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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派对我居心不良》作者: 忽见青山
文案
纪心言穿成书中出场就狗带的炮灰，没有一句台词的那种。
醒来时，她手握利器浑身浴血，立在凶案现场中央。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群身披黑色大氅的男人将她团团围住。
为首的男子眉梢轻扬，绕着她缓步走了一圈，笑问：“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纪心言一眼认出，这男人就是书中那个时刻跟男主作对、将男主逼上梁山、心狠手辣且位高权重的大反派。
生死攸关时，她决定拼一把演技，争取把自己从嫌疑犯转成唯一目击证人。
她膝盖一弯，泪如泉涌：“大人，您可来了……求您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夫人做主啊……”
权臣韩厉精明狠辣手腕高强，奉旨出京查案，所经之处风声鹤唳。
某日途中捡了个小丫头，从此身边马屁不断。
“大人，我有灯笼，帮大人照路。”
“大人，您为破案日夜辛苦，草民定会积极配合。”
……
“大人，这栗子刚出锅，还热着呢，我先帮你吃了。”
……
“韩厉，你怎么来了？是不是不放心我？”
“韩厉，这簪子怎么用，你帮我戴吧。”
韩厉仰天长叹，现在连“大人”都不叫了啊……
怎么办？
没办法，自己惯出来的只能自己受着。




第 1 章
　　纪心言醒来时，被捆成了粽子。
　　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半蹲在她面前，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食指比在唇边。
　　“嘘——”
　　嘘你妹啊嘘，你特么谁啊？！
　　纪心言又惊又怒地瞪着他，嗓子里呜呜两声。
　　“你不喊，我就帮你把布拿出来。”男子轻声劝着。
　　纪心言一愣，放柔了眼神，猛点头，牵得额角一阵疼。
　　见她皱眉，男子也皱眉，不满道：“黑子出手太重了……刚刚看你昏倒，我实在忧心。”
　　他边说着边将她口中破布取了出来。
　　“你莫怕。”他宠溺地笑道，“只要你听话，此间事了，我便带你离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你我二人，度此余生。”
　　纪心言强忍住干呕感，心道自己莫不是遇上了变态。
　　那种爱你就要绑架你的变态。
　　她偷偷瞄了男子一眼。
　　三十上下年纪，瘦瘦的，穿了一身青布长衫，头戴方巾，脚踩布鞋，一副书生打扮。
　　——古代的！
　　纪心言的小心脏默默抖了下。什么情况？
　　书生身后不远处停着辆马车，马车上钻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黑脑袋粗声粗气朝这边喊：“许老三，快过来帮老子，急个龟儿，还怕以后没得时间耍女人？”
　　被唤作许老三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但还是站起身，整了整长衫。
　　纪心言看他要走，忙开口。
　　“许……三哥，能不能帮我把绳子松松。”她尽量表现的楚楚可怜，“勒得我手腕疼。”
　　许老三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现下可不敢信你的话。若又动起手来，刀剑无眼……伤了你，我会心疼的。”
　　他半弯下腰，朝她眨眨眼。
　　“待离开这里，我再帮你好好揉揉。”
　　滚你个蛋！
　　纪心言在心里怒骂，勉强露出一个羞涩的笑。
　　许老三转身走到马车边，手在车板上一撑，就跳了上去。看他一副书生样，动作倒挺敏捷。
　　粗嗓门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娘个球，这么多好东西，真他娘是个狗官，咱这也算为民除害了。回头也写个八千……八千啥来的？”
　　“这也叫多？没见识。”许老三嫌弃道，“少说两句，动作快点。”
　　“干啥，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带消息给我们时，可装得很。小心你家老爷半夜来找你哈哈哈哈。”
　　纪心言听得毛骨悚然。
　　她想喊救命来着，但满地的尸体阻止了她。
　　在她面前，是一条开在树林中的土路。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马车，马车边趴着几具尸体。
　　尸体都穿着古装，有男有女，姿态各异，俱都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们身上流到地上，染红一片片泥土。
　　纪心言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也不是什么拍摄现场，抓住自己的是一伙抢劫杀人的土匪！
　　她的大脑出现片刻茫然，本能地左右看了看，希望找到哪怕一个同病相怜的伙伴。
　　然而她失望了。
　　所有人都杀了，独留下她一个活口，这肯定不是匪徒良心发现，而是她还有更大价值。
　　纪心言深呼吸，强令自己冷静下来，琢磨着要怎么保命。
　　到这个时候，只能先顺着匪徒的意思，尽量少受罪，等重获自由再伺机逃跑。
　　那个许老三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或许是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前方另一辆马车上又跳出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背还驼着，黑黄腊瘦的，穿了一件虎皮坎肩，手里提了把断了一半的破剑，怀中抱着个小箱子。
　　他从车上跳下来，一眼看到路边五花大绑的纪心言，嘿嘿一笑，提剑走过来。
　　带血的剑身往纪心言下巴上一托，冰凉凉的，激得她汗毛直竖。
　　小个子看清她样貌，两眼放光，扯着尖细的嗓子啧道：“果然是极品，难怪老三念念不忘舍不得杀。”
　　“等他玩够了，你也陪陪老子，反正都是一家人。”他不怀好意地奸笑道。
　　纪心言嘴唇发抖，目光飘向他身后。
　　许老三正冷着脸站在那。他背挺得直，整整比小个子高出一个头。
　　他没有出声阻止小个子，而是抬起右手，用一把匕首干脆利落地划过小个子脖颈，割出一道深深地口子。
　　血喷了出来，溅了纪心言一身，头上脸上都没放过，温热而血腥。
　　小个子手中的剑和箱子同时掉落。箱盖摔开，一些珠宝首饰滚了出来，覆在剑身上。
　　他捂着脖子，发出呵呵的抽气声，竟然没有立刻倒下。血从他指缝股股冒着，看上去十分恐怖。
　　许老三漠然地将人往旁边一推。小个子侧倒在地，腿脚抽搐，双眼爆睁，瞪向纪心言，很快也成了一具尸体。
　　纪心言控制不住了，一个转头对着地面呕了起来，尖叫声即将溢出喉咙。
　　许老三朝她竖起食指，笑得像个变态。
　　“嘘。”
　　又特么嘘！
　　不过纪心言决定听他的话，努力把尖叫声咽了回去，还不到得罪这个变态的时候。
　　马车中，黑子的声音又传出来：“嘿嘿嘿，这回赚翻了，出去躲两年，回来咱也买个婆娘。”
　　许老三阴着脸转头，只有片刻犹豫，便握着匕首朝马车走去。
　　纪心言一边看着他，一边偷瞄地上的断剑。
　　待许老三钻进马车，她立刻往前挪动身体，背向后将断剑握在手上，又坐回原来的位置。
　　她执着剑，艰难地比划着，试图割断绳子，还要小心不能让剑刃划到手腕。
　　马车里传来粗嗓门声音：“你哥完事没，收拾好了赶紧走，别让人看见……”
　　声音戛然而止。
　　纪心言愣了下，随即心脏扑通地跳，猛然加快手中动作。
　　剑身虽然断了，但锋利犹存，一不留神掌心便被它扫了一下。
　　她嘶了声，忍着疼痛费劲调整好位置，将剑身塞入两手之中，只消一磨，便觉手腕突地一松。
　　纪心言心下大喜，正待松开绳子，就见许老三从车中出来，他的长衫上多了些血迹。
　　她不敢和许老三正面对抗，只好停止动作，紧张地看着他，耐心等待时机。
　　许老三走过来，温柔地说：“现在好了，这些银子都是我们的。”
　　见她不说话，他拉下脸，阴沉地问：“怎么，吓到你了？”
　　纪心言忙换副表情，又是感激又是害怕地说：“我差点就被这人欺负了……幸亏……幸亏三哥救我……”
　　许老三神色缓和，道：“我既说过让你放心的话，就肯定会护你周全。”
　　信了你个鬼了，你个神经病。
　　纪心言点头，一派真诚地赞道：“想不到三哥这般英勇，有三哥在，我什么都不怕了。”
　　许老三欣慰一笑，回头看了看凶案现场，略一琢磨，忽然起身走到车边，用匕首沾着死者鲜血在车身上写字。
　　趁他背对自己的工夫，纪心言飞速摘下身上绳子，抓起地上放珠宝的箱子。
　　箱子看着不大，份量却不轻，她两步跑上前，毫不犹豫手起箱落，对着许老三后脑猛砸了下去。
　　木质箱体砸出一道裂口，她怕不够，正待补第二下，就见许老三身子晃了晃，往旁边一倒。
　　晕了？
　　纪心言不敢大意，扔下箱子又拿起断剑指着许老三，等了会儿不见有动静，就上去戳了戳。
　　确定对方果真晕了，她忙用刚刚捆自己的绳子把人绑起来。
　　用来捆她的绳子，这会儿转移到敌人身上，纪心言终于呼出一口恶气。
　　这叫风水轮流转，活该！
　　她提着断剑起身，终于有闲心观察周围情况。
　　最先进入眼帘的，是许老三刚刚以血写成的六个大字——八千忠魂索命。
　　纪心言愣住，觉得这六个字很熟悉。
　　很快她就想起来了，脑袋不由嗡地一下。
　　原来她不是穿越了，而是穿书了！
　　作者有话说：
　　开文了，合掌。
　　本书已全文存稿，绝对不会坑。
　　感谢点进来的小可爱们，希望能给大家带来愉快的阅读体验 (=^.^=)

第 2 章
　　八千忠魂索命——这几个字纪心言熟。
　　大学毕业后，她进入一家酒庄做销售，没日没夜辛苦了五六年，连续拿到三次年度最佳员工，才终于升职加薪开始带团队。
　　穿越前，她正坐着一趟红眼航班飞跃太平洋，摩拳擦掌准备攻略一个大客户，顺便学习人家的酿酒技术与营销网络组建。
　　这是她带领团队后的第一个大客户，因此非常重视。
　　资料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为了放松精神，她在登机前跟随行下属借了本书。
　　窝在公务舱宽敞座椅里，喝着空姐递来的果汁，捧着小说，旅程还是挺美妙的。
　　小说名叫《血剑长空》，是本传统武侠，有点年头了，讲了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历史上没有过的朝代——大豫朝。
　　从官职衣饰等细节能看出，作者至少杂糅了三个朝代的相关设定，写了一本全架空的虚构小说。
　　书中男主角江泯之背负血海深仇，苦练一身本领，不及弱冠之龄便独自踏上复仇之路。
　　他武功高强，出场满级，又因为行的是正义之事，只杀该杀之人，于是每消灭一个仇人后，就用仇人鲜血写下“八千忠魂索命”六个字，以慰先人在天之灵。
　　然而狗血的是，在经历了官府追击身受重伤爱人死亡等一系列惨剧后，他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孤儿，是被人养来除掉仇人的工具，所谓复仇于他不过是场笑话。
　　在上部结尾，江泯之得知身份真相，孤独远走，背影茫然落寞。
　　这种狗血虐主的调调，非常不符合时下流行，题材也有些老旧。好在作者文笔讲究，行文流畅，情节紧凑通顺，一环扣一环。
　　再加上沙雕小说看多了，偶尔换换口味虐一下也不错。
　　纪心言看得津津有味，好奇故事将如何发展，琢磨着回去后把下部也借来。
　　等她合上书行程已经过半，多数乘客早已进入梦乡。
　　然后，她戴上眼罩也开始睡觉。
　　再然后……她睁开眼，就穿进这个鬼地方了。
　　纪心言按捺住心中惊骇，将断剑握得更紧。
　　从凶案现场，到马车上的字，再到许老三的名字和他所做的事，她可以肯定这是小说开篇的一场凶案。
　　因为是开篇，她印象深刻。
　　死者是一家人，家主姓石，本是个生意人，用半生积蓄捐来一个小官，成了东阳县九品主簿。
　　而被纪心言打晕的凶手许老三，是石主簿给自己雇的“代笔”，专门帮他写公门文书。
　　许老三家穷，举全家之力供出这么一个落魄秀才。
　　秀才再落魄也是有功名在身的文化人。
　　许老三一方面看不上只有臭钱一心钻营的石主簿，一方面又眼红人家有钱就能当官。
　　时间一长，酸味越来越重，直到石主簿要上京述职时终于爆发了。
　　一个小破主簿有什么职好述的，必是打通关系，攀上了京城的大人物。
　　许老三虽膈应，但还幻想着能跟去京城。那边贵人多，说不定哪个看中他的才学，到时一步升天也有可能。
　　然而石主簿不但不带他，连自己的家仆都遣散了，只剩下三个小丫头和两个仆卫。
　　留给许老三的是十两银子遣散费。
　　许老三气得差点吐血，酒后对自己二哥倒苦水。
　　许老二是个粗人，没读过一天书，形象也很猥琐，平日里不爱种地，到处乱混，和一些不务正业的人来往。
　　听了这事，他立马想出个主意——抢劫。
　　光是哥俩还不够，许老二又叫上学过拳脚的混混朋友黑子。
　　三人等在上京必过的小道边，借着许老三与石主簿的旧识关系，趁人不备，杀了对方措手不及。
　　小说中，杀人抢钱后，许老二与黑子分赃不均吵了起来，一通互殴。
　　结果，许老三这个文弱的书生成了最后赢家，独自带着珠宝离开。
　　是“独自”。
　　在原书里，这个案子除了许老三外，没有一个活口。
　　石主簿一家多是死于刀剑外伤，只有一个小丫鬟特殊。
　　她因为手脚被缚，挣扎中被人推倒，脑袋撞上路边尖石而死。
　　思及此，纪心言动动脑袋，越发觉得左额角疼得厉害。
　　她上手轻轻摸了下，忍不住倒吸凉气，那里果然有个创口。
　　她叹了口气，目光扫向一具仰面向上的男尸。
　　华丽的衣衫、养尊处优的圆润身形，那应该就是石主簿了。
　　她不敢盯着尸体太久，移开视线，低头看看自己的满身血迹，愁容满面。
　　按照剧情，很快会有一队人马途经此地。
　　但这些人，纪心言并不想见。
　　在《血剑长空》中，江泯之出场前已经接连杀了二名贪官污吏，并在死者身边留下六字血书。
　　其中一人是临淮省淮安城知府赵至衍，从四品朝廷命官。
　　他的死在淮安城内炸了锅，一时间成为街头巷尾热议之事。
　　由于赵至衍贪污受贿，多行不义，名声很差，使得江泯之的杀人行为不但没让百姓畏惧，反而被部分人暗中敬佩。
　　“忠魂索命”这句话也悄然走红。
　　于是在临淮省境内，陆续出现数起模仿作案。有为民除害的，也有打着幌子逞凶杀人的。这极大增加了案件调查难度。
　　又由于“八千”这个数字颇为敏感，若要调查此案，很可能牵涉朝廷机密。
　　临淮太守俞岩思前想后，不敢独自担下此责，便主动上书，求朝廷派人前来调查。
　　六字血书果然引起皇帝不安，为了将凶徒一党一网打尽，他派出颇有实力的亲信彻查此案。
　　此人是皇帝亲随，炎武司左督卫韩厉。
　　这位从京城来的重量级人物，即将经过此地，成为最早发现凶案现场的人。
　　许老三自作聪明，在马车上留下六字血书，以为能混乱视线，却不知道，他多此一举地将一件普通抢劫案升级成了重案要案。
　　想到书中韩厉用的那些刑讯手段，纪心言打了个激灵。
　　她还是先溜吧，去报官好了，衙门总比炎武司好对付。
　　她想着脚就动了，寻思着老马识途，让马带路应该可以回去。
　　然后她发现拉车的马早就受惊不知跑哪去了。
　　……这开局真够难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庞杂的马蹄声传来，震得地面颤动。
　　纪心言本就慌着，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就想躲起来。
　　她才往旁边树林蹿了两步，只听“咻”地一声，风中传来羽箭破空之音，紧接着眼前一花。
　　本能使然，她闭眼站定。
　　“咄”地一下，一支箭挨着她脚尖插到地上，毫不客气地阻断了她的企图。
　　纪心言瑟瑟睁眼。
　　铁箭几乎是直直地戳进地里，尾部轻颤，发出无声的警告。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动。
　　马群速度飞快，转眼到了近前。
　　一阵扬灰过后，她面前出现数匹高头大马。
　　马儿们从疾驰状态突然停下，似有不耐。它们喷着鼻息，四蹄乱动，小眼神比人还高傲。
　　每匹马上都坐着一名男子。他们穿着黑底绣红纹锦袍，身披黑色大氅，腰佩长剑，头戴缠棕盔。□□骏马一水膘肥体健，皮毛黑得发亮。
　　衣着统一，坐骑一致，行动有序。
　　符合书中对炎武司的描述。
　　为首的男子勒马停立，左手执弓，居高临下地扫了她一眼。
　　那箭就是他射出来的。
　　男子环视四周，眼中生了两分趣味，右手一抬命手下查看，同时派出一人单骑快马去请当地知县。
　　将这些事安排完，他翻身下马，朝着纪心言迈开腿。
　　男人个子很高，身姿挺拔，长腿一迈，几下就离近了。
　　压人气势扑面而来。
　　他没急着说话，绕着她缓步走了一圈，负手停在她面前。
　　纪心言大气都不敢喘，视线停在他腰部以下。
　　黑色青狮服，下摆处以红线绣着一只张狂的狮子，绣工精美，狮子栩栩如生。
　　腰间束带是同色祥云纹，挂着一块金属样式的牌子，上书一个大字——韩。
　　“抬起头来。”韩厉开口，语调慵懒，带着几分成熟男子特有的磁性。
　　纪心言听话抬头，半干的血迹巴得脸上皮肤难受。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清晰地看到来人样貌。
　　剑眉高鼻，一双凤眼似笑非笑。五官倒是俊朗，只可惜这笑直叫人脊背发寒。
　　明显不是个好惹的。
　　饶是纪心言自诩颜党，此时也忍不住退了半步，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手中断剑紧了又紧，好像她会功夫似的。
　　这些小动作没有逃过韩厉眼睛，他的视线不经意掠过她握剑的手，面上笑意加深，似有调侃之意。
　　“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第 3 章
　　这问题问得出人意料，纪心言茫然摇头。
　　韩厉单手拔起地上的箭，状似随意地问：“不是你杀的，你躲什么？”
　　就……躲你呗。
　　在《血剑长空》中，江泯之有过很多对手，韩厉便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
　　与那些温吞圆润的地方官不同，韩厉作为特务头子，一出手就是雷霆之势。
　　他迅速抓获几起模仿做案的凶徒，对他们严刑拷打，查问出诸多细枝末节，并将作案动机进行分类，进一步发掘出新的线索。
　　按说这些凶手即使被抓了，顶多认下自己的罪状，他们没见过江泯之，便是想牵连也牵连不到。
　　江泯之应该是安全的。
　　但遗憾的是，他的对手是韩厉。
　　这个在炎武营中一路摸爬滚打，从尸山火海里冲出来的年轻人，最出名的就是他的精明缜密与狠辣。
　　他从一系列真假案件中抽丝剥茧，竟摸清了江泯之复仇的规律，甚至猜出他下一个复仇对象是谁，并不动声色提前布置，给了男主角重重一击。
　　从这以后，江泯之复仇之路不再平坦，追捕、逃亡、亲眼见心爱之人惨死敌手……
　　不过这些精彩的争斗与纪心言无关，她只是个一出场就狗带的真·炮灰，绝对不会找男主角凑热闹。
　　当然，她更不打算跟韩厉凑热闹。
　　为今之计，只有以证人身份协助韩厉尽快破获眼前这个案子，才是最安全的做法。
　　原书里，因为许老三逃跑，现场又有六字血书，韩厉不得不在东阳县停留数日，直到抓住许老三，拷问后确定他与真正的血书案无关，这才动身前往淮安城。
　　而现在，凶手就在旁边，无须多费时间抓人。
　　只要韩厉刑讯一上，许老三肯定扛不住。再加上自己这个人证，不出意外今天就能结案。
　　等韩厉知道这个案子和血书案并无关联，就会将案子还给东阳县衙。
　　到那时，自然是凶手受惩，受害者入土为安，而她则会开启自由新生活。
　　那么现在，她首先要让韩厉相信，她真的是受害者。
　　一个刚刚经历生死的女孩子骤然看到一群身穿官服的男子，应该有什么表现？
　　纪心言深吸气，拼演技的时候到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里含着泪水，嘴唇发抖，看向韩厉的目光充满劫后余生的惊恐。
　　那眼泪快速积聚，即将破堤。
　　韩厉眉头皱起来。
　　突地，纪心言像失了所有力气，剑拿不住了，人也扑通跪倒，瘫软在地。
　　她在心里默默地鄙视了一下自己没气节的膝盖。
　　“大人……您可来了！我听到马蹄声，还以为是那凶徒的帮手……大人……”她声泪俱下，“求您一定要替我家老爷夫人做主啊！”
　　她以手掩面，伤心的不能自已。
　　“他们死得太惨了……呜呜呜……”
　　她结合书中情节，将亲眼所见的事哆哆嗦嗦说了一遍。
　　许老三如何嫉妒石主簿，如何与另两人勾结。许老二如何调戏自己，引得许老三动手。自己又是如何趁他不备，将人砸晕等等。
　　全部据实，丝毫不敢添油加醋。
　　末了，她哭诉道：“老爷待许公子一片诚心，没想到许公子竟然……”
　　韩厉木着脸听她说完，没表态，只朝昏迷中的许老三抬抬下巴，下令：“把他弄醒。”
　　立刻有手下上前，一把抓起许老三衣领，相当熟练地左右开弓，啪啪啪啪，给了他几记大耳刮子。
　　纪心言嘴角抽了抽，如果此时昏倒的是她，或许这几下就打她脸上了。
　　许老三白静的脸上出现数道红印，随即哼哼两声，醒了过来。
　　他看清形势后，暗恨自己心软，只因为舍不得贱婢那张脸，放了她一马，结果却着了道。
　　他踉跄着站起身，扬着头，目视韩厉，声音不卑不亢：“本朝有例，秀才见官不下跪。”
　　“原来有功名在身。”韩厉淡笑，吩咐手下，“给先生松绑。”
　　许老三不无得意，挺直胸板，铿锵道：“小生宣武十五年，在册院生。”
　　他颇是恶毒地瞅了眼纪心言，心知这贱婢肯定已经把事情都说了，自己失了和这位大人对话的先机，就要从气势上占主动。
　　他还是有信心的。本朝一向对书生优待，一个是卑微仆婢，一个是在册秀才，哪边更可信，一目了然。
　　纪心言见韩厉果真给他松了绑，又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不由地有点慌。
　　她只知道书里面韩厉一刑讯，许老三就全招了，却想不到此时此地他能如此镇定。
　　到底是穿越来的，人生地不熟，不了解大环境，吃亏！
　　这案子只有她和许老三两个活口。韩厉更相信谁，谁就能减少受罪的可能。
　　她不光要活着，她还不想受刑。瞧刚刚那个炎武司司使搧人耳刮子的熟练利落劲，肯定经常干。
　　她紧张地看了眼韩厉。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只对许老三说：“她说这些人都是先生杀的？是真的吗？”
　　……这审案方式，纪心言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对反派抱什么希望。
　　许老三面色平静，拱手道：“大人明察。小生虽不济，但也有功名在身，平日生活不敢说富，也还过得去，街坊邻里都很客气，实没必要犯这等掉脑袋的事。”
　　他看眼纪心言，又道：“此事实由这婢子贪心引起。她贪图主家财物，与地痞流氓联手，将主家杀害。小生提前得知，想来此阻拦，却被他们打晕绑住。”
　　纪心言睁大眼，她上辈子自认为见识还算多，却从没遇上过这种黑白颠倒生死攸关的局面，下意识反驳道：“你胡说！”
　　韩厉恍若未闻，只问许老三：“先生如何提前得知？”
　　他穿着官服气势夺人，偏一口一个“先生”叫得尊敬有加。
　　许老三越发得意，矜持道：“那地痞中有我二哥，小生不想他被美色所误，赶来相劝。也因二哥之故，小生才能捡下一命。”
　　纪心言火了，怒道：“睁眼说瞎话。明明是我打晕你，再把你绑起来的！”
　　许老三转头看她，嗤道：“小生再弱，也不至于被个婢子打晕。”
　　“那是谁打晕先生的？”韩厉突然问。
　　许老三没有回答，反道：“大人审案，这婢子不经允许贸然插话，该掌嘴。”
　　纪心言大骇，咻地看向韩厉，却见他弯唇笑了。
　　韩厉看着许老三，反问：“先生是在教我该如何审案？”
　　许老三立马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犯了忌讳，忙拱手道：“小生不敢。”
　　他施了施袖口，回道：“打晕我的人，人唤黑子。”
　　韩厉哦了声，似觉无聊，随口问：“他人在哪？”
　　“他三人行凶后，我二哥与黑子因分赃不均吵了起来。这婢子仗着自己姿色美，先是引诱我二哥杀了黑子，又趁我二哥不备，用匕首……”
　　许老三说到这，难过地说不下去，看了眼地上小个子尸体，重重叹口气，心情似是极为沉痛。
　　有利的身份，无懈的台词。
　　如果这事和纪心言没关系，她大概就信了。
　　此时此刻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像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在断案技术简陋的古代，她没有办法证明自己说的是不是实话，就如许老三也没有办法证明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真相似乎全部依赖主审官的头脑与想法。
　　但许老三有个天然优势，他是功名傍身的读书人。
　　纪心言忐忑不安地看向韩厉，脑中飞速转着，试图找出有利于自己的证据。
　　韩厉听完许老三的话，表情轻松，像听了个故事。
　　他转头问身边一位圆脸大眼睛的手下。
　　“原野，你觉得如何？”
　　那叫原野的炎武司司使嘿嘿一笑，道：“督卫大人审讯，居然有人敢说谎，该削去功名，施仗刑。”
　　韩厉懒道：“功名暂留，交给知县处理。我们这边小惩一下就行了。”
　　“是。”
　　原野应声，走到许老三身边，伸手擒住他右手食指与无名指，用力向后一掰。
　　只听“啊”地一声惨叫，许老三手指拧成了不可思议的角度，人也应声跪倒，额头瞬时冷汗连连。
　　韩厉冷笑道：“你被黑子打晕在先，到我来时都没醒。如何能看到他三人分赃不均？又如何知道谁先杀了谁？”
　　他负手走了几步，道：“我再给你一次说实话的机会。”
　　这话听着像是对许老三说的，但他人却走到了纪心言面前。
　　纪心言正在发愣，她被许老□□折的手指吓住了。
　　她还记得上小学时，坐她后面的两个男生打架，其中一个被打出了鼻血，差点溅到她衣服上。
　　当时把她吓得不行，以为这就是人世间最凶残的画面了。
　　实属她见识少，和今日所见所闻一比，那画面温和不知多少倍。
　　他们每一个人，不管是许老三还是韩厉，不管是杀人还是用刑，全都说动手就动手，毫不犹豫，连个解释机会都不给。
　　下一个，会不会轮到她？
　　现在的她，呼吸都快停了。
　　韩厉视线转向她，忽然问：“马车上的字是谁写的？”
　　纪心言完全是本能地指向许老三，快速回道：“他。”
　　韩厉又瞅了眼哆哆嗦嗦的纪心言，转身往许老三那去。
　　纪心言像逃过一劫，胸口剧烈起伏。后知后觉地想起，韩厉的目标根本不是这个抢劫凶杀案，他最终要审的是六字血书。
　　许老三此时瘫软在地，右手颤抖着，抬眼看向韩厉，再不敢摆出秀才的傲气。
　　韩厉淡道：“前面几起案子，包括淮安知府都是你杀的？”
　　他跳过指认真假阶段，不给人思考时间，直接将大案的帽子扣上。
　　这种情况下，被审问的人思路通常会被带偏，第一反应是为自己申冤，下意识认下确实做过的小案。
　　尤其是许老三这种刚刚被折了两根手指的。
　　他果然跳入陷阱，顾不上手疼，连声哭诉。
　　“大人，大人明察，小生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本事杀这些大人啊。就连石主簿……石主簿也不是我杀的，是我二哥杀的。”
　　杀朝廷命官，那是要进天牢的。
　　“你连亲哥都杀，还有你不敢的吗？”韩厉轻描淡写地抛出一句试探的话。
　　许老三已经忘了自己根本没说过杀二哥的事，顺着他的话就应了下来。
　　“是……是他……他对小生没有防备，所以才能得手。”许老三哭道，“小生愚蠢，以为写了那几个字就能嫁祸给别人。但小生真没见过那几位大人，小生只杀了两个人啊，其它人是黑子他们杀的……”
　　刚刚杀过人，再加上断指，再加上一顶大帽子，许老三本就没那么坚定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说话都乱了，连哭带求地认下整件事。
　　纪心言憋在胸口的气终于吐了出来，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同时对韩厉多了那么一丢丢好感。
　　狠是狠了点，至少不是个昏官。
　　作者有话说：
　　推下自己的预收——《被我甩掉的初恋变身霸总》
　　文案在此，感兴趣的亲请进专栏收藏，开文早知道＾3＾
　　安月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长这么大一共干过两件错事。
　　第一件，早恋，还当了负心人。
　　第二件，大学谈恋爱，又当了负心人。
　　问题来了，两次都负的同一个人。
　　于是第三次，对方怒了，绝地反攻。
　　求问，怎么躲？
　　第一次，他说：“这山上的果子特好吃，我每天摘来给你，你能不能见见我啊？”
　　第二次，他说：“只要你一句话，我立马就过来！”
　　第三次，他说：“规则不可能永远由你来定。”
　　——请你克制一点。
　　——见你一次，心动一次，心动蚀骨，无法克制。

第 4 章
　　事情眼看着告一段落，纪心言刚松下心。
　　这时，一名司使上前，对韩厉抱拳道：“大人，有个人还没死。”
　　这个还没死的就是石主簿本人。此时他紧闭双眼，硬邦邦地躺在地上。
　　纪心言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死没死。
　　韩厉走过去问：“还有救吗？”
　　原野上前，右臂托起这个五十来岁胖乎乎的男人，翻翻他眼皮又搭上脉搏，一番检查后摇头道：“撑不过半柱香。”
　　韩厉道：“那就弄醒吧。”
　　原野听令，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了粒丸药，送到石主簿鼻孔，随手捡根树枝顶了进去。
　　之后他将石主簿立起半个身子，对着他胸口拍了一掌。
　　只听哼地一声，石主簿悠悠转醒。
　　纪心言看得目瞪口呆，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回光返照大法？
　　原野扶住石主簿胖胖的身子，指着纪心言，调侃道：“主簿大人，你看看，杀你的是不是她？”
　　纪心言在心里默默骂了他一句，并不担心，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凶手。
　　她挺直后背，一脸坦然，绝不能让人觉得她心虚。
　　谁知石主簿看到她后，突地双目圆瞪，一只手颤颤巍巍朝她伸过来。
　　纪心言只觉一股凉意从头顶滑了下去。
　　大哥，您有话快说，可别在临死前瞎指，会出人命的。
　　她灵机一动，快步上前，顾不上掌心的伤，忍着疼一把握住石主簿肉乎乎的手。
　　“老爷！老爷！太好了，您还活着！”
　　原野被她迅捷的动作唬了一下，瞟她一眼。
　　石主簿听到她声声呼唤，突然来了力气，两只手一起反握住她，嘴唇剧烈抖动。
　　“安……安……安……王……”
　　他可能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纪心言觉得手指都快断了，再加上伤口的疼，哪还听得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听不清，原野听清了。
　　他们这些搞特务工作的，对专有名词格外敏感。
　　“安？安什么？安王？”他问。
　　但石主簿只盯着纪心言，口中念着一个字“安”，之后两眼一翻，彻底死了。
　　原野伸指试他鼻息，又按了脉搏，朝韩厉摇摇头。
　　纪心言觉得主家死了，还死在自己面前，作为一个婢女，应该很伤心才对。
　　于是她哭道：“老爷，老爷，您别死啊，大人来救我们了……”
　　原野凿眉瞅着她，嘀咕道：“老子死了儿子都未必哭成这样。”
　　纪心言听见，意识到自己初次演戏情绪过头，便收了收。
　　这时，那位长相不错的韩大人轻飘飘开口了，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
　　“看你这么伤心，倒是难得忠义。”
　　纪心言抽泣道：“老爷对我恩重如山……”
　　“既然如此，”他又说，“不如送你下去，继续陪伴你家老爷？”
　　……靠！
　　远处传来马蹄声，之前派出去的那名司使带着知县回来了。
　　中年男人穿着官服，头带官帽，骑了匹个子不高的白马，跟在炎武司司使身边像是大人带小孩。
　　他身体微胖，平日大概不常运动，整个人半趴在马背上，几乎抱着马脖子，头上乌沙都被风吹歪了，姿态颇是狼狈。
　　到了近前，他勉强勒住缰绳，连抓带滚地从马背上翻下来，踉跄着跑到韩厉身前，一撩下摆跪了下去。
　　“下官东阳知县刘全，不知大人来此，接……接待来迟，还请大人赎罪。”
　　纪心言有足够理由怀疑，刘知县刚才要说的是“接驾来迟”。
　　她刚刚还唾弃自己下跪求生的举动，有刘知县一比，心里顿时平衡不少。
　　不是她膝盖软，实在是封建社会误人啊。
　　韩厉皱起眉，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这一跪，冷道：“刘大人，大家同朝为官，为皇帝效力。大人这样子，是嫌韩某命太长吗？”
　　“下官不敢，不敢。”刘知县赶忙站起来，弯腰拱手。
　　纪心言有点同情他。
　　当今圣上的父亲，也就是先皇，皇位来的不好看，总觉得有人暗中想推翻他。
　　为了更好地监视文武百官，他亲手建立了一队近卫军，起名炎武司。
　　明面上，炎武司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实际上，他们是皇上用来御下的利器。
　　他们代替皇上缉查百官，打击异党，既可进言，又可打仗，兼文武两官之事，虽只有三四品，权力却极大。
　　他们可以不问证据，只凭怀疑，就把人抓入内牢审问。
　　嫌犯一旦进了内牢，少说掉层皮。在里面溜上一圈，小罪变大罪，无罪变有罪，端看皇上想让你有几成罪。
　　炎武司就是皇帝手中的刀，专门替他杀那些他不喜欢的人。
　　先帝去世后，当今圣上进一步扩大炎武司，将其分为左右两司，共有各级司使万余人。
　　最高长官有两人，即左右督卫。这二人时常与皇帝密谈，与皇上相处时间比朝中重臣要多得多。
　　像知县这种七品芝麻官，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皇上一面。
　　对他们来说，见左右督卫和见皇上当真差不多。
　　韩厉便是左督卫。
　　想这刘知县平素美滋滋地坐在衙门里，有人伺候着，处理些芝麻绿豆的小事。
　　忽然有一天，一名炎武司司使从天而降，立令他马上前往凶案现场，并表示，左督卫正在现场静候。
　　换谁不得吓掉两个胆。
　　刚刚他那套动作应该是由心而生，下意识的自保行为，可惜用力过猛，韩厉不买账。
　　此时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惹了韩督卫不满，刘全咽咽口水，瑟瑟起身。
　　“不知大人……”
　　韩厉打断他的话，朝纪心言抬抬下巴，问刘全：“你认识她吗？”
　　纪心言听闻，小心脏立刻怦怦跳。她不想让人认出自己，穿越来的就怕遇上熟人。
　　她紧张地看向刘知县，刘知县也紧张地看向她。
　　刘全刚刚并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年轻姑娘，此时一眼看过去，见她穿着布裙，头发凌乱，额角还受了伤，脸上身上不知从哪溅了些血，着实又脏又乱。
　　但忽视掉这些外部因素，仔细看去，眉眼倒是相当精致。
　　分辨了会儿，刘全惊道：“这不是杏花吗？你怎么，你的脸受伤了？”
　　……杏……杏花？
　　这名是认真的吗？
　　还有，好歹是个知县，别人家的丫鬟记这么清楚干嘛？
　　纪心言一时哑口，不知该从何槽起，只听韩厉笑道：“刘大人对别人家的丫鬟这么关心。”
　　看吧……
　　刘全擦擦额头上的汗，不敢隐瞒。
　　“大人见笑。我之前对杏花确实有所留意，还向石主簿要过人，不过被石主簿拒绝了。也就留意过那么一两次……”
　　“哦？”韩厉好奇地扫了眼纪心言，又问刘全，“那你可知石主簿人在何处？”
　　刘全道：“他带着亲眷上京述职，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了东阳地界……”
　　说到这，他忽然顿住，看了眼纪心言，大惊失色。
　　“难道这凶案，与石主簿有关？”
　　很快，刘知县便看到了石主簿尸体。
　　昨日还与自己交谈过的大活人，一夕之间阴阳两隔，难免唏嘘。
　　回忆起石主簿自捐了官，便一直在自己手下任主簿，说起来时间也不短了。
　　他为人圆滑，又很能伏低做小，在府衙混得不错。
　　再加上商人心思活，两三年下来，原本捐官的两千两银子竟收回了七七八八。
　　但这些钱，他也没留住，基本都用来打点了。
　　尤其是偶有上级官员来东阳县视察，石主簿总会积极配合。
　　上个月，也不知他找到什么门路，竟得了京城大人物赏识，叫他上京述职。
　　石主簿接到命令后，开始变卖家产，遣散奴仆，显然不打算回来了。
　　说是述职，其实是要高升了。
　　刘知县说到这，口气还有点酸的。
　　他擦擦额头，转念又想，人家命都没了，不禁又是一声叹息。
　　韩厉嘴角勾了勾，笑得鄙夷，却没说什么。
　　这年头，连收受贿赂都可以光明正大讲出来了，还美名其曰“捐官”。一个七品知县居然羡慕一个九品主簿。
　　“那这位许秀才你应该也认识了？”韩厉问。
　　刘知县自然也认得许老三，巧得是，他还认得黑子，那家伙成日惹事，没少往县衙大牢跑。
　　三方证词互相一对，真相基本出来了，许老三也认了罪。
　　纪心言总算彻底放心了，别的不提，至少眼前这个案子算是破了。
　　县尉带一队人小跑着赶过来，收拾残局。
　　有韩厉在，刘知县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不停地用袖口试汗。
　　韩厉扫他一眼，道：“现在不过刚刚入春，有这么热吗？刘大人不会是心虚吧？”
　　刘全赶忙回：“大人说笑，下官是体虚，体虚，绝非心虚。”
　　纪心言暗自摇头，这刘大人实惨。
　　紧接着，她意识到，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嫌疑虽然洗清了，但是作为一名刚刚穿越来的新兵蛋子，要啥没啥，只有一身带血的衣服。
　　接下来可怎么办？
　　这时，刘知县大约是想转移韩厉视线，帖心地将话题引到纪心言身上。
　　“杏花姑娘接下来准备去哪？”
　　纪·杏花·心言小朋友只好坦言无处可去。
　　这回答完全在刘知县预料内。
　　“杏花姑娘的卖身契应该还在石主簿手上。不过姑娘不必担心，石主簿不在了，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他想了想，又说：“你先到县衙后院暂住，待石主簿遗物清点完，找到你的卖身契后，本官再来安排。”
　　纪心言却觉得他话里有话，她不懂这个县衙后院是谁都能住的，还是有其它含义。
　　毕竟刘知县曾经“向石主簿要过人”，自己贸然答应可能会徒惹麻烦。
　　但她现在确实没地可去，又一身血，总要找地方收拾一下，换套衣服。
　　思及此，她瞄了眼韩厉，小声问刘知县：“韩大人也住县衙后院吗？”
　　她觉得自己声音已经很小了，但韩厉还是听见了。
　　他接道：“有些细节需要再审，住县衙办事方便些。”
　　纪心言明白，六字血书这么重要的情节，肯定不能随便听他们说说就放过了，总要再三确认过，只是可怜了许老三，少不得多受点苦。
　　刘知县额头汗更多了，点头哈腰道：“大人不嫌弃就好，下官这就让人去收拾。”
　　“那就一起走吧。”韩厉看向纪心言，笑道，“杏花姑娘！”
　　作者有话说：
　　纪心言（磨刀）：谁再叫我一声杏花试试！
　　*
　　更新在每天中午12：00，请假会提前说。

第 5 章
　　东阳县不大，县衙也比较袖珍，但该有的三堂六房都是齐全的。
　　许老三被押进监狱，断掉的手指不知道有没有人管。
　　韩厉一行自然是住客院，不过他没休息，直接去牢里详审许老三了。
　　到了纪心言这，却不太好安排。
　　县衙房屋是有规制的。除了衙役们混住的吏舍外，就只有花厅院和客院能住人。
　　花厅院是知县老爷和家眷住的地方。客院顾名思义，就是招待客人的院子，包括上级官员到访也是住客院。
　　石主簿死了，杏花姑娘成了三无人员，刘知县答应照顾她，带她回了县衙，住客院也不算逾越。
　　但是照刘知县的意思，她尽可以住到花厅院去，说那边都是女眷比较方便。
　　纪心言一听，忙不迭地一溜跑进客院，自作主张选了个偏屋。
　　客院房间多，像个小旅舍，空房也多，足可住下几十人。
　　她寻的偏屋与韩厉一行隔得比较远，互不干扰。
　　刘知县对纪心言着实不错，还叫自己小妾来帮她，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这位小妾名叫彩云，嫁给刘知县后就跟了夫家姓刘。二十余岁，鹅蛋脸，举手投足有股风尘味，颇有几分勾人。
　　人也世故得很，见到纪心言，上来就叫妹妹。
　　“妹妹这是怎么弄的？”她见纪心言一身血，瞪起眼睛咋呼道，“这身衣服可不能要了，晦气。”又命人准备热水，转头嘱咐丫鬟，“把我新订的那套春衣拿来。”
　　然后又心急火燎地让人取了纱布药粉。
　　“手心的伤不深位置也还好，额头的可别留疤了。”她一脸惋惜，“这么漂亮的脸蛋……”
　　见热水已经一盆盆备上了，她又道：“妹妹先洗澡，换身衣服，姐姐去准备晚食，晚点再来看你。”
　　不待纪心言有所反应，彩云已经头头是道全安排好了。
　　等出了房间的门，站在院中，彩云收了神色勾起唇角，眼角眉梢净是嘲讽。
　　老爷把别人家的丫鬟当成小姐哄着，生怕别人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思。
　　年纪一大把了，不懂得往上升，净想着怎么享齐人之福。
　　若不是看他夫人性子好，她才不会选这么个没用的半大老头。
　　就是可惜那套春衣，才做成的，自己都还没上身。
　　算了，就当是拉拢吧。这丫头也可怜，将来肯定没地去了。
　　她瞟了眼右边那排客房，里面黑着灯。
　　听说那位炎武司左督卫英武威风，帅气非凡，不知这次有没有机会见几面。
　　**
　　纪心言照了眼铜镜，被自己的形象吓了一跳。
　　衣服溅满泥和血，能直接拉出去拍恐怖片。
　　头发凌乱不堪，额角有凝固的血，伤口倒不大，只一个小裂口，周围有些淤青发肿。
　　原主也是倒霉，大概磕到寸劲了，只这么一下就去了。
　　在她脸上，还有一道飞溅出来的血迹，斜着划过半张脸。
　　对着这张脸彩云能真诚地说出“这么漂亮”，也是人才了。
　　再一想到血是许老二的，纪心言便觉恶心，手忙脚乱地脱衣服。
　　脱到最里层时，她停住了。
　　原主穿的内衣并非影视剧里常见的肚兜，而是一件类似后世宽肩背心的棉布小坎。
　　背心正面胸口位置缝了个小兜兜，里头明显有东西。
　　白日里又是杀人又是审案的，只觉得全身哪哪都不舒服，竟没感觉到胸口处的异样。
　　兜兜缝得牢固，她费了些劲才拆开。
　　一片银叶子滑了出来，然后是一个小牌子。
　　纪心言掏了掏，又摸出一片银叶子，最后是一粒不规则的小金珠。
　　看来这个内兜是原主用来存放贵重财物的地方。
　　好办法，把值钱的东西帖身放，长途跋涉的，有个什么万一，至少钱丢不了。
　　纪心言默默决定，在找到稳定住所前，她也这样做。
　　她掂了掂银叶子，轻飘飘的，不知道能买多少东西。
　　金珠同样没什么分量，但好歹是金子，应该是原主最值钱的东西了。
　　最后，她拿起那个小牌子。
　　这是个被掰开的八卦牌，原主手里只有半块，另一半不知去向。
　　牌子似乎存放很久了，边缘磨得光滑，颜色也掉得七七八八。
　　看不出用什么材料做的，有点像玉又不太像，既然被原主帖身放着，应该值些钱。看更多好文关注vx工种号：小 绵 推 文
　　纪心言琢磨了会儿，便将牌子放到一边，与银叶金珠并排。
　　之后她整个人浸入热水桶里，舒服地直叹气，满心紧张随着热气消散。
　　她把头靠在桶边，尽量不让伤口碰上水，想着这几天趁着有地吃有地睡，先打听打听这里生活怎么样。
　　等韩厉一走，她就跟刘知县要回卖身契，想办法找点活养活自己。
　　对了，还要改名字，她可不想顶着杏花过日子。
　　**
　　东阳县衙有三座楼，大堂、二堂和三堂。
　　大堂审大案，二堂审小案，三堂招待官员审机密案子。
　　刘知县陪着韩厉往三堂走。他们刚刚审完许老三，留原野在牢房收尾。
　　韩厉淡道：“监狱用着不顺手。”
　　刘知县心想，哪的监狱也没你们内牢顺手，那的刑具有多少啊。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点头哈腰道：“大人说的是，下官以后注意。”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韩厉问。
　　“下官以为，许老三的话可信。”刘知县早有准备，“这个人跟在石主簿身边快两年了，我还算了解，当年他中了秀才，下官亲自与他说过话。平日总喜抬头看人，有几分傲气。他哥却不一样，尽交些亡命之徒。劫杀石主簿一事，确像是许老二能想出来的。那六字血书，应如他所言，混淆视听而已。”
　　韩厉听完没做评价，又问：“之前那五起血书案，有四起是在临淮省内，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可有什么想法？”
　　官做到一定程度总会得罪些人，谁知道那些死者和凶手有什么渊源。
　　刘全自问当了一辈子老好人，平日断案也都尽量两头兼顾，凶手肯定找不上自己。
　　他本着能不掺和就不掺和的保命法则，囫囵道：“下官惭愧，不曾亲眼见过，不敢妄加揣测。”
　　对这种遇事就往外推的人，韩厉见得多了，他貌似不在意，却问：“那淮安知府赵至衍，大人总该见过吧。”
　　赵至衍两周前死于府衙自己房中，一剑穿心。身旁留有六字血书。
　　他是血书案件中第二个死者，也是官位最高的一个。这人平日顾着敛财，名声很差，正是他的死，使得血书一事在百姓中口口相传，引起皇上注意。
　　东阳县地处淮安地界，淮安知府赵至衍是刘全顶头上司，他不可能没见过。
　　韩厉明知故问，已是对刘全的态度不满。
　　刘全岂有听不出来的道理，他赶紧端正身体，答道：“赵大人为人刚正，爱民如子，下官对其甚为敬佩。赵大人之死，实乃淮安百姓之悲。”
　　韩厉似笑非笑地瞅着他，末了阴阳怪气道：“怎么刘大人所见，与我所闻不太一样……也是，总要顾全死者颜面。”
　　刘全额头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他只想太太平平地把这尊神送走，不想表现出任何政治立场，事实上，他也是靠这个本事才能平平安安当了半辈子知县。
　　韩厉不与他多说，又问：“石主簿上京述职，是向何人述职？”
　　刘全刚被韩厉提醒了一把，这会不敢再敷衍，忙道：“此事下官确实不知，不敢乱说。只不过，上京述职这事来的很突然，按理应先到县衙，再由下官代为传达，可直到现下，都没接到任何消息。”
　　韩厉道：“将将三月，上京述的什么职。”
　　“我也奇怪多日了。”刘全应道。
　　他本就对此事多有不满，觉得石主簿故意跳过他与上面联系，是怕自己分了好处。
　　不过念及石主簿已死，他那中庸之道又冒了出来，说上一句不好，总要再加上一句好。
　　“下官虽困惑，却没多想，只因石主簿一向好交，保不齐曾与某位大人有过交谈，被人赏识。”他又道：“石主簿平日往来文书皆由许秀才负责，他应该最为了解，可惜这人不中用，刑具才上就晕了过去。”
　　韩厉道：“今日已经晚了，晕便晕了，明日便不让他晕了。”
　　刘知县擦汗，早闻炎武司刑罚奇诡多样，这晕不晕的，居然还能由人力来掌控。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三堂。
　　刘知县请韩厉上座。有衙役进前，递上一份清单。
　　“石主簿遗物已清点完毕，请大人过目。”
　　刘知县接过，交与韩厉。
　　韩厉快速扫了一遍，问：“怎么没有那个叫杏花的丫鬟卖身契？”
　　衙役道：“卖身契一共两份，是从石夫人遗物中搜到的。两名丫鬟分别叫菊花和梅花，是石夫人从娘家带出来的。另有两仆卫是雇工关系，并没有卖身契。”
　　刘知县问：“不曾有遗漏？”
　　“大人亲自吩咐，小的们不敢轻心。”衙役道，“或许杏花并非卖身到府。”
　　韩厉看向刘全。
　　刘全皱眉一想，道：“这般想来，石主簿待她确实与一般丫鬟不同。”
　　“怎地不同？”韩厉问。
　　“下官到石主簿家中数次，偶尔见到她，虽说穿的像个丫鬟，却从不曾见她干活。就连石夫人也甚少唤她。难不成，杏花与石主簿上京述职一事有关？”
　　刘全皱眉，心里生出一个念头，石主簿莫不是将杏花送给某位大人才得了机会，以那丫头的样貌并非不可能。
　　但他觉得这想法有点龌龊，没必要让韩厉知道，便忍住不说，只听韩厉问：“石主簿临死前曾叫出‘安王’，刘大人觉得可是我听错了？”
　　这转折有点突然，刘全不免愣了下，实话实说道：“安王……是圣上亲叔叔，又长居京城多年。石主簿商贾出身，怎么可能与安王有关。这个……”
　　“那就是我听错了。”韩厉淡淡的转开话题，另问，“刘大人可知杏花是如何到石主簿府上的？”
　　“这个下官当真不知。”刘全道。
　　“劳烦大人明日将石主簿其它家仆找来府衙，我想见见。”
　　刘全面露为难之色，犹豫道：“不敢瞒大人，石主簿祖籍它省，只因得了主簿一职才携妻搬来东阳县。可能他有报国之志，并未打算在东阳长居，来了后只租了一间小院也没买下人，同行两名丫鬟伺候着，又从当地雇了两个仆卫，都已在今日死了。马夫是县衙安排的，平日偶需人手也是从县衙借调。其子已成年一直在外经商，另有一女早已嫁为人妇。”
　　“在东阳县内，除了杏花，已无石主簿的家眷内仆。”他说罢，提议道，“下官这就命人将杏花叫来，一问便知。”
　　“不必了。”韩厉摆手，道，“问她，不一定听到实话，白白浪费时间，明日问问许秀才便知。”
　　他想了想笑起来，“本官实在好奇，这丫头到底何方神圣，许秀才舍不得杀，石主簿这般精细之人却将她凭白养在身边，就连刘大人也惦记着。”
　　刘全尴尬道：“大人说笑，不过一丫鬟尔，稍有几分姿色罢了。”
　　韩厉不以为然，得有多漂亮，让这么多人放不下。
　　他下意识回忆起那丫头的样貌，只记得满脸血污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二人说完事，先后出了三堂。
　　月亮高挂，雾蒙蒙的，阴气湿重，总像要下雨。
　　院中盘桂绿意正盛，空气中带着潮气，与北方干燥多风的初春截然不同。
　　韩厉与刘知县告别，独自往马厩去。
　　他喜欢离开京城，离那座宫城和阴冷的内牢远一些。
　　难得有这片刻悠闲，他不急不徐地喂了会儿马，才慢慢往客院走。
　　沿着甬道拐弯，韩厉停步。
　　三堂墙角边，树下立着一个人。
　　长长的黑发披散着，月白色轻裙，在早春的夜晚还有点单薄，显得人清冷孤高，有股遗世独立之味。
　　在这漆黑安静的夜晚，薄雾迷蒙中，如仙如鬼。
　　韩厉往前走了几步，见那女鬼东张西望像在找路。
　　“你在找什么？”他开口，声音打破沉静。
　　他觉得自己语气挺平常的，但还是吓到她了，因为他清楚地看到她肩膀一抖猛地转身。
　　月光穿过迷雾，照得她面孔虚虚实实，好似月夜下盛开的清莲，带着早春清新香气。
　　亮亮的一双眼，直看到人心里去。
　　倒不枉那么多人念着，他心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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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偶遇韩厉，纪心言又惊又喜。
　　半个时辰前，她洗过澡，费老大劲才把那层层叠叠的春衣穿好，头发还湿着，彩云就来了。
　　看到她，彩云愣了下。
　　待纪心言连唤两声彩云姐姐，她才回过神，夸道：“妹妹这衣服穿着真是合身，丝香阁的针脚就是好，不冤枉我花了三十两把它买下来。”
　　彩云笑盈盈地夸她，顺便把衣服的花费讲出来，原想着对方怎么也该惊喜一番。
　　偏偏纪心言对这里的物价没有概念，听了只是跟着笑，连声道谢，末了还跟她借针线。
　　彩云心下略有不快，嘴上却说：“妹妹要缝什么？哪用亲自动手，交给下人做就是了。”
　　“那怎么行。”纪心言忙道，“杏花知道自己身份，不敢逾越。”
　　彩云看她还算明事理，心情好些，又想着将来她若真进了府，少不得受宠爱，这时多拉拉关系也好。
　　针线都是小事，不过要去她屋里取，也就是在东花厅院。
　　纪心言怎好一遍遍麻烦人家送，便与她一同过去拿。
　　丫鬟撑着灯走在前面，两人走在后面，亲亲热热地闲聊，说了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搞不清拐了几个弯，又过了几道门，才到了彩云房里。
　　刚找出针线，就有丫鬟兴奋地跑过来通知，说老爷议事结束，一会儿就要过来了。
　　彩云看上去非常开心，忙让丫鬟准备洗澡水。
　　纪心言不好意思再打扰，便拿了针线离开，连说自己认得回去的路，只提着灯笼就走了。
　　彩云过意不去，但又觉得没必要对一丫鬟太热情，想来她应该独自打灯习惯了，便顺手送了一盒香膏给她，说是对额角伤口有好处。
　　纪心言再三谢过，提着灯笼出了东花厅院。
　　她原以为，一个县衙再大，也不过是个园子，横竖路就那几条，找不到来回走走就行了。
　　哪知，路确实不多，但不是横平竖直的，多是弯曲小径，再加上夜晚天黑没有路灯，只能看到灯笼周围一两米距离，来回走了两三趟，越走越搞不清方向。
　　夜渐深，衙门里越发安静，伴着鸟叫虫鸣。
　　春衣看着很多层，每层都薄如蝉翼，根本不保暖。
　　纪心言觉得冷飕飕的，一手提灯一手抱胸，瑟瑟发抖。
　　经过一幢高伟建筑时，她停下脚步细细辨路。
　　正觉得紧张害怕，忽听身后有人问：“你在找什么？”
　　这一声仿若平地惊雷，把她吓的不轻，猛地转身，眯眼细看。
　　来人背着月光，看不到脸，身形笔直高大。他负着手从月光下走出，衣摆处红线狮子忽影忽现。
　　纪心言松了口气，问：“大人，你怎么在这？”
　　韩厉走近，垂眼看她。
　　“我还要问你，黑灯瞎火，你在三堂窗外转悠什么？”他微低了头，轻声提醒，“这里可是专门审机密案件的地方。”
　　他说完，又扫了眼她披散的黑发，皱眉道：“本朝规定，不论男女出门不得披发，否则……”
　　纪心言眼珠子一转，不等他说完，马上接道：“大人，我没披发，我簪子掉了，这不是正在找呢。”
　　她拿着灯笼四下乱照，口中嘀咕着：“不知道是不是掉这里了，天太黑了，根本看不清啊……”
　　韩厉转头迈步，漫不经心道：“那你慢慢找。”
　　“哎，大人！”纪心言提着灯笼追上他，“大人是不是要回客院啊？我们一起呗，我有灯笼，帮大人照路。”
　　韩厉脚步慢下来，好奇道：“你没住花厅院？”
　　他不信纪心言看不出刘知县对她的好感。
　　按常理说，一个突然死了主人的小丫鬟，猛然间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这时有个脾气不错的大官看中她，递出手，那就和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差不多，正常人应该都会赶紧拉住吧。
　　哪怕不想和这位大官有什么，至少也会顺杆爬一点，给自己谋点好处，起码搞个自由身。
　　纪心言听出他话里有话，只当不懂，丝毫不提刘全想让她住花厅院的事，装傻道：“我不懂啊，都是刘大人安排的。”
　　韩厉眯眼打量她，继而看到她手中抱的笸箩。
　　“你大晚上出来就为这个？”
　　“恩，我找彩云姐姐借针线，她还送我一盒香膏，说是对伤口有好处。”
　　韩厉下意识看了眼她用纱布包扎的手，又看向她额角，那里有些青肿，伤口被头发挡着，看不真切。
　　他收回视线，边走边问：“你家老爷上京述职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可能是夜黑看不清他身上严肃的官服，也可能是他审案时秉持公道给她留下了好印象。
　　或者仅仅因为刚才太过害怕。
　　此时纪心言只觉得身边有伴很安全，说话便不像白日那般小心，语气也自然了许多，顺口回道：“没有，老爷有事怎么会跟下人说。”
　　韩厉多敏锐的人，一下就听出来了。他看她一眼，不再说话，让安静继续蔓延。
　　走了十来米，他慢悠悠地问：“石主簿待下人如何？”
　　纪心言正提着灯笼小心走路，脑子松了弦，脱口一句“不知道”。
　　韩厉保持原本的速度，没有任何变化，只微微弯起唇角，重复了一遍：“不知道吗？”
　　“我……”纪心言抬头正要说话，一眼看清他头上的缠棕盔，顿时冷汗直冒。
　　差点忘了自己在哪！
　　她暗暗蹙眉，拇指狠狠掐了下食指。韩厉并不是闲聊，他是在问案啊。
　　她脑子快速动起来，一本正经道：“大人，我是说我不知道老爷待其它下人如何。但我家老爷夫人对我很好。”
　　韩厉暗自觉得好笑，这是又恢复了白天那一套，满嘴场面话。
　　“这点大家都能看出来。”他随意道，“杏花姑娘感念旧主，想必很希望为老爷夫人报仇吧？”
　　纪心言脚步一顿，这啥意思？
　　给老爷夫人报仇？那凶手不是死了就是被抓了，还怎么报仇，难道要她亲手杀了许老三以试她是否忠诚？
　　她慌了，不安地偷窥韩厉，心道这人变态，不会真让她这么干吧。
　　她咽咽口水，惴惴道：“大人，国有国法，草民就算再怎么恨许老三，也不可能去杀他的。再说，草民连鸡都没杀过，做这种事会手软。而且他已经被抓了，草民相信，大人一定会主持公道。”
　　韩厉转头，笑容略微扭曲。
　　“你还真能想。”他说，“我是觉得石主簿上京一事尚有疑点，要你随我同去淮安……”
　　什么！让她跟在这个魔头身边？别开玩笑了！
　　“不行不行！”纪心言忙不迭摆手，差点把笸箩扔出去。
　　韩厉挑眉，一言不发瞅着她。
　　纪心言赶紧解释：“我的意思是，大人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像我这种人，什么都不会，连马都不会骑，到时还得给我准备马车。”
　　她讪讪笑道：“跟在大人身边只会给大人拖后腿……”
　　只需简单一想就能明白。
　　韩厉必是怀疑石主簿临死前的遗言还有内幕，而这最后的遗言又是说给她听的，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能从她这里入手。
　　但问题是，这个案子根本没有疑点。三个凶手，两个死了，一个进监狱，整个事情就这么简单。
　　至于其它的什么六字血书啊，安王啊，等韩厉与男主角遇上后自然会搞清楚。
　　可她知道，韩厉却不知道，揪上这一点点问题没完没了。
　　若真跟他去了淮安，遇上江泯之，万一把她当成韩厉一伙的，那她冤死了。
　　看着韩厉逐渐放冷的眼神，纪心言讨好地笑笑。
　　“大人，我帮你提灯，小心脚下。”她忐忑道，“大人，草民从鬼门关刚走一圈回来，眼前老是遍地死尸。草民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子，若不是仗着两分姿色，此时必和我家老爷夫人一样成了冤死鬼。不如大人就把我当个死人算了……”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作势提袖擦了擦。
　　这话也不是乱讲的，本来书里杏花就死了，让一切按着剧情走不好么？不要节外生枝啊！
　　韩厉扳正身子往前走，问：“你就不好奇，石主簿为何要你去找安王？”
　　纪心言严肃道：“大人，关于这件事，草民还真想过。我觉得老爷临终前说的不一定是安王，也许是……注意安全之类的？安王什么身份，我家老爷什么身份，云泥之别啊。就算老爷指的是安王，也肯定不是让我去找安王，只是其它人都死了嘛，就剩我一个……”
　　“总之，”韩厉慢悠悠打断她，“你不愿意去淮安调查此事。”
　　纪心言讪笑：“不是不愿，实在是我去了也没用。但凡能帮上大人一点点，草民也会尽心尽力。”
　　韩厉看她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当先迈进客院拱门。
　　纪心言在他背后做个鬼脸，狗腿地提着灯笼追上去。
　　“大人，当心脚下。”
　　“大人，晚安。”
　　两人一左一右分别往自己房间走。
　　“等一下。”韩厉忽然叫住她。
　　纪心言心一抖，转过身，只见韩厉手一扬，朝她抛过来一个白色小玩意。
　　那玩意正正好落进笸箩里。
　　“赏你了。”韩厉道。
　　纪心言歪头细看，是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
　　她正想问问这是什么，再抬头，院中已经不见人了。
　　抱着笸箩回屋，借着灯笼光点起蜡烛。
　　她打开小瓷瓶，闻了闻，一股带着药香的气味冲入鼻端，味道馥郁，药粉细白。
　　以韩厉的身份，实没必要用假药来折腾她。
　　她心下明了，这应该就是书中多次出现的炎武司特制金疮药。
　　她将药粉小心地敷在额角伤处，有种清凉感蔓延开。
　　捏着小瓷瓶，纪心言认真思考起来。
　　在书中，原主杏花是死了的，唯一的凶手许老三落网后案子就结了，至少石主簿案子就结了。
　　但现在，由于自己穿越，活口多了一人，还引发石主簿临死前莫名其妙的嘱托。
　　这就让韩厉多了疑心。
　　这人思考问题缜密非常，必会追根究底。
　　他肯定要查杏花来历，说不定已经查过了，只等着她自己露出马脚。
　　纪心言当然也好奇，原主有什么样的过往，若有人能告诉她杏花的过去，她求之不得。
　　但问题是，以韩厉为人不可能直接告诉她，他只会有意无意试探她。
　　她又没有原主记忆，随便一问就露馅了，到时更加引起他怀疑，越发试探。
　　这不就陷入恶性循环了嘛。
　　试探到最后，说不定就是刑讯拷问了，这才是炎武司惯常用的手段。
　　纪心言叹气，看手里小瓷瓶像看个小地雷一样，总觉得一个不留神就会爆炸。
　　为了不使自己落入那般糟糕境地，她决定先下手为强。
　　石主簿一家死光了，她没办法也不能找人打听关于杏花的过往。
　　思来想去，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失忆吧！
　　正好脑袋撞了，也不能白撞啊。

第 7 章
　　韩厉回到房间时，原野早已回来。
　　韩厉问：“刘全离开后，许老三有没有说什么？”
　　原野回：“你们一走就给弄醒了，还是老一套说辞，到现在还没给饭吃，让他再仔细想想。”
　　他连声啧道：“吓得尿了好几回，也没喝水哪来那么多。”
　　“别贫。”韩厉道，“说有用的。”
　　原野抓了抓光头，正色道：“怎么引也引不到安王那去，若是石主簿真与安王有干系，他应该会知道。”
　　“要么没关系，要么就是大关系。”韩厉道，“没有当然最好，大家都省事。”
　　原野纳闷地嘀咕：“如果血书案真的与安王有关，皇上肯定担忧。但如果血书案与安王无关，咱们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
　　韩厉失笑，瞅着他说：“你怕什么？炎武司成立到现在，得罪的人还少？你就是不去查，安王心里也明白着，知道咱们一直盯着他。”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得罪人多了，最后连个帮说话的人都没有，想想陆骁……”
　　韩厉警告地看他一眼。原野闭上嘴。
　　“安王虽然人在京城，但封地犹在，封地上的兵也还在，上面让我们细查自有道理。”韩厉道。
　　“我知道。”原野道，“可圣上与安王世子交好，万一……”
　　“与人交好？”韩厉笑道，“安王本份，世子便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安王有异心，那世子便是心怀不轨故意接近圣上。”
　　他瞟眼原野，批道：“在炎武司这么多年，你倒是难得的天真尚存。”
　　原野嘿嘿一笑：“也不是天真，我只是担心老大您。”
　　韩厉扬手照着他光头来了一巴掌。
　　“我是在骂你傻。”他恨铁不成钢地摇头。
　　原野揉着脑袋，撇撇嘴，过了会问：“那如果真有大干系，许老三也不知道怎么弄？”
　　“他不知道就不知道，石主簿扔下不要的人，我们也没必要费太多时间。”韩厉道，“不是还有一个石主簿更看重的人吗。”
　　原野眉一挑：“那个丫头？”他想明白似的点点头，“也对，带她一起去淮安，正好让府里的人认认，说不定能查出点什么。”
　　韩厉顺口：“可人家不愿意。”
　　原野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直笑。
　　“不愿意？她是不是没搞明白，炎武司办事，还管谁愿不愿意？”他双臂抱胸，往客院偏角那间小屋看去，“打成嫌疑犯直接带走。”
　　“不急。”韩厉笑道，“说不定明天就改变主意了。”
　　**
　　第二日，雾蒙蒙地天终于下起雨，淅淅沥沥一看就没完没了。
　　彩云带了两把油伞来客院，为昨晚失礼道歉，眼神有意无意往东面那排房扫。
　　纪心言笨手笨脚地摆弄茶壶，给她倒水。
　　彩云忙拦住，让自己的丫鬟做，心里却想，传言果然没错，这丫头就是石主簿想留着收房的，连茶都不会弄。
　　“看我，忘了给妹妹留个丫鬟。”她抱歉道，“不是姐姐不想，实在是我只有两个丫鬟分不开手，夫人那倒是有几个，但……”
　　“没事没事，我住在这里已经多有打扰，再说我一个人住更自在，不用什么丫鬟。”纪心言怎么想就怎么说了。
　　彩云端杯抿茶，心道，这杏花姑娘已经忘了自己就是个丫鬟的事吧。
　　纪心言浑然不查她的想法，只偷偷觑她，觉得眼下是个好机会。
　　所谓先下手为强，也就是不能等人问了才说自己失忆，要提前打好伏笔。
　　她笑眯眯地问彩云：“姐姐看着面善，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彩云掩嘴道：“我自从入了府极少出门，石主簿倒见过几次，但确实没见过妹妹。妹妹神仙模样，若见着了，肯定忘不了。”
　　纪心言手指扶头，蹙眉吸气，似乎有些痛苦。
　　彩云关切道：“妹妹头还疼吗？”
　　纪心言道：“平时没事，只是很多旧事想不起来，一想便头疼。”
　　彩云根本不当回事，笑道：“妹妹别担心，伤了头难免的，不影响生活就好。也别硬要去想，兴许过段时间就记起来了。”
　　“姐姐说的是，我今天都觉得比昨天好点。”
　　“东阳县有位老大夫，擅治头疾，妹妹不若去他那看看？到时我和老爷说一声，陪妹妹一起。”
　　“那真是太谢谢姐姐了。”
　　两人说了会话，彩云便告辞离开。
　　纪心言打着油伞将她送出客院，一眼看到从外面进来的原野。
　　机不可失！
　　她提高音量，问彩云：“姐姐方才说的那位治头疾的大夫怎么称呼？”
　　彩云怔了下，道：“应是姓朱。”
　　“不知诊费如何，若是太贵我可舍不得，好在只要不想往事，倒也没那么疼。”
　　彩云笑道：“诊费一事，到时自会有办法，妹妹无须担心。”
　　她说着，余光见原野走近，一身黑底红纹狮装，英气十足。
　　她向原野弯了弯身：“彩云见过大人。”
　　原野点点头，道：“夫人免礼。”
　　说完，便不再理会彩云，待她离开，转头问纪心言：“杏花姑娘要找大夫？”
　　纪心言单手扶额，蹙眉忧愁道：“自从昨日撞了头，很多往事记不清了，一想便疼得厉害。”
　　“失忆了？”原野挑眉。
　　……这么上道。
　　纪心言轻咳，柔弱道：“……好像是，不过今日症状已经轻了点，或许过段时间就想起来了。彩云姐姐说县城有位专治头疾的朱大夫，我想着找时间去看看。”
　　原野啧了声，拉着长音道：“那可有点麻烦了，督卫大人叫你去问话呢。”
　　“叫我？”纪心言警惕起来，“什么事？”
　　原野耸耸肩：“去了就知道了。”
　　他转身，大摇大摆淋着细雨走在前面，纪心言撑着小伞忐忑不安地跟在后面。
　　两人走出客院，穿过中轴甬道，从仪门下走过去，就来到了……监狱门口。
　　纪心言停步，扯出一抹笑。
　　“大人，我们是不是来错地了？”
　　“没错，就这。”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一副“你不动我就拽你进去”的架势。
　　纪心言笑容勉强，合上伞，两腿发软地往里走。
　　刚一进门，伞就被狱卒收走了。
　　监狱是阴森血腥恐怖的代名词，这里也不例外，一股潮湿的腥气扑面而来。
　　牢内昏暗，四周是栅栏房，有犯人蜷缩在角落。
　　许老三被绑在架子上，垂着头，了无生气。单从外表看，似乎还好，那身青布长衫上没有多少血迹，只是两只手血肉模糊。
　　架子对面有个方桌，桌子周围有几个人或坐或站。
　　韩厉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桌面上，听到脚步声，转头看过来，笑着对纪心言说：“给你看点有意思的。”
　　然后，他下令：“弄醒他。”
　　手下立刻一瓢子水泼上去。许老三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他一醒，就开始哭号：“我知道的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我不认识安王，我也不……”
　　韩厉道：“你把那日经过再说一次。”
　　大概已经重复了太多遍，许老三条件反射地张口就来。
　　“那天是我二哥，他与黑子藏在道边，让我假借送行之名与石主簿攀谈。之后二哥绕到车后，趁着仆卫不备将他们杀死。两个仆卫死后，其余人没有自保之力。只……只除了杏花，她会点功夫，要不是黑子学过拳脚，就让她跑了……”
　　啥？！
　　纪心言人都呆住了。她会功夫？不对，原主会功夫？
　　不不，问题不在这。关键是，她昨日讲述案子经过时完全没提自己会功夫的事。
　　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想想原主的功夫应该也就那么回事，连三个波皮也打不过。
　　啧啧，早该把失忆用上的。
　　“大人……”她抿抿唇，试着为自己辩解，“我的头……”
　　韩厉摆手，示意她听完。
　　许老三继续哭诉：“都怪我，都怪我舍不得杀她。我要是听了黑子的话，就不会这样了……我早该想到的，老爷待她不一般……”
　　“怎么不一般法？”韩厉饶有兴趣地问。
　　许老三道：“老爷从不让她做丫鬟之事，偶尔会单独与她在书房说话，那是书房啊，连夫人都很少进。还有，老爷一向听夫人的话，夫人善妒，但对杏花，却总是忍让三分。这次上京述职也是，原本只带了夫人从娘家带出的丫鬟，偏还带上一个进府不过数月的杏花。老爷就连去知府衙门，都带着她……”
　　“知府衙门？淮安知府赵至衍处？”韩厉平静地问，语气中丝毫没有惊讶。
　　这些对话显然早就发生过，他不过再问一次，说给杏花听。
　　纪心言拧眉，赵至衍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是江泯之杀的第二个仇人。
　　韩厉奉命调查此案，他本应直接前往淮安城，但才入临淮省，就遇上了石主簿的案子，所以才在东阳县停留数日。
　　许老三道：“正是。知府大人去年到任，老爷特意带了许多礼物前去拜访，两人相谈甚欢。老爷回来后很是开心，隔上一段时日便要再去一趟，这一年下来，少说给赵知府送了几百两银钱，还不算那些珍奇物件。”
　　“数月前，老爷出门救下杏花，将她带回府中。之后老爷带着杏花一道去了知府衙门，我以为老爷……想把杏花送与赵大人，不想当日他们就回来了。不多久，赵大人遇害，然后老爷便收到京城的消息。”
　　这……越说越不对劲了，好像石主簿能上京述职与杏花有多大关系似的，再往深了揪，那赵至衍的死怕也要算到杏花头上去。
　　纪心言怎么也不信一个小小杏花能有这么大本事，会功夫又如何，还不是一个出场就死的真·炮灰，原书里对她的描写不过一句“额头撞尖石而死”。
　　她暗暗看了韩厉一眼，只见他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像是一切都了然于胸，又像在等着什么。
　　联想到昨晚他的话，她忽然明白了。
　　韩厉早就怀疑杏花，昨夜叫她一道去淮安说不准就是一次试探。
　　至于他到底怀疑什么，为什么会怀疑到杏花身上，纪心言猜不透，她只知道，杏花已经上了韩厉的黑名单，到时他一声令下大刑伺候，自己就可以直接去死了。
　　洗白也不是没机会，只要韩厉按照剧情抓住江泯之，并且查清他的身世后，就会明白血书案并没有那么复杂，就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帅小伙单枪匹马来报仇而已。
　　到那个时候，杏花就能完全洗脱嫌疑。
　　当然，前提是，到那个时候，杏花还能完好无损地活着。
　　纪心言深深地懊恼昨夜自己拒绝韩厉的行径。她怎么想的，居然敢拒绝反派的邀请，瞧瞧，现在就给你一个下马威。
　　她偷瞄韩厉，总觉得他下一句就要命人把自己抓起来。
　　韩厉右手轻轻点着桌面，慢条斯理道：“看来此案还有颇多疑点，应详审相关人等，来人……”
　　纪心言激灵一下，不等他说完，一个转身，义正言辞道：“大人，草民认为此案既然与我家老爷牵连颇深，作为石家唯一活口，草民定要积极配合大人调查。大人说去哪，草民就跟着去哪，直到案子水落石出。但草民相信，我家老爷断不敢做出行刺朝廷命官之事，还请大人明察。”
　　原野一下子想起昨夜韩厉的话，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纪心言不明白哪里好笑，她觉得自己这段话说得还行，
　　第一，就算石主簿与赵至衍的死有牵连，那也是老爷的事，和自己这个丫鬟没关系。
　　第二，她现在愿意积极配合调查，那些血腥手段能不用就别用了。
　　韩厉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气恼自己的话被打断，只微微思索，问：“不知杏花姑娘要怎么配合？”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纪心言信誓旦旦，紧接着语调一转，委婉道，“只是……昨日草民磕了头……”
　　话未说完，韩厉扬眉看过来。
　　“你不会是要失忆吧？”
　　纪心言：…………
　　这话说的，好像她是装的一样。
　　她真的没有原主记忆，真的失忆了。她知道的只是原书剧情。
　　昨天情况紧急根本没时间让她细想，再说按剧情她哪需要和炎武司有这么多牵扯。
　　纪心言有苦说不出，准备好的台词一再被人抢，这是不打算给她留活路啊！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她没办法，只有硬着头皮继续。
　　她苦着脸，讪笑道：“是有些往事记不大清了，连自己会点三脚猫功夫都忘了。本想去找大夫看看……眼下自当以案子为重，说不定到了淮安府，睹物思人，我就想起来了。”
　　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咱记得以后的事。
　　等到了淮安府，就是您老和江泯之的恩怨情仇了，她只要躲开那些刀光剑影就行了。
　　韩厉点点头，慢条斯理道：“失忆也无大碍，我有很多办法能让人想起往事。”
　　日！这是□□的威胁！
　　纪心言暗中骂完，赔笑道：“其实今天已经比昨天好一点了，应该不用麻烦大人。”
　　韩厉看她一眼，啧了声，摇头叹道：“可是像你这种人，什么都不会，连马都不会骑，到时还得给你准备马车，跟在我身边只会给我拖后腿。”
　　……这不是昨晚她的话吗，小心眼！
　　纪心言挺直腰板，铿锵道：“骑马而已，大人给草民几天时间，一定能学会。大人为破案日夜操劳，草民……”
　　韩厉一摆手，打断她那些恭维的话，转头对原野说：“带她去挑匹马，一天时间，教会她。”
　　纪心言“啊”了声：“这么快？”
　　原野也愣住，指着自己鼻子：“我？”
　　韩厉斜他一眼。
　　原野不敢再问，闷闷地应了声是。
　　纪心言：……
　　作者有话说：
　　纪心言：这么小的心眼，难怪你是反派。
　　原野：倒霉催的我。

第 8 章
　　纪心言垂头丧气地从监狱出来，接过狱卒递过的油伞，没心情打。
　　同样垂头丧气的还有原野。
　　他看眼天空，抬步往马厩去，没好气道：“走吧。”
　　纪心言一边跟上一边问：“现在就学？”
　　“一天半时间你能学会就很好了。”原野道，转头威胁她，“如果学不会，你就只能跟着跑了。”
　　纪心言加快步子，无辜地问：“如果我学不会，大人你是不是要跟着一起受罚啊？”
　　原野脚步一顿，颇是不满地扫她一眼，“你要不试试？”
　　纪心言扯出一个笑，道：“我还是尽量学会吧。反正只要会了就行，是吧？”
　　原野摇摇头，往前走。
　　纪心言不死心地追问：“只要会了就行对吧？韩大人没说一定要骑多快啊……”
　　原野步子迈得更大了，恨不得把人甩开。
　　马厩里，最醒目的就是韩厉一行带来的大黑马，统一系在左侧。
　　右侧则高矮不一地栓着数匹马，有白色的、棕色的、黑色的，还有一匹小马驹。
　　原野朝右侧偏偏头。
　　“给你半个时辰，挑一匹马，骑上去。”
　　“怎么挑？”纪心言抻着脖子看。
　　骑马哎，似乎挺酷的。
　　她倒是来了兴趣，只不过真的不会挑。
　　原野仰面望天：“……挑你骑得上去的。”
　　他说完就往马厩左侧去，给自己的坐骑喂草，完全没有认真教学的打算。
　　大概他不信一天时间能教会一个姑娘骑马。
　　纪心言撇撇嘴，走到栅栏边，一眼就相中了那匹枣红色小马驹，小心翼翼探手去摸。
　　小马驹挺乖，老实地让她摸，纪心言笑了。
　　选马不难嘛，这匹就挺好，性子乖，个子矮。
　　“这匹不行。”马厩最里面走出个中年汉子，右手托着一盆水，左手拿着个大刷子，“年纪小，跑不动。那些大黑马一跑，你就等着吃灰吧。”
　　那人将水盆放到地上，又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棕马，给它洗刷。
　　他看看四周，见没人关注这边，便冲着最里面一匹白马抬抬下巴。
　　“那个，正当壮年，训练好的性子温和，中等个头跑得还快。”
　　他朝纪心言挤下眼睛，小声道：“是刘大人自己骑的马。”
　　纪心言报以一个懂了的感激眼神，快步走到最里边，站在白马面前。
　　白马正在吃草，虽说是中等个，也比刚刚她选的小马驹高了不少。
　　纪心言不敢贸然碰它，怕被它踢一脚。
　　中年汉子一边刷马一边教她。
　　“先给它喂些草，跟它说几句话，马通人性，认识你就会让你骑了。”
　　纪心言还是不敢，担心地问：“不会踢我吧。”
　　中年汉子一听笑了，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帮她。
　　“你怕什么，又不是没骑过。”
　　纪心言微怔，随即喜道：“大叔你认识我？”
　　“杏花嘛，怎么不认识。我以前是石主簿的马夫，你们去淮安城就是我拉的马。”中年汉子呵呵笑道。
　　石主簿的案子早就传遍了衙门内外，从昨晚到现在，大家一见面就在聊这些事。
　　他啧啧感叹：“想不到许秀才是这种人，书生狠起来一点不差于强盗。”
　　纪心言不好意思道：“我昨天磕了头，很多旧事想不起来了，没认出您来。”
　　“哟，那可得找大夫好好看看。”中年汉子问，“昨天吓坏了吧？”
　　“等案子结了就找大夫。”纪心言很感激，从昨日到现在，这是第一个关心她情绪的人。
　　她心有余悸道：“昨天满地尸体，吓死我了，现在想想还是害怕。幸亏大叔你没跟着。”
　　中年汉子道：“我在县衙当差，拿朝廷俸禄，石主簿上京，我不能跟着。再说，一年二十两的俸禄，石主簿才舍不得。”
　　一年二十两俸禄，她身上这套春装就要三十两，纪心言咂舌，意外彩云竟如此大方，还是说刘知县很有钱？
　　再想想自己怀里那点值钱货……悲伤。
　　她学着马夫的动作给马喂草。白马是为刘全特意挑选的，性子温顺，乖乖过来吃。
　　“大叔，您知不知道石主簿去淮安城要做什么？”
　　好容易碰上个脾气不错的熟人，虽然不抱什么希望，纪心言还是试着问问。
　　那中年汉子随口道：“还能干嘛，攀高枝呗。”
　　理料之中的回答，纪心言暗自失望，一手抚着白马脖颈。
　　中年汉子见她不怕了，便告诉她如何与马说话，如何打招呼，如何上马等，还帮她取了副合适的马鞍。
　　不多时，纪心言便独自将白马牵出马厩。
　　肌肉自发地握上马缰，左脚掌踩入马蹬内，另一手抓紧后鞍桥，左脚尖向下压，另一脚蹬地借力，轻轻一跳，右腿伸直抬起，高高地跨过马的臀部。随后，双手支撑住体重，轻轻稳稳坐于马鞍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自带记忆。
　　中年汉子见怪不怪，道：“这马放衙门一年跑不了几趟，怪浪费的，反正炎武司的大人开口要，没人敢不给，便宜你了。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
　　纪心言笑道：“多谢大叔提醒。”
　　中年汉子摆手，顾自刷起马。
　　纪心言轻夹马腹，白马踢踏踢踏朝原野走去。
　　原野正半蹲着喂马吃草，一边还用手来回抚着马头，听到声音他转头，只见一匹白马上端坐一妙龄少女。
　　少女五官明媚，娇俏动人，眼神中透着自信的光。她坐在马上腰背挺直，凭白多了许多英气，明丽的晃人眼。
　　“大人，我一摸到马就想起来了，原来我会骑的。”她笑着说，眼底掩不住的得意。
　　原野放下手里的草，眯眼看她，末了笑道：“既然有底子，那就赶紧跑起来吧。”
　　他放下草料，站起身。
　　随着动作，衣衫下摆开合，露出腰间令牌，和一个藕荷色小荷包。
　　小荷包一闪而过，但一看就知道是女孩子送的，挂在他身上难免突兀。
　　原野没注意到，带着一人一马往校场去。
　　县衙虽小，却有个训练场，每日晨起衙役们要在这里训练。
　　不过训练场不大，目测也就两三百米一圈，让马来跑实在有些憋促。
　　纪心言就骑着白马在里面一圈圈地溜，时而小跑一下。
　　风夹着细雨，吹起衣衫，鼓起长袖，黑发在空中飞扬，洒脱肆意。
　　虽不知原主马术如何，但她只小跑几圈便从心底往外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只觉得这场地太小，将来一定要去大草原上体验策马狂奔的感觉。
　　她下意识拿鞭子抽了下马屁股。
　　白马轻嘶，加快速度。
　　原野叼着根草抱着胸，倚在训练场入口门柱上，眼看着她的速度一圈快过一圈，心下好奇她能撑多久。
　　随着马速加快，训练场地小的缺点越发明显，没跑几下就要转头。
　　纪心言渐渐发晕，手心渗出冷汗，不会骑马的紧张心理冒了上来，胳膊用力拉起缰绳。
　　她想让马停下，却因慌了手脚，缰绳拉得太过，马前蹄一下立了起来，带得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原野直起身子，眼睛紧盯着她。学不会是她笨，但摔伤了自己就有责任了。
　　白马果然训练得当，只仰起不高的角度，就落下站稳。
　　饶是如此，纪心言还是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总算没有摔的太惨，只是手心的伤又渗出了血。
　　第一次骑马已经超级好了，她自我安慰着，从袖里掏出韩厉给她的小瓷瓶，往伤口上撒药。
　　忽地，有人从旁边伸手，一把抓走了小瓷瓶。
　　原野面带讶色，拿近闻了闻，狐疑地问：“这不是我们炎武司金疮药吗？你怎么会有？”
　　纪心言上手去抢。
　　原野胳膊举高，眯起眼说：“不说清楚就是偷的。”
　　纪心言扬眉，道：“这是韩大人送我的。”
　　原野讶然片刻，反问：“督卫大人？”
　　趁他不注意，纪心言劈手夺回药瓶，不满道：“你不信自己去问他啊。”
　　原野琢磨了下，哂笑道：“行啊你。”
　　纪心言不理他，继续给伤口敷药。
　　原野抱胸看着，说：“够浪费的。”
　　一听这个，纪心言停了手，问：“这药很贵吗？”
　　原野哪知道贵不贵，索性说：“贵，可外敷可内服，有价无市，拿着银子也买不到。”
　　“难怪这么好用。”纪心言把盖子塞好，“那我可得省着点。”
　　原野伸个懒腰，说：“你自己多练会，到时死命也得跟上，哭就偷摸着，我们大人可不会怜香惜玉。”
　　纪心言问：“你不教我了？”
　　原野纳闷：“我教过你吗？”
　　……也是。
　　**
　　小雨绵延了整一日，天才将将放晴，太阳羞涩地露了一半脸。
　　许老三在两日审讯下，早已全招了，画押后收入死牢。
　　韩厉与刘知县沿着回廊走。
　　“石主簿为何没住县衙内？”
　　按本朝规定，为方便办公，官员一律要住在衙门内。衙门也会给主簿司务等配专门的房间，只是条件简陋，仅容一人居，不得带家眷。
　　像东阳这种小县衙，但凡家里条件好点的官员，都不愿住衙门里。大家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成了不明说的通用规则。
　　虽然人人都这样做，但到底违反例律，刘全此时只能往好了遮掩。
　　“其实石主簿多数时间住在衙门内，偶尔家中有事才会回去一趟。”
　　韩厉也不知信不信，没再多问，淡淡道：“石主簿一案接下来就交给刘大人了，我明日便去淮安。”
　　刘全心中大喜，不敢表露出来，只道：“大人为国事操劳，还请保重身体。”
　　两人走着走着经过训练场，传来年轻女子呼喝声。
　　韩厉抬头看去，见一匹矫健白马正在场中疾驰，马上女子穿着春日俏丽裙装，下摆迎风鼓起。
　　白衣白马夺目非常。
　　刘全看直了眼，有些向往地脱口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说完就傻眼了，心虚地看向韩厉，却见他同样一眨不眨地看着。
　　刘全露出了然的眼神，像是终于知道为什么韩厉点名要带杏花去淮安了。
　　韩厉看了会儿，唇角微微勾起，说：“刘大人，这匹马……”
　　刘全闻音知意，忙道：“杏花姑娘与这马有缘分，自是送与她。”
　　“那怎么行。”韩厉道，“马归县衙所有，乃是公物，用完自会归还。”
　　他看着训练场中猎猎扬起的裙摆，又道：“这身衣服骑马不便，还请刘大人帮她备一身利索的。”
　　刘全应是。
　　这时，白马经过训练场入口，纪心言一眼看到观望的二人。
　　经这一日多练习，她已经完全发掘出原主马上本领，也越发享受骑马时的随性之感。
　　此时见到韩厉，免不得想显摆一二，省得总被他看轻。
　　她勒住马缰，一个急刹。白马前蹄高举嘶鸣后，稳稳停住。
　　纪心言端坐马上，学着影视剧中女将军的样子，对韩厉一抱拳：“大人放心，草民现在肯定不会拖大人后腿。”
　　漂亮的杏眼中狡黠之光一闪而过。
　　韩厉弯唇，道：“未必，我看这马速度还不够快。”
　　他捏指运功，对着马屁股打出一个气弹。
　　白马吃痛，撒腿就跑。
　　在韩厉摆出那个姿势时，纪心言暗道不妙，忙做好了准备，这才没被突然跑起的马吓到，只慌了一下就稳住身形，调整缰绳控制马速。
　　一圈转过来，韩厉和刘知县已经离开了。
　　纪心言勒马停立，对着他们的背影嘁了声，俯身抚着马颈，在它耳边嘀咕。
　　“好马儿，你有没有名字？刚刚我突然想到一个特别好的名字。”她自顾笑起来，“以后就叫你韩厉怎么样？我说往东你就不能往西，我让你停你就不能跑。如果不听话，我就拿小鞭子抽你。”
　　白马吭哧两声，喷出不满的鼻息。
　　“咦，原来你也不喜欢这个名字啊，果然是匹有灵性的好马。”纪心言笑眯眯地念叨，单手拍拍马头，一本正经道，“重名确实不好，叫一声都不知道叫的哪个，让我想想……”
　　她眼珠一转，笑道：“阿力？”
　　白马前蹄踩了踩地。
　　“你也喜欢？那就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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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纪心言学会骑马的第三天，就上路了。
　　出发前，她对着铜镜拍了拍胸脯，那里缝着她全部身家，一个金珠两片银叶和半个不知名的八卦牌。
　　又整了整新穿上的骑马装。窄袖艳红缎衫，外套银面夹袄，下身是银白底襕殷红马面裙，再加一双轻便的小鹿皮靴，铜镜里映出一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手脚有束，短制衣摆，比那身春装方便许多，她很满意。
　　这身衣服同样是彩云送来的，看上去比春装还要贵些。
　　纪心言不会盘发，只用皮绳扎起个马尾，彩云觉得不妥，亲手帮她梳头，纪心言感动得不知如何表达，一再感谢。
　　彩云却连声解释，由于时间紧来不及定做，只好把她原本穿的改了改，委屈妹妹了云云。
　　纪心言又说把春装还给她。自从知道马夫一年不过二十两俸禄，而这一套衣服就要三十两，她就不敢穿了。
　　但不知彩云是因为别人穿过了不喜，还是确实大方，并没接受，让人把衣服打包好，交给纪心言带着。
　　“姑娘家的，哪能连身换洗衣服都没有。再说，按你尺寸改过腰身，我也穿不下了。”
　　彩云这么大方倒不是虚伪。
　　一来，纪心言是韩厉要走的，这一走，很大可能不会再回东阳县，也就不可能进府与她争宠，这些就当送行了。
　　二来，老爷特意吩咐她的事，她怎敢糊弄，何况她越是大方，晚上越好跟老爷讨好处，很快她就能做出两身更新更好的衣服来。
　　如此客套一番，一切收拾妥当，纪心言与彩云一道出了府。
　　衙门外，炎武司众人已经列队待发。
　　她这一身红艳艳的骑马装甫一露面，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韩厉看过去，不由皱眉，这衣服方便是方便了，却太过扎眼。
　　他不满地看向刘全，见刘全正直勾勾地盯着杏花。
　　彩云强忍不悦，暗中拽拽刘全衣摆提醒他注意点。
　　此时换衣也来不及了，韩厉没说什么，骑上马率众离开。
　　能在路上骑马纪心言又紧张又期待，轻夹马腹，缓甩马鞭。
　　白马听话地放开四蹄。
　　十余骑黑衣黑马中那一骑红衣白马格外耀眼。
　　彩云看着他们走远，才收回目光，说不清是不舍还是羡慕。
　　那身衣服她很喜欢的，请匠人用心做的，可是老爷不喜骑马，以至于她还没有机会穿。
　　**
　　从东阳县到淮安城快马只需一日，但这个快是真的快。
　　韩厉果然如原野所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早上天才亮囫囵吃过早点，就从县衙出发，一路狂奔数个时辰。
　　纪心言几时受过这种辛苦，全部身心都用来驭马，连张嘴说话的时机都没有。
　　幸好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能得到什么优待，只暗自庆幸小白马给力，没有中途掉链子。
　　过了午时，行至一处三叉路口，道边有家茶馆。
　　马需要吃草了，人也该进食了，韩厉这才让队伍停下。
　　纪心言从马上下来时，腿都是软的。
　　和前两天的练习量相比，这半日的强度，就像幼童追着大人奔跑。
　　得益于原主本身会骑马，倒没有出现大腿内侧火辣辣这种感觉。
　　难是难了些，总算跟上了。
　　再看看身边这些男人，个个精气十足，神情自若，丝毫没有委顿之意。
　　“不错啊。”原野牵马从她旁边走过，眼里有几分欣赏，末了又加了一句，“我这个师傅当的好。”
　　……好大的脸，纪心言默默吐槽。
　　她又累又饿，却强忍内心渴望，挺了挺后背，打起精神，不想让人看扁了。
　　茶馆非常简陋，一间超小的木屋是厨房，外面一个大棚子当顶，棚下只有六张小桌，除了茶还卖些烧饼凉菜之类。
　　一行人寻了处草肥的地方将马系好，陆续进得棚内。
　　原野叫店家准备几壶热茶，再来几盘烧饼和七八样小菜，便是一顿简陋的中饭。
　　纪心言上辈子没少出差，进入核心部门后每每都是入住五星酒店，相比之下，炎武司出差待遇真惨。
　　不过她着实饿，清粥小菜照样馋得紧。
　　他们一进来，就占了三张桌。
　　原本有张桌边还坐着两个农夫，见他们穿着上等官服呼啦啦的一大群，怕惹麻烦收拾起没吃完的烧饼走开了。
　　烧饼和小菜很快端上来。菜就是农家常见的素菜，加了点油星，纪心言饿得急，哪顾得上精致不精致，只想赶快拿一个。
　　但她还是忍了又忍，等韩厉开始吃了，才迅速抓起个烧饼。
　　原野瞄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将菜往她跟前挪了挪，命令道：“吃光，不然下午跑不动。”
　　纪心言：……
　　正吃着，棚下又走进一人。
　　那人行动无声，坐在了离小道最近的桌边，出声叫老板。
　　“一壶茶，两个烧饼。”
　　声音干净清冷，之后，他在桌上放下数枚铜板，发出轻微磕碰声。
　　纪心言抬头向来人方向看去，不由地愣住。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面色苍白，没有表情，不是冰冷，仅仅是没有表情，五官俊秀非常，头发用发带高高挽起。
　　穿着一身老气的灰布麻衣，坐得笔直。他没有行李，只背了一柄剑，剑身用布包了起来，露出黑铁剑柄。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纪心言看得呆了，忘了吃饭。
　　韩厉注意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少年似有所感，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眼神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东西。
　　纪心言赶紧收回视线，只听韩厉问：“杏花姑娘遇到熟人了？”
　　“没有啊。”纪心言快速道，“不认识”。
　　韩厉笑道：“一般这样的回答，实际就是认识。”
　　纪心言憋了下，说：“我只是……觉得他长得好看，多看两眼。”
　　韩厉挑眉，打趣道：“原来杏花姑娘还有这种爱好。”
　　纪心言讪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喜欢就上去聊几句。”原野搭腔，唯恐天下不乱。
　　纪心言一本正经道：“那怎么行？我是来协助大人破案的，当然要专心办正事。”
　　说话间，那少年已将一壶茶水饮尽，用油纸包起烧饼，离开了茶棚，朝着东边那条岔路行去。
　　纪心言低头小口咬着烧饼，心中翻江倒海。
　　男主角江泯之，不及弱冠之龄，身形瘦削单薄，五官苍白俊美，使得一手快剑，轻易不出鞘，出鞘必见血。平日使用右手，实际却是个左撇子，左手仅在出剑时才用，因此后背的剑柄指向左。
　　“左手剑，快如电，一招就死”。
　　他怎么出现在这儿了？纪心言搜肠刮肚回忆剧情。
　　小说里，石主簿一案是开篇，韩厉调查并抓住许老三后，得知血书案有真有假。他以此为据，将之前五起案子合并分类，最终确定只有两起是真正凶犯所为。
　　一起是丹阳省章浦县司务李秉冒，第二起是临淮省淮安知府赵至衍。
　　第一起由于死者官职小，风评差，只在当地引起小波浪。
　　赵至衍却是一城之主，从四品知府，而且是从都察院调过去的。
　　淮安城又是临淮省会，重要大城，四方往来枢要之地。
　　如此重要的城池，城主却在府衙院中，被人一剑穿心杀了。凶手还嚣张地留下血书字证。
　　临淮省太守俞岩亲自跑到淮安城调查此事。
　　而韩厉审过许老三后，下一站就去了淮安，本意是想调查赵至衍之死的。
　　不成想，他前脚刚到，就得到消息，临淮太守俞岩也被杀了，同样是在淮安府衙内。
　　两名朝廷命官，以同样的手法，死在同一府衙内，这简直是对朝廷巨大的羞辱。
　　纪心言想到这，吃饼的动作慢了下来，偷偷觑了韩厉一眼。
　　眼下他已审过许老三，应该对几起案子有了大致判断，现在正往淮安府去。
　　也就是说，目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按着剧情顺序走的。
　　那么接下来，他到了淮安府，就会发现正在那里调查赵至衍一案的临淮太守俞岩也死了……
　　纪心言瞅了眼江泯之离开的方向，暗自犹疑，他这是刚杀完人离开吗？还是……时间似乎不太对呀。
　　“你还要吃多久？”韩厉见她吃饭不专心，出声提醒。
　　纪心言回过神，发现桌上几个盘子已经空了，在数分钟内解决战斗的男人们正盯着自己。
　　她看看手里半个烧饼，一时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饱是肯定没饱的，但让她在众目睽睽下安然吃完，她有点做不到。
　　纪心言想了想，咬牙道：“已经吃好了。”
　　韩厉：“吃这么点就饱了？”
　　纪心言：“……我胃口小。”
　　被迫的。
　　她招手叫掌柜拿油纸来，又对韩厉笑道：“剩下的打包，不浪费。”
　　鬼知道还要跑多久才能吃下顿饭，这半个烧饼没准就是她的救命粮。
　　离开棚子，纪心言一眼就看到自己的小白马。
　　原本在县衙马厩里，白马看上去也挺高的，可是和这些大黑马站在一起，就矮了半个头。
　　官大一级就是不一样。
　　小白马正低头吃草，在它旁边，有一匹黑马不时扇下尾巴。
　　纪心言走过去，抚着马颈，轻声问：“阿力吃饱了吗？吃饱了等下一定要跑得又稳又快哟。”
　　她随意瞅了眼离得最近的黑马，发现那马一只眼睛里长着白色斑块。
　　有点像白内障。
　　马会得白内障吗？纪心言好奇地多看了几眼。
　　一只手伸过来牵上黑马缰绳。黑马顺从地抬头用脖颈蹭着来人手臂。
　　纪心言收回视线，看向来人，笑着打招呼。
　　“大人。”
　　韩厉嗯了声，轻飘飘地问：“你的马叫什么？”
　　“嗯？哦……那个呀。”纪心言呵呵傻笑，“阿力嘛，力量的力，因为我希望它力气大大的，这样我们才可以更好的协助大人破案，不会拖大人后腿啊。你看，它这一上午表现多好，和这个名字很配呢。”
　　韩厉翻身上马，自上而下斜看她。
　　纪心言一脸淡定地跨上马，占了嘴上便宜，心理暗暗得意。
　　“大人，你的马有名字吗？”
　　“没有。”他看眼白马，笑道，“好像应该起一个。”
　　纪心言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点别的什么，一时想不通，拍马屁道：“大人的马气宇轩昂,一定要起个威风八面的名字。”
　　韩厉哼笑，调转马头，往江泯之离开的那条道上奔去。
　　纪心言夹马跟上，暗暗皱起眉。
　　如果她刚刚的推测是对的，那么韩厉往淮安城去时，江泯之应该已经杀了俞岩离开淮安城，就算两人遇上，也该是往相反方向。
　　但现在，两人却走了相同方向。都是朝着淮安城去，一个为了查案，另一个呢？为了杀人？
　　纪心言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
　　时间线确实不对了。
　　现在的情节并没有按照小说剧情走，她的穿越已经改变了一些内容。
　　因为自己穿越，韩厉省去了抓捕许老三的那几日。同样也是因为她的穿越，多了一个人证，导致许老三直接认罪，少了试图蒙混的情节。
　　虽然书里没有明确给出时间线，但按剧情进度看，原本韩厉要在东阳县衙呆上一周多，但现在，不过三日便离开了。
　　省出来的时间，或许能让他比江泯之更早到达淮安城。
　　如此一来，他与江泯之头次对决应该也会提前。
　　倘若真是这样，临淮省太守俞岩，死不死就成了未知数。
　　纪心言暗自吸气。刀剑无眼，她要想办法在正邪两派打杀中安稳地苟住小命，静待剧情走完。
　　她机械地骑着马，脑中信息纷杂。
　　踢踏马蹄声中，远远地，道旁显出一个灰仆仆的身影。
　　那身影沿着路边，快步向前走着，后背一把宽柄长剑。
　　马群经过时，扬起了灰尘，少年目不斜视。
　　跑出去几十米，纪心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小黑点。

第 10 章
　　淮安城是临淮省内数一数二的大城，城门巍峨，出入有序，入城不得疾马而行。
　　纪心言坐在小白马上，牵着缰绳控制马速，不急不慢跟在韩厉身后。
　　正是日落时分，主街道两旁商业兴隆，贩卖各式商品的小摊琳琅满目，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时有烧饼、红薯的香气飘出。
　　纪心言这个初入古代大城市的土包子看得眼花缭乱，因为石主簿一案而沉闷的心也随着这人间烟火气消散些许。
　　“淮安城比东阳县繁华多了。”她发出感慨。
　　“因为临淮太守俞岩治理的好。”韩厉道。
　　“这个淮安城主不是赵知府吗？”纪心言纳闷。
　　韩厉冷哼一声，没回她，只道：“希望杏花姑娘早日想起你上次来淮安城做了些什么。”
　　纪心言噎了下，稍稍落后一点，对着他后背暗暗咬牙。
　　韩厉转头看她。
　　纪心言迅速恢复表情，眼一转，看到路边一个卖风车等手工艺品的小摊。
　　“咦，这里允许女人摆摊卖东西呢！”她语带惊喜。
　　“大惊小怪。”原野策马跟上她，“女人做生意有什么新鲜的，你这么高兴干嘛？”
　　“我也想试试呗。”纪心言笑道，“等这个案子破了，我就上街摆摊做个生意人。”
　　原野嗤笑：“你当生意好做？你会做什么？”
　　纪心言轻轻哼了声，假模假式谦虚道：“稍微懂那么一点点吧。”
　　原野嘿嘿一笑：“你也可以回东阳县衙做个小姑奶奶。”
　　这是拿刘全打趣她呢。
　　纪心言白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事。
　　她轻夹马腹追上韩厉。
　　“大人，您上次送我的药特别好用，这才几天伤口几乎看不出了。”
　　她说着，用手去撩额角头发，还伸着脖子让他看。
　　韩厉随意扫了一眼，伤处确实淡了许多，除了小痂外，本该青肿的地方几乎都消了。
　　这实在不值一提，他完全没有接话的打算，转回头去。
　　纪心言放下手，继续追着他，讨好地笑道：“我都忘了谢谢您了。”
　　韩厉道：“免了，看你配合破案才赏你的。”
　　纪心言抿抿唇，继续问：“那如果我这次也积极配合，等案子破了，大人能不能再赏我一次？”
　　韩厉挑眉，这可真是少见多怪了，他头一次碰上敢跟自己蹬鼻子上脸的。
　　惊讶之余，倒也好奇，他问：“你想要什么？”
　　纪心言一看有戏，忙道：“大人能不能帮我把卖身契要回来？”
　　韩厉上下打量她，半天才开口：“你真的失忆了？”
　　敢情您老一直没信啊？
　　纪心言一脸坦然：“当然是真的，我怎么敢骗大人呢。”
　　韩厉点点头，说：“那就等你想起来再说吧。”
　　既然点头了，纪心言就当他同意了，才不管那模棱两可的话什么意思。
　　她笑容灿烂，提高音量：“大人真是宽厚仁慈爱民如子言出必行，那我就先谢谢大人啦。”
　　原野听到，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入城不多时府衙便得了消息派人前来迎接，一行人很快到达淮安府衙大门前。
　　相比东阳县小小的衙门，淮安府衙气派很多，大门就有东阳县衙两三倍大，门口镇着两只巨大石狮子。
　　纪心言下了马踮脚去看，急着想知道临淮太守俞岩死了没有，以此来验证目前的时间线是否与原书不同。
　　很快，一穿着绯袍的中年官员带着几人出来相迎。
　　众人下马，韩厉上前几步，对那中年官员拱手。
　　“俞大人。”
　　“韩大人。”
　　招呼打过，是临淮省太守俞岩没错了。
　　作为临淮省最大的官，俞岩官位正二品太守，是个实打实的朝廷重臣。
　　而淮安城又是临淮省内重要大城，赵至衍作为一城之主，官阶从四品知府，他的意外死亡对俞岩来说是件极大的事。
　　小说中俞岩得到赵知府死亡消息后，立刻放下手中工作，跑到淮安城直接住进府衙，一边稳定城内民心，一边破案，同时将省内其它几起血书案证据放到一起一并研究。
　　可才不过几日，就在韩厉到达淮安城的前一天，他也死在血书旁。
　　现如今，看到俞岩好生生地站在这里，纪心言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时间线已经变了。
　　她心情有些矛盾，一方面她不想看到有人死，所以时间线变化是好事，但另一方面，时间线改变说明后续情节已不完全在她了解中。
　　她站在府衙门口踌躇不前。
　　江泯之下一个复仇对象就是俞岩，这个府衙不安全啊……
　　“走啊，愣着干嘛？”原野招呼她。
　　纪心言眼珠转转，打算先探探口风，笑眯眯道：“原大人，府衙高门雄伟，我这种草民见了脚软不敢进。能不能这样，我自己出钱，在外面找个客栈住。大人有事，随叫随到。”
　　原野抱胸：“你什么意思？想逃跑？”
　　纪心言倒抽口气，急道：“你别乱说啊，我只是……只是……”
　　见她说不出个道道，原野皱眉，忽地快走几步到韩厉身边，低声对他说了几句。
　　纪心言恨不得给他一闷棍。
　　韩厉撩眼看她，招了招手。
　　纪心言叹着气走上去，挂上笑脸，道：“大人，草民自觉不配住在这种地方……”
　　“你很有钱吗？”韩厉问。
　　“嗯？”纪心言懵了下，随即连连摇头，“没有多少，不过找家便宜的客栈，住几日应该还是可以的。”
　　韩厉瞅着她，笑了。
　　“杏花姑娘怎么知道只需住几日？难道几日之内案子就可以破了？”
　　纪心言哑口无言，瑟瑟道：“其实……草民是怕不懂规矩，给大人丢脸。”
　　韩厉道：“那杏花姑娘尽可放心，我带来的人，便是丢脸了，也没人敢说什么。”
　　但他还是略带警告地看了她一眼，分明在说“你注意点，别人不敢说什么，但我还是可以做点什么的”。
　　纪心言讪笑，话到了这份上，只能跟着进去了。
　　这一幕落进俞岩眼中，顿生不满。
　　他朝韩厉拱手，直言道：“韩大人奉旨查案，何故带一女子？府衙重地无关人等不得随便进。”
　　哎呦，牛啊。
　　纪心言来了精神，默默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到底是二品官，比那七品知县硬气多了。
　　您老最好能说服韩厉，别让她住进府衙。
　　她眼珠一转，偷瞄韩厉。
　　韩厉倒也客气，回道：“此女名叫杏花，是东阳县石主簿的丫鬟。石主簿日前死于匪徒之手，韩某调查得知，他死前曾带此女与赵知府会面。韩某想，或许这其中有什么关联，便带了她一同过来。”
　　俞岩蹙眉思索，想起石主簿是何人。
　　既然韩厉发话了，他自不会去质疑真伪，便道：“既然与此案有关，那就一道进来吧。”
　　说罢，他与韩厉并行往府衙内走。
　　韩厉边走边问：“俞大人常来淮安城吗？”
　　“自从赵知府上任，本官就甚少来了。”俞岩道，“临淮省内四起血书案子案情已全部整理好，另有一起在丹阳省，得知大人要来，我已命人将卷宗取来。”
　　“韩某此来是协助办案，一应事情还由俞大人做主。”
　　俞岩皱眉，道：“韩大人奉皇命而来，又是陛下身边红人，自是一切由韩大人说了算，何必说这种话来消遣本官。”
　　纪心言听着听着感觉到了。这位俞太守很看不上韩厉啊，不但看不上，还不打算给他好脸。
　　她在心里暗爽，搞了半天也不是谁都怕他。
　　就在几人即将进入府衙时，一顶轿子由东而来，停在石阶下。
　　轿中下来一位中年男子，穿着素锦长衫，头戴纶帽，面容洁净，长须美髯。
　　他在石阶下朝俞岩揖首，朗声道：“孙重见过俞大人。”
　　俞岩眉峰一动，面露喜色，几步下得石阶，轻扶中年男子。
　　“孙老板，许久不见啊。”
　　孙老板也笑道：“两年多未见了，前日听闻大人回淮安城，孙某早该登门拜访的，就怕扰了大人办正事。”
　　俞岩回头看眼韩厉，对孙老板道：“我会在淮安城住上一段时间，等忙过手边的事，再与你叙旧。”
　　孙老板揖手道：“大人有要事在身，孙某不便打扰，今日来只是要交商令金的。”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两张银票。
　　俞岩看清银票面额，皱起眉头，并未接过，只道：“此事我尚不清楚，你先拿回去，过几日再说。”
　　孙老板并不意外，也没再多说，收回银票，寒暄两句，又遥遥对韩厉施礼，之后才返身回到轿中。
　　进了府衙，俞岩主动向韩厉解释道：“这位孙老板是临淮省商会会长，当年我整顿淮安商贸往来时，多靠他从旁协助。这人虽从商，却实有功名在身，是个读书人，很讲究礼法。俞某与他以友相称。”
　　他说罢，问随行通判：“商令金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说。”
　　通判一时语塞，在俞岩命令下，只得实话实说。
　　这商令金本是不存在的，淮安城在俞岩治理下商业兴盛，赵至衍上任后眼红商人赚钱多于是巧立名目收取各种费用。
　　从生意开业到每年令金，繁琐税收多了数种。
　　孙老板此番特意前来交商令金，其实是想提醒俞岩如今淮安城内存在多种不合理收费。
　　俞岩听后，果然十分气恼。
　　“朝廷对商贾自有征收标准，怎可另立名目。传令下去，自今日起，取消赵知府设立的所有多余税收，只按朝廷要求征纳。”
　　纪心言默默地看着这个严肃的中年男人，心中不免疑惑起来。
　　以她眼所见，俞岩应是个正直的清官，不畏强权，也不欺压百姓，舍得身段与商贾交好……
　　她往后落下几步，问原野：“这位俞大人好像很不错呢。”
　　原野嗯了声，说：“他是我们督卫大人为数不多的比较敬重的人吧。”
　　纪心言看向与俞岩并排行走的韩厉，惊讶之余，越发困惑。
　　如果俞岩是一个好官，为什么会成为江泯之名单上的仇人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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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纪心言一行到达淮安城时，已接近晚膳时分。
　　俞岩着人将他们安顿到客院，自己则与韩厉径直往凶案现场去，两人谁都没提吃饭的事。
　　赵至衍死于府衙内院的小花园中，应是晚上独自往一小妾处走时遇到凶犯，但由于其一妻两妾皆以为他去了别人住处所以没留意，直到第二日才被洒扫仆从发现。
　　俞岩道：“现场非常干净，没有争斗痕迹，赵大人也未曾逃跑，似乎死前还与凶手有过交谈，我起初以为是熟人作案。”
　　韩厉细细查看现场，又伸手对着树干上的字比划几次，之后又蹲下在尸体划线处比量。
　　“但凶手出手凌厉，府衙内没有如此高手。”俞岩道，“内眷与近仆都问过话，韩大人可要再见一见？”
　　韩厉道：“先去看看尸体。”
　　由于案子未破，赵至衍尚未下葬。他仍穿着官服，但去了官帽，领口处拉得松散些，确是要休息放松的样子。
　　尸体腰间别挂的血红玉佩，乃上等血玉制成，指间更有一枚青翠玉环，似是由番邦所贡的翡玉雕琢，而死者皂靴上的金边也是由纯金所制。
　　韩厉揭开盖布扫视一遍，不由笑道：“下官去年在京城见到赵知府。他的官服微旧，腰间仅一普通玉佩，脚下皂靴不但无金无银甚至还踩着些泥土，像是步行奔波过。如今再见，这一身穿金佩玉……江南果然养人。”
　　这分明是在讽刺赵至衍上京述职时故做清贫姿态给皇帝看，俞岩岂会听不出。
　　他直言：“大人，破案要紧，就别再讥讽了。”
　　韩厉不再说话，去看尸体胸口那道寸把长的剑伤。
　　通判在旁补道：“仵作验过尸，凶手是从赵知府正面一剑穿心。”
　　韩厉伸手：“剑。”
　　原野马上递去一把剑。
　　韩厉持剑对着尸体伤口处刺去，即将接触时又猛地停住。
　　之后他换了只手，重又刺过去。如此反复两回，他将剑还给原野。
　　“赵知府身高如何？”
　　俞岩看了眼跟在旁边的通判。
　　通判道：“大约五尺五。”
　　韩厉点头道：“凶手比赵知府高出半尺。”
　　俞岩也道：“仵作也是这样说的。”
　　“且使左手剑。”韩厉又道。
　　俞岩拧眉：“查看过字迹，是右手写出。”
　　韩厉问：“仵作可会使剑？”
　　通判摇摇头。
　　韩厉比着伤口处明显的自下而上的划痕。
　　“人在持剑刺出时会自然地由外向里，若是右手剑伤口应该右低左高。而且右手多为刺，左手多用划……”
　　俞岩皱眉：“何以又用右手写字？”
　　韩厉放下剑，随意道：“我若是用左手杀人，也会日常用右手掩饰。但有一点是掩饰不了的。”
　　他看向俞岩。
　　“若用左手剑，要么剑在右腰别挂，要么后背剑则剑柄朝左。”
　　他说到这，脑中忽然浮现出茶棚中独坐的少年，以及当时杏花对他不同寻常的关注。
　　“左手使剑的人不多，让守城官兵多留意。”
　　俞岩命人注意最近出入淮安城的人，若有剑别右腰或剑柄朝左的，一律严加盘问。
　　正说话时，衙役送了卷宗过来，通判接过，逐个讲起。
　　“目前与血书有关的案子共六起。第一起发生在丹阳省，遇害者是章浦县一司务，名叫李秉冒。我尚未去现场看过，只叫人取了卷宗。一剑穿心而死，死者身边几案上用血写了六个字。第二起就是淮安知府赵至衍，死于衙门自己的院落内，同样一剑穿心，身边树干有六字血书。”
　　“之后便是沛丰县一典吏，宝应县一课税使，扬中市一富商，以及日前刚遇害的东阳县石主簿。”
　　韩厉接道：“石主簿身边虽有六字血书，但经查实，此为凶犯仿造以掩人耳目。后面几起案件发生间隔仅有几日，若是同一人所为，时间未免太紧迫。”
　　俞岩道：“韩大人所言极是，沛丰县典吏一案，实为一狱犯所为，他在狱中受典吏羞辱气不过，出狱后谋划行凶，当时正值赵知府死亡一案被大肆传播，他便照猫画虎写了这么六个字。”
　　“这些人模仿之前也不多想想，只从字迹上便能看出不同。”韩厉道，“如此其它几个案子应该也查的差不多了？”
　　“扬中市富商案凶手也抓到了，仅宝应县杀害课税使真凶尚未抓住。”俞岩说，“不过种种迹象表明，与真正的血书案凶手并非同一人。”
　　韩厉道：“临淮省这么多年一向治安良好，百姓安居乐业，自从赵大人死后，各种魑魅开始横行，此案不破，难还临淮太平。”
　　作为临淮太守，俞岩比他更生气。
　　“两起血书案就引出四起效仿，凶手不知在暗处多得意，若不快点抓住他，下一个遇害的不知是谁。”
　　“凶手行凶由南向北，最终目的说不准就是京城。”韩厉用手指在桌上自下而上划了一条线，“想猜出下一个受害人倒也不难。”
　　俞岩看了一眼，问：“韩大人是指‘八千’？”
　　韩厉笑道：“俞大人也想到了。”
　　聊聊数句谈下来，俞岩有点意外，自己与韩厉思考方式竟有颇多共同之处。
　　入城时，自己曾对韩厉不假辞色，却也不见这人有什么介意。
　　他不由地态度缓和，见外头已是月亮高挂，便道：“今日天色已晚，大人奔波一路，不如先回客院休息，明日再好好商议。”
　　韩厉点点头。俞岩亲自送他去客院。
　　两人边走边聊案子中的各种细节，不知不觉就到了客院拱门外。
　　韩厉提步迈进去，眼尖地看到有一人脚步飞快地溜进西角小屋，艳红色的裙摆一闪而过。
　　那人动作太快，以至于关门时力道不受控制，发出砰地一声响，就连俞岩都是一愣。
　　韩厉在心里冷笑，连个背影都不给人留，躲他躲得太明显了。
　　他勾勾唇，说：“俞大人，麻烦明日把府内所有见过石主簿的人都请到三堂，下官想与他们见一见。”
　　“这个好说。”
　　韩厉又道：“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明日派个老实本份的小厮带杏花姑娘去市集转转。”
　　派小厮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个要求有些奇怪。
　　俞岩对韩厉的行事作风有所耳闻，心下明白他必是有其它布置。
　　他不想多问，只命人安排下。
　　**
　　府衙的客院很规整，有专门的小厮婢女，不管有没有人住，每日都要打扫，除了不收钱，很像真正的客栈了。
　　晚饭是单独端来的，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还有两种开胃小菜以及一盘饭后小点。七八个巴掌大的小碟子铺了半张桌。
　　纪心言超级满足，独自一人吃了个尽兴，颇是自在，唯一的遗憾就是缺了酒。
　　她不舍得浪费那半个烧饼，就着汤也吃光了，最后抚着肚皮到院中散步。
　　整个客院，只有她这间小屋亮着光。想来韩厉与原野他们应该还在忙着。
　　跟着韩厉混日子八成不好过，明明可以山珍海味，结果却连正经饭都吃不上。
　　还好她不用跟着，更不用跑去凶案现场，只需等在房间内，就有人把饭菜送来。
　　除了提心吊胆还得时不时溜须拍马外，这样的日子其实还挺舒服的。
　　虽然住一个院子，只要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平时少见面，熬一熬也就过去了。
　　掐指算算，距离江泯之受伤应该用不了多久。
　　她围着客院一圈圈走，脑中回顾今日所见，渐渐愁起来。
　　自打发现自己是穿书后，纪心言就决定秉持一个原则。
　　合格的炮灰决不干扰主线剧情。
　　所以像她这种一出场就死了的炮灰，此时就该作壁上观，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但是，俞岩似乎是个好官……
　　纪心言叹气，要不要提醒一下呢？
　　到底江泯之为什么要杀人，她只记得是和一个什么案子有关，好像他家是被冤枉的，牵连了八千多人被斩首，而江泯之所杀之人都是造成江家家破人亡的仇人。
　　她对着月亮伸伸胳膊。
　　雨后空气潮湿阴冷，吸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下，刚刚燃起的点点热血复归平静。
　　还是静观其变吧，如今剧情线已经发生变化，有韩厉在，俞岩或许不会死。
　　正这样瞎想着，忽听到院外传来说话声。
　　是韩厉与俞岩。
　　纪心言猛刹住脚，转身就往自己的小屋跑，却因为动作太快关门时声音大了点。
　　那砰地关门声后，院里明显静了下，然后才又响起低语声。
　　纪心言忐忑地贴在窗边，暗暗责备自己动作鲁莽，等到院中彻底安静下来，才吹灯上床。
　　这天夜里，她睡得不大安稳，因为换了地方，也因为江泯之就是在一个深夜把俞岩杀了的。
　　这导致她疑神疑鬼，听到点声音就担心是不是来了刺客，一个激灵醒过来又不敢乱动，只竖起耳朵听着，直到确定同院的炎武司那些人没有动静才继续睡。
　　这种不安伴随了纪心言一夜，导致她第二天早上睁眼就在想俞岩还活着没。
　　一个穿着灰衣圆圆脸的小厮给她端来早点。
　　纪心言看到吃的，知道府衙一切太平，便把担忧抛到脑后。
　　小厮笑眯眯道：“姑娘慢用，小的叫青松，姑娘有事吩咐小的就行。老爷还让小的今日陪姑娘上街转转。”
　　纪心言微怔：“上街转转？”
　　青松道：“可能老爷怕姑娘在府衙呆着闷吧。”
　　纪心言绝对不信，她反复确认：“俞太守？他叫你陪我上街转转？”
　　“正是，没老爷吩咐，小的出不去府衙。”青松笑道，“小的还得多谢姑娘，得姑娘福，这才能去街里。”
　　纪心言皱眉。俞岩昨日才见过自己，这会应该正和韩厉就案子问题日夜辛苦，哪能顾得上她，这肯定是韩厉的主意啊。
　　但韩厉为什么要这么做。难不成昨日被她夸两句就善心爆棚了？
　　怎么可能！
　　纪心言眯起眼，觉得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韩厉仍在怀疑她，放她出去看她会不会逃跑，或者还有什么其它用意。
　　鬼知道，反派的心思不要猜。
　　她哼了声，心道，正想去城中看看物价，不去白不去。
　　她笑呵呵地问青松：“老爷有没有说，让我们出去多久啊？”
　　青松道：“日落前回来就行。”
　　可以玩这么长时间，真好。
　　青松又拍拍腰间，小声道：“老爷还让我去帐房支了点银子。”
　　纪心言挑眉，这什么好人好事啊。
　　她爽了，笑道：“那现在就走吧。”
　　青松同样欢天喜地：“好嘞。”

第 12 章
　　纪心言走出府衙很远，还在不停地回头看，总不敢相信她真就这样出来了。
　　“淮安城最大的市集在东区，卯时开市，酉时才闭，一整天都不闲着，不光我们本城人来，就连外地人都常往这跑。”青松犹自兴奋着，带她往集市方向去。
　　纪心言抛开疑惑，走在他身边，问：“你是赵知府的人？”
　　青松道：“俞太守曾在淮安做过一段时间知府，我是那时入府的，就入了淮安籍，后来又跟着太守去过京城，然后又回了临淮。”
　　“那你也有卖身契？”
　　“我没有卖身，老爷心好，保留了我自由身，把我算做差人了。”
　　两人年岁相当，纪心言又漂亮，青松乐得跟她聊天。
　　“有没有卖身差别很大吗？”纪心言问。
　　“卖身没有俸禄，生是主家人死是主家鬼。我现在一年有二十两纹银例奉。比不得府衙衙役，那些衙役一年少说三四十两。”青松道，“但我们老爷人好，逢年过节另有赏赐，平时太夫人来也会打赏。”
　　纪心言点点头，看来卖身契一定得要回来。
　　她又想到那件三十两做的春衣。
　　看着刘知县像个老实人，一个小妾的春衣就要三十两一套，啧啧，当真是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纪心言有意调查这个城市物价和人民生活水平，见到商铺就停下与老板闲聊，同时盘算着将来做点什么好。
　　最好的当然是做老本行，但她掌握的酿酒技术在古代未必好使，再者，她学的是葡萄酒。
　　这里喝葡萄酒的还是少吧。
　　其实做生意本质差不多，纪心言倒没有只惦记自己会的，街上各式店面她都留心看了看。
　　米面菜肉这种她就不考虑了，当铺需要的本金高对人脉要求也高不合适，小餐馆本金倒不高问题是她不太会做菜。
　　胭脂服装……这些可以考虑。
　　正想着，就见一间胭脂铺门外帖着赁店的告示，纪心言眼一亮走了进去。
　　老板娘以为来了客人，面带笑容地过来：“姑娘想买什么？”
　　纪心言直明来意，询问赁店的价格。
　　老板娘先是一愣，继而想起门口的告示，忙出去将它揭下。
　　“如今已经没这打算了，姑娘见谅。”
　　纪心言只是打听行情，倒也不失望，只问何故。
　　老板娘朝她神秘一笑，指指头顶道：“天变了，生意好做了。”
　　出了胭脂店，纪心言问青松：“怎么叫天变了？”
　　青松不无得意，道：“那自然是指我家老爷回了淮安城。”
　　纪心言悟道：“俞太守很得民心啊。”
　　“那是当然，我家老爷为官清正，为百姓谋福，造这一方富裕，谁能不喜欢。”
　　“确实。”纪心言点头道，“淮安城里商业发达，看得出百姓生活富庶。”
　　“那是你没见过几年前，老爷任淮安知府时的样子，差点被赵……”青松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咬断话头，朝纪心言嘿嘿一笑，转了个话题。
　　“姑娘要不要吃点零嘴？”
　　片刻后。
　　“这里买房贵不贵啊？”纪心言吹着刚出炉的烤红薯问。
　　经过大半天逛街，她越发喜欢这个城市，够大够富，就业机会才多。
　　“贵。”青松咬着糖葫芦道。
　　纪心言小心地撕开红薯皮。
　　“要多少银子？”
　　青松吐出一个山楂核。
　　“这个差别可大了，前不久灶房的张老头出府，拿了几十两银子，听说在城郊买了块地自己盖了房还有富裕，但要放城里，这些钱别说买地，瓦房都不一定买到。”
　　“城郊治安好不好？”
　　“还行，其实啊，老百姓只要富裕了，就不喜欢闹事，治安自然就好了。”青松老成地说。
　　纪心言点头表示赞同。
　　青松觉得自己带了银子出来，不给杏花姑娘买点什么没法交差，好几回纪心言盯住某样东西，他就要去付钱。
　　纪心言拦了几次后，买了一把匕首用来防身，塞进小鹿皮靴里刚刚好，价格不高还实用。
　　青松付了钱，抬头看到一座朱漆的二层小楼，眼睛发亮，连问带劝：“姑娘，中午要不要尝尝朋满座的酥鱼？这可是淮安城一绝。”
　　纪心言看他一脸期待的望着朋满座的牌子，心下了然，必是青松自己想吃了。
　　她欣然道：“好啊，我爱吃鱼。”
　　两人到的早，二楼临窗还有桌，但等他们点好菜，客人就渐渐多了。
　　尤以一楼戏台子周围最先满员。
　　小二热情地向他们介绍：“过几日我们酒楼请了金家班来唱戏，客官来吃饭可以听戏，二楼包厢正看戏台，给您留一间？”
　　青松笑着摇头。
　　纪心言瞅着不断涌进饭店的客人，心生羡慕，忍不住幻想自己如何从小生意做到大生意最后成为有钱有闲的大老板，暗暗决定以后就生活在淮安城了。
　　想到这，她觉得还是不能让俞岩出事，这么好的父母官难找啊。
　　朋满座的酥鱼名不虚传，关键是鱼鲜。
　　她习惯顿顿有酒，就撺掇青松要酒。青松拧不过她，只得点了一小壶清米酒。
　　清米酒很浊，淡淡的绿色，如果是酿这种档次的酒，纪心言觉得自己或许可以。
　　吃得正爽时，她往窗外一抬头，看到一穿着黑底系红束带的男子。
　　她心一跳，以为韩厉跟出来了，再揉揉眼睛却发现只是一陌生男子。
　　但这却提醒了她。
　　韩厉当然不会仅仅出于好心放她出来玩，还只派了青松这么一个活泼本份的小厮跟着，他肯定会派其它人跟着她的。
　　她咬着筷子尖，眼睛在满店宾客中巡视一圈，是这个总偷瞄她的书生，还是刚才故意从她身边经过去净房的纨绔？
　　要不试一试？
　　跟特务头子混了几天，她也变得多思多虑起来。
　　她放下筷子，对青松道：“你吃着，我离开一下。”
　　青松哦了声，问要不要他陪。
　　纪心言扯扯嘴角，拦住店小二问净房在哪。
　　青松登时红了脸。
　　作为淮安城首屈一指的大饭店，平日常招待有头有脸的人物，朋满座的基础设施还是不错的。
　　男女净房都有。女子净房位置更加隐蔽。
　　小二带她到了后门，叫来一个十四五岁的丫头。
　　小丫头带路到女净房就离开了。
　　纪心言等无人后，四下看了看，小步溜到墙边，趁人不备闪进了男子净房。
　　可能这个时代的体面人并不喜欢在外面使用净房，这个厕所比她想象的干净许多。
　　净房内点着熏香，用木板做了数个隔间，甚至还加了帘子，每个隔间内放一马桶，干净的敞着盖子，用过的就盖上盖子。
　　净房入口旁还有个竹管，接着墙外水缸，往下一压就有水流出来，可以洗手。
　　她在一干净隔间内拉上帘子，一手捂着口鼻，掂起脚往窗外看，正好能看到院子正中。
　　等了好一会儿，就见青松走进院中，身后还跟着那个店家派的小丫头。小丫头进女净房查看，出来后对青松摇摇头。
　　青松焦急了，转头就往楼外跑。
　　纪心言有点过意不去，正想着是不是自己多心了，就见又有一人从屋顶跳入院中。
　　那人穿着黑底红纹锦袍，脚一落地便直奔女子净房，怒气冲冲进去，更加怒气冲冲出来。
　　纪心言停住脚，在心里嗤笑，果然她的第六感还是准的，就知道韩厉不会这么好心。
　　她从窗缝往外看。原野并没有像青松那样急呼呼地冲出去，而是站在院中一动不动。
　　他原地站了片刻，突然抬头朝男子净房看过来。
　　纪心言心肝一颤，知道他已经怀疑这里了。
　　既然被人家猜到，再躲下去也没意思，反正她的目的也达到了。
　　她理理衣服，大摇大摆地从净房出来。
　　才到了门口，一穿着水蓝锦袍的小生摇着扇子进了净房，和她打了个照面。
　　那人先是笑眯眯地朝她一点头，擦肩而过时才反应过来，惊恐万分地转过身，手指着纪心言。
　　“你……你……你……”
　　“你什么啊，没见过别人不小心进错啊。”纪心言嘀嘀咕咕，再一回头，就见原野阴着脸瞅着自己。
　　她摆出一副万分惊喜的样子。
　　“原大人！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啊？”她走到原野身前，无视对方阴沉沉的脸，啧啧称赞，“这家的酥鱼真好吃，原大人吃过吗？一定要尝尝！”
　　**
　　府衙内，韩厉正与俞太守谈论案情，忽听小厮禀报说青松与杏花姑娘走散了，独自一人回来，正在外面等着领罚。
　　韩厉与俞岩对视一眼，一同走出房间。
　　见到俞岩，青松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磕头请罚。
　　俞岩早猜到韩厉此举另有深意，便未追究青松的责任，心下却是不悦的。
　　他看向韩厉问：“韩大人，你看这……是否要差人去找找？”
　　韩厉道：“不急，再等等。下官另派了人跟着，待那人回来再找也不迟。”
　　青松惊讶不已，未敢言语。
　　俞岩虽有不快，但想到炎武司一贯如此行事，便也不说什么，只叫青松先下去，随后自己也回了房间。
　　韩厉站在原地，看看天，盘算着应该等不了多久。
　　果不多时，原野回来了，一脸阴郁，身后跟着开开心心的杏花。
　　纪心言抱了一兜炒栗子，看到韩厉，感激地说：“大人，我今天不小心和青松走散了，幸亏遇上原大人。这淮安城好吃的真多，喏，我还给大人买了糖炒栗子。”
　　她将怀中纸袋往韩厉身前递，强调道：“还热着呢，特意等了好一会儿，买的刚出炉的。”
　　装傻嘛，谁不会呀，都是千年的狐狸，大家一起玩聊斋。
　　“你收着吧，我对这些没兴趣。”韩厉盯着她，似笑非笑道，“杏花姑娘看上去玩的好吃的好，今日晚膳可以省了吧。”
　　纪心言眨眨眼，难道这就是惩罚？
　　一顿晚饭而已，她早就吃饱了。
　　她笑呵呵道：“大人，我中午吃的很饱，什么都吃不下了。”
　　她抚着肚子，特别认真地说：“朋满座的酥鱼，大人有机会一定要去尝尝！”
　　“好啊。”韩厉从善如流，“就听杏花姑娘安排，等案子了了，一定去尝尝。”
　　两人相视一笑，隐有刀光剑影，半点暧昧也无。

第 13 章
　　插曲过去，韩厉重回三堂。
　　俞岩正在翻看卷宗。
　　堂下候着一名仆妇，是上次石主簿来府衙时派去洒扫房间的。
　　今日一早，俞岩便依韩厉要求，将府中所有见过石主簿的人叫来三堂，一一问过话。
　　自赵知府上任那天起，石主簿就常来淮安府，光是近半年就来了两趟，府衙内几乎个个都见过他。
　　去掉仅有一面之缘的，也还有将近二十多人曾与石主簿有过对话。
　　将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话拼凑起来。
　　石主簿似乎是想从县衙调来府衙，但后来不知赵至衍收了他多少好处，竟帮着联系上了京城大人物，直接将人叫去了京城。
　　提到这个好处，有人怀疑石主簿送了美女，这美女就是指杏花。但也有熟悉情况的下人表示，杏花是来了两次，但一直候在偏厅并未与赵大人说过话，而且同行也有其它婢女，不觉得杏花有何大不同。
　　将这些全部问询完，用了大半天。之后就是青松匆忙折返说与杏花姑娘走散了，再然后原野带着杏花回府衙。
　　几件事一联系，俞岩便明白了，韩厉这是想在石主簿与赵至衍中间找到关联。
　　他挥手让仆妇离开，转而对韩厉疑惑道：“不过一小丫鬟，何劳大人如此费心？”
　　韩厉道：“据下官所查，这位杏花姑娘在石主簿出事前后性子差别颇大，难免让人怀疑石主簿的死或有其它内情。当然是否与血书案有关尚待查证，但皇上对此事甚为关注，韩某自然要更加谨慎。”
　　俞岩点点头，又道：“府衙内见过石主簿的人今日都已到了。以俞某之见，石主簿确是个善于钻营之辈，与赵知府私交颇深，能上京述职应是靠赵知府从中穿针引线。其行为虽可耻，却似乎与血书案并无明显关联。”
　　韩厉笑道：“便是与血书案无关，也可以与其它案有关，韩某习惯使然，若惊扰大人，还请见谅。”
　　俞岩一下子就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血书案要查，但查它的过程中也可以顺便揪出点别的来。
　　炎武司在他们这些清流看来实属一个卑鄙无耻又阴狠诡测的机构。他们总是无中生有小事化大，借皇帝之威铲除有权势的臣子，其中不乏忠臣名将。
　　炎武司的地位就是在一批批倒下的冤魂中越来越高。
　　俞岩自问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人查，也就懒得应付炎武司的人，更没兴趣打听韩厉盯上了谁。
　　他肃正神色道：“俞某只求尽快破获血书案，还临淮百姓安定生活，对其它事无甚兴趣。”
　　韩厉道：“既然如此，那韩某便直言了，前工部尚书已退太子太保毕长林可是住在临淮省。”
　　俞岩神情微变，叹了口气：“看来大人又与俞某想到一处了。凶犯应是为当年的鱼池案而来。”
　　十二年前，宣武六年，先皇在位期间，当时的工部尚书江仕仁与数位门生在家中鱼池边说话，言“若孝宗在，应如是”。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此话被其一门生密告至大理寺，皇帝震怒，将此案交给炎武司审理。
　　这告密的门生就是赵至衍。他因举报有功，三年内从八品国子监学正升为正六品都察院都事，又过了六七年，升为富庶之地淮安城知府，官至从四品。
　　赵至衍此人无才无德，他的升迁之路就是踩在自己老师的冤屈与血肉上。
　　而鱼池案最大受益人，便是接替江仕仁出任工部尚书的毕长林。他于去年告老还乡，受封太子太保，定居临淮省同孝县。
　　他也是赵至衍多年官路的背后倚靠，赵能来淮安做知府正是得了此人助力。
　　“俞大人几时想到的？”韩厉问。
　　“这事不难猜。”俞岩道，“自□□建元起，与‘八千’一数相关的事件不过两件。这六起案子，轻易便可去掉四起伪造，另外两起皆为鱼池案受益人，且俱是举报过江仕仁之辈。”
　　他回忆着说：“第一起案子里的死者，章浦县司务李秉冒是江仕仁的学生，他因怕受牵连，主动来大理寺揭发江仕仁其它违逆言论，这才能逃过一死，被贬为从九品司务，终生不得再往上。”
　　说到这，俞岩顿了顿，问出自己的疑惑。
　　“可若真是如此，那此案未免太过简单。凶手作案方式单一，且主动留下字证，就差站出来大喊一声‘我是凶手’了。”
　　韩厉道：“凶手能在府衙出入自由杀人无声，杀完人后尚有闲情写字，且笔画沉稳毫不见慌乱，可见这人武功高强，内心极为自信。既对自己身手自信，也对自己行为的正义自信。”
　　他坐到椅子上，缓缓道：“这样的人，单打独斗要比成群结伙厉害的多。我们就算知道他是谁也得想想办法才能抓住，更何况，现在根本不知道他藏在哪。”
　　俞岩皱眉道：“会不会，这是凶手故意引我们往错误方向去？”
　　韩厉取个茶杯，倒上水，随意说：“错没错，只要看看太子太保毕大人死不死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的太过轻松，俞岩很不满。
　　“一条人命，韩大人怎可说得如此草率。倘若我们推测不错，现在就该派人去保护毕大人。”
　　韩厉笑道：“那就是俞大人您的事了，下官只负责抓人。”
　　他这种轻视人命的态度激怒了俞岩。
　　俞岩冷道：“韩大人莫要以为此事与你无干，凶手若真为江仕仁报仇而来，那韩大人可是最危险的一个。当年鱼池案主审正是炎武司督卫陆骁，拜他所赐，一个小小的案子最后牵连上万人，死刑八千多。陆骁与韩大人师徒情分不浅，大人能当上左督卫怕也是多得他提拔。”
　　韩厉敛了笑，目无温度地看了俞岩一眼。
　　“鱼池案发生时，韩某不过十一岁，尚在炎武营训练。而且陆骁已经因此案审理不当，于前年被今上斩首示众。若是凶手还会怪到韩某头上，那韩某真是高估他了。”
　　“倒是俞大人。”他笑了下，“当年赵至衍告密至大理寺，韩某没记错，应该是找到当时的大理寺少卿也就是俞大人您。若大人以戏言揭过，又怎会有后面这些血腥之事。”
　　俞岩朝天拱手，愤道：“大理寺断案自有流程，俞某怎能独自将其拦下，自是要据实上报大理寺卿。”
　　“所以导致八千多人因此丧命。”韩厉不咸不淡地接道。
　　“你！”俞岩气得舌头打结。
　　韩厉起身，看看窗外。
　　“俞大人还是尽快派人去保护毕老吧，说不定他已经死了。”他转身，对俞岩笑道，“哪怕凶手真的怪到韩某头上，也无大碍。想要韩某命的多的是，不差他一个，韩某自问比大人更会应对。”
　　**
　　纪心言抚着肚子，打了个嗝。
　　栗子好像吃多了。
　　她来到院中，深吸一口古代无污染的清闲空气，开始在月光下遛弯消食。
　　拱门处走进一个人，身形高大挺拔，步下落地无声。
　　纪心言挑眉看清来人，已不及躲闪，只好硬着头皮笑眯眯地打招呼。
　　“韩大人好。”
　　韩厉嗯了声就往自己屋走，似乎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纪心言耸耸肩，继续遛弯。
　　遛了半圈一转头，见韩厉正抱胸站在回廊下瞅着她。
　　纪心言眼珠转转，心想他大概刚回过味来，要为白天的事秋后算帐了。
　　她笑得乖巧，问：“大人还有事？”
　　韩厉道：“你不是要配合我查案吗？怎么一天到晚在外面吃喝玩乐？”
　　纪心言默默吐槽，还不是你想试探我，关我屁事。
　　她认真道：“大人，我认真想过。我觉得这个案子的凶手应该是个高手。”
　　韩厉微讶，没想到她还真的要讲案子，他停了停，道：“继续。”
　　“案子呢我只是听说，所以我说的都是猜测，说错了大人别见怪。”纪心言清清嗓子，一脸严肃，“大人在明，凶手在暗，这是很不好的。因为凶手可能会先对大人下手，所以大人现在是很危险的。”
　　她一本正经地伸出右手，对着韩厉上下一比，像唱戏捧角似的：“好在大人一身正气，本领高强，自然不怕那些连面都不敢露的宵小之徒。”
　　“可是，”她语调一转，愁道，“俞大人是个文官，缺少自保能力，若是凶手来了……草民以为大人应该加派人手保护俞大人。”
　　自打她决定留在淮安城后，越想越觉得俞岩不能死。其它剧情她不管，反正俞岩那段最好跳过去。
　　韩厉歪头，渐渐回过味来。
　　“你说了这么长，就是提醒我要保护俞大人？”他问，“你怎么知道凶手会对俞大人下手？”
　　纪心言愣了愣，随后不好意思笑笑。
　　“我也没觉得凶手会怎样，就是……今天上街发现淮安城真不错，就想等事情过去了在这定居。您也说了，淮安城发展好是因为俞太守的功劳，所以……”
　　韩厉了然：“所以你怕他出事？”
　　纪心言羞羞一笑，微低了头，月光下，露出一段修长美好的脖颈。
　　韩厉看她这样，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这就是一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只惦记着吃好玩好这点事。
　　靠着父母给的好样貌还有机灵讨喜的性格，或可往上钻营一二。
　　但这几日接触下来，她似乎对自己的本钱并不自觉。
　　他朝天无声叹气，准备回屋，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头朝纪心言伸手。
　　“拿来吧。”
　　纪心言莫名：“什么？”
　　“我的栗子。”
　　纪心言：……
　　她右手抚上肚子，呐呐道：“这个……”
　　韩厉挑眉。
　　纪心言道：“糖炒栗子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所以，”韩厉目光扫过她小腹，“你就趁热吃了？”
　　“不是大人自己说没兴趣嘛……”纪心言讪笑。
　　忽地，她猛的一拍巴掌，恍然大悟似的高声道：“我明白了！”
　　韩厉直皱眉，还以为她怎么了，只听这丫头严肃中又带着丝丝兴奋地说：“大人，您是那种，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很喜欢！”
　　韩厉：…………
　　纪心言肃正神情，认真道：“大人请放心，下回不管大人怎么说，我一定会坚持送给大人，绝不自己收着。”
　　说完，还慎而又慎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韩厉：优雅而不失体面地冷笑。

第 14 章
　　月上柳梢，屋中烛火摇曳。
　　韩厉摘下缠棕帽，放到桌上。
　　“说吧，白天怎么回事。”
　　原野依旧气恼：“我被那丫头耍了。”
　　韩厉哂笑：“不错，还敢说出来，勇气可嘉。”
　　原野一梗脖子：“谁能想到她一个丫头片子敢往男子净房去，也不怕被人看见了笑话。”
　　“跟了一天，跟出什么了？”
　　原野收了火，有些丧气道：“到处打听价，什么街边小贩，米面粮铺，金银饰品，胭脂水粉，连书局都去了。还跟一胭脂老板打听赁店的价格。除此之外，别的什么都没干。”
　　他说到这，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买了不少零嘴。”
　　韩厉问：“没有人接近她？”
　　“没有。”原野肯定道，“她的样子和那身衣服都太打眼，再加上是白日闹市，顾忌难免多些。”
　　“白日闹市才更适合碰头。”韩厉道，“她躲净房就为耍耍你？”
　　原野觉得心塞，但还是细细回想一遍，说：“错不了。”
　　韩厉沉吟片刻，问：“她的来历查出来了吗？”
　　原野道：“只能查到五年前她在丹阳省唱过戏，不知为什么离开戏班。唱的是小穆桂英一类的刀马旦，所以会点功夫。去年中遇上石主簿跟着进了府。她中间肯定换过名字身份，多的暂时查不到。已经传书丹阳卫所去办了。”
　　只是一个戏子，不是什么大人物，查起来很有难度，何况时间又短。
　　韩厉不语，似在思索，缓道：“她与安王……”
　　“像是没有关系。”原野道，“虽说五年前的经历不好查，但那时她年纪小，临淮距离京城又远，应该没去过京城。当年安王入京时，按年纪算，她生没生出来都不好说，扒着安王家谱查，也找不出跟她这个年龄对得上的女孩。”
　　韩厉手指在桌面上轻叩：“难道真是我想多了。”
　　他琢磨了会儿暂时作罢，提起别的事。
　　“你是不是该吃解药了？”
　　原野嗯了声：“还有一个多月。”
　　“此去京城尚需半月，等查到凶手，你尽快回去向皇上禀报。”韩厉说着，压低声音安排，“接下来几天，我们去毕府……”
　　原野上前听他吩咐，不断点头。
　　**
　　纪心言发现，炎武司的人少了。她有两三天没见过原野了。
　　虽然到了晚上，右侧厢房仍会亮起一排烛火，但客院明显冷清不少。
　　又过了一日，就连韩厉也不见了。
　　这是要开始走剧情了吧？她暗自心慌着期待着。
　　这天清早，她刚出房门，就见一队身穿黑底红纹锦袍的炎武司司使从拱门鱼贯而入。
　　这些司使都很面生，并非韩厉带来的人。
　　打头的也不是韩厉，而是俞岩。
　　纪心言对俞岩见过礼，往他身后看去。
　　一看不要紧，这队司使中竟有一位白发老者。
　　老人披了件黑色大氅，里面穿着简单常服，他似乎很不满意被护在当中，眉头紧皱着，一脸不耐。
　　目光扫到纪心言时，他顿了顿，哼道：“总算姓韩的还知道给我留个丫鬟。”
　　俞岩愣了下，明白他误会了，道：“这位姑娘并非府中婢女，是韩大人带来的。”
　　他不提韩厉还好，一提韩厉这位老者更生气了。
　　“怎么，他韩厉的婢女，老夫还不能使唤了？当年老夫与陆骁喝酒时，他连在旁边提壶都不配！就算陆骁也不敢把我从自己府里抓出来。”
　　俞岩暗叹不语，心道韩厉将烫手饽饽扔到自己这来了。
　　按韩厉的计划，是要将毕长林送到府衙暗中保护。毕长林一把年纪不愿意离开自己府邸，觉得加派人手就行，骂韩厉小题大做。
　　不想，他还没吼两句，韩厉竟敢动了粗，直接将人架了过来，连个丫鬟小厮都没给带。
　　怎么说毕长林曾是六部尚书，韩厉此举委实不够尊老。
　　想到这，俞岩怕毕长林的脾气使事情节外生枝，便想依了他的意思。
　　他到纪心言身边，说：“毕大人此来府衙做客，除我等无人知道，既然杏花姑娘已经看见，就先照顾毕大人几日。待事情过去，自有奖赏。”
　　纪心言听了前面心下不喜，但听到有奖赏，又欢喜了。
　　她迅速盘算了一下剧情，觉得跟在毕长林身边应该是安全的。
　　书中，韩厉事先将毕长林暗中接到一僻静宅院保护，自己则乔装打扮成他的模样，在人家府里吃住，又安排手下暗中戒备，直到江泯之出现。
　　江泯之虽身手了得，但江湖经验少，还有个不好的习惯，就是杀人前一定要逼逼，非要让人家死个明白。
　　于是韩厉就从他口中亲耳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江泯之果然是江家后人，且为江家报仇而来。
　　他先发制人，在江泯之尚未反应过来时，以一人之力压制住他的快剑，并且在手下协助下将其重伤。
　　所以，毕长林在府衙住不长，她忍几日便好。眼下她正缺钱，自然要以银子为主。
　　再说，俞岩是太守，他虽是商量的口气，实则就是命令。对她客气，不过是因为人家有涵养，同时也是看在韩厉面上。
　　算清楚帐，纪心言立刻躬身对毕长林施礼：“杏花见过毕大人。”
　　毕长林见她乖巧伶俐的样子，终于松了表情，哼了一声，负手走进东厢房。
　　待他进了屋，俞岩嘱咐道：“杏花姑娘这几日便在偏房安顿吧，方便衙役保护。”
　　“杏花知道。”纪心言道。
　　她心知毕长林死不了，他甚至没见过江泯之，反倒是俞岩，在书里是真真被杀了的。
　　“俞大人，”她犹豫了下，道，“我之前在东阳县听韩大人说过，凶手武功高强，只这几个新派来的司使，还不够吧？”
　　俞岩以为她害怕，笑道：“姑娘放心，这事本官自然知晓。院内还有其它侍卫在。”
　　“我是担心大人您，可安排了人保护？”纪心言道，“您是临淮百姓的守护者，千万不能出事。”
　　俞岩扬眉，略觉惊讶，不由地细细看了她两遍，发现她的关心不似作伪。
　　“多谢姑娘关心。”他呵呵一笑，道，“姑娘聪慧，本官就放心了，这几日大家小心为上。”
　　**
　　接下来几天，纪心言安安分分尽好一个丫鬟的责任。
　　其实她这个丫鬟倒没太多工作，吃的喝的都有人定点送来，不合毕长林胃口也骂不到她，带着耳朵听着就好。
　　这场面她上辈子不知经历多少，那些刁钻古怪的甲方爸爸哪个都不好伺候。
　　甲方爸爸不满意单子就谈不下来，年终业绩上不去，分红就泡汤，还要被家中长辈批评。
　　相比之下，毕长林只是骂骂，根本不是事。
　　就是白日无聊了些，她不得不陪着毕长林下棋读书，却也间接地认了不少字。
　　毕长林像所有老人一样，少眠，夜间总要起个一两回。
　　每当这时，他就叫睡在隔间的纪心言给他温水倒茶，除此之外还算好伺候。
　　只不能提韩厉，一听到这个名字，毕长林就要大骂特骂，一副老子出去就活撕了他的样子。
　　纪心言虽不知韩厉到底怎么把人家老先生抓进府衙的，但想想那张经常阴阳怪气怼人的脸，确实挺招人恨。
　　一边恨着韩厉，一边她又日日期盼他能快点把剧情过完。
　　她现在不比刚穿来时，局外人看戏的感觉几乎没有了，只希望事情快快了结。
　　小说里，当江泯之得知自己真实身世后，他表现出的失去生活希望的绝望感，透过作者有力的文笔清晰传达到读者心中。
　　当时的纪心言狠狠地为男主难过了一把。
　　而现在，她只盼着韩厉尽快挑明江泯之的真实身世，让他赶紧灰心丧气放弃报仇。
　　这天夜里，她照旧穿着常服沉沉睡去。
　　睡了不知多久，她一头大汗地惊醒。
　　窗外一片漆黑，不时传来的虫鸣鸟叫声，她没敢乱动，右手握上枕边匕首。
　　打更人报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不甚清晰。
　　纪心言缓缓吁了口气，擦擦额汗。
　　主屋里传来毕长林清嗓子的声音。
　　“丫头，温茶。”
　　纪心言起身，拿过早就备好的热水，摸着黑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下，这才往主屋去。
　　正要点蜡时，院中忽然响起兵器交接声。
　　纪心言握起匕首，一步蹿到门口，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只见数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眼花缭乱地看不清楚。其中一个光亮亮的头反着月光，竟是原野。
　　所以韩厉除了自己去毕府伪装外，还暗中派人保护毕长林？
　　原书里有这段吗？太细了，纪心言不记得。
　　她第一反应江泯之来了，但随即又否定了，江泯之从来都是单打独斗且不蒙面。
　　还没容她想明白，侍卫急敲房门。
　　“大人，有刺客，速速离开这里。”
　　纪心言抓起大氅，给毕长林披上，与他一同到院中，在数名官兵保护下，沿着屋檐往拱门处移动。
　　一名黑衣人看到他们，虚晃两招，抓了个空子，持剑向这边刺来。
　　原野冲上来提剑就挡。
　　纪心言低呼一声，扶着毕长林开始小跑。
　　毕长林到底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这一跑几乎全靠纪心言扶着。
　　眼看着要出拱门了，哪知那刺客毫不恋战，一心杀人，再次晃了两下，绕过原野持剑冲来。
　　剑身在月光下银光乱闪。
　　纪心言只觉脑后有风声袭来，她完全是本能地，一把推开毕长林，回身举起匕首格挡。
　　“锵”地一声，剑与匕首相撞。
　　纪心言被震地往后退了两步，匕首锋刃上露出一个豁口。
　　“大人小心！”有侍卫去扶被推倒在地的毕长林。
　　毕长林转身，见纪心言尚未摆脱刺客攻击，喝道：“都愣着干嘛，去帮忙！要活口！！”。
　　刺客一击不中，再次抽剑袭来，长剑径直向纪心言面门刺去。
　　眼看着剑尖离自己越来越近，纪心言无处可逃只得向后仰去。这一仰，整个人竟来了个近一百八十度的大下腰。
　　长剑从她身体上空划过，割断了一截扬起的衣袖。
　　与此同时，原野抽身冲来，向刺客背心使出一剑。
　　刺客无奈，只得持剑回身抵挡。
　　就在此时，纪心言放松身体，遵循肌肉本能，就势弹起。
　　刺客侧面对着她，正在抵挡原野的进攻。
　　纪心言想都不想，手中匕首向前一送，划中他持剑的胳膊。
　　匕首当中的裂缝受力无法再支撑，不负众望断开了。
　　刺客右臂受伤，动作微滞，原野瞅准时机一剑刺中对方身体，登时鲜血涌出。
　　另两名刺客同伙见状，对视一眼，不再恋战，飞身攀上屋檐逃走。
　　“留活口！”俞岩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原野迅速上前，一把捏住刺客下颚，用力一掰，同时将他蒙面黑巾扯了下来。
　　但已经晚了，暗黑色的血从刺客嘴角流下，他双目爆睁毒发而亡。
　　纪心言此时才逐渐找回意识，她的双手剧烈颤抖，不敢相信刚刚接连两次挥舞匕首的人真的是自己。
　　但匕首上沾染的血明明白白告诉她这是事实。
　　她知道这些都是原主杏花的本事。
　　她盯着手中断掉的匕首，面上神情复杂。
　　毕长林在侍卫搀扶下走到她面前，见她脸色苍白，心知她吓坏了，不免有些心软，便客气道：“多谢姑娘舍身相救！”
　　纪心言茫然抬头：嗯？
　　作者有话说：
　　纪心言：其实我也不想，但我控制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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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纪心言顿了会，才弄明白眼下的情况。
　　有刺客来刺杀毕长林，她出于本能出招自卫，却在无意中救了毕大人。
　　现在毕长林在感谢她。
　　她忙收起匕首，磕巴道：“大人那个……草民……不敢当。刚才一时情急，不小心推了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何谈见谅。”毕长林道，“若不是姑娘将老夫推开，那一剑就刺到老夫身上了。”
　　他看了眼纪心言手中断掉的匕首，又道：“姑娘随身之物因老夫受损。老夫会命家中铁匠为姑娘打一把新的。”
　　纪心言本要客气，嘴巴动了动，话到口边改成：“多谢毕大人。”
　　一把匕首，对她来说还是很重要的。
　　不远处，原野捏着刺客的脸来回翻看，提声问：“毕大人可认得此人？”
　　毕长林上前几步，拧眉细看，摇头恼道：“这伙人便是血书案凶手吗？果然好大胆，竟敢闯入府衙杀人。”
　　纪心言探着脖子，打眼一看便知这不是江泯之。
　　俞岩皱眉不语，明显也在困惑。
　　这个杀手和他与韩厉之前推测出的似乎不太一样。
　　凶犯身上被原野刺中的伤口还在出血，殷红了一片。
　　纪心言收回视线，往后退了几步。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尸体了，但心理依然极度不适。
　　在场其余人没一个像她这样。他们围在尸体旁边，认真严肃地讨论起来。
　　俞岩问：“大人来淮安府衙这事，毕府上下可有人知道？”
　　一说到这个，毕长林语气不善。
　　“韩厉化成老夫的样子，径直进了府。老夫出来匆忙，来不及告知任何人，甚至连去哪都不知道，到了这里才知是淮安府衙。只怕现在，府中上下还不清楚老爷换人了。”
　　“那刺客怎会知道毕大人来府衙……”俞岩忽略他话中抱怨，只道，“可惜没能活捉了他。”
　　毕长林道：“既是有备而来，又怎么会留下把柄。”
　　“未必，”原野开口，“死人也可以说话。”
　　他朝俞岩拱手，道：“俞大人，借个地把尸体放一放，容我检查一下。”
　　俞岩命人将尸体抬走，又挑出一名侍卫下令道：“即刻出发将此事告知韩大人。”
　　毕府所在的同孝县距离淮安城很近。
　　俞岩以为韩厉得到消息后会立刻赶来，不想这一等直等到第二天清晨，那个派去通知韩厉的侍卫才回来，还带回一个消息。
　　“昨夜有凶徒闯入毕府意图刺杀毕大人，韩大人与其交手，凶徒落入事先布置的陷阱，重伤逃离。韩大人已带队去追，命小的先回来复命。”
　　一个晚上，两起刺杀。
　　俞岩着实不能淡定了。临淮省在他治理下，多年来百姓安居经济繁荣，眼下却发现，这平安繁盛下竟是暗流汹涌。
　　就连一直认为他们小题大作的毕长林也急了，直问：“可看清凶徒样貌？”
　　侍卫道：“凶徒自称江家后人，是否属实韩大人尚未定论。”
　　毕长林拧眉沉思。老了老了，怎地突然多了这么多想杀自己的人。
　　另一边，纪心言听说此事却松了口气。
　　虽然多了条支线，至少主线剧情没有偏离太多。
　　韩厉省掉了追查许老三的时间，提前来到淮安府。
　　而他大张旗鼓地在淮安府内查案，造出的动静影响了江泯之的行动顺序，使他放弃俞岩，改为先杀毕长林。
　　韩厉则采取了和书中同样的决定，亲自到毕府伪装成毕长林坐等江泯之。
　　如此一来，时间线虽然提前了，但俞岩死的剧情也同步消失了，后续情节又神奇地契合到一起。
　　只有一点，这回江泯之不会像书中所写，遇到那个将他救起的年轻女子了。
　　作为主角，江泯之肯定不会死，那他会不会提前被韩厉抓住？提前得知自己真实身份？纪心言好奇地想。
　　至于刺杀毕长林这条支线，书中既然没提，肯定与主线无关。
　　两天后，韩厉回来了，满身风尘，衣袍带血。
　　他告知俞岩凶手重伤落入江中，生死不明，需府衙加派人手沿江搜寻。
　　之后，他就去看刺客尸体。
　　“刺客所服毒药并不罕见，以腊皮封于口中，临时咬破。身上没有任何标记，所用武器无纹无字。”
　　原野向韩厉汇报。
　　俞岩道：“一点痕迹都没有，莫非是那些专门收钱买凶的江湖杀手？”
　　韩厉道：“江湖杀手需要扬名。做事如此滴水不漏，说明刺客知道自己在为谁效力，是杀手，却不是江湖浪人，而是幕后之人养的死士。”
　　他扒开尸体下额，仔细看过牙关痕迹。
　　“赴死时没有丝毫犹豫，很可能是从小养起，早已做好为主家去死的准备。”
　　接过原野递来的毛巾，他擦了擦手，说：“能圈养死士，刺杀对象是朝廷一品大员，有此实力者，普天之下也没有几个。”
　　俞岩道：“不知是否与江家有关。”
　　“自然也要查的。”韩厉道，“待抓住江泯之便清楚了。”
　　**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纪心言哼着不知名的曲子，慢条斯理地检查内衣上的小兜是否牢固。
　　等事情了结，她就不能在府衙继续住了，这几日最好上街寻个住处，府衙虽好但规矩多，又连续几天陪着毕长林，可把她憋闷坏了。
　　准备睡觉时，纪心言发现她的枕头还落在之前毕长林住的房子偏屋。
　　她穿上外衣拉门到了院里，哼着小曲走了几步，一眼看到立在院子当中的韩厉。
　　青年穿着一身黑色长衣，脖领处露出白色中衣的饰边，腰间随意用系带绑住，头发半披，正抬头凝视屋檐。
　　看上去人畜无害。
　　都是假象！
　　纪心言停止哼曲，悄眯眯地往后退，想趁他没发现溜回屋。
　　枕头嘛，晚点再拿也可以，不拿也可以。
　　“你过来。”韩厉看都没看她，却突然下令。
　　纪心言左右看看，整个院中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叹气，苦着脸走过去，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看，只看到树影与月光。
　　韩厉不动如山，缓缓道：“那夜我与凶手过招，看到他样貌，竟是日前在茶棚偶遇的漂亮少年，你说巧不巧？”
　　纪心言暗中瞥他一眼，知他又在试探自己，装傻道：“哪日啊？我没印象了。”
　　韩厉笑笑，终于低头看向她。
　　“你盯着人家看了许久，路上还不舍地回头，才过几日便忘了？真是冷情啊。”
　　纪心言恍然大悟，倒吸口气双手捂嘴，惊道：“看他年纪不大，竟然敢杀人！他为什么要杀人啊？”
　　韩厉瞅着她不说话。
　　纪心言挑眉，直接了当问：“大人，你不会怀疑我吧？我若和凶手有联系，那这几天我杀毕大人的机会多的是，又怎么可能舍命救他。”
　　“对啊，你为什么舍命救他？”韩厉反问，“看你不像这种人。”
　　怎么就不像了，她就不能是个见义勇为好青年？
　　纪心言边腹诽边叹气：“不敢瞒大人，我不是有意的，完全是本能。如果当时我离得远点，肯定早就躲了。”
　　韩厉沉默会儿，移开目光，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
　　“血书案应与你无关。”
　　纪心言夸张地长出一口气。
　　“我早就这么说了……”她想了想又问，“那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人呢？”
　　“说来话长，料你也没什么兴趣。”韩厉懒道，然后抽出自己的剑，递给她，“你把刺客用的招式使一下。”
　　纪心言愣住，“我根本不会什么招式，只是凭本能回击。”
　　“那晚他怎么对你出手的，你现在就怎么对我出手。”
　　纪心言还是没敢接，“万一伤着你……”
　　韩厉无语，把剑往她手中一塞，伸出右掌勾了勾，示意她开始。
　　纪心言回忆着那晚情景，举剑朝他刺去。怕韩厉看不清，她特意放慢动作，还加上了旁白。
　　“当时我背对着他，只听脑后有风声袭来，我根本没时间多想，一个转身拿起匕首……”她吧啦吧啦地描述着。
　　眼看着剑尖晃悠悠地刺到近前了，韩厉还是站着不动。
　　纪心言停住，无奈道：“大人，您得配合一下，要不我怎么往下演啊。”
　　韩厉木着脸，讽道：“你还能再慢点？”
　　纪心言见他这么摆谱，心里不爽，重又举起剑。
　　“行，那我就快点，大人小心了。”
　　这回，她几乎用了全力，剑尖直朝韩厉面门而去，到很近了也没收手。
　　那夜的剑就是这样一而再地往她要害去。
　　剑光迫近，韩厉举起两指，稳稳地夹住剑尖。
　　纪心言扬眉，将他的手指比喻成匕首，说：“对对，我就是这样用匕首挡住他的剑，然后我往后退了两步。他又收剑刺过来，这样……”
　　她学着刺客的样子，回剑再横着扫出。
　　韩厉眸光微动，虽没出手，目光却紧盯着剑的走向。
　　纪心言和他较上劲，剑锋照他面门扫去也不停，甚至微微弯起了唇。
　　横竖伤不到他，不如趁机痛快痛快。
　　就在这时，韩厉突然目光一转看向她。
　　冷不丁与他对视上，纪心言唇角笑意一僵，剑下意识偏向旁侧，从他耳边扫过，身体惯性向前。
　　韩厉出手，扣住她手腕，轻轻一转，便将剑夺了下来。
　　他反手打横挥剑，用同样的招式扫向纪心言，问：“是这样吗？”
　　纪心言大惊，眼前是银光闪动的剑锋。她脑中立刻出现躲避刺客时的场景，韩厉这一下，丝毫不比刺客出手慢。
　　纪心言只觉得他真的要杀自己，她的身体下意识后仰，又一次用出了那种夸张的下腰动作。
　　韩厉眉一皱，以为她要倒，收剑之余右臂伸出在她腰下一拦。
　　本以为会揽住她，哪知她头发都要触地了，忽地一个弹起，人又自己回到原位站了起来。
　　韩厉一手捞空，迅速收回胳膊。
　　纪心言深吸气，往后退两步，尽量压着怒意道：“那晚我也是这样躲过的。”
　　她实在气恼这人三番五次试探自己。就刚刚那下，万一她躲不过呢？死也白死吧，他韩厉怕是不会负什么责任的。
　　韩厉说：“这招是横扫千军，理应上下左右皆在攻击范围内。你虽然会几下三脚猫功夫，但想躲过这招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因为刺客要提防背后攻击无法使出全力，才让你侥幸逃过去。”
　　“那我真该好好感谢原大人。”纪心言语带嘲讽。
　　“你确定刺客是这样出手的？”韩厉神情严肃，追问，“当时毕长林在什么位置？”
　　纪心言见他如此郑重，心头火下去些，也认真起来，仔细讲出那夜情形。
　　韩厉听完，又让她使了一遍刺客所用招式，之后便陷入沉默。
　　纪心言忐忑不安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韩厉侧头看她，静了片刻，笑道：“没什么。”
　　他收起剑，随口道：“你身体条件不错，灵敏性很好，似乎也有点对敌经验，但没有完整学习过武功招式，会的都是花架子，力量更是弱项。光凭灵巧是没法和人打架的，遇到不知深浅的敌人，逃命才是上策。”
　　这和她的来历有关。
　　武生、刀马旦一类的角儿演出时需要舞刀弄剑，所以大多会点拳脚，但毕竟非正统，通常往柔软灵巧和漂亮的方向去。
　　若是多练些年，高手称不上对付几个什么都不会的泼皮倒也够。
　　但杏花五年前就离开戏班，东奔西跑又入府为婢，功夫肯定落下了，所以几次出手都只会凭着灵巧劲躲闪。
　　“不用大人说，能逃我一定逃的。”纪心言道。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韩厉问。
　　纪心言道：“应该会留在淮安城。大人您呢？”
　　韩厉看她一眼：“你想知道我去哪？”
　　纪心言马上摇头，她可不是在打听炎武司行动。
　　“我只是礼貌性地回问一句，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
　　韩厉轻笑，转身回了房间。

第 16 章
　　接下来几日韩厉与俞岩带人沿江搜索江泯之。
　　纪心言在府衙呆了两日，既无聊又着急，索性拉上青松一同上街找房子。
　　原想着一时租不到就先在客栈住几晚，结果一打听，几天的房费就差不多能租个小西房了。
　　“城里的客栈好贵啊。”她感慨。
　　“淮安城往来客商多，客栈条件好自然价高。”青松道，“其实姑娘不必住客栈也不必租房，可以找那种管食宿的学徒。像酒楼啊……裁缝铺啊……”
　　青松掰着手指数，问：“姑娘你会什么？女红怎么样？”
　　纪心言想起缝得歪歪扭扭的内衣小兜，摇摇头。
　　“姑娘若会写字，也可以去书局，接触的多是学子。”
　　纪心言回忆了下毛笔应该怎么握，摇摇头。
　　青松：“……姑娘会做菜吗？”
　　纪心言犹豫着点点头：“我会做烧酒鸡。”
　　过去的她怕冷，血虚，周末有空会做烧酒鸡给自己，再配上一个青菜，能吃一整天。
　　青松喜道：“还有呢？”
　　“番茄炒蛋？蒜蓉生菜？”纪心言弱弱地回道。
　　青松卡巴卡巴眼睛：“没了？”
　　纪心言：“……没了。”
　　作为一个享受九九六福报的社畜，她是两个外卖平台的会员。
　　青松：“……没事，那还可以……”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问，“那你会什么？”
　　纪心言想了想，有点心虚：“我会酿酒，就是技术一般，而且在这里可能不好使。”
　　青松一脸懵逼，无法想象一个年纪轻轻的漂亮女孩说自己会酿酒。
　　他憋了下：“还，还有吗？”
　　纪心言皱眉，想着自己无意中哼的小曲，不确定地说：“好像唱歌还不错。”
　　青松却十分老成地摇头道：“不好不好，这个不好。你长这么漂亮，给人唱歌跳舞，很不好。”
　　纪心言心道，原身这个样貌身段歌喉，放到现代社会，妥妥C位出道啊，真是生不逢时。
　　问题是，她会的放到这个古代社会，也是生不逢时。
　　酿酒并不是她专长，她前世跑了几年一线后调去主管销售，手下带了十来个人的团队。
　　要说她会什么，大概就是会卖东西吧。
　　这不行那不会，她还能上哪搞钱呢。
　　她愁眉苦脸地往前走。
　　青松安慰道：“没关系，实在不行你还可以跟老爷说说，留在府里做个丫鬟。”
　　纪心言撇嘴，她就是不想做丫鬟！
　　走着走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传来。
　　药材铺开门了。
　　纪心言灵光一闪，怎么忘了自己还有剧情先知的金手指。
　　她兴奋地拉住青松，问：“二姑山离这里有多远？”
　　青松茫然道：“出了城门往正东，快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
　　纪心言咧嘴笑，拍拍青松肩膀。
　　“明天我们去爬山。”
　　**
　　府衙内，俞岩身着便服，看过衙役递上的文卷。
　　“当年鱼池案江家是首犯，本应诛九族。先皇宽宥，准十岁以下男童着贱籍发配边关，据查，仅有四个孩子，其中两个当年便病死，另两人也早已死于军中。由于是要犯，当时都有明确记载上报。”
　　他放下卷宗，对韩厉道：“江家应该没有男孩在世了。”
　　韩厉转着茶杯，道：“凶手亲口说自己名叫江泯之，是江家后人，为报仇而来。”
　　俞岩道：“俞某不是怀疑韩大人的话，只是担心，凶手会不会假借江家之名实则为其它事来？”
　　“比如？”韩厉问。
　　“俞某最早看到‘八千’两字，脑中第一浮现的是当年小晋王带八千铁骑守城门。只是后来查证，那时的赵知府才离了家乡正在赴京赶考的路上，和小晋王实在挨不着关系……”
　　俞岩犹自说着，却没注意到韩厉脸色几乎瞬时凝固。
　　“俞大人！”他打断俞岩，厉声道，“哪来的小晋王，一个反贼而已。”
　　俞岩脑子登时清明，冷汗将出。
　　他自知失言，对韩厉拱手道：“俞某愚蠢，多谢韩大人提醒。”
　　“这可不是愚蠢那么简单。”韩厉冷道，“俞大人，下官敬你耿直，但在官场，大人这样很容易早死的。我可以当你一时口误，可若被有心人听了去，难免不是下一个江家。”
　　俞岩不怕死，但若只因为一时口快，害得九族尽灭，那他当真是俞家的罪人，对不起列祖列宗。
　　江家便是先例。
　　他心知韩厉放了自己一马，抱拳诚心一揖，承了这份情：“俞某多谢韩大人。”
　　若是换个脑子灵活一点的，这时就该加上一句“他日有用得上俞某的，尽管直言”等等投桃报李的话，但俞岩没有，还是那副死脑筋。
　　韩厉冷道：“俞大人，下官劝你一句，在临淮好好做你的太守，切莫往京城去。”
　　俞岩面色不变，只道：“此事俞某做不得主，但凭皇上安排。”
　　韩厉哂笑，不再多言，淡道：“江泯之自报身份那晚，我已飞鸽传信各地卫所命人去查。他不出来倒也罢，既然大张旗鼓地现身了，那这些年他住在哪？谁把他养大？谁教的他功夫？这些事便再也藏不住。”
　　炎武司遍布各地的卫所以及无所不在的眼线，使他们获取情报的速度较之六部都要快了许多。
　　俞岩道：“既然韩大人已有安排，俞某便等着消息了。”
　　韩厉没听他说，自言自语道：“已经过了三日，他若想不死总要吃点药的。”
　　他在纸上写下几味药名，交给俞岩，道：“盯紧城里的药铺，若遇到买这几味药的人，就远远跟上。”
　　俞岩看过后，不禁一叹：“韩大人年纪轻轻，却知晓颇多。”
　　这是俞岩自见到韩厉以来说的第一句褒赞话，韩厉却完全不当回事，只道：“俞大人若在炎武营呆上几年，这些也就会了。只不过以大人的性子，在炎武营里应该活不过一年。”
　　说罢，他起身。
　　“俞大人只需寻人，寻到人后，剩下的事交给我。”
　　俞岩盯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良久。
　　他着实不喜欢这个人，但也着实心生几分佩服。
　　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胆大心细，城府极深，所知甚杂，又有一身好功夫，若没进炎武司，正经为官，该能为国家效多少力。
　　可惜，可惜。
　　**
　　第二日，二姑山上。
　　“你到底要找什么？不会也在找凶手吧？”青松跟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问出来，“真要找凶手，这方向也不对啊。凶手是落江了，又不是上山了。”
　　纪心言嘁了声，说：“我找他干嘛。我要找的东西比他重要十倍。”
　　她要找的是一种红叶白果的草药，叫鹃果。
　　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玩意能卖五六百两雪花银。
　　书里江泯之落江后昏厥过去，被一位名叫兰芝的年轻姑娘救起。
　　兰芝将他安顿在二姑山顶一座破庙里，没日没夜地照顾了四天。
　　其间江泯之醒来，见到这个温柔善良又漂亮的救命恩人，顿时少男心萌动，虽然他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感情，但已经在心里愿意为她去死了。
　　两人在破庙里越聊越深，随着交谈深入，再加上兰芝不辞辛苦地日夜照料，江泯之本就不那么冷硬的心逐渐温暖，慢慢地将自己的来历全部讲给兰芝听。
　　兰芝听完越发心疼这个容貌俊秀的男孩，懵懂的爱情随着一个蜻蜓点水式的轻吻在两人心间发芽。
　　但江泯之毒伤除不去，人时清时昏。兰芝无奈只得去淮安城买药，返回山顶时竟在山崖边发现一株少见的草药——鹃果。
　　这部分情节讲起来三言两语，但其实占了书中很大篇幅，所以纪心言印象颇深。
　　兰芝略懂医术，知道鹃果可以救江泯之的伤。她将鹃果取下，回到破庙立刻将其熬煮成汁。
　　可是兰芝进城买药的行为全部落入官兵眼中，他们迅速通知韩厉并不动声色跟着兰芝上山，发现了江泯之。
　　最终在韩厉围攻下，兰芝坠入悬崖。
　　爱人祭天法力无边，随着兰芝的死，江泯之主角光环爆发，勉强逃出生天。
　　可惜了那才煮好的药，还没等人喝下去，就一滴不落全喂了山神。
　　五六百两雪花银啊！顶上青松二十年俸禄了。
　　纪心言看书时没感觉，这会儿想想怪心疼的。
　　如今剧情线发生变动，江泯之落江时间提前，这就意味着他碰不上偶然路过江边的兰芝。
　　他对淮安城地形不熟，不会知道山顶有可栖身的破庙，而且没了兰芝他重伤在身也爬不上去。
　　换句话说，这株红叶白果的草药现在还没被人采走。
　　与其让它浪费了，不如给自己换点生意本，药进了药房，将来还能救别人一命。
　　至于江泯之，纪心言根本不认为他会死。主角哎，所有人都死了他也不会死啊。
　　纪心言打听过了，淮安城郊只有一条江，部分环着二姑山，和书里所说完全符合。
　　兰芝是从淮安城买好药回破庙时，在附近山崖边发现的鹃果。
　　据青松说，距离淮安城最近的山峰上确实有座庙，建的位置不好离崖边太近，发生过几次香客失足落崖的事件，百姓觉得这里不吉利，就渐渐荒了。
　　纪心言盘算了下，既然兰芝能在一天之内往返淮安城买药，说明破庙所在的山峰不会特别高。
　　听上去不难。
　　她摩拳擦掌势在必得，甚至带了些干粮做好在破庙住一晚的打算，一天找不到找两天，总能找到的。
　　二姑山连绵数个峰，峰与峰之间偶有峡谷交断。峡谷如刀劈，立壁千仞。
　　两人连找带爬耽搁了些时间，到峰顶时已是下午。
　　峰顶视野开阔，峡谷白雾弥漫。
　　青松多年前曾爬过二姑山，重走旧路，又见此风景，顿时心旷神怡，虽然着急回城，却也忍不住张臂对着山谷吼了一声。
　　声音回荡不休。
　　纪心言四下环顾，边走边沿着崖边搜寻。
　　青松开心地往前跑，口中喊道：“我记得以前这里有个庙，没什么香火……在这！”
　　纪心言怕他走远了，赶忙跟上。
　　跑不多时，眼前出现一座断壁残垣的破庙，庙前荒草丛生。
　　青松双手推开破败庙门，随即惊讶低呼，歉然道：“不知庙内有人，惊扰姑娘。”
　　纪心言快步上前，跟着青松迈进庙门。
　　庙堂着实不小，只是年久失修，角落蛛网结织，神像已遭损毁，像前香炉倾倒。
　　中间土地上生了一堆火，火上架着一个药罐，药罐中煮着药，咕嘟咕嘟直冒泡。
　　药罐旁边亭亭立着一位身着蓝色布裙的年轻女子。女子面上遮了薄纱，只露出盈盈一双美目，腰后别着一对短剑。
　　在她身后，倚墙而坐一位闭目养神的少年。
　　少年身形单薄，面色苍白，正是江泯之。
　　纪心言傻眼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上江泯之。
　　蓝衣女子轻咳两声，看了眼纪心言，随后对青松道：“公子说笑，既是山顶庙宇，人人可进，何来惊扰一说。”
　　她对他们微微点头，坐回原处继续拨弄药罐，面上神情淡淡。
　　青松好奇，问：“姑娘怎么在此熬药？”
　　蓝衣女子道：“我与师兄一道上山采药，因错过下山时辰借住庙中，不想师兄感染风寒，好在我粗通医术，手边有药便煮上了。”
　　青松啊了声，说：“既是风寒可不能小视，淮安城离此处不远，城中有很好的大夫，我们骑了马，不如送你们去医馆吧。”
　　蓝衣女子道：“只是小恙，无需浪费银钱，多谢公子好意。”
　　她抱歉提醒：“公子若无其它事，还是离我们远些，莫将病气过给公子。”
　　青松愣愣地哦了声，问纪心言：“我们回去吗？”
　　纪心言看看江泯之，又看向药罐边红色叶片，心中惊骇不已。
　　难道这是剧情中兰芝救江泯之那段？但怎么可能呢。
　　韩厉时间线提前是因为自己穿越，因此导致江泯之改变复仇顺序，俞岩得以逃过一死，这才能使后半段情节又衔接上……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
　　但兰芝的时间线又没受此影响，她本该再晚几日才会经过江边，再晚几日才会发现鹃果。
　　怎么现在搞得，好像兰芝的时间线也提前了一样。
　　纪心言一时懵怔，搞不清自己遗漏了哪点。
　　她下意识问：“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蓝衣女子微怔，一双美目看向她，柔声道：“萍水相逢，何必知道姓名。”
　　纪心言不死心，又问：“那姑娘锅中煮的药，可是鹃果？”
　　那蓝衣女子颇是诧异，看眼锅中黑乎乎的药汤，转头再次打量她，道：“姑娘好厉害，这样都能辨出来？”
　　一直安静地坐在墙边闭目的江泯之，此时终于睁开了眼，缓缓看向她。
　　与少年清亮的眸子对视上，纪心言脑中一团浆糊。
　　……乱套了。
　　作者有话说：
　　换了新的书名，希望数据能好一点，合掌。
　　这本上榜后，出乎意料地凉，万幸已经全文存稿，不会受心态影响。
　　入坑的小可爱可以放心地追下去。

第 17 章
　　药快煮好了，蓝衣女子又看了他们一眼，眼神中已经带上明明白白的催促之意。
　　青松不明白杏花姑娘为何突然愣在原地不说话，但这样沉默着实有些尴尬，便想带她离开。
　　“杏花姑娘，我们要不……”
　　他话没说完，纪心言一把抓住他胳膊，急道：“走，我们快走！”
　　青松：……我就是这个意思。
　　他还要对蓝衣女子客套两句，纪心言却等不急了。
　　根本没时间细想哪里出了错，如果眼下的情况真是按照原书剧情来的，那很快韩厉就会带人包围此地。
　　明明说好要躲开刀光剑影，怎么偏就冲进暴风眼了。
　　她拉着青松就往庙外奔。
　　前脚刚出了庙门，后脚听到江泯之清清冷冷的声音。
　　“姑娘稍等。”
　　男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纪心言停下，转头以眼神询问您老有什么事？
　　江泯之神情紧绷，全神贯注地盯着地面。
　　“有人来了。”他冷静地说，“很多人。”
　　蓝衣女子立刻抽出峨眉刺，“我护你下山。”
　　“来不及了。”江泯之说着，看向纪心言，“是韩厉让你来的？”
　　纪心言：“啊？”
　　“泯之，你认识她？”兰芝警惕地问。
　　纪心言：……
　　“她是韩厉身边的人。”江泯之说，“我看到她与炎武司的人同桌共食，在府衙内同进同出多日。”
　　纪心言：………………
　　“当真？”兰芝似是非常惊讶，侧头紧盯着她。
　　“误会！完全是误会！”纪心言连忙摆手，苦口婆心道，“我是被迫跟在他身边的，要是不跟着，他就要杀了我，其实我和他一点都不熟。”
　　江泯之忽然一阵猛咳，整个人都蹲了下去，一手狠狠抠在墙上，似在忍受极大痛苦。
　　“泯之！”兰芝急奔过去扶住他。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奔跑声。很快，一队官兵举着武器将破庙围住。
　　领头的却是俞岩。
　　兰芝眸光一紧，松开江泯之，交握峨眉刺，轻叱一声：“你先走！”
　　随后她一个飞身，竟直冲入官兵中，要以一己之力缠住官兵，给江泯之留出逃跑时间。
　　正当大家都以为她要强行冲围时，她忽地脚下借力，腰身一拧舍开众官兵直奔纪心言而来。
　　纪心言不料她会调转剑锋，根本来不及抵挡，只顺着本能挪步闪身避过两招，第三招却怎么也避不开了。
　　她这三脚猫功夫到了真正的练家子手里完全不够看。
　　她急着去摸靴筒，却摸了个空，才想起自己的匕首已经阵亡了。
　　这一分心的工夫，兰芝的短剑就架在她脖子上。
　　纪心言赶忙告饶：“女侠，冷静啊……”
　　兰芝一反刚刚的温婉贤淑，看向俞岩，冷道：“都说临淮太守俞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既是如此，应该不会看着无辜百姓枉死吧。”
　　俞岩眉头紧拧：“以你今日所为，已是犯了法。但念你被歹人蒙蔽，其情可谅，只要速速放了她，本官尚可从轻发落。”
　　兰芝低笑：“大人若是硬来，那我只好请这位漂亮姑娘帮我挡剑了。”
　　她说着，剑又紧了几分，纪心言倒吸口气。
　　“住手。”俞岩道，“你要怎样？”
　　“很简单，放我们下山，我保证她毫发无损。”
　　俞岩到底是个善良的人，面上显出犹豫之色。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男人凉薄的声音。
　　“哪个也别想走。”
　　随着声音落下，官兵中分出一条道，韩厉穿着黑底狮纹锦袍分众而出，手上握着一根黑漆漆的马鞭，身后是几名炎武司司使。
　　纪心言心中一凉，催命鬼来了。
　　书里，韩厉包围破庙时，江泯之是昏迷的，兰芝将他藏到香台后，以佛像做挡。
　　那时兰芝手中没有人质，韩厉也不像俞岩这般有商有量，而是直接动手。在他的剑即将刺中兰芝时，江泯之醒了。
　　如今来的是俞岩，以纪心言对他的了解，他应不会放任兰芝伤害自己。
　　但现在韩厉到了。
　　他才不会管自己的死活，哭死。
　　“一个是凶犯，一个是帮凶，两个都得抓。”韩厉闲闲道，“至于杏花姑娘……俞大人多虑了。江泯之自诩正义，断不会让无辜女子因他而死。她若真把杏花姑娘杀了……”
　　他看向兰芝，笑道：“江泯之怕是也不会原谅她。你看她的剑，离脖子远得很呢……”
　　话音一落，纪心言明显感觉到剑锋挪近了。
　　她恨恨地瞪了眼韩厉。
　　俞岩仁义忠厚，韩厉却惯会玩弄人心，两个人处事风格截然不同。
　　这点兰芝也感觉到了，她的身体明显僵硬，握剑的手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看向韩厉的目光充满警惕。
　　“江泯之呢？躲起来了？”韩厉啧啧摇头，“太让我失望了。我可是费了很大劲才查出他的真实身份。他不想知道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兰芝顽强抵挡。
　　“不懂就不懂吧，反正和你无关。”韩厉道，“不过我好奇，杀了你，他还好意思躲下去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名司使已经抽出剑。
　　“不可！”俞岩急道，“杏花姑娘还在她手上。”
　　韩厉仿若未闻，手一举：“动手。”
　　兰芝登时慌了，架在纪心言脖子上的剑上下为难。
　　庙内传来少年咳嗽后的沙哑嗓音。
　　“住手！”
　　随着一阵咳嗽声，江泯之慢慢地慢慢地从庙中走出。
　　和上次在茶棚相遇时相比，此时他的脸色已不能用苍白来形容，隐隐透了一股死灰色，仿佛一条腿进了棺材。
　　他左手握着长剑，立在庙门前，单薄的似乎风一吹就能倒。
　　但任凭山顶大风吹得衣衫飞舞，他仍纹丝不动。
　　“泯之！你快走！”兰芝急得快哭了。
　　江泯之瞅着韩厉，问：“那日扮成毕长林的人就是你。”
　　韩厉弯唇：“如果你也知道提前扮一下，至少懂得遮个面，我们也不会这么快抓到你。”
　　“看来……”他把弄着手中马鞭，笑着说，“养大你的人、教你功夫的人，他们似乎没教过你要懂得保护好自己。”
　　他说完，人腾空跃起，手中马鞭朝着江泯之挥去。
　　江泯之脚下用力，对着兰芝方向挥出一掌将她推远，随后举剑迎了上去。
　　兰之借力抓着纪心言连退数步。
　　马鞭缠上长剑，韩厉到了江泯之身前。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让她走。”江泯之咬牙。
　　“是她自己不走。”韩厉漠然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该庆幸，死到临头有人愿意陪着你。”
　　他将功力运至马鞭，看着江泯之灰败的脸色，说出的话毫无温度：“江家上下二百八十口，尽已死绝，你是哪里冒出来的江家后人？”
　　江泯之唇角紧抿，勉力支撑，无法开口。
　　“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力，必是用了自伤的速成之法，养大你的人好像不怎么在乎你的死活。”韩厉轻笑，“江家出事时，你应是五六岁，该有点记忆了。看着家人披枷斩首，死在你面前，鲜血流了一地，残肢断骸无人收拾……”
　　他用一种沉静的淡漠的语气描画着血腥的场面。
　　他推进一步，江泯之往后退一步。
　　“这样的画面定会深深地印在脑中，让你日夜不得安眠。”他问，“你有过吗？”
　　江泯之眼神微动。他的记忆中并没有这些。
　　“你闭嘴！”他咬牙，手下用力，马鞭寸断。
　　韩厉往后退了一步，笑道：“你当我有兴趣了解你的过去？我想查的，是江家的漏网之鱼，那个养大你的人。”
　　“可惜。”韩厉遗憾道，“她已经死了。”
　　江泯之愣了下，随即眼中生出怒火，这怒火使他灰败的面色出现了一丝红润。
　　“是你……”
　　“天真。”韩厉打断他，摇头道，“她是自杀的。”
　　“不可能！奶奶怎么会自杀，她那么坚强。”江泯之唇角溢出血。
　　韩厉道：“江家太夫人出身武将世家，性格坚毅，所以她才有勇气自杀。因为只要她死了，你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就会永远替她去杀人！”
　　“杀死那些她认为的仇人，不管这些仇人是好是坏。”韩厉说着，一掌拍向他胸口，“你脑中的名单还有多长？俞岩为官清正一心为民，是不是也在你的名单上？”
　　江泯之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硬生生忍下一口鲜血。
　　韩厉向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你武功虽高，却缺少经验，此时出山，并不是报仇的好时机。但江太夫人自知时日无多，不得不现在就把你放出来。”
　　他单腿屈膝，半蹲在江泯之面前，带着笑道：“没错，就是‘放出来’，你不过是她养的一条凶狠的会咬死人的狗。”
　　韩厉的讲述太过残忍，残忍但真实，真实到让人很难不相信。
　　即使纪心言已经读过原书，仍然被这些话中的真相刺到，更遑论江泯之。
　　就在这一刻，纪心言意识到，她从没见识过真正的韩厉，那个在书中改变江泯之命运的反派。
　　此时的江泯之已是心神大乱，剑撑地想站起，却是徒劳。
　　“泯之——”兰芝哭着喊道，“住手！他受伤中毒，你们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
　　韩厉忍不住笑了，道：“英雄？我不光恃强凌弱，我还要以多欺少。”
　　他招手：“把他们两个都抓起来。”
　　江泯之闻言终于暴起，韩厉早有防备，抽剑相迎。
　　剑锋相击，江泯之内伤发作，鲜血喷出。
　　兰芝哭喊：“泯之，你走啊！！”
　　纪心言怕她情急之下伤了自己，赶紧劝道：“你走，你先走，你不在这，他肯定有机会脱身。”
　　兰芝听了这话，一下子想起自己手里还有个人质呢！
　　她又来了力气，抓紧纪心言，对着俞岩喊：“俞大人，你们再不住手，我也不管什么道义，定会杀她陪葬！”
　　纪心言：……我日。
　　就在这时，韩厉突然朝她看了一眼，眼神中似有深意。
　　纪心言恍然，此时兰芝分神剑锋不稳，是个逃脱挟持的好机会。
　　她眼一闭，头向后猛地一撞。
　　兰芝心思全在江泯之身上，冷不丁面上一痛，人本能朝后仰。
　　纪心言瞅准空子，抓住她胳膊将人一推，脱离刀锋威胁。
　　她往前两步，只听得身后女子低呼。
　　转头一看，却见兰芝跌跌撞撞退到了崖边，脚下一滑，便向下滚去。
　　纪心言一惊，心里闪过一个念头，绝不能让男主的爱人死在自己手里。
　　她来不及多考虑，手已经下意识伸出，一把抓住兰芝衣带，自己被惯性牵引重重地趴在地上，往前冲了一段，悬停在崖边。
　　衣带绷得笔直，随时可能断裂。
　　兰芝震惊地仰头看着她。
　　纪心言脸憋得通红，吭哧道：“你好重啊……你自己能不能上来……”
　　兰芝却皱起眉，一手抓上衣带，咬牙低声说了句话。
　　“什么？”纪心言根本听不清。
　　身后传来江泯之撕心裂肺地喊声：“兰芝——”
　　地面碎石滚动，呼呼往山崖下掉。
　　兰芝抓着衣带，像是要爬上来，但随着她用力拉拽，衣带发出刺啦一声。
　　她再次下坠，力道更胜之前。
　　纪心言啊了一声，惯性使她跟着往下滑。
　　兰芝仰头，面露焦急之色，手下又一用力。
　　那破了一半的衣带受不了重，终于彻底断开。
　　一股惯性之力带着纪心言向下。
　　她眼见救人不成，便想回退，却不知山石滚动，下滑的力道又大，她收不住势，人也跟着坠了下去。
　　顾不上喊救命，她努力去抓身边的树枝，这时一条绳索直直飞来缠上她的腰。
　　绳索那端用力向上，纪心言几乎是从崖下飞了上去，与江泯之擦身而过。
　　江泯之纵身跃下，一把抱住兰芝，虽拼力想止住落势却无能为力。
　　两人迅速消失在了山谷迷雾中。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纪心言只觉一阵眼花缭乱，再停住时，人已经到了韩厉怀里。
　　韩厉揽住她，借着劲原地打了个转站稳。
　　他松开人，将手中抓着的绳索往地上一扔，冲到崖边。
　　崖下白雾迷茫，肉眼不可见底。
　　原野命人合力搬来一块大石，从崖上扔了下去。
　　许久，才传出大石撞上东西的声音，之后又是一阵滚砸声，才终于平静。
　　“够深的。”原野说。
　　“二姑山崖下不知有多少尸体。”俞岩叹道，“如今又多了两具。”
　　纪心言仍在震惊中回不过神。
　　江泯之死了？
　　男主角死了？
　　死了？
　　这怎么可能，这不科学啊，那可是男主角！
　　她从恍惚状态中勉强找回一丝理智。
　　原书里，兰芝是掉下山崖的，但她掉了就掉了，当时江泯之正被韩厉围困无法来救她。
　　可现在，有人救了兰芝，就是她纪心言。
　　她拉着兰芝的衣带在崖边少说坚持了十来秒。
　　这个时间让江泯之有了突围的机会，让他以为自己能救下兰芝，所以才会冲过来。
　　所以才会一起跳下去……
　　这算不算她导致男主角死亡的？
　　纪心言嘴角抽了抽，默默看向手里攥着的半截蓝色衣带。
　　她没敢扔，像上交赃物一样交给了韩厉。
　　韩厉捏过来看了看，随手扔掉。
　　然后，他看了她一眼，就下山了。
　　这一眼必有深意，纪心言忐忑不安地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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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纪心言的不安成了真。
　　到了晚上，原野来找她，说督卫大人要问话。
　　没去三堂，也没去牢房，而是去了韩厉自己的房间。
　　纪心言认为这是一次“非官方谈话”。理论上这种谈话可操作空间比较大，是相对温和的审问方式。
　　原野把人带到后就退了出去。
　　纪心言低眉顺目老老实实地站在那，不敢乱讲话。
　　前几日的相处，让她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人有多么冷血狠辣，在他漫不经心的外表下有一颗理智到无情的心。
　　他揭开江泯之身份时说的话，完全在用刀子直插人心。
　　插了江泯之的心，也插了她的心，让她不敢造次。
　　韩厉撩眼看她，说：“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纪心言马上应声：“大人请问。”
　　韩厉又看她一眼，大约是对她今日这么乖感到奇怪。
　　“你为什么救兰芝？”
　　纪心言深呼吸，正想搬出上回的借口，也说是本能反应，就听韩厉补上了一句。
　　“你分明已经跑开了，也没有其它威胁在，还特意回身去救她，这次不可能是本能吧。”
　　纪心言憋了憋，脑子飞快地转起来。
　　当然不能说是为了不让男主角的爱人死在自己手上。
　　这种大实话，她敢说，别人也不敢信啊。
　　韩厉不急不慌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颇有耐心地等着。
　　纪心言抿抿唇，权衡利弊后，硬着头皮开口。
　　“大人，您知道人的本性往往要在突发情势下才会显现出来。我不是失忆了吗，这段时间一直在探究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韩厉执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编，你接着编，看你能编出什么。
　　纪心言清清嗓子，说：“通过毕大人和兰芝这两件事，我觉得……”
　　她惴惴地看眼韩厉。
　　韩厉也看着她，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纪心言没办法了，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管它合适不合适。
　　她缓缓吸气，小声说：“我觉得我可能是那种……非常勇敢、乐于助人，而且胸怀宽广以德抱怨的人。我救兰芝，只是因为……善良……”
　　她越往后说声音越小，眼睛不离韩厉，揣测着他的表情。
　　韩厉愣了，整个人好像都呆住了。
　　纪心言从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三分迷茫三分惊讶的神情。
　　两人你看着我我盯着你。
　　片刻后，韩厉忽然笑了一声，一声好像还不够，他移开视线，越想越好笑，竟然发出爽朗的哈哈声。
　　纪心言也陪着笑，虽然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笑。
　　“你还真让我开眼界……”韩厉敛了笑，慢悠悠道，“第二个问题，你去破庙干什么？那个庙年久失修，地势高险，正常人看风景不会去那。青松对淮安城相当熟悉，不会给你推荐这种地方。”
　　一句话把她可能的说词都堵了。
　　纪心言没打算瞒，因为青松知道她在找东西，那个家伙肯定不会说谎的。
　　她必须实话实说。
　　“我听人说二姑山上有种药材，能卖五六百两银子，就想去碰碰运气。”
　　“什么药材？”韩厉随意道。
　　“……鹃果。”
　　韩厉身体微顿，笑意淡去，敛容看向她：“你听谁说的？”
　　“就……不记得了，在我脑子里的。”
　　“杏花姑娘。”他突然语气冰冷地叫她名字。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纪心言吓一跳。
　　天地良心，她句句都是实话！
　　“……怎么了？”
　　韩厉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辨别真伪。
　　然后他又笑了，刚刚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随着笑容一并消失。
　　“没怎么。”他把玩着茶杯，眸中透出几分兴趣，“你还真失忆了啊……”
　　纪心言微怔：“大人这话……什么意思啊？”
　　“你如果认识鹃果，就会知道它生长在干燥炎热地区，淮安城附近是不可能长出鹃果的。”韩厉道，“要么是有人骗你，要么是你打算骗我。”
　　纪心言傻了，难道是原书骗她？
　　她立刻举起三根手指：“大人我发誓，我绝对没有骗您的打算。”
　　“你若真想骗我，就不会搬出这么傻的谎言。”韩厉抿口茶，又道，“第三个问题，关于那晚到府衙行凶的刺客，你有什么想法？”
　　纪心言马上摇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好奇吗？”
　　听他的意思，倒像要给她解释一二。
　　纪心言有点惊讶，一手抚上心口，小心地问：“这也是我能知道的吗？”
　　那伙人刺杀的可是退休朝廷重臣，背后指不定牵连些什么，居然能让她这个升斗小民了解事情原委？
　　韩厉说：“他们可差点要了你的命。”
　　纪心言顿住，在心里认真地问了自己一遍——想知道吗？
　　答案：不是很想，好奇害死猫。
　　她讪讪一笑：“其实……我不是很想知道。”
　　韩厉眉梢微动，随后笑道：“随你吧。”
　　纪心言默默吁口气，小心地问：“大人，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
　　“那我先……”她指指大门，示意自己要离开。
　　“走吧。”韩厉道。
　　纪心言如蒙大赦，控制着想要飞奔的脚，认真帮着关上门，才慢慢退到院中。
　　冷汗出了一背，她仰头望天。
　　和韩厉说话太累了。
　　她需要找个地方坐下，缓一缓发软的双腿，转身看到圆桌边已经坐了一个人。
　　原野正在拭剑，听到声音看过来，见她脸色发白，笑道：“怎么吓成这样，今天去救人时不是挺英勇的。”
　　是了是了，就是因为她出手救了兰芝。
　　她当时光顾着想男主了，却忘了这个动作落到别人眼里，难免不去怀疑她和兰芝有什么。
　　纪心言坐到他对面，心有余悸道：“我有点后悔了，还不如不伸手。”
　　让兰芝直接掉下悬崖，然后江泯之来不及救她只能按剧情独自逃离。
　　但这样一来，兰芝约等于死在自己手上，江泯之会不会因此记恨自己？
　　唉……古人说的对，此事两难全。
　　原野斜她一眼，说：“一个杀人凶手的帮凶，救她干嘛，她还拿剑比着你脖子。你这一伸手，人没救上来，还要被我们老大问话。”
　　纪心言叹气：“我总觉得韩大人好像不信我说的话。”
　　她猜不到韩厉下一步如何出棋，心中难安。
　　原野瞄着她，女孩精致苍白的脸很容易让人产生几分怜意。
　　“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他开口，“你这人虽然说话假惺惺的，但失忆倒是真的。既然老大现在没罚你，这事就算过去了。再说，他今天还出手救你呢。”
　　他不说纪心言都快忘了，她今天还跟着掉下山崖了。
　　所以这一天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看小说时，总觉得掉崖像个道具情节似的，轮到自己了，才知道坠崖时的失重感有多可怕。
　　那滋味，纪心言一想起来就出一层冷汗，幸亏韩厉捞了自己一把。
　　“原大人。”她开口。
　　“你叫我原野吧。左一个韩大人，右一个原大人，我听着怎么那么害怕呢。”原野说。
　　纪心言顿了顿，没叫出口，只问：“韩大人说江泯之自诩正义，是说他杀的人不全是坏人吗？”
　　原野擦好剑，对着月亮弹了下，剑身发出嗡嗡声。
　　他似乎很满意，随口道：“他只是个工具，从小被人灌输复仇思想，根本不懂得分辨好坏，打着正义的旗号报私仇。他年纪轻轻能有这一身功夫，都是拜药物所赐，很伤身，能不能活到而立之年都不好说。”
　　“果然是个可怜人。”纪心言念念。
　　原野看她一眼：“可怜什么，你我二人坐在这里就比他强很多吗？还不是换个地方当棋子。天大地大，每个人都是一个棋子。”
　　他原地舞了两下剑，话说的又轻松又随性，情绪完全不受影响，好像他自己早就接受当个棋子的命运。
　　他收起剑，见纪心言还坐在那发懵。
　　“你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到底是坠崖吓的，还是被我们老大吓的。”他打趣道，“坠崖的滋味怎么样？”
　　纪心言不怕原野，因为她早就发现，原野也怕韩厉。
　　这就出现了一种奇怪的隐形的同盟感。
　　为了不让他得意，纪心言回道：“坠崖挺爽的，自由翱翔，大人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啊，说到这个。”原野挑眉，“案子结了，过两日我们就要离开这了。”
　　纪心言：太好了。
　　原野：“你几时请吃酒？”
　　纪心言：？？？
　　“我请吃酒？”
　　“对啊，不是你说的，‘朋满座的酥鱼特别好吃，大人有机会一定要尝尝’。”原野捏着鼻子学细嗓。
　　“我是这么说了……可是……”
　　“我们老大也说了，‘就听杏花姑娘安排，等案子了了，一定去尝尝’。”原野疑惑，“这难道不是一个要请，一个应了？”
　　……还能这样理解？
　　纪心言目瞪口呆：“可是……我没钱啊。”
　　就那一个小金珠两片小银叶不知道够点几个菜的。
　　原野嘿嘿一笑，道：“你救了毕长林，很快就会变小财主了。”
　　作者有话说：
　　FLAG：坚决不再改名了……

第 19 章
　　江泯之坠崖的第三天，纪心言已经恢复平静，认定男主角没那么容易死。
　　她继续计划着未来的生活，同时热切期待着成为小富婆的那天。
　　这日，青松来到客院，说俞大人请杏花姑娘过去一趟。
　　两人一起到了三堂，还没进门，就听见毕长林怒吼。
　　“照你的意思，江家小子死了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要杀我的那些人，不归你们炎武司管？！”
　　韩厉不咸不淡地回道：“炎武司有规定，不得随意插手地方案件。”
　　毕长林气得连说几声好：“你比陆骁还要嚣张！老夫当年真是小看你了！”
　　青松顶着压力上去敲门，对话声停住。
　　屋内，毕长林气鼓鼓地坐在左手第一张椅子上。
　　韩厉坐在右手第一张。
　　俞岩坐在正首。三人皆穿着便服。
　　他让纪心言坐，纪心言没敢，俞岩也不多劝，只问：“杏花姑娘为何偏偏那日去二姑山？我听青松说，姑娘似乎在找什么？”
　　纪心言正要回话，韩厉忽然开口：“是我让她去的。”
　　屋里人都看向他。
　　纪心言满腹疑惑望过去，正对上韩厉淡淡的目光。
　　她马上明白过来。既然自己对鹃果的记忆出了问题，这时坦白只会让俞岩更加困惑。
　　她垂首应道：“是韩大人让我去的。”
　　一听是韩厉要求的，俞岩纵有疑惑也不再多问，笑道：“今日叫姑娘来，其实是因为毕大人。”
　　毕长林仍在气着，板着脸接过话：“老夫说过会送姑娘一把新匕首。”
　　他拍拍手，一名小厮端着一个方形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一柄孩童手臂长短的匕首，手柄与刀鞘处均缀有宝石，一看就比她原来那把高档多了。
　　“姑娘看看合心吗？”
　　纪心言情不自禁双眼放光，迅速把那些与己无干的坏情绪抛到九霄云外。
　　她拿起匕首，小心地摸着上面五彩石头，开心不已。
　　这可是前六部尚书送的，怎么可能用假宝石呢！
　　匕首下面还压着两张银票，单张面额五百两。
　　纪心言眼都直了，唇角不受控制地扬到极限，口中还不忘虚伪地客气着。
　　“大人真是……这都是草民应该做的……”
　　韩厉斜眼看她，非常不屑。
　　“你不光照顾了老夫几日，还舍身救我一命，将来若有什么事，大可以来找我。”毕长林白了韩厉一眼，捋着胡子道，“丫头啊，眼睛要放亮，有些主子不能跟。”
　　嗯？
　　纪心言眼珠转个来回，感觉到毕长林与韩厉间的刀光剑影，明白这位老大爷仍然把她当成韩厉身边的丫鬟了。
　　她偷瞄韩厉，心道这个时候得说两句什么，照顾一下韩大人的面子才好。
　　毕竟暂时还得跟着他混嘛。
　　“我家主人对我很好的。”她面不改色地说着违心的话。
　　俞岩不想毕长林再针对韩厉，便岔开话题，让侍从拿个小荷包过来。
　　“杏花姑娘照顾毕大人几日，有功劳也有苦劳，我让人按府衙最高侍卫的俸禄给姑娘算的。这几日的酬劳都在荷包里。一点碎银子，日常用着方便。”
　　小荷包正适合女孩子使用，里面支支棱棱的塞了些小碎块，是俞岩特意为她准备的。
　　纪心言真心诚意地谢过，心底翻涌无限感动，眼圈都有点热了。
　　这一小荷包碎银比两张大银票更急需。
　　这些事对俞岩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她这个孤身穿越的人却是雪中送炭。
　　假如她一开始碰上的就是俞岩，该有多好呀。
　　从三堂出来，纪心言抱着匕首，美滋滋地盘算着这笔钱该如何安排。
　　整整一千两，足够她在淮安城买座二进小院再盘个生意，还有大大的富裕。
　　冷不丁有人将匕首从她怀里抽了出去。
　　韩厉打开看了看，说：“刀鞘是美了，用的铁却很普通，华而不实。”
　　纪心言一把夺过，不满道：“我就喜欢华而不实的东西，我又不用打打杀杀的。”
　　“是吗？”韩厉语焉不详地反问，负手往前走，慢条斯理道，“你家主人是谁啊？”
　　纪心言很自然地回道：“我自己呗。”
　　一手银票，一手漂亮匕首，她觉得人生很圆满。
　　韩厉哼笑。
　　纪心言想起原野的话，决定主动提起：“大人救我于悬崖边，我该好好感谢感谢。”
　　她举起手中小荷包，抖了抖，发出碎银磕碰的声音。
　　“我现在有钱了，请大人去朋满座吃酥鱼好不好？”
　　韩厉正要拒绝，一转头，见她笑得眼睛都眯上了。
　　夕阳的余晖从侧面照过来，一股由内而外的幸福感自她身上漫出，感染了身边的人。
　　“好。”他说。
　　第二日上午，韩厉身着便装与纪心言一道往市集方向去。
　　“俞大人没事真是太好了，这下我就能安心住这了。”
　　纪心言一人念念叨叨，听不到韩厉回话，侧头看过去，见他被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拽住。
　　男孩黑瘦黑瘦的，戴了顶遮阳草帽，盖住大半张脸，手里抓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是草扎的圆柱，插了十来串糖葫芦。
　　“这位公子，买串糖葫芦吧，保甜。”
　　韩厉看纪心言一眼，对那孩子说：“来一串吧。”
　　纪心言傻在原地没动，眼睁睁看着韩厉说了两句什么，又将两枚铜板放到孩子手心。
　　那孩子取下一串糖多的，高喝“谢谢公子”。
　　直到韩厉将糖葫芦递过来，纪心言才回过神。
　　她愣愣地接过：“给我的？”
　　“难道我吃？”韩厉往前走，见她不动，催道，“愣着干嘛。”
　　纪心言跟上他，狐疑着问：“大人，你今天是不是有事？”
　　还是忘吃药了？
　　“你想我有什么事？”韩厉问。
　　纪心言讪讪：“也不是啦，就是觉得大人今天怪怪的。”
　　“对你太好了？”
　　“是啊！”纪心言恍然，一手抚上心口，“搞得我心里毛毛的，非常不适应。”
　　这件事的奇怪程度，已经可以和兰芝时间线提前并列了。
　　韩厉勾唇，道：“看来还是要对你凶点才行。”
　　“也不是这么说。”纪心言厚着脸皮笑道，“大人如果一直对我这么好，我很快就能适应的。”
　　“老大！！”原野熟悉的嗓门从对面传来，身后还有另两名司使，俱都穿着便装。
　　尤其原野，连帽子都不戴，露出一颗光亮亮的脑袋，全身上下都写着“出差办完事终于可以玩两天”了。
　　纪心言正觉得与韩厉独处不自在，性子活泼的原野出现的恰到好处，她忙招呼他们一道吃饭，豪情万丈地表示自己做东。
　　这天的朋满座与上次有所不同，一楼中间的戏台子搭起来了。
　　他们进来时，戏台子周围已经满桌了。
　　纪心言喜道：“对了，上次我来时小二说请了金家班唱戏，我们运气不错啊。”
　　韩厉问：“杏花姑娘喜欢听戏？”
　　纪心言道：“那倒不是，就是觉得这顿饭更值了。”
　　他们要了二楼当中的位子，角度虽然差了点，但也能看到戏台。
　　今日人多，纪心言又刚得了大笔银子，出手甚是大方，把上次来想吃又没点的菜都点上了，很快便是一桌子，还加了两壶清酒。
　　菜谱她上次来时已经看过了，这一桌多少银子心里早就有数，和上一世请甲方吃饭一样一样的。
　　“大人，我敬你一杯，谢谢你那天出手相救。”纪心言豪气干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想，炎武司这层关系就算她再不喜，也要往好了处。
　　前世请那些大有来头的甲方爸爸吃饭，不着痕迹抢着买单，开局第一杯酒，这些她早就熟悉了。
　　只是如今她的身体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做这事着实有些惊人，看得原野直咋舌。
　　韩厉微皱了眉，问：“你很会喝酒？”
　　纪心言笑道：“大人，不是我吹，这个酒……”
　　她凑近点，单手半遮，低声说：“不纯，度数太低，难怪古人喝酒都一坛子一坛子的。”
　　韩厉别过头，总结道：“疯言疯语。”
　　锵锵锵的曲声响了起来，花旦清美秀丽的唱腔亮起，食客们喝彩不止。
　　纪心言只觉曲子熟悉至极，听在心里甚是舒服，却因太过垂涎美食，无法分得口来和唱。
　　食客们也是听曲得多，并不怎么交谈。
　　纪心言耳朵听着戏曲，嘴巴不停地吃着。这一出戏时间不短，到尾声时她也吃饱了。
　　韩厉视线时不时会扫她一眼，待到一段戏终了，他左手支腮，眼看着她又夹了个梅花糕，忍不住说：“我记得你上次说自己胃口小。”
　　纪心言梅花糕刚入口，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差点卡着。
　　她忙喝了口水润过喉咙，奇道：“是啊……我都没发现。”
　　她蹙眉想了想说：“可能是在府衙住了几天，伙食太好把胃口养大了。”
　　韩厉嗤笑摇头。
　　戏台上花旦谢幕，新曲响起，一个穿蟒扎靠戴翎贯甲的女将上了台，唰唰唰地抖起花枪，口中唱起：“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
　　纪心言两指在桌上打点，摇头晃脑地跟着哼哼。
　　等听到“桃花马上威风凛凛”这一句时，她轻拍桌子，喜道：“这个我也会。”
　　韩厉与原野对视一眼。
　　原野凑近点问她：“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纪心言摇摇头。
　　原野扬眉，表情似乎不太相信。
　　他还想说什么，又看了眼韩厉，忍住没问。
　　纪心言却在他一系列表情中恍悟，转头问韩厉：“大人，你是不是查出我的来历了？”
　　韩厉嗯了声，也不瞒着。
　　纪心言挺直背，有点紧张地问：“查到什么了？”
　　韩厉夹了一筷子菜，说：“你以前在戏班唱戏。”
　　“难怪了，我腰功这么厉害……”纪心言追问，“还有呢？”
　　韩厉看她一眼，道：“没了。”
　　纪心言一怔，反问：“没了？”
　　韩厉问：“还应该有什么？”
　　纪心言也不知道还应该有什么，她只是想起胸口那半块八卦牌。
　　韩厉把她的神情看在眼里，侧过身瞅着她问：“哪里不对？”
　　纪心言回看他，默默地在心里权衡一番，还是不打算和他说太多，只道：“以为会有什么了不得的神秘身世，果然只是个平平无奇小角色。”
　　韩厉端起酒杯摩挲，视线看向戏台。
　　台上正唱着“番王小丑何足论……”
　　“小角色吗……”他低声念了句，随后将酒喝光，转头道，“我明日便会离开淮安城，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问的突然，纪心言怔了下，说：“没什么事了。”
　　韩厉点头道：“好。”
　　纪心言问：“大人你走了，我是不是应该马上离开府衙？”
　　韩厉笑道：“只要俞岩同意，你愿意住多久都可以。”
　　他见大家吃得差不多，朝原野使个眼色，起身准备离开。
　　原野心领神会，掏出一锭银子抛给店小二。
　　纪心言忙起身拦着：“说好我做东……”
　　她是真的想请他们吃一顿，会有种给事情画上圆满句号的感觉。
　　但小二哪管到底谁掏钱，收了银子就下楼了。
　　纪心言略觉遗憾，但也仅仅是略觉而已。
　　她和韩厉量级差别太大，争这种块八毛的钱实在没意思。
　　原野笑嘻嘻地说：“我们这么多大男人，哪能让你掏银子。欠着吧，总有机会还的。”
　　总有机会还？别逗了。
　　纪心言暗想。
　　你们明天就离开淮安城，从今往后，大家一拍两散，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后会无期。
　　她快速而不失礼貌地表示这次就算了，下次一定她请云云。
　　都是成年人，这种客套话应该不用解释。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戏词出自传统戏剧《穆桂英挂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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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6.6周日入V，当天发三章，到时会有订阅抽奖活动，感谢大家支持正版，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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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在2021-05-31 11:11:11~2021-06-03 11: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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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20 章
　　第二日清晨纪心言醒来，听到客院有说话声。
　　她推开一点窗缝，见青松正带人收拾东侧几间屋。
　　她忙穿好衣服，推门往屋里张望。
　　“韩大人他们已经走了？”她问。
　　“大人正在三堂和老爷说话。”青松道。
　　纪心言往旁边让开，看着一仆妇将席榻抱出。
　　“杏花姑娘也和韩大人一起走吗？”青松问。
　　“我不。”纪心言不好意思道，“我可能还要打扰两天，今日就上街找房子去。”
　　她回到房间，将头天缝好的内衣穿在最里面，胸前较之前略微厚了点，是那两张银票的功劳。
　　再把匕首塞入靴筒，腰间挂上小荷包，就一个人出发了。
　　纪心言想过，一上来就买房盘店不现实，做任何生意前都要先了解市场。
　　青松说的没错，先找一家店做几日工是个好方法。
　　一番筛选后，她将目标放到书局和胭脂水粉店。
　　鉴于专业性要求，纪心言先去了书局。书局不缺人，也不想要女学徒，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纪心言无奈，只得转道去了胭脂店，还是上次赁店的那家。
　　她进门时，老板娘正皱着眉把一排木盒香膏往下收。
　　纪心言表明来意，老板娘听了倒也爽快。
　　“我之前想把店盘出去，把小工都辞了，确实缺人手。但我想找熟手，上来就能做事的。你懂香料吗？”
　　纪心言坦言道：“香料我不懂，不过我会记帐进发货，还知道怎么卖东西。”
　　老板娘听前头还挺认真，听了最后一句直笑。
　　“东西摆在店里，客人来时多夸几句，客人用着好自会再来。你还能卖出什么花来？”
　　纪心言看看她收起的那些小木盒问：“这些为什么收了？不好卖吗？”
　　老板娘看眼怀中上百个小盒子，叹口气。
　　这是她去年作出的一款香膏，用了很好的材料，售价不菲，效果却与价格不成比。眼看着价格一降再降，却始终不好卖，这一百多盒全砸在手里了。
　　她想了想，道：“姑娘若有法子把这些卖了，便可以来店里，只叫我不亏本就好。”
　　纪心言略一琢磨：“成本是多少？”
　　老板娘说：“一盒至少要卖三钱银，若是能卖到五钱银便有微利了。”
　　这香膏现下便卖五钱银。
　　纪心言凑近，与老板娘低语几句。
　　老板娘眼神微动，道：“将它与店中卖得最好的胭脂一同出售……倒可以一试。”
　　纪心言给的法子很简单，就是捆绑销售。商家将两样甚至三样东西做成套装，总价比单价相加便宜一点。看上去好像是商家让利了，其实间接促成两倍甚至三倍交易。
　　她笑道：“我还有很多法子，老板娘不妨先试用一个月，只要管我吃住就好。”
　　老板娘打量她片刻，笑道：“行，那你明日便来吧。院里尚有空房，吃饭和我一起。”
　　纪心言开心应下。
　　她的笑还没热乎，就听老板娘又道：“证身书记得带来，我要看一下。”
　　……证身书？证身书！！
　　*
　　纪心言往府衙猛跑，还没进客院便看到青松，忙喊住他喘着气问：“韩大人走了吗？”
　　青松不明所以，道：“早走了啊，你出去没多久他们就走了。”
　　“走了？”纪心言急道，“往哪边走了？”
　　“应该是往京城去，早该出城了。”青松问，“你怎么了？”
　　纪心言欲哭无泪，忽然又想到俞岩。
　　她顺了顺气，不好意思道：“从东阳县出发时，韩大人走的着急，把我证身书落在东阳县衙了，我能不能在府衙重办一张？”
　　青松道：“那你也得回县衙办个传信，还不如直接去取一趟。”
　　纪心言为难道：“其实韩大人可以帮我做证的……”
　　青松也为难，说：“我家老爷办事很认真，韩大人在也不行，何况他现在又离开了。”
　　纪心言暗叹一口气。有些人可以和他谈交易，比如韩厉，有些人只能公事公办，比如俞岩。
　　青松见她愁，安慰道：“和老爷说一声，派个衙役帮你跑一趟。”
　　纪心言一听这个，心道不行，她哪有证身书，不过是想框一框，能框来最好，框不来再想办法。
　　再想办法……还有什么办法呢……
　　她皱着眉，心里盘算着，忽地眼睛一亮。
　　谁说□□身书一定要拜托其它人帮忙，她自己就可以搞定！
　　**
　　第二天，纪心言拿着府衙开的一日往返淮安城的临时路引，骑着白马按来时路出了城。
　　小白马朝着东阳县衙方向奔去，留下一阵扬灰。
　　数匹黑马从路两旁出来。
　　原野穿着司使服，望着白马消失的方向，说：“这是要回东阳县吧，她要怎么拿到证身书？”
　　韩厉一身黑色劲装，原本的官服不知去了哪里。
　　“我也好奇。”他弯唇道，转头吩咐原野，“你带他们回京，向皇上说明血书案来龙去脉。就说在炎武司与府衙合力追捕下，凶犯江泯之已重伤坠入悬崖。此外，查一查是哪位京城大人物叫石主簿上京的。”
　　“老大你呢？”原野问。
　　韩厉道：“我再跟她几天，若无异像就返回京城。”
　　“她跟青松在外面跑了两天也没出事，要是有人想对她下手，那两天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上次打草惊蛇了。”韩厉道，“所以这次，你们要大张旗鼓地回京城，明明白白地和她分开，我一个人留下。”
　　**
　　纪心言进入东阳县时已是傍晚。
　　她理了理身上艳红的骑马装，牵着小白马，昂首挺胸来到衙门口。
　　“麻烦通报一声，炎武司左督卫韩大人下属求见刘全刘大人。”
　　看门的衙役见过纪心言，虽然没说过话，但她一身红衣英姿飒爽的样子却让人印象深刻。
　　衙役入内通报，很快刘全便出来。
　　他先往纪心言身后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其它人，明显松了口气，笑容里带丝惊喜。
　　“杏花姑娘，我日前听说血书案已破，凶手坠崖而死，就想着你可能要回来了。”
　　“见过刘大人。”纪心言施礼道，“事情已了，韩大人让我来归还白马。”
　　刘全赞道：“韩大人果然守礼，不过这白马当初说是送给姑娘，怎好再收回来。再说，姑娘随韩大人办事，没有马怎么行。”
　　“那就多谢刘大人了。”纪心言笑道，“这次韩大人命我来，另有一事。”
　　“哦？”刘全又往她身后看了看，压低声音，“韩大人也来了吗？”
　　“韩大人正忙着处理血书案，没时间。”
　　刘全松口气，引着纪心言进县衙，边走边问：“那大人叫杏花姑娘过来，所为何事？”
　　“还不是我的身份问题。”纪心言道，“韩大人就要启程回京，可我没有证身书，很多地方去不了，影响大人行程。”
　　刘全疑惑：“案子既已经明了，怎么杏花姑娘还要与韩大人一同回京？”
　　纪心言面带羞涩，含糊道：“这个……就要问韩大人了，我怎么好意思说呢……”
　　刘全闻言侧头看她。
　　夕阳残存的光照在她脸上，与艳红色衣衫交辉，衬得小姑娘面若桃李，本就精致的五官此时更添两分媚意。骑马装完美地展现出她修长四肢与纤细的腰。
　　刘全顿时心领神会，往旁边迈了一步，与她拉远距离。
　　“下官明白了。”他笑道，“如此，恭喜姑娘了。”
　　纪心言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抿唇，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刘全暗自摇头，难怪当初自己怎么示好人家都当看不见，原来是想钓大鱼。
　　都说炎武司的人心冷手狠，这姑娘胆子也真大，连韩厉那样的人也敢招惹。
　　到底是太年轻啊！
　　至于证身书……
　　他皱眉道：“可是石主簿的遗物中并没有杏花姑娘的卖身契，你的证身书也不在我这……这个……韩大人是知晓的，怎地还让你大老远跑回来取？”
　　纪心言暗自惊讶，原来她不是卖身到石主簿家？那之前自己跟韩厉提卖身契的事，也不见他说一句。
　　她偷瞄刘全一眼。
　　这个县令看着胆小老实，其实油滑得很，平日应该没少收好处。
　　从彩云那身三十两春衣就能看出一二。
　　纪心言喜欢俞岩这种清官，但若提起打交道，还是刘全更容易。
　　“具体的我也不懂，但是韩大人说了……”纪心言加重语气，“他说，刘大人自有办法。”
　　她说完，紧张地注视着刘全。
　　证身书若不能从东阳县框出来，其它地方更别想了。
　　刘全仍是蹙眉不语，似在斟酌，心中却已经答应了。
　　一个小小证身书他以前不知通融了多少，更别提还是韩厉发话的。
　　纪心言不知他的想法，心下焦急，决定再添一把火。
　　“本来韩大人想派司使过来办，但实在分不出人手。若是刘大人还有什么顾虑，要不这样，我在县衙住两天，您派人去淮安城问问。这几日韩大人都在府衙，与俞太守一起理案子。”
　　刘全哪敢派人去问，他变脸似的呵呵应道：“这种小事，何需麻烦韩大人，杏花姑娘在这里小住一日，明天就可办妥。”
　　纪心言开心了，笑容灿烂，夸道：“韩大人果然没说错，刘大人自有办法。”
　　刘全谦虚地笑道：“哪里话，为大人办事，是我等职责所在。”
　　“对了。”纪心言又想起什么，“韩大人不喜欢杏花这个名字，他给我起了一个新的。”
　　“姑娘请说。”
　　“纪心言。纪念的纪，爱心的心，言语的言。”她字句清晰，“证身书上要用这个名字。”
　　“好说。杏……”刘全改口道，“纪姑娘！”
　　两人一路笑着就把事情谈妥了。
　　县衙庭院，盘桂树上。
　　韩厉一身黑衣，隐在繁枝阔叶间。
　　“纪心言……”他嗤笑，“连名字都给你起了，我真够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入V，明天请假准备V章，感谢大家支持正版 (=^.^=)
　　下本想开《两个男人，一个女人，一张彩票》，不长，大约七八万字，最多能上一个榜，预收很重要，拜托大家帮帮忙，合掌，感谢~
　　文案在此：
　　一个以为自己中了彩票却落空的卢瑟。
　　一个游手好闲爱打架的流氓。
　　一个怯懦却中了彩票的女人。
　　三个人，一张五百万彩票……

第 21 章 [VIP]
　　从淮安城到东阳县, 纪心言一路不敢休息，快马加鞭也只勉强赶着日落前到达，少不得要在这里住上一晚。
　　刘知县很够意思, 不等纪心言说便已令下人去收拾客馆。
　　“纪姑娘离开的这段时间，彩云经常和我念叨，对姑娘甚是想念。”刘全态度极为温和。
　　纪心言扒着手指头算也不过离开了半月，主人家客气，她自然是笑着回应：“彩云姐姐待我如亲姐妹, 这次过来实在着急, 本应给姐姐带些淮安特产的。”
　　刘全哈哈一笑，道：“没带最好, 带了才显得见外。淮安城我常去，那里有的特产东阳县也买得到。姑娘奔波一路, 还未用晚膳吧？”
　　纪心言腼腆一笑，腹中空空。
　　刘全吩咐下人准备酒菜, 并特意嘱咐摆到彩云院子里。
　　纪心言表示不必麻烦, 简单小菜即可, 她在客院吃就行了。
　　“彩云见了你一定很开心，姑娘就别推辞了, 随便说说家常话而已。”
　　纪心言见状，再推辞未免不礼貌, 便应了下来，又道：“大人，阿力跑了一天，还请人帮忙喂些草。”
　　“阿力？”刘全微愣。
　　“就是大人借我的小白马,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纪心言不好意思道。
　　刘全恍悟, 心下却想到韩厉, 更觉纪姑娘果然受宠，竟然允许她给马起谐音名。
　　这韩大人似乎和自己以为的不太一样……难不成，自己之前的表现太拘谨了？
　　他笑着应道：“姑娘放心，早已安排下了。姑娘可别再说借了，以后你常伴韩大人左右，少不得经常骑马，这马就是姑娘的了。”
　　纪心言仍是客气道：“不过韩大人说过，县衙的马是公家的。”
　　“非也非也，从县衙马厩到炎武司马厩，不还是公家的吗？”刘全笑道，“对它来说，也算是升官了，哈哈哈哈。”
　　纪心言跟着笑：“那太谢谢刘大人了。阿力表现非常棒，就连韩大人都夸它是匹好马。我现在已经完全离不开它了。”
　　“那是，这可是我当初请人精心挑选的，别看它个子矮，跑起来速度一点不差。”
　　纪心言感叹道：“可惜一直在官道上跑，若是能去草原驰骋一番，肯定别有风味。”
　　“我大豫朝西北的草原最是广阔，纪姑娘性子豪爽，定会喜欢的。”刘全笑道，“姑娘以后跟着韩大人走南闯北，必有机会。”
　　纪心言礼貌笑笑。
　　**
　　晚膳是在彩云房里用的，刘大人是男子，不方便陪着，只吃了几口便离席，留下彩云与纪心言二人。
　　彩云身上穿了套浅紫色春装，层层叠叠十分漂亮，还是那样笑容灿烂。
　　“杏花妹妹……哎呦。”她假意打了下自己的嘴，“瞧我，应该叫纪姑娘了。”
　　“彩云姐姐。”纪心言也很开心的样子。
　　彩云看向她额角，又惊又喜道：“妹妹这伤养得真好呀，一点都看不出来了。真是天生丽质，让人羡慕的紧。”
　　纪心言笑道：“其实是韩大人送我的药好使。”
　　她想着自己得过彩云多次照顾，不管对方是真心还是假意，自己确实落得实惠了。
　　再说将来也没多少机会受伤，不如借此还一些人情。
　　她从怀里掏出那白底青瓷小药瓶，递给彩云。
　　“这药外面买不到，瓶里还剩一些，姐姐收着罢。”
　　彩云不敢接，连连摆手：“韩大人送你的东西，我怎么敢收，妹妹可别吓我了，快快拿回去。”
　　纪心言真心想送的，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细一想又觉合理，韩厉的东西，换成自己也不敢接，便依言收起来。
　　彩云拉着她的手，羡慕道：“我当初就看妹妹非一般人，果不其然。”
　　她带着几分落寞地叹了口气，“这天下女子有妹妹这般好命的实在不多，妹妹可要珍惜。”
　　纪心言想着韩厉那张脸，帅是帅了，但总是吊了吧唧的，说话又阴阳怪气，行事也让人摸不着脉络，和这种人在一起，整日提心吊胆哪里谈得上好命。
　　她顺着彩云的话安慰道：“刘大人宅心仁厚，姐姐嫁过来才是真的好命。”
　　真的！看彩云随便送套春装都要三十两银子，换成韩厉，啧啧啧，纪心言想象不出来。
　　“妹妹就别打趣我了。”彩云嗔道，随即又无奈地说，“我家老爷人是好，心也善，就是不懂得迎合，做事呀太认真，有机会也不会抓。”
　　她压低声音：“说句不中听的，还不如石主簿呢。像这次韩大人来县衙，多好的机会，竟然就这样白白错过了。”
　　她握着纪心言的手，笑道：“幸好妹妹还记得我。”
　　纪心言觉得这聊天方向不大对，讪笑道：“姐姐对我好，我怎么会忘呢。”
　　“那……”彩云弯唇，“韩大人有没有说过我家老爷什么，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妹妹一定要告诉姐姐。”
　　纪心言登时明了。人家真拿她当根葱了，想通过她与韩厉交好呢！
　　难怪刘全坚持让她在彩云这里吃饭，难怪彩云亲热的就像真姐妹一样，敢情是在搞太太外交！
　　可惜了，彩云是真太太，她却是个假太太。
　　她略一思索，道：“大人从来不和我说公事。”
　　见彩云神情黯淡下去，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刘大人一心为民，韩大人肯定看在眼里的。”
　　彩云眼神重又亮起来，松开她的手，自责道：“光顾着说话，忘了妹妹还饿着呢。来来，快吃。”
　　纪心言松口气，刚夹起一块肉，又听彩云道：“咦，妹妹身上怎么这么素？连一件饰物都没有。”
　　她说完，就命丫鬟将自己的首饰盒拿来。
　　纪心言心道要坏。
　　她只是想借韩厉的势拿个证身书，没想借机贪污受贿啊。
　　彩云在两层夹盒中捻起这个摇头放下，又拿起那个皱眉不满。
　　“姐姐的饰品粗俗，怕污了妹妹神彩。”
　　纪心言正要阻止，彩云已经拿起一个翠绿翠绿的镯子，笑道：“总算找到一样配得上妹妹的。”
　　她说着，便要往纪心言手上戴。
　　这镯子一看就价值不菲，纪心言爱钱却深知不是所有钱都能拿的。
　　她吓得站起身，连退两步，心急之下又搬出韩厉来。
　　“姐姐使不得，若是让韩大人知道了，肯定要骂我的。”
　　彩云愣了下，笑道：“不过是做姐姐的关心一下妹妹。男人顾着大事，哪有工夫管我们女儿家之间这些小事。”
　　纪心言在心里啧了声，灵光一闪，说：“韩大人不喜欢我戴饰物，他……他就喜欢我这样素着。”
　　彩云听得茫然，但觉再问下去有打探之嫌，只得作罢。
　　纪心言遗憾地瞟了眼翠绿的镯子。
　　当真是漂亮！这个时代没假货，以后赚钱了要给自己买一个。
　　彩云视线一转，顿时明了，抿唇笑笑没有说话。
　　待一顿饭结束，她塞给纪心言一张银票。
　　面额不算大，只有一百两。
　　“妹妹来回府衙一路辛苦，吃住用度都要花钱，这些银子你拿着。”
　　这种程度的贿赂最是麻烦。收吧，不合规，不收吧，显得不近人情。
　　纪心言暗自叹气，才要推辞，彩云已经嗔道：“这些都是我自己攒的私房，妹妹若再不收，便是瞧不起我了。将来指不定姐姐还要求着妹妹呢。”
　　话说到这份上，纪心言没法再拒绝，只能讪笑着接过来。
　　彩云叫丫鬟打灯送她回客院，临分别时，她笑道：“将来我家老爷若是有什么……妹妹可一定要帮着说两句好话。”
　　纪心言顿时觉得胸口那一千两都不如手里这一百两分量重。
　　她呐呐应下，随丫鬟离开了花厅院。
　　一千两是自己光明正大得的，这一百两却来得不好看。
　　她边走边轻轻叹气。
　　打灯的丫鬟笑道：“姑娘可是想韩大人了？”
　　纪心言心道，还真是想起他了，万一被他知道今晚的事，自己小命怕不够用。
　　她算是切身体验了一把狐假虎威的感觉。
　　有丫鬟带路，很快到了客院。
　　院中冷冷清清，只有东侧一间屋亮着灯，正是韩厉上次住的那间。
　　丫鬟带她到门前，笑道：“今日这院子只有姑娘一个人，便收拾了最好的一间给姑娘住。”
　　纪心言接过灯，谢过她，独自进了屋。
　　等丫鬟一离开，四周瞬时安静了。
　　大大的院子越发显得空旷，远处传来打更人模糊的声音。
　　纪心言关紧门窗，将那一百两银票塞入小荷包里。
　　明天就能拿到证身书，还有这么多银子，美好自由的新生活在向她招手。
　　纪心言开心的快要笑出声了。
　　奔波了一天的身体有些酸，她稍做整理便吹了蜡烛准备睡觉。
　　烛火一灭，万籁俱寂。
　　细小的虫鸣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被无限放大，仿佛有风从缝隙钻进来。
　　纪心言裹着被子，想到整个客院就住了她一个人，又想起毕长林遇刺的那个晚上，顿时害怕起来。
　　她忍不住念起炎武司的好，至少和那帮人同住一座院时很踏实。
　　她把匕首放到床头，庆幸自己没有直接买房，而是选择打工和别人一起住。
　　若真买个二进的院子，至少得配上四五个丫鬟仆妇，还得有侍卫，否则夜里睡觉都困难。
　　等安顿下来，得找个师傅学学拳脚，既然原主有底子在，基本功练起来应该不难，主要学学招式。
　　不管怎么样，有防身的能力还是很重要的。
　　她翻了个身，纵使害怕依然扛不住身体的疲惫，还是闭上眼，陷入半睡半醒中。
　　直到一个细微的窗纸破裂声出现。
　　纪心言咻地睁开眼，冷汗瞬时出了一背。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的人影，一手扶上了匕首。
　　就在那人破窗而入时，她抓起床上的枕头对着人砸了过去，同时一个翻身冲到门边。
　　那人一剑刺出，将枕头划破，一堆棉絮花花落下。
　　纪心言借机拉开门，边跑边大声喊救命。
　　刺客从屋中飞出，追了上来。
　　纪心言自知打不过，不敢和刺客硬抗，只盼着有衙役听到呼喊快点过来。
　　刺客功夫比她高出甚多，且招招直取要害。
　　她勉强躲过一招，脚下磕绊，踉跄几步，一手撑上树干才没有倒下。
　　但剑光已到了面前。
　　千钧一发之迹，一道黑影闪过，挡在她身前。
　　剑与剑相撞，隐有火星。
　　刺客向后退了两步，剑架在胸前不再出招，警惕地盯着来人。
　　纪心言面前出现一个身着黑衣的高大男子。
　　月光从侧面照到他脸上，她看过去，惊讶地开口。
　　“韩大人？”
　　韩厉没有理她，只看着刺客，无声冷笑。
　　“我果然没猜错，你们的目标不是毕长林，而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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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三天全订的小天使可参与抽奖，奖品是100晋江币，共有50份，6月10日周四开奖。

第 22 章 [VIP]
　　韩厉持剑与刺客对峙。
　　那刺客像在犹豫要不要出手。
　　韩厉早有预料, 笑道：“你我二人交手，你未必不能逃出，但要在今晚杀她是万万不可能了。”
　　刺客闻言胳膊举高, 剑身绷直，却仍未刺出，当真思考起来该如何做。
　　“如此瞻前顾后，实在不是一个杀手应为的。”韩厉又道，“难不成你家主子不许你们与炎武司的人交手？”
　　这话点醒了刺客, 他不再多想, 一个飞身直上屋檐溜了。
　　韩厉没料到他逃得这么干脆，往前追了两步停下。
　　他看着刺客离开方向思索。这般提防炎武司, 背后之人来头不小，会是安王吗？
　　纪心言小碎步紧倒, 跟着韩厉，颤声问：“跑了？不追吗？”
　　韩厉收了剑, 一转身差点和她撞上。
　　他顿了顿, 往后退一步, 说：“如果还有人埋伏在附近，我去追他, 你自己能对付？”
　　纪心言赶紧摇头，往四下一看, 吓道：“大人你一个人？原大人他们呢？”
　　韩厉道：“我们这么多人跟着你，万一露了行踪，杀手还敢出来吗？”
　　纪心言回过味来：“所以大人你偷偷跟着我就为了等杀手出来？你早就知道有人要杀我吗？！”
　　韩厉道：“本来只是猜测，现在确定了。”
　　纪心言完全不知说什么好。
　　“大人……下次再有这种怀疑, 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 我好有个思想准备。我今晚要是反应慢点, 没准真就死了。”
　　“我曾经想说。”韩厉回得干脆，“是你自己不想知道。”
　　纪心言瞬间忆起。江泯之掉崖当晚，韩厉曾与她有过一段对话。
　　他当时的确主动提起毕长林遇刺一事，还问她想不想知道缘由，她怎么回的？
　　她好像说——“我不是很想知道。”
　　纪心言：……这能相提并论吗？
　　“这么说，不是我救了毕大人……”她呐呐道，“连俞大人也不知道吗？”
　　“他们若是知道了，你还能拿到一千两？”韩厉道。
　　……合着我还得感谢你。
　　纪心言无法用语言描述此时的心情，她瞬间从见义勇为好少年变成了白拿人家一千两的骗纸。
　　偏还不能怪韩厉，人都说了只是猜测。
　　数名衙役从不同方向跑过来，后面紧跟着衣衫不整的刘全。
　　刘全边跑边用手系着衣带，看向韩厉的眼神又惊又惧。
　　“韩大人……”他慌张地说，同时四下张望，只看到纪心言亦步亦趋地跟在韩厉身边，“纪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韩厉道：“有人要杀这位……”他顿了顿，眼睛扫过纪心言，阴阳怪气地加重语调，“纪姑娘！”
　　纪心言被他看得心虚，讪讪一笑。既然他一路暗中跟随，那么自己借他势糊弄刘全的行径，估计已经暴露了。
　　刘全则不然，他瞬间脑补了许多，以为杏花在淮安城时与凶徒有了什么摩擦，才被人盯上了，韩厉不放心所以赶了过来。
　　他一方面惊讶于韩督卫居然会对一个姑娘如此上心，另一方面又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嘱咐彩云要讨好纪心言。
　　他对身后衙役们喝道：“你们都干什么吃的！衙门闯入歹人都不知道！”又对纪心言连连道歉，“衙役巡查不及时，惊着姑娘了。”
　　刘全越是客气讨好，纪心言越是心虚。
　　她很清楚对方这番做派是给韩厉看的，生怕刘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无碍。
　　纪姑娘如此大度，倒让刘全真有点过意不去了，朝她投去感激地一瞥。
　　“县衙进了歹人意图行凶，”韩厉看向刘全，“接下来的事就辛苦刘大人了。”
　　他说完，迈开大步往院外走。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刘全看向纪心言，那眼神意味分明——他不管你了么？
　　纪心言心慌，小跑着追上韩厉，低声问：“大人，你去哪啊？”
　　“我去哪要跟你说吗？”
　　纪心言莫名：“大人不是来保护我的吗？”
　　韩厉脚步微顿，好笑地看着她：“我有这么闲吗？”
　　明明就有啊……纪心言不敢说，急道：“可是，有人要杀我，大人不打算查一查？”
　　韩厉慢悠悠道：“一个小戏子被人追杀那是衙门的事，炎武司可不能随便插手。”
　　纪心言震惊了，搞不懂他做这一出戏给谁看。
　　明明尾随她来东阳县就是怕她被人杀了，这会儿又摆出一副不关他事的样子。
　　“除非……”韩厉放慢脚步，看向她，“你觉得此事还有其它可疑之处。”
　　纪心言挑眉，大脑飞速转起来。
　　韩厉的意思是一个普通人被追杀属于衙门管事范围，炎武司是办大案要案的，牵扯的得是皇室级别，至少也得是朝廷大官。
　　她转头看眼呆愣原地衣衫尚未系好的刘全，心想若等这人破案，自己不知得死多少次。
　　而且凶手明显怕韩厉，别管是怕韩厉还是怕炎武司吧，这个时候她想活命，肯定要抱紧这条大粗腿。
　　纪心言抿唇，压低声音试探着说：“大人，这事会不会和安王有关啊？”
　　“你说什么？”韩厉道，“我没听清。”
　　纪心言又恨又气又没招，只得咬牙道：“大人，我觉得这事与安王有关。”
　　韩厉垂首看她，淡道：“你真这么觉得？”
　　“……真的！”纪心言豁出去了，“种种迹象表明，我失去的记忆肯定和安王有关。”
　　韩厉施施然道：“既然如此，本官确实不能袖手旁观。”
　　纪心言：……不骂你两句对不起你演得这出戏。
　　她默默在心里说了句不文明用语。
　　人家真不是来保护她的，只是想借她的事找安王麻烦。
　　“纪心言是你本名？”韩厉突然问。
　　纪心言点点头，又赶紧摇头，含糊道：“我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叫着顺口。”
　　“这倒是个线索。”韩厉说着，朝远处刘全招招手。
　　刘全小跑过来。
　　韩厉道：“把客院收拾下，我要在这住一晚。明日带她一同离开。”
　　刘全忙让人将纪心言隔壁房间收拾出来。
　　有韩厉在，纪心言没那么怕了，但仍睡不着。
　　有人要杀原主，会是谁呢。
　　她抚上心口，那半块八卦牌变得沉重起来。
　　要不要交给韩厉……纪心言犹豫。
　　交给他应该会对查出真相有帮助。
　　但如果，真相对原主不利呢？
　　韩厉貌似在帮她，其实是利用她，这点大家心知肚明，倒也不用掖着。
　　反过来，她也在利用韩厉苟住小命。
　　炎武司要找安王麻烦。那万一原主是安王的人呢？如果石主簿是安王的人呢？
　　韩厉查出真相后，会顾念这些天来的相处之情吗？
　　啊呸，他俩哪有什么相处之情。
　　说到底非亲非故，不过是她穿越后刚巧遇上了。
　　纪心言越想越觉得不能全然信任韩厉，牌子还是自己留着吧。
　　在她看过的上部书里完全没有提到安王，江泯之的复仇目标里似乎也没有他。
　　这可能是一段与主线无关的剧情。
　　因为原主的死，将这一段剧情埋了。
　　因为自己的穿越，又将它重新提起。
　　韩厉搞完江泯之无事可做，刚好碰上她，又可以接着替皇上效力。说不定最后能拉条大鱼下水，炎武司这一年的业绩就没问题了。
　　年终汇报时可以好好请上一功。
　　纪心言懂了，她横跨时间空间穿越一场就为了帮韩厉保持KPI。
　　第二日，她顶着黑眼圈一大早跑去找刘全要证身书。
　　刘全一脸自得：“已经交给韩大人了。”
　　“给他干嘛？”纪心言急了。
　　刘全心想，这么好的邀功机会，怎么能错过。以前是他对韩大人有误会，现在知道人家并非铁板一块，当然要积极主动点。
　　他呵呵道：“怕耽误你们今早的行程，昨夜特意把司务叫起来办的。”
　　纪心言欲哭无泪。
　　刘全完全没觉得异常，还当她是不好意思，安慰道：“给你和给韩大人不都一样嘛。”
　　说完见她仍然一幅要死了的表情，他换了个讨好的语气：“我命人给……阿力换了一副新马鞍，姑娘去试试？”
　　垂头丧气来到马厩，纪心言一眼就看到阿力正悠闲地吃着新草。不但换了新马鞍，还被洗刷的干干净净。
　　马的日子似乎比她好。
　　纪心言伸手在它后颈抚摸，一歪头靠上它。
　　“阿力啊，我觉得我死期不远了，不用杀手动手，韩厉估计会提前咔嚓了我。”
　　穿越时间不长，她已经多次经历生死考验，心态都沧桑了。
　　她的话显然不如青草吸引力大，阿力仍在低头吃草，还不耐地抖了抖身子，像是要把她抖开。
　　没良心……纪心言嘟哝。
　　转头又看到那匹眼有白翳的黑马。
　　她走过去，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侧头细看。
　　“好像真是白内障……年纪不小了吧？带病上岗啊，压榨，绝对是压榨。”
　　她啧啧气愤两句，不敢当面说韩厉，背后说说也算出了口气。
　　抓把粮草喂到大黑马嘴边，大黑马颇是温顺地弯脖过来吃，一点不嫌弃。
　　纪心言笑笑，试着抚了下它的鬃毛。
　　“想不到你和你主子性格完全不同。”
　　“它主子什么性格啊……”凉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人！”纪心言猛一个转身，见韩厉穿着一身便装负手走过来，距离她不过两三米。
　　她眼珠子转转，立马笑道：“当然是特别好的性格。冷静、坚毅、果敢，还很聪明，案子随便一审就破了。”
　　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眼神，“我由衷地佩服！”
　　韩厉冷哼一声，走到黑马旁边，连抚它脖颈，又喂了把草，耐心地等它吃完，才牵起缰绳往衙门外走。
　　“出发了。”
　　纪心言赶紧牵上阿力跟在后面。
　　衙门口，刘全已经候在那。
　　在他身边站着一名衙役，手上抱着一个正方的盒子。盒子外用布打了个包裹，方便携带。
　　刘全从衙役手上接过盒子，讨好地递给韩厉。
　　“这是给大人和纪姑娘备的东西，路上应急用的。”
　　韩厉不置可否，迈腿骑上马。
　　刘全尴尬地戳在那，眼珠一转瞄到纪心言，转而把包裹往她身前递。
　　“还有纪姑娘落下的东西也一并放里面了。”
　　“我落下的东西？”纪心言疑惑，不知该不该收，看向韩厉。
　　韩厉不表态，刘全巴巴地瞅着她。
　　到底收了彩云一百两银子，纪心言一时为难，问：“里面是什么东西？”
　　刘全忙道：“都是吃食，一点小酒，还有碗筷。”
　　听着倒没什么特别的。
　　这点面子不给不太合适，纪心言硬着头皮笑道：“既然是吃的，那我就收了，多谢刘大人。”
　　刘全让人将包裹系在马背上，想到自己的白马居然要跟着炎武司督卫东奔西跑了，不由感慨道：“阿力以后便跟着姑娘，还望姑娘善待它。”
　　“那是一定的。”纪心言笑着抚摸马头，“我很喜欢它。”
　　她话音才落，忽听韩厉在身后叫她的名字。
　　“纪心言。”
　　语调舒缓亲昵，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纪心言赶紧回头。
　　只见韩厉端坐马上，温柔地抚着大黑马的脖子，正在跟它说话。
　　“心言乖，你吃也吃饱了，该拿的也拿了，今天可要好好表现。”
　　刘全有点傻眼，他本以为阿力已经挺可以了，没想到还有更直接的。
　　这就是年轻人的情趣吗？
　　纪心言：？？？
　　纪心言：！！！
　　作者有话说：
　　入V第二更，中午还有一更

第 23 章 [VIP]
　　按韩厉所说, 杏花成为石主簿丫鬟前曾在丹阳省一个戏班里唱戏。
　　要想搞清楚杏花到底和安王有什么关系，就要先把她的过去查出来。
　　两人现下就往丹阳省省会禾城去。
　　临淮已算江南，丹阳还要更往南。
　　四月初, 很快要到梅雨时节，此时的江南正是美的时候。
　　绿柳成荫，草长鸢飞。
　　日头虽高却不是很晒，一年中最舒爽美好的日子。
　　然而跟在韩厉身边，任何美景都是多余的。
　　出了县衙往南狂奔大半天, 日头渐高, 马儿需要吃东西时，他们才停下。
　　韩厉寻了一处水草肥美的溪边, 将马放在那吃草。
　　纪心言下得马来，对着潺潺河水伸臂, 深呼吸叹道：“好可惜呀。”
　　“可惜什么？”韩厉从她身边走过。
　　纪心言说：“这么好的风景，我们只能快马加鞭地赶路。”
　　和上一世出差似的。
　　那时候她不管去哪都在追求效率, 总想着旅游这种事以后总会做的不着急。
　　既然旅游不着急, 为什么工作就那么着急呢？
　　后悔也没用了, 这一世一定要弥补，让生活有生活的样子。
　　韩厉闻言抬头看向前方, 他像是第一次发现青山绿水的美，沉默地凝视着。
　　纪心言取下马背上的包裹, 拍拍小白马。小白马踢踏踢地到河边喝水。
　　赶一上午路早就饿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寄希望于刘全送的盒子。
　　她找个石头坐下，将盒子平放在腿上, 一面解着包裹皮, 一面偷觑着大黑马。
　　自己好歹还遮掩遮掩, 韩厉变阿力，他可倒好，直接连名带姓的上。
　　绝对是故意气她的，如果自己生气了就中圈套了。
　　纪心言默念“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不能让敌人称心如意”。
　　她要保持心情愉悦的同时，让他不再用自己的名字。
　　她清清嗓子，笑呵呵地说：“大人，您的马英姿神武高大威猛，叫纪心言这种名字是不是有点小家气了。”
　　韩厉半蹲在河边，把袖子撸上去，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就着凉凉的溪水洗手降温。
　　“不觉得。”他顺口回道。
　　纪心言撇撇嘴，暗暗白他一眼，又笑着说：“但是重名很麻烦呀。”
　　“这名字既然是我起的。”韩厉挂上一抹笑，一语双关道，“我想给谁都可以。”
　　纪心言：……
　　话是她自己说出来的，虽然对方偷听人品欠佳，但炎武司就是干这活的。
　　她嘿嘿一笑，不肯放弃：“一个名字嘛，代号而已，谁用都一样。只不过马通人性，大人的马威武雄壮，您给一匹公马起这么女生气的名字，它肯定不喜欢的。”
　　韩厉看眼小白马，说：“你的马不是也起了个男生气的名字吗。阿力？”
　　“我的马是公的呀。”纪心言立刻反驳。
　　韩厉笑了下：“你确定？”
　　纪心言噎住。
　　她隐约有个印象觉得阿力是公的，但为什么会有这个印象，她忘了。
　　听他这样一问，她不确定了。
　　韩厉站起身，随意甩甩手臂上的水，挑衅似的拍拍大黑马脑袋，来了一句：“心言乖，喝点水。”
　　纪心言咬牙切齿。
　　但头是她开的，不好指责人家。可要让她明目张胆地拍着小白马叫它阿力乖，她又不太敢，毕竟现在自己的小命还要靠着人家。
　　这事不能算了，还得想办法。
　　她气鼓鼓地打开刘全送的盒子，只扫了一眼，顿时愣住，反应过来后又猛地扣上。
　　韩厉听到声音看过来。
　　纪心言卡巴卡巴眼睛，朝他讪讪一笑。
　　韩厉放黑马独自喝水吃草，自己往她这边走。
　　一边走一边下令：“打开，我看看刘全都拿了什么。”
　　纪心言为难，吭哧憋肚地想抗命：“其实也没什么，就一点餐具……”
　　韩厉抬抬下巴：“打开。”
　　纪心言苦着脸慢吞吞地掀起盒盖。
　　盒子里有数个油纸包，看颜色应该是酱肉类，还有分好份的点心，一个小酒盅。
　　这些都很平常，比较夺眼球的，是点心旁边的一套餐具。
　　两个碗，一对酒杯，两双筷子，两个筷枕。
　　全是纯金打造，金灿灿的晃人眼。
　　除此之外，还有个方方正正的红色缎面小锦盒，看形状大小极像是装了个镯子。
　　大概是觉得食盒里放个首饰不合适，刘全还帖心地标注上“纪姑娘之物”。
　　对着这金光璀璨的一盒子值钱货，纪心言直想拿榔头敲打刘全。
　　明明韩厉在县衙那几日都没见他这么殷勤，她不过耍点小手段拿张证身书，怎地刘全一下就像开了窍。
　　该不会他觉得以前的韩厉高不可攀，现在的韩厉却会被女色所迷，还借权势让他开后门，并非他以为的高不可攀，而是可以贿赂讨好的。
　　完了完了，纪心言叫苦不迭，就听韩厉颇有点稀奇的嗯了声。
　　“纪姑娘之物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刘大人搞错了，这怎么可能是我的东西。”纪心言道。
　　“你还没看，怎么知道不是？”
　　他说着，将锦盒取出，手指一拨挑开盖子。
　　顿了两秒，捏出一支翠绿翠绿的镯子。
　　纪心言想去死。
　　韩厉捏着镯子看了会，又将它放回原处，问：“他还送你什么了？”
　　纪心言心想，你不是都听见了么。
　　她一手指天：“我发誓，我只收了彩云给的一百两银票，实在推不掉。她还要送我更多东西，我都没收。而且我说了，大人为官清正，从不收受贿赂。”
　　韩厉抬眼看她，反问：“我为官清正从不收受贿赂？谁告诉你的？”
　　纪心言噎了下，眨眨眼道：“当然是我自己观察的，大人一身正气，一看就……”
　　“那你观察错了。”
　　纪心言微怔，试探着问：“大人意思是……这些东西我们可以收下？”
　　“我们？”韩厉挑眉。
　　纪心言倒吸口气，轻抚胸口，说：“难道全让我一个人收下？”
　　她的唇角微微翘起，惊讶中带了丝丝喜悦。
　　如果经过韩厉首肯，那收也就收了吧。
　　韩厉无语半晌，失笑道：“都是我的。”
　　纪心言表情僵住，随后抿唇，暗自腹诽，人家写了“纪姑娘之物”，你是纪姑娘嘛！
　　韩厉像听见她心声，把锦盒往她手里一塞：“这个纪姑娘之物就给你吧。不过，在我身边时还是不要戴了。”
　　“为什么？”纪心言反应过来，“是不是不能让人知道？”
　　“因为……”韩厉温柔一笑，把她对彩云的话重复一遍，“我就喜欢你这么素着。”
　　纪心言一口老血梗在喉头。
　　她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住了，赔着笑说：“大人，我错了，我不该打着你的名号招摇撞骗，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她使劲眨眼，挂上可怜兮兮的表情：“这事能不能翻篇啊？”
　　韩厉认真地看着她，思索半晌，摇摇头。
　　“这么有趣的事，翻篇太可惜了。”
　　纪心言肩膀垮下去，瞅瞅怀里的食盒，问：“这些金子放哪去？”
　　“哪有金子？”韩厉随意道，“我只看到碗和筷子。”
　　纪心言：……送礼的和收礼的都是高手。
　　行吧，书里确实没说韩厉是不是个清官，能坐到这个位置的，想清大概也清不了。
　　刘全准备的吃食很全，尤其和上次在茶棚吃的午饭相比，简直是满汉全席。
　　清酒都备了一壶。
　　美食美景当前，韩厉也没有说话，纪心言很满足。
　　酒足饭饱后，她把那堆金子收拢到一起，重新打出一个小包。
　　“大人，这些你拿还是我拿？”
　　韩厉看都不看：“你拿着吧。”
　　“好。”纪心言应声，“等到了卫所，再交给大人。”
　　韩厉走到河边，伸手在黑马背上安抚地摸了两把，翻身骑了上去。
　　两匹马本来脖颈相交玩得挺好，冷不丁被分开，都有不满，下意识嘶鸣。
　　韩厉调转马头，往路上走。
　　纪心言拍拍小白马后背，正要上马时，忽地想到刚刚那一幕，不禁好奇起小白马性别。
　　她弯腰伸脖，往白马腹部看去。
　　韩厉骑出十来米，发现身后无声，一转头，就见那丫头正探头探脑地往白马腹下看。
　　他差点笑出声，清了下嗓子朗声问：“看清楚了吗？公的母的？”
　　纪心言咻地站直身子，扒着马鞍骑了上去，一夹马腹来到他旁边，不满道：“什么公的母的，我哪有这么无聊，我只是看看马鞍装好没。”
　　“原来如此。”韩厉恍然道。
　　两人一前一后策马到了路上。
　　纪心言挥鞭正要加速，就听韩厉好奇地追了一句。
　　“到底公的母的？”
　　纪心言闭眼，努力忍了忍，最终微微一笑，柔声道：“和大人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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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VIP]
　　纪心言很早就知道自己会说话。
　　她能一顿饭让甲方签下合同, 也能一句话把人怼得七窍生烟。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一个销售起码的职业素养。
　　放在文明社会, 这是个优点。
　　但在这个时代，过嘴瘾能要人命。
　　纪心言觉得自己穿越后已经收敛太多太多，要搁上辈子，像韩厉这种不会正常聊天的，早被她怼到太平洋去了。
　　收敛再多, 本性难改。
　　一个控制不住, 话就从嘴边上溜出去了。
　　比如现在，韩厉正盯着她, 唇边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和我一样吗？”他微笑着反问。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纪心言认真地改口, “大人您正直多了。”
　　韩厉嗤笑：“胆子真不小，什么话都敢说。”
　　他眯眼, 倾身凑近：“要不找个时间, 让你确认一下, 看看到底一样不一样？”
　　纪心言天真道：“大人日理万机怎么能纠结在这种小事上。什么公的母的无所谓，一匹马而已。”
　　她摸摸小白马脑袋：“跑得快就是好马！”
　　韩厉哼了声, 扬起鞭子。
　　纪心言瑟缩了下，见他一鞭子打在马上扬长而去, 这才夹马跟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接下来的路似乎跑得没那么快了。
　　偶尔途经风景不错的地方，韩厉也会停下来休息片刻。
　　临近丹阳省的最后一晚，他们甚至住进一个稍上档次的客栈。
　　店小二服务周到, 不用吩咐主动准备了木桶和热水。
　　纪心言美美地泡了个热水澡。
　　长长的黑发晾了许久才干。
　　热水泡去疲惫, 她闲极无聊看到放着金子的包裹, 一时兴起把那些碗筷拿出来，像过家家一样来回摆弄。
　　玩够了，她又取出翡翠镯子，在烛光下细细辨认。
　　以她为数不多的玉石知识加上对彩云消费习惯的了解，她可以肯定这个镯子是上等货。
　　冰凉凉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
　　她费了点力气把镯子套进手腕，水色流光，衬得皓腕纤纤。
　　美丽的东西总是让人开心。
　　纪心言笑咪咪地欣赏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去摘。
　　第一下，镯子卡在手腕上。
　　第二下，还是卡着。
　　她有点慌，加大了力气。
　　可是不管怎么用力，把手骨勒的生疼，也无法将它摘下来。
　　她把手放进水里继续用力，手腕都磨红了，还是不行。
　　这要是让韩厉看见，得笑死。
　　纪心言没招了，悄悄跑到楼下去找店小二，想要点香皂一类的东西。
　　这个时代并没有。
　　小二是老手了，见她一直捂着手腕，便问是不是镯子取不下来。
　　纪心言看眼二楼韩厉房间，然后点点头，问他有没有办法。
　　小二从厨房拿了点油给她。
　　纪心言溜回屋，小心地把油抹在皮肤上，终于解决了难题。
　　她吁着气把镯子擦拭干净，放回锦盒里，发誓再也不戴了。
　　第二天一早，纪心言收拾好东西下楼，就见韩厉已经在退房。
　　他将银子放在柜台上，说了句不用找了。
　　小二多收了银子很高兴，一眼看到纪心言，笑着问：“姑娘，昨日那镯子取下来了吗？”
　　纪心言一怔，猛朝他使眼色。
　　来不及了，韩厉转过头，目光向下落在她手腕上。
　　纪心言心虚地将手挪到背后。
　　韩厉轻笑：“看来那镯子大小不合适。”
　　纪心言勉强地咧嘴笑笑。
　　经过几日行程，两人来到丹阳省省会禾城。
　　丹阳省与临淮省交界，不管是自然环境还是生活习惯都很接近。
　　入城那天是寒食节前夕，城门口遇到不少刚从城外祭扫回来的百姓。
　　有步行的，有骑马的，还有坐驴车的，一个大平板子上能挤下七八人。
　　纪心言与韩厉混在百姓中，骑马排队入城。
　　守城的小兵提前得了命令，看过韩厉身份帖，并未惊讶，立刻报告给守城长官。
　　那长官便亲自带着韩厉去了炎武司卫所。
　　禾城的炎武司卫所规模不小，最高长官姓耿名自厚，官职千户，年纪比韩厉稍长几岁，长相和名字很搭，是个浓眉大眼身材魁梧的壮汉。
　　由于大部分司使在外执行任务，留在卫所的仅有十余人，其中大多不需要与韩厉直接见面。
　　稍做安顿，纪心言把金子还给韩厉。
　　韩厉随手放到桌上，便与她一道去吃饭。
　　耿千户请他们去亭中用膳。
　　落坐不久，没有太多寒暄，耿自厚看向纪心言。
　　“这位就是杏花姑娘？”
　　纪心言施礼道：“见过大人。”心下却惊讶，这人居然听说过自己？
　　韩厉问：“查得怎么样了？”
　　耿自厚道：“丹阳省大小戏班几十个，以杏花为名者一十有三。大人在信中说，杏花姑娘姿容绝丽，让我们重点查较为出名的大戏班。”
　　纪心言听到微有发怔，紧接着略得意地扫了韩厉一眼。
　　看他面上冷冷淡淡的，心里还是很诚实嘛，总算说了句实话。
　　耿自厚的语气相当平静，完全就是陈述事实。
　　韩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下。他确实觉得以杏花的容貌身段，不大可能只在小戏班混饭吃。
　　但当时如此描述只为了给属下们一个调查方向，既然是查人总该说出对方的音容样貌。
　　可经由耿自厚转述，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暗中瞥了眼纪心言。见她听了那话先是一愣，继而挑眉，唇角翘起些微弧度，开心又得意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莫名有股挑衅的味道。
　　韩厉郁闷，都怪耿自厚的转述不得当。
　　耿千户浑然不觉，犹自说着：“于是我们着重查了两年前活跃在丹阳省内的戏班子，最终锁定两个。”
　　他看了眼纪心言，又道：“如今见过杏花姑娘本人，我可以确定了。姑娘应是三年前老盛泰戏班新晋小花旦，但不知何故前两年突然离开。”
　　“这么肯定？”韩厉问。
　　耿自厚笑道：“大人，这不是属下猜的。属下调查时曾在一戏迷家中见到杏花姑娘上了半妆的画像。姑娘身上有股一般女子少见的英气，细看便知。”
　　纪心言又是一阵得意，挺了挺小胸膛，看耿自厚越发顺眼。不过聊了几句话，这人已经无意间夸了自己两回。
　　她得意之色太过明显，引得韩厉斜了她一眼。
　　“老盛泰如今改名秋月园。秋月园原是老班主盛秋月买下的园子，但还未正式开业，盛秋月就失踪了。现在的秋月园是他大弟子盛小澜当家。”
　　不愧是专门搞特务工作的，很多事根本不用问，耿自厚便自发解释起来。
　　“两年前盛秋月在禾城梧桐县买下一座园子，还在修缮时，戏班总管事报案说班主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关于案子细节，属下正打算去衙门调旧宗。盛秋月失踪后，老盛泰由其大弟子盛小澜接管。说来也有趣，盛秋月在世时，老盛泰虽红火却未见有多大名气，盛小澜接手后，老盛泰比之前更加出名，如今想听它一场戏要提前多日买票。”
　　韩厉道：“这么说盛秋月失踪，盛小澜是最大受益人？”
　　耿自厚摇头道：“不能完全这么说。盛小澜接手戏班时，人员凋零欠着外债，据说受了不少罪才让园子重新活过来。他也算是有情有义之人，曾说过一日找不到师傅，他便一日仍是大徒弟。他还把园子取名秋月园，以表示老盛泰始终属于盛秋月的。”
　　韩厉看一眼纪心言，说：“盛秋月失踪的时间倒和杏花离开戏班时间差不多。”
　　耿自厚道：“确实，属下正要查其中关联。但因当时梧桐县令升迁，此案报上不多久就被搁置，其后县令换过几任，这事就没人管了，卷宗也不好调。最近因为……”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只道：“卫所人手有点紧张。”
　　“我明白。你先紧着处理卫所的事，这个案子我来办。”韩厉道，“我想去秋月园听戏，你去弄两张戏票来。”
　　耿自厚道：“属下早有准备，往后几日的戏票都已有了，大人明天就可以去。”
　　秋月园在禾城辖内梧桐县，从炎武司卫所骑马过去大约两柱香时间。
　　纪心言到的时候，刚到放票时间，园外已经排起了长队。
　　拱门处的管事一边招呼观众入园，一边时而高喝两声今日剧目——《血书报》和《戏钗头》。
　　韩厉递上戏票，管事看了一眼便招呼小童过来带路。
　　“两位看官请。”
　　今日纪心言做男人打扮，穿了一身月白色书生样长衫，头发仍然是马尾。
　　这是她找韩厉要的，在炎武司卫所进出，那身艳红骑马装太扎眼，春装又层层叠叠累赘得很。
　　她往那一站自带股英气，虽然细细瞧去还是能辨出男女，但粗看却像极了俊俏书生。
　　小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圆圆胖胖的脸，穿着喜气的红马褂，扎了两个丸子头，活脱脱从年画里走出来的小人。
　　同样打扮的领位小童有四五个，显然是特意挑选出来的。
　　随着小童走过一段短廊，迈进戏楼里。
　　纪心言一眼便看到当中的戏台。
　　戏台上坐了一排穿着各式戏服的女子，有敲锣的，有唱响的，有点像电影开场前的片花。
　　戏楼内部很宽敞，分了上下两层，三面环绕座位，由低而高排列。
　　一楼多是小桌，二楼桌子稍大，但不管大小，皆摆放的非常近，粗粗看去，至少一百来张，此时已无多少空座。
　　小童领着两人沿木梯上了二楼，在一留着“书堂定”的圆桌边停下，用袖子擦了擦圆凳。
　　“客官稍候，曲目马上开始。”
　　说完蹦跳着走开了。
　　纪心言往周围看了一圈，发现附近有几张桌还空着。桌上都有红纸立着如“书堂定”“立丰定”等字样，大概是提前定好位的。
　　她见自己桌上是“书堂定”，便猜着是借了别人的名头定的位，难怪今日韩厉也是便装。
　　纪心言有点兴奋，这就是微服私访吧。
　　这么一会工夫，一楼的桌子便全满了，门口还在进人，有些自己拎了板凳。
　　秋月园生意之红火可见一般。
　　纪心言又打起了小算盘，原主有这先天条件，将来说不定能成个角儿，做什么生意啊，干脆干老本行吧。
　　转念又一想，听说唱戏练功非常辛苦，自己大概受不来。
　　正想着，一个穿着俏丽纱裙的女孩子站到他们桌前，将手里提的篮子稍往前递，口中道：“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韩厉偏头看了眼，问纪心言：“吃什么？”
　　纪心言低头往篮子里看，问：“要钱吗？”
　　女孩子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话却很圆滑，她掩唇一笑，甜甜道：“客官真有意思，奴家就靠这点小钱营生呢。”
　　纪心言心道，这戏班子难怪生意好，戏是一方面，经营头脑也不错。
　　她也起了逗笑心思，抬头对那女孩说：“打开看看，都有些什么。”
　　女孩子原本笑容可人，一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整个人都僵住，笑容凝在脸上，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韩厉见状，与纪心言对视一眼，问那女孩：“篮子里都有些什么？”
　　女孩如梦初醒般回神，忙撩开盖帘。因为慌乱，盖帘掉到地上。
　　纪心言帮她捡起。
　　女孩连声道谢，转身要走。
　　韩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篮子边，问：“不卖了？”
　　女孩这才想起，又把篮子往纪心言面前递，呐呐道：“都是粗食……”
　　篮子里是些烧饼油条，还有瓜子。
　　纪心言随便留了点瓜子，便让她走了，目光紧随着她。
　　女孩走得很快，但到楼梯口似有犹豫，又回头看了这边一眼。
　　纪心言捏起个瓜子，对韩厉说：“看来我们找对地了。”
　　正说着，台上一排女子纷纷抱了行头下台，不多时，一个穿着戏服的女子打帘上场，在台上转了几遭，引出第一场戏的主角。
　　《血书报》是个武戏，听名字就知道和这段时间震惊临淮丹阳两省的血书案有关。
　　戏本写出来时，案子还没破，百姓又对凶手过于神化，因此戏里直接借用了一位传说中劫富济贫的大侠名字。
　　但故事内容却与真正的血书案有八分相似，包括八千忠魂的大字，以及与赵至衍类似的贪官死者。
　　只是故事结局与真相不同。
　　在戏里凶手遇到正直的办案官，被他一心为民的精神感动，放弃了以小我为出发点的仇恨，懂得“侠”的真正含义。
　　而这个正直的办案官，一看便知是俞岩。
　　这部戏一出，俞岩在临淮丹阳两省的威信更高了。
　　作为经历过整件事的人，纪心言颇有些惊讶。
　　她低声说：“我还以为这出戏纯为蹭血书案热度编的，不想倒有点真东西。”
　　韩厉没回，他正认真地看戏。
　　主角的扮演者正是戏班现在的当家盛小澜，他坚持不让人叫自己班主，但对外介绍时实在不方便，于是大家就称呼他小澜班主，和原班主区分开。
　　盛小澜身手矫健，招式利落，唱腔独道，举手投足间将侠盗亦正亦邪的风采表现了十足十。
　　纪心言不懂戏曲，但奈不住原身是个中高手，带得她耳力强劲，一听就能分出高下。
　　也因此，她能确切听出盛小澜看到她时卡了下，若不是旁边的武生刀架刚好辟过，他险些跟不上乐点。
　　武戏落幕，又是数名女子带着各自行头在台上站成一排，开始吹拉弹唱。
　　这个中场休息时间刚好让听戏的众人转换情绪，席间立刻充满交头接耳声。
　　旁边一桌有人疑惑道：“这戏怎地和前两日不同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同桌之人回他，话中难免得意之色，“我有亲戚在衙门当差，血书案前几日被俞太守破了，你可知真凶是什么人？”
　　“什么人？谢兄快说来听听。”
　　那姓谢的有炫耀之意，并未压低声音，周围都听得到。
　　“鱼池案知道吧，先皇六年时发生的。凶手就是江家后人。”
　　提问之人倒吸口气：“真的假的？当年死了那么多……江家还有后人？”
　　“漏网之鱼呗。”
　　“那凶手后来如何了？果真如戏里唱的这般？”
　　“这戏都是改了的。”姓谢的啧啧道，“听说是当场格杀，死状可怖。”
　　戏台上那排女子一曲演完，陆续起身离开，第二场戏即将开始。
　　刚刚卖吃食的女孩端了个盘子来到二楼，挨桌行走。
　　有人往盘子里放上一小锭碎银，她便屈膝谢过，原来是在讨赏钱。
　　到了他们这桌前，女孩微顿便要离开。
　　“慢着。”韩厉叫住她。
　　女孩停下，下意识看了眼纪心言，转身对韩厉屈膝，将盘子往前递了递。
　　韩厉从怀里掏出个小东西放到盘子中。
　　女孩看到一怔，随即谢过，快步下了楼去。
　　纪心言看得清楚，韩厉放进去的是刘全送的黄金筷枕。
　　那一个筷枕比寻常人放的小银锭子还要大不少，而且是十足的金子。
　　出手好大方啊……先收后送。
　　很快，第二场戏上了。如果把《血书报》当成主菜，那《戏钗头》就是餐后小点。
　　全戏一共三个角色，通过几个喜剧的段落，讲了一个他爱你你爱我的三角恋故事。
　　剧情不长，很快便结束了。
　　纪心言与韩厉随着人流出了戏园，问过小童，往马厩方向去。
　　“我们就这样离开？”纪心言问，“刚才那女孩肯定认识我。”
　　韩厉道：“别急，刚唱完总要让人家缓口气。”
　　说到戏，纪心言疑惑道：“既是关于血书案的戏，怎么没有一点炎武司的内容呢。”
　　韩厉道：“他若敢写进去，这本子也就不用唱了。”
　　纪心言脑子里都是真相与戏剧。
　　她对渔池案并不了解，用原书中不甚清晰的描写，再加上这段时间听来的只言片语，勉强拼凑出一个大概。
　　这一出戏，让她又想起江泯之，不由地叹道：“说错一句话，死了八千人，当真是伴君如伴虎。”
　　韩厉皱眉，警告道：“这种话不可再说。”
　　纪心言反应过来，紧张地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才吁口气，暗怪自己嘴巴太快。
　　韩厉冷道：“你想当下一个江仕仁，我可不想当下一个陆骁。”
　　纪心言知道他说的没错，乖乖应声：“我记住了。”
　　韩厉问：“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纪心言想了想：“等见到盛小澜，我就装成记得过去的事，先试试套他的话。”
　　韩厉道：“你倒有心，怎么肯定人家会见你？”
　　“大人一个金锭子都送出去了，还能得不到班主青眼？”纪心言嘿嘿一笑，“大人是不是早有准备？”
　　韩厉笑了下，正要开口，忽然朝旁侧看去。
　　只见一管事模样的人小跑过来，到了他们面前，笑呵呵地递上一方请帖。
　　“小澜班主有请两位看官明晚来秋月园小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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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VIP]
　　第二日出发前, 耿自厚嘱咐纪心言。
　　“你五年前进入老盛泰戏班，自报年纪十二岁。来秋月园前已经有足够的功底，所以进去没多久就上台了, 唱小刀马旦，直到两年前离开。你离开的时间应与盛秋月失踪时间接近，但当时因班主失踪一事老盛泰内部分裂，陆续有人出走，所以没人顾得上你。”
　　“盛小澜是盛秋月大弟子, 你见了该叫他大师兄。”
　　纪心言默念着他的话, 与韩厉一道进入秋月园。
　　今天他们没走戏楼的前门，管家直接领去了后园。
　　后园不算大, 但布局精致，亭台楼阁都有。
　　园中央风景最为宜人。一片水池在绿柳环绕下反着波光, 池中十数条大锦鲤游来游去，一道碎石小路延向一座假山, 山顶是个凉亭。
　　“风景真好。”纪心言由衷赞道。
　　带路的管事笑道：“园子是老班主设计的, 小澜班主一点没改, 这池塘都是他一块砖一块砖亲手造的。”
　　韩厉道：“看来小澜班主与盛老班主确如外界所言，情谊深厚。”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管事叹道, “老班主失踪时，园子正建了一半, 池塘的坑才挖好。小澜班主常说，等师傅回来时，看到园子按他的愿望建成，一定会很开心。”
　　韩厉道：“昨日看过小澜班主的戏, 精彩非常。想来老班主必定风采更甚一筹。”
　　“我去年才来秋月园, 无缘得见老班主风采。”那管事遗憾道, “据说那段时间秋月园险些散伙，小澜班主费心经营了一年才渐有起色。”
　　纪心言一早就看出这位管事不认识自己，如今听着，他大概只把韩厉当成出手阔绰的戏迷，话里话外一个劲捧盛小澜。
　　绕过池塘，就见十几米外一个穿黄裙的女孩正费力拖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
　　三人都看见了，管事紧走几步过去，斥道：“她怎么又出来了。”
　　他弯身提起地上那团灰扑扑，推到黄裙女孩怀里。
　　黄裙女孩满是羞愧地抱住，扶着就走。
　　纪心言这才看出那是个穿着灰衣蜷缩着的更小的女孩。
　　黄裙女孩走了几步，忽地转头朝她这里看了一眼。
　　纪心言不避让地与其对视，正是昨日在观众里穿梭卖小食收打赏的丫头。
　　片刻后，那女孩先低下了头，扶着小的离开了。
　　管事快步回来，对他们歉道：“抱歉让二位久等了。”
　　纪心言问：“那是两个女孩子？”
　　管事道：“是一对姐妹。姐姐没唱戏的天份，在园子做些迎来送往的杂事。妹妹倒是能吃这碗饭，可惜一场病把脑子烧坏了。”
　　管事叹道：“都是可怜人，幸好遇上小澜班主。”
　　叹息声中，三人进了一座阁楼。
　　戏园子里处处是堆砌，楼梯一面墙挨个摆着不同造型的戏服，有些很出名的比如贵妃醉酒、霸王别姬一眼便能认出来。
　　因着原主的缘故，纪心言对京剧也多了许多兴趣，目光在这些戏服上流连。
　　管事看到，更加确信这位是戏迷。
　　他笑着介绍：“这些戏服都是园里一针一线自己做出来的，仅此一份，外面买不到。有些大老爷家摆宴就喜欢挑有名的戏看。”
　　韩厉问：“能摸吗？”
　　管事怔了下，不想让人随便摸，但又不想得罪金主，一时不知该如何回。
　　那边纪心言却“咦”了一声，径直上手取下一把扇子。
　　管事嘴唇动了动，心道今天怎么碰上这么两位。
　　其实衣服不值钱，但如今秋月园一日火过一日，园里用的服装道具自然跟着涨了身价，倒不见得有人来买，但总要摆出点高不可攀的架势来。
　　他勉强笑道：“这是诸葛亮的戏服，扇子是八卦扇。”
　　纪心言皱眉把扇子拿手里来回看，又用手指捻着扇子连接处。
　　扇子是很普通的扇子，白玉手柄轻飘飘一看就是假的。
　　在手柄与扇面连接处，有一块圆形的八卦牌，其形状大小材质与纪心言胸口藏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扇子……”她顿了顿，抬头看着管事，“值钱吗？”
　　管事愣了，还真有人想买啊？
　　“您都上手了还看不出？”他笑着说，“轻飘飘的能值什么钱。”
　　“哦。”纪心言略有失望，将扇子放回原处。
　　韩厉看看扇子又看看她，没说什么。
　　管事将二人带到一间房里。
　　圆桌上已经摆了十数道冷菜，桌边一共就放了三把椅子。
　　管事请二人稍候，自己退了出去。
　　待他一离开，纪心言凑近韩厉。
　　“大人，你觉不觉得奇怪，如果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年，怎么一路走来几乎没人认识我？除了那个女孩。”
　　韩厉刚张嘴，就听她补了一句。
　　“按说我这么漂亮，不可能认不出啊，对不对？”
　　韩厉又把嘴闭上了。
　　“只有一个解释，戏班所有人都换了。”纪心言煞有介事地肯定道。
　　韩厉瞥她一眼，撩着衣摆随意选个位置坐下了。
　　纪心言也在他旁边坐下。
　　坐好后，她两边比了下距离，然后双手扶上凳子边，微直膝手一提，连人带凳往韩厉身边又挪了半米。
　　等边三角形变成了等腰三角形。
　　“来了。”韩厉低声提醒。
　　纪心言什么动静都没听到，转头往大门处看去。
　　很快，一条深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内。
　　卸了妆的盛小澜穿着蓝色长衫，一身清雅，并不像台上那么威武。样貌自是不俗，浓眉大眼，鼻梁高挺。
　　他站在那，瞅着纪心言淡笑不语，目光中含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纪心言略一思索，大方起身，笑着对盛小澜唤了声：“大师兄。”
　　盛小澜这才哈哈一笑，抬步来到桌边，坐在唯一的空凳上。
　　“师妹居然还记得我这个大师兄。”
　　纪心言笑道：“一日也不曾忘。”
　　盛小澜笑容微滞，旋即又夸道：“两年没见，杏花师妹越□□亮了，师父当年果然独具慧眼。”
　　纪心言不好意思地低头，心道杏花这个名真是离不开了。
　　盛小澜看向韩厉，问：“这位是？”
　　纪心言也看向韩厉，怎么介绍好呢？总不能说是炎武司左督卫吧。
　　韩厉看向盛小澜，道：“姓韩，韩煜。”
　　“原来是韩兄，久仰。”盛小澜抱拳。
　　纪心言挑眉，这小澜班主也是个圆滑人啊，对着一个瞎编的名字也说得出久仰。
　　“听韩兄口音，是京城人士？”盛小澜问。
　　纪心言微讶，道：“这都能听出来？”
　　盛小澜笑道：“咱们学戏的，别的本事不提，耳力总要比常人好上一些，南来北往的声音就算不会说，也要听得一二。看来师妹这两年，功夫落下不少。”
　　纪心言嘿嘿一笑。
　　盛小澜左右看了下二人，问：“这位韩兄就是师妹要去京城寻的人？”
　　嗯？有料。
　　纪心言眼珠转了下，瞥向韩厉，琢磨着该怎么回答。
　　韩厉已经开口了：“不是，我是杏花姑娘雇的护卫。”
　　“哦？这么说，师妹还没找到要找的人？”
　　纪心言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所以又回来这里，想看看能不能找些线索。”
　　她身体前倾，略低了声音，看着盛小澜问：“师兄还记得当年我跟你提起这事时，说过找人是为了……”
　　她想让他接住后半句话，但盛小澜只是挑眉回道：“师妹只说一定要找到那人，多了就没说了。”
　　没有得到想听的答案，纪心言坐正身子，无奈叹气。
　　盛小澜只当她失望了，安慰道：“师妹还年轻，不急。再说，有韩兄这等人才相护，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了。”
　　纪心言笑笑，又问：“刚才我看到那对小姐妹了，妹妹的情况似乎不太好。”
　　她用很熟稔的口气选个通用代词，假装认识对方。
　　盛小澜果然没在意，道：“班主失踪后，戏班子里一团乱，绿梢生病也没人顾上，一拖就拖成了这样。现在每天关在屋里，全靠红豆照顾。”
　　原来妹妹叫绿梢，姐姐叫红豆。
　　“真是可怜。”纪心言叹道，“幸好还有师兄照应他们。”
　　“当时为了买园子，师父欠了些钱。出事后大家怕受牵连，几个有能力的就出去另立门户，还带走了不少老资历的。剩下些只会干活的人我又养不起，只好全都遣散了。绿梢病重走不了，就留了下来。幸而红豆嘴甜，又有老主顾愿意捧个人情场，重新雇人后，硬撑了一年总算把秋月园保下来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纪心言已能想出其中艰辛。
　　一顿饭宾主尽欢，纪心言逢场作戏倒也没出什么纰漏，只是似乎杏花在秋月园就是很平常的唱戏，盛小澜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之处。
　　看来只有那个叫红豆的丫头，突破口大约在她身上。
　　饭罢，盛小澜将二人送至门口。
　　“韩兄，可否让我和师妹单独说两句？”
　　韩厉微颌首，看眼纪心言，道：“我在外面等你。”
　　纪心言朝他点点头。
　　盛小澜目送韩厉离开，笑道：“这位韩兄一表人才气势不凡，当真只是个护卫？”
　　韩厉自己说出口的身份，纪心言怎么敢乱改，只道：“当然。”
　　盛小澜道：“我还以为是师妹的情郎。”
　　纪心言赶紧摆手：“这可真的不是。”
　　盛小澜又笑，问：“那关于师父的事师妹可对他提过？”
　　纪心言微怔，随即道：“没提过。”
　　“当真？”
　　纪心言心思电转，道：“如果师兄指的是师傅失踪一事，那早已满城皆知，无需我提。如果师兄指的是别的……”
　　盛小澜敛了笑，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半晌幽幽道：“师妹啊，两年不见，你还跟我兜起圈子了。我指的当然是师父去哪了，这个问题师妹应该很清楚。你没和别人提过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爬千字收益榜，请假一天。
　　以后更新时间固定在中午12点，基本日更，偶尔加更，请假会提前说。
　　*
　　推本预收——《捉住那个小骗子》
　　外冷内热、闷骚无比、强悍刚毅的退役特种兵，
　　遇上，
　　脸皮超厚、演技高超、嗜财如命的可爱小骗子。
　　关劭绝对不会承认，他被一个貌似无害的小骗子耍了，两次！
　　透过玻璃墙，看着里面没心没肺的吃货，关劭心想：总算落我手里了！
　　林小幺觉得做污点证人挺不错，有吃有住，还有保镖，
　　唯一的不满是，她跟这位保镖有宿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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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VIP]
　　纪心言努力控制表情, 不让震惊显露出来。
　　她抿着唇，缓缓点头，笑道：“那是自然。”
　　盛小澜也是一笑, 问：“那师妹回来到底是为什么？”
　　“我说过了，我去京城寻不到人，回来找线索的。”
　　盛小澜摇摇头，显然是不信：“既然师妹信不过我，也罢。”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金筷枕。
　　“看得出师妹这两年过的很不错, 打赏这般大方, 还雇得起护卫。不过如今的秋月园不需要外人接济，这见面礼师妹还是拿回去吧。”
　　纪心言想了想, 把筷枕接过来。
　　既然两人之间有个共同的大秘密，送这种礼确实不合适。
　　“是我鲁莽了, 师兄不要见怪。”
　　盛小澜笑道：“一别两年，师妹性子倒是变了不少。”
　　纪心言意识到, 盛小澜不像韩厉, 他对杏花是了解的, 多聊下去容易暴露。
　　她不再接话，告辞离开。
　　韩厉等在楼下, 旁边有个打灯笼的小厮。
　　听到声音他看过来，什么也没问, 只朝她点点头。
　　两人默契地谁也不说话，并排往马厩走。
　　盛小澜站在二楼栏杆处，目送他们身影消失。
　　拐过一个弯，韩厉从领路小厮手里接过灯笼, 将人打发走。
　　“周围没人, 你可以说话了。”
　　纪心言开口：“我这个大师兄一定有问题！”
　　她学着盛小澜的语气把最后几句话讲了一遍, 又把金筷枕交出来。
　　韩厉收起小金锭子，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能怎么回答，当然是笑而不语眼神深沉地否定，让他自己去解读。”
　　拐出秋月园后门，纪心言又往后看了看，夜色黑暗。
　　她转回头，边琢磨边自言自语：“要怎么才能套出他的话来……”
　　韩厉看她一眼，说：“你和他似乎是同伙，他有问题，你也脱不掉干系。”
　　纪心言脚一顿。
　　卧槽，对啊，听盛小澜的意思，他俩都和老班主失踪有关。
　　“老班主失踪不会是我造成的吧！”她紧张地说。
　　杏花手上难不成有命案？太可怕了。
　　韩厉继续往前走，道：“比起这个，我对你要去京城找的人更感兴趣。现在有两拨人，一拨要杀你，一拨是你要去找的。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关系，哪个会是安王？”
　　纪心言追上他，有些不满：“大人，你就只关心和安王有关的事？”
　　“不然呢？”韩厉反问，“你不会以为我对你的过去感兴趣吧？”
　　纪心言暗暗撇嘴，加快步子往马厩走。
　　纵使对他不满现在也不到分开的时候。
　　他的目标是安王，她的目标是找出追杀自己的人，目的不同道路相同。
　　马厩就在前方不远处。
　　经过一个拐角时，韩厉突然伸手拽住她胳膊往旁边一带，自己紧跟着上前，一同掩在墙角边。
　　在纪心言惊讶的目光里，他单手比在唇边，示意她别出声。
　　十几秒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地面上逐渐照出单薄的影子。
　　韩厉瞅着时间闪身出手，准确而迅猛地扯住来人衣领，将人提起划出半个弧形，一把抵在墙上。
　　这一下不轻，来人发出疼痛的闷哼声。
　　纪心言往后退了两步，定睛再看，竟然是那个卖小食的丫头，小姐妹里的姐姐红豆。
　　“怎么是你？”她惊讶出声。
　　红豆不过十一二岁，身形又单薄，在韩厉铁拳压制下小脸憋的通红，说不出话来。
　　纪心言看不过去，上手拉韩厉胳膊。
　　“快松开，她都喘不上气了。”
　　韩厉侧头看眼红豆过来的路，见再无人跟着，这才放开手。
　　小姑娘立刻瘫软在地一阵咳嗽。
　　纪心言不知对方是敌是友，不敢贸然上去扶她，警惕地保持着距离，半蹲下来。
　　“你……”她想了想，问，“是不是有话想和我说？”
　　红豆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神情绪复杂。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伸手递过来。
　　纪心言正要接，韩厉先一步拿过，抖了抖才交给她。
　　红豆见状扶着墙站起来，要走。
　　“红豆？”纪心言叫住她，“你还记得我吧？你这两年过得好吗？”
　　她边说边慢慢接近她。
　　红豆侧过头，嘴唇抖了抖，却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
　　纪心言打开那张纸，提着灯笼凑近。韩厉往前一步，凑上前瞧。
　　纸上是一幅画。
　　画中央是一个池塘，池塘里光秃秃的，旁边还堆着土包，似是正在修葺中。
　　池塘不远处有一座二层小楼，正是他们刚刚吃饭的地方。
　　画中的小楼像是才建成，窗户还空着。
　　其中一扇窗口里画了三个人。
　　一人蹲在角落，一人手握尖刀，一人躺在地上，中段被乱涂成黑色。
　　而在画的边缘，冒出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子的脑袋。
　　画画的人笔法相当稚嫩，人物以线条为主，只能勉强看出区别。
　　就着微弱的灯笼光，纪心言皱眉看了会儿，说：“这什么意思？告诉我其实老班主被人杀了？”
　　“这两个应该是红豆姐妹俩。”她指着边缘两个羊角辫女孩，又指着倒地的人，不确定地说，“这个是老班主？”
　　然后，她手指挪向握刀的人，紧张地转头看向韩厉：“不会是我吧？”
　　韩厉正在她旁边垂首看画，不防备她突然回头，顿觉两人距离太近。
　　他直起身子道：“回去再说，耿自厚也在查，明天让他把红豆请到卫所，一问便知。”
　　纪心言将画重又折好揣进怀里，想到许老三刑讯惨状，念叨了一句：“还是小女孩别吓着人家。”
　　韩厉道：“你也没多大。”
　　纪心言心道，我不一样，我心理年龄大。
　　两人牵了马往卫所去。
　　梧桐县街道不许骑马，只有上了大道才可以。
　　夜不深，但街上已无多少行人。
　　空气潮热，总让人觉得有风雨在酝酿，不免心烦意乱。
　　眼看着县城石墙渐近，大路就在前面，忽地从左侧巷子里传出多人跑步声。
　　一队手握长矛的官兵围过来，挡住他们的去路。
　　纪心言停站原地，疑惑地看着他们。
　　官兵当中走出一穿着吏服的男人。
　　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个转，对着手里的画像来回看，最终停在纪心言身上。
　　他提着嗓子问：“可是秋月园杏花？”
　　纪心言看向韩厉，韩厉点点头。
　　她回道是。
　　那官吏又扫了眼她身上的男装，确定人没错后，喝道：“就是她，抓起来。”
　　纪心言一怔，反问：“为什么抓我？”
　　官吏不讲理道：“等进了衙门就知道为什么了。”
　　几名官兵上前就要动手。
　　韩厉用未出鞘的剑挡在纪心言面前，看向领头男子，笑问：“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那官吏呸道：“本官的名字你也配知道？有什么话进了衙门再说。一起抓起来。”
　　韩厉眯起眼，气笑了，伸手探向腰间，摸到炎武司令牌时有片刻迟疑。
　　督卫的身份大多数时候很方便，但偶尔也有些鸡肋，尤其此番调查他有私心，想尽量低调。
　　若不拿出令牌今日想全身而退只能动手了，这么几个官兵他还没放在眼里，要打赢他们轻而易举。
　　但炎武司有规定，不可随意插手地方审案。如果对方有充分理由抓人，他一出手，小事反而成了大事。
　　地方官自然不敢把他怎么样，可朝廷那么多眼睛看着，保不齐一件不起眼的事就成了将来的把柄。
　　此时最好先搞清楚纪心言到底犯了什么事。
　　想通这一点，他不再犹豫，探向腰间的手拐了个弯摸出另一样东西。
　　一名官兵出手抓向纪心言。
　　纪心言下意识闪避。
　　领头的官吏哼道：“哟，今个碰上胆大的了，衙门抓人，还敢还手不成？”
　　韩厉手一抖，长剑出了半个鞘，银光一晃，将围在纪心言身边的两人格开。
　　他脚下使力，一个健步冲到那官吏近前。
　　官吏吓了一跳，提起手里的刀喊：“来人来人！”
　　他叫得正响，忽觉手心一凉，有什么东西塞了进来。
　　他怔了下，低头借着月光看清是个金子做的小玩意。
　　他顿了顿，五指攥紧，朝官兵们摆摆手：“都停下停下。”
　　韩厉见状也收了剑。
　　“您可是县尉大人？”他问那官吏。
　　抓人这种事通常是由县尉带头。
　　那官吏见他上道，态度也软了些，哼道：“正是。你既然知道是县衙抓人，还不快快让开。”
　　韩厉问：“杏花两年未曾回梧桐县，刚一回来衙门便得了消息，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县尉掂着小金块，看看韩厉又看看纪心言，琢磨了下低声道：“秋月园老班主盛秋月失踪一事，这位杏花嫌疑最大。”
　　韩厉皱眉：“什么嫌疑？”
　　“这就不能和你细说了。”那县尉低声道，“看你还算识相，不想惹麻烦的话，就赶快避开。”
　　韩厉看眼纪心言，心想若和她分开了，难保刺客不会再出现。
　　正好，他也想听听衙门到底为什么抓人。
　　他对县尉一点头：“那就有劳大人带个路吧。”
　　县尉：……
　　**
　　敲更声从远处传来，穿过无人街道，传进县衙大牢的窗户里。
　　纪心言算着打更声，从遇到县尉再到进大牢才只过了一更而已。
　　县衙的监狱档次都差不多，无非就是空空的啥也没有，一地乱草。
　　说乱草不对，晚上要堆拢到一起当床的。
　　纪心言也不是第一次进监狱了，不过上次她站在外面，这次她站在牢房里，隔壁是韩厉。
　　另一边是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看到有人关进来，嘿嘿地扒上栏杆朝她傻笑。
　　纪心言往另一边躲，直躲到栏杆边，转头就见韩厉正用脚收拢地上的杂草。
　　他的神情那叫一个自然，跟回卫所差不多。
　　纪心言抓着栏杆委屈巴巴地说：“大人，你怎么……我们怎么……”
　　她磕巴着不知道说什么好，总不能问韩厉为什么不挑明身份吓死这些人吧。
　　跟着炎武司督卫混居然还能混进大牢来。
　　韩厉道：“我今日不回，明早耿自厚就会收到消息，关不了多久。”
　　纪心言叹口气，心事重重地退到墙边，就着角落的茅草堆坐下。
　　“大人自然无事，我就不好说了。”
　　韩厉抬头见她神情忧虑，问：“你在担心自己是杀人凶手？”
　　纪心言道：“都担心，也担心县令为了政绩不分青红皂白认定我是凶手。”
　　两年前的案子了，又换过领导，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用心调查。
　　韩厉倒是轻松，安慰道：“是凶手也没关系，炎武司调证人县衙不会不给的。你一时半会死不了。”
　　纪心言无语地看向他。
　　……说的是人话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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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VIP]
　　或许是金筷枕的功劳, 两人关入大牢时没有搜身也没有用刑。
　　可能是觉得韩厉出手大方，便想从这人身上多薅点，那县尉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温和了。
　　他离开前, 话里有话道：“明天县令老爷审过，若没事就可叫家人来接了。”
　　家人来接自是要送银子的。
　　第二日上午，果然有人来了，正是耿自厚。
　　当时纪心言与韩厉在县尉押送下，从监狱往大堂走。
　　刚过仪门, 就看到身着黑底狮纹装的耿自厚迈下马。
　　那县尉一眼看到他, 登时惊喜交加，撇下纪韩二人就迎了上去。
　　惊的是炎武司出现在这里, 该不会有人犯了事。
　　喜的是犯事的人总归不会是自己，他倒可以借机与炎武司攀上一攀。
　　他快步上前, 对耿自厚抱拳，自报家门：“卑职石敢当, 本县县尉, 见过千户大人。不知大人来衙门有何事, 尽管吩咐。”
　　耿自厚先看眼韩厉，继而对石敢当一点头, 道：“不劳石县尉，我来这只为和人说几句话, 不知是否方便。”
　　他说着，再次看向韩厉。
　　石敢当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心下大骇，怪不得昨日这青年不急不躁, 还主动进大牢, 原来是与炎武司千户熟识。
　　他快速扫了遍两人的形容样貌, 暗暗庆幸没有对他们怎样，如今看着还挺体面。
　　他心下安了安，回头对耿自厚笑道：“大人说笑，千户有话说，哪会不方便。而且这事我昨日便觉有异，这会更加肯定，这两位朋友怕是被人污蔑，其中定有误会……”
　　他罗里吧嗦的话还没说完，耿自厚已显不耐，道：“炎武司从不插手地方查案，我这次来只是要说几句话，并没有带人走的意思。”
　　石敢当赶紧侧身相让，口中絮絮道：“原来是耿大人旧识，这事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他往后退了一步，心里盘算着等下要提醒县令，审案时不要用刑，待他查明几人关系再说。
　　他这般想着，目光便一直跟在耿自厚身上。
　　只见他径直走到黑衣青年身前，站定，对人一抱拳。
　　“督卫大人，属下昨日新查到，盛秋月失踪数月后，曾有人上交证物证明盛班主失踪一事与杏花关联甚重。如今杏花姑娘回来了，便成了首个嫌疑人。属下本想今日派人来调证物，听闻大人不知何故被抓入衙门，便亲自赶来了。”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看了石敢当一眼。
　　石敢当原地呆立。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耿千户叫这黑衣男子什么？督卫大人？他没听错吧？炎武司有几个督卫大人？
　　他觉得腿有点软。
　　韩厉道：“昨夜我也拿到一样东西。”他示意纪心言，“画呢？”
　　纪心言忙掏出画，递给耿自厚，说：“这是昨晚秋月园里一个叫红豆的女孩给我的。”
　　耿自厚收过画展开快速看了一遍，道：“属下这就命人去查。”
　　他看眼傻愣在一旁的石敢当，低声问韩厉：“大人要随属下一起离开吗？”
　　韩厉转头问纪心言：“你怎么想？”
　　纪心言微怔：“大人是说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韩厉道：“炎武司要调取证人，地方府衙自然不会阻拦。”
　　纪心言想了想，问：“但这样并不能证明我清白吧？”
　　韩厉道：“不清白却可以自由。”
　　纪心言抿唇思忖。
　　所谓自由也只是一段时间而已，一旦韩厉目的达成，她对他就没用了。
　　到那时韩厉或许不会为难自己，但她却要永远背负一个嫌疑犯的名声，只要进入丹阳省都会提心吊胆。
　　韩厉不急，饶有兴致地等着她回复。
　　良久，纪心言做出决定。
　　“我要等这个案子查清了再离开。”
　　即使她真是凶手，后面也有将功赎罪的机会。
　　韩厉挑眉：“你想好了？如果盛秋月真是你杀的，到那时板上钉钉……”
　　纪心言道：“杏花的功夫是练戏学来的，盛秋月是武生，功夫肯定也不差。两年前杏花不过十五六岁，想徒手杀一个大男人应该很难。还有那幅画……说不定我是站在墙角的那个呢。”
　　韩厉听罢略略思索，朝耿自厚点点头，决定照杏花说的办。
　　耿自厚明白，转眼看向石敢当。
　　见石敢当瞪着眼一动不动，他出声提醒：“石县尉？”
　　“县尉大人？”
　　石敢当终于回过神，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冷汗冒了一后背。
　　耿自厚再次提醒：“县令大人还等着升堂。”
　　升堂？啊对，升堂。
　　石敢当找回一丝理智，他咽了咽口水，怀着赴死的心领着韩厉往大堂去。
　　耿自厚跟在一旁。
　　大堂上，县令正在气恼嫌犯怎么这么久还不来，见人出现，一手握起惊堂木就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定睛看去，却发现这几人身后还跟着耿自厚。
　　炎武司不常与地方官有联系，县令认得他但没说过几句话。
　　他忙从椅子上起身，快步到了门边，笑道：“这不是千户大人吗？区区小案，何须劳动炎武司。”
　　耿自厚道：“大人尽管照常审案，炎武司并没有插手之意。”
　　县令赶忙问：“那大人今日是……”
　　耿自厚道：“需要调取证人与证物。”
　　县令恍然，转头吩咐石敢当。
　　“快带耿大人去调取证物。”
　　石敢当眼皮像抽了筋似的猛眨不停。
　　县令皱眉，疑惑地看着他。
　　倒是一旁的师爷看出不对劲，没敢明着问，只道有事请县令到隔间一述。
　　待到了隔间，县令得悉韩厉真实身份，一时不敢相信。
　　“督卫？哪个督卫？”
　　“炎武司还能有几个督卫！”石敢当急道，“不管哪个咱们也惹不起啊。”
　　县令急眼，骂他：“你怎么办事的，抓个人把炎武司督卫抓进来了！”
　　石敢当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想给大人您增加功绩嘛，本来以为这种案子随便审审就能破了。”
　　县令来回踱步，以为自己得罪了炎武司督卫，一时心慌便没了主意。
　　他朝石敢当低吼：“你惹的麻烦你自己解决！”
　　还是旁观者师爷清醒，他拉着石敢当问清昨日抓人的详细经过后，捋着胡子思索片刻。
　　“大人不必过于惊慌，我们抓人事出有因，合情合理。昨夜也未对他们用刑，监牢里这二人也没遭什么不公，便是怪也怪不着的。不如这样，大人您等下就以证人无法到场为由，先将今日的堂审散了，回头再探探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石敢当立马附和：“是，我刚刚就是这么想的，先看看他们和秋月园到底什么关系。昨个夜给咱报信的就是秋月园的人。”
　　秋月园在这一带颇有名气，盛小澜风评又好，是以昨晚他接到消息，第一反应就是要立功了，当即带了县吏去抓人，完全没有多想。
　　事已至此，人抓都抓了，总得解决。
　　县令琢磨着也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只得如此。
　　纪心言在堂上忐忑半天，结果县令老爷出来说了句今日证人无法到场，便直接散了。
　　围观百姓一头雾水，热闹没看成，大都失望而归。
　　县令着人关上大门，请耿自厚往三堂去。
　　耿自厚请韩厉先行。韩厉转头示意纪心言跟着他。
　　一串人浩浩荡荡到了三堂。
　　堂门一关，县令差点没跪下，还是石敢当动作更快，扑通一跪，啪啪地甩了自己几个耳光，一开口就是“卑职罪该万死，听了来路不明的消息，差点冤枉好人，幸亏及时发现没有酿成大错”巴拉巴拉。
　　毕竟人是他亲手抓的，再说县令是他顶头上司，他就是想推也没法往县令身上推，干脆自己担下来。
　　只要韩厉放他一马，县令就算欠了他一份情。
　　在他表演过程中，韩厉一句话没说，坐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着。
　　石敢当一通发自肺腑的自责后，发现没人回应，呐呐收了声。
　　韩厉这才坐直了身子，问出第一句话。
　　“杏花才回梧桐县两日，你们这么快就去抓人，哪来的消息？”
　　石敢当与县令对视一眼，县令朝他使眼色，意思是让他说。
　　石敢当咽咽口水，说：“是秋月园送来的消息……”
　　“果然是盛小澜……”韩厉冷哼，“到底怎么回事？”
　　原来，两年前盛秋月失踪后，留下一大笔买园子欠的债。
　　秋月园内部闹得很厉害，几个有点名气的角儿组了小团伙挑单单干去了。
　　盛小澜一力顶下园子几个月后，忽然上交一份新的证物，直指盛秋月失踪一事与园里戏子杏花关系很深，且怀疑是杏花杀了盛秋月逃跑。
　　当时正值县令调派，旧的刚走，新的才来，一堆琐事理不清，一个双方都失踪的案子自然分不出人手去查，随便问了几天，就将杏花列为在逃嫌犯。
　　案子结了一半就没人管了，一放就是两年。
　　昨日秋月园忽然派了管家来衙门递信，说是杏花回来了，此时正在秋月园内。
　　县令当时啥也没想起来，还是石敢当回忆起来的。
　　县令上任一年多没什么政绩，直觉一个丫头片子肯定好审，随便打两下必定招了，就让石敢当去抓人，半路遇上正往回走的纪心言，这才有了昨晚那一出。
　　石敢当话说完，县令也找回几分理智。他一琢磨，这事自己办的没错啊，跟谁说他也占理。
　　在逃嫌犯现身了，作为父母官自然要将人抓来审一审，至于抓错人，那不是你韩厉自己不报姓名吗。
　　县令这么想，心下安了两分，要知道炎武司是不能插手地方审案的，当然如果韩厉发话，他肯定不会傻到拒绝。
　　他清了清嗓子，道：“本来也只是叫杏花姑娘来问问话，毕竟苦主送来了消息。人命关天，下官岂能坐视不理。不过如今既然有韩大人作保，下官自然相信杏花姑娘是无辜的……”
　　韩厉笑了下，心想这县令倒比刘全聪明几分，居然敢给自己下套。
　　“大人这话前后矛盾，既然要秉公执法，又怎能轻易放了嫌犯。”他笑道，“再说，我几时说过要为杏花作保？难道大人平时审案常遇到这样的事？”
　　县令怔了下，茫然道：“那大人……”
　　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对于县令的茫然，纪心言深有体会。韩厉做事不走寻常路，说话更是一环接一环，总有一环套住你。既把自己撇开，又得把别人拽下来。
　　“当然是继续查。”韩厉道。
　　县令像是没听懂，愣在那不说话。
　　石敢当小声问：“督卫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把盛秋月失踪一事彻底查清？”
　　“这是你们县令大人自己说的，人命关天，作为父母官岂可坐视不理。”韩厉道。
　　县令被点名，忙道：“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着人去查。大人请回卫所休息，有消息立刻通知大人。”
　　纪心言心一跳。她刚刚说要等案子水落石出再离开，倒忘了韩厉不用留下的。
　　那她岂不是要一个人住牢房了？
　　纪心言有点后悔，暗搓搓地瞄了韩厉一眼。
　　韩厉似有所感，对上她的目光，随即转开，对县令说：“秋月园已经知道我们被抓了，但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为免打草惊蛇影响查案，我就在牢里再住几日。”
　　他笑道：“相信以大人的智慧，定能很快破了此案。”
　　县令更懵了，两年多前的案子，哪能一下子查清。
　　如果一时半会儿查不清，您还住牢里不走了吗？
　　他看眼石敢当，两人默契地达成共识，一定要紧着全衙门的人手先把这案子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感觉抽奖还挺好玩的，等全文过半时再搞一次。
　　到时收藏数高了可以设定的中奖数就多了，再加上末点下降，中奖率会高很多。

第 28 章 [VIP]
　　县令不敢真让韩厉住牢房, 可是再三请求下，人家仍不肯住客院，还义正言辞地表示既然是待罪之身, 自然应该住在牢房里。
　　县令不敢多劝，频频看耿自厚，见对方也没表示，只得命人去好好打扫牢房。
　　纪心言有点想不通。若是不想打草惊蛇，住客院完全没问题啊。
　　想到那个连张椅子都没有的牢房, 她实在喜欢不起来。
　　跟着韩厉往大牢走时, 她忍不住问：“大人，你真想住大牢？”
　　“不是我。”韩厉目不斜视, “是你。”
　　“我？”纪心言马上道，“我不想住的。”
　　韩厉哂笑：“牢房比客院安全, 我可不想一天到晚防着有人杀你。住牢房我还能休息几天。”
　　纪心言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那能不能申请一张床啊？木板的就行。”她卑微发问。
　　“不能。”韩厉回得痛快, “牢房里有什么, 我们就用什么, 不要搞特殊。”
　　还能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呗, 纪心言认命了。
　　想到韩厉为了她要住条件那么差的牢房，她心下过意不去, 还有点感动，诚心诚意道：“大人，谢谢你。”
　　韩厉奇怪地看她一眼，没说话。
　　几分钟后, 站在焕然一新的牢房门口, 纪心言觉得自己感动的有点早。
　　还是原来那间牢房, 不过四周邻居都不见了。
　　三面栏杆用厚实的黑色帷幔遮挡，形成独立空间。
　　地上铺了浅白色毛毡，使牢里看上去亮了许多。
　　开了小窗的后墙立着一扇春柳美人的屏风，屏风前是一张红木软榻，榻上铺了棉褥锦被。
　　牢房正中摆着一张雅致圆桌，桌边有两把凳子。桌上放着茶壶水杯，以及一盏油灯。
　　隔壁韩厉的牢房也是同样布置，只是屏风样式不同。
　　与她的目瞪口呆相反，韩厉对这种场面早就见怪不怪，十分自然地走入牢房。
　　纪心言学着他的样子走进自己那间，直到坐在软软的床上，她才渐渐缓过神。
　　这特么还叫“不要搞特殊”？话说的真是义正辞严，毫无破绽。
　　亏她还自诩见多识广，和这些弯弯绕一比，整一老师和学生。
　　数名狱卒端着菜过来，韩厉叫住他们。
　　“都放在这里。”他示意自己的桌面，同时喊纪心言，“过来吃饭。”
　　纪心言哦了声，探头探脑推开自己的牢门，快步小跑进了隔壁邻居家。
　　圆桌上放了四个大圆盘，盖着亮亮的拱形盖子。
　　狱卒将盖子一一拿开，登时蒸汽升起，香味飘了满屋。
　　“大人慢用。”狱卒说罢便退了下去。
　　“这些都可以吃？”纪心言仍不在状态。
　　见韩厉取了筷子，她终于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并非幻觉。
　　难怪人家这么坦然地坚持要住牢房。
　　既能住的舒服，说出去还好听，炎武司督卫秉公守法，让人寻不出一点错处。
　　纪心言觉得自己和韩厉相比，还是太天真了。
　　她摇摇头，也拿起筷子，看看桌上的菜，念叨了一句：“可惜了这么好的菜，居然没有酒。”
　　话音刚落，就听牢房外有人提声道：“酒来咯。”
　　石敢当弯腰从门口进来，手中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有个酒壶加两支倒扣的酒杯。
　　他将盘子放到桌上，哈腰笑道：“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韩厉摆摆手。石敢当退了下去。
　　纪心言感叹：“这服务堪比五星酒店。”
　　她说着翻过一只酒杯，赫然发现杯下扣着一个小玩意，还挺眼熟。
　　定晴一看，原来是刘全送的金筷枕。
　　纪心言想到昨晚石敢当抓人时突然改变的态度，便猜出来了，准是韩厉悄悄送出去的。
　　石敢当收下时还不知道他身份，如今知道了，赶紧退了回来。
　　短短一天，一只小小的金筷枕已经四经人手。
　　她笑出了声，拿起筷枕，啧啧感叹。
　　“当官这件事，钱进得快出得也快，想往上升就得多投资，投资还要有眼光，投不对地就是石沉大海。想赚回来既得有本事又得有运气，和做生意差不多呢。”
　　她感慨完，捏着筷枕朝韩厉挑挑眉——你拿着我拿着？
　　韩厉看一眼，点下头。
　　纪心言把筷枕放袖兜里，乐呵呵地夹起一块无骨酥鱼放进嘴里，不忘点评：“比朋满座还是差了点意思。”
　　韩厉顺口问：“你还有心思吃饭？”
　　纪心言莫名：“为什么没有？”
　　韩厉：“……你是杀人嫌疑犯啊。”
　　纪心言登时不嚼了，哀怨地瞅着他说：“大人，我本来都快把这事忘了，你一提醒，鱼都不香了。”
　　她瞅着一桌子好酒好菜，发现自己并不能代入犯人情绪。
　　她本来就没杀过人，昨天监牢环境凄惨，还能生出几分愁绪，今日这一弄，再愁啊愁的多想不开。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朝韩厉一举杯：“算了不想了，就算明天上法场，也得把最后一顿吃好了。”
　　说完，她一仰脖把酒喝光了，咳了一声，挑眉道：“这酒倒不错。”
　　然后又给韩厉斟上一杯：“大人您说了，我是唯一证人，只要跟着大人，我的脑袋还是安全的。”
　　韩厉看她心大的样子，摇摇头，拿起筷子，也夹了块鱼。
　　接下来几日，两人在大牢里吃香的喝辣的，困了就睡，饿了就吃，过着猪一样的生活。
　　石敢当每天早中晚饭来报道，嘘寒问暖。
　　县令每日下午过来向韩厉讲调查进度。
　　还有耿自厚，他自己不来也会派属下来汇报。
　　纪心言听着听着，发现炎武司和县衙各查各的并没有互相帮助，尤其那张画，耿自厚似乎没有交给县令。
　　但因为韩厉将画给耿自厚时，石敢当就在旁边看着，这人脑子不死，很快就去秋月园提了红豆来问话。
　　一起民间失踪案，竟然动用炎武司和县衙两拨力量，简直是杀鸡用了屠龙刀。
　　结合双方线索，纪心言觉得真相水落石出也就这一两天了。
　　这天吃过饭，她玩着手指念叨：“猪的生活也没那么容易过，天天这样实在无聊。”
　　这话很快传到石敢当耳朵里，不过半个时辰，就有人送来了一摞书，两幅棋，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一套色子。
　　纪心言掂着色子道：“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感觉么？”
　　韩厉搭腔：“也不是第一次了。”
　　纪心言微怔，很快明白过来，他指的应该是自己唬弄刘全做证身书的事。
　　说到这个，趁今日气氛不错，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还是问了出来。
　　“大人，我的证身书还在您那吧？”
　　“嗯。”
　　嗯就完了？
　　纪心言赔笑道：“大人看什么时候方便给我啊？”
　　韩厉嗤笑，抬头看着她说：“你看看你现在在哪，一个杀人嫌犯好意思要证身书？”
　　纪心言不满道：“这不是嫌犯吗，还没定呢。”
　　韩厉失笑摇头，颇有兴致地拿起黑子，问：“会下棋么？”
　　纪心言道：“象棋我知道马走日象走田，围棋我知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别的就不会了。”
　　韩厉倒不失望，自顾地铺开棋盘，将黑子与白子一同放在右手边，自己和自己下起来。
　　纪心言从那些书里找了一本传奇话本，看了几页觉得无趣，又换了一本《大豫风情录》，支在桌上看。
　　窗户有光进来但不够亮，桔色油灯也打着，两人围坐桌边，房内一时安静，只有轻微的落子声。
　　《大豫风情录》讲的是本朝地理面貌风土人情，夹杂了大豫历史。
　　书的最后以附录形式按时间线列出本朝大事。
　　纪心言一眼在附录中看到“鱼池案”三个字，立刻来了精神，本着严谨的学习态度，她将正文与附录结合着看，没多久便摸清了大豫朝短短几十年的历史。
　　□□建朝后，改年号崇元，并立长子沈练为太子。
　　太子命短，三十多岁便没了，于是□□临终前传位给时年十七岁的长孙沈齐，改年号为崇平。
　　崇平六年，镇守西北的小晋王沈渊带八千骑兵围困皇城，意图谋反。
　　正值辽王沈荣应诏入京，其麾下几万大军与小晋王的骑兵在城外厮杀。
　　小晋王不敌兵败身死。
　　城门大开之日年轻的皇帝沈齐突发暴病死于宫中，留下遗诏将皇位传给叔叔辽王。
　　同年，辽王登基，改年号宣武。已故皇帝沈齐谥号孝宗。小晋王谋反诛九族。
　　在附录中，这件事被一笔带过——“崇平六年，晋王谋反，辽王入京，孝宗暴病，又称辽京之变。”
　　纪心言琢磨这书怕是把双方兵力写反了吧，一个想谋反的只带了八千人，一个应诏入京的却带了几万大军。
　　要不是她好歹学过几年历史，还真就信了。
　　这分明就是成王败寇，胜利者的史书。
　　当时的情景怕是小晋王带八千骑兵应诏回京，恰逢辽王谋反，两边打了起来。
　　最后辽王赢了，成了皇帝，在位时间还挺长的，一共十六年。
　　宣武十六年，皇帝驾崩，谥号豫成宗。长子沈恒继位，改年号“承宣”，正是当今圣上。
　　沈恒登基时仅十八岁，屈指算算，如今不过勉强二十。
　　孝宗……
　　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话凑起来，纪心言便明白江仕仁那句“若孝宗在，应如是”何以招来九族全灭的祸事。
　　先皇的皇位是从自己侄子手里抢来的，所以听不得别人提他侄子的年号，更听不得别人夸他侄子好。
　　何况江仕仁那句话，简直就是直言辽王这个皇帝当的不如自己侄子。
　　纪心言看个书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韩厉落下一子，转头看向她，“你在看什么？长吁短叹的。”
　　纪心言立起书脊给他看，又翻到附录页，低声说：“我终于算明白鱼池案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韩厉瞅着她：“说来听听。”
　　纪心言正要高谈阔论一番，忽地想起上次他的提醒，又闭上嘴，抿着笑说：“大人不是教我不要乱说话吗。”
　　韩厉笑了下：“算你有记性。”
　　他开始收棋盘上的棋子，纪心言帮着一起。
　　呼啦啦的棋子碰撞声中，她低声问：“大人，养大江泯之的人真的死了？”
　　“当然，我何必骗他。”
　　纪心言又问：“那大人你觉得江泯之死了没有？”
　　韩厉停手，抬头看她。
　　“从那么高的悬崖掉下去，你觉得呢？”他反问，“除非有人提前在崖下做了布置，即便如此，他又怎么算得出江泯之会出现在何地，会从哪个方向掉下去？”
　　纪心言眨眨眼。
　　江泯之会上二姑山并不是他自己的决定，而是兰芝的。
　　江泯之掉崖的位置也不是他自己的决定，还是兰芝的。
　　但原书里，江泯之并没有掉崖，所以她闹不准，二姑山上那一出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
　　不过有一点，江泯之做为一个正直单纯的少年主角，只要他不崩人设，那他的一系列反应肯定是真的。
　　韩厉扔下手中棋子，看着她说：“杏花姑娘，你为什么怀疑江泯之没死？”
　　纪心言从这句“杏花姑娘”里听出一丝危险气息。
　　再问下去，韩厉的目标怕是要转移到自己身上了。
　　她决定从此以后把江泯之扔到太平洋，再不提他半个字。
　　“我没怀疑啊。”她自然道，“大人出手，那肯定是死了。这不是没事干闲聊嘛。”
　　韩厉收回视线，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扔到她面前。
　　纪心言看了一眼——《角力记》。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翻开，看到拳法介绍。
　　角力，字面意思较量武艺，泛指徒手相搏，市井俗话打架斗殴。
　　“你要实在闲得慌，不如扎扎马步。”韩厉凉凉道，“下回遇上刺客，还能多撑两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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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VIP]
　　又过了两天舒坦日子, 一个下午，石敢当满脸堆笑地来大牢。
　　纪心言一看到他就知道事情有进展了，因为他是空着手来的。
　　不带东西那就只能带消息了。
　　果然, 石敢当一开口便是恭喜。
　　“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多亏了县令大人和千户大人英明，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案。”他笑道，“韩大人，杏花姑娘快快请移步大堂, 县令大人正在提审盛小澜。”
　　韩厉迈步往牢外走, 感觉纪心言没跟上，一转头见她正在两个牢房里四处寻摸。
　　“找什么？”
　　“没什么。”纪心言随口应着, 快步走出来，“看看别落了东西。”
　　韩厉无语：“你还真把这当客栈了。”
　　“哪能啊。”纪心言道, “客栈哪有这么舒服。”
　　几人往大堂方向去，石敢当一路给他们讲来龙去脉。
　　盛小澜这两年苦心经营, 四处打点, 在当地名声很好, 是以石敢当一开口就带了两分偏心。
　　“这事说起来也不全怪盛小澜。盛秋月这个人啊……确实有问题。”
　　盛家班老班主盛秋月当年算得上一角儿，他唱的武生在丹阳省内都有点名气。但这人脾气很臭, 尤其对徒弟们，非打即骂。
　　盛秋月喜欢招模样漂亮的男孩女孩从小养在戏班, 虽说这是做戏子必要条件，但大家都说盛秋月总让自己的徒弟们伺候那些达官显贵，所以盛家班才能这么快打出名声。
　　这事盛家班里一些上年纪的人都知道，但一来戏子地位低, 不管用哪种方式反正都是取悦人, 二来这方法龌龊却实打实地有效果。
　　大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只要别闹出人命来就行。
　　具体有多少孩子受过这些苦，石敢当也不知道。
　　他说到这，看向杏花，语带深意道：“出事那天，盛秋月逼你出去唱戏，唱得不是什么好戏，你不愿意。当时秋月园正在修葺，盛秋月欠了不少银子，那段时间脾气更爆，见你不听话就动了粗，结果被你用一根簪子伤了。”
　　纪心言听到一惊，难道原主真的杀了人？
　　石敢当继续说：“见你还敢还手，盛秋月非常生气，拿起戒尺就打，几下便出了血。”
　　韩厉看眼纪心言，却见她听得专注，表情仅仅是紧张而已。
　　“然后呢？”她问。
　　“是盛小澜把你救下来的。”石敢当可惜地叹道，“可能是平日积的怨气太多，可能是垂涎班主之位，谁知道呢，总之盛小澜下狠手杀了盛秋月。”
　　“当时绿梢正和姐姐玩耍，躲在假山里，刚好从未修缮好的窗户看到整个过程。她不敢哭，人就吓病了，回去高烧好几天。红豆找到妹妹时，只看到你正在清理地上的血迹，并没有看到尸体和盛小澜。”
　　“绿梢烧退后脑子就傻了，整天不是蹲在假山上，就是在屋里画画，每一张画都被红豆烧了。”石敢当瘆人地说，“你拿到的那张，就是遇到你当天，绿梢新画的。”
　　纪心言听得毛骨悚然，问：“既然每一张都烧了，说明红豆知道事情轻重，为什么现在又拿出来。”
　　石敢当道：“红豆不是唱戏的料，盛秋月本不想收她俩，是你求的情。后来在戏班，也是你们三个住在一起，红豆说你像姐姐似的照顾她们，是她们的恩人。”
　　“但红豆真心以为是你杀的盛秋月，她烧画一是不想绿梢受连累，二是怕对你不利。包括这次，她把画给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人看到了行凶一事，希望你快点离开。不过盛小澜并不知道有目击者。出事后，除了主动离开的，余下的旧人他全都找理由遣散了，只留下年纪小无处可去的孩子。”
　　石敢当说到这，朝韩厉一拱手：“不瞒大人，盛小澜还意图贿赂县令大人，想尽快定了杏花姑娘的罪。”
　　“尸体呢，还在秋月园？”韩厉问。
　　石敢当奉承道：“大人英明，已经派衙役去挖了。那尸体就埋在园子中央的池塘下。池塘是当年盛小澜亲手一块砖一块砖砌起来的，难怪不假人手，大家还说他一片孝心。”
　　他看向纪心言：“不过有一点还不清楚。既然不是你杀的人，你何必逃跑呢？你不跑，县衙就不会把你定成嫌疑犯。盛小澜见你走了，将你刺伤盛秋月的簪子交给县衙，把事情整个推到你身上。这样一来只要找不到你，他就是安全的。如果不是你这次回来……”
　　没杀人为什么要跑？这事得问原主。
　　说话间便到了大堂外，正遇上被押解出来的盛小澜。
　　他不复往日那般神彩飞扬，但多年练功留下的习惯仍然让他保持挺拔腰身。
　　看到纪心言他目光沉了沉，带着不解与恨意，然后他转开视线，一句话都没说，直直地从她身边走过。
　　纪心言心中说不清什么滋味，只想马上去问问他，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县令见韩厉到了，忙将几人迎进三堂。
　　“大人这几日受苦了。”他歉意满满，“都是下官昏头，这么明显栽赃嫁祸的案子都没看出来。”
　　他说完，又赶紧对纪心言道：“委屈了杏花姑娘。”
　　纪心言忙道：“不委屈不委屈。”
　　真谈不上委屈，好吃好喝的。
　　耿自厚对韩厉道：“马已备好，大人现在回卫所吗？”
　　纪心言想插嘴去见见盛小澜，但在一屋子穿着官服的男人里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韩厉看她一眼，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纪心言怔了下，觉得这人好像听到她心声一样。
　　她抿抿唇，说：“我能不能和他说几句话？”
　　韩厉看向县令。县令马上说：“当然可以。”
　　“谢谢大人。”纪心言回道。
　　韩厉道：“去吧，我在这等你。”
　　他语气平平淡淡，早就心知肚明。
　　这一刻，纪心言忽然明白了。
　　每当韩厉问“你还有什么事”时，他的潜台词是“我在提醒你，你还有事情要做”。
　　比如上次他说要返回京城了，问她还有没有事，那分明是在提醒她卖身契还没拿到手。
　　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跟着衙役往牢房去。
　　这次纪心言去的牢房另一头，这里阴暗寒冷，每间牢房都关了一个人。
　　衙役将她带到最里面的牢房前，提醒道：“姑娘有什么话快说，牢里阴冷对身体不好。”
　　盛小澜闻声抬头，昏暗的光线隐藏了他的表情。
　　纪心言忽然从心底冒出一股难言的悲伤。她闭了闭眼，深吸气，将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她对盛小澜并没有多少感情，在听了事情来龙去脉后，虽然知道盛秋月问题更大，但她对盛小澜只是同情居多，这种悲伤应该是原主的情绪。
　　盛小澜往前走了几步，两人隔着栏杆，一里一外。
　　他的神情中已没了刚刚的恨意。
　　“你不是去京城找人吗？你回来干什么？”静了片刻，他问，声音暗哑。
　　“我还有一些事情想不通。”纪心言说。
　　盛小澜默了片刻，道：“事情经过是你亲自参与的，你有什么想不通的？想知道他的尸体去哪了？想知道我是怎么把秋月园扶起来的？”
　　纪心言抿唇，问：“大师兄，我与你之间可曾有什么约定？或者信物？”
　　“你和我？”盛小澜笑了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我们之间只有过一个约定，就是你保证永远不会回秋月园。”
　　他抓住栏杆，恨道：“是你出的主意，让我在你离开后把簪子交给县衙，让县衙来怀疑你。是你说你要去京城找人，永远不会回来，不会被他们抓住。我还真以为你是为了报答我。不过两年多，你就背叛了当初的承诺！”
　　他杀了自己的师傅，不管他的师傅有多可恨，这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他到死都会背着逆徒之名。
　　他当时杀红了眼，想将唯一的知情人灭口。
　　不知杏花是察觉出来了，还是确有报恩之意，先一步提出了一个更好的建议。
　　将所有的事推到她身上。
　　为了让他相信，她还说出了自己加入戏班的真实目的，是想借戏班往北流动的机会，去京城寻人。
　　如今盛秋月买了戏园子，戏班有了固定居住地点，她本就打算离开，而且永远不会回来。
　　她把伤人的簪子交给盛小澜，让他在自己离后上交府衙。
　　这样一来，他不用再杀人，还能转移衙门的注意力，也是个办法。
　　他一时心软放了她，却在此后两年间每每想起便觉不安。
　　这种不安在见到她后变得更加强烈。
　　所以他报案，贿赂县令，只为快点搬开心中这块石头。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短短两年，杏花混的比他以为的好的多，居然有炎武司的人帮她。
　　他抓着栏杆的手颓然落下。这些话说与不说没什么区别了，即便大家知道主意是杏花出的也无法改变自己杀人的事实。
　　纪心言心情复杂，对盛小澜是，对原主也是。
　　她安抚不了盛小澜的恨意，不知说什么好，但她知道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
　　那半个八卦牌到底是谁掰的。
　　她稳了稳情绪，问：“在秋月园里，除了你，我还和谁走得近？”
　　“没有。”盛小澜冷道，“你来戏班时已经十二岁，性子很冷，日日防着别人，和谁都不怎么说话。若不是最后，我算是救了你一回，也不会知道你要去京城寻人。”
　　纪心言问：“那你知道我要去找什么人吗？”
　　盛小澜嗤道：“你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我杀盛秋月也与你无关，我恨他很久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端详着她，缓缓道：“我就觉得你这次回来有些不一样，性格明显不同。怎么，现在连自己要找什么人也忘了吗？”
　　纪心言没回话，他们这样对视着安静了许久。
　　“大师兄。”纪心言慢慢开口，“杏花没有背叛你，如果没有失忆，她确实永远都不会回来。”
　　她顿了下，道：“我这样说，你心里会舒服点吗？”
　　盛小澜盯着她，像在辨认真假。
　　然后，他慢慢退到墙边，缓缓坐下。
　　“原来你失忆了……早知如此，我何必费这周章。”
　　*
　　离开牢房时，狱吏在她身后对盛小澜骂了一句：“滚里边去！”
　　纪心言走到门口，从荷包里取出两块银子，递给狱吏。
　　“大人辛苦了，劳烦多照顾一下。”
　　算是替杏花还他最后一点情。
　　从牢房出来，纪心言直接到衙门口。
　　韩厉一身黑衣和他的马站在一起，旁边是石敢当和县令，耿自厚不知去了哪里。
　　听到声音，他们一起看过来。
　　韩厉问：“这么快？”
　　纪心言嗯了声：“他知道的不多。”
　　出了县衙，两人牵马前行。
　　“大人，盛小澜这种情况会怎么判？”
　　“杀人偿命。”韩厉不带感情道，“不过他年轻力壮，杀了可惜，可能会发到边疆充军，就看县令如何断了。”
　　“哦。”纪心言闷闷地应道。
　　韩厉看她一眼，问：“怎么？舍不得？”
　　“如果没有他，秋月园又要散了吧。”纪心言道，“那红豆绿梢就无家可归了。绿梢还小，脑子又坏了……”
　　“无家可归的人多了。”韩厉浑不在意，“各人有各人的命数，管得了这么多。”
　　纪心言：“我只是……总觉得她们两个弄成这样，我有责任。”
　　“那你想怎么样？大不了给点银子。”韩厉嘲道，“我带你一个就够了，不可能再带两个丫头片子。”
　　纪心言忽然站定，眼巴巴地瞅着他。
　　韩厉：“……干什么？”
　　纪心言乖乖地说：“那就听大人的吧，我们去给她们送点银子。”
　　韩厉无语，半晌嗤笑一声。
　　“你还真是有钱了啊。”

第 30 章 [VIP]
　　秋月园两天没开戏了,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现在的秋月园外债早已还清，名义上仍是盛秋月的产业。
　　盛秋月无儿无女，只有一班徒弟, 走得七零八落后，盛小澜成了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如今戏班的人还住在里面，没有被人驱赶的担忧，只等着衙门如何分判。
　　纪心言到的时候园子里一片混乱。
　　原本漂亮的园景不见了，池塘抽干, 锦鲤不知去了哪。池底整个凿开, 湿土堆在一旁，显出一个大坑。
　　数个园里的人正收拾池塘搬运土块, 连领位小童也在忙前忙后。
　　理智上，纪心言知道这事错不在她, 但情感上，见这么多无辜的人受牵连还是有些难过。
　　上次领路的管事安排人清空小楼里的道具。抱着服装堆砌的人进进出出。
　　看到他们, 管事怔忪过后显出不悦神情, 但还是迎上来。
　　好好一个园子, 就因为杏花回来，成了现在这样。
　　“这是要搬家吗？”韩厉问。
　　管事纵有不满, 也明白此事怨不得别人，态度倒还客气。
　　“有戏班老板想买园子, 我让人收拾收拾。”
　　纪心言微怔，下意识道：“这个时候卖园子……”
　　价格肯定亏大发。
　　管事知她言下之意，叹道：“小澜班主临走前嘱咐过我，如果有人想收就卖了, 不管什么价格, 送出去也可以, 反正银子到不了他手上。但有一个条件，必须卖给戏班班主，而且必须同意让园里其它人都留下。”
　　纪心言垂眸不语。
　　盛小澜真的不算一个坏人。
　　管事得知他们要找红豆，就给指了路。
　　红豆看到杏花惊喜地笑了。
　　那晚送画时，她还以为杏花是凶手，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如今知道她不是凶手，小姑娘心里高兴。
　　绿梢窝在角落里画画。
　　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破但洗得很干净，看得出红豆把妹妹照顾的很好。
　　纪心言原想把荷包里的银子留给红豆，不知为什么，见此情景，她忽然觉得只留这点银子太少了。
　　缝进内衣的银票实在不好取，她想起袖兜里的金筷枕。
　　她把筷枕拿出来，犹豫着看向韩厉。
　　韩厉接收到她的目光，顺势看到筷枕，便明白了。
　　他不耐地抬抬下巴，示意她要送就速度快点，别耽误时间。
　　纪心言抿唇一笑，把筷枕交给红豆。
　　红豆乍一看到金子，吓得摆手不敢要，只道：“我有钱，如果客人打赏多，我就会偷偷留一点。”
　　韩厉挑眉，认真打量起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纪心言同样惊讶，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安心，能有这种心机以后的日子应该差不了。
　　她笑着夸了句：“做的不错。”
　　红豆睁着眼睛看着她，说：“是你教我的。”
　　纪心言：……
　　她还是把筷枕放到红豆手心。
　　“你留着，现在用不上。以后你和绿梢大了肯定用得上。钱是好东西，不嫌多。”
　　她俯身过去，笑道：“我教你，你在内衣缝个小兜，把值钱的东西放里面。”
　　红豆眨眨眼：“我一直是这么做的，你教过我。”
　　韩厉抱胸倚在窗边，视线朝外，闻言哼笑一声：“心眼真多。”
　　纪心言现在确认自己绝对低估原主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偷偷瞄眼韩厉，见他并未注意这边，于是探身凑到红豆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问：“我有没有给过你半个牌子？”
　　红豆摇摇头。
　　意料之中的回答，纪心言并不失望。
　　她直起身，对红豆笑道：“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有机会我还会回来看你们。”
　　韩厉冷眼看着池塘边忙碌的众人，勾了勾唇角。
　　**
　　回到卫所吃了顿简餐，天就黑透了。
　　纪心言往自己房间走，韩厉叫住她。
　　“明天开始穿你那身红色骑马装。”
　　纪心言有些累，想快点回房休息，便快速应了声。
　　不用他说，她也会换下身上这套灰扑扑的长衫。搁老话，这身衣服在大牢走了一圈就该用火烧了去霉。
　　她走后，一名司使上前，递给韩厉一个细细的纸筒。
　　“京城发来的飞鸽。”
　　韩厉接过，回到房间才展开来看。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都是用的炎武司密语。
　　韩厉将信过了一遍，命人把耿自厚叫进来。
　　“这里有没有会功夫的女子？”
　　耿自厚道：“卫所里没有，可以从外面找。”
　　“外面不行，一定要自己人。”韩厉思索片刻，又问，“有没有与杏花身形相仿的？”
　　耿自厚闻言知意，在脑中搜索一番，道：“有一个，数月前刚从炎武营调到这里，小时候在倌馆长大的，会些歌舞弹唱，稍加打扮可以顶替一时。”
　　韩厉道：“让他过来我看看。”
　　耿自厚马上派人去传。
　　趁这工夫，韩厉说：“后天我出发去剑州，带两个人，你安排一下。”
　　“是。”耿自厚应声，“有什么要求？”
　　韩厉道：“没有，只用两天，两天后他们自己回来。”
　　话才说完，有人敲门。
　　一名个子不高的司使穿着黑底红纹装走进来，行礼道：“属下陈容，见过督卫大人，见过千户大人。”
　　耿自厚看向韩厉。
　　韩厉端详片刻点头道：“就他吧。”
　　**
　　头天睡得早，第二天醒的早。
　　纪心言穿着艳红的骑马装出了客院，听到不远处有呼喝声。
　　寻着声音走近，原来是卫所众人晨起练功。
　　索性无事，纪心言拿出小匕首，隔着拱门学他们的招式比划。
　　司使们多数手握长剑，也有人用枪或锤，没人用匕首。
　　武器这个东西，一样有一样的用法。
　　纪心言一来不懂二来没别的可用，举着个小匕首跟都跟不上。
　　正手忙脚乱时，手腕处被什么东西打了下，指端一麻，匕首掉到地上。
　　韩厉抱胸走过来。
　　“就这点力气，匕首都握不稳，不如去拿绣花针。”
　　纪心言暗地白他一眼，捡起匕首，心疼地擦掉宝石上面的灰。
　　“大人瞧不起绣花针啊？稳准狠一样不能少，不比拿剑容易。”
　　韩厉不跟她斗嘴，说：“明天我们要离开这里。你还有什么事要办？”
　　又来了，纪心言眉心一跳，赶紧琢磨自己还有什么事没办。
　　韩厉等了会没听到回答，只见她拧眉歪头很认真在思考。
　　他疑惑道：“这个问题很难吗？要想这么久？”
　　“别人问就不难，大人你问，我一定要好好想想。”
　　韩厉纳闷：“这什么道理？”
　　“大人你没发现吗？每当你这样问我时，我肯定有事应该做还没做。”纪心言点着手指，“像这次找盛小澜说话，还有上次卖身契的事……”
　　韩厉奇道：“你想得到深。我提醒你找盛小澜，是因为那时他事情败露，正是情绪不稳的时候，更容易问出想要的东西。至于卖身契，我只是再确认一遍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
　　纪心言没听他的，还是在心里认真想了想，确定自己没什么事了。
　　“我们明天要去哪？”
　　“剑州。”
　　“听上去很远。”
　　“不近。”
　　“就我们两个？”
　　“嗯。”
　　“那我还是别穿这身衣服吧，这衣服目标太明显了。”
　　韩厉道：“就是要这种效果。”
　　……拿她当活靶子吗？
　　带着忐忑到了第二日清晨，纪心言犹豫半天，还是听话地穿上骑马装，来到议事厅。
　　厅内除了韩厉与耿自厚，还有三名司使。
　　韩厉见她来了，朝隔壁更衣室抬抬下巴。
　　“那里有身衣服，你换一下。”
　　纪心言一头雾水地打帘进屋，见方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炎武司司使的制服。
　　她打开比了比，基本合身，又凑近闻了下，有股皂角的香气，虽然不是新的，但至少是干净的。
　　她将骑马装脱下来，换上这身衣服。
　　略有些大，但腰和手腕脚腕位置做过改动，卡得比较紧，不影响行动。
　　纪心言穿好重回厅内，一名个子不高的司使紧接着进了更衣室。
　　韩厉递给她一盒药膏。
　　“抹在脸脖子手这些露出来的部位，可以让皮肤颜色变暗。”
　　就是要易容嘛，她懂。
　　纪心言接过药膏，一股淡淡的中草药味从盒子里传出。
　　这时，刚刚那名司使换好骑马装出来，还在头上戴了顶遮阳的帽子，再加上他刻意做出的婀娜体态，猛一眼看上去，就像突然多了个杏花一样。
　　纪心言刚挖了一块药膏在指尖，直接看得愣了。
　　韩厉满意地点点头，对那司使道：“这段时间你就冒充她呆在卫所，偶尔进出。”
　　他又转向耿自厚：“如果有人要杀他，尽量留活口。”
　　耿自厚应是。
　　韩厉又对纪心言道：“从今天开始，你叫陈容，是禾城卫所一名司使，跟在耿千户手下。”
　　纪心言回过味来，连连点头，又对陈容道：“你要小心，那些杀手挺厉害的。”
　　陈容回礼：“多谢提醒。”
　　纪心言拿着药膏进了更衣室，也不知道具体怎么用，就挖了一大坨在掌心抹开，往脸上脖子涂了一层。
　　再照铜镜，发现只黑了一点点，便又挖了一块。
　　如此反复三次，觉得颜色够暗了，这才满意出去。
　　一出去正对上耿自厚。
　　耿自厚看到她愣了下，欲言又止。
　　纪心言把药膏还给韩厉。
　　韩厉视线扫过她的脸，皱眉问：“你用了多少？”
　　“没多少。”纪心言看看药盒，说，“还剩好多呢。”
　　韩厉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转头吩咐耿自厚备马。
　　禾城卫所的马并非一水黑马，各种颜色都有，体形不如韩厉那匹高大。
　　出了卫所大门纪心言发现还有两个司使也和他们一起出发，如此倒能让人心安一些。
　　那两人骑的还是白马，戴着遮阳的宽檐大草帽，一眼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纪心言也戴上草帽，上马时，刻意迈开大步，笑着问韩厉：“大人，我是不是也要模仿一下男人说话走路的样子？”
　　韩厉上下扫扫她，说：“不用，像你平时那样就行。”
　　纪心言反应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嘁”。
　　陈容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离开，才低了头回到原本纪心言住的客房。
　　出了卫所一路往南，临近黄昏时分，到达一个岔路口时，韩厉调马往左边去，纪心言紧跟上。
　　跑了不知多久，她觉得身后似乎没动静，转头一看，果然没人。
　　纪心言忙喊：“大人，他们没跟上。”
　　“不管。”韩厉头也不回，“我们到前面用晚饭。”
　　半个时辰后，他们进了一个小镇，寻了个相对体面的小餐馆。
　　纪心言选了角落一张桌，低调地背对门口坐下，把檐帽摘掉。
　　“我们是不是就在这个镇上找客栈？”
　　“这里的客栈不安全，等下再赶一段路，天黑能到星辰山庄。”
　　“星辰山庄？”纪心言弯起唇角，“听上去很高档啊。”
　　小二端着茶壶过来，见他们二人穿着官服，笑道：“两位大人吃点什么？”
　　纪心言冷不丁被叫声“大人”，恍惚过后，虚荣心得到小小满足。
　　“你……”韩厉抬头正要说话，一下子看到她的脸，像被噎住了一样。
　　“怎么了？”纪心言莫名。
　　“没什么。”韩厉转头，对小二说，“上两个速度快的菜。”
　　“好嘞。”小二嗓门亮亮地应声，留下茶壶与水杯回了厨房。
　　“渴死了。”纪心言去拿水杯。
　　刚把手伸出去，她猛地停住，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手。
　　整个手背黑黑的，颜色眼看着要往锅底去了。
　　这不可能是晒的吧？她吓得不知说什么好。
　　韩厉见瞒不住，道：“你药膏用太多了，不过没关系，过段时间就能恢复。”
　　纪心言抬头愣愣地看着他，怀着一丝丝希望问：“那我的脸……也是这个颜色吗？”
　　不想活了啊。
　　韩厉瞅着她，还真比了比，觉得脸上颜色比手上似乎还要深些。
　　他轻咳一声，违心道：“脸上稍微好点。”
　　纪心言一把抓起檐帽戴回头上。
　　韩厉失笑：“你这样怎么吃饭。”
　　“让我饿死好了。”她欲哭无泪，“没脸见人了。”
　　她抬头，眼含期待：“大人，这药效多久过去啊？”
　　“正常一周左右，你这种……三倍吧？”韩厉道，“往好了想，至少你现在的样子，没人能认出来。”
　　小二端着一盘菜过来，纪心言下意识转过头半遮着脸。
　　“行了。”韩厉拿过筷子，“别纠结这种没用的事，快点吃，等下吃完还有两个时辰路要赶。”
　　纪心言收拾情绪，问：“我们为什么要去剑州，我以前住在那吗？”
　　韩厉道：“之前用杏花的名字查，只查到盛家班秋月园。原野这次回京城，用纪心言名字去查，发现这个名字曾在剑州一个戏班出现。”
　　纪心言在心里呵了声。原来她和原主本就同名。
　　“我还挺能跑。”她嘀咕道。
　　韩厉笑：“你会在剑州出现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那里是安王的封地。”韩厉似笑非笑瞧着她。
　　纪心言顿了下，说：“大人你不用再试我了，我真的不记得。话说回来，安王有封地，他为什么在京城呆着？”
　　韩厉收回犀利目光，放松下来：“自然是有人要他在京城呆着。”
　　“能命令王爷的，也就只有皇上了吧。”纪心言顺口道。
　　韩厉翻转筷子在她手背上敲了下：“以后不许你提皇上。”
　　纪心言嘶了声，另一手去揉，一低头就见两个黑乎乎的爪子搭在一起，顿时没了心情。
　　她把注意力放到刚听来的消息上，疑惑道：“我不会真是上京城找安王吧？我和他是一头的？那杀我的人……难道有人不想让我见到安王？大人你怎么看？”
　　韩厉说：“和你想的差不多，你可能早就认识安王，想上京城投奔他。”
　　纪心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地睁大眼问：“大人，您和安王关系怎么样？”
　　“问这个干嘛？”
　　纪心言道：“万一我和安王是一头的，然后大人您和安王有过节，那我现在不是很危险。”
　　“说的也是。”韩厉拉长音，“那你自己走吧。”
　　纪心言一噎，讪笑道：“经过这么多事，不管以前怎么样，从现在开始，我肯定和大人是一头的。”
　　只要不涉及江泯之，站韩厉还是比较安全的。
　　但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愁着，因为原主似乎不是个省油的灯，指不定惹过什么事。
　　“从这里到剑州要多久？”她问。
　　“半月吧。”
　　“好久啊……”
　　“或者更久。”韩厉道，“我们在星辰山庄住上几天，等原野他们到了剑州再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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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VIP]
　　星辰山庄建在半山上, 取“手可摘星辰”之意。
　　他们到达时，天完全黑了。看不清山有多高，但站在山脚可以看到半山上无数点光亮, 那里应该是山庄建筑最多的地方。
　　山脚有俊秀少年迎客。他们认得韩厉，行礼后接过两人的马统一安排。
　　同时，两顶四人抬的带顶小轿已候在大门处。
　　韩厉从容淡定地上了轿，纪心言学着他的样子坐上另一抬小轿。
　　她面上镇定，内心波涛汹涌, 万没想到这次住的客栈竟如此高级。
　　轿子慢悠悠地往山上去。
　　抬轿的脚夫穿得很讲究, 并非惯常脚夫那样的壮汉，相反他们个个面容清俊, 身形颀长，且都锦衣披氅, 哪里像轿夫，倒像公子哥一般。
　　坐在这样的轿子里, 纪心言有点忐忑。
　　左前的轿夫边走边说：“平日上山路会行得慢些, 因为此路两旁风景甚好, 今日天色已黑，便行得快些, 好让大人早点入庄。”
　　轿夫声音清亮，底气十足, 丝毫没有边抬轿边说话的不力感，应该是个练家子。
　　这绝不是一般的山庄，纪心言想。
　　行至山脚所见的那片光亮处，先入眼的是挂着灯笼的高门, 从高门下穿过去, 又是不停地走, 大约一炷香后，连穿过三个挂着灯笼的高门，才落了轿。
　　甫一落地，便有两名姿容清丽的女子上前，对韩厉施礼。
　　她们穿着一模一样的淡紫色轻裙，仪态端庄，谈吐大方。
　　“庄主正在神女池小憩，不知韩大人光临，不及相迎，叫我等先一步迎接。”
　　另一名女子又问：“大人可还住上次的院子？我已命人去打扫了。”
　　韩厉道了声好。
　　那女子又道：“还需点时间才能整理好，庄主有请大人移步东来阁用晚膳。”
　　韩厉略一沉吟：“既然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两女子福身：“两位大人请这边走。”
　　两侧又上来两个打灯笼的少年，一左一右跟在韩厉与纪心言斜前，随着他们的步速始终将距离控制在一米左右。
　　几人顺着铺好的石子路前行，沿途遇到的人皆立地行礼。
　　多数人认得韩厉，便直接称呼“韩大人”，虽不认得纪心言但看她一身司使打扮又跟在韩厉身旁，便也不犹豫地叫她一声“大人”，态度皆是恭敬有加。
　　虽然是训练出来的，但多听了几次，纪心言的虚荣心还是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忍不住看眼韩厉，见他目视前方，似是对这些早已充耳不闻。
　　纪心言有点理解他了。若是时时活在这种被人恭维敬畏的环境里，确实很容易养成目空一切的坏毛病。
　　石子路是斜着向上的，走上一段人就又往高处去了一段，离那些散落的灯火更近一些。
　　行得近了，纪心言这才看清，那些灯火都是一顶顶黄色的灯笼。
　　大约四到六个灯笼围成一个小空间，整个半山自下而上错落地排着许多这样的小空间，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他们并没有往那些小空间去，而是走到一座木制小楼下。
　　小楼仅有两层，但颇有高度，内里应是非常宽敞。
　　还未进楼，高处传来一阵短促的琴乐声，曲调轻快，末了一个轻提收音，极像是楼内有人在迎客。
　　一名侍女笑道：“看来庄主已到了。”她对韩厉施手道，“大人请。”
　　然后，她又对纪心言做了同样的手势，说了同样的话：“大人请。”
　　狐假虎威的纪心言迈着飘飘然的脚步上了楼。
　　楼梯被人踩出轻微的吱呀声，琴音再响，舒缓乐声袅袅盘旋，应着他们的脚步。
　　踏着乐点进入二层一间面积很大的屋子。一面无墙，仅以帏帘遮挡，下方摆着熏香用以驱赶蚊虫。
　　山风一吹掀起半角，能看到山中风景。
　　屋中间摆着一张圆桌，桌上放了十数盘吃食，荤素冷食瓜果干货皆有。
　　正对着主位方向摆着一把古琴，一身着紫衣的年轻男子正席地而坐，轻抚琴弦。
　　韩厉站在房门处听了一会，说：“多日未见，柳庄主琴艺不进反退。”
　　如此扫兴的话一出，琴声戛然而止。
　　紫衣男子叹口气，啧道：“看来韩大人是不想听在下弹曲，可惜素素姑娘今日有客人，韩大人只能明日再一饱耳福了。”
　　他说着便起了身，拿起琴旁的白玉折扇，迎到门口，对韩厉一抱拳，笑道：“草民见过韩大人。”
　　韩厉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庄主，韩某有罪。”
　　柳庄主道：“韩大人若真过意不去，下次在皇上面前帮我星辰山庄美言几句就好。”
　　韩厉道：“我再帮你说好话，别人就要怀疑这山庄是我开的了。”
　　“韩大人若想分一份，我可是求之不得。”柳庄主道。
　　他又看向纪心言，笑着说：“这位大人面生得紧，是第一次来山庄吧？若有什么想吃想玩的，尽管说来。”
　　纪心言忙回了礼，自我介绍叫陈容，同时余光打量这位柳庄主。
　　他个子不是很高，面容俊秀，眼神清亮，下巴尖尖，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但他留着少见的黑色短发，且穿了身紫色立领蝠纹劲装，腰间一根犀角带，整个人透着股风流倜傥，倒也不会让人误会是女子。
　　柳庄主打开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又向韩厉身后扫了眼，奇道：“韩大人今日怎么只带了一名兄弟？”
　　韩厉笑了下，说：“带多了怕庄主有意见，嫌我打秋风。”
　　纪心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韩厉居然还能和人这般嬉笑调侃。这位柳庄主实在是个神人。
　　柳庄主哈哈一笑，请韩厉先坐，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纪心言，笑着让她坐到韩厉旁边，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
　　此时菜品已陆续上了七八，与路边小馆的快手菜不同，这些一看就是精心烹饪过的。
　　纪心言快馋疯了，眼巴巴地瞅着，还不敢动筷子。
　　韩厉余光看到，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鱼，说：“我就冲着这道菜来的。”
　　柳庄主笑道：“管够。”又对纪心言道，“本庄用的食材都是自己养殖的，陈大人尝尝看。”
　　他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替她夹了块鱼腹，然后笑眯眯地瞅着她。
　　纪心言受宠若惊，在柳庄主眈眈注视下，尝了一口，随即惊喜道：“好吃！比朋满座的酥鱼还好吃。”
　　柳庄主不谦虚地笑道：“醋鱼与酥鱼做法不同，本来没得比。但朋满座的酥鱼我倒是吃过，做法还行，只是食材太普通。”
　　他说着，执起一花口长腹酒壶，壶身上烧有蓝色小鱼，又取了三支酒杯倒满，递给纪心言。
　　“大人尝尝庄里自酿的酒，益气补血，可是我们星辰三绝之一。”
　　纪心言笑着接过，忽视自己黑乎乎的小爪子，颇是期待地抿了一口。
　　味道回甘，确实比外面常卖的酒要纯上一些，但若这就称一绝……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不过古代的酿酒技术摆在这，无论味道怎么好，在她这半个专家面前都不够看。
　　她又抿了一口，夸道：“果然好酒。”
　　正想问问另外两绝是什么，侍从又给每人端上一盅汤。
　　“鸡汤。”柳庄主亲热地招呼她，“时间紧来不及准备其它，大人将就一下。”
　　纪心言一贯捧场，品了品道：“香甜美味，还有股清淡的椰香。是用椰汁炖的？”
　　“大人不愧是同道中人。”柳庄主喜道，“正是用椰汁所炖。”
　　纪心言道：“我只会做酒烧鸡，没想到椰子炖的鸡也这般美味。”
　　柳庄主讶然，看眼韩厉，奇道：“炎武营还教做菜吗？”
　　纪心言愣了下，怕自己说错话，也看眼韩厉，见他不做声，便放心胡诌道：“我从炎武营出来后自己学的。”
　　柳庄主瞅着她，黑白分明的眼里带了些许笑意：“那大人可要多住些时日，帮我看看这庄里吃食尚能入口否。”
　　“她说两句奉承话，你还当真了。”韩厉嗤笑。
　　他瞄眼纪心言，然后对柳庄主说：“这人嘴巴滑得很，很懂得什么该藏什么该露，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纪心言觉得他在含沙射影。
　　她不满地瞪他，说：“什么叫奉承话，本来就很好吃。再说，我也真的会做酒烧鸡。”
　　柳庄主握着扇子的手伸出，揽住纪心言肩头，笑道：“还是小兄弟你合我眼缘，别理他，他这人就这样。”
　　韩厉扭头，伸指抽出他手里的扇子，翻个翻用白玉扇柄在柳庄主手背敲了一下，淡道：“放开。”
　　柳庄主收回手，眉头微挑。
　　此时一阵山风吹开帏帘，映出山上散落的光亮。
　　纪心言眼尖地发现，那许多黄色灯光暗了下去。
　　她好奇地问：“那些亮光的地方也是山庄范围吗？”
　　柳庄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笑道：“大人不知道吗？星辰山最出名的是汤泉，山庄便是依着汤泉而建。那些亮光的地方是修葺过的小汤池。平日挂黄色灯笼，若有人进去了，便换上暗红色灯笼。”
　　“这么好？”纪心言两眼发光。
　　古代洗澡不便，需要一桶桶准备热水。她住炎武司时哪好意思指使人，但自己动手又真的不会，别的不说，她连泡澡用的木桶都不知道哪找。
　　这会儿遇上现成的温泉，不去泡一泡简直对不起带她来的韩厉。
　　柳庄主道：“汤池没有关闭的时候，大人喜欢随时可以去。”
　　纪心言听了猛点头。
　　柳庄主凑近，压低声音，神秘道：“汤池四周有围档，且间隔较远。大人若觉独自泡汤无趣，还可以带姑娘一道。”
　　纪心言：？？？
　　她试图从这人脸上辨认是不是开玩笑。
　　柳庄主朝她心照不宣地一挤眼。
　　纪心言：……
　　一顿饭在和谐愉悦的气氛中吃完。
　　离开小木楼往收拾好的院子走，领路的仍是那两个提灯笼的少年。
　　纪心言见山上那些汤池的光亮多数都成了暗红色，她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韩厉。
　　“大人，柳庄主说的‘带姑娘’是什么意思？”
　　韩厉目不斜视：“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纪心言：“……这不是泡温泉的山庄吗？”
　　韩厉弯唇，道：“星辰三绝，一绝汤池，二绝清酒，三绝佳人。”
　　纪心言张张嘴，又看了眼山上星罗排布的汤池，耳边是忽隐忽现的丝乐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清酒香。
　　“所以这里是……”她讶然，“能泡温泉的青楼？！”
　　“噗嗤”，在她斜前方领路的少年笑出了声。

第 32 章 [VIP]
　　少年带着他们到了一处小院中。
　　这个院子比县衙的客院要小上一半, 统共只有四个房间，两两相连，分列东西, 正屋位置是客厅并连着小厨房。
　　纪心言奇怪怎么青楼还有小厨房。
　　那少年解释有些富户人家喜欢自己带厨子来，山庄可以提供食材，都是包含在房钱中的。
　　纪心言很自然地问房钱是多少，得知从五十两到二百两不等，顿时乍舌。
　　住一晚比人家干一年的收入还多。
　　她瞥了韩厉一眼, 心想这人一看就是常客, 必是用公款。
　　当初她还觉得炎武司那帮人跟着韩厉混风餐露宿必定不爽，果然是她天真了, 不是不爽时候未到。
　　少年先领他们进了厅房。
　　屋内设施简单，贵妃榻, 太师椅，八仙桌。偏厅用来吃饭, 仅放了圆桌和凳子。
　　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 八仙桌上摆着一个瓷花瓶, 里面插着数株长寿花。
　　两名少年见没有事情了，说他们一直候在院外, 有需要随时吩咐，便告辞退下,
　　纪心言好奇地去摸花瓣真假。
　　韩厉提醒：“花瓶是官窑出的，打坏了你全部身家也赔不起。”
　　纪心言缩回手，又将视线转向梨花木制的圆桌。
　　桌上摆着一个方木点心盒，一大盘新鲜水果和两壶刚刚饭桌上喝过的清酒。
　　“这些都可以随便吃？”她问。
　　韩厉默认了。
　　纪心言晚饭吃的很饱, 但看糕点精致, 忍不住又吃了一小块, 然后又捏起个葡萄。
　　葡萄甜度极高，个个浑圆饱满，和清酒相比，这里的水果更值得称为一绝。
　　她不由感慨：“这么大的庄子，经营项目这么多，所用之人所用之物又这么高档，背后的人际关系一定错综复杂。”
　　韩厉接道：“这话没错，星辰山庄幕后有很多人，二品以上大官便有四五位，除此之外，还有王爷郡王驸马。只要不是想和朝廷作对的，都不会选在这里杀人。”
　　原来是国有青楼，难怪了。
　　纪心言听了心下大安，对未来几天越发期待。
　　她笑着问：“大人，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躲开追杀我的刺客吧。”
　　韩厉无语，嘲道：“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我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你？”
　　“不然呢？”纪心言不懂，“我们来这就为泡温泉吗？”
　　“那你还想干吗？”韩厉问，“这里只有三件事可做，温泉，吃，会佳人。”
　　纪心言微顿，想起柳庄主似乎提到个什么素素姑娘。
　　她有点悟了，幽幽道：“我明白了，大人您是借着调查的名义，特意来这吃喝玩乐的。”
　　韩厉淡笑：“被你看出来了。”
　　**
　　东边两间客房一人一间，里面的陈设同样简单昂贵。
　　纪心言甩开鞋袜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舒服地直叹气。
　　骑一天马累啊，尤其小腿酸涨。
　　她闭上眼，想到接下来能踏踏实实地休息几天，便心情松快地进入梦乡。
　　可能是头天晚上吃多了，也可能是换了地方不适应，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胸前小兜里鼓囊囊的不舒服，两张银票折起来厚度不低，再加上八卦牌银叶子这些。
　　她用手拨了拨，心想是不是拿出点来。随即又自行否认了，还是等刺客的事解决了再说吧。
　　这点不适和银子相比不算啥。
　　她起来喝水，不小心看到铜镜里自己那张黝黑的脸，吓得呛出一口水，困意完全没了。
　　就这样一直挨到天蒙蒙亮。
　　她眯着眼从窗口往山上看。昨夜的红灯笼大多变成了黄色，又因为阳光已经露了头，衬得那些黄色也不怎么显眼了。
　　她重又躺回床上，伸个懒腰窝着不动，打算等韩厉起床她再起来。
　　可直到日头高升还没听到隔壁屋有动静，纪心言满腹疑惑地起身。
　　简单洗漱后，她敲响隔壁房门。
　　没人应。
　　正暗自奇怪着，就听院门外有人扣击铁环。
　　纪心言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白锦长衫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高矮胖瘦都差不多，俱是眉清目秀。
　　一人手里托着个大盘子，盘子上是水果和两壶清酒，另一人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大人，这是今日的小食。”提食盒的少年笑着说。
　　纪心言听着耳熟，细一辨认，才看出是昨夜引他们到小院的少年。
　　当时黑灯瞎火的也没仔细看人家长什么样，这会才发现，原来也是个俊俏小公子。
　　看来那柳庄主深谙颜值是第一生产力，就冲这模样，一般客人也不好意思发火。
　　这么一想，她倒对三绝之一的佳人们起了好奇心。
　　两名少年径直进了主厅，将新鲜水果和食盒放到圆桌上，就去收昨日的食盒，看那样子是要拿走。
　　纪心言想着食盒里的东西几乎没动过，忙上前拦住，问：“这些要怎么处理？”
　　少年恭敬道：“回大人，自然是喂牲畜，若它们不吃，便丢掉。”
　　“太浪费了。”纪心言夺过点心盒，“这才吃了一块，还好多都没动呢。”
　　少年面面相觑，露出难色。
　　纪心言又护下酒壶和水果，道：“没事不怪你们，就说是我还想吃的。”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一名少年问：“大人需要用小厨房吗？我去把火点上，给大人烧些水？”
　　纪心言说了声好。
　　另一名少年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房间。
　　少年皮肤细致腰身劲瘦很是赏心悦目，纪心言坐在椅子上，边吃点心边看着，暗叹腐败的生活果然消磨斗志，竟让她把被人追杀的事都要忘了。
　　如此说来……韩厉昨夜八成是去会星辰三绝之佳人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少年闲聊，想起什么问什么。
　　少年也热心地跟她介绍山庄环境。
　　除了大家都知道的星辰三绝外，庄内还有藏书阁、赌坊、戏楼等常见活动。
　　纪心言听到戏楼起了几分兴趣，再一打听却只有每年冬天才开戏。
　　秋冬是泡温泉的旺季，这个月份客人少了很多。
　　因为山庄没有自己的戏班，都是四处请的，有时为了请个出名的大戏班来，车马费都要出不少，若是客人少对人家戏班也不礼貌，下次就不好请了。
　　少年收拾好房间，问纪心言还有其它事情吗？
　　纪心言看着桌上两大盘水果，两盒点心，四壶清酒，问：“这些每天都送新的吗？”
　　少年应是，又道：“大人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下来。”
　　“没了没了。”纪心言想了想又问，“山上的汤池什么时间人最少？”
　　少年道：“寅时人最少。”
　　纪心言在心里数了下，寅时就是早上四点到六点，差不多是日出之前，正好是今天早上她醒来的时间。
　　“哪边的汤池人少？”
　　少年道：“越往上人越少，不过越往上温度越高，最上面的汤池许多人受不了。”
　　纪心言默默记下，再问了一句：“我看山上汤池与汤池相距颇远，客人独自在上面安全吗？万一有什么仇家寻上来。”
　　少年笑道：“大人放心，山庄守卫森严，上下都会些功夫，一般宵小进不来。庄主与朝廷走得近，若真有厉害的想惹事，只要他不愿惊动朝廷，是不会在山庄里动手的。”
　　正说着话，韩厉回来了，穿着身黑色劲装大摇大摆进了院。
　　两名少年倒退着离开。
　　韩厉一眼看到桌上那一大堆吃食，皱眉道：“这是在干嘛，上供吗？”
　　纪心言道：“不要浪费嘛，这么好吃。”
　　她说着拎起一个点心盒，往韩厉手边递：“大人你吃过早饭没？真的很好吃，太多了，我一个人吃不了。”
　　韩厉往后避了下，没接，对她这种明知吃不了还非得都留下的做法很不理解。
　　“我不喜欢吃甜的。”他顿了顿，看到小厨房有白烟冒出，奇道，“你要自己做饭？”
　　“不是，就让他们烧了些水。”纪心言想了想，觉得可以做几个菜试试，正好学一学古代灶台怎么用，将来自己生活总要做饭吃。
　　韩厉不再多说，倒了杯茶一饮而尽，似有些疲惫，转身往自己房间走。
　　纪心言发现他的衣摆垂着，像是湿了。
　　韩厉回到房间，把门一关从里面落了扣。
　　他这一扣便扣了几乎一天。
　　纪心言左右无事，又对古代大灶好奇，就让院外候着的少年送了点菜过来，随便做了做。
　　头一次使用灶台果然失败。
　　她立刻放弃自己做的菜，让少年送了山庄精膳来。
　　韩厉房门紧闭，纪心言犹豫了下，没有叫他。
　　直到傍晚时，韩厉才从屋里出来。
　　他叫人送了饭食过来，也没吃几口。
　　纪心言观他面色，似乎不太舒服的样子。
　　该不是昨夜太累了吧。
　　她没话找话地拉近关系：“大人，是不是这些饭菜不合口啊？要不明天我做个酒烧鸡给大人尝尝？身体虚的时候最适合了。”
　　韩厉看她一眼，可有可无地嗯了声，吃过饭，又进了屋。
　　纪心言好生奇怪，昨天还生龙活虎的，这一夜一天过去怎么蔫了。
　　这山庄的佳人能被称为一绝，大概真的很绝吧。
　　**
　　第二日晨起，韩厉照旧不在屋里。
　　纪心言也想四处玩玩，但她到底是个假司使，不好乱跑。
　　两个少年又像昨早一样送了几大盘吃食过来。
　　桌子上堆得更满了，纪心言无奈只得让人把前一日的点心水果收走，留下新鲜的。
　　至于六壶清酒……她灵机一动，不是要做酒烧鸡吗，正好用了。
　　她将所需食材报给少年，不一会儿，便送齐了。
　　鸡是野山鸡，活的。
　　纪心言与它大眼瞪小眼，最后不得不拿出司使的气派让人把鸡拿去杀好洗净再送来。
　　酒烧鸡的做法其实不难，就是把水换成了酒。熬煮时酒精挥发，最后的汤并不会醉人。
　　纪心言将六壶酒全都拿进厨房，发现其中三个壶身是蓝色小鱼，另三个则是红色小鱼。
　　她每一壶都尝了尝，味道是一样的，便放心地将它们倒入砂锅内，再将整个锅放入灶台上的大铁锅中，隔水炖。
　　六壶清酒全都倒进锅里，多么奢侈的酒烧鸡。
　　她提前给自己留了一小杯，吃着点心喝着小酒，悠哉地盯着灶台。
　　若没人追杀，这日子也挺美的。
　　鸡汤炖好后，她尝了半碗，不由赞叹天然的野鸡味道就是不一样，再加上山庄自酿的清酒，这是她做出的最好的一回。
　　盖上大木盖子保温，纪心言又请人把小厨房收拾了一下，将空的酒壶拿走。
　　少年很有眼力，不多时又送了两壶新的来。
　　作为销售大牛，纪心言上辈子时常去住五星酒店，虽然公司报销，但也不敢敞开了花。所以她体验到的星级服务远比这里差了许多。
　　果然不管生活在什么朝代，努力赚钱才是正路。
　　才把小厨房收拾好，韩厉就回来了。
　　纪心言将鸡汤端出，院里顿时弥漫一股香气。
　　韩厉动动鼻子，寻着味儿进了饭厅，走到桌边。
　　桌上是一个人脸大的白砂锅，一只金黄色的鸡卧在汤中，汤水澄清淡黄，散发诱人香气。
　　韩厉拿起旁边的小碗，不客气地给自己盛上半碗汤，吹了吹便就着碗边喝下了。
　　纪心言进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揶揄道：“大人可要想好了再喝。”
　　“怎么，你下药了？”
　　“那倒不敢，就是怕太好喝了，大人吃过一次，终生难忘就麻烦了。”
　　韩厉哼了一声，用脚勾了凳子坐下，重又盛了碗连肉带汤的。
　　纪心言暗自纳闷他好像很饿的样子。
　　她也夹了块肉，吃了一口，美味得自己都忍不住夸。
　　吃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起身去拿酒杯。
　　“有肉怎可无酒。”她笑嘻嘻的。
　　韩厉扫了她一眼，见她拿着酒壶连倒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他，便知这丫头什么也不懂。
　　他顺口道：“青楼的酒你也敢随便喝。”
　　纪心言杯子都到了嘴边，闻言又停住，愣愣地说：“昨晚不是喝过的。”
　　韩厉道：“昨晚喝的是蓝色壶，你拿的是红色壶。”
　　纪心言看眼酒壶，壶身上正是一条红色小鱼。
　　她看看酒杯，有些不信：“大人的意思是这酒里有春|药？”
　　韩厉执勺的手微顿，随后道：“倒也不是那么低级的东西，助兴而已。”
　　“可我下午就喝过了，没感觉啊。”纪心言疑惑道，“难不成这药要很久很久才能起效？”
　　“很久很久才起效还能用来助兴？”韩厉垂眼，若无其事地抛出一句话，“对处子无效。”
　　纪心言琢磨了会儿才想明白什么意思，惊讶不已：“还能这么神奇。”
　　韩厉道：“否则就这个味道，凭什么能叫一绝？”
　　“也是啊……”纪心言恍悟，“昨日我喝着就觉得虽然好，但也称不上‘绝’吧，原来还有这么一层。果然有点技术。”
　　韩厉嘲道：“你昨日夸的时候可真心实意的很。”
　　纪心言不满：“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宾主尽欢，何乐而不为。”
　　非要像你似的，一句话怼人一跟头才好，她暗讽，同时换了个酒杯给自己重倒一杯蓝壶中的。
　　说话的工夫，韩厉第二碗鸡汤已经喝完了。
　　纪心言舌头碰上酒的瞬间，突然“啊”地一声叫，人也像弹簧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韩厉被她吓了一跳，眉头一下子拧紧，忍着气问：“你又怎么了。”
　　纪心言惊恐万分地瞅着他，结结巴巴指着鸡汤说：“这个鸡……这个鸡……”
　　韩厉扶碗的手顿住，一脸莫名：“这个鸡怎么了？”
　　纪心言眼神闪了闪，小心地打量他，试探着问：“大人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韩厉皱眉，看眼澄黄清亮的鸡汤，说：“勉强入口，酒味……”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视线转向桌上放的两壶清酒，一下明白过来。
　　他把碗“当”地一下放到桌上，纪心言心头跟着颤了下。
　　她讪笑道：“不好吃哈，我也觉得不好吃。还是不要了，叫他们送几个菜来。”
　　她说着就去端砂锅，想赶紧溜。
　　韩厉拿起筷子按住锅边，唇角擒笑：“哪里不好吃，明明好吃的很。我第一次喝到这么特别的鸡汤……”
　　他盯着纪心言，笑容意味深长，一字一句道：“让我非常有感觉。”
　　“大人有感觉啊？”纪心言倒吸口气，苦着脸说，“我真不是故意的。”
　　她有点慌：“那什么……我现在去，去给大人找个佳人来，那个……素素姑娘？”
　　韩厉敛了笑，筷子从锅边移到她扶锅的手上，阴阳怪气道：“何必舍近求远，这不是有你吗。”
　　纪心言蹭地收回手，连退两步。
　　“我不行的，我现在这个肤色太倒胃口了……”她磕巴着。
　　韩厉微微一笑，施施然地理了理衣摆，淡道：“我又不嫌弃。”
　　纪心言看向大门，三十六计走为上。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叩击声。
　　纪心言大喜过望，留下一句“有人来了”，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院门外还是那两个少年，一人端了一个长盘。
　　少年行礼道：“这是庄主特意命人为两位大人准备的菜品。”
　　纪心言正发愁，一听这个，马上说：“那麻烦二位帮忙放桌上吧。”
　　她指指饭厅敞开的大门，从那里能看到韩厉半个身子。
　　少年应声，端着盘子往里走。
　　纪心言揪住后面的那个，低声问：“你们山庄的红瓶酒，要多久起效？”
　　少年微怔，反应过来后回道：“入口便开始起效，不过此酒并不霸道，绵软持久，且其中含有补气血精华，不但不伤身还大有裨益。”
　　“入口就起效？这么快。”纪心言疑惑，“那起效有什么表现？”
　　少年被她问的脸红，略低了头，小声说：“无非是面红、微汗、呼吸急促等。”
　　纪心言更纳闷了。
　　韩厉的表现实在不像中了药的。
　　人的身体不会撒谎，如果真的入口就起效，哪怕药力再绵软，肯定也会有感觉。
　　但韩厉分明是经她提醒才注意到汤中含药。
　　而且……纪心言又看眼饭厅方向。
　　打头的少年已经把菜放到桌上，正掀开盖子。
　　韩厉稳坐桌边，从容地喝汤。
　　喝汤？！
　　纪心言收回视线，问身旁少年：“这个酒，对处子无效是吧？”
　　少年尴尬地笑笑，点了点头。
　　“那对童男呢？”她又问。
　　少年脸涨得通红，还要保持着不失礼的笑，回道：“同样无效。”
　　纪心言挑眉，终于放过这可怜的孩子：“你去放菜吧。”
　　少年长出一口气，快步进了饭厅。
　　纪心言勾起唇，哼哼两声，忽然觉得韩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作者有话说：
　　纪心言：原来也是只菜鸟，我又支棱起来了。

第 33 章 [VIP]
　　纪心言留了个心眼, 没让那两个少年离开，拉着他们一会问问汤池的事，一会问问菜怎么做的。
　　少年耐心地回答, 还帮着布菜盛汤。
　　纪心言一边跟人东拉西扯，一边偷偷观察韩厉。
　　见他从头到尾没有一丁点脸红发汗呼吸急促的表现，还吃了不少鸡肉，才终于落下实锤。
　　她暗暗松口气。
　　等客人吃完，两个少年将桌子收拾好, 又换了切好的果盘, 问清没有其它吩咐后，这才退下。
　　纪心言捏起剥好的荔枝, 瞄眼韩厉，低声说：“大人放心, 我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韩厉面无表情。
　　纪心言猜不透他的想法，觉得这事放他身上可能多少有点丢人, 便安慰道：“其实没事的, 这说明我们都是洁身自好……”
　　“闭嘴。”韩厉不咸不淡地开口。
　　纪心言抿紧唇, 两指一捏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
　　星辰山庄的日子悠闲又不无聊。
　　韩厉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在忙什么。
　　纪心言起初还有点担心刺客, 后来有次她用灶台差点把小厨房点了，然后就看到每日给她送小食的少年几乎是脚不沾地运着轻功来救急, 她才明白这山庄上下怕都是高手。
　　说到小厨房，韩厉大概吃酒烧鸡时留下了心理阴影，自那后再没要她做过饭，但纪心言却对古代的大灶有了兴趣, 时而煮个养生汤什么的。
　　只要和那少年说一下需要的食材, 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全部洗净切好端过来, 还会留在旁边帮忙，服务可以说十分周到了。
　　韩厉对她做的菜兴趣不大，有时汤对了他胃口倒会喝上一两碗。
　　其它时间，纪心言听过佳人唱曲，喝过新开封的陈酿，玩了几把色子输了几十两银赶紧收手。
　　哦对，输的银子是挂在房帐上的。
　　她还跟少年讨教功夫，那孩子怕逾越不敢多说，只道可以去书阁找几本图谱看看。
　　纪心言一寻思，整个山庄就温泉和书阁没去过，干脆明天都去逛一逛。
　　这天清晨，天还蒙黑着，她就醒了。
　　她眯起眼从窗缝往山上瞅，黄光多红光少，说明此时汤池内人不多。
　　纪心言起身穿上司使的衣服，准备先去山上探探路，若真的人很少，明天她也去泡上一泡。
　　三绝中的一绝已经体验过了，一绝没法体验，这第三绝不做太亏了。
　　推门出去，小院里十分安静。
　　她轻手轻脚经过隔壁，有前几日经验，她觉得韩厉此时应该不在屋里。
　　他去哪了，和她没什么关系。
　　走出小院，门外是守了一夜的少年，见她出来忙问有什么需要。
　　纪心言问明去温泉的路，便摆手让少年不必跟着，独自往山上去。
　　上山路设计了两条，一条略陡，为了让人锻炼身体，一条相对平坦许多，也没有台阶，是埋了碎石的平路，只是要走得久些。
　　但通常选碎石路的人，大多是坐轿子的。
　　纪心言选了陡路，顺石阶而上。沿途时有背着大篮子的仆从下山，里面是昨夜泡温泉后客人留下的物品。
　　她边走边问，很快就到了第一个泉眼处。
　　每个小汤池四周都有许多人工种植的竹子，将池子遮蔽起来。一条仅容一人的小路从竹林中穿过。
　　小路入口处挂着两个黄色灯笼，表示这个汤池目前没人。
　　纪心言信步走进去，朦胧蒸汽散开后，露出个修成四方形的池子，四周挂了帷幔，此时都挑了起来。
　　一名仆从正在打扫，听到声音转身施礼，同时建议她继续往上，里面有无人用过的池子。
　　纪心言正有此意。按那少年的说法，越低处的汤池用的人越多，越往高处人越少。
　　她依言继续走，一路经过很多汤池，俱都掩在竹林中。
　　果不其然，越往上人越少。
　　到了大约中段，她试下水温，觉得还不够热，便又向上，心里盘算着如此隐蔽不如现在就泡一泡。
　　正想着便见高处又现一方竹林。
　　一路行来，但凡有竹林的地方必圈着汤池。
　　纪心言左右看看不见有灯笼，便抬步往里打算探个究竟。
　　这片竹林面积格外大，小路也更加曲折幽深。
　　她欣慰，这个池子是为她量身打造的吧，这样就算有人误闯，经这蜿蜒小路一转，她也能早早发现。
　　竹影横斜间，似有虫鸣声。
　　那声音尖利刺耳，说是虫鸣却又不像。
　　行了十数米，就见雾气茵茵，密竹中果然有个石砌的圆形汤池，只是蒸气较之刚刚重了几分，想来水温不低。
　　迷蒙雾气中，隐隐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纪心言停住脚，不再往里走，透过竹缝看进去。
　　侧对她方向，一名男子裸着上身，胸口以下全都泡在池水中，微垂了头，闭着眼，一动不动。
　　黑色长发全部扎起，高高地束在脑后。
　　纪心言眯起眼，竟是韩厉？
　　难道他每天来这里泡温泉？不是会佳人？
　　这什么奇怪的癖好，而且他还一动不动的。
　　韩厉面前有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小巧竹篮，虫鸣声正是从里面传出的。
　　此时声音比刚刚更加刺耳，纪心言皱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场景配合着声音，着实诡异。
　　她心下发毛不敢再呆，正想悄悄后退时，虫鸣声忽然没了。
　　她以为韩厉要出来，一下子停住脚，透过竹林缝隙观察他。
　　韩厉的胳膊似乎动了下。
　　等了片刻，又动了一下，但他人仍然如雕塑般稳稳地立在水中。
　　纪心言以为自己眼花了，眨了眨，这才惊觉动的不是胳膊，而是胳膊上的皮肤。
　　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从一侧手臂游过肩头到另一侧，猛一看好像胳膊在动。
　　热气蒸腾的温泉池中，裸着上身的俊美男子，皮下游走的诡异生物，再加上周围异乎寻常的安静。
　　纪心言咽咽口水，不敢发出声响，一边悄悄往后退，一边留意着池中动静。
　　当皮肤上的鼓起游走到左上臂的刹那，韩厉右手猛地从水下伸出，亮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他手起刀落，匕首对着那鼓起飞快地插入，鲜血顿时冒了出来。
　　与此同时，尖锐的虫鸣声再次响起，又急又躁，撕心裂肺。
　　纪心言倒抽口气，一手捂上嘴巴。
　　韩厉瞬时抬头看过来，眼神森冷无比。
　　见行踪败露，纪心言转身就跑。
　　才迈出两步，眼前一花，有人挡住她的路。
　　她下意识闭眼。
　　下一秒，左肩传来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立刻会粉碎一般。
　　纪心言像只被牢牢钳住的虾米，瑟缩下肩膀，将尖叫咽了下去，眯眼看向出手的人。
　　韩厉眼中满是迫人寒气，杀意闪烁，冷冷地盯着她。
　　他裸着上身，身上细细密密的水珠混合着血水往下流。
　　纪心言不受控制地去看那处伤口。
　　“你怎么会在这。”韩厉问，语气平静地让人害怕。
　　纪心言意识到他的杀意并非虚张声势，倘若让他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今日怕是小命难保。
　　她来做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看到了什么。
　　其实她看到了什么也不重要，就算她说没看到，韩厉也不会信的。
　　现在她必须找出一个更有力的东西来转移韩厉注意力，让他想起她的重要性。
　　有什么更有力的东西……纪心言发着抖，努力去想。
　　她眼神闪动，惧怕之色尚未完全退去，又挂上一脸惊喜。
　　“大人！原来您在这，我找了好久！”
　　“找我？”韩厉手劲未松。
　　“对呀。”纪心言降低音调，煞有介事道，“就今天早上，我想起身上有个东西，以前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是个很重要的信物，必须赶紧交给大人。我找了一圈，没想到大人在这泡温泉。”
　　韩厉阴着脸，一言不发。
　　“哎呀，大人你怎么受伤了？”纪心言咋呼道，觉得左肩上力道轻了些。
　　她决定试着挣脱。
　　她看向韩厉，视线顺着水与血的方向下移，仿佛刚注意到他上身未着衣物般，啊地一声叫，短促而羞涩，随即用双手捂着脸快速转身，肩膀趁势下沉从他爪子下脱了出来。
　　她背对韩厉，结结巴巴地恶人先告状：“大大大大大人，你怎么不穿衣服啊。”
　　背后传来一声沉闷地低咳，被主人压在喉间。
　　纪心言不看他，往外挪着小步。
　　“大人，你别着凉了，你再泡会儿……我先……”
　　她话没说完，韩厉已经恢复平日沉稳。
　　“你要给我什么？”他问。
　　纪心言怔了怔：“什么？”
　　韩厉转到她前面，眸中毫无温度：“重要信物。”
　　纪心言恍然，下意识手往胸口处摸，还没到又停下来。
　　她转转眼珠，羞涩地垂头，“还是等大人穿好衣服，回房间我再……”
　　“你在耍我？”韩厉冷道。
　　“没有没有。”纪心言赶紧摆手，“就是……”
　　“就是什么？”韩厉面色不善。
　　就是缝着拿不出来啊。
　　“没什么……”纪心言瑟瑟，“我现在拿……”
　　她转过身一手探进衣襟使劲地薅，偷偷用余光觑着韩厉。
　　男人双手抱胸，挡住唯一的出口，任血水滴到地上。
　　纪心言朝天翻翻眼皮，下手更用力，费了老大劲把小兜扯开一条缝，终于把那半块八卦牌挤了出来。
　　她松口气，转身交给韩厉。
　　“就是这个。”
　　韩厉接过。
　　他虽然从温泉里出来，但因为蛊虫突然受惊导致气血不稳，现在手脚发凉，牌子入手便觉一阵温热。
　　纪心言观察他的脸色，见他面色渐平，偷偷吁了口气，说：“我刚才就是想把这个交给大人。我以为这牌子和金银一样是个值钱物就缝衣服里了，然后今天……”
　　“然后今天突然觉得它是个重要信物，必须马上交给我？”韩厉凉凉地接道。
　　纪心言没指望他信，只要他恢复理智想起她还是个重要证人就行了。
　　她奉承道：“大人英明。”
　　韩厉把牌子拿在手里来回看，片刻后，又看向她。
　　纪心言朝他嘿嘿一笑。
　　“还不走？”韩厉问，“要进来一起泡温泉吗？”
　　“不打扰大人了，马上走。”纪心言转身一溜小跑。
　　韩厉低头重新观察新拿到的东西。
　　半个八卦牌在他掌心小小的，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
　　韩厉皱眉，侦查本能让他将牌子举到鼻端，嗅了嗅。
　　那香气温温淡淡的，是记忆中没有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他拧眉。
　　竹林入口处传来动静。
　　他收起牌子看向来人。
　　柳南星一身紫衣摇着扇子，看着他胳膊的伤口啧啧摇头。
　　“又失败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只雌虫，若是被你折腾死了，你体内的蛊虫这辈子怕是取不出了。”
　　韩厉从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咳。
　　他缓了缓问：“你怎么不拦住她。”
　　柳南星挑眉，轻快地问：“你怎么不杀了她？”
　　韩厉眯眼，语气森森：“你故意放她进来的。”
　　柳南星呵了声，侧身笑道：“从来没见你带女人在身边，我就想看看她知道多少。”
　　他一本正经地皱眉回想，连连摇头：“五官很精致，可惜易容药膏用的太多了，遗憾遗憾。”
　　韩厉警告道：“这个人或与安王有干系，我查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口子。你若再多事，别怪我不客气。”
　　柳南星微怔，收起扇子，思索道：“安王……”
　　他朝韩厉一抱拳：“是我鲁莽了，韩大人莫怪。”
　　韩厉冷哼一声，从他身边绕过。
　　柳南星追上两步，说：“你一个人取不出蛊虫的，让我帮你吧。”
　　韩厉看向纪心言离开的方向，唇角微弯，冷冷淡淡地回道：“不用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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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VIP]
　　心惊肉跳地从汤池出来, 纪心言顾不上细想，快步下了山。
　　她怕和韩厉遇上，没回院子, 但此时时间尚早没有太多地方可去。
　　她略一琢磨，理理衣服，若无其事地往书阁走。
　　在星辰山庄，书阁一向人最少。
　　纪心言到的早，里面非常冷清, 待洒扫少年退到门外后, 就只有她一个人。
　　书阁很高，排了一整圈大书架, 其中不少书还是竹板样式的，很占地方, 高处需要踩木梯才能拿到。
　　当中摆了几张书桌，上面有文房四宝供客人随意取用。
　　纪心言在大书架前转了一圈, 脑中徘徊不去的是刚刚那尖利的虫鸣。
　　应该是虫子吧, 她本来没看几眼, 又隔着温泉雾气，只能从声音上判断是某种虫子。
　　但韩厉胳膊上狰狞的起伏是不会错的。
　　她顺着书架走, 视线上下地扫，先抽出一本《谈本草》, 封面上画着本草幼虫。
　　她随手翻开，粗粗扫一遍目录，都是些农作物植物等，并没有她想看的“蛊虫”相关内容。
　　她将书合上, 正要放回去, 忽然顿了下, 又重新打开。
　　在最后的《珍稀类》一卷中，赫然出现一个熟悉的名词——娟果。
　　娟果生长在炎热干燥地区，大豫朝境内只在每年七八月份，西北的沙漠边缘有可能出现。
　　娟果具有毒性，但可以毒攻毒治疗寒毒。
　　纪心言皱眉。看来韩厉没有瞎说，娟果的确不可能出现在二姑山，小说里的兰芝果然撒谎了。
　　她骗江泯之目的是什么呢……
　　而且娟果这么难得，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兰芝又怎么能知道江泯之会中什么毒呢？
　　想不通。
　　纪心言摇摇头，甩开这些疑惑。
　　现在韩厉认定江泯之死了，已经彻底放弃对他的调查，转而全心查安王，不会再和江泯之有什么交集。
　　她已经走上一条和原书几乎没有关系的路，多想那些背后的秘密与己无益，徒增烦恼而已。
　　她把书放回书架，见上排还有一本《农桑虫谷》，便垫起脚去取。
　　忽地，旁侧伸过一只手，轻轻松松地取下那本书，手腕一翻，将书递过来。
　　纪心言侧头看去，笑盈盈道：“柳庄主，这么早来看书。”
　　柳南星站定。
　　纪心言看了眼他的脚，发现他取书时也需要踮脚，最多比自己高小半头，比韩厉矮上不少。
　　柳南星将书递给她，奇道：“大人你怎么想看这种书？”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纪心言说。
　　柳南星道：“看来是我疏忽了，竟让客人在山庄里无事可做。”
　　“看书也是娱乐放松嘛。”纪心言笑道，“庄主也是来找书的？”
　　柳南星道：“我来找本占星书。”
　　他说着，往另一排书架走。
　　纪心言略做思索，跟着他问：“星辰山庄有三绝，以汤池为首。不知道这里的温泉水与别处有何不同？”
　　柳南星取下一本书，道：“无甚大不同，只是水温略高，最高处水温可将鸡蛋温至半熟。山根阴，而砂床毓灵，泉色红。”
　　……听不懂。
　　纪心言看向他手里的书，封页上似是七星排序。
　　柳南星见她瞅过来，颇是高兴。
　　“陈大人也喜欢占卜之术？”他熟络地拉着纪心言坐到书桌边，“我来给你卜一卦吧。”
　　纪心言对算卦一事并不信，好奇却是有的。
　　尤其是看着风流倜傥的庄主居然还兼职神棍，显得更有意思了。
　　她笑道：“好啊。”
　　柳南星整了整衣服，肃正神情，问：“生辰八字。”
　　纪心言愣了下，无奈道：“我是孤儿，不知道生辰八字。”
　　柳南星恍然，歉道：“炎武司大多是孤儿，是我疏忽了，对不住。”
　　纪心言摆手表示无妨。
　　柳南星又掏出几枚铜板，让她扔在桌上。
　　纪心言依言做了。
　　几声当啷响，小铜板分别停在不同方位。
　　柳南星去看，看着看着皱起了眉，神情也严肃起来。
　　纪心言本来不信这些，但看他神情庄重肃穆，不由地跟着紧张了。
　　柳南星伸手，问：“可否让在下看看掌纹。”
　　纪心言递过去。
　　柳南星握住，眉头紧皱仔细地看。
　　书阁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看了许久，还伸出左手食指沿着她掌纹描画，随后一脸郑重地瞅着她。
　　纪心言赶紧说：“如果结果不好，就不要说了。”
　　“那倒不是……”柳南星斟酌着，“我得和你讲一下，我占卜水平不太高。”
　　纪心言：……
　　“既然这样，那就算了。”
　　“别啊。看完了不让说，多憋得慌。其实我算出……”柳南星凑近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有皇后命。”
　　噗——
　　纪心言差点被口水呛死。
　　她现在扮男人啊，还是炎武司司使，怎么算也不能算出皇后命吧。
　　她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很不给面子地说：“你这不叫水平不太高，哈哈哈哈哈。”
　　是非常差。
　　柳南星对她这个反应很不满意，敲桌道：“就算不是皇后命，也非富即贵。”
　　“哎！”纪心言止住笑，手一拍，道，“这个我喜欢，富贵就够了，当什么皇后啊。”
　　“大人这点倒和我想法一致。”柳南星哈哈笑，转头忽然好奇道，“炎武司训练如此严苛，大人竟能保持双手细嫩，不知有什么秘法？可否传授一二？”
　　纪心言噎了下，讪笑两声道：“我觉得还好吧……外界传炎武营训练很严苛吗？”
　　柳南星想了想，道：“你可知炎武司来历？”
　　“是先皇创立的。”
　　柳南星点点头，装模作样地摇起扇子。
　　“炎武司确是先皇创立的。第一任督卫叫陆骁。为了选拔人才，陆骁成立了炎武营，每年都从民间找出有天份的孩子加以训练，能活着出炎武营的就可以进入炎武司。听说一百个孩子进去，能活着出来不到十个。”
　　纪心言惊讶道：“不会吧，可我看司使挺多的，难道每个司使身后都有九个冤魂？”
　　“冤魂？”柳南星奇道，“他们要么是孤儿自愿进去，要么是被家人卖进去，谈不上冤。而且我也是听说，具体的你可以问韩大人。”
　　“我才不问他。”纪心言嘟哝，“我就是觉得这比例太低了，不合理。”
　　柳南星道：“我说了是陆骁做督卫时才这样。他选出的人强是强，但量太少不够用，所以后来一些低级司使就不再那么严苛地选。到了右司那边，净是些世家子弟，连炎武营都未必进过。”
　　纪心言了然地点点头：“有左督卫是该有个对应的右督卫。”
　　柳南星问：“大人对炎武司的历史不太了解？”
　　“这个嘛……”纪心言张张嘴，“我就是柳庄主说的那种‘低级司使’，训练时间很短，也不怎么严苛，才调到禾城卫所没多久。”
　　柳南星笑道：“那大人一定有过人本领，否则怎么会跟在韩大人身边。”
　　纪心言随口就来：“我是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韩大人的手下全有任务，就我闲。”
　　她不想柳南星再问下去，把话题拐了回去。
　　“柳庄主刚刚提到的右督卫，你见过吗？”
　　柳南星摇头道：“右司成立时间不长，很少见到他们的人出来办事。因为鱼池案用刑过重，牵扯无辜众多引起民怨，当今圣上继位后将陆骁斩首示众。炎武司一分为二，督卫也不再只是一个人，而设左右督卫二人相互制衡。可以这么说，韩大人是陆骁这支的，延续了先皇的规制。右督卫是当今圣上封的，手下都是世家子弟，规矩也比左司这边松很多。”
　　“原来如此。”纪心言嘀咕，“那韩大人的日子也没看上去那么风光。”
　　柳南星摇着扇子：“可不是，那些世家子弟里还有皇上的玩伴，据说右督卫与皇上从小一起长大，情分很深的。”
　　纪心言脑中一闪，忽然联想到什么，说：“柳庄主不愧是神人，什么都知道。”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我听说炎武营训练出的高手，要用蛊虫控制，是不是真的？”
　　“我也听说过。”柳南星笑道，“陈大人想试试？”
　　纪心言笑笑，“我这种级别，轮不上的。”
　　“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柳南星抿起唇，笑着摇头，“山庄经营久了，人也变得八卦了。”
　　纪心言看他一眼，心道这庄主是挺八卦的。
　　柳南星歪头看她，笑道：“大人既然不喜欢听曲，不如让在下带大人在庄内随意走走？”
　　这主意非常不错，既能打发时间躲开韩厉又可以四处玩玩，纪心言欣然应邀。
　　柳南星举了几个适合参观的地方，像种植园、花圃、酒坊……
　　纪心言听到酒坊来了精神，点名要去这里。
　　星辰山庄的酒只在庄内供应，因而酒坊面积并不算大。
　　一个四合院子，院当中圈出一片地用来晾晒粮食，叫晾堂。地下是酒窖，窖中一排排木桶干净整齐地摆放着。
　　晾晒、造曲、蒸煮、发酵……每一道工序都有专门的人操作。
　　最让纪心言惊喜的是，酒坊里已经使用蒸馏法酿酒，出来的成品粗尝有四十度左右，非常清亮几乎与后世无异。
　　只是山庄主推的酒似乎并不是这种。
　　纪心言问出疑惑。
　　柳南星道这种酒喝法不同，并不为大众接受，且酿造成本过高，不宜推广。
　　倒是另一种果酒，甜度高烈度极低，虽然来山庄的客人并不喜欢，但在京城的夫人小姐间却流传开了。
　　他给纪心言倒了一杯。纪心言尝过便明白这酒为什么会传播开。
　　在她看来，这种果酒更像纯度不高含微少酒精的混合果汁，的确很适合女子。
　　和酒相关的事，纪心言怎么着也算半个行家，因此看得十分仔细且问了许多问题。
　　柳南星见她如此有兴致，还把酒正叫来解答她的疑问。
　　他们在酒坊泡了大半天，纪心言心中有了底。在这个朝代，开一家酿酒小作坊倒也不贵。
　　只要不用蒸馏法，所需器具便很简单，以木桶为主，再有个带地窖的院子，就差不多了。
　　缺的是酿酒师傅，尤其是造曲师傅。
　　“造曲”的成功与否，直接决定酒的好坏，只有专业的造曲师傅才能操作。
　　纪心言听酒正讲了，也看师傅做了，再结合前世的知识，眼睛懂了，但手还需要练习。
　　出了酒窖又去吃饭，直到月上中天，她才带着一肚子酿酒知识回到院子。
　　悄悄拉开院门，她探头朝里看，见韩厉房中没亮光，以为他又去泡温泉了，立刻放下心，脚步轻快地往自己房里溜达。
　　哼着小曲推开房门，转身把门关上，再一回头，桌上烛火无声点燃。
　　“玩得很开心？”韩厉坐在桌边问她。
　　纪心言眨眨眼，很自然地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喝光，抹下嘴说：“大人，擅闯女子房间，非君子所为。”
　　韩厉弯唇：“你觉得我像君子？”
　　……不太像。
　　纪心言回他：“遇到柳庄主了，非要给我算命，我不好意思推，就跟着他玩了一天。”
　　“算出什么了？”韩厉随口问。
　　纪心言一摆手：“瞎算，算我有皇后命，不是胡闹么。”
　　韩厉撩眼看她，嗤道：“确实胡闹。”
　　纪心言试探着问：“大人，那半块牌子可有什么线索？”
　　“暂时没有。”韩厉道。
　　纪心言哦了声，见他坐着不走，问：“大人今天不忙啊？”
　　“忙，等了你一天。”
　　纪心言心猛跳了下，陪着笑问：“大人有事？”
　　“带你去个地方。”韩厉起身，负手往门外走。
　　纪心言朝他背后翻翻眼皮，跟上。
　　两人顺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纪心言渐渐看出他是往汤池方向去。
　　“大人想泡温泉？还是找个小厮给您带路吧。”她左右张望。
　　“不必。我认得路。”
　　纪心言暗自发慌，泡温泉叫她来干吗呢，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都说了什么也没看见，他也信了，怎么还能秋后算帐呢。
　　她这样想着脚步就慢了，磨磨蹭蹭地不想往上。
　　韩厉走了会儿，觉得身后不对，转身一看，两人已经拉开十几米。
　　他站在石阶高处，冷道：“怎么这么慢。”
　　纪心言苦笑：“大人我今天走了一天的路，腿酸得不行，要不……”
　　韩厉歪头，“要不我抱你上来？”
　　“……”
　　纪心言笑容勉强，拖着沉重的步子往上走。
　　韩厉见她动了，转身继续走，路上顺手摘了两个红灯笼。
　　纪心言觉得这人挺不道德的。
　　他们一直走到昨夜那个汤池边，韩厉将灯笼挂在竹子上，当先走进去。
　　纪心言原地站着没动。
　　韩厉转头，朝她勾勾手。
　　“你不想知道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吗？”
　　纪心言后背刷地起了一层冷汗，忙不迭摆手：“不想不想，一点都不想。”
　　韩厉淡笑不语。
　　纪心言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改口：“什么东西啊？我什么都没看见，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
　　“没看见？”韩厉挑眉，“那等下你可以看得很清楚。”
　　纪心言开始打磕巴：“大大大大大人……”
　　韩厉走了两步回到她身边，轻声道：“你不用怕，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忙。事成之后，我不会因为这件事难为你。”
　　他难得的礼貌却让纪心言更忐忑。
　　事出反常必有鬼。
　　“大人您别这么客气，您这样说话我更害怕了。”她快哭了，“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韩厉见她到现在还在坚持，有点想笑。
　　“别装了。一个连男子净房都敢闯的女人，不过看到我打赤膊，怎么会羞成那样？你演得太过了。”

第 35 章 [VIP]
　　韩厉走到池边, 背对着她开始脱衣服。
　　他动作很快，转瞬间便露出上身，只着中裤步入池中。
　　天色早已全黑, 灯笼又挂在外面，只有月光照亮这片小池。
　　“一定要进水里吗？”纪心言不安地问。
　　“水里温度才够。”
　　他边回边小心地托起一个竹条编成的圆形小筐，将它轻轻放入水中。
　　小筐遇水不沉，但由于里面物件有点份量，只露了一半在水面上。
　　筐的边缘有条极细的线延伸出去, 韩厉将线的另一端系在自己小指上。
　　做完这些, 他看向纪心言，无声催促。
　　泡温泉的池子不需要多大, 韩厉进去又放上小筐，视线所及半个池子都被占满了。
　　纪心言磨蹭着走到池边, 说：“我在岸上就可以了……”
　　“距离不够。”韩厉有些不耐，“你穿着衣服下水。”
　　“不行啊。”纪心言一手捂上胸口, 十分为难, “我下水就得脱衣服。”
　　“……”韩厉盯她半晌, 道，“你想脱衣服, 我也没意见。”
　　纪心言一脸纠结，抱怨道：“大人你早说要下水, 我就提前换好衣服了。”
　　她试着打商量：“要不你等等，我回去换一下？”
　　她说着腿往后撤。
　　韩厉耐心耗尽，长臂一伸，拽上她衣摆。
　　“我帮你下来。”
　　“别别别！！”纪心言吓得不轻, 死命往后拽, 大声解释, “我银票都缝衣服里了，不能沾水！我脱，脱。”
　　韩厉微怔，完全没想到居然是这个理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更让他费解的是，这个女人宁可脱衣服也不愿意打湿银票。
　　他松开手，脸转向旁侧，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在她心里，和一个男人同泡温泉可能引起的后果，还比不上一千两银子重要？
　　纪心言见他主动转身，还是不放心，往旁边退了几步，在几株竹枝遮挡下解开腰间束带。
　　银票是缝在内衣上的，要把所有衣服都脱了才行。
　　外套等下回房时还要穿不能湿，内衣缝着银票也不能碰水，只能穿着中衣下水。
　　她将内衣包在外衫中，卷了几卷放在岸边干净的石头上，又把匕首压在上面，再三确认不会意外打湿后，才赤着脚迈入水中。
　　南方的四月不算冷，虽然中衣单薄但有温泉热气熏着，竹林内足够暖和。
　　她帖着池壁滑下，先好奇地看了眼竹筐。
　　竹筐缝隙不小，凑近了可以看清里面的东西。那是一条看着就不好惹的青白色带壳的虫子。
　　纪心言只扫了一眼，就恶心地撇过脸。
　　韩厉听到水声，没有贸然转头，问：“好了吗？”
　　“嗯。”纪心言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韩厉转过身，视线不自觉落在女孩修长脖颈与锁骨处。
　　白色中衣入水后帖在她皮肤上，那里有条界限分明的线。线的上面是黑色的，用了炎武司易容药膏，线的下面是荧白细腻的肌肤。
　　她的药膏着实没少用，那条线是如此清晰，以至于上下两片反差强烈，非常惹人注意。
　　韩厉移开视线，递给她一把匕首。
　　纪心言头天已经见过他做的事，心里大致明白，也不多问，接过匕首。
　　“等下我会屏蔽五感，你要耐心等着，当子蛊在体表出现踪迹后，用匕首刺它。”韩厉平静地嘱咐她，“动作一定要快，它受惊后一时半刻不会再出现，一次不成功就只能明天继续。”
　　纪心言看向他左臂上方，那里还有他昨日自伤的痕迹，得益于炎武司金疮药的功劳，那里已经不流血。
　　但除了金疮药的功劳，还有韩厉下手时的力度拿捏刚刚好，若是换了她，只怕这伤口还要深上三分。
　　“大人。”她握握匕首，“你屏蔽五感……你就这么相信我？”
　　韩厉看她一眼，道：“我有分寸，不会全靠你。我敢把刀交给你，自然是有所准备。”
　　“可是……我没法像你那样，只轻轻一挑，万一下手重了……”
　　韩厉道：“刀入皮肤我就会恢复五感，到时我会控制伤口深度。只是我五感一旦恢复，蛊虫就会重新没入体内。我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无法同时做两件事。”
　　纪心言嘴唇动动。
　　“还有问题？”
　　“大人，你是不是多告诉我一些这个什么子蛊的特点？你五感屏蔽了，万一出什么事我不知道怎么弄。还有这个东西……”她指指竹筐，“它是干嘛的？”
　　“它是用来唤醒子蛊的，你不用管它。”
　　“唤醒？”纪心言重复一遍，“是不是发出一种很瘆人的声音？”
　　“你听到了？”韩厉笑道。
　　纪心言：“它叫得那么凄惨，是不是怕水？万一弄到一半死了怎么办？”
　　“它不是怕水，那个叫声……”韩厉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解释，生硬地转道，“总之你不用管，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是不是它一叫就说明子蛊要出来了？”纪心言自行推测，“万一它不叫呢？它现在就不叫。”
　　韩厉抿唇，意识到这事不说明白确实不太行。
　　纪心言劝道：“大人，你至少告诉我这个子蛊的工作原理，让我明白为什么刺它，刺中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我心里好有个底，免得帮了倒忙。”
　　韩厉顿了顿，说：“这种虫子生在火山口，雌虫极少。最喜在高温的泉水中……”
　　他说到这停了下，又道：“筐里是一只雌虫，我体内是一只雄虫。将雌虫放到热水中，时间一长，它会产生……”
　　他清清嗓子：“某种需要，进而发出叫声。所以那个叫声并不是吓的，是它自发叫出来的。雄虫在寄主体内蛰伏不动，但在足够高的温度下，一直听着雌虫叫声，有很大几率受此影响，忍不住想离开宿体。这时就有机会把它除掉。”
　　虽然他说的断续，还省略了一些关键词，但纪心言不是单纯无害小姑娘，一下子就听懂了。
　　“明白了。”她像个好学生一样发表自己的理解，“温泉水的热度和里面某种物质相当于春约，雌虫在里面呆上一段时间就会产生生理反应，用叫声吸引雄虫交-配，而这附近唯一的雄虫就在你体内。”
　　她手一转，指向韩厉裸着的上身。
　　韩厉：……
　　这时竹筐里的雌虫发出轻微簌簌声。
　　纪心言忍不住凑近去看。
　　雌虫背上的甲壳似乎张大了些。
　　“等它背部翅膀全部张开后，就会发出叫声。有寄主的雄虫对叫声抵抗力更强，可能需要很久才会有反应。”
　　韩厉说到这，加重语气强调：“离开宿体的雄虫在温泉水里活性极高，千万不要碰它。”
　　纪心言听到，忙收回视线：“碰到了是不是就转移到我身上了？”
　　她握了握匕首，咽咽口水：“我没杀过人，我有点怕……”
　　“没叫你杀人。”韩厉无语，“你会功夫，四肢很稳。匕首入体时，我会立刻清醒，到时就不需要你了。”
　　纪心言明白似的点头。要屏蔽五感，又要动刀子，这两个要求根本是矛盾的。
　　“等它出现在左上臂再动手。这里受伤对我影响最小。”韩厉说完问，“准备好了吗？”
　　纪心言为难地瞅他一眼，清下嗓子说：“大人，我帮了你不会转头就被灭口吧……”
　　韩厉干脆道：“不会。”
　　他回答的这么快，纪心言没控制好表情，嫌弃地一撇嘴，满脸都写着“鬼才信”。
　　韩厉笑了，说：“你这个问题真是多余。你既然不相信我，那我答会或不会，对你又有什么区别。”
　　“谁说我不相信你？”纪心言抢道，“这个世界上我最信任的就是大人了。”
　　除了信你还能信谁……
　　韩厉哼了声：“是么，所以过这么久才想起把牌子交给我？”
　　纪心言噎了下，说：“我看那牌子不值钱，就没当回事。”
　　韩厉敛了笑，没耐心再陪她斗嘴。
　　“能不能开始了？”
　　纪心言移动身体在池壁找了个微凸的石头，勉强坐上去。
　　时间很久呢，一直站着可受不了。
　　“好了。”她点点头。
　　韩厉合上眼，身体往水下沉去，只留了大臂以上在水面上。
　　初时的慌乱紧张过后，纪心言也冷静下来。
　　温泉水热度很高，她没有整身没入，水只在她腰部稍向上一点，这样泡久了也不会觉得胸闷气短。
　　四周渐渐变得极为安静，除了雌虫偶尔发出的簌簌声。
　　纪心言等着它叫，等得久了，她四处乱晃的视线逐渐聚焦到面前的男人身上。
　　她惊讶地发现，闭上眼的韩厉眼角眉梢戾气消散，显得平易近人许多。
　　结实的胸膛，肌肉线条紧实漂亮的手臂，数道浅细的疤痕从锁骨处向下探入水中。
　　秀色可餐……她露出可耻的微笑。
　　正欣赏的入神，耳边像爆炸般地响起一种尖锐凄惨的叫声。
　　那声音不算很大，也传不出多远，偏就极易入耳。
　　纪心言被这叫声拉回全部心神，皱眉低头，用双手捂上耳朵。
　　待完全适应了，才松开手，紧张兮兮地等着。
　　这一等，几乎等到了天微明，若不是雌虫的叫声时高时低，始终不绝于耳，吵得她烦躁不安，她早就睡过去了。
　　眼看着天要亮了，纪心言觉得这一夜怕是白等了，松心之余略觉遗憾。
　　毕竟杀蛊虫这种事，也算人生奇遇了。
　　她琢磨着如果今晚还来的话，穿哪身衣服合适，这时，余光忽见韩厉右臂似乎动了下。
　　纪心言一怔，随即握紧匕首，牢牢盯着他胳膊，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把那祖宗吓回去。
　　盯得眼皮都酸了，才看到左臂又动了下。
　　纪心言脑袋不动，只眼珠子转来转去。
　　很快地，韩厉皮肤下又出现那种不明显的起伏感，且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动静大，起一下又猛地下去。
　　想到有这么个玩意在身体里潜伏，纪心言一阵头皮发麻。
　　她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原本在泉水浸泡下，额头已经出了细细的汗珠，此时更是紧张地不停冒汗。
　　雄虫不断游走在韩厉左右两臂间。
　　微弱的晨光照射下，男人脖颈处冒起一道道青筋，皮肤下隐有红血丝显现，逐渐往脸上去。
　　韩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
　　纪心言知道不能再等了。昨天雄虫只冒了几下韩厉便出手了，可见他不能忍受太久。
　　她咬咬牙，终于在一次看到雄虫游在肩头后，刺出了匕首。
　　她没办法做到又快又轻又准，只能在瞅准目标后直直地刺过去。
　　匕首扎入皮肤的瞬间，韩厉睁开眼，右手从水下伸出，一把攥住纪心言手腕，生生将她的力道停住，同时两指一顶，匕首尖带着一个圆圆的东西挑出了皮肤。
　　那圆圆的玩意在空中划出一道线。
　　纪心言还记得这东西不能碰，她低呼着侧身，想往后躲，无奈人在水中，力气无法顺利用出，再加上池底鹅卵石滑力。
　　她不但没往后躲，反而身体向前倾。
　　韩厉稳稳地立在水中，一言不发，带着伤的左手斜捞，一把圈住她，用力将人带到身前。
　　同时，右手甩出匕首，准确地扎在蛊虫身上，将它飞刺入竹子中。
　　子蛊受钉，不断地蠕动身体，雌虫仍在尖叫。
　　韩厉小指一挑，将整个竹筐甩到岸上。
　　离开了热水，雌虫渐渐没了声息。
　　纪心言此时才算彻底松了心，大口喘着气，胸前剧烈起伏。
　　任务算是完成了吧？
　　这一番动作下来，她的衣服湿透了，大半身体没入水中。
　　她动了动，发现自己还被人圈在怀里，白色中衣随水流略略鼓起。
　　她低头，看到左胸位置上赫然有只男人的手。
　　韩厉的爪子光明正大地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纪心言愣了半秒，一股无名火涌入脑海。
　　总有些不正经的客户，仗着自己是甲方暗搓搓地想动手动脚。她一向教育手下刚入职场的女孩子，遇到这种货色一定要不客气地回击，下次他就不敢了。
　　想不到今天让她碰上了。
　　她身体力行说到做到，回身就是一个扬手。
　　“流氓！！”
　　她的手没有碰到目标就被截住了。
　　韩厉左手攥住她高高扬起的手腕，肩臂处的伤口还流着血。
　　他皱眉看着她，目光中有惊讶有不解，还有恼怒。
　　纪心言在他的注视下迅速找回理智。
　　她眼珠微转看向自己的手。
　　那漂亮的手距离韩厉面皮不过寸许，五指纤纤，直怼人脸。
　　她抿唇，慢慢地慢慢地将手帖到他脸上，轻轻抹了抹。
　　“大人，我帮你擦擦汗。”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17 11:11:11~2021-06-19 11: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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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36 章 [VIP]
　　纪心言坐在桌边, 左手打了自己右手一下。
　　“你说你怎么就管不住自己呢，怎么动作就那么快呢！”她恨恨地批评自己的手，“摸一下怎么了, 又不会少块肉，这下可好，你不但知道了人家的大秘密，还差点把人打了。数罪并罚，看你以后怎么死。”
　　她念叨完, 忧愁地叹口气。
　　“唉……穿越的人生真艰难……”
　　她眯起眼, 一手托腮琢磨这事，越想越觉得这是一个阴谋。
　　韩厉根本不是那种没有任何目的, 只为吃喝玩乐就专门跑到一个地方呆上好几天的人。
　　更何况他还把身边所有人都遣走了。
　　现在想想，他那时说“人多了怕被刺客发现”根本就是借口。
　　他就是要打着查安王的旗号, 用她做掩护，跑来山庄取蛊虫, 若有人问起, 全往她身上推就行了。
　　为什么用她做借口最方便, 因为她什么都不是啊！
　　她现在指着他保命，自然要替他保守秘密, 以后她就算悄无声息地没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光凭这点，她的脑袋就已经岌岌可危了, 而她还怕自己死得太慢，妄图搧人家。
　　左督卫的脸，那是一般人能搧的吗？除了皇上，谁敢？
　　纪心言现在有点希望杏花是个身份高贵的人, 这样韩厉动手前也得掂量掂量。
　　假如是个公主什么的就更好了, 韩厉见到她还得跪下来俯首称臣。
　　纪心言想得美滋滋, 耳尖地听到院门有动静。
　　她赶紧跑出去看，见是送小食的少年，顿时有些失望。
　　除掉蛊虫已有两日，这两日，韩厉一句话也没和她说过。
　　准确地说，除了睡觉，韩厉根本就不在院子里多呆。
　　纪心言倒不是盼着他跟自己说话，只是总觉得，他因为那天未遂的一掌在生气。
　　搞不好在琢磨要怎么才能让她死得不那么痛快。
　　纪心言觉得这几日她还是安全的，毕竟这里是山庄不方便下手。
　　等离开星辰山庄……
　　她打个激灵，要不溜了算了。
　　算算身上的银子也不少了，生活不是问题。
　　就是安全，刺客的事不解决，离开韩厉，她睡不安稳啊。
　　雇个保镖？
　　纪心言忽然意识到，跟在韩厉身边，她的日子其实很舒服，什么事情都不用考虑，就连保镖都是免费的。
　　她长叹一口气。还是努力一把，尽量挽回一下吧。
　　韩厉这个人，说他残忍吧，其实某些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
　　实在不行，再考虑单飞。
　　少年将小食放到桌上，笑着说：“今日素素姑娘弹曲，大人不去看看吗？”
　　素素姑娘？
　　老相好表演，韩厉总该去捧个人场。
　　关系破冰不如就从偶遇开始吧。
　　她让少年领自己过去。
　　半路上遇到手握折扇正与人说话的柳南星。
　　与柳南星说话的是个中年男子，见纪心言一身司使着装，立马正了神色，堆上笑。
　　“这位大人面生得紧，可是跟着韩大人来的？”
　　纪心言应是。那中年男子便与她攀谈起来。
　　纪心言唯恐言多有错，不敢多说，只嗯嗯哦哦地应着。
　　那男子知道炎武司一向不与朝廷中人亲近，又见她不喜与人交谈，怕自己马屁拍到马腿上，便哈哈几句说了点恭维话告辞离开了。
　　他离开前，打赏纪心言身后少年一个银坠子，让他尽心服侍司使大人。
　　纪心言看得清清楚楚，那坠子足有金筷枕一半大。
　　她突然灵光闪过。若是留在山庄当个打工仔，岂不是安全无虞还有钱赚。
　　她转头问柳南星：“柳庄主，山庄内的仆从进退有度，技艺高超，要留在山庄做事，条件是不是非常高？”
　　柳南星道：“庄里的侍从大多是从小养起，歌舞伎更加如此，不过也有人是自己来的，我们看条件收。”
　　“这样啊……”纪心言抿抿唇，暗搓搓自荐，“我有个朋友，以前是唱戏的，长得很漂亮，唱歌也好听，身段没得挑。”
　　柳南星眨下眼，好奇地问：“男的女的？”
　　“女的。”
　　柳南星哦了一声，疑惑道：“大人应该知道山庄主要营生是什么吧？你的朋友既然是个女孩子，又漂亮……她想在山庄里做什么呢？”
　　纪心言一愣。
　　“我没别的意思。”柳南星解释，“通常只有人过来卖女孩子，甚少有人介绍朋友来。”
　　……纪心言想抽自己。
　　介绍女性朋友来青楼工作，她疯了不成。
　　“我都忘了……”她尴尬笑笑。
　　柳南星打圆场：“哈哈，大人不近女色，难怪会把星辰山庄的一绝都忘了。正好今日素素姑娘表演，一道去看看？”
　　纪心言点头，与他一同走，边走边问：“柳庄主见多识广，如今若要雇一个功夫了得的保镖，需要多少银子？”
　　柳南星问：“那要看功夫有多了得。”
　　“比如，韩大人那种？”
　　“若是韩大人。”柳南星在手心敲着折扇，摇摇头说，“无价。”
　　纪心言挑眉：“他武功这么高吗？”
　　柳南星道：“高是高，但不是重点。你想想，能请炎武司督卫做保镖的，得是什么人？”
　　纪心言突然觉得自己身价变高了。
　　两人行至一座小院，远远地便有丝竹声传来。
　　柳南星直接问韩大人来没来。少年便带他们到了一处雅间。
　　雅间内，韩厉独自一人坐着，专注地看着台上妙龄女子轻抚琴弦。
　　听到声音，他侧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转回去。
　　柳南星坐到他对面，见纪心言还站着，说：“大人快快请坐，我们已经晚了。”
　　桌上茶杯倒扣，纪心言很有眼力地为韩厉倒上茶，同时给柳南星也倒了一杯。
　　这才坐下。
　　韩厉手指轻击桌面，跟着曲声应合。
　　柳南星看他一眼，笑道：“韩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韩厉道：“许久不曾这般放松。”
　　柳南星看眼台上抚琴女子，一语双关道：“佳人在侧，确实轻松。”
　　纪心言心想，身体里的蛊虫除掉了，不再受人限制，拿着公款吃喝玩乐，听着佳人弹琴唱曲，换谁都会心情好。
　　台上，两位丽人一坐一站，一弹琴一抱琵琶，边弹边唱。
　　两个姑娘都是美人，弹唱俱佳，纪心言不知道谁是素素，偷偷观察韩厉也没发现他更关心哪个。
　　所谓的台，离坐席并不远。隔间不多，每个与每个之间还有些距离。
　　与秋月园看戏时的热闹相比，这里要清雅许多。
　　山庄的客人非富即贵，大多清楚星辰山庄背后关系网庞杂，傻子才会冒头惹事。
　　所以在这听曲确是件让人放松的事。
　　一曲终了。
　　柳南星喝下茶，像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纪心言。
　　“对了，刚才大人问我保镖的事。正好我庄里有两名护院到了年纪想退回家。身手都还不错，虽比不上韩大人，但应付一般路匪足够了。”
　　纪心言整个人都傻了。你说就说嘛，你还把韩大人扯出来干什么。
　　她赶紧看眼韩厉。后者毫无反应。
　　没有动静才有问题，若是不当回事，就该有反应才对。
　　柳南星见她不应声，继续说：“不知大人说的想寻保镖之人要往哪去，若是同路，倒可以直接请他们帮衬，不必付酬劳。”
　　纪心言忙道：“有劳庄主费心，我会转告我朋友的。”
　　她着重强调了一句“我朋友”。
　　柳南星笑笑，又说：“大人的朋友若想寻工，我这里不合适，倒可以推荐其它地方。”
　　纪心言又是一阵道谢，连说不必了不必了她就随口问问。
　　韩厉斜了柳南星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心言赶紧给他满上。
　　柳南星饶有兴致地看看他们二人。
　　貌似疏离，暗藏亲近……
　　韩厉这次带来的人可有趣多了，不仅生活习惯与司使们大不相同，与他的相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
　　轻歌慢曲过后，是衣着暴露的劲歌热舞，还有半蒙面纱扭着光滑纤腰的异域女郎。
　　直到月上三竿，一拨拨客人邀了美女入隔间小叙，场面才渐渐冷清下来。
　　柳南星步出雅间，招呼离席回房的客人。
　　韩厉又坐了会，也没叫人，也没叫酒，指尖打着节奏，仿佛还在回味刚刚的乐曲。
　　纪心言试着和他说了几次话，对方都没有回应。
　　她讨个无趣就想离开，这时韩厉起身了。
　　见他要走，纪心言忙跟上，主动接过灯笼帮他照亮。
　　“大人是回院子，还是去会佳人啊？”她笑嘻嘻地套近乎。
　　没得到回应。
　　纪心言撇撇嘴，紧跑两步到他身边，放低声音。
　　“大人，我今天想着等事情了了，我肯定要找个地方过日子。到时候不能坐吃山空，总要有点营生。而且我一个女孩子，独居不安全，这才想问问柳庄主工作啊保镖啊什么的。我没有想离开大人的意思。”
　　纪心言很清楚，这通解释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差不多。
　　但以韩厉的头脑，柳南星话一出口，他一准就猜着了，还是自己先服个软更靠谱。
　　韩厉仍未说话，很快便回到小院。
　　守门的少年老远看到他们回来，接过灯笼，打开院门，一应热水等早已备好，随时可用。
　　眼看着韩厉要回房，纪心言受不住了，决定来个痛快。
　　她快跑两步挡在韩厉身前，胳膊一伸拦住他去路。
　　“大人，那天我一时糊涂差点打了你。虽然最后没打着，但我总归动手了，要杀要剐你给句话吧。”她梗着脖子，“这么吊着人太难受了。”
　　韩厉顿了两秒，终于屈尊降贵地看向她。
　　被他这么一看，纪心言又忐忑了，心想自己不该把话说太满，万一人家真的要杀要剐，那可受不了。
　　她讪笑两声，说：“大人，您心里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要我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她真诚地与他对视，对得眼皮都快酸了。
　　韩厉笑了下：“我没有生气啊，我只是在回味。”
　　不得了，他老人家终于肯说话了。
　　纪心言笑逐颜开，欣喜地问：“回味什么？”
　　韩厉弯唇沉默着，片刻后忽地身体前倾，在她耳畔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话。
　　“手感不错。”
　　话一说完，他立刻直起身，从她旁边绕过径直往屋子去。
　　边往回走，他边在心里默数着“一二三四五……”
　　纪心言原地愣了数秒，才把这句话消化完。
　　所以她被摸了，现在又上赶着被调戏了？
　　一股全新的无名火再次上头。
　　她真是高看韩厉了！
　　“啊啊啊啊啊——你个臭流氓！”她跺着脚。
　　韩厉关上房门，听到那带着怒意的一声吼，才停止数数，微微弯起唇角。
　　柳南星说对了，这两天他心情确实挺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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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VIP]
　　“还给你。”韩厉将竹篮扔到柳南星面前。
　　柳南星眯眼往里看, 然后嫌弃地踢开。
　　“救不活了。养了这么多年，只能用一次，真亏。”
　　雌虫一直被他养在山顶最热的温泉水中, 一旦脱离生长环境就会很快死去。
　　为了取出韩厉体内蛊虫，这几天不断地把它从山顶带出，能坚持这么多天还没死在柳南星看来已经是奇迹了。
　　韩厉问：“能不能再养一只出来？”
　　“你当这是菜地里挖的？”柳南星说，“这世上最好再没这种损人的玩意。”
　　韩厉看着竹篮没说话。
　　柳南星提醒他：“蛊虫已除，但蛊毒尚需数年才能清干净。你若不想年年受罪, 还是要回宫吃解药。”
　　“死不了就行了。”韩厉无所谓道, “解药我当然会吃的。”
　　柳南星看着他，说：“为什么我每次见你感觉都不一样。”
　　“可能因为你五感缺失。”
　　柳南星白了他一眼。
　　“你让那个丫头帮你去的蛊虫。”
　　没有回应, 就是默认了。
　　“你这么信任她啊。”柳南星语带嘲意。
　　韩厉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是替我高兴吗？这么多年我终于有个可以信任的人了？”
　　柳南星敛了笑, 语气中带了三分警告。
　　“韩厉，你这样子让我担心。”
　　韩厉收起漫不经心的神情, 偏头看向窗外。
　　安静片刻,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从她失忆到现在, 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我。她的追求和理想我一清二楚。现在的她对我来说是完全无害的。与其说我相信谁，不如说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笑笑, 看向柳南星：“如果她没失忆，我还真不敢这么自信。”
　　柳南星对这个解释完全不满意。
　　韩厉靠着椅子, 手里把玩着匕首。
　　“那我再说的明白点吧。第一，她的身份我现在不确定，万一杀错了人，徒惹麻烦。第二, 如果她真的知道什么, 能帮我们对付安王, 那更得好好保护。”
　　这个回答总算让柳南星满意了，他弯唇道：“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韩厉道：“把你的星辰山庄经营好，多赚点银子。”
　　柳南星呵呵一笑，问：“明天就走？”
　　“嗯。”
　　“去剑州？”
　　“嗯。”
　　“好。我不信安王会是铁板一块。”柳南星眼神犀利起来，“是人都有弱点，何况一个手中有四万大军的王爷。”
　　**
　　离开山庄那天还是坐的四人台小轿。
　　抬轿的青年脚步明显加快，因为天气阴得吓人，随时可能下起大雨。
　　纪心言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出发的好日子。
　　柳南星挽留了，但韩厉不给面子。
　　纪心言半歪在靠背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轿子上韩厉的背影。
　　那句“手感不错”虽然不好听，但清晰地传达出他对那一巴掌并不在意。
　　放下不安的同时，她几乎可以确认，韩厉要查安王是真，以查安王之名伺机挑出蛊虫也必在他计划内。
　　所以他不让司使们跟着，只让她这个完全构不成威胁的证人跟着。
　　她这个证人既是查安王用的，又是帮他遮掩耳目用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一手抚上胸口，摸着厚厚的银票心里踏实许多。
　　人家玩的游戏不是她能参与的，千好万好不如银子在手。
　　山下，他们的马早就备好了，正在路边吃着绿油油的青草，毛皮明显洗刷过，干净地发亮。
　　骑上马，纪心言摸摸头上缠棕盔，担心地看眼低压压的天。
　　抬轿的青年安慰道：“山里的雨来去都快，范围很小，说不定下起来时，大人已经跑出十几里，艳阳高照呢。”
　　可惜青年的安慰并没有奏效。
　　两人才出了山庄所在的求连山地界，雨就刷地倒下来了。
　　还没进城镇，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韩厉不慌不忙，熟门熟路地带着她进了路边一凉棚，连人带马都栓进棚子里。
　　凉棚原身可能是个废弃茶舍，凌乱地躺着几把腿脚坏掉的木椅。
　　纪心言摘下缠棕盔，拍拍上面的水，又抖了抖头上的水珠。
　　一转头，就见韩厉站在棚子边遥望远山，不知在想什么。
　　浓浓地孤寂感弥漫在他四周，像一个保护壳般将他与外界隔离开，任谁也亲近不了。
　　青山暴雨孤影，似乎特别适合他。
　　纪心言觉得自己同情心泛滥，他再怎么惨，也是权势在手一人之下眉头皱皱就能要人命的主，哪轮到她来感慨。
　　她也走到凉棚边，同样往远处看。
　　第一股大雨过后，天色就开始亮了。
　　“唉……”她微微叹了口气。
　　韩厉歪头看她。
　　纪心言委委屈屈道：“大人，我现在想明白了，你特意只带我一个到星辰山庄就是为了蛊虫的事。我一没后台二没本事，以后要灭口也容易得多。”
　　韩厉转回头：“我只是借你的由头，来山庄呆几日，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是你自己闯进去的。”
　　“可是第二次，是你让我进去的。”
　　韩厉道：“我一个人很难成功，总要找个信得过的帮手。”
　　纪心言惊了：“大人你居然信得过我？”
　　韩厉笑了下，道：“谁叫你看到了，物尽其用。”
　　纪心言无语：“我完全可以当没看见的。”
　　“我不可以。”
　　说话间，雨小了，变成淅沥沥的。
　　韩厉变戏法似的从马身侧面摘下顶草帽：“可以走了。”
　　对付小雨，草帽可比缠棕盔好用多了。
　　纪心言学着他的样子也去白马身上找。
　　……没找到。
　　这难道不是山庄赠送的？
　　她勉强一笑，自我安慰道：“没事，这种小雨淋不坏人。”
　　韩厉站定，把手中草帽往她脑袋上一扣，翻身上马。
　　“走，去剑州。”
　　**
　　五月的天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前脚阴天后脚艳阳高照，不是淋雨就是晒得出汗。
　　阴晴不定的，搞得纪心言更加不安。
　　自从离开东阳县再没有遇上刺客，这一路似乎太顺了，炎武司当真有这么大的威力？
　　带着忐忑，两人来到剑州。
　　进剑州地界那天，天又阴下来，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外。
　　沿着官道跑上一炷香时间，路边出现个亭子。
　　亭柱上立书三个大字——落剑亭。
　　似乎是个有故事的亭子。
　　从亭子旁边的小路拐过去，再行个几百米，就是剑州界内最大的炎武司卫所。
　　卫所不像府衙，没有漆红大门，也没有石狮镇守，从外面看低调得像个普通富户。
　　一进大门立刻有眼熟的司使迎上来，对韩厉行礼，接过两匹马带了下去。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走过来，对韩厉抱拳道：“滇城卫所千户包崇亮，见过大人。”
　　韩厉颌首，问：“原野呢？”
　　“原大人他们昨日就到了，刚才还和属下说话。”包崇亮说完，看了纪心言一眼。
　　纪心言现在用陈容的名字，官职上绝对是低于千户的。
　　于是她有样学样，对包崇亮抱拳道：“禾城卫所司使陈容，见过千户大人。”
　　包崇亮笑着夸道：“小兄弟年纪轻轻就能跟着韩大人，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一句话夸了两个人，高手。
　　他引着韩厉往客院去，路上简单讲了讲这几日的情况。
　　纪心言跟在韩厉身后。他前脚进了客院的门，她后脚就跟了进去。
　　耳畔有风声袭来，拱门春树上一黑影飞身而下，银色剑尖直指纪心言。
　　杏花是会功夫，但那功夫是以舞台演出为主的，真正的对敌经验很少。
　　到了纪心言这，完全没有经验，大祸临头时出于本能尚可躲避一二，真与高手对战是绝无可能的。
　　不过她曾两度遇刺，反应速度够快，尖叫一声，脚底发力，迅速果断地躲到韩厉身后，左手扯上他衣摆。
　　“刺客！有刺客！！”
　　韩厉不动如山，任她尖叫瑟缩，只用手把衣服拽了回来。
　　纪心言闭眼等了片刻，没听到动静，悄眯眯睁开眼。
　　只见原野正把长剑收鞘，歪头往韩厉身后瞄她，一脸鄙视。
　　“属下见过大人。”他对韩厉抱拳行礼。
　　韩厉斜他：“谁教你用剑行礼的？”
　　原野摸摸光头，嘿嘿一笑：“我试试看这么多天没见，她长进点没。”
　　他说完又歪头看向纪心言。
　　“怎么还不如以前了，就知道往人后面躲。”
　　纪心言从韩厉身后出来，对这种幼稚行为无话可说。
　　原野却像发现了什么，颇是惊讶地上前两步，细看她脸。
　　“你怎么这么黑了？晒的？不对，你是不是用了药膏？”他说着就往她脸上伸手。
　　“原野。”韩厉叫住他。
　　“在。”原野立刻收手站好。
　　“把这段时间调查结果拿过来。”
　　“都准备好了，已经放到房里了。”
　　韩厉对纪心言说：“你去休息吧，这里不会有刺客。”
　　纪心言哦了声，绕过他们小跑着离开了。
　　原野看着她背影，啧道：“这是抹了多少，真够狠的，我还以为漂亮姑娘都不舍得对脸下手。”
　　韩厉嗤道：“你认识几个漂亮姑娘？”
　　原野少年心性，提到姑娘不免想显摆一二，说：“宫里的漂亮小丫头可多着……”
　　韩厉转头，警告地看他一眼。
　　原野立刻收起不正经样，讪道：“我随便提提，我从来不和她们说话。”
　　**
　　卫所客院布局差不多，不过房间里的摆设颇具剑州本地特色。
　　剑州有雪山，特产雪狼皮，此时榻上就铺着毛色不纯的狼皮。
　　此外，剑州紧邻大昭，两国交好互通有无，因此房间内多少有些带民族特色的装饰，比如圆桌圆凳上雕刻的罗纹便是临淮丹阳没出现过的。
　　原野的话对纪心言产生影响，她一进屋就对着铜镜左右地看。
　　皮肤颜色比刚开始淡了些，但比她原本的肤色还是黑了许多，算是从非洲哥变成了巴西哥。
　　她噘起嘴扣上镜子，眼不见心不烦。
　　换上干净的常衣，吃过晚饭，有人来敲门。
　　纪心言打开门，见是原野，不由奇道：“你怎么来了。”
　　原野眯眼端详她，非常开心地说：“我来看看你的脸。”
　　纪心言狠狠瞪他一眼。
　　原野笑着问：“你和我们老大去泡温泉了？”
　　纪心言震惊地倒吸气，忙不迭解释：“没有！别瞎说！我们怎么会一起泡温泉，我们做的是正经事！”
　　原野一怔，说：“你们不是从星辰山庄过来的吗？去山庄没泡温泉？”
　　纪心言呆愣片刻，明白自己想岔了。
　　她干咳一声，含糊道：“我嫌泉水脏，没泡……”
　　“我看你把脸弄这么黑，还以为你这人很不讲究。”原野问，“你干嘛抹那么多药膏？”
　　纪心言正堵心呢，苦着脸问：“都半个月了，多久能下去啊？”
　　原野抱胸啧了声：“一般不用一个月就彻底看不出了，你这个，不清楚。”
　　“算了，这样安全。”纪心言自我安慰道，“你找我什么事？”
　　“喏。”原野从递过个油纸包，“我从宫里带出来的，没吃完，给你吧。”
　　私相授受？！
　　纪心言没敢接，狐疑地盯着纸包问：“里面是什么？韩大人知道吗？”
　　“不知道。”原野道，“不能让他知道，不然会骂我。”
　　纪心言：“……到底什么东西？”
　　“点心。”原野有些得意，神神秘秘，“御膳房的。”
　　纪心言更不敢接了，纳闷地打量他。
　　与上次见面没大不同，还是那张娃娃脸，大光头，粗粗拉拉的样子。
　　“原大人你……心情不错？”
　　“当然。”原野奇怪，“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纪心言耸耸肩，看着他手里的纸包，委婉道，“御膳房的点心草民不敢收，大人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原野瞪起眼：“给你就拿着，这么婆妈。”
　　他说着，将纸包一下子塞进纪心言手里。
　　纪心言只得接住。
　　原野倚着门框，左右看看低声说：“帮我个忙。”
　　“什么忙？”纪心言再度警惕起来。
　　“我想买件雪狼皮做的小坎，但我不一定有时间出去，你找机会帮我买一件，大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要买的。我再把银子给你。”
　　“买东西又不需要多少时间，上次在淮安城你们不是也上街了。”纪心言表示不解，“再说，我买件男人穿的衣服，更让人奇怪吧。”
　　原野揉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就买件女孩子穿的，照你的尺寸。”
　　纪心言惊道：“你要送我礼物？”
　　“想得美啊。”原野瞪大眼，脱口而出，“我送别人的。”
　　“那我就放心了。”纪心言拍拍心口，随即挑眉问，“你有喜欢的人了？”
　　刚问完，她便想起在丹阳县衙马厩里，曾看到原野腰间有个不搭调的荷包，顿时在心里有了答案。
　　原野脸一红，嫌弃道：“什么喜欢不喜欢，你一小姑娘说这种话也不害臊。”
　　“喜欢就喜欢呗，有什么害臊的。”纪心言打趣，“你们老大还管别人谈恋爱呢？”
　　原野没大听懂，脸又是一红，啧道：“别老把爱不爱的挂嘴上。”
　　纪心言哂笑：“行，回头找机会一起去买，你来挑，我帮你打掩护。”
　　“多谢了啊。”原野嘿嘿一笑，又问，“像你这么大的女孩都喜欢些什么啊？”
　　纪心言仔细想了想说：“这你不能问我。我虽然年纪小，心却比较成熟，不太了解这边的小女孩喜欢什么。”
　　原野皱眉，还是有点听不懂，不过他能理解。
　　像杏花这种从小在戏班长大的女孩，自然要比普通人家小姐更圆滑更懂事，前段时间接触下来也确实如此。
　　其实宫里的宫女也是从小入宫，谨小慎微地活着，和她差不多。
　　原野觉得纪心言的意见还是可以参考的。
　　于是他问：“那像你这种看着年轻，心很成熟的喜欢些什么？”
　　纪心言一本正经道：“一般是喜欢比较实用的东西。”
　　原野疑惑：“比如？”
　　“比如……银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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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VIP]
　　原野与纪心言的对话, 韩厉并不知道。
　　他在房间看完卷宗，着人把原野叫了进来。
　　最后一页打开着晾在桌上，里面提到“纪心言”“码头”等字眼。
　　“老大。”原野进屋招呼后, 就势瞄了一眼，说，“我从京城出发的第二日，皇上带着温婕妤去避暑山庄了，留汪帆处理琐务。”
　　“温婕妤？”韩厉想了下, “那个唱戏的？”
　　“是。”
　　“都成婕妤了, 升的还真快。”韩厉道，示意桌边的椅子, 颇是客气，“坐。”
　　原野心道不妙, 老大这口气是要找麻烦啊。
　　他咧咧嘴：“我站着就行。”
　　韩厉笑笑，说：“是因为御膳房点心吃多了胃胀？”
　　原野站直了身子, 扯扯嘴角, 嘀咕道：“杏花说的？”
　　韩厉一怔, 倒真的有些好奇了。
　　“你还给她带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原野知道自己说漏嘴了。老大显然不是从杏花那知道的, 而是宫里早有消息给到他。
　　所以说，特务工作不好干, 特务本人也不舒服啊，吃几块点心都要被人记在小本本上。
　　原野嘴角抽动，说：“我路上带着吃的，没吃完, 就给她了。”
　　韩厉不轻不重地嗯了声, 嗯得人心头颤了颤。
　　韩厉：“谁给你的？”
　　原野老实回道：“一个宫女。”
　　“哪个宫的？”
　　“……德妃。”
　　“哦……德妃。”韩厉重复一遍, “德妃的哥哥因为修河款亏空一事正被调查，怎么？这案子要转到咱们这了？”
　　如今炎武司分了左右两司。
　　左司沿用陆骁的规制，也就是炎武司最早创立时定下的总章程。
　　比如司使人选都是草民出身无背景的人，经过炎武营地狱训练合格后才正式任命。
　　当时的炎武司主要工作是监视朝中众臣，揪出对皇上不忠之徒。
　　选草民出身的人正是怕官官相互。
　　但后来，炎武司势力越来越大，渐有力压群臣之势。
　　先皇离世前，怕它继续一支独大，时间长了自己那宝贝儿子不好控制，于是在皇族贵戚中又选出另一支，也就是现在的右司。
　　并将这个事情留给儿子继任后做，好让右司的人对新皇多加感念。
　　左右两司地位相等，权利相同，但职责分得很清，哪边也不得染指另一方。
　　草民出身的左司负责皇族权臣等贵胄的案子，而多为皇家子弟的右司专门对付民间反抗组织。
　　与皇室沾亲带故的倒还好，毕竟有血缘关系在日子都很舒服，就算真犯了事，也会尽量大事化小。
　　但大臣就不一定了，谁也猜不到哪天会突遭风雨，尤其鱼池案后，大臣们整日战战兢兢。
　　于是一些有心之人便想与左司的司使攀上交情，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能提前得到消息也是好的。
　　只不过从陆骁开始，再到韩厉，都如铁板一块，怎么也踢不动。
　　陆骁是真铁板，不但踢不动还会撞得头破血流。
　　韩厉是软铁板，踢一下有弧度，若想穿过去却是绝计不可能的。
　　但自从两年前，新皇继位后，情况有所不同了。
　　炎武营的训练不再像以前那么残酷，司使得到职位容易了，甫一出营，见识的就是位高权重带来的便利，和花花世界的绚烂夺目。
　　刚出营的司使大多年轻气盛，被人恭维多了，很难保持淡定。
　　而只要炎武司在一天，大臣们的心思就不会停。
　　啃不动督卫，啃啃下面的小骨头也可以。
　　对这些年纪不大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们来说，最难以抗拒的就是美人秋波。
　　于是一些人通过后宫嫔妃指使小宫女接近左司的司使。
　　那些小宫女本就对有权有势又充满神秘感的年轻司使好奇神往，又得主子默许，平日送送荷包糕点的，很常见。
　　原野少年心性意气风发，年纪又小，油嘴滑舌一点，很有人缘，回宫一次少不得收些小礼。
　　韩厉发现后，说过他几次，他也改了不少，但偶尔遇上真心喜欢的，比如好吃的，他还是会犯老毛病。
　　这些东西不值钱，而且收礼的又不止他一个，所以原野面上听着，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此时听韩厉这样说，他辩解道：“几块点心而已。”
　　“几块点心？”韩厉挑眉，“御膳房的点心，若没主子亲口应允，哪能这么容易送出来。”
　　原野还想解释，嘴唇动动又放弃了。
　　“以后离宫里那些人远着点。”韩厉最后提醒。
　　原野没忍住，呐呐道：“没规定炎武司的人不能娶妻吧……”
　　陆骁自己还娶了两个呢，其中一个还是后妃的堂妹。
　　他又没想娶什么大家小姐，都是草民出身的宫女，互相就个伴有什么关系。
　　韩厉见他还在顶嘴，冷笑一声，问：“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把你选到身边吗？”
　　原野摇头。他确实不知道，当初一起从炎武营出来的，比他强的虽然不多，但也有好几个，可高高在上的左督卫却选了自己。
　　韩厉道：“因为其它几个靠自己就能活下来，就你，头脑简单，用不了多久就会笨死。”
　　原野像个孩子似的垂首听着。
　　韩厉叹口气，说：“你呀，适合去战场冲锋，不适合炎武司，干脆将来寻个机会把你调去边关。”
　　这话韩厉不是第一次说，原野只当他是吓自己，没往心里去，炎武营训练一个司使比边关招个兵难多了，哪有那么容易动。
　　“反正我也走不了，我都听老大的。”原野偷偷瞄他。
　　韩厉看他一眼，缓道：“宫女喜欢你或许是真的，但她背后的人想利用你也是真的。我们看着风光，实则站在刀尖上，一边是皇上，一边是群臣。只有平衡好，才能一直站在这里，只要倾向一方，很快就会划过刀锋。”
　　他的目光移向手边的卷宗，视线划过纪心言的名字，继续说：“做了司使，能孤身到老都是好的。每一个案子得罪多少人，将来就会有多少反噬。我知道你总觉得陆骁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
　　原野听到陆骁的名字赶紧摇头：“我没有……”
　　韩厉摆手打断他：“陆骁与先皇走得极近，他们有年少过命的交情。即便如此，陆骁最后又得到了什么？他偏向皇帝太多，最终被群臣反噬。”
　　原野没吭声，半天才道：“老大，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不对……我就是有些事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极少见地吭哧瘪肚的，话都说不完整。
　　韩厉皱眉，正想问问他到底有什么事，有人在外面敲门。
　　“进来。”
　　包崇亮进来禀报。
　　“大人，已经查清了，戏班原来定居在船上，沿河串，班主姓纪。有时候在码头铺戏台。失火时，船正停在来风码头。那个码头在第二年重新修好了，现在是芜河有名的景点。”
　　“派人去过了吗？”
　　“去过，痕迹早就没有了。府衙的卷宗也调出来了，因为事情有点久，又只是个戏班子，原本户籍也不是落在剑州，所以内容不多。”
　　“一个活口都没有？”
　　“按府衙卷宗，五十二口都死了。但这种记载通常会有疏漏，多几个少几个都很平常。还是那个原因，没什么人在意。”
　　“你下去吧。”韩厉道。
　　包崇亮应声离开。
　　韩厉转头，见原野若有所思的样子，问：“你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原野回过神，皱眉道：“老大，刚一打岔差点忘了正事。我这次回京，重新查过安王这两年的请奏，又结合我们暗中盯梢的消息，基本可以认定，叫石主簿上京的正是安王。”
　　“有证据吗？”
　　“没有。”原野摇摇头，“杏花可能是唯一的人证。”
　　韩厉沉默。他知道，虽然没有证据，但原野肯定有足够的把握才会这样说。
　　通常这个时候就该内牢上场了，把有关人等抓进牢里问一问，很快就会得到一堆人证。
　　但这次不行，因为安王并没有犯错，他又是皇上的亲叔叔，不能随便抓个身边人就审。
　　至于这唯一的突破口……韩厉视线落在纪心言名字上，忽然有点不想往下查了。
　　但他很快调整好思绪，说：“安王叫石主簿上京，而石主簿特意带着杏花，所以实际上是安王想叫杏花去京城？”
　　原野道：“如果真是这样，就好解释了。杏花手里应该有对安王有利的东西，安王的对头要阻止他们见面，所以派出刺客。”
　　韩厉看向纪心言房间方向，那里亮着微弱的光。
　　“我也这么想过。”他摇摇头，“但你想想，朝野上下哪个像是安王的对头？”
　　原野拧起眉：“是啊，整个朝堂都找不出比安王更老实的。不管明面上还是私底下，他的存在感都很低，既不结友也不树敌。”
　　“安王唯一的对手就是先皇罢。”韩厉笑道，“这些年，先皇陆续收了他几万兵权，若不是得留些防着大昭，这安王府怕是要成空壳了。”
　　“就是说，要杀纪心言的是皇上？”原野瞪起眼，“那她不是必死无疑了。”
　　韩厉无语，敲他脑门。
　　“动动脑子！皇上杀人需要派刺客吗？皇上派的刺客，会怕我吗？”
　　这一下敲得挺疼，原野不敢揉。
　　韩厉收回手，说：“还有，如果杏花手里真有对安王有利的东西，如今我已经把她带进剑州，随时可以进入安王府，刺杀她的人反倒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其实这一路有大把机会，但对方好像都看不到。”
　　原野道：“老大你的意思是，易容没有起效果，背后之人还在暗中盯着你们，只是他改变了策略？”
　　韩厉弯唇，问他：“如果你要杀的人被炎武司保护起来了。不杀，她会给你带来危险，杀，即使成功了也有可能被炎武司盯上。你会怎么办？”
　　原野想了下，说：“拉拢炎武司，实在不行就拉拢纪心言。”
　　韩厉点点头：“所以我来剑州这一路畅通无阻，是因为对方已经敞开大门准备欢迎我们了。”
　　原野问：“那是继续查，还是等一等？”
　　“查，怎么能让别人牵着鼻子走。”韩厉道，“明天我就去来风码头，看看杏花姑娘能不能恢复记忆。”
　　他说完，从怀中掏出半个八卦牌。
　　“见过吗？”
　　原野拿过来细看，道：“没见过半个的，但肯定见过整个的。”
　　“这是唱戏用的道具。”韩厉说，“皇上喜欢听戏，兴致来了还会扮唱玩乐，宫里这样的东西确实不少。”
　　原野掂了掂说：“太轻了，绝不是宫里用的。”
　　韩厉点点头：“是民间的。你留心一下另一半。”
　　“好。”原野指指纪心言房间方向，“她给你的？”
　　“对，但她身上只有半个。”
　　“怎么现在才拿出来？”原野疑惑地问。
　　韩厉笑了下，收回牌子：“当然是信不过我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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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 章 [VIP]
　　第二日在包崇亮陪同下, 几人往来风码头去。
　　路上，原野跟纪心言大概讲了讲五年前“纪家班”戏船失火一事，让她有个思想准备, 现在应该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了。
　　听他这么说，纪心言倒乐得轻松，只把这当成一次短途游玩，顺便了解下剑州的风土人情。
　　天公做美，这一日天气格外好, 温暖不闷热。
　　天空透蓝透蓝的, 几乎没有白云，沿着芜河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雪山。
　　纪心言上辈子忙于工作, 心中对朋友圈里看到的风景照向往不已，唯一的安慰就是比同龄人高出数倍的工资。
　　本来升职加薪后, 她决定犒劳自己一回，把积攒几年的假期一口气用掉, 跟朋友约好了去云南看雪山。
　　眼一闭一睁穿越了, 连一次年终分红都没拿过。
　　穿越后倒是东奔西跑的走了不少地, 可惜都是被迫的，并没有闲心欣赏风景。
　　临淮的名山古迹、丹阳的小桥流水, 一个也没看过。
　　如今到了剑州，看到之前心心念念的雪山难免动心。
　　古代交通不便, 路匪又多，此番事了离开，她将来难有机会再来剑州。
　　若能趁这次近距离欣赏一番最好不过。
　　她深呼吸，满心向往：“真想去雪山看看。”
　　原野听到了, 悄悄溜到她旁边, 撺掇道：“我也想去看看, 回头你跟老大说说呗。”
　　纪心言斜睨他：“你怎么不去说。”
　　“我说他肯定不同意。”
　　纪心言狐疑道：“我说他会同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大不了挨顿呲。”
　　“……让别人去挨呲，你倒挺想得开。”她嘲道，又看眼韩厉背影。
　　五月的剑州气温略高，晌午更热，所以大家都穿的比较轻薄。
　　韩厉一身黑色长衫交白领，腰间佩把长剑，减去几分文人闲适感。
　　这长衫看着寻常，其实是蚕丝织就的，又薄又轻，内里再配上同样布料的衬衣，即使在夏天也不会热到哪去。
　　纪心言嘀咕道：“我不说，等事情结束，我就自由了，到时我自己去。”
　　“你这就不仗义了。”原野不满，“老大不去我就去不了。”
　　纪心言嘿嘿笑：“那你去跟他说呗，大不了挨顿呲。”
　　在他们前面，包崇亮正跟韩厉介绍。
　　“此河名芜河。河水源自雪山，直穿过剑州，尤以滇城河段景色最美。再过些天便是雪山祭祀的日子，热闹得很，大人闲时不如安排上一两日稍做游玩。”
　　借着芜河风景，滇城渐渐发展为剑州核心城池，经济发达。
　　同时作为周边两座雪山的大门户，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
　　这个年代，也就读得起书的文化人才旅得起游。他们大多体弱登不动雪山，但能在雪山脚下吟颂几首诗也是很有逼格的。
　　若有那么一首半首流传出去，对仕途大有裨益。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滇城出名的特产都是来自雪山的馈赠。
　　雪兔皮、雪狐皮、千金难求的雪狼王皮，还有雪山灵芝等出自极寒之地的名贵药材。
　　除了这些特产外，当地人民还借势发展起了更有前景也更为赚钱的娱乐产业。
　　从街头打把式卖艺到戏楼子听曲看戏，从茶馆酒肆到青楼画舫，顺着芜河上游走下来，红砖绿瓦，柳船轻烟，让人眼花缭乱。
　　河畔绿树成荫，河面水光粼粼。
　　人文的，自然的，各种风景陪伴下，一路行来丝毫不会无聊。
　　“你在剑州很久了？”韩厉问包崇亮。
　　包崇亮应道：“自剑州卫所成立致今十余年了。”
　　“卫所与安王府关系如何？”
　　“往来不多，但也无甚矛盾。”
　　纪心言今日穿了身青色劲装，手脚束起，头发扎成马尾，若再佩把剑，活脱脱一个少年侠客。
　　她脚步轻快地跟着，眼睛不住地被路边各式各样的小商贩吸引。
　　“我都看见至少三个摊子卖雪狼皮了。”她竖起三根手指，“到底是雪狼真有这么多，还是假货？”
　　包崇亮闻声笑道：“雪狼皮虽不算太稀罕，但也不会这么多。毛色纯白的雪狼王皮才是真正的稀罕物，偶有雪山猎户打到，都会直接卖给安王府。这里卖的毛色纯白的定是兔皮仿的。”
　　纪心言朝原野使个眼色——买不买？
　　原野撇嘴摇头，显然看不上。
　　包崇亮指着前方一处人多的地方。
　　“那里就是来风码头，属下先过去让他们稍做清理。”
　　韩厉点点头。包崇亮便带了几名司使快步往码头去。
　　纪心言一手摸着下巴，颇是遗憾：“还真是假货啊，可惜了。雪狼皮御寒性能应该很好，往北边卖说不定很有市场。货源不足是个问题。”
　　韩厉瞥她一眼，心下好奇，问：“你自小学戏，怎地总想这些做生意的事？”
　　“……”纪心言随便找了个理由，“唱戏太辛苦了，我现在有本钱，想试试做生意。”
　　这话听上去有些道理，韩厉默默点头。学戏确实辛苦，地位又低，而且自从他认识她以来，就没见她练过一次功。
　　唱戏的本事怕早丢到九霄云外了，确实像怕辛苦的。
　　纪心言东看看西看看，左摸摸右摸摸，不时还要和小贩们闲扯几句。
　　韩厉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各式小摊店面，吃的喝的玩的用的什么都有，再瞄一眼她越走越慢的腿，照这速度，一条街能走上两个时辰。
　　眼看着她又往旁边挪步，他伸手，半扣住她脖子，将人扯回身边。
　　“走了。”
　　**
　　芜河河面很宽，几乎无浪，大大小小的画舫或停在水中或等在岸边，不时有断续的丝竹练习声传出。
　　这些画舫大小不一，功能不同，有些是吃饭的，有些是听戏的，自然也有会佳人的。
　　每年一度的芜河花魁之争也是滇城重要活动之一。
　　此刻最吸睛的是河对面一艘足有四层楼高的巨大画舫。
　　奇怪的是，那画舫并没有在水中，而是停在岸边。
　　在画舫与河水相接的地面上，整齐地排开一溜滚圆木桩，斜斜地从地面插入河水中。
　　包崇亮刚刚打听过了：“这是芜河最大的戏班‘赛繁花’，他们换了新船，比以前的高出两层，今个头回下水，正在准备祭船礼。”
　　“现在的芜河有多个码头，但最大最热闹的还是中游这个。”他感叹道，“十年前的来风码头还没有现在一半热闹，只偶尔有戏船经过停留几日。当年赛繁花就是如此，不过班主有眼光，觉得这块地前景好，便停下不走了。”
　　纪心言看着髹以红漆的巨大戏船，心想原主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戏船里吗？吃住在船上，每到一个码头就停下几日，唱上几出戏赚些钱，待到客人少了，就启船往下一个码头去。
　　一年年周而复始，想想就觉得沉闷。
　　不过她以前的工作换别人想来估计也很沉闷。这世上绝大部分人都是辛辛苦苦讨生活，谁也别笑谁。
　　和这些热闹相反，河岸边零散地蹲坐着十数个脏衣乱衫的男子。
　　有一个正啃着粗饼，啃得急了，躬身捧把河水喝了。
　　与河面上精致的繁华形成反差。
　　“这些是码头的船工，平日候在岸边等活，摆渡或修理。大画舫一般有自己专门的船工，小画舫没有，需要时便从岸上找一个。”包崇亮介绍道，“只要人勤快能干，时间长了，熟客多了，收入尚能养家。”
　　“大人，那个戏班就在这个码头着火的吗？”纪心言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并不能想象失火的画面。
　　“是啊，府衙记载都死了。”韩厉不动声色环视四周，漠然道，“据说第二日尸体在岸边排了一溜，烧成枯骨分不清谁是谁。”
　　……现在有画面感了。
　　就在几人站在来风码头，环视周遭风景时，一个带着欣喜的男声从河面不远处传来。
　　“千户大人？”
　　他们寻声看过去，只见一身穿青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正从一艘二层画舫探出头往这边看。
　　“杨大人？”包崇亮眯眼细辨后唤道。
　　那画舫已开出去一段，杨大人忙将船叫停，快步走出，坐着摆渡小舟往岸边来。
　　趁这工夫，包崇亮低声对韩厉介绍。
　　“滇城水令丞，杨斐。芜河河道皆归他管，属下调查戏船失火一事有他从旁相助。”
　　说话间，杨斐已经到了，他提步上岸拱手施礼：“竟然在此巧遇千户大人，失礼失礼。”
　　包崇亮笑着回应。
　　杨斐看向韩厉，刚刚包崇亮对这人的态度他可全看在眼里了，当下恭敬地问：“这位是……”
　　包崇亮笑道：“这是炎武司左督卫韩大人。”
　　杨斐听完，忙躬身行礼。
　　韩厉淡淡地点下头，不管从职位还是权势，他都没必要对杨斐客套。
　　杨斐不介意，热情邀请他们上船坐坐。
　　“今日赛繁花新船下水。新船下水在我们剑州是件喜事。大人既然遇上了，不如上船讨个好彩头？”
　　包崇亮看向韩厉，等他拿主意。
　　韩厉略一沉吟点点头。
　　杨斐租的画舫停在河中，需坐摆渡小舟过去。
　　小舟不大，来回两趟才将人全带到船上。
　　上了船纪心言才明白，所谓讨个“好彩头”就是将船停在新船下水位置附近，待船一下水会在河面引起大波浪，能被那波浪扫到便是讨到了好彩头。
　　这艘画舫实际有两层，吃饭在一层和二层，但船主人在顶上加了一圈栏杆，专门为观赏芜河风景准备的。
　　因为请到了大客人，杨斐便将船整个包了下来。
　　他引着众人上到顶层，指着停在周围的大小画舫，说：“这些都为讨彩头来的，不过今日要下水的船大，起的浪必也大，一些小船不敢停得太近。”
　　顶层面积略小，韩厉他们站在第一排，其余人只能排到后面。
　　纪心言站在韩厉侧后方，歪头往那新船瞧。
　　只听对岸爆发出一阵鼎沸人声，那四层高的大画舫下，正有船工一节节地搬走木桩。
　　包崇亮颇是期待地说：“要下水了。”
　　杨斐给韩厉介绍：“按剑州习俗，新船下水时起的浪越大越吉利，我特意让船工停得近些，好沾沾光。”
　　随着木桩移走，船身没了支力点，开始顺着岸边土坡倾斜着向河面滑动，越来越快。
　　巨大的船身像要翻了一般砸入水中，激起白色巨浪，将船整个盖住。
　　随着巨浪落下，那船身竟自己寻了平衡立在水面上。
　　新船下水成功，岸上河里爆发出欢呼声。
　　层层波浪从船身向四周荡开，牵动河面所有船只。
　　芜河两岸的人家都是靠水吃饭的，但凡新船下水，就会依主家财力举办不同规模的祭船礼，这在杨斐看来是很平常的事。
　　而新船会掀起波浪，在他看来，也是很普通的常识。
　　因此，他没有提醒大家小心船晃。
　　只不过这次，赛繁花的新船太过巨大，掀起的波浪也格外大，就连杨斐也没料到。
　　第一个浪起时，他就看出势头猛，边提醒大家小心，边抓紧船栏杆，神色倒不慌乱，还颇有些兴奋地期待。
　　波浪滚来时，画舫剧烈地左右起伏。
　　原野扶上了旁边的梁柱，有司使脚步不稳地走了几下。
　　韩厉倒是四平八稳地站着，只身体跟着晃了一晃。
　　纪心言就倒霉了。她站在韩厉身后，两边都是人，根本没有能扶的地方。
　　在她意识到浪太大时，已经来不及再找扶手。
　　一左一右的起伏中，她往前扑了一步，下意识双手伸出箍住前面人的腰身。
　　待站稳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她抬眼就见韩厉正回头讶然地看着自己，而她的手一左一右紧紧拽着他腰两侧的衣服。
　　纪心言猛地松开手，投降似的举到自己耳朵两侧，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话音未落，第二个浪紧跟着过来了。
　　上一浪她好歹有个心理准备，这回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水上，两只手还空落落地举着，根本没有着力点。
　　她整个人随着船身摇晃撞上韩厉后背，脸扎进蚕丝制的面料中，鼻子碰得生疼。
　　这一下力道不轻，连韩厉都差点趔趄，一手抓上栏杆才堪堪稳住。
　　纪心言上一世生活在北方，虽然会游泳但很少下水，更没坐过这么晃的船。
　　她撞得眼前发黑，身体不稳，本能地伸手圈住韩厉，手掌正好帖在他小腹位置。
　　坚硬而温热的肌肉触感透过薄薄的夏衫从掌心传来，随着两人身体晃动，产生纹理变化。
　　船晃带着人晃，纪心言的手便跟着上下胡撸了一把。
　　这回她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她可能在作死。
　　第三浪紧随其后。
　　韩厉扣住她的手，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转身按上她肩头，推开人的同时也将她的身体稳住。
　　周围小船上兴奋的尖叫声不绝于耳，大家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兆头。
　　只有纪心言觉得，这事可能有点麻烦。
　　她瞪着眼和韩厉对视。
　　画舫颠簸，她不得不在对方注视下，伸出手扶上他胳膊，帮助自己保持平衡。
　　韩厉眉头微皱，像是烦恼又像是无语，似乎还夹了点无可奈何。
　　之后的浪头一波小过一波，很快就归于平缓。
　　等她站稳，韩厉飞快松开手，转过身。
　　纪心言隐约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她不确定。
　　杨斐与包崇亮都很高兴，没注意太多。
　　包崇亮道：“雪山祭祀前成功下水这么大的船，可真是个好采头。”
　　杨斐附和着，借着兴奋劲发出邀请：“赛繁花新船下水成功，明日就会开台唱戏。两位大人可否赏个光，让杨某做东，略尽地主之谊。”
　　包崇亮看向韩厉，韩厉肃着脸看着河面没什么表示。
　　包崇亮便笑着推拒：“近日事务繁多，改天吧。”
　　杨斐再三坚持。包崇亮又看韩厉。
　　这次调查戏船失火一事，杨斐出力不少，而且从始至终态度友好，包崇亮不太想抹了他的面子。
　　可督卫大人只是严肃地盯着水面，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包崇亮无奈，对杨斐打了个眼色，意思是今天时机不好，韩大人似乎有心事，咱们改日再说。
　　杨斐无声叹气，表示遗憾，弯身请他们进船舱用晚膳。
　　包崇亮出声提醒韩厉。
　　韩厉回神，目不斜视地从纪心言身边经过。
　　等他走开，纪心言吁出一口气，耸耸肩，跟在后面往楼梯下走。
　　她看着韩厉一本正经的背影，想起刚刚他错愕的神情，又想起他衣衫下紧实的肌肉，那硬度那手感……
　　纪心言忍不住弯唇偷笑，莫名觉得扳回一局。
　　这世上大概没几个人能吃到韩大人的豆腐。
　　原野落后一个台阶，看到她的表情，问：“怎么，你也信这个好彩头？”
　　“入乡随俗嘛，而且我头次见新船下水，那感觉……”纪心言拉着长音，“值得回味。”
　　韩厉身形微顿，余光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暗含警告。
　　但纪心言跟他相处久了，对这种程度的威胁早已麻木。
　　有的人，你一旦见识过他背后不正经的真面目，再到人前，就怎么也怕不起来了。
　　原野听了她的回答，奇道：“新船下水能有什么感觉，还回味，你当吃东西呢？”
　　“回味手感啊。”纪心言坏笑，举起右手动动五指，“很不错呢。”
　　此时韩厉已经走下楼梯，来到二层船舱口，他停住脚步，像是要转身。
　　在他旁边，杨斐犹自说着：“等下还有祭祀舞，不过观赏性不强，雪山节时的表演更精彩。韩大人，这边请。”
　　韩厉嗯了声，面无表情地随他进了船舱。
　　作者有话说：
　　韩厉：……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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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VIP]
　　饭吃得差不多, 赛繁花的新船上传出鼓点声，祭船舞开始了。
　　纪心言跑到三层远远地看了会儿，听到原野叫她。
　　摆渡小舟一次搭不了多少人, 要把他们先送上岸再来接包崇亮与韩厉。
　　与河面的五光十色歌舞升平相反，岸上黑乎乎的，仅在上下船的位置挂有灯笼。
　　纪心言上岸时没看清，不小心踩空，幸而岸边的水仅到小腿, 她反应还算敏捷, 仅一只脚踏进水里，弄湿了鞋袜。
　　她往远处走了几米, 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拧干衣摆的水。
　　原野抱胸站在岸边等着, 不时与身边同僚低语几句。
　　忽地，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在纪心言身后不远处响起：“公子, 要坐船吗？”
　　她吓一跳, 蹭地站起身, 转头见黑暗中有一团影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渐渐看清那是一个衣着破旧做船工打扮的老者。
　　老人佝偻着背蹲在离自己很近的地方。
　　这个距离在纪心言看来过近了, 她不由皱眉，不知这人什么时候蹲在这里的, 还是自己刚刚没看到？
　　那老人陪着笑，又问了一遍：“公子，要坐船吗？”
　　纪心言摇摇头，正要离开, 只听这老人又开口了, 声音比刚刚还要小。
　　“心言丫头, 是你吗？你回来了。”
　　纪心言一怔，疑惑地看着他，借着月光努力分辨他的面容。
　　泛着光的眼睛隐在黝黑的面孔下，老人苦笑一声，说：“我现在这副样子，你自然认不出。但我养了你十二年，你肤色虽有变，人却是一眼不会错的。”
　　他伸出干枯的手随意拨了下乱发，喃喃道：“五年了，不知你还愿不愿叫我一声义父。”
　　“义父？”纪心言茫然反问，本能地看了眼画舫方向。
　　摆渡小舟已经候在画舫边，杨斐正与韩厉包崇亮说话，像在极力邀请他们再聚。
　　隔着水面，纪心言看不清韩厉的神情，也不知他是不是注意到这里。
　　那老人听她一声叫，有点激动，哽咽道：“好孩子……好孩子……不枉我这一把老骨头等着你们……”
　　你们？
　　纪心言回过神，重又看向老人，试探着问：“义父……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老人咧嘴，好像在笑，没回答她，却问：“玉楼呢？你找到他了吗？他可在京城？”
　　找？很好，又出现一个人告诉她，原主要去京城找人。
　　而这个人还能说出对方的名字。
　　玉楼，还挺好听的。
　　纪心言几乎可以肯定，这个老人确实认识原主，而且关系很近。
　　“我没找到他。”她顺着老人的话说，试图引出更多内容。
　　老人听了这话，却没有意料之外的神情，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往前一步，一股混合着腥臭的酸味散开来。
　　纪心言忍住后退的想法。
　　那老人用更低的声音说：“我找到他了，玉楼，我找到那小子了。”
　　纪心言眼神微动，问：“他在哪？”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人指向河面，“你看到那条画着河边柳的小船吗？上船后找小燕儿。我每晚在船上等你。”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声带受伤。
　　“你一个人来，若是带了别人，我不会露面的。”
　　这时，原野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看过来。
　　老人提高声音问：“公子要不要坐船。”
　　他的声音引来不远处一个年轻的船工。
　　那船工以为纪心言要坐船，快步过来抢生意，对老人吼道：“滚滚滚，这没你地。”
　　老人点头哈腰地赔不是，转过身慢慢往远处走。
　　那年轻船工呸了一声，嫌弃道：“什么瘸子都能在这揽活。”
　　纪心言看眼老人，见他一跛一跛地回到船工聚集的地方，独自蹲到一个无人的角落。
　　原来他有一条腿是瘸的。
　　年轻船工缠着纪心言要她坐船。
　　原野走过来，把那人轰走。他看看老人离开方向，又看看纪心言，问：“什么事？”
　　纪心言犹豫了下，摇摇头说：“没事，问我要不要坐船。”
　　原野眉梢微动，抱胸看向水面不再言语。
　　回去的路上，纪心言有些心不在焉，没怎么说话。
　　她在犹豫是自己一个人去见那个“义父”，还是先告诉韩厉。
　　告诉他自然最省事，由他来安排就可以了，但这样一来，等于将所有事情都交给他来处理。
　　纪心言不知道这样做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韩厉与原野对视一眼，谁也没说什么。
　　回到卫所时已是入夜。
　　与包崇亮分开后，左司几人沉默着进入客院，沉默着互相致意回房。
　　纪心言想得入神，没发现所有人都没说话。
　　她走到自己房门前，一手扶上门把，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
　　带着淡淡潮意的空气迎面而来，漆黑阴凉。
　　她侧头，看向院子对面房前的韩厉。
　　他还没进屋，正和原野说话。
　　纪心言垂眼，片刻后，她关上房门，转身朝韩厉走过去。
　　韩厉停止说话，看向她。原野也看过来，还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大人，我今天遇上一个人。”纪心言说。
　　原野呵了一声：“就知道你肯定有事。”
　　“进来吧。”
　　韩厉推开房门。原野点上灯。
　　纪心言被戳穿小心思，略显局促，将晚上的事细细讲了一遍。
　　“玉楼？他提了这个名字？”韩厉问。
　　“嗯。看样子就是我上京城要找的人。”
　　“那就对上了。”韩厉说着，起身到架子上拿卷宗。
　　趁这工夫，原野歪头笑嘻嘻地：“我在河边问你时，你怎么不说呢？你当时说了，我当时就能把那老头抓回来。”
　　纪心言瞪他一眼。
　　原野没完没了：“信不过我们？还想自己去查？你现在又没别人可信，费那劲干嘛。”
　　纪心言给杯里倒满冷茶，往他面前一放：“喝水！”
　　堵住你的嘴。
　　韩厉拿了卷宗过来。
　　“杨斐主管芜河水道，官职隶属剑州，但水道上下游他都很了解。失火的戏船班主叫纪金海，最早在芜河下游临近丹阳的小城唱戏。买不起戏园子，就买了个戏船，沿着芜河水道到了剑州。他曾经有个徒弟名叫玉楼，捡过一个女婴收为养女，起名纪心言。”
　　纪心言嘴唇动动，有太多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便选了一个最想问的。
　　“大人意思是，今晚那个人就是纪金海？他不是应该死了吗。”
　　“那一船人少说五六十，难免有几个逃掉的。”韩厉道，“据说纪金海秉性敦厚老实，对待徒弟如己出，在同行中口碑不错。戏唱的不是非常出彩，但那个叫玉楼的徒弟却颇有潜力。本来纪金海到剑州时间早，又占了最好的位置，如果不是那把火，纪家班也许就是现在的‘赛繁花’。”
　　“这么多人死了，衙门就没管吗？”纪心言道。
　　“当然管了。”韩厉道，“衙门很快抓住一个人。那人在失火当晚送酒到船上，见戏班众人喝的大醉，便起了歹心，欲行偷窃之事，却吵醒了起夜的管事。他失手杀了管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放火点了整条船。衙门调查后确认对方所说属实。失火当天是纪金海寿辰，大家都喝了酒。”
　　“放火的人呢？”
　　“早就问斩了。”
　　纪心言听了竟然想笑：“所以五十多个常年在河上漂的人，就没一个逃出来的？这么明显的破绽，都没人怀疑吗？”
　　“怎么没有逃出来的。”韩厉道，“你不就是。纪金海也是。”
　　纪心言微怔，联系之前种种，忽地明白了。
　　不是没人逃出来，而是死里逃生的人被迫隐姓埋名，屈服于权势。
　　“放火的人势力很大……”纪心言喃喃道。
　　她有些担心，看向韩厉：“大人，你对付他，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不利？”
　　韩厉看她一眼，缓了缓道：“这是后话，先弄清楚纪金海想干嘛。看他的样子，蛰伏在芜河边应该很久了，既不报官又不离开，必有所图。”
　　纪心言回想老人说话时的语气，脱口道，“报仇，他想报仇！”
　　她像是一下子想通了，双眼发亮，直起身子看着韩厉说：“我去京城找人也是要报仇，那个玉楼一定是个大官！他能替纪家班报仇。”
　　原野眨眨眼，说：“京城里的官，从大到小，炎武司个个都认识，没有一个叫玉楼的，别名旧名全都没有。”
　　“是吗。”纪心言不气馁，“他肯定改名了！”
　　“不要猜了。”韩厉说，“去见见纪金海就知道了。”
　　原野道：“这么麻烦干嘛，直接把人抓来不就行了。”
　　桌上油火忽闪，韩厉拨了拨灯芯：“强龙难压地头蛇。他生逢大变，隐姓埋名，瞒过幕后黑手这么多年，不是你想抓就能抓的，炎武司的手段对他未必好使。保持距离，循循善诱，更容易得到我们想到的信息。”
　　纪心言道：“那我还像上次似的，装成没失忆，套他话。”
　　“盛小澜与你算不上熟，但纪金海是把你养大的人。”韩厉道，“对这么熟悉你的人，不一定混得过去，还会让他心生警惕，不如直接告诉他。”
　　纪心言点点头。
　　韩厉拿出那半个八卦牌：“你见纪金海时把这牌子亮出来，多的话不用说，明白吗？”
　　纪心言明白。就是要看纪金海见到牌子时的反应。
　　韩厉取下一根穗带从牌子当中系过，交给她。
　　纪心言往腰间一别，再把穗带与腰带系到一起，正好露出半个头。
　　“这样行吗。”
　　“行。”韩厉笑笑，说，“你不信任我不是坏事……”
　　纪心言一惊，下意识想辩解：“我没……”
　　“不过，”韩厉自顾往下说，“以后再有这样的事，要及时告诉我。时间宝贵，我不想在小事上耽误工夫。”
　　纪心言抿起唇，点点头。
　　原野在旁边问：“哪天去？”
　　“不急，抻抻他。”韩厉回他，“到时你暗中跟着。”
　　“是。”原野道。
　　“嗯？！”纪心言抬头看向韩厉，条件反射般地问，“为什么？不是大人你陪我吗？”
　　韩厉和原野同时一愣，房中静了数秒。
　　原野反应了会儿，才难以置信道：“你是在挑人吗？！”
　　炎武司什么时候混成这样了，他有种被冒犯的感觉。
　　纪心言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礼貌，有瞧不起人的嫌疑。
　　她赶紧否认：“不是不是，我就是……”
　　她努力去想合情合理又不伤人自尊的回答。
　　原野抱胸，眯眼道：“那就是看不起我。”
　　“更不是了。”纪心言连连摆手，吭哧道，“我就是……和韩大人比较熟嘛。”
　　原野无语地瞪着她。
　　韩厉笑了下，说：“行了，就这么定了，过两天让原野陪你去会会纪金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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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VIP]
　　又过了几日, 韩厉觉得差不多了，才让原野跟着纪心言再去芜河。
　　他们先远远地找到画着柳树的画舫。
　　画舫很小，长条型的, 左右两端各一个船舱，垂帘上画着细柳。
　　原野皱眉道：“船太小了没地藏身。”
　　“藏水底下？”纪心言给他出主意。
　　原野摇头：“水下多有不便。我另寻一条船跟在你附近。上船后吃的喝的都不要碰，如果舱内点了香，记得坐到窗边，把帘子打开。”
　　纪心言被他说的有点紧张：“韩大人说他秉性醇厚, 他又是我义父, 不会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原野道，“我也觉得他应该只是找你叙叙旧。”
　　纪心言攥着手, 缓缓吸气呼气。
　　原野侧头：“你干嘛这么紧张。”
　　纪心言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心里没底。”
　　原野嗤笑, 掐着小指尖说：“我告诉你，纪金海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 真正能让你心里没底的人还没现身呢。”
　　纪心言点点头, 又看了眼腰间挂的半个八卦牌, 确保一切无误，英雄赴义般说：“我过去了。”
　　“去吧。”原野斜她一眼, “小心点。”
　　**
　　烧开的水倒入放了香片的壶中，船舱内渐渐飘出茶香。
　　执壶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 一身淡雅轻薄的纱裙，动作轻柔舒缓，随着动作衣袖向上提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串串琉璃石散着微光。
　　姑娘很美, 舱内香暖, 场景养人眼。
　　但纪心言没心情欣赏，她耐着性子等人将水沏好，才开口：“你就是……燕儿姑娘？”
　　执壶姑娘一手掩唇轻笑：“那要看公子是想找哪个燕儿姑娘了。”
　　纪心言忙问：“这河畔有两个叫燕儿的？”
　　“是呀，大燕儿和小燕儿。”执壶女子俏道，“我是小燕儿，我姐姐是大燕儿。”
　　“就在另一间。”她朝画舫那头努努嘴，嗔道，“原来公子竟不是慕名而来，让奴家好生失望……”
　　纪心言惹了美人不满，干笑两声，心里琢磨着该怎么问问纪班主的事。
　　“这船上只有你们姐妹俩？”
　　“整个芜河只有我和姐姐是同胞姐妹，公子随便打听便知。”小燕儿语调有两分得意。
　　就在这时，船身一荡，随后又恢复轻慢的晃动。
　　纪心言提帘往外看。
　　“开船了？”
　　小燕儿咯咯笑出声：“公子真逗，我们这船是赏河景的，不开船，怎么赏景啊。”
　　她说着，坐到一旁的古琴前，纤纤素手轻挑，挑出一串音符。
　　“公子想听什么曲？”
　　纪心言拦住她：“我不是来听曲的……”
　　小燕儿微讶：“公子不听曲，难道是……”她敛了神色，略有不满道，“燕儿的船上卖茶不卖酒，卖艺不卖身。公子若想别的……怕是上错船了吧。”
　　这话说到纪心言心里去了，她也觉得自己怕是上错船了。
　　她看眼外面，船已经离岸有些距离了，便拱手道：“那就有劳姑娘让船回岸边吧。”
　　小燕儿又一拨琴弦，一串音符出来。
　　她笑盈盈道：“公子茶喝了，琴也听着了，话都不说两句就想回去，也太无情了罢。”
　　……
　　纪心言无语，还有这样做生意的？
　　算了，就当花钱买个教训，以后问清楚再上船。
　　她正要掏银子，就听舱外有个苍老的声音咳了下。
　　“小燕儿，不要胡闹。”
　　随着声音，前日见过的纪班主打帘慢慢走进来，缓缓坐到纪心言对面。
　　“你出去吧。”他吩咐小燕儿。
　　姑娘斜瞥了纪心言一眼，撩帘出去了。
　　“小孩子不懂事。”纪班主哑着嗓子说，“算起来，她们该叫你一声师姐。”
　　他又咳了几声，拿起杯子径自倒了杯茶，仰头喝下。
　　“她们知不知道我是谁？”纪心言问。
　　纪班主摇摇头。
　　“她们是被人贩子拐来的，差点卖进青楼，我用全部身家买下她二人。我唱不了戏，但还能教教曲，这么一条小船勉强能养活三个人。”
　　他抬头，用浑浊的眼睛瞅着纪心言，问：“你当真没找到玉楼？”
　　纪心言沉默片刻，将事先想好的话说了出来。
　　“我没能到京城，最远只到了临淮省。实在没钱，便借机进了一户人家做婢女，本想与他们一同上京，不想半路遇劫，主家全死了。我头受伤，有些事记不大清了，只知道自己要去京城找人，却不记得前因后果。”
　　纪班主仍然盯着她，强调道：“连玉楼都不记得了？”
　　纪心言默默算了下时间线，斟酌开口：“我和玉楼分开时年纪还小，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没失忆，很多过往也都模糊了。”
　　纪班主似乎不信，咧嘴道：“失忆了却还知道挂着牌子。人没找到，牌子却留了十年。戏本子唱的没错，痴情女子薄情郎。”
　　这一句话基本可以断定，牌子是玉楼离开前交给原主的。
　　但最后这句话，纪心言不爱听，把原主说的像个弃妇。
　　杏花在她心中早已是个有心计、有胆量、沉得住气的女中豪杰。
　　她不满道：“十年前我才几岁，用痴情女子是不是太夸张了。玉楼是谁，我完全没印象。”
　　纪班主往后靠了靠，盯着她缓缓道：“也是，你那时不过七岁，他也才十一岁，小孩子间说的话拉的勾哪能算个数呢。他能一走十年，你自然也能忘了那个玉楼哥哥。”
　　他的话里有种微妙的嘲讽之意，那笑容扯得他面上疤痕攒动，嘿嘿道：“若是他没走，你们两个如今说不定都成一家子了。”
　　纪心言暗自思忖。这半块被原主珍而重之实际并不值钱的八卦牌，难道真是定情信物？
　　玉楼是十年前走的，戏船是五年前失火的，也就是在玉楼离开五年后。
　　这五年间原主应该一直在戏班等他。
　　“玉楼为什么要去京城？”她问。
　　纪班主冷笑：“为了钱为了权为了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野心。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就敢一声不吭做出那样的决定，还有什么他不敢的。”
　　“十一岁，那他只怕凶多吉少。”纪心言道。
　　“凶多吉少？哈哈哈，他可好得很！”纪班主声音渐渐发狠，“若不是因为他，我的戏班也不会受此大难！我的妻儿也不会枉死在这芜河上！都怪他！就是他！”
　　他语气越发癫狂，双目牢牢锁着纪心言，两只手从衣服下伸出，紧紧地抖动着扣住桌边。
　　他的左手只剩了两根手指，整个手背以及露出来的小臂上都是烧伤后的狰狞疤痕。
　　纪心言心下惊惧，暗地里向后挪。
　　小燕儿听到声音打帘进来，丝毫不慌，似乎早就习惯他这种样子，只提醒了一声：“义父。”
　　纪班主喘着粗气，眼神渐渐冷却，手从桌上拿开收回袖中。
　　小燕儿见他无事了，便又离开船舱。
　　临走前，她淡淡地瞥了纪心言一眼。
　　纪班主平复了心情，人往下一坐。
　　他本来就是坐着的，但给人的感觉分明就是坐得又实了。
　　“咱们戏班是住水上的，有几个不是浪里白条？”他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过去，“船失火也就失火了，但怎么可能把人都烧死！？”
　　“大家都喝了酒。”纪心言道。
　　纪金海定了定，视线重回她身上：“我们是喝了酒，因为这个我自责多年。但你知道戏班里有多少千杯不醉，还有多少滴酒不沾。”
　　“呵呵呵呵呵——”他哈哈大笑，但因为嗓子受损，听上去就像在使劲吸气一样，“用一个偷儿就想把事情打发了，笑死人。”
　　纪心言听出他语气不对，追问：“你知道是谁干的？”
　　“谁干的……这么多年，我脑子里就只转这一件事。蝼蚁也有蝼蚁的好处，没人注意得到，虽然时间久了点，但总算老天有眼，真让我查出些东西来。”纪班主低声道，“我起先以为是我得罪了大人物。但我想不通啊，我一辈子以唱戏为生，做的是迎来送往的生意，从不与人结怨，我能得罪谁？什么仇能让人下如此杀手？五十二个人啊，尸体烧得分不清谁是谁，全都搓成一堆。可怜我一儿一女，他们风华正盛……”
　　纪班主闭上眼，深吸口气，平顺了下心情。
　　纪心言心中又一次涌上难言的酸楚，眼框登时温温的，这是来自杏花的心。
　　她伸手去取茶杯，想喝杯水压一压，手还未伸到又停下来。
　　她不能在这里随便吃东西，这是属于纪心言的理智。
　　纪金海人虽残，脑子却很清醒，将她的小动作尽数收入眼中。
　　他叹了口气，带着自嘲与凄凉，缓缓道：“我不指望衙门，我也不准备逃跑，我就在这芜河畔像条狗一样喘着气。每一张卖出的戏票，我都有记录。我依着印象一遍遍回想那段时间来听戏的客人，一个都不放过。时间流逝，他们的脸却一天比一天清晰。”
　　“我买下燕儿姐妹，教她们弹琴唱曲，通过她们打听消息，用各种方法将那些人一一排除。我挖过那个偷儿的坟，我装疯进过衙门的牢房。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不放弃。”
　　他突然停住，眼里迸发出光亮：“老天爷终于看不下去，给我开了一扇门，竟让我查出那幕后黑手。”
　　“谁？”纪心言紧张地前倾，下意识追问。
　　纪班主的情绪却淡了下来，不急不缓地喝了杯茶，悠悠道：“当年，内人带着玉楼和我那浑小子在河边戏水，从河里捡到了你。内人心软将你收养在身边。你自小生得漂亮，越大越讨人爱。内人喜欢的不行，天天把你带在身边，打扮的粉雕玉琢的，还打趣说以后把你嫁给我那浑小子。结果你不干哭个不停，把那两个半大小子急的，围着圈地哄，最后玉楼说他来娶你，你就笑了。我那浑小子气得不行，差点和玉楼打一架。大家拿这事说笑了好几日。”
　　他说着往事，脸上浮现出让人不忍打扰的幸福。
　　“他们全都喜欢你啊……”他叹道。
　　“义父……”一股酸意冲上鼻尖，纪心言脱口而出唤了他一声。
　　这一声发自内心的称呼换来纪班主的苦笑：“都没了，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凶手到底是谁？”纪心言再次问。
　　她的手紧紧抓着桌边，“安王”两个字就在嘴边，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她要让纪金海说出他的结论，而不是给他诱导。
　　纪金海却沉默了。
　　他清楚地感觉到养女对自己的戒备。
　　这一晚，她一直在问话，却从不多说什么。
　　当年心言执意要去京城找玉楼，他心里还抱了一丝希望。心言聪明胆大又漂亮，说不定能闯出一条路来。
　　那天在码头看到她，他暗中观察了几个时辰，原以为，她带着靠山回来了。
　　不成想，只等来一个失忆的对自己毫无信任的人。
　　“闺女，你信不过我，我不怪你。时过境迁，你走了这一遭回来，已不是当年的心言丫头。”纪金海苦涩道，“但同样，我也不再是那个好说话的戏班班主。我的仇人很强大，即使你没失忆，你也帮不上我。”
　　他微微探身，用肯定的语气提出问题。
　　“那日和你一起来的男人，是炎武司大官吧？”
　　纪心言微顿，并未接话。
　　纪班主却十分肯定道：“炎武司的千户在他身边就是个跑腿的。我虽不敢肯定他到底是谁，但既然他带你回到这里，可见也是有心要对付那人的。”
　　他咧嘴，有些开心：“我不管他是为什么，但只要能除掉我的仇人，就算搭上我这条老命，我也高兴。”
　　他探身，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把他叫来，这事我要亲口告诉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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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VIP]
　　原野听说纪金海要见韩厉, 冷笑道：“架子还挺大，想见我们督卫，好说啊, 现在就把他抓回去。”
　　纪心言想到韩厉的话，又想想纪金海半疯癫的状态，劝道：“他不怕死，你这样可能适得其反，还是让韩大人自己决定吧。”
　　卫所房间里, 纪心言将这一晚的对话原样转述一遍。
　　韩厉用两指捏着那半块八卦牌, 捏到这头打个转手一松又捏住那头，再打个转又一松换捏另一头。
　　他心不在焉地, 有一下没一下把玩着，心思用来听她说话。
　　“就是这样, 他说要亲口告诉大人。”纪心言汇报完，觉得口舌有点干。
　　她自顾地倒了杯茶, 仰脖喝光。
　　“所以说……”韩厉撩起眼斜看向她, “这牌子是你情郎送的定情物？”
　　纪心言：“……”
　　“太寒酸。”他又点评了一句。
　　“这是道具扇子中间的那块牌, 两个孩子间的信物，当然是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纪心言大无语, “什么‘定情’啊，我那时才七岁, 那个玉楼也才十一岁，童言而已。”
　　“童言你还珍之重之的缝在内衣里。”韩厉笑了声，将牌子放到桌上推过来，“既然是定情物, 你自己收着吧。”
　　“说了不是定情物, 大人你真是……关注点都歪了。”纪心言撇撇嘴。
　　韩厉又扫了眼牌子, 随即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坐着不说话。
　　纪心言等了会儿，以为他不高兴了。
　　毕竟炎武司督卫平日是和皇上说话的，被个小小的戏班班主提了要求，心里肯定不爽。
　　她试探着问：“那大人你去不去啊？”
　　“你想让我去吗？”韩厉问。
　　纪心言愣了下，这还是他头一次问她的想法，以前不管什么都是他一手安排。
　　她琢磨着说：“纪班主只是个戏班班主，提出这样的要求，确实有些忘了身份……不过他真挺可怜的。而且他在失火地潜了这么多年，应该还是查出些东西了。”
　　“我可以去见他。”韩厉道，“但如果他说不出什么有份量的，就拿你俩一起问罪。”
　　纪心言瞪大眼：“大人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又不是我要你去的。那你自己决定呗，大不了把人抓来审一审。”
　　“好主意。”韩厉敲桌，提声，“原野。”
　　好像真的要去抓人了。纪心言想到纪班主的样子，心下不忍，忙拦住。
　　“别啊，我随口一说的，他年纪好大了，又残疾，不经审的。”
　　韩厉斜她，说：“你倒是很关心他。”
　　“好歹是把我养大的人。”纪心言磕巴了下，“我虽然不记得了，但看到他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酸酸的。”
　　这时原野进了屋：“老大？”
　　韩厉静了静，说：“明晚和我去趟芜河码头。”
　　事情已定，纪心言起身告辞。
　　刚走到门口，就听韩厉说：“你的东西忘了。”
　　纪心言转头，看到桌上那半块八卦牌。她犹豫下，还是拿了起来，走入院中。
　　借着月色，她重新打量起这块不起眼的小牌子。
　　牌子是用手掰开的，边缘直而不利，再经多年磋磨，已经变得圆润光滑，上面的颜色褪的七七八八，越发不起眼了。
　　她轻叹口气，将它在手心掂了掂，不知该如何处置。
　　揭开了神秘面纱，这牌子于她已经无甚大用，再缝回内衣既不舒服又没必要。
　　无论玉楼与原主关系如何，对她纪心言来说，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她将牌子夹在两指间，漫不经心地把玩，一个不小心没玩好，牌子落入草丛中。
　　她愣了下，原地站住。月黑风高，草丛茂密，一时看不清落在哪了。
　　或许是天意，让她与过去做个了断。
　　纪心言想了想，放弃寻找，转身往房间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自心底升起，她放慢脚步。
　　那毕竟是原主最后的心愿……
　　透过半掩的房门，韩厉看着院子，问原野：“宣武八年……按你之前查的，当时纪班主的戏船还不在滇城吧？”
　　“对，那时滇城远未像现在这么热闹，不过也就在那段时间前后，纪班主就带船往芜河来了。这人挺有眼光，提早占了芜河上最好的位置，若没那把火，现在应该是滇城数一数二的戏班子了。”
　　“会唱戏的人都不简单，观察入微，洞视人心。”韩厉慢悠悠道，“我且去会会他。若果真是安王手笔，那倒有意思了，跟一个小小的戏班过不去，动机是什么呢？”
　　他不曾移动目光，吩咐道：“你去查查……”
　　他说到这，忽然停住了。
　　原野没等到下文，疑惑抬头，见自家老大一直看着院子，便挪了一步也往院中看去。
　　却看到纪心言正弯腰在草丛里找什么东西。
　　原野嘀咕道：“这么黑也不打灯，找什么呢？”
　　找那个牌子，韩厉心想。
　　原野瞅着纪心言，见她从草丛里捡起一物擦擦吹吹后收进衣袖，这才转回视线。
　　他等了会儿，还没等到韩厉发话，于是出声提醒：“老大，我要查什么？”
　　韩厉回过神，清了清嗓子说：“宣武八年的剑州，安王府都发生了哪些事。”
　　原野点头：“这个好说，包崇亮应该知道。”
　　韩厉琢磨着，说：“那个叫玉楼的，你尽量查一下，看他为什么离开，去了哪。”
　　原野啧了声：“玉楼离开时纪家班还未在剑州落脚，很可能没有他的记录。而且查平民，咱们不擅长。”
　　左司一向查朝廷命官的，对付草民确实有点难，别说过往经历了，许多平民就连身份信息都不完整。
　　韩厉道：“尽量查吧，不用费太多功夫，毕竟纪家班不是我们的目标。”
　　第二日，还是那个时间，韩厉带了几名司使又到了芜河岸边。
　　纪心言老远便看到画着河边柳的小画舫。它正静静地停着。
　　画舫岸上，一群人围在一起议论着什么。
　　纪心言小跑过去，还未到近前，就听有人说：“燕儿姑娘别哭了，先把人入土吧。”
　　又有人说：“喝这么多酒就不要上船了。”
　　又有人问：“你妹妹呢？”
　　纪心言拨开人群，当先入眼的是地上一具被水泡得有些发白的尸体。
　　粗糙破旧的布料，被水冲得七零八落，露出身上大片大片烧伤后的疤痕，头发乱乱地帖在脸上，几乎看不出长相。
　　她不敢相信，慢慢蹲下，手下意识伸出想去确认一下，到了半途又停住。
　　头顶上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女子小心地问：“这位公子，你认识家父？”
　　纪心言抬头，问：“他是怎么死的？”
　　女子用帕子擦了下眼泪，说：“昨日喝了太多酒，失足落入河中。”
　　“不可能！”纪心言立刻反驳，声音也不知不觉拔高了。
　　女子愣了下，呐呐道：“可……”
　　纪心言激动起来：“一定是有人……”
　　忽地，一股大力扣住她肩头，将她拉出人群，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也打断了她的话。
　　韩厉挡在她前面，看了看地上的尸体，随后环视四周。
　　他虽然穿着便装，气势仍不容小觑，围观的人自觉后退，与他对视上的不约而同躲开视线，还有怂的偷偷往后退，很快便空出一片地。
　　“原野，你带几个人留下，细细查问。”
　　原野应是。
　　韩厉看向双眼红红的女子。
　　“你是大燕儿？”他问。
　　大燕儿点点头。
　　“你妹妹呢？”
　　大燕儿茫然地摇摇头：“一整天没看到她了。”
　　“报官了吗？”
　　“报……失足落水的，不用报官吧？”大燕儿没主意，被他连声催问问得发慌。
　　“通知衙门。”韩厉吩咐跟来的司使，“扣下船只。”
　　他看看尸体，又看看大燕儿，说：“尸体我要带走。”
　　“这……这怎么行……”大燕儿终于回过神，“家父……”
　　“还有你。”韩厉微笑着打断她的话，“一起带走。”
　　滇城卫所不设监狱，有需要下狱的一般就放府衙大牢了。
　　所以对大燕儿的审问至少从环境上没多可怕。
　　大燕儿在芜河唱曲多年，虽不似小燕儿圆滑，但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迈进卫所的下一秒，她就立刻明白了自身处境，在后续审问时，非常配合。
　　当然，配合的原因之一，是她确实所知不多。
　　“我和小燕儿并非真姐妹，只是一同被骗来滇城。义父看我俩年纪个头相仿便想出以姐妹相称来吸引客人。”
　　“我们吃住都在船上，平日营收都由义父管着，偶尔让我们上街采买些用品。除了一条船，义父也兼给别家做船工，他要价很低，虽然腿脚不好使，但也偶有活干。”
　　“有时候喝点酒，他一高兴就会和我们讲以前的事。他说刚来芜河时，这边连戏楼都没有，他就看准了这里可以落脚。”
　　“我每次听这些，总是害怕，因为他讲着讲着就会生气发脾气。小燕儿胆子比我大，两回之后就敢去安抚了。也因此，义父对她更为信任。”
　　“我知道义父想报仇，但我不知道他仇人是谁，小燕儿知道的多些。她脑子灵活，胆子也大，能帮上义父。义父可能觉得我无用，只会唱唱曲，便与我日渐疏远。”
　　“小燕儿去了哪做了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
　　是夜，原野带人回来，没有找到小燕儿。
　　“纪金海确是溺亡的，身上并未发现新伤。船上干干净净，没有打斗痕迹，也没留下任何文字。船身船底里外都检查过，没有刻字。”
　　“周围的画舫也问过了，说老头子平时特别沉默，存在感很低，若不是有一对姐妹花，根本没人知道他。唯一爱好就是喝点酒。水性好不好不太了解，但住在船上，有几个不会水的？都说是酒喝太多了，起夜时栽跟头栽水里了。”
　　“这么说最后的线索就在小燕儿身上。”韩厉说。
　　“小燕儿知道太多，怕也凶多吉少。”原野道。
　　“肯定活着，继续找。按纪心言的说法，那个小丫头不傻。纪金海的尸体都在，对方若真把小燕儿杀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原野应是，看眼纪心言房间方向，问：“她怎么样了？”
　　韩厉顺着他的目光扫过去，说：“有些情绪，不过依我看是气愤居多，悲伤谈不上。”
　　“看来失忆倒不全是坏事。”原野勾勾唇角，“对方肯放她一马，除了炎武司的原因，估计也看她失忆构不成威胁。”
　　“是啊。”韩厉道，“她如果没失忆，性子应该不是这样。”
　　原野道：“我们都去过了，对方还敢杀人，这是没把炎武司放眼里。”
　　“你错了。”韩厉轻笑，“正是因为太把炎武司放眼里，所以才要赶快把人灭口。可惜纪金海，躲了这么多年，才刚和我们接触一下，就让幕后之人发现了。”
　　原野道：“看来有人一直盯着我们呢。”
　　“没错。”韩厉道，“放眼整个剑州，能做到这事的，只有安王府。”
　　原野有点担心：“要真是安王，弄到最后不好收拾怎么办？”
　　皇上让炎武司盯紧安王，并不是要杀了安王，而是要与安王之间寻求平衡，既要有足够多的把柄制衡他，又不能真的撕破脸。
　　最好能温和地收编安王府四万大军，再换上一个让人放心的统帅。
　　只是剑州离京城远本就不好管，封地上又有四万雄兵。雪山背后还有大昭，这四万兵又不能动。
　　原野怕的就是丑事上了台面，一发不可收拾。
　　韩厉沉吟片刻，道：“倘若真是安王做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安王府该给炎武司一个交待了，除非他们不怕让事情闹大。”
　　很显然，安王府并不想让事情闹大，因为第二日，他们就送来了请帖。

第 43 章 [VIP]
　　选了个好天气, 韩厉领了原野和纪心言到安王府做客。
　　纪心言知道那天她情绪过于激动，差点说出过分的话。
　　这几日理智重回上风，她已经冷静下来, 但一想到纪金海泡的肿胀的尸体，心下仍是一阵发寒。
　　如此肆无忌惮，视人命如草芥。
　　她跟原野打听安王府的情况。
　　不算早夭的，□□离世时共有四个成年儿子。
　　老大封了太子，余下三个分别封了藩王, 老二晋王、老三辽王、老四安王, 他们各自拥兵，镇守一方疆土。
　　辽京之变后, 老三当了皇帝，把自己的四弟安王留在京城, 名为思亲，实为软禁。
　　安王虽然人在京城, 但封地尚在, 且有四万兵力。这是□□皇帝封的, 谁也不能随便取走。
　　“这些年，安王府实际掌权人是安王妃。王妃家世显赫, 哥哥官居三品，她也非一般后院中人。与安王分开多年, 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剑州得以发展有王妃一份功劳。”
　　原野当时的语气还挺佩服的。
　　“安王府何必为难一个小小戏班。”纪心言是这么问的。
　　原野观察她神色：“你问这些干嘛，不会是想替纪金海报仇吧。”
　　纪心言愣了下，没说话。
　　报仇谈不上，但她总觉得杀人要偿命, 那可是五十二条人命啊！
　　现在是五十三了, 若小燕儿也遭不测, 就是五十四。
　　五十四条人命，不需要凶手给一个交待吗？
　　原野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猜中了，不由得严肃起来。
　　“你不清楚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别胡闹。把他们惹急了，没人能救你。”他怕她不当回事，加重语气，“看到纪金海了吧，你不想成那样就老实听话。”
　　“那真相不重要吗？”纪心言问。
　　原野啧了声，抱胸哂笑：“真相已经有了啊，那个偷儿早就处死了。”
　　“韩大人也这么认为吗？”纪心言又问。
　　原野扬眉，一下子明白了。
　　他有些哭笑不得：“杏花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一件事。从一开始，炎武司的目的就和你不一致。你为求生、为解惑，现在可能还想报仇，但我们不是。我们只想找到把柄。至于那把柄用不用，不是炎武司决定的，也不是韩大人决定的。”
　　去安王府的路上，纪心言想起他的话，心口发闷。
　　原野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安慰道：“以我对老大的了解，到了这个时候，他不会放你不管，肯定会和王府谈一个条件出来，至少让你没有性命之忧。你别想乱七八糟的，等消息就完了。”
　　安王府大门朝南，石狮子威风凛凛。
　　王府大管家姓薛，早得了消息，提前候在门外，见三人骑马行来，拱手迎了上去。
　　行礼后，薛管家笑道：“王妃命小的在此恭候韩大人及两位司使。”
　　今日三人都穿着狮纹司使服。
　　纪心言肤色淡了不少，但远未恢复最初白皙。
　　迈入大门时，韩厉像是有什么感应般转头看了街角一眼。
　　纪心言跟着回头，纳闷地问：“怎么了？”
　　韩厉摇摇头没说话，提步往里走。
　　管家将三人领入中厅，命丫鬟送上茶水点心，随即进去通报。
　　很快，一位身着红衣的贵妇在两名丫鬟陪伴下坐上主座。
　　安王妃容颜保养姣好，目测不过三十出头，身着红色盘玉圆领宽袖袍子，下着上好的手工二十四褶马面裙，手握一圆面仕女图扇。
　　举止端庄大气，虽然只是寻常贵妇打扮，但一看便是养尊处优之人。
　　韩厉当先行礼：“韩某见过王妃。”
　　“韩大人有礼。”
　　安王妃笑容温婉，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纪心言。
　　纪心言下意识挺了挺背。
　　“韩大人来了剑州，也不提前告知一声，岂不是让人惶恐。”
　　“王爷在京城为圣上分忧，王妃在剑州为王爷分忧，劳苦功高，韩某不敢打扰。”
　　“这话见外了，若说为圣上分忧，自然是韩大人功劳最大。”
　　韩厉淡笑：“倒不是有意不告知王妃，实在是我也没料到会来剑州，查着查着便查过来了。”
　　安王妃也笑：“听闻韩大人在找芜河上一唱曲的艺女。屈屈一歌女，竟能劳动炎武司来查。”
　　韩厉道：“所以肯定不只是屈屈一歌女了。”
　　两人的对话你来我往，暗藏机锋。
　　安王妃笑道：“这倒勾起我好奇，韩大人可否细说一二？”
　　韩厉也笑：“正好，韩某初来剑州也有许多问题想向王妃讨教。”
　　安王妃看了眼左右，婢女们识趣退下。
　　韩厉也朝原野点点头。
　　原野对纪心言打个眼色，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出去。
　　临走时，纪心言暗暗瞥了眼主座上的王妃，却不知是偶然还是有意，正与王妃探究的视线撞在一处。
　　她忙转身离开。
　　两人在仆从引路下到了旁边一间小厅等着。
　　小厅只是寻常的会客厅，陈设简单，没有太多装饰。
　　小巧的红木圆桌上摆了水果小点，婢女送上热热的茶水。
　　原野快速环视四周，见房内布置简单，说：“这安王府倒透着朴素。”
　　纪心言默默地坐到椅子上，手握着茶杯也不喝。
　　事到如今，猜都不用猜了。刺客也好，放火的人也罢，以及纪金海溺水一事，这些肯定全是安王府所为。
　　但就像原野说的，她与韩厉从来不是一个目标。
　　从得到王府邀请的那一刻起，韩厉的目的就达成了，他利用她一步步接近安王府的秘密，现在到了与对方谈条件的时候。
　　韩厉既然接受了邀请，意味着他接受了交易的请求。
　　至于那失火的戏船，枉死的人，不知踪迹的玉楼，从来都不是他关心的。
　　原野见她沉默，问：“还想报仇呢？”
　　纪心言摇头：“我从来没想过报仇。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知道吗，我们老大手里握着的秘密多了去了，他可能是天底下知道秘密最多的人。”原野道，“但皇上不问，他从不主动说。因为有些真相，一旦曝光，死的就不是五十几个人了。”
　　纪心言抿唇。
　　“所以你最好不要深揪。”原野劝完，问她，“你对安王府有印象吗？”
　　纪心言摇头：“没有。”
　　身份落差太大，除非是来王府唱戏，但原主离开剑州时不过十二岁，就算纪家班真能去王府唱戏，应该也没小女孩什么事。
　　韩厉与安王妃谈了很久，他二人一直等在小厅中。
　　到午膳时间，有婢女过来请他们去饭厅用膳。
　　除了派来服侍的婢女，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纪心言忍不住念道：“这么久。”
　　原野笑呵呵的逗她：“你说王妃会不会和老大谈交易，让他把你留下。”
　　“不可能！”纪心言脱口而出。
　　原野一愣。
　　纪心言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快，找补道：“我的意思是，韩大人怎么可能受贿。”
　　原野听了直笑，打趣她：“不要用这个词嘛，那叫礼尚往来。你是不是和我们老大呆久了，把他美化了？”
　　纪心言知道韩厉在金钱方面并不是一个清清白白的人。
　　她瞟眼原野说：“你这样背后说韩大人，不好吧？”
　　原野想了想，“是不太好。”问她，“你会告诉他吗？”
　　纪心言摇头。
　　原野道：“那就行了。”
　　纪心言：……
　　吃过午饭，婢女带她去了趟净房，再回到那间偏厅时只有她一个人，原野不知去了哪。
　　纪心言猜着应该也是饭后三急，便独自等着。
　　才坐到椅子上，就见对面墙角下散卷着一幅画，像是从墙上掉下来的。
　　她不记得之前那里有没有挂画，但见没人注意到，便上前将画拾起，小心地放到八抬桌上，然后去门外叫婢女进来，说：“有张画掉了。”
　　很快，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仆妇快步进屋，先对纪心言道声谢，然后拿起那画展开，视线往墙面上扫。
　　画是正对着纪心言的，她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画卷上。
　　画上是一个年轻男子，容貌非常漂亮，一身锦衣，手持长剑，颇具神采。
　　从画上看不大出具体年纪，但从衣着和发型猜，应该尚未及冠。
　　那妇人大约是没找到合适挂画的地方，便打算先退下，一回身，见纪心言正在看画，便笑道：“大人可是认得这画中人？”
　　纪心言摇头笑道：“不认识，只是见这人样貌不俗多看了几眼。”
　　那妇人道：“世子也在朝中为官，奴婢还以为大人认得。”
　　“这是安王世子？”纪心言好奇地又看一眼，“我是禾城卫所的司使，不曾去过宫中。”
　　那妇人见她好奇，便走过来，将画大展开，方便她看。
　　“这是世子受封那年，宫中画师所画。王爷怕王妃思儿心切，特意命人送来的。”
　　既然人家大方地给她看，纪心言也就不客气，细细看去。
　　近距离看那画中人更是俊美，唇角含笑，目光坚定。
　　纪心言由衷赞道：“世子真是天人之姿。”
　　那妇人闻言颇是自豪：“世子手上的剑是先皇御赐的。”
　　纪心言顺着她的话看向画中人的剑，果然从剑柄上清楚地看到两个小字--鸣风。
　　门外传来说话声，是原野回来了。
　　那妇人收起画，笑着告退。
　　又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直到晌午过了，韩厉与王妃终于聊完了。
　　出来时，两人都是笑着的，但他们从见面开始就笑个不停，纪心言看不出谈得到底怎么样。
　　王妃命薛管家送三人出府。
　　韩厉走后，安王妃似是有些乏了，命婢女们退下，独自倚坐。
　　不多时，那名拾画的妇人通报入内。
　　安王妃抬眼，问：“她看到画了？”
　　那妇人行至近前，躬身道：“秉王妃，已经看过了。”
　　王妃淡淡嗯了声。
　　那妇人又道：“并未认出。”
　　安王妃语调平静：“可能确定？”
　　那妇人面色沉静，语气笃定：“老奴特意将画展给她看，没有一丝异样，她还夸世子天人之姿。”
　　对于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老仆，王妃对她的能力十分信任。
　　她表情略松，带着浅浅笑意道：“那我就放心了。”
　　她抬手揉了下额角，道：“与韩厉说话真是累心。”
　　那仆妇上前站到王妃身后，熟练地给她揉捏起肩颈。
　　安王妃略斜了身子，胳膊半支上桌面，放松板了一天的身体。
　　“既然她确实失忆了，就依着韩厉的意思吧。回头你帮我在族谱里找个远房的堂兄弟，把她插进去。”
　　仆妇一愣。这是要给那丫头一个身份？还是和安王妃沾亲的身份？
　　这可比嫁入显赫人家还要好上多少倍，当真是一飞冲天。
　　她很快回过神，道：“王妃真是宽宏大量。”
　　“谈不上，顶多是个约定。”安王妃轻笑一声，“我硬是一句往事都没跟韩厉提。照过去，他肯定不干的。但这次我说愿意给那丫头一个身份，韩厉居然就同意了，还说只要没有威胁到皇上谁家还没点秘密呢。”
　　仆妇感叹：“倒便宜那丫头了。”
　　“也该她命里有这一遭。”安王妃半阖起眼，“人的命真是有定数。你说那丫头，两度死里逃生，都未伤她分毫，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仆妇问：“那这身份高低如何定？”
　　既是从族谱中找，旁系、旁系的旁系都可以，但其中关系可就大不相同。
　　安王妃犹豫了下，说：“别太低吧。我拿不准韩厉的意思。原本我想让薛管事把她收做女儿，今天就认下，再送些金银珠宝做弥补。过些天送回老家许个人家，也算放眼皮底下看着了。结果韩厉一听就拉脸子，嫌我不够有诚意。”
　　那仆妇道：“许是韩大人自己看上的，想给她抬抬身份将来好娶进门。”
　　安王妃摇摇头：“不像……炎武司督卫要抬个女人进门还用费这个劲。只要他发句话，咱们还敢动他的人吗？但他从头到尾没这个暗示，试探的话也轻描淡写地驳回来，不像要把人留身边的。”
　　仆妇顺着话说：“难怪别人都说，韩厉就等着皇上指婚了，像陆骁那样，看来是真的。”
　　“炎武司的事我们别念叨，被他们注意上可不是好事。”安王妃扶着桌边起身，往房间走，“我去睡一会儿。”
　　“王妃小心脚下。”仆妇搀扶着她。
　　“今个什么日子了？世子快到了吧。”王妃念了句。
　　“也就这三两天了。”
　　王妃语带责备：“现在还没有传信过来，看来他是不打算回王府了。”
　　“王妃别生气，世子肯定是忙的顾不上。”
　　“什么忙的，他就是不想回来。”安王妃冷道，转而又吩咐，“既然事情已定，赶紧派人把备好的东西送去卫所吧。”

第 44 章 [VIP]
　　离开安王府, 三人回到卫所。
　　包崇亮迎上来，道：“大人，刚刚安王府派了一骑快马送来东西, 说是大人落在王府的。属下已将其放到大人房中。”
　　“知道了。”韩厉应道。
　　原野朝纪心言挑挑眉——礼尚往来，看来这次谈出结果了。
　　纪心言也看懂了。
　　他们走时只三人三马，回来时还是三人三马，哪有落什么东西，这必是安王府送来的礼物换了个说法。
　　既然送了东西来, 韩厉也收了, 足可以证明炎武司与安王府达成了某种协议。
　　具体的协议内容，韩厉肯定不会全都告诉她, 但关于她的部分，纪心言还是希望有个确切答案。
　　她忍了一路没有问, 心里一直惦记着，此时进了屋, 看到桌上放的锦盒, 越发忐忑。
　　锦盒样式普通, 以王府地位来说，这盒子实在算不上华丽, 就如王府内陈设一般简单。
　　韩厉将盒子打开，先是一层锦帛, 再将锦帛撩开，才露出内里真容。
　　纪心言探头去看。
　　那是一件雪白的无一丝杂色的裘皮夹袄，盘着红玛瑙的纽扣，精致的纹边刺绣显示这是一件女子穿的衣服。
　　即使外行人也能看出, 这件夹袄与街边那些兔皮假冒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雪狼王皮？”原野瞪大眼, “好东西啊！不过怎么是女式的, 老大又穿不上。安王妃送这个干嘛？”
　　韩厉盯着夹袄琢磨了会，忽地弯唇。
　　他看向纪心言，似笑非笑道：“这不是送我的，是送你的。”
　　“啊？”惊讶的并非纪心言一人。
　　她不敢相信地指指自己：“我？”
　　韩厉提起夹袄，两手抻开，随意往她身上比了下，果然是女子穿的窄腰式。
　　他将袄子朝她怀里丢去。纪心言赶紧抱住，甫一触上顿觉毛皮顺滑手感极佳。
　　她忙将夹袄放回盒中，生怕弄脏了。
　　“雪狼王皮防风防水不易沾脏，保暖极佳，安王妃这礼送的倒也合适。”韩厉道。
　　原野问：“老大你和安王妃聊了些什么？送这礼是拉拢杏花的？”
　　想到谈话内容与自己有关，纪心言又是焦急又是紧张，一眨不眨地盯着韩厉。
　　韩厉看眼她，沉吟片刻，挑出一些相关内容，不急不缓地开口。
　　“王妃的意思是，之前种种都是她的家事，说出来只会让人贻笑大方，希望我不要再追查。作为回报，他们也不再为难你。如今你已经失忆，无家无着，她还可以将你认入王府，给你一个身份。”
　　纪心言等了会儿，见他说完这些便没了下文，一头雾水道：“就这样？”
　　“就这样。”韩厉道。
　　纪心言反应不过来：“那之前追杀我的人是安王府派的吗？”
　　韩厉缓道：“这个问题不需要问，王妃更不会说。但你可以这样理解。”
　　“纪班主也是他们杀的？”
　　韩厉敛容不再回答。
　　这么明白的事，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原野见场面有点僵，从旁解释：“有些话怎么可能说出来，你想想就知道了。承认与不承认根本没有区别。”
　　“怎么没有区别呢。”纪心言道，“承认了他们就是杀人凶手。”
　　“那又怎么样呢？顶多送两个替死鬼出来。”原野继续劝她，“你别钻牛角尖，现在是好事，换个人我才不劝……”
　　“原野。”韩厉打断他，“你先出去。”
　　“是。”原野应声离开，临走前，给了纪心言一个“别犯傻”的眼神。
　　他一离开，房间内一下就静了下来。
　　“王妃提出的条件不够好？”韩厉问，“你不想答应？”
　　纪心言嘴唇动动，不知该说什么。
　　她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对，凶手逍遥法外了。
　　但原野的话明明白白地响在她耳边——从一开始，炎武司的目的就和你不一致。
　　她低头，默默叹口气。
　　韩厉以为她还没理清其中厉害关系，便耐心道：“在我看来，王妃很有诚意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追杀你，她甚至能给你一个身份。王府大管家的女儿足可以让你嫁个好人家，若是王妃的远房侄女，便是寻常官家也能嫁的。”
　　并且将来王府就是她的娘家，嫁妆也会出上一些，这些都能成为她在夫家的依仗。
　　一个小小孤女若有这份依仗，后半生只要没有大波浪，尽可以过的舒舒服服。
　　与安王妃沾上远房亲戚，既安全又有实打实的好处。
　　安王是□□唯一在世的儿子，就算犯了什么掉脑袋的罪，皇上也不会真要他脑袋。
　　纪心言扯扯嘴角，语带嘲意：“我不懂，前一天还要杀我，现在又要给我身份。转变这么快，她怎么做到的？”
　　“这就是皇家啊，你真的不懂吗？”韩厉反问，“其实王妃大可不必给你身份，只消撤掉追杀你的人，再补些金银足矣。她给你身份，实际上是想卖我一个人情，于安王府并非全无好处。”
　　如此和左司搭上关系，是朝中多少大臣梦寐以求的。
　　“如果不是心虚，怎么会许这么多好处。”纪心言喃喃道，“五十多条人命……”
　　韩厉表情淡了下来，踱步到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我明白跟你说了。”他的声音有点冷，“事情到这一步，炎武司的目的达到了。对我来说，安王府已经服软了。即使再查，也只会查他烧船的目的，绝不可能去讨什么公道。炎武司的公道只系皇上一人。至于那五十多条人命，我不关心，安王府也不关心，皇上更不会关心。当然，将来若是皇上有心治罪，那这些人命还是可以用上一用。”
　　纪心言暗暗深呼吸。她不是不懂，她只是不想这么赤-裸-裸。
　　她缓缓道：“所以，大人觉得我应该答应。”
　　“这样你就可以马上开始想要的生活了。”
　　“其实我没的选吧。”纪心言勉强笑了下，说，“大人不是已经替我答应了。”
　　“尚未。”
　　纪心言惊讶地看向他。
　　“我说要回去问问你的意思。”韩厉道，“我对你足够重视，王妃才会对这个约定足够重视。”
　　他说话时很平很淡，让人根本无从分辨他的情绪。
　　纪心言看不出他对这个交易的态度，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那些人命真如他所言，无足轻重？
　　她抿唇，低声道：“既然这样，就依大人……”
　　韩厉打断她：“我不喜欢替人做主，你再想想吧。”
　　他合上锦盒盖子：“在你答应之前，东西先放在我这里。”
　　“好。本来我也不想要。”纪心言说，语气里明显带着情绪。
　　韩厉停下手里动作，重新看向她。
　　“你可以拒绝这个提议。”他淡淡道，“但剩下的路，你只能自己走。”
　　自己走……就像杏花那样？
　　纪心言本就不大的情绪顿时消了一半。
　　她不死心地问：“大人，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一个戏班怎么会得罪安王府吗？你对真相不好奇吗？”
　　韩厉道：“我若想知道自有办法，但没必要告诉你。何况，我已答应安王妃不再追查，总不能刚出了府门就反悔。”
　　纪心言顿了顿，道：“我明白了。”
　　她走出房间，看见候在院中的原野。
　　原野问：“怎么样？答应了吗？”
　　纪心言犹豫了下，点点头。
　　虽然嘴上还在考虑，但她哪有不答应的资本。
　　原野笑道：“这就对了，报不报仇又能怎么样。江泯之就是个例子，为了报仇一天痛快日子都没过过。”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刻骨仇恨的滋味。”纪心言道，“我也不了解，所以我没想要报仇，就是觉得……”
　　她数次死里逃生，夜夜抱着匕首入睡，结果自己这条命在别人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活也好死也罢，不过是一场三言两语的交易。
　　也许她介意的只是这种不平等的感觉。
　　“原野。”韩厉的声音从房间传出。
　　纪心言侧身让出房门：“大人叫你呢，赶紧进去吧。”
　　原野留下一句“想想以后的日子”，快步进了屋。
　　房间里，韩厉单手搭在锦盒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你这次回宫，看到沈少归了吗？”他问。
　　原野答：“看到了。老样子，没事就陪在皇上身边，听曲看戏，悠闲的很。”
　　“没了？”
　　原野纳闷：“还有什么？”
　　“他要来剑州了，皇上去避暑山庄的第四天，他就从京城出发了。”
　　原野惊讶不已：“这是……安王妃说的？”
　　“是啊。”韩厉道，“她还说，等世子到了一定要请我去府上，把酒言欢。”
　　“怎么之前一点苗头都没有。”原野皱眉，“我去查查他回剑州做什么。”
　　韩厉斜他：“左司擅自查右司……要是让皇上知道了，你替我受过？”
　　原野旋即明白过来，揉揉光头，问：“那小燕儿还找不找了？”
　　“找！如今我已答应王妃不再追查，所以，做的隐蔽点。”韩厉冷哼一声，“妇人就是方便，说话兜兜转转偏不说到点上，聊了大半天也没讲到底为什么要烧船，只用一个家事丑事就把我打发了，还没法跟她发脾气。”
　　“王妃真要给她一个身份？”原野问。
　　他觉得，杏花的事大可用钱来补偿，给身份真的超标了。
　　“她本打算让管家当场收杏花做女儿，我没同意。”韩厉道，“我不大相信王妃的话。区区一个管家的女儿还不够，一定要和王妃沾上亲，这样他们将来再想动手也要掂量半分。”
　　原野犹豫了下，说：“可这样一来，人情就落到咱们头上了。”
　　韩厉轻描淡写道：“这种小人情落便落了。”
　　“可是……”原野觉得不对，“老大你前几天还批评我，说炎武司的人要在皇上和群臣间保持平衡。这样搞你就和安王府的关系近了，这个平衡不是打破了？”
　　韩厉看着锦盒，缓道：“她将来要一个人生活，银子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再说，哪有绝对的平衡，今日往这边斜一点，明日再往那边斜一点。”
　　原野挑眉，莫名想起送点心那晚，他提到泡温泉，杏花那惊惶的反应。
　　还有前日杏花亲口说出“我和韩大人比较熟”。
　　原野觉得自己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转转眼珠，瞄一眼韩厉又移开，再瞄一眼，嘴边的话呼之欲出。
　　韩厉觉查出他的不对劲，狐疑地看向他。
　　原野张张嘴，在心里措了下词，鼓着勇气开口。
　　“老大，如果你将来娶媳妇了，那我……”
　　韩厉敛容，冷眼看他。
　　原野闭上嘴，不敢往下说了。
　　韩厉冷笑：“继续啊，我看你想说什么。”
　　原野眨眨眼，神情肃正道：“那我还是要兢兢业业为炎武司办差。”
　　作者有话说：
　　原野：我解锁了新技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纪心言：这个技能，我熟。
　　韩厉：你俩说的鬼是哪个？
　　*
　　感谢在2021-06-25 11:11:11~2021-06-28 11: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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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5 章 [VIP]
　　从安王府回来后, 没人再提戏船的事。
　　纪金海的尸体交给衙门，还是按失足落水处理的。尸体最终还给大燕儿。
　　纪心言听闻此事，特意去了趟来风码头。
　　她找到大燕儿, 将事先准备好的一百两银票交给了她。
　　纪金海这些年为了打探消息什么钱也没攒下，他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从来也没想过棺材本的事。
　　大燕儿没管过钱，真有余钱也在小燕儿手里。
　　这一死，连入土都成了难事。有了这些钱救急, 起码能买口薄棺。
　　大燕儿不认识纪心言。
　　纪心言也无意与她讲那些过往, 只说曾听过小燕儿唱曲，聊表心意。
　　她做完这些, 替原主还了养育之恩，心里像搬开一块大石, 总算轻松点了。
　　她为那五十多条枉死的生命惋惜，也会气愤世道不公, 但在巨大的权力面前, 她自问没有纪金海以死相抗的勇气, 也没有杏花孤身千里寻人的决心。
　　毕竟那些遥远的往事，她不曾真的体会过。
　　大燕儿哭着收下了, 膝盖一弯就要给她跪下。
　　纪心言哪敢受，忙将人托住。
　　河中心, 一艘两层高的酒楼画舫正停在赛繁花正前方，等着看月上中天的美景。
　　韩厉从窗口看出去，恰将那一幕收入眼底。
　　杨斐对包崇亮与韩厉举杯。
　　韩厉收回视线，应付地举杯喝了一口。
　　离开剑州前, 他与包崇亮一道来衙门处理些尾事, 遇上杨斐, 便一同来芜河画舫上吃酒。
　　饭罢又登船听了一出戏，杨斐喝了不少，包崇亮送他回去。
　　韩厉独自策马缓行在滇城街道上，脑中徘徊不去的是河岸边纪心言送钱的那一幕。
　　她在报答纪金海的养育之恩，就好像离开丹阳前，她也曾给红豆姐妹送金子。
　　这说明她很清楚整件事已经落下帷幕。
　　韩厉就知道，她一定会答应安王妃的提议，不仅因为那个提议太诱人，也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行出主城，他轻夹马腹，黑马在官道上跑起来。
　　安王妃身份太高，他要想一想，给她选个什么样的亲戚关系比较好，既能享受该有的好处，又不会被打扰。
　　卫所内，司使大多已经回房休息。
　　月华如练，晚空漆黑如幕布，点着繁星。
　　韩厉带着些许酒意，迈步进了客馆的院子，一眼便看到石桌边静坐着一个人。
　　纪心言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头发可能刚洗过，顺滑地披散在身后。
　　她微抬了头，看向月亮方向，露出几乎完美的侧颜。
　　她的两只手松松地搭在桌上，貌似在欣赏星空，然而毫无焦距的双眼显示出，她已不知神游到哪去了。
　　他迈步上前，打扰了她的安静。
　　“韩大人。”纪心言微直了身子，想站起来。
　　“坐吧。”韩厉说着，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晚风清凉，吹散酒意带来的燥热，让人心绪宁静。
　　他扫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手，纤细指间隐约露出那半块八卦牌。
　　她似乎还在为不能报仇一事烦心。
　　韩厉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静了片刻，忽然开口。
　　“安王在剑州拥数万兵马，皇上不得不忌惮，要查但又不能真的惹到他，点到为止互留余地方为上策。只要不是让皇上担忧的事，我多管便是逾越。”
　　纪心言愣了愣。他在解释为什么不继续查？
　　韩厉见她表情木然，微微皱眉。
　　虽然失忆了，但显然纪班主的死仍让她有所触动。重回故地又见亲人身死，她难免失落，这些他都能理解。
　　但若指望炎武司帮她查案破案甚至因此与安王对立，那她就太天真了。
　　多的话他不想说也没必要再说，这两天他说的话早已破格了，若被有心人听到，借机参他一本都有可能。
　　他本想起身离开，但看到她手中的八卦牌，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你现在有机会开始新生活，应该牢牢抓住。”
　　纪心言总算回过味来，她的感觉没错，韩厉真的是在解释并且在安慰她。
　　她不由失笑。
　　韩厉拧眉：“你笑什么？”
　　纪心言抿唇，自嘲道：“大人，我失忆了，没办法为过去伤怀的。”
　　“那你一个人坐在这想什么？”
　　“我只是……”她看看手中八卦牌，叹道，“纪班主不想放弃，他拼了命也要拉仇人下马。杏花应该也不想放弃，所以她咬牙孤身往京城去。但是我，失忆的我，我却想放弃。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资格替她做出这个决定。”
　　她的话把杏花和纪心言说得像两个人，不过韩厉觉得这是一种比喻。
　　他沉吟片刻，道：“你误会了，这件事的决定权并不在你手里。我确实问过你的意思，但那不会影响我的决定。”
　　纪心言讪讪道：“我当然知道，大人不可能因为我……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韩厉略作思索，随即笑了下，说：“你不想纠结于往事，希望开启新生活。但又因此有负罪感，为自己的真实想法自责。”
　　纪心言被他说中心事，扁扁嘴，说：“就像这个牌子，理智上我想把它扔了，跟过去一刀两断。但真的扔了，我又觉得对不起以前的我。”
　　“扔便扔了，永远想不起过去未尝不好。”韩厉道，“迷迷糊糊的活和明明白白的死都是幸事。”
　　“而且，”他又说，“你又想多了，你就算不放弃，还能怎么办？再去京城找那个玉楼？谁知道他是死是活。”
　　纪心言叹气，她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心气。杏花有仇恨加持，又有对心上人的期盼，才忍得下诸多苦楚。
　　她两样都没有，倒是有些银子。
　　一边是肉眼可见的好日子，一边是生死难料的艰辛，这个选择一点都不难。
　　“大人说的对，大人都不能查的事，我又有什么本事。”纪心言点头道，然后为难地看着八卦牌，“就是怎么处理它是个问题。”
　　韩厉正想说“扔了也好”，就听她自言自语道：“随便扔掉总归不好，还是折个中吧。以后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它。”
　　她说着，便将牌子收进衣袖。
　　韩厉静了静，问：“我可以回复安王妃了？”
　　纪心言笑了：“大人这样说，让我有种错觉，好像我的决定真的很重要一样。”
　　她一笑眼睛就弯起来。
　　韩厉仿佛看到无数星光，他觉得自己可能喝多了。
　　他也笑了，应和着说：“你可以这样想。”
　　“不过，我只答应一半。”纪心言敛了笑，郑重道，“他们只要保证不再追杀我就行，至于什么王妃的远房亲戚，我不稀罕。”
　　韩厉呵了声，不以为然道：“你没有体会过身份带来的好处，才能轻松说出这样的话。”
　　“就算是我自以为是吧，反正我不要。”纪心言道，“前一刻还派人杀我，后一刻就可以亲亲热热地把我当成亲戚。将来见了王妃，我是不是还得三叩六拜地感谢人家，想想就膈应。我自己可以把日子过好，干嘛自找不痛快。”
　　韩厉挑眉，赞了一句：“说的好，干嘛自找不痛快。”
　　“那个雪狼皮做的衣服也还给他们。”纪心言扬头，“他们想用一个身份做交易，我偏不让他们称意，偏让他们欠着大人一份人情。”
　　韩厉敛容，问：“你这是气话还是当真不想要？”
　　“真的不能再真！”纪心言斩钉截铁，还夸张地背了一句名言，“不自由，毋宁死。”
　　韩厉听罢笑了一声，凝眸注视着她，见她并非虚伪，便弯唇道：“那好，听你的。”
　　纪心言右手托上下巴，往桌上一支，笑盈盈地回看过去。
　　隔着圆圆的石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韩厉的目光不似平常那般冷清，带了一点炙热，和一点深不见底的幽暗。
　　夜风舒缓轻暖，送来淡淡酒气，吹起些微发丝，拂得人发痒。
　　纪心言移开视线，清清嗓子，“大人喝酒了？”
　　“嗯，喝了点。”
　　“哦。”她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大人不想去雪山玩玩吗？”她没话找话。
　　“你想去雪山？”
　　“也不是……”一下子被戳破心思，纪心言磕磕巴巴地，“……是原野，原大人，他想去。”
　　韩厉淡笑着看着她。
　　纪心言望天：“当然，我也想去看看，从来没去过嘛。”
　　“想看雪景和星辰就得在上面住一晚，两天来回都有点紧张。”韩厉琢磨着说。
　　看样子，他真的在考虑。
　　这下纪心言不好意思了，摆手道：“没时间就不去了，大人办正事要紧。”
　　“雪山去不了，但明日无事可以出去买点东西。”
　　逛街也挺好的，纪心言高兴地应下。
　　韩厉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吗？”纪心言笑道，“这一路误打误撞得了些钱，节约着花够我舒服一辈子了，当然这些全都托了大人的福，还要多谢大人。”
　　她一本正经地笑呵呵地坐在椅子上向他躬身。
　　“知道就好。”韩厉不客气地收下这份诚意不足的感谢。
　　“我打算找个治安好经济好的城市定居，买一个小院子，最好是前店后屋的那种。具体做什么还要再考察考察。”她期待地憧憬着。
　　“你想去哪个城市？”
　　纪心言斟酌道：“剑州肯定不能留，丹阳倒还好，只是我对那不太熟，淮安嘛……好像还不错。”
　　“想去淮安？”韩厉问。
　　纪心言眼微亮，道：“是，我喜欢俞大人，有他在，会比较安心。”
　　“俞岩啊……”韩厉念叨，“他有四十了吧……你喜欢这样的？”
　　纪心言瞪他：“什么呀，大人你真是……明明不是‘那种’喜欢。我就是觉得他人好。”
　　“他给你一包银子就变好人了，我帮你挡了一路刀剑，怎么算？”韩厉问。
　　纪心言无语，这人喝了酒又变不正经。
　　“我又没说不喜欢大人你。”
　　韩厉被她的话逗笑了，强调道：“也不是‘那种’喜欢。”
　　纪心言白他一眼：“大人你不要逗我了。俞大人公正清廉，爱民如子，又愿意发展商业，比较适合我。”
　　韩厉点点头，赞同她的说法。
　　“俞岩确实不错，他的性格能做到二品也不容易。”
　　“只是吧。”纪心言一脸为难，叹道，“从这里到淮安要走很多天，中间还总有大片的荒地，我对路况又不熟，一个人上路……”
　　她边说边偷瞄韩厉。
　　只见他唇边勾着浅浅的笑，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纪心言被看得脸发红，索性敞开了问：“大人，你接下来要去哪啊？”
　　“京城。”
　　“很远哦。”
　　“嗯。”
　　“不需要经过临淮吗？”
　　“……可以经过。”
　　可以经过……
　　纪心言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随后问：“可以经过的意思是……”
　　韩厉右肘支上石桌，单手托腮，侧身看向天边，微微叹息。
　　“意思是，我回京城要经过淮安城，可以顺便带你一段。”

第 46 章 [VIP]
　　第二日清早, 原野给韩厉送来早膳。
　　韩厉示意桌上锦盒：“把这个还给安王府。”
　　原野搞不懂，朝院子偏偏头，问：“她不要啊？”
　　“嗯, 也不要身份。”
　　“还挺懂事。”原野笑着赞了句，随后放低声音道，“老大，安王府也在找小燕儿，昨夜和我们差点碰上, 我就让人先撤了, 若是打照面了两边都不好看。”
　　“两边一起找也没消息？”韩厉问。
　　“没有。但也没找到尸体，肯定是躲起来了。”
　　韩厉闻言略做思索, 道：“先放一放吧，这一两日我们就回京城。”
　　原野点点头, 暗自算了算路线，说：“那我传书爻城卫所, 让他们准备一下。”
　　从剑州回京城最近的路是往北直上, 首站爻城。
　　一般韩厉要来, 都会提前通知当地卫所。
　　所以这次原野照□□惯准备传信爻城卫所。
　　韩厉道：“不必传书爻城，先去临淮。”
　　原野愣住：“临淮？绕那么远, 起码多跑七八天。”
　　“怎么，你着急回京？”韩厉问。
　　原野以为他在嘲讽自己, 忙摇头：“没有，不急。”
　　“那就好。”韩厉递给他一个布包，“把这些给纪心言。”
　　原野接过，觉得里面有几样硬梆梆的东西, 好奇地晃了晃, 发出金属磕碰声。
　　房间里, 纪心言穿好缝着银票的内衣，将荷包挂在腰上。
　　荷包里除了碎银外，还有那两片银叶子和一个小金珠，这些有形的东西她不打算缝心口，咯得慌。
　　穿上鹿皮靴，塞进宝石匕首，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变得很值钱。
　　原野敲门，把那包东西交给她。
　　纪心言随手放桌上，打开。
　　首先出来的是一个信封，没有封口。
　　她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发现是自己的证身书，欢喜一笑。
　　信封下面还有一个布包，纪心言正要打开，上手一摸，感觉里面是一个碗样的东西。
　　碗里面还有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最下边则是几根筷子样的长条形物件。
　　纪心言登时想起刘全送的那套金制餐具，还有彩云送她的翡翠镯子。
　　她又去细摸，果然在碗中摸到另一个筷枕。
　　这种来路不正的钱当然不能让别人看到。
　　纪心言偷瞄原野一眼，没继续拆，反手把包塞到枕头底下。
　　原野问：“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纪心言说：“我的私人物品呗。”
　　“你的私人物品怎么在老大那？”原野眯眼。
　　纪心言耸耸肩，表示无可奉告。
　　原野上下打量她，忽然问，“你接下来准备去哪？”
　　“临淮。”纪心言顺口回道，“我打算在淮安城定居。”
　　原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你要去临淮啊……”
　　“对啊。怎么了？”
　　原野抱胸往门框上一倚，皱眉说：“你真的要去临淮？”
　　“真的啊。”纪心言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很奇怪吗？”
　　原野想了想，问：“你不打算和我们一起去京城？”
　　纪心言眼神微闪，她不傻，心下明白他问这话的意思。
　　她转头避开他的目光，说：“京城太远了，水又深。再说，万一碰上那个玉楼怎么办，我已经决定和过去一刀两断了。”
　　“怕什么，我可以……”原野顿了下，改口道，“让我们老大罩着你啊。”
　　纪心言心道，炎武司那么多人盯着，韩厉又是书里名正言顺的反派，被他罩着不一定是好事。
　　再说，她不是小孩子了，怎会不懂“罩着”的含义。
　　她是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韩厉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人家凭什么无缘无故罩着你。
　　这一路作为证人，她尚可名正言顺地得到保护。
　　没了证人身份，就连韩厉都说“剩下的路，你只能自己走”。
　　去京城让韩厉罩着，和接受安王妃提议本质上没什么区别，都是找强者依附。
　　要是她现在一毛钱没有，没准还犹豫犹豫。
　　但她有银子有金子有宝石匕首，她还认识俞岩，算是有一点点人脉，她甚至曾得过毕长林一句话，让她以后有事大可以去找他。
　　纪心言觉得，假以时日，她自己就可以是那个强者，没必要依附别人。
　　她能感觉到，她和韩厉之间的确有种不同寻常的暧昧。
　　这不是她的错觉，原野也发现了，所以他才觉得她应该和他们一起回京城。
　　但是仅从安王妃这一件事上，纪心言就清楚地认识到，在这个时代，如果她喜欢上韩厉，即使韩厉也喜欢她，她最终也会痛苦。
　　她敷衍原野：“我哪有那福气。”
　　原野看她态度坚决不像拿乔，皱眉疑惑道：“我还以为……”
　　纪心言朝他伸手，打断他的话：“给我银子。”
　　原野挑眉：“干嘛？”
　　“我要去买东西，顺便帮你把狼皮夹袄买了，你当然要给我银子啊。”
　　原野眨眨眼，掏出二十两。
　　纪心言接过，嘲他：“好小气，刘全的小妾一套春装都要三十两，你买件狼皮袄才给二十。”
　　原野呵呵道：“刘全一个七品官，哪来的俸禄养那么贵的小妾。”
　　纪心言哑口，她好像一不小心参了刘全一本。
　　她清清嗓子，说：“我跟包千户打听过了，滇城最有名的裁缝店是李记布庄，里面的狼皮肯定是真的。”
　　原野摸着下巴：“可惜那件雪狼王皮，市面上根本买不到，有的人说不要就不要了。”
　　纪心言说：“有的人想要可以去问韩大人呀。”
　　原野嘿嘿一笑：“算了，那不是一般人穿的起的。”
　　卫所大门外，韩厉穿着随意齐整，连剑也未佩。
　　纪心言看到他，惊讶又开心：“大人，你也去逛街吗？”
　　韩厉眉微挑，看眼跟在后面的原野，心情微妙地不爽了一下。
　　难道昨晚说的不是一起去吗？
　　他淡道：“左右无事，跟你们去看看。”
　　“好呀。”纪心言很高兴。
　　韩厉看向原野，问：“你今天也没事？”
　　原野一愣，说：“那要不我去……”
　　找点事干？
　　纪心言心想，一件狼皮袄几十两，如果买的不称心，人家大老远来一趟，送回去得多堵心。
　　她忙替原野回道：“他当然要去，还能帮我拎东西呢。”
　　韩厉抿唇，转过脸：“那就走吧。”
　　**
　　李记布庄在滇城经营三代，其裁缝手艺深得城内大家小姐们欢迎。
　　布庄传到这一代掌柜是个女子，年约四旬，终生未婚配，有一身了不得的手艺，人称李家娘子。
　　纪心言一早跟包崇亮打听过，直接慕名而来。
　　通常布庄生意是卖布，再由裁缝量尺寸做衣服。
　　但雪狼皮是剑州特产，因此李记布庄中便多了一种货源。
　　纪心言一进店就奔着雪狼皮去，他们时间紧来不及定制，好在背心式夹袄大多已是半成品，熟练的裁缝有大半天时间也就改好了。
　　主要是挑毛色。
　　因为每张雪狼皮都不一样，不同时期来的货色也不同，若想买到特别趁心的就得勤往店里跑。
　　他们没这个时间，自然是店里有什么就挑什么。
　　雪狼皮的质量大致分为三等。
　　第一等是狼王皮，毛色纯白无一杂质。
　　但这种一年也打不到一张，打到了往往直接卖给安王府，极少情况下安王府不要，才会落到大户人家。寻常布店极难寻得一件。
　　第二等和第三等没有明确标准，要靠人眼分辨。
　　因为狼王皮的缘故，绝大多数人认为以白色居多的皮是好的，而以灰黑色为主的皮略差。
　　但从实用性上，两者并无区别。
　　李记现在有四件货，其中一张稍大可以制成长袄，做背心浪费，就没拿出来。
　　另外三张里一张被人订走了，也就剩两张可选。
　　李娘子将两张皮取出放到柜台上，笑着给他们介绍。
　　狼皮叠成齐整的方块，用一根编成麻花样的棕色细绳系着。
　　其中一张皮以白色为主，只在肩膀和左腰位置杂了些深灰色毛，卖三十四两银。
　　另一张则是以浅灰色为主，零散地夹了些白色和深灰色，卖二十二两银。
　　“也就是在剑州卖这个价，出了剑州立刻翻倍。”李娘子态度温和，“客官在这里买肯定是赚到的。”
　　纪心言听她说话，听出一些临淮口音。
　　不是说李记布庄传到第三代嘛，怎么这李娘子说话带了临淮味。
　　别是进错店了。
　　她好奇地问：“娘子去过临淮？”
　　李娘子略显惊喜道：“客官好耳力，我年轻时在淮安生活六年，修习缝纫之术。这都过去十来年了，还能听出口音？”
　　原来没进错，纪心言放心了，笑道：“只能听出一点点。”
　　盛小澜说过，他们唱戏的，天南海北的声音就算不会说也要多听，辨音能力比寻常人要好。
　　当时纪心言不以为意，因为她自己没遇上过，刚刚冷不丁听出李娘子的临淮口音，她还真惊喜了一把。
　　技多不压身嘛，虽说貌似是个用处不大的技能。
　　她仔细比较两件狼皮，注意力先被绑皮子的细绳吸引了。
　　那绳子是用动物皮所制，先由裁缝巧手将两根细皮缝到一起，使正反两面同色，再将五组这样的细皮相互缠绕，最终做成一条精致的麻花绳，绑在皮料上顿时显得高档许多。
　　绳子用的皮一看便是废弃的边角料所制，这李娘子果真手巧心巧。
　　李娘子将两件皮都打开，提起来拿到有光的地方方便他们比较。
　　在纪心言看来，两件皮袄的差距根本不值十二两。
　　而且她觉得浅灰色那个更好看，因为白毛和深灰都不明显，反而白底那张，深灰色很明显。
　　她接过狼皮，一左一右提在身前，问原野：“你喜欢哪个？”
　　原野正在犹豫，听她问自己，便上前两步近距离比较。
　　韩厉本来无所事事地坐在窗边，略带好奇地看着纪心言和李娘子说话，忽然听到她点名问原野，微觉诧异。
　　原野托着下巴眉头紧皱来回看，拿不定主意。
　　“你觉得哪个好？”
　　纪心言提提浅灰色的：“这个。”
　　原野：“不是说白色的好吗，而且白色卖的也贵。”
　　“但白色这件……”纪心言啧道，“你不觉得深灰有点太突兀了？”
　　原野认真看了又看，说：“不觉得吧……”
　　两人对着两件狼皮嘀嘀咕咕磨磨唧唧。
　　韩厉渐渐坐正身子，眯眼瞅着他俩。
　　纪心言见原野选不出，干脆往旁走了两步，问韩厉：“韩大人，你觉得哪件好看？”
　　韩厉表情放松，视线来回扫了遍，漫不经心指了下浅灰色那件：“这件。”
　　见他和自己选的一样，纪心言朝他笑笑，转身继续问原野：“选哪件？”
　　韩厉挑眉，不明白她怎么还问原野的意见，明明她也喜欢灰色的，他也说灰色的好看。
　　原野的意见就这么重要吗？他俩什么时候变这么熟了？
　　他一手支腮，莫名对自己有信心，觉得纪心言最后肯定会选浅灰色的。
　　那边原野更纠结了，他摸摸光头，越看越分不出来，最终屈服于大众思维，朝白色努努嘴。
　　纪心言觉得他眼光不行，但人是买主，选哪件肯定要听他的。
　　她遗憾地把皮袄交给李娘子，说：“就白色这件吧。”
　　韩厉：……
　　李娘子将浅灰色的叠好，用绳子灵巧地打个活结。
　　纪心言拿起另外一根，拉着绳子拽了拽，发现经由五股编绕后的皮绳颇有弹性，且非常坚韧，可以反复使用。
　　她有些兴奋地问：“掌柜，这皮绳卖吗？”
　　李娘子笑道：“这怎么卖呀，都是边角料，扔的玩意，客官若喜欢拿去好了。”
　　纪心言开心地谢过她，将绳在手上绕了几圈，试着往脑袋后面的马尾上扎。
　　李娘子看到，说：“扎头发有些长了，我给你剪开修一下。”
　　她将皮绳一分为二，然后动作飞快地三缠两系将断口重新打好结，还留出一小段穗子。
　　两条尺把长的皮绳圈就做好了。
　　纪心言一个用来扎头发，另一个在手腕上绕三圈，正好是个有点民族风又精致漂亮的皮手链。
　　原野纳闷地问：“你怎么一直用绳子扎头发？簪子多好啊。”
　　纪心言正要说我不会，就听韩厉道：“你掉在东阳县衙的那根簪子，没找到？”
　　纪心言被他问的一愣，恍惚地想起她在东阳县衙第一晚迷路，遇上韩厉，他说什么本朝有例不得披发吧啦吧啦地吓唬人，所以她就编了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谎。
　　她当时说：“簪子掉了，正找呢。”
　　没想到韩厉到现在还记得。
　　纪心言紧急刹车，到嘴边的话换成：“没找到，买一个又舍不得，皮绳挺好的。”
　　她说完，又问李娘子：“老板，这边有没有旅行用的包？能系在身上，不会因为摔跤就散掉，最好还能防点水。”
　　她尽量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表述，其实就是想要个双肩背包。
　　她现在颠沛流离，不适合买东西，就算买也要以实用为主。
　　比如旅行包，每次出门抱个包裹实在太不方便了。
　　李娘子不愧是裁缝，听她说完就大致明白她想要什么了。
　　“客官不如去铁匠铺看看，他那里有一种系腰上的包，我们这的雪山猎户基本人手一个。上雪山打猎经常要在雪里藏身，那包能防止雪水流进去。便宜又好用，就是丑了点。”
　　纪心言道：“丑没事，实用就行。”
　　原野听罢，痛快道：“那走，我送你个包。”
　　纪心言挑眉：“真的？这么大方。”
　　原野朝她心照不宣一笑，礼尚往来嘛。
　　韩厉坐在旁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着出来。

第 47 章 [VIP]
　　纪心言回到卫所, 开始收拾东西。
　　有了新的腰包，她就不必挎个布包裹。
　　这个包是某种动物皮所制，铆以铁钉铁扣, 并非完全防水，但一般的雨水可以挡住。
　　有些不方便的是，包内没有分层，所有东西都得放一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纪心言先用布将金餐具分别包紧, 拿针线将它们缝牢, 这样即使不小心露出来，也最多看着是个碗, 不会想到黄金去。
　　小荷包里的碎银分成两份，一份放到腰包里, 另一份还放荷包里，荷包照旧单独挂腰上, 万一遇到偷儿, 丢一半还能留一半。
　　最后再把证身书放进去, 然后把铁扣盘好。
　　千两银票仍缝在内衣中。
　　如此将财物分了数份，纪心言才觉得踏实了。
　　第二日一早, 她穿起狮纹装，用新得的皮绳系起马尾辫, 左右甩了甩，十分满意。
　　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不是错觉，这两日肤色的确白了一点, 药效正在逐步退去。
　　没有杀手追杀, 又有了这么多金子银子, 她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跃出院门。
　　看来答应安王府的条件是正确的。
　　天空蓝的晃眼，远处雪山轮廓清晰，苍茫冷傲神秘地矗立在天地之间。
　　她对着雪山方向双臂举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空气。
　　再一转头，便看到十来米开外，背对她站着的韩厉。
　　他今天同样穿着狮纹服，腰间是督卫专用的紫色束带，头上规规矩矩地戴着缠棕盔。
　　包崇亮正和他说话，面上带笑。两人似乎在闲聊，气氛轻松随意。
　　纪心言见状，提脚小跑过去，在韩厉肩头轻轻拍了下。
　　“大人早啊。”
　　对面的包崇亮一愣，看向纪心言。
　　纪心言歪头朝他笑笑：“千户大人早。”
　　被她拍了一下的青年闻声转过头，微有错愕地看向她。
　　纪心言与他瞧了个正着。
　　青年肤色白皙，面容俊美，下巴尖尖的，眼角微微上挑，五官十足十的漂亮。
　　除了身高与韩厉相仿，且穿着一模一样的狮纹装外，两人不管容貌还是气质都无相似之处。
　　纪心言笑容未收凝在脸上，傻傻地看着他。
　　青年与她静静对视两秒，然后视线上移，在她的辫子处顿住。
　　包崇亮回过神，忙对青年道：“大人，这是陈容，原是禾城千户耿自厚手下，随左督卫来剑州办事。这一两日便要离开。”
　　青年听了，重新看向纪心言，目光略有探究地扫过她耳垂脖颈处。
　　包崇亮见人还傻着，赶紧提醒道：“这是右督卫沈大人，还不见礼。”
　　纪心言一个激灵站定，嘴唇动了动，磕磕巴巴地说：“大，大人好。”
　　青年温和地笑笑，看了眼刚刚被她拍过的肩膀，说：“看来韩大人与下属关系很好，并非外界所传不近人情。”
　　他转头朝包崇亮笑道：“这我就放心了。”
　　一个声音冷冷淡淡地插进来。
　　“左右两司分工不同，并无交集，不知世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世子？
　　纪心言扬眉，难怪这么眼熟，这不正是在安王府看过的画卷上的人吗？
　　只不过真人年纪比画中大上几岁，已及冠，又穿着官服，气质上成熟许多。
　　韩厉负着手不紧不慢走过来，递了个眼神给纪心言。
　　纪心言小步迈腿，溜到他旁边。
　　青年仍旧笑容温和，道：“韩大人此话差矣。右司只是成立时间短，才尚未有机会与左司合作。沈某其实非常期待。”
　　“可惜。”韩厉微笑，“我今日就要动身回京城。”
　　他抬头看看天，说：“天气正好，看来这一路会很顺利。”
　　青年也看看天，说：“剑州的确气候宜人。”
　　他说完这话，顿了下，对韩厉道：“不过韩大人今日可能走不了。剑州频现忠义堂踪迹，我这次来奉了圣命，一定要将忠义堂余孽全部揪出。”
　　韩厉道：“忠义堂归右司管，与左司无关，韩某还有其它事，不敢越权。”
　　青年笑道：“韩大人所说的其它事，是指追查一个画舫唱曲的？”
　　韩厉斜看他：“世子消息着实灵通。”
　　“并非。”青年不好意思道，“我一入剑州，母妃便送了信过来，提到韩大人曾赏光到府。”
　　“原来如此。”韩厉话中有话，“世子与王妃母子情深，令人羡慕。那世子怎么不先回府看看？”
　　“待完成圣命，必要回府陪母亲多呆几日。”青年笑容微敛，“韩大人，此事并非在下所求，实乃圣上之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示与韩厉。
　　韩厉看过眉头微动，这是圣上调动炎武司的令牌。
　　那青年手持令牌，声音朗朗。
　　“圣上有令，剑州频现忠义堂逆贼踪迹，特命左右两司通力合作，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他将令牌递给韩厉，拱手道：“左右两司初次合作，还请韩大人多多指教。”
　　他说完，又看向纪心言。
　　纪心言赶紧朝他笑笑。
　　那青年回以温和的笑。
　　韩厉手持令牌皱眉不语，皇上近日所为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包崇亮在一旁打圆场：“两位大人不若到厅内细议？”
　　那青年道：“也好。包千户在剑州多年，想必掌握不少消息。”
　　他看向韩厉，问：“韩大人，你看……”
　　韩厉对纪心言道：“你去把我行李重新放好，晚几日再离开剑州。”
　　纪心言应是，快步离开，就听身后传来虚伪的客套的对话。
　　“世子请。”
　　“韩大人请。”
　　晚上，韩厉房间内。
　　纪心言把早上见到沈少归的经过讲了一遍。
　　“他看到你没什么异样？”韩厉问。
　　纪心言知道他怀疑安王世子会不会像安王妃一样认识自己。
　　她认真回想那人的神情，肯定道：“没有。”
　　“你呢？”韩厉又问，“你看到他呢？”
　　“更没有了。”纪心言斩钉截铁，“顶多觉得他长得不错。”
　　韩厉斜她一眼。
　　原野道：“世子自十岁就在宫中生活，戏船失火不过前些年的事，当时世子尚在宫中做太子伴读。他又不是王妃亲生的，王妃做的事他肯定不知道。再说，药膏的效果还没退呢。”
　　韩厉道：“世子和王妃的关系真的很差，他宁可先来卫所，也不去王府。”
　　原野笑了下，“按我们之前查的，世子小时候没少在王妃那受委屈，用九死一生也不算过。如今大了，靠自己的本事在宫中立足，有资本不给王妃面子了。”
　　纪心言竖着耳朵听这两个大男人八卦，插嘴道：“那天那个仆妇可不是这么说的。”
　　韩厉与原野同时一怔，看向她。
　　“哪天？”
　　“去王府那天。”纪心言道，“王府有张世子的画像，听仆妇说因为怕王妃思儿心切，安王特意从京城送来的。”
　　韩厉看眼原野。
　　原野拧眉想了想说：“房中确是有画像，但我不好上前细看，不清楚是不是世子。”
　　哪个大户人家不挂几张画像，不是什么稀罕事。
　　真巴巴的凑上去细看才叫不礼貌。
　　韩厉又看纪心言。
　　纪心言赶紧解释：“我也没在人家乱跑，那画掉下来，我帮着捡时看到的。”
　　原野笑她：“一个下人当着客人面肯定不能说主人的八卦，当然是母慈子孝，这你也信。”
　　纪心言斜他，“我又没信。”
　　她说完又找补一句：“我也没不信，人家随便寒暄两句，我就随便听听。”
　　韩厉打断他二人拌嘴，嘱咐纪心言：“你离沈少归远点，别人就算对你有疑问也不敢多说，他若起了疑心，我不好拦他。”
　　原野插嘴：“干脆恢复女装，就说是证人，之前为了查案才假扮陈容的。”
　　“没必要吧。”纪心言反对，“我穿男装习惯了，挺舒服的。女扮男装又不妨碍别人，我又不是借扮男人伺机行事。再说，他真有疑问就去查呗，查出来也是他家自己的事。”
　　“确实没必要，还要多费唇舌解释。”韩厉道，“尽快离开就行了。”
　　纪心言猛点头，随后有些担心地问：“这样是不是一时半会离不开了？”
　　这点韩厉也说不准，但他快到吃解药时间了，真想走怎么也能找到借口离开。
　　再一个，他好奇沈少归要怎么对付忠义堂，心里是想留下来看两天的。
　　他说：“过个三五天也就差不多了，不会呆太久。”
　　纪心言点点头，道：“我不着急。”
　　“好。”韩厉道，“你先回房吧。”
　　待她离开，韩厉开口，问原野的。
　　“你说过，你离开京城第二天，皇上就去了避暑山庄。”
　　没人回应，他疑惑抬头，见原野正在发呆。
　　他皱眉：“原野！”
　　原野一惊，回神站好。
　　“你在想什么？”韩厉不太高兴。
　　原野抓抓脑袋，说：“我在想，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当初设立右司主要就为抓忠义堂，左司一向管的是皇亲国戚，两边互相制衡不是挺好的。这次忠义堂的事怎么非让咱们插手？”
　　韩厉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你离开京城第二天，皇上就去了避暑山庄？”
　　“没错。”原野道，“车冕都准备好了。”
　　“那这个命令到底是皇上下的，还是汪帆下的，就不好说了。”韩厉摩挲着令牌，缓缓道，“如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安王府在剑州，忠义堂在剑州活动却最为频繁，圣上偏派了世子来。”
　　原野拧眉，忽地恍悟道：“难道圣上要试探安王是否与忠义堂有勾结？所以派世子处理此事，让咱们与他合作，实则是监视？”
　　韩厉道：“有可能。”
　　原野又问：“那如果是汪帆的意思，是不是说安王与汪帆……”
　　“乱讲。”韩厉打断他，“做好我们份内的事。”
　　原野抿抿唇，小心地觑了他一眼，应了声是。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6-28 11:11:11~2021-07-01 11: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炸包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月色撩人否 19瓶；杯子 13瓶；节千、木西栖 10瓶；呦呦 7瓶；炸包菜 6瓶；蓝鲸、石头在哪里、vanilla 5瓶；君君、习惯性牙疼 3瓶；流沙、乌仁桃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48 章 [VIP]
　　“抓忠义堂就我们这些人？”韩厉看看身后跟着的十来个司使, “据我所知，忠义堂内颇有些高手。”
　　右司与左司不太一样。
　　左司因为主查达官显贵，私下调查取证居多, 需要动武时往往就是拿着圣旨抓人时，所以通常不用太多人，但对司使要求较高。
　　右司主抓散落民间的反抗组织，动手的时候相对比较多。
　　但今日只点了左右两司的人出来，连包崇亮都不必跟随。
　　沈少归策马与韩厉并行。
　　“我已去信母妃, 安王府会派兵支援。”
　　韩厉皱眉：“忠义堂人员分散, 藏匿于市井之中，要确认他们的身份难上加难。怎么听世子的意思, 好像对今日所抓之人信心十足？”
　　沈少归笑道：“若无把握，沈某怎敢劳烦母妃。”
　　他们所过之处, 路人纷纷避让。
　　说话间，队伍行至一处码头, 远远地有鱼腥味传来。
　　这是一处捕鱼贩鱼的码头, 与画舫云集的芜河码头不同, 这里没有笙歌艳舞，只有穿着粗衣满身腥气的渔民。
　　海边捕鱼可以养活一个村子, 靠河捕鱼就没有这个资本了。
　　这个码头只住了四五户人家，男人们忙着下网, 女人们边聊天边修铺鱼网，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耍。
　　看到他们一行人，一个中年汉子笑着过来，双手在衣服上来回擦, 半哈着腰恭敬地问：“大人们是要买鱼吗？想要什么鱼吩咐一声, 小的给您送府上去。”
　　沈少归翻身下马, 含笑道：“我想买的鱼有名有姓，不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
　　“大人您说。”中年人陪着笑，“我们这的鱼都是芜河里长大的，喝着雪山的水，味道鲜得很。”
　　沈少归道：“我想买的鱼，姓夏名君才。”
　　中年人愣了下，越发恭敬：“小人捕鱼多年，从未听过还有这样的鱼。”
　　“那你们这里有谁听过，请他出来聊一聊吧。”沈少归又道。
　　纪心言混在司使中，偷偷往四周看。
　　她有些怕，但也有些好奇。
　　她并不清楚忠义堂是什么，但既然是抓人无非像马敢当抓她那样，当街把人拦住再关进牢房。
　　她好奇的是这安王世子看着眉目和煦，不晓得抓人时什么样。
　　码头上的人各忙各的，显然在这种阵仗下，他们并没有专心手头工作。
　　那个大叔手里抓着一条鱼，一会儿放这边，一会儿又放那边。
　　中年人仍旧赔着笑，身子恭的更低：“大人，我们这没有大人说的那种鱼。”
　　“我说的这条鱼，是要用钩子引出来的。”
　　“这……”中年人不知所措，“大人是想买钩子吗？”
　　沈少归缓缓道：“钩子便是你们。”
　　他扬手，右司的几名司使拔出剑。
　　沈少归清清冷冷的声音在码头响起：“此地为忠义堂分舵，将他们全都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中年人面露惊惶之色，似乎还要辩解一二，只听身后有人喊：“龙二哥，别和这些走狗废话，抄家伙吧。”
　　那中年人听到，面色一沉，无声叹气，往后猛退数步，抡起长斧，回头对刚刚出声的人喊：“你带孩子们先走。”
　　那人自不肯走，大声道：“嫂子，带孩子们走！”
　　这时，河面上驶来两艘船，挂着安王府旗帜，船两边站满手持弓箭的士兵，隔着河水瞄准码头上的人。
　　“你们谁也走不了。”沈少归笑道，“反抗只会徒增伤亡。”
　　“跟他们拼了！”龙二哥喝道。
　　一时间，码头上原本做工的那些人，抽刀的抽刀，拔剑的拔剑，就连大些的男孩也加入了战斗。
　　河面上的士兵没有接到号令，挽弓以待。
　　原野眉头紧拧，眼神闪烁。
　　他上前一步，低声问韩厉：“老大，怎么办？”
　　韩厉正在想这个问题。
　　忠义堂像块狗皮膏药，一粘上就扒不掉。
　　虽然他也曾和忠义堂打过交道，但那大多是落单的一两个刚好被左司碰上。
　　他不出声，左司的人便没有行动。
　　沈少归长剑出鞘，沉声道：“韩大人，此番是左右两司初次合作，千万不要让皇上失望。”
　　听到皇上，韩厉不再犹豫，也拔出佩剑，冷声下令：“原野。”
　　原野应了声是，回头冲余下几名司使喊了一声，便提剑冲了上去。
　　纪心言有点慌，这和她以为的场景不太一样。
　　韩厉低声道：“你不要动。”
　　纪心言也不想动，但她不动，对方并不会不动。
　　码头上乱得不成样子，刀光剑影，有血溅到身上，有孩子在哭喊。
　　忽然，一阵不起眼的婴啼声响起，淹没在金属相击和嘶吼声中。
　　纪心言顺着那微弱的哭声寻去，只见离她不远处，挂着破损渔网的架子下，放着一个包着粗布的竹篮。
　　婴啼声正是从竹篮中传出。
　　纪心言心脏颤抖，抬头看到竹篮后方有一个废弃的破旧船舱。
　　她一咬牙冲过去，提起篮子就钻了进去。
　　船舱不大，两侧有柜子，其中一侧的柜门腐败地吊着，地上堆了些枯枝干草，顶上破洞中透进光。
　　竹篮里的小婴儿还在哇哇哭着，他脑袋边掉了一根大人食指粗细的胡萝卜条。
　　纪心言把胡萝卜条塞到婴儿嘴里，果然有效地止住了哭声。
　　她快步走到柜子边，一把拉开柜门，愣住。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正蜷缩着坐在柜子里。
　　她穿着暗灰色的布衣，头上扎了红布做的发带，睁着一双黑白分明懵懂无知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地与纪心言对视。
　　这时婴儿嘴里的胡萝卜条又掉了，他小脸皱起就要哭。
　　纪心言把萝卜条放回他嘴里，将人抱出，小心地放在小女孩腿上。
　　小女孩本能地双臂环住这个婴儿。
　　纪心言拉着她的手让她拿好萝卜条。
　　小女孩渐渐明白她的意思，无声地对她点点头。
　　船舱外，打杀声并没有持续很久。
　　纪心言听到了沈少归的命令。
　　“放箭！”
　　“二哥——”
　　随着数声痛呼，纷乱声渐渐弱了下来。
　　沈少归声音响起：“不可有漏网之鱼，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纪心言伸出食指对小女孩比了个“嘘”的口型，然后轻轻地将柜门关上。
　　正想找个东西顶住柜门时，有人进了船舱。
　　“你在干嘛？！”
　　纪心言猛地转身，两手背在身后抵住门。
　　“没……没干嘛。”
　　韩厉眯了眯眼，大步朝她走过来。
　　纪心言发慌，呐呐地不想让开。
　　“大人……”
　　“别给我惹事。”韩厉发出警告，一把将她拨拉开。
　　纪心言趔趄两步，回身站定。
　　柜门不堪受力，缓缓滑开。
　　韩厉长剑在手，面无表情地等着。
　　还是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此时她怀中小婴儿已经睡熟，小嘴不再吮动，但仍未松口。
　　韩厉握着剑，端着那幅看不出情绪的冷硬表情。
　　纪心言心知自己既无立场也无本事阻拦接下来要发生的惨剧，但她还是想试一试。
　　她慢慢往前两步，靠近韩厉，带着劝阻与恳求开口：“大人……”
　　外面喊杀声渐弱，局势似乎已得到控制。
　　韩厉转头对上她的眼睛。
　　纪心言努力地不让自己退缩，她慢慢伸手按住他握剑的手，将那半出鞘的剑一点点推了回去。
　　韩厉眉头动了动，重又看向柜中的两个孩子，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将门轻轻合上，并在门下的缝隙里插了一片木屑。
　　他转头看眼纪心言，淡道：“走吧。”
　　纪心言跟在他后面，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码头上，腥气更重了，鱼腥血腥根本分不清。河面上飘着几具尸体，被安王府派来的士兵挑上了岸。
　　领头的将士站在船上对沈少归遥遥施礼。
　　沈少归握拳回礼，感谢对方施以援手。
　　两条战船沿河离开。
　　被称为“二哥”的龙姓中年男子喘着粗气跪在地上，一边肩膀血肉模糊，胳膊无力地耷拉着，胸前一道深深的刀口。
　　他跪得费力，却还在用尚能活动的另一条胳膊撑着地试图起身，被司使踹了一脚，重又跪下。
　　在他对面，几名司使用剑制着两名妇人和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孩子大约五六岁，吓得窝在妇人怀里哭着。
　　纪心言被这冲天的血腥气熏得恶心，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退到原野身后。
　　原野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左腿迈开双臂抱胸大咧咧地戳在原地。
　　沈少归皱着眉，环视一圈。
　　没想到忠义堂的人这般血性，竟然个个都以战死为荣，若不是有属下知分寸，这会儿怕是连一个活口都留不下。
　　难怪这些年朝廷怎么也灭不掉他们。
　　他走到中年汉子前，缓缓道：“龙裕，你的父亲龙长栋曾是小晋王身边第一军师。沈某少时在宫中陪圣上读书，多次听先皇提起，说龙先生如何有才。”
　　“呸！”龙裕吐出一口血沫，“小晋王与家父之名也是你们这些贼子配提的。”
　　沈少归并不生气，反而屈膝蹲下，诚心诚意道：“圣上特意嘱咐我，如果看到龙先生后人千万不可怠慢。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只要他们肯弃暗投明……”
　　龙裕猛地往前向他撞去。
　　沈少归看似随意，实则早有防备，起身时足尖一提，不费什么力气便将人踢开。
　　他抽出长剑，收起了刚刚低声相劝时的温顺气，冷冷道：“沈某料到以龙先生的傲气必不会投降，但规矩还是要走的，总要先劝上一劝才好动手。”
　　“二哥……”一妇人低声泣道。
　　沈少归长剑指向龙裕，问：“夏君才在哪？”
　　龙裕裂开嘴，像在笑：“横竖是一死，我父亲当年不怕，难道我会怕？”
　　他挺了挺胸膛，任伤口的血流得更欢，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不管再来几剑，他也是不怕的。
　　沈少归有片刻迟疑。
　　他看向韩厉：“韩大人。”
　　韩厉正百无聊赖地看戏，突然被点名，略有不耐道：“世子有何指教？”
　　沈少归谦逊有礼道：“不怕韩大人笑话，沈某接右督卫两年，此番是头次出京执行任务。自知经验不足，所以圣上才请韩大人相助，其实是要沈某向韩大人多学习。”
　　“废话少说吧。”韩厉随口道，“到底干什么？”
　　沈少归道：“如今活口只有他一个，沈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拷问。想来韩大人对此更有经验，还请让沈某学习一二。”
　　韩厉听罢嗤笑一声，正待拒绝，就听他又道：“夏君才的去向圣上极为关心……”
　　韩厉沉默片刻，缓步走到龙裕身前不远处。
　　龙裕抬起头与他对视，眼神无比坚定。
　　良久，韩厉点点头，对沈少归道：“世子，麻烦你看好他。”
　　沈少归不明所以，提剑对准龙裕。
　　韩厉转身，快步往那两名妇人处去，同时唰地抽出佩剑，反手一扬，指向抱着男童的妇人。
　　“这是你儿子？”他转头问龙裕。
　　龙裕咬牙，对那男孩喊道：“好孩子，爹对不起你……”
　　韩厉摆摆手，打断他：“不不不，你误会了，我没打算拿他怎么样。”
　　他举剑平移，对准另一个稍大的男孩。
　　“这是你哪个兄弟的儿子？”他看向码头横七竖八的尸体，“他在这里面吗？”
　　那男孩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虽然吓的哆嗦，嘴上却喊：“你们杀了我父亲，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抱着他的妇人紧了紧双臂，将孩子圈得更牢，眼含泪水，一手不停地抚摸孩子脑袋，像在排解恐惧。
　　龙裕瞪起眼，胸口剧烈起伏：“你好……你很好！”
　　韩厉叹道：“夏君才有本事，你说出他的去向，我们也未必抓得住他，但你不说……”
　　他的剑又往前递了两寸。
　　“好！做得好！哈哈哈！！”龙裕仰天大笑，“炎武司不愧是天下第一的走狗。”
　　韩厉毫不动气，只看向西斜的日头，微眯起眼，悠悠道：“大人的恩怨何必牵连孩子呢。”
　　他重又看向龙裕：“夏将军仁厚大义，必会体谅你。”
　　龙裕咬牙，突然对天狂喊。
　　“啊啊啊啊啊——”
　　他猛地起身，用尽最后的力气，直直地撞上沈少归的剑。
　　“呲”地一声，长剑当胸穿过。
　　沈少归原正看着韩厉方向，毫无防备就觉胳膊一沉，银光发亮的剑身已是鲜血密布。
　　他怔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想把剑收回来，却没有拔动。
　　“二哥——”龙裕的妻子哭着，看向身边另一名妇人，朝她一点头，之后毫不犹豫地撞向旁边的船柱。
　　另外那名妇人见状，心知到了此时，只有大人都死了，孩子才有一线生机。
　　她最后亲了下孩子，掏出衣袖中的匕首对着自己胸口刺了下去。
　　这一切就发生在韩厉眼皮底下，他原有机会阻拦，但他没有动，直等到两名妇人都死了才收回剑。
　　他走回沈少归旁边，见他仍然愣着，便平静地开口：“沈大人？世子？”
　　沈少归回过神。
　　韩厉看向他的剑：“这是圣上赐的剑，沾了血，脏了，□□让人擦擦吧。”
　　沈少归吸气，恢复了贵公子的样子，将剑递给下属。
　　韩厉从他旁边过去，收剑入鞘。他的剑没有沾血，不需要清理。
　　沈少归忽地有些气恼，上前一步，对韩厉说：“韩大人，你这样做，反而把龙裕逼死了，剩下两个无知小儿有什么用。”
　　韩厉笑了，“龙裕明明是被世子的剑杀死的，关韩某什么事呢。倒是那两个孩子，沈大人觉得没用，不如交给左司，放进炎武营，训上十来年，也就不记得这些事了，照样有用。”

第 49 章 [VIP]
　　一天的时间都耗在河边, 伴着各种腥气。
　　尸体陈列在码头上，据说要放上几日，杀一儆百。
　　好在这些脏活有府衙的衙役来处理, 韩厉只等了一会儿就带着他们离开了。
　　纪心言回到房间，立刻把外衣中衣全部脱下，扔进竹筐里，搬到院中西北角。
　　卫所有浣衣工，隔三差五就每个院子收一圈脏衣服。
　　这天因为执行过血腥任务, 墙角已经放了两个竹筐, 浣衣工接下来的工作量不小。
　　晚饭时的食堂和平日一样，刚刚执行完任务回来的司使们没有任何不适, 分别围坐桌旁，边吃边聊。
　　纪心言一点都吃不下, 耳边不断传来其它人的议论声，她心情烦躁, 索性独自溜到池塘边。
　　剑州卫所的小池塘引的是芜河水, 用一做石桥断开。池塘有专人打理, 开着大朵的荷花。
　　纪心言到时，河边已经蹲了一个人。
　　那人紧挨着河岸, 鞋尖半浸在水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水里扔石子, 光光的脑袋被夕阳余晖照得有点红。
　　听到脚步声，原野转过头来。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韩大人呢？”纪心言问。
　　原野又捡个石子扔水里，朝旁边的小楼偏偏头。
　　“在上面和世子喝酒。”他说完，瞅着纪心言, “你怎么不去吃饭？”
　　纪心言撇撇嘴：“根本吃不下。”
　　“你又没杀人, 有什么吃不下的。”
　　“那你怎么也在这？你也吃不下？”
　　原野凉凉地说：“我给我家老大守门啊。”
　　纪心言看看小楼到这的距离, 这也能叫守门。
　　她站到原野身边不远处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学着他的样子蹲下，也捡个石子扔进水里。
　　“忠义堂是什么？夏君才是谁？为什么要找他？”
　　原野斜睨她，犹豫了下说：“你们唱戏的不应该对历史很熟悉吗？”
　　纪心言想起坐牢那几天看过的书，说：“我知道一些，但没听说过夏君才。”
　　原野哦了声，说：“夏君才是孝宗身边的近卫。孝宗继位后，让他统领御林军。”
　　“孝宗……”纪心言对上号，“渔池案里的‘若孝宗在应如是’那个孝宗。”
　　“小点声。”原野提醒道，“□□建国当年立长子为太子，之后陆续将三个成年儿子封王，指派封地驻守边关。晋王守西北，辽王守西南，安王守东南。后来太子病逝，□□悲痛欲绝即刻立长孙为皇太孙，也就是后来的孝宗皇帝。”
　　纪心言点点头。这段历史她在禾城大牢里看书时读到过。
　　“孝宗继位后，传召三位王爷入京。当时镇守西北的晋王战死沙场，王位世袭给长子。其长子不过十九岁，却已征战多年，早就独当一面，朝中众人喜欢称其为‘小晋王’。”
　　“小晋王我知道。”她低声说，“辽京之变时和辽王在城外打起来的那个。”
　　原野耸耸肩，说：“孝宗传旨令封疆王入京，这个旨意一下去，最先响应的是小晋王，他带了八千人往京城去。然后，就是辽京之变了。史书说小晋王意图谋反，与夏君才里应外合，逼孝宗自尽于皇宫内，恰逢辽王入京，在京城外两王便打了起来。最终辽王获胜，小晋王死在兵刃下，夏君才逃逸。”
　　纪心言想起辽王带的几万大军，轻轻哼了声。
　　“忠义堂就是夏君才组织起来的，其中，大概，有一些小晋王的旧部吧。对了，”原野转头提醒她，“在外面不能叫辽王，是先皇。也不能提小晋王，是反贼。”
　　“那当今圣上是辽王的儿子？”纪心言不确定地问。
　　“废话。”原野看傻子似的看她一眼。
　　贵圈这么乱，不好说啊。
　　原野扬手又扔个石头，这回不是随便扔的，他打了个水漂，小石子在水面上一连激出十余个圈圈，才不见了影。
　　“哟呵，挺厉害嘛。”他夸了自己一句。
　　纪心言奇怪地看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情绪不太对。
　　“你以前没杀过人？”
　　原野沉默下，看着水面，说：“没这样杀过人。炎武司其实是探子，内牢里刑罚众多，但不可以随便杀人，倒是有不少人挺不过去，但也不能算我们杀的。至于斩首的，那更不是我们……”
　　他忽然停住，眼望天，说：“好像也不对，渔池案死的人最后就算到陆骁头上了。”
　　“你说的这些话，就好像……”纪心言皱着眉，琢磨用什么词形容更合适。
　　原野莫名地看着她。
　　“就好像站在旁观者角度讲述别人的事。”
　　原野听不懂，更加莫名地看着她。
　　纪心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胡乱摆摆手，撇开话题。
　　夕阳落下去，余辉照得天边泛红，白日那血腥一幕再次涌上心头。
　　纪心言轻声问：“那些尸体没人管吗？”
　　原野道：“如果忠义堂不来收尸，最后衙门会把他们扔到荒野吧。”
　　挖坑埋人也是有开销的，荒野一扔，多的是豺狼虎豹来吃。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起瞅着水面，不时有鱼游过。
　　“你听说过吗？”原野低声问，“暴尸荒野的人入不了轮回。”
　　纪心言有点意外，意外他居然有这种想法。古人迷信她知道，但作为炎武司的人，杀人应该不至于让他这般难过吧。
　　她闹不清原野心态，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好，便说：“在我们家乡，都是把尸体火化的。”
　　“火化？”
　　“就是火葬？”纪心言解释，“应该和入土为安一样吧。”
　　原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问：“你家乡是哪啊？你想起来了？”
　　纪心言：“……我家乡就，就那个哪……”
　　原野挑眉，等她下文。
　　“说了你也不知道，难道天底下所有的地方你都知道？”
　　原野眨眨眼，接不上话。
　　纪心言换了话题：“韩大人可以回京城了吧？我想快点离开这。”
　　原野闷声道：“那要看世子手里有几个这样的据点了。”
　　他拿起一块尖石，一下一下地划着地上的泥。
　　夕阳的光隐入水下，半个月亮爬上了天。
　　小楼二层，韩厉摩挲着手中的酒杯，对面坐着安王世子沈少归。
　　酒壶已空，沈少归命人拿了一壶新的。
　　韩厉看向微有醉意的同僚，又看看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的佩剑。
　　“听闻当年皇上尚是太子时，东宫意外走水，是世子冒死将太子救了出来，皇上将宫中铸剑师所作‘鸣风’赐与世子，可是这把？”
　　沈少归瞥了眼那把剑，只觉得它不似平日那般漂亮，反而多些阴森之意。
　　“正是。”他收回视线，碰也没碰。
　　韩厉瞧了他片刻，笑道：“刀剑自铸成之日起，就是用来饮血的。怎么到世子这，反而嫌弃它呢。”
　　沈少归一愣。他不过一点点不适应竟这么快就被韩厉看出来。
　　“让韩大人见笑了。”他坦然承认。
　　韩厉道：“世子是第一次杀人？”
　　沈少归点头：“宫中争斗不见血，今日这种在下确实……”
　　他自嘲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韩厉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沈少归喝了酒，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想不到第一个据点竟然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
　　韩厉道：“世子第一次执行任务，就能做到这个程度，将来必定远在我之上。”
　　沈少归皱眉，自言自语道：“真不明白龙裕为什么要死抗到底，明明老婆孩子都有了，跟我回京城就算不能当官，至少也有安生日子。为什么要造反呢？”
　　“为什么要造反？”韩厉失笑，他凑近沈少归，极轻极轻地说，“这话你要去问皇上啊。”
　　按史书所说，小晋王造反带兵攻皇城，先皇也就是当时的辽王带兵平叛。
　　但这是胜利者的史书，熟悉大豫朝历史的都知道，真相是反过来的，先皇才是带兵攻皇城的那个。
　　沈少归自然是熟悉历史的，韩厉这话说得太离谱，以至于他愣了许久才相信自己没听错。
　　正因为这话太离谱，反倒毫无可信度，不能成为韩厉的把柄。
　　这其中微妙的平衡，他把握的刚刚好。
　　而这次的话头恰是沈世子先起的。
　　沈少归缓了缓，同样轻声说：“韩大人，我们都喝多了。”
　　“世子叫我来喝酒，难道不是为了喝多吗？”韩厉意有所指。
　　沈少归又是一愣，继而笑了起来：“果真什么都逃不过韩大人的眼睛。”
　　韩厉笑而不语，等着他先说。
　　沈少归单指划着酒杯，可能真的喝多了，凤眼带上几分轻佻之气。
　　“右司成立之日时，就明确规定，不可与左司处理同一案子，不可接触涉及皇亲国戚的案子。左右两司名义上平等，实则左司在右司之上。”沈少归歪头，“韩大人，你以为这次何以让两司一同执行任务？”
　　“世子不是说了吗，皇上怕你经验不足……”韩厉道。
　　沈少归笑着摆手：“韩大人，此处就你我二人，这些面上的话就免了。忠义堂在剑州活动越发多，剑州又是我父亲封地，圣上难免忧心。这次派我来清剿忠义堂，一方面可以借安王府的兵力，另一方面，韩大人正好在此处，可以一并监视我与王府的动静。”
　　韩厉唇角微弯，冷淡地笑着。
　　炎武司各地卫所皆为陆骁一手所建，又在左司手上发扬光大。右司成立不过短短两年，沈少归空有督卫之名，却无法顺利调遣各地卫所司使。
　　但他毕竟是世子，即便司使们心中不屑，面子也一定会给足。更何况，剑州还有安王府在背后支持，剑州卫所自然会更配合。
　　所以沈少归从京城出发直奔剑州，也是希望借剑州之事立威风，将来才好在各地行走。
　　他说想与左司通力合作，至少有部分是真心实意的。
　　沈少归道：“韩大人，沈某这次真心想与大人合作，我们合力清剿忠义堂，将来……”
　　“将来韩某是不是也要听安王府指挥？”韩厉不客气地打断他，“世子野心倒是不小，与安王很不像呢。当年陆骁曾教我，炎武司若想一直在，我若想活得安稳，就不能在朝廷里有朋友，当然最好也不要有敌人。”
　　“因为朋友和敌人之间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他笑呵呵地，“韩某一直谨遵教诲，小事睁一眼闭一眼，大事一律不帮。为了让同僚们放心，适当的好处也是收的。就比如前几天，有人送我一件难得的上品雪狼王皮，希望我不要再查他家的私事。既然人家都说了是私事，确实与炎武司无关，我也就把人撤了。”
　　他三言两语暗示沈少归，安王府并非表面那么干净，若想把左司拉成一伙是断不可能的。
　　沈少归微怔，立刻明白雪狼王皮是安王府送的，但至于为何，他离家多年却不清楚。
　　不过自家的事总不好向外人打听，他就装着知道的样子呵呵一笑。
　　“韩大人说的是，是沈某唐突了。不过能听到韩大人这一番话，这顿酒就没白喝。”
　　韩厉哈哈笑道：“用炎武司的酒请炎武司的人喝，世子好一手借花献佛啊。”
　　沈少归也笑，道：“等事情结束，必定要请韩大人到王府好好喝上一回，还望到时能赏光。”
　　韩厉扶杯的手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此事还需多久？”
　　沈少归笑容微敛，缓缓道：“不好说。”
　　韩厉看着他，恭维道：“世子远在京城，都可以查出忠义堂据点，委实厉害。”
　　“实不相瞒，这次是有可靠的线人。”沈少归道。
　　韩厉挑眉：“右司成立短短两年，不可能这么快就在忠义堂内安下眼线。难道……忠义堂出了内鬼？”
　　沈少归的笑容带上深意：“韩大人所猜不错，确是忠义堂出了内鬼。只是他所知有限，说不出夏君才在哪。但能提供几处据点。”
　　他举杯，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又将杯子磕到桌上。
　　“沈某此行就是要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把夏君才引出来。”
　　韩厉右手摩挲酒杯，默然思索。
　　所谓内鬼，一般是两种，一是忠义堂内部的人主动投靠朝廷，二是忠义堂安插在朝廷中的眼线反水。
　　第一种极少见，因为大家都知道，背叛者没有好下场。
　　而第二种的情况就比较复杂了。
　　有些眼线是被发现后，受不住审讯才交待的，这种算是被迫反水。
　　还有的则是被高官厚禄吸引，动摇了信念，主动反水。
　　夏君才对朝廷官制非常了解，这些年，他始终没有停过，不断地往朝廷中安插眼线，意图寻找支持孝宗的文武大臣。
　　就连炎武营都混进来过，陆骁就揪出过好几个。
　　他提杯喝了一口酒，笑着问：“世子，这内鬼不会是出在炎武司吧？”
　　“韩大人放心，自大人继任督卫后，炎武司还未出现过混入忠义堂奸细的情况，就连陆骁都做不到这点。韩大人的能力与忠诚，皇上都看在眼里。”沈少归淡笑，“所以，这个内鬼，不需我说，韩大人也能自己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营养液888，这么吉利，加更一章。
　　明天到1000的话，晚上继续加更~

第 50 章 [VIP]
　　纪心言和原野两人傻呆呆地蹲在池塘边, 各自想着自己的事，直到有人肚子发出“咕噜”一声，在安静的晚上分外清晰。
　　原野转头看过来。纪心言也看他。
　　“你饿了？”
　　“是你吧。”
　　谁也不愿承认。
　　原野站起来跺跺鞋上的土, 又看眼小楼方向，说：“走吧，咱俩也吃点东西去。”
　　纪心言刚才真没胃口，这会儿也是真饿了。
　　“吃什么？”她有点期待。
　　“还能什么，就晚饭那些呗。”
　　纪心言失望地哦了声。
　　她也不想山珍海味, 但来这边这么久了, 天天都是卫所食堂，老那几样菜, 早就吃烦了，荤腥还少, 又不能自己做。
　　想想还是星辰山庄日子美，果然没有花钱的不是。
　　刚走到小楼下, 就听一阵说话声。
　　韩厉和沈少归从楼里走出来。
　　原野上前两步, 向他们见礼。纪心言有模有样地学了一遍。
　　沈少归问：“你们这是要去哪？”
　　原野指指纪心言：“他晚饭没吃, 我带他去找点吃的。”
　　纪心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沈少归看向韩厉, 说：“我很羡慕韩大人，可以与下属打成一片。那日这位小兄弟错把我认成你, 言谈举止很是……”
　　他琢磨了下该用什么词形容那种感觉。
　　“亲昵。”他说。
　　纪心言嘴角抽了抽。
　　韩厉淡淡地瞥她一眼，说：“当真亲昵就不会认错人了。”
　　纪心言：……
　　沈少归笑了下，道：“对了，皇上听说韩大人在星辰山庄流连多日, 还以为大人陷在温柔乡出不来了。特意让我提醒大人, 此地事了尽快回京, 别耽误了解药时间，凭白受罪。”
　　“有劳皇上挂心。韩某不会忘。”
　　沈少归点点头，道：“我从京城带了些东西，落后两天脚程，刚刚送到，里面有给韩大人的。”
　　韩厉对原野和纪心言说：“你们两个随世子去取一下。”
　　沈少归道：“东西不多，无需两个人。”
　　他看眼纪心言：“这位小兄弟既然没吃饭，就不用跟过来了。”
　　原野很爽快地应道：“属下跟大人去。”
　　纪心言幸灾乐祸地笑了。
　　沈少归对韩厉告辞，带着原野往库房去。
　　韩厉视线始终凝在他二人背上，直到看不见人了才收回。
　　他转头，见纪心言一手放在肚子上眼睛一直往厨房方向看，像是很饿了。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吃晚饭。”
　　纪心言讪讪道：“刚才吃不下，现在才觉得饿。”
　　韩厉明白她的意思，不再多言，左右看了看，说：“看看厨房还有什么吃的。”
　　纪心言哦了声，抬步就往厨房方向去。
　　冷不丁后脖一股力将她拉了回来。
　　“这边。”韩厉松开手，朝身后小楼示意。
　　原来小楼里还有一个小厨房，灶台里尚有炖好的未动一筷的鸡肉，奶白色的鱼汤下面还点着火，咕嘟咕嘟冒着香气。
　　算不上山珍海味，但足矣让纪心言觉得幸福了。
　　“哇，原来卫所里还有吃独食的小厨房。”
　　韩厉将两名厨子挥退，就着厨房圆桌坐下，说：“什么吃独食，这是专门招待官员的。今晚因为我与世子在此喝酒，才开火做了几个菜，平常是冷的。”
　　纪心言深吸口气，期待地问：“我都可以吃吗？”
　　“当然。”韩厉奇怪地看她，“不吃我领你进来做什么。”
　　“那我不客气了。”她先盛了一碗汤凉着，又挖了一碗米饭，寻个盘子按食量取菜。
　　然后坐在桌子边美滋滋地吃起来。
　　吃了半饱，她才注意到韩厉还坐在对面，正一言不发地瞅着她吃饭。
　　纪心言喝口汤顺了顺嗓子，试探着问：“大人，您不再吃点？”
　　韩厉疑惑地皱起眉，右手支着下巴，答非所问：“奇怪了，这些菜我刚刚也吃了，为什么你一吃就显得它们特别香？”
　　纪心言眨眨眼：“大概，因为，我饿？所以吃的比较专心？”
　　韩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量着她：“没心没肺的，莫名地让人心情变好了些。”
　　纪心言无语，很认真地说：“大人你有个奇特的本事，能把夸人的话都说得这么难听。”
　　韩厉危险地眯起眼。
　　纪心言马上转移话题，“接下来是不是要等很久才能动身去临淮了？”
　　“不一定，看情况。”
　　“皇上怎么知道我们去星辰山庄了？”纪心言压低声音，“是不是山庄里有人盯着你？”
　　“星辰山庄与朝廷关系紧密，很正常。”韩厉随意道。
　　“那你还在那除……”
　　韩厉撩起眼皮，警告地看她一眼，末了说：“只有那里的水温和水质可以起效果。”
　　纪心言左右看看，紧张地问：“那我们这样说话安不安全？”
　　“安全，没人能在我身周监听。”韩厉道，“越是大大方方地做事，就越安全，哪怕做坏事也要大大方方的。”
　　纪心言放心了，问出长久以来的疑惑：“大人你一路带着我，到底是真想查我背后的事，还是举个幌子方便自己办事？”
　　韩厉笑了，说：“一举两得不好吗？”
　　纪心言撇撇嘴，闷头喝汤。
　　外面传来入夜的第一声锣响，伴着一声不甚明显的闷雷。
　　好像又要变天了，剑州的天总是这样。
　　纪心言看向窗外，喃喃道：“也不知那两个孩子逃掉没有。”
　　“多事。”提起这个，韩厉还是来气，“放了他们不过多活一时三刻，凭那两个小鬼，被人卖了都是好的。”
　　“又不是我一个人放掉的。”纪心言不服，“我多事，那大人你也多事。”
　　韩厉一噎，发现她说得没错。
　　“再说了，”纪心言一本正经道，“你不要小看孩子的生命力，我小小年纪就独自上京城找人。大人你也是啊，炎武营训练那么难，还不是好好的。”
　　“谁跟你说过炎武营的事？”
　　“谁来着？”纪心言想了想，“柳南星。”
　　韩厉神色缓和，道：“过去炎武营确实很辛苦，不少孩子熬不过第一年，病的病死的死。后来有人参了陆骁一本，说他罔顾生命，人为制造死亡。在这之后，炎武营的训练就改了，如今已经很轻松了。”
　　他笑笑，嘲道：“此事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当时先皇痛斥上书之人，将奏折摔了回去。但后来，以血腥手段训练孩童，罔顾生命伦常，也是陆骁罪状之一。”
　　“所以大人愿意与安王府和解，是不希望再出现下一个渔池案。”
　　韩厉瞧了她片刻，扬手敲桌子。
　　“好好吃你的饭，以后到淮安城好好过你的日子，这些事和你半点干系都没有，少操闲心。”
　　“这不是聊天吗。”纪心言嘟哝着，“跟别人我又不说。”
　　韩厉看向窗外，神情淡淡，自言自语道：“明知道河水很危险，就别在它边上走。”
　　气氛一时沉了下去。
　　纪心言抿唇，闹不清他这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但他显然已经身在河中，是别人口中的“天下第一走狗”。
　　“其实我觉得……”她呐呐开口。
　　韩厉看过来。
　　纪心言硬着头皮说：“我觉得大人是个好人，别人不知道，但我……”
　　“好人？”韩厉愣了下，确认自己没听错，不由地笑了，“我是好人？凭什么？”
　　纪心言一愣：“因为……”
　　“啊，我明白了。”韩厉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正经道，“因为我放了两个小孩。”
　　他眸色微沉，嘲道：“但你想过没有，或许我以前杀过二十个呢？龙裕为什么自己撞剑，因为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过少杀两个人，就成好人了。”他往后靠了靠，哼笑出声，“你对好人的要求也太低了。”
　　纪心言没想到，一句安慰话能引起他这种反应。
　　而且她不喜欢他这种让人辨不清真伪的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她反驳道：“重要的不是做了什么，而是要有善心。佛说，人有善念，则天地宽容。”
　　“佛还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韩厉笑了，“果然当坏人离佛祖更近一些呢。”
　　纪心言张口结舌，半晌败下阵来。
　　“好好的话，非得阴阳怪气地说出来。”她叹道，“世间所有的美好在你眼里都是虚伪吗？”
　　“难道不是吗？”他理所当然道。
　　纪心言怔了怔，喃喃开口。
　　“这样想的话，很难感受到幸福吧……”她叹息一声，“身边的人也很难从你这里获得幸福感。”
　　韩厉敛了笑，冷哼道：“我不需要幸福，我身边也不需要有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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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1 章 [VIP]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让人心绪纠杂。
　　打更的声音响了三遍，院子里寂静一片，仅余虫鸣。
　　纪心言翻来覆去睡不着, 觉得胸口发闷似有浊气。
　　她索性起身搬把小凳坐到窗边，把窗户掀开一条缝，用镇纸格住，胳膊在窗框交叠，脑袋放上去, 刚好呼吸到新鲜空气, 纾解心中烦闷之意。
　　打更声又响了一遍，估摸着得有深夜一两点了。
　　巡逻的侍卫从拱门经过, 片刻后，一道黑影自院中飞出, 擦着屋檐出了卫所。
　　纪心言一愣，揉揉眼睛, 以为自己眼花了。
　　黑影让她想起以前不好的经历, 心下发毛, 赶忙关了窗上床。
　　安王妃已经和韩厉达成交易，不会再对她动手。她一个小小戏子, 能得罪安王已经很了不起了，不可能再得罪别的人。
　　这个黑影肯定不是冲自己来的。
　　纪心言瞪着眼睛竖着耳朵, 听着院里的动静，心想这可是炎武司卫所，若有什么风吹草动，那帮人肯定比自己反应快。
　　这么想着, 更加睡不着了, 倒比刚才还清醒。
　　直到东方泛白, 她这颗心才落进肚子里。
　　昨夜那黑影八成就是眼花了。
　　接近起床时间，纪心言仍没有困意，决定到院子里吸收一下阳气。
　　刚一出屋门，屋檐上就跳下来一个人，正好跳到她面前。
　　纪心言和原野大眼瞪小眼互相瞅了会儿。
　　她动动嘴正要说话，原野忽然举起食指示意她小声。
　　这一院子的人都还没起呢。
　　纪心言明白，压低了声音问：“你干嘛去了？”
　　原野道：“解手。”
　　纪心言：……你家解手需要翻墙？
　　她眼尖地看到原野指尖黑乎乎的，像是蹭了碳灰一般。
　　原野：“你在干嘛？”
　　纪心言：“睡不着，起来锻炼。”
　　原野：“……你继续，我回去睡觉了。”
　　他绕过她，轻手轻脚跑回房间。
　　纪心言皱皱鼻子，觉得空气中似乎多了点烟熏火燎的气味。
　　早饭后沈少归与韩厉再次整队，带着十余名司使出发。
　　纪心言本想着若再有这种任务就不参加了，但她没料到右督卫居然这么勤快，连续开工，她还没来得及避开，就被沈少归看到了。
　　只得叹着气跟着他们出发。
　　经过芜河时，远远地看到昨日渔码头方向冒着黑烟。
　　沈少归与韩厉对视一眼，叫来一名司使。
　　“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很快，那名司使带着县尉跑过来。
　　“几位大人，昨天夜里有醉汉在码头偷鱼，看到尸体吓着了，一不小心把烛火倒在尸体上。正值深夜，这里又刚刚发生那样的事，没人敢过来。县衙接到报案过来时，码头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那醉汉呢？”
　　“到现在酒还没醒干净，说的话颠三倒四，怕是吓傻了。”
　　沈少归看向码头方向：“那些尸体呢？”
　　“都烧没了。”
　　纪心言听着听着，下意识看了眼原野，见他若无其事地看着码头方向，时不时侧头与身旁司使说笑两句。
　　看不出是不是他干的。
　　难道原野信了她说的火化也是入葬？
　　联想到那天他二人的对话，纪心言忽然觉得，这把火可能真的有自己一分功劳。
　　但她不会傻到跟别人说这件事，先不说只是猜测，即使这把火真是原野点的，那也是因为他心底还有一丝善良在，不忍见这么多人曝尸荒野。
　　沈少归沉吟片刻，对韩厉说：“韩大人，我们还是照计划先做今天的事。此事交给衙门处理吧。”
　　“好。”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郊区一座两进的四合小院。
　　小院外挂着木匾，上书《三五书堂》。
　　纪心言心中升起不妙的感觉，昨天是码头，今天是书堂。
　　码头好歹还有身强体壮的汉子，尚有还手之力，这学堂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岂不是任人宰割。
　　想到又要再见一出血腥惨剧，纪心言愁容满面。
　　沈少归点了两个右司的司使留守门外。
　　韩厉见状，让原野和纪心言也留下。
　　书堂大门紧闭，雅雀无声。
　　一名司使上前扣了扣门上的锁环，等了片刻仍无人应声。
　　沈少归点点头，于是那司使一脚将门踹开。
　　除了四个守在门口的人外，其余人全都走了进去。
　　纪心言从敞开的大门往里望。
　　内里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两边并排种着梧桐树。三面皆是房间，静悄悄的，无一丝读书声。
　　这安静明显不正常。
　　忽地，三面房间门同时打开，数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提着不同的武器跃了出来。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着粗布长衫，头顶用一只木簪挽了发髻。
　　他手中提得是一把长剑，剑尖指地。
　　纪心言并不懂武功，但她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仅从这些学子的站相看便知他们功夫稀松平常，仅有两三个稍好些。
　　沈少归四下一瞄，奇怪道：“你们怎么知道我要来的？是谁告诉你们的？”
　　那青年冷道：“废话少说，今日我们要替龙二哥报仇。”
　　韩厉飞起一脚，将一旁的花盆朝着青年踢了过去。
　　青年慌张格挡，用剑将花盆拦住，但人仍被力道推着往后连退数步。
　　韩厉冷笑：“还报仇呢，去阎王老子那报道还差不多。束手就擒尚有活命的机会。”
　　青年骂道：“你们这些朝廷走狗，连八岁孩童都不放过，说什么活命的机会。”
　　沈少归温言道：“孩童无用，但各位先生不一样。你们都是有才之士，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必会给各位将功补过的机会。”
　　“叙方兄，别听他们胡说，咱们一起上！”一名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举着剑朝韩厉冲过来。
　　韩厉皱眉，啧地一声，抽剑与少年过了两招，剑锋一转，在少年腿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
　　少年抱着腿躺在地上哀嚎。
　　沈少归摇摇头，朗声道：“沈某今日来想知道两件事，第一夏君才在哪，第二你们从哪里知道我们今日会来？”
　　他来回踱步，说：“第一个说出来的，我保他将来有功名可考，有官可做。第二个说出来的，我可保他性命无忧。”
　　“别废力气了。”那位叙方兄举起剑，“你们动手吧，要杀要剐随便！”
　　沈少归不解：“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轻率不觉有愧吗？你们的书都读到哪去了？”
　　韩厉轻轻笑了一声。
　　书生面皮薄，受了这种嘲弄，个个急红了脸，却只是举着剑并不往前。
　　“冥顽不灵。”沈少归叹道，正要下令动手，忽听韩厉开口。
　　“且慢。”
　　沈少归看向他：“怎么？”
　　韩厉四下看看，走近他，低声说：“他们在等人。”
　　就在这时，天边传来一声尖啸，那啸声由远及近，一声高过一声。
　　伴随着啸声，数道人影自屋檐飞下，以包围的姿态将炎武司众人围在其中。
　　啸声消失的同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出现在屋顶上。
　　那人负着手，足尖点在屋檐处，身形颀长。
　　却是一个容长脸极有风度的中年书生，端得一身正气。
　　那些书生纷纷往来的几人身后站，很快聚在一起，个个手持武器横眉竖目，样子倒是很能唬人。
　　已经见识过他们真本事的沈少归面不改色，十分有礼地抱拳。
　　“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中年书生淡道：“你四处寻我，却不认得我？”
　　沈少归眼一亮，颇是意外。
　　“原来是夏将军，久仰！”
　　夏君才道：“不敢。”
　　纪心言在外面听到这几句对话，暗搓搓地朝里张望，忍不住想看看这位大名鼎鼎的夏将军长什么样。
　　那两个右司的人也如她一般好奇，反倒是原野，成了四人中最沉稳的那个。
　　沈少归道：“沈某素闻夏将军武艺高强能以一敌百，但今日这么多人，你断无可能把他们全带走。”
　　夏君才恍若未闻，只对下面那些人道：“叙方，你带他们先走。”
　　“先生不可。”叙方急道。
　　夏君才道：“无需担忧，这几个毛贼非我对手。”
　　此话一落，韩厉便笑了。
　　“韩某仰慕夏将军已久，今日有幸遇到，还请夏将军指点一二。”
　　沈少归低声提醒他：“我们的目标是夏君才，其它人不必理会。”
　　夏君才朗声笑道：“沈世子无需低声，夏某耳力还不错，承蒙关注。”
　　沈少归跟着笑，道：“让夏将军见笑了。既然如此，沈某便说了。孝宗驾崩多年，早已入了皇陵，夏将军何必执迷不悟。现在世道太平……”
　　“太平？”夏君才冷笑着打断他，“北有蛮夷，西有戎国。这叫太平？”
　　“所以圣上励精图治，广博人才，这才让在下前来相劝。”
　　“鸠占鹊巢，夏某只是看不下去而已。”
　　“孝宗并无子嗣，何来鸠占鹊巢一说。”
　　“便是无子嗣，也有兄弟。更何况你一个毛头小子，又怎知孝宗无子嗣？”
　　沈少归顿了顿，道：“外界盛传，当年夏将军带走的淑妃娘娘已有两个月身孕。此事竟是真的？”
　　夏君才微微一笑，不答。
　　沈少归又道：“即便真有此人，他是男是女都未知，如今最多十六七岁，又怎堪重任。”
　　“当年孝宗继位时，不过十七，又怎堪重任？”夏君才道，“难道皇位继承是以能力论吗？上有延续千年的传统，下有□□皇帝定下的礼法。皇位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夏君才说着，整个人飞身而起，竟是往后退去。
　　韩厉抽出长剑，冷道：“今日若让他跑了，将来再抓难上加难，动手吧。”
　　他当先朝夏君才掷出一柄小刀，又踩着树枝将人在屋顶拦住。
　　夏君才神色不变，看着他淡道：“韩厉，夏某听闻你大名已久，今日得见，正好看看你有几分本事。”
　　韩厉笑着说：“我却很清楚夏将军颇有几分本事，所以我不会傻到一个人和你打。”
　　沈少归脚下使力，飞身而起，到了夏君才身后，加入战局。
　　院中众人立刻抽刀拔剑，打在了一处。
　　纪心言咻地收回脑袋，不敢乱看。
　　夏君才果如传闻所言武功高强，以一敌二尚能分心观察院中情况，中气十足地传达命令。
　　“叙方，不要恋战，合力突围。”
　　跟着夏君才同来的数名男女护着那些书生边战边往院门处退去。
　　他们虽不及夏君才，但功夫也算了得，与炎武司司使们打的不分上下。
　　原野紧紧地握着剑柄，指骨发白。
　　他突然说：“我去帮忙。”
　　之后便冲进院子里。
　　纪心言根本来不及拦。
　　原野冲的速度很快，一柄长剑左右拨动。
　　原本两拨人混战在一起，他这一冲，却无形中冲出了一条通往院外的路。
　　叙方手脚敏捷，离院门又近，立刻从这条路里跑了出来，却被那两个右司的司使拦住。
　　纪心言暗暗往后退。
　　叙方并非他们对手，情急之时，一名蓝衣女子飞身冲出，将他救下。
　　随后，她迅速估量局势，朝院中大喝一声：“这边走。”
　　这一声就像个令箭，忠义堂众人立马有了目标，边打边往门口挪。
　　纪心言却被她那一声喝惊到了。
　　这个声音……她绝对听过。
　　蓝衣、峨眉刺、年轻女子、青纱遮面……
　　院中刀剑乱撞。
　　战局随着原野的加入并没有倒向炎武司。
　　那蓝衣女子功夫很不错，以一挡二，当先杀出一条路，直冲出院门。
　　看到纪心言，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一对峨眉刺，腰身一拧，直朝她袭来。
　　蓝衣女子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美目，峨眉刺的锋芒在空中一闪而过。
　　恍惚地，纪心言觉得这一幕发生过。
　　她边往后躲边抽剑抵挡，下意识脱口道：“兰芝？”
　　她之所以这么快就能叫出这个名字，除了声音和外形辨认外，还因为这是原书中的女主角，改变了江泯之命运的人，她自然印象深刻。
　　那蓝衣女子冲到近前，正待动手，闻言却是一愣，漂亮的眼睛里分明流露出几分讶色，手中峨眉刺也慢了下来。
　　这时，第二个冲出来的书生一转头看到，不管不顾地举剑来帮那女子，眼看着就要刺中纪心言。
　　“当”地一声，他的剑被那女子的峨眉刺挑开。
　　“不要恋战。”蓝衣女子说，“走！”
　　她说完，又看了纪心言一眼，随后不再理会她，而是转身阻拦追出来的司使。
　　这时，院内传来原野急切的喊声：“老大！”
　　院中形势立刻分出高下，忠义堂众人纷纷从不同的路逃离。
　　纪心言跑进院子，就见韩厉从屋顶摔下，左上臂处鲜血淋淋。
　　沈少归正在扶起他。
　　夏君才站在屋顶上，冷冷地说：“今日便给你一点教训。需知助纣为虐不可取，终有一日会自食恶果。”
　　他说完，足尖轻点，身影掠过屋脊消失不见。

第 52 章 [VIP]
　　韩厉将伤口简单包扎后, 众人返回卫所。
　　“世子，你的消息有问题啊。”韩厉一进卫所，便不客气地点出来, “昨日才动手，夏君才就得了消息知道我们下一处会去哪。若不是连续两日行动，让他们没有足够时间安排，今日说不定就扑空了。”
　　沈少归沉吟片刻，道：“我也没料到夏君才这么快就出现了。我本以为将三处据点全部清剿完, 他也未必出现。可见他早就在剑州……此事我不敢独断, 需请示皇上再做下一步打算。”
　　“三处？”韩厉问。
　　“是，还有一处据点。不过既然消息走漏, 那里怕是已经撤空了，韩大人又有伤在身, 这最后一处你不去也罢。”沈少归看看他胳膊。
　　韩厉道：“一点小伤何足挂齿，圣上要左右两司合作, 韩某自当同行。”
　　“也好。”沈少归不再客套, 道, “请医使过来。”
　　韩厉道：“不必麻烦，敷点药就好了。”
　　沈少归不再坚持。
　　韩厉一行步入客院。
　　浣衣妇人正将竹筐内的脏衣堆到竹车上, 再把腾空的竹筐放回角落，见他们回来, 远远地行礼站定，等他们都走过，才推了竹车离开。
　　原野推开门，点起灯, 打了盆温水。
　　韩厉叫住纪心言：“你跟我进来。”
　　他走进屋里, 对原野说：“你先出去吧, 留她一个就行了。”
　　原野愣了下，不放心道：“老大，我帮你处理下伤口吧。”
　　纪心言在旁边猛点头：“我不会这些，还是叫医使来做吧。”
　　“出去。”韩厉再次说。
　　原野无奈，只得离开。
　　韩厉坐在桌边，受伤的胳膊搭在桌上，露着破损的血迹斑斑的衣袖。
　　纪心言搬了凳子坐他旁边，小心地用手掀开衣料。
　　“我真的不会处理外伤，明明有医生干嘛不用呢，这种事没必要逞强。”她小声批评着。
　　韩厉低声说：“我不是逞强。这个伤口只有你能看。”
　　纪心言微讶，随即轻轻剪开简单包扎用的布条，内衣料子已经被血凝在皮肤上。
　　她拧眉，用温水在伤口周围擦拭，待衣料软了才将它提起。
　　韩厉没出声，肌肉微微缩紧。
　　“疼了？”纪心言有点紧张，“我真的不会弄，还是叫……”
　　她突然停住，看清了衣料下的伤口，终于明白为什么韩厉只让她一个人留下了。
　　夏君才刺中的地方正是当初她一刀划下挑出蛊虫的地方。
　　流出鲜红血迹的是新添伤口，在它下方还有一道翻着浅粉色新肉的陈旧伤口，边缘轻微地发白隆起。
　　那伤口虽不流血，但皮肉外翻，狰狞可怖。
　　“它怎么还没好？”纪心言眉头紧锁，“已经挺久了吧，炎武司的药明明很好用。”
　　“蛊虫强行从宿体剥离时，会用倒刺勾划皮肤，伤口经久不愈，若不是炎武司的药，现在还得流血。”韩厉无所谓道，“我该谢谢夏君才，以后不必装做没事一样了。”
　　纪心言抬眼看他，侧面看过去，韩厉面部曲线分明，紧抿的唇角无情凌厉，眼中一片漠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忍着吗？
　　“你是故意伤到这里的？”她问。
　　韩厉嗤笑道：“你高看我了，那是夏君才，跟他过招，我还没本事指哪伤哪。”
　　纪心言继续用温水清理伤口四周。
　　“他很厉害吗？”
　　“他是□□皇帝亲自挑选出来，多年训练后才送到孝宗身边，从影卫做起。孝宗继位后，命他统领御林军，这才被大家熟知。”
　　纪心言问：“他这么忠心本领又高，怎么没把孝宗救出来？”
　　“他如果继续做暗卫自然能救下孝宗，但他当时是御林军统领，职责是守卫皇城。他虽没有救下皇宫里的孝宗，但确实救下了几个重要的人。”
　　纪心言了悟：“小晋王守城外，他守城内。”
　　韩厉顿了顿，问：“谁告诉你的。”
　　“……原野。”
　　“原野……”韩厉默默念了一遍，轻叹道，“我太惯着他了。”
　　纪心言笑道：“你还说身边不需要有人，结果还是有惦记的人嘛。”
　　韩厉冷哼，道：“惦记又怎样，到头来，他还是要走他自己的路。”
　　“能相伴一程也很好啊。”纪心言不以为然，“再说，你们都是炎武司的，将来有大把时间在一起。”
　　她停下手里的活，蹙眉道：“我这话怎么听着像拉郎配。”
　　“胡言乱语。”韩厉评价。
　　纪心言打开纱布，在伤口上来回比划，怎么也没法将新旧伤口同时包起来。
　　想到韩厉这些日子每天伤处都在疼，她不由气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用这么狠毒的东西控制人，谁想出来的。”
　　她愤愤然评价：“心里太阴暗了。”
　　“我想出来的。”韩厉轻飘飘的开口，转头瞄着她说，“我就是那个心里阴暗的人。”
　　纪心言微怔，眨着眼睛看着他，半晌磕巴道：“你这是图什么啊……”
　　“图什么。”韩厉道，“图炎武司督卫的位置呗。当时陆骁刚被处死，炎武司人心涣散，皇上怕控制不住，便想把与陆骁走得近的几人一并除掉。我听到消息，就在皇上开口前，主动献上蛊虫，并且第一个以身试蛊。”
　　他笑笑，说：“很管用，没几天，皇上便让我顶替陆骁的位置。”
　　“这样的皇上，你还替他卖命。”纪心言小声嘀咕。
　　韩厉缓缓转头，一言不发地瞅着她。
　　直瞅得她心里敲鼓，终于败下阵来。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不说就是了。”
　　“都是惯的。”韩厉深吸气，“还是早点把你送走的好。”
　　纪心言选了个角度，将纱布敷上去，第一圈就缠得太紧了。
　　韩厉嘶了声。她赶紧停下。
　　“继续。”韩厉道，“不用管我。”
　　纪心言一边包扎，一边问：“大人，今天有个女的，你认出来没？”
　　“没有。你还有心情看女人？”
　　纪心言：“……你还记得兰芝吗？”
　　韩厉顿住，看向她，说：“兰芝？”
　　“就是二姑山救了江泯之那个女的。也穿蓝衣服，后来和他一起掉崖了。”
　　“我记得。”韩厉说，“你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纪心言不只亲自经历了，还有对剧情的记忆。
　　“我当时差点被她杀了，当然印象深刻。”纪心言心有余悸，“不过今天，她不但没杀我，还帮我拦了一剑。”
　　“你确定是她吗？”
　　“我耳力还可以，她一说话我就怀疑了。但后来能确定是因为她不但不对我动手，还帮我。”她又想了想，肯定道，“大人你一直和夏君才打架，可能没看到，但她肯定是兰芝。”
　　韩厉问：“就算是她，她为什么要帮你？”
　　纪心言琢磨着：“她是忠义堂的，本质上是个好人，我当初又在崖边伸手救过她，可能因此她对我有点不一样吧。”
　　“你觉得忠义堂的是好人？”韩厉一字一句问。
　　纪心言一下子回过神。
　　天，她都说了些什么，她居然当着炎武司的面说忠义堂是好人。
　　“没有——”她赶紧否认，“我又不认识他们，谁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不不不，他们敢反抗朝廷，肯定不是好人。”
　　“哼。”韩厉冷笑，“她若真是兰芝，那她救下江泯之一事绝非意外，而是人为。那么高的山崖掉下去不但不死，连点伤都没有，可见早有布置。现在的江泯之说不定已经加入忠义堂了，夏君才真是多了一个好帮手。”
　　纪心言倒吸口气，终于想明白当初困扰自己的一个问题。
　　因为她的穿越，江泯之提前受伤，剧情线理应发生改变，但他仍然遇上了兰芝。
　　那时她就想不通，为什么不相干的人剧情线也跟着提前。
　　如果是忠义堂有意为之，就很好解释了。
　　兰芝本就是冲着江泯之去的。
　　就连那生长在干燥炎热地区的娟果也有了解释，那是兰芝带过去的。
　　娟果这么贵重的药材，应该是真的对症，所以兰芝才会带过去。
　　忠义堂想拉江泯之入伙，自然要真心帮他治疗。
　　茅塞顿开，纪心言有点兴奋。
　　“所以在血书案出现后，忠义堂就看中了江泯之。他不但身手了得，还跟朝廷有仇。”她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对付这种初出茅庐一身热血的大男孩，最好的办法就是美人计了。”
　　她说完，又疑惑道：“那江泯之今天怎么没来呢？如果他来了这局面……”
　　韩厉凉凉地瞥着她。
　　纪心言把话头咬断，生硬地改口：“也不会有什么变化的。”
　　韩厉哼了一声。
　　纪心言蹙眉，说：“也不对，兰芝怎么会知道江泯之中了什么毒，除非江泯之受伤中毒也是忠义堂安排的。”
　　韩厉看她一眼，说：“那是我安排的，我伪装成毕长林守株待兔，才勉强伤了他。”
　　“也是。”纪心言点点头，突然眼一瞪，有些惊恐道，“大人，该不是你身边有忠义堂的人吧？”
　　韩厉并不知道她对剧情的推测不仅仅建立在当下发生的事情上，还包括她对原书的了解。
　　他只觉得这丫头太聪明了，几句话就快猜出真相了。
　　他抿唇不语，神色复杂。
　　和沈少归的对话几乎可以确定，忠义堂的内鬼就是出在炎武司里。
　　是谁，他心里也有了计算。
　　他当然不可能跟纪心言说这些，只淡道：“都是你瞎猜，也许是你认错人了。”
　　纪心言不愿承认自己认错人，但她也没证据，只道：“夏君才看上去一身正义，没想到也会用美人计。江泯之如果还活着，肯定对兰芝死心塌地了。”
　　韩厉冷笑：“早说了，完美的东西都是虚伪的。”
　　纪心言暗自朝他撇撇嘴，果然心里很阴暗。
　　纱布缠得很厚了，又打了一个结，看上去活动十分不方便的样子。
　　纪心言抿抿唇，犹豫着问：“有三个据点，那是不是还要去杀人啊？”
　　“你不想去？”韩厉立刻捕捉到她的心思。
　　纪心言点点头。
　　韩厉默了默，说：“那你就在房间里乖乖呆着吧。”
　　卫所大门内。
　　沈少归等所有人都离开，才与下属林游往东院走。
　　所谓东院，其实是包崇亮住的院子。
　　韩厉来到卫所后，一直住在客院。
　　客院只有一间主屋，自然是给他住了。
　　待到右司人马一来，司使们还好说，客院也可以住，或者直接住到吏房。
　　但沈少归就不好安排了，也住客院，房间是够，但显得好像低了韩厉一等。
　　包崇亮干了多年千户，脑子还是活，立刻让出自己的院子，也没跟沈少归说，直接请他住了进去。
　　林游家世不错，父亲是翰林院编修，没什么实权，但是书香门弟，幼时也曾与太子一同在宫中学习过。
　　他与沈少归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林游看眼客院院门，那边浣衣妇人正推着堆了脏衣的竹车出来。
　　林游道：“世子，即使夏君才人在剑州，也不可能这么巧地赶去救那些学子，他分明是提前得了消息。但是昨天直到码头，左司才知道任务是什么。若有人走漏消息，最大可能是我们右司的。”
　　沈少归道：“右司都是世家子弟，有多想不开才会跟夏君才勾结。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那个内鬼靠不住。”
　　林游不再问，他并不知道那个内鬼是谁。
　　浣衣妇人推车从他们前方不远处横着穿过甬道，一截月白色中衣的袖子垂到地面，不时蹭下泥土。
　　沈少归的视线一直凝在竹车上，直到车完全穿过甬道。
　　他微侧头看眼客院方向，“林游，禾城卫所的司使为什么会跟着韩厉来剑州？”
　　林游道：“咱们跟各地卫所不熟，具体情况得查一查。”
　　他们走到甬道月门下，沈少归站定，对林游道：“不要太麻烦，你就帮我查一下，禾城卫所有没有叫陈容的人，要尽快。”
　　林游应是：“那我现在去传信。”
　　“去吧。”沈少归站着不动，“我再一个人走走。”
　　林游很快离开，甬道处再无人通过。
　　忙碌一天的人们陆续或去吃饭或回房间，四下变得安静。
　　沈少归慢慢移开右脚。
　　在他脚下，是半块掉了色的八卦牌，从刚刚那浣衣女工推的竹车上掉落。
　　他看到时并未上心，走得近了才觉其形极为熟悉。
　　他不动声色将它踩在脚底，不让林游看到。
　　沈少归记得，京城炎武司司使配发的中衣都是暗色的，而八卦牌是从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袖中掉落。
　　地方卫所司使服什么样他不了解，但竹车是从客院推出来的，上面的衣服只能是左司那几个人的。
　　而那几个人都归属京城炎武司，只除了禾城卫所来的陈容。
　　沈少归低头盯着八卦牌，许久许久之后，才将它捡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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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VIP]
　　又过了一日, 晨起，韩厉整装到了院中。
　　原野清点完人数，奇道：“这么点。”
　　包崇亮上前, 递过一张纸。
　　“大人，右司的人先走一步，这是地点。沈大人的意思是，今天很大可能扑空，这个地方又远, 不必劳动这么多人, 请左司随意。”
　　韩厉接过看了一眼，便还给他。
　　原野瞄到, 说：“真是够远的。”
　　“走吧。”韩厉道，“免得皇上问起来, 怪咱们没跟着。”
　　原野左右寻摸没看到纪心言，才想问, 看到韩厉脸色识趣地闭上嘴, 只是临走前扫了眼院中紧闭的房门。
　　沈少归给的地点距卫所颇有一段距离, 几人快马加鞭用了一个多时辰才到。
　　“再走走就出了剑州到大昭了吧。”原野调侃。
　　前方是一个小村子。村子位置特殊，再往前走上一个多时辰就是大豫与大昭交界的三不管地带, 平时以客栈为营生，整个村最大的招牌便是一个客栈旗子。
　　只是此时本该炊烟四起的时候, 村中却只有野狗狂吠。
　　村口停着数匹黑马。
　　“应该是右司的人。”原野道，“我过去看看。”
　　还未进村，几名右司的司使便出现了。见到韩厉，他们抱拳行礼。
　　韩厉问：“里面情况如何？”
　　“回大人, 村中老少全都提前转移了,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预料中的。
　　韩厉神情不变, 翻身下马，站在村口，问：“里面有几户人家？”
　　“大约六七户。以打铁和客栈为生。”
　　这种边境小村确实适合做隐蔽据点。
　　他扫眼停在路边的黑马，问：“世子在里面？”
　　那司使回道：“督卫大人让我等自行前来，并未同行。”
　　韩厉皱眉，反问：“世子没来？”
　　“是。”
　　“他去哪了？”
　　司使顿了顿，道：“属下不知。我们离开时，世子尚在卫所内。”
　　韩厉眉头越发紧，想着早晨出发时，他们动静不小，若世子在没道理不出现。
　　除非是刻意避开，好单独留在卫所里。
　　他转身快步上马，对原野说：“你们进村检查一下，我先回去。”
　　**
　　纪心言翻遍腰包荷包袖兜，以及房间常用的家具，也没找到八卦牌。
　　她仔细回想。
　　最后一次拿出八卦牌是那晚和韩厉说话后，她顺手放进袖兜。
　　当时她穿的是哪件衣服来着？好像是件月白色的长衫。
　　那件长衫……糟糕，扔竹筐了。
　　纪心言快步往院外走。
　　刚出院门她刹住脚步，想起自己如今身份和所处环境，今日最好不要随意行走。
　　而且那牌子说重要也重要，承载了原主最深的感情。
　　但说不重要也确实没那么重要，因为那份感情已经随原主消失了。
　　她缓住脚步，想退回房中，却听院外有人叫她。
　　“咦，陈小兄弟，你也没去吗？”
　　纪心言抬头，见是包崇亮，不禁疑惑道：“包千户，你也没去？”
　　包崇亮走过来，低声说：“世子说消息漏了，那边估计已经撤光了，路又远，让我们卫所的人都不用去了。”
　　纪心言听了心下一松，倒不用再藏着躲着。
　　又一想，既然如此，不妨去洗衣房找一找，找不到也就算了。
　　杂院里一排排地挂着许多刚晾上的衣服，纪心言一眼便看到自己那件月白色长衫。
　　她上去摸了摸，不出意外什么都没找到。
　　洗衣妇人看到她，忙上前行礼。
　　纪心言便问这衣服里可拿出什么东西。
　　妇人取出一个箩筐，表示里面都是落在袖兜里的事物。
　　纪心言细细找了一遍，没有八卦牌，或许是她记错了。
　　她略有失望，但失望之余也觉得卸掉了一个担子。
　　走出杂院，纪心言站在樱花树下，遥望雪山。
　　这两天天又阴了，但雪山依然能看到。
　　再过一个月就进入盛夏，天气炎热，不适合长途行走，或许她该考虑独自离开。
　　正想着，就见仪门处走过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白色锦衣，玉冠束发，举手投足慢条斯理，带着翩翩贵公子的矜持淡漠。
　　他远远地看到纪心言。
　　纪心言不及躲避，原地垂头行礼：“大人。”
　　沈少归不发一言，缓步来到她面前，低眸打量。
　　纪心言得不到回应，纳闷地抬头。
　　沈少归于是弯唇笑道：“昨晚我院中跑来一只黄白狸猫，我喂了它两次，它便赖着不走了。我正想找个人把它抱开，你若无事随我过来一趟吧。”
　　“猫？”纪心言听了眼一亮，“多大的？”
　　沈少归想了想说：“我也不懂，你自己来看吧。”
　　他说着当先往东院走。纪心言略一犹豫跟上了。
　　东院不大，只有一进，三面是房，院中一株樱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
　　桌上摆着茶壶茶具，石凳上窝着一只黄白狸猫，圈起身子睡得正憨。
　　纪心言轻手轻脚过去，开心地蹲下，见那猫不过三四个月大小的样子，颇是可爱。
　　沈少归站在院门处，思索片刻，回身将那道双开的院门合上，顿时遮住满院风景。
　　纪心言轻抚小猫头，猫耳动了动。
　　她笑着问：“大人不要的话，能不能给我啊？”
　　沈少归道：“本来也不是我的，你喜欢便拿去，但我可不知道它听不听话。”
　　“没关系。”纪心言开心地说，“谢谢大人。”
　　她伸手去抱它，小猫睡得正香被打扰了，十分不耐地挥爪。
　　纪心言收回手，琢磨着怎么抱才能不惊动它。
　　沈少归站在她身后，轻声问：“你是丹阳人氏？”
　　纪心言没忘自己现在是陈容，禾城卫所的，禾城地处丹阳。
　　她随口应了声是。
　　沈少归又道：“据我所知，禾城卫所陈容乃云州人，在云州被选入炎武营，之后才分到禾城卫所。”
　　纪心言起身，转头看着他，问：“大人，你调查我？”
　　她的眼神明亮坦荡，毫无紧张慌乱。
　　沈少归微顿，说：“各地卫所司使调置档籍在京城炎武司都有记录，无需特意去查。”
　　“是属下做错什么了吗？”纪心言冷静地问，“属下这就去跟韩大人请罪。”
　　凭她多年职场经验，不管沈少归在怀疑什么，他绝不会光明正大的为难韩厉手下。
　　沈少归温言道：“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好奇你为什么会跟在韩大人身边。”
　　纪心言低头，说：“属下只是听命行事。”
　　若是韩厉，到这时肯定已经使出手段了，轻了也得是句威胁恐吓的话。
　　沈少归却显出极好的教养，仍是笑容温和。
　　“当真如此？”
　　纪心言就纳闷了。他不是炎武司督卫吗？换成韩厉早就什么都查出来了，哪用费这劲来问她。
　　她这么想着，便小声说：“大人本事大，若是怀疑什么，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有本事把你家的事查出来，她暗想。
　　纪心言觉得这句话只是陈述事实，但在沈少归听来就有几分讽刺的意思了。
　　他不是不想查，但他让右司的人去查一个左司的司使，很可能引起左司不满。
　　本来他就无力调动各地卫所，更不好在关系还未建立时，先让人家心生警惕。
　　是以他只让林游查一下禾城卫所的人员配置。
　　他是怀着希望的。
　　看到牌子后，他就对陈容样貌起了疑心，越看越觉得像那个丫头。
　　但他离开时才十岁，小丫头更是只有七岁。十年过去了，记忆中最深刻的只有那双总是亮亮的眼睛和“玉楼哥哥玉楼哥哥”的清脆童音。
　　慈爱的师父师母，打成一片的兄弟，对他全心信任的心言妹妹，那是记忆中最单纯美好的一段时光。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禾城卫所还真有陈容这个人，韩厉也确实从那带走过一名叫陈容的司使。
　　如果陈容就是陈容，那八卦牌怎么会在他身上？他又为什么和心言妹妹这么像？
　　他想知道答案，但又不想让人发现自己跟这牌子有关系，便想从陈容这边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下。
　　却不想，这人居然敢暗讽自己。
　　沈少归笑意微收，走到圆桌边拂衣坐下，淡道：“我这不就在查吗？难道我放着现成的人不审，还要耗费人力物力沿途去查吗？”
　　他瞥了眼纪心言，眼中明明白白写着“就凭你”三个字。
　　“我若真想为难你，就不会这样和你说话。不管你到底什么身份，我都不会怪罪。但我若去查了，发现你不是炎武司的人，那你穿这身狮纹装便是重罪。而且，”他咬了重音，“昨日在书堂，你似乎有意放过了忠义堂逆贼，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纪心言抿唇，说：“我功夫不行，不是有意放的。”
　　“功夫不行？”沈少归瞥她一眼，同时手指一弹，将一只茶杯弹向她的腿。
　　纪心言有几下三脚猫功夫，再加上反应敏捷，看到有东西袭来，下意识抬脚，竟踢中了那只杯子。
　　沈少归那一下出于试探，未用多少力。她却是用了大力。
　　瓷做的小茶杯飞撞到院墙上，当啷一声碎了。
　　小猫被吵醒，“喵”地支棱起脑袋。
　　纪心言一惊，转头就想撤。
　　“站住！”沈少归起身喝道。
　　这回他真的气了，抬手就向她肩头抓去。
　　纪心言来不及多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能被他抓住，说什么也要拖到韩厉回来。
　　当下，她顾不上那么多，对方出了招，她便回了过去。
　　那猫见势不妙，极其敏捷地蹿上院墙，甩下两个准备打架的人。
　　一招过后，沈少归着恼。
　　“放肆！”
　　他不再收力，出招速度更快。
　　纪心言矮身躲过一下，只觉颈上一紧，衣领咻地被扯住，就听身后人冷声说：“看你往哪逃。”
　　纪心言梗着脖子：“韩大人马上就回来了。”
　　“那又怎样？”沈少归反问，手下用力，“以下犯上，他还能护你？”
　　两相拉扯间，只听刺啦一声，衣襟半开，露出她脖颈下一道不甚清晰的线，线的上方皮肤微有发黑，下方却是白皙无暇。
　　沈少归眯起眼：“果然用了炎武司的易容药膏，你根本不是陈容。”
　　纪心言衣袖甩过试图拨开对方。
　　沈少归向后仰，手却没松，冷笑道：“倒要看看你是谁。”
　　断裂的衣衫不堪受力，又是刺啦一声，纪心言只觉胸前一凉。
　　她啊地一声叫，单手捂上去，本能地就想甩巴掌，硬生生忍住了。
　　沈少归从她指缝间看到裹胸的绷布，顿时愣住。
　　“你是女的？”
　　“非礼啊！！！”纪心言朝他吼。
　　沈少归慌地松开手。
　　林游听到动静，忙推开院门。
　　“大人，出什么事了。”
　　“出去！”沈少归右手一扬，一道劲风将院门合上。
　　纪心言气愤地把衣服拉好，恨恨地说：“你们炎武司全是流氓。”
　　沈少归面上神情不断变幻，先是惊讶，继而皱起眉，视线牢牢地锁在她脸上。
　　纪心言搞不懂他这表情什么意思，脚底抹油打算开溜。
　　“等一下！”沈少归喊她。
　　会等才是傻瓜。
　　纪心言猛往院外跑，却觉身后一阵风，随即胳膊被人抓住。
　　沈少归将人扯近，眉头紧皱，问：“你到底是谁？”
　　“啊啊啊疼——”纪心言觉得胳膊开始疼了。
　　她本就没什么尊卑观念，此时更管不上那么多了，抬腿就往对方下路踢去。
　　沈少归拉着她转了半个圈，躲过那一脚，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便放松了手劲，同时尽量平静地又问了一次。
　　“你是什么人？”
　　砰地一声，院门被人踹开。
　　沈少归抬头怒道：“叫你们都出去！”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嘲意十足。
　　“韩某打扰世子了吗？”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不确定，如果有就在00：00。大家别等，和第二天中午的更新一起看就行

第 54 章 [VIP]
　　随着院门踹开, 韩厉迈步走进。
　　林游见情况不对，跟到院门口便停住脚步，没敢贸然进来。
　　“大人。”纪心言急急唤道。
　　韩厉几步到她身边, 视线很快扫过破裂的衣衫，落在她被人制住的右臂上。
　　他扬手直接扣住纪心言左臂，稍一用力，将人往过扯。
　　沈少归见状松开手。
　　纪心言顺着力道躲到韩厉身后，歪头怒视沈少归, 同时告状。
　　“大人, 他先动手的。”
　　“无礼！沈大人教训下属，何来动手一说。”韩厉嘴上批评她, 眼睛却始终看着沈少归。
　　院门处，包崇亮得了消息急急赶过来, 先与林游对了下眼神，这才上前半步, 问：“两位大人, 出了什么事？”
　　“无事。你们都下去吧。”沈少归提声道, 又看向韩厉，“沈某一时不查, 力道重了些。”
　　他转向纪心言，语带深意道：“韩大人身边带着女子, 实乃人之常情，没必要遮遮掩掩。若皇上知道了，必会为韩大人高兴。”
　　“我不是……”纪心言正待反驳，韩厉侧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插话, 却不小心瞧见她露出来的白皙皮肤。
　　他移开视线低声提醒。
　　“衣服。”
　　纪心言低头看看, 还好吧, 哪也没露，只是衣襟破了看着有些失礼。
　　她把衣襟合拢，一手扣着，就听韩厉说：“沈大人误会了，她只是一个女证人。”
　　“是么……”沈少归像是求证般看向纪心言。
　　纪心言一个劲点头。
　　沈少归松口气，唇角弯起，双手相握突然对她躬身，诚心道：“沈某无礼，唐突姑娘，还望姑娘大人大量，给沈某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突如其来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纪心言吓一跳。
　　她觉得自己似乎搞不懂古人礼节轻重了，竟不知此时该如何回话，困惑地看向韩厉。
　　韩厉眉头微皱，又将人往身后带了带，道：“既是无心之过，世子不必如此。如今这里没她什么事，我着日就会让她离开。”
　　他说着，便要拉纪心言走。
　　“姑娘稍等。”沈少归叫住他们，转身去屋里取了件白色锦披来，双手递过去，“姑娘这样出去不妥。这件披风沈某还未穿过，请姑娘不要嫌弃，权当赔礼了。”
　　那锦披白底绣银丝，一看就价值不菲，绝不是纪心言这种小人物穿得起的。
　　她没接，迟疑地看向韩厉。
　　想到院外司使扎堆，她这个样子确实不好，韩厉伸手拿过锦披，回身交给她。
　　纪心言快速接过，双手展开披在身上，十分别扭地对沈少归道：“多谢大人。”
　　“不必客气，是沈某无礼在先。”沈少归凝视着她，直到她二人完全离开院子。
　　他的右手背在身后，紧握成拳，握得关节发白，许久才缓缓松开。
　　他吁出一口气，慢慢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称得上开心的笑。
　　林游见事情过去了，快步走进来。
　　“世子，出什么事了？”
　　“没事，一点误会。”
　　“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林游气道，“韩厉不过是个从泥巴里爬上来的人，也敢这么瞧不起我们。”
　　“你这话若是被卫所的人听到，我们在这就不受欢迎了。”沈少归淡道，“左司有几个不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
　　“这里是剑州，谁敢不欢迎安王世子。”林游嚣张道。
　　沈少归笑了下，说：“但我不可能永远只在剑州。大豫这么多卫所呢。”
　　他话中有不明显的野心。
　　林游低声道：“世子，不如在剑州把韩厉……”他做了个手势，“这样，左右两司就都归世子管了。”
　　“哪有这么容易。”沈少归道，“左司是陆骁一手所建，根深蒂固，就算督卫没了，皇上也断不会把左司交给我。再说，汪帆权势一日大过一日，他早看炎武司不顺眼，视韩厉为眼中钉。韩厉活着，汪帆就不会注意到我。”
　　“还是世子想的周全。”林游点头道，“那……难道就放任韩厉这般低视我们？”
　　“这算什么低视啊。”沈少归无所谓道，“在宫里，狗眼看人低的多了去了。而且韩厉并没有轻视我，他只是很清楚左右两司必须水火不容，这才合皇上的心意。”
　　“也是。”林游道，他又想起一事，“原来那个陈容是女子，我就觉得她有时那个劲儿……”
　　沈少归打断他的话，说：“这事是我鲁莽了，她是女子一事怕是很快会传开。一个姑娘家在卫所行事多有不便，你嘱咐我们的人不要逾矩。”
　　林游笑了下，说：“放心，她是韩厉的人。不用我说，也没有不长眼地敢去招惹她。”
　　沈少归闻言，看了他一眼。
　　**
　　回到客院，韩厉上来就批：“你怎么能和他动手！我若晚回来一步，你小命还要不要了。”
　　“真是他先动手的，我怎么敢啊。”纪心言不服，“我只是想溜，谁知道他是不是笑面虎，披着羊皮的狼，前一秒笑呵呵，后一秒突然把我抓起来。”
　　韩厉斜眼看她，一脸无语。
　　“他叫你过去干什么？”
　　纪心言想了想，诚实道：“怀疑我身份，还没说两句呢。后来……”她蹙眉琢磨，“我也不知怎么就动起手来，挺混乱的。”
　　“听你说我都觉得乱。”韩厉嫌弃道，“看他倒没有为难你的意思，这样也好，你以后就不必再装陈容了。”
　　装也没法装了，今天那么多人听到他们说话，看到她披着沈少归给的披风出来。
　　纪心言抿唇，说：“要不，我自己走吧，应该能找到去临淮的商队。”
　　她边说边观察韩厉神情，也不知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韩厉面无表情地沉默着，片刻后，说：“我派个人送你过去吧。”
　　纪心言心微沉，忙摇头：“不用，我跟着商队走，还能多认识点人。再说，”她垂首，“我也不能永远都靠大人护着。”
　　韩厉看她一眼，顿了顿说：“也是个办法，到时让商队的人来卫所接你，晾谁也不敢欺负官家的人。”
　　**
　　傍晚时分，沈少归遣人送来了一身崭新的衣服，虽然还是男装，但其精致程度，以及腰身袖口的细节已经非常接近女装了。
　　那司使还转达了一份邀请，请韩厉与纪心言到小楼吃晚饭。
　　有礼有节，找不出理由拒绝，卫所小厨房又点起了火。
　　大餐天天吃会腻，但隔上三两天吃一次就刚刚好。
　　那一点小小的尴尬被美食的诱惑冲淡，纪心言赴宴前还是相当期待的。
　　只是饭桌上多了两个大人物，让人有点不自在，以至她数度想起上一世自己做乙方请人吃饭的场景。
　　沈少归对上午发生的事只字不提，笑问她：“还没请教姑娘芳名。”
　　纪心言咳了下，说：“大人您不用这么客气，草民惶恐。我叫纪心言，纪律的纪，爱心的心，语言的言。”
　　“纪心言。”沈少归轻念，笑道，“好名字。”
　　纪心言嘿嘿一笑。
　　韩厉不动声色观察沈少归的神情，未发现什么异样。
　　他插话道：“她还有个名字，叫起来更顺口。”
　　纪心言发射出警告眼神。
　　“是什么？”沈少归好奇心旺盛。
　　“杏花。”韩厉淡笑着回看她。
　　纪心言恨得磨牙。
　　沈少归：“……雅俗共赏，好名字。”
　　纪心言：服了。
　　沈少归问：“我听包千户说，从你来卫所肤色就是这样，易容药膏用了多久了？”
　　“抹多了，好久都不掉。”纪心言讪讪。
　　沈少归觉得好笑，道：“韩大人没教你怎么用吗？”
　　“就他？”纪心言脱口而出，“他哪有这么细心。”
　　话一说完，就见韩厉黑着脸瞅她。
　　沈少归就势问起她何故易容跟在韩厉身边。
　　纪心言大概说了说，表示自己其实是血书案的证人，因为撞头失忆了没办法，只能跟着韩大人看能不能想起点什么。
　　而关于安王府那一段，看这沈世子的样子，怕是并不清楚，她就没提。
　　血书案沈少归自然知道，便又问了两句。
　　韩厉接过话，和他聊起案子。
　　聊罢，沈少归又对纪心言抱歉道：“如果早知道你是女子，就不会让你去那么血腥的地方。”
　　“没事没事，是我自己心理不够强大。”纪心言道。
　　韩厉咳了声，问：“关于忠义堂的事，京城还没回消息？”
　　“应该快了。韩大人有急事吗？”
　　“是啊。”韩厉淡道，“想尽快回去。”
　　“这样啊。”沈少归了然，“看来我这地主之宜要早点尽了。正好这几日‘赛繁花’新船下水，唱他们的拿手戏。韩大人赏个光吧，否则将来回了京城提起剑州这一遭，难免让人说左右两司闲话。”
　　韩厉想了下，答应了。
　　沈少归立刻转头邀请纪心言一道。
　　纪心言乐得出去玩，见韩厉都答应了，也就应了。
　　韩厉又问起夏君才，沈少归道：“已经派人去查了，还有三五书院那些学生，逃得很快，正在抓紧搜捕。”
　　“世子觉得他们会往哪逃？”韩厉问。
　　沈少归反问：“韩大人以为呢？”
　　韩厉道：“大昭。”
　　沈少归也是这么想的，他默了默，说：“若真是逃去大昭了，就不是你我能处理的。”
　　韩厉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
　　大豫与大昭多年相处和睦，皆因大昭王后是小晋王亲姐姐。
　　当年郡主和亲去了大昭，为两国互通做了很多事。
　　但小晋王惨死，难免让她有心结，即便面上不说，私下支持忠义堂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也是为什么安王府最后四万封疆士兵，皇上不敢轻易动。
　　这件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弄成国家之间的问题。
　　“忠义堂据点多在剑州和这个不无关系。”沈少归补了一句，有意无意间便将安王府与忠义堂撇个干净。
　　“看来这南疆也要不太平了。”韩厉道。
　　他二人聊着国家大事，纪心言竖着一只耳朵听着，嘴里也没闲了吃。
　　小厨房的厨子就是比大厨房手艺好，不仅有鱼有肉，最后还上了盅甜汤。
　　卫所食堂从没有甜点，纪心言一直以为厨子不会做，不想这道甜汤却颇有点水平。
　　芒果和橙子切碎以牛乳熬煮后，放到冰水里镇着，吃起来很有后世杨枝甘露的感觉。
　　一盅不大，五六勺下去就见了底，她意犹未尽，撩眼瞥向韩厉那盅。
　　果然一动未动。
　　韩厉似有所感，淡淡地扫了眼她空空的碗底，一手摸向自己那盅，正要推过去。
　　忽地，旁侧伸过一只手。
　　沈少归将自己的甜汤端到纪心言面前，温言道：“这果子是剑州特产，我却不喜欢，你帮我吃了吧，免得浪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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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VIP]
　　沈少归对纪心言不同寻常的示好引起韩厉警惕。
　　他联想到纪班主戏船失火一事。
　　回到房间, 他立刻问原野：“我上次让你查宣武八年安王府发生过什么事。”
　　原野回道：“查过了，那年与大昭有过数次小摩擦，都是安王府平息的。在雪山上修了第二个别院。先皇诏安王世子入京, 当时还不是世子。”
　　听到最后一句，韩厉顿住：“我怎么记得世子入京是宣武十年初的事。”
　　“确实。但是先皇诏书是宣武八年宣的。据说安王府车队在爻城附近遇上流民闹瘟疫，世子生母便是在瘟疫中没的。世子被困在爻城外等了大半年，才能继续前行，所以直到宣武十年初才进的京。先皇以安抚为由将人接到宫中, 是以宫里能查到相关记载。”
　　韩厉眯眼：“所以他宣武八年就离开剑州了。那个玉楼也是宣武八年离开的戏班。”
　　原野皱眉道：“但世子走的爻城, 根本不经过丹阳，路线没有交集。”
　　从剑州去京城最近便是北上经爻城, 世子走这条路没问题，正常人都会选这条。
　　按纪班主的说法, 玉楼离开戏班时，他们还没往芜河来。所以即使玉楼真去的京城, 他也只会走丹阳临淮这条东线。
　　安王府的车马自不会轻易改变路线, 而玉楼只是个十岁孩童, 他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跑去爻城跟王府车队有什么瓜葛。
　　如果世子与玉楼之间没有关联, 那他现在对纪心言明显的示好，难道……只是因为她漂亮？
　　这个推论貌似合情合理, 却非常不可思议。
　　韩厉单指点着桌面，觉得自己似乎钻进了一个死胡同。
　　原野小声提醒他：“老大，咱们答应安王妃了……”
　　韩厉指尖停在桌面上，视线转向原野。
　　没错, 他答应王妃不再查, 而且眼下还有个更让人头疼的事等着解决。
　　**
　　“赛繁花”足有四层高, 巨大的红漆画舫在芜河上格外显眼。
　　画舫前后坠下数条铁制粗锚，将船稳稳地停住，人在其上如履平地。
　　画舫轻易不会动，如河中孤岛，付了茶资的客人需搭乘摆渡小舟到船上。
　　自从新船成功下水后，这几日赛繁花的生意格外好，每日申时起摆渡小舟就忙个不停。
　　韩厉带着原野和纪心言到码头时，正赶上小船全都在河中。
　　原野四下张望，沿着河岸走，说：“我去找条船。”
　　码头边绿柳轻拂，细风吹过，河面荡起轻波，备觉舒适。
　　头顶上不时有鸟叫传来。
　　韩厉抬头看眼天空，忽然吹了一声口哨，随后他伸出右臂。
　　片刻不到，一羽漂亮的鸽子落在他手臂上。
　　那鸽子通体紫色羽毛，极富光泽，仅在头顶和前腹处有少量蓝色羽毛，仿佛是穿着蓝紫色宝石制的衣服。
　　纪心言又惊又赞，快步凑到近前，歪头细看。
　　韩厉唇角含笑，以食指轻点鸽头，口中道：“飞下来也没用，这可没有吃的给你。”
　　“它好乖啊，不怕人吗？”纪心言好奇道，“我能摸吗？”
　　“你试试。”韩厉说着，将手臂放低。
　　纪心言小心地抚上鸽子那华丽的羽毛，轻轻碰了一下赶紧缩回来，生怕把它吓走了。
　　“哇，真的不怕人。”她赞道，同时又往前一步，“人与动物和谐相处啊。”
　　韩厉眼眸低垂，原本看着鸽子的视线微微一动便移到她身上。
　　两人距离很近，他能清楚地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
　　纪心言边欣赏鸟边说：“大人，我发现你好像很受动物们喜欢。”
　　韩厉蹙眉：“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纪心言扬头，“动物是靠本能感受情绪的，它们只会喜欢好人。”
　　她说完，又去摸那羽漂亮的鸽子。
　　韩厉一怔，片刻后笑了下，摇摇头。
　　一条小船驶近岸边，他扬手。那鸽子伸展双翅飞走了。
　　戏园管事知道今日有贵客，早就提前候着，只看打扮便将他们认出来，笑着招呼几人上船，亲自送至雅阁。
　　雅阁都在三层，顺着一面依次排开，是看戏最好的位置。
　　阁间内外长得一个样，以帘子做门。
　　管事将三人带入当中一间，里面已经摆好新鲜瓜果。
　　从环境到物件到吃食，再到员工，样样都比秋月园高级不少。
　　“客人先到了，请客的还没到。”原野调侃。
　　纪心言又有机会进古代高档娱乐场所，有点兴奋。
　　她找个椅子坐下，笑着说：“可能有事耽误了，我们等等呗，反正离开戏还有时间。”
　　桌上水果香气诱人，她捏起个草莓放嘴里。
　　“我觉得世子人还不错。”她评价道。
　　“如果是你的话，确实可能看谁都不错。”韩厉讽道，说完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纪心言暗搓搓白他一眼，心道，就冲好好说话这点也比你强。
　　天渐渐黑了起来，有丫头进来添了两盘点心，问他们是否需要叫些饭食。
　　纪心言问几时开戏。丫头说还有半个时辰。
　　原野纳闷道：“不是说酉时开戏吗？要不我们干嘛到这么早。”
　　“听错了吧。”纪心言无所谓道，“这里环境这么好，多坐一会嘛。”
　　原野撇撇嘴坐下，捏起个枇杷，将上面的叶子摘掉，一口放嘴里。
　　通常看电影前总要先把准备工作做完，纪心言顺势请那小丫头带路去净房。
　　做完准备工作，她独自回雅阁，在走廊上连过两间却都不是自己那个。
　　候在走廊的小厮见状知道她没记住房间名，便恭敬地上前引路，将她带到中间的雅阁内。
　　纪心言打帘进去，却是一愣。
　　屋中一个人都没有，桌上两盘新鲜的点心一块没少。
　　她觉得奇怪，转头问：“他们人呢？”
　　那小厮正待说话，帘子被人从外面挑开，沈少归步履匆匆地进来，看到纪心言后松了口气。
　　“真是对不住，正要出门时收到母妃的消息，耽搁了一会儿。”
　　“王妃没事吧？”纪心言客气地问。
　　“没事，只是听说夏君才现身，让我多加小心，另外就是催我回家看看。”沈少归说完，问，“韩大人他们呢？”
　　纪心言道：“我也奇怪呢，刚刚还在的。是不是走错了。”
　　“没错，我定的正是这间，看戏台位置最好。”沈少归指着椅子道，“我们先坐吧，他们两个大男人丢不了，一会儿应该就回来了。”
　　纪心言想想也是，便坐了下来。
　　两人寒暄几句，锣鼓音响起。一排女子坐到台上，唱起开戏前的小曲。
　　“今晚第一出戏是《游龙戏凤》。”沈少归道，“据说早年赛繁花就是凭这出戏在芜河立足的，想来有些过人之处。”
　　《游龙戏凤》是出传统经典曲目，时间不长，曲调轻快。
　　熟悉的锣鼓声一响，纪心言就知道这又是原主会唱的，不由得弯了唇角。
　　第一句词一出，她便在心里默诵出来。
　　沈少归偷偷看她一眼，含笑转向戏台。
　　纪心言在心里默默地跟着唱，直到西皮流水“月儿弯弯照天下”的词响起，她没忍住哼出了声。
　　“……月儿弯弯照天下，问起军爷你哪有家……”
　　紧接着，就听身边有人唱出老生的下一句——“凤姐不必盘问咱，为军的住在这天底下”。
　　字正腔圆，曲调高和，与她的那句相应成趣。
　　纪心言又惊又喜，看向沈少归。
　　“世子会唱戏？”
　　沈少归笑道：“皇上爱听戏，以前在宫里没少陪他，听得多了偶尔能唱上一两句。也就这种家家户户都熟的才行。”
　　戏台上，凤姐与皇帝正一来一回地试探调戏。
　　隔了两道墙，原野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雅阁里，低声对韩厉说了几句。
　　韩厉看眼桌上点心，又看看纪心言刚刚坐过的椅子，忽地起身出了雅阁。
　　走廊上没人，伴着曲乐时而有观众喝彩声。
　　韩厉走到两间外的另一包厢，食指挑开一道帘缝。
　　戏台上凤姐羞恼扔掉头上海棠花，老生正唱着“为军的用手忙拾起……我与你插上这朵海棠花”。
　　包厢里，沈少归学着那戏词，拿起桌上顶着绿叶的枇杷果，做势往他自己头上插。
　　纪心言掩嘴笑得开心。
　　韩厉冷着脸甩下帘子，转身就走。
　　原野快步跟着，气道：“他从一开始就定了两间房，故意将咱们分开。傻丫头还跟着笑呢……老大，你不进去拆穿他？”
　　韩厉凉凉地说：“进去干嘛，没看她笑得那么高兴。”
　　“那……”原野磕巴一下，“就这么走了？不看戏了？”
　　“不看了。”韩厉迈着大步，“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头疼。”

第 56 章 [VIP]
　　第一出戏演完, 纪心言到走廊上，频频张望，还跑到四层甲板寻了一圈。
　　沈少归独坐雅阁, 面色深沉。
　　等纪心言失望地回来，就见一个小厮正往桌上放碗筷。
　　沈少归温和地笑道：“我叫人上些清粥小菜，下一出戏时间长，垫垫肚子。”
　　纪心言拉住送菜来的小厮，问：“之前和我一起来的两位大人去哪了？”
　　小厮回忆了下, 说：“小的看到他二人上了小舟往岸上去了。”
　　“不会吧。”纪心言惊讶不已, “你没看错？”
　　“就算看错长相，那两身官服也看不错。”小厮笑呵呵的, “客人慢用，有事叫小的。”
　　纪心言眉头皱着, 坐回椅子上，又纳闷又不爽, 顿时什么心情都没了。
　　沈少归盛了半碗粥放到她面前。
　　“炎武司是这样的, 事情说来就来, 既然没找我们那就是没我们什么事，听完戏回去问问就好了。”
　　纪心言情绪低下去, 闷声道：“只能这样了。”
　　第二出戏她听得有点心不在焉，沈少归也不再与她说笑, 雅阁内无人说话，却也没人专心看戏。
　　戏罢已是月上中梢，来接他们的船与寻常摆渡小舟不一样，更大些也更华丽些, 还有丝竹声从上面传来, 相当于一个小画舫了。
　　待他们坐好, 小船慢悠悠地往岸边方向划去。
　　船舱是开放的，仅以纱帘相隔，月色映在水上，与岸边灯火辉映，如此美景不能浪费，自然要把纱帘别起。
　　美人隔着屏风抚琴，曼妙身影映在屏风上。
　　纪心言不由感叹：“韩厉真是傻啊，这么美的夜景看不到了。”
　　沈少归无声笑笑，问：“你与韩大人关系很好？我甚少听到别人直呼他名讳。”
　　“可能我磕了脑袋醒来，被人栽赃陷害时，是他还原真相秉公处置。这一路数次有人要杀我，也是他帮我挡下来的。就……多少有些好感吧。”
　　纪心言蹙眉想了下，又补上一句：“如果没这些事，我遇到他这种人一定会绕道走的。”
　　“有人要杀你？”沈少归立刻捕捉到关键点。
　　纪心言睁着漂亮的杏眼猛点头：“不止一次呢，专门派了豢养的杀手。”
　　沈少归眉头紧拧：“你一个小女子，什么人跟你过不去？”
　　“谁说不是。”纪心言心有戚戚道，“不过现在好了，对方已经保证不再骚扰我了。”
　　沈少归微怔，问：“是韩大人帮你解决的？”
　　“算是吧。”
　　沈少归明了，神情寞寞，叹道：“难怪你与他这般亲近……”
　　“什么亲近不亲近的，谈不上，我马上要离开这了。”
　　“去哪里？”沈少归忙问。
　　纪心言眼睛转转，笑道：“没想好，可能先往丹阳去。”
　　沈少归道：“其实剑州也是很好的地方，四季如春，气候宜人。如果你再多住些时日，肯定会喜欢上这里。”
　　他的眼神真诚毫无作伪，纪心言笑笑，心想，如果他知道安王妃曾做过的事，肯定不会邀请自己留下了。
　　她别过脸往外看，惊呼：“好美呀。”
　　硕大的圆月正挂在“赛繁花”尖尖的船顶上，仿若头顶明珠。
　　沈少归笑道：“每缝初一十五便能看到此景，戏船的位置正是以此为根据。”
　　他看向远处粼粼河面，许久轻叹一口气，说：“我小时候就听人说芜河很美，便想着将来一定要带心爱的人过来看看。”
　　纪心言眼神轻闪，问：“世子生在剑州长在剑州，从没来过芜河？”
　　沈少归道：“母妃管得严，坐船途经过，却不曾专门来赏景。”
　　他对船尾艄公吩咐：“划慢点。”
　　这船本就划得极慢了，来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此时连一半还没走到，被他一叫，快停在河心了。
　　纪心言道：“这么美的景你竟然从没看过，真是遗憾。”
　　“怎么会遗憾。”沈少归眼中满是温柔，凝视着她，缓缓道，“第一次来芜河赏景，便有佳人相伴，实是三生有幸。”
　　纪心言抿唇一笑，去拿桌上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夜风带了雾气。
　　她看向岸边，一手抚上胳膊，念叨着：“好像又要变天了，有点冷，早点回去罢。”
　　**
　　回到卫所后，纪心言跟沈少归告辞，直奔客院。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沈少归满面阴霾。
　　刚一迈进院门，纪心言差点撞上人。
　　原野伸出一指将她推开，抱胸讽道：“这么晚才回来，玩得很开心吧。”
　　阴阳怪气的，肯定跟韩厉呆久了传染的。
　　纪心言斜看他：“我还没怪你们，不说一声就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那。”
　　原野呵了一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原野哼道，“就是说你没良心。”
　　纪心言嘁了声，不再跟他斗嘴，问：“韩大人呢？”
　　原野偏偏头：“房间里。”
　　纪心言跑过去敲门。
　　“咄咄咄”三声响后，屋里人发话：“进来。”
　　她推开门，侧身溜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径直坐到桌边，随口道：“我回来了。”
　　她摸摸茶壶，里面的水还有点烫手，正合她意。
　　翻开一只倒扣的茶杯，给自己倒上水，轻吹着喝了半杯。
　　韩厉一手执书，眼睛斜睨着她，将这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
　　他板着脸，没什么表情地哼道：“你倒不客气。”
　　纪心言朝他勾勾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沈少归这个人有问题！”
　　韩厉挑眉，将书扣到桌上，问：“有什么问题？说来听听。”
　　纪心言掰着手指头：“他生在剑州长在剑州，却说自己从来没赏过芜河景。”
　　“安王妃管事甚严。世子非她亲生，在王府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还会唱戏。”
　　“当今圣上喜欢听戏，他与圣上一同长大。”
　　“好好好，你有理。可他还想让我留在剑州。”纪心言睁大眼睛，认真地回看他，“他还说，能和我一起赏景三生有幸。”
　　韩厉瞅着她：“你想说什么？”
　　纪心言啧了声，挑明了说：“他在勾引我！”
　　韩厉眉头跳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勾引？”
　　纪心言无奈。
　　“我知道用这个词不太准，应该是在撩我。但说‘撩’你听不懂嘛，只好换个你能听懂的词。”
　　韩厉瞅着她，无语。
　　纪心言俯身，很严肃地问：“大人，你有没有查过安王世子？”
　　韩厉缓缓吸了口气，学着她的样子俯身，说：“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把你打入大牢。”
　　“我这不是帮你吗。”纪心言委委屈屈，手指敲着桌面，“安王世子、听说芜河美、会唱戏、无缘无故喜欢我，这么巧的事都凑一起了，不值得怀疑吗？”
　　“你一晚上都在想这些？”
　　“是啊。”纪心言坦然道，“他故意把你们撇开，和我单独在一起，我当然借机多打听打听咯。”
　　韩厉表情柔和下来，唇角翘起，夸了一句：“做得不错。”
　　纪心言抿唇一笑，略有得意，说：“要我说吧，他有点太急了，态度转变太快，很容易让人起疑的。”
　　“是有些奇怪。”韩厉道，“但是世子与玉楼并没有接触的机会，时间线对不上。”
　　纪心言怔了下，问：“你确定？”
　　她并不是真的怀疑韩厉调查有误，只是不愿自己刚有的想法这么快就被否定了。
　　韩厉点点头：“世子当年进京的时间与路线都有卷宗记载。”
　　纪心言失望地垮下肩：“我还以为……也是，哪能这么简单就让我找出真相了。”
　　韩厉看着她。
　　果然在她心底对真相依然放不下，并不像表现看上去那般无所谓。
　　“他是怎么……勾引你的？”他转移话题，又觉有打听之嫌，便补上一句，“只是好奇。”
　　“他吧……”纪心言开了个头，忽然觉得聊这个没什么意思，就懒得往下说了，只道，“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懒懒地托腮，嘀咕着：“那他这么做，难道只是喜欢我？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啊。”
　　“确实不可能。”韩厉随口道，“你们才认识几天。”
　　纪心言一顿，表情略显僵硬。
　　“大人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她扬起脸，不满道，“怎么就不可能是喜欢我了。就我这样貌、身段，几乎挑不出毛病，一见钟情很正常啊。”
　　韩厉挑眉，怀疑地反问：“挑不出毛病？”
　　他闲闲地支起胳膊，右手托着下巴，眼睛慢慢地从上往下打量她。
　　细长眉，圆杏脸，小巧的鼻子……不得不说，这些戏班班主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即使用了易容药膏也无法遮挡她精致的五官。
　　至于身段……他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纪心言挺直后背，扬扬下巴。
　　这要是她自己的身体或许还有主观偏见，但她是穿来的，看别人还看不出么。
　　给他看，只会越看越喜欢呢。
　　韩厉被她的小动作逗笑了，视线故意停在她衣襟处，摇摇头一本正经道：“小了点。”
　　纪心言挑眉，没明白。
　　韩厉于是伸出左爪，五指凭空动了动，暗示温泉那次意外。
　　纪心言倒吸口气，愤然道：“大人！你现在怎么这么……这么下流啊。”
　　韩厉脸皮极厚，反问：“奇怪，你很了解我吗？你怎么知道我以前下不下流？”
　　纪心言傻眼，张口结舌。
　　韩厉心情不错地看着她，眼里全是得逞后的小得意。
　　纪心言觉得他在挑衅。
　　她眨眨眼，表情放松下来，同样右肘支桌托着脑袋，歪头看他。
　　“大人，你又没什么经验，就别不懂装懂了。”她拉着长音说，“我这个比例，绝对不算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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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VIP]
　　从赛繁花回来后, 又过了两日，韩厉开始寻找合适的商队，准备把纪心言安排进去。
　　剑州往临淮的商队少, 多数只到丹阳省。
　　丹阳往临淮的商队就多了，原野提议可以中间换一次。
　　韩厉想了想不放心，跟府衙打听后，得知有个商队例行来往于东南几省，中间会经过临淮。商队头头是个有些名望的大贾, 他便遣人去询问。
　　对方回复因为这两日天气转阴, 恐怕风雨将至，所以还要过些天才会动身。
　　韩厉跟纪心言说了, 让她再等几日。
　　纪心言倒不急，她如今不用隐瞒身份也不用参与炎武司活动, 住在卫所有吃有喝，乐得清闲自在。
　　而且自从她身份暴露后, 沈少归觉得她每日和那帮司使一道在食堂吃饭不方便, 便派人一日三餐送进房。
　　平日嘘寒问暖, 还会送些点心香茶这些不大值钱小物。
　　纪心言虽觉不妥，但东西不值钱, 又不是只给她一人，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 也就收了，只是少不得被韩厉嘲笑两句。
　　有时候纪心言被他说过，心下不服，也会暗自腹诽。
　　瞧瞧人家多会做人, 再瞧瞧他, 果然是秉持着身边不需要人的精神独自伟大着。
　　这天上午, 沈少归带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来到客院。
　　“这位是李太医，曾在宫中服侍多年，如今住在剑州，时常到王府为母妃诊脉。我特意请他老人家来，帮你看看忆症。”
　　纪心言惊呆了。
　　她看得出世子对自己有好感，但她没想到，这个好感居然如此深，竟把退休的太医都请来了。
　　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健壮的像头牛，根本不配用这么厉害的大夫。
　　李太医的到来，把韩厉也惊动了。
　　他来到纪心言房里。
　　原野看热闹，凑到门口。
　　小小的房间登时充满人气。
　　李太医起码有六十岁，面色红润，气血不错，只是腿脚略有不便。
　　因为天阴的厉害，他来时带了把伞，直接以伞当拐支地走路。
　　他搭了块白巾到纪心言手腕上，细细摸起脉。不多时，又换了一只手。
　　片刻后，李太医收回白巾，道：“姑娘气血充足，体质强健，只是略有寒气，平日需多注意防寒保暖，我开几副汤药喝几日稍做调理。”
　　沈少归提醒道：“李太医，她磕过头，过去的事都记不起了。”
　　“不影响生活倒无大碍，将来应会慢慢记起。”
　　纪心言插话：“我觉得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沈少归微怔，看向她，默然片刻笑了下，说：“是啊，想不起来也挺好的。”
　　李太医是坐轿子来的，轿子就停在卫所大门处，沈少归将人送走。
　　待他们离开后，韩厉拿起药方看了看。
　　“怎么样？能喝吗？”纪心言问。
　　韩厉失笑：“只是寻常活血暖气之物罢了。”
　　他将方子交给手下，让人照方拿药，自己坐到桌边，问：“你当真不想记起从前？”
　　纪心言道：“好奇肯定有，但细想想，那些往事对我将来的生活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韩厉：“正常人都想找回过去吧？”
　　纪心言笑着斜他一眼：“大人意思是，我不是正常人。”
　　韩厉哼了声，心想，多少有点不正常。
　　门外传来一阵鸟叫。
　　韩厉走出去，手一招，一只白色夹着灰羽的鸽子落到他手背上。
　　天空阴沉，鸽子翅膀上潮潮的。
　　纪心言追出来，见他如从前一般轻点鸽头，便笑道：“大人你真是招小动物体质。”
　　韩厉抚摸鸽子羽毛，说：“这是炎武司的信鸽，专门飞来找我的，哪来的招小动物。”
　　他摘下绑在鸽脚上的细筒，扬手让它飞开，细看之后，捻了捻，说：“原来不是给我的。”
　　最近往京城去的信只有一件事，就是关于那个反水的内鬼。
　　韩厉心沉了沉，让纪心言回屋，自己往卫所大门走去。
　　沈少归在卫所门口与李太医寒暄两句，将人送上轿子，刚一转身，就看到韩厉迎面过来。
　　“京城来的信鸽，飞到我那了。”韩厉将纸筒递给他。
　　沈少归接过，快速扫了眼上面的腊封，见密封完整，便自嘲道：“连鸽子都瞧不起我。”
　　他手指一搓，当着韩厉面搓开腊封。
　　韩厉转身便要离开。
　　沈少归叫住他，道：“左右两司既然合作，圣命就是相同的，韩大人不若一起看吧。”
　　他说着，便拆开细筒上紧紧的盖子，抽出一个小纸卷，展开不过拇指宽。
　　“是关于那个细作的？”韩厉问。
　　“是。”沈少归回，“圣上怀疑那个奸细吃里扒外，要我们尽快解决此事。”
　　韩厉沉吟道：“圣上还在避暑山庄？”
　　沈少归笑了下，却没有回答。
　　这就是在了，那所谓的“怀疑”很可能是汪帆的意思。
　　汪帆早看炎武司不顺眼，能削弱一分是一分。
　　不管那个奸细是真心反水，还是吃里扒外，他必须死了。
　　能死还是好的，怕是要先进内牢转几圈。
　　内牢是炎武司的地盘，准确地说是左司的地盘。
　　这位白白净净的世子估计连里面的刑具都不会用。
　　“有需要左司的地方，世子尽管开口。”韩厉道。
　　沈少归语带深意道：“一定会的。”
　　**
　　这晚，韩厉独坐房中，单手摆弄着青瓷小酒杯。
　　不一会儿，原野敲门进来：“老大，你找我。”
　　韩厉什么话也没说，面上是完全看不出情绪的深沉。
　　原野觉得气氛不对，偷偷观察他，不敢开口。
　　“皇上给你解药了吗？”韩厉终于停下动作，微微侧过头，自下而上冷冷清清地瞥着他。
　　原野忙肃正神色，回道：“给了，是汪帆亲自拿来的。”
　　韩厉点点头，淡淡一笑：“汪帆亲自给你解药，你好大的面子。”
　　原野讪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真的不知道？”韩厉的语气非常平。
　　“我……”原野还想说什么，忽地神色变得紧张，两只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老大，你是不是知道了……”
　　“从渔码头回来那晚，你一夜未归，干什么去了？”韩厉问，“那日在学堂，我让你守大门，忠义堂的人是怎么冲出去的，你心里最清楚。”
　　原野嘴唇动了动，又紧紧抿上，有些愧疚地低下头，闷声道：“老大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开口，怕你生气……”
　　“果然是你。”韩厉笑了下，“难怪汪帆会屈尊亲自送解药。”
　　原野面上显出一丝慌乱：“不是，汪公公只是想跟我问些事。”
　　韩厉打断他，冷道：“你进入炎武营这件事，是夏君才安排的？”
　　原野点点头，说：“老大，这事不能怪你，那时的督卫还是陆骁。”
　　韩厉接手督卫后，左司还从没出过忠义堂细作，原野不想因为自己害他受罚。
　　韩厉缓缓开口：“你有反水的心，为什么不先跟我说？是想取代我做这个督卫吗？”
　　“不是的！老大！”原野通地跪下，急道，“我是怕连累你！我知道你对皇上忠心耿耿，但皇上不一定这么认为。若他们以为你包庇我……”
　　韩厉皱眉道：“你现在这样，他们就不会怀疑吗？你既然知道这些，那一个反水的奸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你想过没有。”
　　“我没想要什么好下场，我只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司使。”原野声音都变了调，“我不到十岁就被安排进了炎武营，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我总得试试吧！”
　　他脸涨红，情绪激动起来：“不管在炎武司还是在忠义堂，我都只是一个棋子。我已经二十了，难道连一次选择主人的机会都没有吗？！”
　　“当棋子总好过当弃子！”韩厉深吸气，尽量保持平静，“你本可以回忠义堂，让夏君才给你安排别的事。只要你表露出退意，他必不敢让你继续留在炎武司。”
　　“我身体里有蛊虫，我回不去的。一年没有解药，我就得死。”原野咬牙，“噬骨吞心整整四十九天，谁受得了。”
　　“老大你不会懂的。”他吸吸鼻子，眼圈发红，“我根本没的选，我只有一条路……”
　　“你确实只有一条路！”韩厉辟声打断他，“那就是好好做你的内奸，等着夏君才的结果。他胜，你就是功臣，他死，有我在，你大可以继续当个司使。”
　　“你着的什么急！”他扬手就要打，却在半空停住，最终紧紧握成拳收了回来。
　　原野已经闭上眼等着挨这一下，半天没有动静，他重又睁开眼，似是看到了希望，往前跪行半步。
　　“老大，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你想打就打吧。”
　　“我懒得打你。”
　　“现在这样不好吗？从此以后，我就可以全心全意为皇上效力，跟在你身边鞍前马后。”原野睁大眼睛，“我也不用再日日纠结要不要传递消息。”
　　韩厉冷笑：“再许你两个美娇娘，你就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
　　原野羞愧地低下头。
　　韩厉闭了下眼平复情绪，再睁开时已经恢复面无表情。
　　“那个宫女，她才是你反水真正的原因吧。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不知道。”原野赶紧说，“这我还是分得清的，一句也没和她说过。”
　　“有多少人知道你和她的关系？”
　　“没有人，我们极少碰面。就连你……我都瞒着了。”他声音越发低。
　　韩厉又问：“炎武司里还有谁是忠义堂的？”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汪公公也问过我。”原野道，“我九岁就离开那了，除了这三个据点，其它的我都不知道。夏将军很小心，只有跟在他身边的几人知道的才多些。”
　　“你也是这么回汪帆的？”
　　原野猛点头：“事到如今，我没必要说假话，我更不会对老大你说假话。”
　　“你九岁离开那，但你十七岁就跟在我身边了。”韩厉道，“你现在是个千户，这些年就没想过利用炎武司的情报网去查一查吗？”
　　原野怔怔地，反应过来马上说：“我明白了，我以后会去查的。”
　　“你倒是心狠……”韩厉看向他，神情悲悯哀伤，“忠义堂里就没有你的兄弟姐妹，没有让你不舍的人吗？”
　　原野嘴唇动动，提袖在眼睛上蹭了蹭，带着几分倔强道：“我说了，我没得选。我在炎武营九死一生才到今天。夏君才把我送进去，就是送我去死的，我为什么还要替他卖命！”
　　“九死一生？”韩厉讽道，“你那算什么九死一生。炎武营真正的训练你从没经历过，你若经历过，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蠢了。”
　　原野深深地吸气，调整情绪。
　　“老大，你打我骂我都行，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以后只会一心一意为你做事。”
　　“事情已经这样了……”韩厉长叹一口气，看向桌边长剑，“你既已反水，为何又在交手时留有余地。心不够狠，只会让两边的人都想除掉你。”
　　原野傻傻地看着他，努力消化他话中含义。
　　“老大，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回不去忠义堂了，皇上也容不下你。”韩厉转过头，“你若不想去内牢受罪，就自行了断吧。”
　　“这是皇上的旨意？”原野摇头，“我不信！我什么都不求，蛊虫也不取，只求以后全心为皇上效力……怎么可能……”
　　“这未必是皇上的旨意，但一定是汪帆的意思。”韩厉打断他，“他早就想削弱炎武司，如今你已经没有用了。除掉你，我就少了一个帮手，正合他意。”
　　原野不甘心，双目通红：“我去求皇上……”
　　“你以为你还能见到皇上？”韩厉反问他，神情难过，为他的天真难过。
　　原野嘴唇发抖，许久后终于明白韩厉并不是在吓他。
　　他颓然地跪坐到地上。
　　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路，也是他唯一能走的路。
　　然而在这一瞬间，他成了弃子。
　　难过的是，即使重来一次，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方法解决困境。
　　窗外风声大作，山雨欲来。
　　韩厉将剑握在手中，递过去。
　　原野先是一怔，继而摇头道：“我不会自行了断的。”
　　韩厉冷道：“你还想跑吗？你跑得掉吗？你有胆量反水，就该想到所有可能的结局。”
　　“老大……”原野抬起头，眼中全是恳求，“你让我走吧，我反正只有一年的活头。”
　　“我让你走，你又能去哪？”韩厉喃喃道，“沈少归答应吗？汪帆答应吗？皇上答应吗？你出卖了忠义堂，害他们一夕之间丢了三个据点，死了那么多人，夏君才会放过你吗？”
　　“好！他们都是好人，只有我该死！”原野紧咬牙关，倔强地梗着脖子，“如果连你也觉得我该死，那就动手吧。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韩厉看着他，缓缓点头：“我成全你。”
　　他左手握剑，对着原野头顶劈下。
　　一道闪电划亮夜空。
　　“当”地一声，兵器相撞。
　　原野抽出了自己的剑，挡在身前。
　　巨大的撞击力几乎产生火星。
　　他震惊地抬头。
　　那把劈向他的剑，根本没有出鞘。
　　“老大……”他低唤，“你的伤口……”
　　韩厉左臂的伤因为这一下撞击崩裂，鲜血渐渐染红单薄的衣衫。
　　他失望地看着原野，恨声道：“贪生怕死的东西。”
　　他说完，右手将剑抽出，这一次却是真的动起了手。
　　原野眼中闪过狠色，举剑相迎。
　　两人在窄小的空间内过了三四招。
　　他瞅准一个空子，将剑甩向韩厉受伤的左臂。
　　韩厉本能躲闪，露出了一个空档。
　　原野借机冲出房间，直奔马厩疾去。
　　房内，韩厉追了两步慢慢停下，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
　　原野冲出客院没走多远，迎面过来一个司使和他打招呼。
　　他稳稳情绪笑着应了，就和平日一样。
　　牵过自己的马，他快步往卫所大门走。
　　经过小楼时，从里面出来两个人。
　　原野只当没看到，脚下不停。
　　“原野？”纪心言疑惑地叫他。
　　原野暗自皱眉，想了想还是站住，转身笑着行礼。
　　“沈大人。”他又看向纪心言，“你怎么在这？”
　　“世子让我用小厨房熬药。”纪心言举举手里剩下的中药。
　　沈少归看眼马，问：“你这么晚还要出去？”
　　“回大人，我前几日买了个东西，店家让我昨日去取，我刚想起来。”
　　“现在？”沈少归看看天，风里已经夹上水汽，“天色已晚，大雨将至，这时出门不安全，怎么不等明天？”
　　原野嘿嘿一笑，说：“我快去快回，没事的。”
　　他说着，牵起马想继续走。
　　“慢着。”沈少归踱步到他旁边，视线来回扫了一遍，说，“什么重要的东西，派个人去拿就好了。”
　　原野回头，与他对视。
　　视线相交时，两人都没说话，却从对方眼中看懂了。
　　原野的手不自觉握上腰间长剑。沈少归寒下脸。
　　这时，包崇亮小跑着经过，看到他们停下步子，敏锐地察觉出空气中的杀意。
　　“大人，你们这是……”
　　“包千户。”沈少归眼神没有离开原野，嘴上对包崇亮下令，“抓住他。”
　　包崇亮微怔。
　　原野立刻抽出剑，翻身上马准备硬闯。
　　“来人！”沈少归一声厉喝，一脚踢过去。
　　原野躲避不及，手握马缰，从另一侧滑下去。
　　他足尖点地，隔着马身与沈少归你来我往两招，之后一眼看到站在旁边的纪心言。
　　别人他不一定制得住，但纪心言他肯定可以，而且她现在是沈少归喜欢的人。
　　没有时间让他多想，身体已经自发地做出最优选择。
　　刀光剑影中，纪心言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就被紧紧箍住。
　　“你……”她才吐了一个字。
　　包崇亮仍是一头雾水，但眼下情形他却看懂了，立刻拿出武器对着原野。
　　沈少归冲到纪心言前面，长剑抽出。
　　听到声音的临近司使纷纷飞身而来。
　　当地卫所的见自家千户亮剑了，也跟着亮剑。
　　右司的人更不必说，俱都站到沈少归身旁。
　　唯有两名左司的司使见情形不对，一人跑去客院通知韩厉，另一人守在这里。
　　一切落定后，纪心言发现自己被人挟持了，数把银光闪动的剑锋指着自己，紧帖她颈上的长剑冰凉凉。
　　“原野？”她惊疑不定，难以置信。
　　“对不住了。”原野手一紧，剑锋在她脖子处划了一道浅浅的破口，血丝渗出。
　　纪心言登时不敢再说话了。
　　“不要伤及无辜！”沈少归急道，“原野，你这是做什么？！万事好商量，先把人放了。”
　　原野咬牙，恨道：“谁都不要我，那我只好自己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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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VIP]
　　韩厉赶到时, 原野已经带上纪心言骑马跑了。
　　沈少归眉头紧拧，眼中有怒意，正待发火, 一转头却见韩厉左臂鲜血淋漓。
　　“韩大人，你这是……”他只好先压下恼怒，出声询问，“原野干的？”
　　韩厉缓缓点头：“我猜出他是忠义堂奸细，气恼他吃里扒外, 一时情急动了手, 被他利用旧伤逃脱。”
　　沈少归眯眼，问：“这么说, 就是他把三个据点的位置告诉我们，却又转头将我们要去抓人的消息泄漏给忠义堂？”
　　韩厉语气森冷：“正是。”
　　沈少归：“想不到韩大人也有控制不住情绪的时候。”
　　“别人也就罢了。”韩厉沉声道, “原野是我用心栽培的人，却蒙骗我多年, 如今还敢对我动手, 真是让我失望至极。”
　　沈少归道：“若没这伤, 沈某都要怀疑韩大人是不是故意放走他，毕竟这么多年的情份。”
　　“情份？”韩厉冷笑, “沈大人这么说就是不了解韩某了。他逃不掉的，我会亲手杀了他。”
　　“确实, 他逃不掉。”沈少归缓道，“汪公公给他的解药是假的。一个反水的细作不试他几次，怎么敢用。”
　　韩厉抿唇，叫人备马, 朝着原野离开的方向追去。
　　沈少归带人紧随其后。
　　**
　　快马加鞭一直跑了大半时辰, 到了一处密林中, 原野才停下。
　　夜已全黑。
　　他松开缰绳，当先跳下马。
　　纪心言坐在马上，战战兢兢地去摸伤处。伤口不深，已经不出血了。
　　“你疯了，我都流血了！”她气得不行，从马上翻下来。
　　原野掏出金疮药，递给她。
　　“对不起了，上点药吧。”他心情很糟，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若不用力，他们肯定以为我不敢真杀你。”
　　纪心言惊呆了：“你还真要杀我？”
　　原野抿唇：“没有，我吓他们的。”
　　纪心言完全摸不到头脑：“你们发什么神经，演戏给谁看啊。”
　　她抬头想敷药，扯得伤口疼还看不到位置，摸摸索索的。
　　原野看不下去，伸手：“我帮你。”
　　“不用你！”纪心言还在气头上，一把将人推开，“除非你让我也划一剑。”
　　原野胳膊一伸：“你划。”
　　纪心言瞪他一眼，将药倒在指尖上，往伤口抹，疼得龇牙咧嘴。
　　原野抢过药瓶：“还是我来。”
　　纪心言没再坚持，轻轻抬了头，一边吸气一边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们怎么会打起来。”
　　“你别问了。”原野闷闷地说，“我得马上离开这。”
　　“去哪？”
　　原野收起药，说：“不知道，可能去大昭，可能往北，也可能躲雪山里。”
　　“大昭？”纪心言想了想，“不是说忠义堂有可能在那边吗？你刚杀了人家的人，现在过去不是送死。”
　　“所以不知道去哪，没准就躲在雪山里。”
　　他解下腰间令牌，抚着上面冷冰冰的“原”字，一咬牙将它递给纪心言。
　　“你把这个交给老大。如果可以，我想请他帮我转告一下，就告诉她……我不回去了。”
　　纪心言愣了愣，拒绝道：“你自己去，什么大不了的事，还一辈子不见面了？”
　　“这次不一样。”原野呐呐道。
　　两人都安静下来。
　　纪心言感觉到这次的事情要严重的多，但他不想说，她纵有一肚子疑惑也不再问。
　　风吹得树林刷刷做响，阴森凄冷。
　　原野看看前方黑漆漆的林子，叹口气，牵过马。
　　“我走了。”
　　纪心言惊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原野骑上马，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连同令牌一起递给她：“他们很快会找过来。”
　　他说完双腿一夹，策马往一个方向去。
　　纪心言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气得抓起地上石头掷了出去。
　　风带来了簌簌雨滴，伴着呜咽声。
　　她害怕地点起火折子，辨认回去的路。
　　这时，从原野离开方向传来一声马的嘶鸣，紧接着是人摔落在地的扑通声。
　　纪心言怔了怔，鼓起勇气举着火折子小跑过去。
　　本该跑远的马正原地转着圈。
　　原野横卧在潮湿的草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身体，发出低低的痛哼。
　　纪心言赶紧扶起他：“你怎么了？”
　　原野大口大口地踹着气：“不知道，突然好疼，啊——”
　　他捂着心口又一次滚到地上，不停惨叫。
　　纪心言慌了手脚，两手一起用力想把人扯起来。
　　忽然，她觉得手下碰触的皮肤似有东西在动。
　　借着火光，就见原野脖颈处露出的皮肤下，有黑色的鼓起。
　　那鼓起顺着皮肤游走，所经之处青筋暴起，血管加黑。
　　纪心言吓得松了手，只觉眼前的场景非常熟悉。
　　“蛊虫……”她低语，“你蛊虫犯了？”
　　原野忍着疼，又惊又惧地看向她：“你，你怎么知道……啊——”
　　他抱着脑袋弯下腰，头往草地上猛撞。
　　“现在怎么办啊？”纪心言去拉他，不让他撞头，“解药呢？”
　　“不可能……”原野眼睛睁得大大的，“我吃了解药的。”
　　他不明白，纪心言更不明白。
　　原野一把抓住她胳膊，青红血管迅速布满整张脸，平日总是乐呵呵的娃娃脸此时显得无比狰狞。
　　纪心言强忍着想要甩开他的冲动，借力托起他。
　　原野的眼神透过她不知看向何处，口中念念：“老大……老大……”
　　“对，韩厉，找韩厉！”纪心言急道，“你坚持住，他有办法！”
　　她试着背起原野：“你忍忍，我带你回去。”
　　原野不知是疼的还是不愿意，并不配合她。
　　纪心言费了老大劲也没能把人推上马，直到林中亮起火把，响起马蹄声。
　　十几匹黑马如疾风奔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沈少归与韩厉都到了。
　　“韩大人！”纪心言喊道，“你快救救他！”
　　韩厉下马冲过来，有司使将火把拿近。
　　青筋密密麻麻地在原野皮肤上忽隐忽现，黑色蛊虫游走速度时快时慢，所经之处血丝纠缠。
　　这种痛苦将持续七七四十九天，之后经脉被啃咬而死。
　　那举火把的司使皱眉往后退了半步。
　　沈少归跟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道：“蛊毒犯了。”
　　韩厉将人从纪心言手里接过，抚上他额头，轻唤：“原野。”
　　原野睁开眼，努力地辨认出来人，眼泪流下来。
　　“老大……”他抓住韩厉的手，“我不想死。”
　　纪心言看向韩厉，又看向沈少归，求证似的问：“解药呢？是不是吃了解药就没事了？”
　　沈少归摇摇头，劝道：“你不要看了。”
　　纪心言不死心，蹲到韩厉旁边：“大人，你有办法吗？你有办法吧？”
　　韩厉沉默良久，一手抱起原野，另一手摸出一柄小刀，轻抵在他颈后。
　　沈少归上前一步，拉起纪心言，将她扯到身边。
　　纪心言挣了两下没挣开。
　　借着火把光亮，她看到韩厉嘴唇动了动。
　　他的眼睛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对原野说了句什么话，但没人能听清。
　　他手指微动，那柄小刀飞快地尽根插入原野脑后。
　　因痛苦而抽动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蛊虫随着宿主的死一并死去，原野的皮肤开始恢复往日颜色。
　　黑马似是有所感应，发出一声悲鸣，前蹄抬起。
　　有司使上前牵住缰绳，安抚马首。
　　沈少归走上前，试过原野脉搏，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原野是忠义堂安插的奸细，现已伏诛。”他指着尸体，“对皇上不忠之人便是如此下场。”
　　雨点变得又急又大，风吹得树叶齐齐哀鸣。
　　沈少归看向许久没有动作的韩厉，劝道：“韩大人，如此贼子，死有余辜，不值得大人为他难过。”
　　韩厉将尸体放到地上。
　　“世子说的对。”他起身，语气是一贯的冷淡，“风大雨急，大家回去吧。”
　　沈少归走到纪心言身边，关心地问：“你的伤口没事吧。”
　　纪心言迷茫地摇摇头，问：“原野是忠义堂奸细？真的吗？”
　　“错不了。”沈少归低声说，“他自己承认的，这几处据点也是他提供的。”
　　纪心言看向韩厉，想看到他的神情。
　　那是他最亲近的属下，似乎也是他唯一关心的人。
　　可韩厉已经骑上马，头也不回地往卫所方向去。
　　沈少归见她一直盯着韩厉，安慰道：“韩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皇上不会因为原野为难他的。”
　　豆大的雨滴扑扑落下，砸在人心头。
　　眼看着雨势收不住了，有司使劝道：“大人，先离开这里吧。”
　　沈少归点点头，让纪心言骑着原野那匹马。
　　黑马围着尸体又走了几圈，这才撒开腿跑起来。
　　纪心言回头看向黑乎乎的树林，原野的尸体孤零零躺在那。
　　**
　　大雨只下了半宿便停了，天初亮时，升起了彩虹。
　　纪心言独自骑着原野的马，沿昨日的路又进了树林。
　　一夜过去，尸体半泡在泥水中，周围积了水，却也因此没有被野兽啃咬。
　　她从马背上拿下事先准备好的半拉草席和铁锹，将尸体裹进去，开始一下下挖土。
　　下过雨的土地泥泞松软，无形中帮她省了不少力气。
　　“幸亏你的马认路，要不我肯定找不到。”
　　“棺材我扛不过来，只能帮你这么多了。下辈子记得报恩啊。”
　　铁锹用起来比纪心言想象中的要沉，才挖了浅浅一个表面她就觉得胳膊酸了。
　　树林中潮气重，她的额头渗出汗，用手抹了下，添上一道黑印子。
　　“长这么高个子干嘛，坑都比别人的长。”她念念叨叨的，继续挥锹。
　　挖着挖着，视线中出现一双皂靴。
　　她愣了下，小心地抬头。
　　“沈大人。”她开口。
　　“一大早就找不到你人，马厩也看不见原野的马，果然是跑这来了。”沈少归淡淡地说，“你这样要挖到什么时候？”
　　“还行吧。”纪心言咧嘴，“下了雨土松，半天也就好了。”
　　“他是逆贼。”沈少归叹口气，“你没必要这样。”
　　“他说在他家乡，暴尸荒野的人入不了轮回。我想，这事别人做可能不方便，我反正不是炎武司的人……”纪心言觑着他，小心道，“大人你能不能就当没看到啊。”
　　沈少归瞅着她，笑了下，“是不是在你心里，炎武司都是很冷血的人？同僚一场，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他朝身后招招手。
　　上来两名右司的司使，帮着纪心言一起挖。
　　一人一把铁锹，速度明显快起来。
　　纪心言又抹了把脸上的水气，扬着花脸笑道：“谢谢大人。”
　　沈少归忍不住弯唇，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她：“擦擦脸。”
　　远处林坡上，韩厉坐在马上，沉默地望着这边。
　　女孩挥着半人多高的铁锹，一下又一下。
　　他一直看着，直到原野的尸体入了土，才调转马头离开。

第 59 章 [VIP]
　　坟起好了, 孤零零地立在林中。
　　太阳升到高处，照了进来。
　　纪心言往坟上放了一枝野花。
　　沈少归看着看着，忽然说：“有点羡慕他了。”
　　纪心言弯弯唇, 转身对他行礼，道：“谢谢大人。”
　　“谢我做什么。”沈少归道，“该是韩大人谢你才对。”
　　纪心言默然，不知说什么好。
　　她也没想到，最后送原野的竟是沈少归。
　　离开林子, 回到卫所已过了午膳时间, 小厨房给沈少归重新起了火。
　　两人过去时，正遇上林游提着个篮子从厨房出来。
　　厨房用的竹编篮子放他胳膊上极不协调。
　　“你在干什么？”沈少归问。
　　林游有点嫌弃地把篮子递给他看。
　　纪心言好奇地瞅了一眼, 见是一篮子切下的鱼尾。
　　林游道：“这两天放的鱼干都臭了，我来换点新的。”
　　沈少归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说：“辛苦了。”
　　林游的眼神在他二人间打个转，带着不满的斥责看了沈少归一眼, 然后提着篮子往东院去了。
　　纪心言疑惑道：“好奇怪, 拿鱼尾做什么。”
　　“还不是那只小猫, 那天后再没出现过。”沈少归道，“我知道你喜欢, 就想用鱼干把它引出来，结果猫没来, 鱼干都臭了两拨了。”
　　纪心言看他一眼，抿唇不语。
　　不管沈少归的示好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决定装傻到底。
　　**
　　挖了一上午，纪心言又饿又累, 快速吃完饭, 一回到房间, 就趴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直到晚膳时分，沈少归派人来送饭食才把她叫醒。
　　醒来时，她发现手指上被铁锹磨出数个小泡，手腕处也隐隐发酸发胀，长久不劳动的胳膊更是沉沉的，拿筷子都微微发抖。
　　换衣服时，那个令牌掉到地上。
　　纪心言看了片刻，才将它捡起，往韩厉房间去。
　　自原野死后，她还没见过韩厉。
　　她知道他一定会难过的，所以这一天一夜也没去打扰他。
　　扣响三声，得了回应，她推开房门。
　　韩厉坐在桌边，穿着便装，神色悠闲，手中捧着一本半卷的书。
　　圆桌上摆着水果茶点。
　　见她进来，他将书半扣到桌上，提声道：“于初。”
　　一个青年应声进来：“大人。”
　　原野没了，代替他跟在韩厉左右的是这个叫于初的男子。
　　他比原野大上几岁，性格沉稳，话很少，但办事速度很快，效率超高。
　　纪心言也认识他，只是从未说过话。
　　韩厉道：“没我吩咐不要让别人过来。”
　　于初应是，关门离开。
　　韩厉的淡然与纪心言的沉重形成反差。
　　她忽然觉得站在这里有些尴尬。
　　她把令牌往桌上一放，说：“我就来送这个，那我不打扰你了。”
　　简单的动作使衣袖上提，露出一段手腕。虎口下一片皮肤磨得发红，隐有破皮之势。
　　韩厉目光在她手上停留片刻，道：“我是让于初把别人拦住。”
　　他示意椅子：“坐吧。”
　　纪心言迟疑着没动。
　　韩厉看她一眼，笑道：“怎么？要我扶你？”
　　纪心言也想笑着回应，但她扯扯嘴角，没能笑出来。
　　她依言坐下，目光落到半开的书上。
　　封面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兵法辑略》。
　　“大人在看书？”她问。
　　“闲来无事，打发时间。”韩厉将令牌收起，“倒忘了要把这个收回来。”
　　“是原野让我转交的。东西给你了，那我走了。”纪心言道，“大人继续看书吧。”
　　“你的手怎么了？”韩厉问。
　　纪心言看了一眼，右手腕处些微发红，旁边还带着磨出的水泡。
　　“不小心蹭到了。”她将手腕收入衣袖中。
　　“给我看看。”韩厉说着，伸手过去。
　　“不用了，过几天就好了。”纪心言往后躲了下。
　　韩厉顿了顿，收回手，道：“过几日有商队往临淮去，到时你和他们一起走。”
　　纪心言轻轻嗯了声。
　　韩厉想了想又说：“那些金子玉器路上小心别露了白，到临淮先去趟府衙，替我问候一下俞大人。”
　　纪心言明白，韩厉与俞岩的关系并没有那么好，这样做无非是让她有借口见到俞岩，让俞岩知道她要在淮安城定居。
　　这层关系虽远，但以后做事会方便很多。
　　韩厉这个人实在太拧巴了。他的关心是不是真的？他的冷漠是不是真的？纪心言已经分不清了。
　　她感念在心，一时情动，忍不住道：“大人，你很喜欢炎武司吗？”
　　韩厉看她，说：“只要炎武司在一天，我都不会离开。”
　　纪心言抿唇，低声道：“我以为原野至少不至于死吧。”
　　他确实是奸细，但也真心想投靠炎武司。
　　没错，反水的奸细不配得到重用，但只是得不到重用，怎么也不该轻易被抛弃。
　　这么狠的皇帝，这么无情的炎武司，根本就不是个好地方，好人进去也会变成坏人。
　　韩厉淡道：“原野是咎由自取，他以为自己是谁，居然妄想保住两边的人。这是他性格中的软肋，没有这件事也会有别的事。”
　　纪心言听着很不舒服。
　　她并不赞成原野的做法，但这个人毕竟跟在韩厉身边多年，哪怕养只小动物也该有几分情谊在。
　　他怎么能如此浑不在意。
　　她开口：“难道不是因为他心底还有一丝善念吗？”
　　“是啊，他善良，所以只好他去死了。”韩厉轻描淡写。
　　纪心言摇头：“善良也能成为一个人该死的理由吗？”
　　“没错。”韩厉回道，“善良、单纯、乐观……对有些人来说，这些都是错，都是该死的理由。”
　　纪心言嘴唇动动，呼吸有些急，她想狠狠地跟他争论。
　　善良单纯乐观，这些都不是错，错的是抹杀它们的人。
　　但她最终只是咬紧下唇，低喃道：“确实，很少有人能像大人这样。”
　　韩厉顿了下，抬眼看向她，问：“哪样？”
　　理智到无情，纪心言心想。
　　但她只敢在心里说。
　　她抿着唇，用沉默来回答。
　　然而韩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像是一定要等到下文。
　　纪心言清清嗓子，试图蒙混过去：“其实原野也傻，大人有办法去掉蛊虫，他若再等一等，就不至于……”
　　韩厉忽然笑了，冷淡地开口，戳穿她内心深处一个细小的想法。
　　“你在怪我，怪我没有救他。”
　　纪心言没说话。
　　是怪他吗？可能有点。
　　这一路行来，他对原野的态度，就像一个兄长照顾身边的孩子，有关心有督促有批评。
　　然而，他明明可以与原野互相协助去除蛊虫，却独自瞒了下来。
　　或许真如他自己所言，身边根本不需要有人，不管他表现的多么上心，血仍是冷的。
　　纪心言也怪自己，她分明知道韩厉是反派，却仍在相处中对他多了些期待，以为他骨子里并非那么绝情。
　　“没有，我有什么立场怪大人。”她讪笑着说。
　　“知道就好。”韩厉冷道，“你什么身份，敢这样跟我说话。”
　　纪心言怔住，茫然地看向他，好像没听懂似的。
　　房间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韩厉终是受不了她的目光，移开了视线。
　　纪心言偏头看向别处，用力眨眨眼，轻声说：“我只是可惜，大人身边少了唯一一个关心的人。”
　　她低头笑了下，嘲道：“不过大人说过，你身边不需要有人。想来也不需要别人的可惜，是我多事了。”
　　她快速起身告辞离开。
　　一出房门，落日的余晖从侧面照过来，刺得她眼睛疼。
　　她一走，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些微残光照出空气中的灰尘。
　　韩厉盯着桌上的兵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于初！”
　　“大人。”于初开门进来，垂首等着，不急不躁，也没有表露出半点好奇与兴奋。
　　这才是一个合格的司使该有的样子。
　　韩厉沉默良久，问：“还记得芜河上唱曲的小燕儿吗？”
　　“记得。”
　　“去找她。”
　　“是。”于初领命，迅速离开。
　　韩厉面色阴沉。
　　他做错了一件事。
　　他低估了汪帆除掉炎武司的决心，更没想到，原野根本没吃解药。
　　若早知原野蛊毒未解，活不过一时三刻，他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放走他，引起沈少归怀疑。
　　幸好，此事尚有回旋余地。
　　纪心言没有要安王妃送的身份，变相地让安王府欠了他一份人情。
　　只这份人情尚不足矣让沈少归帮忙遮掩原野死亡前的一系列事件。
　　可若他掌握了安王府的秘密，这天平就重得多了。
　　**
　　接下来几天，纪心言白日就骑着马独自出门。
　　她要自己联系商队离开剑州。
　　包崇亮知道她身份特殊，又有两个大人默许，也就不管她了，时而还嘱咐一句“出门小心”之类的话。
　　出剑州的商队都要去府衙申报，货物明类数量、随行人员名单、去往何地、停留多久，这些都要报上去，待府衙批准后，得了通行证，这一路才能畅通。
　　而各个州府又有自己的细规，再加上成本和风险考虑，跑远途的商队很少。
　　纪心言在府衙外候了三天，才让她找到一个合适的商队。
　　是个布商，去丹阳的，但最远能走到丹阳与临淮交界处，随行人员有男有女。
　　她与对方谈妥价格，二十两银，对方管她吃喝住，行路时可以坐进马车。
　　如此，刘全送的那匹白马也不必带走了。
　　记得当时刘全说过，这白马是从县衙马厩进了炎武司马厩。
　　所以白马并不属于她。
　　由于是独自上路，她留了个心眼，表明自己目前住在剑州炎武司卫所内，卫所往西几百米就是官道，去丹阳的必经之路。
　　她懒得多跑路，便约对方直接在官道上的落剑亭碰面。
　　这样做的目的是模糊她的身份，能住进卫所的，至少也不会是等闲之辈。
　　那领队听了果然神情端正不少，痛快地将纪心言名字加入随行名单中，约好第二日辰时末到亭子接她。
　　回到房间，纪心言收拾东西，翻出那包金子，犹豫起来。
　　这东西她现在拿着有点烫手了。
　　想了想，她将东西包好，往韩厉那去。
　　要走了，总该说一声。
　　韩厉不在，据说是和沈少归一道抓夏君才去了。
　　于初站在房门前，说：“姑娘有事，可以等韩大人回来再说。”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所的人不再叫她小兄弟，改称呼纪姑娘。
　　这个改口改得相当顺畅，几乎没有人表示出任何惊讶，像是被人提点过。
　　“韩大人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清楚，可能几个时辰，可能三两天。”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纪心言暗自叹气，将包裹交给于初。
　　“麻烦你帮我交给韩大人。”
　　于初接过，问：“姑娘是要走了吗？”
　　纪心言点头。
　　于初犹豫了下，还是说道：“姑娘最好等大人回来再安排。”
　　“我已经和商队约好了，明天早上就出发，可能等不及了。”
　　于初皱眉，还想再说。
　　纪心言又道：“如果大人晚上能回来，我再来和他辞行。”
　　这天到了很晚才有一队人回来，却是沈少归所带的右司，而韩厉仍未露面。
　　纪心言等了一夜，直到吃罢早饭，才死了心。
　　她换上男装，按约定时间到达落剑亭。
　　商队比预计时间晚了点，巳时过后才到。
　　队伍人不少，光马车就有三辆，再加上数辆拉着布匹的板车，行进速度很慢。
　　最小的那辆马车坐了两名女红出色的妇人，她们是商家请的女师傅，此番事了随商队回丹阳。
　　这一路，纪心言将与她二人同乘。
　　她系着没什么东西的腰包，将证身书递给领队。
　　领队随意扫了扫，确认与随行名单相符后又还给她。
　　纪心言谢过，正要往马车走，就听前方官道传来数匹马蹄声。
　　马跑得很快，扬起尘灰，骑马的人技术高超，直到近前才勒马停住。
　　商队众人纷纷看过去。
　　只见五六匹黑色高头大马上，端坐着身着黑底狮纹官服的男子。
　　为首的男子肃着面，腰配长剑，周身气势压人。
　　他冷眼扫视众人一圈。被他看到的人俱都低下头。
　　纪心言也跟着低了头。
　　她昨日等了一天想要辞行，没等到人，偏这个时候与办事回来的韩厉碰个正着。
　　好像她是故意躲开他，偷偷摸摸要溜走似的。
　　韩厉翻身下了马，朝领队走过来，没看纪心言。
　　“做什么的？”他问。
　　领队走南闯北见过世面，一眼便认出这身官服是炎武司的。
　　按理说，商队行走不归炎武司管，但民不与官斗，他马上拿出通行令，恭敬道：“罗纪布行，要往丹阳去。”
　　韩厉快速扫过通行令，皱眉道：“只到丹阳？”
　　“回大人，到丹阳最北，接近临淮的地方。”
　　韩厉把通行令还给他：“随行名录。”
　　领队赶忙递上去。
　　韩厉看到名单上有数名女子，略觉放心，还给领队。
　　他原地站了片刻，不说话，却也不动。
　　领队不敢问，陪笑等着。
　　纪心言偷偷看过去，恰与韩厉对上，登时心虚地垂头。
　　韩厉静了数秒，侧过身，对领队说：“走吧。”
　　领队如蒙大赦，连声谢过，招呼大伙上路。
　　就在这时，官道后方有人大喊。
　　“纪心言——”
　　纪心言抬头看过去，又一骑黑马风驰电掣而来。
　　马上公子穿着白衣，在风中烈烈飞舞，竟是沈少归。
　　黑马急停在不远处，沈少归下马匆匆跑来，情不自禁握起她的手，眼中似乎只看到她一人。
　　“心言……纪姑娘，你能不能别走？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意识到自己太激动，稳了稳情绪补道，“再给我一次尽地主之宜的机会。”
　　纪心言原地愣住，视线下滑到手上，随即下意识地看向韩厉。
　　韩厉眉头紧拧，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二人交握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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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VIP]
　　被周围人视线扫过, 沈少归赶紧松开手，抱歉道：“对不起，沈某一时情急失了分寸, 冒犯姑娘，还望见谅。”
　　“只是……”他真诚而急切，“我真的希望你在剑州再住些日子。”
　　纪心言张张嘴：“但我已经和人家说好了……”
　　她指指一旁呆立的领队。
　　那领队忙行礼，看不清形势，什么也没敢说。
　　沈少归敛容, 对周围人正色道：“抱歉各位, 因为逆贼逃窜，今日起剑州各地封路, 所有商队都需要重新检验路引才能离开。”
　　这话一出，一队商旅顿时乱了起来, 有随从上前拉过领队到一旁小声商议。
　　韩厉问：“沈大人，封城之令我怎么不知道？”
　　沈少归道：“封城之令是我母妃所下, 我也是今早才得了消息。非常时期即便抓不住夏君才, 也决不能让他轻松离开, 否则这罪过安王府承担不起。”
　　韩厉不再说话。
　　从先皇开始，就怀疑安王与忠义堂有勾结, 几年来不断地收兵权，又把安王和世子都扣在京城。
　　这回让世子来清剿忠义堂, 很难说是不是存了试探的心思，若是让夏君才从剑州逃了，安王府更加说不清楚了。
　　安王妃有此顾虑合情合理。
　　那领队小心地凑上前，拱手道：“大人, 封城一事来得突然, 不知这路引可还是去府衙办？”
　　“是。安王府派了人一同处理。”沈少归道。
　　领队满脸失望之色, 又不敢发泄不满，只得对纪心言说：“那就没办法了。”
　　沈少归转头对纪心言道：“还是先回卫所暂住几日，你看如何？”
　　如何？不如何也不行啊。城门都封了，商队都走不了，她怎么走？
　　纪心言有一瞬间怀疑，难道沈少归为了不让她走，所以才封了城门？
　　但转念又觉得就凭她？
　　可住进卫所，她偷偷瞄眼韩厉，不行，太尴尬了。
　　纪心言道：“多谢大人，我还是跟着商队住客栈吧，离开时也方便点。”
　　沈少归闻言没多劝，只是看了那个商队管事一眼。
　　不是人精当不了管事。
　　那人被沈少归视线扫过，脑子立时清亮，明白这个事不能应。
　　他往前两步，对纪心言拱手，歉道：“对不住，事发突然，我们得回去商量接下来的行程，怕是不方便带着姑娘。”
　　未等纪心言回话，韩厉一夹马腹，领着左司的人离开了，在众人身边留下一路扬尘。
　　沈少归继续劝道：“纪姑娘，现下剑州不太平，忠义堂四处作乱，临时找客栈也不安全，还是回卫所再住几日。这段时间，我与韩大人都有很多事要忙，不会经常在卫所出现的。”
　　这人不但脾气温和，而且洞察人心，一眼就看出纪心言心结所在。
　　但他实在言重了，让纪心言颇感过意不去，好像人家为了让她住在卫所特意往外跑似的。
　　“大人哪里话，我只是为了方便。”她看商队众人已经开始掉头，心知多说无益，叹道，“给大人添麻烦了。”
　　沈少归立刻笑起来。
　　**
　　韩厉回到卫所，才进院门，于初便上前。
　　“大人。”
　　韩厉嗯了声，以做回应。
　　于初道：“纪姑娘走了，还给您留了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韩厉边走边问。
　　“属下没看。”
　　一进房门，便看到桌上鼓鼓囊囊的小包裹，隐约看出碗筷形状。
　　韩厉不用打开，就知道是什么，心沉了沉，吩咐于初：“收起来吧。”
　　于初领命，将包裹拿开。
　　“大人，我们在封县城关发现小燕儿踪迹。因为抓捕夏君才，通往大昭的城门全部加强盘查，小燕儿出不去，在城门处徘徊两日，引起我们的人注意。现下已关进县衙牢房，留了专人严加看管。”
　　“本事不小，知道往大昭逃。”韩厉道，“带回来。”
　　于初应是。
　　这时，客院里传来声音，是沈少归带人回来了。
　　“你还住在这里吗？还是想换个院子？”他问。
　　“别麻烦了，还是这里吧。”女孩的声音清亮悦耳，“大人，大约几天可以开城门放行？”
　　“我也不确定。”
　　两人的对话声透过窗户清晰地传进来。
　　韩厉越听越闹心，他面无表情对于初道：“不用带回来了，我亲自去封县。”
　　“那夏君才这边……”
　　“有右司的人，又有安王府。”韩厉凉凉道，“我们左司不擅长这些。”
　　“属下知道了。”
　　第二日，韩厉处理完琐事准备出发，前往封县。
　　刚出客院门，就见一身白衣的沈少归迎面过来。
　　“韩大人。”他笑着打招呼，手里握着一个长条锦盒，似是要送礼。
　　依盒子形状看，极可能是个簪子。
　　韩厉扫了一眼，道：“世子气色很好，人也很闲，不用去抓夏君才吗？”
　　“已经派人出去了，安王府也派了兵，城门都严锁。没有那么闲，却也不算太忙。”他看看韩厉装扮，问，“韩大人要出门？”
　　“是啊。”
　　沈少归侧身：“那就不耽误大人了。”
　　韩厉往前走，余光看到沈少归进了客院。
　　包崇亮牵马过来，问：“大人，真不用多派几人跟着？”
　　“不用。”韩厉接过马。
　　两名司使提着几篮花花绿绿的长香玉帛，还有纸做的武器，经过他们时停下行礼。
　　“这是干什么？”韩厉问。
　　“马上到了祭祀雪山神的日子，按照惯例，安王府会派人领着百姓上雪山，衙门也会出力，咱们卫所自然不好干看着。”包崇亮道，“祭祀持续三天，很热闹，还可以顺便看雪景，安王府会在这三天里打开半山别院的门，施粥布道。大人难得来剑州一趟，不若去看看？”
　　“哪天？”韩厉随口问。
　　“后日开始。”
　　“赶不上。”韩厉道，“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
　　沈少归是第一次送姑娘礼物。
　　他想了多日。
　　临时买一个他瞧不上，显得没内涵。
　　做了多年世子，他手里倒是有些好东西，但又怕太贵重，对方不收。
　　毕竟他们现在的关系早不像当年那般亲密。
　　最后是林游出的主意，送一件饰品，这件饰品本身价格不用太高，但最好有些故事。
　　他说纪姑娘总用皮绳系头发，想来是缺根好簪子。
　　沈少归听进心里去了。
　　他特意去了趟王府位于城郊的别院，那里曾是世子亲生母亲薛氏的院子。
　　薛氏死了多少年，这个院子也就荒了多少年，只有几个老仆住着，日常打扫。
　　薛氏的饰品全都在，沈少归从一众簪子里挑出一根自己看得上眼的，用锦盒收好带走了。
　　他在宫中生活了十年，在尔虞我诈中如履薄冰，在权势与低贱中不断地挣扎，渐渐忘了自己还曾有过无忧无虑的一段人生。
　　直到再见到纪心言，看到她明亮的双眼，那双眼如记忆中一般纯粹而美好，那个人也如记忆中一样活泼开朗爱说爱笑。
　　他多想再听她叫一声“玉楼哥哥”。
　　但是她说的对，想不起来过去也挺好的，这样她安全，他也安全。
　　他知道他出现的晚了，比韩厉晚了一点点，不过没关系，他可以追，韩厉却不行。
　　左司的督卫权利大危险也大，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若得皇上赐婚，韩厉尚能有一朝安稳，这还要看对方是哪家的女儿。
　　所以在皇上赐婚前，他绝不可能和别的女人有瓜葛。
　　自己就不一样了，他是安王世子，父亲是皇上的亲叔叔，在皇上赐婚前收个侧室完全不是问题。
　　沈少归坚信，只要纪心言还是那个“心言妹妹”，她终会再次喜欢“玉楼哥哥”。
　　他理理衣衫，像个初入爱河的毛头小子，紧张忐忑地敲响房门。
　　“纪姑娘，没打扰你吧？”沈少归含笑道。
　　纪心言头发半披，一身素衣。原野的离世让她这几日多添了一分愁绪，却更显得诱人。
　　她笑问：“世子找我有事？”
　　沈少归将锦盒打开：“我见你总是用皮绳系头发，便让人找了这个簪子出来。”
　　锦盒里是一支白玉做成的簪子，样式普通，但通体洁白富有光泽。
　　“这是我父亲送给母亲的礼物。”他顿了下，说，“是我亲生母亲，她离世前交付与我，让我好好保管，他日送给……重要的人。”
　　纪心言抿唇：“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少归道：“我母亲出身低微，父亲送她的东西都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这簪子也是如此，寻常白玉所制，但因样式素雅，最得我母亲喜爱。若说价格，绝不是什么贵重之物。”
　　纪心言暗自叹气，将盖子轻轻合上，冷静开口。
　　“世子，我不用簪子不是因为没有，而是不会用。我试过很多种材料，皮绳是最方便的。这东西我若收了，过几日带上路凭添麻烦。世子若真为我着想，还是收回去吧。”
　　沈少归顿了顿，又道：“那你喜欢什么，我下次……”
　　“过几日城门开了，我就要离开，路上带着多余东西很不方便。”
　　沈少归沉默片刻：“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他将锦盒收入袖中，原地默默站着。
　　纪心言不好赶人，只得也沉默着。
　　末了，还是沈少归先开了口。
　　他微一行礼，道：“那沈某不打扰姑娘休息了。”
　　这天晚上，沈少归独坐房中，手里把玩着那支白玉簪子，阴柔俊美的面上毫无表情。
　　玩着玩着，他突然发狠，将簪子掷向地面。
　　啪地一声，簪子断成三截，咕噜噜滚到门边。
　　与此同时，一样东西破窗而入，咄地钉进床柱。
　　“什么人！”他喝道，飞身而起，冲入院内。
　　只见一黑影从屋顶一闪而过。
　　沈少归心中郁结，气极之下扬身追去。
　　黑影在他身前不远处，时快时慢，像是在挑逗一般，直冲到一道红砖绿瓦的高墙下才停住。
　　沈少归怒火中烧，抽剑就刺。
　　“好大的胆子，敢在炎武司面前猖狂。”
　　谁料那黑影双膝一弯，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对他行礼道：“属下安顺见过世子。”
　　他的声音尖尖细细，乍一听辨不出男女，这在宫内很常见，但在宫外……
　　沈少归长剑急停，皱眉思索片刻，问：“你是父亲身边的安顺？”
　　“世子请看，这是什么地方。”
　　沈少归连退数步，抬头望去。
　　但见高墙一侧，朱红大门气派非常，门口石狮威风凛凛。
　　大门上方横匾书着三个大字——安王府。
　　沈少归倒吸口气：“安王府？”
　　“属下受王爷之命，请世子回府叙事。”
　　“王爷？”沈少归难以置信：“你是说，父亲来了？来剑州了？”
　　那黑影又是一拜：“王爷正在府内等候世子。”

第 61 章 [VIP]
　　安王府中一片寂静。
　　正屋的大门前立着一个女人。
　　女人一身寻常贵妇打扮, 不过四十的年纪，保养极好，圆脸杏目, 端得贵气。上身着紫色盘玉圆领宽袖袍子，下着手工缝制的二十四褶马面裙，手握一圆面仕女图扇。
　　在她旁边两名侍女正轻摇蒲扇为她驱赶蚊虫。
　　沈少归一步步走近，走得很慢。
　　“你回来了。”那女人微抬下巴，以一种十分熟稔的口气道。
　　沈少归停住脚步, 与她对视片刻。
　　女人轻笑, 说：“怎么，在皇宫住了十余年, 连家都不认识了？”
　　这时从旁边走来一侍女，到女人面前行礼：“王妃, 诵经时辰已到。”
　　安王妃道：“今日世子回家，其余事便停了罢。”
　　侍女应声退下。
　　沈少归再次端详那女人, 脑中闪过一幅幅画卷, 终于从遥远的模糊的记忆中找出了属于她的那张。
　　他大惊失色, 忙跪倒在地。
　　“夜色昏黑，孩儿一时不查, 冲撞母妃，还请母妃责罚。”
　　安王妃话中有话道：“不怪你, 你我本就不熟，能认出已是不易。”
　　“孩儿……孩儿……”沈少归磕磕巴巴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安王妃本人，毫无心理准备。
　　王妃身后主屋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踱步走出, 站到王妃身边, 暗黄之气若隐若现。
　　沈少归看清来人，惊地原地跪行几步。
　　“父亲，您真的来了，怎么会……”
　　安王沈岷负手站在高处，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沈少归。
　　“我数日前便到了，本以为你再怎么忙，也会先回王府看看。不想，半月过去，你倒是越来越忙，怕都把自己还是安王世子的事忘了吧。”
　　“父亲，是孩儿不对，本来……”
　　安王冷声打断他：“你这声父亲，我可不敢当。”
　　沈少归一愣。
　　安王妃柔声劝道：“王爷莫气，这孩子懂事，若知晓其中厉害关系，必不会让王爷失望的。”
　　她看了眼跪在地上的人，说：“我先告退了，你们父子慢慢说吧。”
　　安王妃领着侍女们离开，院中恢复安静。
　　沈少归跪在地上，没有人叫他起来，他不敢动。
　　安王妃他从未见过，但安王爷每年总要见上几面。
　　闪电划过夜空，远处传来滚滚雷声。
　　“父亲，您回剑州，宫里……”
　　他想问问宫里怎么会答应让安王回剑州，但他实在说不下去了，因为安王看他的眼神太冷漠了。
　　虽然他与安王并不亲，但在宫中遇到还是会父慈子孝一番，如今离了京城竟是这种态度。
　　沈少归一时摸不着头脑，不敢乱说话。
　　安王踱步，走到他近前，居高临下说：“见到我还要手持长剑么？”
　　沈少归赶紧收起佩剑。
　　“孩儿知错，孩儿不敢，只是刚才有刺客……”
　　“刺客，呵呵。”安王爷冷笑，“你先不要自称孩儿，你是谁的孩儿我并不清楚。”
　　沈少归睁大眼，震惊地看着他。
　　安王爷缓缓道：“千里迢迢独自逃生回来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查一查便认下来。”
　　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沈少归面色唰地惨白一片。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安王声音沉沉：“先皇，也就是我的好哥哥，一心想我绝后。他光把我一人禁在京城还不够，还要把我唯一的儿子宣进宫做质。宣武八年，一纸诏书，安王府车队从剑州出发。”
　　“宫里的人都知道，王府车队在爻城附近遇瘟疫，薛氏在瘟疫中病死，车队众人散落不明。十岁的男孩孤独无依，幸得忠心耿耿的老仆保护，一路艰辛直到宣武十年才到了京城。”
　　沈少归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安王每一句话都如刀子般刺他。
　　安王冷笑一声，说：“这是为了安抚先皇，编出来的故事。那个老仆来年便病死了。真相是，薛氏想借上京时机，绕道回老家丹阳看一眼父母，却在半路遇上劫匪。劫匪真正目的并非为钱而是要杀了薛氏。”
　　“落单逃生的归儿遇上当地一个唱戏的孩子，后来那孩子送归儿上京，一路出钱出力。无奈归儿体弱，从不曾吃过这种苦，还未到京城就病死了。那孩子虽比归儿大上一两岁，但身高并未相差太多。再加上我离开王府时，归儿只有两岁，容貌早已大变。那孩子年纪虽小，胆识却够大，竟顶了归儿的身份自称是安王府的公子，被城门守卫送到府衙。”
　　安王说到这，转头问沈少归：“我说的可对？玉楼。”
　　沈少归面色苍白如纸，全身血液都如凝固一般。
　　安王根本不必得到任何回答。
　　他说：“这十年不曾有人怀疑你，你真的以为是自己扮的好？那是因为我想让你继续演下去而已。为了让皇上安心，我只有先认下你，再图打算。”
　　“只是我没想到，你这个人竟还有几分本事，知道如何讨好皇上和太子，渐渐混得如鱼得水，连带着我的日子也好过了几分。”
　　他淡淡地瞥了沈少归一眼：“夹缝里求生倒是厉害，不愧是戏子出身。”
　　“父……”这一声父亲怎么也叫不出来了。
　　安王叹道：“我那时觉得有你这么个‘儿子’也不错，在宫里能帮衬一二，将来真成了人质也不心疼。但意外又发生了，你救了落水的太子，转眼成了皇上新封的安王府世子。”
　　“这样一来，安王府与你就永远绑在了一起！”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语气中仍有不满。
　　“绑在一起便绑在一起吧，或许你可以让我重回剑州。只是如此一来，那些知道你过去身份的人便不能再留。我出不了京城，只得去信告知王妃，同时将你的画像一并送回，好让王妃看清楚世子的样貌。”
　　“王妃将此事处理的很好，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但到底几年过去了，戏班人来人往，总会有漏网之鱼。我没那么多精力，只要他们不像纪金海那样自己撞上来，也就懒得管了。”
　　沈少归睁大眼，又惊又惧：“纪班主他们……”
　　“都死了，因为你。”安王冷淡地说，“你是先皇亲封的世子，怎么能是假的！不可以是假的！这是欺君之罪。”
　　“你应该跪谢王妃，帮你清理了那些隐患。但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安王气道，“你一认出那个丫头，就立马失了分寸。”
　　“你明知道她是炎武司的证人，韩厉什么手段，他若想查，能把王府翻个底朝天。他不过是念在朝廷制衡上，不想把事情做绝，这才答应与我们和解。”
　　“你可倒好！变着法的要把她留在身边。”安王拂袖，“我好不容易打通汪帆，趁皇上离京时回剑州一趟，却还得处理你这个蠢才。”
　　“我会处理好的……”沈少归急道，却被安王不客气地打断。
　　“你怎么处理？”
　　“韩厉现在已经不管她了，孩儿只是看她无家可归，想照顾她一二，弥补心中亏欠。”
　　“这就是你的方法？胡闹！”安王吼道，“她知道你所有底细，你居然还想把她留下？”
　　沈少归听懂了安王的意思，心下顿时慌了。
　　“父亲……王爷，她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认得我。而且她很单纯，不会害我。”
　　“单纯？哈哈哈哈。”安王长笑一声，“你以为我是怎么找到她的？翻遍大豫每一寸土地吗？我说了，戏船来来往往，难免有漏网之鱼，只要他们不找我麻烦，我也没多少心力挨个去揪。”
　　“是那丫头自己，她通过一个姓石的，联系上赵至衍，再由赵至衍找到我。这丫头一路往京城寻你，不知从何处知道你成了世子。她以为戏船是你为了灭口找人放的火，她想报仇，想揭穿你的身份，这才自己送上门来。”
　　安王垂首，声音如毒蛇一般恶寒：“你想照顾她，她可是想你死。”
　　“不可能的……心言妹妹不会的……”
　　“你不信？”安王嗤道，“为了安抚那个姓石的，我还许了他官职，同时让王妃派出了王府养大的死士。”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本来不算个什么了不得的事，都杀了就完了。偏生那阵子，江家的小子为报仇制造什么血书案，导致韩厉亲自跑去临淮，引出后面这许多麻烦。”
　　一道闪电照亮沈少归苍白的脸。
　　安王看着他。
　　这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孩子，是一个优秀的王府世子，尤其他颇得今上欢心，安王府能否结束这些年的憋屈生活，几乎全靠他了。
　　这也是为什么他愿意放下身段，好好和他讲道理。
　　“如今那丫头和你接触多日，难保不会想起什么，我们与韩厉的约定只好作废。你把那丫头带离卫所，等韩厉离开剑州，再让她悄无声息的没了。”
　　沈少归惊地抬头，眼中全是抗拒。
　　安王见他如此，冷道：“你若舍不得，现在就可以带她走，一路往西便是大昭。父子一场，我不为难你。但从今往后，大豫断无你片瓦立足之地，只要你们在大豫现身，安王府的死士就会紧随其后。”
　　他缓了口气，笑了下，说：“只怕人家还不愿意跟你走呢。”
　　沈少归几乎是恳求的：“父亲……”
　　“你先想清楚，还要不要叫我这声父亲。”安王摆摆手，“你当然可以留下继续做你的世子，我很欢迎。但这样的话，所有可能的威胁都不能留。”
　　雷声轰隆隆滚过，憋了一天的雨终于下来了。
　　雨滴又大又急，争先恐后打在两人身上。
　　安王抬头看看黑压压的天，轻轻叹了口气，语调平缓。
　　“从今以后，你到底是玉楼，还是安王世子沈少归，你自己决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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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2 章 [VIP]
　　雨下了整整一夜。
　　玉楼跪了整整一夜。
　　他谨小慎微多年, 偷偷学着别人的样子纠正自己一言一行，努力使自己成为一个合格的王爷的儿子。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原来一切只是他想当然。
　　见多了宫中尔虞我诈, 自以为成长的圆滑老练，却仍然低估了人心的复杂。
　　他怎么也想不到，安王会默默认下一个出身低贱毫无血缘的儿子。
　　他是有自尊的，不管是玉楼，还是沈少归, 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这个时候, 他应该起身离开，带着心爱的女孩浪迹天涯。
　　纪心言是他心中唯一的净土, 时隔多年，经历了风雨, 她仍然保有纯真烂漫，毫无心机。
　　他不可能杀她的, 他下不去手。
　　雨水打湿他全身。
　　鸣风剑像他的主人一样被雨打湿, 红色的穗子软软地耷拉着。
　　这是先皇亲赐的佩剑, 是无上的荣誉，是他舍了半条命换来的尊贵。
　　他等了十年, 才得到炎武司督卫一职，大展拳脚的时候才刚来到。
　　他应该站起来的, 但他没有力气站起来。
　　直到白天雨还没停，侍女打伞护着安王妃来到院中。
　　经过玉楼时，安王妃轻轻地瞟了他一眼，便径直进了主屋。
　　大雨又下了半宿, 又一个天明将至终于停了。
　　玉楼仍然跪着, 他的腿几乎没了知觉, 但他的心在雨水洗礼下彻底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树叶盛不住水滴，慢慢滑下，蜗牛不知死期将近仍在石板路上趴着。
　　主屋大门打开，安王爷缓步迈出，安王妃紧随其后。
　　玉楼双手伏地，慢慢磕下一个头。
　　“父亲。”他哑着嗓子唤道。
　　安王爷深吸口气，又缓缓吁出。
　　他行至玉楼身前，问：“你叫我什么？可想好了？”
　　沈少归头未抬，说：“父亲，孩儿知错了。”
　　安王爷点点头，道：“好！本王无福，此生只得你一子，安王府将来的安危皆系你我二人，切不可再做令我失望之事。”
　　“孩儿记住了。”可能是被雨淋了太久，沈少归的声音又哑又抖。
　　安王妃皱眉，斥责左右：“还不快扶世子起来，赶快准备热水泡一泡，把太医叫来开些姜汤，正是给皇上办事的时候，着凉了可怎么好。”
　　侍女连声应是，训练有素地分别去做准备。
　　沈少归闭着眼任由她们给自己擦身更衣。
　　热水泡去满身寒冷泥泞，穿上崭新的洁白如雪的昂贵锦衣，铜镜中又是一个翩翩贵公子。
　　侍女给他梳头，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抿唇羞笑。
　　“世子长得真好。”
　　一婢女敲门，安王妃亲自送了姜汤过来。
　　沈少归起身行礼。
　　“母妃。”
　　“坐吧。”安王妃温和道。
　　侍女将姜汤放到桌上。
　　安王妃温言：“别和王爷闹脾气，他也是为了王府。你在宫中自该知道，剑州地势特殊，圣上对我们多有提防，王爷也是没办法。”
　　“孩儿知道。”
　　安王妃淡笑：“既然认下了世子这身份，就该明白，你的一生已经和安王府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皇家，兄弟相残骨肉相争的事还少么？真正能把人团结在一起的只有身份背后代表的利益。”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
　　“把该干的事干了，不要留马脚。”她说，“你是世子，什么样的女孩得不到，何必念念不忘一个多年未见的人。我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但看你这般讨好一个女子，仍替你心酸。更何况，王爷说的没错，你不是当年的你，她也早不是当年的她。”
　　沈少归默然片刻，道：“孩儿谨遵教诲。”
　　安王妃满意了，瞧着眼前的便宜儿子，道：“王爷还有话要说，喝了姜汤就赶快过去吧。”
　　“是。”
　　安王妃走到门边，脚步微顿，又转身问：“我还有一事想问你。”
　　“母妃请说。”
　　“当年薛氏生的那小子，可是被你杀了？”
　　沈少归然片刻，才意识到薛氏生的小子是指真正的安王世子。
　　他大惊跪地，额头渗出冷汗：“母妃明查，公……公子他是病死的，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安王府公子动手。”
　　安王妃轻笑：“你急什么，我只是好奇罢了。当年我年轻气盛，见不得薛氏受宠，想趁着上京途中动手。却不想……也罢，我看你倒比他更适合做这世子。”
　　王妃说完，在侍女搀扶下离开房间。
　　沈少归慢慢起身，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姜汤一口气喝光。
　　他抓着汤碗手不自觉越来越紧，咔地一声，碗边裂开一道缝。
　　他把碗放到桌上，理理衣衫，往书房去。
　　安王坐在宽大的梨木书桌后，挥退下人。
　　“你见到夏君才了？”他平静地仿佛两人间没有发生任何事。
　　“见到了。”沈少归答道，声音同样平静，“此人确实武功高强，韩厉与我合力仍不是他对手。”
　　“他是太\\祖选出来的暗卫，你们算什么。”安王顿了顿，问，“他可提到孝宗？”
　　“提到了。”沈少归将那日情景讲了一遍，把夏君才所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安王皱眉，语气加重，追问：“当真留下个孩子？是男孩？”
　　“孩儿不确定，夏君才没有明说，听口气似乎是的。”沈少归道，“另外，孩儿在追捕他们的过程中，发现确如传闻所说，忠义堂与大昭过从甚密，应该是有大昭在背后支持。”
　　安王道：“忠义堂这么多年开销不小，若没人支持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看向沈少归，夸道：“你做的不错，回来半个月已经摸到这么多东西。”
　　“都是孩儿应该做的。”沈少归不敢居功。
　　他想问问安王为何回来，却到底因为昨夜的事有了隔膜，犹豫着没有开口。
　　安王只一眼便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道：“我这次能回来是因为汪帆。汪帆这人好大喜功，妄想如先皇一般征服四野。我借机表示剑州四万大军可随时听候调遣，他信以为真，当真琢磨起征讨西戎一事，让我回来整顿军队。”
　　他看眼沈少归，说：“也幸而这些年有你在宫中走动，我才终得机会回来。”
　　沈少归低头：“孩儿愿为安王府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安王对他的态度很满意，说：“你在宫中时，我便想托人问你了。原野既是忠义堂的人，那他真实身份是什么，你可知道？”
　　沈少归摇头：“忠义堂露出来的人我们大多能查出身份，但是混进炎武司的就难办了，必是改名换姓过的。就连原野也不知道朝中还有没有忠义堂的人。夏君才非常小心，可能只有他自己才知道所有细作的位置。”
　　安王不信，思忖道：“总不会是孝宗遗腹子，年龄对不上，也不可能让那孩子做这么危险的事。”
　　“父亲可是有怀疑的人选？”沈少归问。
　　安王道：“我也只是猜测，你尽量查一查。看看原野真实身份是什么。”
　　“孩儿明白。”
　　“忠义堂在剑州撒了这么多年网，不是轻易能挖动的。你和他们过手时注意分寸，不要未伤了敌人先伤了自己。”
　　“孩儿只命人封了各城门，断他们的路，不曾大张旗鼓搜捕。”
　　安王赞道：“你这个孩子很聪明，也很会周旋，将来必大有前途。莫要被那些徒损精力的无用之事耽搁了。”
　　沈少归垂首：“孩儿谨遵父亲教诲。”
　　安王点点头，道：“你休息下就快点回去吧，两天未归，卫所的人该着急了。”
　　沈少归躬身道：“孩儿告退。”

第 63 章 [VIP]
　　沈少归回到卫所, 林游立刻迎上。
　　“大人，您去哪了？大家都很担心。”
　　沈少归道：“劳烦诸位了。”
　　林游观他神情道：“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叫医使来看一下？”
　　沈少归疲惫地挥手：“我想一个人呆会。”
　　他缓步走到客院, 站在拱门下安静地望着，迟迟不再抬脚。
　　林游犹豫了下，还是退开了。
　　纪心言房门紧闭，没有声音。
　　包崇亮远远地经过，看了一眼, 等他办完事返回时, 见世子仍站在那。
　　他想了想走过去，问：“大人可是找纪姑娘？她今日出门了。”
　　“出门了？”沈少归回过神, 急问，“去哪了？”
　　“雪山节到了, 纪姑娘听说街上有活动，就去看热闹, 许是在卫所呆得太闷了。”
　　得知她没离开, 沈少归松口气。
　　“雪山节……”他琢磨道, “要去雪山上祭祀？”
　　“是。世子很多年没回来，快不记得了吧。”包崇亮道, “祭祀三天，安王府还会打开别院大门施粥布道。”
　　“王妃也会去？”
　　“这种场合哪用王妃出面, 通常是大管事。世子难得回剑州，又赶上山神节，剑州百姓若在山上见到世子，必定非常感动。”
　　包崇亮在剑州十来年, 对安王府有更深的情感。
　　作为一地之王, 将来世子继承王爷之位后, 便如剑州百姓的皇上一般。
　　而且世子是在京城受封的，自受封后从没回过剑州。剑州百姓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若是利用这次雪山节收服人心最好不过。
　　包崇亮叹道：“只可惜，现下抓夏君才是最重要的。”
　　“抓人要紧，但也不急于一时一刻。”沈少归忽道，“雪山是剑州生源之地，祭拜是一年一度最重要的活动，我好不容易赶上一次，该去尽份力。”
　　包崇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沈少归转身，对他诚意道：“能否请包千户帮个小忙。”
　　“世子太客气了，尽管吩咐就是。”
　　**
　　纪心言在街上闲逛了数个时辰，什么东西都没买，坐在街边茶肆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因为雪山祭祀将近，百姓们是兴奋的期待的，人与人碰面都会笑着打招呼。
　　这让纪心言也跟着快乐起来。
　　生活中有那么多美好的事物，近在咫尺的微小的幸福是最容易让人开心的。
　　傍晚，她提着一小兜零食回到卫所。
　　一进大门就看到一辆两人座的雪橇，铁制侧架，木制座椅。
　　“这是雪橇吗？”她满眼好奇地走过去。
　　包崇亮正命人把上面破旧的红色帷幔取下。
　　“这是狗车，坏了，翻出来看看还能不能用。”
　　“是不是用狗拉的？”
　　“是啊。你坐过？”
　　“没有。”纪心言笑着摇头，“我连雪山都没去过。”
　　“那正好，明天祭祀，大家都要上雪山。”包崇亮热情邀请，“一起去吧，特别热闹。”
　　纪心言有点犹豫，她确实想去凑热闹，但又不好意思麻烦包崇亮。
　　包崇亮看出她的犹豫，劝道：“这个季节上雪山特别合适，不想上太高，可以在杜鹃坪看花海，大片大片的花海，非常美。想爬高点也可以，下山还有狗车坐。”
　　纪心言心动不已，问：“来回要几天？”
　　“我们一般会在上面住一两晚，祭祀是大事，人很多，衙门会派人守着，咱们卫所自然也要出点力。不光是我们，一些游客也会留宿。半山有多处院子，供那些上山祈福的小姐夫人们歇脚。到时随便找一间住就行了，房钱不贵。”
　　纪心言看眼雪橇。
　　包崇亮又道：“来剑州一定要去雪山看看，遇上祭祀多幸运，可以向雪山神祈求来年顺风顺水。”
　　抵不过他的热情推荐，纪心言边谢边应下。
　　到了第二日，她发现包崇亮说的没错，官道上有很多百姓带着东西往雪山去。
　　祭祀的主要地点在杜鹃坪，那里有一座山神庙。
　　剑州的发展离不开雪山，是以这座庙香火一向好，百姓祈福求愿都喜欢来这里。
　　冬天的山神庙四面雪景，夏天这里的雪就化了，雪下压的花草绽放生机。
　　此时正值六月，花开时节。
　　杜鹃坪上放眼望去，姹紫嫣红看不到边，半山有风，吹得花浪起伏，带起阵阵香气。
　　“这里没有雪，是不是坐不成狗车了？”纪心言问。
　　包崇亮往远处高山一指：“姑娘想坐狗车，那我带你去最高处的院子，那里雪厚，明天可以坐狗车下山。就是爬起来费点劲，要不先订个轿子？”
　　“不用，既然来了当然要爬上去。”
　　纪心言爬过泰山，夜里两点车开到半山，爬一夜，正好清晨看日出。
　　那是大学毕业前夕，半个班的同学都去了，玩的非常开心，爬山的过程也变得乐趣横生，丝毫不累。
　　“也好。”包崇亮道，他看眼神庙高处的露台，说，“那姑娘自己先玩着，等祭祀舞结束，咱们再爬山。”
　　“好。大人您忙吧，不用管我了。”
　　两人说好碰头的地点后，纪心言就和他分开独自混在人群中，看花、拜祭、祈福。
　　神庙外，沈少归立在二层梁柱边，看着正欣赏祭祀舞的纪心言，对一旁的包崇亮说：“多谢包千户。”
　　“世子太客气了。”包崇亮道，“我也没说什么，主要还是纪姑娘自己想来。她刚到剑州时就说过想去雪山玩。”
　　沈少归笑笑，问：“没有提到安王府吧？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包崇亮忙道：“世子放心，一句没提过。”
　　“那就好。”沈少归道，“今晚大家都住别院吧，我已经安排好了。”
　　这个别院可不是平时给人随便住的，而是安王府自家的别院，共有四进，占地颇广。
　　除了王府自己人，只有太守家眷才有资格住进去。
　　包崇亮心道，漂亮姑娘果真好命，总有男人愿意为她忙前跑后，韩厉如此，沈少归也如此。
　　他不是没眼力的人，自然知道对方只是客气一下。
　　“多谢大人。”他说，“不过这下面不盯着点心里不踏实，人这么多万一出点事就不好了。我把纪姑娘送到就会下来。”
　　“包千户辛苦了，沈某铭记于心。”
　　包崇亮笑笑，说：“若是纪姑娘知道世子如此用心，一定非常高兴。”
　　沈少归转头看向神庙下的人群，喃喃道：“是么……”
　　扮演大巫的舞者从口中喷出火焰，引得围观众人惊笑连连。
　　他看到纪心言也在笑，发自真心的笑，很美。
　　真希望她能永远这么开心。
　　**
　　“别院的位置很高，是太|祖的国师选的，在那里看晨起的霞光，像天神降临一般。”
　　包崇亮说这些话时格外真心，他对雪山神的敬仰没有半分掺假。
　　纪心言跟着他往上走。身旁不时有下山的人。
　　“好高啊。”
　　与杜鹃坪不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积雪，温度也较之前冷了不少。
　　“纪姑娘很厉害，能爬这么高。”包崇亮夸道，又往上一指，“再爬一柱香就到了冰梯，那冰梯是人力一点点凿出来的，别的地方绝对看不到。爬过冰梯就到了。”
　　冰梯很长，名为冰梯，实则就是依着山势刻雪而建，每阶梯上都雕有花纹，踩上去不会太滑。
　　日落的光芒将梯面照出七彩的光。
　　不知爬了多久，纪心言站定，调整呼吸，前面是看不到顶的冰梯。
　　她遮眉望向远方。
　　“真美啊。”
　　“不虚此行吧。”包崇亮笑道。
　　“多谢大人！”
　　包崇亮摆手：“这冰梯我还是八年前走过一回，那会我刚做了千户，应邀来这里赏景。”
　　“这个院子这么高，里面都住了什么人啊？”
　　“除了平时洒扫的人，就只有祭祀时节赶来的太守家眷了。太守夫人年年都会来，今年听说还带了家中一位刚成年的小姐。”
　　“那就好，这么高，如果院子空荡荡的还有些怕。”
　　“怎么会空荡荡，卫兵提前几日就已经部署好了。”
　　**
　　封县是剑州距离大昭最近的边境小县城，县衙又小又破，牢房只有三间。
　　小燕儿跪在地上，紧抿着唇，倔强地瞪着韩厉，就差把“宁死不屈”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韩厉坐在椅子上，一手把玩着桌上的镇纸，不看她也不说话。
　　于初端了一个大木盘过来。
　　“大人。”他将木盘往前递。
　　韩厉伸手将盘上的东西捏起来，稀里哗啦一阵响。
　　那是一套夹手指的夹板，肮脏陈旧，带着瘆人的寒气。
　　韩厉松手，点点头。
　　于初将木盘放到小燕儿身前不远处，又转身取了一个东西交给韩厉过目。
　　韩厉只看了一眼，又点点头。
　　一条布满钉子的打板也放到小燕儿面前。
　　小燕儿咬住下唇，面色白了点。
　　接下来是十来根长长的竹签，签头被血浸成暗红色。
　　烙铁、金瓜……各种不知名的刑具一件件顺次摆开。
　　做完这些，韩厉朝于初使个眼色，于初点头离开，临走时把牢房大门关严。
　　大门关没了最后的光亮，小燕儿脸色越来越白。
　　韩厉仍不说话，任她跪着。
　　直跪了大约三柱香时间，小燕儿身子晃动，面白如纸，眼中倔强不在，仅剩恐惧。
　　韩厉手一松，镇纸落到桌上，“当”地一声响。
　　小燕儿一个激灵，看向上座的人。
　　韩厉往椅背一靠，将森冷的视线投向她。
　　“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说话。”他懒淡开口，“你自己招吧。”
　　小燕儿过了年虚岁十六，她前面十几年，除了被家人卖给人贩子外，没什么太难过的事。
　　跟了纪金海后，学了些弹唱的本事，迎来送往间几乎没吃过亏。
　　自她大着胆子安抚过发疯的义父后，知道了他更多秘密，便生出了一种“我也能干大事”的豪情。
　　时间一长，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算个人物，至少比大燕儿强得多。
　　但她到底只是个十几岁的丫头，见过最大的世面便是芜河。
　　面对一地刑具和半点情绪不露的韩厉，她的自信碎成了渣渣，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磕磕绊绊地把她所知道的事全都说了。
　　先皇在位时，纪金海领着戏船从丹阳省南下来剑州，想在芜河边寻块好地长驻。
　　那时纪家班名气不大，也没有十分出彩的角儿。
　　纪金海将全部的宝押在收的几个徒弟身上，其中玉楼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可当戏船刚出丹阳，还未进剑州地界时，玉楼不告而别了。
　　纪金海又生气又着急，叫了所有人去找。
　　平日和玉楼最为亲近的养女纪心言抱着半块八卦牌吓得直哭，抽抽搭搭把事情交待了。
　　玉楼说他要送一个人去京城，临走前偷偷跑回船上和纪心言告别，跟她保证一年后就回来，还随手掰开八卦扇中间的牌子，一人一半作为信物。
　　玉楼平日就胆大主意正，纪金海起初只当孩子淘气，过几日吃点苦头就回来了。
　　直到后来，他听说有富户在附近遇到匪徒，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但他以为这是玉楼的机缘，只遗憾自己少了一个前途光明的徒弟，叹息几日也就放下了。
　　几年后，一把大火烧光了戏船，死了五十二人。
　　纪金海重伤，醒来后潜伏在芜河边苟延残喘，以期找出幕后黑手。
　　随着芜河发展，南来北往的人多了，再加上他刻意搜集，竟让他发现玉楼不知怎么成了皇上亲封的世子。
　　玉楼是纪金海抱养的，他生母生他时难产而亡。他是什么身份，整个戏船的人都一清二楚。
　　纪金海串起整件事，认定是玉楼欺骗了安王，联手安王府将戏船上的人灭口。
　　“义父遇害那晚，他跟我说，他露了踪迹，可能会被人盯上。我问他干嘛不直接去找大人您，还要别人传话。义父说，他直接去怕是连大人的面都见不着，反而让仇家寻上来。让纪心言传话，如果他死了，正好尸体可以让人更重视。义父还说，如果他出事了，让我去卫所把真相告诉大人。”
　　小燕儿说完几乎脱力，整个人软在地上。
　　“那你怎么没来找我。”韩厉问。
　　小燕儿抽泣着：“我看到你们进了安王府，管家对你们恭敬有加，官官相互，你们不会帮我的。”
　　“自做聪明。”韩厉道，“还是你义父有脑子。”
　　他没有露出太大情绪，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有的犯人心志坚定，若是审讯官不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就会被犯人牵着走。
　　“只不过呢。”他拉着长音，“你今日所说，乃一派胡言。”
　　小燕儿迷茫地停止哭泣。
　　“从剑州去京城根本不用经过丹阳，任何人都不会傻到多绕两个省的路。何况安王世子还是奉召入京。”韩厉道，“我给了你机会，你不说实话。现在，你从这些刑具里选一个吧。”
　　小燕儿眼泪涌出来，吓得不知道如何为自己辩解。
　　“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一个劲地磕头，反复说这一句话。
　　韩厉皱眉。
　　他并不认为小燕儿此时还有胆量撒谎，但她所说的，确实和自己所查有出入。
　　同一件事，不可能有两个真相，必有一方在说谎。
　　他更倾向于相信小燕儿。
　　因为纪金海死了，他没必要豁出性命来撒一个谎。
　　小燕儿还在磕头：“我说的都是实话，义父不会骗我的……”
　　韩厉挑眉，奇道：“他待你很好吗？你这般信任他？”
　　“义父待我好，我便待他好。义父信任我，我便相信他。”
　　韩厉安静地盯着她看了会儿，把于初叫了进来。
　　“给她拿把椅子。”
　　于初搬了把椅子，拽起小燕儿胳膊，将人拖了上去。
　　小燕儿边哭边说谢谢。
　　“看好她。”
　　韩厉转身出了牢房。
　　牢房外，县令徐怀仁正候在那，见他出来，忙迎上前，同时命身边的衙役举伞帮韩厉遮太阳。
　　韩厉挥手让人把伞拿开，问：“徐大人可知宣武八年，世子上京一事？”
　　徐怀仁想了想说：“宣武八年……卑职尚未到任……”
　　韩厉看他一眼。
　　徐怀仁马上说：“不过衙门里有安王府调来的人，或许了解的更多些。卑职这就叫一个过来。”
　　很快，一个二十来岁的圆胖青年匆匆赶到。
　　“他爹是安王府的掌厨，他就在王府出生的。”徐怀仁介绍完，对那青年说，“大人问你话，你一定要如实回答。”
　　青年连连点头。
　　韩厉从宣武八年世子上京问起，青年一一答了，所答内容与之前他查的无太大出入。
　　韩厉思索片刻，忽问：“安王府内可有人与丹阳省有关。”
　　那青年皱眉回忆，末了说：“卑职不敢确定，不过世子生母薛氏应是丹阳或临淮人。薛氏怀孕那段时间，后厨常做淮阳菜。我还曾听厨娘们闲嘴时，说过王妃要把谁打发回丹阳老家，但不清楚说的是何人。只不过……”
　　青年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只不过王妃一向视薛氏为眼中钉，这个“何人”是薛氏的可能性最大。
　　韩厉挥手：“你下去吧。”
　　如果薛氏老家在丹阳，那一切就说的通了。
　　薛氏自小被卖入王府，长大后成了主人的通房，诞下长子。
　　却在主母进门后，不断受到排挤，就连儿子的性命都受到威胁。
　　安王在幼子两岁时就入京了，此后薛氏的日子怕是更难。
　　即使丹阳与剑州相距不远，她肯定也不敢回家看一眼。
　　先皇诏书到时，王妃不能离开王府，她要在王府坐镇。
　　薛氏是孩子的生母，自然由她陪孩子一同上京。
　　京城路途遥远，往后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于是薛氏在车队离开王府后改变线路决定先回丹阳老家一趟。
　　再之后发生的事便与小燕儿的话对上了。
　　车队在丹阳郊外遇到劫匪，小世子逃脱，被玉楼所救。
　　只是那时，纪金海并不清楚玉楼救的人就是安王府小公子，他是在戏船失火后才查出原委。
　　那么，沈少归对纪心言的示好也就有了合理解释。
　　他是玉楼，他认出了幼年的伙伴。
　　然而从他的种种反应看，韩厉觉得他似乎并不知道戏船失火的事。
　　如果玉楼不知道戏船失火，那么做这件事的就是安王妃。
　　安王妃这么做自然是要灭口，所以，她知道此世子已非彼世子。
　　安王妃知道，安王也必定知道。
　　他们因此派出杀手杀纪心言，为的是把世子调包一事遮掩住。
　　世子是假的，这事可大可小，若想做文章一个欺君的帽子压下来，整个安王府陪葬也有可能。
　　但若皇上想放一马，只杀一个玉楼也说的过去。
　　这事搁先皇那，安王府必得掉层皮。
　　但当今圣上就不好说了。
　　圣上醉心戏曲，年轻贪玩，不像其父那么多疑。
　　这或许也是安王愿意与炎武司交易，放过纪心言的根本原因。
　　但这交易是在玉楼认出纪心言之前发生的，如今形势已经变了。
　　韩厉顿住脚步，站在日头下沉默思索。
　　玉楼没认出纪心言，纪心言是安全的，交易是有效的。
　　但玉楼认出了纪心言，还频频献殷勤，而且是用世子的身份献殷勤。
　　很显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李代桃僵一事，早在安王掌握中。
　　那么，安王会看着玉楼玩火不管吗？
　　炎武司与安王府的交易还能有效吗？
　　纪心言还安全吗？
　　徐怀仁在旁边等着，日头晒得他汗流下来。
　　他小心地问：“大人，该用午膳了。”
　　韩厉怔了下，想起自己身边还跟着人。
　　他嗯了一声，抬步往三堂走，问：“剑州还在封城？”
　　徐怀仁答：“是，尚未有新消息。”
　　所以，纪心言仍然离不开剑州。
　　韩厉再次沉默。
　　他闭了下眼，自我劝道，这事和他没有关系。
　　他已经知道安王府迫切想要隐瞒的秘密，接下来他该回宫吃解药，再好好想想怎么利用这个秘密来牵制安王……
　　樱花树飘下花瓣。
　　让他想起东阳县衙，盘桂树下，少女一回眸间的惊艳，二姑山上她对兰芝伸出救命的手，温泉池中肌肤相亲，明明贪财却坚定自然地拒绝了所有送上门的好处。
　　还有，她在林中一下下挥着铁锹，磨红了手腕磨破了皮肤。
　　是个好女孩，聪明善良有原则有主见，还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未必出事吧……毕竟沈少归看起来很喜欢她。
　　韩厉想着想着，脚步又停下了。徐怀仁只得跟着停下。
　　韩厉眯眼，安王府的小公子是怎么死的？或许就是玉楼杀的！
　　如果真是他杀的，那这个人就比他表现出来的残忍的多。
　　韩厉轻轻叹气。
　　算了，他就回去看一眼，等她平平安安离开剑州，他就启程回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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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VIP]
　　韩厉回到滇城卫所, 得知包崇亮带纪心言去了雪山。
　　他心下略松。
　　这丫头一早就想去雪山，如今倒遂了愿，看来他不在她心情还挺好的。
　　属下说完, 倾身上前，低声道：“大人，左司传来密信，安王来了剑州。”
　　“安王？”韩厉动作顿住，“皇上同意了？”
　　“是汪帆批的。”
　　韩厉坐到桌边, 冷笑一声：“果然憋不住了。他来剑州想干嘛。”
　　如今安王只剩下四万兵力, 想造反也不够使的。
　　但不管安王想干什么，自己手里都有了分量不轻的筹码。
　　那属下又道：“前几日沈大人两夜未归, 似乎是回了王府。”
　　韩厉问：“他一个人回去的？”
　　“是。而且是突然消失。”
　　玉楼是个假世子，他最怕的应该就是回王府, 是以来了剑州半月有余都不曾提过，这次突然回去, 还呆了两天, 其中必有蹊跷。
　　韩厉只能想到一个解释。
　　玉楼对纪心言的频繁示好, 让安王坐不住了。
　　所以，现在的沈少归是不是已经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笑, 整件事里最核心的主角偏偏久居宫中，什么都不知道。
　　“他从王府回来, 有什么异样？”韩厉问。
　　那司使摇摇头：“属下未发现有什么异样。世子还有心情参加雪山祭祀。”
　　韩厉微僵，问：“不是包崇亮带纪姑娘去的雪山吗？”
　　那属下一愣，不明白这事和纪姑娘有什么关系，但还是认真回道：“是包千户带纪姑娘去的。但有昨日下山的百姓, 说祭祀舞时安王世子出现了, 还亲自施粥。世子此番行为, 颇能拉拢民心。”
　　韩厉皱眉。
　　包崇亮带纪心言去雪山、世子亲临祭祀现场，这两件事分开看都很正常，但偏偏同时在这个时候发生……
　　他犹豫片刻，平静地吩咐道：“把雪山上安王府别院的方位全都找出来，我现在要用。”
　　**
　　纪心言觉得他们至少爬了大半天才来到院门口。
　　光是那冰梯的长度就比得上爬个泰山了。
　　上来时，天都擦黑了。
　　冰梯的尽头是个宽广平坦的石台。
　　石台上的积雪打扫得干干净净，堆成雪人立在两侧，以石子、蔬菜等物分别做了不同样的打扮。
　　石台旁停着数顶小轿，包崇亮问了一句，得知太守夫人早就到了。
　　院子依山高低错落修建，在随从带领下，纪心言住进最高处一个单独的小院里。
　　房间内烤着火盆，暖暖的。床上整齐地叠着一件夹棉的厚袄。
　　山下是夏天，山上却像冬天，白日还好，据说入夜特别冷。
　　雪山上的夜空格外美，星星密集向着一处洒下，仿若银河。
　　相比杜鹃坪的喧闹，这里清静许多。
　　纪心言把厚袄穿上，站在院中望着天空。
　　院子的位置是精心挑选过的，从此处看到的雪山比照片上还美。
　　不远处传来丫鬟们的轻声笑闹，应是太守夫人住在那里。
　　纪心言听着女孩子们的笑声，忍不住弯唇，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朋友这样嬉闹了。
　　回想这一路，她连交朋友的时间都没有，认识的几个人全是匆匆过客。
　　入夜渐凉，嬉笑声逐渐消失，她贪恋美景不愿回屋，仍静静地立在院中。
　　沈少归站在小院门口，看着雪地上的人。
　　那是比雪山还要美的风景。
　　这样的人，怎么舍得让她消失。
　　他完全可以把她藏起来，不让父亲知道。
　　他有这个条件，也有足够的能力。
　　即使父亲知道了，他也不怕，安王府这些年的风雨有多少是靠他在宫中化解的。
　　如今他父子二人得以回剑州，又有多少是他的功劳。
　　更何况，自己和当今圣上情谊非比寻常，好比先皇与陆骁。
　　如果他愿意，求皇上赐婚都未尝不可。
　　沈少归眼神坚定。
　　他的确离不开安王府，但安王府又何尝离得开他。
　　只要他足够强，就可以保护心爱的女孩。
　　沈少归越想越觉得心安。
　　安王的突然袭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如今静下来细想，自己在宫中经营十年，早就不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小戏子。
　　他像是重新找回了斗志，唇角弯起，轻声唤道：“心言妹妹。”
　　纪心言转头，讶色在眸中一闪而过，还带着丝丝不明显的戒备。
　　沈少归心一沉。
　　所有的设想都有一个前题，她必须全心全意地接受他，接受他的安排。
　　纪心言朝他行礼：“世子。”
　　沈少归走进院中，笑道：“我可以这么叫你吗？”
　　纪心言笑了下，说：“世子想怎么叫都可以。”
　　沈少归站到她旁边，一同往天边看。
　　“真美。”他叹道。
　　纪心言扭脸看他，说：“世子不会也没来过吧。”
　　“完全没有印象了，像第一次来一样。”
　　“世子生在剑州，又是安王府唯一的公子，芜河也没游过，雪山也不记得。”
　　沈少归自嘲一笑：“我不是王妃亲生的孩子，她不喜欢我。王爷在我两岁时就去京城了，我和他一共没相处过几天。我到京城后，一直生活在皇宫里。”
　　“皇宫有意思吗？”纪心言问。
　　“还不错，比这世间大多数人的生活要好些。”沈少归如实道。
　　纪心言微讶。
　　她见多了小说里影视剧里把皇宫说的仿佛人间炼狱一样，似乎除了孤独寂寞和勾心斗角就没有别的。
　　“我总听人说宫中规矩很多。”
　　沈少归道：“确实如此，但这市间哪里没有规矩，至少在皇宫里不用自己愁吃穿用度。”
　　“你就住在宫里吗？没有自己的房子？”
　　“我应该住在王府，但一直离不开京城。在京城，炎武司有自己的衙门，不过皇上喜欢让我住宫中。”
　　纪心言问：“韩大人住在炎武司？”
　　沈少归微滞，很快恢复平常，道：“是的。左司的人不是孤儿就是被家人卖入炎武营，和自小入宫的人差不多。”
　　纪心言点点头。
　　“心言……”沈少归犹豫了下，到底把妹妹两字咽了回去，“你想去京城看看吗？”
　　纪心言答的干脆：“不想。”
　　沈少归又问：“那你想在哪里生活？”
　　纪心言快绷不住了。
　　“将来的事我说不好，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直碰软钉子，沈少归也不气馁，仍是温言软语，但说出来的话越发直白。
　　“是我拜托包千户送你来别院，因为我有话要跟你说。”
　　纪心言暗自叹气，想打断他：“世子，有话回去……”
　　沈少归不等她说完，径直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纪心言转过身，不再看他。
　　沈少归绕过一步，站到她面前，紧盯着她说：“你不想去京城没关系，我在京郊给你买一个院子。只要我在一天，一定保你平安快乐。”
　　纪心言心下暗惊，忍不住观察他的表情。
　　今天的世子似乎特别急躁，仅仅是表白的话，需要这么用力的说出来吗？
　　她不由的想起前世一些求而不得转而变态的新闻，决定采取迂回战术，先把人稳住再说。
　　她清清嗓子，略带羞涩地说：“太突然了，得让我考虑考虑，总不能现下就答复你吧。”
　　沈少归沉默地看着她，心知她只是在找借口敷衍自己。
　　这让他心很痛。
　　他单手摸入袖兜，取出一件东西，递过去。
　　他的手指和衣袖遮住了东西的全貌，纪心言需要低头细看才认出是自己丢的那半块八卦牌。
　　她惊讶地说：“怎么在你这？”
　　边说边伸手去拿。
　　她的手指捏上牌子边缘，将牌子从他手里抽出。
　　沈少归松开手，牌子渐渐露出全貌。
　　它不再是半块，而是一个完整的圆。
　　衔接处被人用胶黏了起来，虽然边缘早已经磨得光滑，使那接缝看上去不太牢固，但仍能确认这是一对互相契合的牌子。
　　纪心言盯着这块拼凑完整的不值钱的圆牌，半晌才抬起头。
　　“你是玉楼？”
　　沈少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就这样看着她。
　　纪心言想起韩厉说过的话，下意识道：“不可能，世子上京的路线和时间跟玉楼没有重合。”
　　“你真的什么都忘了。”沈少归叹道，“那天晚上，我给你牌子的那天晚上，我跟你说，一年之后我肯定回来找你，让你安心在戏班等我。”
　　纪心言又一次感觉到心底涌上毫无头绪的哀伤。
　　她单手抚上心口，皱眉道：“世子是去京城的，他为什么要去丹阳。”
　　“他的生母是丹阳人，想绕道回老家一趟，但被王妃派出的人截杀。那天我去洞里抓蛇，正遇上躲在里面的世子和他的乳娘。”
　　纪心言睁大眼，又惊又惧：“你杀了他？然后冒充世子？”
　　沈少归身体一僵，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是我杀了他？他自己身子弱，路上一直生病，我花了所有的钱帮他治。入城要身份，我怎么说都没人信，差点被打死，我能怎么办？！”
　　他气愤道：“明明这一切都是天意！天意让我遇见他，天意让他死在城外，天意让当时的太子喜欢听戏，而偏偏我从小学戏。这个世子是我的，我做的比他好得多！你们以为他那种性格进了宫能活下来？你知道宫里有多少人想我死，又有多少人冷眼等着看我笑话。”
　　纪心言被他吓到，往后退了两步。
　　她的退缩更加刺激沈少归。
　　“别人就算了，连你也这么想？”他语带悲意，“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一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人？”
　　他往前两步，纪心言又往后两步。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世子，你冷静一下，你说的太多了。我不想知道这些事。”
　　沈少归平复情绪，听到隔壁院子里传出不甚清晰的朗笑声，顿时有些后悔刚刚说话太冲。
　　“对不起，我不是冲你。”
　　“没关系。”纪心言很快回道。
　　沈少归看着她，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个口子。
　　他不能对安王说，不能对安王妃说，他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也没有真正的朋友。
　　但他还可以对心言妹妹说，因为她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往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
　　纪心言不动声色背过手。
　　“心言，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给你买院子，买婢女，买仆卫。我会派很多高手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告诉我，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可以给你。”
　　他急切地再次往前一步。
　　这次纪心言没有后退，而是抬头看向他，平静地说：“我想过自己说了算的生活，想去哪就去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受人控制，不被人强迫。”
　　沈少归有片刻愣怔，慢慢地眼神黯淡下去。
　　他低声道：“或许你现在没那么喜欢我，没关系，我会让你慢慢喜欢我的。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否则你不会把这个牌子留了十年。”
　　纪心言恍然大悟，忙把牌子往他手里放。
　　“我留着它，就是因为不知道它有什么用，现在知道了，那它就没用了。我还给你。”
　　沈少归没接。
　　牌子掉到地上，一时有些尴尬。
　　纪心言眨眨眼，勉强笑道：“掉的好，掉的好，过去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要往前看。”
　　沈少归看着雪地上那突兀的黑色牌子。
　　他的笑意没有了，面色逐渐平静。
　　他轻声地确认似的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愿意跟我走？”
　　纪心言努力笑，尽量温婉地说：“世子，咱俩云泥之别，天下好女孩那么多……你是好人，有大好前途，我配不上你。”
　　沈少归勾勾唇，自嘲一笑：“你说的对。”
　　纪心言看看夜空，双臂环胸，下了逐客令。
　　“世子，如果没有其它事，我回房间了，有点冷。”
　　沈少归点头道：“雪夜湿寒，别院为太守夫人小姐煮了暖胃茶，等下我让人送些过来。”
　　纪心言说了句好，就在他的注视下快步回到房间。
　　房间里漆黑一片，她靠上门板，一手轻拍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得赶紧离开剑州。失策失策，恋爱脑的人也太可怕了。”
　　桌边有人轻笑一声，淡道：“是有点可怕。”
　　纪心言猛地转头。
　　屋里没有光，她看不清来人样貌，但这个声音这个语调她再熟悉不过。
　　这太出人意料了，意外到让她完全忘了两人最后一次对话时的不愉快。
　　她快步来到桌边，两手往桌上一撑，唇角不自觉弯起。
　　“韩厉？”她问，“你怎么来了？”
　　语气中有掩不住的欢喜，好像孤军奋战的人突然遇上援军，一下子就觉得安全了。
　　韩厉身体微顿，啧了一声，悠悠道：“现在连大人都不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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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VIP]
　　韩厉这一句话让纪心言从最初的惊喜中回过神。
　　她反应过来, 不满道：“大人，你又这样偷偷跑进别人房里，会吓死人的。再说, 万一进错房间怎么办。”
　　韩厉认为她后面这句话有点毛病。
　　什么叫“万一进错房间怎么办”，意思是进她的房间就没进错了？
　　他说：“我本来在外面，但是你们俩个聊起来没完，我又不好意思打扰，觉得冷了才进屋。这么冷的天, 穿这么少, 还能聊这么久，不愧是青梅竹马久别重逢。”
　　纪心言觉得他在讽刺他们。
　　她撇撇嘴, 问：“你什么时候到的？”
　　韩厉想了想，说：“就在你们对着星星谈心时。”
　　纪心言斜他一眼, 将桌上油灯点燃。
　　烛光照亮她的手。
　　虎口处的水泡已经掉了痂，留下淡淡的粉红色印记。
　　韩厉视线在她手上停留片刻, 又向上移到她脸上。
　　几天没见, 她好像瘦了点。
　　纪心言浑然不觉, 一手护着灯芯，一手小心地安上罩子, 同时低声问：“你听到我们说话了吗？”
　　韩厉道：“院子太大，你们声音又低, 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纪心言挑眉，卖关子道：“你猜怎么着？”
　　韩厉看她那样觉得好玩，配合着问：“怎么着？”
　　纪心言倾身凑近他：“真正的安王世子早就死了, 沈少归就是玉楼。”
　　“哦。”
　　纪心言一愣, 反应过来：“大人你怎么一点不惊讶？你早就知道了？”
　　“我抓到小燕儿, 她说的。”
　　纪心言一听，问：“小燕儿？她还活着？人呢？”
　　“在封县大牢。她想逃去大昭，被我的人在边境拦下。”
　　“大人你从封县赶过来的？那是不是很远？”纪心言睁大眼瞅着他。
　　韩厉顿了顿，想否认，一时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那边纪心言已经把他的沉默当成默认，忍不住笑起来，说：“大人你特意过来找我的？是不是不放心我？其实还好啦，沈少归虽然挑明了身份，但只是想让我念旧情，没做什么过分的事。”
　　韩厉正要开口，忽然有人敲门。
　　他闪身躲到柜边，利用柜子遮挡身形。
　　纪心言把门打开，外面是沈少归和一个端着托盘的侍女。
　　沈少归道：“给你送壶暖胃茶。”
　　他示意那侍女：“把茶放桌上。”
　　侍女正要抬步，纪心言忙伸手将托盘接过来：“我自己来就行了。”
　　她说完就用脚去勾门。
　　沈少归眼神快速扫了她一遍，单手撑上门板，阻止她继续关门，视线不动声色往屋中转了一圈。
　　“你穿的衣服太少了，明早会更冷。”他边说边解下自己的厚实披风，两手扬开，从她身后绕过。
　　纪心言惦记着韩厉，只想快点让他离开，便任由他动作，只说：“谢谢世子。”
　　沈少归帮她系好领口带子，收回手，看着她一笑，道：“我多次送你东西，你还是头一回痛快收下。”
　　“是吗？”纪心言讪笑，“世子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
　　沈少归又看眼屋里，说：“早点休息吧。”
　　纪心言关上门。韩厉已经坐回桌边。
　　“他对你倒真不错。”他淡淡地点评了一句，“我找了两处别院都没发现你，原来是跑到这来了。这个别院是太|祖时期所建，除了王府邀请的客人也就太守家眷能住进来。”
　　他调侃道：“不想借机改改命吗？王妃的远房亲戚你看不上，王妃的儿媳妇怎么样。”
　　“更看不上。”纪心言边说边给他倒了一杯暖胃茶。
　　韩厉接过，奇道：“别人盼着想着的东西，到你这一次又一次地放弃。”
　　“哪里一次又一次了？”
　　“刘全。”
　　“他都多大岁数了，那么老也算啊？”
　　“世子可不老，还对你一片情深。”
　　“他是对杏花一片情深，不是我。”纪心言随口道，“他只是忘不掉青梅竹马时的单纯感情。”
　　韩厉瞅着她，忽然问：“你到底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纪心言觉得好笑，这一晚上两个人问她同样的问题。
　　她笑着说：“以前说过的啊，买个房开个店，做有钱有闲的小富婆。你们怎么都不信呢？”
　　韩厉摇摇头，低头看向茶水。
　　茶水色泽清亮，混合了红枣枸杞和一点点生姜的味道。
　　确是暖胃之茶，只是里面有种辨不出的药味，似乎是京城贵妇们喜用的安神之物。
　　有太守夫人住在这里，安王府提前备上安神茶倒也说得过去。
　　他运着内功上山用了两个时辰，又跑了三处院子才找到纪心言，没吃没喝，确实有些渴了。
　　他试着喝了一口茶，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百骸。
　　他看向纪心言说：“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是理解不了。你没想过嫁人吗？”
　　“想过。”纪心言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坦然道，“但也得碰的上啊，感情的事又勉强不来。”
　　韩厉笑着摇摇头，将茶喝完，起身要走。
　　纪心言一愣，跟着站起来。
　　“你去哪？”
　　“当然是离开这。”
　　“……就走了吗？你不是才到没多久。”
　　“又没人邀请我。”韩厉随意道。
　　纪心言着急，刚遇上援军怎么就要走了呢。
　　“别啊，明天早上一起走吧。”
　　韩厉失笑，歪头看她，调侃道：“你在邀请我留下过夜？”
　　“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但也差不多……”纪心言别别扭扭地抠手，“我一个人有点怕。”
　　韩厉看她这样子，心情突然就好了。
　　“那我……”他才说了两个字，脸色一变，旋即看向桌上那壶暖胃茶，“这茶有问题。”
　　纪心言微怔，也跟着看过去。
　　她那杯还没动，但韩厉的喝完了。
　　她不敢相信，又惊又怕。
　　“有毒？”
　　“不是毒药。”韩厉拧眉，感受着体内蛊毒的波动。
　　正因为不是毒药，他才没能立刻分辨出来。
　　那确实是安神的药，只是药量较大，与京城贵妇们浅浅的剂量不同，这个药量是想让人昏睡不醒的。
　　其实他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因为药入体后，迅速牵动了残留的蛊毒。
　　这个药比寻常药更为温和，如果纪心言喝下去，起码要一两个时辰才会起效。
　　只是起效后会到什么程度，能持续多长时间，他就没法判断了。
　　纪心言忙扶住他：“你怎么样？”
　　“无事。”韩厉讽道，“看来他对你也没那么好。”
　　纪心言离他近，知道他并非真的无事，因为一道不明显的红色血筋正从他脖颈向上延伸。
　　她想起了原野死亡前的惨状，声音都发抖了。
　　“大人，你的蛊毒……”
　　“死不了，只是余毒未清。”韩厉呼吸渐重，“我得马上离开这。”
　　他下意识冲到门边，手握上门把时停住，犹豫着。
　　他转头，看到纪心言就站在自己身后。
　　她面色发白，显然是怕了。
　　“过来。”韩厉说。
　　纪心言快步到他身边。
　　韩厉看着她：“我带你下山，夜深寒冷，可能要受点罪。”
　　纪心言猛点头：“我不怕，我跟你下山。”
　　她打开门，一步迈过门槛，顿时傻在原地。
　　小院三面环了许多手持长弓的卫兵。
　　沈少归立在正中。
　　“心言妹妹，你从来都没有这么痛快地收下我送你的东西。”他话中有丝不易察觉的哀伤。
　　他看向韩厉，笑了，那笑里不带半点快乐，眼神冰冷刺人。
　　“韩大人深夜到访，未曾远迎，请恕沈某无礼。”
　　韩厉往前一步，将纪心言半挡在身后。
　　沈少归见状眯起眼睛，就连那点虚伪的笑也收了起来。
　　韩厉道：“韩某只是途经此地，正要离开，不敢劳烦世子。”
　　“韩大人离开就离开，怎么还要带走我的客人呢。”
　　纪心言看他假惺惺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你给我的茶里下药，你就是这么待客的？”
　　沈少归道：“那只是安神助眠的药物，不会伤身。”
　　“我睡觉好的很，根本不需要助眠。”纪心言怼起人来毫不客气，“少把你的歪心思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沈少归见她一直躲在韩厉身后，本就气恼，一听这话，火道：“我能有什么歪心思？只是想把你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你离我远点，我就很安全了。”纪心言边说边观察韩厉，见他脖颈处血丝忽隐忽现，心知是他在压制蛊毒。
　　要快点离开。
　　她看向沈少归，放软了语气，带上一点撒娇的味道：“世子，我们的事下山再说，好吗？”
　　沈少归寒着脸，说：“好。”
　　纪心言刚松口气，就听他又说：“他一个人下山，你留下，否则你们都别想走。”
　　别逗了，她疯了，明知他下药还敢留下？
　　纪心言下意识拽紧韩厉衣袖。
　　韩厉扭头看她一眼，从她脸上看出明显地紧张与惧怕。
　　他伸臂将人揽入怀中，看向沈少归：“真是巧，世子想她留下，我却偏想带她走。这可怎么办，要是能将人一分为二就好了。”
　　纪心言靠在他怀里，仰头瞪他一眼。
　　沈少归眼看着他二人越靠越近，眼中已是冷若冰霜。
　　“韩大人，这里是剑州，是安王府别院。你确定要把安王府的客人带走吗？”
　　韩厉笑了下，说：“世子宽宏大量，应该会同意的。毕竟你是安王世子，不为自己，也要为安王府打算。别忘了你的身份！”
　　最后一句话，是警告也是威胁。
　　沈少归瞳孔微缩，不再与韩厉争辩，转而紧盯着纪心言。
　　“心言妹妹，你真的要跟他走吗？你才认识他多久，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言辞诚恳而急切，“他尚在炎武营时就帮着陆骁刑讯犯人，他可以把人的整张皮扒下来却不让人死，他能冷眼看着情同手足的兄弟死于非命……”
　　纪心言抓着衣襟的手松了点，她看向韩厉。
　　韩厉没有看她，只淡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沈少归往前一步：“心言，你可以不喜欢我，但韩厉绝非良人，他对你只是一时兴趣，但凡你对他稍有阻碍，他必会弃你于不顾。”
　　韩厉笑道：“原来世子这么了解我，看来宫中这十年没白过。”
　　沈少归心知自己无法动摇韩厉一分一毫，他只是盯着纪心言，牢牢地看着她。
　　“心言，你就这样跟他走？你从他那里得到过一句承诺吗？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能给你的他给不了。他一句承诺也给不了你，你现在就可以问问他！”
　　纪心言再次看向韩厉，韩厉垂眸与她对视。
　　红色血丝飞速向他面上延伸，纪心言感觉到自己触碰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一下子回过神，对沈少归怒道：“你有毛病啊，我干嘛要他的承诺，我也不要你的承诺，我只想下山！”
　　韩厉弯唇，夸道：“好姑娘，我们走。”
　　他揽着纪心言，不顾周围的弓箭，径直往院门方向去。
　　沈少归面沉如冰，右手举起：“弓箭手，准备。”
　　一直在旁边静站的百夫长闻言，往前一步低声道：“世子，不可。”
　　沈少归冷道：“你要抗命吗？”
　　“卑职不敢。”那百夫长皱眉道，“只是……”
　　沈少归朗声道：“有歹人夜闯别院，惊扰太守大人家眷，全力格杀。”
　　他看眼纪心言，补了一句：“莫要伤了人质。”
　　弓箭手们有片刻迟疑，纷纷看向百夫长。
　　韩厉眉头微皱，圈着纪心言的胳膊猛地收紧，借着这片刻的空当，抱起她纵身跃过围墙，往雪地里飞去。
　　沈少归脚尖猛提跳上围墙，双目赤红。
　　“纪心言——”
　　借着点点光亮，隐约看到雪地上奔跑的两个小黑点。
　　他夺过一名侍卫的长弓，拉得满满，箭尖直指韩厉背影。
　　百夫长上前，急道：“这箭是安王府所造，若伤了韩厉便是铁证。”
　　沈少归牙齿咬得带响，双目紧了又紧，握弓的手骨节发白。
　　他忽然伸手：“信号烟。”
　　百夫长一下子反应不来他要做什么，本能地掏出信号烟递过去。
　　沈少归将它系在箭尖上，遥遥地瞄向远处雪山。
　　那百夫长这时才明白他此举何意，不由大惊。
　　雪山高处最怕声响，别院位置是精挑细选过的，离山坡很远，但世子这一箭过去，再加上信号烟爆裂时的炸声……
　　他急急上前，再次劝道：“世子三思，那可是韩厉！”
　　“谁看到那是韩厉了？你吗？”沈少归冷冷地瞥他一眼，手一松长箭飞了出去。
　　破空之声传来时，韩厉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天空。
　　一支头部亮着火星的长箭划破夜空，从他们头顶飞过，直朝着前方山壁而去。
　　韩厉大惊，万没料到对方会出这么一手，他拉起纪心言往后跑。
　　随着一声爆裂炸响，巨大的轰隆声从山顶传来，厚重的白雪裹挟着碎石倾泻而下。
　　韩厉转身抱住纪心言，顺着雪下落的方向往下滚，却快不过雪崩的速度。
　　短短数秒内，两人便一同卷入白雪中。
　　别院里，沈少归紧抿双唇，面容扭曲，执弓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是我不要你，是你一而再地拒绝我。不是我背弃诺言，是你彻底忘了我们的约定。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稳住情绪，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百夫长，问：“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那百夫长愣怔过后，反应过来，忙躬身道：“禀世子，有歹人夜闯别院，惊动太守大人家眷，挟持人质逃离，引发雪崩，已……”
　　他顿了顿，接上后半句：“已毙命。”
　　沈少归看向雪地，说：“说毙命为时尚早，明日一早派人去找，我要见到尸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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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6 章 [VIP]
　　纪心言睁开眼时, 四周都是雪，没有光。
　　每一寸皮肤都帖着雪，每一根发丝都是冰的。
　　巨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下意识活动四肢。
　　她一动，身周雪层便跟着动了，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她朝着面前的方向往下陷了点。
　　刚挪出一点空间, 又被雪覆上。
　　她以为自己是仰躺着, 其实是面朝下，纪心言不敢乱动了, 她怕越陷越深。
　　雪层十分松软，也因此有空气裹在其中, 虽然憋闷，但不至于让人窒息。
　　她不知身在何处, 只得小心地尝试着在四周摸索。
　　一摸之下, 才发现韩厉就在身边, 只是因为太过寒冷，让她一时没有察觉。
　　黑暗, 但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雪是白的, 稍微有点光便会互相反射。
　　知道自己并非孤单一人，她冷静下来，察觉出韩厉的胳膊仍然圈着自己。
　　她探手过去，小心地摸上他。
　　“大人……韩厉……”
　　没有回音。
　　她一点点往上, 摸到他胳膊, 感觉到黏黏腻腻的液体。
　　韩厉受伤了？
　　不对, 他不止受伤了，他还中毒了。
　　纪心言慌了，顾不上雪层松软不牢固，沿着胳膊一路摸上他的脸。
　　“韩厉。”她在黑暗中轻声唤着，感觉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才略觉安心。
　　“韩厉。”她边轻声叫他名字，边用手指使劲捏他的脸，试图让他疼醒。
　　“醒醒。”她又叫了一声，又捏又揉。
　　男人下巴上新冒的胡茬扎得她手心麻麻痒痒。
　　忽地，揽在她腰上的手动了下，虽然很轻，但她感觉到了。
　　纪心言高兴地快要哭出来，下手更用力了，若不是埋在雪层里，她或许大巴掌就搧上去了。
　　“韩厉，你醒醒。”她怕引起雪崩，说话都不敢大声。
　　黑暗中，只听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醒了？！”纪心言不再捏了，只用手摸。
　　眼睛明明是闭着的，还没睁开，鼻子，嘴，一个个摸过去，凡是热的能证明他还活着的，都不放过。
　　韩厉又叹了口气：“你摸够了吗？”
　　“你哪里受伤了？哪里疼？我摸到你流血了。”
　　“旧伤裂开了。”韩厉的回答有气无力。
　　纪心言不敢放松：“我们埋在雪里了，你不要乱动，会陷得更深，我想想办法。”
　　不知道在哪，连上下左右都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也不知道。
　　韩厉：“……我身上有火折子，你把它拿出来。”
　　“对，你身上什么都有。”纪心言沿着他的身体往下，寻到衣襟口探手进去。
　　离皮肤越近越能感觉到热度，这让她冰凉的手贪恋不已。
　　“有个药瓶，金疮药？”她把药瓶攥手里，打算给他用上。
　　“不是，是毒药。”
　　“……真的？”
　　“这个时候我还会跟你开玩笑？我平时随身带两种药，一个救人一个杀人，救人的药在另一边。”
　　“哦。”纪心言把药瓶归到原位，继续摸。
　　“真遗憾。”韩厉轻叹。
　　“什么？”
　　“没什么，你继续。”
　　“啊，找到了。”纪心言喜道，“是不是这个。”
　　纪心言掏出一个纸筒，拔开盖子，吹了几下火星便冒出来。
　　白雪遇热化成了水，一滴滴掉到她脸颊上。
　　顺着水流下的方向，韩厉示意：“这边是上。你的匕首呢？”
　　滚进雪堆的人往往分不清上下，但水一定往下流。
　　长剑在雪堆里不好用，短小的匕首更合适。
　　纪心言小心地去取。
　　“不用这么小心，下面的雪层没那么松，否则我们早掉下去了。”
　　纪心言将匕首递给他。
　　韩厉拉上她的手，在前面开路。
　　遇到火的雪不断融化，导致雪层松动，火折子的光忽亮忽灭。
　　韩厉将火折子熄灭，放回怀里。
　　没了光，重回黑暗。
　　“这样能走出去吗？”纪心言怀疑。
　　“试试就知道了。”韩厉边挖雪边回道。
　　在松软的雪中行路速度很慢，比在水中还要难上几分。
　　好在，随着韩厉有规则地挖雪，他们所经之处逐渐形成小小的雪窟。
　　空间变大了，空气也更多了。
　　韩厉走一会就要停下来，不知做了什么，然后再继续走。
　　纪心言渐渐适应黑暗，但仍分不清方向，只能紧紧牵着他。
　　两人的手都很凉，韩厉的尤其凉，比冰冷的雪层还要冻人。
　　纪心言忍不住问：“你的毒……有事吗？”
　　“还能忍。”韩厉道，“你真应该答应他，或许能多活一段时间。”
　　纪心言握着他的手紧了下，说：“有大人在，我们肯定能出去。”
　　“这么相信我啊。”韩厉带着笑意，“看来我只能死在你前头，才能不辜负你的信任了。”
　　他说完，忽然原地倒了下来。
　　纪心言本就僵硬无力的腿被那力道带着，一并弯了下去。
　　她几乎是爬着到了韩厉面前，借着朦胧的影子摸上他的脸。
　　“你怎么了？”她下意识去摸他的呼吸，手却被他冰凉的手握住了。
　　“动不动就试我鼻息，盼着我死呢？”还是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
　　纪心言快哭出来了。
　　“你别胡说八道，死什么死啊，太不吉利了。”
　　韩厉默了默，手搭在她肩上努力站起来。
　　“我不会死，我还得找沈少归算帐。”
　　纪心言用力撑住他，整个人靠过去。
　　黑暗中传来韩厉轻笑：“投怀送抱呢。”
　　纪心言怼了他一拳：“你少说话。”
　　韩厉哼了声，这要是在地面上，她哪敢。
　　他看眼胳膊，那里的血又流出来了。
　　皮肤快要失去知觉，他用手摸了下血的流向，确定方向没错，拿起匕首继续走。
　　他的手越来越凉，纪心言不敢问，只是伸出另一只手，抱上他的腰，用全部的力气撑着他。
　　韩厉瞥她一眼，说：“沈少归用的是让人昏睡的药，不是毒药，我死不了。”
　　“可是你声音都哆嗦了。”纪心言颤抖着说。
　　“你也一样。”韩厉这样说着，搭在她肩头的手紧了紧，像是给她安慰一般，“只是冷的。”
　　雪层渐松，有光照进来，但因为四周都是白茫茫，一时也分不清到底从哪边照进来的。
　　韩厉把匕首递给她，说：“你来，就要出去了。”
　　纪心言接过匕首，回头看向来时路，一条倾斜向上的雪洞。
　　她咬咬牙，一面撑着韩厉，一面用匕首开道。
　　她顾不上说话，韩厉也一言不发。
　　渐渐地，在他们头顶上方，出现一丝光亮。
　　纪心言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挖起来。
　　光亮的范围逐渐扩大，最后露出一块好似毛玻璃的薄薄冰层。
　　她激动地用匕首狠砸那冰层，片片碎冰哗啦掉落，整个人立刻暴露在白茫茫雪地中。
　　她扶着韩厉出来，脱力一般躺在雪地上。
　　原来他们已经在雪洞中爬了整整一夜。
　　头顶是湛蓝的天，洁白的云，刺骨寒风挡不住她的欣喜。
　　“我们出来了。”她喘着气，开心地说。
　　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过去，韩厉正痛苦地蜷缩着身体，一道道青筋狰狞地突起，血丝漫上他的脸。
　　这是……蛊毒！
　　“怎么会这么严重？！”纪心言冲过去，扶起他。
　　韩厉没力气跟她解释，他强忍疼痛，掏出两个药瓶，塞到她手里。
　　“你走！往西就是大昭，沈少归找不过去。”
　　“那你怎么办？”纪心言颤着嗓子问。
　　“我死不了，你别在这碍我事。”韩厉粗声粗气道，一转头，哇地吐出一口血。
　　暗红的血迅速没入白雪中结了薄冰。
　　“不行。”纪心言看着地上的血迹，摇头道，“你这样一定会冻死的。”
　　她去扶他。
　　韩厉想推开她，但实在撑不住了，蛊毒的痛让他恨不得原地死去，安眠的药也让他昏昏欲睡。
　　他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
　　安王府内。
　　“啪”地一声，沈少归面上显出五指红印。
　　安王气息不稳：“你胆子不小，让你杀那丫头，你倒把韩厉一起杀了。”
　　沈少归垂首道：“他偷偷溜进别院，必是知道了孩儿身份，我不动手，他也不会放过我。”
　　安王气得声音也大了：“他若死在雪山也就罢了，若是没死，你是想拉整个安王府陪葬吗！”
　　“孩儿已经命人封查附近所有城门路口，即使他真的活着下了雪山，只要回不去皇宫，时间一到，他也会死在蛊虫之下。”
　　“不行！”安王来回踱步。
　　他没料到玉楼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错了，他不应该料不到，这人如果胆子小就不可能顶替安王府公子进皇宫。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真正杀了韩厉。
　　他站定，看向沈少归的眼神仍有怒意。
　　“一定要确保韩厉死了。只是回不了皇宫还不够。”安王道，“绝不能让他与左司的人遇上。各城门路口都要派上我们的人。”
　　“是。”沈少归应道。
　　安王又道：“还有，雪山另一边就是大昭。我记得往大昭去的路上有几个村落，派人去查，挨家挨户的查。如果他们从雪山绕过去，要回大豫，必先经过那几个村子。”
　　“孩儿明白。”沈少归见安王不再责怪他行动莽撞，心里有了底，轻声道，“父亲不必如此惊惶。韩厉一死，炎武司就只有孩儿一个督卫，皇上要查，也是绕不过炎武司的。何况，还有汪帆，他若知道韩厉死了，没准会感谢我们。”
　　安王眯起眼，细细琢磨这番话，似乎不无道理。
　　沈少归又道：“右司一直以来被左司压制，各地卫所更是只听韩厉的命令。倘若这次左司没了督卫……孩儿或许有机会独掌炎武司。”
　　安王侧过头，看向这个便宜儿子，忽然发现他可能比自己以为的还要能干。
　　“皇上不会这么轻易就把左司给你，不过没关系，放一个听话的人上来也可以。”
　　“父亲英明。”沈少归道，“孩儿想过，即使韩厉真的回了皇宫，我们还有最后的办法。原野是忠义堂的人，他和原野走得这么近，能脱得了干系？”
　　安王皱眉：“韩厉对皇上一向忠心，忠义堂死在他手上的何止一二，若仅以原野挑拨，皇上未必信。”
　　“不用皇上信，只要汪帆怀疑就够了。”沈少归沉声，“杀一个人不一定非要他死。”
　　**
　　韩厉是疼醒的，知觉逐渐恢复时，他感觉自己躺在地上，正一点点向前拖行。
　　他勉力睁开眼，视线所及是蓝蓝的天。
　　他躺在沈少归那件价值不菲的厚实披风上，胸前腰间系了布条，将他裹在披风里。
　　两道布条缠成的绳索与披风帽子系在一起。
　　绳索另一端绕在一道纤细的背影上。
　　那背影正卖力地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
　　韩厉想去摸怀里的东西，但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轻声叫纪心言的名字，那声音太轻了，他自己都听不见。
　　蛊毒正在侵袭他的身体，他的心脏如刀剜般疼痛。
　　他眼皮沉重，疼痛与困倦同时撕扯着他，让他既无法入睡也无法行动。
　　他没有办法，只能相信纪心言，相信她能把自己带出雪山。
　　他被动地屏蔽了五感，减缓疼痛，陷入昏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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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VIP]
　　纪心言并不知道韩厉有过短暂的清醒, 她只是埋头往西走。
　　安王府的人一定在漫山遍野地找他们，她得在日落之前尽可能地往西走。
　　因为到了晚上，她未必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双脚冻得麻木了, 天色渐暗，四周仍是白雪一片。
　　她回头看看身后的人。
　　韩厉脸上的青筋血丝随着深睡轻了很多，不细看与常人并无大不同。
　　纪心言边走边寻找能够藏身的岩石。
　　雪山上岩石很多，但她不懂哪种适合做雪洞，哪种能够避风。
　　正犹豫不决间, 她忽然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盯着自己。
　　她转头, 就见一匹夹着灰色毛发的雪狼瞪着绿油油的眼睛牢牢锁着她。
　　纪心言大脑出现片刻空白，她从没在野生环境见过狼, 这让她反应了一下才想起狼是种凶狠狡猾的食肉动物。
　　她摸出匕首，拉着韩厉加快脚步。
　　那狼不紧不慢地跟着她, 像是在等待同伴。
　　纪心言嘴唇不停地颤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努力压抑着哭喊的欲望, 逼自己想办法。
　　就在这时, 风中突然传来拉弓声，一只箭凌空飞向雪狼。
　　雪狼警惕非常, 迅速移动脚步，箭擦着它的身体扎入雪中。
　　那狼嚎叫一声, 转身奔开。
　　岩石上跳下一个穿着兽皮的壮实男子。
　　他脚上是厚实的雪地鞋，几步便跑到纪心言面前，看清她样貌后微微发怔，随即神色焦急道：“快离开这, 一会儿那畜生叫了同伴来, 就走不了了。”
　　“我帮你拉, 快！”他说着，抢过锦袍，大步迈开往前走去。
　　这人一看就是常住雪山的，在雪地上走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带他们来到一间小木屋前。
　　天色渐黑，山中响起狼嚎。
　　那人行至木屋外，边喊着“老十”边推门进去。
　　纪心言接过锦袍，蹲下试过韩厉鼻息。
　　那人又出来了，嘴上说着：“臭小子怎么还没回来。”
　　他招呼纪心言：“外面冷，进屋暖和暖和。”
　　纪心言抿唇，道：“多谢恩人救命，不知恩人怎么称呼？”
　　“别一口一个恩人，雪山上看到有人遇难，断没有看着不管的道理。”那人粗着嗓子道，“我姓毛，叫毛九方，还有个弟弟叫毛十方。我俩是雪山猎户。”
　　纪心言道：“今日已经麻烦你太多，我带我家公子在屋后避一晚就行。”
　　“姑娘是头次上雪山吧？夜里的风能把雪狼冻死。何况你家公子似乎病得不轻。就算你真要睡屋外，也先进来让你家公子喝口热水。”
　　纪心言看看韩厉苍白的面色，说：“那就打扰了。”
　　小木屋不大，当中是个灶台。灶台的烟顺着中空梁柱排到屋外。
　　紧挨着灶台是一张圆桌，桌上放着碗筷等物。
　　屋子左右各摆了一张木架子床，除此之外就是些木柴斧头等杂物，生活十分简陋。
　　“火都快灭了，臭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毛九方抱怨了一句，手脚麻利地从墙角抓了一把枯枝放进灶台下。
　　台上一口大铁锅，腾腾地冒着热气。
　　毛九方取了两个碗，从锅里舀一勺开水分别倒入碗中。
　　“喝点热水吧。”
　　渐渐恢复知觉的双脚麻麻地刺痒着，冒着热气的水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纪心言忍不住，接过碗轻轻抿了一口。
　　热意蔓延至身体每一个角落，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好像重新活过来似的。
　　“你们是大豫人吧。”毛九方问。
　　纪心言点点头，忽然想起剑州离大昭很近，便问：“毛大哥是？”
　　“我们也是大豫人，不过呢这个位置算是大昭地界了。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这里是大昭说明她的方向没错，但纪心言并没有多开心。
　　因为光逃到大昭还不行，那只能躲过安王府的追兵，韩厉必须要回大豫，要跟左司的人碰上才可以。
　　他去除蛊虫的事肯定是瞒着皇帝的，他必须得在规定时间回京城吃解药。
　　韩厉说过他是从封县赶来的，小燕儿还押在封县，那里肯定有左司的人。
　　纪心言清清嗓子道：“我们是从丹阳来剑州做生意的，赶上雪山节，上山祭祀时和队伍走散，又遇到雪崩，不知怎么跑到这里来。”
　　毛九方哦了声。
　　纪心言又问：“毛大哥可知道怎么从这里去封县？”
　　“封县？是大豫离这里最近的小城，但狗车也要跑上一整天，你家公子这个情况，怕是坚持不住。”毛九方道，“最好先去镇上找大夫看看，再去镖局雇两个人，送你们去封县。”
　　纪心言眼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最好能雇到一两个高手，把韩厉藏在车里送进大豫。
　　“这里去镇上远不远？”
　　“不远也不近，狗车跑个小半天。”毛九方道，“也可以请镖局上雪山来抬人，就是要价不低。”
　　“钱不是问题。”纪心言忙道，“我家公子家中很有钱，只要能把我们平安送回大豫，东家定会重金酬谢。”
　　毛九方看眼裹着韩厉的精致锦袍，琢磨了下说：“正好我明天去镇上卖些打来的猎物，顺便帮你问问。”
　　“多谢。”纪心言很感激。
　　见水没有那么烫了，她端起碗想喂韩厉喝点水。
　　毛九方见状，帮忙将人扶起，咦了声：“他胳膊受伤了？”
　　进了温暖的环境，韩厉胳膊上的伤口又开始出血。
　　“雪崩时公子受了点伤。”
　　纪心言解释道，她托着韩厉脖颈，手一触到他皮肤便觉得温度不对。
　　她抬手覆上他额头，果然滚烫。
　　怎么会发烧……
　　“伤口坏了吧。”毛九方说，“来来，让他躺床上。”
　　两人一起将人放到床上。
　　毛九方递了剪刀过来，纪心言剪开韩厉衣袖，见伤口周围发红，可能是被雪水泡的，有发炎迹象。
　　她在伤口处撒上金疮药，很快便止住了血。
　　毛九方一直在后面看着，忽然说了句：“这药真不错。”
　　纪心言闻言，道：“这是我们府上专门配的金疮药，对外伤效果很好。可惜我身上只带了一瓶，毛大哥不嫌弃，等我们下山，这个药就送给你。”
　　毛九方呵呵一笑，说：“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性子爽快。”
　　纪心言笑了下，默认下来。
　　她扶着韩厉坐起，让人半靠在自己身上，一手端了碗送到他嘴边。
　　“喝点水。”她小声说着，起码一天没吃没喝了，铁打的也扛不住。
　　韩厉没有反应，纪心言强行往下灌，都顺着唇角滑下去。
　　“这样不行的，他不会咽，会呛死的。”毛九方很有经验，“等他稍微醒醒时再喂。”
　　这时，屋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大哥，我回来了！”
　　随即响起开门声，一股冷风借机从门外蹿进来，灶台的火苗瞬时大了两分。
　　一个和毛九方差不多高但体形偏瘦的男子带着一身雪进了屋。
　　同样穿着一身兽皮制的长袄，手中也握着弓，另一手抓着两只死兔子。
　　“我看到兔子追过去，一下子……”他抬头看到纪心言，明显一愣。
　　纪心言赶紧起身。
　　毛九方介绍道：“这是我弟弟毛十方，这是……”
　　他看向纪心言。
　　纪心言忙道：“我叫杏花。”
　　毛十方盯着她的脸，半天说不出话来。
　　毛九方打了他一下：“去，拿雪洗把脸去。”
　　这天晚上，毛家两兄弟睡在右边的木床上。
　　纪心言要照顾韩厉，就在他旁边挤着。
　　她十分警醒，根本不敢合眼，不止是因为韩厉的伤，还因为屋里另有两个陌生男人。
　　夜渐深，房中安静下来。
　　灶台里发出噼里啪啦的烧火声，屋外是呼呼的山风。
　　纪心言握着匕首，平稳呼吸，一动不动佯装睡着。
　　木制的架子床不牢固，轻轻一动就发出吱呀声。
　　又一阵吱呀声后，毛九方不耐烦了，低声斥责自己的弟弟：“你他娘睡不睡。”
　　过了一会儿，毛十方说：“大哥，那小娘们长的贼他娘好看……”
　　“闭嘴！”毛九方凶道，“不想睡滚出去。”
　　毛十方看来很怕自己的哥哥，被他一凶就不说话了。
　　但纪心言已经完全不敢睡觉了，她的手紧紧握住韩厉的手，好像这样能多些勇气。
　　她几乎是一夜睁着眼，硬挺到天色发白。
　　太阳还未升起，毛九方就起来了。
　　他往铁锅里扔了一把米，然后到屋外就着雪抹了把脸。
　　毛十方跟了出去。
　　纪心言坐起身子，帖到墙边，能隐约听到他二人对话。
　　“我今天去镇上打听打听，看是哪家的公子小姐不见了。”
　　“大哥，那女的能不能给我留下，我都这么大了，还没娶媳妇……”
　　啪地一声，毛十方的话戛然而止。
　　“你娶不上媳妇怪谁？要不是因为你，我们用躲在这荒山野岭上？”毛九方气呼呼道，“我告诉你！这两个人一个也不能动，你也不看看他们穿的什么衣服，值钱的！！”
　　说到这，毛九方犹豫道：“我得好好打听打听，我看那男的腰上有个铁牌子，可别是当官的。昨日她用的金疮药，一撒上去就止了血，神的很。”
　　毛十方一听还挺高兴：“要真是当官的，就不能留了，把他杀了喂狼，那小娘子就留给我们哥俩。”
　　“你就想着□□里那点事。他们要真是富商，咱们就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到时得给咱一大笔钱。有了钱，咱就不用躲在这大雪山上挨冷受冻，直接跑去大昭当个有钱人。要是当官的……到时候你想干吗就干吗，我还能不让了？”毛九方警告道，“你要是不听我的，你去镇上我留下。”
　　毛十方呐呐道：“我又不能去……”
　　“知道就好。我觉得那小娘子是个有心眼的，你别乱来。”毛九方道，“有银子了，去大昭娶上两个小姑娘比什么不好。”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有片刻安静。
　　纪心言赶紧躺回床上。
　　毛九方走过来，低声唤：“杏花姑娘？”
　　纪心言揉揉眼睛坐起来。
　　“毛大哥，天亮了吗？”
　　“还没。我跟你说一声，我要去镇上了。”
　　纪心言看看外边：“这么早就走？”
　　“雪山事多，早点走能保证白天到，晚了不安全。”
　　“什么时候回来？”
　　“快得话明天，慢的话过两天，看东西卖的顺不顺。”毛九方指指大铁锅，“锅里有粥，你自己盛着喝。”
　　说完这几句话，毛九方又给自家弟弟下了个砍柴的命令，将人支了出去。
　　毛十方还是挺听他哥的话，拿了斧头就出门了。
　　毛九方等他走了，才穿上兽皮袄子，架着狗车离开。
　　纪心言独自喝了粥，又掰开韩厉的嘴，往里喂了半勺米汤。
　　比不上正经吃东西，但总比什么都不吃的好。
　　他的烧还没退，但面上的青筋血丝基本上不见了，蛊毒的影响似乎小了。
　　吃过粥，肚里有了食，连续一天两夜没睡觉，纪心言昏昏沉沉，她坐在凳子上，趴在床边睡着了。
　　仿佛只闭了一会儿眼，就被吱呀的开门声惊醒。
　　再看外面，太阳已经升到老高，起码中午了。
　　毛十方背着一捆柴回来。
　　他看一眼纪心言，嘿嘿一笑，把柴放到墙角，又将身上的兽皮袄脱了，挂到墙上，搓着手朝她走过来。
　　纪心言马上起身走向灶台。
　　“有现成的粥，我帮你盛一碗吧。”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自行盛好粥放到桌上。
　　毛十方确实又冷又饿，便端起碗随便吹吹唏哩呼噜地大口喝起来。
　　他边喝边问：“那是你情郎？”
　　“我家公子。”纪心言回。
　　“你是他丫鬟？”
　　纪心言抿抿唇，说：“亲戚。”
　　毛十方笑得暧昧：“表哥表妹的那种亲戚？”
　　纪心言走到屋外，用布包起一捧雪，拧了拧，回屋放到韩厉额头上。
　　毛十方见她不想说话，也不再多说，一会功夫就把锅中所剩不多的粥喝完了。
　　他到门外拎了半桶雪进来，全部倒入铁锅中。
　　韩厉额头滚烫，和着雪的布包很快融化，纪心言将它摘下拧干又去取了些雪。
　　才进屋走了两步，身后突然抱上来一个人。
　　“小娘子，反正无事，陪哥哥玩玩呗。”毛十方嬉皮笑脸地说。
　　纪心言扔掉布包，毫不迟疑地抽出匕首，径直划过他的胳膊。
　　毛十方嗷地一声叫，松开手，但见左小臂上鲜血淋漓。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他面目狰狞，也不管胳膊上的伤，朝她扑过去。
　　纪心言动作比他快，先一步绕到圆桌后。
　　“别动！”她大喝一声，“再走你就要死了。”
　　毛十方愣了下，真得停下脚步。
　　“我在粥里下毒了。”纪心言说，“不用半柱香你就会毒发身亡。”
　　毛十方嗤笑：“想骗谁啊你。”
　　“信不信由你。我们东家是开药房的，我和公子二人深入雪山，自然要带些保命的东西。匕首是，金疮药是，毒药也是。”
　　毛十方暗暗试了试，未察觉有什么异样，狞笑着：“想骗老子？”
　　他说着又朝她扑过去。
　　纪心言绕着圆桌避开他，冷笑一声，又看眼太阳，似乎在观察时辰。
　　她的镇定自若让毛十方犯了嘀咕。
　　她穿戴奢华，匕首上还镶了宝石，从出刀到躲避的姿势像有功夫底子。
　　他哥也说过，她用的金疮药特别好使。有上好的金疮药，难保不会有上好的毒药。
　　毛十方抄起捅火棍，阴恻恻道：“抓住你我再找解药。”
　　他抡着棍子隔空打过来。
　　纪心言一声尖叫，左右仓皇躲避，一不留神从衣袖中掉出一个小药瓶。
　　两人同时看到。
　　纪心言脸色大变，冲上去就想捡回药瓶。
　　但毛十方比她更快一步，他一把抓起药瓶，狞笑着：“这就是解药吧。”
　　“还给我……”纪心言急道，“那不是解药。”
　　毛十方哪还听得进去，见她神色焦急，心下认定这必是解药。
　　他拔开盖子就往嘴里倒。
　　见他把药吃了，纪心言扶着桌边缓缓坐下，平复紧张亢奋的情绪。
　　她确实想过在粥里下毒，但杀人不是上策。
　　一来炎武司的毒药必定猛烈，她手里又没有解药，如果对方只是有贼心没贼胆，罪不至死。
　　再者毛九方毕竟救了她二人，又下山去帮忙找人，毛十方再坏也是他的弟弟，伤了人后面的事不好交待。
　　可如果毛十方不听话，就如现在这样，她为自保也只能出此下策。
　　药是韩厉递给她的毒药，她故意演这一出就为了让毛十方自己将毒药吃了。
　　毛十方显然没有他哥哥聪明，也不如他哥沉得住气，他更贪图眼前的短暂的享乐。
　　这种哄骗的招术也就对他这样的人有用。
　　“吃多少？嗯？”毛十方问，然后又不管不顾地将整瓶都倒进嘴里。
　　见瓶子空了，他发狠地扔到旁边，凶神恶煞地朝纪心言走过去。
　　“老子弄死你。”
　　纪心言有点怕，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情况。
　　她站起身，慢慢往后退。
　　毛十方刚走了两步，忽地一滴血从鼻子里滴到地上。
　　他抹了一把，不管用，越来越多的血冒出。
　　“这是怎么回事？”他瞪起血红的眼，“你给我吃了什么？”
　　鲜血从他眼角流下，如血泪，配着他扭曲狰狞的面孔，极为瘆人。
　　纪心言退到了墙边，再无处可退，她沿着墙一点点挪。
　　“我说了那不是解药。”她声音颤抖着说。
　　毛十方眼睛越瞪越大：“这是……这是……”
　　再多的话他说不出来了，血从他耳朵里流出，速度很快，像细流。
　　咣的一声，他倒了下去。
　　那血还没有停，一直从他身体往外涌，顺着地板缝隙一滴滴流下去。
　　纪心言手脚发凉腿发抖，她扶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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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VIP]
　　毛十方死了。
　　纪心言没动, 她根本动不了。
　　她刚刚杀了一个人，不是一只鸡不是一条鱼，其实鸡她也没杀过。
　　但她刚刚杀了一个人。
　　她在地上坐了好久, 直到屋门传来咣当一声。
　　刚才她进屋时门没有关严，此时被山风一吹敞开大半。
　　破旧的门板吱呀乱晃。
　　她从地上爬起来，鼓起极大的勇气，将毛十方的尸体拖到屋后的雪地上，再用雪将尸体和血迹掩盖住。
　　她拎了大桶的雪到屋里, 将它们倒入大铁锅中, 和着之前已经烧开的水，很快化了。
　　用这种带点温度的水, 纪心言一点点把地板上的血迹清理干净。
　　水滴顺着木地板的缝隙流了下去，不多会便看不出明显痕迹了。
　　擦着擦着, 抹布忽地剐上一块木板边缘，纪心言没留意, 手一带, 竟将整块板翘了起来, 露出下面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木盒子。
　　短暂愣怔后，她打开盒盖。
　　盒子里放着一些值钱的东西。
　　十来块碎银, 两对不同样式的金耳坠，一个凤头钗, 两个水色普通的玉扳指，一个翠绿的翡翠扳指，以及一条缝了金线的红肚兜。
　　看来毛九方确实在攒钱要去大昭过好日子，只是他们攒钱的方式不怎么光明磊落。
　　碎银或许是打猎所得, 但这些饰物明显来自不同的人, 不可能是两个雪山猎户自有的。
　　这兄弟俩应该没少抢掠迷失在雪山中的旅客。
　　纪心言把盒子放回去, 将地板原样铺好。
　　收拾完房间，日头滑到了西边。
　　今晚毛九方不会回来，但她不能带着韩厉漫山遍野地瞎跑，沈少归一定还在找他们，深夜的雪山也容易出事。
　　毛十方会去劈柴，也会跑出去抓兔子。
　　他哥哥回来时，看不到他应该不会觉得奇怪。
　　如果可以，纪心言还是希望和平地离开这里，只是她需要想一个合理的解释。
　　天色暗了下去，风里传来好像狼叫的声音。
　　纪心言将门板插紧，不放心，又将那张空的木板床顶了过去。
　　房间里安静极了。
　　她坐到韩厉身旁，慢慢伏上他胸口，听到强有力的心脏跳动声，终于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韩厉说过，那个药药性不强，他吃的也不多，扛得住。
　　纪心言信了，因为韩厉是反派啊，反派没有那么容易死的。
　　现在昏迷不醒肯定是因为蛊毒再加上雪崩，一会儿可能就会醒了。
　　她自我安慰着，摸上他的手，紧张地发现他的手比昨天更凉了。
　　她忙把空床上的被子也盖在他身上。
　　再一试，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很凉。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低了很多。
　　纪心言快步来到灶台旁，果然因为一下午没有添柴，里面的火都要灭了。
　　难怪房间这么安静，没有柴火噼啪声，也没有水开的声音。
　　她赶忙把灶边放的柴火一股脑加进去。
　　一下子加的太多，差点把仅存的火压灭了。
　　她又抽回几根，再把灶内的柴拨了拨，使劲往里吹气，勉强把火救了起来。
　　火起了，锅里的水很快就开了。
　　她从柜子里找出一袋糙米，抓了两把放进锅里，又用匕首切下窗边挂的干肉条，同样扔进锅里和米一起熬煮。
　　她需要吃饱肚子才有力气应对接下来的事。
　　米香和肉香短暂地掩盖了夜风带来的恐惧感。
　　纪心言盛了半碗米汤坐到床边，将两个枕头垫在韩厉头后，用勺子盛起米汤上薄薄的粥皮，送到他嘴边。
　　“韩厉，你喝一口，就一口好不好？”她央求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把碗放下，一手掰开他的嘴，将那勺浓稠的米汤硬送入他口中。
　　“咽下去！”她掐着他的下巴，命令道。
　　意料中的毫无反应。
　　纪心言抿唇，眼框发红。
　　她握紧他一只手，哀求似的说：“求求你了，喝一口吧。”
　　“给我点反应吧……”她无力地垂首，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给我点反应吧……”
　　忽地，她清晰地感觉到，韩厉的手动了一下。
　　纪心言猛地坐起。
　　“韩厉！韩厉你醒了？！”
　　韩厉没有睁眼，如之前一样安静，只是喉头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将那口粥咽了下去。
　　巨大的欣喜涌上心头，纪心言端起碗。
　　“再喝一口？乖。”她边说边又送一勺过去。
　　如之前一样用手掰开他的嘴，而韩厉虽然眉头紧皱，动作很慢，但也将这一勺咽了下去。
　　到了第三勺，他怎么也不动了。
　　纪心言将他放躺，坐在床边低声念着：“有反应就好，有反应就好。”
　　只要韩厉能挺过去，他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找到左司的人，他们就安全了。
　　夜风呜咽，纪心言害怕地缩到床里。
　　窄小的单人床勉强挤下两个成年人。
　　让病号躺在外侧不太地道，但韩厉应该不介意，他那么硬，牛鬼蛇神都不怕。
　　灶台下炉火噼啪做响，铁锅中热水咕嘟咕嘟。
　　两床被子盖了两个人。
　　纪心言将匕首放在枕头边，紧紧闭上眼，希望睡一觉一切都过去。
　　但她怎么也睡不着，只要一闭眼就是毛十方流着血的脸。
　　额头的冷汗一茬接一茬，紧绷的神精抗不住身体的疲惫，她在精神拉锯中半睡半醒。
　　……
　　翌日，阳光从简陋的窗缝照进屋里。
　　韩厉睁开眼。
　　房间和他想象的一样，简陋、破旧，弥漫着潮湿的气味，还有一丝淡淡血腥。
　　他并非完全陷入昏睡，因为环境太过危险，他不敢。
　　但他确实没力气醒过来，两种毒素互相干扰下，他昏迷时间比有感知的时间更长。
　　安神药效果尚未退去，但蛊毒已能尽量压制，他可以活动了。
　　他侧头看着依偎在身旁的纪心言。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平日用来绑辫子的皮绳已经掉了，岌岌可危地挂在床板边。
　　她的脸有点花，蹭了不少灶台灰。
　　韩厉盯着她的睡颜看了许久，慢慢伸出手，轻轻抚上她脸颊，想把那扰人的发丝拨开。
　　指尖才碰到她皮肤，纪心言就一个激灵蹭地坐起来，瞪着眼睛往四周来回看，害怕又不失警惕。
　　见周围没有异样，太阳也升起来了，她才放松下来，闭上眼一手安抚在胸口，手指捏了捏银票，厚实的触感让她有几分心安。
　　幸亏她有狡兔三窟的好习惯，没把钱全放在一个地方。
　　然后，她睁开眼，照例去摸韩厉额头，不经意地撞进一双幽深的黑眸中。
　　纪心言愣了一愣，随即狂喜。
　　“你醒了？你还认识我吗？”
　　她张开手，在他眼前来回晃，生怕他烧傻了。
　　这付紧张又开心的样子让韩厉想笑，他抬手一把抓住她乱晃的小手，按在自己胸口。
　　“纪心言。”他有气无力地说，“你盼我点好。”
　　纪心言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我杀人了。”她忍着哭，委屈地说。
　　“是么……”韩厉轻叹，“一定是那个人该死。”

第 69 章 [VIP]
　　纪心言抽下鼻子, 忽觉鼻尖凉凉的。
　　“糟了。”
　　她从韩厉身上跨过去，奔向灶台，探头一看, 果然乌黑一片，没有半点火星。
　　“昨天夜里应该添柴的。”她看看外面高高的太阳，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大人。”她转头对韩厉说，“我们得赶快离开这，我杀了这屋主人的弟弟, 等他回来就麻烦了。”
　　韩厉问：“他去哪了？”
　　纪心言想了想：“一个镇上。”
　　“镇上。”韩厉重复一遍。
　　纪心言补道：“他说这里算大昭地界, 去镇上最快也要过一夜才能回来。”
　　“那我们现在不能走。现在已近午时，如果一天之内不能往返, 说明那个镇子距离不近。我们这个时间出发天黑前下不了山太危险。”
　　他看看窗外：“明天天一亮就出发。现在，”他撑着身体坐起来, “有吃的吗？”
　　纪心言反应过来，边说有边打开铁锅的盖。
　　米粥已经凉成乳白色的坨坨。
　　“要热一下。”她掏出火折子, 捡了木柴来点。
　　火星在木柴上亮一下又灭。
　　“太潮了, 你这样点要很久。”韩厉道, “找些干稻草。”
　　“没有。”纪心言扒拉着柴火，眼一转看到顶门用的木床上铺着一层草扎的垫子。
　　“这个行吗？”她问韩厉。
　　韩厉看她一眼, 说：“行。”
　　纪心言扯开草绳。
　　“抓一把。”韩厉指挥着。
　　她依言抓起一把干草，用火折子点燃一头, 放进灶台。
　　韩厉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忍不住问：“你没用过灶台？”
　　纪心言摇摇头，说：“在星辰山庄用过，但火是别人点好的。”
　　韩厉张张嘴。
　　一个孤儿在戏班里长大, 后来又一路漂泊, 做人家的婢女。
　　现在告诉他没用过灶台, 他都不知道该不该信。
　　要是以前，他肯定三言两语试探一番。
　　现在嘛，算了，她怎么样都好。
　　灶台重新生起火，纪心言往铁锅里加了半桶雪，连抓三把米扔进去。
　　再切下一大块干肉条放里。
　　她看看手里剩下的寸把长的肉段，干脆全都扔了进去，又放了点盐巴。
　　这一锅要吃三顿，一定要吃饱些。
　　在她做这些时，韩厉盘腿坐在床上，尝试着运功将体内毒素排出。
　　沈少归用的药，药性不猛，但能快速融入体内，尤其在他睡了两天后，想靠自己的力量把余药逼出难上加难。
　　而且一个不小心再引发蛊毒，那种疼痛，即使他能忍受也定会影响行动力。
　　韩厉试了两次，仍无法调动内力，一动便感觉到蛊毒蠢蠢欲动。
　　这次的事最麻烦的并不是毒素引发的疼痛，也不是被困雪山，而是蛊毒提前发作。
　　其实他这次出京，算好了时间，会赶在蛊毒将犯未犯时回京。皇上亲眼看到蛊毒仍有效，就会对他更放心。
　　如今被安神药物和极寒牵动，蛊毒提前发作，白白疼了这一回。
　　他睁开眼，就看见纪心言正用皮绳系头发。
　　将皮绳打成一个圈，在手上套两圈，再将所有头发一把抓进去，两手绕个两圈就成了。
　　简单方便但似乎不怎么结实，容易掉。
　　倒是从没见她用过簪子，可能真是舍不得买吧。
　　他想起离开卫所那天，沈少归手中的锦盒，从形状大小看，应该是个簪子。
　　她这么爱钱，竟没收吗？
　　不可思议之余又觉得她似乎做得出来，毕竟她不止一次拒绝过唾手可得的好处。
　　他收回视线开始打量这间小屋。
　　“屋主人是做什么的？”
　　“雪山猎户。”
　　韩厉摇摇头，走向墙边，一手摸上墙边挂的弓。
　　“这弓是戍边军队用的，普通猎户可拿不到这么好的武器。”
　　“难道是逃兵？”纪心言恍悟道，“我听他们说要往大昭逃。”
　　她见韩厉面色苍白，担心地问：“你的蛊虫已经没了，为什么还这么痛苦？”
　　“蛊虫没了不会要我命，但毒早就深入骨髓，清不掉了，该受的疼还得受着。至于沈少归用的药，”韩厉看她一眼，“他不舍得让你痛苦，用药十分温和，只会让人沉睡不醒。如今我既已醒了，那药对我的影响已经去了大半，只要不用内力，便不会再受影响。”
　　纪心言带着歉意，道：“为了救我，害你落入危险……”
　　韩厉顿了顿，淡道：“不全是为了救你。沈少归就是玉楼，这是欺君之罪。若当年先皇知道了，安王府怕是会改名换姓。我现在有了这么重要的把柄，怎么能让唯一的证人死在沈少归手里。”
　　纪心言嘴唇动动，尴尬地憋出一句：“这样啊……”
　　她转头用大木勺搅动肉粥，嘀咕道：“还是昏迷时比较可爱。”
　　两人坐在桌边吃过粥，纪心言将顶门的床移回原位，用化了的雪水将碗洗净，拎着桶倒到屋外雪地上。
　　一抬头就听到远处传来狗吠。
　　她心里一突，眯眼看过去，只见一辆雪橇自山下方向过来。
　　她忙回到屋里。
　　“屋主人回来了。”纪心言过去将韩厉推到床上，按倒。
　　韩厉皱眉：“这是干嘛？”
　　“你再睡会，先别醒。”她手脚飞快地扯过被子，连人带头呼啦蒙上。
　　韩厉一手把被子拉下去，冷冷地不满地看着她。
　　纪心言回头看眼屋门，警告道：“我刚把人家弟弟杀了，还不知道能不能蒙混过去。你别添乱。”
　　韩厉挑眉，正待开口，纪心言又把被子扣上了。
　　“你乖一点行不行。”
　　话音刚落，就听到屋外雪地有人踩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韩厉终于老实了。
　　纪心言到门口，深呼吸，然后一把拉开门。
　　“毛大哥，你回来了。”她踮脚往他身后看。
　　“看什么？”毛九方跟着回头。
　　“你弟弟一大早就出去了，我以为你会碰上他。”
　　“别管他，臭小子整天乱跑。”毛九方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磕掉鞋上的雪进了屋。
　　他看眼床上盖着被子的人，问：“你家公子还没醒？”
　　“没，不过烧退了。”纪心言问，“镖局的事，怎么样了。”
　　“问了，可以送你们回大豫，但人家不肯上山，你们得自己下去。他那样能行吗？”
　　“行的。”纪心言赶紧点头，“粥是热的，现在要喝吗？”
　　“来一碗吧，多谢了。”
　　纪心言转身拿碗盛粥。
　　毛九方摘下手套，脱了兽皮袄，要往弓旁边的钉子上挂。
　　长弓旁边，并排的钉子上，已经挂了一件同样的兽皮制的大袄。
　　毛九方顿了顿，一言不发把衣服挂好，坐到桌边，目光扫过地板。
　　“这是你弟弟早上熬的，毛大哥吃点吧。”她坐到他对面，期待地问，“我们今天能下山吗？”
　　毛九方嗯了声，用勺一下下舀着粥，并不喝，问：“我弟弟说他干嘛去了？”
　　“没说，可能是打猎吧。”
　　“居然不穿棉袄就出去了。”
　　纪心言猛地看向墙面。
　　毛九方嘿嘿一笑：“我弟弟这人笨的很，什么都不会，也不会熬粥。”
　　他看向纪心言：“你说你，熬粥嘛，熬就熬了，想吃肉放就放了，干嘛要说谎呢？”
　　“我弟弟到底去哪了？”他阴下脸，脚在地板上狠狠跺了两下，“地板下面的冰层厚了，踩上去声都变了，你当我傻。真是小瞧了你个丫头片子。”
　　纪心言蹭地站起。
　　毛九方去端粥碗，想朝她砸过去。
　　电光火石间，空中一道银光闪过，紧接着“咄”地一声，那把放在枕头边的匕首斜斜插入桌面，连着毛九方的手一起。
　　“啊——”惨叫声从毛九方口中爆出，鲜血沿着指缝流下。
　　纪心言往后猛退数步，被人一把扶住。
　　韩厉已经站起来，三两步到了桌子前，手一伸握住匕首往下一按。
　　毛九方疼的人都哆嗦起来，豆大的汗从额头渗出，竟咬了牙一声不吭。
　　“是条汉子。”韩厉凉凉地夸道，“你是哪的逃兵？”
　　“呸！老子上阵杀敌时，你他娘的还不知在哪嘬奶！”毛九方骂道。
　　韩厉一把拔起匕首，血喷涌而出。
　　这一下太突然，毛九方没忍住，又是一声惨叫，才要移开手，哪知那匕首又原样不动地扎了回来。
　　疼上加疼。
　　毛九方整个身子几乎趴到了桌子上，疼的快叫不出声。
　　纪心言看得心脏直打颤，此时的韩厉完全就是书中那个狠辣无情的炎武司督卫。
　　“你下山去哪？”韩厉又问。
　　“水……水仙镇……”毛九方喘着气回。
　　韩厉眯眼，他知道这个镇子。
　　毛九方半趴在桌子上，眼睛紧盯着韩厉，尚是自由的手隐在桌子底下，悄悄去按机关。
　　当桌下发出机关发动的“卡塔”声时，韩厉出于本能立刻松手往旁边躲去。
　　两枚细长的镖钉擦过他的衣服，朝着纪心言射过去。
　　同一时间，毛九方拔出手背上的匕首，对着韩厉扑过去。
　　韩厉皱眉，调动全部内力，掌风扫向两枚镖钉，衣袖一卷，将它们反向对着毛九方打去。
　　噗噗两声，镖钉先后插入毛九方胸口。他举着匕首的胳膊顿在空中，过了片刻，整个人轰然倒地。
　　纪心言什么都没看清时，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一手抚上心口，看向韩厉：“大人……”
　　韩厉忽地单膝跪地，左手撑住桌面，喷出一口鲜血。
　　纪心言大惊，扑过去扶住他。
　　“扶我坐下。”韩厉咬牙说。
　　运用内力的反噬竟如此严重。
　　他盘腿坐到地上，抹掉唇角血迹，看纪心言担心地脸色发白，调侃道：“你可能要自己下山了。”
　　纪心言抿唇，说：“不可能，你就是死我也把你拉下山去。”
　　韩厉笑了下，闭上眼开始调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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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VIP]
　　韩厉原地坐下运气调功, 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沿着面颊滑落。
　　青筋隐隐约约浮现，血丝如蛛网般从他脖颈蔓延开。
　　纪心言紧张地守在旁边, 心知他的蛊毒又压不住了。
　　柴火噼啪乱响。
　　纪心言往里添了几根，让屋里更暖和。
　　太阳从高处一点点落下，添了三回柴后，韩厉才睁开眼。
　　蛊毒似乎已经压制住了，但他面色一丝血迹都没有, 苍白的吓人。
　　他单手撑地想站起来。
　　纪心言赶紧上前扶住他。
　　韩厉看她一眼, 没说话，任她扶着重新躺回床上。
　　“我去把尸体处理了。”纪心言说。
　　她刚刚怕打扰韩厉, 没管尸体，这会毛九方的血都凝固了。
　　屋后, 经过一天一夜的飞雪，毛十方尸体早不见了踪迹。
　　纪心言把毛九方的尸体放在旁边, 短短两天, 她干了相同的事。
　　回到屋里, 韩厉盘腿坐在床上，又在运功疗伤。
　　但似乎没什么用, 不消片刻，青筋与血丝再次若隐若现。
　　韩厉收功, 隐隐觉得他拖着这个身体下山，会极大增加危险性。
　　但若在山上留着，先不说沈少归是否能找到，算算时间, 再过些时日他还不出发去京城, 就赶不及吃解药了。
　　倘若皇上知道他不吃解药也没死……呵。
　　沈少归已经对纪心言下了狠手, 若再被他抓住，她断无活路。
　　他收功，伸直双腿，靠在墙壁上。
　　纪心言给他盖上被子，问：“要吃东西吗？”
　　韩厉摇摇头，低声开口：“水仙镇是大昭地盘，这两个人应该犯了很严重的事，才会躲在这里。”
　　纪心言道：“他们肯定抢过别人的钱财，我发现了一个盒子。”
　　“给我看看。”
　　纪心言从地板里掏出盒子，交给韩厉，顺腿坐到床边。
　　韩厉逐一看过，面露鄙夷之色。
　　他将盒子递给纪心言，说：“你收好，下山会用到。水仙镇是大昭边境小镇，镇上有不少大豫人，同时也藏了很多逃犯。从那里骑马出发，经过一段三不管地带，小半天就能到大豫。到镇上要吃东西买马，都得花钱。”
　　“能不能从这里直接回大豫？屋后有狗车。”
　　韩厉摇摇头：“这里回大豫估计很远，而且沈少归肯定在山上找我们。先去水仙镇，再想办法回去，运气好的话，于初应该还在封县。安王世子是个假货，这事他们断不敢让左司知道。只要我能联系上左司的人就安全了。”
　　他说完，一手挡在唇上咳了几声。
　　纪心言端了半碗热米汤过来。
　　韩厉接过。
　　纪心言有话想说，看他苍白面色，终是咬唇忍了下去。
　　她开始在屋里搜寻能用上的东西。
　　长弓不错，收起来，只是箭不够多。
　　皮袄好，比那件锦披更实用。
　　她自己穿上一件，另一件让韩厉穿上。
　　皮袄里有兜，兜里是些碎银，应是毛九方此次下山卖货所得。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一个皮腰包，和她买的那个很像，但上面的花纹明显来自大昭，民族气很重。
　　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放进去。
　　想起自己那个腰包，有些担忧：“我的证身书没带出来……”
　　“在别院？”
　　“在卫所。我上雪山时没带腰包，以为跟着包崇亮，一两天就能回去。”
　　韩厉点点头，说：“用我的令牌也可以入城，这不是问题。如何躲开安王府盘查才是问题。”
　　“那人说水仙镇上有镖局，我想雇个马车，让你藏车里，再雇两个高手，混不进去就硬闯。”
　　韩厉失笑，说：“得是夏君才那样的高手才有本事带我硬闯。水仙镇不见得有高人，亡命之徒一定有的，雇人倒可行。”
　　纪心言点点头，只能随机应变了。
　　她把最后的粥盛到碗里，把铁锅洗了洗，又往里加了一桶雪，等着热水烧开。
　　毛家两兄弟从来不洗锅的，不是熬粥就是煮水，她受不了。
　　吃过粥，再往灶台加上几根柴火，封上灶门，至少能烧到大半夜了。
　　“明天天一亮就得下山。”韩厉忽然开口。
　　纪心言看过去。
　　韩厉顿了顿，补了一句：“早点休息。”
　　纪心言洗洗手，又就着雪抹了把脸，两手冰冰地回到屋里，然后发现尴尬的事。
　　两张床，其中一张的草席被她用来生火了，只剩一个床板，还溅上不少血迹。
　　两个枕头两个被子全在韩厉的床上。
　　她犹豫着坐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乱划，眼神不敢往他那边看，心里琢磨该怎么办。
　　韩厉等了会儿，忽然问：“你坐在那里，不冷吗？”
　　纪心言回头看眼灶台，摇头淡定道：“不冷，有火。”
　　韩厉垂眸，静了片刻道：“你打算坐一晚上？”
　　“我……”纪心言有些别扭。
　　韩厉笑了下：“前两个晚上，也没见你害羞。”
　　“那不一样，”纪心言驳道，“前两个晚上你是昏迷的。”
　　“我没有完全昏迷，还是知道一些的，有人抓着我的手……”
　　“打住。”纪心言警告地看他一眼，“你知道就知道，干嘛要说出来。”
　　韩厉笑出声，一笑带得又咳嗽起来。
　　纪心言忙递水给他。
　　韩厉摆手不要。
　　“你要是不上来，我只好下去了，把床让给你。我还指望你把我带下山。”
　　他不说，纪心言也知道，她不可能真的坐一晚上，总要为明天下山积蓄力气。
　　她吹灭烛火，借着黑暗遮掩，麻利地蹿进床里，仰面躺好，衣服鞋都穿着。
　　韩厉歪头看她，摇摇头，扯过被子盖她身上。
　　纪心言暗自吁了口气，两手悄悄抓上被子边，往上提了提。
　　灶台缝隙透出微光，让房间没那么黑。
　　韩厉仍然靠坐在床边，摸上怀中一个小小的筒子，无声沉思。
　　纪心言闭上眼睛，其实根本睡不着。
　　安静了不知多久，屋外传来“咣当”一声。
　　纪心言一下睁开眼：“你听到没有？”
　　韩厉嗯了声：“没人，是风吹掉了什么东西。”
　　纪心言很紧张，提醒他：“这屋后有两具尸体。”
　　韩厉又嗯了声：“所以更没什么可怕的了，他们已经死了。”
　　“你一点都不怕吗？”纪心言不太相信古代还有这么不迷信的人，“原野说曝尸荒野的人入不了轮回……”
　　空气忽然凝固。
　　纪心言意识到自己又提起原野，那是韩厉的逆鳞。
　　她呐呐道：“对不起，我……”
　　“你不用道歉。”韩厉道，“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安葬原野。”
　　纪心言抬眼看他。
　　黑暗里，他靠着床头，一动不动。
　　床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管他们想不想都会碰到对方。
　　而他们俩谁也没有刻意避开，衣衫相接的地方能从对方身体获得温暖。
　　这是远离皇城远离尘世的雪山高处，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纪心言觉得此时此刻，她可以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管那个话有多大逆不道。
　　她低声问：“大人，你是因为蛊毒未清还需要解药，才留在炎武司吗？”
　　韩厉略觉意外，问：“你干嘛问这个。”
　　“只是奇怪。”纪心言道，“大人既然能拔出蛊虫，应该也有办法搞到解药，再不然，以大人的本事，压制蛊毒不让它发作肯定也可以。你现在已经不必再受皇帝控制，完全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原野没得选，但他不一样。
　　这个问题，在原野死后她试探着问过一次，韩厉给出的回答是“只要炎武司在一天，我都不会离开”。
　　纪心言想知道，他现在还是这么想吗？
　　“炎武司不好吗。”韩厉答非所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见了我都怕。这次只是意外。”
　　纪心言轻叹，低语道：“炎武司好不好我不知道，但这个皇上不好，不值得你为他卖命。”
　　这是一句大不敬的话，诛九族也不为过。
　　她说完就闭紧了嘴。
　　韩厉倒没像之前那样批评她口无遮拦，他面色平静，半抬起头，看向木梁上破败的痕迹。
　　“太|祖南征北战一统天下，还百姓安定生活，但他枉杀忠臣良将。他是好皇帝吗？”
　　“孝宗仁义，温以治国，但他急于削藩以至朝野大乱。他是好皇帝吗？”
　　“成宗鸿才伟略，平定四方，使大豫国力强盛，但他疑心重成立炎武司，只凭一句话就斩首八千多人。他是好皇帝吗？”
　　韩厉没有任何情绪地讲述：“从来都没有好皇帝，也没有坏皇帝。你能找出一个值得我为他卖命的人吗？”
　　“为什么一定要替人卖命？”纪心言不懂，“你蛊虫没了，可以离开这了。大人有那么多本事，肯定有脱身之法。”
　　“这话倒像是你能说出来的。”韩厉笑了下，“只是我为什么要脱身？我喜欢现在的生活，纵有不自由，但同时也能控制更多人的自由。比如你。”
　　当初她就是因为韩厉施压不得不跟着他一路东奔西跑。
　　只需听皇上一人的话，他就可以反过来控制更多的人，这确实也是一种选择。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把蛊虫取出来，被人发现了反而是个隐患。”纪心言不客气地戳破他的话，“倒不如原野，他才是真心实意地想牺牲部分自由换取更大自由，只不过，他选了一个靠不住的人。”
　　那个靠不住的人就是皇上。
　　韩厉抿唇，突然紧握住她的手，说：“别再聊这个话题了。”
　　被子下，他的手不凉了，宽大温暖充满力量。
　　纪心言微愣，继而轻动手指，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回应。
　　韩厉僵住，像是经她提醒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内心挣扎一番，最终还是没舍得松开手，只淡淡地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纪心言哦了一声，偷偷别过脸，忍不住弯起唇角。

第 71 章 [VIP]
　　第二日天边才发白, 太阳还没冒头，两人就穿上毛家兄弟的兽皮袄子，到屋后赶了狗车出来。
　　两只长得像狼的狗见来人不是原先的主人, 似乎不太满意，对着天哼哼唧唧不肯走。
　　纪心言扔了两块兔肉给它们，两只狗立刻欢天喜地地出发了。
　　狗车是敞篷的，放在陆地上或许比较潇洒，但放到雪山上滋味就不大美妙了。
　　狗一跑起来, 风夹着翻起的雪直往脸上扑。
　　兽皮袄护住了身体护不住脸, 纪心言戴着手套，紧抓缰绳, 另一手不时去遮脸。
　　韩厉扯开锦袍，兜头套脑地将两人全罩了进去, 手指翻飞，将袍子两角系在车架上, 另两角系在一起, 形成一个私密的小空间。
　　“不要看路了, 看了你也不认识。它们跑过多次，应该很熟悉了。”
　　锦袍下, 他低声说，伴了两声咳嗽, 缓缓闭上眼。
　　有了这个小空间的遮挡，果然舒服很多。
　　纪心言知道韩厉要休息，没有打扰他，时不时从锦袍缝隙中看看外面。
　　狗经过训练跑得飞快, 大约两个时辰后, 不再是白茫茫一片, 出现了大片雪林。
　　两只狗毫不犹豫地冲入林中，一路往山下跑。
　　太阳完全升起来，阳光洒满林间，不远处的密林已是苍翠一片，肉眼可见地出现一个城镇。
　　纪心言推了推韩厉：“大人，好像快到了。”
　　韩厉拉开锦袍，眯眼细看，正要说话，忽听拉车的狗发出一声狂叫。
　　紧接着，就见狗腿打弯，像是被什么绊住一样，毛茸茸地白色大脑袋朝前载了过去。
　　韩厉一把搂住纪心言的腰，脚踩车板用力一蹬，抱着她弃车跃起。
　　同时，前方林中传出一声呼哨。
　　韩厉目光冷凝，抽出匕首甩向声音来处。
　　那呼哨声戛然而至，“扑通”一声，自树后倒下一人。
　　同一时间，两只拉车的狗在雪地上连滚两圈，又往前出溜了一段停住，四脚刨地的站定，抖了抖身上的雪，吭哧不安地来回走，汪汪叫着。
　　纪心言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第一反应是沈少归的人，觉得小命要交待在这里了。
　　韩厉抱着她落到地上，目光四下寻了一圈，提声问：“什么人？！”
　　没得到回应，他眯起眼，道：“再不出来，我就放狗咬死你。”
　　不远处，一棵树后慢吞吞地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从树后出来，立刻膝盖打弯跪倒在地。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们刚到镇上，不懂规矩……”他哆哆嗦嗦地原地磕头。
　　纪心言皱眉，忽觉身边韩厉身体微沉，竟将大半重量压在了她肩上。
　　若不是因为一直抱着她，此时必会让人看出端倪。
　　他不能使用内力的！
　　纪心言暗暗托住他，提声问那个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这人与死去那位都是刚到水仙镇上的新户，认识不过三天，但因为没钱都找不到落脚地，就打起了抢劫的主意。
　　知道这个林口常有狗车出没，便在此处伏了几天。
　　只是他们没想到，头次打劫就碰上个狠角色，一出手直接要人命的。
　　他磕巴着说完，连连磕头求饶。
　　纪心言知道韩厉撑不了太久，便想把这人赶紧打发了。
　　“你走吧，以后不要动这种歪脑筋，自己几斤几两没数吗？”
　　那人连声应是，转身就跑。
　　纪心言低声问韩厉：“你能站住吗？”
　　韩厉扶着树。
　　纪心言把狗车搬正，一抬头，就见刚才跑了的那人不知何时架上个小马车正往山下溜。
　　那马车不大，但有个小小的四面封闭的车棚。
　　纪心言灵机一动，喊道：“你等等。”
　　那人装听不见，溜的速度更快了。
　　纪心言松开一只狗的缰绳，朝着马车扔了块肉。
　　“去追他。”
　　那狗狂吠着朝马车跑去。
　　拉车的马似乎年纪很小，体型不大，听到狗叫就不敢跑了。
　　架车的人没了招，整个人站到车板上，双手高举。
　　“女侠饶命。”
　　纪心言小跑过去，才发现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一只驴。
　　她略有失望，但看看车后的棚子，冷道：“你可以走，这个车给我留下。”
　　那人愣了愣，似乎很不舍。
　　两只雪橇犬在旁边吃着肉。
　　纪心言想了想，又道：“我用狗车和你换。”
　　若是马，那人还吃亏了，但是驴子换狗车，这买卖怎么也不亏。
　　那人不敢相信自己有这好运。
　　纪心言板起脸：“还不走，是想下去陪你的同伴吗？”
　　那人将信将疑地拉上狗车。
　　“架子上挂着肉，给它们吃的就会听你的。”
　　那人一叠声的是是是，忙赶着狗车跑远了。
　　纪心言驾起驴车去接韩厉。
　　远远地，就见他靠坐在树边，一动不动。
　　她顿时吓出一身汗。
　　韩厉说过只要不用内力就无事，但短短两天，他已经两度催动内力，该不会……
　　纪心言几乎是从驴车上翻下去的，径直扑到他面前，一摸他的手，果然又是冰凉凉的。
　　她一边喊他名字，一边试他鼻息，急得眼圈发酸。
　　韩厉咳了一声，悠悠转醒，对她这种动不动就试鼻息的行为万般无奈。
　　他拉住他的手，叹道：“你可真是……”
　　纪心言猛地抱住他，呜呜了两声，借着他肩头的衣服狠狠蹭掉眼泪。
　　韩厉的话卡在喉头，他侧头看着她发顶，眼中酝酿着复杂情绪。
　　“来，我扶你进车里。”纪心言调整心情，侧身撑起他。
　　韩厉一手扶着树干，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
　　“到镇上先给你找个大夫。”纪心言说。
　　“没用的。”韩厉道。
　　“管点用就行，能撑到你回大豫就可以。”纪心言念叨着，像在鼓励自己，“我们肯定可以的，到镇上一定有办法。”
　　韩厉闭了闭眼。
　　他需要在一个地方静养几日，还需要有人从旁协助，才能将蛊毒完全压制下去。
　　但这件事纪心言做不到。
　　能回大豫自然最好，如果不行……
　　他看向身边人。
　　女孩额间渗出细汗，眼角微红，比他矮了一个头却用全部的力气支撑着他。
　　在她搀扶下，韩厉坐进小棚子里。
　　车棚不大，和单人轿差不多，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杂草，勉强能装下两个大人。
　　有了这个棚子，他不管是运功还是昏睡都不会被人看到。
　　纪心言让他躺在杂草上，给他盖上锦袍。
　　山下是夏天，这里虽处半山的位置，但雪几乎化没了，再往前便是绿林和城镇。
　　她脱下兽皮袄，也盖在韩厉身上。
　　正要退出去赶车时，手被韩厉握住。
　　“纪心言。”他的嘴唇毫无血色，映得眸色漆黑，有气无力道，“你带着我，不可能到封县。”
　　“不试试怎么知道。”她答得干脆，不带犹豫。
　　韩厉牢牢盯着她：“如果再被沈少归抓到，他杀过你一次，一定会杀第二次。你自己走尚有活命的机会。”
　　纪心言抿唇，眼神看向地面，沉思不语。
　　“你有那么多钱，不想没命花吧。”韩厉又说了一句，停下来喘气，“你走吧，大昭的生活也不错。”
　　“你说的对。”纪心言忽然开口，“凭我不可能把你送回去。”
　　韩厉眼神暗了暗，一颗心沉了下去。
　　“所以我得雇人。”纪心言皱眉，“还得找个高手，最好能背着你飞檐走壁的那种高手。”
　　韩厉愣了：“你说什么？”
　　纪心言抽回手，将他放在外面的胳膊收到锦袍里。
　　“你睡吧。等下我去镖局雇人。”
　　她说完要去驾车，不想韩厉又将她一把抓住。
　　纪心言看着刚刚掖好的锦袍又散开了，气道：“你又想说什么？还是让我走？把你一个人甩这？”
　　韩厉被她怼了一下，一时哑口。
　　半晌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漆黑的纸筒，放进她手心。
　　“这是什么？”纪心言问。
　　“信号烟。”
　　“是不是可以叫来左司的人？”纪心言惊喜道，“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韩厉卷起她的手，将那纸筒牢牢握进她手心，用所有的力气，一字一句道：“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时，绝对不能打开它！”
　　纪心言将东西收好，连连点头：“我懂。”
　　这种保命的东西哪能随便拿出来玩。
　　韩厉觉得，她未必真的懂，但当他把东西交给她的一瞬间，整个人都轻松了。
　　**
　　水仙镇从建筑到路人服饰，有着浓浓的异族风。
　　即使越来越多的大豫人跑到这个镇上讨生活，也没有改变当地人的穿衣习惯。
　　那些带着兽骨环，光头上面纹着兽图，或穿着裸肩兽皮坎的，一看就是大昭人。
　　纪心言的衣服早就在几天的摸爬滚打中脏得不忍直视，坐的又是小驴车，相当不起眼，进了镇子并没有引人注意。
　　她暗自庆幸之余，开始找毛九方所说的镖局。
　　水仙镇是大昭距离大豫最近的城镇。
　　出了水仙镇往东北，经过很长一段三不管地带，就到了大豫的边境小镇封县，其间坐落三两小村。
　　两国和睦时，常有商贾在此经商，关系紧张时，这里便是交战的前沿，也因此没有官员愿意花钱花精力治理。
　　这就导致三不管地带不时会有劫匪出没。
　　纪心言自问没能力独自护送韩厉到封县，她需要帮手。
　　问过路人后，她来到镖局门前。
　　和想像中挂着旌旗威风凛凛的镖局不同，水仙镇的镖局更像一个铁匠铺。
　　三个连着的平房，连院子都没有。
　　平房前面空地上，三四个裸着上身的男子，光天化日下大汗淋漓地砸着铁，背上纹身狰狞可怖。
　　纪心言驾着驴车停到平房前，犹豫了许久才问：“请问这里是镖局吗？”
　　一个打铁的汉子手下不停，随口应道：“要保什么嘛。”
　　他的大豫话说得不清晰，四声几乎全是平音，结尾还带着拐弯。
　　“送我们去封县。”
　　那汉子停下动作，抬头看她，又看看驴车，转头和身边另两人用大昭话说了几句。
　　他转成大豫的语言，说：“二十两。”
　　纪心言眉头微皱，道：“我只要一个人，但他必须是高手。”
　　那人又和同伴商量了几句，问：“你出多少银子嘛。”
　　如果是真的高手，多少银子都可以，但她不想露了白，问：“你们这里最厉害的人是谁。”
　　那人道：“就是我。”
　　纪心言二话不说，抄起一块石头朝他打过去。
　　那人往旁边一躲，气得用大昭话噼里啪啦骂了几句。
　　纪心言对他的反应非常不满，她皱眉，“没有再厉害的吗？”
　　旁边一人哼道：“有厉害的，你请的起么？二百两。”
　　纪心言觉得他是在狮子大开口，吹牛逼而已。
　　她摇摇头，想换个地方。
　　起先那人又道：“大豫来的小丫头，不要瞧不起人嘛。那是真的高手，二百两都少收你了。”
　　纪心言已经不抱希望了，随口问道：“有多厉害？”
　　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迷茫，显然谁也不知道那个高手到底有多厉害。
　　纪心言觉得自己在浪费时间，她叹口气，握上缰绳。
　　打铁的汉子可能看她是个大主雇，不想放弃这单生意，往前两步，说：“你见见他，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嘛。”
　　纪心言环顾这个乱七八糟的小镇，无奈道：“那我见见他吧。”
　　那汉子回身对着后面的平房喊道：“虎娃，接客咯嘛。”
　　纪心言：……
　　不一会儿，最左侧的一间平房竹帘掀起，一个穿着灰衣的单薄身影走了出来。
　　那人面色苍白俊美，身后背着一把宽柄大剑，剑柄朝左。
　　纪心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车驾下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呢喃道：“江泯之……”
　　作者有话说：
　　新开的预收——《通感追凶》，在悬疑气氛中谈恋爱。专栏可见。
　　文案在此：
　　俞茵得了个新本事，睡着后能与别人五感相通。
　　别人伤心她也伤心，别人高兴她也高兴，连人吃蛋糕她都能感觉到甜味。
　　从惊慌到无奈再到适应，她惊喜地发现这事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
　　就比如，每个月的那几天，肚子似乎没那么疼了……
　　阳城警局第一悍将池大队长最近有点郁闷。
　　近半年来，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的肚子酸酸坠坠地疼。
　　某日，被队里新来的草根中医抓着把脉。
　　沉思良久后，对方犹豫：“队长，你这症状有点像痛经啊。”
　　一起失踪案困扰了池队好几个月。
　　这天，警局门口来了个文静秀美的小姑娘，穿着牛仔裤白T，衣服上别着B大校徽，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干干净净瞅着舒心。
　　好孩子见到他，说：“我知道失踪的人在哪。”
　　池队：“在哪？”
　　“在我梦里。”
　　池队：……

第 72 章 [VIP]
　　有多久没听过江泯之的名字了？
　　纪心言都快忘了他才是这本书的男主角。
　　少年还是那个少年, 面容冰冷，穿着灰衣，除了下巴上乱乱的胡茬, 其余几乎没有变化。
　　那打铁的汉子见她呆呆地不说话，催道：“你要不要试试嘛？”
　　“不用试了。”纪心言回道，“就他了。”
　　如果说这本书里，还有什么人是值得她信任的，那就只有江泯之了。
　　作者给他的底色是正义的单纯的悲剧的, 即使知道自己为人所用, 他也没有任何报复社会的想法，只是孤独地接受并远离。
　　一本能出版且小有名气的小说, 保持角色不崩是最起码的要求。
　　江泯之不管是从武功上，还是从人品上, 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那汉子显然没想到她这么痛快，当下一愣, 又回头看看江泯之, 用大昭语叽里呱啦说了一大串, 只最后用大豫语加了一句。
　　“你欠我们的钱就算两清了。”
　　江泯之看了纪心言一眼，点点头答应了。
　　他走向纪心言, 在她身前几步远停住。
　　“你要去哪？”
　　“封县。大豫境内。”
　　“一个人？”江泯之又问。
　　纪心言犹豫了下。
　　韩厉与江泯之有旧仇，虽然她搞不清兰芝与江泯之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当初韩厉把人家小两口逼下悬崖是不争事实。
　　“还有……车里的，一个病人。”
　　这也算事实，不是撒谎。
　　她怕江泯之起疑，忙从腰包里掏出银子。
　　打铁的汉子凑上来, 用大昭语说着什么。
　　二百两不是小数, 碎银子不够, 但这包里的东西应该够了，只是饰品价格不好说。
　　纪心言先把那些碎银块捡出来，递给江泯之，问：“剩下的用首饰抵行不行。”
　　“也行嘛。”那汉子忽然将银子收走，又盯上那两对金耳坠。
　　纪心言见江泯之没有阻拦的意思，收起腰包疑惑道：“这钱不是给他吗？”
　　那汉子说：“他是我们镖局的伙计，银子我们收。”
　　纪心言眉头微皱，看向江泯之。后者冷淡疏离地移开目光，没有任何表示。
　　纪心言不知道他认出自己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又不好问，既然事主没表示，她便将银子直接给了那汉子。
　　那人很开心，又送了她一对巴掌长的柳叶小刀。
　　“暗器。”他比划着，“好使的嘛。”
　　三人一驴出了水仙镇往东北去。
　　六月的南方纵使荒凉，却不会有风沙。驴车行在一条被人踩出来的两米宽的土路上，路两旁是遍开的杂草和野花。
　　“这条路很陡，你去车里坐着。”江泯之开口，声音清清朗朗。
　　驴车很小，驾车的位置更小，两个人坐确实勉强。
　　纪心言往后退，退到小棚子边。
　　合上竹帘前，她问江泯之：“你还认得我吗？”
　　江泯之没说话。
　　“你不说话是不是就是认得？”纪心言追问，“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欠那些人钱？”
　　江泯之仍然没说话。
　　纪心言观察他神色，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受了重伤，面色苍白，此时看着倒是充满精神。
　　韩厉说过，江泯之被人用药物养大所以年纪轻轻一身功夫，但药物伤身，他命不会长。
　　难道，他欠人钱是为了给自己找药？
　　纪心言对这个孤苦少年有一种天然的同情与亲近感，可能因为看书时，她真情实感地理解他。
　　除此之外，她也迫切地希望能在这个世界上多一个朋友。
　　她试着找话题，说：“我见过兰芝，她现在……”
　　江泯之忽然勒停驴车，转过头，冷道：“我只负责把你送到封县，没有陪你说话的义务。”
　　纪心言闭上嘴，坐回车里。纵有一肚子问题，在他拒人千里的表情下，也问不出口。
　　韩厉沉沉睡着，帅气的脸上蒙着一层死灰色。
　　纪心言不安地握上他手腕试脉搏，然后靠到车板上，默默祈祷。
　　路上遇到几个想抢钱的波皮，被江泯之三下两下打发了。
　　他下手很有分寸，未伤一人。若是韩厉，这些人怕都活不下了。
　　纪心言问他为什么不伤人。
　　江泯之沉默了会儿，可能觉得这个问题没有超过雇佣范围，他说：“因为我不知道他们做这些事背后的原因。只看表面就去杀人，未必是正义的。”
　　纪心言想起他的过往，不再说话。
　　驴车速度比不得马，又拉了三个人，吱呀吱呀地往前走着。
　　过了晌午，才遇到一个小村落。
　　纪心言已经饿得不行了，到村里唯一的客栈兼饭馆点了两个菜。
　　江泯之跟掌柜要了两个火烧一杯热茶，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
　　“你干嘛！”纪心言警告他，“一起吃，我叫了两个菜。”
　　“不必。”
　　“我给的银子没交到你手里，我点的菜你又不吃，我怎么能放心你啊？”
　　江泯之被她怼得没话说。
　　纪心言把筷子往他手里一塞：“我花钱雇了你，我叫你吃你就得吃。”
　　江泯之默默坐下。
　　吃到一半，进来几个商人模样的男人，一进门就扯着嗓子问：“小二，开两间客房。”
　　小二认出他们，惊道：“哎呦，几位客官怎么又回来了，不是早上才退了房吗。”
　　“别提了，安王府查人封路，查得特别细，排了老长的队，今天是排不到了。后面还有返回的呢，你这店今个生意要好咯。”
　　小二呵呵笑，搭了白巾领着他们上楼。
　　几人边走边说：“我看还有穿着官服的，也没见有通缉令啊。”
　　“瞎吧，那是炎武司的。上通缉令的人哪配动用炎武司。”
　　纪心言夹菜的手慢下来，听着他们渐行渐弱的对话。
　　江泯之发现她不动筷子，疑惑地看向她。
　　纪心言抿抿唇，问：“从这里去封县，还有别的路吗？”
　　“没有。”
　　“那……你能带我们躲过盘查吗？”
　　江泯之：“……不能。”
　　纪心言咬唇，狠心道：“硬闯的话，你有几成把握？”
　　江泯之放下筷子，反问：“你要我带你闯过安王府的盘查？”
　　“不是我，是车里的人。”纪心言追道，“不用管我，我可以留在这里。你只要把他送到封县，去县衙找炎武司的于初……”
　　“车里的人是谁？”江泯之打断她，突然问。
　　纪心言嘴唇动了动，气势不足，呐呐道：“我可以给你银子，你要多少。”
　　江泯之单纯但不傻，他垂下眼，用一种接近肯定的语气问：“是韩厉？”
　　纪心言默认了。
　　江泯之抬眼看她：“你怎么还和他混在一起。”
　　纪心言：……
　　江泯之：“你既然和他在一起，就该想到，他惹上的麻烦不是银子能摆平的，与其浪费钱，不如尽早抽身。”
　　纪心言：“他是因为我才惹了这个麻烦。”
　　江泯之起身，道：“抱歉，这个活我接不了。”
　　纪心言跟着站起来：“你收了钱的。”
　　江泯之从身上摸出一点碎银和半吊铜板。
　　“剩下算我欠你的。”他侧头，“如果你坚持，我还是可以把你们送到封县，但如果安王府或炎武司找你们麻烦，我不会插手。”
　　“算我看错人了。”纪心言气道，“你走吧。”
　　江泯之毫不犹豫迈步离开饭馆。
　　走到村口，只见一小队手握长矛的士兵小跑进村。
　　领头的队长大声道：“安王府搜捕逃犯，各家各户听令行事。”
　　江泯之脚步顿了顿，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就与纪心言迎面遇上。
　　“怎么回事。”纪心言急道，“他们说安王府来村子搜人了。”
　　江泯之道：“没错。我现在可以把你带走，你一个人。”
　　纪心言怔了怔，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
　　江泯之看了眼，正是刚刚他留在桌子上的碎银。
　　只听女孩焦急又恳切地说：“你的钱还给你，你也不用欠我钱，你再帮我做一件事。”
　　**
　　纪心言偷偷将驴车赶到村子最里头，人钻进车棚里，透过木板缝隙观察村里动静。
　　希望这些人能忽视这辆不起眼的驴车。
　　她刚刚把信号烟交给了江泯之，让他到村外放了，并且跟他说明来的人很可能是炎武司的，他不用露面，把人引来就可以。
　　江泯之犹豫了下，答应了，一个飞身向后山去。
　　安王府派来的小队大约有十一二个人，挨家挨户搜查时间不短。
　　看着他们一个人都不放过，尤其是年轻女子和男子时，纪心言就知道，他们搜的不是夏君才。
　　她躲在车棚里，手都是凉的。
　　她握上韩厉的手，心中默念，祸害留千年，大反派不会死在这里的。
　　士兵们分散检查。
　　一个士兵将屋中的人带出来查看一番后放下不管，目光往四周扫过，一眼看到驴车。
　　纪心言大气都不敢喘。
　　那士兵看了一眼转身走开，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再看一眼，晃悠着朝驴车过来。
　　纪心言握紧匕首。
　　那士兵走到驴车后，一手去挑车帘。
　　一把杂草迎面飞来，紧接着下身一痛，那士兵捂着身子弯下腰，面涨得通红，龇牙喊道：“在这。”
　　几个士兵听到立刻拿了武器冲过来。
　　纪心言骑上驴车，仍不肯放弃。
　　就在这时，一对峨眉刺从旁冲出，挑倒了最近的士兵。
　　纪心言惊惶回头，细辨之下，竟是兰芝。
　　兰芝一言不发与那几名士兵打在一处。
　　这时，村口方向有人大喊：“夏君才！是夏君才！抓到他有重赏！”
　　夏君才？！！
　　纪心言心思电转，一下想起忠义堂的人也是往大昭逃的。
　　想不到她居然和忠义堂躲在同一个村子里。
　　这已经是兰芝第二次出手助她，纪心言虽想不通为什么，但她还知道韩厉与忠义堂有宿仇。
　　村口，大约十来个普通村民打扮的人正与安王府士兵混战。
　　其中一个武功极为高强的中年书生正是夏君才。
　　如果让忠义堂发现韩厉，他就死定了，那些小兵还好对付，夏君才怎么弄啊。
　　她不管那边的混战，驾起驴车想趁乱离开。
　　驴子刚跑了两步，眼前一花，兰芝那一对峨眉刺银光流转，转眼工夫便挡在她面前。
　　纪心言张张嘴，磕巴道：“真真真真巧啊……”
　　兰芝上下打量她一遍，急问：“是你让人放的烟花？”
　　“啊？”
　　同一时间，夏君才解决完最后一个小兵，向这边奔来。
　　他没看纪心言，大步上前掀开竹帘。
　　纪心言猛地翻下车，试图阻拦。
　　然而夏君才没有一点犹豫，径直钻进车棚，一手扶起韩厉，拨开他身上的杂草。
　　韩厉看清来人，艰难出声：“夏将军……”
　　“别说话。”夏君才双手分掌抵在他背后，“兰芝，药。”
　　兰芝上前，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粒药，放入韩厉口中。
　　纪心言傻傻地看着这一切。
　　“你们……”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声音仿佛是气流经过嗓子，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一头的啊……”

第 73 章 [VIP]
　　就在纪心言懵怔时, 江泯之鬼魅般出现在她身边。
　　“人带到了，我走了。”
　　“啊？”纪心言脑子尚不在线，“你们不是一起的？”
　　江泯之没说话。
　　旁边的兰芝神情一动, 朝这边迈了一步，语带恳求：“泯之……”
　　江泯之身体微微顿了下，然后足尖轻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兰芝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
　　驴车内，夏君才的声音传出来, “兰芝, 此地不宜久留，马上离开。”
　　兰芝看眼江泯之背影, 应道：“是。”
　　她随手指了一个男子去驾驴车，转头问纪心言：“会骑马吗？”
　　纪心言点点头, 担忧地看着驴车离开。
　　“别担心。”兰芝道，“一会儿就能见到他了。”
　　她骑上马, 一队人朝着大昭方向奔去。
　　行至一处密林中, 兰芝勒马。
　　十余人跟着停下。
　　其中两个男子对兰芝道：“兰芝姑娘, 我们先走了。”
　　“多谢赵大哥庞大哥相助。”兰芝抱拳回礼。
　　“姑娘哪里话，都是自家兄弟, 应该的。”
　　兰芝道：“今日一事，安王府必会加大搜查, 请各位一定多加小心。”
　　“兰芝姑娘也是，代我们向夏将军说一声，有事尽管吩咐。”
　　很快，那十余人跟着赵庞二人离开。
　　兰芝则带着纪心言快马穿过水仙镇, 东进西出直接到了下一个比较大的小城。
　　路上, 纪心言暗想, 之前沈少归猜测大昭在背后支持忠义堂，看来猜对了。
　　但他没能猜出韩厉也是忠义堂一分子。
　　谁能猜的出来呢，韩厉表现的多像一个忠心耿耿的朝廷鹰犬。
　　进了城门又行了半柱香时间，两人在一座朱红大门的三层小楼前停住。
　　楼侧立着匾额，上书“如意金楼”。
　　“进去休息下吧。”兰芝道，“他们没这么快。”
　　纪心言点点头，随她进了院子。
　　古往今来，能开金楼的都不简单，忠义堂背后的金主不一般。
　　如意金楼的房子看着不够气派，但院子着实很大，前后左右有数进。
　　沿着回廊来到内院，太阳下，一群高低不同的孩子正在扎马步，全都是一脸便秘的痛苦。
　　领头的男孩十二三岁，打着赤膊，手里拿着一根藤条，挨个检查，看到腿发抖的就给一下。
　　一个约莫八九岁的黑瘦男孩紧张又害怕地注意着藤条的距离，冷不丁抬眼看到兰芝，顿时双眼一亮，好似看到救星一般。
　　他当机立断收起架势，朝着兰芝扑上来，口中兴奋地叫着“兰芝姐姐”。
　　有了一个打头的，余下的孩子们也不练了，呼啦啦围过来。
　　“哎，香还没烧完，你们都给我回来！”那个拿藤条的大男孩喊。
　　兰芝笑着抹了下头个扑上来的男孩汗淋淋的小脸，说：“佑安，又想偷懒吗？”
　　那叫佑安的男孩委屈道：“是虎子哥想偷懒，午休后应该写字的，他不想写，就让我们扎马步。”
　　拿藤条的男孩听到这话，凶道：“整天就想写字，这点苦都受不了，怎么杀反贼啊！”
　　这个虎子俨然是孩子们的头头，他话音一落，就有人附和。
　　“虎子哥说的对，将来我们都要上阵杀敌的，总是写字怎么行。”
　　佑安扁着嘴，倔强地瞅着他们。
　　兰芝道：“好了，都不许吵。写字和练武一样重要，□□定国既要文臣也要武将。”
　　她看向赵小虎：“一个看不懂兵书的将军怎么打胜仗？”
　　孩子们累得满头汗，脸晒得通红，兰芝看了心下不忍，说：“都去洗把脸，然后去书房练字。”
　　赵小虎与佑安互相瞪了对方一眼，带头往书房去。
　　孩子们听话地跟着离开，好几个频频回头好奇地偷瞄纪心言。
　　那个叫佑安的男孩更是朝她挤挤眼睛还笑了下。
　　“你住最里面的院子吧，省得他们吵。”兰芝做事利落，边说边带着纪心言沿着长廊往里走。
　　路上遇到几个人，客气地对纪心言点头，但没有人问她是谁。
　　最里进的小院似乎没人，很安静。
　　院子不大，三间房各座一位，中间是个大约三十来平的草地，摆了一张石桌加四个石凳。
　　“这个院子最近没人住，你先在这里休息。”兰芝道，“我记得你叫杏花，是吧？”
　　纪心言道：“我本名纪心言。”
　　“那就是纪姑娘。”兰芝笑着，推开左手边的房门。
　　一股潮湿的味道传出来，她用手扇了扇，把另外几扇窗全都打开。
　　“这院有阵子没住人了，今天时间太紧来不及收拾。”
　　“我自己收拾下就好了。”纪心言拦住她。
　　“也是你们运气好，偏巧夏将军正在庞大哥处暂住，看到信号烟就赶过去了。”兰芝停了手，见她没什么行李，又道，“缺东西跟我说。吃饭都在灶房的院子里，一般酉时开饭，到点过去就行。”
　　说话间，就听外面一阵喧哗，佑安跑过来喊：“兰芝姐，夏将军来了！”
　　兰芝与纪心言对视一眼，齐齐往前院去。
　　东屋门前聚了几个人。
　　夏君才屏退众人，关上门，独自在屋里帮韩厉疗伤。
　　纪心言垫着脚想看清楚。
　　兰芝知她心急，安慰道：“他体内有蛊毒，能压百毒，一般的药伤不到他性命。”
　　蛊毒……
　　纪心言看向她，忽然问：“献蛊虫是韩厉的主意，还是夏将军的主意？”
　　兰芝微怔，随后眼神暗下去，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成大事，难免有牺牲。”她说，“若不是炎武司只要男孩，我宁愿亲自吞下蛊虫。”
　　纪心言道：“但如果没有蛊虫，原野未必背叛你们。”
　　兰芝一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赵小虎跑过来，便伸手拦住他们。
　　“不要在这里跑。”
　　“兰芝姐姐，夏将军带回来的人是谁？”赵小虎问，“他是不是也要死了。”
　　“别乱讲，等他伤好了你们就见到他了。”兰芝一手领起一个孩子，对纪心言道，“我们先离开这吧，不要影响他们疗伤。”
　　纪心言应声，低头见一个只到她大腿的小女孩仰脸看着自己。
　　她犹豫了下，学着兰芝的样子伸出手。
　　那小女孩很自然地把软乎乎的小手放到她手里。
　　兰芝回头看到这一幕，弯弯唇。
　　“你认出她了吗？”
　　纪心言复又打量那个女孩。
　　圆圆的脸，皮肤白净，头发用红绳扎起，眼睛很大黑白分明，一眨一眨地。
　　她看了会儿，没想起这是谁。
　　兰芝道：“她是上次你救下的那个孩子。”
　　纪心言更不明白了：“哪个？”
　　“芜河边，渔船码头，龙二哥……”
　　纪心言恍悟，心下欢喜：“她就是躲在柜子里的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奶声奶气回道：“小月饼。”
　　“小月饼？”纪心言乐了。
　　兰芝也笑道：“这孩子光记得自己的乳名。”
　　纪心言又问：“还有一个小的呢？”
　　“他太小了，不住在这，等稍大些开始读书识字才会接过来。”
　　纪心言隐隐感觉到，这是忠义堂分散人员以及互相保密的一种方法。
　　她没再问，只道：“韩厉还说我多管闲事，说他们肯定活不下来。”
　　兰芝笑了下，说：“作为炎武司督卫，他肯定要这样说。其实当天下午，我们就收到他的消息，赶去了码头。只是当时夏将军不在，码头又有官兵，我们没敢轻举妄动。”
　　“难道后面两个据点扑空，也是他放的消息？”
　　兰芝想，既然韩厉肯把信号烟交给纪姑娘，想必是十分信任她的。
　　纪姑娘住进了如意金楼，将来便是一家人，那么一些已经是明面的秘密就没什么不能说的。
　　她点点头：“这些年，我们一直往朝廷中安插人手，最成功的就是韩厉，他隐藏的很好，做了很多事。”
　　“说到这个。”纪心言向她谢道，“那日在三五学堂，承蒙姑娘手下留情。”
　　兰芝笑笑：“当初在二姑山，你也曾对我出手相助，扯平了。”
　　两人边说话边带着孩子们往前院走。
　　“二姑山的事，也是你们安排的？”纪心言问。
　　兰芝道：“韩厉查出血书案凶手可能是江家后人，又看中他武功高强，便想将人拉拢过来，于是在毕府设下埋伏，将泯之重伤以便让我们的人接近他。我略通医术，夏将军就派我去救治他。”
　　之前的怀疑得到当事人亲口证实。
　　“这就说的通了……”纪心言嘀咕着，“那他今日对你怎么……”
　　兰芝勉强笑笑，说：“我们在崖下做了布置，没想到他跟着跳了下来。为了救他，只好暴露。他知道真相后，认为我接近他另有所图，气我欺骗了他。”
　　纪心言看她一眼，见她抿着唇，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兰芝领了孩子们到书房，果真检查起他们的功课。
　　孩子们拿着自己的文章，排队等着。
　　纪心言看向院子。
　　石子铺就的小路蜿蜒曲折，连通三个院子，古木假山间，穿着大豫民服与大昭民服的人走来走去，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一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民居。
　　谁能想到，这却是让大豫皇帝最为头疼的反抗组织所在。
　　如今她竟然坐在了这里。
　　兰芝检查文章的间隙，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一眼。
　　晚饭是在灶房前的空地上，四张桌子排开，光是孩子们就占了两桌。
　　菜很简单，一桌十个人冷热加起来四五盘菜，虽然守着金楼，生活上却很简朴。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忙前忙后。孩子们叫她徐婶。
　　纪心言搭手帮忙。徐婶对她感谢地笑笑。
　　一顿饭吃的热热闹闹。
　　每个人都对她很友好，但没人和她说话，包括那些总是偷偷看她的孩子们。
　　一堵无形的墙将她单独隔了起来。
　　只有小月饼，一直跟在她身边。
　　小姑娘认真地吃着饭，掉到桌上的米粒也会捡起来。
　　纪心言想，这些孩子，将来或许是又一个韩厉，或者是又一个原野。
　　正瞎想着，那个叫佑安的男孩端了饭碗坐到她旁边，咧嘴一笑，露出换牙的洞，亮亮的小眼神里闪着精光。
　　纪心言看他两眼，没忍住，狐疑地问：“你也见过我？”
　　佑安重重地点了下头，说：“你吃过我做的糖葫芦。”
　　糖葫芦？
　　纪心言不用太努力就想起来了，自她穿越后与糖葫芦有关的事情只有一件。
　　当时血书案刚结，她请韩厉去朋满座吃酥鱼。
　　路上，这狗男人莫名其妙地买了一串糖葫芦送给她。
　　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他在讨好她呢。
　　她当时就觉得有问题，果然，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准的。
　　所以……从那时开始，自己就已经被选为挡箭牌吗？
　　纪心言眯起眼，决定见到韩厉时，得先生一会儿气。
　　如果他伤势好些的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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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VIP]
　　房间里, 夏君才拔出银针，递给韩厉一粒药丸。
　　“含在舌下。”他将银针放入白酒中，“此药不重, 养几日便好，只是蛊毒被它引出来，还需要时间才能彻底压下去。”
　　他语气严肃，带着些许恼意：“原本只需几年就可彻底清除，可现在, 蛊毒有可能伴随你一生。怎么会弄成这样？”
　　韩厉沉吟道：“我发现安王世子是假冒的, 被他下毒追杀。”
　　他将玉楼假冒安王世子一事讲了出来。
　　夏君才皱眉，负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
　　“安王知道吗？”他问。
　　“必是知道的, 否则他没必要派死士杀纪心言。”
　　夏君才停步，思索道：“当年安王送进宫的是个假儿子,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存了歪心思。这是欺君之罪，若论起来, 确实够他一受。”
　　他不语凝思：“此事我们要好好利用。”
　　韩厉道：“只怕安王杀世子自保。”
　　夏君才道：“照你这么说, 沈少归这个人也不简单, 安王想杀未必能杀，到头来养虎为患也说不准。我们要先试一试他的态度。不管怎样, 有这个把柄在手，我们就有与安王坐下说话的机会。安王是□□唯一一个在世的儿子, 又有剑州这么大的封地，若能得他支持，再加上西北小晋王旧部，何愁大业不成。”
　　“你做的很好。”他夸了一句, 又叹了道, “只可惜, 那反贼命不够长，死在了皇位上，没能让他亲口承认自己的罪。”
　　韩厉沉默着，像是在认真听。
　　他暗暗握起左手，数道细细的红丝出现在皮肤上，随着手张开又逐渐消失。
　　蛊毒的影响超出他预料。
　　夏君才问：“你查出世子身份，为何不马上通知我们，反而去雪山做什么？”
　　韩厉道：“……雪山祭祀，每年卫所都会去。”
　　他隐瞒了上山的真正原因。
　　夏君才皱眉，对这个理由不满意，却也没说什么，只问：“那个女子……信得过吗？”
　　“信得过。”韩厉回道，“没有她我出不了雪山。”
　　夏君才又问：“南星所说的，助你取出蛊虫的也是她？”
　　韩厉坦然道：“是她。”
　　夏君才走到他面前，严肃地看着他，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韩厉眼神微动，没有立刻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夏君才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叹了口气。
　　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兰芝如此，原野如此，如今连韩厉也如此。
　　只是感情的事往往是成就大业路上最为难过的关。
　　他千算万算，总是算漏这一点。
　　但自从兰芝和原野的事后，夏君才明白此事堵不如疏。
　　他缓了缓道：“儿女情长难免英雄气短，你有心爱的女子不是不可以，但需谨记，我们大业未成，心不可偏移。”
　　“我知道。”韩厉道。
　　夏君才点点头，看向韩厉锁骨处，那里尚有青红血丝纠结。
　　蛊毒之痛他是了解的。
　　他自责道：“是我无能，今时今日仍不能让孝宗瞑目于九泉。还要你受如此苦痛，夏某难辞其罪。”
　　韩厉道：“夏将军，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存在谁受苦谁有罪一说。如果没有你，忠义堂必定组织不起来，真相也就没有大白之日。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希望。”
　　夏君才点点头，说：“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直以来，你和兰芝是最让我放心的。再过几日便是孝宗皇帝与小晋王的忌日，皇上与太后也会过来祭拜。皇上长大了，过几年就可以亲理朝政了。你多年未回，这次终于得见皇上，是个好机会，好好好与他亲近。”
　　韩厉抿唇，点点头。
　　夏君才道：“你且在这里安心养伤，我派人去打听一下情况。你是我们埋得最深的一颗棋，不能就这么放弃了，还是要尽快回炎武司。”
　　“我也这么想的。”韩厉应道。
　　夏君才看眼窗外，见日头西沉，说，“时间不早了，我去把她叫过来，你和她讲讲这边的情况。”
　　**
　　灶房所在的院子里，大家吃过饭各自做自己的事。
　　负责金楼事宜的人都去了前店，几名上岁数的妇人正收拾碗筷，年纪稍大的孩子组织小的帮忙。
　　纪心言也要上手，被徐婶拦下。
　　“放着放着，哪能让客人干。”徐婶笑着说。
　　“夏将军！”赵小虎欢喜地叫了一声。
　　大家全都看过来。
　　几个大点的孩子扑上去，围着夏君才叽叽喳喳。
　　夏君才摸摸他们脑袋，示意大家继续干活不用管他。
　　他走到纪心言面前，说：“他醒了，想见你。”
　　纪心言跟着他往里院去。
　　她终于可以近距离观察这位孝宗的近卫，曾经的御林军统领。
　　夏君才负着手，一身青色书生长衫，肤色微黑，颧骨明显，走起路来步伐很大，照顾她的速度，走得并不快。
　　“这一路辛苦你了。”他开口，“我听韩厉讲了。”
　　他忽然站定，躬身施了一礼。
　　“我代忠义堂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纪心言愣了下，忙往后退两步，说：“您千万别这么客气，我帮他也是帮自己，再说那会儿我不知道他是忠义堂的。”
　　夏君才直起身，问：“你们怎么会被追得这么狼狈？”
　　纪心言正想说，忽地意识到事情的起因是沈少归想杀自己。
　　她不确定有多少内容是韩厉想让人知道的，含糊道：“我不是特别清楚，韩厉更了解前因后果。”
　　夏君才看她一眼，点头道：“不管怎样，姑娘救了韩厉，便是我忠义堂的恩人，尽管住着就好，莫要拘束。”
　　人家客气，纪心言也客气地应下，并未把这话往心里去。
　　她可没打算长住这里。
　　两人一路无言来到房间外，夏君才帮她打开门，简单嘱咐两句就离开了。
　　韩厉披了件中衣靠坐在床头，受伤的胳膊重新包扎过，面色依旧苍白，神情平淡。
　　难得地看上去弱不禁风。
　　他开口：“你有什么想问的。”
　　纪心言叹气，觉得生气什么的还是等他伤好了吧。
　　她问：“还疼吗？”
　　韩厉微怔，随后摇头：“不疼了。”
　　“骗人。”纪心言指着自己锁骨位置，“我都看到了。”
　　韩厉低头，见中衣领口半敞，露出的锁骨处隐有青红血丝交缠，这是蛊毒尚未完全压住的表现。
　　他抬头，笑道：“这里是忠义堂据点，你就想问我这个？”
　　“我其实有好多想问的。”纪心言无奈，“但又不知道先问哪个。”
　　韩厉哑然失笑，随口道：“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想不起来也无所谓。”
　　“你是不是和夏将军串通好的，故意让他在你旧伤处划刀。”
　　“是。”韩厉痛快承认。
　　纪心言呵了一声：“我就知道，当初就猜对了，你还说不是。刚刚我还看到那个卖糖葫芦的男孩，到底怎么回事？”
　　韩厉笑起来，牵得咳了一声。
　　“江泯之跳崖不在我计划中，忠义堂必会派人给我递消息。佑安就是来送消息的。”
　　纪心言斜看他：“星辰山庄呢，说是调查我身份，其实就是借机支开其它人吧。你敢在那除蛊虫，八成和忠义堂脱不了关系。”
　　韩厉道：“你猜的不错，柳南星也是我们的人。星辰山庄和如意金楼是我们的主要财源。”
　　纪心言佯装气恼，问：“你还干过哪些用我当幌子的事，坦白从宽。”
　　“那我得想想。”韩厉往后靠，做思索状，“太多了。”
　　“喂！”纪心言不满地盯着他，末了自己先笑起来。
　　韩厉也笑了。
　　纪心言啧了声，想到江泯之，又叹口气。
　　“怎么了？”韩厉问。
　　“这次我们能逃脱，江泯之帮了忙。”她遗憾地说，“兰芝好像对他还有感情，好可惜呀。”
　　韩厉不以为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没什么可惜的。”
　　纪心言低声道：“道不同……所以才可惜。”
　　韩厉敏锐地察觉出她这话另有含义，抬眸望过去。
　　纪心言只是继续说着江泯之：“我能理解他，这事换成我，也会生气的。”
　　韩厉默然，问：“你也气我瞒着你？”
　　纪心言微怔。
　　说不生气吧，当时转折确实太突然了，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结结实实地懵了。
　　但要说生气，好像除了受惊后大脑一片空白外，其它情绪都不见了。
　　换位思考，她甚至觉得韩厉将烟花交给她，这事本身要比他隐瞒真相更危险。
　　她不知道以她的能力，是否能承受这种事实。
　　但不管怎么说，韩厉的隐瞒与兰芝的隐瞒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说：“你和兰芝不一样，你没有故意接近我，也没有怀着目的诱导我。”
　　韩厉道：“江泯之不跳下去就不会知道真相。也是我们少料了一点，没想到他二人会产生感情。”
　　他这话倒引起纪心言不满。
　　她挑眉嘲道：“没想到？你们派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去照顾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孩子，救命之恩，朝夕相处，肌肤相触，没发生点什么才奇怪吧。只能说，你们高估了自己玩弄人心的本事。”
　　韩厉闻言忽然笑了下，重复道：“原来有了救命之恩、朝夕相处、肌肤相触……就应该发生点什么。”
　　纪心言微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与韩厉也刚刚经历了这些。
　　她面上微红，与他对视数秒，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夏将军说孝宗有个遗腹子，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韩厉道，“他才是真正的皇上。”
　　“这么说，现在有个明面上的皇帝，还有个私底下的皇帝？”
　　纪心言君臣观十分淡薄，说这话时没忍住，唇角微弯，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韩厉沉着脸：“有这么好笑吗？”
　　“不好笑。”纪心言马上敛容，她不该嘲笑别人的信仰。
　　韩厉被她气得没话说，静下心来，也觉得这话听着有点好笑。
　　他也笑了起来。
　　纪心言抿唇，问：“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韩厉看着她，很想问一句“你指哪方面”，但他非常清楚纪心言问的是回大豫的事。
　　他清清嗓子，说：“我需要在这里养伤，一段时间内无法离开。夏将军已经派人去打探情况，或许会利用沈少归身份的事与安王谈判，等谈判有了结果，就知道回大豫是否安全了。”
　　纪心言点点头，这些她都能听懂。
　　“此外，”韩厉又道，“孝宗祭日快到了，皇上会来……”
　　纪心言一愣，下意识问：“你们的皇上？”
　　韩厉点点头。
　　纪心言顿时觉得不自在。
　　“那我还是换个地方住吧。”
　　韩厉眉梢微动：“怎么？”
　　“你们都是自己人，我一个外人住在这很不习惯。而且……我就是不想见到皇上，哪个皇上也不想见。”
　　韩厉默然，淡淡地说：“这样啊……”
　　他收回视线，道：“不用这么麻烦，住着吧。这里的人皇上怕是一个也不认识。灶房这种地方他也不会去的。你不主动去见他，他不会找你。”
　　他又看向她：“而且，你一个人住外面，我也不放心。”
　　纪心言暗自叹气，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跑进这个局里了。
　　她忍不住念道：“我本来以为那个信号烟叫来的是左司的人，要是早知道……”
　　她顿住，忽然发现，即使早知道来的是忠义堂，她该放还是得放，总不能眼看着韩厉落到安王手中。
　　韩厉弯唇：“吓到了？”
　　“能不吓到吗。”纪心言现在想想还是觉得心惊肉跳，“你把信号烟给我时，到底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觉得你需要帮手。”
　　“但是……这种秘密，让别人知道了多危险。”
　　韩厉靠在床头，神色轻松，笑道：“你又不是别人。”

第 75 章 [VIP]
　　安王府, 书房内，沈少归立在桌前。
　　“问过村民，都说听到卫兵喊出‘夏君才’的名字。我也看了尸体, 多是一招毙命，确是高手所为。”
　　安王用茶盖撇着水上的浮茶。
　　“韩厉呢？这都几天了，尸体也没找到，人也没找到。”
　　沈少归道：“村民说，那日夏君才驾了一辆驴车离开, 车上必定有人。客栈小二也证实, 驾驴车进村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十分漂亮。”
　　安王看他一眼, 声调沉沉：“你是想说，夏君才救走了韩厉？”
　　沈少归道：“并非不可能。”
　　“我看你是想收左司想疯了。”安王冷笑, “凭几个村民三言两语，就想把韩厉归成忠义堂的。他要是死外面也就算了, 死无对证。他要是活着回来了, 你当他这些年经营炎武司是在混日子？到时反打你一耙, 指不定谁先死。落井下石也得分对象。”
　　“父亲所言极是。不过孩儿在宫中这些年也没有混日子。”沈少归不慌不忙道，“而且, 请父亲细想。夏君才对普通士兵一向手下留情，但这回, 他一出手就要人命，我们派去的十三个人无一活口。若不是想隐瞒什么，何必做到这个程度。”
　　安王眯眼，如果不是他对韩厉有所了解, 此时定也怀疑了。
　　“韩厉入炎武营前是做什么的？”
　　沈少归道：“孩儿不知。”
　　“我与这位韩大人也不熟, 倒是和他师傅陆骁还喝过几次酒。”安王回忆道, “韩厉比陆骁圆滑不少，陆骁在世时对我盯着非常紧，韩厉却是明松暗紧，让人更难提防。”
　　沈少归道：“孩儿这就去查。”
　　“右司去查左督卫，若是让皇上知道了……”安王有些担心。
　　“父亲放心。右司最近缺人手，我只是查一下炎武司人事卷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好。”安王满意地点点头，“还有原野，上次说要查查他的真实身份，有结果了吗？”
　　“是孩儿无能。”沈少归低头。
　　“不怪你，能混进炎武司的怎么可能轻易查出来。”安王道，“你把当年出事时，年纪相仿的人全都列出来。”
　　沈少归沉默片刻，道：“是。”
　　**
　　纪心言在如意金楼住了下来。
　　她倒没什么急事，早一天还是晚一天买房开店影响不大。
　　最关键的是，要把沈少归的问题解决。
　　韩厉说，过段时间会有消息，再酌情应对。
　　纪心言耐心等着，心想实在回不去大豫，在大昭找个营生也不是不行。
　　如意金楼的生活平淡缓慢，风雨都被夏君才挡在了外面。
　　她对这难得的安稳日子颇是珍惜，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四处奔波，这几日睡眠都好起来了。
　　韩厉养了两天就下地行动，光看他人，一点也瞧不出中毒的样子。
　　这日，纪心言在井边帮着徐婶择菜洗菜，不远处，韩厉带着几个年纪略大的男孩练剑。
　　“啪”地一声，剑鞘抽在皮肤的声音。
　　纪心言应声看过去。
　　那个叫赵小虎的男孩手里的剑掉到地上，他握着手腕脸憋得通红怒视韩厉。
　　韩厉收回剑鞘，懒道：“就这么点力气，拿剑干什么？不如去拿绣花针。”
　　赵小虎紧抿着嘴，抓起地上的剑：“再来！”
　　“你太弱了，没兴趣。”
　　赵小虎气得头顶快冒烟了，冲口道：“我父亲是小晋王麾下副将赵勇，刺杀狗皇帝时英勇就义。你又是什么人？”
　　韩厉听闻，歪头细细打量他。
　　“赵将军骁勇善战，儿子却是个莽夫。遇事只知道抬出父亲名号给自己贴金。”
　　“你！”赵小虎咬牙，拳头都攥起来了，可打又打不过。
　　韩厉嘲道：“一激就怒，果然莽夫。”
　　纪心言弯唇，摇摇头。
　　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走到哪嘲到哪。跟个孩子较劲，也就他干的出来。
　　韩厉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看过来，朝她笑了下。
　　不知为什么，纪心言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她低下头认真洗菜。
　　系头发的皮绳松了点，碎发滑下来，她甩甩手上的水，重新系了一遍。
　　发根有点痒，夏日出汗多，应该洗澡了。
　　但在古代洗一次澡很麻烦，她不好意思和徐婶提。
　　倒是常看到男人们在净房旁边直接打井水上来冲，纪心言不敢，只能忍着。
　　她闷头洗菜，隐隐感觉到韩厉的视线始终没有移开。
　　徐婶看看她，又看看韩厉，了然一笑。
　　晚饭仍然很简单。
　　韩厉自伤好也在灶院吃饭。
　　他白日里训人不客气，晚上带小孩子吃饭倒是挺有耐心。
　　也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纪心言想多了，韩厉每次都坐她对面。
　　起初徐婶也坐这桌，她要照顾小孩，一直是坐在这里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徐婶忽然就换到旁边的桌，跟着大人们一起吃饭去了。
　　这张圆桌上，除了几个半大娃娃，就只有她和韩厉两个人，总是边吃边聊，有一搭没一搭地照顾孩子。
　　纪心言觉出不对劲，但也没有让人徐婶回来的道理，只好这样奇奇怪怪地继续着。
　　晚上，金楼落下门板，挂上灯笼，忙了一天的伙计们回到院子里吃饭，时常聊生意上的事。
　　纪心言喜欢，暗中听着。
　　“一匹战马已经涨到三十金了，真要命，能买十匹大昭的小野马。”
　　“小野马不行啊，上战场不好使。论战马，还得是咱们西北的。”
　　把他们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拼凑起来，纪心言渐渐发现，大昭不出军需，尤其缺战马，但人家有黄金，可以买战马。
　　最好的战马都出自大豫西北地区，如今战马价格连年上涨，金楼生意再好，也赶不上马价。
　　是以院子里的人吃穿用度都很节俭。
　　这天晚上，纪心言回到最里面的院子，韩厉正等在那。
　　“拿上干净衣服，带你去泡温泉。”
　　“温泉？”纪心言立刻想起星辰山庄，下意识问，“我们一起？”
　　韩厉憋了下，笑着说：“你想一起也可以。”
　　纪心言白他一眼，跑进屋动作飞快地取出干净衣服，骑上马随韩厉往后山去。
　　说是温泉，其实只是河水流经时拐弯出来的一片小池塘，被太阳晒热了。
　　“不会来人吗？”纪心言看着仅有一个池子的温泉，有些迟疑。
　　“我来放风，虫子都不给你放进来。”韩厉道。
　　他说着，往后退出数米，飞身上了一棵高树，背对着池水方向靠在树干上。
　　纪心言抿着笑，朝他喊：“不许偷看啊。”
　　韩厉哼了声，吹起口哨。
　　声音固定在一个方向，这是一个信号，只要哨音不停就说明他始终在那个位置。
　　应着月夜的景，那哨音不会太远也不会太近，让人十分安心。
　　纪心言脱下衣服，用外衣包起缝着银票的内衣，放在干燥的地面上，解开头发，步入水中。
　　她靠在岩石上，听着身后哨音吹出的小曲，忽地弯起唇角。
　　纵然没人看到，她还是羞涩地低下头，仿佛这笑只能让自己知道。
　　韩厉靠坐在树上，听着身后水声，无聊地撅下一根树枝。
　　来回观察计算后，他拿出随身带的小刀，一下下地修磨树枝。
　　纪心言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洗过的头发搭在身后岩石上。
　　岩石散发着热气，将头发烘得半干。
　　她穿好衣服，用皮绳松松地系起微湿的长发，来到树下。
　　“我洗好了。”
　　韩厉从高处看下来，问：“要回去吗？”
　　纪心言不想走，她背着手，左右看看，问：“在树上看风景是不是很好啊？”
　　韩厉笑了：“你想上来？”
　　纪心言笑而不语。
　　韩厉跳下来，揽着她飞身上了一棵更高的树。
　　坐在粗粗的树枝上，纪心言双脚悬空摆着，又紧张又新奇。
　　韩厉坐在她旁边，手里攥了个东西，犹豫着。
　　他的视线不断地往她头发上看，终于鼓起勇气。
　　“这个给你。”他淡淡地说，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什么？”纪心言接过。
　　是一根细长的木条，大约比小指细点，打磨得圆润光滑，粗的那头雕了两朵不甚明显的花。
　　“簪子？”
　　韩厉随意嗯了声：“我看你总是用皮绳系头发。”
　　“你做的？”纪心言喜笑颜开，“送我的？”
　　“不好看，凑合用吧。”
　　“好看！”纪心言爱不释手。
　　韩厉看她那样子，忍不住笑了。
　　纪心言看着看着，想起自己不会用。
　　她眼珠一转，挑眉看向他，把簪子递过去，嗯了一声，示意他接着。
　　韩厉不明所以，顺手接过，就见纪心言一转身背对着他。
　　韩厉愣了愣：“什么意思？”
　　“帮我戴上啊。”纪心言催促，“我不会。”
　　韩厉惊讶地反问：“你逗我玩呢？”
　　“真的不会，要不我干嘛一直用皮绳。”
　　韩厉顿了两秒，无奈摇头，将她头发上的皮绳取下，顺手挂在自己手腕上，两手从左右分别撩起她的头发，慢慢打理。
　　“你还记不记得到东阳县衙的第一天晚上，你在三堂门外晃悠。”他边理头发边开口，“当时已经很晚了。”
　　纪心言说：“记得，然后你一点声音都没有，出现在我身后，像鬼一样。”
　　“我像鬼？”韩厉边回忆着那晚的情景，边笑，到底谁更像鬼，“那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
　　纪心言嘿嘿一笑，丝毫没有被拆穿后的窘态，理直气壮道：“不就是说了找簪子嘛，我也没想撒谎，是你吓唬我，说什么本朝律例不得披发出门。”
　　“我没有吓唬你。”韩厉道，“本朝是有这个律例。”
　　他将她的头发分出一多半来，留下小半披着。
　　皂角的香气混合着少女的体香。
　　他把簪子插入盘好的头发中。
　　“好了？”纪心言歪头，用手去摸，笑眯眯的。
　　她转身幅度有点大，身子晃了下，本能地抓住韩厉胳膊。
　　韩厉反手将人往上捞了捞，让她坐得更稳。
　　两人也就离得更近。
　　他手腕上挂着的皮绳摇啊摇的。
　　纪心言抓着他的手，将那皮绳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
　　“这个皮绳很好用，以后你受伤包扎时拿它缠着，比布条方便。”
　　她亮出自己的手腕，和他并排放一起，笑道：“正好一人一个。”
　　棕色皮绳映得她手腕越发白皙纤细，与他的很不一样。
　　韩厉垂眸看着。
　　这么细的手腕，他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她两只都攥住。
　　想到那个场景，他喉头动了下，忽然觉得身体燥热，心猿意马起来。
　　他别开眼，缓缓呼吸，笑道：“送东西还要受伤时用，你就不能盼我点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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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6 章 [VIP]
　　晚风吹过林间, 树叶轻摇，撩得人发痒。
　　纪心言动了动身体，微微向后靠, 不经意地将部分重量放到他身上。
　　韩厉配合着挪了下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
　　“你的蛊毒是不是都压住了？”纪心言问。
　　“夏将军每日运功助我，已经好多了，只是还不能用内力。”
　　韩厉攥紧拳头，几道细细的红血丝自他小臂现出, 他张开手, 那血丝又消失了。
　　“你的功夫是夏将军教的？”纪心言问。
　　“他教过，陆骁也教过。”
　　“陆骁, 是你前面那个督卫？”
　　“是他。”韩厉道。
　　“我经常听人提起他，他还教你功夫, 是你师父？”
　　“他与我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 教了我很多东西。那时我还小, 故意让自己说话没遮没拦, 以试探他的底线。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要帮辽王争皇位。他呵呵笑着说因为辽王也要保住自己的王位啊。”
　　韩厉笑了下, 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他把我关进水牢, 关了七天七夜，吃喝不给，就是要我死的。幸好是水牢，不至于渴死, 再加上我命大。醒过来时他跟我说, 不要以为造反的就是坏的, 更不要以为自己的想法就是对的，狂妄的人都活不长。之后，他便一直将我带在身边。”
　　纪心言常听人提到陆骁，总觉得像个十恶不赦之徒，从韩厉口中讲出来，虽是差点要了他命的事，他却好像并不在意。
　　韩厉道：“他话说的有道理，但其实他自己是个比谁都狂妄的人，只对皇上一人卑躬屈膝，把满朝文武都得罪了。当今圣上继位后，弹劾他的奏疏一摞摞往御书房送。那些奏疏里必定提到我的名字，所以从那时起，我就让夏将军帮我准备蛊虫。因为陆骁一死，皇上下一个杀的就会是我。”
　　他主动提起蛊虫，纪心言忍不住想到原野。
　　如果没有蛊虫，那个光头娃娃脸总是笑呵呵的青年会怎么样？或许不会年纪轻轻就走上绝路吧。
　　所以韩厉不让提他，是因为自责吗？
　　她抬眼看他，却没从他面上看到太多情绪。
　　韩厉继续道：“陆骁曾经说，想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我记住了，所以在炎武营那几年，我真心忠于皇上，把自己当成炎武司一分子，和所有人一样，以往上爬为人生目标。即使跟着陆骁去杀忠义堂反贼，也从不手软。直到当上督卫后，才开始给忠义堂递消息。”
　　“一个忠心耿耿且胸怀大志的臣子，在上级被斩首后，该做的事就是向皇上证明自己的忠心。蛊虫是大昭产物，夏将军费了很大劲才请人制作出来。他特意将雌虫养在星辰山庄，就为了将来帮我把蛊虫取出来。”
　　“所有人都觉得你对皇上绝无二心，我也一直这么以为。”纪心言笑了下，“你的演技比我厉害多了。”
　　一旦对韩厉形成“这个人对皇上绝对忠诚”的印象后，那么之后对他的所有判断都会有所偏颇，有利于他隐藏身份。
　　韩厉看她一眼，自嘲道：“是啊，我真的把自己也骗过去了。沈少归确实了解我，他知道我‘绝非良人’。陆骁与我有师徒之情，然而明知他死期将近，我想的不是如何救他，而是如何自保甚至取代他的位置。”
　　听到沈少归的名字，纪心言很不爽。
　　了解一个人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做了什么。
　　沈少归口口声声说要护她一世周全，转脸就气急败坏地放冷箭要她命。
　　这样的人，永远只爱自己。
　　“别提沈少归。”纪心言道，“他根本就不了解你。”
　　韩厉靠到树上，缓缓道：“不，他多少是了解我的。因为我和他一样，都是谨小慎微苦熬多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纪心言抿唇，说：“经历相似不代表什么，最终仍会成就不同的人。在同样的权力面前，并不是所有人的选择都一样。”
　　即使在韩厉揭开身份前，纪心言也能感觉到他的挣扎。他是为努力当个好人而挣扎。
　　沈少归也有，但他仅仅是为自己，他难过的是要如何同时保住权力与心爱的女孩。
　　“你没有尝过权力的滋味，你不懂，那玩意会让人上瘾的。”韩厉摇头道，“只要那个权力足够大，只要你接触过它，只要知道自己确实可以得到它。每个人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每一次，当我出现时，所有人都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讨好我。他们匍匐在我脚下，战战兢兢地求我放他们一马。在那样的情形下，很容易被自大冲昏头脑。”他语调缓慢，声音带着彻骨寒意，“有时候我会分不清自己在干什么。杀了那么多人，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掌握别人生杀大权时，我真的没有一点兴奋吗？”
　　他低声道：“我不赞成原野的选择，但我能理解他的想法。当天平两边差距太大时，去选择没有分量的那端是很难的。”
　　想到原野，纪心言心下难过，问：“如果……如果原野没有背叛你们，他以后是不是也能取出蛊虫。”
　　“很难，雌虫极难养。”韩厉如实道，“但我们有解药，一年一服，生存不是问题。我当时有意放他走的，我猜他会逃进雪山。蛊虫来自大昭，解药也来自大昭，一年的时间，他总该有本事找到的。”
　　纪心言知道韩厉从来不想原野死，这件事对他来说不是难过，而是痛苦。
　　但她不知说什么好，因为韩厉确实有责任，但这个责任应该由他承担多少，谁也不敢下结论。
　　她只能片面地安慰道：“他的死不是你的错。”
　　韩厉沉默半晌，却说：“他的死不是我的错，但是我利用了他的死。”
　　纪心言不明白，疑惑地望着他。
　　韩厉道：“原野并不知道我和他一样，夏将军这点做的很谨慎。他安出去的桩子，互相都不知道对方存在。但是我很早就利用炎武司的情报网查出了原野。他那个性格，根本不适合做奸细。所以我一直把他带在身边，一来怕他惹事，二来……他很像我一个亲人。我料想过他会闯祸，甚至想过他身份暴露后该如何平安返回忠义堂，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选择了背叛。”
　　“当我知道忠义堂安在炎武司的内鬼反水，沈少归掌握了数个据点的位置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通知兰芝，让他们紧急撤出据点人员。右司围剿扑空后沈少归必会怀疑消息泄漏，当时在剑州卫所的人不过二三十，很快就会怀疑到我身上。所以我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要找一个人将怀疑引走。而那个内鬼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稍加引导确认那人就是原野，于是言语上刺激他，甚至动手逼他主动逃离卫所，营造出他吃里扒外暴露后畏罪潜逃的样子。我对沈少归说，是原野通知的忠义堂才使我们的人扑空，其实不是的，是我通知的。”
　　“我是不是无药可救了。”韩厉喃喃道，“原野跟了我几年，他那么相信我，一直觉得我是全天下对皇上最忠心的人。很难说他的反水有多少是受我影响。但我呢，明知他陷入危险，想的却是如何利用他引开怀疑。”
　　“可你也救了很多人，书堂的学生，还有第三个据点的人。”纪心言道，“一味自责没有意义。你做的事，你所处的环境，本来就无法用对错来衡量。”
　　“无法用对错衡量，只能靠本心。”韩厉笑笑，“但人心是最难掌控的，有时候我会陷入欲望旋涡，想用一切极端的方式来宣泄情绪。所以我喜欢和耿直的清流接触，比如俞岩，他们的直言能让我理智地去克制那些疯狂滋长的欲望。”
　　纪心言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俞岩，就觉得他很不喜欢你，跟你说话非常不客气，但你偏还对他十分有礼。反而像刘全这种迎合你的，你说话就阴阳怪气的。”
　　韩厉无所谓道：“正常人怎么会喜欢我这样的人。”
　　“胡说。”纪心言道，“当然会有人喜欢你。”
　　韩厉弯唇，伸手挑起她的发丝，轻笑：“真的么？”
　　纪心言原本理直气壮的，被他这样一拨，气势短了三分，声音低下去：“是啊……谁都会有人喜欢的。”
　　林间传来鸽子咕咕声。
　　韩厉抬头张望，打了个呼哨，扬起手臂。
　　一只蓝紫色羽毛的小鸽子落下来。
　　纪心言歪头凑过去，又惊又喜：“怎么你招来的小鸟总是这么漂亮。”
　　韩厉逗着鸽子，说：“嗯，我招来的小鸟都是这么漂亮的。”
　　纪心言眨眨眼，扬脸瞅他。
　　韩厉低头与她对视，半晌弯唇道：“确实挺漂亮。”
　　纪心言怀疑自己被调戏了，但她没证据。
　　小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在人手臂上踩来踩去。
　　韩厉点点它小毛脑袋，说：“这只就是芜河边那只。”
　　“不会吧。”纪心言表示怀疑，“这你都能认出来？它也从大豫飞到大昭？”
　　韩厉侧头，看她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逗鸟，心情很好地说：“它是我养的。”
　　“真的呀？”纪心言听了更觉得小鸟可爱。
　　韩厉嗯了声，说：“它父母是炎武司一对很棒的信鸽，但它出生时很弱，不吃不喝，当时的饲官觉得它活不下来，放在盒子里没管。我就把它带回房间，养了起来。它长大后，把我当成家了，我去哪它就跟着飞去哪。”
　　“真漂亮，你一定养的很用心。”
　　“用什么心啊，我在炎武营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哪顾得上一只鸟。”
　　“它的兄弟姐妹一定也很漂亮吧。”
　　“信鸽样子都不差，寿命也比其它鸽子更长。”
　　“它看上去比以前的信鸽要小。”
　　“它只是长得小，其实已经十多岁了。”
　　“那你养它时才多大啊？”
　　韩厉想了下，说：“记不清了，好像是十一岁。后来陆骁点了几个孩子到身边亲自教，我就把它放回鸽棚。有一次，我跟着陆骁出京办事，正好它飞出来送信，结果把应该送去卫所的信送到我这来了，幸好没酿出大祸。在那之后，饲官就不敢用它了，当成个人情送给我。”
　　“原来是被淘汰的。”纪心言笑道，“它愿意站在我胳膊上吗？”
　　她撩开衣袖伸手过去。
　　韩厉把鸽子放上去。
　　“它真乖。”纪心言笑道，“可惜没有东西喂它。”
　　小鸽子的羽毛在月光映照下反着光，漂亮之余又添神秘。
　　纪心言看着鸽子，韩厉看着她。
　　他从来不敢奢望，有一日，他竟会身处这样的气氛中。
　　轻松、温暖、幸福……
　　他一向不信天不信地，但是现在，他要为这片刻的幸福感谢上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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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 [VIP]
　　纪心言在如意金楼住了没多久, 遇上一个大日子。
　　十八年前的这一天，皇城破，小晋王死于铁骑下, 孝宗自尽于皇宫内。
　　在这样一个大日子来临前，金楼里所有人都忙起来。
　　因为他们的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就要来了。
　　只不过，眼下这天下之主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道。
　　孝宗的遗腹子，忠义堂认可的天子，现年不过将将十七岁的小皇帝起驾来到如意金楼。
　　徐婶尤其忙, 从早到晚都在打扫卫生, 处理食材。
　　食材是特意购买的，大家日常吃的饭菜当然不能用来招待皇帝。
　　纪心言想去帮把手, 徐婶会把她轰开。
　　“这个你不会，别弄坏了, 给圣上准备的。”
　　“这里我来，圣上年纪小, 床褥要多晒晒。”
　　其实那被子是徐婶才纳好的全新的棉被。
　　一切都准备很全美, 只可惜小皇帝来的那天, 赶上了小雨，温度骤降。
　　既然不是明面上的皇帝, 排场自然不能太大。
　　侍卫撑着两把大伞，在十余男女侍从护送下, 将小皇帝和太后迎进院中。
　　太后年纪不大，容貌出色，圆圆脸，眼睛大大的, 皮肤光洁, 看上去也就三十不过。穿着面料精致颜色素淡的衣服, 头上只戴了两支金步摇。
　　小皇帝没穿龙袍，着了一身锦衣，束着金冠，容貌与其母颇是相似，微圆的脸，大大的眼睛，只是有些体弱之感。
　　夏君才领着忠义堂的人跪了一院子，俯首叩拜：“臣等叩见皇上，叩见太后娘娘。”
　　小皇帝穿得少了，嘴唇发紫，抖索着嗓子：“众卿平身。”
　　太后心疼儿子，但还是缓声道：“今日路滑行得慢了，险些错过祭拜时间，皇儿该先去祠堂。”
　　夏君才忙道：“皇上周车劳顿，不如先行休息。”
　　“不可。”太后道，“我们母子二人能有今日，全依仗各位忠心，皇儿既来了这里，自该先为死去的将士上一柱香。”
　　夏君才不再坚持，接过侍卫的伞，一行人进了院子东角的祠堂。
　　兰芝落到最后，一偏头就看到孩子们窝在院墙后探头探脑地张望。
　　她快步过来，将孩子们轰开。
　　“都回屋去，若是惊了驾，拿你们问罪。”
　　孩子们听了苦下脸。
　　兰芝看向赵小虎，板起脸：“你这么大了，怎么还跟着他们玩闹。”
　　赵小虎来却有别的打算：“兰芝姐，既然我都这么大了，你和夏将军说说，让我也出去做任务吧。”
　　兰芝没时间和他们多说，只道：“这事夏将军自有安排，你现在会什么，出去就是送死。”
　　赵小虎还要再辩，见兰芝真的恼了，不得不垂头丧气离开。
　　祠堂内，里间外间大门全都敞开，众人分级别排了数行。
　　夏君才带着韩厉兰芝站在太后身后。
　　小皇帝手持三柱香，对着密密麻麻的无字牌位连鞠三个躬。
　　太后轻抚爱子，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这天的晚膳，一改往日朴素之风，鸡鸭鱼肉全上了桌，水果也是少见的丰富。
　　平时只需几人就能做的菜，这天要十几个人一起忙活。
　　纪心言也下手帮忙，顺便见识了下许多从未见过的食材。
　　一道道菜陆续送进主屋。
　　小皇帝端坐上首，盯着菜，眼中露出渴望，但显然提前受过提醒，不敢轻举妄动。
　　太后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众人将酒一饮而尽。
　　韩厉犹豫了下，他伤未全愈，本不该饮酒，但为了不扫众人的兴致，他也将酒一口喝掉。
　　小皇帝见大家放下杯，兴冲冲地拿起筷子想去夹菜，饭桌下，却被太后轻轻踢了一脚。
　　小皇帝呐呐地放下筷子。
　　太后朝侍女使个眼色，那侍女便开始一样样先行吃过，再布到小皇帝碗中。
　　饭到一半，上了水果。
　　侍女跪在小皇帝身侧，将葡萄剥好皮放到勺子上。
　　韩厉冷眼看着，勾勾唇角，又闷下一杯酒。
　　太后含笑道：“这次来之前，皇儿曾向我表示想犒劳那些为他尽忠的将士亲属。哀家听罢，甚感欣慰，我儿长大了，有了做皇帝的担当。”
　　她看向夏君才：“夏将军，可否安排一下？”
　　夏君才起身：“臣遵旨。”
　　厨房里，纪心言跟着徐婶就着灶台边随意吃过晚膳。
　　吃完正收拾时，有个侍女过来，让大家快去主屋外候着，说皇上要打赏。
　　徐婶听了开心地擦着手。
　　四年前，她的儿子随夏将军离开，再也没回来。
　　她不知道儿子去了哪，也不知道他干了什么，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只知道他尽忠了。
　　他的牌位放进了祠堂，无字的牌位。但徐婶借着打扫之机，在那牌位背后偷偷刻了圆。
　　如今皇上为他上过香，又要打赏他母亲，这份荣誉就足够了。
　　徐婶瞅着地上的香盒，一时不知该先把活干完，还是该立刻去见皇上。
　　纪心言看出她的纠结，主动道：“徐婶您先去，这边的活交给我吧。”
　　徐婶感激地笑道：“别的没啥，就是那路上的水赶紧擦一擦，皇上晚上休息时要从那走。”
　　那条路，徐婶已经擦过好几遍了。
　　纪心言应下。
　　“还有这些香盒放到祠堂里。哦不不，是外间，外间，里间不要去。”徐婶说话有点前后不搭了。
　　纪心言道：“明白了，您去吧。”
　　“哎，那我去了啊。”徐婶小跑着出了门。
　　那侍女看她一眼，说：“怎么能这样去见皇上。”
　　徐婶又跑回来，把身上沾了污水的衣服脱下，又理了理头发，才算过了侍女那关，紧张地跟着她往主屋去。
　　纪心言拿起墩布，来到徐婶说的路上。
　　因为有小雨，这条路不多久就会积一点水，并不会影响走路。
　　纪心言踮脚就见主屋外排了长长一个队，几乎所有的孩子都排在那里，等着传唤回话打赏。
　　这一队弄完不知要多久。
　　她撇撇嘴，抡起墩布来回三四趟，将那条路擦的干干净净。
　　做完这些，月头上了半山，雨也停了，地面看上去仅仅是湿润。
　　她抱起香盒，往院东角的祠堂去。
　　她不是第一次经过祠堂，只是从没进去过。
　　祠堂是用一间主屋改的，分了里外间。
　　里间的门总是紧锁着，外间倒天天有人打扫，每日开门通风。
　　此时因为小皇帝打赏，祠堂这边静悄悄的，大门半掩着。
　　纪心言暗自奇怪，最后一个离开的人竟然没把门关严么。
　　她推门进去，将香盒放到左手边的案台上，一抬头，就见通向里间的门大敞着，一排排烛火摇曳。
　　她好奇地走近些，只见烛火往上成台阶状摆放着密密麻麻的木牌位。
　　这些牌位一个紧挨着一个放置，一排至少有几十个，起码有七八排，挡得整面墙都是。
　　牌子大小形状不一，但都没有任何文字。
　　纪心言粗粗扫了一眼，心下发毛，便不敢再呆，转身往门口走。
　　刚要跨出门槛，忽然觉得不对。
　　她扭头往左边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外间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衣，半靠着墙壁，长长的腿交叠伸出，手里抱着一个葫芦样的白瓷瓶。
　　“韩厉？”纪心言定了定神，不确定地问。
　　韩厉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纪心言看眼主屋方向，那队伍仍很长，这人怕是偷偷溜出来的。
　　她快步走到韩厉面前，单膝蹲下，动动鼻子。
　　“你喝酒了？你有伤在身，能喝酒吗？”
　　“御赐佳酿，当然要喝。”
　　韩厉的声音听着毫无醉意，纪心言放下心来。
　　“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你要不要来点。”韩厉将酒壶递过来。
　　纪心言推开：“这可是你们皇上赏你的，我哪敢喝。”
　　不知为什么，“皇上”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些漫不经心，尤其前面再加个“你们”，虽然挑不出错处，但听上去偏有种莫名的讥讽感。
　　可能因为她并没有把“皇上”两字当回事。
　　韩厉笑了下。
　　祠堂内烛影昏昏。
　　纪心言问：“你一个人跑这喝酒，不怕啊。”
　　她往里间偏偏头，那可有上百的牌位。
　　“怕什么，他们都是死人。”
　　纪心言想起雪山那晚，他也是这样说的。
　　听到他这种硬硬的口气，她似乎也觉得不可怕了。
　　她问：“为什么这些牌子上都没有名字？”
　　“万一被朝廷发现，没有名字的牌位就可以随时丢弃。”
　　纪心言“哦”了声，又问：“那原野的也在里面吗？”
　　韩厉抬眼看她，没有任何感情地说：“他是叛徒，没资格入祠堂。”
　　他说完，对着壶嘴喝了口酒，喝完抹把嘴，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帮徐婶把香放过来。”
　　“没让你去里间吧。”韩厉道。
　　纪心言讪讪一笑，偷看被人抓个正着。
　　韩厉哼了声：“永远都不能听话。”
　　“我又不是小孩。”纪心言不满道。
　　韩厉头往后靠到墙上，嘀咕了一句。
　　“你说的对，根本没有值得为他卖命的皇帝。”
　　他声音很小，又喝了酒有些含糊，纪心言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韩厉靠着墙，看着她，低语，“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纪心言以为他在赶人，说了句“知道了”，觉得自己多余关心他。
　　她走到门口，余光见他又喝了一口酒，还是没忍住。
　　“你少喝点啊。”
　　韩厉原本无神地瞅着里间，听到这话，视线移到她面上。
　　等了片刻，他将酒壶倒过来。
　　细流顺着壶嘴撒了一地，直到流光。
　　“这下放心了吧？”他说。

第 78 章 [VIP]
　　纪心言从祠堂出来时, 主屋外的队短了不少。
　　得蒙圣恩的人陆续散去，直至完全冷清下来。
　　夏君才安顿好小皇帝和太后，遍寻韩厉不着, 最后才在祠堂找到他，气恼不已。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说一声，简直是大不敬。幸亏皇上太后仁慈，知道你有伤在身, 不跟你计较。”
　　韩厉懒道：“还没到卸磨杀驴的时候, 自然得仁慈。”
　　“胡闹！”夏君才气道，“站起来, 像什么样子！”
　　他是看着韩厉长大的，两人的关系亦师亦父, 是以他对韩厉说话时不会太在意语气。
　　韩厉一手撑地站起身。
　　夏君才看看地上空空的酒壶，再看看祠堂里昏暗的烛火, 忍下心头火, 反身关上祠堂的门。
　　他叹口气, 道：“你心情再不好，也不该在今日使性子。你在炎武司出力最多, 却难见皇上一面。今日本该是你表现的机会。皇上还特意带了赏赐过来，我都替你收下了。明日记得去谢恩。”
　　韩厉嗯了声：“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困。”
　　他说着就要推门离开。
　　“等一下。”夏君才皱眉，“你身体怎么样了？”
　　韩厉看他一眼，勾唇道：“可以回炎武司了。”
　　夏君才缓声道：“不是我想催你，但你离开的时间确实不短了。太后这次来虽没有明说, 但看得出很着急。皇上去年就满十六了, 该到亲政的时候, 却连京城都回不去。如今那逆贼已经死了两三年，我们部署了这么久，是该有所行动了。”
　　韩厉拧眉道：“现在还不是时机，辽王虽死余威仍在，晋王旧部并非全都愿意跟随皇上。京城是铁笼，难以攻克，若到时四方支援，凭我们现下的兵力，怕是攻不下。”
　　夏君才道：“所以安王的态度非常重要。”
　　“仅以世子身份做要挟还不够。”韩厉道，“安王完全可以杀之自保。”
　　“不是要挟，是合作。”夏君才道，“当年我带你们逃出京城时，曾遇到安王大军，但他没有动手，放任我们离开了。可见，安王始终是摇摆的。这些年他又被那反贼困在京城，必会心生怨气，或许还会后悔当年的选择。”
　　这事韩厉也知道，但即便如此他仍觉太过仓促。
　　他思索道：“我先回卫所，试试他们的口风。”
　　夏君才却皱眉：“庞兄传来消息，安王府仍在严密搜查，就连卫所外也布了死士。名义上是抓我，实际是要断了你回炎武司的路，你回卫所反而更危险。”
　　韩厉沉吟道：“安王府周围应该没有那么多兵吧。”
　　夏君才微怔，问：“你想直接去见安王？”
　　“早见晚见都是一样的。”韩厉道，“反正我们手里能拿得出的就这点东西。”
　　夏君才想了想，说：“也好，你到时自行把握分寸，至少要让他知道，忠义堂对安王府并没有敌意。”
　　其实忠义堂选在大昭落脚，一方面因为大昭太后是小晋王嫡姐，另一方面，就是当年辽京之变时，安王没有出手，所以夏君才才能将那些孩子救出。
　　这些年他们得以在剑州发展壮大，安王府多少起了推波助澜之功。虽然表面上，双方仍是见面就打，但其实各留余地。
　　先皇怀疑安王府与忠义堂有拉扯，并非空穴来风，只不过安王十余年在京中老实本分，王府只留王妃一女流当家，实在挑不出人家错处，末了把人孩子关皇宫里，勉强算拿捏住一点。
　　但先皇一过世，事情就开始变了。
　　从小看着新皇长大的大太监汪帆逐渐插足前朝，虽然现在还未到把持朝政的程度，但这样发展下去，后面如何很难讲。
　　这不，先皇盯了十余年的安王，在新皇继位两年多后，就找到机会回了剑州。
　　明眼人都在看着，忠义堂自然也坐不住了。
　　时局风云变幻，机会转瞬就逝。
　　夏君才看向里间排排烛火，面色深沉。
　　“煜儿，这些年委屈你了。事成之后，属于你的都会还给你。”
　　韩厉垂首：“我只希望那些冤死的人能得昭雪，大豫朝能如太|祖时，四方太平，百姓安乐。”
　　“会有这样一天的。”夏君才道，“你再住两日，等皇上太后回宫时，你和他们一起走，顺便送一段。这也是太后的意思。你与皇上有血脉之缘，又是肱骨之臣，太后希望你和皇上能更亲近。”
　　韩厉抿唇，片刻后应了声是。
　　“别喝酒了，注意身体。”夏君才说着，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这次回来和孩子们接触过，你觉得佑安怎么样？适合送进炎武营吗？自从原野的事出来，我现在不敢轻易往朝中送人，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韩厉眼中讶色一闪而过，说：“没必要再往炎武营安插人手了，这些孩子进去，几年才能出来，到时我们或许大业已成。”
　　夏君才叹道：“我何尝不想这样。但这毕竟不是一时三刻能完成的事，我们总要有条后路。你这些年做的非常好，用你的经验训练他们，再过几年又是一个韩厉。”
　　韩厉皱眉：“夏将军，你不懂炎武营的训练方式。除了习文练武，还会灌输很多内容。孩童心性不定，容易分不清敌我。”
　　他顿了顿，低声说：“原野就是例子。”
　　“所以我才要你来选，你有经验。”夏君才道。
　　韩厉驳道：“报仇是大人的事，炎武司有我就够了，让孩子们学习其它，将来也能为国效力。送进炎武营九死一生，划不来。”
　　夏君才皱眉：“你几时变得这么心软？成大业者，哪个不是如此？”
　　韩厉沉默，半晌道：“我只是，不希望这些孩子仅仅活成一枚棋子。万一大业难成，他们总还要过自己的生活。”
　　夏君才微怔，缓缓问道：“你可是因为原野一事责怪于我？”
　　韩厉没出声。
　　夏君才叹道：“原野的事，我跟你一样难过！我看着他长大的，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他声音微颤，没再往下说。
　　祠堂内一片寂静，偶有烛火扑簌声。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自己人的？”夏君才问。
　　“他尚在炎武营训练时，我就知道了。”韩厉道，“炎武司的情报网遍天下。”
　　“你不该去查的，查出是自己人又能怎么样？你把他调到身边，护着他，以为是在帮他，结果却害了他。”夏君才道，“我不让你们互相知道对方存在，就是怕有一天出现反水之事，牵连太广。”
　　“我查的不是炎武司中有谁是自己人。”韩厉轻声，“我查的是，我哥哥的儿子的下落。”
　　夏君才一僵，震惊地看向他：“晋王妃听闻小晋王死讯，不顾有孕之身，跳井殉情。当时王府一众仆从都看到了。”
　　“但我离开府时，明明听到有人说大嫂动了胎气。”韩厉追问，“夏将军，你把原野送进炎武营时，知不知道他有可能是我哥哥唯一的儿子。”
　　夏君才连连摇头，拧眉道：“你那时太小，根本不了解妇人生产的情况，那么多双眼看着，那尸体也……”
　　他说到这，说不下去了，只连连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将你送入炎武营已是罪孽深重。若原野真是小晋王的孩子，我怎么可能把他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去炎武营是我自己的选择，夏将军不必自责。但是原野……”韩厉颤声，“他的样貌、性格，与我死去的大嫂几乎一样。”
　　“煜儿，你看清楚。”夏君才急道，“我知道你希望家人尚在，我们哪个不是如此。但你好好想想，原野年纪根本对不上，你不能抓着一个相像的人就当成救命稻草。若真如此顾念亲情，我们的皇上，他也是你侄儿！”
　　韩厉深呼吸，道：“即使原野不是，辽京之变时他才多大，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凭什么要为那些陈年旧事葬送性命。”
　　夏君才眉峰紧拧，眼中似有水光。
　　“万里河山万骨埋。”他沉声道，“自古以来，哪一朝不是这样，这是我们的命！”
　　“是我们的命。”韩厉道，“但不该是孩子们的命。”
　　他低下头，默默张开手掌。
　　“这双手沾满鲜血，死在这上面的人并不都是坏人，他们中一样有好人。”他低喃，“让我选哪个孩子入炎武营，那我一个都不选。你总说，我们做的是正义之事。那谁该为这事牺牲，我们真的有权力决定吗？”
　　夏君才长出一口气，脸露悲怆。
　　“我们确实没有权利决定，决定它的是上天。我们只要做好该做的事。”
　　“那谁又该享受最后的成果？”韩厉又问，“是那个连葡萄都要别人喂的人吗？”
　　夏君才大惊，说不出心中作何想法，只觉一股血涌上头，气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放肆！！”他扬手。
　　韩厉闭上眼。
　　夏君才手指哆嗦着，到底没能将这一巴掌打下去。
　　他气急败坏：“你这是……你这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韩厉睁开眼，眸中没什么温度。
　　夏君才指向里间，颤声吼着：“你敢不敢……对着这些死去的弟兄！对着小晋王！对着那些死守城门的八千将士！你敢不敢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番话终于触动了韩厉，他的手紧紧攥着，双目赤红，扑通一声对着上百牌位跪了下去。
　　“你……你……”夏君才气得说不出话，来回地走，抖动着手指向韩厉，“好，你想跪，那你跪，一直跪着，等你清醒了再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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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VIP]
　　到第二天早饭时, 纪心言久不见韩厉来，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一开始她还不信。
　　韩厉对忠义堂那么重要，又没做错什么, 而且他的伤还没养利索。
　　夏君才这个亦师亦父的看上去对他也挺好，怎么会挑这个时间让他罚跪。
　　她跑去房间找韩厉，扑了个空，心生不妙，便悄悄溜到祠堂外, 隔着门缝往里看, 顿时火冒三丈，当场就要推门进去。
　　手拍上门板, 她犹豫了。
　　这是古代，夏君才于韩厉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情, 韩厉既然能跪一晚，她这时进去, 他也不可能起来的。
　　解决问题要找源头。
　　纪心言合计了下, 转头往夏君才的院子跑。
　　祠堂内, 韩厉眉头皱起来。
　　从纪心言来，到拍门, 到犹豫，再到最后离开, 他全都听见了，甚至连她的想法都猜出个大概。
　　她这时候去找夏君才完全没必要，有皇上在这，他不可能跪太久的。
　　他今天还要去谢恩呢。
　　但纪心言听不到他的心里话。
　　她脚步紧倒, 穿过拱门, 逢人便问夏将军在哪, 一路找进了西院。
　　“夏将军。”看到夏君才背影，纪心言小跑起来，出声喊他。
　　夏君才停步，疑惑地转头。
　　与此同时，在他旁边的一扇门由里打开，两名侍女陪着小皇帝与太后缓步走出。
　　纪心言脚下急刹，想再躲开已是来不及。
　　夏君才问：“纪姑娘，你找我有事？”
　　太后闻言也看过来，笑道：“这位就是夏将军提到的纪姑娘？”
　　“回太后，正是此女。”夏君才道。
　　太后慈祥地笑笑，但她年纪并不大，这种笑在她脸上，总让纪心言想起看过的宫斗剧。
　　太后朝着纪心言方向走了两步。
　　“果然是一代佳人。”她或真心或假意地赞道。
　　“还不叩见皇上、太后娘娘。”夏君才提醒道。
　　纪心言微僵，但她不是多拧的人，入乡随俗，进了古代见了皇上，跪一下……就跪一下吧，犯不着为这事纠结。
　　她正要曲膝，不想那太后倒先一步开了金口：“免了免了，都是一家人，这些俗礼就算了吧。”
　　她看向小皇帝，道：“皇上，纪姑娘对煜儿有恩，该当赏赐。昨晚哀家忙糊涂了，差点把这茬忘了。”
　　纪心言微怔。煜儿？韩厉吗？
　　小皇帝立刻道：“母后所言极是。”
　　这话说完，小皇帝就没词了，不过接下来的话早有人准备着。
　　太后道：“哀家有支金步摇，看着倒适合纪姑娘。”
　　“不用了。”纪心言赶紧摆手，余光瞥见夏君才不满地皱眉，忙改口道，“多谢皇上太后赏赐，不过民女素惯了，不会用这些饰品。”
　　太后掩嘴：“女孩子家哪有不喜欢的。”
　　纪心言搬出韩厉：“其实是韩大人，他就喜欢我这样素着。”
　　太后一愣，反应了下才意识到韩大人是谁，口中责道：“这可是煜儿不对了。”
　　但心中却很高兴。
　　她母子二人借住大昭皇宫，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手中十分拮据。虽然大昭太后对他们不错，但总不好伸手跟人家要钱。
　　她也想对臣子们恩威并施，无奈手中既无权势也无银钱，反倒全指着这些对孝宗忠心耿耿的臣子供养。
　　这回过来，光是昨晚的赏赐已经快把她耗光了。
　　听到纪心言这样说，太后借势就下了。
　　“昨晚家宴你也没来。”太后责备地看了眼夏君才，“哀家要说你了，既是煜儿的人，便是一家人。”
　　夏君才应道：“臣谨记太后教诲。今日便着人赐酒菜过去。”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
　　待人都离开，夏君才没忘了纪心言刚刚的样子，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被太后一打岔，纪心言忽然不想说了。
　　太后什么都不用做，随便说几句话，夏君才就全盘应下。
　　韩厉做了那么多事，但只要说错一句话，就要带着伤罚跪。
　　这本就不是个讲理的世界啊。
　　纪心言觉得没意思。
　　她笑了下，说：“没什么事，就是看到您，打个招呼。”
　　夏君才明显不信，但他有要事在身，便像个长辈一般叮嘱道：“以后你要住在这里，该多了解些规矩，太后仁慈不与你计较，下次未必有这么好运。”
　　他说完便离开了。
　　纪心言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默默站了会儿。
　　然后，她来到厨房，提起一个篮子，先从灶上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又切下一大块酱好的肉。
　　这可是平时吃不到的东西。
　　临出门前，她觉得这些太干了，便又顺了几个水果，拎上陶罐里的牛乳，径直往祠堂去。
　　到了祠堂，她一手推开大门。
　　韩厉笔杆条直地朝里间跪着。
　　纪心言关上门，拿过一个蒲团摆到他身边，自己坐了上去。
　　篮子放到地上，她问：“你犯什么错了？”
　　“说了不该说的话。”韩厉道。
　　“就这？”
　　韩厉斜看她：“被你带坏了。”
　　纪心言努努嘴，示意他。
　　“你用不用跪这么直啊，又没人看。”
　　韩厉没动。
　　纪心言轻轻推他一下：“放松点。”
　　韩厉无奈叹气，微松了身体。
　　纪心言把烧饼递过去：“要不要吃？”
　　韩厉犹豫了下，接过。
　　纪心言弯唇，把酱肉也拿出来，再给他倒上一碗牛乳。
　　“大人，我听他们聊天说西北出战马。”她说的随意，像在闲聊一般。
　　韩厉心下疑惑，看她一眼，说：“确实。”
　　纪心言眼睛亮亮的，瞅着他问：“那里肯定有大片大片的草原吧。”
　　韩厉笑了下，眼底升起愉悦：“是，每到夏天，成群的马在草原上奔跑。夜晚降临，漫天都是星星，很美。”
　　“可以放开了骑马吗？”纪心言笑着说，“速度快得像飞起来一样，自由翱翔。”
　　她张开胳膊，学着鸟的样子。
　　韩厉笑看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纪心言收回胳膊，一本正经道：“据我了解，大昭产金子，但缺战马。如果可以在西北养马，再贩到大昭来，利润一定非常可观。又做了自己喜欢的事，又有钱赚，一举两得。”
　　韩厉一脸困惑地看着她。
　　他以为她会安慰他劝他，甚至可能笑话他两句，但现在这个话题，是他实在没想到的。
　　可能是想给他解闷吧。
　　既然她有兴趣，那他就陪着。
　　他说：“你以为谁都可以养战马？别说战马，就是平常的马，普通百姓也只能养低等的。养马贩马都要按规制来。”
　　“这样啊……”纪心言略有失望，但很快她又精神起来，说，“那没关系，西北不是还产葡萄吗？我会酿葡萄酒，到时收葡萄酿酒，然后卖酒。”
　　韩厉笑容顿住，视线对上她的，问：“为什么是西北？”
　　“因为西北离大豫和大昭都够远，没人能管我们。”
　　韩厉凝视着她，隐隐知道她想说什么了，但仍有些不确信。
　　他反问：“我们？”
　　纪心言微仰着脸，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看他，轻声说：“是啊。西北，草原，种葡萄，养马……你喜欢吗？”
　　韩厉沉默着，许久才说：“喜欢。你要陪着我吗？”
　　纪心言唇角弯起。
　　“当然，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将来赚了钱我可得分大头。”
　　韩厉笑出声来，配合着说：“赚了钱都给你也可以。”
　　纪心言笑容满面的：“你可别后悔。”
　　韩厉看着她，真想让时间就此停住。
　　但是不行，她还在笑，还在等他的确切答复。
　　他不想说出来，那会让她失望的。
　　他敛了笑，慢慢追了一句：“那如果我不去呢，就留在这里，你还愿意陪着我吗？”
　　纪心言的笑容僵在脸上，原本亮闪闪的眸子渐失光泽。
　　没得到回答，韩厉移开视线，说：“我明白了。”
　　纪心言抿唇，犹豫着开口。
　　“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理解。你们要做的事，对我来说太难了。我对这个朝廷没有爱更没有恨，即使加入你们，情感上依然没有出发点。”
　　她垂下头，低声道：“而且，我还有自己想做的事……”
　　韩厉笑笑，安抚道：“我知道。”
　　纪心言顿了顿，有点急切地问：“过几年呢，等你们的事业完成，到时你会不会……”
　　韩厉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愿意等他。
　　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滋味太复杂了，不是几个单词可以描述的，甚至其中还有一些恼怒。
　　他恼怒，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老天爷还要让他遇上这么好的女孩。
　　他笑了下，说：“十八年了，忠义堂以为羽翼渐丰，实际上离撼动皇位还差着太多太多。我们画了一个永远也吃不到的大饼。”
　　纪心言不明白：“既然是永远吃不到的饼，为什么不放弃？坚持到底值得敬佩，但只有走在正确的路上坚持才有意义。”
　　韩厉看向里间的牌位，缓缓道：“我是画饼的一员，我放弃了，那些等着吃饼的人怎么办？”
　　纪心言看着他，茫然反问：“即使要花一辈子的时间也可以吗？那岂不是……永远都不会开心的生活？”
　　“开不开心重要吗？”韩厉道。
　　“当然重要了，人生那么短。”纪心言道，“我确实没有体会过权力的滋味，但我们可以一起体会快乐的滋味。”
　　韩厉没有说话。
　　他已经走在一条看不到光的路上，怎么能忍心将她也拉入黑暗。
　　“沈少归说的没错，我什么承诺也给不了你。”他轻声说，“别把时间浪费在等待上，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结局是HE，大HE，女主皇后命。（只要我们对HE的理解偏差不是太大~狗头）
　　男主不是善人，纠结归纠结，难过归难过，需要心黑手狠时一点不会软的。

第 80 章 [VIP]
　　纪心言用了一夜的时间, 试图说服自己留下，然而不管她怎么理解韩厉，她都做不到勉强自己参与造反。
　　她可以等, 两年三年五年，只要他终有一天能够离开这片浑浊的泥塘，她都可以等。
　　在这期间，她会把生活经营好。
　　“大事”她做不了，“小事”她能做得很好。
　　她仰面躺在床上, 重重地叹气。
　　韩厉总要回去继续做他的左督卫, 然后她呢？
　　纪心言翻个身，强迫自己闭眼不想。
　　就珍惜这得来不易的相处时间吧。
　　只是这相处时间短而又短。
　　小皇帝与太后要离开了。
　　在纪心言看来, 这应该算个好消息。
　　他们住在这里实在太不方便了，每天的工作量都增加好几倍, 尤其是厨房里干活的。
　　但其它人似乎不这么觉得，他们为此郁郁不乐。
　　徐婶甚至伤心地落泪, 破天荒地跟纪心言念叨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一年又一年, 那京城, 还回得去么。
　　小皇帝起驾前一晚，照例设宴款待群臣, 照例是厨房最忙。
　　可能因为换了地方，再加上来的那日受了凉, 小皇帝本就体弱，最后一日显出点风寒之症，早早就退了。
　　余下的人便也没了心情吃喝，怕打扰皇上休息, 天才黑就都回房间了, 整个金楼安静下来。
　　纪心言住的院子在最里面, 不管热闹还是冷清都与她无关。
　　太后没忘赏赐酒菜给她。
　　大约五六个侍从侍女将十来盘小菜点心还有一壶酒送来，摆满了院中石桌。
　　纪心言虽对皇帝太后无感，但人家送了好酒好菜，还是满面堆笑感谢三连。
　　领头的女官笑而不语也不走。
　　纪心言隐约觉查出对方可能是想要“小费”，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落难的皇帝的侍女居然还要摆宫里的架子？
　　她想到韩厉出生入死就为了这么个皇帝，心里便一阵不痛快，硬挺着和她对视半天。
　　那女官见她如此不开窍，终于沉下脸走了。
　　人一走，纪心言就舒服自在了。
　　这晚月色正好，她将两个灯笼挂在树上，照着满桌饭菜，习惯使然先尝了口酒。
　　酒的色泽清淡，带着浅浅果香，微甜，但品得出度数不低，放在这个年代品质算相当好了，不是一般酒楼能出的。
　　再想到小皇帝与太后生活的地方，这酒很可能是从大昭皇宫带过来的。
　　院中无人，也就没人看到她的样子，纪心言索性穿着中衣，撸起碍事的宽袖，就着热菜不知不觉连喝好几杯。
　　韩厉来时，就见她一条腿跪在石凳上，左臂支着石桌，右手伸出夹远处的菜。
　　那幅画面，闲适极了，甚是养眼。
　　他笑道：“别人都在替皇上担心，处处紧张，你这里倒挺自在。”
　　听到声音，纪心言忙从凳子下来，稍微正了正姿势，朝他抿嘴一笑。
　　“你吃了吗？一起吃吧，这么多。”
　　她从送来的盘子里取了双干净筷子。
　　韩厉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将手中提的东西放在另一个圆凳上。
　　他接过筷子，帮她把刚刚要够的菜夹到碟中。
　　两个人，有菜有酒，这么安静，这么惬意。
　　纪心言高兴，给他也倒了一杯，笑着说：“你自便啊，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她的脸颊飞着红霞，双眼盈着秋水，情绪高涨得有点不自然。
　　韩厉看了她一会儿，说：“明日皇上太后起驾，我要随行送一程。”
　　纪心言怔了下，问：“还回来吗？”
　　韩厉道：“之后我会去剑州，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
　　纪心言忘了夹菜，呐呐地哦了声。
　　韩厉又道：“我这次回去先找安王，一旦确认你安全了，就会传消息过来。”
　　他顿了顿，仿佛说话是件很艰难的事。
　　“收到我的消息后，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了。”
　　“安王会同意吗？”
　　“如果他追杀你是为了掩盖世子身份，那现在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就没有杀你的必要。他心里清楚的很，留着你比得罪我更划算。”
　　纪心言沉默着，定定地看着他。
　　韩厉避开她的视线，将圆凳上的东西拿上来。
　　先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油布包。
　　里面放着几样奇奇怪怪的玩意，一对小胡子，一张薄如蝉翼的软皮，一个凸起的圆球状的东西……
　　“这是几样易容用品，我这两天赶做出来的。胡子，喉结，半张面皮……”韩厉逐个介绍，“用法很简单，只这三样，就可以做出几种不同的脸，但都不是很精细，你技术不行，最好不要经常变。”
　　纪心言赞道：“你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真是十项全能。”
　　韩厉笑道：“十项怎么够。”
　　他说着，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个大约二十厘米高，二十厘米宽的圆柱体，外面用印染布做了一层罩子。
　　他把罩子提起来，竟是个小巧的鸟笼，里面关着那只蓝紫色羽毛的小鸽子。
　　“我看你很喜欢它，若不嫌麻烦，就带上吧。”
　　纪心言的注意力被漂亮的小鸽子吸引走，见它在里面扑棱着翅膀，不免心疼，说：“这样关着它，它会不会不开心？”
　　“如果不关住它，我去哪它就会去哪，你根本管不了的。”
　　纪心言微怔，忽地反应过来。
　　这是一只信鸽，它认韩厉为家，不管离开他多远，都会飞回去找他。
　　韩厉并不是送鸽子，他是送了一个联系方式，虽然这个联系方式是一次性的，而且是单向的。
　　那也足够了。
　　仿佛清风吹破心中阴霾，纪心言顿时高兴起来，却又担忧道：“万一不小心让它跑了怎么办。”
　　“这个笼子是特制的，没有门，底部有两层板，只有把两层板合扣才能打开，就是怕有人不小心放了它。”
　　“太好了，我喜欢。”纪心言开心地说。
　　韩厉也笑了，只是又嘱咐了一句：“它大约还有三年的寿命。”
　　纪心言一愣，喃喃重复：“三年？”
　　“嗯，三年。”韩厉道，“到时你帮我把它埋了就好。”
　　纪心言生气了，这人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么好的气氛里说这么不好听的话，还要用这么冷静的口吻。
　　她不知道自己今天怎么了，好像情绪忽高忽低的，快乐来的特别快，也走的特别快。
　　她负气似的举杯说：“这杯酒给大人践行，祝大人……”
　　她顿住，也不知道该祝什么。
　　祝大人拥立新皇成功，立下汗马功劳，将来位极人臣？
　　他现在已经位极人臣了，他还想要什么呢。
　　有一瞬间，她甚至想，他为什么不能像原野那样，只选择为一头效力呢。
　　如果他只是个炎武司督卫，他们之间的可能性还会更大些吧。
　　她话都没说完，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快得韩厉来不及阻止。
　　韩厉索性将自己那杯也一口喝光。
　　辣酒易入喉，美人难入怀。
　　纪心言拿起酒壶，看样子还要喝。
　　韩厉伸手扣住她酒杯，连着她握杯的手一并扣住了。
　　“大昭的酒比大豫烈很多，你不能这么喝。”
　　他说完，从她手中抢过酒壶，不由眉头一皱。
　　酒壶轻飘飘的，晃一晃，只剩个底了。
　　“都是你一个人喝的？”他皱眉问，难怪看她面色一直红红的。
　　纪心言唔了声，一本正经道：“这个酒好喝，不是市面上的普通酒。”
　　韩厉把酒壶放到手边：“剩下的不许喝了。”
　　“喂！”纪心言不满，“这可是你们皇上御赐的酒，你敢不让我喝？”
　　韩厉举起酒壶将余下不多的全喝光。
　　纪心言气恼地瞪着他，抽回手托起脑袋，微仰着脸看天，不理他。
　　月亮清楚地仿佛能看到上面的山丘。
　　“真美。”纪心言喃喃道，“我来到这里，哪都没玩过呢。好不容易去趟雪山，差点把小命送了。”
　　韩厉只当她在抱怨一路逃亡的生活，并未多想，说：“等你安全了，还是去淮安城吧？”
　　“淮安城……”纪心言轻声重复，“到处看看也挺好的。大人你上次说西北的夜里漫天繁星，你见过吗？”
　　“见过。”
　　纪心言回看他，坏坏一笑：“准是出公差的时候借机游山玩水。”
　　她眼中似有光浮动，带了些许醉意。
　　韩厉弯弯唇，没回她。
　　“西北除了草原，还有什么？”她问。
　　韩厉想了想说：“更北的还有大漠。”
　　“大漠啊……”纪心言憧憬地望着天边，“我们可以在草原骑马看星星，还可以去大漠看日落，多好呀。”
　　韩厉静静听着。他喜欢听她这样说，虽然他知道这不可能实现。
　　越是平淡美好的东西，对他来说越难得。
　　小鸽子发出咕咕叫声。
　　韩厉掰了一小块饼喂它，到底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些舍不得，不知将来有没有机会再见到。
　　纪心言忽然叫他名字：“韩厉。”
　　韩厉抬头。
　　纪心言清清嗓子，说：“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努力活下去。”
　　韩厉失笑：“这还用你说，我像轻易放弃生存机会的人吗？”
　　纪心言也笑了，说：“我肯定会找一个地方，努力赚钱。如果以后……以后……”
　　她想说，如果以后你们失败了，你也要留下这条命来找我……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吉利。
　　她甩甩脑袋，说：“如果以后你混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我。”
　　韩厉含笑点头：“懂了，我有靠山了。”
　　夜风吹过，挂在树上的灯笼晃了几晃，似要掉下来。
　　纪心言很自然地起身去扶，不料酒意上头，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闭上眼，手撑在桌面上，感觉有人拉住她胳膊。
　　随即，她向前倒进一个温暖坚硬的怀里。
　　她没睁眼也没动，让那阵晕眩感自己过去。
　　韩厉低眸，一手搂住她，另一手抚上她的长发。
　　他用嘴唇轻蹭她头顶的发丝，极力克制着吻她的欲望。
　　纪心言伸出双臂，环上他的腰，贪恋他的怀抱不愿放手。
　　她想，她必须再问一次，就问一次，最后一次。
　　“大人，为什么呀……”她呢喃道，“原野没得选，因为他身上有蛊虫，但他至少做出过选择。大人你费力气除去蛊虫，难道不是为了有更多退路吗？既然不开心，为什么不离开呢？现在走不了，永远也走不了吗？”
　　韩厉嘴唇动了动，似是没想好要不要说话。
　　纪心言抬头看他，眼中是明明白白的期待。
　　韩厉轻轻叹口气，将她面上一络发丝别到耳后。
　　“因为我姓沈。”他柔柔地抚着她的脸，“太|祖第二个儿子是我父亲，带八千铁骑死守皇城的小晋王是我亲哥哥。”
　　“为了他们，我不能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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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VIP]
　　从韩厉口中, 纪心言第一次完整地听到十八年前的旧事。
　　辽王率大军围攻京城，小晋王带八千铁骑殊死抵抗，夏君才统领御林军坚守皇城。
　　安王提前得了辽王许诺, 决定不予插手，领兵在城外静观其变。
　　辽王怕夜长梦多，一旦西北小晋王大军赶过来，他必死无疑。
　　反都反了，杀兄弑侄又算得了什么。
　　金戈铁马, 半城鲜血。
　　城破之日, 孝宗万念俱灰，带着一众嫔妃皇子自尽于皇宫中。
　　唯有身怀六甲的王淑妃逃了出来。
　　王淑妃出身普通小吏之家, 因容貌出色选入宫中，怀孕后才升的淑妃。
　　她逃出皇宫遇到夏君才。
　　夏君才的忠心无人可比, 但他并不是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整个大豫朝忠于太|祖。
　　眼见皇城不保, 孝宗软弱自尽, 夏君才当机立断护下王淑妃, 将其送入晋王府。
　　晋王太妃出身将门，将幼子沈煜托付于夏君才, 提了□□骑马出城门与自己的大儿子并肩作战。
　　晋王妃几近临盆，受此事影响, 胎气大乱，听闻夫君死于城外，投井自尽，一尸两命。
　　事已至此, 夏君才领余下的御林军, 在小晋王残部保护下, 带着王淑妃与数名幼童从西城门离开。
　　他们在城外遇到静候的安王。
　　安王调转马头，只当没看到。
　　这一战之后，便是持续数月的大清洗。
　　首当其冲就是晋王府。
　　上到王府亲眷，下到厨房洒扫，只要没有离开的，一律押付刑场。
　　“夏将军暗中带着我们几个记事的孩子去法场，要我们牢记这一幕，永远不能忘了报仇血恨。”韩厉嗓音沙哑，“我亲眼看着王府上下从主到仆皆披枷斩首，血流了一地，身首分离晒了三天三夜无人收拾。”
　　他看向天边：“只要闭上眼，那个画面就会清晰地浮现，仿佛就在昨天。”
　　纪心言听得四肢发寒。
　　她恍惚记得，曾经在二姑山，韩厉质问江泯之——看着家人披枷斩首，死在你面前，鲜血流了一地，残肢断骸无人收拾……这样的画面定会深深地印在脑中，让你日夜不得安眠。你有过吗？
　　你有过吗？
　　原来这是他的切身体会。
　　纪心言静静地看着他。
　　在这种刻骨仇恨下，她没法再劝韩厉跟自己离开，她开不了口，再劝就太自私了。
　　韩厉看向她，缓道：“忠义堂确实不是你该呆的地方，这次我回剑州，会尽快把事情处理好。大昭太后是我姐姐，我没出生时，她就以郡主身份和亲到大昭。这个金楼实际是大昭皇室所开，作为忠义堂的掩护。”
　　他试探着，说：“如果，你想留在大昭，也是安全的。”
　　她想劝他跟她离开，他希望她能为他留下。
　　这是一个无法调和的矛盾，除非有一方彻底放弃自己的原则。
　　纪心言张张嘴，劝哄的话她说不出口，但留下的话她也说不出。
　　如果她不能接受韩厉所做的事，那她就没有留下的理由。
　　她早过了为爱疯狂的年纪，更不是头脑一热就能做出承诺的小姑娘。
　　自己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有数。
　　别的不说，就兰芝为了完成任务随时可以跳崖挡剑的勇气，她自问没有的。
　　御赐的酒渐渐凉了，整个金楼无比安静。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们的故事互相联结在一起，形成紧密的网，外人进不来。
　　虽然他们对她的态度很好，但从来不会当着她的面聊过去的话题。
　　那种客气地防备很明显。
　　知道了韩厉的真实身份，并没有拉近他们的距离，反而推得更远了。
　　纪心言仰面躺在床上，看着木梁屋顶。
　　既然不愿留下，那就该离开了。
　　第二日，小皇帝的症状似乎轻了些，但太后仍然很紧张，急着想回皇宫。
　　他们虽然是借住，仍可以用皇宫的太医，尤其因为大昭太后是大豫人的缘故，那里还有从大豫来的太医。
　　孝宗是韩厉堂哥，所以小皇帝实际上是韩厉的侄子。
　　纪心言因此多留意了小皇帝几眼。
　　除了高挺的鼻子与微翘的眼角外，小皇帝的容貌来自母亲更多，面相偏古典圆润。
　　再加上他体弱，又生了风寒，病恹恹的，气质上与韩厉相差甚远。
　　“哀家这次本想亲自与安王说几句话，但是皇儿这身子……”太后叹气，“当年哀家怀着他时，东奔西跑，亏欠了不少，以致我儿常年身体不适。”
　　夏君才跪倒：“是臣保护不力，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忙将他扶起，责道：“夏将军说的什么话，哀家作为一个普通的母亲，跟自己家人念叨两句而已。将军为大豫江山操劳，这般叫我们母子如何受得。”
　　夏君才这才起身。
　　每当小皇帝在场时，纪心言都尽量不让自己出现。
　　这次也不例外。她独自上了金楼顶层，站在窗后，看着他们。
　　韩厉身穿便装，一言不发地站在小皇帝身后。
　　小皇帝咳了一声，他便上手抚了一下。
　　金楼外候着数辆马车。
　　太后上了当中一辆，却让小皇帝骑马与韩厉同行。
　　看得出，太后有意让小皇帝与这位能力出众的叔叔多亲近。
　　将来大业得成，小皇帝身边总要有几个信得过的实干者。
　　韩厉自是不能同意，他也不想带。一来小皇帝身体有恙，二来他懒得照顾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夏君才跟着相劝。
　　太后这才让小皇帝坐回马车中。
　　纪心言的目光始终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这天太阳大好，雨过天晴后的透亮。
　　照得他的轮廓无比清晰，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很稳，给人一种强大的安全感。
　　是啊，跟他在一起真的让她觉得很安心，为什么以前她没有发现呢。
　　金楼众人皆出来送行，夏君才更是骑着马要将车队送至城门，只有纪心言一个人站在顶层目送车队走远。
　　韩厉坐在马上，跟在皇帝车驾旁，似是有所感应，回头朝金楼望过来。
　　纪心言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自己，因为她已经看不清他的神情了。
　　她抿着唇，努力让自己笑起来。
　　她又想韩厉一定看不到她在笑，所以她朝他挥手，动作尽可能的大。
　　她要让他放心，她不怕离开他，她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开心。
　　她看到韩厉也举起了手，朝这边挥了挥。
　　……
　　韩厉的动作引得夏君才跟着回头。
　　他看到站在金楼上的纤细身影。
　　等车队拐出金楼视线范围后，他对韩厉道：“纪姑娘住在这里，你尽管放心，我会让人以待客之道对她。”
　　“多谢。”韩厉道，“待我有了确切消息，她就会离开。”
　　夏君才一愣，看眼太后车驾，减缓马速，示意韩厉跟他到队尾来。
　　两人落在车队最后。
　　夏君才皱眉道：“纪姑娘还要离开？去哪？”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能不知道。”夏君才责道，“她在金楼住了这么久，让她出去会给我们带来危险。”
　　“金楼地处大昭，能有什么危险。大豫境内的据点，她一个都不知道。”
　　夏君才道：“我不放心，还是让她留下，吃穿用度不会少了她。这样你也能心安些，想她时就回来看看。”
　　韩厉扬眉，听这个意思倒像是要把纪心言软禁在金楼。
　　他笑了下。
　　说实话，那丫头的小聪明多得很。夏君才又不能长住金楼，纪心言若一心想离开，凭兰芝未必看得住她。
　　他倒不怕纪心言让自己受委屈，但夏君才的话，他听着很不爽。
　　他看着前方，唇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
　　“夏将军，将来大业得成，你会是什么官职？”
　　夏君才不解，想了想说：“或许仍是御前侍卫或御林军统领，但圣意难测……你问这个做什么？”
　　当年孝宗在世，他便是御林军统领。所以极大可能，他会继续这一官职。
　　韩厉点点头，说：“以夏将军的贡献，这两个官职都配不上。只可惜夏将军并非领军打仗之人，又非文官，最适合的，的确是这两个职位。”
　　夏君才微微皱眉，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韩厉的语气。
　　他好像一个上位者在分析该给臣子何种职务。
　　夏君才看着韩厉长大，教他读书习武。
　　那时的忠义堂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大家团结在一起，可以说，第一批从京城逃出来的孩子，都是夏君才亲手带大的。
　　是以，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更像师徒，而非君臣。
　　他认真回道：“此事自然由皇上定夺，无论如何，对夏某来说，都是皇恩浩荡。”
　　韩厉淡笑，道：“夏将军对大豫朝对孝宗的忠心无一丝掺假，即使知道自己将来并不能因此事封疆称王，仍然全身心地扑在复业一事上。因此，我一直对夏将军你敬重有加。”
　　不知为什么，夏君才忽然觉得自己也得郑重回话才对，他甚至有了下马立定回礼的冲动。
　　他肃正神色，道：“这都是夏某该做的。”
　　韩厉点头，又问：“那么，夏将军以为，我会是什么官职？”
　　夏君才忽地心慌，躬身正礼，拱手道：“自然是晋王殿下。殿下是太|祖的血脉，怎可以官职而论。不必大业得成，殿下如今便是晋王。”
　　在夏君才心中，血脉一事不容亵渎，无论功过大小，臣就是臣，君就是君。
　　按本朝例法，臣子见到皇家宗室成员无论官职大小，都需行拜礼，官职较低的甚至要行跪拜礼。
　　如今他二人尚可以师徒相处，但将来回了京城，每次见面，夏君才都要对韩厉行礼。
　　韩厉道了声好，缓缓开口。
　　“纪心言是本王认定的王妃，无论她想去哪想做什么，你都不可以阻拦。”他笑了下，“这不是请求，是命令。”
　　夏君才愣怔许久，像是不认识眼前的人，直到马身颠簸，才反应过来。
　　他弯身一揖，道：“微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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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VIP]
　　安王府的夜静得离谱。
　　沈少归与安王在书房说话。
　　“原野可能的身份都在这里。”他放下一本册子。
　　安王逐个翻过, 手指在其中一个名字上点了点。
　　“不是说晋王妃一尸两命吗？”
　　“但是年纪相仿，孩儿查过晋王妃画像，与原野也颇有相似之处。”
　　安王摇摇头：“这个不能算, 那尸体是仵作们验过的，错不了。”
　　他叹口气，见纸上其它人都不重要，便点着烛火将册子烧了。
　　沈少归不解：“原野是什么身份很重要吗？人都已经死了。”
　　安王微有悲色：“若他真是小晋王遗孤，该叫我一声三爷爷。总归有血缘在……”
　　沈少归垂首不语, 心中冷笑连连。
　　血缘……笑死人了。
　　不知道的人该以为这王爷有多顾念亲情。
　　他要是真顾念亲情, 就不会直到现在也没问一句，他那死在京城围墙外的亲生儿子究竟埋在哪了。
　　安王坐回书桌后, 问：“有没有韩厉的消息？”
　　沈少归道：“没有，孩儿以为, 他应该还没死。”
　　“还用你以为？”安王冷道，“从一开始, 我就没觉得他会死。别怪我没提醒你, 等他回了京城, 你好好想想怎么办吧。”
　　沈少归往前一步，低声道：“不过, 孩儿查他来历，却发现些端倪。”
　　“哦？”
　　“韩厉在炎武司中留存的信息都不准, 年龄来历全都被人篡改过。非常隐蔽，如果不是炎武司自己人根本看不出来。孩儿找了制墨人，从墨迹新旧上才勉强判断出来。”
　　安王挑眉：“这又能说明什么？你去查查你自己的，一样被人篡改过。”
　　沈少归笑了下, 说：“是啊, 孩儿有事要瞒, 自然得偷改卷宗。那么韩厉又为什么要改呢？”
　　安王此时也觉出不对了，沉吟道：“炎武司整天查这个查那个，倒没人想起来查查他们。”
　　沈少归又道：“韩厉是陆骁提拔上来的，会不会是陆骁有问题？”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收起你的小聪明。别以为当今圣上杀陆骁是因为讨厌他。”安王道，“圣上绝不是怀疑陆骁的忠心，只是为了平民愤。陆骁跟着我三哥一同长大，相扶相伴打到京城。鱼池案后民怨四起，朝野上下都在弹劾他，二哥也不舍得杀他，这才留给自己的儿子处理。”
　　“如果陆骁没问题。”沈少归道，“那就是韩厉有问题了。陆骁死后，炎武司有权力打开案库，有机会修改内容的，除了我，只有他。”
　　安王看他：“所以呢？”
　　沈少归从袖中取出一卷小册，恭敬地铺展在书桌上。
　　“孩儿已经查过了，辽京之变那年，与韩厉对得上年纪的孩童尽在这里。因为实际年龄不详，所以相差两岁以内的我也都找了。确定死亡与下落不明的全在里面。”
　　安王道：“看样子，你一心要把韩厉打成忠义堂一分子。”
　　“父亲，人人都不怀疑韩厉，不过是因为大家都觉得他最忠心。如果跳出这个固有印象，只看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难道他就没有一点问题吗？孩儿尚未审问原野，原野就莫名其妙地叛逃。当时在他身边的只有韩厉。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谁也不知道。”
　　安王没说话，翻开一页册子。
　　每页都是一个名字配着身世来历以及已知下落。
　　他难得露出笑模样，对这个便宜儿子的办事能力很满意。
　　“这个留下，我再看看。”安王说，“不管韩厉什么身份，总之你要盯紧卫所周围，不能让他回去。”
　　“孩儿明白。如今卫所暗处都安插了右司的人，剑州各路口都封着。于初跟韩厉时间不长，虽有怀疑，但也没什么办法。”
　　安王翻着小册子，到一页时忽然停住。
　　沈少归看了一眼，见是晋王，心下明白安王又想起自己的兄弟了。
　　他躬身告退：“父亲没有其它吩咐，孩儿先下去了。”
　　“去吧。”安王道。
　　沈少归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俊美的面上一丝笑意也无。
　　他转身步入院中，忽觉一股杀气自背后出现。
　　他毫不迟疑，足下轻点，向前蹿出数米，同时回身对着书房顶上飞出袖中剑。
　　屋顶上的人朗笑一声，杀气尽收，飞身跃下落入院中。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显现在月光下。
　　沈少归拧眉看去，不由微怔。
　　“韩大人……”
　　“世子别来无恙。”韩厉道。
　　他笑得平易近人，刚刚那股杀气丝毫不见。
　　能将杀气收放到如此程度，并非武功高强这么简单，还要有足够坚定的心。
　　沈少归自问做不到。
　　他索性收了进攻的架势，转瞬间心思打了几个弯。
　　韩厉活着却没有回卫所，而是先来安王府。而且他独自一人，杀意尽收……这样子不像来兴师问罪的，倒像来谈判的。
　　沈少归一时猜不透韩厉来意。
　　他看向他身后，没忍住，问道：“她在哪？”
　　“死了呀。”韩厉轻快地说，“还是世子亲自动的手，忘了吗？”
　　沈少归自是不信，韩厉能好生生站在这，纪心言断不会有事。
　　他还想再问，主屋大门打开，安王出来了。
　　他立刻护到安王身前：“父亲当心。”
　　安王扶着他肩，将人往旁边推开些，缓步走下台阶，到韩厉近前五六米处停住。
　　“下官见过王爷。”韩厉礼数周到。
　　“韩大人。”安王颌首，“炎武司深夜光临，难不成是我安王府犯了什么事吗？”
　　“王爷说笑了。”韩厉道，“剑州卫所内外如铜墙铁壁，韩某无家可归，只好来王府稍做休息。不知王爷是否收留。”
　　“荣幸之至。”安王侧身，伸臂示意，“韩大人，屋里请。”
　　“多谢。”韩厉不客气，抬步上了台阶。
　　与沈少归擦肩而过时，两人互相微笑致意，眸中寒芒只有对方看得懂。
　　书桌上敞开的册子正翻到晋王那页。
　　韩厉一眼看到，抿唇不语。
　　安王从他的沉默中似乎看到了某种契机。
　　如果韩厉真与忠义堂有关，那他对小晋王的态度就会不一样。
　　别人或许不敢轻易提小晋王，但安王作为亲叔叔，提上一两句故去的侄儿实乃人之常情。
　　他以眼神示意沈少归不要跟进来。
　　沈少归得令，将门关好，独自走到院中，安静地等着。
　　安王从韩厉身边走过，绕到书桌另一端，看着册子开口：“我让归儿去查原野的真实身份。”
　　“查到什么了？”韩厉随口问。
　　“只是一些猜测，都坐不实。”安王道，“只希望他不是渊儿的孩子吧。”
　　韩厉眼睑低垂，看不出神色，但心里却升起疑问。
　　渊儿，沈渊，正是小晋王。
　　安王用一种长辈的口吻提起小晋王，言语中颇有伤怀之意。
　　小晋王可是明面上的反贼。韩厉一时搞不懂他什么意思。
　　他抬眼，问：“王爷怎么有兴趣提起一个反贼？”
　　“再是反贼，他也是我的侄儿。他出生那年，我还没有封地，整日在京中玩乐，悠闲得很。我还记得那天听说二哥家添了男丁，我扔下喝了一半的酒席就跑过去。”
　　安王说到这，唇边带了笑意。
　　“那个小子呀，什么白白胖胖，分明就是皱皱巴巴，红通通一团。”
　　韩厉等他说完，笑道：“王爷这次回剑州，不会是要造反吧。”
　　安王也笑了，摇头道：“就凭我这四万士兵？”
　　“那王爷突然和我提起小晋王是什么意思？”
　　“那韩大人今晚突然造访安王府是什么意思？”
　　话到了这份上，双方都看出对方目的不纯，没必要再打哑谜。
　　韩厉淡道：“因为玉楼。”
　　安王坐在桌后，道：“原来是这件小事。这么说，炎武司已经知道了？”
　　韩厉语带深意：“我知道了，炎武司还不知道。”
　　“哦？那可要多谢韩大人了。”安王问，“不知安王府要怎么感谢韩大人才好？”
　　韩厉顿了顿，说：“就像王爷当年做过的一样。”
　　安王没说话。
　　他当年做过什么？口头支持辽王起兵，率军围困京城。
　　韩厉这句话是要他像十几年前一样，站在造反的一方。
　　“韩大人要我支持的……”安王问，“是夏君才？”
　　“是孝宗嫡长子。”
　　安王慢慢靠上椅背，手指抚在红木扶手上，缓缓道：“韩大人好本事，在皇上身边藏了这么久。”
　　他不慌不忙地说：“但如果用少归的身份来威胁我，若是先皇在尚且有点用。现在嘛，这筹码可没那么重。以此就想要我出四万精兵未免有点……想的太好。”
　　“韩某不敢威胁王爷，只是在和王爷商量。玉楼确实不重要，舍了也就舍了，但舍了玉楼，安王府在宫里可就没什么人能说上话了。到时候这四万精兵还能留在王爷手里吗？”
　　安王哈哈一笑，缓和气氛，道：“不知忠义堂能拿出多少兵来，当年辽王可是有十万大军。若是忠义堂拿不出这个数，凭什么要我支持？”
　　忠义堂自是拿不出，事实上，忠义堂并没有养兵，因为养不起。
　　大昭太后再怎么维护他们，也不可能将大昭的兵给他们用。
　　夏君才撑着一口气到现在，全凭“正统”这两个字，在他的概念里，辅佐正统皇帝上位是应该的。
　　韩厉道：“辽王是造反，扶持孝宗嫡长子却是为人臣子的本分。”
　　安王道：“韩大人所言极是，但不管是本分还是非分，流血牺牲在所难免，总要让人闻到些好处吧。俗话说，见了兔子才放鹰啊。”
　　“王爷当年听辽王安排，想必是见到了兔子，可是后来呢？可曾吃到兔肉了？辽王名不正言不顺，是以跟着他的人都难有好下场。”韩厉道，“这次却不一样，大业得成，王爷您就是皇上唯一的叔爷爷，肱骨之臣，可以不受约束地生活在自己的封地上，这就是名正言顺的好处。”
　　安王看着他，笑了下，说：“没想到韩大人除了手段凌厉，还有一张巧舌，说的我都心动了。”
　　他叹口气，说：“其实在我心里，安王府与忠义堂从来都不是敌人，否则夏将军也不会把大本营选在剑州。而且……”
　　他盯着韩厉：“忠义堂里必有我熟人的后代，或许还有我的血亲。每当想起他们，我心里总是很难受。”
　　韩厉面无表情，问：“王爷这话的意思是，同意了？”
　　“容我再想想。”安王道，“不过以后，安王府与炎武司倒可以多多走动。”
　　“那么卫所内外的人……”韩厉道。
　　安王摆手：“那是因为韩大人失踪，安王府情急之下派出去的，既然大人安然无恙回来了，自然是撤掉。”
　　“那就好。”韩厉道，“如此，安王府对纪心言的追杀是不是可以停了？”
　　安王怔了下，随即笑道：“原来是这样……想不到韩大人也难过美人关。这个面子当然要给，韩大人放心，从这一刻起，那姑娘身边断不会有安王府的人。”
　　“上一次，王妃也是这么说的。”
　　“这都要怪归儿不争气。”安王道，“我会好好骂他。”
　　安王的保证，还是可信的。
　　如今纪心言知道的秘密，韩厉全都知道，甚至比她知道的还要多。
　　安王再对纪心言下手，不但没有意义，还会得罪他，得不偿失。
　　这点不用明说，双方都很清楚。
　　韩厉之所以还要安王一句保证，不过是为了更放心。
　　他点点头，说：“那韩某先告辞了。刚刚说的事，还请王爷仔细斟酌。”
　　“放心，吃一堑长一智，这回我定要好好斟酌。”安王笑道，“还有一事想拜托韩大人。”
　　“王爷请讲。”
　　“本王小心惯了，不想留太多隐患。纪姑娘既然有韩大人保着，本王无需担心，但那个小燕儿……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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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VIP]
　　韩厉从书房出来, 一眼便看到候在院中的沈少归。
　　锦衣青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即使他努力克制，目光中仍透出些许敌意。
　　韩厉信步走到他面前。
　　沈少归问：“她还好吗？”
　　韩厉失笑, 摇头道：“世子好生奇怪，既然这么关心她，当初又何必放那一箭？”
　　沈少归沉默不语。
　　他不知道韩厉与安王谈了什么，但必会提到他的身份。
　　眼下双方的表现，足可证明韩厉并没有揭开真相的打算。
　　也就是说, 不止安王默认了他这个世子, 韩厉也默认了他这个世子。
　　他安全了。
　　安全了，他又不免后悔起来, 觉得自己当时太过心急，如今算是彻底与心言妹妹无缘。
　　人一旦觉得安全舒适了, 心底那点善念便涌了上来。
　　想到那因他受苦的女孩，还有那一船因他而死的无辜人。
　　沈少归低声道：“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 但请代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另外……”
　　他看向韩厉：“心言是个好女孩, 希望韩大人好好待她。”
　　他想当然地认为, 纪心言必是与韩厉在一起了。
　　“世子多虑了，我一直都待她很好。”韩厉负起手, 淡道，“世子与她非亲非故, 还是不要叫得这么亲近，免得让我误会。我这人心眼不大，若是误会了，少不得要找安王抱怨一二。安王若知道世子仍心系一个民女, 怕是不太高兴啊。”
　　沈少归眯眼, 正待说话,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
　　安王走了出来。
　　他看向院中对立而站的两个青年，呵呵一笑，道：“几日没见，你们倒有说不完的话。”
　　韩厉笑道：“已经说完了，韩某告辞。”
　　安王看着韩厉远去的背影，目光沉沉。
　　沈少归上前两步，站到他身边。
　　安王道：“韩厉确是忠义堂的，他想用你的身份威胁我支持夏君才，拥立孝宗嫡子。”
　　沈少归道：“父亲千万不可为他所难，孩儿本是贱命，今日一切都是父亲所赐，若能为王府尽忠，也是得偿所愿。”
　　安王斜看他一眼，说：“笑话，你是我儿子，我当然要护你周全。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
　　沈少归应是，又问：“那父亲如何回他？”
　　“一个面都没见过的孝宗嫡子，鬼知道是真是假是圆是扁。夏君才这些年虽然给皇上捣了不少乱，但要说立新皇，呵。”
　　安王冷笑。
　　沈少归道：“那父亲是要拒绝他们？”
　　“那也不必。”安王道，“我那好哥哥当年框我一回，这些年又如此待我。眼下，我可是很乐意给他儿子添些乱的。”
　　“孩儿懂了。”沈少归道。
　　安王看他一眼，沉声道：“你以后断不可再跟那丫头有瓜葛。”
　　沈少归心一紧，低头应是。
　　**
　　韩厉回到卫所时已是半夜，包崇亮还没睡，因为督卫失踪一事，他已经愁了好几天，这会儿得了消息立刻起身，一路跑到大门口。
　　“叫兄弟们都回来吧。”韩厉吩咐下去，又命包崇亮低声，不要惊扰太多人。
　　回到房间，于初颇有点激动。
　　他刚刚接替原野的位子，韩厉就失踪了，若说出去，他难逃一罚。
　　他抱拳道：“大人，属下得知大人遇险，违抗命令从封县返回，请大人责罚。”
　　“免了。”韩厉道，“我失踪一事，传到京城了吗？”
　　“尚未，包千户和沈大人都觉得有了确切消息再说比较好，免得圣上担忧。”
　　韩厉点头道：“做的好，没必要用这种小事让圣上分心。你明日给宫里发消息，就说我这几日便起程回京。”
　　于初应是，目光被他手腕上一条奇怪的皮绳吸引，心下纳闷，这可是什么新的武器。
　　韩厉顿了顿，又问：“小燕儿还在封县牢房吗？”
　　“还在，属下一直命人紧盯着，没有大人命令不敢动。”
　　韩厉犹豫片刻，说：“放了吧。”
　　于初微觉诧异，但没有多问，只应下来。
　　韩厉说自己累了，让人下去了。
　　等于初一走，房间安静下来。
　　他独自坐在桌边，看到那包用布包着的金器。
　　看着看着，他的视线转向院子东角，那里有间空屋，曾经住着他喜欢的人。
　　他走进纪心言的房间，里面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那时她天天盼着去淮安，因为封城走不了，临时起意随包崇亮去了雪山。
　　房间收拾的很利落，床角放着她的腰包。
　　腰包是原野送给她的，里面空空的，只能摸出几块碎银，还有一张证身书。
　　韩厉将包抓在手里，返回自己房间。
　　**
　　如意金楼，二层。
　　纪心言帮着招呼女客。
　　自小皇帝离开后，夏君才就变得神出鬼没，出入毫无规律，难得见他一次。
　　金楼里小一半的人都离开了，诺大的院子一下子冷清下来。
　　孩子们恢复白日练功写字的生活。
　　人少了，活也少了，厨房用不上纪心言帮忙。
　　她便去找兰芝要活干。
　　什么都不做地住在这里，她心理上过不去。再者，干活也能让时间走的快点。
　　兰芝见她能说会道，就让她去店里帮忙，专门招呼来金楼买饰品的女客。
　　她在店里干得如鱼得水，和客人说说话，盘盘货，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做了没几日，那掌柜便在兰芝面前表扬了她一番，直说这孩子学的真快，才刚几天就上手了，处事落落大方，言谈举止得体，颇有要好好培养的意思。
　　兰芝听了也挺高兴，觉得在忠义堂给她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他们却不知，其实这些早就是纪心言熟而又熟的事。
　　一日晚饭后，兰芝叫住她，笑着交给她一样东西。
　　正是她落在剑州卫所的腰包。
　　包里一应事物都是齐全的，包括证身书。
　　除此之外，还有刘全送的那套金器。
　　纪心言拿着腰包发了会儿呆，问：“我现在安全了？”
　　兰芝点点头。
　　这天吃过晚饭，纪心言回到房间，如平时一样先喂了小鸽子，只是今日食物放的更多些，然后用罩子将笼子罩上。
　　再拿出那支木簪子，学着扎头发。
　　先用皮绳将头发绑住，手指绕几个圈再打卷，最后用簪子从中间插进去。
　　圆圆扁扁地发球在脑后立着，纪心言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比昨日盘的好些了。
　　她左右甩了几下脑袋，簪子滑了点，稀里哗啦散开了。
　　她叹气，还是不行。
　　她拿出易容用的小胡子，帖在唇上，又穿上高领长衫挡住脖子，将头发系成自己习惯的马尾辫。
　　蹬上小鹿皮靴，插好匕首。
　　对着铜镜看过去，很像个出门游历的小地主。
　　纪心言很满意。
　　她把事先准备好的信放在桌上，明日兰芝找不到她就会来屋里。
　　做完这些，她把腰包系在腰上，将簪子放进包中，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她从书房拓来的。
　　那上面有一条用红笔细心描出的路。
　　据金楼掌柜说，这条路是商队常走的，经过几个有名的大城。
　　她不想从剑州回大豫，打算一直往北，从风景壮丽的云州入关。
　　这几日在金楼打杂，她接触到不少人，其中便有来大昭采买的商人。
　　她已经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商队，也知道每个月有哪几天会有商队出发。
　　今日便是个好时候。
　　她再次确认路线，将地图折了两折，放进腰包中，却在包底发现一张小纸卷，很像信鸽脚上绑的密信。
　　她将纸卷展开，上面有几个字，一笔而下，苍劲有力——
　　“前路独行，珍重。”
　　沉淀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泪水争先恐后涌出。
　　纪心言抹了把眼睛，深吸气平缓情绪，然后拎起小鸽子笼，往马厩走去。

第 84 章 [VIP]
　　大昭往北去的商队很多, 但基本都是短途。
　　纪心言辗转三个商队，历经月余，才从云州进入大豫, 最终停在云州主城青唐郡。
　　从这里再往东就能到临淮，她在青唐郡住了下来，并不急着寻找合适的商队。
　　云州很大，幅员辽阔，其富庶程度虽不及临淮丹阳, 但因地形多样, 有高原有盆地，从而形成了一些独特的景观, 颇受文人墨客喜爱。
　　其中最出名的是鄯江。整条江流经七省三十城，并依着青唐郡的地势跌出一条少见的城市中的瀑布——八鄯瀑布。
　　八鄯瀑布是青唐郡内最出名的景观, 又在城中，纪心言少不得要去看一下。
　　大自然的波澜壮阔洗去心灵疲惫, 连日来赶路的沉闷心情一扫而空。
　　纪心言重又斗志满满, 想着身上的银票和包里的金器, 恨不得立刻开始自己的生意。
　　从瀑布回来时，刚一拐进客栈所在的街道, 就看见“林氏酒坊”门前又聚了一伙人。
　　一个锦装油面的公子哥提着嗓子：“娇娇儿，这帐拖了有三个月了, 我爹念着林叔刚死，等你们办完丧事才叫我来。你面都不露一个，怕什么呀？”
　　他最后那句“怕什么呀”，油腔滑调的, 故意说的暧昧无比。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头发半白的老伯一脸为难, 赔笑道：“许公子, 使不得，使不得，我家小姐年纪还小，帐目上的事她不懂，您跟我说。”
　　那姓许的锦装公子甩手：“你又不是掌柜，跟你说管用吗？叫你家小姐出来……”
　　纪心言住进这间客栈，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个许少爷堵在人家酒坊门前叫嚣了。
　　她没兴趣凑热闹，从他们身后的石板路上走过，进了斜对面的客栈。
　　客栈掌柜见她回来，笑脸迎上。
　　“公子今个去看瀑布了？跑了一天，饿了吧？还是老样子？”
　　纪心言在窗边的桌旁坐下，说：“老样子。”
　　她边说着边从窗口又看了对面一眼。
　　她在这店住了有小半月了，起初是因为要等合适的商队去临淮，后来是被云州壮丽风景所迷，不知不觉多住了好几日。
　　她出手不算多大方，但也从不赊欠，若有多用人的地方会主动打赏，不管对掌柜还是店小二一率客气有礼。
　　再加上她穿着得体大方，随行简朴，容貌清俊，是以掌柜对这个青年印象颇佳，没事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这会儿见她对林家的事好奇，掌柜难免八卦起来。
　　他叹道：“这林氏酒坊真是可惜了，早年多少人劝过，让他再娶一房，生个儿子，将来家里生意也好有人接手。这下可好，只留下一个女儿，还不到十六，将来不知会怎么着呢。”
　　纪心言确实好奇，既然掌柜主动聊起，便接口问道：“这酒坊掌柜因何故去？”
　　掌柜唏嘘：“在鄯江淹死的。”
　　林氏酒坊在青唐郡曾经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整个青唐郡还有周围几个小城的酒，他家占了第一。可到了上一代，林家只得一个女儿，于是从自家长工里招了个入赘女婿，也就是数月前溺死的林长河。
　　林长河人还是不错的，结婚后一直跟着林家家主学手艺，辛苦劳作，爱护妻女。
　　十年前他夫人一病不起，留下个五岁的女儿撒手人寰。
　　林长河正当壮年痛失爱妻，许久走不出悲伤，始终将媒婆拒之门外。
　　郡上人人都说林长河至情至性，反倒引得更多好人家的女儿愿意嫁给他。
　　若是林长河当时选一门亲，兴许就不会沾染上赌瘾。
　　古往今来，只要碰上黄赌毒，那就是家破人亡的路子。
　　林氏酒坊虽说树大根深，也经不过十年如一日的嚯嚯，眼看着家底亏空下来。
　　那些原本中意林长河的人家也不再跟他来往。
　　“数月前，他与人在鄯江赌船上连玩数夜，输得精光，情急之下跳入水中，竟没游起来，被发现时尸体都泡得三倍大了。到出殡时我们才知道，林家连办丧事的钱都拿不出，全是我们这些老街坊给凑的。”掌柜啧啧摇头，“可怜那姑娘，还不到十六岁，亲事都没说好。”
　　他朝外面抬抬下巴：“这不是，被人盯上了。”
　　纪心言问：“这青唐郡治安这么差吗？欺负到人家门口。”
　　“哎呦公子，您这话就差了。我们这治安可不差，人家是债主，要债天经地义，谁还能管啊？”掌柜道，“许家是卖粮食的，林家欠了他们不止一年的粮钱。人死后，许掌柜放话说如果林家姑娘肯嫁给他儿子，那些帐就都算了。”
　　纪心言看着街上那油头粉面的许公子，笑道：“看来林家小姑娘不乐意。”
　　掌柜撇撇嘴：“就是个纨绔，本事没多少，偏爱往青楼跑，好人家姑娘谁乐意啊。许掌柜算盘打的贼精，真要把人娶进门，这么大个酒坊不就全成许家的。”
　　纪心言奇道：“那他女儿为什么不接着做生意，有底子在，辛苦几年总有机会翻身。”
　　掌柜笑道：“公子竟不知道吗？酒坊的主要技术就是造曲，一家酒坊通常只有一个造曲师傅，就是家主本人。这门手艺传男不传女。林家的香火如今算是断了，依我看，那姑娘早晚得答应，否则只能把店盘了。”
　　纪心言听到盘店，心微动，问：“依掌柜看，他这店盘多少银子合适？”
　　掌柜摇头道：“若是平常怎么也得七八百两，又有人又有地又有房的，但据说他们欠了粮店不少银子，这笔钱还得扣掉。再一个，家主一死，那造曲技术也就失传了，除非盘店之人自己懂，否则盘来个空壳子也没用啊。这扣点那扣点，搞不好最后林家还倒欠着钱。”
　　小二端上一盘肉丝炒菜，一小盅酒，一碗白饭。
　　掌柜见菜来了，就不再打扰她，念叨了一句：“林长河要是没死，还有机会，如今唉……公子慢用，有事叫我。”
　　纪心言习惯性地先抿了口黄汤，味道寡淡。
　　听掌柜的意思，林氏酒坊过去生意很好，就不知味道配不配得上畅销两字。
　　围在酒坊前的人直到天擦黑才散去。
　　第二日，纪心言吃过早饭去衙门看最近有没有商队出发。
　　回来时经过林氏酒坊，见昨日那个老仆正往门上帖赁店告示。
　　她站着看了会儿，见上面没写要多少钱，也就兴趣不大了。
　　那老仆却不再动作，瞅着他问：“公子可是想赁店？”
　　纪心言道：“随便看看。”
　　那老仆又问：“公子可是外地人？若不嫌弃，进院小坐，尝尝我家酿的酒。”
　　听到尝酒，纪心言又来了兴致。
　　她笑道：“那就麻烦老伯了。”
　　那老仆却很开心，忙躬身将她请入内。
　　酒坊最前是一排门脸，中间一个大院子，后面是座三层高的小楼，东西耳房，地下酒窖一个不缺。
　　以纪心言对这个朝代生意规模的粗粗了解，作为私人酒坊，这家怎么也算中型了。
　　只是院内没有晾晒粮食，也没有浓厚酒气，想来已是多日没有开工了。
　　那老仆自称姓林，是林家家养的仆人，在这里做晾晒工。
　　纪心言见他年纪大，便客气地叫了声“林伯”，又自我介绍姓纪，家中也是开酒坊的，刚刚分了家，正四处游历，经过此地见到与酒相关的，习惯使然总想关心一二。
　　林伯将她请进主厅，从一地酒缸中取了两种出来，用酒盅温了，一样倒了一杯，送到桌上。
　　纪心言先端起其中一杯，对着杯口深深地吸气，等了数秒，又将杯子放下，拿起另一杯，同样地先闻。
　　来回比较数次后，她发现第二杯的味道更清淡，若是品酒顶好先从清淡的品起。
　　于是她放下手里的杯子，重又拿起第二杯，抿了一口。
　　在她做这件事时，林伯的视线一直关注着她，甚至跟着她的动作偏头，其紧张可见一斑。
　　最近这段时间，确实有不少人来看店，但他们多是打着赁店之名，实则就是瞅瞅热闹，顺便散发一下无处可去的同情心，对酒却是根本不上心的。
　　所以，当林伯看到纪心言选酒的方式，便知她并非对酒一无所知，心下对她所说的来历信了大半。
　　纪心言却不知林伯的想法，她来回品了两次，问：“你家主卖哪种酒？”
　　林伯忙指着第一杯，说：“这是家主早先酿的，是我们店经营三代的酒。这第二杯，是店里造曲师傅酿的。”
　　纪心言纳闷，不是说一个酒坊就一个造曲师傅，怎地这两种酒味道不一样。
　　她问出心中疑惑。
　　林伯愧道：“不瞒公子，现在的造曲师傅跟着家主学了不过七八年，尚未出师，家主就……”
　　其实他说的有所保留。自从家主迷上赌博后，就没怎么用心带徒弟了。
　　那徒弟正儿八经地也就学了两年多，如今这技术大多是自己摸索的。
　　林家原本的造曲技术已经失传了。
　　纪心言又问：“哪种酒卖的更好？”
　　见她句句不离酒，丝毫不扯其它无用之事，林伯越发觉得有希望，终于等来个真正的买主。
　　他忙道：“当然是家主酿的这种，味道醇厚浓郁，是酒客们最喜欢的。”
　　喜酒的人大多喜欢它的浓烈刺激，哪怕在后世，浓香型也是市场占有率第一。
　　不过纪心言倒不以为然。
　　蓝海有蓝海的好，红海也有红海的好，蛋糕大分的人也多，未必就能吃饱。
　　每种酒都有它自己的市场。
　　就比如这第一杯，味道类似后世酱香与浓香之间，虽厚郁却没什么特别出彩的，而这第二杯，味道更偏清香型，对老酒客来说确实寡淡了些，但若是制成果酒，倒非常合适。
　　她问盘店的价格。
　　林伯犹豫着往院中二楼方向看了一眼，报出一个数——七百四十八两。
　　还有零有整的。
　　纪心言笑了下，没再往下问。
　　若是平常时候，他要这数，送些粮再留出讲价空间，或许还合理，但如今林氏酒坊这种情况，还敢要七百两就是在坑人。
　　林伯也知道报价太高了，主动解释这个价是连着地契房产以及酒坊内五名卖身到林家的长工。
　　但纪心言已然觉得他做生意不诚心，光提好处不提债务，便寻了个由头告辞。
　　大约觉得难得有个真买主，林伯有些着急，频频往二楼看。
　　纪心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二楼一个窗户后面露出一张女孩子的脸。
　　那女孩子见她看过来，马上关了窗。
　　其实这家酒坊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是纪心言不喜欢和瑟瑟缩缩的人做生意。
　　她默默摇头，在林伯遗憾的目光下，走回客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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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5 章 [VIP]
　　进了客栈大堂, 纪心言跟小二要了半张干饼带回房间，一进门，先去喂小鸽子。
　　小鸽子近日和她关系越来越好, 愿意就着她掌心吃食，只是因为困在笼子里不大方便。
　　纪心言想着将来有了固定住处，就在它身上系个绳，总要放它每天飞一会儿才好，说不定它还能指出韩厉在哪个方向。
　　看着小鸟又不免想起韩厉。
　　和他分开后, 纪心言真正意识到, 她与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离开如意金楼这一个月，她始终行走在路上, 见到了各式各样的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富的穷的，聪明的愚笨的, 漂亮的普通的。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平凡。
　　不管什么样的人都要为家中老小四处奔波, 聊天的话题无非是多赚了三五斗。
　　什么晋王安王炎武司忠义堂, 这些字眼离他们太过遥远。
　　这种平淡的普通是纪心言熟悉的。
　　和这些人在一起, 常常让她怀疑那些顷刻间就要人性命的暗流是否真的存在。
　　想到韩厉仍然留在那个世界中沉浮，她一阵心酸。
　　不过没关系, 她想，她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 耐心等待，或许有一天，韩厉会离开那个世界，来到她这里。
　　想到希望, 她微弯唇角, 自然地笑起来。
　　她对云州印象挺好的, 如果林氏酒坊背景干净，她还真有点动心。
　　毕竟她在临淮呆的时间也不长，并没有一心要过去的执着。
　　林氏酒坊有现成的地、房、窖、技术工，甚至还有些熟客。
　　她现在不差钱，直接盘下个小有规模的店，起步阶段能轻松不少。
　　但是那个报价……
　　虽然纪心言明白，林家现在正是困难时，店盘出去总还要留点生活。
　　尤其那个小小姐，将来肯定要嫁人，家里统共就这一个资产，自然是想多卖些出去。
　　纪心言思想上理解，行动上没法支持。
　　她是做生意啊，又不是做慈善，谁知道林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合衣躺在床上，借着午后困意眯了一会儿。
　　太阳快落山时，小二上来敲门，说有人找他。
　　纪心言来到大堂，见是今日刚刚见过的林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个子不高，披着大大的斗笠，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林伯与客栈掌柜是旧识，已经提前打好招呼，借用一间空着的客房，请纪心言进来说话。
　　进了屋林伯关上门，那小个子便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圆润娇俏的小脸，只是那脸上毫无笑意，透着警惕的冷淡。
　　“你是？”纪心言猜了下，“林氏酒坊的小东家？”
　　女孩点点头，说：“我叫林娇儿。”
　　她福了福身：“见过纪公子。”
　　“小姐有礼。”纪心言回礼，问，“不知小姐找我有什么事？”
　　她心知定是和盘店相关的，对这小小姐升了两分敬佩，原来并非瑟缩之人，还是有些担当的。
　　林娇儿抿唇，鼓起勇气，说：“公子若有心盘店，价格还可以商量。”
　　纪心言笑道：“我不打算盘店了。”
　　林娇儿一愣，下意识问：“为什么？是太贵了吗？”
　　纪心言想她一个女儿家，年纪小小就担起这么大的事着实不容易，便不想太打击她，只道：“我只是途经云州，还没想好在哪里安家。”
　　“云州挺好的呀！”林娇儿到底年纪小，一着急情绪暴露明显，话头带上了推销的意思，实乃谈判大忌。
　　一旁的林伯补道：“云州地大，物产丰富，且一向出酒。公子家既然也是做这行当的，应该看得出我家酒坊是正规营生，绝非那种小作坊。”
　　纪心言想他们既然专程找来，应该是看上自己这个买主了。
　　盘店不像卖货，尤其是已经经营几代人的店，不是万不得已东家往往舍不得出手。是以在选择买主时，也总要精挑细选一下，好像给女儿找婆家似的。
　　她不懂就问：“你们怎么不找当地人盘店？倒看中我一个外地人。”
　　她没提许家纨绔少爷的事，知道小姑娘自己不乐意，但她想着抛开许家总还能找到愿意接店的吧。
　　林娇儿听了这话，一下想到那许家少爷，抿起嘴拉下脸。
　　林伯解释道：“不瞒公子，确实也有人来询，但真有能力一口气盘下的少而又少，这些人就是看中我家急卖又没有主事的人……”
　　他叹口气，觉得后面的话不用说的太明白，总之就是被人欺负。
　　他又劝道：“公子应该知道，酒坊不比单纯收粮卖粮，这是技术活，只有钱盘店还不行，还得有能力把酒酿出来。看得出公子对我们酒坊真心有兴趣，何不坐下好好谈一谈？”
　　纪心言见他说的明白，自己也不藏着了，直言：“我确实有点兴趣，但我倒觉得你们不像真心想卖的。”
　　林娇儿脸一抬，睁着圆圆的杏眼，道：“你就是觉得太贵了呗。”
　　她声音娇憨，语速却很快：“我一个铜板也没多报。我家的房子门面三间，到底三层，前后两进，正房三间，厢房三间，占地三十步有余。十几年前我父母大婚时才翻修过，庭院、晾晒区、酒窖一个不少，最少也值一百八十两。我家五个长工，各有各的技术，教习培养他们也要花时间银子，以他们的手艺便是自己出去找活，也断不会少于一年二三十两，我只算你一个人四十两，你决计是赚的。这便是三百八十两。此外，店中现余存粮、酒品，按市价合计一百两出头，我只按一百两算。这已经是四百八十两。我家去年出酒毛利有一百三十四两……”
　　她说到这顿了下，大约是觉得这个毛利拿不出手，又补了一句：“若是好好经营，尚有许多老客。我只按两年毛利转手，合计刚刚好是七百四十八两。”
　　小姑娘人不大，算起帐来嘴皮子叭叭的，纪心言连句话都没插上，等人说完才略带惊讶地问：“这钱数是你自己算出来的？”
　　林娇儿点点头。
　　纪心言颇是好奇：“你跟你父亲学做生意？”
　　林娇儿茫然摇头：“父亲不让我抛头露面，但给我请了教习先生，琴棋书画略知一二。”
　　“你既然识文断字，又口齿伶俐，怎么不自己做下去？去年都有一百余两毛利，好好经营，以后应该会越来越好。”
　　林娇儿听了这话，竟腾地红了脸，气道：“我就知道今日不该来见你，让你看轻了我。我一个女孩家，怎么能做这些事。”
　　纪心言怔得不知如何回话，她倒没往这一层想，只觉得经营数代的酒坊就这样盘了有些可惜，想来林娇儿心里必是不舍的，又见她似有经商头脑，这才多问了一句。
　　林伯知自家小姐看着娇憨脾气却火，忙打圆场道：“公子莫怪。我们东家对小姐一贯疼爱，从不让她做那些抛头露面之事，平日都是按着大家闺秀标准要求的。”
　　纪心言看一眼脸红红的林娇儿，心想，这丫头说起话可不怎么像个大家闺秀。
　　她想了想问：“你家长工都是有月俸的吧？每月多少？”
　　林伯代为答道：“一年十二两到二十余两不等，早年生意景气，年底东家还会发个二三十两。”
　　“所以这也是钱，五个工人，一年近百两。”纪心言道，“你们还有外债。外债有多少？”
　　“欠的债我自己还。”林娇儿道。
　　纪心言摇头：“不是这么说，我若买店自然要对它的帐目一清二楚，每一两银子都得记在契书上。”
　　林娇儿抿唇，半晌道：“五百余两。”
　　纪心言暗自一算，七百多两的盘店费再去掉五百多两的债，小姑娘自己手里能留个二百两。
　　听上去似乎不少，但她从此没家没地没产，要先想办法生活下去，这二百两就不够干什么了。
　　纪心言下意识觉得，要么这个债钱故意报高了，实际没欠那么多，只为给人一种“我也没多要”的感觉，要么就是实际欠债远高于五百两，但对方不敢说，骗一个算一个。
　　或者卖惨的可能性也有，毕竟这也是做生意谈判时的手段之一。
　　纪心言不敢把包票压在人品上，虽然林伯和林娇儿看着都不像阴险之徒，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店的隐藏问题有点多，将来或许都需要钱来摆平。
　　她人生地不熟，很担心惹上什么麻烦，便笑了笑，斟酌措辞：“我还是没……”
　　话音未落，林娇儿道：“六百一十四，我只按一年利算。”
　　一家生意不错的店，转店时肯定要多收几年利钱，她只收一年的，确实算是大优惠了，估计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纪心言见她这么坚持，心里有点不忍。
　　她暗自想，还是用钱当借口推脱比较不伤对方面子。
　　她为难道：“多谢小姐看得起，酒坊也确实很好。但我只拿得出五百两，总还要留些周转，这店实在超出我的能力范围。”
　　若林娇儿所言不虚，五百两她就一分都留不下了，那她必然不能答应。
　　林伯叹口气，隐隐觉出这只是推诿之词。
　　林娇儿年纪小听不出来，当真在心里盘算起来。
　　五百两，那就是一分转店钱也拿不到了，等还了债，只能凑钱去京城找舅母。
　　到了那边寄人篱下，手里再没点钱……
　　她觉得自家的店是个宝贝疙瘩，但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堆死物，该怎么讲价就怎么讲价。
　　她实在说不出接受的话，眼圈有点红，声音发抖：“我爹若没死，你们怎会这般欺负人……”
　　纪心言原只把这当成一次普通的谈判，合则成，不合则散，却没料到林娇儿还动了情，竟是要哭的样子。
　　她略觉无措，看向林伯，觉得还是和成年人谈事比较好。
　　她道：“林伯，你们东家的事我也很抱歉。但这真与盘店无关，以酒坊现在的情况，任何人接手都是重新开始。我一个外地人，不了解云州规制，身上就这么点家当，实在怕吃了亏。”
　　林娇儿还想再说，林伯先一步出声拦住，连道：“公子说的是，不好意思，浪费公子时间了。”
　　纪心言忙说没关系，又客套了几句，将人送出客栈。
　　回到房间，想起林娇儿的样子，她心里不大好受，联想到当初苏醒在石主簿尸体边的自己，那种茫然无着的慌张。
　　她点着小鸽子鼻尖。
　　“怎么觉得我现在也变得心狠起来了……”她摇摇头，“不对，我看她孤苦无依已经心软了，若是换个男人来谈生意，我肯定压价更狠。这才是做生意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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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 [VIP]
　　第二日, 纪心言照旧去衙门寻商队。
　　刚一出客栈门，就见林氏酒坊门前又围了些人。
　　还是那个穿着锦衣的许家少爷，今日他面上扑了粉, 越发显得油滑。
　　林伯低声下气地赔着好话，求他们再宽限几日，已经在找买主了。
　　许少爷嘻嘻哈哈地：“找什么买主啊，只要你家小姐肯嫁给我，从此这酒坊我来管, 债务我来还。”
　　他回头对周围人喊：“大家说说, 这种好事哪找去啊！”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有人面露遗憾之色, 有人面无表情，也有那幸灾乐祸的跟着起哄, 一口一个“嫁了吧”。
　　纪心言心道，这林伯怕是撑不住几天, 他看着就是个憨厚老实之人, 嘴皮子功夫还不如他家小姐来的利落。
　　只可惜那小姐年纪太小, 又照着大家闺秀去养，对抛头露面很抵触, 主不了事。
　　她边想着边从旁边经过。
　　“吱呀”一声，酒坊大门开了。
　　纪心言下意识回头, 竟是林娇儿出来了。
　　登时有几个波皮子吹起口哨，朝那许少爷不正经道：“你家小娘子出来啦。”
　　林娇儿脸涨得通红，右手在衣袖下紧紧握着。
　　纪心言好歹会点功夫，又经常拿匕首, 一眼便觉这姑娘右臂僵硬的不正常。
　　她视线往下一瞥, 但见林娇儿袖中寒芒一闪。
　　纪心言微怔, 原地站住琢磨了一会儿。
　　林娇儿对那许少爷狠道：“姓许的，你讨债便讨债，若再说这些荤话，休怪我不客气。”
　　狠话是放出来了，但她声音未脱稚气，又因为害怕发着抖，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周围几个轻浮的人哄笑起来。
　　两三个长了年纪的长者摇头叹气离开，心道林家在青唐郡算是完了。
　　纪心言啧了声，原地叹了口气。
　　她拨开人群，嘴上说着“借光借光”，人便到了林娇儿面前。
　　林娇儿又惊又疑地看着她，因为不习惯与男子离这么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纪心言凑近她，低声说：“我给你一百两，这钱全归你自己，酒坊的债算我的。你要是同意，今天这事我来摆平。”
　　如果林娇儿昨天报价属实，那她自己也就能留下一百两。如果她报价有虚，那她不答应这个条件就行了。
　　真论起来，纪心言觉得自己担了风险，毕竟酒坊到底欠了多少钱，谁也不知道，帐本都未必是准的。
　　生意这样做是非常不谨慎的，但是没办法，谁叫她有一副侠义心肠呢，这一百两权当送给小姑娘了。
　　林娇儿偏还不领情，咬牙道：“你和这些落井下石的人有什么区别。”
　　纪心言挑眉，坦然道：“起码我没逼你嫁给我。”
　　“你！”林娇儿气得说不出话。
　　纪心言催她：“到底同不同意，不同意我就走了，赶路呢。”
　　林娇儿眉头紧皱，不忘谈最后的条件。
　　“我家的长工都要照之前的月俸，不可亏待了他们。”
　　纪心言微讶，旋即答应下来：“成交？”
　　“成交！”
　　纪心言立刻扬起笑脸，转身对围观众人抱拳：“各位街坊乡亲各位老板，林氏酒坊今儿个被我纪某人盘下了。欠了谁的银子都由我来还，一分也不会差。”
　　“你什么人啊？”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许少爷很不服气。
　　纪心言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小银锭子，往他手里一放，笑咪咪道：“当然是生意人咯。有时间请许老板出来喝茶啊。”
　　许少爷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冷不丁接了个银锭子，人家又笑脸相迎，一口一个生意人，纵使再光火一时也不好发出。
　　再说，能一下子盘下林家酒坊的人多少有点来头，说不定是临省大户，家里没准还有亲戚当官。
　　许少爷再混，也不是没脑子的傻蛋，收了银子倒也不再纠缠，只想着回去让人好好查查这人哪来的。
　　他哼了一声，将银块收进袖里。
　　纪心言转头问林娇儿：“欠债明细你有吗？”
　　林娇儿：“有。”
　　这小小姐虽然不喜抛头露面，但做做幕后工作还是挺靠谱的。
　　“那你整理出来给我。”纪心言道，“还有……”
　　她说着，把林娇儿右手抓起来，将那藏于袖中的匕首夺下。
　　阳光下，寒芒闪过，冰冷刺人。
　　许少爷看了心里一惊，意外这林娇儿竟然真想让他见血。
　　那边纪心言正语重心长地教育林娇儿。
　　“我们是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能动口尽量别动手，你这脾气稍微改改。”
　　林娇儿：……
　　**
　　当天晚上，酒坊众人熬夜清点。
　　近年账目、进货清单、出货清单、余存、债务……等等，纪心言能想到的全都清了一遍。
　　林氏酒坊虽然生意年年下滑，但帐目却井井有条。
　　纪心言问过，得知原来有个帐房先生，上个月刚离开，离开前才把这些帐本跟林娇儿对过一遍。
　　难怪这么清晰。
　　更让纪心言惊讶的是，林家家主死后欠的那些赌债大多被林娇儿还上了，余下欠的主要是米粮店的货银，还有办丧事时，周围邻居给凑的钱。
　　全部算下来，大约是五百五十多两。
　　纪心言记得，客栈掌柜说过林长河办丧事的钱都不够，是他们这些老街坊给凑的，他显然认为这个钱是送的不是借的。
　　但林娇儿全都一笔一笔记下了，算进了债务里。
　　长工的年俸也如她所说无二。
　　这姑娘在盘店时竟是一点虚假都没有，报出来的全是实数，怪不得有零有整。
　　到底是年轻啊，口齿再伶俐也缺了经验，哪有这样报价的。
　　纪心言顿时对她心生好感，最后的担心全都不见了，相比之下，自己才像个奸商，把人小姑娘说的眼圈都红了。
　　对过了帐，就该认人了。
　　五个长工年纪都不算小，其中两个娶妻生子，妻儿都住酒坊里，做些洗衣洒扫烹煮之事。
　　林伯的孩子已经成年，早就在外面独自生活。
　　纪心言与他们一一认识过，见酒坊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还有林娇儿这个小姑娘，她更觉得踏实，第二日便从客栈搬了过来。
　　漂泊这么久，她一直盼着有个稳定的落脚点。
　　酒坊房间很多，主屋的三层楼便有八九个房间。
　　林娇儿住二层。
　　老掌柜的房间还没收拾出来，纪心言看着觉得吓人，便选了林娇儿旁边的屋子，朝南，阳光好。
　　小姑娘听了脸一红，跺脚走开了。
　　纪心言将自己唯二的行李，小腰包和鸟笼子，放进屋里。
　　早有人将房间收拾过，床上铺了新纳的褥子，一卷薄棉被，上面是浅绿色锦面。
　　她将鸟笼放到桌上，环视一圈，又在床上坐了坐，笑着想总算有个家了。
　　她打开窗，让阳光尽情洒进来。
　　窗户一开，正好看到林娇儿趴在自己房间的窗边。
　　小姑娘一脸惆怅地看着院子。
　　听到声音，她望过来，眼圈红红的，像是想说什么，末了只是关上了窗。
　　纪心言猜她肯定还在为家里的事难过，也不好多劝，只能等时间慢慢过去。
　　就像她自己一样。
　　忙了大约半月，各种账目完全交接完毕，她与林娇儿一同去衙门办了手续画了押，从此林氏酒坊正式改名为纪家酒坊。
　　换招牌那天，林娇儿抚着上面的“林”字黯然落泪。
　　生活总算开始正常运转起来。
　　有了事情做，果然容易忘记伤心事。
　　纪心言常常回到房间看到小鸟时，才会想起韩厉。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他，她总是要笑的。
　　夜深人静时，她取下小胡子，脱下高领衫，练着用簪子挽发。
　　经她一日一日的练习，如今那簪子已经可以稳稳地停在她头上。
　　不过她总怕一不小心弄掉了丢了，所以平时出门还是用皮绳。
　　这天上午，林伯过来找纪心言。
　　“掌柜的，小姐要走了，您去送一下吗？”
　　纪心言一愣：“走？去哪？”
　　“说是去京城找舅母。”
　　纪心言更糊涂了：“京城那么远，她一个人去？”
　　林伯道：“老爷一走，就剩小姐一人，她只有一个舅母在京城，所以只能投奔那边了。”
　　纪心言皱眉：“干嘛要投奔，她不想留在这？该不是对我有意见吧？”
　　林伯却是一愣，说：“掌柜的，这店已经被您盘下来，小姐她……没道理再住下去了。”
　　纪心言这才恍然。
　　她盘店时说好的，店里的伙计长工佣人全都留下。
　　但林娇儿是东家，是卖主，她自然不算在里面。
　　小姑娘心里门儿清着，所以这几天总是郁郁难过。
　　纪心言还以为她是睹物思人，原来是觉得自己要离开了不舍。
　　她断没有轰人走的打算，她还觉得这姑娘算帐清楚口齿伶俐，值得好好栽培一下。
　　她啧了声，问：“她现在在哪？”
　　林伯道：“就在院子里。”
　　院子里，酒坊的长工女佣都围着林娇儿小姐长小姐短的。林娇儿强忍眼泪，一副伤离别的样子。
　　纪心言慢悠悠地走过去，边走边盘算怎么递台阶。
　　大家见她过来，纷纷往后让了一下，叫掌柜的。
　　纪心言点点头，走到林娇儿旁边，说：“我对账目还有点问题，你看是不是晚几天再走……”
　　林娇儿当然不想走，但晚几日也只是徒增痛苦。
　　她以为纪心言是客套，便婉拒了，说自己已经找了商队，今日就该出发。
　　“其实吧。”纪心言看着她说，“我现在缺个账房先生，酒坊的帐你比谁都清楚，我想你来做最合适不过。”
　　林娇儿诧异地睁大眼。周围几人也是面面相觑。
　　“你是……要我做账房先生？”
　　纪心言补道：“我知道你没经验，所以给你一个月试用，这一个月我只管吃住不给工钱，一个月后按你的能力定工钱，到时你不满意再走也不迟。”
　　“可是……”林娇儿看看林伯，不知道此时是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能留下固然好，但帐房先生……
　　林伯道：“掌柜，从来没有女子当账房先生。”
　　这回轮到纪心言吃惊了。
　　“从来没有？明明有女掌柜啊。”
　　“若是女人家的小生意一个掌柜自己就把帐做了，但像我们这种酒坊，帐房先生是要往米粮店去对帐的，从来没听说有女子来做。”
　　帐房先生不就是会计吗？后世做这个的女孩子不要太多。
　　纪心言看了眼林娇儿，发现小姑娘不像上次劝她接手生意时那样气恼，反而睁着眼睛隐隐透出期待。
　　“可有律例规定不让女子做帐房先生？”纪心言又问。
　　林伯道：“这倒没有，只是……”
　　纪心言打断他，再次确认：“当真从没见过女子做帐房先生？”
　　周围众人互相看看，都摇头表示没听说过。
　　纪心言微微一笑，转头看向林娇儿。
　　“那恭喜你啊，如果你留下，就是大豫朝第一个女帐房先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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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VIP]
　　纪心言从金楼出发不久, 消息便传到韩厉那。
　　确定她已平安离开，韩厉放下心。
　　欣慰之余，难免有丝失落, 她到底还是没有为他留下。
　　但她若真的留下，他反过来还要劝她离开。
　　想不到他也会有这么矛盾的一天。
　　他想知道她去哪了，但是不行，他不能动用炎武司的力量跟踪她，那样会给双方带来危险。
　　他也该动身了, 回京城, 再不走，他服解药的时间就过了。
　　片刻的光明离自己远去, 化成远在天边的一个亮点，可遇不可求。
　　于初敲门进来。
　　“大人, 小燕儿死了。”
　　韩厉点点头，说：“今日启程回京。”
　　他没必要等安王的回复。
　　安王的回复无非是两个, 一是愿意出兵支持, 二是仅仅口头支持。只要他不傻, 是不会明确拒绝的。
　　出兵支持的可能性不大，安王毕竟吃过亏。辽王登基后, 他成了同伙，却一点好处没捞到, 不知背后被多少人嘲笑。
　　他若真痛快地答应出兵，韩厉反而要多想想。
　　但只要他肯口头支持，就够了。
　　从一开始，韩厉也没把安王的四万兵马算进来。
　　忠义堂想拥新皇复位, 硬碰硬是不可能赢的。
　　辽王当年可以, 一是他自己有十万大军, 二是安王同意出五万助他，三也是最关键的，辽王生于沙场长于沙场，善于运兵，称得上枭雄。
　　即便如此，辽王当年也钻了应诏入京的空子，借着晋军远在西北来不及回京护驾，才勉强赢了那一仗。
　　如今忠义堂有什么？
　　一些当年的晋军遗部，一些前御林军，以及他们的后人。
　　即使再算上愿意拥立正统的西北军，也不过区区两万余人。
　　夏君才武功再高，放到战场也无法以一当百。
　　靠拳头是没用的，唯一的机会就是利用朝中空虚时，先一步抢占京城。
　　只要到时京城中的朝官有半数以上承认孝宗遗腹子的血统，小皇帝就可以先行登基称帝。
　　这样的事，历史上不是没有。
　　至于那半数朝官，韩厉早在心里列了个名单。
　　他在炎武司这些年，主要做的就是这件事。
　　清流如俞岩，只要他认可了小皇帝的血统，不需太多劝说便会站到正统这方。
　　还有一些中立的朝官，或许并不想换皇帝，但为了少一些流血牺牲，他们会顺应大势。
　　至于那些贪官，呵，韩厉有时候觉得他们才是真正可爱的人，一个个不停地往他手里送把柄。
　　这些把柄，皇上不在意，他可尽数帮他们收着。
　　到时他们若支持便罢，若不支持，那就等着倾家荡产丢官弃爵吧。
　　这两年里，他暗中运作，已经将不少清流放出京城去地方为官。
　　如今朝廷里最多的就是三类人，明哲保身的中立派和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此外就是汪帆扶植起来的阉党，这股势力才是他最大的阻碍。
　　虽然眼下炎武司占了成立时间长的优势，仍能压阉党一头，但难保五年后，汪帆会不会占上风，成为一代权宦。
　　不管从哪个方面看，留给他，留给忠义堂的时间都不多了。
　　韩厉暗忖，若汪帆能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最好不过。
　　但要让皇上近侍离京，除非皇上也一同离京。
　　他要细细考量。
　　这事说起来三言两语，真做起来，就是悬崖上走钢索，一个不慎，粉身碎骨。
　　韩厉抬头看向前方巍峨城门。
　　城门上漆红大字--爻城，从剑州回京城必经之路。
　　一进城门，立刻有守城将领迎上来。
　　“末将姚方奉孙知府之令在此等候韩大人。”那将领行军礼，“韩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到府衙休息。”
　　韩厉心中冷笑。
　　他来爻城这事只通知了卫所，结果最先来请他的却是知府大人。
　　可见这知府平日没少与卫所来往，消息如此灵通。
　　又是一个脑筋灵活的知府，或许如赵至衍一般。
　　至于这位孙大人为何如此心急地想见他，韩厉心中也有计量。
　　他想了想，对那守城将领道：“带路吧。”
　　还未到府衙近前，就有一紫袍官员快步迎上，正是知府孙为民。
　　韩厉在京中见过他几次，但未说过话。
　　“韩大人，辛苦辛苦。快请。”
　　孙为民引着韩厉往府衙内走，面上难掩喜色，他原本担心请不到人。
　　几人进了三堂，韩厉在品阶上高于孙知府，便坐了上首。
　　他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木香。
　　寻着味看过去，见八仙台正中摆着一尊紫黑色小佛像。
　　他收回视线，听着孙为民拍马屁。
　　“韩大人一路辛苦，下官特意请了爻城最出名的厨子，备了一桌特色菜……”
　　对这种溜须拍马之辈，韩厉懒得兜圈子，直接打断他：“孙大人急着见本官，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孙为民原想先寒暄几句，但见这人对闲聊似乎没什么兴趣，便遣退仆从，谈到正事上。
　　“韩大人，下官前日新得了一对小玉马，做工只是勉强入眼，倒是玉料颇是稀罕。”
　　他说着亲自呈上一方圆盘，盘上是一对玉马。
　　玉马做工可不是“勉强入眼”，但与玉料本身比起来，确实容易让人忽视工匠手艺。
　　那对小马身体青翠，马尾处却有丝丝红线，是玉石天然形成的。
　　韩厉扫了一眼，翡中带红确属难得，但他兴趣不大。
　　当不得金当不得银，拿去忠义堂肯定就是送到太后手边做个玩意。
　　倒不如真金白银实在，还能买些兵马。
　　孙为民见他面上寥寥，心知他不喜，忙将玉马收了下去，又换了一个托盘来。
　　“是下官思虑不周，玉马太沉不好带，韩大人不如看看这些……”
　　他说着，揭开上面的红布，显出一叠银票。
　　韩厉上手随意翻了下，一万两一张，约有二十来张。
　　他盖上红布，问：“孙大人可是想知道苏府一案到哪里了？”
　　孙为民大喜，总算送到点上了，又觉得这韩厉真是泥腿子出身，只认得俗物。
　　他将盘子放到韩厉手边，赔笑着说：“却是为此事忧心，不知韩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苏府是孙为民发妻的娘家，孙妻的大哥管着大豫朝贩马一事。
　　前段时间有人发现，西北一批战马似乎卖去了大昭。
　　这事本也平常，但又有人无意中看到孙妻的大哥与人互通信件，内容提到了孝宗时的战马价格，说如今马价飞涨，怕不是什么好事。
　　这一句话可捅了大窟窿，举报的人一句“谋反”送到大理寺。
　　人已经在大理寺关着了，若真算成谋反，那可要诛九族的，孙为民必定受牵连。
　　他咬牙出二十万两，就想从韩厉这听一句，苏家的案子到底有没有往炎武司送。
　　若是送去炎武司，那就等于宣判了。
　　韩厉收了人家银子，自然会说句实话。
　　“圣上仁慈，当年登基后就为鱼池案平反，想来必不愿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大人且宽心，一封书信而已，待大理寺查清就会把人放了。”
　　他说完，但觉那木香甚是好闻，便又瞅了一眼。
　　孙为民闻言大松一口气。
　　只要不是谋反，他就不怕了。
　　他见韩厉两度看那尊小佛，便笑道：“这佛像是用紫光檀所制，木质重硬，自带香气。”
　　韩厉饶有兴致地听着。
　　孙为民见他感兴趣，更是要多说几句。
　　“这木料虽少见，却也不算稀罕物。只是因为硬，难以打磨，颇费工力。这尊小像是七个工人接连打磨一年才得如今成色。大人您请上手摸摸，润泽光滑，如触丝缎。”
　　韩厉当真将佛像拿在手中，比量了一下高度。确实丝滑，外面犹如镀了漆般光亮。
　　孙为民笑道：“此木用得越久越光滑，且香气始终如一，不退不淡，可比寻常香囊好使得多。”
　　他见韩厉一直将佛像拿在手中，便道：“大人若不嫌弃尽管拿去把玩。”
　　“那便多谢孙知府了。”
　　当天晚上，韩厉坐在房中，将佛像立在桌上来回观察。
　　于初静立一旁，心下纳闷，觉得韩督卫近来兴趣变化有点大。
　　比如大人手腕上始终系着一根皮绳，当初他差点以为是什么新武器，后来发现真就只是一根皮绳，甚至算不得什么好皮子。
　　如今，大人又对一个木头佛像生了兴趣。难不成，在雪山经历一遭开始信佛了？
　　也有可能，毕竟人经历了生死是会有些变化的。
　　正想着，就听韩厉道：“于初，把你的剑给我。”
　　于初忙将佩剑解下，双手递上。
　　韩厉直接把剑从剑鞘抽出，对着佛像一边径直辟了下去。
　　小佛像从中分成两半，倒都未倒，切面平整，露出里面的木料。
　　韩厉比量着，刷刷几下，转瞬间，那佛像被切成了数根粗细长短不一的木条。
　　于初：……
　　韩厉拿出其中最长的一根，放到鼻端闻了闻，正是那股淡淡的木香，清雅迷人。
　　他笑了下，说：“你看这木头，做簪子是不是正合适？”
　　于初忙道：“属下对这些不懂，要不请个饰品师傅来看看？”
　　韩厉摆手：“不必了。你帮我找些女子发簪样式，再备两块粗粝的皮料。”
　　于初扬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来得及回话。
　　大人的意思是要亲手做簪子？
　　韩厉看他一眼，“听到了吗？”
　　于初惊醒，道：“是，属下这就让人准备。”
　　韩厉点点头，拿着木条，心想，孙为民说这木头很硬要磨很久，这样好，他就有事可做了。
　　磨上三年，总能磨得那般光滑亮丽了。
　　到时送给她，她一定非常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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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8 章 [VIP]
　　八月的云州正热。
　　纪心言兑现了五百两银票, 另外一张五百两仍然收在小衣内兜里。
　　她东跑西颠这么久，已经习惯心口放钱，多少个不安的日夜, 都是这两张银票给了她力量。
　　即使如今有了稳定住处，她仍不敢将钱全收在屋里。
　　五百两再加上碎银，又典当了几件无用的饰品，她顶着太阳，按照林娇儿给的清单, 挨个上门还债, 借机积攒人脉。
　　其实这些债主多是原来的供货商，对林家知根知底, 见这新掌柜言出必行，果真登门还钱, 个个都是笑脸相迎。
　　也有旁敲侧击打听她来历的，纪心言只含糊应对, 这招她最拿手了。
　　酒坊生意一点点恢复正常。
　　林娇儿留下当了帐房先生。
　　小姑娘到底抹不开面子, 再加上日前许少爷的骚扰, 让她更觉羞愧难当，越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活动范围仅限酒坊两个院。
　　这日林娇儿下楼，一眼看到大厅当中的圆桌上摆了十来只白瓷酒杯。
　　纪心言正扒在桌边, 逐个观察酒杯里的酒。
　　林娇儿对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外来者感觉很矛盾。
　　一方面她总觉得对方趁火打劫，另一方面她又不得不承认，对方在危急时救了她。
　　她走过去，站在纪心言身后, 视线越过她头顶看向桌上酒杯。
　　杯子里并不是寻常的或浅黄或浅绿的酒, 而是各种颜色都有, 粉色，紫红色，橙色，绿色，蓝色……
　　她纳闷地想，这是要画画吗？
　　纪心言看得专心，又蹲的低，没注意身后来人，忽地起身。
　　林娇儿正探头在看，一个不备险些撞上她后背。
　　小姑娘脸一红，往后退了好几步，掩饰性地问了句：“你在干什么？”
　　纪心言回头，对她道：“你尝尝看，看这酒怎么样。”
　　“这是酒？”林娇儿疑惑道。
　　“果酒。你尝尝。”纪心言劝她，“专门给酒量浅的人喝的。”
　　林娇儿在五颜六色的杯子中挑了一个看上去颜色最正常的。
　　她喝了一口。甜甜爽爽的梅子味，极易入口。
　　她眉一挑，下意识又喝了一口。
　　纪心言换了一杯浅粉色的给她：“再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果子？”
　　“甜桃。”
　　林娇儿懂了，这些不同颜色就是不同水果做的。
　　纪心言道：“我刚刚都尝过一遍，虽然不尽人意，但也能卖了。现在京城非常流行这种果酒，这股风迟早吹到云州来，咱们得抢占市场。”
　　她是听柳南星说的。她现在做的果酒只比星辰山庄差一点点，主要是差在水果成色上。
　　林娇儿只听到前一句，呐呐地问：“你都尝过了？也用这个杯子吗？”
　　纪心言无所谓地嗯了声，抬头见小姑娘圆脸俏红有些不知所措，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男子打扮，整日留个小胡子。
　　林娇儿养在闺房，甚少与男子接触，如此共用一个杯子，她肯定不适应。
　　这种事越关注越尴尬，纪心言只当没注意到，问：“你说这种果酒往哪里卖合适？”
　　林娇儿见他并无异样，也努力收起别扭感，说：“我去年去过知府千金办的茶会，今年若还请我可以带上。”
　　纪心言心想，等人家办茶会再上市，这么没谱的事哪能指望。
　　她眼珠一转，问：“你家和知府大人认识？”
　　林娇儿摇摇头：“唐大人是去年才上任的，来了不多久就成立了什么商会。商会会长韦珞与我父亲相识，想请我父亲带头入会，我这才收到邀请。但与唐大人，我是从没说过话的。”
　　“这个唐大人多大岁数？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给我细细说说。”纪心言拉她在椅子上坐下。
　　林娇儿抽回胳膊，说：“我也不了解，都是听人说的。”
　　在她东拼西凑的描述中，青唐郡知府唐广元逐渐立体起来。
　　纪心言越听越觉得这人有点像俞岩，尤其他的一些政令，如给商人减地方税，鼓励平民经商，建立商会……
　　她留了心，当晚便让林伯去查一查唐广元的来历。
　　多的查不出，但哪年哪月点中进士，哪年哪月到哪地上任，这些明面上的东西很容易查出来。
　　于是纪心言惊喜地发现，当年唐广元中进士正是入了俞岩的门，所以，俞岩是唐广元的老师。
　　她立刻动起了脑筋，该如何利用这点微弱的关系呢？
　　几日后，纪心言让林伯去了趟云州商会，以纪家酒坊新掌柜的身份向商会会长韦珞送去拜帖。
　　云州商会是去年新知府到任后才成立的，韦珞与知府唐广元是旧交，两人在赴京赶考时相识，同住一间客栈。
　　韦珞住的是上房，唐广元住的是下等房，但不妨碍他们一见如故。
　　后来唐广元中了进士，韦珞名落孙山收拾东西回老家接手家族生意。
　　唐广元赴任云州后与韦珞重叙旧谊，聊着聊着提到临淮省商会一事，直说商会成立后，对商贸促进很大。
　　韦珞听了甚为动心，两人一拍即合，韦珞便做了第一任会长。
　　商会刚成立时，各商家都持观望态度，入会很不积极。
　　韦珞可以说是挨个上门相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成立商会后的好处一条条掰开来讲。
　　林氏酒坊在青唐郡经营几代，他自然不会放过。
　　只是那时林长河沉迷赌博，一听说入会还要交钱，连考虑都没考虑。
　　此番换了新掌柜，还主动示好，韦珞自是欣喜，第二日便遣人送了回帖去，邀请纪心言到商会一述。
　　纪心言准备了几日，将这位会长的身世经历大致摸清，备上他喜欢的小礼便上门了。
　　她原想带着林娇儿，但小姑娘仍不愿意去有陌生男人的场合，最后只好带了林伯。
　　韦珞三十多岁，脸色微黑，穿着锦衫，袖口领口皆绣着银线，阳光一照，灿灿生辉，一看便是家底殷实的生意人，整个人透着有钱。
　　他请纪心言在商会用午膳，还叫了两名红袖知己在旁添酒。
　　一落座，纪心言便夸赞起八鄯瀑布的壮丽雄伟。
　　两人从云州风景聊起，又聊到人情世故，再谈起青唐郡历史，话题慢慢转向商会。
　　纪心言主动表示想加入商会。
　　韦珞欢喜之余又有些惊讶，便问她可是觉得加入商会有什么好处？
　　纪心言坦然道：“我在临淮小住时，见那边商业兴盛，百姓富庶，其中商会功不可没。”
　　“哦？”韦珞来了兴趣，“看来纪公子走过不少地方。”
　　“没有很多，主要就是临淮丹阳剑州几个南方省市，所以这回才想来北方看看。”
　　韦珞听她将旅游一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越发肯定她必是出自大户人家。
　　很多大户人家的少爷会先到处游历几年，积累了经验，才回去继承家业。
　　只是游历本身就是个干烧银子的事，没有丰厚家底是做不了的。
　　他委婉地打听纪心言家世，却被她含混带过，推说自己在家族中不大成器说出来丢人。
　　韦珞见状以为她有什么不可说的难处，也不再问，只想着回头找人打探打探，看哪里有姓纪的大商家族。
　　他道：“我们正是学着临淮的做法，想把云州商业也发展起来。”
　　纪心言随意道：“我曾与临淮太守俞大人有过交谈，成立商会现下在大豫还是很少的，只要按着初心经营下去，云州必会如临淮一样富庶起来。”
　　韦珞眼一亮，道：“原来纪公子还认识俞大人。”
　　“君子之交而已。”纪心言谦道，“前段时间有幸在府衙小住几日，亲见俞大人破解血书案。俞大人耿直严明，一心为民，纪某敬佩有加，不敢攀交情。”
　　她确实住过府衙，确实和俞岩有过交谈，用君子之交淡如水不算过。俞岩为人耿直一心为民，她是真心敬佩有加不敢攀交情。
　　句句都是实话，只不过要拆开来听。
　　她表现的越是谦虚，韦珞越觉得她深不可测。
　　只有见多识广的人才会谦虚，井底之蛙反而容易自大。
　　唐广元对自己的老师俞岩推崇有加，没少在韦珞面前提起。
　　韦珞早听闻俞大人是难得的清流，神交已久，如此一想，这位纪公子也必是位磊落坦荡之人。
　　又见她对身侧美人举止有礼，丝毫没有轻佻之举，对她印象越发好起来。
　　吃饭时，两人的交谈就随意多了，天南海北什么都聊。
　　纪心言讲讲南方所见，直说剑州的雪狼皮假货甚多。
　　韦珞讲讲京城的事，聊起和唐广元当年赶考的趣事，还说有时间带纪心言一道去拜访唐大人。
　　纪心言此行最终目的正在此，她立刻敬了一杯酒。
　　韦珞见她豪爽，哈哈大笑。
　　一顿饭宾主尽欢。
　　当天晚上，韦珞便去了府衙，将林氏酒坊换东家一事详尽说了。
　　“我听那位纪公子口音像北方的，但她话里话外似乎只在南方生活过。”韦珞疑惑道，“你可曾听说有什么姓纪的开酒坊的大商贾？”
　　唐广元三十多岁，穿着便装，手握两枚木核桃盘着。
　　他想了想摇头：“我从未听老师提过，认识什么姓纪的人家。”
　　“该不是有不得以原因要隐瞒身份。”韦珞道，“比如，家族变故。”
　　“这也有可能。”唐广元道。
　　这种事倒是常有的，纪心言也说过是分家了。
　　大户人家的分家水深的很，真实情况指不定是什么样的，也许闹的不愉快，直接分出来改了母姓都未可知。
　　“我看他出手阔绰、说话条理清晰，对生意场上的事甚是清楚，绝不是小户人家养出来的。以他的岁数应该是家中长辈认识俞大人，但他既然能在府衙做客，想来曾跟着长辈走南闯北。”
　　唐广元道：“只要他本分，踏实做生意，我们肯定是欢迎的，至于来历倒也没那么重要。”
　　韦珞笑起来，说：“他认识俞大人，你可要与他见一见？”
　　唐广元道：“那是一定要见见的。”
　　他又叹道：“希望林氏酒坊换了个好主家吧。”
　　三代往上的买卖，若是关张了，着实让人心酸。
　　半月后，韦珞做东，请了纪心言与唐广元到商会小聚。
　　正好头一日，第一批果酒做好了。
　　纪心言选了六种口味，每样两瓶，用白色瓷瓶密封着，提前在井中镇了一夜。
　　第二日，她准备了两个木盒，在里面铺上一层厚棉，每盒放六瓶。
　　一半当天拆开让大家分尝，另一半是送给知府夫人的。
　　临近饭点时，她带着木盒从酒坊出发了。
　　一通寒暄客套后，三人分别落座。
　　韦珞知纪心言不喜女色，唐广元更是妻管严，便没叫多余的人。
　　入座不久，菜品一道道送上。
　　纪心言拿出果酒，直说是自家新酿的，特意镇了一夜，给大家消暑。
　　唐广元去年来云州任职时，京城尚未流传果酒。
　　但他夫人一直与京城闺友有书信往来，还曾收到过对方送来的果酒。
　　是以唐广元对这种酒有点印象，只觉得是女子喝的小饮，便笑着尝了一口。
　　入口清爽甘甜，微微的辛辣给人恰到好处的欣喜感。
　　往日饮酒都是温过的，而这个酒却是特意冰过的，入喉便觉有清凉之气直贯头顶，不知不觉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想着，自家夫人必会喜欢。
　　可巧的，纪心言又拿出一盒，说是送夫人品尝的。
　　唐广元只觉这人心思通透手段灵活，几瓶小酒也没必要推却，便笑纳了，直说今晚便给夫人下菜用。
　　韦珞调侃道：“纪兄真是偏心，唐兄有一提，我却一瓶都没有。”
　　纪心言笑道：“韦兄这话可错了，我酒坊里共有十二种味道，准备改日请韦兄亲自登门品酒。韦兄见多识广，看看我这酒与京城所卖还差了多少。”
　　韦珞听闻，不免又好奇起她来历，问：“纪公子没去过京城，何以知道京城流行果酒？”
　　纪心言很随意地说：“今春我在星辰山庄小住，庄主柳南星带我去他们的酒坊，请我品尝过，我才知道原来京城贵女中流行这种酒。”
　　她自觉这波凡尔赛玩的可以。
　　星辰山庄虽是娱乐场所，但背后关系错综复杂，能得庄主亲自带去内部酒坊，这人能普通了吗？
　　果然，韦珞与唐广元对视一眼，试探着问：“纪公子可是与星辰山庄有关系？”
　　星辰山庄背后老板多是大官，若她真的有，那……未必是好事。
　　纪心言忙道：“韦兄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去泡温泉的。”
　　韦珞了然地哦了一声，倒开心她只是普通的富商。
　　若真的家中有什么大官，反倒会有点麻烦，韦珞觉得，在商言商，在官言官，但这两种若是混了，总有些展不开拳脚。
　　他便说，纪公子新官上任，可是准备在云州卖果酒？
　　纪心言道，自然还是以常规酒为主，这果酒主要是应季的，喝着玩。
　　但以她的经验，越是喝着玩的东西往往销量越好。
　　饭中，唐广元问起俞岩近况。纪心言直夸俞大人能力强，将他破血书案一事讲了讲，只把韩厉整个抹了去。
　　唐广元和韦珞听得入迷，问凶手果真是江家后人？
　　纪心言摇头道：“那孩子是被人抱了去用药物养大，骗他去杀人。”
　　唐广元一阵唏嘘，心里却想，这位纪公子竟然连血书案背后的事都知晓，看来他与老师走得很近，将来他若踏实做生意，自己要多帮扶帮扶。
　　正好过段时间夫人要办茶会，这果酒倒能上台面。
　　纪心言扫了眼桌上摆的小瓷瓶。
　　果酒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营销便显得非常重要了。
　　如今这酒算是进入了府衙后院，就不知是否能从府衙后院蔓延到整个青唐郡后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开启时间大法，不过没有三年那么长啦。
　　快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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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VIP]
　　转眼到了深秋, 十一月的剑州谈不上冷，但湿气颇重。
　　卫所内，于初在门外请示：“大人, 来信了。”
　　“进来吧。”
　　韩厉坐在桌边，用鹿皮慢条斯理地摩擦手中紫光檀制的簪子。
　　于初进屋，双手呈上细细的油纸卷。
　　“圣上的大军已经到临城了。”
　　韩厉没说话，许久后才笑了一声，那笑意有些凉。
　　“临城……带着十万将士绕远路, 如此劳军, 只为给一个宠信的宦官长脸。”他垂眼，“这就是我们的好皇帝。”
　　登基不到三年的新皇要效仿其父御驾亲征, 目标是西戎。
　　从京城一路往西，沿着鄯江到达云州, 再出了云州行上数百里便是西戎。
　　而此时大军却去了临城。
　　临城在腹中，以鄯江东为拐点, 南下一百余里才能到。
　　再要从临城去云州, 只能原路返回鄯江东, 而后继续西行。
　　行军不比单人快马，如此一来一回三百余里, 十万大军日夜疾行，也要走上半月。
　　若再顾着皇上龙体, 或在临城多呆些时日，耗上数月也有可能，所需粮草急增。
　　折腾这一回，不过因为汪帆老家在临城。
　　一个没了根的太监, 混成了人上人, 又哄得皇上亲征, 拿着十万大军帅印，此等风光怎能不让当初瞧不起他的人开开眼。
　　于初也很气愤，却不敢说皇上，只道：“汪帆这个狗贼，要用我大豫儿郎的鲜血给自己留名。”
　　数月前便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是圣上想效仿先皇御驾亲征，攻打西戎。
　　起初他没信，因为当今圣上与先皇不同。
　　先皇本就骁勇善战，半生在疆场度过，虽然残暴了些，却也有真本事。
　　当今圣上自小养在宫中，锦衣玉食，领兵之道仅在书上看过。
　　先皇都打不下的西戎，他一个龙椅还没坐热的毛孩子哪有这个本事。
　　但就在一个半月前，圣上早朝时当众宣布要亲征西戎，领兵之人是老将公孙阶，这还说得过去，可执帅印的却是汪帆。
　　群臣当时就炸了锅，消息来的突然，有几个没能控制住情绪，急着反驳，被汪帆的人说成是大不敬，还因此挨了几下板子。
　　余下的那些中立派和墙头草更是不敢说话。
　　又过了几日，朝中陆续开始有人支持亲征，原本不多的几个反对的大臣也闭口不言。
　　亲征一事就这样随随便便定下了。
　　大军只准备了不到十日，左拉两万，右拉两万，这借三万，那要三万，再算上京城及周边守备军两万，以及安王答应出的三万，最后一共统计了十五万人。
　　皇上带着名义上的十五万大军，实际上的十万人浩浩荡荡从京城出发。
　　西戎一共只有五万人口，人数上的压倒性优势，让汪帆觉得此仗必胜，他也能如那些武将一般青史留名。
　　于初原以为韩厉会气愤，至少也会生汪帆的气，但没想到，韩厉表现的很平静，他甚至主动请旨去剑州监督安王出兵。
　　皇上本想让韩厉同行，觉得有他在身边更安全。
　　但汪帆担心韩厉在皇上身边抢功，再者监军这事，必会得罪安王。
　　韩厉树敌越多，汪帆越高兴，于是他撺掇着圣上准许左司的人去剑州。
　　没几天，韩厉便带着几名司使，再一次从京城出发往剑州去。
　　如今他们已经到达剑州卫所将近半月，韩厉却没有急着见安王，只让人日日报告大军动向，自己悠哉悠哉地整天磨那根簪子。
　　最早从佛像上劈出的小木条，已经磨得细亮，簪头用心雕刻出一朵并蒂兰。
　　虽然光色远不及当初那尊小佛像，但照他这样磨下去，早晚也会变得紫黑油亮。
　　于初真心佩服督卫大人这番耐心，对着一根小木条日夜不离手。
　　他却不知道，韩厉是真的对这事起了兴趣。
　　起初确是因为纪心言，他觉得上次那根簪子太粗糙了，用料和手工都很粗糙，就想再重新做一支。
　　但做着做着，尤其进入打磨阶段后，这种不需要费脑子又能看到成就的事，竟成了一种很好的解压方式。
　　他可以一边磨簪子一边思考复杂局势，如果思考进入死胡同或让人暴躁时，他看一眼簪子，又能神奇地平静下来。
　　比如现在，他磨着簪子，心里却想忠义堂隐藏了十八年，终于等来这个机会。
　　圣上亲征，朝中空虚，京城周边的军队都被拉去西边，正是他们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最关键的，这次拿了帅印的是汪帆。
　　汪帆也要离京，他留在朝中的副手在韩厉看来并没有多少分量。
　　他已经安排炎武司的人盯紧了，必要时可以先下手。
　　这两年，他一直表现的和汪帆水火不容，那些司使们被蒙在骨里，都以为他是要趁此时机夺汪帆的权，任谁也想不到，他的目标是那把龙椅。
　　他私下挑了几位大臣，夜探其府，与他们分别说好，只要他们第一时间站出来拥护新皇，一旦新皇登基，他们立刻飞黄腾达。
　　否则，不好意思，他手里有能送人入天牢的东西，新皇若无法顺利登基，那大家一起陪葬。
　　他选的自然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但都是他有绝对把握拿捏住的。
　　只要有几个人开头，后面那些墙头草都不是问题。
　　至于清流，清流大多远离京城，鞭长莫及，等他们反应过来，新皇估计都登基了。
　　他这次来剑州，根本不是为了安王。
　　他要给夏君才送去伪造身份的路引，暗中将小皇帝与太后送入京城，待时机合适，一举夺位。
　　安王那边他也在盯着，据说王府先派了一万士兵往云州去，但左司来的消息，实际不过两千多人，由一个叫安顺的人领着。
　　看来安王是打算坐壁上观了。
　　韩厉想了想，才想起安顺是谁。
　　那原是个小太监，有次不小心冲撞了入宫面圣的安王，正要被拉下去责罚，安王大度地将人保了下来，一直留在身边伺候。
　　让一个大太监挂帅印，再让一个小太监领兵，真有意思。
　　韩厉磨着簪子，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演练，寻找可能的漏洞。
　　机会就这一次，忠义堂等不起下一个十八年。
　　当年经历过辽京之变的孩童全都长大，是这次起事的主要力量，然而他们中已经有人不再执着于复仇，比如原野。
　　若这次失败，再等到下一代，即使不停地灌输，他们也很难理解为什么要复仇。
　　韩厉举起簪子，放到灯下细看，看哪里还不够光滑。
　　等事成，他就去找纪心言，离这些乱七八糟的人远远的。
　　他将簪子收进衣袖，吩咐于初：“我出去几日，你在卫所好好守着。”
　　既然皇上已经到了临城，他也该叫小皇帝动身了。
　　那孩子体弱，路上必定吃住用心车行缓慢，会浪费不少时间。
　　**
　　如意金楼与往日一样，生意兴隆。毕竟是大昭皇室开的，谁家也比不过。
　　后院房间里。
　　韩厉递给夏君才八个信封。
　　“这里一共是八套通关文牒，每套的身份信息都不一样。此去京城共需过六个城关，我已经按顺序标好，你们中途多换几次身份。”
　　炎武司督卫亲自作假，这通关文牒比真的还要好用。
　　夏君才接过信封，每个都打开看了一遍，心中大致有了数。
　　此番只由他与兰芝带着小皇帝和太后去京城，人少更灵活。
　　除了他们这个小队，庞赵二人各带两千人分散走，如今已经到了京城外一百公里处，另有五千余人正分别往京城去。
　　他们扮做流民，分批包围在城外，以备不时之需。
　　韩厉道：“你们入城后，找客栈住下，我会寻机将皇上带入宫中。一旦汪帆大军到了云州，我们即刻起事。他们收到消息再赶回京城已是来不及了，与西戎的战争也会因此搁置，正好省掉不必要的伤亡。”
　　“不可。”夏君才道，“我与太后商议过，等他们与西戎打起来后，我们再动手，胜算更大。”
　　韩厉扬眉，惊讶地看向他。
　　夏君才道：“只要打起仗来，他们分身乏术，我们就有大把时间行动。将士们长途劳军后，再与凶猛的西戎人打仗，必会心有怨气。到那时，我们在京城发布新的诏书，宣布与西戎停战，将士们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
　　韩厉皱眉：“西戎虽然只有五万人，但个个骁勇善战，精通骑射，先皇当年都拿他们没办法。汪帆根本不懂领兵作战。公孙阶这些年醉心权术，早忘了沙场如何点兵。此仗若是输了，轻则国库受损，重则国威下降，必伤元气。皇上重回王座，面对这样的烂摊子，并不是好事。”
　　夏君才叹道：“我何尝不希望边关安定，但我们只有这一次机会！只有这一次！我们不能输，必须赢。等皇上登基后，再重振朝纲。”
　　韩厉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
　　他慢慢收敛情绪，低垂眼睑，缓声问：“所以在夏将军眼中，我大豫国威，十万热血男儿的性命，都不如一个皇位重要，宁可亲眼看着他们枉死沙场，也不愿阻止本可以阻止的战争。”
　　他语气很平静，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
　　夏君才心思都在即将到来的风波上，没有注意到韩厉的情绪。
　　他确实很擅长掩饰情绪。
　　夏君才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即便没有我们，那狗皇帝一样要亲征。这决定又不是我们逼他做的，便是输了，他也怪不到任何人。当年太|祖征战天下，身边出主意的人那么多，最终只有他一个人做决定。这是身为一个帝王该担的责任。”
　　韩厉的心渐渐沉下去。
　　他父亲就是战死沙场的，他哥哥虽不是死在蛮夷刀下，却也是为了保卫皇城死在两军阵前。
　　如今，他却要亲眼看着数万大豫儿郎去那几乎没有用处的战场，只为扶一个孩子当皇上。
　　真没意思啊……
　　窗外出现砖动之声。
　　两人同时静默。
　　夏君才两步走到窗边，一把将窗户推开。
　　外头一个黑乎乎的脑袋蹭地蹿起，当一下磕在窗户边。
　　“啊！”赵小虎捂着脑袋重又蹲下去。
　　他可怜巴巴地仰望夏君才：“夏将军，这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想给父亲报仇。”
　　夏君才闻言皱眉道：“这些事我自有安排，你别在这捣乱。”
　　赵小虎仍想坚持，一抬眼对上韩厉森冷的目光。
　　那目光没有温度，带着鄙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赵小虎打了个激灵，不敢多话，转头跑开了。
　　韩厉收回视线，习惯性地去摸袖中的簪子。
　　光滑冰凉的硬木触感，让他的心沉静下来。
　　夏君才仍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到了。
　　他脑中浮现出西北广袤的草原，成群的马匹，漫天的繁星。
　　还有星空下对着他笑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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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0 章 [VIP]
　　酒坊院中, 纪心言正在喂小鸽子。
　　她穿了件夹薄棉的长褂，外面又套了件厚马夹。
　　云州的深秋与南方不同，树叶萧索, 秋风四起，早晚已经有点冻人了。
　　自上次唐广元将果酒送给夫人后，不过半月，府衙便下了一个大单。
　　知府夫人的茶会，点名要一批果酒。
　　说是大单, 也只是和如今酒坊规模相比而言, 总量并不多。
　　而且这种订单都是一次性的，带来的收益很一般, 但对于打开市场颇有好处。
　　茶会过后，青唐郡大小富家夫人小姐都以喝京城流行的果酒为时髦, 生意上了一个台阶，至少现金流没问题了。
　　深秋正是瓜果丰收的季节, 这时的酒味道最好, 纪心言便琢磨起商标的事。
　　目前果酒仍用白瓷瓶做包装, 以不同颜色的丝带来区分口味。
　　她觉得白突突的瓶身十分浪费，最好设计个图案在上面。
　　她把心思打在小鸽子身上。
　　林娇儿抱着帐本经过。
　　纪心言问：“你看它是不是胖了？”
　　林娇儿道：“你这样整天关着它, 还不停地喂食，能不胖吗。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它还是不喜欢。”
　　纪心言：“当然喜欢了。”
　　林娇儿道：“那你干嘛一直关着它, 都不放出来飞一下。”
　　“怕它跑了。”
　　林娇儿看眼小鸽子脚上绑着的细绳，心想，真是怕它跑了，关在笼子里还要绑绳。
　　其实纪心言不是一点不放的, 有时候她会在屋里把小鸽子放出来, 脚上系的绳这个时候就起作用了。
　　起初她还会观察鸽子往哪个方向飞, 想以此来判断韩厉在哪。
　　后来她发现因为面积太小，鸽子只会不停地转圈。
　　她没有多解释，边喂鸟边问：“你不是会画画吗？能不能把鸽子画成一个小小的图样。”
　　林娇儿问：“做什么用？”
　　“印到瓶身上做标志。”
　　林娇儿半懂不懂地，但能猜出大概意思，奇道：“这酒主要卖给女子，为什么用鸽子？画个女子或花朵不是更好。”
　　“因为我不想让人觉得只有女子才能喝。还有不胜酒力的男子，也是我们的目标。”
　　林娇儿凑到近处，看着小鸽子说：“它可真漂亮。”
　　“是啊。”纪心言笑道，“你能画一个吗？不用上色，用黑色线条就行。”
　　“我试试。”林娇儿说，“我小时候家里也养了一对鸽子，后来雌鸽死了，雄鸽日日悲鸣，父亲买了新的雌鸽也没用。母亲说，鸽子一生只认一个伴侣，若其中一只死亡，另一个往往孤独终老。”
　　这还是纪心言第一次听说，她不知道韩厉是否清楚鸽子这种习性，惆怅之余竟莫名觉得有一点点甜。
　　她弯着唇，又捏了一小撮米。
　　正要伸手，只听天边“咣”地一声，吓得她弄掉了手上的鸟食。
　　白日惊雷。
　　林伯说这是要变天。
　　**
　　自那天赵小虎再一次被夏君才驳回请求后，越想心里越不舒服。
　　韩厉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不停地在他脑中闪现。
　　忠义堂里的孩子一般从十岁开始，就会时不时跟着大人出去做任务，当然都是一些小任务，比如卖糖葫芦时传个信。
　　有些事孩子做起来比大人更容易。
　　但他都十三岁了，一次任务也没出过。他多次求请，全被夏将军避开了。
　　连比他小好几岁的佑安年初都跟着兰芝出去过。
　　赵小虎自问功夫在这些孩子里是最厉害的，复仇的心也比谁都坚定。他不明白夏将军为什么一直不用自己。
　　眼看着他已经成了金楼里年纪最大个子最高的，却还没出过大昭，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机会，证明给别人看。
　　他在心里筹划了好几天，某天晚上入睡后，他把跟自己玩的最近的两个伙伴陈重和思光叫了起来。
　　“我听得特别清楚，狗皇帝要去云州了。”赵小虎一脸坚定，“我要去云州杀他为父亲报仇。陈重、思光，你们俩个去不去？”
　　陈重和思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上显出怯意。
　　陈重比思光大点，先开了口：“云州好远吧，我们怎么过去？”
　　“我以前跟着掌柜送货，从咱们这到水仙镇有很多小商队。水仙镇上天天都有往大豫去的商队，路上需要人帮着搬货。我们只要有吃有住就行。”
　　赵小虎说着，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像火折子大小的陶罐。
　　“我们带着这个，往人面前一呼，立马就晕。”
　　思光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药。”赵小虎回答简洁。
　　其实是迷|药，是他偷偷拿的。
　　为了让出任务的孩子遇到危险时有时间逃离，兰芝会让他们随身携带一罐迷药，撒到人脸上可以造成半柱香时长的眩晕昏迷。
　　佑安曾在他面前炫耀过。
　　陈重还是怕，说：“夏将军说这段时间不要乱跑。”
　　赵小虎道：“你知道吗，狗皇帝马上要到云州，他好不容易出宫，这是刺杀他的大好机会。你们想，狗皇帝要是能死在外面，那咱们皇上登基岂不是完全没有阻碍了。”
　　“真是这样吗？”思光怯怯地问。
　　“当然是真的。”小虎说。
　　“那夏将军他们为什么不去啊。”
　　“他们是大人，不方便，我们是小孩，大人总是小看孩子，我们更有机会接近狗皇帝。”小虎不耐烦了，“你们到底去不去，你们不去，我自己去。”
　　陈重呐呐道：“要不问问佑安？他主意多。”
　　赵小虎自觉威信受到挑战，蹭地一下子站起来：“你问那个胆小鬼，他肯定说不能去。拉倒，我自己去。”
　　陈重抓住他：“我又没说不去。”
　　他看看思光，犹豫着：“那……那……我们一起去吧。”
　　几日后，赵小虎寻了个送货的机会，偷偷带着陈重与思光离开了如意金楼。
　　兰芝发现时并不知道他们离开多久了，只当是孩子们淘气跑出去玩，迷了路或是遇到什么事，便让人在大昭境内寻找。
　　直到她发现迷药少了一罐，这才紧张起来，忙将消息报告给夏君才。
　　夏君才一边盯着汪帆大军的动向，一边加紧寻人。
　　一个月后，人没找到，他们却先收到韩厉的消息，说皇上的大军已经过了鄯江，接近云州地界，小皇帝该起程了。
　　夏君才只得按照计划带着小皇帝向京城出发，将找孩子的事交给留守金楼的人。
　　与此同时，韩厉带着炎武司的人先一步往京城去。
　　半路上，他听到了久违的熟悉的鸟叫声。
　　他扬手，蓝紫色羽毛的小鸽子熟练地落到他手臂上。
　　鸽子脚上绑着一个小纸卷，上面用尖锐之物沾着墨汁写了五个字——小虎在云州。
　　**
　　此时的云州上空黑压压一片，乌云伴着闪电，狂风夹着大雨。
　　大小渔船都停了，不敢跟天公硬抗。
　　都快入冬了，却突然下起这么大的雨，电闪雷鸣，透着诡异。
　　大家都在暗中说着迷信的话。
　　好像要应验似的，鄯江边香火最旺的寺庙不知为何引了雷着起大火，连雨都没能将它扑灭，最后烧成一地黑炭，只有金塑的佛像还成形，但也通体变了颜色。
　　思光紧抱着破船漏风的墙板，吓得呜呜哭。
　　赵小虎吼他：“怂样，不就是打雷闪电嘛！”
　　话音刚落，又一道闪电咔咔地划过夜空。
　　赵小虎也是一个激灵，闭上了嘴。
　　陈重拉拉他：“虎子哥，咱小点声说话，听说声音大了会把雷公招来。”
　　“瞎说。”虎子不信，但还是放低了音量。
　　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他们三人从水仙镇溜走后，遇上了一个大商队。
　　商队头头多年在大昭做生意，积攒了不少家用，年纪大了思故土，便举家回京中。
　　他母亲信佛，一直因为媳妇生不下儿子闹心，看到小虎三个男娃娃，大中小站了一排，心下欢喜，觉得这是三个上天派来的金童，于是非要带着他们上路。
　　刚巧商队回京城是可以经过云州的，就直接将他们放在了云州。
　　本来三个小子还庆幸这么顺利就到了目的地，后来才发现这是苦难的开始。
　　京城出发的大军没有直接来云州，先绕道去了汪帆老家临城。
　　三个孩子左等右等等不来人，身上带的为数不多的银子转眼就花光了。
　　他们只得从客栈搬出来，露宿两天后找到一条废弃的旧船。
　　船身破败，半停在河岸边，用绳索系着，应该是有主人的，但主人一直没露过面，三人就钻进去当个临时的家。
　　思光声音弱弱的：“虎子哥，那狗皇帝什么时候来啊，我好饿啊。”
　　“不是说绕道去临城了吗，等雨停了，我出去找点事干，再坚持坚持，咱们是要干大事的。”
　　赵小虎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阵阵后悔，他尤其后悔不该劝着陈重和思光一起来，让他们凭白跟着自己受苦。
　　陈重说：“我跟你一起去找活干。”
　　思光最是害怕，一听要把自己留下，赶紧说：“我，我也要去。”
　　又一道电光划过，他们摒了呼吸，等那轰隆隆的雷声过去。
　　赵小虎声音发颤地说：“你们没听当地人说吗，往年天气不这样的。天有异像，真龙现世。没准就是指我们这次的事情要办成了。”
　　“为什么啊？”
　　“我们把狗皇帝杀了，我们的皇帝就会登基，那不是真龙现世吗。”
　　呼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船顶的缝隙淅淅沥沥，外面下大雨，船里下小雨。
　　三个娃娃紧缩在一起。
　　“虎子哥，我饿。”思光小声说。
　　“雨停了，我就去找吃的。”赵小虎担起大哥的责任，低声安慰道。
　　“我也去。”
　　“那我也去。”
　　“好，我们一起去。”
　　**
　　皇上御驾亲征这事，云州都传遍了。
　　生在和平年代的纪心言对战争非常紧张，特意跑去找韦珞拿主意，看看要不要举家搬迁什么的。
　　韦珞不慌不忙地拿出一张地图，跟她讲了一遍形势。
　　西戎与大豫的矛盾由来已久。
　　其实就地势上来说，两国并不算近，西戎更多的是和自己南边的邻居不对付。
　　但先皇是个喜欢打仗的，他最为好战的那几年，总喜欢去骚扰西戎。
　　西戎也不是省油的灯，正愁没理由上大豫烧杀抢，于是双方你来我往好些年，直到先皇驾崩才消停。
　　“从云州到西戎，还有一片无主地带无牙坡。无牙坡寸草不生，没法住人，只能当战场。西戎虽猛，但人数上劣势极大，它不管输赢，最多打到无牙坡，就是怕被大豫前后包抄。”
　　韦珞指着地图。
　　“从我记事起到现在，少说听到大豫与西戎打了十来回，但战火从来不会烧到云州。只是从大豫去西戎，云州是必经之路，所以皇上肯定要先到这来，并不是要在这里打仗。”
　　纪心言放下心，从商会离开，回酒坊的路上却被大雨堵在了食馆里。
　　她索性叫了小酒小菜吃着，也不着急回去。
　　这几日总下这样的雨，忽然来了，一会儿就走了。
　　果然，她菜还没吃完，雨就停了。
　　小二拿块抹布擦着被雨水打湿的木门。
　　一个半大小子走到他旁边，问：“大哥，这有活吗？不用给工钱，给点吃的就行。”
　　小二扭头，见是三个高矮不一的男孩子，脏兮兮臭烘烘的。
　　“没有没有，走开走开。”他嫌弃地别过脸，这还没打仗呢，怎么就有流民了。
　　赵小虎闻着馒头香，咽了咽唾沫，央道：“大哥，给两馒头就行，有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虎子哥……”陈重拉不下脸，“咱们走吧。”
　　这一声虎子哥让纪心言转过了头。
　　她惊讶地不敢认，眼看着那三个孩子就要走了，她才起身追到外面。
　　“等一下。”纪心言喊住他们。
　　赵小虎转头，警惕地看着她。
　　纪心言住在金楼时与孩子们接触很少，她那时还是女装打扮，此时扮做男子，又帖了胡子，三个孩子都没有认出她。
　　她犹豫后没有挑明身份，只问他们要不要吃点东西。
　　赵小虎对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有些防备，但想到思光饿的不行了。他犹豫了下，只要了几个馒头。
　　纪心言让店家包了十来个馒头还有咸菜。
　　在赵小虎去拿馒头时，她瞅准最年小的思光，问：“你们自己从家里出来的？大人知道吗？”
　　思光使劲抿着嘴，一提起家好像要哭。他摇摇头，正想说话，被陈重拉了下。
　　赵小虎拿了馒头，谢过她，然后拉着思光一起离开。
　　纪心言想想不放心。
　　她对赵小虎印象挺深的，他在一堆孩子中个头最高年纪最大，性子也最毛躁，偏又是特别喜欢逞强的性格，没少被韩厉收拾。
　　有好几次她听见赵小虎央着兰芝带他出去。
　　纪心言给小二放下碎银，快步跟上他们，想看看他们住在哪里。
　　她一直跟到鄯江边，见他们上了一艘破船，心下暗暗着急。
　　虽然不知他们三个为什么会流落到云州，但想来兰芝那边一定急坏了。
　　再这么下去，这三个孩子不知会怎么样。
　　万一他们被人发现真实身份，岂不是连韩厉也会陷入危险。
　　她想来想去，觉得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没跟任何人提，只跑回酒坊，放出了小鸽子。
　　这日之后，她每天往鄯江边走一趟，远远地看一眼，确保他们无事。
　　鸽子的飞行速度很快，一天就能到达韩厉手中，他收到消息一定会往这边来。
　　纪心言焦急又期待地等着。
　　她好像暗恋中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联系心上人。
　　“快来寻人”总比“我很想你”要好一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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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VIP]
　　云州界外, 韩厉勒马停在小路前。
　　连日暴雨，官道被毁。当地人给他指了这条小道，直通云州境内, 平时他们都喜欢走这里，因为比官道要快上两天，只不知有没有被雨冲坏。
　　韩厉看着面前的小路，穿过它就是云州了。
　　收到信鸽，他立刻猜到赵小虎的意图, 当即吩咐于初带人继续去京城, 自己则调转马头往云州来。
　　幸好皇上大军也因暴雨被堵在云州界外，否则真让这几个小笨蛋动了手, 皇上死不了，他们三个绝没好果子吃。
　　他现在觉得忠义堂缺个水牢, 这种熊孩子就该关进去七天七夜。
　　云州也有忠义堂的据点，等把那三个小混蛋送过去, 他再去见纪心言。
　　问问她怎么会在云州。
　　**
　　连续两天的雨, 河床水位涨了不少, 原本小破船半个船身在岸上，这会几乎全滑下水了, 绑在树上的绳子绷得笔直。
　　大风刮来时，船身来回晃动。
　　纪心言看得提心吊胆, 这样下去不行啊，得哄他们去客栈。
　　但看赵小虎警惕的样子，她贸然上去说，他肯定不信。
　　若是搬出兰芝……她又不想在这三个孩子面前暴露自己。
　　或许她可以先把银子付了, 让客栈老板出面以请他们做工为由把人叫去客栈。
　　但客栈老板没道理亲自找过来, 得等赵小虎出门讨食时……
　　说到讨食, 纪心言隐约觉得已经有两天没见孩子们出来了。
　　船晃得厉害，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纪心言心惊，该不会这条船的主人来了，把人押走了吧？
　　她快步到岸边，一脚迈上晃悠悠的船板：“有人吗？”
　　船舱中传来低低的抽泣声。
　　纪心言着急，径直推开木板门，一眼便看到躺在草铺上的思光。
　　孩子脸红红的，伴着轻微咳嗽，像是生病了。
　　纪心言迈过门槛。
　　忽然迎面一阵白色粉末吹来，呛得她连咳数声，再睁眼时，就见赵小虎又惊又吓地连退数步，直愣愣地瞅着她。
　　纪心言只觉头脑昏沉，眼前发花。她扶着船柱，软软地倒了下去。
　　想不到迷药效果这么明显这么快，陈重和赵小虎都傻眼了，盯着地上昏迷的人手足无措。
　　“他好像是那天给我们买馒头的……”陈重不确定地说，“我认得他的胡子。”
　　思光听道，从船柱后探出病歪歪的脑袋，仔细看了看，吓道：“真的是他。虎子哥，你们杀了好人了。”
　　赵小虎咽咽口水，心虚地辩解：“别瞎说，这药杀不死人，他肯定一会儿就醒了。他天天偷看我们，肯定是怀疑我们的身份。”
　　虽然刺杀皇上在他看来是绝对正义的事，但到底是要杀人，做贼心虚难免的，看谁都像是来抓他的。
　　陈重听了这话，倒吸口气：“他不会是忠义堂的吧，我真的看他有点眼熟，说不定来过金楼，所以认识我们。”
　　“不会吧……”赵小虎也怕了，“他要是忠义堂的，直接把我们抓回去就行了，干嘛每天偷偷来盯梢。”
　　陈重一想也是。
　　赵小虎更肯定了：“再说忠义堂的人不会像他这么笨的，盯梢把自己都暴露了。”
　　“等他醒了我们问问。”
　　陈重拿了个绳子。
　　赵小虎惊讶地问：“这是干嘛？”
　　“把他绑起来，万一他是官府的人怎么办。”
　　他说着，与小虎合力将纪心言绑在船柱上。
　　思光吓得靠在门边，一阵猛咳。
　　赵小虎见纪心言腰上挂的荷包，咬牙拽下来，背起思光：“走，先带你看大夫去。”
　　泥路湿滑，思光发着烧，小虎背着他，陈重拿着雨伞给他二人遮雨。
　　医馆的大夫给思光看过，嘱咐他这几日不可受凉，又开了些药。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沿着江边小路往回走。
　　天又阴下来，山雨欲来前的狂风大做，路上没有一个行人。
　　陈重费力将伞顶在前面，帮思光挡风。
　　“忘了买药壶了，拿什么熬药啊。”陈重喊。
　　赵小虎扯着嗓子回他：“用那半个瓦罐凑合一下就行了，用不了几次，买了浪费。”
　　陈重沉默不语，又走了二十来米，突然赌气似的开口：“反正是别人的钱。”
　　赵小虎觉得他在嘲讽自己，气道：“我只是暂时借来用一下，再不买药思光就病得更厉害了。”
　　一匹黑马由远及近，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我们就该听夏将军的，不该跑出来。”陈重忍了多日，终于出声抱怨，“还说什么杀皇上，连皇上面都见不到。”
　　赵小虎此时也认识到自己这个决定太鲁莽，外面的世界根本不像他想的那样。
　　但要让他这么忍了，他又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正想出声回顶。
　　一柄银光发亮的剑突然架在陈重脖子上。
　　陈重抖了下，手中破伞掉到地上。
　　顺着长剑看过去，那匹本已走远的大黑马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
　　马上的男子穿着黑底红纹锦衣，黑色大氅被风吹的狂舞。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本朝所有将军里没有一个姓夏的，不知你们口中的夏将军是哪位？”韩厉冷森森道，“还有，我好像听到谁说要杀皇上？”
　　“你是……你不是……”赵小虎并不知道他叫什么，但这人曾在忠义堂住过，还与夏将军走的极近，自己甚至被他收拾过好几次。
　　陈重也认出韩厉，可那剑就在他脖子上比着，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孩子们有限的生活经验，让他们没法迅速理清面前这位看着吓死人的大官与忠义堂义士之间的关系。
　　韩厉的目光扫过三个孩子肮脏破烂的衣服，再看向生着病的思光。
　　“若是炎武司的韩厉在这，你们的手指头会被一根根剪下来，之后是脚趾，直到你们说出夏君才在哪，然后我会将你们的手指送给夏君才，让他自己送上门来。”韩厉语调平平地讲着，“但你们今天很幸运，这条路上没有人，我身边也没有人，所以。”
　　他收回剑：“我现在是忠义堂的韩厉。”
　　陈重双股战战，温热的液体从□□滑下。
　　思光紧扒着小虎的脖子，不敢哭出声。
　　韩厉问：“皇上就在云州外，过两天就到了。你们可以隔着十层侍卫看到御冕的金顶，除此之外，你们什么也看不到，连皇上是圆是扁都不会知道。运气好了，你们会被御林军乱箭射死，运气不好，就会像我刚刚说的那样，身上的皮肉一点点消失。”
　　他问：“你们还要杀皇上吗？”
　　思光终于忍不住哭了：“我想兰芝姐姐。”
　　韩厉又看向赵小虎：“如果思光和陈重出事了。你准备拿几条命来赔。”
　　赵小虎眼里不再有执拗，他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韩厉上手想摸思光额头。吓得思光往后一缩。
　　韩厉顿了顿，收回手，索性也不摸了。
　　他看眼天空黑压压的云，问：“你们最近见过什么人？”
　　陈重吓得尿裤子，思光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赵小虎硬挺着发麻的头皮，问：“什么人？”
　　韩厉看着他，说：“帮你们的人。”
　　赵小虎还没想明白，背上的思光忽然在他耳边小声说：“是不是那个小胡子？”
　　韩厉耳力极佳，马上转向他：“她在哪？”
　　思光一缩躲在了赵小虎身后。
　　赵小虎指指鄯江方向：“在船上……”
　　韩厉一手薅起思光，不顾孩子吓得发抖，将人放到马上，往江边去。
　　赵小虎和陈重赶忙跑着跟上。
　　远远地，只见一艘小破船在风中剧烈摆晃。
　　船舷经不住如此大力的拉扯，咔嚓一声断裂。
　　小船立刻打着圈的冲向江心，顺着江水往下游急去。
　　陈重颤抖着指向河中心的船，喊：“船！船！人还在船上！”
　　韩厉脸色骤变，一把将思光扔到小虎身上。
　　他厉声问：“知道如意茶楼吗？府衙斜对面。”
　　赵小虎猛点头，他去要饭时经过好几次，印象深刻，因为如意两字让他觉得亲切。
　　“你带他们两个去找掌柜。”韩厉说完，驾马沿着江边向江中心的小船奔去。
　　最后这两句话已经用了他最大的理智。
　　当看到载着纪心言的小船急冲入水时，那一瞬间，他真的什么都不想管了。
　　什么忠义堂、炎武司、这个皇上那个皇上、夏君才、赵小虎……他一个都不管了。
　　这些人，就这些人，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纪心言。
　　如果她出事，他不知道自己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小船的移动速度太快，黑马尽了全力也只能与船速持平。
　　眼看着前方就是数仗深的瀑布，韩厉急了。
　　他向江心掷出一柄小刀，紧接着运气立起，一脚踩在马身，借反弹力猛地向江心蹿去。
　　黑马受不住如此大力，嘶鸣一声，前蹄跪倒。
　　韩厉跃至江中，脚踩小刀，再次借力，落到船顶。
　　狂风之下，小船如一片零丁落叶在河中颠簸起伏。一个急旋打来，转着圈地往下游冲去。
　　剧烈的颠簸中，纪心言勉力控制身体，用力磨着背后的绳索，手腕勒得发疼。
　　船柱上不平整的倒刺将绳索磨断一半，但离解脱还差得远。
　　风雨中，似乎有人大声喊她的名字，她觉得自己幻听了。
　　但随即，船身一沉，一人踹开破败的门板跳了进来。
　　“纪心言！！”
　　是熟悉的声音，纪心言抬头望去。
　　男人一身黑底红纹锦袍，他背着光，看不清脸，但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眼眶瞬间热了。
　　“韩厉！”她马上转身，将捆着的手亮给他。
　　韩厉也不废话，直接一剑划开，将人从地上提抱起来。
　　小船进入急弯河道，船身在几块大礁石间来回碰撞，突然头部向下猛地一坠。
　　他们来不及跳出船舱。
　　轰隆的瀑布声响在耳端，小船带着两人落入瀑下深潭。

第 92 章 [VIP]
　　冰凉的潭水瞬间包裹住纪心言, 她只觉得满头满身全是水，分不清上下左右，辨不出前后。
　　她朝着有光的方向游。
　　从水里艰难地爬上岸, 雷声带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打下来。
　　全身湿透的两人寻了最近一处山洞避雨。
　　深秋的晚上，衣衫尽湿，纪心言冷得打了个喷嚏，哆哆嗦嗦环着自己。
　　头发湿透了，皮绳滑到发尾, 她摘了下来, 索性披散开，将绳子绕上手腕。
　　一摸脸, 那小胡子泡了水，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她站在洞口, 看向韩厉。
　　曾经无数次想象过再见他的情形，她以为自己会激动地扑上去。
　　然而, 当人近在眼前, 她发现, 她怂了。
　　到底几个月没见，他穿着规整的炎武司官服, 黑色大氅材质特殊，入水竟没有湿透, 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仿佛回到二人初见那一天。
　　一种无形的隔膜夹在中间。
　　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看着韩厉忙活。
　　山洞里有一堆燃烧后的灰烬，旁边是个树枝搭的简易木架子, 墙角零散地堆了些枯枝。
　　看上去似乎是前段时间因暴雨被困在瀑布下的游客所做。
　　韩厉掏出火折子, 幸而盒子是用油纸所制, 能减缓泡水的速度，火星尚未完全熄灭。
　　他吹了会儿将火救起，勉强点着了火堆，又把火堆旁的地面收拾了下。
　　然后，他脱下大氅挂在架子上，形成一个简单的屏风。
　　一转头，就见纪心言站在洞口，抱着双臂哆哆嗦嗦地看着他，冻的俏脸惨白，嘴唇发紫。
　　可能是因为冷的，平日里灵动的五官此时看上去有些呆呆的，显得人很乖。
　　韩厉笑了下，大步走到她面前，伸出双手捂上她脸颊揉了揉。
　　同样是从潭水中爬出来，他升完火手已经变得干燥温热了。
　　“你这样不行，把衣服脱了，烤干了再穿。”
　　纪心言垂眼，看到他手腕上的皮绳，终于笑了，无形的隔膜瞬间消失。
　　她点点头，快步走到火堆边，颤抖着手指去解纽扣。
　　韩厉坐到屏风另一侧，将上身的三件衣服都脱掉，挂在架子上，只留了中裤。
　　紫光檀制的簪子从衣袖中滑出，韩厉将它拾起，想着要不要现在送给她。
　　他抬头，在火光映照下，女孩的身影模糊地出现在大氅上。
　　她解扣子的动作有点慢，挺久才艰难地脱下两层外衣，显出窈窕身形。
　　韩厉别开眼，但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看了回去，见她把衣服搭在架子上，细长的胳膊露在空气中。
　　她低头不知在鼓捣什么，忽然就呜咽一声，像是要哭。
　　“怎么了？”他问，“受伤了？
　　“我的银票……都湿了。”纪心言真的快哭了，“五百两啊……”
　　韩厉：……
　　她怎么现在还用这种方法存放银票，难道一直没找到落脚点？
　　“湿就湿了吧。”他说，“我回头给你。”
　　“那能一样嘛。”她委委屈屈的，“你给我的是我的，我自己丢了的也是我的。我挣点钱多不容易……”
　　隔着衣服做的屏障，韩厉看到她脱下内衣用力扯着。
　　正纳闷时，忽见她一扬手，半截光滑洁白的手臂从屏风上露出。
　　一件米白色小衣对着自己扔了过来。
　　韩厉下意识伸手接住，接到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你快把兜扯开，也许还有救。”纪心言带着鼻音，不知是哭了还是冻的，“我扯不动。”
　　韩厉无语。两人小半年没见面，目前所有的对话都是围绕钱进行的。
　　他手指僵硬片刻，无奈地将那小兜扯开。
　　针脚歪歪扭扭，但缝得倒是真牢固。
　　他小心地将一团纸取出来，纸上的墨迹已经晕开透穿纸背，显然是要不得了。
　　纪心言双臂紧抱着自己，满怀期待地问：“还能用吗？”
　　“不能了。”韩厉将银票攥成一团，准确地投进火堆。
　　纪心言啊了一声，浓浓地不舍。
　　韩厉失笑，觉得自己好像还不如那五百两银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米白色小衣，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
　　末了，他将小衣从架子上递过去。
　　“烤干后赶紧穿上吧。”
　　纪心言接过来，两人的手指在空中短暂相触。
　　因为阴天的缘故，洞外已经黑了，估摸着是申时快到酉时。
　　火堆旺了起来，小衣单薄，很快就干了。
　　纪心言忙穿好，叫他过来一起烤火。
　　韩厉也不墨迹，径直起身坐到她旁边，双手拢向火堆。
　　确实有些冷，云州的气候和京城很像，入了秋早晚就特别凉，甚至比京城还要凉一些。
　　韩厉从另一侧绕过来时，纪心言愣了下。
　　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人慢慢欣赏了一遍。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看到韩厉打赤膊，但的确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又能理直气壮地不移开目光。
　　韩厉有些意外，似笑非笑地看她。
　　纪心言这才把眼神漂移开。
　　“你见到小虎他们了？”她问。
　　“见到了，我让他们去找忠义堂的人，你放心吧。”韩厉说。
　　火堆烧得旺了，噼啪响着，溅起数点火星。
　　纪心言冰冷的四肢逐渐找回感觉，心也在这温暖中安稳落地，不再紧张。
　　“你一直在云州？”韩厉问。
　　“我买了一个酒坊。”纪心言说，“就在青唐郡，花了我好几百两。不过现在生意还可以，一年就能赚回来。”
　　韩厉弯唇：“那很好。青唐郡知府是俞岩的学生，为人清正，却不像俞岩那么愚耿，懂得变通。”
　　纪心言曲起双腿，胳膊环着，脑袋往膝盖上一搭，歪头看他。
　　“酒坊哪都好，就是里面的人太实在，缺个有手段又能打的男人。”
　　韩厉了然地点点头，说：“幸好，这两条我都能满足。”
　　纪心言轻笑出声。
　　原来他没变，她也没变，这种感觉真好。
　　她慢慢敛了笑，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之前说过的话已经做到了，你现在真的有靠山了。你随时可以离开他们，换个身份换个生活。”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只要你想。”
　　韩厉淡笑着，眼睛看着火堆，不知在想什么。
　　沉默许久，他忽然说：“就快了。”
　　纪心言一愣，下意识直起身子。
　　这话什么意思？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韩厉补道：“很快，就知道结果了。”
　　纪心言心脏狂跳，她情不自禁地往前探身，抓住他胳膊，一字一句道：“我不关心结果是什么，我只要你活着！”
　　韩厉抬手在她脸上刮了下，笑道：“我答应你，我肯定活着。”
　　他静静地回看她，用平淡但足矣让人相信的语气说。
　　“如果输了，我就死遁来找你。如果赢了……”他顿了顿，“朝中人际复杂，新皇未必压得住，我还需要帮他一段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两年。”
　　纪心言忍不住弯唇，但又怕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
　　她不敢相信地问：“你怎么会……这么突然……”
　　韩厉笑笑。
　　他自己也觉得突然，但话一出口，又觉得就应该这样。
　　到底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好像就在刚刚，又好像在很久以前。
　　他想起不顾远途劳军也要拐去临城的皇上，又想起宁可让士兵枉死也要硬扶怯弱正统上位的夏君才。
　　“我见过的生生死死太多了，除了至亲，没有谁会真正为别人的死难过。如果我死了，一定也是这样。放眼这天下，我的死，除了会让忠义堂陷入短暂的麻烦，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是现在，我知道如果我死了，有一个人一定会很难过。为了不让她伤心，我只有想办法好好活下去。”
　　纪心言终于敢笑了，她很开心，她猛点头。
　　“对的对的，如果你出事，我一定会特别特别特别难过，一辈子都不会再幸福……”
　　“傻丫头。”韩厉失笑，“一辈子那么长，变数太多了。”
　　他抚上她的手，觉得那手仍然有些凉。
　　“我看到小船即将坠入瀑布时，忽然觉得自己好蠢。我为之努力奋斗的所谓大业，和你的性命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那我们说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你一定要来找我！”纪心言认真道，“我最怕就是像徐婶儿子那样，不知去了哪，不知尸骨何处，只留下一个无字牌。”
　　甚至那无字牌都不会到她手里。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那只鸟，还要留在我这。有它在，我就觉得能联系上你。”
　　韩厉平静地嗯了一声，伸手在她眼角抹了下。
　　然后，他的手顺着她的眼慢慢向下，撩起散在她肩头的青丝，顺到她身后。
　　他的动作很慢，但一下接着一下，不肯停。
　　指腹滑过她细腻的皮肤，韩厉喉头微动，他的目光盯着她白皙的脖颈，一股淡淡的属于女孩的馨香牵动着他。
　　他像动物占领地盘一样，很想在这里咬上一口。
　　但最终，他只是将人揽过来，轻啄。
　　纪心言双臂攀上他，回应着。
　　韩厉眸中迅速燃起火焰。
　　他自诩极有克制力，不管在任何事情上。从幼时离开京城那天起，他克制了整整十八年。
　　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实的情绪。
　　这一刻，他决定不再克制了。
　　他手下用力，将人捉近，深深细细地品尝那诱人的滋味。
　　压抑的情终于被凿开，喷涌而出。
　　半干的大氅铺在地上，精美的刺绣被粗土磨坏。
　　他的猜测得到印证，他确实可以用一只手紧紧箍住她两只细腕。
　　洞外雷声滚滚雨声哗哗，却难掩洞中蜂颠蝶狂。
　　青丝散乱，汗香淋漓，眉黛朱唇暖意浓。
　　这一夜，韩厉深深地深深地……
　　体会到快乐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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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VIP]
　　夜半, 雨小了，淅淅沥沥的，伴着火堆噼啪。
　　已经干了的长衫合盖在两人身上。
　　韩厉枕着自己左臂。纪心言枕在他心上。
　　她的食指沿着他脐周肌肉纹理描画。
　　“这个疤是怎么弄的？”
　　“不记得了。”
　　手指向下一点点：“这个呢？”
　　“也不记得了。”
　　纪心言仰脸看他：“是不是所有的疤都不记得怎么来的？”
　　“有的记得。”
　　韩厉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下。
　　纪心言瞪他：“你有完没完？”
　　韩厉默了默, 说：“你不是问我记得哪个疤，腿上有一处。”
　　纪心言：……
　　韩厉笑了，说：“我四岁时偷骑大哥的马，摔了下来，一根粗枝从腿上扎进去, 弄的裤子全是血。把我大哥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以为我要当太监了。”
　　纪心言抚着那道浅浅的细长疤痕，说：“我能证明, 你好得很。”
　　韩厉在她腰上掐了下。
　　“我只去过一次西北，就是四岁那年。那时我大哥刚封了镇北将军, 朝野上下都叫他小晋王。皇上给他指了一门亲，他常年呆在边关, 从来没见过那女子。”
　　他轻轻笑了声：“他那时很紧张地问我, 那姑娘漂不漂亮。我才四岁, 除了家人觉得其它人都长差不多，就说不漂亮。”
　　纪心言笑笑, 说：“你大哥失望吧。”
　　“没有。他说自己常年在边关，嫁给他要吃苦了。大嫂其实很好看也很温柔, 她经常笑，对我很好，总是很乐观。原野真的有点像她。”
　　纪心言怔了下：“原野？”
　　“我一直觉得他可能是我大哥的儿子，但夏将军说不是。其实我明白, 他如果真是我大哥的儿子, 夏将军不会送他进炎武营。”他忽然抱紧她, “我给了他太多保护，因为我希望大业得成时，他仍然可以保住那种天真。”
　　纪心言轻抚他心口。
　　韩厉觉得这个话题可能太沉重了。
　　他又问：“你以后就想开酒坊了？”
　　纪心言道：“我之前没有确切打算，酒坊是正好碰上了。后来知道唐知府与俞大人是师生关系，我就耍了点小伎俩，让他以为我和俞大人熟识。因此他对我印象不错，生意才能这么快上正轨。”
　　韩厉笑道：“那他若是知道你和炎武司左督卫更熟识，对你的印象怕就没这么好了。”
　　纪心言笑着说：“没关系，以后你就当我背后的男人就行了。”
　　“背后的男人啊……”韩厉想了想，“原来你喜欢那样的姿势。”
　　纪心言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们就这样在地上躺着，聊一会儿，安静一会儿，直到天边泛亮。
　　看着逐渐升起的太阳，纪心言不舍地说：“我一夜没回去，他们肯定着急了。”
　　韩厉起身，将中衣递给她。
　　纪心言背对着他穿好衣服，以指做梳，整理头发。
　　韩厉看眼被磨得不成样的大氅，将它扔进火堆里。
　　然后，他站到她身后，从她手里接过头发。
　　纪心言便松了手，任他打理。
　　韩厉问：“还不会用簪子吗？”
　　纪心言眼珠一转，笑着说：“我每天都练习，就是学不会，好羡慕别人可以戴簪子。”
　　韩厉唔了声，说：“没关系，以后让丫鬟帮你戴。”
　　纪心言撇撇嘴，没有吭声。
　　韩厉笑笑，补了一句：“我不在的时候。”
　　他拿出新磨的簪子：“我又做了一根，比上次的好很多，你把旧的扔了吧。”
　　“不扔，我现在就喜欢攒簪子。”纪心言朝后伸手，“给我看看。”
　　韩厉递给她。
　　紫光檀簪子散发着油亮的自然光，伴着淡淡木香。顶上的并蒂兰一大一小，连花蕊都雕了出来。
　　“真好看。”纪心言说，“你手艺进步好多。”
　　“磨的时间不够，可以更漂亮的。”
　　“没事，下一支多磨磨。”纪心言笑眯眯的。
　　韩厉拿过簪子，轻巧地扎在她头发上。
　　从瀑布下爬上来，太阳已经升到高处。
　　大黑马犹自等在江口。
　　两人同骑一匹马往酒坊方向去。
　　“我先送你回去，再去茶楼安排下那三个混小子。”韩厉说，“之后我会去卫所，如果有时间再去看你。”
　　“记得把小鸽子送过来。”纪心言嘱咐。
　　一进酒坊所在的石板路，她便看到林娇儿脚步匆匆地迎面走来。
　　纪心言非常诧异，在她印象中，自从她们在府衙过了户画了契，林娇儿就没出过酒坊大门。
　　马蹄踏上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路口突然出现这样一匹大黑马，自然吸引了林娇儿视线。
　　但她只快速扫过，便继续往前赶路，居然没发现马上坐着的纪心言。
　　纪心言下意识喊住了她。
　　林娇儿闻声回头，找了一圈最后才定格到黑马身上。
　　她看着马上的人直发愣。
　　纪心言要下马，但牵动股间酸痛，动作僵了一僵。
　　韩厉先一步下来，扶住她胳膊，将人半托半举地送到地上。
　　林娇儿终于反应过来，三步并两步冲向纪心言。
　　“你……”她眼带惊惶，盯着她的脸看，“你的胡子呢？”
　　纪心言：……忘了。
　　她讪讪地摸摸唇角。
　　林娇儿瞪着圆圆的杏眼，见她不说话，又看向韩厉。
　　韩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林娇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韩厉见她似是对自己有些畏惧，便不多说，只对纪心言点点头。
　　纪心言难得羞涩地笑了下，也朝他点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韩厉骑马离开。
　　林娇儿盯着他离开的方向，想说什么，但转头看到纪心言一身衣服又脏又皱，便皱眉道：“快回去吧。”
　　两人一同回了酒坊。
　　林伯正在院子里晾晒新米，见他们回来，忙甩手迎上来。
　　他看到纪心言微微一愣，很快恢复平常，道：“掌柜回来了。您昨天一夜未归，小姐急的不行，我就说没事，兴许在哪玩被雨堵了。小姐不干，一大早就要去府衙报案，拦都拦不住。”
　　纪心言挑眉看向林娇儿。
　　小姑娘一张脸憋的通红，顾不上什么面子，跺脚气道：“林伯！我只是怕酒坊又没东家了。”
　　纪心言打圆场，说：“昨天在外面饮酒，一不小心睡过头了，让你们担心了。”
　　林娇儿瞪她，说：“喝酒把胡子都喝没了？你是不是在外面赌钱，赌输了所以把胡子剃了？！”
　　林伯咳了一声，憋住笑，转身回房间。
　　纪心言傻眼了。
　　她从没觉得自己能长长久久地装成男人。
　　她这种半路出家的，也就能骗骗途中偶遇之人，断然骗不过天天同吃同住的人，尤其是上了年纪有经验的。
　　上回她来月事，榻上还突然多了两块新缝的月事带，一看就是林伯的妻子给做的。
　　她刚刚还想，既然胡子丢了还被林娇儿看到，干脆直接表明女子身份，也省得她天天对着自己不自在。
　　却没想到，林娇儿自动帮她找了个借口。
　　但这个借口似乎不大好。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跟小姑娘坦白，就听林娇儿皱眉批评她。
　　“而且，你们都是男子，怎可当街……当街……”
　　纪心言一惊，心道，她也没和韩厉做什么出格的事吧，只是眼神交流了两下。
　　她却不知，相爱的人之间有一种独特的磁场，即使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能在喧嚣中形成一个独立的小氛围，是别人无法闯入的。
　　从他俩在马上的坐姿，到纪心言下马时韩厉无意识的帮扶，到两人相对而立不言不语的对视……种种细节都让林娇儿觉得哪里不对。
　　但她又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只是在多年封建礼教沉浸下，让她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妥。
　　纪心言觉得她必须坦白性别了。
　　她拉住林娇儿衣袖。
　　“干嘛。”林娇儿抽回手。
　　“告诉你个小秘密。”纪心言神秘兮兮地挤眼睛，低声道，“其实我是女的。”
　　林娇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停滞。
　　纪心言在她面前挥挥手：“你好？”
　　许久，林娇儿才找回神志，她自言自语似的呐呐开口：“怎么可能……你哪里像个女的。”
　　纪心言挑眉，道：“我哪里不像女的？女的难道还有什么规定样式？”
　　“可是……”林娇儿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凭本能说话，“再怎么样，也不能像你这样啊……”
　　整天在外面东跑西颠，说话不拘小节，这么爱喝酒！
　　最关键的，她还像男人一样做生意，做的还是酒坊生意！！
　　这每一条都颠覆了林娇儿的认知。
　　她只能傻傻地站在那，眼睛一直盯着纪心言。
　　她是不喜欢那撇小胡子，但也不想用这种方式把它去掉。
　　自家酒坊卖给了一个女人……她不知道要不要生气。
　　好像根本找不到生气的理由，但她就是有一点生气。
　　纪心言念她被礼教所缚，没有不高兴。
　　“女人当然可以是我这样了。”她笑着说，“不光可以是我这样，还可以手握利剑，像男人一样厮杀。我认识一个女的，她用一对峨眉刺，一人杀十人，跳崖也面不改色呢。”
　　“怎么能这样……”林娇儿仍在念念。
　　“怎么不能。”纪心言拍拍她肩，“别自己给自己设太多限制，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想做什么就去做，做不到就努力做到。如果努力了也做不到……那就再换个事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今天心情非常好，特别好，除了身体有些酸痛外，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她伸伸胳膊，笑着说：“我去洗个澡，身上难受。”
　　“你慢慢想啊，想不通再来找我。”她厚着脸皮对林娇儿说，“我大你几岁，以后咱们就像姐妹那样相处好了。”
　　林娇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脚步轻快地上楼，觉得原来的世界完全崩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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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VIP]
　　韩厉离开酒坊径直去了如意茶楼。
　　他没有见到赵小虎, 不过与掌柜的三言两语中得知他们已经安全到达茶楼，也就放下心来。
　　接下来他们是留在云州还是送回金楼，自有掌柜与夏君才联系, 他就不管了。
　　他叫了一壶茶，心想这次来的匆忙，出发时没给卫所传信，但于初必定在他离开后补发过信鸽。
　　还是要去卫所看一眼。
　　他喝光茶，牵着马步行前往卫所。
　　一进门, 迎面遇上脚步匆匆的云州千户鲁忠扬。
　　鲁忠扬两天前才收到消息, 此时看到他，显然有些意外, 怔了下才行礼。
　　“属下见过大人。”
　　韩厉点点头，看了眼他牵的马, “你要出去？”
　　“是。”鲁忠扬道，“皇上大军被困, 属下正要去府衙商议对策。”
　　韩厉微愣, 问：“几时的事？”
　　“昨夜有斥候来府衙报信, 具体情况属下也不清楚。”
　　韩厉：“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府衙内, 唐广元在院中急得来回走，见到鲁忠扬忙迎上来。
　　再一侧目, 竟看到韩厉。
　　他先是一愣，继而眼中生出光来。
　　“韩大人！韩大人来了，那太好了。”
　　唐广元虽不喜韩厉，但不可否认, 这位督卫大人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尤其是跟皇上有关的事, 他从没失手过。
　　见到韩厉，他下意识就觉得这事稳了。
　　韩厉心下疑惑。他这几天马不停蹄，确实对大军动向有所疏忽。
　　但他出发时，皇上已经接近云州。
　　大军行动慢，他觉得自己应该会和皇上前后脚到达云州。
　　这几日除了暴雨，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他心里猜着，或许还是因为官道被毁，把大军困在了路上。
　　他没细问，只让唐广元说说情况。
　　连日暴雨淹了鄯江江面三座桥。
　　大军困在云州外数日，汪帆等的焦急难耐，便将大军分成两路，一路六万人原地待命，另一路四万人由他和皇上率领绕道从云州西边的无牙坡入城。
　　韩厉闻言眉头立刻皱起来。
　　在神话传说中，无牙坡曾是上古时期的战场，五色龙犬盘瓠协助帝喾攻打吴将军时，在此掉落一颗犬牙，因此得名无牙坡。
　　无牙坡处在大豫与西戎正中，大豫一直将其视为自己的领地。
　　但是常驻云州的将领都知道，西戎同样将无牙坡归为他们的领地，双方摩擦大多因此而来。
　　如今大豫皇帝带着四万将士进入无牙坡，简直是开战信号。
　　汪帆常年在京中，对此不了解，带着皇上涉险，但公孙阶作为老将，不该犯这种错误。
　　“可是遇上了西戎军？”他问。
　　“正是。”唐广元道，“达古汗领着五千骑兵，把西路完全堵住。皇上被迫在坡上扎营，既进不来云州也无法掉头回去。昨日，一队斥候趁夜硬闯西戎大营，最终只活了一个回来，遍体鳞伤留下口信就死了。说是要我们派人去把皇上接回云州。”
　　骑兵是西戎优势兵种，达古汗是名将，是与先皇交过手的。
　　若说他带着五千骑兵堵了路口，韩厉信，但要说他能凭五千骑兵就把四万人困在坡上，他说什么也不信。
　　韩厉道：“只有五千，我们不是有四万吗？公孙阶难道连这种仗也不敢打？”
　　唐广元道：“那斥候来不及细说就咽了气。下官想，或许是怕危及圣上龙体。下官已经派了人去前线查看，几条土路全被西戎军队拦住。他们得知皇上在军队里，已经通知西戎王，想来西戎大军很快会过来。”
　　韩厉心道，真怕危及圣上龙体，就不会搞什么御驾亲征了，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吗。
　　他说：“从这边攻过去呢？”
　　唐广元道：“我昨夜已经集结军队，但云州驻扎军本就不算多，这次又调了大半给亲征大军。主要是我们现在不知具体情况，不敢轻举妄动。”
　　韩厉道：“有地图吗？”
　　“有。”唐广元即刻叫了一名将士进来，取出了云州军用地图。
　　无牙坡是个略高出地面的大山坡，因为一直没有明确归属，也就没人出钱修整，是以从云州到无牙坡只有一些土路。
　　唐广元派去的哨兵带回消息，几条土路皆被西戎军所围，勉强能看到坡上大豫的营地。
　　“如果西戎大军赶到，圣上危险。”唐广元心急火燎，“韩大人，你看如何是好？”
　　韩厉沉着脸，在心里把汪帆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完汪帆又骂皇上。
　　辽王好战，但人家能打赢啊，对内凶残，对外也不软。
　　这一个个都是些什么玩意，趁早死了拉倒，省得给祖宗丢人现眼。
　　但是作为一个对皇上绝对忠心的臣子，他说：“唐大人，能不能让余下六万士兵先转移到西边？”
　　唐广元道：“没有帅印，外面那六万士兵根本动不了。唯今之计，便是先将皇上接到云州，公孙将军没了后顾之忧，便可与达古汗大战一场。”
　　他叹道：“只是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即使进去了，又如何能护着皇上穿过西戎大营？”
　　韩厉看着地图，脑子里不断地闪过这一路在云州的所见所闻。
　　他想到自己来时，村民指出的那条几乎称不上路的小路。地图上并没有显示这条路。
　　“本官这次入云州走了一条小道。”他指向地图，沿着鄯江东侧的山画了一条线，“这条路用来行军是不够的，但过一顶八人轿问题不大。唐大人可知这路通往何处？”
　　唐广元到任时间不长，又问那送地图的将士，那人也不知道。
　　他又叫来了府中资历最老的师爷。
　　那师爷琢磨了半天，才恍悟道：“当年修渠时临时开过一条运木料的小道。修渠的木料多是无牙坡下的枫木，想来，这小路应该能通到无牙坡，只是渠修好后，这条路再没人走过，肯定荒废了。”
　　韩厉心里有了数，对鲁忠扬道：“鲁千户，你从卫所点四个身手好的跟我们一同走小路。”
　　他又看向唐广元：“唐大人，你把云州可用的士兵集结在西门外。一旦我将皇上接入云州，你就与公孙将军前后接应。”
　　至于那六万人，既然没有帅印，就让他们原地呆着吧。
　　**
　　酒坊院子里。
　　纪心言翻着账本，从中选了两家离得近的，准备今天过去对帐。
　　年底将近，到了要交课税的时间，该还的货款，该收的钱，都得一笔笔兑回来。
　　这事本该由账房先生做，无奈……只能她亲自跑。
　　林伯给她拿了件披风。
　　“掌柜的，天冷了，多穿点。”
　　披风是白色的，绣着浅蓝色云边，头上一圈滚毛，非常中性，男的穿女的穿都可以。
　　纪心言心知这是林嫂帮她准备的。
　　她谢过，将披风披上，顺便按了按唇上的小胡子。
　　这是她临时买的替代品，使用感受不如原先的舒服，存在感很强，不过戴了两天倒也习惯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伯抬头看去，一时愣住。
　　纪心言跟着看过去。
　　下楼的是林娇儿，又不是林娇儿。
　　她摘了发钗，在头顶结起发髻，缠绕网巾，穿着一身青色雨花棉长袍，腰间系根涡纹犀带，竟扮起了男子。
　　她面无表情走到纪心言面前，接过她手中的帐本。
　　“我去对帐，午膳前回来。”
　　她说完，朝着大门迈步，临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从现在开始，叫我林乔。”
　　纪心言弯唇。
　　有些人女扮男装是为了好玩，有些人扮男装是为了掩饰身份。
　　林娇儿显然都不是，整个青唐郡都知道林氏酒坊原来的小东家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娇娇女，她怎么也不可能掩饰身份。
　　林娇儿扮男装，是一个态度。
　　她要让人知道，虽然她是女的，但从今天起，她会像男人一样工作生活。
　　纪心言笑道：“林乔这个名字好。我们娇儿其实一点都不娇。”
　　林娇儿红着脸瞪她一眼，给自己鼓气，迈出大门。
　　**
　　鲁忠扬很快点了四名司使，带到府衙让韩厉确认。
　　他们找了一个下雨的日子，准备夜里冒雨出发。
　　这天清晨，公鸡还没打鸣，小雨打在石板路上，韩厉撑着雨伞来到酒坊外。
　　纪心言起床后，到走廊上伸懒腰。
　　双臂高举时，觉得远处有人似乎在看着自己。
　　她随意转头，就见酒坊对面的树下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打了一把大油伞，伞遮住他半张面孔。
　　他手中提着一个鸟笼。
　　纪心言愣怔过后，顿时欢心雀跃。
　　她飞快地冲下楼梯，顾不上晨雨打湿衣衫，一把拉开大门，从积了雨水的石板路上跑过，溅起无数水滴。
　　韩厉将伞往前递。她冲进雨伞下，仰头看他。
　　韩厉笑道：“我今天要走，给你送鸟来。”
　　“要回京城吗？”纪心言有些失落。
　　韩厉笑而不语。
　　纪心言便明白，他不是回京城，但要去哪不能告诉她。
　　她说：“你别忘了答应我的话，一定要好好活下来。我在这等你。”
　　韩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些纸：“这些给你。”
　　纪心言接过，粗粗一看，吓得瞪起眼。
　　都是银票，一万一张的面额。
　　“这是多少张啊？”她问。
　　“二十张。”
　　那就是二十万两啊！
　　纪心言觉得手都烫了。
　　韩厉说：“不要缝衣服里，太难受。”
　　纪心言顿了顿，又把银票塞回他手里。
　　韩厉挑眉：“不喜欢？”
　　“喜欢！”纪心言道，“就是觉得太多了。你还是拿给……他们吧。虽然我希望你能早点回来，但你心里肯定还是想赢的。你们要干的事应该很需要银子，多一点是一点，赢面大一些。”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甘，从他手中抽回一张。
　　“我留一张好了，当我们的养老本。”
　　韩厉失笑，将雨伞压低，伸手在她面上轻抚。
　　“我知道你在哪心里就踏实了。你好好的，我有机会就会传消息给你，这样你就能知道我也很好。”
　　纪心言点点头，握着他抚在自己脸上的手。
　　当天夜里，韩厉带着鲁忠扬与四名司使骑马进入那条废弃的小路。
　　作者有话说：
　　下面几章的情节很重要，写出来总是不满意。
　　明天请假一天，好好梳理一下。
　　后天中午正常更新。

第 95 章 [VIP]
　　大豫与西戎多年摩擦不断, 战火始终没跨过无牙坡，百姓们都习惯了。
　　即使知道这回是皇上御驾亲征也不会影响大家正常生活，最多饭后多点话题。
　　临近年关, 各家商户都忙着对帐。
　　许家经营着青唐郡最大的粮店，这几日更是忙的不可开交。
　　今天来对帐的是酒坊新任帐房先生，林娇儿。
　　许少爷闻风赶来，一进门便看到扮成男子的小姑娘正站在柜台前认真工作着。
　　几个月没见，这丫头好像长开了些, 更漂亮了。
　　他把自家帐房轰走, 站到林娇儿对面。
　　林娇儿扫了他一眼，继续低头面无表情地一笔一笔清帐。
　　许少爷看着她按帐本的小手, 越看越心痒。
　　他悄悄把手覆上去，笑嘻嘻道：“娇儿妹妹, 你说你何苦的，还要扮成男子……不过吧, 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林娇儿左手没动, 任他覆着, 右手放下毛笔，微微弯腰, 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
　　她头都没抬，右手扬起, 咄地一下将匕首钉进柜台木面上。
　　许少爷肩膀一抖，立刻收回手，惊恐万分地瞪着她，以为她要干嘛。
　　林娇儿重新执笔。
　　“一共是一千二百四十八两。减去尚未到货的四百六十七两, 合计七百八十一两。”她抬头问, “银票？现银？”
　　许少爷愣了愣, 下意识回：“都行，都行。”
　　林娇儿拿出七张一百两银票，再数出八十一两现银，摆到柜上。
　　“你数数，没问题，就在这按个手印。”她把账本推过去。
　　许少爷按上手印。林娇儿拔出匕首，说了句多谢，扬长而去。
　　看着柜台上那个不深不浅的坑，许少爷后怕地抿了抿唇。
　　林娇儿找商户对帐，纪心言也没闲着。
　　府衙今年要了几批果酒，她亲自上门收钱，顺便了解下云州税制。
　　唐广元近来很忙，她没去打扰，直接与少府对接，不到一个时辰就搞定了。
　　出大门时，一队马匹从远处过来，停在府衙前的便道上。
　　领头的是个玉面无须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劲装。
　　他扫了府衙大门一眼，便翻身下马。
　　纪心言与守门的衙役认识，打了声招呼。
　　衙役也客气地回道：“纪掌柜慢走。”
　　那年轻人听到，重新看过来，视线在纪心言面上停了停。
　　他径直走向府衙大门，与纪心言擦肩而过时，再次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衙役拦住年轻人，问是何人。
　　那年轻人道：“卑职安顺，奉安王之命带一万人马前来助战。因路行不便，车马停在城外，卑职先来府衙复命。”
　　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入耳让人略感不适，与他那爽朗外形很不相衬。
　　衙役一听他是安王的人，忙进去通报。
　　等候的工夫，安顺又问另一个门卫，刚刚离开的人可是姓纪。
　　那门卫见他是安王的人，便客气道：“秉大人，他是酒坊纪掌柜。”
　　“开酒坊的？这么年轻。”安顺有些惊讶，眼珠一转，笑道，“我刚刚觉得他甚是面善，很像一个故友。不知这掌柜是否名叫心言？”
　　安顺对纪心言印象很深。
　　他曾奉安王之命关注世子在剑州的一举一动，自是将世子如何讨好纪姑娘全看在了眼里。
　　安王为这事非常生气，特意命他将世子引回王府。
　　至于安王与世子聊了些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后来世子曾想对那姑娘痛下杀手，但没成功，人被韩厉救走了。
　　那门卫想了想，说：“好像是这名。你别看他年轻，其实家底丰厚，八月来青唐郡玩，顺手就把郡上最老的酒坊盘下了。”
　　安顺笑着重复：“八月啊……”
　　时间也差不多对上了。
　　真是有意思，他还以为那姑娘一准跟着韩厉了，怎么居然跑出来自己开上酒坊了。
　　想到门卫说她家底丰厚。
　　安顺不屑地摇摇头。
　　看来是想攀高枝没攀上，被人用银子打发了。
　　**
　　无牙坡上，上百顶帐篷铺成一片。
　　没人知道府衙会不会派人来，派来的人能不能躲过西戎骑兵，他们甚至不知道那十余轻骑是否顺利将消息送出去了。
　　帅帐内，宽大的书桌后坐着一个身着白色长衫头戴纶巾的中年书生。
　　书生面皮洁净，敷了轻粉，正抚着桌上的古琴，却没有弹出一个音调。
　　古琴上的弦断了三根，他也没心情修。
　　他的视线一直盯着琴旁放的红色锦盒。
　　突然，有人打帘冲了进来。
　　一个穿着普通军服的小个子男人跑到中年书生面前，狂喜道：“汪大人，消息送出去了，府衙来人了。”
　　那中年书生眼一亮，蹭地站了起来。
　　但随即，他的目光又黯下去。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他批道，声音别扭地尖细。
　　他尽量压着心中焦急，淡淡地问：“派谁来了？”
　　“韩厉。”那小个子回道。
　　“什么？！”这回汪帆怎么也控制不住表情了，“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剑州监督安王吗？”
　　不等小个子回话，他又急问：“他现在在哪？”
　　“去找公孙将军了。”
　　“不行。”汪帆快步从书桌后绕出，“你去拦住公孙阶，先不能让他和韩厉说话。”
　　他猛走了几步，一下子想起什么，又赶快回到桌边，抱起那红色锦盒，小心地收到床头下的暗格里。
　　另一个营帐中，韩厉正在纳闷。
　　“鲁千户，你觉得这个营地哪里不对劲？”
　　鲁忠扬想了想，摇头道：“属下并未察觉有何异常。”
　　韩厉道：“太安静了。”
　　鲁忠扬并不觉得哪里安静。
　　士兵说话，武器接踵，甚至烧水的声音都有，现在他还能听到帐外传来的脚步声。
　　韩厉摇摇头。他说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斗志消沉。
　　鲁忠扬没在军营生活过，所以察觉不出。
　　韩厉曾在军营呆了整整一年，虽然那时年幼，但幼儿时期的感觉往往更准确。
　　一个正常的营地，一个全是热血汉子的营地，应该透着蓬勃的朝气，燃烧着旺盛的生命力，哪怕只是围坐在一起喝粥，也会让人觉得像过节一样热闹。
　　只有败军的营地才会给人死气沉沉的感觉。
　　这里没有血腥气，没有伤员的□□，粗粗看过去，营地帐篷数住四万人基本合理。
　　连正式交锋都没有，又哪来的败军一说。
　　既然没有打败仗，这些士兵为什么个个垂头丧气。
　　正想不通时，有人从外面撩开帘子。
　　汪帆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进来。
　　他面上带着假笑：“韩大人不是应该在剑州吗？怎么突然跑来云州了？”
　　“安王已经派兵，估计这一两天就到了。本官惦记圣上安危，特意赶来云州，却不想真是来对了。”韩厉笑道，“数月不见，汪公公看上去憔悴不少，可是因被困坡上，多日不曾安眠？”
　　汪帆面色一变。
　　自他前年代圣上巡查地方后，再回宫中，便渐渐让人改口称他“汪大人”，偏偏这个韩厉，不管人前人后，一口一个汪公公。
　　他想着眼下不是得罪韩厉的时候，便忍着怒意叹道：“不怕韩大人笑话，本……咱家确实多日难眠了。”
　　他承认的如此痛快，韩厉心中闪过不好的预感。
　　难道皇上出事了？病死了？也不像啊。
　　“皇上……皇上他……”汪帆一脸悲色。
　　“事关圣上，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韩厉道。
　　汪帆咬牙：“韩大人，咱家实在没料到，西戎人竟如此奸诈……”
　　原来，大军并非主动在无牙坡上安营。
　　他们这十万人磨磨蹭蹭地行动，拖了数月才到云州，消息早传进了西戎。
　　西戎王听说大豫皇上御驾亲征，并不确定真假，便派了达古汗领五千骑兵来打探消息。
　　消息还没探，倒遇上了想从西边绕路进云州的四万大豫军。
　　达古汗虽然只有五千人，但西戎人一向好战，尤其见到黄尖顶的豪华马车时，就像吃了药一样兴奋。
　　他将五千骑兵分成四路，从不同方向包抄，喊声振天，做出声势浩大的假像。
　　汪帆立刻下令迎击，不想，对方只骚扰一下就跑了。
　　可当大军原地休整好准备上路时，达古汗又用同样的招术再次冲出来骚扰。
　　三个来回后，天就黑了。
　　大军在无牙坡耗了一天，前进不过数里地，便原地安营。
　　这时汪帆猜出对方其实根本没有多少人，便决定下次一定要一举消灭。
　　到了夜里，达古汗再次出击，这回他将五千骑兵集中一路。
　　汪帆立刻命全军迎敌。
　　将士们数月来长途行军，本就疲乏，白天又被人三番戏耍，到了夜里还不能休息，全都一肚子怨气。
　　再加上己方人多，这仗就打得有些心不在焉。
　　但毕竟人数上占绝对优势，达古汗也不傻，知道自己打不过，存心把营地搅得一团乱后便下令撤退。
　　大豫这边未伤一人便收获敌军人头若干，首战告捷，汪帆颇是高兴，忙跑去龙帐向圣上禀告。
　　然后，他发现，龙帐背后的十余名守卫被人一刀割喉，帐墙上破了一个大洞。
　　皇上不见了。
　　把皇上搞没了，大军肯定不能独自离开，只得在无牙坡彻底扎下。
　　即使汪帆下令压住消息，但皇上被俘还是在四万将士中飞速传播开。
　　仗还没打，皇上先落入敌手，这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是以将士们个个垂头丧气。
　　达古汗那边，大豫皇上落到他手里，那可不能轻易杀了。
　　有了这个大筹码，仗倒不急着打了。
　　他立刻通知西戎王。
　　第二日，西戎王给出回复，既然大豫皇上都来了，他不露面显得太失礼，这就亲率两万大军前来。
　　并且请大豫准备一百万两黄金赎人。
　　相比一颗没什么价值的脑袋，黄金显然更有用。
　　汪帆说着，掉下眼泪。
　　“都怪咱家一时不查，害皇上受苦了……”
　　韩厉眉梢动了动，难得的露出惊讶神色。
　　这还真是……天助忠义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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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VIP]
　　那把龙椅换个人坐有什么区别吗？
　　韩厉面无表情地转身, 往前走了几步，默默衡量了一下两个皇上。
　　现在坐椅子的是他的堂弟，等着抢椅子的是他的侄儿。
　　这二人他都比较熟, 若实在要选一个做皇上，韩厉私以为堂弟沈恒稍微合适一点。
　　因为沈恒到底生长在帝王家，虽然贪玩好高骛远，却比那自小东躲西藏寄人篱下的侄子多了一种叫“骨气”的东西。
　　只不知道，这些“骨气”是否会让他在敌营选择自尽。
　　皇上被俘, 不仅仅是一个人质的问题, 一百万两黄金只是一个开始。
　　若有足够的骨气，何必活着受辱。
　　韩厉想到这, 又皱起眉。
　　不行，皇上不能死。
　　这里还困着四万士兵, 他们在等着皇上的消息。
　　太监挂帅、远途劳军、皇上被俘，这些已经使士气低迷至此。
　　若皇上再死了, 手握帅印的汪帆哪有能力号令大军, 这四万士兵怕是连拿起武器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厉默默地叹了口气。
　　皇上被俘, 这对忠义堂来说倒是好事。
　　但作为一个大豫子民，作为沈家后人, 他可以看着皇上死，却不能看着西戎借皇上之名羞辱大豫。
　　他良久地沉默, 让汪帆有些忐忑。
　　这个消息的确太过不可思议，一般人听到都无法接受。
　　若是让朝廷里那些老顽固知道了，事情说不定会往什么样的方向发展。
　　所以他压着不让往外送，如今他不在朝中, 那帮老家伙借机另立新君都有可能。
　　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盘算, 帐门被人掀开。
　　韩厉转过身, 见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他正是这次领兵的将军公孙阶。
　　“韩大人！”
　　“公孙将军。”韩厉快速打量他一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看来这次皇上遇险，他比汪帆要焦虑的多。
　　对于韩厉的到来，公孙阶是高兴的。他自认为与韩厉关系不错。
　　能与炎武司关系好的大臣，必定不是贤臣。
　　公孙阶曾随辽王南征北战，是当年辽京之变的大功臣，如今已过半百之龄。
　　辽王登基后，他跟着升了职，留在京中为官。
　　正所谓人各有志，辽王当了皇上仍喜欢四处征战，而成了京官的公孙阶却发现当官的日子比马背上厮杀舒服多了。
　　他不再出去打仗，将重心转移到升官发财上，逐渐沉迷于权术，明里暗里运作，拉结小团体。
　　这其中少不了要拉拢炎武司。
　　他没犯过什么大事，韩厉又是个活泛的，大小通吃来者不拒，双方也算往来过几次。
　　“公孙将军来的正好。”汪帆尖着嗓子说，“咱家正与韩大人商议如何营救皇上。”
　　公孙阶立刻看向韩厉：“韩大人可有什么办法？”
　　韩厉道：“下官刚听说此事，大为震惊，现下脑中杂乱。想先听听二位的想法。”
　　此时帐中三个人，以官阶论，是公孙阶的正二品最高。
　　但以实权论，汪帆与韩厉各有千秋，都在公孙阶之上。
　　公孙阶一把年纪深谙官场之道，及时闭上嘴，看向汪帆。
　　汪帆也不推诿，这个时候任何一个小决定都可能使事情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他必须要做拿决定权的那个。
　　他苦着脸说：“咱家苦思多日，当务之急是要把皇上救出来。我们可以先假意应下对方的要求，我再去云州将那六万大军调过来。到时，我们再跟西戎商议具体金额。前后夹击，西戎王必要权衡。”
　　“那六万大军要如何调过来？”韩厉问。
　　“帅印在咱家手上，自然要由咱家去，就从韩大人来的那条小路回去。”
　　只要大军还由他控制着，这个皇上没了，大不了他再培养一个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谁有兵谁说了算。
　　公孙阶垂首，一言不发，等着韩厉的回复。
　　他想，韩厉一定不会同意的。
　　“汪公公神机妙算。”韩厉笑了，“公孙将军如何看？”
　　“这……”公孙阶皱眉，“汪大人所言有理，只不过若西戎坚持要求一百万两黄金，那是打还是不打？若打，皇上还在他们手里……”
　　韩厉冷眼瞅着他们，身子微微靠上帐中木柱。
　　汪帆道：“我们可以少给一些。西戎地偏，野蛮贫穷，十万两黄金他们怕都没见过。”
　　公孙阶再次闭嘴，只偷偷瞄了眼韩厉，希望他能说句话。
　　“我倒觉得此计甚好。”韩厉道，“不如就这样定了吧。”
　　他说着走到帐门处，掀开帘子看眼外面的天，已近午时。
　　“汪公公快去收拾下东西，今晚好好休息，半夜寅时出发。寅时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
　　他话音一落，帐内两人同时怔住。
　　汪帆没想到韩厉一下子就同意了，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动动嘴唇，还想再说什么。
　　韩厉掀着帘子提醒他：“明日西戎王大军一到，那条小路怕也要堵上了。”
　　汪帆不知回什么好，只得先回帅帐。
　　韩厉盯着他的背影，眼看着他走入红尖顶的营帐，这才放下帘子。
　　公孙阶马上迎过来。
　　“韩大人，你怎能同意让汪帆带着帅印离开。这样一来，皇上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岂不全成了你我二人的过失。”
　　韩厉看着公孙阶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原本想说的嘲讽话便咽了回去。
　　他印象中出征前公孙阶头发没有这么白。
　　这位征战沙场二十余载的老将大概也没有料到，十万大军会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输了。
　　不管皇上是否救得出来，他回去领罚都是一定的，轻则丢官弃爵，重则人头不保。
　　半生戎马，本可锦衣告老，却在最后时刻折了。
　　再追问那晚皇上丢失的细节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韩厉道：“汪帆最多拿着帅印回京，另扶新主。皇上无子，他想扶新主也要看群臣答不答应，这事没那么容易。”
　　“他若是逃了……”
　　韩厉道：“公孙将军多虑了。一个能主动进宫做太监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弃人上人的生活。这世上，他肯定是最希望皇上平安归朝的。”
　　“那我们就这么等下去？”
　　“当然不行。”韩厉道，“我会带人潜进去，想办法把皇上救出来。”
　　公孙阶眼一亮，似乎看到生机。
　　他与汪帆不同。汪帆手中有帅印，在宫中有庞大的阉党，皇上出事，他确实有放手一博的机会。
　　但他不行，皇上平安无事回去，他才有活命的机会。
　　“韩大人对皇上当真忠心一片。”他对韩厉深深一揖，“韩大人若能救得皇上出来，公孙阶以后愿听凭韩大人差遣。”
　　韩厉扶了他一把，说：“这是本官该做的。”
　　这确实是他该做的。
　　沈家的人，可以死在战场上，可以死在自己人手上，但不能成为敌人羞辱大豫的工具。
　　是夜，寅时未到，汪帆便收拾了东西，在两名司使及一队侍卫护送下来到小路口。
　　“韩大人，公孙将军，咱家定会尽快率军前来。”
　　韩厉道：“本官与公孙将军就在这等着汪公公的好消息了。”
　　“一定。”
　　韩厉又道：“天黑路滑，公公一定要小心，可别落了什么东西。”
　　“多谢韩大人。”汪帆着急，怕引出太多动静，快速道，“咱家先走了。”
　　韩厉看着这队人消失在夜色中，轻轻弯起唇角。
　　**
　　皇上被俘一事，随着汪帆进入府衙，被唐广元知悉了。
　　他大为震惊，僵坐在椅子上许久缓不过来，甚至忘了吩咐人安排汪帆住处。
　　倒是那安顺，先一步找回神志。
　　他上前扶汪帆坐下：“大人连夜赶路实在辛苦，先休息下。”
　　汪帆看他眼熟，问：“你是……安顺？”
　　“正是卑职。”
　　汪帆哦了一声。心想，这小子现在倒混得人模狗样了。
　　唐广元仍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脑中一片空白。
　　汪帆提醒他：“此事除开我们几人，万不可再让别人知晓，否则会引起大乱子。咱家正想办法救出皇上，还需唐大人多多援手。”
　　唐广元回神，忙道：“汪大人尽管吩咐。”
　　汪帆便说起那六万士兵要如何调到西门一事。
　　安顺虽然代表安王，但品阶低，只静静地听着。
　　他人安静低调，但心却一点都不安静。
　　当天夜里，一只信鸽从云州知府衙门飞去剑州安王府。
　　**
　　安王府内，沈少归取下信鸽脚上的油纸卷。
　　皇上被西戎军活捉了。
　　看完短短的一句话，他静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亲自将信交给安王。
　　安王看完，冷哼一声，道：“真是天助夏君才。”
　　“父亲为何这么说。”沈少归平静地问。
　　安王斜看他，道：“汪帆托大，帅军出征已令满朝文武不满，如今又把皇上丢了。这事瞒的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原本夏君才最大的担心就是小皇帝不被群臣认可，现在这问题几乎迎刃而解了。”
　　“父亲的意思是，夏君才已经带着孝宗嫡子出发了？”
　　“那是肯定的。只怕皇上一说要亲征，那边就蠢蠢欲动了。”安王不满道，“你今日怎么总是明知故问。韩厉这次来剑州监督我出兵，却一直都没来见我。他来能是做什么，肯定是安排夏君才他们去京城。”
　　沈少归沉默听着，等安王说完，他问：“若是圣上出了什么意外，顺位继承的是何人？”
　　“圣上无子，唯一的兄弟又是个残疾，自然是由……”安王说到这忽地停住，他一下子明白了沈少归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先皇残杀手足，逼死侄儿，杀戮过重，以至后嗣凋零，仅有二子，老大还是个傻的，养在深宫几乎无人知道。
　　老二登基了，却被阉党所扰，至今膝下无子。
　　若他死了，按祖训，继承皇位的，应是太|祖第四个儿子，当今圣上的亲叔叔，安王沈岷。
　　也就是他本人。
　　作为不受重视的四子，安王自小在太子长兄，将军二哥，悍将三哥的压力下长大，别说当皇上，便是讨伐外族都不敢想，是以封了剑州这块最为安定和谐的封地。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他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就有可能坐上那把椅子。
　　安王缓缓吸气，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个便宜儿子。
　　“你说这种话，可是大逆不道。”他用一种平淡的口吻批评着。
　　沈少归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辽王造反要借安王府的兵，忠义堂扶持孝宗遗孤也想借安王府的兵。父亲，您甘心一直给他人做嫁衣吗？”
　　“你这是要本王弃礼法于不顾？”
　　“孩儿正是以礼法为先。当今圣上若是有什么意外，父亲您继位名正言顺，何来大逆不道一说。”
　　安王眯起眼：“你就这么肯定皇上会有意外？西戎王虽野蛮，但又不傻。他好不容易捞到一个大豫皇帝，杀了只是一具死尸，留着换上一大笔银子才实惠。”
　　“西戎王不傻，但圣上远离故土，饮食不适，又受惊过度，难免龙体欠安。父亲您想，”沈少归缓缓道，“皇上蒙难，不幸死在了西戎大营。我大豫将士满腔悲愤，在新皇号召下一举灭敌……这样的故事听上去，比大豫花了百万两黄金赎回落难的皇上，要精彩的多，史官也更有的写，实乃民心所向。”
　　安王垂眼看他：“你又怎知圣上会受惊过度龙体欠安？”
　　“孩儿想圣上遇难，汪帆一定很着急。正好安顺就在云州，他身手不错，若主动请缨去救皇上，汪帆必会同意。”
　　意思是，让安顺去刺杀皇上？
　　“你这想法，倒是大胆的很。”安王淡道，“我以前就说过你，遇上韩厉小心点，他眼下就在营地，你当心偷鸡不成蚀把米。”
　　“安顺不必去营地，更不必见韩厉，他甚至不用暴露身份，就可以直接进入西戎大营。”沈少归道，“让云州府先准备一小批银子送过去，请西戎优待皇上。与银子一道送去的，还有一个戏班，圣上爱听戏，臣子们特意送个戏班过去，请西戎王一并欣赏。挑一些年轻漂亮的弱质男女，安顺混在其中倒也合适。”
　　刺杀皇上这事，在京城做很难，但在敌营，就未必那么难。
　　安王眼中流出浅浅赞意。
　　皇位遥不可及也就算了，但若它只在你垫垫脚就能够到的地方，谁不想试试呢。
　　“你是什么时候有这个想法的？”安王问。
　　沈少归恭谨回道：“就在刚刚收到信鸽时。”
　　“果然思路敏捷。”安王叹道，“既然你已有筹划，就去安排吧。”
　　“孩儿遵命。”沈少归道，“父亲也可以动身了，赶在夏君才之前到京城。”
　　安王点点头。
　　他看着沈少归离开的背影，心道，这个孩子聪明是聪明，只是野心太大了。将来他翅膀硬了，不一定好管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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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 [VIP]
　　青唐郡府衙, 收到命令的安顺即刻开始行动。
　　他以送雪狼皮之名敲响了汪帆的房门。
　　当年他刚入宫受训后没多久，便在一次中秋家宴的晚上，不小心冲撞了安王。
　　本该是死罪, 但安王大度放过了他，还跟汪帆要他在身边伺候。
　　彼时太子尚未继位，汪帆在宫中也不过是个太监总领，这种顺水人情直接送了。
　　之后有安顺在中间跑腿，安王与汪帆逐渐多了交集。
　　再加上沈少归这人颇会经营, 这次安王能回建州也有汪帆从中周旋。
　　汪帆与安顺同为太监, 多少能互相理解。
　　是以，见来人是安顺, 汪帆便让人进了屋。
　　几句奉承话过后，汪帆阴阳怪气道：“安王说好派三万人……若你们早到几天, 皇上未必出事。韩厉这督军是怎么干的。”
　　他明着说安王，但话中有话地将责任引到韩厉身上。
　　安顺心知肚明。
　　这次皇上被俘, 大军受困, 汪帆责任最大。
　　偏偏韩厉不知为何出现在营地, 虽然汪帆因此从那困境中脱身，但同时也给他带来潜在危险。
　　一旦回朝, 韩厉少不得会压他一头。
　　若是皇上再有什么三长两短……
　　安顺心想，也难怪汪帆有意无意地想方设法往韩厉身上加罪状。
　　他自责道：“来之前, 王爷听说云州雨大，路不好走，所以将三万人分了几路。不想，只有卑职这路人马先到了, 士兵全被堵在城外, 正想办法往西门去。”
　　汪帆听罢, 心有戚戚。要不是因为这路，他们怎么会绕道，又怎么会碰上西戎军。
　　怪来怪去，只能说天意如此。
　　但他嘴上肯定不能这样说。
　　他哼道：“也不知韩厉是如何传的话，他自己倒先来了。必是怕我在皇上面前抢了功去。”
　　安顺察言观色，略一思索，出言安慰道：“既然韩大人已经到了营地，必会想办法施救。皇上真龙转世，一定能逢凶化吉。大人千万别急坏了身子，皇上还等着大军呢。”
　　炎武司最擅潜伏刺杀与营救，安顺的话看上去是安慰，实则暗戳戳地挑拨。
　　若皇上被韩厉救出来，那汪帆真的没有好果子吃了。
　　汪帆脸又拉下来，想到韩厉对自己的态度，阴阳怪气道：“韩大人忠心天地可表，这些年，咱家一点也没发现韩大人的错处。这人清心寡欲的，倒比我们这些个太监还像太监。”
　　从汪帆壮大阉党那一刻起，他就把左司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明里暗里想给韩厉挑出些错处，但始终没找到。
　　至于收受贿赂这种事，只能用来落井下石，却不能把人扳倒。
　　这也是韩厉的高明之处，他始终游走在犯点错却又不犯大错的那条线上，既能让皇上安心，又不会惹祸上身。
　　安顺闻言，笑道：“卑职倒以为，可能我们都误会他了。韩大人爱钱，这就不用卑职说了，朝中人都知道。但是，韩大人一样喜女色……这青唐郡上便有韩大人曾经的相好。”
　　汪帆眉一挑，示意他多说点。
　　安顺只道：“具体的卑职不清楚，只知道在剑州时，曾有一姓纪的女子跟着韩大人同进同出。后来二人为何分开不得而知。那女子如今扮做男子，在这郡上开了酒坊。”
　　安顺一直跟在安王身边，世子在剑州的多次行动都是他告诉安王的。
　　他对纪心言不敢说了如指掌，但也是看着世子如何哄她，又如何被她所拒，以及后来……
　　后来虽然他并不能确定纪心言是否跟了韩厉，但他二人必定关系匪浅，否则她不会有钱盘下酒坊。
　　“现下他二人未必还有联系，卑职只是那日见到一时唏嘘，没想到韩大人也有凡俗之心，倒不像我们想的那样高高在上。”
　　汪帆听罢，若有所思。
　　安顺见闲话已说的差不多，火也拱得不高不低，该进入正题了。
　　他低声道：“大人若是担心皇上安危，卑职斗胆提议，何不由我们这边出一队人去救皇上？”
　　汪帆本就对此事忧心忡忡，闻言道：“细细说来。”
　　安顺便将世子计策说了一番。
　　他没提世子与安王一个字，只说这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皇上爱看戏，西戎王一问便知，不会怀疑。我们大豫向来有家人送饭的传统。再从戏班里选一些瘦弱的漂亮男女，届时卑职混在期中，寻机换下皇上偷偷带出来。”
　　汪帆皱眉，默默思索，许久后说：“若是暴露了，岂不是连皇上一起受牵连。”
　　“卑职寻机行事，没有把握不出手，最多不成功，绝不留隐患。”
　　汪帆斜看他：“让你去做如此凶险之事，安王会责怪咱家吧。”
　　安顺立刻拱手道：“此事实为卑职一人所想，王爷完全不知。卑职当年幸得大人相救才保下一命，如今只是稍做回报。再者，能在皇上面前露脸，安顺求之不得。”
　　汪帆这才放心地点点头。
　　相比韩厉，安顺勉强算是自己人，若他真能救出皇上，那自己就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
　　当初哄着皇上亲征，不过是因为宦官不能单独离开皇宫。
　　其实这一路，带着皇上诸多不便。
　　等将人安顿在府衙，他领着十万大军，还怕拿不下西戎？
　　烛火燃了一支又一支，汪帆与安顺就各种细节讨论了一夜。
　　直到寅时锣响，安顺才离开。
　　汪帆睡不着，越琢磨越觉得此事很有希望成功，等天一亮就叫唐广元去寻戏班来。
　　他在书桌后坐了会儿，又想起什么，从床头拿过那个红布包的锦盒。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汪帆举盒的手有些颤抖。
　　盒子里是一方金色大印。
　　两度科举名落孙山，他不服。
　　仕途走不了，宦海一样沉浮。
　　有这一方帅印，他断的那条命根子就值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布包，轻抚锦盒锻面，好像抚着稀世珍宝。
　　朝中那些老顽固必定不会给一百万两黄金。
　　西戎此次狮子大开口，莫说国库中一下拿不出那么多钱，就算有，也不会给的。
　　皇上而已，立谁不是立。这个折了，再换下一个。
　　汪帆能理解，他也有过这种想法。
　　只不过，如果这个皇上如果折了，他这多年忍辱负重就白费了。
　　重新养大一个皇上，太难，他哪有那么多时间。
　　安顺此行，必要成功。
　　他轻轻推开盒盖，准备欣赏帅印。
　　盖子只推开一半，他愣住，随即像疯了似的一把将盖子掀开。
　　原本应该放着四四方方金色帅印的位置，不知何时被人换成了一块石头。
　　“来人！！！”汪帆大吼道。
　　立刻有随侍推门而入。
　　“大人。”
　　汪帆顿了顿，深吸气，阴着脸摆手道：“无事，退下吧。”
　　那随侍不明所以，但仍领命退下。
　　汪帆跌坐椅子上。
　　不行，绝不能让人知道。
　　丢了帅印，他便是十条命也赔不起。
　　汪帆咬牙，回想了一遍上次拿出帅印到现在的所有经历，仍毫无头绪。
　　最后，他想起离开营地前，韩厉那句莫名其妙的“别落了东西”。
　　他恍悟，面容扭曲起来，狠狠锤了一下桌面。
　　“韩厉！你就这么想我死！”
　　**
　　无牙坡上，军帐内。
　　韩厉稳坐将军椅，看着面前书桌上的方形金色大章。
　　这是帅印，能够调遣十万西征军的帅印。
　　夜行潜入是炎武司拿手活，从一个太监的营帐里偷换一件东西，是他十岁就可以做的事。
　　你说这东西不值钱吧，千金万金也买不到。
　　你说它值钱吧，呵，他用一块石头就换出来了。
　　想拿的动调遣十万大军的帅印，得有与之匹配的实力。
　　就凭汪帆，还差得远。
　　大豫朝的十万男儿，不是给他一个太监留名的工具。
　　镀了金漆的帅印反着诱人的光。
　　韩厉见过类似的，在大哥的营帐里，那块比这块要小一点。
　　大哥带着它叱咤疆场，数万将士紧跟在他身后。
　　辽王应该也有一块，同样比这块小。
　　当他拿着帅印，将军队的矛指向皇城时，心里在想什么？
　　韩厉伸手，眼看着要抚上那方印。
　　烛火隔着手掌在帅印上映下阴影。
　　他迟疑着停下，但也只迟疑了一瞬，便握上了青铜把手。
　　玉石沉重厚实的质感传到人心里。
　　他闭上眼。
　　在他手中，握着十万大军，整整十万。
　　而这，还不是权力的最高峰。
　　但他可以用这十万大军逼向那座高峰。
　　到那时，他能让奸佞小人跪地求饶，也能肃清朝中所有的污秽。
　　他可以给晋王府正名，还大哥一个公道。
　　他还可以，光明正大的祭拜家人。
　　实现这些，只需要两年的酣战。
　　两年的酣战……到那时，大豫的土地上，将会尸横遍野民不聊生，随之而来的便是内耗之后空虚的国库。
　　韩厉深呼吸，缓缓睁开眼，面前仿佛坐着纪心言。
　　她笑着说：“我们可以在草原骑马看星星，还可以去大漠看日落，多好呀。”
　　那才是百姓想要的生活。
　　他们不关心谁是皇上，他们只想过安稳太平的日子。
　　做喜欢的事，赚踏实的钱。
　　他看着手中的帅印，慢慢松开手指。
　　就快了。
　　小皇帝虽然软弱，但至少心善听话。
　　夏君才虽然愚忠，但至少耿直严明。
　　朝中还有很多有识之士，他们都已经远离旋涡中心，待风平浪静就可以一一调回来。
　　等他将那皇上堂弟救出来，再带着四万人冲出无牙坡。
　　大军战后休整尚需时间。
　　他可以趁机连夜去京城。
　　汪帆没了帅印，就无法调遣大军，他必是自顾不暇，哪管的上朝中动荡。
　　就快了。
　　韩厉稳稳坐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枚金色方印。
　　作者有话说：
　　纠结，这两本不知道先开哪个好……
　　《两只妖怪约架，地点选在我家》，现代玄幻轻松日常，剧情线较轻。
　　《魔尊总在暴走边缘》，古代修仙苏爽，剧情线略重。
　　想听听大家的意思，么么哒~
　　两本文案都放在这：
　　《两只妖怪约架，地点选在我家》——
　　罗乔乔继承了一间乡下祖宅，多方考察后，她决定将宅子改造成民宿，为此欠了银行一屁股债。
　　古香古色的新式小楼建成当日，恰逢两只上古大妖约架。
　　眼看着发家致富的小楼被损，罗乔乔气得七窍生烟——
　　打开老祖宗布下的捉妖阵，左手镇妖铃，右手现代科技。
　　罗乔乔：真巧，正想给自己找只契约兽。
　　三千年前，大师兄和二师兄立下战书，不死不休。
　　三千年后，他二人相继赴约，誓要将对方打得魂飞魄散。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两只呼风唤雨的大妖怪全都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城府深沉清冷内敛大师兄，暴躁顺毛驴小学鸡傲娇二师兄，活泼外向以赚钱为己任做得一手好菜现代大学生。
　　做做饭、拌拌嘴、捉捉妖的山林生活
　　*
　　《魔尊总在暴走边缘》
　　“穿成稀世珍宝后，人人都对我居心不良，但他们全都斗不过我”
　　无人能敌的魔派尊者，被正派仙门联手设计，与摄走自己一魂一魄的魂石一道困于涧下。
　　仙门老祖留下神兽权疏镇守于此。
　　陷入沉睡前，魔尊大人以自己千年修为滋养魂石。
　　千年后，魂石成精化形……
　　韦依依穿越了，醒来时身无一物，躺在一位不知死活的绝世美男旁。
　　无奈之下，她只好伸出狼爪，扒了美男的衣服，骑上美男的骏马，溜了。
　　一时间，正邪两派人仰马翻——
　　正派仙门：压制魔王魂魄的魂石被贼偷了，还把老祖留下的神兽一并抢走了！此贼之强实不可小觑，快请老祖出关，捉拿贼人！
　　魔教众徒：压制尊上魂魄的魂石被贼偷了，还把尊上那身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的火蚕衣一并扒了。速来迎接尊上回府，记得带身衣服。
　　按计划苏醒后，魔尊大人的首要任务是夺回自己的一魂一魄。
　　但是，为什么他身上只盖一片树叶？他的衣服怎么不见了？还有那块应该乖乖在旁边等他醒来的石头精哪去了？
　　都说石头成精，心智不开，懵懂愚钝，魔尊大人发现，他养出的这只不太一样……

第 98 章 [VIP]
　　府衙近日常有穿着军服的人进进出出, 百姓都看在眼里，猜着御驾亲征的皇帝要来了，却没人知道皇帝不但来了, 还成了俘虏。
　　这天日落后，酒坊如往日时间一样落下窗板。
　　纪心言一边数着今日余存，一边检查被风雨吹坏的遮帘，心想云州如果总是这样的天气，就不能用这种容易坏的帘子了。
　　石板路头走来两个身穿府衙吏服的人。
　　他们径直走到纪心言身旁, 对她行礼道：“纪掌柜, 唐大人请您到府衙一述。”
　　“现在吗？”纪心言惊讶反问，“唐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她仔细看了看这两名衙役, 确认自己并不认识他们。
　　但她一共也没去过几次府衙，认识的人不多, 而这两人的口气，显然是知道自己的。
　　这个朝代还没人敢光明正大的穿着官服四处游走行骗。
　　那衙役也十分客气, 拱手道：“小人奉命行事, 并不清楚具体情况。”
　　纪心言笑问：“是要送点酒过去吗？”
　　那两人对看一眼, 说：“纪掌柜想带就带一些吧。”
　　纪心言本是随口一说，听到这回答, 更是满腔疑惑。
　　她回房间穿披风，转头看到梳妆台上放的一个圆柱形的小罐子。
　　那是赵小虎迷晕她时用的药粉, 是从韩厉送来的小鸟笼里发现的，她当时差点以为是火折子，凑近了才一下子想起。
　　她拿到就放在台面上了，正常人谁会随身带这种玩意。
　　但现在, 她不知怎么地总觉得不安, 索性将这个东西揣进怀里, 想了想，干脆把匕首也带上了。
　　收拾妥当，她提着一提果酒跟着那两人出发了。
　　她留了个心，一旦觉得路线不对就撤退。
　　不过这两人确实是往府衙方向去，而且一路走的大道，远远地就能看到比周围房屋高出不少的红色瓦顶。
　　纪心言虽有困惑，倒也安心了。
　　由于天色已晚，府衙大门关着，他们走的后面小门。
　　她头次走这个小门，在心里默默记了一下路。
　　刚一进去，就听前方传来说话声，昏黑夜色中，约莫二十来个男女提着数个大箱子按顺序往前院走。
　　旁边的衙役提醒他们小声点。
　　那两人带着纪心言走过数道拱门，来到一个她从没进过的园子，推开一扇门。
　　“纪掌柜，请在此稍候。”
　　纪心言进屋，见屋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还放了几样瓜果小菜，倒像是等着请客的样子。
　　她满腹疑惑，正想再问问他们，就听身后门一关，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一个衙役隔着门说：“纪掌柜，稍安勿躁，我家大人请您在府衙住上几日，过几日便会放您回去了。”
　　纪心言上去猛拍门板，气道：“你家大人是谁？唐大人吗？我要见唐大人！”
　　那人劝道：“纪掌柜，您在此地就算把门板砸烂也不会有人听到。小的们断不敢亏了纪掌柜吃食，但这门是不敢给您打开的。您别让我们为难，自个儿也省点力气。”
　　纪心言狠砸了一下门板，心知对方有备而来，任她如何喊叫也没用。
　　她坐到桌边，琢磨着抓她的人会是什么目的。
　　肯定不是冲钱，看样子也不像是冲人，难道是冲韩厉？
　　可韩厉前几日才到云州，从瀑布下爬上来后，两人就只那日早上见过一面。
　　当时酒坊大门都没开，石板路上根本没人，他俩也没什么过分的行为，谁这么肯定把她抓进来就一定能威胁到韩厉呢？
　　纪心言手里的信息太少，她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肚子倒饿了。
　　看着桌上摆的小菜，她走到门口，拍拍门板，提声道：“两位大哥，能不能帮个忙。这桌上只有菜没有饭啊，而且都是凉菜。我出来的着急，晚饭还没吃呢。”
　　外面沉默片刻，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不大的侍女端着大盘子进来，放下一碗饭，两个热菜，然后退到门口处等待，像是要等她吃完再收走盘子。
　　纪心言拿起筷子。
　　虽然不清楚抓她的人什么目的，但目前看来这人并不打算为难她，或者说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待她，也许只是多一个把柄多一份保障。
　　纪心言两个都猜对了。
　　汪帆既没打算为难她，也没想好要怎么待她，只是想着先关起来，需要对付韩厉时，筹码多一个是一个。
　　心底里，他并不认为一个女人会影响韩厉，但又一时找不到其它办法，只能想到什么就抓住什么。
　　这个时候，他正在府衙三堂，从二十来个戏子里点了十几个看上去漂亮柔弱的男女。
　　“剩下的都走吧。”
　　戏班班主愣了下，说：“大人，没有武生这戏唱不起来啊。”
　　汪帆斜他一眼，说：“皇上就爱听没有武将的戏，你们唱不起来？”
　　他这声“唱不起来”拉着长音。
　　班主也听说皇上御驾亲征，很快就到云州。
　　他一听是给皇上唱，以为自己中了头彩，顿时激动的口齿不清，忙道：“唱，唱，草民这就去编排。”
　　汪帆扫了他几眼，见他年纪一把头发半白，腿脚还不利索，便让他也留下了。
　　这些人离开后，唐广元不安道：“若是西戎人不同意呢？”
　　他白日里派了信使传信，说是按照大豫习俗，便是犯人也可让家人探视，送些吃食衣用，何况是皇上。
　　他们特意备了十万两白银，希望西戎善待皇上。
　　此外，皇上爱听戏，这些银子就由他最喜欢的戏班子送过去，也请西戎王一道欣赏大豫名剧。
　　唐广元知道汪帆的计划后，琢磨了一天觉得可以一试，只是担心对方只收银子不收人。
　　“不同意我们再想办法。”安顺道，“大人安心，西戎王自负，若是让人觉得他怕了这些弱质男女，一定会觉得没面子。”
　　唐广元想着那十来个年轻男女，心下不忍，道：“这些人……”
　　汪帆打断他的话：“他们若能为救皇上壮烈，实是祖上积德。”
　　唐广元皱眉，不再说话。
　　**
　　无牙坡。
　　韩厉穿着一身黑衣坐在高树上，观察西戎大营。
　　汪帆离开的那个白天，西戎王就带着两万骑兵到了，营地一扎下，果如韩厉所料，将那小路堵了个严实。
　　这些天，他整晚整晚地观察对方营地，不断地盘算如何救出皇上，如今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远处传来一声呼哨。
　　韩厉食指关节抵在唇边，打了同样的呼哨。
　　鲁忠扬应声而来。
　　“大人，西戎人今日杀鸡杀羊，似乎准备大摆酒席，不知要庆祝什么。”
　　韩厉并不清楚云州府衙会送十万两白银与一众男女过来。
　　他只冷笑一声，道：“庆祝什么？就是想借机羞辱我们。”
　　他再次看向营地，说：“正好，等他们摆酒，我们就行动。”
　　**
　　纪心言在府衙住了两晚，开始怀疑唐广元根本不知道她进了府衙。
　　所以抓她的人级别很可能比唐广元高，是能与韩厉做对手的。
　　不能这么等下去，要想办法逃走。
　　她把主意打到送餐的侍女身上。
　　每天都有一个侍女给她送一日三餐，这些侍女似乎是随机派来的，没有任何规律。
　　她们将饭菜送进来就在门口候着，等她吃完再给端出去。
　　这日，又是一个侍女来送饭。
　　纪心言把饭端到小桌上，挪到床边吃，这个位置门卫看不到。
　　等她吃完，那侍女走到床边收拾小桌。
　　纪心言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拿出小罐子，屏住呼吸，学着赵小虎的动作，扬手朝那侍女洒去。
　　就如上次她中招时一样，那侍女摇晃两下便倒了下去。
　　纪心言将人扶到床上侧躺着，脱下她的外衣。
　　她记得这个药时效不长，便用毛巾与布条绑住她的嘴和手脚，再把自己的小胡子贴到人家脸上。
　　然后，她给人盖上被子，直盖到嘴巴，仅露出半撇小胡子。
　　她穿上侍女的衣服，从俊俏滑头的小胡子掌柜变成眉眼低垂的漂亮小丫鬟，端着盘子低头离开。
　　门卫往屋里看了一眼。
　　见那掌柜老实地躺在床上睡觉，盖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翘小胡子翻出被面。
　　没有异样，他便安心落了锁。
　　纪心言顺着墙角快速走着，拐个弯将盘子放到假山后，按印象中的方向往小门去。
　　一队巡逻的士兵经过她，她往旁边让了让，与他们擦肩而过。
　　又拐了一道弯，前方忽然传来唐广元与另一个尖细的嗓音。
　　纪心言现在无法判断唐广元是敌是友，她能顺利从房间逃出，主要得宜于平时总以男装示人。
　　但她和唐广元更熟悉，她不确定唐是否会认出她。
　　她左右看看，正不知往哪躲时，见一跛脚中年人抱着一堆杂物蹒跚走着。
　　她跑过去，帮那人接过一些东西，顺便半挡着脸。
　　那中年人见她穿着府衙侍女的衣服，很客气地道了谢。
　　杂物间内放着数个大箱子，中年人将手里的东西放进其中一只空箱中。
　　纪心言这才注意到，这些全是唱戏用的道具。
　　这时，外面传来人声：“把那些箱子也搬到车上去。”
　　“哎！”中年人大声应道，又对纪心言说，“谢谢姑娘，随便找个箱子放就行了。”
　　他说完，就离开了。
　　一堆人往这边走来。
　　纪心言来不及躲藏，想着这些箱子既然要放到车上，应该是要拉出府的。
　　她干脆找了一个钻进去，把里面的戏服胡乱堆在身上。
　　透过木箱缝隙，她只能看到六七个人的腿。
　　这些人两两一组挨个搬箱子。
　　有两个人将她藏身的箱子提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外面走。
　　一个人抱怨：“怎么这么沉。”
　　另一个人道：“少说话，赶紧着，等着发车呢。”
　　箱子放到马车上，很快，车轮转动。
　　纪心言不敢出声，怕旁边有府衙的人跟着。
　　走了大约一柱香时间，车子停下，不过一两分钟，又再次动起来。
　　车子不停，外面时而有侍卫交谈声，显然府衙一直派了人跟着。
　　纪心言寻不到机会偷溜，想着只要出府了就不着急，走得越远越好，不如等彻底安全了再出去。
　　既是戏班道具，无外乎就是从一个戏台转移到另一个戏台。
　　只是这次的戏台间距似乎太远了点。
　　车子直走了大半天，估摸着天都黑了，才停下来。
　　车外传来清晰的交谈声，却是她听不懂的语言。
　　帘子被人撩开，没有半点光亮进来，果然天黑了。
　　有两个人用大豫语低声说话。
　　“就送到这？我们不用进去吧。”
　　“不用，把人和东西交给西戎人，就撤。他们也不让咱们进。”
　　“唉……送这么些人来……”
　　另一人打断他：“闭嘴。”
　　纪心言在箱子里挑眉。
　　这是哪？西戎？她没听错吧？
　　韦珞不是说西戎距离云州有几百里地吗？怎么半天就到了？
　　她是想逃远点，但也没想逃这么远啊。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1-08-06 11:11:11~2021-08-08 11:11: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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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 99 章 [VIP]
　　西戎大营军帐内, 十多个穿着胸甲赤着胳膊的大汉围坐四周。
　　当中燃着火堆，火上架了一整只羊。
　　四名露出腰肢的西戎美女边跳舞边给大家倒酒。
　　西戎王袒露上身，亮出结实黝黑的肌肉。
　　他端起一只大碗。
　　离得最近的美女笑着转圈过来倒酒, 顺便眼波翻飞地扫了旁边垂首不语的大豫皇上一眼。
　　那皇上二十出头，一身肃气，身形颀长，面容俊美，几日来一直默默不语, 很让人好奇。
　　一碗酒倒的满满的。
　　西戎王举杯起身, 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远来是客！”他用生硬的大豫语说，嗓门如人一样粗狂高亮, “让我们一起敬尊贵的大豫皇上。”
　　沈恒眉头皱了皱，仍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西戎王右手抓上他胳膊, 将人一把提了起来。
　　“没眼色，快给客人倒酒啊！”他朝着美女喊。
　　一名美女嬉笑着跑过来, 拿了个酒杯, 正要往里倒酒。
　　西戎王将那小酒杯扒拉开。
　　“瞧不起人？这可是大豫的皇上, 怎么也得用碗啊。”他哈哈大笑。
　　周围的将士皆跟着哈哈笑起来。
　　沈恒闭了闭眼，胸膛起伏。
　　美女将一大碗酒递到他身前, 笑着瞅着他，看他接不接。
　　沈恒扬手, 将那碗酒打翻。
　　美女低呼一声，忙往后退去。
　　西戎王被拂了面子，爆脾气上头，将自己手中的酒摔到地上, 一把抓起沈恒衣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举着碗的将领兴冲冲地瞅着, 想看大豫皇上如何瑟瑟发抖。
　　沈恒闭眼，等着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虽然他没脸。
　　预料中的疼痛感并没有袭来。
　　达古汗放下酒碗走到西戎王身边，用西戎话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周边国家的语言沈恒都学过一点，但都是皮毛。
　　他勉强听出什么一百万两，还是十万两的。
　　也不知道西戎到底想要多少。
　　一百万太多了，十万倒能拿出来……
　　不对不对，沈恒默默摇头，他哪有脸要臣子们来赎他。
　　达古汗的话起了作用，西戎王压下火气，一松手，将人推坐在地。
　　坐席上有人吹起口哨，哄笑起来。
　　西戎王冲他们摆手，用沈恒听不懂的话又说又笑。
　　然后，所有人都笑起来，连那四个躲开的美女也跟着笑了。
　　酒席继续喧嚣。
　　西戎开放，那几个美女像四只蝴蝶一样满场添酒，与人调笑，目光时不时往沈恒身上落。
　　沈恒的样貌继承了太|祖皇帝的俊朗，五官棱角分明，面无表情时自带气场，只不过他天性活泼，爱说爱笑，日常显得很好相处。
　　先皇沉迷沙场征伐，对孩子疏于管教，沈恒身边的太监又处处顺着他的喜好来，见他爱玩就想着法的给他找新鲜玩意，最后养成了享乐至上的性子。
　　这几日落入敌手，瘦了不少，皮肤也不像在宫中养护的那般细致，倒显出更多男儿气，再加上整日面无表情的，别有一番魅力。
　　那几名美女对他的身份好奇，也对他的样貌有兴趣，即使他一口酒不喝，仍时常过来添杯，有胆大的还会摸上一把。
　　沈恒几时受过这种羞辱，每过一天，求死的愿望就更强烈一点，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天。
　　这时，帐外进来几个人，说了两句西戎话。
　　西戎王一听，哈哈大笑，特意改用大豫话说：“大豫送来了十万白银，外加漂亮男女，求我们对大豫皇帝好一些。”
　　他指着下面所有人，说：“你们听到没有，都要对我们大豫尊贵的皇上好一点。”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沈恒面色惨白。
　　西戎王刚刚被沈恒驳了面子，正想借机羞辱一番，便命人将那些人带进来。
　　不一会儿，十余个男女鱼贯而入，瑟瑟发抖。
　　有人解释了几句什么叫戏剧，西戎王听得半懂不懂，便说让他们现在唱唱看。
　　戏班班主两股战战，他直到车队被西戎人接手，才知道他们是要被送进西戎大营的。
　　他看眼上方端坐的人，一眼便认出那是皇上，顿时面如死灰。
　　他没见过皇上，但那身龙袍放眼整个大豫，只有一个人敢穿。
　　他觉得死期将近，但他是班主，这个时候他必须说点什么，帮大家活下来。
　　他颤着嗓子想解释唱戏需要准备时间，今天怕是唱不了。
　　他的声音抖的厉害，西戎王听得不耐烦，面露躁意。
　　安顺混在戏班中，见那班主越发害怕起来，心道这样不行，会把对方惹怒的。
　　他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说：“班主的意思是，唱戏的行头还在车上，待我们下去换上，就可以开始了。”
　　沈恒对太监的声音很熟悉，听到这尖尖细细的嗓音，下意识抬头。
　　安顺一直暗中注意他，见他向自己看过来，赶紧朝他使了个眼色。
　　沈恒微怔，随即狂喜，这人必是汪帆派来救他的。
　　西戎王以为他们在找借口推三阻四，正要咆哮，就见身边一直坐着不动的大豫皇上突然站起来了。
　　沈恒略有迟疑，说道：“我大豫的戏曲就是这般繁琐，朕平日在宫中十分喜欢，如今看到心有感叹，忽然想和他们一同唱一出戏。”
　　西戎王不及回话，下面有懂大豫语的将士已经喝起彩来。
　　“大豫皇上喜欢看戏，必是喜欢唱的，加入他们一起表演，就像我们的姑娘。”
　　他们指着场中四只蝴蝶，哈哈大笑。
　　沈恒脸涨得通红，狠狠咬牙忍了。
　　见大家都很开心，西戎王就准了，让人把东西全拿进关着沈恒的营帐内。
　　**
　　一阵颠簸又一阵颠簸，最后两个说着西戎话的士兵将箱子一件件抬进帐中，终于彻底静下来。
　　纪心言缓缓呼吸，等许久没有人声后，她小心地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灰色的粗狂的毫无装饰的营帐，厚重肮脏的帘子，木板床，带洞的书桌，角落还有一只马桶。
　　她搞不清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敢乱动，但也不能一直躲在箱子里。
　　正发愁时，就听帐外有人声，帐帘轻动。
　　纪心言忙合上盖子，又钻回箱中，心想若是戏班的人回来，她要找什么借口混进去。
　　听声音来的人很多，但最终进来的只有两个，余下的又往其它方向去了。
　　守卫粗鲁地喊了一句，似乎是要这两人动作快点，然后就放下帐帘守在外面，与另一个门卫闲聊。
　　那二人往里走了好几步，直到箱子前停住。
　　纪心言透过箱缝，看到他们的衣摆。
　　她一手捂嘴，以免自己意外出声，另一手紧抓着放迷药的小罐子。
　　黄色衣摆的人开口，声音压的很低：“可是汪卿派你来救朕的？”
　　纪心言幸亏捂了嘴，否则真会惊呼出声。
　　这个黄色衣摆的人竟然是皇上？！
　　她迅速联想到韩厉那不能说的任务，难不成就是这件事？
　　如果她这时现身，都是大豫人，老乡见老乡，他们愿不愿意顺便把她也救出去？
　　纪心言的思维正不受控制地发散，就听另一个灰色衣摆的人回道：“正是。”
　　这人仿佛被掐住喉咙，声音尖细，入耳另人不适。
　　皇上显然有些激动，问：“几时走，只你一人吗？可有人在外接应？”
　　他又想起什么，问：“你叫什么？我怎么没见过你。”
　　“奴才的名字不值一提。”灰衣人道，“奴才这就伺候皇上上路，万岁可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没有。”皇上急道，“要怎么离开这？”
　　灰衣人说：“从后面走。”
　　黄色衣服的人下意识回身。
　　紧接着，一根绳索绕上他脖颈，同时灰衣人在皇上腿窝处重重一踢。
　　皇上顿时无法呼吸，膝盖发麻，跪在地上，双手本能地去抠脖子上的绳索。
　　灰衣人就势坐在装着纪心言的箱子盖上，冷静地，没有一点犹豫地，用最大的力气狠狠往两边拉拽绳子。
　　纪心言大气都不敢喘，从箱子缝能看到灰衣人分着两条腿，当中是绣着金龙的皇袍。
　　那皇袍里的人奋力挣扎，他扭动身体，整张脸转向箱子方向，眼中是死亡前的惊惧。
　　纪心言就这样被动地与濒死的皇上对视上。
　　寒意蔓延至四肢，她竟然忘了闭眼，定定地看着皇上一点点停止动作。
　　男人的手臂从颈间垂下，落到绣着繁复龙纹的精致衣袍上，微微抽搐。
　　灰衣人等人再也不动了，才松开手。
　　他没急着走，又坐了一会儿，确定皇上已经死的透透的，才坦然起身，脱下身上的衣服，露出里面黑色夜行衣。
　　他攀上营帐顶，用柳叶小刀划开上面的粗麻布，混入夜色中。
　　纪心言无声地深呼吸，努力调整心绪，她刚刚亲眼目堵杀人的整个过程。
　　好在自穿越来，类似的场面她见过不止一次，不至于惊惶到丧失理智。
　　帐内再次陷入安静，但她知道，安静不了多久，因为帐外的守卫已经等不急了。
　　其中一人掀开帘子，朝里面喊了句什么。
　　等了会儿不见有人回应，他边骂边走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尸体，忙朝门口叫了一声。
　　他的同伙听到声音，也跑进来。
　　两人自知闯了大祸，还未上报，便用西戎话吵了起来。
　　屋顶上突然悄无声息地落下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衣，出手如鬼魅，手起刀落，割断两个门卫的喉咙。
　　血朝着前方喷过来。
　　纪心言下意识闭眼，而后想起自己在箱子中溅不到血。
　　那黑衣人快速解决掉两个门卫后，慢慢走到皇上的尸体边，站着不动。
　　纪心言看到他的裤子，和之前的凶手不一样。
　　但她已经完全不敢有非分之想，谁知道这个人是要救皇上，还是要杀皇上。
　　不管他是哪边的，肯定不是自己这边的。
　　那人对着尸体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在纪心言看不到的位置摸上皇上脉门。
　　纪心言紧抿着唇，握牢手中小陶罐，不管这人是干嘛的，只要他发现自己，就先撂倒再说。
　　正想着，那黑衣人就动了，他转过半个身，脚尖指向木箱方向。
　　纪心言心脏狂跳起来，她轻轻拨开了陶罐的盖子，看着那人一点点走近。
　　箱盖被人碰触，发出轻微吱呀声。
　　纪心言闭上眼屏住呼吸，不等箱盖打开，先一步跃起，推开盖子的同时，将手中陶罐不管不顾地向前扬去。
　　她不知道药粉撒出去没有，但她的手迅速被人制住。
　　那人手腕一转，将陶罐夺下，紧接着用力一带。
　　纪心言力抗不过，撞入他怀里。
　　那人捂上她的嘴，以防她尖叫出声。
　　“是我！”韩厉在她耳边低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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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 [VIP]
　　韩厉松开手。
　　纪心言抬头, 眼中先是惊讶而后带上喜悦：“你怎么在这？”
　　韩厉皱眉，心道这问题应该由他来问，但现在不是说闲话的时候。
　　他问：“你看到凶手了吗？”
　　纪心言点点头, 又赶紧摇摇头。
　　“我没看见他脸。但他说，他是‘汪卿’派来的。”
　　“汪帆？”韩厉心道不可能，全天下汪帆一定是最不希望皇上出事的。
　　纪心言见他沉思，拉了他一下，说：“我们得赶紧离开, 很快就会有人来。”
　　韩厉没动, 视线转向地上的尸体。
　　纪心言猛地想起，他和这个皇上是有血缘关系的。
　　所以他刚刚站了那么久, 是在难过吗？
　　纪心言斟酌开口：“我听到凶手声音了，下次应该能认出来。你放心, 一定会抓住他的。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不过我们最好先离开这……”
　　韩厉缓缓摇头, 道：“无牙坡困了四万士兵, 他们都在等皇上的消息。如果这个时候我带着尸体回去, 士气必大受打击。”
　　还有更深的原因他没说。他手中虽有帅印，却是用非常手段得到的, 即使拿出来也会被人质疑。
　　而且汪帆完全可以假装帅印一直在他手上，只要大家没发现, 名义上，他仍有权力支配云州的六万大军。
　　韩厉看着尸体，低声道：“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死。”
　　皇上崩了的消息一旦流传出去, 必会引起大乱。
　　汪帆有兵、安王占理、忠义堂的人已经分几路接近京城……那种大乱不是谁登皇位这么简单。
　　短则数载, 长则十几年, 天下难平。
　　太|祖打下的基业很可能就此没落。
　　他得想一个办法，既能激励无牙坡四万士兵，又能压住汪帆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最好还能助夏君才一臂之力。
　　快点，快点想！
　　营帐外，来来去去的脚步声，时有大豫语穿插其中，想来戏班另外的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纪心言心下着急，又不敢打扰他。
　　她看眼尸体，又看眼韩厉，再看眼尸体……
　　看着看着，她发现，闭上眼的皇上与睡着时的韩厉竟有八分相像。
　　也是，他们本来就是堂兄弟。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涌现。
　　她扯住韩厉衣服，声音因为激动有些颤抖。
　　“你……你把龙袍穿上吧。”
　　韩厉讶然，抬头看向她。
　　纪心言知道这句话对一个古人来说有多出格。
　　她快速解释：“你们长得其实挺像的，就是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但现在是晚上，不近看根本看不清。四万士兵啊，见过皇上的才有几个。你先扮成皇上，把这仗打完，然后我们再偷偷找个地方把龙袍换下来。小心点，不会有人知道的。”
　　她说话的时候，韩厉一直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从哪冒出这样的想法，在他看来，这太过匪夷所思。
　　篡位、夺位、造反、起义……种种方法，他都能理解，但假扮皇上……
　　历史上不是没有人假扮皇上，但大多由权臣在背后控制，假皇上只是一个傀儡。
　　比如现在皇上死了，汪帆若是找人假扮，就是一种可行的路。
　　只要他能掌控局面不被人发现，或者他有足够的实力，不怕被人发现。
　　两者能做到任何一条都可以。
　　韩厉眼神微动。
　　不被人发现，或者不怕被人发现，就可以吗？
　　纪心言见他沉默，越发着急，努力劝着：“权宜之计而已，等仗打完再找地方换下来，你不是会易容吗……其实你们长得很像了……稍微画一画，天黑又看不见……”
　　她急得有点说不清楚了。
　　韩厉笑了下，拍拍她以示安抚。
　　“就照你说的办。”
　　纪心言微怔之后，迅速行动起来。她顾不上那些讲究，直接上手扒龙袍。
　　韩厉从戏班道具中找到描画用品，是个自带铜镜的大木盒，里面各种工具、粉料、装饰，码的整整齐齐。
　　他对皇上的样貌举止都太熟悉了，不需要看就能画出来。
　　他与皇上五官不止八分像，但由于长年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养成了完全不一样的性格与气质。
　　皇上皮肤更白，人也偏圆润。
　　不过这几日困在敌营，茶饭不思，所以体瘦皮糙，容貌上有了变化。
　　韩厉的易容术远比表现出来的要高明，这是陆骁教他的。
　　陆骁说，人一定要有一个保命的手段，轻易不示人。
　　他的保命手段就是易容，但这二十多年，他自己从未用过。
　　别人都以为他只会用炎武司的易容药膏和易装道具，其实他可以只用一支笔就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等纪心言扒掉龙袍再起来时，韩厉已经变了。
　　猛看像换了人，细看又全是他的影子。
　　纪心言一瞬间有些懵。
　　韩厉朝她伸手，露出腕上的皮绳。
　　纪心言反应过来，忙拿着龙袍过去，帮他一起穿上。
　　龙袍设计繁复，两人鼓捣了一会才完全穿好。
　　韩厉拿出提前备好的一小瓶油，倒在皇上尸体上，又往帐篷布上洒下剩余的。
　　然后，他将蜡烛扔到油上，带着纪心言飞身上了帐顶。
　　升起的火光像是一种信号，不仅引来了巡逻的士兵，还引出了其它的火。
　　仿佛说好的一样，当他们所在的营帐冒出火光时，营地另有三处也起了火。
　　“是我的人。”韩厉带她，“我们计划若无法悄无声息地救出皇上，就放火引起骚乱。”
　　他用黑色斗篷罩住她，趁乱找了匹马骑上。
　　刚跑出营地没多远，就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几个西戎人大声喊叫着，骑马追赶他们。
　　韩厉加速，再往前点就能和公孙阶接应上。
　　身后的追击者被提前埋伏的司使绊住，只剩下一个人仍在穷追不舍。
　　那是西戎第一名将达古汗。
　　他以为自己追的是大豫皇帝，是以紧咬不放，心下却惊讶万分，原来这皇上虽然功夫不行，马术倒颇是精湛。
　　眼看着对方快要冲进无牙坡，达古汗猛抽战马。
　　他的马是西戎名驹，韩厉这边又载了两个人，距离越缩越近。
　　韩厉拿出放迷药的陶罐，拨开封口，朝达古汗掷去。
　　他的动作不快，仿佛随手一掷。
　　达古汗本就轻视大豫皇帝，见他发暗器手法如此低劣，心下不屑，大刀迎着暗器辟去。
　　小陶罐在空中碎裂，黑夜中不易被肉眼看到的粉末飘洒在空中。
　　达古汗骑马从粉末中穿过，丝毫没有察觉。
　　就在这时，韩厉将缰绳交给纪心言。
　　“往前跑不要回头。”
　　他说完，飞身而起，手中长剑直指达古汗。
　　纪心言牵住马缰，继续向前冲，身后传来兵器相接之声。
　　她不敢停，但又惦记着韩厉，忍不住向后张望，不知不觉间，马速就慢了下来。
　　不一会儿，风中传来马蹄声，一匹白马显出轮廓，马上的人一身金袍。
　　达古汗的马自是比寻常马好得多，韩厉很快到了纪心言身边。
　　两人同时伸手，韩厉抓住她，将人捞到自己的马背上。
　　**
　　公孙阶焦急地等在营地外，等着接应韩厉。
　　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是前方探子回报。
　　“皇上回来了！”
　　公孙阶大喜过望，亲自骑马前去迎接。
　　夜色中，只见一骑如疾风而来，隐约看到锦黄衣摆迎风鼓起。
　　公孙阶策马上前，两骑相近时，他从马上翻下，扑地跪倒，咚咚磕头。
　　“皇上！！老臣无能，害皇上受此大辱，请皇上降罪！”
　　纪心言暗中拽动韩厉衣襟，提醒他离远点，以免被人认出来。
　　韩厉似乎毫无所觉，不但没有退后，还驱马往前一步，手臂一甩，扔出样东西。
　　纪心言这才发现，他左手一直提着个物件。
　　那东西扑通落地，往前滚了两滚，停在公孙阶面前。
　　公孙阶一怔，仔细看去。
　　他半生戎马，人头自是见过不少，一看便知。
　　他又惊又疑：“这是……”
　　“这是达古汗的项上人头。”马上的人声音有些哑。
　　公孙阶一听是达古汗的人头，顿时顾不上血污，伸手就去查看。
　　“达古汗掌西戎一半兵马，西戎痛失名将，正是我们进攻的好时机。公孙将军，朕命你即刻整军，准备进攻。”
　　公孙阶过了最初的慌乱，终于察觉不对劲。
　　这个皇上……声音和说话的气势都与从前大不相同。
　　他抬头，试图分辨马上人的面容，但夜色实在浓厚，根本看不清楚。
　　纪心言见他起了疑，手心冒出冷汗。
　　韩厉冷哼一声，策马越过公孙阶，弯腰捞起地上的人头，冲到大军阵前。
　　公孙阶看着那绝对不属于皇上的利落身手，顿觉寒意自头顶蹿下，仿佛冬日兜头一盆冰水。
　　有人冒充皇上！
　　他该怎么办？这人敢冒充皇上，会不会杀他灭口？
　　韩厉冲到大军阵前，高举达古汗头颅。
　　“将士们，朕手中拿的是达古汗项上人头。”他将人头高高地抛入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
　　“将士们！我大豫的好儿郎们！我们已经离家数月，回家的路被西戎封的严实。但是现在——”他指向西戎大营，“你们听到了吗？那些叫喊声嘈杂声，那是西戎人失了主帅如无头苍蝇一般。今夜，就是我们痛杀他们的最好时机。”
　　他说话时用上了内力，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传进士兵们耳中。
　　“每杀敌一人者，朕赏他一两金，杀十人者升一级，杀百人者，可为官做将！谁能拿到西戎王的人头，赏万两黄金！”
　　“你们看清楚，那里——”他再次指向西戎大营，“那里不是两万五千西戎兵，而是两万五千两黄金。抢到多少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人群中渐渐起了兴奋的呼声。
　　对这些普通的士兵来说，黄金的诱惑显然比荣誉要大的多。
　　有几名曾接触过皇上的将领微有疑惑，但被士兵们的呼声所扰，跟着激动起来。
　　“告诉朕！”韩厉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们想不想带着黄金回家，见妻儿老母？想不想拿着黄金，在家乡买地娶妻？”
　　“想！！！”士兵们高呼。
　　“好！我们现在就去瓜分那两万五千两黄金。”
　　韩厉指向最左侧的队伍。
　　“陈齐，罗威，你们各带两千人走西路，前后夹击，那里有西戎四千弱兵。吕良，你带五百人跟在他们后面，待西路突破，先抢粮草。宋严宁，你带八千人从中路挺进……”
　　他快速而清晰地安排下作战方案，一句都没有问过公孙阶。
　　被叫到名字的将领只觉得心头一振，原来皇上竟然记得我！哪还顾得上去想为什么皇上会记得他的名字。
　　这四万将士，真正见过皇上的两只手就数的过来，而且还是远远地谢恩下拜那种见过。
　　孤家寡人不是白叫的，皇后都未必敢说自己对皇上了如指掌。
　　若说这天下谁最了解皇上，就只有近身太监了。
　　不过现在，那个近身太监并不在这。
　　领了命的将领迅速带着人马行动起来。
　　在众人高喊声中，只有公孙阶，他越听心越慌，这绝对不是皇上。
　　但此时此刻，哪有让他分辨真相的时间。
　　不只是公孙阶，纪心言同样心发慌。
　　她出主意时，根本没想到这样的场景。
　　此时的韩厉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
　　他丝毫没有冒充皇上的心虚，下达命令时清晰有力，异常果断，仿佛曾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
　　纪心言一直坐在马上，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下马。
　　韩厉也没有放她下去的打算，他的每一句话，都从她耳旁掠过。
　　战斗打了整整一夜。
　　纪心言庆幸这一切发生在黑夜，她不必亲眼看到那些场面，只是听就足矣让她血液冰凉。
　　韩厉的马几乎一夜未动，他们两人就这样在马上坐着，听着那些忽远忽近的厮杀声，闻着空气中的血腥味，直至天明。
　　他们没有交谈，胜负分出前，纪心言根本没有心思说话。
　　这是真正的战场，一个不慎，尸骨无存。
　　她想大豫赢！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么迫切的求胜欲。
　　天光破晓，胜利的号角吹响。兴奋的将士们举着果实聚到营前。人头如松果一般被堆到一起。
　　纪心言忍不住反胃，转头看向别处。此时才终于觉得累了。
　　韩厉手臂微收，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副将罗威杀敌三十五。”
　　韩厉道：“赏。”
　　“准将吕良杀敌一十七……”
　　韩厉道：“赏。”
　　一个个数字报过来。共歼敌一万八千余人，西戎王带残部逃走。
　　韩厉逐个打赏。
　　阳光照在血洗过的山坡上，映得比天光还要红。
　　“公孙将军。”韩厉道。
　　公孙阶怔了下，微有迟疑地走到马前。
　　“公孙将军此番率军打败西戎，逼退西戎王，格杀达古汗，应为首功，待大军回朝重重有赏。”
　　公孙阶迎着光抬头，与马上的人对视。
　　他不知道昨夜西戎大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这人是谁，但大致猜的出来。
　　现在，这个人在逼他做选择。
　　他当真有的选吗？在这样的时刻，在刚刚厮杀后的战场上，他甚至连和人商量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他若是现在当着数万大军的面说出真相，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干不了几年了，说出真相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这样高风险的事还是留给别人吧。
　　众目睽睽下，他缓缓俯身叩头。
　　“臣谢皇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四万将士单膝跪地，呼声震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心言坐在马上，心如擂鼓。
　　她知道这不是属于她的朝拜，但她仍无法控制地血液沸腾，任谁也不可能在万人叩拜下保持冷静。
　　她深深地呼吸，用尽最后的理智试图下马。
　　然而一双铁臂紧紧环着她，让她无法撼动分毫。
　　“感觉到了吗？”韩厉在她耳边低语。
　　“什么？”纪心言无意识地呐呐回复。
　　他在她耳边轻轻一吻，声音如魔咒。
　　“权力的滋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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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VIP]
　　收拾战场, 论功行赏，都需要时间。
　　韩厉命人带纪心言去金帐休息。
　　虽然一夜未睡，身体疲乏, 但她毫无困意。
　　她在帐中来回走，心乱如麻。
　　这个金帐是专门给皇上用的，金漆顶棚，仿佛生怕敌人不知道皇上在哪。
　　宽大的屏风将帐内一分为二，雪白的毛皮地垫, 金色龙椅……比西戎那个营帐奢华不知多少倍。
　　现在她被当成云州送进敌营的戏子中一员。
　　皇上爱听戏, 宠爱戏子，这都不是什么奇闻, 所以顺手从敌营救出一个漂亮的会唱戏的子民再正常不过。
　　韩厉只吩咐了一句，便再没人怀疑她。
　　谁敢质疑皇上的命令, 谁敢问皇上为什么。
　　不知道韩厉决定穿上那身龙袍时在想什么，但经过这一夜, 他还愿意再脱下那身龙袍吗？
　　正想着, 帐帘掀起, 金色衣摆一晃而入。
　　韩厉挥挥手。跟在后面的侍从识趣地放下帐帘，没有跟进来。
　　纪心言停步, 定定地看着他。
　　他头上戴了冕旒，像影视剧里的帝王一样, 上半张脸被玉珠遮掩，两腮微圆，几乎看不到颧骨。
　　仅从完全露出的下半张脸，纪心言已经认不出他了。
　　韩厉摘下冕旒看向她, 眸色深深。
　　纪心言这才找回那熟悉的神情。
　　“你打算什么时候脱下这身衣服？”她问。
　　韩厉道：“我可以脱, 谁来穿？”
　　“你们那个皇上。你做这么多事, 不就是为了他吗？”
　　韩厉沉默着，缓步走到大桌前，放下一个普通的木盒。
　　他看着木盒，说出四个字。
　　“不堪重用。”
　　这是在说忠义堂的小皇帝。
　　一个死了，一个不堪重用，他的意思明明白白。
　　纪心言抿唇，问：“如果我没出这个主意，你会想要穿这身衣服吗？”
　　韩厉如实道：“确实是我从没想过的办法。”
　　纪心言点点头：“主意是我出的，那我希望你脱下它。”
　　韩厉平静道：“穿着它，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可这是假的。”纪心言努力控制情绪，尽量低声，“你不可能装一辈子。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韩厉道：“不会有人认出来。”
　　“怎么可能！”纪心言觉得他太自信了，“那个公孙阶，他分明已经在怀疑了。”
　　“只要他不说，就永远只是怀疑。”
　　“他为什么不说？这可是皇上啊。”
　　“皇上又怎么样，在公孙阶心里，皇上会比他自己重要吗？”
　　“还有那个凶手，他知道皇上已经死了。”
　　“你觉得他会跳出来告诉大家，这个皇上是假的，真的已经被我杀了？”
　　纪心言摇头，上前一步，抓住他的手，劝道：“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需要你当皇上。按我们原来的计划，脱了它吧。”
　　韩厉笑了下，伸手抚她脸颊：“我也想和你在一起，而且我们一定会在一起，就从现在开始。”
　　“你这样太危险了……”纪心言语带恳求，“朝中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你错了。”韩厉轻声道，“我穿上这身衣服，危险的只会是别人。”
　　纪心言有点懂了，从她说出那句话开始，韩厉就已经在脑中安排好了一切。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脱下它？”她问。
　　韩厉瞅着她，片刻后移开目光，淡淡道：“你往狮子嘴里送了一块肉，还指望它吐出来吗。”
　　“简直是疯了……”纪心言不放弃，“你甘心永远做别人，放弃自己？”
　　韩厉道：“我这二十年都在做别人，反而从现在开始，我有足够的力量做自己了。”
　　“所以你以前说的，跟我去西北骑马看星星，都是骗我的？你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权力，只是那时你没办法。”
　　“我们现在也可以去西北骑马看星星，而且会更自由更随意。”韩厉看向她，“我承认，我喜欢权力带来的感觉。但我从不觉得，得到权力就要放弃喜欢的人。”
　　纪心言摇摇头，颓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实在找不出更多的话。
　　韩厉上前扶住她右臂，忽然问：“你要离开我吗？”
　　纪心言惊讶地抬头。
　　她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他，在她心里，一直坚信他们会在一起。
　　“你怎么会……”她下意识开口，却被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惊到。
　　她停住，看着他反问：“如果我想离开，你会不同意吗？会限制我自由吗？”
　　韩厉淡然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只说：“我现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帐外传来公孙阶的声音。
　　韩厉松开手，对她说：“你到屏风后，我让你看看，我是如何让公孙阶闭嘴的。”
　　纪心言坐到屏风后。
　　很快，公孙阶进来了。
　　他只看了韩厉一眼，便立刻低下头，往前走了几步径直跪下，以头抵地。
　　“皇上，微臣年过半百，已无力领军作战，恳请皇上准许臣告老还乡。”
　　屏风后，纪心言惊讶不已。
　　公孙阶若是见到真正的皇上，必然是请罪请罪再请罪，断不敢提什么告老还乡。
　　他这句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不是皇上，但我一把年纪不想管，咱们都装装傻，你准我告老还乡，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纪心言的视线转向韩厉。
　　只见韩厉慢慢走到公孙阶面前。
　　“公孙将军曾在辽京之变时缓出军，险些让夏君才寻到机会入宫，可有此事？”
　　公孙阶微怔，道：“这……时间太久，老臣记不清了……”
　　韩厉又道：“两年前，炎武司给朕递上一份密书。说忠义堂似乎一直与公孙将军有联系。”
　　这事半真半假。
　　炎武司并没有给皇上递什么密书。但忠义堂确实与公孙阶联系过。
　　而且这个试图与公孙阶联系的正是他本人，只不过并未得到回应。
　　韩厉当然不会将他的小动作告诉皇上。但现在他就是皇上，事情就简单了。
　　公孙阶大惊。
　　他两年前确实收到过一两次意味不明的邀约，调查后发现可能与孝宗皇帝有关，便不敢搭理，此后也再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一个从未被他回应过的消息，怎么会被炎武司发现？
　　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皇上就是韩厉所扮。
　　也只有韩厉，有能力有胆量做出这样的事。
　　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生出这种心思的。
　　公孙阶眼中闪过狠色，他本想两不相扰。
　　以韩厉的本事，伪装成皇上，装个三年五载问题不大，毕竟没人敢光明正大的质疑皇上真假。
　　等他被发现时，他已告老还乡多年，互不打扰。
　　但如果韩厉现在就不给他活命的机会，那就别怪他无情。
　　他正想着要如何回击，就听韩厉又道：“朕从未怀疑过公孙将军的忠心，对那些言论也从未放在心上。不仅如此，这次西征让朕明白，大豫江山还需要依仗公孙将军这样的人才。”
　　突然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给公孙阶打懵了。
　　他下意识抬头，一眼看到面前人那张和皇上十成十像的脸，本能地脱口道：“皇上，老臣……”
　　韩厉温善一笑，双手将人扶起，道：“公孙将军切莫再说什么告老还乡。朕倒觉得，兵部尚书一职空置有数月了，公孙将军最适合不过。”
　　公孙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他甚至觉得韩厉是不是在他家偷听了什么去。
　　他这次随驾西征，确实有部分原因是想争这尚书一职，否则谁愿意给个太监当副将。
　　他怔怔地看着韩厉，那与皇上几乎无异的脸，他从来不知道，炎武司的人这么会易容。
　　这就是皇上吧，他开始怀疑自己了。
　　韩厉转身，走到书桌边，打开那个普通的木盒，从里面拿出一个方形金印。
　　公孙阶一看到脸色就变了。
　　那是汪帆的帅印，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能在这里！
　　韩厉单手拿着金印，一步步朝公孙阶走过来。
　　“朕以为，十万大军不是谁都可以统帅的。公孙将军戎马半生，此印交付于你，朕可安心。”
　　公孙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帅印。
　　十万大军的统帅、兵部尚书……每个字眼都深深地吸引着他。
　　他颤抖着伸手，接过金印，深深叩拜。
　　“老臣……定不辜负圣恩。”
　　纪心言坐在屏风后，忽然笑了下。
　　公孙阶收了帅印，就必然要承认这个皇上，否则帅印就是来路不正。
　　她明白韩厉要用什么样的手段让人闭嘴了。
　　打一个棒子再给一个甜枣。
　　先让公孙阶知道，他手中掌握的秘密，足可让他人头不保。
　　然后再送上对方心心念念却又得不到的好处。
　　原野说过，韩厉可能是全天下掌握秘密最多的人。
　　现在，这些秘密成了用来打击权臣的武器。
　　而龙袍加身又让他可以赐予臣子梦寐以求的身份权势。
　　揣摩人心，掌控全局，平衡关系一向是韩厉最为擅长的事。
　　这样大棒加甜枣一窝蜂倒下去，谁还顶的住。
　　他不但知道朝廷大小官员的所有秘密，他还知道忠义堂所有据点，他又是大昭太后的亲弟弟……
　　纪心言终于懂了。
　　穿上龙袍的韩厉的确可以成为所有人的噩梦，只要他想。
　　他留给别人的只有一句话——
　　当我的朋友，咱们一起飞黄腾达，当我的敌人，不怕和你两败俱伤。
　　公孙阶做出了有利于自己的选择，感激涕零地离开了。
　　纪心言从屏风后出来。
　　“你准备像这样拉拢所有人吗？”
　　“不用。只要拉对人，一个就够。”韩厉道，“回朝后，我会面临很多问题，一定要有个人帮我挡着。他要有足够的权势，但又要有求于我。在这里，公孙阶最合适。”
　　“你要回京城，自己当皇上？”
　　韩厉看着她：“你会陪着我吗？”
　　纪心言回看他：“我现在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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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VIP]
　　第二日, 大军拔营往云州去。
　　军医给皇上诊过脉，除了嗓子被烟熏过，要少说话外, 还因受惊加饮食不周，身体微虚，不可劳顿。
　　但皇上坚持骑马入城，并表示经此一役，自觉愧对列祖列宗, 从今以后要洗心革面, 励精图治。
　　入城那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许久未见的艳阳天。
　　初冬的太阳让大地遍布暖意。
　　纪心言独自坐在龙辇中, 从半开的帘子看向外面。
　　韩厉骑在马上，冕旒的玉珠遮住半张脸。
　　公孙阶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厚重的城门推开, 夹道欢迎的百姓在皇上经过时纷纷跪地叩头，无人敢与天子对视。
　　道路前方, 以汪帆为首的一众官员跪着, 额头抵地。
　　等队伍行近, 汪帆语带哭腔：“老奴罪该万死，请皇上赐罪。”
　　车队停下, 韩厉一人一马来到他面前。
　　踢踏声停住，汪帆抬头, 当真是泪流满面。
　　“老奴苟活至今，只为了再看皇上一眼，老奴……”
　　他是敢看皇上的，但这一眼看去, 人却一愣, 连准备好的话都忘了说。
　　韩厉声音微哑, 低低笑道：“你现在看到了，可以安心去死了。”
　　汪帆登时神色大变，膝盖一动，就要站起来。
　　然而他动作再快，又怎么快得过韩厉，一条腿都还没直起，泛着银光的剑就已经穿胸而过。
　　围观百姓发出阵阵惊呼，被拦路的衙役警告。
　　唐广元头都不敢抬，伏地的手微微颤抖。
　　他没听到韩厉说的话，只以为是龙颜大怒，今日大家命都难保。
　　毕竟这是皇上，被敌军俘去关了多日，此等奇耻大辱，仅仅斩杀一个太监，又怎能解气。
　　韩厉抽回剑，扔到汪帆尸体边。
　　公孙阶策马上前，朗声道：“逆贼汪帆，煽动圣上亲征，却临阵脱逃，以至圣上涉险，如今自请死罪。圣上开恩，准其全尸。”
　　老将开口，众人无声。
　　公孙阶又道：“唐大人，快把路收拾了。”
　　衙役忙上前将汪帆尸体拉下去。
　　唐广元等跟在马队后小跑着回了府衙。
　　一进府衙，韩厉便径直去了为皇上准备的院子，留公孙阶应付众臣。
　　公孙阶大致讲了下战役情况，又说：“西戎大营起火，圣上喉咙受损，短时间内不可多言，众位有事先与我说。”
　　大家听了，心知皇上并不打算追究，心头倒一松。
　　心松下来，就按部就班地去做事，想着皇上死里逃生，谁也不敢去打扰。
　　公孙阶不愧是沉迷权术多年的人。
　　他先让人去寻玉珠。
　　冕旒上的珠串数量是不能变的，但可以把珠子个头放大点，间隙拉长点，这样挡住的范围就更大了。
　　混迹官场半生，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
　　小到一个人，大到一个国家，都会面临很多选择。
　　选了其中一条路就要走到底，优柔寡断瞻前顾后，试图左右逢源的，很难有好下场。
　　尤其在朝中为官，站队几乎是伴随一生的事，就好像赌博押宝一样。
　　当年辽京之变，支持辽王就是押对宝了。
　　其实皇上这个身份就是一个工具，强者才能发挥它的效力，弱者只能沦为别人的武器。
　　如果大家真的那么重视所谓血统、礼教，那辽王根本不可能上位。
　　公孙阶认为自己不过是权衡利弊后，重新押了一次宝而已。
　　这让他原本绝望的心重新燃起希望，毕竟这次他押了一个真正的强者。
　　韩厉回到院子，点名叫了一个司使过来。
　　这人名叫席洋，是个刚刚二十岁的青年，大眼睛，娃娃脸，才从炎武营出来，新调到云州卫所不久。
　　他被圣上钦点，不止他自己，卫所从上到下都很惊讶。
　　入夜，他忐忑地站在门外，听着房中圣上传令。
　　“韩厉在西戎大营为救朕牺牲，今日起，左司一应事务交由朕亲自处理。以后，你就跟在朕身边作为联络官。”
　　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有些闷墩，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楚。
　　席洋应是。
　　韩厉开始布置任务。
　　“第一，传令京城炎武司，立刻羁押汪帆余党，若有反抗，当场格杀。”
　　“第二，京城往外一百里范围内不可有流民，着京兆尹与御林军合力，将流民驱散至百里外。若见到有持武器者，即刻没收。”
　　第一个命令席洋明白，第二个他不太懂，但也不敢问。
　　“第三，花盆下压着一张纸，你把它拿起来。”
　　席洋领命，果然从台阶下的花盆处发现一张纸，上面是一些人名与少量个人信息。
　　“这二十八个人是大昭潜入的奸细，每四人一组。其中一些已经死了，一些已经逃回大昭。余下的，命左司继续追查。一旦发现……”
　　他顿了顿，想说话，又停住。
　　席洋安静地等着。
　　许久后，韩厉道：“一旦发现，想办法将他们赶回大昭。”
　　“是。”
　　“你下去吧。”韩厉的声音有些累。
　　等席洋离开后，他走到里间，摘下冕旒，对着镜子从两腮慢慢搓下一张薄薄的面皮。
　　纪心言穿着真丝制成的纯白中衣，头发简单挽了发髻。
　　作为“皇帝的女人”，她先一步进了为皇上准备的卧房。
　　韩厉忙了一晚上，她也没闲着。
　　府衙派来四个丫鬟贴身伺候，从洗澡到更衣再到梳发，足足折腾了小半天。
　　她坐在床边，听到了韩厉在外间说的每一句话。
　　自营帐内不愉快的对话后，回云州这一路，两人还没说过话。
　　现在，纪心言忍不住问：“那四个人是夏君才？”
　　“嗯。”
　　“还有兰芝？”
　　两老两少，两男两女，这样的组合可以实现多种身份变化，很合适。
　　韩厉又嗯了声。
　　纪心言道：“看来你真的不打算脱掉这身衣服了。”
　　连忠义堂都不要了啊。
　　韩厉没说话，解开龙袍上的衣带。
　　纪心言说不清自己什么想法，总觉得心里堵堵的。
　　她躺到床上，负气地对着墙不理他，心里却又惦记着，仔细听着身后的动静。
　　她听到他坐在床边，感觉到他躺下。
　　她又觉得开心了点。
　　她真不想和他闹别扭，两人好不容易在一起，明明应该珍惜每分每秒。
　　韩厉侧躺着，左手支着头，身体贴上她的背，右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丝。
　　“很早以前，我以为我留在忠义堂是要报仇，为我大哥为我母亲，为我那未出世的侄儿，为整个晋王府。后来我进入炎武营，逐渐明白辽王夺位有他自己的正义。安王会支持，也有他的无奈。”
　　“但不管是否正义，流血和牺牲的总是无辜的人。就算我报仇了，我把皇上拉下马，如果没有一个明君，还会有下一个辽王，下一个忠义堂。到了后来，我完全是惯性地做着那些事，我的愿望只剩下一个，为晋王府正名。”
　　“直到遇上你，喜欢上你，我才有了第二个心愿，与报仇无关的，只属于我自己的心愿。我想和你在一起快乐地生活。”
　　“然而就在前夜，你帮我指出了一条路，一条损失最小流血最少成功机会最大的路。走上这条路，我不但能实现前两个愿望，还能为大豫选出一个好皇帝。”
　　纪心言叹道：“我本意不是这样的，我根本没想到你不肯放手。”
　　“如果你想到，就不会说那句话了？”他的手停在她肩上。
　　纪心言被他问住了。
　　如果她提前猜到他的想法，她还会不会说出那句劝他穿上龙袍的话？
　　应该会吧。
　　当时的情形，那似乎是最好的办法了。
　　她甚至一度想为自己的聪明灵活变通喝彩。
　　韩厉声音沉沉的：“你真的那么讨厌我当皇上？宁可离开也不想去京城？你不想尝尝权力的滋味吗？”
　　“我不知道权力什么滋味，所以也不渴求。”
　　“但我已经尝过快乐的滋味，我还想要。”韩厉道，“你曾经说过，要带我体会它们，你要食言吗？”
　　“你都是皇上了，还有什么快乐是得不到的。”
　　“当皇上，只有权力。你在我身边，才有快乐。”
　　韩厉吻着她额角。
　　纪心言握上他的手，摸到了那根不怎么显眼的皮绳，她亲手系上去的。
　　她何尝不是这样，和他分开的每一天都在思念，担心他是否受伤，担心他会不会永远消失。
　　她心下酸楚，闭眼强忍，轻声说：“权力是把双刃剑，你拿的这把太大了，我怕你控制不住伤了自己。”
　　“那你就和我一起，你亲眼看到我在做什么，就可以放心了，我也能放心了。”韩厉低声道，“权力本身没有好坏，它就和我的剑和你的匕首一样，只是一个武器。用的好，它能给百姓带来美好生活，用不好，它才会遭人唾弃。”
　　“难道要一辈子装下去吗？我觉得这样……”纪心言顿了顿，“太奇怪了。你是你，你又不是你。”
　　“我现在不敢给你承诺，但我有信心在这个位子上实现我的愿望，不光为晋王府平反，也为大豫选一个明君。像这样的亲征，再来一两次，这个国家还能剩下什么。”
　　道理纪心言都懂。有国才有家，他姓沈，除了小家，他心中还有一个大家。
　　韩厉见她不说话，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可以自私地求你再等我几年，等我实现了其它目标再来找你。我知道你会答应的。但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可以在一起，分享权力，感受快乐。”
　　“心言……跟我一起走吧。”韩厉叫着她的名字，“我一生都在做选择。当年母亲选择了大哥，我只能选择夏君才。我把忠义堂当成家，但最后我进了炎武营。我把陆骁当成师傅，可我选择和将死的他划清界限。我把原野当成家人，却亲手让他在我怀里闭上眼。”
　　“我不想再做选择了，真的没有一次能两全齐美吗？”他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她，“皇宫那么大，你不在，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他没有亲人，没有伙伴，他不属于炎武司，他放弃了忠义堂。
　　天大地大，但没有一个角落是真正属于他的。
　　纪心言控制不住了，泪水顺着眼角滑下，她偷偷将它们蹭到枕巾上。
　　韩厉平生第一次服软，他甚至不知道服软会不会起作用。
　　无上的权力代表无上的责任，他怕自己在这个位置呆久了，无法再找回此刻的柔软。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收紧，却没有催促。
　　纪心言缓缓吸气，又缓缓吁出。
　　许久许久后，她情绪平复，终于开口。
　　“走之前，我得回酒坊安排一下。我不在，生意不能停。”
　　韩厉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实地，过了许久，轻轻地回了一个“好”。
　　他埋首在她颈窝，瞬间觉得这天地都是属于他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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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3 章 [VIP]
　　对于唐广元来说, 最近这半个月所经所闻，比他从政十来年遇到的总和还要精彩。搞得他应接不暇，身心俱疲。
　　先是皇上被困无牙坡, 韩厉带人从废弃小路进去，想把皇上接出来。
　　他带着官员衙役在路口候了整整三天三夜，候来了汪帆。他才知道，皇上根本不是困在无牙坡，而是困在西戎大营。
　　难怪四万大军静悄悄地安营扎寨, 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被俘, 唐广元死的心都有了，直接关闭府衙大门, 琐事一率不见，直到汪帆提议让安顺去救皇上, 他又重拾希望。
　　结果戏班入西戎的当天晚上，西戎大营起火, 喊杀声一夜未停。
　　唐广元跟着一夜没睡, 不光是他, 整个云州带品级的官员都是一夜未眠。
　　到了第二天，无牙坡派来的探子说大军得胜, 皇上不日将到达云州，要府衙尽快做准备。
　　唐广元再三确认后, 仍提心吊胆，生怕再来个转折。
　　他连夜让人收拾出院子，一大早就跟着汪帆一起去城门等着。
　　接下来，便是那刺穿汪帆的长剑, 血就溅在他身前三步开外。
　　已经多日没有正经睡觉的唐广元觉得自己居然没晕过去真是奇迹。
　　到了今天, 皇上让他派人陪纪心言去酒坊, 唐广元才知道皇上带回来的女子就是数月前盘下林氏酒坊的纪掌柜。
　　虽然之前他和韦珞对纪掌柜来历有颇多猜测，也觉得他肯定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但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户能大到皇上那去。
　　他觉得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了。
　　纪心言和他的感觉是一样的。
　　站在酒坊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恍惚觉得像过了半个世纪。
　　那晚她被府衙的人带走后，林娇儿已经往府衙去了不下六七趟。
　　但府衙大门紧闭，门卫只让她过段时间再来。
　　如今看到纪心言完好无损地回来，林娇儿气得跑上去，眼圈又红了，恨不得给她两拳。
　　纪心言没有多余时间感慨，她把酒坊的帐整个盘了一遍，又将客户与供货商都列出来，一一交待给林娇儿。
　　“我这次离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就一个要求，你别把店做倒闭了，好歹给我留个娘家。”
　　林娇儿睁大眼：“什么娘家？你要嫁人了？是不是上次那个……那个……”
　　纪心言立起食指：“嘘，我打个比方而已。总之，这个店就是我最后的地盘，一无所有时我还得回来。”
　　“对了。”她提醒道，“我的鸟……”
　　“好着呢。”
　　“如果有特别急的事，可以让这鸟给我带信。”纪心言嘱咐道，“一定要真正着急重要的事，它飞过去就不会再飞回来了。”
　　林乔小兄弟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接下了经营酒坊的重任。
　　十万大军按属地分成几路，各自走各自的。
　　一个多月后，在入冬第一场小雪的陪伴下，纪心言来到京城，进入皇城。
　　汪帆一死，宫中太监换了大半，近侍更是全部重新选，都是刚上岗时间不长的小太监，见了皇上能紧张到犯错。
　　韩厉从中挑了两个留在养心殿伺候，便将注意力放到御案旁堆积数月的奏折上。
　　他只上了一次早朝，宣布了一件事。
　　“此番亲征实是朕轻浮自大，以致平地起干戈，险陷社稷于危亡，幸有公孙将军力挽狂澜，才未酿成大祸。”
　　“朕自觉愧对列祖列宗，从今日起在养心殿闭门思过，食斋七七四十九天。”
　　“然政务诸事不可耽搁，奏折如常送至养心殿，朕每日安排卿家单独觐见。”
　　起初大家还以为皇上跟以前一样，以闭门思过的名义休息，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皇上当真每天都安排大臣逐个入内，单独面圣。
　　人员和时间都是皇上把握的，有的时间长有的时间短，有时一天只见一两个，有时一天要见十几个。
　　这样一来，臣子们不用天天上朝，但皇上却是一天不休息的。
　　面圣后，大家的反应也各不相同。有人一脸欣慰，有人欢欣鼓舞，有人面白如纸，有人汗如雨下，有人甚至直接在家中禁足。
　　据说还有人一回家便休了个小妾。
　　大臣们惴惴不安又隐隐期待，不知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如此两轮后，大臣们私下都说，皇上自亲征归来性情大变，勤于朝政，令行果断，颇有太|祖之风，且对朝堂上下大小事务全都一清二楚，诸公以后要谨慎行事了。
　　晚上，关了养心殿的门。钟洋守在外面。
　　每到这个时候，韩厉就可以恢复自己的面容，纪心言也可以毫无顾虑地坐到他旁边。
　　宽大的龙椅足够两人同坐。
　　纪心言一入宫便住在养心殿，陪着韩厉闭门思过。
　　除了那两个小太监，还单独给她配了两个宫女，初夏和晨冬，据说都是有些身手的。
　　初夏年长，性子沉稳，大小事一手包办起来。
　　晨冬年纪小，活泼话多，也不管纪心言到底什么位份，整日娘娘长娘娘短的。
　　她还馋嘴，经常溜去御膳房找吃的，拿回来跟大家分享。
　　初夏说了她几次见不管用，明白是皇上默许的，也就不再说了。
　　这天晚上，韩厉如平日一样，遣散所有人，点灯批阅奏折，他正在重新布置人事关系。
　　大臣们发现皇上最近特别勤奋后，一个个都不敢犯懒，奏折数量直接翻倍，从半米高到了一米高。
　　韩厉打开一本，看一眼，扔到右手边。
　　再打开下一本，看一眼，又扔到右手边。
　　如此七八本后，纪心言忍不住了。
　　她放下手里的书，不满道：“你也太快了，认真看了吗？这可是国家大事。”
　　韩厉扬眉，想了想，把那几本被他扔到一边的奏折拢起，递到她面前。
　　“那就请娘子再帮我过一遍。”
　　纪心言被这声“娘子”雷了下，瞪他一眼，有些期待地看向那几本米黄色的小册子。
　　奏折哎，活生生的奏折哎，摸一下岂不等于当了皇上。
　　“我真的可以看吗？”她弯着唇。
　　韩厉笑了下，往她手里一塞：“随便看。”
　　纪心言满是期待地打开第一本。
　　繁体、毛笔，还好是小楷，不至于太难辨认。
　　“奏进闵清土产番石榴等物……”她一个字一个字默念。
　　念完又往后看了看，没了。
　　她不死心，来回翻了几遍。
　　韩厉说：“送了几个番石榴，就这事。”
　　纪心言：……
　　她拿起下一本。
　　“齐州，一女童拾金不昧？”
　　期待值下去些，她又拿起一本。
　　“天礼寺主持圆寂。”
　　“奉安，一月中雪，安。”
　　“奏请圣安。”这是祝皇上万安。
　　她一连看了几本，明白韩厉为什么扫一眼就放下了。
　　韩厉笑着问：“都是国家大事，你怎么看？”
　　纪心言扬眉：“说明国泰民安，若这一摞都是大事……”
　　她指着高高的奏折堆，斜了韩厉一眼：“说明你这皇上有问题。”
　　韩厉又递过来一本，纪心言接过，打开一看，哇了一声。
　　“临淮的米价好低啊，如果酒坊开在那，成本就低多了。”
　　她眼珠一转，心道等朝中稳定了，她可以在京城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机会，毕竟这皇宫不是久呆的地方，他们早晚要离开的。
　　应该是吧……
　　正想着，韩厉递给她一支毛笔和一方红墨。
　　“你帮我在这些折子上批个‘阅’字。”
　　纪心言一愣，下意识回：“我毛笔字不太行。”
　　“没关系，我右手在战时受伤，现在用左手写字，也不好看。”
　　纪心言挑眉，看了眼他好的不能再好的右手，果真拿起毛笔，开始练习写“阅”。
　　韩厉也不是本本都给她，有些他会放在左手边，那就是真正有事的。
　　两个人每天排排坐看奏折。
　　韩厉觉得那些生活小事不值一提，纪心言却看得津津有味。
　　哪里有个小尼姑还俗了，嫁给某个秀才。
　　哪里下起了黄豆大的冰雹，还随折子寄了一袋过来，不过全化成水了。
　　这些奏折都是活生生的历史故事，而且能当大臣的，都是科举上来的，字体很漂亮，文笔相当好，能把一件普通的事讲的十分有趣。
　　纪心言看到精彩的会和韩厉分享。
　　韩厉也会因此多留意一下写折子的人。
　　他看起奏折常常忘记时间，但一过子时，纪心言就催他睡觉。
　　他身上还有蛊毒，不能太过劳累。
　　韩厉倒也听话，只是每每还要在床上运动一番，再说说话，到真正入睡时，常到丑时了。
　　纪心言觉得这个生活习惯不太好。
　　好在现在闭门思过，白日见见大臣，晚上关着门两人看看折子说说话，不算太累。
　　没等七七四十九天到，纪心言已经适应了这又空又大的养心殿。
　　七七四十九天后，韩厉理清了所有情况，也将朝中大臣单独见过数轮，重要的几位更是见了数轮的数轮。
　　他终于做好一切准备，可以正式早朝了。
　　思过后的第一个早朝，大臣们谁也没发现，皇上的声音已经和出征前不一样了。
　　大家都知道皇上咽喉受损，在数轮单独觐见时已经习惯了，如今只觉得皇上喉咙渐好，不像前段时间那般沙哑。
　　除此之外，就是觉得皇上这一番折腾下来，人瘦了，但也硬朗了，只皮肤黑了点。
　　其实韩厉以前常在外面跑，肤色更暗，关了四十九天，还白了不少。
　　他宣布了几个人事调命，公孙阶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兵部尚书。
　　投桃报李，公孙阶提出临近年关，去旧迎新，不如改个年号。
　　大臣们起初非常惊讶，通常来说，只有新皇登基才会改年号。
　　但又一想，觉得皇上死里逃生，手刃奸宦，便和新生也差不多了，若真想改年号，完全可以理解。
　　大家观察了一下皇上神情，见他果然没有异议，便知这提议是合了圣意的。
　　礼部迅速准备起来。
　　太|祖年号崇元，孝宗沿用了崇字，改年号崇平。
　　辽王皇位是抢来的，是以没再用崇字，改年号宣武。
　　现在的年号是承宣，承接辽王基业。
　　不过几日，礼部便准备了几个合适的：宣德、宣福、显武、宣隆……
　　都是沿着先皇的年号宣武来的。
　　韩厉看过不置可否。
　　礼部尚书无奈，跑去找公孙阶。
　　公孙阶说了一句“新生”。
　　礼部尚书一听，懂了，回去又准备了几个：永旺、文兴、隆安、建贞……
　　这回都是全新的年号，与之前无半点联系。
　　奏折送上去如石沉大海。
　　这回连公孙阶也不懂了。
　　他以为韩厉一个外来人当了皇上，那肯定要一切从新开始，应该不愿意和先辈们扯上关系。
　　但两拨代表不同含义的词送上去，全都不让他满意。
　　难道说，他自己心里有一个想要的？
　　见公孙阶也没办法，礼部尚书只好回去与下属们群策群力。
　　也不知谁提起最近大家都说皇上颇有太|祖之风。
　　他灵机一动，当即用笔写下两个字，不日送入养心殿。
　　过了几天，圣上早朝时当众宣布，改年号“崇启”。
　　公孙阶默默打起了算盘。
　　不想和先皇走一脉，却也不另立新，而是直接与太|祖的崇元挂上勾。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现在兵部尚书当的好好的，自不会去过问，也就在心里想想。
　　在皇上勤勉带领下，亲征造成的混乱逐步消除，秩序恢复正常。
　　一日午后，纪心言在晨冬陪伴下来到御花园。
　　雪后的御花园一片白茫茫，池塘中浮着薄冰。
　　晨冬指着薄冰下一闪而过的黑影，惊笑道：“娘娘，有鱼！”
　　纪心言正要笑她大惊小怪，就听身后有人说：“微臣见过娘娘。”
　　晨冬回身，行礼道：“奴婢见过世子。”
　　沈少归点点头，往前迈了两步。
　　他穿着炎武司制服，身披黑氅，唇角含笑，面容和煦，仿佛初见那日一样。
　　“许久不见，娘娘可还好。”

第 104 章 [VIP]
　　沈少归是炎武司右督卫, 纪心言丝毫不怀疑，他早就知道她在宫里。
　　纪心言转头问晨冬：“臣子可以随便进入后宫吗？”
　　晨冬不及说话，沈少归先一步开口。
　　“有位份的娘娘们所住的后宫, 微臣自不能去。但这里是御花园，微臣常伴皇上在此听曲看戏。”他说完，又补了两个字，“过去。”
　　“所以你今天是来陪皇上听曲看戏的？”纪心言问。
　　“当然不是。”沈少归笑道，“微臣在外数月, 该回京向皇上复命了。”
　　“那我不浪费你时间了。”
　　“父亲听闻圣上在西戎大营带回一名女子, 特意命人备了小礼。”沈少归道，“既然在这里遇上娘娘, 那正好。”
　　他扭头，示意身后跟着的青年。
　　“这件雪狼王皮是专门带给娘娘的。”
　　那青年上前一步, 弯腰打开手中锦盒，道：“娘娘请过目。”
　　纪心言看向他, 问：“你是谁？”
　　那青年道：“卑职安顺。”
　　“我们是不是见过？”
　　“娘娘好眼力。云州府衙门口, 卑职与娘娘曾有一面之缘。”
　　纪心言点点头, 看向盒中物件。
　　先是一层锦帛，锦帛之下, 是一件雪白的无一丝杂色的裘皮夹袄，红玛瑙纽扣星布其上, 纹边刺绣精致华美。
　　像极了当初安王妃要送她的那件。
　　“雪狼王皮千金难得，安王府一年也收不到一二。”沈少归话中有话道，“不知这次是否能入了娘娘的眼。”
　　纪心言抬头看向他：“多谢安王美意。我以前不喜欢，现在还是不喜欢, 拿回去吧。”
　　“听闻娘娘自入宫一直住在养心殿, 那可是只有皇后才能住的地方。”沈少归道, “看来圣上对娘娘真是爱到极处。想来娘娘不日便可入主后宫。”
　　纪心言斜看他：“那有些人可要小心了。”
　　“当初的事，微臣也很后悔。”沈少归道，“既然娘娘提起来了……”
　　他朝她又走了两步，低声道：“心言妹妹，我曾经说韩厉非良人，我错了。这世上还有比韩厉更不好的，那就是皇上。我用玉楼的身份劝你一句，后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最好尽快离开。”
　　**
　　纪心言回到养心殿时，刚到晚膳时分。
　　她沉默着吃完饭。
　　韩厉换下常服，遣退众人，偌大的养心殿只剩下他们两个。
　　“我找到杀皇上的凶手了。”纪心言说。
　　韩厉问：“安王府的人？”
　　“你怎么知道？”
　　“皇上被俘时，安王正从剑州往京城去，但他听到大军得胜皇上回朝的消息后，却调转马头又回了剑州。而且，今天沈少归才进宫，你就找到凶手了。”
　　“你这样，弄得我都没有成就感了。”纪心言不满道。
　　韩厉笑道：“我错了，下回我会装不知道。”
　　“那个人叫安顺。”
　　“安顺。”韩厉点点头，“也差不多是他了。”
　　纪心言沉默片刻，道：“安王知道皇上是假的，沈少归看到我一点都不惊讶，他们肯定猜出真相了。你准备拿他们怎么办？”
　　“是该解决一下了。”
　　“要打仗吗？”
　　韩厉道：“如果对付安王还需要打仗，我当这皇帝有什么用。”
　　他把她揽入怀里。
　　“我们来看看你那个玉楼哥哥到底有多狠。”
　　纪心言仰脸：“你都知道什么了？”
　　韩厉想了想，说：“安王妃怀孕了。”
　　纪心言蹭地从他怀里直起身。
　　“你干的？！”
　　韩厉：……
　　纪心言忙解释：“我意思是，你安排的？”
　　韩厉叹气：“你这话说的，我有本事安排安王和王妃同床共枕？”
　　“那你……左司一直盯着他们？”
　　“左司就是干这个事的。”
　　“他们分开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这也没几个月啊。”
　　“安王既然派了安顺刺杀皇上，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那他又怎么可能让自己只有一个假儿子。王妃不过三十多岁，苦守多年，她肯定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韩厉耸肩，无奈道，“一拍即合，我也没办法。”
　　“沈少归知道吗？”纪心言问。
　　“现在还不知道，否则他就不会来京城了。比起远在天边的皇位，保住世子位对他来说更重要。”韩厉眯起眼，“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我的人会让他知道。”
　　“你想让安王和沈少归自相残杀。”
　　“安王还需要他，应该舍不得杀他，但沈少归就不一定了。”韩厉道。
　　“你是想……”纪心言觉得她快要想出答案了。
　　安王、皇上、忠义堂，全没了，剩下的就只有……
　　“你想称帝，用沈煜的身份。”
　　“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韩厉笑道，“不，你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不想将心思用在这些腌臜事上。”
　　他缓道：“安王是我最后的障碍，如果我现在亮出沈煜的身份，他一定会来争。”
　　“要是他死了，就没人能和你争了。”纪心言叹道，“只希望这些阴谋诡计快点过去，我更喜欢你看奏折的样子。”
　　“很快了。”韩厉道。
　　纪心言想了想，却觉不安：“知道你身份的人只有夏君才和安王，你要怎样让朝堂众臣都信服呢？”
　　韩厉笑笑，问：“你觉得呢。”
　　纪心言看他一眼，脑子迅速转起来。
　　公孙阶不行，他最多是张A牌，当王炸还差的远。
　　夏君才根本不可能替韩厉出头。
　　要够得上与大豫皇室对棋，还要有足够说服力的人……
　　“大昭太后！”她猛地醒悟，“你姐姐！所以她一直知道你身份。”
　　韩厉道：“若不是因为晋王府还有我在，她又怎么会支持忠义堂。”
　　“她知不知道你现在……”
　　“知道。她早就想来看我，被我拦住了。”韩厉道，“还不到时候。”
　　他默念：“希望沈少归不要让我失望。”
　　几日后，沈少归请旨去剑州。韩厉准了。
　　**
　　转眼到了年关。
　　行完祭礼，正式改年号为“崇启”。
　　年号刚改完，剑州那边就出了事。
　　安王意外饮下毒酒毙命，安王妃险些喝下同样的毒酒，幸而被炎武司密探救下。
　　安王妃死里逃生，生怕腹中孩儿有损，将玉楼真实身份说了出来。
　　炎武司即刻将人缉拿，一番调查后，发现王妃所言属实，便将人押送京城。
　　韩厉以保护三叔唯一的孩子之名，命炎武司将安王妃看管起来。
　　沈少归被送进天牢。
　　韩厉去看他。
　　一路囚至京城，原本玉树临风的人此时穿着辨不出颜色的囚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身上。
　　“皇上亲自探监，我真是好大面子。”
　　韩厉笑了下：“你做的这么好，一点都没让我失望，我当然要来看看你。枉你这般聪明，可惜傲气太过，忍不下一点点羞辱。你若能容下那未出世的孩子，何至如此。”
　　“我为他做了这么多事，我为整个安王府做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这样对我。”玉楼看向韩厉，“没有了世子身份，我算什么？安王府的打手吗？韩大人，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忍了？”
　　“如果是我，我不会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就释放那么多的野心。”韩厉道，“你们从一开始就不该刺杀皇上。”
　　玉楼笑了下。
　　“既然已是证据确凿，何不把我杀了，千里迢迢送我回京城，就为了让我看看你胜利的样子？”
　　他啊了一声，说：“对不起，我忘了，你还没有胜利呢。顶着别人的身份生活，舒服吗？”
　　“那要问你了。你顶着别人身份活了十几年，应该很舒服吧。”
　　玉楼道：“我确实很舒服，因为我不需要给心爱的女孩身份。你呢？你准备什么时候封她为后？看着她成为别人的妻子。”
　　他啧了声：“只是名义上的，你可能不会介意。毕竟实惠都落自己手里了。就不知道我的心言妹妹会不会介意。”
　　韩厉笑笑：“一个身在囚牢的人，再怎么想激怒我，也不可能成功。不过你这番话，倒让我舍不得杀你了。我得让你亲眼看看，我是怎么拉着她的手，一起坐在宝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用我自己的身份！”
　　**
　　天牢在皇城的东南角。
　　原是前朝摄政王的住所，后来被改为寺庙，渔池案时由于犯人太多，临时作为大牢，就这样沿用下来。
　　如今只关些与皇室有关的重犯要犯。
　　沈少归被关在这里，某种程度上，算是给他留了最后的面子。
　　纪心言在初夏陪同下来到天牢。
　　“心言妹妹……”玉楼站起来，走到栏杆边。
　　他全身上下只有那双眼还有光亮。
　　“我替过去的纪心言来看看你。”
　　玉楼低声道：“只是过去的吗……”
　　“安王府的小公子究竟是不是你杀的？”纪心言问。
　　玉楼微怔，末了笑了下：“原来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人相信过我。”
　　他抬头，看着她：“不是我杀的。玉楼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坏。”
　　唯一的问题问过了，纪心言不再言语，她跟他本来也没什么话说。
　　她对初夏使了个眼色。
　　初夏上前，递进去一个小瓶子。
　　玉楼看了一眼：“炎武司的毒药。”他笑笑，“你这样做，他不会怪你？”
　　“你可以不吃。”
　　玉楼想了想，将药接过去。
　　事到如今，苟活也只是平白受辱。
　　他打开盖子，仰脖将药喝下。
　　一场豪赌换十年风光，也不算亏。
　　药瓶掉落在地。
　　玉楼握着牢房的栏杆，看着纪心言。
　　“对不起。”
　　他留下最后一句话，再也站不住，膝盖弯下去，慢慢跪到地上。
　　脑袋垂下，鲜血从七窍流出，一滴一滴砸在土地上。
　　天牢外，阳光照暖，晃得纪心言闭上了眼。
　　韩厉胆大，争一时之气，不肯杀他。
　　她胆小，不想为不值钱的面子留下隐患。
　　江泯之说过，韩厉这样的人，惹上的麻烦绝不是用钱能摆平的。
　　她那时太天真，总以为身在乱世也能独善其身。
　　其实早在如意金楼，在她接受韩厉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身在局中。
　　即使他们远隔千山万水，即使他们许久不联系，仍会有人盯上她。
　　汪帆框骗她进府衙，足可证明这一点。
　　没有汪帆也会有其它人，安王、沈少归、夏君才……他们都有可能。
　　手握利器才能保护自己，就像她靴筒里的匕首。
　　初夏上前，将裘衣披在她身上。
　　“娘娘，天冷，回去吧。”
　　纪心言点点头，边走边问：“上次闵清土产番石榴还有吗？”
　　“没有了。让他们再送些来？”
　　“好啊，看看能不能在宫里种几棵，还挺好吃的。”
　　“奴婢这就让他们去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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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VIP]
　　纪心言回到养心殿时, 钟洋刚跟韩厉说完话，见到她便行礼退了出去。
　　韩厉手中捏着一张细小的纸条，是炎武司传信时用的。
　　见他面色不好, 纪心言问：“出什么事了。”
　　“夏君才他们逃出大豫了。”
　　“这不是好事吗，不用再有流血牺牲。”
　　“那个孩子死了。”
　　纪心言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那个孩子指的是小皇上。
　　“怎么死的。”
　　“他自小身子就弱，这回接连数月奔波, 没顶住。”韩厉说。
　　他垂眼看着手中纸条。
　　按左司所查, 那孩子未必是自己病的，很难讲大昭太后有没有从中插一手。
　　毕竟现在自己的亲弟弟能当皇上, 没必要再费时费力去支持一个明显不太行的孩子。
　　既然不支持，那最好也不要留下隐患。
　　但这些只是韩厉的猜测。尸体在夏君才手中, 左司的人没办法查到更多。
　　他将纸卷烧了，说：“你去见玉楼了。”
　　“嗯。”
　　韩厉伸手：“我倒忘了把药要回来, 你身上还有这么危险的东西。”
　　“现在没有了。”纪心言道, “安王死了, 王妃被你控制着。剑州四万兵马，实际上已经在你手里了。何必留着他呢, 寻开心吗？”
　　韩厉收手，道：“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已经死了。”
　　“你对他真好。”韩厉看着她, “要是我将来……”
　　纪心言咻地伸手，堵住他的嘴，道：“不会说话可以少说点。”
　　韩厉扒下她的手，在唇边吻了下。
　　“初夏说你最近胃口不好。”
　　“还好吧, 一阵阵胃口不好挺正常的。”
　　“叫太医来看看吧。”
　　“有什么好看的。”
　　“都好几个月了……”
　　纪心言一愣, 渐渐明白他的意思。
　　她下意识盘算起来, 上次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想着想着，她有些紧张道：“要不，叫太医来看看吧。”
　　**
　　养心殿那位有孕了。
　　当这个消息传到前朝时，大臣们坐不住了。
　　自汪帆把持后宫后，每次嫔妃有孕都是只听到水响见不到水花，导致皇室子嗣奇缺。
　　如今汪帆没了，皇上变成明君，立后一事也该提一提了。
　　几个心思活泛的大臣开始明着暗着举荐。
　　公孙阶冷眼在旁边瞅着，心道这帮人就看不出养心殿那位有多特殊吗？
　　倒也不怪他们，毕竟这其中很多弯弯绕绕是他们不知道的。
　　公孙阶自认为比别人掌握了更多内幕，老神哉哉地等着他们一个个碰壁归来。
　　终于在一次早朝时，他正正经经地上奏——既然那位娘娘已有孕在身，又是与皇上出生入死过的，何不立她为后。
　　这主意很快得到另几位大臣支持。
　　皇上谁都不要，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公孙阶开开心心地等着皇上称赞。
　　然而两日后，皇上宣了礼部的人和敬事房太监，按照礼法直接将后宫解散了。
　　该回家的回家，想出家的出家，个个都赐了钱地房，让她们后半生无忧。
　　公孙阶见状，心里慌起来。
　　解散后宫他理解，但为什么他提议的立后一事韩厉也不接受呢？
　　后宫不可能一直空置，韩厉也不可能用自己的身份登基，按理说，这是唯一的方法，除非他不要皇后。
　　但也不行啊，没有皇后，对皇子也不利啊。
　　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还是说，自己哪里猜错了？
　　崇元……崇启……
　　公孙阶心下大惊，难道，这个人不是韩厉？
　　说到底一切都是他猜的，只是他一直笃定自己猜的没错。
　　现在想想，他哪来的自信啊。
　　之前就有传言，说孝宗有个遗腹子……
　　要真是这样，那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
　　公孙阶思前想后，决定入宫问个清楚。
　　他在养心殿与皇上关门聊了大半天，出来时面色古怪，直奔天禄阁查起了宗室档案，在里面连住两晚才回家。
　　一进家门，尚书夫人便迎上，急着问他去哪了怎么两日未回。
　　公孙阶顾不上换衣服，拉着夫人的手关上房门。
　　尚书夫人不是普通小姐，当年辽王起兵时，也是能拿着武器跟丈夫上沙场的。
　　此时被夫君拉手，羞得直骂他老不正经。
　　“夫人，当年你和晋王太妃关系不错，可曾有留着什么纪念物。”
　　尚书夫人脸一沉。
　　“哪还有，还不都被你烧了扔了。”
　　“坏了坏了。”
　　“怎么？”
　　“那夫人，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城门外，先皇说了什么。”
　　尚书夫人面露狐疑之色：“你是指一路打到京城那年的事？你当真要我说？”
　　“这里就你我二人，夫人不必小心。”
　　“先皇说渊儿能征善战一身忠胆是社稷栋梁，让你们切不可伤了他。”
　　“没错！”公孙阶一拍巴掌，“就是这句，我还怕我记错了。其实先皇从来都没想让小晋王死。”
　　“这还用说吗。先皇与晋王一同跟着太|祖南征北战，情谊深厚。晋王死后，先皇还把小晋王带在身边，教他领兵作战。我也是那个时候与晋王太妃熟识起来的。”夫人叹口气，“造化弄人，谁能想，他们二人最后会兵戈相见。”
　　公孙阶道：“我当时因此缓出兵，就为了给小晋王考虑的时间，结果险些让夏君才冲进皇宫。”
　　尚书夫人奇道：“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陈年旧事。你不是去宫里面圣吗？”
　　“这宫里又要变天了。”公孙阶深沉道，“你最近再找找，凡是能证明我们与晋王府关系不错的东西都要收好，能证明当年先皇并非想要小晋王命的东西也要收好。”
　　“这么麻烦干嘛。”尚书夫人面露一丝得色，“我告诉你，最好的证物就在晋王府。”
　　公孙阶一愣：“你是指……”
　　“城西那个宅子啊。”夫人提醒他，“你以为先皇不许人接近那里是因为气愤吗？也许一开始是因为气愤，但这十八年，那里一直有人打扫。”
　　“你是怎么知道的？”
　　夫人斜他一眼：“我自有我的门路，只是这事太敏感，不能说。”
　　公孙阶啧了声，发起愁来。
　　皇上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给出的信息已足够让人往晋王府想了。
　　他在书阁两天两夜，翻遍卷宗，隐隐猜出皇上的真实身份。
　　晋王府唯一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就是小晋王幼弟，时年五岁的沈煜。
　　公孙阶觉得这事有点难办。
　　如果皇上是想以晋王后人的身份登上龙椅，理论上是可行的，毕竟现在论资排辈也排到晋王了。
　　只是总要找一个突破口，不能皇上自己站出来公开身份，得有几个能服人的人证物证。
　　公孙阶觉得自己最多可以证明今上已经死在西戎大营，至于证明晋王后人的身份，他还没那个份量。
　　第二日在朝堂外，几个官员围着公孙阶打听消息。
　　“公孙大人，皇上解散后宫可是为了给养心殿的小主腾路？”
　　“公孙大人，那女子到底是从何处来？”
　　公孙阶有种高处不胜寒之感，就好像他已经跑出去一里地了，这些人还在起步阶段。
　　“诸位稍安勿躁，让事情慢慢发展吧。”
　　他现在也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了。
　　“这话什么意思？”
　　“公孙大人。”
　　“公孙大人！”
　　公孙阶不回应，其它人却不敢闲着，但凡有点脑子的都开始查起来。
　　一查之下，发现这女子竟毫无来头。
　　唯一要说有点关系的，也就是在云州开着一个酒坊，但酒坊规模也不大，背景清清楚楚。
　　原本蠢蠢欲动想提前示好的大臣们这下没招了。
　　一般来说，示好后宫嫔妃都是帮着她的家人升官发财。
　　像这种根本没有家人的可怎么办？
　　有脑子活的，倒也想出了办法。
　　这不是有个酒坊吗？帮着搞搞生意总可以吧。
　　于是从这个月起，远在云州经营了三代的林氏酒坊，突然来了许多客人。
　　帐房先生林乔，在半月时间内，收到了从全国各地过来的雪片般的订单。
　　且全是大量、预付全款，即使她再三强调，酒坊规模小接不动这么多的量，对方仍然坚持，并表示可以等，不管多久都可以，不着急。
　　从没见过这么大世面的林娇儿心里怕了。
　　她跑去商会，请教韦珞。
　　然后，就从韦珞这里听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消息。
　　她家那个女扮男装不怎么着调但很靠谱的纪掌柜可能要当皇后了。
　　林娇儿的精神世界又一次崩塌。
　　这个女人还能干出些什么事啊。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一定是同名同姓认错人了。
　　她瞅着那只小鸟，陷入纠结，机会只有一次，放飞了她就收不到回信了。
　　**
　　养心殿中，借着纪心言怀孕，晨冬吃食拿得更勤快了。
　　不出一个月，本就玉润珠圆的小丫头又胖了一圈。
　　初夏狠狠批评了她一顿，把晨冬直接说哭了。
　　晚上，纪心言将这事当笑话讲给韩厉听。
　　韩厉摸着她肚子，啧啧道：“你怎么不胖呢？多吃点啊。”
　　纪心言拍开他的手：“我吃很多了，就是不胖，老天爷心疼我。”
　　“今日又有人说是你的亲戚，已经抓起来了，过两天再放。”
　　也不知这风是怎么漏出去的，虽然不多吧，但隔三差五就会有一两个自称是她亲戚的人。
　　纪心言在这个世上哪有亲戚，就算有也是以前杏花的，她可不想沾，光一个玉楼已经把她折腾的够呛。
　　“下回有这事别跟我说了。”
　　韩厉点点头，说：“我姐姐要过来了。”
　　“嗯。嗯？！”纪心言抬头，“大昭太后？”
　　“对。”
　　“你怎么不早说，哪天啊？”
　　“你这么紧张干嘛。”
　　“你就这一个亲人了，我能不紧张吗。”
　　韩厉笑笑：“三个月后吧。”
　　纪心言一听，心放下去：“三个月，你这么早告诉我干嘛，害我瞎紧张。”
　　“从大昭到京城马车得走上一个多月，她再准备准备，女人出门事情多，太后出门事情更多。她来也不是来看我，是打着两国邦交的名义。”
　　“那到时候，你是不是要亮出身份了。”纪心言不安道，“会不会有一场刀光剑影。”
　　韩厉道：“我做了最坏的打算，成功是一定会成功的，就不知道会不会见血了。”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已经在帮我了。我给公孙阶透了风，看他能准备多少。”韩厉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多少力量。”
　　大昭太后要回京省亲。
　　这消息一来立刻盖过了立后一事。
　　大昭是一个小国，热爱和平，盛产黄金，国内人人富庶。
　　他们没有强大的武器，也没有彪悍的军人，但极擅医蛊毒之术，再加上背靠雪山，易守难攻，自成一片天地。
　　太|祖战力高峰时期曾与大昭有过交手，对方只出了一个唇白齿红的少年再加两小童，半盏杯工夫，几万将士就如中了邪一样互相厮杀起来。
　　太|祖不得已认输，请大昭王子来大豫做客，并送公主和亲。
　　那王子正是当日施术的少年。他到大昭后，与晋王府的郡主一见钟情，成就了一桩美谈。
　　郡主的婚姻为大豫和大昭带来多年和睦相处，大昭的巫医也曾多次救下大豫人的性命。
　　直到辽京之变，晋王府一夜成空。
　　郡主从国家层面考虑，没有对大豫出手，但从此两国再不来往。
　　先皇数度发去请帖，皆石沉大海。
　　此番郡主主动提出要回京探亲。
　　探的什么亲，晋王府都没人了，就剩一个荒废多年的王府。
　　有年事高的大臣还记得当年那场惨败，生怕郡主是回来算旧帐的，于是提议趁这几个月将废弃的晋王府稍做修缮，以免太过难看。
　　皇上准了。
　　清明微雨中，十八年无人过问的晋王府，终于重开大门。

第 106 章 [VIP]
　　辽京之变后, 晋王府便被封了。
　　登上大宝的辽王明令禁止任何人靠近王府宅子。
　　有人说半夜见宅子里亮过灯，还有人说白天听到井水声。
　　虽然都是无证传闻，但没过多久, 整条街上的人就陆续搬空了。
　　晋王府连周围民居一起，成了一片鬼宅。
　　即便如此，辽王仍没有处理它的打算，一直空置着。
　　新皇登基后，干脆把这处宅子忘了个干净。
　　晋王府开门那日, 韩厉亲自去了。
　　他以韩厉的身份在京城生活多年, 却从没踏入过这条街。
　　门上的封条经风吹日晒早已掉光。
　　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面前出现的景象让所有人吃了一惊。
　　公孙阶是有心理准备的, 但也没想到会这么整洁干净。
　　树冒出新芽，草地上一片浅浅的绿, 石桌擦拭干净，井边有一只桶, 桶是半湿的, 显然有人拿它打过水。
　　园中一草一木皆未荒, 桌椅盆井井然有序。
　　除了安静，一切都和印象中一样。
　　韩厉的脚不听使唤般擅自迈入院中。
　　“谁在这里？”他问。
　　几名侍卫听了, 四下去找，不一会儿,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脚步蹒跚地被带过来。
　　“禀皇上，这人藏在灶房。”
　　老人呃呃啊啊地指指耳朵又指指嗓子。
　　“好像又聋又哑。”公孙阶说。
　　韩厉缓缓走到老人面前，扶住他。
　　老人抬头，双眼浑浊呆滞。
　　他独自生活十八年, 听不见说不出, 早忘了如何与人相处, 即便眼前的是皇上，他也只会用呆滞的目光瞅着。
　　“孙叔。”韩厉低声唤了一句。
　　老人仍然没什么反应。
　　韩厉让人将他扶到旁边坐下，独自往后院走。
　　公孙阶拦住其它人，不让人跟着。
　　韩厉沿着熟悉的小道经过一间间屋子，最后在大哥房前停住。
　　房门边，立着一根银|枪。
　　他上前，把枪拿在手里。枪|头下方，刻着一个小小的“渊”字。
　　院门处，公孙阶命人四处检查，看还有没有人藏着，并嘱咐他们千万不要碰坏了东西。
　　他边等皇上边暗喜。
　　晋王府大门一开，很多事就好办了，再加上大昭太后……他渐渐有了主意。
　　接下来，他得找各位老臣谈谈心了。
　　十八年前的旧事是一笔糊涂帐，先皇不愿处理，不清不白地放在那，今上懒得处理，不闻不问。
　　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处理的时候了。
　　正想着先找谁，就见皇上拿着一根银|枪过来。
　　他忙迎上去，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
　　“这是……小晋王的虎胆明心枪！”公孙阶激动地高声道，“这枪是先皇送给小晋王的生辰礼，精工细作，舞起来虎虎生风。一定是先皇不舍收起来的。”
　　他的激动并非伪装，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推，让他不会为难的方向。
　　韩厉握着银|枪，冷笑一声。
　　“原来他也知道愧疚。”
　　**
　　韩厉去了晋王府，纪心言独自在养心殿。
　　她将一本甘州水患的折子单独放到一旁，下意识盘算起赈灾要多少银子。
　　折子看多了，对这些事多少有点数了。
　　皇上是个大家长，哪哪都要钱，挺不容易的。
　　一个国家想强大，必要先富裕，若仅仅是武力强，最多像西戎那样，打仗可以但永远别想有大起色。
　　提到赚钱的事，她便来了精神，心想不知林娇儿把酒坊经营的如何。
　　她看眼日头，问初夏：“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皇上怎么还不回来。”
　　“奴婢去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初夏就急急回来了。
　　“娘娘，您别着急，皇上没什么事。”她先稳住纪心言情绪，然后才说，“车驾在回宫途中遇刺了。”
　　纪心言吃惊：“遇刺？”
　　“是，但皇上没大碍，受了一点皮外伤。抓到二十来个人，有几个当场自尽，余下都押去天牢了。”
　　纪心言只是吃惊，倒没多担心，以韩厉的身手，能让他受皮外伤，对方已经是高人了。
　　想到这，她问：“什么人这么大胆？”
　　初夏道：“打听不出来，好像说是和孝宗有关的，一个姓夏的。”
　　夏君才！
　　纪心言神情恍惚，慢慢坐回椅子上。
　　初夏见她的样子，吓一跳：“娘娘您可千万别着急，车驾已经进宫了。”
　　没过多久，韩厉回来了，他前胸被刺中一剑，所幸伤口不深已经包扎好了。
　　他面色铁青，一身寒霜，怒气几乎要写在脸上。
　　跟在他身后的人战战兢兢。
　　纪心言上去扶住他，见那些臣子内侍诚惶诚恐，便让他们都退下了。
　　她扶着韩厉坐到桌边。
　　韩厉唇角紧抿，一言不发。
　　纪心言单手顺着他的背，轻声问：“来了多少人？”
　　韩厉嘴角微动，正想说话，一张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气火攻心，再也控制不住，青红色的血丝渐渐从脖颈下漫出。
　　纪心言赶紧拿了帕子，提醒他：“你的蛊毒，冷静点！”
　　“愚不可及！！”韩厉胸膛剧烈起伏，他狠狠锤桌，咬牙道，“他自己要死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拉上那几个孩子！”
　　“孩子？”纪心言下意识反问。
　　但韩厉根本听不见，他直视前方，穿过虚空不知看向何处。
　　“我明明留了一条路给他们……我明明……”他只觉得胸口一噎，内力翻涌。
　　纪心言双手扳上他的脸，用力扭过来对着自己。
　　“看着我！你冷静点！”她一字一句道，“你的蛊毒快压不住了。”
　　韩厉看着她，慢慢稳住呼吸，血丝蔓延的速度减缓，逐渐消失。
　　纪心言用帕子擦去他唇角的血，又快速将桌面收拾好，把那些染了血的东西全都扔进铜盆中，点上火烧了。
　　韩厉闭上眼，仰头靠在椅背上，喃喃道：“进了天牢，还怎么活啊。佑安只有十一岁，他天资聪颖，不该死在这种地方。还有兰芝，她已经牺牲了那么多……”
　　“你别说话了。”纪心言按住他肩膀，命令道，“你去里面疗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韩厉闻言，睁开眼看向她，片刻后嗯了一声，听话地进了随安室。
　　火盆中的东西烧光，纪心言命晨冬留下收拾，自己带着初夏走出养心殿。
　　“娘娘，我们去哪？”初夏问。
　　“准备马车，去天牢。”
　　上次来天牢是白天，这次是夜晚。
　　纪心言挺着微隆的肚子大步往前，初夏一边紧跟一边不断嘱咐“娘娘你慢点小心点”。
　　狱卒哪敢阻拦，忙暗中去请主事的。
　　天牢并非天天有人，此时只关着今日刚抓的刺杀皇上的要犯。
　　还没上过刑，等着明日交给炎武司，就会全部转入内牢。
　　纪心言一眼便看到关在一起的三个孩子，赵小虎，佑安，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
　　兰芝关在隔壁，此外还有十来个壮年男子，三三两两地分别关着，粗粗看过去，纪心言没发现夏君才。
　　狱卒跟在她旁边，小心地问：“娘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的。”
　　纪心言指着关着兰芝和孩子们的牢房，说：“把这两个门打开。”
　　那狱卒立刻跪下：“娘娘饶命，这是天牢，小人不敢。”
　　“大胆！”初夏呵道，“娘娘叫你们做事，什么敢不敢的。”
　　正吵时，外面快步走进一紫衣官员，正是今晚当值的刑部主事，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青年。
　　青年挥手，命那狱卒先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纪心言微隆的腹部。
　　他虽没见过这位娘娘，但早听说过她的名字。
　　跟着皇上从战场回来，一直隐居在养心殿，虽没有位份，但却能让皇上解散后宫的女人。
　　他深深揖首，恭敬道：“娘娘深夜到天牢，可有什么要事？”
　　纪心言看向兰芝，说：“我要带她和这三个孩子离开。”
　　那青年顿了顿，说：“卑职斗胆，想问一句，娘娘要带他们去哪。”
　　“带他们离开。”纪心言重复了一遍。
　　那青年暗自叹气，道：“娘娘可知，他们所犯何事。”
　　“不知道。”纪心言看向他，“但这位姑娘对我有恩，这三个孩子与我是旧识。”
　　那青年又道：“此事卑职需禀告皇上……”
　　纪心言不再听他说，对初夏扬手：“给我。”
　　初夏从袖中取出一个孩童小臂大小的锤子，递了过去。
　　那青年愣愣的，不知她们要干什么。
　　纪心言握住锤子，扬手就要往锁头上砸。
　　那青年大惊失色，一把抓住她衣袖。
　　“娘娘万万不可！”
　　这一锤子砸下去，得多大力气，惊动肚子里的龙种可不是闹着玩的。
　　皇上子嗣凋零，好不容易汪帆死了，终于有人怀上了，若是在天牢里出了什么好歹，刑部都得跟着受罚。
　　那青年情急之下拉了她衣袖，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松开手，原地跪下。
　　“卑职罪该万死！”
　　纪心言不等他说完，一锤子砸上锁头，发出铛的一声。
　　初夏看的出，娘娘悠着劲并未使多大力，但那铛声也砸的她心头直震。
　　她忙上去阻拦：“娘娘，小心身子。”
　　纪心言扬手，再要砸第二下。
　　那青年俯身磕头，道：“娘娘，还是让卑职来吧。”
　　纪心言停手。
　　那青年却不抬头，冷静道：“卑职冯密，六品刑部主事。开了锁，卑职自去请罪，还望娘娘明日能替卑职多言几句，留下这颗没用的脑袋。”
　　纪心言眼中带上歉意，她说：“你死不了，起来吧。”
　　冯密深深叩头，起身将两间牢房的门打开。
　　兰芝又惊又疑地看着他们。
　　纪心言快步到她身边，说：“快点跟我走，你不想他们三个死在这吧。”
　　兰芝看向已经跟着初夏走出牢房的三个孩子，又看向最里面的角落。
　　纪心言跟着转头，虽然看不清，但她想那个应该就是夏君才。
　　她拉起兰芝：“快点。”
　　马车背椅是个隐藏的门，一大三小钻进去，空间勉强够。
　　将门合上，纪心言端坐椅上，后背往门上一靠。
　　“走吧。”
　　初夏驾着马车，行至城门，她亮出令牌，守卫即刻放人。
　　到了郊外，初夏停车。
　　“娘娘，出了城门就安全了。京城往东是港口，奴婢送他们上船就行了，娘娘还是回去吧。”
　　纪心言想了想不放心：“这么晚你上哪找车去，走，快去快回。”
　　初夏不再多话，专心驾车。
　　他们直走了两个时辰，天光发白。
　　港口边，早有一条三层高的大船等在那里，水手们随时准备起锚。
　　三个孩子从密格钻出，揉着发麻的腿。
　　兰芝最后一个出来，看向纪心言，忽地跪了下去。
　　“你这是干嘛。”纪心言吓一跳。
　　“纪姑娘，你给我一句话。”兰芝抬头，“你说了，我就信。”
　　“什么话？”
　　兰芝嘴唇动了动，像鼓起了巨大的勇气。
　　“韩厉真的死了吗？”
　　纪心言微怔，完全没想到。
　　兰芝见她不说话，嘴唇颤抖：“我看到……我看到……皇上躲过了致命的一剑。那是夏将军，凭那个皇上，他不可能躲过的……纪姑娘，韩厉真的死了吗？还是说……”
　　还是说，我们都被他抛弃了？
　　纪心言眼神闪躲。
　　兰芝执着地看着她：“纪姑娘，你说的，我就信，我一定信！”
　　纪心言深吸气，转头看着她，说：“死了。我亲眼看到的，那个韩厉已经死了，龙椅上坐的人，姓沈。”
　　兰芝眼里蓄上泪水：“好，我信了。”
　　纪心言扶起她：“你们攒攒力气，坐船出海很辛苦。”
　　这时，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灰色长衣被海风吹起，又被背后的宽柄大剑压住。
　　少年依旧面色苍白，一言不发。
　　“泯之……”兰芝一脸惊讶，看向纪心言，“他怎么会……”
　　纪心言同样惊讶。
　　江泯之淡淡开口：“有人付钱，让我送他们出海。”
　　纪心言顿时明白这肯定是韩厉安排的。
　　她不再废话，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银子，塞到兰芝手里：“你们快走吧。”
　　兰芝摇头：“不行，我们走了，那夏将军……”
　　“他们活不了了。”纪心言冷道。
　　兰芝抬头：“那我也不走。”
　　“我不是救你。”纪心言道，“我是救这三个孩子。”
　　她一把拉过佑安。
　　佑安踉跄两步，一天未进食再加发麻的双腿让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乖乖被人拽着。
　　纪心言将他推到兰芝面前。
　　“你看看他，他才多大，他天生就该为你们陪葬吗？他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还有他。”她又拽过小虎，“他十三岁，满脑子都是报仇。你和江泯之，你们都是在仇恨中长大的，有多痛苦你们比谁都清楚。你当真舍得让这些孩子和你们一样，在仇恨中长大，永远也没办法享受普通人的快乐吗？”
　　江泯之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第三个孩子被纪心言的样子吓到，偷偷往兰芝身后躲去。
　　兰芝看看他，又看看佑安，说不出话来。
　　“你们的皇上已经死了，你又何必抱着仇恨活下去。”纪心言苦口婆心，“走吧，拿着钱，去海外，结婚生子，好好生活，享受快乐的人生。让孩子们学些真正有用的东西，将来还可以回大豫入朝为官，为百姓造福，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报仇吗？”
　　兰芝嘴唇抖着，眼泪不住往下。
　　她二十年的人生一直是由别人安排的，现在她要决定这三个孩子的未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原来做决定并不是说一句话那么简单，而是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她看向纪心言，她怎么就敢那么坚定地把她们救出来呢，难道她不知道后果如何吗？
　　兰芝发现，这个她从前并没有当回事的女孩，这个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女孩原来一直有着强大的内心。
　　她猛地握住纪心言的手：“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放了我们，那狗皇帝肯定不会饶了你的。”
　　纪心言眉头微皱，道：“你真的以为光凭我就能把你们这么多人救出来？你觉得我有本事找到江泯之，把他引过来吗？”
　　“你什么意思？”
　　“是皇上，是他不想看着这些孩子枉送性命，所以我才敢这样做。是他的默许，我才能把你们送到这里。也只有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江泯之。”
　　兰芝惊讶过后，又像明白了什么。
　　她茫然垂首，低语道：“真的是他吗？”
　　纪心言点点头。
　　兰芝又问：“纪姑娘，这个皇上……他一定很喜欢你吧。”
　　纪心言愣了下，说：“应该……还可以吧。”
　　“那你能不能答应我，让他做一个好皇帝。”兰芝像在说服自己，“如果他能做一个好皇帝，也不枉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奔波。”
　　水手已经拉起锚，撑起帆。
　　纪心言看一眼大海方向。
　　晨光微露，海面白浪轻卷。纵使是最自由的大海，也同样暗藏无数风险。
　　她收回目光，对兰芝道：“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让他做一个好皇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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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7 章 [VIP]
　　回去时马车跑的快了些, 纪心言在里面小睡了一会儿，太阳初升回到养心殿。
　　韩厉一夜未睡，正坐在御案前等着她。
　　见她回来, 他起身将人扶到桌边。
　　“饿了吗？”
　　纪心言点点头。
　　初夏去端吃的。
　　桌上摆的一卷图册，张张都是簪子。
　　一根刚刚修好，已成型的绿檀簪子压在图册上。
　　“你这是在干嘛？”她问。
　　“我担心再被人气得压不住蛊毒，还是手边常备一根簪子，生气了就拿出来磨磨, 再气得不行还能用来当暗器。”
　　他将簪子收进袖兜。
　　“你还要带着它早朝？”纪心言疑惑, “有这么神吗？”
　　“可神了。”他在她头顶亲了下，“辛苦你了。”
　　纪心言抚着肚皮道：“有些事你不方便做, 只好我来了。我现在这个样子，没人敢找我不痛快。”
　　韩厉笑笑：“谁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 你就晕倒给他看，保管吓死他。”
　　“你脸皮好厚。”纪心言斜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快找到江泯之的？”
　　“他一年到头四处寻药, 给人当打手赚钱, 穷的当当响，名气却不小, 我想找不到都难。”
　　初夏端了热粥过来。
　　纪心言吃了两口，打个哈欠：“希望他们能好好生活, 别再闹别扭了。”
　　“你去休息吧。”韩厉道，“我去听听刑部怎么诉苦。”
　　**
　　早朝时，刑部先就刺杀一事奏报。
　　经查证，行凶之人正是朝廷抓捕多年的夏君才, 却不知他为何躲避多年后, 突然以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行刺。其中因由还需炎武司刑讯, 现申请将犯人全部转入内牢。
　　韩厉准了。
　　其余的帮凶必然都是忠义堂的，一并押入内牢。
　　说完正事，提到帮凶，就不得不提起昨夜有人逃狱。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奏报此事，没敢明说养心殿那位娘娘，但话里话外表示刑部在此事中是受害者，皇上或该细查身边人。
　　此言一出，即刻就有几个刑部官员附和。
　　逃走的可是刺杀皇上的逆贼，诛九族都不为过。
　　不过刑部尚书还没那么愣头，他委婉道：“皇上，臣以为娘娘或许不知那些贼人身份，才会一时糊涂。但逃走的毕竟是忠义堂的反贼，若是不罚，实在……”
　　他说到这呐呐停住，因为他看到皇上从袖兜里掏出一细长的物件，又从另一侧袖兜掏出一块布。
　　皇上开始用那布磨那根细长的物件。
　　见朝上没了声音，韩厉抬头：“继续啊。”
　　刑部尚书回神，道：“实在难以服众。”
　　“反贼这个词不要乱用。”韩厉轻描淡写道，“你们说要怎么办吧。”
　　他把皮球踢了回去。
　　这话又把那几人问住了。
　　怎么办？他们能对一个怀着皇嗣的人怎么办？
　　皇上这么问，不就是逼着刑部自咽苦果吗。
　　刑部尚书偷偷看了眼公孙阶，后者眼观鼻鼻观心。
　　尚书在心里骂了他一句“老油条”，然后试探着说：“不如关在养心殿禁足？”
　　这方法不错。其余刑部官员纷纷在心里表示赞同。
　　只要罚了，那错就是那位娘娘犯的，刑部的责任就少了很多。
　　关在养心殿禁足，本质上和没罚一样，皇上应该会满意的。
　　至于那位娘娘到底和忠义堂有什么瓜葛，皇上若介意自然会查，皇上若不介意，他们一个劲催不是犯傻吗。
　　韩厉唔了一声，想了想，有点为难道：“若是因为和忠义堂有牵连就得罚……”
　　他微直起身，瞅着下面一众朝臣：“那堂下诸位可有点麻烦了。”
　　群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太明白。
　　他们一起抱手，齐声道：“微臣惶恐，请皇上示下。”
　　韩厉慢悠悠道：“早在月前，炎武司就送了消息过来。经调查实证，星辰山庄是忠义堂最大的据点，庄主柳南星与夏君才更是义父子的关系。”
　　话音一落，朝堂先安静了片刻，随后一阵骚动。
　　星辰山庄开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成忠义堂的据点了。但皇上金口玉言，又有炎武司的情报，肯定不会错啊。
　　刑部尚书冷汗唰地冒出来。他去年还追加了十万两投资，虽然只是帐面上的，并没有真正出钱。
　　但这种事根本说不清楚，粗粗一算，自己在星辰山庄的本钱少说有百八十万两白银了。
　　公孙阶也是一脑门汗，早知道皇上如此护短，他就拦一拦了，这下差点把自己带沟里。
　　他们这些人，多少都与星辰山庄有联系，每年也没少拿分红。
　　这事牵连的人太多，一时间，大家忘了刑部的麻烦。
　　“朕已命人追拿柳南星。”韩厉朝旁边的小太监点点头。
　　小太监抱着一堆册子上来。
　　韩厉将册子往地上一扔。
　　“这些都是从星辰山庄翻出来的账本，每年利响分红记得清清楚楚，有名有姓的除去，余下多的利全部进了忠义堂的口袋。”
　　公孙阶立刻带头跪下。
　　“圣上明鉴，臣等愚钝，为柳南星所蒙蔽，不知其中缘由。但臣绝无与忠义堂勾连之意，望圣上明察。”
　　众臣纷纷跪地。没人再提昨夜刑部逃犯一事。
　　韩厉收起簪子，温和地表示，炎武司已经查清了，诸卿皆是清清白白的国之栋梁，这些帐本半真半假，他已决定全部销毁。
　　这星辰山庄如此大胆，本该一网打尽，但念其营收能力强大，能为国家所用，便由朝廷一力接管。
　　众臣叩首，皇上圣明。
　　韩厉在心里盘算了下，看自己手中还有多少筹码。
　　嗯，还挺多的，足够嚯嚯。
　　退朝后，大家各怀心事默默出了宫城。
　　到了城外，终于有人开口。
　　“星辰山庄这事诸位如何想？”
　　“还能怎么想，今晚就上书，再不跟山庄有瓜葛。”
　　“那我们投进去的银子……”
　　“你舍不得银子，那就舍得脑袋呗。”
　　“唉……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
　　另一人凑上来：“你们听到皇上今天说‘反贼这个词不要乱用’。”
　　“是啊。”一人狐疑道，“会不会与大昭太后来京有关？”
　　“自然是有关系的，郡主回京，必要提起晋王府和小晋王，若我们不小心喊个反贼出来，依郡主那性子，说不定当场来个撒豆成兵。”
　　“可这样就得先给小晋王平反吧？那可要推翻先皇的决定。”
　　有人看到公孙阶，忙拦住他。
　　“公孙大人，你怎么看？”
　　公孙阶两手在袖中交抱，低声道：“诸公慎言。若皇上给小晋王平反是违逆先皇，那晋王的王位可是太|祖封的，先皇说小晋王是反贼，又怎么算？再者，先皇可曾下过诏书，说小晋王是反贼？”
　　诏书是没有，也不能有啊。
　　小晋王维护的是孝宗。
　　辽王给了孝宗谥号，牌位进了太庙，就是承认孝宗的皇位，那断没道理下诏把小晋王定为反贼，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再联系着辽王与小晋王半叔半父的关系……那句反贼倒更像是气话，只是后来局面已成，覆水难收。
　　“那日晋王府开门，大家也看到了……我言尽于此。”公孙阶道，“皇上今非昔比，诸位日后说话万万三思。”
　　公孙阶说完，上了马车往家中去，心下想着一定要尽快和星辰山庄脱了干系。
　　城门处，仍有几人不肯散去。
　　一人低声叹道：“这么多年了，是该有个定论了。”
　　“当年如果郡主肯与大豫恢复邦交，说不定小晋王早就恢复名声了。”
　　“依郡主的脾气，人都没了，稀罕一个名声？”
　　“此番郡主回京，倒是一个合适的契机。”
　　**
　　退朝后，韩厉走在通往养心殿的甬道上。
　　“钟洋，等那些人转入内牢后，直接赐毒酒，不必刑讯。”
　　钟洋应是。
　　“安王妃近日如何？”
　　“一直在府中静养。”
　　“一定要让她平安生下孩子。这是王叔唯一的子嗣。”
　　“属下明白。”
　　“柳南星的尸体葬在哪了。”
　　“就地葬在雪山上。”
　　“他来自雪山，也算死得其所。”韩厉道，“他的死没有影响山庄生意吧。”
　　“影响不大，我们做的很隐秘。”
　　“星辰山庄很能赚钱，关了可惜，以后就由朝廷全面接手。”韩厉道，“忠义堂那些据点都处理干净了？”
　　“处理好了。坚持反抗的人都已处死，投降的人充入军营，妇人与孩童集中由学堂看管。”
　　“有多少人投降。”
　　钟洋顿了顿，道：“不足一半。”
　　“不足一半？”韩厉反问。
　　“还要再少一些。”钟洋道。
　　韩厉面色沉沉，看向前方巍峨宫殿、空旷广场。
　　柳南星是夏君才从雪山救回来的。
　　那时忠义堂里孩子不多，他和柳南星算是一同长大，也是除了夏君才之外，对他的秘密了解最多的人。
　　柳南星有大昭血统，天生擅蛊，蛊虫便是他帮着找到的，雌蛊也只有他能养活。
　　这个人很危险。
　　为了抓他，炎武司损失了好几个人。
　　如果可以，韩厉不想他死的，如果他愿意躲去大昭不再过问忠义堂的事……
　　他摸向袖中不甚光滑的簪子。
　　他的对手死了，朋友也死了，唯一的亲人远在大昭，熟识的人全部远离了他。
　　他慢慢走回养心殿。
　　一进随安室的门，就见纪心言正低头吐出什么。
　　韩厉吓一跳，三步并两步过去。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他一手抚上她肚子。
　　纪心言被他的样子逗笑了，扬手让他看。
　　“桂圆核。”她调笑道，“你还好吧。”
　　“我当然好。”韩厉一点不觉得尴尬，“太医说少吃桂圆，这谁给你的。”
　　“我才吃了一个。”纪心言不满道。
　　韩厉见桌上放着数张纸，上面记了很多内容。
　　他好奇地拿起看。
　　纪心言道：“这是全国各地的物价，我从那些折子里择出来的。”她指着红笔写的，“这些都是市场紧缺，希望朝廷帮忙协调货物往来。”
　　她笑道：“我现在有点体会到权力的好处了，这种一手资料寻常商家哪拿的到。”
　　她从下面抽出一张纸：“比如齐州，今年流行织绫，但供给不足以至价格奇高。我就想起三个月前临淮来的奏折，上面说因去年织绫火爆，导致今年桑民大量生产恐会积压，希望朝廷收购。”
　　她指着旁边一个数字：“前几天户部上的折子，提到部分物价，果然临淮织绫价格很低。你看，如果这时我从临淮收购织绫运到齐州去卖，肯定会大赚一笔。”
　　“你怀孕了还想这些，要多休息。”
　　“我也不想啊，但我一看到就自动把它们联系起来了。”纪心言道，“可惜也只有我自己看看。”
　　“谁说的。”韩厉拿起那几张纸，“明天我就把这个给户部，让他们去安排。”
　　纪心言笑道：“商贸做起来，还能带动沿途地方餐饮住宿旅游，民富才能国富，国富才能兵强。俞岩在临淮发展商业的模式就很成功，完全可以让其它地方学起来。”
　　韩厉道：“一提到钱，你主意可真多。”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就是在夸你。”他想了想，“我把俞岩调回来吧。”
　　“你不怕他气你？”
　　韩厉摸出袖里的发簪，笑道：“我现在有这个法宝。”
　　**
　　端午临近，大昭使团已行至爻城，再有半月就该到了。
　　这十八年晋王府养护得当，房屋破损情况并不严重，修缮工作提前完成。
　　早朝时，工部将工程进展汇报完，提到牌匾一事。
　　如今的牌匾红漆都掉的差不多了，那上面的字是太|祖亲笔所提，肯定不能报废，只能翻新。
　　但按先皇的意思，这世上再无晋王府，那这牌匾要如何处置？
　　工部不敢擅自做主，奏请圣上。
　　这个话题戳中了大臣们的心事。
　　于是一场关于小晋王到底是不是反贼的辩论在堂上展开。
　　韩厉磨着簪子，没有加入讨论，只安静地听着。
　　不少大臣早就私下与公孙阶谈过，心知在大昭使团来访的节骨眼上，不管对国家，还是对个人仕途发展，支持恢复晋王府都是最明智的。
　　于是这个早在私下辩论过多次的话题很快有了答案。
　　大家几乎一边倒地认为，晋王王位是太|祖亲封，晋王府宅院是太|祖所赐，小晋王作为对孝宗忠心耿耿的臣子，一直就是宗室一员，何来恢复一说。
　　那牌匾是太|祖亲笔题字，是太|祖对晋王的肯定，自要好好爱护，必须请能工巧匠翻新。
　　甚至有人提出，不若趁这次从郡主那边过继一个孩子到小晋王名下，也算是让晋王府有后了。
　　公孙阶默默白了他一眼。
　　韩厉面上无波无澜。
　　他的心愿达成了，但他并没有太高兴。
　　这本是晋王府该得的。
　　辽王与孝宗打起来，辽王赢，登上皇位，孝宗败，得到谥号，牌位进了太庙。
　　他们都得到该得的。
　　而听从太|祖遗训，忠于孝宗的小晋王，却落得个十八年反贼的下场。
　　他用皮料一下一下磨着簪子。
　　安王妃闭门养胎，剑州四万兵马实际在他控制中。
　　柳南星身死、夏君才赐了毒酒，忠义堂已无力回天。
　　他什么都不用怕了。
　　**
　　晋王府的事自有礼部去张罗，恢复小晋王名号，新立牌位，这些全部都在大昭使团到达前完成了。
　　半月后的一天，礼部早早在殿前铺上红毯，文武百官分列两旁，以最高规格迎接大昭太后。
　　韩厉身着袞冕服，头顶冕冠，一身玄色，脊背直挺地站在石阶前。
　　纪心言站在他旁边，紧张地手心冒汗。
　　她一大早起来，就被数个女官包围着，沐浴梳发穿衣。
　　红罗长裙大袖衣、红褙子，上加霞帔，头戴龙凤珠翠冠，一套穿搭整理下来，用了两个时辰。
　　亏着她身体底子好，若是换个人，怕受不住。
　　想到即将见到韩厉的亲姐姐，那个听上去似乎并不好相处的大昭太后，纪心言有点紧张。
　　这让她忽视了群臣看到她衣冠时的表情。
　　礼部尚书心中默想，没行立后大典就先穿上凤冠霞帔，该如何解释才能合情合理。
　　很多人以为，礼部掌管典礼，是要指点皇上应该如何做，事实上，只要干的足够久就会知道，礼部最大的作用，就是替皇室不合理行为找出合理解释。
　　正想着，有轻骑通报，郡主已先一步进入京城。
　　巳时未到，一骑白马自承天门冲入，马蹄声急促清脆。
　　韩厉下意识攥住纪心言的手，所有的激动与期盼都只让她一人知道。
　　纪心言轻动手指，给他微小的回应以做安抚。
　　红毯尽头，远远地出现一匹白马，马上女子红衣烈烈，手中九尺长刀逆光闪烁。
　　钟洋情急要挡在韩厉面前。
　　韩厉摆手让他退下。
　　白马不减速，直冲到韩厉身前一丈远才停下。
　　那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提着长刀大步流星到了他们身前。
　　她将长刀往地上一戳，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
　　“煜儿！”她的声音铿锵有力。
　　韩厉垂首：“沈煜见过长姐。”
　　诺大的殿前广场一片寂静，简单的两句话八个字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
　　公孙阶慢慢弯起唇角。他又押对了一次。
　　作者有话说：
　　下本决定开《魔尊总在暴走边缘》，在这里征求一下大家的想法。
　　你们觉得文案的期待点在哪里？或者说你们想在《魔尊》这本书里看到哪些内容？
　　么么哒~

第 108 章 [VIP]
　　晋王长女沈榕, 三岁习武，五岁上马，九岁时一柄长刀使的虎虎生风, 十二岁跟着其父沙场征伐，英姿飒爽，内心强悍。
　　十七岁回京时与大昭王子在城门偶遇，当年远嫁大昭。
　　第二年晋王战死，她回京吊唁, 见到襁褓中幼弟沈煜。
　　此后二十四年再未踏足京城, 两国关系陷入冰窖。
　　此番破冰，本是群臣心心念念期待的事, 却不想，郡主落地第一句便把大家都震到无法言语。
　　“你易容了？”沈榕看着韩厉的脸。
　　“一点点。”
　　“摘了它。”沈榕道, “这沈家江山，除了你, 还有谁能坐？”
　　韩厉伸手搓下两片片薄薄的皮肤。
　　大臣们忍不住抬头, 就连公孙阶也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韩厉。
　　然而冕冠挡住半张脸, 玉珠摇晃。
　　他们不敢多看，带着疑问又低下头, 谁也不会傻到当那只出头鸟。
　　沈榕看向一旁的纪心言，走到她面前, 笑道：“你就是纪心言吧。”
　　纪心言还没来得及点头，沈榕就在她肩膀一拍：“好样的！”
　　纪心言不知道她夸的是哪件事，只笑道：“见过太后。”
　　沈榕不满：“叫什么太后，我有那么老吗。叫长姐！”
　　她还真不老, 不但不老, 根本是过分年轻了。
　　她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 不管是皮肤、容貌、身段还是举止，无一处不显年轻。
　　她若不说，绝猜不到她是韩厉的姐姐，而且还是大了那么多的姐姐。
　　纪心言依言道：“见过长姐。”
　　韩厉问：“姐夫不是也来了吗？”
　　“他的牛车太慢了，在后面呢。”
　　正说着，一个二十余人的使团队在乐声中缓缓行来。
　　当前是一辆由两头牛拉的车，车上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人。
　　那少年唇红齿白，容貌惊人的美。
　　看的广场上几位老臣险些晕过去，立马想起当年亲眼见自家几万大军互相残杀的可怕情景。
　　当年的大昭王子，现在的大昭太上皇，怎么二十多年没变模样，这都什么邪术啊，真是太可怕了。
　　少年双手扬起，无数蝴蝶从他身后飞起，盘旋在广场上空，将阳光遮住大半。
　　少年合手，那些蝴蝶立刻变成金珠纷纷落下，仿佛下了一场金雨。
　　大臣们看着滚在脚边明珠大小的金球，不敢说也不敢动。
　　大昭太上皇何昭右手抚在心口，微微躬身：“听闻妻弟登上皇位，特备小礼前来。大昭寒酸，唯有黄金多余，请勿嫌弃。万望两国同心，世代交好。”
　　这些金球若都是实心的，拢起来不知得有多少。
　　想到自家空空的国库，户部尚书暗自庆幸，还好对方不知道。
　　沈榕拉起纪心言的手：“你有身孕不好久站，我给你带了礼物，我们进去说话。”
　　大臣们落在后面，等皇上几人进了殿，有胆大的低声问公孙阶。
　　“公孙大人，到底什么情况。”
　　“唉，说来话长，在西戎大营时皇上就已经驾崩了。”他向前方示意，“这位是谁，不用我说了吧。”
　　礼部尚书一合计，抛开宫里那个痴傻的皇子，这皇位还真轮到晋王府了。
　　他忙上前两步：“公孙大人，这是不是说……”
　　公孙阶拍拍他胳膊：“可以准备登基大典了。”
　　他看眼前方与大昭太后并行的纪心言，又补了一句：“还有立后大典。礼部有的忙了。”
　　诸多繁复礼节之后，沈榕与丈夫来到养心殿。
　　大昭太上皇何昭替韩厉把过脉。
　　“你下蛊时落手太重，蛊毒深入骨髓，拔蛊后，又没有及时调养，才会拖延成现在这样。”他缓缓道。
　　“那怎么办？就这样吗？”沈榕急脾气。
　　何昭无奈地看她一眼：“夫人莫急，心急伤肝，容颜有损。”
　　“那你快说啊。”沈榕催促。
　　何昭道：“我给你开一剂药，你先用一年，这一年能保你蛊毒不犯。一年后最好再来大昭让我看看。”
　　“若是一年后不看会怎样。”
　　“也不会怎样，就是蛊毒犯时疼痛难忍。你若能不令它做犯，倒也无大碍。”他端详韩厉面容，说，“我看你也忍过多次了，想来不是大问题。”
　　韩厉点点头。
　　何昭又对纪心言伸手。
　　纪心言指指自己：“我也要看吗？我身体好的很。”
　　不是她吹，原主这身体简直了，平时健健康康也就算了，怀孕连点反应都没有，该吃吃该喝喝，睡觉也不受影响。
　　何昭笑道：“你不想像她一样吗？”
　　他指了指自己的媳妇。
　　纪心言眉一挑：“你是说，青春永驻？”
　　何昭一笑：“没有永驻那么夸张，只是一些养身养心之法，能延续青春。”
　　纪心言立刻坐到何昭对面，麻利地把手递过去，坚定道：“想！”
　　当天晚上，各大尚书府通宵亮着灯，只有兵部尚书早早睡了个踏实觉。
　　大昭使团在晋王府住下，郡主提出想亲眼看着弟弟登基。
　　礼部迅速行动，趁着纪心言肚子还没大到显眼，将登基与立后大典一并操办起来。
　　何昭送上纯金佛像供于庙中，象征两国世代交好。
　　眼看江山稳固，新皇勤勉，沈榕心满意足。
　　立后大典之后，她便启程回大昭。
　　临行前，何昭又给纪心言诊了一次脉，留下数种稀少药材，以及三份药方，交待她如何服用。
　　并且嘱咐韩厉不可太过操劳，最好每两年去一次大昭让他看一看。
　　新皇登基立后的事很快传遍大江南北。
　　初秋午后，蓝紫色的小鸽子带着林娇儿的牢骚飞入皇宫。
　　——皇后娘娘，云州有个酒坊的掌柜跟人跑了，你管不管？
　　韩厉看到信，笑了。
　　他命沿途炎武司卫所以交接棒的形式将林娇儿一路送至京城。
　　到了京城，林娇儿出于礼貌，先去看望当初答应收留她的舅母。
　　在舅母家住了两晚后，她才独自去找京城的炎武司。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误会，钟洋以为她是那些打着皇后娘娘亲戚身份行骗的人，险些将她关入大牢。
　　后来知道搞错了，他赶紧跟人赔礼道歉，又亲自将她送入宫中。
　　但林娇儿气性大，一直不理他，直到见了纪心言才开始告状。
　　纪心言听了始末，笑她怎么还像个小孩子，受了欺负就知道找大人告状。
　　林娇儿狠狠剜了钟洋一眼。钟洋脸登时红了。
　　纪心言遣退其它人，独留林娇儿，低声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她附首过去，将多日来的设想一一讲来。
　　林娇儿皱眉：“为什么呀，你有危险？”
　　“以防万一嘛。”纪心言道，“我多准备几手，有备无患。”
　　林娇儿哦了声，不是很理解她的不安从何而来。
　　都是皇后了，只要不出大错，就连皇上都不能轻易废后。
　　纪心言再三嘱咐：“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如果皇上问起来呢？”
　　“也不行。”
　　林娇儿挑眉：“这不是欺君？”
　　纪心言理直气壮道：“你不让第三个人知道，皇上就不会知道，他不知道就不会去问你，怎么算欺君。再说，云州离京城这么远，谁管你啊。”
　　“我知道了。”林娇儿道，又不放心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真没有。”她笑了下，“皇上对我挺好的。反正你照我说的做就行了，我是掌柜的，还不是为了多赚钱嘛。”
　　林娇儿似懂非懂地应下了。
　　她与纪心言非亲非故，因而只在宫中呆了两日就回到舅母家，又在京城玩了半月才启程回云州。
　　钟洋请旨送她。
　　从京城送到城外，又从城外送到河县，花了一天一夜才返回。
　　第二年，他申请调去云州卫所，假公济私全都写在脸上了。
　　韩厉准了，嘱咐他好好干。钟洋非常受鼓舞。
　　立后大典后不多久，安王府传来消息。
　　安王妃诞下男婴，请皇上赐名。
　　韩厉给孩子起名沈念，继安王王位。
　　又过了数月，纪心言临产。
　　韩厉不顾太医阻拦，寸步不离，生怕她有什么意外。
　　不知是身体素质太好，还是何昭的调理起了作用，生产过程极其顺利，从闹出动静到婴儿呱呱落地不过半个时辰。
　　韩厉激动地当即宣布立太子，大赦天下。
　　这一年，史官的笔写断了两根。
　　**
　　崇启三年，安王妃病逝。
　　韩厉想着安王年幼，怕他被人欺负了，于是命炎武司将人接到宫中，既能培养他与阔儿的感情，也能手把手教导。
　　崇启五年，西戎挑衅。韩厉带兵亲征，着太子监国，皇后垂帘。领兵的仍是公孙阶。
　　半年后，西戎投降，向大豫进贡。
　　除了收到一些战利品外，纪心言另派了一队人去西戎学习养马训马之术。
　　崇启十年，九岁的太子在各部尚书轮番教导下已初备查阅奏折的能力。
　　五年无战事，各地方组团去临淮学习，大力发展商业，国库逐渐充盈，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朝着最好的方向去。
　　初秋，在钟洋陪伴下，林娇儿第五次进宫。
　　她走路风风火火，举止干脆利落，本性展现的十足十。
　　见过皇上后，她如从前一样，关上门与自家掌柜对帐，一对就是一整天，好像总有说不完的话。
　　钟洋向韩厉汇报云州卫所情况。
　　说到后来，他低声道：“皇上，卑职发现一事，不知该不该和皇上讲。”
　　韩厉看他：“你什么时候学得这样说话了。”
　　钟洋为难道：“因为……事关皇后娘娘。”
　　韩厉微讶。
　　钟洋道：“卑职发现，娘娘好像给自己准备了假身份。”
　　韩厉琢磨了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怎么回事？”
　　“卑职是无意中发现的。”钟洋道，“有次娇儿记帐时，把两本帐记串了，她用墨汁盖住。卑职注意到那本帐似乎是西北一个农户的，就留了下心，发现那户人是空身份。”
　　“那也许是你媳妇给自己准备的。”韩厉道。
　　“卑职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心里不是滋味就又查了查。那户人家是种葡萄的，在西北买了一大片地。户主姓李，名寒。葡萄生意还挺好的，每年都能及时往市价贵的地方送。”
　　“李寒？男的？”
　　“是。”钟洋道，“不过，他夫人姓严名欣。”
　　李寒，严欣？韩厉，心言？
　　韩厉笑了下。原来是做了一对假身份，这丫头真是，果然看着能赚的钱不赚心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紧张小心惯了，留条退路而已。”
　　钟洋欲言又止。
　　韩厉看他：“还有什么？”
　　“不止这一个。”
　　韩厉定定地看着他，问：“你是说，还有几个假身份？”
　　“卑职目前查到最早一个在云州，同样是一对夫妻，九年前搬到云州落户，也就是娇儿第一次入宫后回去不久。”
　　“也是夫妻……”韩厉又笑了下。
　　那时他根基不稳，纪心言有顾虑实属正常。
　　钟洋小心地觑他一眼，说：“除了这两对之外，后面都是只一个女掌柜。”
　　韩厉扬眉，所以说后来她准备假身份时就不带着自己了？
　　“到底有多少。”他问。
　　“卑职一共查到四个，大约每两年一个。”
　　“每两年？”
　　“是，就是说，这次娇儿再回云州，就该有第五个身份了。”
　　韩厉抿唇，看向里间。
　　狡兔都只有三窟呢，这丫头倒好，两年一个，她是准备成立商队吗。
　　“钟洋，如果你媳妇背着你给自己留了退路，你会不会很有挫败感？”韩厉问。
　　钟洋聪明地避开这种送命题，问：“那卑职要不要接着查。”
　　韩厉想了想说：“不了，我自己问问她。”
　　林娇儿离开不久，韩厉进去。
　　纪心言给他看两包小衣服。
　　她拿起一件小裙子，越看越喜欢，笑着说：“都是林嫂亲手做的，这包是颜颜的，这包给阔儿。”
　　韩厉坐到她身边，说：“我们出去玩玩吧。”
　　“又去避暑山庄？好多次了。”
　　“去西北，吃葡萄，看星星。”
　　纪心言又惊又喜：“我们能离开这么久吗？”
　　“让阔儿监国。”
　　“胡闹，他才多大。”
　　“两三个月而已，我都会安排好，左司也会发消息给我。”
　　“带不带颜颜？”
　　韩厉说：“看你。”
　　最终，他们两人将孩子们留在宫中，轻装简行踏上去西北的路。
　　沙漠边缘，侍卫们在数仗开外围成圈，守着当中一个露顶的大帐篷。
　　纪心言躺在毯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捏了一个紫亮的葡萄。
　　韩厉问：“好吃吗？”
　　纪心言点头：“西北种出来的葡萄比其它地方都甜。”
　　“你很有经验啊。”
　　“想想就知道嘛。”
　　“要不见见种葡萄的主人，以后让他每年给宫中送。”
　　纪心言道：“见人家干嘛，吃葡萄就好了，不要给人添麻烦。”
　　她转身，枕到他腿上。
　　韩厉下意识去抚弄她的头发。
　　纪心言看着他，笑容浅浅，轻声道：“十年了，老天待我们终究不薄。”
　　韩厉动作微停，顿了顿笑道：“是啊。”
　　纪心言侧过身，阖上眼，头顶夜风吹不到人却让帐中十分舒适。
　　十年间，有各种各样的事可以让他们产生矛盾产生隔阂，但他们各自替对方挡下了，没有让这些事搅乱他们的生活。
　　韩厉看着她仍然娇艳写满幸福的容颜，决定什么都不问了。
　　远处传来驼铃的响声，纪心言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睁开眼时，发现她仍然躺在韩厉腿上。
　　她动了动脑袋，视线穿过空空的帐顶。
　　一道星河自天边滑过。
　　她猛地坐起，推韩厉。
　　“银河，是银河！”
　　韩厉抬头，看向星空。
　　如果多几个身份能让她心安，那就由她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是全文存稿，连载到后期有部分修改，但剧情主线和人物走向都没法动。
　　结局也是一早就定好的，几处引发争议的情节只能通过细节修补。
　　虽然全文存稿让我没办法及时得到读者回馈，但以我目前的能力看，存稿是尽可能保证质量的最好办法。
　　所以下本依然全文存稿再开文。
　　每一本写完都会感觉到进步，每一本写完也都会有反思，希望下本能更好，合掌~
　　休息一段时间更番外。
　　感谢大家一路陪伴，本章发红包。
　　计划中的番外有：
　　养娃、生活、治国，撒糖日常向几章。
　　小晋王、陆骁、玉楼、林娇儿、柳南星番外各一。
　　还有什么想看的，大家可以点，我根据情况挑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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