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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偏执美强惨》作者：路遇泽州

本文文案：
＃我以为我穿的是龙傲天爽文，后来绑定系统我才知道，这是报社向同人，全员疯批无人生还＃
＃拯救疯批美强惨后他们追着我要给我生孩子＃
＃急！我该怎么委婉地告诉他们，我喜欢一个人与他们能否怀孕没有关系＃
——
【任务开启，绑定成功。】
【欢迎您来到小说《傲绝天下：邪帝和他两万八后宫》的同人文《杀死后宫》】
【您的任务是：拯救相关人物，确保全员存活。当系统判定全员生存值达到百分百时，即可送您一次返世机会。】
【温馨提示，世界意识强大，请您谨慎对待】
陈星盐：开始打工。
——
陈星盐的大师兄是妖花成精，雌雄同体，遇见喜欢的人会假孕。
假孕持续一个月，期间若与所爱之人有亲密接触，即可受孕。
一天能生十多个小花精。
大师兄绝情寡欲清冷自持，坚信自己这辈子绝不会爱上任何人。
直到某天早上，一觉醒来，看到一屋子酷似陈星盐的小不点，眼巴巴看着他。
“爹爹，饿饿，饭饭。”
——
魔尊自从被陈星盐舍身相救后就念念不忘，追妻，送天阶灵丹天价秘宝天天开心（？）
几乎把命都给了她。
然而她不为所动，十分冷酷，分文不取，专注修炼。
直到某天早上，魔尊听说那位妖族叛徒给陈星盐生了五儿八女。
魔尊【震惊】：生……生孩子？
魔尊【怀疑】：十三胎？
魔尊【确信】：我也行！
——
后来仙尊、鬼王、丹皇……都知道了这件事。
“我也——”
陈星盐：谢邀，婉拒，专注教育事业，不约。
食用指南：
1.快乐玛丽苏，苏爽甜
2.有男孕情节
2.日更
3.cp已定，切片，全员单箭头女主，结局1V1
4.女主宇宙钢铁无敌直，显性万人迷

内容标签： 女强 打脸 穿书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星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野兽凶猛，而她最擅长教化驯服。
立意：善良的人能让世界更美好


1.  我以为穿成了性转龙傲天   他皱眉，“令……

　　躺在陈星盐身下男人，相貌身材具为上等，气质温柔斯文，像位博学广识的先生，该被人捧着哄着，清心寡欲，优雅自持。
　　
　　现在却被陈星盐压着，面颊、耳尖因羞耻而染上薄红，春水潋滟的双眼平静地望向那欺辱他的女人，一贯的温雅也被冷漠取代，低声道，“妄我视你为亲师妹，没想到你却报了这番心思……”他皱眉，“令人作呕。”
　　
　　刚穿过来的陈星盐：……？
　　
　　陈星盐愣了一下，支起身子，见床边上有桌子凳子，便起来坐过去。
　　
　　桌上有茶，陈星盐刻意忽略床上那人凌乱呼吸冰冷视线，给自己不紧不慢地倒了杯茶。
　　
　　茶是好茶，茶汤清澈，味有回甘——美中不足的，却是那道射来的冰冷凌厉的视线。
　　
　　如芒在背。
　　
　　二人都没说话，楚槿木被下了药，筋酸骨乏，一身修为不见分毫，正躺在床上忍耐着，等药劲过去。
　　
　　陈星盐在思考。
　　
　　三分钟之前她还在屋子里熬夜批改作业，批得累了便看了会小说。
　　
　　那小说三观不正文采感人，陈星盐作为语文老师不是为了娱乐去看，而是为了锻炼自己改病句的能力。
　　
　　所以一字一句看得十分仔细，再加上她超出旁人的记忆能力，小说文本她基本上可以倒背如流。
　　
　　总而言之，是一个典型以上的龙傲天，靠金手指和事故体质，征服两万八美女的故事。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穿过来之后还是女的，床上本来应该是“师姐”的楚槿木变成了“师兄”，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穿的是那本究极龙傲天小说，但现在必须得做出点反应。
　　
　　不然问题可就大了。
　　
　　如果真的穿书，再根据那句台词，陈星盐觉得自己穿的是本书第二十五章。
　　
　　龙傲天偶得神药，可提前花妖花期，他本身就垂涎大师姐的美色，有此神器在手很难不做出些什么。
　　
　　下药，吃干抹净，找爹摆平，收入后宫——一气呵成。
　　
　　楚槿木越发燥热，清明神智也受到巨大影响，人的理性逐渐被妖的欲.望淹没，他软了身子，看向陈星盐的眼中多了点说不清的味道。
　　
　　“来。”声音低沉，又因情.欲而比平日多了几分沙哑，目光迷离，空气中弥散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味，“师妹不是最喜欢师兄了吗？既然做到如此地步，为何现在还呆在那边……”
　　
　　陈星盐理清思路，正想等他药效过了再好好赔罪认错，以后若非必要绝不往来，却不想一回头，楚槿木衣襟大开，露出一片玉白结实的胸膛，活生色香。
　　
　　陈星盐眉头一皱。
　　
　　这药本身就发汗又让人体虚，他们祁琅派又建在高达三千尺的云端上，常年寒冷，屋子里没暖炉，全靠修为硬挺着。
　　
　　容易感冒。
　　
　　迎着楚槿木渴望的目光自然地走过去，展开被褥，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裹成了茧蛹，最后按照自己记忆中的方法打开储物袋，喂他两颗清心丹。
　　
　　“师兄抱歉，是我在你未经允许就用药，想替你医好你每年都要发作一次的顽疾，没想到弄巧成拙，是我的错。”
　　
　　屋子里的香气越发浓郁，楚槿木因着陈星盐这番话，颇为稀奇地找回一丝理智。
　　
　　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吐息皆是炽热的，幸好这种状态他很熟悉，不至于手足无措，让他的愤怒更上一层。
　　
　　陈星盐又给他掖了掖被角，无比真诚地，“药效约有两个时辰，我在门外守着，等师兄恢复好了，我再向师兄负荆请罪。”
　　
　　楚槿木眼睁睁看着她开门关门，留他自己一个人。
　　
　　他胸膛上下起伏，掩面低笑。
　　
　　恶心恶心恶心。
　　这样不堪，放纵，狼狈，向一个渣滓求欢的自己……
　　
　　陈星盐蹲在门口，一边捋剧情，一边掰着手指头算原身调戏得罪过的对象。
　　
　　调戏过的有五个，得罪的少说有十多个——但比起后期，现在的局势显然好太多。
　　
　　一片阴影笼罩住陈星盐，陈星盐抬头望去，眼前的男人逆着光，欣长俊秀，一双狐狸眼弯弯地，唇微弯，似笑非笑，“小师妹怎么在这儿。”
　　
　　啊，真的是说来就来。
　　
　　这位也是原身曾经骚扰过的对象，腹黑又记仇，原文对这个人物的着墨不多，写这个人更多的是为了引出他那生而高贵的“姐姐”。
　　
　　当然这个姐姐现在也许就变成了哥哥。
　　
　　陈星盐站起来，对着封玉一颔首，又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门，如实把刚才情况复述，看着封玉越发阴沉的脸色，陈星盐叹了口气，低声道，“是我不好。”
　　
　　封玉一怔，这倒是奇了怪了。
　　
　　封玉比陈星盐高了大半个肩膀，居高临下地把她所有表情纳入眼底，不屑的同时又忍不住有点纳闷。
　　
　　药必然是她下的，凭封玉平时对陈星盐的了解，她给楚槿木下药也绝不是为了给他治病。
　　
　　那她为何蹲在门外，好像十分愧疚的样子？明明目标近在眼前，她又为何无动于衷？
　　
　　冷冷地看了陈星盐一眼，封玉不再细想，垃圾就是垃圾，渣滓就是渣滓，古怪的垃圾和渣滓也只不过加了个“古怪”而已，并不能改变她的本质。
　　
　　封玉给自己头部上了一层透明结界，以防惑人心智的香味使他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做好准备工作后，推开门跨了进去。
　　
　　徘徊在屋内的花香爆炸一般扑向二人，封玉凝下的结界也没能完全阻挡住这味道，骤然的冲击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陈星盐跟在后面，不知为何，这股气味并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屋子里的花香已经比一开始减弱很多了，陈星盐见封玉一进来，就僵立在原地，有点奇怪地绕过他，走到楚槿木身边去。
　　
　　楚槿木面上的红晕还浅浅地点缀着，轻轻喘息调整着，唇若丹朱，比往常更加红润丰满，竟是被他自己咬肿了。
　　
　　药效已过，但那蚀骨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楚槿木自三年前的变故后，就从没经历过这样大的折辱。
　　
　　他调动体内的弱小妖力，直冲陈星盐眉间。
　　
　　陈家大小姐，背景复杂，听说第六层重“绝凡天”的掌界，是陈家祖父。
　　
　　这也是陈星盐能在第九重“安平天”作威作福，无恶不作的原因。
　　
　　楚槿木在没探清陈星盐的底时，暂时不能明着杀她，但给她一些苦头，还是在他可控范围内的。
　　
　　陈星盐甚至都没察觉到楚槿木对她发起了攻击，封玉倒是看见那缕妖力，却也没说什么。
　　
　　如果陈星盐是普通人，没有背景，照她那种活法，早就死了不下上百次。
　　
　　陈星盐熟读原著，对文中金手指的地点方位和获取方式一清二楚，最近的一个，就在半个月后的沉塘小秘境里。
　　
　　秘境中有一莲花，遗世独立，亭亭净植，只在午夜盛开，一面盛开一面凋零，要想取得极其不易。
　　
　　但这花是楚槿木的本宗，采下并炼制成丹药，可以缓解楚槿木花期的不适，还能帮他提高修为，巩固根本。
　　
　　这只是其中一个使用方法。
　　
　　原主把花抢来后，滴血认主，与花建立联系，间接控制楚槿木。
　　
　　楚槿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任人欺凌。
　　
　　当他目睹龙傲天用花救他娘时，他才知道，原来这东西居然还能这么用。
　　
　　想到这里，陈星盐看楚槿木时，就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怜悯和慈爱。
　　
　　原主后宫两万八，一个家族，只要是女的，无论是妈妈女儿还是姐姐妹妹，都尽数收入后宫，灭绝伦理，惨绝人寰。
　　
　　现在她来了，这种情节就绝不会发生。
　　
　　陈星盐把视线从被欲.望□□得分外可怜 的楚槿木身上撤开，给他倒了一杯茶。
　　
　　递到嘴边，楚槿木紧抿着嘴唇，浑身上下写满拒绝。
　　
　　陈星盐也明白，表现出几分落寞，水放在一边，垂眉耷眼地，“我知道师兄还在生我的气，我也不在这里碍师兄的眼了。”又抬头，眼底盈盈的，“师兄若是想罚我，就尽管罚，若是想要什么，我有的尽可给你。”
　　
　　楚槿木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一梗，气到极点，语气却还是平淡冷漠的。
　　
　　“出去。”
　　
　　陈星盐悄悄松了口气，几乎有些迫不及待地离开了。
　　
　　楚槿木软硬不吃，但很会把场面维持在一个平衡的位置。
　　
　　陈星盐知道，就今天这一劫，楚槿木大概会记一辈子，对“陈星盐”也绝不会再有什么好印象，即使表面上彬彬有礼，暗地里还是憎恶她，甚至想杀死她。
　　
　　但那又怎样。
　　
　　她非常迅速地接受自己穿成龙傲天的事实，却不能立刻把情感代入其中。他人的喜爱或厌恶，追求或杀意，对她而言，都是奔着原主来的，她无所谓，也绝不会受到伤害。
　　
　　她会活着，并且找到回去的方法。
　　
　　要回不去……陈星盐没有继续想下去，她没给自己留下这个选项。
　　
　　船到桥头自然直，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不急。
　　——
　　他通体莹白，未着寸缕，微阖双目，冷漠而静止地盘坐着。
　　
　　无悲无喜，好似一尊玉铸成的高山。
　　
　　三千华发，发尾自然生出一面镜，镜中是三千世界，喧哗，热闹，犯罪，欲望，尽在其中。
　　
　　似有所觉，他忽然动了动眼珠，视线移到一面镜子上。
　　
　　镜子上映出一个姑娘，约有十六七大，普普通通地走着路，时不时在建筑前停下，又走，悠闲自得。
　　
　　他不解。
　　——一个不属于他的造物。
　　
　　驱逐吗？
　　他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复归原位。
　　
　　他又变回那尊无悲无喜的雕像。




2.  随便走走   也不知道那种刻骨的恨意从何……

　　陈星盐随意逛了一会，勉强熟悉了整个祁琅派的大概地形，心中有谱，初来时的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也渐渐散去。
　　
　　“师叔！”
　　
　　陈星盐听着这声音好像是奔着自己来的，略一侧身，却见一位形色有些猥琐的中年人，对着自己摆手，“师叔，我等你好久啦！”
　　
　　陈星盐没想到自己瞎几把溜达也能触发特殊事件，停下脚步，“嗯？”
　　
　　赵吉成见这摇钱树一副不认识自己的模样，挠了挠头，作出憨厚的姿态，“师叔是不记得了吧？前日我邀您去山下逛逛，顺便看看那新开的馆子……”他挤眉弄眼，“都是漂亮的，您肯定喜欢。”
　　
　　陈星盐：嚯。
　　
　　她记得小说里也没这一茬啊——也是，要是按照之前的剧情走，现在她还在楚槿木的房里呢。
　　
　　陈星盐愣了一瞬，立刻拒绝了。
　　
　　她正准备去藏书阁瞧瞧，对于那种寻花问柳的事，她没有想法。
　　
　　赵吉成很会看人脸色，知道陈星盐跟平时状态不一样，瞧着有点生气似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把这么个玩意惹到了。
　　
　　赵吉成不是好人，但面对陈星盐时还是有一点道德优越感——无他，陈星盐报复别人的手段实在是太过龌龊，谁要是惹了她，那倒霉蛋家里无论老少，只要是稍微俊秀一点的，就别想消停了。
　　
　　他家里有三个哥哥两个弟弟，虽然长得不算出色，但万一陈星盐什么时候想换换口味，也是没准的事。
　　
　　赵吉成陪着笑脸，送走陈星盐，又实在不舍得即将到手的提成，又远远喊了一句，“要是哪日小师叔想去清竹馆玩，就报我名字，保准给小师叔安排得妥妥当当！”
　　
　　陈星盐没搭理他，听到那馆子的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
　　
　　清竹馆……
　　
　　陈星盐一面走一面想，终于记起来了。
　　
　　这馆子存在感很弱，可后期差点杀死主角超级反派是在这里长大的。
　　
　　反派心狠手辣，手段非常，虽然人在第九层呆着，但人手和追随者遍布每一个角落，就连离天最近的第二层“极乐天”都有反派的势力。
　　
　　原著是位很能勾起人征服欲女士，读者们的呼声很高，之所以没收入后宫，是因为她脸上身上无法消去的丑陋伤疤。
　　
　　至于她现在到底在不在那馆中，有没有改变性别……
　　
　　陈星盐感觉自己有必要去那一趟，一是为了验证自己有关这个性转世界的猜想，二是为了反派姬灵本人。
　　
　　这本书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姬灵了。也幸亏作者没把姬灵也收后宫里，龙傲天不配。
　　
　　不知不觉，陈星盐就到了藏书阁。
　　
　　祁琅派是第九层最大的宗派，期间不断吞并周围小门派，所以整个宗派鱼龙混杂，有天才，也有像原主一样来混日子的。
　　
　　而总宗的藏书阁是有准入门槛的，只有少部分天资卓越又背景雄厚的弟子，才能凭借手令进入。
　　
　　陈星盐一路上一直在想反派姬灵的事，倒是把这一茬忘了，尴尴尬尬地被堵在藏书阁门口，四周悄悄投来许多看热闹的视线。
　　
　　拦住陈星盐的是藏书阁的书灵，只有人一只手掌那么大，黑乎乎的，五官分明，很有气势。
　　
　　不仅有气势，声音还很大。
　　
　　“说了不让进就是不让进！不管你是谁我都不会让你进哒！”
　　
　　陈星盐本来知道自己没资格后，就准备回去研究研究获得手令的方法，并没打算过多纠缠，引起别人的注意。
　　
　　万万没想到，这小家伙并没理解自己的意思，反而声音越来越大，颤颤巍巍地几乎带了哭腔，“不……不让进！你让人来打我我也不让你进！”
　　
　　陈星盐看这小家伙哆哆嗦嗦，还敢大着胆子维持纪律，心中玩意大起，“哦？那我不让人来打你，你是不是就能让我进去了呢？”
　　
　　书灵一愣，“不……”
　　
　　陈星盐笑眯眯地，没有半点攻击性，悄声说，“你看啊，刚才你说，要是我找人打你，你就不让我进。”她压低声音，“那不就对了嘛——我要是不找人打你，你就让我进，对不对？”
　　
　　书灵觉得她说的好像没什么错，但仔细想想好像又有什么不对劲。
　　
　　它是新生的书灵，并没有前辈们那样丰富的经验，思考一阵，恍然大悟，“你说的对呀！”
　　
　　陈星盐：？
　　
　　它打开结界，仔细看还有点不好意思。
　　
　　陈星盐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摸摸它的头，“傻孩子，对什么对呀。”
　　
　　旁边假装路过，实则在看热闹的路人们都呆了。
　　
　　在他们眼里，就是陈星盐自不量力地要进藏书阁，被书灵拦住，正等着两方发生冲突矛盾呢，没想到陈星盐在书灵边上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书灵竟然给她开了门！
　　
　　要知道无论是新书灵还是老书灵，都很有原则，绝不可能因着什么原因就无故放人进去……
　　
　　有钱能使鬼推磨，看来书灵也不例外。
　　
　　陈星盐调戏完书灵，又从它这简单了解过获得手令的方法后，就离开了。
　　
　　书灵看着陈星盐远去的身影，没忍住，小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感觉脑子晕乎乎的。
　　
　　陈星盐走后，自诩身份地位较陈星盐不差多少的子弟们，也纷纷带着储物袋去找书灵，书灵这才从刚才那种说不出的状态清醒过来，凶狠地，“一边儿去！”
　　
　　弟子们讪讪散开，对陈星盐的嫉妒和不满更上一层。
　　
　　不就是有个好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吗。
　　
　　靠着家族吃饭的废物——等到五年后，通天路开启，她就知道什么是耻辱什么是绝望了。
　　
　　.
　　
　　陈家给陈星盐送了许多书，希望陈星盐在宗里好好学习为家族争光，但书都被原主放柴房里，别说看了，就连回忆起这些东西，原主都觉得恶心。
　　
　　陈星盐与之相反。
　　
　　看着一屋子和柴火混在一起的书籍，陈星盐眼里爆出熠熠星光！
　　
　　是天堂吗！绝对是天堂吧！
　　
　　她迫不及待地一头扎进去，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新的思维宫殿拔地而起，一串又一串思维导图不断建立，陈星盐靠着这些书籍飞速成长。
　　
　　仅三天，她就读完了一柴房的书，再抬头时已是天明。
　　
　　她有点恍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谁，又身处何地，满脑子都是填补进去的理论、阵法和常识。
　　
　　一闭眼睛，囫囵睡过去，躺在一堆书上，明艳的红衣沾上灰尘，脏兮兮的。
　　
　　封玉一开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躺在月光、柴垛和书籍筑成的床里，手里还抓着一本书，精致的面颊上污突突的，几天没梳洗过一样。
　　
　　呵，多有意思，这时候倒显出人畜无害了。
　　
　　他盯了一会，脑子里闪过种种念头，想把她不管不顾的烧死，或者剁下她的手脚，看她涕泗横流地在地上蠕动。
　　
　　只是一闪而逝小想法。
　　
　　他把那副笑面具又挂起，唤醒陈星盐。
　　“小师妹？怎的在这儿睡了，快醒醒。”他蹲下，动作轻柔地拍拍陈星盐的肩膀，“莫要着凉呀。”
　　
　　陈星盐缓缓睁开双眼，声音软软的，“几点了。”
　　
　　“子时。”
　　
　　“哦……”陈星盐翻了个身，反手拍了拍一边封玉的大腿，哄着，“我再睡那么一下下哦，等五点半我再起。”
　　
　　封玉笑微微地看着陈星盐合上双眼，呼吸声逐渐平稳。
　　
　　又推她。
　　
　　“小师妹，醒醒。”
　　
　　陈星盐睡得很死。
　　
　　这好像是一种放纵，封玉又轻轻拍陈星盐的面颊，“小师妹？陈星盐？”
　　
　　毫无反应。
　　
　　他笑，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仅有小指大的晶莹石头，向其中注入灵力，石头活了似的，化成一只虫的模样。
　　
　　封玉把石虫放在陈星盐脸上，石虫爬来爬去，最后竟一头钻进了陈星盐的眉间。
　　
　　做完这件事后，封玉又从储物袋里翻出若干甜品，放在陈星盐身边。
　　
　　这才悄悄掩了房门出去。
　　
　　陈星盐听着声音，确定封玉走远了，这才支起身子，眼中清明。
　　
　　她在封玉拍她脸的时候，就已经真正清醒了，只是因为神奇的第六感，才一直闭着眼睛装睡。
　　
　　收获不少。
　　
　　陈星盐摸了摸自己脑门，那虫子冰凉的感觉还残留在皮肤上，但陈星盐一点不慌，她知道那是什么。
　　
　　书中记载，虫子大名叫玉茧，小名叫寻声虫，对人体无害。大多用来定位和寻人。
　　
　　下蛊者持母虫，当他需要时，将母虫含在口中，便可与受蛊者建立联系，同感同知，但并不能影响受蛊者的精神和行动。
　　
　　下蛊条件也十分苛刻，比起市面上其他蛊种，玉茧堪称鸡肋，不像是毒王谷出身的封玉能拿出手的东西。
　　
　　陈星盐放下手，回忆刚刚那有如刀锋一般的冰冷视线，有点无奈。
　　
　　原著里封玉只占了极小篇幅，龙傲天利用完封玉后就再没他的戏份，而这又是前期，陈星盐穿过来时，龙傲天还没丧心病狂到那种程度。
　　
　　对封玉更多的是口嗨，还没做过实质性的举动，虽然恶心，但还没到让封玉动手的地步。
　　
　　也不知道那种刻骨的恨意从何而来……甚至连害她都不舍得用贵一点的虫。




3.  神展开   您的任务是：拯救世界，确保全……

　　陈星盐想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只觉得这个世界处处透着古怪。
　　
　　熟悉又陌生。
　　
　　一边的小点心模样可爱，味道香甜，勾引着三天不曾进食的陈星盐。
　　
　　陈星盐不担心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它们更像是一种讨好，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吃下了。
　　
　　好吃，封玉还挺懂的嘛。
　　
　　——
　　
　　祁琅派是一个轻松又自由的宗门，内设针对不同修士的学堂，每日都有知识渊博的先生前去讲课，没有课程安排，一切随缘。
　　
　　想上就上，不想上也无人谴责。
　　
　　只是在有着狂热修仙浪潮的祁琅派中，悠哉做派难免遭人白眼与耻笑。
　　
　　陈星盐除外，过于庞大恐怖的背景，让她独立于宗派之外，没人敢明目张胆的笑她，就连议论都得小心点。
　　
　　生怕有狗腿子听到。
　　
　　所以当陈星盐破天荒地出现在学堂里时，其他人都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
　　
　　今天这节课十分特殊，教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老先生是在“安平天”十分罕见的金丹修士，来教他们这些堪堪踏入修仙大道上的人，自然底气十足。
　　
　　陈星盐来得早，抢好离讲坛最近的位置坐好，随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本有关草药的书籍，读了起来。
　　
　　以陈星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真空带。
　　
　　别人都纳闷，甚至恶意猜想，陈星盐是不是看上了即将到来的老先生，这才装得乖乖的。
　　
　　表面上洗心革面，却不知内里藏了多少脏污。
　　
　　楚槿木也来了，屋子里的修士很多，坐得密密麻麻，却静的针落可闻。
　　
　　他一眼就看见了陈星盐，要想看不见也难，毕竟就她那边还有空位，别人宁愿两个人坐一个打坐垫，也不愿意凑到陈星盐身边。
　　
　　孤孤单单的小姑娘，被周围的人群映衬着，几乎显出几分可怜。
　　
　　都是假象。
　　
　　只有陈星盐那边还有空的位置，楚槿木只好挑了个离陈星盐远一点的地方座。
　　
　　不久，封玉也到了，坐在楚槿木前面。
　　
　　楚槿木是花妖，妖力和灵力的运作方式不同，按理来说，他不必来听课，普通修士也教不了他什么。
　　
　　问题就出在，他现在不得不像修士一样生活。
　　
　　自从他不堪忍受，从十二域中的妖域逃到上面来，就失去了使用妖力的资格。
　　
　　大量的妖力会暴露他的位置，若是让那些人找到他——
　　
　　暗无天日的地下，枯槁女人的哀嚎，同族爆体而亡后沾在他面颊上的新鲜血液……
　　
　　楚槿木忍不住收紧手指，那一幕幕仿佛附骨蛆虫，刻印在他的脑海里。
　　
　　陈星盐突然觉得有点冷，打了个喷嚏，这才从书中抽出神来。
　　
　　“大师兄，二师兄。”陈星盐转过头，笑容明朗，“好巧哦。”
　　
　　一句废话。
　　
　　楚槿木和封玉对陈星盐点头回话，面子上双方都过得去。
　　
　　要是平常，陈星盐必然要顺杆子爬，同他们说些有的没的，还时不时用一种让人十分厌恶的视线扫视他们。
　　
　　今天不一样，陈星盐很安静，安静地几乎不像是她。
　　
　　老师来了。
　　
　　他胡子拖地，须发尽白，身形佝偻，好像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
　　
　　但一露面，释放出来的威压就让人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来听课的大部分都是炼气期，极少的一些修士正处在炼气器和金丹期中间的瓶颈中。
　　
　　总而言之，在场的没有人比老先生的修为高。
　　
　　老先生大致看了一圈，对这些学生的资质有个基本的了解，越看越失望，大骂，“一帮朽木！竟连一个筑基都没有！”他把座下所有修士的表情尽揽眼底，“金丹之前，修的是心性，心性上佳，耐得住寂寞，则修仙大道广阔顺遂……”
　　
　　顿了顿，又铿锵有力道：“恕我直言，在座各位尽是装腔作势之徒，嘴上说着要行正道，登天路，却根本没有与此相匹的毅力和意志！”
　　
　　满堂寂静，鸦雀无声。
　　
　　老先生目的达到，满意了，这才缓声道，“士悟其行而后知返，如此看来，各位也不是无药可救，那便开始罢。”
　　
　　手一指，正指得是座下目光游离好似在发呆的陈星盐。
　　
　　“你来。”
　　
　　陈星盐刚还在思考老先生的教学方式，并反思自己如果重操旧业，是否也要改变自己的教学习惯。
　　
　　但还没等她总结个所以然来，就突然被点名，一头雾水地走到台上去。
　　
　　看来是互动式教学。
　　
　　陈星盐对老先生行了一礼，而后便垂首而立，乖的让下面的人毛骨悚然。
　　
　　先生不问凡俗，专心学问，不曾听闻陈星盐的往事，行为举止就十分自然。
　　
　　他抓着陈星盐的胳膊，用一根柳条制成的教鞭点在她的筋脉穴位上，一边讲解，一边让陈星盐用他讲述的方法重新运作炼气功法。
　　
　　陈星盐照做。
　　
　　她理论知识大于实际知识，信了好多年的马克思，让她突然接触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未免有些不太适应。
　　
　　还好自己足够幸运，在暴露出她缺陷之前，就碰上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帮她解决疑难。
　　
　　老先生也挺纳闷。
　　
　　他是看这小姑娘坐得离台子近，叫她上来纯粹为了节省时间，先前一切行为也没有任何异常。
　　
　　只是……
　　
　　其他人不知道，他可看得一清二楚。为了辅助陈星盐，他向其筋脉里注入一丝灵气用以引导，万万没想到，灵气竟如泥牛入海，几乎是眨眼间就被她吸收分解得一干二净。
　　
　　这不应该啊。
　　
　　自己修为定是大过这姑娘的，灵气强度也远超于她，如果不是自己愿意将其分解，就绝不会有被一个炼气期吞噬的可能性。
　　
　　而最怪的是，自从那条灵气链消失后，陈星盐体内的灵气就好像得到了什么指示，疯狂流窜，老先生根本无法压制。而与此同时，陈星盐的修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着。
　　
　　老先生表面稳的一批，讲课流畅听得众修士皆有所感，实际上差点没被陈星盐的异常给烦死。
　　
　　陈星盐只觉得有点暖呼呼的，对老先生的敬意无以复加。
　　
　　看着陈星盐亮闪闪的眼睛，老先生怎么都没办法跟她说出实情。
　　
　　怎么说？就他刚才在陈星盐体内碰见的那灵气乱流，按照以往的经验就是要走火入魔的前兆，有此象者无一不筋脉尽碎，疼得在地上翻滚求饶，以头抢地，抠挖自己的颈臂，恨不得把筋脉硬生生扯出来。
　　
　　哪像陈星盐，好似刚刚泡过温泉，神采奕奕，面如桃花？
　　
　　下课了，众人在煎熬和顿悟中离去，陈星盐被老先生留下。
　　
　　陈星盐跟老先生一起走，没过多久就到了一处稍小一点的房间。
　　
　　看来是老先生自己的屋子，十分简朴。
　　
　　老先生让陈星盐随意坐下，而后自己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陈星盐回味那种玄妙的感觉，好似通天晓地，又好像一无所知。
　　
　　这就是修仙吗。
　　妙啊。
　　
　　老先生终于从自己抽屉的犄角旮旯，找到一小片黑黢黢的，锅底灰似的东西，再一转头，就看见陈星盐周身灵气悄然缭绕，入定了。
　　
　　叹了口气，老先生把锅底灰放一边，不想耽搁天才的机缘。
　　
　　毕竟灵气环身，难得一见。大多是金丹以上的修士突破时才有的异状。
　　
　　虽然她周围的灵气要寡淡一些，但对于陈星盐来说却是正正好好。
　　
　　陈星盐只觉得自己眨了下眼睛，却不想回过神来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点起烛火，夜明珠那是有钱人的东西，老先生的修为又用不起以灵气为油的灵盏，只得用普普通通的烛火。
　　
　　“醒了。”老先生哼了一声，“你这一觉倒是睡得长。”
　　
　　陈星盐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身体格外轻盈，扛水一口气上八楼不费劲。
　　
　　今天晚上，陈星盐连上三层，从炼气六层直至炼气九层，不多时就能筑基。
　　
　　老先生见多识广，比起上面的天才，陈星盐只能算是稍微有点天赋，所以并未过多惊异。
　　
　　三日筑基，半月金丹，不出一年便已是元婴——像封珏这样的天才，老先生接触不到，但也有所耳闻。
　　
　　最让人不平的是，那人竟与陈星盐年岁相仿。
　　
　　老先生叹了口气，不再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把手里的铁锅灰交给陈星盐。
　　
　　“这是？”
　　
　　“你比较特殊，我一时认不出你是什么体质，这石头是给你测试用的。”
　　
　　老先生心中隐隐有个猜想，面上不显，“你将灵力探进去，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陈星盐手指磨蹭铁锅灰，立刻染上灰蒙蒙的东西，想擦又擦不掉。
　　
　　灵力放进去，进入的很顺利，就好像它只是一件死物，什么都没感受到。
　　
　　陈星盐想收回灵力，但它突然发力，抓着陈星盐的灵力攀附上去。
　　
　　与此同时，陈星盐脑海里浮现出一段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有人断成两截，而她站在那人身边，面不改色，手从断开的截面探进去，摸索着抓出一颗仍鲜活跳动的心。
　　
　　有人被锁在冰冷刺骨的水中，身上狰狞的伤口泡得发白，血液引来水中细小的鱼，一张嘴却是尖锐锋利的细齿，啃食他的血肉。她跳进池子里，强行扒开那人紧闭的双眼，灰蒙蒙的一片，已经瞎了。
　　
　　有人躺在床上，四肢被利落斩去，比起人更像是肉块。小腹隆起，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皮肉被顶得几乎可以看见内脏。她坐着，手放在畸形的肚子上轻轻摩挲，而后用力一按，一堆莹白的小人从那人口中钻出。
　　
　　……
　　
　　陈星盐被迫以第三人的视角，看那个自己折磨一个又一个，一群又一群。血腥又变态。仿佛误入了一场永不苏醒的噩梦中去。
　　
　　“陈星盐？陈星盐！”老先生的声音穿过来，影影绰绰好像隔着一层膜。
　　
　　陈星盐缓缓睁眼，烛火跃动着，昏黄的光线让她瞬间想起梦醒前最后一幕。
　　
　　他看过来，他是唯一一个看到陈星盐的人，空洞麻木的眼，血泪，翕动惨败的薄唇
　　
　　——救我。
　　
　　是楚槿木。
　　
　　【任务开启，绑定成功。】
　　
　　【欢迎您来到小说《傲绝天下：邪帝和他两万八后宫》的同人文《杀死后宫然后自杀》】
　　
　　【系统已根据您的性别对世界进行微调，以保证任务的顺利进行。】
　　
　　【小说原文已发送到您的识海，已开放章节“楚槿木”“封玉”。您将在与其他主要角色接触时，解锁相关内容。】
　　
　　【您的任务是：完成相关任务，确保全员存活。当系统判定全员生存值达到百分百，即可送您一次返世机会。】
　　
　　【温馨提示，世界意识强大，请您谨慎游戏】
　　
　　【本次导航到此结束，感谢您的聆听，再见。】
　　
　　陈星盐：？？？？？？？？
　　
　　陈星盐捂着额头，脑瓜子嗡嗡的。
　　
　　她穿的不是龙傲天爽文吗？？？
　　
　　这他妈是什么展开？




4.  姬灵   那人身前跪着满身伤痕的少年，铁……

　　陈星盐辞别老先生，手里拿着灰突突的石头，匆匆往住处赶。
　　
　　系统只响了一次，之后陈星盐再怎么呼叫也没反应。
　　
　　而那块石头，也只不过是最平凡普通的，用来测试灵力属性的东西。
　　
　　她扑倒在床上，闭眼，脑海里浮现出一排头像，头像后面跟着数值。
　　
　　只有封玉和楚槿木的头像亮着，其他都是黑洞洞的。
　　
　　陈星盐试探着把注意力凝到封玉那个小图标上，图标颤了颤，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文字。
　　
　　陈星盐迅速浏览后，心情无比沉重，又去看楚槿木的那个图标。
　　
　　把所有内容全都看完的陈星盐幽幽地叹了口气。
　　
　　太难了呀。
　　
　　现在解锁的两个主要人物，大致的人生走向与原著中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的结局，原著是收入后宫，万事大吉。
　　
　　而在同人文里，封玉被主角丢进万虫窟里，日夜受虫折磨，最后化成人虫，为主角驱使。
　　
　　楚槿木化身生子机器，强制生子，直到生命力全部耗光。楚槿木的孩子们都被主角吃掉，用来增长修为。
　　
　　变态，太变态了。
　　
　　陈星盐盯着床沿，幸好他们祸难来源于主角，而她现在是主角，只要她离他们远一点，就不会有太多问题。
　　
　　至于那些数值……
　　
　　封玉是73，楚槿木是62，不高不低。
　　
　　其他未解锁人物的数值平均在70以下，其中两个格外突出，一个是9，命悬一线；一个时而89，时而21，疯狂跳跃快乐蹦迪。
　　
　　就很让人一言难尽。
　　
　　陈星盐现在还没弄懂这个生存值是什么东西，估计是和人物生命状态有关
　　
　　不急。
　　
　　陈星盐数了数，一共有十五个人，这十五个人都是主角命运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而现在只解锁了两个，剩下十三个……
　　
　　系统说世界意识十分强大，如果系统说得没错，那她不需要刻意去找，该出现的人自然而然就会出现吧。
　　
　　陈星盐突然想起姬灵，不知道大反派有没有算进这里面。
　　
　　看了眼窗外皎洁的月亮，陈星盐一个鲤鱼打挺，窜下床。
　　
　　既然都想到这了，那就去看看去吧。
　　
　　——
　　
　　清竹馆。
　　
　　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大门口两只大红灯笼高高的挂着，楼里尽是喧哗嘻笑的声音。
　　
　　陈星盐一走进门口，就有小厮迎过来，笑得夸张，“陈小姐来了呀，快快快，我们馆自打营业就等您来呢，您要是……”
　　
　　都是恭维话，陈星盐懒得听，打断他，“带我进去。”
　　
　　“诶，好嘞！”
　　
　　小厮见陈星盐兴致不高，很有眼力见地没再没话找话，只言简意赅地介绍馆里的各色美人。
　　
　　即便如此，小厮也是说的口干舌燥，见陈星盐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小心问道，“小姐喜欢哪个？是王公子？季公子？还是新来的那个周公子？还是……”
　　
　　陈星盐抬手示意他停下。
　　
　　“都来。”
　　
　　小厮一怔，很难维持脸上的笑了，诧异道，“都……都来？”这胃口可真够大的。
　　
　　陈星盐没回话，只看了他一眼，小厮就恢复常态，匆匆去找人了。
　　
　　没过一会，小厮带着一溜风格各异的帅哥进来。
　　
　　陈星盐一一看过去，帅哥帅是帅，但都不是她要找的人。
　　
　　沉吟一会，陈星盐又把小厮找来，“把姑娘们也叫来。”
　　
　　小厮：？？？
　　
　　清竹馆主要是接待男客，像陈星盐这样的女客很少，为她们准备的人不多，但也都是精挑细选的。
　　
　　总不至于，见男的少，就去吃女的吧？
　　
　　这陈家大小姐可真是……真是不一般。
　　
　　小厮憋了一肚子的话不能说，从陈星盐的包厢离去，准备给她把馆里还闲着的姑娘给她安排上。
　　
　　而陈星盐在屋子里，坐着，身边围着一群风姿绰约的老少爷们。
　　
　　一会让她喝酒一会让她吃糕点，烦得很。
　　
　　陈星盐把自己身上带的钱分出十分之一来，给他们平分。
　　
　　她没经验，但看他们的表情，这个钱数应该还可以。
　　
　　陈星盐仔细回忆原著，算了算，按时间线来说，姬灵现在应该是十一二岁，眼前这些人都已成年，明显不是自己要找的人。
　　
　　陈星盐又在这种让她头皮发麻的环境里坚持了一小会，见小厮还没带人来，也就不勉强自己，扒拉开他们，想去外面透透气。
　　
　　清竹馆前面营业，后面休息。陈星盐直接翻窗，从三楼跳到有些空荡的后院，稳当落地。
　　
　　一抬眼，就见有人手持一把烧红的铁钳，诧异地看着她。
　　
　　那人身前跪着满身伤痕的，□□的少年，铁钳离他只半寸距离，灼灼红光映出他那张瘦削却精致美丽的脸。
　　
　　咔哒。
　　
　　解锁一栏，是姬灵。
　　
　　他也发现了陈星盐，望向她时，黑压压的眼睛没有半点情绪，好像死人，又或者别的无生命力的什么东西。
　　
　　他眨眼，忽而咧嘴一笑，猛地往炙铁上撞去！
　　
　　生存值飞速下降——22，13，6。
　　
　　陈星盐瞳孔一缩，她飞速奔去一脚踹开铁钳，与此同时骤然下跌的生存值也涨了回来，甚至比之前还高。
　　
　　高也不是特别高，32。
　　
　　陈星盐惊魂未定，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吓死爷了。
　　
　　那人看陈星盐缓过劲来，这才敢开口道，“陈小姐头回来，不熟悉这儿，您请跟我来，这就带您回去。”
　　
　　说罢，又嫌弃地撇了一眼地上昏厥的姬霜，随手扯过一张破麻布给他盖上。
　　
　　他把铁钳放一边，讨好道，“这孩子不听话，正教着呢，冲撞了您……”
　　
　　“多少钱。”
　　
　　他一愣，立刻反应过来，笑出一脸褶子，“害，您还提什么钱，就这小崽子，您能看上他那都是给我们清竹馆面子……”
　　
　　地上那小崽子漂亮是漂亮，就是不好教，更确切一点，是根本教不了。
　　
　　一身倔骨头，打碎了揉得稀巴烂，却还是硬的，一摸扎手。但凡闻到半点肉味，就跟疯了似的往上咬。
　　
　　即使是他这样手段高明经验丰富的，方法用尽，也只能让折了腿的小崽子跪着——跪是跪了，用烙铁吓唬他，要把他眼睛烧烂的时候，也没半点恐惧，迎上来，不怕疼，不要命。
　　
　　天生的疯子，讲不透说不通。
　　
　　食之无用弃之可惜，倒不如送给冤大头做个顺水人情。
　　
　　陈星盐没搭理管事滔滔不绝的废话，径自走到姬灵那边去，把破麻布掀开丢到一边。
　　
　　露出一具残破不堪的身体。
　　
　　衣服碎成一条条，骨瘦嶙峋，露出的皮肤青紫交加，没见血，不会留疤。
　　
　　脸没伤，精致到模糊了性别，就是惨白惨白的，还有俩大黑眼圈，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他几乎就是一个死人了。
　　
　　陈星盐不忍继续再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大毯子，卷起姬灵。
　　
　　又随手抽出一小块灵石，扔给管事。
　　
　　“够吗。”
　　
　　管事看陈星盐面色不善，点头哈腰，“够够够，您要是觉得这孩子不好管，大可给我们送回来，等教好了，您要是还喜欢，就送您。”
　　
　　陈星盐一言不发，走了。
　　
　　抱好怀里的姬灵，陈星盐捏碎传送玉石，立刻到达自己的寝室。
　　
　　这手操作让管事啧了一声。
　　
　　真不愧是陈家，底蕴丰厚，这么珍贵的东西说用就用。
　　
　　也就是因为陈星盐是他们这一代的独苗，所以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身上放。
　　
　　听说前不久陈家有小少爷降生，降生时天生异象，有七彩祥云和神鹿奇鸟停在府前，一出生就这么大阵仗，和其他天才类似，往后也差不到哪去。
　　
　　至于这陈星盐，陈家嚣张跋扈毫无贡献拉屎不擦屁股的大小姐……
　　
　　□□师摸了摸下巴，阴阳怪气地笑了笑。
　　
　　估计也快乐不了几天了。
　　
　　——
　　
　　陈星盐把姬灵放桌子上，摊开毯子，试图唤醒他。
　　
　　失败了。
　　
　　现在是深夜，姬灵的状态一时也不能见人，他动不了手，只能靠陈星盐自己处理伤口和清洁问题了。
　　
　　陈星盐打了两大桶水，给他擦身子。
　　
　　不用力就擦不干净，用力会让那些瘀伤更疼。
　　
　　叹了口气，陈星盐到底没能下得了狠手，只简略的大致擦了一遍，就把他放到自己床上。
　　
　　被子是陈星盐早上晒的，她展开盖到姬灵身上。
　　
　　“好梦。”
　　
　　陈星盐习惯性地说了一句，然后一边伸懒腰一边往外走，她也困了，需要休息。
　　
　　黑漆漆的屋子静谧无声。
　　
　　姬灵缓缓掀开眼皮，看向陈星盐离去的方向。
　　
　　他的确昏了过去，但等陈星盐试图叫他起来时，他就已经醒了。
　　
　　他感受到陈星盐小心的动作，感受到陌生到让他屏住呼吸的温柔。
　　
　　她叫自己姬灵……
　　他没有名字，奴隶从来都不配拥有名字，那姬灵是谁呢。
　　
　　被那样温柔的叫着。
　　如果他是姬灵就好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她会打他吗？会把他扒光了地扔在雪地里吗？会用烙铁融化他的眼睛吗？
　　
　　他该趁机逃跑吗？
　　当然了，他该逃，逃出被窝，逃出这里。快逃快逃快逃。
　　
　　但麻木的身体，好像又恢复了知觉，好疼呀。
　　
　　他把温软的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大半边脸，又轻轻蹭了蹭。
　　
　　他阖上眼。
　　明天再说吧。




5.  教育   姬灵缺爱，那就给他爱，用爱去浇……

　　清晨，陈星盐一觉醒来神清气爽，洗漱后在院子里站定，翻出一把木剑，按着记忆力书上的方法练了起来。
　　
　　陈星盐也只是试试，她从来没练过剑，原主也没练过，没想到很自然的就挥舞起来，一招一式连贯自然到让她自己都很惊讶。
　　
　　陈星盐做完最后一式，深吸一口气，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收剑转身。
　　
　　小孩子躲在门后面，和陈星盐的目光正对上，刷地关门藏了起来。
　　
　　陈星盐慢慢走过去，看着紧闭的房门，敲了敲。
　　
　　“我能进来吗？”
　　
　　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
　　
　　小孩子一声不发，背着手，低头看地。
　　
　　陈星盐看了眼他过于瘦小的身形，蹙眉，从自己柜子里找出好多小零食来。
　　
　　“你先吃这些垫垫肚子，一会带你去吃早点。”
　　
　　他迅速看了看那些散发着诱人气味的食物，右手紧了紧，小声道，“都给我？”
　　
　　声音有点哑，但还是很好听，脆。
　　
　　陈星盐摸摸他的头，温和道，“当然。”察觉到姬灵的僵硬，陈星盐就后退一些，减少他的压力，“你先吃，我去打两桶水，给你洗一洗。”
　　
　　他看陈星盐确实离开，这才松开自己右手，手中攥着的花瓶碎片刺破手掌，血液缓慢渗出，滴落在地。
　　
　　他想起来自己差点把管事喉咙咬断那回了。管事不给他水和饭，给他关笼子里，放太阳下，一晒就晒一天。
　　
　　他渴极，盯着自己手腕看了一会，几乎听到血液奔腾的声音。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其自然。
　　
　　撕裂、吮吸。
　　
　　昏迷。
　　
　　回归现实。
　　
　　他动动手指，抓起一块小糕点塞进嘴里，一块又一块，几乎不咀嚼，吞进去，咽，再吞再咽。
　　
　　陈星盐提着两大桶水回来时，桌面上就只剩空空的盒子了。
　　
　　这给孩子饿的。
　　
　　他站着，还维持着陈星盐一开始看他时的姿势，乖巧，又有种说不出的阴沉。
　　
　　陈星盐把桶挪进屋里，“你可以自己洗干净吗？”
　　
　　“嗯。”蚊子似的声音，发顶乱翘的黑发轻轻动了动。
　　
　　他抬眼迅速瞄了一眼陈星盐，这回声音大了一点，“谢谢。”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
　　
　　不戳，针不戳，还有呆毛。
　　
　　陈星盐虽然被他可爱到了，但脑袋清醒，有些事情不得不注意一下。
　　
　　他手上攥着什么东西，空气中有浅淡的血腥气。
　　
　　之前没问，是感觉他仍在警惕，问了也是白问，还容易激起他的负面情绪。
　　
　　现在吃了点甜的东西，心情比较放松，这时候再接触效果更好。
　　
　　迅速扫了一圈房间，角落里的花瓶没了，地面上有血迹。简单思考，就能得出结论。
　　
　　陈星盐凑过去，单膝蹲下，从下到上去看他。
　　
　　他被遮住的眉眼一览无余。
　　
　　是真的好看。
　　
　　陈星盐忍不住感慨，就是太瘦了，又经过虐待，眼里没有少年人的精神气。
　　
　　问题不大。
　　
　　姬灵还小，时间还长。
　　
　　陈星盐认真地看着姬灵的眼睛，缓慢又轻柔的，是一种商量的语气，“可以告诉我手里是什么东西吗？愿意让我看看吗？”
　　
　　姬灵没有反应，陈星盐看着他，耐心等待着。
　　
　　姬灵终于动了，像卡顿的小机器人，手指慢慢展开，露出皮开肉绽的手掌。
　　
　　牵动伤口，他疼得手一抖，染血的花瓶碎片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脸上没特别的表情，似乎已经习以为常了。
　　
　　陈星盐默默捡起碎片放进怀里，给他的手上药。
　　
　　姬灵恢复能力极强，药吸收得极其迅速，伤口肉眼可见地复原，结痂。
　　
　　要不是这天赋，他早在清竹馆死好多回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命硬。
　　
　　他垂眸，陈星盐认真地给他包扎，手帕缠在他受伤，白皙修长的手指灵活运动，给他打了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就像对待一个人，一件珍宝，而不是狗，不是垃圾。
　　
　　他收起手指，轻轻摩挲柔软绢布。
　　
　　姬灵……如果他是姬灵就好了。
　　
　　“好啦。”陈星盐因为个人兴趣学过急救课程，却一直没有实践的机会，头一次上手，居然还很不错。
　　
　　这样就不怕洗澡了。
　　
　　拍拍姬灵的肩，陈星盐站起来，“你先洗，衣服放在床上了，我先去买早饭，很快回来，然后在外面等你。”顿了顿，陈星盐继续道，“洗完之后，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聊。你觉得怎么样？”
　　
　　他轻轻点头，额发过长，陈星盐站起来之后就看不见他表情了。
　　
　　该买个剪刀。
　　
　　她兴趣广泛，理发略懂一点，复杂的不会，给小朋友剪一剪还是游刃有余的。
　　
　　姬灵现在状态很不对劲，陈星盐能感觉到，他藏着一层更深的负面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让他能对自己的疼痛无动于衷，是一种漠然。
　　
　　但在那种情况下，也难怪。
　　
　　陈星盐从教不过五六年，经验没有老教师丰富，却有一颗比任何人都热忱燃烧的心。
　　
　　姬灵缺爱，那就给他爱，用爱去浇灌爱。
　　
　　她几乎可以预见，姬灵未来正直勇敢，自信自强，坚定幸福的模样了。
　　
　　——
　　
　　祁琅派占地广，各种基础设施都很完善，挨着各个修士住处修建商业街，招募山下普通人定点经营，早市正开，整个山头十分热闹。
　　
　　陈星盐随意逛着，她不知道姬灵喜欢吃什么，索性每样都买一点。
　　
　　反正钱多。
　　
　　回去时，陈星盐手上提着一大堆东西，除去说好的早餐外，还买了一些零食和给姬灵的日常用品。
　　
　　“我回来啦。”
　　
　　陈星盐把买的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呼唤姬灵，“姬灵，洗好了就出来吃饭吧。”
　　
　　门缓缓推开，姬灵头发没擦，身上衣服穿得七扭八歪，水珠打湿了他肩头的布料，看着可怜巴巴的。
　　
　　陈星盐用一条大毛巾罩住姬灵的头，以一种让人十分舒服的力道给他擦头发。
　　
　　姬灵不挣扎，眯着眼睛，顺着陈星盐的力道轻轻摆头，难得有了点孩子模样。
　　
　　擦干头发，又在陈星盐的监督下换上干净衣服，二人才开始吃饭。
　　
　　等吃饱喝足，陈星盐调整自己的情绪，酝酿一番，严肃道，“虽然很突然，但我想收你为徒，姬灵，你愿意吗。”
　　
　　其实并不突然，昨天陈星盐想了好久，否定许多和他建立联系的方案后，才做出这个决定。
　　
　　师者，授业解惑，以己渡人。
　　
　　姬灵缺少安全感，一段稳定的关系能提供他缺少的东西。
　　
　　姬灵用指甲抠弄自己手指，声音哑哑的，“愿意。”
　　
　　“乖孩子。”陈星盐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气凌然，“今天师傅就教你最重要的一件事，你准备好了吗！”
　　
　　姬灵轻轻点头，大拇指已经被他抠破皮了，可他就像没有知觉似的，尖利参差的手指尖一个劲的往破处刮。
　　
　　在紧张，在不知所措，在用这种方式找回他熟悉的感觉。
　　
　　陈星盐把他手拢进自己的手中，合起来，紧紧的。温软的手掌，安抚的温度。
　　
　　“自爱。”陈星盐轻轻展开他的手，“疼吗？”
　　
　　姬灵眸光微动，手指放松下来，任由陈星盐给他伤处涂药。
　　
　　就是不说话。
　　
　　陈星盐叹了口气，用小刀在手指上划了小小的一个伤口，没控制住力度，划深了，一串血珠从伤处冒出。
　　
　　陈星盐蹙眉，她没吃过苦，这点小伤口就让她有点难受了。
　　
　　姬灵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抓起陈星盐的手要放进嘴里。
　　
　　陈星盐制止他。
　　
　　“我觉得很疼。”陈星盐继续道，“这是我的手指让我求救。我的手指对我很重要，今天咱们吃的早餐就是靠它拎回来的。”
　　
　　“所以我要保护它。”
　　
　　涂上伤药，陈星盐恢复能力没有姬灵强，估计要两三日才能愈合。
　　
　　但值得。
　　
　　根据陈星盐的观察，姬灵现在性格有很大的缺陷，自我认知不足，面对正常世界正常善意，有自残自虐的倾向。
　　
　　他试图用伤害自己这种方法来发泄自己的无所适从，来找到自己熟悉的感觉。
　　
　　而陈星盐要做的，就是唤醒他的自我，让他尽快熟悉认识正常情感的处理方式，提高他对自我的认同感。
　　
　　陈星盐并不担心姬灵的学习速度，他的人格是坚定顽强的，野草一样，想活，又不怕死。
　　
　　陈星盐摸摸下巴，一套教学方案在脑海中逐渐成型。
　　
　　姬灵轻轻触碰平滑的指腹，伤口已经愈合了，连疤都没留一点。
　　
　　他无所谓自己受伤，因为疼痛是常态，很快就能复原。却不想看到陈星盐破半点小口子。
　　
　　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不想，看到她的血心里就难受，慌。
　　
　　陈星盐想了想，编了一个谎话，“你是我的徒弟，咱们两个是有联系的，你的疼，我也会感觉到。”
　　
　　姬灵猛地抬头，“不！”
　　
　　陈星盐目的达到，狡黠地笑，“驳回。所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哦。我可是很怕疼的。”
　　
　　姬灵一时半会儿不能理解她的话，陈星盐又不想他再伤害自己，就选了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等姬灵成熟一些，再戳破这个谎话吧。
　　
　　现在有其他事要做。
　　
　　陈星盐蘸着豆浆，在石桌上写下姬灵二字。
　　
　　“这是什么？”
　　
　　看着姬灵说出“桌子”时，陈星盐就知道，她该回归语文教师的人设了。
　　
　　性格塑造和扫盲教育，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6.  魏良恒   “你在看什么？”

　　陈星盐自觉知识储备不足，教导姬灵认字倒还算简单，等日后真要领他入仙途修炼，凭她这只熟悉小说设定而不知运作方法的外行，是绝对教不了的。
　　
　　修炼知识大部分来自家族，没有家族的天才去藏书馆也能找到自己想要的。
　　
　　流传在市面上，供普通修士修行的资料很少，毕竟修仙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在陈星盐看来，这儿的氛围基本类似更加严肃冷漠的高考。
　　
　　没有少年情谊共享资源，大多是防备和敌意。
　　
　　陈星盐现在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状况。
　　
　　家族一个月前来信，老长一篇，简单概括，就是弟弟出生，你没用了。
　　
　　原著里没这事。
　　
　　陈星盐奇怪一下，不慌。
　　
　　系统对世界进行微调，将原主后宫全部性转，原主妹妹变成弟弟倒也在陈星盐的预料之中。
　　
　　但世界观等小说框架没变。
　　
　　总而言之，就是家族那边的资源断了，每个月的例钱虽然准时送来，但除此之外就别无他物。
　　
　　原著里是举家族之力以供养一人，天材地宝灵奇幻兽，只要他要，二话不说必然奉上。
　　
　　全书最大金手指之一。
　　
　　现在金手指嘎巴折了，陈星盐只能靠自己，瞬间从富二代变成负二代，反差不可谓不大。
　　
　　过去那些狗腿子们散个净光，不止如此，碰见她时还冷嘲热讽，一副要在她头上蹦迪的模样。
　　
　　陈星盐不动怒，不羞恼，亦不像他们想象中那样狼狈落魄，过了一段时间他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就去找别的乐子了。
　　
　　得偿所愿，陈星盐开始准备藏书阁准入资格考试。
　　
　　托书灵的福，陈星盐的学习有了方向。她先去集市花了大部分灵石买下自己没有的典籍，分门别类，十天看完。
　　
　　在此基础上，陈星盐找到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和天赋所在，也找到了需要重点攻克的薄弱点，针对自己制定计划。
　　
　　去听课，认真又热情，无视别人异样的眼神，一心向学。这样的学生老师爱教，有的虽然听说过陈星盐之前顽劣，但现在是现在，他们都抢着给陈星盐上课。有些教授课程相似的甚至起了冲突，差点打起来。
　　
　　并不夸张，陈星盐好学又聪明，懂得自己思考，表达能力极强，找他们提出问题时总要聊上好长时间。最后不只是陈星盐，就连他们也有所收获感悟，长久桎梏的修为也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陈星盐最近行为举止极其异常，看得很多人都心理不适，越发焦虑。
　　
　　简而言之，就是酸，巨酸无比。
　　
　　他们爽不爽不关陈星盐事，她快乐就完事了。
　　
　　陈星盐认真时，行动力和专注力十分恐怖，这样一来就很难没有提高。
　　
　　半年一次的藏书阁考核到了，考生在笔训室集合。
　　
　　陈星盐是最先到的，坐在椅子上盯着地面上一条小而不起眼的裂缝，脑中闪过无限想法，玄之又玄。
　　
　　这些时间的学习，让陈星盐完全沉浸到这个世界里去了，精神层次跃升，看什么都能有点新的感悟。
　　
　　是一个很矫情的状态。
　　
　　“你在看什么？”
　　
　　有人走过来，问她。
　　
　　陈星盐抬眸，眼前人身着淡青仙袍，精致灵玉束冠，嘴角微勾带着笑意，深邃柔情的眼里映着自己的身影。
　　
　　好像你就是他的心上人，是他的世界。
　　
　　陈星盐听脑子里咔哒一声，拉高全场分值的那栏解锁，头像正是眼前这人。
　　
　　魏良恒。
　　
　　陈星盐眨眨眼睛，指了指自己脚边上的一小条裂纹，“这个。”
　　
　　魏良恒顺其自然做到陈星盐旁边，抽出一把扇子，展开，扇面上点着团墨，好像毛笔蘸多了墨水，不小心落上的。
　　
　　他没再和陈星盐说什么，就好像刚才只是随便问问。
　　
　　陈星盐继续盯着那条小缝，等着考试。
　　
　　原著里，魏良恒给龙傲天戴绿帽，还差点把龙傲天搞死；陈星盐趁着空闲又迅速浏览一遍神识里解锁的剧情——魏良恒再度升级，弄了数十个绿帽，还在龙傲天面前表演，最后浪过头，自己把自己作死了。
　　
　　看得陈星盐是叹为观止。
　　
　　一个能靠自己撑起一部小黄.文的角色，这是她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魏良恒表面不显，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无极扇，实际一直在观察陈星盐。
　　
　　从发顶，到脖颈，顺着流畅的线条下滑，到腰，到……
　　
　　壳子上没什么变化。
　　里面变化挺大。
　　
　　他舌尖勾过齿列，口中空无一物，却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被扇子遮住的下半张脸，笑意扩大。
　　
　　陈星盐……变得好吃了呀。
　　
　　




7.  上树   陈星盐：修仙界迷惑行为

　　陈星盐也不是不知道魏良恒正用眼神探索自己，只是没必要去管。
　　
　　在一般情况下，魏良恒遵守秩序合理合法，心里那些比淤泥更黏腻深沉的、突破正常人接受底线的东西，被他精致优雅的外表包裹得严密，只偶尔从那双眼中透出几分来。
　　
　　是天生的恶念，是天生的欲望。
　　
　　陈星盐觉得这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是气球，用针戳会爆炸，但如果没有外界刺激，就没什么大事。
　　
　　原主很喜欢魏良恒的本性，于是一步步引导，一步步设计，享受他无止境的堕落腐烂。
　　
　　就连魏良恒给他戴的十几顶绿帽，也是原主自己挑选的。
　　
　　这么一想，原主也是个狠人。
　　
　　魏良恒现在的生存值是96，全场最高，基本不用担心。
　　
　　陈星盐拄着下巴，胡思乱想。
　　——她从没教过这样的学生，如果有机会其实是想试一试的。
　　把脆弱的气球变成甜蜜蜜的冰淇凌球，应该挺有挑战性的吧。
　　
　　人渐渐增多，随意找位置坐下。
　　
　　有本事和信心来参加这次考试的，都不是普通修士，家世和天赋，起码要占一个。
　　
　　像陈星盐这样的，倒是少见。
　　
　　家族不要她了，才知道努力上进，为时已晚。
　　
　　藏书阁是随便学学就能进的吗？
　　
　　忽视那些鄙夷的视线，陈星盐轻轻叹了口气。
　　
　　这段时间自己一直在忙，除去对姬灵的日常教学外，两人基本没有更多的接触时间。
　　
　　姬灵很听话，她看书，他也搬个小板凳在一边练字，安安静静。
　　
　　经过半年的学习，姬灵可以识读大部分字，但于修炼一途，还没人给他开窍，陈星盐手头上大部分以灵力为基础的书籍，他看了也实践不了。
　　
　　藏书阁里有开窍的方法。
　　
　　等考完试，给姬灵开窍，自己就带他出去玩，顺便修炼。
　　
　　想到这，陈星盐把视线投到地面上。
　　
　　是空间阵，好大一个，纹路繁复杂密，红色的光从中间开始，慢慢向外扩散。
　　
　　条件满足，阵法启动。
　　
　　陈星盐只觉得眼睛一花，再能视物时，周围就只剩自己了。
　　
　　很黑。不远处有桌椅，陈星盐走过去坐下，一柱香凭空出现，星火闪烁。
　　
　　桌面上有卷轴，打开，一道道题目浮现在上面。
　　
　　陈星盐大概扫了一遍，心里有底后，开始作答。
　　
　　整个空间十分安静，静的陈星盐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这样的环境会让压力和无助放大，让紧张的人更加紧张，冷静的人更加冷静。
　　
　　陈星盐属于后者，头答到尾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她笔尖从纸上移开，刚想检查一遍，但卷轴突然浮在半空，缓慢燃烧，剩余的灰烬落在桌子上。
　　
　　陈星盐皱眉。
　　这就收卷了？她还没来得及检查。
　　
　　四周渐渐亮了起来。
　　
　　模模糊糊的一大片，像是像素过低的游戏，一坨一坨的，无比抽象。
　　
　　看来她是第一个交卷的。
　　
　　陈星盐并不觉得轻松，反而紧张起来。
　　刚才答题有几道并不确定，自己答得很快，有些地方可能会有疏漏，若是让她检查一遍……
　　
　　可惜整个机制并没给她这个机会。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把自己逐渐膨胀起来的情绪压回去。
　　
　　正调整着，又凭空出现一人。
　　看见陈星盐的时候，愣了一下，刷地一声展开扇子，“你何时来的？”
　　陈星盐冷静的点点头，面上流露出一丝遗憾，“刚刚。”
　　
　　魏良恒兴味更重，收起扇子，“你可知考试第二关是什么？”
　　
　　陈星盐只从书灵那边打听到第一关要考的大致范围，第二关却是一点也不知道，摇摇头，“你知道？”
　　
　　他巡视四周，原来这里又有了变化，大块大块的马赛克逐渐清晰，构成地面、树木、天空和其他景象。
　　
　　魏良恒慢悠悠的开口，“第一关笔试分出不同等级的考生，不同等级的考生将有不同的考验。景色变化，说明考试已经开始，而这个等级的考试，只有你我。”
　　
　　陈星盐被魏良恒勾起兴趣，接着问道，“然后呢？”
　　
　　这时他倒是不说话了，只笑吟吟的看着陈星盐，“该懂的也总会懂嘛，不要着急。”
　　
　　陈星盐无语。
　　
　　环境已经加载好了。
　　这地方也没给点提示，光秃秃一片荒原，远眺过去，只有几个乌漆嘛黑的枯树，过于猛烈的骄阳炙烤大地，这是让陈星盐会觉得窒息的温度。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
　　
　　冷静。
　　
　　先都调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任务相关的线索。
　　
　　她往枯树的方向跑去，树远着看就那么一丁点，好像只是普通的树。
　　
　　但陈星盐却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跑到那边，这才发现，原来树很高，从树干分散出去的副枝是远看能看见的，更多的是细而密的树枝，合在一起，像雾。
　　
　　她仰着头，几乎被这片阴影罩住。
　　
　　魏良恒也过来了，看着这树若有所思。
　　
　　玉白的手指抚摸树干，轻轻下滑，就像在摸情人的皮肤，暧.昧又色.情。
　　
　　怎么说呢，这棵树还挺可人的。
　　
　　魏良恒忍不住把脸贴在树上，感受它的纹路，舒服的叹了口气。
　　就连温度都是恰好的。
　　
　　陈星盐看魏良恒脸上浮起一片淡淡的红晕，同时数值往下掉了三个，变成93.
　　十分不解。
　　难不成是中暑了？不应该啊。
　　
　　这场考核没抑制他们修为呀。
　　
　　虽然男三的数值掉了点，却还是最高的，
　　
　　想不通的陈星盐把注意力掉回树上，忽视抱着树蹭来蹭去的魏良恒，开始实验。
　　
　　想致富，先撸树。陈星盐掏出一把大斧子，摆足架势。
　　
　　看魏良恒没有让开的意思，还一脸沉醉地贴在树上，陈星盐不得不开口，礼貌道：“麻烦让一下。”
　　
　　魏良恒侧过头看看陈星盐，又看看树，盯着虚空思考一会儿，才回复道：“等一下。”
　　
　　陈星盐把斧子戳在地上，手肘抵着斧柄，一只脚点在另一只脚后面。
　　
　　魏良恒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参天大树，解开自己衣带，脱去外袍。
　　
　　生存值减一。
　　
　　陈星盐忍不住站直了。不太对劲。
　　
　　手指玉白修长，勾着自己衣领轻轻一拉，里衣松散，露出一片玉白胸膛。
　　
　　生存值减一。
　　
　　陈星盐握紧斧子。
　　
　　他亲吻树干，软而红的唇印在粗糙树皮上，有种惊人的反差。
　　
　　然后手向下移，拽住裤腰带，一抽——
　　
　　陈星盐扔掉斧子，飞速冲去，按住他的手，两人僵持不下。
　　
　　生存值已经调到了九十以下。
　　
　　陈星盐电光火石间，把他先前怪异的行为串联到一起，得出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结论。
　　
　　“你要上树？”




8.  考核   陈星盐的奇幻冒险

　　魏良恒没回答，黑压压的眼睛看着陈星盐，嘴角的弧度僵硬刻板，面具一样的微笑。
　　
　　陈星盐头皮发麻。
　　
　　生存值还在降，刚才的举动只是让数值停滞了一瞬间，这之后就又降得飞快。
　　
　　77。
　　
　　陈星盐盯着他，手掌温热，试图把自己的镇静传染给他。
　　
　　魏良恒抓那条裤带的力度弱了一些，陈星盐送了口气，缓缓把手放下。
　　
　　魏良恒静默地捡起地面上的衣服，静默地穿上，退到一边，看了一眼那棵树，面沉如水。
　　
　　陈星盐趁机抓起大斧子，抡起来，一下又一下砍树。
　　
　　砍树的同时也不忘分出一些注意力给魏良恒，见他老老实实待着没有再想作妖后，满意了，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在境外。
　　
　　三面巨大水镜在空中悬浮着，镜中就是通过笔试的考生，一群小书灵凑在水晶前，拿着小小的一支笔，一本正经地盯着水晶。
　　
　　他们将会根据这些考生在镜中的表现进行评分。
　　
　　比试把考生分为甲乙丙等。丙十人，乙十五人，而甲只有两人。
　　
　　参与考核的一共三百三十二人。
　　
　　今年通过笔试的已经很多了，还破天荒地有两个甲等。
　　
　　但是……
　　
　　“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呀！”
　　
　　A等镜前的小书灵尖叫，捂住眼睛。
　　
　　其他镜前的书灵吓了一跳，飞过来不满道，“大惊小怪。”一转眼，猛然一悚，“啊——”
　　
　　与巨斧同等高度的少女，持斧砍削的动作却并不笨拙，动作漂亮利落，她已经砍了半个钟头了，树却只被砍出小小的一个豁口。
　　
　　青年抱住树的另一边，忘情地亲吻，磨蹭。眼中星光点点，深情醉人。
　　
　　树足有五个成年男子合抱那般粗，两人被分隔在两端，倒也相安无事。
　　
　　就是太诡异了。
　　
　　里面的世界是由梦镜生成的，梦镜是一种特别的生物，能够感知生成世界的一切。
　　
　　有人砍树，它会疼，有人亲吻，它会害羞。
　　
　　为了保护镜和磨练考生，他们会往里面投送“梦魇”。梦魇可以根据梦镜构建的世界生成真正的梦，考生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进入梦乡，正式开始考核。
　　
　　梦魇和梦镜相生相伴，没有梦镜，梦魇就无法让人入梦，没有梦魇，梦镜就会受到伤害。
　　
　　就像现在。
　　
　　梦镜承受着攻击和喜爱，整个镜体快承受不住，光滑镜面已经有了些许裂痕。
　　
　　“梦魇呢！梦魇怎么还没出来！”书灵气得恨不得钻进去，“梦镜都要碎了，它怎么不心疼呀！”
　　
　　另一个书灵立刻去检查，一切正常。
　　
　　它摸着下巴想了想，犹豫道，“梦魇也很着急，但它不能让这俩人入睡…… 不应该呀……”
　　
　　书灵们讨论来讨论去，群情激奋，却一直没弄出个结果。
　　
　　镜面咔叭一声，裂纹加深加长，若有口有眼，它必然要痛快地大嚎大哭。
　　
　　它从来没见过想日树的，也从来没见过砍了半个小时无甚效果却还固执砍树不知疲倦的。
　　
　　又痛又爽，梦镜几乎要螺旋升天。
　　
　　看梦镜快碎裂，再不采取行动不行，书灵这才从激烈的辩论中抽出神来，让梦镜重新建构。
　　
　　梦镜立刻抓取二人可见记忆，构建场景。
　　
　　陈星盐砍树正砍到兴头上，刷一下，树就没了。
　　
　　可惜。她感觉再有几天她就能砍完了，这整的半上不下的，没完成自己给自己定的任务，陈星盐有点不爽。
　　
　　行吧。
　　
　　场景变化，刚才那关卡应该就算是通过了，那现在这个——
　　
　　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热闹闹的戏台，戏台上也有人，许多人，有的密密麻麻地堆在一起，肚子破了个大洞，有的站在四周，嘴角几乎勾到耳后，一口细碎参差的牙齿和尖利的手指，鼓掌欢呼。
　　
　　在尸堆上，坐着人。
　　
　　一只脚屈起踩在无名氏的脑袋上，另一只脚自然垂下，精致美丽的脸庞。
　　
　　是魏良恒。
　　
　　不知为何变作小孩模样。
　　
　　陈星盐警惕起来，她觉得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她看到小小的魏良恒，轻轻勾起嘴角，抬起手，手指指向她。
　　
　　“我要她。”
　　
　　僵硬诡异的怪物视线骤然浓缩，数十双冒着绿光的眼睛盯着陈星盐。
　　
　　陈星盐放腿狂奔。
　　
　　怪物穷追不舍。
　　
　　闲得无聊，偶然想起自己给人下过蛊的封玉，把加强版玉蛊放嘴里，通感，视觉听觉味觉中最先链接的是视觉。
　　
　　骤然冒出一张铁青狰狞，满口獠牙的大脸。
　　
　　吓得他当场吐出玉蛊，视觉中断。
　　
　　陈星盐……开始挑战这种类型的了？
　　难怪那天对躺在床上的楚槿木不为所动。
　　
　　封玉抓起那玉白的母蛊，回忆刚才极具冲击性的一幕，表情奇怪的思索一阵，又把蛊放进口中。
　　




9.  往事   陈星盐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鸡腿。……

　　陈星盐不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被别人看着，但看现在这情况，即使知道了也做不出什么反应。
　　
　　好好一个修仙类龙傲天小说，硬生生搞成了丧尸围城。
　　
　　陈星盐一边跑，一边往后面扔武器，这些家伙十分灵活，陈星盐的攻击全部闪开，速度竟然还在加快。
　　
　　陈星盐窜到树上，得以片刻喘息，树下那些东西，仰着头看她，裂开的嘴角能看见黑黄黑黄的后槽牙。
　　
　　陈星盐一阵恶寒。
　　
　　这他妈要是被咬到，妥妥的细菌感染。
　　
　　陈星盐大脑有点放空，还没松快几秒，却见那东西一歪头，指甲扣住树皮，蹭蹭地要往上爬。
　　
　　视觉上十分刺激。
　　
　　陈星盐又往上爬了一段，到了树顶，视野良好，往下俯瞰。
　　
　　魏良恒离她有点远，没想到跑了那么久。
　　
　　但俩人还是对上了视线。
　　
　　魏良恒对她挥挥手，笑容又甜又可爱。
　　
　　如果忽视他屁股底下那些尸体的话。
　　
　　陈星盐也笑，用力一跳，从一棵树跳到另一颗上去。
　　
　　魏良恒眼睁睁看着陈星盐越蹦越进。
　　
　　陈星盐速度极快，每一脚都踩在树尖尖上，下面的那帮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被她溜得一愣一愣的。
　　
　　陈星盐衣服翻飞，最后一跳，落在了魏良恒身边。
　　
　　魏良恒对她伸出手。
　　
　　陈星盐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看样子是想让她把他拉起来？
　　
　　陈星盐握住他，用力一拉，脚下的尸堆骤然坍塌，魏良恒的手冰冰凉凉，陈星盐受到外界刺激，抓的更紧了。
　　
　　整个世界骤然变黑，四周是不断下落的失去活动能力的怪物，陈星盐和魏良恒手牵着手，魏良恒在黑暗中的眼睛格外明亮。
　　
　　他拉起陈星盐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奶狗。
　　
　　陈星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漂亮的脸蛋上突然冒出几个小红点，小红点越长越大，并逐渐生出一张张脸来。
　　
　　脸上好像被蒙着一层塑料膜，看不真切，只知道是挣扎痛苦的，嘴大张着，陈星盐都觉得有点喘不过来气。
　　
　　这是考验？
　　
　　红点已经蔓延到他全身了，陈星盐已经失去做表情的能力了，魏良恒一直在变，变得越来越不可描述。
　　
　　最后一点点收回去，又变回那个约有五岁大的模样。
　　
　　到了这时，陈星盐却仍然没能放下警惕，抬脚想往魏良恒那边去，她明明是往前走，可每迈出一步，她就向后退一点，直到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一个好像电影荧幕和观众的位置。
　　
　　陈星盐现在基本就放弃思考了。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点食物，原地坐下，开始吃。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陈星盐的认知，她没办法理解，索性就不理解了。
　　
　　她先前隐隐约约有一个猜想，这地方变化突然，没有逻辑，一切随心所欲……就像梦。
　　
　　难不成她现在是在看魏良恒的梦境吗？
　　
　　咬了口柿饼，陈星盐眼里倒映着那个小男孩的身影。
　　
　　那好吧，那就看看这个梦想让她看些什么。
　　
　　镜外。
　　
　　镜子的裂痕越来越大，镜面上已经没有人影的存在了。
　　
　　书灵们乱成一团。
　　
　　自从开始用梦镜考试，就没出现过这样的状况。
　　
　　梦镜生命特征是正常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不见他们两人了。
　　
　　“那现在怎么办？终止考试把他们弄出来？”
　　
　　其中一个书灵问道，没有人回答它，现在他们失去了和梦镜的联系。
　　
　　说句不好听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的失误，两人现在就被困在梦镜里了，具体什么时候出来……还要看梦镜的状况。
　　
　　领头的书灵看了看梦镜，终于做出决定，“把先生叫来吧，现在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处理的情况了。”
　　
　　藏书阁先生在顶层，平时不会轻易露面，除非遇见了书灵的确解决不了的问题时，才会出来帮他们解决。
　　
　　上次出现已经是五年前了。
　　
　　与此同时，封玉也失去了和陈星盐的联系。
　　
　　它把玉蛊放在手掌心，母蛊是硬的，温凉，若是子蛊死去，母蛊就会变黑，身体也会变软。
　　
　　明明子蛊还好好地存在着，为什么没办法继续共享了呢。
　　
　　封玉把母蛊收回小瓷瓶里，刚刚一时的新鲜感已经过去了，陈星盐的经历和现状也再不会勾起他的兴趣。
　　
　　更何况他现在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毒王谷来信，要他即刻启程，回到那里。
　　
　　他哥哥从第二层回来，他哥哥需要他。
　　
　　封玉摸摸自己手腕与胳膊之间那道血红的细线，上次他回来要了自己的一只手，这次他又想要什么？
　　
　　听家里的意思，情况十分紧急。
　　
　　是另一只手吗？还是要他的整条胳膊？他的大腿？他的心肝脾肺？
　　
　　口腔里莫名涌上一股糖的味道，抿了抿唇，封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看。
　　
　　不能再想了。
　　
　　——
　　
　　一个婴孩呱呱落地，获得的不是家族的喝彩和欢迎，而是排斥和漠然。
　　
　　他的妈妈靠着不好的手段生下了他，他的爸爸不喜欢他妈妈，也就不喜欢他。
　　
　　他妈妈受不了这样的对待，在他三岁时投井自尽。他傻乎乎地扒着井口，心想妈妈怎么还不上来。
　　
　　直到佣人赶来，一巴掌推开他，高声呼唤人来，他从没听过这样尖利刺耳的声音。
　　
　　“怎么死井里了啊，这捞起来多费劲。她活着就不让人省心，死了还是这样。”
　　
　　“就是呗……看什么看！”妇人瞪他，旋即又笑开，满满的恶意，“你娘死了，你怎么不哭呢。”
　　
　　他盯着娘泡到发白发肿的尸体，走过去，坐下来，一点点躺倒，挨在他娘身边。
　　
　　手里攥着一小节湿漉漉冰凉凉的头发。
　　
　　闭上眼睛，好像这样就能回到昨天晚上，娘刚给他讲完故事，怀抱温暖又柔软。
　　
　　旁人目露险恶，隐隐看还有点掩盖不住的恐惧。
　　
　　哪有正常孩子，看见那么个东西，还不哭不怕，反而凑过去安安静静像是要睡觉？
　　
　　没人敢去分开他们，太邪性了，碰到后不一定会有什么后果。
　　
　　一家之主闻讯赶到，看见他这副模样，怒从中来怒不可遏，一脚踹飞他。
　　
　　他重重摔在他母亲自杀的水井边上，头昏昏沉沉，不远处就是他面目全非的娘。
　　
　　娘被装进大麻袋里，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一用力就要吐出一口血来。
　　
　　他闭上眼睛，哪都疼，疼到几乎辨别不出疼痛。
　　
　　娘……
　　
　　没过多久，他就觉得有人过来翻他眼皮，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面，摆弄他，然后大声地，“没气了！”
　　
　　声音像之前和母亲关系很好的关姐姐。
　　
　　他爹连看都懒得看他，直接吩咐下人，让他们把他一起用麻袋装起来，跟他娘一样，送去乱葬岗。
　　
　　听到自己将和妈妈重逢，他高兴极了，昏过去。
　　
　　最先复苏的是听觉，乌鸦嘶哑难听的声音再他耳边徘徊，然后是味觉，口中腥甜的气息徘徊不去，最后是视觉。
　　
　　他睁开眼睛，乱草枯树，巨大的自然土坑里，尸体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有的像他一样，从麻袋里滑出来，眼睛被乌鸦啄了去，空洞洞的眼窝冷冷地看着他。
　　
　　他眨眨眼，没什么感觉，他想找自己母亲，但是找不到。
　　
　　他于是停止了这样没有意义的动作。
　　
　　他坐在尸堆上，陈星盐的目光对上，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好像只是简单的表情，没有任何含义。
　　
　　“看够了吗？”
　　
　　陈星盐默默放下自己手中的鸡腿。
　　“嗝。”




10.  妖域   要变天啦。

　　陈星盐把骨头收好，这回再往他那边走时，就没有那种阻碍的感觉了。
　　
　　她迎着魏良恒的目光走过去，每走一步，她就变小一些，直到变成和魏良恒一样高矮。
　　
　　她费力爬上去，跟魏良恒坐到一起。
　　
　　就刚才那些事，综合起来判断，陈星盐更能确定这里是梦了，而梦的主人就是魏良恒。
　　
　　刚才那些让她看的东西，估计也是魏良恒亲身经历过的，被什么东西操纵着重演，后来魏良恒从那种控制状态中清醒过来，这才能和她进行对话。
　　
　　怎么说呢……
　　
　　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反应，多多少少和那个人的精神状态有关系，一个在生活中压力过大的人，有很大概率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看来魏良恒的童年就是他的心结。
　　
　　这个没法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陈星盐觉得自己绝无可能再发生异常，穿到过去阻止悲剧发生。
　　
　　如果要说的话，只能从现在开始安慰了。
　　
　　陈星盐酝酿一阵，放缓声音，“这之后呢？我需要知道吗？”
　　
　　他嗤笑一声，捞起一颗头骨抓在手心上下玩弄。
　　
　　他不说话，也拒绝给陈星盐反应。
　　
　　陈星盐心里有底了，开始给他讲故事。
　　
　　讲到半道，陈星盐正兴致勃勃来了灵感，甚至要亲自编个故事给他时，魏良恒打断她，不耐道，“你想说什么。”
　　
　　陈星盐松了口气。
　　
　　这是愿意交流了。
　　
　　“我跟你认识的时间不长，只是通过刚刚你给我看的东西来了解你这个人，并在此基础上试图帮助你，试图让你从噩梦中走出来，不太现实。”
　　
　　“嗯。”玩骨头的手紧了紧，头骨顺着尸堆掉下去，一路滚到黑黢黢的坑底，黑暗逐渐吞噬周围的场景，从下至上缓慢地侵蚀。
　　
　　“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弱点和狼狈暴露出来，你也好我也好，都是这样的。但我今天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有三点要说。”
　　
　　陈星盐缓了缓，用一种郑重的，认真的口气对他说，“第一，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魏良恒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在黑暗中莹莹地发着微光。
　　
　　“第二。等出去之后，如果你需要的话，我愿意帮你。”陈星盐也看见了那只小蝴蝶，表情柔和起来，“我能做到的，不计成本和代价，就当是我看到你秘密的补偿吧。”
　　
　　陈星盐这里还是有点心虚的，但面上不显
　　
　　善良是她美好品行的其中之一，如果没有那什么系统，遇到魏良恒的时候，也是能帮就帮，但绝不会说这么肯定漂亮的话。
　　
　　魏良恒一路掉到72的生存值慢慢涨了回来，最终稳定在92上，依旧是傲视群雄的全场最高。
　　
　　黑暗吞噬的速度越来越快，已经移动到了二人的脚底，小蝴蝶从魏良恒的脚尖飞开，向上飞，向更远更亮的地方飞。
　　
　　魏良恒看着陈星盐，脸上那虚假的笑容终于褪去了，沉沉地看着她，“第三呢。”
　　
　　陈星盐笑眯眯地，“第三你来定。”
　　
　　魏良恒一愣，明显要说什么，但加速向上的黑暗没给他这个机会，他被淹没在黑暗里。
　　
　　陈星盐这时候也看不见自己的手了。
　　
　　这是考完了？
　　
　　陈星盐咂咂嘴，毫不挣扎，任由自己被吞没。
　　
　　“长老！出来啦！”
　　
　　陈星盐和魏良恒躺在一片巨大的垫子上，垫子表面用金色丝线画出阵法。
　　
　　别的不说，躺着确实挺舒服，陈星盐都想入手一个了。
　　
　　魏良恒醒的比她早，直挺挺躺在那里，僵的很。
　　
　　“谁是陈星盐？”
　　
　　名字被点到，陈星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向着声源看去，一个比其他书灵体型都大一点的书灵，飘到她眼前。
　　
　　“你就是陈星盐？”
　　
　　陈星盐一头雾水，“啊。”
　　
　　书灵看见她身体里混杂的东西，恨铁不成钢似的，“你知道你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问题吗！”
　　
　　陈星盐挠挠头，“啊？”
　　
　　大书灵，也就是其他书灵口中的“长老”，绕着她飞一圈，“啧啧，两个不属于你的东西，放在你身体里，根植于你的灵魂，时时刻刻等着机会至你于死地——这都无所谓，你死活跟我们藏书阁没有关系，但是，”
　　
　　长老飞到那面破碎的镜子前，痛心道，“你看看你看看！就因为你身体里那点东西，梦镜都被你弄成什么样了！”
　　
　　陈看着莫名散发着颓丧气息，奄奄一息的镜子，“这是？”
　　
　　长老把梦镜的基本情况给她解释一下，陈星盐从来没在书中见过这样的东西，来了兴致，伸手去摸梦镜，甚至起了想再进一次的念头。
　　
　　“你干什么！”
　　
　　“我……我就摸摸。”
　　
　　长老立刻阻止她，看她的表情就像父亲再看一个把自己闺女肚子搞大的渣男。
　　
　　“你赔！你得修好它！”
　　
　　“好好好。”陈星盐连忙应下来。
　　或许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梦镜带走，帮它“治病”。
　　
　　倒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兴趣，主要是觉得愧疚，真诚的想给它治好。懂的都懂。
　　
　　这样果断地承认自己错误，搞的长老也有点不好意思。
　　
　　它一开始以为陈星盐是故意的，仗着自己有不属于第九层的力量，就敢来梦镜这里横冲直撞。
　　
　　看来事情和它猜想的不一样。
　　
　　长老清咳一声，变回原来的样子，“你知道你身体里有什么吗？”
　　
　　陈星盐想了想，“蛊？”
　　
　　长老点点头，“这是其一，但它不是让梦镜损坏的主因。”
　　
　　“哦？”
　　
　　“是妖气。”
　　
　　这话像落进湖中心的大石头。
　　
　　陈星盐大概能猜到是谁做的手脚，但周围的书灵不知道。
　　
　　慌得很。
　　
　　“妖？第九层怎么会有妖？”
　　
　　“怎么办怎么办，要不要跟领事说？”
　　
　　“那妖是什么妖？长老你能看出来吗。”
　　
　　长老叹了口气，严肃道，“这些你们都不要问了，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的事情，跟你们都没多大关系。”
　　
　　书灵们是从修士编撰的书籍里诞生粗来，博学却也单纯，对与修士世界不同的东西十分感兴趣。
　　
　　但既然长老发话，他们也只能把自己的兴趣压下去。
　　
　　长老又看向陈星盐，“是你体内的妖力扰乱了梦镜，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需新药医。要想治好它，你或许得去妖域找办法。”
　　
　　陈星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原著剧情，把妖域相关设定单独提出来想了想，几秒钟后，应下了。
　　
　　“好。”
　　
　　长老担忧的很。
　　
　　幽冥十二域和九重天之间本来没有硬性规定的障碍，双方的人可以随意往来，但他们大多数都老实生活在属于自己的区域，流通极少。
　　
　　即使有幽冥的东西到九重天来，也隐姓埋名，绝不大张旗鼓，生怕被各层掌界注意到。
　　
　　无论多强，幽冥和九重天在各个方面都有壁，在幽冥可以一手遮天的，到了九重天，若是不学习其相关功法，其力量也是和普通人无异的。
　　
　　九重天的人到了幽冥也是同理。
　　
　　两方互相来往的牺牲太大，自从五百年前九重天的掌界和幽冥的主持者们签订协议后，就再没有明面上的往来了。
　　
　　能跑到九重天来的，在那人本来所在的幽冥域，必定是非同凡响的存在。
　　
　　陈星盐只是普通的小炼气，在第九重安平天，是普通的存在，若是到了妖域……
　　
　　但不是她就不行。
　　
　　长老让书灵退下，继续主持考核，然后挥动手指，把还躺在毛毯阵法上的魏良恒卷叭卷叭扔了出去。
　　
　　确定这里没第二个人能听到他们的话后，长老才继续道，“藏书阁里有能直通妖域的卷轴，但普通修士用不了，只有有妖力的才能用——这还是先前来第九层的妖族留下的。”
　　
　　他把卷轴递给陈星盐，“你直接往里面注入灵力就行，那股不属于你的妖力，感受到这个卷轴后，会自然地顺着灵力流入卷轴。”
　　
　　陈星盐点点头，接过卷轴，转身要走。
　　
　　“你干嘛？”
　　
　　陈星盐莫名其妙，“我继续考核啊。”
　　
　　长老把她拉回来，“你先别管考试了，你去妖域，把镜修好，我直接给你甲等，允许你阅览整个藏书阁的书籍。”
　　
　　陈星盐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你又干嘛？”
　　
　　“回家啊。”陈星盐扭头，看见地上惨兮兮的梦镜，“哦，忘了，不好意思。”
　　
　　长老仔细观察陈星盐的表情，看她坦坦荡荡不像要临阵脱逃，这才放她回去。
　　
　　唉。梦镜。
　　长老摸了摸自己下巴，想到自己在阁顶看见的预言。
　　
　　要变天啦。
　　
　　——
　　
　　陈星盐揣着镜子，抄近道回家。
　　
　　经过在梦镜里面那些事情，陈星盐完全没有精神污染的那种感觉，反而神志清明，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她回忆起许多自己看原著时，连自己都不甚在意的小细节，对世界的设定有了更深刻的把握。
　　
　　妖域……
　　
　　这个她本来计划着，至少等自己化神后才去踏足的地方，竟然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炼气期的她的面前。
　　
　　在妖域，有一个关于楚槿木的巨大情节点。
　　
　　陈星盐看解锁的楚槿木那些剧情，妖域是他的桎梏，是他一生都在逃离的阴影。
　　
　　也是让他逐渐堕落，失去希望的罪魁祸首之一。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楚槿木受到威胁之前，铲除隐患。
　　
　　陈星盐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现在十五个人她仅接触到了封玉、楚槿木、魏良恒和姬灵，还有十一个人没出现，但陈星盐已经开始感觉到了压力。
　　
　　压力就是动力。
　　
　　回忆起姬灵腼腆可爱的笑脸，陈星盐拐弯去了商业街，买了许多甜食和糕点。
　　
　　这些时间没空陪他，等去妖域就带他一起吧。
　　
　　见见世界的另一面。




11.  搞事   没搞成

　　
　　长老给陈星盐送了不少东西，并且十分贴心地附上说明书。
　　
　　让她务必回来，即使她不回来，镜也得回来。
　　
　　陈星盐把那些东西分门别类地整理好，这才去敲姬灵的门。
　　
　　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敲，姬灵就已经打开门，漂亮的大眼睛看着陈星盐，什么也没说。
　　
　　这些天的营养已经跟上了，姬灵脸颊上长出了一点肉，黑眼圈没了，面色也好了许多。
　　
　　就是不太爱说话。
　　
　　不过不爱说话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性格，陈星盐作为优秀教师，不喜欢把一个孩子硬坳另一个孩子的模样。
　　
　　她是种树人，也是为树修剪树枝的人，陈星盐绝不会以强硬手段，改变他的主干，她能做的，只不过是让树木能有更多的营养，生长的更加茁壮，更加漂亮而已。
　　
　　陈星盐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一边，给了姬灵一个用力而温暖的拥抱。
　　
　　“我回来了。”陈星盐松开姬灵，摸摸他的脑袋。
　　
　　姬灵眨巴眨巴眼睛，眼前浮出一片水雾。
　　
　　没有表情，只是任由眼睛里的水滑下来，划到他的小下巴上，滴答一声落在地面，点湿一小片土地。
　　
　　陈星盐立刻无措起来，他最害怕小孩子哭了。
　　
　　手忙脚乱的安慰，姬灵一头扎进她的怀里，声音要多委屈有多委屈，蚊子恒叫似的：“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呢。”
　　
　　陈星盐顺了顺他的后背，轻声道，“我是你师父呀，咱们两个的关系最深不过了，别瞎想。”
　　
　　她又指了指那堆被他放在一边的东西，孩子气的炫耀，“你看，这些都是我带回来的，我忙完了，咱们可以一起出去旅个游。”
　　
　　姬灵揽着陈星盐的脖子，不愿意撒开，继续问道，“旅游？”
　　
　　陈星盐掏出卷轴，拉住姬灵的手。
　　
　　“对，旅游。”
　　
　　注入灵力，有浅绿色的妖力，混杂其中，妖力顺着陈星盐拉住姬灵的手掌传了过去。
　　
　　幸好，陈星盐熟读全文，知道卷轴的其他使用办法。
　　
　　——
　　
　　一片又一片草叶挨在一起，时不时有鸟畜鸣叫的声音，但是更多的是认不出形状的植物。
　　
　　巨大妖娆而美丽的花朵，一口吞下在地上蠕动的藤蔓，藤蔓在花朵口中挣扎扭曲，毫无意义，很快就因为花里面过于霸道的毒液而失去活力。
　　
　　陈星盐和姬灵伏在草丛里，这片草丛已经被陈星盐处理过，没有危险且十分安全。
　　
　　陈星盐兴致勃勃的指着那个花，问姬灵，“怎么样？好玩吗。”
　　
　　姬灵看的目不转睛，点点头，继续看。
　　
　　这是在第九层绝不会见到的东西，别说姬灵了，就连其他修士都得目瞪口呆。
　　
　　陈星盐想让姬灵从小就见识新鲜事物，等到大了就不会被刺激而颓废的东西迷住双眼。
　　
　　见过了大海，怎么可能会为了一片臭水沟而停留。
　　
　　陈星盐和姬灵在这躺了大概有半天的时间，他们带的食物足够充足，俩人一边看一边吃，十分悠闲。
　　
　　却没发觉危险正在悄悄来临。
　　
　　妖域一共分成两大阵营，一个是以万生花为主的植物侧，一个是以无疆虎为主的动物侧。
　　
　　每次见面都要干架，水火不容。
　　
　　植物侧在西边，动物侧在东边。
　　
　　陈星盐带姬灵来的是西边，比起动侧的战斗，这边的画面要更适合他现在的水平。
　　
　　植物侧的势力范围需要手令才能进入，与普通的植物侧，那里是已经拥有了神智的植物，按照能力高低分成不同等级。
　　
　　陈星盐算了算，现在掌权的应该是万生花，也就是楚槿木的本宗。
　　
　　他们这个宗族无论男女都可以生出小花精。方式一共有两种，一是碰见喜爱之人自主怀孕生小花精，二是被强迫，用万生树的枝叶做成药水，服下，不出三日就可受孕。
　　
　　但对身体的伤害极大，这样的生殖方式多半会损害下半生的健康与安全。
　　
　　楚槿木就是这种方式。
　　
　　陈星盐这次来有两个目的，一是毁了万生树，二是找办法治好梦镜。
　　
　　第二个还没有头绪，但第一个陈星盐却已经计划好久了。
　　
　　她带着姬灵，跑到食人花那边去。
　　
　　“姬灵，你看这个花。”陈星盐摸摸花瓣，触手凉丝丝的很有意思，花瓣鼓动着，像是人类奔腾的动脉。
　　
　　姬灵也上手摸了摸，似乎是觉得有趣，他忍不住一点点加重力道。
　　
　　还在咀嚼嘴里哪个藤蔓的食人花，没有立刻去理这两个瘦皮猴子，慢腾腾的咀嚼，但花瓣却越来越红。
　　
　　这是它即将完成咀嚼，将要开始下一次进食的前兆。
　　
　　陈星盐这样和姬灵解说，观察姬灵的表情，姬灵没有半分恐惧，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这就是姬灵的本性。
　　
　　陈星盐拿出一把小剪刀，递给姬灵。
　　
　　姬灵接过，看着陈星盐，好像在疑惑，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东西。
　　
　　陈星盐看着食人花越来越红的花瓣，以及越来越快的咀嚼速度，淡定的微笑。
　　
　　“当一个人需要帮助，并且我们有能力帮、愿意帮的时候，我们就应该帮他，对吗？”
　　
　　姬灵犹豫一下，点点头。
　　
　　握紧手里的剪刀，仔细听陈星盐说话。
　　
　　陈星盐也出一把剪刀，与此同时，花朵咀嚼完，张开大嘴，嘴里有骇人倒刺。
　　那把剪刀一刀戳在了食人花的花瓣上。
　　
　　食人花哀嚎一声，倒下了。
　　
　　汁液直接从它的花瓣里流了出来，红彤彤的像血。
　　
　　陈星盐解释道，“这是我之前教过你的，但我现在要教你其他东西。”
　　
　　这里不是稳定和谐的当代社会，而是随时都有死亡，杀戮与阴谋交替出现的修仙界。
　　
　　只让姬灵美好向善，那姬灵就不是姬灵了。
　　
　　这是陈星盐不愿看见的结果。
　　
　　姬灵听过陈星盐的话后，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陈星盐的笑容中，一刀戳了下去。
　　
　　汁液更多的喷溅出来。
　　
　　“这是课外拓展——”陈星盐捞起地面上淤积的食人花汁液，抹在在自己的身上，“助人为乐是美好品德，但要是有什么东西威胁到了你的生命，你也要毫不留情的反击。”
　　
　　“你将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人，你将会碰上很多难缠的事情，这些事情让你头疼让你愤怒——”
　　
　　陈星盐没继续说下去，因为现在教这些好像还太早了。
　　
　　姬灵还在听，陈星盐只得继续编，“你解决不了的就来找我，我会帮你。”
　　
　　姬灵沉默，只点点头。
　　
　　陈星盐给自己身上抹完，又去抹姬灵，姬灵老老实实的站着，任由陈星盐动作。
　　
　　“好啦。”
　　
　　陈星盐的举动不是心血来潮，他又不是丧心病狂的杀人魔，一点也不享受把血漫在身上的感觉。
　　
　　她是为了潜伏进主宫里。
　　
　　每个拥有神智并且化形的植物，都拥有不同形态。
　　
　　他们的妖力会被妖宫的人检测到，妖宫就会派人来接手他们。
　　
　　陈星盐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暴露。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妖精也是分级别的。
　　
　　而她和姬灵，就是最不起眼，最普通的小妖精。
　　
　　很快就有人来接他们两个。
　　
　　是一个男人，穿的很简单，但身材挺拔紧实，看上去很有力量。
　　
　　陈星盐装作懵懂的样子，姬灵拉住姬灵的手，捏了捏，姬灵会意并不做声，看陈星盐表演。
　　
　　陈星盐警惕地盯着那人，对他龇牙，好像下一秒就要把他吞噬入腹。
　　
　　那人啧了一声。
　　
　　他也不喜欢这样的工作，他没办法，今天抽签轮到了他，他不得不来。
　　
　　像这样刚有神智的东西，要是天赋强那么一点点，他可能就不会非常容易的回到自己家里，享受老婆做的大餐了。
　　
　　这两个只是看起来凶，实际能力也就那么一丁点。
　　
　　用合适的方法就能让他尽早回家。
　　
　　他的手指变成一张网，交织起来，一把拢住陈星盐和姬灵，带着二人离开原地。
　　
　　只剩下食人花的残躯。
　　
　　——
　　
　　楚槿木感觉自己分出的那一股妖气有了波动，他蹙眉，停下手中的活计。
　　
　　他不知道是什么让妖力有了波动，但就他所知，他只在陈星盐身上下过那么一点点妖力。
　　
　　当时的冲动之举，让他现在还有些后悔。
　　
　　但没办法，事已成舟，再怎么懊恼也是没有意义的事。
　　
　　楚槿木闭上眼睛，暗暗感受那股药力的来源。
　　
　　穿过山川河谷，越过大海和田，他的精神力捕捉那微弱的妖力，来到了一个熟悉，并且在他打心底就恶心的地方。
　　
　　他立刻切断连接。
　　
　　震悚。
　　
　　他想不到为什么陈星盐能找到那边去。
　　
　　他要被发现了吗？
　　
　　陈星盐什么时候知道他是花妖的？
　　
　　她又是怎么去到妖界的？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楚槿木的脑子几乎乱成一团浆糊，他深呼吸，静下来。
　　
　　冷静，冷静，冷静。
　　
　　他已经逃出来了，他抹去了家族的烙印，他绝无可能被找到，被发现，被拖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去。
　　
　　陈星盐……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怎么杀？
　　
　　楚槿木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垂眸，安静又美丽，只是缺少生气。
　　
　　会有办法的。
　　
　　——
　　
　　这时候的陈星盐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而想杀她的人，尝试自己一心想要让他更好的楚槿木。
　　
　　楚槿木开始寻找杀死陈星盐的方法，很难，一时半会也找不到，陈星盐的命目前为止还算安全。
　　
　　如果她不作死的话。
　　
　　陈星盐拽着姬灵的手，老狠狠的盯着上位男人。
　　
　　男人穿的最为华丽，头戴荆冠，冷漠的好像有人欠他八百万。
　　
　　皮肤很白，白得像从未见过阳光，旁边那些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支着下巴，他轻轻动了动唇，好像说话，又好像你什么都没说。
　　
　　陈星盐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鸟语，仍然保持警惕的状态。
　　
　　这已经是她演技的最高峰了。
　　
　　“这两个……新来的……一个叫小红，一个叫小蓝……送去田里……种庄稼。”
　　
　　声音细细弱弱，断断续续，几乎是哼出来的，气若游丝，病了许久似的。
　　这回陈星盐听懂了，种庄稼？
　　
　　她可是要坐牢判死刑然后在万生树前被处刑的的，这种庄稼怎么行？
　　




12.  楚离修   他的时光于是永远凝固在此刻的……

　　陈星盐对着座位上的如高山寒冰一般的王呲牙咧嘴。
　　
　　王只是把眼睛闭上，一旁的守卫心领神会，硬扯着陈星盐和姬灵离开。
　　
　　陈星盐和姬灵被带离主宫，在几个负责人的看管下，几经辗转，最后被安置在位于地下的收容处。
　　
　　这里都是刚开了神智，还需要教化磨练的妖们，离老远就能听见他们高高低低的嚎叫。
　　
　　但还好，这里离主宫很远，他们又都被关在一个个监狱一般的小屋子里，不用担心会对其他人造成影响。
　　
　　陈星盐的双手被藤蔓锁在身后，藤蔓的一头链接在负责人的手上，姬灵因为一路上的良好表现，并没被束缚起来。
　　
　　负责人把陈星盐推进方块大小的小房间里，然后低头看姬灵。
　　
　　姬灵抓紧手里的小剪刀，走了进去。
　　
　　负责人离开。
　　
　　陈星盐终于不用装那种狂躁的形象了，在土床上瘫下来。
　　
　　她本来的想法很简单，二话不说直指要害，触犯法令后在万生树下被处刑，众目睽睽之下，毁去万生家的根基万生树，万生家自然就坐不稳植物侧第一把交椅。
　　
　　以蝴蝶的力量掀起飓风。
　　
　　而楚槿木自然就不用再担心家族捉他回去了，生存值将会有极大的提高。
　　
　　对于万生家来说，每一任家主最大的作用就是生孩子，生很多孩子，生很多天赋上佳又忠诚可靠的“自己人”。
　　
　　楚槿木拒绝自己这样的未来，又恰好有机缘巧合逃到第九重安平天，而不是每个人都像他有这样的幸运和意识。
　　
　　就像刚刚陈星盐看见的王，是他生下楚槿木，原著是妈妈，现在是爸爸。
　　
　　陈星盐本来以为他并不在那十五人之中，幸好临作死前看了一眼。
　　
　　这回没有提示，那一栏的三个问号直接变成一个人名。
　　
　　楚离修。
　　
　　后面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值，全场最低，9。
　　
　　【他呕出一口血来，身体被一把冒着寒气的冰剑钉在高而冷的宝座上，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动作了。
　　
　　座下是被屠杀殆尽的子民。
　　
　　而让这里无一存活的，满目尽是血红的，竟然是他的儿子，楚槿木。
　　
　　楚槿木拾级而上，陈星盐在下面看着他，看他亲手抽出冰剑，没了桎梏的血花骤然绽放，炸在他脸上身上。
　　
　　他看着与自己极其相像的楚槿木，露出了自己人生中唯一一个表情。
　　
　　他的时光于是永远凝固在此刻的浅笑上。】
　　
　　在缺胳膊断腿等死无全尸的各类结局中，楚离修基本可以算得上是寿终正寝。
　　
　　陈星盐咂咂嘴，叫来姬灵，从储物袋里翻出一些食物，一起吃。
　　
　　一边吃一边想。
　　
　　既然楚离修也在需要把生存值搞满的十五人之中，就不能用这样简单粗暴的手法来完成任务了。
　　
　　因为万生族就是他的生命，万生族的繁荣就是他的繁荣，即使这繁荣建立在他的骨肉之上，要以他生命为滋养，他也甘之若贻。
　　
　　是被洗脑洗得十分成功的典范。
　　
　　陈星盐咬一口苹果，卡擦卡擦地咀嚼。
　　
　　问题不大。
　　
　　只要她成为植物侧的主人，建立无可动摇的统治地位，让万生族对权力心生绝望，摧毁楚离修的生命再赐其新生，一切不就都迎刃而解了嘛。
　　
　　“这个好甜。”陈星盐笑着把苹果掰成两半，另一半放在姬灵手里，“尝尝。”
　　
　　姬灵掀起眼皮迅速看了一眼陈星盐，又在她未察觉时收回视线。
　　
　　刚才师父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迫人的压力……
　　
　　姬灵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莹润口中。
　　
　　他垂眸，面颊微红。
　　
　　真好吃。
　　




13.  阴云   酝酿。

　　
　　楚离修半卧在床上，最近他身体越发虚弱，连坐着都是一种极大的折磨。
　　
　　他哥哥，端着一碗黏腻的深绿汤汁过来，在他身侧坐下。
　　
　　“该喝药了。”
　　
　　楚离修面上不掩嫌恶，但还是乖乖张开嘴，一勺又一勺万生树汁液送进他口中。
　　
　　哥哥喂的很细致，没有一丝汁液洒出来，可到了后面，楚离修实在是受不了药汁古怪又苦涩的味道，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抗拒着，最后一勺喂过来时，他撇过头去，勺子追着他嘴要往里送。
　　
　　他抵抗，药汁于是撒出来，顺着他唇角流过利落的下颌，没入锁骨，浸湿了一小片衣襟。
　　
　　哥哥放下药碗，无奈地帮他拭去唇角的残液，“这次的汁液已经用糖水稀释过了，你还是吃不惯。看看，衣服又脏了吧。”
　　
　　楚离修神色淡漠，拨开他哥哥的手，费力坐起来。
　　
　　“今天有新的人来吗。”
　　
　　楚离修脱下自己被汁液弄脏的里衣，在他哥的辅助下换上新的，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让他有些头昏，力不可支地卧倒。
　　
　　“没有。”
　　
　　“楚槿木还没消息吗？”
　　
　　“没有。”
　　
　　楚离修于是闭上眼睛，声音又轻又浅，“那滚吧。”
　　
　　他哥哥笑了笑，贴心地为他盖好被子，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一从那里离开，他就收了那副让人腻歪的柔情样，变成本来的面目，阴郁冷戾，好像随时要杀人的模样。
　　
　　在外面等候的楚七见了，忍不住讽刺道，“你可真是万生族第一好哥哥，这翻脸比翻书都快，楚离修上辈子得修多大福才能摊上你呀。”
　　
　　楚三冷冷横他一眼，楚七还想说点什么，看见楚三眼神后就立刻打住，老实听着。
　　
　　“楚离修顶多还能用三次，楚槿木却仍没有下落……”楚三走在前面，衣摆甩出一道利落弧线，“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他要是还在妖域不可能一点动静没有”
　　
　　楚三解下腰间翠绿手令，递给楚七，“让人去九重天找找，重点找第九层。”
　　
　　楚七收好，又忍不住道，“要是还找不到……”
　　
　　楚三因冷冷的视线定在楚七身上，盯了几秒钟，难得地对他和煦微笑，“你觉得呢。”
　　
　　楚七从心底发凉。一种从灵魂里传来的战栗，让他浑身寒毛直立。
　　
　　“是。”
　　
　　他们一族每一代必有一个要成为万族之长，而这看似风光的位置，却让万生花一族的所有人都避之不及。
　　
　　看看那卧床不起病怏怏的楚离修就知道了。
　　
　　他被母亲憎恶，所以选成了下一任族长，他上任后母亲就去世了。
　　
　　他的十多个哥哥姐姐帮他处理各种事情，而他只要老老实实露面，当个漂亮的，会生孩子的花瓶就好了。
　　
　　楚槿木是被楚离修指定后才逃的，万生树见证下，结局无法更改。
　　
　　如果楚离修提前碎了，楚槿木又没找到，按照惯例，替代楚离修的，要从跟他同辈的人里出。
　　
　　而作为替代品，没有万生树的“祝福”，恐怕挺不过三次就得死于生命力枯竭。
　　
　　现在是楚三手握实权，他想做点什么，比如把自己的兄弟姐妹推上那个残忍又必死无疑的位置上，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楚七利落行动，召集数十精尖同族，前去九重天。
　　
　　必须尽快找到楚槿木。
　　
　　——
　　
　　陈星盐直起腰，放下锄头，抹了把头上的汗，看向远处高耸的建筑，若有所思。
　　
　　现在她只是一只小小蝼蚁，远离风暴，虽然能远远看到风暴全貌，却无权干涉。
　　
　　缺一个机会。
　　
　　姬灵在土坑里撒一把种子，陈星盐在上面铲一小捧土，姬灵手虚虚悬在上面，星星点点的光从他指尖落下，落到土壤上。
　　
　　三，二，一。
　　
　　妖力催生，种子破土发芽，并肉眼可见的成熟。
　　
　　姬灵手背到后面，仰头看陈星盐。
　　
　　陈星盐摸摸他的头，“做的好。”
　　
　　姬灵闭眼，仔细感受头上那只手掌发温度和力度，可遗憾的是，她并没停留多久就撤开了。
　　
　　“喜欢种花吗。”
　　
　　姬灵看着自己刚种出来的花，面无表情，“喜欢。”
　　
　　“真的？”陈星盐把花□□，纤弱小花朵的根系倒是格外粗壮繁密，姬灵的妖力也起了一部分作用。
　　
　　姬灵没说话。
　　
　　陈星盐处理一番，只留下主根，其余全都扔掉。掰开，脆生生的，淡粉色的外皮里面是剔透的白。
　　
　　陈星盐递给姬灵一截，自己把皮拔开咬了一口，甜的，清爽，味道很好。
　　
　　姬灵也学着陈星盐的样子吃起来。
　　
　　陈星盐又道，“真的喜欢？在师父面前你无需遮遮掩掩。喜欢或不喜欢，不过是一种选择，没有对错之分。”
　　
　　姬灵咽下口中汁水，看着脚下那片土，“不喜欢。”
　　
　　“真的？”
　　
　　“嗯，不喜欢。”
　　
　　“那你喜欢提高自己的修为和御敌水平吗？”
　　
　　姬灵想起第一天到这里时，艳丽巨大的花朵，奔腾而温热的花脉，沾染深红花汁的小剪刀。
　　
　　就忍不住由心底产生一种激动，唇角上扬，看向陈星盐，点头，“喜欢！”
　　
　　经过一段时间到接触和观察，陈星盐不得不承认，姬灵本性多少带点嗜杀嗜虐，比起安稳种田或闭关修炼，他更倾向刺激的环境和不顾一切的战斗。
　　
　　但一切都在陈星盐的掌控之下，姬灵的欲望被很好地分散引导到一个不会产生道德冲突的地方。
　　
　　陈星盐是姬灵的一道闸，只要陈星盐活着，姬灵就绝不会失控，也绝不会变成原著那样残忍暴虐，傲慢无情。
　　
　　但如果她遭遇不测……
　　
　　那就不好说了。
　　
　　陈星盐只是短暂的担心了一下，刚才的结论只是建于现在的姬灵，往后自己带他见的多了，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依赖自己了。
　　
　　崽崽总是要离开妈的嘛。
　　
　　陈星盐拍拍身上的尘土，不远处有负责人和四名守卫送来一大锅不知道什么东西熬成的糊糊，开了神智但心智并不健全的新生妖一拥而上，守卫挡在前面，身体的某个部分变形，挡住那些新生妖。
　　
　　冲过去的是一部分，还有一小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观望着。
　　
　　负责人让守卫把食物分发下去，他数了数那边冷静的，与身边疯狂干饭的新生妖不同的妖们。
　　
　　八个。
　　
　　满意地点点头，这边成熟一点的新生妖越多，他的压力就越少。
　　
　　食物已经分发完毕，负责人又让守卫把那八个人牵好带过来，依次打量，到陈星盐和姬灵那边停下。
　　
　　摸着下巴，神情有点奇怪。
　　
　　“你们就是被王赐名的那两个？”他直起身，继续道，“你们可能没有印象。”
　　
　　他点点陈星盐，“小红。”
　　
　　又点点姬灵，“小绿。”
　　
　　他笑，“王可不经常赐名，得到赐名的新生妖都潜力非凡，没多久就去主宫干活了，王或许是看上你们一体双魂？唉，我也不太懂，但你们这样的确少见。”
　　
　　他让守卫把他们松开，“你们先跟我来，被赐名的另有考核。其他六人正常流程。”
　　
　　嘱咐完，负责人就带着陈星盐和姬灵走了。
　　
　　他们往主宫附近去，二人被带到一座私宅里，二层高的奇形怪状的建筑，里面倒还是温暖舒适。
　　
　　负责人安排二人坐下，又给他们泡茶。
　　
　　走了那么久，太阳又那么猛，一定很累。
　　
　　茶是好茶，还很解渴，没人抵抗得了这个。
　　
　　人会骗人，妖会骗妖，但这药很好用，一旦喝下，任何事都隐瞒不了。
　　
　　他看着陈星盐二人把茶一饮而尽，这才收了那副殷勤的姿态，翘着脚，得意道，“说吧，你们和楚离修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他神色巨变，下一秒被打翻在地，绿莹莹的光点裹住他，陈星盐把他扶到软垫上摆正，抓起水壶往他嘴里灌了大半壶。
　　
　　他身体变得软塌塌的，眼睛也失了光彩。
　　
　　陈星盐让姬灵解开束缚，他并不挣扎，仍保持原来的姿势。
　　
　　陈星盐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她学着那人的样子，“说吧，谁让你来的。”
　　
　　“楚三大人。”
　　
　　楚三？
　　
　　陈星盐隐约有点印象，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阴谋家，可惜被比他心更黑的楚离修弄死了。
　　
　　他还没死？
　　
　　那楚离修只有9的生存值就很正常了。
　　
　　陈星盐又问了许多问题，直到把他问的几乎崩溃，最后只能吐出一个个不连贯的“不知道”，才算结束。
　　
　　姬灵坐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见陈星盐问完了，拿出自己的小剪刀，对陈星盐示意。
　　
　　刚刚的茶里有药，师父和他都偷偷把茶蒸发了，才没中招。
　　
　　他想害他，所以他要防御抵抗。
　　
　　陈星盐叹气。
　　
　　这孩子……
　　
　　把剪刀从他手上轻轻抽出来，武器没了，姬灵表情空白一瞬，又因为拿他武器的是师父，他也生不出半点戾气来。
　　
　　最后只好无措又委屈地用眼神控诉。
　　
　　“徒弟呀，这个不可以的。”
　　
　　“为何？”姬灵凑过去摸摸那人的脖颈，跟花一样，就连温度都很相似。
　　
　　陈星盐觉得这孩子可能要歪，于是从生理机构到伦理道德，从天地日月到河野山川，举了许多例子，浅显的深奥的讲了一堆，自觉能把石头讲出三分人性来。
　　
　　结果姬灵表情越来越空白，虽然没说话，但五官组合起来就一个意思。
　　
　　“你说什么呢？”
　　
　　旁边那人呜咽一声，好似要醒。
　　
　　陈星盐自暴自弃，“因为我不喜欢。”
　　
　　姬灵笑着点点头，“懂了。”
　　
　　陈星盐只好安慰自己，这孩子把自己当成标杆只是暂时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也不知道“过一段时间”要多长。
　　
　　这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比较要紧的不是这个。
　　
　　就她刚才得到的消息，加上自己本有的，简单推理后能得到一个结论。
　　
　　楚槿木危，楚离修危。
　　
　　再看往下掉了一大截的，现在仅剩48的，封玉的生存值——
　　
　　封玉危。
　　
　　陈星盐头一回痛恨自己没有有丝分裂的功能，一个人当不了俩人用。




14.  考核       今天是考核的起始日，五……

　　今天是考核的起始日，五年一次，一次五日。
　　
　　基层工作者可以通过考核向上竞升，用来获得更优越的生存条件，若是能在考核中得到王的青睐，直接去主宫伺候也不无可能。
　　
　　虽然每年那些被王看中的，去了主宫后，就再没人能打听到他们的消息了。
　　
　　“藤五，你今年怎么来了。”
　　
　　他一怔，随后转过头来跟搭话那人打了个招呼，“害，这不是干新妖负责人干够了嘛，过来找点别的出路。”
　　
　　那人在不远处停下，摸着下巴盯着他，眯起眼睛，“你……”
　　
　　顶着藤五壳子的陈星盐完全不慌，反问道，“怎么？”
　　
　　那人凑过来一拍陈星盐的肩膀，“你变化挺大啊，我比你强，现在却感觉不出来你是什么水平。”
　　
　　要是能感觉出来那不就穿帮了，凭她目前的水平，只能伪装到让别人认不出来，并不能和藤五一模一样。
　　
　　藤五就是那日被陈星盐反杀审问的倒霉鬼，作为妖界公务员，现成的身份，以此作为切入点进局再合适不过了。
　　
　　功成身退也不会有人怀疑到“陈星盐”的头上，以陈星盐这些天都理解，作为主角，与配角的牵扯越少，世界意识就越难发挥作用。
　　
　　陈星盐不动声色地弄掉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一会儿就知道了。”
　　
　　陈星盐话音刚落，就见考核场地骤然生出许多喇叭形状的小白花，花颤颤巍巍的，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参加审核的各位自动分成三组，负责人在西侧，负责人到护卫在中央，护卫及护卫以上在东侧。”
　　
　　人群按照命令很快分散，各个区域显出不同的气象，东侧妖气逼人，一看就很强悍，中央的也不堪示弱，有的急于展示的化出一部分骇人原型，几乎当场就要和别人打起来，□□味十足。
　　
　　只有西侧。
　　
　　平静而安详，和谐美好鸟语花香。
　　
　　陈星盐混迹其中，藤五大众脸，说帅算不上帅，说丑也并不丑，毫无特色，泯于众人。
　　
　　考核开始。
　　
　　地面骤然升起两面面长且宽的植物墙，墙体隔开三组人，植物墙不断生长，向外延绵。
　　
　　众人自觉跟着植物墙造出来的道走。
　　
　　走了大约能有几百米，陈星盐突然感觉到一股让人无法挣脱的压迫感，向别处瞅了瞅，发现他们也都是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有些甚至已经趴到了地上。
　　
　　陈星盐还算优秀的那一波了。
　　
　　那股压迫力应该就是来自上位者的妖力了吧。
　　
　　既然是妖力……吸吸看？
　　
　　陈星盐不抱希望，悄悄吸了一点周围的妖气，妖气便很顺利地进入她体内，循环，最后化成陈星盐的一部分。
　　
　　按理来说，每个妖之间都有妖气隔离，所以无法吸收其他妖力。
　　
　　但陈星盐不一样，她是人类，不是植物化妖，妖域这些规矩自然束缚不了她。
　　
　　陈星盐在暂时安置所也没闲着，白天耕地，晚上就观察其它妖们的修习方法，因为他们理智较低，更多是靠本能修炼，千奇百怪多种多样，给陈星盐的调查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陈星盐筛选出十个想对强大的妖，每日接触，总结不同中的相同，最后终于找了一个适合她和姬灵的，高效的修习方法。
　　
　　用这种方法，陈星盐每日修习，已经比目前见过的大部分妖要强。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陈星盐看周围又倒了几个，自己因为稍微吸了一点，压迫力对她来说倒没多大影响。
　　
　　但这就会引起过多的，不必要关注，这不是陈星盐的本意。
　　
　　陈星盐调整表情，在场上还剩七八个人时，也一头栽倒下去，脸上的痛苦比旁人更加真实。
　　
　　陈星盐一边数数一边观察别人表情，并均匀且平缓地快速吸收妖力。
　　
　　她把范围控制在自己身体附近，周围人并不能感受到异样，放出妖力的也不会发现陈星盐偷的这些，只当是正常的散溢而已。
　　
　　陈星盐数到一百五十三时，眼见周围人明显松了口气，她也即使露出逃出生天的表情，随着人流站起来。
　　
　　地面上又长出小花
　　
　　“此次考核共十人通过，通过者留在此处，其他人请自行离开。”
　　
　　植物墙上开了个门，陆陆续续走了许多人，剩下的只有原来的五分之一。
　　
　　等所有淘汰者离开后，植物墙重新长好，与此同时，地面轰隆作响震颤不已，陈星盐晃了两下然后就保持住平衡。
　　
　　地面上升，一株株缠绕着的，粗壮而□□的藤蔓托举起这片土地。
　　
　　能托举土地，自然也能毫不留情轻轻松松地绞杀，撕裂，摧毁。
　　
　　陈星盐往下看了一眼，有个巨大的洞，洞里就是藤蔓，仔细看还能看到边上站着一位穿白衣的人，眉眼间与楚槿木有几分相似。
　　
　　这么强啊。
　　
　　陈星盐收回视线，看样子那人就是楚槿木的兄弟了。
　　
　　不管是原著还是陈星盐脑子里的那些解锁了的东西，都没写楚槿木的战斗能力，他只在被原主控制后回过妖域，其余时间都是在九重天呆着的。
　　
　　被万生树祝福过的万生花，其实力将十倍增强，更何况是天赋卓绝的楚槿木。
　　
　　能让战力天花板的楚槿木抛弃一切逃到九重天，除了强迫生子外，一定有其他原因。
　　
　　陈星盐有预感，自己这一趟若是来得顺利，楚槿木父子二人的生存值就不是问题了。
　　
　　停了。
　　
　　五个空中浮台，三个台子上是受考者，一个台子是考核用地，还有一个是过来参观的。
　　
　　耳边骤然爆发出压抑着的吼声，和她一起通过第一轮的，看着最后一个台子上的人，惊叫出声，“是王！王来了！”
　　
　　陈星盐仰头望去。
　　
　　被一众健康高大的万生花族人簇拥着，倚靠在专门制作的座椅上，阳光照在他身上，却带不给他半点温度，冷漠冷静又死寂，像死而复活的寒地艳尸。
　　
　　似有所觉，他清瞳微动，穿过重重崇拜狂热的目光，浅淡如冰的眼睛与陈星盐碰撞。
　　
　　没人注意他们。
　　
　　好机会。
　　
　　陈星盐笑。
　　
　　对他比口型。
　　
　　——我来了。




15.  考核2   打架

　　楚离修的眼睫轻颤，楚三关怀备至，俯身温柔道，“怎么了？是看上哪个新人了吗？”
　　
　　楚离修不说话，视线茫茫地定在某处，不知在看什么。
　　
　　迎面吹过一阵狂风，高空的风无论怎样都比地面的大，也不知道楚离修哪来的精力，一大早就要求过来全程观看。
　　
　　楚三以妖力隔开一部分风，又给楚离修披上毯子，毯子是楚三从一匹小狼身上扒下来的，动物侧留在他们这儿的棋子，炮制得干净利落，就好像这皮的主人仍鲜活的存在着似的。
　　
　　多贴心。
　　
　　那是好多年前了，楚离修仍记得那孩子嬉笑地为他摘来一捧花，在他身边专注认真地试图把花编成花环，弄了好久都没成功，一生气尾巴毛都气炸了。
　　
　　最后还是他帮小狼做好花环，俩人一人一个戴在头上，是楚离修难得平静的时刻。
　　
　　可惜呀，没过几天小狼就不见了，再见他时，他被楚三挂在胳膊上，变作一条温暖的毯子。
　　
　　苍白且消瘦的手指拂过银灰的毛，楚离修浅淡的眸中空旷安静，好像从未伤心过。
　　
　　第二轮考核开始。
　　
　　陈星盐比楚离修更快地收回目光，主持人开始宣讲规则。
　　
　　他们这十个人将进行一次筛选，筛选后剩下的人才有资格正式参与第二轮考核。
　　
　　筛选在组内进行，按照上一轮考核坚持时间长短排序，从第一名开始选人挑战，挑战时间为十个万生分，期间不可认输，只有在挑战时间结束后才能。
　　
　　胜者可以直接通过筛选进入考核，也可以留下接受其他人的挑战。
　　
　　败者回到待选区，等待第二名的选择，失败五次直接淘汰。
　　
　　如此循环，直到场内只剩三人，正式考核才算开始。
　　
　　没有点到为止，也没有规定说不能打死人，他们虽然都是植物的化身，但也都是残酷自然孕育的精魂，野性和欲望不比动物侧少多少。
　　
　　陈星盐想，自己排名倒数，基本上算是失去了选择权，前排若是想要稳妥晋级，就必然要挑软柿子捏，她接下来可能要有许多场战斗。
　　
　　第一名开始选人了，他从后排略过，最后视线停留在第二名身上。
　　
　　没多废话，站在场上，俩人直接就打了起来。
　　
　　陈星盐观察二人的战斗方式，比起九重天修士，他们的打斗更简单粗犷，都是异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大开大合地释放妖力，又因为战斗地点在半空，地面只有那么一小点，双方打的十分局限。
　　
　　但也有参考价值。
　　
　　异化是不能异化的，妖的异化都基于自身原型，陈星盐原型是人类，再怎么搞也搞不出八只手臂来。
　　
　　或许可以模仿一下？
　　
　　陈星盐悄悄放出一小点妖力混在二人打斗的战场中，毫无存在感的贴合其中，随着二人凌冽的攻击小幽魂一样飘来飘去。
　　
　　陈星盐闭上眼睛，靠着“小幽魂”，近距离感受他们妖力的流动，一切尽在掌控，主持人也没察觉到不对劲。
　　
　　结束，第一名以碾压的姿态赢得胜利。
　　
　　第一名选择留下，表情阴沉沉的。
　　
　　第二名开始进行选择，他知道自己在与第一名的战斗没有赢面，于是在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全力，却也在第一名的威胁下不得不使出五分之三的能力。
　　
　　但也足够他挑一个弱一点的，并获得往上走的资格了。
　　
　　他一指陈星盐。
　　
　　陈星盐出列。
　　
　　开始。
　　
　　陈星盐只觉得对面双手一合，两只合在一起的手黏在一起，颜色加深，变绿，并生出许多细小蠕动的细须。
　　
　　与此同时，他头部也发生了变化，嘴角越咧越大，环绕脑袋的三分之二裂开，从中钻出许多带着细密尖刺的触手。
　　
　　第一名看着第二名的化形有点兴奋，很想站上去与他再痛痛快快打一场。
　　
　　很多植物的形态都是没有名字的，天上地下独一份，而正是这种未知，让妖与妖之间的战斗充满了刺激。
　　
　　第二名一开始就放大，陈星盐意料之中，她有条不紊地放出自己的妖力，并按照对方妖力流动的路线进行模拟。
　　
　　前两个台子的战斗还在进行，其表现也是可圈可点值得肯定，但眼前的输赢太过明显，基本上都是一方对另一方进行吊打，没意思。
　　
　　于是有的就无意中看见了第三台，哈欠打到一半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眼睛，饶有兴味地勾起嘴角，跟友人小声道，“你看那边。”
　　
　　陈星盐并不知道自己无形间吸引了一些注意力。
　　
　　她专注于模拟对面的妖力流向，暂时分不出精力关注其他。
　　
　　对手已经没有人形了，完全化成原型，足见他对这场比赛的势在必得。
　　
　　快。
　　
　　陈星盐眯眼，突然冲过来裹挟着霸道妖力的尖刀一般的触手直奔她面门，却又在半空中无端凝滞，陈星盐附近的无法动弹，离她一米之外的不停蠕动扭曲，试图挣脱陈星盐的控制。
　　
　　第二名心头一沉。
　　
　　对面那人连原型都没放出来，只是用妖力，竟然硬生生挡住了他全力一击！
　　
　　但在陈星盐的视角，第二名是被自己模拟出来，跟他本体模样相似的妖力阻止住的，妖力形成的触手只有用妖力才能探出来，并不像妖本体那样直观。
　　
　　陈星盐现在也挺费力的。
　　
　　她本身妖力储存庞大浩瀚，又因为陈星盐自己造出来可以无限吸收他人妖力的强大方法，在妖力对拼和输出上，轻轻松松。
　　
　　但问题就在于，她不能赢，她要输，并且输的狼狈输的凄惨，这样才有试图捡漏的继续挑战她，她就能在战斗中近距离观察模拟了。
　　
　　多一个战斗方式，就多一条路嘛。
　　
　　而且有点收集图鉴的那种感觉。
　　
　　陈星盐只是稍微溜号，就被对面抓住了空隙，触手毫不留情地将要击穿她的腹部，陈星盐一个翻滚，腹部衣服被划了一道大口子，却只刺破了一点皮肤外皮。
　　
　　血腥气顺着顺着触手传到脑子里，百分百化形的妖理智大幅下降，对胜利和鲜血的渴望压倒谨慎，他攻击更加疯狂复杂。
　　
　　陈星盐受到攻击，下意识的要吸收妖力，幸好反应及时，这才没让对面察觉到异常。
　　
　　如果尽全力，把他妖力瞬间吸尽也不是不可能。
　　
　　放可比收容易多了。陈星盐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防御对面攻击的同时，也能感觉到自己对妖力的掌握上了一个层次。
　　
　　陷入混乱的第二名让主持人察觉到异常，每年都有几个这样控制不了自己的弱者，他也见怪不怪了。
　　
　　但主持人并未喊停，也没打算现在判定输赢。
　　
　　正看到兴头上，观众台的许多视线也被这边逐渐陷入混乱并且局势不明的战斗吸引了眼球，他这时喊停，就有点太不近人情了。
　　
　　当然，人情是属于看客的，战斗中的二人或死或伤，不在他关注范围。
　　
　　在旁人看来，陈星盐好像只是站着，只用妖力进行防御，并不进行攻击，也并不打算用原形来一场战斗。
　　
　　毕竟原形受伤，可比人身受伤损失大多了。
　　
　　懦弱。
　　
　　他们嗤笑，却又忍不住继续看下去，他们都知道只靠妖力的战斗不能持久，原形妖力共同使用才叫真正战斗。
　　
　　他们想看陈星盐力不可支，筋疲力尽，却又无法认输无法逃离，只能在绝望中被触手撕裂。
　　
　　多有意思。
　　
　　只有第二名知道，其实他才是落入下风的那个。
　　
　　原形的形态十分舒适强大，但也有极大风险，如果使用原形并保持亢奋，并放任自己欲望疯狂生长，那么当最后一丝理智被吞噬时，他也就变不回人了。
　　
　　现在他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当然想不到这些，只是脑海里一个隐隐约约的念头，恐慌着，攻击也就越发疯狂。
　　
　　陈星盐也察觉到对面的异样，算了算时间，缓了缓自己对防御，意料之中地被戳了几下，都是皮外伤并不致命，只是看着血不呼啦的挺吓人。
　　
　　还有三十秒。
　　
　　陈星盐闪过攻击，在心底默默给他祈祷。
　　
　　加油啊，第二名！
　　
　　旁观者也越来越兴奋，不知为何，那个懦夫的血液格外香甜，让他们忍不住躁动，有些甚至控制不了，颇为丢脸地化了部分形出来。
　　
　　撕了他，让他的头颅滚在地上沾满尘土死不瞑目；撕了他，让她的鲜血流入杯中加点冰块轻啄慢饮；撕了他撕了他撕了他……
　　
　　“我认输。”
　　
　　陈星盐计算时间，果断认输。
　　
　　主持人不情不愿地判定输赢，那边仅剩最后一丝理智的第二名如释重负摔在地上，被特别准备的医疗队伍进行紧急救治，并默认晋级进入第二场考核
　　
　　陈星盐退回去，用自己在这里研究出来的药，洒在自己伤处。
　　
　　九重天带来的大部分东西在这里不能用，有暴露风险，而且两者驱动方式不同，一个是妖力一个是灵力。
　　
　　陈星盐只是小小炼气，储存的不多，这边又没地方让她补充，日后真有用到灵力的地方，她没有，不就傻眼了吗。
　　
　　陈星盐不喜欢亡羊补牢，她更倾向于在一开始就把栅栏搞得严实，或者处理掉会造成“亡羊”的事物。
　　
　　这次表现陈星盐给自己打了个B，并不优秀，有几次自己没控制好吸收流量，猛地吸了一大堆，这一瞬间的失误虽然及时解决了，但估计对面也有所察觉。
　　
　　陈星盐叹了口气，等着下一轮。
　　
　　第二名胜利被抬走，场上还剩九位，第一名浑身上下都写着“选我选我”，但事与愿违，第三名选的是看上去受伤很重，妖力也几乎消耗殆尽的陈星盐。
　　
　　开始前，他说：“我不是奔着杀人来的，却也不想放水，你挺住，到时间认输就好了。”
　　
　　陈星盐笑：“谢谢，我会的。”
　　
　　——
　　
　　九重天，第九层安平天。
　　
　　楚槿木啪一声合上书，他这些天看了许多书，什么书都有，也不是想从这些书里获得什么知识，这只是一种让他安静下来的工具。
　　
　　不干点什么，他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作为妖的那一面了。
　　
　　有人来找他，不止一个，很多，是他的兄弟姐妹，也是他的噩梦，是用甜言蜜语谋杀他的帮凶。
　　
　　楚槿木打水，洗手。
　　
　　他是妖域最强，自然可以在他们发现自己前，先知道他们的踪迹。
　　
　　楚槿木已经好久没沾血了。
　　
　　但他忘不了，自己八岁时，在楚三的引导下，用匕首扎进不听话妹妹心脏时，那被血肉一点点吞没，包容而扭曲的快乐。
　　
　　楚槿木仔细擦干净手指——指尖，指根，指缝，每一处骨节都没被落下。
　　
　　好像在完成一个诡异而静默的仪式。




16.  局中局中局中局   陈星盐：玩游戏嘛，谁……

　　破晓。
　　
　　红日初升。
　　
　　森林这时的水汽还很浓郁，空气微冷略湿，水汽凝结在他们的眼睫或者皮肤上，逐渐上升的温度让这些附着在尸体上的细密水珠，似乎也有了活人温度。
　　
　　楚槿木为他的最后一位同胞合上眼睛，微微仰头，看那慈悲而无情的朝阳。
　　
　　看吧，无论是活人，死人，还是善人，恶人，它总是亘古不变地，亲吻着一切它的温暖和热烈所及之处。
　　
　　光落在楚槿木身上，他闭眼，浑身上下沾满兄弟姐妹等同胞的鲜血，一睁开眼就能看见用他们尸体堆出来的小山，每一个都带着怨怼愤恨和不甘死去，而他就是一切的源头。
　　
　　万生树的“祝福”让他对同胞的所受的对待感同身受，幸好这里是安平天，祝福对他的影响减少许多，一切同感都削减为原来的一半，他下手时才能更加果断。
　　
　　口里含着腥咸的血，混杂破碎的内脏，他用舌头把它们一点点顶出来，身上已经有点干了的衣服又浸染新的颜色。
　　
　　他轰然倒下，临昏迷前给自己喂了一颗用来恢复身体的丹药，至于那些在一边觊觎已久的野兽……
　　
　　如果它们敢的话，那就来试试吧。
　　
　　楚槿木身体发着盈盈的光，他开始缩小，衣服飘飘然落下，在中间生出一个小拱包。
　　
　　暗处埋藏许久的野兽一拥而上，冲进那座小山，你拉我扯地，很快小山就变成了平地。
　　
　　有拖着战利品离开的兽不小心踩到那件被染红的白衣，后腿一扒拉，白衣飞到一边，露出小拱包的真实面目。
　　
　　花有七瓣，型似莲花，每一瓣都剔透洁白，在微风的抚摸下抖了抖，更显出几分柔弱可怜。
　　
　　兽嗅了嗅，好奇，张开嘴，试图把它扯碎。
　　
　　但当牙齿触碰到花的那一瞬间，兽的动作突然停止，好像时光骤然凝滞。
　　
　　它两眼爆突，身体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控制，随着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兽姿态扭曲地躺倒在花的身边，抽搐，似乎是一种警示。
　　
　　之后就再没兽碰它了。
　　
　　——
　　
　　考核的第一轮和第二轮已经结束了，陈星盐凭借着高超的演技和临场发挥能力，以及精妙的对敌套路，成功树立起□□不倒的“幸运菜鸡”人设。
　　
　　选拔已经进入到最后的环节了，陈星盐所在的那组就剩下她和第一名，其他两组各剩十人、十二人。
　　
　　看来是考核方法不同，各组剩下的人数也不同。
　　
　　最后一轮考核的自由度极大，各个受考者可以自由选择挑战对象，胜者可以根据败者的现有职位，进行晋升。
　　
　　但挑战机会只有一次，选好目标十分重要。
　　
　　对自己实力非常自信的，自然要挑选强悍且职位高的选手，谨慎一些并且对某个职位有期望的，就会挑适合自己的人下手。
　　
　　抽签。
　　
　　陈星盐看了看自己的签子，第十五个，中等偏后。
　　
　　第一名抽到了第一个。
　　
　　陈星盐捏着自己的签，对上第一名闪亮亮的小眼神，不妙的预感漫上心头。
　　
　　不会吧不会吧，前两组那么多强者那么多大佬能让他战个痛，前排挑战成功还能一跃升级月薪起码上万植物币，这么多好处在他眼前□□裸明晃晃勾引诱惑，他不能真就没带脑子选自己吧。
　　
　　看他先前那个表现，那个疯劲，陈星盐是真不想跟他对上，对上了可能就控制不住自己，显露出更多不属于“藤五”的细节和端疑。
　　
　　然而最坏的事情总会发生。
　　
　　第一名手遥遥一指，咧嘴一笑，气势很足，“她！”
　　
　　陈星盐：淦。
　　
　　陈星盐刚站稳，第一名就直接冲了上来，没有试探，瞬间异化直指陈星盐要害，陈星盐打起百分之二百的精神应对他，第一名越打越兴奋攻势越来越强悍，其他人看的也很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
　　
　　所有人都专注于这场战斗，只有陈星盐，被脑内突然响起的提示搞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警告，楚槿木生存值下降为1，归零时楚槿木死亡，则玩家任务失败，将哔——】
　　
　　后面是一小节消音，按照消音时间和语速，陈星盐大致推断，应该是消了四个字。
　　
　　是处罚？原地爆炸？螺旋升天？当场死亡？
　　
　　一分神，耳尖就被对面的第一名削豁口，火辣辣的疼。
　　
　　要是再偏一点，裂的可就是脑瓜子了。
　　
　　第一名不愧是第一名，这战斗直觉和攻击能力就是不一样，自己只是有一瞬间的失误，就被他捕捉到了。
　　
　　一个不错的学习对象。
　　
　　也是一个不错的锻炼机会。
　　
　　那就稍稍放松一下吧。
　　
　　陈星盐调整状态，盯着第一名的动作不断做出反应，闪躲闪躲闪躲，除了分神那次□□豁口的耳尖外，再没受过一点伤害。
　　
　　第一名大笑出声，他只异化下半截身体，并不影响他说话，“凭你的实力，只是闪躲却从不进攻，你是怕伤到我？你爱上我了？”
　　
　　顶着平平无奇男性藤五脸的陈星盐：乌鸡鲅鱼。
　　
　　陈星盐并未被他激怒，她已经进入到了一个绝妙的状态，学习能力和心理状态急速提升，在短短数十息间就掌握了第一名的一切动态。
　　
　　陈星盐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不可思议，就像一台冷静而高智能的机器，可以在瞬间消化处理海量信息，并予以反馈。
　　
　　第一名明显感觉到了压力，他在陈星盐突进过来的那一瞬间，无比清晰的认识到——
　　
　　他会死，脑袋瞬间被割裂旋转飞出空中浮台，在倒置扭曲的世界中看见狂热而扭曲的妖，这么高，头这样掉下去，可能会摔得很碎吧。
　　
　　像西瓜一样。
　　
　　还挺好玩。
　　
　　他闭上眼睛，勾起嘴角，坦然地接受自己的死亡。
　　
　　陈星盐看着这个傻大个，突然闭上眼睛笑容安详，十分无语，满头问号。
　　
　　不知道他脑瓜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
　　
　　陈星盐瞬间收了攻势，有一刻滞留在半空，回忆起刚才傻大个轻佻的言语，她也在极短的瞬息间，伸出两根手指头，轻佻地捏了捏他的耳垂。
　　
　　有一说一，这哥们莽是莽了点，耳垂上的肉是真厚实，手感不错。
　　
　　陈星盐倒在台上。
　　
　　……死亡？
　　
　　第一名只感觉到耳际羽毛似拂过的触感，再睁眼那人倒在台上生死不明，周围是骤然爆发的欢呼声。
　　
　　第一名茫茫然，没能接受理解眼前的情景。
　　
　　时间正好，裁判判定陈星盐失去攻击能力，第一名胜利。
　　
　　第一名攥紧拳头，离开，表情空落落的。
　　
　　观众不知道第一名失望什么，他们刚刚见到一场精彩卓绝的战斗方式，此时正在兴头上，止不住讨论。
　　
　　“那小子可惜了，叫藤五？虽然没梨九强，但最后那个反击，那个气势，绝！”
　　
　　“挺有潜力的，就是梨九最后没留手，把他伤的重了些，不知道下把他还能不能上。”
　　
　　陈星盐正在接受小树精的治疗。
　　
　　小树精不大一个，四五岁的模样，找她受伤的地方，找来找去，只发现她耳朵上的豁口，血已经凝固了，即使不治疗，也没什么大碍。
　　
　　小树精对自己的能力产生质疑，差点急哭了，抓着陈星盐的手，小脑袋一拱一拱地，非要给陈星盐找出点病。
　　
　　陈星盐笑着摸摸小树精脑袋，“多谢，我已经全好啦！”
　　
　　小树精这才停，不可思议地看着陈星盐完好无损地回到考核场地。
　　
　　不是，刚才不都奄奄一息，昏迷不醒了吗，装的？？？
　　
　　小树精再次怀疑人生。
　　
　　——
　　
　　楚离修紧了紧自己身上都狼皮，身体懒趴趴地倒在座椅上，从呼吸间带出个字来。
　　
　　“走。”
　　
　　楚三再贴心不过了，保护好楚离修，带着护卫和亲兵离开。
　　
　　路上，楚三状似不经意地，“这回有看上的？”
　　
　　“嗯。”
　　
　　“哪个？”
　　
　　“藤五。”
　　
　　楚三想了想，没在自己记忆中搜索到这号人物，要么是不重要，要么是没必要。
　　
　　但既然楚离修想要，那就变得有必要了。
　　
　　“好。”
　　
　　他知道，游戏开始了。
　　
　　楚离修和他是玩家，而那个无关紧要的藤五就是二人的赌注。
　　
　　这将是一场他和楚离修之间的游戏，游戏总是他赢，在楚三眼里，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定下，绝无更改的可能。
　　
　　但楚离修就是不信，隔三差五就要向他发来挑战，相信自己能靠所谓的“英雄”翻盘，相信自己能培养一个能与他匹敌的存在。
　　
　　就像当年楚离修培养楚三一样。
　　
　　楚三笑，温柔极了，把狼皮毯子从他身上撤下去，现在已经回到了屋里，四处安着许多火石，即使外面寒风呼啸，屋内也温暖如春。
　　
　　“毯子脏了。”楚三抖了抖，有点嫌弃的皱眉，“这个没用了，我明天把那条狐狸皮的带过来。”
　　
　　狐狸是前不久扒的，狐狸活泼开朗，也很喜欢在楚离修身边晃悠，楚三看着不喜，楚离修就多了一条狐狸毯子。
　　
　　楚三一边说，一边观察楚离修的表情，发现他还是那副冷漠无趣的模样，遗憾地叹了口气，安顿好楚离修后就去调查安排那个“藤五”了。
　　
　　楚离修在床上躺着，一动不动。
　　
　　这是他为楚三准备的最后一场游戏。
　　
　　膨胀的欲望、残忍冷漠、自以为是，这样的楚三真是一点都没辜负他对他的期待。
　　
　　楚三已经成熟，可以摘下了。
　　
　　与此同时。
　　
　　陈星盐打了个喷嚏，她已经结束考核，正在回去的路上。
　　
　　楚槿木状况不明，这让已经做好细水长流缓慢侵蚀计划的陈星盐，不得不进行调整。
　　
　　问题不大。  
　　
　　只不过是把三年缩短成三个月，慢的方法有，快的方法也有。
　　
　　虽然快的方法，说实话，有点伤。
　　希望楚离修和楚三能挺住。
　　心理层面的。




17.  戏   两妖一人，在坐各位都是演员。……

　　陈星盐自考核结束之后就被调到了楚离修身边。
　　
　　楚三叫她好好照顾楚离修，还托人送她一些稀奇古怪、就连陈星盐也能察觉到异常的药，让她喂给那个连拿个勺子都费劲的病弱妖王。
　　
　　明面上说让她对楚离修好，暗地里又要害他。
　　
　　真是个小心机boy呢。
　　
　　陈星盐当然不会照做，某种程度上来说，楚离修的小命就是她的小命。她回家的希望，目前都寄托在这些在死亡线上反复横跳的大佬上，必须重视起来。
　　
　　陈星盐用工资买许多书，又靠着这个身份的便利搜寻残籍，以让人惊叹的学习能力，海绵一般吸收了植物侧绝大部分有关治疗方面的知识。
　　
　　再融会贯通，还找机会偷偷采了几片万生树的叶子，做了许多实验，在原药的基础上，炼出一种没有副作用的药来。
　　
　　陈星盐把楚三给的丢到自己储物袋角落，每天仍给楚离修按时喂药，他的身体在陈星盐的悉心养护下逐渐健康一些，可以不用披着披风就去外面遛弯了。
　　
　　养花挺快乐的。
　　
　　楚三也发现了楚离修这样的变化，但并没生气，笑着看陈星盐，眼神晦暗不明。
　　
　　陈星盐当时正给楚离修整理头发，不得不说，虽然她觉得楚离修娇娇弱弱的，可无论是从气质还是形象上，楚离修都是当之无愧的王者。
　　
　　他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是人群的焦点，都会得到崇拜、仰慕，即使剥离他妖王的身份，这特点也绝不可能改变。
　　
　　头发捧在手里，细滑软凉，发丝像流动的白金，又像银河，陈星盐很享受为楚离修梳理的过程。
　　
　　虽然楚三在一旁看着，一边看还一边意味不明地笑，陈星盐手下动作也没乱分毫，井井有序，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毕竟，笑是会传染的嘛。
　　
　　冷笑也不例外。
　　
　　终于给楚离修处理好了，陈星盐本来想出去找个合适的位置听墙角……啊不对是打听情报，但楚三叫她留下。
　　
　　并扔给她一瓶陈星盐十分熟悉的药水，正是楚三最开始交给她的那个，味道像掺了屎的蜂蜜。
　　
　　陈星盐之前分析过这药的性质，震惊地发现这他妈的居然是安胎药，只是安胎代价太大，要以受药者的身体为本，向胎儿输送营养。
　　
　　陈星盐不是不知道这个设定，但看文字跟真情实感的体验是两回事，她看着楚离修藏在轻薄外衬下的紧实腹肌，很难想象日后大着肚子的样子。
　　
　　生一次，命就短一截。
　　
　　做掉？
　　
　　陈星盐这样试探过楚离修，不出意外得到否定的答案，药他愿喝，崽也要生。
　　
　　至于原因，楚离修并未解释，只是用那双深邃而通透的眼睛看过来，他的眼睛能照出每一个人的心思，让他们对未说出口的答案有自己的判断。
　　
　　王真是太可怜了。
　　
　　油然而生的保护欲武装起被培养到膨胀的野心，一时冲动在心中立誓，一定要反抗恶势力楚三夺回王的自由和荣耀，他将成为王的剑王的矛……
　　
　　如果陈星盐是土生土长的妖族，恐怕确实抵抗不了楚离修如此强大又隐秘的暗示，被驯服成一只指哪咬哪的恶犬，得不到肉和骨头，只是为了胸中那点微弱的，临时的，短暂的英雄气概。
　　
　　然而可惜的是，楚离修给的东西太少太少，没有利益的巩固，回归现实时，恶犬发现自己不是想象中强大威风的拯救者，而拯救这一行为也并不能让他吃饱穿暖。
　　
　　这时候，只需要有心人勾勾手指，恶犬就会当场叛变，亮出獠牙对准前主人，并向曾经怒目而视的敌人摇尾巴。
　　
　　这就是很容易产生的问题——背叛。
　　
　　陈星盐总觉得不对劲。
　　
　　楚离修是个很聪明的人，而且手里的资源并不少，如果他想，绝对可以培养出一个可以和楚三抗衡的存在。
　　
　　但是没有，像是一种放纵，像是对楚三的纵容。
　　
　　好像就连背叛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再继续往下想，像这样的背叛都在他安排之中，那楚三在楚离修那里又是什么存在？仅仅是图谋不轨的同胞？仅仅是无力反抗的□□者？
　　
　　陈星盐心中暗暗推测出一个结论，这结论没有严谨确切的事实用来证明，只是她观察二人之间暗流涌动那种自我感受。
　　
　　但也足够她头皮发麻。
　　
　　她在照顾楚离修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他的破绽，试图扒开他伪弱的面具，探究他真实想法，但一直没能有所突破。
　　
　　直到她意外看见楚离修把玩手中剔透玲珑，散发清冷寒香的树枝时，一切都明朗了。
　　
　　原著里写过，树枝是万生树的精魂，是万生树的根本，一小枝里包着足以炸裂小半座宫殿的能量，但树枝一旦从万生树上脱离，能量就会随时间迅速消退，最多只能维持半天。
　　
　　这是只有接受过万生树祝福的楚离修和楚槿木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在妖域，楚离修藏得很好。
　　
　　保存时间很短，除非把树枝嫁接到受祝者身上。
　　
　　于是楚离修把它们接到自己身上。
　　
　　楚离修不但被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一次又一次吸□□魂，还用自己饲养整整上百枝万生树的树枝，置身在生命力不断流逝的虚弱中足足数十年。
　　
　　他图什么？
　　
　　——图个开心。
　　
　　陈星盐最后这样总结概括，再看楚离修的时候就老忍不住顶着他脑壳看。
　　
　　这是什么趣多多脑回路。
　　
　　本以为你是为了万生族奉献一切的极端牺牲者，没想到两极反转，竟是为了把整个妖域炸到天上而处心积虑卧薪尝胆的愉悦犯。
　　
　　比变态更变态。
　　
　　按照这个思路走，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快乐，而他的快乐就是培养巅峰再一手毁掉，那楚三的定位就很清晰了。
　　
　　他是玩具，楚离修精心打造一手构成的玩具。
　　
　　楚离修培养他，给他势力助他欲望野长，露出自己的不堪一击让他产生自己强无敌的错觉，楚三以为他是玩弄楚离修的猎手，却不晓得真正的猎手通常以猎物的方式存在。
　　
　　陈星盐咂舌。
　　
　　楚离修比想象中还离谱。
　　
　　楚离修演楚三，陈星盐扮演的“藤五”是楚离修用来滋长楚三自负的工具人，每死一个藤五这样的人，楚三傲慢和自尊就增加一分。
　　
　　等到时机成熟，楚离修就可以收获他的果实——由巅峰到毁灭瞬间，那种震撼人心的视觉效果和控制欲被满足的幸福感。
　　
　　陈星盐在认识到这一点后，大方向不变，改了改小部分，决定将计就计，扮演楚离修游戏中的棋子，帮他顺利地结束这最后的培养。
　　
　　然后让他看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切被一枚小而不起眼的棋子颠覆，让控局者者□□控，让他挫败，击碎他的快乐，最后再重塑。
　　
　　赐其新生。
　　
　　“藤五”看了一眼楚三，他笑微微地立着，风度翩翩，俩人视线相对，藤五狼狈地扭过头去，难闻的药水从小瓶子倒入碗中，藤五乘起一勺送到楚离修嘴边，眼神中是无限悲伤。
　　
　　对不起，我是被胁迫的，我不得不如此。
　　
　　楚离修眸光闪烁，一切情绪最终被卷翘的睫毛挡住，他启唇，藤五于是将药汁喂进去。
　　
　　太久没喝到这么恶心的东西，楚离修生理不适险些吐出来，第二勺却是无论如何都喂不下去了。
　　
　　藤五看见自己悄悄在心中立誓效忠的主人如此难过，就忍不住后悔刚才的一时软弱。
　　
　　还好为时不晚，藤五面沉如水，把碗撂到一边，白瓷和实木碰撞的声音在这样的环境里格外突兀，藤五站在楚离修身边，一语不发。
　　
　　这是一种态度。
　　
　　楚三玩味的想，楚离修驯狗很有一套。
　　
　　他调查藤五，发现这人原来早就在他势力之下，只是太过平凡又没有什么上进心，以致于自己不曾听说过他的姓名。
　　
　　先前那几个，多多少少都有点自己的特色，能力潜力至少占一个，这样玩起来也有意思，但藤五？
　　
　　一个放人堆里立刻消失不见的蝼蚁，楚离修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楚三被藤五沉默着忤逆，也没说什么，扫了他一眼，接过碗，自己动手。
　　
　　藤五一巴掌把碗扇飞，碗碎，药汁洒了一地，还有一些不可避免地在空中飞溅到楚三身上。
　　
　　一身臭味。
　　
　　藤五横插在楚三和楚离修之间，迎着楚三诧异又惊讶的眼神，他脖子一梗，拿出英勇就义的范，吼他，“王才不喝这破玩意！”
　　
　　楚三忍不住笑出声。
　　
　　藤五面红耳赤，指责道，“笑什么笑！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你能说你没半点责任吗！”
　　
　　义正言辞，慷慨激昂，藤五看见楚离修的痛苦，就好像那痛疼在自己身上，沉声道，“事已至此，希望你好自为之！”
　　
　　楚三清咳一声，很费力地把笑憋了回去。
　　
　　他之前碰见的都是礼貌且十分矜持的聪明人，像藤五这种傻乎乎倒是很少见。
　　
　　忠心护主？这么好啊？
　　
　　楚三正了正自己的表情，回到自己平常展现出的游刃有余，右手轻轻一搓，地面缝隙中长出许多有着尖利小嘴的花来，把碗的碎片嘎吱嘎吱嚼碎吞下，散发着难闻味道的药汁也一并被吞了进去。
　　
　　他凑到藤五身边，拍了拍藤五的肩膀，“你挺不错的。”
　　
　　陈星盐一耸肩，像是厌恶极了，皱着眉道，“你别跟我整这套，没有用。”
　　
　　“嗯嗯。”楚三于是退开一些，叹了口气，“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什么误会。”
　　
　　他踏过那奇形怪状的花，坐到楚离修床边，无比亲昵地用肩膀拱了拱楚离修，“修修，咱们可是亲兄弟，我怎么会害你呢？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药难喝是难喝，但也真的对你和你的孩子好，先前你不早有体会吗？”
　　
　　语气轻松惬意，却暗藏玄机。
　　
　　陈星盐当场从藤五的角色中抽离，差点没绷住，很想说请开始你的表演，但还是凭着强大的自制力憋了回去。
　　
　　好嘛，两妖一人，在坐的各位都是演员。
　　
　　就看谁演技更加精湛了。
　　
　　楚离修垂眼，看地面上龇牙咧嘴的小花，微不可闻地，“嗯。”
　　
　　比起认同，更像是被胁迫，悲哀又无助。
　　
　　藤五胸中燃烧起一股熊熊烈焰，咬着牙释放妖力，可惜这力量对于楚三来说实在过于弱小，如同飞蛾扑火，不自量力。
　　
　　因为过于弱小，看他潜质又没什么发展潜力，似乎只有那脆弱的忠诚还算值得一提，所以楚三觉得这就没什么意思了。
　　
　　他用妖力催生地面的花，细长花枝骤然拔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缠到藤五身上，藤五挣脱不开，倒在地上扭动。
　　
　　小花们张开嘴，花瓣里长满细密尖刺，泛着冷光，让人一看就忍不住浑身发麻。
　　
　　藤五怕极了，用尽全身全身力气试图挣脱它们，但没用，一切都是徒劳，他太弱了。
　　
　　楚离修这时才开口，“放开。”
　　
　　花立刻就散了，腐烂的枝和叶子掉在地上，不一会就风化消失了。
　　
　　藤五从地面上爬起来，拍拍裤子，站到楚离修旁边，离楚三远了一些。
　　
　　看上去像被打怕了。
　　
　　“修修，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再没下次了。”
　　
　　他淡淡地瞥了藤五一眼，怎么看都是废物，楚离修身体不好，怎么连脑子也变差了。
　　
　　他又拿出一只碗和一瓶药，这回他在亲自喂给楚离修的时候，藤五就没在阻拦了。
　　
　　藤五眼睁睁看着楚离修无法抑制的反胃干呕，楚三却仍然冷静专注的把勺子递到他的口中，实在无法下咽的药汁顺着唇角滴出来，苍白又病态的脸颊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飞上薄红。
　　
　　这就是他效忠的王……
　　
　　孱弱无力，那么好，又那么坏。
　　
　　藤五垂下头不忍再看。
　　
　　楚三做这事做的很得心应手，很快就把一碗恶心的药喂完了，楚离修力不可支的倒在床上，胸膛剧烈的上下起伏着，好像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战斗。
　　
　　楚三看都没看藤五一眼，药碗塞进他怀里，赶着回去换衣服。
　　
　　真是晦气又恶心到味道。




18.  日常   臭名昭著。

　　藤五垂眉耷眼的，好像一只被人一脚踹到水里去的落水狗。
　　
　　楚离修在床上缓了一会儿，这几天被藤五照顾的太好，一旦再次遭受那样的对待，就有点不太适应了。
　　
　　他闭着眼，“别急。”
　　
　　藤五沮丧地跪在楚离修床前，狗是没有资格上主人床的，藤五声音有点哑，眼角红彤彤的，“王，我太弱了，只能看着你被楚三欺负，却派不上任何用场。”
　　
　　楚离修良久没说话，似乎已经睡去，再抬眼时，藤五还跪着，昏昏欲睡。
　　
　　楚离修的手动了动，空气扭曲旋转，一朵神圣洁白的花凭空出现，散发着阵阵清香。
　　
　　花瓣张开，一口把藤五吞了下去，过了一小会，又把他吐了出来。
　　
　　楚离修把花收了回去。
　　
　　藤五摔到地上，这才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讨好地对着楚离修笑笑。
　　
　　“明天早些过来。”
　　
　　藤五有点不舍得离开楚离修，但这的确是王下的逐客令，想来自己今天的表象也不会让王满意，他也心情低落，也没什么脸面在王眼前晃悠。
　　
　　于是收拾收拾灰扑扑的回家的。
　　
　　但王明天让他早点来……是不是说明王还是愿意相信他呢？王仍然重视着他。
　　
　　王只有他可以依靠，他一定要争气，他一定要变强。
　　
　　楚离修看着藤五离去的身影，颇为迷惑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明明感受到了楚槿木的妖气，但深入探查的时候又没有。
　　
　　而且，藤五妖力运转的十分异常，楚离修见过那么多妖，从来没有一个像藤五一样，妖力在身体里像漩涡一样流转，好像要吞噬一切的样子。
　　
　　奇怪。
　　
　　是新品种的妖吗。
　　
　　——
　　
　　陈星盐被楚离修突然来的那一下子，吓出一身冷汗。
　　
　　幸好她反应快，及时调动妖力在体内模拟回转，这才扛住了楚离修突如其来的抽查。
　　
　　他的感觉是真的敏锐。
　　
　　楚三那么精明的人，陈星盐都瞒过去了，却差点没骗得了楚离修的感觉。
　　
　　现在还不是掉马的时候，陈星盐还需要再准备准备。
　　
　　陈星盐一路思索着回到藤五家，藤五做好饭等着她。
　　
　　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在陈星盐言辞恳切的话术和立契确保他本人的财富和安全的前提下，藤五出让了他藤五的身份，暗中操作获得一个崭新的白名。
　　
　　妖界很多妖都是双生，也有单株成精后过一段时间分裂出第二个妖的情况，所以藤五对自己的这个身份没什么特别大的执念，这个身份没了，假装分裂，他就还是藤五。
　　
　　只要有钱，能让他自在生活，他就没有除了干饭外那种世俗欲望了。
　　
　　藤五本身十分咸鱼，没啥上进心，“公务员”也是自己当时为了让自己吃上一口稳定的饭而考的，派系斗争时随便选一队站着，没有任何倾向，一生最努力的时刻就是干饭。
　　
　　别人干三碗，他必须得干五碗，还得多加两个馒头半锅汤。
　　
　　陈星盐在和藤五的相处中越来越欣赏这条咸鱼，藤五虽然觉得陈星盐行事不可捉摸，神神叨叨的，但是为人还算仗义，能理解他的不上进。
　　
　　最重要的是，她也喜欢干饭。
　　
　　所以她是好人。
　　
　　藤五周围大部分人都十分要强，拼命考公务员，拼命晋升，却从来不把目光放到眼前的快乐上，就连吃饭也只是为了饱腹，草草解决了。
　　
　　而陈星盐不一样。
　　
　　她和自己有一部分是相通的。
　　
　　她也是干饭妖！
　　
　　今天吃的是藤五新研究出来的样式，姬灵帮着做的，俩人收拾好之后就等着陈星盐回来。
　　
　　陈星盐一开门，就见一大一小渴望的目光投向自己，脑子里盛满的阴谋诡计当场无影无踪，松了松脖颈变回原来的样子，亲了亲姬灵发顶，又吸了吸鼻子，把饭菜美好的香味用丰富的词汇夸张又真诚地赞美一番，这才彻底轻松下来。
　　
　　唉，这才是正常人该过的日子嘛。
　　
　　陈星盐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碗热汤，从胃一路暖到四肢，在楚离修那边跪了好久的膝盖也也暖和了起来。
　　
　　舒坦。
　　
　　跟藤五随意聊了一会，靠着自己渊博的干饭经验，成功收获藤五崇拜亮晶晶的小眼神一枚。
　　
　　又把注意力放在姬灵身上。
　　
　　姬灵期待地看着陈星盐。
　　
　　陈星盐即使身处漩涡之中，也没忘记对姬灵的教育。
　　
　　说来带姬灵长见识，就绝不会让他在屋子里呆一整天，除了修炼就是对墙自闭。
　　
　　孩子的童年最好丰富多彩，即使没有遥控小汽车和变形金刚，也要有其他可以开发孩子学习和头脑潜质的东西。
　　
　　所以陈星盐带他去瀑布。
　　
　　妖域的瀑布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的瀑布更温柔可亲，说是瀑布，其实是一种可以流动的植物。
　　
　　陈星盐小心翼翼揪出一流瀑布，把这在阳光下闪着美丽光泽的植物递给姬灵。
　　
　　姬灵感受瀑布奇妙的手感，想了想，把瀑布打了个结。
　　
　　陈星盐又在地上采一些花，姬灵把花安在瀑布上，一用力拽了一绺瀑布下来，再生能力极强的瀑布很快就把缺少的那一缕重新填补上，瀑布还是瀑布，流动着，生生不息。
　　
　　姬灵手上的瀑布已经没有拽之前那种流动感了，色泽也稍微淡了一点。
　　
　　姬灵顿了顿，继续把花绕在瀑布上，到了最后，瀑布已经没有颜色了，反射不出漂亮的太阳光，寡淡极了。
　　
　　花装点了瀑布，给它填上一抹亮色。
　　
　　姬灵想把瀑布和花做成的花环给陈星盐带上，又觉得这个东西配不上她，视线一转，眼睛看见那条流动且生机勃勃的瀑布上。
　　
　　陈星盐躺在草上，沐浴着温暖的阳光。
　　
　　她之前把这里全部探查过一遍，没有任何危险，姬灵可以放肆地玩。
　　
　　一片阴影挡住了陈星盐的阳光。
　　
　　陈星盐差点舒服地睡着，一睁眼，立刻醒了。
　　
　　一只巨大，流转着的，硬生生被凹成环的，在阳光下反射美丽光泽的瀑布，卷着数不清的小花花，浮在陈星盐眼前。
　　
　　瀑布的外延，有一圈随着瀑布流动的浅淡绿光。
　　
　　美不胜收。
　　
　　姬灵身上妖气源源不断地往瀑布里输送，支撑它在空中运转。
　　
　　见陈星盐望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笑了笑，把瀑布放得离陈星盐近一些，“这样比较好看。”
　　
　　陈星盐：崽崽，你好会哦。
　　
　　陈星盐把手插进瀑布里，轻盈凉软的花随着瀑布的流动轻轻啄吻着她的手，这时姬灵也躺过来，把手放在水中。
　　
　　一只是还在成长的少年的手，一只是柔嫩纤细的女人的手。
　　
　　姬灵看着陈星盐的侧脸，阳光和水纹在她的脸上投下极致温柔的光影，她眼睛很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发丝自然散落在地上，露出光洁的额头。
　　
　　姬灵还未完全发育的喉结滚了滚，又看向自己和陈星盐的手。
　　
　　正是这双手，把他从逼仄阴暗的世界拉出来，带到一个广阔、光明、希望与爱并存的世界。
　　
　　或许是瀑布的水流太强了吧，姬灵的手忍不住往陈星盐那边靠，慢慢的慢慢的。
　　
　　慢慢的慢慢的……
　　
　　“谁！”
　　
　　陈星盐把手瞬间抽了出去，起身，警惕地看向一处。
　　
　　姬灵被打断，眼神瞬间阴沉下来，面沉如水，盯着森林暗处。
　　
　　森林中走出一个陈星盐十分熟悉的身形。
　　
　　是楚三。
　　
　　他怎么到这来了？
　　
　　陈星盐迅速回忆一遍，自己在主宫并没露出任何破绽，心里有底，在面对楚三的时候就冷静自然多了。
　　
　　估计是巧合。
　　
　　楚三笑吟吟地过来，觉得自己这样站着也不是很礼貌，于是在二人面前盘腿坐下。
　　
　　因为现在的楚三是陌生人，所以陈星盐和姬灵都很警惕，没有因为他这示好态度而有所改观。
　　
　　楚三是被一股强大的妖力吸引到这里来的，出去找楚槿木的族人到现在都没有消息，估计是折在那儿了，楚离修暂时又生产不出新鲜血液，现在人手不足，和动物侧那边又有摩擦，非常需要强大的妖来镇场子。
　　
　　这股压力是他从未见过的，强大纯粹，有种毁灭一切的气势。
　　
　　他赶来时，正好看见二人躺在草地上的唯美画面，而妖力的来源竟然就是瀑布形成的水圈。
　　
　　大材小用。
　　
　　他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却不想大的那个如此敏锐，竟然发现了他。
　　
　　无所谓。
　　
　　楚三随意和他们说了些话，主要重点还是在姬灵，陈星盐看上去比他弱多了，没有利用的价值。
　　
　　但两人的关系又十分紧密，要想控制好姬灵，就要把那女的掌握好。
　　
　　楚三没想到自己碰了个软钉子，不动声色地抛出许多问题和陷阱，那两人却不上钩，最后只问出名字，剩下的都被打太极打了回去。
　　
　　防范意识还挺强。
　　
　　楚三没强迫他们去做事，这不是他的风格。
　　
　　而且这样的只能用于一时，十分容易反噬，还不如给二人一个良好印象，然后一点点把人引到他想让他们去的路上去。
　　
　　他干这件事干了许多年，和楚离修玩游戏也经常用这些手法，效果显著，那些楚离修好不容易养成的嗷嗷叫的狗，还不是让他给轻松解决了嘛。
　　
　　楚离修一败涂地。
　　
　　想到开心的事，楚三更耐心了，跟两人又聊了一阵，直唠得姬灵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气，才没眼色地离开。
　　
　　被这么一打断，也没有什么继续玩的心思了，时间也不早，就带着姬灵买一些小零食后，回去了。
　　
　　陈星盐在路上想了想，看楚三的意思，他们很缺人？
　　
　　那股恨不得让姬灵当场上位的急切，虽然被彬彬有礼的外表很好的包裹着，却还是被陈星盐察觉到了。
　　
　　姬灵被盯上了，这可不行。
　　
　　她的崽崽，不能再碰那些脏污东西，被当成棋子或是人形兵器利用。
　　
　　楚离修和楚三的游戏进度太慢了，看来还是需要她来推动呀。
　　
　　半个月后，“藤五”叛变，带着楚离修给他的一切，投奔楚三，并在和动物侧的斗争中取得赫赫功名，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楚三的左右手，能力突出卓越，是眼下被人讨论最多的人物。
　　
　　背主，残忍，臭名昭著。




19.  终   错了错了错了，不该是这样的。……

　　陈星盐刚从战场上下来，被楚三叫过来后，还以为是有什么任务要委托给她。
　　
　　她稍微展现一点的业务能力结了楚三的燃眉之急，对她大大改观，越发和颜悦色甚至杀心都少了许多。
　　
　　但还是无法完全信任。
　　
　　楚三用陈星盐用得越发顺手，在这样特殊的时期，他实在下不了狠手，杀死她。
　　
　　所以他需要让陈星盐完全成为他的人，彻底斩断她和楚离修之间的羁绊。
　　
　　陈星呀匆匆赶到，这是楚三的住所，屋子里有细微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楚三带她向内室走去。
　　
　　布料摩擦的声音更大了。
　　
　　层层的幔帐遮挡住里面的人影，人影腹部位置有异常的隆起，在昏暗烛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诡异。
　　
　　楚三没给她接受现实的时间，一把拉开幔帐，露出被一条薄被盖着的楚离修。
　　
　　楚离修要生了。
　　
　　楚离修死死抓着身下的被子，这次疼痛比以往更甚，灵魂似乎都在被肚子里那几个怪物搅动着，无法昏迷，无法安息。
　　
　　陈星盐手握成拳，握紧，松开，重复几次，才从这一幕中清醒过来。
　　
　　楚三因为经历过很多次，此时十分淡定，坐在床边帮楚离修擦汗。
　　
　　“还愣着干什么？”楚三见藤五仍傻子似地杵在原地，不满地一抬下巴，对着隆起的肚子，“王这么难受，你不帮帮他？”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魔幻，陈星盐脑子麻木了一会，才重新转动，从怀里掏出温养人身的药，凑在楚离修身边，哄他，“喝一些，王，喝一些。”
　　
　　楚离修感觉自己灵魂被撕裂，在混沌中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勉强找出一分神智，紧咬的牙关松了，颤颤巍巍地张口。
　　
　　陈星盐小心翼翼地把药喂下去，药效很快也很有用，楚离修终于有力气睁开眼睛，用紧张到不能更紧张的嗓子说话了。
　　
　　“再……再来些……”
　　
　　幸好陈星盐凑得近，才能听见楚离修模糊的声音。
　　
　　她把自己的库存全部拿了出来，一点点地喂给他，小心又紧张。
　　
　　楚离修的生存值还在掉，只有在喝过药后才能掉地不是那么迅速，陈星盐太着急了，看满身冷汗的楚离修，似乎自己也感受到这样的痛楚，鼻头一酸，眼角晕红。
　　
　　楚三在一旁看着，不知道哪个细节触碰到他逆鳞，冷笑一声，甩袖起身，站到陈星盐身后去，手放在楚离修肚子上摩挲，陈星盐这是还在专注喂药，分出一丝精神注意到楚三时，却已经太晚了。
　　
　　楚三对她阴冷冷地笑，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陈星盐察觉到不妙，迅速调动妖力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可楚三太快了，随着楚离修痛苦至极的一声闷哼，他肚子小了，在肚脐眼的位置，一拱一拱的，有什么东西要蠕动出来。
　　
　　楚三掀开被子，楚离修已经昏迷过去了，一动不动的躺着，而在他软塌塌的肚皮上，横卧着数十只只有人手掌大，看不见眼睛嘴巴和鼻子，只从身上生出獠牙的，怪物。
　　
　　陈星盐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
　　
　　楚三拎起一只小怪物的后颈，小怪物吱吱呀呀的嚎叫，楚三亲吻怪物仍带着粘液的头颅，然而下一秒，就把它吞噬下去。
　　
　　咀嚼，骨头碎裂的声音，脆，肉的声音。
　　
　　陈星盐没忍住，跑到一旁吐了起来。
　　
　　幸亏早上没吃什么东西，呕出来的是胃里的一些粘液，那也足够恶心了。
　　
　　楚三笑得更开心了，又一手拿了三四只小怪物，蹲在陈星盐身旁，晃了晃。
　　
　　粘液甩到陈星盐脸上，她狠狠擦去，险些又吐出来。
　　
　　“藤五，你在战场上立下不少功劳，只是用金钱去犒劳你，我觉得未免对你太过亏待，”楚三把怪物放在陈星盐怀里，小怪物扭动着，尖利的牙齿啃食着她的手指。
　　
　　陈星盐捧着它们，就好像捧着一团炭火，几乎窒息。
　　
　　“这可是我们王的孩子……说他们是孩子其实也并不准确，”楚三冷漠地看了一眼，“都是些残次品，吃了营养却发挥不出用处的废物。”
　　
　　拄着腮，欣赏陈星盐脸上无比复杂的痛苦，他更开心了，继续道，“但好歹也在咱们王肚子里那么久，多多少少也带了些灵气，大补，旁人想吃也吃不到呢。”
　　
　　“快吃。”
　　
　　楚三的每句话都像催命符。
　　
　　陈星盐没动。
　　
　　楚三很有童趣的戳了戳她，笑眼弯弯，“你在犹豫什么？”
　　
　　陈星盐默不作声，小怪物从僵硬的她的手中往外爬，一边爬一边发出难听的嚎叫。
　　
　　楚三贴心的把小怪物扶了回去。
　　
　　又拖着腮看了她一会儿，抚掌，恍然大悟，乐不可支，“哦——我懂了，你是怕王起来之后责怪你吧，这还不简单。”
　　
　　他一手托着陈星盐去到床边，陈星盐站着，看他把虚弱又苍白的楚离修摇醒。
　　
　　肚子上的小怪物被他拢了拢放在楚离修脸庞，他又把陈星盐手上的那几只一并摆在了同一个地方。
　　
　　确保楚离修一转眼就能看见。
　　
　　楚离修也看见了，淡漠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感，好像那并不是他孕育出来的骨血，既不恨，也不爱。
　　
　　楚三不开心，每当楚离修这个样子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这不应该，不可能。
　　
　　他于是抓起一只小怪物，放到陈星盐的嘴边。
　　
　　陈星盐僵硬地躲避着，楚三不依不饶，一定要让她把这个吃下。
　　
　　楚离修看着，看着这样的楚三，非常满意。
　　
　　一个自己亲手养成的，强大又自负的疯子。
　　
　　一旦藤五吃了这个，他们两个的游戏就算是结束了，而楚离修也做好了采摘果实的准备。
　　
　　两个人都盯着陈星盐。
　　
　　吃吧吃吧吃吧。
　　
　　你只不过是为了变得更强大，即使有违道德又能怎么样呢。
　　
　　吃吧吃吧吃吧。
　　
　　你忍辱负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王，你吃下王的残次品是为了变强为了王，你是为了王，无需罪恶无需不安，你是为了王。
　　
　　仿佛恶魔的低语，现场的气氛压迫着人的神经，稍有不慎就会堕落到深渊中去。
　　
　　陈星盐双手颤抖的接过小怪物。
　　
　　离近一看，更丑了，身上扎手的绒毛快速生长着，好像这就是他们临死前的最后抵抗。
　　
　　楚三勾唇，眼神轻飘飘地落向楚离修，好像在说，你看，我又赢了。
　　
　　但他没从楚离修严重看出半点失望悲伤，而是瞳孔地震，仿佛看见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
　　
　　为什么……
　　
　　世界在他眼中扭曲旋转，头颅脱离身体，远远地滚到一边，他再也无法思考，就连人生中最后一个问题，也没能得到解决。
　　
　　楚三死不瞑目。
　　
　　陈星盐还维持着藤五的样子，只是脸上再没了那种无时无刻的战战兢兢，反而被一种冷漠到冷酷的表情取代。
　　
　　她收回化为利刃的手，把怪物放在楚离修身边，“王。”
　　
　　楚离修难得怔愣，盯着楚三的无头尸体良久回不过神。
　　
　　他花费精力血肉纵容培养数十年的玩具，死了？就这样毫无意义毫无美感的死了？
　　
　　在任何人看来，他都应该开心，篡位的独.裁者被除去，身边有可靠的愿意为他卧薪尝胆的心腹，他太应该满足了。
　　
　　错了错了错了，不应该这样的。
　　
　　他胸膛上下起伏，精心设计被暴力摧毁，愤怒，怒不可遏。
　　
　　偏偏又正在最孱弱的时候，无力反击。
　　
　　当他看见藤五普普通通的眼睛里闪烁的光时，他的头脑突然闪过一丝奇妙的灵感。
　　
　　他这是……被算计了？
　　
　　还没等他消化眼前的一切，把事情的头尾串联一起，陈星盐又给他带来重重一击。
　　
　　那人扶住他的头颅与他额头相抵，一根根与万生树树枝的联系被割裂，这些树枝还在万生树树体上，只是他把那些联系强行嫁接到自己身上，现在又被还了回去。
　　
　　只有他知道的秘密，他最终的理想，被明晃晃地摊在一个本该不知情的蝼蚁的眼前。
　　
　　为什么？
　　
　　没有答案。
　　
　　陈星盐留给楚离修一个背影，利落解决完这一切之后潇洒离去。
　　
　　楚离修的生存值下降到5，并且持续几天都维持在个位数。
　　
　　陈星盐并不急，有个词叫触底反弹。
　　
　　果然在半个月过后，楚离修的生存值开始缓步上升，经过一个月的稳定后，最终停在52这个位置上。
　　
　　楚离修的生存值主要与两方面有关，一个来自外界，一个来自自身。
　　
　　外界就是生孩子，楚三，还有树枝，自身就是他刻印在骨子里的病态的控制欲，毁灭欲
　　
　　这种控制欲，让他精心设计一切，包括死亡。
　　
　　不能平平无奇的死去，要热烈，要绝望，要涵盖一切不可思议的情感。
　　
　　看着不像是一个连痛苦都鲜少展露的楚离修会干的事，说出去绝不会有人信。
　　
　　偏偏事情就是这样离奇又曲折地发生了。
　　
　　但还没完。
　　
　　52在所有数值里面也只能排个中等，陈星盐花了这么大的力气，自然不甘于如此。
　　
　　摧毁做到了，接下来就是赐其新生。
　　
　　楚离修小时候没得到过很好的引导，那两种致其死亡的欲.望如果引导到一个合适的方向，将会成为一个君主绝大的助力。
　　
　　陈星盐暂时代替楚离修出现，根据植物侧的国情，发展经济政.治文化，虽然阻力很多，但最终还是陈星盐的势力占据上风。
　　
　　这段在楚三身边做事可不是白做的，人脉资源力量，他都在悄悄积累着，并且在楚三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
　　
　　考核中曾经碰见的第一名也成为了陈星盐变革的助力之一。
　　
　　自从那天打过架之后，第一名自觉胜之不武，得到了侮辱，一直找机会，想跟陈星盐再干一架，陈星盐烦不胜烦，说他要是能把动物侧吞掉的三块地夺回来，他就跟他再干一架。
　　
　　于是第一名一路长胜，居然真的做到了。
　　
　　陈星盐正好跟他干了一架，以第一名差点被吸干告终。
　　
　　第一名反而满意了，消停了，老老实实的被陈星盐派出去守护植物侧。
　　
　　这是第一步，让楚离修生活在一个安定却不完全安定的环境中。
　　
　　陈星盐又靠着自己的力量改造万生树，其他要怼万生树没有办法，但陈星盐是人类，摸清楚万生树的脉络后，很轻松的就能让其发生变化。
　　
　　万生树资源就像是一颗为未开发过的原石，庞大而高效。
　　
　　万生树于是成为妖域智能开发的保障之一，万生树的“祝福”，也在改造中失去了他本该有的力量。
　　
　　这是第二步，从根本上解决万生族的悲剧。
　　
　　最后就是陈星盐自己。
　　
　　又过了一段时间，等一切差不多都尘埃落定后，他去看楚离修。
　　
　　楚离修这段时间被陈星盐派去的人照顾得很好，院子里有一张棋桌，两个石凳。
　　
　　楚离修正在下棋，陈星盐的到来并没得到他任何一个眼神，他好像沉浸在这盘棋中，又像刻意的忽视。
　　
　　陈星盐坐在对面，看眼前的这盘棋，黑子已经被逼到无路可走，白子明显占据上风。
　　
　　但白子有一处破绽。
　　
　　陈星盐思索片刻，手执黑棋，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黑棋瞬间活了，白子顶多再挺三回，就将投入毁灭。
　　
　　正像楚离修的处境。
　　
　　陈星盐从储物袋里掏出壶和杯，这些都是他从九重天带来的，出于谨慎，并没在任何人眼前出现过。
　　
　　现在要走了，也就无所谓了。
　　
　　楚离修还是楚离修，王还是王，好像一切都不曾改变。
　　
　　楚离修一眼就看出那不是妖域的造物。
　　
　　他顿了顿，放下棋子。
　　
　　陈星盐给他斟了一杯茶。
　　
　　这是楚离修从未喝过的，味有回甘，飘香。
　　
　　两人沉默着对饮一杯，楚离修也并未发问，一切都在茶里了。
　　
　　直到最后，陈星盐收了茶壶，准备离开，好像到他这儿来只是为了下一盘棋，喝一壶茶。
　　
　　起身，楚离修叫住她。
　　
　　“为什么。”
　　
　　这为什么里面可包含太多了，而且不只是问为什么。
　　
　　陈星盐灿然一笑，坐回去，面部渐渐变化，身形变小，最后化为一个女人的样子。
　　
　　楚离修目光一凝。
　　
　　这人他见过。
　　
　　在最开始。
　　
　　最开始……原来从那时他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吗？
　　
　　楚离修低笑出声，笑得咳嗽。
　　
　　“好啊。”
　　
　　他意识到，陈星盐或许和他是同类，都喜欢搭建后摧毁，他就是陈星盐搭建摧毁的对象，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棋子。
　　
　　玩人者恒被玩之。
　　
　　第三步的目的已经达到，让楚离修认识到自己其实才是被掌控的，形成心理落差与挑战的欲望。
　　
　　楚离修接下来，除了建设妖域，就是找到她真实身份。
　　
　　至于他最喜欢的那种游戏……
　　
　　过时了。吃过肉，哪还瞧得上骨头。
　　
　　陈星盐看着楚槿木的数值不断升高，最后定格在72上。
　　
　　剩下的就是需要他养身体，并且追逐自己新的目标了。
　　
　　一切解决，陈星盐没再观察楚槿木的后续反应，因为基本上可以说是没什么大碍了。
　　
　　现在重要的是，那个在第九重的楚槿木。
　　
　　生存值都掉到一了……很难想象他现在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陈星盐带着姬灵，在藤五不舍的目光下，收拾包袱离开。
　　
　　撕开卷轴，陈星盐回到九重天，一切如此熟悉，藏书阁的先生察觉到波动，立刻赶来。
　　
　　眼巴巴瞅着陈星盐。
　　
　　“梦镜呢？”
　　
　　陈星盐尴尬一笑。
　　
　　如果说自己忘了，是不是稍微有点过分……
　　
　　陈星盐倒也不是真的忘了这事儿，毕竟一切的开始就是梦镜，她也找过，只是没找到解决的方法。
　　
　　到了后来能接触更多的时候，身处高位，她立刻退下来，也就接触不到能修理梦境的方法了。
　　
　　尴尬，但也并不是完全不知道修复方法。
　　
　　陈星盐暂时稳住先生，告诉他自己有思路。
　　
　　找楚槿木，一切就能游刃而解。
　　
　　先生摸着胡子，奇怪道：“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先前有一阵经常来这儿。”
　　
　　“多久没见了？”
　　
　　“四五个月吧。”
　　
　　




20.  小宝宝   可爱

　　陈星盐一怔，看来这两边时间流速还是有点不同的，妖域要比九重天更慢一点。
　　
　　陈星盐告别先生。
　　
　　安顿好姬灵后，她放出自己体内的妖力，她的妖力和楚槿木留在她身体里的妖力交融、扩散，最后足足覆盖了整个山头。
　　
　　妖域和九重天果然是有壁，在妖域时，陈星盐的妖力扩展开可以覆盖数百个这样的山头，现在却只能勉强支撑起来这一个。
　　
　　果然还是要修炼。
　　
　　西北方，后山半山腰。
　　
　　陈星盐睁开双眼，一丝流转的光从她眼中闪过，收回感知，迅速向那边跑去。
　　
　　越往那边走，就越安静。
　　
　　此时已经是深夜了，树影婆娑，枝叶在风的吹拂下摩梭着发出簌簌的声响，也只有它们有声音，往常不时传来的嚎叫，此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一点声息都不曾发出。
　　
　　月被乌云埋住，黑漆漆的森林，更阴森了。
　　
　　陈星盐走的心里发麻，但还在能承受的地步，妖域经历的种种让她心理承受能力更加强大，这种普通的恐怖氛围……
　　
　　一只狼突兀地冲出来，撞到陈星盐身上。
　　
　　陈星盐一把抓住它前爪，另一只手扼住它脖子，完美锁喉。
　　
　　狼好像通了人性，挣扎不过两三秒，就意识到自己没有打败她的可能性，稳定下来，无助地“呜呜”叫唤着，很害怕的样子。
　　
　　陈星盐松开它，它就一溜烟的走了。
　　
　　不是在怕她。
　　
　　陈星盐深思着往狼离开的地方探去。
　　
　　脚下的泥土松软，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树叶，咔擦作响。
　　
　　一步、两步、三步……
　　
　　很快，陈星盐就知道这片森林为何如此寂静了。
　　
　　穿过树木密集处，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稍显开阔的平地，一朵精致漂亮的小白花清新脱俗地生在地上，无根无茎，月光洒在它身上，更显出几分脆弱朦胧。
　　
　　而在花的周围，是骸骨，被吸地失去原型，干巴巴地倒下，围绕在小白花的周围。
　　
　　陈星盐踢开脚边的一颗看不出什么动物的头，用妖气护住周身，小心翼翼地向花那边走去。
　　
　　不出意外，那个花就是楚槿木了。
　　
　　化成原型都这么凶残，陈星盐几乎以为是生存值判定系统出了问题，就眼下来看，它实在是再安全不过了。
　　
　　一切试图靠近它接触它的，都被吸成了各种干。
　　
　　陈星盐出于谨慎，观察一番周围各种干死因后，才小心放出一些妖气试探着往那边送去。
　　
　　只接触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紧紧咬住陈星盐不放，意料之中，陈星盐一点没慌，反而松了口气，加大妖气的输送力度。
　　
　　那些动物都被吸干了精魂，楚槿木现在十分虚弱，需要很多的妖气来补充自己，但九重天没有妖气，作为替代的生命力也只是杯水车薪。
　　
　　陈星盐凑近一些，仔细观察在妖气滋养下越发美丽的花，戳了戳。
　　
　　小白花的花瓣也就顺着她的力度颤了颤，触手温凉丝滑，陈星盐指尖抵着花，更加卖力地输出妖气。
　　
　　因为她学习功法的特殊，所以妖气就可以无限量存储，陈星盐很有忧患意识，每天都要吸收大量妖气，到了九重天后，即使有壁限制，发挥不出自己在妖域的实力，但是妖气还是管够的。
　　
　　陈星盐蹲着，托着腮，看小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花叶舒展，更显出一种成熟的姿态。
　　
　　花已经长到陈星盐双手合捧那么大，花瓣由内向外逐渐合拢，变作花苞，一鼓一鼓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孕育，于此同时，妖气的吸收更加疯狂。
　　
　　陈星盐感觉快到时候了，干脆把妖气凝成很敦实的方块，花就放在方块中间，任由它吸取。
　　
　　陈星盐在附近布下一个简单的阵法，如果有生物来袭击或者其他异样发生，阵法会爆出强光，并震动唤醒陈星盐。
　　
　　这是其中一个功能，更重要的是，它能抵挡一次致命攻击。
　　
　　修仙版智能闹铃，平时一般用不到。
　　
　　陈星盐在小花身边一蜷，手臂曲起枕着，看着在妖气里的花苞，眼皮子越来越重，这些日子的奔波和思考让她十分疲惫，最后终于忍不住，在花的身边睡了过去。
　　
　　月下，花，陈星盐。
　　
　　陈星盐放置的妖气，在花朵的吸收下逐渐稀薄，花已经停止鼓动，花瓣透光变薄，有一道小小的影子映在花瓣上。
　　
　　小白花一层层剥开，一股幽香从花心透出来。
　　
　　还没等最后包裹着的花瓣展开，一只莹白小手抓住花瓣边缘，往下一推，花瓣被撕开，一个只有人食指那么大的小东西，连滚带爬地从里面滚出来。
　　
　　滚到陈星盐脸旁边。
　　
　　似乎摔得疼了，他小眉毛一皱，咧嘴哇哇地哭，但他实在是太小了，声音也就非常有限，和一只幼鸟类似。
　　
　　哭了一会，见没人管他，他委委屈屈地抹掉自己并不存在的眼泪，抽抽鼻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爬，爬到陈星盐颈边，把自己蜷成一团，可怜兮兮地挨着陈星盐闭上眼睛。
　　
　　陈星盐已经陷入熟睡，而阵法又没监测到任何可能会让陈星盐死亡的威胁，所以无事发生。
　　
　　小人模样精致，又因为挨着陈星盐，也就不自觉地吸收着陈星盐的妖气，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最后定格在三四岁孩童的模样上。
　　
　　陈星盐做了噩梦。
　　
　　梦里什么都有，有的人有脸有的人没有脸，但梦中她好像是都认得他们的。她好像死了，站在第三者的角度观察这些人，看他们屠城、自虐、崩溃、放纵。
　　
　　偏偏她什么感觉都没有，只觉得好笑。
　　
　　直到看到成年了，棱角鲜明的姬灵。他伏在冰棺上，眉眼无比温柔，手轻轻摩挲着冰棺盖子，好像这样就算是碰到了冰棺中的人，又觉得不够，把冰棺打开，自己也躺了进去。
　　
　　唇被冻的没有血色，却还是欢喜地，亲吻身边尸体冰凉的脖颈，轻轻地低语：“我好想你。”
　　
　　仔细一看，冰冷尸体就是自己。
　　
　　陈星盐骤然醒来。
　　
　　啥几把玩意。
　　
　　但梦中胸膛被压迫的感觉还没有消失，陈星盐目光下移，有个光屁屁的可爱小宝宝，小脑袋压在她胸口，手挎着她脖子，睡的很香，红润可爱的嘴角一丝可疑的晶莹水渍。
　　
　　陈星盐一动不动。
　　
　　她怀疑自己还没醒。




21.  头秃   好像比其他孩子都傻了点。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毫无疑问，这个趴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宝宝，就是那个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一肚子冰碴的楚槿木。
　　
　　就陈星盐的推断，楚槿木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妖力全部使用出去，无法再维持人的形态，只好变作原型，等妖力补充完后再化形。
　　
　　但问题在于，这是九重天，并没有妖力给他吸，那些不知情碰到他的动物的精魂，相比起妖力，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陈星盐给他注入的妖力也不是纯粹的天然的妖力，而是经过她身体的处理之后的产物，对他有用，但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出现了偏差。
　　
　　所以楚槿木变成了小宝宝，看样子智力和记忆也只有他这个年纪的平均水平了。
　　
　　陈星盐把小槿木用大毯子裹成球，想了想，又松开一点。
　　
　　怕他冷，又怕他热。
　　
　　她的教育主要集中在青少年，幼教不是她学习的范畴，这就导致对这样一个小孩子，她一点办法都莫得。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
　　
　　陈星盐叹了口气，抱紧小槿木，用自己最快最稳的速度跑回了家。
　　
　　姬灵听到陈星盐进门的声音后，就立刻赶出来迎接他。
　　
　　笑意还未扩散，就凝固了，他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似笑非笑地看着陈星盐怀里的孩子。@泡@沫
　　
　　“师父？”
　　
　　陈星盐一只手抱着小槿木，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抵在唇前，“嘘——”
　　
　　姬灵顿了顿，克制住自己心中不断翻腾的烦躁不安，轻轻走过去。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小孩子，眉眼精致，纯洁又可爱，难怪会遭人喜欢。
　　
　　他慢慢长大了，声音也在逐渐嘶哑，他都讨厌自己的声音，尽量不说话。
　　
　　所以师父是觉得无聊了？不想要自己了？她想用这个小东西替代自己的位置吗？
　　
　　陈星盐看着姬灵小脸蛋都快黑出汁儿了，撇撇嘴，无奈地摸了摸他发顶。
　　
　　姬灵骤然从自己的世界中惊醒，眼神还带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阴戾，但很快就收敛起来了。
　　
　　陈星盐知道姬灵到底是教不透的，她想让他善良温雅，让他心胸宽广别钻牛角尖，让他相信自己，但带了这么久，无论是哪个他都做不到。
　　
　　不然也不能看见一个小孩子，也没问她这孩子是谁从哪来，就自顾自地判定他是自己的敌人，是威胁他现在地位的入侵者，炸毛，在自以为隐蔽的暗处露出尖牙。
　　
　　他的一切情绪变化都被陈星盐尽收眼底。
　　
　　不难想象，如果陈星盐以后达不到他的期望，填补不了他急需的安全感和占有欲，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点，就能让姬灵暂时遗忘陈星盐这些年的教育，用最急切最高效的手段，实现自己的目标。
　　
　　之前的那个梦，也许是一种启示。
　　
　　陈星盐和姬灵从屋子里出来，院子里有石桌，陈星盐坐下来，泡壶茶，什么也不说，只自斟自饮着。
　　
　　她倒是没多少失望的情绪，见过姬灵在原著无比血腥的风格后，现在这个稚嫩的小反派，那点小坏，就像小鸡用嫩黄的小嘴啄她指尖。
　　
　　她不介意他的坏，但并不代表就会纵容他。
　　
　　陈星盐安静等待着，她在等姬灵先开口。
　　
　　妖域的时间流速和九重天的不同，九重天虽然只过了四五个月，
　　
　　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天一个变化，短短一年，在陈星盐精心喂养下，姬灵变高了，身板虽然单薄不似成年大汉，却也有着少年人特有的坚韧。
　　
　　姬灵已经有她肩膀高了，从现在就能看出，这孩子未来一定矮不了。
　　
　　姬灵垂着头，他知道自己瞒不过师父，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师父的眼皮子底下，他一切不为人知的心思，都被她看在眼里。
　　
　　她生气了？
　　
　　姬灵握紧拳头，一步步移动到陈星盐那边，脚上好像绑了铅石，走得艰难。
　　
　　终于来到一个很近的距离，姬灵单膝跪下，捏住一点陈星盐的衣摆，像小孩子一样，正在变声期的少年说起话来声音低哑，又愧疚又小心，“师父，我错了。”
　　
　　先道歉。
　　
　　陈星盐轻轻抿了口茶，淡淡道，“你没错。”
　　
　　姬灵一下就僵住了，她师父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只是为了那个小东西……
　　
　　眼瞅着姬灵又沉默起来，陈星盐到底是有点生气的，她杯子一放，青瓷和大理石的石桌相碰声音清脆，陈星盐抓住姬灵胳膊，一用力就给他送到旁边的凳子上。
　　
　　然后两只手按住姬灵的肩膀，“徒弟，你不想问我点问题吗。你对那个孩子一点疑问都没有吗？”
　　
　　姬灵迅速看了一眼陈星盐的脸色，看她好像不是在说反话，这才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那是我师弟？”
　　
　　陈星盐迅速给他倒了一杯茶，塞他手里，茶热乎乎的，姬灵心里那点不舒服也压下去许多。
　　
　　“那是你大师伯。”
　　
　　姬灵手一顿。
　　
　　很显然，这个结论不在他预料中。
　　
　　“徒弟弟，你就是心思太重了。”陈星盐一手托着腮，一手毫不拘礼地往他僵住的杯子上一撞，“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出口，你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
　　
　　一口喝下杯中浆液，陈星盐一抹嘴，笑呵呵地：“说到底，你还是不信任我，对吗。”
　　
　　“师父，我……”
　　
　　姬灵慌了，立刻把杯子放回去，窜下石凳就要请罪，陈星盐站起来制止他，双手放在他手臂两侧，看他黑沉沉的眼睛。
　　
　　陈星盐仍然笑眯眯的。
　　
　　“姬灵，你长大了。”陈星盐帮他拍了拍他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继续道，“总是留在师父身边，并不能给你很好的锻炼，你前途光明未来不可限量，师父不能总把你我这儿，让你的眼界和见识都跟着我走——那我好不容易养的小徒弟，不就变成第二个我了？”
　　
　　姬灵似乎意识到陈星盐接下来要说什么，死死盯着她，拒绝接受接下来的结论，却又不得不接受。
　　
　　“所以师父准备让你出去锻炼一段时间。”
　　
　　事实已定，姬灵不知道陈星盐是早有这样的想法，还是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让她厌弃，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于他而言，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差别了。
　　
　　他要被师父赶走了，师父不喜欢他了，师父以后会收很多徒弟吧？如果这样的话，他或许可以悄咪咪地把那些烦人的家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师父最喜欢的人，如果师父生气，那他就把师父关起来，无论如何都。
　　
　　打住。
　　
　　姬灵叫停自己过度运转的大脑，师父只是让他出去锻炼一段时间，又没说不让他回来，看吧，他又不小心让师父失望了，刚教的东西，怎么又差点忘了。
　　
　　思虑过重，明明向师父坦诚就好了。他会坦诚的。
　　
　　“师父……”姬灵叹了口气，想到刚才陈星盐跟他说的话，他要相信师父，无所隐瞒，于是冷静下来，组织语言：
　　
　　“师父，我会如您所愿去历练，让自己变强，变成最强。但我希望您不要收其他徒弟，如果我看见他们，我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举动，”他顿了顿，又看一眼陈星盐表情，发现她还是没有异样，放心下来继续坦白，“我有很多不好的想法，我会让您失望，如果我失控，您就是唯一能制止我的人，您一定要在我让你彻底失望前，把我拉回来。”
　　
　　把话说出来好受多了。
　　
　　姬灵勾唇笑笑，阳光在照在他可爱的小虎牙上，少年意气风发理直气壮，“我想当个好人，我想要你永远站在我这边，永远爱我。”
　　
　　陈星盐点点头，并没觉得自己被威胁，或者他那番话太过咄咄逼人无理取闹。
　　
　　比起蔫巴坏，光明正大的把污泥摊在表面上，才更方便处理。
　　
　　而且她一点也不讨厌这样的姬灵。
　　
　　她环住姬灵，抱住他，欣慰道，“乖孩子。”
　　
　　姬灵悄悄踮起脚，好像这就是长大。
　　
　　嗅着陈星盐发间的花香，姬灵轻轻蹭了蹭。
　　
　　师父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真想快点长大，让师父感受一下他的那些“坏想法”。
　　
　　姬灵沉溺在陈星盐的包容温暖中，漫不经心的想，反正师父总有办法，她答应过了。
　　
　　——
　　
　　陈星盐把姬灵送到自己早就挑好的学院去。
　　
　　三诀学院向来以实力著称，没有祁琅派这样规模宏大，但里面的成员个个都是精英，选拔极其严格，无论多强势的宗门，都没有特权可言。
　　
　　故而在宗族层面的瓜葛牵连很少，像姬灵这样草根出身的，在实力至上的三诀学院，再适合不过了。
　　
　　原主就是没能上三诀学院，才来祁琅派的。
　　
　　陈星盐一直在忙，居然忘记了
　　
　　姬灵基本就不用太操心了。
　　
　　现在该操心的是眼前这个小不点。
　　
　　小不点已经醒了，他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嘴一咧，一排整整齐齐的小白牙露出来，咯咯咯咯地乐。
　　
　　直笑得自己喘不过来气，气得他嘴一瘪，情绪转换极快，嗷嗷要哭。
　　
　　陈星盐无奈地把他抱起来，陈星盐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安心了，含着自己手指，抓着一小缕陈星盐的头发，眼巴巴看着她。
　　
　　又无辜又……
　　
　　又智障。
　　
　　好像比其他孩子都傻了点。
　　
　　陈星盐：头秃。




22.  小彩   看，他是被需要的。

　　楚槿木一直这个样子也不是个事，陈星盐反反复复地检查他，试图找出它变小的根本原因，翻来覆去最后发现原来是他的妖丹出了问题。
　　
　　其实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把楚槿木送回妖域去，妖域生妖域长，在那即使什么都不做，充盈的妖力就能被楚槿木吸收，慢慢恢复。
　　
　　陈星盐也尝试再次离开九重天，去妖域，但上一次成功的方法，放在现在就不好用了。
　　
　　陈星盐听藏书阁先生隐隐透露，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之间的壁加强了，如果不是强到一手遮天，是没办法打破壁，来到另一个地方的。
　　
　　如果陈星盐现在还在妖域，用的是妖域的体系，有八成把握打破两边壁，但是现在陈星盐在九重天。
　　
　　还是个炼气期的小菜鸡。
　　
　　陈星盐听到这个消息后受到了刺激，在房中自闭一宿后连升三级，成功筑基。
　　
　　筑基筑得十分顺利，陈星盐整个修炼的过程中没有半点阻力，搞得她有点纳闷，没有实感，十分不真实。
　　
　　就连原主都没升级升这么快，而且原主每次升级都很痛苦，疼到在地上打滚，发疯。
　　
　　陈星盐升级过程就很舒服，像是泡在温泉中，四肢和身体都被一股温柔的力量包裹着，她于是在这温柔的气息中升级升级升级。
　　
　　陈星盐为了测试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筑基的实力，改头换面批上自己的小马甲，挑时间去专门给祁琅派弟子单挑的武阁，打了几场，对手也大多是筑基的，陈星盐都能很轻松的获胜。
　　
　　再往上，筑基巅峰即将金丹的甚至已经金丹的，都不屑迎战陈星盐这样毫无名声的小透明，陈星盐最终能够挑战的最高级别，是筑基六级的。
　　
　　陈星盐在这些战斗中没有得到任何战斗经验，比起她在妖域的那些经历，这些实在是太小儿科了，就像是刚刚浴血厮杀的将军下了战场后，拿起木头做成的迷你□□，跟自己孩子玩过家家。
　　
　　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陈星盐很奇怪，每天除了带孩子就是思考自己为什么这么强。
　　
　　我怎么这么强。
　　
　　强的异常，跟原著的状态南辕北辙。原主吃软饭，靠着后宫的滋养慢慢成型，即使是他自己的努力，也笼罩在家族这个金手指的□□下。
　　
　　但陈星盐的到来，就让整个剧情发生了变化，她没有家族庇护，原来的天才地宝现在是毛都不见一根，更别说软饭了。
　　
　　看着自己怀里傻兮兮笑着的楚槿木，陈星盐无奈极了。
　　
　　她现在是被吃软饭的状态。虽然楚槿木也不是主观意愿上愿意被陈星盐抱在怀里，轻声细语哄着，每天除了干饭就是拉屎，一切行动不由自主，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在吃，最讨厌的陈星盐的，软饭。
　　
　　陈星盐希望楚槿木早点回到自己本来的状态，毕竟现在的楚槿木实在是太脆弱了，生存值只有在她身边时才能达到五十以上，一旦离开她，就迅速下降。
　　
　　于是陈星盐想到自己一开始就有的计划。
　　
　　去沉塘小秘境，取楚槿木的本宗花，让他服下。
　　
　　原著里没说，为什么本该在妖域开的花，会扎根在安平天的小秘境里，世界观的设定并没交代完全，按照逻辑，陈星盐推测，估计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原本是没有壁的，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就出现了壁。
　　
　　那都是以后要思考的事，现在当务之急事给楚槿木找到他的本宗花，让他快快长大，生存值别他妈蹦迪似的上蹿下跳，操心。
　　
　　陈星盐本来打算结束藏书阁的考核后就去秘境，因为那趟突如其来的妖域之行，她错过了第一次秘境的开启。
　　
　　但值得庆幸的是，秘境最近将迎来第二次开启。
　　
　　而这次开启原主没有参与过，陈星盐也不知道这趟将会碰见什么，于是不得不谨慎，疯狂修炼再次升级，突破筑基达到金丹。
　　
　　陈星盐还是没有实感，她思索一番，决定再搞个马甲。
　　
　　沉塘小秘境一共有两种筛选方式，一种是家族推选，陈星盐所在的陈家每年推选名额都是她，今年也不例外，因为除了陈星盐之外也没有其他直系子嗣能让他们用掉这个名额，等过几年，陈星盐弟弟被送到祁琅派，情况就说不定是什么样了。
　　
　　二是选拔，全派参加，按照修为排行，打三天三夜的擂台，生死自负。
　　
　　但祁琅派的修士大多很有分寸，目前为止基本没有致人死亡的情况出现，但私底下的恩恩怨怨，倒是不少。
　　
　　不致死，但是致残的可不少。
　　
　　陈星盐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他或许能通过这次机会挑战到许多之前她挑战不到的人，也正想看看自己的实力在九重天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楚槿木一般状态下还是一个很安静的乖宝宝，每天睡觉占据了他大部分活动时间。
　　
　　陈星盐出去挑战不方便带着他，就连夜制作了一个智能小木头人，经过许多测试实验后，确定这个小木头人十分靠谱，这些才放心地去参与考核。
　　
　　陈星盐化身一个高挑英气的女人，给自己做了个身份后，就去干架了。
　　
　　干了三天三夜。
　　
　　最后，陈星盐立在台上，脸颊上有不小心蹭到的别人的鲜血，她不吃不喝不睡，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战斗机器，仰头看天。
　　
　　啊。
　　没意思。
　　
　　她好像是挺强。
　　但不够。
　　
　　陈星盐不信邪，总觉得有自己遗漏的高手藏在人群中，视线扫过去，那些所谓的天之骄子纷纷地下了自己高贵的头颅。
　　
　　陈星盐看见这一幕就很想笑。
　　
　　自己之前当班主任，每次上课提问，没人举手，全都垂着头盯着书本，浑身散发着“别叫我别叫我别叫我”的气息。
　　
　　真挺像。
　　
　　陈星盐捻了捻自己脏兮兮的手指，上面沾着许多灰尘和暗淡的红色，漫不经心地，“还有吗。”
　　
　　无一应答。
　　
　　陈星盐嗤笑一声，跳下擂台。
　　
　　看她走了，众人才齐刷刷地松了口气，目送这位名叫“麻伽”的女魔头离开。
　　
　　真是……祁琅派什么时候招了这么个凶神，又强又变态。
　　
　　最可怕的是，即使是派里呆的时间最久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看上去也不是世家的，那就是散修？如果可以拉拢过来，将会是很大的助力。
　　
　　有先见之明的几个都已经开始调查女魔头的身份，而除此之外的普通修士，都齐齐放松下来。
　　
　　众人松了口气，陈星盐一手掌控的比赛得以继续，除了陈星盐之外的比赛终于有了几分菜鸡互啄的意思，而不是由上至下的碾压。
　　
　　可真是太恐怖了。
　　
　　陈星盐变回自己原来的样子，自己库存的可以变形的法宝没剩多少了，以后要更加谨慎使用。
　　
　　当然，如果找到制作这种东西的方法，那就再好不过了。
　　
　　要是时间不紧急的情况下，陈星盐绝对会把这种东西研究透透的，但现在不是搞研究的时间。
　　
　　她要准备进沉塘小秘境的了。
　　
　　原主进秘境风平浪静，十分顺利，可以说是新手村的简单副本。
　　
　　但那是第一次。陈星盐错过了，她要进入的是第二次开启的秘境。
　　
　　沉塘小秘境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秘境，不仅在安平天出现，在九重天的其他层也出现过，似乎是脱离规则限制的存在。
　　
　　而且秘境每次的难度都不同，就像魔方块，不一定进的就是秘境的哪个地方。
　　
　　变数很大。
　　
　　这次秘境原著里从来没写过，陈星盐也不能得知秘境里的信息，出于谨慎，陈星盐又做了许多准备，想到很多种突发状况，把能准备的都准备了。
　　
　　以及修炼。
　　
　　遇事不决就修炼。
　　
　　陈星盐一路冲到金丹巅峰，就再动不得。
　　
　　这就是安平天的极限了。
　　
　　在最短的时间，搞定她能想到的所有事情后，她就开始自己这趟前路未明的秘境之旅了。
　　
　　陈星盐想过很多种情况，基本的比如吃喝拉撒，高级一点的比如人情世故，再意外一点的比如陨石撞地球把整个秘境都撞碎。
　　
　　万万没想到，秘境居然扭曲了，陈星盐最后一秒把楚槿木送出秘境，她没能离开，令人恶心的混沌和抽离感后，陈星盐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陈星盐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托着腮。
　　
　　脑海里的十五位保护对象又解锁了一个。
　　
　　小彩。
　　
　　就是叫小彩，没有姓，一个轻佻到像宠物昵称的名字。
　　
　　小彩就在陈星盐不远处，那有个大坑，他躲在大坑里，只露出半个脑壳和一双眼睛，与他灰蒙蒙的发色不同，他有一双彩色的眼睛。
　　
　　就这样盯着陈星盐。
　　
　　陈星盐察觉到视线看过去时，二人视线相对，他生存值骤然下降一大截，由92变成53。
　　
　　陈星盐立刻把视线挪开，生存值又变了回去。
　　
　　陈星盐起身，生存值又往下降，陈星盐坐回去，生存值又升回去。
　　
　　陈星盐的一举一动都能造成他生存值的巨大变化。
　　
　　乱蓬蓬的灰色头发动了动，似乎是确定陈星盐不会对他造成威胁，他才慢慢躲回了坑里。
　　
　　陈星盐看着这个人的故事，就很一言难尽。
　　
　　明明是至善至纯的，却被搞得支离破碎，被背叛被撕裂，被封印被发现，最后被分食，陷入无边沉默。
　　
　　看，他是被需要的。




23.  前情   陈星盐：可爱。

　　事情是这样的。
　　
　　似乎是察觉到这次秘境的不同寻常，祁琅派的管理者临时更改进入标准，随机选人组队，希望他们互相扶持出境。
　　
　　陈星盐没用“麻伽”这个身份，毕竟是马甲，出现的多，留下的线索就越多，一个疏忽就容易把自己的真实情况暴漏出来。
　　
　　就容易得到更多关注，而这些关注将会放大陈星盐的一举一动，她日后为了生存值而做出的许多不合逻辑的举动就要花很多时间解释。
　　
　　没必要。
　　
　　还是扮猪吃老虎比较快乐。
　　
　　楚槿木被陈星盐放在小木头人的肚子里，小木头人走起路来也不会特别颠簸，而且放了许多软垫，还有食物和水，他躺在里面十分安逸。
　　
　　小木头人跟在陈星盐身后，陈星盐坠在队伍的末尾，她不招人待见，在团队里面也总是被忽视的角色。
　　
　　这正是陈星盐想要的。
　　
　　如果是整个团队的核心力量，凡事都需要她去解决，那她就没法悄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陈星盐在队伍身上定了个标，队伍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不需要参加选拔就直接可以进入秘境的世家子弟，他们走得很谨慎小心，身上也带着充足的法宝，按理来说不会有任何生命危险。
　　
　　陈星盐悄悄放出一抹妖力，感受花的位置，他在这里主要就是为了花，至于秘境里其他潜藏的宝物，日后再取也来得及。
　　
　　妖力扩大扩散，稀薄又精准的以她为中心，逐渐覆盖整个秘境。
　　
　　直到秘境的边界。
　　
　　陈星盐跟着队伍走，一边跟着他们去对付那些不太好搞的秘兽，一边分出神来去关注自己妖力的动向。
　　
　　很不对劲。
　　
　　有什么东西在鼓动着，试图冲破妖力。
　　
　　这力量十分强大，陈星盐几乎要抵抗不住这种冲击，她把那个地方的妖力稍微撤回了一些，重点观测刚刚找到的花的区域。
　　
　　这地方不能久待，有让陈星盐无法招架的力量，让她有些心慌。
　　
　　但这也在预料之中。
　　
　　跟陈星盐组队的大部分是炼气，只有两三个是筑基低段，于是这两三个筑基就成了队伍中的领头人物，引导队伍的行进方向。
　　
　　他们无法用灵气去探索，因为自己灵器的储备本身就不足，根本无法支撑这样强大的灵力消耗。
　　
　　用的是一种八卦盘。
　　
　　这种盘虽然需要极少的灵力消耗就能支撑使用，但精度不高，很容易迷失方向。
　　
　　陈星盐跟着队伍，发现他们离自己探测到的那个危险区域越来越近，忍不住停下来。
　　
　　“等等。”
　　
　　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叫冯无，他听到声音后侧过身来，看是陈星盐严重并没有特别多的其他情绪。
　　
　　还算是一个比较理智的人。
　　
　　陈星盐把这个情况跟他说了一下，还没到冯无有什么表示，他旁边的两个筑基期就先叫嚷了起来。
　　
　　先是阴阳怪气地扫了她一眼，开腔嘲讽道：“陈家大小姐不愧是陈家大小姐，未卜先知，挂盘都没看出来的东西，被你一个练气三段的大能探知到了，可真是太了不起啦。”
　　
　　陈星盐看都没看他。
　　
　　小木头人看到自己主人好似被欺负了，跑过去拦在主人身前，用黑色石头点缀的眼睛，显出几分倔强来。
　　
　　那人饶有兴趣的摸了摸小木头人的头，看陈星盐又带了一丝酸兮兮的羡慕，“陈家果然家大业大，即使是失了势的棋子，居然也有生了物灵的宝贝。”
　　
　　这人话真多。
　　
　　但陈星盐也没有阻止别人说话的权利，而且他对自己也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
　　
　　如果自己决定被否决，那陈星盐就没有容忍他的必要了。
　　
　　冯无摸了摸下巴，看陈星盐的表情，她并不像是在说瞎话，但这人劣迹斑斑，也有待考量。
　　
　　冯无最终决定向偏离一点的地方走，比起陈星盐，他相信自己的挂盘更多一些。
　　
　　陈星盐并不意外于他们不相信自己，她顺势而为，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愤然离场。
　　
　　然后一路向花花的方向狂奔，去给楚槿木摘花。
　　
　　队伍里出现一丝不和谐的声音，但这声音的来源是陈星盐，他们也就没有太多在意。
　　
　　像这样的渣滓，死在这里才是老天有眼。
　　
　　陈星盐凭借自己的经验，轻轻松松摘下了花，把花放在专门保护他的瓶子里，并没有着急往队伍里赶。
　　
　　他想知道那个危险的源头到底是什么。
　　
　　来到这个世界后，虽然不想承认，但陈星盐觉得自己有了很大的变化。
　　
　　放在一年前，她绝对是能躲就躲，到了现在，反而有胆量去那边一探究竟。
　　
　　但好奇心也不能以自己的性命作为担保。
　　
　　陈星盐往那边跑了一阵，在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原地坐下，凝思，把妖力凝聚成一个坚韧的巨网，逐渐笼盖住那个区。
　　
　　并且随时做好了撤退的准备。
　　
　　那个地方的波动十分奇特，随着陈星盐的不断深入，它的动作更加生动活跃，好像不只是单纯的波动，而是一个鲜活的生命。
　　
　　是活物吗？
　　
　　陈星盐看到这里觉得已经足够了，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必要，再之后就很容易打草惊蛇，没有必要。
　　
　　目前她还不是最强。
　　
　　命只有一次，还是谨慎一点好。
　　
　　陈星盐结束这份探索之后，又在附近搜寻了一些自己以后能用得到的草药，这才心满意足准备回到队伍中去。
　　
　　变故就是在这时发生的。
　　
　　小队原本走的挺好，也在按着挂盘的方向，向自己想要去的地方前进着。
　　
　　但挂盘突然失灵了。
　　
　　无论再用多少灵气，也无法驱动它。
　　
　　领队这时才意识到事情不妙，按照陈星盐的说法，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那个奇怪波动的范围。
　　
　　就连一向□□的挂盘都无法使用，不难想象那里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领队立刻停下，想往别的地方走，但在他身边的两个筑基却不同意。
　　
　　都是筑基，虽然领队比较强一点，但他们也不弱，他们也有自己的骄傲。
　　
　　他们和领队起了争执，觉得宝物近在眼前，此时的改变方向实在是太过愚蠢了。
　　
　　他们的人比领队多，领队又是一个比较木纳不善于表达的角色。
　　
　　于是风向渐渐逆转，其他人也同意继续前进。
　　
　　领队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们一同走。
　　
　　越往里走，那股黏稠凝重的气息就越让人心悸。
　　
　　脚下是坎坷不平的碎石，无比尖锐，即使穿了鞋子走在上面也会觉得有些刺痛，四处是让人看不懂的扭曲怪石，冷硬而又枯燥的矗立在那里，四处都是一样的景色，让人忍不住心烦气躁。
　　
　　好像走不出这里一样。
　　
　　挂盘坏了没有关系，方向已经指出来了，按照那个方向走就可以。
　　
　　众人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是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还是忍受着恐惧，离那个陈星盐点出的异常波动处，越来越近。
　　
　　除了空气凝重一点，灵气运转的困难一点，环境骇人了一点，好像就没有什么别的异样了。
　　
　　有的人就忍不住放下心来，小声嘀咕。
　　
　　“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那陈星盐除了专横跋扈外，还居然骗起人来，她图什么呀？”
　　
　　“就是啊，”另一人接话，他觉得自己周身有点冷，打了个哆嗦，继续道，“如果她不是陈家的大小姐，恐怕连咱们派的门都进不了，更别说拜在第一剑修恒元仙尊门下了。”
　　
　　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撇撇嘴，假意同情道，“恒元仙尊强是强，可惜就是太淡泊名利了，拜在他门下……”
　　
　　话还没能说完，异象突生——
　　
　　一股凝重恶臭，又让人忍不住窒息的压迫力，堵住他们口鼻，无法呼吸。
　　
　　而此时此刻，并没有任何敌人的出现。
　　
　　他们想对付，都找不到对付的对象。
　　
　　肺部严重缺氧，虽然修士体格比其他人更加强壮，但他们也不过是炼气和筑基的修士，强也强的很有限。
　　
　　面对无形状的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心中诞生的情绪，除了绝望就只剩绝望。
　　
　　有什么东西顺着他们张开的口和鼻子钻进去，他们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种令人恶心的粘腻细长的东西，在自己的身体里，乱舞。
　　
　　内脏破碎，头脑都已经不清醒了。
　　
　　在死亡的最后一步，他们突然听到了一声极其尖利的吼叫，然后那股恶心的触感尽数消失，他们瘫倒在地上，呕血。
　　
　　是谁？
　　
　　她动作极快，不断施展一个又一个爆发力惊人的法术，空中骤然爆炸的灵气，就像是漂亮的烟花，却有着烟花绝不可比拟的伤害。
　　
　　他们如果不曾眼睁睁看着，是绝对想象不到，这样娇小的身躯里，居然藏着这样强大的能力。
　　
　　而且。
　　
　　她在笑。
　　
　　开心极了，眼中闪烁着对强者的挑战欲和征服欲。
　　
　　宛如天神下凡。
　　
　　那些被陈星盐救下的人，也很有眼力见的，爬到一边去，把战场交给陈星盐和那个怪物，服下丹药，等待身体复原，以及发信号找机会离开这里。
　　
　　心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无比复杂。
　　
　　陈星盐越战越勇，攻击也越发强悍。
　　
　　却无比清晰的认识到，自己绝无赢的可能。
　　
　　无所谓。
　　
　　赢不了她也不会死，而且这个怪物让陈星盐产生了一种探究的冲动。
　　
　　灵力和妖力都能对它造成伤害，但问题是，这些伤害几乎是立刻就被吸收了，陈星盐不断变弱，而它在不断变强。
　　
　　如果能找到他这样的原理，那自己是不是也能更上一层楼呢？
　　
　　富贵险中求。
　　
　　但她没忘了自己来这里的初衷。
　　
　　留下最后一个防护大阵，阵法几乎是在瞬间就展开了，保护着阵内的人。
　　
　　陈星盐身上有了很多伤口，但都是外伤，服药后不用多长时间就能恢复。
　　
　　那些还没开始就被打败的人才是受伤最重的。
　　
　　陈星盐把自己炼制的丹药分发下去，效果很好，他们已经可以行动了。
　　
　　又把楚槿木放出来，把花喂给他。
　　
　　楚槿木眉头一皱，没哭出声，肉眼可见地长大，最后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模样。
　　
　　陈星盐给他披了件衣服，他睁开眼睛，盯着虚无，好像待机的机器人。
　　
　　估计要接受一会，这些记忆属于他，又不属于他。
　　
　　毕竟在变成小宝宝的时候，他做了许多熊孩子能干出来的蠢事。
　　
　　比如玩粑粑啥的。
　　
　　陈星盐不管他们欲言那模样，冷漠问道，“能动吗。”
　　
　　点头。
　　
　　陈星盐抽出一把刀，这刀是她无意中发现的，经过她的改造后，能短暂地对秘境进行分割，划出一道秘境和安平天的通道。
　　
　　陈星盐注入灵力，用力一挥，刀锋在绽出耀眼刀光，与此同时，九重天祁琅派大门门景从裂缝中透出了一丝，柔和的光透了进来。
　　
　　把他们看傻了。
　　
　　陈星盐先把楚槿木丢了出去，看他们还动作太慢，也不耐地把人一个个往外丢，这道裂缝消失地很快，他们再傻呆呆地楞下去，一个都别想走。
　　
　　明明刚才讽刺她时，作死时那么精神，怎么现在有了生机，反而一个比一个憨。
　　
　　到了最后一个，正是方才小嘴叭叭仿佛苍蝇成了精的哥们。
　　
　　陈星盐力气很大，把他提在手中。
　　
　　让他眼睁睁看着那到生的裂缝缩小，缩小。
　　
　　他都快急哭了，绝处逢生却又再度陷入绝境，眼前的是让他生又能让他死的恩人，他眼巴巴地看着陈星盐。
　　
　　陈星盐手一挥，做出要把他扔下的样子。
　　
　　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准备等死。现在就是后悔，自己嘴怎么就那么欠……
　　
　　下一秒，柳暗花明。
　　
　　他从那死地出来，看见祁琅派气派大门外心有余戚的同门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活了。
　　
　　同门都是被别人救出来的，察觉到异常后就立刻请求帮助，而他们与祁琅派失联，如果不是陈星盐，真的就死在那边了。
　　
　　陈星盐呢？
　　
　　他盯着那道缝隙。
　　
　　缝隙完全关闭，陈星盐嘴角挂着的笑容消失在他们面前。
　　
　　楚槿木已经恢复了意识。
　　
　　面若冰霜。
　　
　　陈星盐。
　　
　　他此时不再顾及什么身份什么暴露，只想把陈星盐抓出来——
　　
　　抓出来做什么？不知道，她必须活着。
　　
　　楚槿木这时就不再思考什么身份什么被发现了，充盈在妖丹的磅礴温和的妖力，让他有足够的能力，在把他能力削弱数十倍的安平天，也能硬生生撕出一片空间来。
　　
　　他感应着自己留在陈星盐身体里的那点妖力，在魔方数十个块中仔细分辨。
　　
　　之前说沉塘小秘境是魔方，每次进入都是不同的样子。
　　
　　但楚槿木却能根据那细微的妖力，排除众多干扰，找到他曾进去过的那一块。
　　
　　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地面上仍然有战斗的痕迹，以及那些人呕在地上的血迹。
　　
　　唯独没有陈星盐。
　　
　　——
　　
　　陈星盐因为使用那把可以割裂空间的刀，灵气有点透支，但幸好这里灵气浓郁充足，并且阵法还能再支撑一段时间，她可以迅速吸收灵气填补自己的经脉和灵海。
　　
　　怪物在外面无能狂怒。
　　
　　过了一小会，陈星盐觉得自己恢复地差不多，阵法也快失效，准备再战时，那里已经没有了怪物的身影。
　　
　　虽然这个东西看不见，陈星盐与他的战斗也像是与空气斗智斗勇，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庞大，丑陋，并且很强。
　　
　　但那么大个东西，竟然悄咪咪地消失了……
　　
　　陈星盐骤然感觉到一股无法抵抗的拉扯感，自己刚才开口的地方，又裂了开来，但裂开的地方没有任何光亮，黑洞洞的，散发着寒气。
　　
　　她昏过去，再醒来时，就看见那位有着一头支愣巴翘的灰发，并且眼睛有如七彩琉璃的男人。
　　
　　男人庞大的身体骤然受惊，震怂，立刻扑回自己的那个坑里面，良久才把手搭在坑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陈星盐。
　　
　　陈星盐一动，他就缩回去。
　　
　　是一个超级怕人的胆小鬼。
　　
　　陈星盐：可爱。




24.  探索   也叫作死

　　
　　陈星盐把动作维持在一个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在陈星盐和他的双向努力下，对于陈星盐的存在，他也不是那么排斥了。
　　
　　陈星盐这时才能松口气，一举一动都不是那么讲究，随意躺好，开始认真研究小彩。
　　
　　如果不是意外，她估计要等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碰见他，那已经是小说的快结局部分，原主已经得到了世界上大部分东西，但欲望仍然得不到满足。
　　
　　他有了自己的终极目标。
　　
　　永生。
　　
　　他听说有一种特别的种族，眼似琉璃，骨肉皆可食，食之心者，可得永生。
　　
　　按理来说，这类种族是可以是永生的，无论受到多大的创伤，只要心脏没停止跳动，他们就可以无限再生，而血肉对于修士而言，大补。
　　
　　种族被屠杀，高位者获得永生。在控制之下，他们的数量仍然不断减少，最后只剩下了小彩一个。
　　
　　他活下来，却不如随着父母姐妹们死去。
　　
　　被豢养在囚室里，吃饱穿暖，甚至要求吃的更多，但他们种族的特性使他们再胖也不能胖成一头猪，都是风流帅气的体态。
　　
　　但对于那些人的欲望来说，就这些肉，远远不够。
　　
　　用各种方法刺激他，让他长大，都失败了。
　　
　　恼羞成怒下，那些人就开始斥责他，质问他为什么没办法满足他们的欲望。
　　
　　他也不知道。
　　
　　他们种族的人天性善良纯洁，其实受到这种惨绝人寰的对待，也绝不会产生半点怨言。
　　
　　傻得过分。
　　
　　但他变得更听话了。
　　
　　他知道那些人喜欢自己的眼睛，就小心的把眼睛送过去，他知道那些人喜欢自己的手指，也给，喜欢什么就都拿去好了。
　　
　　漂亮的眼睛被挖去，四肢被砍断，一副骨架里只剩还在跳动的心脏，肌肉和静脉蠕动再生，他听到声音，抬头，空荡荡的眼睛望过去，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有人在那。
　　
　　原主带走他，给他养伤，对他好，让他知道世界上有真善美的存在。
　　
　　然后在他成年生日那天，插入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
　　
　　在他还未消退的眼神中，一口口吃下。
　　
　　永生死去，而他获得了永生。
　　
　　陈星盐把剧情全都看完之后就一个想法。
　　
　　淦。
　　
　　那是后期的剧情，现在的状况是什么，陈星盐不知道。
　　
　　时间最好在他被灭族之前。
　　
　　陈星盐站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细小的声音让生存值又往下掉了两点。
　　
　　这孩子……
　　
　　虽然他长得很大，应该超过了一米九，蹲下来也是好大的一坨，但在陈星盐的眼中，就是一个孩子。
　　
　　傻孩子。
　　
　　陈星盐准备先去看看这里的情况，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并争取找到离开的方向。
　　
　　她走了，走出山洞。
　　
　　生存值剧烈波动后，定格在一个稳定的数值上，72。
　　
　　比一开始见他时要低。
　　
　　这很有趣，离得远了会变低，离得更远会变高，走近会变低，那走得更近呢？
　　
　　陈星盐一边观察这里的地势风貌，一边想。
　　
　　他待在这里，一个人，而且不爱说话。
　　
　　是不爱说话吗？还是不会说话，原著里也没有他的语言描写。
　　
　　他待在这里是自愿的吗？是被别人封印在这里的吗？那这里又是什么地方呢？
　　
　　种种谜团团团围绕在陈星盐身边，这些盐按照线索和逻辑把它们捋好，准备日后一一解决。
　　
　　这地方风平浪静，看似十分安全，但陈星盐能感觉到，那些看不见的怪物，潜藏在缝隙和角落中，窥伺着她这个凡人。
　　
　　挺有意思的。
　　
　　陈星盐没有轻举妄动，面对这样的东西时，需要计划和实力，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
　　
　　逛了一圈，仔细看了这里的草木树叶以及地质，得出这里是与安平天完全不同的地方。
　　
　　沉塘小秘境虽然跟九重天也有许多不相同的地方，但有一些草药陈星盐还是认识的。
　　
　　到了这里基本就两眼一抓瞎，啥也不知道，啥也不懂了。
　　
　　但这并没有打击到陈星盐，与此相反，她有一种开荒的快乐。
　　
　　虽然这片荒地或许已经被前人开过了，但对于陈星盐来说它还是崭新的，是值得探索的。
　　
　　陈星盐带着自己采来的一堆草药，以及几块石头，回到了那个山洞。
　　
　　第一是为了让小彩接受她的存在，第二是这里确实安全，外面那些看不见的怪物，都在离这里数十米远的地方。
　　
　　生存值又在波动，陈星盐已经习惯了。
　　
　　值得高兴的是波动的幅度变小了。
　　
　　对于小彩，不能步步紧逼，这样敏感的人逼他只会起到反效果。
　　
　　当然特殊情况下，如果不在意未来的可持续发展，只想获得短暂的利益，逼一逼也是可以的。
　　
　　原主就是那样，先煮，煮的没耐心了，就立刻搞死。
　　
　　啧。
　　
　　陈星盐今天收获很多，并且惊奇的发现，这里的植物草药虽然自己都没见过，但是和九重天的草药是有共通之处的。
　　
　　用自己库存的草药，对它们进行检测，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有毒无毒，可以炼药不可以炼药，那些草药被分门别类的放好，陈星盐自顾自的忙着，小彩躲在坑里，仍然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
　　
　　陈星盐知道他在看，看就看呗，又不会掉一块肉，他最好能在观察自己行为中感受到一些社会性道理，不要那么自闭和单纯。
　　
　　但陈星盐只是想想，随便爽爽，自己碰见他在剧情和意料之外，她和小彩又不熟，根据小彩的性格也套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没办法，只能慢慢等，等一个机会，拉近小彩的关系。
　　
　　陈星盐安分了几天，出门只是采药观察。这里的时间流速陈星盐无法推测，每天好像都是不同的，太阳落下的时间时长时短，她也无法从太阳那分辨出日期，最后只好放弃。
　　
　　白天出去，晚上回来。
　　
　　做了许多工作，把空荡荡的山洞一角装饰得十分舒适自然。
　　
　　小彩总是躲在坑里，不吃饭不睡觉什么也不干，每天就看着陈星盐四处倒腾，表面上什么都没法生，实际上陈星盐能从生存值的变化来推测出小彩目前的心里状态。
　　
　　原本在十步左右的地方，陈星盐再走生存值就会下降，后来再时间的变化下，即使在五步左右，生存值也不会往下降了。
　　
　　陈星盐把生存值变化波动的区间化成了一个图。
　　
　　以小彩为中心，形成一个同心圆，内圆的半径大概是五米，外圆的半径是十米，在内圆和外圆中间的，就是陈星盐怎么动都不会有问题的区域。
　　
　　超过这个区域，小彩的生存值都会下降，但在外圆外下降不久后就能涨回来，内圆内陈星盐踩线试过一次。
　　
　　她就走了一步，小彩就立刻惊悚地把自己贴在坑里，坑也不算特别高，只有两米左右，小彩只比坑矮了一个头，高大帅气，又可怜无助。
　　
　　生存值直线下降，降到1。
　　
　　陈星盐当场收回试探的jiojio，并再次告诫自己这事真的不能急。
　　
　　瞅给孩子吓的。
　　
　　同心圆的安全范围往外扩，陈星盐的最近距离由五变成了八。
　　
　　数值十分精确，小彩定的线十分严格精确，好像在心里思考好久。
　　
　　这个人好像还不错……那就让她近一些……等等等等这也太近了！不行不行，好害怕好慌张，远一点远一点！不行又太远了……
　　
　　陈星盐脑部了一下小彩的心里活动，扑哧一声笑出声。
　　
　　小彩立刻探头，他刚刚在坑底玩手手，非常无聊，听到动静又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那个外来者在干什么。
　　
　　他在这里呆了好久了，爹娘兄妹把他放在这里好久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接他回去，他虽然不是很想念亲人，也很耐得住寂寞，但是……确实太久了。
　　
　　几百年了？
　　
　　陈星盐看小彩呆呆的样子，很想把他那头乱发理顺，但是不行。
　　
　　不是时候。
　　
　　陈星盐又小心谨慎了几天，最后还是没忍住，下手了。
　　
　　在山洞周围的怪物实在是太诱人了。
　　
　　陈星盐悄悄放出灵气，她本人是无法触碰到这些不可描述的，但灵气活着妖力这类自然的东西可以。
　　
　　这个怪物落单了。
　　
　　陈星盐虽然重点都放在草药上，但还是分出许多心神来观察怪。
　　
　　它们居然是群居的，并且有很明显的尊卑概念。
　　
　　落单的怪物，不是被嫌弃了，就是迷路了。
　　
　　这只应该还在发育期，不像是会被弱肉强食守则淘汰的样子，那它就是迷路了。
　　
　　发育期的怪物比成年的要小好多。
　　
　　还落单。
　　
　　趁它病要它名，是机会！
　　
　　陈星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猛地用灵力和妖力共同编织的网网住这个怪物，怪物挣扎长啸，被压迫感十足的网扑在地上，网发出莹莹的绿光，绿光起伏下，陈星盐终于能用肉眼看清这东西的模样了。
　　
　　是真的丑。
　　
　　陈星盐就撩个闲，今天能看见它们的形状已经很满足了，来日方长，它们记下来会受到很多这样的骚扰。
　　
　　这个落单的虽然是进行视线的大好材料，陈星盐也舍不得它，但没办法，它刚才叫了，叫声会引来在不远处的其他怪物。
　　
　　陈星盐现在擅长欺负小的，大的她可应对不了。
　　
　　陈星盐想的很好，撤离的速度也很快，但是那些怪物速度更快，几乎在那个小怪物哀嚎的一瞬间，它们就已经赶到了。
　　
　　这速度——
　　
　　陈星盐心想，自己要是能有一个这样的坐骑就好了。
　　
　　日行千里，几乎是瞬移一般，要是有这速度，她就能剩下许多在路上的时间了。
　　
　　陈星盐这个小种子在心中缓慢发芽。
　　
　　但现实情况不容乐观，她现在很危险，非常危险。
　　
　　现场大概能有七八只，陈星盐单个打能打过其中的两三个，剩下的碰上就是等死。
　　
　　陈星盐尴尬一笑，以自己从未有过的速度，往山洞那边赶，即使如此，她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
　　
　　她已经尽力了，但强不过它们，速度也没它们快，自己能逃出来已经是天赐了。
　　
　　陈星盐倒在山洞门口。
　　
　　她断了一只手，左手，右臂整个从肩胛骨起全部斩断，右半边脸没了，露出红色的肌肉组织，脑壳被掀飞，暗灰的大脑露出来，两条腿也都没了，她只能靠着自己身体蠕动。
　　
　　太惨了。
　　
　　要她是普通人，别说一路赶到这，在脑壳被掀开的那一瞬间就死了。
　　
　　求生的欲望让陈星盐回到这里。
　　
　　听到动静，以及不可忽视的血腥味，小彩探出头，看陈星盐。
　　
　　瞳孔地震。
　　
　　她快死了？
　　
　　他不多想，立刻从坑里跳出来，跌跌撞撞地跑到陈星盐身边，手足无措，看着她，试图把她搀扶起来。
　　
　　陈星盐现在小小一个，一团，几乎是被他捧着回到他的坑里。
　　
　　陈星盐快死了，她能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不断流逝，消亡。
　　但她不怕。
　　沾血的眼珠看着灰发男人紧张又无措的表情，她知道，她赌赢了。
　　
　　陈星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在坑里，小彩在她身边蜷缩着睡下，肌肉均匀的身体，即使蜷缩着，也能看出其中的爆发力，有多么惊人。
　　
　　小彩感觉到动静，纤长的睫毛掀起来，漂亮的眼睛似乎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身边为什么突然躺了个人。
　　
　　人是他昨天救的，但其实说是他救的也不完全正确，他只是把人拖到自己的坑里来，然后她就慢慢愈合了，就像他一样。
　　
　　等等，人？！
　　
　　小彩清醒了，僵住一动不动，肌肉整个绷起来，一种非常警惕的状态。
　　
　　陈星盐感觉好笑，他的生存值现在忽上忽下的浮动，非常有节奏感。
　　
　　陈星盐戳了戳他那头自己觊觎已久的灰毛，发丝很坚韧，有点扎手。
　　
　　像是一种磅礴的生命力，或是野草之类的东西。
　　
　　陈星盐收回手，笑眯眯看着他，他在陈星盐的目光下，脸慢慢变红，最后基本就熟透了。
　　
　　陈星盐不再逗他，二人终于有了第一次交流。
　　
　　“多谢。”
　　
　　不知道他能不能听懂自己说话，应该可以吧，小说设定是只要是人形生物，语言都是统一的。
　　
　　但她等了好久都没得到小彩的回复。
　　
　　小彩只是用那双情感无比丰富的眼睛看着她，这些人能从里面读出许多情绪，好奇，恐惧，以及藏得很深的喜爱。
　　
　　陈星盐支起身子坐起来，她作死之前吃了丹药，唯一一枚可以保命的东西，在濒死状态下，可以让她重获新生。
　　
　　陈星盐做好了所有打算，而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小彩，怪物只是一方面。
　　
　　现在目的也达成了，小彩跟她之间距离不到半步，安静下来时，陈星盐几乎可以听到小彩清浅的呼吸声。
　　
　　他没有排斥自己，这真是再好不过了。
　　
　　生存值也稳定在一个不上不下的状态。
　　
　　比起之前，陈星盐睡觉时翻个身都要波动一下，现在实在是好太多了。
　　
　　但他还没有回话。
　　
　　陈星盐又试探地问了一句，“我叫陈星盐，你呢？”
　　
　　小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坐起来，坐得很端正，在地面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无比认真。
　　
　　芜。
　　
　　陈星盐看着这个名字，忍不住笑了。
　　
　　看来自己来的还算及时，或许是在那些剧情还没发生之前。
　　
　　小彩是原主给他起的名字，没有特别的含义就是因为他的眼睛是彩色的，故此得名。
　　
　　而且只是一个快要被杀死的宠物而已，能给他赐名还让他吃饱穿暖，是多少宠物都羡慕不来的事情。
　　
　　芜可比小彩好多了。
　　
　　虽然不知道他们那里取名的习惯是什么，但芜这个名字是被他所接受认可的，那他就是一个好名字。
　　
　　陈星盐改变观念的同时，脑海里那个显示的名称也发生了悄悄的变化。
　　
　　由小彩变成了芜。
　　
　　这是什么意思？名字还能变吗？
　　
　　陈星盐发现这个系统真的是越来越值得探究了，它不是死的，是根据她目前行为而进行判定，然后修改。
　　
　　它能让自己过来，也能让自己离开，它究竟是什么？后面还会牵连出其他的东西吗？
　　
　　陈星盐陷入沉思中。
　　
　　小彩看陈星盐好久不说话，生存值又降了。
　　
　　陈星盐无奈的把思绪抽离出去，疑问太多，需要慢慢解，估计等她把一切都搞明白，也就是自己能回去的时候了。
　　
　　陈星盐试探着点了点他身上的衣服，衣服质量很好，但是也有肉眼可见的磨损痕迹，估计穿了挺久了吧，衣边已经泛黄了，还很脆，陈星盐一碰就感觉它要往下掉渣子似的。
　　
　　也难为他这一件衣服能穿这么久。
　　
　　他摸了摸刚才陈星盐点过的地方，带着疑问看着她。
　　
　　陈星盐从储物戒里掏出一身衣服，这些原本是给楚槿木准备的，现在他也不需要了，体型上虽然楚离修要比他小了一码，但改一改还能穿。
　　
　　总比这一碰掉渣的衣服强。
　　
　　芜以为她想要这身衣服，于是好不做作地脱下了，有点冷，打个哆嗦，眼巴巴看着她。
　　
　　陈星盐叹息一声，这孩子的眼睛确实是太好看了，她过去不知道什么叫眼睛会说话，现在知道了。
　　
　　陈星盐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尺寸，当场就改，没过多长时间，衣服就做好了。
　　
　　衣服很漂亮，芜看这件衣服，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渴望。
　　
　　陈星盐把衣服递给他，他看了看衣服，看了看陈星盐，用手指指了自己。
　　
　　给我的？
　　
　　陈星盐点点头，又往里面送了送，他这才收下。
　　
　　眼里爆发出来的小星星，几乎要把陈星盐闪瞎。
　　
　　穿上，陈星盐眼光很好，动手能力也很强，这件衣服最终做出来的效果比想象中要好多了。
　　
　　他的生存值又提高了。
　　
　　陈星盐忍不住感叹，她无法通过别人的生存值来判断这个人目前的心理状况，一开始她也不是很懂芜生存值的反复横跳，现在理解了，接受了，发现他实在不要太好懂。
　　
　　芜穿完衣服后，止不住脸上的笑意，像一只快乐的哈士奇。
　　
　　但还是没有声音。
　　
　　陈星盐在与他交流的过程中内心有些猜测，现在盖棺定论，知道真相后也不会特别震惊。
　　
　　他不能说话。
　　
　　一切情绪都藏在了双眼中，高兴悲伤激动痛苦绝望，喊不出来，无法宣泄，只能从眼睛里透露出来。
　　
　　那很少有人愿意仔细观察，在他们眼里，芜的眼睛不是用来传达情绪的窗口，而是能帮助自己修为精进的，食物。
　　
　　他的体质和性格，就是生存值会受到威胁的主要原因，陈星盐改变不了他的体质，但是性格方面……
　　
　　这是她的强项。是她的领域。
　　
　　而且芜只是有点怕人，这不是缺点，每一个社交恐惧症上辈子都是折翼的天使，陈星盐不会逼他去迎合众人，她要做的是使芜坚强起来，即使不愿意与人接触，也不会畏惧他们。
　　
　　而坚强的源泉，是自身的强大。
　　
　　一步一步来吧，现在也不是着急的时候。
　　
　　陈星盐又和芜聊了一会儿天，天南海北的什么都聊，陈星盐察觉到他逐渐高昂的情绪，成功引起他的注意后戛然而止，起身转过去，扒住坑边，双手用力一撑，要走。
　　
　　芜没拦她。
　　生存值下降。
　　
　　陈星盐蹲在坑边向他伸出手，他看了看那只手，似乎也明白了它其中的含义。
　　
　　但是没握住，他失落地垂眸，回到自己最常待的角落。
　　
　　想要坐下时，稍微犹豫了一瞬。
　　
　　身上穿着新衣服，干干净净，但是坑里都是尘土，会变脏吧？
　　
　　陈星盐手没缩回去，等着他的选择。
　　
　　芜已经在这个坑里待了好长时间了，一开始是没有坑的，只是一个山洞，亲人们把他送到这里，让他乖乖等着后就离开。
　　
　　他太无聊了，天天抠土玩，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一个小坑，他跳进坑里继续扣，坑越来越大，大到能把他整个人装进去，他进去后就再出不来了。
　　
　　就好像在这个坑里是绝对安全的，坑是他自己挖的，心理屏障也是他自己设下的。
　　
　　那现在他是否就要为了一件衣服，一件干干净净的衣服，就抛弃自己的舒适区，走向一个未知的地方呢？
　　
　　谁知道外面会有什么。
　　
　　万一那些人又想来吃他，他好疼啊，他不想被吃，那又该怎么办呢？
　　
　　芜无比纠结，越想越沮丧，眼圈变红，这在他白皙的面颊上无比显眼。
　　
　　碰。
　　
　　陈星盐跳回来，打断了芜对过去不好的回忆，也打断了他逐渐升起的悲哀情绪。
　　
　　芜愣了一下，没悲伤好，再想回忆的时候，那些令人痛苦的回忆，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膜，影影绰绰的看不见，回忆不起来。
　　
　　再一眨眼，就全都忘了，眼前只剩下陈星盐。
　　
　　她和自己一样可以恢复。
　　
　　她是自己的同族。
　　
　　芜之前没见过她，但是感觉关系一下就拉近了，戒备全无，很想凑过去贴在陈星盐身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这样静静的呆着，他能待好久好久。
　　
　　但是他的亲人们忍不了这样的他，然后就怎么了？忘记了，想不起来。
　　
　　那就不想，他们总会来接自己的。
　　
　　陈星盐坐下，芜挣扎了一会儿，也挨着她坐下。
　　
　　陈星盐若有所思。
　　
　　陈星盐为了锻炼自己的精神力，以及观察那些怪物，她每天都要把妖力跟灵气混杂形成的网散布出去，因为修为有限，陈星盐不能做到每一个地方都很厚实精确，但也能大概了解它们的情况。
　　
　　就在刚刚，芜难过到快哭的时候，那些怪物都躁动起来，蠕动着往山洞这边来。
　　
　　陈星盐不知道芜实力是怎么样，反正自己是肯定打不过这些怪物的，到时候两人都活不成。
　　
　　看样子这些怪物是被芜的情绪扰动的，那他们是关联的吗？
　　
　　陈星盐跳下来安抚芜后，那些怪物也就纷纷散去了。
　　
　　摸着下巴，陈星盐又看了一遍芜的故事，但里面实在没有过多可以挖掘的点了。
　　
　　那些故事都发生在芜从这里离开之后，而这之前的状态，一无所知，也从没有透露。
　　
　　陈星盐大胆假设。
　　
　　那些怪物有没有可能就是芜的□□，并且只能在这里出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些怪物将会成为芜的保命卡，是他最后的安身立命之地。
　　
　　陈星盐安顿好芜后，扒着坑跳上去，因为提前有了心理准备，芜这会儿没有异动，只安安静静乖乖巧巧的，看着陈星盐从自己收集出来的那些东西里，挑出几件看着软乎乎的东西。
　　
　　陈星盐把它们送给芜，这回没打算再跳下去了。
　　
　　她的活动范围不可能局限在，这么大点的小坑里。
　　
　　芜接过，是一个个抱枕，外皮是用陈星盐平时用不到的布做的，里面是她在这附近发现的一种带着香味好似有助眠能力的草填充，晚上那些怪物总是发出怪异的嚎叫，陈星盐要想睡个好像只能通过枕头。
　　
　　芜也经常看到陈星盐把那些东西抱在怀里，那对她来说这些东西应该十分重要吧，就这样给了自己？
　　
　　他必须要回报点什么。
　　
　　芜左思右想，抬手，放在眼睛上。
　　虽然很疼，但是他愿意。
　　
　　陈星盐本来准备走了，那些东西给他，也只是希望他的精神舒缓一点，不要每天都处在那么紧绷的状态。
　　
　　万万没想到啊。
　　
　　下一秒，他把手指插进自己眼窝，挖出那颗漂亮的，彩色的眼睛，仰着头，脖颈的线条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脆弱又坚强的意味，至下而上地，捧起那颗宝石一般的球体，献祭一般。
　　
　　他想起自己的亲人，他们很喜欢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嘴唇翕动。
　　
　　回礼。
　　
　　陈星盐疯狂问号。
　　
　　这他妈什么情况？？？




25.  哄孩子   陈星盐：不是在带孩子，就是在……

　　陈星盐看他手掌里那璀璨美丽的眼球, 就很无语。
　　
　　再一抬眼，芜那只被扣下来的眼珠子已经复原了，正疑惑地盯着陈星盐, 似乎在问她为什么不接受自己的赠礼。
　　
　　陈星盐迟迟没有回应, 有点打击芜的信心，他失落地把球体捏在手中, 看着自己身体。
　　
　　不喜欢眼睛，那她喜欢什么呢。
　　
　　他头发灰扑扑的, 也不是很好看。
　　
　　手指？
　　
　　他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很喜欢啃他手玩。
　　
　　那就试试。
　　
　　但陈星盐站着, 他在坑底，够不到呀。
　　
　　看了看坑边, 芜狠了狠心, 支着坑沿一用力，肌肉线条无比流畅的胳膊, 非常轻松地支撑住他整个身体的重量，扭身, 坐到坑边，看陈星盐。
　　
　　这是他目前为止能做到的最大的努力了。
　　
　　陈星盐也挺意外, 芜比她想象中还要勇敢。
　　
　　虽然只是一个没有两米高的坑，但对于芜来说意义非凡。
　　
　　外面是危险的，他给自己画了个圈，这么长时间只在圈里活动，长时间的安定让他意识到，圈内是绝对安全的, 那圈外是什么样的呢。
　　
　　不知道，所以危险，所以恐惧。
　　
　　陈星盐叹了口气，在芜身边坐下，芜立刻贴上来，俩人胳膊挨着胳膊，腿并着腿，芜抬起手，手指抵在陈星盐唇边。
　　
　　吃。
　　
　　手指温凉，像是绝好的美玉，陈星盐察觉到芜的意图，把他手拨开，按回到他腿上。
　　
　　芜是第二次被拒绝了。
　　
　　他慌极了，看看陈星盐看看自己，他找不到自己身上还有什么会让人喜欢的东西了。
　　
　　陈星盐似乎能看见他头上长出两只狗狗耳朵，蔫巴巴地搭下来。
　　
　　因为找不到能送人的礼物，就要伤心的落泪。
　　
　　陈星盐觉得，芜虽然人高马大，英俊帅气，但总有股小公主内味。
　　
　　适合放在房中宠着，让他漂亮的眼睛里只能映出自己的身影，让他成为自己的附庸，让他成为离了人就活不了的娇花，享受他纯粹的崇拜和喜爱，享受他纯洁又血腥的献身。
　　
　　是一个会激起人心中最黑暗情绪的那种小可爱。
　　
　　看着眼圈红红，长眉微蹙的芜，陈星盐没忍住，一把挎过他，他是个大家伙，陈星盐很艰难才能和他摆出那副哥俩好的气势。
　　
　　“兄弟，你得支棱起来啊！”陈星盐想了想，坚定道，“既然你救了我，那你就是我救命恩人，送你套衣服怎么了？而且你这又是扣眼珠子又是把手指头往我嘴里怼，这不是吓唬人呢吗。”
　　
　　芜走神，没仔细听陈星盐说话。
　　
　　陈星盐收回胳膊，身上没了那股微小却温暖的重量，芜立刻空落落的，看了一眼陈星盐，把背驼起来，抓住陈星盐撤回去的手，往自己身上一盖，脑袋十分费力地抵在陈星盐的颈窝，几乎有点小鸟依人的感觉。
　　
　　陈星盐将近一米七，但是与一米九还要多的芜相比，还是显得小一些，即使芜努力让自己缩在陈星盐怀里，也有种大灰狼硬要假装小鸡仔，往鸡妈妈翅膀底下钻的感觉。
　　
　　陈星盐胳膊挂在他膀子上，血液流通不畅，感觉手都不是自己的了。
　　
　　偏偏芜还特别期待地盯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顺应芜的心意。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俩人就这样静静地呆了一会，芜就以这样极其别扭的姿势塞在陈星盐怀里睡着了。
　　
　　陈星盐面无表情。
　　
　　被他依靠的右半边胳膊已经完全麻了，一动都刺刺的疼，偏偏芜还睡得挺香。
　　
　　好吧。
　　
　　陈星盐小心移动，一点点把芜的上半身挪到自己腿上，然后一只手拖住他腿弯，一手托住他后背。
　　
　　起——
　　
　　是一个极其标准的公主抱，就是怀里的公主未免太重太大了点。
　　
　　陈星盐小心把他放在自己平时睡觉的地方，这里已经离他那个坑很远了，至少在芜的心中，是一个接受不了的距离。
　　
　　陈星盐活动自己硬邦邦麻酥酥的膀子，冷酷地想。
　　
　　猫猫也不知道自己会掉毛，猫猫也不是故意把杯子碰到地上。
　　
　　芜也不是故意压麻她，那同理，她也不是故意要吓芜。
　　
　　芜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揉揉眼睛，身下是从未有过的舒适，软，不像光秃冷凉的地面，一觉起来浑身都疼。
　　
　　陌生。
　　
　　芜僵住，清醒过来，非常害怕自己的举动会带来灾祸，肌肉崩得紧紧的，后来发现什么都没发生，这才稍微放松下来。
　　
　　他背对着坑，这里离坑也并不是太远，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星盐早上看他没醒，就出去采药，这些日子陈星盐已经把这里的大致情况了解的差不多，各类草药也分门别类地处理好了，根据经验炼制了一些有待实验的丹药。
　　
　　等回来时，芜跟被点了穴似的，眼睛都不敢动，就直挺挺地看着洞穴口，见到陈星盐，双眼才爆发出求救似的光，瘪瘪嘴，又要哭。
　　
　　搞得陈星盐有点愧疚。
　　
　　泪水挂在眼眶里，不上不下，芜努力克制自己这样懦弱的情绪，但真的控制不住。
　　
　　如果能控制，他家里人也就不会抛弃他了吧？
　　抛弃？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词汇？明明家人们一定会来接他的。
　　芜脑海里闪过的一丝灵光转瞬即逝，他又沉浸在那股无法描述的悲伤中。
　　
　　外面的怪物又开始躁动了。
　　
　　怪物和芜的情绪是有关联的，一旦芜陷入负面情绪中，怪物就会有异动产生，而芜平静时，怪物也就风平浪静，陈星盐不手贱撩拨它们，它们也不会主动攻击陈星盐。
　　
　　怪物和芜一样，都很怕……被看到。
　　
　　怪物正在往这边移动。
　　
　　陈星盐停止观察，把芜公主抱回坑里。
　　
　　芜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身下没了软乎乎的垫子，但格外安心。
　　
　　芜跟怪物的关系很值得探究，或许也是离开这里的关键点。
　　
　　现在有两个猜想，一是那些怪物是芜的守护者；二是芜镇压着那些怪物。
　　如果是二的话，芜的情况可能就不像陈星盐想象地那么简单。
　　
　　陈星盐很想知道他是哪种情况，但问题就在于，要想确定结论，就要不断刺激芜，让他生气、沮丧、哭。
　　
　　陈星盐不想这样。
　　
　　摸着下巴，思考破题点的陈星盐看上去有些冷冰冰的，非常不好接近。
　　
　　芜觉得她生气了。
　　
　　小心翼翼凑过去，毫无分寸地把脸直接探到陈星盐面前，很近，呼吸能感受的到，无辜地看着她，陈星盐把他推开，他又不依不饶地黏上来，很开心，以为她在和自己玩。
　　
　　陈星盐：心累，有点想念自己那个乖巧聪明的小徒弟了。
　　
　　在陈星盐思念姬灵的时候，姬灵也恰好在思念陈星盐。
　　
　　他踩着同门师兄的头，俯下.身，像陈星盐教的那样，对他露出一个善良又阳光的笑容。
　　“你是垃圾，记住了吗？”
　　
　　师父知道他变得这么强，一定会很欣慰吧。




26.  芜   真相。

　　陈星盐觉得芜是把自己当成了同类, 自己那天吃下丹药才有的效果，在他眼中似乎是正常情况。
　　
　　芜于是完完全全把自己的精神寄托到陈星盐身上，满心满眼的依赖和崇拜, 每天不是要贴贴就是要抱抱, 整个一大号婴儿，贼重的那种。
　　
　　一般人早就被芜这样的真情打动了, 生起壮志豪情试图护好这朵菟丝花，满足他的愿望, 并理直气壮地向他索取利息——眼睛再好不过，手指勉强可以，肌肉或许更有嚼劲。
　　
　　但陈星盐没有，甚至有一种非常违和的感觉, 让她每次和芜的相处，虽然很愉悦, 却也暗暗戒备着。
　　
　　过犹不及, 芜的纯善是带着残缺的，陈星盐不动声色的试探, 发现他过去的很多事情都不记得，回忆中只有美好的画面。
　　
　　再往下问, 他情绪就又不稳定，皱眉, 十分痛苦地抱住陈星盐，下巴刚好抵着陈星盐的发顶，抱的很紧，好像她就是自己在黑暗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星盐静默地把手放在他头上，背上，轻柔地抚摸, 安慰他。
　　
　　他于是渐渐安静，昏睡过去。
　　
　　外面的怪物也随着芜的昏迷平静下来，陈星盐盯着芜，若有所思。
　　
　　或许该推翻自己一开始的猜测了。
　　
　　那些东西，既不是守护，也不是监视，而是……
　　
　　陈星盐皱眉，带好自己最近做的丹药和一系列防身用的东西，走出山洞。
　　
　　既然调查不能从芜这边入手，就只能去骚扰怪物了。
　　
　　一道长且深的裂缝分裂大地，大地分成两半，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芜的山洞在两侧悬崖的其中一侧，开在离地面挺近的地方，陈星盐每次出去都要无比小心，手指扒着凹凸不平的悬崖壁，灵气包裹在自己身上增加粘性，慢慢往上爬。
　　
　　到了地面上，到处是高大且茂密的树木，但没有森林的生机勃勃，反而让人窒息，让人感觉到诡异。
　　
　　因为没有声音，没有生物，也没有风。
　　
　　于是花草树木就显得很假，好像是人造的产物。
　　
　　陈星盐来到自己前几天做好标记的地方，她在那里洒下一把极容易发芽的种子，不出意外，现在应该就发芽了。
　　
　　然而到了那里，种子没有任何变化，陈星盐把种子从地里面抠出来，擦干净土，灵力探进去感受一番，又皱着眉收了回来。
　　
　　种子没有任何变化，这才是最不寻常的。
　　
　　她又去看自己刻意破坏的地方转了一圈，那是陈星盐一开始为了记录时间而弄的，只是砍倒一片树木，并不妨碍其他草木的生长。
　　
　　但是过了那么久，陈星盐再去看时，那里没有一点变化，连草都没长高半寸。
　　
　　这里的时间是不流动的。
　　
　　比起活的秘境，这儿更像一个巨大的储物袋，装着芜和他们一早弄进去的草木。
　　
　　芜是被囚禁的，或者出于各种压力，自动进入为他设置的牢笼。
　　
　　陈星盐觉得，不会有人乐于一辈子生活在这样死气沉沉的地方。
　　
　　是谁困住了芜？为什么困住他？
　　
　　陈星盐摸着下巴，突然想到什么，飞速跑到悬崖边上。
　　
　　然后沿着悬崖走了数千米，又飞到足有数百米之远的对岸，再走。
　　
　　陈星盐如此观察许多次。
　　
　　悬崖两边的裂纹十分工整，仔细看去，两侧的每一处凹凸都有对应，这就说明，悬崖本身是整体，现在这样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
　　
　　而这里只有芜。
　　
　　有点意思。
　　
　　陈星盐感觉自己抓到了头绪，再次确定一番自己身上携带的物品后，鼓起勇气，跑到那群怪物集聚的地方。
　　
　　怪物生在山洞所在悬崖的另一端，无形无状无色无味，如果没有灵力和妖力对其探测，就绝对察觉不出他们的存在。
　　
　　就像是某种抽象的具象化。
　　
　　陈星盐假装看不见它们，从它们之中穿过。
　　
　　之前都是有意避开，毕竟它们实在是太丑太恶心了，陈星盐觉得沾上都很晦气。
　　
　　今天故意与它们接触，果然得到许多收获。
　　
　　陈星盐终于走到他们聚集地的边缘，趔趄着跌坐在地，她强挺着才没哭出声来，一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在胸膛里徘徊，心慌胸闷，鼻头酸涩，恨不得放声大叫，以头抢地。
　　
　　但她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那不是真正的自己拥有的情绪。
　　
　　现在就很分裂，一边真情实感地悲痛着，一边冷静冷酷地观察着，看那个绝望的灵魂，在自己的身体里嚎嚎大哭。
　　
　　过了一会，陈星盐才从这种抑郁的状态里清醒过来，她现在很累，不是战斗后那种酣畅淋漓想要倒头大睡的累，而是精神上的疲惫。
　　
　　身体很清醒，脑子很疲惫。
　　
　　陈星盐支起身，半弯腰捂着胸口深呼吸。
　　
　　这不是你。这不是你。这不是你。
　　
　　别怕。别哭。别急。
　　
　　陈星盐如此暗示几番，却仍然无法摆脱刚才的阴影，许多支离破碎的场景在她脑海里穿梭，大量信息让她几乎有些分裂。
　　
　　总之，先回山洞。
　　
　　芜自从出了坑之后，在陈星盐的引导下，渐渐把自己的活动范围，从坑里扩大到洞口。
　　
　　洞口挨着的就是不见底的深渊，当他不小心把眼神从洞穴中飘出去，看见那深渊时，总是心惊地把头往回缩，躲到陈星盐后来为他做的小床上，不敢乱看。
　　
　　并不是害怕自己不小心掉下去尸骨无存，而是外面太大了，他畏惧那个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世界。
　　
　　他的世界就是这个山洞，原本是那个小坑，但陈星盐来了之后世界的范围就扩大了，但不能再大，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极限。
　　
　　他缩在床上，暖和被子包裹住他的身体，被子拉上去，只露出一双奇异的七彩眼睛。
　　
　　陈星盐怎么还不回来呀，她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想她了？
　　
　　似乎是为了回应他的期待，陈星盐果然出现了。
　　
　　她今天状态不好，没找准落脚点，从山洞上方摔下来，幸好动作快，两只手紧紧攀住山洞边缘，这才免于坠落深渊的结局。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上来，陈星盐还没等站起身，就被冲过来的芜岔着胳肢窝抱了起来，芜小心翼翼地把她移动到床上，温柔地给她盖上被子。
　　
　　陈星盐一接触温暖的枕头，就再也挺不住，精神彻底崩溃，昏迷过去。
　　
　　芜蹲在她身边，看陈星盐一脸难受的样子，像是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面色苍白，冷汗挂在额角，最后支撑不住滑落下来。
　　
　　他抿着唇给陈星盐擦汗。
　　
　　外面果然危险，她总是开心地出去然后满脸凝重地回来。
　　
　　那她为什么还要出去呢？跟他一直呆在这里不好吗？
　　
　　如果她不像自己那么耐得住寂寞，他也可以把自己的眼睛送给她让她当弹珠弹着玩呀。
　　
　　虽然有点疼，但他又不会死，只是一点点疼痛就能让喜欢的依赖的人开心，他觉得他赚了。
　　
　　看着这样的陈星盐，芜心里甚至升起一股怜爱。
　　
　　等她起来就劝一劝，以后不要出去好了。
　　
　　要是喜欢玩的话……他又不是不可以玩。
　　
　　——
　　
　　陈星盐做梦了，梦见三个片段。
　　
　　她作为旁观者清晰又不带任何情感地看着发生在脑海里的每一幕。
　　
　　第一幕发生在芜三四岁大。
　　
　　芜和他的父母以及七八个兄弟姐妹共同生活在一个和谐又美好的环境中，这里没有战乱没有悲伤，也没有很多人，只有他和他们的邻居们，每个人都很快乐。
　　
　　但村子里总是有人莫名消失，芜并没觉得有多异常，直到消失轮到了他的父母。
　　
　　是深夜，芜和自己哥哥躲在稻草堆里玩，突然划破寂静的熟悉的惨叫声从屋内传来，他想立刻跑去查看情况，却被他哥哥拉住，他着急不解，却见哥哥表情凝重，捂住他的嘴，控制住他，无论如何都不让他出去。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爹和娘，被同样有着彩虹色眼睛的人，一前一后地抬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他们身上，腹部撕裂的创口清晰可见。
　　
　　“你下手这么重啊。主人知道以后又要惩罚你了。”
　　
　　一人蹲下来摸了摸那块刀伤，然后探进去，摸了摸，又把手抽出来，鲜血顺着指尖滴下，他嫌恶地甩了甩手，而后用手帕把手擦干净。
　　
　　这才回道，“内脏没坏，就皮破了点，不耽误主人们吃，应该没事吧。”
　　
　　“那现在就处理了？省的到那边还要收拾。”
　　
　　“行。”
　　
　　芜瞪大眼睛，眼前的一切已经超过了他的认知，他看着亮银的刀芒在月下闪烁，那人踩着爹的头，高高举起刀——
　　
　　再之后他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哥哥冷凉的手按在他眼睛上，失去视觉，听力于是更加灵敏。
　　
　　他听到哥哥急促的喘息，听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物体跌落在地的滚动声，以及把东西包裹起来的沙沙声。
　　
　　当他能看见时，院子里连血迹都不剩了，好像刚才只是一场梦。
　　
　　脸很疼，他哥哥刚才捂地太用力，红引子印在他脸上，眼睛涩涩地疼。
　　
　　他转过头看他哥，“哥，我看错了？刚才……”
　　
　　话没说完，他哥咬着拳头，呜咽着，泪流满面，一滴滴打湿地面。
　　
　　“闭嘴，小芜，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他哥颤抖着把芜揽进自己怀里，“不要和任何人说。”
　　
　　芜自此以后就不会说话了。
　　
　　扭曲抽离，第二幕。
　　
　　芜已经长大成人了，他越发阴郁，又因为不会说话、行动诡异，村里的人觉得他不正常，隐隐排挤他。
　　
　　但他的亲人们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一家仍然努力又团结的生活着。
　　
　　在芜的要求下，几个人睡在一间房子里，有任何风吹草动，芜都不会错过。
　　
　　这回轮到了他哥。
　　
　　深夜，众人熟睡，只有芜还清醒着，他已经连续几年没在晚上睡过觉了，神经无时无刻不在紧绷着。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进屋内，芜立刻察觉异常，试图推醒一边的大哥，但他们好像已经被药迷昏过去，无论如何都醒不来。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受影响。
　　
　　芜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躺好假装昏迷，实际上手中已经握紧了藏好的刀子。
　　
　　他们大摇大摆的进来，目标明确，直奔他大哥而来。
　　
　　脚步声越来越大。
　　
　　芜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冷静过，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把握时机，在那二人把他哥拖到地上正准备拿刀抛开他的腹部时，突然发难，迅捷有力的先他们一步砍断了他们的脖子。
　　
　　他从小就比别人力气大，前不久还掌握了一种特殊的力量，这让他杀死二人的行动毫不费力。
　　
　　但到底是第一次，他张着眼睛无法合上，迸溅的鲜血如此刺目，眼前是一片红，正像最开始那样。
　　
　　事情还没结束。
　　
　　这些过来杀人的人虽然外表与他相似，但骨子里是不同的，他们是刽子手，是杀人不眨眼的魔。
　　
　　还有他们口中的主人，以自己族人的肉为食，残忍又变态。
　　
　　他闭上眼，用力眨了眨，方才溅进他眼珠子里的血使他眼睛刺痒痒，麻酥酥的难受，眨眼并不能缓解这样的感觉，于是垂头，扔下刀子，用手用力的揉眼。
　　
　　感觉差不多了，他才放下手。
　　
　　再睁眼时，却突然出现三位衣着得体的男人，眼睛颜色和他不一样，不是同族。
　　
　　他们带着饶有兴趣的表情打量他，但眼神并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牲畜，品相优秀，肉质肥美的上等货。
　　
　　芜能从二人身上感受到与自己一样的力量，他们很强，比自己强的多的多。
　　
　　怎么办。
　　
　　他冷静思考，但是完全得不到任何结果。
　　
　　而且命运并不掌握在他的手中。
　　
　　三人打量完毕后，商量了一阵，商量的时间不长，而后就无比和善地走到芜身边，拍着他宽阔的胸膛，问他，“你是从哪学会灵力的？”
　　
　　灵力？一个陌生的称呼。
　　
　　原来那种神秘能量是灵力。
　　
　　他不回答，而事实上他也回答不出来。他是哑巴，那股灵力也是自然而然产生的，当然无法回答。
　　
　　那人等了一会儿，耐心就消弭了，啧了一声，强硬的要带他走。
　　
　　他挣扎，迅速放出灵力攻击那人，于是那人当场击穿了他最小的弟弟的脑壳。
　　
　　弟弟养了许多鲜花，性格内向腼腆，十分善良，现在他再也看不到他的花了。
　　
　　“别乱动，不然你的这些兄弟姐妹都会因你而死。”他笑着拍了拍芜的脸颊，看着他眼睛，喉结滚动，“你真不错。”
　　
　　芜于是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原来自己是天生灵体，这在他们种族中很少出现，他可以修炼修士们的灵力，提高自己的等级，而当那些人对他索取的时候，他能给的就更多。
　　
　　普通的族人受伤了，复原至少要三四天，而他只需要不到半炷香时间就能做到。
　　
　　他们要他修炼，天生灵体吸收灵力的速度极快，再加上刻意的培养，他越来越强，越来越强，一路走到化神境，竟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他是九重天第二层唯一一个化神大能，却也是唯一一个被重复使用的琉璃族人。
　　
　　他脖子上戴的灵器限制了他的修为，明明可以移山平海，却像炼气期一样，连灵气都放不出来。
　　
　　他自愿的。
　　
　　为了他的兄弟姐妹。
　　
　　他们说，只要他乖，他听话，就不会伤害他的家人。
　　
　　第二幕，戛然而止。
　　
　　陈星盐静默地被再次抽离，攥紧拳头看着眼前的最后一幕。
　　
　　但他们食言了。
　　
　　这是那些人计划的最后一天，来了许多披着人皮的怪物，在宴会上推杯换盏，谈笑得体。
　　
　　而他就是这场宴会的主角。
　　
　　他□□地躺在宴会正厅中央华丽圆桌上，心想，如果自己的死亡能换来族人的安宁，那他的死就是值得的。
　　
　　他努力回忆，想着村子里那些可爱的笑脸，自己的兄弟姐妹，想着绿了又黄的稻子，稻子要收了，姐姐和哥哥这时候总是很累，他们几个小的想要去田里帮忙，大的总是不让，笑着把他们推回去，让他们好好长身体，不要总是操心家里的事。
　　
　　他好想念他们呢，但无法团聚，只能在那些人给他的水镜中，看他们给妹妹举行葬礼，看他们到处找自己却找不到，看他们悲痛过后又恢复正常生活，像往年一样收麦子。
　　
　　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他死后能回到那个村子，守护他们。
　　
　　他勾了勾唇，想到村子里的阳光和犬吠，缓缓张开双眼。
　　
　　他看见了他的三哥。
　　
　　只有头，安详的被放在盘子上，唇角似乎还含着笑意。
　　
　　芜僵硬的看去，围着他摆了一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所有人都在。
　　
　　为什么？没有答案。
　　
　　他无法思考，好像有人拿大锤子用力打他的头，嗡鸣声，模模糊糊的刺耳笑声，主持人的开场白……
　　
　　这是今天这场宴会的即兴节目，在杀死猎物之前，让他绝望悲哀，无可奈何。
　　
　　这将是最美味的调剂品。
　　
　　他们看着眼中已经失去光芒了的芜，抚掌大笑，他们可太爱这样的情绪了。
　　
　　啊……
　　
　　他懂了，他是自作多情的废物。
　　
　　没有人生活会因为他变得更好，那些披着人皮的怪物从来不信守诺言，是他傻乎乎的轻信，试图以一己之力扭转局面。
　　
　　都是假的。
　　
　　他无声地笑，脖子上的灵器出现裂纹，主持人意识到不妙，磅礴浩瀚的灵气从他体内溢出，一头绝望的兽从黑暗中醒来。
　　
　　主持人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当机立断立刻把刀刺进他的心脏，失败了，刀节节寸断，崩开，主持人被锋利的碎片割喉，热的液体洒在芜身上，红的，这于是就成了他的衣服。
　　
　　他缓慢又静默地支起身来，取下脖子上的狗链，那里有一条常年被拘束造成的青紫，但很快就复原了。
　　
　　好吧。
　　
　　他看向那些人，看他们的惊慌恐惧兴奋渴望，地狱中的浮世绘在现实中呈现。
　　
　　他笑。
　　
　　无一生还。
　　
　　——
　　
　　陈星盐骤然惊醒，一头撞在旁边观察她的芜的脑袋上，芜吃痛，身体上的痛感立刻反应到神经上，泪花盈盈。
　　
　　又捂着被撞红的头，小心翼翼凑到陈星盐身边，亲亲她刚才受伤的地方，很愧疚，好像他才是害陈星盐头疼的罪魁祸首。
　　
　　陈星盐一把抓住芜的手，很用力，芜安静承受着，察觉到陈星盐的情绪，他坐上床，把陈星盐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肩膀，就像陈星盐平常对他做的那样，笨手笨脚地试图让她舒缓。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温柔的推开芜，透过洞口，看下悬崖的另一侧。
　　
　　她知道那些怪物是什么了。
　　
　　是芜残缺的灵魂，是他在这个地方被强迫分割出来的痛苦的记忆，是他屈辱却强大的能力。
　　
　　陈星盐深深叹了口气。
　　那现在就该做出选择了，是让他领回自己那些记忆和能力，还是让他永远生活在自己羽翼之下，以自己的生死为他的生死，快乐单纯却一无所知？
　　
　　当然是全都要啊。




27.  危   危危危

　　陈星盐思索一番, 这件事还有许多需要实验的地方，比如说自己只是从那些怪物里穿过去，就能获得如此惟妙惟肖的绝望体验, 而她又是与芜毫无关联的人, 如果是芜本人去的话，又会发生什么呢？
　　
　　自己看到的还只是片段就已经如此难受了, 芜或许会在一瞬间得到自己被迫分离出去的记忆，凭他现在的心理状态, 必然是承受不住的。
　　
　　陈星盐看着对岸，眉头皱紧。
　　
　　芜又不依不舍的黏上来，用他的额头顶了顶陈星盐的，陈星盐的思路被打断, 无奈的揉了揉这大狗子的头。
　　
　　“我最近会很忙，可能会离开几天, 你别害怕。”
　　
　　芜愣住。
　　
　　芜鼻子一酸, 眼睛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他眼眶中滚落, 漂亮的琉璃色眼睛被水染上一层更莹润的色彩，让人看了又心疼, 又想狠狠欺负。
　　
　　他不能说话，但眼睛传递出了一切情绪。
　　
　　悲伤, 恐惧，不可置信，甚至还有一些自责愧疚。
　　
　　陈星盐还是第一次从人类简单的人体构造中分析出这么多带有人文色彩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被抛弃了，或许在他自己虚构的那段记忆里，他的父母亲人也都还活着，只是因为不想要他, 所以把他放在荒无人迹的洞穴中，说要接他，却让他等了这么长时间。
　　
　　陈星盐也一样吧。
　　
　　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啊不对，他是哪里都不好，就连自己的眼睛在陈星盐看来也没多大价值，他总是被宠爱的那一方，而一旦要他拿出什么东西来作为回报，却只能掏出空空的自己，除此之外再无别物。
　　
　　他是废物。他活该被抛弃。他该适应的。
　　
　　芜拖着自己放在陈星盐床上的小枕头，他看着小枕头上漂亮精致的花纹，抽抽鼻子，又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陈星盐，把小枕头抱在怀里，慢吞吞的往自己坑里走。
　　
　　小枕头是陈星盐送他的，他可太喜欢了，而且看样子陈星盐也没有往回要的意思，那他拿走也是可以的吧？
　　
　　如果她连这个也要带走的话……
　　
　　芜哽咽。
　　
　　他也没有办法，拿走就拿走吧，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
　　
　　陈星盐看着芜那么失落那么可怜，头上好像顶着一小片乌云，还下着雨，一头支楞八翘的灰毛蔫巴巴的，又心疼又好笑。
　　
　　芜走得很慢，好像在等后面传来一个让他熟悉的声音，并告诉他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比如陈星盐哪里也不去，也并没有抛弃自己。
　　
　　“芜。”
　　
　　芜立刻转过头来，飞奔着扑过去，陈星盐险些被他这么庞大的身躯压的喘不过来气。
　　
　　芜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十分突兀，挣扎的起身在一旁坐好。
　　
　　只是一个字就让他这么激动。
　　
　　看样子，陈星盐是第一个在他被关之后来到这里的人，芜的态度如此热切与此脱不了关系。
　　
　　但如果陈星盐没有恰巧被扭曲的时空吞到这里，那来接手芜的，自然就是那些剥夺了芜一切的他的敌人。
　　
　　芜失去了所有记忆，在他敌人刻意的引导下卑躬屈膝，为了敌人以爱为名的剥夺而献出自己的一切，以为这样就会使他们开心。
　　
　　事实与真相倒转，敌人成为了主人，恐怕没有比这还悲剧的悲剧了。
　　
　　还好。
　　
　　陈星盐把自己的储物袋交给他，“芜，我不会抛下你离开的，我只是出去几天，很快就会带着好消息回来。”
　　
　　芜当然知道这个储物袋对于陈星盐来说有多重要，他总是能从这个袋子里面掏出许多神奇的东西。
　　
　　陈星盐试图教芜使用灵气的方法，失败了，意料之中。
　　
　　现在的芜是残缺的，只有把他残缺的那一块补齐，他的一切才能正常运转。
　　
　　她会有办法的。
　　
　　陈星盐起身，芜的情绪已经被她安抚下来，但还是不舍，在陈星盐离开之前，狠狠抱了她一下，十分用力。
　　
　　早点回来。
　　
　　陈星盐望着他的眼睛，笑道：“那当然啦。”
　　
　　——
　　
　　楚槿木回到了妖域。
　　
　　在九重天他无法使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去找陈星盐。
　　
　　陈星盐的体内有不属于他的妖力。
　　
　　而就他所知，还在九重天的妖也只不过是他一个人。属于陈星盐的那股妖力太过浩瀚，即使是他都不能确定，如果他和陈星盐都在妖域，打斗起来，谁才是获胜的一方。
　　
　　她的这股力量必然来源于妖域，她身为一个凡人，为什么能使用妖力暂且按下不提，现在重要的是，她为什么知道那朵花就是自己？她为什么会救他？她为什么在救他之后还那么贴心的深入险境为他摘花？
　　
　　是爱他，还是要害他？亦或是有更深一层的意义？
　　
　　自己变小时的记忆都在，虽然自己在那时的行为一言难尽，但他羞耻心不强，也并未把那孩子代入到现在的的自己。所以陈星盐目睹了他一切蠢事，这一点他并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陈星盐表现出来与以往判若两人的行为，以及她的妖力。
　　
　　楚槿木越来越搞不懂了陈星盐的目的了。陈星盐以往只是骚扰骚扰他，为了不引起关注，把自己的身份暴露给陈星盐，他忍忍也就过去了。
　　
　　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线，危及到他的生命，楚槿木就是一个善于忍耐并且很有教养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楚槿木看不懂陈星盐，也无法从她的行为中推断出她的目的，这种脱离控制的感觉，让他十分心慌。
　　
　　就像是感觉有人在暗算自己，怀疑的人也正在眼前，偏偏他怀疑的人对他很好，而这种好又成为了他眼中布局害他的一环。
　　
　　所以楚槿木在此压力之下，才会不顾场合，失控，显示出不符合他在九重天设定的实力。
　　
　　楚离修感知到楚槿木在九重天使用的大量妖力，当机立断从妖域跑出去把楚槿木带了回来。
　　
　　安平天的高层们被这一变动吓得几天睡不着觉，当场开了几个急会，就妖域妖王前来，似乎有意单方面毁约准备进攻安平天一事进行紧急讨论。
　　
　　这一乌龙按下不提，单说楚槿木和楚离修。
　　
　　楚槿木看到楚离修时无比惊讶，在他的印象里，楚离修从来都是病殃殃的躺在床上，身旁必然跟着那个恶心人的楚三。
　　
　　他知道那是楚离修的变态爱好，也察觉到了楚离修未来的打算，但他什么都没戳破，只是找机会跑到了安平天，准备等一切结束再回去。
　　
　　如果楚离修的计划真的成功，他整个妖域就会迎来一个大轮回，而他，楚槿木，将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将操控轮回。
　　
　　他不喜欢生命受到威胁的感觉，受到小时候的影响，长大的他可以为了极致的安全和谐稳定，干很多事情。
　　
　　而现在楚离修居然跟他说，他不准备这么干了，因为一个人。
　　
　　父子二人回到妖域，互相交换了彼此的情报，楚槿木一推时间，发现楚离修口中的“小红”，很有可能就是陈星盐。
　　
　　陈星盐。
　　
　　楚槿木喝下最后一口茶，淡淡问道，“找到她后，你准备怎么办？”
　　
　　茶味儿悠远，不是妖域的茶，是安平天的。
　　
　　楚离修拿来招待他的东西，看来应该是陈星盐留下的。
　　
　　楚离修修长苍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触着，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
　　
　　“不会那么容易找到的。”
　　
　　楚槿木笑了，“我知道她在哪。你只要告诉我你想怎么做就好。”
　　
　　楚离修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简单的抬了抬。
　　
　　“让她跪在我脚边，臣服。”楚离修指尖轻撵，那里仿佛有了人的温度，他想象不到到了那时陈星盐脸上的表情，但血一定是温热的。
　　
　　“然后杀了她。”




28.  无题   陈星盐：草，生了出来。……

　　陈星盐在怪物聚居的地方呆了好长时间。
　　
　　这里的时间不流动, 说她在这时间长并不准确，至少但在陈星盐的感觉中，她的确是度日如年。
　　
　　她把所有怪物都穿了个遍, 所有属于芜的记忆和情绪都感知分明, 如果她意志不够坚强，接收了芜这些东西的陈星盐将成为下一个芜。
　　
　　但她是陈星盐。
　　
　　她在一开始就能很好的把自己和芜区分开, 知道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也懂得如何去承受那些情绪, 在这么长时间的尝试下，陈星盐总结出一些规律。
　　
　　已经被看见的记忆不会再出现，而代表这部分记忆的怪物会变小，小到只有陈星盐手掌那么大。
　　
　　每个怪物都代表着不同情绪的记忆, 记忆有重复，愤怒的记忆尤其高大, 其次是悲哀, 再次是绝望。还有一个陈星盐无论怎么穿都没有用的，最强最大的怪物, 估计就是芜的能力那部分了。
　　
　　陈星盐最后一次跪倒在地上，这一次情绪尤为强烈, 撕心裂肺，她咬住下唇拒绝嚎嚎出声, 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涌出来，染湿一小片土地。
　　
　　但泪水下落的过程有一小段很可疑的凝滞。
　　
　　陈星盐把灵力凝聚在眼睛上，一只丑丑的小东西在她眼睛正下方，一蹦一跳地接着陈星盐的泪水玩，肉眼可见的开心。
　　
　　陈星盐一把抓住它，它似乎是眼睛的位置看向陈星盐, 浑身蠕动着要从她手里钻出来，陈星盐把手摊开，它就慢吞吞地顺着陈星盐手臂往上走。
　　
　　陈星盐一动不动，观察它的移动轨迹。
　　
　　它钻进陈星盐袖子里，过了好长时间才移动到陈星盐胸口右半边，用力一拱，试图钻进去。
　　
　　当然钻不进去，陈星盐的心脏不是它的家。
　　
　　芜的才是。
　　
　　陈星盐把这只小怪物放进包裹里，连同之前的十三只一起。
　　
　　整片森林里只剩下最后的怪物了。
　　
　　怪物智能很低，只察觉到自己身边的东西变少了，却没有任何举动，仍然按照自己往常的移动路线，麻木又呆滞地行进。
　　
　　陈星盐在它的移动路径上做下标记，每天除了应对那些负面情绪就是观察它的移动，它是所有怪物的引头羊，它的移动就是其他怪物的移动。
　　
　　而它的移动路径，最终构成了一个精美繁复，几乎覆盖了整片陆地的阵。
　　
　　阵的中心，就是芜。
　　
　　如果不是大地被劈开，裂出深而长的峡谷，两侧悬崖好似各不相干，这个阵法估计会更加清晰。
　　
　　这些怪物都渴望回到芜的心脏中，但碍于阵法的限制，他们只能在芜之外的地界徘徊，无法感知芜的位置。只有在芜情绪波动，并且要产生另外的负面情绪时，它们才能从阵法中稍微抽离，但很快阵法又会把芜和怪物们压下，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样。
　　
　　破阵。
　　
　　但凭陈星盐现在的实力，根本没办法解决这么大的阵，破解的思路有，灵力不足，最后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
　　
　　陈星盐伸了个懒腰，感觉这个故事已经进行到结局了。
　　
　　把阵破开，芜的能力就会回到他体内，他的记忆被自己储存起来，如果一次性的刺激会让他崩溃，那就慢一点，让他在能接受的范围内接收这记忆。
　　
　　人不可能快乐一辈子，也不可能一直沉迷在悲哀中，酸甜苦辣好的坏的都有，这才是命运，这才是人。
　　
　　——
　　
　　芜抱着他的小枕头，盯着山洞洞口。
　　
　　太阳升起又落下，是一天。如果按照这个方式来算的话，陈星盐已经走了七天。
　　
　　七天呀。跟自己之前的等待比起来并不算太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尤其难熬。
　　
　　他没回到坑里去，怕陈星盐回来以后不能第一时间看到他，所以他总是坐在陈星盐给他搭的小床上，整个人几乎变成了一座高大而挺拔的石像。
　　
　　今天也是很平常的一天，芜无聊地抚摸着枕头上的花纹，第一百三十一次模拟陈星盐回来时的场景。
　　
　　她会笑着跳进洞穴，走过来摸摸他的头，拥抱他，告诉他一个自己走了这么长时间后得到的好消息。他会开心到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个空心大球，把陈星盐吞到自己里面去，带着她在山洞里滚来滚去。
　　
　　再之后的他想不出来，白日梦平时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但是今天……
　　
　　陈星盐看着芜傻乎乎的笑突然顿住，然后渐渐转为一种疑惑和不可置信。
　　
　　他的手轻轻放到陈星盐脸上，羽毛似的，点，再覆上去，掌心里是温热的细腻的。
　　
　　是活的陈星盐。
　　
　　他唰地弹起来，失态，蹦到陈星盐身上，幸亏陈星盐力气大才能接住他。
　　
　　两只胳膊牢牢的锁住她脖子，两条大长腿牢牢勾住她的腰，他果真变成了一个球，陈星盐被他包在里面，如果可以，他希望再陈星盐身上待一辈子。
　　
　　但事实是陈星盐抱了一会，就毫不留情地把他扯下来，按着他，让他老老实实躺在床上。
　　
　　芜委屈。
　　
　　陈星盐已经习惯了，对这样的芜产生抵抗力。
　　
　　干正事。
　　
　　她把自己装了许多小怪物的袋子打开，那些怪物好像见了自己亲妈一样，殷勤又快活地向芜那边跑。
　　
　　芜什么也看不到，但是当第一只小怪物钻进他的心脏时，他开始哭泣，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捧着那几滴莫名的水发呆。
　　
　　第二只小怪物钻进他的心脏，他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片段，熟悉又陌生，他记得，又好像不记得。
　　
　　第三只，第四只……直到最后一只。
　　
　　芜愣愣地看着自己手指。
　　
　　握紧，松开，再握紧。
　　
　　总感觉有什么变了。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星盐，她一定知道自己怎么了吧。
　　
　　“你想起什么了吗？”
　　
　　芜摇头。
　　
　　“你感觉自己哪里有什么变化吗？”
　　
　　芜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牵着陈星盐的手想让她摸摸。
　　
　　陈星盐好像透过他的胸膛触摸到了心脏，鼓动，一跳一跳的，活跃且富有生机。
　　
　　而在这之前，他的心跳声，都是清浅的，好像被什么东西桎梏住了。
　　
　　果然。
　　
　　那些记忆被陈星盐存在她神识中，小怪物是芜的精魂，精魂归位，残余的情绪反馈给芜，所以他哭，但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现在要做的，就是分拨分量，由小至大的把那些记忆还给芜。
　　
　　陈星盐把手抽回去，严肃道：“芜，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说，这事会让你难受，但你不得不知道。你准备好了吗？”
　　
　　芜当然没准备好，他有些瑟缩地往后退，他从来没见过陈星盐如此可怕的表情，被吓到了。
　　
　　陈星盐看他退回坑里，没过多久，又跑了出来，脸上带着一丝坚定。
　　
　　坐好，点头。
　　
　　陈星盐扶住他的肩，“闭眼。”随后额头与他的额头相贴。
　　
　　陈星盐把自己分离到神识中的一部分情绪和记忆传给芜，循序渐进，从他讨厌的村头老李开始，到他父母的死亡为止。
　　
　　这只是开胃前菜。
　　
　　陈星盐把额头分离一些，芜睁眼看她，漂亮的眼睛里再没了先前单一的纯洁。
　　
　　有些可惜，但这并不是坏事。
　　
　　“继续？”
　　
　　点头。芜再闭上眼。
　　
　　陈星盐观察他的表情，在他咬紧牙关，不住颤抖时停下。
　　
　　而这时的记忆才传了不到十分之一。
　　
　　芜克制自己的愤怒，捧住她的脸，轻柔的让她的额头贴住自己，蹭了蹭。
　　
　　继续。
　　
　　在传输的时候，陈星盐本人也很不好受，那是她装在神识里的东西，送出去时，居然还要她再经受一遍。
　　
　　问题不大。
　　
　　二刷的时候，陈星盐甚至还有心思分析一波当时的社会状态，以及重点出现的人物心理情况和关系网。猜想，如果芜想要复仇，试图从根源解决威胁他生命的问题，她能给到什么帮助，切入点又在哪。
　　
　　传到五分之一，芜主动放开陈星盐，跪在原地无声的沉默的吼叫，陈星盐太熟悉不过了，在那片森林中，她也是这样。
　　
　　为什么是他？他做错了什么吗？凭什么？
　　
　　用手帕拭去他脸上的泪水，今天应该到此结束。
　　
　　芜攥住陈星盐的手，拉住她，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陈星盐不曾抵抗，她知道芜现在需要一个支点，一个建立现实与回忆的桥梁。
　　
　　是不带任何感情的拥抱，是一方对另一方单方面的包容。
　　
　　芜头抵在陈星盐肩窝良久，抬头，被泪水冲刷干净的眼眸凝视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要说话。
　　
　　陈星盐耐心等待着。
　　
　　芜用尽自己全部力量，却还是一个字都念不出，哽咽，咬住拳头，又哭起来。
　　
　　又无力，又可怜。
　　
　　陈星盐静默地陪在他身边。
　　
　　芜勉强稳定下来，他迫切地试图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切，但刚刚看到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底线，他需要时间来接受和消化理解那么多年的回忆。
　　
　　陈星盐安抚着芜睡下，他已经很努力了。
　　
　　她起身，胳膊被芜抓着，她小心抽出来，并用枕头填补的那块空白。
　　
　　他们快要离开，而这个地方是带不走的。
　　
　　那就要在离开之前，尽快把还有用的东西收入囊中。
　　
　　倒不是贪婪，是rpg玩家最后的倔强罢了。
　　
　　陈星盐按照那鬼一样没有任何逻辑的太阳升起落下的时间计算，应该过了五六个月。
　　
　　这是最后一部分记忆了。
　　
　　芜暴走杀死在场所有宾客后，短暂的失去了神智，三尺内，一切活物都被搅成粉末，他们无法靠近芜，但无法靠近有无法靠近的方法。
　　
　　他们假扮成他的父母，引诱芜进入他们特别为那些不听话的族人创造的空间。
　　
　　在阵法的作用下，它们的精魂伴随着记忆和力量被迫从主体分离，这个过程很慢，但他们不用等很久。
　　
　　陈星盐猜错一点，这里的时间并非完全凝滞不动的，而是一种接近不动的速度运动，三日能冒芽的种子，在这里需要三百年。
　　
　　外面那些人，只要等上十天，就能轻易收获一个干净纯粹的，宛如一张白纸的芜。
　　
　　那些从他体内分离出来的怪物也不用他们操心，他们把怪物的主人从阵法中取出来，阵法自然就会消化它们。
　　
　　芜清醒后，他就已经躺在了这片无解的森林中，大脑撕裂一般疼痛，他高高跃起，一脚踹开厚实而凝重的土地。
　　
　　他到处跑，试图找到这里的边界，但是没有，他无论怎么努力，最后都会回到这个原点。
　　
　　他望着自己劈开的裂缝，纵身跳下去。
　　
　　闭着眼睛落了好久，抬眼，他看见天空和假惺惺的太阳，向下看，一条长且深的裂痕在他脚下，慢慢放大。
　　
　　他掉到底，最底部就是最高点。
　　
　　芜发疯了似地试遍所有办法，后来他累了，他想歇一歇。
　　
　　他在悬崖边上挖一个山洞，准备等第二天再思考再琢磨。
　　
　　他睡过去，再睁开眼时，就忘了一切。
　　
　　陈星盐把所有情绪和记忆都传了回去，累瘫了，倒在床上，眯着眼睛打起最后的精神看芜。
　　
　　芜面无表情。
　　
　　陈星盐打了个哈欠，最痛苦那段已经过去，剩下的就是刻骨铭心的仇恨了。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芜是她目前所见的所有人中最强的，如果不是失了智，屠尽第二层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的难度。
　　
　　哦对，能力还没回来呢。
　　
　　陈星盐为了搜刮好长时间没睡，差点把最重要的一环给忘了。
　　
　　她敲了敲芜绷紧的胳膊，“出去吗？”
　　
　　芜深吸一口气，放松，对陈星盐笑，眼睛弯起来，又帅又阳光。
　　
　　他无法，也不舍得，向这个把他从混沌黑暗中拉出来的女人，再展露出自己悲哀暴怒戾气满溢的一面。
　　
　　獠牙对准敌人，心脏献给陈星盐。
　　
　　如果她想要的话，等他除去所有杂碎，他愿意给她。
　　
　　芜现在还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陈星盐想像以往一样，公主抱他出去，姿势都已经摆好了，突然想起了现在的芜已经不是曾经的芜了，准备发力的姿势一顿。
　　
　　他现在能接受这样的姿势吗？
　　
　　芜脸红，动动胳膊催促陈星盐，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这事又不是头一回，况且陈星盐这么抱他是可遇不可求，他绝不可能错过这次机会。
　　
　　陈星盐笑，这小子……
　　
　　到底是没变嘛。
　　
　　还是小公主。
　　
　　芜是整个大阵的阵眼，阵法似乎是随着芜的移动而移动的，陈星盐把他放在空地上之后，找怪物，怪物已经不在自己以前的移动路线上了。
　　
　　无所谓。
　　
　　陈星盐又观察一会儿，看怪物虽然改变方向，但还是按照原来的阵法方向行进的，阵眼移动，阵法不变。
　　
　　要让怪物过来，单靠芜是不行的，阵法让怪物和芜之间必然有一段二者都发现不了的距离。
　　
　　近在咫尺，却远如天堑。
　　
　　需要有人为他们二人牵线。
　　
　　陈星盐让芜等着，拔腿向怪物的方向飞奔而去。
　　
　　引怪嘛，她最擅长了。
　　
　　芜盘腿坐下，盯着陈星盐离去的方向，脑海里的思绪凝成一团团一片片，他慢慢理顺，计划在头脑中逐渐成型。
　　
　　他在这里呆了这么长时间，算到第二重极乐天里，也不过四五天。
　　
　　一切仇恨都还冒着热腾腾的气，罪恶的本源也都还老老实实的活着。
　　
　　不至于让他连复仇都找不到复仇的地方。
　　
　　芜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些残忍的想法还没酝酿起来，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
　　
　　“哈哈哈哈——芜——快哈哈哈哈——快过来——”
　　
　　陈星盐一脸血，却无比兴奋地对着芜招手。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她？芜看不见，但他知道陈星盐脸上的血一定不是她自己磕的。
　　
　　是后面的那个东西？陈星盐口中的他的能力？
　　
　　芜迅速向陈星盐奔过去。
　　
　　陈星盐这段时间修为略有提升，具体到了哪一步她也不知道，反正比之前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先前招惹小怪物时，自己险些丧命，现在去搞大的，大怪物都没能伤到她分毫。
　　
　　脸上的血是她自己磕的，太刺激，跑得快，没刹住闸，一头撞在有棱有角的巨石上，因为这个还差点被后面的怪物追到。
　　
　　但她真的很快乐。
　　
　　怪物自从觉察到芜的存在后就放弃了陈星盐转而向他跑去。
　　
　　陈星盐放出灵力，把它凝成一小片，精准地放置在芜的眼前。
　　
　　芜立刻就看见了那个一直追着陈星盐的怪物。
　　
　　庞大扭曲，丑的不忍直视。
　　
　　“冲过去！芜！”
　　
　　他瞳孔一缩，恐惧和对陈星盐的信任发生冲突，最后是信任占据上风，他冲过去，怪物转眼间消失。
　　
　　芜捂着胸口瘫倒，经脉和血管毫无节制地跳动，好像要从他的身体里奔腾出来。
　　
　　陈星盐在他身边，这时她已经做不了什么了，芜的修为比她高得多，贸然把灵力探进去帮他理顺，她和芜都有危险。
　　
　　只能等他自己渡过。
　　
　　芜死死抓住陈星盐的衣角，额角的青筋鼓动，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陈星盐皱眉，捏住他的两颊，口腔包裹的舌头已经被咬烂了，正在缓慢复原。
　　
　　陈星盐于是把手指伸进他的口中。
　　
　　芜虽然疼，但神志还是清醒的，他不想把陈星盐咬伤，摇着头想把手指甩出去，陈星盐的手指却像缠上了他一样，无论如何都弄不走。
　　
　　又是一阵剧烈的疼痛，芜下意识要合起牙关，又想起自己含着的是陈星盐的手指，于是温软了，克制着，闭上眼仔细感受。
　　
　　陈星盐还很奇怪，这孩子怎么不咬自己，她都已经做好准备了，灵力覆盖在手指上，芜咬她她也不会疼。
　　
　　地动山摇。
　　
　　突如其来的撼动让陈星盐一惊，迅速撑起一层保护罩，罩在自己和芜的身上。
　　
　　是那些人发现动静，发现芜要挣脱束缚了吗？
　　
　　不可能，芜对自己力量的继承还未完全结束，阵眼没被破坏，没有让他们能察觉的因素啊。
　　
　　如果他们能时时刻刻监视芜这边的情况，恐怕在陈星盐来的第一天就会派人清除这个隐患，而不是等到现在。
　　
　　陈星盐防备地盯着天空。
　　
　　那里被硬生生的拉扯出一道裂缝。
　　
　　从裂缝中翩然飘出两道身影。
　　
　　是楚槿木和楚离修。
　　他们看着陈星盐，无比相似的面孔，冷漠傲慢，杀意肆虐。
　　
　　陈星盐：不是，你俩怎么凑到一起的？？？
　　
　　楚离修的杀意陈星盐能理解，被人掌控操纵，从假扮的傀儡，沦为真正的傀儡，却又被操纵他的人一手扶持巅峰，陈星盐给楚离修定的目标，本身就是找到自己，然后杀了她。
　　
　　楚瑾木的杀意是历史遗留问题，再加上自己在他变成小孩子时，恶趣味的引导他做了许多蠢事，见证了他社会性死亡的一幕幕，现在他杀过来，陈星盐也并不奇怪。
　　
　　若是单个存在，陈星盐也不难找到解决办法。
　　
　　但现在，三个人。
　　
　　芜察觉异动，挣扎着起身，把她护在身后，陈星盐仰头，他灰白的发凌乱飘逸，又野又倔。
　　
　　琉璃的眼珠映出空中那两人，释放出震撼又惊人的力量，战意满满。
　　
　　除非他死，否则没有人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害陈星盐。
　　
　　陈星盐看着三人跟跳楼一样下降的生存值
　　
　　陈星盐：草，生了出来。
　　
　　




29.  清扫   清扫开始。

　　楚离修和楚槿木来意非常明确, 那就是得到并杀死陈星盐。现在多了个陌生的灰发男人，以一种保护者的姿态挡在陈星盐身前，也并不能改变他们初衷。
　　
　　只不过是多杀一个人而已。
　　
　　这次找到陈星盐是因为楚槿木能察觉到陈星盐体内的妖气, 但他留下的那些越来越被陈星盐本身的同化, 下次再想通过这个方式，恐怕是不行了。
　　
　　所以, 他们今天必须要带走陈星盐。
　　
　　有很多问题，只有她才有答案。
　　
　　楚槿木十分谨慎, 悄悄探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妖力想绕过芜，向陈星盐的方向伸去，但还没等接近，就立刻被狂乱的灵力流粉碎了。
　　
　　楚离修也察觉了楚槿木的意图, 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陈星盐是怎么认识他的？乖巧忠诚又强大……真是条护主的好狗。
　　
　　不过也不算特别意外，毕竟陈星盐嘛, 在妖域的时候他就知道了。
　　
　　和他一样, 是个卑鄙又恶劣的阴谋家。
　　
　　能把他玩得团团转，驯服一条蠢狗当然不在话下。
　　
　　楚离修看向芜, 他好像在慢慢变强？
　　
　　芜对他力量的接收已经到了末尾，四肢百骸都得到了强化,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上面那两个，是妖族的？他们怎么会和陈星盐扯上关系？他们为什么要杀陈星盐？
　　
　　无所谓。那是陈星盐的往事,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无法改变，亦无权干预。
　　
　　但如果他们威胁到陈星盐的生命，那就是他的事了。
　　
　　芜眼中流转光芒，灵气凝成一层坚不可摧的防护罩，罩住陈星盐, 随后纵身一跃，飞到比他们更高的空中，冷漠地俯视他们。
　　
　　是楚槿木先动的手，随后三人就打起来了。
　　
　　打的昏天黑地，飞沙走石，不分上下。芜面对妖域最强的两人，居然还有余力加强陈星盐那边的保护罩，以防她被流窜的锋利的妖力灵力伤害到。
　　
　　楚离修发现芜在走神，抓住机会一击截断他胳膊，芜吃痛回神，敏捷地抓住那节断肢，往光滑创口处一按，期间又躲过许多攻击，胳膊不消数息就复原了。
　　
　　楚槿木和楚离修见状再不留手，全力输出，三者都受了很多伤，每秒都在与死亡擦身而过。
　　
　　这个空间，除了陈星盐所在的那一小块，别的地方都被尽数破坏，巨石泥土树木沙砾，都化作迷惑阻碍以及攻击敌人的道具，灵力与妖力在空间中眦睢爆破，声音震耳欲聋，宛如末日。
　　
　　陈星盐没感觉。
　　
　　脑海里三人的生存值高高低低，变化莫测，但总而言之还是芜比他们更高一些，她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
　　
　　芜比他们强，这就足够了。
　　
　　楚家那两个在没达到自己目的之前，不会轻易让自己落在别人手里，芜因为足够强，也不会死。
　　
　　但一直斗下去早晚会有一方损失惨重，陈星盐能做的就是尽早把楚家父子和芜分开，避免任意一方的生存值跌破红线。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抬头一看。
　　
　　世界颠倒，飓风轰鸣雷暴闪烁，大树装在陈星盐所在的保护罩上后拦腰折断，折断的树又卷入下一轮生死斗争中去。
　　
　　没一块好地方。
　　
　　好家伙，搁这儿拆家呢。
　　
　　陈星盐短暂地欣赏了一下灵力和妖力碰撞瞬间造成的巨大冲击，又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手上正在研究的事情去。
　　
　　根据她这几天的研究观察，这是单方面的阵法，只能从外部进来拿取而不能主动出去。小世界和第二重极乐天的某处相连，解析阵眼，反向运转，应该就是主动从这里离开的办法。
　　
　　陈星盐看着繁密复杂的阵法，推演出它倒逆的逻辑，然后以灵力为主妖力为辅，在地面画出一道大约能容纳两人的阵法。
　　
　　画到一半陈星盐就头疼欲裂，她用力眨了眨眼，加快速度。
　　
　　上面的战斗已经等不了太久了。
　　
　　芜占据绝对上风，楚槿木和楚离修甚至不得不化出原型来自保，二人这时已经无法思考逃跑撤退之类的事情，妖对战斗和搏杀的原始欲望占据上风，虽然身受重伤，但不死不休。
　　
　　“芜——”
　　
　　阵成。陈星盐所有的力量被骤然吸干，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把芜唤回。
　　
　　芜瞳孔一缩，看陈星盐倒下，他再不管那两个手下败将，跑过去抱住陈星盐。
　　
　　陈星盐眯着眼睛，剧烈的头疼让她十分虚弱，幸好提前把小刀找了出来，不然她连用灵力打开储物袋的力气都没有。
　　
　　小刀在芜身上割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有血从那里浮出来，自然而然地飘进陈星盐画的阵法中间。
　　
　　陈星盐抬起沉重的胳膊，对空中已经陷入狂暴的楚家父子，竖起中指。
　　
　　再您妈的见。
　　
　　纯粹是迁怒。他们打断了她的计划，阵法完成后需要的灵力本来应该由已经恢复修为的芜来支付，而不是她这个小小的金丹。
　　
　　现在好了，她与凡人无异，没有余力，到了不知有多少变故的第二重，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来恢复。
　　
　　阵法启动，陈星盐和芜瞬间扭曲消失。
　　
　　失去攻击目标的楚槿木和楚离修仍然保持原型，两朵美丽的大白花悬在骤然沉寂的空间，破碎草木树石缓慢复原，他们缓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理智。
　　
　　陈星盐临走前看见这一幕，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好憨哦。
　　
　　——
　　
　　第二重，净封圣地。
　　
　　这是第二重许多大能联手打造的至高秘牢，那些违背他们的意愿，抵抗他们的忤逆者，统统都被关到这里来。
　　
　　无人把守，因为没有必要。
　　
　　大能创造世界，让他们在无望的时间流逝中绝望，慢慢忘记一切，而他们只需要等上几天，就可以轻轻松松地获得一张乖顺的白纸。
　　
　　但今天不一样。
　　
　　戒备森严，七大家族的领军人物全都聚集在此，表情凝重，各类法宝符咒全部就位，紧张又恐惧地看着那闪烁着光芒的阵法。
　　
　　阵法画在一座半径约有七八丈的石盘上，石盘不是普通石盘，石盘原料是众人以上百万绝品灵石熔炼而成，也只有这样的底盘，才能源源不断地供应阵法所连接的那个小世界，所需要的能量。
　　
　　而现在，石盘裂了。
　　
　　似乎只是一瞬间，灰发的男人抱着一个女人出现。
　　
　　静滞。
　　
　　他们知道他们该在他出现的一瞬间就竭尽全力攻击他杀死他，但是不行，灵力无法运转，法宝无法驱动，快动快动快动，你会死你会死你会死——
　　
　　他笑。
　　
　　琉璃的，剔透的眼睛，映出众人扭曲恐惧与绝望。
　　
　　他抱紧陈星盐，确定她不会被那些垃圾的血溅到。
　　
　　清扫开始。




30.  反派   杀了她，或者利用她。

　　陈星盐恢复意识时, 清扫已经告一段落了。
　　
　　“芜？”
　　
　　陈星盐看不见外面的情况，身上被一件衣服罩住，隔绝了她的视线, 让她只能从浓郁的血腥味推测, 现在的场合并非纯粹的寂静。
　　
　　她一把把衣服揭掉。
　　
　　现在除了芜和她，再不见任何活人, 连尸骨也找不到。地上下过雨似的，有一层浅浅的积水, 是红的，粘腻，其中好像还参杂着破碎的什么东西。
　　
　　天空还是很蓝的，白云朵朵, 有陈星盐从未见过的鸟雀一掠而过。
　　
　　陈星盐看了一眼瞥开开视线，这里的味道太难闻, 连深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是芜干的。
　　
　　陈星盐挣扎着想要下来。
　　
　　芜下意识地紧了紧自己抱住她的双臂, 没动，地面太脏了, 他不想让陈星盐下去。
　　
　　陈星盐戳戳他胸膛，“放开。”
　　
　　芜僵硬得像一块大石头。
　　
　　陈星盐表情冷下来, 看向芜。
　　
　　芜只好松手。
　　
　　陈星盐踩到地面，啪唧一声, 粘腻的血溅起来，崩到小腿上，顺着小腿往下滑。
　　
　　她忍住自己翻腾的胃，蹲下，仔细去看地面上凝聚的血，有颗粒状的白色东西, 陈星盐抓起一颗，捻了捻。
　　
　　硬，是被粉碎的人骨。
　　
　　陈星盐把那东西抛开，转过身面对芜。
　　
　　芜垂眼看着陈星盐，刚刚屠杀过后的煞气还未散去，气势骇人，逆着光，光给他漂亮完美的肌肉线条镀金，更显出几分神性。
　　
　　杀神。
　　
　　最强的战力，最接近神的存在，是无敌。
　　
　　只有陈星盐能看出他即将冲出牢笼的悲痛。
　　
　　他不想这样的。他想回到那个小村庄，跟他的父母兄妹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不是站在血泊中，粉碎仇敌却生不出复仇的快意。
　　
　　只有疲惫如附骨之蛆。
　　
　　陈星盐叹气，凑过去，挎住他的脖子往下拉，让他藏在自己颈窝里，就像当初接受记忆他不堪重负趴在她肩上嚎嚎大哭那样。
　　
　　“结束了。”
　　
　　芜再支撑不住，一波又一波难以抗拒的感情冲击泪腺，他死死咬牙不想懦弱的声音冲出喉咙。
　　
　　陈星盐察觉他的颤抖还带着克制，笑，温柔道：“傻孩子。”
　　
　　破防。
　　
　　他紧紧搂住陈星盐，就像溺水的人抱住身边唯一的浮木，他的脑子里现在什么都装不下，也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发泄自己压抑的悲伤。
　　
　　陈星盐轻轻拍他后背，眼中暗藏深意。
　　
　　当然不可能这么容易的结束。
　　
　　真正的复仇才刚刚开始。
　　
　　——
　　
　　“废物！一群废物！”肖平天一巴掌拍在千年云木桌上，桌子即刻粉碎。
　　
　　一旁的姬停悠闲地撇了撇茶上的浮沫，热茶瞬间被冰寒之力冻成冰块，他舔了口冰，把茶杯扔到一边，慢悠悠地施法复原桌子，“你生气归生气，桌子是无辜的嘛。”
　　
　　“闭嘴。”他恶狠狠地斜了一眼姬停，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他绝不会和这帮背信弃义两面三刀，翻脸比翻书都快的老东西老变态们聚在一起。
　　
　　他内心不断浮出的负面情绪让他无法停下暴怒冷静思考——想想也是，当初不可一世的统治者们被自己的“盘中餐”威胁逼迫到地下，蟑螂老鼠一样见不得光，躲避他的光芒。
　　
　　这样的落差任谁都接受不了，更别提在场的这些天之骄子了。
　　
　　他们都是从第九重一路闯到第二重的修士，是第一波在其他人眼中“成神”的大能，从来都是他们碾压掌控一切，哪能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被猎物逼到绝境的一天？
　　
　　肖平天越想越气，控制不住地想要打杀，见姬停那不紧不慢的样子就来气，一巴掌挥过去，炸裂的火焰直奔姬停面门，热量极高，但凡接触一点都必然被烧成焦灰。
　　
　　姬停动都没动，火焰在他不到三寸的地方骤然凝结，变成脆冰，咔擦咔擦地碎裂。
　　
　　姬停抬眼，似笑非笑，“你跟我闹什么？现在不想怎么除掉那个琉璃族人，对着我发脾气倒是能耐的很。”
　　
　　肖平天揉了揉自己的眉头，默念数十遍清心咒才勉强压下心魔。
　　
　　当初他发现芜时十分惊喜，天生灵体，还是琉璃族人，吃了它说不定就可以治好心魔，所以花了那么多精力那么多资源培育它，但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非但不感恩戴德，还反过头来要搞死他们。
　　
　　它明明比其他琉璃族要幸福多了。
　　
　　要不是自己，它能知道什么是灵气？要不是资源的疯狂供给，它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成为化神？
　　
　　本来绝对接触不到的高处的风景都看过了，比起同样出身的、同样被他们豢养在自造空间到死都不知道世界真相的琉璃族人们，他难道不应该感激吗？
　　
　　现在咬人倒是咬得爽，过去用他灵石吃他喝他的，它怎么就不记得了？
　　
　　真恶心。
　　
　　肖平天随手杀死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这才继续思考下去。
　　
　　它绝不可能靠自己从那个地方走出来，他让芜修炼，却从来没让他接触除修炼外的任何东西，阵法、丹药、灵器……它或有耳闻，但一无所知。
　　
　　而那阵法是他们数十个创世者的心血。凝聚了他们所有的智慧，才创出这样能分离化神巅峰的灵魄的，堪称举世无双阵法，又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看破？
　　
　　它出来时抱着一个女人。
　　
　　好像很珍视的样子。
　　
　　她从哪来的？不可能是那个空间孕育出来的，空间是死的，绝不可能生出任何有神智的东西。
　　
　　那就是从外面闯进来……乱流？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得是多巧，才能在空间乱流时，两个互不相干的空间正好相撞，而一个空间又恰好在那一瞬间被撕开，这才能让在那里的人传到芜所在的空间里。
　　
　　肖平天咬着指甲，指甲已经被啃出血了，他还是神经质地继续往下咬。
　　
　　就算她不小心进去，她也绝不是无辜的。
　　
　　她让芜恢复记忆，甚至画出反向阵法使二人从那里逃脱，无论哪一个都不是一个普通修士能做到的。
　　
　　她什么来头？
　　
　　芜在上面继续清扫，自己放过去的暗桩一个个被拔除，他们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再过几十年……不，甚至不用那么久，只需要七八年，整个第二重就将完成大换血。
　　
　　当初第一波上到第二重极乐天的三十二人，现在只剩下十七个，其余的不是失踪就是死亡，他们一手构建的乐园土崩瓦解，与盛宴那天不一样，这次，他们是真正的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
　　
　　怎么办？从那个女人下手吗？
　　
　　芜只是个废物，蠢得不像话，即使有无敌的力量，没有脑子也逃不过被他们重新掌控的命运。
　　
　　但是现在，他如有神助，一切阴谋诡计在还未实施就被识破，然后就是毫不留情的清理——
　　
　　肖平天开始咬自己手指的肉，一点一点用牙齿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虚空某处，那根手指已经露出骨头，他却还像没有感觉一样，啃咬着。
　　
　　姬停啧了一声，用冰冻住他那根手指。
　　
　　“好了。”他起身，走到肖平天面前，抓住他的手摊平。
　　
　　肖平天阴冷冷地看着他。
　　
　　姬停灿然一笑，咔吧一声，把冻在他手上的冰块，连同手指，一同取下来。
　　
　　肖平天收回手。
　　
　　姬停对着夜明珠看了看那块冰，嫌弃地把冰扔掉。
　　
　　指着一个彩色眼睛的人，“你，过来。”
　　
　　手放在他面前。
　　
　　那人已经一只眼睛空荡荡的，已经瞎了，看见这个动作时，非但没有恐惧，反而有一种即将解脱的轻松感。
　　
　　他抠出自己另一只眼睛，放在姬停手上，随后仰起头，屏住呼吸。
　　
　　姬停笑着把眼睛抛给肖平天，轻轻点了下那人袒露在他面前的脖子，指尖处冷寒气息瞬间冰冻，他撒开手，那人就碎成一块块，在地上慢慢化掉了。
　　
　　眼睛是琉璃族浑身上下最珍贵的东西，普通的琉璃族再生速度极慢，养他们直到再生出眼睛要花很多额外的资源，还不如让他们人多一些，一次性使用。
　　
　　姬停的主意，提出时，其他三十一人都十分赞同。
　　
　　那些村子，是他们特意开辟出的牧场，集中饲养，给他们种下生子观念，让他们以为非正常死亡就是神赐，让他们从一开始就失去反抗的意识。
　　
　　或者挑出几个格外听话的，让他们亲手杀死族人，能省很多力，还很有趣。
　　
　　但那都是之前了。
　　
　　肖平天咬碎口中球体，姬停故意把东西冻得梆硬，肖平天每一口都很用力，咔擦咔擦，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一边待命的琉璃族人和其他族的，深深低下了头。
　　
　　肖平天抬手，那根冻掉的手指已经完全复原了。
　　
　　这只是毫无修为的琉璃族，就能瞬间生骨活肉，如果是芜的话……
　　
　　芜本身就是离成神最近的，但它是宠物，是从未被他们看在眼里的东西。
　　
　　成神的会是他们，而不是芜。
　　
　　肖平天深吸口气，“其他人呢？路择奇呢？还有那个谁，炼药的那个，让他们都过来，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能对付的了。”
　　
　　肖平天一向自负，但不得不说的是他能力和想法的确能支撑他的自负，自从到了第二重，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神后，一切玩乐休闲的点子都是他发现并运营的。
　　
　　包括驯养极乐天原住民琉璃族人和其他族人。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跟头。
　　
　　他双手合十，指尖抵在自己下巴，头脑酝酿着风暴。
　　
　　风暴的中心，是那个被芜抱出来的女人。
　　
　　杀了她，或者利用她。
　　
　　看着剩下的人一个个进来，身上带着和他一样的仇恨和戾气，肖平天满意的笑了。
　　
　　好了，可以开始了。
　　
　　——
　　
　　陈星盐摸了摸鼻子，最近总是想打哈欠，又打不出来，可以说是十分难受了。
　　
　　芜抱着她。芜自从那天杀了太多人后，就一直没从陈星盐身上下来过，无论陈星盐在干什么，他总要守着，生怕自己一眨眼陈星盐就不见了。
　　
　　陈星盐是突然出现的，他不知道陈星盐从哪来，也从不在乎她的过去，那都无所谓。
　　
　　他只知道，他需要他，他要抓住她，不能放手。
　　
　　他不希望陈星盐走。
　　
　　他只有她了。
　　
　　陈星盐一边把芜沉重的大脑袋往边上推，一边无奈道，“芜，别闹，我在忙。”
　　
　　芜懒洋洋地蹭了蹭陈星盐，抽走她手上那打纸扔到一边，哼哼唧唧地耍赖。
　　
　　陈星盐刚看到重点，根据调查，芜所在的那个村庄并不是个例，除了这个之外还有许多琉璃族人也被豢养着，仿佛家畜一般任人宰割，陈星盐找到一批，还有些藏得很深，刚刚芜抽走的就是派去调查的人得到的相关情报。
　　
　　陈星盐虽然大致接手了第二重中心极乐城的资源，但还是缺人手，缺少能用的高精尖劳动力。
　　
　　说起来甚至有点滑稽，陈星盐目前知道的关于那些变态的情报，还是从从他们派来杀她的人那里得到的。
　　
　　无人可用，这是发展最要命的短板。
　　
　　这是一方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星盐相信慢慢来总能变好，有她在，芜不会再落入那些人手中。
　　
　　除此之外，陈星盐最搞不明白的，就是芜的生存值。
　　
　　一直在下降，挨着她的时候下降得尤其快，两人一旦分开，他的生存值又会慢慢升回去。
　　
　　偏偏芜一定要粘着她，陈星盐只要凶一点，他就倔强又隐忍地抿唇，看着她，用那双深邃灵动的眼睛质问她。
　　
　　“你嫌弃我啦？”
　　
　　陈星盐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开始找解决办法。
　　
　　毕竟自己是真的没办法对又乖又粘人的大狗子铁石心肠，虽然他有时候是真的很烦人。
　　
　　陈星盐挣扎着从他怀里跑出来，拿回那份文件放好，决定先把狗子搞定再处理工作。
　　
　　芜眼睛一亮，看陈星盐没再把注意力放在讨人厌的文件上，知道她又心软了，连忙跟上去。
　　
　　芜很强，是那种不需要任何辅助纯粹的强，如果换一种思想来理解，他的强是单一的强。
　　
　　这种强能让芜当一条好狗，一把好枪，但绝不是一个优秀的领袖，一个能承受压力和质疑的中流砥柱。
　　
　　陈星盐锻炼他，通过游戏的方式，让他慢慢明白怎样辨别真假，怎样得到众人的尊敬和崇拜，并对阵法丹药等其他领域的东西有最基本的理解。
　　
　　他学得很快。
　　
　　陈星盐现有的东西没几天就被芜掏空了，她试图找到那些人留下的知识，但没有，任何相关记载都没有。
　　
　　他们的知识从来都记在脑子里。
　　
　　陈星盐想要。
　　
　　陈星盐透过水镜，看着在她改造的小世界里，疯狂动脑破题的芜，陈星盐陷入沉思。
　　
　　那些人身上还有可以榨取的东西。
　　
　　他们在暗自己在明，陈星盐虽然能根据他们暗搓搓的行动及时做出反应，但不够。
　　
　　像上次那样的刺杀咋不多来几次。
　　
　　“嗡——”
　　
　　阵法被触发的声音骤然响起，数道致命攻击全部无效，陈星盐微微一笑，这不就来……
　　
　　“叮咚。”
　　
　　有新的小家伙上线了。
　　解锁一栏。
　　生存值：21




31.  封钰   他是狗眼中的神，是神眼中的狗。……

　　有许多人凭空出现, 陈星盐并不慌张，常规操作了。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有话要说？
　　
　　她把视线锁定在感觉最危险的那人身上。
　　
　　那人用一种很让人厌恶的视线上下扫视陈星盐, 随后勾唇嗤笑一声：“陈星盐？不错的无效阵, 就是不知道你这阵法能挺多久了。”
　　
　　陈星盐防备地盯着他，一只手放在水镜上, “我随时能叫芜出来，劝你不要轻举妄动。”
　　
　　他叹了口气, 慢悠悠走过去，挑起陈星盐的一缕长发绕在指尖，陈星盐迅速后退，发丝从他手指间滑落。
　　
　　他颇为惋惜地捻了捻手指, 又看她。
　　
　　“我叫姬停。你也不用那么防我，想杀你, 再轻松不过。”他看陈星盐催动灵力注入水镜, 手一挥，水镜立刻碎裂掉到地上, 再看不见芜的身影，“靠水镜联系？你现在找不到他了, 现在愿意和我谈谈了吗？”
　　
　　“……”
　　
　　他欣赏陈星盐流露出的恐惧，“我喜欢聪明人, 也喜欢和聪明人合作。”
　　
　　“你什么意思。”陈星盐绷得紧紧的，冷冷道，“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谈的。”
　　
　　姬停笑，看她的眼中带着一点怜悯，“真可怜，连自己被利用了都察觉不出来。站在自以为正确的一面, 你以为你就是正义了？”
　　
　　陈星盐没有说话，姬停能看出她的几分动摇，顿了顿，继续道：“你们怎么认识的，我不在意，你为什么帮他迫害我们这些老实人，我也不在意。”他摆出很悲伤的表情，“但我觉得你是好人，跟着芜，你只会越陷越深，最后想要悔改也来不及。”
　　
　　陈星盐：……编，你接着编。
　　陈星盐绷住，自己弱小愚蠢墙头草人设不能倒，静静看着他表演。
　　
　　他看陈星盐不说话，垂眸盯着那块碎裂的水镜，压低声音，走到她身边，凑她耳旁，好似蛊惑：“好孩子，现在还来得急。”
　　
　　“我知道你为什么帮芜，恰巧碰见它，看见它悲惨的记忆——但是你知道吗，记忆也是能够作假的。”
　　
　　“它本性暴虐却善于掩饰，身为琉璃族人却以自己的身份为耻，它要杀死所有的同族，我们为了保护琉璃族人不得不站在他的对立面。”
　　
　　“我的哥哥和妹妹都在抗争的过程中死去。我们牺牲数千无辜可怜的同胞，才勉强把他封印。”
　　
　　“现在你又放他回来……”
　　
　　他顿了顿，退开一些，“我亲人朋友都白死了，你知道我有多想杀了你吗。”
　　
　　陈星盐攥紧拳头。又无力地松开。
　　
　　“如果我想，我现在就可以杀死你。这些画在你身上的阵法，我一眨眼就能破坏。”
　　
　　“但是我没有。”
　　
　　“你是无辜的，你只不过是被那个叫芜的诱导了，你和我们一样，都是受害者。”
　　
　　“我想帮你。”
　　
　　姬停看着陈星盐越来越迷茫的样子，有些兴致缺缺。看她之前对付他们的样子，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结果还不是被他两三句话就搞定了？
　　
　　如果没有芜这个顶级战力，她也只不过是个有点脑子的金丹罢了。
　　
　　虽然自己用了瞳术，多少带了点作弊的意思。
　　
　　根据自己得到的情报，陈星盐是第九重安平天的普通修士，碰见芜纯属意外。
　　
　　她站芜这边是因为看见了芜的记忆，出于所谓的正义感来对抗他们，但谁又能说他们不是正义的呢？
　　
　　只要一点点引导，种下一点点怀疑的种子，再从指缝露出一点点利益。
　　
　　她将成为自己的棋子。
　　
　　姬停打了个哈欠，让其他人先离开。
　　
　　“我想说的说完了，你呢？”
　　
　　陈星盐沉默半响，复又抬头看向他，眼中一片混沌，“我还要再考虑考虑。”
　　
　　姬停对她的兴趣已经消失了，但保险起见，他手放在陈星盐脖颈上，冰得陈星盐缩了缩脖子。
　　
　　姬停调动灵力，悄无声息的，无比顺畅的突破陈星盐的阵法，在她脖子上种下一个小红点。
　　
　　这个红点能让他对陈星盐的动态了如指掌。
　　
　　没意思。
　　姬停刚这样想着，却突然感觉陈星盐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抓着他的灵力往里吸，他试探着又往里面送了一些灵力，这些灵力也同样被吃掉了。
　　
　　这是……噬灵体？
　　
　　姬停一顿，只好把灵力撤回去，那个小红点也不见踪影，估计是被吞噬掉了。
　　
　　姬停嘴角勾起，止不住自己的笑意。
　　
　　芜是天生灵体，陈星盐是噬灵体，噬灵体天生就能吞噬灵力，在他们这些以灵力为修炼对象的修士们眼中，噬灵体就是臭狗屎，是他们的天敌。
　　
　　如果他有足够的耐心，自然能等到噬灵体完全吞噬芜的那天，但是不行。
　　
　　吃作为琉璃族人的芜好处多多，但是吃一个噬灵体……
　　
　　很有可能把自己都搭进去。
　　
　　现在的芜跟当年把他关进去的时候不一样，他的修为已经无法描述，当然不能发生正面冲突，那是送死。
　　
　　所以，要把那个女人拉拢过来，她是芜最信任的人，由她来送芜上路再合适不过了。
　　
　　她说要考虑，但在姬停眼里，这事儿已经八九不离十了，再怎么考虑也改变不了最后的结果。
　　
　　姬停笑，“好。”他想到了什么似的，打了个响指。
　　
　　有人从他的影子中走出来，黑色斗篷罩住他的脸，有一种沉寂而死亡的意味。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手下，封钰。”姬停拉下封钰的斗篷，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这是你的新主人，陈星盐。”
　　
　　封玉陈星盐认识，他跟陈星盐是同门，毒王谷谷主的二儿子，故事里最终被炼成人蛊的那个。　
　　
　　封钰就排在封玉下面，二人的名字和读音都无比相似，陈星盐脑海中闪过了什么线索，没来得及深思。
　　
　　封钰是整个毒王谷的骄傲，也是封玉到死都在羡慕的对象，整个第九重安平天都流传着他的传说。
　　
　　——被大能看中的孩子，天赋根骨极佳，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而现在，天之骄子，他跪下来，臣服又乖顺地爬到陈星盐腿边，驯服地蹭蹭她的腿，抬眼仰视她，露出脆弱的喉咙，空荡荡的眼睛里映着他的“新主人”。
　　
　　“主。”
　　
　　姬停看出了陈星盐的无所适从，解释道：“你别害怕，这孩子能力很强，就是个性稍微有点粘人。我看你附近也没什么人可用，把他留给你，你要有事找我，告诉他就行了。”
　　
　　姬停手放在封钰脑袋上用力揉了揉，“对吧？”
　　
　　“是。”
　　
　　姬停亲手教出来的人，百分百地合他心意，也是百分百的好用。
　　
　　既然没有办法在陈星盐身上用灵力，那就用人去监视她。
　　
　　而且封钰是他最欣赏的孩子，他相信封钰能把自己交代的事情看好。
　　
　　和陈星盐告别，姬停离去。
　　
　　陈星盐感觉不到姬停的存在后，默默松了口气。
　　
　　她和芜的联系当然不是靠水镜，而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抽象的方式。
　　
　　心灵感应。
　　
　　自从陈星盐给芜传输记忆后，俩人之间就连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感应，二人离得近时，陈星盐的清晰感觉到芜的心情，有时候甚至能听到他的心声。
　　
　　有果必有因，陈星盐顺藤摸瓜，原来是二人的神识有一小截连了起来，硬要描述的话就是头发丝一般的粗细。
　　
　　陈星盐想办法加粗了这段相连的神识，二人的感应于是更加强烈。只要我陈星盐往那段神识里传输信息，呼救或者别的什么，芜就能感觉到。
　　
　　陈星盐看了看仍跪在她脚边的封钰，决定晚点再叫芜出来。
　　
　　封钰不像是一开始就准备好的。
　　
　　在姬停跟陈星盐有肢体接触，摸她脖子时，陈星盐就有所察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索性放开那部分阵法权限，让他灵力钻了进来。
　　
　　但奇怪的是，那灵力进来后就消失了，陈星盐甚至只能感觉到有一股热流顺着脖子传到丹田，自己的灵力增加，他的灵力却没有了。
　　
　　而正是在这之后，姬停才叫出封钰。
　　
　　所以封钰是取代那股灵力用来监视她的？
　　
　　这是一方面，自己的身体又是怎么回事？
　　
　　姬停肯定知道一些东西，但自己不能明面上问他，只能在日后的“合作”中，一点点榨出来了。
　　
　　陈星盐又看了一眼乖巧到有点怪异的封钰，实在无法把他跟自己在第九重听到的，关于他的传言联系起来。
　　
　　索性坐下，让封钰盘坐在她对面，看着他的脸，翻开刚解锁的故事线。
　　
　　他的故事是从辉煌开始，以灰败结束。
　　
　　他是天才，比自己同胞弟弟封玉强了太多，甚至连“神仙”都有所耳闻。
　　
　　神仙在他七岁参加登天路时，特意在一众修士面前点中他，要他去第二重。
　　
　　第二重，大部分修士爬一辈子登天路都爬不到的地方，他七岁就做到了。
　　
　　他兴奋，他骄傲，他给自己的家族，给毒王谷带来无上光荣和声望。
　　
　　他一路静默怕打扰仙人，小小的胸膛里却燃烧着热火。
　　
　　他一定要好好修炼，不辜负仙人的期望。
　　
　　仙人让他三天内不许说话。这很简单，他做到了。
　　
　　仙人让他在特质的高温中站立三个月。有点难，他差点死，但还是做到了。
　　
　　他承受许多旁人想象不出来的苦痛，他以为是考验，是磨练他意志的必不可少的过程。
　　
　　他统统挺过去了。
　　
　　后来仙人让他跪下，成为自己的影子。
　　
　　他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只要能变强，虽然变强的初衷已经忘记了，但是自己遭过的罪总不能白遭吧？走了九十九步，还差这一步吗？
　　
　　他跪下，就再站不起来了。
　　
　　后来他知道了仙人的名字，叫姬停，姬停对他很好，他受了致命伤，就把他送回安平天，并告诉他治疗的方法。
　　
　　药是他的弟弟封玉。
　　
　　他失去的胳膊，从封玉身上找到，他被戳瞎的眼睛，也被封玉的眼睛替换。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封钰还是封玉了。
　　无所谓。
　　他要变强，要沐浴在族人的崇敬中。
　　
　　陈星盐迅速浏览，看完前面后拉到最后。
　　
　　原主接受姬停送出的奴隶，听过介绍后，很好奇封钰的承受能力，就反复折腾封钰。
　　
　　封钰统统承受。
　　
　　原主越来越好奇封钰的弱点，仔细调查过后，把封钰带回安平天，在视他为神明的毒王谷众人面前，揭露真相。
　　
　　封钰最后的遮羞布被揭开，神经崩断，疯了。
　　
　　又恰好冲撞到原主，原主觉得没有意思，动动手指就弄死了他。
　　
　　没人给他收尸，成为了土壤的养分，后来毒王谷的人又在这片土上建了新的蛊池。
　　
　　封钰骗了他们，他是狗，不是神。
　　
　　陈星盐看完了，视线在封钰身上一扫而过。
　　
　　现在他的胳膊上封玉的胳膊，腿是封玉的腿。
　　
　　怪不得封玉生存值不高。
　　
　　是机会，把他搞定，封玉也就不用愁了。
　　
　　陈星盐用灵气绘制一个短暂的阵法，确保能隔绝不该出现的眼睛和耳朵。
　　
　　她盯着封钰的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你想跪着当狗，还是站着当人？”




32.  脑阔疼   　你趁我不在，还养了别的狗？……

　　没有回应。
　　
　　陈星盐继续道, “我刚在你身上用阵法，让姬停听不到我们的交流。”她上身前倾，凑近一些, 让封钰满眼都是自己, “我再问一遍，你想站着当人, 还是跪着当狗。”
　　
　　封钰眨了眨眼，迷惑道：“主, 我不懂。”
　　
　　陈星盐盯着他，试图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动摇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空茫茫的一片。
　　
　　剔透的蜜糖一样的眼睛了无生机，只有乏味单一的乖顺。
　　
　　陈星盐叹了口气。
　　
　　看来封钰人格摧毁得比她想象中还要彻底。
　　
　　他的情况和姬灵类似, 都遭受过来自他人的恶意的改造。但姬灵没被抹杀人格，反而叛逆倔强地生长成全书第一大反派, 很大的原因就在于, 二者的起点不同。
　　
　　姬灵本身就厌恶自己所处的环境，对那个对他施加压力的调.教师更是嗤之以鼻, 在面对不合理对待时，筑起围墙, 竖起浑身的尖刺对抗，不死不休。
　　
　　但封钰不一样。
　　
　　引导他, 改造他，让他一步步地退让，一步步地出卖自己底线的那个人，是众人眼中的“神”，是高不可攀的大能，是一开始就站在山顶肆意妄为的存在。
　　
　　而封钰就是站在山脚下卑微的仰视者。
　　
　　更何况姬停手段高明, 每一步都踩在封钰崩溃的最后一环，打压再扶持，让他当极乐天的狗，安平天的神。
　　
　　每次给他喂下的，都是带着□□的蜜糖。
　　老PUA了。
　　
　　摧毁重建封钰，使他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是姬停。要想唤醒封钰沉睡封闭的自我，单纯告诉他“姬停是坏人，你不要信。”决无用处，使他意识到自己的强大试图重建他的自尊估计也效果不大。
　　
　　毕竟他确实强，这点他很清楚。姬停是压在他头上的大山，不铲掉，他永远就只能跪着。
　　
　　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姬停，也不过是一条狗而已。
　　
　　等等……姬停？姬灵？
　　
　　陈星盐一路走一边思考，突然闪过的灵光让她心头一梗。
　　
　　都姓姬，不会这么巧吧。
　　
　　难不成姬停是姬灵他爹？或者他爷爷？
　　
　　陈星盐笑着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最近思路太过复杂，偶尔蹦出来的一些想法也都挺奇特的。
　　
　　回归正题，要解决封钰，就要从姬停那里下手。
　　
　　那自己就不能是单纯的傻白甜人设了。
　　
　　像姬停这种老变态，对付他，要么倔强抵抗绝不认命，要么实力碾压断他后路。
　　
　　陈星盐看了一眼封钰，封钰半长不长的黑发被一条轻薄鲛纱挽起，垂眼跟在陈星盐身后，沉默寡言，一声不吭，果真是个好影子。
　　
　　如果没碰见姬停，他的人生将有无数种选择，他有亲人朋友，有亲密爱人，有通过自己努力获得的财富。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摇尾乞怜，整个人生寄托在姬停身上。
　　
　　还有那些被肆意□□的琉璃族人，那些被颠倒的道德秩序……
　　
　　陈星盐转过头，加快脚步，一个庞大的棋盘在脑中成形，她必须是胜者。
　　
　　她必将是胜者。
　　
　　——
　　
　　肖平天匆匆跑到姬停房间，看他还平躺在床上睡觉，再想到自己最近这一段日子为了所有人奔波劳累，怒从中来，拳头上包起火焰，一拳锤过去：“事情做完了吗？芜死了吗？你还敢在这里睡觉？”
　　
　　姬停闭着眼眸，不慌不忙的一抬手，肖平天的脚被冻住，火焰也被化为蒸汽散去了。
　　
　　姬停没理肖平天的咆哮，勾着唇好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神情放松又自然，过了好久才抬眼看肖平天。
　　
　　“肖平天，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休息的时候不要打扰我。”
　　
　　肖平天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我为了造匕首花了九千多万灵石几乎掏空家底，路择奇将近半个月没闭眼研究阵法，还有姜元和程笙，炼药炼得快吐血，每个人都在为杀死芜而努力，”
　　
　　他怒极而笑，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你呢？你他妈天天躺床上屁事不干，怎么着？看你刚才那表情，是做春梦了？这数百只艳兽不够你用？”
　　
　　姬停笑微微地望着肖平天充满血丝的眼睛，房间越来越冷，低温让肖平天恢复理智，想起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姬停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我强项不在这上面，你也知道。”
　　
　　他想起陈星盐发现封钰是他眼后，非但不避开他，反而挑战似得研究他在封钰身上下的咒，一切举动光明正大毫不避讳，丝毫没有动摇的倾向。
　　
　　就好像那天的犹豫的不是她一样。
　　
　　这种反差让姬停很感兴趣。他还是第一次看错人，没想到陈星盐居然这么有韧性。
　　
　　还很忠诚，对芜尽心尽力，他们留在城里没来得及撤走的资源，被陈星盐有条有理地处理好，内化为芜的东西。
　　
　　还有留下来的封钰。
　　
　　封钰是他比较重视的影子，身上有不少第二重的智慧结晶，陈星盐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一找了出来，甚至还发现了反制的方法。
　　
　　就比如自己下在封钰身上以连接自己感官的咒，陈星盐竟然能在没有任何基础的情况下，只靠着书库里的只言片语，就能倒推咒的运作方式，并在次基础上作出反咒。
　　
　　挑衅似的，即使掌握这种方法，陈星盐也没有完全屏蔽他，反而让封钰在她身边看着，看她一点点吸收接纳原来属于他们的东西。
　　
　　姬停捻了捻手指。
　　
　　“你在想什么？”肖平天恢复正常，这些日子心魔越发难以压制，他也更加喜怒无常。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被心魔吞噬，他必须尽快找到芜，芜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姬停看了眼肖平天，起身道，“我想养狗了。”
　　
　　肖平天看他终于愿意动弹，也没问太多，带着他往位于地下三千尺的密室去。
　　
　　密室之所以造在这么隐蔽的地方，不仅是怕芜感受到过于明显的灵力然后找上来把他们一网打尽，还是为了这把从制作开始就带着凶性的利器。
　　
　　只能是匕首。他们也想做出刀或剑这样更适合分割的武器，但是资源不够，单是这仅仅能刺破心脏的匕首，就已经耗尽众人心血了。
　　
　　高温，大批量的顶级灵石不断投入熔炉，化成透明的水源源不断流入阵法中心。
　　
　　地上以一座模样奇特的鼎为中心，画出半径约有十八尺的聚合阵，灵石化成的水汇入阵法的凹槽后被尽数吸收，阵法中心腾升起无形的火焰。
　　
　　有三人合坐在阵法中，单靠灵石的灵气还不足以炼出足以刺破化神期大能皮肤的利器。
　　
　　那三人面色惨白，看上去无比虚弱好像命不久矣。
　　
　　肖平天皱眉，命人把他们搬下去，又指派新的三个换上去。
　　
　　这些都是他先前养出来的死士，每一个都是在其他地方呼风唤雨的人才，现在用一个少一个，他心疼到滴血。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自己出力最多，每个环节都能做手脚，到时候分芜时，他能占绝绝对的优势。
　　
　　不管别人要什么，他要芜的心脏。
　　
　　姬停看他们生命力不断被消耗，笑嘻嘻地跟肖平天开玩笑：“平时这些人你宝贵得不像样，我想拿来练咒你都不借，大出血呀。”
　　
　　“闭嘴。”
　　
　　肖平天现在还算理智，捏了捏自己眉头，疲惫道：“陈星盐那边怎么样？”
　　
　　“她很好呀。”姬停无法控制自己的嘴角，许久没涌动过的新鲜感此时重重地刺激他的神经。“我觉得她很适合当我的狗。”
　　
　　肖平天嫌弃地瞥他一眼。
　　
　　姬停一直是这样，跟别的一路走上来的修士不同，别的修士追求极道寻仙问法，他不一样，他喜欢人，各种各样的人。
　　
　　尤其喜欢聪明的孩子在他手下扭曲变化，变成绝对忠诚于他，卑躬屈膝的影子。
　　
　　而且那些诡异的咒，很容易让人一不小心就掉进他的陷阱，而本人却毫无察觉。
　　
　　肖平天啧了一声，“然后呢？除了她别人靠近不了芜，匕首只能她用。匕首估计还有五个月就能出世，她你要多长时间才能解决？”
　　姬停反问道：“你觉得呢。”
　　
　　“三个月？”
　　姬停嗤笑，摇了摇头。
　　
　　“一个月？”
　　姬停佯装惊讶：“我聪明的肖肖，在你眼里我这么弱吗？”
　　
　　肖平天恶心地一脚踹过去。
　　“我不管你用多长时间，一定要在匕首出世前把她教好。”
　　
　　“当然。”
　　姬停比了个手势。
　　
　　肖平天一怔。
　　“三天？”
　　
　　姬停收手。
　　一般来说至少需要三个月，但巧的是，陈星盐身边没有芜，封钰离发病的时间也不远了。
　　
　　前者是陈星盐给的机会。陈星盐一直没把芜找回来，绝对不是因为她不想找，而是她做不到。
　　
　　毕竟芜就代表着安全。陈星盐没背叛芜，自然没有理由放弃最强战力，靠自己一个小小金丹面对他们的攻击。
　　
　　他花了一番功夫找到那个小世界，几个大师级阵师将其封闭加固，芜短时间内出不来。
　　
　　至于封钰……
　　
　　他每个月都要给封钰喂药，一方面帮助巩固修为，一方面控制他，让封钰即使恢复自我也离不开他。
　　
　　而这个月封钰没有吃药。
　　封钰会发狂。陈星盐又时时刻刻把封钰带在身边，那封钰第一个攻击对象就是她。
　　
　　而他适时出现，以救世主的身份挡在陈星盐身前，帮她解决威胁自己性命的大麻烦。
　　
　　为了快，他会给陈星盐下咒，咒的限制很多，要钻人心的空子。惊魂未定、疲惫、以及一闪而逝的崇拜敬畏，将是咒最好的温床。
　　
　　再之后的一切就顺理成章。
　　
　　她会成为他的傀儡，亲手取出芜的心脏，为他献上。
　　
　　二人交谈时，谁也没注意到，有一股小小的能量，从姬停大拇指里钻出来，在扭曲空气的高温中，颤颤巍巍地飞向鼎中，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
　　
　　陈星盐浑身一震，睁眼。
　　
　　阵法，鼎中逐渐成型的匕首，姬停和肖平天的对话，她一览无余。
　　
　　可能他们怎么想也想不到，一个小破金丹，居然学会了只有妖族能用的妖力，甚至还能悄无声息地控制妖力附着在别人身上，并建立联系。
　　
　　陈星盐下床，外面听到动静的封钰敲门，得到应允后进来，无比贴心地给陈星盐倒水。
　　
　　陈星盐一饮而尽。
　　
　　姬停凭什么那么自信？三天就让她归顺？是她人设没搞好让他以为自己难度那么低？
　　
　　不应该啊。
　　
　　肯定还有什么事她不知道的。
　　
　　“躺下。”
　　
　　封钰乖乖躺好，陈星盐第三十四次对他进行检查。
　　
　　咒？不是。阵？不是。他身上已经被找出五个咒和十三个阵，还有什么？
　　
　　难不成是药？蛊？
　　
　　陈星盐否决蛊这个选项，蛊并不难发现。
　　
　　大胆猜想，很可能就是药了。
　　
　　这样一想，姬停可真不是人，精神控制和药物控制双管齐下，这谁顶得住啊。
　　
　　陈星盐拍拍封钰肩膀，封钰又重新站到角落。
　　
　　看不出异样。
　　
　　陈星盐继续翻看自己从中央城犄角旮旯翻出来的，还算有用的书，从大量无用的信息里抓出只言片语，填补进脑子里。
　　
　　第二重还是差了许多东西。这不是完整的。
　　
　　看来姬停的计划会是突破口。
　　
　　陈星盐隔断封钰和姬停的联系后让他出去，展开水镜。
　　
　　里面是还在解密的芜。
　　
　　姬停那边巩固这个小世界的阵法已经被陈星盐摸透了，只要她想，瞬间就能解开。
　　
　　芜会立刻赶到她身边。
　　
　　还有什么威胁呢？
　　
　　陈星盐阖眼，手指轻轻敲打桌面。
　　
　　好像没了耶。
　　
　　但出于谨慎，陈星盐又在屏蔽封钰姬停的情况下，连夜画下数百个保命阵法，整个地方密密麻麻全是阵。
　　
　　即使是芜来杀她，她也能有喘息之力。
　　
　　那就等吧。
　　陈星盐在自己手掌上画下最后一笔，墨迹闪了闪随后消失。
　　
　　封钰没让她等太久。
　　
　　这是很普通的一天，陈星盐一边看书一边算账规划城中事宜。
　　
　　封钰站在她身侧，陈星盐沉浸在自己思路里，没太关注他，当自己回过神来时，封钰已经倒在地上，生死不明。
　　
　　陈星盐没动，冷漠地看着他。
　　
　　封钰抽搐着，身上缝合的断处隐隐显出红线一般的东西，他在地上蠕动，撕开自己衣服，不顾形象地咆哮。
　　
　　然后像提线木偶般，缓慢爬起来，头拧成一个很扭曲的弧度，咧开嘴笑。
　　
　　“主……救，救，我。”
　　
　　陈星盐看他拖拽着脚步一步步像自己走过来，心里并没多大波动。
　　
　　但该演的还得演。
　　
　　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恰好适应房中越来越压抑的灵力散溢，放开权限让姬停看见。
　　
　　迅速后退，惊慌失措：“姬停！我知道你能看见！快出来！”
　　
　　另一头，连续被屏蔽好几天的姬停嗤笑一声。
　　
　　像他求助？陈星盐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哪里像会因为她的命令就去救她的样子？
　　
　　他本来想在陈星盐被封钰叼着吸血的时候出现，但看她这态度，姬停改变原来的想法。
　　
　　他想看陈星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想看她被封钰吞吃到就剩骨架和心脏，想看她呜咽着绝望悲哀。
　　
　　这都是她应得的。
　　
　　姬停找了一个舒服位置躺下，看戏。
　　
　　陈星盐被挤压到墙角，封钰抓住她锁住她的腰，眼中一片血红。
　　
　　封钰神情痛苦，又转为平静，他撩开陈星盐颈侧的发丝，一口咬上去。
　　
　　吮吸。
　　
　　陈星盐拉着他的头发，想把他从自己身上扯开，但此时的封钰力大无穷，陈星盐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泡@沫
　　他贪婪地痛饮，陈星盐也贪婪地吸灵力。
　　
　　一边吸一边冷静计算时间，艰难地掏出丹药续命，让自己能多吸一点灵力。
　　
　　原本丹田里只是模糊影子的金丹，形状逐渐清晰，金丹飞速旋转，丹面上浮现精密复杂的美丽纹路，纹路由浅至深，可这还不是结束。
　　
　　金丹渐渐变形，拉长，在陈星盐不断吸收的灵力中成长，最后定格成一个没有五官的小婴儿。
　　
　　陈星盐，凝婴。
　　
　　元婴之上还有蜕凡，蜕凡后就是化神。
　　
　　依然无声无息，好像凝个假婴。
　　
　　陈星盐还想再努力一下，争取把自己搞到蜕凡。
　　
　　但封钰的灵力基本被她吸干了，现在的封钰与凡人无异。
　　
　　受到影响，他几乎有些站不住，陈星盐抓着他，他才没倒下。
　　
　　戏还在演。
　　
　　陈星盐悄悄还给封钰一点灵力，让灵力附着在自己血液中，减缓血液流动速度，挤出一些眼泪，气若游丝：“救……救救我……”
　　
　　姬停看得津津有味。
　　
　　陈星盐说完自己最后一句台词，闭眼，好像放弃挣扎，也像昏了过去。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啦。
　　姬停笑到眼睛都眯起来，要不是肖平天一直在忙，他真想让他过来看看。
　　
　　人吃人，狗咬狗，多有意思。
　　
　　陈星盐算好时间，阻止血液继续往外流，封钰喝不到血，于是亮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对着陈星盐白皙漂亮的脖颈，一口咬了上去——
　　
　　姬停瞪大眼睛，燥热起来的身体好像瞬间被冰冻！
　　
　　芜！他怎么会在这里！
　　
　　芜兴冲冲拍开大门，陈星盐留下的阵法很难，但他最终还是解开了。
　　
　　陈星盐一定会夸他吧？
　　
　　但门开的一瞬间，他一切快乐和兴奋戛然而止。
　　
　　陈星盐居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不抵抗也不说话，闭着眼好像十分享受。
　　
　　他揪着那人脖子想立刻搞死他，陈星盐猛然睁开眼睛阻止芜。
　　
　　芜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
　　
　　封钰扔到一边，陈星盐看着他骤然下降到1的生存值缓慢回升，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完，芜就缠了上来。
　　
　　抱着她，眼圈红红的，手指按在她伤口上轻轻抚摸。
　　
　　又捧着陈星盐的脸，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陈星盐看着他，脑海里飘出一句话。
　　
　　你趁我不在，还养了别的狗？
　　
　　陈星盐：脑阔疼。




33.  你在看谁   嚯

　　陈星盐任由芜抱着, 等他情绪稳定下来后，推开他，静静看他。
　　
　　依旧什么话都没说。
　　
　　芜在陈星盐静静流淌的温和目光下,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垂着头，小心地伸出手去勾陈星盐的衣袖, 挥挥手毁天灭地的战神此时像一个不小心打碎花瓶的小孩子，无助又可怜。
　　
　　陈星盐抓住他手, 紧紧握一下，放开。
　　
　　然后就去搬封钰。
　　
　　封钰受了很重的伤，脖子上有青紫凹陷的指印，微弱跳跃的灵力在伤处疯狂蹦迪, 对封钰造成二次伤害。
　　
　　那是属于化神期大能无意中的灵力释放，陈星盐花了好大一波力气才把那些灵力理顺到封钰的身体中去。
　　
　　芜愤怒下不加掩饰的敌意, 即使目的并不是取他性命, 只是想把他拽开扔出去，也足以让其濒死。
　　
　　芜全程直挺挺站在一边, 看陈星盐对那个自己一拳能锤爆一百个的弱鸡，尽心医治, 十分不解。
　　
　　为什么？这人哪里值得她费神了？这么弱，看着又没有他有男子气概, 陈星盐喜欢他什么？
　　
　　目光越发危险。
　　
　　悄悄把他丢出去？陈星盐只要有他就好了。
　　
　　芜的思想滑向一个危险的方向，而这一切都不加掩饰。
　　
　　他把自己的脑内世界赤.裸裸地摊开在陈星盐眼前，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是非对错全部交由陈星盐来评判。
　　
　　陈星盐是他判断一切的标准，如果她不允许自己独占她、或者滋生些黑乎乎的想法，那他就再也不想了。
　　
　　他会努力克制自己。克制不住？不知道, 还没遇见过，再说吧。
　　
　　陈星盐现在和芜离得近，和芜的感应也就越强烈，他杂乱的思绪通通共享给陈星盐，理直气壮地要求陈星盐成为他的半身。
　　
　　这可不行呀。
　　
　　陈星盐叹了口气，她总是要离开的，芜对她的依赖已经超过临界值到达一个很危险的区域，不改不行。
　　
　　但这种事情急不得，需要日久天长地用其他事和人对芜进行引导，并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
　　
　　现在重要的是眼下。
　　
　　芜像是一颗巨型大陨石，划破阴谋诡计的天空，猛然轰向自己和姬停的棋盘，把棋局炸裂后还摇着尾巴傻乎乎地问自己：“我棒吗。”
　　
　　虽然计划被搅黄了，陈星盐也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姬停比她急，那她自己就没有急的必要了。
　　
　　陈星盐叫走芜，准备跟他说说封钰的来历，自己的目的，再跟他聊聊他的变化——从外部设下的阵法，芜从内部突破，难度上了一个等级，估计他这么长时间才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芜光速成长，陈星盐能教他的知识越来越少，亟需补充。
　　
　　姬停下一次设局是什么时候呢？陈星盐有些期待地想着。
　　
　　——
　　
　　姬停和封钰的联系突然断开，崩裂的感觉让他脑子有些混沌，勉强坐起靠在床头假寐，服下丹药缓解疼痛。
　　
　　芜，又变强了？
　　
　　他缓缓睁开双眼。
　　
　　封钰基本上就废了，他体内被自己安置的所有东西被芜无意识的威压下全部摧毁。
　　
　　废就废，无所谓，这样的棋子他还有很多个。
　　
　　但没有哪一个能像他这样，理直气壮的被送出去了。
　　
　　芜那么在乎陈星盐，恐怕不会再有让他单独接触陈星盐的机会。
　　
　　怎么办？
　　
　　姬停定定地看着门口，恰好肖平天迈腿进来，见姬停面色惨白，几秒钟内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他学着姬停平时的样子上下轻飘飘地扫他，嘲讽道：“好像不久前有人跟我说过，三天就能解决陈星盐，那人是谁来着？”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装作很苦恼地样子，看着茶杯：“这些天太忙，总是忘东忘西，怎么就记不起来了呢。”视线转向姬停，“姬停，你说那人是谁呢。”
　　
　　姬停难得在打嘴炮上吃亏，阴恻恻地撇了一眼肖平天：“滚。”
　　
　　肖平天捏着杯子，仿佛找回了自己还没心魔，品茗饮茶时的闲适，又悠悠道：“不急不急，我当时也没说要你三日内就解决那女人嘛，是你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温度骤然下降，整个屋子都爬上一层冰霜，肖平天的腿被冻住了，像看什么新鲜事似的，他踹开缠住自己的冰：“你也有控制不了自己的时候，真是奇了怪了。”
　　
　　阴阳怪气，肖平天反正是爽到了，难得有机会，让平时看似无懈可击脾气最好的姬停，都有些失控。
　　
　　姬停冷沉的目光定在肖平天脸上，俩人就这样互相看了一阵，姬停骤然笑了。
　　
　　“我说肖兄，您今天精神不错啊，怎么？发现新的灵脉了？灵石有进账了？”
　　
　　这话正正戳在肖平天的痛点上。
　　
　　这几天锻造的灵石供应量翻了不止三倍，他几乎把自己修仙以来的所有老底都搭在这上面了，却还是不够。
　　
　　从那帮抠门老狐狸手里弄出大半，勉勉强强才供应得上。
　　
　　“弑天”，也就是用来杀死芜的匕首，是他们复原上古神器的图纸后进行锻造的，虽然知道步骤和锻造的方法，但毕竟带了“上古”和“神”这两个字眼，谁也不知道锻造的过程中会发生什么意外。
　　
　　有问题就解决，他们拥有整个九重天最顶尖的炼器师，能够把神兵炼毁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别的灵器或许有许多次失败的机会，但是弑天只有一次，他们再没那么多的资源来供养第二个弑天了。
　　
　　肖平天想起自己来的初衷，压下焦躁继续道：“我来不是和你吵架的。刚刚路择奇跟我说，能用弑天的至少得是元婴，若达不到这个修为，恐怕刚把弑天拿到手，就会被它反噬。”
　　
　　肖平天从床上下来，端端正正坐到肖平天对面：“你想问陈星盐能不能用？”
　　
　　“嗯。我得到的消息说她是金丹。你和她见过面，她怎么样？”
　　
　　姬停脑中于是浮现出一双眼睛，棕黑色，平静而安宁，仿佛月下深井，让人琢磨不透。
　　
　　他轻点桌面：“金丹巅峰，但根骨不行，对他们这种普通人来说，要想突破金丹，恐怕要用上数十年。”
　　
　　肖平天冷哼一声，“等她上元婴，芜都能灭我们灭个七八回了。”
　　
　　姬停托着腮：“能让人短时间内提高修为的方法，你知道的可比我多。”
　　
　　“有是有。”肖平天一眨眼就能想出十多个方法：“但我要见到人，她要听我话。”
　　
　　这就是问题嘛。有芜看着，谁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把陈星盐带走？
　　
　　姬停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圈，一边画一边想。
　　
　　芜，陈星盐。
　　
　　芜很强，强到什么都不做，只是一出现就毁掉了他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封钰，强到第二重数百人围攻却不能伤他分毫，强到仅仅靠着力量就毁掉了他们几百年的积蓄。
　　
　　神明一样。
　　
　　力量，让人崇拜也让人恐惧。
　　
　　姬停手指一顿，封钰和他断开连接前，陈星盐看向芜的表情出现在他眼前。
　　
　　不是欣喜，也不像安心。反而有点……像是不希望他出现一样。
　　
　　而且求救的时候，在生死关头，她叫的也不是芜的名字，而是他姬停的！
　　
　　看来陈星盐虽然对芜忠诚，但也并不是完全信任呀。
　　
　　姬停想到自己曾经听过的故事。
　　
　　有人养了一只老虎，并和老虎相依为命，他对老虎好，老虎对他也很温顺。
　　
　　直到有一天，那人带着虎去山中打猎，却忘记喂虎。
　　
　　虎饿急了，自己跑去捉了猎物，猎物是猎人从来都打不到的那种。他看着虎刨膛破腹，吃得满脸是血，吃完之后还亲昵地凑过来要蹭他。
　　
　　那人把握时机，趁虎松懈，一叉子把虎插死了。
　　
　　虎死在人的恐惧下。他害怕脱离自己控制的虎，哪天也把自己吃掉。
　　
　　人之常情。
　　
　　他能那么轻松的杀死别人，自然也能十分轻松地杀死她。所以陈星盐会怕。
　　
　　现在矛盾或许不是那么清晰，芜仍然乖顺听话，在陈星盐容忍的范围内——但如果他越界，让陈星盐感到不适了呢？
　　
　　需要一点刺激，让恐惧完全暴露出来。
　　
　　虎到死都不知道，他只不过是遵循自己的欲望，吃一顿饭，甚至连猎物都是自己捕的，怎么就把命丢了。
　　
　　芜到死也不会知道，他越是重视陈星盐，越是依赖她，自己离毁灭就越近。
　　
　　姬停扭了扭脖子，短暂的思考让他神清气爽，捋明白其中的关系后，舒服不少，再看肖平天的时候，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陈星盐那边你不用担心了，过段时间你就能见到她。”姬停心情不错，主动放了些血出去：“灵石我这里也没有太多了，你去找汪回，我先前在他那里存不少，你们拿去用吧。”
　　
　　肖平天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还有意外收获，也高兴起来，举杯道：“真难得——祝你心想事成，手到擒来。”
　　
　　“当然。”
　　
　　——
　　
　　陈星盐打了个喷嚏，一边的芜立刻送纸过来，陈星盐道谢后就重新钻研手上的书。
　　
　　前不久有一群人带着这些东西过来投奔中央城，自言是从别的地方逃过来的，跟芜是同族。
　　
　　眼睛是他们族群最好的辨别方式，可在这个时间还带了这么多书过来，陈星盐很难不多想。
　　
　　估计又是姬停他们下的套。
　　
　　陈星盐观察一阵，他们十分老实，积极参与中央城重建活动。
　　
　　有个小伙子，叫熙，长得帅脑子还好使，贡献度足够高，很快就到陈星眼附近工作，十分出色优秀。
　　
　　陈星盐在在阁楼上往下望，下面是一片空地，熙正在为新来的人进行培训，条理清晰结构严谨，教学方式出色又适应这些人，很有经验的样子。
　　
　　陈星盐盯着他，他很敏感，扭过头来仰头看她，刚刚还认真严肃的面孔立刻灿烂起来，对着陈星盐摆手，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阳光照在他棕黑的发丝上，于是发就变成金色了。
　　
　　陈星盐也不自觉笑，对他摆手，却突然被打断。
　　
　　一个热且硬的肉.体覆上来，一手撑着桌子一手关掉陈星盐面前的窗，光和小伙子都消失不见，陈星盐仿佛被禁锢在芜和桌子之间。
　　
　　芜压下来。
　　
　　脑海里硕大的四个字，黑底白字，存在感很高。
　　
　　你在看谁？
　　
　　




34.  直接裂开来   解锁自己。

　　陈星盐反手一巴掌盖住芜的脸把他往外推, 一边推一边起身。
　　
　　芜任她顺着他的力度后退，陈星盐于是一路把他推到在床上，轻轻一用力, 芜四仰八叉地倒下去, 然后调整姿势，枕着自己胳膊看陈星盐。
　　
　　陈星盐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自己这段时间就一直引导芜去找些事情干, 也把自己处理的东西慢慢交给芜，让他忙起来, 即使她不在了也能当一个很好的管理者。
　　
　　但是收效甚微。
　　
　　交给芜的任务他都很好的完成了，问题是，他必须要呆在陈星盐身边才肯干活，不然就一动不动, 好像一块风化的大理石，连魂都没有。
　　
　　陈星盐也不止一次找芜谈心, 试图用语言的力量将他带回正轨, 但可惜的是作用依旧不大。
　　
　　积极认错，死不悔改。
　　
　　后来陈星盐花了一整天去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芜为什么这么黏她，思考芜最近的变化, 明明除了她还有很多有趣的、必须要做的事情。
　　
　　想不通。
　　索性就不想。
　　
　　温和的办法无法让他做出改变，那就用刺激一些的好了。
　　
　　芜现在的生存值稳定在95左右, 陈星盐不在他身边时生存值甚至能达到99，是所有已解锁的人物中最有可能第一个达到100的种子选手。
　　
　　这就说明他完全有能力活得很好，只不过是陈星盐在这儿，所以才搞得自己像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宝宝。
　　
　　陈星盐看着床上傻憨憨的芜，叹了口气。
　　
　　“起来，今天的药浴泡完了？”
　　
　　药浴是用来强化芜的体魄的, 他修为无人可比，但肌体从未得到过系统的训练，很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陈星盐力图让芜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身体这方面也不能不重视。
　　
　　芜缓慢坐起，浑身上下只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精壮的胸膛野蛮性感，随着他的动作，肌肉状态一览无余。
　　
　　陈星盐欣赏着这具堪称完美的肉.体，而后毫不留情地让他出去。
　　
　　芜蔫巴巴地推开门，走向隔壁。
　　
　　隔壁就是他泡药浴的地方。
　　中央宫明明有华丽漂亮的池子，芜不用，偏要挑陈星盐隔壁的屋子，甚至还一拳轰破连着两间屋子的墙壁，即使泡药浴也要看着陈星盐泡。
　　
　　陈星盐揍了他一顿，又仔细一想，自己或许以后还会给别人做药浴，观察芜的状态也是积累经验，看看也好，于是那个洞就留下了。
　　
　　芜方才刚要下水，透过大洞看陈星盐好像对着什么地方笑，当场冲过来把窗户关上。
　　
　　现在又回去，整个人浸泡在大桶里，只留下一个脑袋，闭上眼睛，皱着眉。
　　
　　陈星盐打开窗户，下面的人已经散了，收回目光，还没等重新投入书籍中，就听有人敲门。
　　
　　是熙。
　　
　　隔壁芜骤然睁眼，半张脸沉在水面下方，盯着陈星盐和熙。
　　
　　熙身上好似带着阳光的味道，抱着一堆文书送到陈星盐桌子上：“主，这些我已经分完类了，还有点比较杂的，我分不出来，您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芜吐出一小串泡泡。
　　
　　陈星盐随手翻了翻，各类都有，分得还挺细致。
　　
　　上面有一封信。信上有咒的痕迹。
　　
　　陈星盐早就给自己下了数百个反咒，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拆开了。
　　
　　【我是姬停，熙是我的人。他带去的东西是我的诚意。现在我有事要与你商议，关乎芜，也关乎你的性命。
　　
　　信上下过咒，见到你我会给你解开。
　　
　　咒三日内发作，爆体而亡。】
　　
　　哦。
　　他们开始急了？估计是那柄神器要提前出世，没有耐心了吧。
　　
　　也行，这个时间正好。
　　
　　陈星盐这样想着，心里没啥波动，但是微表情还是要做的。
　　
　　僵住，震惊地盯着熙。
　　
　　熙预料到陈星盐的反应，装作疑惑的样子：“怎么了，主？”
　　
　　陈星盐抿了抿唇，向芜那边瞥了一眼，立刻收回视线艰难开口。
　　
　　“不错。这些我还要看一阵，你帮我把剩下那些你觉得比较重要的送来就好。”
　　
　　陈星盐往后退，扶着桌子像往常一样安排下去，不让芜发现有半点不对劲：“还有，其他族人的搜查也不能松懈。你最近辛苦了，一会儿你去找王管事支出三颗生机丹，算是奖励。”
　　
　　熙眸光闪动，视线落在陈星盐的手指上，纤长白皙，不知道十指交握时是什么感觉。
　　
　　芜吐出一串大泡泡，噗噜噜噗噜噜。
　　
　　陈星盐已经把话都说完了，熙还没走，陈星盐仰头看他，“还有事吗？”
　　
　　熙笑得有些腼腆，挠挠头：“那个……主，你看你最近也挺累的，整日尽忙着看书处理事务了，要不要放松一下。”脸和耳尖都红了，“我听说最近接过来的那批人有几个擅长做菜，就一起开了餐馆，许多人都爱吃，不如……”
　　
　　哗啦。
　　
　　芜直接站起来，打断熙的话，二人目光都在他身上，芜没有半点自己没穿衣服的自觉，长腿一跨跨出桶，噌噌噌两三步钻过大洞，走到陈星盐身边。
　　
　　身上还冒着热乎乎的气，粘腻青绿色药液从他身上滚落，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砰的一声关上门，险些撞到熙的鼻尖。
　　
　　熙嘴角抽了抽，心里酸的不像话。
　　
　　他鼻子好，有学药的天赋，姬停于是就重点培养他学炼药，而他也的确学得很棒。
　　
　　刚才芜凑近了，他闻到芜身上浓郁的药味儿，仔细分辨，至少有鬼脸花、星魂草、绿藤子等珍贵药材。
　　
　　而这药液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炼成的，整个第二重能做出这药的屈指可数，就连被姬停夸奖过的他也是，做药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
　　
　　药难做，珍贵，药效自然霸道无双。普通人用两三回药就能飞檐走壁力大无穷，更何况是已经化神期还泡了至少半旬的芜，恐怕世界上没有什么能伤到他了。
　　
　　陈星盐。
　　
　　熙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姬停的帮助下，掌握了许多陈星盐的资料，他的任务就是挑拨陈星盐和芜的关系，并找到恰当的时机，传达姬停的命令。
　　
　　陈星盐是个很好哄的女人，仅仅过了不到两个月，她就已经很信任他了。
　　
　　而自己悄悄透露的信号，陈星盐也接受良好。
　　
　　今天是他最后一次给陈星盐送信号，俩人之间不被芜察觉的交流都在秘制的信里
　　
　　估计过不了多久，他的任务就能完成了。
　　
　　说不定，到时候分芜，姬停看他表现不错，也能分他一点点，只一口也好啊。
　　
　　陈星盐再打开门的时候，熙已经走了。
　　
　　芜老实地往后撤，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回到桶里。
　　
　　同时眼巴巴看着陈星盐，希望她能来跟自己说说话。
　　
　　但是陈星盐看都没看他一眼，摸着下巴在门口思索良久，想到了什么似的，出去了。
　　
　　甚至都没有和他告别。
　　
　　芜完全沉下去，再也不吐泡了。
　　
　　——
　　
　　陈星盐约熙一起去他所说的酒馆吃饭。
　　
　　熙不急着开口，仗着陈星盐对他的感情，先没事人似的给她把酒满上。
　　
　　三杯凉酒后，陈星盐微醺，熙趁机坐到陈星盐身边，凑得很近：“主？你还好吗？”
　　
　　陈星盐啧了一声，再也忍受不了似的，冷下脸来：“滚。”
　　
　　熙看着陈星盐泛着水光的眼睛，被骂了也不生气。
　　心里想着，等事成之后就求姬停把陈星盐给他玩一阵，到时候这样的话她还会说很多次，就当提前演练了。
　　
　　熙坐回去，又给陈星盐夹了一块鱼肉。
　　
　　陈星盐盯着那块被炮制良好的鱼肉，搓了搓脸，让脸争取更红一些。
　　
　　“你倒是会演，是我眼瞎，错信于你。”陈星盐狠狠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甘而醇烈，就是不咋上头，喝了快一壶了也没点儿感觉，饮料似的。
　　
　　一旁的店小二看了都发怵
　　这酒不是一般的酒，入口甜回味甘，就是后劲极大。
　　别人都是细品，一口一口慢慢喝，最多不过两杯。
　　
　　熙知道酒的特性，却也不阻止，醉酒的人最容易做糊涂事，于他们来说有益无弊。
　　
　　又要了一壶，这还剩点儿底，正好够一杯，倒上后陈星盐又一口喝光。
　　
　　店小二来上酒的时候，张张嘴刚要提醒提醒，被熙一个眼神吓了回去。
　　
　　又是一壶。再来一壶。
　　
　　陈星盐连灌三壶，终于有点儿喝酒的感觉。
　　
　　酒劲上来了。
　　
　　熙看陈星盐支着头，露出一小节藕似的腕子，垂着头不胜酒力，平日潇洒利落被染上三分妩媚。
　　
　　看呆了，吞了口口水，脑海里显出许多颜色。
　　
　　陈星盐抬眼看他，痴痴地笑：“你们这帮人没一个好的，芜也是，姬停也是，我只不过是想要回家而已，真讨厌呀——你最讨厌，你骗我，我讨厌骗子。”
　　
　　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支离破碎，活脱脱的一个醉鬼。
　　
　　熙这回能凑过去，搀扶起陈星盐，低声安慰她：“好好好，我们这就回。”
　　
　　陈星盐闭眼，整个人歪倒在熙身上，熙高兴极了，当场结账带陈星盐上楼。
　　
　　楼上是酒楼的客房，熙把陈星盐扶到床上，拉住她的手，想了想感觉又不太够，于是变成十指交扣。
　　
　　熙捏碎传送石，二人立刻消失在原地。
　　
　　——
　　
　　传送阵有动静，陈星盐倒在熙的怀里，姬停看到这一幕，嗤笑一声：“她怎么这个样子？”
　　
　　陈星盐软滑的发丝抵在熙的下巴，熙洋洋得意地开口：“我带她去……”
　　
　　话还没说完，熙骤然瞪大眼睛，唇边有一丝鲜血流下，怀里小鸟依人的陈星盐笑眯眯地仰头看他。
　　
　　站好，眼神清亮，没半分醉态。
　　
　　陈星盐觉得自己有点不对劲，有种分裂的感觉。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的动作就不能自主控制了。
　　
　　熙慢慢融化，化成一滩脓水，最后蒸发，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姬停眼中闪过一丝惊艳，抚掌笑道：“这咒做的真漂亮。陈星盐，恐怕我放在信上的那个，也没起作用吧。”
　　
　　陈星盐不说话，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姬停感觉陈星盐现在有些不对劲，凑过去摆摆手：“陈星盐？你醉了吗？”
　　
　　陈星盐又缓慢地转头看他，不解似的歪了歪脑袋，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姬停凑近了才能听见。
　　
　　“姬停，不能杀，不能杀姬停。”
　　
　　姬停被陈星盐逗笑了，哄她：“不杀姬停，那我们杀芜？”
　　
　　陈星盐直勾勾地看着姬停，好像他说的是外星话。
　　
　　现在的陈星盐不能沟通，但很适合让她做一些她正常时绝对不会做的事情。
　　
　　姬停揽着她去正厅，察觉到传送阵有动静的时候，就已经通知肖平天过去了。
　　
　　肖平天坐在桌子尽头，眼下有很大的黑眼圈。
　　
　　弑天的锻造最近出了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有提前造好的迹象，时间缩短，陈星盐却还没解决。
　　
　　他的那些方法再神，也不能让一个金丹在短短一天之内直升元婴——而且元婴是使用弑天的最低底线，现在弑天有变化，对使用者的要求或许更高。
　　
　　所有麻烦事都堆到一块，肖平天无比焦虑，心魔就越发膨胀，那些比肖平天更有资历的都得绕着他走。
　　
　　心魔一旦反噬，尤其还是肖平天这样差一步就能化神的蜕凡期，其后果比其他心魔反噬要更加骇人。
　　
　　虽然没有芜骇人就是了。
　　
　　陈星盐很听话地跟着姬停走，二人很快就到了正厅，肖平天坐在西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听到声音才缓缓睁开双眼。
　　
　　陈星盐看到肖平天，就像孩子看见妈，从姬停身后绕过去，晃晃悠悠地跑到他身边，俯身盯着他看。
　　
　　肖平天啧了一声，没动弹，不知道为什么，这奇怪女人的视线给他一种很难受的感觉，自己好像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
　　
　　“这女的谁？”
　　
　　“陈星盐。”姬停拉着陈星盐脖领子往后一些，陈星盐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她看了一眼姬停，又嘀咕起来，还是那几句。
　　
　　这回肖平天也听见了，方才心悸的感觉渐渐消失，他轻松许多，指了指自己的头：“她这里有问题？”
　　
　　陈星盐闭嘴，目光凌厉地刺向肖平天，“他能杀吗？”自问自答：“哦，不可以啊，好吧。”
　　
　　肖平天严肃一些，以为她口出狂言是有什么依仗，检查一遍，没有异常，她还是那个小金丹。
　　
　　这就有点好笑了。
　　
　　一个金丹，居然敢妄论他们的生死。
　　
　　“她来的时候喝了些酒。”姬停解释完又继续道：“你最好快一点，陈星盐下在她自己身上的咒太难拔除，我只处理了一部分，剩下的只能屏蔽。”
　　
　　肖平天起身，抓着陈星盐往自己专门用来实验的地方去。
　　
　　“我知道，我比你着急。”
　　
　　到了地方，肖平天松手，陈星盐手腕上一圈青紫，肖平天没注意自己的力道，他已经很克制自己了，不然仅凭威压就能在一瞬间把她压成肉泥。
　　
　　陈星盐举起手，盯着自己手上的那个地方，轻轻吹了吹，泪眼汪汪地小声说：“抱歉。”
　　
　　肖平天拿出自己早就备好的一黑一白两颗药，喂给陈星盐。
　　
　　她乖乖吃下，肖平天靠在墙上看她反应。
　　
　　第一个药的药效很快就发作了，陈星盐左胳膊脱落，又长出一只新的，脸上有些刺痒，她轻轻一拽就扯掉一大块脸皮。
　　
　　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疼。
　　
　　疼到地上打滚，衣服被血染红了，哀嚎，一边嚎叫一边口齿模糊地说着“抱歉”“对不起”“我的错”。
　　
　　她在跟谁说？
　　
　　肖平天有点看不懂，但无所谓，他没有必要去研究一个醉鬼的思想。
　　
　　第二种药开始生效了。
　　
　　这回需要肖平天动手，不然新生的皮肉筋脉很容易和其他地方粘连。
　　
　　陈星盐的四肢被肖平天固定在半空，她的声音已经嘶哑了，泪水大颗大颗地从脸颊滚落，刚刚掉了的皮肉和筋脉再生，蠕动的疼痛使她昏迷，又在下一秒从噩梦中被唤醒，重新陷入地狱。
　　
　　用了整整三天，这一过程才算结束。
　　
　　肖平天一直盯着，精神力高度集中，这两种药是剧毒，但合着用却是顶尖的洗筋伐髓的灵药，任何一种都没有这个见效快。
　　
　　就是死亡的概率很高，两种药效在身体里搏斗，一种药的药效结束了，而另一种不能及时顶上来，那药还是毒药。
　　
　　肖平天做好了陈星盐濒死的准备，他还有其他能治这两种毒的药，但是一旦吃下之前的疼痛就是前功尽弃，掉的皮肉长回来之后还要再掉一回。
　　
　　死去活来，直到成功。
　　
　　这陈星盐运气还算不错，一次性就结束了。
　　
　　陈星盐昏迷，肖平天包住她，把她放进这个房间的暗室，暗室环境很好，就是找不到出口，陈星盐绝对无法逃出去。
　　
　　而且遍布阵法，她但凡有一点异动肖平天都能立刻赶来。
　　
　　想了想，肖平天又叫人给陈星盐身上下了两种蛊，三个阵法，确保她恢复神智后还能听话，这才离开。
　　
　　房间很静。
　　
　　陈星盐突然剧烈抽搐，把自己扭成一个团，又舒展开，最后重新躺好。
　　
　　陈星盐睁开眼睛。
　　
　　无比疲惫。
　　
　　陈星盐看着自己脑海里又解锁的一个头像，模样就是自己的模样，性别男，名字叫陈星盐。
　　
　　生存值是1。
　　
　　陈星盐：没想到吧，爷把自己喝精分了。
　　
　　再一看自己的故事线，嚯，精彩极了。
　　原主狠起来连自己都日。




35.  陈星盐放弃思考   爱咋咋地。

　　当原主把全世界都睡过, 得到了所有人都想得到的一切之后，他空虚寂寞又无聊，盯着反光的灵石铺成的地, 那里有他影影绰绰的倒影。
　　
　　茅塞顿开, 恍然大悟，好像得到了启示。
　　
　　原来老子的海里还有漏网之鱼。
　　
　　原主花了半个多月, 把自己的善分离出来，然后穷尽幽冥十二域和九重天最好的材料, 给她做了身体。
　　
　　全心全意的爱，不论善恶和立场的绝对支持，以及和自己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脸。
　　
　　一个女性的自己——
　　
　　就很带劲。
　　
　　这个故事线到这里戛然而止，没有结局。
　　
　　给出的信息量很少, 没说这个东西是怎么被分离出来的，笔墨都放在怎么和造出来的自己睡觉上了, 陈星盐想要研究也找不到依据。
　　
　　原主是想把自己分开, 于是分开了；而现在陈星盐只不过喝了个酒，甚至都没有分裂的概念, 另一个自己就毫无预告的出现了。
　　
　　那分裂出来的“他”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是从她灵魂里分离出来的善吗？
　　
　　看着不像，没有哪个纯善的好人, 会刚出生没多长时间，就产生浓烈的嗜杀欲。
　　
　　在另一个自己, 陈星盐决定简称他叫小星星，在小星星出现的时候，陈星盐觉得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房顶上有大喇叭，其中一面墙壁上挂着荧幕，自己局外人一样看着“自己”说话和行动。
　　
　　小星星看到姬停时, 陈星盐听见大喇叭兴奋地喊“我想杀他！”
　　
　　陈星盐当场回喊“不行”，小星星或许是受到限制，或许是听话，总之再没提这茬。
　　
　　之后遇见肖平天的时候也一样。
　　
　　陈星盐坐起来，在心底呼唤小星星，没有回应。
　　
　　不知道是沉睡还是没听到陈星盐的呼唤。
　　
　　陈星盐又叫了几声，小星星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安静，只有那个闪着微光的头像，才能说明这些都不是陈星盐酒醉后的臆想。
　　
　　小星星的事先放在一边，日后再研究。
　　
　　他突然出现扰乱了陈星盐的许多计划，现在陈星盐自身难保身处险境，直接进入敌人老巢。
　　
　　陈星盐坐起来，伸伸胳膊和腿，感受一番自己被改变过的身体，然后驱动灵力，灵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放出来。
　　
　　阵法倒是启动了。
　　
　　肖平天立刻赶过来，他把自己手上无关紧要的任务都交给别人，势必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陈星盐变成合格的使用者。
　　
　　陈星盐还是第一次和肖平天对上面，她上下扫他，并没恐惧，嘴角一勾：“来吧。”
　　
　　“你知道我要找你干什么？”
　　
　　“我知不知道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你会放我走吗？”
　　
　　“……”
　　
　　肖平天盯着陈星盐，试图从她眼中找出半点逞强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陈星盐看起来甚至是在期待接下来的事情。
　　
　　就很不合逻辑。
　　
　　肖平天带她离开暗室往上走，回到那个噩梦一般的屋子，屋子的地面上还有昨天未擦干净的血迹，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陈星盐接过肖平天给她的丹药，顺从服下。
　　
　　姬停听说陈星盐醒了，好奇过来。
　　
　　这时的药效正在发作，陈星盐靠着墙角，灵力派不上用场，只能靠自己的毅力挺过这一阶段。
　　
　　闭上眼，把自己团成一个团，肚子丹田处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烈火熊熊。
　　
　　陈星盐咬着牙不发出一点声音。
　　
　　姬停走到陈星盐身边蹲下去，歪着头观察她，“肖平天，你今天喂的是什么？”
　　
　　肖平天神色平静地从空间中掏出一个大桶，往里面注入灵泉，又滴了几滴黑色的药液，清澈的灵泉立刻被那几滴药液染得乌黑，温度上升，散发着难闻的腐臭味。
　　
　　“刚刚吃的是固魂丹，我这里大多是用丹药，你有什么意见吗。”
　　
　　姬停笑微微地拉开陈星盐的胳膊，陈星盐已经疼到说不出话，也没有抵抗的力气，颤抖着，唇色惨白，额发被汗打湿。
　　
　　姬停感觉有点好玩，把陈星盐放平，陈星盐倒在地上，身体和地面的接触扩大，猛地一震，一声哀嚎刚要脱口而出，一咬牙却忍了回去。
　　
　　姬停有些遗憾，伸手把陈星盐汗湿的发捋上去，又摸摸她冰凉的脸，“肖平天，你懂不懂怜香惜玉啊？好歹是个美人，你居然用固魂丹？她疼死了，我去哪给你找第二个陈星盐？”
　　
　　顿了顿，笑着：“我最常用咒，估计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让她听话，让她忠诚却是足够了。”
　　
　　肖平天嗤笑一声，没回话。
　　
　　陈星盐感觉身体忽冷忽热，好像有人在她五脏六腑里燃放烟花，不要放了不要放了，但是她的话没人听，该炸裂的地方还是在炸。
　　
　　问题不大。
　　
　　陈星盐恶狠狠地一拳锤在一旁看热闹的姬停小腿上，却因为太虚弱，比起攻击更像是撒娇求饶。
　　
　　姬停笑，无比爱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又对肖平天说：“能不能用完她之后让她多活一会儿，我看着挺喜欢，想要。”
　　
　　“顶多能撑一个月，你要是想再帮她续命，可以给她喂一些琉璃族人的肉。”肖平天走过来看了看陈星盐的状态，陈星盐艰难地掀起眼皮瞪他。
　　
　　肖平天放出一丝灵气进入陈星盐的体内，顺着被药力加固的筋脉血管一路滑到丹田，那里有一个金色的小圆球，上面刻印着清晰可见的漂亮花纹。
　　
　　肖平天皱眉，收回灵力。
　　
　　不应该呀。按理来说，她现在应该是元婴了。
　　
　　怎么还是金丹？
　　
　　罢了。毕竟只是普通修士，跟他们这些天才没法比，即使用了能瞬间提升修为，却副作用极大的丹药，效果也没有他们本人用来得好。
　　
　　肖平天拍了拍陈星盐的脸，“还醒着吗？”
　　
　　陈星盐支撑地板，费力的爬起来，踉跄着站好。
　　
　　“继续。”掷地有声。
　　
　　肖平天看着陈星盐一点点没入黑水里，没忍住，问她：“你知道我现在在干什么吗？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不妥协求饶？为什么这么理直气壮的接受不公平的现实？为什么能这么胸有成竹的踩进他们的陷阱，然后直接躺平任欺？
　　
　　她究竟在想什么？！
　　
　　陈星盐泡在这黑水里，有种泡在硫酸里的感觉，身体疼痛，但脑子是清醒的，她抬眼看了看肖平天，“我知道
　　啊。 ”
　　
　　又垂眼，认真对抗疼痛，再没下文。
　　
　　肖平天半天没等到回应，也确实想不出陈星盐这一串不合逻辑的举动究竟是有什么靠山作为支撑，不好的预感始终萦绕心头，来得莫名其妙，又让人分外焦躁。
　　
　　肖平天深呼吸，压住心魔，看向姬停，“你要在这守着她吗？”
　　
　　姬停目不转睛的欣赏一会儿陈星盐的惨状后，就稍微有些腻歪了，这种疼法太过单一，对他而言吸引力也不高。
　　
　　于是起身，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不了，你呢？”
　　
　　“我去取一些药材，她进度太慢，我之前准备的可能不够。”
　　
　　二人一路交谈着离开这间屋子。
　　
　　只留下陈星盐一个人。
　　
　　陈星盐扒着桶边，把放在自己识海里的小婴儿放回丹田。
　　
　　丹田里的那颗金丹，是陈星盐用妖力模拟灵力做出来的，惟妙惟肖。
　　
　　这个操作史无前例。
　　
　　小婴儿一到丹田就吸疯了，丹田里从未有过的浓郁灵力滋养着它，它的五官越发精细，看不出性别，但样貌与陈星盐很相似，如果陈星盐是个小婴儿，估计也就长这样了。
　　
　　桶里的黑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最后就和普通的饮用水没什么区别。
　　
　　一切疼痛从身上褪去，陈星盐终于松了口气。
　　
　　水还是热乎的，陈星盐捧了一点水洗洗脸，脸上全是汗沾的有些难受。
　　
　　陈星盐很勇，但是也不可能认为自己可以以一挑十，以区区元婴之力撬动数十位蜕凡大能巅峰，冲进来闯回去，血洗老巢直接偷家。
　　
　　她在来之前，就做了充足的准备，让芜在她丹田识海和心脏三处做下三大阵法，相互掩饰又相互交融，芜是化神期，做出的阵法效力更强，也绝不会被修为低于他的人察觉到。
　　
　　肖平天那些速成丹药，经过阵法的过滤，就完全变成了有利无害的大补神药，让陈星盐在短短的几天内，就隐隐有了突破元婴直上蜕凡的感觉。
　　
　　陈星盐手指放在水面上随意滑了滑，搅乱了倒映出来的她的模样。
　　
　　肖平天取来的那些药，陈星盐竟然一个都不认得。
　　
　　知识。
　　
　　这是陈星盐来这的主要目的。
　　
　　第二重的知识技术都掌握在他们的手中，从指缝中随意露出来的细沙于陈星盐而言都是财富。
　　
　　再来就是信息上的不平等。
　　
　　他们都攻击目标主要集中在陈星盐和芜身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是陈星盐只知道有二十多个领头的还没除掉，但具体是谁，不知道。
　　
　　斩草除根。
　　
　　这些人活着，就是隐患。
　　
　　陈星盐本来走的很稳健，准备假装合作互相演戏，碟中谍中谍，套取情报，但小星星突然出现，一切都失了控。
　　
　　陈星盐当时挺绝望的，心想毁灭吧不玩了，自己生存值全场最低，脑子里那个弱智系统一直他妈的警报，操心的事情一大堆，疼的死去活来，一切都好不起来了似的。
　　
　　但醒来还是要面对现实嘛。她要回家，她还有学生要教，她是升学班班主任，一帮未来的小花朵还要她的浇灌。
　　
　　她要回家。
　　
　　窟窿太大太多，索性就不补了。
　　
　　陈星盐一开始的行为就没有逻辑，又弱，让他们钻了空子以为控制住她，那好吧，不演戏不挣扎，按着那些人的计划走，直到最后那天。
　　
　　——杀芜，分赃。
　　
　　陈星盐笑。
　　
　　那时候他们应该就都出现了吧。
　　
　　——
　　
　　九重阁阁顶，姬灵枕着双臂，看着天。
　　
　　天上白云悠悠，地下修士芸芸，匆匆忙忙。
　　
　　通天路还有半个月就开启，姬灵是他所在宗派唯三的可以不用试炼就直接参加的天才。
　　
　　通天路，路通天，顾名思义，走了这路，就离天又近了一步。
　　
　　所有人都焦虑地准备着，只有姬灵，每天无所事事躺在阁顶看天。
　　
　　没人敢对他指指点点，连议论都憋心里。
　　
　　怪物，不能惹。
　　
　　姬灵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即使知道了也不甚在意。
　　
　　他看白云的尾巴尖，脑子里就一件事。
　　
　　五年了，师傅怎么还不接他回家啊？




36.  肖平天工具人实锤   【给你。】……

　　今天是陈星盐失踪的第十二天。
　　
　　姬停坐在池子边上, 池子里是翻腾着的红水，陈星盐被固定住在池子中央，发丝凌乱铺散于水面, 带着口枷, 这是为了防止陈星盐不小心嚼烂她的舌头。
　　
　　“芜，那个小畜生, 找你找疯了。上面差点被他翻了个个儿。”姬停换了个姿势，手后撑着, 看着画满魑魅魍魉的墙，“好可怕呀。”
　　
　　陈星盐一动不动。
　　
　　姬停转过脸来看她，继续刺激道：“你不是很喜欢他吗，怎么没点反应？”
　　
　　陈星盐闭着眼, 维持理智都很难了，谁他妈有空理你啊。
　　
　　“也是, 你怕他。要不是想他死, 你也不会过来。”姬停撩了撩水，指尖立刻刺痛, 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手指头，继续道：“你看看我, 我就跟你说个秘密。”
　　
　　姬停看陈星盐仍然不动如山，勾了勾唇：“其实你一直呆在芜身边, 对我们来说也有利无害，他是天生灵体，你是噬灵体，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会完完全全的被你吃掉。”
　　
　　陈星盐抬眼望他，深红的水珠从她眼睫间滑落, 宛如血泪。
　　
　　姬停看得兴奋：“看吧，你和芜的相遇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不该从那里出来，早晚要死的人，临死前还闹出这么多琐事，害了这么多人——尤其是你，陈星盐。”
　　
　　“你一个还在第九重的小金丹，无缘无故就被扯到这里来，除了疼和后悔你什么也没得到。”
　　
　　“通天路要开了，以你的实力从第九重升到第八重应该没有问题，可惜呀。”
　　
　　“唉，芜可真不是什么好人，害了你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修士……”
　　
　　屁话真多。
　　
　　陈星盐把口枷从口中抵出去，声音略微有些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杀意。
　　
　　“闭嘴。”
　　
　　“你一开始就没选好主人。”姬停笑眯眯，摸索到池边的铁索，铁索的另一端连着陈星盐脖子的，他一点点往上拉，陈星盐顺着池底的阶梯往上走，浮出水面。
　　
　　姬停看着陈星盐被水勾勒的良好的身材，笑意扩大，用力一拉，陈星盐踉跄不稳，倒坐在姬停身上。
　　
　　姬停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颈，让她靠近，再靠近。
　　
　　压低声音，瞳术运转，妖异花纹在眼中旋转旋转，是引诱也是驯服。
　　
　　“来做我的狗，嗯？”
　　
　　陈星盐盯着他的眼睛，仔细分辨周围的波动，不靠灵力驱动，靠什么？
　　
　　自己没受到瞳术的影响。
　　
　　姬停看陈星盐仍然目光清明，便停了瞳术，陈星盐还没研究明白那玩意的运转原理，抓住他脸扒着他眼皮，命令他：“继续。”
　　
　　姬停还是第一回听到这么奇怪的命令，嗤笑一声：“手放开。”
　　
　　陈星盐感觉有一种奇妙的东西在她脑海里乱窜，不停叫嚷着手放开手放开，太吵了，洗脑效果一流，陈星盐我要自主的松了手。
　　
　　挺有意思。
　　
　　看来瞳术是一种精神控制？靠什么驱动呢？眼睛里刚刚有花纹，现在又没有了……
　　
　　陈星盐起身，抓住那种玄妙的思路，往下顺，试图找到瞳术的使用方法。
　　
　　“你想学？我教你啊。”
　　
　　陈星盐没搭理他，这些日子他已经看穿了姬停的本性，表面上人模人样，实际上就是个不知道活了多长时间的老变态。
　　
　　嘴里没一句真话。
　　
　　而且很烦，这些天一直过来撩闲，一张小嘴儿叭叭个没完，陈星盐疼，却又得不到清静。
　　
　　肖平天怎么回事，就不能给姬停找点活干吗？
　　
　　陈星盐换完衣服躺下，经过这些天的拔苗助长，自己已经化神了。
　　
　　修为应该和芜不相上下。
　　
　　但整个过程进行得无声无息，除了陈星盐自己没认识到她已经化神了，不像正常修士，升级还要引天雷，渡雷劫，充分体现修士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精神，很有排面。
　　
　　陈星盐现在可以轰平整个地下，肖平天等人下在她身上的禁制通通无效，但是她不能。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所有人都期望着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来的并不慢。
　　
　　弑天出世。
　　
　　众人围在鼎边，鼎身被左冲右突的什么东西撞出一个又一个鼓包。
　　
　　肖平天看着心疼，这是他的鼎，整个九重天独一无二，神器，陪了他好长时间。
　　
　　他眼睁睁看着鼎炸开，炸成一片又一片，锋利的碎片刺向众人。
　　
　　浓郁的灵气在空中膨胀，那些碎片也有些势不可挡的意味。
　　
　　众人立刻撑起防护，碎片和他们抗争几秒，就不甘寂寞的掉下来了。
　　
　　肖平天看着满地残骸，心痛的几乎滴血。
　　
　　他向前一步，从众人中脱出来，看着那帮眼中闪的和自己同样算计光芒的老东西，冷笑道：“鼎，我出的。人，我出的。灵石，一大半是我出的。”他看着那些人继续道：“若有人不服，大可上前与我一辩。”
　　
　　辩是辩不得的。
　　
　　整个流程是肖平天一直在盯着的，看他如今胸有成竹，恐怕留了后手，现在去争，讨不到彩头。
　　
　　不如等芜死后，再想办法搞他，夺得神器。
　　
　　底下那些人暂时克制自己贪婪，看着肖平天一步步走上去。
　　
　　弑天被彩色流云样的浓郁灵力裹挟着，匕长一尺二寸，刃黑而薄，低调沉默，让人几乎认不出这就是为杀而生的神器。
　　
　　肖平天看得入神，谨慎地抓住它，匕首末端还未打上护手，凌厉刃气立刻斩断了肖平天大半个手掌。
　　
　　肖平天吃痛，却越发兴奋，没顾那节断掌，换了另一只手，牢牢握上去。
　　
　　血落在匕首上，匕首周围的彩云消失，好似臣服。
　　
　　认主成功？
　　
　　肖平天恢复自己右手，小心翻看弑天，他并没感觉自己和弑天建立了联系，但驱使它时，却也没忤逆。
　　
　　神器亦有其桀骜之处。肖平天深知这点，撇了一眼台下有些眼睛盯着弑天心思全都写在脸上的蠢货，嗤笑一声，带着弑天离开。
　　
　　弑天已成，弑天的雷劫在地上，估计很快就要暴露他们的位置，芜即将出现。
　　
　　陈星盐经过红池的洗礼后，成功进入元婴巅峰，差一步即可进入蜕凡。
　　
　　但肖平天不会让陈星盐更进一步。
　　
　　犯过一次的错误他不会再犯第二次，当初若不是把芜培养成化神，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地宫开始摇撼，雷劫凶猛，恐怕地宫也撑不了多长时间了。
　　
　　故事已经迈入结局，肖平天拉起陈星盐，激活她身上的阵法。
　　
　　陈星盐浑身一震，软塌塌地倒过去，肖平天扶住她，倒数，三，二，一。
　　
　　陈星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澄澈纯洁，戒备地后退。
　　
　　“这是哪？你们是谁？”
　　
　　肖平天又看向姬停，姬停心领神会，又为陈星盐下咒。
　　
　　阵法和咒双重冲击下，尤其做这两件事的还是蜕凡期的大能，没人能抵抗得了。
　　
　　陈星盐眼中失去了光，已经彻底乖顺了。
　　
　　正是有这一层保障，姬停才能毫无顾及地刺激陈星盐而不用担心她反水。
　　
　　姬停摸了摸陈星盐的发顶，陈星盐眯起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姬停却不是很开心。总觉得这不是他想要的。
　　
　　但想不想现在也不是他说了算。
　　
　　地宫摇撼越发强烈，坍塌，巨石从天而降，一切都被破坏，这已经不是天雷能造成的伤害了。
　　
　　是芜。
　　
　　——
　　
　　芜沉默地立在半空，周身灵力伴着天雷对这片土地狂轰乱炸，乌云密布，凌乱的灰发被狂风吹散，他垂眸，琉璃色的眼睛审视着，面无表情，无悲无喜。
　　
　　神。
　　
　　毁天灭地的能力，无与伦比的气势，无懈可击的肉身。
　　
　　没人是他的对手，没人配当他的敌人。
　　
　　无欲无求，除了……
　　
　　地面凭空出现一个女人，黑发挡住她的面庞，看不清她的面孔。
　　
　　芜瞳孔一缩，一挥手硬生生制止刚要往下劈水桶粗的惊雷。
　　
　　他落下去，扶起那个女人，温柔地帮她拨开发丝。
　　
　　露出一张自己朝思暮想的脸。是陈星盐。
　　
　　他扬起嘴角，刚要笑，却骤然凝固，剧烈的疼痛从胸口传来，视线下移，一柄精致的匕首插在他胸膛上。
　　
　　陈星盐把匕首□□，血从伤口中缓缓流出。
　　
　　两人相视无言。
　　
　　在数百步远的地方，有人从地宫上来，盯着芜，就像在看一条案板上的鱼。
　　
　　芜没管他们。
　　
　　芜把那个没能做完的笑继续下去，仍然真诚，好像真的在开心。
　　
　　无声。只陈星盐知道。
　　
　　【你想要这个呀？】
　　
　　芜手指放在伤处，用力，血液顺着他的手滑落到臂肘，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陈星盐。】
　　
　　他拉住陈星盐的手，伸进去，进入自己的胸膛，血肉不断再生，黏糊糊地糊了陈星盐一手。
　　
　　陈星盐这时只能顺着芜的动作，手指轻轻握住他的心脏，砰、砰、砰。那是芜的命。
　　
　　震撼。
　　
　　芜抓住自己的心脏，用力一扯，扯断周围和它粘连的血管和肉，然后让陈星盐把他的心拿了出去。
　　
　　只要心脏不被破坏，芜就不会死。
　　
　　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黑乎乎空荡荡，沉重的昏睡的欲望侵袭着芜。
　　
　　芜知道自己这一趟有来无回，但他依旧来了。
　　
　　他捧着陈星盐的手，陈星盐捧着他的心，慢慢靠近，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中是一片平静的海。
　　
　　【给你。】
　　
　　他闭上眼，轰地倒下去。
　　
　　心脏还在跳动，砰、砰、砰。
　　
　　陈星盐盯着那颗心脏，鲜红的，生机勃勃。
　　
　　她受到蛊惑一般，捧起它，凑近，在那里烙下轻轻一吻。
　　
　　“乖孩子。”她说：“好好睡一觉吧。”
　　
　　肖平天和姬停等人在一旁窥视许久，见芜倒下才松了口气。
　　
　　随后就是狂喜。
　　
　　那剩余的所有人现在都出现在这里，一个不落，笑，都在笑，又在戒备。
　　
　　芜还没死，心脏还在跳动，只是被弑天压制住，现在才没动作。
　　
　　他们现在还是不能过去。
　　
　　“陈星盐。”肖平天盯着那颗心脏，舔了舔嘴唇：“过来。”
　　
　　陈星盐没动。
　　
　　肖平天有种不好的预感。错觉吗？
　　
　　他看向姬停，姬停表情有些凝重。
　　
　　“陈星盐，把心脏给我。”姬停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莫名的恐慌，他加强语气对她进行简单命令：“跪下！”
　　
　　陈星盐扭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他，看他们。
　　
　　“你说的对。”她轻飘飘地，“跪吧。”
　　
　　泰山压顶，姬停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做了一场永不苏醒的噩梦，黑暗，眩晕，疲惫。
　　
　　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跪好了，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周围所有人都一个姿势，匍匐着，向着芜的方向。
　　
　　他们的眼前出现一双□□的脚，抬不起头，属于化神的重压压着他们，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对死亡的恐惧。
　　
　　肖平天听到破空声，随后是扑哧扑哧利器穿透人体的声音。
　　
　　他试图找回自己和弑天的联系，但是什么都没有。
　　
　　他勉力仰起头，弑天亲昵地飞回陈星盐手中。
　　
　　目眦欲裂。
　　为什么！弑天认的主居然是陈星盐！！！




37.  你以为你赢了吗   　　“什么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陈星盐蹲下来, 明知故问：“你是问我修为？还是说弑天？还是什么？”
　　
　　听到主人叫它的名字，弑天飘过来，顺着陈星盐心意的方向, 停在肖平天眼前。
　　
　　肖平天刚才气急说出来的话, 已经是他能动的极限了，眼见着他辛苦做出来的弑天被别人驱使,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愤怒嫉妒不解化作心魔养料, 心魔瞬间成熟。
　　
　　心火翻腾下，肖平天乍然喷出一口黑血，心魔反攻占据上风，他蜷缩扭曲起来, 口中溜出一串非人嚎叫，最后身体膨大数倍, 发黑发紫, 两只手变作有力前爪，抵住化神威压, 站了起来！
　　
　　姬停和其他被压制不能动弹的那些人看着肖平天逐渐魔化，又觉得他们是有希望的。
　　
　　陈星盐的化神不在他们意料之中, 但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她靠药物堆上来的修为并不牢靠。
　　
　　连雷劫都没有, 一个不被天道忌惮的修士，成不了什么气候。
　　
　　他们方才是一时松懈，才被一个虚假的化神压制住，若是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们的一切思考，在肖平天被陈星盐轻飘飘戳爆时，戛然而止。
　　
　　陈星盐迅速建起一层防护罩, 挡住肖平天炸开后四处迸溅的血肉，人还是蹲着的，动作没变，只一根手指头茫然地悬在半空。
　　
　　不是，怎么就炸了呢。
　　
　　她就感觉有点好玩，轻轻点了一下而已。
　　
　　就这么死了。
　　真是便宜他了。
　　
　　陈星盐缓慢收回手指，看向表情一片空白的姬停，有点伤心道：“我就碰了一下，没做别的呀。”眨眨眼：“这怎么回事呢。”
　　
　　无辜又真诚。
　　姬停头皮发麻，咳出一些带着内脏的血块，想说点什么，但刚要开口，喉咙一阵腥甜，刚才受到肖平天炸裂的冲击，他的心肝脾肺全都裂开来。
　　
　　别人也没比他好那里去。
　　
　　陈星盐叹了口气，减少一些在他们身上的压力，让他们能够自由活动。
　　
　　在她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那些人却以为陈星盐药效已到，修为逐渐衰落，起身后不但没有立刻逃跑，反而联起手来对付陈星盐。
　　
　　姬停除外。
　　
　　姬停瘫倒在地，陈星盐给他做了防护不用担心被乱石砸死，舒舒服服地看着天上。
　　
　　数十人围攻陈星盐，力图当场弄死她，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弑神还未渡完的雷劫被一个擅长玩电的引过去，阵法神兽秘器一一祭出，陈星盐左冲右突，身形飘摇，浮萍一般飘摇，似乎落入下风。
　　
　　那些和陈星盐正在打斗的人也是这样想的。
　　
　　姬停嗤嗤地笑，动作间又呕出许多血块。
　　真会演，怪不得自己和肖平天都被骗住了。
　　他们以为陈星盐在他们的控制中绝无翻身的可能，但实际是陷入局中的他们，像棋子一样被陈星盐摆弄。
　　
　　陈星盐轻松躲过那些人的攻击，眼睛发亮。
　　
　　这个擅长用毒，那个有灵兽宝宝，还有做阵法的，能炼丹的，会使剑的……
　　
　　真好呀。
　　
　　陈星盐突然停下，一副放弃挣扎的样子。
　　
　　那些人毫不犹豫立刻冲了上去，不再藏拙拿出看家本领试图一举弄死陈星盐——
　　
　　一切进攻在陈星盐三步之外骤然顿住。
　　
　　“好了，游戏结束。”她挥挥手，那些人又被轻飘飘地打了回去，趴在地面无法动弹。
　　
　　绝对的等级压制。
　　
　　陈星盐落回地面，拍拍手，那些人被控制着站起来，陈星盐温和地看着他们。
　　
　　“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
　　
　　第一天，净封圣地曾经封印芜的那个小世界被塞进去十三个新人。
　　
　　第二天，陈星盐安置好芜，他的心脏已经被放回胸膛，伤口全部愈合。
　　
　　弑天在陈星盐的控制下没对芜造成致命伤害，是陈星盐瞬间给他下的咒使他暂时昏迷。
　　真正说起来的话，比起陈星盐捅刀的伤害，芜掏心对他自己身体的伤害其实更大。
　　
　　陈星盐原本想一走了之，或者死遁，正好断了芜对她的执念，但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最佳的选择。
　　
　　芜今天能为她掏心，明天就能为她殉命，是她低估了芜对她的感情，也低估了芜的偏执。
　　
　　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陈星盐坐在芜身边，芜睡得很香，眉目舒展眼睫浓黑，扇子一样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发丝散乱在粉色枕头上，唇薄而红，轻启，露出两颗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陈星盐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她突然想起来，芜一开始傻乎乎的样子。
　　
　　陈星盐又思索良久，而后坐到书桌前，提笔写信。
　　
　　勾了写写了勾，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信被收好放进信封里，陈星盐又把信封放在芜的枕边，一切收拾好后悄悄离开了。
　　
　　第三天、第四天，陈星盐归拢并筛选人手，整理中心城当前资源，筛查漏网之鱼。
　　
　　第五天，回到净封圣地。
　　
　　算算时间，那些人的记忆应该已经被提炼地差不多了。
　　
　　陈星盐只身进入，果然，已经被初始化的他们茫然又畏惧地盯着陈星盐。
　　
　　陈星盐掠过他们，找到那些无色的，由那些人记忆生成的丑陋怪物。
　　
　　怪物比陈星盐想象中庞大，它们好像在小世界里经过整合，数量不多，但几乎占据了整个小世界一半的空间。
　　
　　吸收起来倒也方便。
　　
　　记忆全部接收完毕后，陈星盐自闭了一小会，很快又调整过来。
　　
　　顺手消灭那些代表它们修为的怪物，陈星盐赶回去，把那些人一一找出来，记忆全部奉还。
　　
　　看他们的表情由迷茫变成愤怒，又变成绝望，陈星盐嗤笑一声，带他们离开小世界。
　　
　　现在的他们空有记忆知识，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凡人，数百年的积淀和修为被陈星盐尽数除去，一切从头开始，不，没有重头开始的机会了。
　　
　　净封圣地，一堆人等着，琉璃族来得最多，其次是荒图族，再次是奇枫族，最后是铮正族。
　　
　　都是本来在第二重生活得好好的原住民。
　　
　　他们是神最宠爱的孩子，因而能在一出生就住在离神最近的地方，最开始十分欢迎修士的到来，修士和原住民没有矛盾。
　　
　　直到以肖平天为首的三十一人背弃信仰，高喊“世间无神，我即是神”，蔑视一切，践踏一切。
　　
　　审判应该交由被害者来执行，那些人罪行滔天，陈星盐不觉得自己有资格代表公平正义而不顾被害者意愿对他们执行死刑。
　　
　　陈星盐把那些人留下后，离开。
　　
　　第六天，建立秩序，与原住民达成约定，祸源已死，一切到此为止，日后再升上来的修士由芜来加以看管。
　　
　　输出脑内记忆，将知识和记忆刻印在记忆石中，以供后来人学习。
　　
　　第七天，离开。
　　
　　陈星盐站在传送阵法上，对着所有人挥挥手。
　　
　　法阵开启，陈星盐逐渐被白光吞没。
　　
　　各族人，以及部分没和肖平天同流合污的修士，静静凝望着陈星盐离开。
　　
　　陈星盐，这个名字将永远铭记在他们心中。
　　
　　于此同时，芜猛地睁开眼睛，摸着自己胸口迅速起身，喘着粗气过了一会才停下。
　　
　　熟悉的房间，柔软的被子，还有他最喜欢的陈星盐做的粉色枕头……陈星盐回来了！
　　
　　他立刻跳下床去，揉了揉太阳穴，脑袋针扎一样疼，一幕幕记忆闪过他的脑海，雷电，乌云，不怀好意的视线，扎在他胸口的黑色匕首，白皙的手和鲜红的心。
　　
　　他沉寂下来，心脏还在自己身体里面跳动，他没死，也就意味着陈星盐没要他的心脏。
　　
　　那陈星盐去哪了？
　　
　　他放出灵力网，覆盖住整个第二重，认真搜寻每一个角落，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芜侧了侧头，无意间看到枕边明显的信封。
　　
　　他拿过，看着信封外皮上“陈星盐留”四个字，顿了顿，拆开。
　　
　　是陈星盐的字迹没错。很短一行，芜不用三秒就能看完。
　　
　　但却让他从中午一直看到下午。
　　
　　最后把信收好，抽了抽鼻子，眼圈红红的，再一想到现在也没人安慰自己，哭也没人看。
　　
　　最后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会让陈星盐失望的。
　　
　　下次再见……
　　
　　芜把信放进抽屉，这个桌子是陈星盐最常用的，她喜欢坐在这里看向窗外。
　　
　　他坐在椅子上，摸着桌子的纹路。
　　
　　下次再见，就不会再有分别了。
　　
　　——
　　
　　陈星盐一屁股坐到地上。
　　
　　从上面下来，陈星盐还是头一次，没想到出现地点是随机。
　　
　　一道热切的目光钉在陈星盐身上。
　　
　　陈星盐顺着这道视线看过去。
　　
　　她最听话，最可爱，最优秀的小徒弟，此时一手拎一个人，脚下还踩着一个，见她看过来就把手上拎着的两个人立刻丢掉，飞速跑到她身边。
　　
　　人已经比她高了，五官舒展开，比起小时候雌雄莫辨的样子，又多了几分凌厉和生气。
　　
　　姬灵抱住陈星盐，像小时那样。
　　
　　“师父，我好想你呀。”
　　
　　陈星盐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来气，无奈地拍拍他肩膀刚要说话，姬灵却先她一步。
　　
　　他松开陈星盐，指着那两个受了重伤却仍拼命想逃的修士，“那两个一个是我师兄一个是我师弟，都是废物，没我强。”
　　
　　陈星盐：？




38.  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   陈星盐：吃瓜

　　陈星盐想了半天, 才小心问道：“他们跟你有仇？”
　　
　　姬灵摇摇头，眸子里都是陈星盐：“没有。”
　　
　　“那就是你跟他们有仇？”
　　
　　“没有。”姬灵知道师傅要问什么，笑着主动答了：“我就是看见他们, 顺手打一下。”
　　
　　陈星盐现在表面还能维持正常表情, 但心态已经崩了。
　　
　　顺手打一下。
　　
　　小徒弟这几年没盯着，就变态了？
　　
　　陈星盐神情复杂的看了一会姬灵, 调整自己心态，从自己储物袋里翻出许多法宝给姬灵。
　　
　　既然他愿意打架, 那她当家长的，只能想办法让孩子不受委屈咯。
　　
　　修仙界没有共同的法律，有的只是修士共识和修仙道义，好坏的界限十分模糊, 道德观念也并不不清晰。有人修的道本身就要以孤独和血肉搭建，强硬纠正那就是挡他的路。
　　
　　陈星盐不准备改变姬灵的道, 但也不会容许他滥杀无辜。
　　
　　既然孩子已经歪了, 那就让它歪成一个漂亮的形状好了。
　　
　　有了主意后，陈星盐也不再纠结, 把自己早在第二重就分好的，适合姬灵的各类神器送给他, 然后也没说什么别的话，只跟他闲谈家常, 问他这几年在学院的经历。
　　
　　陈星盐观察姬灵的时候，姬灵也在观察陈星盐，他故意说出大逆不道的话来，仔细留意陈星盐的反应。
　　
　　和师父分别这么久，他不知道师父是否还是他的师父。
　　
　　这是一种试探，带着点骄纵和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
　　
　　当初是师父说她愿意成为自己的闸, 自己突破底线的最后一关，她有这样的能力吗？她的想法还没改变吗？
　　
　　——即使是这样的自己。
　　
　　接过陈星盐给他的东西，姬灵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听见师父认真又温柔地告诉他。
　　
　　“徒弟弟，注意安全，打架别输哦。”
　　
　　不是指责，不是失望，也不是自己在院中最常感受到的隐隐的恐惧和打压。
　　
　　姬灵不动声色的勾起嘴角，他这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这样开心过，一切防备怀疑和冷漠被瞬间击碎。
　　
　　师父还是他的师父。
　　
　　这就足够了。
　　
　　二人一路走着，陈星盐从姬灵口中了解到，通天路前不久开启又关闭，整个第九重来自各个大陆的六十万修士最终只上去五万。
　　
　　姬灵没有参与这届的通天路，他在等陈星盐，想和师父一起往上走。
　　
　　院里对他的决定十分不解，姬灵必然可以通过通天路，实力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他不去，院里出名的机会就少了一个。
　　
　　但他不参加也是他自己的决定，院里没有权力干预，最后只好任他去了。
　　
　　这次是通天路结束后姬灵第一次出任务，去青武大陆调查来路不明的魔气。
　　
　　任务十分危险，除去姬灵外，院里还点了数十个同门与他一同前往。
　　
　　因为人数太多，九重天最好的阵术师也画不出能同时传送这么多人的阵法，最后只好用由各大学院共同建造的灵船载他们去。
　　
　　到了地方后，同门立刻与姬灵分开，比起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魔气，还是平日听说的姬灵更可怕一点。
　　
　　有些人跑得快，也就跑了，有的虽然听说过姬灵的恶名，但看他在船上还挺友好，于是就起了一些心思。
　　
　　毕竟是院里最强的存在，即使放在整个安平天，姬灵的实力也绝对排得上前三。
　　
　　若是能好好利用起来……
　　
　　刚准备和姬灵搭话，一个字都没说呢，姬灵就掐着两人的脖子把他们拎了起来。
　　
　　脸上仍然带着笑，看上去像一个正义又光明的大英雄。
　　
　　“有事吗？”
　　
　　两人十七八岁，都是金丹一阶，往日在学院里也都是被捧着哄着的受人尊敬的天才，现在却被一个同龄人搞得这样狼狈。
　　
　　杀心渐起，出任务肯定是要有伤亡的，两人还有挣扎的余力，互相对视一眼后，用爆破符炸开自己和姬灵的距离，翻滚几周落地，掏出剩余的数十张爆破符一同向姬灵扔去。
　　
　　这可是符咒大师郎尔的作品，安平天拍卖会时花了大价钱拍下来的，可以越级对敌人造成伤害。
　　
　　然而烟雾散去，姬灵仍然好好地站在原地。
　　
　　他掏掏耳朵，爆破符本身对他造成的伤害不大，只是轰隆的声音稍微有点烦人。
　　
　　他又看向自己的师兄和师弟，向他们温柔地笑。
　　
　　却让二人不寒而栗，可惜逃跑已经太迟了。
　　
　　和姬灵的战斗，让他们意识到，真正的天才和他们这种靠别人捧出来的“天才”，到底是有不可逾越的差距的。
　　
　　如果再来一次，他们绝不会再招惹姬灵。
　　
　　可惜没有下次了。
　　
　　正绝望时，姬灵手劲松了，他们顺着姬灵的视线望去，一个女人突兀出现，摔倒在地上，吃痛似的揉了揉腰，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当她露出脸时，那二人一惊。
　　
　　竟然是被陈家开除人口的陈星盐！
　　
　　当初陈星盐想来他们学院来不了，陈家还花了很大力气来找他们学院的麻烦，幸好学院背景够硬，扛了过去。
　　
　　陈家当初那么重视陈星盐，却在陈星盐自沉塘小秘境开始，失踪不过一年的时间，也没派人去找，直接就把她踢了出去。
　　
　　世家没有真情。
　　
　　陈家小儿子出生后，陈家就不再需要这个女儿了。
　　
　　二人感觉脖子上扼住他们的力气越来越小，随着一声雀跃的“师父”，二人被抛开，他们瘫在地上一时无法起身。
　　
　　师父？陈星盐居然是那个怪物的师父？
　　
　　藏下心底的震惊和不可思议，二人趁着姬灵抱住陈星盐的功夫逃跑，再不跑就没命跑了。
　　
　　二人一溜烟跑出好久，喘着粗气掏出明月镜找其他人的位置，又花了一段时间和他们会合。
　　
　　领队已经到了发现魔气的地方，二人赶到时亦有一种沉闷的感觉。
　　
　　大片大片的衡阳树遮盖直直射下来的阳光，光被叶子分割得支离破碎，一块块地落下来。
　　
　　均匀随机，除了领队身前的那一小块。
　　
　　方方正正，长宽均约九尺，相比起其他地方，那里树叶算少的，按理来说阳光应该更多的照射在那片土地。
　　
　　但没有，那里比别的地方要更暗，散发一种不祥的气息，除了金丹五阶的领队外，一众筑基都不敢靠近。
　　
　　向天钺试探着用一小节树枝戳了戳那片吸光区，探进去的树枝瞬间消融，碎成渣渣。
　　
　　他又往里送了一张低级唤灵符，注入灵力激活符咒，不起作用，符咒也慢慢碎裂了。
　　
　　问题大了。
　　
　　那里既没有灵气的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来没碰见过的东西，和普通走火入魔的修士那种魔气还不一样，这里更深邃，更让人忌惮。
　　
　　他们这趟过来的人，都是院里的精英，再想找人来解决，也不会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们必须解决。
　　
　　不知道人进去会怎么样。
　　
　　向天钺正思考着，后来的那二人气喘吁吁地归队，他淡淡扫了一眼，看见他们脖子上的青紫痕迹，以及狼狈的样子，就知道发生什么了。
　　
　　当年他也被这么打过。
　　
　　二人一个叫武尚允，一个叫鲁以飞，和姬灵接触不多，上船之前他给过二人提示，看来是没听。
　　
　　“武尚允，过来。”向天钺指了指那片灰蒙蒙的地方，“你和鲁以飞一起用灵力攻击这个地方。”
　　
　　两人对领队还算尊敬，毕竟确实高了他们几阶。
　　
　　灵力化作利剑冲进去，却如泥牛入海，半点痕迹都寻不到。
　　
　　向天钺眉头扭得更纠结了。
　　
　　两个金丹都对这里没有办法……
　　
　　悉悉索索，向天钺心里有数，就没理那些声音。
　　
　　来人共六位，都身着白衣，腰配一只玉石雕成的玉佩，气宇轩昂。
　　
　　最打眼的是被几人围在周围的小不点，约有八九岁，粉雕玉琢，仔细看去，和陈星盐有七分相似。
　　
　　祝风那位毫不客气地凑到向天钺身边，“向兄，可有发现？”
　　
　　他们三诀学院和祁琅派一起出任务，双方在船上就互相看不顺眼，虽然没有大的冲突，但气氛僵硬，都卯着劲要压对方一头。
　　
　　三诀学院率先找到魔气，但一直没有突破。
　　
　　向天钺撇了祝风一眼，指了指那个地方，“你自己看。”
　　
　　祝风也不敢凑太近，那里的气息让人有些恶心。
　　
　　两大学院的精英，数十号人围着这个小地方，僵持着不知道做什么好。
　　
　　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命去试探。
　　
　　祝风和向天钺两人又想了几个办法，往里头扔药扔树叶扔材料，计算被侵蚀的时间，得出一些数据后，就再也找不到突破口。
　　
　　“祝兄，听说你年纪轻轻就是金丹七阶，前两年还受仙人点化得一神器鲛人磷，不如拿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向天钺率先开口，笑里藏刀。
　　
　　祝风也笑着回道：“向兄谬赞了，我不如你，向家家大业大整个安平天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向家前不久练出玄阶神器，您也别吝啬，眼下这魔气一时半会除不去，不如用你那神器试试？”
　　
　　两人笑呵呵打太极，互相吹捧，吹捧完对方还吹捧对方的队员，但大多是明捧实贬，向天钺护短，一一反驳回去，直到祝风把矛头指向姬灵为止。
　　
　　他做出一副故意张望的样子：“咦，怎么不见你们祁琅派的天才姬灵？莫不是他嫌你们拖后腿，先走一步去找解决方法了？”又摇摇头，遗憾道：“不是我说，向兄，姬灵虽然名声不好，但好歹修为挺高，你也不能这样排斥人家呀。”
　　
　　向天钺就无语，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冷笑一声，回道：“我们三诀学院宁愿没有这个学生！”
　　
　　“哦？”
　　
　　人群中传来清亮的声音。
　　
　　众人瞬间望过去，向天钺冷汗刷就下来了，祝风亦是讶异，看一眼出声的那女人，看一眼自己队里的陈家小儿子陈星珩。
　　
　　这长得也太像了！
　　
　　陈星盐跟姬灵顺着魔气一路过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那二人互相揭短，陈星盐觉得有趣，又见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和姬灵，就悄咪咪蹲在角落吃瓜。
　　
　　然而万万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家身上了。
　　
　　陈星盐戳了戳自己的小徒弟，小声道：“姬灵，他说宁愿不要你这个学生耶。”
　　
　　向天钺瞬间感受到一股杀气迎面而来，恶狠狠瞪了眼那个煽风点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女人，扯了扯嘴角解释道：“我……”
　　不知为何，杀气更重了。




39.  满级大佬重回新手村2   发家致富

　　姬灵看着向天钺, 抿抿嘴，垂着头声音低低的。
　　
　　“原来师兄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看我。”姬灵拉住陈星盐的袖子，抬眼看向天钺, “我一直都想融入你们, 但……”
　　
　　姬灵躲到陈星盐身后去，“我没想到我这么讨人嫌, 师兄抱歉，以后不会了。”
　　
　　三诀学院众人：？宁认真的？
　　
　　向天钺：？？？
　　
　　如果向天钺可以忽视场合等影响因素, 痛痛快快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必然要揪着姬灵的脖领子，哭着大声喊：
　　
　　“你打我还叫我垃圾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但现在祁琅派在一旁看戏，自己作为三诀学院的领队, 自然不能做出如此出格之事。
　　
　　也就脑子里爽爽罢了。
　　
　　话说……姬灵旁边跟着的那个女人好像有点面熟。
　　
　　向天钺专注修炼，不是很经常关注修仙界的那些八卦, 陈星盐又不是他们学院的人, 他自然不认识。
　　
　　但他不认识，并不代表别人不知道陈星盐长什么样子。
　　
　　陈星盐自从出声, 就被一堆人盯着，其中目光最炽热的就是被祁琅派围在中间的陈家小天才, 陈星珩。
　　
　　陈星盐看了一眼自己血缘上的弟弟之后，就没再理了。
　　
　　即使他是名单中十五个人中的其中一个。
　　
　　如果说别人的悲剧多少都带着点外界环境不可抗拒的因素, 陈星珩的悲剧就完全是陈星盐引起的。
　　
　　他具体故事陈星盐还没看，她也不准备看。
　　
　　就陈星盐所知，如果没有她，陈星珩将坚强而幸福地活到最后，而不是在面临一次毁灭性攻击时，被人拉来当替身, 惨死在混斗中。
　　
　　陈星盐能保证自己不靠近陈星珩，也能保证陈星珩未来的发展和前途都没有自己存在的身影，但前提条件是，“世界意识”没有发挥作用。
　　
　　世界意识无处不在。
　　
　　就比如芜，原主挖出他的心脏吃下，陈星盐自然要避免这样的结局，但现实情况却与陈星盐想象的理想状态差距很大。
　　
　　芜的心脏确实到了她的手里，虽然自己没有吃就是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十分顺滑，也很符合逻辑，那段和芜的经历和原著基本搭不上边，但最终的接过却很类似。
　　
　　还有封钰，原主是从姬停那里接手封钰，对封钰百般折磨，最后带他回到安平天再搞死；陈星盐也是从姬停那里获得的封钰，也是百般折磨，回到安平天。
　　
　　当然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折磨，陈星盐把自己的视觉和听觉都连到封钰身上，为他开辟一个安全的、隐秘的空间，给他准备好吃穿住用，他能舒舒服服地在这个地方呆着。
　　
　　然后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怎样粉碎姬停，怎样潜伏着，把他所信仰的神灵们，从根本上一步步瓦解，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对封钰造成的伤害很大，姬停和那些人死后，封钰整个人都呆呆的，每天只在床上躺着，陈星盐不命令他，他就没有反应。
　　
　　像一个被初始化的机器人。
　　
　　陈星盐给他开辟的空间很安全，他的生存值也很高，是十五人中最高的一个。
　　
　　如果可以，陈星盐可以让他呆在这个地方一辈子，那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法了。
　　
　　但陈星盐作为一个稍微有点强迫症的教育工作者，封钰这种状态就是不完整，是她育人道路上的污点。
　　
　　她真正的目标，是让封钰意识到，没人是他的主人，他自己才是自己的主人。
　　
　　之前没教过这样的学生，想想还挺有挑战性的。
　　
　　培养封钰是陈星盐的长期目标，暂时不着急。
　　
　　还有几个黑乎乎的没有解锁，生存值忽上忽下，原本蹦迪蹦得最厉害的那个，最近这两天也不知道怎么，生存值稳定了，缓步下降。
　　
　　陈星盐对这个人大概有了猜测。
　　
　　热爱作死，时常死生一线，以一己之力挑起数万仇恨，在刀尖上跳迪斯科的大佬。
　　
　　魔尊莫无忧。
　　
　　而就像想睡觉有人递枕头一样，跟着姬灵过来时，陈星盐离老远就闻到好大一股魔味。
　　
　　这种味道和自己在第二重，肖平天魔化时的味道很像，但是更复杂更高级。
　　
　　——从那个黑乎乎的地方传过来的。
　　
　　向天钺还没想好怎么打破这个尴尬的情况，就见跟姬灵一起过来的女人，若有所思地靠近那片被魔气笼罩的区域。
　　
　　探出手，好像要碰。
　　
　　向天钺立刻伸手过去，但有人比他更快，是陈星珩。
　　
　　这回向天钺再不问世事也能看出点什么了，俩人眉眼不说像了十成十，那也有七八成，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
　　
　　陈星珩年纪不大，一个小小的男孩子，只比陈星盐腰部高一点点，但是气势很足，沉稳得不像他这个年纪的孩子。
　　
　　陈星盐看向他，他怔怔地盯了一会陈星盐后，就松开手，向后退几步，补充道：“危险，别碰。”
　　
　　陈星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按照陈家对自己的厌恶，陈星珩作为她的弟弟，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没上前讽刺她就算好的了，还过来提醒她有危险？
　　
　　陈星盐对陈星珩不是很了解，但看他这个样子并不是很有敌意，那她也没必要一直崩着，于是笑道：“多谢。”
　　
　　姬灵凑过来，横插在陈星盐和陈星珩中间，挡住陈星珩不动声色望过来的视线。
　　
　　“这片魔气我们刚才已经测试过，一切进入这片区域的东西都会被粉碎，就连大师的符咒也没有作用。”向天钺见姬灵不像要动手的样子，众人的注意力又陈星盐吸引过去，正好岔开话题。
　　
　　陈星盐侧过头看了一眼向天钺，眼睛清亮，向天钺躲开陈星盐的目光，竟然不敢与一个修为不如他的人对视。
　　
　　“这应该是魔域的东西。”陈星盐开口，有点严肃道：“你们处理不了这个，让你们各个学院的负责人来。”
　　
　　祁琅派有人嗤笑出声。
　　
　　陈星盐，他们可比三诀学院的人了解得多得多。
　　
　　一个被学院视为耻辱的存在，尤其是她从沉塘小秘境消失，家族将她除名后。
　　
　　祁琅派有很多人都被她压上一头，跟陈星盐没有太多关系的人，听说她的传言后，也不觉得这个人有什么大能耐。
　　
　　修仙界以强者为尊，没有能力的人自然得不到重视。
　　
　　“你说是魔域就是魔域？”一个高个子嘲讽道：“真是张口就来，你知道魔域是什么吗？那是民间话本里的故事，你难不成当真了？”
　　
　　陈星盐懒得理他，“嗯嗯嗯，您说的对，您就是天上地下第一人，您可太懂了。”
　　
　　高个子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再说些什么，被姬灵轻轻望过来的视线扼住了。
　　
　　陈星盐也没把希望寄托在这些人身上，而且就算那些负责人过来，也解决不了这儿的问题。
　　
　　让他们来，是想让他们有心理准备，莫名出现在安平天的魔气不可轻视。
　　
　　陈星盐重新投入思考。
　　
　　自己在第二重见过有关幽冥十二域的记载。魔域位于第二域，是所有已知的幽冥域中垫底的那个。
　　还有第一域，和九重天的第一重一样，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但又不知道它是什么。
　　
　　按照原著描述，十二域和九重天就像两个扣起来的大金字塔，数字越小越接近塔尖，而越接近塔尖，屏障就越厚，时间流速差别就越大。
　　
　　妖域是第十一域，与第九重安平天的屏障最薄，但也只有顶尖的强者才能无视屏障进入安平天。
　　
　　魔域在最底下，要想来到安平天，至少需要付出超出妖域数十倍的能力。
　　
　　这片小小的地方，透漏出一种很不寻常的气息。
　　
　　陈星盐盯着那里出神，疯狂调动自己脑子里的知识解构魔气。
　　
　　清晰地捋出一条线后，陈星盐四处望了望，从地上捡起一根还算顺溜的树枝，在地面上画了起来。
　　
　　魔气如此浓郁，必然是有根在，陈星盐想先找到魔气的根源，然后再做打算，能破坏就破坏，不能破坏就想办法破坏。
　　
　　陈星盐专注自己手上的活，并没意识到她的行为给别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还是那位高个子，开口讽刺完陈星盐却并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快感，反而像是吞了一大块馒头一样噎得慌。
　　
　　他看陈星盐蹲下来，在地上画着什么，忍不住走进看。
　　
　　一个阵法模样的图像缓缓成型。
　　
　　这回他笑得更真情实感了：“你这是在做什么？画阵？”
　　
　　陈星盐没理他。
　　
　　“阵师的阵法多要以灵气浓郁的基为媒介，做阵时所用材料更是精细容不得差错，画阵的笔至少也该以百年灵木为主……”
　　
　　高个子本身就是学阵法的，教授他的先生总夸他很有天赋，于阵法一道他比在场其他人更有话语权。
　　
　　顿了顿，继续道：“你就拿这破树枝，在地上随意画画，就以为能画出阵法来了？”
　　
　　两大学院也有学阵法的，同样看不懂陈星盐这操作。
　　
　　陈星盐专注画阵，最后一笔落成，往其中送入灵气，阵法激活，印在泥土上的阵法爆出白光，而后从泥土中脱出，浮现在陈星盐眼前。
　　
　　陈星盐轻轻念了一声：“去。”
　　
　　阵就稳稳当当地落在魔气中，三十二环大环套小环节节相扣，在那片区域闪烁着盈盈的光。
　　
　　陈星盐盯着各环的变化，大致了解后，才卸掉阵法中的灵力。
　　
　　阵没了灵力的支撑，在阵法中没过多久就消散了。
　　
　　魔气的根不在这里。
　　
　　根和魔气是分离的，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为什么这么安静。
　　
　　陈星盐抬眼，视线不经意扫过高个子，高个子心底发寒，幸好陈星盐并没在他身上停留太长时间。
　　
　　陈星盐不解道：“看我干什么，这不是基本操作吗？你们难道没教？”
　　
　　致命一击。
　　
　　高个子感觉自己脸有点疼，气嚷道：“你这是故意的？刚才你有灵力化阵的能力，为什么不解释？”
　　
　　灵力化阵，整个安平天掌握这个技能的寥寥无几，而且成功率极低，不仅要求画阵者对灵力有精准到苛刻的掌握，阵形更是容错率极低，有半点不准先前的功夫就废了。
　　
　　高个子有幸围观过安平天阵术大师姜降的成阵现场，大师也是用了灵力化阵这一方式，画了整整三天三夜，失败五次才画了出来。
　　
　　陈星盐眨眨眼，“为什么要解释？”又叹了口气，很无奈：“我只是随便学学，感觉还蛮简单的，真没想到你不会。”
　　
　　最后笑眯眯补了一句。
　　
　　“你好菜耶。”
　　
　　陈星珩眸光微闪，笑意一闪而过。
　　
　　高个子：求神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让我把那个挑起话头的自己揍死。
　　
　　高个子蔫了，也说不出什么，毕竟陈星盐在阵术方面的确比他强，不，不应该拿自己跟她比，自己还没到和陈星盐相提并论的程度。
　　
　　不知道陈星盐这些年经历了什么，能力竟然有了如此巨大的飞跃。
　　
　　向天钺清了清嗓子，再跟陈星盐说话时，就没了居高临下，恳切道：“有什么发现吗？我们方才探查许久都没有收获，如果可以，能否请阁下指点一番？”
　　
　　“魔气的根不在这，在岛的对面。”陈星盐收回那副欠揍做派，认真道：“根和魔气分离的情况不太常见，我怀疑再调查下去会有危险，你们先撤，回去找你们门派负责人商议后想办法封锁这片区域。”
　　
　　向天钺道：“那你呢？”
　　
　　“我有办法自保。”
　　
　　向天钺阅历要比其他人稍微多一点，直觉陈星盐不是简单人物，虽然对她的话半信半疑，但还是决定听取她的意见。
　　
　　如果不是陈星盐过来，他们甚至不知道魔气居然还有根。
　　
　　向天钺这边问题不大，本身对陈星盐了解不多，所以偏见偏得也有限。
　　
　　祝风是祁琅派本派的人，是听着陈星盐臭名声过来的，尤其有陈星珩这个聪慧谦敏的做对比，对陈星盐的观感更为不佳。
　　
　　向天钺准备带人走，祝风眯了眯眼睛走上前来，阻止向天钺。
　　
　　“向兄，您或许不知道陈星盐如何，但我作为祁琅派领队，对她这话却是不信的。”
　　
　　陈星盐感受到魔气波动越来越大，面积好像要扩散，再听祝风还在那唧唧歪歪，就很烦。
　　
　　“无所谓，再不走就都留在这儿咯。”陈星盐一边说一边掏出小而精致的木船，约有手掌大，往空中一抛，瞬间大了数百倍。
　　
　　“这……这是！是天阶灵器！甚至不止！”祁琅派里有专门炼器的，一看见这船，眼睛都亮了，转脸过来对着祝风说：“领队，不管你走不走，我反正是要上船的。”
　　
　　整个安平天，能有几个见过天阶灵器？能有几个能亲手碰一碰？
　　
　　反正他和他祖上三十代都没见过。
　　
　　“你等等。”
　　
　　还没等祝风说话，陈星盐就打断这人，“谁说这是给你们准备的？”
　　
　　“啊？”
　　
　　那人顿住。
　　
　　陈星盐把一块紫色的石头送给姬灵，“我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咱们用这个联络。”
　　
　　姬灵接过石头，深深看了陈星盐一眼。
　　
　　陈星盐比他强，秘密也比他多。
　　
　　而他作为一个小小的金丹期，自然没有资格接触陈星盐所在的世界。
　　
　　仅凭现在的他，留不住陈星盐。
　　
　　“师父，早点回来。”
　　
　　姬灵把石头紧紧握在自己手中，用力拥抱陈星盐后，就被那艘大船接上去，离开。
　　
　　船缓缓飘走，一堆人留在原地面面相觑，心中说不出的羡慕嫉妒。
　　
　　“那个……”炼器师抓抓自己脑壳，“冒昧问一句，您还缺徒弟吗？”
　　
　　祝风一把把炼器师抓回来，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容，“不好意思，他经常这样，希望你不要在意。”
　　
　　丢脸，太丢脸了。
　　
　　“姬灵用那个东西走了，我们呢？”
　　
　　陈星盐奇怪地瞥了那人一眼，“你们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啊？问我干什么。”随后恍然大悟道：“你是想上我的船？”
　　
　　众人说话的功夫，魔气已经开始肉眼可见的扩散了，被魔气倾吞的地方寸草不生，连地面都变成了焦黑色。
　　
　　速度很快，情况十分危险。
　　
　　陈星盐和众人一同退开，向天钺退到安全区域后，盯着那片沸腾的魔气，“两派共设的灵船现在应该没走远，可让其回来也要花一段那时间，凭魔气扩散的速度，恐怕来不及。”
　　
　　又看陈星盐，恳切道：“若您能有办法带我们出去，以后有事需要我，我定当竭力相助。”
　　
　　三诀学院的人看不懂向天钺为何对一个劣迹斑斑的筑基，如此低声下气，虽然心里不服，但没人蹦出来再质疑什么。
　　
　　对向天钺的尊重和信赖占了很大一部分。
　　
　　还有就是想知道，陈星盐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先是灵力化阵，再是仅给姬灵一人的天阶灵器，她还有什么？
　　
　　数十双眼睛看着陈星盐，探究，怀疑，缠在她身上。
　　
　　陈星盐一点不慌，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摆了摆。
　　
　　“一？”向天钺想了想：“一百灵石？”
　　
　　摇摇头，魔气已经越逼越近，这片区域也不再安全，众人又后撤，向天钺焦急道：“一千？情况紧急，还请阁下明言。”
　　
　　陈星盐又拿出小纸船，模样与姬灵拿走的那只木船十分相似，只是小了一圈。
　　
　　“一万灵石。”
　　
　　“你抢钱啊！”
　　
　　陈星盐话音刚落，就有人叫嚷起来，“一万灵石！钟醒大师的灵船造出来也不过十万灵石，趁火打劫，你这就过分了吧！”
　　
　　陈星盐耸耸肩，“如果你想通过这种方式讲价，那倒是大可不必，惹我不高兴，价钱还要再窜上一窜。”
　　
　　被看穿心思的人瞬间偃旗息鼓，缩到后面去不再言语。
　　
　　纸船也慢慢变大，没有木船那样恢弘壮观，但装他们这些人却是绰绰有余了。
　　
　　向天钺这边没有跳出来不满的，跟着他交了钱上船。
　　
　　船里的布置十分齐全，别有乾坤，并不只有在外面看见的空间那么大。
　　
　　祁琅派一看三诀学院的人上去了，再加上魔气疯狂的扩散几乎要侵蚀掉他们最后的落脚之处，没办法，咬着牙把钱交给陈星盐。
　　
　　人上齐了，陈星盐这才驱动纸船，还在下面跟他们挥手。
　　
　　只有向天钺和陈星珩给她回应，别人都沉浸在这船里不可自拔。
　　
　　送完这批人，陈星盐又凭空画了五个高阶阵法保护自己，而后一头冲进魔气中。
　　
　　找到根，然后搞坏它。
　　
　　——
　　
　　“域主！你快看！安平天那边我们放的眼被人发现了！”
　　
　　侍卫一头闯进域主房内，域主一怔，放下手中的骷髅头匆匆往魔眼处赶。
　　
　　先前魔域就有向上侵占的想法，他们作为幽冥十二域中最强的一域，没必要和其他旗鼓相当的域打，向九重天进攻更是轻松。
　　
　　但因为那个该死的莫无忧，这个计划硬生生推迟了数十年，最近趁他不察，逮到破绽才将他封印，这个计划得以重新启动。
　　
　　安平天是整个九重天最底下的那个，按理来说绝不会有人发现魔眼，顶多在魔气里转悠。
　　
　　而魔气也不是他们能抗衡的存在。
　　
　　这怎么回事呢。
　　
　　域主赶到后，就见一片浓雾中，一个娇小的身影离魔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魔眼伪装能力极强，那女人却能无比迅速地找到魔眼的位置，然后抓住魔眼，试图破坏。
　　
　　魔眼已经被那人折磨得十分脆弱了。
　　
　　侍卫着急道：“域主，安平天的魔眼只能放一只，再多了就会被那位发现……”
　　
　　域主脸色不太好，甩袖背过身去，“废话，我当然知道。”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开启魔眼，把她拉过来。”
　　
　　“可是……”侍卫有些犹豫，“魔眼需要的魔石供应不足，我们现在的魔石只够传一个人来，若是她来，井将军就去不得了。”
　　
　　“总比魔眼坏了强。”域主面色阴沉，“快开！”
　　
　　“遵命。”
　　
　　侍卫只好把剩余的所有魔石都投进去。
　　
　　魔眼被激活，石头的伪装瞬间卸下，黑漆漆黏糊糊的一坨，陈星盐感觉不妙立刻甩开，但已经来不及了。
　　
　　魔眼骤然扩大成一扇与眼睛形状类似的嘴，一口把陈星盐吞了进去，然后又化成沉默的石头，再也不动了。
　　
　　而那片魔气，因为没有魔石的支持，也就渐渐散去，留下一地狼藉。
　　
　　——
　　
　　深黑水牢。
　　
　　他一头仿佛干涸血液的头发，在黑牢刺骨冰冷的水中离散，浑身□□，脸上覆盖着百分百帖服的铁面，手腕脚腕被穿了洞，重而沉的玄铁紧紧桎梏着他，无时无刻不在刺激着他的神经。
　　
　　铁面是将融化的高地寒铁倒在他脸上，然后再以伴生的恒冰作为冷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滚肉兹拉声后，铁面就诞生了。
　　
　　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他偏了偏头，只是很小的幅度，水面波纹荡漾，却让看守他的人惊喘着跑出水牢。
　　
　　在他之前，已经死了数十个看守了。
　　
　　他不想死。
　　
　　却在即将踏出水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炸开，水牢大门又被涂上血肉。
　　而水牢仍然寂静。




40.  魔域   真正的反派。

　　陈星盐一阵眩晕, 被那怪东西吞进去的时候下意识想要反击，在发现这个并不威胁自己生命，只是传送阵那一类东西后, 想了想又放弃。
　　
　　九重天没有魔域的入口, 陈星盐暂时没有办法去魔域，虽然早晚能找到进入那儿的方法, 却也要花不少代价。
　　
　　既然能白嫖一趟，干嘛还要自己费心费力。
　　
　　陈星盐放松身体, 那种眩晕感果然好了很多。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不出所料，自己已经不在九重天了。
　　
　　灵力用不了，看来只能等学会这边的体系后慢慢转化了。
　　
　　她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两名的侍卫, 高高大大，身上魔气厚重压抑, 好像很不好惹。
　　
　　陈星盐站起来, 迎着那些人复杂的视线和敌意，旁若无人地抖了抖自己身上不小心沾上的尘土。
　　
　　又捋好散乱的头发。
　　
　　这才正眼去看被一众魔族簇拥着的男人。
　　
　　中间的人应该是域主, 身上衣服以红黑二色为主，穿得最多, 服饰也最为华贵。
　　
　　他们看上去和九重天的修士没有太大差别，只是发色和瞳色比起来有点夸张, 一样望去，仿佛一片被马赛克过的彩虹。
　　
　　传送阵搭建成门的模样，建在一座黑色的拥有大理石纹路的台子上，台下有三十二阶，而那些人就站在阶梯尽头的不远处，是一个适合逃跑和动手的距离。
　　
　　陈星盐身边的两个侍卫本来应该在陈星盐出现的一瞬间就把她拿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没动弹，看着陈星盐慢慢把自己收拾整齐，好像傻了一样。
　　
　　是瞳术。
　　
　　瞳术不需要外界各个要素的驱动，它更多依赖的是精神力。
　　
　　只不过在九重天用得更容易一点。
　　
　　或许是魔族人的精神力更强一些，陈星盐用了一小会，就觉得头隐隐作痛。
　　
　　她并没把这当成自己保命的手段，用不了就不用，直接停了瞳术。
　　
　　旁边那两个侍卫如梦初醒，一拥而上冲过去试图抓住陈星盐。
　　
　　都没用魔气，只是单纯的想控制住她，域主要活人，他们怕自己没控制住魔气流量，不小心杀死这个来自九重天的女人。
　　
　　她看起来太弱了，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陈星盐看穿这二人动作，轻松闪开，皱着眉开口道：“这就是你们对待来客的态度吗？”又理直气壮地对着那人说：“渴了，我要喝水。”
　　
　　也不是什么难以达到的要求，侍卫看了一眼域主，域主颔首后，他凭空翻出一只杯子，又在杯口上方凝出一小团水来，缓缓流入杯中。
　　
　　陈星盐仔细看他的动作，心中有了点底。
　　
　　至少安平天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将水凝练出来。
　　
　　陈星盐抿了一口，放回侍卫手里。
　　
　　一点都没有自己已经来到魔域的自觉，整个人自信得诡异，说话做事没有实力作为支撑偏偏又理直气壮，好像她本身就是魔域的人一样。
　　
　　但在这的都知道不可能。
　　
　　台下那几人离得远，无法对陈星盐做出最精准的判断，现在还有几分忌惮。
　　
　　但既然她能找到魔眼，还能在魔眼的重压下来到魔域，就说明她在九重天也是十分厉害的人物，至少在安平天是这样的。
　　
　　陈星盐一步一步向下走，赤足踩在黑石上，越发显得脚莹润透白，步伐轻盈不紧不慢。
　　
　　依旧是胸有成竹。
　　
　　到了最后一个台阶，陈星盐站在那个台阶上，没再往下走。
　　
　　那几个魔族人都比陈星盐高大壮实，她即使站在那阶黑石台阶上，却也比他们矮了半个头。
　　
　　陈星盐被这几个不同年龄段的猛男围着，就像一只小鸡仔不小心落在老鹰窝里。
　　
　　靠的近，他们才发现，原来她是真的没有魔气。
　　
　　九重天的人自然不会魔族的东西，到了这里她与凡人无异，甚至更弱一些，纤弱得他们一指头能戳烂。
　　
　　众人稍微放松一些，没有那么戒备了，却还是盯着她，以免意外发生。
　　
　　域主冷漠地俯视。
　　
　　一想到为了个陌生人花费了魔域原来准备去安平天的资源，域主陆眦心就忍不住抽抽地疼。
　　
　　本身为了对付莫无忧那个怪物，就废了一大笔魔石，平日开销都是能省则省，万万没想到蹦出这么个玩意，完全破坏了他们的计划。
　　
　　域主眼神冰冷，仿佛要杀人一般的气势瞬间放出，然而那女人却能在他这样的目光下坦然处之，还向他的两个侍卫要水喝？
　　
　　她到底有什么依仗？她都知道些什么？
　　
　　仰着头，陈星盐理直气壮对上域主冷硬的目光：“我鞋过来的时候掉了，找不到了，脚好冰，想穿鞋。”
　　
　　域主都气笑了，微微俯下身，让自己据说能吓哭小孩的眼睛对准陈星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你是谁吗？你不怕死？”
　　
　　陈星盐一脸嫌弃地向后仰：“麻烦你跟我保持距离，我不喜欢陌生人离我太近。”
　　
　　域主嘴角挂着笑，假笑，其他人看着域主这模样，顿觉不好，纷纷后退几步，只留域主和陈星盐。
　　
　　陈星盐十分淡定，身上的压力让她有点难受，但也仅限于有点。
　　
　　幸好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是化神了，不然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这股压力。
　　
　　“莫无忧。”陈星盐开门见山地吐出这个名字，“我是来找他的。”
　　
　　域主瞳孔一缩，收回魔气。
　　
　　“你是谁。”声音有点沉：“你一个九重天的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陈星盐没回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裸的脚。
　　
　　域主额头青筋一跳，从嗓子眼里憋出一句话：“去给她找双鞋穿。”
　　
　　陈星盐得逞，笑，又甜又单纯，像只小猫咪。
　　
　　刚刚还在气头上的域主，看到陈星盐这个样子，气就消了大半。
　　
　　或许是环境使然，他们魔族都挺喜欢这种软软乖乖的小东西。
　　
　　虽然心里不气，然而表情还是冷肃的，“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陈星盐又道：“我习惯坐下来说话。”
　　
　　要求颇多。
　　
　　十分任性。
　　
　　可域主又不能不由着她，九重天的人知道莫无忧——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莫无忧甚至能先他们一步把手伸到上面去，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他要干什么？
　　
　　他们现在杀不死莫无忧，只能一点点熬，熬到他虚弱熬到他能够被杀死时。
　　
　　而在这之前，一切变故都有可能让莫无忧从水牢中逃出去，魔域下一个悲剧五十年又将重新开始。
　　
　　而他们已经再没有资源对付莫无忧了，也再没有能力了。
　　
　　怀着种种忧虑，域主带着陈星盐从阵法处离开。
　　
　　魔域本身也没太多讲究，多半打着架就把事情说完了，但陈星盐是从九重天下来的人，还跟莫无忧有关，后面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最好还是不要得罪。
　　
　　域主在试图冲出魔域直奔九重天之前，对九重天进行了几次调查，他们位于最底层很难出去，就只能在幽冥十二域里，找一些有过去九重天经验的人交流交流。
　　
　　比如离九重天比较靠近的，第十一域妖域的妖王。
　　
　　他们没有域主，植物侧和动物侧之间互相争斗好多年，每次选域主的时候都互相不服气，最后就裂成两个。
　　
　　各个域之间互相排斥，但壁没有九重天那么厚，只是域与域的矛盾，魔域域主是头一个主动和他们进行沟通联系的。
　　
　　魔域域主在找人的时候花了好大一番功夫，先是去了动物侧，动物侧的妖王并不是很好相处，两人没聊几句就差点打了起来。
　　
　　域主没办法只好离开，又去了植物侧。
　　
　　植物侧的妖王倒是很好说话，只是整个人病怏怏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一看就很有心机的护卫，盯着两人的谈话，搞得他很不自在。
　　
　　最后那位妖王跟他没说多少话，他就因为受不了那个护卫的视线，走了。
　　
　　妖王给了他一本小书，据说上面是有关安平天风土人情的，他通宵看完，感觉没有屁用。
　　
　　妖域的人或许是常年陷入内乱没有向上面去的心思，也或许是对他故意隐瞒，无论原因是哪一个，结果都是他没能获得相关情报。
　　
　　妖域上面还有鬼域，鬼域是第十二域，离九重天仅一壁之隔，按理来说，最容易突破壁垒往上去。
　　
　　但鬼域的人跟其他域不一样，他们是九重天的亡魂，转生到鬼域中去，整个域怨念极大，所有鬼都想回到九重天，但因为壁的限制，他们永远无法离开幽冥十二域，只能带着怨念和悲哀，永生。
　　
　　鬼域域主前世据说是差点登天的大能。整个鬼域□□，争斗比妖域复杂得多，每个人脑子都不正常，或许是九重天的规矩多桎梏了他们，成了鬼之后倒是没那么多限制了。
　　
　　按理来说，鬼域是幽冥十二域中情报最多的地方，但魔域域主却把这里第一个排除。
　　
　　原因无他，那的人大多对九重天讳莫如深，一旦提起就是个死。
　　
　　他们生前的执念，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遗忘，反而越来越深，甚至连碰一碰都不被允许。
　　
　　幸好其他几域还算靠谱，多多少少拼凑出了九重天的全貌。
　　
　　魔域域主七拐八拐地带着陈星盐一路走到应该算是待客室的地方，照着他们九重天人的习俗，给对方沏了一壶茶。
　　
　　陈星盐颇为稀奇地喝了一口。
　　
　　差点没喷出来，皱着脸把这茶咽下去。
　　
　　域主很习惯这个味道，看到陈星盐的视线后还疑惑道：“怎么了？这是我们血树树叶做出来的，这没有喝茶的习惯，我吩咐手下现揪的叶子。”他又喝了一口，咂咂嘴，“搞不懂你们，为什么爱喝这种东西。”
　　
　　陈星盐叹了口气，从储物袋了里取出自己之前炮制的茶叶和茶壶，重新沏了一壶。
　　
　　“请。”陈星盐礼貌道：“不如一边喝一边聊。”
　　
　　域主轻轻抿了一口，瞬间被这清香的味道折服，先前看过书里喝茶的方法，倒也没做出抱着茶壶咕噜咕噜灌的事情来。
　　
　　“那我就直话直说了，”陈星盐又抿了一口茶：“我想见莫无忧。”
　　
　　“不行。”
　　
　　域主果断否决，放下茶杯，“你为何要见他，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让我见一面，你不就知道了？”陈星盐把玩茶盏，悠闲道：“你也瞧见了，我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您这到处都是强者，我又能干些什么事呢？”
　　
　　“你以为我怕的是你？”域主又给自己倒了点茶，“你能发现魔眼，还能在传送中保持清醒不被碾碎，自然是不简单，但也仅仅如此。”域主抬眼看向陈星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是莫无忧的人？”
　　
　　陈星盐持起茶杯，开始酝酿剧情，抿了口茶，放下茶杯的一瞬间，八百字小作文就自然生成了。
　　
　　她娓娓道来，讲述自己是怎样在九重天偶遇莫无忧的分魂，又是怎样被他始乱终弃，心中深怀恨意，立誓找到他然后一刀捅进他完美的八块腹肌，再把他灵魂抽离出来用百年不灭火细细烘烤，烤得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泄心头之恨。
　　
　　又说了自己在九重天的惨淡经历，无人理解她的偏执，孤独寻找属于自己的正义，顺带还夸了夸大方的域主，给了她复仇的希望。
　　
　　有理有据，从头到尾都很有逻辑，既阐明了自己和莫无忧的关系，还讲解自己为什么知道魔眼和破坏魔眼的方法，她的出现不是巧合，是有备而来。
　　
　　给域主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怎么证明。”他已经有些动摇了，这人隐隐透出来的信息，和莫无忧的情况完全对得上，但还是有些疑虑。“这些只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你们整个魔域，现在都杀不了他。”
　　
　　陈星盐顿了顿，调整一番情绪，再看向域主的时候，眼中就带了几分深切的恨：“而我能。”
　　
　　“……”
　　
　　域主盯着自己戴在手上的红玉看。
　　
　　莫无忧现在被关在水牢，却也不是单纯地被锁在那里，普通的水牢自然困不住莫无忧，即便他已经被自己和数十个魔域的高手联手割裂他的魔脉，也不行。
　　
　　水牢下是一个阵，阵上每日都要放上数百魔石，只要他活一天，魔石就要供应一天。
　　
　　一个让人头疼的魔石消耗机器。
　　
　　如果有人能提早让莫无忧离世，那用来镇压他的那些魔石，就可以划拨到传送上面来，而把陈星盐传送过来的消耗，基本上可以忽略不记了。
　　
　　这些魔石，足够再传上数十个人。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这个女人真的有办法解决掉莫无忧。
　　
　　如果这不是莫无忧的陷阱……
　　
　　陈星盐见他表情有些松动，趁热打铁：“是我唐突了，还请您原谅，自从他不辞而别，我就一直在找他，并渴望亲手将匕首送进他的胸膛。”又以退为进：“但也有可能是他说谎，骗我说只会死在我的手里……如果您有能杀死他的方法，我没别的想法，只求您把我葬在他的身边。”
　　
　　陈星盐眼角适时划过一线泪，晶莹剔透，声线略微颤抖：“我恨他，也爱他，但最终还是恨他！”
　　
　　把一个因爱生恨的女子演得是入木三分惟妙惟肖。
　　
　　苦情剧女主都没陈星盐此刻的情感拿捏得精准。
　　
　　域主被陈星盐这样直白又有冲击力的情感所打动，但还是有些顾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有人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慌。
　　
　　“莫无忧他又动了！守在水牢的十三人无一生还！还请域主再重新指派！”
　　
　　水牢？莫无忧现在关在水牢？
　　
　　看来情况比自己想象中要更好一点。
　　
　　如果自己再晚上十几年再过来，莫无忧出逃，魔域的这些人恐怕就要真正笼罩在莫无忧的恐惧之下了。
　　
　　是的，陈星盐这趟过来，除了要提高莫无忧的生存值外，就是让他别再祸害魔域了。
　　
　　毕竟比起踏踏实实团结一致，一起奋斗努力想要冲破壁垒去新世界发展的魔族们来说，试图毁灭世界的莫无忧才像个反派。
　　偏偏他还有这个能力。




41.  莫无忧   【想得美】

　　域主定定地看了一会陈星盐。
　　
　　那边的侍卫还再等域主发话。
　　
　　“你怎么杀他？”域主沉声道：“你连魔气都没有。”
　　
　　陈星盐笑了：“你们这些有魔气的, 不也没能得逞吗。”
　　
　　域主沉默半晌，虽然心里仍有不甘，但不能否认的是, 她的确没说错。
　　
　　只把莫无忧关起来又能怎样, 还不是每天都要死人？
　　
　　水牢和魔石相结合作出的牢笼，仅仅是笼子而已。
　　
　　而那些人都魔气就是锁, 如果没有锁，笼子再怎么结实, 对于莫无忧来说，出去也不是问题。
　　
　　魔域域主叹了口气，深深地望了眼陈星盐：“希望你说话算话。”
　　
　　“当然。”陈星盐勾起嘴角：“我会达成一个让你我都满意的结果。”
　　
　　域主起身，一挥手, “暂时不要安排人来，我和她亲自去看看。”
　　
　　“是。”
　　
　　——
　　
　　深黑水牢。
　　
　　陈星盐离门还有数十布, 就感受到一股极其冷寒的气息。
　　
　　那有一扇门, 推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陈星盐皱眉。
　　
　　这是一个大约能容两人通过的密道, 临近门的地方，沾着新鲜的血液和肉块。
　　
　　看来是有人在这里刚死不久。
　　
　　爆体而亡。
　　
　　魔域域主观察陈星盐的反应, 见她只是顿了顿，就小心绕过那些血肉, 往深处，向地下走去。
　　
　　陈星盐走了几步，没听到后面有脚步声，从阶梯下往上看，只门那里有光，域主逆光站着, 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不来？”陈星盐问。
　　
　　域主巍然不动，只道：“顺着阶梯一直走，最后的那个房间，打开门，就是水牢了。”顿了顿，又补充道：“三日我会来看，不管是你的尸体还是他的尸体，我总归要见到的一个。”
　　
　　陈星盐抿嘴笑，对他挥了挥手，没受到这番话的半点威胁，利落转身往下继续走。
　　
　　域主看着陈星盐的背影，神色复杂，最终也没再说什么，关上门离开了。
　　
　　陈星盐顺着小道一路往下，摸着墙砖，砖上有粘腻的的触感，陈星盐收回手放在鼻尖嗅了嗅，很恶心的味道。
　　
　　腥臭。
　　
　　陈星盐把这个味道和开门进来看见的东西联想起来，顿觉恶心，收回手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
　　
　　陈星盐继续顺着阶梯往下走。
　　
　　这条通道，越来越狭窄，原来两人并走还绰绰有余，到了最后高度和宽度都压了下来，陈星盐一抬手就能摸到近在咫尺的石头，走动的时候因为太狭窄，腿和腿好像在打架。
　　
　　很难受。
　　
　　逼仄又迫人。
　　
　　很有点恐怖游戏的那种感觉。
　　
　　幸好墙体每隔一段距离都嵌着照明用的石头，这石头和九重天的石头不太一样，泛着幽幽的蓝光。
　　
　　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陈星盐或许还会有心情欣赏把玩，但现在这种环境，蓝光更让人有一种在阴间的感觉。
　　
　　水牢设在地下，很静，静到陈星盐只能听见自己并不重的脚步声，和自己清浅的呼吸声。
　　
　　一切声音和情绪都在这个地方被放大，稍有不慎就会被自己的恐惧击败。
　　
　　幸好陈星盐心里素质比较好，再加上穿过来之后在各界的种种磨练，面对这些，倒还算轻松。
　　
　　就这样，顺着阴间楼梯走到尾，陈星盐终于到了门前。
　　
　　门的材料应该是魔域特有的，陈星盐没见过，摸上去又冷又硬，看着像木头，但质量说起来其实和金属更为类似。
　　
　　陈星盐握住门把手，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静而深，那些亮着的石头一一灭去，只有陈星盐附近的这两个，还在兢兢业业地冒着蓝光。
　　
　　真不错。
　　
　　看着好看，还是声控的。
　　
　　想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后，陈星盐深吸口气，握住把手，一用力，推开大门。
　　
　　整个底下牢房大而空旷，是专门为莫无忧打造的。
　　
　　在牢房正中，是一个悬浮的大水球。
　　
　　水球中有一个人。
　　
　　蜷缩着身体，黑重的铁锁穿过他修长的四肢又缠绕打结，牢牢拴住他，链子底部连着下方石台。
　　他垂着头，脸隐藏在阴影中，头发在水中四散开来，像一直被捕获的人鱼。
　　
　　又像一头在实验室中沉睡的野兽，虽然沉睡，但也时刻准备着翻出牢笼，给人以致命一击。
　　
　　陈星盐凑近了，水球下面是一个大石盘，盘的直径越有三四十米，上面刻印着陈星盐看不懂的图形。
　　
　　这应该就是魔域的阵法。冒着海一样的光。
　　
　　陈星盐把这些图案记下来，又绕着这个圆盘走。
　　
　　走到莫无忧的正面，陈星盐仰头看他。
　　
　　他脸上的铁面具勾勒出他的模糊五官和夸张表情。
　　
　　一个嘲讽的，笑。
　　
　　陈星盐一眼就看出这个铁面具是怎样浇筑而成的了，而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
　　
　　陈星盐伸手戳了戳那个水球，冰凉，于是迅速把手抽回来。
　　
　　手上那一小片已经被水冻成青紫色。
　　
　　陈星盐把手指头放在自己颈窝上暖了暖，很久才恢复自己的温度。
　　
　　这个水只是触碰一下就让她手都要冻掉，也难怪他在里面，生存值狂掉了。
　　
　　但这水不过是困住他的元素之一，那个圆盘，死在这的十三人，身上的锁链，还有铁面具，它们合在一起才能把他勉强困在这里。
　　
　　在观察完之后，陈星盐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开始看自己脑子里刚刚解锁的关于莫无忧的故事。
　　
　　莫无忧占领魔域后，杀死魔域许多人，感觉没有意思，就往上走，到了九重天。
　　
　　在九重天，她被削弱许多，却仍然是魔头，原主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捕捉到她，并在她身上种下来自魔域的魔纹。
　　
　　魔纹是一种生物，生活在魔域大裂谷的最底部，采摘它的人非死即伤，而那些仍然活下来的就会成为魔纹的主人。
　　
　　魔纹被种到莫无忧身上后，莫无忧被迫绑定在原主十米内，超过这个距离就会发.情。
　　
　　理智全失。
　　
　　而原主经常故意远离莫无忧，在莫无忧接近崩溃的时候出现，做。
　　
　　交欢结束，莫无忧短暂清醒要杀死原主，却根本下不了手。
　　
　　体内的魔纹作祟，不许她杀死它的主人。
　　
　　而要解决这个魔纹，就要原主真情实感地爱上莫无忧。
　　
　　原主不会爱上任何人，莫无忧也只不过被他新鲜一阵后就扔掉了。
　　
　　魔纹爆发，来自身体内部的源源不断的热和痒，让她硬生生撕开自己，最后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成为植物的养料。
　　
　　这就是整个剧情。
　　
　　场面描写得太过血腥，莫无忧的戏份也大多在床上，整个故事很短，比其他人要短了三分之二。
　　
　　成长过程和人生经历一点没有。
　　
　　陈星盐回想之前看到的记载。
　　
　　魔在降生之后会分成不同的等级，像在九重天不小心走火入魔生出来的心魔，到了魔域里就是最底层的，没有理智的浮魔。
　　
　　越往上，魔的能力就越高，对世界的认识就越清晰，越容易修炼。
　　
　　莫无忧却是例外，他虽然是高等魔族，但没有高等魔族的意识。
　　
　　放到现代，就是典型的反社会人格，共情能力低下，因为自己没有情感，所以对别人的情感很好奇。
　　
　　非常喜欢看人死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绝望、愤怒以及悲哀。
　　
　　全部看完之后，陈星盐再抬头，望向那个被锁链束缚着的魔，没什么想法。
　　
　　如果硬要评价的话，只能说，让他一直在这锁着挺好的。
　　
　　他永无止境地追求着别人和自己生命的终止，坦然面对自己的欲.望，而这欲.望是要以别人的生命做养料用以填满。
　　
　　冷血自私，偏又是无可匹敌的强大。
　　
　　陈星盐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脸。
　　
　　他带着面具，眼睛的部分只是两个凹陷，模模糊糊并不能凭借这个面具就能认出他的全貌——
　　
　　一直静止不动的莫无忧突然偏过头，那铁面的凹陷处好像能够视物一般，正对上陈星盐的眼睛。
　　
　　下一秒，陈星盐一惊，随后就是一股巨大的压力从自己体内产生，丹田里的两个小翅膀被这股压力搞得有些扭曲膨胀。
　　
　　陈星盐知道自己过来这一趟会有危险，提早就做好了准备。
　　
　　在来到魔域之前，陈星盐用阵法解析那些魔气时，就已经隐隐摸到了魔气的运转方法，但又因为那些魔气来源于魔石，是死的，所以离魔族放出来的魔气还有些差距。
　　
　　陈星盐调整一番，仔细辨别二者的区别，花了半刻渐渐适应了这股压力。
　　
　　陈星盐咽下自己口中的鲜血，从地上起身。
　　
　　一股强烈的被探查的感觉，陈星盐被这视线盯得头皮发麻，然而并不畏惧，回看过去。
　　
　　看向那张带着铁面的脸。
　　
　　陈星盐对他笑，慢慢走到水球前，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一头扎了进去。
　　
　　水纹波动，陈星盐缓缓游到莫无忧身边，扶着他的肩膀，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想出去吗？】
　　
　　静，理所当然，被铁面封住口舌的人怎么能开口说话呢。
　　
　　但陈星盐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有一瞬间的波动。
　　
　　陈星盐盯着他眼睛的部位。
　　
　　笑，毫不掩饰的恶意。
　　
　　【想得美。】




42.  我爱你   那是不可能的。

　　“域主！”
　　
　　域主正在同自己的寮属们议事, 专门负责看管莫无忧的人又来了，面色灰败惊慌失措：“那个女人，把莫无忧的水牢破开了！”
　　
　　域主啧了一声, 手上没把持住, 咔叭一声掰断桌角，扔掉那块木头, 暂停了自己和寮属的商讨，又跟那人回到用来监视莫无忧的房间里。
　　
　　房间有数十扇镜子, 莫无忧的位于中间。
　　
　　他们特意采来的够抑制魔气的水，一滴不见。
　　
　　莫无忧掉在地上，身上枷锁没有损坏迹象，陈星盐躺在他身边, 闭着眼睛神色安宁，二人生死不明。
　　
　　“刚刚是什么情况, ”域主拧着眉头凝重道：“莫无忧是死了还是活着！”
　　
　　那个侍卫战栗地回答：“域主大人, 我一直尽忠职守，盯着这视镜从来没溜过号, 您但凡挑一个别的时间问我，我都能给您答上来。”
　　
　　解释过后, 他因为恐惧声音里几乎带了点哽咽：“但今天不知道怎么，我发誓我没撒谎, 真的就是一瞬间，那女的进入水里跟那个男人脸贴脸后，水刷就没了！”
　　
　　侍卫哆嗦着把视镜放大，莫无忧的铁面仍在他的脸上，狰狞的笑容让他整个人更多了几分诡异的色彩。
　　
　　侍卫骤然叫了起来。
　　
　　“他，他看我了！”
　　
　　“闭嘴！”域主也感觉到有一瞬间, 视线穿过屏幕直直钉在他的身上，他后颈一凉，随即镇静下来，“水牢门现在还坚固吗。”
　　
　　“门暂时没受到破坏，即使受到破坏也能挺个两三天。”
　　
　　够他们逃了。
　　
　　域主松了口气，收回视线之后，对着那个侍卫冷肃道：“你瞧你今天像什么样子，让成季二来接班，你去休息几天。”
　　
　　“谢域主！”
　　
　　小兵慌忙离开了。
　　
　　这个工作其实并不困难，只是盯着视镜，看犯人的动向而已，没有半点难度。
　　
　　只不过，当这个犯人就是莫无忧时，就不紧紧是盯着画面那么简单了。
　　
　　他之前也有同僚，认为这个工作轻松，给的钱还多，莫无忧关进去之后积极报名，结果上岗不到三天就死了。
　　
　　整个人爆炸开来，拼都拼不上。
　　
　　莫无忧就是一个变态，即使隔着那么远，被那么多东西束缚着，却仍然能让他们这些在魔域里还算有能耐的魔族，直接死亡。
　　
　　换过班后，侍卫终于松了口气。
　　
　　这回不用再担心自己生命受威胁了，真好。
　　
　　——
　　
　　陈星盐陷入昏迷，临昏迷之前把莫无忧的精魂拉进了自己的识海。
　　
　　或许是自己之前在第二重吞吸那些记忆怪物，识海得到了锻炼，自己识海现在比别人更加强健。
　　
　　她不知道别人能不能拉外人进自己识海，反正他可以。
　　
　　但每次只能拉一个，并且无法限制更改对方行动。
　　
　　陈星盐本身的意图也不在于以自己为枷锁套住莫无忧。
　　
　　不值得。
　　
　　把自己不能让莫无忧看见的记忆全部封存后，陈星盐的识海格外干净。
　　
　　四处都是白，空空荡荡，好像永远走不出的冬季。
　　
　　这里是她的识海，她当然可以做主。
　　
　　莫无忧躺着，四肢舒展，面上的面具没有了，面具下是一张过于姝丽的脸。
　　
　　唇薄而红，睫毛很长，眼尾拉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星盐没让自己实体化，以第三人称的视角看他。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漫无目的地放在某处。
　　
　　“出来。”他说道：“我看到你了。”
　　
　　陈星盐觉得他在说瞎话，但仔细一想好像也没有问题。
　　
　　自己无处不在，只要睁眼就能看见。
　　
　　但既然人家说了，现在再卖关子也没有意思，陈星盐于是化出自己的模样，凭空出现在他身侧。
　　
　　扑哧。
　　
　　陈星盐冷漠地看着自己胸口的大洞，再抬头时表情几乎有些悲戚。
　　
　　“无忧。”
　　
　　这表情这腔调，如果不知道的人来看，好像二人相识已久，而莫无忧又始乱终弃一样。
　　
　　莫无忧看着自己手里空白一片，刚刚的心脏的触感不是假的，他感觉有趣，抱臂微微俯身，凑近了好奇地打量陈星盐。
　　
　　莫无忧是陈星盐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高的那个了，应该比芜还要高了小半头，几乎就像一个巨人，当巨人俯身来看一个人时，那种窒息感和压迫感，让人不寒而栗。
　　
　　魔族的种族天赋，天生肌体强健，比九重天的人要高要壮。
　　
　　陈星盐抽了抽鼻子，泪水都要下来了，而面上却不是悲哀，转换成一种让莫无忧读不懂的兴奋。
　　
　　“我认识你？”
　　
　　莫无忧见她这样子，都有点拿不准自己的记忆了。
　　
　　魔域域主又想出什么新点子？这女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他直起身，刚刚他已经把这个女人看得差不多了，没他强，但是有些他没见过的手段。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陈星盐抹去自己的眼泪，回忆自己过去看土味黑化视频里，那些人的表演，简单提取要素后，深吸一口气。
　　
　　“嘻嘻嘻嘻嘻。”
　　
　　莫无忧：？
　　
　　陈星盐感慨道：“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莫君，我的神，我爱你啊！”
　　
　　莫无忧嗤笑一声，没忍住，一巴掌挥过去，扇掉了她的大半个脑袋。
　　
　　又眨眼间复原。
　　
　　陈星盐盯着莫无忧的眼神无比专注，好像真的就像她所说的一样，莫无忧，就是她的神，她的世界。
　　
　　“你打我，骂我，怎样我都好，”陈星盐眼睛里迸射出坚定的光：“我的心天地可见，就算神把您变成一只狗！我对您的爱也绝不会改变。”
　　
　　“我愿意守护您生生世世！”
　　
　　莫无忧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话。
　　
　　听了也不觉得有什么。
　　
　　走近一些，像玩玩具一样，随手就扯断陈星盐一条胳膊。
　　
　　陈星盐光速复原，这时她的神识，是她的世界，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我爱您啊。”陈星盐拥抱自己，声泪俱下：“您就是我的光，是我的希望，是我人生中最后的种子，如果您是大地，那我就是大地上的小草，如果您是天空，我就是天空的一朵浮云。”
　　
　　“……”莫无忧面无表情，见她身体已经复原，又扯掉她一只胳膊：“闭嘴。”
　　
　　太吵了。
　　
　　让他难得有些烦躁。
　　
　　陈星盐见莫无忧已经有些急了，复原身体后又凑得更近：“我的神，您愿意同我说话了？我的神，您知道我是如何沉醉您的吗？我的神……”
　　
　　莫无忧咬了咬牙，一挥手，陈星盐整个被冲击得支离破碎。
　　
　　陈星盐仔细分析他刚刚一挥手的力道，暗暗心惊。
　　
　　果然是被整个魔域追杀的强者，刚刚那一击，堪比化神。
　　
　　陈星盐光速复原，莫无忧在刚刚那一击后，就已经有点不耐烦了，周围是单一无穷的白，永远看不到的尽头的白。
　　
　　这是哪？
　　
　　莫无忧沉着脸跑起来，飞速地跑，因为速度太快，陈星盐只能一帧一帧地出现在莫无忧的身边。
　　
　　“我爱你。”
　　
　　“我的神。”
　　
　　“我的宝贝。”
　　
　　莫无忧每次都能精准地让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的陈星盐突然爆炸，陈星盐也能在瞬间爆炸之后，再次复原，然后再次出现在莫无忧身边，在他耳边说爱他。
　　
　　这里没有时间观念，莫无忧也不累，他只是一直跑，然后用自己的魔气对这个空间进行攻击，可惜的是，这个世界并不受到破坏，他真正能接触的，只有陈星盐。
　　
　　陈星盐又深情地变出一束玫瑰：“我的爱，最美的玫瑰送给你。”
　　
　　莫无忧猛地停下，这回他没再继续走了。
　　
　　他仿佛像许久没上过机油的机器人，卡顿着，一点点扭头，视线凝聚向陈星盐。
　　
　　陈星盐脸上是永远不会变化的忠实的笑，她向莫无忧举起手上捧着的玫瑰：“只有你，才配得上这样美丽的花。”
　　
　　他没拒绝，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
　　
　　接过花，他仔细看了看花束里的花骨朵，拨弄着：“你爱我？”
　　
　　陈星盐点点头，“宝贝，你看我的眼睛。”
　　
　　莫无忧看过去。
　　
　　“里面流淌的是你的倒影，我的眼睛因为有你的存在而倍感荣幸。”
　　
　　莫无忧伸出手，贴在陈星盐脸上，轻轻摩挲，向上，拇指触碰到她的下眼睑，感受她眼球的微动。
　　
　　她的眼睛确实好看，像一潭深水，黑幽冷静。
　　
　　莫无忧摸了摸，然后把手指伸了进去。
　　
　　搅动。
　　
　　陈星盐在作死之前就把自己的痛觉切断了，莫无忧这时候的动作她并不觉得疼，除去痛觉之外还有一种痒痒的感觉。
　　
　　手指□□，莫无忧甩了甩手，一手粘稠的血液甩了陈星盐一脸。
　　
　　陈星盐右眼睛眼眶里的血流出来，顺着陈星盐的下巴往下淌。
　　
　　陈星盐观察莫无忧的表情，这回没立刻复原。
　　
　　她眨了眨另一只完好的眼睛，问他。
　　
　　“我爱您，您爱我吗？”
　　
　　莫无忧嘴角挂着笑：“不爱。”
　　
　　陈星盐蹙眉，真的受到伤害似的，抽抽鼻子，开始嚎嚎大哭。
　　
　　她分裂成数十个，围住莫无忧。
　　
　　“你爱我吗？”“爱爱我嘛。”“想干饭。”“求你了求你了。”“我的神。”“我的挚爱。”
　　
　　莫无忧啧一声，刚要把它们全部打散，却听见重重叠叠的爱意中夹杂了一个不和谐的声音。
　　
　　他把其他所有虚像全都扫开，独独留下那个一脸沧桑的。
　　
　　莫无忧温柔地托起她的脸颊，再次观察她。
　　
　　“你是谁？”
　　
　　陈星盐盯着他，沉默不语。
　　
　　她玩得上头，把自己的精魂分成十份，而只有这个是最真实的陈星盐。
　　
　　其他的精魂被莫无忧一巴掌扫没了，复原需要一小段时间。
　　
　　莫无忧直觉她跟之前那些盲目喊着爱他的人不同，又凑近一些，用他蛊惑人心的眼睛看她：“你是谁。”
　　
　　“陈星盐。”
　　
　　不是假话。
　　
　　“你爱我吗？”
　　
　　精魂归位。
　　
　　陈星盐差点把自己玩脱了，幸好情况还在掌握之中。
　　
　　陈星盐调整表情，开始战栗。
　　
　　“我的王，我的神，我不可能不爱你。”
　　
　　砰。
　　
　　陈星盐再次碎在莫无忧手中。
　　
　　莫无忧冷漠地收回手，碎裂的陈星盐重新拼接起来。
　　
　　完整的她又露出那让人厌恶的，虚假的笑容。
　　
　　“我爱你，你爱我吗。”
　　
　　“我杀了你一百零四次。”莫无忧挑起陈星盐的一缕发丝，搓捻，又软又细，是女人的头发，真实的不解：“你爱我什么？”
　　
　　陈星盐依旧深情吟诵：“我爱你的灵魂，爱您的力量，”顿了顿，她更加大声：“我对您的爱三天三夜说不完，我只想知道，你爱我吗。”
　　陈星盐在魔域只能使用唯一的一个咒。
　　只要他说出“我爱你”，游戏就结束了。
　　
　　——
　　两天后，魔域域主进入地下水牢，身后跟着三四个侍卫，还有一个脸上有黑色妖异纹身的男人。
　　
　　域主在石台不远处停下，示意那个纹身男过去。
　　
　　纹身男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建设，走过去。
　　
　　“你确定这样有用？”
　　
　　纹身男把手搭在陈星盐眉间，黑色条纹活了一般顺着他的手往陈星盐身上游去。
　　
　　域主谨慎地看着这一幕，回道：“这个九重天的女人和魔族不同，让九纹直接用魔纹绑定莫无忧，他可能会死，她不会。”
　　
　　纹身男九纹身上还留了一点，他又走到莫无忧那边去，把最后一点魔纹放在他裸露出来的小腹处。
　　
　　纹成。




43.  撩   陈星盐：yue

　　莫无忧盘腿坐在地上, 一只手扶额，闭着眼，唇紧紧抿着。
　　
　　陈星盐分成三个, 一个挂在他后背上, 另外两个一坐一躺，视线齐刷刷地对准他。
　　
　　时而异口同声“你爱我吗”, 时而各显身手，源源不断的、夸张的赞美和爱意蓬勃而出。
　　
　　尽数流淌到莫无忧身上。
　　
　　莫无忧深吸一口气, 缓缓吐出，声音低沉又疲惫。
　　
　　“闭嘴。”莫无忧自诞生以来，第一次试图跟别人讲道理：“强扭的瓜不甜。”
　　
　　“你不扭一扭怎么知道呢。”
　　“你尝了？”
　　“你不尝怎么知道不甜？”
　　
　　一句接着一句，三个人同一个声音, 连绵不断，立体式环绕。
　　
　　吵。
　　
　　杀不掉, 越杀越多, 越杀越吵，他克制自己杀意没再杀她后, 分裂成数百个的女人才慢慢融合，最后变成了三个。
　　
　　莫无忧喉结滚动, 强忍下自己呕吐的冲动。
　　
　　束魂锁没困住他，他依旧能隔空杀人；魔寒水没限制他, 他依旧能吸收其中魔力补充能量；就连每天都要数千魔石和十三个魔族的魔力作为消耗的阵法，也只不过是勉强困住他。
　　
　　他从来没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从来没审视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在这里死去。
　　
　　但现在，经历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洗脑后，他动摇了。
　　
　　如果再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如果他低调做魔就不会受到今天这样的对待，那他一定——
　　
　　一定乖一点。
　　
　　陈星盐盯着莫无忧的表情，知道她胜利在望。
　　
　　与此同时，留在本体中的一点知觉隐约听到有人的脚步声，两天时间已到，魔域域主过来验收，她必须赶在这之前结束一切。
　　
　　陈星盐把声音控制在一个轻缓的状态，勾引他，“你爱我吗。”
　　
　　莫无忧听这话已经听了数百万次，而这一次格外让人崩溃。
　　
　　他看着陈星盐黑沉的双眼，一时间也有点迷茫。
　　
　　他还在坚持什么？陈星盐的指向已经很明显了。
　　
　　三个字，再简单不过了。
　　
　　说出来就会安静了吗？
　　
　　他眼睫轻轻颤动，“我……”
　　
　　陈星盐一眨不眨地看他，脚步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但是不能急。
　　
　　三个字，说快不过一秒，说慢也绝不会超过一分钟。
　　
　　“我，”莫无忧好像刚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我爱……”
　　
　　嗡！
　　
　　猛地一黑，陈星盐的精魂骤然归位，瞬间睁眼只见有人刚刚从莫无忧身边站起，拖着他远离自己。
　　
　　而魔域域主眉头紧蹙十分紧张。
　　
　　陈星盐暗骂不好，自己之前设置如果自己身体受到攻击，会自动把她精魂拉回体内。
　　
　　没了主柱，神识建构而成的无边世界也会骤然崩溃。
　　
　　那莫无忧——
　　
　　陈星盐迅速重新建构的无边世界，已然没有莫无忧的身影。
　　
　　淦！
　　
　　莫无忧的已经醒了，在这里她绝没有可以控制他的力量。
　　
　　陈星盐睁眼看了一圈，就又重新闭上。
　　
　　手搭在眼皮上。
　　
　　安详。
　　
　　在场没一个能打，全灭就完事。
　　
　　而拖拽莫无忧那人却浑然不觉。
　　
　　只要把莫无忧托到那女人十米开外，等他发.情后，再杀死那个女人。
　　
　　他无药可医，源于体内的热和痒会把他烧死。
　　
　　纹身男拖拽的速度很快，却快不过莫无忧。
　　
　　砰，脑袋开花，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子脱力，顺着拉扯的惯性扑通倒下。
　　
　　妖冶的黑色花纹，在莫无忧小腹上成型，花纹枝叶舒展，印在白皙的皮肤上。
　　
　　卡拉卡拉。
　　
　　陈星盐听到锁链摩擦然后掉到地上的声音，听见闷闷的爆炸声和惊声尖叫，听到割裂空气的风声咻咻咻。
　　
　　当她把眼睛闭上之后，一切都清晰起来。
　　
　　这些声音很快就停下了，她听见脚步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大门轰隆闭合的声音。
　　
　　有人影子遮住她，黑暗更黑了。
　　
　　陈星盐把盖在眼皮上的手拿开。
　　
　　莫无忧盘坐在她旁边，干干净净，支着下巴，嘴角勾着一抹笑，连带眼睛都弯起来。
　　
　　铁面具被他拿在手上，刚卸下没一会，脸上被硬生生撕拉下来的皮肉还没愈合。
　　
　　透过脸皮看肌肉的运动状态，陈星盐自从在大学旁听过一节解刨学后，就再没碰见过。
　　
　　莫无忧没说话，他嘴唇黏在面具上，没有遮挡的牙齿白惨惨，一口能吃仨小孩。
　　
　　盯着陈星盐，好奇，兴奋，杀意。
　　
　　但是没动手，没说话。
　　
　　陈星盐视线扫过他小腹上漂亮的花纹，叹了口气。
　　
　　她反正是不会死了。
　　
　　就是往后日子不太好过。
　　
　　把莫无忧拉进神识里洗脑那招，只能用一次。莫无忧不认识她，对她将要做的事情没有准备，才有可能成功。
　　
　　现在清醒了，联系现实随便动脑子想想，陈星盐对他的引导绝非出自好意。
　　
　　原本在神识里，莫无忧应该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只不过被陈星盐高强度不间断的问候打散思路，所以坚持一阵后忍不住踩坑。
　　
　　明知有坑还往坑里跳，甚至还跳两次。
　　
　　那就不是他了。
　　
　　陈星盐再次叹气，连叹三口，终于找回说话的力气。
　　
　　蔫巴巴的，气若游丝，与神识中几近癫狂的她判若两人。
　　
　　“你爱我吗。”
　　
　　莫无忧一僵，刚才吓人的笑容也荡然无存，肌肉蠕动，皮肤磕磕绊绊地再生，红的血黄的脂肪白的肉，参差不齐。
　　
　　陈星盐用手遮上眼睛。
　　
　　“辣眼睛。”语调平缓：“您什么时候恢复好，什么时候叫我，我睡一会。”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您最好慢一点，我很困。”
　　
　　莫无忧不紧不慢道：“你还能睡得着？”
　　
　　陈星盐为了配合他，当场打起呼噜，暗示他自己睡得很香。
　　
　　莫无忧嗤笑一声，拉起陈星盐挡在脸上的右手，放在自己小腹处。
　　
　　触感冰凉，陈星盐怀疑这人在冷水里泡久了，连血估计都是冷冻着的。
　　
　　莫无忧又凑近一点，用一种和爱人说情话的音量和语调：“你知道魔纹吗。”
　　
　　“嗯。”
　　
　　“魔纹不会允许我伤害它的主人，”莫无忧轻轻摩挲陈星盐的手，皮肤与皮肤相贴，他的皮肤沾染了陈星盐的温度：“它的主人，就是我的主人。”
　　
　　“哦。”
　　
　　莫无忧松开陈星盐的手，陈星盐抬眼看近在咫尺的莫无忧。
　　
　　莫无忧笑了，以一种更轻缓更温和的语气：“我不需要主人。”
　　
　　“懂了。”陈星盐推开莫无忧的脸，坐起来，与他面对面：“那你就是想当我宝贝吧。”
　　
　　陈星盐无奈：“你直接说你爱我不就好了，搞那么一大圈来告白，扭扭曲曲弯弯绕绕，我觉得你不行。”
　　
　　话刚说完，陈星盐直觉危险逼近，当即窜开，自己原来坐着的那个地方，被烧得焦黑。
　　
　　陈星盐脑海里响起一句歌词，男声雄厚激昂：
　　
　　“你……你的爱情，好像一把火？”
　　
　　莫无忧本来以为在那白色空间中，已经是自己最无语的时刻了，没想到他还能更无语。
　　
　　陈星盐其实没有必要躲开，因为魔纹的缘故，施加在她身上的伤害都会被原封不动地返回到莫无忧身上。
　　
　　但莫无忧最好别受到伤害。
　　
　　陈星盐趁着莫无忧在那沉默地思考人生的功夫，拉出生存值迅速看了一眼。
　　
　　芜的生存值高居榜首；封钰生存值位于第二，数值加一减一，估计正在进行深刻的思考和反省；再次是自己小徒弟姬灵；然后是魏良恒……挺稳定，但魏良恒是谁来着？
　　
　　陈星盐突然想起一个脱了衣服深情地抱着树的男人，头皮一麻继续往下看。
　　
　　她弟弟陈星珩在第五；楚槿木和楚离修父子二人包揽第六第七，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生存值比陈星盐预想中又低了一大截；再之后是三个未解锁；封钰第十一，十二十三是两个未解锁；莫无忧不出意外生存值个位数，排在倒数第二。
　　
　　陈星盐分裂出来的那位，小星星，倒数第一。
　　
　　小星星的生存状况其实也反应了陈星盐的生存状况。
　　
　　他自从在第二重陷入沉睡后就再没出现，陈星盐也没弄懂他为什么会分裂出来。
　　
　　问题不大。
　　
　　陈星盐是安全的，那小星星就是安全的。
　　
　　等干完这票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养老，把自己生存值提上来，回家。
　　
　　虽然现在还有几个人物没解锁，即使解锁的人物生存值也很让人心惊，但陈星盐就是很激动很兴奋。
　　
　　她给自己打气。
　　
　　这已经比她刚来时好得多啦。
　　
　　陈星盐感觉自己很快就能回家。回归教师队伍每天教书育人而不是在高魔世界为了自己活着和别人活着发愁。
　　
　　干劲满满！
　　
　　莫无忧已经恢复好了，他的脸在陈星盐的无边世界中一样，在暗淡的蓝光下显出几分神秘和致命诱惑。
　　
　　陈星盐做好了自己的心理建设，从刚才丧到放弃挣扎到现在愿意正常对待莫无忧，也不过花了短短数分钟。
　　
　　莫无忧身上不着一物，陈星盐别开眼从储物袋里抽出布和针线，用自己刚才在莫无忧身上的吸的魔气操控针线对布迅速进行修改，几息之间，一条黑色的勉强可以遮体的裤子就做好了。
　　
　　挺丑的，只能说的确是裤子的形状，陈星盐看也不看就扔给莫无忧。
　　
　　“穿上。”
　　
　　莫无忧两根手指头提起那块布，似笑非笑：“你让我穿这个？”
　　
　　陈星盐迈过地上的尸体往出口走，“不穿也无所谓。”顿了顿，意有所指：“我先前见过的魔族都穿着裤子的，难不成你有特殊癖好？”
　　
　　莫无忧啧了一声，他最在乎自己形象了，这种破烂的垃圾放在平时他看都不看。
　　
　　但是现在……情况特殊，等出去回到自己的地盘就立刻换掉！
　　
　　莫无忧无比嫌弃地套上那条裤子，布料有限，陈星盐只能做成一条长度堪堪到膝盖处的单层裤。
　　
　　陈星盐算着距离，走到门口差不多是在九米，魔域域主走得太过匆忙，这门却仍没忘记关上。
　　
　　自己过来的时候是推，那在里面的人就要拉。
　　
　　却没有把手，门上画着诡异繁复的图案，陈星盐一一记下，蹲在一边演算起来。
　　
　　自己对魔域的接触太少，魔域的阵法阵型与九重天有很大的差别，但万变不离其宗，世界设定就是这样。
　　
　　陈星盐在第二重已经储备了足够的知识，用这些阵法知识来对魔域的阵法进行解构，虽然会走弯路，但也不是不行。
　　
　　莫无忧看陈星盐突然一言不发蹲在地上画着什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不屑地咧开嘴讽刺她：“你这要算到什么时候，弱。”
　　
　　陈星盐手上动作一停，脑子里闪过的数万种阵法突然停滞，思考被打断，陈星盐面无表情：“那不如比比看。”
　　
　　“嗯？”
　　
　　“是你先打开门还是我先打开。”
　　
　　“那还用比，”莫无忧用手指点了点陈星盐，又点了点自己：“我从来没输过。”
　　
　　默默收回目光，陈星盐重新投入演算：“你好强哦。”
　　
　　莫无忧却并没有从陈星盐那里得到满足，但也无所谓。
　　
　　他凝聚起自己的魔气，绚烂的黑色花火中他不可一世地大笑：“死吧！”
　　
　　陈星盐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跟门较劲。
　　
　　嗤。
　　
　　这种人必然不能胜过她！
　　
　　莫无忧连轰带炸对着门一顿输出，累了。
　　
　　一是自己刚从许多重束缚中解脱出来，魔气还没恢复到自己巅峰状态，二是攻击对象是门，纵然是一个看上去很贵重□□的门，也不能遮盖它不过是一个死物的事实。
　　
　　无聊。
　　
　　莫无忧收手。
　　
　　陈星盐也收手。
　　
　　经过陈星盐严密的计算和分析，陈星盐对破解阵法已经有了大概的思路。
　　
　　现在只剩下实验了。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思路畅通的感觉很爽，认真思考头脑风暴的感觉也很爽。
　　
　　然而当知觉从思考中抽离，面对惨淡现实：房间里断肢残骸还有飞溅的血浆脑浆，地下寒冷算是短暂抑制尸体味道发酵，却仍然有混杂的恶心粘腻的气味顺着陈星盐的鼻腔钻进大脑。
　　
　　腐朽，死亡。
　　
　　还是尽早出去。
　　
　　陈星盐对莫无忧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让开。
　　
　　莫无忧没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迟疑纠结，走到一边看着陈星盐发挥。
　　
　　这里没有材料，陈星盐的灵力又用不了。
　　
　　吸收的魔气刚刚用来给莫无忧做裤子，而她又不想借助莫无忧的力量。
　　
　　问题不大。
　　
　　陈星盐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抹在门上，然后推开，用精神力对以血为媒介的几个点进行攻击。
　　
　　她找点找得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嘎吱一声，开了。
　　
　　陈星盐扫了一眼莫无忧，抬脚先他一步出去。
　　
　　一边往外走一边抠墙上的小宝石，统统装进自己口袋里。
　　
　　莫无忧跟在后面：“穷。”
　　
　　陈星盐停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蓝莹莹石头，又看了看他，忍着心痛扔给他一个：“给你，别不平衡了。”
　　
　　莫无忧抓住那块石头，刚要扔，看了眼前面兢兢业业抠石头的陈星盐，又想起自己身上那该死的魔纹。
　　
　　让她爱上他？
　　
　　莫无忧在黑暗中冷笑，却仍然把石头收起来。
　　
　　玩玩别的游戏也不错。
　　
　　从上往下走的路陈星盐觉得很漫长，但是从下往上走却很快。
　　
　　呼吸着新鲜空气，陈星盐终于从地下那种烦躁恶心的状态清醒过来。
　　
　　莫无忧勾着嘴角，望向着远处。
　　
　　他们比域主预想中出来的时间还要快，域主只来得及撤离几宗最重要的大件物品，剩下的全都在魔宫放着。
　　
　　水牢门已破，他们必须逃走。
　　
　　资源没了还能挣，可命没了就是真的没了。
　　
　　魔域域主当机立断，在察觉水牢门破的那瞬间就做出决定，带着自己重要的寮属搭乘巨型传送阵离开魔宫。
　　
　　巨型传送阵一次能传三百五十人，而魔宫里的人数是这个数量的十倍。
　　
　　留下的都是相对而言不是十分重要的杂兵、守卫。
　　
　　还有大量大量的，魔域域主这些年来借着铲除莫无忧敛下的宝贝。
　　
　　都是资源。
　　
　　虽然莫无忧想杀陈星盐，陈星盐像他厌恶自己一样厌恶他，但不可否认的是，二人的命运被魔纹紧紧相连。
　　
　　而且从某方面来说，莫无忧还是有一点值得陈星盐欣赏的。
　　——雁过拔毛。
　　
　　陈星盐看着莫无忧，莫无忧同样看着陈星盐。
　　
　　二人此时难得一致，在对方眼中找到了同样的东西。
　　
　　发财。
　　
　　——
　　
　　魔域域主自从离开魔宫后就过的不是很好。
　　
　　那是他数十年的心血，是对抗莫无忧最丰裕最坚实的阵地，却因为自己的一个失误而被迫全盘送出。
　　
　　算算时间，现在莫无忧他们已经差不多搜刮完了吧。
　　
　　没想到那个女人还有破解阵法的能力，她一个九重天的人——
　　
　　魔域域主停下自己源源不断的怨念，现在重要的不是怨天尤人，而是根据挽回损失，重振旗鼓。
　　
　　莫无忧。
　　
　　只要莫无忧还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消停一天，即使被魔纹绑定，还带着陈星盐，也绝不可能安分。
　　
　　魔最多的地方就是他的舞台。
　　
　　域主在房间里独自一人呆了许久，思考了许多问题之后，重新规划路线。
　　
　　他抬眼，唤来自己的寮属。
　　
　　“吩咐下去，今年的魔典正常举行。”
　　
　　“可是——”寮属脸上有点为难：“咱们的资源只挑着重要的带出来，还有很大一部分在魔宫，如果照常举办可能有问题发生。”
　　
　　“没事，我有解决办法。”域主摆摆手让他下去：“走一步算一步，而且我感觉，会有人来给我们送东西。”
　　
　　话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质疑的理由了，寮属行礼退下：“是。”
　　
　　只不过仍然腹诽。
　　
　　域主名头好听，也只不过是被他们推选出来的，魔族大多自由对权力并不十分渴望，现如今联合起来也只不过是为了对抗莫无忧。
　　
　　域主作为他们的领袖却并没能达成他们的期望，众魔难得团结搜罗了那么长时间的、用来对抗莫无忧的资源，现在却都送了出去。
　　
　　这不就是白给吗。
　　
　　这一次决策失误堪称致命，域主的位置虽然没人要，却也不是无可替代。
　　
　　域主不知道他寮属怎样在心底编排自己，即使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又清点了一遍现在的资源，越发肉疼。
　　
　　失去的一切，他必将原路夺回！
　　
　　莫无忧他不得好死！
　　
　　——
　　
　　莫无忧打了个喷嚏，摸了摸鼻子。
　　
　　陈星盐瞥了他一眼，就没再管。
　　
　　俩人现在在魔域最繁华的拉古尔城，这里即将开始魔域三年一度的盛大典礼，典礼是为了纪念使他们诞生的魔域。
　　
　　简称魔典。
　　
　　魔典一共进行十天，魔域的各个领域的强者都将在这里一展身手。
　　
　　魔典开始的前三天，这里的魔就已经挤着挨着了。
　　
　　时常有口角发生，城里特别为他们安排了决斗台，来用来帮助他们发泄过于强盛的精气神。
　　
　　陈星盐今天一路走下来，看了不少场打斗，从这里面学不出太多东西，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斗殴，真正的大佬估计藏在市井中，默默看着。
　　
　　就像陈星盐和莫无忧一样。
　　
　　按照陈星盐对莫无忧的理解，她本来以为莫无忧过来就是为了大开杀戒，却不想来这之后第一件事情，除了干饭，就是带她去看灯。
　　
　　晚上的灯。
　　
　　莫无忧的脸上带着面具，他的脸整个魔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出现就是一场噩梦。
　　
　　为了避免一出现就有人尖叫的情况，陈星盐特地花了五秒用魔石做了个面具，送给莫无忧。
　　
　　陈星盐不会做裤子，毕竟真没有那手艺，但是炼器技巧和审美还是在行的。
　　
　　做面具和炼器也差不多。
　　
　　莫无忧在陈星盐把面具交给他的时候，似乎想到了那个铁面具，不好的记忆和现实发生冲突，却在陈星盐的目光下戴了上去。
　　
　　很乖，很听话，很顺从。
　　
　　假的。
　　
　　一条长且深邃的河流，隔断两岸，河流仿佛有星空在其中闪烁，时不时鱼跃而出，模样清奇到让陈星盐对魔域的基因组成十分好奇。
　　
　　为什么，这么，丑。
　　
　　可能是自己的审美和别人的不一样，其他魔在桥上看这些鱼看得津津有味。
　　
　　听说它们平时不会出现，只有在魔气强盛到一定程度，才会离开水面，纷纷跃河而出。
　　
　　今年是鱼群最繁密的时候。
　　
　　莫无忧眼神晶亮地拉住陈星盐胳膊，指着一条鱼，有些兴奋道：“看那个。”
　　
　　陈星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条鱼刚从半空落到水面，溅起一道漂亮的水花，不多时又再次跃起，很高，跳到几乎和人头同样高的高度——
　　
　　啪唧，鱼尾一甩，给了无辜的魔族一个大嘴巴子。
　　
　　那个魔族当场生气，撸起袖子就要跳河找鱼算账，莫无忧挂着笑看着这一幕，眼睛里倒映着魔域的烟火气。
　　
　　一字不发，却是明晃晃的向往。
　　
　　假的。
　　
　　莫无忧把陈星盐保护的很好，桥上很多人，有几个被不小心挤到水里，水中的鱼立刻把那人分食干净。
　　
　　这样血腥的场景，其他魔还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心有余悸幸好掉下去的不是自己，还有跟那人一起来的伙伴，也只是短暂震惊后，就重新投入狂欢。
　　
　　全不在意地跟身边不认识的陌生魔搭话：“看见没，刚掉进去那是我哥们儿，笑死我了。”
　　
　　魔族就是这样，冷心冷情，即使外表再怎么看上去和九重天的人相似，根本上却是完全不同的。
　　
　　至少九重天的人，不会以他人的惨死作为自己的闲谈笑料。
　　
　　陈星盐这一晚上看见了很多，对魔族也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
　　
　　作为魔族中的魔族，最魔族的莫无忧，其冷血程度不可能低于任何一魔。
　　
　　只要一不小心，就会被欺骗，落入魔精心编织的谎言中
　　
　　察觉到陈星盐的视线，莫无忧藏在面具下的眼睛轻轻看回来，低头亲昵地凑在陈星盐脸旁，“怎么？想要休息了吗。灯还没放。”
　　
　　陈星盐也回以假笑：“没有，我觉得还能再看一会。”
　　
　　莫无忧浅笑着恢复原来的观景姿势，只不过放在桥上的手拿了下去，摸索着，悄悄勾到陈星盐的手。
　　
　　小拇指一下又一下，勾着陈星盐的手掌心。
　　
　　陈星盐：呕。
　　
　　跟我搁这玩纯爱呢。
　　
　　陈星盐当场掰断莫无忧的手指，莫无忧浑身一震，说实话，这种疼痛，比起自己之前经历过的，就像是蚊子轻轻叮咬。
　　
　　让他震惊的是陈星盐居然拒绝了他的示好。
　　
　　当着陈星盐面恢复自己手指，莫无忧把手伸到陈星盐眼前，叹息道：“疼。”
　　
　　陈星盐看了一眼莫无忧，看了一眼他的手。
　　
　　把他的手拢在自己手掌里，像挤压易拉罐一样，用力。
　　
　　莫无忧拄着脑袋看陈星盐，就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家猫。
　　
　　那只手骨头碎裂的声音，被从远处传来的烟花声和魔族的欢呼声掩盖。
　　
　　陈星盐放开他的手。
　　
　　烟花一个个蹿到天空，炸开一朵又一朵美丽的花。
　　
　　而燃烧的废料精准地掉到河里，又炸起河面的鱼和水，化为烟花的第二幕。
　　
　　烟花的声音越来越近，周围也越来越喧闹。
　　
　　陈星盐踮脚挎住莫无忧的脖子，莫无忧顺着陈星盐的力度俯下身。
　　
　　陈星盐把唇凑到他的耳边。
　　
　　“——”
　　砰，哗啦啦。
　　
　　她的话语完全被淹没，烟花已经放到离桥很近的距离了，莫无忧什么都没听到。
　　
　　当然他更怀疑陈星盐什么都没说。
　　
　　陈星盐笑眯眯地看他，这个表情莫无忧再熟悉不过了，在那个白色的无边世界中，她总是这样，分成几十个，上百个，对着他说爱。
　　
　　现在一想还是很恶心。
　　
　　莫无忧脸色立刻沉了下来，这时又恰巧有烟花废料从天而降。
　　
　　莫无忧用魔气弹开，原本会掉在他身上的那块弹到了旁边人身上。
　　
　　陈星盐仔细看去——那竟然是一块烧焦的肉。
　　
　　陈星盐再联想那些废料入水后，被河鱼分食的场景、以及之前不小心被挤进忘魂河里的倒霉鬼。
　　
　　得出结论，默默看天，漂亮的烟花还在放。
　　
　　不愧是你魔域，用魔族来放烟花。
　　
　　“看，灯来了！”
　　
　　魔域这一番操作让陈星盐整个人都有点恍惚，因为他们变态得太过理所当然，好像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陈星盐沉浸在这种环境里，被旁人的情绪渲染影响着，难免会有些迷茫。
　　
　　思想也没忍住按着这个逻辑走。
　　
　　转过头问莫无忧：“这个灯有什么说法。”
　　
　　“能有什么说法。”
　　
　　莫无忧刚把自己手复原，连着两次挫败让他忍不住暴露出一些自己的本来面目，语气并不好：“就是灯。”
　　
　　莫无忧给自己营造的人设短暂崩塌，陈星盐戳破他并不全面的伪装之后，就再没留意他。
　　
　　只要他别再悄咪咪用那种烦人方法撩她就好了。
　　
　　还摸手。
　　恶心心。
　　
　　陈星盐盯着水面，烟花放完之后，正戏终于开场，黑黝黝的河面，鱼似乎察觉到什么危险，纷纷潜入水中。
　　
　　此时那些魔族们也都安静下来，静静等待这一幕。
　　
　　一个个黄莹莹的小光圈，从河底升起，鱼类纷纷避开，光圈升上来之后就停留在水面。
　　
　　陈星盐目测大约有手腕那么大，中间空着的部分有一层透明的膜。
　　
　　第一个飘出水面的光圈，好像起了带头作用，更多的光圈从水中浮起来，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
　　
　　阴沉水面此时被这些光圈照亮，光并不刺眼，有种朦朦胧胧的意境。
　　
　　已经很美了。
　　
　　但看莫无忧河其他魔族的反应，好像还不止如此。
　　
　　水无端波动起来，小光圈顺着波浪上下起伏，有如摇晃的星河。
　　
　　光圈合并，最后合成了一个直径足足有整个河床那么宽的大圆饼。
　　
　　陈星盐看着这样的圆饼，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还是刚才的小光圈好看。
　　
　　圆饼晃来晃去，越来越大，整个原型被河道挤压成一个很扭曲的形状。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陈星盐眼睛一花，再恢复视觉的时候，河上的圆饼已经不见了，散做空气中的星光点点。
　　
　　像是焚烧秸秆的时候，被风吹到空中的还未灭掉的浮灰火光。
　　
　　莫无忧抓住两个，原来是没有拇指肚那么大的小光球，一个塞进自己嘴里，一个塞进陈星盐嘴里。
　　
　　陈星盐猝不及防吃了他给的东西，舌尖轻抵要把那玩意怼出去，莫无忧按住她不让她吐出来。
　　
　　仔细一品，出乎意料的甜。
　　
　　又看桥上拿到小光球的魔，也都在吃，脸上都是一番享受的神色，陈星盐也就没抗拒了。
　　
　　含着。
　　
　　莫无忧盯着没被别人捕捉到的小光球，状似无意地对陈星盐说：“我小时候很喜欢吃这个，每次放灯的时候，附近的都被我捉干净，一口吃三四个。”
　　
　　陈星盐把光球从脸颊一侧抵到另一侧，漫不经心地盯着水面。
　　
　　“别人吃不到，就要来揍我，但是都打不过我。”莫无忧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似地，“现在想想其实真的没有必要，只是光球而已，每次魔典都有，魔的一生那么长，没必要纠结。”
　　
　　“哦。”
　　
　　光球越来越小，陈星盐已经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有点热。
　　
　　身边三三两两的魔族们，都挽着手离开，谈话笑容间只有一个最终目的地。
　　床。
　　
　　莫无忧看着陈星盐，眼睛像阴天的海，风平浪静却暗藏深意。
　　
　　“魔纹过去不是一方束缚另一方的道具。”
　　
　　“哦。”
　　
　　“是两个魔之间爱情的证明。”莫无忧好像只是无意间提起，“当初两个魔想要过一辈子，两人就必然要在这座桥上为对方植入魔纹。”
　　
　　陈星盐越来越热，并且极度亢奋。
　　
　　欲望被不断放大。
　　
　　莫无忧观察陈星盐的反应，嘴角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
　　
　　近一些，又凑近一些，再凑近一些。
　　
　　“我说过不需要主人，那是真的。”
　　
　　“但我同你相处这些时间后，渐渐意识到，原来我是孤独的。”
　　
　　桥上魔都已经渐渐散去，最后只剩下莫无忧和陈星盐。
　　
　　莫无忧逼近一些，把陈星盐锁在自己怀里。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你从哪来。”
　　
　　陈星盐闭着眼睛，抿着唇。
　　
　　再近一步。莫无忧额头抵着陈星盐的额头：“我只知道，我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再不会对其他人这么特殊了。”
　　
　　陈星盐缓缓睁开双眼，眼中带着一丝迷茫。
　　
　　光球能放大一切情绪和欲望，好的、坏的、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
　　
　　想要消除魔纹，只要在陈星盐爱着他的时候做，不就好了吗。
　　
　　平时状态的陈星盐，太过警惕狡猾，最擅长用他的态度来对待他。
　　
　　他对她暧昧，她就还以暧昧；他对她讲情话，她就还以情话。
　　
　　但如果过分了，或者让她无法忍受时，陈星盐绝不会委屈自己，当场翻脸不认人，先前演出来的蜜里调油，绝不会对她产生任何影响。
　　
　　莫无忧只知道陈星盐想要杀死自己，而动机、来历等都一无所知。
　　
　　却也不在意。
　　
　　一个一定会死去的人，没有必要在意。
　　
　　在临死之前得到他这样认真的欺骗——
　　她该荣幸。
　　
　　莫无忧拉住陈星盐的手，十指相扣。
　　
　　“陈星盐，你爱我吗？”
　　
　　陈星盐半眯着眼睛，“爱……爱？”
　　
　　莫无忧耐心引导：“对，你爱我，对吗？”
　　
　　陈星盐精神了。
　　
　　“未成年不能早恋。”推开骤然僵住的莫无忧，陈星盐后退几步整理自己现在仪容，“你哪班的？当着班主任的面告白？”
　　
　　莫无忧：？




44.  就很烦   。

　　莫无忧看陈星盐神色清明, 一时有些奇怪。
　　
　　魔族吃下光球必然会受到影响，自己只不过是在幼年的时候，一不小心多吃了很多, 自此以后就对那个东西有了免疫能力, 但陈星盐刚才表现，应该是第一次。
　　
　　但是这个反应……
　　
　　难不成, 陈星盐的欲望，其实并不是情.欲？
　　
　　莫无忧收回自己装出的温柔和深情, 拉开和陈星盐的距离，眼神饱含深意。
　　
　　她即使吃了光球，也没受到他的诱惑，那比他还要更加重要的, 陈星盐的真正的欲望，是什么？
　　
　　陈星盐盯着这个突然不说话的学生, 叹了口气。
　　
　　“你们现在已经高三了, 成绩也不差，想要谈恋爱, 不如到大学再去谈。”她淡淡道：“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学生了，多多少少都会受到影响, 成绩下跌，最后高考也没考好, 爱情也没把握住。”
　　
　　想起什么，又笑微微地看向莫无忧：“不过还是有几对结局不错，他们目标一致性情相投，并且都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前进着，因此能一直走到最后。”顿了顿又道：“是非利弊我就说到这里，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莫无忧捕捉几个自己十分陌生的词汇, 仔细咀嚼后，基本已经确定她不是魔域的人。
　　
　　九重天的？她是做先生的？
　　
　　莫无忧还在观察陈星盐，陈星盐说完那番话之后，掠过莫无忧往自己住处去。
　　
　　莫无忧跟在后面。
　　
　　俩人一路走到暂时入住的酒馆，酒馆里已经住满了魔，吃饭的堂中无人，楼上传来许多暧昧的杂音。
　　
　　陈星盐走到柜台，目光严肃地盯着在那里算账的店主。
　　
　　店主莫名其妙，转过头来问：“后面那个不跟你做吗？你今天没伴？看我干什么？我今年不想做。”
　　
　　“你，下去。”陈星盐指指他，“晚自习已经开始了。”
　　
　　店主瞥她一眼，又垂下头继续做自己手头的事情。
　　
　　每年盛典总有几个吃了光球后发疯的，他已经习惯了。
　　
　　在城里开旅馆的都不是普通魔，有实力在才能压得住那些时不时就打架斗殴的魔们，如果陈星盐对他有攻击的动作，他当场就能掰断她的脖子。
　　
　　当然不掰断也行，店主又看了一眼陈星盐，这人合他口味，她要强上也不是不可以。
　　
　　陈星盐很少遇见这么不听话的学生，但也可以理解，她是这个班级新的班主任，还没和学生建立联系，对于这个学生的反应，陈星盐并不意外。
　　
　　也不是没有处理的方法。
　　
　　陈星盐面色一冷，“你叫什么名字？”
　　
　　店主停手，暧昧地扫了扫陈星盐，“你想知道？”
　　
　　回话态度还算不错，看来这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沟通。
　　
　　“先前没见过你，我是你们班新来的班主任。”陈星盐缓了缓脸色，然而看见教室里的情况时，又忍不住皱眉：“咱班同学呢，可不可以帮我叫他们回来。”
　　
　　店主不理解她什么意思，只当作是邀请，手伸过去要揽陈星盐的腰，却被莫无忧直接用魔力压住了他的手腕。
　　
　　店主动了动，动不了，这个魔比他强。
　　
　　但也不一定会输。
　　
　　就在他准备爆出本态，和这个男人拼命的时候，莫无忧给了他一袋子钱，轻轻摇头，示意他先离开。
　　
　　店主打开袋子看了一眼，笑了笑，直接离开。
　　
　　这些东西够盘下三个店面了。
　　
　　而在陈星盐的视角中，莫无忧被选择性忽略了。
　　
　　陈星盐叹了口气，眼看着教室里最后一个学生跑了出去，她忍不住露出一点疲态。
　　
　　这个学校并不正规，每个班级很少有学生来上课，家长极难对付，整个领导阶级也并不清澈。
　　
　　工资还低，远没自己过去的那个学校多。
　　
　　等等，她为什么放着自己好好的工作不干，上这所学校来？
　　
　　陈星盐感觉有点不太对劲，这不合逻辑。
　　
　　还有那个早恋的同学，自己好像认识他，又好像不认识他。
　　
　　陈星盐再抬眼时，眼睛里就有了莫无忧的存在。
　　
　　他高高大大地立在那里，一声不吭。
　　
　　陈星盐感觉有一瞬间的割裂，刚刚他还不在这里，现在怎么又出现了？
　　
　　他不应该是自己之前那个学校的学生吗？
　　等等。
　　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的认为他是自己的学生？
　　
　　陈星盐浑沌的大脑挣扎着想要清醒。
　　
　　“你叫什么？”陈星盐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问道。
　　
　　莫无忧把她拉出柜台，二人坐在椅子上，中间放了个饭桌，饭桌上有魔域特产的小零食。
　　
　　这是他最接近真实陈星盐的时候，好机会，不能放过。
　　
　　“莫无忧。”他回道，“您怎么会在这？”
　　
　　陈星盐头更疼了，她脑袋中闪过几个片段，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和学校生活完全无关的片段。
　　
　　无不血腥、暴力、扭曲。
　　
　　陈星盐感觉自己脑子分成了八片，每一片都有自己的想法，吵闹。
　　
　　嗡地一声，一切归零，陈星盐昏了过去。
　　
　　身体向一旁不受控制地倒下，莫无忧即使用魔气拖住她，趁着她不设防备，魔气试探着钻进她身体里。
　　
　　先前莫无忧也这么干过，但都没得逞，魔纹判定这种行为是攻击，他探查陈星盐的身体，反作用于自己，也就变成了探查自己的身体。
　　
　　现在陈星盐神智不清，魔纹应该也受到了影响。
　　
　　魔气果然顺利进入陈星盐体内。
　　
　　但魔气不受他的控制，他想了想，倒也没立刻抽回去，这些倒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只不过是想看看陈星盐到底能做到哪一步。
　　
　　陈星盐的身体里，可不只有魔气这一种，还有另外两种很强大但也很陌生的能量。
　　
　　这就很有意思了。
　　
　　九重天统一修炼灵力，幽冥十二域每一域都是不同种族和体系，如果不是在他们这里面降生，就没有使用这种体系的资格。
　　
　　陈星盐既然不是魔族，而是九重天的人，那她为什么能够使用魔气呢？
　　
　　莫无忧的魔气并没起到自己预料中的探查的作用，被陈星盐吸取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感觉自己被吸了能有一半后，莫无忧断开和魔气的连接。
　　
　　陈星盐还趴在桌子上没有动静，莫无忧把她扛起来回到二人租住的房间。
　　
　　房间很大，并且在陈星盐的坚持下，房内有两张床，把陈星盐放在她那张床上之后，莫无忧本来想出去搞事，试探了魔纹极限，脚尖刚迈出一点点，热就从那个地方凭空升起，他只好迅速回到陈星盐身边。
　　
　　陈星盐的睡颜沉静安宁。
　　
　　莫无忧面无表情地凝出一把尖刀，试探着在她面颊上划了一下。
　　
　　陈星盐的脸没出现伤口，反倒是他脸上同一个位置，裂了个小口子，暗紫色的血从那里流出。
　　
　　莫无忧伸手一摸，伤口就愈合了。
　　
　　把陈星盐袖子撸起来，他先是用手圈量陈星盐的手腕粗细，又捏了捏感受她肌肉强度，有了大概的猜想后，精准又利落地一刀，恰好能削掉她的手腕。
　　
　　陈星盐依旧没受伤，腕子仍然白皙光洁。
　　
　　莫无忧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断手，给自己重新接上。
　　
　　看来魔纹对伤害的判定，并不是伤害的强度，而是伤害对它主人的损伤程度。
　　
　　刚刚能把陈星盐手整齐斩断的力量，放在他自己身上，也不过是削到露出骨头，而他却也断了手。
　　
　　看来凭借身体差距来杀她，这点是办不到了。
　　
　　原地坐下，上半身俯下趴在床上，两只胳膊垫着脑袋，他微微偏头，看陈星盐的发顶，额头，眼睛，嘴。
　　
　　没见他比自己之前杀过的人特殊到哪里去，怎么就不喜欢他呢？
　　
　　明明自己已经对她很好了，从水牢里出来，他带着她去搜刮魔宫，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就连珍贵的转域卷轴，他也毫不吝啬；自己即使很不开心，也没在她面前发脾气，还那么温柔地对她。
　　
　　魔域应该没人不会心动……啊，或许因为她是九重天的？
　　
　　想杀也杀不了，想做也做不成，莫无忧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挫折。
　　
　　莫无忧胡思乱想，在脑子里放电影，陈星盐时而被肢解分离，时而被他用魔气控制扭曲身体，时而尖叫哭嚎，那张不比他真实多少的假面被剥下，露出□□裸的绝望和悲哀。
　　
　　十分无聊。
　　
　　这不是他想看的。
　　
　　他看向陈星盐的唇，红，形状姣好，微微张着，露出一小点牙齿。
　　
　　花言巧语的嘴。
　　
　　莫无忧捏泥人似地，两根手指捏住陈星盐上下唇，漂亮的形状不见了，变成鸭子似的模样。
　　
　　他嗤笑一声，松开。
　　
　　陈星盐眼珠滚动，随后眼皮缓缓抬起，盯着魔域特色房顶，一时缓不过神。
　　
　　自己似乎做了个梦。
　　
　　从重点高中转到一所被放弃的学校，当一个被放弃的班级的班主任，在她不断努力和正确的教学下，发掘学生潜力，帮班级里的同学都找到适合他们的道路。
　　
　　梦镜结束在他们毕业后，自己被学校评为优秀教师，在所有人包括校长的一致支持下，成为了新一任校长，带着学校走向巅峰。
　　
　　她没动，余光看见趴在那里的莫无忧，一下就被打回现实。
　　
　　俩人都没吭声，静寂被一声清脆的鸟鸣打断。
　　
　　这是陈星盐做来联络的工具，只给过她的小徒弟，当初她答应姬灵用这个就能见到她，人家第一次打过来，陈星盐也不好不接。
　　
　　而且也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事情。
　　
　　陈星盐当着莫无忧的面掏出海螺，往里面注入魔气，海螺消失跃到空中，吐出半个人影。
　　
　　是姬灵。
　　
　　姬灵看着有些疲惫，身后背景是高大的树木，远处有几个人靠着树休息。
　　
　　姬灵刚抬起的嘴角，看见陈星盐身边的红发男人时，僵住。
　　
　　陈星盐对姬灵挥挥手：“好久不见，现在怎么样了？”又指了指身边的莫无忧，“这个是我朋友，叫莫无忧。”
　　
　　姬灵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莫无忧，“莫兄。”而后又立刻把注意力转到陈星盐身上去，“师父，您要休息了吗？我这边一切都好，只是想你，若您要休息，我便不打扰了。”
　　
　　落寞的表情无比显眼，话是这么说，却也没有断开链接的意思。
　　
　　莫无忧看看他，又看看陈星盐，突然有一个很有趣的想法。
　　
　　陈星盐笑了笑：“我……”
　　
　　刚说一个字，莫无忧突然起身压过去，脸凑得离陈星盐很近，像是要吻她。
　　
　　陈星盐扼住他脖子阻止他更近一步。
　　
　　而十分不凑巧的是，魔域和九重天相隔甚远，信号极差，一旦输送的魔气或灵气有丝毫波动，就会断开链接。
　　
　　两个人影骤然消失，姬灵花了很大力气才没抓碎自己手中的那块和师父联络的石头。
　　
　　在后面短暂休息的同行者全都闭上了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陈星盐在通讯被切断后，想要再连，就很难连上了。
　　
　　从魔域通到九重天，难度要比九重天通到魔域难上数十倍。
　　看来只能等小徒弟下次再联系她了。
　　
　　“你还不让开？”陈星盐奇怪道：“这个姿势你不别扭我别扭，起来。”
　　
　　莫无忧愣住，“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陈星盐起身，屋子里有血腥气，看到地面上那滩血，大概已经猜到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莫无忧做了什么，她笑：“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哦？”
　　“只是觉得恶心。”
　　
　　莫无忧心头一堵，魔气不由自主地涌出，房间被里的东西被砸得破破烂烂。
　　
　　他凑近陈星盐，捏住她下巴，垂眸，眼神冰冷而恐怖：“你爱我我爱你的游戏到此结束。陈星盐，让一个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方法很多，你想试试？”




45.  赴死   “我来陪你”【已替换】……

　　陈星盐啪地打掉莫无忧的手, 在他凌厉而极具压迫力的目光下，笑容惬意轻松：“终于不装了？”视线在他脸上巡梭，“现在这样倒是比之前好许多。”
　　
　　莫无忧收了手, 虽说要给陈星盐一些教训, 但魔纹在身，他的目的确实不太容易达到。
　　
　　陈星盐从床上下来, 这房间已经被莫无忧损毁得不像样子，除了她的床就再没落脚之处, 再看莫无忧的床，也稀碎。
　　
　　“你床这模样，你怎么睡？”
　　
　　莫无忧嗤笑一声，拎着陈星盐从这房间出去, 踹开隔壁大门。
　　
　　隔壁几人正做到兴头上，空气中浮着暧昧且温暖的味道, 床上约有三四人交叠, 还没等陈星盐看清这些人用的什么姿势，莫无忧就用魔气把那几人打包扔了出去。
　　
　　找出一条新的床单, 铺上。
　　
　　最后砰地一声推开窗户，加快空气流通, 房间里最后的味道也散了出去。
　　
　　房间已经可以入住了。
　　
　　床很大，躺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 莫无忧在陈星盐十分无语的目光下，加速冲刺扑到床上，大字摊开，嘴角含着一丝嘲讽，挑衅又霸道。
　　
　　这不就有了。
　　不给你睡，略略略。
　　
　　陈星盐：……所以你在较什么劲。
　　
　　魔族迷惑行为大赏。
　　
　　那几个被扔出去的, 神智短暂清醒，想去找那人算账，怒气冲冲地开门，一股强大的魔气扑面而来，并着床上那位大佬犀利目光，几人直接就溜。
　　
　　这届魔典可真不简单。
　　
　　他们也是高阶魔，对比他们更高阶的魔感知更加明显，像刚才那样的，他们这几天已经碰到不下五个了。
　　
　　听说莫无忧从水牢里逃了出来，域主设悬赏请求魔域顶级高手出关杀死莫无忧，并透露莫无忧可能会参加魔典这一线索。
　　
　　难怪这一届格外热闹。
　　
　　想起那个男人，高阶魔忍不住露出一丝向往。
　　
　　如果能见见他，和他说说话，即使被杀死，他们也无怨无悔。
　　
　　魔都是慕强的，追随莫无忧脚步一同疯狂的崇拜者，和恨他恨到骨子里的敌人一样多。
　　
　　就连敌人也不过是因为利益上的矛盾而与他刀剑相向，若莫无忧松松手指施舍一点好处，表达出一点倾向，就连扛着反莫大旗的域主也会瞬间倒戈。
　　
　　莫无忧在魔域从来没碰见过真正的厌恶自己的存在，独独在陈星盐这里碰了钉子。
　　
　　他躺床上，换了姿势，侧身拄着头，一边看陈星盐忙活，一边凉凉道：“你若是求求我，说几句好听的，这床也不是不可以让你睡。”
　　
　　陈星盐直起腰，“好听的话我有一箩筐，能连着说三天三夜不重样。”
　　
　　她先前在储物戒里放了许多杂物，其中就有自己无聊时做的折叠床架，抽出来展开再铺上被褥，陈星盐钻进去，翻身看不远处失去快乐的莫无忧，掐着声音嗲声嗲气：“可是人家对你就是一句都说不出来呢。”
　　
　　莫无忧冷笑一声转身不看她，陈星盐顺势削掉床两边用来固定帘子的小挂钩，帘子落下来，很遮光，什么都看不着。
　　
　　“晚安。”陈星盐道。
　　
　　没听到回应，理所当然，陈星盐也不是对他说的。
　　
　　莫无忧的呼吸声逐渐均匀，陈星盐下床试探着开门，门被紧紧锁住，凭她自己无法打开。
　　
　　窗户也是。
　　
　　莫无忧对陈星盐的防备从来没放下过。
　　
　　估计睡也不是真的睡，要是陈星盐有一点异动，他就会瞬间清醒。
　　
　　陈星盐重新躺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
　　
　　莫无忧听着陈星盐那边的动静，微弱的魔气并非冲他而来，比起攻击更像是在激活什么东西。
　　
　　无所谓。这个房间被他用魔气整个笼罩住，他随时能控制魔气阻止陈星盐，陈星盐逃不掉，也杀不了他。
　　
　　过了一会，那微弱的魔气散了。
　　
　　就像放弃了最后的挣扎。
　　
　　莫无忧重新闭上眼睛，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陈星盐到底是玩不过他。
　　
　　——
　　
　　自从看灯那天之后，莫无忧整个人都变正常许多。
　　
　　不再动不动就贴过来说些油腻的话，也没趁陈星盐不注意就要进行肢体接触。
　　
　　陈星盐松了口气，能够把更多精力用在学习而非对付莫无忧。
　　
　　魔典近在眼前，陈星盐觉得这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她自然不会错过。
　　
　　她从水牢出来之后，就开始看书，以极快的速度吸收魔域的知识技巧。
　　
　　只是被莫无忧绑着，没有实践上手的机会。
　　
　　陈星盐的一切行动都不曾遮掩，遮也遮不住，十米之内逃不过莫无忧的眼皮子。
　　
　　索性放开来，甚至时不时去请教莫无忧。
　　
　　莫无忧也经常被问住，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就嘲讽陈星盐“不会吧这东西都有人不会”，然后转头疯狂学习，再以轻松的姿态施舍似的“看你这么虔诚，那我就勉强教教你吧”。
　　
　　两人相遇之后，莫无忧的知识储备以快于过去数十倍的速度增长，除去自己顶尖的力量，莫无忧其他方面也有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原本四边战士，智慧逐渐跟上，隐隐有了五边形无敌趋势。
　　
　　陈星盐喜闻乐见。
　　
　　他生存值稳定上升，最后卡在83不动。
　　
　　估计是魔纹的问题。
　　等魔纹解开，或者说等自己死去后，莫无忧没了威胁，不出意外的话，生存值将有巨大飞跃。
　　
　　至于那些未来将会在莫无忧手下生活水深火热的魔族……陈星盐在意识到他们全是变态，是隐性莫吹之后，就没有再插手的想法了。
　　
　　陈星盐坚持自己心中正义，看到不公平合理的事情就忍不住去做些事情，但如果碰见像魔域这样全员扭曲、在自己三观上激情探戈的，陈星盐也就只能加入他们一起舞蹈。
　　
　　魔典在众魔的期盼中开始了。
　　
　　拉古尔城中心。
　　
　　中心四通八达串联拉古尔城所有街道，此时这些街道中都挤满了魔，拉古尔巨大的中心广场中间被隔出一个约有广场三分之一大的区域，比起其他地方密密麻麻的魔，这里显得清净很多。
　　
　　那些是过来布置会场的工作人员，真正的大佬还没出现，奖品像堆垃圾一样随意放在一边，众魔这些年来头一回看见域主如此大手笔，更加激动，一个个摩拳擦掌，还有的控制不住自己先和别人干了起来。
　　
　　广场工作人员也不控制，仍干着自己手头的事，只在有些魔过于僭越时才出手制止。
　　
　　街道和广场上都很热闹，人声鼎沸，惨叫声在欢呼吼叫中只占了很少一点分量，经常有爆炸和轰隆声从各个地方响起，建筑倒塌后又迅速被建立。
　　
　　各种意义上的热闹。
　　
　　陈星盐和莫无忧站在魔域扭曲建筑顶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魔典什么时候开始。”陈星盐盯着那些奖品：“我不敢打包票说是第一，但前三肯定有我位置。”
　　
　　莫无忧抱臂冷漠地看着那些魔，闻言嗤笑一声：“你要是想要，我现在就能为你取来。”
　　
　　“大可不必。”陈星盐摇摇头，没继续往下说，魔气洋洋洒洒分出许多丝线向下探去，化作她的眼和耳。
　　
　　场子里有不少这样的线，估计也有挺多魔是这么做的吧。
　　
　　陈星盐坐着，仰望天空，在视野的尽头，一个红色的小点逐渐放大，越来越大，飘过来时几乎覆盖整个拉古尔城上空。
　　
　　下面的魔一时语塞，瞬间寂静，在看见红船上落下的几个人影时，先是窃窃私语，而后便是爆发一般的呼喊。
　　
　　“那是望生魔尊吗！啊啊啊好帅！他不是去浅渊洞修行了吗，没想到今年竟然会来当嘉宾！”
　　
　　“望生魔尊、绛欲魔尊、极柯魔尊……这一届这么强吗！如果那位大人也来的话——”
　　
　　“嘘——”旁边的魔族捂住他的嘴：“都知道这几位魔尊和那位大人不对付，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说错话的魔谨慎地点点头。
　　
　　他不过是三阶魔，在面对极阶魔时，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
　　
　　要是几位魔尊听到他的话，一生气弄死他，倒也没毛病。
　　
　　他闭了一会嘴，又重新把视线放到红船上。
　　
　　十九位魔尊到齐并进入临时搭建的休息室后，域主迎上前去和他们叙旧。
　　
　　没什么旧可叙，他是底层一阶，平时接触不到这些人，如今只不过尬聊而已。
　　
　　紫发的望生魔尊嗅了嗅，对旁边身姿婀娜的绛欲魔尊说：“我闻到了，莫无忧的确在这里，但是方位我无法确定。”
　　
　　绛欲魔尊摆弄自己黑色指甲，想起莫无忧先前玩弄自己掌控自己欺骗自己的模样，脸上热度根本压不下去。
　　
　　望生一眼就知道绛欲在想什么，他翘着二郎腿，“找到莫无忧之后，你准备怎么办？”
　　
　　绛欲媚眼如丝，因为兴奋，声线几乎有些颤抖：“当然是杀死他呀。”
　　
　　极柯魔尊轻轻道：“你不行的。”
　　
　　他是在场所有极阶魔中，最冷静理智的一个，抬眼看向众位奇形怪状，气场无不嚣张凌厉的魔，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们加在一起，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让他当场死亡。”
　　
　　“我赞同。他从水牢出来已经大半个月，估计伤也养得差不多。”
　　开口的是一个小孩子，脖子上带着一串珍珠项链，见众魔目光都投向他后，露出一个灿烂微笑：“听陆眦说，莫无忧身上被种了魔纹？”
　　
　　陆眦就是域主。
　　
　　“啊。”绛欲接道：“是个九重天的。”手指收拢，黑色指甲陷入肉中：“但那又能怎样，莫无忧要想杀她，还不是抬抬手就能做到的事。”
　　
　　小孩子晃了晃腿，眼中的光一闪而过，继续道：“没有哦，我看见了，她还活着。”
　　
　　绛欲动作一顿，握紧的手松开，指尖有淡紫色的血液，她着迷地把指尖放在光下看，莫无忧曾夸过她的血是所有魔中最香甜的。
　　
　　“你能看见那个女人？好像叫……陈星盐？”极柯魔尊问道。
　　
　　小孩子点点头，看上去乖巧可爱，“看得不太清晰，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的确在这里。”眨眨眼，又继续道：“能在莫无忧那里活到现在，搞得我也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能耐。”
　　
　　“如果可以，你们商量好怎么办之后，可以把她交给我吗。”
　　
　　“我想要女人耶。”
　　
　　——
　　
　　陈星盐打了个喷嚏，莫无忧手指动了动，见她已经掏出自己手巾抹了抹鼻子，就没再管。
　　
　　陈星盐探出的魔丝反馈回来的信息很多，其中占大头的是那些过来参加魔典的各个魔尊，在魔族们的口中，被塑造成一个个无比强大的形象。
　　
　　而这么多强者，很有可能就是来杀莫无忧的，作为和莫无忧绑定魔纹的人，陈星盐必然在莫无忧暴露之后，获得那些人的针对。
　　
　　毕竟在她身上做手脚，可比直面莫无忧管用多了。
　　
　　陈星盐听着他们的事迹，转过头懒洋洋地问莫无忧：“我说，这么多大佬要来追杀你，你没点反应？”
　　
　　莫无忧嗤笑一声。
　　
　　“才这几个，瞧不起谁呢？”
　　
　　陈星盐收回在他身上的视线，漫不经心道：“牛啊。”
　　
　　此时魔典的气氛已经被推到高潮，庞大的红船渐渐缩小，落在广场上。
　　
　　十九个魔从暂时安置他们的休息室中出来，一部分走向广场中央的高台，另一部分进入地下。
　　
　　域主陆眦作为主持人，安顿好他们后，让自己魔气扩散到整个广场的上空。
　　
　　有利于扩音，是近在咫尺的声音。
　　
　　魔典的参与规则和往年相同，只不过各个赛点设置得更为集中，参赛前还要登记魔气，相较起来对人员的筛查更为严格。
　　
　　这些不是用来找到莫无忧的手段，而是陆眦作为域主，用来表明态度的一种方法。
　　
　　陈星盐从房顶上跳下去，莫无忧摘下脸上的面具，用魔气伪装出另一张脸，跟在陈星盐后面。
　　
　　陈星盐打开自己一早做好的地图，手指从城中第一个项目开始，一点点把各个比赛点连成线。
　　
　　力图以最快的速度，最高效的方式，赢得优胜。
　　
　　陈星盐计划好后，把地图递给莫无忧。
　　
　　“你有什么想玩的？”
　　
　　莫无忧把地图塞回给陈星盐：“我早玩过。”
　　
　　陈星盐点点头：“那就按我计划来了哦。”回头看一眼他，眼中充满斗志：“你不要乱跑，跟紧。”
　　
　　莫无忧其实也想看看陈星盐能做到什么地步。
　　@泡@沫
　　她……实在是一个奇怪的人。
　　
　　即使是自己也不得不承认，陈星盐在修行方面，是有天赋的，如果她和自己一样，本身就是魔族，可能修炼的速度会更快一些。
　　
　　甚至花更少的时间，就能走到他的这个位置。
　　
　　盯着陈星盐雀跃离去的身影，莫无忧控制好自己和她的距离，看她风残云卷地结束战斗，在众魔的欢呼声中跑到他身边，拉着他挤过人群往下一个赛点去。
　　
　　陈星盐学的东西很杂，魔典办的所有项目也很杂，正中下怀。
　　
　　魔典第一天共安排了三个项目，陈星盐一一扫荡过去，有输有赢。
　　
　　但也正像她之前预料的，怎么也没掉下过前三。
　　
　　每个项目的前三都有相应分数，成倍递增，第三名一分，第二名五分，第一名二十五分。
　　
　　若是有一项专精，就能碾压许多魔了。
　　
　　陈星盐这一趟下来，总共得了三十一分。
　　
　　今天比的东西都是她相较而言不是很擅长的，对于这个分数陈星盐有过心里准备。
　　
　　还有九天，能得分的机会多着呢。
　　
　　“榜出来了？”
　　
　　旁边有魔和自己的伙伴路过陈星盐，匆匆往中央赶去。
　　
　　陈星盐比了一天有点累，虽然排榜下来了，却不准备去看，和莫无忧二人早早回到住处休息。
　　
　　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十天，一共四十二场比赛，陈星盐全部参加，共得了一百九十一分。
　　
　　当之无愧的魁首。
　　
　　这是陈星盐万万没想到的。
　　
　　她本来以为，凭自己单薄的实力，捞个总排第三就很不错了，没想过自己居然是第一。
　　
　　所有比赛结束，本次魔典正式落幕，而属于莫无忧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陈星盐不能离莫无忧超过十米，而台子怎么看也不像只有十米的样子，她领了奖品之后，没去总结性的颁奖典礼。
　　
　　往年颁奖时，有的魔尊或许会因为欣赏那人，大方起来会给出许多自己私藏。
　　
　　而那些私藏还是次要的，与魔尊交好、在他们记忆中有一席之地，才是那些优胜者最大的奖励。
　　
　　城里的人都不明白陈星盐的做法，只有她自己、莫无忧和那些早早布下天罗地网的各个魔尊们，互相门儿清。
　　
　　陈星盐在比赛第三天，就发现有小尾巴悄悄黏上了自己和莫无忧，莫无忧没提这件事，陈星盐也就没说。
　　
　　小尾巴每天都在变，气息掩盖的并不是很完美，时不时暴露出来的针对陈星盐的杀意，连路边的野狗都能感受到。
　　
　　莫无忧不躲不逃，看上去游刃有余，陈星盐亦然，俩人正常比赛，没有半点慌张模样。
　　
　　直到最后一天。
　　
　　一切结束之后，陈星盐在堂中品尝魔域特色水煮肉片，这是她在这里唯一能吃下的食物，莫无忧坐在她对面，托着腮看她吃。
　　
　　饭馆里的魔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喧哗，一眼一眼看向陈星盐那桌的方向。
　　
　　他们悄悄地看，又在高阶魔不动声色的暗示下悄悄撤离，新来的一波“食客”，在莫无忧旁边的桌子坐下，像正常人一样开始点菜。
　　
　　陈星盐放下筷子，打了个饱嗝。
　　
　　“饱了。”
　　
　　这两个字就像是□□，迅速点燃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饭馆瞬间被魔气炸到天上去，莫无忧夹着陈星盐迅速躲过十九人连续而不间断的攻击。
　　
　　这是属于极阶魔的斗争，一些不怕死的高阶魔凑过来，转瞬间就被魔气碾得粉碎，普通魔纷纷逃窜。
　　
　　陈星盐被莫无忧保护得很好，就是他像夹包一样夹着自己，让她的胃有些难受。
　　
　　他们的目标时分开莫无忧和陈星盐，即使是一瞬也好，那一瞬或许将是他们唯一的胜利曙光。
　　
　　陈星盐打了个哈欠，悠哉游哉地观察莫无忧和那些魔的战斗方式，解构、分析，并牢牢记在脑子里。
　　
　　莫无忧动作飞快，虽然自诩最强却还是受了伤，夹住陈星盐的那只胳膊受伤尤其严重，又因为夹着她，那只胳膊无法做出灵活地做出防御的举动。
　　
　　极柯魔尊蹙眉，能感受到莫无忧在他们的攻击下逐渐被压制，带着陈星盐这个拖油瓶，行动不便，气息逐渐衰弱，好像很快就能被击败的样子。
　　
　　好兆头，但有点不对劲。
　　
　　望生是所有极阶魔中，攻击力最高的一个，他集中火力攻击莫无忧那只胳膊，只要他松开一点点，绛欲就能用韧而急速的魔丝把她给勾过来。
　　
　　他张狂笑道：“莫无忧！不过数年不见，你竟弱到今天这种程度，你不配做我对手——”
　　
　　一边喊一边配合其他十八人，钻着莫无忧的薄弱点进行攻击。
　　
　　而那个薄弱点，自然就是陈星盐。
　　
　　陈星盐别过头看他，他湛蓝的眼不见分毫愤怒，勾唇，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以自己的一只耳朵为代价，换掉了望生魔尊的整条胳膊。
　　
　　在十九个魔尊的疯狂进攻针对下，陈星盐依然没有受到半点伤害，反观莫无忧，失去一只耳朵，身上数道深可见骨的疤，左手连根被削掉两根手指，深紫色的血打湿了他凌乱红发。
　　
　　又是致命一击，莫无忧堪堪躲过，落在一处喷出一口血，又迅速逃开，刚刚落脚的地方已经被化作粉末。
　　
　　无比狼狈。
　　
　　而在十天前，正是这样的莫无忧，自信满满地对这些人不屑一顾。
　　
　　“你……”陈星盐声音低低地传到莫无忧耳边，“凭你的实力，只需要一点小动作，就能瞒过那些人，让他们不小心弄死我，魔纹主人一死，你也就解脱了。”
　　
　　莫无忧哼笑一声，在呼啸的魔气形成的龙卷风和噼噼啪啪抽裂空气的声音中，声音无比清楚：“我的人自然要我来杀，他们都是群什么废物，配吗？”
　　
　　莫无忧没掩饰自己的音量，攻击他的那些人都听到了这无比狂妄的宣言，攻击一顿又更加狂暴。
　　
　　绛欲尤甚，她编制出来的魔丝加倍密集，一旦没注意触碰到，直接就要削掉一大块肉。
　　
　　她眼中透着疯狂，竖瞳格外诡异，“莫无忧，把她给我，然后乖乖死在我手里，不好吗？”
　　
　　莫无忧腿一瘸，右脚被绛欲直接斩断，他没管那只一离题就被粉碎的脚，用魔气凝实化作新脚，再不恋战，向临近拉古尔城的魔渊飞奔而去。
　　
　　众人齐齐追过去，这过程中莫无忧又受许多伤，除了夹着陈星盐的胳膊还完好，四肢多多少少都有了残缺。
　　
　　莫无忧停在魔渊崖边，这里是拉古尔城的边界，一道巨大而深广的裂缝劈开大地横亘在地表，像是皮肤上从肩膀一直拉到腰腹的伤疤。
　　
　　莫无忧撑着笑容，那十九个魔尊落下来围住他，气势惊人。
　　
　　莫无忧过去一直是猎手，现在居然有了几分猎物的模样。
　　
　　狼狈、残缺、弱。
　　
　　再造不成任何威胁。
　　
　　绛欲印象中的莫无忧形象被整个击碎，她眼中滚出一些泪来，又迅速擦掉，抿着嘴不发一语，再一眨眼，一切情感便统统归为杀意。
　　
　　莫无忧把陈星盐放下来，一只手紧紧揽住她腰。
　　
　　魔渊能够吞噬一切魔气，莫无忧既然冲到这里，必然是穷途末路，却又维持自己可怜的自尊，不愿死在他们手上。
　　
　　他们谁都没再动，也不出声，只有从魔渊地下吹来的阴风鼓动衣袍的声音。
　　
　　莫无忧揽着陈星盐的手松了松，让她从自己怀里抬起脸来，帮她捋头发，又用手帕轻轻擦干净不小心溅到她脸上的血。
　　
　　陈星盐愣愣地看着他湛蓝眼珠中的自己。
　　
　　莫无忧深吸一口气，不知道触碰到哪个位置，嘶了一声，喉结滚动，咕噜一声把破碎内脏和着的血液咽了回去。
　　
　　他如释重负地对着陈星盐笑，眼睛弯起，是一个好看的弧度。
　　
　　“陈星盐。”
　　
　　莫无忧拼着最后一丝气力撑起只能坚持十五秒的绝对屏障，把那十九人统统拦在外面，又因为临近魔渊，绝对屏障的时间被缩短一半，实际上只有七八秒的时间。
　　
　　他掏出一只卷轴，往里面注入魔气。
　　
　　极柯魔尊瞳孔一缩——那是转域卷轴！
　　
　　他要跑！
　　
　　极柯的攻击落在屏障上被反弹回去，莫无忧一边激活卷轴，一边对着屏障外的人笑。
　　
　　“我不跑，别激动嘛。”
　　
　　还有三秒。
　　
　　莫无忧把卷轴塞在陈星盐手中，深深看她一眼，冰凉的唇轻轻抵在陈星盐的额头上。
　　
　　“陈星盐，我……”莫无忧好像想要说什么，眸光动了动，却把原来的所有话语吞下，只选了无关紧要的那条：“恭喜你，你自由了。”
　　
　　然后在所有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纵身一跃。
　　
　　“莫无忧！”
　　
　　陈星盐手上的卷轴十分烫手，原本集中在莫无忧身上的所有恶意目光全部转移到她的身上，绝对屏障只剩一秒，屏障外的人蠢蠢欲动。
　　
　　但转域卷轴能够在绝对屏障损毁之前，把她传到幽冥十二域中更安全的地方去。
　　
　　莫无忧已经为她选好了道路。
　　
　　外面的魔尊们震惊于莫无忧给陈星盐的选择，复杂的视线落在陈星盐身上，然而就在最后几秒，屏障消失以及转域卷轴生效的时刻——
　　
　　陈星盐扔掉卷轴，随着莫无忧一同跳了下去。
　　
　　转域卷轴没了作用的主人，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灰，绛欲把卷轴捡起来。
　　
　　原本只是感觉有点空落落，试图找些事做，却不想，从这卷轴中，探查出了别的东西。
　　
　　绛欲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压抑的低笑，而后又变作大笑，旁边的望生和极柯互相对视一眼，从绛欲手上接过卷轴。
　　
　　哈。
　　
　　望生很艰难地扯了扯嘴角，他们十九人拼了全力杀莫无忧，却换来这样的结局。
　　
　　这不是真正的转域卷轴，只不过是伪装成转域卷轴的传送轴而已。
　　
　　制轴的技法只有他们极阶人知道。
　　
　　莫无忧根本不像他表现出来那样，那么大度那么善良地让陈星盐离开。
　　
　　如果陈星盐不跳崖，这个传送轴启动后，她就会被传送到莫无忧三米之内。
　　
　　莫无忧始终游刃有余，或许连受伤的位置都是计算好的。
　　
　　绛欲走到崖边，崖太深了，巨石掉下去听不见声音，阴冷的风卷走她身上的温度和魔气，她方才战斗用在莫无忧身上大半魔气，现在又被魔渊吸走许多。
　　
　　但她还没走，凝视着深渊，红唇勾起。
　　
　　那个陈星盐，临跳崖前的表情，可不像是受到感动，为爱慷慨赴死。
　　
　　有趣。
　　
　　——
　　
　　陈星盐跳下去后，很快就和莫无忧平齐，她默默抱住莫无忧，把自己脸埋在他胸口。
　　
　　莫无忧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胳膊轻轻揽着她的腰，两人姿势与热恋中的情侣无异。
　　
　　“我来陪你。”
　　
　　莫无忧听见她好似带着哭腔的，闷闷的声音。
　　
　　舌尖抵了抵后槽牙，面无表情，陈星盐看不见的角度，眼中一派冷漠。
　　
　　然而话语却柔软可亲。
　　
　　“好。”




46.  魔纹   陈星盐：这或许不是全年龄向的展……

　　俩人一路下落, 最后是莫无忧用魔气作为缓冲垫在下面，二人才没摔成烂泥。
　　
　　陈星盐按照自己掉落的时间，简单计算了一番, 这悬崖至少有三千多米, 在他们没有魔气的情况下，没有任何可能靠自己的能力攀登上去。
　　
　　崖底下的情况也不是很好, 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植物，两人掉落下来的一瞬间, 就被那些植物缠住。
　　
　　陈星盐没了魔气还有灵力，勉强割断植物，扯着昏迷的莫无忧开始逃亡。
　　
　　陈星盐之前看过的书中，有这些植物的记载, 都是十分危险并且不容易对付的，如果她之前对这些没有了解, 一窍不通的情况下掉到这里, 即使躲过第一波攻击，也躲不过第二波。
　　
　　莫无忧醒来后也派不上用场, 最后还是靠陈星盐之前做出来的许多道具，才勉强在吃人的魔植中, 清理出一小片安全区域。
　　
　　莫无忧自从掉到崖底之后就非常低落阴沉，蜷在陈星盐搭建的小屋中, 冷冷的看着自己右手。
　　
　　伤口已经愈合了，五根修长的手指，现在只剩下两根，其余地方都是光秃秃的难看的断茬。
　　
　　左脚也是。
　　
　　魔渊是整个魔域中，魔气最浓郁的地方，却也是唯一一个所有魔族都无法使用魔气的地方。
　　
　　莫无忧纵然强大, 却也只不过能挺到崖底，使用最后的魔气做缓冲后，莫无忧就再也用不出魔气了。
　　
　　他现在顶多是一个身体强壮一些的普通人。
　　
　　甚至比普通人还要更糟糕一点，断指，截肢，疤。
　　
　　陈星盐摘来一些能吃的东西，递给莫无忧。
　　
　　莫无忧接过，咬了一口，浓郁的苦味瞬间爆炸开来，然而他却像没有知觉似的，慢慢把那些全都吃了下去。
　　
　　陈星盐见他吃的那么轻松，自己也试探着尝了一下，差点没升天。
　　
　　脸皱成一团，莫无忧看着陈星盐的表情，终于有了几分笑意。
　　
　　陈星盐抓着植物啪唧一声拍在他手上，“喜欢吃就多吃点。”收回手，随意找个地方蹭掉手上的黑色汁水：“不够的话，外面还有很多。”
　　
　　莫无忧把那个像变质苹果一样的植物放下，完好的那只手动作轻缓地拨开外皮，手指戳着里面软白的肉，并不吃。
　　“你当时……为什么跳下来。”
　　
　　陈星盐还在翻自己刚弄回来的那些植物。
　　
　　她早已辟谷，不吃饭也不会饿死，只不过掉下来之后陪着莫无忧没事可做，为了打发时间，玩玩荒野求生种种田这样子。
　　
　　听到莫无忧的问话，陈星盐动作一顿，而后有些不自然地随意选中一个黑化桃子似的东西，交给莫无忧之后才说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尝尝这个。”
　　
　　莫无忧接过那个桃放在一边。
　　
　　那是僵石桃，没有毒性，但是无比难吃，咬一口就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再一看她找来的那些东西，都是可以食用的，但一个比一个恶心。
　　
　　“怎么了？”陈星盐眨眨眼无辜看他，“快吃，你现在需要补充营养，这些都是我精心选出来的。”
　　
　　如果不是莫无忧确定她现在仍然被蒙在鼓里，不知道转域卷轴就是传送卷轴，单看她找来的这些东西，就很有故意找茬的嫌疑了。
　　
　　莫无忧想了想，然后一把把小破桌子上的植物全扫下去，手猛地伸到陈星盐面前，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睛死死盯着他，“来，你看，看这只手。”扯起唇角语气凉凉：“我现在是个废人，看见了吗。”
　　
　　“如果还不够的话——”
　　
　　他又要去撩自己裤腿，陈星盐立刻拽住他。
　　
　　“莫无忧。”
　　陈星盐打断他，没松手，移动身子顺势坐到莫无忧身边，拄着下巴说：“演得太过，就没意思了。”笑眯眯道：“我好歹也在你身边不分日夜呆了这么长时间，你的性格我不敢说完全把握，却也知道七八分。”
　　
　　莫无忧来了兴趣，停下，又恢复成往日散漫的正常模样，侧着身子：“说说看。”
　　
　　“傲慢。”
　　“嗯。”
　　
　　“自负。”
　　“嗯。”
　　
　　“无情。”
　　“继续。”
　　
　　陈星盐望向他，认真道：“但你是个好人。”
　　
　　莫无忧嗤笑，再咀嚼“好人”这两个字，更控制不住自己，越笑越大声，根本停不下来。
　　
　　陈星盐一语不发，整个魔渊只有他的声音，几近癫狂。
　　
　　笑声慢慢弱下来，莫无忧随意擦掉自己笑出来的眼泪，回她：“原来我是好人。”
　　
　　陈星盐垂眸，把散落在地上的东西重新捡起放在桌上，语调平缓：“不然你为什么救我。”
　　
　　这回轮到莫无忧沉默了。
　　
　　都整理好后，陈星盐又继续道：“有功夫演戏骗我看我笑话，倒不如把这精力放在找到离开的方法上。”顿了顿，又道：“等出去我就跟你做。”
　　
　　“当真？你不怕我杀了你？”
　　
　　陈星盐笑着摇摇头，笃定道：“你不会的。”
　　
　　比起先前在古拉尔城里冷锐尖厉、不肯吃半点亏的刚硬模样，现在的她软绵温和得像一滩水。
　　
　　陈星盐离开小破屋出去观察地形，以小木屋为中心的十米已经查无可查了，她明天准备和莫无忧去别的地方看看。
　　
　　储物袋里有种子，这里东西太难吃，或许可以种点菜改善生活。
　　
　　这里地倒是挺黑的。陈星盐想起自己当老师的时候，回来探望她的学生送她的黑土种出来的大米，有些想念。
　　
　　陈星盐翻出小铲子，开始铲地。
　　不知道这里的土怎么样。
　　
　　屋子没门，一眼就能看见不远处陈星盐卖力铲地的样子。
　　
　　莫无忧掩唇轻咳几声，再摊开手掌时掌心有一滩血。
　　
　　毫不在意地随便擦掉，凝起魔气重点治愈经脉和五脏内腑。
　　
　　任何一个魔族都无法在魔渊使用魔气，但还要加一个前提条件。
　　
　　除了莫无忧。
　　
　　每个魔都是魔气孕育出来的，自然而然降生在魔域不同区域，不同区域的魔气会给魔族赋予略微不同的能力，滋养呵护着他们。
　　
　　而魔渊，就是莫无忧出生的地方。
　　
　　旁人认为必死无疑的深渊，对于莫无忧来说，只不过是回一趟家。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再熟悉不过，再加上独一无二的魔渊的魔气，断肢再生也不过是想与不想的问题。
　　
　　但他任由自己残损，也没打算现在就离开。
　　
　　为了在外面忙碌的那个人。
　　
　　陈星盐的头发原本长且柔顺，但她嫌弃头发碍事，还容易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植物搞得又脏又乱，来的第一天就用刀一刀切掉许多。
　　
　　用发带扎起来，只剩下食指那么长的一小啾。
　　
　　额前有几缕碎发，随着她动作飘飘晃晃。
　　
　　陈星盐把种子分别埋进土里之后，直起腰手往后一缕，碎发捋到后面去，一动又掉了回来。
　　
　　冷不丁的，莫无忧的眼睛和陈星盐的对上。
　　
　　陈星盐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笑，又去忙活别的事情。
　　
　　莫无忧轻捻手指，低着头，神情莫测。
　　
　　——
　　
　　陈星盐是一个很有行动力的人，说好什么时候要做什么事，就绝不会拖拖拉拉。
　　
　　第二天一早，陈星盐叫起莫无忧跟她一起走。
　　
　　魔渊的地形并不是单纯的平地，到处是坑，走起来要非常小心才能避免不小心掉到坑里去。有的坑表面上被植物覆盖像是平地，实际又大又深，下面还有带着尖刀一般利刺的藤蔓。
　　
　　陈星盐对此十分了解，因为她之前的确掉下去过，幸好反应快及时抠住边缘使力爬上去，这才没被藤蔓戳上十个八个洞。
　　
　　自那之后，陈星盐就做了两个长拐，走到哪都要戳一戳。
　　
　　把拐分给莫无忧，又好好嘱咐过后，两人分头行动。
　　
　　陈星盐一直在莫无忧十米之内，时不时停下来看他一眼，然后再低头观察那些植物。
　　
　　十分和谐。
　　
　　日落，天渐黑，陈星盐把会扭动的叶子放到自己兜兜里，再回头，“莫……”
　　
　　“莫无忧——”
　　
　　本该有莫无忧的地方，空无一人。
　　
　　陈星盐心猛得一跳，转瞬镇静分析。
　　
　　莫无忧生存值直线下降，自己身上的魔纹没有动静，说明他还在自己十米之内。
　　
　　她知道魔渊就是莫无忧老家，也知道撕开他最表层的伪装之后，仍有更真实的伪装，所以从来都不担心他会在魔渊发生意外。
　　
　　生存值已经低到二十以下，陈星盐忽然听到一声呜咽，立刻跑到到声源处。
　　
　　有一个深坑。
　　
　　莫无忧整个人陷在一片黑色触手中，触手封住他的嘴他的眼，粗的牢牢束缚住他的四肢，细的攀附到他身上，向下游离，细密缠绕，诡异且带着不可言说的意味。
　　
　　陈星盐瞳孔一缩。
　　
　　这竟然是数十条共生魔纹！
　　




47.  结束   “说点我不知道的。”

　　黑。
　　
　　莫无忧动动手指, 牵引魔气攻击魔纹，魔纹却把那些魔气全部吞吃下去，缠绕更加有力。
　　
　　也不意外就是了。
　　
　　自己被种下魔纹时, 就已经失去让他们认主的资格, 成为了它们的俘虏。
　　
　　一个俘虏想要挣扎，不异于蜉蝣撼树。
　　
　　可以说整个魔渊, 甚至整个魔域，他唯一的天敌就是魔纹。
　　
　　魔纹杀人的方式很缠绵温柔, 先用分泌出来的粘液让人逐渐失去理智，陷入一场不会苏醒的春.梦。
　　
　　然后把人一点点拆卸开来化为他们的养料，不疼，顶多像被蚊子叮咬。
　　
　　最后死于快乐。
　　
　　他停下没有意义的攻击, 突然想到一个很有趣的场景。
　　
　　缠在他身上的这些魔纹和陈星盐身上的魔纹是朋友，陈星盐的魔纹为这些魔纹准备好饭菜招待他们, 让他们不要客气, 多吃一点。
　　
　　而他就是那盘菜。
　　
　　如果不是嘴被封上，他险些笑出声来。
　　
　　它们不会攻击陈星盐, 刚刚他的声音应该被陈星盐听到了，她会来救自己。
　　
　　因为她爱他。
　　
　　虽然陈星盐表现并不明显, 但莫无忧心里有数。
　　
　　只是不知道陈星盐会用什么方式来救他。
　　
　　身体发热，大脑逐渐混沌, 一幕又一幕朦胧的美好的画面突兀出现，画面的主人公是他和陈星盐。
　　
　　莫无忧呼吸困难，触手绕着他脖颈，黏腻湿润。
　　
　　这是粘液快要发作的前兆。
　　
　　在失去理智的最后一秒，光透了进来。
　　
　　莫无忧勉强睁开眼，僵住。
　　
　　陈星盐面上、手上、小臂上, 这些裸露出来的地方爬满黑色妖异的纹路。手上抓着一条刚从他身上扯下来的触手，触手逐渐融化为墨似的线条，游到陈星盐空缺的皮肤上去。
　　
　　陈星盐就这样一手一个，每一条都不放过，这些已经产生部分智慧的魔纹想跑，却因为从来没碰见过捕猎失败的情况，没进化出逃跑器官，只缓慢蠕动着，最终被陈星盐统统抓回来融到自己身上。
　　
　　莫无忧瘫倒在地，说不出话，黏液的劲头还没过去，后劲的热浪一股一股地冲击着他的大脑，他却因为过于震惊而保持清醒。
　　
　　陈星盐制伏魔纹的方法，竟然是让它们全部认主！
　　
　　魔域能得到魔纹认可的寥寥无几，而这其中得到认可最多的也不过两个，就连他也不能保证自己跟陈星盐相同条件下能存活下来。
　　
　　陈星盐捻了捻手指，手指上缠了一圈一圈的黑色痕迹，撸起袖子看小臂，墨迹从手上连到胳膊，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估计好不到哪去。
　　
　　花纹很奇特好看。
　　
　　陈星盐叛逆的时候，曾想在自己身上纹点东西，设计图形之后，纹了半只胳膊，走在学校里十分拉风。后来长大了，纹身的颜色淡去，看着也没原来那么好看，陈星盐就把纹身洗掉了。
　　
　　现在再看，这胳膊跟她当年纹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陈星盐俯下身拉起莫无忧，他浑身都没力气，陈星盐摆弄他就像摆弄一个洋娃娃。
　　
　　把人背到肩上，陈星盐勉力站起，莫无忧这么大个玩意扛着实在费力，还没等走几步，陈星盐就感觉自己腰要被压断。
　　
　　而且莫无忧比陈星盐高上许多，陈星盐背他的时候，腿长手长，哪儿哪儿不对劲，根本使不上力。
　　
　　陈星盐把人卸下来，决定今天暂时在这里休息。
　　
　　附近已经基本摸清了，陈星盐找了一个相对而言比较好下脚的地方作为临时住点，然后把莫无忧拖过来。
　　
　　等一切都安定之后，陈星盐才发现，从刚刚开始，莫无忧的脸红的就不太正常。
　　
　　她蹲下，回看一眼生存值，又升了回来，没有生命危险。
　　
　　估计是魔纹的影响还没过去，但既然不威胁生命，陈星盐就没必要在意了。
　　
　　睡下。陈星盐半夜是被一阵呻吟声闹醒的。
　　
　　往灯石里注入灵气，莫无忧咬着枕头阻止自己这么恶心的声音，却还是有些不小心从缝隙中漏了出来。
　　
　　生存值没掉。
　　
　　莫无忧听到身边的动静，拨开自己汗涔涔的额发，假装一切都好：“吵醒你了？我没事，你继续睡吧。”
　　
　　陈星盐皱眉，伸手去摸他额头，莫无忧微弱地哼唧一声，眯着眼睛，按住陈星盐的手不让她走。
　　
　　“帮帮我。”
　　
　　他说道。
　　
　　他一手解开自己衣带，另一手拉着陈星盐的手从额头按到脸颊，乖顺地蹭了蹭，抬眸压低声音：“陈星盐，帮帮我。”
　　
　　手下是炙热的皮肤，眼中含着水汽，浑身上下都写着勾引。
　　
　　既然莫无忧这么说了，陈星盐自然不能坐视不理。
　　
　　她郑重点点头，在莫无忧期盼的目光下，抽手离去。
　　
　　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组装出一个板车，把他放上面。
　　
　　莫无忧：？
　　
　　拉着板车前面的绳子，陈星盐对莫无忧竖了个大拇指。
　　
　　“你放心，我跑得贼快。”
　　
　　风似地跑起来，背影在月光下格外坚实可靠。
　　
　　陈星盐一边跑一边冷笑。
　　
　　呵，怎么可能让你有不允许的展开。
　　
　　附近有小水沟，到了地方后，陈星盐毫不犹豫就把莫无忧扔进去，迎着莫无忧冷到刺骨的目光，无比正直道：
　　
　　“冷水降温，泡一会就好了。”又从储物袋里找出大毛巾递给他：“这个放在旁边了，你出来之后裹上，别着凉。”
　　
　　“陈星盐……”
　　
　　陈星盐立刻把手指抵在唇上，“嘘，不要说话，懂的都懂，不懂的也不必解释，你只管洗就好了。”
　　
　　抛下两句全无用处的废话后，陈星盐伸了个懒腰，背对莫无忧，拿着自己早上摘来的扭动的草来玩。
　　
　　草突然伸长，陈星盐抓住它把它按回自己手中，十分专注。
　　
　　莫无忧撩起一些水洒在自己身上，声音故意弄得很大，但陈星盐仍然专注玩草，一点想看他的迹象都无。
　　
　　随随便便捡来的草都比他有吸引力？
　　
　　莫无忧低头看自己紧实的肌肉和光滑的皮肤，月亮掉在水里照出他映在水面的影子。
　　
　　他盯着那个影子良久，而后撇开视线拨乱那片水，不再想这些毫无营养的事情。
　　
　　他精心策划的剧情将要走到结局，起承转合皆完美无瑕，陈星盐的一切行动大体上尽在把握。
　　
　　现在只剩下一个句号。
　　
　　名为陈星盐的死亡。
　　
　　但他却不像想象中那样开心。
　　
　　——
　　
　　魔渊裂开一道口子，最先知晓这个消息的，是之前追杀莫无忧他们一直到崖边的十九位魔尊们。
　　
　　虽然距那天有了一段时间，但他们受的伤并没全部恢复，重伤的几个拒绝邀请，去崖底找莫无忧。
　　
　　最后只有五位愿意去，他们做好充足准备，包括自己后事。
　　
　　莫无忧掉到崖底没死，其他魔族突然可以进入魔渊，他们很难不把这两者联系起来。
　　
　　这趟过来的，都是跟莫无忧有过接触且对他恨意深切，愿以自己的牺牲为代价对此做出了解的。
　　
　　他们小心翼翼从魔渊那道裂开口子进去，魔气覆盖在眼睛上，很容易就能看见能用魔气和不能用魔气的界限。
　　
　　淡紫色的魔渊魔气中间被分开一条足够两人通过的通道，是明晃晃的邀请，也是明晃晃的陷阱。
　　
　　五人毫不犹豫顺着通道往下飞去。
　　
　　轰隆一声，陈星盐拔草的手一顿，起身回头。
　　
　　自己家小草房塌了。
　　
　　五人从房子废墟中站起，一眼就看见了一身种田打扮的陈星盐。
　　
　　陈星盐看他们很眼熟，都是那天追杀莫无忧追的最猛的。
　　
　　陈星盐指了指他们脚下。
　　
　　他们不明所以，顺着陈星盐指的方向看去。
　　
　　坍塌的草和木头被缓缓顶起，莫无忧扔开砸到自己身上的草，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草屑。
　　
　　最后勾起嘴角，笑道：“临死前记得帮我修好房子。”
　　
　　五人立刻飞离自己站着的地方，现在连房子的废墟都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粉末。
　　
　　一对十九的时候，莫无忧尚有余力，更何况现在是一对五。
　　
　　他完全可以眨眼即杀人。
　　
　　但他没有，为了剧情效果，他始终左支右绌落于下风。
　　
　　那五人与莫无忧的战斗并不痛快，能使用魔气的区域总是在变化，像在可以引导他们的站位和攻击。
　　
　　莫无忧也深受其扰，他能使用魔气的范围，比他们更少。
　　
　　天都站在他们这一边。
　　
　　莫无忧依旧夹着陈星盐，直到绛欲突如其来的一击，把他和陈星盐分开。
　　
　　陈星盐落在绛欲手上，但还好距离还在十米之内。
　　
　　莫无忧立刻贴上去，绛欲的防守亦是滴水不漏，二人一时僵持不下。
　　
　　绛欲魔气凝丝，丝一圈圈绕在她身边，很快就变为一个密不透风的空心球。
　　
　　陈星盐被绛欲抱着，绛欲勾起她下巴抬起，“你在隐瞒着什么？”
　　
　　陈星盐一声不吭。
　　
　　绛欲轻笑，手指动动摩挲她的皮肤，凑近一些，让陈星盐眼睛里装满自己，“我很感兴趣，并且拭目以待。”
　　
　　两人安静下来，外面激烈的响声不绝于耳，离得很近，而莫无忧仍然占据下风。
　　
　　陈星盐透过淡紫色的魔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外面的战斗。
　　
　　莫无忧一副已经灯灭油竭的样子，力图挣脱那四人的纠缠极力靠近陈星盐。
　　
　　陈星盐抬眼看了看绛欲，灵气凝一小片屏障阻隔声音，“我想请你帮我演场戏，作为交换，我能让你成为一切结束后唯一的幸存者。”
　　
　　“哦？”
　　
　　绛欲把她松开一些。
　　
　　陈星盐仰头看她，徐徐道来：“莫无忧马上会破开你的魔丝，并装作被你那些同伴逼得命悬一线，要我去舍命救他。”
　　
　　摸出一块石头，绛欲接过。
　　
　　“当我受到致命攻击后，石头就会启动把你传到魔域任意地点。”
　　
　　“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保护我。”陈星盐顿了顿又继续道：“莫无忧认真起来，即使有魔纹在，你们也打不过。”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是死局，明明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却仍要按着莫无忧的剧本走？
　　
　　话没问出来，下一秒魔丝做成的茧果然被莫无忧破开，莫无忧磅礴凛然的魔气直冲绛欲和陈星盐。
　　
　　她会死！
　　
　　绛欲下意识躲过那一击，陈星盐趁机逃出绛欲控制，莫无忧刚要去接她，却又被其他四人堵了回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那四人全力一击瞄准莫无忧的方向，陈星盐突然能用魔气，绛欲同样对着莫无忧袒露出来的薄弱点发起攻势。
　　
　　五股源于不同魔的绝杀此时统统冲向莫无忧！
　　
　　若是避无可避，他将立刻死去。
　　
　　莫无忧却在此刻放松下来，调度魔渊魔气削弱他们攻击。
　　
　　与此同时，陈星盐扑到莫无忧身上，动用自己现在能用的所有魔气帮他挡住这一击。
　　
　　一口血吐出来，夹杂破碎内脏，和魔族颜色不同的红色。
　　
　　结局。
　　
　　莫无忧打了个响指，那拥有毁天灭地的气势的魔气瞬间消泯，五人被压垮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陈星盐倒在他怀里，视野被遮住看不见外卖呢情况，本来被隐藏起来的魔纹纹路重新浮现，她濒死之际自然没有能力再去维持伪装了。
　　
　　“这回……换……我来救，你”陈星盐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小到基本听不见，迅速衰败的器官让她维持清醒都很勉强。
　　
　　她快死了。
　　
　　莫无忧魔气这回终于能钻进她身体里，他在陈星盐深情的凝视中骤然扯起一个不合时宜的、恶意满满的笑。
　　
　　“错了。”他道：“你从来都是自我感动，这次所谓奉献也不过是你一厢情愿。”他恶劣极了，附在陈星盐耳边悄悄说：“都是假的哦。”
　　
　　陈星盐骤然瞪大的双眼，微张的唇和无力却激动的呼吸声，骤然抓住他领口的手，都没能让莫无忧感到快乐。
　　
　　明明结了这么长时间的网，等到收获的时候，却没能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陈星盐彻底的绝望？为玩弄她的对象献出生命的、即使下辈子下下辈子仍然记忆深刻的悔恨？
　　
　　莫无忧想了想，又继续道：“那天的转域卷轴其实是传送卷轴，你如果不扔掉那个，过一阵就会把你传到我身边。”
　　
　　“看见你现在这样子，我很开心。”他温柔地帮陈星盐理好凌乱发丝，“哦忘了说，我是魔渊里诞生的，只要我想就随时可以出去。”
　　
　　“还有那边躺着的几个人，都是我故意放他们进来杀你的。”
　　
　　他抱紧快要失去温度的陈星盐，笑眯眯，“最后一点。”
　　
　　“我从来都没爱过你。”
　　
　　话都说完了，莫无忧像一个终于做完课后作业等着大人夸奖的孩子，盯着陈星盐。
　　
　　陈星盐冷静地计算自己剩下的时间，刚刚积攒的力气刚好够她说完一句话后当场死亡。
　　
　　陈星盐也笑。
　　
　　拽住莫无忧头发，在他的怔愣中，唇凑到他耳边。
　　
　　“说点我不知道的。”
　　
　　莫无忧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陈星盐就死去了。




48.  日常   “帮帮我。”他说：“我快死了。……

　　“啊。”
　　
　　怀里骤然一空, 手掌大的木制小人从半空跌落到地面，滚了几圈，正面朝下躺着不动了。
　　
　　莫无忧迟疑地伸出手, 在碰到小木人的时候顿了顿。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脱离掌控了。
　　
　　他最终还是拾起了小木人。
　　
　　手指动动, 小木人翻了个面，露出它的脸来。
　　
　　盈盈的一个笑, 五官和陈星盐别无二至，栩栩如生。
　　
　　很显然, 这个木偶就是陈星盐，那陈星盐人呢。
　　
　　莫无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木人，脑子一片浆糊。
　　
　　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就连旁边那几个看到木人之后，也懂个大概。
　　
　　绛欲已经被石头传走。剩下四个, 其中一个在威压下咳出一口血, 感受着生命流逝自知命不久矣，于是咧开嘴冲莫无忧喊：
　　
　　“莫无忧——你他妈也有今天！”
　　
　　“堂堂莫无忧, 竟然被一个九重天的女人骗了！哈哈哈……”
　　
　　狂笑声戛然而止，那人脖子嘎巴一扭, 随后便软瘫瘫地软倒在地上。
　　
　　莫无忧甚至都不曾看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有点吵, 所以他死了。
　　
　　找个舒服的姿势好好坐下来，莫无忧细细端详着小人，大拇指蹭过她勾起的嘴角，弧度和陈星盐阴阳怪气他时一模一样。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木偶的含义。
　　
　　阴阳偶，以任意一种能量激活，可以无视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的所有屏障, 使主体操纵人偶。
　　
　　九重天的东西，莫无忧虽是魔域的人，却也有所耳闻。
　　
　　既然能打破神设定的屏障，这人偶在九重天自然不会满大街都是。
　　
　　而陈星盐有，并且会用。
　　
　　还有之前她特意要的转域卷轴。
　　
　　转域卷轴没有阴阳偶那么强大，突破屏障限制有许多条件，其中一条就是激活卷轴的人必须曾经到达过十二域的任何一域，有他们的坐标，转域卷轴才能定位传送。
　　
　　激活卷轴和使用卷轴的人可以分开，当初域主去其他域也都是让别人来注入魔气激活的。
　　
　　莫无忧从来没想到过，一个九重天的人，除去魔域，居然还去过别的地方。
　　
　　她是什么时候用的？
　　
　　莫无忧记忆回溯，突然想起有一夜半睡时身旁细微的魔气波动。
　　
　　那还是在魔典开始之前。
　　
　　原来那么早呀。
　　
　　他在陈星盐设计的剧情里设计剧情，他像看虫子一样看真正的布局者，殊不知在陈星盐眼中，他也只不过是一只虫子。
　　
　　莫无忧把那个木偶又掉了个个儿，翻来覆去仔细观察，一副恍惚的样子。
　　
　　仍存活的那三个人，老老实实趴在地上等待自己的死亡。但莫无忧却迟迟没有动静，这让他们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趁现在！
　　
　　左边第一个悄悄往自己刚发现的大坑里爬，才匍匐了两下，头就爆了。
　　
　　剩下两个无论如何都不敢再动了。
　　
　　周围任何细碎的，不应该顺着莫无忧心意出现的声音，都已经被他消除。
　　
　　安静，脑海里却一片杂乱，时而是陈星盐刚起床时的嘟囔声，时而是陈星盐练习魔气时不小心受伤的忍痛声，时而是……
　　
　　太多声音了。
　　
　　“我爱你。”
　　
　　莫无忧身体猛地一震，抓着木偶的手突然收紧，随即又克制地放开。
　　
　　他把木偶揣进自己怀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对啊，他想这么多干什么。
　　
　　莫无忧脸上浮出一个虚幻的笑容。
　　
　　陈星盐一定是爱他的，不然怎么解释她这些行为的目的呢？
　　
　　既然陈星盐有能力用转域卷轴，大可以在那天不管他的死活直接把自己传到别的地方去，但她没走，甚至让魔纹寄宿在阴阳偶身上，然后跟在他身边。
　　
　　因为她知道，如果离开魔纹十米，莫无忧基本上就是个死。
　　
　　陈星盐不舍得。
　　
　　如果一切以爱为前提，那就很好理解了。
　　爱没有逻辑和道理，只不过是希望莫无忧爱她而已。
　　
　　如果这就是陈星盐的目的，那他不得不承认，她成功了。
　　
　　莫无忧想通了，在事实的基础上扭曲出一个符合自己期望的结果，心中郁气一扫而光，眼神扫过两个活人和死状凄惨的尸体时，语气中带着点不解：
　　
　　“你们怎么还在这？不逃？”
　　
　　那两个战战兢兢，什么话也不敢说。
　　
　　莫无忧不记得他们的脸和名字，只知道他们好像是抱团废物中稍微高挑一点的废物。
　　
　　想了想，走过去，把二人拎起来放在地上。
　　
　　两人勉强立住，垂着头不敢直视莫无忧。
　　
　　莫无忧叹气：“唉，大家都是魔族，不要那么见外嘛。”转而又笑，轻拍两人肩膀道：“我带你们出去，好吗？”
　　
　　仍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放到几乎消失，比莫无忧怀里的小木人还静止。
　　
　　莫无忧见状收回手，天生强大的魔族身体笼罩住二人，他仅是这样站着，没有一点攻击行为，无端的压迫感和恐惧就顺着头发丝爬到头皮，二人都有一种快被开瓢的感觉。
　　
　　然而下一秒，眼前的景色突变，他们保持谨慎，仍然没忍住往外看。
　　
　　是魔渊之上。
　　
　　莫无忧居然真的带他们出来！
　　
　　莫无忧看着跪在他脚下感激涕零表达归顺的“魔尊”，笑得眯起了眼，“我有一个小小的想法，需要你们、以及整个魔域来帮我。”
　　
　　从魔域开始往上走，一域一域去找，找陈星盐。
　　
　　幽冥十二域没有，那就去九重天找。
　　
　　她太狡猾了，凭自己一个抓不到。
　　
　　但如果是整个魔域、所有魔族呢？
　　
　　下次再见到的话……
　　
　　莫无忧轻轻触碰胸口处的小木偶，并不圆滑的形状，因他的施力而轻轻触碰着他。
　　
　　——
　　
　　陈星盐猛地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调出生存值界面，没了魔纹束缚的莫无忧生存值飙升，是九十九，和芜并列第一。
　　
　　双开小号的陈星盐终于轻松一些。
　　
　　莫无忧并不是多难搞的家伙，比起他，真正让陈星盐头疼的其实是魔域那些稀奇古怪的知识。
　　
　　陈星盐本来准备等自己的魔气足以激活阴阳偶，并把身上的魔纹继承给偶人后，不演戏不搞事直接离开。
　　
　　反正莫无忧足够强大在魔域兴风作浪根本不会死，等到自己需要的时候把他抓过来用特殊方法短暂提满生存值也可以。
　　
　　但是随着陈星盐对莫无忧的深入了解，她慢慢改变了这个想法。
　　
　　莫无忧实在是太一言难尽了。
　　
　　没办法，只好出手稍稍教育一下喽。
　　
　　希望这次挫折能让他明白，稍微打击一下他的自信。
　　
　　陈星盐打个哈欠，彻底清醒。
　　
　　“早。”
　　
　　耳边传来温润的声音，如玉石相碰。
　　
　　陈星盐已经很习惯这个声音了，她侧过身，对枕边人回道：“早。”
　　
　　枕边人也浅淡地笑笑，搂着陈星盐往里一滚，用了巧劲，自己就滚到床边去。
　　
　　他即使睡觉也穿的比旁人多些，但衣物仍不能掩盖他清越身形。
　　
　　下了床，随便找了一根发带，抬手勾着头发，长过臀的顺滑发丝穿过他修长手指，肩宽腰细，隐约能看见贴身衣物勾勒出的挺拔脊骨。
　　
　　系好了发带，又一捋额前的碎发，最后转过头来看陈星盐。
　　
　　“想吃什么，我去做。”
　　
　　陈星盐也不知道自己想吃什么，要说的话，应该就是楚槿木做的东西，她都爱吃。
　　
　　只不过楚槿木平常不喜欢做肉菜，如果自己不点，做出来的东西大多是素的，虽然好吃，但并不完全是陈星盐的口味。
　　
　　陈星盐也起身，穿戴好后率先出门。
　　
　　“小十一昨天吵着要喝汤，恰好昨天有卖鸡的来，我买了几只，今天就做些鸡汤吧。”
　　
　　楚槿木跟在陈星盐身后，到了厨房，老老实实给陈星盐打下手。
　　
　　陈星盐原本就是杀鸡的一把好手，经历过这趟穿越的历练，杀鸡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保准杀了鸡，鸡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不过数十秒就放干鸡血扒光鸡毛，把整只鸡交给楚槿木后，陈星盐才发现厨房里原本放的几个土豆没了。
　　
　　估计又是老大老二老三偷吃。
　　
　　但也难怪，这几个比其他孩子先出生，长得也就最快，按照正常年龄来算，他们现在应该是十二三岁的大小伙子。
　　
　　正是能吃时候，离开之前要记得嘱咐楚槿木
　　
　　陈星盐和楚槿木今天起得早，楚槿木是按着陈星盐的作息生活的，她什么时候起，他就什么时候起。
　　
　　两人忙活一阵，陈星盐从地下室找了四五个土豆切成块，和锅里的鸡一起炖上。
　　
　　而这时天才慢慢亮起来。
　　
　　邻居家公鸡打鸣，陈星盐和邻居就一墙之隔，墙说是墙，却也不是很高。
　　
　　只到陈星盐胸部左右。
　　
　　陈星盐早上做了饭后没什么事干，跑到墙边两只胳膊放在墙上，笑眯眯地跟隔壁公鸡打招呼。
　　
　　“这么早就起来工作，辛苦你了。”
　　
　　没恶意，邻居却怕了，连忙把鸡抱回自己屋子里。
　　
　　他们家夫妻俩生了十多个孩子，每天张嘴就要吃饭，尤其擅长吃鸡。
　　
　　每天闻着从隔壁传来的香味，邻居就感觉自己家的大公鸡有点危险。
　　
　　看邻居那小模样，陈星盐笑着摇摇头。
　　
　　楚槿木就站在陈星盐身后，微微垂眸看她，是温文尔雅的代名词。
　　
　　这里是人间域，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其他能量干扰的地方。
　　
　　无论是魔气妖气鬼气还是灵气，在这里统统用不了。
　　
　　也就是说，这里是最接近真正古代生活的地方。
　　
　　陈星盐和楚槿木正是看上这地方的优越和相对而言的安全，才从妖域来到这里。
　　
　　二人闲着没事，又去菜地除除草和虫，计算着时间，感觉差不多了，又回到厨房。
　　
　　太阳已经升得有些高了。
　　
　　六七个孩子从边上的屋子里跑出来，叽叽喳喳地涌向厨房。
　　
　　陈星盐恰好要揭盖，听到声音一回头，就见那几个孩子殷殷切切地盯着她和她的手。
　　
　　很乖，到了厨房之后就没再大声说话了。
　　
　　主要还是怕她。
　　
　　陈星盐的视线一一扫过那些和自己、楚槿木面貌多少有几分相似的孩子们，脸上的表情稍微软乎一点，带着神秘的笑意，一把解开锅盖——
　　
　　喷涌的热量极高的水蒸气直奔房梁，厨房瞬间被热气充满，然后顺着门口，蒸汽带着香味往外飘。
　　
　　楚槿木默默接过陈星盐手里的锅盖，门口的几个小孩子纷纷围了上去，自觉拿碗在一边等着。
　　
　　这些是算好时间出来开小灶的，东西够吃，但锅里的第一口永远是最香的。
　　
　　陈星盐按照他们的年龄大小依次把汤菜分下去，小孩子们欢呼一声却没立刻跑去吃肉，而是过来亲亲陈星盐的面颊后才走。
　　
　　陈星盐的脸被开国热气熏得通红，楚槿木用手绢擦掉她脸上的水汽，有些不赞同道：“下回我来。”
　　
　　陈星盐笑。
　　
　　“不用，咱们不是说好了吗。”
　　
　　楚槿木拿着手绢的手一滞，这回再不说了，捧着陈星盐的脸，无比细致地帮她清理干净。
　　
　　陈星盐把菜都端到饭桌上的时候，剩下的孩子也都醒了，一个大长方桌子，十四个人坐，热热闹闹。
　　
　　那些吃过的孩子并没饱，只是尝了个甜头，现在仍然风残云卷地干饭。
　　
　　陈星盐并没动几口饭菜，只夹了很小一些尝尝味道，就放了筷子安静地等孩子们和楚槿木吃完。
　　
　　楚槿木似乎察觉到什么，也没吃多少，就停了下来。
　　
　　两人停下来后，敏感的孩子们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咽下口食物，也都安静下来。
　　
　　“我要走了。”陈星盐说：“你们是绝对安全的，希望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陈星盐就像是在讨论明天天气一样，语气浅浅淡淡，却像一把大锤子重重砸在在座所有人的心头。
　　
　　楚槿木反应最大。
　　
　　他和陈星盐来到人间域的这些日子，一直维持着温润清冷的样子，而此时却像是被剪刀捅破假面，露出一点点不该在陈星盐面前表露出来的凶戾。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抚摸桌面上的纹路，“我不同意。”
　　
　　气氛瞬间直降谷底，压抑，风暴酝酿。
　　
　　连带天真烂漫孩子们，也都显出一些属于妖的本性，盯着陈星盐。
　　
　　傲慢、偏执、嗜杀、冷漠。
　　
　　伪装成平静却处处诡异的日常，终于撕开一道真实的口子。
　　
　　在这之后，陈星盐的意识突然中断，再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门嘎吱一声推开，楚槿木用烛台托着一根蜡烛，暖黄色的烛光映亮他大半边脸，身后跟着老大。
　　
　　老大和楚槿木长得很像。
　　
　　两人带着昏暗的光，烛台放在小黑屋的桌上后，一左一右把陈星盐夹在中间。
　　
　　楚槿木说：“你不要走。”
　　
　　“娘亲和弟弟妹妹们都不想盐盐走。”小男孩长相精致，肤白唇红，难过地蹙起眉来，哀切地、忧愁地、悲伤地说：
　　“如果你走，家里的饭要是都吃完了，我们可能会忍不住吃掉娘亲耶。”
　　
　　楚槿木冷冷地看了一眼自己亲儿子。
　　“我是你爹。”
　　
　　陈星盐仰倒在大床上，这个地方哪都好，就是黑。
　　
　　“我想静静，明天你们再来，我给你们答案。”
　　
　　瞧出陈星盐面上的厌弃，父子二人没再纠缠，深深看了一眼陈星盐，就离开了。
　　
　　陈星盐闭上眼睛，说实话，现在情况有点失控。
　　
　　没想到自己提出离开之后，他们情绪波动这么大。
　　
　　也许是自己一开始对楚槿木的把握就有偏差。
　　
　　他不单单是深度被害妄想症，还和他爹楚离修一样，是个偏执控制狂。
　　
　　只是掩藏得太好，以至于陈星盐都没发现。
　　
　　楚槿木把陈星盐送到这个屋子里后，很贴心地给她盖了被，陈星盐摸索到被边，又往上拉了拉。
　　
　　被子暖暖乎乎，带着阳光的味道。
　　
　　陈星盐被这样的感觉环绕着，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妖域，动物侧。
　　
　　楚槿木消瘦得像一尊骷髅，眼里有深沉的疲惫和恐惧。
　　
　　却仍维持自己的礼仪，撑着最后的体面向她求助，寻求保护。
　　“帮帮我。”他说：“我快死了。”




49.  忽悠   陈星盐：“给你讲个故事。”……

　　陈星盐对楚槿木来找她这件事其实不是很意外。
　　
　　转域卷轴只能定位到陈星盐曾经去过的地方, 妖域植物侧是她唯一一个可定位的地点。
　　
　　传过来的时候，陈星盐和那位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干饭老哥藤五打了个照面。
　　
　　还好没传到楚离修眼前去。
　　
　　陈星盐离开妖域很久，对现在的整体状况没太大把握, 在信息不足的情况下接近楚离修这种人, 一个小小的举动，很有可能让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生存值掉得更快。
　　
　　藤五见到陈星盐之后很高兴，拉着陈星盐做了一大桌子菜吃,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陈星盐从他口中了解到很多情报。
　　
　　其中有三点最为重要。
　　
　　楚离修要把植物侧妖王的位置交给楚槿木，楚槿木拒绝了。
　　
　　楚离修自那之后就一病不起，万生花这个种族的地位直线下降, 其他种族对妖王位置十分觊觎，并有所行动。
　　
　　楚槿木在众妖逼上主宫时, 以一己之力震慑众妖, 最后在众妖的膜拜下，被迫继位。
　　
　　陈星盐把这三条联系在一起, 直接带上痛苦面具，没想出到底是哪个地方出错, 让楚家二人的生存值都迅速下降。
　　
　　看来还是需要观察观察。
　　
　　告别藤五后，陈星盐用了点自己之前积攒的人脉, 捏造其他身份后，还算轻松地混入主宫，并获得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机会。
　　
　　楚离修不太好见，生病之后一直在万生树附近静养。
　　
　　楚槿木随时能见到，但他表现没有异常，好像接受了自己“妖王”的设定。
　　
　　楚槿木和楚离修两人都需要时间密切关注, 但陈星盐只有一个。
　　
　　除去在魔域的那个，她还有两个阴阳偶，但双开已经很勉强了，再分出来一个，恐怕陈星盐有精神分裂的危险。
　　
　　仔细思考过后，她决定先把重心放在楚槿木身上。
　　
　　她对楚槿木的接触最少，光靠脑子里存的剧情，无法深入了解楚槿木的病灶。
　　
　　陈星盐靠自己卓越的工作能力和态度，成功让楚槿木提拔她成为贴身护卫。
　　
　　贴身护卫共五位，都是妖域的大佬，单个放出去一个打一百个的那种。
　　
　　这五人寸步不离日月不分地跟着楚槿木，按理来说，被这些人保护，并且楚槿木本人也很强的情况下，没什么事是值得恐惧的。
　　
　　但并不是。
　　
　　楚槿木日渐消瘦，并且越来越敏感，陈星盐悄悄看过去的视线很容易就会被他发觉，楚槿木单独叫她几回试探一番，被陈星盐糊弄过去了。
　　
　　楚槿木非但没打消疑虑，反而更加关注陈星盐。
　　
　　陈星盐不觉得他是在打探自己。自己捏造的身份只是普通高手，回答他问题的答案也很充分，楚槿木作为妖域第一根本无需忌惮。
　　
　　他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另外的某种足以威胁他生命的庞然大物。
　　
　　一开始陈星盐也试图顺着这条思路往下查，筛选了整个主宫的妖并对他们进行分类，从宏观和微观的角度去看和分析。
　　
　　但一无所获。
　　
　　楚槿木依然恐惧着，并且这种恐惧越发影响他的生存状态，陈星盐眼见着楚槿木的生存值一直往下掉，很急，却找不到突破口。
　　
　　没办法，她只好用自己陈星盐的这个身份去找楚离修。
　　
　　楚离修见了她后很惊喜，立刻吐出一口血表示欢迎，陈星盐皱着眉给他简单查了查。
　　
　　好家伙，五脏六腑全碎了，现在还活着和陈星盐说话，只靠他逐渐散去的妖气撑着。
　　
　　楚槿木打的。
　　
　　陈星盐直接震惊，万万没想到，楚槿木表面上看上去温润俊秀像个乖巧书生，暗地里暴打亲爹毫不手软。
　　
　　陈星盐找了一些自己原来在妖域囤的草药，根据楚离修的状况练出一点药液，来帮助他加快修复的速度。
　　
　　但是被楚离修拒绝了。
　　
　　楚槿木每半荀都要来看他一次，看他的恢复情况，稍微有点好转，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打到他重新回到吊着一口气的状态。
　　
　　陈星盐听到这里的时候倒吸一口冷气。
　　
　　这就是大孝子吗。
　　
　　楚槿木在九重天当她师兄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回去想了一晚上，陈星盐吃饭的时候恍然大悟。
　　
　　自己目前接触的那些需要保护的对象，除了芜之外，多少都有点自己的特色。
　　
　　她之前只把楚槿木当作普通人对待，思路狭窄，现在想通了，再联系楚槿木的种种异常，脑洞大开得出最有可能的答案。
　　
　　并不存在一个那样危险的东西随时预备夺走楚槿木的生命，一切都是他想象出来的。
　　
　　楚离修是开启他妄想生涯的大门，迫害楚离修并不能让他心理得到解脱，反而更加燥郁。
　　
　　搞定楚离修实在是太简单了，始终萦绕在他心头的阴霾却不仅仅如此，所以楚离修只是想要害他的其中一个，一定有其他更恐怖的存在，无形无声，却一直盯着他。
　　
　　被害妄想症。
　　
　　陈星盐穿越之前有朋友就这个迹象，疑神疑鬼，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脑补出一部好莱坞悬疑大片。
　　
　　但并没楚槿木这么严重，至少不会因为自己脑补出来的情节而把他爹打到下不了床。
　　
　　这个朋友后来去医院治疗，吃了一些药，再加上一段时间的疗养后，没完全治好，但出来以后可以进行日常生活。
　　
　　陈星盐脑子里有一个大概的脉络铺开。
　　
　　既然他深度恐惧某个无形的东西，那陈星盐要做的，就是按照楚槿木的想象塑造出那个东西，并由他亲手击败破坏。
　　
　　陈星盐开始故意露出破绽，让楚槿木认识到在这层人面之下，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而这个存在，很有可能就是被妖域歌颂至今，却与他过去记忆产生割裂，他本人十分厌恶的陈星盐。
　　
　　陈星盐等于危险。
　　
　　然后又赶在楚槿木之前，治好楚离修，并托楚离修向楚槿木转达自己的意思。
　　
　　她在动物侧，她应该知道一些东西。
　　
　　楚槿木必然怀疑。
　　
　　他怀疑什么东西陈星盐想不到，但只要他有这样情绪就好。
　　
　　做完这些事情后，陈星盐来到动物侧进行下一阶段的布置。
　　
　　在楚槿木的幻想中，他的敌人是狡猾且巨大的，那陈星盐塑造出来的敌人就必须满足，甚至超越他的预期。
　　
　　让他追着蛛丝马迹查到敌人，让他在敌人的手下死里逃生，让他起起落落落落起，让他卷土重来成功复仇。
　　
　　陈星盐激活阴阳偶，把它改头换面化作一个与自己风马牛不相及的形象，然后藏起来待机，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出来。
　　
　　动物域到处都是长着兽耳的猛男靓女，陈星盐没有明显特征自然就被归类为植物侧。
　　
　　幸好这些年动物侧和植物侧的关系有所改善，陈星盐才能不用伪装坦荡出现。
　　
　　陈星盐一边慢慢打入动物侧上层内部，一边慢慢等待。
　　
　　然后她等到了。
　　
　　打开门，夕阳余光从楚槿木背后照过来，更显得他像一堆快要燃尽的柴火，清俊的脸蛋瘦到脱形，抿着唇，被迫向这个他曾经厌恶的人开口求助。
　　
　　陈星盐侧开身子，淡淡道：“请进。”
　　
　　楚槿木对她点头示意，抬腿迈进去，眼珠子神经质地震颤，四处巡梭试图发现可疑物品。
　　
　　房间不大，该有的倒是都有，是陈星盐特意挑选的，太大的会让人有距离感，太小的又太过寒酸，而这间刚刚好，又被她布置的很有生活气息。
　　
　　陈星盐给楚槿木倒一壶茶，然后忽略他去一旁做饭。
　　
　　楚槿木可以清晰看见她做饭的样子。
　　
　　干巴巴的聊天很容易把天聊死，尤其是在他处于无比戒备的状态下。
　　
　　不如干饭。
　　
　　看楚槿木那模样，不用想就知道他已经很久没放心吃过一顿饭了。
　　
　　端着饭菜上桌，一眼扫过楚槿木的茶杯，果然分毫未减。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面上却仍然维持村口算命大仙高深莫测的样子，坐在他对面。
　　
　　“请。”
　　
　　话落，楚槿木不知道想到什么，表情一瞬间变得可怕，陈星盐每样菜都夹了一口吃掉后，他的表情才渐渐缓和下来。
　　
　　他只在门外说过话，进了屋子反而不发一言。
　　
　　陈星盐放下筷子，打破寂静。
　　
　　“你也察觉到了？”陈星盐语气柔软下来：“说说看。”
　　
　　“有人在看我……不是你，是一个很难描述的东西，一直在看我。”
　　“嗯。”
　　
　　“两天前，我曾经收一封无名信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但里面什么都没写。”
　　“信纸带了吗？”
　　
　　楚槿木把那张纸交给陈星盐。
　　陈星盐假模假样地看了一会自己托人放在他那边的纸，然后拧着眉头把纸放一边。
　　
　　“继续。”
　　或许是倾诉的感觉不错，楚槿木更放松一些，手指绕着杯沿画圈，“楚离修告诉我，你会知道一些事情。”
　　
　　“嗯。”陈星盐喝一口茶，“你想知道什么？我只能挑我能说的说。”
　　
　　“他是谁。”
　　
　　楚槿木一想到那个时刻黏在自己身上，不怀好意的眼睛，就忍不住战栗。
　　
　　陈星盐却摇摇头，平静地望向楚槿木，“我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楚槿木情绪有些激动，一下打翻茶杯，茶杯滚到地上碎裂，清脆的声音让楚槿木回神，无力地掩面，虚弱道：“抱歉。”
　　
　　陈星盐拉下他的手，让他看自己，然后当场编出一个情绪饱满，有理有据的故事。
　　
　　“……我逃走后昏迷一段时间，再睁开眼，我就不是我了。”
　　
　　陈星盐重新取了一个茶杯放在楚槿木面前，为他斟茶，缓缓道：“初见你时，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我猜那也是他的手笔。”
　　
　　楚槿木努力消化陈星盐塞给他的信息，“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他的游戏，他乐于见人挣扎在死亡中。你和你的伙伴发现真相去征讨，最后却只有你活了下来，虽然你已经逃走，但最终也难逃一死，死后被他送进了这个身体？”
　　
　　“有一点错了。”陈星盐顿了顿，继续道：“我怀疑，那些在我眼前死去的同伴，也以我这样的方式继续生活着，只不过我联系不到他们而已。”
　　“……”
　　
　　楚槿木沉默一会，干涩道：“接下来就是我吗？”
　　“或许。”
　　
　　陈星盐感受到楚槿木的紧绷，故意忽视两人距离拍他肩膀，楚槿木浑身一颤，被陈星盐碰到的地方格外炙热。
　　
　　他蹙眉正想让陈星盐再不要做这种逾矩举动，一抬眼正撞上她那双深井一般的眼睛。
　　
　　陈星盐笑。
　　“你可以不信我今天跟你说的所有事，只当这是我编的故事。如果他真的选中你，等到你该知道的那天，你就会知道了。”
　　“多说无益，请回吧。”
　　
　　陈星盐给人送到门口，想了想又折回去把桌上饭菜打包好给他，“味道不错，送你尝尝。”话风一转，“你要是愿意相信我，明天这个时候再见。”
　　
　　楚槿木没表示，今天陈星盐跟他说的东西他即使想怀疑，也找不到怀疑的入手点。
　　
　　整个世界变得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要好好想想。
　　
　　送走楚槿木后，陈星盐扑进被子里，连饭碗都懒得刷。
　　
　　编故事编兴奋了，扯出许多自己之前都没想过的设定，就比如那些同伴什么的。
　　
　　有个屁的同伴。
　　
　　翻身，陈星盐把脸埋进被子里，仔细回忆今天和楚槿木交谈中自己瞎几把编的信息，然后把这些信息二次延申，规划出她和楚槿木即将开始的大冒险。
　　
　　想得差不多，陈星盐鲤鱼打挺，一跃而起。
　　
　　制作阴阳偶，连夜爆肝产出三个。
　　
　　陈星盐摸着自己逐渐逝去的头发，稍微有点心虚。
　　绝对不能让楚槿木知道，敌人是她、朋友是她、背叛是她，救赎亦是她。




50.  完事   “盐盐，喜欢，给你生崽崽，好多……

　　第二天同一时间, 陈星盐听到敲门声，打开门是仍然憔悴，但眼中有些许光彩的楚槿木。
　　
　　陈星盐不知道朋友在医院的具体治疗方法, 但总归不会这么粗暴就是了。
　　
　　陈星盐对楚槿木微笑, 迎他进来。
　　
　　剧情从他迈进这间小屋开始。
　　
　　陈星盐为整个剧情安排了三次高潮，五次死里逃生, 以及一次反转，一次选择。
　　
　　高潮没什么好说的, 司空见惯的打斗，陈星盐操控的敌人在楚槿木的攻击下游刃有余。
　　
　　楚槿木是妖域最强的前提，是陈星盐不在妖域。
　　
　　楚槿木在“敌人”的攻击下濒死两次，陈星盐濒死三次, 中途经历喜悦悲哀绝望等等情绪。
　　
　　最终决战，经过磨练的楚槿木已经比最开始强了太多, 再加上友人和陈星盐拼死帮助, 很轻松就击败了敌人。
　　
　　楚槿木怔愣地看着敌人被烈火燃尽散作空中浮灰，失语, 不敢相信这个在暗处作恶，让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阴霾的恶徒, 居然如此简单就死去。
　　
　　扑哧。
　　
　　腰腹处撕裂的疼痛让他从恍惚中短暂回神，低头看去, 有一只手侧着从后面穿透他腰，伸到前面，无名指小指夹着他的妖丹，剩余手指还俏皮地动动同他打招呼。
　　
　　手又突然收回，楚槿木跪倒在地，勉力回头看, 熟悉的脸，是和他一起战斗的伙伴。
　　
　　伙伴一向温良的面容挂上冷漠的带着血腥气的笑。
　　
　　而说话的声音熟悉又恐怖，是敌人。
　　
　　“楚槿木。”他说：“你输了。”
　　
　　不知道为什么，楚槿木居然松了口气。
　　
　　这才是他在心中隐隐期望的结局。
　　
　　他合上双眸，妖丹被挖，浑身妖气一点点散去，再没有反抗余力。
　　
　　这是陈星盐给他设计的第一次反转——真正的敌人不是敌人而是与自己同甘苦共患难的伙伴，本来还有第二次，但看楚槿木的表现，已经没有必要了。
　　
　　楚槿木已经完全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并且由衷觉得敌人不可战胜，一切都不会好起来，所有人都会死。
　　
　　摸着手中莹润的妖丹，陈星盐叹了口气，像所有称职的反派一样，为主角交代潜藏的设定。
　　
　　在反派陈星盐废话的功夫，本体陈星盐和同伴陈星盐缓过劲冲上去与其战斗，自己打自己，幸好这时候在魔渊的阴阳偶每天种田无需操心，不然这场戏很容易出现破绽。
　　
　　同时控制四只阴阳偶，陈星盐的精神紧绷几乎快要达到极限，体内的妖力灵力魔气混作一团到处乱窜，她每一次调动力量都像是在刀尖行走。
　　
　　还好，已经到了剧终之时。
　　
　　本体陈星盐夺回妖丹准确扔到楚槿木血肉模糊的伤口处，妖丹雀跃地钻回主人身体里，楚槿木已经显出本体的下半身恢复成人的状态。
　　
　　“楚槿木！”陈星盐吼道：“还没打完你搁那装什么楞头葱呢！”
　　
　　反派陈星盐手不留情，刀刀捅在主体陈星盐绝不致死的地方，很快，主体陈星盐就再次扑街，剩下的两个伙伴陈星盐都被反派陈星盐杀死。
　　
　　死去的两个阴阳偶精魂归位到陈星盐身体里，她轻松许多，把更多精力放到反派陈星盐身上。
　　
　　楚槿木狼狈地从地上爬起，眼神冰冷又坚定。
　　
　　反派抚掌大笑，从空中落下凑到楚槿木身边，染血的手抚摸楚槿木的面颊。
　　
　　“真不错的眼神。”他眼中带着欣赏：“我觉得我改变想法了。”
　　
　　“要不要跟我一起？”
　　
　　他轻声细语蛊惑道：“我能看到你心底的泥，我能透过你的眼神看见被你自己囚禁的真正的自己。”
　　
　　陈星盐顿了顿努力思考还有什么经典反派废话，想好后又说：“加入我。”
　　
　　“我能让你看见与那些虫子呆在一起时，你看不见的风景。”
　　
　　一次选择。
　　
　　楚槿木低头沉默良久，陈星盐把杀了许多人的那把剑送到他手上，摊手笑道：“杀掉你最后的伙伴，或者杀了我——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楚槿木挽了个剑花，又握紧。
　　
　　“好。”
　　
　　陈星盐：？？？
　　不是兄弟你怎么回事，关键时刻当二五仔吗？
　　
　　他掉头向本体陈星盐的方向走去。
　　
　　反派陈星盐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他强调：“楚槿木你好好选，看清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啊。”
　　
　　楚槿木持剑站在主体陈星盐面前，剑光凌冽，陈星盐被血糊了满眼，勉强睁开看他，身影高大，阳光从后面打来，一片阴影笼罩了陈星盐也掩盖了他的脸。
　　
　　楚槿木对陈星盐做口型。
　　
　　还能动吗。
　　
　　陈星盐点点头，忽然明白楚槿木的意思。
　　
　　撑起身体，一动弹又冒出许多血，滴答滴答掉在地上，陈星盐摇摇晃晃地站起。
　　
　　楚槿木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在陈星盐冲他笑时，瞳孔一缩，一剑刺到她身上。
　　
　　陈星盐睁大双眼，呕血，看向反派陈星盐的方向，刚起来就又扑街。
　　
　　没死，楚槿木留力，为了让反派相信他已经背叛，然后找机会一举搞死反派。
　　
　　接过剑直接就捅是陈星盐的料想，结果楚槿木太过谨慎，使自己还多挨一剑。
　　
　　搞快点搞快点，真的撑不住了。
　　
　　陈星盐呼吸沉沉，每一口都带着铁锈气，像一个快要退休的老旧风箱，难得疲惫。
　　
　　剩下的剧情就完全按照正常情况发展了，楚槿木搞死反派之后，陈星盐彻底放松下去，昏迷。
　　
　　再醒来时，陈星盐下意识看了一眼生存值面板。
　　
　　楚槿木因有重伤在身，所以生存值算不上高，但比之前已经好上很多。
　　
　　陈星盐想起床去看看楚槿木的状况，刚坐起身脑瓜子就嗡地一声，刺痛阵痛片痛，总之就是很痛。
　　
　　身体和脑子双重的痛。
　　
　　“你醒了。”
　　
　　楚槿木也只比陈星盐好了那么一点点，浑身缠满绷带，可以走动。
　　
　　他端着盆和毛巾放到空桌上，有点不敢看陈星盐，干巴巴道：“既然醒了，那你就自己处理一下吧。”
　　
　　为了减少对无辜妖的伤害，陈星盐特地把决战地点设在植物侧和动物侧都人迹罕至的地下，出来之后的近百里地也没什么人在。
　　
　　陈星盐是被楚槿木带出来的，二人来到地上的一处早就设置好的安全点。
　　
　　安全点什么都有，就是没人。
　　
　　陈星盐的伤口都被处理过，衣服也从破烂变得干净整洁。
　　
　　都是楚槿木动的手。
　　
　　陈星盐摸着自己肚子上绑得细密扎实的绷带，“你给我上的什么药？”
　　
　　楚槿木见陈星盐好像并不因为他逾距而产生其他情绪，顿了顿，在她床边坐下，回道：“复金散。”
　　
　　“哦。”
　　
　　沉默。
　　
　　陈星盐重新躺好，闭上眼蹙着眉头仔细检查自己身体。
　　
　　魔妖灵三种不同的力量混杂在一起，像三种不同颜色的橡皮泥被一双手硬生生捏到一块，再也分不开。
　　
　　陈星盐试图把它理顺，失败了，一旦碰到凝结成块的部分，就像被电到一样，让人无法忍耐的疼。
　　
　　她用了太多超出自己身体极限的力量，来演好这场戏，讲好这个谎话。
　　
　　陈星盐因为疼痛，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楚槿木眼神暗了暗，拧干毛巾一点点为陈星盐拭去。
　　
　　他也想用妖气来帮陈星盐度过难关，可惜的是，陈星盐的情况太过复杂，他根本帮不上一点忙。
　　
　　一直都是她在救自己，从一开始就是，带着他去寻找真相，带着他从重重迷雾中发现唯一的希望，带着他打败噩梦——而他甚至要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去伤害陈星盐
　　
　　她对自己那么好。
　　而他……
　　
　　陈星盐自那次清醒之后又昏迷了十天，楚槿木不眠不休在陈星盐身边守了十天。
　　
　　陈星盐感觉自己似乎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通体洁白，宛如玉塑的男人，发尾生镜，一镜一世界。
　　
　　无悲无喜。
　　
　　她应该是认识他的，见到他的一瞬间，所有情绪都涌上心头，想不管不顾地喊叫，想扼住他的喉咙撕开他平静假面，想让他哭让他求饶让他说……
　　
　　陈星盐骤然惊醒。
　　
　　脑海里的画面都变得模模糊糊，再一眨眼就忘了个干净。
　　
　　一旁是俯身趴在床边的楚槿木。
　　
　　妖族很能熬夜，最高的极限是连续一个月不睡，但那都是健康的妖。
　　
　　楚槿木本身也受了重伤，还一直在照顾陈星盐，精力不同往常。
　　
　　陈星盐休息好神清气爽，身上的伤口都已经愈合了，混杂成一团的各种能量也都自然捋顺了，变成一种不是妖气、魔气、灵气的另外一种东西。
　　
　　陈星盐小心下床，准备出门试试这东西的威力。
　　
　　把气铺展开去，只用了一点竟直接覆盖了整个妖域。
　　
　　陈星盐都震惊了。
　　
　　但也因此发现一件不妙的事。
　　
　　有许多妖正向这个地方赶来，估计是决战闹出来的动静让他们注意到，需要过来调查一二。
　　
　　陈星盐心虚地望向远处的大坑，好像被陨石撞击过。
　　
　　那里原来是平地来着。
　　
　　陈星盐回屋叫醒楚槿木，唤了几声没听他答应，当时就觉得有点不对，把他扶到床上去。
　　
　　面颊绯红，耳尖也染上了这样的颜色，唇比平日要更艳三分。
　　
　　这副模样和陈星盐初次见他，正正对上。
　　
　　不会吧。
　　
　　楚槿木呻.吟一声，眼睛睁开一条缝，颤颤巍巍地抬手去够陈星盐，陈星盐立即把手递到他手上。
　　
　　楚槿木拉着陈星盐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漂亮的黑色眸子泛着水光，张嘴要说什么，最终只是呼出一口炙热的吐息。
　　
　　他顿了顿，傻乎乎地笑。
　　
　　“陈星盐。”他蹭蹭陈星盐的手：“盐盐，喜欢，给你生崽崽，好多崽崽，嘿嘿。”
　　
　　陈星盐：？




51.  生   喜当妈

　　陈星盐把手抽出来, 很想点烟冷静一下，但现在没有烟，即使有也没有给她抽的时间。
　　
　　外面那些妖已经逼得很近了。
　　
　　楚槿木又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双眼迷蒙地望着陈星盐, 嘴里巴拉巴拉嘟囔什么“生崽崽”“爱盐盐”这种话。
　　
　　陈星盐回忆起他先前变成小婴儿的模样，再看他这时候的表现, 其实也不是很意外。
　　
　　楚槿木平时冷冷清清，看着很聪明, 一有点小意外就变成傻憨憨，可能这就是互补吧。
　　
　　妖离他们的安全屋已经很近了，陈星盐停止思维的发散，再不思考, 在楚槿木惊喜渴望的眼神中，把他扛到自己肩膀上。
　　
　　楚槿木虽然不是陈星盐平时见过的最高的, 但也比她高比她重, 要不是她经验丰富，很知道怎么把一个长条的男人用巧妙的方式扛起来, 恐怕要带走这个状态的楚槿木，还要花一段时间。
　　
　　出了屋子, 以最快的方式销毁安全屋和他们生活过的痕迹，激活早就准备好的单向转域卷轴, 二人在那些他们来之前离开。
　　
　　楚离修来晚一步，眼前只剩废墟。
　　
　　楚槿木从植物侧离开跟着陈星盐去“大冒险”后，他很快就养好伤重新接管妖王宝座。
　　
　　植物侧的人虽然还是对妖王这位置十分觊觎，但在楚槿木的威胁下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他们现在的情报而言，楚槿木失踪生死不明，整个事件都弥漫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说不定他是去跟动物侧的人秘密协商, 或者搞些他们暂时承受不来的惊天诡计。
　　
　　然后钓出来那些早有叛心的妖，一举捕获。
　　
　　老钓鱼大师了，在没能确定楚槿木真正动向之前，他们不能动楚离修。
　　
　　楚离修在那个位置上，像靶子，他们只管假装效忠就好，楚槿木回来要杀要剐也是先可靶子来。
　　
　　可怜的靶子妖王却从没感觉自己可怜。
　　
　　楚离修放出妖气探查，空气中还有转域卷轴生效后的余波，闭上眼仔细感受，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包裹在他四周。
　　
　　不是妖气、不是灵气、也不像是魔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陈星盐的形象，睁开眼望向那个大洞，踱步走过去看。
　　
　　黑黝黝而冒着冷气，深渊。
　　
　　看了一眼楚离修就收回目光。旁边忽然站定一个长着兽耳的男人，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良久，动物侧妖王锒对楚离修说出自己判断。
　　
　　“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楚离修沉默不语。
　　
　　琅以拳击掌，茅塞顿开：“我懂了，一定是你干的吧，真强！”
　　
　　楚离修静了半刻，转身离开。
　　
　　琅目视他远去，在洞边上坐下，脚垂下来晃晃悠悠。
　　
　　捻起一旁一小块沙石放进嘴里，吧唧两下皱着脸吐出，小石子落尽洞中被黑暗吞噬。
　　
　　他勾唇一笑，同样跳了下去。
　　
　　——
　　
　　陈星盐这次用的转域卷轴是楚槿木带来的。
　　
　　两人在和敌人第二次交战之后，就讨论好一切结束之后要到哪里休养生息。
　　
　　最后定在第七层。
　　
　　凡间域。
　　
　　用了卷轴后，陈星盐和楚槿木一阵扭曲，而后视线骤然开朗。
　　
　　传送终点设在巨大桃树下，桃树四季常开，传送阵有人来便有桃花纷纷落下算是招待；从传送地出去顺着石板小道走，触目美景数不胜数；这里是凡间域最高的山，山路盘旋，从高处看下去，能从影影绰绰的树木葱茏中见出山下的村镇，村镇排列整齐规划清晰。
　　
　　陈星盐感受一下自己身体，果然，所有能量都不见了。
　　
　　凡域是整个世界最和平的一个地方。
　　
　　这里没有任何高魔元素，大家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一的死亡是生命走到尽头无恨老去。
　　
　　这里不限制任何人进来，也不限制任何人离开，你可以在里面干任何事情，只要不违反第七域的法律。
　　
　　凡域的法律并非住在这里的原住民所创造，而是自它诞生起就有的，理所应当地存在于每一个原住民的脑海。
　　
　　一代一代传下去。
　　
　　后来其他域的人来这里，看中这里的和谐以及丰富资源，试图掠夺侵占，然后无一例外都被抹杀了。
　　
　　在做出超出规则举动的一瞬间，整个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原住民为了公平和安稳，就把生来就刻印在脑子里的东西都著写成书，供外来人阅读，这也就成了他们的法律。
　　
　　法律制约所有在人间域生活的人，法律不允许杀戮掠夺，人间域就没有杀戮掠夺。
　　
　　陈星盐身上扛着的楚槿木引来许多人的瞩目。
　　
　　有人走过来想帮陈星盐，被楚槿木挥手打掉他伸过来的胳膊。
　　
　　陈星盐没按住楚槿木，他软软地滑下来，两只胳膊圈着陈星盐，防备。
　　
　　楚槿木眼圈红红地弯着身体把脸埋在陈星盐颈窝，小声叭叭：“不要别人。”
　　
　　陈星盐抱歉地对那人笑笑，那人见状也就离开了。
　　
　　陈星盐失去力量，现在只不过是强壮一些的普通人，楚槿木压在她身上而她却不能像平时一样用各种气来减少自己的负担，把他从山顶扛到半山腰已经是极限了。
　　
　　“你站好。”陈星盐冷下心肠，把楚槿木从自己身上拆下来，动了动自己酸痛的胳膊，对楚槿木道：“先忍一忍，等找到住处之后你再休息。”
　　
　　楚槿木抿着嘴勉强站直，他身体其实没多大问题，只是喜欢黏着陈星盐而已。
　　
　　既然陈星盐让他起来，那他就起来好了。
　　
　　他乖乖听话，说不定会有奖励呢。
　　
　　整个第七域在接待外来者的各个方面都很周到。
　　
　　下山后，陈星盐很快就按照指示找到了房子。
　　
　　房子是赊来的，陈星盐未来在这里的劳动就是租金。
　　
　　没人会担心外来者不劳动想要逃租的问题，因为那样是违法的，也会被抹杀。
　　
　　安排的工作从明天开始，陈星盐会的东西很多，可选择的工作也就很多。
　　
　　陈星盐担心楚槿木的状况，只选了一项工资高任务累但是工作时常短的工作。
　　
　　剩下的时间就是呆在楚槿木身边，帮他度过这段艰难的假孕期了。
　　
　　陈星盐只在最开始大脑简单短路一下，来到这里后有足够的思考时间，再联系原著，很容易就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楚槿木发.情期到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发.情期，只需要简单休息一段时间，只当是一场小感冒，好好休息就好。
　　
　　只是楚槿木现在的情况和普通的发.情期不同，他有喜欢的人。
　　
　　陈星盐。
　　
　　陈星盐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就成了楚槿木喜欢的人，或许是她舍身救命？或许是在那段她自导自演的大冒险中的吊桥效应？
　　
　　无所谓。
　　
　　妖族是薄情又多情的种族，今天可能喜欢你，生了你的孩子，下次发.情期可能又要喜欢另一个人，生下另一个人的孩子。
　　
　　陈星盐并不觉得楚槿木对她的这种喜爱是永久的真诚的，所以也没多大心理负担。
　　
　　发.情期的升级版就是假孕，假孕的升级就是受孕。
　　
　　假孕期间若是和喜爱之人有亲密接触，比如说□□交换这种，假孕就会过度到真孕，并且在三周内生下孩子。
　　
　　和所爱之人接触越多，孩子出生速度就越快。
　　
　　假孕期间的妖很脆弱，需要细心呵护。
　　
　　有很多妖都是假孕期没护理好，心上人没在身边，于是假堕，身体和心灵受到双重伤害。
　　
　　陈星盐好不容易治好楚槿木的被害妄想症，大幅度提高他的生存值，自然不会允许这种状况的发生。
　　
　　每次工作回来后，陈星盐都第一时间出现在楚槿木面前，耐心照看他。
　　
　　楚槿木哪都好，就是太磨人了。
　　
　　除非工作必须分开，楚槿木恨不得把自己变成陈星盐的外袍，天天披在她身上。
　　
　　做饭跟着，收拾家务跟着，就连睡觉也要躺在陈星盐身边。
　　
　　陈星盐觉得她已经很注重自己的言行了，控制和楚槿木的接触，提前和楚槿木商量好禁止他有不该有的行为。
　　
　　如果可以，陈星盐不会和楚槿木睡一张床。
　　
　　除非他哭得太大声。
　　
　　陈星盐这几天都没睡好，暗暗防备楚槿木。
　　
　　后来实在挺不住，沉沉睡去。
　　
　　没过多久就疼醒了。
　　
　　一睁眼睛看见楚槿木抓着自己的手，叼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被他咬出一个小小的伤口，他满脸陶醉地舔去指尖冒出的血珠。
　　
　　血液是□□。
　　
　　陈星盐僵硬地把手蜷缩回来，脸上有很长时间的空白。
　　
　　楚槿木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什么，只是遵循着身体的本能靠近陈星盐，她身上温暖的味道热让他十分开心。
　　
　　楚槿木蹭过去，看见陈星盐微张的唇。
　　
　　“想要亲亲。”楚槿木清冷如玉石碰撞的声音，此时黏黏糊糊，“盐盐，亲亲我嘛。”
　　
　　陈星盐一巴掌糊在他脸上，利落下床。
　　
　　不出意外，楚槿木应该是怀上了。
　　
　　原主也让楚槿木怀孕，和他爹楚离修一样的生育机器。
　　
　　现在陈星盐虽然极力避免，但到底没控制住意外。
　　
　　楚槿木被陈星盐推了一下，受力倒在床上，眨眨眼，唇边还有没拭去的血，他探出舌尖轻轻勾了回去，唇上水光诱人。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去。
　　
　　跑厨房给自己做一碗面条压惊。
　　
　　一边嗦面一边安慰自己，问题不大问题不大，当初原主和楚槿木反复做好多次，自己现在只是被舔了点血，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应该没啥事。
　　
　　而且就算怀了也挺好。假孕期大约要持续一个月，孕期最多只要半个多月，四舍五入楚槿木只不正常了半个多月，恢复正常状态以后就不需要她那么操心。
　　
　　至于孩子……
　　
　　如果真的生了，她会负责的。
　　
　　陈星盐干掉面汤，回到屋子里。
　　
　　楚槿木光着脚下床想去找陈星盐，还没出去就见她去而复返，开心地扑过去把自己整个人都挂在陈星盐身上。
　　
　　陈星盐关门后抱着楚槿木回到床上。
　　
　　楚槿木眼睛亮晶晶地要亲陈星盐，陈星盐侧头躲过，捏着他下巴强调：“不可以亲我，不可以半夜啃我手指，没有我允许不要碰我，懂？”
　　
　　楚槿木超级委屈，越听越悲哀，眼泪刷就流下来，哽咽道：“你不许我和你做，不许我去你工作的地方打扰你，不许我缠着邻居说喜欢你——你怎么什么都不允许呀！”
　　
　　陈星盐冷酷道：“就不行。再这么说我就去偏房睡，明天你爱吃的清炒小白菜也没有了。”
　　
　　楚槿木当场偃旗息鼓，哼唧一声憋住自己差点喷涌出来的泪，轻轻点住一点陈星盐的衣角，像不受宠又渴望疼爱的某种小动物。
　　
　　小动物一米八三六块腹肌。
　　
　　但不是很违和。
　　
　　陈星盐翻身过去背对楚槿木，衣角从楚槿木指尖撤离，后面好久都没有声音，过了一会悉悉索索，一个轻柔的力道揽住陈星盐。
　　
　　陈星盐没动。
　　
　　楚槿木说话声闷闷地，“我可不可以抱这你睡呀。”
　　
　　“……嗯。”
　　
　　两人于是维持这个姿势一直睡到第二天。
　　
　　陈星盐起身观察，楚槿木的肚子有了细微的变化。
　　
　　好像大了那么一丢丢。
　　
　　虽然内心还是不敢居然真的会有男人给她生孩子，但出于谨慎还是辞去了自己的工作留下来专心陪护楚槿木。
　　
　　她的劳动已经抵消掉住房的费用，除此之外还余下很多钱，让她置办一些必备的用具。
　　
　　楚槿木的肚子一天大过一天。
　　
　　到了第二周，楚槿木下床已经很艰难了。
　　
　　陈星盐给楚槿木盖好被子，楚槿木沉沉睡去，临近产期，他越来越需要时间休息。
　　
　　陈星盐的手轻轻搭上楚槿木的肚子，一座生命的小山峰。
　　
　　一个男人，临近产期。
　　
　　有些诡异的同时，陈星盐居然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陈星盐想起之前见过的楚离修的生产场面，一个又一个小怪物刨开他肚子钻出来，四处都是血。
　　
　　想起楚三嘎吱嘎吱咀嚼的声音。
　　
　　它们眼睛还没来得及睁开，只有浑身软绒绒的毛察觉到危险后迅速变硬，扎手，却也无法摆脱自己自出生起就名为死亡的命运。
　　
　　陈星盐突然想起自己之前遗漏的一点。
　　
　　当初她杀了楚三之后，把那些恶生的孩子放在楚离修身边由他自己处理。
　　
　　第二天一早去看，孩子已经不见了。
　　
　　那孩子们都去哪了呢？
　　
　　陈星盐感觉有点冷，止住自己继续往下走的脑洞，走出去给楚槿木准备晚餐。
　　
　　再回来时，楚槿木已经醒了，眼圈鼻尖耳朵都泛着绯红，望向陈星盐说话时带着无限依赖和渴求。
　　
　　“盐盐，抱抱我。”楚槿木手搭在自己的肚皮上，泪花在漂亮的黑色眼睛里打转，“我很怕，肚子好痛。”
　　
　　陈星盐当场放下手里的吃食，坐在楚槿木一侧拉住他的手。
　　
　　楚槿木立刻拽紧了，十指交扣，白皙纤细的手指看上去几乎有些脆弱的意味。
　　
　　陈星盐只见过恶生，原著里也没描述过万生族自然生产，所以现在根本没底。
　　
　　楚槿木颤抖着合上双眼，乌黑眉睫上挂着模模糊糊的水珠，陈星盐为他拭去，他于是趁机请求：“盐盐，我想你摸我脸，盖住我眼睛，好吗？”
　　
　　这样普通的要求陈星盐不可能不答应，她把手放在楚槿木眼部，能感觉到带着湿意的睫毛扫着她的掌心。
　　
　　开始了。
　　
　　楚槿木的感官此时敏感到极致，肚子里的小东西雀跃地找着出口，可男性和女性的生殖构造变化太大，这也就导致作为男性的楚槿木生子时需要更多的努力。
　　
　　他啜泣一声，喉咙深处滚出低低呻.吟。
　　
　　一个小小的光点从楚槿木肚子里飘出来，飘到地面上。
　　
　　随后是更多的光点，陈星盐数了数，共十三个。
　　
　　光点有明有暗，落在地上一动不动冒着微光。
　　
　　陈星盐先没管那些光点，她撤开手，楚槿木呼吸不均，微蹙着眉，鼻尖上渗出细密汗珠，唇无力地张开，比起陈星盐见证的现实，更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
　　
　　喉结一动，吞咽，好像有点渴，陈星盐用最快速度倒好温水，扶着楚槿木坐起来喂他喝。
　　
　　楚槿木半靠在陈星盐身上，眼睛空茫茫地落在地上那些小光球上，“盐盐，这些是什么呀。”
　　
　　陈星盐把楚槿木安排好后，才去捡那些小光球，然后抱着一堆小光球让楚槿木看。
　　
　　“你的孩子……吧。”
　　
　　陈星盐轻轻捧起一个小球放在眼前，温热的，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弯弯扭扭一小条，像是藤蔓。
　　
　　楚槿木接过那些小球放在自己身边，这跟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看着看着就哭出声，上气不接下气：“我不要蛋蛋！我要崽崽！”
　　
　　陈星盐只好把这些光球拿走，一边安慰楚槿木，一边把球放进保暖自制保暖箱。
　　
　　没让球球离楚槿木太远，楚槿木作为母……父体，这样应该会对孩子有好处。
　　
　　没过多长时间，孩子就长大了，破壳而出，幸好陈星盐这几天时刻观察光球动向，才能及时把他们转移。
　　
　　一共十三个宝宝，刚出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能走路说话，一个时辰以后就已经和正常一岁孩童无异。
　　
　　度过最快的生长期，他们的生长开始缓慢，按照出生顺序排，老大到老幺生长速度递减，最后老大定格在十岁，老幺三岁。
　　
　　而理智的楚槿木也回来了。
　　
　　他脑袋有些混沌，最后一幕记忆停留在他准备帮陈星盐换药。
　　
　　等等，陈星盐在哪。
　　
　　楚槿木立刻下床想要去找她，然而还没来得及行动，视线扫过十多个齐刷刷盯着自己的小孩，僵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老大站起来扑到楚槿木身上，甜甜道：“爹爹。”
　　
　　其他孩子也都扑过去，挂在楚槿木身上。
　　
　　楚槿木近了更能看清孩子的五官。
　　
　　和他和陈星盐相比，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
　　
　　刚把小孩子从自己身上清理下去，小孩子又不知疲惫地扑上来，楚槿木只好重复动作，脑子空空，只机器人一样被扑、清理、被扑、清理。
　　
　　陈星盐工作回来，一看楚槿木，好像比原来老了十岁。
　　
　　整个人浑身都写着“怀疑人生”。
　　
　　陈星盐拍拍手，那些孩子很听话地停下，陈星盐让他们去外面院子里玩，只留自己和楚槿木。
　　
　　楚槿木还没从刚刚的震惊中缓过来，连行动都很迟缓，陈星盐坐在他对面好像也没察觉，愣愣地盯着虚空。
　　
　　陈星盐给他倒茶，故意在最后发出一些声响，楚槿木这才回神。
　　
　　他紧抿着唇，良久才道：“孩子，是你和我的？”
　　
　　“嗯。”
　　
　　“……”
　　
　　又是沉默。
　　
　　楚槿木攥着茶杯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陈星盐抢在茶杯被握碎之前把杯子拯救出来，以防碎皮划破楚槿木的手。
　　
　　楚槿木似乎是经过十分沉稳的思考，才道：“我会对你负责。”
　　
　　“错了。”陈星盐纠正他：“我不喜欢你，我们之间也从来没发生过不该发生的事，你不用对我负责。”
　　
　　陈星盐的坦白让楚槿木冷静下来，在陈星盐开口之前，他有一瞬间甚至想到第二次发.情期要生几个孩子。
　　
　　但陈星盐说她不喜欢他。
　　
　　楚槿木克制自己心中翻腾的负面情绪，试图恢复往常的理智，“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
　　
　　他不争取，不挽留，因为他没那个资格。
　　
　　陈星盐不喜欢他，却愿意陪他度过那段危险的时间，这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妖域这种例子很常见，不是每一个妖都能碰见相爱之人，大多数生育都是一腔情愿，很多幼妖一出生就没了爹或妈，植物侧每个地区都有专门抚养这类孩子的机构设施。
　　
　　陈星盐和他只是朋友。
　　她有许多朋友。
　　
　　“我准备留下来，和你共同抚养这些孩子直到他们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
　　
　　陈星盐继续道：“这些孩子好歹有我的一份，虽然来得比较意外，但我不能不管。”
　　
　　看楚槿木不说话，整个人沉默着发散开心的小花花，陈星盐笑笑，“你想回妖域还是在凡间域？我都可以。”
　　
　　楚槿木选择留在凡间域。
　　
　　凡间域虽然不允许使用各类能力，但这里却是整个幽冥十二域最适合修炼的地方。
　　
　　他们现在如同凡人，察觉不到那些东西，并不意味着那些东西不存在。
　　
　　如果没有充足的妖气，楚槿木生孩子也不会那么顺利，孩子们也不会长那么快。
　　
　　陈星盐在凡间域的一年里和楚槿木越走越近，甚至让楚槿木一度以为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愿意同他在这里安稳老去。
　　
　　是错觉。
　　
　　陈星盐铁石心肠，两人虽然躺一张床上，却也只是把他当兄弟。
　　
　　两人的约定已经达成，陈星盐最终还是要走的。
　　
　　期望与现实发生冲突，楚槿木一时冲动做出一定会让陈星盐厌恶的举动。
　　
　　他把陈星盐关在那个屋子里之后就后悔了。
　　
　　那些孩子们倒很开心，他们仍然保持着天真烂漫的妖性，喜欢一个人就要独占就要让她只能看着自己。
　　
　　可惜这种行为的结局都不太好。
　　
　　楚槿木比那些孩子多活了很长时间，见过人情世故要比他们多得多，他本心是想把陈星盐关一辈子，但不行。
　　
　　他想和陈星盐走向好结局。
　　
　　楚槿木和孩子们商量以后，就立刻赶回那间小黑屋。
　　
　　陈星盐恍恍惚惚感觉有人在搬动她，猛然醒来，她在楚槿木怀里，楚槿木抱着她往上走。
　　
　　“你干什么。”陈星盐平平道：“害怕这个地方不安全关不住我？”又讽刺笑道：“你想多了，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凡人，如此戒备大可不必。”
　　
　　楚槿木手一紧，声音干巴巴的，“陈星盐，抱歉。”他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不该把你关在这里。现在我带你出去。”
　　
　　陈星盐有点意外。
　　
　　她原本还想等下回楚槿木来暴揍他一顿，然后收拾包袱离开，没想到楚槿木认错认得这么快。
　　
　　“放我下来。”
　　
　　楚槿木脚步不停，快速道：“不行，这里太黑。”感觉自己语气好像有点生硬，又补充道：“等出去好吗？”
　　
　　确实挺黑，陈星盐也没在这种地方纠结。
　　
　　楚槿木守诺放她下来，见到光之后陈星盐一时不适眼睛有些刺痛，他立刻遮住陈星盐眼睛，让她缓缓适应。
　　
　　缓了一会，陈星盐拉开他手，马不停蹄去收拾行李。
　　
　　楚槿木跟在后面。
　　
　　陈星盐跑上山去找传送阵。
　　
　　楚槿木跟在后面。
　　
　　陈星盐使用传送阵。
　　
　　楚槿木也跟着用。
　　
　　陈星盐无可奈何，“你想干什么？”
　　
　　楚槿木无辜地看着陈星盐，笑容浅浅：“跟你走。”
　　
　　“那孩子呢？”
　　
　　“不必担心，我托人照顾。”
　　
　　“……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你就跟，还有，你刚囚禁我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你怎么这么胆肥。”
　　
　　楚槿木不说话，他自知理亏不必争辩。
　　
　　传送阵开启，陈星盐在传送间隙想了想，其实楚槿木跟在她身边也没什么。
　　
　　等相处越多，他对自己的了解越多，就会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喜欢也就慢慢淡去了。
　　
　　跟就跟吧。
　　
　　——
　　与此同时，妖域主宫。
　　
　　楚离修拄着头眸色沉沉地盯着那些孩子。
　　
　　每一个都如此眼熟。
　　
　　老大清清喉咙，大声道：“爷爷好！”
　　
　　其余十三个也跟着大声道：“爷爷好！”
　　
　　楚离修迎着那些孩子炙热真诚的视线沉默许久，然后把他们揽过来，接受现实。
　　
　　“乖孩子，跟我说说你们爹娘的事。”




52.  开端   “我是。”

　　陈星盐先和楚槿木到了妖域, 而后又马不停蹄地回到安平天。
　　
　　陈星盐在魔域呆了五年，在妖域呆了两年半，加起来换成安平天的时间, 也不过过了一百八十八天。
　　
　　姬灵刚结束任务, 在去交接的路上，正好碰见回到祁琅派的陈星盐和楚槿木。
　　
　　他有一瞬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身体动作快过脑子，脑子还在想“师父怎么突然在这里”时, 身体已经飞速跑过去，撞开陈星盐身边的男人，用力抱住她。
　　
　　什么也没说。
　　
　　少年紧紧环住陈星盐，身体和心都是热切的, 眼睛却冷冰冰地看着刚刚被他拱到一边的男人。
　　
　　姬灵直觉这人不对劲，虽然和师父保持安全距离, 也没有多余动作, 好像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但他就是感觉不对劲。
　　
　　他扑过来抱住师父并看向他时, 那无端的厌恶有了解释——
　　
　　那人同样冷冰冰地看着自己，像看垃圾或呕吐物。
　　
　　陈星盐轻轻拍着姬灵的后背, 少年人的脊背韧性十足，带着十足的生命力, 就像在抚摸一只桀骜不驯的小野豹，她十分欣慰。
　　
　　看来自己不在的这段时间，姬灵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瘦小阴沉的、时刻准备着以命换命的小可怜。
　　
　　他按着陈星盐的心意，长成了她最喜欢最放心的模样。
　　
　　姬灵还没抱够，就听那个讨人厌开口。
　　“星盐，这是……？”
　　
　　陈星盐一边拉开自己和姬灵的距离, 一边对楚槿木介绍道：“这是我徒弟，姬灵。”转而又对姬灵说：“这是你大师伯，说起来你们还见过来着。”
　　
　　姬灵瞬间从记忆中揪出这所谓的大师伯，表情顿时意味深长起来，并未行礼，只是勾唇笑道：“原来是大师伯，幸会。”从上到下扫视几遍，“大师伯气宇轩昂，比上次相见……”顿了顿，假笑：“精神许多。”
　　
　　两人第一次见，是楚槿木妖气耗尽后化作原型，陈星盐解决楚槿木的问题回九重天用妖气滋育楚槿木，楚槿木从小白花变成小婴儿。
　　
　　那段时间，姬灵经常给楚槿木换尿布。
　　
　　楚槿木有记忆，却并不感到羞耻，甚至十分怀念可以无忧无虑赖在陈星盐怀里的日子。
　　
　　“师侄也长高不少。”楚槿木伸手去摸姬灵的头，姬灵冷着脸闪开，楚槿木叹了口气，默默收手。
　　“我作为大师伯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见面礼，灵儿不开心也正常。”垂眼，落寞极了，“灵儿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下次师伯和你师父一起出去，见到了便买给你好了。”
　　
　　姬灵险些控制不住自己表情。
　　楚槿木这番话，明面上因没给礼物自责内疚，十足的好师伯形象；暗地里都是刀子，一刀是姬灵只认礼物不认人，一刀是自己和陈星盐关系亲密，他算个屁。
　　
　　陈星盐嗅到一丝诡异的味道，两人之间的气氛越发紧张。
　　
　　就还挺好笑的。
　　
　　茶味飘香。
　　
　　陈星盐并没阻止二人的藏在皮囊下的剑拔弩张，凭她对他们的了解，有她作为中间人绝对打不起来。
　　
　　甚至某些情况下还会产生有趣的化学反应。
　　
　　陈星盐想到很有意思的场面，开口道：“看来你们相处的不错，那我就可以放心闭关修炼了。”
　　
　　楚槿木和姬灵两人之间尖锐气势瞬间土崩瓦解。
　　
　　“闭关？”姬灵压抑心中翻腾着的愤怒火焰：“师父，你才回来没多久，就要闭关？”
　　
　　就不能多陪陪我？就不能多看看我？
　　
　　有些话不能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姬灵努力按照陈星盐的期望成长，变得独立变得可靠，他不想弱点暴露在另一个和自己抱着同样心思的男人身上。
　　
　　楚槿木没有这些顾虑，直接道：“我同你一起。”
　　
　　“不必。”陈星盐拿出储物袋，里面是自己在人间域和魔域收集的好东西，经过她的改造在九重天也可以正常使用。
　　
　　把储物袋交给姬灵，陈星盐又对楚槿木说：“我大概要闭关三年，等通天路开启再出来。”
　　
　　又看向姬灵。“你们好好相处。”
　　
　　最后总结，“加油。”
　　
　　姬灵攥紧储物袋。他并不想要这些东西，陈星盐给他的天材地宝是死物，纵然每一件拿出来都会让人忍不住眼红，但它们不是陈星盐。
　　
　　“师父……”姬灵把储物袋放回陈星盐手里，“我不要。”
　　
　　楚槿木盯着那个袋子。
　　
　　储物袋是最常见的模样，跟别的相比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经过陈星盐的改造，储存空间扩大数十倍。
　　
　　楚槿木时常看陈星盐往储物袋里装东西，他以为是陈星盐自己要用，没想到都给了她的“小徒弟”。
　　啧。
　　
　　陈星盐把储物袋强塞了回去，安慰道：“拿着。”又抬眼看他，“我陪你的时间太短，作为师父我不合格，但至少，”停顿，声音轻缓些，“至少在修炼上，让我给你我力所能及的一切。”
　　
　　姬灵连忙道：“师父我不是……”　　
　　
　　陈星盐打断他，淡淡道：“我知道，你不必多言，我们三年后通天路上见。”
　　
　　陈星盐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楚槿木作为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的妖，被害妄想症治好之后就不需要自己操心，于是留下两人回到自己住处。
　　
　　陈星盐很久没回来，这里却仍然像过去一样干净整洁。
　　
　　估计是姬灵经常过来收拾。
　　
　　陈星盐在房间周围做出一层屏障，然后把封钰放出来。
　　
　　封钰原本长及至肩的头发现在已经长到腰部，顺从地跪伏，温驯道：“主。”
　　@泡@沫
　　陈星盐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站起来，看着我。”
　　
　　封钰依旧听话，按照陈星盐的指示做事。
　　
　　而正是这一点最让陈星盐头疼。
　　
　　比起一个拥有七情六欲的人，他更像漂亮的木偶娃娃，关节上系着线，线的另一端连接姬停。
　　
　　姬停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思考，也不必思考。
　　
　　陈星盐本来以为当着他的面杀死姬停，杀死操纵他的人就能让他有所改变。
　　
　　但不是，没了操纵的人，线却没断，他还是那个木偶。
　　
　　从第二重极乐天回来以后，陈星盐一直没时间去处理封钰的问题，从魔域到妖域到人间域，她尚且自顾不暇，自然没时机和他独处，观察他的状态，并找出解决方法。
　　
　　他生存值原来还很平稳，陈星盐就没过多在意，后来不知道发生什么，突然断崖式下跌，最后定在十五左右。
　　
　　明明他是绝对安全的。
　　
　　陈星盐坐椅子上，封钰眼睛看着陈星盐，好像深情无限，但仔细看，眸子空荡荡，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
　　
　　陈星盐叹了口气，让他在对面坐下，问问题。
　　
　　“你叫什么？”
　　“封钰。”
　　
　　“你喜欢什么？”
　　“……”
　　
　　“你想不想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
　　
　　后面两个问题都没得到回应。
　　
　　陈星盐拿出一块指甲大的苦茶，这是在魔渊发现的好东西，能让人神清气爽，但非常难吃。
　　
　　简单形容一下，是让人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恨不得重返娘胎的难吃。
　　
　　“这个很好吃，吃吃看。”
　　
　　陈星盐托腮仔细观察封钰。
　　
　　他接过之后道谢，也不问这是什么就放进嘴里，瞬间爆炸的苦涩让他表情不受控制有一瞬的扭曲，但很快就又调整过来，咽下后再对陈星盐道谢。
　　
　　“好吃吗？”
　　“好吃。”
　　
　　陈星盐于是又给他一块。
　　他面不改色吃下，眼前蒙上一层雾气，眨眼又憋了回去。
　　
　　“好吃吗？真的吗？”
　　得到的依旧是肯定的答案。
　　
　　陈星盐叹气，在心里记下一条。
　　
　　没有基本的判断能力，对事物的判断都是源于“主人”的反应喜恶。
　　
　　“手放在这，五指张开。”陈星盐点点桌子，然后拿出一把小刀。
　　
　　小刀锋锐尖利，陈星盐张开手动动手指示意，小刀在掌心中间轻轻一划，划破血肉，伤口深可见骨。
　　
　　陈星盐展示过后立刻复原。
　　
　　她倒握住匕首，插在封钰指缝中间。
　　
　　在心中默默记下他指缝的宽度之后，就没再看，盯着封钰，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飞快地在封钰指缝中穿梭。
　　
　　小刀游戏。一种很刺激并且危险性很高的游戏。
　　
　　用刀者稍有不慎，刀锋就会直接截断手指。
　　
　　而封钰表情仍然没有太大变化。
　　
　　陈星盐蹙眉，“看你的手指。”
　　
　　刀尖并不规律地戳刺他手指与手指之间窄小的安全区域，因为速度过快，冰冷刀锋带的寒气隐隐侵透到骨缝中，就好像他的手指真的被截断下来。
　　
　　陈星盐一狠心，最后一刀戳在他手掌正中。
　　
　　再拔出，刀锋上的血被尽数吸收，白刃泛着不详的血色。
　　
　　而封钰仍然没有任何表情，遵循陈星盐上一条命令，看着自己的手。
　　
　　他完全可以给自己治疗，但是主没有命令，他就不能这么干，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一点点蔓延开来。
　　
　　陈星盐啧一声，“把手治好。”
　　
　　手瞬间痊愈。
　　
　　不会恐惧、愤怒、畏缩。
　　这些情绪是根植在人身体里，是喷嚏一样无法掩藏的东西。
　　
　　机器人不会有这种负面情绪，但封钰又不是机器人。
　　
　　陈星盐叹了口气，收刀。
　　
　　“最后一个问题。”
　　
　　陈星盐心底其实还抱着一点希望，只要他还有一点点自我认同和自尊，就不算无可救药。
　　
　　“你是谁？”
　　
　　这话和那男人的声音隐隐重合在一起，黑暗的小房间，他被绳子束缚成标准的跪姿，男人翘着腿坐在他面前，很有耐心地教他说话，“你是我养的一条狗。”
　　
　　他再熟悉不过了，眼眸微亮，答得很果断。
　　“我是主人养的一条……”
　　
　　“停停停。”陈星盐直接心肌梗死，“你不是狗。”
　　
　　封钰声音低低道：“我是。”
　　
　　似乎怕陈星盐不相信，封钰再次重复，甚至有点固执的意味。
　　
　　“我是。”
　　
　　——
　　
　　妖域。
　　
　　莫无忧拎着一个约有四五岁的小姑娘，身旁围着三四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孩子。
　　
　　他们看小姑娘被陌生男人提在手中，十分生气，用自己刚刚觉醒不久的能力攻击男人，但没多大效果，统统被挡了下来。
　　
　　“爷爷——”最大的那个眼睛一亮，看到远处那个白渺渺的身影，立刻跑过去拽着他衣角，“他突然过来抓住小十三不放，还好爷爷你来了！”
　　
　　楚离修摸摸他的头，看向那边。
　　
　　“魔域域主也有欺负小孩子的爱好？”
　　
　　莫无忧僵硬地转头把视线对准他，又僵硬地再看那个与陈星盐长相极其相似的小姑娘。
　　
　　“这是陈星盐的孩子？”
　　
　　“嗯。”
　　
　　莫无忧怀疑人生不可置信的模样，让楚离修有一种奇怪的快意，他继续补充道：“你手里的是小十三。”
　　
　　莫无忧手一松，小十三平稳落地，抬起小脚踹了他一脚，然后跟着她哥哥姐姐们跑远了。
　　
　　莫无忧只是来妖域想以这儿为踏板去九重天，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陈星盐孩子都这么大了？
　　等等，刚刚的是小十三？
　　前面还有十二个？
　　
　　莫无忧正混乱着，楚离修又来了一句。
　　
　　“是我儿所生。”
　　莫无忧：？？？




53.  毒王谷   她是谷底跑得最快的孩子，哥哥……

　　陈星盐不知道世界上多了一个怀疑人生的魔族, 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太多反应。
　　
　　能让她波动的只有生存值。
　　
　　毒王谷。
　　
　　毒王谷在安平天最东边的天坑中，坑沿有一巨大石碑，上书三个大字毒王谷。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矗立于杂草之中, 有种别样的孤寂和荒芜。
　　
　　毒王谷的人十分排外，自成一派。来这里的人要么是为了求药, 要么就是和毒王谷的某个人有仇。
　　
　　第二种情况比较少，一是有封钰这个名头在外没人敢招惹, 二是他们在谷底有特别的修炼方式，确实很少出去。
　　
　　要想进谷，就要经过至少三道审查。
　　
　　陈星盐摸摸石碑，由石碑起顺时针沿着坑沿走了九十九步, 这时再往下再看，一条狭窄的只容一只脚的台阶展现在陈星盐面前, 盘旋着往幽暗谷底而去。
　　
　　幸好陈星盐不恐高。
　　
　　她踩着阶梯, 抓住谷体上的凸状物，一点点往下走。
　　
　　入谷第一条, 不可使用灵力，从谷道往下走直到谷底, 才算有求人办事的资格。
　　
　　陈星盐想深入了解毒王谷，为治疗封钰的计划定好双重保险。
　　
　　与此同时。
　　
　　封钰头戴白纱斗笠, 在茶馆喝茶。
　　
　　旁边有人悄悄打量他。
　　
　　这些日子他总在这里喝茶，一直喝到茶馆打烊。
　　
　　好像在等人，却又总是等不到那人来。
　　
　　他姿态在一众普通人里太过出挑，再加上身上穿的用的，一眼就能看出不凡。在这里呆的时间久了，有些人就不免生起一些结交之心。
　　
　　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在没有修士的普通人社会，更为适用。
　　
　　茶是这茶馆最好最贵的茶了，可对见惯珍奇的封钰来说，也不过比白开水多了点味儿。
　　
　　他被陈星盐安排在这里，陈星盐改变他的样貌后，给了他一笔巨款，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封钰并不是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比起普通人，他能干的事情可太多了。
　　
　　下可劈柴做饭打小偷，上可一剑霜寒十四洲。
　　
　　但那都是在有人指使他的情况下。
　　
　　现在陈星盐也不在，他漫无目的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在陈星盐和他分别的那个茶馆，每天点上一壶茶，从日出喝到日落。
　　
　　今天或许有点不同。
　　
　　封钰侧目看去，旁边那人颇为自来熟地坐在他对面，手上也提了一壶茶，周围人都默默关注这边的事。
　　
　　“一起？”他长相普通，唯一可以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副结实身板，看上去像个落魄侠客，“我见你在这坐了好多天，你在等人？”
　　
　　封钰默而不语，持着茶杯，一副高人作态。
　　
　　实际上脑子空空，封钰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人的问题。
　　
　　受了冷遇那人也没气馁，无所谓地笑笑，坐姿放荡不羁，拿着自己的杯子去撞封钰的，封钰没躲。
　　
　　他开开心心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叫王节。”他解下自己身上佩戴的一把短刀，砰地一声放在桌上，旁边那几桌窥探的目光便全收了回去。
　　
　　封钰顺势看向短刀——再粗糙不过的玩意，只是刀鞘上的花纹似乎有些眼熟。
　　
　　靖城王家，城中第一大户，城中四处都有他们生意的痕迹，他们看上的人，别人都生不起想抢的念头。
　　
　　王节有些得意地看着自己的那柄短刀，刻意抽出来给封钰展示，雪白的刃由上好的钢锻造，放出来几秒，就又吝啬地收了回去。
　　
　　他是王家的一等侍卫，最近主子正大批大批地征召人马，他们这些侍卫也出来帮主子找人。
　　
　　这带着斗笠的人他盯了好久，今天喝多了酒才敢上去攀谈。
　　
　　王节随意扯了会儿皮，感觉这人并没有排斥自己的意思后，问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封钰。”
　　
　　王节顿然了悟地一抚掌大笑，“看来你也喜欢听那些仙人的故事？我们家家主曾受封钰点拨，从一个小乞丐摇身一变变成城中数一数二的这个，”
　　
　　他挤眉弄眼的对封钰树个大拇指，继续道：“说起来也是缘分，今日我王节做主，你想吃什么就点，饭菜我全包，饭后我带你去王府坐一坐，家主可是非常欣赏你这样的人呢。”
　　
　　封钰仔细回忆，记忆中并没有一个姓王的普通人跟自己有过接触，王节的话多半是瞎编。
　　
　　王节热热闹闹地张罗着点菜，他的俸禄在一众侍卫中算多的，出手也比其他人更加大方。
　　
　　更何况要是把这个人拉到自己府中去，家主一开心，自有大赏。
　　
　　菜到了。
　　
　　封钰把斗笠取下，他的脸经过陈星盐的改造之后，与先前已经有绝大不同，若说先前是一位清冷剑修，现在的他看上去则更像一个要钱不要命的杀手。
　　
　　陈星盐还特地在他脸上做了一道疤，更显几分静默的凶戾。
　　
　　菜吃完，王节在前封钰在后，封钰跟着王节回到王府。
　　
　　王府的家主叫王立远，王节是他最好用的侍卫之一，时常能给他带来意外惊喜。
　　
　　王立远经仙人点化大富大贵的经历那必然是编的，编这些故事是为了掩盖自己不正当的大量的财富来源。
　　
　　暗地里出售经过他们加工的逍遥散。
　　
　　逍遥散是一种药，食用这个并不致命，也不会产生任何副作用，医师经常开这种药给病人来治头疼感冒等各种病。
　　
　　用途十分广泛，市场前景巨大。王立远三兄弟凑钱买下许多逍遥花并种植，试图以此发家。
　　
　　逍遥花卖的很好，但城里不只有他们一家卖逍遥花，所以得到的利润十分低微。
　　
　　而就在这时，他们发现了逍遥花的变异品种，并且知道了这种便宜品种的提炼方式。
　　
　　逍遥花一枝能开出三四朵花，普通的逍遥花呈粉白色，颇为剔透；变异逍遥花颜色更深，并且沿着花瓣那一圈生出黑色和红色交杂的斑点。
　　
　　往年也不是没有种花人会种出这样的花，数量很少，却也都卖了出去，收药的人把药转手卖给医馆，医馆用变异逍遥花做成的逍遥散给人治病，病人无一例外全部死亡。
　　
　　自此就明确规定，不要变异花。
　　
　　王立远三兄弟原本也是这样做的，但在一次意外中不小心用火点燃了变异花，花朵瞬间燃烧，只留下一堆白色的和逍遥散差不多的粉末。
　　
　　三人都惊了，正常的逍遥散是逍遥花晒干之后碾碎而成，而这变异的竟然可以焚烧！
　　
　　三人在街上拖来许多小乞丐做实验，最后欣喜的发现，这些小乞丐没死，治疗效果比正常逍遥散散好了数倍，服用后的三个时辰内身体无比快适。
　　
　　只是他们对这东西上了瘾，到了后来，一日不服便要抽泣哽咽涕泪俱下，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打滚，无比狼狈。
　　
　　三人才不管这个，选育变异逍遥花并形成规模后，把逍遥花做成逍遥散大批量出售。
　　
　　三人赚了很多很多的钱，但好景不长，很快就有人把这事情举报给官府。
　　
　　他们本来也不是用自己身份去卖的散，官府找不到他们，他们仍然大把大把地拢财。
　　
　　王立远的大哥和小弟没忍住诱惑，用了逍遥散，并且发病去世。
　　
　　只留下王立远继承那么一大笔财产。
　　
　　王立远不敢花，只能一点点把这些暗地里的财产抬到明面上来，等明面上的财产达到一定数额时，就编好故事，让大众接受他富人的身份，由此加快明暗财产的转换。
　　
　　他做的很成功，以逍遥散发家的他在安平天各个地方都有了自己的产业，但这些产业加起来都抵不上卖逍遥散的一个零头。
　　
　　他还是放弃不了逍遥散。
　　
　　左右思虑之下，他做了一个疯狂决定。
　　
　　他要提高逍遥散的质量，悄悄把它们投放到井水里去。
　　
　　逍遥散遇水即溶，药性在水中被稀释到十不存一。
　　
　　这是他目前正在攻克的难题。
　　
　　要想攻克这个难题，需要的实验对象就不能少。
　　
　　那些身强体壮的青少年一个个被运进来，又一个个形容枯槁地运出去，好一点的从乱葬岗里爬出来勉强活着，坏一点的烂在死人堆里，很快就被山里的豺狼虎豹叼走作为美食。
　　
　　他们作为实验对象都太脆弱了。
　　
　　王立远请来的和他志同道合的医师，一直在强调要健康的，禁得住各种折腾的人来。
　　
　　王立远原本还挺苦恼这件事情，家里的二等和三等侍卫已经快被用完了，那些被忽悠来的普通人也所剩不多，黑市买来的奴隶鲜少有能达到医师标准的。
　　
　　还不能大张旗鼓地召人进来。
　　
　　招进来回不去，他没法给出合理的解释。
　　
　　他正烦恼着，王节来找他，他跟着王节来到兰亭屋，却见里面有道芝兰玉树的身影，端正坐着。
　　
　　他眼睛一亮，迎上去，笑眯眯地叫下人给他倒茶，简单询问几句。
　　
　　不是本地人，亲人不在身边，身体健康无恙，甚至比自己家的侍卫还要更结实一点。
　　
　　这不就是老天爷送来的实验品。
　　
　　热切地用各种花言巧语哄着封钰签下雇佣契约，下一秒翻脸不认人，带他去地下见医师。
　　
　　这间屋子还算干净，正中摆着桌子和椅子，左边墙壁靠着书柜，柜子上都是书，右边墙壁打了许多钉子，上面挂着各种丝线和工具，下来后正对着的墙壁上有一扇门。
　　
　　“怎么？”医师翻了一页书，声音低沉嘶哑，“找到合适的人了？”
　　
　　封钰跟在王立远身后，王立远期期艾艾地把封钰推出来，讨好道：“您看这个行吗？”
　　
　　医师把最后一段文字看完，这才抬眼打量封钰。
　　
　　眼睛怔然定在他脸上。
　　
　　迅速起身，衣摆不小心扫到书把书打了下去，王立远从来没见过医师这么激动的模样，一时有些害怕，忍不住退了几步。
　　
　　封钰站在原地，任由他枯槁的带着药臭味的手指在他身上游走。
　　
　　医师咽了口口水，捏着他的肩膀和胳膊，声音几乎有些颤抖：“张开嘴，我看看。”
　　
　　封钰浅浅地开了条缝，露出一点洁白牙齿，医师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看自己又老又丑的干尸一样的手，飞快地跑到与这屋子相连的内间，翻出一只勺子洗干净。
　　
　　又回来，冰冷冷的勺子贴在舌面上，封钰嘴长得更大了，医师探寻着看，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封钰身体里似的。
　　
　　就这样又让人没有头绪地摆弄了一会封钰，他这才停下来。
　　
　　王立远攥着手，小心问道：“怎么样？”
　　
　　医师吐了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壶茶，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手指点着王立远：“你可真行，给我带了个修士回来。”
　　
　　王立远一怔，“什么？”随后便是狂喜和后怕，“幸好已经签了契约，要不然……”
　　
　　封钰运转一圈灵气，并没感到那个契约对他有影响。
　　
　　估计是等级太低了吧。
　　
　　他沉默地掩盖了事实。
　　
　　鼻尖隐隐有血腥味，这个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在陈星盐给他开辟的那个空间里没有这个味道，现在突然闻见，甚至有点怀念。
　　
　　王立远和医师简单聊了几句，医师就给他打发走了。
　　
　　医师热切的目光定在封钰身上。
　　
　　一个修士，上好的材料。
　　
　　他推开那道门，嘎吱嘎吱，一条黑洞洞的缝隙，更浓重的血腥味并着尖叫和哀嚎，顺着门缝扑面而来，
　　
　　医师把门又推开一点，他背着手，笑，“请吧。”
　　
　　封钰没半分迟疑，走进去。
　　
　　走向人间炼狱。
　　
　　——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收起水镜，克制自己激活藏在靖城某处阴阳偶的冲动。
　　
　　放养观察阶段，除非封钰濒死并且一定需要陈星盐的援助，陈星盐不会做多余的举动。
　　
　　这是封钰的选择，陈星盐不了解封钰，但是可以从封钰的一次次选择中看出他的真实人格，了解他最本质的需求。
　　
　　然后再制定第二阶段的温和的修复封钰计划。
　　
　　陈星盐很擅长在一切开始之前就想好最坏的结局，如果自己准备的第二阶段对封钰不起用处……
　　
　　最好管用。
　　
　　不然遭罪的可是封钰本人。
　　
　　陈星盐通过了毒王谷的三次考验。
　　
　　一是不用灵力爬到足有一千八百三十二米深谷底，二是在躺在蛊池里三天三夜接受虫子的洗礼，三是服下毒王谷特质虫药，以免来者将谷内的情况说出去。
　　
　　只能他们谷内人经过允许往外传消息，却不允许外人带走谷里的一丝一毫。
　　
　　无比吝啬。
　　
　　陈星盐被安置在谷中稍微平坦宽阔一点的地方，这里被毒王谷单独划分出来供外来修士们居住。
　　
　　除了陈星盐之外，还有十四个修士在此。
　　
　　谷内林木茂盛地形复杂湿热，他们平时都住在树上，和谷外人的生活习惯十分不同，先前有不少人在谷中迷路，找他们还要花费不必要的人力。
　　
　　如此次数多了，便开辟出来这片土地，用来满足修士们的基本生活需要。
　　
　　至少别瞎走碍事。
　　
　　陈星盐手上有一手令，往手令中注入灵气便可呼唤毒王谷人，求他们办事。但手令只可使用三次，三次以后就会被迫请离毒王谷。
　　
　　所以陈星盐并不准备使用手令。
　　
　　她对毒王谷的目的，是见到封钰的家人，熟悉整个毒王谷的构造，甚至于要了解清楚这的一草一木。
　　
　　到时候用梦镜复原场景就能更加逼真生动。
　　
　　陈星盐现在只见到了普通谷人，若是想要见到再往上的族长，可能要废一些力气。
　　
　　幸好陈星盐来得巧，不久以后就是毒王谷一年一度的虫神节，无论是修士还是毒王谷人都能参与。
　　
　　族长会来主持，并给在祭典中获得优胜的人颁奖。
　　
　　往届优胜都不是外来修士，修士们纵然眼馋那些奖品却也没有办法。
　　
　　虫王祭典上要比的东西，他们从来都没接触过，这就好比让一个厨子去开挖掘机，专业不对口，根本没有用。
　　
　　不止如此，毒王谷的人对他们知识的保护十分严密，只教给自己家人，外人根本没有学习的门路。
　　
　　别人没有，不代表陈星盐没有。
　　
　　收拾好自己东西，陈星盐出门离去，没给毒王谷的人打招呼，直接离开这片安全区域，像高密的林中走去。
　　
　　修士区的人有几双眼睛一直注视着陈星盐的动向，看她不知死活地独自一人离开，嗤笑一声，收回试探的视线。
　　
　　毒王谷地形复杂让这些修士无法适应是他们不能随便乱走的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则是，那些冷不丁从哪个地方窜出来的虫子，和带着剧毒的植物。
　　
　　他们对毒王谷不熟，凭借他们的修为也无法自保，只能等谷人过来满足他们的需求。
　　
　　离开这儿，陈星盐估计会被那些虫子啃得连渣都不剩。
　　
　　陈星盐捏起一小节草，草黑乎乎的，手指刚触摸就被草染黑，随后就是直刺人心的痒意。
　　
　　陈星盐把草扔进自己后面背着的草筐里，用力捻了捻手指，那感觉很快就被自己身体里的气吞噬下去。
　　
　　陈星盐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属于什么修炼体系，自己刚刚用的是灵气魔气妖气混杂而成的，陈星盐甚至都找不出一个合适的名字来称呼。
　　
　　后来可能还会有很多用到这种气的地方，总是叫这种气未免有点寒酸，陈星盐动用自己高超的取名技巧，决定叫这种气为“杂气”。
　　
　　杂气用途十分广泛，并且效果比单一的灵气要好了数十倍。
　　
　　刚刚陈星盐摸到的草足以让一个筑基期修士当场死亡，她用杂气把毒性驱逐出去，剩下的药性吸收进自己体内。
　　
　　虽然不知道那股药性是对自己哪方面好，反正吸就对了。
　　
　　陈星盐心不在焉地到处薅草，专挑看着就有毒的薅。
　　
　　后面悄悄跟着的封元元都看傻了。
　　
　　眼见着陈星盐毫无警惕心地要去拔整个谷里最毒的“阎王草”，她终于没忍住开口，“你等……”开口声音还挺大，但陈星盐转身看过来的时候，她把自己藏在一棵大树后面，弱弱道：“……等，那个不能碰的。”
　　
　　陈星盐收手，看过去，一个俏生生的小黑妹，好奇道：“为何？”
　　
　　封元元抿唇盯了陈星盐一会，陈星盐耐心等她说话。
　　
　　见陈星盐这么友善好看，封元元心里天人交战，一边是阿妈说的“外面的人都狡猾，见到了不要搭理远远走开”，一边是自己“这个姐姐这么漂亮，看着不像坏人，死在这里可惜了呀”
　　
　　封元元纠结了好一会，见陈星盐还在笑微微地，以一种倾听的姿态等着她，脸顿时一红，慌忙快速道：“那是阎王草，碰了一定会死的，谷里人都救不了你。”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音量比蚊子好不了多少，封元元再次陷入质疑自己的无限循环中。
　　
　　陈星盐听见了这个小姑娘的提醒，笑意扩大，“多谢。”
　　
　　封元元脸更红了，扭头就跑。
　　
　　陈星盐目视她远去，等见不到人影，这才去采那据说一定会死人的“阎王草”。
　　
　　阎王草长相无比张扬，足有半人高，叶片交错分布，每一片深绿叶子上，都有形似痛苦骷髅的黑红花纹。
　　
　　整个草浑身上下写满“爷不好惹”。
　　
　　陈星盐薅五六片叶子，放在手里看。
　　
　　手掌中有十分热辣的温度，像是有人在她手上放火，估计是毒开始起作用了。
　　
　　陈星盐用杂气一点点把毒吞噬消化，过程十分顺利，毒素被吞噬得十分彻底。
　　
　　只不过……
　　
　　陈星盐瘫坐在地上，一串藏在草叶间的虫子被惊扰飞速从她指边溜过去，她扶额换了一会，这种眩晕还是没有减缓，甚至越演越烈，以至于陈星盐连抬头都很困难。
　　
　　不愧是阎王草。
　　估计会昏到晚上吧。
　　话说真的会有阎王吗。
　　
　　陈星盐漫不经心地想着，勉强调动自己沉甸甸的身体，给自己身边撒上一圈防虫粉，这才放心昏过去。
　　
　　封元元掉头跑了一段后停下来喘粗气，心中对那个谷外的人还是有着无限好奇和向往。
　　
　　听说那里没有好多虫子，也没有那么多的树，大家都长得又帅又美，每个人文质彬彬学识丰富，有太多的故事和漂亮衣服。
　　
　　她先前也好奇过其他修士，只是阿妈看得紧，并不许她出来乱逛。
　　
　　后来她大了一点，拥有更加优秀的反阿妈能力，这才找到机会溜出来。
　　
　　刚刚那是离她未知的世界最近的一次。
　　
　　封元元停下来深呼吸，下定决心又往刚才那个方向跑回去。
　　
　　她是谷底跑得最快的孩子，哥哥姐姐都跑不过她，一定可以追上的。




54.  医师   不是啥好人

　　陈星盐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人已经没在昏倒的地方了。
　　
　　抬了抬手指，身上还是有点乏力。
　　阎王草名不虚传，真带劲。
　　
　　“你居然醒了？”封元元端着水从门外进来, 诧异地看着陈星盐：“现在能不能说话？”
　　
　　陈星盐张嘴试图发声, 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最后只好无奈地对着封元元摇了摇头。
　　
　　封元元把水放在一边的桌子上, 毛巾浸到水里沾湿，又拧干。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 封元元想去给陈星盐擦擦身子，又觉得有些不妥。
　　
　　俩人不过才说了两三句话，她就上赶着这么给这个外来的修士干活，岂不是显得她很廉价？
　　
　　捏着毛巾, 封元元再次陷入纠结，而陈星盐也在她纠结的功夫慢慢缓了过来。
　　
　　支起自己身子, 陈星盐扶着自己额头, 浑身轻飘飘麻酥酥，又有点僵硬的木, 看人看得不是很真切。
　　
　　阎王草可真是好东西，多采点回去好了。
　　
　　这个小姑娘看着应该是毒王谷的人, 善良单纯，是一个非常容易套话和利用的对象。
　　
　　但陈星盐还没丧心病狂到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下手。
　　
　　“我……”声调有些奇怪, 陈星盐咳嗽一声找回自己的声音，继续道：“我叫陈星盐，是你救了我？”
　　
　　封元元远远地把毛巾抛给陈星盐，有些防备地后退到门口，随时预备着逃跑。
　　
　　给陈星盐看笑了。
　　
　　“你不必那么防备我，我不会伤害你, 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封元元靠着墙，“说什么？”
　　
　　陈星盐现在身体更好受一些，扯开自己衣领用毛巾擦拭自己身体，一边擦一边说：“我现在还不知如何称呼你。”
　　
　　一个名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封元元想了想，回道：“我叫封元元。”
　　
　　姓封。
　　
　　毒王谷不止有封姓，姓封的只有毒王谷族长那一脉的人。
　　
　　估计和封钰也有血缘关系。
　　
　　陈星盐又仔细看了封元元的相貌，果真有许多相似之处，只是比起封钰，多了几分纯真的野性。
　　
　　如果封钰没被姬停带去第二重，不知道会不会长成封元元这个模样。
　　
　　看封元元应该有十四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叛逆不羁的时候，爱好一切新鲜和热闹。
　　
　　陈星盐从储物袋里翻出好些甜品，还有一些女孩子会喜欢的镯子项链，再加上两三个外面买的小玩具，和自己画的几张保命符纸。
　　
　　陈星盐把东西取出来放身边，又抱着这一堆东西起身要放桌子上，封元元吓得立刻窜出门去，只露出一小点头谨慎又好奇地观察陈星盐的动作。
　　
　　“这些送你。”
　　
　　陈星盐头也不回地对封元元这么说完后，收拾收拾就离开了。
　　
　　封元元没拦陈星盐，她走得不见人影了，才慢吞吞地坐下来，打开油纸包，抓出一块小糕点放在手里打量。
　　
　　兔子形状可爱精致，约有半个手掌大，封元元看了一会，瞬间塞进口中，有些费力的咀嚼。
　　
　　好吃。
　　
　　封元元珍重地咽下糕点，笨拙地把油纸包重新包好。
　　
　　想起什么似的，慌忙找自己身上的口袋，找出一个小黑盒子，这才松了口气。
　　
　　小心把它拧开，里面指甲盖大的一小摊血，见光后渐渐沸腾立体起来，最后变成红豆一样的小虫。
　　
　　封元元莞尔一笑。
　　毒王谷的孩子，三岁就会玩虫了。
　　——
　　
　　“热吗？”
　　摇头。
　　
　　“冷吗？”
　　摇头。　　
　　
　　医师啧了一声，把吊着的封钰放下来，封钰摸了摸手上的红痕，垂眸看着自己光裸的脚。
　　
　　小黑屋面积极大，分成不同的区域，封钰所在的这个地方，有许多奇形怪状的刑器，占地面积最大；离这稍微远一些，一层叠一层的放置许多笼子，笼子里有大型动物，也有和动物待遇相同的人。
　　
　　他们身上都有残缺，满是血污，□□声无比微弱，苟延残喘的活着。
　　
　　相比起来，封钰几乎算是完整的了。
　　
　　医生绕着封钰踱步，走过来走过去，眼睛从上到下巡睃着封钰的身体，“不知冷也不知热……这怎么回事呢。”
　　
　　“躺这来。”医师本身因封钰修士的身份而略有几分尊重，然而这种尊重带来的耐心很快就在药效无法发挥作用的事实中消耗殆尽。
　　
　　封钰背着躺在木床上，他按着封钰的脖颈，用剪刀一寸一寸的剪开他的衣服。
　　
　　多余的衣物除去后，封钰光裸干净的身体显露出来。
　　
　　医师另一只手轻轻点触着封钰关节处，面上露出无比明显的疑惑，“这不是你的胳膊。”又看了看其他的地方，“手也不对劲。”
　　
　　封钰木僵僵地躺着，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医师用刀划开他皮肤，在不同地方分别取了一点血出来，放到小瓶子里备用。
　　
　　封钰复原能力很强，血很快就止住了，医师还是第一次见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合，没忍住就又在封钰身上划了几个口子，观赏似的看。
　　
　　等玩够了，医师松开了扼住封钰脖子的手，淡淡道：“起来。”
　　
　　封钰便利落地下去，对医师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排斥和怨言。
　　
　　医师用人练药练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乖顺而不屑自己生命的存在，于是就升起几分恶劣的心思，伸手扇了封钰一巴掌。
　　
　　封钰面无表情。
　　
　　这便是羞辱了，与方才医师对他的伤害是两种截然相反的性质。
　　
　　可封钰仍旧没做出任何反应。
　　
　　就像一拳打在木头上，没有喜怒哀乐，若是没控制好力度用力过猛，就很容易碎掉。
　　
　　医师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勾起嘴角阴恻恻地笑：“我说，你是真的这么顺服吗。”
　　
　　他凑到封钰身边，恶意满满，“明天我要卸下你一条腿。”仔细盯着他的表情，见还是没反应，又道：“再卸下你的胳膊，把腿缝到你肩膀上，以后你便倒立着走，如何？”
　　
　　封钰仍没有半点表情。
　　
　　医师受挫，却越挫越勇，思索片刻，似乎又想到什么，“我懂了，难怪你不在乎。”
　　
　　“这胳膊腿都不是你的吧？纵是修士，修复能力极强，也断不可能随便接一个旁人的胳膊便用。”
　　
　　“我猜猜，是你亲缘的？”
　　
　　封钰被他这话勾起回忆。
　　
　　封玉是他弟弟，二人皆为一母所生，两人虽然年岁不同，但各方面都十分相似。
　　
　　所以当他有需要的时候，封玉都是第一个被推过来满足他的。
　　
　　他理所当然地拿走了封玉的胳膊、腿、眼睛，却从未想过，没了这些的封玉会有什么下场。
　　
　　他每次回去，父母兄弟都殷勤地围着他，只有封玉躲在一边远远的看着，手腕上有无法遮盖的红痕。
　　
　　应该是用什么东西作为替代给接上了。
　　
　　医师捕捉到封钰那瞬间的波动，继续道：“看来我猜的不错。”
　　
　　“如果你我早点相识，估计会成为朋友。”
　　
　　他划开一个奴隶的脖子，这个奴隶已经死了，被他用特别的方法炼制成酒人，软嚢囊的，一层皮裹住酒水，弄出一个小口子，酒水便潺潺地流出来。
　　
　　他接了一杯一饮而尽，而后醉醺醺地看向封钰，“我爹娘兄妹，也都是被我杀死。”他脸上露出有些虚浮的笑容，“我从未那样快乐过，左手掐着小妹的脖子，感受她汩汩流动的血脉，右手拎着大哥的脑袋……可惜啊可惜，再没有家人让我那么玩了。”
　　
　　他又翻出一只杯子，接满酒，递给封钰。
　　
　　酒水清澈透明，闻着有股甜腻的味道，闻多后就有些头昏目眩。
　　
　　封钰抬眼看看那酒人，又看看杯中酒，最终把酒杯放在一旁。
　　
　　医师摇头，他已经喝多了，醉醺醺的，“你看，这就是你不懂了吧，这可是好东西，喝了能让人成仙的。”顿了顿，又讽刺道：“也是，你本身就是修士了，自然不知道我们这些普通人为了站到和你一样的起点，到底要有多努力。”
　　
　　或许是封钰修士的身份激发了他的倾诉欲，或许是经过他手的人很少能活过三天，封钰完好无损撑到现在，勉强算是对他有所了解，医师喝过酒后话就变得极多。
　　
　　他跟封钰聊了许多自己过去为了追求成仙大道而杀的人，做的事，聊自己扭曲的心理路程，聊他怎么把喜爱的姑娘风干成一个拇指大的小人带在身上。
　　
　　封钰一言不发，默默听着。
　　
　　医师自顾自地交代自己的一切，得不到回应就当作封钰在认同他，跟他越聊越投机，越聊越开心，手舞足蹈地杀了好几个奴隶，头摘下来摆在盘子里，让这些死不瞑目的人眼睛看着他们两个。
　　
　　“今日我和小兄弟有缘。”医师拉着封钰跪下，一边拍他肩膀一边打着酒嗝，“咱们拜个把子，我年纪应当比你虚长几岁，日后你便管我叫哥哥就是。”
　　
　　封钰抬眼看向盘子里那三个人头，医师照顾他的感受，找出一坛正常的酒给他倒上，二人一饮而尽。
　　
　　医师摔了杯子，封钰也学他的样子摔碎杯子。
　　
　　“好弟弟，我……”医师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话说了一半停下，抽搐着跑到房外，在柜子里翻出一些逍遥粉来，一把吃下。
　　
　　人这才变得正常，酒也醒了挺多，拍拍手扫掉身上多余的粉末。
　　
　　封钰看向他。
　　
　　“你我现在名为兄弟，可弟弟你这样单纯，我作为哥哥自然百般放心不下。”
　　
　　他从身上找出一个卷轴，缓缓铺开，咬破自己手指在一处盖章。
　　
　　“你在这里，”他指了指，“在这里印上你的血，哥哥便能感知到你，日后咱们也方便有个照应。”
　　
　　封钰照做。
　　
　　卷轴亮了一下，就又暗了下去。
　　
　　医师还是第一次使用天阶卷轴，不知道它正常启用是什么模样……但既然亮了，应该就是成了吧。
　　
　　封钰印完之后，灵气在身体里运转感受了一圈，仍然没有任何变化。
　　
　　当时定雇佣契约也是，现在这主仆卷轴也是，都对他没有作用。
　　
　　可能是因为品质太低了吧。
　　
　　封钰看医师狂喜的模样，起身。
　　
　　医师自以为控制住一个修士，却又因为太过简单而稍微有点感觉不太对劲，故而一直关注封钰的动向，见封钰起身，眼珠子也就顺着看了过去。
　　
　　“大哥。”封钰道：“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医师不知道封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敢答应，打了个哈哈随意敷衍过去。
　　
　　那些修士一个个都是眼高于顶，平日藏在人群里不小心被人识破身份，便都摆起修士的架子，而封钰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展现出一丝半点仙人的品格，明明刚不久还被他折磨虐待，却还说这样的话，这让医师不得不防。
　　
　　只有封钰知道，他是真心的。
　　
　　——
　　
　　陈星盐一直关注着封钰的动向，她趁封钰昏迷的时候，在他的眼睛里放了一块镜子，这块镜子连接陈星盐的水镜。
　　
　　陈星盐也把水镜存在眼睛里，需要时便调动出来，借着封钰的眼睛看他看的世界。
　　
　　陈星盐能保持二十四小时时时刻刻的关注，只是有时候对封钰的行为十分心梗，才需要暂时切断连接，捂着心脏休息一阵。
　　
　　幸好经过锻炼，陈星盐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若是先前的他，看封钰和医师拜把子，就已经开始心梗了，今天竟然看到封钰开口回应医师要求，才开始感觉有点堵得慌。
　　
　　陈星盐把封钰最近这几天的行动列出来，然后挨个分析。
　　
　　前几□□动最少，被带到地下和医师相见后，行动开始变得多起来，陈星盐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具体追寻的话还需要更多的观察。
　　
　　封钰的反应从来都不在陈星盐的预料之中，她一点都不了解封钰，只是从故事里看见这个人备受姬停摧残。
　　
　　是陈星盐遇到的所有人里，最难理解，最难搞的。
　　
　　陈星盐相信封钰的人性并未泯灭，他只是被坏人伤害，用茧包裹住自己，他的人性藏在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而展露出来的那些，都是坏人想要他展露的。
　　
　　拨开茧需要一段时间。
　　
　　并且需要找到能够拨开茧的工具，陈星盐正在找。
　　
　　估计等封钰结束这趟靖城之行，陈星盐就能找到正确的方法来让提高封钰生存值了。
　　
　　现在他的生存值还是不高，在二十三左右来回摇摆。
　　
　　他弟弟封玉比他要好上许多。
　　
　　封玉从毒王谷出来去祁琅派修行，和陈星盐拜同一人为师，陈星盐对他的印象，还在最开始，他用那廉价的小虫子监视自己上。
　　
　　之后就再没接触。
　　
　　封玉那边问题不大，他心智健全，只是处境不好的话就很容易解决。
　　
　　像封钰这样的才不好搞。
　　
　　“姐姐，你醒了吗？”陈星盐的思路被窗外一道娇俏的声音打断。
　　
　　是封元元。
　　
　　这毒王谷里的人也都挺有趣，陈星盐那日被阎王草的后劲弄得昏倒吼，封元元把她带到她平时歇脚的屋子里，还偷偷给她下了蛊。
　　
　　陈星盐是从那里回来后才发现的。
　　
　　一个红豆样的小虫，不知道有什么用处。
　　
　　陈星盐对此很好奇，就暂时没把虫子从自己身体里取出来，想看看封元元要做什么。
　　
　　封元元那日之后三天两头找她，没了初见的拘谨，看上去好像撂下了心头的担子，说话做事都更大胆一些。
　　
　　或许是这红豆蛊虫给了她自信？
　　
　　自己被偷偷下蛊这事，陈星盐其实并没太生气。
　　
　　她有实力保全自己，再看其他人的小动作的时候，就有种小孩子和大人打闹的感觉。
　　
　　况且封元元没有坏心眼，这几天只是来跟她说话，暂时还没看出蛊虫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封元元推门而入，今天的她看上去有点不高兴，委屈巴巴地把自己摔在陈星盐的床铺上，良久才偏过头来，哽咽道：“封无厉和封无修那两个大混蛋！居然说我炼蛊炼得不好，还不如回去帮阿娘洗衣做饭，别去学炼蛊了！”
　　
　　陈星盐帮她捋了捋碎发，封元元在陈星盐沉稳的气势下渐渐安静下来，盯着陈星盐看，看着看着，眼睛里居然又包了一泡水，黑亮的眼睛被洗得更加生动。
　　
　　她扑到陈星盐怀里，嗅着陈星盐身上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甜香，把真正让她生气的事情瞒了下来。
　　
　　炼蛊她不算强也不算弱，对这个也不是十分计较，要是真的有人因为这件事嘲笑她，她自然能伶牙俐齿地嘲笑回去。
　　
　　是因为陈星盐。
　　
　　那帮人见封元元最近总是不见踪影，平日跟她一起玩的小姐妹十分不满，叫上族里的男孩子们跟着她找她行踪，最后发现她最近居然总是和修士混在一起。
　　
　　他们祖祖辈辈都说，修士们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是两类人，那些修士过来都是有求于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带着哄骗的利益的意味，他们这些小年轻天真纯善，不要和那些人接触。
　　
　　外面比他们想象的精彩，也比他们想象的危险。
　　
　　不止封元元好奇，其他没出过谷的人也都很好奇，只是封元元有真正接触她的能力罢了。
　　
　　封元元的经历让他们羡慕，但嘴上不承认，最后围着她，说她是毒王谷的叛徒，胳膊肘往外拐，不是好人。
　　
　　封元元百口难辨，一生气就跑到陈星盐这里来。
　　
　　和陈星盐这些天的接触，更坚定了封元元要跟她做朋友的决心。
　　
　　他们族里人老说外面的人不可信，会用花言巧语哄骗谷里的人，让他们心甘情愿奉上自己珍贵之物——可陈星盐是不同的。
　　
　　封元元被陈星盐抱了一会，撒够了娇，情绪稳定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脸，斟酌了语句，看了看陈星盐的脸色后，犹犹豫豫地从自己身上掏出那个装着红豆蛊的铁盒子。
　　
　　陈星盐已经是她认定的朋友了，朋友之间的隐瞒和欺骗是大忌，封元元一向不屑如此。
　　
　　她喜欢一个人她就要说，她恨谁也绝不会瞒着，坦坦荡荡地来坦坦荡荡地去。
　　
　　“那日你被阎王草弄得昏迷后，我背你回去，给你下了蛊。”封元元话一出口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他们谷底人互相给对方下蛊都挺自然，但是对这些娇嫩的修士可不能一视同仁。
　　
　　他们一定会怕。
　　
　　封元元立刻改口道：“这个蛊不是坏蛊，你不要怕，毒王谷里的人都会炼蛊，坏蛊尤其难炼，我暂时还炼不好坏蛊。”
　　
　　陈星盐点点头，接过封元元手里的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和自己身体里面一样的蛊虫。
　　
　　只是封元元手里的要比陈星盐身体里的颜色更深，体型更庞大。
　　
　　“这蛊是做什么的？”
　　
　　陈星盐轻声问道，一边问一边小心捡起那个小红点。
　　
　　封元元见陈星盐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心里的那点忐忑顿时一松，整个人又变回平时那个叽叽喳喳的小鸟，挽着陈星盐的手，“这个是红豆蛊，因为它看着像红豆。”
　　
　　“作用我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她摊开手示意陈星盐把蛊虫放她手上，“这样吧，我给你演示一下。”
　　
　　陈星盐把蛊虫放在她掌心，封元元在蛊虫附近用小刀割开一道口子，有一小点血液流出来，蛊虫闻到血腥气，从小红豆的模样渐渐融化成一滩水，往伤口里流去。
　　
　　母蛊进去之后，封元元催动母蛊。
　　
　　陈星盐盯着封元元看，封元元嘴没动，但脑海里有个快活的声音一直打转。
　　
　　【听到了吗听到了吗，你也说话试试看？】
　　
　　陈星盐笑了一声，这个趁她不备下进她身体里的蛊虫，居然只有传声筒的功能，这要是让那些恨她恨得牙痒痒的人知道，恐怕当场要哭出声来。
　　
　　【听到啦听到啦，封元元听到了吗？】
　　
　　俩人无比幼稚地在脑海里重复说话，陈星盐陪小孩玩倒也没不耐烦。
　　
　　俩人正玩得开心，封元元还没来得及给陈星盐展示红豆蛊的第二个作用，就听外面有人敲窗户。
　　
　　敲得十分猛烈，并着男孩变声期的公鸭嗓。
　　
　　“封元元！我知道你在这里！你个叛徒快给我开门！”
　　
　　封元元一下慌了，她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平时和自己最不对付的封无厉。
　　
　　她来这里是瞒着父母的，封无厉和他家走的近，知道她来见陈星盐，一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所有人。
　　
　　她爹娘知道她偷摸见安平天的修士，不死也要扒层皮。
　　
　　她被惩罚事小，要是陈星盐因为她而被驱逐出谷……
　　
　　封元元焦急地站起来，外面敲门声越发刺耳，她一眼瞧见柜子，“姐姐，你能不能先躲起来？”
　　
　　外面敲门声已经越来越不耐烦了，封元元情急之下拉着陈星盐就给她塞了进去。
　　
　　然后若无其事地去给封无厉开门。
　　
　　封无厉走进屋来，眯着眼打量封元元。
　　“方才我可是听到这里有动静的。”
　　
　　封元元嗤笑道：“你听错了吧。”
　　
　　陈星盐躲在柜子里，透过柜子缝隙看封元元和封无厉。
　　总感觉有点不太对。




55.  莫名其妙   陈星盐：我人都傻了

　　陈星盐没在柜子里躲太久, 就自己钻了出来。
　　
　　封无厉像是抓到耗子尾巴的猫，指着陈星盐对封元元得意洋洋地大叫道：“你看我说什么！你这就是藏人！”
　　
　　封元元脸都气红了：“我藏又怎么了！关你屁事！”
　　
　　封元元从来都不擅长跟人争辩，往日若是有分歧, 大多直接上手打上一架, 现在陈星盐在，她不想让陈星盐看见自己这么不讨人喜欢的一面。
　　
　　陈星盐就觉得这两个小孩子的争斗确实稚嫩一些, 走上前几步，突兀地凑到封无厉面前去, 一双明亮的眼睛看透人心，细细打量他。
　　
　　封无厉跟封元元一样，都是颜狗，被陈星盐这么一看, 脸红着往后急急退了几步，陈星盐扑哧一声笑出来, 封无厉眼神当即瞪过来, 要从怀里往外掏东西。
　　
　　封无厉手在自己放蛊的地方摸索半天，却摸了个空。
　　
　　他惊慌地看过去, 陈星盐笑意盈盈地抓着一只黑色的小盒，“你在找这个？”然后没等封无厉往回要, 就一下扔了过去。
　　
　　封无厉接过，方才凌厉的气势顿时减灭下去几分。
　　
　　这外来的修士果然有点本事, 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掏走他的东西。
　　
　　陈星盐关了门，又拿出一些吃食和糖水出来，放在桌上。
　　
　　封无厉在谷底没见过这些吃的，他的父母又对他的饮食要求极其严格，但到底是孩子，抗拒不了甜的东西, 眼睛一直往上面盯。
　　
　　“想吃便吃吧。”
　　“姐姐——”封元元看着封无厉一口一口往嘴里塞原本属于她的糕点，气恼又无奈，刚要发作，却被陈星盐制止住了。
　　
　　封无厉没控制住自己，把陈星盐的东西吃了个精光，一不留神桌子就只剩下了油纸皮，他尴尬地抹了抹唇边的糕点渣，没话找话：“你们……你们修士的糕点还挺好吃的。”
　　
　　陈星盐点点头，坐到封无厉附近。
　　
　　“你若是想吃，我这里还有。”陈星盐顿了顿，继续道：“只不过，你要先同我说说，为何你一进来，便要叫元元叛徒？”
　　
　　说到这个，封无厉就有话可说了，可一想到自己吃了修士的东西，现在也应该算作叛徒，底气也就不是那么足了。
　　
　　他看一眼陈星盐，看一眼在一边生闷气的封元元，记挂着自己的面子，哼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毒王谷和你们修士本就水火不容，现在允许你们进谷已经是我们毒王谷的让步了，要是再亲近，那还得了？”
　　
　　“那可就奇了怪了。”陈星盐装作不解的样子，沉吟片刻道：“我在毒王谷，见到的人少，却不知原来毒王谷和修士有这么大的矛盾。”
　　
　　“你这不是在说废话！”封无厉激动，腾地从凳子上窜起，陈星盐淡淡的一个眼神递过来，再加上不动声色的灵压，封无厉一怔便又干巴巴地坐了回去，只是神情难掩愤怒：“当初若不是你们安平天的人……”
　　
　　陈星盐侧耳聆听，她对毒王谷的了解甚少，现在还挺感兴趣。
　　
　　封元元也不知道这段历史，她虽然是封家人，血脉却远，封无厉是本宗的，知道的事情要比其他人更多。
　　
　　然而封无厉话说到一半便不说了，自知失言，狠狠瞪了一眼陈星盐，拉着封元元的手就要走。
　　
　　封元元当然不能被他这么粗鲁的带回去，挣扎着，“放开我！”一边挣扎一边要往他身上下蛊。
　　
　　封无厉也不堪示弱，这么把封元元带走太不体面，于是松了手，打开黑盒子，一只极小的小黑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封元元。
　　
　　小黑虫是封无厉如今能炼的最高等级的蛊了，无论是正面进攻还是暗地投放都很合适，一般大人都逃不过这蛊，更何况封元元了。
　　
　　封元元瞪大眼睛来不及反应。
　　
　　“着什么急嘛。”陈星盐在虫子冲向封元元体内的最后一刻，用杂气桎梏住虫，然后轻轻巧巧地捏住虫子，手上裹着一层杂气壳，虫子钻不仅皮肤里。
　　
　　陈星盐细细打量，一边看一边在封无厉震惊的视线下说：“我知道你是一心为了元元好，我作为一个外人，虽与元元投缘，却不好坏了你们谷里的规矩，让元元为难。”
　　
　　陈星盐在心底默默吐槽，这下蛊的方式真够光明正大，没内味。
　　
　　封无厉声音有些颤抖：“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全然无害地碰我的蛊！”
　　
　　封元元得意道：“你懂什么，姐姐可是连阎王草都奈何不了呢——我看上的人，哪有差的？”
　　
　　封无厉听到这话后，神情更加愕然，仿佛人生观重新洗牌。
　　
　　“怎么会……”
　　
　　陈星盐观察他的表情，也感觉挺有意思，静默着想看看他作何反应。
　　总有一种支线任务开启的感觉。
　　
　　三人谁都没说话，封元元本来还想说什么，但因为封无厉的神情太过凝重，话头递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封无厉思索半天，深深地盯了一会陈星盐，而后一咬牙道：“跟我来。”
　　
　　封无厉在前，陈星盐在中，封元元感觉封无厉好像没有要害陈星盐的样子，就没再阻拦，缀在陈星盐后面。
　　
　　三人从小屋出去，封无厉作为封家主脉的孩子，教育十分严格，自小就要熟知谷里的草木地形，还要比其他孩子更多的学习与毒和蛊相关的知识。
　　
　　对阎王草生长的地方，记忆也是十分清晰。
　　
　　三人没走多久，就到了陈星盐上次昏倒的地方。
　　
　　阎王草那日被陈星盐薅掉许多片叶子，几乎都快被薅秃，没过几天，现在又都重新生长了出来。
　　
　　封元元和封无厉站在离草十步远的地方。
　　
　　封无厉伸手一指：“你去摘。”
　　封元元立刻道：“姐姐虽然不惧阎王草，可那毕竟是剧毒之物，保不齐……”
　　
　　“封元元。”封无厉咬着牙说：“我现在在做正事，你不要拦我。”顿了顿，语气又软化了，“这关系到毒王谷，若你说的是真的，恐怕还要带你这‘姐姐’去见族长才是。”
　　
　　他们封家人也从来不敢接近阎王草，怕不小心碰到小命不保。
　　
　　陈星盐并没听他的话行事，反问道：“为何要我摘？”
　　
　　“要你摘你便摘，哪来那么多废话。”
　　
　　陈星盐反倒离阎王草远了些，凑到封无厉面前，俯下身按着他的肩膀，笑中带煞，“礼貌些，要不然我一会把阎王草摘下来塞你嘴里。”
　　
　　“你！”封无厉被陈星盐认真的态度吓到，仔细一想，如果这个女人真的碰了阎王草而未立即暴毙，那么……
　　
　　封无厉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个个儿，撇开眼不再是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抿了抿嘴，良久才道：“并非我不想告诉你缘由，而是现在我不能说，等你摘了，你自然会知道。”又看向陈星盐，“你若摘不得也不要勉强。封元元和你的事我不会和别人说，也请你不要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
　　
　　“会死人的。”
　　
　　态度良好，陈星盐本本身就对他所说的事情很感兴趣，现在没必要再坚持，转身一步一步往阎王草走去。
　　
　　封无厉的眼睛死死盯着陈星盐的动作。
　　
　　陈星盐避开那些带着尖刺的其他植物，径直走到阎王草附近。
　　
　　阎王草十分霸道，附近约三米左右都没有杂草生长，枝干是剔透的灰白色，由枝干起生出的叶子一个个过度成暗绿，每片叶子上的绝望骷髅都有所不同，别说碰了，光看着就是种精神污染。
　　
　　陈星盐就觉得这草长得挺别致，至于恐惧或是害怕那一类情绪，却是没有的。
　　
　　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从根部开始，手握紧了，往上那么一捋——
　　
　　阎王草的叶子就全都被捋了下来，流出来的汁液竟然是如人血一般的鲜红，陈星盐感觉手有点麻麻辣辣，但并没上回那样，有晕眩的感觉。
　　
　　把阎王草的叶子一片片捋好，陈星盐捏着一沓草叶向远处目瞪口呆的二人走去。
　　
　　封元元看见陈星盐手上的红汁，还以为是她不小心弄破了手心，关切地要去帮她拭去，陈星盐躲开，对她笑着摇摇头：“这是阎王草的汁液，对我而言没什么影响，别害了你。”
　　
　　封元元面色有点奇怪，但还是退开一些。
　　
　　她略疑惑地看向陈星盐：“可是，阎王草的汁液，该是蓝色的呀。”
　　
　　陈星盐看向手上还滴滴答答流淌的红色汁液，一时也有点迷茫。
　　
　　难不成自己是色盲？
　　
　　陈星盐还未在这个问题上思索出答案，却见封无厉突然单膝跪下，右手握拳在头、胸、腹三个部位各各轻轻一点，而后起身双手合十，对陈星盐行了个实实在在的毒王谷的大礼。
　　
　　“封家族子封无厉，恭迎毒王谷谷主回谷！”
　　
　　陈星盐：？？？
　　
　　——
　　
　　“我说医师啊，你这都研究将近半年了，东西到底还能不能给我了。”
　　
　　医师旁边跟着封钰，王立远跟在医师身后，看见医师旁边的封钰后很是诧异：“医师，当初你不是说这修士用来做实验再好不过，怎么他……”
　　
　　医师看都没看王立远一眼，咳了两声，手上动作不停，正在把两坨看着黏糊糊的东西混在一起。
　　
　　被医师冷遇的王立远有些恼怒，却不敢跟医师发飙，只好把怒气都发泄到封钰身上。
　　
　　“废物，我和医师说话你在这里做什么！快滚！”
　　
　　一脚踹到封钰身上，封钰纹丝不动，只是雪白长袍上多了个脚印，反倒王立远没站稳，一个屁股墩坐在地上。
　　
　　医师把东西混成一个后，才抬眼看看封钰身上的乌黑，声音嘶哑道：“和他道歉。”
　　
　　王立远狼狈地从地上站起来，心中的怒火简直克制不住，可这么多年的察言观色和生活经验，让他很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火气再大也只能生生吞下。
　　
　　这医师虽然傲慢无礼又冷漠无情，可确实是有真东西在身上的，他若是对医师不敬，说不定哪天就会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
　　
　　王立远深吸一口气，又离了内屋去外面灌了整整一大壶茶，胸中的郁气不减反增，但好在理智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他回内屋，有些过去跟着他的优秀侍卫被截了胳膊去了腿，极其凄惨地圈在低矮的笼子里，伸出仅剩的一只手唉唉地呼唤“老爷老爷”，却也没能调动他的半点怜悯之情。
　　
　　他熟视无睹，这些侍卫固然凄惨，却也都是为了成就他的大业而牺牲，他们应该光荣才是。
　　
　　王立远收拾好仪容，医师也收拾好台子上那摊恶心的黏糊糊，封钰端来水盆让他洗手。
　　
　　王立远等医师好似所有事情都做完，才又贴过去。
　　
　　“医师，不是我不大方，而是我现在确实碰见困境。”王立远面上的忧愁九分真一分假，“官府最近对我的调查更紧了，虽然逍遥散的销路仍然畅通无阻，可这上头到底悬着一把大刀，随时预备取我性命呐。”
　　
　　“我一直满足您的需要，每月您要的人，我也都安排了，那些难寻的草药和珍宝，我也都一一送到您这里——”
　　
　　话还没说完，他头就掉了。
　　
　　死得十分突然，甚至还没意识到自己的死亡，世界便天旋地转，印在眼睛里的最后一幕是两双倒置的鞋子。
　　
　　封钰收手，他做事一向利落，而姬停也是因此对他格外重视。
　　
　　医师迅速躲开王立远骤然喷出来的血，十分嫌弃道：“下回不必动用这番阵仗。”
　　
　　封钰乖顺点头，“是。”
　　
　　医师叹了口气，“辛苦你了，这些日子你帮我不少，等事情全都结束，我必然不会弃你于不顾。”
　　
　　封钰继续点头，“是。”
　　
　　纵然封钰乖的像是一只可以随意□□的狗，医师也从来是把他当成狗来对待，可到底是有几分忌惮在。
　　
　　封钰强大，却又甘于人下，无论任何屈辱都全盘接受，在医师对人体进行残酷的实验时，他也从来没流露出半点害怕。
　　
　　医师知道他是修士，可就他的了解，修士也从没有这般……这般难以形容之人。
　　
　　狗虽认主乖顺，可到底长着一口獠牙。
　　
　　医师吩咐封钰把王立远的心脏取出装好，在原处站着看着封钰挺拔的背影，杀意蔓延。
　　
　　快了，就快了。
　　
　　等封钰转过身来，他又把如此明显的杀意尽数收敛在虚伪的笑颜下。
　　
　　“我的好弟弟，你这些日子帮了我太多，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一拍封钰肩膀，又捏了捏，宽阔挺拔，正处于最好的时候。
　　
　　而他却已经沉沉老矣，一只脚迈进棺材。
　　
　　每每拉着封钰说话，从封钰明亮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佝偻丑陋的身形时，他心中的那点嫉恨和恼怒便要无限放大。
　　
　　都是人，凭什么有的人就能长生不老、登上天路俯瞰更高更美的风景，而他却要在区区六十三的年纪，就要忍受老年人的病痛和迟钝。
　　
　　他不止一次想杀封钰。
　　
　　可他也要像王立远忍他一样，忍着封钰。
　　
　　因为封钰的利用价值还没完全用尽。
　　
　　他要蜕去凡身，登上天路，像所有修士一样，上能移山换海下能长生不老。
　　
　　为此，他已经足足准备了十五年。
　　
　　蜕凡阵的材料已经准备差不多了。
　　
　　医师松开封钰，看了一眼脚下，王立远的头颅双眼大睁死不瞑目，他嗤笑一声踢开他。
　　
　　“王立远作恶多端，那逍遥粉本就害人，官府查到他也只是一时的事。”医师往内室走，“若是我真的为他做成溶水却药性不减的散，必然要引得凡间大乱，到时候上面的修士派人来追查此事，即便他躲过官府，也躲不过那些修士。”
　　
　　“真是蠢货。”
　　
　　封钰跟在医师身后，他这些日子看得明白，医师关王立远要的人，都不是用来试药。
　　
　　他把那些人的心脏取出后，摘下心尖上的一小块肉封存起来，剩下的便都扔了出去。
　　
　　至于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也只是医师的个人爱好。
　　
　　封钰难得不知道医师要做什么，对一切残忍血腥之事，只要医师下令，他便会去干，就像还在姬停手下一样。
　　
　　垂眸默默帮医师收拾行李，带上医师点名要带的东西，处理掉还活着的奴隶后，封钰便和医师离开这个地方。
　　
　　医师心情很好，目的即将达成，驾车带着封钰往郊外去。
　　
　　喝了点酒，就难免话痨起来，东一句西一句说着。
　　
　　“要不是王立远今天非要找我要个说法，我也不至于弄死他。”
　　
　　“真好呀真好，当个修士，没有烦恼。”
　　
　　“我成功蜕凡之后，便要拜到祁琅派门下，听说那里是第一大宗，海纳百川，我虽是一介新生散修，若有实力，人家也是愿意接纳的。”
　　
　　“诶——”他想到有趣的事情，转头看在车上稳当坐着的封钰：“你也叫封钰？”
　　
　　“是。”
　　
　　“听说九重天第一天才就叫封钰，跟你同名同姓，通天路上被第二重极乐天的仙人点化，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哈哈大笑道：“毒王谷上下莫不因他而显耀富贵，还把他的名字刻在了毒王谷谷碑上。”
　　
　　封钰眼睫微颤，医师没注意到他这难得的波动。
　　
　　转过头去，继续道：“倒是可惜了他那个弟弟，日日活在哥哥的阴影下，想想就憋屈。”
　　
　　封钰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指。
　　
　　从山下往上盘了数十里的山路，因为行路较难，医师驾车走了数十天才到，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让人看得心烦气燥。
　　
　　医师今天这么高兴，也是因为山路到了最后一段。
　　
　　折过一个大弯，一切豁然开朗。
　　
　　在山的最顶端，居然没有任何树木生长，只一片巨大的光秃秃的土场，平齐的土地没有一丝沙尘。
　　
　　“到了。”
　　
　　医师把车停在土场边缘，这条小道是他让王立远悄悄平出来的，这山本身就偏僻曲折，为了开这条道废了不少人力物力，动静很大，却也没人在意。
　　
　　医师下了车，让封钰把所有东西都一一摆了出来，而他则拽着一个大缸，往土场中走去。
　　
　　缸放在中间，医师四下望了望，确定好尺寸距离后，便开始做阵。
　　
　　缸的塞子一拔开，空气中便弥散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道，医师浑不在意，用手捧里面黑污污的汁，均匀地往地上撒去。
　　
　　阵渐渐成型。
　　
　　缸里的黑汁也都用了了，医师体力不支，勉强画完阵法之后便一屁股坐在马车上，喘着粗气，让封钰去把心头肉放在他指定的地方。
　　
　　封钰照做。
　　
　　天气越发阴沉了，浓重的乌云在山峰上徘徊，与往常所见的云不同，这云多少带了点不详的迹象。
　　
　　医师很高兴，抬头盯着那团黑云，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急的牙，喃喃道：“来吧来吧，多来点，来得越多，我越欢喜。”
　　
　　封钰按照医师吩咐把所有东西都放置好后，小心从阵法的空隙中走出来。
　　
　　医师拍了拍封钰肩膀，而后拉住他的手，感叹道：“有弟如此，哥哥我心甚是欣慰啊。”
　　
　　随后又无限悲伤起来，“哥哥今日所举都是为了往后你我共同的好日子，现在哥哥离踏入仙途只剩一步，不知弟弟愿不愿意帮哥哥一把，让哥哥早日和你一样成为修士。”看着封钰的眼睛浑浊老朽，“往后你我共同修仙入道，也能有个照应。”
　　
　　封钰看看他干巴巴如同树枝一般的手，又看看他丑陋的橘子皮一般的脸，向往常一样回道：“是。”
　　
　　医师笑：“那便好，那便好。”
　　
　　医师拉着封钰坐进阵的中心，二人相视而坐，医师拿出他之前混合的黏糊糊，分了一半给封钰。
　　
　　医师吃下，封钰也吃下。
　　
　　“这是由凡世贱十大毒物和十大圣物混合而成，象征着生死阴阳。”
　　
　　黑云越发聚拢，也离他们也越近。
　　
　　“阵上放的是九九八十一个精壮之人的心头肉、心头血，并上其舌、眼等人体，他们虽死得残缺不整，在这阵中却是活的。”
　　
　　黑云隐隐凝出人脸的形状，每一个人脸都挣扎扭曲地张开大嘴，无声哀嚎，怨气冲天。
　　
　　医师紧紧盯着封钰：“原本我要用九百九十九人才能做成此阵，却不想有意外之喜。”
　　
　　“一个修士的诞生，必然伴随另一个修士的死去。”
　　
　　“我的好弟弟。”医师笑容越发肆意地：“为了我，你只求下辈子投个好胎罢。”




56.  其一   是愤怒。

　　
　　封钰静静地看着医师, 眼里什么都没有，宛如一潭死水。
　　
　　医师说了那么多，却没达到自己的目的, 高涨的情绪戛然而止, 他哼一声，闭了嘴, 专心等阵法完全生效。
　　
　　蜕凡阵，集冤魂怨魂于此阵, 颠倒阴阳，倒置乾坤。
　　
　　这阵法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封钰都不曾见过，他目光短短地放在医师身上，而后又移到自己被修剪整齐的指尖。
　　
　　他会死吗。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修为和生命的流逝, 但除此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流转于阵法之中。
　　
　　医师闭上眼, 快慰地长叹一气, 老朽的身体源源不断吸收着来自阵法的力量，阴魂和封钰一冷一热两种能量徘徊体内, 让他的身体的经脉以极快的速度焕发新机。
　　
　　随着阵法的运转，医师的脑海里逐渐出现不属于他的记忆。
　　
　　医师并不意外, 作为祭品的封钰所有一切都会转化成他的，包括记忆。
　　
　　记忆是倒叙, 他看见封钰每天除了帮他做事，就是睁着眼睛盯着虚空某处，从来不曾睡觉。
　　
　　这段记忆很快略去。
　　
　　而后便是整齐的房间，房间里有许多书籍堆在书架上，食物荤素搭配看着很有食欲，还有一些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他认不出，但模样精致，一眼便能看出价值不菲。
　　
　　可封钰不吃不喝，那些东西他都没动，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是一具活的尸体。
　　
　　这房间是封钰的？是有人为他准备的？那人是谁？
　　
　　医师皱着眉，感觉有些不对劲。
　　
　　但无所谓，他这辈子见过的事情太多了，自认再没什么能撼动他的心神。
　　
　　接下来，一个女人一闪而过，看不清面容，感觉是在笑。
　　
　　而正是以此为分界线，记忆骤然割裂，平静无趣一转为滔天血浪——
　　
　　断肢、离奇斑驳迅速闪过的颜色，宛如数万人在耳边哀嚎哭叫，声音尖利刺耳，夹杂着男人低低的模糊的声音和轻笑。
　　
　　沐浴在凡人仰慕崇敬的目光中不消片刻，一转又被人踩在脚底任人□□。
　　
　　黑，无穷无尽的黑，小孩子的轻声啜泣，求饶，鞭笞，求饶，更多的鞭笞。
　　
　　这并不是结束。
　　
　　医师在一波又一波记忆的冲击下逐渐失去理智，崩溃着跪倒，跪倒在封钰脚边。
　　
　　“救……救救我，”医师涕泪交加，老迈的眼睛里全是惊恐，扯住封钰的袖子，声音渐渐微弱：“我错了，求求你停下，不要了。”
　　
　　封钰毫无波动地看着医师疯狂磕头，动作越来越快，力度也越来越大，最后竟生生把自己脑壳磕裂了。
　　
　　可他仍不知疲惫似的，一下又一下用头撞击地面，试图摆脱封钰恐惧的记忆。
　　
　　有透明的液体在一次次的剧烈撞击中缓慢流出
　　
　　封钰看了一会便腻了，仰头看天。
　　
　　天上狰狞的人脸离得越发近，却始终像是被什么东西拦着没能突破那层薄膜，按理来说，他们是要钻进阵中，成为阵法养料的。
　　
　　缺一个契机。
　　
　　医师是主阵之人，可他现在精神极其不稳定，阵法凝滞。
　　
　　封钰又重新看向医师，医师动作已经很缓慢了，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能隐隐约约看见里面灰粉色的脑子。
　　
　　封钰想了想，固定住医师，伸出手，轻轻抵住那条小缝，坚硬的头盖骨却像豆腐一样，被戳开一个小洞。
　　
　　搅，湿湿黏黏滑滑。
　　
　　大脑被整个破坏，医师当场死亡。
　　
　　封钰全不在意地甩掉自己手上沾的东西，阵法失去主阵之人却还在运作，先前从封钰里面流出去的东西，现在又都流了回来。
　　
　　甚至修为更胜。
　　
　　封钰并不因为那点小提升开心，他再次仰头，狰狞人脸冲破束缚，尽数往阵法中钻来。
　　
　　他会死。
　　
　　这阵法他确实没见过，可无论是九重天还是幽冥十二域，各种理论多多少少有些相通之处。
　　
　　而就他观察，所谓“蜕凡阵”绝没有让普通人变成修士的作用，它更像某种以献祭为始的召唤。
　　
　　召唤什么过来都无所谓，只要他今天能死在这里就好。
　　
　　越来越庞大的能量逐渐充满他的身体，让他有一种几乎要被撕裂开的错觉，这种疼痛却并未让他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更多的是熟悉和安心。
　　
　　他勾起嘴角，缓缓闭上眼睛。
　　
　　终于结束了。
　　
　　在意识完全消失之前，他模糊中听到有人叫他。
　　
　　“封钰——”
　　
　　可他却再没睁开眼睛的力气了。
　　
　　陈星盐实时监控着封钰的状态，在那个糟老头子带着封钰画阵的时候就感觉有点不对劲，不敢犹豫立刻激活阴阳偶，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远远就真正看见封钰倒在地上，对面是死状凄惨的医师。
　　
　　叫他名字没有反应，生存值下降逼近到零，陈星盐冲进阵中，托扶起封钰。
　　
　　封钰状态不对，陈星盐放出杂气去探寻，不料气一接触封钰眉心，便有一股巨力拉扯着陈星盐让她有如一脚踏进沼泽。
　　
　　这种力量渗透着满满的恶意，陈星盐脊背发毛，却并未抽身离去，反而更进一步，试探着拉扯那力量。
　　
　　封钰耸动一下，眼睛骤然睁开，又缓缓变成半合的状态，原本正常的眼睛，现在竟如收不到信号的老电视一样，有诡异的黑白雪花在其中闪烁。
　　
　　生存值忽上忽下，最低时跌到过负一。
　　
　　陈星盐还是头一回知道，生存值竟然还有负数。
　　
　　但既然系统没判定她任务失败，那就还有挽救的机会。
　　
　　陈星盐加大杂气的输入量，那股陌生的力量也越发强悍，并且带着隐隐渗透的意思。
　　
　　陈星盐把放出去的杂气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放出去的，一部分是还在自己身体里的。
　　
　　放出的部分就任由那力量动作，收在体内的小心守护着陈星盐的身体。
　　
　　陈星盐操作许久，封钰的眼睛渐渐恢复正常，生存值也定格到平时的状态。
　　
　　从封钰体内取出的力量，与陈星盐的杂气混合在一起，杂气是无形无色的，那力量却一团漆黑，絮状，比起一种力量体系，更像是活物。
　　
　　它不断挣扎着试图冲破陈星盐的束缚，蚕食着她的杂气。
　　
　　陈星盐皱皱眉，加大了对它的封锁。
　　
　　确定它出不来后，陈星盐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的乌云已经散去了，阳光洒在二人身上，带来一丝暖意。
　　
　　封钰眼球动了动，像是要醒。
　　
　　陈星盐面无表情，用手刀砍向他颈侧，封钰彻底昏了过去。
　　
　　现在还不是他醒的时候。
　　
　　陈星盐又激活一个阴阳偶，准备带封钰离开。
　　
　　当初害怕意外发生，陈星盐在靖城准备了足足五个阴阳偶，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陈星盐本体在毒王谷当谷主，毒王谷有很多值得探寻的事情，甚至有些涉及到了只存在于众人意识中的第一重和第一域，甚至于陈星盐不知晓的她自己。
　　
　　陈星盐看原作的时候，作者并没交代这两个地方的设定，幽冥十二域写了十一个，九重天写了八个。
　　
　　本以为是作者设定没交代全。现在穿到书里，世界观更加完整真实，陈星盐身为局内人，自然十分好奇。
　　
　　虽然好奇，却也没忘记自己去毒王谷的初衷。
　　
　　为了封钰。
　　
　　激活的两个阴阳偶，一个带着封钰去进行第一阶段的治愈，另一个留在原处搞清楚阵法和那股能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阵法陈星盐未曾见过，但就看其运作方式，不像是九重天的东西。
　　
　　做好决定后，陈星盐兵分三路，分裂做事。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封钰醒了，脖颈处隐隐作痛，手指附上去轻轻一模，酸胀。
　　
　　应该是被别人劈昏了。
　　
　　这招他也会，旁人学要半个月，他只三天就会了。
　　
　　姬停为了让他记住手刀的动作和力道，把年幼的他和另一人关起来，房间里放许多用来恢复精神的药丸，那人劈昏他好多次，又用药丸把他弄醒，问他学会了吗。
　　
　　然后就让他实践，封钰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虽然是修炼上的天才，但身体还是弱小的，小小的手掌劈在那人脖子上就像挠痒痒，那人没教会他，就还要教。
　　
　　后来他脖子的骨头都被劈断，幸好姬停不缺复骨生肉起死回生的药，给他治疗后，摸着他细弱的脖子，轻轻说：“坏孩子，让我担心，还让我浪费这么好的药。”
　　
　　这之后，又把他关进去，没多久他就会了。
　　
　　“醒了。”陈星盐端着热汤进来，见封钰神情恍惚地摸着脖子上的瘀痕，理直气壮道：“我打的，等一下我给你上点药。”
　　
　　封钰把手放下了。
　　
　　陈星盐把热汤放在桌子上，然后搬来凳子放在他床边，斟酌一番，认真道：“封钰，我先前问过你，想当人还是当狗，你没给我回答。”
　　
　　“现在不知道你是否有了答案？”
　　
　　封钰垂眼，并不作声。
　　
　　陈星盐叹了口气，无奈道：“看来是没有了。”
　　
　　凳子搬回去，陈星盐命令封钰下床去喝汤，汤是她用许多种好吃又有营养的食材做成，在保持口感的同时，还能修补人的身体。
　　
　　陈星盐盯着封钰喝完。
　　
　　封钰喝汤前的生存值是6，喝完之后是8。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变动，但正好验证了陈星盐之前的一个猜想。
　　
　　从封玉身上裁切下来的肢体，脱离主人之后也从未叛离，它们抗拒着现在的主人封钰，封钰虽然能支配它们，但那是有害的，封钰早晚会因为并不适配的肢体而在某个瞬间全盘崩溃。
　　
　　封钰的汤喝完，表情微不可察地放松一些。
　　
　　“好喝吗？”
　　
　　封钰抬眼望向陈星盐，并没从陈星盐的脸上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保持沉默。
　　
　　“这汤呢，是我用肉灵芝，百里香，还有海牛肉熬了三个时辰做出来的。”陈星盐摸着碗边，“如果你学过些药理的知识，那你便应该知道，这些都是大补的食材。”
　　
　　封钰隐隐感觉有火从小腹而起，呼吸都是热的。
　　
　　“于你身体是好的，只是有点小小的副作用罢了。”
　　
　　陈星盐冷眼看封钰难受得从座上滚落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在沸水中挣扎的虾子。
　　
　　“大约要持续三个时辰。”陈星盐不紧不慢地拿出香，点上，青烟袅袅，散在空气之中，她看着那缕白烟，继续道：“你若是难受极了，也不要求我，我能力有限，没法子帮你。”
　　
　　封钰鼻尖渗出汗来，体内的高热火一般燎烧着他的四肢百骸，被替换肢体的衔接处尤其难受，又疼又麻又痒。
　　
　　他像求姬停一样求陈星盐，只以为她也是要拿他取乐，看他狼狈的样子。
　　
　　封钰声音颤抖道：“求主，求主可怜可怜我，求主赐药给贱狗。”
　　
　　陈星盐被这话恶心得茶都喝不下，一想是姬停那个老变态教的，又怒又哀，恨不得把他拖出来鞭尸。
　　
　　陈星盐语气更冷了，为了刺激封钰，从眼皮子底下露出一点眼神来，轻蔑地：“我说过，我没法子，不要求我。”茶盖撇了撇茶沫，可到底是下不去嘴，烦躁地一把把茶杯丢回桌子上，“你自己想该怎么做。”
　　
　　这药虽然来势汹汹，但绝不会对人体有害，破解的方法也极其简单，只需用冰糖配温水服下即可。
　　冰糖温水陈星盐都备好了，生怕人不知道似地摆在汤碗前。
　　
　　封钰知道，但他不做。
　　
　　封钰的所剩无几的“理智”告诉他，陈星盐似乎是想看见他更狼狈的样子，他应该更虔诚更卑微地跪伏乞求，但在被“理智”所支配的思想和行动下，有什么东西正划破平静的水面，破茧而出。
　　
　　是愤怒。
　　




57.  其一（二）       ——糖和水在桌面……

　　——糖和水在桌面上, 你可以自己去拿，但你不能拿。
　　
　　一个声音这样说。
　　
　　——你是主人的狗，狗不会思考, 也不用动脑, 你只需要服从。
　　
　　那声音渐渐大起来，一遍又一遍地说着。
　　
　　——现在, 跪下，用刀子划开你的胸口, 掰开你的肋骨，露出心脏，求她。
　　
　　这声音实在太吵了，封钰的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愤怒, 很快就重新藏了回去。
　　
　　封钰勉强从地上起来重新跪好，膝行过去。
　　
　　房间里没有刀, 但有和刀子同样材质的勺, 封钰伸手把自己刚刚喝汤的勺子拿过来，反握着。
　　
　　他懵懵懂懂地对陈星盐咧嘴笑, 勺子裹上他的灵气，便立刻如同尖刀一般尖锐无比。
　　
　　封钰没有半分犹豫, 用力向胸口中间捅去——
　　
　　陈星盐一脚踢开他的手，勺子飞到一边。封钰眼睛里带着点疑惑, 不知道为什么陈星盐不让他继续做下去。
　　
　　陈星盐都气笑了，蹲下来捏住他下巴，“我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糖和水都放在你面前，你不动，反而去自残？”
　　
　　封钰怔愣地看着陈星盐, 不是很理解她话里的逻辑。
　　
　　刚刚因为分神而略微有些消减的热，现在又重新涌了上来，封钰双眼迷蒙，力不可支，踉跄一下险些一头栽进陈星盐怀里，好在他在最后一刻用手支撑住了自己的身体。
　　
　　陈星盐看他眼睛，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她非常擅长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到一些情绪。
　　
　　但封钰的眼睛是空的，只映着她的脸，面无表情，冷得像是下一秒便要扭断封钰的脖子。
　　
　　陈星盐有一瞬间的恍惚，若不是从他的眼睛中看见自己，她竟然不知道自己生气时是这个样子。
　　
　　陈星盐叹了口气，起身取来糖和水让封钰服下。
　　
　　效果很好，封钰肉眼可见的好起来，又恢复成往常波澜不惊的恭顺状态。
　　
　　经过这件事，陈星盐已经彻底明白了封钰的问题所在。
　　
　　他从很小就被象征着权力和欲望的姬停带走，而那时的他还没形成完整的世界观，一张白纸，姬停想怎样图画便怎样图画。
　　
　　为他涂上疼痛、屈辱、卑微，轻贱以及愚昧，涂的太多，那些悲伤、愤怒、喜悦、自尊便无处安放，于是封钰的世界也就只有前者。
　　
　　他的世界，是姬停为他构建的世界，他的理智，是姬停为他打造的理智。
　　
　　姬停不需要手下当人，他只需要狗，所以封钰就成为了狗。
　　
　　她拉着封钰坐下，一眼看见那圆头的勺子，想到封钰刚刚居然要用这勺子来捅自己，无奈更重了。
　　
　　生气气到极点，而陈星盐又不能拿封钰怎么样，姬停也不可能复活，陈星盐自然不能让姬停也尝尝这种滋味。
　　
　　陈星盐对着封钰静默了一阵，平缓自己的情绪后，组织语言，这才徐徐道：“封钰，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理解，但每一个字你都要记住。”
　　
　　“首先，你是人，不是狗，之前的选择我替你做了。”
　　
　　封钰垂眸，放在桌子上的手指有些不适地蜷起来，陈星盐的话让他很不舒服，呼吸忍不住放轻。
　　
　　“第二……看着我的眼睛。”陈星盐命令道，现在对封钰而言，居高临下的命令才是唯一的交流方式。
　　
　　等他确实看向她时，陈星盐才继续道：“第二，接下来，我会带你去许多地方，见许多人，解决许多事情。”
　　
　　“我会把你推进无限的麻烦中，看着你被人诬陷诟病，看着你身受重伤。”陈星盐顿了顿，“我会帮你，告诉你善恶对错，但不会帮你解决问题。”
　　
　　“你要靠你自己。”
　　
　　“第三，你要活着。”
　　
　　陈星盐以从未有过的口气，无比郑重道：“这是我现在的命令，你要活着，无论如何都要活着。”
　　
　　封钰望向陈星盐的眼睛，同样在她的眼睛里找到了自己。
　　
　　他盯着清澈黑眸里的影子，喃喃的说话声仿佛梦吟：“……为什么。”
　　
　　封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问陈星盐什么，又或者想得到什么答案。
　　
　　他是狗……过去是狗，现在是人，陈星盐让他当人，那他就当吧。
　　
　　只是做狗做得太久，他已经完全忘记如何当人了。
　　
　　陈星盐喝了口茶水，没正面回答封钰的问题，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家常话：“我会陪你，直到你真正明白为止。”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
　　
　　“最好不要。”
　　
　　封钰的学习速度很快。
　　
　　陈星盐在通天路开启的两年内，带他走了三个地方，分别是江静镇、云丘观、登漠坝。
　　
　　这三个地方也并不是随意选取的，陈星盐除了重塑封钰的人生观价值观善恶观，还要帮他把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肢体卸下来，放好，然后再用合适的材料制作新的躯体。
　　
　　单靠安平天的资源和材料是做不到让假肢像原生肢体那样，没有损害并且十分好用，制作材料更多来源于陈星盐在极乐天收集到的东西。
　　
　　极乐天随便一根草拿到安平天，都是了不得的存在；同类而比，安平天众人疯狂抢夺明争暗斗的宝物，只不过是陈星盐给封钰制作肢体的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而已。
　　
　　陈星盐调查过这三个地方，里面人情势力的复杂程度逐渐递增，获得宝物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就很适合让封钰一点点了解和学习人情世故。
　　
　　学习怎样做一个人。
　　
　　陈星盐慢慢引导挖掘他的潜在能力，封钰一开始很难适应，下意识的以自己原有的思考方式去思考问题。
　　
　　——即不思考，随波逐流，听之任之。
　　
　　要是碰上好人也就罢了，可修真界波谲云诡，碰上别有用心的坏人可比被好人带领着的几率大太多。
　　
　　陈星盐当然可以让封钰跟在自己后面一辈子，让他以自己原本最舒服的方式生活，可这样他的生存值就不会满。
　　
　　他并不是真正的安全，无论从生理上还是从心理上都是如此。
　　
　　封钰在江静镇的时候，要去取藏在镇子底下的鲛人珠，除他外还有三波势力在争夺这个宝物。
　　
　　陈星盐化身为一个小孩儿，封钰扮成她的义父，当然就这样普普通通的进入镇中。
　　
　　江静镇三波势力混战为取鲛人珠，封钰凭空出现，打断他们，轻轻松松从他们手中取出，而后飘然离去。
　　
　　那三波势力都傻了，陈星盐也傻了。
　　
　　陈星盐只是给封钰设定一个目标，希望他能以这个目标为基础，参与进三波势力的争斗中去。
　　
　　然后让他稍微理解一些人情世故。
　　
　　结果封钰居然这么简单粗暴的把东西带了回来。
　　
　　那三波势力四处调查封钰的身份，却什么也查不到，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找到陈星盐他们所在的旅馆上来。
　　
　　陈星盐手里把玩的那颗泛着莹莹白光的鲛人珠，将珍珠磨成的粉末涂在外面，会有一种属于人类才有的肌肤质感。
　　
　　虽然这颗的成色并不好，但也勉强能用。
　　
　　他们守在门口，身上带着自己目前为止所拥有的最好的武器，往日这些武器能让他们面对对手，无往不利。
　　
　　但对封钰来说都不过是破铜烂铁。
　　
　　三两下把那些人驱赶出去，而后回到房间。
　　
　　除去“不可滥杀”外，这回陈星盐又给他加了限制。
　　
　　封钰很强，强到能在安平天无往不利，绝对的武力有时候可以勘破并不聪明的局，若是如此则达不到让封钰的目的。
　　
　　她是让封钰长脑子，而不是当一个莫的感情的干架机器。
　　
　　东西到手，可陈星盐没带封钰离开，而是留在这里。
　　
　　那些人对宝物并不死心，陈星盐和封钰留在这就还会有矛盾发生。
　　
　　果然不久之后，陈星盐就被绑架了。
　　
　　那些人把对封钰的憎恶发泄到陈星盐身上。




58.  其一（三）   震撼房澄一整年

　　“这小东西是真倔。”持刀大汉啐了口唾沫, 看向幼体陈星盐的眼神里带了点畏惧：“打到现在都不肯说他爹的来头，我看和别的小孩不一样。还要继续吗？”
　　
　　“一个小孩而已。”房澄皱眉，蹲下来捏住陈星盐的下巴, 声音喑哑低沉：“小姑娘, 我就问你一件事，你老实说, 我便不叫人打你了。”
　　
　　陈星盐默不作声，眼睛紧紧闭着。
　　
　　房澄等了几秒, 见陈星盐仍没反应，咬牙切齿道：“继续打，打到她愿意说话为止。”
　　
　　对付一个年仅五岁的小姑娘不需要太多人手，只需要一个成年人, 就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了。
　　
　　房澄踱步出去，在前堂急急泡一壶茶, 正泡着的功夫, 就见有人跑来，说是张家的人要见。
　　
　　张家跟房家一向交好, 虽说时时忌惮，但比那个有仇的付家好了许多。
　　
　　三家争夺鲛人珠的时候, 矛盾大，互相猜忌攻击, 房澄是绝不会见张敏知的。
　　
　　但现在情况不同，凭空来了个神秘修士，除了知道他名字叫封钰，别的都是两眼一摸黑。
　　
　　今天来的是张敏知，他会见；明天来的是付新诀，他忍着夺妻之恨, 也是要见的。
　　
　　若是三家联手除掉封钰，鲛人珠还有可能回到他手上。
　　
　　张敏知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正聊着，付新诀也来了。
　　
　　张敏知看一眼房澄，而后以吃瓜看戏的姿态喝起茶来。
　　
　　付新诀略过房澄，一把握住张敏知的手：“好久不见啊张兄。”
　　
　　付新诀与房澄的妻子林淼青梅竹马两情相悦，说好等婚配嫁娶之日必将十里红妆相迎。
　　
　　付新诀与林淼是双箭头，房澄喜欢林淼而林淼却对他厌恶至极，但房家林家早有童子婚在身，碍不过父母亲族，最后二人成婚。
　　
　　房澄虽然得意但心酸居多——现在他膝下的两个孩子，都是付新诀所出，他的妻子明晃晃给他带绿帽，他却毫无办法。
　　
　　后来房澄父母去世，付新诀少了这两个巨大阻力，终于找到机会把林淼从房澄那里抢回来。
　　
　　从此林淼和付新诀一生一世一双人，房澄每晚只能看着那两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痛饮苦酒。
　　
　　他待那两个孩子极好，林淼走后他拼命把两个孩子留了下来。
　　只希望林淼为了他们，时不时来看一眼，两人就不算断了所有联系。
　　
　　房澄静默地坐着，每次见到付新诀总是忍不住想起这些糟心的事。
　　
　　付新诀见房澄脸色不好，笑容收敛一些。
　　
　　付新诀时常懊恼林淼最好的那几年都给了这个窝窝囊囊的房澄，但他现在是最终的胜者，倒也不必时时挖苦讽刺。
　　
　　他是做生意的，三家里最富的一个，脚步遍及大江南北，见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重新挂上笑，好好地跟房澄打了招呼，礼节上都到位，房澄也不好说什么。
　　
　　三人客套地叙叙旧，付新诀引入正题。
　　
　　“听说房兄把那贼人的孩子夺来……”付新诀盯着房澄，“就当日所见，那贼人并非你一家可抗，若房兄需要帮助，付家愿献上一份绵薄之力。”
　　
　　“张家也是。”
　　
　　房澄在心底冷笑一声，他们现在说得人模人样，一旦除掉封钰狐狸尾巴便都会露出来了。
　　
　　可现在也不得不与他们合作，毕竟自己一家确实势单力薄。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房澄起身走到暗门处，打开暗门，对那二人示意：“请。”
　　
　　付新诀和张敏知对视一眼，起身跟着进去。
　　
　　这道暗门通往地下，毕竟不是些适合发生在阳光下的事情。
　　
　　三人走得越近，下面那个房间的声音就越大。
　　
　　是肉与肉相碰撞时的闷响，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听见人的声音。
　　
　　张敏知纳闷：“房兄，你下面藏的是什么东西？”
　　
　　房澄也感到有些奇怪，抿着嘴加快脚步，没回答张敏知的问题。
　　
　　地下没有门，三人拐过一个弯儿，声源便呈现在眼前。
　　
　　张敏知诧异地展开扇子：“这……”
　　
　　身高九尺的壮汉垂首而立，两只手紧紧攥起，手的指节部位沾着血，他喘着粗气，看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身体，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怎么回事！”房澄厉声呵道。
　　
　　壮汉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从刚刚的惶恐中调整过来，回道：“大人，她……貌似是死了。”
　　
　　死了？
　　
　　“你怎么做事的？我不是说过要活的吗！”
　　
　　壮汉立刻跪下，颤颤巍巍道：“大人，她不是被我打死的啊！”
　　
　　壮汉在他手下做事多年，他往常最信赖他，也相信他在这方面的能力，断不能失手打死一个孩子。
　　
　　房澄快速走到陈星盐身边查看。
　　
　　她的身子软瘫瘫地靠在墙壁上，有多处淤青，胳膊折断，眼睛紧闭，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身上有伤口，却没血流出，肉干巴巴地翻着。
　　
　　房澄探了探她的脉搏，果真是死了。
　　
　　“房兄，这是？”张敏知凑过去，“小孩？难不成这就是封钰的女儿？”
　　房澄沉重地点了点头。
　　
　　张敏知沉默一阵：“你要带我们看的就是这个？”
　　房澄：“她刚刚还是活的。”
　　张敏知：“但现在她已经死了！”
　　
　　房澄不说话，陈星盐的死打断了他一切计划。
　　
　　张敏之站起来冷笑道：“一个死人，能有多大作用。”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他听说房澄得到了能制衡封钰的人质，这才匆匆赶了过来，现在人质已死，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今天是他来求房澄，等明天或许就是房澄来求他。
　　房、张、付三家从来都是利益上的伙伴。
　　
　　张敏知要走，付新诀拦住他。
　　
　　付新诀看着那个小小的尸体，意味深长道：“死人的用处，可大着呢。”
　　
　　——
　　
　　封钰照例在旅馆休息，三天前陈星盐出去就再没回来，他留在旅馆等她。
　　
　　没等到陈星盐，等到一个小袋子。
　　
　　他打开袋子，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里面是一小节断指。
　　
　　封钰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头捏起那根断指，对着窗棂透过来的阳光细看。
　　
　　是陈星盐的手指。
　　
　　他把那短短的一节手指放在桌面上，怔愣地盯了好一会，有点反应不过来。
　　
　　下意识捏了捏还放在手心里的布袋，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拿出来，纸条上写着让他明日正午把鲛人珠放在天桥上，届时会告知他怎么找回陈星盐。
　　
　　封钰看着那节断指，看着那张纸条，是真的糊涂了。
　　
　　陈星盐比他强得多，如果不是自愿怎么可能被他们逮住还砍掉手指——但既然是自愿的，那又是为什么？
　　
　　封钰轻轻触碰冰凉发硬的断指，从头开始捋来龙去脉。
　　
　　陈星盐要求他成为一个人，人是有感情有身份的，而在这这个地方，他的身份就是陈星盐的爹。
　　
　　他是爹，他是人。
　　
　　封钰想通一些，把手指重新装回袋子里，而后开始酝酿。
　　
　　按理来说，一个看见女儿断指的爹，应该愤怒，悲伤、痛心，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类情绪，甚至有点想笑。
　　
　　他跟着姬停的时候，见过很多妻离子散的场面，那些人的情感和眼泪非常逼真，嘶吼着要向他复仇，又都被他一一杀死。
　　
　　他无法理解，他不能理解。
　　
　　封钰努力一阵，到底是没能把眼泪逼出来，最后只好放弃。
　　
　　或许是那些记忆有些久远，以至于他现在不能很好地情景再现，对于情绪的把握也不到位。
　　
　　既然他做不到，那就看看其他人是怎么做的吧。
　　
　　陈星盐教他，要注意观察。
　　
　　封钰按照陈星盐的要求封锁一部分修为，比之以往，能力大幅度削弱，但还是安平天顶尖的存在。
　　
　　林淼没有修为，修炼从来都不是她的事情。
　　
　　她每天要干的，除了和自己丈夫亲亲密密外，就是和自己小姐妹们吃喝玩乐。
　　
　　今天姐妹们都有事，她只好自己一人逛街，身后跟着两个侍卫。
　　
　　这两个护卫是林淼娘家的，一直用来保护她，并不知道三大家族和封钰的事情。
　　
　　林淼在摊子上看镯子，一边看一边随意想着事情，没注意身边突然站了个人。
　　
　　那人身材高挑，气质清冷出众，竟然比她的夫君还要俊上几分。
　　
　　林淼盯着那人看，那人收到这样炙热的视线，回视她。
　　
　　林淼虽然已经嫁作人妇，但被保护得很好，十分单纯，被封钰这么一看，脸立刻就红了。
　　
　　跑远几步，又跑回来。
　　
　　付新诀这几天不知道在忙什么，总是不见她，她很无聊，自然是要找些乐子的。
　　
　　她在一个礼貌的距离站定，有些期待地看着封钰：“我是付家付新诀的妻子，看你一表人才，正巧我丈夫最近有招贤纳士之心，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没人能拒绝付家的名头。林淼很有把握。
　　
　　果然，那人轻轻点头。
　　
　　“只是我要先去取些东西，能否请你去我住处稍等片刻？”
　　
　　林淼盯着封钰的脸，“好。”
　　
　　两人加上后面的两个侍卫一同来到封钰休息的旅馆，林淼在堂间等候，封钰上了楼。
　　
　　林淼不喜欢护卫明晃晃地监视自己，却又不能不要，所以只好让他们呆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护卫们在旅馆中间的小巷子里休息，正聊着，其中一个被从天而降的刀砍成两半，血喷了活着的那个一头一脸。
　　
　　另一个有一瞬间的怔愣，但也还算训练有素，立刻掏出武器要去攻击暗算者，螳臂当车，他抬头的瞬间，也被竖着劈成两半。
　　
　　封钰站在屋顶，轻松简单杀死二人之后，用化骨粉把人处理好。
　　他做得十分顺手熟练。
　　
　　封钰跟着林淼去付府。
　　
　　封钰本来只是想绑架林淼，砍下她的手指给付新诀或者房澄送过去，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
　　
　　这样观察就更方便了。
　　
　　付新诀和房澄在一起，张敏知刚走。三人草草拟定合作协议，到时候反水捅刀谁都捞不着好处。
　　
　　契约签完，房澄也该走了，但他听林淼去逛街一会回来，屁股就像被胶水黏住，怎么也挪不动道。
　　
　　付新诀冷着脸，房澄没话找话，付新诀也就随便回应。
　　
　　林淼终于回来了。
　　
　　房澄和付新诀都在，她始终把目光放在付新诀身上，扑过去抱住他：“你回来了！”仰起头见付新诀把目光定在那个头戴白纱斗笠的男人身上，炫耀似地撒娇：“那人是我在街上碰到的，我想让他做我侍卫，好不好嘛——”
　　
　　付新诀神情肃然，把林淼护在身后，房澄也起身，二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危险。
　　
　　那人手搭在帽檐上，缓缓摘下。
　　
　　随着他的动作，一声刺耳尖叫划破凝滞空气。
　　
　　林淼的小指断了，大颗大颗的泪水从眼眶中滑落，因疼痛而呻.吟哽咽，断指截面无比整齐，血一滴滴掉在地上。
　　
　　房澄目眦欲裂，调动全身灵力冲向封钰，“伤我淼儿，去死！”
　　
　　封钰眼睛一亮，他学着房澄的样子，把他的力量打回去，“伤我盐儿，去死！”
　　
　　二人冲出屋子里缠斗起来，封钰把心分成两半，一半观察房澄，一半观察付新诀。
　　
　　房澄的攻击每一次都带着决绝的意味，头发被凌冽灵气吹得披散，状若疯狂。
　　
　　封钰于是也故意散开一点头发，看起来和房澄一样狼狈。
　　
　　屋内，林淼疼得脸色惨白，付新诀给她治疗，却因为伤口处来自高位者的灵力阻碍而收效甚微。
　　
　　“疼……我疼……”林淼不敢看自己手，闭着眼睛小声说。
　　
　　付新诀一手抱着她，一手搜索自己储物袋，试图找出能帮她缓解疼痛的药物。
　　
　　一一试过，都不管用，林淼鼻尖渗出冷汗，付新诀拿出手帕为她拭去，轻声哄她：“好了好了，很快就不疼了啊，别怕。”
　　
　　林淼乖巧点头，蜷缩在付新诀怀里，身体微微发抖。
　　
　　付新诀不忍见林淼如此痛苦，抿抿唇，给她喂下一颗丹药，林淼即刻昏迷。
　　
　　他包好林淼的手指，抱着她给她放在里屋的床上，安顿好林淼后，一切似水柔情尽数被杀意替代。
　　
　　冲出屋去，加入房澄和付新诀的战斗。
　　
　　封钰在二人围攻下仍未有颓势，反而越战越勇，最后遏制二人修为，二人只能狼狈趴在地上苟延残喘。
　　
　　他们被威压压得直不起身，瞪着封钰眼中满是怒火。
　　
　　“我儿在哪？”封钰冷得像一把长剑，“我要见她。”
　　
　　他已经迫不及待给陈星盐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了。
　　
　　二人仍是沉默，一是被压着说话很难，二是确实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陈星盐已死？只是给他一个断指就打上门来，还同样切断林淼的手指，若是发现真相，林淼必不能活。
　　
　　可若是不告诉他，现在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付府里有大阵，可护府内人半柱香的性命，足够逃了。
　　
　　付新诀当机立断，“房澄带你去。”
　　
　　封钰几乎是立刻就撤掉他们身上的威压。
　　
　　付新诀的意思房澄懂，为了林淼的安全，他愿意冒着被迁怒而死的危险带他去认领陈星盐的尸首。
　　
　　付新诀的考虑实属多余。
　　
　　陈星盐不许封钰滥杀无辜，林淼是无辜，所以他不会杀。
　　
　　房澄打开暗门，上次是迎同伴，这次是迎敌人。
　　
　　开了门他本想走，被封钰一个眼神定住不敢离开。
　　
　　尸体在这放了好几天，却没腐烂发臭生出蛆虫，仍像刚死一样新鲜。
　　
　　封钰几乎是有些轻快地奔到陈星盐身边去，抱起她小小的身子，摸着她脸上的淤青，目光是无限的爱。
　　
　　他轻轻拍着陈星盐的后背，“疼吗，盐儿。”陈星盐现在是死的，不能回话，他得不到回应，也不是很在意。
　　
　　学着付新诀的样子给陈星盐包扎伤口，再温柔不过了，手法也很娴熟，把绷带从胳膊上绕过来再穿过去，最后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喜欢吗？”封钰看了看绷带看了看陈星盐惨败的脸，眼里含着一层水，悲伤几乎满溢出来，“好了好了，很快就不疼了啊，别怕。”
　　
　　一切都完美无缺。
　　如果不是对一个死人的话。
　　
　　房澄僵立在另一角落不寒而栗，只觉得恶心反胃，还有种说不出的惊惧。
　　
　　他演得太好了，几乎与付新诀一模一样，就连抱着陈星盐的动作都分毫不差。
　　
　　太假了。
　　
　　一套动作做完之后，陈星盐还静静躺在他怀里，没给他丝毫反应，好像真的死去一样。
　　
　　封钰以为陈星盐不满意，就拆下刚缠好的绷带，把她摆回原来位置，自己带着房澄退到外面。
　　
　　他看着那一小段已经脏污的绷带，迷茫道：“她怎么不理我。”
　　
　　他问自己自然是问不出原因的，他于是看向房澄，慢慢地，“你说，她怎么不理我。”
　　
　　房澄冷汗刷地下来，他咬了咬牙，不能惹封钰，要暂时稳住他，至少拖到付新诀和林淼离开。
　　
　　房澄扯起一个牵强的笑：“或许，您再哄哄？”
　　
　　封钰视线没移开，看着房澄，看得房澄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狂奔离去时，这才点头，“你说得对 。”
　　
　　他一次，又一次，再一次走进暗道，进入密室，一次比一次动作精准，抱起陈星盐，给她包扎，哄她。
　　
　　房澄都看到麻木。
　　
　　到了第五次，房澄终于忍不住这种精神污染，崩溃道：“她已经死了！”
　　
　　封钰当时正在进行第二步的包扎，听到这话一点反应没有，直到把剩下的动作做完，略微有些期待地看着陈星盐。
　　
　　陈星盐没有反应。
　　
　　封钰叹了口气，这才回道：“我知道，人若是没了心跳和魂魄，又怎可能活着？”
　　
　　“那你……”
　　
　　“但她是活着的。”封钰笃定道，并准备开始第六次进入暗道。
　　
　　第七次，第八次，第九次。
　　
　　到了第十次。
　　
　　房澄已经能很平静地接受了。倒也不是接受，只是习惯了。
　　
　　封钰学习能力很强，他的情感一次比一次真挚，最后竟然让知道一切的房澄都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
　　
　　“我的好盐儿，乖，不……”
　　
　　话未尽，打断。
　　
　　“闭嘴。”陈星盐支着身子从他怀里爬出来，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封钰跪坐在原地，她站着，五岁小孩只比坐着的封钰高了一点点，但气势却有如潜龙出海猛虎下山。
　　
　　房澄：活了？？？




59.  其一（四）       陈星盐这样的状态……

　　陈星盐这样的状态没能维持太长时间, 看见封钰那双无辜懵懂的眼睛时，身体的一切力气就都卸掉了。
　　
　　她是故意被绑架，想看看她不在时封钰的自然状态, 并以此为契机增加三个家族和封钰的矛盾, 推动两方的发展。
　　
　　假死也是迫不得已，另外两个□□的其中一个出了问题, 她不得不把这边分出的精魂临时调回去处理。
　　
　　却也时时开着水镜看封钰的表现。
　　
　　看封钰绑架林淼，闯进付宅, 荒谬而夸张地演绎出一个“痛失爱女”的父亲形象。
　　
　　陈星盐：冷漠脸。
　　
　　自己用小孩子的身份，只是为了减少存在感，给封钰更多发挥空间。
　　父女这个身份也是临时想的，没多大深意。
　　没想到封钰还演起来了。
　　
　　若不是封钰一遍又一遍虚假而机械地模仿付新诀, 陈星盐是不想回来的。
　　
　　那边确实棘手。
　　
　　但要是不回来，陈星盐怀疑封钰会这么做做到天荒地老。
　　
　　叹了口气, 陈星盐随手一挥, 房澄昏倒在地。
　　
　　陈星盐把他看见自己清醒的这段记忆抹去，而后拉着封钰坐下, 巨细无比地复盘自从来到这后封钰的种种行为。
　　
　　封钰听得很仔细，是一个完美的倾听者。
　　
　　陈星盐给他讲得口干舌燥, 说了大半宿。
　　
　　“封钰，你是个聪明人。”陈星盐凝出一点水喝下, 匆匆道：“刚刚我讲的东西你都能记住，也能按着我教给你的逻辑往下分析出正确解决问题的方式。”
　　
　　“但是。”
　　陈星盐盯着他的眼睛，强调道：“那都是我教给你的东西，是方式方法，是外在的东西——那不是你。”
　　
　　这就有点抽象了。
　　
　　这之前的封钰吸收良好，现在如果让他重来一次, 并且修为和房澄持平，他也有把握不通过绝对武力夺走鲛人珠。
　　
　　但后面的……
　　
　　看出封钰的迷茫，陈星盐宽容地笑：“没关系，寻找自己是很难的，就连我也不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人格这种东西是先天的无法改变，后天外界塑造的性格才是平时你外显出来的状态。”
　　
　　“姬停说你是狗，你便认为狗是正确的；现在我要你当人，让你活在人间，让你一点点感知感受。”
　　
　　“你早晚要学会的。”
　　
　　封钰凝视着陈星盐，一大一小这样互相对视一会，似乎是看出陈星盐眼中的鼓励，封钰沉思一阵，轻轻道：“我懂了。”
　　
　　陈星盐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欣慰道：“离通天路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你只看过安平天和极乐天，中间还有那么多重，有的是机会历练。”
　　
　　“嗯。”封钰抿抿嘴，小声道：“你会看着我吗？”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问出这样的话，太僭越了……可他现在是人，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忐忑，手指不动声色地绞着衣带，低头看着陈星盐停在他面前的那双脚。
　　
　　陈星盐摸摸他的头，封钰在她的手撤离后抬头。
　　
　　陈星盐毫不吝啬对他竖起大拇指，笑道：“如果你需要，我就会在。”
　　
　　——
　　
　　封钰带着鲛人珠，陈星盐偷偷找到林淼把她手指接上，随后二人便离开江静镇。
　　
　　这里已经被玩坏了，房家付家虽然恨封钰，却也没有再向他复仇的勇气，如果封钰不在他们底线上反复横跳，他们更愿意用满足封钰愿望这一方法来避灾。
　　
　　只剩下张家，也不是很能打。
　　
　　最后只好把鲛人珠拱手让人。
　　
　　封钰去云丘观、登漠坝时，陈星盐并不在封钰身边，她为了镇压那团之前从封钰体内取出的黑色能量，把本体都叫了过来，所有精魂合一才勉强对抗。
　　
　　陈星盐有空就看看他的进展，光从水镜展现出来的景象来看，封钰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但增长缓慢的生存值告诉她，她见到的所有“正常”之下，可能藏着更深的问题。
　　
　　陈星盐并不担心，有问题解决就是了，她总是准备两个计划，一个不管用就用另一个。
　　
　　时间一晃而逝。封钰拿到那两个地点的宝物，通天路开启，陈星盐解决黑色能量，有精力分出阴阳偶去参加通天路。
　　
　　没用本体是因为本体要留下来继续研究黑色能量，她怀疑那里来自鬼域的活物，传过来一小点，更多的不在九重天在鬼域。
　　
　　就陈星盐猜测，鬼域估计有她还没解锁的对象。
　　
　　但陈星盐现在对小黑还是一头雾水，没研究出来什么，目前重要的是通天路。
　　
　　门开。
　　
　　登仙台上修者数万，无论是天才还是废柴，豪门世家还是落魄散修，此时都仰着头，看开在空中的巨门，门里是一团柔和的光，从光中降下一条路来。
　　
　　登仙台长宽皆为九千九百九十九尺，搁现代就是三千三百三十三米，几乎有一个小国那么大。
　　
　　这就是一个世界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梯子。
　　
　　人群中有人不断张望，他俩就是那群迫不及待往路上走的修士们的异类，不仅不急切，反而不像是想很想去第二重的样子。
　　
　　正是姬灵和楚槿木。
　　
　　二人自那日和陈星盐分别之后，就再没见过她，若不是联系得上，恐怕就要停止修炼满世界找了。
　　
　　陈星盐说她今日会来。
　　
　　可他们注定找不到陈星盐，她和封钰来得早，又恰好站在路落下的位置。
　　
　　两人被判定已经踏入通天路，而后便不由分说地开始通天路的考验。
　　
　　验心。
　　这是通天路的第一关。
　　
　　封钰陷入一团黑暗中，四肢都是冰冷的，他知道自己活着，大脑仍能运转思考，可身体却像死了。
　　
　　这种状态并没对封钰造成太大影响，他甚至习惯这种近似于静默死亡的黑。
　　
　　过了一会，四周以他为中心亮起来。
　　
　　封钰现在能够调动自己四肢，他爬起来，有些好奇地打量四周。
　　
　　是一个山洞。
　　
　　山洞深处有水滴滴答滴答往下落的声音，封钰不知这关考验是何，但一定会有线索在附近。
　　
　　他没走过通天路，但不止一次从极乐天人口中听过，似乎能通过就是一种极大的荣耀和自豪。
　　
　　据说通天路的所有人都被神看在眼里，若神喜欢，成功通过后便有大气运加身，而这些由天选中的气运之子往往能走得更加顺遂。
　　
　　封钰摸了摸岩石，有点潮湿，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就继续往里走。
　　
　　走了不过三两步，视线就黑下来，再回头看，来路似乎被一块巨石封住，他迅速跑回去，打不开。
　　
　　他现在是无修为状态，只比强壮的凡人好了那么一点。
　　
　　随便一个炼气都能打死他。
　　
　　弱小。
　　
　　封钰有些慌乱，但还是努力保持镇静，陈星盐教他别当个被环境和局势左右的软骨头，看清看破，看清看破……
　　
　　他调整好心态，转身。
　　
　　“好久不见。”有人在暗处，衣服红得滴血，他笑眯眯地对封钰打招呼：“怎么还站着？我怎么教你的？”
　　
　　封钰瞳孔地震，呼吸陡然一滞。
　　
　　是姬停。
　　
　　他头一重，像有人踩着他的头，后背隐隐作痛，那里曾被鞭子抽到足以看清内脏，膝盖也在发软，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循环。
　　都是条件反射，情不自禁。
　　
　　他踉跄着攀扶住一边的岩石，终究是没跪下去。




60.  其一（五）   啧

　　
　　假的。
　　
　　姬停已经死了, 他亲眼见到，被陈星盐坚定而无情地一寸寸碾碎，在他面前。
　　——可是……
　　
　　有两个声音在封钰脑海里吵嚷, 一个坚定姬停并非活人, 另一个从犹犹豫豫的怀疑，慢慢变为理直气壮的相信。
　　
　　可是死去的是姬停啊, 是你之前的主人，他是最强的, 虽然陈星盐杀了他，但他真的就死去了吗？九重天复活的手段还少吗？他怎么就没可能活着来找你，你……
　　
　　“停。”封钰喃喃出声：“太吵了。”
　　
　　姬停慢慢走过来，他与封钰差不多高, 但封钰在他面前总是矮上一头。
　　
　　“你在想什么。”
　　姬停面上挂着笑，手指放在封钰肩膀上, 不用力, 不比一根羽毛重多少，封钰却浑身一震, 迅速后退逃离那点重量。
　　
　　姬停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他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冷冷地凝视他。
　　
　　封钰再熟悉不过这眼神了，在他第一次逃跑时, 在他试图自杀时，在他把所有秘密和藏在心里的恨告诉一个无辜乞丐时。
　　
　　第一次他被泡在千山寒水里冻了三个月，无数寄生在水中的细小生物啄食他的身体，等出来时皮肤白白红红，伤口斑驳错落，血肉都被冻硬了, 化开时便是碎的，他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第二次他被放在不死泉里，一次次体验死亡，烈火烧他直至焦灰，冰剑刺他直至刺无可刺，开膛破肚，凌迟梳洗，断头，分尸。他死一次又一次。
　　
　　第三次，乞丐死了，他亲手杀的，杀完还要把他的皮完整剥下来，用来做什么呢？他剥乞丐，姬停剥他。用乞丐做的衣服被他穿上，姬停笑着说真好看，就又做了几件送给他。
　　皮肉刚长好一些，就要被撕下来换上新的，衣服有的大有的小，他穿着不合身，太疼了，但是不要紧，他烂人一个，疼不疼都无所谓，只是他的族人……
　　衣服来自他的族人。
　　
　　后来他知道了，不要反抗，不要不甘心，不要恨，这些不该出现的情绪都会把他和他身边的人推向更深的绝望，所以什么都不要有，当一条无知无觉的狗，不会有更多人受伤，无需思考，主人为他铺好了道路。
　　
　　封钰急促喘息，额头鼻尖不知不觉布满冷汗，姬停的视线让他下意识恐惧，他不敢直视姬停，视线虚虚地不知道该落在哪里，最后他只好看自己。
　　
　　他看见一块玉佩。
　　
　　玉是上好的羊脂灵玉，触手生温，上面被下了数道法阵，当他遭到意外时，法阵能确保他安然无恙，整个九重天再找不出这样一块堪称神器的玉来。
　　
　　好玉却没碰见一个好的雕工。玉整体是圆的，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漂亮装饰，只在中间有一个字。
　　
　　冲。
　　“冲。”她把那块玉交到他手里，笑微微地仰头看他，“封钰，别怕，冲就完了。”
　　
　　封钰深呼吸，把那块玉攥在手里。
　　
　　站直了，压住自己颤抖的欲.望，抬眸，眼里是姬停的身影。
　　
　　“我……”声音有些变调，封钰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已经不是你的狗了。”
　　
　　封钰身上没有一点灵力，被姬停轻轻一碰就倒在地上起不来，所有被刻意遗忘和回避的耻辱恐惧一同涌上脑海，他牙齿止不住打战，浑身发冷。
　　
　　姬停一脚踩在他头上，冷冷道：“看来你忘了。”
　　用力碾了碾：“你不该忘的。”
　　
　　铺天盖地的压力骤然压在他身上，封钰无法自控哀嚎出声，浑身上下几乎被碾碎一般。
　　
　　姬停带着满意地笑，观赏似地看着狼狈的封钰。
　　
　　他是封钰心中的魔，是想象出来的真实而虚妄的相，多亏了通天路，他得以以封钰的精神为载体复活。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真正的姬停，但无所谓，现在的他是活的。
　　
　　封钰被他翻来覆去地折磨，封钰恐惧越盛，他的力量也越来越强大，封钰在陈星盐帮助下重新建立起来的道德和秩序逐渐崩溃，眼中空空茫茫，停止挣扎。
　　
　　姬停教给他的那套世界观占据上风。
　　
　　姬停停止施压，蹲下来怜悯地擦掉封钰额头上蹭出来的血迹，温柔道：“乖孩子，我也不想这样的，都是因为你不听话。”
　　
　　“现在告诉我，你是什么？”
　　
　　他眼睛里滚出大颗大颗的眼泪，沾了脸颊上的血，砸到地面时便是血泪。
　　
　　封钰喃喃道：“我是……”
　　
　　后面的声音太小，姬停不得不凑得更近：“嗯？”
　　
　　“我是人。”封钰声音虚弱却坚定，刚刚的折磨抽去他全部力气。
　　
　　姬停一顿，怒极反笑，轻柔地抚摸封钰汗湿的头发，安静空间里的压抑酝酿许久，他这才说道：“是陈星盐教你的？”
　　“她真不是个好老师。”
　　
　　见到封钰紧紧攥着那块形状奇怪的玉佩，姬停轻笑一声，手指轻轻一动，玉佩就被碾成了粉末。
　　
　　封钰手心骤然一空，心也像突然缺了一块。
　　
　　而正是这时，姬停把他搀扶起来，让他倒在岩壁上，开始了自己的教学。
　　
　　——
　　
　　陈星盐也在接受考验。
　　
　　原著没写过原主怎么通过通天路，只是一笔带过，所以现在的情况对于陈星盐来说也很陌生。
　　
　　她先是沉入一片黑暗，而后光渐渐把她簇拥起来，光极盛时，她睁开眼，见到一个男人。
　　
　　他极高大，比陈星盐大了数百倍，陈星盐觉得自己也就有他一根手指那么大。
　　浑身上下无一不白，发尾生镜，镜中是三千世界。
　　
　　陈星盐怔愣，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许多奇奇怪怪的情绪。
　　
　　她想把他按在地上，对他做点坏事。这些事每一件在都写在现代社会的刑法上，她平时从没想过，只在此时此刻面对此人，而突然爆发出的灵感。
　　
　　最奇怪的是，陈星盐并不觉得自己那些情绪源于愤怒，比起负面情绪，更像一种……面对无限包容时的依赖？试探包容的底线？
　　
　　陈星盐用拍拍自己脑子，有种脑子进水的感觉。
　　
　　她默默分析自己刚刚涌现出来的情绪，那个男人也在默默看她。
　　
　　陈星盐最终没想到为什么，再抬头时正好和他的眼神对上，陈星盐尴尬地笑笑：“您是？”
　　
　　他不说话，静默着垂眸看陈星盐，陈星盐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心里那些坏想法更加膨胀，很想立刻跳到他头上去，把他头发一根根拔下来。
　　
　　陈星盐突然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不行，在他面前自己无所遁形，平日被规则和法律束缚规范的言行举止和思想此刻脱缰野马一般，放飞。
　　
　　当陈星盐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坐在男人头上了。
　　
　　手上抓着几根头发丝，起到平衡作用。
　　
　　陈星盐一僵立刻松手，身体不受控制栽倒到一边去，陈星盐什么招式都用不出，极速下落如同跳楼。
　　
　　最后她被一双手接住。
　　
　　他被把陈星盐呈在掌心，端到眼前来，细细观察她，看她昏头转向地爬起来，整理好衣服，并没被他骤然凑近的巨大面庞吓到，冷静地跟他说话。
　　
　　但声音太小了，又或许是他不该听见，他只能看见陈星盐芝麻大的嘴张张合合，后来陈星盐也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无用功，也就不说了。
　　
　　陈星盐不顾形象随意坐下，盘起腿拄着腮，无聊地数他眼睫毛。
　　
　　301，302，303……
　　
　　陈星盐一顿，现在这一幕是如此熟悉，好像有个更小的孩子也这样坐在他手掌里，百无聊赖地数他睫毛。
　　
　　陈星盐停下所有动作，也不再思考，愣愣地看他。
　　
　　“你是谁。”陈星盐再次问道。
　　
　　他的回应只是眨眨眼。
　　
　　陈星盐叹了口气，拉出无处不在的生存值面板，除去另一个自己在冥域新开的左霖外，并没有新解锁的人物。
　　
　　眼前的这个人不在任务中，但他又如此熟悉。
　　
　　之前在毒王谷，陈星盐登顶谷主后继承毒王谷传承，惊讶地发现原来这谷主身份竟然真的跟自己有点关系。
　　
　　这些都是没写在原著上的东西，陈星盐在这个世界获得的信息比书上多得多得多，书中的所有一切能对的上号的只有最基本的世界观和人设，别的东西甚至故事最本质的内核，比如第九重和第十二域这两个地方，都是模糊不明的。
　　
　　陈星盐一直以来都坚信自己运气不好穿书绑定系统，一切不合理都是书的逻辑错误，作者不行。做任务是为了回去，故意回避似得拒绝思考系统从何而来，为什么是这本书，为什么是自己。
　　
　　毒王谷继承后陈星盐第一次开始怀疑这个世界的本质。
　　
　　而见到面前这个男人后，她开始怀疑自己。
　　
　　她是谁。
　　
　　陈星盐脑子猛得一震，如同一把重锤从高处落下正中眉心，灵魂震荡，她昏了过去。
　　
　　倒下来，倒在他手掌上，蜷成一团，眉头不安地皱着。
　　
　　他捧着陈星盐看了好久，轻轻颠簸手掌，可她没醒，好像再也不会醒来。
　　
　　他思索良久，手移动到嘴边，张开嘴，把她含在口中，喉咙一动，吞她入腹。
　　
　　他昂起头，很难形容现在这种感觉，如果硬要说，就像饿鬼饱餐一顿，赌徒大获全胜——他现在是快乐的、完整的。
　　
　　——
　　
　　陈星盐一激灵，醒了。
　　
　　她靠在封钰身边，二人在山洞里，洞口已经被堵住了，往山洞更深处看，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封钰侧脸过来，他面色有点苍白，唇无血色，看着比陈星盐更虚弱。
　　
　　陈星盐起身，叉着腰沉思。
　　
　　总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忘掉了。
　　
　　像梦中惊醒，拼命回忆梦中的事情，却只能捕捉到梦中的只言片语。
　　
　　白色，头发，镜子？
　　对着镜子梳头？然后发现自己长白头发了？
　　好像不对。
　　
　　陈星盐苦恼地抓抓自己头发，恐怕只有神经病才能把这三个词联系起来。
　　
　　不想了，先搞过通天路再说。
　　
　　封钰状态不对，陈星盐问他他也不说，隐瞒了一些东西。
　　
　　陈星盐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欣慰。
　　
　　人最擅长撒谎和隐藏，封钰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好兆头。
　　
　　陈星盐轻松一些，刚刚的烦闷散去许多，更有精神去解决现在的困境。
　　
　　陈星盐第一次来通天路，之前收集过许多通天路相关资料，只是资料只派上很少的用场。
　　
　　每一个参加通天路的修士，所有经历都大异小同。
　　
　　陈星盐也只总结出一点，第九重安平天到第八重道道天，大约有三关。
　　
　　第一关是修仙文常见的破心魔，剩下两关随机，就看够不够幸运，有些人在通天路里生活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也没寻到机缘离开，这也是有的。
　　
　　一般来说这关是个人来破，毕竟每个人心中执念都不同，陈星盐搜集的资料从来没有两人一起的情况。
　　
　　但也说不准，毕竟是通天路，变数太多了。
　　
　　陈星盐好奇地往洞穴深处走去，她现在用不了自己能力，只能摸索着试探往里走。
　　
　　唯一的光源在封钰那，一颗小小夜明珠，大约能照亮附近三米，光很微弱浅淡，珠子被他穿起来挂在腰带上，替代了原来的玉佩。
　　
　　夜明珠是姬停给的。
　　
　　封钰望向洞穴深处，那是黑的，吞噬着陈星盐。
　　
　　姬停站在陈星盐身边，陈星盐全然不觉。
　　
　　姬停虚虚地指指陈星盐，又指指封钰，裂开嘴笑，抬起手，手指张开又握拳，恶意满满。
　　
　　【杀了她。】
　　【用我给你的剑。】
　　
　　封钰下意识地抓紧剑鞘，跟了过去。
　　




61.  鬼   。

　　陈星盐在前面摸索, 后面有光照亮一小片地方，陈星盐的探索进程更加顺利。
　　洞穴岩石表面摸着十分光滑，有点凉, 没有水迹。
　　陈星盐和封钰一起走了一会, 洞穴里除了二人的呼吸声，就是忽隐忽现的水珠滴答的声音。
　　
　　这条路很长, 没有分叉口，好像是一通到底。
　　
　　陈星盐突然停下。
　　封钰也跟着停下：“怎么？”
　　
　　“走累了, 休息一会。”陈星盐原地盘腿坐下，背对着封钰，从封钰那个角度，只能看见陈星盐的背和肩颈。
　　
　　她捋了捋头发, 长长地叹一口气，把脸埋在手掌里良久, 而后又搓搓自己脸。
　　转过来面对封钰时, 行为举止并无异常。
　　陈星盐突然开始和封钰聊起家常，聊他历练那一年的经历, 聊自己对他的感觉感受，顺便还讲了三个冷笑话。
　　
　　笑话封钰没听懂, 有点懵，而后皱着眉头开始苦思冥想。陈星盐浅笑着拍了他脑袋一巴掌, “那种事情不用在意啦。”收回手，“我问你一个问题。”
　　
　　封钰点头。
　　
　　“你觉得……”陈星盐视线从他腰间的夜明珠上一晃而过，继续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封钰脱口而出。
　　
　　陈星盐的笑容在夜明珠微光下显得有点虚渺，“为什么？”
　　
　　“因为。”想说的话太多，刹那间回忆起许多和陈星盐相关的东西，一时都停在嘴边, 居然有点语塞。
　　陈星盐沉静地看着他，并不催促。
　　
　　姬停就站在陈星盐身后，陈星盐笑着，他也笑着，视线都在他身上，诡异又恐怖。
　　
　　封钰最终也没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陈星盐什么也没等到，深深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再说，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封钰也立刻起身跟上去，亦步亦趋，像是她忠诚的追随者。
　　正是这样的追随者，时刻预备着用剑在她身上开个致命伤口。
　　
　　水声越来越大了，但这条路还是没有变化。
　　
　　陈星盐已经大概明白现在的状况，就等着封钰做出选择了。
　　
　　那水滴声或许不是真正的水滴的声音，只是一种意向，暗示封钰的某种心境。岩壁没有变化也很正常，这是一个虚假的空间，一切不需要有逻辑和道理，是按照封钰的心理状况设置的，封钰想什么，这里就是什么。
　　
　　不出所料的话，这关应该封钰在通天路的第一关，只是不知道自己怎么闯了进来。
　　
　　看刚才封钰的样子，自己也不像是他心魔啊。
　　
　　按理来说，封钰的心魔应该是姬停，可这里并没有他的存在。  
　　奇怪。
　　
　　陈星盐不着边际地思考着，试图找一个能让他们二人都可以从这里出去的方法。
　　
　　思绪甚至飘到更远的地方，如果封钰能在通天路中解决心魔更加坚强完整，那么到了第二重他也就不用自己跟着了，到时候把更多精力抽出来陪陪小徒弟。
　　
　　她作为师父不太够格，这么多年和小徒弟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是在物质上满足他，犯了一个优秀教师的大忌。
　　
　　还有楚槿木……虽然并非她的本愿，可他毕竟给自己生了十多个孩子，孩子不知道被他送到哪里去，妖族冷血，自己当时正在气头上，匆匆离开竟轻飘飘地把这件事放了过去。
　　
　　等从通天路出去，就跟他一起去看看孩子。
　　
　　还有……
　　陈星盐的思路戛然而止。
　　
　　一把冒着寒光的剑穿透陈星盐身体，剑尖从陈星盐胸口处顶出来，带着新鲜血液。
　　
　　陈星盐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带得往前踉跄一步，随后就站稳了，低头，正胸口的位置是带着血气冒着寒光的剑尖。
　　
　　陈星盐呼吸牵扯到肺部，还挺疼。可她并没第一时间治疗自己，而是点起一点剑尖的血，捻开。
　　
　　她不明白。
　　明明她已经很尽力去修补封钰，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手法让他重新好起来，可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事情和外因，让已经修补好的封钰重新烂成一滩。
　　
　　她转过身，封钰面色惨白，嘴唇翕动着要同她说些什么，可声音是虚的，眼圈红了，水雾弥漫双眼。
　　
　　非常可笑。
　　比起陈星盐，他才更像那个受害者。
　　
　　“啪，啪，啪。”
　　鼓掌的声音，姬停这时能够显形出来，却也仅限于此，他所有的能力都局限在封钰身上，无法对陈星盐造成一点伤害。
　　
　　但足够了。
　　
　　姬停带着胜利者的笑意看着陈星盐，“你输了。”
　　
　　陈星盐没理他，她能感觉到阴阳偶的生命正在飞速流逝，再有三分钟就会完全丝死亡。
　　
　　三分钟，多宝贵的时间，她要把话都说明白。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封钰，封钰在她的目光中垂下头，后退几步。
　　姬停悄悄挪动脚步挡在他前面，陈星盐站在两人对面，好像她才是那个坏蛋。
　　
　　就他妈无语。
　　这还没完。
　　
　　“陈星盐。”姬停伸出一根手指点点她，“你看看你把封钰吓成什么样子，不就是捅你一剑，凭你的实力，不是很轻松就能还原吗？怎么还生气了呢。”
　　
　　陈星盐曲指弹剑，指尖和剑身接触发出很清脆的响声。
　　“封钰，过来。”陈星盐平静道：“我还有半炷香就死了，想跟你说说话。”
　　
　　封钰抬头，被姬停挡住，姬停在他身上施加压力，双脚深深陷进地里，他无法招架动弹不得。
　　
　　姬停控制住封钰，不让封钰和陈星盐有交流，知道她三分钟后便要去世，十分遗憾。
　　他还没能狠狠羞辱陈星盐，怎么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但这应该也是事实，既然如此便要抓紧时间。
　　
　　姬停义正言辞：“陈星盐，你有什么资格和封钰说话！”
　　
　　陈星盐：？
　　无语他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姬停继续道：“我养了封钰二十余年，倾尽必生所学教养他，让他以他最舒服的方式活着——而你呢？”
　　姬停顿了顿，呵了一声，嘲讽道：“你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什么人啊狗啊的，不都是那回事？封钰身在局中看不透，可你我是同类人，我还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说他是人，却让他当狗。陈星盐，你说你虚不虚伪？”
　　陈星盐沉默几秒，最后由衷地拍拍手，“牛啊，我都不知道我是这么想的。”
　　
　　说完这话又沉默了一会，陈星盐估摸自己大概还有一分钟的发言时间，脑子里闪过很多片段，挺琐碎，有点心累。
　　她只问了一个问题。
　　
　　“封钰，你是怎么想的。”陈星盐的声音很轻，没比呼吸声重多少：“随便说，我没生气。”
　　
　　封钰不回答。
　　他刚刚愿意打开一点的茧，现在又重新被蚕丝层层围住，内心更深处的地方有声音在呐喊，悲痛，透过厚重的茧传出来，太微弱了，他听不到。
　　
　　陈星盐心里还挺复杂的，说不生气是不可能，但比起生气，更多是怜悯。
　　第二套计划失效，那就只好启用第三套了。
　　希望封钰别疯得太快。
　　
　　陈星盐眼前有点发黑，她自暴自弃地往后倒，身体紧靠住墙壁，未能捅到底的剑又戳进去一截，对阴阳偶的身体造成二次损伤。
　　
　　陈星盐顺着墙壁滑下来，眼睛失去神采，还盯着封钰的那个方向看。
　　
　　姬停这时解开对封钰的压制，封钰身形摇晃地冲到陈星盐身边，赶在她倒地前抱住她。
　　
　　姬停静静欣赏这一幕。
　　
　　他的力量变得更加强大，灵魂也更加凝实，但离他鼎盛还需要一些时间。
　　
　　他曾经也是被神关照的孩子，一路从安平天闯到极乐天，走过八次通天路，经验丰富，自然知道通天路的无限可能。
　　
　　或许，他甚至可以利用封钰，真正意义上地回到九重天再活一次。
　　鬼蜮的日子太难熬，还是九重天比较好。
　　
　　——
　　
　　陈星盐脑瓜子嗡的一声，这次阴阳偶死后回来的情感比她想象中更加强烈。
　　
　　对于自己劳动果实被别人踩个稀烂这件事，陈星盐并没自己想象中那么平静。
　　
　　她刚刚在难得的休息，现在被这种情绪闹得有点心神不宁，睡是睡不着了，索性穿好鞋下床，找到纸和笔仔细分析这次教学失败的原因。
　　
　　姬停的出现占了很大一部分。
　　
　　封钰最终极的心结和恐惧就是姬停，他在完全被压制的情况下重新看见姬停，过往二十多年的记忆和意识复苏，很轻松地就能打败在陈星盐手下这一年的经历。
　　
　　陈星盐不怪他。
　　
　　唯一让她有点难过的是，封钰在捅刀的时候，那短暂的一年经历没能让他刻骨铭心，以至于自己问他最后一个问题，随便让他说点什么，他都没能给出答案。
　　
　　唉。
　　
　　陈星盐的沮丧被床上还在沉睡的小黑球捕捉到，黑球仿佛游烟一般从床上滚下来，轻飘飘地飘到陈星盐脚边。
　　
　　它伸出一点透明轻薄的烟雾状触手，缠住陈星盐的脚踝，想往上钻。
　　
　　陈星盐蹲下抓住黑球，捧着它，和它貌似并不存在的眼睛对视。
　　
　　如果不是生存值面板解锁，陈星盐脑洞再大也想象不到，就这么个喜欢贴贴蹭蹭热爱家务的小黑球，竟然就是鬼域的域主，靳郁。
　　
　　生存值面板的头像是小黑球，并没有真正的人像，陈星盐只能通过那段已解锁剧情，脑补他的形象。
　　
　　【……衣装严谨整齐，不像鬼域里的其他人一样，总喜欢佩戴许多花哨名贵的东西，身上只一把未开锋的剑，剑如其人，朴素却带着一股难言的震慑力。
　　
　　陈星盐来了之后看不惯靳郁这个样子，他最近更喜欢华丽珠宝和亮晶晶的灵石。靳郁不符合他的审美，他便要改变她。】
　　
　　对靳郁的外貌描写很少，解锁剧情的描写更多集中在怎么让“她”从物理意义上更符合原主审美。
　　
　　靳郁抵抗，被原主镇压。抵抗镇压，如此循环许多次，每次抵抗都要付出代价。
　　
　　“她”最后变成了一个漂亮的娃娃，眼睛是黑曜石，头发是灵光丝，灵魂被禁锢在原主给靳郁打造的躯壳里，又因为已经死过，鬼域便是“她”的终点，“她”无法终结自己。
　　
　　原主很是喜欢了一阵，可“她”太硬了，又从来不会给他任何反应，原主热衷于新鲜刺激，所以很快就把“她”遗忘了。
　　娃娃被遗忘在鬼域的最深最隐秘的地方。
　　靳郁带着自己燃烧的野心和愤怒，永不腐朽地被灰尘和时间埋葬。
　　
　　现在她变成他，甚至在现实中，靳郁只是一个靠着本能存在的小黑球，连“他”都称不上。
　　
　　陈星盐连呼吸都要放轻，不然小黑球就要像被吹散一样波动好一会——当然它并不是那么脆弱，只是看起来是那样而已。
　　
　　就，完全想象不出来鬼王啥样。
　　




62.  小黑球   111

　　
　　小黑球本来没有这么大, 也没有这么重。
　　
　　陈星盐从那个奇怪阵法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甚至连神智都没有。
　　
　　但它拥有很强的能量。陈星盐一开始非常戒备它。因为她从来没接触过这种能量，神秘就是未知, 未知就是危险。
　　
　　后来陈星盐根据已经去世的医师的阵法, 复刻了一个更小更精悍的，并在毒王谷最低处, 据说与鬼域最接近的地方画了出来。
　　
　　过程十分顺利，也不用那些血腥的东西作为祭品——或许是作为被召唤对象的小黑球已经被召唤过来的原因。
　　
　　阵法牵引更多的黑丝缠绕到小黑球身上, 一圈圈围住它，它逐渐蓬松，并且蓬松成一个骷髅头的模样，越来越像禁忌的东西。
　　
　　原本被陈星言用杂气凝实, 只有一个指头大的黑球慢慢变大，最后大到能把陈星盐整个吞进去。
　　
　　但这也就是黑球球的极限了。
　　
　　陈星盐又观察了一会, 发现小黑好像只能变成这么大, 即使放宽自己杂气范围也不能让它更大后，就毫不留情地用杂气挤压它, 让它变成更加凝实的毛线球。
　　
　　自那次画阵之后，小黑球稍微有了一些灵智, 能够陈星盐的举动做出最基本的反应。
　　
　　陈星盐试验过许多次。
　　
　　她用自己的杂气包裹它，小黑球在杂气里左冲右突, 看着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陈星盐把杂气撤去，小黑球就又变得安静起来。
　　
　　除了杂气这种带着点玄幻味的方式之外，陈星盐还有用各种物理方式对这个小黑球进行实验。
　　
　　事实证明小黑球不愧是小黑球，它能把所有物理的东西全部吞噬下去——在那些物体有攻击它的意向时。
　　
　　陈星盐试过许多材质的东西，木质的玉质的雷电的……都能吃。
　　
　　陈星盐最后拿自己做实验。
　　她是以手为刃挥砍向小球，小球吃掉了她的手掌。从小指根部起一直截到大拇指下面一点, 整齐的一条线。
　　
　　伤口断截面很干净，血液都还没出来，陈星盐飞速自己安上假肢，又用杂气修补断截面，断截面积立刻修补好了。
　　
　　陈星盐实验了一下自己新安上假肢的手，并没有什么异常，像自己原生的手一样好用。
　　
　　她用那只假肢，丝毫不带恶意和攻击温柔的抚摸小黑球。
　　
　　小黑球这时没有丝毫攻击性，非常柔顺的和她的手贴贴，摸着像一只猫。
　　
　　小黑球冰冰凉凉，在毒王谷这么闷热的环境下，温度十分舒服。
　　
　　那时的陈星盐暂时还搞不懂，这个小黑球究竟是做什么的，只猜测它是从阵法里由各种怨念和恶灵作为祭品凝聚而成，虽然不攻击它就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毕竟这么邪乎的东西，陈星盐到底不放心。
　　
　　在毒王谷的日子过得十分滋润，她对毒王谷的探索告一段落，继承的记忆也捋出了大概，总而言之，她没有再在毒王谷呆下去的必要了。
　　
　　这个小黑球是危险品，陈星盐不想把它留在据说曾经受过她庇佑的地方，所以在和毒王谷众人道别，在封圆圆为首的封家人不舍的目光下，带着小黑球去了趟魔域。
　　
　　之所以把小黑球带到魔域，是因为魔域位于整个幽冥十二域的第十一层，如果没有魔气，任何东西都很难在那里作妖。
　　
　　是相对而言比较安全的地方。
　　
　　回到魔域之后，陈星盐甚至都没有伪装自己，大大方方地假装自己是魔域之人，在魔渊附近找了个地方住下。
　　
　　而后就开始了和小黑球的平静日常。
　　
　　陈星盐把小黑球当成宠物养着，每天都给它喂食不同的食物，看看它到底喜欢吃什么样的东西。
　　
　　小黑球虽然能够吞噬一切，但也有明确的价值取向。
　　
　　陈星盐把魔萝卜等蔬菜放在一堆，又把一些自己觉得好吃的魔域的肉类和不好吃的肉类分别放在一堆。
　　
　　这些都是陈星盐日常吃的东西。
　　
　　小黑球被一圈食物围着，毛线一样的黑气膨胀起来，向各个方向蔓延开来，又因为自身延展的范围限制，哪个都无法碰到。
　　好像很难做选择的样子。
　　
　　最终他慢慢的往蔬菜那边挪去，吃了两根魔萝卜，以及一点紫色的蔬菜后，黑色毛线都显得有点紫。
　　
　　在蔬菜堆里挑了一点菜后，它又慢吞吞地挪到肉的那边去，这个毛线球变成了一张毛线网，一把网住了那两堆肉，风残云卷地能把那些东西都吃完了。
　　
　　陈星盐于是在“小黑球观察记录”上又添了一笔。
　　
　　喜欢吃肉，好像只是肉就可以没有特别的偏向性。
　　
　　蔬菜偏爱紫色的，吃过五次，除去紫色蔬菜，排在第二喜欢的是黑色，吃过两次。
　　
　　最不喜欢的是绿色，碰都不碰。
　　
　　别的都吃过一点，只有绿色是他连黑气都不愿意碰到的存在。
　　
　　这或许是它的颜色取向。
　　
　　陈星盐又做过许多次相关的实验，慢慢对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喜欢甜食，不能吃辣，但极其愿意尝试辣的东西。吃了辣之后整个球变得萎靡不振，变作软趴趴的毛线饼，大约三个时辰能恢复。
　　喜欢肉食但比较克制，饭前要吃点紫色蔬菜，如果陈星盐没给它准备菜，它就会生气。
　　生气的具体表现就是移动到陈星盐手上，黑丝一圈圈缠住她的手，增加自己存在感并且使陈星盐无法做出其他动作。
　　
　　诸如此类。
　　
　　陈星盐和小球的关系在日常相处中慢慢变好。
　　
　　一开始小球还是挺防备陈星盐的，它拒绝陈星盐的接近，虽然没有恶意就不会反击，但也不愿意主动触碰陈星盐。
　　
　　后来在陈星盐的不断的投食，接触，投食，接触下，它开始变成一个黏糊糊的小毛线球，一天不黏着陈星盐就难受。
　　
　　而且好像还有了基本的感知意识。
　　
　　拿今天为例，他能成功地感知到陈星盐的情绪不好，并且带着自主意识地凑到陈星盐身边了，用她平时最喜欢的方式来安慰她。
　　
　　这就是有选择性的价值判断与价值取向。
　　
　　看着这样的小黑球，陈星盐又忍不住想到了封钰。
　　
　　封钰如果能有小黑球一半开朗就好了。
　　
　　她也就不用那么操心。
　　
　　小球就在陈星盐的身上呆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情绪似乎慢慢稳定下来，这才从她身上溜走，没溜太远，从手掌滚下来正好掉到陈星盐面前的桌子上。
　　
　　小黑球很享受被陈星盐团在手掌里摸来摸去的动作，这是陈星盐和小黑球在不断的接触中反复实验出来的。
　　
　　小黑球用陈星盐最喜欢的方式安慰她，反过来，陈星盐也会以小黑熊最喜欢的方式奖励它。
　　
　　小黑球在她的手里打滚，身上的黑色毛线炸开一些，露出点内里浅淡的紫色，十分闹腾。
　　
　　跟小黑球玩了一会儿，陈星盐唤醒在九重天的最后一个阴阳偶，并准备在风雨结束通天路的历练之后，让他接受惩罚。
　　
　　又或者说是一种对他而言，更有利于他自身发展的奖励。
　　
　　陈星盐为他选择的温和的道路。并不能让他坚强面对自己过去受到的伤害，碰到姬停后，他并没有什么改变。
　　
　　既然这条路不行，那就换一条，再换一条。
　　
　　直到成功为止。
　　
　　但陈星盐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暂时延缓这一计划。
　　折磨一个人不是她的特长，现在生活如此清闲，她没必要再给自己找罪受找活干。
　　姬停估计一时半会杀不了封钰，封钰没有生命危险，这就可以了。
　　
　　阴阳偶消耗很大，陈星盐能够支撑却会对精神产生很大压力，长此以往人不傻也得疯。
　　陈星盐已经感觉自己心理和精神有点不对劲了，那就及时止损，别勉强自己。
　　日子还长。
　　
　　——
　　
　　封钰抱着陈星盐的尸体呆愣了三天，而后就像是完全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样，被姬停牵着走。
　　
　　姬停是被通天路召唤而来，用来试验封钰的心魔，但封钰并没有通过他这一关，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姬停是有资格替代封钰的。
　　
　　但现在还没能完全替代，姬停仍然绑定在封钰身上，封钰如果受伤死亡，估计他也没命可活。
　　
　　所以姬停会保护好封钰，让他在自己完全“复活”之前，都是安全的状态。
　　
　　有姬停在，封钰很容易就通过了通天路，姬停的力量无法对人起作用，但除了人之外的一切都是可以的。
　　
　　封钰一路上恍恍惚惚，被姬停指挥着，同样恍恍惚惚的，甚至没有任何参与感的，通过了通天路。
　　
　　这毕竟只是从第一重到第二重，封钰的力量足够大，让他能很顺利的通过这个。
　　
　　到了第二重，没有任何人来迎接他，陈星盐本来预想的通过之后和他一起快乐干饭店场景也没有出现。
　　
　　他只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
　　
　　这么说也许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姬婷也跟了出来。
　　
　　这时的他已经从鬼域抽出来充当封钰心魔那种存在，变做一个拥有虚体只缺躯壳的魂。
　　
　　他需要一个躯壳，他命令封钰去找，封钰找到的所有人都无法满足他的愿望。
　　
　　复活的机会近在眼前，姬停却始终以出去封钰没有人能看见他的形象活着。
　　
　　除了欺压封钰，时不时造出一个不会伤人性命的大洞外，他什么也干不了。
　　
　　骨子里的掠夺欲和虐待欲太过膨胀而无法疏解，姬停过得也很不好受。
　　
　　他这时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鬼域里面有一条规矩，不允许鬼域里的任何人提到自己生前的事。
　　
　　生前事生前毕，死后为此事，往事不可提。
　　
　　也不怪那些人时常发疯，相互攻诘，比他在极乐天还有过之无而无不及。
　　
　　姬停自己做不了的事情。还可以命令封钰去干。
　　
　　但现在的封钰有点不太听话——甚至可以说太不听话了。
　　
　　姬停觉得自己权威受到挑战，但并无大碍，只要陈星盐不在，他就有更多的方式让封钰重新听话，变成他的狗。
　　
　　——
　　
　　魔域域主莫无忧在妖域植物侧，待了好长时间。
　　
　　但屁事儿也没干。
　　
　　好像之前定下“攻下九重天”这种远大志向的魔不是他。
　　
　　那他具体都干了什么事呢？
　　
　　跟大娃说说话，跟二娃说说话……以此类推，一直推到小十三。
　　
　　每天的时间就在说话度过。
　　魔域域主的生活，就是这样平凡，乏味，且枯燥。
　　
　　搞的他才像那些孩子的亲爹。




63.  鬼域   鬼王

　　
　　楚离修不止一次问莫无忧, 他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莫无忧的回答十分果断。
　　
　　“来找陈星盐啊。”
　　
　　楚离修：……
　　
　　一个妖王的自我修养让他及时止住了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妖域脏话。
　　
　　莫无忧在妖域的这段日子，并没有给他带来很大的麻烦，莫无忧十分克制自己搞事的本能——为了一个更伟大的事业。
　　
　　让陈星盐的孩子认爹。
　　当然是认他为爹。
　　
　　莫无忧一想到自己在魔渊下自以为是地和陈星盐蜜里调油, 而陈星盐一边和他亲亲蜜蜜一边和另一个男人生了孩子, 还不止一个时，就有一种非常荒诞的感觉。
　　
　　因为太过不可置信, 所以连愤怒都显得那么无助和无处安放。
　　
　　自从莫无忧被陈星盐骗过之后，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陈星盐相关的事情上, 不要放太多脑子思考，也不是说完全不能思考——真诚一点，少一些套路多一点诚实。
　　
　　跟楚离修交流过后，两人把自己和陈星盐相关的经历一对比, 很容易就能得到结论。
　　
　　禁止套娃。
　　谁也套不过陈星盐。
　　
　　莫无忧并不是完全的粗心大意之人，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很不着调, 但好歹是魔域最强, 粗中有细，大多数时候也能针对现今状况, 根据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布局。
　　
　　他一路从魔域往上走，每一层都留了自己的眼线, 虽然不能确保这些眼线能完全监控陈星盐的动向，察觉不到这些人究竟在哪个位置, 但有总比没有好。
　　
　　莫无忧作为高等魔，一直觉得自己除去天赋优秀外，是足够幸运，才能站到这个位置上。
　　
　　所以那些眼线留着也只是在赌。
　　
　　他赌对了，魔神永远不会减少对他的眷顾。
　　
　　他发现了陈星盐出现的痕迹，就在魔渊周围。
　　
　　莫无忧让跟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回到了魔域, 而他却仍然停留在妖域。并不准备返回。
　　
　　陈星盐的孩子还没有管他叫爹。
　　
　　他想给陈星盐一个惊喜。
　　
　　目的没达到，见到陈星盐就会底气不足，到时候要是再想跟她，莫无忧是不够资格的。
　　
　　在发现陈星盐孩子之后的第二天，莫无忧不小心把这些想法在酒桌上同楚离修全部透露。
　　
　　醒酒后，莫无忧就见不到那些孩子了。
　　
　　莫无忧：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呢。
　　
　　陈星盐从来没惧怕过被莫无忧发现自己的行踪。
　　
　　陈星盐自从有了杂气之后，这股能量比她平时修炼的要强大数百倍，到了魔域，杂气能吸收更多的魔气，再加上她的勤奋修炼，莫无忧魔域第一的称号不得不拱手让人。
　　
　　现在的陈星盐，能一个打十个。
　　那十个是以莫无忧为单位。
　　
　　因为无所畏惧，在魔域的活动范围也就不会受到制约，不会担心自己被莫无忧监视。
　　
　　她经常到魔渊去，找到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一片曾经危险的土地被自己带来的食物种子入侵，现在已经生长成一片肥美的田地。
　　
　　陈星盐找不到自己在魔域想要获得的九重天的食材时，就会去魔渊里头看看。
　　
　　有时候魔渊边缘会有一些过来朝拜的魔族，他们已经知道这就是莫无忧诞生的地方，虽然无法进入，但过来看看总是好的。
　　
　　这时他们就会看见一个人，打扮成耕种农民的模样，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纵身跳了下去。
　　
　　最开始他们不以为然，甚至把这件事当成笑话同别人分享，直到目击此事的魔族越来越多，那个人并没死去，反而能一次次进去出来，出来进去时，瞬间沸腾。
　　
　　魔主脱单了？！
　　
　　据说只有魔主真心承认的伴侣或者友人，才能随意出入魔渊，这么长时间以来，不是没有一些极端的为了追随莫无忧跳崖，但那个女人是唯一活着上来的。
　　
　　他们对陈星盐更加好奇，却因此不敢打扰分毫。
　　
　　毕竟是魔主的女人。
　　
　　陈星盐没太关注外界的状况，现在她难得安逸，每天做做饭种种花，没事逗逗小黑，不再陷入血腥和阴谋，非常轻松。
　　
　　陈星盐有许多事要干：生存值面板还有人没解锁，封钰生存值持续走低，自己在毒王谷获得的记忆还需要在鬼域证实，说不定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推出整个世界观，甚至于真实的自己的身份。
　　
　　每一件事情都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并且伴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必须要做，为了回家，为了活得明白。
　　
　　但陈星盐一件都不想做。
　　
　　这么说感情可能不够充沛，那语气就再强烈一点。
　　
　　她是真他妈的受够了。
　　
　　现在安稳的日子越发衬托出过去的生死时刻有多窒息。
　　
　　她只想当一条巨咸的咸鱼。
　　
　　可惜陈星盐只闲了一段时间就又忙了起来。
　　
　　小黑生病了。
　　
　　当陈星盐看见毛绒坐垫一样软塌塌的小黑，怎么逗它都没有反应时，就知道自己又来活了。
　　
　　小黑这种状态持续三天，而后开始缩小。陈星盐整天观察它的生存状态，用各种办法试图让它变回去，但都失败了。
　　
　　它最后缩成指甲盖一般大的黑色实心玻璃球，并且在陈星盐触碰它时，把陈星盐吸了进去。
　　
　　陈星盐再醒来，生存值系统叮咚一声提醒她人物状态有变化，她先是查看自己脑海里的面板，原本可可爱爱黑咕隆咚的小黑被一张冷冰冰的人像替代。
　　
　　陈星盐缓慢抬头，只见有个和面板栏里一模一样的男人端坐在王座之上。
　　
　　一身玄衣，头发被发冠竖起，无配饰，垂眸冷漠地从眼睛里透出一点目光放在陈星盐身上。
　　
　　陈星盐被他目光刺着，心绞痛。
　　她的小黑，再也回不来了。
　　
　　




64.  鬼域日常   “我叫姬停。”他说：“我是……

　　鬼王坐在王座上, 陈星盐居于下位，很容易把靳郁的模样收入眼底。
　　
　　黑发，左侧靠着耳朵的地方有一缕紫, 发被齐齐数到脑后, 一只木钗挽住他所有发丝。作为一个鬼王来说，木钗束发已经很没排面了, 可还有更过分的——浑身上下穿着粗麻制成剪裁鄙陋的黑衣，看着就像麻袋套在他身上, 但又因为他的确气度不凡，所以那“黑麻袋”也显出几分矜贵来。
　　
　　她仔细地看了好一会，可除了色调类似外，无论如何都没找到半点自己可爱小黑的痕迹。
　　
　　叹了口气, 起身，陈星盐接受现实, 心想这也不是大事, 她早该知道平静宁和的生活过不了多久，小黑只是回到本体, 并非真正死去，但从这一点来说, 还是挺好的。
　　
　　陈星盐在鬼王的目光下坦坦荡荡地行动，甚至嚣张地双手插兜晃晃悠悠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座宫殿的模样。
　　
　　穹顶很高，金碧辉煌，上面画着以金为底五彩斑斓的壁画，像一只漂亮的金丝笼子，奢华又自闭，不是靳郁的风格。
　　
　　那这就不是靳郁造的, 上一任鬼王在哪里？鬼还会再死吗？靳郁把她找来干嘛？难不成是叫她带他出去？
　　
　　如果最后一个问题是真的，那陈星盐只能很抱歉地对靳郁说，她只有八成把握。
　　
　　而且还是不触及世界根本的基础上，用一些别的方法。
　　
　　陈星盐觉得自己也就修为还算可以，但对于这个世界的探索只能说是一头雾水。
　　
　　在毒王谷接受的信息虽然都记在脑子里，但太过晦涩难懂不好消化，陈星盐整理后，只隐隐有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的轮廓。
　　
　　世界始，阴阳生，阳生九重天，阴产十二域，阴阳相克相生，创世后相隔两端，再不相见。
　　
　　这些东西能和九重天和十二域的现状对上——九重天有无人可去的第一重，幽冥十二域有无人可知的第一域，两者中间隔了整整十九个世界。
　　
　　除此之外，最值得思考的就是陈星盐自己的身份——按照毒王谷记忆的说法，她是“阴”的化身，是整个幽冥十二域的神。
　　
　　这不是原著的情节，也和她对世界的理解相去甚远。
　　
　　随着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越发深入，陈星盐越觉得自己看的书不对劲，越觉得自己不对劲。
　　或许系统也不可靠。
　　她真的能像系统说的那样，回家，回到她想回的地方吗？
　　
　　这种身在局中不知局的焦虑和迷茫，自陈星盐接受记忆后就一直存在，当然她不会那么轻易展示自己弱点。
　　
　　她那时接受毒王谷众人膜拜，不得不维持体面和尊严；她那时正引导封钰从姬停的阴影中走出来变成一个正常人，不得不坚不可摧不适合流露出半点脆弱模样；她那时要冒着生命危险控制邪异阵法里召唤出来的东西，不能出半点纰漏。
　　
　　她没有让负面情绪滋生蔓延的时间，于是把它们都压在心底，刻意遗忘。
　　
　　后来毒王谷诸事基本处理完毕，封钰捅死阴阳偶，邪恶能量变成温顺听话的小球球，陈星盐才得到一点喘息的机会。
　　
　　她带着小球去魔域，全身心放松下来，所有情绪和秘密都暴露在一个发育不完全的小球面前，想哭哭想笑笑，想起不开心的事还可以去魔渊下面铲地种田，发泄发泄。
　　
　　这才让她紧绷的精神稍微轻松了一些。
　　她觉得她快好了。
　　
　　陈星盐拾级而上，一步步走近靳郁。
　　靳郁的眼睛从未离开过她，她在靳郁的眼中一点点放大，放大，放大，最后大到只能看见她的脸。
　　陈星盐跨坐在他身上，并非勾引或者别的什么，而是一种试探和更加细致的观察。
　　
　　陈星盐两只手捧住鬼王的脸，轻轻托起来，左看右看，而靳郁则像一个听话的玩具，任由她打量。
　　最后扶正了，陈星盐命令道：“张嘴。”
　　靳郁启唇，张开一条缝，白色的牙齿，紫色的口腔。
　　
　　小黑球也是这样，外面是软乎乎的毛线，里面时不时会露出一点紫来。
　　
　　陈星盐了然地松手，按住他肩膀问道：“小黑？”
　　
　　靳郁垂眸，轻轻点了点头。
　　陈星盐笑了，挺开心，看来小黑球还在。
　　
　　她大概知道靳郁为什么要把她带到鬼域，也能猜到为什么自己一个大活人能健康来到死人的地方——但这些都不是陈星盐想思考的，她给自己放的假还没结束，现在她要想办法给自己泡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一觉。
　　
　　等她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再说。
　　
　　她已经半个多月没关注生存值面板了，而系统也没提醒有谁生命值濒危，没提示任务失败，那就说明她暂时不需要重新陷入繁忙。
　　
　　现在小黑是鬼域老大，自己又恰好和他关系不错，在这里养老休息再合适不过。
　　
　　要是闲却不想做正事，她还可以去跟鬼域的鬼们聊聊天。
　　
　　完美生活。
　　
　　目的达到，陈星盐准备起身，毕竟这种姿势实在暧昧，让人看见无所谓，主要是坐着的确不舒服。
　　
　　原本的小黑软软的，可以随便揉着玩，现在的小黑虽然外表看不出有多壮实，但陈星盐坐到他腿上时，肌肉紧绷，硬的。
　　
　　但陈星盐顿了顿，遇到阻力没起来。她戏谑地盯着靳郁近在咫尺的双眼，一只手绕到身后打开那只扯着她后背衣服的手，“现在不是游戏时间。”
　　
　　靳郁是冷白皮，手默默收回，手背上有很明显的红痕。
　　
　　陈星盐这回可以好好站起来了，她一眼瞥到那只手，心想自己也没用多大力气啊，咋就红了。
　　
　　他好嫩哦。是不是所有鬼都这么嫩？
　　
　　陈星盐看着那块红的皮肤，天马行空的想着。
　　
　　靳郁把手抬起来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吹了两三下那片红痕仍没有消散的迹象，他于是停下动作，死气沉沉的眼睛望向陈星盐，扫她一眼，又看向手。
　　
　　虽然靳郁什么都没说，但陈星盐有一瞬间get到了靳郁的意思。
　　
　　先前跟小黑玩，她把小黑抛到大约有五百米的高空，然后等着小黑自由落地，她总能很轻易地接住它，小黑和她都挺喜欢这种运动。
　　
　　后来一只鸟俯冲而下叼住小黑一口吞进肚子里，小黑很快从内部侵蚀鸟，它在空中完成侵蚀过程，并加速度下落。
　　
　　它变得很重，砸到陈星盐手上，陈星盐甚至都没来得及用杂气作为支撑，小黑就射穿她整个手掌，带着她的手指砸进泥土，陷进去三米多深。
　　
　　陈星盐立刻把小黑挖出来，手指已被砸烂无法复原，小黑一动不动，身上黑乎乎毛线球都显得略微灰暗，但它生命体征正常，没有收到一点伤害。
　　
　　陈星盐给自己重新做了手指，还从头到尾检查小黑，她复原得很好，小黑还是灰暗的样子。
　　
　　这种状况持续好多天，陈星盐用排除法，最后得到一个最不可能得到的结论。
　　
　　它在后怕，或许愧疚，有点伤心。
　　
　　陈星盐就觉得还挺好笑，小东西能够吞噬一切，从某种程度来说几乎无敌，但胆子只有芝麻粒那么小。
　　
　　陈星盐捧起它，它松散地垂成一滩水，陈星盐吹它，用很温柔的，哄小孩子的语气：“痛痛飞，痛痛飞，不疼不疼哦。”
　　
　　它立刻支楞如铁。
　　
　　不知道自己想得对不对，陈星盐先这么做了。
　　
　　捧起他的手，清凉的气呼出来洒在皮肤上，陈星盐仍向哄小黑那样哄他，很认真，对他和对小黑没有半点不同。
　　
　　靳郁的手指勾了勾，陈星盐抬眼，靳郁眼里终于有了点情绪，看着终于像个人了。他开口要说什么，却被突兀的哨声打断。
　　
　　靳郁浑身上下的气势骤然一变，方才温馨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凛冽得让陈星盐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刚刚要她哄的男人。
　　
　　靳郁一把拉住她胳膊，力度有点大，抓得陈星盐有点疼，意识到这一点后，靳郁又松开一点，但还是一种保护占有的姿态。
　　
　　他来不及解释，只低低地迅速说了一句：“不要呼吸。”嘎吱，门开了一条缝，有一群人的影子带着光从门缝中透进来，靳郁趁他们全部进来前又快速补充道：“忍不住就拉我袖子。”
　　
　　陈星盐照做，鬼域什么情况她不了解，但她作为一个活人，身处群鬼中，是异类，必然不会安全。
　　
　　她大概能憋半柱香，约莫半小时。
　　
　　大门打开，陆陆续续进来许多人，没有规矩，随意在宫殿下面站定。
　　
　　他们并不安静，和彼此交谈，好像全不拿靳郁当回事的样子，肆无忌惮地把视线放在陈星盐身上，并不看靳郁。
　　
　　直到靳郁手指轻敲座椅扶手，那群人瞬间静穆，喧闹宫殿瞬间针落可闻。
　　
　　他们是不敢与靳郁对视。
　　
　　陈星盐在靳郁身边，几乎是从他的视角看那些人，或者说鬼。
　　
　　和九重天修士没多大区别，普普通通，估计也没有靳郁皮薄肉嫩。
　　
　　这估计是一场有关鬼域的政.治会议，陈星盐听了一会就感觉没什么意思，鬼域的东西她不熟，即使熟也没必要管。
　　
　　她是来享受生活的。
　　
　　陈星盐盯着靳郁脑瓜顶上的木钗发呆，心想帅哥无论如何都是帅哥，穿破麻袋戴小树枝都把它们衬出几分历史积淀感来。
　　
　　说起来，生存值面板里已经解锁的十一人都各有特色，占据了美的绝大多数定义。如果出道当偶像……还是别了吧，他们多多少少都带点社会不宜的属性。
　　
　　比如封钰，陈星盐最操心的小老弟，现在又重新被姬停控制，自己之前三年心血付之一炬——或许没有。但无所谓了，陈星盐给自己的休息期限截止到下次通天路开始，到时候一切该清算的新仇旧账她会一一结清。
　　
　　陈星盐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宫殿不知什么时候寂静下来，和靳郁一开始因震慑造成的安静不同，现在的静是所有人的默契。
　　
　　座下所有人的视线齐齐钉在陈星盐身上，如此炙热如此渴求，好像要燃烧。
　　
　　陈星盐面不改色，她没做错任何事。估计是聊到什么东西，聊到了她身上。
　　
　　靳郁支着头，阴沉沉地：“谁让你们看她了？”
　　
　　那些人瞬间收回视线，仿佛训练有素的士兵，绝对服从。
　　
　　——
　　
　　蜕凡天。
　　
　　楚槿木和姬灵通过通天路后就分道扬镳，楚槿木只答应陈星盐照顾在安平天的姬灵，而不是在蜕凡天的姬灵。
　　
　　他虽是妖域最强，可在九重天是有局限的，他也要好好修炼。
　　
　　陈星盐没在九重天，估计去十二域了，她总是这么忙，忙得没有逻辑。但无论无何她总是要回九重天的，这有她的家族，亲人，朋友，以及事业。
　　
　　陈星盐要往上走，楚槿木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陈星盐离自己越来越远。他不能禁锢陈星盐，那就只好让自己变得足以和她比肩。
　　
　　或许有点难，但值得。
　　而且他很有优势——毕竟是十一个孩子的爹，以后甚至不止十一个。
　　
　　姬灵从来不需要楚槿木，楚槿木时常“不经意”透漏自己和陈星盐的亲密关系，还有那些孩子。
　　
　　姬灵非常，非常，非常郁闷。
　　却又自虐一样，一边郁闷一边仔仔细细听，反复听，还要扣细节。
　　
　　很诡异的心理，他知道这不正常，却仍然忍不住这么做。
　　
　　这也是这么长时间默认让楚槿木保护自己的原因 。
　　
　　姬灵得到了足够的关于陈星盐的信息，讨人厌的楚槿木离开，他感觉有点轻松。
　　
　　姬灵决定庆祝一下，庆祝自己将从那一个个由他人讲述的故事中解脱。陈星盐以后不会存在于楚槿木那里，他已经把所有故事消化，变作自己的回忆。
　　
　　他来到酒楼，点菜，又点一些酒。酒菜齐全，他开始吃，一壶酒不够，他又点了两壶。
　　
　　姬灵喝得有点醉，脑袋昏，撑着头试图缓解这股晕眩，这时又有人来送酒，姬灵仰起头眯着眼睛看过去，一个带着斗笠的男人，白纱遮住他的脸，手持酒壶，自然而然坐到他对面。
　　
　　“封钰。”他这样介绍自己，按照吩咐给姬灵斟满酒，淡淡道：“我恰巧也是独自一人，不如同饮。”
　　
　　姬灵嗤嗤地笑：“不用，滚。”一抬腕那盏酒尽数入肚，再眨眼，面前除了白纱斗笠男，还突兀地出现另一个男人。
　　
　　红衣张扬，很有存在感，不可能第一时间察觉不到。
　　
　　姬灵瞬间酒醒，他冷冷道：“还要我再重复？”
　　
　　那人笑得更开心了，他指指自己，又指指姬灵。
　　“别这么着急嘛。”他拄着下巴慢悠悠道：“你不觉得咱们两个很投缘？”
　　
　　姬灵懒得跟他们废话，也不想在这里和他们打起来，于是起身要结账离开。
　　
　　账结了，刚站起来，却听那人说了一个名字。
　　
　　陈星盐。
　　姬灵脚似乎被钉子钉住，立刻走不动了。
　　
　　他重新坐下，无比认真仔细地打量那男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他很眼熟。
　　
　　“我叫姬停。”他说：“我是来找你的，儿子。”




65.  鬼域日常2   你是我的好朋友

　　自从被靳郁警告后, 那些鬼再没抬头看过陈星盐，只是等到会议结束，她才能感受到一点隐约的打量, 陈星盐还没来得及找出是谁在看自己, 就听空阔宫殿骤然爆发出一声嘶吼，所有人的注意都被这声音吸引过去。
　　
　　“啊啊啊啊——”
　　
　　走得慢没能离开宫殿的人身形一滞, 回头望向位于人群末尾的那位。
　　
　　他浑身冒着烟，剧烈颤抖了几秒, 倒下，像被电击的虫子一样在地上打滚蠕动，下半身仿佛被无数白蚁吞噬一般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消失，场面诡异无比, 没有鲜血泼洒或者满地内脏，却比任何血腥场面都让人心底发毛。
　　
　　除了那人凄厉的惨叫, 再无人敢发声。
　　
　　陈星盐看向靳郁, 靳郁堪堪停下惩罚，手指摸索着王座扶手上凹凸不平的宝石, 看上去惫懒倦怠，说话都是虚虚的使不上劲：“带他去行修塔。”
　　
　　被惩罚的那人整个下半身都被蒸发掉, 只留下上身和头颅，他对靳郁行了个大礼, 周围人把残缺的他拉扯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
　　
　　陈星盐自从穿来之后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刚刚的一幕没对她造成多大影响，比起受罚者的痛苦，陈星盐更关心两件事。
　　
　　“行修塔是什么？”陈星盐盘腿坐下，她最近懒得很, 能坐着绝不站着，“之前你们聊了我？怎么会有人对我感兴趣。”她仰头道：“我自我感觉憋气憋得还不错——这是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是人？”
　　
　　陈星盐之前走神，但也留了一点心思在这边，他们一开始对陈星盐没产生任何兴趣，是后来突然提及什么才把视线投到陈星盐身上。
　　
　　靳郁却没立刻回答陈星盐的这些问题，他起身，陈星盐福至心灵，跟上。
　　
　　宫殿分为上下两阶，中间间隔八十一阶，下面是广场一般的平地，在平地的尽头，左右各建出三道门，下面一共六道门，上面三道，左右各两道，中间、王座的后面一道，不知通往何处。
　　
　　上面和下面并无不同，只是面积要更小一些，王座在最中间，围着王座是层层圈圈的点、线、面，光幽暗明灭，陈星盐轻轻触碰，那淡紫色或深紫色的光，就倏然消散，等她手指撤离，那光又重新聚拢。
　　
　　靳郁穿过仿佛立体阵法的光，带着陈星盐走了四五十步，去开在右侧的门，门内是一条甬道，不黑，暖色调的晶石整齐有序地镶嵌在门与门的间隔中，正好能看清门的模样。
　　
　　打开一道门，又有数百道门，这条路望不到尽头，狭窄过道两边处处是门，排列整齐两相对峙，绝对对称。
　　
　　陈星盐跟在靳郁后面，好奇地不经意地记着每一道门上的纹路。
　　
　　繁复诡秘，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陈星盐简单回忆一番，记忆中应该没有与之相关的东西，这种熟悉感好像与生俱来，就像人出生就会吮吸一样，顺其自然。
　　
　　靳郁带着陈星盐走了三百多米，在门前停下，这道门没有纹路。
　　
　　靳郁推门而入，与幽暗小路截然不同的光线从门内射出来，陈星盐眯了眯眼，靳郁率先进去，陈星盐的视线豁然开朗。
　　
　　一间宽敞明亮的卧室出现在陈星盐眼前，即使她再怎么保持冷静，却也没忍住低低的说了一声：“嚯。”
　　
　　这房间和她在现代时一模一样。
　　
　　是完全属于她的，完全按照她审美安排的房间。
　　
　　陈星盐有点紧张地摸了摸门框，在这个世界找现实感对于陈星盐来说本身就不切实际。
　　
　　但呆了这么长时间，陈星盐不可避免地融入世界中去。她杀第一个人，温热的鲜血溅到她面颊上时，她对自己说，没关系；她杀无数的人，用极其残忍血腥的手法让他们临死都不得安宁时，她对自己说，他们有罪，没关系。
　　
　　她一遍遍安慰自己，时刻保持自己身为教师的初心——可问题就在于，教师不会把自己放在审判者的地位，判决一个人的生死。
　　即使这感觉的确很好。
　　
　　陈星盐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想不明白，最后放弃思考，把现代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分离看待，入乡随俗，在尊重自己原本三观的基础上，又加了一点符合这个社会的观念，减弱道德感和对生命的敬畏，自此以后她烦恼就少了好多。
　　也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直到看见这个房间，陈星盐才感觉自己心中有什么东西猛然塌下来，轰隆一声打破所有自欺欺人。
　　
　　陈星盐摸了摸门框，一脚跨进去。
　　
　　靳郁抽出书桌前面的椅子，将椅子旋转调整到面对床的位置，坐下。
　　
　　陈星盐稍微适应之后，一个飞扑把自己投进大床里，熟悉的枕头绵软的被褥，甚至连浅淡的香味都一模一样。
　　
　　享受回味了五秒，陈星盐重新面对现实。
　　
　　“问题又多一个。”陈星盐似笑非笑，“房间是你安排的？”
　　
　　靳郁摇了摇头。
　　“我只是这的看守，没有分配更改的权利。”
　　
　　“我并非鬼域之人，可这地方竟也有我的住处，”陈星盐顿了顿，各种推测停在嘴边，拐了个弯，“挺好。”
　　
　　她抱紧自己软绵的抱枕，轻轻重复，“挺好。”
　　
　　她是来休息的，未知麻烦暂时搁置一边，等她休息好再说。
　　
　　“你们这里时间算法和九重天比，有何不同？”
　　“并无不同。”
　　
　　“好。”陈星盐笑眼弯弯，“你若有先前的记忆，便会知道现在的我没心思参与任何计划，所以你想要我做的事情，要先放一放。”
　　
　　靳郁毫无波动，嗯了一声。
　　
　　“大概……”陈星盐算了算时间，真正休息的日子不多，先前定在通天路开启，现在陈星盐临时更改，需要留出一点时间解决靳郁的野心。
　　
　　他百分之九十是想复活回到九重天，百分之十是想带着鬼域所有人一起走。
　　
　　无论哪个都不是可以短期简单地完成的。
　　
　　陈星盐又忍痛割掉一点自己的假期，“大概要两个月，两个月后告诉我你的计划。”
　　
　　靳郁再次点头。
　　
　　陈星盐察觉出他情绪有点微妙，以为自己话说得有点不近人情，让他有点难过，于是从床上窜下去，赤脚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拿出小冰箱里的可乐。
　　
　　她先自己喝了一口，气泡刺激口腔和舌头，陈星盐已经许久没如此快乐过，又正好口渴，没忍住咕嘟咕嘟干掉大半瓶。
　　
　　像饮水机成精。
　　
　　快乐结束后，陈星盐在靳郁目光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开了新可乐，倒杯子里递给他。
　　
　　靳郁捏着纸杯，在杯子上方嗅了嗅，奇怪的味道和声音，陈星盐的视线太过热烈，靳郁有点犹豫地把杯口放在唇边，只粘了粘唇，他舔了舔，甜的。
　　
　　味道很不错。
　　
　　靳郁放下心来，像陈星盐一样喝了整整一大口——
　　
　　剧烈跳动炸裂在舌尖，让靳郁口腔产生一场小型地震，甜味更浓无比清爽，和他生前喝过的任何琼脂玉酿都不可比，在这种不可比中，味道是一方面，更多的是气泡炸开的感觉。
　　
　　靳郁堪堪咽下，因为一口可乐失去那股暮气沉沉的阴冷禁欲，不可控地露出一点惊慌失措，有点可爱。
　　
　　陈星盐又给他倒一杯，靳郁依旧好奇，喝，再倒再喝。
　　
　　俩人在这个房间喝了一整天，直到陈星盐小冰箱里整整一箱可乐全部消耗殆尽，牙齿交碰会有嘎吱嘎吱摩擦力增大的奇怪声音。
　　
　　靳郁坐地上，趴伏在床沿，陈星盐坐他旁边，用同样的姿势看他。
　　
　　“陈星盐。”靳郁说：“我后悔了，你不该来的，我在这里，我不是小黑球，我是靳郁。”
　　意义不明。
　　
　　陈星盐此刻被松懈的气氛笼罩，有点困，脑瓜子也转的慢，反应一会才回道：“无所谓。”
　　
　　“我是靳郁。”他较真：“小黑球可以时刻黏在你身上，你们互相理解彼此抚慰彼此，可以随意去任何地方。而我不行。”
　　
　　陈星盐噗嗤一声笑出声，拉住他的手握住，像两个要好的小孩子一样轻轻摇晃，“你是靳郁还是小黑球都不重要，你们都是我的……”任务对象四个字含含糊糊，陈星盐又重新说了一遍，还是如此。
　　
　　估计是被屏蔽了，系统，或者说更高级一点的世界意志不允许她透露这条信息。
　　
　　那好吧。
　　
　　陈星盐组织语言，深情款款，“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会帮你，帮你出去，帮你达成你所愿而不计代价，你也不必回报。”陈星盐松开手，意有所指：“我需要你，只要你平安快乐，便是我的安心。”
　　
　　靳郁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星盐缓缓闭上眼，这几个月来头一回打开任务面板，对着列出来的十五个人像，同样深情地想。
　　
　　你们也是。
　　乖乖的，崽崽们。
　　
　　与此同时，身在第二重蜕凡天的姬灵打了个哈欠。
　　“停吧。”拄着头，轻飘飘道：“看够了，今天就到这吧。”
　　
　　下面被啃得只剩一副骨架的人方便收拾，灵狮饱腹后也很听话，被下人拉进笼子里带走。然而姬灵突然发难，灵气凝剑一把劈开笼子，狮子顿时分成均匀两半。
　　
　　姬停从暗处走出来，笑得温柔：“怎么，不喜欢？”
　　
　　姬灵嫌弃地躲开一点，有些烦躁：“陈星盐不会喜欢我这样。”
　　
　　他早换了对陈星盐的称呼，姬停跟他说听话的孩子没奶吃，若是想让她在乎你陪伴你，你就要出格，变坏，变成别人眼中的恐惧。
　　
　　封钰便是最好的例子。
　　姬灵信了。




66.  坏   生气

　　姬灵和姬停有血缘关系是事实, 但对于姬灵来说，这个所谓的爹有没有都一样。
　　
　　重要的是陈星盐。
　　初见时，姬停说他见过陈星盐, 说封钰是他送给陈星盐的仆从, 陈星盐待他非同一般，为了他险些舍命。
　　
　　故意透出封钰和陈星盐关系匪浅的信息。
　　
　　姬灵当场就笑了, 住着下巴观察封钰，越看, 脸上的笑就越维持不住。
　　
　　最后嘴角落下来，抱臂冷冷道：“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姬停伸出一只胳膊，撩起袖摆，露出一截皮肉参差错落的小臂。
　　
　　白的是皮, 红的是肉，再深点是连着筋脉的骨头, 那条胳膊像是被粗细不一的炙热铁棍烧出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洞, 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
　　
　　都是死肉，姬停用秘法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硬贴上去的, 只有这样才让他感觉自己是活着的。
　　
　　姬灵随意看一眼，露出嫌恶的表情, “拿远点，恶心。”
　　没半点同情心。
　　
　　姬停见到姬灵这样对他爹, 不怒反笑，甚是欣慰。
　　
　　“不愧是我儿。”姬停悠哉地给自己倒了点酒，姬灵听了他这话恶心得皱眉，拂袖便要离开。
　　
　　这时姬停和封钰倒是没拦着他了。
　　
　　酒馆毕竟不是正经说话的地方，姬停吃下许多封钰寻来的精魂，虚像有些凝实, 再加上那些死肉，现在看上去和普通人基本无异。
　　他在筹谋一个局，而现在并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一切需要低调进行。
　　
　　所以他们在目送姬灵离开酒馆后，立刻溜进姬灵下榻的旅馆。
　　
　　陈星盐不在这里，她曾经说要陪自己在蜕凡天修炼的承诺也没实现，姬灵失去斗志，到了这后没跟着任何一个学院门派走，而是惫懒地消磨度日。
　　
　　甚至是有点赌气的意味——你瞧，你不在，我便是烂人一个。
　　你若见我，对我皱皱眉……甚至不需任何表情，只要眼中闪出一点点不赞同的光，我就立刻变回你想要的样子。
　　
　　姬灵没用陈星盐给他的钱财，陈星盐送的奇珍异宝，他都好好留存着，在第一重是不舍得用，到了第二重是不想看。
　　一看便要想她，每次回忆到最后，姬灵都不好受，索性都锁起来。
　　
　　他喝过酒，有些困顿，很想休息，步履匆匆回到旅馆，一开门，那两人正在自己房里。
　　
　　姬停见他不悦地抽出剑来，笑意加深，缓缓道：“方才在酒馆，我还有话没对你说。”
　　
　　剑锋闪着凌厉寒光，姬灵持剑在手，灵气注入剑中，剑已经很久没被姬灵使用过了，此时激动到隐隐有些战栗。
　　姬灵表情沉郁，“我不想听。”
　　
　　姬灵本来不打算亮剑，但现在人都找到自己家来，自己的领地被侵占，姬灵像一个被激怒的小老虎，亮着自己稚嫩的尖牙，对两个卑劣的入侵者。
　　
　　这股纯粹的灵力散溢在空气中，姬停眼中流露出几分欣赏，在咄咄逼人的灵力压迫中，他身上并不牢固的血肉一块块从身上掉下来。
　　
　　啪唧，啪唧，落在地上，发出很恶心的声音。
　　
　　“陈星盐跟我说过，她有个徒弟。”姬停坐下来，脖子以下的肉已经掉光了，只有骨架支撑了，脸上的肉还在掉，他一边掉一边说，“她说她徒弟很有天赋，很省心。”
　　
　　姬灵的灵力缓下来，手仍然紧紧握着剑。
　　
　　姬停摸摸自己脸，顺下来的肉戳在他白骨指节上，他盯着肉，继续道。“所以她不担心你。封钰天赋不比你差，而那时他又恰好心智不全，陈星盐便日夜看护他，悉心教导他……”
　　
　　姬停冷呵一声，把戳在手上的肉扔掉，他肉已经掉光，现在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对着姬灵的方向，牙齿张合，“你以为你蹉跎颓废，陈星盐便会搭理你了？”
　　
　　旅店已经没有灵力的波动了，楼下的老板松了口气。
　　姬灵低着头，手无力地垂下，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当初在极乐天，陈星盐看准封钰的修炼天赋，而封钰心智不全也并不耽误他修炼，所以陈星盐会一直陪着他。”
　　
　　“极乐天最强……”姬停说那个名字的时候咬牙切齿，“他叫芜，陈星盐知道他，便立刻找了门子贴上去。”
　　“封钰没有芜强，陈星盐便让封钰闭关修炼，自己摆脱封钰后，日日夜夜同芜相处，仿佛相识多年的密友。”
　　
　　姬灵把剑收起来，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正常。
　　他走到姬停跟前去，姬停坐着，仰头看他。
　　
　　姬灵并没对着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产生恐惧，反而好奇地摸了摸他下巴，不带任何杀气。
　　
　　下一秒，姬停的下巴被整个卸了下来，姬灵拿着那节下巴看了看，而后看向突然哑火的骷髅，好奇道，“你还能说话吗？”
　　
　　姬停：……
　　说是能说，他一个精魂，封钰的梦魇，用了秘法之后只要还有一节骨头在，他就能和别人交流。
　　
　　只是突然被姬灵打断，姬停方才酝酿好的所有编出来的故事，都憋回了肚子里。
　　
　　姬灵看他就像看乐子，并没把他说的话当真。
　　
　　“陈星盐与我只是泛泛之交，而你是她徒弟，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些的。”姬停假情假意地继续道：“抱歉。”
　　
　　姬灵随意摆摆手，也坐下，盯着姬停：“我不信归我不信，但我喜欢听陈星盐的事，你继续。”
　　
　　先前在酒馆，他生气地打断姬停，是感觉姬停说的话应该有一大半是真的，他的师父对一个并非她徒弟的人那么好，那自己作为她从小到大养出来的，又算什么？
　　
　　现在他要姬停继续，因为姬停编得太离谱了，但那些话里也有些可以捕捉的信息。
　　
　　芜？最强？
　　陈星盐喜欢强者？
　　
　　姬停见姬灵明显在走神，便知道自己刚才说的故事多少起了点作用。
　　这就足够了。
　　
　　姬停勾起一个笑，此时阳光被乌云遮挡，从窗柩透过来的光也尽数消失，骷髅直直望向姬灵，“陈星盐再冷漠不过了，她喜欢追逐强者，喜欢培养属于她的强者，封钰如此，芜亦如此。”顿了顿，语气中带了点嘲讽，“你知道为什么陈星盐没跟你来蜕凡天吗？”
　　
　　姬灵玩够了骨头，又给人安了上去。
　　竖着耳朵听。
　　
　　姬停的声音更低了，“她去了幽冥十二域，九重天的东西已经没有值得她追逐的了。”
　　
　　姬停默默把搭在桌面上的骨头收回来，桌子已经无声无息间化作粉末。
　　
　　“……她还会回来吗？”姬灵轻声道，身体前倾额发挡住他所有表情。
　　
　　“会，但是……”
　　
　　姬灵立刻抬起头，姬停这才慢悠悠把下半句说出口，“但是即使回来，她也不会关注你。”
　　
　　姬灵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可怕，整座旅店传来嘎吱嘎吱好像即将崩溃的声音，然而不消瞬息，又恢复为平静。
　　他淡淡道：“哦。”
　　
　　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姬停是这样的人，姬灵是他亲生骨血，自出生便刻上他的烙印。
　　姬停恨陈星盐，要杀他，姬灵也将恨她杀她。
　　姬停有这个自信。
　　
　　“我有办法。”
　　此时封钰也回来了，之前姬停掉肉，他就去寻找符合条件的人，从他们身上找到肉，整理打包好，带回来。
　　
　　他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翻窗走翻窗回来，把拖着的包裹递给姬停，而后木头一样杵在一边。
　　
　　姬停一边往身上安，一块块血肉自动贴合骨肉，“会闹的孩子有奶吃，多简单的道理。”
　　
　　“我遭人算计变成今天这非人非鬼的模样，但也曾是整个九重天最顶尖的存在，我从指缝里露点东西就够你学的。”
　　
　　“你是我儿，我见不得你失魂落魄甘心放弃大道，也看不惯我后代也就这点出息，这是我帮你的原因之一。”
　　
　　时间急，封钰只找够姬停头部和胳膊的肉，姬停很快安完，凝视着他的骨血，眼中是深沉的算计。
　　
　　“原因之二，是为我。”
　　“我要靠陈星盐，复活。”
　　
　　姬停伸手轻轻碰了碰姬灵的肩，这回姬灵没避开，姬停便把手搭上去，笑意莹莹，“你要当个坏孩子，让陈星盐心疼你，你们会有误会，但误会总会解除，然后顺带请她帮帮我，嗯？”
　　
　　二人离开，给姬灵留下他们的住址。
　　
　　第二日，姬灵敲响了他们的大门。
　　开始了他迟来的因陈星盐而隐忍克制的，“坏孩子”生活。
　　
　　——
　　
　　陈星盐假期结束，开始着手准备让靳郁离开的事宜。
　　
　　陈星盐假期并没闲着，她在身上刻下许多阵法隐瞒自己人类身份后，开始在鬼域闲转，用自己脚丈量整个鬼域。
　　
　　鬼域除了过于奢华外和九重天并无太多不同。
　　
　　陈星盐每到一个地方并不闲着，一边吃吃喝喝享受生活，一边四处转悠，把所有地方都踩遍后，靠着记忆画图。
　　
　　鬼域共十三城，披萨饼一样分割均匀，中间一圈是靳郁的宫殿。
　　
　　这是一个覆盖整个鬼域的阵法，陈星盐最后把拼好的地图给靳郁看，她以为靳郁早知道这点，却不想他看见那张纸后，手指竟忍不住微颤。
　　
　　“怎么？”靳郁鲜少有明显的情绪外露，陈星盐好奇的探过头去，“是我画得有问题？”
　　
　　“不。”靳郁把那张被陈星盐折过的纸铺平，捋干净每一个褶皱，“我只是……我们画这张图，画了数百年。”
　　
　　“哦？”陈星盐没问原因，鬼域事儿多了去了，先解决眼前事情要紧，“这事之后再说。”
　　陈星盐手指从宫殿出发，一点点往外划，复杂繁密枝杈繁多的整个图被她这么一顺，竟然一笔画了下来。
　　
　　“这是阵的正走法。”陈星盐算了算时间，光是在纸上划就用了半小时，换算到整个鬼域，要想按照顺序划阵，可能要花上些时间。
　　
　　应该来得及。
　　
　　陈星盐示范一遍后，靳郁手指点在她结尾末点，陈星盐手这时才挪开，看靳郁逆着她原先走的路线，往里画。
　　
　　最后停在宫殿处。
　　
　　陈星盐对他竖了个赞赏的大拇指，“逆走法，你竟只看一遍就记住了，牛啊。”
　　
　　靳郁看了一眼陈星盐手指在宫殿处点了点，又重新挪到末点，手指移动，竟是要再走一次。
　　
　　陈星盐苦笑不得地制止他，“你若是再画一遍，我就不知怎么夸你好了。”
　　
　　靳郁停在边缘，听了这话顿时把手挪开了。
　　
　　陈星盐看着这阵法图，意气风发信心十足，“在鬼域同比正画一遍逆画一遍，破坏阵法，而后再找到你这里的阵眼，阵一破，你们便其他域一样，可以去九重天啦。”
　　
　　靳郁盯着陈星盐的眼睛，扭开头，抿唇低低“嗯”了一声。
　　
　　陈星盐一边在脑海里列出走阵法所需材料，一边想生存值又回到最初的封钰，她被封钰气得已经没有波动了。
　　
　　等回去，她要先狠狠地搞一搞姬停，搞完姬停搞封钰，搞完封钰……好像没有要搞的对象了。
　　
　　在九重天的，还有她弟弟，还有楚槿木。上树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生存值掉的厉害，但问题不大。
　　
　　还有姬灵。
　　
　　她在鬼域找了许多好东西，这回她有时间陪他，这些经过自己改造后适应灵力的玩意，也就不需要她写说明书让姬灵干巴巴地看了。
　　
　　她手把手教姬灵，效率大提升！
　　不知道小徒弟会是什么反应。
　　
　　陈星盐想了与此相关的很多种情况，最后不知为何脑瓜子里突然蹦出一个画面。
　　
　　姬灵学会之后，非常开心，扑进她怀里，捏着嗓子跟她撒娇，一边撒娇一边把刚组装好的承载船熟练拆碎，然后把满手零碎举起来给陈星盐看，神态满是娇憨，“师父，你看嘛，船船坏了耶。”
　　
　　陈星盐笑出声，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想。
　　姬灵一直听话懂事又稳重，怎么会干出这样的事，人设都崩坏了。
　　
　　靳郁听到声音，侧头看向陈星盐，陈星盐挥挥手对靳郁说：“没什么，就想到我徒弟了。”顿了顿，继续道，“我有点想回九重天了，走阵法的事咱们尽快吧。”
　　“因为你徒弟？”
　　陈星盐笑着点点头，“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67.  刺激   说得对 啊

　　破阵的消息靳郁不打算隐瞒, 很快鬼域所有鬼都知道了。
　　
　　全域沸腾，并且无比配合。
　　
　　一道道指令从宫殿发出，各地管理者收到指令后以最快的速度收集宫殿所需材料, 并准备破阵所需要的人力等。
　　
　　效率极高, 比陈星盐想象的还要高上许多。
　　
　　本来以为要一个半月才能把所有需要的东西收集全，没想到只一个月就弄好了。
　　
　　所有材料堆在宫殿前面的巨大广场上, 有鬼在广场外面围观，天空中开的传送门, 像倒垃圾一样倒着那些平日里鬼们争抢的奇珍。
　　
　　广场堆满了，冒尖，远远看去，如同高耸主殿前又新建的另一宫殿。
　　
　　所有鬼看着那些材料, 目光炯炯有神。
　　
　　他们活在九重天，算人；如今在鬼域, 连他们都不知道自己算是什么东西, 幸好这里资源齐备丰富，于是就按照他们在九重天的记忆, 搭建了一个假的九重天。
　　
　　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们还是渴望回到上面, 这种渴望包含着许多不同的解法，善恶大小各不相同。
　　
　　但目标总归是一致的, 所以即使自己再怎么宝贵那些东西，也都毫不犹豫地交了出去。
　　
　　第一阶段收集原材料这一阶段基本告捷。
　　
　　第二阶段是对这些材料进行加工处理，而这只能靠陈星盐完成。
　　
　　鬼域数百年没能画出来的图，被陈星盐两个月破解开，靠的就是她的杂气。
　　原先他们画不出，是因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阵法本身有迷惑性作用，克制鬼域所有鬼。但陈星盐不同，她的杂气似乎有看穿谜障的能力。
　　
　　参杂着陈星盐杂气的材料加工处理后，一波波从宫殿散回到各地。
　　
　　陈星盐日夜不休连轴转了十天，才把这些东西都做完。
　　
　　她筋疲力竭地躺在广场上，心想就躺一小下，马上就起。
　　
　　在意识还未完全消散前，她能感觉到有人轻轻托起自己身体，把自己抱在怀里，清幽的冷香钻入陈星盐鼻腔。
　　
　　是靳郁。陈星盐放下心来，模模糊糊交代一句，“麻烦把我放回去。”就彻底昏睡过去。
　　
　　-
　　
　　陈星盐又做梦了。
　　那个白色的男人。
　　
　　陈星盐醒后遗忘的所有梦境，此时全都回忆起来。
　　这是她第三次梦见他，每次梦见之后都会遗忘，陈星盐不觉得是自己的原因。
　　
　　她试着用了用杂气，丹田空空，像是从未修炼过。
　　掐了掐自己的脸，同样没有知觉。
　　
　　啧。
　　陈星盐这次没尝试和他交流，只放松地躺在地上，盯着一片空茫，脑子里转悠许多事情。
　　
　　这种梦醒后的遗忘，或许是由梦中的男人，或者更高阶层主宰的——她很强，身上刻数百道不同种类的阵法，还时常更新换代合并整理，除去阵法外还有各种各样的咒来保护自己，她不觉得这个世界有人能无声无息地让她失去记忆。
　　
　　而且这几次遗忘的梦境也不是很合理，梦境中只有这个男人，没有需要被隐瞒的事实情境和本真道理。
　　
　　等等。
　　
　　陈星盐“唰”地坐起来。
　　
　　除非这男人，就是世界或者说世界意识不想让她知道的真相。
　　
　　陈星盐目光灼灼的回对他望过来的眼。
　　
　　“我不知道你是谁，看样子你也不会告诉我。”陈星盐起身，仰头道：“这次记忆估计也会被你消除，或许不是你，无所谓。你或你们，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便越要知道。”
　　
　　空间震荡，静谧的白被染黑，男人没被黑暗吞噬污染，莹莹的光笼罩他，更显出几分神性。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陈星盐说完笑了笑，左腿大腿内侧的阵法骤然亮起，她在空间崩溃的极短暂的瞬间，精敏的使用一小缕能被使用的杂气激活腿上阵法，而正是在激活的那一刹，醒来。
　　
　　陈星盐睁开眼，只觉得干渴得过分，想喝水，一杯水就递了过来。
　　
　　滴水的那双手苍□□致，骨节分明，和手中的玉杯相比，竟不知哪个更白一点。
　　
　　陈星盐谢过后一口喝干净，还觉得不够，靳郁心领神会，直接把壶递给她。
　　
　　喝了整整一壶陈星盐才感觉喉咙能正常使用。
　　
　　为什么会这么渴？她不就睡了一小会？好像还做了梦？
　　
　　梦到什么东西她已经全部忘了，但潜意识觉得自己好像要找什么东西。
　　
　　要筋疲力竭地做一件事情，然后痛痛快快的睡过去。
　　
　　陈星盐似有所觉，掀开被子，身下穿的是一条宽松长裤，她把左腿裤子往上卷，最后卷到大腿处，露出一条大白腿。
　　
　　靳郁没回避，他没有这种世俗欲望，而且作为小黑时，许多地方他都是爬过的。
　　
　　他看见陈星盐大腿根部，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最多不过拇指指甲盖大小，正闪着微弱的红光。
　　
　　陈星盐神情有些奇怪，她摸着刻印阵法的那块皮肤，有点热。
　　
　　这是她全身上下可以用最少量的杂气激活的阵法，作用也很鸡肋，只能让她记住某种冲动。
　　
　　上次她记得自己给阵法设置的是“咸鱼”。
　　
　　因为她实在控制不了自己工作狂的本质，差点在假期又连轴转起来，心累身累，痛定思痛才研究了这么个阵法，还把它用最少的地方放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阵法被激活一次后只能更改而不能消除，这是勿忘我阵的副作用，陈星盐把上次的设置撤离后，就再没用过。
　　
　　而现在，它又被设置，而设置的内容是“社畜”。
　　
　　她并没有这样设置的印象。
　　
　　陈星盐摸着自己大腿根沉思，总感觉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而小小的阵法就是关键。
　　
　　靳郁一开始跟着陈星盐的视线看了看她腿根的那块软肉，发现并不是伤口那种会对陈星盐造成伤害的东西后，就失去了再看的兴趣，起身，趁陈星盐发呆这段时间，把最近破阵的所有进度报告等东西，连着桌子一起拖了进来。
　　
　　每个鬼域的鬼都能在宫殿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宫殿就是整个鬼域的缩影，靳郁可以通过宫殿数万扇门，随意走到每一个鬼域居民的家里，走到任何一个角落。
　　
　　但这里并没有他的房间。
　　
　　他办公睡觉的地方就在大殿，每日和其他鬼见面并安排各种事情的那地方。
　　
　　王座就是他的床，王座旁边围着的光能随着靳郁的思想随意变换，凝实成桌子，靳郁把所有文件都放在那上面。
　　
　　和鬼域其他鬼不一样，靳郁并不追求物欲，作为掌握所有鬼命的至高存在，连衣服都是宫殿自动生成的。
　　
　　宫殿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世界——如果他的一部分魂魄没被召唤到九重天去变成小黑球后被陈星盐带着到处溜达，那他可能一辈子都不离开这里，自愿成为一只金丝雀。
　　
　　他想要离开，他渴望离开，日复一日的失败将他这种欲望打磨地更加尖锐，他坚信他可以变回去。
　　
　　即使他丧失记忆，并不知自己为何要回，但这思想就像是一种执念，牢牢缠住他，让他像永远不知疲倦的永动机，为此白费功夫。
　　
　　幸好……
　　
　　陈星盐盯了半天，到底没研究出自己设置“社畜”这思想的原因来，抬手想抹去，手指放在阵法上，感受着阵法比平常皮肤更温暖的温度，犹豫一下，最终，还是放下。
　　
　　潜意识告诉她不要这么做。而且她相信自己不会在这种事上进行没有意义的变动。
　　
　　陈星盐决定顺其自然，她现在搞不懂不代表以后搞不懂，而且现在正是需要她干活的时候，阵法起到的是增幅作用，正好。
　　
　　陈星盐回神，一抬眼就是密密麻麻堆叠成山的文件和各种实验性材料。
　　
　　陈星盐僵硬地望向靳郁：“这些……？”
　　靳郁神色淡淡，“你睡了七天，堆了许多。”
　　
　　好家伙，没有老板的社畜不是好社畜。
　　
　　陈星盐叹了口气，开始处理起来。
　　
　　*
　　
　　在陈星盐和靳郁的调度下，鬼域众人花了一周时间走完正反两阵，效果很好，天空立刻灰暗下来，太阳自走阵结束后就再没出现，奇异的天景，沉沉地压在众人的心头，环境渲染心情或氛围，总之看上去不是什么好预兆。
　　
　　但没人提出疑义。
　　
　　鬼域自诞生始就从来没有过这么大的变动，所有人几乎掏空了家底来维持这次行动。
　　
　　事已至此，不成功便成仁。
　　
　　只差一步，破坏阵眼，便能完成计划。
　　但陈星盐迟迟没有动手。
　　
　　因为她有点怀疑，宫殿就始靳郁，破坏宫殿靳郁就活不了了。
　　
　　事情起因于陈星盐着手破坏宫殿开始，她跟着靳郁走遍整个宫殿后，总结每个门上阵法，归纳后发现它们都是鬼域总阵的变体。
　　
　　陈星盐挑挑拣拣，去繁留简，并不困难地把所有阵法都找到了最简单解法。
　　
　　共一万一千二百个房间——这数字远远低于陈星盐预期。
　　
　　如果说鬼域是九重天人的归处，那人数也太少了点。
　　
　　就算他们不繁衍生殖，死后便来到鬼域，在九重天一千三百年的历史中，即使每年每重就死一个人，也不止这些数字。
　　
　　很奇怪。
　　此为疑问一。
　　
　　陈星盐带着疑问破坏门上阵法，在短时间内轻轻松松就搞掉了一半。
　　
　　因为“社畜”的作用，陈星盐很有干劲，干活很快，拼命压榨自己，直到她听见久违的声音。
　　
　　【警告，靳郁生存值下降为1，归零时靳郁死亡，玩家任务失败，将哔——】
　　
　　陈星盐立刻把杂气从最后一扇门的阵法中抽离。手指仍然停留在门板上，眯着眼睛轻轻摩挲门上阵法有些暗淡的纹路。
　　
　　又哔？
　　
　　之前楚槿木变身小白花，系统就这样提醒她，后面的惩罚是什么也没说。
　　
　　为什么消音？
　　
　　陈星盐身上的杂气涌动，她往阵法中注入一点，按照自己被打断的动作往下走，系统这时倒是勤奋起来，喋喋不休地警告。
　　
　　陈星盐听着系统的声音，到了后来她甚至从系统冷漠平静的机械音中听出一点慌乱。
　　
　　【警告！靳郁生存值下降为——】
　　
　　眼见着阵法就要被解开，陈星盐在最后一刻停下，又重新把阵画了回去。
　　
　　再打开面板，靳郁现在数值只有可怜巴巴的1。
　　
　　陈星盐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一路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把已经破坏了的阵法重新画回去。
　　
　　陈星盐无法越过心理和情感上的双重阻碍，杀死靳郁。
　　
　　她非常遗憾地想，如果任务对象换成姬停就好了。
　　那她就能毫无顾忌地一遍遍实验系统所谓的惩罚，去找系统或者更高层面的弱点。
　　
　　-
　　
　　姬灵成长很快，原本在陈星盐那里，他压抑自己本性，模仿别人的生活方式试图让陈星盐重视他，喜欢他。他模仿得很好，但那终究不是他本身。
　　
　　他是坏的。
　　
　　姬灵不再压抑自己本性，对于血腥和暴力的渴望浅尝辄止，这些都是低层次的东西，亲手凌迟都不能让他产生任何波动，就连一开始的恶心都没有了。
　　
　　凌迟这事是姬停提出的，他非常满意姬灵对生命的这种漠视，原本准备的最后一餐提前呈上。
　　亲自体验，一条鲜活如火的生命，被他一点点踩灭。
　　
　　姬停找来一个小姑娘，大小不过十四五岁，浑身脏污，只一双眼睛又亮又狠。
　　
　　姬灵看着她的眼睛，越看越熟悉。
　　她的眼睛同他师……陈星盐一样黑。
　　
　　姬停把小姑娘丢到地上，走到姬灵身边，贴在他耳边说：“今天你生日，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姬灵转过脸看他，似笑非笑，“哦？”
　　姬停轻轻拍他肩，“去吧，去看看。”
　　
　　姬灵起身，慢吞吞地走过去，小姑娘随着他的靠近越发惊慌，两只脚蹬地拼命往后窜，但因为被姬停下了药，身体用不上力，再怎么惊慌失措也没能动弹分毫。
　　
　　小姑娘放弃挣扎，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眼中莹泪，可还是倔强地拧着眉，恨极地瞪他。
　　
　　姬灵抽出堵在她口中的布料。
　　
　　小姑娘一仰脖，姬灵手还没抽走，她狠狠咬住姬灵的大拇指，很快口腔中便满溢血腥味。
　　
　　姬灵并不生气，他像观察动物一样观察她，右手被咬，左手托着腮看她，懒洋洋全不在意，就像一点都不痛一样。
　　
　　离近了看，更像。
　　
　　她力不能支，绝望地松开牙关，噗通一声倒在地上。
　　
　　“往日都是你在上面看，不如今天自己动手试试。”姬停幽魂一般走到姬灵身后，这个礼物他找了许久，是他在蜕凡天找到的和陈星盐最相像的。
　　
　　她一看就是世家大族的孩子，身上的用度在蜕凡天而言无不精致，而最重要的是，她也姓陈，是陈家人，叫陈雨辛，和陈星盐有点亲戚的关系。
　　姬停花了一番功夫才弄到她。
　　
　　姬灵没立刻复原手指，反而饶有兴致地把手指在陈雨辛附近晃悠，逗弄道，“这儿呢，再咬一下？”
　　
　　血珠子从姬灵几乎被咬断的伤口处涌出来，一滴滴滴在陈雨辛脸颊上。
　　陈雨辛眼中满是恐惧。
　　他……他是疯子！
　　
　　姬灵逗了一会，又感觉没意思了，她眼睛生气时亮着像陈星盐，现在她怕了他，便不像了。
　　
　　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刀盒和刑架拖过来。
　　
　　姬灵又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刀上，刀刃又薄又利，触手如冰，一共十五把，几乎照顾齐全了每一块要割下来的肉。
　　
　　即使是不熟练的屠夫，知道这些刀要用在什么地方后，也能像高手一样把肉剃得干干净净。
　　
　　下人把陈雨辛绑在刑架上，眼睛逗不敢抬，匆匆走到一边，垂眉耷眼。
　　
　　“去吧。”
　　
　　姬灵听着姬停的解析，很快就记住了刀的用法。
　　
　　他持起一把柳叶刀向陈雨辛走去。
　　
　　冷厉的刀光在陈雨辛面前一闪而过，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向后躲。
　　
　　姬灵的刀离她越来越近。
　　
　　陈雨辛不看那刀，转而看姬灵，她死死盯着他，要把他记到骨血中去，若是有来世，或是能化成厉鬼，她一定要……
　　
　　“姬停。”
　　
　　姬灵突然开口，手刷地放下去。
　　
　　姬停温柔道：“怎么了，”他看了一眼陈雨辛，叹了口气，“你若是不敢，做不到，爹也不勉强你。”顿了顿，示意下人解开陈雨辛手脚上的铁链，“她便先养着，等你练练学学，再亲自做。”
　　
　　多好的、体贴的父亲。姬停从来没这么慈祥过，他都被自己感动了。
　　
　　给陈雨辛解束缚那人动作很慢。
　　
　　“等等。”姬灵说。
　　
　　下人立刻停下，姬停早跟他说过，解的时候一定要慢慢解，方便姬灵后悔。
　　
　　也是，被那么一激，一个少年人，怎么忍得住。
　　
　　姬灵观察下人解开锁链的方法，他立刻就会了。
　　
　　于是一边给陈雨辛解锁，一边对姬灵说：“你教过我，人与人天生便是不一样的，我是上位者，可以对任何人，做任何事。”
　　“对。”
　　
　　“你还教我，越是无情冷漠，弱点就越少，就越强。”
　　“嗯。”姬停看着姬灵的动作，总觉得事情好像在偏离轨道。
　　
　　陈雨辛的束缚已经都解开了，她扑通一声滑倒在地上，瘫软着，一动不动，意识却是清醒的。
　　
　　然后清清楚楚听到，那个漂亮却残忍的魔头，用一种欢欣的口吻说：
　　
　　“然后我就想嘛，”他笑微微地看向姬停，“爹，你我血脉相连，我若是凌迟你，岂不是更刺激？”
　　
　　话毕，又让出来一点，欢迎他，“请。”
　　
　　姬停：……？
　　所以你前面铺垫那些跟最后一句话有何干系？




68.  画阵   真就画了一章

　　姬灵微笑的模样和姬停简直一模一样。
　　
　　姬停看着姬灵的表情, 心中涌出一点欣慰出来，没多废话，站在台子上去, 下人这时候不敢上去, 毕竟是姬停。
　　
　　姬灵亲手给姬停绑上的带子，还用力拽了拽, 看看有没有绑好。
　　
　　姬停盯着眼前和自己略有几分相似的脸，轻松道：“请。”
　　
　　反正他身上都是死肉, 割便割咯。
　　而且他觉得姬灵有很大可能不动手，毕竟他们相处这么久，姬灵多少要尊重他一些。
　　
　　姬灵想了想，先没动手, 两根手指并拢放在姬停脖子上，姬停感受到一种非常温暖的气从姬灵手指处渐渐传递到他的全身。
　　
　　他一开始挺迷惑, 但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大怒，用力挣扎, 这时候的他和刚刚被绑在绞刑架上的少女，如出一辙。
　　
　　“姬灵！你敢！”
　　
　　姬灵学习东西很快, 姬停倾尽所有教他，可以说是有问必答。
　　
　　包括自己身上那些死肉的秘密。
　　
　　肉以灵气为胶, 使肉和骨头黏在一起，并时刻注入灵气以保持其生机。
　　
　　灵气的消耗量不是很大，只是方法十分繁琐，并且需要对灵力有精准的控制。
　　
　　如果多一点，肉便会过度粘连，和身上的骨头逐渐融合, 痛楚翻倍增加，最后骨头就是肉，肉就是骨头，姬停最后一副霖朗骨架就废掉了，到时他只能用其他骨架，支配效果远没现在的好。
　　
　　姬停的行动大多靠封钰，一切能耐也只能使在封钰身上。现在面对姬灵，他只能被迫接受姬灵的灵力，骨肉相融，他整个人除了头部都软榻下来，像一具被完整地抽了骨头的尸体。
　　
　　封钰这时恰好出去为他找肉，肉每个月都要替换，不然就会腐烂。
　　
　　姬灵这才停手。
　　
　　姬灵捏了捏姬停的手腕，橡皮泥一样，他两只手指互相磨了磨，皮肉之间搓动的感觉无比清晰。
　　
　　他眼睛发光：“原来骨头和肉合在一起，摸起来是这样的手感。”随后又拿起那把柳叶刀，露出一口和刀锋一样尖利的小白牙，“不知道切起来是什么样子。”
　　
　　姬停抿着唇，看姬灵缓缓接近。
　　陈星盐，这就是让你教出来的孩子！
　　到底懂不懂孝道！
　　
　　在被姬灵割下第一刀时，姬停还能勉强维持没叫出声来，可当他看见姬灵让下人把虎笼弄来，在他的眼前把那割下来的肉一片片喂给虎子时，他终于忍不住叫出了声。
　　
　　——
　　
　　陈星盐打了个喷嚏，她伸了个懒腰，又跑去画阵法。
　　
　　她想和靳郁商量一个可以两全的对策，但自从解开阵法后，她就没见过靳郁。
　　
　　就好像靳郁这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陈星盐觉得是宫殿阵法被她破坏的差不多，如果靳郁是靠这个凝出神来，就靠他那仅仅只有百分之三的生存值，看不见也正常。
　　
　　所以陈星盐最近这几天一直在复原自己破坏的东西，过程无比枯燥无聊。
　　
　　今天是第三天。
　　
　　陈星盐画好最后一笔，阵法启动重新运转，此时靳郁的生存值也已经提高到百分之二十。
　　
　　就是危险但不完全危险的那种状态。
　　
　　身后逐渐有一个熟悉的气息出现，陈星盐不需回头就知道，这气息属于谁。
　　
　　“你……”陈星盐本来想问问靳郁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宫殿拆了他就没了，修复这些之后他才出现。
　　
　　但是一转头，话就都憋了回去。
　　
　　靳郁现在只勉强能看出有个人形，貌似是人脸的位置长出了头发，五官分布的极其分散。
　　
　　靳郁伸出手摆了摆，左手有一只形状漂亮的嘴，右手是两只同样漂亮的眼睛。
　　
　　这样的五官无论放在谁身上都会十分好看，唯独不应该放在手心上。
　　
　　陈星盐：san值狂掉。
　　
　　陈星盐多看了一会，适应后转过脸，走向下一扇门。
　　
　　不知道靳郁的语言能力还在不在。
　　
　　靳郁对自己有比其他人更多的情感流露，话也更多，要是他还正常，此时不该沉默。
　　
　　看来是不在了。
　　
　　不知道要恢复到多少才能让他讲。
　　
　　陈星盐准备画阵，手指都放在门板上，一只白玉一样的手横插过来拦住她，还是左手。
　　
　　有突出的两片肉贴在陈星盐手指上。
　　
　　就，怎么说呢。
　　
　　陈星盐心想，如果不是靳郁，那眼前这人无论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恐怕他很难完整离开自己眼前。
　　
　　靳郁还是没说话。
　　
　　按照礼貌，陈星盐平时应该是看着别人眼睛说话，但是现在……
　　
　　陈星盐抓起靳郁右手，两只眼睛上下排列，陈星盐看着他右手，“你现在说不了话，等我把你修好，乖。”
　　
　　又放开他的手，给他推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现在靳郁给她的感觉，更像是连智慧都没发育好。
　　
　　再修修吧。陈星盐还是挺擅长修补的，尤其到了这个世界后，物品是，人也是。
　　
　　这回靳郁没有再阻止她了，右手抬起来打开，两只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陈星盐。
　　
　　陈星盐修一扇门就要看一眼靳郁，又修了一千扇门，靳郁的外形变回来。
　　
　　五官也都好好地长在它该长的位置了。
　　
　　陈星盐松了口气，原地坐下。
　　又招招手，让靳郁过来。
　　
　　靳郁也学着陈星盐的样子坐下来。
　　歪着头看他，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靳郁现在生存值是十五。
　　
　　“现在能说话了吗？”陈星盐拄着腮帮，手指贴在脸上，指尖的血蹭在面颊，陈星盐现在神情平和，并未因伤处而表情扭曲，可越是如此就越是诡异。
　　
　　破坏一万多个阵法，本身就很不可思议。更何况是在只分析破坏方法而不知道如何修复的情况下，再重新把阵法画回去。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陈星盐虽然能做，但做起来也挺勉强，她一开始是用食指画，手放在门板上，有的像刀割一样疼，有的又有如火炙……陈星盐几个手指头挨个画，最后都画破了，实在受不了才停下。
　　
　　皮肉被阵法反噬，带着诅咒，估计一时半会好不了。
　　
　　陈星盐倒不是在意这个，有伤就治，早晚能治好，治好了又是好好的一个人。
　　
　　问题在靳郁，她报废的这两只手，不知道值不值。
　　
　　靳郁和陈星盐对坐着，靳郁看着陈星盐手边晕染出来的血，皱眉，很讨厌地坐远了，嫌弃地看着陈星盐。
　　
　　陈星盐鼻尖是自己的血腥味，看靳郁的样子忍不住轻笑一声，两只手手指张开，吓唬小孩似地，“哇呜——”
　　
　　靳郁果然浑身一颤，迅速抱住自己小腿，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团，脸埋在膝盖里，只抬出一双纯净的眼睛，怯怯地望向陈星盐。
　　
　　指尖这么一搞更疼了，陈星盐下意识嘶了一声，僵硬地把手缩回来。
　　
　　她从储物袋里找出一些能够减缓疼痛的药丸服下，果然好了许多，只是没挺几秒，更剧烈的，几乎让她想把两只手齐齐斩断的疼痛海浪一般涌了上来。
　　
　　陈星盐眉头一抽，一滴冷汗从额头滑下。
　　
　　这啥弱智诅咒，好他妈疼。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在黑暗中缓了一会。
　　
　　再睁开。
　　
　　一只巨大的，在耳边有一撮挑染紫毛的靳郁，正保持着小动物一样爬过来的样子，一只前爪抬起，被陈星盐发现之后，尴尬地停在半空中，不动。
　　
　　陈星盐扑哧一声笑出来，忽视他，继续自己未竞的事业。
　　
　　她起身，靳郁也起身。
　　
　　她重新站在门前，靳郁又凑近一些。
　　
　　陈星盐手指划过的地方，不可避免地沾上了血。
　　
　　看靳郁那么害怕的，陈星盐顿了顿，又从储物袋找出一只抹布，用杂气控制着，把上面的血擦干净。
　　
　　又立刻走向下一扇门。
　　
　　陈星盐修复门的速度越来越快，自己的消耗也以同比速度增加。
　　
　　等到生存值五十的时候，她已经有两根手指露出白骨，没有肉作为阵法和人体本身的连接，彻底不能用了。
　　
　　陈星盐只觉得庆幸，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就能在手指全废之前复原靳郁。
　　
　　只是她再快，也不能赶在通天路开始之前回去了。
　　
　　她之前去过第二重极乐天，不知道能不能凭着这一点，获得低重次的准入权限。
　　
　　毕竟当初自己得到的消息就是从通天路往上走，走到高重之后，就能再回到低重的地方，只是修为之类的受到限制。
　　
　　她在第二重给芜留过信，告诉他自己还会回去，不是安慰芜，而是确实有这么个事。
　　
　　陈星盐在传送阵里放了自己的定位，如果她想，现在就能去第二重，随时随地，非常方便。
　　
　　但是要花掉她全部杂气，即使到了第二重也要花几年时间补回来。
　　
　　芜现在生存值傲视群雄，不用陈星盐操心，她能把更多精力放在别的事上。
　　
　　陈星盐休息一会又开始勤奋地工作，如果六十是及格线，那么自己已经胜利在望了。
　　
　　陈星盐很有干劲把左手食指放在门板上，看见漏了一点白骨，叹气心想自己怎么这么不小心，这都用不了。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陈星盐立刻换上无名指。
　　
　　再要画的时候，手整个被攥住，靳郁横插进陈星盐和门板之间，眼中情绪复杂。
　　
　　陈星盐来不及解读，已经工作上头的她满脑子工作，印在大腿内测的阵法发着微光。
　　
　　靳郁又挡过去。
　　
　　陈星盐换了三扇门，依旧如此。
　　
　　她头脑冷却一些，有点无奈道：“你再等我画一些，咱们再仔细说说你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走走。”
　　
　　靳郁摇摇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对面的墙上推。
　　
　　陈星盐不挣扎，抬眸问道：“怎么？”
　　
　　靳郁唇轻轻启开，喉咙微动似乎是在用力，但最终只是吐出一个气音。
　　
　　他已经很努力地尝试了，嘴里没有舌头，声带也没发育好，他无法出声。
　　
　　陈星盐看靳郁被自己所困扰，叹了口气。
　　
　　“我问问题，你只管点头和摇头就是了。”
　　靳郁点头。
　　
　　“你是宫殿？”
　　靳郁先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
　　是又不是。
　　
　　“你是宫殿里阵法的阵灵？”阵法如果足够庞大，并且聚集在一起，很有可能就会相互呼应产生阵灵。
　　
　　陈星盐之前在极乐天看书，有见过阵灵的记载，但阵灵整个九重天只有一只，并且智慧很高不知道藏在哪里。
　　
　　靳郁摇头。
　　
　　陈星盐下意识想啃一口指甲缓解焦虑，手刚抬起来，肌肉拉扯的疼痛感反馈于神经。
　　笑死，根本没有指甲。
　　
　　靳郁捧着陈星盐的手，往她手上呼气，一团黑黢黢带着点紫的东西缠绕在陈星盐手上，很快就消散了。
　　
　　靳郁脸色瞬间白了一圈。
　　
　　估计也是消耗挺大。现在宫殿的阵法还没有修复完全，靳郁也没能恢复好。
　　
　　可即使这种帮陈星盐治疗的方式作用微弱，而且对自己消耗也极大，靳郁还是这样做了。
　　
　　陈星盐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搞上来的生存值又往下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去，“这不碍事。”顿了顿，又继续道：“你放开我，我尽快把阵法画好，你恢复好了，咱们再继续聊。”
　　
　　话说到这，靳郁还是没挪开，眉头微微蹙着，无比难过的模样。
　　
　　陈星盐很少见到人形的他是这个样子，反常，于是怀疑地问道：“你是……想跟我继续之前的我问你答？”
　　
　　点头。
　　
　　陈星盐想了想，把靳郁所有的行为结合在一起，试图捋出能有意义的问题。
　　
　　阵法与靳郁一损俱损，破坏还能修复，如果按照正常的思路考虑，把阵法和一个强者绑定在一起，是不愿意让阵法或者布阵者或者要保护的东西受到伤害，对人来说是一种限制和束缚。
　　
　　阵法就是整个鬼域大阵的阵眼，解开阵眼就能放开所有鬼道九重天去的权力，按照这么推，做阵之人是不想让鬼出去？
　　
　　鬼域的所有人都是九重天死后下来的，数量少，靳郁一直都是鬼王，陈星盐碰见的所有鬼，在从九重天下来后，都说靳郁都是他们印象中的鬼王。
　　
　　宫殿不是靳郁的个人风格。
　　
　　靳郁之前说他是宫殿的守门人。
　　
　　种种和宫殿、阵法、鬼域以及靳郁有关的记忆，无论大小，是否琐碎，都被陈星盐一一翻了出来，一个个拼凑着。
　　
　　拼到最后就一个想法。
　　
　　求求了，来个人跟她对拳吧，她是真的不喜欢解密啊喂。
　　
　　——
　　
　　九重天。
　　
　　通天路开启。
　　
　　姬灵站在通天路开放的地方登仙台，一座山峰的峰顶，除他、姬停、封钰之外，再无旁人。
　　
　　姬灵面无表情地立在登仙台一角，背对着通天路将放下来的地方，把视线放得更远。
　　
　　他在等人。
　　
　　有人跟他说，要带他在蜕凡天修炼，但那人说话不算话，五年了，第二次通天路都开启，那人别说影子，连脸都不曾露过。
　　
　　姬停也挺奇怪的。
　　
　　那日陈星盐被杀死之后，他才发现被杀的并不是陈星盐本人，而是一只阴阳偶。他担心陈星盐神通广大，还有第二只阴阳偶在九重天，还惴惴不安了好久。
　　
　　但无事发生。
　　
　　姬停是封钰的心魔，陈星盐是姬停的心魔，姬停时常梦见陈星盐，梦见她那天捧着芜的心脏，对着他们这帮狗一样趴伏在地上的“神”浅笑。
　　然后所有不可思议、不可想象的事情都发生了。
　　
　　那是他这辈子的梦魇，他唯一一次真正承认，自己只不过是陈星盐脚边的一只小虫子。
　　
　　然后到了鬼域。一个和九重天一模一样的地方，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不是说鬼域不好，毕竟和九重天一样，只是姬停很不安分，想要取代鬼王的位置，每次都被轻飘飘地打回来。
　　
　　那时候他仍被陈星盐那件事刺激，一次次作妖一次次挨打，后来服软了也不管用，其他鬼见到他，便要打他。
　　
　　姬停感觉自己和鬼域格格不入，鬼域的那些家伙用各种华丽的东西装扮自己，心却都是死的，而他却带了太多九重天的味道。
　　
　　估计他被再打个几年，也能变成他们那样。
　　
　　幸好后来封钰把他搞出来。
　　
　　封钰和姬灵天赋相当，通过第八重的考验轻轻松松。
　　
　　当然了，如果封钰能再凝出心魔……
　　
　　姬停脸上的笑意扩大，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天空撕开一道口子，和之前一样，从极高的地方伸出一条路来。
　　
　　姬停和封钰先进去，三人身上都带了法器，决定到了第七重再互相联系。
　　
　　姬灵迟迟未动。
　　
　　他凝视着空荡荡的场地，还在等。
　　
　　通天路只有五分钟的开放时间，竞争从通天路下来之前就开始了，蜕凡天的通天路比之前更窄，一次性只能通过三人，那就说明一次最多通过九百人。
　　
　　整个名额瞬间缩到这些。
　　
　　每次在进入通天路之前，这些修士还要再厮打一番，但是今年无人敢来。
　　
　　姬灵在那，门神一样，他们早早见识过姬灵的恶名，自是不敢。
　　
　　隐蔽了自己身形的、各门派的天之骄子都在等，等他进去。
　　
　　其中一个不了解原因的修士焦急地问他师兄：“师兄，怎么还不走，还有一分钟通天路就关闭了！”
　　
　　他师兄也很急，但是端着师兄的架势，压着师弟不让他送死，“再等等。”
　　
　　别的宗派果然有冲动的等不及，看姬灵长得没半点修士的样子，心中那些对所谓狠厉变态的印象，就消散了。
　　
　　鼓足了勇气飞过去。
　　
　　姬灵仍站在原地，离通天路七八步的地方。
　　
　　众人看那道残影突兀地停下，那人一身白袍，脸上还挂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在空中短暂停滞后，便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姬灵没看那边，像是被沙子迷了眼睛，揉了揉，继续面无表情地盯着空空一片的望仙台。
　　
　　之前问问题的修士现在明白师兄为什么不要他跑出去了。
　　
　　离通天路收起还有几十秒，姬灵还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那宗派的师兄几乎已经放弃了，遗憾地收回视线。
　　
　　“走罢，若是他在，恐怕我们今年都没希望。”
　　
　　小师弟这回明白事理，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通天路，最终还是跟着师兄离开了。
　　
　　没关系，下年再来。
　　
　　而且值得高兴的是，那位大魔头终于走了。
　　
　　不仅是他们这些修士开心，天赋止步于蜕凡天只想好好安家生子的普通修士，也松了口气。
　　
　　虽然他们没受到姬灵的实质性伤害，但是头上总有这么快砖压着，确实是难受多一点。
　　
　　最后三秒。
　　
　　姬灵算着时间，往后退，没转过身子，还在向来往登仙台的必经之路上看。
　　没人。
　　姬灵眼睛里漫上一层水雾，被风一吹很快就干了。
　　
　　眼睛酸疼，眼白遍布红血丝，他也不眨眼，一边退一边睁着。
　　
　　直到最后一秒，脚后跟踏在通天路上，整个人逐渐被通天路的白光吞噬，即将进入考核。
　　
　　他还是没看见他最相见的哪个人。
　　姬灵闭上眼，再不想了。
　　
　　——
　　
　　陈星盐算了算时间，通天路已经开启了，但是现在自己身在鬼域，门越往后越难修，现在她也只不过是堪堪把生存值提升到六十五。
　　
　　她快筋疲力竭了。
　　
　　陈星盐在画其中一个阵法的时候，有一个地方死活画不好，整个阵法如果一个地方有问题，那便要重头画，陈星盐尝试了好几次，差点崩溃。
　　
　　靳郁仍然说不了话，陈星盐那时到底没猜出真相，一生气就把靳郁给绑住扔到一边。
　　
　　她身上法宝很多，但一大半对靳郁都没效果，最后把阵法和自己连在一起，如果靳郁强行解咒，陈星盐就会受到伤害。
　　
　　他果然老实多了。
　　
　　陈星盐吹了吹自己手指，眼下一大片黑眼圈，整个人丧得很。
　　
　　感觉已经有好长时间都没睡过了。
　　
　　靳郁总是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沉默而伤心地看着陈星盐，陈星盐一直故意忽略他，以为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但是那视线根本不是忽略就能解决的。
　　
　　靳郁想告诉陈星盐一些事情，但是他说不出，不会写，陈星盐也无法进入他的精神世界，没有方式表达交流，陈星盐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隔板，两人相隔两端，互相无言。
　　
　　到底是忽略了什么！
　　
　　陈星盐在门板上划下重重的最后一道。
　　
　　她一只手之前被小黑砸断，接的是生物性手指，她一开始用自己的手指画，损耗相对而言还算能扛得住，但是用到那后接的手后，她的效率直线下降，手比她想象中还不禁用。
　　
　　就像现在，陈星盐重重一杵，只是比画阵法的力气多了那么一点点，整个手指就嘎嘣一声，饼干一样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陈星盐烦躁不已，精神已经紧绷到极点，身上的疼痛和始终身处谜团，但就差一点点找到真相那种朦胧的隐秘，让她双重难受。
　　
　　她觉得自己头发都比平时多掉好捋。
　　
　　可偏偏越是如此，她就越亢奋，亢奋到甚至有点反常。
　　
　　腿上阵法的作用。
　　
　　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陈星盐走向下一个门。
　　
　　无论如何，她都能算赢。
　　
　　已经损毁到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手指贴在门板，刺痛和一种奇怪的粘稠感包裹住手指。
　　
　　难受得一批。
　　
　　陈星盐冷漠地想，或许这就是报应吧。自己之前在现代教学生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很喜欢让他们采用题海战术，题都是自己出的没有问题，每一道都很经典，多练练绝对能提高分数。
　　
　　学生们都做麻了，后来考完试回来成绩果然最好，但是学生说自己最烦的就是她这门课。
　　
　　陈星盐痛定思痛，最后还是减少了题量。
　　
　　陈星盐现在只能靠走神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要不然他真怕自己一时坚持不了睡过去。
　　
　　如果感觉没错的话，她已经画了半年的阵法了。
　　
　　她最高记录是十二天，现在翻了几倍不止。
　　
　　偏偏还是很精神，身体很累，但是不想睡。
　　
　　陈星盐画到了自己的那间屋子，她的屋子做过记号。
　　
　　到都到了，陈星盐决定搞点吃得爽一爽。
　　
　　开门。
　　
　　眼前是一片由黑暗和混沌构成的世界。小冰箱，床，还有她最喜欢的小星星抱枕。
　　
　　全没了，到处都是扭曲膨胀缩小，不断变化不断移动的黑。
　　
　　陈星盐从来没见过如此生动的活的黑暗，她很难具体描述，但整体感觉就像是一团正在成型的胚胎。
　　
　　陈星盐干巴巴地关上门，又打开旁边那扇。
　　
　　也是如此。
　　
　　上一扇门她已经画好阵法，为了验证自己猜想，陈星盐又打开那扇。
　　
　　里面是正常房间，只是没有人。
　　
　　房间是暗的，一盏烛台放在桌子上，远远地映着那块床。
　　
　　窗外同样是黑的。
　　
　　陈星盐缓缓把门关上。
　　
　　靳郁在她身后，眼神中几乎带着点乞求。
　　
　　陈星盐木了，刚刚仿佛有一道电流瞬间穿透脑海，一切都有了不合理的解释。
　　
　　陈星盐问他。
　　“你是鬼域？”
　　
　　靳郁在陈星盐难以置信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69.  他们   笑了。

　　
　　陈星盐得到这个结论只是灵光一现, 但也是在现有条件上总结爆发出来的灵光。结论有了，再往回推应该就会轻松一点。
　　
　　陈星盐靠着墙坐下，靳郁挨着她坐在她左边, 陈星盐拉出他的一只手放在下巴下面, 拖着自己的头，让自己整个脑袋都坠在他手上。
　　
　　靳郁小心拖着陈星盐的脑袋, 又抬高一些，让她颈椎不必受力, 更舒服。
　　
　　陈星盐侧过头看靳郁。
　　
　　“那我开始猜了哦。”
　　靳郁点点头。
　　
　　“你之前跟我说你不记得自己来鬼域之前的事，是跟阵法有关？”
　　点头。
　　
　　“阵法是你做的？”
　　摇头又点头。
　　“哦，宫殿中间那些蓝色的阵法是你的，门上的和鬼域的是别人画的？”
　　点头。
　　
　　“唔。”陈星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宫殿是你自己建的？”
　　摇头。
　　
　　“那它是上一任鬼王建的？”
　　摇头。
　　
　　陈星盐犹豫道：“难不成是幽冥神建的？”
　　点头。
　　
　　陈星盐抬起头往后仰倒，脑袋轻轻磕撞着后面的门板, 没磕两下一只手横插进她脑袋和门板之间。
　　
　　陈星盐侧头看向靳郁, 靳郁撇过脸，只是手还是没撤开。
　　
　　“既然这样的话, 那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陈星盐代替靳郁的口，把一切缓缓道来：“你死后魂魄被幽冥神拉到鬼域, 幽冥神很喜欢你，给你造了这所巨大的宫殿。你不喜欢并且想要逃回九重天, 幽冥神震怒设下阵法与你绑定。”陈星盐冷冷道：“要么自由要么死，而你却两样都不想放弃，于是便想办法和神斗争。”
　　
　　靳郁颔首，面上无悲无喜。
　　
　　“那些鬼都是你拉来鬼域的？”
　　点头。
　　
　　陈星盐继续道：“你一个人太累太疲惫，用尽办法都冲不出这个金丝笼子。于是你像幽冥神一样，想办法从九重天拉人下来陪伴自己。”
　　
　　“你们目的相同, 你挑选的也是数一数二的大能的魂魄，你以为这些人多少能发挥一点作用。你把他们安置在宫殿里，并且以宫殿的每个房间为点，向外建出你们所期待的九重天。”
　　
　　陈星盐眼睛沉沉地望向他，“对么？”
　　点头。
　　
　　“呵。”陈星盐神情变了，冷笑一声，“可惜，你只是人而已。”她无比漠然道：“为什么要逃呢？我为你准备了那么多，你想要人，我便给予你人。你不喜宫殿，我便把宫殿重新翻修。你本身应该是死了的，我让你活着，为何你还是不满？”
　　
　　靳郁猛然一悚，灵力凝在腿上迅速一蹬窜出去数百步，撑着墙眼睛死死盯着陈星盐。
　　——她是谁！
　　
　　陈星盐脑子嗡地一声，再回神靳郁已经窜出去那么远。
　　
　　她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恶心想吐。
　　
　　一年多没睡觉没休息，陈星盐即使修为高深也挺不住，只是没想到现在才出现恍惚昏眩的状况。
　　
　　刚刚跟靳郁说到哪来着？怎么他像是被吓到的样子。
　　
　　陈星盐拉出生存值面板，现在靳郁的数值是七十五，如果把所有门上阵法都修完，应该能冲到九十五到一百之间。
　　
　　但问题是陈星盐不能继续修了，再继续下去，阵法恢复到百分之八十，靳郁又会失忆，虽然能进行正常的交流，但也没多大用处了。
　　
　　陈星盐决定先停下。
　　
　　那些被靳郁找来的魂魄，在他们门上的阵法被毁时，就已经烟消云散，即使陈星盐修复好也没用，除非靳郁再找人来，把魂魄与那些阵法绑定。
　　
　　……说起来靳郁还是挺牛的，拽来的魂魄所有消耗都从他身上出，连陈星盐都没把握以一己之力养一万多人。
　　不知道他生前是什么模样。
　　
　　陈星盐打了个哈欠，对远处的靳郁摆了摆手，就进入自己的房间去。
　　
　　*
　　
　　莫无忧在妖域磨蹭好长时间后，终于准备启程，还带着自己最近搞到手的楚槿木和陈星盐的大儿子，楚一。
　　
　　楚槿木生得多，所以在所有孩子十八岁成人之前都叫代号，日后若是孩子自己想到起什么名字，就随便起，改姓也行。
　　
　　楚离修倚着门，身上有浓重的药味，这段时间和动物侧那帮不通人性的畜生打了一架，很爽，但因为自己过于沉浸，一时不查竟受了好大的伤。
　　
　　听说莫无忧终于要走，甚至还准备带楚一离开，楚离修非常高兴，连忙拖着病体出门相送。
　　
　　莫无忧仗着比小孩高了一半，手垂着抵住楚一的头顶，问他，“这就跟我走了，不想你爷爷？”
　　
　　楚一咧嘴一笑，润黑的泥土里突然长出几缕细小藤蔓，迅速而果断地缠绕在莫无忧手腕上。
　　
　　莫无忧手腕刺痛，把手拿开，只见上面多了几个流着黑血的血窟窿。
　　
　　“别跟我套近乎，是你说你能带我找娘，我才跟你走的。”楚一收回嗜血藤，“你若是骗我，我就把你切成块，喂给我藤藤吃。”
　　
　　莫无忧笑了笑，并不生气，“我自是不能骗你的。我只要你在陈星盐面前扮做我儿便可。”
　　
　　“……”楚一沉默一会，没再理莫无忧，把视线放在出来送他的弟弟妹妹身上。
　　
　　望着他们，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的羡慕和渴望，一种莫名的使命感油然而生，楚一一攥拳头，大声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把爹娘找回来！”
　　
　　“好！”楚二到楚十一齐齐道。
　　
　　楚离修打了个哈欠，说话声没比哈欠大多少，蚊子似的，“只带一个？不多带点？”
　　
　　莫无忧摇头，看楚离修全不在意的样子感觉有点好笑，“看起来，你是想我把这些孩子都带走？”
　　
　　楚离修垂眸，扫了一眼下面的小孩子，懒懒道：“还是算了吧。比起这个……你真知道陈星盐在哪？”
　　
　　“不知道。”莫无忧自信道：“但我直觉她离我不远。”
　　
　　楚离修一看莫无忧这模样就烦，摆摆手厌倦道：“走吧走吧。”想到什么，又勉强打起精神，语气里带了点莫名的情绪，“若是见到陈星盐，叫她和楚槿木回一趟妖域。”他轻笑一声：“这么长时间都没来看过孩子，真是……”
　　
　　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过一年就到他们定妖形的日子，过去都是妖与妖结合，父母任意一方出面给他们祝福就能定了妖形，只是陈星盐是人，楚槿木是妖，还是把他们两个都叫来，以防万一。”
　　
　　“你们妖就是事多，明明亲缘寡淡却还要定什么妖形。”
　　
　　楚离修并不恼怒，莫无忧说的是事实。
　　他只是想再见见陈星盐而已。
　　
　　“乖儿。”莫无忧收回视线，低头看楚一，感觉还挺刺激，“走罢，爹爹这就带你去找娘。”
　　
　　*
　　
　　楚槿木打了个喷嚏。
　　
　　他还在蜕凡天，一是准备等陈星盐，二是在这里见到了之前的熟人。
　　
　　封玉。
　　
　　封玉是封钰的弟弟，毒王谷玩虫的好手，只是在灵力修炼一途上相比之下十分坎坷，早他们五年进入蜕凡天，现在仍是金丹。
　　
　　还有就是魏良恒。楚槿木和他在安平天时是同门，曾一起出过几次任务，有险境有幻境，可无论在哪里，都不耽误他发.情。
　　
　　楚槿木作为一个纯正妖修，在那方面可以魔修相媲美的种族，也没像他一样过分。
　　
　　至少他没办法对着石头面红耳赤。
　　
　　在安平天时，他还要担着祁琅派的名声，好歹收敛一点，到了蜕凡天无拘无束，放飞自我，在各大青楼红馆，甚至雇佣团队里颇为出名。
　　
　　他爱人，也爱各种生物，无论生死他一视同仁。
　　
　　他们三人因为一次意外而再次有了交际，而那意外太过荒诞不提也罢。
　　
　　他们三人都在找陈星盐。
　　
　　楚槿木知道自己为什么等她，但剩下那两人本身和陈星盐无甚交集，要找陈星盐干嘛？
　　
　　楚槿木去问，可惜二人嘴巴紧，怎么问都问不出答案。
　　
　　后来也就作罢，等陈星盐到蜕凡天就知道了。
　　
　　*
　　
　　第七层叫离恨天，姬停对这层很有印象。
　　
　　当初自己被困在这条通天路上足有一百一十三年才第一个出关，经受所有贪罪痴妄，从精神到肉体都狠狠蜕了层皮，才堪堪离开。
　　
　　最恐惧的是他给人营造的幻境，而这也是姬停最期待的环节。
　　
　　幻境之中必有心魔，大致社会环境，小到某个人，为修士量身定做的修罗炼狱在进入通天路的那一刻起，就开始了。
　　
　　姬停先前是封钰的心魔，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从鬼域回来，若是这层通天路还会让封钰产生心魔，那他离获得真正的肉身，时间也就不远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刑堂。
　　这里倒是干净，地上铺着稻草，也没什么难闻的味道。
　　
　　然而墙上挂满刑具，桌子上是各种类型的刀。
　　
　　在屋子中间有一刑架，上面帮着一个七岁的小孩子，黑发黑眸，耳后天然生成一朵花一样的胎记。
　　
　　花是阎王花，小孩子自然就是封钰了。
　　
　　姬停打开牢门进入，见到刑架上的封钰以及满屋子刑具，满意地点头。
　　
　　虽然场景单一，但也够他发挥了。
　　
　　姬停走到右侧墙壁紧贴着的桌子前，挑出一把尖刀，在桌子上轻轻一划，桌子便裂了条缝。
　　
　　太锋利了，比钝刀子割肉舒服多。
　　
　　姬停想把刀子弄得钝一些，牢房的模样很熟悉，似乎是按照过去他惩罚封钰的那间复原的，按照他的习惯，桌柜下面总会放点有用的工具。
　　
　　他哼着意义不明的曲调，拉开柜门。
　　
　　下一秒，姬停瞳孔一缩，心脏骇得几乎停止跳动。
　　
　　——是陈星盐。
　　
　　她蜷缩在柜子里，双手抱着腿，用那双过于明亮和天真的眼睛看他。
　　
　　而后缓缓笑了。
　　




70.  透   太阳与空气。

　　
　　姬停盯着那个笑容, 心跳几乎滞停。再熟悉不过了，她这样笑着亲吻芜的心脏，她这样笑着与数十个离化神一步之遥的大能轻松战斗, 她这样笑着毁灭与她为敌的一切。
　　
　　战栗。
　　
　　姬停抓紧稻草, 一瞬间所有相关记忆都涌上来，让他真正意识到, 原来陈星盐带来的阴影并不能简单消退。
　　
　　“陈星盐”一手撑地，从柜子里往外钻。姬停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 并没察觉她的异常，随着陈星盐逼近，一点点往后退。
　　
　　直到退无可退。
　　
　　她轻轻从姬停头上捻下一根稻草，两根手指捏着, 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孩子一样的语气：“你, 脏脏, 星星不喜欢。”
　　
　　姬停惊愕地盯着陈星盐，良久, 突然松了口气，呼吸剧烈, 额头上渗出冷汗，好像刚经历一场磨难。
　　
　　然而事实只不过是, “陈星盐”从他头上取下一根稻草而已。
　　
　　姬停渐渐平静下来，他勉强勾唇，看着那个玩草玩得很投入的她，试探道：“陈星盐？”
　　
　　她慢慢转头，眼中迸发出惊喜：“陈星盐！”又凑近拉扯姬停的袖子，撒娇一样：“陈星盐——陈星盐——”
　　
　　姬停嫌弃地打开“陈星盐”的手, 又重重推她，她立刻摔在地上，双眼迅速凝泪，泪水要掉不掉地挂在眼眶中，“你，坏人，星星讨厌你！”
　　
　　姬停轻蔑一笑，提起脚踩在她手上。
　　
　　“你不过是幻境化出的幻象罢了，即使是真正的陈星盐在这，又能如何？”
　　
　　她眼泪扑簌簌地落。
　　
　　杂气凝成的断刺环绕在姬停周围，足以致命，而他却一无所知。
　　
　　陈星盐的半身，长久沉睡的第二魂灵——小星星，记忆还停留在上次出来，陈星盐对她的嘱托。
　　
　　不能杀。
　　
　　小星星一边哭一边恶狠狠地瞪着姬停，控制自己不让那些杂气贯穿撕裂他的身体。
　　
　　姬停踩了踩，没见出小星星的反应，便撤脚转而去折磨封钰。
　　
　　封钰的心魔不是他，姬停很不开心。在封钰身上的一切“尽在掌控”此时出现了问题，突然出现的陈星盐很可能就是封钰在第七重的心魔。
　　
　　没关系。
　　
　　还有机会。
　　
　　姬停走向中间仍昏迷的少年，轻轻托起他的头，转一点，看着他而后那一小点摇曳的阎王花胎记。
　　
　　长大后的封钰身上除了伤疤没有任何关于“归属”的痕迹，那是因为所有的都在他少年时就被姬停抹去。
　　
　　姬停绕到他身后去，挑开少年衣服，他后背，从而后到肩胛骨的位置，开满阎王花。
　　
　　层层的阎王花隐约像是一个人脸，却又出于什么限制似得让人无法看清。
　　
　　姬停刀面轻轻贴在封钰的耳后，一股冰寒的凉意从耳后直钻大脑，封钰眼睫颤动，醒来。
　　
　　“乖孩子。”姬停在封钰耳边说：“你的心魔不是我，我很不高兴。”
　　
　　“我们重新来，什么时候你明白了，我们什么时候停。”
　　
　　*
　　
　　陈星盐感觉自己最近总是做梦，梦的东西好像一样，但是记不清。
　　
　　上次沉睡激活的是身上的阵法，这次沉睡激活的是一种咒，叫备忘录，陈星盐自创，激活之后就能在眼前无时无刻随时随地显示自己记录的东西。
　　
　　同样只极短的时间和极少的消耗便能运行。
　　
　　而现在，陈星盐眼前就有一个字。
　　
　　白。
　　
　　白什么？颜色？形状？性质？概念？
　　
　　还是和上次那阵法一样，让人云里雾里。
　　
　　陈星盐思考的功夫，门敲响了。
　　
　　“进。”陈星盐在纸上写写画画，以白为中心发散许多相关的事物，没抬头，没有防备。
　　
　　这样放松的姿态让靳郁看见，让他一度以为之前是自己眼花，或者得了脑疾。
　　
　　但那些话……
　　
　　靳郁走到陈星盐身边，深沉地凝视她在纸上铺展开的一切词语。
　　
　　陈星眼苦思冥想，然而不得其所，紧盯着那个“白”抓头发。
　　
　　靳郁抽掉她的笔，试图在纸上写字，一种莫名的强大力量遏制他，让他无法动弹。
　　
　　靳郁心中的猜想更加明确了。
　　
　　他失忆是幽冥神的阵法造成的。
　　
　　一开始幽冥神只是想困住他，但他一次次触碰神的底线，一次次差点逃离，这让神无法忍耐，于是抹去他所有过往的记忆。
　　
　　然而靳郁并不如神所料，即使失去记忆，本能也促使他追求自由。宫殿纵使富丽堂皇也绝非他的安身之所，他总觉得有东西在等他，不在这里，在更远的地方。
　　
　　他是谁？他为什么在这？
　　
　　靳郁一共被关了三百年。一百年有意识的反抗神灵，两百年无意识的探索和寻找自我。
　　
　　他在无意识的两百年中一共恢复过两次记忆，一次靠自己，一次靠陈星盐。
　　
　　靠自己那次，他把阵法破坏到仅剩三分之一，这时神才出来阻止。像捏着小蚂蚁一样，把他捏回了起点，又轻飘飘地恢复所有阵法，以及因为阵法破坏而消陨的鬼魂。
　　
　　还因此增加了阵法对靳郁的限制，一旦阵法破坏程度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下，靳郁就会失去智慧与技能，再往下，甚至都不能以人形的状态出现。
　　
　　这就保证靳郁绝不会死。
　　
　　他努力，他挣扎，他日夜不休想破脑袋，也抵不过神的一根手指头。
　　
　　他是如此，那陈星盐呢？
　　
　　她是不是也在找什么东西？
　　
　　靳郁还想跟陈星盐谈谈，但现在没有主动和人进行交流的资格，如果想说话想写字，想给陈星盐相关的信息，只两条路走。
　　
　　要么他失忆，要么陈星盐猜出他的事情。
　　
　　陈星盐在纸上写下最后一个词，笔放下，深深叹了口气。
　　
　　这上面无论哪个词，都无法激起陈星盐似曾相识的感觉。
　　
　　但咒却是真实的。也不是巧合，这样的事已经发生了不止一次。
　　
　　应该是一件大事，但好像不是很要紧的样子。
　　
　　陈星盐小心把纸收好，停止咒的运转，而后扭头看靳郁：“你昨天怎么见了我就跑。”
　　
　　靳郁自然是无法回答的。
　　
　　“害怕我？”陈星盐觉得不应该，但靳郁却缓缓点了点头。
　　
　　“哦。”陈星盐顿了顿，脑中很多想法一闪而过，但没再问，另起一茬：“那现在阵法怎么办？你想修？还是毁？想修就点点头。”
　　
　　靳郁静止几秒，摇头。
　　
　　“你不想活了？”
　　
　　摇头。
　　
　　陈星盐含笑望他，“你既想出去，还想活着。”一击掌，胸有成竹道：“办法我有，就看你愿不愿意。”
　　
　　点头。
　　
　　“不问问？”陈星盐刚说就感觉自己说错了，现在靳郁还能问个屁。
　　
　　带一个人走，可比带一群人简单多了。
　　
　　陈星盐叫靳郁把自己分出一小点来，靳郁想了想，摘下自己一根头发，把头发放在手里，合上，再一吹，手拢不住了，一小撮黑中带紫的小毛绒，从指缝间隙透了出来。
　　
　　陈星盐眼睛一亮，接过小黑球。
　　
　　小黑球无比乖巧地蹭了蹭陈星盐的手臂。
　　
　　“我暂时不能让你整个人都从鬼域出去，怕出意外，先一点点运。”陈星盐摸摸小黑球，小黑球被她莫得滩成一片，而它真正的主人靳郁也似乎有了感觉，面颊耳尖皆染了一点粉红。
　　
　　陈星盐察觉，插在小黑球身体里的手一僵，然后慢慢往外拔。
　　
　　靳郁脸更红了。
　　
　　陈星盐虽然没做什么，只是摸摸小黑球，却有一种欺负老实人的感觉。
　　
　　清咳一声，陈星盐问道：“这个和之前的小黑球一样？我们能用它联系吗？”
　　
　　点头。
　　
　　没什么可考虑的了，陈星盐想尽快离开，早点找到让靳郁获得自由的方法，跟靳郁道别之后就直接使用了传送卷轴。
　　
　　传送的地方是妖域，正好去那看看孩子们。
　　
　　陈星盐闭上眼睛等待传送完成，传送过程总会让人有点头晕恶心，但这次没有。
　　
　　陈星盐睁眼。
　　
　　她似乎在山顶，一簇簇庞大璀璨的水晶丛密密麻麻地丛丛生长，由上至下看去，分外壮观，也分外刺眼。
　　
　　陈星盐反射性闭上眼睛，并不完全的黑暗中，好像有谁轻轻碰了她一下。
　　
　　脑海咔哒一声。
　　
　　嚯。
　　
　　陈星盐好久没听见过任务栏解锁的声音，颇为期待地打开面板。
　　
　　新解锁的头像是一片空白——说空白也不完全对，因为头像栏底色带着点浅棕色，别人就是往这样的框框里放照片，而他像空气一样。
　　
　　再一看名字。
　　
　　透。
　　
　　陈星盐明了。
　　
　　这是整部小说里她最不能理解的操作。
　　
　　——日空气。




71.  水晶   大可不必

　　【……她是自愿的。
　　
　　他的面前空无一物, 仅有微风卷来的几片剔透玉叶，蔫头耷脑地落在地上。但他知道，看不见的不意味着不存在。
　　
　　温暖的裹挟着他的, 如此真实。
　　
　　她在哭吗？玉叶湿润了, 染水后迅速腐化焦黑，并与泥土融为一体。就像她一样, 在不久之后也会香消玉殒。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对透的伤害有多大。他作为再锻神体，体内的能量浩瀚巨大道能轻易摧毁九重天的任意一重, 平时他都克制一些，但现在不用。
　　
　　他的手掌轻飘飘略过空气，捞起，放下,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那处温暖的地方却炙热起来。
　　
　　突然的刺激让他仰起头, 喉结滚动。
　　
　　在一片耀眼白光中, 他似乎听见了玉碎的声音。
　　
　　真可惜。他想。】
　　
　　陈星盐：地铁老爷爷看手机.jpg
　　
　　陈星盐关上面板，幸好心理强大, 才没被诡异的剧情搞得神志不清。
　　
　　按照正常的剧情来走，透是原主在中后期碰见的, 那时原主虽然变态，但并没完全变态, 略有克制，仍然能看出一小点人的模样。
　　
　　但是自第三域空象域离开后，再归人世，就真正的不当人了。
　　
　　陈星盐无法分析原主的心理状态，也不知道为什么透死后他突然改变，唯一能够确定的是, 她绝不能和透发生关系。
　　悄悄溜走好了。
　　
　　陈星盐打开储物袋翻来翻去，没能找到卷轴。
　　她卷轴没准备很多，之前用的那个应该是最后一个。
　　
　　幸好储物袋里材料还算齐全，再做一个也未尝不可。
　　
　　只是需要时间。
　　
　　脸颊一侧的发丝像是被谁用指头轻轻勾了勾，飞起，又落下。
　　
　　陈星盐没动，把自己当作勾引小动物的诱饵。
　　
　　发丝又飘起来。
　　
　　陈星盐侧目看那缕不自然浮起的头发，迅速凝起杂气并使其包裹在身，最后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地抓住应该是透手腕的地方。
　　
　　发丝落下，陈星盐抓了个寂寞。
　　
　　刚刚突然的举动似乎把小动物吓坏了，陈星盐等了好长一会都不见他再有动作。
　　
　　于是抱紧了小黑球，纵身一跃，风声从耳边一掠而过，璀璨晶莹的崖壁化成看不清的迅速倒退的白。
　　
　　明镜一般的土地越来越近，陈星盐把杂气集中在脚上用作缓冲，打了个滚，安稳落地。
　　
　　从高处看就已经很磅礴巨大的水晶丛，现在从下往上看更令人心生震撼。与所有人世的东西相区别，比起确实存在的花草树木，大地天空，这里更像是一场华丽虚幻的梦。
　　
　　陈星盐凑到水晶前，水晶模模糊糊映出一点她的影子，她好奇地伸手摸了摸，温凉坚硬。
　　
　　想了想，又放出一点杂气进去。杂气进入后瞬间无影无踪，陈星盐一惊，又试着像吸收灵石一样吸收水晶。
　　
　　陈星盐吸收的速度很快，照平常来看，一颗上上级的灵石只需三秒便能吸收完毕，但水晶竟让陈星盐有一种永远都吸收不完的感觉。
　　
　　收手，陈星盐丹田里的杂气更加凝实，只是仍然没有继续往上突破的迹象。
　　
　　按照修士的等级来说，她现在是化神巅峰，再往上不知道是什么。陈星盐在极乐天看的所有文献资料，都没有化神以上的记载。
　　
　　化神以上……是神？
　　
　　陈星盐整不明白，索性就不整了。
　　一切该知道的，并且现在不知道的，她以后都会知道。
　　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陈星盐花了一小点时间给自己造出一间还算舒适的房子，若说穿到这本书最大的收获，莫过于动手能力以倍数提高。
　　
　　翻出自己要用的材料，陈星盐处理了一部分，制作出了绘制卷轴的墨汁，剩下的卷轴纸的制作非常麻烦，今天一天弄不完。
　　
　　能够制作卷轴的，在幽冥十二域无论哪个地方，都会被那里的域主当宝贝一样供起来。卷轴的制作周期很长，一张卷轴不仅要求制作者修为强大，还要求制作者知道传送地点的定位。
　　
　　最开始幽冥十二域是没有界限的，传送卷轴的制作也不像现在这么困难。是九百年前突然竖起来的屏障，才让各域之间相互隔离，无法轻易进入。
　　
　　陈星盐调好墨汁之后，就放下手头活计，跟小黑玩了一会，又确定一番防御阵法的确没有问题后，才进入梦乡。
　　
　　第二天，陈星盐是被过于刺眼的光晃醒的。
　　
　　她睁眼的一瞬间又闭上，两只手搭在眼前，视网膜上仍然停留着刚才看见的光。
　　
　　一簇更亮更好看的小水晶丛，以一己之力发出比之前见到的所有水晶从都亮的光。
　　
　　缓了一会，陈星盐逐渐熟悉了这种光。
　　
　　杂气覆盖在眼睛上，起到的作用很小，睁眼睛又很刺目，没办法，最后陈星盐只好放开自己神识。
　　
　　神识是比灵气更加高级的东西，陈星盐很少使用神识，是因为用完之后就很累，人也会莫名暴躁，要休息许多时间才能缓过来。
　　
　　在一片白茫茫的空中，门口源源不断的青色气体，分外显眼。
　　
　　那股青色几乎遍布陈星盐的整个房间。
　　
　　陈星盐走过去，蹲下，抓住水晶的其中一柱。
　　
　　浓郁的几乎不可抵挡的能量，直挺挺地往陈星盐身上钻。
　　
　　不带任何恶意。
　　
　　陈星盐非常舒服，浑身上下像是被浸泡在温泉水中，恍惚间回到了自己第一次顿悟之时，许久不曾出现的玄奥世界仿佛画卷一般摊开在她眼前。
　　
　　这一吸，就吸了三天。
　　
　　水晶丛暗下去，陈星盐也从不正常的状态中找回自我。
　　
　　她好像什么都懂了，又似乎没什么变化。
　　
　　再看丹田。
　　好家伙，原来棉花糖一般的杂气，此时砖头一样把她丹田塞得满满的。
　　
　　陈星盐之前还有杂气耗光或枯竭的时候，也为此攒了许多高阶灵石。
　　
　　但现在一看丹田，那些灵石恐怕不会有使用的必要了。
　　
　　如果说陈星盐之前的杂气储是数一数二，那现在的陈星盐能甩“第一名”一百圈还多。
　　
　　水晶丛怎么就长这了？
　　
　　陈星盐正思考，突然感觉有温凉的东西触碰自己指尖，一触即离小心翼翼，如果不是陈星盐感官敏锐，恐怕真的不会察觉出这点接触。
　　
　　是透吗？
　　
　　无论原著还是系统面板上解锁的故事，对透的描写都极少极少，他就像一个让原著彻底黑化的工具，让完全不合理的剧情显得有些合理。
　　
　　陈星盐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上面那些信息总是有所隐瞒。这个世界是完整的，具有逻辑的。如果小说的情节记载了这个世界，那人物和人物关系也应该是完整的有逻辑的。
　　
　　陈星盐相信这个世界的设定，但是对小说剧情存疑。
　　
　　手指不动还放在远处，那根手指已经不是原装的了，陈星盐用之前给封钰做假肢的边角料，给自己做了手指。
　　
　　这双手还没收到任何磨损，没有茧子，柔嫩得仿佛新生儿。
　　
　　有人性的任何事物，总是会对柔软温暖的东西更加感兴趣。没过一会，指尖又被轻轻碰了一下。
　　
　　陈星盐勾唇，小声道：“我知道你在。”她看着自己指尖，“水晶是你送的吗？谢谢你。”
　　
　　没反应，陈星盐继续道：“我在这里暂住几天，你若是想，可以过来和我玩。”
　　
　　大拇指被攥住，陈星盐慢慢把视线从大拇指往外游离，想象透的模样。
　　
　　人形？至少是有手的。那就姑且把他想象成一个少年人。
　　
　　一个被水晶妖精，这里都是水晶，他被水晶孕育出来，那他就可以是水晶，摸起来像人一样，但是脆，稍微用点力就会碎。
　　
　　“你别怕，”陈星盐另一只手缓慢探出去，给足了透反应时间，“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碰到你。”
　　
　　左手拇指被握着的感觉很明显，但是陈星盐右手去碰左手拇指，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看来只能是他主观上触碰自己，自己才能感受到。
　　
　　没人能看见他，没人能听见他，没人能感受他——如果他不想的话。
　　
　　那按理来说，透生存值应该是最高的，不应该只有四十五。
　　
　　陈星盐拇指俏皮的动了动，透的手松开，陈星盐站起来。
　　
　　“我叫陈星盐。”她笑眯眯地把眼光放在自己想象中的位置，那里好像真的有个少年，纯真又胆怯地看着她。
　　
　　给她的回应，是在颜色暗淡的水晶旁边，又长出来的更绚丽夺目的水晶。
　　
　　生长速度极快，只一眨眼的功夫就从玻璃地中钻出来，再一眨眼就有手掌那么长。
　　
　　“停停停！”
　　
　　陈星盐立刻阻止，水晶长到半个小臂那么大就很听话地停住了，然后慢慢缩小。
　　
　　最后小成一粒砂。
　　
　　陈星盐忍俊不禁，“我不是不喜欢你的礼物。我只是感觉有点浪费……”顿了顿，组织语言思考怎样才能委婉地说自己眼睛承受不了他的礼物，最后还是直接道：“而且刺眼。”
　　
　　“这个就很好。”指了指黯淡水晶，陈星盐笑微微的。
　　
　　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秒。
　　
　　而后以陈星盐为中心，“噗突突”地开始长黯淡水晶，一簇一簇密密麻麻，破土而生的水晶一个挨着一个，突突突的破土声逐渐转变为哗啦啦的水晶摩擦声。
　　
　　当陈星盐从这变故中回神时，她已经被黯淡水晶包围了。
　　
　　陈星盐：虽然但是，大可不必。
　　




72.  魔幻现实   而他和陈星盐的孩子，却当着……

　　陈星盐最终没处理掉那些水晶, 无象域黑夜比白天更加漫长，到了晚上水晶可以用来照明，远远看去一片星光点点, 像是把银河种在地上。
　　
　　两人迅速熟悉, 陈星盐也想了很多办法来陪透玩。
　　
　　透太孤独了。
　　
　　与透相处越久，对透的了解就越深, 陈星盐就越忍不住对透好。
　　
　　通过一问一答的形式，陈星盐结合自己已经知道的, 磕磕绊绊地复原了透的过往经历。
　　
　　无象域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开放域的权限，随机抽取进入域中之人。
　　
　　在哪个时间段使用转域卷轴的，无论地点定在哪，最终都会被传送到无象域里。
　　
　　他们想要采走水晶, 就要用和水晶等价的东西作为交换——而交换品没有定数，有时是阵法丹药秘籍法典, 有时是精巧玩具或者用棉填制的玩偶, 全凭域主决定。
　　
　　只有经过域主的允许，他们才能采摘水晶。
　　
　　欲望是没有边界的。他们在漫无边际的水晶丛群中, 只能获得那么一小块，远远不够。
　　
　　于是, 物与物的交换，就变成了人与物的交换。
　　
　　还有什么能比人更珍贵？
　　
　　他们带来漂亮的男男女女, 把他们赶牲口一样赶到这里，果然，他们得到了让他们满意的结果，带着大堆水晶离开，留下这些“珍贵”的人。
　　
　　透也很高兴，他太寂寞了, 自有了神智以来，每天面对的就是水晶水晶水晶。幽冥十二域狂热追捧的“幽冥神晶”，在他眼里都不如一只棉花小熊。
　　
　　他能看见那些人，很想碰碰他们，跟他们说说话，但是不行。
　　
　　透只在自己的世界存在。
　　
　　现在好了，送来许多人，自己即使碰不到，看他们生活也很好。
　　
　　那些人先是慌乱，然后是狂喜，最后镇定下来，商量着在这里活下去的方法。
　　
　　他们大多不用吃饭，没有太高的生存需求，无象域气候很好不冷不热，不用担心热死或冻死的问题。
　　
　　透感觉他们能陪自己很长时间，但情况恰恰相反。
　　
　　他们并非来自同一域。种族不同特性不同，摩擦很大。虽然他们在原来的域中，都是被压迫剥削的存在，可这没教会他们怜悯和团结，反而开始勾心斗角，自我排序。
　　
　　他们开始打架，弱一点的自觉退出争斗，可还是被牵连进去，死的死伤的伤，伤者最后也变成了死者。
　　
　　各域送来的一共三十二人，到了后来只剩下四个。
　　
　　那四个最后被无象域过于饱满的能量撑得炸开——如果其他人没死在争斗中，也会像他们一样。
　　
　　透目睹全程，下一次他们再送人来时，颗粒无收。
　　
　　后来他们就没再送人了。
　　
　　无象域又重归冷寂。
　　
　　陈星盐感觉右手小拇指被抓住，回过神来，勾勾小指，“是透吗？”
　　
　　小黑球躺在陈星盐肩膀上，似乎也感受到什么，突然炸开，迅速钻进陈星盐衣袖里。
　　
　　小黑球也能感受到透，但透一碰它它就炸毛，也不知道在害怕什么。
　　
　　透抓得更紧一些。
　　
　　陈星盐绘制卷轴的工作即将完成，只剩最后一步激活。
　　
　　十二天，这还是陈星盐拖慢了进度的结果。
　　
　　“透，我要走了。”
　　
　　小拇指上的紧握感逐渐扩散到整个手掌，透扣着陈星盐的五指，温凉。
　　
　　陈星盐感受着这点温度，声音更加轻缓了：“你舍不得我？”
　　
　　透挠了挠陈星盐的手掌心。
　　
　　陈星盐笑，两只手摊开摆在身前，“我还会回来的……临走之前，我们再玩一下之前我教你的那个游戏？”
　　
　　手上的触感消失了。
　　
　　“石头，剪子，布。”陈星盐出了石头，透凑过来，他是布，包裹陈星盐的拳头。
　　
　　“三局两胜。”
　　
　　陈星盐这回出了剪子，透还是布。
　　
　　陈星盐两指之间横插进透的手掌，陈星盐装模做样地剪了剪，“还有一局哦。”
　　
　　“石头，剪刀，布。”
　　
　　陈星盐是布。
　　
　　但这回透反应得有点慢，陈星盐感觉不到手上有温度出现，疑惑得动了动五根手指，“透？怎么了？还在吗？”
　　
　　话音刚落，陈星盐突然僵住。
　　
　　比手指更加柔软的什么东西，轻软地啄吻陈星盐的指尖。
　　
　　叹气，陈星盐任由他小动物一样亲昵了一阵，然后把手抽回来。
　　
　　“走了。”
　　
　　陈星盐很想带透离开这里，寻找能让他显形的办法。可一旦陈星盐回到九重天，变数就会增加，透跟着自己，远没有呆在无象域来得安全。
　　
　　陈星盐激活传送卷轴，定位定在妖域，妖域离九重天进，回去更方便。
　　
　　杂气裹挟着水晶产生的能量，尽数涌入卷轴之中，陈星盐只觉白光一闪，后脖颈有些微凉意，再一睁眼，自己就到了妖域。
　　
　　她定位的地点是在植物侧主宫地下，自己之前当“藤五”时挖出来的隐秘一角。
　　
　　如果自己不使用卷轴，这个地方就绝不会有人发现。
　　
　　陈星盐拄着墙缓了一会，卷轴的眩晕效果太强，她无论使用多少遍都无法适应。
　　
　　门外有不加掩饰的清浅呼吸声。
　　
　　陈星盐听着这声音，没有被抓包的慌乱，反而有点欣慰。
　　
　　楚离修健康许多，比自己离开之前那气若游丝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陈星盐走过去，拉开门。
　　
　　楚离修样子没变，脸上虽然有了几分人气，却还是比其他妖或者人白了不止一个度，一头雪白发丝被黑色缎带松松挽着垂在胸前，表情淡漠，只在眼底燃起一点火焰。
　　
　　他好像不认识陈星盐一样，“阁下来我妖域，所谓何事？”
　　
　　“在九重天寻了好茶，想与旧友共品。”
　　
　　楚离修呵了一声，歪歪扭扭地靠在门边上没有挪动的意思，凉凉道：“陈星盐，你真是好大的脸，还敢称我旧友？”
　　
　　陈星盐明知故问：“哦？怎么说？”
　　
　　“乱我妖域，毁我大局，糟蹋我儿。”楚离修幽幽道：“孩子自出生就没见过几天爹妈，其中一个还让魔域魔修掳走——你和那魔修又是什么关系？”
　　
　　他仗着身高居高临下地俯视陈星盐：“陈星盐，你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陈星盐以手握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我先给你泡壶茶，然后咱们慢慢说？”
　　
　　楚离修看了一会陈星盐，这才转身往外走。
　　
　　陈星盐跟在他后面，两人从地下回到地上，楚离修带她到自己房间，二人落座。
　　
　　陈星盐泡茶，两人都没说话，过了一会门被打开，门缝里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探究地屋内的情境。
　　
　　“这是……”陈星盐仔细辨认，“小十三？”
　　
　　门缝处的漂亮大眼睛的眼眶瞬间红了，水蒙蒙地，随后砰得一声推开房门，扑到陈星盐的怀里。
　　
　　陈星盐接住他，颠了颠重量，感慨道：“小十三这些年可真没少长”。
　　
　　楚离修喝一口茶：“那是自然。”
　　
　　陈星盐由衷道：“多谢。”
　　
　　话音刚落，更多的孩子从门口飞冲过来，现在叫他们孩子已经不是很合适了，他们本身长得就快，陈星盐离开这么多年，再加上九重天和妖域，妖域和其他域时间流速不同，他们就长得很离谱。
　　
　　小十三是其中最小的，却也是十三四岁的样子。
　　
　　其他的……也就陈星盐带着滤镜，所以才能把他们叫做孩子。
　　
　　十二个青少年把陈星盐团团为主，陈星盐心情是很好的，就是有点喘不过来气。
　　
　　她笑呵呵地拍了拍其中一个都脑袋，断断续续道：“唉，好了好了，喘不过气啦。”
　　
　　那些已经长成青年模样的，于是松开了陈星盐，随意用妖力化出植物做的凳子来。
　　
　　正襟危坐，除去一开始无法克制的激动，之后的所有表现都显示他们良好的礼仪。
　　
　　而举手投足之间，多少都有点楚离修的痕迹。
　　
　　“看见孩子们这么优秀，我就安心了。”陈星盐直到再见这些孩子之前，对自己“父亲”——毕竟不是她生的，她无法自居那个伟大的称呼——的身份并没有太多实感。
　　
　　但是现在，她真正意识到，她是有孩子的人了。
　　
　　楚离修表情仍然淡淡的，好像这辈子只有一种表情，“你在妖域留一段时间，他们快要成年，成年前有一段定型期，父母在身边更有助于他们定妖型。”
　　
　　陈星盐当然答应，并开始思考自己该再教些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九重天。
　　
　　距离上次通天路结束，已经过了半年多。姬灵姬停以及封钰因为被以青凌为首的整个第七重离恨天抵制反击，没能正常进入通天路；楚瑾木等人还在等陈星盐，并没参与这次通天路。
　　
　　楚瑾木不着急，他作为妖族，寿命自然要比九重天的人要多，所以也不在意这区区几年。
　　
　　但魏良恒和封玉都是人类，即使是修行，寿命也只不过短短一百五十年。抓紧一切时间修行、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往上走的机会，才是正常修士的状态。而他们却为了陈星盐，明明有实力往上走，却还是像楚瑾木一样，停在蜕凡天这么长时间。
　　
　　楚瑾木没等来陈星盐，反而等来一个不速之客。
　　
　　他身穿玄衣，红发蓝眼，红发如同干涸血液，眼睛如同深海蓝星，这副外貌在一众修士之间格外邪乎，格格不入却不屑掩饰。
　　
　　人也很邪乎。
　　
　　他拉着的那个孩子跟楚瑾木有八分相似，只要眼睛没瞎的都能看出二人的亲缘关系。
　　
　　而他和陈星盐的孩子，却当着自己的面，叫另一个男人“父亲”。
　　




73.  愤怒   “玩我很有趣吗？”

　　楚一面无表情的在亲爹面前叫魔头“爹”, 叫完就毫无负罪感地走到楚槿木身边去，莫无忧摸着下巴看着十分相像的父子二人，奇怪道：“陈星盐没和你一起？”
　　
　　他是顺着陈星盐阴阳偶上那点灵力味儿找来的, 但陈星盐不在这, 在这的是楚槿木，一个大男人。
　　
　　楚槿木不认识这人, 但看他一身连九重天灵气都压不住的魔味，就知道他并非善类。
　　
　　他本不愿搭理, 直到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头人，对着那个小木头人说：“奇怪呀奇怪……”
　　
　　瞳孔一缩。陈星盐也送了他这东西，让他随身保管，二者外形十分相似, 只是他的那个有陈星盐的灵力，眉间一点蓝光盈盈, 比魔头手上的不知道生动多少。
　　
　　“你怎么会有陈星盐的东西。”楚槿木心中情绪莫名, 当初陈星盐把这东西交给他的时候，跟他说那是独一无二, 要他好生保管。
　　
　　莫无忧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番，“哦？你也有？”
　　
　　大街上很多人被莫无忧出格的形象吸引, 纷纷侧目，楚槿木不喜欢受到这种异样的关注, 便邀莫无忧回他院子细谈。
　　
　　楚槿木拿出小木偶，和莫无忧的放在一起。
　　
　　除了头顶的那点蓝光，二者没有太大的区别。
　　
　　莫无忧盯着那个冒蓝光的看了一会，旋即伸手要去拿，楚槿木比他更快，把小木偶收了回去。
　　
　　莫无忧蓦然一笑, 指着楚槿木说：“你可知阴阳偶？”
　　
　　楚槿木摇摇头。
　　
　　于是莫无忧把自己和陈星盐的经历娓娓道来，其中有些妨碍他个人形象的略去，重点更多在他被陈星盐的阴阳偶欺骗上。
　　
　　等全都说完之后，莫无忧又插了一刀：“阴阳偶千变万化，只要陈星盐想，她能把阴阳偶变成任何人的模样。”
　　
　　“楚槿木，你爹和我说过你的事情，现在不如好好想想，你跟陈星盐之前的所有经历，真的是真的吗？”莫无忧没等楚槿木回答，直接下了定论：“你被骗啦。”
　　
　　莫无忧笑吟吟地看楚槿木反应。
　　
　　楚槿木没有反应。
　　
　　他把小木偶收回到自己怀里，冷静地请莫无忧离开。
　　
　　这倒是让莫无忧有点惊讶——同样是掉入陈星盐的陷阱，陈星盐给他的陷阱十分廉价，但凡他谨慎谦虚一点都不能让陈星盐得逞，但是对楚槿木的却是豪华加强版，若不是巧合让他碰见楚槿木，恐怕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
　　
　　同时动用五个阴阳偶，天下没人会有这样的手笔和能力——只是为了帮楚槿木消除一个他想象中的敌人。
　　
　　莫无忧本来是嘲笑楚槿木的，现在却有点笑不出来。
　　
　　陈星盐为楚槿木花的心思可比他多。
　　
　　楚槿木送走莫无忧之后，回到二人原来的座位上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往嘴边凑。
　　
　　茶盏却在空中炸裂，陶瓷碎片划过他不经防御的脸颊，血从伤口处流了下来。
　　
　　楚一在一边看着，感同身受父子连心，他沾湿了手帕给像古树一样沉默的楚槿木擦了擦脸，楚槿木一动不动。
　　
　　是暴雨前的宁静。
　　
　　楚槿木在想自己和陈星盐相处的那几个月。
　　
　　他感觉有人要杀他，他无法安眠，精神时刻保持紧绷，直到有各种线索指向陈星盐能帮他解决问题。
　　
　　他去找她，她帮他，你们找到几个伙伴，能力平分秋色，这些伙伴在战斗中死去，你们经历了许多险境，伙伴们一个个死去，陈星盐为了保护他受了重伤，来不及恢复就又有人找上门来；你们狼狈地逃，从植物侧逃到动物侧，你们互相帮对方处理伤口，刀剑对准的都是敌人。
　　
　　一切如此真实，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就是陈星盐的设计，他找上门向陈星盐求救时故事正式开始，陈星盐为他安排的一切他都欣然接受，他沉浸在陈星盐给他设计的剧情中，像傻子一样被玩得团团转，把所有的恐惧、热情、悲哀、战栗全都交了出去，连心也是。
　　
　　楚槿木笑出声来。
　　
　　他真的、非常、想知道。
　　
　　那段时间，陈星盐究竟是用怎样的眼神，看他笑话。
　　
　　“我儿。”
　　
　　楚槿木脑子里突然出现楚离修的声音，这是他们万生族特有的通讯方式。
　　
　　楚槿木回过神来，“何事？”
　　
　　“我试试我试试——听得到吗？”那边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楚槿木猛地捏紧了拳头。
　　
　　陈星盐饶有兴趣地用自己神识对接楚离修，像打电话一样对着那边“喂”了几声，可就像石头落入海中，一点回信都没有。
　　
　　“可惜了，看来是听不到。”陈星盐刚要把神识撤出去，就听那边传来楚槿木凉凉的声音。
　　
　　“听得到。”
　　
　　这种体验还挺特别，好像真的有人住在你脑子里跟你说话一样。
　　
　　陈星盐立刻兴奋起来，“现在呢？”
　　
　　“嗯。”
　　
　　楚离修在一旁提醒一句：“别忘了正事。”
　　
　　陈星盐笑着点头，“楚槿木，你和我的孩子要定妖形了，按照我们那边的说法就是成人礼，你回来妖域一趟。”顿了顿又继续道：“你现在是在蜕凡天？方便回来吗？我去接你？”
　　
　　陈星盐现在基本可以称作是世界最强，现在更是被透的那些水晶加强了不止一倍，只要她想，她就能随意来往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
　　
　　她曾经去过极乐天，是整个九重天最高的一重，正常来讲，她现在应该拥有来往九重天任意一层的权限。
　　
　　如果去不了的话，那就再想想办法，总会有空子钻。
　　
　　不知道是不是陈星盐的错觉，这几次用转域卷轴的不良反应越来越少，应该不是她适应，而是每层的壁真的在变薄。
　　
　　陈星盐默默把这条记在自己的脑子里，对面的楚槿木良久没有说话，陈星盐疑惑地像对电话说话一样：“喂？楚槿木？槿木？木木？”
　　
　　陈星盐感觉自己是稍微有点社恐的，至少楚槿木在她面前时，她绝不会说这样亲密的字眼。
　　
　　对面的没有声音，陈星盐疑惑地望向楚离修，楚离修表示他那边没有异常，陈星盐又等了几秒，楚槿木的声音浅浅淡淡地飘进陈星盐的脑海。
　　
　　“知道了，我自己回去。”
　　
　　楚离修对陈星盐轻轻摇头，楚槿木这时已经切断了他和楚离修的链接，陈星盐也被迫弹了出去。
　　
　　只是陈星盐是第三方，并没有被弹出去的意识，只能靠楚离修来告知。
　　
　　陈星盐挠挠头，问楚离修：“你感觉楚槿木是不是有点奇怪？”
　　
　　“没有。”楚离修说，“他一直这个样子，话少，又不爱和人交流。”
　　
　　陈星盐摸着下巴蹙眉，回忆自己和楚槿木之前的相处，“哦？”
　　
　　楚离修心中大致明白一些楚槿木和陈星盐之间的问题和纠葛，但他只是唇角勾勾坐岸上观，并不参与。
　　
　　陈星盐难得翻车，他想看陈星盐被楚槿木揭露时的表情。
　　
　　尴尬？愧疚？恼羞成怒？强词夺理？
　　
　　楚离修抿了一口陈星盐泡的茶，和他当年被陈星盐囚在深院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
　　
　　楚槿木很快就回来了，出乎楚离修意料的是，楚槿木表情天衣无缝，并没有面对一个骗子时该有的情绪。
　　
　　陈星盐感受到熟悉的波动，比她还高上许多的青少年围绕着陈星盐参百年，陈星盐笑嘻嘻地一挥手，像孩子王那样带着一串人浩浩荡荡地去定位点。
　　
　　定位竟然在植物侧和动物侧的交界，当年陈星盐操纵五个傀儡和楚槿木进行最终决战的天坑一样的裂崖处。
　　
　　陈星盐看着远处白衣飘飘，清冷到没有任何人气的楚槿木，朝他挥手。
　　
　　“这呢——”陈星盐有一种去车站接老婆的感觉，虽然她没有老婆，可也见过火车站那些眺目远望期期艾艾的男人们。
　　
　　楚槿木在巨大裂崖的另一端，只一步，就凑到陈星盐面前。
　　
　　陈星盐眼里带上几分赞赏，“你是把妖气和灵气用到一起了？不错啊。”
　　
　　陈星盐又机关枪似地跟他叭叭叭地说了许多，交待一番自己被莫名其妙搞到鬼域、又因为转域卷轴出错而阴差阳错跑到空象域的故事，末了还掏出好巨大一块的亮眼水晶，送给楚槿木。
　　
　　“空象域那边有空象域的规则，透……哦，就是空象域的域主，临走前差点想把所有水晶都塞给我，我没要，只留下这么一块。”
　　
　　陈星盐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又真诚：“送你，你身为妖身在蜕凡天修炼，必然有诸多不易，这水晶无论上下都是通的，你若是遇到瓶颈，吸一吸便好。”
　　
　　楚槿木没接过那块水晶，陈星盐就一直举着，他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抚摸着水晶的棱角，水晶的楞面倒映出他似笑非笑的脸。
　　
　　“陈星盐。”当他声音压下来，轻飘飘的说话时，跟他过去那个病怏怏的爹简直一模一样，“玩我很有趣吗？”
　　
　　骤然撑开的灵妖气混合的屏障把陈星盐附近的儿女们都隔开，楚槿木拽住陈星盐的手腕，拉着她，快跑几步，纵身跃入深渊。
　　
　　他紧紧抱住陈星盐，藤蔓一样紧密地缠绕，陈星盐一边耳朵附在他胸口听他鼓动的心跳，另一只耳朵是呼啸的风声。
　　
　　陈星盐叹了口气，心想，楚槿木其实是不用把她抱这么紧的，她没想逃。
　　
　　她没说出来，若是真的说了，恐怕楚槿木会更加生气。
　　
　　况且她还挺希望楚槿木保持这种愤怒的状态——为了她的猜想，为了她即将开始的以自己为赌注的一个实验。
　　
　　九重天有她的阴阳偶，看样子是时候激活了。




74.  封玉接腿   魏良恒：终于露脸了

　　楚槿木把陈星盐带到渊底, 陈星盐比楚槿木更快一步撑开防护罩，强大而包容的气息让楚槿木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陈星盐比他强，强了太多太多, 强到他只能站在她的脚下, 仰望她而绝不能升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陈星盐倒也不是故意让楚槿木沉默地垂头丧气，强大在那摆着, 隐藏实力反而成了不太好解决的难题。
　　
　　落了地，楚槿木松开陈星盐, 后退几步，在不远处神情复杂地看着她。
　　
　　良久，浅笑道：“陈星盐，在你眼中, 我究竟是什么？”
　　
　　陈星盐也沉默，她感觉自己像现代社会那种抛妻弃子的渣男, 但应该比那些渣男无辜一点。
　　
　　她从来没喜欢过楚槿木, 也没想玩弄楚槿木的感情，她把楚槿木当朋友——即使楚槿木给她生了十多个孩子, 她还是觉得他们两个是朋友。
　　
　　但现在问题就在于，她似乎有点忽略了楚槿木的感受。
　　
　　楚槿木在她对面, 红了眼圈，似乎是被她这沉默的姿态给伤到了, 自从知道真相后他精神重挫，整日恍惚，如今消瘦一些，站在那，孤孤单单的，好像很快就要被环绕的巨岩吞没。
　　
　　陈星盐想了想, 认真道：“我把你当成朋友。”
　　
　　“你就是这么对朋友的？欺骗和隐瞒？”楚槿木笑着摇了摇头：“你把我当作笑话，乐子。”
　　
　　“真没有。”陈星盐叹了口气，调动杂气与谷底的妖气发生共鸣，数以万计的绿色攀爬到裸露的岩石上，陈星盐和楚槿木附近三百多米都被绿植覆盖。
　　
　　绿色越长越多，越长越快，陈星盐利用这些造出一个平坦且适合交谈的环境，绿植缠绕扭曲围绕成一把椅子，正好出现在楚槿木附近。
　　
　　陈星盐坐好，一边给自己泡茶一边对那边的楚槿木说：“坐下，你想说什么，你便说，我们好好聊聊。”
　　
　　楚槿木没动，陈星盐懒得废话，唤出藤蔓捆住楚槿木拉着他坐在椅子上，楚槿木被绑好后，椅子载着他一路移动到桌子的另一端。
　　
　　楚槿木毫无挣扎之力，之前他或许还能说自己有和陈星盐一战之力，但是现在，他只能接受并臣服。
　　
　　陈星盐轻轻抿了口茶，垂着眸，没有笑，看上去比平时更冷漠一些。
　　
　　陈星盐放下茶杯，抬眸望向楚槿木，“说话。”
　　
　　“陈星盐。”楚槿木淡淡道，“你想听我说点什么？”
　　
　　陈星盐有点头痛，叹了口气，楚槿木吃软不吃硬，于是稍微温软一点语气：“楚槿木，槿木，木木，我知道是我的错嘛。你当时都快被自己折腾成骷髅，我光风霁月的大师兄变作那个样子，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是这样吗？”楚槿木轻笑，“你我那时关系可没好到那个程度。”
　　
　　陈星盐心想，那当然不是这样了，但又能怎么解释？说她脑子里有个系统要她救你？
　　
　　没办法，只能编。
　　
　　陈星盐脑子转得很快，但是对于处理这种事情实在不是很擅长。
　　
　　楚槿木平淡如水的眼神落在陈星盐脸上，语气飘渺：“陈星盐，我爱你，所以假孕、怀孕，但如果你我没有经历那些事，你在我眼中仍然与蜉蝣虫豸没有区别。”
　　
　　陈星盐点头：“嗯。”
　　
　　“我看不懂你。”楚槿木见到陈星盐后无法控制的愤怒和悲哀，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他非常疑惑道：“为什么你能不计代价地帮我？”
　　
　　“我以为你是想要我给你生孩子，那些孩子在胚芽阶段，吃了对修行很有帮助，但是你没有。”
　　
　　“我又想，你会不会是为了我身上的别的东西？万生族的万生树？妖王的位置？还是觊觎妖王的财富？”他又否定道：“都不是，这些你凭自己都能做到，根本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陈星盐，如果你不是为了取乐，那为什么？”
　　
　　陈星盐：这题我不会啊。
　　
　　陈星盐沉吟半晌，迟疑道：“或许……因为我善良？”
　　
　　——
　　
　　安平天。
　　
　　一个小木头人突然动了动腿脚，而后在不过五秒的时间内迅速膨胀变大，最后成长成一个和陈星盐一模一样的人。
　　
　　阴阳偶被激活，陈星盐找到自己一开始给自己准备的衣服，抬脚往门外迈，仅一瞬间，她就从偏远的农庄某处，瞬移到通天城，而后自然而然地融入人群。
　　
　　现在距离通天路开启还有半个多月，陈星盐把之前封玉给她下的蛊改造了一下，现在可以和封玉在脑内通话。
　　
　　“封玉，我到九重天了。”陈星盐在一家馄饨店停下，点了一碗馄饨，“之前给你传过去的东西有在好好用吗？”
　　
　　陈星盐吃了三个馄饨之后，眼前似乎出现与热闹的商业街截然不同的模样。
　　
　　她闭上眼，场景更加清晰，随着封玉视线的移动，她看见封玉手腕部分有一道细细的红丝。
　　
　　皱了皱眉：“你没用？”
　　
　　那边传来封玉的嗤笑声，他站起来走到房中放着大箱子的角落，打开箱子，里面是陈星盐给他送过去的原装的胳膊腿。
　　
　　陈星盐把不属于封钰的身体零部件给卸下来，打包交给他的弟弟封玉。
　　
　　箱子上面顶着陈星盐的名字。
　　
　　陈星盐在封玉的视线中消失太久，他几乎快忘记她的模样，现在三个字明晃晃坦荡荡地呈现在他的眼前，而且送的还是他曾经的身体，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陈星盐是谁。
　　
　　也想起自己当初给陈星盐种的蛊，驱动，陈星盐知道他收到礼物之后一定会用蛊，所以没给蛊设定其他的阻碍。
　　
　　蛊联通陈星盐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他哥哥。
　　
　　封钰乖巧地站在陈星盐身前，而此时陈星盐的视线就是他的视线。
　　
　　他看见每次回毒王谷都高傲冷漠的天才哥哥，此时温顺驯服地给陈星盐端茶倒水，震惊到无以复加。
　　
　　陈星盐把封钰支出去，跟封玉说了很多。
　　
　　陈星盐又跟他说了说封钰现在的状况，如果自己不能真正治好封钰，那封玉就是她的底牌。
　　
　　得知真相的封玉自然答应，没有参加下一次通天路，留在蜕凡天等陈星盐。
　　
　　可惜陈星盐没来，也联系不上她，或许是出了什么意外。
　　
　　自己也因此没办法向陈星盐反馈胳膊腿的问题。
　　
　　那些胳膊腿并非他不想用，而是他用不了。
　　
　　它们在封钰身上呆了许多年，而封钰是元婴巅峰，只差一脚就能迈进蜕凡期，身体里的灵气磅礴浩渺，用来运输灵气的经脉自然也无比强悍。而封玉不过金丹。
　　
　　不配套。
　　
　　回到现在。
　　
　　封玉看着塞了满箱子，很有视觉效果的胳膊腿，“并非我不用，而是用不了。”
　　
　　陈星盐噗嗤笑出声来，声音很大，又有点突然，旁边的食客纷纷看向她。
　　
　　陈星盐管理好自己面部表情，小声道：“你翻翻箱子，我记得里面有我做的记忆纸。”
　　
　　封玉将信将疑地把胳膊腿搬开，果然，最底下放了个四方纸，空白的。
　　
　　他手指一碰到纸就坠入一片黑暗，再清醒时，看胳膊腿就能知道怎么安。
　　
　　“这东西不错，还有吗？”封玉挽起袖子，卸下自己右胳膊，一边卸一边理直气壮地管陈星盐要好处：“功法，秘籍，古书，都来点。”
　　
　　比陈星盐初见他时更活泼……也更不要脸。
　　
　　“你想要？”
　　
　　“想要。”
　　
　　“你拿什么换？”
　　
　　“唔……”封玉装模作样思考，随后扔掉卸下来的假肢，用灵气小心包裹真胳膊往自己断口处接，灵气很精确得让两者对接，胳膊多余的他接受不了的灵气被排了出去。
　　
　　胳膊连接需要一段时间。
　　
　　封玉接着上茬道：“我拿我假肢换。”他看向地上的假胳膊，失去他的链接后便没了光泽，完全是死人胳膊，“极品假肢，假一赔十。”
　　
　　陈星盐：“……你哥要是有半点你这样的自信就好了。”
　　
　　他当做夸奖，尽数接纳：“多谢。”
　　
　　陈星盐跟他说话的功夫，已经到了自己临时住处，说话不用再压着，大方清亮起来：“下次通天路你正常参与，我到时会找你汇合。”
　　
　　“嗯。”封玉接上胳膊，又接腿：“我在蜕凡天见到楚槿木和魏良恒，他们都在找你。”顿了顿，语气有点微妙：“陈星盐，你真的是陈星盐？”
　　
　　封玉或许是最接近真相的那个。
　　
　　陈星盐听懂了封玉的意思，当初祁琅派万人嫌陈星盐，现在却能让两个天资聪颖的“优秀”男青年驻足等候，如果不是男青年的问题，那就是陈星盐的问题。
　　
　　“我借尸还魂。“这句话竟然没被系统屏蔽，陈星盐又试探道：“前世我是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屏蔽了。陈星盐清楚感觉到自己的确把话说了出来，而那边的封玉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强大的世界意志。陈星盐心想，甚至都不是这个世界的意志，是比这个世界更高的世界对她进行限制。
　　
　　封玉的胳膊腿都接上了，接口很疼，他得缓缓。
　　
　　但逐渐充盈的灵气感觉真的非常之好。
　　
　　甚至有隐隐突破金丹的征兆。
　　
　　“那挺好。”封玉忍受着甜蜜的疼痛，享受自己回归的胳膊腿，“楚槿木和魏良恒怎么回事？他们也有哥哥要救？”
　　
　　陈星盐能回答前者——楚槿木现在正和她讨论伦理道德，上演狗血八点档“你爱我我不爱你但孩子都生了”。
　　
　　但魏良恒……？
　　
　　他给陈星盐的印象很深刻，但也仅仅止步于印象深刻，两人交集甚少，魏良恒怎么就会留在蜕凡天等她？
　　
　　正思考着，封玉和陈星盐同时听到远远传来一道声音：“封弟——”声音越来越近，陈星盐借着封玉的眼睛，看向许久不见的魏良恒。
　　
　　说不出什么感觉，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比以前更虚了？




75.  魏良恒的故事   神经病啊

　　魏良恒对一地的残肢并没表现出太多的关注, 好像它们正应该出现在这里。
　　
　　脚下生了眼睛似的，挑着残肢的空隙，走到封玉桌前。
　　
　　离得近, 陈星盐透过封玉的眼睛, 更能看清他的情况：眼下一片青黑，面色苍白, 优越的下颌线无比明显，比之先前贵公子的形象, 更多了几分忧郁之感。
　　
　　虽是笑着，却没有笑意，更像是面具带在脸上，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陈星盐皱了皱眉, 拉开面板一看，生存值七十多, 算是高的。
　　
　　只是看着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魏良恒给自己斟了一杯水, 只在手中攥着酒杯，不喝。
　　
　　“封弟, 可是我脸上有什么？怎么这般看我？”
　　
　　“陈星盐要我问你最近怎么了。”封玉指了指自己眼睛，“她在这。”
　　
　　魏良恒一挑眉, 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后挺起上半身往前凑往前凑, 封玉嫌恶地按住他额头，“靠那么近干什么，坐回去。”
　　
　　魏良恒顺势坐回去，摇了摇头，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面是一滴残墨, 遮住嘴，只露出一双笑弯弯的眼，“只是想看看陈星盐是否真的在那。”
　　
　　收扇，反握，扇头拄在桌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扇头，下巴抵在手上，“我没看见。”
　　
　　“陈星盐自然不可能住我眼中。她现在在安平天，我曾在她体内种蛊，因此可以相互联络。”
　　
　　封玉善于看人，知道魏良恒没放下戒心，担心他是借着陈星盐的引子套他话，于是又道：“你若是不信，我亦可以将母蛊借于你，真假是非，你自己看看便知。”
　　
　　魏良恒盯着他的眼睛看，脸上也多了几分认真，“多谢。”
　　
　　母蛊不是最开始需要含在口中需要全神贯注才能与子蛊相联系的下等货，自收到他的肢体后，他就改造母蛊，方便陈星盐与他联系。
　　
　　蛊种在身体里。封玉割破食指指尖，奇怪的是并没鲜血流出，从伤口处钻出一只胖乎乎的玉白小虫来。
　　
　　小虫钻出封玉体内，和陈星盐那边的连接也就切断了，等陈星盐再连上时，玉虫已经在魏良恒体内了。
　　
　　“陈星盐……？”魏良恒能看见不属于眼前这片场景的另一场景，笑道：“封弟，你这蛊果真有趣。”又对陈星盐说：“若不是楚槿木和封玉，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长话短说。”陈星盐道：“你找我何事？”
　　
　　魏良恒娓娓道来。
　　
　　陈星盐并着魏良恒和封玉的话，大致明白了。
　　
　　原来自那日藏书阁名额选拔后，魏良恒就再没能忘得掉陈星盐。
　　
　　他对很多心动的事物，一般来说都能得手，得手不了的也能找到替代品，因此从未对某件事执念太过沉重。
　　
　　陈星盐是意外，而这意外的影响力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一开始他并没意识到，进入通天路，轻松通过，到了蜕凡天，日日与安平天的生活也并无差别。
　　
　　蜕凡天的境比安平天多很多，而且也没有杂七杂八的家族控制，修士们来来往往进进出出，能够很容易地去寻找自己的机缘。
　　
　　魏良恒不去找机缘，他找乐子。
　　他喜欢一切新鲜的不新鲜的东西，只要他喜欢，即使是死物也能唤醒他的欲望。
　　
　　他没加入蜕凡天的任何一个宗派，独行侠，想去哪去哪，想用哪个姿势玩就用哪个姿势玩。
　　
　　长平境，是楚槿木、魏良恒和封玉三条平行线的交点。
　　
　　当时魏良恒被困在一颗不知道长了多久的巨石中，石头只是看着像石头，实际上是一种生物，摸着硬，但一戳就是软的。
　　
　　魏良恒很喜欢这种生物，跟它玩了一会，然而没控制好时间，一不小心被它吞了进去。
　　
　　里面更是柔软舒适，魏良恒躺在里面懒洋洋地感受着，即使空气越来越少，窒息感也越来越明显，他也不想出去。
　　
　　石头只能吞掉外来者本身，衣物等其他东西却是吞不进去的，就相当于在吃掉魏良恒之前还很细致地把衣服什么的都去掉。
　　
　　也正是因为如此，封玉路遇此地，瞧见地上熟悉的扇子，再联系吃人石，一下就把整个过程猜了个大概。
　　
　　他没打算救，他和魏良恒只是知道彼此的存在而已，况且吃人石本身就是最低阶的存在，被吞进去之后，只要用灵力随便戳个洞，吃人石自然就能从内部开始瓦解。
　　
　　魏良恒有实力破局，只是他不想破，沉溺于快感的世界，那封玉也不会上赶着救。
　　
　　然而封玉没想到，吃人石边上还伴生着极为难缠的窟罗藤曼，无声无息，和地面融为一体，封玉不幸中招。
　　
　　魏良恒的实力比他强，而此地荒芜，只有魏良恒能救他。
　　
　　封玉立即向魏良恒求助，却只得到石头里一声闷闷的低沉的喘息。
　　
　　封玉不报希望，身上的蛊大多能用来迷惑修士，就在他脑子疯狂运转思考怎样脱离时，那边的石头破开，浑身□□的魏良恒从蜷缩的状态变为缓缓站起。
　　
　　他看着缠绕在封玉身上不断收紧的藤蔓，喉结滚动。
　　封玉有不好的预感。
　　
　　藤蔓是很趋利避害的生物，封玉修为低，藤蔓便从小小的细茎瞬间生长膨大数百倍给他困住；魏良恒修为高，藤蔓便不近他身，裹挟着封玉要往远处逃。
　　
　　幸好魏良恒眼疾手快，飞速抓住一条挥舞着的藤蔓，往自己身上缠。
　　
　　一边缠还一边哄着：“乖乖，我不用灵力伤害你，你只管缠便是。”藤蔓也能感觉到这人的不抗拒，很快也把魏良恒缠成了和封玉一样好看的粽子。
　　
　　魏良恒高兴极了，享受着□□凉的触手以及窒息感，断断续续道：“对……再紧些……”
　　
　　封玉都快气死了，灵力不要钱似的往藤蔓上轰，却被藤蔓尽数吸收。
　　
　　封玉和魏良恒快被勒死之际，楚槿木到场。
　　
　　楚槿木把封玉和魏良恒身上的藤蔓斩断，而后辨认藤蔓脉络，向藤蔓的源头走去。
　　
　　万万没想到，变故正是在此刻产生！
　　
　　原来这居然是一株变异的藤蔓，若是收到攻击伤害，整个藤蔓不仅会重新长出来，而且难缠可怕程度直接翻倍！
　　
　　三人都被困住。楚槿木是其中修为最高的，他想要这藤蔓的种子，种子在源头处，他现在被捆着不好发力，一不小心就容易把整个变异藤蔓毁掉，于是迟迟没动手。
　　
　　但还是命要紧，最后只好把藤蔓整个摧毁，这才从中脱身，三人都十分狼狈。
　　
　　魏良恒从未这样刺激过，出了秘境之后，整个人陷入无限的空虚中，他不断搜寻着秘境，死死活活，最后在整个修士圈子里也都有了点名气。
　　
　　可他越来越空虚，每次活下来，整个人高兴的情绪不多，更多的是茫然和乏味。
　　
　　爽是爽了，但也不过如此。
　　
　　能进的秘境大大小小进了个遍，魏良恒在追求刺激的道路上不断作死，最后终于在他去的最后一个秘境，顿悟了。
　　
　　那是一个磨练人心境的秘境，选拔进入，魏良恒获得名额后，很快就跟着其他被选中的修士一起进去。
　　
　　他在秘境中看见了陈星盐。
　　
　　在那时，二人的性别交换，陈星盐是男人，而他是女人。
　　
　　他……他被陈星盐折磨、蹉跎、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残害，最终快乐而痛苦的死去。
　　
　　他没在密境中迷失自我，反而找到了他自己认定自己的价值，知晓了自己之前寻求刺激，快乐短暂，而现实越来越无趣的原因。
　　
　　陈星盐。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晓他过去，并且对他许下三个誓言的人，他有欲.望必须要由陈星盐来满足，解铃还须系铃人，他需要陈星盐为他解决这个问题。
　　
　　当初陈星盐下的三个誓言，一是绝不会把他的过去告知他人，二是他有需要陈星盐会帮他，第三个留给他，让他来决定。
　　
　　他已经想好了，他想让陈星盐杀死他，永登极乐。
　　
　　故事讲完了，魏良恒脸上的笑终于带了几分真实，他轻轻问道：“陈星盐，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陈星盐：……就无语。
　　
　　“当然愿意。”陈星盐冷静回道：“只是我要做的，和你想让我做的，有些出入。”
　　
　　“哦？怎么说？”
　　
　　“等我见到你再说。”陈星盐顿了顿，又有点无奈道：“你……在那之前，你先养好自己的身体，不要纵欲过度。”
　　
　　魏良恒哈哈大笑：“自那次密境出来，我就再也没纾解过。”他又无比深情道：“我在等你呀，陈星盐。”
　　
　　陈星盐心想，要是自己真的在他面前，必然要先给他一个左勾拳，再给一个右勾拳，最后一个升龙踢，让他知道生命的宝贵。
　　
　　魏良恒的问题解决一半，把母蛊交还封玉后他离开，封玉去适应自己断肢，陈星盐躺在床上打开面板，把所有人的数值重新看了一遍。
　　
　　还剩四个人没解锁，如果陈星盐猜的不错，四个人可以并做两个。
　　
　　因为其中一个是人格分裂，一人更比三人强。
　　
　　——
　　
　　通天路开启。
　　
　　陈星盐带着自己准备好的道具进入通天路，这东西能让她在没有通天路越级权限的情况下，跳层。
　　
　　这样就能和封玉他们汇合。
　　
　　不知道她小徒弟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走通天路。
　　




76.  威胁   毁灭吧，我累了

　　通天路开启。
　　
　　陈星盐登上通天路, 眼前一黑一亮，场景乾坤转换。
　　
　　陈星盐感觉自己是在传统网游里等待传送的玩家，而通天路就是副本, 现在即将开始打怪。
　　
　　副本是随机的, 上次的副本给陈星盐没有留下很好的印象，姬停也因为那次的原因而复活, 不知道这次是什么样的。
　　
　　不知为何，这次参与通天路的人格外少, 往年都是人山人海，今年只数百个，一眼看去零零落落的，十分惨淡。
　　
　　陈星盐打量一番附近的场景。
　　
　　乱石横于地, 四处是望不到边境的混沌，混沌中朦朦胧胧透出些怪物般的枝杈, 在迷雾深处, 好像有不知名的什么东西正在窥探，观察。
　　
　　陈星盐不太喜欢这种装神弄鬼的东西, 一挥手，眼前所有迷障全部破解, 陈星盐蹲下，地上有并不明显的线条。
　　
　　阵法？
　　
　　陈星盐按着线条的路径往枯萎枝杈丛林的深处去, 所到之处迷障尽散，却又在她离开时重新聚拢。
　　
　　而在她走后不久，又有三两人影从她出现的地方现身。
　　
　　“小师弟，没想到这次通天路竟然能让我们分在一起。”打头的领班师兄看着身后那冷面如玉的少年，露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有师弟在，我们这趟必能简单不少。”
　　
　　另一人也道：“师弟年纪轻轻便是金丹巅峰, 过这通天路还不是轻轻松松。”
　　
　　陈星珩并没被这肤浅的讨好打动，不动声色，带着几分他这个年纪孩子难得的沉稳，“不一定。”
　　
　　随后也不再解释什么，四处看了看，随后视线下移，仔细观察，很快发现了和陈星盐一样的东西——地上的线条。
　　
　　“应该是阵法，顺着线走或有收获。”陈星珩转头征询旁边那位师兄的建议：“师兄如何认为？”
　　
　　“星珩说的对，咱们便顺着这条路走罢。”
　　
　　他当然不会有疑异，能抱上这条大腿，是他三辈子积到的福气。
　　
　　他们离开后，也陆陆续续有一些人进来，这些人或者相识或者陌生，但最终都在通天路的安排和指引下，向着枯林里去。
　　
　　陈星盐是第一个到达场地的。
　　
　　这里被设置成非常明显的那种格斗场地，面积极大，平坦宽阔，陈星盐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往上废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能看出这地方的不寻常。
　　
　　巨大的一个圆，分阴阳，她之前所踩的那片土地是黑，对面是白。
　　
　　陈星盐看见有几个蚂蚁一样的小黑点，从枯林外走进场地，随后停下，一动不动。
　　
　　陈星盐大概能知道这次通天路要考什么了。
　　
　　要么是同台竞技，要么是让这些人进入梦中梦中梦，对其进行精神心理扇的考核，但就人数而言，前者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点。
　　
　　陈星盐悬在空中，地下的小黑点越来越多，她没参与，仿佛一个局外人。
　　
　　等阴阳隐约有微光轮转的迹象时，陈星盐才撤掉自己的能力，任由自己从高空坠落下去。
　　
　　速度越来越快，那些被定住而无法动弹的修士诧异地看着陈星盐落在阴阳交界之处。
　　
　　阴阳阵彻底启动。
　　
　　只是一瞬间，众人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他们都很自然地知道该如何通过这次测试了。
　　
　　他们按照自己被通天路植入的印象，开始比拼。
　　
　　陈星盐听到了繁杂的声音，如此浩大飘渺却从无实质，她感觉有点不舒服，脑子里像是骤然被塞进了另外一个人的人生，还没来得及等她开始翻看时，那种饱胀的感觉又消失了。
　　
　　陈星盐脸色一沉，看上去并不开心。
　　
　　她感觉自己似乎时错过了什么。
　　但既然是在通天路才能得到这种感受，那她就多在这里呆一呆好了。
　　
　　或许能有意外收获。
　　
　　陈星盐听见了规则的声音，但是并不准备参与进其中，而是重新飞远开始观察下面的这个阵法。
　　
　　很普通，很平常，就是大了点，看上去和九重天的其他阵法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然而她在这里有了一点点顿悟的感觉。
　　
　　陈星盐托着下巴思考：“系统啊，我总感觉有人在拦着我，不想让我知道真正的世界是何面目。”
　　
　　系统当然没有声音，它存在感甚至都没有陈星盐的储物袋高，陈星盐现在带上它这个主语，也只是一种不抱希望的试探。
　　
　　“我之前在毒王谷继承了记忆，毒王谷所有人都把我认成是神，是创造了他们的幽冥神。”陈星盐眯起眼睛，看着地上的八卦图：“你说，神是我，还是原主？”
　　
　　在三分已知中发散思维，排除所有不可能的选项，剩下的那个就是正确的了。
　　
　　陈星盐长长地“嗯”了一声，又道：“而且我感觉很奇怪呀，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语文老师，被你们拉到这里来，却并没有太多的恐慌，我一开始以为是我适应能力好，但越往后来，我越清晰地意识到——”
　　
　　“那是熟悉。”
　　
　　陈星盐又在空中换了个姿势，她的视力经过修为的加成之后，即使远在云端，也能看清下面蚂蚁的面目。
　　
　　她弟弟陈星珩上场，陈星盐于是多分了一点注意在那边。
　　
　　“是我弟弟。”陈星盐盯着陈星珩的动作：“唉，长得可真快呀，上次见他还只是一个小豆丁，现在都这么大了。”
　　
　　“系统，系统系统系统？”陈星盐在空中打转，“我不想猜了，你知道我现在怎么想的吗？”
　　
　　陈星盐好似只是随意地一抬手，凝聚在掌心的能量让在下面酣战的修士，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齐齐望向天空。
　　
　　迷雾笼罩的天空，突然出现了一个朦朦胧胧的光点，光点越来越大，散发着让人心悸的能量。
　　
　　陈星盐不断地把自己身体里藏着的杂气释放出来，而后凝缩，压实。
　　
　　眼见着聚集的能量越来越大，下面所有人都忍不住仰望天空，陈星盐却只浅浅地打了个哈欠，看上去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我一直都以为自己很弱，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
　　
　　“但是现在。”陈星盐稍微收回手，凝聚在空中的巨大磅礴能量体微微颤动，而她抱臂飘远一些，颇为欣赏地看着由自己制造的巨大发光球体，说道：“我好像还挺强的嘛。”
　　
　　陈星盐手指浮空一点，光球便开始一点点地缓慢地往地面飘。
　　
　　狂风大起，枯树摇撼，地上的人怔愣地瞪着眼睛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呆住了，看着那球不断变大，好像太阳的接近。
　　
　　陈星盐垂眸望向地面上的陈星珩，淡淡道：“你要我拯救你名单上的那些人，我做了。”她勾起嘴角，“那现在我就很好奇嘛，如果有人的生存值归零，我会怎么样？”
　　
　　光球离地面越来越近，他们几乎被这光晃地睁不开眼睛，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也让他们异常忌惮。
　　
　　可是，动不了。
　　
　　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这是致死物，他们大脑拉响警报，快跑啊！会死的！
　　
　　可腿不听话，身体也不听话，脑子都快炸了也驱动不了他们的肢体。
　　
　　宛如傀儡。
　　
　　陈星珩的视线透过光球，炽热地望向天空之上的一个小黑点。
　　
　　陈星盐和陈星珩透过千万里的高空，似乎有一瞬间的对视，又像是错觉。
　　
　　陈星盐拉出面板，看着上面陈星珩那一栏的生存值不断下降。
　　
　　62、32、22、12——
　　
　　2。
　　
　　光球离他们还有三十多米，周围的所有树木都被摧枯拉朽一般席卷到半空，在光球附近瞬间消泯。
　　
　　若是再近一些，那些人也将和所有的枯树一般，连恐惧的叫声都来不及发出，碎成渣渣。
　　
　　【警报！警报！正在连接人工！连接完成！】
　　
　　【啊啊啊——陈星盐！冷静！停！】
　　
　　陈星盐控制光球停下，可光球的连带作用太过强悍，那些人虽然没被光球冲击致死，却也被空气漩涡催生的风暴，不知道卷到了哪里去。
　　
　　陈星盐解除对那些人的禁锢，只留下陈星珩。
　　
　　陈星珩的生存值仍然很低，没有回升的迹象，他还承受着来自他血亲的死亡威胁。
　　
　　即便如此，他却仍目光灼灼地望她，甚至还罕见地扯出一个笑，让他那张冰山冷面尽数融化，甚至带了点痴迷的狂热。
　　
　　——姐姐。
　　他在心底轻轻叫着。
　　
　　“哦？”陈星盐阴阳怪气道：“原来你们是可以交流的呀，你不说话我都不知道呢。”
　　
　　那边的人工系统023咬着牙，说话声带着点颤抖：“姐，您先把光球撤了行不？求求了，杀不得啊。”
　　
　　陈星盐感觉还挺好玩，光球又近了几米，陈星珩的生存值下降到1。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对吧？”
　　
　　023不觉得陈星盐现在的举动是在开玩笑，她刚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保留着现代社会的秩序感和道德感，可到了现在竟然拿无辜人命威胁别人。
　　
　　他不敢赌，不敢赌陈星盐是试探还是真的想这么做。
　　
　　023叹了口气，“您的资料在我们这里是三级加密的，有些文件上级不给我权限，我也没办法直接告诉您。”
　　
　　“哦。”
　　
　　“您可以提出您的猜想，我来告诉您您的猜想正确与否。这是我能做的最大限度了。”023再次叹气：“如果这样也不能让您满意，那我也没办法了。”
　　
　　陈星盐静默着使光球消散，光球无声爆开的那一瞬，没有任何攻击性伤害，无数暖洋洋的小光点诞生，而后暗淡，最后消散在空中。
　　
　　“我是不是陈星盐。”陈星盐说：“我是不是‘原主’？”
　　“是。”




77.  离恨天   好久不见。

　　陈星盐听见这话后, 面色丝毫未变，接着又问道：“我是幽冥神？”
　　“对。”
　　
　　“我是九重神？”
　　“对。”
　　
　　“我是你给我的拯救名单上的那些人？”
　　“……是的。”023观察着陈星盐的神色，看不出什么, 几乎是淡漠的。
　　
　　023甚至觉得陈星盐已经猜到了真相——但那怎么可能？他们把陈星盐的记忆处理得很干净, 世界中也不可能有唤醒她记忆的道具。
　　
　　陈星盐摸着下巴思考一会儿，“有点意思。”
　　
　　陈星盐往下落, 落到陈星珩旁边，陈星珩这时却不敢再看陈星盐, 收敛了神色，恢复了平时冷漠的状态。
　　
　　陈星盐看他一眼，陈星珩身上被光球余波弄出许多烫伤，内伤应该也有, 要不然生存值不可能在陈星盐散掉光球之后还这么点。
　　
　　陈星盐略过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空气。
　　
　　陈星珩的眼神瞬间转为晦暗不明, 低头看着泛白的地面, 而后他听见了翅膀扑棱扑棱的声音，扭头看去, 陈星盐已经不见踪影，一只白色的肥鸽子晃晃悠悠地朝他飞来。
　　
　　腿上坠着一个棕红色的小盒子。
　　
　　鸽子撞进他怀里后, 便“砰”地一声化作羽毛，轻飘飘掉在地上。
　　
　　陈星珩打开盒子, 里面是半凝固的透明液体，无味，可其中蕴含的灵气让陈星珩的丹田自动与之联系，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是在安平天绝不会有的顶级伤药，仅仅是打开盖子便有如此功效，若是服用, 恐怕连死人都能救活了。
　　
　　陈星珩丹田受了点伤，用陈星盐给他的伤药能瞬间恢复，但他没用，小心把伤药收在怀中，自己运转周天进行修复。
　　
　　那是他姐姐给他的东西，他舍不得用。
　　
　　-
　　
　　陈星盐不知道陈星珩的心理活动，现在正以光速从一个地方窜到另一个地方，在地面埋上一小块幽冥水晶。
　　
　　023不是很懂陈星盐的操作，疑惑道：“你在干什么？”
　　“跳层，我要去第七重。
　　
　　023轻蔑地笑了声，【你做不到的。】
　　陈星盐被无礼地否定，一点都没生气，平静地问他，“怎么说。”
　　
　　与陈星盐相关的世界观档案被封存，023能说的很少，但幸运的是刚才的问题他能很明确地回答。
　　
　　【世界设定如此，即使你是陈星盐，也没办法违抗世界的设定。】看陈星盐没停下脚步，还在冲，又道，【不要白费功夫了，通天路的设定是一次只能通过一层，无法随便更改的。】
　　陈星盐点点头，“哦，知道了。”
　　
　　陈星盐埋好最后一个水晶，又跑到刚刚埋好水晶对角线连接后的焦点，站在正中间，咬破食指，放出一滴血。
　　那血竟是金色的。
　　
　　023知道，那是陈星盐的心头血，每个修士共有三滴心头血，元婴以下的修士心头血和普通的血液混杂交融无法提纯，只有元婴以上才能驱动心头血对某个事物造成重大伤害。
　　
　　只是心头血取出后便不能再恢复，修士本人也会受到极大的创伤，如果使用不正确，让一个天才变成傻子或者，也只是分分钟的事。
　　
　　023见陈星盐不听劝，也就不管了，反正无论如何，他们只需要陈星盐的灵魂在这个世界，补全因她而起的空缺，至于她是好是残，都无所谓。
　　
　　陈星盐调动心头血，一挥臂，金色的血液化作一条金线直接闯入地里。
　　
　　无事发生，陈星盐面色苍白，自己身体从来都没有这样无力过，她盘腿坐下，开始调息。
　　
　　023跳出来嘲讽：【白费劲。】
　　陈星盐淡淡道：“让子弹飞一会。”
　　陈星盐丹田内运转了三个周天，在运转第四个周天时，异变突生！
　　
　　地面骤然亮起金色的光辉，复杂奇幻的阵法以陈星盐为中心自动生成，逐渐铺往到陈星盐刚才埋在地下的幽冥石中去。
　　
　　陈星盐的身体变为透明。
　　
　　023惊诧道：【这……这怎么可能！我负责的区域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刘姥姥，怎么不可能。”陈星盐闭上眼，被烈火吞噬的感觉传送到四肢百骸，在让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疼痛中，陈星盐勾起嘴角：“跟着我，让你看点好玩的。”
　　
　　-
　　
　　第七重。
　　浮央塔塔顶，姬灵一身暗色长袍，袖角绣着金色暗纹，在高空的风中猎猎作响。
　　
　　他桃花眼微微上挑妩媚多情，眼尾斜飞一抹红，仿佛寻常女子爱美刻意画上去的胭脂，但懂的人都知道，那是杀戮过多的孽障，是生杀夺予的咒。
　　
　　眼波流转间摄人心魄，像一朵毒且艳的大丽花，让人见之忘魂，只愿成为他的走狗，他的奴仆。
　　
　　“我就猜到你在这。”
　　姬灵后面出现的声音，他没理，只神情恹恹地把视线放在远处，不知在寻什么。
　　
　　小星星蹦到姬灵身前去，扒着白玉的栏杆，望着他望的地方，一开始还很平静，看着看着，眼圈就红了，眼前控制不住地蒙了一层热泪。
　　
　　“你是在找盐盐吗？小红总说只要我听他话，早晚能见到盐盐，可这都多少个早晚了呀。”小星星是少年人的模样，和陈星盐可以说是完全相同，他委屈巴巴的回眸看着姬灵：“师父，我想要盐盐。”
　　
　　姬灵收回视线，像陈星盐安慰小时的他一样，摸摸小星星的头，哄他：“小星星不要急，等师父杀了那青凌仙尊，把他和陈星盐的师徒因果线转过来，我们便能去找她了。”
　　
　　小星星抽抽噎噎道：“师父，真的吗？”
　　“真的。”姬灵目光又飘渺长远起来，那是碧蓝的晴空，白云飘飘。
　　
　　在不远处的登仙台，上方凝聚了一团厚重凝实的云团，从里面缓缓吐出一条云梯来。
　　
　　那是新来到第七重离恨天的修士。
　　陈星盐站定，对着封玉和魏良恒挥了挥手：“好久不见。”




78.  遇故人   “大人饶命。”

　　魏良恒见到陈星盐, 眼睛瞬间亮起来，扇子展开挡住他半张脸，扇子下面是勾起的嘴角。
　　
　　封玉还是那模样, 笑得像狐狸, 也对着陈星盐微微挥手。
　　
　　陈星盐大致扫了一眼，进入第七重的不过五六十人, 通天路的通过率恐怕都没有百分之一。
　　
　　现在站在登仙台上的修士，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点傲气, 毕竟绝大多数人都止步于□□重，第七重之后，如果没有意外，通天之途只会更加坦荡。
　　
　　第七重是九重天各类材料最丰富的地方, 许多高层次没有的在这里都能找到，很多高层修士也会特地来这里找材料。
　　
　　正好, 陈星盐需要给透和靳郁准备的材料这里都有。
　　
　　她小金库的储备十分齐全, 只是少了一些边角料。
　　
　　陈星盐和封玉以及魏良恒会和后，先去商业街吃了点东西。
　　
　　开酒楼的有两类, 一类是当地的原住民，修为和修士差不多, 但是没有往上走的权利，一辈子都呆在第七重。
　　
　　还有一类是开着玩的修士, 这类酒馆仅有两三个，饭菜又贵又一般，但是却是很多修士交流情报的聚集地。
　　
　　点了些饭菜，三人落座。
　　
　　酒馆堂下摆了许多精致的桌椅，一眼便能看出这里和其他普通酒馆的不同，刚进去, 陈星盐就能感觉到一股凛冽如寒风的灵力。
　　
　　开这酒馆的老板必然出手不凡，随时随地能支撑这样巨大的聚灵阵。
　　
　　陈星盐和另外两人吃着饭，一边支起耳朵筛选聆听就馆内所有人的交谈声。
　　
　　“东边最近怎么没动静了？”
　　
　　“听说是那位病了。”
　　
　　“啊？什么病，不是，他还会生病？”
　　
　　“人都有生老病死，谁还能一辈子没病没灾的——他病着不是正好，咱们西边就不用总是跟他们打了。”
　　
　　“人家又不是普通的病，我听人说好像是到了瓶颈期？”
　　
　　“嗐，无论如何最近都小心一点吧。那位是倒下了，可还镇着两个魔头呢。”
　　
　　陈星盐咬着筷子，视线定在虚空的某一处，心想这一趟没白来。
　　
　　在剧情中，姬灵是该有这一场大病，但病是在第五重才出现的，现在未免早了点。
　　
　　封玉观察着陈星盐的表情，见她不是很在意的样子，这才说道：“他们说的应该是姬灵，你怎么没什么反应？”
　　
　　陈星盐托着腮懒洋洋道：“能有什么反应，又不是不知道他。”
　　
　　封玉嗤笑一声，“您可真是好师父。”
　　
　　陈星盐扫他一眼，慢悠悠夹了一口菜，放他碗里。
　　
　　“姬灵现在这模样，与我对他的期望相去甚远，我按理来说是应当生气的。”陈星盐顿了顿，又道：“我的确是气过的，但气又有什么用，儿大不由娘，况且他还不是我的儿，只是我徒弟而已。“
　　
　　最后很没心没肺地总结道：“他要是想坏，那就坏着呗。”
　　
　　话是这么说，想却不是这么想。
　　陈星盐虽然伤心姬灵的成长状态，一开始的打算也是先除去姬停，然后揍姬灵一顿。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姬灵现在的状态其实更有利于陈星盐现在的计划。
　　
　　魏良恒带着点兴味打量陈星盐：“陈星盐，你和姬灵有师徒契在身，若是想阻拦他的恶事，只是损耗一些灵力而已，但你没有。”
　　
　　陈星盐回道：“我收他为徒时他才七岁，我又能力有限不知道师徒契这东西，所以没订；后来他长大了，也就没机会订了。”
　　
　　“可惜了，丢掉一个驱使魔头的机会——”魏良恒转念一想，又道：“也是，他要是一直跟在你身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模样。”
　　
　　陈星盐用杂气把这边隔绝了，别人无法清晰听见他们交谈的内容，所以说话也没什么顾忌。
　　
　　陈星盐又吃了几口，感觉有人看自己，循着那点感觉望回去，热热闹闹的大堂，几桌食客和他们一样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并没什么异常。
　　
　　然而扫过某个角落时，脑子里咔哒一声，最后三行任务对象全部解锁，头像全都是一个人，和其他解锁人物不一样的是，三个一模一样的头像，只有一个是亮着的，剩下的两个是黑白像。
　　
　　陈星盐淡定收回视线，放下筷子。
　　
　　另外两人吃得也差不多了，齐齐望向陈星盐。
　　
　　陈星盐莫名其妙道：“看我做什么？”随后反应过来，“哦，懂了。封玉，你兄长现在在姬灵身边，我不能贸然接近；至于魏良恒……”
　　
　　听见自己对名字从陈星盐口中说出，魏良恒视线更专注了。
　　
　　“你先同我一起去一趟秘境。”
　　
　　“你要在秘境中送我前往极乐？”魏良恒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自己在秘境各种各样追求刺激的经历，开心道：“那秘境若是有吞吞石就好了。”
　　
　　陈星盐没说话，笑道：“不必猜测和计划，只管跟着我来就是了。”
　　
　　——
　　
　　摘星大街上熙熙攘攘，然而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一位中年妇女和一位青年，在众人隐秘又惊愕的目光中，走进念星宫。
　　
　　念星宫原本是东区的行政主楼，面积极大，内设各种各样的传送阵法，终点连接第七重的所有秘境。
　　
　　姬灵接管占领此处后，便把所有秘境都据为己有，想要进入秘境的修士，必须签订契约，自愿为姬灵服务。
　　
　　如此做法自然引得所有修士不满，只是姬灵以武力镇压，他们所有人合起来都干不过。
　　
　　只好屈服，一部分搬到西区去，和青凛仙尊结成反姬灵联盟，一部分留在东区，成为了姬灵的走狗。
　　
　　登仙台在西区，西区的人自然要把新鲜力量往他们那边拉拢，一般人听说东区姬灵名号后，心里一般有了计较，也就不会往东区来。
　　
　　东区已经很久没有新人加入了，按照这个趋势走下去，姬灵没有驱使的力量，早晚要被青凛仙尊他们推翻。
　　
　　所以那些人在看见进入念星宫的二人就有点惊讶。
　　
　　这个时间点加入姬灵阵营的，不是蠢就是坏，总之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接待那两人的是一个娇小少女，她身着红衣，身材窈窕妖娆，领着二人七拐八拐地往里走。
　　
　　“这位姑娘，请问一下，一会我若是见到了姬大人，有什么东西是我要注意的吗？”中年妇女诚恳道：“我修炼到第七重不容易，不想功亏一篑。”
　　
　　少女哼笑一声：“你想多啦，大人事务繁多，这种小事哪能打扰到大人呀。不用担心，一会你只要在阵法中一站，往阵眼注入灵力，就可以了。“
　　
　　伪装成中年妇女的陈星盐憨厚点头，看得魏良恒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少女可能也是走得无聊，问道。
　　
　　魏良恒摇摇头，“没什么。”而后用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注视少女，看得她莫名脸上发烧，别过脸去，加快脚步。
　　
　　魏良恒先进入，很快就出来了，陈星盐后进入，按照少女的指挥往阵法中间注入自己提纯过的灵力。
　　
　　光芒大作，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修为不低呀。”
　　
　　陈星盐挠挠头：“多谢。”
　　
　　“你跟了我们大人，便要全心全意地为大人好，外面那些人说大人无恶不作嚣张跋扈，那都是谣言，”少女一边说一边去开门，这地方有她的灵力锁，“你修为高，能为大人出的力多，大人自然就会重用你，还有哦——“
　　
　　少女开门，一抹如同凝固鲜血的颜色出现在眼前，少女瞬间脸色煞白地跪下，颤颤巍巍道：“大……大人……”
　　
　　姬灵赤脚踩着乌石石板地面，显然是忙得连鞋都没穿就赶到这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在看见阵法中那臃肿妇人的时候，瞳孔猛然一缩，几乎是一瞬间，就一把掐住了妇人的脖子，眼睛赤红着：“你是谁，为什么会有陈星盐的味道！”
　　
　　陈星盐在心中默默叹了口，心想姬灵真是各种意义上病的不轻，又想跟他说声好久不见甚是想念之类的话。
　　
　　最后却只能被姬灵掐得满脸通红，磕磕绊绊地、卑微地：“大人……饶……饶命……”
　　
　　




79.  操作   搞事搞事搞事！

　　姬灵把陈星盐按在墙上, 掐着她脖子的力道没松，凑近了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陈星盐被掐的窒息，脸都憋得红中带紫, 两只手掰着姬灵姬灵的手指, 悬在空中的腿无力地摆动，整个人又狼狈又弱小。
　　
　　是姬灵平时连看都不会看的那种蝼蚁。
　　
　　手一松, 陈星盐掉落道地面上，呛咳着, 涕泗横流。
　　
　　姬灵垂眸不带一点情绪看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了一会，又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走了。
　　
　　跪在门口的小姑娘在姬灵走远后, 才敢站起来，脸色还带着心有余悸的苍白。
　　
　　她走过去扶起陈星盐, 小声道：“你运气真好。”
　　
　　陈星盐的声带受损, 说起话来有点嘶哑，她诧异地看一眼小姑娘：“怎么就运气好了, 刚刚我差点被掐死。”
　　
　　小姑娘摇摇头，放出一点灵力在外探了探, 确定周围没人会听道二人的交谈后，这才忍不住道：“你有所不知, 我们大人一直都在找一个女人，之前来我们这里的，也有不少因为和那人长得有几分相似，而受到器重。”
　　
　　陈星盐用杂气治好内伤，只留下脖颈上的淤青。姬灵这小破孩是真没留手，那时也是真的想杀了她,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陈星盐忍不住掉马时，又松了手。
　　
　　这马甲姑且算保下来了。
　　
　　“你别见大人今天是这个样子，他平时很好的，经常给我们发福利，你在这边多呆呆，就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小姑娘挽住陈星盐胳膊：“你若是和大人喜欢的那人，长相相似就好了——大人还是头一次那么激动。”顿了顿，言语中带了点恶意：“那样就能把慈元殿的小贱人给踢下来，你不知道她平时仗着大人的宠爱有多过分！”
　　
　　陈星盐很好脾气地看向她：“姑娘，我不过是一个普通修士，自然不敢奢望旁的，只想好好修炼。”
　　
　　小姑娘听见这话，也自觉失言，松开陈星盐的胳膊，“你若是把今天的话透出去一个字，我就……”
　　
　　“我懂我懂，不会说的。”陈星盐笑容十分慈祥：“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小姑娘轻哼一声，“那有什么，你们来这应该是为了秘境吧，恰好最近有境能进。”她示意陈星盐和门口的魏良恒跟着她走，魏良恒把担忧的视线落在陈星盐身上，陈星盐冲他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小姑娘走在前面没看见二人这点小动作，为他们解释道：“每人每月有五次进入秘境的机会，最近情况特殊，亡霖境可以随便出入。”
　　
　　“为何？”
　　
　　“境中有大人需要的药材，你们若是找到上交，能得到好大一笔奖励呢。”少女又补充道：“只是那药材十分难搞，许多想去采摘的人最终没能回来，你们量力而行。”
　　
　　陈星盐点头道：“多谢。”
　　
　　陈星盐和魏良恒进的正是亡霖境。
　　
　　亡霖境是第七重所有境中，最大且物资最丰富的境，只是与之相对的，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地方。
　　
　　正合魏良恒的心意。
　　
　　传送的终点在一处高崖上，凛冽的风把刚入境的二人吹了个措手不及，脸被刮得生疼。
　　
　　这风有侵蚀的作用。陈星盐当即撑起防护罩，把自己和魏良恒囊括其中。
　　
　　陈星盐从上往下眺望，在山之巅，能看见下方的山河湖海，仅仅一境，竟有数种景观，一眼望去各有千秋。
　　
　　陈星盐扩大杂气范围，直到笼罩住整个境。
　　
　　姬灵需要的药材名为不死木，透需要的叫晴天草，两者各处都有分布，不死木集中在南面雨林区，晴天草在北面的高寒区。
　　
　　如果是陈星盐自己进入，只用几秒就能完成采集工作，但是现在后面还跟着个魏良恒，进此境除了解决材料的问题外，还有就是提高魏良恒的状态。
　　
　　陈星盐虽然没有和魏良恒接触太多，魏良恒本身也不是很靠谱的人，但他在拯救名单上，那就是她计划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你现在修为是什么水平？”
　　
　　“元婴一阶巅峰，即将二阶。”魏良恒回道：“这些修为已经足够我用了，你问这个干什么？是怕打不过我？”他笑了笑：“放心，我不会反抗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陈星盐没理他，平静地指着雨林区道：“那边有姬灵需要的药材不死木，你想办法帮我取来。”陈星盐又翻出一个硬币大小的灵石，推进魏良恒的眉间，“出现危险不要慌，有石头帮我定位，我很快就会赶到你身边。”
　　
　　魏良恒打开扇子，语气冷下来：“陈星盐，你凭什么要求我为你做事？”
　　
　　陈星盐看他一眼，魏良恒怔住，陈星盐什么也没说，随后从崖上跳下去，脚尖一点，迅速下落成一个看不清形状的小黑点，消失在魏良恒眼前。
　　
　　良久，魏良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玉白的脸漫上绯红，整个人被陈星盐那一眼激得兴奋起来。
　　
　　奔腾在血液中的“不满足”和参杂了某些见不得人渴求的“自毁欲”，让魏良恒再不质疑挑衅陈星盐，跳下去去寻不死木。
　　
　　若是陈星盐每日都用那样……那样的眼神看他，别说不死木了，就算是半死不活木、死死活活木，魏良恒也会拼尽全力为她取来。
　　
　　陈星盐飞驰在雪原中，晴天草就在雪原正中的地底，高山山口有一个通往地底的洞口，陈星盐正在往那边赶去。
　　
　　【魏良恒生存值又低了！楚离修楚槿木生存值也在下降。】系统023能同时监控陈星盐本体和阴阳偶的状况，【陈星盐，这就是你说的惊喜？】
　　
　　陈星盐在妖域的那个本体，本来正好好地哄着楚槿木，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翻脸，把楚槿木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受重伤。
　　
　　陈星盐简单治疗楚槿木后，把他从裂崖底部带回上面，交给楚离修，然后又毫无逻辑地开始殴打楚离修。
　　
　　陈星盐把父子二人狠揍一顿，又把他们打包送回植物侧，对着她和楚槿木的孩子郑重承诺：“你娘我啊，完全没有爱过你爹，现在我只想毁灭妖域呢。”
　　
　　陈星盐以透给她的幽冥晶为基石，做了低配版的阴阳偶，给已经吓傻了的十三个小妖怪一人一个，让他们拿去定妖形。
　　
　　而正式的战争在他们定完妖型后，正式打响。
　　
　　现在整个妖域处在战火中，植物侧和动物侧联手的史诗级大战，对手仅仅是一个陈星盐而已。
　　
　　说只是她其实也不正确，陈星盐竟然把自己分裂出数万个，最后形成一只军队，单个战力下降许多，妖域许多不出世的大妖怪听说后也参与战斗，而陈星盐也没落下风。
　　
　　妖域打得腥风血雨，无数妖怪出生又死亡，死亡又出生，最令人惊奇的是，陈星盐这一举动非但没有让整个妖域衰落，反而激活了妖域，许多从未见过的变异强大妖怪出世，楚家父子的统治地位岌岌可危。
　　
　　但一时也不会被植物侧其他妖怪推翻，楚家父子也因为和陈星盐的战斗而不断升级。
　　
　　陈星盐以一己之力迫害妖域，但这本身是不必要的。
　　
　　023问她，【你在想什么？】
　　
　　“给你，给你们惊喜。”陈星盐当起了谜语人：“你猜不透我的行动逻辑，我也搞不懂你们要瞒的东西，这很公平。”
　　
　　023一时语塞，闷闷道：【你不是都猜得差不多了吗。】
　　
　　“啊？猜什么？”陈星盐阴阳怪气道：“我怎么不知道我猜了什么？”
　　
　　系统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傻的人，023自闭，最后说：【你现在已经解锁了所有人物，任务完成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让他们生存值归零的话，你的一切努力全都没用，都要重新开始。】
　　
　　“哦。”陈星盐回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老老实实呆着，指不定哪天我走了狗屎运，他们的生存值直接满点？”
　　
　　【……差不多吧。】023感觉自己或许可以成功劝说陈星盐不要搞事，又道：【原著剧情结束的时间点，就是任务完成的时间点，到时候生存值会自动填满。】023去核对时间，继续道：【你已经走了二十八年，还有一百三十三年。对你来说不过是闭个关的时间。】
　　
　　陈星盐脚步未停，淡淡道：“知道了。”
　　
　　另一边，妖域。
　　
　　现在正是万生树的花期，白色的剔透花朵一个个结在枝头，巨大的树干分出的众多枝杈开出的花，宛如霜雪骤降。
　　
　　有人一身白衣坐在枝头，依靠着主干，垂眉敛目，与万生树几乎融为一体，随着万生树的的呼吸而呼吸。
　　
　　楚离修抬头，捕捉到楚槿木的身影，“你在这里呆了三日，可有收获？”
　　
　　“……”楚槿木沉默良久，睁开眼望向碧蓝天空，眼中盛满迷茫：“尚无。”
　　
　　“猜不透，便不要猜了。”楚离修声音顺着风传到楚槿木耳中：“多思无益。”
　　“为何？”
　　
　　楚离修摸了摸万生树粗糙的树干，回忆起那年自己被陈星盐强行斩断和万生树的联系时，那种绝望、震惊、无法挣脱的无力感，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她是陈星盐。”
　　
　　楚槿木笑了一声，从树干翻身下来。
　　
　　这段时间和陈星盐的战斗让他平添几分煞气，刚才温和恬淡的表象被尽数破坏，此时他站着，一身仙气飘飘不染世尘的白衣，也压不住他身上那股血腥和戾气。
　　
　　“那又如何。”楚槿木错过楚离修往外面走去，“把陈星盐抓回来，废去她修为，削去她胳膊腿，把她养在万生树下，每日都来见她，那时我无论懂与不懂，都不会再有遗憾了。”
　　




80.  水晶梦   “师父，我要把你锁起来，哪里……

　　在妖域的陈星盐, 这段时间一直被一股莫名的窒息感缠绕包围。
　　
　　白天还没什么异样，一旦到了晚上，半梦半醒之间, 陈星盐就会感觉有什么人挂在自己身上, 两只胳膊缠在自己脖子上，紧紧拥抱她。
　　
　　每次苏醒都是皱着眉头的, 陈星盐白天跟那帮妖怪打架，还要控制力度别一不小心把妖域给毁了, 还要假装自己越来越力不能支，给楚槿木和楚离修可以翻盘的假象。
　　
　　全力释放技能，可比控制着力气容易多了。
　　
　　陈星盐白天操心，晚上也睡不好, 眼睛下方挂了一个很明显的大黑眼圈，整个人的气质越发阴沉, 楚槿木和她远远对峙的时候, 心中都忍不住升起感叹。
　　
　　陈星盐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她就是这样一个善于伪装的坏人，欺骗他, 辜负他，玩得不耐烦了, 还要毁灭他，
　　
　　但陈星盐越坏, 做事越没有逻辑，楚槿木楚离修就越是克制不住自己，想要接近她，探索她。
　　
　　这也是陈星盐乐于见到的一面，她需要在自己规定的时间内，让父子二人对她念念不忘。
　　
　　即使她死了, 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掘她坟墓的那种念念不忘。
　　
　　妖域的一切都还在陈星盐的掌控之下，只是这睡眠实在让人困扰。
　　
　　陈星盐忍了几日，察觉到这并不是自己的主观臆想，而是真的有什么东西缠住她后，便立刻采取行动。
　　
　　第一日，陈星盐在自己身边画了阵法，试图捕捉那个不知名的东西，阵法根本没有被触动，而梦魇依旧困扰着陈星盐。
　　
　　第二日，陈星盐做出十几个低配替身围绕在自己周围，他们拥有和自己一样的能力，比陈星盐随便分裂出的几万个陈星盐组成的军队，要更加精致可靠一些。
　　
　　但屋子里站满了替身，也没有用，晚上梦魇如约而至，甚至比以往缠得更深。
　　
　　第三日，陈星盐隐隐有了点猜想，这回她没再折腾些其他的东西，只是给自己下了个简单的清醒咒，能够在睡梦中保持清醒。
　　
　　刚躺下没多久，陈星盐隐隐有了点睡意，因为咒的原因，她还做了梦。
　　
　　梦见自己躺在一片水晶丛中，水晶按理来说应该是硬的，但陈星盐身下的水晶，却如同水床一般，温柔而谨慎地把她包裹住。
　　
　　很舒服。
　　
　　陈星盐在梦中闭了一会眼睛，等待那个给她制造梦魇的小坏蛋出现。
　　
　　是透。
　　
　　透在陈星盐的梦中有了形体，完完全全按照陈星盐的想象而生长出来的，拥有剔透而漂亮的水晶一般的头发，皮肤白皙到几乎可以反光，十二三的少年模样，五官精致得像一个女孩子。
　　
　　他靠过去，靠到陈星盐身边，旁若无人地亲切地把自己贴到陈星盐身上去，头埋在陈星盐的颈窝，蹭了蹭，冰凉的发丝让陈星盐打了个哆嗦。
　　
　　看样子透还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
　　
　　陈星盐默默观察透的状态。
　　
　　如果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温和的拥抱，陈星盐也不至于成宿成宿的睡不着觉。
　　
　　透动作越来越重，用的力气越来越大，好像要把陈星盐融入自己身体里面一样的力道，逐渐有了让陈星盐熟悉而烦躁的那味了。
　　
　　之前的梦魇是没有形体的，无法应对的，但是现在已经知道那感觉从何而来，而且这样对待陈星盐的透，丝毫没有针对她的恶意，只是他不知善恶好坏的做法，很烦人但是不致命。
　　
　　就像猫猫在你肚皮上蹦迪，根本生不起气来，有的只是无奈和好笑。
　　
　　陈星盐捉住透的命运的大脖颈，透浑身一震，仿佛全然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是可以被触碰到的，如果他是猫的话，现在的毛一定都炸起来了吧。
　　
　　陈星盐轻轻把他从自己身上拿下去，透还依依不舍地伸胳膊要继续缠着陈星盐，那双漂亮的银白色水晶一样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你跟过来了？”陈星盐到底是把他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把他放在一边，手按着他的脊背，温柔道：“过了这么长时间才发现你，抱歉呀。”
　　
　　透眼眶里涌出大颗大颗的水晶，啪嗒啪嗒摔到地上碎开，包裹着彩色晶莹碎屑的水晶碎开后，碎屑便亮晶晶地撒了一地。
　　
　　这种眼泪就略微有点玛丽苏，但好看是真的好看。
　　
　　陈星盐观赏了一小会，随即意识到自己这种行为对于一个未通人事的小妖精来说，是稍微有点过分的。
　　
　　所以她在透眼睛滚出下一波眼泪的之前，伸出手接住了他的眼泪。
　　
　　摸摸他的头，“别哭，乖孩子。”
　　
　　透立刻止住眼泪，陈星盐把好看的中空水滴晶体放在太阳底下看，透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小动物一样把头拱过去，贴着陈星盐的脸颊，看着陈星盐看着的东西。
　　
　　陈星盐晃了晃，玻璃眼泪里面的彩色碎屑就扬起来，让陈星盐想起自己在现代时，收到学生送给她的圣诞球。
　　
　　透抓住陈星盐的手腕，让她把手贴在他的脸上，他看着陈星盐，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开心和舒适。
　　
　　“透，现在外面十分危险。”透在陈星盐的计划之外，陈星盐担心他影响接下来计划的进行，于是道：“你能自己回到无象域吗？”
　　
　　陈星盐说话是好声好气的，透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他能听懂万物的语言，自然理解陈星盐话里话外的，不想他跟着的意思。
　　
　　嘴一瘪，刚停止的哭泣，现在又有复发的迹象。
　　
　　陈星盐立刻捧住他软乎乎的小脸蛋，捏了捏，“别哭别哭，我是有任务要麻烦你呀，透愿不愿意帮我？”
　　
　　透按着陈星盐的手不让她挪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星盐，点了点头。
　　
　　陈星盐微笑道：“我想你回无象域，帮我做一副棺材。”
　　
　　透歪头，好像不是很懂陈星盐为什么要棺材。
　　
　　这是陈星盐的梦境，023没有能力进入，陈星盐藏在心底的惊世骇俗的计划，以童话故事的形式，讲给透听。
　　
　　透乖乖地听陈星盐给自己讲了一整晚的故事，当陈星盐结束后问他，“那现在透可以帮我的忙了吗？”
　　
　　透立刻点头，挺起自己胸脯拍了拍。
　　
　　陈星盐宠溺地勾起嘴角，笑微微地看着透一点点变透明，直到离开自己的梦境。
　　
　　看来今天可以睡个好觉了。
　　
　　-
　　
　　九重天，姬灵把玩着手上的玉石，那原本是封钰的，被他抢来。
　　
　　封钰现在在姬灵的教育下，基本上等同于一个能够活动和听懂人话的活的木，说什么就是什么，修为很高，十分好用。
　　
　　姬灵触摸着温润的玉石，能够感受其中温和的来自于陈星盐的气息，他躺在床上，悬垂着玉石让玉石自然垂在他的脸颊上，舒服地叹了口气，闭上双眼。
　　
　　一旁的封钰麻木地看着这一幕，他本身就是什么都没有了的，自然没有把饭发出异议。
　　
　　小星星一脚踹开门跑进来，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身上裸漏出来的地方，有很明显的伤痕，细细地往下留着血。
　　
　　小星星哭唧唧地扑过去，姬灵接住他，淡淡道：“你又出去打架了？”
　　
　　小星星小声告状，“我没想打架来着，只是去了西边看看情况，谁能想到我买包子的时候，正好就碰上那凡人的青凛仙尊了。”、
　　
　　“所以你和他打架了？”
　　
　　小星星笑容有点诡异，他推开姬灵，姬灵的衣服上染了更深的一层颜色，那都是小星星的血。
　　
　　小星星好像感受不到疼痛一样，现在又很安稳地坐在房间里的八仙凳上，拄着鳃，“他也受伤了呀，所以不能算作我输。”
　　
　　“哦。”姬灵不是很感兴趣，他最近在瓶颈期，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引来天劫，所以一举一动都需要小心，以免被别人钻了空子。
　　
　　姬灵想了想，又问他，“青凛仙尊有跟你说什么吗？”
　　
　　小星星晃着腿，腿部的衣服碎成了一条条的，露出的小腿上的剑伤正在以点点复原。
　　
　　他思索一阵，而后回道：“他说，陈星盐不会希望看见我这样……”小星星嗤笑，“他又不是盐盐，他怎么会直到盐盐怎么想。”
　　
　　小星星提到这个可就不困了，他扭过头来兴奋地问姬灵：“师父，盐盐是不是来第七重了呀，之前我感觉到了她和我的联系——”
　　
　　话还没说完，瞬间席卷天地的灵力冲击填满整间小屋，小星星知道他这是犯病了，很无奈地把他的灵力小心翼翼控制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他最近总犯病，犯起病来总是要毁掉许多东西，最过分的时候，曾把整个东区都差点毁了个干净。
　　
　　这样算来，他们的敌人，不只是西区和青凛仙尊，实际上还应该把这个最坏的大坏蛋给记上一笔。
　　
　　往常姬灵发疯都是默不作声地放出灵力，是没有神智的，但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他双眸赤红地紧紧盯着小星星，“你也感觉到了？”
　　
　　小星星点点头，“是呀，怎么了？就是在我们这里呀。”
　　
　　姬灵迅速略过小星星，往传送群阵那边去。
　　
　　小星星挠了挠头，虽然不是很懂，但也跟了上去。
　　
　　姬停在水镜中观察到姬灵和小星星的所有行动和言语，气得把所有水镜全都干碎，顺手杀了个杂仆，“养不熟的白眼狼！”
　　
　　姬灵是他的儿子，也把他的那些自私、虚伪、冷漠、无情，学了个十成十，有时看着姬灵，姬停就像是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他还是虚体，只是已经和正常的实体没有太大区别了，血肉骨很好地生长，只是却了修士最重要的三滴心头血。
　　
　　这也是他无法从别人身上掠夺的。
　　
　　姬停其实很着急继续走通天路，只有通天路才有能力让他在封钰的恐惧中，一步步重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但是他儿子，这个不孝子，从来不肯按照他的想法走，而又因为他培养地太好，姬停已经无法控制姬灵了。
　　
　　就连封钰也开始慢慢脱离他的控制，逐渐归到姬灵那一堆去。
　　
　　姬停望着一地参着鲜血的水，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跟谁对话，“你不仁，便不要怪我不义了。”
　　
　　他儿子的翅膀太硬了，该折一折了。
　　
　　-
　　
　　在密境中的陈星盐松了口气，她现在已经到达了地下，身体周围围绕着一圈超高温度的火焰，任何一个低于金丹无阶的修士都会在这样的火焰中被烧为灰烬。
　　
　　即使是元婴大能，也有可能因为一时不查葬身火海。
　　
　　但这对于陈星盐来说，和泡暖洋洋的温泉并无不同。
　　
　　她浑身舒展，一直缠绕着妖域本体的问题得到解决，精神放松，九重天的自己也能更舒服一点。
　　
　　晴天草就在附近，但是陈星盐并不着急去取。
　　
　　她在吸收附近的至纯火焰，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吸得正畅快，陈星盐突然感觉整个境都剧烈地撼动了一下，她放缓吸收速度，并不惊讶，放出一点并不起眼的神识往外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缕红掠过碧蓝澄澈的天空，身后跟着一个稍微慢一点的青，还在亡霖境的除了陈星盐外的所有生物不约而同地停下所有动作，怔愣地望向天空。
　　
　　在白日流星一闪而过后，一切才都像重新按下了开始键，活动起来。
　　
　　陈星盐也看见了姬灵，吸收至纯火焰的动作并没停下，只是调整了表情和动作，装作自己即将要被火烧死的样子。
　　
　　当姬灵赶来，看见的就是陈星盐在火海翻滚的模样。
　　
　　姬灵瞳孔一缩，飞速冲过去一把把陈星盐抱起，又以极快地速度回到了地上。
　　
　　陈星盐面目全非，几乎达到夜止儿啼的程度，姬灵却能面不改色地深情凝视，运转起灵力往陈星盐体内输送，试图治疗她身上的伤。
　　
　　可是他所有的努力，都被陈星盐拒绝了。
　　
　　陈星盐奄奄一息，浑身上下尽是被烈火灼烧的痕迹，饶是如此，她也不愿意老老实实呆在姬灵怀里，乖巧地接受姬灵的治疗。
　　
　　她皱着眉，嗓子似乎被熏坏了，无法说话，只能发出小而难听的“啊啊”声。她动作极其细微地、努力地从姬灵身边逃，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
　　
　　逃。
　　
　　当陈星盐的意图，以这个字眼出现在姬灵的脑海时，他便再不克制和隐忍了。
　　
　　不管陈星盐身上的烧伤痛不痛，姬灵用力把陈星盐锁在自己怀里，轻轻地在陈星盐耳边说：“师父，我要把你锁起来，哪里都去不了。”
　　
　　陈星盐轻嗅鼻尖姬灵身上那股药味，心想家长陪伴教育的确重要，瞅瞅孩子现在都长成啥样了。
　　




81.  陈星盐能有什么坏心思   “……汪”……

　　陈星盐于是被囚了起来。
　　
　　囚得还很有仪式感。
　　
　　她被关在一只巨大的金丝笼子中, 制笼用的是顶好的玄金，仅食指大的一小块都能在拍卖会上卖出天价。
　　
　　而这样的材料却只是用来打出一个笼子，困住陈星盐。
　　
　　陈星盐：铺张浪费！
　　
　　姬灵还在笼子上刻画许多阵法, 这些阵法不分日夜地运作着, 压制着陈星盐的修为，让她一日比一日虚弱。
　　
　　当然, 那是陈星盐装出来的。
　　
　　陈星盐刚被姬灵放进笼子的时，姬灵不分日夜地收在她身边, 任由她打骂，魔怔了，陈星盐打他，他便叫好, 笑嘻嘻地凑到陈星盐身边去，让她看自己血淋淋的伤口, 把血蹭到她身上。
　　
　　“师父, 你若是能永远陪我，便是要我刨膛挖心, 我都是愿意的。”他还痴痴地把头抵在陈星盐颈侧，拉过陈星盐的胳膊环在他肩膀上, 比陈星盐高大许多的男人非要装成小鸟伊人的姿态，声音轻轻柔柔的, “可惜呀，你眼中有封钰、有姬停、有楚槿木，却独独没有我，纵使我把心掏出来，又有谁会看呢？”
　　
　　后来陈星盐不理他，眼中全然没了这人的存在。
　　
　　陈星盐僵冷着脸一言不发, 油盐不进，憎恶至极，化作一块决绝而无法触动的冰块。
　　
　　姬灵哀求陈星盐说话，随便说点什么都好，或者打他，他不怕疼的。
　　
　　他所有扭曲病态、阴沉狂热的情感都浇筑到陈星盐身上，可陈星盐此时是石头，那些感情无法动她分毫。
　　
　　姬灵狂怒，发疯。
　　
　　每日在陈星盐那里乖巧又病态地呆上半日，离开后，跑去西区，像是要把自己生命耗尽一般，灵力化作利剑，疯狂攻击西区青凛仙尊和一众修士撑出来的防护罩。
　　
　　西区惶惶不安，东区也没好到哪去，东区大多数人都和姬灵定下契约，姬灵若是把自己作死了，他们也要受到重创。
　　
　　虽然不致死，但修为将会一落千里，和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两区都为姬灵的疯狂而惴惴不安，各个势力暗流涌动互相试探，有的是民间自发组织，有的是高层带动的，也有一部分来源于姬停的推波助澜。
　　
　　陈星盐回到九重天，被姬灵囚禁，姬停不需要姬灵再为他吸引仇恨了，也无需再费力气养一个白眼狼。
　　
　　他需要陈星盐。
　　
　　他身体恢复的这么快，一方面是通天路的作用，另一方面是姬灵孽障深重，而这孽障便是他的养分。
　　
　　所有积聚在姬灵身上的怨恨，憎恶，恐惧，都通过他留在姬灵身上的阵法，转化为他的精魂和血肉，让他逐渐像一个真正的人。
　　
　　但也只是类人，他没有心头血，便始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
　　
　　他要复活，便要取心头血，而这心头血必然要来源于蜕凡期以上修士。
　　
　　封钰距蜕凡期一步之遥，却始终无法突破瓶颈。
　　
　　正巧那时姬灵出现在他视野中。
　　
　　姬停相信自己血脉的天赋，一番探查后，还惊喜的发现姬灵居然和陈星盐有一点关系。
　　
　　陈星盐！那个毁了他一生的陈星盐！
　　
　　啊，陈星盐的徒弟，竟然是他姬停的儿子，多精彩的巧合，多恰当的巧合。
　　
　　一个有趣的计划出现在姬停脑海中：他要看姬灵和陈星盐自相残杀，他要陈星盐跪在他脚下痛哭流涕，他要以神的姿态重回极乐天，杀死和陈星盐同样碍眼的芜。
　　
　　于是姬停开始培养姬灵，让他残暴肆意，变成芜的对立面，成为陈星盐绝对会厌恶的存在。
　　
　　而他躲在幕后，时刻预备着等时机成熟便取出姬灵的心头血。
　　
　　但是现在，陈星盐出现了，打破他一切计划。
　　
　　陈星盐修为深不可测，自从极乐天后，姬停断不敢小看陈星盐，即使她现在被囚在金丝笼，也一定是别有用意。
　　
　　她太擅长演戏了。
　　
　　姬停暂时没动陈星盐，也没法动，姬灵把她看得太死，他找不到机会试探。
　　
　　但等姬灵被众人踩在脚下，他便不会有这样的心神去在意陈星盐了吧？
　　
　　到那时……
　　姬停勾唇，仿佛已经品尝到陈星盐心头血的芬芳。
　　
　　不管陈星盐出于什么目的装弱，又或者是真的遇到意外修为大挫，都无所谓。
　　
　　这里是离恨天，是他布置许久的地盘。
　　
　　——
　　
　　陈星盐懒洋洋地躺在金丝笼软绵绵的垫子上，跟封玉沟通，“到西区了吧，把药给青凛仙尊，他知道怎么做。”
　　
　　魏良恒身上跟姬灵相连的契约，早就被陈星盐强行冲开，现在做这些事也没什么大碍。
　　
　　魏良恒把玩手中类似人形的不死木，对突然出现在脑海里的声音很有兴趣，“如果我说不呢？”
　　
　　陈星盐动动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往藏进魏良恒身体里的通感石送进一些电。
　　
　　封魏良恒大脑震颤，全身一阵难以言述的酥麻，他呜咽一声倒在墙边，颤巍巍打开扇子遮住半张脸，良久说不出话。
　　
　　陈星盐慵懒的声音传来。
　　
　　“你说你喜欢刺激。”陈星盐打了个哈欠，“错了。”
　　“……”
　　
　　陈星盐凝视着笼子上的阵法，缓缓道：“你真正喜欢的是极端的快感，是无需被理解的欲.望。”
　　“……所以？”
　　
　　陈星盐又送了点电流，魏良恒闷哼一声，咬紧牙关才没在大街上原形毕露。
　　
　　他踉跄地跑到附近一条阴暗小巷，头抵在冰凉石墙，桃花眼春水潋滟，声音低哑动人，带着某种暗示，“再来点，你要我做什么都答应。”
　　
　　陈星盐当然不满足他，对于魏良恒这种，你只有占据绝对上风，事不关己地折磨和控制，他才会欣喜地顺从。
　　
　　他把人总共分为两类，一类是能让他快乐与臣服的，需要虔诚对待的；一类是无所谓。
　　
　　陈星盐一开始不是很会面对这种类型，来自现代社会的教育让她无法做出太出格的举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诶，她放飞了。
　　她格外自由。
　　
　　魏良恒等了一会，那又痛又酥的感觉并没像他想象那样出现，可他的兴奋却不减反增。
　　
　　“陈星盐……陈星盐？”
　　“在呢，别叫了。”陈星盐不紧不慢道，“魏良恒，你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吗？”
　　
　　魏良恒：“把不死木送给青凛仙尊。”
　　“还有呢？”陈星盐温和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给你点提示，我最喜欢什么动物？”
　　
　　魏良恒舌尖勾过齿列，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抓紧了，牵扯着，过于激烈的情绪涌上喉头，他失语良久，随后轻轻道：
　　“……汪。”
　　
　　陈星盐夸了他，切掉通讯。
　　
　　023崩溃地跳出来，【陈星盐，你到底再干什么啊！】
　　陈星盐莫名其妙道：“训狗啊。”
　　023更加崩溃：【谁问你这个了啊！魏良恒的生存值一直在降啊喂！】




82.  疯   陈星盐：疯批教学

　　陈星盐故意的, 不用打开面板都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为了敷衍023，还是拉出来随便看一眼, “哦哦, 真是太糟糕了呢——但问题不大，这人还不是还挺安全嘛, 没有生命危险就完全OK的！”
　　
　　【你不要那么开朗啊！】023感觉自己心格外的累，陈星盐再这样作下去, 连他都要黑化了，【你有什么不满可以说出来，想提什么要求也我也可以往上反应，求求你不要再疯了。】
　　
　　陈星盐站起来, 在笼子的生活非常无聊，她也不修炼, 每天就是打打太极修身养性这样子。
　　
　　听到系统即将崩溃参杂着点哭腔的声音, 陈星盐问道：“你着什么急，我任务要是失败, 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会被扣钱的。】
　　
　　陈星盐开始白鹤亮翅，“那就扣呗。”
　　
　　【……】
　　
　　【系统正在转接, 转接到主系统A33，转接完成, A33竭诚为您服务。】
　　
　　【陈星盐您好，我是A33】
　　
　　A33的声音非常温柔，很像精神病院广播的声音，他说：【我为您申请了一些权限，您如果不喜欢现在进行的任务，我们这边可以帮您调整一下。】
　　
　　陈星盐沉默着云手。
　　
　　A33被晾在一边, 尴尬地停了一会，继续道：【您任务失败，世界线就会重启，您的灵魂将被世界意识粉碎，即使是我们也无法把您送回到现代世界。】
　　
　　陈星盐不云手了，淡淡道：“任务不会失败。”
　　
　　A33无奈道：【系统计算过您的目前行为，任务失败的可能性高达99.98％】
　　
　　“那不是还有0.02％嘛。”陈星盐感受到姬灵的灵力波动，立刻恢复成动作之前那副半死不活样子，“相信奇迹，宝贝。”
　　
　　这回轮到A33沉默了，再开腔时，他的声音冷了点，【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嗯。”
　　
　　【希望您好自为之。】
　　
　　与此同时，门开，姬灵立刻扑到陈星盐身边，把她团进自己怀里。
　　
　　“师父。”姬灵叹息道：“想你了。”
　　
　　姬灵离开金丝笼还没超过三个时辰。
　　
　　姬灵在她左边，陈星盐就把视线定在空白的右边，姬灵捏着她的下巴，让她看自己时，陈星盐就闭上眼睛。
　　
　　姬灵身上的血腥味太浓，陈星盐被呛得皱眉，头用力偏到一边去，“滚开。”
　　
　　姬灵无比惊喜道：“师父，你终于愿意跟我说话了！”
　　
　　陈星盐又闭上嘴，她听见姬灵衣料摩擦的簌簌声，而后是水流声，最后是水火相互碰撞的滋滋声。
　　
　　这回姬灵贴过来，就没有太难闻的味道了。
　　
　　“师父，我今天被打得好惨。”姬灵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今天的经历：“那个青凛仙尊真是恶心，我着急回来找师父，他们却要拦着我不让我走，没办法，我只好把他们都杀了。”
　　
　　“青凛是师父的师父吧？或许我该叫他师公？他的确有点能耐，只他逃了出去。”
　　
　　姬灵拉开自己衣服，从肩膀起一直到腰腹处，有一道新鲜的刀伤，割裂的皮肉被姬灵粗暴地用金灵线缝住，青蓝色的灵力附着其上，阻止伤口的愈合。
　　
　　姬灵对着陈星盐撒娇：“师父，我好疼啊。”转而嘻嘻嘻地笑：“但是师父不疼，对吧？小时候咱们两个结的师徒契都是假的，对吧？师父在骗我，总是骗我……”
　　
　　陈星盐闭着眼睛，估摸着姬灵快要发疯了，又往上面撩了一把火。
　　
　　恨永远比爱来得更深刻，陈星盐现在不需要姬灵爱她——让她想想，什么是姬灵最在意的事呢？
　　
　　陈星盐有恩于他，他把这恩记了一辈子，而恩的源头是陈星盐把他从青楼调.教师的烙铁中救下。
　　
　　“恶心。”陈星盐冷冷道：“若能回到你我初见之时，即使你还是个孩童，我也要将你，一、剑、穿、心。”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下一刻，陈星盐脖颈被狠狠掐住，喉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让人牙酸的骨头摩擦的声音。
　　而掐住她的那双手是有些颤抖的，姬灵双眼蒙上一层红，他启唇想要说话，可心头涌动的愤怒、悲哀、痛苦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组织自己的语言。
　　
　　陈星盐快死了，却还是对着姬灵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姬灵立刻反应过来，松了力气，灵力修复陈星盐伤处，手轻轻摩梭她脖子上的青紫痕迹。
　　
　　“师父，你别想再离开我。”他笑：“幸好，你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
　　
　　九重天的陈星盐不干人事，陈星盐放在妖域的阴阳偶同样不干人事。
　　
　　陈星盐原本是把本体放妖域的，后来计划有变动，就把两者转换了一下。
　　
　　陈星盐大军和妖域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本来沉寂着的妖域被陈星盐强行刺激得不断进化，陈星盐节节败退，妖域终于有了点获胜的希望。
　　
　　楚槿木和楚离修也在这场战争中蜕变，修为大大提高，即使后诞生的大妖，也没能动摇二人战力天花板的地位。
　　
　　楚槿木收到了陈星盐的邀请，望他去二人生活过的小草屋一叙。
　　
　　楚槿木应邀前往。
　　
　　小木屋是楚槿木为陈星盐生下十三个孩子的地方，那时陈星盐和他还未决裂，把对方阵营的王请到这里，多少有点叙旧情的意思。
　　
　　她是要讲和？
　　
　　楚槿木踏入木屋，他和陈星盐虽然没在这里呆太久，但印象深刻，此时故地重游，再联系现如今的状况，难免感慨良多。
　　
　　楚槿木玉白的手指拂过他和陈星盐吃过饭的桌面，手指上并未沾染杂尘，应该是陈星盐已经处理好了，还算有诚意。
　　
　　桌子正对着的就是当初楚槿木生孩子的床，看着那床，楚槿木眼神变幻莫测，最终还是敛眸收拢了一切情绪。
　　
　　咔嚓。
　　
　　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而这就像信号一般，楚槿木突然被一股巨力扯到床上，整个小草屋骤然爆出金光，金光持续没几秒，又转成淡光，一个个阵法把楚槿木团团围住，让他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楚槿木立刻输出妖力试图突破阵法，金色的阵战栗着，隐隐有碎裂的迹象。
　　
　　突破阵法只是时间问题，但这不应该是陈星盐的实力。
　　
　　楚槿木加大输出，此时，陈星盐出现，身后跟着十三个木呆呆的青年——是他们的孩子，像是被下了药。
　　
　　小草屋一下变得热闹，楚槿木看着陈星盐脸上浅淡的笑容，顿了顿，继续破阵，并用万生族特有的联络方法，让楚离修立刻带妖到这来。
　　
　　“楚槿木。”陈星盐坐在椅子上，慢悠悠道：“那天你就是在这生的他们，对吧？”
　　
　　楚槿木抿唇，脸色有点苍白，第六感疯狂警报，他感觉接下来会发生一件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情，下意识地，“陈星盐……不要……”
　　
　　陈星盐不理会楚槿木，对老大说，“动手吧。”
　　
　　老大觉醒的是藤蔓，带刺，粗大的藤蔓缠绕他们第一个孩子，刺深深刺入他的体内，扭曲，翻转，老大被整个搅成不可思议的形状，他大张着嘴，吐出一口血。
　　
　　老大死了，藤蔓也散去，在地上蜷缩成枯萎的一团。
　　
　　“啊，”楚槿木根本无法理解眼前这一幕，他的孩子死了？被陈星盐控制然后自杀？怎么可能，陈星盐不是这样的人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啊啊啊啊啊！”
　　
　　陈星盐：“第二个。”
　　
　　楚槿木疯狂冲击阵法，过分盈余的妖力反弹回来对楚槿木身体造成冲击，可他顾不上这个，他和陈星盐的孩子正在一个个死去啊！
　　
　　……
　　
　　陈星盐托着腮，对满地残骸没有半点人该有的情绪，冷漠的宣布，“第十一个。”
　　
　　见楚槿木快破阵而出，不耐烦道：“算了，一起吧。”
　　
　　骨骼碎裂和气球爆开的声音。
　　
　　现在只剩下陈星盐和楚槿木了。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僵硬的味道，陈星盐脚下黏糊糊的浅浅一滩绿色液体。
　　
　　那是妖的血。那是他们孩子的血，十三个，全没了。
　　
　　楚槿木放弃挣扎，眼神空洞地望向陈星盐。
　　
　　远处妖气浓郁张扬，应该是楚离修带人来，可惜晚了。
　　
　　陈星盐解除阵对楚槿木的限制，楚槿木一动不动，灵魂已经不在这里了。
　　
　　啪嗒，啪嗒。
　　
　　陈星盐踩着一地的血走到床边，居高临下，“他们死了，我们便不再有任何联系了哦。”又轻佻地拍了拍他惨白惨白的脸，笑道，“楚槿木，来杀我吧。”
　　
　　数道磅礴强大的妖力冲向陈星盐，陈星盐不防不躲，任由妖力将她撕碎，而在这过程中，她一直看着楚槿木，看起来深情又专一，好像有多喜欢他似的。
　　
　　楚离修看见草屋内惨烈的景象，难得有了点错愕的表情，手指一动，残躯和血就都被处理掉了。
　　
　　楚槿木盯着地上残破的阴阳偶，唇颤了颤，哭泣一样的呜咽从喉咙处滚出，却又转成让在场众妖不寒而栗的笑。
　　
　　“好，陈星盐，真好。”他喃喃道，“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楚槿木昏了过去，楚离修接住他，看着楚槿木凄惨的样子，楚离修若有所思。
　　
　　*
　　
　　无象域。
　　
　　“大哥！你看这个！”小十一抱着闪闪发光的水晶跑到老大身边，“居然是彩色的，咱们家附近都没有呢！”
　　
　　老大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小十一的头，拄着下巴随便夸道：“小十一太厉害啦，再去找一些，说不定娘正需要这样的。”
　　
　　小十一发现新事物后的雀跃也被浇灭了一半，她往老大身边一坐，远处是其他兄弟的身影。
　　
　　“大哥，你说娘为何要咱们瞒着爹到这来，还说要给自己打棺材？”




83.  青凛仙尊   “如果我死了，你能变回去吗……

　　姬灵过来时, 陈星盐正躺笼子里睡觉。
　　
　　姬灵盘坐在她身侧，温柔眷恋地目光舔舐着陈星盐的面颊，睡着的师父很好, 不会让他生气, 面容平静恬淡，好像两人真的回到过去。
　　
　　姬灵不忍打扰这难得的安宁, 他轻手轻脚地让自己侧躺在陈星盐身侧，不远不近, 一个安全又亲密的距离。
　　
　　他伸出手，虚虚描摹陈星盐的脸和五官——他师父无论怎么看都这么美，如果可以一直这么看，他能看一辈子。
　　
　　东区过于异常的灵力波动, 明目张胆地告知姬灵有人背叛，他该镇压或驯服, 但他没管。
　　
　　一切时间都该被合理利用, 不应该浪费在和师父呆一起以外的事情上。
　　
　　凝视着陈星盐，姬灵漫不经心地想, 反正他也不喜欢自己现在的身份，他们若是想推翻自己, 追回他们本有的东西，那他是很愿意还回去的。
　　
　　施加在他身上的权利和地位, 只会把他师父推得更远。
　　
　　从王位上被打落？姬灵甚至希望这天快点到来，这样他就能带着师父离……
　　
　　离开？！
　　
　　姬灵突然激动。对啊，他可以带师父离开这破地方——姬停整天觊觎陈星盐暗中搞事，封钰虽然不说但自从陈星盐回来之后明显更倾向姬停，小星星吵着要见陈星盐，被他暴力压制下去, 小星星是另一个陈星盐，二人拥有天然好感，小星星什么都不做一生下来就会得到师父的喜爱，太糟糕了。
　　
　　——好，等师父醒来，两人就一起跑到没人的地方好了！
　　
　　陈星盐虽然闭着眼睛，但她实际上是清醒着的。
　　
　　到了她这个水平的修士没必要睡觉，精神力足够强大，现在又没有消耗，不需要通过睡眠补充精力。
　　
　　她在操控魏良恒的身体，和青凛仙尊进行沟通。
　　
　　任务面板青凛仙尊的三个头像只有一个是彩色的，陈星盐觉得只有自己见全了他的三个人格，才算真正点亮所有头像。
　　
　　魏良恒得知自己身体即将被陈星盐征用，没有一点正常该有的抗拒，几乎是立刻就把自己身体交了出去。
　　
　　青凛仙尊把二人见面的地点设在一间茶室，屏退众人后，陈星盐直接入题。
　　
　　“我知道您不止是您。”青凛仙尊主人格喜欢有礼之人，陈星盐坐得板正，“我想见见另外两个您。”
　　
　　陈星盐在姿态上挑不出任何错处，可青凛仍然对她升不起好感。
　　
　　她不在自己的掌控内，和姬灵的情况相似又不同，陈星盐是完全神秘的，他对陈星盐一无所知，即使想要提防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好在，她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
　　
　　青凛仙尊的目光，透过蒙在眼睛上的青白蛟纱落在下座之人身上。
　　
　　“你何出此言？”
　　
　　青凛仙尊很少让另外两个人格出来。
　　
　　那是罪，他们是他为了追求剑道，不小心分离出来的愤怒和傲慢，是他绝不愿展露在人前的阴暗面。
　　
　　在今天之前，青凛仙尊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知道真相的已经都死了，那这人……？
　　
　　“我就是知道。”托着腮，姿势放松了一点，陈星盐看出青凛的不动声色的防备和紧张，于是安抚道：“您不用担心，我不是您的敌人，如果我真的图谋不轨，您现在就没办法这么轻松地跟我说话了。”
　　
　　安抚没有效果，气氛更加冷凝，陈星盐全不在意，笑嘻嘻道：“况且，您现在正是瓶颈期，您若是能满足我的愿望，我可以拿突破瓶颈的方式做交换。”
　　
　　青凛仙尊不出声，陈星盐也不催他，估计他正在和另外那两个沟通。
　　
　　正如陈星盐所想，青凛脑子里的傲慢和愤怒已经吵开了。
　　
　　“青凛，你又不敢了？”愤怒叫嚣，“怪不得你修为一直在我们之下，顾虑这么多还修个屁的仙！把我们分出来又有何用？还不是一直在不上不下的地方晃悠。”
　　
　　傲慢声音轻一些：“那人叫什么？陈星盐？青凛，你就忍她在你面前如此放肆？嗯？不杀了她吗？”
　　
　　青凛默不作声，任由另外两个自己在脑海里争吵，毫不动摇。
　　
　　“请回。”他说：“这没你想要的东西。”
　　
　　陈星盐笑道：“您不信我，这是应当的，不知您愿不愿意给我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这并非询问，而是通知。话音刚落，陈星盐蘸着桌上的茶水，凭空画阵。
　　
　　阵法玄之又玄，虽有定章却也要有天赋者才能真正习得。青凛往日见过的阵法大家在做大阵时，都需用极珍贵罕见的材料作为依托，勾引天地之气，而这人，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小杂兵，竟敢在他面前堂而皇之地敷衍。
　　
　　青凛冷漠地看着那人悠哉悠哉地画着什么，越看越觉得玄妙。
　　
　　凝固的修为隐隐有松动的迹象，灵气逐渐浓郁，仿佛四面八方的灵气正涌向这座堪称简陋的小殿中。
　　
　　正当青凛仙尊即将有所领悟时，陈星盐骤然收手，悬浮着的茶汁也都坠落下去。
　　
　　“灵气不够用了。”陈星盐哂笑着挠了挠自己脸颊，“不好意思，忘记这不是我的身体。”
　　青凛：“……”
　　
　　陈星盐又道：“但这应该也能展现我的诚意——之前魏良恒，就是这个身体的主人，给您送不死木，您收到了吧？”
　　
　　青凛微微颔首：“是。”
　　
　　“我叫他送来的。”陈星盐问道，“您想用不死木去炼九量丹是吗？”
　　
　　青凛手指微动，他从来没同任何人说过九量丹的事，而且，这丹药整个离恨天也就他能炼制，旁人恐怕连这个名字都不知道。
　　那是杀掉姬灵的关键，他已经准备很久了。
　　
　　杀心渐起，压倒性的灵力形成一堵灵力墙，向陈星盐碾压而去。
　　
　　陈星盐让仍能感知的魏良恒享受一会，在自己被压扁前悠悠开口：“九量丹能让姬灵修为瞬间跌至金丹，可惜……”
　　
　　青凛微微收敛，面目仍然是严肃冷厉的，等着陈星盐说。
　　
　　“您若是想凭九量丹让姬灵露出破绽一举击杀，成功的可能不大。”
　　青凛沉声道：“为何？”
　　
　　陈星盐故作疑惑，“您什么都没给我，我又凭什么告诉你连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陈星盐起身，拂拂衣袖，轻松道：“您不必猜测我见您分神的意图，也不必在此之后对这副身体动杀心，真正的我不在这，在望星阁。”顿了顿，露出一个有点诡异的笑：“现在正跟姬灵躺在一起。”
　　
　　“如果您愿意答应我的要求，让我见见您的另外两个人格，就来找魏良恒，我会帮你。”
　　
　　说罢，转身就走，青凛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等再见不到她时，终于露出疲态，捂着嘴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恶狠狠地擦掉唇边血，松松垮垮地倒在地上，白衣铺了满地。
　　
　　=
　　事情办了一半，剩下就等着青凛过来找她。
　　
　　但陈星盐没立刻撤离。来都来了，顺便把魏良恒掉也搞一搞。
　　
　　陈星盐操纵着魏良恒的身体，到了山下的铁器店买了块已经捶打过，但是还没锻造的铁。
　　
　　铁带回家，陈星盐把身体交还给魏良恒。
　　
　　“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打铁。”
　　魏良恒兴致缺缺地摸着那块铁石的棱角：“山下又不是没有铁匠……”
　　
　　陈星盐电他，“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打铁。”
　　“唔……”魏良恒跌坐在床，弓着身子，“好，我会打的——你准备什么时候再找我？”
　　
　　“等你把铁石打成能套住你手腕的圆环时。”
　　魏良恒看了一眼比他头大上数倍的铁石，脑海里闪过很多想法，咧开嘴笑：“做手环吗？把我套住，占有？”
　　
　　没有回应。
　　
　　魏良恒在床上等了一会，发现陈星盐已经离开了，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又花了一点时间平息兴奋，最后翻身下床，研究怎么打铁。
　　
　　——
　　
　　陈星盐眼珠子滚了滚，醒来。
　　
　　姬灵撑着头，笑咪咪道：“师父醒了，饿不饿啊，饭一会就到，如果你现在饿的话，”他把自己手指放在陈星盐唇上，“师父可以吃我哦。”
　　
　　陈星盐面无表情地叼住那根手指，用稍尖一点的犬齿轻轻磨蹭，比起仇恨，更像是在……撒娇？
　　
　　姬灵却不开心，脸色瞬间沉下来，手没动，任由陈星盐啃咬。
　　
　　陈星盐咬了一会，觉得没意思，脸偏过去看他，手指也就顺势滑开。
　　
　　姬灵却不依不饶地把手指往陈星盐唇边怼，“怎么不咬了？师父，你不应该这么咬，你不是恨我吗，你应当把我手指整个咬掉的？”又悲凉地嗤笑：“难不成是嫌我脏？”
　　
　　陈星盐手搭在姬灵手腕上，安静沉默地和他对视良久，姬灵看着陈星盐那双深井一般的双眸，再开口时，声线几乎有些颤抖：“师父，你别这样。”
　　
　　他害怕陈星盐对他连憎恶都消失，眼中再没有他的位置，视他如陌生人，无所谓悲欢喜乐，他所有的浓烈情感，都将成为演给自己看的独角戏。
　　
　　陈星盐浅笑，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脸：“我最近一直在想，你变成现在这样，我作为你的师父，应不应该承担责任。”
　　
　　“我想了挺长时间了。”
　　
　　姬灵按住陈星盐的手，不让手从自己面颊上拿下去。
　　
　　“最终的答案是应该。”自从二人再见后，陈星盐从未如此平静恬淡地和姬灵对话，可姬灵却始终有一种自己要抓不住她的感觉。
　　
　　陈星盐用‘今天晚上吃什么’这种语气，问他：
　　
　　“如果我死了，你能变回去吗？”
　　
　　姬灵骤然捏紧她的手，阴沉恐怖地：“我会把你眼睛挖下来穿成项链带在脖子上，让你看着我怎么把你曾在乎的那些人，折磨致死。”




84.  倒计时   三

　　陈星盐扑哧笑出声来, 用力掐他脸蛋子，扯，姬灵本来阴鸷的表情变得有点滑稽。
　　“你知道我在意谁？你知道他们都是什么人？你说打就打说杀就杀？”陈星盐眯着眼睛高深莫测道：“小徒弟, 你说这话过脑子了吗？”
　　“我认真的。”姬灵含糊不清道。
　　
　　陈星盐点点头, “行吧。”松手，换了个话题, “姬停在哪儿？我想见见他。”
　　“你为何见他？”
　　陈星盐叹了口气，对他道：“我同他, 同封钰，有点需要解决的事。”
　　“何事？”
　　
　　陈星盐看他，有点好笑道：“跟你又没多大关系，你想知道？”
　　姬灵点点头。
　　他想知道陈星盐的一切事情, 从她口中说出。
　　
　　陈星盐勾勾手指，示意姬灵凑过来。姬灵耳朵附在她嘴边, 却没听到答案, 一股气钻进耳朵，上头, 敏感的耳朵瞬间通红，他迅速窜开直起身子捂着那只被调戏了的耳朵, 震惊地盯着陈星盐。
　　
　　“你……”
　　陈星盐眨巴眨巴眼睛：“你不想听？那算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在姬灵灼灼的目光下走到笼子边上, 阵法瞬间激活，在陈星盐指尖泛着微光。
　　
　　还挺好看。
　　陈星盐无聊地瞎摆弄阵法玩，玩着玩着就被一片阴影罩住了。
　　姬灵立在她身后，时光真神奇，当年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不点变成极具压迫力的男人，每天脑袋瓜子一堆小想法, 傻得要命。
　　
　　陈星盐其实根本没思考过跟姬灵有关的事，只是故意说点话逗他，之前装作失望透顶也好，恨极了也罢，又或者现在平和冷静，都没真情实感，纯粹为了刺激姬灵，让他更疯点。
　　这叫刺激疗法。
　　
　　陈星盐在阵法凝成的阵法墙上虚虚地比划，姬灵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念出那些字来。
　　都是人名。
　　
　　分成两列。
　　左边：姬灵、封钰、莫无忧、楚槿木、楚离修、小星星
　　右边：芜、封玉、靳郁、陈星珩、青凛仙尊、透、魏良恒
　　
　　陈星盐摸着下巴思索一番，在写着“青凛仙尊”那位置虚虚一划，把人名填到左边去。
　　
　　陈星盐仰头，视线正对上姬灵的下巴，见他对着空空的阵法一脸风雨欲来，于是伸手轻轻挠了挠他下巴。
　　“记清楚这些名字了吗？”
　　姬灵点头。
　　陈星盐欣慰地拍了拍他肩膀，“他们都是很重要的人，过段时间，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
　　
　　姬灵不开心。却也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开心。
　　毕竟他的名字也在其中，还和小星星楚槿木以及封钰并列，他还是第一个。
　　那至少能说明……
　　
　　姬灵小心翼翼问：“师父，我也很重要吗？”
　　他需要确认，怕这是自己想多了。
　　陈星盐果断回道：“当然，你是最重要的。”
　　
　　陈星盐继续戳阵法玩，身后的姬灵低着头不说话，陈星盐也不搭理他，两人各顾各的，互不打扰。
　　
　　过了许久，姬灵才轻轻道：“如果师父每天都能对我这么好，就算是骗我，我也愿意。”
　　陈星盐嗤笑：“你连我要见的人都不让我见，我骗你什么？”
　　
　　姬灵定定地瞅了一会陈星盐，“我让你见——等师父结束你要做的事情，可不可以跟我离开？去了无人烟的山林里，就我们两个，再没其他人。”
　　陈星盐悄悄把刚才不小心戳破的阵法补全，转而镇定又真诚的对姬灵点头，“行啊。”
　　姬灵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扭头离去。
　　
　　——
　　这段时间姬灵一直没来，估计是发现姬停正在搞事，俩人干起来了。
　　应该得持续一段时间。
　　
　　而正是在这期间，青凛仙尊找到魏良恒，答应了陈星盐的条件，作为交换，他要知道九量丹的弱点以及自己突破瓶颈的方法。
　　
　　陈星盐在二人定好的时间内进入魏良恒身体。
　　
　　青凛仙尊仍是白色蛟纱覆眼，威严冷肃，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升起臣服敬畏之心。
　　陈星盐原本坐在下位，感觉青凛仙尊这模样，和模糊梦境中的什么东西有点相似，于是“噌噌噌”跑到他身边盘腿坐下，上半身倾斜仔细观察青凛。
　　
　　如此僭越。
　　“我会让你见那二人。”青凛仙尊淡淡道：“但我不能保证，你能在见后活下来。”
　　
　　愤怒和傲慢在他神识中酝酿的杀意和兴奋，甚至都影响到他。藏在蛟纱下的双眸赤红，幸好没人能看见。
　　
　　陈星盐点头，把两张不知什么材质的图纸放在二人桌前，“你要的东西都在这儿，不必担心我过后不算帐。”陈星盐好奇道：“你为何要蒙上蛟纱？”
　　“见物浊心，不利修行。”
　　
　　陈星盐耸肩，“各有各的道，我也不评价什么了，你快放，之后我还有事要做。”
　　陈星盐这样轻蔑惬意，青凛升起一种不应该生出的情绪
　　——等他重新掌握主导，希望看见的是这人的尸体。
　　
　　但很快，这种负面情绪就流向愤怒和愤怒，青凛还是清冷尊贵的仙尊。
　　意识下沉，沉到最深处。
　　
　　陈星盐敏锐地感觉到，身边这人瞬间的不同。
　　灵力更加霸道肆意，有种摧毁一切不可一世的感觉。
　　陈星盐猛然从原处窜开，还没站稳脚跟立刻又有一道爆炸灵力裹挟炙热火焰向她冲来。
　　
　　陈星盐轻笑，在空中灵活翻越，躲避那人狂暴的攻击，“是愤怒？”
　　愤怒狂笑着，脸上的白色蛟纱被他一把撤下，露出一双带着凌厉恣意的双眼，是暗沉沉的红色，仿佛枯萎糜烂的玫瑰。
　　“死！！”
　　
　　陈星盐调动魏良恒的灵力，过于密集复杂的攻击让她不得不小心应对，青凛仙尊是元婴天阶甲级，只一步便能成为蜕凡大能，而魏良恒和他修为差了不止一个大境界，没被瞬间秒掉已经是奇迹了。
　　愤怒也能感受到对战之人局促的灵力，攻势更加猛烈：“区区蝼蚁也敢在我面前放肆！青凛个废物守着繁缛规矩不动手杀你，我可……”
　　
　　话说了半截，剩下的话都被掐回喉咙里。
　　愤怒被固定在半空，四肢和脖子都被环状金色阵法固定，身上的灵力静滞无法流动使用，他只能徒劳地凭借力气挣扎。
　　没挣扎多长时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绝不可能从这鬼阵法中逃出去，就停止无意义的举动。
　　
　　好在，嘴还能用。
　　他露出一个轻狂的笑，“你也只会用些歪门邪道了，若是真和我打，怕是三个回合不到你就会被我撕成肉条。”
　　
　　陈星盐懒得和他废话，她只是为了点亮头像才找上门来，并没有其他想法和目的。
　　所以下手也就粗暴了一点。
　　
　　陈星盐踩着阵法腾跃到半空，她对阵法的理解堪称登峰造极举世无双，随手画下的阵法无不精妙绝伦，能以最少的灵力产生最大的效用，即使修为很低也问题不大。
　　
　　陈星盐着浮空阵缓步走到愤怒身前，明明是同一张脸，但给人的感觉可以说是天翻地覆。
　　
　　陈星盐在愤怒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把手放在他头上。
　　揉了揉。
　　“乖，不要气了哦，让我见见傲慢。”
　　
　　愤怒不可思议自己被做了什么，有一瞬间的脑子空白，而正是这瞬间的恍惚，傲慢挤掉愤怒，掌控身体。
　　青凛仙尊作为主人格，在正常条件下拥有绝对的主导权，另外两个人格想出来必须经过他的授意，至于谁上——各凭本事。
　　
　　傲慢睁眼，整双眼睛变成茫茫的白色，浑浊又诡异。
　　“啊，好久没出来了——”傲慢深吸一口气：“九重天的味道，还是那么让人厌恶，”他转而对陈星盐道：“你，滚远点，一股修士的臭味。”
　　陈星盐一动不动。
　　
　　“现在的修士都这么无礼吗？”
　　陈星盐一动不动。
　　
　　“废物？臭虫？阴沟里的杂种？”
　　陈星盐一动不动。
　　
　　陈星盐在接受脑海里的信息。
　　
　　【任务目标解锁进度：15/15】
　　　生存值进度：30/100
　　判定：任务成功率=0.009％
　　世界进化率=37.882％
　　正在进行反馈……反馈成功 
　　正在提取主系统A33、普通系统023工作日志……提取完成
　　综合判定：失败】
　　陈星盐仔细琢磨最后那两个字，失败？要有惩罚的吧。
　　或者说修正方案。
　　
　　陈星盐饶有兴致地等着惩罚，系统音滴滴了几下，像是在运算。
　　【修正措施：1.九重天\\幽冥十二域屏障解除
　　2.自今日起一年后，任务自动结束，回收世界核心】
　　
　　【正在解绑系统……解绑完成。】
　　A33：【很高兴为您服务，再见。】
　　
　　随着最后两声“滴滴”，陈星盐再也感受不到系统的存在了，之前随时能调出来的生存值面板也全部消失。
　　
　　陈星盐摸着下巴思索一阵，随后嗤笑，旁边的傲慢一直被陈星盐忽略，见陈星盐现在终于有了反应，阴沉冷幽的视线钉在陈星盐脸上。
　　
　　陈星盐收获挺多，由衷感谢道：“多谢，你帮了我好大的忙。”
　　“……”傲慢表情不变，动了动唇：“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恩人的？”
　　
　　陈星盐耸肩，“没办法嘛，你跟愤怒都不听人说话，到时候打起来受伤的是青凛仙尊，我舍不得。”
　　傲慢不说话了，他和愤怒不同，在意识到碾压级别的战斗差距时，便不再做无意义的挣扎。
　　但他没把位置让给那个不断叫嚣的愤怒，也没把沉睡的青凛仙尊唤醒，仍然稳定地占据着这个位置。
　　
　　往日他只能看，现在却能感受。
　　
　　陈星盐此次过来的目的完成，本来她是想看见愤怒和傲慢后，就把青凛仙尊弄回来，离开。
　　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系统从她身上撤离并非自暴自弃，而是启用了更粗暴的解决陈星盐和这个世界的方式。
　　
　　按照系统，或者说系统背后那个更高级文明，它们原来的剧本，就是陈星盐乖乖做任务，提高任务对象生存值。
　　但任务目标是“让全部任务对象生存值达到满值”，陈星盐尝试过，并深刻意识到，这完全就是一个陷阱，根本无法做到。
　　
　　所以，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陈星盐真正完成任务，它们想要达成的目的是“在陈星盐参与的条件下，让任务目标生存”
　　
　　它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选她来完成这个事情？
　　前者陈星盐不是很懂，后者倒是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她是神，是世界的核心之一。
　　
　　如果陈星盐猜的没错，她现在是幽冥神，在这个世界的上辈子是九重神，上上辈子又是幽冥神。
　　陈星盐这壳子，还有那十五个任务目标，应该和两神息息相关，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还没有头绪。
　　陈星盐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回收世界核心”一听就不是什么好话，更何况，陈星盐总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有什么事情没做完，梦中模模糊糊的那个东西……
　　
　　总之，冲就完了。
　　
　　陈星盐巴拉巴拉自己额前黑色碎发，无奈地自言自语：“好烦。”又抬眸对傲慢道：“你、愤怒，还有青凛仙尊共用一个身体，不挤吗？”
　　傲慢视线微凝，沉沉道：“何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傲慢动了动自己被束缚住的胳膊，轻飘飘道：“我知道你有那个能力，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陈星盐一脸正直：“我只是路过的好心人，想帮帮你们而已。”
　　
　　说罢，陈星盐就打晕了傲慢，青凛仙尊估计还有一会才能清醒，为了防止愤怒出来拆家，陈星盐还在青凛仙尊的额头上做了个小阵法。
　　只有青凛仙尊醒来，这具身体才能被驱动。
　　
　　——
　　魏良恒躲在意识深处，看戏一样看着陈星盐把那位离恨天的大佬给解决掉，还有点意犹未尽。
　　
　　“你比我想象中能耐多了。”魏良恒漫不经心道：“接下来你准备干什么？”
　　
　　陈星盐带着魏良恒的身体回到他家，“之前让你做的铁环你做好了吗？”
　　
　　“早做好了，在你左手边的抽屉里。”
　　
　　陈星盐找出来，掂量了一下重量，又顺着铁环闭合处摸了摸，“行吧，勉强能用。”
　　
　　魏良恒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服被一件件脱掉，只剩下单薄的白色里衣。
　　陈星盐此时把身体交还给魏良恒。
　　
　　魏良恒站在原处，手指轻碾着铁环，闭合处被陈星盐不知道做了什么手脚，摸起来竟然是软的。
　　
　　魏良恒扯了扯嘴角：“所以……？”
　　“剩下的事你自己做。”陈星盐言语中带了点笑意，“猜猜我想要你做什么？”
　　
　　喉结滚动，魏良恒把玩着那个恰好能戴在手腕上的铁环，试探道：“把它戴在手上？”
　　“不对。”
　　
　　“戴在脚踝上？”
　　“不对。”
　　
　　“戴在脖子上？”
　　“不对。”
　　
　　魏良恒神色晦暗，压抑着自己的兴奋和难以言喻的快乐，身上仿佛有电流穿过，这使他不得不半弯下腰扶住书桌，指尖颤抖却无法掩饰。
　　
　　“戴在……？”
　　他吐字极轻，轻得像是梦吟。
　　
　　“对哦。”陈星盐切断连接前最后说了一句：“去做吧，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陈星盐离开，魏良恒却没因为她离开而平静下来，那铁环攥在他手中，就像在攥着自己欲望。
　　而事实也是如此。
　　
　　静谧的房间能清晰听到人的呼吸声，那声音逐渐变大逐渐变大，又在某个瞬间停滞，一声说不上痛苦的呜咽，再之后就是急促的喘息。
　　又过了一会儿，魏良恒从屋内走出，面色潮红，眼睛倒是比任何时候都亮。
　　
　　铁环没扣在他裸露出来的地方，曾放着铁环的抽屉空空荡荡。
　　
　　——
　　陈星盐醒来。
　　
　　姬灵盘坐在她身侧，干干净净，但陈星盐却嗅到很浓重的污血臭味。
　　
　　来源于姬灵身侧的一团乱糟糟的肉球。
　　姬灵拍了拍，肉十分痛苦地蠕动，支楞出来的白骨颤巍巍地要往肉里缩，却被姬灵残忍地拽出。
　　在肉球含混不清的尖叫中，姬灵擦掉手上沾上的血沫，温柔道：“师父，他有点不听话，我只好这样把他带来了。”
　　
　　陈星盐：……牛啊。




85.  安平天   好家伙，见到熟人了

　　一睁眼睛就看见这么刺激的场面, 没有心理防备，陈星盐惊了一下后才恢复平静。
　　她嫌弃地戳戳肉球，“姬停怎么变成这样了, 没死？”
　　
　　肉球仍然在缓慢蠕动, 像是要复原的样子，只是碍于某种原因, 才一直维持现在这个狼狈的模样。
　　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本非人身，在通天路凭借封钰的恐惧才拥有灵魂, 这些年一直靠秘法塑造肉体，只差三滴心头血便可重回原样。”姬停为陈星盐解释道：“他夺了封钰的血，封钰虽然不是他的最优选择，却也能让他修为短暂提高。”
　　
　　说罢, 很轻蔑地撇了一眼肉球，“可那又有何用, 垂死挣扎罢了。”
　　
　　陈星盐轻笑道：“他不是你爹吗？”
　　“血缘而已。”姬灵淡淡道：“我不在乎这个。”
　　陈星盐用力踢了踢肉球, “听见了吗，姬停, 好不好玩？”
　　肉球的尖叫声更大了，蠕动颤抖得更加剧烈, 也更加丑陋。
　　
　　“让封钰进来吧，你出去。”陈星盐对姬灵说：“等我把恩怨解决了, 你我便离开离恨天。”
　　姬灵眼睛一亮，“去哪？”
　　“随你。”
　　
　　姬灵满意离开，封钰进入。
　　陈星盐已经好久没见过封钰了，再见几乎没认出来。
　　
　　和姬停那种面目全非不同，封钰的变化在于那股气质，瘦得脱形, 两颊凹陷进去，神情空洞麻木，虽然在见到陈星盐时略有波动，却也没持续几秒，又重新恢复成木然的状态。
　　之前的他还能称作傀儡，现在却连做傀儡都不够格，真真正正成了一位“废品”。
　　
　　陈星盐带着温和的笑意同他打了招呼，“封钰，坐到这里来。”
　　封钰还是很听话，这点和之前并无不同。
　　
　　循着陈星盐的指令坐好后，陈星盐指了指那个肉球，“认识这是谁吗？”
　　“……”
　　
　　陈星盐放出一点灵力钻到封钰身体里去，顺着筋脉游走一圈后跑到丹田外侧，最后收回灵气，叹道：“这是姬停呀，你最忠心的主人，怎么见了主人还不说点什么？”
　　“……”
　　
　　陈星盐等了一会，封钰仍然不回话，没办法，陈星盐只好翻出一把剑给他。
　　“你还记得通天路吧。”
　　
　　封钰握不紧剑，陈星盐把剑交到他手上后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封钰垂眸看一眼地上的剑，没有拾起。
　　陈星盐耐心地将剑重新放入他的手中，掰着他的手指让他不得不握紧，可当陈星盐手撤开后，那剑又掉了下来。
　　
　　“这么长时间没见，怎么还变笨了。”
　　陈星盐无奈地翻出一些布条，让他握住剑后，把布条一圈圈缠在他的手上，这回固定住了，只是封钰仍然没有反应。
　　
　　陈星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姬停后面踹了它的一脚，肉球滚到封钰怀中去，腥臭难闻的味道扑鼻而来，肉球体表支楞八翘的白骨有的十分尖锐，隔着一层衣料，戳在身上是钝钝的痛。
　　
　　封钰好像这时才反应过来，他猛地打了个冷颤，用力去推那肉球。可惜手一放在肉上，就被恶狠狠地吸了进去，陈星盐迅速鞭挞肉球，它吃痛放开，封钰手拔出来时，皮肉融掉，只剩下连着筋的骨头。
　　
　　而封钰在整个过程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表情都没变。
　　那只令人心惊胆战的手，仿佛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封钰，我再给你一次选择。”陈星盐可以忽视封钰的惨状，认真道：“现在剑在你手上，我和姬停在你面前，你选谁？”
　　
　　封钰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塑。
　　
　　陈星盐也不着急催他，脚上裹好灵力防止它乱咬，把姬停当成足球一样踢着玩，只是姬停比足球大多了，直径几乎到陈星盐腰部，她踢着十分费劲，感觉没意思，也就停下了。
　　或许是姬灵走远了的缘故，肉球恢复得更快一些，坑坑洼洼的球体上出现一张模糊的脸。
　　说那是脸也不是很确切，两只眼球歪扭地嵌在肉表，鼻子是更挺翘一些的肉瘤，嘴也只不过是在球体上开了个缝而已。
　　
　　它怨毒地望向陈星盐，如果视线能杀人，恐怕陈星盐已经死了不下百次。
　　可惜它现在只能无能狂怒。
　　
　　陈星盐看向封钰，封钰绑着剑的那只手抬起来一些，陈星盐鼓励道：“对，继续，做你想做的。”
　　他盯着冷冰冰的剑锋好一会，剑面的反光映出他枯萎颓靡的形象。
　　
　　陈星盐静默地，耐心地，等着封钰动作。
　　“我……”声音枯哑干涩，像是在沙漠迷路之人临死之前的喃喃，“对不起。”
　　话音未落，封钰竟把剑尖对向自己腹部，迅速刺了下去！
　　
　　陈星盐神情一肃，灵力横飞过去截断剑身，崩裂的利剑碎茬划破封钰的面颊，一丝血顺着面颊留下。
　　
　　肉球吱吱呀呀地发出诡异的笑声，像是在嘲讽陈星盐。
　　看吧，这就是你想要救的人。
　　陈星盐把它刚长出来的眼睛扣下来，烧掉，冷漠道：“看什么看，还没到你呢。”
　　
　　转头对封钰，“你真的让我很失望，之前教你的东西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封钰垂头，掀了掀嘴唇，要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陈星盐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封钰的，神识相连，一股温柔霸道的某种能量传遍封钰的四肢百骸，自从心头血被剥夺后就一直刺痛的丹田，以及那只伤手的疼痛，也都减缓许多。
　　陈星盐轻轻道：“这是最后一次了，封钰。”
　　“放松，闭眼。”
　　
　　封钰不是很懂陈星盐的意思，但还是照着她的话做了。
　　
　　他陷入黑暗中。轰隆隆，雷声震耳欲聋。真温暖，浑身被液体包裹，可温暖很快就消失了，有什么在挤着他，好疼，憋闷，隐隐约约的声音像是被罩上一层膜，天亮了，啼哭，人群喧嚷，他们在高兴什么？
　　他们在高兴新生命的诞生。
　　“我儿，愿你一世安康喜乐，自立自强。”男人抱着襁褓里安静的婴孩，满目慈爱：“你便叫封钰罢。”
　　而那个婴儿的回应，只是张开小小的嘴，打了个哈欠。
　　-
　　毒王谷。
　　蓝紫色的草地背靠瀑布，瀑布尽头是一条小河，蜿蜒地把两片草地分割开来，封钰在左盯着那激荡的水出神，而在他之后出生的弟弟封玉，则在另一边，伏趴在草丛中，时不时抬头偷偷观察他。
　　
　　封钰蹲下来，手指插入河流之中，微凉的水在他指缝间穿梭而过，由风送来的罗松味有点苦涩，他置身于平和安静的大自然中，没有血腥、杀戮、压迫，是他自七岁以后便从未感受过的和平。
　　
　　“哥！”封玉见封钰盯着河流发了好长时间的呆，终于忍不住出声，“你看什么呢，有鱼吗？”
　　
　　这河自然是没有鱼的，两岸蓝紫草有毒，孕育出这种草的土地自然也不是什么好地，被毒地夹着，河也就有了毒。
　　平日没人到这里玩，毒王谷两条瀑布，另外那条可比这里温和多了。
　　若非为了观察封钰，封玉也不会到这里来。
　　
　　他在地上趴得久，蓝紫草草汁不可避免地沾到身上，有些腐蚀他的衣服，有的不小心沾在裸漏的皮肤上，刺痒。
　　过一会那些刺痒的地方就会红肿起来，如果不涂上解毒的药膏，伤处就会溃烂。
　　
　　封玉挠了挠，受不了这种感觉，嫩声嫩气地对封钰喊：“哥，咱们走吧！你修为高不怕毒草，我可怕死了呀！”
　　封钰神情略有松缓，看向那边的小孩子。
　　他应了一声，随后脚尖一点跳到河对岸，抓住封玉的手。
　　
　　温暖的温度顺着两人相连的地方传来，这是他的血缘，是他还未被自己连累的弟弟。
　　封钰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姬灵待会望星阁，他站在外面，不知为何眼前一黑，好像回到了胚胎的状态。
　　然后无比真实的重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今年是第七年，也是他即将被姬停带走的那年。
　　
　　最开始，封钰每天都在怀疑这个世界，怀疑这又是折磨人的招数，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真实展露在他的眼前，父母兄弟、毒王谷的花草树木、他的伙伴——这些让他逐渐融入，甚至沉迷。
　　为了抵抗外界伤害而裹紧的茧层层剥开，露出他本身温良纯善的样子。
　　
　　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封钰这样想着，带着封玉回家。
　　
　　夕阳将落，橘黄色的暖光落在草尖上，封玉仰头看他哥，漂亮的小脸上挂着笑，像是嘲讽、又像是怜悯，复杂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表情。
　　-
　　陈星盐摸了摸小腹，刚才给封钰造梦用了太多力气，丹田原本砖头一样的杂气现在有软化的迹象。
　　入梦者三，姬停，封钰，封玉。
　　
　　如果给封钰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重新被爱意和友善包围，他会不会有更多可能性？
　　陈星盐实际上还是很好奇的。
　　
　　室内的灵力波动被姬灵感知，他立刻推门进来，见到屋内干干净净的陈星盐，这才放心。
　　“解决了吗？”
　　陈星盐点点头。
　　
　　姬灵看了看陷入沉睡的肉球和封钰，调动灵力凝成锋锐利剑，猛地向其冲去。
　　陈星盐伸手拦他，灵力凝成的剑芒在极危险的地方停下，姬灵侧目问道：“不杀？”
　　
　　“不杀。把他们放储物袋里去。”陈星盐仔细回忆自己之前给过姬灵的宝物，模模糊糊记得有个能存活物的小天地，“那个储物袋好像叫……沉溪？”
　　
　　姬灵望着陈星盐，有点无奈。
　　珍贵的天阶神器沉溪，到了陈星盐口中竟只不过是储物袋而已。
　　
　　把那两人收入沉溪中后，陈星盐主动拉住姬灵的手，姬灵心脏狂跳，小心翼翼问道：“现在走吗？”
　　“嗯，你准备去哪？”
　　姬灵傻乎乎地笑：“师父去哪，我就去哪。”
　　
　　答案在陈星盐的意料之中，“去第九重。”
　　那是一切的开始，是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的交界。
　　-
　　第九重安平天，陈星盐忘记自己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回到过这地方了，即使来到自己最熟悉的祁琅派，却也是那么陌生。
　　
　　最陌生的是那群奇形怪状，穿着祁琅派校服的，妖魔鬼怪了。
　　他们外表和九重天的人并无不同，唯一可以分辨之处，是那浓郁的妖气和魔气。
　　看来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壁垒破裂，对两者的影响十分显著，估计在十二域的什么地方，也能看见普通修士的身影。
　　
　　这些“外来者”井然有序，按照九重天的规矩行事，看着不像是他们个人意愿，估计是上位者刻意控制的结果。
　　
　　这样想着，却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簇拥住两人，匆匆而过。
　　正是楚槿木和莫无忧。
　　
　　似有所感，二人双双驻足，那群人也随之停下，安静等待这两位来自未知领域的大佬发话。
　　回首望，恍惚间有陈星盐影子的那处，空无一物。
　　莫无忧挑眉，低声问道：“你也看见了？”
　　楚槿木轻轻捻了捻手指，嘴角挂笑，仍是平时温和淡然的气势，却让人忍不住毛骨悚然，“嗯。”
　　——
　　姬灵过上了梦中的日子。
　　早上有陈星盐指点他功法运转，运转一周天后，二人共同琢磨早餐；中午去山林里狩猎，不用灵力，只依靠单纯的弓箭和柴刀，陈星盐狩到的猎物总比他多；晚上，把那些猎物处理好，又是丰盛的一餐。
　　
　　姬灵从来不贪享口舌之欲，自迈上修行大道以来，大多以日月精华为食。
　　简称吃空气。
　　但陈星盐这段时间的投喂让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不喜尘世俗物，而是没有一个让他留恋俗世的人，陪在他身边，与他同享凡间之乐。
　　现在有了。
　　
　　姬灵收功，松懈下来，躺倒在床上喘着粗气。
　　之前他修行的都是姬停给他的功法，极易提升，却很容易被把控。
　　在从一个大修为迈向另一个大修为时，必须以灵药为辅，而这药的制法只有姬停知道。
　　
　　姬灵原来不以为然，姬停有求于他，表面上深情款款叫他儿子，说自己所做一切都有苦衷，都是为了他好，实际二人都对彼此心知肚明，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没半点真情实感。
　　他要变强，这是他所求，付出一点点小代价，被姬停控制，对于自己的终极目标来说，都无所谓。
　　
　　现在终极目标达成，姬灵疯狂的头脑冷静下来，格外惜命。
　　
　　陈星盐知道姬灵修炼的功法后，攥紧拳头，把还在储物袋里的肉球姬停拖出来痛打一顿，又重新丢了回去。
　　然后要求姬灵舍弃掉自己以往所有所学，从头开始。
　　
　　姬灵果断照做。
　　
　　姬灵按照陈星盐的引导，清理了筋脉，将一身功法从身体引出去，剥离污染严重无法处理的血肉，到了最后一步，清理丹田。
　　丹田是一个修士的命门，丹田被毁，也就意味着这个修士再也无法修炼。
　　
　　就连极度信任的爱人，也绝不会轻易把丹田坦荡地敞开交给彼此。
　　
　　但是姬灵可以。
　　
　　陈星盐按着姬灵的小腹，姬灵的丹田状况十分糟糕，姬停给的那个功法根本就是垃圾，虽然能快速提升实力，但是对人的伤害也很大。
　　姬灵的丹田破破烂烂，身体看似强壮，实际上也有很多暗疾。常人修炼都是越来越长寿健康，只有姬灵，若是她没出现，他还按着老路走，恐怕能活着的岁数不足五十。
　　
　　姬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星盐，感受自己小腹处奇怪的温度，贴着他皮肤的手是温软的，可从那里传到丹田的灵力，却是冰寒刺骨。
　　太疼了。
　　这才是刚刚开始，姬灵就有一种自己将要被撕裂的错觉。可他一声不吭，咬着后槽牙，脸色惨白。
　　他不想把自己懦弱的那面展示出来，况且，师父不喜欢吵闹的人。
　　
　　陈星盐用空着的那只手，擦掉姬灵快要滑进眼睛里的冷汗，叹道：“不必如此压抑，若疼，叫出来也好。”
　　姬灵挣扎着摇头，露出一个半死不活的苦笑，虚弱道：“师父，别走。”
　　
　　“当然。”陈星盐漫不经心地让杂气在姬灵的丹田肆意游荡，修补、清理，“你若是不放心我，又怎会愿意开放丹田，自降修为。”陈星盐莹白的手指轻轻按了按姬灵的小腹，姬灵呜咽攥紧床单。
　　
　　陈星盐含笑道：“你既然愿意相信我，那我自然不会辜负你的相信——凡是都是相对的嘛。”
　　
　　这时候丹田的清理已经进入到最后一个阶段的了，姬灵疼到几度昏厥，又被陈星盐神识对接唤醒，丹田的主人必然要保持清醒，不然陈星盐的力量将无法在他身体里肆意。
　　
　　姬灵浑身湿漉漉地，眼睛睁着，无神地望着陈星盐的脸。
　　陈星盐凑近，在剧烈的疼痛中他依稀闻到清冽如雨后青草的味道。
　　额头有软软的什么东西贴上来。
　　
　　“乖孩子，不用忍了，睡吧。”
　　
　　等再醒来时，丹田空荡干净，姬灵调动灵力，先前随手凝气成剑一人可抵一重天，现在却只能隐约感觉到灵气受到召唤，啄吻他的指尖。
　　那么师父呢……？
　　
　　姬灵身上沉疴旧伤在清理时一并爆发，没有灵气支撑身体运转，以至于他一下床，脚尖触碰地面，尖锐而无法忍受的疼痛瞬间传到四肢百骸，他呼吸一滞，摔倒在地。
　　陈星盐正是在这时候进来的。
　　
　　姬灵一头长发凌乱披散着，掩盖住他的表情，听见声音后浑身猛地一颤，用尽全力忍着疼痛，想要转过身去。
　　可惜力不可支，最终还是跌回地面，狼狈至极。
　　他不想让师父看见他这副模样，却又不得不被看见。
　　
　　陈星盐把帮助姬灵康复的药放到桌面，而后走到姬灵面前，温柔地拨开他那头黑色发丝，蹭了蹭他红红的眼尾。
　　“若是想走，早在你虚弱时就走了。”陈星盐抱起他，把他送回床上，安慰道：“好好休息，你无论是何种模样，我都不会介意。”
　　
　　姬灵被陈星盐搀着喝药，也没说太多话，只是一只盯着陈星盐看。
　　
　　药喝完，陈星盐去收拾药碗准备晚饭，独自呆在屋子里的姬灵忍不住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哭。
　　
　　他搞不懂。
　　师父之前对自己明明一副心死憎恶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突然转性，竟然愿意给他机会，还帮他解决自己身体的问题。
　　
　　在清理丹田之前，姬灵一直都不认为陈星盐真的原谅他，甚至躺在床上任凭陈星盐的力量在丹田肆虐时，想法也未曾改变。
　　他并不是信任陈星盐，而是愿意死在她的手上。
　　
　　但是陈星盐没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动手，反而给他调理身体，像是真的为他好。
　　为什么？
　　没有答案。
　　
　　姬灵决定先放下此事，将全身心放在享受陈星盐的照顾上。
　　
　　如此平静地过了大半年。
　　
　　这日，姬灵兴冲冲地跑进厨房，拎着两只大肥兔子四处寻找陈星盐的身影。
　　一般这个时候，陈星盐和他会在厨房做午饭，但是今天早上出去打猎，姬灵看见了山中极为难得的灵兔，肉质鲜美嫩滑，追了大半个山头猎刀两只，回来晚没来得及和陈星盐一起做饭。
　　现在陈星盐不在厨房。
　　
　　姬灵的兴奋收敛一些，把兔子放在案板上开始处理，一边处理一边喊：“师父！我猎到了灵兔！不如今晚吃蜜汁烤兔？”
　　无人应答。
　　
　　这半年陈星盐对姬灵可以说是有求必应，仿佛带着读心术，可以看穿姬灵任何想法并给出回应。
　　姬灵不敢奢望太多，只想陈星盐能时刻在他身侧，陈星盐做到了。
　　
　　每次只要姬灵想见她，陈星盐就会出现在他的身边。
　　今天除外。
　　
　　没得到回应，姬灵放下兔子，去每一个地方找她。
　　卧室、后院、柴房，没有。
　　
　　姬灵双手空空站在前院中央，鸡棚里三两只鸡本身嚣张跋扈，现在都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就连平日最吵的大黄狗都蜷着尾巴闭紧了嘴。
　　
　　“在院子里站着干什么？”
　　
　　姬灵迅速回头，在他身后，陈星盐莫名其妙道：“怎么，表情这么僵。”
　　姬灵扑到陈星盐身上，紧紧抱着她，“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姬灵的话止住了，没往下说。
　　他闻到一股熟悉而独特的味道。
　　这味道，他只在常年熏香的青凛仙尊身上发现过。




86.  杂项   【好。】

　　姬灵浅淡地笑笑, “无事。”随后拉着陈星盐像往常一样分享自己打猎心得。
　　
　　也正是从这一天起，陈星盐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姬灵却仿佛忽视了这一现状, 依旧轻松愉悦地同陈星盐正常交往。
　　
　　陈星盐有时身上有那股独特的熏香味, 有时没有，没有的时候, 她常常是以战损的状态出现，也不知道被谁打的。
　　
　　陈星盐不主动说, 姬灵也就不主动问，即使他因此整晚整晚地睡不着觉，内心慌得简直可以叫做天崩地裂，可表面上还是一派和平。
　　
　　自欺欺人的伪装和平, 终于在姬灵即将突破化神瓶颈时，破裂了。
　　
　　姬灵一直按照陈星盐给他的功法修炼, 每日十分勤奋, 再加上之前没有心理负担，很快修为就回到了曾经的巅峰水平。
　　
　　又因为功法的确合适, 他天赋异禀，突破蜕凡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他在蜕凡巅峰停留了大半年, 瓶颈将有松动之时，陈星盐给他带回来一颗药。
　　
　　药是棕红色的, 闻起来有点苦，躺在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里。
　　
　　姬灵运转一周天后收工，一睁眼就看见陈星盐和那颗药丸。
　　
　　“你蜕凡巅峰也有很久了吧。”陈星盐侧过头看桌子上的骨瓷茶杯，“这是我偶然得来的，对你突破有益。”
　　
　　姬灵把药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这药叫做什么？”
　　
　　“三色蜕凡丹。”
　　
　　姬灵嗤笑, “不是三色堕凡丹？”
　　
　　一字之差，却是千里不同。二者皆是举世名丹，一炉所出，形状色泽味道完全一样，唯一能区分二者的方式，是蜕凡丹丹体温热，像是拥有人的体温，而堕凡丹则恰恰相反，与人接触三十秒左右，丹体温度会下降。
　　
　　那丹药已经在姬灵手上呆了三十多秒，如冰，冻得姬灵手掌生疼。
　　
　　手疼，心更疼。
　　
　　他将丹药一口服下，对着陈星盐似笑非笑道：“是青凛仙尊炼制的？”
　　
　　陈星盐没说话，算是默认，紧张地盯着姬灵，好像生怕那丹药不能发挥作用一样。
　　
　　寒凉的气息自服下丹药后直冲丹田，姬灵感觉感觉自己浑身都被冻住了，牙齿在打战，他一边发抖一边往后靠了靠，倚着床边柱对陈星盐道：“师父，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你过来一些。”
　　
　　陈星盐面露犹豫，最终还是走过来，坐在床边。
　　
　　姬灵僵硬地用手指碰了碰陈星盐的掌背，陈星盐不动，任由他冰一般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
　　
　　姬灵又眷恋地蹭了蹭，那丹药的作用上来了，舌头发麻，他说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清晰。
　　
　　“师父，我不恨你。”
　　
　　“我的命是你救的，我这一身修为是你教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
　　
　　“你现在要取走，我没意见。”
　　
　　姬灵眼泪被冻住，没办法从眼眶流出来，他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继续道：“但我希望死在你的手中，我不想随随便便哪个阿猫阿狗过来，用他们的方式让我死。”
　　
　　姬灵他脸上已经覆盖上丝丝寒霜，随便动一动都会有嘎吱嘎吱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响起。
　　
　　姬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唤来陈星盐曾经送给他的，众多天才地宝中，他最喜欢的琉璃剑。
　　
　　琉璃剑乖巧地停在陈星盐的面前，剑光绚丽刺目。
　　
　　“用他……杀了……我。”
　　
　　陈星盐抚摸如玉温凉的琉璃剑剑身，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姬灵丹田被冰封，不能再驱使琉璃剑，剑于是当啷落地。
　　
　　“杀了我……”
　　
　　陈星盐收手，神色复杂道：“我送你的丹药，是青凛仙尊要我给你的堕凡丹，这不假。但是这丹在给我之后，我又进行了二次加工。”
　　
　　“我在其中填了一味涅槃草。”
　　
　　姬灵猛然睁大双眼，想说话，但已经说不出口了。
　　
　　陈星盐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姬灵，“姬灵，涅槃草发挥效用的可能性，连我都无法估量，若药生效，让你从这死局中出逃，那便是天意，我认了。”
　　
　　“到时，你若还愿意找我，无论是复仇还是别的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陈星盐最后看了姬灵一眼，在姬灵灼热的视线中，带着装有肉球和封钰的储物袋，毫不留情的离开了。
　　
　　陈星盐一路飞驰，跑到后山山脚下，身形晃了晃，脚下一软，倒在树下。
　　
　　妈耶，演戏可太累了。
　　
　　陈星盐骗了姬灵，已经制成的极品丹药绝无可能进行二次加工，什么涅槃草，也就是编出来让事情显得合理一点。
　　
　　毕竟能以灵力为基础，在堕凡丹进入姬灵身体一刹那，将其调和轮转置换，使本该要命的堕凡丹化为比蜕凡丹还要强悍的神丹，怎么想都很离谱嘛。
　　
　　——反正两个都很离谱，不如选一个对自己有利的。
　　
　　陈星盐擦了把头上的汗珠，把肉球和封钰放出来。
　　
　　两人的精神还在陈星盐以神识为基础，构建出的和九重天差不多的世界中。
　　
　　那里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就连陈星盐自己也意料不到。
　　
　　她几下爬上树顶，在枝杈之间舒服躺好，将自己也沉浸到那个神识世界中去。
　　
　　如果把这个世界比喻成大型网游，那么陈星盐就是GM，拥有游戏的一切管理权限，定位一个人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当陈星盐传过来，和封钰面对面时，封钰正在遛狗。
　　
　　那条狗，赤身裸体，是人类的形状，最后一节脊椎过长，戳破皮肤长到了外面，四肢被削成整齐的半截，创口处用布料包裹着，隐隐有血腥的味道从那里传来。
　　
　　狗长着姬停的脸。
　　
　　“好久不见。”陈星盐蹲下很和蔼地摸了摸狗的头。
　　
　　“好久不见”封钰目光沉沉地望向陈星盐，高深莫测，竟有了点上位者的气势。
　　
　　姬停在陈星盐的手下瑟瑟发抖，一副被折磨惨了的样子，陈星盐看他脸，感觉有点不对劲，掐着他的下巴，掰开一看。
　　
　　空荡荡的一个洞，牙齿和舌头都没有了，口腔烂糟糟的，像是被烧热了的刀子划过。
　　
　　陈星盐仰头看封钰，“这不是挺好的嘛——要是知道这么做最有效，我何必教你三年，还落得个被你背刺的结果。”
　　
　　封钰沉默不语。
　　
　　陈星盐走到封钰身边去，封钰随着陈星盐走近，身体越来越僵，当陈星盐站在他面前，他甚至能看见陈星盐脸上细小绒毛时，他彻底变成了一块石头。
　　
　　他垂眉敛目，显出一点驯服。
　　
　　陈星盐抚平他并不存在褶皱的领子，声音轻飘飘地：
　　
　　“封钰，梦该醒了。”
　　
　　恍然间，天崩地裂，世界轮转陷落，一切真实扭曲为虚假，只陈星盐笑意盈盈仿佛是永恒不变。
　　
　　封钰猛地睁开双眼，浑身充盈强大的灵气此时不见踪影，浑身上下都是陈年旧伤带来的隐痛。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平静，紧紧扣住身下的泥土。
　　
　　再美的梦，也终有清醒的一天。
　　
　　陈星盐从树上跳下，正落在封钰身边。
　　
　　肉球姬停深浅不一交错纵横的肌肉筋条重新蠕动，支楞出来的白骨逐渐被肉包裹回去，它正挣扎着试图变回原型。
　　
　　陈星盐见状踹了姬停一脚，刚刚的努力于是成为白费功夫。
　　
　　封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他现在和凡人无益，身体甚至还要更差一点，在储物戒里躺了这么久，身上的肉感觉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星盐按住封钰，把他摆成一个盘坐的姿态，而后两人额头相抵，封钰睫毛颤了颤，旋即合上。
　　
　　“不要抗拒我，我给你点好东西。”
　　
　　封钰的丹田已经烂得不像话，陈星盐没办法在短时间内给他修复，只好把自己的修为传到对方神识里去，让他自己慢慢去搞。
　　
　　给了封钰差不多自己三分之二的修为后，陈星盐停下。
　　
　　封钰平静而舒适地运转功法，陈星盐的灵力十分温和，传到他身体里后，很快就和他融为一体，好像本来就是他的修为一样。
　　
　　在梦中，封钰的修为到达了蜕凡巅峰，在现实，他现在应该是元婴，等完全吸收消化之后，估计就能回到梦中的状态。
　　
　　他七岁那年没去通天路而是专注修炼，无数机缘自此以后疯狂向他砸来，不需要姬停，他也能成为最优秀的存在。
　　
　　他用了将近一百来年爬到第二重极乐天，又用三年把自己身上受到的一切折磨都还给姬停，之后他开始等。
　　
　　等梦结束。
　　
　　陈星盐……
　　
　　封钰心中无数的复杂的情绪将要冲破胸膛，可他不擅长表达自己情感，与人交流大都是靠行动而非言语，所以现在他纵使快要被那些情绪压得喘不过来气，也还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个走向姬停的背影。
　　
　　他看见陈星盐踹了姬停两脚，姬停瑟瑟地把自己团得更小，看来还没从梦中的状态走出来。
　　
　　他看见陈星盐咬破食指，从伤口处涌出两滴金色的血液来。
　　
　　他看见血液贯入到肉球中。
　　
　　肉球以极快的速度复原，陈星盐后退两步抱臂上观，表情一派淡然冷漠。
　　
　　封钰目眦欲裂：“那是——”
　　
　　“心头血。”陈星盐回道：“之前用了一滴，现在就剩两滴，够姬停变回人形了。”
　　
　　何止。
　　
　　一股让人心悸的力量从姬停身上散发出来，他身上的筋脉喷张，一条条蚯蚓一样的血管暴突而起，茫然地睁着双眼，眼珠子蠕动着归位。
　　
　　姬停刚有了人形，就迅速逃走了。
　　
　　他现在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搞不明白陈星盐作为他不共戴天的死敌，为什么用心头血帮他复原。
　　
　　他很怕，怕到无法思考，怕到根本不敢再见陈星盐。
　　
　　陈星盐的修为差不多都给出去了，她看向挣扎起身的封钰，“这个是惩罚。”
　　
　　陈星盐遥遥地向天际望去，随意道：“姬停现在还很虚弱，但对于安平天的人来说，姬停还是很有杀伤力的哦。”她又很轻松地对封钰道：“诶，你猜他现在去了哪里？毒王谷吗？”
　　
　　封钰瞳孔一缩，悄悄在陈星盐身上留下一道标记，然后立刻飞往毒王谷。
　　
　　陈星盐随手抹掉标记，用自己最后的一点修为，在毒王谷的上方凝出海市蜃楼。
　　
　　陈星盐把心头血给姬停，却也不是白给的——她在其中下了限制，使姬停能够无意识地去毒王谷，并以毒王谷的族人作为威胁，要求封钰自杀。
　　
　　陈星盐懒懒地原地坐下，伸出手掌对着天空，细碎的阳光从手掌的缝隙之中穿过，落在她的面颊上。
　　
　　眯着眼睛，陈星盐小声道：“等我。”又清浅地笑开，“你跑不掉的。”
　　
　　无悲无喜的白色神灵似有所觉，双眸微动，又重新合上了眼。
　　——
　　极乐天，长光大道。
　　
　　人潮拥挤熙熙攘攘，大道两边支起鲜红的大灯笼，每个灯笼下面便是各种各样的摊位，卖糕点卖糖果，卖宝钗玉珠，还有许多极其惊艳的表演。
　　
　　这是修士们带来的习俗，却也不妨碍原住民与之同乐。
　　
　　是春节。
　　
　　都凑热闹，往大道上去。芜的属下报告结束最后一项工作后，忍不住对芜道：“大人，今日春节，您不出去看看？”
　　
　　芜望了一眼窗外，绚丽鼎盛的烟花恰好在此时炸开，填满了他空荡的窗口。
　　
　　他笑，对着属下摇摇头。
　　
　　属下离开，去过节。这里又重新寂静。
　　
　　弑天钻出来，坐在芜的肩头，俩人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烟花，隐约的欢乐声音传到耳中，弑天垂下它小小的头，贴住芜的脖颈，极其细微地蹭了蹭。
　　
　　弑天只能在没人的时候出来，它话痨，每次出来必然要叭叭叭个没完，但今天就很安静。
　　
　　烟火秀已经结束了，弑天这才开口，“你在想的，是不是和我一样？”
　　
　　芜点点头。
　　
　　“我在想主人。”弑天神情有点落寞：“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芜把弑天从自己肩膀上摘下来，摸摸它的头以示安抚。
　　
　　弑天跳出芜的手掌，慢悠悠地飘到桌角，摆着自己两条牙签一样的小腿，“这是第几年了？她要是不要我，那我……”
　　
　　话音未落，芜突然面色一变，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只冰晶样的小盒子，小盒子里面又套着一层，再套一层，共三层。
　　
　　这种严密的保护，再加上不腐晶的特质，使得任何一种物质都能被永远的完好保存。
　　
　　那封简陋的信正在泛着微微的光亮。
　　
　　弑天立刻支楞，“唰”地飞到那封信旁边，催促道：“快快快——看看信！”
　　
　　芜按耐住心中的激动，极其稳妥且小心地打开了信封，从中取出薄薄的一层纸。
　　
　　原本只留下寥寥无几几个字的纸上，现在却被密密麻麻地排满了，字是一个一个增加的，连笔画出现的顺序都能看得清。
　　
　　就像陈星盐正坐在他的对面，一笔一划写这封信一样。
　　
　　芜从头看下去，本来欣喜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陈星盐以这句话作为结尾，然后耐心等待芜的回应。
　　
　　她把自己立刻极乐天后的所有行踪都告诉了芜，并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最后请求他过来给自己收尸。
　　
　　陈星盐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一颗砰砰跳动的心脏，可她宁愿自己没长这玩意。
　　
　　这样的话，在面对芜的时候，她就不用愧疚不用难受了。
　　
　　良久，陈星盐才收到回复。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好。】




87.  再遇   抓到你了

　　陈星盐深吸一口气, 憋了几秒，慢慢吐出去，胸口滞胀的感觉并未减缓, 她突然有点想哭。
　　她可以对所有人狠下心来, 为了实现自己的目标让所有人受伤而毫无反省之心，但对芜不行。
　　
　　陈星盐用了一点时间平复情绪, 又行动起来。
　　
　　小黑球一直跟着陈星盐，从鬼域离开到九重天需要很多能量来维持生存状态, 为了节能，它变成了一个黑玉手镯，一直挂在陈星盐手腕上。
　　
　　陈星盐现在心头血也没了，修为也没了, 弱得一匹，随便来个引气入体的修士就能把她搞死, 在这个世界, 她不安全。
　　她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而在休息之前, 她需要解决小黑球的问题。
　　
　　陈星盐当初答应让靳郁脱离鬼域的牢笼，到九重天来, 她准备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靠靳郁自己就能完成。
　　
　　小黑球把自己变成一张透光的巨大黑饼。把陈星盐整个包裹进去。
　　
　　陈星盐无奈地笑, 戳戳它冰凉而柔软的身体，安慰道：“这里没人的，不用担心我受伤——我有正事要跟你说，你变小一点。”
　　
　　小黑球没立刻变回去，而是停顿了几秒，似乎是在考量陈星盐话语的可信性, 最终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变了回去。
　　它被陈星盐托在手掌上，蓬松的毛绒绒委屈地瘫倒，陈星盐拿着它把玩了一会，它又开心地变回正常模样。
　　
　　陈星盐摘下自己脖上带着的项链，把项链往小黑球球体里一塞。
　　小黑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成一个大黑球，遮云蔽日，陈星盐一步步后撤，默数时间。
　　
　　三、二、一。
　　就像被戳破的气球，小黑球骤然消失，而在黑球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男人。
　　一头乌黑长发中间夹杂一捋紫毛，凌乱地披散在身后，身上的黑色长袍袍角绣着奇诡的灰色纹路，隐隐有光在流转。
　　
　　靳郁身形一晃，扶着树站稳了，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
　　好像有人给他重重一锤，零碎的片段不断闪过却又沉没在记忆的深海。
　　他苍白的手指忍不住抚摸那粗糙的树干，触感熟悉又陌生——心理上的陌生。
　　
　　他……回来了？
　　
　　抬眸，不远处是他唯一能感受到真实的存在，目光中不知不觉露出一丝渴求和慌乱。
　　陈星盐见状，跑过来给靳郁一个大大的拥抱。
　　
　　“欢迎回到安平天。”陈星盐松开双臂，仰头笑眯眯地盯着靳郁的眼睛：“一切开始的地方。”
　　
　　靳郁僵硬几秒钟，终于放松下来，轻轻道：“多谢。”
　　
　　“不客气，这是我答应过你的。”陈星盐顿了顿，又从自己身上翻出两个储物袋。
　　这里面装着青凛仙尊那两个人格的身体。
　　
　　“靳郁，可以帮我跑个腿吗？”陈星盐有点为难地指了指自己，“我现在修为全废，跟凡人没什么两样，到那边去可能会有危险。”
　　
　　靳郁点头。
　　他的鬼气本身就是由灵气化成的，现在用灵力和自己在鬼域没什么不同。
　　放出一点灵力丝，毫无恶意地钻到陈星盐的身体里去，游荡一圈出来，靳郁就掌握了现在陈星盐所有的身体状况。
　　
　　陈星盐对那点灵力无知无觉，她信任靳郁，所以毫无防备。
　　——当然，想防备也防备不了。
　　
　　陈星盐拿出两个储物袋，她现在没有灵力打不开，但陈星盐没对储物袋设禁制，东西送到，自然就能取出来。
　　“帮我把它们送给青凛仙尊，我在上面做了指引，你用灵力覆眼，顺着线走，然后……”她又翻出来一个迷你玉瓶，“还有这个，里面装着丹药。”
　　
　　靳郁接过那两样东西，却未立刻离开。
　　“有人伤你。”靳郁浑身气势渐冷，他英俊的眉眼笼罩在阴影下，显出几分阴郁，“何人，何处？”
　　
　　陈星盐没料到靳郁会问他这个问题，一愣，旋即扑哧一声笑出来：“若我不愿，这世界又有几人能伤我——我身体这情况是自己作的，你不必担心。”
　　
　　靳郁手指微动，更多的灵力围绕陈星盐开始铸造起无坚不摧的防护罩。
　　精密复杂的防护罩闪了一瞬，就隐入了陈星盐的身体里。
　　
　　有了这个，陈星盐能够承受十次来自外人的伤害，而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陈星盐的异常，并根据定位迅速赶到。
　　
　　陈星盐不是那种愿意被被人绑在身边看管照顾的那种人，她有自己的计划，出于尊重，靳郁不打算干扰。
　　但如果陈星盐真的陷入生命危险……
　　
　　靳郁的眸色暗了暗，本就深沉凝重的紫瞳，此时更是妖异得吓人。
　　他看着一脸轻松的陈星盐。
　　“需要我来，唤我名字便可。”他说：“我听得到。”
　　
　　陈星盐点点头，“知道啦。”
　　
　　靳郁离开，陈星盐盯着靳郁离开的方向发了会呆，然后就慢悠悠地往祁琅派所在的山脚下走去。
　　-
　　祁琅派近年来发展得极其猖狂，整个安平天的小门小派都在其势不可挡的发展趋势下被吞并，到了现在，偌大的安平天，竟然只有夜晟宗能与之匹敌。
　　祁琅派在西，夜晟宗在东，整个安平天于是被划分成这两个大单位，修士的一切生产和活动都在这两个宗派的管辖之下。
　　
　　祁琅派世家勾结，其中门道弯弯绕绕，纵使这几年整体结构有所改善，却也改不掉其最本质的弊病。
　　就比如，这次凉幽小秘境，共三十名进入名额，而世家足足占了二十五个。
　　无根无派只靠一身天赋和努力的散修，只能通过激烈的竞争和选拔，才能和世家站到统一高度。
　　
　　选拔共五日，此时正是选拔的最后一天，台上的两人打得不可开交，丝毫没意识到旁边乍起的喧闹声。
　　
　　有两人凭空出现，其中一人身着白衣，气势凌然清冽，让人生不起亵渎靠近的心思；另一人穿得不规矩，露出大半胸膛，宛如干涸血液一般的红发随意披散着，懒洋洋地看了一圈，主判连忙让开座位，他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莫无忧随意摆摆手，那边因二人突然到来而有几分慌乱的场面瞬间平静下来，一个个鹌鹑似地缩着脖子看擂台二人打斗，不再出声。
　　
　　那二人终于决出了胜负，赢的那个面带笑容，没听见宣判的声音，于是往主判官那边看去，“判……”
　　一看见主位上那二人，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慌忙行礼。
　　
　　“打完了？”
　　莫无忧还算亲切，这些修士们打架他看不上，今天实在无聊，想找点乐子，于是过来玩玩。
　　路上碰见楚槿木，莫无忧热情邀请，楚槿木好像另有所图，也一起跟来了。
　　
　　赢家是个有点黑的小年轻，“是。”
　　
　　“挺好的，”莫无忧眼睛一眯，笑眯眯地挥手：“来罢，你同我打一架，若是能挺过我一招，或是取到我一根头发，我便许你一件我魔域秘宝——你们修士也可用的。”
　　
　　下面又议论起来，眼睛里掩饰不了的羡慕。
　　自从九重天和十二域的屏障莫名打碎之后，安平天作为二者交界之处，受到的冲击更大，也是第一批见识到十二域惊异之处的。
　　
　　他们见过莫无忧送给宗主的往生角，虽外形古朴，可效力巨大，宗主没控制好，直接毁了大半个祁琅派。
　　好在有楚槿木的保护，柔韧粗大的藤蔓破土而出，护住了每一个快被波及到的修士，又在灾难结束后悄悄撤离。
　　
　　这二位大佬随便掏出一个东西，便是安平天不可多得的天才地宝，平时修士想要和他们套近乎都找不到门路，这个楞头子倒是好运。
　　众人眼中的愣头青季雨憨笑着挠挠头，回道：“什么宝贝都行吗？”
　　
　　莫无忧很少见到还敢向他讨价还价的修士，此时来了点兴趣，眼睛一眯问道：“你要什么？”
　　
　　“我家妹子身体不好，想向您求一崒体锻身的宝贝，”季雨想起自己一个月前捡到的小姑娘，有些温柔道：“她无法修行，我只想她能活得长久一些。”
　　
　　莫无忧作为魔族，天地生天地养，不是很懂修士对于亲人这种复杂的感情，却也不耽误他觉得好玩。
　　——如果把这人杀了，他那个妹子应该会哭得很伤心吧？
　　
　　这样想着，莫无忧笑得更欢了，甚至有点诡异的欣慰：“好，那便你先攻吧。”
　　莫无忧跳上擂台，连袖子都不打算挽起，好像就是上来观光一般。
　　
　　楚槿木淡漠地看着台上的闹剧，眼睛却似乎从这里穿透到别的地方去。
　　
　　台上打起来，是季雨单方面的，他不知莫无忧什么时候出招，此时格外谨慎地在莫无忧身边试探，并试图找到莫无忧的漏洞。
　　——令人绝望的是，根本没有漏洞。他没办法触碰到莫无忧丝毫，努力皆是徒劳。
　　
　　他苦笑一声停下，不再无谓消耗自己灵力，莫无忧一挑眉，“这就完了？”不等季雨回答，莫无忧又道：“那轮到我了。”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季雨，季雨感觉自己仿佛被不断聚拢的四面围墙堵住，五脏六腑都要被压蹿位置，眼珠暴突，惨叫出声：“啊啊啊啊啊！”
　　众人不忍直视，这宝物，也是要有命拿的呀。
　　
　　就在季雨和众人都绝望之时，一道灰扑扑的身影扑到擂台之上，把季雨紧紧抱住。
　　莫无忧愣住，散去魔气。
　　季雨身上的压力消失了，他劫后余生，喘着粗气，“田、田田，你怎来了，快回去！”
　　
　　那个小姑娘用力摇摇头，扒着那人着急地“啊啊”叫，随后，一股巨大的牵扯力，把她从季雨身上提起来。
　　莫无忧拎着她的领子，和她面对面，那张时常萦绕在他梦境，让他始终无法安眠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井水一样清澈深幽的眼睛，微翘的眼尾，紧抿着的薄唇。太熟悉了。
　　
　　他一寸寸看过去，惊喜、愤怒、错愕等情绪交杂在一起，莫无忧笑得极其扭曲。
　　“陈、星、盐。”他说：“抓到你了。”




88.  难搞   “欸，你咬啊，你咬啊你咬啊，这……

　　此事说来话长。
　　
　　楚槿木和莫无忧, 便是陈星盐选定的暂时安定之地。
　　
　　陈星盐现在一个普通人，正常是见不到莫无忧和楚槿木的，而且就算见到, 也不能对二人的心理造成超强的二次冲击。
　　
　　这俩都不是人, 一个魔一个妖，道德底线和接受程度都跟九重天的人不一样, 要想刺激他们，就要从他们本身最意难平的地方入手。
　　
　　而那意难平就是陈星盐本身。
　　
　　他们想要报复那个狡黠诡诈的陈星盐, 让自己所受的欺骗和屈辱尽数返还，陈星盐偏不能让他们如意。
　　
　　所以陈星盐把自己搞失忆，让自己以最稚嫩单纯的样子出现在那两人面前。
　　
　　陈星盐早早就做好了储存记忆的准备，她把记忆备份以那封信为连结交给芜, 等把一切事情处理完毕之后，痛饮忘情水。
　　忘情水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本来只是有杀死回忆的作用, 但陈星盐突发奇想，觉得当个哑巴也挺带劲, 就又重新炼制忘情水升级版。
　　她愿称之为……
　　算了，她不会起名。
　　
　　陈星盐刚喝完忘情水, 就昏迷了，等再醒来的时候, 她已然变成了一个小野人。
　　小野人在林子里靠本能生存了一段时间，碰上来林子里修炼的季雨，季雨本就是孤儿，看她可怜，于是安抚她，想办法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他是真的把她当成妹妹对待, 也是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妹子“田田”，会被那个魔尊捏在手上，一副二人曾经认识的模样。
　　
　　世界意志的惯性，让命定的人事物紧密相连，所以陈星盐不担心自己失忆之后遇不到楚槿木和莫无忧。
　　该来的总会来。
　　
　　可现在的“田田”不知道这个，她就觉得这人好他妈烦，拎得她难受，不委屈自己，一拳正中莫无忧那张逐渐膨胀得意的脸。
　　莫无忧不是没有防备，只是没想到陈星盐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法，以为这普通一拳还另有神通，非要等拳头到了脸上再做反应。
　　
　　结果什么都没有，对他而言都不是很疼。
　　
　　莫无忧晃了晃陈星盐，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笑，“陈星盐，你又要骗我啦？”他把陈星盐夹在自己胳膊底下，从擂台上下去，一边走一边说：“我不会再被骗了。”
　　
　　陈星盐剧烈扭动试图从这大烦人的胳膊底下脱身，可他胳膊就像被铁浇筑了一样，和她身体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不奏效。
　　
　　她垮下来，碎发垂下来掩住她的表情，让人看不出她的想法。
　　
　　楚槿木抑制着自己心中的冲动，盯着那个身影，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好多想法。
　　血腥的、暴力的、不堪的、卑微的……
　　
　　最终在真正触碰到陈星盐时，一切情绪都化归为平静。
　　楚槿木笑得两眼弯弯，旁人都没见过楚槿木这副模样，忍不住多看几眼，却打了个颤，不敢再看。
　　
　　陈星盐知道挣扎无用之后，就不动了。
　　
　　乖乖巧巧的陈星盐依旧没让莫无忧放下警惕，虽然察觉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但还是当着一众修士的面，展开大型束缚阵法，翻出镇魔锁把陈星盐四肢和脖子都扣得紧紧的。
　　
　　陈星盐身体很好，可耐不住这锁太沉，抻得她身体哪哪都疼。
　　她平静地看了一会莫无忧，把这人面目记下来，心想总有一天自己要把链子扣回在他身上，然后把他杀了。
　　
　　不远处季雨艰难爬起，“田田……恳请魔尊放过我妹子！有什么事冲我来！”
　　莫无忧才懒得解释，随手抛给他一件法宝，便和楚槿木带着陈星盐走了。
　　
　　季雨抓着那形状奇怪的铃铛，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
　　他们告诉她，她叫陈星盐。
　　
　　陈星盐被带回到祁琅派雾敛山，雾敛山是祁琅派专门给莫无忧和他下属们腾出来的地方，楚槿木住在不远处的翎锒山。
　　
　　雾敛山被莫无忧大手一挥改造成自己审美的样子，和周围水墨画一般的正常山头格格不入，差点没明摆着把“我是魔修”写在山上了。
　　
　　陈星盐一路上目不斜视，慢慢也适应了身上的重量，脊背挺得很直，面无表情被莫无忧带走。
　　
　　莫无忧一路上各种羞辱威胁陈星盐，说要把她放在寒水里三百日，每日都往水中投放不同的嗜血鱼种，让她被小鱼一点点吃干净，只剩下骨架。
　　说要把她的头骨打磨成酒杯，把脊椎炼制成魔器，把其他骨头磨成粉，日日冲水喝。
　　
　　陈星盐面不改色。
　　没什么代入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就惹到他，让他这么恨。
　　
　　陈星盐太过冷静，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波动，一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这和他之前认识的那个陈星盐相去甚远。
　　莫无忧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一开始以为陈星盐故意如此，这是一种蔑视，后来真的把陈星盐丢进和魔域一比一等比例造出来的寒潭后，才发现陈星盐是真的失忆失声了。
　　
　　陈星盐不过在寒潭呆了半天，被打捞出来的时候，气若游丝，身上的肉都被尖牙利齿的鱼给扯烂了，整个人湿漉漉血淋淋，双眼紧闭着，好像下一秒就死了。
　　
　　楚槿木冷眼看着陈星盐被平放在地上，莫无忧在一旁发愣，陈星盐现在这个状态是他没想到的。
　　她装的吧。
　　
　　莫无忧走过去，踢了陈星盐一脚，陈星盐翻了个个儿，更多的血流出来，毫无声息。
　　楚槿木这时才开口，声音不知为何有点哑：“找人给她治一治，她要死了。”
　　
　　楚槿木虽然是妖族，却也是修士，他对于修士了解比他更多，自然也更了解陈星盐的状况。
　　莫无忧擅长破坏却很难给别人治疗，他立刻传音让祁琅派派人来给她治病。
　　
　　过来的是祁琅派的一个长老，看见陈星盐这惨样也没多说什么，直接上手把灵力往陈星盐身体里渡。
　　渡不进去……应该说是进去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长老轻轻“咦”了一声，莫无忧立刻问道：“怎么？”
　　“这……”长老组织一番语言，回道：“这个小姑娘的状态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身体里多少都能接受一点灵气，但她不一样，她就像一个筛子，我的灵力一进去，就全都漏掉了。”
　　
　　莫无忧耐心地听：“所以呢。”
　　
　　“她没法接受灵力的疗养，只能靠普通人的方法自愈，这寒气入体……唉，恐怕是不太好弄。”
　　
　　楚槿木坐在床边，伸手把陈星盐粘在脸上的发丝拂去，轻轻道：“长老以为，她现在这模样，是如何造成的呢？”
　　
　　“要么是没了三滴心头血，要么是天生如此——九重天倒也不是没有天生就完全没法修炼的情况。”
　　
　　楚槿木点点头，长老又给陈星盐身体上的伤口进行了简单的处理，而后离开。
　　
　　楚槿木温柔地抚摸陈星盐的面颊，她发着烧，热得烫手，眉毛局促地蹙起来，像是在做噩梦。
　　楚槿木抚平她皱起的眉头，冰冰凉凉的手似乎让陷入昏迷的陈星盐十分喜爱，她不自觉地蹭了蹭。
　　
　　楚槿木神色一暗，那双苍白而嶙峋的手顺着陈星盐的五官轮廓往下走，最终停留在她细白的脖颈上。
　　
　　如此脆弱。
　　她又在做什么？又是阴阳偶吗？
　　
　　手一点点收紧，陈星盐难过极了，可惜浑身上下都匀不出一点力气来对抗这股要她死的力量
　　
　　楚槿木双眸阴沉沉的，他想，等一会她死了，会不会有一个和陈星盐相似的小木偶掉在床上？
　　他几乎想到入迷，手上的力度也越来越大。
　　
　　陈星盐微弱的挣扎也渐渐停下，正在她濒死之际，一道金光闪过，楚槿木的手被弹开，若不是楚槿木反应得快，恐怕那道金光会直接把他手震碎。
　　
　　楚槿木攥紧了手上的那只手，他知道那不是陈星盐的灵力。
　　可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出离愤怒。
　　
　　莫无忧也是在一旁看着，未曾阻止，见到那金光后才开口道：“那是什么？修士下在别人身上的阵法吗？”
　　楚槿木点点头。
　　
　　莫无忧很大声地叹了口气，两条长腿一伸，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奇奇怪怪的绘图，“唉呀——陈星盐现在竟然要靠别人来保护，这么弱，让我怎么下手嘛！”
　　他脑子里所有酝酿的想法全都堵着，又难受又生气。
　　
　　他也走到床边，俯身，仔细观察陈星盐现在的状态，发现她确实是很孱弱，于是无聊至极地再叹一气，伸手去掐陈星盐消瘦许多的面颊。
　　往旁边一拉，陈星盐洁白的牙从被拉到变形的嘴中露出，不知道想起什么，莫无忧扑哧一乐。
　　
　　他把用手指分开陈星盐的齿列，摸她尖锐的虎牙，欠儿欠儿地，“欸，你咬啊，你咬啊你咬啊，这回怎么不咬了呢。”
　　没得到回应，莫无忧悻悻地收回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把陈星盐带回来的这两天，楚槿木和莫无忧都是一种稍微带着点观望的态度。
　　陈星盐变成这模样，他们也不知道改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她了。
　　
　　所以莫无忧把陈星盐放进寒潭的时候，楚槿木没阻止；楚槿木差点把陈星盐掐死的时候，莫无忧也没有反应。
　　
　　“啧。”
　　莫无忧突然掏出一把寒光凛凛的刀来，在陈星盐身上比划来比划去，跃跃欲试。
　　可惜最终也没能下得了手，因为靳郁来了。




89.  争抢   惨陈星盐惨

　　靳郁一眼就能看见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陈星盐。
　　
　　他无比后悔, 自己为了赶时间做出来那个严谨的防护阵法。
　　阵法只能保证陈星盐不会死，而除死之外的一切伤害都无法免除。
　　
　　也是他太信任陈星盐的能力，相信她总有后手——但这次是他失算了。
　　
　　靳郁目光阴沉, 忽视在床边的楚槿木和莫无忧, 俯身托抱起陈星盐，要带她走。
　　
　　莫无忧轻笑一声, 一只手紧紧抓住靳郁的胳膊，妖异的蓝眼珠戏谑地盯着靳郁：“是你下的阵法？你要带我的陈星盐去哪里？我允许了吗？”
　　
　　靳郁的鬼气从莫无忧与他接触的地方蔓延而去, 瞬息间就将莫无忧缠绕得很紧，莫无忧反应也很快，在被森冷鬼气缠绕时，立刻用自己的方式进行防御。
　　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 两人就过上了数招，却都默契地没让陈星盐受到一点伤害。
　　
　　靳郁低声道：“我要带她走, 你拦不住我。”
　　莫无忧起身, 抓着靳郁不放手，对着沉睡的陈星盐说：“小骗子, 你可真厉害，鬼王为了你都愿意和我对上——你说, 我要不要把你让给他？”
　　
　　又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很烦恼地对靳郁摇摇头：“哎呀, 陈星盐刚刚说不愿意跟你走呢。”
　　
　　“来。”靳郁懒得搭理这神经病戏精，简单粗暴地给陈星盐放在自己鬼气做成的大圆球里，放开了手和莫无忧打起来。
　　
　　莫无忧瞳孔一缩，立即迎战。
　　
　　靳郁和莫无忧都十分任性，要打也不关心地方正不正确，会不会对其他人造成损失, 需要保护的东西被好好保护住，他们就再没有顾虑的事情了。
　　
　　整个祁琅派转瞬间被毁掉大半，剩下那一半还是楚槿木维持的。
　　
　　楚槿木没参加到那两人的争斗中去，现在心情很乱，守着被裹在大黑球里的陈星盐，一动不动。
　　
　　他在整理自己的思绪，他不知道自己对这样一个失去的记忆无法交流的陈星盐，到底能做些什么。
　　——他什么也做不了。
　　
　　留下一个陈星盐的壳子。而不是那个让他灵魂仿佛都被撕裂的疯子，楚槿木的所有愤怒和悲哀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宣泄。
　　楚槿木手指点上黑色屏障，隔着屏障虚虚摸索着陈星盐的眉眼。
　　
　　她似乎很痛苦，眉头都皱在一起，形状姣好的嘴唇惨白起皮，眼皮微微颤抖，是眼珠正在滚动，下一秒，他与陈星盐那双黝黑的双眼对视。
　　他无法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
　　
　　是愤怒，也可能是受惊，楚槿木疯了一样攻击黑色屏障，屏障荡出一圈圈波纹，陈星盐在里面抱紧自己，看戏一样看着楚槿木用剑、锤、斧等各种各样的东西重重敲击屏障。
　　在楚槿木的努力下，屏障终于破了个大口子，楚槿木一把把陈星盐从屏障里拽出来，掐着她的脖子，质问道：“陈星盐，你凭什么这么轻松就全忘掉！”
　　
　　陈星盐刚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就再度陷入痛苦之中，她无法呼吸，只能用孱弱的双手抠挠楚槿木紧紧卡住她脖子的手，可惜收效甚微，她挣扎的力气又弱了下去。
　　
　　就在陈星盐快要濒死时，楚槿木冷笑一声松开双手，陈星盐脱离摔倒在地，楚槿木又像抱着珍宝一样把她抱在自己怀里，然后随便找个地方飞驰而去。
　　
　　莫无忧打架上头，和势均力敌的对手交战让他热血沸腾，一时间只剩下战斗的欲望充斥内心，靳郁被莫无忧缠住，即使发现黑球的异常也不能立刻脱身。
　　
　　靳郁表情越发恐怖，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他突然停手，莫无忧来不及收住的攻势冲在身上，炙热磅礴的能量在靳郁身上炸开，而他也就是在这时隐去身形，逃走了。
　　
　　莫无忧不依不饶地追上去，二人一路打一路往放置陈星盐的地方跑，可到了地方，陈星盐却不在原处。
　　
　　陈星盐被楚槿木一路带回到妖域，他把陈星盐放在万生树树心中，能帮她治好身上的病。
　　楚槿木原型是万生花，万生树是所有万生花的根，它源源不断地吸取陈星盐身上的病痛，而这痛苦的滋味也返还到楚槿木的身上。
　　
　　楚槿木近乎痴迷地享受着这痛，好像知晓了陈星盐的痛觉，就离她更近，更知道她心中所想。
　　
　　万生树一般不对别人开放，楚槿木的动静瞒不过楚离修，他过来看了一圈，又走了。
　　楚离修决定去打一副锁，一头连着陈星盐，一头连着万生树，除非他们楚家所有人都死去，否则就不会容许有人带走她。
　　
　　陈星盐又做了梦。
　　
　　她梦见许多熟悉不熟悉的人，一个个在她面前痛苦死去，而让他们痛苦的源泉就是她自己。
　　一幅幅画面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位通体有如瓷玉一般的存在上，浑身上下无一不白，好像是世界最尊贵纯洁的存在。
　　
　　而这至高无上的神，却垂下他高贵的头颅，捧起一个小小的黑点，一口将她吞进口中。
　　
　　陈星盐惊醒。
　　
　　她头痛欲裂，不知道刚才的梦是什么意思。
　　也或许是没有意思。
　　
　　“喝药。”楚槿木硬邦邦地把勺子把陈星盐嘴里怼，看着陈星盐就好像在看一块垃圾，“张嘴。”
　　
　　陈星盐当然乖乖喝药，一碗药下了肚子，整个人暖洋洋得，十分舒适。
　　困意上涌，她躺在软绵绵的被子里，双眼迷蒙地打了个哈欠。
　　
　　楚槿木把碗撩在一旁，见陈星盐软得好像没有脾气，自己的恶劣态度并没影响到她的情绪，手指蜷着，等陈星盐完全睡着了，才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她的睫毛。
　　孽缘。
　　
　　——
　　魏良恒进入通天路，像他们这种普通的修士想要从高重下来，只能通过通天路。
　　和他一起的，还有小星星。
　　
　　魏良恒半年前收到陈星盐的命令，要他在下一次通天路开启的时候去第九重，他不问原因，刺激的电流让他无暇分心去思考更深层次的事情。
　　他喜欢陈星盐这样对他。这种没有因果缘由、飘渺不定的没有安全感的沟通交流，让他有种自己偷.情的感觉。
　　
　　小星星是魏良恒通天路开始之前捡的，当时这个傻孩子竟然在跟一只流浪灵宠争肉吃，周围围了一圈人，哄笑不止。
　　小星星很脏，几乎辨别不出来本身的模样，魏良恒却能依稀从眉眼中看出陈星盐的影子。
　　
　　他觉得好玩，把小星星捡回家洗干净，发现这倒霉孩子确实和陈星盐一模一样，再问问，果真和陈星盐是有关系的。
　　小星星不是很好管，每天晚上不知道干什么去，早上魏良恒叫他吃饭，一见面，浑身上下都是凝固的血污，他又只好给小星星再次冲洗。
　　
　　魏良恒不在意小星星杀了谁怎么杀的，他只是不想自己每天还要多出一个给傻孩子洗澡的步骤。
　　所以他拿陈星盐威胁他，告诉他再把自己弄得脏兮兮，就不会带他去找陈星盐。
　　这招很管用，小星星之后就很注意，再没有变脏过。
　　
　　到了九重天，魏良恒也不故意寻找陈星盐的踪影——这是陈星盐告诉他的。
　　陈星盐要他来九重天，待机，等时机一到，再次见到她时，就把她藏起来，让任何人都找不到。
　　命令很奇怪，但魏良恒很享受这种奇怪，享受自己被当作棋子摆弄的感觉。
　　
　　他在九重天并非整日闲暇无事可做，陈星盐交给他的任务并不简单，要他藏人，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魏良恒都有自信完美完成。
　　但要藏的是陈星盐，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就他所知，与陈星盐有所纠缠的，那个大魔头姬灵算一个，妖王楚槿木算一个，单单这两个就不是好对付的，而陈星盐很有可能不止这两个。
　　魏良恒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修士，没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只能靠一点小手段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于阵法上小有成就，虽然不及陈星盐，但在九重天可以称作是天赋选手。魏良恒带着小星星去大小秘境以及很少被人踏足的危险地域，找做阵法的材料，受过一点小伤，但是问题不大，小星星只是傻了点，修为还是很够用的，寻找材料带着他事半功倍。
　　
　　魏良恒十分期待和陈星盐再见面的那天。
　　她会奖励他，对吧？
　　——
　　姬灵呕出一口血，踉跄着靠树盘腿坐下，调息运转功法。
　　在他身后，是一个已经死去，小山一样连绵巨大的灵蛇。
　　
　　他从百分之九十九的死局中，挣了那百分之一的生局回来。
　　世间化神独一无二，过去只有芜，现在多了个他。
　　
　　可他的化神是在安平天进行的，灵力和各种资源都填不满化神期的需求，所以他的化神并不完全，他现在只能称作半神。
　　
　　为了巩固提升修为，姬灵从通天路往上去，到第五重。
　　经过大半年的磨练和考验，姬灵的修为比之前稳固许多，但是还是没能真正达到化神的水平。
　　
　　但即使这种水平，也足够吊打九重天大部分的修士了。
　　他决定在下一次通天路回到第九重，去找他的师父。
　　
　　当时陈星盐怎么说来着？
　　姬灵起身，仰头看了看天，每一重的生态环境不同，但是天空却是同样的蓝。
　　不知道师父……陈星盐看见化神的他，是失望、恐惧、还是高兴呢？




90.  辗转   透

　　陈星盐被锁在妖域, 期间莫无忧和靳郁来过几趟，和楚槿木他们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可惜还是没能把陈星盐带走。
　　
　　后来也就放弃了, 陈星盐现在的状态还是在妖域更好一点——楚槿木似乎是看开了，没再对陈星盐做一些危害她生命的举动。
　　
　　陈星盐身体自从被寒潭泡过之后, 就变得十分脆弱，即使有万生树和各种药的调理, 却还是不能让她像以往一样正常活动，很容易发烧，而后就是昏迷。
　　
　　陈星盐时常陷入昏迷之中，她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楚槿木焦急的声音, 说什么魂飞了，有什么什么东西不在这里这样的话。
　　陈星盐听不懂, 再加上身体难受, 只当他们在放屁。
　　
　　如此昏昏沉沉地过了大半年，一天早晨, 楚槿木捏开她的下颌，往她嘴里塞了一颗凉丝丝的丹药。
　　等陈星盐真正醒来的时候, 她的身体就比以前好了许多，至少能走出去吹风, 而不是整天都蜷缩在万生树的树体里。
　　
　　与之相对应的，是楚槿木修为和身体素质大幅度下降——他把自己内丹切了一半给陈星盐，内丹不可修复，他把内丹分给陈星盐，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给她一半。
　　陈星盐不知道这事，楚槿木也不会说, 他恨陈星盐，却不希望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至少要等到她的记忆恢复之后再说。
　　
　　有关陈星盐的记忆，在莫无忧、靳郁以及楚家父子的努力下，已经有了一些找回的思路。
　　陈星盐记忆也就是她魂魄的备份，楚离修用寻魂帆大概定位了陈星盐记忆的方位。
　　
　　在第二重、极乐天。
　　即使是他们也无法立刻到达的地方。
　　
　　他们不知道陈星盐的记忆为什么在那么遥远的地方，简单猜测两点，一是被别人带走的，二是陈星盐自己送去的。
　　后者更被他们几人接受。
　　
　　陈星盐的记忆暂时没办法找回，但知道她不是完全失忆后，他们浑身都轻了一些。
　　既然有备份，就说明陈星盐不打算永远失忆。
　　她会在她相要的时候，恢复自己的状态。
　　
　　几人想通这一点后，陈星盐的日子过得更加轻松，链子也被取下来了，楚离修取链子的时候一脸遗憾，说话声还是老样子，若不是陈星盐跟他离得近，是绝对听不到的。
　　“可惜了，这玄铁正配你。”
　　
　　陈星盐没有修为，一个身体比普通人更加孱弱的菜鸡，不出意外，她不会有机会从妖域逃出去，所以对陈星盐的看管放松许多。
　　
　　所以当陈星盐逃走，逃到所有人都无法追踪的不知名角落时，莫无忧笑了。
　　“陈星盐啊陈星盐，你就算变成一个废物，也是一个狡猾的废物。”
　　
　　陈星盐被透救走了。
　　说是救其实也不是很准确，因为现在的陈星盐不认识那个空气少年，她是被硬拖着，拖到透所在的无象域。
　　
　　这要归公于那些在无象域帮陈星盐做棺材，闲来无事研究各种传送阵法的陈星盐和楚槿木的孩子们。
　　透很喜欢陈星盐，这些孩子是陈星盐送来的，他也就很喜欢这些孩子，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无相域到处都是幽冥晶，太单调了，老三吵着要做个什么东西看看外面，没动手，第二天一早就看见身边躺着个幽冥晶制成的镜子，上面正映着陈星盐的模样。
　　但这个镜子信号不好，时断时续，很多时候看不见陈星盐那边的状况，他们就会想办法去看点别的，学学技能。
　　
　　自从镜子制作出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看不见陈星盐和陈星盐有关的东西，直到最近半年才显现出陈星盐的模样。
　　她过得有点惨。
　　
　　透心疼陈星盐，想把她接到无相域来，他也可以治疗她，可是他做不到。
　　他于是寄希望于这些陈星盐的孩子，每一面他制作的幽冥镜都不能再调整到别的地方去，只能看陈星盐。
　　
　　那些孩子到底是妖域出身，看陈星盐被楚槿木锁着也没半点不适，在他们观念中，父母的关系不是占有就是支配，之前是陈星盐支配楚槿木，现在变作楚槿木占有陈星盐，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可域主似乎不是这么觉得。
　　
　　他们用普通的其他地方的观念来推测域主的想法。
　　“难不成……是看上我们娘了？”
　　
　　最后这一结论得到了普遍认可，几个孩子在无相域修棺材的同时顺便修炼，每个人都得到了很大的成长，而透功不可没，他们也想做些事情来回报透。
　　
　　比如把亲娘带到这里来，给域主一个机会，陈星盐若是愿意和域主在一起，那就是两个人的事情，若是不愿，他们还有办法把陈星盐送走。
　　
　　陈星盐传送到无相域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躺在精致的水晶棺材里，棺材底部有软薄的棉花一样的东西，躺起来很舒服。
　　但毕竟是棺材，再怎么舒服，地方也是狭小的，任何人身处这种限制动作的地方都不会觉得安全。
　　
　　棺材盖子没有封死，陈星盐一推就开了。推开后，只见一圈人脸围着她，目露关切。
　　“娘！”他们齐声喊道。
　　陈星盐：……？
　　
　　与此同时，脖子上仿佛挂着个人，从后面紧紧拥抱住她，温凉的身体和她相贴，隐约能感觉到是一个少年人的形状。
　　陈星盐背手往后摸，摸到似乎是那人脊椎的地方，往旁边漂移，肋骨，再往旁边走一走，是胳膊，陈星盐最终摸索到他大约是手的位置。
　　
　　拉开，往后一甩，那黏糊糊的重物从身上脱离，陈星盐长舒一气。
　　
　　透蔫巴了。
　　这个是陈星盐没错呀……怎么对他这么冷漠。
　　
　　透思考一番，感觉是自己的情感没表达到位，于是又贴过去，这回抱得更真诚用力，可惜还是被陈星盐毫不留情地撕了下去。
　　
　　这回再怎么迟钝都能感觉到陈星盐的冷淡了。
　　透受伤，蹲在水晶棺材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
　　
　　不需要提示，那些孩子直截了当地问陈星盐愿不愿意留下来陪域主。他们看出陈星盐刚才异常举动，知道那是高冷的域主在对陈星盐表示友好，可陈星盐却对此不感兴趣。
　　他们觉得她肯定不会同意。
　　
　　事实也是如此。
　　
　　陈星盐摇头，老三对空气喊话说陈星盐不愿意在这，透当然看见了，他有点沮丧，于是围着陈星盐的棺材长了一圈暗淡的黑色水晶。
　　
　　他们又说：“如果愿意放走陈星盐，就长一根水晶，不愿意，就长两根。”
　　地上缓缓冒出两根漂亮的粉色水晶，停滞一会，其中一根就碎裂开，亮闪闪的细腻粉末随风而舞，掠过陈星盐半长的黑色发丝。
　　就好像一只水晶的手在小心翼翼地蹭她。
　　
　　陈星盐目前虽然不认识透，但能感觉到他的温柔，自己之前的反应似乎有点过度了。
　　想了想，陈星盐离开棺材。
　　
　　她蹲在粉色水晶的前方，双手合十，有点歉意地笑笑，又把手放在水晶上。
　　没过一会，她便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这回她没在打开。两人小孩子一样手拉手，陈星盐的温度渡不到透身体上，但透开心起来，因开心而生长出来的暖水晶，和她的温度是相似的。
　　
　　两人牵了一会，陈星盐主动放开透的手，然后看向那帮孩子。
　　他们和陈星盐很有默契，知道这是陈星盐要离开的信号。
　　
　　他们也在无相域呆太久了，想要离开。
　　陈星盐把他们送到这里来后，给过一张卷轴，打开卷轴就能离开无相域，但条件是要做完棺材。
　　
　　现在棺材做完了，陈星盐也好好地出现在他们眼前，是时候走了。
　　
　　透站在陈星盐面前，他是少年的身躯，比陈星盐稍微矮了一点点，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很轻松地直视陈星盐，并在她即将离开之前，踮起脚尖，拂开她的额发，在眉心轻轻一吻。
　　白色的光一点带你吞噬了一众人的身形，无相域又只剩下透了。
　　
　　他不知道陈星盐为什么突然不认识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自己打棺材，更不知道她铤而走险是为了什么。
　　但既然她要做，那透就会支持，没有缘由。
　　——
　　卷轴的定位是在安平天，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陈星盐对这地方的风土人情还挺熟悉，一看见街边穿着朴素支着帐篷的糕点小贩，就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了。
　　
　　“田田！”随声看去，一个熟悉的黑皮小哥焦急地跑过来，把陈星盐拖到自己怀里，担忧极了，上上下下看她，见陈星盐一切正常，眼睛里这才有别人的存在。
　　季雨防备又礼貌道：“这是我家妹子，诸位是……？”
　　
　　十几个孩子对季雨不感兴趣，但看陈星盐被季雨拉着，既不挣扎，脸上也看不出抗拒，反倒是高兴和惊喜更多一点，于是放下心来，把陈星盐交给他后，离开了。
　　
　　陈星盐失忆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季雨，况且季雨对她很好，所以她是有些依赖季雨的。
　　
　　自己妹子失而复得，季雨高兴，却也忧心忡忡。
　　他不傻，能看出来“田田”不是真正小野人，她背景复杂，被楚槿木和莫无忧这种大人物追杀，陈星盐不安全，他也不安全。
　　
　　但他绝不想再把陈星盐交给他们了……她瘦了好多，脸色白得像鬼，外表看不出伤口，但内伤比普通的伤更致命。
　　
　　季雨握着陈星盐的手，神色凝重，当陈星盐看过来的时候，勉强打起精神勾唇笑笑，下定决心：“田田，我带你去找一个哥哥，最近你就跟那个哥哥一起生活，好不好？”
　　他保护不住陈星盐，但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于是季雨就带陈星盐去见魏良恒。
　　
　　　　魏良恒当时正在琢磨阵法需要用到材料的比例，突然听见在庭院里玩的小星星一声尖叫，然后又震耳欲聋地嚎嚎大哭。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跳，放下毛笔，大步离开房间，“你怎么……”
　　
　　话说到一半，卡壳了。
　　烦躁的情绪瞬间消失，他知道陈星盐会和陈星盐再见，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陈星盐身上挂着小星星，小星星猴子一样紧紧锁着她，陈星盐见他和自己长得几乎一样，宽容许多，没把他撕下去。
　　有点重，她快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只手把小星星摘开。
　　是魏良恒。
　　
　　“田田，这是魏良恒，以后就是你魏哥哥了。”季雨向陈星盐介绍魏良恒，转而又道：“你先到一边玩，哥哥和你魏哥哥说点事。”
　　
　　魏良恒把季雨带进屋内，季雨攥紧拳头斟酌片刻，最终还是把莫无忧给他的那件法宝拿出来，放桌上。
　　这法宝救他许多次，也救过魏良恒一次，当时那个秘境分外险恶，若不是有季雨在，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全军覆没。
　　
　　二人也正是因此相识，这件法宝能让魏良恒的阵法事半功倍，所以他刻意与季雨套近乎，想方设法要把它弄过来，可一直没找到机会。
　　
　　没想到竟主动送上门来。




91.  生死   她完美地死在自己给自己做的棺材……

　　
　　两人谈话最后的结果, 是季雨以魔罗角作为交换，以求陈星盐的安全。
　　
　　魏良恒挺佩服季雨对陈星盐的这种感情，而且从本质上来说, 还是他占了便宜, 于是又给了季雨一些自己平时练手用的卷轴和不用的法器。
　　季雨看上去更感激了。
　　
　　陈星盐于是开始和魏良恒一起生活，魏良恒单膝跪在陈星盐面前对她发誓效忠, 陈星盐反应平平，只觉得这人仿佛有点大病。
　　魏良恒仔细观察陈星盐神色, 发现她并不是装的，刚刚她的一些情况也从季雨那里了解过，不由得有点失望。
　　
　　他还以为陈星盐会……
　　魏良恒是一个脸皮很厚的人，但是一想到陈星盐过去对他做的那些事, 就忍不住开始热气上涌。
　　
　　陈星盐肯定又是要设局骗一骗别人了，还拉着自己这么个普通人当帮凶。
　　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强硬又不讲道理, 搞得她给自己上了锁，自己就永远是她的人一样。
　　
　　魏良恒掩下唇角意味不明的笑意, 和理智的自己说去你妈的，他太喜欢被支配了。
　　
　　魏良恒之前预料, 藏陈星盐不是很好藏，各种各样的麻烦会接踵而至, 只是没想到麻烦来得居然如此之快。
　　
　　首先来的是楚槿木，然后是莫无忧，再之后是封钰，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
　　魏良恒一边小心探听消息，一边东躲西藏，大部分时间在生死线上游走, 这辈子没这么刺激过。
　　
　　等到又一年通天路，姬灵和青林仙尊、愤怒、傲慢来到第九重，魏良恒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他有时候就忍不住，很认真地问陈星盐，她到底干了什么，才引来这么多大佬的仇恨，现在他这么惨是不是也是她的计划。
　　陈星盐答不上来。
　　
　　而事实上，陈星盐本身不打算这么早就开藏，按照她的预想，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她应该还在楚槿木和莫无忧那边，双向折磨。
　　靳郁的出现让整个节奏直接乱套，她过早接触魏良恒，而这时候的魏良恒虽然可以保护她，但未免有点捉襟见肘左支右绌。
　　
　　拉长战线使魏良恒每天都在刀尖上行走，多亏有强大战力小星星才稍微轻松一点点。
　　魏良恒受很多伤，有些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可他到底是活了下来。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陈星盐失忆的第三年。
　　三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妖鬼魔三域联手毁约冲上九重天，第九、八、七重沦陷，青凛仙尊与姬灵冰释前嫌，同封钰率领一众修士抵御幽冥域的侵略，九重天和幽冥十二域的结界彻底冲破，尤其是九重天，到了第三年，五层以下，通天路开放并且停止试炼，修士和其他人都可以随意行走。
　　世界打乱，就像被神放弃一般。
　　
　　那两位传说中的幽冥神和九重神，威慑力越发减少，众人转而信仰自身而不再去追逐神明的鼻息。
　　
　　而这一切混乱的根源，就是陈星盐
　　他们执念过于深沉，而混乱和无秩序更方便他们在九重天行动，于是他们便这么做了。
　　——
　　魏良恒的一只小臂整齐地斩断，接上的是一种铁，他对于炼器并不擅长，假肢也就勉强用用。
　　他们现在相对而言还是比较安全的，之前的老巢被端掉，还好魏良恒比较狡猾，早就在另一个地方做好准备。
　　
　　修士不用吃东西，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其他的娱乐活动，小星星、魏良恒盯着陈星盐的睡颜，打发时间。
　　
　　“我灵石还剩三袋。”魏良恒怕吵醒陈星盐，悄声道：“估计再换一次地方就没有了，小星星，你那还有多少？”
　　小星星微笑，理直气壮，“我可是一点都没有啦。”
　　
　　魏良恒：那你高什么兴
　　
　　作为一个普通人层面的蜕凡期，在几乎整个世界最顶尖大能的追杀下活这么长时间，魏良恒过去想都不敢想。
　　为了陈星盐，他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说不定他真的是个天才呢。
　　
　　难得平静，小星星也不吵，仿佛世界只剩下他和陈星盐。魏良恒目光缱绻温柔地落在陈星盐脸颊上粘着的发丝，他手指微动，轻轻挑开。
　　
　　陈星盐就是这时候睁开的眼。
　　“你什么表情。”陈星盐一脸嫌弃：“收回去。”
　　魏良恒：……？
　　
　　陈星盐支起身子，看了一眼四周的环境，满意道：“不错。”又拍了拍小星星的头：“辛苦了。”
　　
　　魏良恒反应过来，放松盘腿坐下，拉开袖子把自己断掉的那只胳膊让陈星盐看，“你怎么不拍拍我的头，我做的不好？”
　　
　　陈星盐抓住魏良恒棍状假肢，往她的方向用力一扯，魏良恒没用力，顺着陈星盐的力量和他额头相抵。
　　
　　“那是给小星星的，你不需要那个。”
　　一阵熟悉的电流从二人相贴的地方传入魏良恒体内，他控制不住地吐出一点呻.吟，或许是疼的，也或许是一点别的什么原因。
　　陈星盐松手偏开头，魏良恒脱力抱住自己蜷缩着躺在地面，磨蹭。
　　
　　陈星盐让小星星转过去，小星星很听话，背对着魏良恒和陈星盐闭上眼睛。
　　
　　小星星只听见两句话。
　　第一句是陈星盐说的：“你做的很好，这是奖励。”
　　第二句是来自魏良恒，他可能有点累了，说话轻浅语不成调：“谢谢……你，唔……”
　　
　　小星星摆弄自己手指，心想。
　　魏良恒这么虚，陈星盐一定更喜欢阳光有朝气的自己。
　　
　　——
　　在第三年，通天路开启的前三天，有十二人收到请帖。
　　
　　“我是陈星盐，安平天百望楼，八月一日子时，愿诸位来此一叙。”
　　没有任何属于陈星盐的标记，只一封普普通通简简单单的信用平凡的方式送到他们手上。
　　若只是送予一人，不理会倒也没问题。
　　可这请帖，送到了十二人的手中。
　　
　　杀气波涛汹涌的安平天，好像一瞬间停滞下来，却有暗涛藏于平静表面之下。
　　
　　百望楼的楼主是魏良恒，是很久之前他还走通天路的时候，于祁琅派山脚下设立的，目的是为了打探来来往往的消息。
　　后来上到第八重，百望楼被他交给身边信任的人，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再回来，百望楼仍然好好地立在这里。
　　
　　只是它不再属于祁琅派了，这三年局势变化太快，祁琅派早就分解成数百个小门派，往日光荣辉煌破灭如幻影，这个地方没了祁琅派本宗山脚下的优势，逐渐没落，众多修士离开，只剩下一些无甚天赋的修士。
　　
　　平时都静悄悄的，这几日却热闹起来，人妖魔参杂混行，狭窄的百望街上人潮拥挤，一眼望去修为能力深不可测，这些人身上所着之物也并非凡尘所出，每一件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争斗的稀世珍宝，此时却大白菜一样满大街都是。
　　
　　灵宠魔兽并不牵绳，模样或狰狞恐怖或可爱温婉，全都自由在大街上走动，没人会怕这些牲畜，这几天敢出门的，都是那几位大人最精锐的部下，忠诚且能力出众。
　　
　　天上悬停着奇形怪状的大船，船头上有众多歌舞宴饮的妖魔鬼怪，穿着打扮与九重天的修士相差甚远，头发眼睛颜色也千奇百怪，睥睨着地面上同样千奇百怪的所有人。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百望楼楼体刻着高深复杂的阵法，拒绝任何人在不恰当的时间入内。
　　无论他们怎么攻击，或者硬闯，都失败了。
　　只能等。
　　
　　第一个到的是姬灵。他一身鲜艳红衣翩然掠过，颜色姝丽却无半分软弱姿态，只身而立，陪他的只有那把水光潋滟的剑。
　　
　　再之后，莫无忧从悬浮骨船翩然跃下，正正落于百望楼楼顶，他全不在意自己形象，蹲下，支着自己下巴，百无聊赖地用手指点数下面的人头。
　　
　　“一，二……”
　　
　　时间将近，围在百望楼周围的人越来越多，接到邀请函应该到场的人也一个个敢到。
　　四方大神皆聚于此，排场和气势都极大，到了后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嘴，百望楼鸦雀无声。
　　
　　“嘎吱。”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白衣少年，眉眼身形和陈星盐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只是性别。
　　他笑眼莹莹地一躬身，“请各位按照请帖上的标号进入。”
　　随后转身离去，身形隐匿在幽暗的楼中。
　　
　　这里不属于陈星盐，但确实是她的地盘没错，在楼外的十二人没有异议，无论多大的排场，拉车的是多罕见的神兽，也只能在外面摆着，徒步进去。
　　
　　百望楼是消息流通的场所，为了保证隐蔽性，房间和通道的设计都别有玄机，如果不是有人引领，恐怕这辈子都要困在楼中不能出去。
　　小星星在最前面，身后依次跟着那些人，幽暗的蓝火随他们移动而一盏盏点亮。
　　
　　直行数百步，右转，再直行，再右转。
　　豁然开朗。
　　
　　大殿无人，只暖黄色的宫灯挂在房梁上，狭窄的门透出一抹强光，大殿装饰得富丽堂皇，灵石金银和各种漂亮的珠宝作为墙饰，折射宫灯的光，让位于百望楼最深处的大殿亮如白昼。
　　只是缺少人气。
　　
　　殿内一共十五座，小星星自觉坐在左侧最后一位，其他人也纷纷找到自己位置坐下。
　　魏良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于右侧第七位落座。
　　
　　钟声敲响三下，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宏远震撼的声音吸引过去，莫无忧挠挠耳朵，啧了一声。
　　他总感觉这钟敲得不怀好意。
　　
　　时间已经到了，十五个座位还剩两个空座，实际上还剩一个。
　　陈星盐自从修为全部消散之后，就可以触碰到透，她猜是因为这是她最本真的状态，灵力和魔气妖力甚至于三者混合而成的杂气，都不是最纯粹的，而透身为无象域域主，无形之形，无法同不纯粹相交融。
　　陈星盐花了一点力气把透传到九重天来，透此时盯着大殿上的主位，他想自己想念的人应该会在那里出现。
　　
　　所有人都这么想。
　　他们以为陈星盐恢复实力，甚至比以前更强，气息隐匿到在场所有人都无法察觉，暗暗戒备又暗暗激动，想看陈星盐究竟要耍什么花招。
　　
　　瞧着那些人的表情，知道真相的魏良恒无奈地摇摇头。
　　陈星盐总喜欢出人意料。
　　
　　就在他们以为陈星盐会撕裂虚空或者瞬间移动到他们眼前时，陈星盐终于出现了。
　　她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包括自认为处事不惊的楚离修，所有人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在干什么？
　　
　　陈星盐大大方方收拾好自己被桌子蹭得有点凌乱的头发，咧嘴一笑：“这不是为了活跃活跃气氛嘛，怕一会我要说的事情，让你们太过惊讶。”
　　
　　话音刚落，陈星盐把桌子一推，桌子翻滚到台下去，毛绒绒的华贵地毯吸走滚落的声音，到了最后只发出一声闷响。
　　桌子后面，是一尊棺材。
　　
　　棺材是由幽冥晶打造，厚重简朴，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是放在那里，闪闪发光，与富丽堂皇的大殿并不冲突，好像只是一件好看无用的装饰品。
　　可陈星盐一脚踏入棺材，蹲在棺材末处，笑嘻嘻地对众人道：“在场的诸位，大多是要杀我的，可往往不能得手，是这样没错吧？”
　　
　　莫无忧冷笑，轻佻地端起玲珑酒杯对陈星盐敬了一敬，随后将上好的酒洒在地上。
　　
　　陈星盐眨眨眼，亲昵道：“莫无忧，你很想杀我对吧？”又惋惜地摇摇头：“可惜，我太强了。”
　　
　　这句话立即让现场气氛凝固，青凛仙尊的宝器已经跃跃欲试，愤怒傲慢同样杀意喷涌，靳郁紧张地盯着对面楚槿木，楚离修在楚槿木旁边，不紧不慢地拂了拂袖子。
　　
　　“如果我不想，你们没法要我死，即使我一身修为尽废，连跑个八百米都很吃力。”
　　陈星盐这时的笑容更真切的一些，“但有个好消息，我决定给你们一次机会。”
　　
　　陈星盐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水晶棺材，与此同时天摇地动，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穿透力极强。
　　
　　可陈星盐那边的声音，同样无法忽略。
　　利刃出鞘，清脆铮鸣。
　　陈星盐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反握匕首，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她这辈子也杀了不少人，过去的良民现在对人最致命的地方无比熟悉，那把匕首是弑天，幽冥十二域和九重天最独一无二的神器，她早就做好赴死准备，无谓无惧，刺下去的力度和速度堪称完美。
　　陈星盐必死无疑。
　　
　　大量的血从她胸口喷涌出来，失血过多身体温度不断流失，心脏停止跳动，陈星盐缓缓闭上眼睛，向后倒去。
　　她完美地死在自己给自己做的棺材里。
　　
　　【特级世界H22，主源力死亡，世界重启中……】
　　【重启失败，正在进行第一次尝试，正在进行第二次尝试，正在进行第三次尝试……】
　　【遇到未知错误，重启失败。】
　　【正在传送主源力到空间……传送完成。】
　　
　　陈星盐听见一个不是很熟悉的机械系统音，严肃冷漠，不是曾跟在自己身上的那两个小系统，略微有点遗憾。
　　但自己级别高，还搞出这么大篓子，不是那两个小系统能处理的了。
　　
　　陈星盐心中很平静，即使她要面对的是更高位次的东西，或许洞悉她的一举一动和心中所想，能翻手间决定她的生死。




92. [最新] 完结   世界始，阴阳生。

　　陈星盐死后, 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自杀了。
　　为什么？
　　
　　姬灵大脑一片空白，他还想告诉陈星盐, 自己不在意她对自己的任何背叛, 他想和她重新开始——但那个人，死了？
　　
　　他冲上前去, 衣袖蹭到陈星盐的鲜血，红衣颜色更加深沉, 他用凝起灵力堵住陈星盐的胸口，血是停住了，可心却不是跳动的。
　　
　　姬灵似笑非笑，抓住她后颈, 把她紧紧揽在自己胸口，在她耳边低语：“你不能这样离开我……你……”
　　
　　他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和陈星盐与外人隔离开来, 可惜他虽是化神, 却并没有真正化神那么强，保护罩没一会儿就被别人给破开了。
　　
　　正当他们要去查看陈星盐的状况时, 他们发现自己无法动弹，僵硬在原地, 一切功法和能力都无法施展。
　　
　　而正是这时大殿中央飘然而落一个白色的影子，影子逐渐凝实。他缓慢而坚定的侧身躲开那些被定住的人, 沉静而肃穆的把陈星言从姬灵的手上夺回来，平平稳稳放入棺材中。
　　
　　最后合上棺材盖子，咔嗒一声响，他们发现自己可以行动了。
　　
　　但他们依然无法接近这个白色的男人和他身后的棺材，仿佛有必将他们与其他人完全割裂开来。
　　
　　芜的头发已经长到腰际，用一根黑色缎带拢住, 他眷恋地看了一眼陈星盐死后平静的容颜，开始宣布规则。
　　
　　他没法说话，这也不是他的实体。第二重到底是离第九重太远了，通天路无法让他立刻从第二重赶到第九重，所以这只是他的一个影子，再加上百望楼陈星盐绘制的超大型阵法，即使他的分魂只有他实力的三分之一，却也足够镇压所有人。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游戏开始。诸位无法离开此地，若想离开，唯一的方式是找到陈星盐的遗体。】
　　
　　他冷漠不带任何情感的扫了一眼面色有异的所有人，手指在棺材上轻轻一点，棺材便逐渐消弭于无形。
　　
　　【遗体在此楼中，获得遗体之人需与陈星盐保持半个时辰以上的接触，并且保证在此阶段不被任何人拦截。】
　　
　　【能活着出去的只有一个，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芜便像那棺材一样隐去形体，留下气氛压抑尴尬的十四人。
　　
　　无论是同陈星盐有仇还是没仇，相好或不相好，此刻多多少少都有点无措。
　　
　　陈星盐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
　　“嘘，你先不要说。”陈星盐和一只发光大鸡蛋面对面：“让我说。”
　　“你是大世界主神，我是陈星盐，也是之前那个世界的阴阳两神之一。”
　　
　　“天地初始分阴阳，阴为幽冥神，阳为九重神，两神每五千年一轮回，位置交替。”
　　“不出意外，我第一世是幽冥神，那个我一直做梦梦见的男人是九重神。”
　　“第一世，九重神放下自己□□去世界各处，包括属于我的幽冥十二域。”
　　
　　陈星盐捋好思路，缓缓道：“地盘被九重神入侵，我或许是气不过也或许是为了玩，所以也做‘陈星盐’这一□□，将其送到九重天，以残杀九重神□□为乐。”
　　“可这一行为也会加速世界的灭亡，等不到五千年轮回，世界就因规则被破坏而被迫重启。”
　　
　　“而每次重启，我和九重神的位置就会调换，记忆消散，但命运没有改变。”
　　“无论我是哪种神，陈星盐这个壳子最终会走上屠杀另外十五个□□的道路。”
　　“世界意识向你们求救，而我，一切罪恶的根源和发起者，就被你们送到现代社会接受文明的改造。”
　　“然后回来赎罪。”
　　“对吗？”
　　
　　“全中。”主神憋不住了，那颗亮闪闪的鸡蛋头更闪了，不知为何，陈星盐居然从其中看出一点纳闷，“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当时我们修改你记忆的时候检查过99998次，完全没有问题。”
　　陈星盐嘴角含笑，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高贵的九重神，“你小看我和他之间那种复杂的感情了——你以为每一次被我杀他或他杀我，我们都是完全不愿意的吗？”
　　“陈星盐这一壳子是我和他爱的桥梁，我们在世界重启之前会提前做好设置，保存前世记忆，并让记忆以最自然的方式回到陈星盐的壳子里。
　　
　　主神：……？
　　看出主神的疑惑，陈星盐解释道：“我爱九重神，所以我要杀他；他爱我，也是如此。”
　　
　　“现在陈星盐已死，而另外十五人却始终带着对陈星盐的执念存活，既定的世界命运改变，世界继续流转运行——由我而起的命运由我来终结，也算是对世界意识的一个交代。”
　　“至于别的。”陈星盐笑意不达眼底，“我不喜欢任何人碰我的东西……懂了吗？”
　　
　　主神忧愁地叹气，“我们收到世界意识的求助赶来，却没想到这件事如此棘手，如果你不愿意，我们撤离也是可以的。”话锋一转，“但如果我们第二次收到世界意识的信号，那不管你愿不愿意，我们都会以我们的方式解决问题。”
　　
　　陈星盐点头，又摸了摸主神的身体，好奇道：“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精神体？能量？”
　　主神很好脾气地回答：“我是所有世界意识的总和，你所在的世界相当于我的孩子，而世界意识是随着你们的诞生而诞生的，世界意识也是你们的孩子。”主神顿了顿，又道：“你们是亲生父母，我是继父母这种感觉？”
　　
　　陈星盐感觉有点好笑：“这样说来，世界意识还挺可怜。”
　　“是啊，你们两个的行动会影响世界意识的成长。你们这个世界本来可以评为SS级，现在却只停留在B+。按照人类的说法，我作为主神，经常能感受到世界意识在无人的深夜偷偷抹眼泪呢。”
　　
　　“懂。”陈星盐抓着主神，手感太好，跟他商量道：“你这个身体还挺好摸，等下个轮回能不能给我安排上？”
　　“这……”
　　陈星盐笑容甜蜜，捧着奇特的发光鸡蛋，“求你啦。”
　　
　　鸡……主神只好妥协。
　　——
　　在陈星盐死后，每当有人要被其他人杀死或陈星盐的遗体被找到时，芜都会出现，让局面回到最平衡的状态。
　　
　　他们后来也察觉到事情的趋势，知道陈星盐是不想让他们出这塔，故而再见到陈星盐藏在水晶棺材的尸体时，就远远守着，不去触碰。
　　至少这样还能多看她一会。
　　
　　众人被塔困了五年，在第五年的某个早晨，他们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一起，向楼顶走去。
　　楼顶有一瞭望台，开门即可进入，往日这门是锁着的，今天却开了。
　　
　　瞭望台很大，芜背对着他们，手放在栏杆上，仰头看乌蒙破碎的天。
　　他们也一起抬头看。
　　
　　世界仿佛被一只大手撕裂，只百望楼和他们是鲜活的存在，其余别处尽是让人无端空虚迷茫的漆黑，像是世界最初始的样子。
　　
　　破碎的记忆连成一片片，众人冷静而沉默地接受过于惊世骇俗的记忆。
　　
　　记忆全部接收完毕，百望楼也开始从楼的底部崩塌，众人身影飘渺如烟。
　　
　　芜转身，他已经有一半身体被吞没，可看起来很开心。
　　
　　“下个轮回再见。”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因为大家都被黑暗吞噬，世界重归寂静与虚无，而在极度空中，有光在孕育。
　　
　　世界始，阴阳生。
　　又一个轮回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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