要去做什么？”

九皇子抿紧了唇没有说话，侧目看过去，只能见眉眼锋利，原本淡漠的一张脸隐忍不发，拉紧了缰绳。

两人最终停在一片鲜有人迹的空地，冬日里满眼灰黄，干草上凝了霜，透出一片洁白的影子。

“殿下？”

九皇子先下了马，向着谢临香伸出手。

谢临香就着手跳下马，还没说出下一句话，便被姜之恒两手一伸整个儿抱紧怀中。

九皇子身材高大，谢临香在女儿家中已不算娇小，但此时被揽住，也只能堪堪从他的肩膀处露出两只眼睛。

“盈盈，战地危险，你别去。”

谢临香身体一僵，顿了顿才道：“殿下怎知，我要去北境？”

昨日同林江雪说话时身边没有别人，况且就算是消息泄露，也不可能传得那么快。
难道说，又有人造了什么流言？

可是怀抱逐渐收紧。
姜之恒眼前皆是那阵迷雾之中，走到末路的离王劫下了流放途中奄奄一息的女子，却只得了一个草草葬土的机会。

若是可以以身相替，刀山火海也可。

“殿下是听谁说了什么吗？”

这话一出口谢临香又觉出不对，若是真是流言，既然能传到九皇子耳朵里，自己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姜之恒舒了一口气，摇头：“我自己知道的。”

单就与自己的这几次接触和那些情谊，九皇子便能猜到这一步？他竟然这样了解自己的吗？

细细想来，谢临香一时无话，只得道：“殿下，此次敌人狡诈，我得父亲教导，既能为战事有益，自当全力以赴。”

这番话说得太过滴水不漏，九皇子登时急了，动作有些粗暴地箍住了她，声音急切：“不可以！”

“满朝男儿都死绝了？需你一个女子上阵杀敌？！”

谢临香心中苦笑，心想这场战事还真是无人可比我更熟悉。

可九皇子急红了眼，却还是压住声音稳住自己的声线：“我身为皇子，自当比阿盈更适合。”

谢临香叹气道：“殿下，此次北境之战中有氏州人，我更了解敌人。”

当日公主府绿梅一案，确实是谢临香指出了氏州印记，可能老侯爷南征北战，在此方面确有研究。

只是九皇子眉间一凝，脑海中忽而抓住了些梦中模糊的印象，当年战场，也是她来信告知各地驻军，才揪出了军中许多氏州奸细，只可惜当时已损失惨重。

记忆像是乱麻中一线，被这只无形的手一牵，一下子从梦中的角落里生长，瞬间壮大。

九皇子眼中皆是担忧，低垂了眉目，看着她道：“阿盈，带伤流放，太苦了。”


## 坦诚相见

九皇子不知道，在这个什么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这句话出口听起来是否有些荒唐。

可是那一切都太真实，失去所爱的痛，像是直接烙在灵魂上，便只是想一想，就会觉得呼吸停滞。

舍不得放手。

于是他便就这样说下去：“这样说可能阿盈听不懂，但是交战地危险，阿盈别去。”

若是方才那句“带伤流放”只让谢临香觉得一瞬间恍惚，那么现在这段话无异于平地一声雷，直接将她震在了原地。

谢临香整个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整个人手脚都木了。

一阵尖锐的凉意顺着脚踝向上，一路沿着脊椎骨直刺大脑，只一瞬间便浸透了四肢百骸。
她尝试着张嘴，可两片嘴唇是颤抖的，嗓子也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许久许久，脑海的团团迷雾才逐渐散去，一个念头愈发清晰地随着冰凉的手脚一起占领了她的所有感知。

九殿下也是重生回来的？？！

“殿下你……你怎么……”

重生之初，她便想过这个问题：若是上天不止眷顾了她一人，有人同样带着过去的记忆回来了，该当如何？

而此刻，这样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虽然知道九皇子对她爱护有加，没有任何的敌意，就连此刻也是在护着自己，可心底的震惊还是无以复加。

“我不知道怎么了，”姜之恒握住她冰凉的双手呼了一口热气，想要用听上去更为可靠的话来说服她，可是思来想去，这些话无论说给谁听都过于荒唐，“我做了一个很久的梦，想起了许多事情，或许是苍天有所指示。”

原本姜之恒深受那些关于命格的言论困扰，下定决心此生绝不会相信有关鬼神之说。可是现在却无法说服自己，他不敢放手去赌自己看见的都是假的。

“我看见阿盈一身伤，被流放到荒芜之地，最后……”
面对她，无法保持冷静。

谢临香看着他，虽面上看还算平静，心底却已是一片惊涛骇浪。

九皇子也知晓前世的事情，只不过又似乎同自己不太一样，她知道上一世记忆的每一个细节，清楚明白地知晓自己是重生回来的。

而姜之恒显然对这些上一世的事情不太确定，对于这些记忆抱有一定的怀疑。

谢临香深深吸了几口气：“殿下，那，你还记得些什么？”

见她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姜之恒松了一口气：“我还记得，阿盈打那一仗打得很艰辛，因为军中有许多氏州奸细。阿盈还给各地驻军将领去了信……”

九皇子一一道来，与谢临香记忆中别无二致。

“殿下。”谢临香忽然出声打断，反手回握了九皇子的手，直直地盯住了九皇子“殿下信得过臣女吗？”

姜之恒看着她。

很少见到谢临香这样严肃认真的表情，目光平静，眼尾拉得长长的。让九皇子潜意识明白了接下来的谈话内容的重要性。

“自然信得过阿盈。”

“好，那臣女有一件事需要告诉殿下，虽然耸人听闻了些，但或许能帮到我们。”谢临香揩了一下唇角，语气无比认真且坚定。

“殿下，请相信你看到的那些，它们确实曾经发生过。”

姜之恒眼神一滞。

“襄王登基之后，我确实被流放，罪名是叛国通敌，谢家军全部被坑杀，在那个时空中，我曾战后一身重伤，死在流放途中。”

姜之恒愣在原地。
他不得不小心放缓了呼吸，才强行忽视掉了心底的阵阵刺痛。

最让人觉得疼惜的事，莫过于你以为你可以救下你在意的人，让她免遭痛苦。可是在你行动之前，她淡然站在你面前，轻描淡写地告诉你，那些痛苦她早已经受过了。

“可，可是……”姜之恒忽然有点慌，拉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像是在确认她还好好地活着。

“可是我又重新回来了。”谢临香缓了缓语气，歪头微笑。

“这一次我会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不会再像上一次一样了；而且殿下，这一次，我身边有了你啊。”

谢临香故作轻松地将这个大秘密说出了口，说完本想挤出一个松缓的笑容，却突然被九皇子一把搂进了怀中。

身后环住坚实有力的胳膊，谢临香贴紧了他的胸膛，满面都是九皇子衣服上的淡淡松木香。

姜之恒咬紧了牙，声音颤抖不止：“疼么……那时候。”

意料之外的拥抱让谢临香直接愣住，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一句“还好吧，都快忘了。”已经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以重生的时间点来记，从身体感知上，那就是三个月前的事情而已。

满腹的委屈和被欺骗之后的哀怨，亲眼见到身边人死去的绝望，以及一身战场上带来的致命伤痛，流放途中受到的屈辱……这些都是曾在这具身体上留下过伤痛的。

“对不起……”姜之恒伸手揉了姑娘柔软的头发，声音哽咽，“对不起……”

那个时候没能在你身边，没有能替你挡下伤痛，就连最后，也没能在你死前见你一面。

原本绷紧了的那根弦忽然被拨响，在空荡荡的胸腔中来回荡出回音，谢临香终于收紧了胳膊，回应似的抱紧面前的人。

“疼，那时候啊，真的……很疼啊……”

她从来都很少将自己软弱的一面露出给别人看，别说是对外人，就算是当年的谢老侯爷和谢夫人，现在的萧姨娘，都很少见到她失落难过的样子。

人们总说靖勇侯府一门良将，虎父无犬女，谢小姐也是女中豪杰。

从未有人像这样，将心比心地问她疼不疼。

姜之恒咬住了下嘴唇，死死地握紧拳头，声音低了下来：“是襄王，是姜思南……吗？”

借了她谢氏女的身份，可在军中聚拢人心，事成之后鸟尽弓藏，除之而后快。那个时候，登基的人便是姜思南。

靠在他的怀中，谢临香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姜之恒闭了眼睛，手指咯咯作响。

此人狡诈卑鄙，两面三刀，是姜之恒早已知晓的事情。可是偏偏这个时候，穆宁皇帝已经赐下的婚期，只剩十数天了。

若是他这个时候离开去交战地，那么回来的时候……

“殿下，阿盈绝不会再嫁给姜思南，逃婚也好，抗旨也罢。”谢临香仰头目光坚定，“我等着九殿下回来。”

姜之恒手指微动，替她拢起了额前碎发：“阿盈放心，定不会让你再入龙潭虎穴！”

二人于冬日无人旷野紧紧相拥，互诉衷肠。

*

当日金殿议事，两派大臣吵成一团，九皇子姗姗来迟，自荐领军，拿了平鼎军帅印，于危难之时扛起了这根大梁。

一日后大军开拔，由九皇子带领剩下的七万平鼎军将士，奔赴北境。

这一次，那个走到哪里都带着无数流言的皇子背后，再无人敢随意指摘。风气陡转，甚至有人道九皇子是真英雄。

无人知晓的是，前一晚九皇子点卯后绕去了城西，趁着月色翻了靖勇侯府的院子。

彼时谢临香还未休息，正坐在窗前挑灯夜战，奋笔疾书，先是给北境的萧泉将军写了些肺腑之言，余下的时间里全部都在整理上一世自己在战地的经验。

她整理详尽，将何处会遇到险情，敌将的排兵规律和喜好，到了战地须得小心什么，事无巨细全都写了下来。

甚至还添了几笔，北方干冷，让九皇子多带几件冬衣。

正写到此处，忽然听到院中有些响动。

今日因为要整理这些东西，便没有留人伺候，早早便叫织云先退下了。

谢临香心生怀疑，便推开窗打量院内。刚吱呀一声推开木格窗，外面便探出一个表情略有呆滞的九皇子。

姜之恒：“……”
谢临香：“……”

飞檐走壁轻功上成的九皇子刚落地就被抓包，只得伸手挠了挠后脑勺，淡淡地笑笑：“阿盈耳力真好。”

谢临香也没料到刚刚自己还在这里事无巨细地给人写信，一抬眼人就已经到自己面前。

九皇子上前两步：“明日便要离京了，便想着今日见一面。咦，阿盈在写什么？”

“额啊……”谢临香动作飞快地将手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纸翻了过去，没来由地红了半张脸。

明明就是写给他的，有一腔心事待书，忽然被撞破，却只想藏起来不叫他看见。

“殿下怎么没走正门进来。”谢临香岔开话题，用微凉的手指贴了贴脸颊。

这才抬眼看了过去。

姜之恒逆着一片月光，眉眼都隐在阴影里，而左耳间晃落了一小片碧色光晕，在微弱月光中莹莹生辉。

“怕惊扰了侯府众人，这才冒昧。”姜之恒淡淡笑开。

谢临香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想要碰一下姜之恒左耳的碧绿：“这是？”

九皇子微微侧了头，谢临香终于在月光中看清楚了，那正是和自己右耳上碧玉耳饰一模一样的另一只。

大齐男儿没有带耳饰的风俗，九皇子左耳微肿，耳垂一圈都泛着红。

“嘶……”谢临香表情微动，当即便要拿些药膏出来。

却被姜之恒一把捉住了手腕。

九皇子披着一身月色，收了平日里所有的清冷和淡漠，站在檐下无比认真且虔诚地看着谢临香，缓缓道：“盈盈，等我回来娶你，嫁不嫁？”


## 马脚

他问得很是认真，在这个即将离别的时刻。明明是逆着光，眸子里却像是落了一把星子，眼神明亮而干净。

谢临香手指一顿，被握住的手腕一阵温热，而后觉出丝丝汗珠。

姜之恒满手是汗，少顷落了视线，又淡淡道：“罢了，阿盈不必此刻回答我，我……”

“嫁的。”

姜之恒低头间一句话还未完全出口，便被轻柔的两个音节截了胡，然后自动消音，闭上了嘴唇瞳孔微微放大，有些僵住般重新抬起头。

谢临香释然笑道：“看来，阿盈注定是皇家女眷，九殿下。”

姜之恒像是刚从梦里醒过来，脸上欣喜的表情一览无余：“当，当真！”

在他看，愿不愿嫁给襄王是一件事，愿不愿意跟他交流是另一件事，至于抛却他人的看法愿意嫁给自己，那则是他在梦里才想过的事情。

今日一问，本是就着即将离京的冲动之言，话出口就有些后悔了，没想到却就这样被应下。

“当真，殿下。”谢临香嘴角扬起，颔着头，话语轻轻出口，“不是因为要摆脱襄王这个麻烦，也不是为了回报九殿下之前数次相助，是真心的，喜欢，愿意。阿盈喜欢九皇子，谢临香愿意嫁给姜之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面对九皇子时已经不再是感激，偶尔会因为他一声轻笑心头微动，因他衣袂飘过而面上飞红。大概是早已经喜欢上了吧，从那时候起便愿意了。

女子轻柔的嗓音如有绕梁余韵，听得姜之恒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

“所以九殿下，我等着你回来，山高水长，我们还有很多的路要走。”谢临香颔首轻声道。

*

翌日天明，大军开拔。

近日来国事繁忙，加之陛下病中，城楼上便没有皇帝亲送的仪仗。仅中书令陈大人和几位大臣相送，可用的武将皆上了战场，老臣唏嘘。

谢临香站在城墙上，直到视线的边缘连一丝扬尘也看不见，才伸手揉了揉右耳耳垂。

林江雪的眼睛也被风吹得有些微红，见大军离去，轻叹一口气。

“放心吧，九殿下去了肯定不会有事的。”

“嗯。”

谢明禹撑着伞罩住谢临香和林江雪，见雨势逐渐变大，忍不住出声提醒：“阿姐，林姐姐，下雨了风大，该回去了。”

“走吧。”谢临香吸吸鼻子整理好领口，拉起了林江雪的手。

两只手相触，一热一凉，林江雪不禁皱眉道：“手这么凉，织云呢？今日怎么也没给你备上手炉？”

回头打量，织云今日确实没有侍奉在侧。

正待疑惑，谢临香抠了抠她的手心，笑着对她眨眨眼睛。

林江雪微愣，咬着音低声道：“憋着什么坏呢？”

“嘘。”谢临香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口边，贴近了道，“这里不好说，待会儿告诉你。”

如今正月已过半，若是没有意外的话，离陛下亲赐的婚期就只剩下十几天了。礼部早就开始筹备着，然而近日又是战事又是祈福高楼的建造，不知道户部要不要为银子的事情发愁。

即便如此，陛下亲赐婚期，非不可抗力因素当不可推迟。

见谢临香语气轻松，林江雪便知事情可能已经有了变故。

两个姑娘一同坐上了侯府的马车，车内宽敞，生着暖炉，小桌案上摆着些点心吃食和热茶，暖烘烘的。

林江雪上车见此，笑道：“嚯，谢姑娘当真是好雅兴，不知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同我分享？”

谢临香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热茶，呼了口气悠悠道：“不急，不急，等等织云。”

今日出门的时候织云是跟着马车一道的，只不过半路上被谢临香叫去做事，所以林江雪来的时候便见谢临香身边只有一个替姐姐赶马车的谢明禹。

马车停在城南街口，没一会儿织云便从拐角冒出头来，手脚麻利地钻进马车，抖落了一身的雨珠子，打了个哆嗦。

“快暖和暖和，喝口水。”

谢临香连把暖炉往前推了推，又倒了一杯茶递到织云手上。
“动作还挺快，我们也才刚到一小会儿。”

织云抱着热茶暖手，又咽下去一块点心，呼着气竖起一根大拇指，费劲道：“小姐，小姐料事如神！”

话音刚落，谢临香脸上笑意更深，连人都轻松了不少。

林江雪坐在一旁，见这主仆两个你一句我一句，不由打断：“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车上暖和，织云刚淋了点雨，现在终于缓过来了：“我按照小姐说的，在虹苑楼外面的酒肆等了一小会儿，果然见柳小姐进去后，她身边的丫鬟彤玉就悄悄从侧门出来去了惠民医馆。”

林江雪一头雾水：“她去医馆干什么？”

虽然从上次就猜到谢临香大概是要从柳月灵这里下手，钓线已经放了，一直找人注意着她的动向也很正常。

可是柳月灵乃是朝中二品大员的家眷，若真有个什么小伤小痛，也完全可以找宫里御医，哪里需要偷偷摸摸地跑来外面的惠民医馆？

谢临香放了茶杯对织云道：“那你可知道彤玉拿的什么药？”

“知道知道。”织云忙道，“我按照小姐说的，只几两银子就买通了抓药的小药童，把方子抄了一遍。”

说着便从袖口递出一张还带着余温的薄薄素纸。

纸上条理清晰，都是熟地、当归、川芎这些眼熟的药材，至此，谢临香终于笑出了声，将那张纸摊开平放在桌子上。

“车到山前必有路，诚不欺我。”

车里只剩下一个蒙在鼓里，又不懂医理的林江雪一脸茫然：“啊？”

谢临香心里石头落地，才耐心指着手里的药方给她解释：“这些，都是最常用的补血养血的药材”

“唔。”林江雪没听明白，“所以呢？”

女子每月行月事，有些姑娘家来得不正常，需要调理也是常事，林江雪脑子不拐弯，单往这方面想去了。

“我一早就让人盯着柳月灵，算上这次，这个月已经是她第三次派人来惠民医馆了，若是其他什么毛病，直接找御医便是。”

谢临香把玩着手里喝空了的茶杯，心情甚好。

“既然要偷偷摸摸地来京中这么不起眼的小医馆，又不找御医，还三番两次地来寻医求药，便只有一种可能——讳疾忌医。”

“嗯啊。”林江雪点点头，似懂非懂，“那如果是因为女子月事，她害羞呢？”

“我的傻姑娘啊。”谢临香笑道，“若真是这样，还需要她自己出府寻医吗？直接告诉柳夫人一声，请了医女入府便是，更免了出门这一趟啊。”

“……那，她怎么不告诉柳夫人？”

谢临香摇头笑道：“只能说明，这件事她连尚书大人和柳夫人都瞒着，忌讳到了这一步。”

林江雪皱了皱眉头，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瓜。

谢临香继续道：“年宴赐婚的时候没见着她我就觉着奇怪了，没想到第二日她又那么忙不迭地请永鸯公主帮忙，切切地想要见姜思南，那么焦急，一看就不寻常。”

“所以我就顺着查了查，谁知道查出了些意外收获。”谢临香摊摊手。

自己找了民间医馆，讳疾忌医，又是补血的方子，还是因为年宴那次才被谢临香怀疑上的。林江雪想了又想，为什么一赐婚她就那样焦急的要见襄王殿下，能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目光落回那张药方，余光见谢临香的表情，林江雪忽然间醍醐灌顶，脑光一闪，长大了嘴巴。

见她终于反应过来，谢临香会意，笑着敲了敲放在桌上的药方，手指在上面划过一行，柳叶眉拉出好看的弧度，笑着低声道：“安、胎、药。”

“她，她她……她好大的胆子！”林江雪下巴都快要掉了。

女子未婚先孕，乃是败坏门楣的大丑事，若是在偏远一点的地方出了这种事，这女子是要浸猪笼或者直接烧死的！虽说京中近几年民风开放，但哪个良家女子也不耻于做出这种事来啊。

“胆子确实不小。”谢临香抿唇淡淡笑道。

还要感谢柳月灵这个胆子，若不是她胆大到赐婚第二日就宴请公主殿下，让谢临香看出了端倪，谢临香也断断不会料想到还有这一出。

虽早就计划好了从她身上入手，连计策都想好了。可如今把柄送上门来，岂有不要的道理？

林江雪忽然激动地站起来:“如今可好了，直接拿着把柄去告这狗男女一状去！”

做出这种事来，足以见姜思南此人如何。

然谢临香冷静地拉住她：“现在揭穿他们，不但不能退婚，反而还在把柳月灵往襄王府送。”

“哪有这样的道理？！”林江雪瞪大了眼睛。

“柳闻治乃是二品尚书，家中女儿出了这种事，虽然丢丑，但终归也是自己的女儿。”谢临香不紧不慢道，“若是柳尚书往陛下面前一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是女儿太过痴情，自小爱慕襄王才做了蠢事，求陛下高抬贵手，陛下又岂有不放之理？”

“那即使这样，颜面扫地又吃亏的也是她啊！”

“那若是柳尚书借机说，愿意将女儿送入襄王府为一个婢女呢？难道陛下真的能让大臣之后当一个小小婢女吗？。真要这样，恐怕这侧妃之位就顺势而为了吧。”

“那难道就这样放过她吗？！”

“怎么可能？”谢临香轻轻笑道，“那我今日告诉你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 来信

谢临香轻笑，俨然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林江雪见她这样，坐稳冷静了下来。

谢临香自小就是一个有主意的，比起咋咋呼呼一腔热血的林江雪，她更像是运筹帷幄坐镇军中的那个动脑子的。

“那，你有什么想法？”林江雪试探着问。

“不着急，现在还不能确定她这肚子里是不是真的有货。”

“我看是十有八九了。”林江雪翘起膝盖，刚才还一脸懵逼，现在说话又中气之足，“而且眼瞧着就是襄王的，不然像你说的，那时候她也不会那么急着找姜思南拿主意。”

着急求永鸯公主搭桥还不够，后面只是被谢临香一诱，便毫不顾忌去了虹苑楼。

然而谢临香听见这话笑起来：“呵，这可还未必呢。”

“啊？”可怜林江雪只有那么大个脑袋，这下子又糊涂了，“你什么意思？难道她这么不知羞耻，竟还不是襄王的……”

林江雪拍案奋起，正有一腔义愤填膺，好一个柳月灵，一边勾着襄王恶心自己的姐妹，另一边竟然还偷了腥？？

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便见谢临香挑眉侧目道：“只要襄王殿下不认，这满京城那么多贵女，谁改凭空给皇子塞一个孩子不成？”

林江雪顿住。

是啊，虽然她们几个心知肚明，明白是柳月灵同姜思南行过了事，才有这一出，但其他人不知道哇！

皇帝还在病中，京中挑大梁的皇子只剩下了姜思南，满朝臣工眼中，这位可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

哪怕襄王心知肚明，在刚被赐婚的当口上，他也是万万不敢承认自己早已同别人行了房事，甚至还有了个孩子？！

见谢临香笑得云淡风轻，林江雪不得不竖起一根大拇指，同样笑道：“谢小姐冰雪聪明！高！”

也只怪柳月灵贪心不足，反而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林江雪耸耸肩：“那如此一来，柳月灵便只能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还要偷偷把孩子打掉了啊。”

“那怎么行！”谢临香嗔怪着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样危险的事情怎么能让我这位娇滴滴的表妹去做，襄王殿下情深义重，为他生一个孩子又有什么大不了的，灵儿妹妹还等着奉子成婚呢！”

林江雪听不得她顶着这张脸，阴阳怪气的腔调，狠狠打了个寒战，转头又没心没肺地哈哈笑了起来。

她一笑，谢临香和织云也跟着笑起来，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谢临香放了手里的杯子，敛了眉目嘴角微勾。

怕是上一世就出过这种事了吧。

这辈子这场战争提前了，许多事情也跟着提前到来。如今擦亮了眼睛再看，上一世北境交战的这个时间……

那时候，自己顶着襄王妃的名头在阵前厮杀，同弟兄们在战地风餐露宿，在边关葬了自己的手足，为自己裹紧伤口又提枪上马。
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身后，这对男女你侬我侬，连孩子都有了。

谢临香冷哼一声。

如今欠她的，都该一件一件地还回来了。

那日之后，谢临香一直叫人注意着柳月灵的动向。只是这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危机意识，就连买药都没有换一家，根本不知道自己暴露了。

也不知道上一次促成她和姜思南见面之后，襄王究竟给她吃了什么定心丸，让她安安心心地回了府，这许多时间，尚书府愣是也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比起这边的动静，反而是北境战场的消息更先传回京城。

九皇子姜之恒治军严明，令行禁止。虽平鼎军并非他的直隶麾下军，但这一路上竟然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抵达边境便是虎狼之师。

平鼎军刚到辽远城，便从南线出其不意，雷厉风行解了辽远之围，救下了被困城中已经弹尽粮绝的林将军。

首战告捷，战报传回京城，满朝欢腾。

没想到平日里并不起眼的九皇子进了军中，竟还是一位将才。

朝野上下在讨论九皇子令人惊喜的时候，似乎都忘了这位皇子命格异常，曾遭人鄙夷，

当然更没人提起，九皇子当年师从靖勇侯，在校场上练功起早贪黑汗湿重衣的时候，他的兄弟们正在府中赏花逗鸟，听曲品茶。

与捷报一同发回京城的还有一封写给谢临香的书信。

九皇子在前线递回京城的东西都要过官兵的手，为了掩人耳目，这封信分两层，最外面的一封信封上写的是：陈夕泽统领亲启。

同九皇子称兄道弟的陈统领收到信的时候一脸懵，还以为自家殿下哪根筋搭错了，兄弟手足的在外打仗就像是出个公差，哪里有过书信往来的？

陈夕泽表情复杂，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九皇子亲手封好的信封，捏着两根手指往里探过去，夹出来的一小沓竟然是另一个密封完好的信封。

上面还铁画银钩地写了五个极有风骨的大字：谢临香亲启。

于是乎，拆开了信封没有得到自家殿下一个墨点叮嘱照顾的陈夕泽，脸上的表情更加值得玩味了。

他拧着眉毛看着那几个隽秀的字体，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姜之恒这个见色忘义的当了工具人。

虽然但是，他也同时有些同情谢小姐。

鬼知道这个“谢小姐亲启”的信封里面会不会又装着一个信封，上面好模好样地写着“身边丫鬟亲启”？

思来想去，直接把信封交给谢明禹让他转交谢小姐吧，又怕这可怜孩子经受不住姐姐忽然生气的怒火。

算了，同是天涯工具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既然你我都是为了九殿下的爱情牵桥搭线的中间人，便由我亲自走一遭又如何？

于是乎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陈统领骑着马哒哒哒来到了靖勇侯府，没过任何人的手，毕恭毕敬双手奉上将信封递给了第二位工具人谢临香。

“谢小姐，这是九皇子来的信。”

谢临香当即愣了愣，一早就听说了捷报，没想到九皇子还辗转给自己写了信，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暖意。

正厅上，陈夕泽显然是没有当个尽职尽责，任务完成立马就走的送信人的自觉，掀起茶杯盖子吹了吹茶叶，就等着谢小姐撕开信封再把里面的信交给身边的小丫鬟。

到时候万一谢小姐觉得自己被耍了生气，自己还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责任。

谢临香左看右看，见陈夕泽四平八稳地坐着，心里疑惑着，还以为姜之恒又叮嘱了他什么话，叫他在她看完了信之后说之类的。

于是也没有多问，纤纤手指便拆开了薄薄的信封。

随着里面几张轻如蝉翼的信纸带出来的是一片风干了的绿色嫩叶，从叶片大小看，摘下来的时候应该是枝头新芽。

坐在一旁的陈夕泽明显一愣，原本设想中的信封里再包一个信封的尴尬场面并没有出现，信封一开，被耍的只有他自己。

谢临香捡起叶子，展开信纸。

姜之恒的字遒劲有力，军中急行军又上阵杀敌，从这字里倒是见不到半分慌乱，有的只有同这铁画银钩一样的铮铮风骨。

信中道林将军已经救下，虽受了伤，但性命无虞，战地确实如盈盈所说的那样出现了一些死士，但因为早有准备，已经一一解决。

又说了些战地的情况，说自己无碍不必担心，最后寥寥数笔，解释了这片叶子的来源：

“离京路上，新芽已发，料想北境偏寒，便携一枝春意相伴，匀以同枝绿意，阿盈同享，念切切。”

以一片来自同一枝头的绿叶聊以寄相思，九皇子虽是武将，却有文人的细腻心思。

谢临香握着信纸微笑。

陈夕泽扶额，这才明白了什么，遂见大势已去，心中悲戚，原来被遗忘的只有自己，只站起来道：“呃……谢小姐，我巡防营那边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说着便遮着额头飞快地离开了这满园春色。

今日喜报，满京城都仿佛洋溢着轻松的气氛。

人们只知此刻传回京中的捷报，一扫先前笼罩在大齐上空的惨淡愁云，就连宸心殿檐角上飞过的鸟儿叫声都响亮了些。

彼时，穆宁皇帝执意要在城北修建的祈福高楼，刚起了一层地基。

是以京中又有不少人道国师料事如神，这祈福高楼果然聚天下福气，楼一盖，连大齐的气运都好了许多！

眼见着夸赞九皇子兵法惊艳绝伦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最先坐不住的人还是襄王殿下。

姜思南没想到，让老九去了一趟北境，竟然真的能让他解了北境之围，以至于连带着姜之恒在京中的风评都好了起来。

而自己这边，因为接手了陛下下令修建的祈福高楼的事情，已经让一些大臣对他颇有微词。

这不，赶上国师大人依照时运来送祈福高楼的修建图纸，便见襄王眉宇间一片阴郁。

“殿下面色不悦，可有烦心事？”殷先生长发披散，端是好一派仙风道骨。

姜思南眼神微斜，见国师大人没有丝毫不快的模样，表情更沉了沉，靠近了些声音低沉。

“国师大人不是说，此一战危险，定是有去无回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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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露

姜思南盯着面上平稳的国师大人，表情更暗了些。

谁料殷先生一捋拂尘，哈哈笑道：“襄王殿下，凡事过犹不及，在下说过的事情，何时有过不灵的道理？”

“国师明明说的是此一战无论是谁领军，只要本王按兵不动，其他人去往前线定是有去无回！”

然而现在，九皇子不仅拿到了兵权，还在北境一战成名，甚至于京中关于他的流言都淡了些。

平鼎军乃是齐国储备军，是先前随着先帝一同打天下的靖勇侯旧部整合多方军队而成的，姜思南觊觎这份兵权已经很久了。

此次是国师和淑妃娘娘再三叮嘱，且姜思南本身实战经验不足，手下一时也没有忠心可用的将领，才失了先机。

“殿下别急，有些小波动乃是正常，只要襄王殿下按照在下说的，离那至尊之位不过咫尺之遥。”

说到那个位置，姜思南冷静下来，还是咬牙道：“北境的布防图已经给了他们，原本按照计划，这时候早已应该破了北境七城，该由本王出兵了！”

国师笑而不语。

先前商量的时候已经说好，氏州纠集的这支军队表面看起来只是几个小部落集合起来的一帮乌合之众，实际则是训练有素的联合军，且手握边防图，原本该一路势如破竹，直刺大齐腹地。

朝廷多次派兵都本该挡不住这次的敌人，到这个时候，谁能临危受命一举将敌军逼退，谁就是大齐的英雄。

这个位子原本是留给姜思南的。

“现在却是姜之恒一路退敌，屡战屡胜，而他们连北境三城都没能拿下！”

原本以为算无遗策，却没想到是在给别人做嫁衣，襄王殿下此刻气急败坏。

国师大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笑过：“殿下既然如此心急，不如我再给殿下这块心病下一剂猛药？”

姜思南一挑眉：“哦？国师有何高见？”

殷先生捻着杯盖，敛了笑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还要看殿下能不能豁得出去。”

见国师收了随意的姿态，姜思南的表情也不由自主地凝重起来：“国师请讲。”

*

近几日，谢临香的日子过得算得上平淡。

九皇子在外打仗，虽然有几分记挂，但因早已经将上一世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忆都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九皇子，更多担心无益，所以心里还算得上平静。

这几日因着皇帝病中，又有修建祈福高楼和战备军需两处地方要大把大把地花银子，朝廷诸位大臣几乎都快要忘了还有二月初一的襄王婚礼之事。

礼部尚书倒是个记事儿的，只是连日来各位大臣之间讨论的都是更为严重的大事，把他夹在中间，更不好开这个口，只能做着准备闭着嘴，提心吊胆地拖一天是一天。

眼见着婚期越来越近，靖勇侯府却一片安静，连个红绸子都没有挂上。

当然也是因为谢临香不许。她对内称战地官兵还在浴血奋战，谢氏身为将门，不可在此时耽于享乐之事。

这些日子谢临香对外宣称准备婚事，实则每日安心守着侯府的家人，没事陪谢明禹喂喂招，给阿泽看功课，闲来还帮萧姨娘浇浇花。顺便处理一些杂事，日子清闲安适得再舒服不过。

直到从宫中传来的又一个消息，再次打破了看似平静的朝野。

——皇帝病危。

谢临香连着好几日没出门，还是谢明禹下值后回府给她带去的消息。

彼时，距离二月初一已经不足七日。

谢临香越听越皱眉，等他说完，两条好看的柳叶眉早已经拧到了一起：“怎么会这样？出什么事了？！”

明明不久前还听皇后娘娘说，陛下早已经好多了，一场风寒，就算是上了年纪身体不好，算算日子现在怎么也应该好了，为何会无缘无故一夜之间病情加重？

谢临香第一反应是有人动了什么手脚。

“陛下病了这些时日，每日近身的都当是御医和宫中妃嫔，昨夜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这几日因着准备婚礼的事情，府中有些闲杂人等人来人往，谢临香不好问得太过露骨。

谢明禹却一听便明白：“昨夜是两个美人照看的，今日一早就被禁足在皇后宫中听候发落，据说现在御医正细查陛下进口的东西。”

“御医在细查？”谢临香轻声疑惑道。

若是自然病重，并不需要这样如临大敌，如此一来，便说明陛下此次忽然病重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陛下病中根本就不许皇子近身，防得就是有人心术不正觊觎皇位，没想到严防死守之下还是如此结果，也难怪时下如此风声鹤唳。

“可有怀疑的对象？”

当今陛下虽子息得力，但生了儿子的早就被晋升了位份，两个美人膝下无子，在宫中唯一的靠山便只有穆宁皇帝，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谋害皇帝？

眼看着是要给人顶锅。

果然，谢明禹摇头道：“我回来的时候，宫里都还没有传出什么结果。”

谢临香默默点头，心想此事还有待细查，却正在这时，有小厮通报说陈统领到了。

陈夕泽几天前回去后，越想越疑惑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自家殿下的信是写给谢小姐而不是那个小丫鬟的。

来回踱步了半天，忽然回过味儿来。想起了此前大军离京前九殿下给自己扎了耳孔的事情。

这才反应过来了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误会了的，底下便有人来报先前九殿下吩咐的事情有了结果。

离京前，九皇子曾让陈夕泽去寻找当年同国师一起给自己推演命盘的人。

都已经过去二十年了，陈夕泽虽然吩咐人去找，但从心底没想着能有什么结果。

谁知道底下的人做事麻利，还真给找到了！

陈夕泽坐在屋里黑着脸听完了那人所言，心坠坠地下沉，人像是刚从万年冰窟里爬出来。

他揪着那人的领子还没细问，谁知这时候竟忽然就传来了陛下病危的消息。

事态紧急，各方面都等不得，陈夕泽当机立断，带着那个人来了靖勇侯府。

他这时候的想法很简单，弟兄在战地打仗，后方的事情自己要替他料理好。

“谢小姐，多有叨扰。”

陈夕泽难得一脸严肃，依照礼数同谢临香抱拳行礼。

“今日唐突，是陈某失礼。在下想让谢小姐见一个人，权当听个故事，还请谢小姐赏光。”


## 小世子

陈夕泽站在门口，身后是一顶朴素的轿子，来得着急，满身风尘。

谢临香抬头望过去，见小小的轿子里坐着的人并没有掀开帘子的意思，又想到陈夕泽毕竟是九皇子身边的人，这个时候前来，定是有要事。

于是侧过了身：“陈统领请。”

便让人将身后连人带轿子一同抬进了门。

见陈统领表情严肃，谢临香也没有多话，直接将人带到里厅。

陈夕泽抬手让人落了轿子，亲自掀开了车帘，沉声对里面的人道：“此处无人认识先生，可以下轿了。”

谢临香探头瞧过去，见轿子里坐着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男人，身形单薄纤瘦，头发有些花白，走下轿子来身形佝偻。

上下打量，却并不认识。

“陈统领，这位是……”

陈夕泽点头应了一声，转身对那人介绍道：“此人是靖勇侯府的嫡女大小姐，先生有什么话，待会儿请务必事无巨细地说出来。”

谢临香眨眨眼，又看向那位老先生。

那人低头抱拳应了声是，唯唯诺诺的样子甚至让谢临香有些怀疑陈夕泽是不是靠武力镇压了。

将人带到正厅坐下，让人上了茶水点心，谢临香便让左右伺候和前院洒扫的人都下去了，门口只留了一个谢明禹抱着手靠着门框。

“陈统领，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这位先生何许人？”

陈夕泽斜眼扫了那人一眼，男人屁股还没坐稳凳子，连忙站起来，道：“小人姓贾，乃是咸阳人氏，如今在城外经营着一家小小的茶馆……”

谢临香皱了皱眉毛。

“说重点。”陈夕泽靠在椅子上，敲了敲扶手。

原先见他一路护送着此人过来，还以为这是位高人，陈统领敬重所以如此。
现在看来，陈夕泽对此人并没有多少耐心不说，这人本身竟也就是个平头百姓。

谢临香心生疑惑。

那人连连作揖，对着谢临香道：“小姐恕罪，小人曾经乃是熙元年间太子府上的术士！”

“熙元年间？”谢临香愣了一下。

那是先帝时期了，熙元年间的太子，正是当今的穆宁皇帝。

皇帝信奉鬼神之说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先帝南征北战，身上杀孽太重，到死也就只有一个儿子，养得极为爱护，致使穆宁皇帝十分惜命，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养了一堆的术士在自己府上。

美名其曰推演天势，实则不过是寻一个心理寄托，当年就有不少大臣担忧术士乱政，上书阻挠过此事，但都被一一挡了回去。

一来二去，这些术士便成了皇帝的私好，虽然信奉此事，却也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乱子，朝中言语便消了下去。

国师殷先生便是从那个时候起就跟在穆宁皇帝身边的。

“贾先生既是熙元年间就跟在陛下身边的术士，怎么会去城外开一间茶馆？”

男人额头冒汗，跪下回话，头埋了下去：“小人有罪，才被逐了出去……”

谢临香眉头一动，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问道：“所犯何事？”

贾先生惊慌不已，连连磕头：“小人有罪，求小姐和大人饶小人一命！”

陈夕泽一皱眉放下茶碗，冷声道：“饶你可以，但你若是再顾左而言它，我现在就把你送到殷先生那里！”

男人长磕于地：“小人……干政，大罪！”

闻言谢临香也锁起了眉：“干政？”

当年朝中大臣谏言，大多都是因为担忧术士干政，要太子遣散府中术士。后来是因为没有出过任何事情，这些声音才逐渐消了下去。

若是当年就出现过干政的术士，此事岂能轻易了结？

谢临香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贾先生，难怪他如此小心不敢在京中露脸，竟有如此隐情。

陈夕泽站起来，一双靴子停在男人面前：“什么原因，怎么回事啊，都给我一五一十地讲清楚，说清楚了，可饶你一命，若有隐瞒，你也不必留了。”

贾先生冷汗直下，打着哆嗦说出了这件已过去二十多年的事情。

“当年……太子妃生产，阖府上下欢喜，太子殿下召了我们几个去看这个孩子的命宫……”

男人一边回忆一边从最开头说着。

只这第一句话，便叫谢临香狠狠地顿在原地，满脑子的杂音都消退了，只剩下贾先生断断续续的陈述。

“我们当时有三个人，都是……平日里太子看重的。”贾先生说着擦了擦汗，“当日小人实在是孤陋寡闻才疏学浅，得出来的结果都是和另外两位先生不一样的……”

“不一样是什么意思？！”谢临香眼瞳一动，急切追问。

谁都知道，当年的太子妃正是如今的皇后娘娘。而那个孩子，自然而然便是自出生起便被判定为孤辰孤煞双星并行的九皇子。

谢临香本以为关于命格推演这一块，既然自有一派体系和理论，得出这样一个结果便是在这个体系下的必然，至于结果，则在乎于听者相信与否。

却不知道，原来当初这件事上，就有过不同的声音。

“当年的祭祀是殷先生，就是现在的国师大人主持的……”说到殷先生，贾先生眼底暗了一瞬，“我和另一人在旁协助，最后分别将看见的命相写在自己面前的纸上。”

“是小人才疏学浅，没能看清楚小世子真正的命盘，小人真的不是有意要干政啊！”说着便又重重磕头。

“你看到了什么！”谢临香语气急切，按住扶手站了起来。

她敏锐地注意到了贾先生称呼当时尚在襁褓中的九皇子为：小世子。若当初的穆宁皇帝真的曾对九皇子给予厚望，那么能改变这一切的是什么？

“小人……”

贾先生嘴唇抖动，也许到底还是有些不甘心自己一身才能被折辱，没有再道自己看走眼，抬起头地看着谢临香幽幽道：

“阳火孤辰星落在命宫边缘，并未入相，煞星偏斜，还远在十二宫以外！”

谢临香长吸一口气，耳边听见了陈夕泽同样深吸气的声音。

不由按住胸前，视线分寸不离：“然后呢。”

“然后，另外两位先生皆称那孩子命格有异，实乃孤星……小人当场争执，原本该是一场论道，可谁知……”

男人说出了这么多之后终于冷静了，声音平稳下来：“谁知国师当场斥在下有辱本心，是收了他人钱财，为这孩子开脱，是为了顺理成章将那孩子送上小世子的位置！”

贾先生越说越激动：“天地良心，某就算是贪图钱财，也决计做不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来！若是真有此事，便让我此生不得安息！”

当年的祭坛上，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贾先生记得自己对着苍天发下毒誓，然而寡不敌众，唯他一人结果不同。

认下此事，便是在搅弄立世子大事，乃是实打实的干政死罪。
若是不认，便是承认自己才疏学浅，德不配位，连一个孩子的命盘都看不明白。

无论如何，他那一纸结果都已经被敲定了不作数，事情的结果，也一定是他离开太子府。

区别不过是被治罪赐死抬出去，还是因昏头无用被逐出去。

谢临香一时无言，内心汹涌久久不能平静。

半晌才道：“贾先生，可看清楚了？”

男子抬头不平道：“为太子做事，在下乃是将毕生所学都拿出来了，虽孩子当时年纪小，但这般推演又怎可能出错！”

“那为何只有先生看见的结果不一样，除去国师不说，另一位先生又是为何？”

谢临香心情复杂，纠结反复。她无比想认同眼前这个贾先生，只要他当初没有看走眼，那这么多年来九皇子身上的那些无形枷锁不过子虚乌有。

可又不得不从这些漏洞的点上出发，生怕一个不留神，又叫人抓住了反驳的把柄。

贾先生答不出来。

虽然曾经同在太子府做事，但术士之间相互瞧不起是常事，何况他之后又被逐出太子府，便更没有机会去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倒是一旁的陈夕泽先发话。

他这几天在查这件事，知道得比其他人要清楚得多：“关于另一个术士的消息，我手底下的人也打探过，但那人早已经离世多年，无从询问了。”

“死了？”贾先生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旋即竟大笑出声来。

谢临香骤然听闻这个大消息，一时还消化不了。

一直以来人们都道九皇子命格有异，正是因为如此，皇帝才不喜欢这个儿子，坊市之间也都流传着九皇子各种流言，戳在背后脊梁骨上窃窃私语。

九皇子长成现在这般模样，无不受到这些人的影响。

在过去，这些都是建立在九皇子真正命格不同的前提下。

若是贾先生才是正确的，那，九皇子原本就与旁人无异，这些流言蜚语他不该承受，皇帝的冷落也不该给他，他原本便应该得到陛下器重。

或许，现在以皇后嫡子的身份，早已经成为太子了吧。

谢临香忽然觉得一阵胸闷，名为伤感的情绪铺满了心底。

她猛然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陈夕泽：“陈统领，可曾给贾先生安排好了住处？”

既然错过的已经错过了，人们总该有了解真相的机会，而这位贾先生无疑该是传递这真相的人。

陈夕泽点头道：“谢小姐放心，巡防得力，住处安全。”

谢临香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原本已经吩咐不用伺候的正厅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谢临香侧目，织云急急忙忙跑过来：

“小姐，皇后娘娘召见！”


## 美人

皇后娘娘此时召见？

听织云进来通报的时候谢临香还愣了一下。

今日刚刚传出皇帝病重的消息，宫中又恰好在排查此事，两个美人还关在皇后宫中，此火上眉毛的时候，皇后娘娘怎么会有闲心召见她？

“娘娘可有说什么？”

“不曾，传话的公公只道事情急，请小姐即刻进宫，人已经在外面等了。”

这么着急吗？谢临香眼睑轻垂。

“谢小姐。”陈夕泽皱了眉头，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事出紧急，谢小姐务必保重，这边的事情有在下负责。”

正值此非常时刻，皇帝病中无法主政，九皇子带兵在外，行事说话，都需得万分小心。

“嗯。”谢临香应过一声，“有劳陈统领，贾先生先起来吧，今日之事还请先生不要声张。”

贾先生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点头。

无论当年他看到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到底是因为国师独断，还是他真的老眼昏花看错了命盘，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都只能是让贾先生说的变成真相。

皇后嫡子被批了命格失了君恩，获益的能是谁呢？

谢临香走进了宫门。

这些年来，穆宁皇帝虽然子女众多，但真正有出息的儿子却并不多。几个妃嫔的儿子安于享乐，难堪大任，纵观十几年，最出色的便是淑妃的五皇子，襄王殿下姜思南。

谢临香脸上不显于色，心中暗自冷笑。

此刻九皇子在外，几场胜仗的消息传回，连带着姜之恒的风评都好了许多。

偏偏这个时候皇帝下令修建祈福高楼，让国库的银子除了军需之外还要管着建筑花销。而此道诏令下了之后，皇帝便病重了。

她不信陛下这次忽然病重与姜思南毫无关系。

若国师从一开始就是襄王殿下的人，从二十几年前就能如此为姜思南筹谋，那么唯一的关系，便只能从淑妃娘娘母家切入。

朱墙宫深，渐渐靠近了皇后娘娘的椒房殿。

原应该热闹的宫殿，此刻因着时下出事一片安静，引路的宫人都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谢临香随着宫侍入殿，宫人待她进门后匆匆离去，从外面关上了门。

一句“皇后娘娘是在里面吗”还没问出口，就被关在了门内。

谢临香无奈，索性椒房殿为皇后寝宫，往里走不会有错。

几步入了内，余光便见皇后娘娘坐在高座之上，侧首坐着的是淑妃娘娘，两边座位上皆有人坐，殿中跪着两位宫装丽人，想来便是昨晚伺候陛下的两位美人了。

谢临香上前跪下，恭恭敬敬行礼：“臣女给皇后娘娘，淑妃娘娘请安。”

一方礼毕，正要起身，却被一声呵斥制止。

淑妃娘娘视线微斜，不悦地喝道：“跪下！”

火出无名，谢临香虽然莫名其妙，但还是依言跪直，并未起身。

侧前方两个美人泪水涟涟，哭得梨花带雨。皇后娘娘一指轻柔着太阳穴，显然是被闹了一上午有些头疼。满殿中只有淑妃娘娘气势十足，目光锐利。

谢临香不是傻子，看眼前这架势，自己八成是被人指出来顶锅了。

虽猜出个七八分，该有的样子谢临香却也是做足了。

“娘娘，不知臣女做错何事？惹得娘娘不悦了？”

上方坐着两位娘娘，平日里皇后娘娘为人随和，中宫许多事宜都有淑妃从旁打理，此刻掌握着话语权的显然是淑妃娘娘。

“做错何时？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九重宫阙，天子近前，竟然也是你能塞进人来的地方？！”

淑妃娘娘一拍桌案，语气逼人，就连皇后娘娘也微微睁眼，皱起眉毛看过去。

然而这莫须有的指控实在是让谢临香有些迷茫，欲加之罪，不好急于自证，谢临香略一沉吟，才问道：“不知娘娘是说的何人？”

淑妃娘娘一直以来都看她不顺眼，从上一世谢临香便知道此事。淑妃与柳月灵的母亲乃是手帕交，一心想要她家女儿当儿媳妇，瞧不上自己这个战将遗女。

上一世谢临香敬她是襄王生母，处处退让以礼相待，但这并不代表着今生她还会逆来顺受！

“好了！”皇后娘娘坐起身皱眉道，“单凭王美人一家之言，怎可就轻易定了谢小姐的罪，还是让谢小姐自己说说。”

谢临香并不知道殿中跪着的哪一个才是王美人，听她们说了半晌，才大概用已经了解到的事情和她们的只言片语弄清楚了现在的情形。

昨日伺候陛下的就是眼前的王美人和李美人，今日一早太医查了许久，将陛下入口的东西全部查过一遍，终于在一个杯子里找到了丁点毒粉残余。

皇帝病重确系人为。

后又将这两位美人上上下下查过，在王美人头上的簪子尖端找到了同样的东西。

一开始王美人还矢口否认，说自己是用银簪给陛下试毒才沾染了上的，毒定是之前就已经在杯子里的。
直到宫人又在她的寝殿里找到了同样的东西，铁证如山，王美人才终于松了口。

然而开口问起幕后指使，王美人却道自己是襄王妃从良家买来送进宫的。

殿中众目睽睽，皇后娘娘只得将谢临香也召过来，才能弄清楚事实。

谢临香此刻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意图谋害皇帝的滔天罪名。

她将这位王美人上下打量过一番，确定自己并不认识此人。既是陷害，自然是无中生有。然而谢临香淡淡笑过。

不知道这位王美人口中的“襄王妃”又能是谁呢？

那位还真是不消停，眼见着襄王婚期将近便不安分，谢临香手里握着她的短处，没有去找她的麻烦，谁料反而是被她先找了麻烦。

谢临香：“臣女回宫不足半年，此前丁父忧在江南，既然这位王美人说是臣女送进宫的，当是从江南寻得的女子。”

谢临香一口气说下来，看着王美人笑道：“如此，可否请王美人给臣女说一句吴侬软语，唱一段江南小调呢？”

王美人满是泪痕的脸上一片空白。

谢临香心中轻笑，见此情景，倒是有些眼熟。

腊月里永鸯公主府，同样是被个认都不认识的女子指认陷害，过去两个月了，这手法都还不带换的。

“臣妾……”王美人既然已经被查出，早已经大势已去，留下这条命便只有泼人脏水的用处。

淑妃哂笑一声：“谁说你就一定要从江南挖人了？你是在江南，这不代表你手底下的人不能替你做事，谢小姐这话说得倒是有些无力啊。”

明明是已经快要成为婆媳的人，这个时候淑妃却是这个态度，皇后也暗暗摇头。

“如今婚期已近，谢小姐不日便要与我儿成婚。”淑妃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襄王乃是皇子，本宫可不希望皇家娶进来的是个钻机取巧，惯会谄媚的！”

此话说得极重，皇后张口又闭上，反复几次都没想出什么话来挡上一挡。

这若是寻常姑娘听去了，早已经眼睛一红，回家哭鼻子了。

然而谢临香到底有备而来，抬头直视淑妃道：“若真如娘娘所说，那臣女对陛下动手能得到什么好处？古来利趋人往，臣女为何要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情？”

言下之意，此事谁能得益，谁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淑妃大概也没想到谢临香会这样伶牙俐齿地回敬反问，一时间一顿，表情竟空了个瞬间。

谢临香继续道：“且近日臣女便与襄王殿下有婚约，这个时候，臣女断没有理由要伤害陛下。”

淑妃：“哼，表面如此，我们怎么会知道你背地里在谋划什么？”

这话越说越离谱，皇后娘娘终于忍不住叩了桌案：“够了！先扶谢小姐起来吧。淑妃，口说无凭，猜疑也要有度，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不满先帝和陛下赐婚的圣旨不成！？”

这一句说轻可轻，说重也重，往大了说，便是淑妃要违抗君命。

平日老实好拿捏的皇后忽然发作，淑妃便哑了火。

然而她方才的那一句却勾起了谢临香的一些记忆。

上一世自己在外打仗，就是因为皇帝病重。而姜思南在穆宁皇帝生病到病危的过程，完成了让陛下下令传位，同时还给谢临香安排了一个谋逆罪名。

虽那时候谢临香身边的谢家军被坑杀，但是凭着谢家的影响，满朝将士们会相信谢家谋逆吗？四方将领皆与靖勇侯有牵连，怎会无一人提出抗议呢？

在这段时间里，姜思南到底是做了什么，才让四方将领相信了谢氏女谋逆这件事呢？

如今看来是有了答案，原来若是让王美人指认成真，便是这个结局。

谢临香手指收紧。方才原本只是想着洗脱自己，可想通了这一环，心里便不能再平静下来。

她走到王美人面前蹲下身，笑容有些暗：“这位美人可看好了，送你进宫的那位襄王妃真的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么？”

谢临香压着的尾音慢慢变低，王美人挣扎了一下，目光躲闪。

反正王美人是已经凉定了。

但谢临香还没说完，见她不语，又诱出一句：“美人是觉得自己活不了了？但美人想想，既然送你进宫的是襄王妃，那您的家人大概都还握在她手里吧，您确定不要再为他们想想了？”

“我……”王美人眼底凄寒。

“那位襄王妃到底是谁？”


## 端倪

谢临香直直盯住王美人，眼中似有寒气锋芒，直看得她一个哆嗦。

“我……”王美人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便不言语。

“有话就快说！”淑妃娘娘厉声呵斥。

这么一喝，王美人反而不再言语，只低着头轻声抽泣，肩膀微微起伏。

谢临香扭头轻笑一声。

“看来王美人久居深宫，并不知晓皇帝赐婚的襄王妃到底是谁。”谢临香不再看她，抬起头来道，“娘娘，臣女未曾做过此事，王美人看上去也并不认得臣女，不知如此，可否算做自证？”

“那襄王妃不是你，莫不是还有别人不成？！”

淑妃怒目而视，脸色已经十分不好看了。

“臣女不敢。”谢临香不紧不慢道，“或许是有人借着襄王殿下的名分生事，恐污及殿下名声，还请娘娘下旨彻查。”

谢临香故意含糊其辞，将话说得三分明白七分模糊。

陛下中毒乃是大事，借此名义下旨彻查，她行得正无愧于心，该着急的是那些背后的人。

谢临香镇定自若，还未等皇后娘娘拿定主意，忽然听王美人尖叫一声，不知何时在袖中藏了一把匕首，抽出来对准自己的腹部当即便要血溅当场！

殿中众人皆惊慌失色！

谢临香眼疾手快，又因为从刚刚起就一直留着三分心眼，于是转身一脚踢开王美人的手，压身下来将人钳制住！待到殿外侍卫上来，控制住了王美人。

又是一个事不成便想要自我了断的！

皇后娘娘花容失色，后怕连连地拉着身边的宫女。

而谢临香站在侍卫身旁，却显得尤为淡定。

她目光暗了暗，拾起刚刚被自己一脚踢开的刀走到王美人身边，对钳制着她的一个侍卫道：“放开她。”

淑妃眉头紧锁，皇后抚着胸口不明所以，只见谢临香蹲下来与王美人面对面平齐，王美人眼中一片凄凉，谢临香伸手揪住她的领口，双手用力豁然撕开！

“呲——”

衣料撕裂的声音传来，王美人挣扎了一下，又被侍卫按住。

“做，做什么……”

她目光躲闪，谢临香手中的刀已经贴上了她的胸口。

“别怕，既然王美人死都不怕，大抵是不怕疼的。”

谢临香只划开她胸前一小块皮肤，让血流了出来。一旁看着的嫔妃皆皱起眉头，王美人忍不住尖叫。

然而谢临香迅速匀开那一块血迹，血液流过胸口，王美人不禁挣扎起来。

哪怕是已经死罪难逃，这样的大庭广众之下被扒开衣服，也是无异于羞辱。就连上方的皇后娘娘，也是张了好几次口，才忍住闭嘴。

血液过处，悄无声息浮起一小块妖冶的印记。

谢临香猛然起身，揪住了王美人失声道：“你果然是氏州奸细！”

氏州印记，见血方能显形，男子于脚底，女子在胸前，都是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王美人汗湿额前碎发，咬紧了嘴唇拒绝再吐露一个字。

“皇后娘娘！”谢临香转身道，“此人危险，宫中留不得，还请娘娘立马下旨派人审问！”

皇后性格再怎样软弱，当听到“奸细”二字时，也被激起了一身冷汗。

陛下病中，依照规矩为防止篡位之事，连皇子都不可近身伺候。谁知道平日里伺候的人中竟然有这么一个奸细！

“来人！”皇后娘娘站起来当即要下令。

一声从殿门口传来的拖长了尾音的“报——”截住了话。

“娘娘！！”小太监连滚带爬地爬进椒房殿，“娘娘快去宸心殿看看吧！陛下，陛下他不好了！！！”

“什么？！！”

众嫔妃皆惊慌失措，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掩面哭泣。皇后和淑妃穿过众人，急忙朝着宸心殿去。

*

皇帝昨晚入口了些不干净的东西，夜里便开始呕吐，下泻不止。

今早人完全是虚的，昏过去了好久，被御医拿参汤续命着，时好时坏。

眼下怕是坏事的时候。

众人皆往宸心殿拥过去，就连在外的朝臣也已经听说了消息。

中书令陈大人正在同几位大臣商议政事，眼下因为皇帝病着，多数事务都是三省六部拟章程，再由中书令过目，除了大事拿到陛下御前，其他都由陈大人敲定。

乍一听闻消息时，陈大人正同几位尚书说事。

“当真如此严重吗？”

“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千真万确。”

几位大臣一片唏嘘，户部尚书柳闻治道：“诸位大人要进宫去吗？”

陈舒佐乃两朝元老，捋着胡子道：“天子病重，我等自然该侍奉在侧。”

柳闻治：“今上还未立储，这若是有个什么万一，如今这情形……”

他并未将话说完，虽此言大逆不道，但在场的诸位都明白。

论身世，九皇子是正儿八经的皇后嫡子，如今正当青壮年，且此次战争，他临危受命勇于退敌，实乃人才。

然而皇帝打压他许久，九皇子在政事上不一定得力。

襄王殿下姜思南倒是勤于政务。这些日子因为陛下病着，一直都包揽了许多，为人处世干练圆滑，倒也是个好苗子。

若是九皇子在京城中的时候，那还好说。满城的流言将他淹没到看不见，京中谁心中的储君都是姜思南。

但此时九皇子带着大批平鼎军，手握兵权在外打仗，且喜报连连。

抛开皇帝私好，九皇子现在凭借军功，也确有即位可能。

“若是战地那边能早日结束，九皇子也好赶回来……”

“赶回来做什么？”又一人悠悠反问。

中书令大人狠狠咳嗽一声，制止了他们继续说下去。

“各位大人若是有心，便即刻随我入宫！”

*

宸心殿外一大批人。

谢临香作为臣女，还不能在此时近了皇帝的身，只在皇后等人先离去后，吩咐人将王美人带下去好生监管，不能让她寻死。

而后在御花园里晃了许久。

此处正好在宸心殿和椒房殿的连线上，她想在此处等着皇后娘娘回来，她还有话要说。

百无聊赖之际，忽然未见一阵浅淡的檀香味儿。

谢临香正疑惑着，耳边却传来更细碎的说话声。

“不是说那女人可用吗？身上怎么还会有这种碍事的痕迹？”

“实属无奈，我的娘娘，家畜当然要做好了记号。”

谢临香深吸一口气，依稀听出了淑妃的声音。

“如今这个时候，可千万不能掉链子，嗯……”


## 失讯

谢临香捂住嘴巴，放轻了脚步，被身后几块草丛之隔后的细碎声音勾走了七分注意。

各宫嫔妃都去皇帝身边了，淑妃这个时候怎么会在御花园？

同她说话的那个男人是谁？

此处无人路过，一点细碎声响都能在耳中映出很大动静，谢临香顿住身体不动，尽量避免碰到身边的枯枝败叶。

王美人是淑妃安排的？淑妃为什么要对陛下下手？

自己是被顺手栽赃的？！

紧急关头，谢临香思绪飞转，耳边的声音细碎，似远也近。

“娘娘放心，筹谋了这么多年才有的今日，怎可功败垂成呢？”

男人的尾音上扬，带着些勾人的意味，衣料厮磨，细碎的嗓音流入耳朵，谢临香不由得闭上眼睛。

这男人到底是谁？竟然如此大胆，敢觊觎皇帝的嫔妃？

他们会在筹谋什么？他们能筹谋什么？

眼下皇帝忽然病重，最让人担心不过的便是传位大事。谢临香虽远离朝堂，但也大概能猜到此时朝臣们心中忧虑。

本朝至今没有立储，皇帝先前病得不重，也没有这个意思。这时候忽然病危，若是还没有准备，便是要将这件事成为遗祸了。

而此时京中最有希望承位的便只有淑妃娘娘膝下的襄王殿下。

他们便是在谋这件事！

饶是谢临香活过了一世，知道上一世最终登基的人就是姜思南，此刻陡然撞破东窗，也惊讶于淑妃的胆大包天。

如此，从当初为九皇子定下命盘时起，殷先生便已经是参与其中了。

可怜皇后娘娘一直以来贤惠克己，从未对皇帝喜好鬼神之说这件事有过半点言语，安静本分的结果竟然是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高楼是不是已经起了一层了？这工期仓促，地基也不知打好了没有？”

淑妃娘娘声音极轻，不知为何提起了城北高楼修建一事。

“从诞生就注定要消亡的东西，娘娘那么在意做什么。”

男人一声轻笑，却令躲在灌木后面的谢临香诧异不已。

她一动不动，默不作声地听完了墙角，直到淑妃和那个男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整个身子因为一直不动全都僵住酥麻，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祈福高楼从诞生起就注定要消亡？

她从两人的只言片语中推测出了不少东西，却独独没有想清楚这一环。

虽然一开始便推测这高楼是为了苛刻军费才弄出来的，但是既然已经派人修建了，怎么会让它消失呢？

更何况这高楼还是襄王殿下负责监工的，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姜思南首当其冲，脱不了责任，淑妃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天高云阔，偌大一个御花园因为此处无人，忽然变得非常安静。

谢临香一直等到再无任何动静，才匆匆离去。

彼时宸心殿已经簇拥了众多嫔妃和大臣，御医齐聚，各显神通，才终于将穆宁皇帝这一口气又重新续上。

待到情况好转，众臣散去，皇后从带着一身疲惫从宸心殿出来的时候，日头早已西沉。

谢临香站在阶下等，皇后回宫才见了她。

“谢小姐还未回府呢，”皇后娘娘半睁着双眼，疲累地向她伸手道，“那便陪本宫说说话吧。”

谢临香行礼过后，陪着皇后一同入殿。

刚跨进殿门，谢临香便急行两步，一撩裙子双膝跪在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赎罪，臣女有话不得不说。”

近日事多，若是不能提前知会皇后一声，日后行事会有更多想不到的麻烦。

“正好，本宫也有话问谢姑娘。”皇后低头看着谢临香耳边，几分光芒被耳垂下的碧玉晃落层层光晕，透亮晶莹。

“谢姑娘可知，这只碧玉坠子，是从前本宫未曾出嫁时就戴过的，跟了本宫许久。”

皇后娘娘一语点破，声音平淡而无波澜，既没有直接问谢临香同九皇子的机缘，更没有因为她是待嫁之身而斥责她行为不检。

就仿佛是在一个饭后的晚间，放下筷子后闲来无事想起一茬的搭话。

良久，谢临香才低头答：“臣女不知。”

“阿恒是个实诚孩子，虽然平日不张扬，做事却总是很固执。”皇后娘娘忽然笑了，笑容只绽放一瞬又即刻收敛，看着谢临香道，“小姐，阿恒是动了真心了。”

谢临香心底忽然泛起一阵苦涩。

她现在还是待嫁之身，在皇后的眼中，她马上便要在九皇子还在外征战时成为襄王的妃子。九皇子一颗真心给了她，皇后是害怕她无法回馈分毫。

“皇后娘娘，”谢临香俯身拜了下去，“臣女今日并非表忠心，真心可鉴，臣女此来是为了告知娘娘，若不立即准备，九皇子恐有性命之虞！”

“什么？！”

皇后久居深宫，九皇子临行前她就已经为此担心过无数次，这时又忽听闻靖勇侯之女如此言，心里更是不安：“这是什么意思？”

“娘娘，如今陛下忽然病重是有人刻意为之，而此举不过是冰山一角。”谢临香抬头急切道，“扰乱边陲，搅弄风云，这才是他们的目的。”

今日已经听闻太多耸人听闻之事，皇后娘娘再一次愣住。

“臣女手上没有实权，只有几个信得过的父亲旧友可通信一二，此次边境实有蹊跷，再加之今日奸细得逞，诸事悬而未决，还需娘娘早日定夺。”

谢临香故意模糊，说成是与北境的将军们通过信才知道了前线的消息。又结合今日王美人之事，皇后就算怀疑，也不敢不信。

“如，如何？”

“陛下御前，还请娘娘安排信得过的人手，不能再让不知根知底儿的人接近陛下龙体。”

“这是自然，谢小姐不提醒本宫也会照做。”

“还有便是，娘娘平日后宫之中，还要小心……”谢临香顿了顿，话锋一转，“小心淑妃娘娘。”

“淑妃？”

皇后虽然惊讶，但深知淑妃此人：“本宫知道。”

“还有一事。”谢临香抬起头来，目光毫不躲闪地投过来。

“若是近日传来了什么关于九皇子的消息，还请娘娘稳住本心，不可轻易相信。”

话已至此，三件事情一说，处处回护的人是皇后和九皇子，而并非她即将要嫁的襄王。皇后点头，谢临香便彻彻底底成了皇后的人。

皇后娘娘听及姜之恒，忙问：“这是为何？”

“臣女现在还不敢明说，但请娘娘无论相信与否，请记住臣女的话。”

皇后将信将疑。

*

谁能想到，不过两日之后，朝中传来消息，北境一线全部失去联络，连同九皇子带着的几万平鼎军一同，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 崩塌

当日谢临香回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谢明禹在门前等着，老远见到了侯府的马车才安心下来。

夜已深，谢临香回屋并未直接开始洗漱。

她吩咐织云研磨，急写了两封书信，以火漆封好之后全部交给谢明禹。

两封信都是送到巡防营陈统领手里的，只是第一封是给陈夕泽本人，嘱咐他细查当年九皇子命盘一事，再深查几个人。
第二封是要过陈夕泽的手，通过巡防营的人，加急传给北方战场上的九皇子姜之恒。

事情起得急，当夜便让谢明禹送了出去。

这时候的谢临香也没有想到，自己加急嘱咐这一句话之后，不过两日，京中就起了躁动。

——北方一线全部失去消息。

有了上一次王美人投毒一事之后，宫中是皇后日夜照顾着皇帝，皇后娘娘几乎寸步不离，事事亲力亲为。

因此这条消息到了御前的时候，直接让皇后娘娘听了个完全。

“咳咳咳！！”穆宁皇帝近日刚刚好转，忽听得此消息，被激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皇后心中震荡，一边为陛下顺气抚背，一边强压下心中惊惧问道：“那阿恒……九殿下呢？！”

因着皇帝病中，所以此次是中书令大人入宫传达的消息。

陈大人拱手躬身：“北境失去联络，九皇子……亦无消息。”

咣当——

玉盏被穆宁皇帝狠狠砸在地上，直接裂成了数瓣，皇帝咳嗽刚止，脸色涨红地爆出口：“放肆！”

宫女太监当即跪了满屋子。

就连皇后娘娘和陈大人也在这帝王一怒中跪下。

皇后娘娘撩过压在皇帝身上的锦被，虽然心中焦急，却仍旧温声劝道：“陛下莫急，不会有事的，阿恒一定不会出事的……”

皇后为深宫妇人，就算是再怎样想劝慰，也想不到什么实际有效的话语。可又怕陛下因为心急和愤怒急火攻心，不得不笨嘴拙舌地劝着。

穆宁皇帝面色涨红，气愤怒喝：“想要造反吗？！”

皇后娘娘双手一顿，陡然愣住。

陈大人低头道：“陛下息怒，前线失联至今虽已有三日，但将在外，偶有耽误也情有可原。”

虽如是说，但中书令大人来时便已经知晓，交战地已经失去消息三天了，即使是将在外，只要不是全军覆没，也不至于连一封战报都发不回来。

随军监军也不是个木头，出现这种情况，唯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有人故意封锁住了朝廷和交战地两方来往的消息。

要么，便是九皇子临时起意，在北境鼓动手下军士一起，连同着当地驻军揭竿而起，全部都造反了！

不怪穆宁皇帝着急。便是众位大臣之间，刚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也都全都惊愕。

甚至有人主张不要上达天听，免得陛下病中思虑过重，出了什么好歹。

但中书令主张，如此消息，必该报给一国之君。

这个时候京中只剩下巡防营的人和两万禁军，其余三方驻军相互牵制掣肘，各在封地。

原本派出平鼎军前去交战地便是因为有此保障在，京城在北，即使其余三方出现叛乱，也不会危及皇城。

但若是真的在这个关口上，九皇子叛逆了，京城该当如何？

陈大人兢兢业业，为这个国家鞠躬尽瘁了一辈子，早已抛却了来往私情，行事做事，皆站在这个国家的利益基本点上，必须未雨绸缪。

“除了交战地，北方各城并未响动，若是此刻调动三方驻军，恐会引起骚动。”

陈舒佐分析透彻，细细阐明利害。

皇后娘娘心有余悸，这些军国大事她不能插嘴，也说不上话，便只在一旁心惊胆战地听着。

穆宁皇帝坐起身，这两日休养得好，虽然还是时常身子无力，但起卧已无碍。

“既如此，朕先派人到辽远城探查情况，爱卿先替朕准备文书……”

皇帝喘着气，一句一停。

北方的消息确实让人在意，但眼下不可自乱阵脚，否则即使北境无事，也会生出其他的事端来。

陈大人应了一声，刚要退下，却又看见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夹着步子着急地跑进来。

大太监步履如飞，一溜行至皇帝身边，麻溜地跪下，整个头都埋下去，瑟瑟发抖。

连说出的话都音色战战：“陛下……昨夜起雨打雷，那祈福高楼……它它它……塌了！！！”

陈舒佐停下动作缓缓转身，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那太监。

“什么……咳咳咳！！！”

穆宁皇帝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不止。

皇后赶忙上前，递过一杯水又给陛下拍着背。

谁料杯子被皇帝一把拂开在地，砸出一声碎瓷脆响——咣！

“去——去把国师给我请过来！”皇帝眼中满是血丝。

大太监忙不迭地连滚带爬出了宸心殿，急着去请国师去了。

陈大人自觉时候不对，自己差不多该走了。但眼下事态紧急，陛下要在这个时候听了国师的意见可不是什么玩笑，于是便不得不停下自己的事情。

*

陛下请人请得急，却没想到殷先生似乎更着急。

若是平日里，此刻传召少说三刻钟国师才能进宫。今日却尤其反常，不过一盏茶便听人通传了。

国师今日穿着长长的道袍，并没有束发，头上甚至连一根木头簪子都没有，让灰色的头发全部散开在肩下。

虽是如此装束，但因为实在是着急，便连平日里的半分仙风道骨都没有，匆忙而来，反而有了几分人气。

殷先生一入殿便直奔穆宁皇帝，扑通一声跪下行礼。

见他行礼干脆而匆忙，不仅帝后心里没底，就连陈大人也是眉心一突突。

“陛下！”殷先生焦急一声，直接让皇帝心提起来了。

“昨夜风雨，天相难辨，但臣观得北方一颗流火星一路南下，深入帝宫！”

国师大人一出口便是让陈大人头疼不已的话，偏得他还没说完。

“而今日，祈福高楼筹建以来，工人兢兢业业从未出现差错，偏偏沿着北方一路，塌了整个阁楼！”

殷先生一拍胳膊，痛心不已：“陛下，此中种种皆为预兆，北方一线，定有人冲撞了帝宫！”


## 初谋

一番话下来，皇后娘娘早已是右眼直跳。

北方，此刻天下谁人不知，北方最大的事情便是交战地上兵刃相接，刀光血影，还有什么比战地冤魂亡灵更能冲撞阳气？

更何况前面才刚刚递来消息，北境战地失去消息，包括九皇子在内的几万平鼎军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皇后心思百转，一双眼睛看向穆宁皇帝。

“乱臣……贼子？！”

皇帝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站在一旁的皇后一个寒颤，一颗心骤然坠了下去。

陈舒佐拱拱手又放下，刚要说话，便听皇帝转头怒道：

“明日早朝，爱卿即刻拟一个章程出来！”

因着陛下病中，早朝已经罢了许多时日，此时忽然要恢复，中书令大人唯有拱手称喏，退了下去。

眼前诸事发作，这个时候朝臣需要主心骨，但此时早朝，未见得是好事。

“陛……陛下……”

皇后上前，颤声道。

岂料皇帝丝毫不领情，并未转眼便道：“皇后，你回去吧。”

此时时机尴尬，若是开口无论如何都会提到九皇子。

皇后嘴笨，为母的一心纠结，眼神都颤动，抖了抖嘴唇，又想到先前听谢小姐说的话，却最终只是行了一礼之后缓缓离去。

*

皇后娘娘刚一从宸心殿出来，便急忙吩咐身边的人立刻出宫，去一趟城西的靖勇侯府。

彼时谢临香早已经得知了祈福高楼坍塌的事情。

修建此楼本就人多嘴杂，而如今偏偏北面坍塌，更叫人疑窦丛生。

再加之上次听见的一些只言片语，谢临香一早便吩咐人盯着此事，刚一出事她便到了现场，沿着被围起来的坍塌走了一圈。

皇后身边的人到侯府的时候，谢临香刚刚从城外的庄子上回来。

“早知贵人今日会来，臣女赶着便回来了，还望没有耽误事情。”

谢临香笑盈盈向着宫侍行礼，宫人也很是客气。

“不敢当，皇后娘娘爱护，请谢小姐入宫一叙。”

“自是不敢耽误，还请公公带路。”

谢临香举止得体，不见丝毫慌乱，跟着宫人上了入宫的车。

临上车前又吩咐了谢明禹几句话，嘱咐他去一趟巡防营，务必通知到陈夕泽陈统领。

椒房殿。

谢临香刚一入殿，连身边的宫人都还没报一声，便被焦急的皇后娘娘拥上来握住了双手。

“好孩子，你来了！”皇后娘娘眼神切切，目光灼灼，“这宫里本宫也实在是不知要找谁说去了，谢小姐当日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日谢临香特地等着皇后回来，便是告诉了她一句，这段日子无论听到了九皇子的什么风声，都不要相信。

眼下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

谢临香一个礼还没行下去便被皇后托住，便只笑道：“娘娘别急，臣女当日所言，便是为的今日。”

“可是眼下北方没有消息，陛下他……”

“陛下他听信谗言，认为那是因为九皇子不满多年以来的苛待，在交战地起兵谋反了？”

这样的话本是禁忌，却叫谢临香这样轻飘飘地说了出来，皇后睁眼愣愣地看向谢临香。

虽然北方失去消息的事情已经传回京城，但国师在宸心殿说了什么谢小姐并不知晓，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谢小姐，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的？”

“娘娘，”谢临香莞尔，“前戏都已经搭好了，必然会是如此走向。”

“前戏？”皇后皱起眉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想说高楼的事情是……”

“殷先生多年得宠，怕是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此时关系到国家大事，他竟也想来掺一脚。”

皇帝信奉鬼神之说，还未登基的时候便将一个个江湖术士奉为座上宾。为此皇后娘娘虽恪守妇道未曾说些什么，但心里也并不是完全不在意。

此时关系到九皇子，便不得不谨慎为之。

“谢小姐，慎言。”皇后费劲地咽了一口，干涩道，“国师他，是陛下看重之人。”

当真是爱屋及乌到了一定程度了。

谢临香不由摇头，淡淡笑道：“那稍候片刻，臣女便请皇后娘娘见一个人。”

正说着，便听宫人来报陈统领来了。

陈夕泽与九殿下年龄相仿又私交甚好，另外陈父乃是肱股之臣，因此陈夕泽可在宫中自由走动，不受限制。

“小陈将军？”皇后疑惑道，“这个时候，他怎么会过来？”

“今早听闻祈福高楼出事的时候，臣女便同陈统领一起去看过，因此有事相托，还请娘娘见一面。”

上一次在御花园听到淑妃娘娘和那人的谈话之后，谢临香便留了一个心眼，回去就请陈夕泽暗中查找此次负责修建高楼的工人。

因此今早一出事，他们便看过之后便直接出城去了城外的庄户厂子里，为的就是先发制人，出其不意。

殿外，陈夕泽带着一个一身布衣，灰头土脸的中年男子候着。

见皇后娘娘出来，陈夕泽连忙行礼。

“小陈将军，这位是？”

“这便是此次负责城北高楼修建的工头，负责修建材料采买等一应事宜，娘娘若是话，可直接问他。”

视线下落，那中年男子将头深深埋下，瑟瑟发抖。

将怀疑的火种埋下的，并未只有北方失联一件事。最为直接的原因，便是祈福高楼坍塌，皇帝请了国师入宫。

陈夕泽迫使那男人抬头：“有话就快说！”

男人目光躲闪，言语闪烁，终于开口。

*

皇后听得如此一番阐述，更是觉得如坠冰窟，像是在寒风中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整个人从里到外凉透了。

“娘娘。”谢临香小心扶住。

皇后如梦初醒，恍然道：“这是有人刻意为之，那北方的消息，是……是……”

“战地失联，不可能完全没有一点消息，顷刻间无影无踪，臣女更倾向于是有人买通了沿路，封锁了消息。”

谢临香语气平静，缓缓地说出此事。

皇后无语凝噎，只痛苦摇头。

“娘娘，如今时不我待，襄王一党既然已经动手，必然还有后路，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皇后娘娘怅然若失，放空了双目转头道：“可，谢小姐不是襄王殿下的妻子吗？”

提及此事，谢临香双膝落地，向着皇后行了跪拜大礼，一字一句道：“他等不到那一天了。”

彼时，距离婚期不过两日。


## 御前

襄王借国师之口造势，本就是欺君之罪。如今又有封锁前线消息的嫌疑，便是贻误战机。

谢临香庆幸的是，那日一回府便让陈夕泽帮忙去了信。

想必此刻，九殿下早已得知了消息，还有回寰的余地。

皇后娘娘素来仰慕靖勇候谢致，对其人风采欣赏有加。

致使此刻站在家国和私情之间，她竟然更愿意相信名义上还是襄王妃的谢临香。

“孩子，快起来吧。”

皇后伸手，谢临香岂能要她亲自扶，就势起身。

“娘娘，时间紧迫，臣女还有事情告知娘娘。”

“请讲。”

得此首肯，谢临香缓缓道：“王美人来自氏州，与战地奸细氏州死士一样，都不是等闲之辈，一个巴掌拍不响，娘娘主持此事，还需要查清与王美人来往之人是谁。”

“这是自然，谢姑娘放心。”

谢临香认真道：“娘娘，需要这几日便有个结果。”

皇后一愣，此事并非一日之功，但还是点头：“好。”

“还有一事，恐需要娘娘涉险。”谢临香后退半步，行礼道，“明日早朝，臣女希望娘娘能带臣女上殿。”

后宫不干政，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这个要求着实让皇后为难了。

皇后恪守本分，这等逾矩之事别说是做，就是想也没想过。

“这……谢姑娘若是想，本宫可让人把你打扮成宫人，在殿中侍奉。”

然而这显然不是谢临香想要的结果。

“娘娘，臣女希望以谢氏女的身份入殿，彼时，希望娘娘也在场。”

这话一出口，皇后果然是犹豫了。

身为后妃本就不应该去朝堂之上，且谢临香话里话外的意思都不是单纯地想要去殿上走一趟。

若是应下，明日的朝上必然有一番大躁动。

可是眼下情形，外敌当前，北境失联，京中还有一股不知名的势力，手腕强硬到可以将人塞进宫中，给皇帝的万金之躯喂药。

皇后一届宫妇，虽然担忧，却无法做出什么有效之举。

看着谢临香坚定的眼神，和当年南征北战的靖勇侯眼中有相同的执着。视线又落向她耳边那一抹绿色，便没来由地多了几分底气，咽了咽唾沫正色道：

“好，明日本宫请谢小姐入宫。”

*

第二日，明德堂，早朝。

病了多日的皇帝终于重新上朝，原本应该正月十五开朝议事，如今一直拖到了正月三十。

本应该先议积压半月之久的诸事，但相比较之下，此刻下最火烧眉头的，便是交战地的大事。

国家安危之前，连明日襄王殿下的婚事都要往后排。

此刻百官齐聚，明德堂一片凝重，襄王殿下立于百官之前，蹙着的眉头丝毫看不出即将为新郎官的喜悦。

“北方杳无音信，朝廷的令兵只到淮阳城便无法再向前。”兵部尚书首先道。

“陛下，交战地失联，恐为将领失职，还请陛下早做定夺！”有人提到此一句，暗示交战地将领叛变，意有所指。

中书令大人拱手侧目道：“张大人何出此言？平鼎军乃齐国强军，北境将领萧泉乃国之栋梁，援助的九殿下是中宫嫡子，张大人是想说，这些人加上几万平鼎军，全都是乱臣贼子吗？！”

陈大人声音浑厚，掷地有声。
张大人低下头，闭上了嘴。

今日原本该商讨的便是北境失联的后续事宜，中书令大人先发制人表明了态度，倒是让那些想要意指九皇子叛逆，请求皇帝派兵镇压的一众人等有所顾虑。

这时候是姜思南站了出来。

襄王殿下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先是行了一礼，这才朗声道：“父皇，儿臣有一言。”

穆宁皇帝点头示意。

“眼下北境失联，并不一定是九弟授意封锁消息，倒也有可能是敌方做的。”

襄王殿下单刀直入地切入正题，抿抿唇继续道：“如今朝中对战地失去消息，放任不管必然不是长久之计。当下形势严峻，儿臣以为应该派遣西方驻军，从西北一线前往北境。若是北境陷入与敌军的苦战，则正好御敌援助，若是……也好有所防备。”

姜思南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中书令大人面子，又细细阐明了形式，还为后续提供了解决方法，不可谓不全面。

明德堂中絮语声起，有称襄王深谋远虑，有道此法可行附和连连。

就连站在一旁的殷先生也道：“北方混沌，此法可行。”

皇帝喜好鬼神之说，当初允许殷先生走上明德堂的时候还被一众大臣们阻止过，唯恐皇帝因为此人影响了对于朝事的处理。

但国师听政多年，几乎从未在国事上发表过任何看法，尽职尽责地当成了木头人，也逐渐让臣子们习惯了他的存在。

今日忽然出口，因着与大多数人所想相同，竟也无人反驳。

穆宁皇帝思忖片刻，在开口之前，忽然见巡防营统领陈夕泽走出行列：“陛下，微臣以为此事不妥。”

这一开口，殿中静了几分。

“虽交战地失联多日，但沿线斥候并未有所异动，叛将不可能一夜之间策反北境十二城，淮阳城没有传出消息，反而证明交战地没有违逆大事发生。”

穆宁皇帝咳嗽两声，看了过来。

“而西方驻军向来面向草原骑兵，交战操练皆与北境不同，贸然调遣，又怎知不是敌人欲从西面长驱直入而使出的调虎离山之计呢？”

各人看法不同，陈夕泽这番话便得了许多武将的附和。

姜思南转身过来，反驳道：“话虽如此，本王能理解陈统领与姜之恒交好，但万一真有什么意料之外，陈统领是想让京中毫无准备吗？！”

这一言便是将陈夕泽定为九皇子的“同党”，同时还巧妙地提醒了皇帝：星宿表象，北方有人冲撞帝宫。

国师就站在阶下，皇帝默然不语。

昨日祈福高楼坍塌之事已经传遍了京城，本就是为求一个寄托而成的高楼，忽然坍塌掉整个北面，又在同时传来北境失联的消息。

朝中人心各异，一时寂静。

“襄王殿下是如何得知北方将领叛逆？就凭那被人做了手脚原本就会塌陷的高楼吗？！”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少女元气十足的质问。

皇帝抬头，众臣回首，只听殿外的宫侍急急忙忙，扯着嗓子道：“娘娘，娘娘您不能进去……”

阻拦声还在门外，人已经进了明德堂。

皇后娘娘一身宫装，环佩玎珰，带着身穿襦裙的靖勇侯嫡女谢临香，径直走入殿中。身边的宫女拦住了门口的宫侍，急得那太监满头大汗。

“皇后娘娘？”

大臣们似有疑惑，坐在上方的穆宁皇帝皱了皱眉头，襄王姜思南转身愣了神，良久才道：“阿盈？皇后娘娘，这是朝堂，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后宫不得干政，即使是皇后娘娘也……”“九皇子到底是皇后唯一的儿子。”“这是要做什么？”“王妃怎么也来了？”

碎语不断，皇帝沉了脸：“皇后。”

皇后娘娘笔直地跪了下去，未见一丝胆怯。

虽然昨日答应谢临香犹疑不决，但方才在殿外的时候已经听见了朝中所议之事，此时北境不明，这些人却已经想着要将姜之恒一言一剑打作叛将，派兵诛杀之。

那点要守着规矩的心思到底败给了身为母亲的爱子之心。

“陛下明鉴，是臣女央求皇后娘娘带上殿，臣女有重要事情告知，请陛下赎罪！”

谢临香在后方跪下，埋下头深深行了一礼。

“阿盈，这是朝堂，你不要再闹了。”姜思南像是微怒，上来便要将她扶起来。

谢临香侧开肩膀，平视开口：

“北境交战地氏州奸细横行，致使平鼎军在外寸步难行，京中又有奸细混入里应外合，如此种种，殿下是觉得不可在朝堂上说吗？”

“谢姑娘此言何意？”

穆宁皇帝一下子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当即忽视了她擅闯朝堂之事，开口急切问道。

氏州奸细一事早在当初永鸯公主梅花宴上便已经被皇帝知晓，这次又有王美人喂毒一事，便直接让朝堂上下都警惕了起来。

然而还不知北方战场上氏州奸细横行，更不知此次北方失联又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谢临香仰头答：“此次北境失联之事，系属氏州奸细为之，他们里应外合，又有王美人为内应，窃取了我大齐不少的军情。”

满殿朝臣齐齐吸气。

皇后娘娘也没有想到，原来谢临香要她带她上殿，竟真的是要说这等大事。

“北境失联连朝廷都没有得到一丝的消息，若我没记错的话，谢小姐也没有出过京城吧。”说话的是户部尚书柳闻治。
“怎么，谢小姐的消息竟然如此灵通么？”

谢家是武将之家，这一代却还无人入行伍真正从军，这句话看似无奇，却是实打实地在往谢临香身上泼脏水，指控她搅弄军情搬弄是非。

谢临香侧眼扫过去，毫不慌张：“倒也不是臣女消息灵通，只从林将军给其女的书信中了解一二，又有父亲当年的手记，再从皇后娘娘处得知审问王美人的处处细节，这才得知此事。”

顿了顿，又看向高座之上的穆宁皇帝，一字一顿道：

“陛下，这朝中，有人想要篡夺皇位！”


## 乱局

“阿盈！”

襄王当即沉下脸色，向前靠近了谢临香，压低声音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蔑笑声。

“笑话，原以为谢小姐真有什么大事要说，谁知竟是与襄王殿下闹了别扭？”柳闻治反唇讥笑，“谢小姐当这朝堂是什么地方？临到婚期，想靠着如此折腾悔婚不成？”

柳闻治避重就轻，强行忽视掉了那句“篡位”。

这京城之中，最得盛宠又有实权的皇子，当属眼前的襄王殿下姜思南。若是真说此时穆宁皇帝有什么三长两短，大多数朝臣心中的储君，大约都是襄王殿下。

纵使许多人不满帝王偏爱鬼神之说，但身为皇后嫡子的九皇子不得宠多年，早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说京中这盆水名为篡位，便也只有往襄王身上泼了。

而靖勇候嫡女虽已经是赐下婚约的襄王妃，可眼见婚期将近，谢小姐不但不在家中待嫁，听说对礼部上门的官员也多有怠慢。

京中人情理往，个个都是人精，听到风声的人早就猜测谢临香并不想嫁于襄王了。

众人目光投过来，然谢临香连眼睛都没有斜一下，轻扯了嘴唇，平静地面向高座之上的穆宁皇帝。

“陛下容禀，日前林将军有飞鸽传回家书，言辞如常，并无异处，足见北境失联乃子虚乌有！”

“林将军有家书传回？！”“那是不是北境无事？”“真是太好了！”

不等陛下发话，堂上大臣们先不淡定了。

交战地失联三日，虽朝中按着消息并未传出，但大臣们自己也是人心惶惶，唯恐生出变故。

而若在此期间有战地消息，无异于一线天光，让人心都安了一大半。

谢临香微微低头：“陛下赎罪，林小姐也是昨日才得知消息，昨夜便将书信交与臣女。”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

朝中按着消息秘而不宣，林江雪身为一届女流知道得晚也实属正常，不会有人怀疑此事真假。

宫侍接过书信给皇帝看过，不过一封寻常家书，叮嘱一些儿女事物，未见一丝异常，算算时间，也应该就是这两日写下的。

然而陛下的脸色却很不好看。

殿中一时寂静。

交战地无事自然是好事，可这便说明确实有人刻意封锁消息！

九皇子人在战地，还需要朝廷供应粮草，此人如此行为，无异于是将大齐北境安稳和齐国第一强师平鼎军全都置于万劫不复的险境！

“哼！”穆宁皇帝一声冷哼，无人敢在此时应答。

方才还道谢临香是哗众取宠的柳闻治此刻也闭了口，断没有想到一封家书便顷刻扭转了局势。

谢临香再道：“陛下，除此之外，臣女还要告国师妄图瞒天过海，欺君罔上！”

“什么？！”

殷先生陡然转头：“你！”

“谢姑娘有何事要告国师？”穆宁皇帝垂下眼睑，低声道。

周围看得惯看不惯国师的大臣全都看过来。要知道，国师可是皇帝多次与一众老臣冲突的来源，基本已经成为了皇权同顽固大臣们相互制衡的符号。

谢氏女在这个时候参国师，实在是有看头极了。

“昨日阴雨，祈福高楼坍塌一线，乃是人为，并非天灾！”

谢临香顿了一顿，在听到周围惊叹声后继续道：“而国师对此并非不知情，却在御前意有所指，意欲何为？！”

“皇后——”陛下抬眼看过来。

皇后顺势跪下，一言不发。似是一场无声对峙。

昨日国师说这些时皇后在场，能将此事告知谢临香的便也只有她了。

众臣闻言皆惊。

陛下本就偏信这些事，若是国师平日只看些祭祀之事，关系着祈福，大家也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之事事关重大，若是此事上都可浑水摸鱼，那么殷先生实在是其心可诛！

“陛下，北境之事关系重大，绝非三言两语可清，请陛下下令彻查！”陈大人首先道。

“可是，谢小姐又凭什么说高楼坍塌之事是人为？国师推演天时，皆由寻常事起啊。”

谢临香平静道：“高楼筹建仓促，石料木材皆来不及由朝廷统一调度，大多从城外采买。臣女不才，但早年修缮庭院也曾同父亲一起历经此事。昨日事发后，臣女便去了城外找到了高楼建材的供应。可谁知那里的工人却说几日前负责人忽然要求换了一批材料，为恐耽误，此时那人就在殿外，陛下可立刻传召！”

“不必传了。”穆宁皇帝垂眸，“国师还有什么话说？”

殷先生终于站出来：“陛下，采买之事某并不知晓，只从昨日天象推演，字字真实，并无半点诓骗陛下！”

“朕记得，负责高楼筹建的是襄王吧？”

姜思南躬身道：“是，儿臣遵循图纸，从未临时更改过材料，不知阿盈妹妹从何处找来的工人，为何要如此。”

谢临香还未说话，姜思南便转身面向她，眼尾平展声音极轻：“阿盈是听到什么关于我的闲话，才与我生了隔阂吗？”

眼见情势陡转，陈舒佐上前一步。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侧前方的襄王忽然扑通一声掀袍而跪，两手交叠，对着皇帝重重叩下三个响头，行的竟是请罪大礼。

众人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最后一叩额头触地，姜思南未再起身，伏着身谦卑开口道：“儿子有错，父皇容禀。”

穆宁皇帝漆黑的眼睛看不见瞳底，微怒道：“说！”

他倒要看看，今日还能有多少不知道的事情能被抖落出来！

“今日阿盈殿中所言，皆由儿臣起，是儿子有错在先，辜负了靖勇候嫡女，请父皇降罪！”

谢临香愣了一下，虽早已猜到了他会做什么，但当着满潮臣工的面，行此等请罪之礼却是她没想到的——果然人无耻则无敌。

“儿臣蒙先皇垂爱，得赐靖勇候嫡女为妻，这是儿臣的福气。”姜思南额头抵着手背，掌心贴地，“是儿子行为不端，后又与柳大人家的女儿情愫互生，辜负了阿盈妹妹！如今妹妹厌弃儿臣，皆为儿臣咎由自取，求父皇治罪！”

“你……”

这一番话让穆宁皇帝震惊当场，明日原是一场盛大婚事，可谁知道姜思南竟在此之前与人珠胎暗结，不仅辜负了忠臣之后，还在今日如此场合有了这么一出！

“陛……陛下……”

柳闻治颤颤巍巍，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引皇帝暴怒，穆宁皇帝执着桌上玺印狠狠砸向襄王。

姜思南一动不动，被砸得肩膀一歪。

满朝皆慌，扑簌簌齐跪下，高呼陛下息怒。

“他说的是你家女儿？！”皇帝目光转向柳闻治。

“是……正是小女……”

柳闻治乃是二品大员，深得皇帝倚重，他的女儿皇帝自然是见过的。那日皇后千秋节便有过一面，本是可得皇帝指婚的贵女，谁知竟会如此。

皇帝冷笑一声：“好啊，朕的好儿子，好儿子！”

姜思南不退：“请父皇责罚。”

“先帝指婚，朕赐的婚期，襄王！”穆宁皇帝一拍桌案，气的笑出声来，“你可知，这是欺君！”

责罚？欺君之罪乃是死罪！

“陛下赎罪！”言及此处，自然有人站出来说话，“襄王殿下是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啊！”

这一句像是终于提醒了柳闻治，他忽而叩头，言辞恳切：“陛下，是小女痴心妄想，老臣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日偏爱过盛才致使其目无尊法，如今小女已有身孕，不敢奢求襄王枕边，还请王妃高抬贵手，给小女一条生路，免叫老臣老年失女啊陛下！”

方才还对谢临香冷言相向，这时候又立马从善如流改称王妃。谢临香微微闭眼，并未答话。

如此闹剧，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靖勇候夫人好像就姓柳吧？”“你不知道，正是柳大人的庶妹！”“那柳大人岂不是谢小姐的舅舅？”“襄王这还真是……”

这等情形之下，人们对于看热闹的热爱大多超过正事，早已无人再提起方才所说的国师欺君，北境失联之事，再有陛下盛怒和老臣含泪陈情，这般气氛下，谢临香丝毫不怀疑，若是放开了去，甚至有人会马上开猜陛下要如何处理此事。

襄王倒是好一出釜底抽薪，谢临香冷眼轻笑。

倒是有人看着她，襄王已经认错，是何等敢担当；柳大人御前求情，又是何等爱女心切。目光切切的众人，生怕她这个襄王妃不给柳大人活路似的。

“如此……”谢临香伏下身，“臣女不愿夺人所爱，做这棒打鸳鸯的罪人，还请陛下将侯府与殿下的婚约，作罢。”

她原本就是无意，既然今日姜思南要演这一出，便同他这一场顺水推舟。

可是此言一出，众人懵了。

她一个失去父母庇护的孤女，能嫁给襄王是多大的福气？即使得不到夫君真心，有了这一个王妃名份也是荣宠加身，她竟然不愿了？

皇帝也没料到这个靖勇候之女是如此刚烈的性格。

只得道：“此事是襄王对不起谢姑娘，朕会给侯府满意的补偿。”

柳闻治还跪在下面，他身为两朝元老，由此事出，倒叫皇帝为难。即不可寒了老臣心，又不能内外异法。

“至于柳姑娘，襄王若待她真心，便给她个名份，但必须在正妃过府以后！”

柳闻治感激涕零：“谢陛下！”

“谢姑娘此番受了委屈，便将此前南国进贡的一对紫翡玉如意送予你以做补偿，如今形式动荡，婚期暂缓吧。”

正逢战事，此事也是皇帝无奈之下的转圜。

一番安置后，终于沉声：“襄王。”

姜思南保持着叩首的姿势不动。

“罚俸一年。”

正当众人以为陛下此番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时，陛下切齿拂袖。

“杖三十！”

谢临香微微抬头。

姜思南俯身：“儿臣领罚，谢……父皇。”


## 裂缝

抱着手看热闹吃瓜的大臣们都没有想到，今日这一场闹剧是这样结尾的。襄王殿下身为皇子，竟然会被赐杖。

虽然令人惊讶，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那谢氏女虽然父母亡故，但靖勇侯府身后站着的是整个平鼎军将士，满朝一半的武将都曾为靖勇侯下属，他的遗女被人辜负，如若不能严肃处置，定然是会惹得军中离心。

只是谢临香没料到，在这个关头上，姜思南竟然宁愿抖落出来他和柳月灵之间的那点私情，也要混淆视听保下国师。

好让今日她走上明德堂开口指认的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因为吃醋不忿而致的得理不饶人。这样一来，她所有的指控似乎都不再有理有据。

只是在这个关口上姜思南拼着被罚俸赐杖也要如此，更让谢临香不得不怀疑国师在整个事情中所处的位置。

然而赏罚一定，谢临香只得依照皇帝的意思和皇后娘娘一起先行离去，这明德堂还需商议方才的事宜。

转身之际，谢临香定定地看了一眼站在一侧的陈夕泽，收获到了陈统领一个坚定的眼神，而后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安心离去。

刚一出宫门，站在门外等待的林江雪便焦急地迎了上来：“怎么样，陛下没发现什么吧？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出来了？！”

说着便往后张望着，见的确还没散朝，只有谢临香提前出来。

“放心吧，没事。”谢临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林小姐的书体深得将军真传，一如将军亲笔。”

是了，那封所谓的家书并不是什么飞鸽传讯而来的，而是昨夜林江雪照着林旌将军的笔迹临摹了一晚上得来的仿品。

谢临香虽然先前就给九皇子去了信，但那之后因为北境的失联并没有再得到一封回信，只得相信姜之恒的同时在京中解决掉后顾之忧。

若是没有这封信的契机，她也无法在御前挡下那些明枪暗箭，更没有机会揭露国师。

虽然被姜思南的自曝给截了胡，但好在也算是在陛下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至于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能留在宫中的陈统领了。

*

明德堂。

经历了这个插曲之后，最终商讨并敲定出来的结果是，遣调一部分西方驻军前往北境支援，同时调动中部和南部的驻军往京城行进。

做好最坏的打算，便是北方真的叛变，也要死守住京城防线，沿着京郊七城布防严密，务必护住齐国的都城。

散朝之后，满殿朝臣叽叽喳喳地散开去。

今日这一场早朝，最有话头的显然不是北境之事如何处理了，所有人在关注的，都是襄王殿下同户部尚书家女儿的私情。

襄王殿下面无表情地穿过一众臣子，背后落了一大片猎奇目光。

毕竟这位马上便要去领三十杖了，可在之前，原本明日便该是襄王洞房花烛的大喜日子。

“啧啧，这襄王真是胆大。”“呵呵呵，柳大人家的小姐还真是有福气，若是旁人，哪敢承认？”“啧啧……”

陈夕泽在阶梯处站了一会儿，扫了一眼宫门，转身向宸心殿的方向走去。

皇帝大病初愈，精神头还不是那么好，这会儿还倚在软塌上闭目养神，听见宫人通报说陈统领到了还疑惑几分，才叫人进来。

要论这京中谁是背景最强大的关系户，他巡防营陈统领称第二，便没有人敢称第一了。

身为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令大人的儿子；因为与九皇子交好，皇后娘娘也把他当半个儿子；又因为管着京城巡防，时不时便要在皇帝面前述职请命，存在感极强。

再加上这人原本就口齿伶俐，说话讨人喜欢，陛下还挺喜欢他。

“臣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陈夕泽一进门便给皇帝行了大礼。

穆宁皇帝虽然倦怠，还是道：“免礼免礼，陈统领有什么事情吗？”

谁料这人一从地上站起来便凑到御前，一脸乖顺手脚麻利地给穆宁皇帝捶了捶肩膀。手劲极巧，非常舒适。

穆宁皇帝笑道：“说罢，憋着什么话呢？”

“哪有，陛下这两日病着，微臣担心。今日见陛下精神好，这才来的。”

“嗯？”

陈夕泽退后两步，拱了拱手道：“前两日微臣遇见个妙人，打着招子给臣一个照面，便说准了臣家中大小适宜以及臣的生辰八字，臣觉得有趣，这才知道陛下这些爱好，并非是空穴来风单纯为心理寄托。”

穆宁皇帝自从还是太子的时候养着那些术士起便被朝臣弹劾谏言，这些年来所谓的忠言逆耳听了一箩筐，就算是有人有意迎合，又有谁敢在他面前这般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此番言论，还是头一遭听到。

再加之陈夕泽本就为年轻人，这一认可更让陛下觉得百感交集，看来这小子果然孺子可教，跟他那迂腐的父亲不能混为一谈！

于是更笑了，甚至还吩咐人赐座。

“陈统领被那人算出什么了？”

“也没什么。”陈夕泽挠挠头，道，“那位先生说的是臣的姻缘，桃花坎坷，活该都这个岁数还未娶亲，唉。”

“哈哈哈哈。”穆宁皇帝朗声笑起来。

“那先生还说，人命天命，有时堪破不可说，可说不可做。”

皇帝忽然敛住了笑意，看着陈夕泽道：“这位先生有趣，朕倒想见上一见。”

穆宁皇帝最醉心于这些事情，一听陈夕泽这样说，马上便动了心思。

然而陈夕泽略带惋惜：“那位先生面容已毁，容貌丑陋，怕是不太好面见陛下。”

可穆宁皇帝浑不在意：“这又如何？既然是位高人，当是以能力品行让人折服，怎么，陈统领莫不是舍不得不成？”

陈夕泽松快笑道：“怎么会，先生就在府上，陛下若是想见，臣这就回去请。”

*

宫人们只知道，那日陈将军去而复返，带回来了一位戴着帷帽将面部严严实实遮住的男人，那人进了宸心殿以后，皇帝便摒退左右，留人许久。

不问苍生问鬼神，半晌过后，陈将军带人离去，伺候的宫人只知其后，皇帝面色不虞了许久许久。

直至夜幕靖勇侯府还未闭门，一直到陈将军的马车停在了门口。

谢临香隐在内门，陈夕泽下马被谢明禹引进门。

陈夕泽带着的人一身长衫，摘下帷帽，赫然便是前几日找到的那位贾先生。

谢临香：“如何？”

贾先生点点头，长长松了口气：“陛下问了草民些许琐事，也提到近日天象，草民佐以辅助一一解答。”

“可曾有什么变数？”

“与小姐所猜所想尽数相同，并无变数。”

谢临香长松了一口气，道：“辛苦先生了，请早些休息吧。”

她费劲把贾先生送到御前，为的便是让皇帝听听不同的声音。身为天子最是疑心病重，穆宁皇帝更甚之，有了今日这一遭，再加上早上那番无疾而终的指控，陛下势必会怀疑。

接下来，大有可能会想要找其他的术士寻求佐证，这些鬼神之说本就是唯心而已，自然不可能各家各数都相同。

但只要皇帝听到的与国师不同的声音多了，便自然不愿意再毫无保留地相信国师。

一旦开始怀疑，那么国师曾经做出的举动，定下的断言，便都令人怀疑了。

这日谢临香送走了陈夕泽和贾先生，便吩咐人注意着动向，皇帝近日会不会求问其他术士。

谢临香盘算得好好的，北境还不知实况，她此刻便只要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以防九皇子归来时时局不利。

既然担心无用，那边趁着这些日子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都做完。

可谁知人算终究赶不上天算。

第二日突发的一件事，便打乱了所有的节奏，直接让事情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开去。

*

谢临香刚洗漱完，还没走到正门口，便听到街上一阵骚动。

清晨听不见卖浆人吆喝，倒是一通又一通混乱脚步声，还夹杂着杂碎言语。

谢临香正待疑惑着，想上前听一听到底发生了什么。刚走到正门口，只听一阵马蹄声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如同催命呼号：

“不好啦——叛军攻城啦——”

“快逃命——吧——！！！”

“谁？！！”谢临香冲出门，“你说什么叛军？”

谁是叛军？！

然而冲出门去那人早已跑了老远，只有一片扬尘扑在四散离去的百姓身上。

不过一夜之间，繁华帝都便成了这般萧条模样，虽人未去，但心慌慌。

谢临香愣了许久，不是昨日才派遣了南部驻军往中部来吗？这帝都地处齐国心脏，是何处来的叛军？

满腹疑惑得不到解答，一转头却发现一队京中兵士列队而来。

谢临香刚想上前问个清楚，可竟发现这对兵士中间领头的竟是个女子。这窈窕身姿定睛一看，不是柳月灵又是谁？

“你来做什么？”看着她身后一队兵士，谢临香出口语气冰冷。

然而柳月灵却笑得灿烂：“近日事多，殿下害怕姐姐有危险，特地命妹妹带人来将姐姐送去安全的地方。”


## 撕裂

昨日襄王才得了陛下口谕可以给她一个名分，这即刻便摆出女主人的态度了，连在谢临香这个名义正妃面前也敢这般。

谢临香瞥过一眼戒备道：“不必费心，我侯府安全得很。”

“这可由不得姐姐了。”柳月灵敛了笑容，端出一番严肃模样正色道，“如今九皇子带领叛军攻城，瞒着消息顷刻间已到了三城之外，姐姐身为皇家女眷，理应入宫同殿下共进退。”

闻言谢临香还没说话，一旁刚刚听到动静走过来的谢明禹却急道：“你说什么？！”

什么叫九皇子带领叛军？

“哦还有。”

柳月灵直接忽视了他，巧笑道，“因为姐姐昨日那封林将军的手书，所以这会子陛下的禁军应该也到了林府了。”

这话外之意清楚明白得很，九皇子既然叛逆，林旌一定也有一份，既然一早又寄回了书信，那便证明早已是筹谋已久，蓄意谋反。林江雪身为叛军家眷，先前有那一封呈到御前的书信，自然是难辞其咎。

听她一番言语下来，谢临香已经面色阴沉：“你敢动她们？”

“姐姐不要着急啊，这可不是妹妹能决定的呀。”

柳月灵紧紧蹙着眉头，看起来像是非常为难道：“是陛下，一早得知了消息，这才派了人来。”

谢明禹听到这里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不可能，九殿下怎么可能谋反！这是污蔑。”

“那谢公子是想说三城之外来势汹汹的叛军都是子虚乌有，是兵部造假诬陷吗？！”柳月灵看过来抢了话，娇喝道。

“好了。”谢临香抬手挡了一下。

看柳月灵身后那一队兵士，不是京城中禁军的服饰，队列也明显不是巡防营，倒像是襄王府的府兵。

眼下情况不明，但谢临香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即便如此，她也一定是相信姜之恒的。

虽然相识不久，但比起上一世做了五年同床异梦夫妻的姜思南，谢临香更清楚九皇子在这种时候会做什么。

边境危急，九皇子根本就没有要反戈一击的必要和底气。

倒是襄王殿下。

此刻人在京城，在这波谲云诡的政局中已经沉浮了多年，手中握着大权，才是最有可能做出这些事情的人。

转念想到上一世，她在边境苦战，穷途末路之际，不正是一个叛逆的罪名和一道君王诏令将她召回的么？

谢临香勾唇笑了笑，那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直接将眼前的柳月灵看穿了过去。

柳月灵被看得心里毛毛的。

“襄王殿下倒还好么？”谢临香勾唇挑眉，看似无心问道。

不提还好，提起这一壶来，柳月灵的表情便相当精彩了。

那是夹杂了一点心疼，又带着些许不忿，但转而还是庆幸更多一点。而后堆起的笑容压下了先前所有的神情，像是嗔怪道：“姐姐也真是……”

“还知道问问殿下，昨日姐姐何苦那般紧紧相逼，害得殿下非得受此等皮肉之苦。”

虽然大概心里早已经将谢临香骂了千百遍，但柳月灵面上还是遮掩得当，“倒难为殿下此时还记挂着姐姐，姐姐快些同我走吧。”

真要论起来，虽然襄王是因为谢临香受罚的，但是若没有昨日那一遭，柳月灵道现在还要拖着肚子里的孩子见不得光。

眼下这番话三分真七分假，这逢场作戏的功夫真是让谢临香佩服不已。

谢明禹上前半步挡住——这一来一回，他也早已看出了来人并非善类。

然而谢临香侧开身体拍了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如此。

眼下这个时候，就算九殿下谋逆一事还是空穴来风，有叛军攻城一事却已经成了定局。

柳月灵既然来了，便是一定要将她带走的。

危急时刻，她身为皇眷理应受保护，这道理没有错。

“阿姐。”谢明禹一把抓住谢临香的手腕，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没事。”谢临香宽慰笑道，“情况危急，要照顾好姨娘和阿泽。”

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背，还没待他说什么，便手指一动，从袖口顺走了谢明禹今晨练功用的短刃。

谢明禹眉间一松，还没有反应过来，手中衣袖便已经飘忽而去。

谢临香转头向前，对着柳月灵身后的府兵从容道：“走吧。”

*

宫中。

明德堂前乱成一锅粥，身着冠服的大臣们围作一团，对着外围一圈禁军一个二个急得焦头烂额，偶有几个还算镇定的，也是来回踱步不止。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不放我们回去？”

“难不成是要将我们都扣下来吗！”

“我要回家去，我妻儿老小还在家中！”

当中一片吵闹，堵着门口的禁军却固若金汤一动不动，看架势明显是要将这些大臣全部困在这里。

事情还要从今日早朝说起。

原本应该商议支援北境诸多细枝末节，可谁知道忽然一封百里加急直上朝堂，道叛军已到了三城之外，兵临城下，间不容发！

皇帝震惊，群臣失色！

再然后，皇帝被内侍扶住，禁军在百官离去之前堵了门。

“危急关头，便宜行事。”

这是禁军为首者的意思。

穆宁皇帝一脸错愕，显然并不知道这道诏令的来源。但群臣在下，又正是紧要关头，身为君主不可自乱阵脚，这迫使他不可露出一丝怯意。

踌躇之下，竟然就让这些犯上作乱者假戏真做了下去！

穆宁皇帝几乎是被挟持着带去了宸心殿，今日侍奉的宫侍并不面熟，没想到九重宫闱之中，竟然有人能这般只手遮天，做到这一步。

“是谁派你们来的。”

到底还是多年养尊处优的皇帝，这种时候身为九五之尊的气势还没有丢掉，话出口时依然有君主意气。

“是国师？”

皇帝皱了皱眉头，强装镇定道。

“还是中书令？”

眼下中书令还和百官一同被拦在明德堂外，皇帝摇了摇头，目光暗了下去。

“还是，襄王。”襄王姜思南。

从最开始北境失联起，穆宁皇帝这心里就隐隐有一颗种子正在萌生。

皇后和九皇子老实本分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虽然对老九不甚关注，但因为他是皇后嫡子，也曾为他延请名师。

多年以来虽一直有流言，却从未有过任何一道旨意封闭了九皇子的继承权，皇帝自认待他不薄。

如今这个关口上，边境告急，老九临危受命，真的会想要谋权篡位吗？

穆宁皇帝一双眼睛如同洞察一切的雄鹰，缓缓看向门口。

一抹暗黄色冠服衣袂翻飞，袖口绣着精致的金蟒纹路，领口平整，往下挎着一柄长剑，脚步生风不见一丝犹疑，年轻的男人逆着光而来，同时朗声开口。

“父皇受惊，儿子向父皇请罪。”

*

为了表示没有敌意，柳月灵甚至是和谢临香同乘一辆马车的。

只不过车内空间宽敞，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就是了。

谢临香装作无意地看向窗外，却有些惊讶的发现这不是去襄王府的路，竟是去往宫中的。

谢临香握紧了袖口，一言不发。

既然柳月灵敢这个时候来招惹她，那必然是有姜思南的授意，否则这个关口上柳月灵不可能有这个胆子。但此刻为何不是去襄王府而是直接来了宫里？难道姜思南已只手遮天？

见柳月灵一点也不紧张，反而精神头挺好：“姐姐不用担心，宫中自然会是最安全的。”

“嗯。”谢临香不经意扬了扬唇角，心底一片平静。

宫里当然安全。

古往今来，就算是民兵起于草野，也一定是最后才攻打王城，更何况今日叛逆的是皇子。

他还得等着自己的父皇写下一封冠冕堂皇“名正言顺”的让位旨意，才能平得了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沿路人声罕闻，越接近宫门越是安静。

谢临香下了车，同柳月灵一起往宫门走去。

虽然消息早已传入满城，但宫中四处值守的宫人依旧，丝毫看不出与平日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只是柳月灵领着她走的这条路实在是人迹罕至，既不像是往皇帝的宸心殿去，也不像是往皇后宫里去，宫墙高耸，谢临香不动声色，看着身后跟着的府兵们亦步亦趋。

“姐姐，走这边。”

柳月灵一晃眼，见谢临香根本就没有跟上来，连忙回头。后面还跟着两列府兵，谢临香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柳月灵忽然打了个寒战，焦急道：“拦住她！”

然而谢临香动作更快，到底是靖勇侯嫡传女儿，身法功夫尽得谢致真传，只一挪步便眨眼间欺身上前。

“拦得住么？”

谢临香转过身错开上前的府兵，右手虚晃一甩，在柳月灵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将短刃抵上了她的脖颈。

“你——你要做什么！！”

“妹妹慌什么？”谢临香一手环住她，看似不经心般开口，“叛军攻城，整个京城危在旦夕妹妹都能如此镇定自若，怎么，竟会害怕这小小一柄短刃？莫非……”

谢临香刻意拖长了语调，眼珠轻轻一转：“莫非……妹妹从一开始，就不害怕叛军？”

“姐姐你……你在说什么，我……”柳月灵往后缩了缩脖子，电光火石间伸手向着府兵做了个示意。

而后被谢临香一手收住，语气冷意骤降。

“别动。”


## 收束

谢临香从侯府离开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要与她相安无事束手就擒。

这时候京中震荡，叛军来袭多半不是捏造，但三城之外的领军人是谁，又是受谁指示，还有待查证。

更何况这个关口上，姜思南有什么必要保护自己？还是特地让柳月灵出面来的侯府？

上一世这两个人可是一心想要让自己死的，总不能重生这一遭，忽然转了性吧。

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真的是九皇子叛逆，那么这个时候宫里应该是严防死守，皇后也应该被软禁了。可如果乱臣贼子另有其人，那么宫中被困的可就不止皇后一人了。

从进宫以来就走的是平时少有人的小路，是生怕她撞破了什么吗？

谢临香右手一晃，白晃晃的刀锋贴上了柳月灵的颈项。

“襄王在哪里？”

一番动作惹得面前人忽而瑟缩，在她臂弯里一阵颤栗。

“姐……姐姐……”柳月灵被这强硬的动作逼得只剩了气音，眼泪都快要下来了还不忘威胁道，“这是宫里，杀了我姐姐也出不去的……”

“是么？”像是忽然听了个笑话，谢临香语气中难掩笑意，“叛军在外，九五之尊都自身难保了，还会管你一个还没进门的襄王侍妾？”

柳月灵肩膀颤抖。

皇帝只说给她一个名分，并没有明说是侧妃的位份。谢临香此刻开口就是侍妾，捏准了这个时候她反抗不得，一句句往她痛处戳。

周围府兵逡巡不敢上前，被谢临香扫过一眼。

“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身为襄王府的奴才，竟然跟着一个侍妾为难正主？！是谁给你们的胆子为虎作伥，狗仗人势？！！”

虽然明面上还没进也并不会进襄王府的大门，但是这御赐的身份确实好用，听得这话，那些原本便束手束脚的府兵们更是犹豫起来。

柳月灵被劫持其中，气急上头，眼角都闪出泪花，跺着脚道：“愣着干什么，殿下是怎么跟你们说的都忘了吗！今日成事，你们到底跟着的是谁！”

襄王既然让他们听她的，那么此刻她的话才是命令，任凭谢临香是不是襄王妃都不管用。

然而脖子上一紧，白刃带出一串血珠，当即惹得柳月灵失声惨叫。

“今日成事？”

谢临香敏锐地从其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贴紧柳月灵的耳朵轻笑道：“看来，这乱臣贼子，果然已经入了京中。”

“你……你想怎样……啊！！！”

柳月灵惊慌失措，被身后的力道推得失去平衡，一边担忧着谢临香拿刀刺伤自己，一边伸手护着肚子，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底儿掉摔在了地上。

待她从人仰马翻的状态中被府兵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时，视线的尽头只能看见谢临香身形迅捷一闪，沿着小路向宸心殿的方向去了。

“都在这干什么，追啊！！”

柳月灵扶着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这堆人四七八落地跑着追赶时更是焦急。

“若是今日让她跑了，看殿下不砍了你们的脑袋！！！”

*

宸心殿前安静得不像话。

伺候的宫人们早就退了下去，穆宁皇帝身边只剩下了一个贴身的太监。

春回大地，今日的风并不冷，可是皇帝却遍体生凉，冷汗湿透重衣。

他紧紧攥着龙袍的袖口，强装镇定地在四下无人的大殿之中与逆光而来的年轻男人四目相对，仍撑着威仪。

男子一身暗黄色冠服，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金色纹路，身形挺拔，五官硬朗，早已长成了足以翻云覆雨的继承人模样。

“今日这一切，是你做的？”

虽穆宁皇帝将此话问出了口，但心里却知道此时早已毫无意义。

“是。”回答轻松而坚定，甚至还带了几分得逞的狡黠。

穆宁皇帝闭了闭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从心底漫了上来。再抬眼，却又像是寻常人家问候儿女的父亲一样，提起了毫不相干的事情：

“昨日，伤得重吗？”

“承蒙公公照拂。”姜思南一拱手向着皇帝身后的大太监，神采依旧，“下杖的人留手。”

见话锋直转向自己，还没等皇帝发话，大太监便慌得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头，语无伦次。

“……奴奴才该死！昨，昨日……见陛下是气急，奴才是怕……怕真伤着了襄王殿下……”

陛下传杖，执行的时候多半是身边的人监看，至于如何揣测圣意，下手该轻还是该重，则全凭身边宫侍一句话。

襄王殿下素来得宠，皇帝忽然下旨斥责，便是再借给大太监几个胆子，他也不敢真叫人着实把板子打下去。

皇帝揉了揉眉心，满心疲惫：“瞒天过海，只手遮天，好啊，做得很好……”

太监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既然到这一步了，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朕说吗？”

逼至宫前，必然是有要事，比如传位诏书，比如安抚臣民。

然而姜思南却摆手笑了笑：“父皇就没有什么话想问儿臣的吗？”

见他志得意满的模样，穆宁皇帝心知大势已去。

若真是乱臣贼子，起于乡野的杂军师出无名，便算不上名正言顺。他日正军千里勤王，亦可颠覆。可眼前的人是素来得宠的襄王，多年的恩宠，早已让他成为众臣工心中不二的储君人选。

更不要说此时边关开战，内忧外患。

皇帝叹息道：“你把老九怎么样了？”

“九弟骁勇善战，兵法战阵惊才绝艳。”姜思南转眼抚上腰上长剑，夸赞完后语气急转直下，“可惜北境流民集结，九皇子治理不当便意图谋反，纠集匪类和逆贼盘踞北境，儿臣早已经调了西北驻军围剿，为免父皇伤心不忍大义灭亲，这才封锁了北境的消息。”

姜思南在剑柄上轻弹手指：“此刻，怕是已经被戮杀在北境战场上了吧。”

穆宁皇帝缓缓垂手，看不出任何表情。

宸心殿一时间寂静非常，父子二人无声对峙，只剩下一个跪在一旁的大太监瑟瑟发抖，不敢起身。

“外面的叛军……”皇帝面无表情地起了半句，又悄无声息地消了音。

襄王既然连西北驻军都能调动，想必朝中早已有了不少倒戈的大臣。兵权既已拿下，外面的军队便可随意调遣。

“不错。”

姜思南慢慢地将剑收回剑鞘，“还要感谢父皇那一纸诏令，南方的这支苍龙大军早就到了城下，就等这么个机会。”

皇帝忽然醍醐灌顶，颓然坐回龙椅中。

原来所谓的叛军攻城，这最后一道行动的诏令，竟然是自己亲口颁下的。

将西方驻军派往北境支援，调遣中部南部驻军入京郊——无论是九皇子所在的北境被“围剿”，还是如今京城被围困，全都是师出有名，谨遵圣旨！

“你！你……”真相大白，穆宁皇帝像是忽然老去，撑着身体坐起，剧烈地咳嗽起来。

姜思南上前安抚地为皇帝顺气，轻声道：“父皇别急，可别气坏了身体。”

纵有天子威仪，此刻也已经穷途末路。穆宁皇帝只得看着年轻的襄王殿下往后撤了半步，双膝落地，以一个继任者的身份向他行了最标准不过的大拜之礼。

而后起身轻笑道：“请父皇写下传位诏书。”

皇帝抬眼侧目，声线微弱，面色苍白道：“诏书，早已在朕寝宫床下压着。”

姜思南猛地抬头，忽而睁大了双眼。

*

谢临香一路疾行，仗着此时时机特殊自己轻功又好，在宫中一路飞檐走壁，直直奔着椒房殿的方向去。

谁知刚见到檐牙一角，还未来得及靠近，便在数丈之外与一个身着轻甲、短衣箭袖的男子勃然遭遇。

谢临香只剩一柄短刃，情急之下只得举起短刃相对。电光火石之间与男子擦身而过，却被忽而挡住。

“小姐，是我！”

这声音七分熟悉三分陌生，谢临香陡然回身，愣了一愣。

男子站定，摘了面上巾帕对上了她的视线。

谢临香一时惊愕，仿佛梦游一般，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呆呆道：“步，步……子慕先生？”

男人手臂结实，身形笔挺，正当将军壮年，赫然便是先前那位大隐隐于市的靖勇侯副将步飞尘——子慕先生。

步将军面容松缓，逆光中笑出了一排白牙：“看来小姐认得末将。”

“我……”

上一世确与此人相熟，待他如兄如父。但是此世在九皇子介绍他们见面之前，他们根本就还是陌生人。

就是此刻，他在自己的认知中也应该是一个挥洒笔墨的隐士罢了。

可此刻步飞尘却自称“末将”。

谢临香深吸一口气：“是。”

父亲书房中有过与将军来往书信，也有将军画像。

谢临香已准备好这套说辞。然而步飞尘却没再追问，不过点了头摸出腰间腰牌道：“今日事出紧急，椒房殿末将已安排好了，不会有偏差，小姐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他手中拿着的是九皇子的腰牌，今日步飞尘穿着的正是巡防营的服饰。

原来九皇子同子慕先生并非是萍水相逢的朋友，姜之恒早就知道步飞尘的身份，步将军也早就为九皇子所用了。

谢临香缓了口气，又道：“陈夕泽呢？”

“巡防营只一小队人入了宫，陈统领大约是被襄王的人拦住了。不过小姐放心，这一小队人都是精兵强将，不会让人伤害皇后娘娘的。”

今日事起突然，还是在早朝的时候起的消息，在此之前巡防营却已经听到了风声，将入宫的一队人换成了精兵。

谢临香悟道：“你们已经联络上姜之恒了？！”

步将军微微点了头：“襄王并没有只手遮天的本事，许多事不过是表象，九殿下会带着平鼎军救驾。小姐，在此之前务必要拖住襄王，不能让皇帝写下传位诏书！”

此时兵临城下，若是皇帝顶不住压力，这个时候京中易主，那么叛军便会成为名正言顺的军队。

九皇子和平鼎军千里奔袭，则会成为不折不扣的乱臣贼子！

“陈统领告诉我您手中已经掌握了许多证据，襄王此时扣着众臣，想必是想在满朝臣工面前让陛下传位，以期名正言顺。”

“放心。”谢临香噌地一下将短刃扣回刀鞘，抬手抹了下唇，“他不会再有这个机会，我谢氏面前，不留犯上作乱之徒！”


## 紧张

京城之外，兵贵神速。

而比城外更为焦灼的，便是这宸心殿的父子相对。

姜思南捧出描金黑檀木的厚重木盒，一手抖开了明黄色的卷轴，嘴角牵出一丝弧度，像是心情很好地端出了毕恭毕敬的态度。

“儿臣感念父皇垂爱，多谢父皇，父皇万岁。”

穆宁皇帝那张风霜不见的脸上，表情深邃而不明。

“百官在前，还要请父皇前去安抚众臣工。”姜思南收起木盒，转而交给后来的内侍，挥手招来了皇帝的肩舆。

穆宁皇帝面色铁青，由襄王摆布着上了去往明德堂的肩舆。

这一纸抖开，襄王便从此名正言顺。

虽然诏书是皇帝亲笔写下的，但让位与退位终究不同。

皇帝无声地叹了口气，将头颅缓缓靠在肩舆上。

*

明德堂前，百官正被禁军围住，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五大三粗的禁军往那一站，平日里舞文弄墨的文官们，就是再怎样有一条能辩黑白的三寸不烂之舌，也是无济于事。

而在场武将人少，上朝又不可携带兵器。是以这明德堂前，竟无一人敢真正与围困者正面冲突。

一是没有把握，二是实在不知他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弄出今天这阵仗，百官心中有了考量，几个大臣私语几句，言语间皆是对那上位的各种揣测。

直至内侍一声“陛下驾到。”才终于打破了僵局，众臣如久旱逢甘霖般齐齐回首。

却见襄王殿下昂首挺胸，在这不可纵马的明德堂前，骑着高头骏马行在前面。连华盖都没有的肩舆上遮眼抬头的，正是穆宁皇帝。

百官心中各有计较，还是跪行了天子礼，称陛下万岁。

饶是如此，稳坐于马背上的姜思南依旧八风不动，顶着受了百官的礼。

“敢问襄王殿下，今日这是何意？！”大理寺卿戴乐山目光如炬，看着马背上的襄王低声道。

这殿前太.安静，显得这一声质疑尤为尖锐，也一下子点醒了其余众人。

今日这一切主事者是谁已在眼前。

但是这京城的天，也要在今天变了！

姜思南拉住缰绳稳稳当当地下了马，面上带着尽在掌握的笑意，缓缓招呼宫侍放下了皇帝的肩舆，上前亲自将穆宁皇帝扶下肩舆。

这一举动十分明了，中书令大人陈舒佐眼前一黑，被身旁眼疾手快的大理寺卿一把扶住。

“谋朝篡位……”陈大人气出不畅，声若游丝，官服下一双颤抖的手被戴乐山握住，摇了摇头。

“今日诸位都在，正好，本王有一件事要宣布。”

姜思南走到了前方。

“诸位不必担心，三城之外的叛军，本王早有察觉，此刻已经派兵镇压，必可保得京城无虞。”

襄王殿下声音明朗，丝毫不管面容形色各异的百官。

“父皇身体有恙，精力日下，又褒奖本王所作所为，因此今天便将诸位留下来，为的是宣布此事。”

话已至此，只差这最后一句，一切便都要板上钉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穆宁皇帝缓缓抬眼。

姜思南呈上了那一方描金木盒：“父皇。”

言外之意，是要皇帝亲自宣布这传位诏书。

气氛一时死寂，以中书令大人为首的一派大臣如临大敌，盯着皇帝的动作竟然一时间无可奈何。

他们效忠于皇权，虽然今日之事看起来确实是襄王逼宫，可是退一步讲，姜思南也确实是这皇位继承人的有力竞争者，甚至一度是百官心中最佳的储君人选。

当今的陛下是否被胁迫，在这个节骨眼上似乎并不是那么重要了。

诏书一传，盖棺定论。

甚至有几个见风使舵的臣子，见此情况“扑通”一声便跪下听诏了。

穆宁皇帝比任何人都要明白现在的形势，尊贵的帝王在这一刻仿佛老了许多，布满皱纹的手覆上木盒，缓缓取出了明黄的诏书。

襄王殿下于御前撩袍跪下，百官跪开一地。

卷轴如重千斤，像是在揭开一段天大的秘密一般，捏着所有人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展露开……

*

“他没资格当皇帝！”

一声中气十足的女音穿透而来，直直地划破这份岑寂，犹如裂帛一声，一语惊了所有人。

穆宁皇帝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姜思南猛地起身看过去，文武百官也纷纷扭头寻找声音来源。

殿门口站着的是一位明艳动人的女子，粉黛略施，神情微怒。大概是急着赶过来的原因，额头上布了汗珠，说话声虽带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万众瞩目下，谢临香一步一步向着前方走去，目光坚定，语气却是不屑。

“古往今来窃钩者诛，窃国者侯。襄王肖想这九五之尊之位，也该适时掂量自己的斤两！”

姜思南眉头紧皱，余光见百官站在一旁摇摆不定，面上暗了暗，向殿中禁军使了眼色。

殿中的禁军会意，即刻上前正欲拦住谢临香。

两步之外，谢临香躲都没躲一下，“嗖”地一声冷箭袭来，“噗”地没入那禁军胸前。

禁军歪倒在一旁，周围人心中一怵，惊呼散开一片。

姜思南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那支冷箭袭来的方向。
明明让人清理过的，怎么会这样？！

“襄王殿下，还要继续吗？”少女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这话却让人觉得她带着笑似的。

谢临香既然能畅通无阻到这殿中来，那必然不会是只身一人。但是今日早就封了城门，姜思南脸上阴晴不定，他赌她身后没有多少人。

“阿盈为何这般恨本王。”姜思南一边转身一边淡定开口，“本王以为先前的事已经足以让阿盈消气了，如何，既然这样怨恨本王，今日是想要说什么？”

虽然厌弃至极，却并未直接唇枪舌战。

谢临香身为准襄王妃，此时若是真说出什么揭露襄王的话来，以这层身份必然也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姜思南先声夺人，把谢临香放在了自己的对立面，便是要杜绝这种可能性。

他不仅要这皇位，还要来得堂堂正正。

“诏书已经在父皇手中了，乃是父皇亲手写下加盖了玉印。”

就算不是皇帝亲口宣布，只要这一纸诏书在这里，一卷展开，便能让他名正言顺。

襄王殿下志得意满，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轻蔑地看着谢临香。

现如今，他已经不需要依靠她谢家背后的力量。谢家军跟随平鼎军一起去了北方交战地，而属于他的南面驻军已经到了城外，御令在前，他甚至不需要再在百官帝王面前，同这位谢侯遗女演一场相敬如宾的戏。

然而谢临香止步于阶下，撩裙下拜，行了叩拜大礼。

姜思南还站在阶上，像刚刚在百官面前一样，站在皇帝面前，生生受了这一礼，被她这一举动弄愣了一刻。

下一瞬，只见姑娘平齐身体抬头看向他身后的皇帝，朗声开口，揭露了一个让襄王殿下措手不及的秘密：

“陛下恕罪，容臣女禀告，姜思南其身不正，并非皇子王孙！”

姜思南的动作狠狠地顿住，一时间还以为她是失心疯了。

襄王殿下乃是淑妃娘娘所出，千真万确如假包换。听见这话，就连阶下的一众大臣们都是一脸的空白茫然，穆宁皇帝一言不发。

这十万火急的时刻，众人都只道她是口不择言。

可是谢临香心里清楚，如今那诏令已经到了百官的面前，与最终结果的距离，不过是一直卷轴展开，间不容发。

若要在这个时候海底捞月，彻底抹去襄王的即位资格，便只有这已经箭在弦上的孤注一掷。

姜思南终于回过神来：“谢临香，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自然。”谢临香冷静抬头，“若臣女今日所言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便是万死之身。可那也好过眼见你混淆天家血脉，让这江山社稷流入反贼之手！”

这话说得极重，在这样的时刻，以她的身份当着百官的面，去诋毁一个只差临门一脚便可以继承皇位的皇子，这本就是以卵击石。

更何况，她该是襄王妃。

“来人！谢姑娘疯了才在此胡言乱语，惊扰御驾，还不将其拉下去！”

抱着笏板站出来的是户部尚书柳闻治。

谢临香斜斜睨了一眼，方才那中了一剑的禁军还倒在一边，她这一眼看得极有威慑力，人到底是惜命，竟无人敢前。

“谢姑娘此言，可有依据？”

中书令大人还没有从方才的震惊中缓过来，撑着大理寺卿的胳膊，咳了好几声才将这句话问出口。

穆宁皇帝垂着眼睑，逆着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谢临香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会是大不敬，因而伏身拜下。

“臣女前几日出城，偶遇一道人，那道长仙风道骨，知道臣女乃是靖勇侯府的女儿，攀谈之下，与臣女说起一段秘事。”

临到这个关口，原本就是在生编硬造，谢临香却贴着皇帝的喜好，说得有板有眼。

“笑话，简直是无稽之谈！”姜思南出言打断。

可谢临香置若罔闻，娓娓道来：“那道长说，道门奇耻大辱，曾有一人违背道心，以敝帚之命强行入了帝宫，秽乱宫闱，甚至肖想做那太上皇位。”

这一言尾音悠长，如城南浑厚的晚钟声，一击荡涤众人心。

仿佛将层层粉饰下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撕开，众人终于从其中品出了话外之音——国师与淑妃私通，眼前的襄王殿下，并非正统。

穆宁皇帝重重地咳嗽起来。

姜思南终于恼羞成怒，一把夺过那卷明黄卷轴，对着阶下命令道：“立即将这妖言惑众的妖女拿下！”

谢临香跪于阶下，额头触底，连肩膀也没有动一下。

她轻轻闭眼，终于听见了约定好的一声信烟声。

紧接着便是短兵相接的金属碰撞声。

陈夕泽手下巡防营的人终于冲破了守卫，在宫中与围守的禁军正面相接。

“襄王谋逆！清缴逆贼！”

巡防营的人短刃长刀，甲胄齐全，显然有备而来，口中高呼勤王号令，由远及近势如破竹。兵甲相击，日日只在朝中往来的大臣顿时手忙脚乱。

谢临香缓缓起身，轻轻呼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 条件

从最开始听见贾先生说的那些话起，陈夕泽便对留在宫中的这位襄王殿下有了戒备。

禁军负责宫内戒严，巡防营的兵士巡守皇城负责整个宫外。

北境失联，谢临香便设想过姜思南起事的可能。陈夕泽治军严明，兵士虽只负责些许琐事，却是训练有素，比宫中御前的那些少爷兵要刚硬多了。

是以今日入宫时察觉不对，陈夕泽便早已有了应对，放了步飞尘进宫不说，还将巡防营的大部分兵力暗中调配，为的就是以防这个万一。

果然在不到一刻钟之内，收到了三城之外叛军谋逆的消息。

牵一发，而动全身。

*

明德堂前几十年来从未有过今日这样的荒唐场面。

百官在下，表情各异，各个手忙脚乱，冠冕歪斜。

皇帝在上，威严不在，为亲王所挟持，不得自由。

阶下的禁军和方才破门的巡防营兵士纠缠一团，最终竟然是天子近卫不敌城中卫士，节节后退。

襄王以皇帝和百官为筹码，立于殿前，不见一丝慌乱。

“陈统领，父皇已经传位于本王，诏书在手，本王才是正统天子，切莫因为些许流言和统领少时的交情意气，断送了自己的前程。”

陈夕泽甩开指尖的血迹，啐了一口：“襄王今日.逼宫有目共睹，末将愚钝，然末将乃是陛下的臣子，天子遭遇胁迫，理应救驾勤王！”

“顽固。”襄王冷笑一声，“今日宫中全是本王的人，陈统领能进得了这明德堂，却未必能完完本本地再走出去。还是多为你陈氏一族的未来，为年事已高的中书令大人考虑考虑吧！”

姜思南话音还没落，他身边那几个小兵倒是很有眼色，立即上前将中书令陈舒佐架了出来。

谢临香早知襄王卑劣行径，却也没想到他能在御前做到这一步。

微侧了身对陈夕泽道：“陈统领，眼下我们只能拖住这一时，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此时姜思南以陈大人的性命相威胁，让谢临香更是担心，

诚如姜思南所言，此时的皇宫多半是已经在他的掌握中了。陈夕泽可以突破这一时来到明德堂，襄王的人也会很快有反应，再拖一会儿，便难以抽身了。

姜思南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是摆明不愿与陈夕泽为敌。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手握京城巡防军权，更因为他的父亲陈大人身为中书令，在朝中众臣心中，地位举足轻重。

谢临香不免担心。

然而陈夕泽将手中长剑横握，侧首道：“谢姑娘不必担心，拖住这一时便够了。”

面前，中书令大人虽被挟持，却是比方才还要坦然，未露一丝怯色。

身边的陈夕泽忽然笑了一声，而后敛了神色，抬头看向中书令大人。

只听他声线平稳道：“父亲，若今日儿子不能忠孝两全，您能原谅孩儿吗？”

谢临香心头一惊，睁大了眼睛看向陈夕泽。

她知道平鼎军已经到了城外，方才与步飞尘商量计策，明白自己在此拖住这生死一线的时刻，或许有解。

即便陛下真的写了诏书，襄王逼宫一事也终究是众目睽睽之下铁板钉钉。

此时陈夕泽语气这样认真，竟然叫她一时间恍惚，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因为九皇子赶不回来而想要破釜沉舟，还是为了迷惑襄王而行的将计就计。

原本嘈杂的人忽然安静下来。

文武大臣们的注意力都转向了被一把刀横在颈项前的中书令陈舒佐大人。

只见头发花白，不日前还同皇帝因为祈福高楼一事争吵告病的老臣阖上了眼睛，像是有些宽慰般操着有些沙哑的苍老嗓音道：“今日之后，若江山依旧，河清海晏，清明中元，吾儿莫忘告慰。”

明德堂前，年轻的将领闭了眼，将长剑指向空中，低声命令：“放箭——”

再也没有比这更为混乱的时候了。

上一世谢临香曾亲历无数次战场，面对短兵相接，血积刀柄滑不可握也有过；金戈铁马，黄沙万里鼓角声起，都抵不上今日这连两方人数都算不上多的一场混战。

皇帝百官俱在，两方投鼠忌器却又互相杀红了眼。

方才还畏首畏尾不敢出手的武将们也奋起反抗。

谢临香从身旁抽出兵器的时候，看见陈舒佐旁边一位武将出手，救下了中书令大人。却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反应此时处境。

因为襄王手下更多的人来了。

***

京城宫外。

白虎门前一片狼藉。

姜之恒等不了更久。从谢临香的信到了没多久，北线消息被封锁，同西北叛军几次冲突，最后不得不迂回避开的时候，他便已经意识到京城出事了。

于是干脆将计就计，兵分三路，一面留守西北同叛军迂回作战，一面千里赶回京城救驾。

拿着兵符原本一路畅通无阻，最后却在三城之外察觉异样。

好在这个时候终于和城中的陈夕泽和步飞尘联系上了。

兵贵神速，十万火急。

此刻白虎门下乱箭横竖，落了七八一地。

姜之恒挥手下令，沉重的楠木撞上坚实厚重的白虎门。

今日能出现在这里，还是行了一招暗度陈仓。让叛军以为他还在三城之外并无动静，人却从城西山峦入城，直奔白虎门。

白虎门的守军看见乌泱泱的平鼎军从天而降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见了鬼。

襄王殿下起事，原本是已经将京外三城团而围之，行的便是探囊取物。最大的阻力顶多是留在城中的一些散兵武将，和陈夕泽手里只有一个营兵力的巡防营。

守城兵士打着哈欠，正想着今日之后便是忠勇之士，一夜之间就能飞黄腾达，却不想美梦瞬间破碎。仓皇迎战，不成组织的守城将士哪里抵得过南征北战在战地上真真正正刀尖舔血的平鼎军。

随着“轰”一声巨响，白虎门彻底支撑不住，分崩离析。

九皇子的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城门守军力量如此薄弱，这只能说明，宫里已经出事了。

*

饶是身处皇宫深处的明德堂，白虎门的消息还是很快就传到了襄王的耳朵里。

姜思南当即又惊又怒：“何处来的军队？！南军反水了不成？！”

三城之外是南面驻军把守，这个时候京城中怎么可能会出现大股兵力？姜思南第一反应是南军想要反咬一口，当千里勤王的英雄。

然而来报的小兵连连摇头：“是平鼎军！平鼎军回来了殿下！！”

姜思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干干净净，抬脚狠狠将小兵踹了出去：“混账！”

拜传信的小兵所赐，巡防营的兵士虽然寡不敌众，但这个消息就这样传到了众人耳朵里——九皇子已经带着平鼎军破了宫门！

这顿时让巡防营士气大涨！

“快，带陛下和百官进明德堂！不要恋战！快！”

姜思南紧急对着身边的一个副将下令。
虽然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想最后破釜沉舟一次，赌上这一把。

禁军迅速挟持着官员回撤，姜思南反手拔了剑，看向阶下那个身形矫捷，正一剑扫开侧前方对手的女子。

他的目光沉了沉。

他要再加上一个筹码。

*

平鼎军如狼似虎，一路势如破竹。

然而明德堂乃军机社稷的核心，遭此一役，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员皆沦为人质，状况好不到哪里去。

谢临香奋力挣脱，却也是双拳不敌四手，被两个五大三粗的禁军反剪了双手往后拖了两步。

“阿盈妹妹别挣扎了，你该同我站在一起。”姜思南缚上绳子，声音低沉道。

谢临香杏眸怒瞪：“放开我！”

然而禁军忽然收势，不再对抗只求脱身，留了人对峙之外，剩下的全部押着百官猛禽收翼般缩进了明德堂。襄王站在殿前，像是在等待着接待贵客一般，握住剑柄点地，平静地看向门口。

九皇子到达明德堂前，看见的就是这番场景。

姜思南站在最前：“皇弟，欢迎回京，朕未得接风洗尘，实属遗憾。”

姜之恒眼睫一动。

“殿下。”陈夕泽身上溅了不少血迹，剑柄上的纹路已看不出原样。他撑住剑柄单膝跪地道，“襄王谋反，末将愧对嘱托。”

先前的指示，姜之恒将皇后托付给了便于行动的步飞尘，将谢临香托付给了陈夕泽。

只是眼下阵前遭遇，谢临香已被人挟持。

姜之恒轻轻拧了眉头，上前扶起陈夕泽：“辛苦。”

目光扫过被姜思南押在身边的谢临香时，九皇子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皇兄，如今既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不如尽早缴械投降，还能留下.体面。”

姜思南笑道：“父皇已传位于本王，如今朕在此，御前逼宫，谋反叛逆的是你，这话应该朕对你说才对。”

姜之恒不欲与他多舌，只一点头：“也对。”

说着手指一动，只要这只手举起，身后训练有素令行禁止的平鼎军便能即刻行动，瞬间包围整个明德堂。

“老九。”

姜思南忽然出声，却一把将谢临香拉近：“父皇还在里面，你是真想担这个不忠不孝的叛逆骂名么！”

嘴上说着父皇，手上的威胁却更为明显。

谢临香被堵住了嘴，只能费力地偏过头去，拼命用眼神示意姜之恒。

别心软。

只是襄王殿下的这一句威胁当真是有效，九皇子收了手，道：“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多此一举，是皇兄还想谈什么条件？”

起事失败，即使他已经拿到了那一卷诏令，却也可以被说成是他逼迫皇帝写下的。

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出，或许未来真有名正言顺的那一天。但事到如今，姜思南却也不后悔。谁知道此次九皇子回京后父皇会不会改变主意呢？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放手一搏。只是结果不尽人意罢了。

“当然。”他忽然笑道，“叛逆是死罪，但本王手里有父皇的诏令，本王只是一时心急，提早让它出现在大家面前罢了。可即便如此，这也是圣旨。”

姜之恒轻一侧头，对他的耐心已经到头了。

“九弟——”姜思南到底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阿盈和百官都在我的手上，你当真不想和我谈谈条件吗？”

姜之恒终于抬起了头。

他甚至没有说皇帝，而是将“阿盈”放在前面。

说来可笑。

名义上未婚的夫郎，押着自己的准新娘，去威胁另外一个男人。

谢临香无法，挣扎不得，只能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呜唔”。她的双手被绑住，胳膊也被死死钳住，此刻就连动上一动也不能够，唯有拼命以眼神示意。

“你有什么条件？”

姜之恒握住银色雕云纹剑柄缓缓将剑刃收回剑鞘中，用力到骨节发白。

“我不过是一介连封号都没有的皇子，此刻手中的军权也只是暂代，襄王殿下觉得我能担得起你的条件？”


## 余音

“当然。”姜思南道。

此时皇帝百官皆在他身后，这一扇门后便是天下权力的核心。他虽然不甘心，但棋输一着不得不退。

姜思南不傻，穆宁皇帝的身子底子经这一次，已然是拖不动了。京中适龄的皇子虽然多，但是大多耽于享乐并不成器。自己今日起事失败必然会被治罪，那么这空悬的储位，便只剩下眼前这位皇后嫡子可担。

他是在与未来的皇帝谈条件！

“本王是亲王，封地远在西南襄州，若九皇子答应……本王保证井水不犯河水，不再出西南回京。”

“殿下。”陈夕泽忽然出声唤了姜之恒一声，神情担忧。

姜之恒冷冷地笑了一声：“我若是不答应呢？”

“若是不答应。”姜思南忽然偏头往身后看了一眼，手下一用力，“本王大可以同你鱼死网破，到时候这身后明德堂里可带走多少位大人是不得而知，但是——本王的襄王妃，是一定要随本王而去的。”

“唔……”谢临香被勒得难受，却因为嘴巴被堵住咳不出来，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干呕声。

“卑鄙！”陈夕泽啐了一声。

明德堂内一片狼藉，殿门虽是紧闭的，但殿外谈话却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明德堂中皇帝百官的耳中。

户部尚书柳闻治攥着袖子频频擦汗，中书令大人被流矢擦破了皮肉，正在一旁由人包扎。大理寺卿在一旁来回踱步，几个还有还手之力的武将早已被禁军押在了一旁，寸步不离。

各个神色各异，心思不同。

侧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狠狠锤了桌案：“逆子！”

门外的姜思南强撑着站得笔直，虽然此刻显然已经是穷途末路的纸老虎，可偏偏将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

“卑鄙？”襄王仰头笑道，“谁叫本王的好九弟如此有情有义，对本王的王妃也这般怜惜！”

此一句声音中难掩怒意。原本谢临香就该是他的王妃！与谢家渊源已久的平鼎军也应该在他的麾下！军权，地位，此刻姜之恒得到的一切本来就应该是他的！

他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到了这一步，此刻怎么能甘心？

然而当他看向阶下那个银甲绯袍的年轻男人时，竟发现他眼中只有幽深如潭水一般的沉静，那双眸子是落在谢临香身上的。

姜思南手臂收紧，在这一瞬间心底不知何处而来的嫉妒竟让他有些发狂。

九皇子不见一丝慌乱，一言一行一举动依旧是胸有成竹的模样：“襄王殿下，我不过是一个无爵位在身的白身皇子，这般要求恐难答应。”

“你能。”姜思南并未松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些响动，姜之恒听见动静回首看过去，见两名平鼎军的士兵扭了一个行动看似不是很方便的女子上前来。

京中女眷九皇子所识不多，正疑惑着为何一介女子会出现在宫中时，陈夕泽忽然有些意外道：“是你！”

九皇子低头瞧过去，在那女子抬头的时候忽然认了出来——这是户部尚书柳大人家中的女儿，柳月灵。

姜之恒不在京中，因而并不知道她和襄王之间的苟且，便没有多想。

陈夕泽却冷笑一声，转眼看向阶上的姜思南。

襄王殿下的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了。

“殿下……救我！”柳月灵身子不便，又惊又怕，头发散了几缕，狼狈不堪。

平鼎军军纪严明，抓她的兵士并没有将她怎么样。她让人去抓谢临香无果，便在宫中等待着襄王事成。谁知道消息没等到，倒是先听见了西门鼓角声起，只片刻功夫便脚步声如雷动，平鼎军破了宫门。

惊慌之下的柳月灵不得不找地方躲藏，可是皇宫虽大，平鼎军清缴叛党时却没落下任何一个角落。

柳月灵身边跟着几个襄王府兵，厮打之下才落得如此狼狈。

九皇子皱了皱眉头，听她这一声呼救，忽然想起了她和姜思南之间的那些事情。

陈夕泽抽了剑放声笑道：“襄王殿下，您要不还是换个条件，如何？”

柳月灵挣扎不过，两滴眼泪顺着脸颊哒地落到了地上。显然她也已经看见了被襄王挟持在怀中的谢临香。

骤然被挟持之后见到襄王，而襄王手中有着一样可以交换的筹码，柳月灵再难掩惧意，连连落泪：“殿下！殿下救我……”

同样被挟持，谢临香却是平静多了。

虽然被堵住了嘴反剪了手，但那双眸子平静无波。此刻被姜思南挟在身侧，看着阶下她这表妹梨花带雨地模样，她竟忽而恍惚想到了什么。

侧目看向姜思南阴郁的双眼，谢临香在心底微哂了一声。

她身边这位襄王殿下，大抵是不会愿意拿自己去换柳月灵。

果然，姜思南看着阶下的女人哀求许久。除了眼底那份无法掩饰的心疼和愤怒之外，并未有过更多动作，反而横在谢临香脖子上的那把剑更近了些。

“灵儿，是本王……对不起你。”

闻言柳月灵忽然瞪大了眼睛，那两行泪还这样夸张地挂在脸上，泪珠滑下，落如滚珠。可张大了嘴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如遭雷击。

对权力近乎痴狂的人，果然是薄情寡义的。
他不是不爱柳月灵，这两世的恩爱缠绵并未有假，只是相比较而言，在这个生死攸关的当口上，他更爱他自己。

“襄王殿下，您确定要如此绝情么？没记错的话，柳姑娘这腹中，还怀着您的骨肉没错吧。”陈夕泽挑了眉，出言提醒道。

姜思南面色阴沉，良久后选择背过眼去不再看她。

柳月灵眼中的一丝清明蓦地灭了，像是被风吹败的柳絮一般，没了任何动静软下去。

姜之恒默了许久，将目光回落，才转头道：“将柳姑娘带出宫去吧，放她回家。”

陈夕泽忽然道：“殿下……”

话还未尽，又自行消了音。

“我平鼎军几万将士，千里勤王的时候，无需以一个女人的性命来胁迫。”

否则，又同面前那位有何异？

姜之恒关切地看向谢临香，眼中有几分隐忧，但更多的是坚定。除此之外神情俱是心疼，眉头一直紧紧拧在一起。

谢临香回应过来的目光同样坚定。

牵挂了许久的人终于平安地返回了京城。即使在眼下千钧一发的时候，心中也是安定的。

后来，大约是这件事情尘埃落定，又过去了很久很久之后，回想起这个时刻，谢临香自己也会疑惑，为什么那个时候心底会如此地平静。

大概是在一个盛夏骤雨的黄昏，同姜之恒温存一晚，身上覆着轻薄锦被，身体被温柔和幸福盈满的时候，脑中忽然有了答案——

因为此时，牵挂的人在眼前，纠结的事已有了结果；虽然时刻不对，但大局已定，背后皆温柔，仅有的最后一丝危险，也已经缩成一团浮上了水面。

谢临香转过一眼看向穷途末路的姜思南一眼，忽然就笑了。

姜思南此刻早已草木皆兵，被谢临香看的这一眼，连同心底都起了毛，耳后汗毛直立。

“你想做什……唔——！！”

没说完的话被一支羽箭截断，箭镞深深从侧后方没入姜思南的右肩。持剑的手一松，那柄横在谢临香面前的剑便“咣当”一声落了地，撞出清脆的响动。

姜思南吃痛不已，惊愕回头。

九皇子眼疾手快，飞身上前，眨眼间便掠上了明德堂前九重阶梯。一把将谢临香撞入怀中，旋身带出了好几步，确认了安全距离，才小心扶住了怀中的女子。

“阿盈……”姜之恒几乎是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了绳子，又仔细看了她被绳子勒红的手腕，双手拢在一起心疼地轻轻揉了揉，“我来迟了。”

身后平鼎军将士们伺机而动，一见姜思南失势便即刻上前，瞬间将负隅顽抗的禁军包围。

“你……”姜思南冷汗直冒，只见这支暗箭来处，明德堂飞翘的檐角旁，一名短衣箭袖，身着轻甲的男子摘下的面巾，手中霸王弓弦还在颤动。

是步飞尘。

谢临香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刚刚被抽了魂儿似的，脚一软身子往旁边一歪。

却被姜之恒一把扶住，神色是未曾有过的紧张：“阿盈！你……没事吧？”

谢临香抿着唇摇摇头，很是自然地往他的肩膀上靠了靠：“没事，只是有些累了。”

身边战火已起，却以他们二人自动隔离开了一个方圆两丈的空间，听着四周嘈杂，谢临香忽然心念一动，不管不顾地环出双臂，将姜之恒圈在了怀里，眼眶忽然就热了：“终于回来了。”

姜之恒微愣了一下，才将面前的女子紧紧拥入了怀中。

短兵相接，皇帝御前，而这一切似乎在这一瞬间都与他们无关了。

陈夕泽被溅了半身的血迹，余光瞥见这两人时愣是被噎出了三辈子都没有过的无奈表情。

又见姜思南已经被平鼎军的将士们以刀叉剑戟架住，抽身不得。

于是干脆利落地甩开一剑，解决了面前的一名禁军，挥剑高喊：

“禁军听令！叛党已败，贼首伏法！尔等速速缴械投降，陛下仁德，留尔等性命！”

如此反复高呼三遍，四周平鼎军将士齐声响应。

只顷刻间，便听到了兵器盾甲被弃至于地的砰乓声。

襄王被押跪在明德堂前，心知大势已去，神情俱变，仰天笑出了眼泪。


## 秘密

穆宁四年的这一场京城叛乱，终是以平鼎军千里回防，九皇子勤王救驾而结束。

史书工笔，对这位昔日穆宁皇帝最看重的皇子叛乱之事，只有载有寥寥数笔。

倒是那位在两位皇子之间都留有名字的王妃谢氏，在史书上留了一笔浓墨重彩。这其中缘由，除了她出身忠勇之后以外，还有许多更为重要的原因。

稗官野史，遗闻旧事，端的是志怪猎奇，载了诸多正史不曾有过的私家物料。

而这其中最让世人好奇的有三。

一是叛乱那日，听闻皇帝亲口承认，襄王并非王室正统，乃是贵妃当年为了固宠私通侍卫所得。

第二，是穆宁年间那位向来喜好鬼神之说，并对之如痴如醉的皇帝，在此次叛乱之后，肃清朝纲，监.禁了国师，遣散了所有术士，并明令禁止了民间的巫卜交易往来。从此，齐国术士的地位一落千丈。

至于其三，便是那位向来由人津津乐道的靖勇侯府遗女谢氏了。

谋反平叛，襄王下狱，关于禁巫卜的圣旨也早已颁了下去，故前两件可不必再提。

只是这位谢姑娘太过传奇，惹得众人好奇不已。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那位得胜归来的九皇子，当庭表示可以不要封赏，只求娶靖勇侯府嫡女。

*

明德堂。

一场战事过后，平鼎军彻底控制住了宫内的禁军和襄王府兵。而后九皇子派兵迂回，解了京外的三城之困，同留守在外的林旌将军顺利会师。

三城之中，南面驻军被平鼎军两面夹击，手忙脚乱，当天晚上便投了降。

襄王谋反，这其中牵扯出一大堆明线暗桩。

第二日朝堂上，百官出声讨伐姜思南。而与襄王有所勾结的一派大臣则胆战心惊，不敢有一丝言语。

穆宁皇帝当庭下旨，将五皇子贬为庶人，又派人查清此事。

然而姜思南在朝堂多年，有哪些人同他有勾结，哪些人属于对立面，一概不好说，争来争去，竟然一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

这时候是大理寺卿戴乐山开口：“陛下，此次平叛，九皇子自战地回防功不可没，又素来与庶人姜思南没有交集，可担此任。”

站在武将之中的九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反应都没有。

若是从前，即使是他救驾有功，未经传召而带回平鼎军，也多半是要被一些大臣指摘的。

可是今日，襄王一倒，陛下遣散了术士，鬼神之说从此子虚乌有，这京中眼见最有可能即位的皇子竟然就是他了。

姜之恒扫了一圈那些一直对他颇有微词的几个大臣，个个低头顺目，竟无一人出声。

眼下这个时机，即使襄王一党的几个大臣再不愿意让九皇子接手此事，为了避免此地无银三百两，也就只能闭口不言。

穆宁皇帝刚经叛乱，百感交集，只看过来：“老九？”

此时，竟是真的没有比姜之恒更适合的人了。

九皇子终于出列：“父皇，儿臣愿领此命。”

“嗯。”穆宁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他不熟悉的模样。

又思及此次救驾一事，男儿已可以独当一面，足有大将风范，便脱口道：

“老九此次立了大功，可有什么想要的赏？待此次尘埃落定，封王列将，朕都允了！”

姜之恒眉眼一低，不知道怎地，就想到了先前梦中那个在兵马道上，也没能追上流放途中心爱女子的离王殿下，左心口的位置忽然一痛。

于是忽然撩袍下跪，双膝着地。

穆宁皇帝一愣，笑道：“看来老九当真是有所求啊。”

姜之恒低声道：“儿臣不求封赏爵位，只有一份心事，恳请父皇恩准。”

什么心事如此重要？皇帝略略展颜，起了几分好奇：“说来听听？”

只见九皇子躬身下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道：“靖勇侯嫡女潇洒恣意，乃是一代巾帼，儿臣，思慕多年，惟愿可得比翼。”

这话一说出口，满朝文武大臣全都回想起了叛乱当日，襄王以谢临香的性命要挟九皇子一事，以及说出的那番话，一时间各自表情纷呈，面面相觑。

谢临香，可是先帝钦定的襄王妃啊。

穆宁皇帝敛了方才的笑意，皱起眉。

明德堂忽然安静下来，空气冰冷，连站在一旁的陈夕泽都不得不为他捏了一把汗，欲上前来的那只脚抬也不是，不抬也不是。

“你可知，谢姑娘是先帝御令，许给姜思南的？”

虽然还没过门，但是谢临香身上始终有这婚约束缚，若是按照大齐律法，最后为姜思南定罪时，她甚至有被牵连的可能。

九皇子没有起身：“我知，但先皇将忠勇之后许给皇家，是为了褒奖谢侯一生功绩，若皇爷爷在世得知今日襄王谋逆，也定会取消此令。”

“且襄王谋逆，谢姑娘无辜，当日还曾与姜思南言辞相向，并且险些受其所害。”

“他二人并未完婚，既无夫妻之名，又无夫妻情分，谢氏一门忠勇，不该为其所累。”

“儿臣愿以此次军功交换，只求与心上人共度余生。”

……

陈夕泽迈出去的那一脚，终究还是安安稳稳地收了回去。

不想平日里闷闷的九殿下，对待情谊深重的人，不仅能够生出三寸不烂之舌，还能舍得下功绩，竟然要以军功交换。

穆宁皇帝摇了摇头，无奈道：“你可想清楚了。”

姜之恒平起身：“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好。”皇帝金口一言，“谢氏忠勇，确实不该因此被波及，销了婚约乃是理所应当，此番就依你！”

九皇子面上一喜，还没来得及谢恩，便听皇帝又道：

“然救驾之功，不可不赏，待查清了此事来龙去脉，再来跟朕论功行赏吧！”

皇帝这话说得妙极。

表面看似是不想九皇子因为感情用事而放弃封赏，言明了封赏还是有的，但却又让查清了来龙去脉再说。

以此事，拖着平鼎军众人的封赏，无异于将压力放在九皇子头上顶着。

不过此事看上去错综复杂，需要一定时日。但自北方失联的那时候起，九皇子就已经和襄王对上了。这一路回京，若是不知京中情况，又怎会赶得这么急，强攻了白虎门救驾？

这个儿子平日里看上去不争不抢闷不吭声。如今，穆宁皇帝却是想看看，若是全部都交给他，他能做到哪一步。

当真是帝王心计。

*

散朝后，九皇子并没有急着厘清宫内各人证物证开始清查，而是先去了皇后宫中一趟。

只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满面喜色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

身边的宫侍还没跟上，就又见九皇子健步如飞，出宫去了。

姜之恒策马疾驰，犹如刚刚登科的状元郎，春风得意，带着满身的喜悦跨过了城西街口牌坊，不请自来，跃进了靖勇侯府大门。

“九殿……下。”谢明禹刚练完功打算出门，一个招呼都还没打完，见九皇子直接无视掉了他，走进内门。

诶……

谢明禹一只手半抬，因早已知晓了姐姐的事情，如今九皇子又是救驾有功，一时间，他差点不知道该不该拦着九殿下进内院。

比起第一次拦人时的义正言辞，现在的谢明禹却是无奈摇了摇头，又转身跟上。

“殿下，阿姐的小院要往这边走……”谢明禹跟在后面提醒了一句，却发现九皇子根本不需要指引。

“阿盈。”

听见这一声唤的时候，谢临香正和织云在小厨房里忙活着。

蒸笼架在灶上，蒸气缭绕盈满了小厨房。谢临香撤下最上面的笼屉，眯了视线的白色雾气散开了些，还没待她看清，迎面便是一个坚实的怀抱。

“唔？”

谢临香骤然被搂进怀里，姜之恒一手揽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脑后，让她的小脑袋靠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正在撤火炭的织云非常知趣地撤了，临走前还拉走了站在门口愣成了雕塑的谢明禹。

“阿盈，父皇答应了！”

姜之恒心跳的很快，砰砰砰地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谢临香呆呆地靠在有些炽热的胸膛上，听懂了他的意思，却慢慢烧红了一张脸，突然就结巴了：“答……答应……什么？”

“父皇销了你和姜思南的婚事！答应让我娶你！答应让我娶你！”

因为太过于激动，急于分享这个消息，最后半句话不自禁两次强调。

谢临香抬手捂住了眼睛，触及发烫的脸颊，缩起脖子往他胳膊底下钻了钻，闷闷道：“……哦。”

今早起床的时候心里空空的，想着九皇子归京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这个时候大约也是没有什么时间见她的。于是索性趁着闲暇做些他喜欢的点心吧。

一边揉面包馅儿，一边漾起满腔甜蜜心事，手里的活儿便也不觉繁琐，做得格外开心和幸福。

谁知这一笼点心还没出笼，心里念叨着的那个人忽然就到了。

就像是什么小秘密被撞破了一般，忽然就不敢抬头看这个人了……


## 云散

“阿盈？”

姜之恒抬手揉了揉谢临香的脑袋，像是在安慰一只小猫咪一样温和地笑了起来。

“阿盈不开心吗？”

谢临香额头抵住他的胸膛，瓮声瓮气道：“开心的。”

谢临香捏了捏手指，用冰凉的指尖贴了贴脸颊。不行，还是好烫。

“阿盈，我想这一天想了太久了……”

两人离得太近，说话自然不需要多大的声音，只是落在耳朵里，这气音也像是贴着心房讲的。

谢临香耳朵一阵酥酥麻麻，终于鼓起勇气抬了头。

可姜之恒已经低下头来，贴着呼吸寻觅她柔软的唇瓣。

谢临香指尖一颤，像是被一片羽毛轻轻刮了心窝，人有那么一瞬是失序的，几乎是服从本能地闭了眼，微微仰头，笨拙地迎上了他纤薄的双唇。

想必九皇子战时也是个习于进攻的将领吧，在这件事上也同样没有例外。

一手护住了她柔软的腰肢，他几乎毫不费力地撬开了对方唇齿防守，而后如愿地闭上双眸，柔软相依，缓慢而绵长。

谢临香的脸已经熟透了。

待这一吻终了，方抖落睫羽上的水雾，施施然张开眼。

而后略有些惊讶地发现了九皇子冒红的耳朵尖。

只是这人表面上实在是滴水不漏，除了烧红的耳朵尖之外，全身上下任何一处都再也找不出一丝慌乱，他依旧矜贵得体。

相比之下，谢临香连身子都有些发软，心跳得极快。而且更不知为何，眼底竟然慢慢浮起了一层水雾，忽然间鼻子也酸了起来。

当真是没出息极了。谢临香急于抬手抹眼睛，明明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是老大不小的人了，竟然就这样被亲哭了。

可是手刚抬起一半，姜之恒修长的指尖已经轻轻拂去了她眼角的眼泪。

“不哭了，不哭。”

像是哄孩子似的，姜之恒带着心疼的语气，仿佛面对着追求一生才得到的珍宝，声音极轻，语调也柔极了。

“阿盈，都结束了，一切都好，我们还活着，我们赢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收紧了胳膊，将她环在胸前。

又像是忽而想到一般，轻轻开口：“那天，真的要吓死我了。”

“嗯？”谢临香微弱地应了一声。

“你听。”姜之恒让她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胸膛。

一颗年轻而又有力的心跳得极快，丝毫不加掩饰主人的激动和兴奋。

那日在明德堂前，姜之恒连手脚都是冰凉的，纵使与姜思南针锋相对的时候依旧冷静凛然，可谁也不知道他因为紧张那位姑娘而连拿剑的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好在终于是尘埃落定了。

姜之恒紧紧抱住眼前的姑娘，他至死都不愿再回顾那一刻了。

“都结束了，待查清了这一切，便一切安定。到那时，三书六礼十里红妆，我定然风风光光地娶了你，到那时，还望……”

他突然顿了一下，谢临香顺着话：“到那时怎样？”

姜之恒竟有些赧然笑道：“那时，还望阿盈不要嫌弃我只是个白身皇子，又素有流言在身，不肯下嫁与我。”

谢临香忽然被他这话逗笑了，才想起来早些年的那些流言，不禁莞尔仰头答：“不怕，姑娘我向来福气够命又硬，与九皇子棋逢对手，势均力敌。”

真是好一句势均力敌。

姜之恒的心都快要化了，他的阿盈说这一句的时候，眼角像是流了横波一般，睁眼是湖光秋月，闭眼是潭面无风，外眼轻翘，媚眼如丝，快将他整个人都勾了去。

于是实在是忍不住才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饶了我吧，不及姑娘半分，我早已输了。”

“嗯？”谢临香侧头。

身侧升起了袅袅白雾，姜之恒扶住人肩膀，笑着偏头看过去：“第一眼，就折在阿盈这好厨艺上了。”

“唔哦！”

谢临香惊呼一声，急急忙忙去撤火，又被姜之恒原地抱起来转了个方向。

“烧火的活儿还是交给在下吧，阿盈记得给我结工钱。”说着便一转身坐在了炉膛前，抄起火钳又探头道，“工钱不多，一块点心足矣。”

闹了这么一通，谢临香早就不难为情了，这时候只是觉得开心，又有些无奈笑起来，揭开了蒸笼盖。

“那，需要喂食招待吗？”

白雾缭绕间，谢临香试探地探出了脑袋。

……

*

九皇子即刻便开始清查襄王谋逆一案的一系列勾结。

虽说是刚开始，但多数都是心里有底的。

官员勾结之间，除了几个来往过密，金钱人情往来过多的，多数人都是只和姜思南之间有过这样那样的小恩小惠。若是全部都掰扯清楚，以姜思南在朝中盘踞的时日，恐怕要牵连进不少人。

九皇子反叛有功，皇帝甚至为此放弃了自己的不良嗜好，那些见风使舵之徒也多数是明白该怎么做。

而此时姜思南已经下狱，依附之人自然是树倒猢狲散，倘若真的不论往日功绩职务轻重要将所有的涉事官员全部清缴，势必对朝堂造成巨大影响。

虽然还没有封赏，但九皇子如今在朝臣心中的地位已经非同往日。

此事上九皇子恩威并重，雷霆手段。

先是抄了几个襄王近臣杀鸡儆猴，又敲打了几个有过往来的官员，剩下的那些，便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口头上敲了几句，便已足以让其战战兢兢。

一通下来，就连中书令为首的一派老臣，都不得不称赞九皇子做事老道，尽显天家风范。

几次褒奖的折子递上去，穆宁皇帝默不作声，未予回应。

姜之恒心中也清楚，最难办的一件事，他还没有解决——

襄王谋逆，此刻已经关押天牢，该怎样处决，何时处决？

依照国法，谋逆必然是死罪。可是皇帝偏偏不开金口，要将这件事情全部都交给九皇子处理。他的这位五哥到底是杀还是流放，全部都凭他决定。

九皇子一人难断，一众大臣倒是抢着表态，这时竟然都异口同声地表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定当严惩不涉。

姜之恒却是不急，瞅着时间去了一趟宫里。

先前皇帝中毒一事，还有一个王美人押在宫里没有审过，如今大事在前，许多人都快要忘了此事。

皇子不便插手中宫事务，所以姜之恒首先去找了自己的母后。

而与此同时，城西靖勇侯府的门前却并不太平。

*

侯府地处城西算不得繁华，再加上谢家行事向来低调，门口向来也就只有两个侍卫守门，此刻竟是一名女子披散头发在门前哭诉，两个侍卫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一闹就是半天，直到织云出门要替谢临香买一些贴身之物的时候才注意到。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见哭闹声了。

织云皱了皱眉头训斥道：“你们都是木头吗？这人都闹到侯府门口来了，居然都不知道处理一下，侯府是白养你们的吗？！”

两个侍卫虽是前堂的人，但织云到底是侯府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此刻便也不好反驳，只垂头挨骂。

“欸，那女子是什么人？做什么的？！”织云站在门口远远问道。

女子听出了她的声音，才从散开的发间露出了半张惨白的脸来。

织云立即一声惊呼，半天才反应过来：“柳，柳……”

柳月灵忽然放声哭开了去，一副说什么都不愿意走的模样。

织云暗暗心惊，还没待她决定好是上前赶人还是通报一声，谢临香已经听到了动静，此刻人已经到了门前了。

“姐姐！姐姐！”刚露了个头，柳月灵便连滚带爬上前来。

谢临香眉头一皱，这一刹那间还没反应过来，刚刚被织云申斥的两个侍卫已经麻利地上前架住了她。

谢临香这才看清楚了来者是谁，却是比织云还要疑惑了：“柳月灵？”

她怎么弄成这幅样子了？

“姐姐，姐姐我求求你，求你高抬贵手！”被架在一旁，柳月灵自顾自地向她磕了头。

谢临香的脸色更暗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襄王一倒，势必要清缴身后势力的，而与姜思南明里暗里都纠集一处的户部尚书柳闻治，便是首当其冲被下狱的那一个。

柳闻治若是被收押，接下来估计便是抄家。家眷家丁自然是该流放的流放该充军的充军，怎么想谢临香也应该是永远都见不到这个女人了。

“你为何在此处？”

“姐姐，尚书府被抄了，不过他们没抓我。”柳月灵头发凌乱，哭得涕泣，与先前梨花带雨的模样半点也不相干。

她轻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像是万分珍爱，有些神经质道：“是他……”

谢临香霎时明白了。

虽然柳闻治下狱抄家，襄王下狱待发落。但是柳月灵肚子里确确实实怀的是皇家的骨肉，而偏偏好巧不巧，她还没有嫁进襄王府。

上不算襄王府女眷，下又怀着皇家血脉，抄王府抄不到她头上来，抄柳府又不敢动她，这一来二去，竟然叫她成了漏网之鱼。

只不过……谢临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很显然，这条漏网之鱼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姐姐，我求求你……”柳月灵眼泪不停地落。

看来实在是走投无路山穷水尽了，竟然都能来找她帮忙了。

可谢临香只觉得可笑。

“你有什么好求我的？”

她同她又有过什么情谊交情？竟然值得她末路相托？

可是柳月灵也实在是无处可去。虽大齐以仁治国，即使是抄家流放也不会为难孕中女子，但她一个自小养在深闺中的小姐，失了家，便不过一片浮萍。

“姐姐，看在书亦姨娘的份上，求求你救救柳家吧，父亲，父亲他……”

谢临香忽然冷笑一声。

“怎么，现在知道母亲是你的姨娘了？当初怎得不见你叫的这般亲？”

谢临香的母亲柳书亦原本是户部尚书家庶出的女儿，虽然是养在柳家大夫人膝下，得以学习官家小姐的礼仪规矩，但却实在是个不受宠的庶女罢了。就连当初能嫁给靖谢致，也不过是因为柳家嫌弃谢致只是个舞刀弄枪的莽夫，不愿以嫡女出嫁。

谁知道后来平定天下，谢致成了独掌军权的靖勇侯呢？

可即便如此，在往来宴会上，柳家也是自诩清流，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谢临香名义上连舅舅也不叫柳闻治一声，这样的淡薄关系，如今竟然能拿出来说嘴？

柳月灵阳奉阴违，表面上与她姐妹相称，背地里做了多少恶心的事情双方都心知肚明，此时谢临香更是不愿与她虚与委蛇。

可是柳月灵却不敢放过这最后一根稻草。

她已经连尊严脸面都不要了，早就不在乎谢临香是怎么看她。

只见她上前两步抱住谢临香的腿，哭得涕泗横流：

“姐姐，是妹妹不该因着一时的爱慕便要争姐姐的夫君，妹妹是一时被冲昏了头脑啊！”

“可是说到底，这和柳家没有关系啊！若是柳家没了，书亦姨娘的身后名怕是也不好听啊！陛下仁慈，姐姐，姐姐进宫求求陛下吧！”

真是越说越歪了！

当着侯府的正门口，就算城西居民不多，此时也围了不少人过来。

谢临香听她这一句还要往母亲身后名上扯，都快要气笑了。

“你说，你是一时糊涂？”

谢临香半蹲下来，讽刺道：“怎么妹妹的一时糊涂，糊涂到怀了孩子之后，又接着糊涂了好几个月？”

她声音极低，柳月灵只当她是还气着，眼珠轻颤，又要再说什么。

“闭嘴。”

谢临香几乎是冷笑着截了她的话。

“我娘是姓柳，出身户部尚书府也不假，但早已嫁与父亲多年，如今人都已故去好些年了。”

谢临香眼神淡漠，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直看得柳月灵冷汗直冒。

“国法如此，尚且不会波及亡者，更何况你柳家犯上作乱，是自作孽才被下狱抄家，与我母亲何干？！”

“母亲去世的时候，柳家甚至没有来过一个人吊唁，你竟还要我念着这点骨肉情分？”

“我……”柳月灵目光闪躲，面色灰败。

“与柳家谋逆罪名比起来，妹妹为爱所困又算得上什么？”

谢临香转而笑道。

“怎么，现在知道自己所托非人了？然而却是你自己选的，咎由自取罢了！”

柳月灵还保持着跪坐的姿势，身形却像石像一般凝滞了，只有一双眼睛还在不断地流下颗颗泪珠。

她是咎由自取。

本是一直都想要做得比谢临香更好，到头来还是落得如此下场。

自记事起，父亲便时常拿她与出身侯府的这位表姐作比较。

谢临香的母亲不过是柳家庶出的众多女儿中最不起眼的那个罢了，靠着谢致这么一介武夫歪打正着的竟然成了侯夫人。

自小被比较，虽然柳月灵再怎样看不上这个成日里在军营摸爬滚打的姐姐，却还是暗自里把自己可以拿出来相较的方面做到最好。

而这份高傲，一直保持到了表姐那位尊贵的未婚夫向她表示了爱意之后。

柳月灵在那一刻，觉得自己终于完完全全把她踩在脚下了。

如今她有的，自己也可以夺过来了。既然连这份爱意都可以取代，那么其他的东西，是不是都可以抢过来了？

步步为营，终于才走到了今天。

却没有想到，她自以为的珍宝，谢临香早就慧眼洞察，弃之敝履了。

那一日的明德堂前，襄王毫不犹豫放弃了还怀着孩子的自己。而表姐看中的那位九皇子却在短兵相接的时候与她深情相拥。

柳月灵在这一刻仿佛像一个笑话，好像是同虚无博弈一场，却输得溃不成军。

“谋逆之罪，罪不容诛，我谁也救不了，谁也不会去救。”谢临香转眼站起来，转身前睨了她一眼，声音冰冷至极，“至于你，我同样没有落井下石的兴致，好自为之吧。”

谢临香说完便不再回头，转身入了门。

前世的流放途中，之所以能有穷途末路人尽可欺的那一步，不正是因为这位妹妹“心生怜悯”，特地留了她一条性命吗？

谢临香跨过门槛，只觉心中的一团如同天边的流云那样，轻轻然散开了去。


## 封赏

天牢深处。

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重的木门透过了一丝天光，直刺人眼，而后又很快闭合。

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来人一袭长袍，腰封板正身形挺拔，跟着狱卒略一弯腰走进了甬道最深处的阴暗牢房。

今日来的可算得上是朝廷新贵，当今的京城中最赫赫有名的人物，就连刑部的尚书大人都交代过要好好接待。

行至尽头，狱卒停下脚步，这才弯腰伸手示意。

姜之恒停下脚步，转眼看过去。

“嚇——”昏暗的牢房中，一身囚服的人靠在草床上，轻蔑嗤笑。

姜之恒微微皱了皱眉头：“怎么弄成这样了？”

姜思南的手腕脚腕上皆上着沉重镣铐，精钢的铁索使他不得行动，只能屈于一个角落。可即便此刻他靠在草床上，头发也未见的有多凌乱，姜之恒还是一眼便看出他不仅是行动不便，身上还带了伤。

虽下了狱夺了爵位，但眼下还未定罪，竟有人敢对他动刑吗？

“殿下勿怪。”那狱卒拱手答，“罪人身怀武功，实在是怕生出事端。”

见姜之恒还未说话，狱卒心中暗暗打鼓，猜出了什么，又硬着头皮道：“这伤……”

姜之恒缓缓转眼。

“殿下恕罪！这伤是……先前陛下曾下令杖三十，并非小人等所为！”

“嗯。”姜之恒听懂了，“你先下去吧，我同他还有话说。”

狱卒得令，一点头飞速地撤了下去。

姜之恒上前一步，然而姜思南却别过目光，似乎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打算。

彼此都心知肚明。那日在明德堂前，姜思南行动如常好得很，怎么这时候才能显出伤来？

姜之恒无声摇头。

底下这帮人惯会见风使舵，是襄王的时候放了水的板子，在被贬了庶人之后自然是一下也不差地找补了回来。

当日那个在明德堂前跟他谈条件的襄王，今日早已云泥之别，以这等身份相对，怕是连一句话都不想回答他的。

不过姜之恒今日本来也就不是来和他叙旧的。

“来的匆忙思虑不周，未给你带伤药过来，抱歉。”

姜思南冷冷地哼一声，闭上眼不再看他。

姜之恒也并未计较，只又道：“淑妃娘娘已经在宫里自缢了，是父皇的意思。”

“你！”姜思南忽然坐起，耳后青筋暴起，声音嘶哑至极，却怒目而视，“是你？！”

“是国师招认了。”

姜思南的表情有一刻茫然，忽然脱力，跌回草席。

“人倒是机敏，消息还没下来就跑了，在城外被留守的平鼎军抓住了。欺君罔上，秽乱宫闱，教唆皇子，叛国通敌；国师到底是养尊处优了多年，身子骨经不起折腾，刑部八十一道刑罚还没熬过十之一二，便招了个干净。”

姜之恒一言一语字字诛心，姜思南浑身冰凉。

“先前那位王美人也招了。事不成便以死谢罪，氏州人的行事风格太过偏激，只可惜王美人还心有牵挂，不过威逼利诱一下便同我交了底。”

姜思南嘴唇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他自然知道自己此次败了之后会被清查，但是没想到这么快便查到了国师，更没有想到连氏州的事情都这么快败露。

这样一来，便几乎是断绝了他所有的退路。

姜之恒目光冰凉，步步紧逼：“你可知你的一时贪念，害得多少边关百姓流离失所？你同国师勾结氏州，意图谋害平鼎军，这同将北境七城拱手相让给外敌又有何异！”

“姜思南，你的野心，还要排在这天下安定之前吗？！”

将军守国门，身后埋枯骨，可谁知这一场仗，竟是他人为图天下的一场阴谋！

姜思南咳嗽两声，嗓子嘶哑：“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姜之恒道：“你自是无话可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你在朝中的那些人，也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十几年的沉疴，因为罪首一朝一败涂地，便被连根拔起，也终于给了这个国家重整朝纲的机会。

国师是昨夜招供的，口供还未呈交朝堂，姜之恒就先来了这里。

秽乱宫闱不是小事，不仅涉及皇家颜面，更事关皇家血脉是否纯正。

姜思南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犹如绝境野兽的垂死挣扎。

“既然这样，父皇怎还没判我？！是杀是剐啊？我要见父皇！！”

“圣旨已下，贬你为庶人，你该称陛下。”姜之恒淡声提醒。

皇帝命他全面清查此事，那是还顾及着姜思南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若是今日他手里这份口供递上去，姜思南便连这最后的体面都留不住了。

“你休想！本王是皇子，身上永远都流着皇家的血！！即使是犯了王法那也是纳了玉牒上了皇谱的皇子！！”

铁链叮当响，限制了他的行动，将姜思南所有的暴怒都遏制在方寸范围之中，不得释放。

姜之恒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如往日一般淡漠。

看着眼前的人这般挣扎，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应该还没死，大齐律法仁德，不会动孕中女。”

姜思南恍了一下，又很快被情绪所控：“提她做什么？我要见父皇！让我见陛下！”

姜之恒轻笑一声，忽然面色阴沉，一伸手把住牢门，声音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若是有可能，我宁愿流放了你！而不是毒酒刑台，还能给你个痛快！”

一刀毙命，太便宜他了。

姜思南没明白他这最后一句话中含义。

可是话说完，姜之恒已转身离去。

“你别走！我要见父皇！让我面圣！”

行至门口，狱卒上前相送。

姜之恒侧头交代：“今日大概会说许多废话，别理会便是。”

狱卒早已见识过不知多少犯人临死前的哀求陈情，一听九皇子如此说，更是心里明镜，点头称是。

看来，里面那位的判决很快便要下了。

出了阴暗天牢，姜之恒伸手挡了一下日光，心里忽然泛起一阵怅然。

姜思南到底是不是淑妃私通所生，如今淑妃已死不能辩白，便不得定论。

但谋逆之事已经盖棺定论，此事无论如何都到了画上句号的时候。

他忽然很想见谢临香。

里面那位根本从来就配不上她，只惜自己发现得太晚，还让她曾在那人身上蹉跎了许多光阴。

他很心疼。

今日末路，姜思南对自己曾真心相爱，不惜名节为自己生育的女子尚且如此，又怎知谢临香先前到底是被如何欺凌？

一朵阴云散了，天光乍泄，天牢门前一片光明。

姜之恒翻身上马，缰绳往西，一骑绝尘。

*

穆宁皇帝在宸心殿看完了九皇子递进宫的奏报，喟叹一声，微微颤抖的手去够茶碗，结果碰碎了琉璃盏，溅碎了一地。

总管大太监吓得惊慌失措，急忙上前询问，又派人收拾。

“无妨。”

皇帝仿佛忽然苍老，思忖再三，才沉重开口:“拟旨吧。”

大太监侍奉在侧，听皇帝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将那逆子处理掉，勿再惊动三司了，朝堂也不必再议。”

气氛顿时一片死寂。

大太监道了声喏，挪着步便要去宣，又听皇帝悠悠一句：“你说……”便又住了脚。

“陛下。”大太监挽着拂尘，点头听命。

“算了，你去吧。”

有损皇家颜面的事情，自然不容外人议论。

大太监御前侍奉多年深谙其道，处理好这些事情再上下通气，甚至用不到半天。

*

第二日朝堂之上，百官得了消息，全部三缄其口闭嘴不议。

但朝上各人心中都清楚，今日还有另一件大事。

当日皇帝把清查事务全权交给九皇子，如今任务完成，皇帝也该履行承诺论功行赏了。

千里勤王的救驾之功，以九皇子嫡子的身份，怎么也该是不小的封赏。
可先前九皇子自己又在御前说，愿意拿这功劳换与靖勇候府的婚约。

是以这时候文武大臣们都好奇极了，今日皇帝该当如何？若真要赏，该怎么赏？有几个甚至还暗地里和几个同僚们押了注，且等着今日结果了。

早朝上，皇帝先是褒奖了救驾时留在三城外同叛军周旋的林旌将军，又往下赏了一众得力干事。其中在宫中护驾有功的陈夕泽，封了三品将军，兼管禁军。

百官默默听着，直到该赏的全部赏得差不多了。

“近日事起，九皇子不仅平定西北战事受累，又救驾有功，自当封赏。”

穆宁皇帝的一句话，便叫大半朝臣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而姜之恒表情淡然，站在队列中连眼睫都没有动一下。

当身边的文武大臣们都在猜测皇帝是要封太子，还是封亲王爵位时，姜之恒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另一件事——

“……‘扈江离与辟芷’便取封号‘离’字，赐双珠冠，位列一品亲王。”

皇帝低沉的声音还在耳边，听见这个封号的时候，姜之恒终于像是被触了心弦，肩膀微动，这才回过神来出列领旨谢恩。

“恭喜离王殿下！”

满朝的道贺声中，姜之恒双手领下了明黄卷轴。

原来其中含义，竟是这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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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屈原《离骚》
离是香草的意思。
悄悄说一句其实先前是想的离离原上草的那个离……


## 终章

皇帝不知是顾念过去这些年对此子的漠视，还是真心褒奖离王在战场上拿下的佳绩，一连好几道封赏，给足了恩赐。

“谢氏女临香，出身将门，品性纯良，堪有巾帼风采，冰清玉洁赤子之心，许以离王为正妃，另择良日，允其成婚。”

“谢家嫡子谢明泽，守孝期满归京，许承袭靖勇侯爵位。”

两道当庭旨意，既明白地赐了婚，又抬了谢临香的身份。今后她不再是空有祖荫的谢府遗女，谢明泽袭爵，靖勇侯府再也不是一个空架子。

姜之恒明白这背后的恩重，俯身叩谢天恩万岁。

自今日起，这京城上下，朝野内外，便彻底地换了一方天地。

*

靖勇侯府。

赐婚的圣旨比新封的离王殿下要来得快，在姜之恒还在宫门口被几位大人拉着恭喜的时候，通传的内侍就已经进了侯府正门。

这是第一次阖府上下全部出来领旨，内侍宣读完毕，又着搬着大大小小箱子绫罗东西的人进屋，道是皇帝赏赐。

谢明禹像是头一次见这阵仗一般，一面感慨离王殿下今非昔比，一面又想到姐姐不日便要出嫁，于是半天才道：“阿姐……”

“怎么？”两道旨意，阿泽袭爵，阿盈出嫁，独独没有提到谢明禹，谢临香还以为他是因此心里不开心。

谁知刚想要张嘴说什么，迎面便是谢明禹一个虎扑熊抱。

“阿姐！”谢明禹个头已经比谢临香高了，环着她的时候像一只护食的豹子一般，蹭她的头发，“你要好好的呜……呜。”

谢临香一时间竟没理解这忽如其来的深情，心里顿顿地木了一下，许久才泛起一阵阵酸楚来。

“好，都好，都好着呢，傻弟弟。”

上一世，谢明禹战死沙场，不过一块马皮裹着回来，连全须全尾的一面都没能见到。

如今守得云开，一切值得，繁花似锦盛夏天，家人俱在，清风拂过小院藤萝，一切安康。

谢临香拍拍谢明禹的肩膀，一抬头便见姜之恒脚步轻快地踏进了侯府正门。

昔日姜之恒便已经在侯府来去自如，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姑爷，更不会有人拦他了。

谁料谢明禹忽然起了小儿性子，抱着姐姐一转身，便将人挡了个严实：“如今婚期近了，新人不能总是见面。”

这固执的模样，简直和当初在京郊，劫匪过后，自己最后一盒糕团小点被姜之恒抢走时的不忿一模一样。

谢临香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姜之恒站在几步远外笑道：“不抢你家姐姐，那白送一个姐夫你乐不乐意？”

闹了一阵，谢明禹这阵小儿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转身便把空间留给这两个人，自吩咐人去安排姐姐的嫁妆去了。

风拂盛夏，阳光在姜之恒耳边投下一片破碎的碧玉光芒，将那颗坠子衬得晶亮。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姜之恒含笑浅淡一言，短短八个字，便胜似一切。

谢临香同样清浅一笑，叠了手盈盈一礼：“恭喜离王殿下。”

说罢挑眉望去，满眼是逗弄和俏皮。

满府的小厮丫鬟全都心中明了，此刻各自忙去，偌大一个侯府，两人所经之处，竟只有彼此。

小池塘的蛙叫得欢，一声声蝉鸣相应和，两个人在塘边柳树底下蹉跎了半日。

*

这一日锣鼓喧天，攒了金丝绒花的大红喜轿出了门。

满京的权贵勋爵全都涌到了城西。原本是京城中最为冷清的角落，此时却是人声鼎沸。

新封的离王殿下当真是不落凡俗，拒绝了皇帝赏赐的地处城南繁华地段的府邸，竟求了城西尽头那间荒废已久的庭院。

这原本是前朝碌碌一生的永王爷住处，荒废多时，院子里的杂草都有人高了。

离王殿下亲力亲为，自己带人加工加点整理好了，沿着凉亭那边过去还来不及布置新的绿植，便堆了些怪石假山，此时已经被府里的丫鬟们披上了喜庆的红绸。

院子虽旧，地方却大，容得下满城勋贵。

永王一届闲王，最好附庸风雅。姜之恒落了便宜，费心整顿一番，便是个别有意韵的离王府。

今日府邸的主人正逢人生四大幸事之一，往来宾客皆满面红光面露喜色。今朝最得力的朝廷新贵，迎娶了军中诸望所归的靖勇侯府嫡小姐，王公贵族相和，抛却门当户对不说，更是给将要落下帷幕的储位之问加上了最后的筹码。

如今的离王殿下，比之当初的姜思南，还要能够坐稳东宫。

然而此刻的离王殿下脑子里完全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身着喜袍的姜之恒手心里沁满了汗，隐在宽大的袖袍下握住缰绳，身后跟着八抬大轿，周身礼乐声起，姜之恒满脸表情比之沙场上面对强敌时还要严肃。

随行的陈夕泽终于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道：“殿下，你再这个表情，旁人看了还以为你是被强抢的无辜良家少男。”

奈何这人嘴上不正经，声音还不小，坐在轿子里的谢临香忍不住捂嘴。

行在轿子侧方给姐妹送亲的林江雪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姜之恒微咳一声，面色微霁，在马背上坐直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说心里毫无波澜一点都不紧张那自然是假的，但是这如临大敌的姿态实在是有些失了态，惹人笑话倒是次要，莫让阿盈觉得自己怯了才是。

离王殿下在四周热热闹闹的起哄声中将自家的王妃迎进了门，两人托着红绸拜了天地君王，行了合卺礼。

之后便是冗长的招待宾客敬酒的礼节，离王心里念着正房屋里盖着盖头的王妃，连酒都敬得三心二意。

好不容易挨到了晚上，宾主尽欢，趁着还没醉得彻底，那双腿便直奔着主屋去。

宾客尽散，只剩下几个亲近的朋友留着等着闹洞房去，陈夕泽首当其冲，正提溜着根红绳子系住的一双筷子满脸堆着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便直直对上他家殿下一副表情不善要打架的模样。

姜之恒酒意上头，斜睨了他，冷声道：“走开。”

那表情分明就是你再不让开我就要动手了。

陈夕泽心里一凛，叹一声今非昔比，果然有了媳妇忘了兄弟，真是好生不值得。再一瞧，得，打不过。

于是乖乖撤了半步，毕恭毕敬：“好的。”

没了障碍的离王殿下脚步轻快，几乎是飞着进的门，看得陈夕泽摸着鼻子险些说一声您慢走。

屋内陪同的林江雪和织云见新郎官进了门，伺候着吃了喜果，便麻溜地撤了出去。

临了了还不忘贴心地给里面两个人合上门。

还没走远的陈夕泽看着动作有些灰溜溜的林江雪，幽幽道：“你怎么也这么快出来了？”

林江雪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总感觉，我非常多余。”

新郎官不配合闹洞房，一门心思就只想见他的新娘，惹起了外面两个人的“公愤”。

陈夕泽抬头看了看院中巨大的柳树，柳枝垂下千万丝绦，弯下的躯干正延至主屋屋顶，当初这一块还是他陪着姜之恒收拾的。
于是贼心不死地回头看了林江雪一眼。

林江雪：“你打得过殿下吗？”

一针见血的结果是两个人面面相觑之后，非常和谐地抬脚出了院子。

当真是好生安稳的一个洞房花烛夜，没得人打扰，便只剩下花前月下，烛火里四目相对。

姜之恒挑了红盖头，一身的酒意顿时散了几分，目光清明了些，又好像更醉了。

四肢都好像揉在棉花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得章法，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盖头下的姑娘目光盈盈，灯下肤若凝脂，朱唇如血，正抬眼安安静静看过来，可偏偏这双眸子里仿佛盛满了醉人的梅酒，既香甜又勾人，直叫人把持不住。

姜之恒眼眶微红，忽然发了狠，欺身上前揽上了阿盈的后颈，再一手护住腰身，双唇紧跟，同她交颈相吻。

谢临香虚坐在床侧，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带失了平衡。

于是便索性放任自流，顺势倒在了铺满了花生石榴枣子的大红喜床上。

盛夏婚事，虽依照形制做的婚服，但天气炎热，所用皆是轻纱丝绸面料，此时情火上头，手上动作失了分寸，便留不住几块轻纱了。

床上的东西没理清，谢临香只顾得上扒拉开身下压住的那半个寓意多子多福的石榴，免得汁水四溅揉了满床，却被腰下一颗红枣硌住。

虽是借了酒意，但骨子里的温柔克制依旧占的主位，再是急吼吼的想要拥抱接吻，一起共享同一份温度，姜之恒也生怕弄.疼她。

半晌终了，红烛燃尽。

两人都没有起身再沐浴更衣，整理干净床铺安然入睡的力气。

整晚放任自流的结果便是，第二日谢临香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痛，连眼睛都不想睁开。

扑鼻而来的是石榴红枣的香味，提醒着她昨晚的风情。

谢临香一恍，忽而睁开了一双眼睛，最先入眼的是早已穿戴整齐的姜之恒，正趴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她。

吃干抹净之后早已经没有了昨日的羞赧与生涩，真不知谁才是无辜被拐骗的那一个。

谢临香在被窝里揉了揉腰，万般风情都掩在了眼尾一挑。

姜之恒轻笑一声，低头叼住了昨夜折磨了她许久的那颗红枣，含在口中嚼了一下，囫囵个包在口中，温声道：“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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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天终于磕磕绊绊地写完了我的第一本。
作为这个“第一”，这一本真的是一路摔着跟头过来的，回头一看全是经验教训去了。
不过它让我在摸索中逐渐学会了怎样讲故事，怎样让人物讨人喜欢。
也非常深刻地教育了我什么样的是我能够驾驭的（擦汗）
总之是非常打基础的一本了！
感谢每一个看到了这里的小可爱！！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下一本开《掉马的夫君不好撩》！文案在专栏里面，感兴趣的可以点一个预收呀。
期待一个更好的故事和更加从容的自己，一定会慢慢变好，写出自己最满意的故事的！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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