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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娘嫁世子
　　作者：程轶轶不举铁

　　梦境

　　
　　第一章
　　季夏时分，带着暖意的微风拂过姑苏的每片灰瓦青石。
　　吹起几粒小石子，落在斑驳晨曦的地面不过须臾，就被马蹄践踏而过。
　　一批棕色骏马疾驰而过，所到之处众人纷纷躲避不及。
　　再看到事发的位置，瞬间了然：这沈家和柳家又对上了！
　　一丫鬟趾高气扬对着身前的人道：“沈若双，你赔我们小姐的马！”
　　话音落下便急急扶起倒地嘤嘤低泣的女子：“小姐，你的脚都肿了，这可怎么是好，老爷看了定要心疼的。”
　　“无碍的，想来若双也不是故意的。”
　　女子穿着粉嫩的衣裳，鬓间珠钗摇晃。
　　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怯怯地看了眼对面身着劲装的姑娘，引人怜惜。
　　沈若双冷眼看她唱戏，双手抱胸踹了一角散落的缰绳：“柳青青，你自己看本姑娘正好路过了就故意剪断的缰绳，没撞我还想让我给你配马，你配吗？”
　　丫鬟激动道：“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们小姐有马夫和路人作证，这缰绳分明是你故意撞上来用腰间的佩刀刺断的！害我们小姐跌轿不说还险些让他人受罪，你今日必须跟我们去官府！”
　　“若双，你怎能这么说我……”
　　柳青青有一双说掉泪就泪珠子滚滚来的眼睛，话语间哭的梨花带雨。
　　一主一仆瞬间将众人注意力吸来，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一下有了决断。
　　“就是啊，刚才那马险些撞到我了……”
　　“我看见了刚才就是这沈姑娘突然冲了出来挡在马车前的，我信柳姑娘的！”
　　“好好的姑娘随身带刀，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道男声：“青青！”
　　庄明远匆匆跑来，扶起哭到不能自己的柳青青。
　　转头，居然对着沈若双便是一顿呵斥：“夫子称女子应当心地纯良，与人和善，你怎么如此狡诈阴险！”
　　沈若双都要被气笑了。
　　挡住想要开口的丫鬟蕙香，去了个眼神，而后径直上前捡起地上的缰绳。
　　手腕一扭，一抽。
　　啪嗒一声，风尘四起。
　　庄明远不敢置信：“夫子称女子不应手持利刃，有伤德行，你、你还想打人不成？”
　　沈若双上前几步，双手一抻，缰绳就在庄明远眼中蹦出一条线。
　　庄明远看的眼睛都直了，见她猛然一挥，下意识闭眼：“你那夫子到底姓甚名谁？本姑娘好好给他看看如今的女子应当如何。”
　　“沈、沈若双你若是敢、敢打——”
　　沈若双直接打断他的话，嗤笑：“也是，我哪有庄公子来的恪守夫德，柳青青迟迟不嫁还受守身如玉等着……当真是天下男子之楷模啊。”
　　两人自小定了亲，好不容易等到了柳青青及笄的年纪，庄家可以上门提亲了，哪里想柳青青却直言是家中独女，要将柳氏绣庄发扬光大，扬名天下了她才能同意这桩婚事。
　　但柳氏的绣庄和沈氏不相上下，甚至因为近来年沈若双的绣工而超越了柳家，别说名扬天下了，就是走出苏州都要看沈氏的门还能不能进去了。
　　进不去了的，才会选择到柳氏下单。
　　庄家人闻言脸色变了变，皆是不同意的意思。
　　只是柳家态度明确，庄明远又被柳青青圈得美好明日的饼围得死死的，至今未婚。
　　这桩亲事在苏州也算得上是饭后谈资一桩了。
　　但碍于两家的背景明眼人都不敢当面说出来，显然，沈若双向来不是个机灵的。
　　“你——”庄明远气急败坏，但斯文人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到头来，还是自己无语凝噎住了。
　　沈若双估了估时间差不多，起身扫视了一圈：“报官是吧？蕙香，证据收集的如何了？”
　　蕙香忽然出现在人群之外，手里拢着一小叠纸张和一小枚剪子。
　　“物证认证都有了小姐，现在就去官府吗？”
　　柳青青眼神一动，忽然看向丫鬟，用唇语示意那剪子怎么没有扔掉，丫鬟神色慌张却立刻镇定下来，扬言喊道：“要说证人我小姐这的可比你这多多了！”
　　世人总是会下意识偏袒柔弱的一方，果不其然，四周纷纷就响起附和声。
　　沈若双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好，蕙香，你先去报案，等官府的人来便一同说说上月柳氏绣庄派人鱼目混珠、企图窃取我沈氏绣庄针法的事情一同说说，哦对，上次那人还在吧？”
　　蕙香笑嘻嘻道：“在呢小姐，要一同送去吗？”
　　沈若双颔首，似乎挺认同这个建议的。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那狗仗人势的丫鬟又道：“沈若双，你可知我们柳家在京城可是有人的，你就不怕——”
　　“本姑娘还真不怕啊。”沈若双毫无温度地睨她一眼。
　　说罢也不想再费口舌，缰绳被她随意一抛，正巧落在柳青青的绣花鞋下。
　　白眼一翻，利落走人。
　　柳氏和沈氏同为苏州刺绣大庄，其中竞争众人都是有所耳闻的，这顿时也不敢乱站队来，除了几个贪美色的男人安抚了几句柳青青也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回到绣庄后，沈若双想起今日被人染上的一身腥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从湢室出来之后便连晚膳也没用，直接上了榻。
　　这一睡，忽然飘出了些奇怪的画面。
　　从当今的太皇太后被众人簇拥共同欣赏一幅绝美的百鸟朝凤刺绣图，殿内的宫女小厮口口相传，到皇家贵戚听闻太皇太后喜刺绣工艺，纷纷为了准备寿辰而大肆招揽绣娘。
　　张贵妃的一封密信自长安来，将沈若双和柳青青招进了京。
　　嘱托，要两人秘密在辅国公府上绣献给太后寿图。
　　绣房内只有沈若双一人，夜色晕晕，她借着烛光下过一针一线。
　　倏忽，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门被人从外粗暴地推开。
　　那横行长安的辅国公府的世子爷抛开身侧的小娘子，顶着一张油腻孟浪的脸出现在眼前：“美人儿”
　　随后命护卫将沈若双控制住，那双魔爪向沈若双袭来。
　　她想也没想一头撞了过去，正中额心，甚至见了血
　　护卫纷纷慌乱将人救起，沈若双乘机逃走。
　　躲在柴房，第二日才趁着伙夫备菜之际从后门溜了出去。
　　之后画面转换很快，辅国公打击报复沈氏绣庄，威逼利诱撤了所有已经下单的单子，等沈若双辗转回到苏州，大火已经将庄子烧了个精光。
　　火、都是火，整整照亮了苏州城的半边天。
　　有人啧啧摇头：“这沈家这是惹上谁了啊？全庄子几十余人就这么没了！”
　　沈若双几乎是被惊醒的。
　　这梦境的质感清晰得过分，一闭眼，那张登徒浪子的脸就再次出现。
　　一转头，枕巾上满是水渍。
　　还没来得及将冷汗擦干净，蕙香的声音急急传来：“小姐！老爷唤您去前院！京城来的贵人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京城？
　　她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两个字。
　　“什么好消息？”沈若双猛地开了门。
　　蕙香将得了的信笺交给她：“老爷说你看了就会明白的。”
　　沈若双缓缓打开了牛皮纸，慢条斯理地看完了整封信笺。
　　随后双手一抖，信纸飘到地上。
　　蕙香连忙去捡：“老爷说了这是很要紧的东西，小姐你不能乱扔的……”
　　沈若双只觉得茫然一片。
　　刺绣，贵人寿辰，辅国公府傅家……不能说和梦境中的一摸一样，只能说丝毫不差。
　　的的确确是门可以光耀门楣的好差事，不管寿礼有没有拔得头筹，只要沈若双的署名在绣布上体现出来，说出去都是沈氏绣庄活生生的金字招牌。
　　但是……
　　那个梦境究竟是何意？
　　“小姐、小姐？”蕙香疑惑地晃了晃沈若双，伸手探了探额头：“可是被梦魇着了……”
　　可不就是梦魇么。
　　但事已至此，这密信下的贵妃印哪里是能随意推脱的。
　　沈若双阖上双眼，语气没有一丝欢喜：“蕙香，准备行李去罢。”
　　苏州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等光耀门楣之事柳氏早早打出了噱头，碍于两家竞争的关系，有心人稍一打听，就知晓了沈氏也会同行的消息。
　　于是第二天，京城来的柳家贵人去接沈氏绣庄里沈若双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苏州。
　　沈若双在厢房不情不愿收拾东西的时候，接人的车马已经停在了庄外。
　　“这沈若双哪里来的福气可以被贵人钦点入京啊？”
　　“诶，林兄此言差矣，我看这沈家小姐长相，面貌都不差，这入京也是情有可原嘛。”
　　“是啊，人长得如花似玉，这绣工也是我们苏州顶一顶二的，天赋虽然比不得柳家那位，但指不定后来居上呢，毕竟柳家那位年纪已经……”
　　这位仁兄的话嘎然而止，但后续也无需明言，身侧的两位都心领神会地笑出了声儿。
　　“青青，莫要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些闲人罢了。”马车内，庄明远心疼地担忧道：“如若不是家中有事，我定会随你一同进京，不让那沈若双再欺负你一丝一毫。”
　　“明远……”柳青青泪眼汪汪，动了动苍白的嘴唇。
　　沈若双大大咧咧的嗓门忽然从堂内传了出来：“凤姐？凤姐在哪呢？”
　　路边议论纷纷的人登时闭了嘴，望着绛紫色的身型出了神。
　　只见沈若双肤如凝脂，朗目疏眉，不是府上软香温玉的样子，反倒利落干练，显得不拘一格，飒爽英姿。
　　庄明远全然忘了昨日的丢人之举：“沈若双！你瞎嚷嚷什么！”
　　沈若双奇道：“庄公子难道不知道绣娘最高的级别也称之为凤姐吗？我还以为庄公子对柳姐姐真的用情至深，甘心等待她功成名就才上门提亲，不曾想您连她功成到何种名就了都不知道呀？”
　　沈若双直接上了车，坐在柳青青身边。
　　一手撑着角落的矮几，带着几分用心良苦的口吻道：“实不相瞒，我啊，就是嫌这名头不好听绣工才迟迟没有进步，不过也无妨，倒是给凤姐使了个方便。”
　　柳青青怒不可竭，咬牙切齿：“沈若双！”
　　沈若双不怒反笑，凑近了几分：“这呢姐姐，什么？你要与我同坐一辆马车好聊聊家常？那就只能麻烦秋霜和蕙香挤一挤了。”
　　她掀开车帘：“护卫大哥，那麻烦您和后面的人说一声，我和柳小姐挤一辆马车就行。”
　　沈若双满意回眸。
　　视线有一瞬落在她红肿的脚踝，柳青青再不敢贸然开口，打不准她到底打的什么注意。
　　车队人数不少，除了两辆马车外还有不少骑马护卫，把她们围得水泄不通。
　　沈若双微微挑开车帘扫视了一圈，心中勉强确定逃脱什么的，是绝无可能的了。
　　即使可以也不行。
　　她走了倒是一了白了，绣庄里那么多人都给她赎罪了，就像梦里那般。
　　沈若双虽觉得即便这趟旅途真的如梦中那般发展，她也会那样做，但不代表她能接受那样的后果。
　　火光熊熊，灿烂又绚丽的带走她自小待到大的庄子。
　　“沈若双。”柳青青还是忍不住出了口。
　　沈若双从喉咙挤出一个音，却没回头。
　　严格说起来她和柳青青倒是没有什么比较大的过节，只是看不惯她素来自傲的性子。
　　例如此时：“本小姐警告你，辅国公是我柳家远亲，你别说动手了，就是你敢饿着本小姐，渴着本小姐——”
　　说不定就是因为是柳家远亲才会牵扯上她的呢
　　沈若双实在听的烦躁，拿起矮几上的茶壶对着她的嘴灌了一口：“现在还渴吗？”
　　虽然不是猛灌却也是让柳青青被呛了两口，眼珠又哗啦啦的开始落下。
　　许是觉得丢人不敢伸张，“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
　　沈若双眼球回旋来三百六十度，觉得自己可能脑子也有几分不正常居然会担这人会暗自在路上对她下什么小动作：“停车。”
　　沈若双锨开竹帘下了车：“柳家小姐和我谈完心了，让她的丫鬟回来吧。”
　　回到自己的马车内，沈若双靠着箱壁闭目养神。
　　寂静了片刻才开口：“早上我爹和你说什么了？”
　　未出门的时候她就发现蕙香不见了，还找了好一阵，最后在沈冬山的书房外恰好碰上了出门的两人。
　　都是紧张兮兮，不知道酝酿了什么大事。
　　蕙香连忙把桂花酥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满嘴的碎末：“老爷说长安离苏州甚远，小姐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可以拿着这枚玉佩去京都的玲珑坊找人，他什么都会帮小姐的！”
　　沈若双半掀眼皮仔细观摩了下，剔透的玉内隐约有些花红柳绿的影子，只是看不透彻。
　　她边放在手心把玩着边随口一问：“那玲珑坊是什么地方？”
　　蕙香小心翼翼看着她，肥嘟嘟的小手摆在嘴边：“听说是长安数一数二的风月场所。”
　　如此雅致的称呼让沈若双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耳鸣了，反应过来后脑子也直接凝滞住了。
　　寂静片刻，美眸瞪圆，她不敢相信：“他让我去青楼？！”
　　这一声几乎划破了天际，郁郁葱葱的竹林里发出一声鸟鸣。
　　成群结队的麻雀疯狂散去，身后犹如猛兽追赶，在空中化成一抹黑色，慌乱逃窜。

　　入京

　　
　　第二章
　　七天后，车队总算抵达长安。
　　沈若双也总算消化了亲爹不是人，把女儿往青楼送的事实，掀帘看向络绎不绝的城门。
　　本以为他们这样的车队人马已经颇为显眼了，没想到大街上大多数都是想这样的马车，护卫领队，华盖漆身的马车比比皆是，沈若双还瞧见了几个熟悉的影子。
　　都是前些年来过绣庄讨教过的绣娘。
　　此刻也跟她一般，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般掀开帘子左右观望着，不过她们是真情实意在打量长安盛景，沈若双却是将眼神转向了对面小道里的一对黑衣人马。
　　马车过多，城门守卫排队看文书，倒是给足了她观摩的时间。
　　云锦上的妆花罗精美绝伦，上面由蟒卫主体加上鱼鳍鱼尾的刺绣更是高贵洋气，沈若双的眼睛像是黏在上面了似得，目不转睛盯着看。
　　柳青青望着沈若双的背影，瞥见了余光里一抹黑色的影子：“你在干什么？”
　　半刻前。
　　沈若双耳尖的听到了身侧两位骑马的护卫嘀咕了句：“镇国公世子怎么在这？”
　　她眼睛噌的一下发光发亮，一个镇一个辅，怎么听都是镇国的靠谱一些。
　　于是沈若双当下就有了主意。
　　她敏锐地注意到不远处人群中一位妙龄女子偷偷和一位小商贩交换了纸条荷包，随后，那位商贩进入了身后的酒楼，从窗口投掷了个东西下去，顺势被下方的黑衣男人收了过去。
　　男人眼神狠戾扫过，沈若双不由得掩了下车帘。
　　待那人看完信纸后再次掀开，轻唤了声蕙香。
　　进出城门的车门众多，为了节省时间沈若双和柳青青呆在一辆马车上。
　　而蕙香和秋霜候在车厢外，闻言迈着小短腿就过来了：“怎么了小姐？”
　　沈若双对着蕙香耳语了一番。
　　蕙香闻言犹豫着：“这……老爷不让我们惹事……”
　　“就是交个友而已，怎能算是惹事”
　　沈若双低声劝解：“快点，就按照我和你说的去。”
　　蕙香琢磨几秒，总算迈开了肥嘟嘟的小短腿，三两下出了车队往对面的小道跑去。
　　嗯，是个灵活的小胖子，沈若双满意颔首，随后又故作矜持地半掩车帘，眼神望见蕙香在临近那行人的时候被人挡了下来。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那两人面色古怪的看了眼骏马上的男人，随后放行。
　　蕙香在马下汇报着，为首的男人总算将目光转了过来！
　　沈若双欣喜难耐，就说将士还是比寻常世子靠谱些，听闻她被人被人挟持定会出手相助，眼见那人策马前来，沈若双鲜少的感觉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
　　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颔线带着锐利，暗藏风波的瞳仁熠熠生辉。
　　沈若双莫名感到有几分手痒，等不及人缓慢走来，在离对方还有一只手臂距离的时候，沈若双便直接拽着那人的衣襟让他俯身：“这位公子……”
　　“你在干什么？”
　　柳青青那句话便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直接打断了沈若双毕生演技的高光时刻。
　　硬挤出来的泪光被猛地收回，沈若双手臂未松，只是蓦地转身恶狠狠警告了她一眼，等再次回眸的时候，手里的东西却从柔软的布料变成了沉重的铁拷。
　　还是一个铐子装两只手的那种。
　　沈若双：“……？”
　　沈若双思虑得相当周全。
　　让蕙香告诉那人自己可能被挟持了先将人招过来，随后再暗搓搓给他抛出愿意自费给他镇国公府绣寿礼的意思，只要事后获得赏赐了提一句她沈氏绣庄就好。
　　毕竟谁不想在太皇太后寿辰上讨个头彩。
　　如果同意了，她就能和辅国公的人好聚好散，也就避免了梦境里的一切。
　　如果没有……
　　她只能牺牲一下清白让别人认为这位世子爷和自己有点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了。
　　那么辅国公的人不在意也不敢让他家小儿子来骚扰了吧？
　　骚扰也起码会拦一拦了吧？她和另一位世子爷可有关系着呢！
　　毕竟只要不是一群人杀猪似地把她捆着，她就有可能变成屠猪的人，只是现下这种情形……沈若双是死也没有料想到的。
　　这手铐是长安的什么新型传统么？没听说过啊！
　　这转变就在转瞬之间，沈若双没有反应过来，两侧的护卫更是没有，亦或是……不敢。
　　为首的付磊连忙下了马，单膝跪地抱拳，若有所指地问：“世子爷，这——”
　　“怕是有什么误会”还没说出口，就被男人沉声打断：“这是辅国公府的马车？”
　　付磊谨慎应了声。
　　“如此便好，这人本官要带走。”谢瑜食指动了动，之前的一群黑衣人也打马而来，迅速规范地把车队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一位还飞快接过了连着沈若双的铁链，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沈若双：“……”真好听
　　车队本就处在城门，前后都是行人。
　　事发之时纷纷后蹿几米，却碍于好事儿的性子时不时把目光投来，想看个热闹。
　　就在一片私语中，男人在此缓缓开口：“如若辅国公有何疑问，随时可以来锦衣卫指挥处领人，不过……最好是赶在本指挥使问出些什么来之前。”
　　谢瑜位于骏马之上，气势却不仅限于这几尺高度。
　　眼眸微咪，他继续道：“不然……就是本指挥使亲自领人过去了接侯爷一家了。”
　　唏嘘声响起，这话何其放肆。
　　偏生侯府的人都知道，整个长安城，就这位油盐不进的世子爷惹不得。
　　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又是朝中重臣。
　　饶是如此众目睽睽的威胁言辞，侍卫也是俯首皆不敢妄自开口。
　　眼见男人像是打发了一众小喽喽准备打道回府了，沈若双还是一脸懵。
　　她知道这男人的官可能不小甚至比辅国公的那位世子还要高上那么一阶，但是这个手拷和这锦衣卫指挥使又是什么意思？
　　虽然看着像是和辅国公的人好聚好散了，但这也预想的相差太多，沈若双有点接受无能，她试探着开口：“那个，大人，方才可能是有点误会，您看……”
　　谢瑜欲打马而归，闻言果真往车厢内撇了一眼。
　　眉梢微扬，他勾了下手指：“裴铮，里面的也带走。”
　　沈若双：“……”
　　我让你看我说不是让你看柳青青那个鼻涕虫啊！
　　柳青青从方才就缩在角落，刚抬起的脖颈也磨蹭着转了回去，试图诓骗过去。
　　然此刻突然被点名直接哇得一下哭出了声。
　　而沈若双则是欲哭无泪，望着身后的大队一时忘了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
　　“这位大哥，你能不能和……车外那位仁兄解释一下，我们真不是罪犯啊！”马车直接被扣了走，车外驾马的人未换，只是里边多了一位俊俏侍卫。
　　可能是自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还把绣春刀挡在身前的样子给了沈若双几分或许可以求情的念头，她这才开了口。
　　“不……不行！”小侍卫有几分结巴，目不斜视却态度明确：“指，指，指挥使说你，你们是！你们就是！”
　　眼瞅着小侍卫耳根泛红都要恼羞成怒了，沈若双莫名在这小侍卫脸上看到了种老和尚告知小和尚山下女人都是老虎的感觉。
　　沈若双：“……”
　　她扫了眼因为哭声恼人而被白帕堵口的柳青青，心里哀叹一声。
　　果真每回和这人在一起准没好事……
　　这下好了，赔了夫人又折兵。
　　辚辚车声不知响了多久，沈若双只知道自己脑汁都快绞尽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思绪间马车陡然停下，小侍卫逃似得下了车。
　　沈若双刚想一探究竟，就见又上来的两个侍卫给两人在眼前绑上了黑布条。
　　视线被遮挡，只有一望无尽的漆黑，不过其他感知却变得敏觉起来。
　　有人拽着铁链带着她向前走。
　　顺着往下的步伐，地面凹凸不平还有丝丝血腥味。
　　沈若双想，自己这次可能搞了把大的。
　　面上清冷故作镇定，实则心里已经紧张到用鼓声弹奏了一曲好运来。
　　要知道沈若双再横，从小到大也只是在大街上打了就跑。
　　控制着力度和角度连府衙都没进去过，上次的报官也不过口头狂欢，看谁真的去报了？
　　更别说这样阴森的底层大牢了。
　　心底紧张感尤升，她咬着下唇。
　　蓦然，不知怎的脚下一个失力，沈若双猛地向前摔了过去：“啊——”
　　身侧的侍卫刚伸出手，就见沈若双直接倒在了自家老大的背上。
　　脸上的震惊难以形容，呆滞着讪讪收回手，还没给这位威武的姑娘在心底祷告两句，就见沈若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起……
　　那女子手勾着指挥使的脖子，双腿盘在指挥使的腰间……
　　她她她蹦到指挥使身上去了！
　　“下来！”虽说前仆后继的女子很多，但碍于性子和官职以及他人女儿家的闺中修养，谢瑜何曾被人如此对待过？
　　方才那一瞬得触感使他浑身僵硬了一瞬，不过下个瞬间，谢瑜便边拉扯她的手臂边呵斥着：“你若不想从今往后双臂筋脉全废，就即刻给本官下来！”
　　沈若双之前是真的腿脚不利索被自己的想象给吓狠了才会往前栽了过去，只是在鼻尖蓦地撞到那片结实又温热背部的时候，脑子里灵光乍现——
　　猛地一个用力，被铐着的双手就套着某人脖颈位于下颔的位置。
　　虽然眼前的束缚未去，从小被吓大的经历以及这种即使她摔死了对方可能也会被自己直接勒死的姿势给了却沈若双巨大的安全感。
　　她边用尽全力维持着自己的动作，边附在男人耳边试图为自己辩解：“大人，我说一句我真的不是什么罪犯你信吗？”
　　淡淡馨香在森冷大牢中极为刺鼻，谢瑜莫名停下了拉扯的动作。
　　闻言冷哼一声：“你觉得本官该信么？”
　　“该！”沈若双毫不犹豫，把脑子里乍现的灵光一字不漏说出口：“实不相瞒啊大人，我并非被挟持，而是有个大秘密在身，这才被迫被人抓来了上京。”
　　谢瑜面色一凛，暗忖这辅国公府果真有异常：“什么秘密。”

　　下狱

　　
　　第三章
　　“大人草率了，天下哪有白得的秘密呢？”
　　眼瞅着似乎有戏，沈若双连忙惊喜道：“这样吧，小女子也不要多余的，我告诉大人秘密，请大人待会儿放我离开就行。”
　　谢瑜扯了下嘴角：“你倒是思虑周全。”
　　沈若双攀着男人结实的臂膀晃了两下小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欸——大人谬赞了，聪明人和聪明人打交道自然需要聪慧些，不过民女保证，定会让大人物有所值！”
　　谢瑜默不作声，沈若双贴心的给足了对方犹豫的时间。
　　不过心底的小算盘倒是打得噼啪响——
　　接了密信奉命回京了却中途被人劫走，随后被人放了却去向不知所踪，再外游离几天等寿宴结束后再回苏州便算不得抗命了罢！
　　虽然眼前还是黑暗一片，沈若双却恍惚看见了苏州盛景。
　　自己的措词言语都本着不损坏不偏差的夸赞了两人的机智会做生意，再加上她大秘密的诱饵，此事大概率能成！
　　半响，身下的男人总算淡然开口。
　　“姑娘胆量不小，敢和本指挥使打交道，不过姑娘似乎遗漏了一个点。”
　　沈若双怔了怔，小腿都不晃了，蒙着眼俯身凑近。
　　她不明所以问：“什么点？”
　　你放我走我告诉你秘密。
　　这不是极为公平的交易么？其中还有什么旁的点？
　　谢瑜没有回答她毫无营养的对话，而是选择直接拿掉她的手拷。
　　随即轻而易举把人提溜起来，抵在陡峭石壁上。
　　男人蓦然凑近几分，口吻阴沉可怖：“怕是眼罩让姑娘忘了此时身在何处。”
　　眼前的黑巾被人拽下，漏出清澈透亮的双眼。
　　而此时的沈若双却有了自戳双目的想法以及把方才开口的自己摁在地上摩擦两个来回！
　　方才硬邦邦却温热的背脊蓦然变成了身后突出的石块，维持她所有安全感的手铐被人取下，两人的姿势也瞬间变换了个方位，身前的衣襟更是被人揪成一团攥在手心——
　　本就身在他人囚笼如今还试图和人打什么交易？
　　谢瑜嘴角微勾，语气似笑非笑：“不知道是姑娘的身子硬……还是姑娘的嘴硬了。”
　　沈若双瞪大着双眼，惊骇得看着眼前人。
　　身前身后的冲击力不小，直接撞得沈若双有几分头脑发昏。
　　饶是日常再怎么霸道硬气敢说敢打，说到底沈若双不过是个刚刚及笄的姑娘。
　　偶尔的小打小闹她可以连怕字如何写都弃掉，然而此时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的清隽冷峻，以及官者自带的凛然之气还是能让她感到几分惧意。
　　“大、大人，大、大可不必。”沈若双额角虚汗直流，却相当主动的自主认怂：“我我我告诉大人便是了，不、不需要如此的。”
　　她偷偷扫了眼男人背后。
　　其余人不知何时都退回了走廊小道，如今这小块地方如今只有他们二人。
　　即便是有人，估计就是她当场被这人了结了也不会多发出一个音，反之还会麻利得收拾她的尸体……
　　沈若双咽了口唾沫，悄悄抬眼。
　　男人没动作，似是好整以暇等她的“告密”。
　　沈若双深吸口气，定了定神望着他。
　　轻声又饱含情绪的激动道：“其实……辅国公是邀我来长安是要给太后进献绣品的！”
　　谢瑜动作鄹停，甚至微微松了下手，侧脸重复了句：“绣品？”
　　沈若双莫名觉得又有戏，伤口未愈就想着再来一刀，连忙补充道：“是啊，传言这太皇太后不是喜欢绣品嘛，辅国公府的人就来请我们来给那位世子爷当抢手，就是我们绣他献礼说是自己绣的那种，听闻最佳的寿礼还能得到至高无上的赏——”
　　“放肆！还未发表的言论你如何得知！哪里来的细作！”
　　不曾想谢瑜震怒，还没等沈若双说出最后一个字，直接领着人大手一挥，天旋地转间，沈若双被人准确无误的接住，然后扛到背上。
　　“带到刑房，由本官亲自审问！”
　　沈若双：“……”
　　沈若双深切体会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把不够再蚀一把的意思……
　　在心底猛叹了口气，任由侍卫再次把自己扛走，心底缓缓留下了滚烫的泪珠。
　　身后的男人似乎没有跟上，不过沈若双已然心死了。
　　想她一代冉冉升起的绣界精英，怕是今日就要丧命于此了……
　　这锦衣卫的大牢以往虽没来过却也在话本子里见到过，本本写的都是如何用刑具去威胁严刑拷打囚犯好取得最后的惊世大秘密。
　　不过她都没什么可说的了还能审什么？
　　或许也不一定是要审，总之那几个刑具上来一个她可能会率先咬舌自尽。
　　沈若双向来是个受不了疼的。
　　就是不知道死后会不会有人告诉沈老爹一声……
　　临了总会生出许多不知名的情绪或者闪现而过许多未曾注意过的画面，例如此时，沈若双忽然发现……沈冬山这趟居然连盘缠都没有给她带！
　　除了身上仅有的珠钗，就连那块玉都还在蕙香身上，沈若双恍然大悟，这……莫不就是常人所说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就在沈若双已经胡思乱想到，如何托梦给沈冬山让他给自己多烧点纸钱让她在地府能过的好一些的时候，扛着她的锦衣卫似乎被人叫了住：“裴千户！”
　　原来扛着自己的还是个千户？
　　不过与她无关了，沈若双被消耗了所有热情般，半死不活耷拉着脑袋任由他们对话。
　　尽管什么也听不到。
　　等了片刻，那位裴千户总算听完了消息步调一转，朝另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沈若双没什么感知，眼前都是黑乎乎的地面在移动。
　　倏然间，她第三次被人扔起再落下，只不过不是落在任何温热的身躯上，而是……仅铺了层细碎稻草的幽暗牢房。
　　力道不算狠却还是收到了撞击，沈若双惊呼出声：“嘶——”
　　反应过来后恶狠狠看着方才动手的男人，仿若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咬他一口。
　　裴铮怔了下，方才就着沙包的姿势没注意这姑娘的面貌，如今一见忽然呆滞在了原地。
　　双手莫名有几分无措，胡乱擦拭两下就藏在身后，又伸出右手挡在前面连忙道：“这这这位姑娘！你稍等片刻！我们指挥使稍后就来！”
　　沈若双蹙眉，收回要咬人的架势，小心揉搓着自己娇嫩的后背，估计都红了。
　　只是这话听着这么那么怪异呢？
　　审讯人什么时候来审还得跟她这个被审的说？锦衣卫还有给人心理准备这一项？
　　沈若双漫不经心：“哦。”
　　裴铮：如此生死不畏的女子世间难见！
　　“那姑娘先休息会儿！再下先离开一步！”裴铮倏然傻笑了两声，阔步离开。
　　沈若双：“……”
　　她定是花了眼，锦衣卫里怎会有如此二货的存在？
　　等人走彻底离开后，沈若双才勉强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打量了下四周。
　　石壁高墙，只有最上方有个简易通风口，隐隐白光漏了进来，湿气和血腥混杂在一起，浑浊不堪，沈若双嫌弃地拧了下鼻尖。
　　倏然，一道激昂的声线蓦然响起：“你你你们不要过来！”
　　沈若双眉梢微挑，扬声问了句：“柳青青？”
　　两人进来时还是一起的，只是经过后面种种沈若双都没发觉柳青青早就被关在了别的地方，听样子还和别的囚犯在一起……
　　果不其然，柳青青闻言诧异回复：“沈若双！沈若双你在哪？！”
　　沈若双顺着声源望去，似乎是在外边的牢房。
　　她小心试探了下，脑袋正好蹿出木柱子的间距，向远望了些许过去就见到了满脸迫切和她同样姿势的柳青青。
　　她忙脸焦急：“沈若双！你到底——”
　　“柳青青是吧？你可以走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两人的脑袋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见一位狱史逆着光走了下来。
　　柳青青惊愕道：“我可以走了？！”
　　狱吏颔首，径自开了门，将人放了出来。
　　柳青青还有几分不可置信，不过丝毫不能掩盖出狱的喜悦感，转头问狱史：“沈若双也能走吗？”
　　狱史言简意赅：“就你一个。”
　　沈若双竖起的耳朵登时耷拉了下来，顺带把脑袋也缩了回来。
　　而柳青青像是丝毫不意外，整理了下装束，盈盈而来：“沈若双！你若此时求求本小姐，稍后我表舅来了本小姐或许还可以为你求几分情！”
　　沈若双瞬间明白了，表舅等于辅国公。
　　难怪她被保释了……
　　沈若双暗自唾弃了下方才自己居然担心柳青青处境的心思，背着身懊悔地拍了下脸颊。
　　随即淡淡道：“怕是没有这个福分。”
　　柳青青自然不会放弃如此大好时机，“这可不一定，你要是现在给本小姐磕两个响头，或许本小姐待会儿出去了还能给你想想法子。”
　　“不了，柳小姐年纪不小了，有这时间还是抓紧把你嫁出去吧。”沈若双声线清冷，每个字都扎在她身上：“长安地大物博，说不定就有人喜好姐姐这样高龄的未婚女子。”
　　小姐小姐的也不看看多大年纪了！
　　沈若双化哀怨为愤愤不平，心地腹诽不止。
　　绣娘级别按两年，五年以及十年间隔升一次，就是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绣，从最底层的绣姐，绣女，到最高的凤姐最少也要十七了，而柳青青今年不多不少正好十八。
　　十八都还没嫁出去的，现在都算是老姑娘了！
　　老姑娘还可以出去嚯嚯别人，可怜她如花的年纪怕是要就此陨落了……
　　柳青青满脸通红，年纪毕竟是硬伤她又无可奈何，指着沈若双的背影只冒出来个“你”。
　　狱史烦躁挥手：“别墨迹了赶紧走。”
　　柳青青冷哼一声，踩着怒气冲冲的步伐随着狱史离开。
　　四周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沈若双揪了跟稻草根根，在湿冷的地板上画着什么，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遗憾。
　　有表舅真好……
　　一道淡漠的声线倏然打断了她的思绪：“沈若双。”
　　许是想象过于美好，亦或是柳青青的余劲儿未散。
　　总之沈若双咧开唇角惊喜回眸，一声“表舅”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
　　谢瑜：“……”

　　进宫

　　
　　第四章
　　谢瑜自认阅历丰富——
　　什么污吏贪官、奇闻异事、后院糗事、都有所涉猎。
　　毕竟能余到锦衣卫手下的案子，向来都是曲折坎坷且奇异怪状的。
　　但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回想午间，那个肥硕的侍女前来，张嘴就是“我家小姐心悦你”。
　　偌大个长安哪里有如此直白的姑娘家？
　　他当下黑了脸，倒是在侧的裴铮不依不饶打趣，他为了避免多事不得已让人前来。
　　听闻她被人劫持，谢瑜细辨认真伪，见那侍女支支吾吾就知晓此事不简单，但本就对辅国公存疑，他便顺势而为，骑马前去想一探究竟。
　　没想到这意外所获还真有几分重量，竟然真让辅国公的亲信出面领人。
　　他自然不能让人带走，难得的瓮中鱉要亲自抓牢了。
　　但也不能就此拂柳辅国公的面子，便勉强放了另一个哭声恼人的。
　　本想回来好生试探一番另一个看着知道多些内幕的口风，哪里是这样的开章？
　　谢瑜不禁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攀关系。”
　　沈若双：“……”
　　她突然有了想死一死的念头。
　　许是被他骇人的目光影响，沈若双破罐子破摔：“如果能和大人攀上那么一星半点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向他这样的人估计就算真是表舅也会清理门户吧？
　　思及此，沈若双觉得距离死亡又更近了那么一步。
　　谢瑜见识过了她的花言巧语，置若罔闻转身招来狱史，“带到刑房。”
　　该来的还是得来。
　　沈若双显得极为平静，狱史给她铐上手铐的时候甚至感到了一丝熟悉感。
　　刑房就在沈若双牢房的不远处，转角的位置。
　　回想男人之前的离去和柳青青的离开，沈若双恍然大悟，原来是她那位表舅来了，难怪之前那位千户临时换道。
　　谢瑜大大咧咧坐在黑檀木椅上。
　　沈若双则是被狱史摁在一张看着都还鲜血淋漓的椅子上：“大人。”
　　男人清冷道：“出去，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狱史颇为同情地望了眼沈若双，眸中的惋惜之情不言于表。
　　沈若双：突然真的感觉自己委屈巴巴。
　　谢瑜冰冷开口：“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沈若双垂着头，不言不语，只是略微的抽泣声在寂静无边的地牢中无限倍放大。
　　谢瑜闻声冷哼：“你便是哭瞎了眼睛也无用，早些开口倒是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啪嗒，一滴晶莹透亮水珠滑落在地上，在湿黑的石板上晕开淡淡的浑浊。
　　谢瑜怔了下。
　　似是没想到方才还如此刚烈要和他做交易的女子说落泪就真落下来。
　　不过多年官职早就练就了一幅铁石心肠，谢瑜拢着眉，几步上前，强硬地勾起她的下巴，“你哭什么”这几个字还没出口，便看到了湿润的鼻头，以及……
　　一滴尚未垂落的鼻涕水。
　　鼻涕水……
　　“……”
　　沈若双表示这也并非她所愿。
　　她已经很用力在酝酿泪水了，但是眼眶就像是干涸的土壤是一滴水都没有，吸了半响的鼻子倒是流出了两滴什么，她当下也是一囧。
　　尴尬的场面被一声急唤打破：“指挥使！”
　　谢瑜瞬间反应过来，像是碰到什么几位肮脏的东西般猛地抽回手，“说！”
　　接二两三被人打断审讯再加上方才尬破天际的一幕，谢瑜的脸色阴沉到可以滴墨。
　　来的是方才那位裴千户：“辅国公亲自来了！”
　　谢瑜有一瞬间的恍然：这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会让那只老狐狸亲自献身保人？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眼正在致力于吸鼻涕的某人……
　　“一起带走。”
　　如果是演技那这位探子定然是最卓越的那个，知晓用胡搅蛮缠的性子做掩护。
　　如若不是……那这人多半脑子被硬物抨击过，疯疯癫癫不太正常。
　　只是不管哪一种，既然两人都来了，当面对质不见得不是个好计策，谢瑜率先迈出步子。
　　“啊？”沈若双尚未回过神就被裴铮带走，与其说是带，用牵更为合适。
　　裴铮牵着铁链的一头，边走边回望，满脸遗憾：早知方才就晚来一会儿了，如此大义凛然的女子说不定就能把他们家老大拿下了！
　　从那位侍女前来表明心意的时候裴铮就觉得他们绝配！
　　毕竟长安的小姐闺女都格外娇柔，走两步都像是要散架了似的哪里能配得上自家老大如此折腾？
　　还得是这位姑娘这种上赶着找打的才行！
　　只是之前谢瑜将人认出来时他没认出来，以为是别的钦犯，等见着容貌了才和马车上用车帘偷掩，眼神又毫不娇羞直勾勾看着的那位对上。
　　沈若双无暇顾及裴铮激动到想即刻把她拎包送到老大府上的眼神，目光顺着阶梯行至牢门口，新鲜且硕大的阳光拍打在身上，沈若双瞬间觉得自己又可以了。
　　方才的尴尬窘迫都不再话下，她觉得还是可以试图挽回一下颜面的。
　　于是她仰着小脸平和开口：“大人，我此行的目的真的只有——”
　　话未说完，就见马车上那位害羞的小侍卫领着两人从窄巷而来。
　　一位锦衣华服，眼神带着年迈的浑浊却不掩戾气，沈若双登时断了话头。
　　懂了谢瑜的打算，她抿嘴不语。
　　然谢瑜却不依不饶，双手背在身后：“本官给你个机会，说吧，你此行的目的是什么，恰好辅国公亲自来临，你说清楚了本官也好放人。”
　　辅国公傅檀扬了下嘴角，目光扫过沈若双，略微俯首道：“指挥使怕是误会了，老夫只是请沈姑娘到府上坐一坐，让犬子仰慕一下绣工，好会太后献礼而已。”
　　谢瑜神色自若：“那不是放回去一个了？”
　　“沈姑娘即使同行，自然也要照顾到。”
　　“辅国公待客之道果然上等。”
　　“指挥使谬赞。”
　　你来我往 ，针锋相对，沈若双咪了下眼，觉得空气中的硝烟在缓慢升起。
　　倏然，窄巷另一边，一位公公策马而来：“皇——上——有——旨——”
　　瞬间打破了现在的僵局，沈若双也被谢瑜拽着跪下。
　　她悄悄抬眼，就见身着黑服宫装，腰封斜摆着拂尘的男子下马而来，并没有画本中金灿灿的圣旨，而是口谕。
　　“宣沈氏绣庄沈若双觐见！”
　　***
　　再次坐上马车，沈若双还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掀帘望着窗外。
　　不过这次的侍卫更多，她兴奋了两眼就又开始担忧了起来，百无聊赖地勾了勾某人的衣角，问：“你为何会觉得我是探子啊？”
　　谢瑜背靠车厢，正襟危坐，见状毫不客气整理了下衣摆。
　　状似不经意道：“你说了暗号。”
　　沈若双陡然安静下来，“暗号？”
　　她不敢置信指向自己：“我让蕙香传达给你的话里？”
　　有暗号？
　　她怎么没发现？
　　谢瑜虽望着摆动的卷帘门，余光却注意着她的神态。
　　懵懂求可，倒是真想是毫无所知，他薄唇轻启：“你对本官开口的四字。”
　　“哪四个字？”
　　沈若双努力回想，还是想不起自己说了什么不正常的言辞会被人误以为是探子？
　　倏然，她猛地抬眸看他，谢瑜平静点头证实了她的猜想。
　　沈若双抿着唇，散失了三秒的言语组织能力，三秒后才慢条斯理道：“斗胆问一句……接头的又是那句？”
　　谢瑜脸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后又闭着眼嘲讽：“怎么，你的接头人没告诉你？”
　　沈若双觉得自己百口莫辩，以往的三寸不烂之舌不复存在，字字戳心也转了个方向在自己脑壳上肆意鞭打，短短一天时间她竟然无语凝噎了不下三次！
　　思绪间已然到了皇宫入口，两人下了车，谢瑜和那位躬身的公公自顾自走在前头。
　　沈若双得了空用手肘撞了下随行的裴铮，动了动唇。
　　想到什么，又换了个开头：“这位仁兄……可否问你一件事？”
　　裴铮现在满脑子都是给老大找媳妇的事儿，准嫂子如此开口他极快回复道：“你说！”
　　沈若双手心挡在嘴前，哑声道：“这位公子……这四个字的对接暗号是哪句？”
　　裴铮愣一瞬，“你不会是……”
　　“不是不是我真的不是！”沈若双不由提高了音量，“是你们老大告诉我的，但我寻思着这话不是挺正常的吗，怎么就被当成探子了？”
　　裴铮不愧为从面相就能看出何人为嫂第一人，停顿了三秒就整理出了事情尾末。
　　解释道：“沈小姐有所不知啊，这四个字是极为常见，探子就是看中了常见这个点才定下的暗号，我们在排查的时候也费了许多心神啊！”
　　“……”
　　沈若双试探着问：“所以这后半句是……？”
　　裴铮模仿沈若双方才的动作凑近，嘶哑着声线道：“我——是——公——公。”
　　“……”
　　妙啊。
　　***
　　“指挥使留步，皇上交代了让沈姑娘进去。”话语间已然到了行宫门口，公公回首作了个礼。
　　谢瑜挑眉，却未多言，退至门口顺便拽过了和人聊过火的裴铮：“多保重。”
　　一股寒气从背后直往天灵盖起和这金碧辉煌的宫殿互相呼应，沈若双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镂空雕花木门被人从内打开，沈若双轻手轻脚迈过不矮的门槛。
　　随即，开门的几位宫婢小厮鱼贯而出，偌大的殿内只有水晶帘后黄袍加身的一人。
　　“你便是沈若双？”

　　皇帝

　　
　　第五章
　　苏州虽然繁华却不奢丽，尤其是住宅内门，梨花木椅随处可见，琉璃瓦玉却不常见。
　　毕竟大富大贵也有个界限，深怕一个不小心招人觊觎得不偿失。
　　然在这从人口中就能嗅出铜臭气息的深宫庭院，如若没有如此多金的装饰倒显得格外奇怪了，于是沈若双尽量劝服自己这只是皇宫的最低标配了，而且这皇帝看着……
　　也不太清晰的样子，就把对方当成小白菜就好！
　　咚的一声。
　　是膝盖骨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
　　沈若双对着小白菜道：“民，民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万万万岁！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小白菜也是颗镶了金的高档小白菜，她哪里敢多么造次……
　　只能希望这位皇帝看在她多附赠了两个祝词的面上不要就直接定罪。
　　激昂澎湃的嗓音在殿内绕梁三圈，又随着一声轻笑散去：“你倒是嘴甜。”
　　李若尘掀帘走了出来，玄黄色的金靴倒影出个影子。
　　沈若双连忙低头，都说天子一面难求，她可不敢就这么轻易见了。
　　“皇，皇上定会长命百岁的！”
　　李若尘好笑看她，微微俯身：“那朕怎么觉得，活得长久未必是见好事？”
　　沈若双脑袋都快磕到地板上了，还觉得背上的冷空气在逐渐加重，连忙道：“自自然是好的！”
　　“那你倒是说说好在哪里。”李若尘顿了顿，又道：“抬头起来说。”
　　沈若双缓慢抬颔，顾不及凌乱的发丝。
　　脑子里百转千回，思索着搪塞言语：“皇皇上身体康健，于国于民都是极好的！”
　　蓦然一抬眼，她怔愣片刻。
　　颀长的身形即使被锦步金丝缠绕却没有半分类似于父亲沈冬山的佝偻着腰，反之背板曲直，乌黑束发被金冠拢着，除去几道淡淡的岁月鱼纹，没有多余不惑之年应有的痕迹。
　　她一时呆滞在了原地。
　　如她同样，李若成亦是诧异了些许，不为别的，仅为这面容极似她。
　　虚虚做了个起身的姿势，李若尘勾唇笑道：“若我身体康健又为何子嗣全无呢？”
　　自称的转换无人在意，一个在肆意打量其容颜，另一个……
　　则是在思量如何开口会比较不太唐突。
　　天子年岁不高可以说是正值壮年，后宫亦是充足，只是多年无一子嗣。
　　贵族皇戚纷纷送美人入宫他也照收无误，只是这美人没有一个大肚子的，沈若双虽未经男女之事，但这种事情，不可言说却可书写，话本子上应有尽有。
　　她多少也知道，这常年无子，不是女子就是男子有疑难杂症。
　　只是后宫嫔妃众多……总不能每个都不行吧？
　　她悄悄抬眼端详了下这位天子……
　　委婉开口：“这……民女倒是认识一位良医，如果陛下……”
　　“……”这么多年了敢当众给他推荐良医，怕也就是这两位了。
　　偏生哪个都是不能冷眼对待的。
　　李若尘低咳两声，衣袍在地面打了个旋：“那倒也不必。”
　　沈若双贴心噤声，等人彻底背过身子了方才慢慢起身。
　　小手揉了下膝盖的位置，幼时沈冬山管得住她的时候沈若双倒是被罚跪过不少次，随着年岁上涨以及名声使然，别说下跪了，就是屈膝都是少有的，背挺得比谁都直。
　　李若尘略微侧头，注意到她的动作愣了一瞬，随即往前边走边道：“你的事我知晓了，不必忧心，听闻你绣工上等，便安心替太皇太后准备寿诞礼就好。”
　　沈若双心下一惊，又即刻放松下来。
　　锦衣卫直属皇上，查办之事皇上定然知晓。
　　而他并未深究她被误认是探子以及被辅国公当枪手一事……不知是几个意思。
　　她咬着下唇，君心难测，不管什么意思总归自己算是脱身就好：“谢皇上圣恩！”
　　李若尘已然会到珠帘后的位置，隔着晶莹圆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淡然的嗓音从内而来：“你且先出去，让谢瑜进来罢。”
　　谢瑜？
　　瑜，即美玉。
　　沈若双还是第一回听见那人名讳。
　　第一个想法竟然是怎的人长得高大伟岸名字倒是有几分女儿家娇俏的意思。
　　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庞蓦然闪现，沈若双不知怎的咧开了嘴角，好在没有当着天子的面轻笑出声，颔首应下便退了出去。
　　李若尘抬眼，目光注视亭亭背影。
　　手肘杵在案桌上，指尖划过光滑下颔，一丝笑意透过珠帘显影了出来。
　　几乎刚一靠近，门外的小厮就替沈若双开了门。
　　她动作一顿，旋即神色自若抬脚出去。
　　见到门外人，她双手背在身后，道貌岸然的模样故作深沉道：“大人，皇上有请。”
　　她歪着脑袋，好不正经。
　　说罢还一副惋惜的神色垫脚拍了拍他的肩。
　　“……”
　　皇上何许人也谢瑜定是比她沈若双要清晰得多，知晓她只是为了报方才“多保重”的仇而已。
　　如此斤斤计较的女子，他又一次开了眼。
　　谢瑜仅倪她一眼便毫无畏惧的入了内殿，镂空高门开启又关上，发出嘎吱一声响。
　　裴铮轻手轻脚凑了过来，撞了下她的肩：“沈姑娘，皇上和你说了什么？”
　　沈若双余光扫了眼方才宣旨的公公，见他笑意盈盈未曾注意，方才哑着声线道：“给你家大人说——亲！”
　　语罢，她成功的在裴铮脸上看出呆滞的深情，却也只一秒，下个瞬间，这位小哥就漾起了极为深刻的笑容，还将目光放远，沈若双莫名在其中看出了一股子骄傲的意思……
　　沈若双：“？”
　　难不成这等面相在长安不吃香没有姑娘喜欢不成？不然这人怎么听她随口而出的说亲两字笑得如此荡漾？
　　怪哉怪哉。
　　殿内，谢瑜轻车熟路屹立在珠帘外。
　　未下跪，只双手作了个礼：“参见皇上。”
　　这一层帘子只能挡一挡外面的丫头，如今这里面的一个眼神比一个精明。
　　李若尘犹豫着起身，方才道：“听说……你今日对那丫头动刑了？”
　　谢瑜眼波微动，硬着神色回道：“未来得及。”
　　“如此便好。”李若成毫不掩饰得轻松口气，随后又亡羊补牢：“朕听闻她绣工了得，所幸未在你手下受刑，十指还能活动自如，你且给人寻个住处，让她给太皇太后绣副寿诞礼。”
　　谢瑜凝神，从招沈若双进宫开始疑虑到达顶点，不知为何皇上会对一个可疑的关外探子如此上心：“可她身份不明。”
　　虽尚未验证，但今日辅国公两次来锦衣卫都足以证明沈若双身份不轻且不明。
　　说不定还是个可以一举扳倒眼中钉的机会……
　　谢瑜眉心紧拢，仅为太皇太后献礼的理由显然不够。
　　李若尘略叹口气，这位小世子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心思城府都是他看着一步步往下深入的，怎会不明白他心中所想。
　　以往如此固执他会赞谢瑜一句忠臣良将，为挖掘事实真相日以继夜。
　　只是如今……让他感到几分头疼。
　　李若尘揉了下额角：“哪里不明？沈氏绣庄在苏州颇有名望，许多人都可做证。瑜儿，你莫要多心了。”
　　他声线淡淡：“是皇上过于宽心了。”
　　瞧瞧这话，普天之下谁敢如此对着天子道？
　　也就是他谢瑜。
　　偏生李若尘还不能说些什么，绕回梨花木椅上，他无奈妥协：“那便如此，你将她带回府上，亲自照看，如若身份真有不妥，你带着证据来朕便随你如何处置。”
　　谢瑜眉头蹙得又紧了几分。
　　眼见眉头都要皱到一处了，又听那人补充：“不过，切记不可对她动刑，亦不可逼供。”
　　那还如何？好生将探子供着？
　　***
　　经过宽阔宫巷，沈若双第三次斜眼打量着谢瑜的神色。
　　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脸色比入宫之时黑了不知道几个度，她瞥嘴，不由得想，他这脸色即便是滴墨，也因是最为浓厚的松墨。
　　乌黑无光泽。
　　难不成那位皇上当真找了他的不愉快？
　　倏然一道无形利剑扫来，沈若双不由自主后仰了下脑袋，瞪大双眸不再敢端详他如墨的神色。
　　……这眼风如若是有型的，想必她现在依然不能直立行走了罢。
　　大城果然没有临河小镇来的干脆，何事都不能当面对峙，还是早些完成皇上的要求早些回苏州才是良计！
　　念及此，她斗志满满，恨不得立即回府动手刺绣。
　　思绪到这，她突然不知要绣个什么用来献礼了。
　　如今长安绣娘如此之多，花式样式能被想到的估计都被想到了……要如何创新呢？
　　“孙公公！”陡然间，一位宫婢从慌慌张张从宫门追了出来，几步上前连忙行礼道：“孙公公请留步！”
　　原来这位公公姓孙……
　　沈若双默默想，能拿到皇上口谕的人定当是个位分极高的公公了。
　　孙尚全回首见人愣了愣，疑惑道：“太皇太后可有旨意？”
　　那宫婢毕恭毕敬道：“太皇太后听闻苏州沈家小姐入宫了，特派奴婢请小姐前往朝阳宫见见。”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变，且不约而同个看向沈若双。
　　谢瑜神色清明几分，甚至染上几抹趣意，双手横在胸前，毫不遮掩得讽刺道：“沈姑娘果真鼎鼎有名，接连三位大人物都相继求见，姑娘这面子可是比这宫墙还要高大了不少。”

　　偷听

　　
　　第六章
　　沈若双：“……”
　　她确信在早前十几年的人生中绝对没有和这三位大人物有任何交集，她也是带着迷茫的心情踏入这皇宫内殿的。
　　因锦衣卫所属皇帝手下，天子召见也就算了，这位太皇太后……又是为了什么？
　　沈若双回想起那次梦境，梦中的老人白发苍苍却不显倦态。
　　凤样华服锦衣，金钗玛瑙，珠宝首饰戴的满满当当，脸上褶皱不少却不掩年轻时候的锋芒。
　　简单概括，并不是个好相处的模样。
　　孙公公且带有几分犹豫：“这……”
　　皇帝的要求是将人送出宫外，让谢指挥使带走便算完成任务，只是这太皇太后的要求亦是不可推脱。
　　于是他将球抛到了始作俑者身上，目光转至清丽身影。
　　沈若双尚未回过神，谢瑜就代她开了口：“既是急召，还不赶紧带路？”
　　“是，是！”小宫女连忙往回走，却感觉身后没有一人跟来，她又茫然回眸。
　　沈若双本来已经迈开了步子，只是方才出去两步就惊觉身后没有一个跟上的。
　　回眸才发现一个好整以暇倚靠在墙边看着热闹。
　　一个摸着鼻尖仰头望天不敢开口，另一位……正在用灿烂的笑意恭送她。
　　她不可置信指向自己：“我一个人？”
　　虽说人多势众在这可能不太合适，但话本子里不都说了伴君如伴虎，虽说今日的君不算，但这皇宫中的豺狼虎豹可不少。
　　人多还好，就她一个……怕是被那位太皇太后吃了都没人知道。
　　谢瑜慵懒开口：“沈姑娘怕是贵人多忘事，方才那宫女不是说了？太皇太后想见的仅是姑娘一人罢了，我等不便奉陪。”
　　这回沈若双倒是注意到了自称的更换，只是让她气得牙痒痒。
　　他这话是明晃晃的让她一人深入虎穴了，沈若双当真觉得这人气量真小，在皇帝那里受气了就要在她这讨回来，她又做错什么了？
　　不，也是有错，千错王错就是不该招惹这位听着正经实则最没度量的男人！
　　带着几分不服，沈若双雄赳赳气昂昂的随着宫女离开。
　　等人两人身影在转角处消失不见，裴铮这才将下颔放了下来：“老大，你当真不担心沈姑娘被那皇太后吃了啊？”
　　这都到了说亲地步了还如此生分，明明方才沈姑娘的视线表现的不能在明显了，那就是迷恋的神色！
　　你就是不能拒绝太后懿旨也能陪着人姑娘走一趟嘛，大不了不进去就是。
　　裴铮当真觉得自家老大多少有那么些不识好歹了。
　　“你倒是忧心得很。”谢瑜不轻不重睨他一眼。
　　裴铮当即辩解道：“不不不，我只是觉得这个，太皇太后深藏不漏，这不是怕沈姑娘初来乍到，会会会不小心着了太后的道儿嘛！”
　　太皇太后深藏她就显露了么。
　　谢瑜眼皮上翻了下，随即回眸转向孙尚全远去复命的背影，深邃瞳仁流过丝丝凉意，下个瞬间，他径自翻身上了巷檐。
　　双手背在身后，脚下一个用力又落在琉璃瓦片上，慢条斯理朝朝阳宫的方向飞去。
　　皇帝是明摆着要保沈若双，那么这太皇太后又是要如何……
　　裴铮连忙追上，并不知晓谢瑜心中所想，倒是认为他口不对心，如今想通了知道去护着了，满意颔首，算是没有辜负他的一番苦心呐。
　　宫内虽说有禁军却也有锦衣卫的存在，任何一类都不敢拦着这位把皇宫当自家飞檐走壁的男人。
　　毕竟镇国公唯一的世子，天子眼下大红人，双重身份叠加，何人敢冒犯？
　　于是乎两人轻松在朝阳殿外寻了个好位置。
　　谢瑜斜了一眼，裴铮即刻会意离得远远的，尽职把风。
　　谢瑜推开隐蔽的后门，贴墙而入，转眼就到了高座后的雕凤木质屏风后。
　　屏风镂空设计，他却丝毫不遮掩，大大咧咧站在其后方，眼神下瞥，就见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安安静静跪在地板上，等着金座上的人发落。
　　太皇太后年岁摆在那里，再如何保养也不见得有多大的作用，只是气势不减，尤其是方才倏然一笑，惊得沈若双当即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又笑：“你跪什么？”
　　可以说被您老吓得么？
　　不能。
　　沈若双低首颤巍巍说道：“民，民女只是被太皇太后的威望所折服！”
　　谢瑜轻哂一声，倒是不知道这人拍马屁的功夫也练得炉火纯青了。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太皇太后比了个手势，身后的嬷嬷便领命搀扶起沈若双，她和蔼道：“哀家也不是什么豺狼虎豹，不吃人，只是许久没见到宫外的人，想着新奇，你只管陪哀家聊聊天就好。”
　　“……”
　　怎么感觉更像豺狼了呢。
　　沈若双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落座，心神却没有定下，总觉得这位太皇太后比方才的皇帝还要可怖了几分，不是因为二者容颜，更多的是两人背后的心思。
　　沈若双总觉得太后的座椅背面黑漆漆的一片，就如同她的心思一般，让人捉摸不透。
　　太皇太后抿了口茶水，方才问：“见过皇帝了？”
　　沈若双拘谨地坐在杌子上，颔首应声：“方才见过了。”
　　有人接过茶盏，太后舒眉：“他可有为难你？”
　　沈若双眼珠乱动，并不觉得她这是要给她撑腰抑或是补偿的意思。
　　更多的……是探听。
　　但方才的对话着实没有什么可探寻的，她如实告知：“并无，只是让民女安心准备献给太后的寿礼。”
　　太后了然颔首，向身侧的嬷嬷抛了个眼神，继而道：“听闻你绣工是顶好的，恰好哀家这有副百鸟朝凤，是多年前所得，哀家喜欢的紧，你看看能否照着模样弄个类似的。“
　　沈若双闻言时惊了惊，却又在玄金长缎展开的时候落回了深思。
　　这不是她在梦中所见太后满心欢喜赞赏的那副绣作。
　　虽然听起来荒唐，仅靠梦中那匆匆一眼就来辨别，但是多年的刺绣经验也足够告诉沈若双两者不是相同的。
　　除去缎子的用料，绣工上就相差了一大截。
　　百鸟是鸟，凤凰是凤，却没有了浩然之气，拥挤不堪，显得小家子气十足。
　　她摸不清太后的心思，默了默，只道：“这图……绣得极好，民女只能尽力而为之。“
　　太后并未过多纠缠，叫人收好，温和笑道：“尽力便好，哀家眼神不好，也不图多么精细。”
　　沈若双颔首，未应，随后又听太皇太后说了些家长里短，日渐落下，才放她离去。
　　大门一关，她又落了单。
　　这都什么事儿啊，沈若双不由在心底暗自腹诽了句。
　　今日所见所闻都快抵得上在苏州整年的了，一个太后，一个皇帝，一个比一个说话玄乎还文绉绉的，性子利落如沈若双，换做是柳青青和庄明远，她早就手动让人闭嘴了。
　　听的她心烦意乱的。
　　脑子里思绪乱飞，好在她没忘了自己长了张嘴，随手问了两个小厮就朝来时的宫巷走去，不过宫殿较大，来时没发觉，临走才发现需要绕过一片花卉园林，才能走至最外边的巷子。
　　想必这就是所谓的御花园了，嗅着清淡花香，沈若双的心情总算渐渐回温了些许，只是在路过一湾湖水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
　　她发誓无意偷窥他人隐私，只是这位梦里的张贵妃诱惑有点大，沈若双不由自主就停下脚步躲在假山后面，听着前面两人的言语。
　　“我都是为了你，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就如此过吗？”
　　“那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你这是何意？你的事便是我的事，静儿，你信我……”
　　“我不信你！”
　　闻声就不难辨出这是一对男女，女人声调婉转悦耳，此刻沾染上怒意也不掩吴侬软语的感觉，而男人则是低沉浑厚，口吻像极了被老婆抓到试图解释的渣男，慌乱无章。
　　沈若双妄想再听，腰间却被人猛地一揽，连人带声消失在假山后。
　　山前的男人似是注意到了动静，防备得扫了眼四周，半响，未察觉有何不妥，倒是身前的人儿欲离开，他连忙追上。
　　嘈杂声远去，不远处的石墙后，谢瑜嫌弃放开了手。
　　沈若双看着两人的背景相继离开，当即就炸了：“你拖我干什么？！”
　　她正听到精彩之处呢，这人就突然把她拽了回去！
　　好好一个打探所谓密信原因的时机就这么白白丧失了！
　　在加上这人之前惨无人道放她一人入虎口的行为，脑子一个抽搐，沈若双捞起那只放才还圈在腰间的手臂，张嘴咬了下去。
　　谢瑜神色淡然，只是眉宇间的鄙夷几乎满到要溢出来，想到那人的要求，要把人供着，这才按耐住把人甩出去的想法，猛地收回手，将上方的护腕取下。
　　“倒是不知道沈姑娘胃口也是这般极端。”
　　厚层云锦护腕宛若废品般掷给了沈若双，她不动声色狠狠揉了两下。
　　动了动牙，她就说怎么这么用力了这人不温不火反倒她的铁齿铜牙被酸得不行了呢，该死的居然连护腕都这么厚！
　　她直接丢弃，咬牙切齿问：“谢大人不是走了吗，现在又回来做甚？”
　　走得干脆来得又利落，还每回都这么不凑巧！
　　谢瑜不想与她多加解释，不是他先一步拖走她，下一步就是被别人拖着沉湖了。
　　双手背在身后，他居高临下睨着她。
　　“你倒是胆子大，谁的话都敢听，不知道这里是皇宫？”

　　蕙香

　　
　　第七章
　　“我——”还真忘了。
　　只是左右无人再者好奇心使然，脚步又不受控制留下罢了。
　　沈若双如今一回想，倒真有几分后怕袭来。
　　不过道歉是不可能道歉的。
　　她低咳两声，理直气壮：“我自然知道！太皇太后和蔼可亲自是不会怪罪于我！“
　　和蔼可亲？
　　谢瑜讥讽一笑，未言语，光明正大从石墙后出来，懒散着语调道：“即是如此那你便在宫中好生陪伴太后罢，我等先行离开不碍沈姑娘的眼。“
　　“等等！”口头可以逞强，但沈若双相当清楚这仅限于口头，该示弱的时候还是得适当的意思一番：“虽说太后宅心仁厚，但我住惯宫外了，勉为其难同你一道出去罢。”
　　谢瑜步伐未停，冷笑一声，抬脚离去。
　　***
　　夜幕时分，华盖马车在一户别院门前停下。
　　沈若双本以为他们只是护送到这便好，哪里想那人居然先她一步进去了，还轻车熟路的。
　　“这不是我的院子吗？”她追着两人的背影入内，疑惑问。
　　皇上的意思不是让他们给她寻个住处完成寿礼即可么？他们这又是做什么？
　　谢瑜走在最前方，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还是裴铮慢下步子撞了下她的肩膀，解释：“这是我们指挥使自己的院子，沈姑娘放心住就好了，不会有别人来打扰的。”
　　说罢还向沈若双抛了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她：“……”
　　打扰倒是其次，为什么要和这人住一起才是沈若双抗拒的。
　　不过也不能排除是那位天子安排看着她的。
　　沈若双当真觉得自己是比窦娥还冤，千万别让她碰到想到这暗号的人，不然真要敲开他的脑子看看里面是不是淤泥，这样稀松平常很容易让人误伤的不知道吗？！
　　不过这样一想她到有几分释怀了。
　　毕竟也是人家指挥使的职责所在，家国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这份释怀维持的时间不长，几乎是在几人分道扬镳，裴铮随手派的小侍女带着她走到另一个犄角旮旯的时候，沈若双炸了。
　　她完全理解探子不配拥有独立院子，只是为什么，这地方连株像样的绿植都没有？！
　　沈若双抬脚迈过垂花门，忍不住问：“你确定这里面能住人？”
　　春芽脸色染上一抹不自然，却还是坚定道：“小姐放心，厢房已经打扫过了自是能住人的！况且这雅苑清净，世子爷特意嘱托可以让姑娘安心用来刺绣！”
　　“……”
　　确实清净，无法反驳，沈若双礼貌噤声。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春芽率先带着人到了厢房门外，推开全新的镂空雕花木门，手心向上，道：“小姐看看可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春芽也是几个时辰前才收到指挥使要带个姑娘回来的消息，还特意定了这荒废已久的西厢冷园，年久失修她还是请了好几个木匠才勉强将室内装修成了个闺房的样子。
　　至于这外边……真的是没来得及。
　　擦了下额头的湿汗，她满怀期待等着沈若双的回复。
　　沈若双扫了眼厢房内的装潢，虽说和前院隔了挺远，但是摆设还是和这座别院一样，低调雅致，架子床、梨花木几、雕花屏风，空气中隐约还有股木子清香。
　　就厢房而言，沈若双没有半分怨言。
　　她略微颔首，满意道：“挺好的。”就是有点饿。
　　春芽登时松了口气，迅速行礼道：“那就好，时间不早了小姐好生休息，明日会有人将刺绣的所需物品送来。”
　　说罢春芽快步离去。
　　还剩好些东西未备好，她得抓紧时间定下来才行，不然指挥使怪罪下来她可担待不起。
　　“欸——”挽留的话卡在喉咙，伸出去的手僵在空中。
　　沈若双入哭无泪，睡倒是其次！主要她饿呀！
　　除了早上马车上的一顿小甜点她这一天就喝了口太后殿里的茶水，还不敢多饮！
　　然而春芽早就消失在了走廊深处，步履沉重，一丝衣角都未留下。
　　沈若双猛地关上门在内骂了许久的谢瑜，从不招姑娘喜欢的长相到冷冰冰的态度，中间一度嗓子哑声，连喝了三杯茶水才缓过来。
　　好在小婢女浴桶已经备好，沈若双舒服洗完澡换上衣服才按耐下心底对谢瑜的讨伐，蓦地一回眸，才看见，一小碟子的绿豆糕在榻几旁的小凳子上，方才匆匆一眼没有注意到。
　　嗯，看来那人还是有救的。
　　默默收回了几句方才比较过份的腹诽，她狼吞虎咽吃完。
　　虽然还是感觉到些许饿意，但总归胃里有了些东西。
　　舟车劳顿转换为困乏，她沾上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枕芯软绵，一丝寒风从窗牖处漏了进来，正巧吹灭了那盏萦绕烛火。
　　这一觉沈若双睡得格外昏沉，隔日还是被春芽唤醒的：“沈姑娘？沈姑娘醒醒，指挥使唤您用早膳了。”
　　早膳……
　　沈若双猛地睁眼，一个鲤鱼打滚就从床上起了来。
　　披头散发就开了门，眼里冒着饿狼精光：“在哪用膳？”
　　春芽拍打的手势卡在空中，愣愣看她，僵硬道：“在……在春熙堂！”
　　难怪无论那些贵家小姐如何造作指挥使都径自掠过，眼神吝啬，原来指挥使喜欢的，是如沈姑娘这般不拘一格的小姐啊……
　　这个名字耳熟，沈若双歪着脖子问：“谢瑜住的那个地方？”
　　指挥使的大名几乎无人敢唤，春芽吓得抖了个机灵。
　　连忙颔首，“正是在指挥使的东厢。”
　　这位小姐果真胆子大得很，不过如此一看和指挥使也算是良配，春芽这般想着，俨然定好了回镇国公府报喜的准备。
　　沈若双眨眨眼，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的想法，只是暗自讥讽，这一东一西的，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为了不让人打扰到自己呢。
　　实则不过是给她个下马威罢了，让她注意自己的身份发配到最远的院子。
　　却碍于皇帝的要求让人勉强装成了个闺房的样子，实际用膳还得大老远到他那去。
　　她冷哼一声，心中不屑，不过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
　　虽说这人昨晚从宫里出来就没给过她一个正眼，还把她丢在这个小旮旯挨饿受冻，但……今后免不了有求到她的时候呢！
　　沈若双相当快速的说服了大度的自己不与他一般计较，连忙换好了衣服朝她的早膳奔去。
　　春熙堂热气蒸腾，早膳已然布好，还有小厮侯在一旁。
　　碧粳粥，翡翠虾饺，醋溜鸡丝等摆了满满一桌，沈若双眼神登时放亮。
　　隔夜的饥饿如泉水般涌出，她一连喝了三碗粥，才见谢瑜慢条斯理从堂后出来。
　　“谢大人早啊。”她心情好，也就不和他计较昨夜以及今早迟到的过错了，眼眸弯成一条月牙。
　　谢瑜蹙眉，表示从未如此不修边幅且不分主次的女子。
　　目光扫过桌上的残余饭渣，他脸上的不耐更有了要溢出来的架势，只是还未开口，身后的裴铮就率先打圆场：“沈姑娘昨晚睡的好吗？”
　　在他眼里，沈姑娘这等不拘小节的女子就是他们老大的良配啊！
　　不过貌似老大还未能认清自己的心思，哎，只能由他代劳促进了，如此良将等二人大婚了他定要让指挥使给他也找个媳妇儿！
　　沈若双吞下最后一口粥，矜持擦了擦嘴，清嗓道：“还行，尚可。”
　　此言非虚，虽是临时摆置的，但被褥床铺都是整洁柔软上好的料子，店铺价格不菲，而经过方才早膳的铺垫沈若双也明白了，这别院看着低调实则是低奢，用的都是上好的东西！
　　“那便好，昨夜本想着为姑娘接风洗尘的，没曾想倒是忘了姑娘舟车劳顿已然睡了过去，便没有打扰。”说罢裴铮摇了下头，一幅相当可惜的模样。
　　沈若双：“……”
　　不是，有这种好事你们不能提前说吗？害得她挨饿了一晚上！
　　她真觉得长安里的人是不是都有话不说完或者说一半全靠对方猜心思的习惯。
　　太不靠谱了。
　　谢瑜未坐下，只扫了一眼，小厮即刻上前清盘，让厨房上了全新的一套吃食。
　　他方才动筷。
　　沈若双注意到了，却未曾在意，毕竟自己的扫荡可谓是相当成功，几乎只有些许汤汁了，吃得时候还觉得这怪不得她啊，谁让他昨天被给她准备晚膳，院子里连个小厨房都没有，让她一饿到天明。
　　现在听完裴铮的解释……
　　她低咳两声揉了揉吃饱喝足的小肚子，刚想开口蓦然想起被丢弃的蕙香，连忙道：“沈大人，我想出去一趟。”
　　吃完了别人的早膳出去还是得报备一下。
　　嗯，就是如此，毕竟道歉不如转移话题，她沈若双的头颅低是不可能自己低下的……除非是被摁下的。
　　谢瑜放下木筷，淡声问：“去哪。”
　　“辅国公府。”眼风扫来，沈若双连忙解释：“我的贴身侍女落在哪了，我是要去接她回来，你若不放心大可派人与我同去。”
　　那便是最好的了，毕竟她还真没把握可以单枪匹马把人带回来，那辅国公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简单能打发的。
　　谢瑜似是在考量。
　　倏然，昨日害羞的小侍卫凝着神色走了进来：“指挥使，门外来了许多人，听说是听闻沈姑娘得了太后召见想要见见。”
　　谢瑜挑眉，看着沈若双，轻笑：“沈姑娘怕是没时间去了。”

　　出门

　　
　　第八章
　　沈若双在风中凌乱。
　　她让人将朱门打开一条缝，看着门外乌泱泱的一片人头攒动，彻底懵了。
　　“沈姑娘？沈姑娘我家老爷有请！听闻小姐绣工顶好我——”
　　“姑娘！姑娘！我家将军也有请！仅要一幅姑娘绣作即可！事成之后还有——”
　　“沈姑娘！沈姑娘……”
　　沈若双头一回觉得沈这个姓氏如此刺耳，摇了下头，转身坐在石阶上，双手杵着膝盖缓冲着。
　　“不好意思啊各位，这位沈姑娘呢已经被我们大人收入囊中了啊，如要探讨绣工的，大可以来锦衣卫，我们指挥使乐意之至！”裴铮在侧笑呵呵得示意：“关上吧。”
　　闻言，门外的嘈杂声才降了些许。
　　两位小厮用来九牛二虎的力才把门闩放下。
　　“沈姑娘？”裴铮勾着害羞小侍卫的胳膊在旁落座，好笑道：“沈姑娘不必担心，这些人不过是传闻听多了，见风就是雨，你要是不想出门大人是绝对不会让他们进来的，你只管安心刺绣就好……”
　　“不，我要出去。”
　　她只是觉得这长安的风言风语流传的也太快了，昨日才见的太后今天就这么多人找来了，往常沈若双在苏州就是欺负了某家大户公子，也要花上一天找出证据第三日才能上门要说法呢，这隔日就人尽皆知了？
　　不过出门还是要出的，毕竟蕙香还滞留在那呢。
　　裴铮方才没和谢瑜一起用膳，解释完就出门了，此时来了兴趣问：“姑娘要去哪？”
　　“辅国公府，我的丫鬟丢在那了。”
　　沈若双倏然回眸看他，这人虽然官儿没谢瑜的大，但帮手么，自然是越多越好。
　　“这位兄弟可愿意随我同去？”她捧着小脸，尽量让自己显得温和一点，毕竟一个人……凭她的三脚猫功夫真是没什么把握。
　　“这……并非小的不愿意，只是这辅国公府戒备森严一般人也进不去啊。”裴铮凑近几分出主意：“沈姑娘不如叫我们指挥使一起同去，什么丫鬟小厮要几个都不在话下的。”
　　戒备确实森严不过也非不能进，但这绝佳的独处机会自然要让给自家老大了，裴铮这点还是极为懂事的，但害羞的小侍卫就不这么认为了。
　　“不行。”
　　沈若双还在思索中，就听一道怯生生的嗓音传出。
　　探出脑袋，见是当天马车内的小结巴，她轻笑问：“这位小兄弟，为什么不行啊？”
　　小兄弟似乎见不得女孩笑，一笑就脸颊绯红舌头立即打结：“指指挥使说过，不不不能打打打草惊蛇！”
　　沈若双疑惑歪头，没有品出这话意思。
　　“说什么瞎话呢哪有什么蛇？”
　　裴铮一把捞过小兄弟的脖子，顺带捂住了嘴，随后涎脸饧眼对她道：“姑娘莫怪，谢安口齿不清说笑呢，意思是辅国公喜好养蛇，姑娘去的时候要小心点脚下。”
　　我信你个鬼。
　　沈若双眼皮翻了翻，不过也明白可能是什么机密没再多问，拍拍手起身：“那我自己去罢，你们和那位指挥使解释一下，我尽量尽快回来。”
　　她静静听了会儿门外的动静，早就没了方才的热闹，只有零星两句议论声。
　　估计都被那人的身份给吓走了。
　　靠别人还是不如靠自己，沈若双打量着四处的围墙，端详着哪出比较好翻。
　　“欸——”裴铮连忙起身，几步上前却没来得及，沈若双轻盈翻身，稳稳当当落在最远处的围墙上。
　　她得意洋洋望着下方道：“去我是肯定要去的，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也不建议一起来，只是速度要快，不然等我自己救出——”
　　话音嘎然而止，原因有一，沈若双还没潇洒落下呢，就见了印着辅国公府字样的马车从巷子里驶来，马夫似乎也注意到了，蓦地抬眸，一道犀利眼神就不期然和沈若双对上。
　　她美眸瞪圆，身型一个不稳就往下摔了过去：“啊——”
　　这怎么和想象中的开场不太一样，定是那蛇这蛇的扰乱了她的心神！
　　都怪那个小结巴！
　　预料之中与地面亲密的接触没有来临，反之一只结实的手臂横在腰间，微微用力，她稍稍后仰，有布料的感觉穿过她的腿弯，随即，她稳稳当当落在了一人怀抱之中。
　　几秒的时间却像是过了几个时辰，在后者因脚步稳健落在地面而发出沉闷声音的时候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这场景颇有几分话本之中的梦幻，然而下个瞬间，她猛地惊醒——
　　砰。
　　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那个重物，姓沈名若双。
　　她：“……”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直接让我摔下去不行吗？
　　这样是比较有你们长安人的仪式感吗？！
　　不用她提问，那人就给出了即刻答复：“灰尘如此之多，是想呛死本官？”
　　言下知意，我并非想救你，是高空坠物引起的尘埃让本官不喜。
　　不，就是这样低空丢下去飘起的灰尘也不喜。
　　亦或者……本官就是看你不顺眼。
　　沈若双：“……”
　　她揉着腰勉强站立，怒目睁眉：“指挥使怎么有时间出来了？”
　　刚才听闻有人来了就直接让人把她带走了，自己躲在书房让她自生自灭，这会儿倒是上赶着出来了，难不成是不想让她去辅国公府？
　　“……奴才，奴才这就收拾！”
　　在侧的小厮方才回神，边说着，边拾起扫帚就准备洒扫。
　　裴铮和谢安甫一凑近，就听他们指挥使大人道：“辅国公府来人了，想必也是听闻了太后召见，沈姑娘要把握时机。”
　　他眸色深邃，甚至微微低头俯视，像是要看清她的一切小心思，沈若双深呼吸口气，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不愧是为官多年，这人身上的官者气息总是压着她喘不过气，对视的时候莫名有种他所说皆是我所想的感觉，分明不是什么探子有那么一瞬间沈若双都几乎要点头了。
　　她垂下眼眸，轻呼吸了口气，随即抬眸坚定道：“我没有什么机会要把握的，如若有，也只有蕙香一个值得我把握的，大人不必忧心！”
　　她自认为这话解释的相当清楚了。
　　我，沈若双，和那位威严的老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如今主动要去辅国公府也是因为贴身侍女的关系，并没有旁的原因。
　　不求他当即抛弃探子身份的偏见，只求这人不要把她和辅国公府绑在一起，她是真的冤！
　　谢瑜一直凝着她，见她除去紧张的情绪无一反常，他眉头收紧，只道：“最好如此。”
　　说罢，他一如既往抬脚离去。
　　沈若双登时松了口气，匆忙跟上。
　　***
　　春熙堂内，谢瑜坐在上位，见人也未有起身的架势，只举了下如玉茶盏道：“辅国公怎么有空来我这小院？难不成也是来找这位大名鼎鼎的沈姑娘？”
　　大名鼎鼎沈姑娘：……
　　我怀疑你在讥讽我但她沈若双不认。
　　脚步轻挪，她离得上位远了几分。
　　恰好到了小结巴的身边，她想了想，试探开口：“小谢安？”
　　谢安浑身颤了颤，几步挪开到了门口的位置，宛如有什么洪水猛兽。
　　洪水猛兽沈若双：……
　　这个她也不认。
　　小动作间，傅檀已然径自落座，望了眼沈若双的位置随即看向谢瑜。
　　轻笑两声，道：“指挥使料事如神，老夫自愧不如，此番叨扰确是来请沈姑娘归府的。听闻昨日皇上也未给沈姑娘定罪，天子圣明，足以证明沈姑娘的身份并无不妥，大人为何还要执意扣留？”
　　瞧瞧这用词这逻辑，把皇上都搬出来了，老狐狸之间的对话当真精彩。
　　沈若双听到耳朵竖起，却也仅限于耳朵，对于傅檀的视线她置若罔闻，垂着脑袋不敢抬眸。
　　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这位辅国公和太皇太后给沈若双的感觉都是蛰伏已久的野兽，不知道心底的想法意思，亦不知何时会露出爪牙。
　　对比他们，谢瑜就正直太多了。
　　像是高空飞鹰，暴露在光天化日，情绪清晰，却又有明目张胆的资本。
　　关于她身份的怀疑也是为了朝廷，真真正正为了皇帝办事儿，
　　念及此，沈若双自然不希望谢瑜轻松让人把她带走。
　　所幸谢瑜也不负重托，指尖在桌上轻点，发出嘀嗒声音，闻言停顿良久，方才失笑道：“辅国公消息灵通，只怕是报信之人忘了两句。皇上并未定罪却也未赦免，沈姑娘身份仍旧可疑，这才让本官好生照料着，待查明事情原委。”
　　他最后几个字刻意拉长，眼神更是意味深长，在场的几人却都是听明白了。
　　沈若双暗忖，果真是自己想的那样，眼下她找不到方法自证探子的身份，只能尽可能拉远和辅国公府的关系，最好毫无牵扯！
　　起码了却了一桩麻烦事！
　　谢瑜不动声色瞥向沈若双，倏然松口道：“不过本官也并非毫不通情达理之人，辅国公想要邀请沈姑娘去府上，便自己问问，如若同意，本官倒是可以去向皇上解释。”
　　他这话锋转换的太快沈若双有几分接受不来，右腿小退一步，陡然间两道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怔在原地。
　　“沈姑娘莫怕，指挥使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大胆说便是，蕙香在府上等候多时了呢……”
　　沈若双猛地看去，就见辅国公笑意盈盈，动了个手势就有人将一条丝帕交至她面前。
　　那是，她亲手给蕙香绣制的。

　　手段

　　
　　第九章
　　手心不由攥紧薄薄的丝料，她压抑着怒意：“你把蕙香如何了？！”
　　辅国公笑了笑，起身道：“自是在府中等着姑娘归家，不过今早的神色不太好，想必是昨夜睡得不太安稳，思虑过度罢。”
　　“你！”
　　蕙香的性子她是相当清楚的，许会担忧却对自己十分有信心，且走的时候沈若双还比了个让她安心等她的手势，况且这才一天而已，思虑过度实在没有可信度。
　　但人，是明确在他府上了。
　　谢瑜倏然放下茶盏，在桌上漾出一圈水色。
　　“辅国公这是在当着本官的面威胁我的犯人？”
　　“指挥使言重了。”
　　傅檀回首落座，“老夫只是想替那婢女诉说一下思主之情罢了，如若姑娘还没想好倒是可以安心想想，明日老夫派人询问姑娘意见就是。”
　　思个屁的主，这就是明晃晃的威逼利诱，沈若双手握成拳，磨牙凿齿。
　　谢瑜淡然道：“那便明日再来罢，不用派人去了，本官自会把人送回去。”
　　傅檀满意颔首，看向沈若双：“那便等着姑娘了。”
　　等个鬼，沈若双怒不可竭可又发泄不了，裴铮颇有眼力见的将人都撤了下去，偌大的堂屋就剩下两人。
　　比起她的满腔怒火，谢瑜就显得平和许多，甚至给自己续了个杯。
　　略微抬眼，他语气淡淡：“沈姑娘不是不喜欢西厢的冷园么，相比之下辅国公的院子定是要比本官这奢靡不少。”
　　沈若双蓦然回神，不可置信望向他：“你不会真想把我送走吧？”
　　笑话，今天这一遭打消了沈若双对谢瑜院子所有的不满，毕竟辅国公都这副样子他那儿子定是吊儿郎当烂泥一团，去那了住宿情况是一回事，能不能有命住还是另一回事呢！
　　她蹙眉提醒：“是皇上让大人看着我的。”
　　沈若双突然无比庆幸皇帝的这个决定，不愧是天子！
　　不曾想谢瑜放下茶盏，大言不惭：“进了辅国公也可照看姑娘，这个姑娘大可放心。”
　　他神色自若，语气更是有种横行长安，辅国公府也是我家的悠然自得，沈若双气到发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要是我被——”
　　话未说完谢瑜就起身，边向外走边顺势接了下去：“那谢某可以破费给姑娘收个——”
　　衣角倏然被人握住。
　　沈若双觉得最狼狈也不过于此了，她都搬出皇帝以及自己的生命安危了这人还是一幅油盐不进的模样，最要命的是沈若双绝对相信即使自己被辅国公了结了这人只会大笑觉得自己决策极好，且皇帝也不会过多的怪罪，谁让他是对方左膀右臂呢！
　　思及此，沈若双再次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刻苦习武以至于现在上墙都会自己摔下来，更别提靠武力制服这个可气的男人了！
　　脑子里一万个悔恨莫及，再加上一时抽搐短路，沈若双下意识就上了手。
　　手心的布料丝滑柔软，沈若双蓦然回想柳青青最常做的事情——
　　她压低嗓子尽量娇柔道：“谢瑜……”
　　说话的同时还晃了晃手臂，连带着衣摆都随着漾起了轻微的弧度。
　　这招竟有奇效，她轻言目睹了谢瑜脚下一软，随即冷声呵斥：“好生说话！”
　　并非是他谢瑜吃软不吃硬，试想一位从头到脚没有半分正经姑娘模样的女子陡然开始撒娇……
　　饶是承受能力顶好如谢瑜，都被震得一颤。
　　一股头皮发麻的感觉从上到下，眉头几乎要凑到一起。
　　见状，沈若双见好就收，松开布料连忙道：“我不想去。”
　　还未等他回话她又匆匆补充：“但是我要去救蕙香！”
　　这语调才是她该有的样子，谢瑜睨她一眼，扯开衣角：“本官今日要去趟大牢，姑娘还有一日的考虑时间。”
　　说罢，他再次抬脚离开。
　　留沈若双独自茫然。
　　不是，她都用上猛女撒娇甚至有见到点苗头了这人怎么还这样呢？！
　　准备个鬼啊准备，她都说了她不去不去，你就帮我把蕙香就出来就万事大吉了啊，这人是间接失聪了吗？！
　　沈若双在心底咆哮，不想离开，看那人的样子又是定要把自己往哪儿送的意思！
　　她急得团团转，最后还是春芽禀告称刺绣物件已经准备完毕，沈若双才将注意力转到了绣布上，将悲愤化为动力，她每针下手都极狠。
　　绣架都会随着动作轻微抖颤，不似刺绣倒像是在将某人大卸八块。
　　春芽仅看了两眼就出了门，不敢再看。
　　***
　　锦衣卫大牢下，不远处的罪犯在架子上被抽得鲜血淋漓，谢瑜却是半分表情都没有。
　　“大人，又晕过去了。”狱史禀告道。
　　谢瑜总算抬眼，淡淡一瞥：“倒是嘴硬，带下去留口气，把前两天抓的刺客换上。”
　　狱史欲言又止，最后也是拖着血痕离去，有人即刻将另一个男人绑在架子上。
　　“本官最后问一次，”谢瑜把玩着手里的衣角，漫不经心：“那份密函上写着什么，如你说了可免刑责本官还可以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男人满身是伤，血渍干涸在脸旁，贴在他紧抿的嘴角，不言不语。
　　谢瑜略微叹气，动了下手指就有人开始动手。
　　鞭子的拍打与闷哼此起彼伏，谢瑜静默看了许久，末几起身：“晕了就带去水牢，正巧最近缴纳的私盐甚多，给他多加点。”
　　当值的狱卫皆是浑身一颤，虽说早就见识过了这位大人的审讯手段，没会见到听到都还是为暗自恐惧。
　　谢瑜并不会直接用火烙亦或者别的致命手段，却极为擅长让人生不如死。
　　就水牢而言，上次关着的那位，底料是十几只水蛇，水位时而上升，等蛇信子近在眼前又再次下降，而那人不过一个时辰就尖叫着全招了。
　　这次的……
　　狱史看着遍体鳞伤的男人，伤口翻红几乎每一块空闲的皮肉，啧声摇了下头。
　　谢瑜说罢就回了锦衣卫指挥所，坐在案桌前回想来时沈若双的神情。
　　能让那个女人主动示弱的……想必那位侍女定是意义非凡。
　　方才她与傅檀对话时的满腔怒火，倒是有几分真情实感，只是傅檀和皇太后一样擅长伪装，她一个初入长安的小女子如何知晓傅檀为人且感到惧怕？宁可向他示弱也不愿踏进辅国公府半步？
　　再加上那份密函是从苏州送过来的……
　　他不得不谨慎。
　　思绪尚未清明，裴铮便匆忙进来：“指挥使，那刺客用铁链自尽了！”
　　谢安随后赶到：“启禀指挥使，方才在狱史将人压往水牢的时候那人突然发力挣脱，用铁链绕颈自尽，动作迅速当场毙命。”
　　谢瑜凝眉，“可说了什么？”
　　裴铮摇头，这刺客是几日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的，身上本带着快马加鞭从苏州来的密函，却□□吃了进去！饶是怎么催吐都弄不出来，身后干干净净一个亲戚都没有，几乎什么法子都上来了也不说！
　　裴铮不禁咂舌：“真是个硬骨头！”
　　辅国公府的人如若骨头这么软就不会蚝到现在了。
　　谢瑜指尖点在桌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裴铮看着魂不守舍的谢瑜，倏然道：“老大，我看这沈姑娘和傅檀那只老狐狸真没什么瓜葛，再者你不是也查看了她在苏州结交的好友吗？没什么异常啊，何不顺势帮她把侍女救出来，还能……”
　　促成你们的美好佳话，何乐而不为啊！
　　指尖骤停，谢瑜看向裴铮，问：“那你道傅檀为何大费周章从苏州招来两个绣女？”
　　“自然是为了皇太后寿宴，长安里许多侯府都是如此。”裴铮并未发现有何不妥。
　　谢瑜又问：“那皇太后喜刺绣的消息又是何人传出来的？”
　　“是……”裴铮欲言又止，蓦然想到什么上前两步：“指挥使是在怀疑辅国公和皇太后共同筹谋着什么？”
　　毕竟皇太后喜欢刺绣的消息是前不久倏然崛起的，突如其来的消息加上那至高无上的赏赐让不少人动了心，这才有了广招绣女入京的动作。
　　而鲜少人知道，这消息背后的人是辅国公。
　　辅国公和皇太后关系密切，两者在筹谋的定是国之大事。
　　窗牖透进的微风撩起宣纸的衣角，清冽的嗓音伴着纸张落下的声音响起：“你觉得……东宫太子的身份，可算的上是至高无上的赏赐？”
　　裴铮猛地一惊，自然算是，当今皇帝无一子嗣本就是本就给了许多侯府世子盼头，如今皇太后又爆出赏赐的事……
　　确实很难让人不连想到一起。
　　只是……“这和沈姑娘有甚关系？”
　　谢安却听懂了，向他解释：“听闻太后最喜爱的百鸟朝凤图是位姓沈的绣女所绘。”
　　“这……姓沈的如此多，未免过于牵强，退一万步说就算沈姑娘是傅檀那只老狐狸的人，老大，你就跟不能把人送回去了啊，这不是放虎归山么。”
　　谢瑜好笑看他：“那你说如何？”
　　裴铮看着谢瑜有几分妥协的感觉，忙道：“老大可以把沈姑娘留在身边，然后日日监控啊，如若又何反常我们也可以立即做出反应不是？”
　　看来大人情窦初开的晚，还未曾发现沈姑娘的好，但来日方长，裴铮坚信沈姑娘是绝对能征服他家指挥使的！
　　思及此，他神色荡漾。
　　谢瑜蹙眉，不语，心下却有了想法。
　　裴铮近日对那沈若双的事情格外上心，昨夜更是主动提出要共用晚膳的意思，难怪……
　　竟是看上了那等粗鄙女子？

　　月下

　　
　　第十章
　　月上树梢，清风拂过春芽新移来的桂花树下，飘来微微桂花香。
　　厢房内，沈若双收拾好行囊放在床铺上，打量这个仅住了一天的厢房时路过绣架顿了顿，又添上几针。
　　看着上面的绣作，她满意拍手。
　　——和谢瑜那个见死不救的小人简直神似！
　　本来东西都在辅国公的马车上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沈若双扫视了眼厢房的装饰，春芽今日又加了好些东西，看着竟然生出一种不舍的情感。
　　分明才一个晚上而已。
　　罢了，要怪就怪谢瑜那个小气吧啦的男人，白白让她低了头却还是一如既往要把她送走，当真无情。
　　掏出午膳时候偷偷藏的桃花酿，沈若双借着大理石桌的力上了屋顶，寻了个好位置与酒坛子同坐。
　　狂饮一口，她仰躺在屋瓦之上。
　　今日月色亮眼，似乎近在咫尺又触摸不到。
　　躺着的姿势不好饮酒，她用手肘杵在瓦片上，捧着小坛子往嘴里灌了两口，得了兴致，咧开嘴角不知嘟囔着什么。
　　谢瑜等她发出两声傻笑后才缓步前来，冷眼旁观：“沈姑娘好兴致。”
　　这一声让沈若双的醉意醒了大半，她眯眼看俯视蝼蚁般看着自己的男人，压抑不住心底的冷哼：“谢大人也不赖，今日审了几个犯人？”
　　“两个。”谢瑜却没有看向她，视线停留在她手里的桃花酿，“谁给你的酒。”
　　沈若双自动忽略他第二个问题，只感兴趣地歪着脑袋：“都招了？”
　　谢瑜似是累了这般睥睨的姿态，在离沈若双一米之间的距离落座。
　　目视前方，冷声：“一个死了，一个晕了。”
　　沈若双哑然。迟钝得收回视线，良久，才咽了口口水，毫不走心得恭维：“……收获颇丰啊。”
　　幸好那日柳青青的表舅来得及时，不然今日不知道她算是二者中那个。
　　这样看来她还欠了那辅国公一次。
　　人情这种东西果真不能亏欠别人的啊……这不就被拉回去还债了么。
　　思及此，她又饮了一大口。
　　桃花酿清香，在夜色下格外醉人，正在沈若双打量着双重月色的时候，寡淡的男声再次响起：“还好。”
　　谢瑜蹙眉从院子里的桂花树上收回视线，侧目仔细端详着沈若双，半响，还是不知道这人有何处可令人爱慕的，更是搞不懂为何裴铮突然对这人有了意思。
　　本以为她还会不死心在求自己几回，没想到一回来就见她肆意喝酒的模样，喝得还是前两日那女子送来的桃花酿，谢瑜眉梢微扬：“沈姑娘这是决定好了？”
　　“谢大人问得奇怪，您不是早就替我决定了么？”
　　许是酒意上头，沈若双没了平日里的遮掩，肆无忌惮讥讽道：“我一介小小的绣女，哪里有谢大人手眼通天。你们要我来我就必须来，要我走，我也必须走，我们这等小人在你们这种大狐狸面前不就是只小蚂蚁么，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谢瑜蹙眉，手眼通天的，在长安大有人在，但他自认非那等仗势欺人之人，惩戒的，也都是有罪之人，如今对她的扣留也是因为这人身份尚未确定。
　　但回想她的表现以及裴铮的话……
　　他倏然松口道：“你若不想走，也可以。”
　　“什么条件？”沈若双嗤笑一声，已然不信他有如此好心。
　　“我可没有什么能帮的上你谢指挥使的。”倏然，她又自问自答道：“不对，还真有。”
　　沈若双歪着脑袋问：“谢大人也要献礼吗？”
　　她倏然凑近：“我给你当枪手怎么样？我绣好你献上去，这样至高无上的赏赐就是你的了。”
　　谢瑜身子后仰，控制着和沈若双的最远距离，他本想想顺水推舟给裴铮卖个人情，条件则是让她去试探皇太后，既然皇太后处心积虑要她进京，那么多去皇宫走动当个内应也未必不可。
　　关于这献礼……
　　“怎么样啊？“沈若双清新几分见他神色像是有戏，却像是犹豫着，连忙解释道：“你是不是不信我？是不是不信我！我给你看我以前的绣品，保证惊艳到你不知所云！”
　　沈若双任何质疑都可以接受唯有着绣工不行。
　　笑话，她虽年纪尚小当出品有保证！
　　沈氏大部分的单子都是听着她沈若双的名头来的！自然容不得质疑。
　　说罢，沈若双摇摇晃晃准备翻身下屋顶，只是人未到酒坛先响，她虚虚挂在屋檐下方，放声大喊：“谢瑜！谢瑜！”
　　谢瑜：“……”
　　内应？探子？
　　谢瑜此生第一次如此怀疑自己的眼光。
　　睨着单手支撑在屋檐边边悬挂在空中的某人，谢瑜轻轻用力，拽着她的手腕飞身下楼，沈若双来不及停顿，连忙拽着谢瑜就往屋里走
　　比起出糗的窘迫自是刺绣的质疑更为重要，沈若双执着于扭转谢瑜对她绣工的认知错误，指着绣架上的成品道：“你看！”
　　语气胸有成竹且得意洋洋，随后，她如愿看到了谢瑜呆滞的身型。
　　看他侧脸的神色隐约还有股不可置信且不敢相信，沈若双统共归结于是被她绣工折服的表现。
　　今日时间比较匆忙，她只来得及构图和完成四分之一绣作，不过这也足够惊艳到他了，毕竟这百鸟归巢的隆重感并不亚于百鸟朝凤，她还特意在巢窝中加了凤尾的影子，像是另种朝凤的感觉。
　　等了半响，室内温度骤然下降，沈若双总算意识到了某种不对劲。
　　搓了下手臂她疑惑上前，旋即，怔在了原地。
　　她她她她一中午干了什么？！
　　本是鸳鸯戏水的图案变成了两只绿油油的千年乌龟戏水图，壳中心还写着谢瑜两个字，在莲花池内好不潇洒！
　　脑子一个激灵，她回想起方才添的那两笔……
　　可不就是谢瑜的大名吗？！
　　冷静冷静，沈若双试图挽回局势：“我说这真不是王八戏水图你信吗？”
　　谢瑜冷笑，眼神从她的大作转回到本人身上。
　　“当真是惊为天人呐，沈姑娘今日甚是忙碌。”
　　沈若双清晰的听出来了，最后那几个字是从某人紧密的牙缝中挤出来的，她浑身颤了颤，联想到方才的对话以及现在窘迫的场景。
　　沈若双动作先脑子一步，瞳仁上方眼皮盖上，身型一晃直接醉倒在谢瑜怀中，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像极了醉汉沉醉的画面。
　　满身的酒香袭来，谢瑜强忍着把人丢出去的想法随意一抛——正中床铺中央。
　　小小的身型倒是十分上道，一歪一盖就把整个身子隐藏在被褥之中。
　　背后是只威风凛凛的老虎，到身前了却成了白猫，倒是会伪装得很。
　　门外清风袭来，谢瑜讥讽一笑，甫一迈开步子就暂停了下来。
　　余光一扫，在绣架旁侧还有一尺金丝钩勒图印入眼帘。构图惟妙惟肖，巢窝上的凤尾更是靓丽贵气，绣工极致，栩栩如生。
　　他不懂绣工，却是本能觉得这虚虚几针和太后那副所谓珍品比起来……有过而无不及。
　　不愧是苏州著名的绣娘。
　　谢瑜停下步子，回首，望着被褥凸出来的一块陷入眼眸深处。
　　***
　　“老大，如何了？”
　　裴铮早就领命守在冷园外边，见谢瑜总算出来了连忙上前问：“沈姑娘还走吗？”
　　指挥使一回别院就到了这从未踏进去过的西厢，裴铮以为总算开窍了知道挽留沈姑娘了呢，怎么这脸色看着比进去之前还差了不少？
　　“走，”谢瑜步伐迅速，语气却平稳到不行：“明日辅国公府的马车来了就让人送走。”
　　裴铮愣了愣，跟上小心试探问：“可是沈姑娘惹指挥使生气了？”
　　虽然沈姑娘看着凶猛，但裴铮还是觉得这个可能不太大，毕竟沈姑娘在指挥使面前向来都是小心翼翼地，就连今日的早膳宁可自己吃撑了也不愿指挥使用冷的早膳！这是多么伟大又隐晦的爱意啊！
　　谢瑜没有处理过感情的事却也明白裴铮开窍不容易，步伐暂缓，他低咳一声言简意赅：“裴铮，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起码不是裴铮能够陪着折腾的。
　　这人绣工虽是上等，这也变相是条线索，如此上等的绣工被辅国公亲自招进京又得了皇太后以及皇上的赏识，就算和辅国公府没有关系，一介绣女有如此能耐定不能小觑。
　　方才的桃花酿和庭院处的桂花再加上关外向来喜爱中原的绣艺……
　　谢瑜愈发确认她探子的身份。
　　而裴铮是自己多年的心腹，他自是不愿意他牵扯进太多这类的爱恨情仇，彼时脱不得身。
　　裴铮本人则是闻言眼神噌得发亮。
　　在谢瑜欲言又止就差明言不可过多喜欢那人的时候在心底暗自窃喜，沈姑娘还是你沈姑娘，果真用了什么大动作把指挥使都给吓住了。
　　试问长安城内那个高门贵女能让指挥使如此大的占有欲并且勒令不能下属与之亲近？不是见着了就哭的梨花带雨就是哼哼唧唧言语不明，而指挥使皆是多一眼都不想多看，如今却是主动关切又宣誓主权的……
　　不过沈姑娘性子也比较急，两人可能有了什么言语上的摩擦才会脸色不佳，即是如此更是不能放走了！
　　话本子上可说了，此时放走错过的可能就是一辈子！
　　“老大，我觉得，你对沈姑娘还是有几分误解。”
　　裴铮尝试着解释道：“沈姑娘虽然看着面冷其实心善的很，我听春芽说道今日厨房里酒坛的架子倒了还是沈姑娘帮着挡了一手才没殃及烧饭的小厮们，让他们免了一遭，听闻最后还给帮着给架子换了个稳健的位置！”
　　谢瑜神色松动，原来那桃花酿竟是如此得来的……

　　东厢

　　
　　第十一章
　　裴铮见似有回转可能，再接再厉。
　　“再有，沈姑娘院子里本来是要种上梨树的，只是这梨树庞大不好种养便换成了桂花树，听春芽说沈姑娘还帮着栽种了呢！”
　　裴铮在心底疯狂补充：这可是多少长安小姐都做不到的事情啊！
　　别说帮着栽种了在旁看着都嫌土壤瘆人！大人您还不好好珍惜会追悔莫及的！
　　闻言谢瑜脚步又顿了顿，抿唇不语：难不成这一切都是她的无心之举？
　　裴铮没办法了，倏然想到一个点：“大人，您怀疑沈姑娘的身份那么自然要防着沈姑娘在绣作上动手不是？如果被辅国公带回府上我们在外可以监视但是一针一线我们也无法时时注意她下药的时刻，万一在寿宴上弄出什么动静大人也无法像皇上交代不是？何不将姑娘留在府上日日看着？”
　　“日日看着？”谢瑜合理怀疑他的动机，怕是想日日在别院了见着罢。
　　裴铮兴奋颔首：“自然是让人能轮流看着，亦或者大人可以让人把绣房移到东厢附近，方便照看！如若大人还是不放心也可让姑娘教大人刺绣？这样就不用担心沈姑娘在丝线上下药了！”
　　第二条建议过于无稽之谈，而裴铮的主要意思也是让谢瑜选择第一条。
　　住的地方近了还愁不能日久生情么？
　　不过他低估了自家大人的爱国之心。
　　谢瑜凝神，关于在丝线上做手脚这一步他倒是当真忽略了，如今想想，皇太后和皇上都如此期待她的寿礼，不交上去怕是过于极端，只有在自己手下出来的才能放心。
　　谢瑜扬眉一笑，拍了怕他的肩欣慰道：“所幸你还未陷得多深，知道辨明是非出主意。”
　　裴铮抬了下手又放下，望着谢瑜远去的背景还是不知道到底是哪句话让谢瑜觉得是个好主意，搬到东厢还是日日看着？
　　大人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还是早日嫁出去的好！
　　是了！日后他定要为了这良缘多加努力！
　　***
　　翌日清晨，沈若双是被宿醉的脑门痛醒的。
　　揉着太阳穴起身，她沙哑得唤了声：“春芽？”
　　“小姐，你怎么样了？可是头疼？”春芽端着备好的醒酒汤前来，忙道：“指挥使特意嘱咐过了，等你醒来后让你去东厢找他。”
　　找他？
　　这不是要秋后算账的节奏吧？
　　天地良心她昨日真是不小心睡了过去，现实太狗血她接受不来，脑门几乎一触碰到柔软的枕芯就不受控制得睡了过去。
　　如今想想辛亏睡了过去，不然那般修罗场样的场景她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那副随意作是一开始她气急了才绣上去的，中途平稳下来就开始了百鸟归巢的构图，勉强有了个模子就到了饭点，后续整理东西的时候看到没有名字才补了两针。
　　最后居然忘了换下！
　　马虎眼害死人呐……
　　沈若双看向昨天绣架的位置，已然一无所有，连个针头都没剩下。
　　“春芽啊……”沈若双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小心翼翼问：“昨日的架子呢？”
　　春芽收回瓷碗：“被指挥使带走了，说是专门给姑娘准备了刺绣的地方，就在东厢，姑娘以后就不必在闺房刺绣啦。”
　　确定是为了刺绣不是刺杀？
　　沈若双丝毫没有感知到春芽语种的兴奋只觉得鸡皮疙瘩疯狂冒起，突然又想到什么，她连忙问：“不是要把我送去辅国公府吗？”
　　那还转移个屁的绣架。
　　除非他是去销毁她昨日的作品。
　　“辅国公府的马车倒是来过，不过片刻就走了，这些还是姑娘自己问指挥使吧？”春芽说罢就转身端来了洗簌用品，沈若双迷迷糊糊整理完毕，到了东厢的春熙堂。
　　“谢瑜，你搞什么名堂？”
　　索性昨日该得罪都得罪了，沈若双大大咧咧进了垂花门就直言喊着。
　　谢瑜不在堂屋，倒是谢安杵在门外，见人即刻垂首：“沈沈姑娘，这边请。”
　　谢安领着沈若双穿过长廊，她这才发现，这东厢远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不仅有庭院楼阁，不远处还还有个水榭亭台。
　　不过谢安似乎并没有要在那边落脚的意思，径自向前走。
　　沈若双百无聊勒跟着，随口一问：“你的结巴好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但沈若双却注意到了他泛红的耳骨，闻之色变的锦衣卫里居然还有这么纯情的存在？
　　不过一想到裴铮那副样子，沈若双又释怀了。
　　看来这锦衣卫果真是包揽天下奇才啊。
　　“你们家大人打什么名堂呢？”沈若双也不指望谢安回复了，边好奇打量着四周边自顾自说着：“又不帮我把蕙香救出来又不把我送回去的，现在又让你来拐了我，不会是想金屋藏娇吧？”
　　她这话纯属是闲着无聊早膳吃多了说着玩，绝对没有真情实感的意思！
　　沈若双怔怔看着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宛如老者般淡定男人，喉咙滚动了下，她真诚发问：“我说我说着玩的你信吗？”
　　谢安存在感极低得退下，沈若双心中更慌。
　　——论所瞎话被瞎话的主人公捉到了是何等的尴尬。
　　沈若双也很想知道为何每次在背后说这人坏话都能被当场捕获！
　　谢瑜却只是望着她，眼里透露出中看破红尘的无奈。
　　静默几秒，随即转身，只道：“跟上。”
　　沈若双怂怂跟上，不经意间竟到了一间小屋子里，屋子里满是刺绣所需的绣架、针线以及各色布料，像极了苏州她的专属绣房。
　　不过长安毕竟是长安，地大物博，许多沈若双从没见过的高昂布料以及丝线几乎要闪瞎她的小眼睛，两双都不够用般不敢触摸所见之物。
　　倏然，清冽嗓音响起：“本官接受你昨晚的提议。”
　　沈若双总算发现了谢瑜这个大活人，却是疑惑：“什么提议？我提议什么了？”
　　昨夜的回忆蓦地闪现，沈若双惊讶，谢瑜略微点头，证实她所想。
　　“不过你身份还未明确，你的绣作定是不能出现在寿诞上，从今日起你便在这教本官刺绣，辅国公府的马车已然被本官打发了回去，你的婢女今夜让裴铮和谢安陪你同去，在这屋内的事情不能让第二个人知晓。”
　　沈若双讶异到不能言语，来时设想的一千零八种想法无一中的，千算万算算不出这位大人居然有练习刺绣的想法！
　　“大人当真要如此？”
　　她这话的意思实则为，你当真要拜在我沈氏门下学习刺绣一针一线亲自动手？然而到了谢瑜耳朵里就自动变成了你确定不在思索一番？
　　听着是为他所想却是在暗自劝退，他更加坚定，略微仰头，谢瑜道：“自然。”
　　“如此甚好啊！”沈若双猛地鼓掌，“大人早说就好了嘛，这刺绣说难不难说简单也是不简单，只要大人听我教导定然能在寿诞上一举夺魁，获得至高无上的赏赐！”
　　眉心向中央收拢，语气是斗志激昂谢瑜听着却像是嘲讽。
　　他并无所谓男女之间的歧视，男子可做的女子也未必不行，抓到的刺客还是女子占多数，那么这类刺绣女红男子自然也能学得。
　　再者如今的上京都是针线在手的世子，不过他们是为了所为赏赐而他不是罢了。
　　他冷声提醒：“赏赐不关你的事，往后也不可像旁人提起，你只管教会本官就是。”
　　赏赐当然关他的事了！夺魁了才能把沈氏绣装的招牌打出去啊！
　　沈若双摩拳擦掌，也不解释，只觉得动力满满，“那么大人，我们现在开始吗？”
　　谢瑜：“暂定明日开始，每日午后你来这里，如若本官未归便不用来。”
　　在他眼中刺绣并非多难的事，在这他自小异禀天赋，只要熟悉个几日在寿诞钱交出一份见得了人的作品自是不难，再者，他今日确有旁的事。
　　“好嘞！”沈若双兴奋应下，带着背着手里去的时候观摩这崭新的绣房，脑子里倏然又换了个场景，开始想象谢瑜那双拿刀剑的手捏着针头的样子，噗得一声嗤笑出声。
　　所幸人已走远，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阵冷眼相对。
　　***
　　谢安随着谢瑜出来东厢，却见他在出府的时候换了条路线，蓦然步调一转朝着厨房走了过去。
　　“指挥使？怎么了？”谢安疑惑问道。
　　几步到灶房门外，谢瑜视线停留在大开雕窗旁的酒架子上。
　　果然换了个位置。
　　他掠过最上一行：“上次的桃花酿还剩几瓶。”
　　谢安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进门，径自到了酒架处翻看。
　　最上的小坛子贴着粉色的纸条，写着醉酒花桃几字：“回禀大人，三坛。”
　　谢瑜回想起城门那日那女子交给商贩纸条上的内容：自酿桃花，赠君品鉴。
　　他还未开那人倒是抢先品尝了去，难不成这酒里有什么不妥？
　　他蹙眉问：“城门那日送酒的女子可是找到了？”
　　他当日未收，甚至并没有让人去领，却不知那五个陶罐就出现在了捉拿沈若双的马车后方，还是将人领出来后发出动静才发现。
　　竟然无一人知晓有人曾偷偷靠近。
　　这对于谢瑜相当于奇耻大辱，早早命人去查访。
　　谢安连忙答：“今早方才找到踪迹，就在琉璃坊内。”
　　琉璃坊……倒是个收集情报的好去处。
　　他阔步前行，步履匆匆：“把那三瓶搬到书房内，召集人马，本官亲自去捉拿。”
　　谢安又是一愣，且不说指挥使从不碰酒，这等来路不明的酒水更是不会理会了，当天本是直接让人丢弃的，被裴铮偷偷留下，如今却要带到书房内……
　　而书房隔壁，就是沈姑娘的绣房。
　　他眼神带了丝怪异的意思，虚虚瞄了眼谢瑜神色又连忙垂首：“是！”

　　夜探

　　
　　第十二章
　　临近夜幕，沈若双在绣房待了近整整一天。
　　本想顺着昨日的构图直接给谢瑜来着，后来一想他如此傲娇的人怎会接受，罢了便再次在宣纸上构思了一幅全新的锦鲤跃然图。
　　过了晚膳又添上几针才稍稍满意，此时回了冷园的庭院中等着谢安和裴铮的出现。
　　昨日的的酒坛砸在这石板上，空气中隐约还有股桃花香，她深吸口气，不得不说这果酒当真好喝，不免她为了做好人好事用手臂挡了一遭，痛了她一个时辰。
　　望着桂花树下的某块土壤，她悄悄添了下唇角，克制且艰难的收回心思
　　不行不行总共就五瓶即便是自认为的报酬也被自己顺走两瓶了，再拿就太过了，虽说听闻谢瑜从不喝酒也不能防止他那小心眼作祟突然想起来了怎么办？
　　毕竟昨夜就提起了呢，自己不喝也不让别人喝，真真是暴殄天物。
　　再者今夜还要去解救蕙香呢，中途醉倒了可如何是好？
　　话说这都一整天了也不知道蕙香如何了……希望那辅国公有几分良知不要狗急跳墙。
　　思及此，她心中焦躁起来：“春芽，他们还有多久回来啊？”
　　春芽还未回话，就见裴铮大大咧咧从夜幕中走来：“沈姑娘久等了，今日事情有些繁杂指挥使就不回来了，由我等陪姑娘去救侍女。”
　　谢瑜回不回来如今不重要，沈若双满脑子都是蕙香可怜巴巴的模样，闻言推着裴铮边往外走边催促：“那我们还等什么赶快走！”
　　“沈姑娘放心，我等密切注意着辅国公的举动呢，蕙香姑娘并没有收到什么责罚。”
　　沈若双稍稍安心，走至门口上了马车才见到谢安侯在一旁，本以为两人会进来商量稍后的决策呢，哪里想裴铮和谢安坐在马车外没有丝毫要进车厢的意思。
　　她掀开布帘弹出脑袋：“二位，我们待会儿有什么计划没有？”
　　“沈姑娘放心，区区一个侍女我们还是很有信心的。”裴铮信心满满，毕竟是老大亲自给派得活，还是他们大人情窦初开的伊始，自是怠慢不得。
　　所以你那天说的戒备森严不能进去非得你们指挥使大人才行是什么鬼话？
　　沈若双瞥嘴，猛地掀下车帘，暗自腹诽谢瑜心思深沉让裴铮下套让她去求他，老狐狸还是老狐狸。
　　马车停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随后三人攀墙而行。
　　准确来说应当是沈若双一人攀墙，其余两位一蹦一跳就到了院内，谢安更是独自在阁楼上打量着地形，听砰的一声，沈若双摔在草坪上。
　　她难堪起身：“二位教个轻功吗？”
　　轻功学不好，哪儿都走不了，之前沈冬山倒是有给她请个师傅的想法，不过都被她亲自拒绝了，毕竟在她这等三脚猫功夫在苏州已然够用得很了，此时方才悔不当初！
　　裴铮抓住一切机会推销着：“说起这个轻功啊，我们谢指挥使可谓是顶级高手，沈姑娘正巧住得近了，大可让指挥使来教！”
　　沈若双当真觉得这位裴千户三句不离指挥使，莫不是对他家指挥使有什么旁的想法？
　　不过这并不能阻碍她也觉得这个主意甚好。
　　她教谢瑜刺绣换他教她轻功，也不是不可行。
　　辅国公府十分对的起辅国公的身份，灯火通明，侍女匆匆，前院还有侍卫在巡逻。
　　冷风嗖嗖，沈若双躲在花坛后，等人走后才偷溜到两人身边。
　　谢安掏出辅国公府的平面图，指着灶房的位置点了下头。
　　几人颔首示意，连忙朝厨房而去。
　　落脚的地方就在后院不远，沈若双很快就到了灶房门外，远远就见这边烛火摇曳，靠近几分就听柳青青的声音响起。
　　“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你家小姐都不要你了你还如此衷心耿耿，他也不知道，跟了本小姐什么好吃好喝的没有？”
　　沈若双在糊纸上戳了个洞，眯着眼看着里面的动静，就见柳青青肆意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秋霜拎着一块油滴滴肥瘦均匀的腊肉在面前乱晃。
　　这个角度看不到蕙香的神色，但沈若双也能想象得到，定然是望眼欲穿、垂涎欲滴！
　　这是什么人间酷刑！
　　蕙香刚来绣庄的时候瘦小可怜，如今的小胖身子都是沈若双一口口喂大的！毫不谦虚的说，蕙香每斤肉都有她的努力在里面。
　　而柳青青此举无异是在像她示威！
　　沈若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柳青青摁在地上摩擦，回头问：“你们这有什么药？”
　　“姑娘想要什么药？”裴铮兴致勃勃：“在下这有蒙汗的、有脱发的、有致幻的、有腹泻的，还有哑药！”
　　看着底下十几个瓶瓶罐罐，沈若双犯难了，这么多都想用在柳青青身上怎么办？
　　谢安早就退到了另一侧放风，裴铮见她犹豫不决愈发觉得她心地正直！静默几秒见她还是没有拿定主意便替她决定道：“姑娘心善不必担心，这些都毒不致死，不然我们就先用这等迷药把蕙香姑娘救出来先就好！”
　　沈若双也觉得这个想法可，退后两步给他让了个位置。
　　不得不说锦衣卫出手定是极品，仅一小会儿功夫方才还侃侃而谈的柳青青就垂着脑袋一动不动，秋霜倒在一边，裴铮和谢安合力把蕙香从角落里拖了出来。
　　望着都瘦出下颔线的人儿，沈若双怒不可竭。
　　临走时扯了下裴铮的衣袖：“有没有那种，能让人脑袋肿成大猪头的？”
　　柳青青极在意自己的面貌，毁容这类事情她倒是做不出来，但是水肿过敏什么的，倒是可以尝试尝试，毕竟来而不忘非礼也！
　　裴铮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太师椅上弱不禁风的女子，瞬间了然，掏出一瓶瓷罐道：“我这倒是有个七日胖仔丸姑娘要吗？”
　　沈姑娘不愧是当代女性典范！对于当初抛下她如今又欺辱她侍女的仇人都如此上心！居然担忧人家姑娘太瘦了身子出毛病！
　　要 给 她增肥增加体能！
　　吾辈楷模啊！
　　七日胖仔……这名字取得甚好，只要一想到柳青青顶着大猪脑袋崩溃的模样沈若双就在心底狂笑！估计不用七天她就能被气吐血！
　　沈若双动作极迅速喂了两颗且贴心将腊肉挂在椅边，营造出一种“百因必有果，你的肥肉因为我”的感觉，等谢安及裴铮把蕙香带上车的时候拍拍小手心情相当美丽。
　　本以为寂静的夜晚止步于此，不曾想还遇见了个熟人。
　　也不算是熟人，毕竟梦里见的……
　　不知是否能用熟来定义，只是让沈若双相当不爽罢了。
　　“你羞个什么劲儿？本少爷能看上你是你天大的福气知不知道？啧啧，真是不惜福。”
　　“哎哟哟，小美人还急了呢？本世子就喜欢摘你等高岭之花，把你们种到花坛里，日日为本世子绽放哈哈哈！”
　　散漫且张扬的嗓音在沉默无声的夜里相当刺耳。
　　裴铮嗤笑一声：“这辅国公的世子还真是潇洒。”
　　旋即拍了拍谢安的肩膀，语重心长说道：“小谢安啊，你可千万别学这等作派，色字头上一把刀，莫要期盼牡丹花下死，对了沈姑娘，我们等等，等他们过去了再走。”
　　傅言过的小道就在马车前方，而他们则须穿过小道，等人走后才是最好时机。
　　马车隐约街角对面的漆黑之处，沈若双掀帘看去，就见一顶华盖软轿从另一头缓缓前来，身侧小厮黑衣肃容，看着就武功不凡。
　　傅言肆意的声响还在继续，沈若双默了默，倏然问：“裴千户，之前的迷药还有吗？”
　　裴铮不明所以，交了出来。
　　沈若双在银针上沾上了药粉，从车帘出掀开一角，四针齐射。
　　扑通一声，小厮纷纷倒地。
　　谢安诧异回眸。
　　裴铮也道：“沈姑娘这是……”
　　“抱歉，我无法看着那位姑娘受辱。”沈若双翻身下车，隐在墙角的阴影出又弹出一针，阻碍了傅言的破口大骂，毫不留情踩过他的双腿，弯腰挑起竹帘。
　　“姑娘……你，怎么样了？”
　　那姑娘仪容不整，泪眼婆娑，出了轿子扫了眼地上的几人，微微作礼：“多谢女侠相救，如若没有女侠，小女子怕是……”
　　说罢，她低低抽泣起来。
　　沈若双侧隐心起，摘下头上几枚珠钗交与她：“我身上只有这些，你莫要嫌弃，这人是辅国公的世子招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这样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还是不要在京城多待。”
　　“啊——”
　　凄惨的尖叫响起，沈若双蓦然回眸，就见谢安嫌弃收回脚，言简意赅：“他方才醒了。”
　　沈若双登时明白了，原来刚才的银针被玉佩所挡了挡，只是药气让他暂时昏迷了一瞬而已，再回首，那姑娘已经不见人影。
　　走得如此块？
　　裴铮这时才跟上，肃穆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得快些离开才是。”
　　言之十分有理，沈若双也理解今夜过于冲动了。
　　所幸今夜无人，不然被看到了指不定又是怎样的动荡，怕是又要锦衣卫大牢再见了。
　　不过如此大好良机她还是不想放过，索性都把人针了，沈若双迈开步子目不斜视，狠狠踹了脚胸口以及下腹的位置，勉强发泄了梦境中恼怒！
　　说到底都是因为这个罪魁祸首！不然她如今还在苏州做她的潇洒绣娘呢！
　　裴铮一惊，谢安一惊，就连马车里的蕙香也迷迷糊糊探出了个脑袋。
　　“……小姐？”

　　刺客

　　
　　第十三章
　　时辰近深夜，裴铮及谢安搀着蕙香送到西厢后离开。
　　春芽早就备好了房间，端来温热的水给蕙香简单洗簌了一番。
　　这繁忙的夜勉强结束。
　　厢房内，沈若双从把玩着藏在蕙香衣襟里的玉佩。
　　透过莹莹烛火，望着里面若隐若现的红丝发呆。
　　不急去东厢，毕竟那两位定是会向谢瑜回报的，欸……怎么就管不住自己这性子呢，这下好了，明日又得面对那位冷面阎王。
　　话虽如此说沈若双却不曾后悔。
　　如若没有谢瑜这只拦路虎，今时今日在轿子里的怕就是自己了。
　　都说长安是软香红土，地上天宫，多少挤破头都想占到一安身之处。
　　却无人知晓奢靡背后的荒唐，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夜色幽暗，扶风苑像是两个极端。
　　比起这边的安宁另一边的东厢可以说是烛火璀璨。
　　“打了傅言？”冷面阎王坐在案桌前，执起一根银针打量着，漫不经心问：“可被人发现了？”
　　谢安俯首：“未曾。”
　　“辅国公底下可没有废人，能用针命中要害……”
　　谢瑜放下手里的物件，回眸望向裴铮，眼眸深邃：“你还觉得此女单纯？”
　　裴铮脑门蹦出了个问号，又随即消散，他当真觉得自己生肖定是被搞错了，应当是属指挥使肚子里的蛔虫才是！指挥使此问不就是想试探他们下属对于沈姑娘的想法吗！
　　裴铮极为坚定：“不，小人倒是觉得这沈姑娘极有侠义心肠，路见不平便飞针相助！”
　　“指挥使你是没看到当时那种情况，沈姑娘一个……”裴铮相当生动的解释了一番沈若双下脚力度位置以及可能感知到疼痛感，宛如身临其境，时不时还用动作加以表达。
　　谢瑜听完却扶额，看样子这傻小子是彻底陷入情网了。
　　他看向谢安，问：“救的姑娘可认识？”
　　“不曾见过。”
　　谢安答：“不像是长安城内的小姐，我仔细打量过，也不像是花巷里的女子。”
　　裴铮见状补充：“如此一说我倒也觉得有几分不对，那姑娘走得甚急，我解决那四人时就隐隐见到个背影，不过也不难看出并非羸弱之人！”
　　不是花巷又不是长安，出现时机极其巧合又是或是习武之人……
　　指尖在案桌上敲打，谢瑜抬眸，眼神犀利：“谢安，琉璃坊的暗探可有消息？”
　　谢安作揖：“指挥使料事如神，那兰溪晚间果真出现在了坊外的大街，不过与一商贩交谈了两句赠了一竹篮又回了郊外的住处，并无别的动作。”
　　谢安汇报完毕，便有下属拿来了缴获的竹篮，交给谢瑜。
　　竹织篮筐种装有五瓶陶罐桃花酿，从竹篮瓶罐到字体贴纸，与当日赠给谢瑜的无甚差别，静寂流转，谢安与裴铮都未开口。
　　谢瑜端详了半响，才放下东西叹了口气：“让郊外的人进屋查看，人走了就不用追了。”
　　谢安怔了怔：“会不会打草惊蛇？”
　　谢瑜不以为然，绕过案桌坐在黑檀木椅上，语气淡淡：“怕是早就让蛇给逃了。”
　　回想今日早上，锦衣卫如此大批人马围了琉璃坊居然还是让人逃了，谢安当即明了。
　　怕是早就收到消息离开了。
　　而指挥使顺着桃花酿找出郊外有片桃花源的地方怕也是为了混淆视听，当时没有惊动本想看看今日举动，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谢安懊悔，俯身领命。
　　转身之际又听谢瑜补充道：“派人注意辅国公府的举动，那姑娘也注意着。”
　　裴铮未理解他口中的姑娘是哪位姑娘，闻言深怕谢瑜怪罪，连忙道：“那个，大人，沈姑娘也是路见不平，换做是属下或者谢安，也定会出手相助的！”
　　谢安低咳一声，表示与他无关，连忙退下。
　　谢瑜瞥了裴铮一眼，讥笑着道：“你倒是护着她。”
　　裴铮憨笑两声，想来因是自己说的多了，惹指挥使不喜了，当真是看不出来，指挥使如此冷傲的性子占有欲居然如此强大！抱拳后快步随着谢安离开。
　　谢瑜自是不知他所想，只拾起那枚细针再次端详着。
　　只是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物件，并无别的不同，只是针本就细小，能操控的如此娴熟……此前还可以说是三脚猫功夫不足为惧，如今看来，留在别院里还是个好的抉择。
　　时间一长，所有动作便都会暴露。
　　***
　　翌日清晨，沈若双放心不下早早就起了床。
　　蕙香的屋子就在边上，走两步沈若双就见到了在桌前吃得正香的蕙香，清了清嗓，以示存在感。
　　不出所料，蕙香瞪着双眼抬眸，见来者是她，放下猪蹄子就眼巴巴望着沈若双：“小姐！我昨夜还以为是出现幻觉了呢，今早春芽姐姐解释了我才明白你真的去救我了！”
　　“不是我谁还能去救你个小胖子。”
　　沈若双睨她一眼，似责备实则是抚慰，绕道桌边顺势落座。
　　“沈姑娘，指挥使有请。”忽然的话语出现，两人皆是看向倏然出现在门外的春芽。
　　都不用想沈若双都能知道定是为了昨日的事情而来的，简单安抚了几句就抬脚离开。这东厢对于沈若双来讲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两人转眼就到了春熙堂。
　　在垂花门前春芽就退了下去，沈若双眉头微皱。
　　还没搞明白这是要弄什么架势就闻到了一股不可言表的味道。
　　“呕——”
　　她措不及防扒着门框干呕了一声。
　　虚虚一眼，她就看见了堂内桌上四四方方、白白嫩嫩的一碟不知名之物，她回身无奈道：“谢大人，如若我有罪，你大可抓我去大牢，实在不用在早上如此恶心我。”
　　这是什么人间浊物，臭气熏天沈若双自问这味道和泔水有的一拼！
　　难怪春芽连院子都不想进了。
　　等了半响都无人回应，就在沈若双怀疑谢瑜今日此举就是为了报昨夜之仇的时候，一道黑影在屋檐上闪现，沈若双震惊。
　　这这这这这是刺客？
　　可她又不是老大刺她做什么？！
　　那刺客从头蒙到尾，只余出一双眼睛在外边，动作却相当迅猛。
　　从屋檐而下直直向沈若双飞来。
　　刀剑在日光下映出刺眼的光，沈若双腿脚一软险些跪了下去，求生欲使然，她奔向堂屋迅速上了个门闩，在摸索有什么可疑道具的时候触及手腕上的针插。
　　眼神一亮，刚想起昨日的迷药还在她这。
　　门外的刀剑已然刺来进来，呲啦一声擦肩而过！
　　沈若双连连后退，见门影上的人还在疯狂开刺。
　　她连忙把药粉倒在针插上，掩着口鼻顺着破开的口子往外飞出去一针，随后，一声闷哼和倒地声同时响起。
　　正中红心啊！沈若双深感幼时玩弹弓的眼力没退是多么强大的能力，本以为还要耗几针呢 ，没想到第一回合就中了！
　　一般沈若双不会使用银针，毕竟在苏州基本不需要道具她就能用拳脚来捍卫自己的尊严，这等强大的后手自是在紧要关头拿下高光时刻的时候才能上场的了。
　　然而从昨日到今天她已经接连用了两次，针都快不够用的了！
　　她摸了摸手腕上的赤红绒球，还有最后三针。
　　听屋外没有别的动静了沈若双悄悄推开一条门缝，没有看见方才那黑衣人的身影倒是见到了倏然出现在院子里的女子。
　　黑红劲装，长发飘散，围了口鼻。
　　两人目光在空中对接，那人眼神严厉，沈若双心一慌，蓦然退回堂屋内。
　　这又是什么？一波来的还是两户来的？
　　这谢瑜如此招人仇恨别院都不知道准备守卫的吗？！
　　沈若双在心底骂了谢瑜百八十个来回，动作丝毫不含糊猛地关上本就不再牢固的木门，不曾想那女子却紧随而来，抬脚一击，直接破门而入！
　　像方才那样你在屋外捅我在屋内躲它不好吗？！
　　沈若双匆忙退至桌后，连忙射出所有银针，却都被剑羽所当，叮叮当当落在地面。
　　天要亡我！
　　“这位姑娘，你是来找谢瑜的对吧？”沈若双试图稳定下刺客的情绪：“谢瑜就住在不远处的厢房！我可以带你去找他的啊！”
　　女子讥讽一笑，并不买账：“呵，在这之前不如姑娘先告诉我，这锦衣卫府上常年没有女子，你又是何人？”
　　怎么听着有股往日爱恨情仇的味道？
　　沈若双余光注意着桌上的豆乳，忍着臭气解释道：“我是谢瑜的远房亲戚！这几日才来的长安这不是没地儿住了他才收——”
　　沈若双眼疾手快注意到她拔剑的动作，端起盘子就朝那人扔了过去。
　　正中门面！臭味扑鼻！
　　女子连连后退，大部分豆渣都在黑色面巾上，她瞪着双眼酝酿了两个来回，连忙摘了面巾，目光狠戾用剑柄将沈若双订在柱子上，是打算拼劲全力要置她于死地的意思！
　　沈若双紧闭双眼，歪着脖子一动不敢动，那剑锋紧贴着她细白的脖颈。
　　今日份的小命怕是要彻底交代了！
　　都怪谢瑜那个王八蛋啊！！！

　　报案

　　
　　第十四章
　　骂王八王八到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的下一句。
　　就在沈若双闭眼不敢直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余韵的时候，倏然，一道黑色人影出现在女子背后，他手掌宛若利剑，一声闷哼过后，束缚全消。
　　沈若双小心翼翼睁眼，就见谢瑜逆着光。
　　眼神不屑宛如看着蝼蚁般睥睨着倒地不起的女子。
　　本是相当梦幻的时刻，沈若双此时满脑子想的都是有朝一日定要把这人高傲的头颅拧下来当球踢！
　　她磨牙凿齿：“谢指挥使来得真巧，或许你可以在等等，动作再慢一些就有人帮你解决了我这个探子，替你斩草除根了！”
　　“今日事务繁忙，守卫都被派出去了，沈姑娘受惊了。”
　　谢瑜语气一如既往的淡然，宛若对方刺杀的对象不是他一般指挥着人清理现场。
　　顺带把那女子带了下去。
　　派个屁。
　　沈若双毫不掩饰眼皮上翻，赏了个完美无死角的白眼给某人，怕就是不想救她。
　　空气中一言难尽的味道在持续扩大，有小厮捡起了那一截黑布，味道更加浓重。
　　饶是谢瑜也承受不住，蹙眉问：“什么东西？”
　　小厮当即顿下步子，捏着鼻尖抬起手，一块沾满白渣的黑色面巾映入众人眼帘，许多侍婢都承受不住不顾后果跑出门外，一声又一声的干呕传来。
　　“这不是大人邀请我共用的早膳么？”
　　沈若双许是被着气味熏陶久了，此刻仅是有几分不适，扬了下唇角，她端起方才的盘子到谢瑜面前，边用手背扇着味儿边惋惜道：“如此美味佳肴真是可惜了，谢大人来早一点许还可以品尝品尝呢。”
　　谢瑜不动声色后退两步，眉心收得极紧。
　　还未来得及开口，裴铮就慌忙赶到：“老大，这院子里是什么情况？我的腐乳呢？”
　　“腐乳？”门外此起彼伏的声音似是揭秘真相的伴奏曲，沈若双疑惑望向谢瑜，就见他脸上也是同款困惑。
　　什么情况？
　　裴铮上前两步解释：“正是，那可是扬州盛产的腐乳，极其下饭，我早上特意留了一盘在给二位的，没见着么？我明明都闻着味儿了啊。“
　　说着还深深吸了两口气，显得格外享受。
　　沈若双清了清嗓，放下瓷盘指了指被拖走的女子，又示意他看向扭头想吐却什么都没吐出来小厮手里的黑巾。
　　裴铮仅一眼就认出了他的下饭好物，联系到此情此景瞬间明白了：”如此好物居然把刺客被迷住了？”
　　不是迷住而是震住了。
　　简直比什么利器都好使。
　　沈若双默默收回手，嫌弃摇头。
　　甫一回头，就撞进谢瑜深邃眼眸中，沈若双看不懂，也并不是很想看懂，回以一个虚假的微笑，她便想回冷园再洗簌一番。
　　这腐乳味道还是太冲。
　　脚步还未踏出门槛，现场还未清理完毕，就有侍卫匆匆来报：“指挥使，有人来报案！”
　　“报案不去官府来锦衣卫？郭飞，是他傻了还是你傻了？”
　　裴铮从失去下饭好物的心情中回温，好笑道。
　　郭飞连忙回：“是辅国公府的世子爷！听闻昨日半夜在巷子里被人打了，如今……如今尚不能人道，辅国公上报了皇上，是，是孙公公陪着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眼色微变，尤其是谢瑜。
　　“尚不能人道？”沈若双诧异，焦急回眸自证清白：“我当真只是轻轻一脚！”
　　语罢，她下意识“轻轻”一踩，正中方才躲避时掉落的一个瓷瓶。
　　砰的一声，瓷瓶七零八落。
　　沈若双：“……”
　　死一般的寂静。
　　半响，裴铮咳了两声，目光望向远处：“姑娘这脚力……着实轻啊，哈哈哈。”
　　最后三个音略显尴尬，沈若双觉得自己有口难言，扫了一眼就见小厮的动作同裴铮一样，宛如复制黏贴，扫到最后，再次撞进谢瑜意味深长的眼神中。
　　她，沈若双，敢对天起誓，她那一脚连只蚂……马都踩不死！
　　虽说下脚的时候脚后跟是打了个小旋，但力道觉得控制牢牢的！绝对没有如此强大的伤害力！
　　然一个眼神比一个微妙，皆是你只管解释我信了算我输的样子，还有好几位都小幅度后退了两步，双手不由自主挡在身前，忧心忡忡望着沈若双。
　　她：……
　　“你信我么？”沈若双宛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看向谢瑜。
　　俗话说的好，擒贼先擒王，那么说服也定是同个道理。
　　先把头头说服了谣言不就不攻自破了么？！
　　然谢瑜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不言不语睨着她。
　　良久，才对郭飞道：“带到北镇抚司处，本官稍后就到。”
　　郭飞抱拳：“是！”
　　这是要开庭审理的节奏了，沈若双紧张兮兮，见谢瑜迈开了步子自觉跟上。
　　这事儿太奇怪了，她也不会随意应下莫须有的罪名，能面对峙自当是最好的！
　　锦衣卫指挥处在别院不远处，片刻功夫就到了。
　　沈若双下了车就跟在裴铮身后，甫一进了司内，就见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雄赳赳气昂昂地乱喊乱叫，好不惬意。
　　“呵，你们谢指挥使当真是繁忙，孙公公都到场了还不来，他道他是——”
　　沈若双悄悄抬眼，见谢瑜并没有什么旁的表情，像是运筹帷幄，果不其然，下一刻傅言的后脑勺就收到了承重一击，傅檀在侧警告：“你给我闭嘴。”
　　“爹……”口吻可怜兮兮，丝毫没有昨夜放肆的模样，看着还是辅国公教子有方。
　　孙公公在旁笑着打圆场：“世子多虑了，这锦衣卫为皇上直属，谢指挥使也定是有事耽搁了，不是有意为之，辅国公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
　　傅檀颔首，却未多言。
　　“你随她侯在暗处。“谢瑜向谢安示意。
　　沈若双没有意见，也不敢有意见，随他安排，倒是侧目看了眼，就见小侍卫严肃着一张脸，目视前方沉闷颔首，随即目不斜视带着沈若双走至隐秘角落，仿佛用光了所有力气。
　　沈若双有几分好笑：“你，是对女子过敏还是如何么？”
　　不然怎么每次与她在一处不是红着脸就是红着耳，语气还结结巴巴、断断续续的。
　　可是他对着春芽或者旁的侍女就没有啊。
　　“不，不曾。”谢安额角渗出细汗，还是视线直直向前方不看她。
　　怪哉怪哉。
　　沈若双撅着嘴，不再八卦，转头看着堂内，就见里面已然碎语不再。
　　谢瑜缓步上前，几人回首，傅檀恭维着：“谢指挥使。”
　　孙公公也连忙躬身：“指挥使大人，皇上有旨，让大人好生审查此案，待结案了再回宫禀报。”
　　“劳烦孙公公走一趟了。”
　　谢瑜径自落座在主位，敛着神色看着桌案，似是不经意般道：“辅国公竟然亲自来了？怎么，是怕本官不能断定是非？”
　　孙公公悄然退下，司内三人有两人闻言神色微变。
　　傅言更是气急，刚想反驳，却被傅檀拦下了口。
　　他上前两步，道：“指挥使说笑了，只是犬子是独子，而犯事之人又如此歹毒，企图让我傅家绝后，还望指挥使好生办案，还我傅家一个公道。”
　　谢瑜半撑着桌案，闻言失笑抬眸，目光若有所指：“企图？如此说来贵公子尚能人道？”
　　此言一出傅言脸色涨红，沈若双直接憋不出轻笑出声，好在这角落隐蔽且这北镇抚司甚大无人在意。她暗自腹诽，论最毒还是谢瑜嘴比较毒。
　　关键话说出口不能不答更不能反驳，哪种都是丢人。
　　“本世子自然能——”
　　傅檀挡住了傅言话锋，不卑不亢却带着威压的意思：“所幸天子庇佑，尚可。”
　　“哦？”谢瑜正色，勾着手指示意底下人备下：“那便请公子描绘出昨夜之人罢，本官也好为世子找出如此狼子野心之人，为公子报企图绝后之仇。”
　　狼子野心沈若双：这就是传说中的以文损人吗？
　　她又有了携绣工以窥取谢瑜毒嘴技能的意思。
　　傅言气喘吁吁宛如狂奔了三千里，确实半个字符都发不出来。
　　还是傅檀上前道：“昨夜犬子并未看见对方，却见她领走了我府上的一个丫鬟，名为蕙香，而这丫鬟正是指挥使别院里沈姑娘的贴身侍女。”
　　谢瑜眉梢微调：“辅国公的意思是？”
　　傅檀冷哼一声，拂袖重音道：“由此可见，沈若双便是昨夜行凶之人！”
　　“如此本指挥使倒是好奇了。”谢瑜手肘杵在桌案上，漫不经心道：“这沈若双，若是没有记错正是辅国公亲自派人带回的绣娘，前两日辅国公还亲自出马向本官要人，而此刻又说这姑娘是凶手，不知辅国公意欲何为啊。”
　　“指挥使深明大义，老夫年岁以高，识人不清才听信谣言将此人领进京，不曾想这女子心底歹毒，昨夜伤了犬子，掳走侍女不说，还迷晕了我那远方侄女，令她脸色臃肿至今不敢出府！如此阴险歹毒之人还望谢指挥使不要刻意阻拦，让老夫带其回府，当面问罪。”
　　言罢，傅檀俯身行了个礼。
　　字字珠玑，沈若双深叹口气。
　　蕙香的离开本就是此事最大的证据确凿，此时还有了皇上的参与，怕是更加难以解决。
　　“姑姑娘放心，指指指挥使说了，待会儿姑娘只需直言所见事实便好，其余的，无需忧心。”这还是谢安第一回对沈若双道了如此长的句子。
　　她失笑又好奇，“你又如何得知啊？”

　　证人

　　
　　第十五章
　　——“你又如何得知啊？”
　　来时都是一起的，她怎么没见着没听到两人有什么对话？
　　谢安喉咙上下滚动，半响，才目不斜视的解释：“方、方才说的。”
　　沈若双更加困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恰好撞进了谢瑜的眼神，歪了下脑袋，那人就把视线转了回去，且抬眸，神色懒散。
　　“那辅国公的意思是……不需要本官定罪，而是让你将人把人带回去就是？”
　　怎么一个眼神就有这么多东西在里边儿了？
　　这又是什么奇门异术？
　　不过那男人敢如此说定是有了诸多把握，沈若双微微松了口气。
　　傅檀闻言仰首，正色直言：“正是，老夫已经向皇上请命，如若情况属实，沈若双便全凭老夫发落。”
　　“情况属实……”谢瑜勾着唇角，反复琢磨这几字，末几对着裴铮道：“那便把那沈若双带来，验证一番罢。”
　　傅檀道：“如此甚好。”
　　裴铮绕堂而来，几人等了片刻才宛如刚到般踏入正堂。
　　沈若双难得作了个礼：“民女沈若双，拜见大人！”
　　谢瑜眉梢一扬，指腹习惯性在案桌上敲打：“沈若双，本指挥使且问你，你昨夜身在何处，又做了何事，统统如实招来。”
　　“禀告大人，小女子听闻我那随身侍女思主成疾，但我又忙于寿礼一事白日里脱不开身，到了晚间才想着去看一看，不巧正好遇见辅国公的远房侄女柳青青正在动用私刑于她，看不下去就将蕙香救了出来，而柳青青也与混乱之中不知撞到了何处，这才导致脸色臃肿。”
　　“后续我又在街上遇见了世子，正巧见他正在欺辱一女子，忍不住便出手施救，不过并未伤及世子，只是用了少许迷药而已，并为做出旁的动作。”
　　“指挥使如若不信，也可请别院里的春芽姑娘上堂作证，正是她与我一同安置的蕙香。”沈若双施施然作礼，算是勉强概述了昨夜经过，且贴心的将裴铮和谢安剔除在外。
　　抬眼时，就见到了谢瑜‘算你还有几分脑子’的眼神。
　　抑制住当众给他比个鬼脸的举动，沈若双股着腮帮子垂首不再言语。
　　“沈姑娘说我家侄女责罚了侍女，可曾在侍女身上找到何处伤口？”
　　傅檀不紧不慢道：“再者，我已派医师诊断过了，青青所是中了某种药物才会导致脸颊臃肿，并非简单碰撞所致，最后，犬子昨夜并未涉足烟花之地，又何来欺辱女子一说？姑娘莫要信口雌黄。”
　　都说打蛇打三寸，这只老狐狸用的都是美食诱惑之，外边的伤口一个没有，胃里的伤口大夫又瞧不见！昨晚揉了揉蕙香的小肚子，都没有往日肉嘟嘟的手感了！
　　沈若双在心底给这老头上了百八十条小皮鞭，面上却不显，怕说多错多，到时一发不可收拾就坏了。
　　“正是！”沈若双怕言多过失，傅言却不曾怕过，何况还有自家老子在背后撑腰，他倏然补充：“正是啊！本世子洁身自好，怎会去那等烟花柳巷，昨夜更是安分守己连小娘子的手都未曾握过！倒是这位姑娘，昨夜突袭侯府，见到本世子还企图轻薄与我？”
　　他看着沈若双，色心险些从眼珠子里掉出来，语气却宛若被欺辱的良家妇女般控诉：“我不从，她便上脚踹之！极其凶残暴戾！谢指挥使！你断不能包庇如此歹毒的女子啊！还是让本世子带回去，好生管教一番才是！”
　　从个屁。
　　沈若双表示从未见过如此脸皮厚比城墙之人！
　　瞧瞧这说的还是句人话？
　　沈若双都要被气笑了。
　　动了动嘴刚想反驳，就听谢瑜直接忽略傅言，对着辅国公幽幽开口：“辅国公稍安勿躁，想要证实此事也并非不能，恰好今早有位姑娘要来转告——。”
　　话音未落，裴铮匆忙上前：“禀告指挥使！门外有位女子声称昨夜被欺辱，要来转告辅国公之子强抢民女！”
　　这是什么情况？
　　难不成这就是谢瑜的后手，当真把那姑娘找来了？
　　沈若双不由看向上位，却见他向谢安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即，谢安颔首。
　　谢瑜轻笑道：“来得甚巧，带上来！”
　　他看向辅国公：“如今有了人证，是更加好断案了，辅国公稍等片刻，便可给世子洗清冤屈了。”
　　傅檀脸色难看，睨了眼傅言，就见他脸色煞白看着门外。
　　如此还有什么不明了的，那就是找遍长安都不见踪迹的女子！
　　居然被谢瑜给藏起来了，真是好手段呐。
　　他压着嗓音道：“指挥使所言极是。”
　　谢瑜勾着唇角，他倒是准备了这么一个后手，不曾想这倒还真来了这么一个，且见傅言以及谢安的眼神，确实是昨夜消失不见女子了。
　　他抬眼望向沈若双，见她也是一脸诧异看着门外。
　　难不成……当真不是她所安排？
　　“民女百丽，拜见指挥使大人。”一女子青衫长裙，款款而来，随即跪地行礼。
　　沈若双仅一眼，就认出了这就是昨夜的女子！
　　只是她当时离开的如此快，错过了报仇的良好时机，今日又为何会答应谢瑜出庭作证？
　　“你可知这是何处？”谢瑜睨她一眼，余光扫过另一边的父子二人：“胆敢状告辅国公，就不怕本指挥使赐你个妖言惑众的罪名？”
　　傅檀忙声附和道：“指挥使睿智，多少闺中闺女想要嫁我辅国公府，哪里轮得到此等卑劣女子，怕是仗着有几分姿色贪几分钱财罢了。”
　　傅言亦是激动附和：“就是！想要嫁给本世子得姑娘数不胜数，本世子又怎会看上这等粗鄙不堪之人，指挥使你若不好开口，无碍，门外皆是我府上的护卫，直接将人打出去便是！”
　　谢瑜不言，只是聊有兴趣看着百丽，静候她开口。
　　百丽跪地未起，神色未看向任何一人：“小女子自是知道此处为何处，也知晓这其中厉害，不过为了更多姑娘免于受难，百丽还是要挺身而出，告辅国公世子傅言，欺压百姓、贪恋美色、更是逼良为娼！”
　　沈若双两眼发亮，炯炯有神看着百丽。
　　昨夜天色昏暗未曾来得及仔细端量，如今打量着倒也是个清丽女子。
　　不曾想演技也是极好的！
　　谢瑜聊有兴趣哦了声，缓缓开口：“那你便说说，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如若有半句虚假，就怪不得本官秉公处理了。”
　　“是，大人。”百丽垂首，平缓而道：“昨夜，是民女爹娘忌日，本想去河边为爹娘祈福，不曾想被世子路过撞见，便不管不顾将小女子带上轿子，其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更是扯乱我衣襟，辱骂我爹娘，试图将我带回府上，正巧这位姑娘路过，得以相救。”
　　她看向沈若双，眼里感激之情不言于表：“昨夜事出突然，小女子羞愤不已，本想一死了之，却又不甘如此，便来报了案。”
　　“满口胡言！”傅言险些要从轮椅上站起，满目激动道：“我昨夜分明是从小巷归的！何来河边一说！”
　　傅檀低呵：“孽障！还不来人把公子控制住！”
　　谢安下意识出手抵挡，见谢瑜颔首才放了几个护卫上前，两人按着傅言双肩，再要开口时又得令捂住嘴，不让他在胡言乱语。
　　“那便是民女记错了，正是小巷而过之事遇见。”
　　百丽不卑不亢，继续加码：“指挥使如若还是不信，民女这还有玉佩一枚可作为证物呈上。”
　　“哦？”谢瑜挥手：“呈上来。”
　　傅言摸向腰间，眼神蓦然睁大，脑袋一晃挣脱桎梏：“你个低等下女，竟敢偷拿本世子的物件！你——”
　　“混账！”傅檀将人按了回去，“世子又发病了，还不带出去清醒清醒！”
　　随即又俯身对谢瑜道：“谢指挥使，此番是老夫唐突了，听了片面之词便信以为真，昨夜之事定是如沈姑娘所说误会一桩，回去后老夫查清事情尾末再向指挥使赔罪，指挥使道如何？”
　　谢瑜起身，衣袖垂在案桌之上，把玩着呈上的玉佩，唇角略勾：“如此，那本指挥使也会如实上报皇上，昨夜自是世子被关外探子埋伏受了重伤，我等必定会抓紧查收探子之责，给辅国公府一个交代。”
　　“那便有劳指挥使了。”
　　“好说。”谢瑜抬手，扬声：“来人，还不快送傅国公回府，世子体弱，稍后病重了又如何是好？”
　　“是！”裴铮上前两步乐呵呵道：“二位这边请，大门未设滑道，还请傅国公莫要介怀，从后门而出。”
　　沈若双不禁腹诽，如此欺人太甚的做法也就是他谢瑜的锦衣卫能做得出来了，偏生今日就是他辅国公落败一层，沈若双带走侍女事小，如今寿诞来袭，傅言这些腌臜之事报上去事儿可就大了。
　　别说什么赏赐了，就连能不能出席都是个问题。
　　她看着大批人离去的背影摇了下脑袋，希望这件事就止步于此吧，在多的刺激她也承受不住了，怎么想要安心混吃等个死就这么困难呢？

　　为婢

　　
　　第十六章
　　待辅国公府的人走完，沈若双才敬畏地扶起百丽，言语佩服：“姑娘好胆量！大有巾帼英雄之风采啊！如若没有姑娘，我这条小命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百丽轻笑：“女侠谬赞了，昨夜匆匆一见感触良多，如若无人挺身而出便多人收次磨难，还是的多谢姑娘昨日救命之恩。”
　　两人正推脱着，谢瑜倏然出现在两人身后。
　　“怕是昨日她不出手，姑娘也有脱身的法子罢。”
　　这不是你的人么？
　　沈若双疑惑望着谢瑜，就见男人若有所思般睨着她。
　　眼神里的探究毫不遮掩，沈若双当即怔了怔：难不成不是他找来的，那么这女子放才所言都是真的？
　　念及此，她看向百丽的眼神又多了一丝敬佩之意。
　　如此不畏强权之人世间少有！
　　“指挥使此言何意？”百丽一改方才毕恭毕敬的模样，退至沈若双身旁低声道：“方才还以为大人是真心想要还天下女子一个公道，不曾想也是那等阴险狡诈之人。”
　　我滴个乖乖，沈若双都不敢如此当着面说着人不好，这位姑娘当真是胆量感人了。
　　沈若双见谢瑜愈发深邃的眼眸连忙打圆场：“欸，那个什么，百丽姑娘家住何处？需要派人送你回去吗？”
　　百丽凄惨摇头：“爹娘已逝，家中土地也被恶霸所占，百丽已经无处可归了。”
　　说着，她言语带上了几丝哽咽。
　　“啊……”
　　沈若双感觉自己的良心又开始出来刷存在感了，再怎么说这位姑娘也救过自己一次不是，虽说按照两清定论也可，但她如实做不到就这么放人离开。
　　但她在这长安也无处可归啊！
　　于是她眼眸微转，“谢瑜……”
　　果然，他再次见到了谢瑜脚步一歪，眉心蹙紧看她。
　　这招真是百试不爽啊。
　　她试图劝解：“你看啊……如果今日没有这位姑娘出手相救，我可能就又要去大牢做客了，如果我去大牢做客了，就没人教你刺绣了，没人教你刺绣了，你就不能在这个什么上夺得那个什么了，你是不是……”
　　她都如此隐晦了，他定是听懂了罢。
　　谢瑜冷眼瞥她，薄唇抿成直线，半响，才道：“沈姑娘想说什么直言便是，本官还有许多事物要忙，没时间在这和姑娘打哑谜。”
　　“我，那个，正巧冷园还有间空屋子，能不能把这位姑娘带回去？”沈若双小心翼翼道。
　　“那是否这位姑娘往后做出什么事都由姑娘一人承担？”
　　就这么一个瘦弱女子能做出什么大事儿？
　　沈若双不以为然：“我的人嘛，自然由我承担啦。”
　　谢瑜视线扫过百丽，见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流光，勾了下唇角，“如此也好，不过别院并非何人都能住，我今日卖沈姑娘一个面子，下次记得要还。”
　　方才那些话骗傅言沈若双可以，但对于谢瑜和傅檀来说皆是不可信的。
　　哪有诸多巧合。
　　不过别院里已经有一个疑点重重的沈若双了，这人看着也是想要护着她的意思，打包带回院子让暗卫多家看守比让在暗处随意走动也不失一个好点子。
　　是狐狸，总会漏出尾巴。
　　“这是自然！”沈若双拍拍胸脯，“谢大人以后有何不懂的都可以来找我，我上刀上下火海都在所不辞。”
　　谢瑜半掀眼皮，只道：“午后在房里候着。”
　　这话的歧义诸多，和上一句连起来就更加耐人寻味了，就连沈若双都有那么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随即道：“好的！”
　　刺绣就刺绣嘛说着比她上面的还要隐晦，真的是搞不懂这种道貌岸然男人心底的想法。
　　回眸对百丽温和一笑，并未在锦衣卫多待，她被人送回了别院。
　　***
　　裴铮来的早不如来得巧，那两句话不偏不倚就进到了他耳朵里。
　　他随着谢瑜的步伐变往外走边道：“老大，你此番不仗义啊，都进行到这等地步了都不通知一下捷报！”
　　亏他还以为二人起码要过十天半个月才会有所进度呢，不曾想他家大人都如此主动了？！还是沈姑娘有法子！
　　然这话到了谢瑜耳朵里却成了类似‘怎的你们关系居然如此亲近了’的变相吃醋。
　　他清了清嗓，冷着声解释：“莫要误会，皇上有令，我不过与她有些密事处理，皆是公事罢了。”
　　虽不喜属下和身份不明之人走的过近，但他更不想就此与好兄弟生出间隙。
　　那便过于得不偿失了。
　　是是是，私事密事都好，总之你俩在屋内也没人敢听，你说什么便是什么就好。
　　裴铮明显不信，摇着脑袋和谢安眼神交流：看，大人已然开始口是心非了。
　　谢安抿了下唇，也是觉得指挥使近来与沈姑娘的关系真是愈来愈亲近了，不仅将绣房设在书房外，如今还要堂而皇之的相会，虽是绣房却是独处，大有未来指挥使夫人的意思。
　　预计到日后相见次数可能回渐多，看来还是得按照裴铮的法子去练练自己的胆量了。
　　于是谢安用眼神向裴铮示意：今夜，去吗？
　　裴铮即刻明白了挑眉：自然！
　　两人在冷面阎王背后肆无忌惮的交流神色，不想正巧被谢瑜捕捉。
　　他甫一回头，就见一个神色荡漾，一个见状当即垂首，怎么看都是裴铮在发泄心中不满，谢安被迫附和几句导致现在抓包羞愤难当。
　　谢瑜点到为止：“裴铮，莫要陷得太深。”
　　裴铮连忙为自己辩驳：“指挥使我只是偶尔有时间才回去见一见——”
　　——那玲珑坊里的织织姑娘，并未为其深陷啊！
　　谢瑜径自打断，不愿多言：“不必解释，你只需记在心里便好。”
　　裴铮含泪应下：“是！指挥使！”
　　倏然想到一个点，他又忙道：“对了指挥使，早上那刺客应当如何处置？”
　　莫不是在怪他不告知他试探的计划？
　　谢瑜瞄了眼谢安，见他摇头，才解释：“带到刑房，本官稍后过去。“
　　裴铮颔首，未多疑，只是感慨道：“听说还是被沈姑娘制伏住的，不曾想这位姑娘还有如此胆量啊！”
　　不畏生死又功夫了得，能独自制伏刺客！指挥使夫人之位非她莫属！
　　提起这个谢瑜有几分不自在，今早的计划并为通知他，怕他心系沈若双，也怕他对此不满，解释道：“此事是临时起意，不过你也不要多心，本官只是想试探一下那沈若双的功夫而已，并未下死手。”
　　试探啊……指挥使居然有次情趣？自然是不能下死手的，那么今早的腐乳是不是破坏了老大英雄救美的氛围？
　　他猛地拍了下脑袋，现在指挥使不是一个人了，下回这些东西还是赠于谢安来的安全。
　　“那沈姑娘的眼力是不是极好！”
　　裴铮怕谢瑜翻起腐乳旧账，连忙转移话题道：“昨夜那样的暗色都能一招制敌，今日又替大人解决了一个刺客，当真是女中豪杰，我等佩服，佩服啊，哈哈。”
　　呵，嘴上说着无碍心底却还是按耐不住询问当时场景，男女之事对于男子来说像是与生俱来，谢瑜仅需一眼，就知晓了他话中所有意思。
　　抿了下唇，他言简意赅：“尚可。”
　　银针使用的不错，但其他功夫倒像是真的没有了，回想暗探从苏州寻回来的消息，并没有请何师傅习武，而她与那郊外的探子也像是真不相识……
　　他这厢在沉思二人之间的关系，身后的裴铮闻言即刻想谢安示意：你听到了吗？！我门指挥使居然主动夸人了？普大喜 奔！
　　谢安颔首，表示也是难能可贵。
　　他们家指挥使别说夸赞，不是出口损人就相当好的了，如此看来沈姑娘果真是在指挥使心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
　　回到冷园，沈若双先让春芽安置了百丽，本想等她过渡好之后，看样子能否给她找个别的工作住处，毕竟沈若双也不会久居长安，更不会在这别院过多逗留。
　　不曾想这位百丽姑娘竟只想留在她身边，说是丫鬟小厮都好，只想追随她。
　　“我又什么好追随的？”沈若双哭笑不得，“不满姑娘说，我如今自身都难保，怕是会连累你。”
　　“姑娘侠义心肠，实为女中豪杰，自是有让人追随的资本。”百丽抿唇又道：“索性如今世上只我一人，能留在姑娘身边当牛做马便是我此生最大的意义，不需要银两，百丽，只想好生侍奉姑娘，以报救命之恩。”
　　“这……”沈若双试图劝退她；“那个，百丽姑娘，你长得如此好看做个侍女是在是太可惜了，再者我不是长安人，我迟早是要离开——”
　　“若姑娘是因为这张脸不肯收百丽……”她倏然朝桌上放着针线剪子的竹篮奔去，“索性这容貌便是所有祸事来源，今日我便毁了它——”
　　“哎哎哎！”这是什么路数啊？沈若双连忙阻挡：“蕙香！春芽！你们快拦着她啊！我我我我我同意还不行吗？！”
　　这都什么事儿啊？还有上赶着不要钱当仆从的？

　　首绣

　　
　　第十七章
　　沈若双无奈从她手上拿走剪子：“我同意我同意好了吧，不过事先说好，我如今……囊中羞涩，自己都是蹭吃蹭喝的，怕是没有工钱给你。”
　　“姑娘能收留便是最好的，百丽旁的不行，苦最是能吃。”
　　沈若双失笑：“你这话说得怪异，什么叫苦是最能吃的，春芽，午膳准备好了吗？让小厨房多准备些可好？”
　　春芽俯身：“奴婢这就去。”
　　一番折腾早就过了饭点，想着谢瑜的吩咐沈若双匆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碗筷，“我去趟东厢，蕙香你待会带着百丽熟悉一下地形，如果我晚膳没回来的话你们就不必等我了。”
　　“好的小姐。”
　　“小姐，”百丽倏然出声：“方才小姐说如今自身难保，百丽虽然不认识些位高权重之人，但是在这长安的玲珑坊却是有几分熟悉，可能可以帮的上小姐。”
　　沈若双诧异：“玲珑坊？”
　　随即她和蕙香交换了个眼神，险些忘了沈老爹的救命稻草！
　　“正是。”百丽道：“不瞒小姐说，奴婢曾今在那儿伺候过一位小主，有几分熟悉，小姐如果有何难处，百丽可以带小姐去试一试。”
　　想去也出不去这门啊。
　　沈若双犯了难，要如何说服谢瑜让自己去玲珑坊呢……
　　正想着呢，春芽就在门口禀报道：“沈姑娘，指挥使有请。”
　　“我这就去！”
　　沈若双回首嘱咐：“你在玲珑坊待过的事情切记不要宣扬，等我回来再做定论。”
　　“是。”百丽道。
　　***
　　辅国公，傅言，百丽，玲珑坊，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但沈若双就是隐隐有种身在局中不知下棋人的感觉。
　　所有事情都像是安排妥当，等着自己一步步往里跳的。
　　不过当下似乎除了往里跳也别无抬选，甚至自己太挺乐意往里跳的？好奇心真是要不得，太重了，太重了！
　　思绪间沈若双已然到了绣房门外。
　　刚推开镂花木门就见谢瑜已然坐在了绣架前，正自己观摩着那幅锦鲤跃然图。
　　那日时间不多，她只够匆匆描绘了构图虚线，旁的什么都没用上。
　　“大人觉得这幅图怎么样？”她凑近几分问。
　　“尚可。”谢瑜收回视线抬眼，漫不经心瞥她一眼。
　　尚个鬼。
　　要是放在苏州敢这样暴殄她天物的人现在已经被他摁在地上摩擦了。
　　经过多日相处沈若双也明白了，这人上至贵府侯门，下至市井小民，什么事物都看不上眼，你亦是不能跟他较真，较真你会被无视的更加彻底。
　　于是她呵呵轻笑两声，卖乖附和道：“如此便好，我还担心不合大人心意呢，那我们这就开始吧，大人可认识这是什么？”
　　她随意拿了个顶针示意。
　　不出意料的，收回了谢瑜宛若看智障般的眼神。
　　“咳”沈若双见好就收，起身整理丝线，拿出枚细针递给他：“那我们就从基础的盘金开始，只需用金线沿着我画好的虚线边缘下针就行。”
　　“不过切记针线紧密不可有缺口，不然……你先在花棚子上试一试？”
　　沈若双拿了旁边的花棚示意，毕竟那可是要献礼的玩意儿啊，她光是描就描了好久，可禁不起她怎么造。
　　谢瑜虽没动过针，但这两日的书籍画册看了不少，白了她一眼，径自在丝布上下针。
　　一针，两针，三针，四……
　　他肃着一张脸道：“把那东西给我。”
　　“好嘞！”沈若双连忙递上，“其实大人方才做的很好，人都是有第一次的嘛，大人不必——”
　　谢瑜薄唇一口一合就是两个字：“闭嘴。”
　　“……哦”
　　沈若双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见他似乎是在琢磨什么，在花棚子上绣了几针再转至丝布，几次下来沈若双不敢在看，估计也就是全毁了，罢了罢了再构一幅吧。
　　“沈若双。”谢瑜倏然唤了一声。
　　”啊？“沈若双从布匹中回眸，就见谢瑜微微侧身示意她看一眼。
　　沈若双顺势看去，蓦然瞪大了双眸。
　　她的确试想过，或许，大概，可能这人有那么一点女红功底，才会想说由自己亲自出手绣制寿礼，没曾想过这人还十分有资质，几针下去不见得比那些有着两三年经验的绣女差。
　　“你是不是背着我有了别的师傅？”沈若双注视着丝布上的一圈金色，下意识出口。
　　谢瑜动作一顿，刚转动脖子，唇上就碰到了个湿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沈若双却未曾发觉，俯身摸了下那几针的位置，便直起身子毫不吝啬的夸赞：“绣得不错嘛，大人果真天赋异禀，如若是个女儿家定是绣工了得啊！”
　　如果是女儿家……
　　沈若双嗤笑出声，勉强挥开脑海中不可言喻的画面，见他神色怔然。
　　她惊了惊：“你怎么了？”
　　边说着，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谢瑜登时回眸，余光不自在地扫过两处脸颊，低咳两声，欲盖弥彰般看向她的手腕处，清冽道；“如果你不想尽早确认自己暗探身份的话，就把手上的红球摘了。”
　　话毕，他蹙眉凝神刻意不再注意身后动静，心中却有了主意。
　　方才这人定是有意为之！故意离他如此近距离！诱惑了裴铮一个还不够！企图对自己下手？
　　他倏然抬眸，目光扫过沈若双，眼神狠戾。
　　水性杨花！
　　沈若双丝毫没有注意到那一道阴狠的视线更加没有想到居然被人按了个孟□□子的名号，把针插的红线球摘了下来，才想起早上的时候用来飞针刺客的时候直接把药粉倒了上去。
　　不敢嗅，她捏着鼻子连忙换了一个。
　　换回来了就见谢瑜兢兢业业继续着，百无聊赖，她坐在绣架旁拿了个花棚子，准备随手缝件衣服什么的，来这里几天了穿的都是春芽拿来的服饰，虽然华丽，但她不喜，还是自己动手，方能丰衣足食。
　　阳光透过窗纸隐隐约约照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岁月静好的感觉，然这氛围持续没有多久，就被打破。
　　“啧。”谢瑜蓦然松手，沈若双连忙回眸，就见他下针错了个地方，似乎还试图补救了两下，结果俞演愈糟。
　　“额那个，我来吧。”
　　沈若双深知这人脾性有多高傲，要是此时憋不住轻笑出声定是少不了一番白眼。
　　谢瑜自是没有意见，却也没有好脸色，甚至比方才更差。
　　沈若双三两下解决掉，倏然觉得这个气氛不错，适合说些什么，于是她道：“谢大人，我有个刺绣的小秘方你要不要听？”
　　他言简意赅：“说。”
　　沈若双在心底打了个草稿，随即凑近几分附在他耳边道：“听闻一位顶级绣娘师傅所说，去青楼刺绣会更有意境喔。”
　　她怕目标过于准确以这人疑神疑鬼的性子万一又怀疑上了怎么办，于是贴心的换上了这些风月场所的统称，还算有理有据吧？
　　谢瑜偏了偏身子，挑眉看她：“不知姑娘想去哪个青楼？”
　　呵，果真不是个安份的女子，方才未得逞便刻意凑近几分，当他谢瑜是同傅言一般色心包天，肆意纵情声色犬马之人么？何其幼稚！
　　沈若双闻言却觉得似乎有意，连忙再接再厉：“这……听闻长安的玲珑坊极为有名，所谓秘诀只图个氛围便好，地方嘛，倒是不甚重要，那里便好，呵呵，那里便好。”
　　“我倒是不知道沈姑娘如此向往此等风月场所。”
　　谢瑜平缓道：“玲珑坊自是有名，不过并非所有人都接待，按照官位等级接待的姑娘也都不同，不知姑娘是想让本官以何种身份前去？”
　　他这话算是警醒，以指挥使的身份去，那就是刀光剑影怕是会直接端了你的老巢，而按照镇国公世子的身份去……你就是心思不纯定有埋伏！
　　回想今日下午去试探那名从琉璃坊来的刺客，他眼神定定。
　　桃花酿没有任何问题，倒是酒架倒了给他的灵感。
　　那篮子以及瓷罐底下皆藏有关外文，并非罐外而是罐底。五罐连着一起更是有密谋策划，而编织的竹条上更是有浸了水的毒素，久闻则会缓慢渗透中毒。
　　赠与他的那篮子里便是，甚至加大了药剂，只是别院里所有人都知道谢瑜不喜外来物件，酒水还是被裴铮保下的，那篮子自是早就不知在何处了，这才免了一遭。
　　不然那女子……怕就不是关押如此简单了。
　　昨日起他便特意命人去寻了城门处以及这次的商贩，让他们传播了虚假中了竹篮毒的消息，好等待那刺客回来行刺，不过今日早间……却是来的出乎意料了。
　　他本想命谢安试探一番沈若双的功夫，不曾想那女子倒是来得巧，他便想着索性都试探着了，再观察观察是否能抓到沈若双的把柄也并非不可，示意属下不要轻举妄动，却一无所获，两人看着却不像相识的。
　　不过有一个探子就有一窝探子，琉璃坊还未查明所有底细她又要去玲珑坊？
　　难不成两坊之间除了竞争还有别的不可告人的关系？
　　那女探子和辅国公关系亲切，却又和关外的探子有关联……
　　难不成玲珑坊，才是关外探子的聚集地？
　　“这个……”沈若双捉摸不透他的意思，退一步道：“不然我一人去也行，我那位师傅也说了，靠着画册啊那里的物件什么的都是可以提升绣工的，主要是其中过氛围比较重要，大人不方便去的话便由我代劳也是无碍的啊，哈哈哈。”
　　此怕才是她的真实目的。
　　谢瑜手下动作不停，闻言良久才道：“沈姑娘乐于助人，本官心领了，不过寿诞即将来袭，沈姑娘还是现完成寿礼再说吧。”
　　事要一件件办，人要一个个抓，狐狸漏出来的尾巴迟早会被猎人攥如手心，当务之急还是皇太后的寿诞不可出现其他问题，谢瑜眼神灼灼，看着已然成型的绣作，瞳仁中流转过一丝暗涌。
　　这就是没戏的意思了，沈若双瞬间颓丧。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种结果，但还是忍不住不爽，凶狠得在谢瑜背后瞪眼歪嘴，然一抹余光扫来，她当即亮出一抹完美笑意，溜回一旁不敢放肆。
　　罢了罢了，先助他完成寿礼，索性现在性命起码无忧还不需要求助他人，等寿诞事情一过在去也不迟。
　　不曾想这一完成，就是到了深夜时分。
　　布料窸窣声响，烛火萦绕，沈若刚双脑袋不受控制向桌面垂下，就听门外被人叩响。
　　谢瑜睨她一眼，得，沈若双眼皮翻翻，领命起身，拉开一条门缝精神萎靡地问：“怎么了？”
　　昏黄光线从门内洒落而出，落在裴铮站立的石板上，照出了他震惊神色。
　　他道：“沈姑娘？”
　　大人真是好体力！听下人所说沈姑娘午膳过后就来了，本想着二人已经结束了才会寻这个时候上门，不曾想两人竟然……！
　　不过都如此这般了，再让沈姑娘半夜出来是否过于欠妥啊？
　　或许……他家大人才是话本子中位于下面的那个？
　　念及此，他眼眸中又带上惊骇、诧异、以及敬佩的神色：“沈姑娘深夜操劳了！”

　　玲珑

　　
　　第十八章
　　他这一声音量不小，再加上冷风一吹，吹散了几分睡意。
　　沈若双略微颔首，只道：“好说好说。”
　　本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也不是她在动手，倒是没有多么操劳。
　　倏然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她转移话题问：“谢安呢？”
　　隐约记得两人是一同出去的。
　　裴铮呵笑两声，憨道：“谢安啊，醉到不省人事了，在屋里歇着呢，这才属下才替他来找指挥使一趟，呵呵。”
　　“怎么好好就醉了？”
　　那小侍卫看着正儿八经也不像是个酗酒的人啊。
　　沈若双来了兴趣，甫一探出脑袋就嗅到了一丝酒气：“你俩去哪里潇洒了？”
　　她大半身子移出门外，顺带遮挡了屋内设施，八卦问。
　　反正里面那位自顾自的也不需要多教，还不如在这和别人唠唠嗑呢，还能清醒几分。
　　毕竟里面那位也不知受什么刺激了，一下周身的冷气蹭蹭释放，冻得她不明所以又不敢轻易开口的，喉咙都快被冻伤了。
　　“自是玲珑坊了，长安城两大风月之地，当属琉璃玲珑。不过琉璃坊去者繁杂，还是玲珑坊更为简易些，这不我们就去了一趟。”
　　裴铮解释完又道：“不过我等并非是去玩乐，而是因为公事，谢指挥使也是从未去过那等地方的啊。”
　　沈若双径自忽略他替谢瑜贴心准备的辩解，满脑子都是谢安的小秘密：“公事？”
　　“正是啊。”裴铮压低几分音量道：“谢安早年间被一貌美女子所欺，此后凡是见到长相美貌的女子都会浑身发红的像只虾似的，这几年有了些长进，不曾想今夜还是被迷倒了啊。”
　　说罢他还惋惜地啧了两声。
　　长相貌美的女子？
　　沈若双瞬间接受了谢安小结巴的身份，毕竟是对于自己美貌的一种认可不是。
　　她又将身子向外挪出去几分，眼里的八卦意味更加浓厚：“那那位女子身在何处啊？”
　　裴铮遗憾摇头：“不知，听闻早早逃出了关外，不知踪影。”
　　怎么听着有股子话本子里情爱故事情节的样子？
　　沈若双失笑，怎么貌似除了自己不在话本子里，其他的人的背后都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思及此，她倏然响起早间的女子，刚想出口询问就听一道沉闷声响起。
　　“裴千户——”
　　“沈姑娘可是有大把的事情要汇报？”
　　两道嗓音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清冽一道欢脱。
　　沈若双怔然回眸，隔着门缝看不清他的神色，更搞不懂谢瑜此举何意，明明是他冰冷到不让人亲身赐教，看着自傲如并不需要他人辅助似的，还不许她出门透透风了？
　　裴铮却当即听出了其中不喜的意味。
　　老大这不是吃醋了吧？
　　思绪刚冒出个头，裴铮就连忙道：“没有！属下这就告退！”
　　沈若双视线刚和里头的人撞上，手心就多了个物件，再回首，哪里还有裴铮的影子。
　　得，无边夜色又剩她和里面那位眼瞪眼了。
　　不对，那人连视线都不许她相交。
　　莫不是和谢安一样？早年间也遇见了个什么女子，才弄的如今不近女色也不许女色近他？
　　“莫要讨论谢安的事情。”
　　“啊？”沈若双把信封递到谢瑜眼前，见他宛若方才开口的不是他一般又埋头下针，不动声色翻了个白眼。
　　她当真怀疑面前这位一心可以做多少事。
　　两人动静都如此小了还是让他给注意到了？
　　打了个哈欠，沈若双悄悄看了眼他手下的布料，看着不错，盘金基本完成了，似乎可以进入下一步了。
　　然想到方才他的话语，沈若双还是有几分忍不住：“谢大人，虽然你绣工有点基础但做事么，切莫三心二意，先完成眼前的事物在听别人的事。”
　　谢瑜动作一顿，后仰几分抬眸看她：“那还是本官打扰姑娘了？”
　　听着是好奇谢安往事，但实则是为了安抚裴铮才是罢。
　　呵，她想的倒是挺美。
　　沈若双并为听出他弦外之音，只双手抱在胸口道：“是有那么一些些吧。”
　　主要她正问到好奇的地方呢，这人就直接打断了，这就好比听书听到精彩之处那说书人就不见，实在扫兴！
　　竟敢如此磊落？！
　　谢瑜冷笑两声，表示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女子。
　　指尖捏紧手中信笺。
　　沈若双没听到回复下意识以为又得罪到了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刚想出口挽留句什么，就见那人未展开信纸，而是扫了一眼便倏然道：“你先回去。”
　　沈若双：……
　　看着是什么机密文件了。
　　沈若双没有窥探军情的心思此时更是困倦不已，难得没有呛他反之求之不得。
　　她边伸懒腰边向外走：“好的，指挥使明日再见啊！”
　　明日她定要带点瓜子小吃过来，如此坐一下午当真无聊！
　　沈若双抬臂时候漏出一截纤细手腕，腰线拉伸，如若是以往自己的衣裙自是没什么不妥，而春芽给她准备的皆是薄薄软丝类的服饰，看着轻薄透气，穿着也轻薄透气。
　　而腰线那一块，不偏不倚就落入身后人的眉眼中。
　　谢瑜蹙眉凝视，近来年企图靠肉身驳得出彩的女子他见过不少，如此要露不露的……果真是心机深沉之人，不走寻常路。
　　这厢试图诱惑着他那边还不忘吊着裴铮，真是不成规矩。
　　他眼眸泛上一层冷光，定不会让她得逞任何一个！
　　***
　　来时还是夏季，转眼就进入了末尾。
　　桂花香满园，不过沈若双却没有空闲欣赏此景。
　　要是沈若双一人，大可在绣房待上十天半个月为了一幅图不眠不休也不会觉得难抑，可和这个动不动就释放天然冷气的男人在一处却是难熬。
　　沈若双也不知如何惹到这人了，从那日开始就没个好面色，更是勒令她离他几米远，这可是刺绣啊乖乖，不靠近如何教得？
　　便生她刚起身就遭到那人冷眼，好似她如什么炮竹，一起身就会将整间给炸咯，跟本不让她靠近分毫，又疑问也是她远程示意，虽说那人天赋了得基本两遍后就会了，但是！她沈若双如何受得了此等委屈？
　　直到这日沈若双怒从心起，撂针泄愤，退出屋外直上屋瓦之上。
　　谢瑜这个师傅没等到，轻功倒是被沈若双自力更生练出来了，毕竟这人恨不得让她贴墙而行，不靠近他一分一毫，如今上墙上瓦都不在话下，像只猫儿似的。
　　她得意洋洋看着底下的男人，双手撑在后头，整个人肆意张扬。
　　“如此距离大人可还满意？”
　　谢瑜也是满腔愤懑，他明令禁止过这人的距离要保持在安全范围以内，这女子却时不时不是突然靠近几分，就是在他耳边释放莫名馨香，美名其曰示范，实则就是想要勾人！
　　当真是不安于室！
　　他背手而立，冷着声调：“下来。”
　　“不下，大人要是想学就自己上来罢。”
　　沈若双属于给点颜料便能开出整间染房之人，在加上没了辅国公府的糟心事，她更是显得肆意了许多，闻言仰躺在屋檐之上动也不动，懒洋洋拿着个花棚子在手心乱晃。
　　寿诞来袭让谢瑜也感到几分焦虑，不止要提防这人在丝线上动手脚，还要抵抗她的勾人手段，而手下的绣作还相差甚多，也不知来不来得及奉上。
　　“本官再问你一次，下不下来。”
　　他失了耐心，拿出自己的官者风范，狠戾道。
　　院子里守卫众多，再者整个长安城都不敢轻易招惹他，何时等到这等女子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谢瑜扬手对着一块假石屏气凝神。
　　沈若双视力极佳，极为清晰注意到了那块大石头底下的翁动，该她怂的时候沈若双一个不掉下：“我我我我下来就是你了，你那么凶做什么……”
　　谢瑜冷哼，见她终算落地，收回手，背在身后径自入了房内。
　　沈若双连忙屁颠颠跟上，将手里的花棚字放置某人眼前后便落座在和人隔着几丈远的太师椅上。
　　“此为戗针，是以短直针顺着荷叶的姿态用后针继前针抢上去的针法，有正反之分，我在棚上演示的便是反针，从内向外绣起，切记中间要匀称，如遇到茎根相交处可以留出绣底。”
　　谢瑜径自在花棚子上试了两次才正式在绣布上下针，宽大的手心捏着细细的银针，如若不仔细观察根本察觉不出。
　　沈若双未见回复也不恼，早就习惯了，此时失了缝衣的兴趣，她杵着双肘，托腮饶有趣味看着那人动作，许是窗外鸟鸣啾啾，有那么一瞬间，竟让她觉得这人似乎……还有几分好看？
　　嘎吱声响起又关上，谢安从另一侧的屋瓦后弹出脑袋，侧脸担忧问：“裴兄，指挥使如此动怒，沈姑娘会不会又什么不测啊？”
　　毕竟看方才的样子，指挥使似乎真的怒了。
　　“小谢安啊，怎的去了那么多趟玲珑坊你还是一无所获呢。”
　　裴铮语重心长给他科补道：“这乃夫妻间的情趣，看似恼人实则两人心底都享受着呢，你别看沈姑娘面上说着不，实则心底想的却是要，就是要时不时这样闹一闹，二人关系方才能长久，不闹的那些都在心底里憋着呢，伤身又伤感情。”
　　谢安似懂非懂地颔了下首，表示这男女之事果真博大精深。

　　面圣

　　
　　第十九章
　　日头落下月亮升起，这是这个月随处可见的场景。
　　只不过今日更甚，绣房的烛光直至三更半夜都还没熄灭，里头的人更是从午间就没有出来过。
　　裴铮带着全别院的关怀前来送夜宵，叩了两下门，只听到一声等等，过了良久沈若双才疲惫的开了门，“怎么了？”
　　方才谢瑜连下了好几处错的地方，她整改了许久才将绣作救了回来，完工后没得一句夸赞还莫名其妙得了一个白眼，她着实心累了。
　　不过这份心累在闻到食盒里香味弥漫的夜宵时，就消散了大半。
　　她满眼亮晶晶问：“今夜又是什么好吃的啊？”
　　“哦！今日是春芽姑娘特意准备的银耳莲子羹、玫瑰酥还有如意糕，新鲜出炉还泛着热气呢。”
　　这几日沈若双的盼头就是这么点宵夜了，闻言激动的泪险些从嘴角留下，她连忙接了过来：“替我谢谢春芽，大晚上的辛苦了啊。”
　　“不辛苦，姑娘才是要小心身子的。”
　　裴铮宛如个老婆婆般嘱咐道：“我们大人从未如此和女子亲近过，如果有何不妥当之处姑娘好生担待些。”
　　难怪呢。
　　沈若双收回开始对谢瑜的那句评语，里面那位才是寺庙里出来以为女人都是老虎会吃人的小和尚呢。
　　动不动就要人隔他十万八千里，等寿礼完成了她回了苏州就真的隔他十万八千里了，到时候可能会笑疯了罢？
　　“呵，还是让你们大人小心点吧。”
　　沈若双冷笑。
　　回去之前她定要送他一件大礼！以报今日之耻辱！
　　思及此，沈若双斗志满满，雄赳赳气昂昂领着食盒，大门一关，就不见了身影。
　　裴铮双手晾在空中，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到里面发出一声闷哼。
　　他大惊后退！
　　他似乎发现了个大秘密……
　　沈姑娘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柔弱，而指挥使……也并非是他们想象中般魁梧，回想辅国公世子受伤一事以及方才沈姑娘脸上春情荡漾的神色……
　　他突然发觉自己似乎安慰错了对象这可如何是好？
　　这一夜，注定有不少人难眠。
　　沈若双看着被一滴鲜血染红的丝线，窘然看了眼谢瑜。
　　“谢大人，我说我方才不是有意的您信吗？”
　　“你觉得我该信么？”
　　谢瑜淡然睨她一眼，方才这女人刻意领着食盒大摇大摆从他身后走过，晃了两下食盒的盖子就开了，春芽做事想来细心如何会犯这等错误，再看她借着机会故作身型不稳想倒进他怀里的模样，谢瑜自然不能忍。
　　稍稍扯开身子躲了过去，凳脚叫地板发出呲啦一声，却又被她起身的动作弄得绣架猛地一颤，他为了不让多日心血付之东流，便下意识上手了，直接摁到下针的地方，银针细小直直插入虎口，一滴鲜血悄然流出。
　　正巧落在莲花蕊的位置，看着娇艳欲滴。
　　“信的！自然是要信的！”
　　沈若双连忙思索着补救方案，刚俯下身子就见那人离开了杌子，声线有底有冷；“限你今晚解决好，没有解决好这夜宵你也不必用了。”
　　说罢，谢瑜走到前不久就搬来的案桌前，自顾自看起了折子。
　　这几日因为绣作的事情落下不少政事，呈上来的折子都快落了灰，谢瑜凝了凝神，处理起来。
　　沈若双欲哭无泪，只能化愤懑与动力，深吸口气便俯首在绣布之上。血滴的位置不大，修补起来也算容易，只是底下已有丝线，要补救且不能显得突兀有相当考验功底，沈若双也正色动作，不敢含糊。
　　笑话，虽说是出自谢瑜之手，但打出去可是她沈氏绣庄的牌子，成则全沈氏成，败……也唯有她沈氏败，这位冷面阎王么，保卫他的举国安危便好了，成败与他无甚差别。
　　念及此，她深吸口气，眼皮都不敢垂落一下。
　　烛火摇曳，谢瑜边批改着折子边注意着那人动作，见她一开始十分精神到后来的困意席卷，烛光照映在她的脸颊之上，留下宛如温婉般柔和气息，谢瑜怔了怔。
　　温婉？
　　他怎会给这等不知礼仪廉耻的女子挂上如此不贴切的形容？
　　如今他都特意不让裴铮靠近这人了，更是每日将她关在这屋子里不得外出，竟还是让她逮到机会和裴铮你来我往，关上屋门又试图诱惑与他，倒是哪里都不耽搁。
　　念及此，他扬着声调唤她：“沈若双。”
　　沈若双惊了惊，猛地睁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现在就继续！”
　　说罢，她再次俯首动作起来，麻利迅速，却又在不多时再次有了脑袋下垂的趋势。
　　许是氛围使然，谢瑜目光像是顿在她身上般移不开眼。
　　从五官各个位置一扫而过，却流连忘返，良久，被他强制移开。
　　方才定是心率不齐罢了，他怎会对这般女子动心？
　　可他心脏向来康健，又怎会如此？
　　难不成……是她偷下了药？
　　***
　　翌日，等沈若双再睁眼，日头已上云层，高高挂在空中。
　　想来竟直接是跳过了清晨。
　　她已经忘了昨夜是什么时辰回的冷园，谁送她回来的，唯一清楚的就是绣作成功补救了回来，而且按照现在的进度赶上寿诞不是问题。
　　自然，是按照如今通宵达旦的标准。
　　她在床上打了个滚，哀叫一声，还要如此日夜颠倒一段时间！
　　她前两日沐浴的时候都感觉自己的腰肢更瘦了几分，春芽的衣服已然被她闲置，换上了这两日新做的两套，干净利落，就是腰带的位置还要再收紧一些。
　　竟是被生活逼迫到了如此地步，沈若双在心底留下了凄惨的泪水。
　　“小姐可是起了？”
　　百丽的声音准时在门外响起，沈若双见怪不怪，自从百丽来到别院之后蕙香的工作不知有多清闲。
　　她又翻了个身勉强压抑住心底的哀怨后才道：“起了，你进来吧。”
　　简单洗簌后沈若双就到了前厅准备用膳。
　　往日相当准时的午膳今日却迟了几分，不过有得吃就行，沈若双没有那么苛刻。
　　“小姐，今日院子里的人似乎比昨日多了不少。”
　　百丽边布菜边轻声道。
　　沈若双径自跳过了她的话语中的意思，而是震惊道：“你还有这等本事？”
　　院子里有人这一点沈若双从一进来就知道了，毕竟她是探子嘛，有几个守卫暗卫什么看着也是对的，再者他们存在感如实低，沈若双便不怎么感兴趣，更是安慰称就当是保护自己的便好。
　　所有比起这些，自然是百丽更加让她感兴趣。
　　沈若双勾着唇角趣味看她。
　　“奴婢自幼听力异于常人，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听见。”
　　百丽不卑不亢回。
　　那便是不想说了，沈若双也不强求，只是问门外的春芽：“今日有什么大事么？”
　　春芽俯身道：“没有什么大事，姑娘何出此言？”
　　她的黑眼圈有几分明显，沈若双怔了下，随即像是随口一说，道：“我觉得这院子里的人手好像多了不少。”
　　“大人今日进宫面圣，这些都是特意嘱托来保护姑娘的，毕竟出了上次的事情，别院里的护卫都增加了不少，姑娘不必忧心。”
　　将‘大人心中是有姑娘的’强压下去，春芽俯身回道。
　　绣房里的事情如谢瑜所嘱托的一样谁都不知，只道两人在共事着什么，下人们即便好奇也不敢当着谢瑜的面给自己找鞭子，而沈若双也会在早上的时候打开雕花窗光明正大的刺绣，午间到晚上才会关上窗户两人在这里面谁也不知。
　　这也是谢瑜要求的，不能让他人知晓献礼的绣作是他所作，沈若双有几分不明所以，但也只能照做，然而如此掩饰在外人看来就是沈姑娘在忙于绣礼的同时也不忘和指挥使谈情说爱，早就默认了两人在一起的消息。
　　所以昨日沈若双气急败坏上屋顶的事情便被默认为是发小脾气了，春芽唯恐她误会，连忙补充道：“指挥使还说了，今日可能会晚些回来，姑娘要是等不住了可以到了晚间在去，都随姑娘心意。”
　　怕是都随那个人何时归来吧。
　　沈若双瞥瞥嘴，略微颔首才动食。
　　暗卫监视还是保护都是他一人说了算，沈若双也不想管，不过说起进宫……太皇太后的脸庞再脑海里一闪而过，沈若双莫名打了个寒颤，吃了个八分饱便匆匆去了东厢。
　　虽说是掩护用的，但对于绣作她相当上心，进度也不能和谢瑜的相差太大，沈若双便打开窗户将自己的锦鲤跃然图绣了个大概后就关上了窗。
　　剩余时间给自己绣了个全新的腰带，老的被她随意归置一旁。
　　如春芽所说，一直到了落日时分，谢瑜都还未曾回来。
　　沈若双打了个哈切，许是补觉没有补充分，她默默垂下了脑袋。
　　***
　　红墙绿瓦，宝光大殿，天子李若尘在原地打转，半响，他放下奏折，夸赞道：“辅国公的事情你处理的甚好，瑜儿，你是愈发得知我意了。”
　　“皇上谬赞，都是臣分内之事罢了。”
　　谢瑜正色直言：“锦衣卫的部署已经全部落实完毕，再加上禁军的辅助，寿宴那日定当安稳无事。”
　　“如此便好。”
　　李若尘绕过珠帘走了出来，知晓他对当日留沈若双在他府上的事有所介怀，手掌落于他肩膀之上。
　　“你性子沉稳且心思缜密，万事都是为了朕着想，朕都知晓。不过朕已经派人实地考察过了，那沈若双却是没有问题，你就当是在府上替朕养了个亲戚，不理不睬只要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由着她就是了。”
　　这话来得怪异，谢瑜抬眸，勾着唇角：“那皇上是想让臣将沈姑娘当成何等的皇亲国戚？”

　　燥热

　　
　　第二十章
　　上有皇子公主，下有世子郡主。
　　国戚远没有皇亲来的紧密，她沈若双明面不过一介绣女，谢瑜聊有兴趣等着答复。
　　“同你这般便好。”话毕，李若尘倏然回首，想到什么，又问：“实则你也不必将大部分锦衣卫调入宫中，别院里也要留些人手，朕听闻前几日你那别院里还闹了刺客？”
　　“皇上多虑了。”
　　谢瑜眸色流转，虽说锦衣卫是太子专属，但没有他的命令除非天子亲自过问才会上报，而如今情况便是这样，皇帝亲自过问别院中一女子日常，何其怪异。
　　他俯身作揖：“上次的刺客是我有意为之，并未伤及他人并且供出了不少辅国公府身后的秘密，不过那沈若双……恕臣之言，苏州所有都有疑点，皇上不可轻信。”
　　同他这般？那沈若双究竟有何奇特，竟然在朝三位赫赫有名之人为之拉拢，更是有天子在中替她做保，谢瑜抿了下唇，愈发觉得事态或没有如他想象这般简单。
　　“哪里还有疑点？”李若尘几步上台，未落座，居高临下看着谢瑜，无奈叹息：“她不过一介女流又有何危害，瑜儿，你切莫过于多心了。”
　　“那地牢里的也是个女流。”谢瑜凉凉补充道。
　　“你这——”
　　李若尘深知谢瑜性子，不打破沙锅问到底他定然不肯松口，只道：“有些事情还未到时候，朕不能言明，再者这么久了你都没有抓住她什么把柄，还要她如何自证？瑜儿，你只需知道沈若双不会是敌军的人便好。”
　　谢瑜俯首，坚信不疑，“虽说尚未有确凿把柄，但臣却抓到了蛛丝马迹，只需过些时日就能将证据确凿，只是时间问题罢了，皇上切莫急切于坊间传言。”
　　李若尘几乎要被气笑，但又能如何呢，自己宠大的臣子还能拉出去治他个大不敬不成？
　　“罢了，你便找着吧，不过朕有言在先，不可动用任何私刑，没有证据前只能暗中探访，朕还想观摩观摩她的绣作呢。”
　　谢瑜眸中闪过一抹什么，只道：“听闻太皇太后也十分感兴趣。”
　　言罢，门外孙公公尖锐的嗓音便层层传了进来：“太皇太后驾——到——！”
　　谢瑜眉梢微扬，和李若尘交换了个眼神，二者默契噤音。
　　珠帘掀起，一抹暗沉却不掩华贵的身型显印出来。
　　谢瑜未下跪，只微微俯首：“微臣谢瑜，参见太皇太后。”
　　李若尘绕过桌案走至身前，勾了下唇角：“皇祖母怎的有时间来孙儿这了？”
　　“怎的，皇孙这是在怪罪祖母不请自来了？”眉眼沧桑却不掩其中暗涌，太皇太后言毕便将视线转至谢瑜，温和一笑：“这是瑜儿吧，多久未见了？怎的也不知晓去看看哀家这位老太婆，难不成同皇帝一般，都看不上哀家那了？”
　　“太皇太后说笑了，只是锦衣卫事务繁杂，再者后宫重地外臣进不得。”
　　“有何进不得的？哀家准你在宫中出入自由。”太皇太后凑近几分，笑道：“听闻上次辅国公的案子也是你给办的？真是国之栋梁，往后更是要如此替皇上排忧解难。”
　　谢瑜答：“臣之本份。”
　　“臣之本份……如此甚好。”身侧嬷嬷搀扶着她，太皇太后似是又想起什么，问：“听闻那日沈氏绣庄的沈姑娘在你府上，她的绣作绣得如何了？哀家都有几分迫不及待了呢。”
　　“尚在完工阶段。”
　　太皇太后满意颔首：“如此便好，哀家还十分期待呢，皇帝，你说呢？”
　　“皇祖母言之有理。”李若尘对着谢瑜道：“那你便先回去罢，好生督促沈若双进度，莫要耽搁了皇祖母寿诞。”
　　“微臣领命。”
　　言罢，谢瑜推出大殿，红漆木门打开又阖上，阻隔了其中融融和睦的一幕。
　　二者之间的关系谢瑜说清楚也不算清楚，其中往事他一概不知，如今皇帝对太皇太后之间的隔阂倒是想当了解。贵为一国太皇太后，依附辅国公府，给傅檀借助朝堂势力做有亏国之根本之事。
　　而自从沈若双来了京都后，两人之间的针锋更是有了上升的趋势，回想方才李若尘的言语，谢瑜静着神色，内心却是疑惑浮涌。
　　经过旷阔宫巷，注意到身侧的裴铮，谢瑜倏然问：“平日都是春芽来送宵夜，你昨日来凑什么热闹？”
　　他有意隔着两人直接的接触怕裴铮愈陷愈深，晚间耐不住沈若双的哀嚎才让春芽每日准时送上夜宵，而裴铮近日来也带着谢安时常去往青楼玲珑坊，本以为他已然看开了不再对那沈若双有旁的心思，不想昨夜还是让他找到了空子？
　　“哦，老大，昨日春芽染了些风寒，半路上还险些晕倒，属下看不下去才想着说替她去一趟东厢。”他边说边端详着谢瑜的神色，见他脸色渐变又连忙补充：“指挥使要是不喜属下以后再也不去！也定不会让别人再靠近绣房！”
　　看来还有救。
　　谢瑜冷着声调道：“再找个人和春芽轮番来送，你便无需再来了。”
　　“是！”
　　裴铮在侧暗自腹诽，指挥使占有欲甚是强大！就是看了那沈姑娘一眼便出声警告了！
　　想起困惑了整夜的问题，裴铮小心打量了眼他的神色，蓦然凑近几分，轻声问：“指挥使，前几日属下在长安西市新开的酒楼打探情报，正巧遇见一道上好的冬虫夏草鸭，还有一道复元汤，味美至鲜，极为可口！此时也恰好到了晚膳时分，要不属下做东，请指挥使尝尝？”
　　夕阳西落，转眼夜幕低垂，谢瑜瞥他一眼，勾了下唇角。
　　这是要请罪了？
　　于是他好心情道：“那便去罢。”
　　正巧今日事物繁杂，莫说晚膳就连早膳都不曾用过，难得他还记得。
　　谢瑜脸色柔和几分，还是自家的弟兄，未受那等女子挑拨，甚好。
　　裴铮眼睁睁看着谢瑜的脸色又黑转白，就知道这马屁的位置拍得极为合适，这等闺中密事自是不能大肆扬声，好在他灵机一动，挑了两道看着外表无异实则内里极为滋补的菜色。
　　有面子又保留了里子，他憨笑两声，愈发觉得近日的自己极为贴心！
　　两人驾马而去，似乎提前打了招呼，两人到位置的时候已然摆满了菜色，还有谢安在一旁候着。
　　砂锅里的鸭肉煨炖至烂，浓郁的清汤鲜美至极，复元汤里的瘦羊肉以及羊里脊也是如此，谢瑜许久未尝到如此绝味，本不多食的胃今日也多喝了两碗，待离开时难得的饱腹感来袭。
　　“口味不错，见长。”谢瑜拍了拍裴铮的肩，道：“就是这酒楼不通风，热得慌。”
　　“这是新开的，可能还未装修好罢！”裴铮闻言忙道：“时候不早了指挥使我们早些回去吧，沈姑娘怕是都要等急了！”
　　是，绣作已然到了最后收尾的阶段，切莫不能出了差错，今日本就耽搁了还要此时才归，今夜怕是还得通宵达旦。
　　念及此，谢瑜快速翻身上马：“我先行一步，你们稍后跟来，”
　　说罢，他策马离去，冷风吹散了些许温热。
　　***
　　月已上柳梢，微波在湖面荡漾，谢瑜回到绣房就见到了睡得深沉的沈若双。
　　动作鬼使神差放轻几分，他双手顺势放在背后。
　　沈若双趴在梨花圆桌之上，双手垫着脸庞，细腻柔滑，烛火映着半边侧脸，入眼的，便是她似火红唇，像是含苞欲放。
　　没由来的燥热席卷全身，谢瑜蹙眉环视了一圈，自从发觉这人可能给他下了药后他便命人拿走了所有可能释放香气的物件，如今的屋子里别说熏香炉，就是一盆古怪的花草都没有。
　　那他为何感觉浑身发热？
　　难不成是受了风寒？
　　可他身子向来康健不会轻易染病，那这般滚烫的热度又是从何而来？
　　然等谢瑜再抬眼，眼前的画面倏然变了面前娇艳欲滴的红唇，他猛地一惊，接连后退了几步才深吸口气压制住了心底不安的躁动。
　　他方才是想做什么？
　　莫不是想亲她？
　　念及此，谢瑜总算发觉了这等不对劲是从何而来。虽不屑与男女之事，但男人这方面的天赋便是与生俱来的，他凝着桌上白皙的小脸，愈发感觉腹下难安。
　　闭了闭眼，脑海中却还是那副红唇模样，他身子猛得一颤，手肘撞到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夜色中无限放大，沈若双眉头紧了紧，缓缓睁开眼。
　　“谢大——”
　　“闭嘴！”
　　该死，谢瑜明显察觉到下腹处的不对劲，本是稀松平常的两个字从她口中也变得宛若嘤咛，听得他无比难抑！
　　谢瑜背对沈若双道，强制平稳着声线道：“你究竟，给本官下了什么药！”
　　“下药？”
　　沈若双直接被惊醒，起身自证清白，“我什么都没干啊！上次的迷药都还给裴铮了！再说我一下午都没见到你，我哪有什么时间给你下——”
　　“闭嘴！”
　　沈若双话未说完就被严厉打断，她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那道身影，疑惑心起。
　　她在这等了他一下午，回来就被质疑给他下药？
　　她能给他下什么药？莫不是找不到她的把柄了想要给她欲加之罪？
　　沈若双自是不依：“谢大人，我在这屋子里安分守己待了一下午，你不能身子有点毛病就说是我做的吧，这我也太冤了！我……”
　　谢瑜闭了闭眼，脑海中却全是那张红唇一启一合的模样，他双手下移，强忍着不适道：“你现在，出去、立刻、马上、给本官准备一桶冷水！”
　　“这都入秋了洗冷水会冻死人的吧？”沈若双这才发觉他声线有几分暗哑，凑近几步，她试探着道：“你这是怎么了？要不，我——”
　　话未说完，脚尖方才迈出一步，谢瑜就猛地朝她扑了过来，宛若带着利爪的猛兽，激得沈若双接连后退，腰肢不知撞到什么一股尖锐的刺痛来：“嘶——”
　　不过坚韧如沈若双，只怔了一瞬，便用尽全身敏捷度躲过了一抓。
　　余光一扫，却见谢瑜弯着腰搀着桌面急急喘息。
　　“谢瑜？”
　　沈若双站在桌子另一边，用木尺戳了戳他，见他毫无反应才默默挪了下步子，试图逃离这间危险的屋子，不想步子还未迈出去，桌上的人突然抬首，眼光似利剑般扫过，旋即，沈若双直接被他拽住手腕。
　　天旋地转间，沈若双被压在了方才睡过的圆桌上。
　　触碰到腰间的伤口，她忍不住闷哼一声，也总算瞧见了他发红的眼眶，沈若双再愚笨也明白这人是发春了！
　　“谢瑜！谢瑜我劝你冷静点啊！我可是关外探子你不能这样的！”
　　不知道是哪个人缺心眼的姑娘胆子大到给这人下药？还是那种药？你说你下都下了你倒是把人留下啊！弄得她白白又染上这些乱糟糟的事儿！
　　屋外不远裴铮接连打了五个喷嚏，回头看了眼烛火摇曳且时不时跃过两道黑色身影的屋子，满意地颔了下首。
　　为了自家大人能在牡丹花下讨得一丝威武，他正是操碎了心呐。
　　这话像是一道警钟，谢瑜身子颤了颤，双手支撑在桌面上房，紧闭着眼像是想要说服自己，总算不见泛红的双眼。
　　沈若双略微松了口气，却不曾放下戒备，双手尽力向桌下摸索着，蓦然摸到了个小竹筐，她脸色惊喜，吃力后移几分，指尖刚碰上一个毛茸茸的物件，不想小腿不留神踹上某人的大腿，紧闭着眼的男人闷哼一声直直下坠。
　　双唇相交。
　　四目相对。
　　沈若双有一瞬的失聪，觉得方圆百里没有任何声响，只剩下眼前人深沉的鼻息声。
　　静默流转一瞬，随后，她双眸猛地睁大。
　　刚刚刚刚这男人……是不是咬了她一下？
　　是不是用牙齿咬了她的唇瓣一下！
　　那坚硬的触感是不是牙齿！
　　是不是！
　　宛若烟花在脑海中炸开，沈若双只觉得唇上的触感在无限倍的放大，羞赧与愤恨在心中交缠，她一手猛烈推他，一手终于够到了柔软的红球，她拼尽全力拉出一条缝隙，随后快速堵住他的鼻息！
　　谢瑜始料不及，几秒后，身上的束缚总算离去。
　　与沈若双此起彼伏呼吸声一同发出的，是一声闷沉响声。沈若双侧目，余光死死看着地上死鱼般的男人，手心几乎要将针插揉碎！
　　好在上次的药粉还有点余用，不然今夜她还有这个命出这个门吗？
　　不是，如今她也没脸出这个门了！
　　那可是她的初吻呐！
　　话本子说过无比珍贵的初吻！
　　就这么被夺了！
　　没想到躲过了辅国公府那一遭，居然还是在这里沦陷了！真是出了狼窝掉进了虎堆里！
　　偏生这虎堆还是自己上赶着要掉进来的！
　　追悔莫及，她揉着腰椎起身，猛地擦拭了一番唇瓣，却总感觉还有股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在上面看着地上的男人沈若双忽然觉得手痒难耐！
　　然刚拿起木尺，就见底下的男人眉头微动，有了要醒的架势！
　　那迷药本就是点残存也不知道能顶多久，沈若双登时怂了，连忙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停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
　　***
　　淅淅月光洒在屋檐上，谢安弹出脑袋，望着不远处的庭院不安道：“裴兄，我等真的不需要进去看看吗，看样子场景十分激烈，或有危险？”
　　“激烈是自然的。”裴铮仰躺在屋瓦之上，晃着小腿补充道：“考虑到我们大人的体力我可是特意让那老板多加了两只鸭翅和三段里脊！自然是要激烈些的！”
　　他今夜可谓是极其贴心了，不仅按照大人体格适当加了点料，还将别的暗卫都支棱出去了，不然这番动静……怕是不及天亮就要传遍全长安了罢。
　　念及此，裴铮咧开嘴角满意颔首，愈想愈觉得提职将近。
　　“可是……”谢安犹豫地看着里面一闪而过的两道背影，不解道：“每日如此这般，沈姑娘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裴铮叼着根草根不以为然。
　　“每日都是她占了前头偶尔让我们大人占占上风有什么危险？”
　　“这是何意？”
　　谢安疑惑不解，这些日子虽说从话本以及实地勘查中明白了些许，起码在见到旁的女子意外除了心中不适他已经能明显压制住舌头以及耳朵的反应，但这题显然有几分朝纲了。
　　闻言，裴铮方才反应过来，此等闺中之事说出去怕是要被指挥使灭口了。
　　他连忙补充道：“这个，我的意思是……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合你可知晓？其中意味就在于偶尔两人这个，顺序颠倒也无妨，反之是增加闺房之乐啊！”
　　“可指挥使和沈姑娘还未成亲，如何算的上是夫妻？”
　　“你在玲珑坊里见到的都是夫妻？”裴铮转移话题道：“谢安啊，近几日你对于女子的敏感度下降了不少，下一步或许可以去尝试些闺房之乐了，到时你自会明白其中趣味了，嘿嘿。”
　　谢安下意识蹙眉，但回想起这几日的疗效却是显著，便未拒绝。
　　***
　　翌日清晨，等谢瑜再次睁眼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脑袋歪在手腕上睡着的沈若双。
　　可能是这一幕十分相似，谢瑜莫名回想起了昨夜种种。
　　燥热，滚烫，嘤咛，红唇……
　　“沈若双。”谢瑜动了动手臂，才发觉自己竟然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声线顿时又冷了几个调：“你究竟给本官下了什么药。”
　　他谢瑜何时被人绑在椅子上过？别说从未，就是他不想坐，整个长安都不见的有人敢将他摁在椅子上，如今倒好，不仅坐了，从脖颈往下到小腿，一圈圈都是布条。
　　他下意识垂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条绣着并蒂莲的女子丝绦，他青筋将起，脸色瞬间暗沉了几个度，他咬牙切齿：“本，官，命你，即刻，马上，给本官解绑！”
　　沈若双脑袋被惊得歪了一下，缓缓睁眼，就见面前的男人面色黑到如臭水沟一般，脸色难堪到不行，然她的心情同样好不到哪去：“谢大人总算醒了啊？我还以为大人打算一直装死到日落呢。”
　　回想起方才似醒未醒时的问题，她嗤笑道：“这话该是我问你吧，谢大人，你昨夜去了什么烟花柳巷染上了不该染上的东西，一回来就如狼似虎的？”
　　呵，且不说他从不涉足那等地方，昨夜也只是同裴铮谢安用了一顿晚膳而已，这女人还企图转移阵地？
　　“如狼似虎？沈姑娘大可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是如实招来到底对本官用了什么药来的简单。”他动了动被缠满的丝带，嫌恶的仰起脖颈：“不然你觉得这些东西能挡的住本官？”
　　“挡不挡的住谢大人好歹安分了一夜，如今药效散了吧？”沈若双睨了他腿间一眼，冷哼一声：“若不是我看着，不知昨夜多少无辜少女被迫受害。”
　　谢瑜磨牙，不动声色在布帛下蓄力。
　　“你——”
　　“大人，昨夜接连抓到三个关外密探。”
　　话音未落，门外郭飞就如此禀告道，打断了里头的对话。
　　谢瑜未恼，随口应了声，又倏然看向沈若双，勾着唇角：“如此说来本官倒是想起来了，昨夜沈姑娘是承认了自己探子的身份了是吧？真是替本官省了许多烦事。”
　　呸！
　　她赔上了初吻还要给自己扣一个探子的身份？
　　沈若双自是不允，死死凝着他，每个字宛若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道：“那得看大人昨夜做了什么，我才知道我是否承认了，探，子，的身份了。”
　　“做了什么？”
　　方才感受到束缚有一丝的松动，谢瑜闻言顿了顿，蹙眉，思绪却在一瞬间会珑，他蓦然想起贴唇一幕，瞳孔放大，他瞥开视线，神色闪过一抹不自然，却还是强硬道：“如若不是姑娘作妖，又何须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沈若双忍了忍，沈若双忍不了。
　　她突然几步上前，食指压着唇瓣给他看唇上略微被咬破的痕迹，“大人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牙齿的形状！我昨日安心在绣房等你回来，一回来你就压着我行这等不雅之事！究竟是谁在作妖！”
　　还是只男妖精！
　　娇嫩唇瓣泛着水光，却不难遮挡其中微微凹陷的地方有一道痕，偏生这女人还一张一合肆意开口，惹得红唇几近娇艳。
　　谢瑜眼神颤了颤，莫名的余热来袭，谢瑜勃然变色。
　　他不敢再看，瞥开视线僵硬道：“那这腰间丝绦又如何解释？如若姑娘没有想要勾引本官的心思，又何须宽衣解带！”
　　昨夜是未曾见她解过衣襟，但这腰带乃女子私密物品，怎会捆在他身上？
　　怕不是这女人下药引诱不成才弄出个皆是他兽性大发的架势！
　　皆是虚像！
　　勾引？
　　沈若双都要被气笑了，掀开外袍露出里面崭新的丝绦，还未开口，就见谢瑜冷笑两身，随后自顾自挣脱了布带，起身就朝门外走去。
　　“本官奉劝姑娘一句，别做无用之功，安心刺绣本官还能考虑在寿宴之后让你一马，如若不然……姑娘好生掂量掂量。”
　　说罢，他目不斜视快步离开，一个余光都未赏给沈若双，背影倨傲又挺拔，却无人看到衣襟内的冷汗直流，几乎浸湿了整件里衣。
　　回想方才一幕谢瑜就觉得青筋暴起，那女子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掀开衣袍！
　　还想再诱惑他一次！
　　所幸他定力极高！不然怕就出不来这个门了，那他还有何颜面对裴铮！
　　沈若双紧随其后打开大门，却两个旁的影子都没见到，晨光照在她怒不可竭的小脸上 ，沈若双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不好了！
　　勾引？
　　他居然说她沈若双勾引他？！
　　她气急反笑，张牙舞爪对着空气一阵拳打脚踢，末几双手叉腰，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觉得缓缓回神，却还是压抑不住心中的暴躁脾气，咪了咪眼，看着尚不刺眼的日光，她在心底默念——
　　她，沈若双，今天对天起誓，要是往后对谢瑜有半点不正经的想法或者动作！就让老天来一道雷把她……的桂花树劈死吧。
　　好歹是她种的，也算是对她的惩罚了！
　　就是如此！
　　心头总算舒爽了几分，沈若双拍拍手，又回了绣房整理一夜狼藉。
　　春芽恰好路过，好巧不巧就见到了在门外张牙舞爪气急败坏的沈姑娘，看了眼打盹的裴铮，问怎么了，裴铮只瞄了一眼便不甚在意地道：“闺中乐事，我等还是不要过多关怀了。”
　　春芽蹙眉离去，裴铮躺在屋瓦之上好不自在地想，看来沈姑娘这是气急败坏了呀，指挥使昨夜掰回一局，相比今日心情自然是极好的吧？
　　或许提职尽在眼前了？
　　***
　　谢瑜并没有直接离开别院，毕竟洁癖如他，回到厢房冲了个冷水澡，将心底的燥意彻底按压了下去，又换了身舒心的衣物才策马朝北镇抚司处奔去。
　　“大人，这里便是昨夜意图出城的所有人员，其中抓获三名关外暗探，皆已询问过了，是奉了琉璃坊女子的命令行事。”
　　谢安随行禀报着，随着指挥使往前走了两步就到了刑房之外。
　　谢瑜背手而立，神色淡然看着里面被鞭打到血色满身的男子，道：“可搜到了什么物件。”
　　“皆是些布庄废料，丝帕、云锦以及一些女子配饰。”有狱史奉上，谢瑜翻看了两眼就让人拿了下去，谢安好奇问：“大人，这些人处心积虑潜伏在长安就为了偷走些布料？未免过于大材小用了罢？”
　　却是大材小用了。
　　谢瑜道：“谢安，你可见过关外服饰？”
　　谢安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郊外庄子里翻出的衣服，颜色虽靓丽却无甚花样，像是简单拼接在一起的布料，和长安城里的华服锦衣花样差得远了。
　　“见过，不过属下不知这有何关联？”
　　谢瑜不紧不慢道：“关外虽荒凉却也富裕，虽衣冠赫奕却不比我长安穿花纳锦，描龙绣凤，仅是靠着布匹靓丽程度区分贵贱之分。”
　　“其布匹实惠价廉，早年间太上皇赐给他们的精致绣品在关外一抢而空过，今后便以他们供给布匹，我等运回绣品展开商品往来，只是近年来关外蠢蠢欲动，往来麻烦，再者我国以有自制布匹工艺无需他国助力，便减少了货品交换，从而关外便没了绣品来源，才会用这等下流法子。”
　　谢安又问：“那为何不直接带走绣娘？而是选择这些粗布？”
　　谢瑜慢条斯理道：“自是带过的，只是能带走一个两个，却带不走我泱泱大国多年底蕴，且每年流行的样式不同，他们又岂能年年带走？况且带走离去的风险如何大，自然比不得带着绣品离去了轻便许多。”
　　“所以他们只带走了绣品？”
　　“不，自然还有密报，来一趟不容易，怎能无功而返。”
　　谢瑜视线微扬，看着被绑在木架上的男人随口一道：“身上没东西了，胃里也没了？”
　　谢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领命，“属下这就去！”
　　谢瑜无甚心情多待，只又扫了一眼便抬脚离去，甫一坐在堂屋的案桌后，一闭眼，昨晚的画面便接踵而来。
　　他略感烦躁。
　　不管是何等药物，他昨夜做了错事证据确凿，镇国公家教森严，自小谢瑜便通晓事理，端正守礼，虽有傲气但也不会随意染指姑娘家。
　　从而往日皆是避而不见，退避三舍，然昨夜举动已然算是轻薄了姑娘家。别的姑娘还好，索性他年岁已到，成亲也算是为自己的无礼买单，大不了放在府上不理罢了，而如今这又算怎么回事？
　　沈若双那等粗鄙之人，还是裴铮喜欢的女子？
　　虽说身份成疑，但遵纪守法如谢瑜，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弃责任而不理，但更不能弃兄弟而不顾。
　　方想到此处，就见裴铮匆匆赶来，“指挥使！”
　　谢瑜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垂眸故作忙绿道：“何事。”
　　裴铮俯身：“禀告指挥使，锦衣卫又在城门抓获了一个关外探子！”
　　“抓下去审视便是，又何须张扬？”
　　“这……”裴铮神色犹豫，道：“这探子自称和地牢里女子是一伙的，要求见大人。”
　　谢瑜抬眸：“见我？”
　　裴铮：“正是。”
　　谢瑜沉吟片刻，既而道：“将那沈若双一起带来。”
　　那沈若双昨夜可是承认了她暗探身份的，今早一时气糊涂了没有借机试探，借此机会让地牢那个女子来指证也不失个好点子，只要她身份一证实，裴铮定然不会弃家国安危于不顾，他也不必替给关外人守长安的礼节。
　　心中忧郁全消，谢瑜倍感舒适。
　　裴铮怔了一瞬，“啊？”
　　见自家大人舒爽愉悦的样子不由自主跟着勾起了嘴角。果真是情真意切，大人竟是到了一刻也不想和沈姑娘分开的地步了？如今光是想想就如此这般，啧啧，要不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呢，这就是谁都过不去的呀！
　　谢瑜见他神色怔然，盯着一个点嘴角似勾非勾，怕他误会，起身随口般解释了一句：“咳，只是同去审讯而已，你切莫多想。”
　　大人莫不是害臊了？
　　裴铮傻笑两声：“属下这就去！”
　　只是去接个人就如此兴奋……谢瑜又感到一丝头疼。
　　关外近来年的路数变的灵活多了，先是谢安再是裴铮，竟一个两个都败在他们的美人计上，谢瑜稳了稳心神，暗道今日定要将沈若双的身份认实了，作为往后案例模版，杜绝其余下属中计！
　　***
　　沈若双被架过来的时候恰好刚换了身衣服。
　　绛紫色的衣裙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随着她的走动留下靓丽色彩，便生那人似是毫不自知，甚至绕于兴趣的东望西观。
　　谢瑜蹙了下眉，低斥：“还不进去。”
　　招摇过市，愚蠢至极！
　　“进去？”沈若双震惊，昨夜她就是抓住了这人的爱国之心随口这么一说，这人不会就这么信了罢？“大人，我昨夜——”
　　只是为了避免你的禽兽行为才出此下策我是个土生土长的苏州人当真不是什么关外探子啊！！
　　然谢瑜并没有给她结束辩驳的机会，方才出现五个字眼便勃然色变，脸色登时暗淡下来，一把将人推了进去。
　　“沈姑娘昨夜劳累了，地牢清净，请姑娘下来散散心。”
　　闻言，谢安及裴铮都懂事的停下脚步，甚至小幅度后退了两步，先是生怕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熬不到明早太阳升起的时刻。
　　“诶你——”
　　这里比上回关押了沈若双几个时辰的地方还要漆黑几分，脚下没有凹凸不平感，却水光粼粼，借着远处唯一的通风口在石墙留下一道道水纹。
　　沈若双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子，然稳住后目光却像是定住一般挪不开脚。
　　她看着陷在水底木桩上绑着的妙龄女子，白皙，却像是常年浸泡后发白的那种苍白贫血，蓬头垢面，衣裳单薄，不知谁触碰到了什么键，水位骤然下降，露出了女子全身的样貌。
　　沈若双光看着都觉得胆寒。
　　还未来得及询问谢瑜意思，就听到了一丝沙哑的声音。
　　“谢，谢瑜？”那女子颤巍巍仰首，道：“我知道都告诉你了，你还想来干什么？！”
　　“谢安。”
　　谢瑜未理她，只背着手唤了一声，谢安就领命带了个男子进来。
　　那男子白衣裹体，斯斯文文，看着像是个书生模样，抬眼时沈若双却清晰看见了其中凶狠，和他身上的白衣有着天壤之别。
　　她下意识往谢瑜的方向挪了两步。
　　谢瑜余光时刻注意着，却不理，只睥睨着跪地不起的人道：“人如今你也见到了，本官现也站在你面前，说罢，相同本官耍什么戏码？”
　　男子还未开口，木柱上的人就认出了他的身影。
　　“阿钰——”那女子诧异道，“你怎么会被他抓到，你不可能，你明明已经出去了的，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被抓到，你不可能……”
　　边说着，她边摇着头，像是在极力劝解自己，完全没有当日行刺时候英姿飒爽的模样。
　　沈若双不由想起不久前的自己也可能是这个下场，当即打了个寒颤，随即想到今日谢瑜可能的目的，她苦着脸，觉得自己是愈发玩得大了。
　　可那也是无奈之举！她若不如此说哪里能虎口逃生！
　　只是不知到今日是否还有个公公表舅什么的救一救……
　　谢瑜侧目，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底在冷笑，如今倒是知道怕了。
　　“阿翡！阿翡！你怎会……！”阿钰看向声源处那个被冷水浸泡到惨白的女子，心底疼得发慌，眼底的戾气也逐渐沉重。
　　他猛地看向谢瑜，手心紧握成拳：“我听闻谢指挥使向来敬重礼法不会对女子下手，不曾想那都是谣言罢了！你们长安官吏都是一个样！视人命如草芥浮云，视金钱如瑰宝遗珍，不过一群蝼蚁小人罢了！”

　　水牢

　　
　　第二十一章
　　沈若双觉得自己的小心肝都跟着颤了颤，这人当真是不知低头的重要性啊，如此光头还要逞一番口能，这不是在自寻死路么？！
　　然谢瑜却像是丝毫不在意，连脸色都没变动一下。
　　薄唇亲启，他道：“女子，并非探子。再者，长安官吏如何还轮不到你等关外粗野山人来指责，皇上自由顶定夺，今日本官只问你两个问题，你答上来了，便两人都活，答不上来，作对地府鸳鸯也算得上是逍遥自在。”
　　“第一个问题……”
　　沈若双有种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话音方落的下一秒，谢瑜的手指就朝着她指了过来，声线低沉磁性：“她，是不是你们的人。”
　　沈若双手心冷汗沁出，目光下意识和阿钰在空中碰撞在一起。
　　手心握成拳，她在心底把谢瑜骂了个百八十遍，这个小气吧啦的男人，昨夜明明是他占了她的便宜，怎的弄的像是他恼羞成怒了一般，非要抓着个人给她按个探子的名头？
　　找不到证据就这样，果真就是那男人口中的蝼蚁小人罢了！
　　阿钰蹙眉，似是也没想到他这个问题，目光停留在沈若双身上。
　　半响，才嗤笑出声：“怎么谢指挥如今抓不到把柄需要别人当众指认了么？”
　　谢瑜神色不变，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作，池子里的水便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恍惚间的功夫就涨到了阿翡膝盖的位置，阿钰神色骤变。
　　谢瑜再问：“是，还是不是。”
　　“谢瑜！你这是不是过分了点！”
　　沈若双忍不住出口，“你这分明就是严刑逼供！”
　　谢瑜没理她，始终注视着阿钰的眼神，咔嚓一声响，水池下竟涌出两条巨大的水蛇，阿翡下意识惊呼出声：“蛇！有蛇！阿钰！”
　　这是要完。
　　沈若双脑海中蹦出四个大字，再看向阿钰的时候就差把手给谢瑜伸出去主动上烤了。
　　然阿钰却极忙摇了下头：“她不是我们的人！”
　　水位骤然停止上升，水蛇也只是在水中徘徊没有别的动作，谢瑜确认：“当真？”
　　沈若双默默把手收了回来，刚放下的心因为男人的一句“起码我从未在长安见过！”再次吊了起来。
　　从未在长安见过就是她是别处的探子呗？
　　就是她还是个探子呗？
　　她就是呗？
　　她伸出双手，无奈叹息：“谢大人，您直接动手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我们可以回去了不？”
　　谢瑜睨她，见她眼中的无奈真情实感，转头问阿钰：“第二个问题，太皇太后是否与你们有所联系。”
　　太皇太后？
　　沈若双登时收回双手捂住耳朵，装作一副我懂事我不听我骄傲的模样，卖乖地对谢瑜眨了下眼，然只获得了一个白眼到看不懂眼白的眼神。
　　待他收回视线，沈若双又悄悄动了动手指，露出一个小角。
　　虽说知道越多越危险，但显然最大的危险就在自己身边了。
　　试问还有什么秘密是比身边有个随时随地都想弄死自己的男人更危险的？
　　这么一想，沈若双便肆意聆听了起来。
　　然而这下不等阿钰回答，底下的女子就抢先一步出声：“阿钰！你忘了那日你我的誓言了么！你若开口！我也不会同你离开的！”
　　当真是个合格的探子，和他们比起来沈若双自认想当不称职，以死相逼这种事情……她估计是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其一自然她又不是探子，其二么……生命诚可贵，断不可随手抛！
　　谢瑜冷着脸色又摁下按键，水位缓缓上涨，他语气低沉：“你若再闭嘴不言，她会受到更重的责罚。”
　　阿钰这次却没有为之妥协，看着水中央的女人倏然大笑一声，几步上前位于池边，缓缓道：“阿翡，你我誓言中的任何一个字都刻在脑海中，如同那日你落下的吻一般，生死不忘。”
　　“吻做信物，你便是我此生认定的人了，你等等，等等我来世再去寻你！”
　　说罢，他极力一跃，沈若双只觉得一阵风扫过，却是谢瑜已然握住了阿钰的脖颈！
　　阿钰扯了下唇角，蓦然翻身，手肘钳制住谢瑜后背，下个刹那，随着“指挥使怕是永远得不到我口中的答案了”这句话的尾音，一声扑通声蓦然响起。
　　他游向水中央的人，不知做了什么，下个刹那，两人口中鲜血直流，却皆是带着微笑，血滴落于水面漾出圈圈涟漪，画面既瘆人，又感人。
　　沈若双只见当日那位潇洒的刺客柔和一笑，缓缓闭上了双眼，而阿钰则转头，看着沈若双倏然一笑：“那位姑娘，我替你澄清了一次，能不能给我和夫人留个全尸！”
　　说罢，他毫无遗憾般阖上眼。
　　沈若双：……
　　这位兄弟你还可以再替我澄清一次，那就可以直接给她定个罪了。
　　水位不知何时降到石底，两只水蛇没了影子，沈若双上前几步，扯了下谢瑜宽大的衣袖，”那个，谢大人，这下我们可以好好说一说——”
　　“沈若双，昨夜之事本官不与你计较，你也不可同他人说起！”
　　谢瑜脸色难看，又是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打断，回想那男人那段话，又扫了眼沈若双，莫不是她命那人这么说的？
　　不然殉情便殉情，扯什么吻不吻？
　　昨夜之事宛若耻辱，谢瑜想都不愿再想起。
　　原本沈若双只是想谈一谈这丧葬费用，毕竟那男人虽然话没说到位但也是变相的澄清了一番，然而此话音刚出，她也自然而然联想到了昨夜的之事，再加上方才谢瑜的种种举动……
　　吻，此生认定，然后生死相依……
　　不对，最后是那男子毒死了女子，想得浪漫点是殉情，想得极端点那就是毒杀啊！
　　沈若双心生畏惧，原来谢瑜此番就是想杀鸡儆猴！
　　想通后，她接连摇手晃脑：“不说不说我绝对不说！”
　　她答应的如此干脆，莫不是还有什么别的诡计？
　　谢瑜居高临下看她，又命令道：“不久后便是寿宴，那绣作今夜必须完成。”
　　与其过多耽搁，不如早日完成杜绝这人使用其他手段，谢瑜变想边往外走，不想又被沈若双抓住了衣袍，他步子顿了顿，暗忖莫不是反悔了？舍不得自己这么一条大鱼？
　　谢瑜蹙眉转身，就见沈若双指了指身后，犹豫道：“大人方才也听见了是吧？我真不是暗探。”
　　“那又如何？”
　　不是暗探也是别有心机的女人，同样不能让她与裴铮过多瓜葛。
　　沈若双大喜，这死心眼的男人终于承认自己的良民身份了！
　　可喜可贺！
　　压抑住心底的兴奋，她小心翼翼道：“那大人自然也听见了那男人说的……可不可以卖个人情给他们好生安葬啊？”
　　毕竟这两人看着是挺可怜的，她侧目看了眼，只见男人将女人的身型笼罩，从沈若双的角度还能看到二人相交甚紧的双手，宛如一体。
　　这……估摸着得要一个大点的了吧？
　　“沈姑娘是觉得本官的人情有多便宜？”
　　谢瑜倏然回首，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靠近，口吻危险又低沉：“之前的侍女如今的罪犯，怎么沈姑娘要的人情都是如此奇怪？”
　　后背触到石壁，冰凉凉一片，沈若双怔了怔，蓦然想起别院里的百丽还吃着、喝着这人的呢，如今再添一份支出……却是有几分过份了。
　　她思索三秒，随后纠结着措辞，道：“不然……你卖那男人一个人情？”
　　眼见他神色有变，求生欲使然，沈若双连忙补充：“不然等我回了苏州我再差人把银两给你送来怎么样？利息你说！”
　　“指挥使！”
　　裴铮匆忙下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壁咚的场景，没有过多的过渡，他直接小跑出门：“属属属下什么都没看见！属属下稍后再来！”
　　“你——”
　　谢瑜来不及阻止，人已经跑没影了，他回首，垂眸看着被自己堵在墙边的女人。
　　怕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什么人情、安葬、银两皆是幌子，为得就是让裴铮撞见这一幕！
　　如若不然……该是何等无脑的粗鄙之人会用金钱贿赂他这个吃穿高等几辈子都用不完的锦衣卫指挥使？
　　谢瑜猛地后退：“本官可以卖你这个人情，不过你需劝解裴铮，日后更是离他三尺远，不能有过多瓜葛！”
　　沈若双眼神亮了亮，反正几日后的寿宴过后她就回苏州了，别说一个两个都见不到了会有什么瓜葛？于是她爽快应下：“好！”
　　谢瑜暗自腹诽，果然是见异思迁的女子，知道他身居高位可比一个裴铮要值当多了，丢弃了裴铮换一个世子，何其值当的买卖。
　　谢瑜冷笑两声，抬脚离去。
　　脑海中回想起那男人的话，走至上层地牢，谢安正巧守候在楼梯口，谢瑜轻声道：“命人去苏州调查沈若双底细，细致到家长里短本官都要，绣庄里的人也派人看着。”
　　谢安愣了一瞬，指挥使莫不是终于有了提亲的念头，他就知道如此这般不会是指挥使的作派，既然许了姑娘家自是要明媒正娶才是！所以这不是就提前准备岳父母的喜好以及了解未来夫人幼时趣事去了么！
　　谢安扯了下唇角，见沈若双随后上来，未言明，作了个揖便先一步离开。
　　“那我先回去了？”
　　沈若双提着着裙摆上来还对下面的事情心有余悸，指了指入口的位置，试探问道。
　　谢瑜应了声，补充：“记住本官方才和你说的话。”
　　不就是和裴铮说明白么，沈若双不以为然颔了下首，这才得了离开的马车回到别院。
　　时间刚过午膳的点，经过早上一幕沈若双也没了胃口，简单应付两口就找到裴铮召了过去。
　　她对裴铮印象还挺好，虽说时常二货却也利落爽朗，例如此时，他笑呵呵问：“沈姑娘可是有什么关于指挥使的问题啊？属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量不言，阿哈哈哈。”
　　沈若双：……
　　她选择收回上方的评价。
　　清了清嗓，沈若双语重心长道：“裴铮啊，皆下去我要对你说的，你要明白实则并非我所愿……”
　　而是你家阴阳怪气指挥使的意思。
　　“沈姑娘直言便是！”
　　裴铮十分激动，莫不是指挥使发现了自己的功劳要给自己提职不好意思才找沈姑娘来了？
　　念及此，他不由摩拳擦掌，兴奋异常。
　　“就是……”
　　沈若双顿了顿，咬咬牙，才道：“往后我们之间可能需要保持些距离！”
　　这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裴铮怔了一瞬，“啊？”
　　距离？什么距离？
　　“就是，我们以后尽量不要见面。”说实在的沈若双也没有太明白谢瑜究竟要她和裴铮说清楚什么，他们俩之间明明白白挺清楚的啊。
　　她没明白的，裴铮却是明白了。
　　想来还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扫了指挥使的兴趣。
　　唉……他略叹口气，随即起身抱拳：“属下明白了，这都是属下的过失，往后定不会如此鲁莽了，还请沈姑娘告知指挥使，裴铮这就去锦衣卫领罚！”
　　说罢，他满怀失落的抬脚离去，边走还边叹息颔首，一副悔不当初的模样。
　　“诶？”
　　沈若双捉摸不透，看着裴铮的背影只觉得和谢瑜当真是上下属的关系，这脑回路都是直通的吧，她个发言的都没搞懂情况两人就隔空心有灵犀了？
　　这锦衣卫处真是怪哉。
　　还是早日离开方为上计！
　　***
　　谢瑜回来时的神色不太好看，随行的护卫都注意到了。
　　既而众人皆是默契缄口不言，然沈若双显然不是同他们有默契的人。
　　午间下了决定后她便早早等在了绣房，见谢瑜披着晚霞归来的时候惊喜站起：“谢大人！”
　　谢瑜冷笑一声，想起裴铮从别院离开后就径自领的五十个板子，看向沈若双的眼神不禁泛起丝丝戾气。
　　再三嘱托过说话要严谨切莫极端，看着还是伤了裴铮的心。
　　不过这样也好，长痛不如短痛，早点了结了也是可以。
　　且如今看这人的样子倒是可以用尽全力引诱自己了是吧。
　　他在心底腹诽着，面上却不显，上前几步，将计就计：“过来帮本官外袍解了。”
　　这什么毛病？
　　沈若双看着这人大大方方展开双臂的模样心底疑惑升起。
　　以往这人恨不得让她退避三舍，如今倒是要贴身伺候了？莫不是想勾引她好让她泥足深陷最后被他毒杀！宛若今日看见那般？！
　　沈若双连忙摇头：“还是不必了！大人如若觉得不方便要不我出去绣吧？”
　　呵，如今这是改变路数，选择欲擒故纵了么。
　　谢瑜嗤笑一声，直接拽住了她的手腕抵在身前，俯身引诱：“出去做甚？今夜你是不想完工了？”
　　“想想想想想的！”
　　沈若双觉得如果话本子上写得狐狸精改个性别定然是谢瑜这种的顶级狐狸精！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声线如此这般有磁性呢？
　　不过色字都上是把刀，沈若双紧闭双眼用手肘试图抵挡这人愈来愈低的脑门，“不过谢大人不是不喜欢贴身教学么！正巧我今日午间已经把所有剩下的针线以及针法罗列出来了，大人天资聪颖定然——”
　　“前几日不喜，今日到是有几分兴趣了。”
　　谢瑜轻而易举控制住她，不紧不慢道：“有天资还得靠沈姑娘教得好，不必多言，你今日肆意地来便好。”
　　说罢，他嫌弃松手，转身卸下外袍，转身在木凳上落座，还顺手拍了拍在侧的太师椅。
　　沈若双：……
　　她揉着已然被捏红的手腕，愈发觉得不正常，尤其不正常！
　　但人在他家坐，还能抵抗不成？
　　沈若双喉咙上下滚动着，一步步挪近，还差两步距离时就被人拽着衣袖猛地坐下。
　　“时候不早了，沈姑娘开始吧。”
　　引诱归引诱，今夜这绣作必须完成，谢瑜凝下神色，右手执针，率先完善之前的步骤。
　　见他如此总算回归几分正常，冷面阎王才是常态嘛装什么千年狐狸，沈若双微微回神，甫一起身就收到一道狠戾眼神。
　　“我，那个，就是去拿那几个花棚子。”
　　沈若双指了指窗前案桌的位置，补充道：“都是极其详细的针法解释，保证大人看一眼就能学会！”
　　谢瑜只扫一眼便收回眼神，“去。”
　　呼——
　　怎么办，沈若双觉得自己已然开始思念狐狸精了，怪谈话本子中不是有种双重性格与一身的人么，不知能不能让这人把性子融一融，不要如此极端呀！
　　谢瑜睨她，倏然勾了下唇角，“怎么？沈姑娘又想回顾一下昨夜举动了？”
　　沈若双瞳孔震大：“不不不不不用了！大可不必如此！”
　　说罢，她几乎是屁滚尿流到窗前，拿了几个棚子给谢瑜，便收敛神色严肃的看向图上的锦鲤纹路，肃着嗓音道：“此处应当使用虚实针，水面用深蓝色绣线密针，水纹便用浅蓝色虚针淡色……”
　　绣架上的调理顺序清晰，谢瑜很快上手，偶尔一些角落边缘处落下的针眼有误便让沈若双上手补救，自己在旁盯着，只是当那略显指印的手腕出现在视线之时，谢瑜眼眸颤了颤。
　　居然这么娇嫩……
　　他猛地睁眼，眉头紧锁摇了下脑袋，企图把那不该出现的想法挥之脑后。
　　沈若双完全没注意到这人所想，其余时候可以玩闹卖乖，但面对绣作，尤其是这幅可以影响沈氏前途作品的时候，她不得不谨慎认真。
　　看着像是心大都由谢瑜造作，实则每次上手她都在细微末节处调整，让绣作可以显得宛如水墨笔画，栩栩如生。
　　“这处用滚针，长须或者纹路的位置皆用此类针法，转折比较转换，大人按照上方的顺序来便好……”
　　“这处皆用散套，对，如此便好……”
　　“起针在这，那么落针便要在那，大人算着些间距……”
　　烛火燃了一夜，待不知何处吹起的袅袅炊烟升起时，才被窗牖漏进的风个熄灭了。
　　然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一处差别，借着晨光熹微，调整着最后收尾的针线。
　　“好了！”
　　沈若双收回最后一根线头，满意拍手：“大人当真是长安男子类女红第一人，首次参与便能绣得如此完美绣作一副！当真是天赋异禀、才华横溢、与众不同、同——”
　　“好了，你且先回去。”
　　打断别人的话语可能是锦衣卫必备技能，谢瑜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夜他也是用力过猛，此刻只觉得眼力有些许的不济。
　　“我方才说错了！现在还差最后一步！”沈若双蓦然想起，唇角漾起灿烂的弧度，从腰间的荷包中拿出一枚印章，在柔缎角落处留下红色印记：“这下就是真正的大功告成了！”
　　“你做了什么？”
　　谢瑜不过闭了闭眼，就见她拿着沈氏绣庄的印章笑意嫣然得颔首，他猛然起身，就发现已然被她得逞，语气不由带上几分狠劲，“本官许你沈氏在上面落款了？”
　　沈若双不解：“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可以不认我这个师傅，但是你不能说这作品是出自你一人之手啊，我沈氏的落款自然是要的！”
　　笑话，不然怎么在寿宴上大放她沈氏异彩？
　　要她这么多提心吊胆、通宵达旦的作品最后还不挂上她的名？那她是在为爱发电么？
　　谢瑜睨着那四方小印，此时也稳定了下来。
　　细想既然皇上和太皇太后都指名要看她沈若双的绣工，自然还是要留点她的东西在上面，之前的查缺补漏不明显，如今这印章一盖便做实了她所绣制的目的，如若寿宴无事之后再向他们请罪也是无妨。
　　他淡下神色，背手而道：“仅此一回，今夜之事谁都不能说，你且先回去。”
　　说什么呀她？和谁说呀？
　　沈若双不以为然，撇撇嘴，只觉得这男人脾气古怪且善变的很，一蹦一跳回了冷园，一回到自家院子就躺上床，她心无顾忌的补觉。
　　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去就是等寿宴什么时候结束她就能回苏州了，也不知道沈老爹如今怎么样了……
　　***
　　东厢书房内，谢瑜将绣作放入雕花木箱内，上锁紧闭，随即转交给谢安，“放到密格里去，等寿宴那天再拿出来，期间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安收下，肃然：“是！”
　　神情严肃，他心中却在暗喜，真是难为指挥使浪费了整个春宵陪着沈姑娘绣制作品了，明明锦衣卫事务已然繁杂了，还要在绣房陪沈姑娘，真是半刻都不舍得分离啊！
　　如今连东西都要放进密格，要知道密格里面可都是重要机密，看来大人对沈姑娘的在意程度已然不可量记了。
　　谢瑜揉了揉发酸的脖筋，倏然问：“对了，裴铮如何了？”
　　“哦！那几个板子不足挂齿，裴千户一早还去练兵了呢，还让属下告诉指挥使，他已然看清形式，日后定不会和沈姑娘有所瓜葛！”
　　裴兄能和沈姑娘有什么瓜葛？这也是谢安不明白的，然谢瑜心头却宽慰了不少，如此不为情所困之人才是他锦衣卫中人！
　　“那男子可有什么消息？”
　　谢安回禀：“都查清楚了，那男子名为关钰，是长安本地人，只是多年前因偷了薛太傅府上的银器逃跑未遂，被抓关押官府，前两年才出来，只是出来时发现又被抄了家，一怒之下冲进太傅府，这就又被抓了，现在人本该在牢里的，不知何时跑了出来。”
　　怕是有贵人相助。
　　谢瑜蹙眉：“偷窃的罪恶何时有抄家如此严重了？”
　　谢安道：“并非官府抄的家，而是被辅国公手下的侍卫所杀，薛太傅府上确实丢了几件银器报了官，官府上报关钰名讳后便就算了了，之后是因为带兵器私闯民宅，伤了几个家丁护卫才被收押。”
　　“哦！听说还是皇上亲自下的令。”
　　薛太傅是天子浅龙时的太傅，为人敦厚朴实，外人皆知天子与他亲近，如今也时不时邀请入宫喝茶谈事，恩师府上出了这样的事天子定然容忍不了，责罚也是无可厚非。
　　谢瑜不禁感慨：“借薛太傅之名将所有事情引到皇上身上，最后在由辅国公带领报仇，好一招借刀杀人。”
　　“确实如此，水牢里的女子名为阿翡，是关外早年潜伏进长安的暗探，与辅国公关系匪浅，只是当年之事灭口的灭口，贿赂的贿赂，如今只知道关钰是被阿翡所救，既而转投辅国公门外，直到不久前暴露了行踪，才打算逃离长安。”
　　正是当日他打算围堵城门的时候，回想当时，耗费多少力气才找到此人把柄，如若不是这沈若双从中搅和怕是早就被抓到了，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果真是个麻烦又碍事的女人。
　　谢安犹豫着补充：“还有一事……属下近日陪裴兄来往玲珑坊，听见了些坊间传言。”
　　青楼治病这事儿他倒也是听沈若双和裴铮说起时知道的。
　　谢瑜眉梢微扬，平缓道：“你说便是。”
　　谢安登时送了口气，一字一句回禀道：“听闻那位阿翡姑娘钟情关钰许久，前几日更是因为想要保关钰一条性命才在城门处从中作梗，不过还是被大人发现了端倪。不过就今日情况所见，那关钰当时也并未出城，怕就是因为这阿翡姑娘，如此看来沈姑娘当日实则并未打乱大人计划，反之抓捕了两位暗探首领……”
　　大人切莫不要怪罪沈姑娘啊！
　　然话未说完，谢瑜便好笑睨他：“谢安，本官怎的感觉你今日对于男女之事了解颇多啊。”
　　昨夜裴铮送来关于男女之事的册子瞬间在眼前一闪而过，谢安耳骨瞬间涨红，俯身垂首：“大大大大人，是是是裴兄说治病需治病根，我本想着……”
　　“你无需对我解释，只是往后那等地方，不必再去。”
　　适当的清除心病是要的，只是谢安心思纯粹，去得多了染上什么旁的就不好了。
　　谢安登时噤声，刚想拿着箱子出去，就听谢瑜补充：“裴铮无需拦着。”
　　最好是多去几次把沈若双彻底给忘了才好。
　　谢安怔然，还不等他想明白其中诧异，谢瑜便拿出一卷图纸正色道：“过几日便是太皇太后寿宴，城门和宫门的守卫都准备好了没有？”
　　“回指挥使！全部准备完毕，定然不会放进一只苍蝇！”
　　“如此便好，密切注意傅国公府和太皇太后的动静，有什么人进去出去了本官都要知道。”
　　谢安垂首应下，随即出门消失在阁楼之间。
　　阳光顺着窗户吹了进来，时季入秋，丝丝寒意来袭。
　　谢瑜望着远处湖面，水波荡漾。
　　此次寿宴定不能出半点差错！
　　***
　　太皇太后的寿宴算得上是到了举国同庆的地步，这一点沈若双就是没出门也发现了，毕竟围墙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到了晚间更是通红一片，大红灯笼的生意这几日怕是火热非凡了。
　　“春芽，好了没啊？”
　　沈若双张开双臂，宛若傀儡般被支配了一早上，无奈出声：“我穿我自己衣服去，或者不去不行吗？”
　　只要寿礼交上去不就行了么，她又不是什么寿星，过去干嘛？
　　“自然不行。”
　　春芽量着尺寸，从腰后穿回来，笑着道：“这是指挥使特意嘱托的，这是皇上的意思，沈姑娘定要出席，往日里的衣裳定是上不了庆宴的，只能这几日加紧做了，还请姑娘配合些。”
　　这么一说沈若双倒是想起了当日大殿内英容温和的男人，颠覆了她对往常皇帝的印象。
　　她来了兴趣，好奇问：“诶，我很好奇，为何皇上一个子嗣都没有啊？”
　　莫非并不是身体有疾而是话本子里所说的宅门内斗？
　　什么夺子汤避子汤轮番上场？这才没有皇嗣？
　　“沈姑娘慎言！”春芽即刻出声阻止，小心翼翼看了眼门外，见无人才附耳道：“私下讨论天子可是大罪，这子嗣更是禁忌！姑娘切记在大殿上不可直言！”
　　“知道了知道了。”
　　沈若双眼皮翻翻，不以为然，毕竟她还当面举荐过郎中呢，也见那皇帝没什么别的责罚啊。
　　春芽略微松气，继续收下动作，等结束后才将软尺收了起来，边给沈若双整理衣襟边道：“好了，衣裳明日就会送到，姑娘要不要先用膳？”
　　一早就被抓着选首饰布料款式之类的，沈若双早就饥肠辘辘了，连忙应下就在餐桌落座。
　　“百丽，坐下一起吃吧。”
　　春芽向来守在门外，不管沈若双怎么叫都进不来，百丽也是一样，一点没有蕙香在看到吃食时候的自觉，呆楞在一旁候着。
　　往日也就随她们去了，不过今日她有话要问。
　　百丽闻言犹豫了两秒，甫一上前想拒绝，沈若双就直接拽着人坐了下来，附在她耳边道：“坐下！我是有问题要问你！”
　　百丽这才安静坐了下来。
　　沈若双动了几下筷子，没吃几口便看向蕙香。
　　“蕙香，这蹄子好吃吗？”
　　意料之中的，蕙香疯狂点头。
　　“小姐，我这几日仔细研究过了，猪蹄只有今日的尚主厨和张主厨做得最好吃，其余的都差点味道！”
　　还仔细评价起来了，沈若双失笑。
　　“那要不你再去厨房端一碗来？过几日等回了苏州你可就吃不到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蕙香吮了两下手指就起身直往厨房的方向奔去。
　　春芽看了进来，沈若双忙道：“无事！就是蕙香喜欢今日的猪蹄，我让她再去拿一份了！”
　　待春芽颔首转身，沈若双才凑近几分道：“那日你说在玲珑坊有人，是真是假？”
　　“小姐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百丽道：“百丽曾经在那伺候过一位小主，有几分熟悉。”
　　“没什么麻烦，就是有点好奇。”沈若双拿出这几日把玩的玉佩，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这枚玉佩……所属玲珑坊里的何人？”
　　沈老爹向来居住苏州，别说来长安了，就是出绣庄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沈若双实在是想当怀疑这玉佩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莫不是沈老爹的老相好？亦或者……她的生母？
　　沈若双从未问过关于生母的问题，其一是沈冬山对内对外都言是早逝，沈若双也不想抓住过往不放，这其二则是……逝世总比被抛弃好听吧，何必要给自己找难堪呢。
　　然而某些事情如果不碰见，她可能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然而还是让她撞见了，那么所有不甘不知不明所以就都涌了出来，她想要，去寻找一个答案。
　　如果回到了绣庄怕是没有如今如此方便的机会了，所以，她想在离开长安之前去寻找一趟真相。
　　百丽颜色闪过一丝暗流，随即却摇头：“抱歉，小姐，奴婢并不知这玉佩所属何人。”
　　沈若双不甘心的追问：“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百丽摇头：“不知。”
　　“那里面地形你可熟悉？”
　　“这个熟悉。”百丽道：“不过玲珑坊占地较大，姑娘要是想找人怕是需要不少时间。”
　　啊……沈若双登时又歇了心思。
　　刚垂下脑袋就听百丽补充道：“不过三日后便是玲珑坊著名的游湖活动，届时所有坊内人都会上船游湖，姑娘只要上了那艘船，可以大大缩减寻人的时间。”
　　对啊！人都在一艘船上了到时候问问不就完了！
　　三天后还正好就是沈若双定下的出城日子，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不去都感觉对不去沈老爹给出的玉佩了！
　　百丽见她勃然色变，越变越看不懂，便问：“姑娘可是要拖延出城的时日？”
　　沈若双收敛深思解释：“不不不！出城的日子照常，等出了长安再去。”
　　出了城就等于逃出了谢瑜的势力范围，到时她再称个病在途中耗上两天，回程仔细探访岂不妙哉！
　　“好，百丽全听姑娘调遣。”
　　沈若双回以温和一笑，蕙香恰好卡点而归：“小姐！尚主厨另赠了我瓷罐！说是这里面出来的大猪蹄子味道极好！”
　　沈若双失笑，由蕙香将个硕大的陶罐塞入行李。
　　看着几个整理妥当的红木箱，她不禁感慨，来时空空走的时候倒是顺走了谢瑜不少东西，那男人虽说看着苛刻但对于这些身外之物是当真没当回事儿，沈若双后续所有的衣着饰品，都不用她说，春芽就径自给她装好准备上了。
　　然春芽想的却是，指挥使竟然如此着急，寿宴刚结束就要随着姑娘去苏州，真真是急切呀。
　　另一边的东厢，谢瑜方一进门就见到了整理妥当的箱子，不由感叹，自从谢安懂了些男女之事，如今办事情是愈发贴心了。
　　这别院非谢瑜常驻，只是因为要盯着沈若双才选了这个离锦衣卫比较近的，如今事情已然告一段落，谢安竟是连离开的行李都备好了，不错，似乎这青楼偶尔还是可以一去的。

　　寿宴

　　
　　第二十二章
　　寿宴应属皇家的最为盛大，这一点沈若双从满身的准备就看出来了。
　　珠钗翠玉，摇曳长裙，沈若双见春芽有再在她头上插个簪子意图的时候就连忙起身：“不行了！春芽，真的不行了……我的脑袋都要重到抬不起头了，你再来两个我就能彻底顶头相见了。”
　　“姑娘，这是整套的，况且你只戴了一个，这如何是好啊？”
　　春芽还想再劝，沈若双却说什么也不想再戴了，绾了个发鬓脑袋上就不自在的不行，本就有几个簪子了，再加她都觉得过于张扬了，毕竟她又不是去选美，一个绣娘都不知道谢瑜打得什么主意非要让她进宫。
　　刚争辩着，嘎吱一声打断了室内的忙碌，方才还在沈若双脑海中闪过的名字即刻出现在眼前。
　　“沈姑娘倒是打扮齐全了。”
　　谢瑜迈入门槛，停在珠帘后，却清晰看见了里面的姑娘。
　　丰容靓色，一袭莲青色烟纱散花裙略微拖地，头上的绿雪含芳簪摇晃不止，似是青叶，随着她的脚步来回落下，谢瑜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过见惯风浪如他，下个瞬间就回了神，低咳两声转了身。
　　看着裴铮刻意挪开的视线微微蹙眉，扬着声线补充道：“只是坐在角落罢了，无人注意，不需要如此繁杂。”
　　如若不是怕她趁机逃脱，他根本不会带她出席寿宴。
　　沈若双却觉得谢瑜难得说出如此诚心的话，掀开帘子退出春芽的魔爪。
　　“谢大人此言甚好！我不过一介绣女打扮的过于出彩也不好，嘿嘿，要不就算了罢，算了罢，春芽姐姐？”
　　春芽未敢开口，谢瑜便忍不住低呵：“你倒是自信。”
　　“嘿——”
　　沈若双刚想转身教这人要知晓自身颜值的重要性，就愣在了原地。
　　只见谢瑜换下了平日里的飞鱼服以及暗色常服，换上了一身月色长袍，袖口以及领口镶着玄金云纹，腰间的宽边绣着类似的金丝样式，一块细长雪白玉佩更是点缀其中。
　　哪还有半点水牢里凶狠指挥使的模样，简直是翩翩如玉公子。
　　“你这样……还挺好看的。”
　　沈若双打量了半响，由衷感叹道。
　　倏然，天边一道闷雷想起，庭院外闪过一道白光，沈若双下意识耸了下脑袋，就听裴铮在门外震惊道：“吓死小爷了！幸好这雷是落在树上了，要是落在人身上……岂不是小命休矣啊！”
　　雷？树上？
　　沈若双猛地看向谢瑜，不会这么灵验吧……
　　回想起当日那句口不择言——
　　她，沈若双，今天对天起誓，要是往后对谢瑜有半点不正经的想法或者动作！就让老天来一道雷把她……的桂花树劈死吧。
　　沈若双打了个寒颤，头上的珠钗就配合地发出叮当声响。
　　她不过是夸了他一句这雷就劈下来了？听着是树枝还不是整棵，果然这誓言还是不能乱发啊。
　　谢瑜从门外收回视线，见她如此，不由冷哼一声。
　　如今倒是知晓装懦弱了，当日胆敢攀上他肩谈交易的胆子都没了？倒是个好戏子。
　　随即抬眸看向春芽，用眼神示意疑惑。
　　他明明道了只要给她装扮装扮不要太邋遢能见人就行，如此兴师动众是她要求的还是谁指使的？
　　春芽收到视线也是一懵。
　　记忆从指挥使那天早上对她说：“给那沈若双准备套衣服，别太寒颤给锦衣卫丢人”到后续的准备工作，她看着沈姑娘身上的服饰……暗忖，这不算寒颤了吧？
　　这料子、样式、首饰、找的都是长安鼎鼎有名的店铺，难不成……春芽看向手心的簪子，感觉瞬间通透了，她几步上前把簪子上交，道：“那不如指挥使来吧。”
　　沈若双：“不不不不——”
　　话还没说完，这簪子就落在了她头上，沈若双只觉得头皮隐隐作痛，这男人莫不是企图戳死她一个人占了所有赏赐吧！
　　然在谢瑜看来就是这沈若双居然买通了他院子里的人，为她所用！擅自更改服饰还引诱春芽将发簪交到他手上，让他亲自给女子戴发簪！
　　他谢瑜何时如此待过一个女子！
　　“嘶——”
　　沈若双实在忍不住了，这是在杀人诛头皮，“大人！要不我还是自己来吧！”
　　谢瑜冷哼，只要挨过这一晚就和这个女子无关系了，如今即将开宴来不及停顿。
　　换了个位置，他随意将发簪戴了上去，转身离去：“走！”
　　裴铮和谢安皆在欣赏这一幅郎情妾意的画面，难得见到指挥使为女子戴簪就多看了两眼，目不转睛，闻言时吓得身子一晃险些摔了。
　　“走走走！”
　　沈若双揉揉头皮，在背后做了个鬼脸才大大咧咧向外走去。
　　不过这衣服裙摆过长，走动时拖拖拉拉的，沈若双不喜，扯一下这里扯一下那里，一旁的蕙香看不下去，在身后替她拎着裙摆。
　　一行人声势浩大走至门口，裴铮看了眼沈若双，犹豫道：“不然我去给沈姑娘备辆马车吧？”
　　这大人也未提醒，如今沈姑娘打扮得如此隆重，骑马颇有几分违和了吧？
　　“不必！”
　　然而沈若双且看着极为兴奋，几步脱离身后的群众，顶着一头丁零当啷走至石阶下，看着黑色骏马，目光灼灼道：“我骑马就是了！”
　　谢瑜无甚表情，径自上了马背，居高临下看着沈若双略显牵强的样子，嫌弃到无语言表。
　　好不容易上了马背，沈若双兴致勃勃，毕竟苏州临水不临草原，她也就儿时骑过几匹小马，还是被人拴着散散步的那种，如今个头看着就如此雄伟的，倒是第一回骑上。
　　不想刚收拢缰绳，小腿悠闲晃了两踢到了什么部位，骏马嘶叫两声，随即马蹄飞起，竟直直向前奔了去！
　　“啊——”
　　沈若双整个人几乎后仰，手心死死攥着缰绳，周边群众的尖叫隐隐约约，她听不清，如同视线般看不清。
　　这样下去怕是明日就没命回苏州了！
　　沈若双抽动缰绳，拼命在脑海中回忆话本子中关于策马的描述，手心一个用力，有血丝从缝中滑落。
　　总算，沈若双隐隐感觉到速度放缓了些许，慢慢睁眼，就见谢瑜位于骏马之上，不知何时停落在不远处的街道，速度虽减，但这么撞上去还是有半身不遂的可能啊！
　　沈若双惊恐：“快让开！”
　　于此同时，手心更加收紧几分，然骏马并非如此简单就能驯服的，沈若双不由瞪大双眸，瞳孔中反射入对面镇静如斯的男人。
　　在即将相撞的前一秒，沈若双心里想的的第一件事是，究竟有什么是能让这个男人感到惊慌无措的？怎么貌似就是死，在他眼中也不过小事一桩？
　　一秒后，沈若双心里想的便变成了这男人的手究竟和自己的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他抓一下这马就停下了 ，她死死拽了这么久都没有半分顺从的意思？
　　两头黑色的骏马在市集中交汇，其中一头还一路窜这跑，本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如今这一幕更是，摆摊的商贩手里的东西散落一地，回想方才看到的画面——
　　骏马从远处狂奔而来，这白衣男子就位于街道中央，不退不让，直直停在对面。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人不要命了的时候，他牵动缰绳，身下黑马调了个头，面朝骏马，留出足够放马前行的位置，看来还是要命的，他那时候如此想。
　　怎料下个瞬间，男人面无表情伸手拽着了那青衣女子手中的缰绳，一个用力马头回转，嘶吼一声，马蹄踱了两步，场面登时安定了下来。
　　手里的蒲扇落了满地，商贩总算回神，下意识鼓了两下掌。
　　随后便有更多淅淅沥沥的掌声响起，有的更是认出了马上之人，高呼指挥使威武英勇。
　　这倏然响起的掌声将沈若双的神识召唤了回来，她下意识抬眸，问出了心中的问题：“你的手究竟是用什么料子做的？”
　　为什么她怎么会拽都没有他轻轻一拉就好了！
　　“指挥使！”
　　谢瑜还未开口，谢安及一众人马就急忙追赶了上来，回禀道：“无人受伤，街道也以恢复正常，都是属下没有思虑周全，让沈姑娘受惊了！”
　　“没事没事——”
　　“你思虑的再周全也耐不住有人不自量力。”
　　谢瑜不以为然掉头就走，悠悠声却缓慢响起：“毕竟并非所有人都知晓掂量自己的分量，无需多言。”
　　沈若双只觉得自己额角正在凸起，只是春芽早上给她抹了什么粉显印不出来，不过一点也妨碍她对于某人的愤懑不平。
　　看着那个已然打马前行的男人，沈若双放动了动手，却感觉到了手心的刺痛感，她忍不住低嘶了一声，看着已然破了两层皮的手心，心疼的轻呼了两下。
　　“沈姑娘，此马乃陪伴指挥使多年的西域烈马，不可重力，只需轻轻拍打两下就可。”
　　沈若双闻言，不敢用力，轻轻夹了两下，马蹄渐动，总算有了话本中走马观花的速度。
　　身后人马紧随，沈若双一手轻拽缰绳，一手拿出手帕，简单在手心绕了两圈就看向前方，恨得牙痒痒！
　　难怪怎么弄都不听她的呢！原来是认主！
　　如果是平常的小马她定然不会如此！
　　沈若双在心底暗自腹诽，待总算将所有罪责一并按在谢瑜脑袋上的时候才感到心中舒畅了几分。
　　“沈姑娘莫要在意，我们指挥使便是这般，刀子嘴豆腐心。”
　　裴铮不知何时蹿了出来，解释道：“嘴上得理不饶人，听着阴阳怪气的，实则是在担忧姑娘，不然怎会绕了三条道赶到这里及时的救了姑娘？我等追了许久都没赶上呢！”
　　沈姑娘表示很怀疑。
　　不过对于阴阳怪气这一点她表示相当赞同。
　　裴铮相当体贴入微，一眼便知她心中所想，于是再接再厉道：“再者啊，这太皇太后寿宴去的可都是皇家贵族，旁的一个都进不了，我和谢安也只有巡逻守夜的份儿，指挥使却执意要将姑娘带进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沈若双可真是半点都没明白。
　　撇撇嘴，对于裴铮的话一字不回，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毫不走心的附和两声。
　　裴铮不气馁的劝解着沈若双，转眼间几人就到了宫门处，只是谢瑜同马不知去了何处，宫门前仅有几个侍卫。
　　沈若双习惯的想要牵动缰绳，停下马，不想触及伤口惹得她下意识动了动脚。
　　吁得一声，前蹄高立，沈若双一惊，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她微微顺了顺它的鬃毛，缰绳放缓几分，骏马果真冷静了下来，落蹄踱步，登时稳定了下来。
　　果真如主人一般，吃软不吃硬？
　　沈若双不由失笑两声。
　　“沈姑娘好身手！”
　　“啊——”
　　随着裴铮的彩虹屁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声听起来就柔柔弱弱的女声，几人侧目，就见到看着即将命散与马蹄之下实则距离马头五米远的柳青青。
　　“柳姐姐？”
　　沈若双笑呵呵下马，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潇洒几分，“怎么这么久不见，一见就要向我行这么大礼呀？不需要，真的不需要的呐。”
　　“沈若双！”
　　柳青青快速爬了起来，指着她道：“你敢在皇宫门口行凶！扰了太皇太后寿宴秩序，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行凶？
　　沈若双无语，等她控制住马了再来状告受伤，这不是碰瓷儿么？
　　身后的裴铮早就看到了，刚想开口就被沈若双举手打断，她微微俯首凑近几分，好笑道：“怕啊，不然如何是好，我回去把这马杀了给姐姐的演技助助兴如何？”
　　话音方落，裴铮第一个笑出声来，柳青青也在这时发现了她身后的大批人马，瞳仁放大，她不由抓紧了侍女秋霜的手腕。
　　秋霜即刻会意：“沈姑娘不要欺人太甚了！在苏州的时候就百般刁难，如今到了长安还要藐视王法吗？今日定要给我家小姐一个交代！”
　　柳青青几乎要哭出声，她是想让秋霜给自己铺个梯子好下台啊！
　　如今这声势汹汹的，可想而知沈若双的身份不同以往了，听闻还搭上了镇国公府的世子爷，今日这般也只是想试探一二，并非要把自己往死里作啊！
　　“如若想要交代，大可让辅国公来锦衣卫讨要。”
　　绑着手帕的手被轻轻握住按下，下一刻，挺拔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自己身边，沈若双不由侧目。
　　棱角分明的下颔线冷峻刚硬，许是因为小手掌握在他手心的原因，沈若双恍惚觉得此刻的谢瑜竟泛上一层柔光，极其违和却意外贴切。
　　谢瑜自不知她所想，只略微俯身，问柳青青：“柳姑娘还有旁的事么？不许一起去锦衣卫做做客？上次来去匆匆还没让姑娘好生了解了解我锦衣卫大牢的用处。”
　　果然，还是违和的。
　　阴阳怪气比较合适，
　　沈若双摸了摸鼻尖，暗自唾弃了下方才的糊涂，扭着小手，试图抽离桎梏。
　　“没，没有了。”
　　柳青青哪里见过如此大的阵仗，早就被吓得六神无主，闻言狼狈离去。
　　前脚人刚走，后脚已经被人放开了小手。
　　“谢安。”
　　谢瑜冷然道，“带她去包扎一下，切记不要过于明显。”
　　不然皇上那怕是没法交代。
　　虽然这不是私刑所致，但谢瑜还是不想因为如此而失了诺言。
　　看着衣袍上的一丝红印，要是放才没有被人提醒，他倒还不知道这女子有几分硬气，受伤了不是哭哭啼啼而是径自忍着。
　　念及此，他背手远眺，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眼眸深邃不见底。
　　半响，转身离去。
　　沈若双恰好回眸，没有收到想象中如芒在背的视线，反之收到了来自裴铮八卦的眼神。
　　沈若双：……
　　她不由侧目，却只够捕捉一角白色。
　　莫不是……当真对自己有意思？
　　***
　　红墙高瓦，沈若双本以为随意召个郎中简单包扎一下就可以了，哪曾想谢安直接将她带来了太医院！这可是话本中皇帝专用的御医呀！
　　颤巍巍地伸出小手包扎完毕，沈若双一连鞠了三个躬，那老太医却受宠若惊般回鞠。
　　“哟，张太医，你这是和小姑娘拜堂呢？”路过的另一位太医笑呵呵打趣道。
　　“休得胡言！”
　　张太医提示道：“这是镇国公世子府上的姑娘，受伤了寻老夫包扎一下而已。”
　　闻言那位太医也即刻正色道：“是老夫眼拙了，冒犯了姑娘，对不住，对不住……”
　　说罢，他也跟这鞠了个躬。
　　沈若双有几分哑然，一连受了两个老者的躬会不会折寿啊？
　　但随即一想，她又被张太医话中的意思吸引了注意力。
　　这么多时间过去了指挥使时常听人说起，世子爷的身份倒是极少听人提起，让沈若双险些忘了谢瑜还有一层镇国公府世子爷的身份，照方才裴铮所说，若非皇亲国戚不得入宴，原来今日谢瑜是由世子爷的身份出席，这才换了身衣裳。
　　思虑间两人已然出了太医院，游廊曲折，宫闱深邃。
　　沈若双百无聊赖地问：“谢安，你在关外见到过的女子长得比我还好看么？”
　　沈若双对于自己的脸蛋还是极为有自信的，毕竟铜镜是个好东西。
　　谢安却不以为然，脸颊开始泛红，虽说玲珑坊中的姑娘也有持美貌自傲的，却无一个像沈若双这般有底气却又用无辜的眼神问出来的。
　　“尚尚尚尚——”
　　“不许说尚可。”
　　沈若双径自打断，一一举例：“要不你给我形容一番，例如眉毛长吗？眼睛大吗？脸蛋小吗？或者……咦？那边的嬷嬷怎么走得如此快？”
　　“啊？”
　　谢安来不及反应，顺着沈若双的视线看去，松了口气，解释道：“从太医院出来的，想必是有病人要医治，才步履匆匆吧。”
　　沈若双颔首接受了这个答案，走了几步还想继续方才的问题，却见一男子倏然出现在廊间，递上了一个长雕花木盒。
　　“这是指挥使命属下交给姑娘的东西，是当日的绣作，沈姑娘收好”
　　谢安肃然道：“祝姑娘在寿宴上拔得头筹。”
　　多么美好的寓意。
　　沈若双欢喜应下，“谢谢，不过，你应当不是为了逃避我们之前的话题才这么快把东西交给我的吧？”
　　谢安擦了擦额间冷汗，只垂首道：“寿宴快开始了，我们快些过去罢。”
　　沈若双失笑两声，跟上他的步子。
　　皇宫本就硕大，更不提今日太皇太后寿宴，走廊处宫婢神色匆匆，愈离大殿愈近，愈发人多起来，谢安走在沈若双身前，片刻后，沈若双总算见到了久违的红色镂空木门。
　　她小心翼翼探了个脑袋出来，就见里面淅淅沥沥坐下不少身着华贵的妇人。
　　妆花缎、花素绫、天香绢，缕金、彩绣、刻丝！
　　沈若双眼睛都要看直了！
　　宫外的模仿宫内服饰，长安外的则模仿长安内的服饰，简单来说这皇宫后院便是流行的趋势。
　　回想去年，因不知哪位娘娘手中绣帕上的并蒂莲绣图被宫外知晓，沈氏的绣庄接连收了三批单子，趋势过去，还有不少商家想来加定！
　　不过后续物以稀为贵，多了的东西自然就不受娘娘们待见了，市场低落，不久后又传出来新的图样。
　　故而，沈若双恨不得此刻将所有样式都记下来，做第一批吃螃蟹的人！
　　透亮双眸在眼眶内来回打转，不知何时落在了盘龙石柱后的柳青青身上，只见她此刻同自己一般，正死劲儿打量着其装束，恨不得将人衣服扒下来好好瞧瞧。
　　真是哪哪都有她。
　　沈若双冷哼一声，见她此刻坐在辅国公傅檀身后，傅言坐在另一侧，想来倒还真如柳青青所说，她这位表舅待自家人着实不错。
　　咪了咪眼，沈若双正琢磨着柳青青今日的绣品会是以哪种方式呈现出来，就被另一位哪哪都有的给吓了一跳。
　　“你在这做什么。”
　　谢瑜倏然出现，还是白衣却不是之前的白衣，方才的金丝换成了银线，显得更加挺拔峻伟。
　　“谢大人，麻烦你下回不要如此神出鬼没可以吗？”
　　沈若双轻顺胸口，略微无奈道：“你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就是因为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的，便——”
　　“怎么？还能被鬼捉了不成？”
　　谢瑜嗤笑道：“只要心中无愧又何惧有鬼魂，同理，如若心中不在想些不该想的东西，又怎会怕他人突然出现。”
　　沈若双：……
　　她默了默，道：“那倒不是，只是他忽然出现的时候恰好遇见妻子在与他人行鱼水之欢，那人一怒之下就又消失不见，等几月后在回来，便带了个三岁的娃娃出现。”
　　沈若双仰头扬着声调道：“我就是想告诉大人，我那亲戚如今兄弟、媳妇、孩子都有了，兄友弟恭，家庭和睦，说是可以安享晚年了也不为过啊！”
　　沈若双觉得自己简直贯彻了以德报怨的意思！
　　这个画风转的简直毫无违和！
　　谢瑜冷着脸色凝着沈若双，一字未言，半响，转身就走。
　　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沈若双不禁搂紧了手里的木盒，噌噌小跑了两步，甫一跟上，就见前面的身影倏然停了下来，她躲闪不及，直接撞到了那人背上，精致的木盒从中掉落下来，沈若双下意识去捞，却碰到了个不同于硬木的温热触感。
　　她怔了怔，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原来这人的手竟是热的。
　　不过心肠定时冷的可以。
　　原因有一，沈若双眼睁睁看着他不知何时转身抢先一步将狠狠把木盒往受伤的手心一摁，内心在嘶叫，她面上却硬着神色道：“多谢大人。”
　　“客气了。”
　　谢瑜转身背手，声线低沉到几乎触到底，“沈姑娘要是不想再去锦衣卫大牢做客就管好自己的眼睛，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还是不要碰的好。”
　　这话说的怎么好像是自己死活要碰他手一样！
　　沈若双气急反笑，还没回话，就见谢瑜微微侧身，直接将她严严实实挡在了身后。
　　下一刻，沈若双听见方才那不温不火的嗓音道：“薛太傅。”
　　似乎还略微颔了吓首。
　　沈若双不敢再闹腾，也不想突生波折，左右明日就走了让这人再占几次上风也可。
　　于是她老老实实缩着脑袋左顾右盼，不到片刻，前面的身影动了起来，沈若双这才看见了那位薛太傅身旁的小姐。
　　身姿窈窕，有羸弱之势，在另一侧落座是还掩嘴低咳了两声。
　　看来是个娇娇姑娘家。
　　不知不觉走到了高台下方，谢瑜指着第三排的位置向沈若双示意。
　　沈若双看着他桌上的琼浆荔枝，在看最后一排一碟精致的小葡萄。
　　她：……
　　葡萄就葡萄罢，反正也不是为了吃的来的。
　　沈若双默默坐了下来，将木盒放在一旁，摘下一颗葡萄咬了咬。
　　汁多浓郁，心中所有不满俱消，沈若双满意地咪起了眼。
　　视野变成一条缝，依稀看见前边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正在盯着自己，沈若双愣了下，手里深紫色葡萄掉在桌面，“夫人这是……有什么事儿么？”
　　那名夫人闻言略微颔首，莞尔一笑，又侧目问谢瑜。
　　“这便是你放在别院里的姑娘？”
　　谢瑜一如既往言简意赅，应了声。
　　那夫人像是略微蹙了蹙眉，随即再次看向沈若双。
　　笑意嫣然道：“请问这位姑娘如何称呼？小瑜向来沉默寡言，要是怠慢了姑娘我代他向姑娘赔个不是。”
　　小瑜这么名字一出来沈若双就打了寒颤，但她愈说沈若双心中就愈有了底。
　　这位夫人想必就是镇国公夫人及谢瑜的母亲，听她这意思倒是比谢瑜要和蔼可亲多了！
　　“沈若双。”
　　沈若双笑呵呵道：“夫人唤我若双就好，大人他……也就是话少了点，性子冷了点，其余还可以，夫人不必如此！”
　　若双……
　　谢瑜冷笑一声，举杯一饮而尽。
　　“沈、若、双。”
　　言绫重复了句，似在细品，随即对着沈若双笑道：“是个好名字。”
　　前方响起动静，皇帝及太皇太后即将来临。
　　言绫含笑指了指谢瑜身旁空缺的位置。
　　解释道：“后座隐蔽，视角不佳，恰好今日林家郡主因病缺席，若双，不如坐到前面来罢。”
　　谢瑜蹙眉，方想出言阻止，就收到了父亲镇国公的目光。
　　略微叹气，他再饮一杯。
　　沈若双自是求之不得，几步上前就发觉这处的视野果真是比后面要好了不知道多少，侧目恶狠狠看着谢瑜，这男人明知道这位置空着还要让她坐到后面去吃冷葡萄！
　　如果他当真喜欢自己就让她……把面前的葡萄吃光吧。
　　险些忘了不能乱发誓言。
　　沈若双及时改口。
　　“皇上、太皇太后，、驾——到——”
　　孙公公扬着的声调从门外传了进来，片刻后，众人齐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恭祝太皇太后万寿无疆，万福齐天！”
　　“今日算是家宴，不必如此多礼，皇祖母说呢？”
　　李若尘位于旁坐，对着主位上的太皇太后道。
　　“皇孙此言有礼。”
　　太皇太后和蔼一笑，“在坐的，都是我皇家子孙，无需多礼。”
　　“谢太皇太后恩典！”
　　又是一阵大合音，沈若双落座时都感觉有几分耳鸣。
　　这些大人物看着斯斯文文的，说起话来倒是语调不低。
　　身后逐渐响起奏乐，沈若双透过珠帘看了眼，开场表演的，就见是方才那位柔弱美人。
　　美人肤白，舞姿翩然，头饰比沈若双多了不知几倍。
　　一舞毕，引起一阵欢呼好评。
　　“这便是薛太傅府上的莲儿姑娘吧，长得着实貌美啊，着实貌美啊！”
　　一位对面戴着官帽的老者笑道：“不知可否婚配啊？”
　　“尚未。”
　　薛太傅温和一笑，婉拒：“不过小女向来不受管教，听闻是有了心上之人，连我这个做父亲的都瞒着，说是要多陪我几年。”
　　闻言，李若尘来了几分兴趣。
　　“哦？还从未听老师说过此事，不知哪位世子公子，能收到莲儿的赏识啊。”
　　薛莲羞赧轻笑。
　　随即娇嗔道：“如若皇上要给莲儿赐婚，那莲儿便可考虑偷偷告诉皇上。”
　　皇帝与薛太傅交好，时常召人入宫，薛莲也时不时会随行，私下更是用叔侄相称，这不算什么皇宫密室，故而当下闻言在座的都没有感到怪异。
　　——除了沈若双。
　　她方才还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经过刚才一曲歌舞哪里还敢将人和娇滴滴放在一块。
　　听闻这话更是有几分汗颜，虽说她不是说什么大家闺秀，但她见多了柳青青那副将大家闺秀刻在门面上的模样，从未见过女子当众求亲的。
　　不由对这位薛小姐多了几分眼神。
　　薛太傅自是觉得她这话不妥，方想出口，便被李若尘挡了去：“莲儿可先说说，如若对方心里也有个中意的，你让朕如何是好啊。”
　　众人轻笑着附和，太皇太后却在此开了口：“薛太傅教女有方，哪里是其他人可比的？就算是开场舞的份儿上，哀家便许你一次。”
　　闻言，薛莲连忙起身出了珠帘，顾不得薛太傅的眼神，跪地行礼。
　　“多谢太皇太后，实不相瞒，莲儿中意的……便是镇国公府上的瑜哥哥。”
　　瑜哥哥。
　　沈若双率先打了个冷颤。
　　这是什么致命称呼。
　　侧目瞄了眼谢瑜，只见他泰然处之，面色无虞，只酒盏一杯杯往嘴里灌。
　　她突然来了兴趣，想看这姑娘撒泼打滚，死缠着谢瑜不放的后续。
　　“那真是赶巧了。”
　　李若尘遗憾摇头，“你瑜哥哥早就向朕示意，心中已有中意的了，不若莲儿换个人选？”
　　这皇帝确实和和气气的，没有半分说书人口中动不动五马分尸的模样。
　　难怪这薛莲敢如此求爱了，试想如若是她……
　　沈若双猛地摇了两下脑袋瓜，怎么可能会是她？她定是不可能如此大张旗鼓求人娶的。
　　何其掉面子啊！
　　“莲儿并非纠缠不休且不懂分寸之人，故而从未向瑜哥哥表示过我心中欢喜。”
　　薛莲不负沈若双重望，凄然着神色道：“只是城中惊鸿一瞥，便在莲儿心上生了根，莲儿并非莽撞之人，是在打听过瑜哥哥从未近过其他女子，定是无心中所属，这才斗胆来讨一道圣旨……”
　　“莲儿！闭嘴！”
　　薛太傅绕桌而来，跪地请罪，“皇上，小女心智尚未成熟，今日之言皆是戏言，还望太皇太后，镇国公，莫要介意。”
　　“薛太傅……”
　　“皇祖母。”
　　李若尘侧目，却笑不见底，“既然薛太傅如此说了，便不用过多纠缠了，年轻人之间的事，便由他们各自解决吧。”
　　镇国公面色凝重，倒是言绫先弯了眼眸。
　　“承蒙薛小姐厚爱，不过谢瑜心中确有人选，只是还未追上姑娘家，不敢大肆宣扬，这才无人知晓。如今怕是担不起薛小姐的喜爱。”
　　堂堂锦衣卫喜欢一个姑娘家还没追上？
　　这简直和皇帝多年无一子有一拼！
　　唏嘘声响起，只是无一人敢当面询问，自然，沈若双除外。
　　“大人，你当真有喜欢的姑娘了？”
　　沈若双上半身倾斜向他，还放肆地扯了扯他的衣袍好奇道：“如若有需要，我可赠大人几本珍藏话本，保管追哪个哪个上钩！”
　　她这话是揶揄的意思。
　　但显然，谢瑜没听出来。
　　因为他仅睨了沈若双一眼，随即，握着她的手示意。
　　“微臣心中却有所属，正是这位沈姑娘。”
　　沈若双：？？？
　　除了她以外在场还有别的沈姑娘吗？
　　不是，这人为什么又握她手？
　　什么叫正是这位沈姑娘！！
　　沈若双试图抽出小手，不想另一只也被收入掌心。
　　双手攥在胸前，宛如一对情深意切的苦命鸳鸯。
　　熙熙攘攘的杂音来袭，沈若双没听清楚一句，只用眼神示意自己的不满，然对方更甚，看着两人在深情对视，沈若双没有感觉到半分真情，只感到一丝审视。
　　再一次感受了这人力量无限大，沈若双清晰的意识道，她貌似，又玩大发了。

　　献礼

　　
　　第二十三章
　　“不可能、不可能……”
　　薛莲不敢置信摇头，死死盯着谢瑜企图从他眼中看到什么，却只有冷然一片。
　　视线停在两人交握的双手上，盈盈泪光泛起，她挥泪而去。
　　“莲儿！”薛太傅急忙请罪：“老夫教女无方，坏了太皇太后寿宴，改日再向皇上、太皇太后请罪！”
　　“小女孩心性，好生教导两句便是，老师切莫多加怪罪。”
　　李若尘此言便是不会怪罪的意思了，待薛太傅松了口气离去，他又转头看向谢瑜，揶揄道：“瑜儿此言当真？看来朕与镇国公府的缘分不浅呐。”
　　他看向言绫，含笑颔首。
　　后者却是视若无睹，转身看向谢瑜，失笑：“怎的，还舍不得放手了？”
　　谢瑜登时松开双手，转身宛若方才动手的不是自己一般径自饮酒，留沈若双一人看着发红的手腕惋惜。
　　方才若不是这人手心向上漏出了里侧的伤痕，他才不屑于将计就计握着她的双手。
　　思及此，手心宛若有余温残留，举杯的手势一顿，不由注意起左侧的动静。
　　“这是友人赠我的愈肤膏，只需涂抹少许，两个时辰后定然见效。”
　　言绫轻柔拍了拍她的小手，随手翻过手背，手心处一道白条便印入眼帘，她声线沉了几分，“谢瑜，这是怎么了？”
　　沈若双连忙解释：“不是的夫人，这是我策马的时候不小心弄的，不关大人的事。”
　　“他怎能不护着你。”言绫沉下神色，道：“谢瑜，自幼教你的那些都忘了么。”
　　谢瑜抿嘴，不由想起言绫从儿时就和父亲教导的，所谓男子与心爱女子相处之道。
　　总得来说可以用妇唱夫随，对喜爱之人要无条件的包容来形容。
　　每日身体力行的向他演示该如何对待心中所喜的女子。
　　不可令其受伤，不可发其脾气，不可与其冷战，等等诸多的不可。
　　他便由衷觉得女子果真麻烦，不如男子打一架便好了，哪有这么多的条条框框。
　　说到底，谢瑜心底是有几分不屑的。
　　这份不屑正是从儿时父亲与他抢母亲开始，到后来接触锦衣卫，更加明白大男儿自当为国尽忠，而非在床榻上与儿子争一席之地。
　　极其荒谬。
　　然话音方落，镇国公的视线就射了过来。
　　不屑归不屑，谢瑜敬重还是敬重的。
　　“记得。”谢瑜淡然道。
　　言绫自是知晓自家儿子的性子，没有过多纠缠，只对沈若双道：“如若他下次在欺负你，你便同我说，我替你收拾他。”
　　“多谢夫人！”总算找到了个靠山！虽说着靠山只有一天的有效期，但还是抚慰了不少沈若双自小没有母亲的心情。
　　一连喝了两杯小酒，和言绫的聊天便渐入佳境。
　　君臣喝得差不多了，太皇太后便开口，“皇上，时间差不多了，还是早先献礼吧。”
　　“皇祖母此言有礼，那便开始献礼吧。”
　　李若尘道：“朕先来罢，这是朕特意邀人定制的千灯祈福，恰好适宜。”
　　孙公公命人奉上一精致长盒，六尺长图，徐徐展开。
　　千盏明灯以暗色夜空为底图，月牙高挂，明黄似真，千灯缓缓升起，宛如生临其镜。
　　沈若双震惊，这不就是她在苏州加急赶制的那副吗！
　　熬了好几个大夜才赶制出来！
　　那贵人竟是当今皇帝！
　　透过珠帘，她微微侧颜，就见到了沈氏绣庄的印记在背后。
　　众人惊呼恭维声起，高呼皇帝寿礼绝世。
　　沈若双心底却直打鼓，也不知道有没什么多余的线头……
　　不对，早知如此她还教谢瑜个屁啊！
　　皇帝这幅画一出，还怕她沈氏没有名望么！
　　她看向谢瑜，见他神色也是同她一般的震惊差异。
　　沈若双赌，这人定然也不知道此事。
　　“谢大人，如何啊？”她就差把得意洋洋四字刻在脑门上：“以大人的眼力定然看出来了，没错，这就是出自沈氏，严格来说我沈若双之手，唉，如此看来大人今日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皇帝密旨下到了苏州，再加上之前种种，什么同自己一般便好，谢瑜不由侧目。
　　“你究竟是何人。”
　　“大人这话问得奇怪。”如今有了这份底气，沈若双不以为然道：“不是一开始就给我摁了个暗探的名号么，不过你若诚心向我致歉，我亦是能接受的，好聚好散总归是好的，大人下次抓探子的时候切莫如此马虎。”
　　帘外有了皇帝开头，后面的个家世子便陆陆续续献了起来。
　　“阳临侯世子献姚黄魏紫图一副！牡丹满园，国色天香！”
　　沈若双登时被吸引了过去，抓着个荔枝在塞在口中，了有兴趣端详着。
　　呵。
　　谢瑜轻哂一声，酒壶已空，有侍者奉上新的一壶。
　　“景安侯世子献麒麟送福图一副！祥瑞之兽，福泽深厚！”
　　沈若双看了眼，觉得寓意不错，不过绣工略显欠妥，撑不起如此困难的构图，像是用力过猛，麒麟祥云之间显的格格不入。
　　百无聊赖看着，可能是因为有了千灯祈福做开场，后续的绣作多多少少皆有些暇疵。
　　太皇太后一一收下，却并没有提及赏赐事由。
　　“辅国公世子献瓜瓞绵绵图一副！盛景长安，世代绵长！”
　　沈若双杵着腮帮子看向对面，虽隔着珠帘看不清，却觉得柳青青的智商依旧感人。
　　她也只是私下说过介绍个郎中什么的，她倒好，皇帝膝下无子她偏绣了副子孙连绵的，这不是当众宣扬皇帝丑事么。
　　这辅国公为了所谓赏赐也是疯了。
　　各家门户都是颇有微词，却不敢当面指责不是，毕竟太皇太后看着十分欢喜。
　　“言儿有心了，来，出来让哀家看看，是否长个儿了。”
　　“太皇太后许久没有召见，还以为早就忘了言儿这个人呢。”
　　傅言大大咧咧走了出来，面带笑意语气却带着抱怨：“臣为了这次寿宴，可是十个手指触破了九个才讨来的机会，如若不然还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太皇太后呢。”
　　“哦？”
　　太皇太后温和道：“如此说来，这图是你一人所绣？”
　　“非也，虽然臣天赋有佳，亦有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复杂作品，但因太皇太后寿宴，容不得半点差错，这不还是请来了行中人指点一二。”
　　傅言抬手：“便是这位苏州有名绣庄里的青青表姐共同绣制，不知太皇太后是否满意？”
　　这话说的真不能算是盲目自信，只能说是对自己能力的认知错误到了自我欺骗的地步。
　　看着柳青青盈盈上前，跪地拜见，随后娇羞地和傅言一唱一和。
　　沈若双不禁咂舌，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呐。
　　“苏州绣庄。”李若尘倏然看向谢瑜方向，勾着嘴角调侃道：“瑜儿，我听闻你别院里也藏了个苏州绣庄里的姑娘？是否就是你一直追不上的那位啊？”
　　“正是”谢瑜肃着神色，瞄了眼沈若双，平缓开口：“恰好她也有一副绣作要献给太后，本想等着诸位都献完了在奉上，如此不如趁着太后欢喜，一同比较比较吧。”
　　这便是要宣战了。
　　众位贵戚自是不嫌热闹大，依次出声附和。
　　李若成饮了杯酒，看向太皇太后。
　　“皇祖母以为如何？”
　　太皇太后挥手：“那便呈上来吧，哀家正好也极为好奇沈姑娘的作品。”
　　沈若双连忙把木盒奉在手心，走出珠帘，垂着脑袋不敢多看。
　　孙公公接过盒子，命人展了开来。
　　“沈姑娘赠锦鲤跃然图一副！过而为龙，唯鲤或然！”
　　绢布展开，众人惊呼——
　　“好一副栩栩如生的绣作！”
　　“鱼群如云，入木三分，好一副锦鲤跃然！”
　　柳青青双手紧握成拳，恶狠狠盯着沈若双。
　　每回都是如此，不管柳氏出如何新颖两色的图样，她沈氏绣庄都会同期出更亮眼色绣作，将柳氏打压下去，偏生每回见到那图样还挑不出错！
　　如此不忿的眼神沈若双不用抬眸都知道是从那个角度发出来的。
　　她勾唇一笑，激怒柳青青的法子其实很简单，就是用实力把人比下去就行了。
　　李若尘满意一笑：“看不出来沈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上乘的绣工，看来苏州尽是绣中龙凤啊。”
　　“皇上盛赞。”
　　不知怎的，这位皇帝一出口就给沈若双一种极为安心的语气。
　　她放缓了紧张，仰头道：“多亏皇上有良好的治国制度，才会有苏州如今的繁荣昌盛，若双也能专心专研绣作。”
　　“你倒是个会说话的。”
　　太后太后略微颔首，咪了咪眼似是看不清：“刘嬷嬷，把绣作呈上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嬷嬷道：“是。”
　　刘嬷嬷下走了几步，从孙公公手中接过绣作，转身的时候沈若双怔了一瞬。
　　这不就是从太医院出来的嬷嬷么？
　　谢安说有病重之人才会去太医院……
　　她微微抬眼，太后太后看着极为精神，那么病重的，又是哪位呢？
　　“沈姑娘又见了。”
　　趁着时机傅言蹲下身子凑了过来，看似轻声实则扬着声调道：“听闻你拒绝了谢瑜的追求，不知本世子可否有这个荣幸啊。”
　　这姑娘究竟是何许人也，镇国公的儿子喜欢上了，辅国公的也要上赶着追求，
　　顿时微言充实了满堂，各位大人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柳青青也怒不可竭，试图将人拽起来，却被傅言一手挥开。
　　她气结！
　　沈若双略微后仰，嫌弃避开他的靠近。
　　“世子说笑了，民女本意不想长留长安这才拒绝了谢大人的追求，苏州虽不比长安富裕，却是若双心中所向。”
　　笑话，谢瑜她都不要要这么个歪瓜裂枣岂不是眼拙？
　　“傅世子还是处理好琉璃坊内的潇洒债再来吧。”
　　谢瑜本不想来，索性这人只要不是刑房相见，口头上的威风比谁都会说，却碍于言绫以及父亲的眼神战略，无奈，只能上前。
　　谢瑜一身白衣，身型颀长，拉着沈若双的胳膊将人挡在身后。
　　他声线阴沉：“届时本官同大人一道前往苏州如何？”
　　话音方落，高台处便传来了动静。
　　“太皇太后！”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上方高座，只见太皇太后竟是晕厥了过去！
　　“太皇太后！”
　　慌乱之中，那位刘嬷嬷倏然指着沈若双：“抓住那个女子！太皇太后就是仔细瞧了眼她的绣作就晕了过去！怕是在丝线上下了什么药！”
　　“一派胡言！”
　　谢瑜拧眉呵斥，这一针一线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沈若双断无下药的可能。
　　沈若双惊魂未定。
　　这都什么情况？下药？晕厥？
　　眼见门外有身披盔甲的侍卫堵在了门口，沈若双死死拽着谢瑜衣袍的衣角，心中又冤又惊。
　　这都什么事儿啊！
　　柳青青见缝插针，指着她就道：“好啊沈若双，在苏州的时候你就劣迹斑斑，偷鸡摸狗小打小闹的事情做了不少！如今居然胆大包天要毒害太皇太后！”
　　这沈若双忍不了。
　　她从谢瑜身后出来，对着柳青青道：“我沈若双行得正坐得端，再者，我在自家的绣作上下毒，是巴不得别人查到是我做的么？”
　　她视线一扫，“柳姑娘、刘嬷嬷，说我毒害太皇太后可有证据？”
　　柳青青被她眼色看得一虚，后退两步。
　　刘嬷嬷却是不依不饶。
　　“那你如何解释太皇太后晕厥的原因！方才其余世子的绣作太后皆一一看过，无甚不妥，怎的就这位姑娘的，看一眼就晕了！”
　　她倏然跪在皇帝面前，凄凉道：“太皇太后本就是耄耋之年，为今日寿宴更是劳神费力不少，今早还有几分不适却坚持要亲临，方才老奴及其他宫女都见太皇太后是在看了沈姑娘寿礼后突然晕了过去的！还请皇上为太皇太后做主！”
　　“嬷嬷这是想推到了镇国公府上不成。”
　　久未开口的镇国公倏然厉声道，吓得在座的都颤了两颤。
　　言绫在侧扯了扯他的衣袖。
　　回首道：“我看此事另有蹊跷，不如先将沈姑娘带到锦衣卫收押，待查清事情原委在做定夺。”
　　沈若双侧目看了眼言绫，见她朝自己略微颔首，才明白只有这招缓兵之计才可行。
　　“不可！”
　　李若尘方想应下，便听人倏然出声。
　　他看向那道灰色身影，声线沉了几分：“肖爱卿有何高见，难不成锦衣卫还不及大理寺不成？”
　　这便是天子动怒了。
　　有几个受不住的当场跪了下来，“皇上息怒！”
　　沈若双也腿软了一瞬，却强硬着挺直腰板，侧目看了眼那位肖爱卿。
　　而立之年，算不得丰神俊朗，却也长相利落，只是比起面貌，沈若双更加注意他的嗓音。
　　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肖肆上前几步躬身，不畏强权道。
　　“并非如此，只是微臣担忧谢大人因情所困不能秉公处理，太皇太后事关重要，微臣请求陪同审理此案，还望皇上成全。”
　　是了，方才的指挥使感人的情史却是一隐患。
　　沈若双嫌弃地瞥了眼谢瑜。
　　死活要把她搀和进麻烦里也就算了，还非要搞什么深情虐恋的大戏。
　　谢瑜接受到了目光，只道：“肖大人多虑了。”
　　李若尘沉吟片刻，随后松口。
　　“朕相信谢瑜定不会因情而失了分寸，不过太皇太后身份尊贵，多人共同审理也是好的，朕便准你陪审。”
　　“多谢皇上成全。”
　　肖肆扬手，“来人，还不带回锦衣卫。”
　　门外侍卫一动不动，只等谢瑜淡然颔了下首，方才上前两人。
　　肖肆也不动怒，只轻哂一声。
　　见是裴铮和谢安，沈若双略微松气。
　　乖顺地让二人带上手铐，往殿外走去。
　　前后都有随行的带刀侍卫，沈若双却没有感觉到丝毫惧意，开始整理起方才的经过来。
　　绣作上的一针一线都没问题，她知道，谢瑜更是清楚。
　　那么唯一的问题便是绢布后经手的几人了。
　　唯有他们有下药的时机。
　　思索间一行人到了一辆马车前，趁着系黑巾的间隙，沈若双同谢安耳语了两句。
　　脸颊来不及泛红，谢安正色颔首，等沈若双进了马车，方才对郭飞道了句什么，郭飞快速离开。
　　“谢指挥使。”肖肆笑着指了指黑巾，“这就不需要了吧？”
　　“锦衣卫的规矩，还请肖大人遵守。”谢瑜翻身上马，余光扫过后方的动静，淡淡道：“如果大人还需要回府准备什么东西，本指挥使可以命人再此候着。锦衣卫不比大理寺，诸多机密没等事情水落石出怕是归不了家门。”
　　肖肆呵笑一声：“难为谢指挥使如此为下官着想，那便绑上吧，索性路途也不远。”
　　谢瑜凝神，凉凉扫过他略显老态的面容，道了句“客气”便腿腹用力，打马而去。
　　***
　　稻草阴湿，空气浑浊，锁拷声响了两下就归于平静。
　　沈若双看着这牢房，莫名感慨，“怎么逃来逃去，还是回来了呢。”
　　这难道就是所谓在何处开始就在何处结束的意思吗？
　　她倏然回首，问裴铮：“这就是你当初关我的牢房吗？”
　　“对啊，沈姑娘还记得呢。”裴铮笑呵呵地，“不过沈姑娘放心，上次你不到两个时辰就离开了，这会定然会快不少！”
　　一狱史恰好路过，道：“千户，方才小的下错地方了，不知能否改到一个时辰啊。”
　　“诶——落子无悔。”裴铮摔着钥匙乐呵呵劝道：“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也不比半刻钟多多少，说不定指挥使拖延了会儿，就一个时辰了呢。”
　　沈若双：……
　　这一定不是在赌她这次坐牢的时辰吧？
　　一定不是吧？
　　不是吧？？？
　　沈若双咬牙：“裴兄真是好兴致。”
　　“沈姑娘莫要担心，我等这也是在开导姑娘不是。”裴铮偷摸摸凑近，道：“我这押的，最多也不超过四个时辰，如此来算姑娘定待不到如此之久啊！”
　　沈若双：我谢谢你。
　　“押最多的是哪个？”
　　沈若双见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补充道：“那你帮我，把这个押到最少的那个。”
　　她左右看了眼，无人，才将腰带内的玉佩交给裴铮。
　　“这……不和规矩吧？”
　　裴铮掂量着手心玉佩的份量，犯了难。
　　玉佩是好玉佩，看着就价格不菲，只是这坐牢的是她，赌注也是她在里面待得时间，想不想出来的，还不是看她的意思么。
　　“哪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沈若双几乎都要把脑袋探出去了，“虽然坐在里面的是我，但是能不能走不还是得听你们家大人的吗？他放我走了，我还能留在这不走不成？”
　　裴铮瞬间明朗，“沈姑娘言之有理！我这目前押得最少的是四个时辰，按照现在来算要到半夜了，获胜几率不大，姑娘确定不悔？这玉佩看着值些银两呢，”
　　不值我也不想放你这。
　　沈若双暗自腹诽，要不是怕待会那个什么肖大人上来就搜身什么的，她也不想把这东西交出去。
　　“不会后悔的，放心好了你。”
　　沈若双轻声补充：“对了，你帮我给蕙香和百丽带句话，让他们不必忧心。”
　　“好！”裴铮爽快应下，随即阔步离开。
　　大牢阴森，空气中都是一股子霉味儿，沈若双寻了个还算能看得位置盘腿坐了下来。
　　摘下了支脑袋上的珠钗，恰好就是今早谢瑜戴上的那支绿雪含芳簪。
　　撇撇嘴，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他，不敢造次，将簪子放在胸口，她又从脑袋上换了支，百无聊赖地在石板上戳弄。
　　从乌龟到兔子五子棋，暗无天日连时间的流动都不知道。
　　沈若双只觉得有点脑袋昏昏欲睡，但想着裴铮的话便硬撑着，尖头在石板上留下锐耳的声音。
　　“沈姑娘。”
　　深沉的嗓音倏然响起，沈若双猛地抬首，只见肖肆用钥匙开了门，走了进来。
　　她不由失笑：“怎么锦衣卫的狱史和大理寺的都是不一样么？也不受肖大人管辖？”
　　“姑娘莫要嘴硬，到时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肖肆居高临下看她，唇角上扬几分，“谢大人有要事被召出去了，虽说这锦衣卫下官驱使不动，但审罪犯么，下官还是相当在行的。”
　　沈若双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慌，反之笑意盈盈。
　　“民女有个问题，想请肖大人给个回复，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啊。”
　　肖肆脚尖扫过她掀开的一角稻草，扫一眼，见只是些打发时间的画作，侧目，看向沈若双。
　　“莫要拖延时间，谢瑜是赶不回来的。”
　　沈若双耸了下肩，自顾自道：“这后宫禁地，外人不得轻易进入，肖大人知道吧？”
　　肖肆蹙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若双勾了下唇，起身拍了下身上的草屑，“就是若双刚入京的时候啊，被太皇太后召见过一次，有幸见到了御花园的盛景……”
　　她也是方才百无聊赖的时候蓦然响起的，那日在御花园假山后听到的嗓音就是这位肖大人的！
　　之前还是八分确定，毕竟依靠身形和嗓音还是有两分不妥，然而见他此刻神色，沈若双确定了个百分之百。
　　她扬着嘴角笑道：“当日之事我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如果明日能够平安离开长安的话也定是会吞到肚子里的，所以对于我守口如瓶的能力，大人大可以宽心。”
　　肖肆注视她良久。
　　半响后道：“你想要什么。”
　　“自然是想和大人打个商量。”沈若双勾了勾唇，道：“大人放我清白离开，我便将这秘密守口如瓶，保证不会有他人知晓！”
　　“沈姑娘如此会和人打商量，想必寿宴一事也是联合了刘嬷嬷一同行事的吧。”肖肆冷笑一声，缓缓从袖口拿出一柄锋利小刀，仔细研磨上边的纹路。
　　“随后你们二人因酬劳没谈妥，刘嬷嬷恼羞成怒在你的绣作里掺了药粉，你被捕入狱，她愈将所有事情推给你离开皇宫，却被爱慕你的谢瑜撞见，谢瑜一怒之下亲自杀了她，瞧瞧，死无对证，还把谢瑜拉下了马，沈姑娘好计策。”
　　“你杀了那个嬷嬷？”
　　沈若双感觉浑身都在打颤，硬着神色咬牙道：“谢瑜不可能杀她，即便是真的也是无奈之举，并不能问罪，再者，太医院也有人看见了刘嬷嬷出入，他们也可以替我作证！”
　　“非也。”肖肆笑得寒冷，“杀她的是谢瑜，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是由他随身携带的佩刀夺了刘嬷嬷的命，太医院只是见到了刘嬷嬷拿药，但那只是给太皇太后治疗失眠的，有何证可替你做？”
　　他顿了顿，了然般道：“哦，沈姑娘要作伪证。”
　　“伪证你个头！”沈若双从未见过如此心思深沉之人，甲印落在手心，有一丝血色渗出。
　　她几乎从牙缝中透露着一字一句：“肖大人不去写书真是白费了这一脑子的阴谋诡计。”
　　肖肆大笑几声，脚下的草根随着动作打了个旋儿，他背过身，留着刀锋在后，“肖某的职业姑娘无需多虑，不如借着这个氛围好生和下官说说，那日听到了什么吧？”
　　“呵，大人不是不在意么。”索性今日都可能丧命于此，沈若双莫名没了恐惧，嗤笑道：“怎么，难不成我说了大人与张贵妃那些事就能放我离开了么？”
　　刀锋在烛光下散发刺眼光芒，沈若双下意识眯眼。
　　后背被猛地摁到墙面，她闷哼一声，听男人狠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如若你不提她，倒是还能多活几天，但是如今……”
　　匕首小巧，刀锋却锐利，随着它逐渐逼近，沈若双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钗子，缓慢上移。
　　即将要落下的那一刻，手被人攥紧，未等沈若双死心地认命，一阵阴风吹过，撩起一丝秀发，桎梏消散，有个黑色的背影替她挡住了半室阴暗。
　　“谢瑜？”
　　沈若双都不知从何时起仅凭这么一个背影就认出了面前的人，全让忘了方才的惊恐，她惊喜探出脑袋，告状：“你方才都听到他之前说的了吧？他威胁我！”
　　谢瑜仅睨她一眼，又挡回了那半个脑袋。
　　抬眸，漫不经心般对肖肆道：“怎么，皇上明令禁止动用私刑，肖大人指挥不动人便想自己上手不成。”
　　牢门大开，走道间再无他人，肖肆收回视线，卖笑道：“谢大人多虑了，不过是听闻刘嬷嬷畏罪潜逃，想在沈姑娘这找点线索，好助指挥使破案罢了。”
　　“肖大人还是个热心肠。”
　　谢瑜回以轻蔑，看着手心的珠钗，回想方才所闻，他声线更加低哑了几分。
　　“确是如此，刘嬷嬷畏罪潜逃，更是想宣扬不实字句，现已被本官亲自关押在了水牢，还供出有奸人设计企图陷害本官，肖大人可知这位奸人姓甚名谁？”
　　“指挥使说笑了，如果知道了，下官也不会在这审问沈姑娘了。”
　　肖肆蓦地看向沈若双，勾了下唇，“方才是下官一时心急了，下官给姑娘赔个不是，还请姑娘不要介意。”
　　呵。
　　沈若双在心底冷笑一声，娇柔的脸蛋上漏出一丝完美微笑，“自然不会。”
　　她歪着脑袋，笑意盈盈：“肖大人慢走，肖大人走好。”
　　狡黠得就差伸出舌头向那人做了个鬼脸了。
　　将狐假虎威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
　　肖肆眼眸中闪过一丝阴狠，唇角僵硬得勾了个弧度，看着谢瑜，转身离去。
　　待闷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道内，谢瑜回眸。
　　他看着手上的珠钗，漫不经心道：“我倒是不知，沈姑娘如此刚烈。”
　　宁死不屈居然还维护起他来了？
　　“谢大人不知道的多了，只要大人这次保下我，我定让大人见识到多种多样的我！”沈若双见缝插针，现在谢瑜就是最大的靠山，她没脸没皮也是要赖上的。
　　“我就知道大人举世无双定然不是这等小阴谋就能将大人套进去的，人都说在临死的时候脑子里总会闪现某些重要的回忆，实不相瞒，大人，我方才满脑子都是您英姿飒爽，足智多谋，堪比当代明灯的模样啊！”
　　谢瑜：……
　　回想之前听到的，他视线沉沉落下，只问：“你那日听到了什么。”
　　沈若双怔了一瞬，随即摸着脑袋瓜道：“其实……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些什么‘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这类的，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你又如何知道那女子就是张贵妃？”
　　谢瑜目光灼灼盯着她，张贵妃深居简出，虽身份尊贵，却不喜外出，和皇帝关系也并非亲密，贵妃之位也无人知晓是从何而来。
　　“我……”沈若双简直想揪住刚才开口的自己。
　　一次谈交易，一次试图打商量，偏生哪次都没成！现在还得给自己找借口！
　　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在梦里见过人一面就有印象了吧！
　　或许……也可以这么说。
　　沈若双试探着开口：“我那什么，就是有一天做了个梦，然后……”
　　谢瑜转身就走：“好生待着。”
　　果真满嘴胡言，没有一句可信的，方才也定然是权宜之计，并非出自真心。
　　要谢瑜相信这等女子会真心实意欢喜自己，怕是比他夜游到青楼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你不带我走了啊！”沈若双扒着木柱不可置信地怒吼，“万一肖肆又来呢！”
　　方才她如此昧着良心的夸赞都是喂了狗了不成？
　　这人居然丢下她就要走！说好的不到四个时辰现在都过半了吧？！
　　呜呜呜，这里太可怕，沈若双想回家！
　　谢瑜脚步一顿，颇有自信冷哼：“他不会再来了，你大可安心。”
　　敢把手伸到锦衣卫，真当他是山中小兔不会发怒么。
　　念及此，他脚步带风，一转眼功夫就消失在了入口处。
　　沈若双仰天长叹，要问世间背为何物，只叫人喝水都塞牙。
　　不对……她到目前为止还一口水都没喝！
　　她坐在放才的位置上百无聊赖的等着，些许因为方才的刺激，她竟没有半分睡意。
　　夕阳转换成银光，不知不觉竟是到了晚间。
　　终于有个御史路过，还是个认识的。
　　沈若双撑着下巴随口一问：“你方才押了几个时辰啊。”
　　随即，她清晰看见御史眼中的肉疼以及扎心。
　　只是他抿唇不言一语，径自打开了牢门钥匙，随后杵在一边。
　　沈若双困惑，试探着迈出一只小脚：“我可以出去了？”
　　御史冷然着神色一字不言。
　　沈若双收回后脚：“我真的可以出去了？”
　　这是什么玩法？
　　是谢瑜还是肖肆的主意？
　　不过看着样子除了出去貌似没有什么别的选择。
　　沈若双轻手轻脚几步走至入口处，本着震慑地下的人，上面的人提个醒的意思，她刻意扬着声调道：“我真的出去了？！”
　　御史无动于衷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上面也没有其他动静。
　　沈若双沿墙而行，淅淅沥沥的烛光撒入道口，她稳了稳砰砰乱跳的小心脏，探出脑袋扫了眼右侧。
　　无人。
　　倏然，一道阴影笼罩在脑门：“沈姑娘这边请。”
　　沈姑娘快被你吓成沈有病了。
　　她瘫在冰冷的地板上，艰难地扶墙，磨牙：“裴兄知道上一回如你这般神出鬼没的人最后如何了吗。”
　　裴铮愣了一瞬，下意识发问：“如何了？”
　　“他被吓得最后一个人乱棍打死了，死相可怖，听闻那人还是个女子。”
　　沈若双笑得阴森森，“你觉得我长得像那位女子吗。”
　　裴铮：……
　　低咳两声，他道：“对不住了沈姑娘，指挥使在外边有请，我这也是为了赶时间。”
　　说罢，还嘿笑了两声，试图蒙混过关。
　　是谢瑜啊，那就放心了几分。
　　沈若双拍了拍裙子后的尘灰，虽然早上还清雅的长裙此刻只剩下狼狈两字。
　　走了几步，沈若双突然想起什么，伸手，“裴兄，愿赌服输啊。”
　　本是想找个人托管一下，没曾想还赚了比大的！
　　不错，这一趟还没算白来。
　　裴铮后悔莫及，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将这位小债主送出去了！却还是没躲过去！
　　他怎么就着了她的道呢！
　　裴铮拿出玉佩媚笑道：“沈姑娘，宽限两日，宽限两日可好？实不相瞒小的现在真没这么多银两啊……”
　　“不行，明天最后期限，必须还我啊。”
　　沈若双收回玉佩，小心放好。
　　这锦衣卫处沈若双都快混熟了，不等裴铮苦兮兮再说什么，她悠悠走了两步，借着高高挂着的灯笼就见到了门外坐在马车外的谢瑜。
　　“谢大人晚上好啊。”沈若双笑得春光灿烂，“就是出个狱，这点路我都熟悉了，倒也不必特意来迎，太客气啦。”

　　花魁

　　
　　第二十四章
　　竟对裴铮还有念想，真是网里的鱼一条也不放过。
　　谢瑜冷冷瞄她一眼，未言，只扫了眼她身后。
　　沈若双这才意识道，以往眼睛瞪得像铜铃的锦衣卫们今夜都萎靡不振，宛若看不到他们二人般伫立在一旁，她不安发问：“大人，你这定然是洗清我冤屈了才会带我离开的吧？”
　　是的吧？
　　谢瑜收回视线，道：“太皇太后醒了，一口咬定是你所为，明日肖肆就要来提审。”
　　要不是皇上要求如此，怕她受刑，他谢瑜何时知法犯法过？
　　说罢，他翻身上了马车。
　　沈若双震惊，虽说知道太皇太后不召见自己，但如此明目张胆的不喜她也不知是为何啊！她连忙追了上去，掀开布帘就见谢瑜在闭目养神。
　　此情此景和当初第一回进宫的时候又几分相似，沈若双莫名安静几分。
　　“那个嬷嬷，真得抓到了么？”
　　谢瑜登时掀开眼皮扫向她，见沈若双垂眸玩弄衣角还有几分感伤的模样，他收回视线应了声。
　　果真如此……
　　沈若双不是圣人，但也做不到至恶之人。
　　起码，不能眼睁睁见几个时辰前还活蹦乱跳的人物再也醒不来。
　　虽然，她活蹦乱跳的时候给她扣了好几个黑锅。
　　低低叹了声，沈若双便听谢安不知何时在车外道：“大人，刘嬷嬷已经转移了到了安全的地方，那肖肆定找不到。”
　　沈若双：……
　　她看向谢瑜，脸色难看：“大人莫要告诉我和我开玩笑是想舒缓一下气氛吧？”
　　那真是够缓和的，缓和到沈若双现在不仅想摩擦他的脑袋还想给他的眼睛装饰两圈黑色。糊弄人感情呢么这不是？！
　　谢瑜声线沉沉，甚至整理下袖口：“只是想知道姑娘这回掉下来的，会是鼻涕水还是眼泪而已。”
　　沈若双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从牙缝中憋出一句“大人真是好兴致”便打开车帘一角，试图逃离这人尬死人不偿命的气场，只是街道漆黑，根本看不出到了什么地儿。
　　辚辚之声持续了一会儿，沈若双收回脑袋，动了动嘴，刚想发问，就听裴铮贴心将问题都给她问了出来：“大人，我们去哪？”
　　这是还没有定目的地的意思？
　　“去玲珑坊吧！”沈若双出言打断，眼放精光的看向谢瑜解释：“我听闻哪里鱼龙混杂，定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这狱都越了那事情自然是麻烦多了，何时能走，有没有命走，能不能走出长安城门都是个问题，倒不如借着这个机会去那玲珑坊探究一番也是好的。
　　谢瑜瞳孔中印出她的神色，眼色略沉几分。
　　她为何如此钟情玲珑坊，莫不是真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回想几个时辰前孙公公召见，将刘嬷嬷在太医院所作所为以及备好诬陷沈若双的证据消息都告诉他后，便直接找人带他去了刘嬷嬷的住处。
　　不曾想期间多人阻挠，打算分散他的人手，等谢瑜寻到郊外一处小庙已经是只身一人。
　　小庙破碎，门里门外都是蜘蛛网布满的痕迹，灰尘漫天，以至于当那黑衣人猛地将刘嬷嬷推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一档，刀入胸口，所幸他控制着力度没得了她性命，而被转移走的人的目的地也是这座小庙，他刺刀的一瞬被所有人看见。
　　他登时明了，肖肆想以此离间他锦衣卫的心。
　　何其单纯。
　　除去下面底层下属，他带来的都是亲卫，出生入死哪是如此便能被他所离间的？
　　没让他想到的倒是，谢安提前出现，不仅抓获了黑衣人，还将沈若双所叮嘱的都告诉了他。
　　惜命的时候倒也机警。
　　本想直接抓着人去见皇帝，不想收到肖肆私自拿钥匙要审问沈若双的消息，这人是皇帝要保的，即使再不想，他还是快马加鞭赶了回来，等打发了肖肆，再从锦衣卫出来，便收到了刺客自尽、嬷嬷病危的消息。
　　前脚命人将嬷嬷保下寻处安稳地方，后脚皇帝又匆忙召见，说了太皇太后的意思，要他必定保下沈若双。
　　即便是现在这般。
　　而肖肆早一步收到消息，派了大理寺的侍卫前来，不过锦衣卫终究是他谢瑜的地方，要弄个人出来何其容易，只是这趟本就匆忙还没定下目的地。
　　果不其然，谢安在帘外又道：“指挥使，肖肆发现了端倪，此刻已然派出大批人马寻沈姑娘。”
　　全城搜捕啊。
　　沈若双靠近谢瑜几分，罢了罢了，这男人就是脾气臭了点，小命估摸着还是会给她留下的，她就勉为其难依附一次。
　　谢瑜看了眼沈若双，如果那地方能保她安全，也算是完成皇上嘱托，至于其中蹊跷，慢慢寻来就是……
　　于是他道：“去玲珑坊。”
　　裴怔愕然，鞭子都抽重了几分，马车速度陡然加快了几分，他不可置信：“大人？你是认真的？”
　　还要带着沈姑娘一起？
　　这……不太好吧？
　　谢瑜径自无语凝噎一瞬，自从这女人到长安后，他做得乱七八糟的事儿还真不少。
　　脑海中蓦然闪过一句话——
　　要他谢瑜相信这等女子会真心实意欢喜自己，怕是比他夜游到青楼还有几分不可思议。
　　凉凉暼了眼裴铮，他语气不耐地问：“你觉得呢。”
　　裴铮哪里还敢在觉得，拴着缰绳一个调头就快马加鞭到了玲珑坊。
　　坊内人来人往，沈若双好奇的打开一角车帘看着外边，街边完全不似方才的漆黑，几乎亮如白昼，位于正中央的阁楼牌匾清楚写着玲珑坊三字。
　　大门处络绎不绝，除去男人还有不少女客。
　　怎么女客也能进春楼吗？
　　不愧是长安啊，民风都如此开放！
　　不同于兴奋的沈若双，谢安看着里头人满为患，犹豫道：“指挥使，不若还是换个地方罢？”
　　今日为了方便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夜行服，此刻行人如此多，一车的人定然是个不小的动静，然而何处又能不声不响进去呢？
　　“你同我一道，裴铮带着其余人隐匿暗处。”
　　谢瑜看向沈若双的背影，蹙眉道：“沈姑娘要是觉得马车比较舒适的话本官也可以派人送回去。”
　　沈若双刚想回头，却率先看见了角落处的百丽，她正在不远处的围垸里，小心朝她挥了挥手。
　　“大人你看！”
　　她向着不远处示意：“百丽之前在玲珑坊做过活，她定然知道如何进去！”
　　谢安扫了眼谢瑜，谢瑜沉吟片刻后颔首，才策马前去。
　　“姑娘。”百丽搀扶着沈若双下了马车，沈若双这才发现这是一处后院，离玲珑坊差了两条街，她解释道：“这是平日里小主们住的地方，有条小道可以直通玲珑坊中心，这便是以往用作惊喜现身的法子。”
　　“直通？”沈若双诧异，就见百丽打开了房门，从花色地毯下打开一块，就是个黑漆漆的楼梯，不知通向何方。
　　“百姑娘知道的挺多。”谢瑜冷哼一声，目光灼灼盯着她：“不知又是如何出现在此处。”
　　“我借着采买的机会出来了。”她看向沈若双：“姑娘派人来报平安的时候我便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这才想来找找玲珑坊内以前的熟人打听打听消息，不曾想竟直接等来了姑娘。”
　　谢瑜看着她，将信将疑。
　　官者的直觉，这女子深藏不露，虽说大部分人手都在宫内，但是上回就加了的暗卫竟然还是如此轻易让人逃脱了，这功夫定然不容小觑。
　　但这和沈若双……又有什么联系呢。
　　谢安打量四周，摸了一手的灰，回禀：“指挥使，这里看起来许久没人居住了。”
　　谢瑜注视着百丽，嗤笑了一声，道：“那本指挥使到是好奇了，许久没人居住的屋子，这暗道是给何人准备的？”
　　“玲珑坊是著名风月之地，不过并不做皮肉生意，这一点指挥使可知晓？”
　　百丽见他不屑颔首，才再道：“长安青楼千千万，唯有玲珑不退让，要让人保持新鲜感才是主要的目的，凭空出现是早年的热点，今时今日虽是换成了同游落姜湖，但这通道并未封上，便是因为已经改造成了别的热点。”
　　话说到此处，通道处闪着几抹黄光，淅淅沥沥的话语声也传了上来——
　　“这玲珑坊密道果真不一般，里面的，方才都把我吓住了。”
　　“严兄好生胆小，还没有方家妹妹胆子大。”
　　“宋表哥切莫再说晓儿糗事，讨厌。”
　　三位青年男女走了上来，领头的男人见人怔了一怔，随即率先好奇道；“你们也是要下去的？不过你们这身衣服到了下边可不好行动，要不换件白色，比较好分辨些？”
　　谢瑜：……
　　沈若双：……
　　死一般的寂静被裴铮打断，他突然蹿了出来疑惑道：“怎么除了院子里的，其他房间别说门了，就是个抽屉都上了锁？这是防谁呢？”
　　“不就是防我们么！实不相瞒，在下乃是密道的十级学者。”
　　那男子瞬间被转移了注意力自豪道：“这玲珑坊内的所有密道在下都走过了，就剩这一条‘冤家路窄’，底下的魑魅魍魉倒是逼真，不过这番解密还是难不倒在下的！”
　　说罢，他意图叫两人离开，不想那位名为晓儿的姑娘看着谢瑜颤巍巍道：“这位公子……”
　　“晓儿！”在她身侧的男子自是发现了这一行人的身份不凡，拽了拽那女子的衣袖示意，随即转身对谢瑜道：“抱歉了这位公子，小妹不懂事，还请公子不要介怀。”
　　谢瑜略微颔首，等那三人走了，沈若双才失笑地看向谢瑜，凑近几分，揶揄道：“这个，指挥使怎么不抓了？”
　　不是探子么？不是暗号么？
　　你倒是抓呀！
　　沈若双再次感叹，想出这个口号的脑回路定是不正常之人！
　　这不是旱得旱死，涝得涝死，要么一个没有，要么一抓一把了么！
　　谢瑜自是知道她的意思，余光逗留一眼，随即看向百丽道：“所以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改造？难不成这玲珑坊内满是地道？”
　　为何这事从未有人汇报过？
　　谢瑜扫向裴铮，见他怔了一瞬后即刻摇头。
　　就连他这等时常踏入坊间的人都不知道这底下皆是暗道，这玲珑坊果真不简单。
　　沈若双也来了兴趣，好奇追问：“敢问你们当家的是何人啊？这都什么奇奇怪怪的点子？”
　　百丽未明答，而是俯身对沈若双道：“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看个鬼看，她是来避难顺便找个亲娘啊喂。
　　然而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她就被人推了一把，顺着石梯一路尖叫到底下，直接掉进了坑里。
　　这个小气吧啦的男人！
　　沈若双怒吼：“谢瑜！”
　　地道迂回，她愤怒的声音来回响起，然而还是阻碍不到上方的那位发出他的谢言谢语：“百丽姑娘说的是，来一趟不易，沈姑娘不如看看正好涨涨见识。”
　　她听出来了！
　　这是在讽刺她没见识！
　　要是在上面沈若双定然咽不下这口气，然而暗道幽黑，她当即就怂了，感觉一张口就会有什么不好的东西从嗓子眼溜进去。
　　沈若双屏气凝神，想要摸索入口的位置，但这地道似乎够大，除了岩壁上有两只小灯笼依稀可以看到个影，其余的，是黑得一塌糊涂。
　　沈若双用尽了所有勇气，走至岩壁，刚颤抖着小手拿下一只红灯笼，一回头，就见了个泛着绿光的脑袋。
　　“啊！！！！！”
　　红灯笼砰得一声落地，沈若双尖叫着手足无措，甫一回头，脑袋就撞上了个温温热的东西，不硬不软，像是个胸肌的样子，她慌不择路，双腿一缩一蹦，就跳上了不知何人的腰上。
　　双腿夹着腰，双手抱着脑袋，她不停摇头，“谢谢谢瑜！我我我我不玩了！我要上去！呜呜呜我要上去！”
　　这次留下的是实打实的泪水，肩膀处的湿凉时刻在提醒谢瑜——
　　这个女人哭了。
　　并且……哭在了他的衣袍之上！
　　“你、先、给、本、官、下来！”
　　谢瑜的语气低沉，夹杂着明显的怒气，双手握拳青筋暴起，显然还在克制阶段。
　　沈若双闻声安静了几分，在心底暗自腹诽这人走路都是用飘的，面上却收紧了双手，直直停留在他下颚，“我不！我身后有东西！”
　　“那是假的。”
　　谢瑜看了眼方才下来就被他一掌解决掉的男人，闭了闭眼，心中紧念皇帝的意思，不能动手、不能动手……
　　然而心底的暴躁分子却是压抑不住，之前是在地牢从后面，这次是在暗道从前面，这女人当真以为他谢瑜的身子是如此好上的么？
　　他声线阴沉沉，一点都不输暗道里不知何处而来的凉风：“方才那个被本官一掌解决了，要是沈姑娘实在害怕，本官倒也可以给姑娘行个方便。”
　　沈若双大惊，这是要给她也来一掌的意思了！
　　暗忖了一刻，在被这人一掌劈晕和跟着他‘涨见识’二者之中她果断倾斜到了后者。
　　“我我我下去就是了！”
　　笑话，他那一掌下去她的小命也要没了半条，算了算了，看在他的臭脸勉强也能辟邪的面上，还是顺溜着准备送开了双手，但腿还有些软，沈若双一个不稳就又倒回了熟悉的位置。
　　谢瑜不耐烦的眉宇刚展现出一半，就听一道尖细做作的嗓音倏然传了出来：“哟，这是哪里来的如此俊俏的一对儿啊。”
　　谢瑜倏地转身，随即凝神，单手持着一支精致小刀瞬间就飞了出去。
　　咻得一声，随着一丝飘起的发丝，直直入了那人身后的石壁。
　　沈若双被挡在身后，看不清那人，只听谢瑜沉声道：“你是何人。”
　　“公子来之前都不知晓问问这坊内的人？”一抹蓝色的丝裙从暗处走来，漏出半边上了精致妆容的面孔，他唇角微扬，手上的团扇摇摆：“第一花魁可曾知道？”
　　谢瑜肃然，没来过猪圈却也是听过猪的品种，没有到过这玲珑坊，却也是听裴铮说起过不少。第一花魁，从建坊时就定下的人物，有人说她貌美如花，有人说她功夫有佳，和这玲珑坊幕后坊主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所以虽然鲜少露面，却稳坐花魁第一把交椅。
　　“花魁？”沈若双弹出了个脑袋，小手领着顺势捡起来的灯笼，略微高举，好奇道：“你是玲珑坊的花魁？”
　　承蒙今早春芽的不停造作，沈若双基本也能认清那人脸上的胭脂水粉，不似她淡妆料少，有几分艳抹浓妆的味道，不过一点也不显维和。像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年华。
　　“姑娘说笑了，在这地方还能是琉璃坊的不成？”
　　那人团扇掩面轻笑一声，随即倏然上前一下拽住沈若双的胳膊道：“方才我那伙计不懂事儿，叫姑娘受惊了，姑娘若是不嫌弃，叫我犹怜便好。”
　　这一两步，沈若双算是认清了他整个面容、服饰、以及被衣襟遮挡住却因动作显露的喉结。
　　她瞪大眼睛，视线在左手的谢瑜和右手的犹怜徘徊了两个来回，随即试图松开犹怜的手，“我们，那个，就是来看看，看看，也并没有要怪罪刚才那位小哥的意思，公……姑姑娘大可不必如此！”
　　她说怎么来这的男女都有呢！原来这第一花魁居居然是个男的！
　　这这这已经不是我见犹怜而是是我见有心理有点接受不来了，沈若双倏然觉得谢瑜那点子臭脾气简直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谢瑜自是注意到了，此刻心底也有几分不适留存，骨节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就将人拽到了自己身后：“玲珑坊的花魁难不成是这暗道的道主？只为给他人指条明路的？”
　　“非也，我可不轻易给人指路。”
　　犹怜看着空荡的手心，闻言失笑一声，抬眸看着谢瑜道：“你们要不是百丽那丫头带进来的，我又怎会来这一趟，谢指挥使亲临，自是要好生招待的不是。”
　　谢瑜蹙眉，还未开口，就听他继续道：“不过指挥使大可放心，我只是看在百丽以及这位漂亮姑娘的面子上将你们带到个安全的地方便好，其余的，我不会干涉也不会询问。”
　　眼下之意，你谢指挥使的面子可没有姑娘家的好使，切莫在脸上贴金。
　　谢瑜手心微动，有一枚锋利的刀锋出现在手中。
　　沈若双疑惑问：“难不成……百丽说服侍过的小主，就是你？”
　　犹怜余光从谢瑜手中收回，闻言怔了一瞬，随即垂首摇头，叹息道：“往事不堪回首啊，没想到百丽连这等事都与姑娘交代了。”
　　他的所有反应都被谢瑜清晰看见，这怕不是和那女子的串词出了差错。
　　他抿唇沉思，将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面上不动声色，好整以暇看着他露出马脚。
　　再回眸，却发现那个愚笨的女子居然了然颔首，颇有几分共情我理解你的意思。
　　说得好听是心思单纯，直白点便是见套入套，蠢笨不堪，谢瑜倚靠在突出的石壁上，静静看着二人表演。
　　沈若双从谢瑜身后走出来，轻声安慰道：“人都有过去，不论是美好的、还是破灭的，都是经历而已，你，那个，大可不必如此介怀。”
　　虽然她没有经历过也没见过他所经历的往事，但好在话本字里的描述不少啊，且大多数花魁总是有着不堪入目的曾经，难以启齿，见他这样，沈若双鬼使神差就安慰出了口。
　　“那姑娘也可曾发生过什么不想回忆的往事？”犹怜倏地抬起泪眼汪汪，看着她。
　　诶？
　　沈若双没想到这个话题转着转着又转回到自己身上了，愣了一瞬，还未从满脑子鸡飞狗跳的事情里挑出一件最难以启齿，就听他道：“例如……以为的天降霜花？”
　　如此雅致的形容瞬间让沈若双想到了一件极其不雅致的事情。
　　霜不霜花她不知道，不过那鸟屎拉到头上确实雪白白、轻飘飘的！
　　这件事他怎么会知道！
　　这是沈若双为数不多央求沈冬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的幼年糗事，为此还特意写了封歪歪扭扭的保证书，不为别的，就为太丢人了！
　　丢人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小弹弓对准的目标不是天上飞的就是窝里刚孵出来的，甚至一度有了剃光头的冲动，所以这到底是怎么被泄漏出去的！
　　谢瑜见到了她神色的变化，从白到绯红再转现在的羞赧，红唇轻轻起，每个字眼都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般带着股狠劲儿：“怎、么、可、能、呢！没有的事！”
　　犹怜呵笑两声，带着几分怜爱道：“好好好，没有便好。”
　　见此，沈若双在内心直接给沈冬山按上了叛徒的名号，狠得牙痒痒的同时却蓦然想起一件事儿。
　　——长安发生了如此大的事，苏州的绣庄不会收到牵连吧？
　　她倏地转身，摸着后脑勺问：“谢大人，那什么，我这事儿大么？”
　　谢瑜：……
　　他宛如关爱智障般无语看她， “沈姑娘觉得如何？太皇太后莫不只是个虚名？”
　　都越狱了这人莫不是以为再玩捉迷藏？
　　这要是是个虚名，那她沈氏大概就是个幻觉了，如此说来，估计苏州的情况定然收到波及了，沈若双心中不安，便听犹怜开口：“太皇太后是皇帝祖母，却也年岁已高，定然没有皇帝这般大的影响，再者如今事情还未明确，定会率先封锁消息，姑娘放宽心。”
　　沈若双忐忑不安：“是么？”
　　“是，只要姑娘早日找出证据自证清白，所有一切都会回归原位。”
　　犹怜眼色意味深长，莫名有几分信服力，驱使着沈若双呆愣得点了下脑袋。
　　“没想到花魁也如此关心我朝政事。”
　　谢瑜眸色逐渐暗沉了下来，就凭他前半句锦衣卫就能以大不敬的罪名收押地牢，毕竟普天之下谁敢如此妄议太后，即便是天子，也暂且留着刀锋不可轻易出手，这玲珑坊，果然有大文章。
　　“是么，还行吧，一般般。”团扇在犹怜手上换了个面，露出青山碧水，他转头对着沈若双笑道：“如何，姑娘，还要不要随我走一趟啊？地方保管安全。”
　　既然是百丽推荐的人，自是可以的。
　　虽说百丽的目的她不清楚也不知晓，但沈若双总觉得不是来害自己反之帮衬着她的，再加上方才的安慰之语可比谢瑜那句不着四六的可靠多了。
　　沈若双对他的好感也有几分上涨，登时道：“自然是要的！百利而无一害嘛，百丽推荐的，自是可信的！还是有劳公……姑娘了！”
　　虽然这人扮相想极了女子，但就因为刚才那一眼，沈若双就再也忘不掉男子的身份了。不过他人喜好，沈若双也不会过多介意，且好在及时改了口。
　　“叫公子也行。”
　　犹怜垂首笑了两声，道：“索性就是个称谓罢了，姑娘喜欢如何叫，如何来就是。”
　　“那我就叫你犹公子罢。”沈若双松了口气，上前几步，温和笑道：“如此好听也好记。”
　　她漾起的笑颜柔和，犹怜顿时怔然了一刻，随即垂首轻咳两声，应了声好。
　　沈若双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摸了摸双颊疑惑道：“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
　　怕是妆容都因为刚刚几滴泪水不可见人了罢，念及此，她登时捂住了小脸，定是丑死了！
　　“没有。”男人失笑道：“只是觉得姑娘笑起来甚是好看，像极了认识的一个故人，如若可以，往后多笑笑。”
　　这话听着熟悉，总觉得不久前某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那时她的小脸起码还是白净的，如今……那两个字估计是哪个都不沾。
　　眼眸转了转，她将注意力停留到他身上一角，问：“犹公子，你腰间那条丝巾能借我一下吗？”
　　犹怜拿给她，沈若双围过半张小脸，想在脑袋后面打个结，却怎么也弄不好，还因为姿势的原因，衣襟内的一支珠钗掉了下来。
　　沈若双动作一顿，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谢瑜缓慢捡起那支绿雪含芳，在手心转了两个来回，眼神若有所思就瞥了过来。
　　沈若双心尖莫名一颤，刚动了动唇就见他几步上前，手指在后脑动作了两下，不痛不痒，那条丝巾便老老实实稳固住了。
　　她放下手，低声道了句“多谢大人”。
　　不知是否为情景所致，她莫名感觉到心脏砰跳的感觉，缓了缓胸口，她暗忖这人勾引人的手段真是一绝，让她这个见到他人卿卿我我只会觉得没眼看的人都感觉到几分心动。
　　不过，她定是不会为此屈服的！他以往如此虐待她，怎么可能如此简单就让他捕获！那她沈若双还有何颜面对苏州一家……不对，一个沈冬山的！
　　念及此，沈若双蓦然抬眸，瞳仁内满是斗志。
　　谢瑜从方才起就在二人在身后跟着，不近不远，正好一字一句、一举一动都落能落在他眼底的距离，故而当珠钗露出一个角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了，等彻底坠落，他才得以确认，这便是早上他亲自别上的那一支。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那银簪底下还有被他重力留下微微扭曲的痕迹。
　　没曾想，这人居然还保留在胸口处。
　　像是在细心呵护。
　　莫不是，当真对他动了真情？
　　不过真情是这世上最麻烦的东西，前有父母做榜样，后有裴铮做替补，为情所困的模样谢瑜实在不屑，想到此处，他眼里带上几分阴鸷，意图消散她这等不切实际的想法。
　　视线在空中交接，一个俯瞰一个仰望，本是俊男靓女实为养眼的一幕，犹怜却看出几抹火花在空气中蹦跶开来。
　　低咳两声，他上前两步恰好地阻碍了谢瑜的眼神，对着沈若双无奈道：“行了行了，再不走就迟到了，等上去再随你对视，可好？”
　　莫名有几分宠溺的味道。
　　不唐突，反之相当受用，沈若双弯了弯眉眼，收回视线，应了声好，便挽着他走在前头。
　　谢瑜冷言旁观，隔着同样的距离与二人前进着，余光注意着地形。
　　暗道深邃且有不少所谓闯关之人，经过岔路口时还遇上了几对旁的人，只是越到后头人便越少，最后停留在一堵石墙前，地方旷阔，只是尘土累计，似乎从没人涉足过。
　　回想方才那三人，沈若双好奇问：“犹公子，为什么这条暗道叫冤家路窄呀？”
　　“这是我们坊主的意思，在下也不太明白。”
　　犹怜顿住步子，回首笑道：“姑娘可以去问问我们坊主，看看这冤家究竟是谁。”
　　坊主？
　　手心鬼使神差摸到腰间放置玉佩的地方，或许，那个所谓坊主可以认识这玉佩的主人。
　　沈若双试探着问：“所以你是要带我们去见坊主吗？”
　　犹怜摇头：“我们坊主可是个怪人儿，比在下这个花魁还要神出鬼没，惭愧的说，在下有时也找不到她在哪。”
　　沈若双追问：“那明日的游湖，她可会去？”
　　“或许吧。”
　　犹怜笑道：“如若姑娘想让她去，或许会去的。”
　　这话一听就是打发人的了。
　　不过就算坊主不去，其他人也会去的吧？
　　只是现如今的情况貌似别说游湖了，就是出门都可能出去处，叹息一声，她随处看了眼，百无聊赖的问：“那我们是要在这过夜了么？”
　　石壁么，还是地下的暗道，真的是安全的不能再安全了。
　　不过她都是勉强接受，那个人……余光莫名瞟向谢瑜的方向，沈若双就见他脸色难看得紧。
　　“如若如此，便不叨扰了。”果不其然，谢瑜言罢转身便要离去。
　　“谢指挥使莫急。”
　　犹怜侧身在墙上摸索了两下，石灰陡然落下，石壁内发出翁动声声，像是齿轮转动的感觉，转眼间，一道石梯就一节节凭空出现在了不远处，看得沈若双目瞪口呆。
　　“玲珑坊果真不负盛名。”
　　谢瑜冷笑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若不是公子，方才进来时我等怕是都要没命了吧。”
　　“指挥使说笑了，这里进出诸多人，未曾发生过命案。”犹怜道：“入口有梯子，出口自然也得有，再者，这只是用于探险的暗道，应是明修，何来暗渡一说。”
　　谢瑜嗤笑，“这暗道怕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入内吧。”
　　“自然，暗道费用昂贵，非人人都能负担得起。”犹怜似是有问必答，“在入道之前更是会签署一份协议，不许擅自告知他人暗道布局以及出入口，故而并非人人都知。”
　　这便解释了裴铮不知道的原因。
　　不过，这么大的动作他锦衣卫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怕是朝廷有人替这做保。
　　且权利不可估量。
　　“这就是百丽说的舞台出口吗？”
　　沈若双在边上转悠了两圈，只能看到一丝上方的亮光。
　　“正是，以前仅此一条，只用于演出所用，后来暗道多了，这个入口便封上了。”
　　犹怜侧开身子，做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先上。”
　　谢瑜扫他一眼，也并未出口阻止，双手持剑抱拳在胸口，倚靠在墙壁一副想看看能出什么花招的模样。
　　“还是你先吧？”
　　沈若双犹豫着，毕竟上边又什么她是想都不敢想了，之前还说是舞台，然而这里哪像是舞者出场该有的样子？
　　她心底发慌，不敢轻易迈步。
　　“姑娘上去就明白了。”
　　犹怜温和笑道：“在下保证，没有任何魑魅魍魉。”
　　有些人可是比魑魅魍魉还可怕，沈若双莫名看了眼谢瑜，收到他的回眸当即打了个寒颤，忙不迭走了上去，甫一打开隔板，沈若双就感受到了乐声以及刺眼的白光，她缓了缓，直接打了开来——
　　通道离暗道有几分高度，待上方的明亮一闪而过，犹怜即刻变了个神色，团扇宛若利剑卡在谢瑜身后的石壁，他眸色阴狠：“在下不知道指挥使对沈姑娘是抱着怎样的心思，只是，她，你动不得。”
　　“哦？”
　　谢瑜姿势微动，只嗤笑：“如何动不得？”
　　这便装不住了？
　　他笑着继续道：“再者，向来都是这位沈姑娘对本官动手动脚，犹公子方才不是见着了？”
　　犹怜回想刚刚，这男人有对人动手的意图他才匆忙现身。那位姑奶奶的人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差子，他这条小命都不够她折腾的。
　　不过现在如果换了个角度看，也可能是小姑娘主动的？
　　那么便是喜欢上了的意思？
　　他上下打量一番这人，面貌以及身型都是上等，两人在一起倒也相配，主要人小姑娘喜欢，他还能断了她的红绳不成？
　　谢瑜几乎是瞬间就接收到了这人脸色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蹙眉凝神，见他别开视线后收回团扇，从袖口掏出另一条白纱戴上。
　　清了清嗓，他道：“如何都动不得。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只要指挥使对沈姑娘多照顾几分，玲珑坊到时定有重谢。”

　　柔枝

　　
　　第二十五章
　　重谢？
　　谢瑜扯了下唇角，拍了拍肩膀处因那人动作留下的些许石灰。
　　太皇太后处心积虑害她，皇帝不惜知法犯法保她，如今这盛名长安的玲珑坊也要为她重谢，谢瑜抬眸，“她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指挥使无需忧心，只需要知道整个玲珑坊都是她的人便可。”
　　犹怜言罢，在暗处一闪而过，转眼便没了踪影。
　　来不及纠缠，谢瑜几步上楼，重力推开木板，就见到了宛如百合盛开般从上垂落开来白纱的舞台，幽幽乐声从不远处传来，凉风习习撩起纱巾，遮挡住他的视线。
　　“沈若双。”他扬起声调唤了一声，却宛如被乐声掩盖，没有回响。
　　倏然一道白光闪过，利剑出鞘，仅两招，乐声骤停，碎成一片片的纱巾从空中飘过，谢瑜眼神一凛，就见一道白色身影从身后逃离。
　　外面都是提前布下的暗卫，倒是不必担心那人会逃脱。故而谢瑜几步走至沈若双面前，见她神色怔然，呆愣在原地，宛若一尊石像。
　　不知是毒还是中了旁的什么。
　　谢瑜眉心微拢，刚凑近几分想要仔细端详的时候，后背就觉得被人猛的推了一把，而前方的面容也蓦然凑近——
　　双唇隔着柔纱贴在了一起。
　　不久之前的记忆蓦然出现，谢瑜不可置信。
　　不同于上回的酒醉，在完全清醒下的状态。
　　虽然隔了一层屏障却还是能感觉到上方的形状软糯，剑鞘蓦然落地，沈若双被陡然惊醒。
　　眼前只有放大版的谢瑜，唇上是如同过上回一样的薄唇，似滚烫热水，烫得她动弹不得，双手停留在身侧不停收紧五指，水灵灵的大眼睛也忘了反应一眨不眨，像是要复制下他每个时候的样子。
　　“老——！”
　　裴铮绕过层层屏风总算见到心心念念老大背影刚要呼唤，还没说出个完整的词语就被突然出现的一双手捂住了嘴，那人甚至控制住了他的双臂，他眉心一拧，试图抽动，却像是被铁链捆绑，力气被吞噬一般僵在原地。
　　不过这并不能阻碍到他身侧女子的发挥：“啊！！”
　　像是清晨的鸡鸣、晚间的打更声，两人即刻被惊醒，又几乎是同时的将别开脑袋，立即分了开来。
　　沈若双看向右边是神色怪异，谢瑜望向左侧地道出口脸色难看。
　　丝巾落地，这便是方才的罪魁祸首。
　　静默无法流转，因那位姑娘还在不停释放自己的嗓音：“啊——”
　　沈若双赧然回眸，就见犹怜缓缓松开了捂着裴铮的嘴，两人怒目而视，而裴铮身边的小姑娘则是看着犹怜尖叫不止。
　　忽略裴铮瞪得向铜铃般的眼神，这姑娘受刺激的原因貌似不是因为他们俩。
　　不是因为他俩就好……
　　不过等等，她刚刚，是又被亲了吗？！
　　指尖抚过唇尾，她脑海中闪过三个字——是的吗？！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沈若双上来时就见到和谢瑜同样的场景。白纱漫天，乐色幽幽，一位白衣女子从天而降，宛若天仙。
　　然而天仙在下一刻就用绸缎缠住她的腰际，下个瞬间，沈若双就被拽了过去。
　　没来得及呼救，一根细长的手指就挡在唇前，“嘘——”
　　她莫名安静了下来，只见那人轻纱从头上的斗笠落下，掩住了整张脸，隐约漏出个影子，不似犹怜那般浮夸，淡雅的气息从内而外散发了出来，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她开口之前——
　　“暗道里那个，你喜欢吗？”
　　“啊？”
　　原谅沈若双从没听说过如此直白的问题，一句本该尖叫着出口的音用成了疑问的口吻。
　　她呆滞片刻。
　　女子哎呀一声，隔着软纱挤眉弄眼重复道：“暗道里那个指挥使，镇国公的儿子，你可喜欢？”
　　他居然连谢瑜的身份都扒的这么清楚！
　　但是喜欢么？
　　沈若双从没喜欢过人，不知道喜欢是何种方式感受，但定然不是谢瑜那等嘴又丑下手又不怜香惜玉的，但是，如果说是不喜欢……这女人不会再给她安插个别的什么我见犹怜进来罢？
　　权衡一番，沈若双很快就下了决断。
　　而所有变故也就是发生在她点头之后，谢瑜冲了上来一顿刀光剑影，那女子飞了走。
　　那么刚刚背后生沉的一击也就有迹可循了。
　　看着像是撮合？！
　　余光扫了眼地面碎成沫沫的白纱以及从后脑勺就能想象出难堪的神色，她……似乎也不是那么想循了。
　　不过，裴铮说什么来着，这人喜欢她啊！
　　那么占了便宜的应该是他才对啊！
　　想到这，沈若双底气倍增，大大方方对着犹怜道：“刚才没有见到也就忘了介绍了。”
　　她指着裴铮道：“这位是裴千户，是谢大人的下属，裴铮啊，这位是……玲珑坊的第一花魁，犹怜嗯……姑娘。”
　　她转头看向裴铮身侧缓缓回神了的姑娘，温和一笑：“这位姑娘也不要惊慌，你认识裴铮我们也认识，说起来都是朋友，大可不必如此大叫，呵呵。”
　　谢瑜拾起剑鞘，起身时闻言回以了她一个相同的呵呵。
　　沈若双：……
　　为什么这人一副是她占了他便宜的样子？这种情况怎么说都是女子名誉受损的更为严重，再者这已经是第二回第二回了！
　　然而姑娘还是震惊不已，收了声，手攥着裴铮的一角恐惧的看着犹怜。
　　裴铮是个二百五，从他不记事儿给犹怜鞠躬抱歉的时候谢瑜就看出来了。
　　“是我们唐突了，犹怜姑娘。”
　　裴铮拉着小姑娘的手解释：“沈姑娘，这位是玲珑坊的织织姑娘，她说她知晓暗道的尽头我就顺着她找过来了，没想到姑娘和指挥使早就到了，真是好巧，好巧啊哈哈哈。”
　　虽然刚才指挥使的背影把沈姑娘挡了个严严实实，但裴铮还是机敏的跳过了早到了在这做了什么的问题，要知道上回升职机会就是这么跑的！他哪里还敢在指挥使占有欲的边缘来回试探！
　　这职位都不够他贬的！
　　谢瑜堵住了入口不让人进来这一点沈若双早在犹怜出现的时候心中就有了数，只是在看住百丽和瓮中捉她的想法徘徊不定，不过哪个对她都不怎么好，于是她机敏跳过了这个话题，只是对谢瑜道：“谢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啊。”
　　沈若双觉得自己居然开始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亲了一次就不怕在被轻薄一次的想法，对于这次的‘意外’心情转换的速度再次提升，现下语气心平气和的不像话。
　　然谢瑜并未注意她，亦或者刻意无视，视线一转看向对面，那位织织姑娘上前几步对那男人俯了下身，颤巍巍说道：“不知道犹怜姑姑也在这，织织冒犯了，还请姑姑责罚。”
　　姑姑？
　　这不是宫里对于年长宫女的称呼？
　　谢瑜眼色一戾，虽说不是青楼却也是个声乐场所，这个称谓却是怪异。
　　“那还等什么，还不去自己领罚。”犹怜轻摇团扇，悠悠道了一句。
　　裴铮虽然傻但也护人，将人挡在身后全揽了职责：“犹怜姑娘，你不要怪罪她，是在下非要她帮这个忙而已，有何过错你都记在我裴铮头上便是，在下绝无怨言！”
　　“好一对痴情儿郎。”
　　白纱下的唇角略微上扬几分，犹怜上下打量着二人。
　　沈若双亦是饶有兴致的观摩着，难得见裴铮如此对女子痴情一番，定是要好生看看。
　　谢瑜余光一扫，入眼的，便是她不知悲喜，双手横抱胸前一副正宫的模样，半响，他薄唇亲启：“裴铮生性顽劣，如果给姑娘造成了什么误解本官便替他说声抱歉，但姑娘也见到了，他已有了心仪之人，还请姑娘莫要在纠缠，弄得两方难堪。”
　　“什么？”
　　沈若双全程只听进去两个字，这人……刚刚是道歉了吗？
　　是的吗？！
　　这么居功自傲的人居然给她道歉！虽然原因没听清，但是，这已经是极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了！待回到苏州她定要在每年的这个日子放上一排鞭炮！普天同庆！
　　谢瑜未注意到她心地的小九九，只冷眼扫来：“本官早就提醒过姑娘，把心思在男女之事上收一收，你和裴铮没有结果，不仅裴铮，有本官在，这锦衣卫里你一个都——”
　　“等等！”
　　沈若双缓了缓，不可置信指着自己，“你说什么？我，喜欢，裴铮？”
　　这都什么无稽之谈啊？
　　谢瑜蹙眉颔首，莫不是到此时了还想狡辩不成？
　　不过按照这人习性……他看向另一边的三人，觉得为了面子这女人当面否认也未必不可能。
　　果不其然，沈若双气笑着辩解：“不是，谢大人，我理解你可能用眼过度而造成了什么理解上的偏差，但我什么时候对裴铮有意思了啊？”
　　谢瑜盯着她，一瞬不瞬注意沈若双的反应：“难不成，还是对本官有意思？”
　　！！！
　　沈若双红唇微张，接连深呼吸了几个来回都没吐出一个反驳意味的字眼。
　　方才应付那白衣女子的理由荡然无存，脑海中空荡荡一片，又像是有烟花炸开，在眼前噼里啪啦的响，下个瞬间，所有和这人的回忆宛若洪水般一下涌了上来，谢瑜这两个大字顿时占据了整个脑海。
　　怎么办，之前的底气不复存在，沈若双清晰的发现，似乎，可能，她真的，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莫名顶不住他炙热的视线，沈若双鬼使神差后退几步，“我，我，我……”
　　“你什么。”
　　谢瑜步步紧逼，诱哄般道：“告诉本官，你刚刚，都见到了什么。”
　　沈若双愣了愣，满脑子的谢瑜又消散不见，随即是位缓缓来袭的白衣女子。见到什么，半张极为相似的面孔算么，白纱被微风吹得飘起，漏出半张沈若双时常会在铜镜内见到的模样。
　　“一个女人。”
　　沈若双怔怔然说道：“一个极为貌美的女人。”
　　“倒是不知道谢指挥使还会关外的巫蛊之术！”犹怜倏然上前，拽着沈若双的手退后一步，“指挥使莫不是忘了方才在暗道里的话？如此我也不介意让指挥使好好见识一番这玲珑坊中的玄机！”
　　“老大！”裴铮见状即刻持刀上前，挡在谢瑜身前，“裴某可以任犹姑娘惩罚，不过我们指挥使，怕姑娘还是动不起。”
　　“巫蛊？”
　　沈若双只觉得脑子里晕晕沉沉的，“什么巫什么蛊，你们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犹公子认错了。”谢瑜收回视线，将裴铮的佩刀推回剑鞘，神色淡淡，“只是正常的审讯之术而已，如若是蛊，照她脾性怕是早就蛊虫入髓，毒发身亡了。”
　　沈若双只觉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没听清，却是想起了一个重要的问题：“犹公子，请问刚才那是姑娘，是谁啊？”
　　闻言，谢瑜也将目光转至他身上，这审讯之术并非时时有效，也非人人都有效，需得戳到人内心深处最重要的点才有成功的几率，果然，在他提到裴铮的时候沈若双就开始支支吾吾神色紧张，还是动了真心。
　　犹怜闻言神色缓了几分，回首对沈若双勾了下唇角道：“抢我风头的罢了。”
　　居然不是坊主么。
　　沈若双回想起那双澄澈双眼，倒是有抢风头的资本，不过，这位第一花魁为何看起来如此不在意的样子？
　　“你们花魁之间还如此温和的？”
　　“并非温和。”
　　犹怜上前几步附在沈若双耳边道：“自古阴阳平衡，有了男花魁自是要有女花魁的咯。”
　　沈若双：言之有理啊！
　　“公，公子？”裴铮猛地后退两步，随即愣在原地，还是那位织织姑娘几步上前搀住对犹怜试探道：“姑姑，他先前饮了点酒，此刻神智不清，我先带他下去。”
　　沈若双看着裴铮被小姑娘拖了下去，回首啧声。
　　这白纱一戴，把唯一的象征都给挡了，要不是称谓的问题，沈若双相信，还是能糊弄裴铮个十天半个月的。
　　犹怜似是并不在意，团扇在手中轻摆，随意颔了下首，待人那两人走后便走向楼梯对沈若双道：“时辰不早了，姑娘也早点歇息吧，屋子都提前收拾好了，姑娘这边请就是。”
　　沈若双连忙跟上，谢瑜亦是迈开了步子，然刚动，就见犹怜停下动作补充道：“指挥使大可放心，我玲珑坊的护卫未必比锦衣卫的差，送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这莫名的敌意和暗道时对她先显露出的善意同样，弄不清缘由，沈若双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谢瑜。
　　男人眼神锋利，更是有了拔剑相持的意思，毕竟堂堂锦衣卫指挥使何时被人如此慢怠过？
　　“要不……还是带上吧？”
　　沈若双纠结着，毕竟还要靠这人逆风翻盘的，带上还能辟辟邪，不带上……那这玲珑坊内的男男女女怕是要找个别的地方避避人祸了。
　　谢瑜闻言才松开握着剑柄的手倚靠在木柱上，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得意洋洋掠过犹怜，似是在说看吧就是你这位玲珑坊所有物的主人央着他留下，先动了这份心思的可不是他谢瑜而是她沈若双。
　　犹怜对二人简直不是一个态度的这一点沈若双在见他对某人横了一眼后又对自己温和一笑道了句“那便带上吧”时，就看出来了。
　　虽然不知这份面子从何而来，但沈若双并不排斥，甚至还有几分激动，想想只要她一句话谢瑜就可能成了无家可归的那个她满脑子的细胞都在叫嚣着。
　　清了清嗓，她道：“多谢犹公子。”
　　言罢，回首瞄了眼谢瑜，才跟着犹怜走去。
　　谢瑜收到她的眼神，却罕见没有纠缠，视线扫过大开的窗牖，他心思愈发沉了下来。
　　来时多余的暗卫就被他分散在了四周，并且特意嘱托在外接应以免意外，然刚才那所谓的花魁越窗而逃却无一人前来通报，是被发现了还是被替换了，他细思极恐。
　　犹怜顺着木梯往上，绕过二楼未停，直上。
　　沈若双百无聊赖观赏着四处，只觉得这玲珑坊不愧是盛名在外，不能说寸寸金辉却也是富丽华贵，从装潢门面到舞台搭建，上了楼沈若双才发现，方才所处的舞台是个莲花的形状，而白纱正是从蕊心上空落下，花瓣外的还有个四方的水池，清澈纯净，方才她还跨过了中间的几个小石子。
　　上了三楼，谢瑜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亦是在观察，沈若双偷瞄了一眼，见他似乎略有所思，快走几步隔了点距离才轻声问犹怜；“犹公子，那敢问刚才那位花魁叫什么啊？”
　　“柔枝。”
　　犹怜脚步未停，只回首揶揄道：“不过你切莫如此叫，不合礼数。”
　　沈若双疑惑道：“那我该如何叫？”
　　犹怜思虑片刻，随即凑近几分带着一丝狡黠道：“不如……就叫姑姑吧。”
　　想起那个叫织织的姑娘就是这么叫犹怜的，想来是这玲珑坊特有的称呼，沈若双登时接受了下来，“好，那明日的游湖她也会去的吗？”
　　犹怜倏然好奇道：“姑娘为何如此热衷于游湖？”
　　沈若双犹犹豫豫道：“因为……我要寻个人。”
　　虽然还不知道能不能去。
　　去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寻到。
　　不过，她今日能主动来寻她，想来，也是想见到她的吧？
　　犹怜掏出一枚玉佩，好笑问：“姑娘可是要找这玉佩的主人？”
　　沈若双震惊地摸向腰间，果真空空如也，如此贴身的东西竟然什么时候不见的她都没有发现！
　　“你如何知道的？”
　　这件事她就和百丽说过，难不成……沈若双瞪大双眸看着他，果不其然，犹怜含笑点了下头。
　　“明日再和姑娘好好解释。”犹怜凑近轻声道了句，随后侧了下身子，扬声介绍：“这便是你的房间了，沈姑娘看看可还满意，不喜欢的先记下明日我再命人给姑娘换。”
　　说罢，他又回首对谢瑜道：“不知指挥使大驾光临，也要在寒舍小聚，屋子还未清理干净，还请公子不要介意。”
　　话音刚落，对面屋子的门就被一位侍女打了开来，隔着长长的走廊沈若双都能清晰看见里面的灰尘污垢，她可怜的看向谢瑜，后者果然脸色臭到不能示人。
　　虽然看着好爽，但会不会，太过分了点？
　　要是这人恼羞成怒连她都不让住了怎么办？明天的老母亲和秘密岂不都泡汤了？！
　　沈若双刚想出口婉言两句，让这两人的气场降那么一降，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出口。
　　“姑姑！”
　　一位侍女肃容严肃从楼梯处前来，俯身对犹怜禀告道：“大理寺卿肖肆携众多侍卫前来，称是要捉拿逃犯，如今已到玲珑坊门外。”
　　竟然这么快就找来了！
　　沈若双猛地看向谢瑜，就见他颇有报仇意思的对犹怜讥讽道：“本官此刻倒是有几分好奇，不知道玲珑坊的侍卫和大理寺的，谁会更胜一筹。”
　　真的是从哪跌倒就要在哪屹立不倒，沈若双咂嘴，这人真是任何时候都要掰回来，绝对不会容许被他人占了上风。
　　犹怜神情轻松，转头对沈若双叹道：“我早就和你说了吧，这种只会说风凉话的男人还是趁早丢了的好，往后遇事了还是得靠自家人。”
　　沈若双：……
　　不是，你们斗嘴就斗嘴能不能不要把话锋转到她这啊！她很无辜的诶！
　　……不过好像肖肆要抓的逃犯就是她，貌似也不是那么无辜？
　　于是她试探着出口：“要不，我门还是先把外面的请回去再来探讨这些个深沉的问题？”
　　“放心，他们进不来。”
　　犹怜自信满满，对侍女道：“按照原计划进行便是。”
　　侍女似乎犹豫着扫了眼沈若双的方向，而后垂首离去。
　　“如此我等便不多叨扰了，犹公子何时处理完毕了再上来吧。”
　　说罢，谢瑜拽着沈若双的手就回了她的屋子，嘎吱一声将雕花木门关了起来，动作一气呵成。
　　犹怜蹙眉方想阻止，却被人猛地摁住右肩，他无奈叹气：“孤男寡女，你是不是太宽心了点？”
　　一身白衣的女子将斗笠给他带上，轻笑，“这有什么的，索性都是要走到这一步的，早晚都是要宽心的，这样说不定我还能早点了却了一桩心事。”
　　“是啊，当初你就是这么来的。”
　　犹怜失笑，“了心事把自己给赔进去了。”
　　“诶，说好了不提往事的。”女子耍赖：“不许翻旧账，楼下还有人呢，别搞到太晚，我要休息了。”
　　说罢，只觉得一阵微风袭过，犹怜摘下斗笠，无奈笑了两声，随即抬脚下楼。
　　房间内，谢瑜背靠雕花木门，侧耳听犹怜下楼的动静后才松开手，几步走到窗前往下望，果真看到了大批的人马。
　　“不是我说，谢大人，你下回能轻点手么，这是肉不是铁杵，会痛的。”沈若双揉了揉手腕嫌弃道。
　　这人力气就不能小点吗，每次都恨不得手动给她拉伸手臂。
　　“还有，这是我的房间，你的在对面呢。”
　　沈若双有着极大的场地占有欲，毕竟在他那别院的时候他给自己住的就是那样的屋子！
　　再有，介于那位第一花魁和第二花魁的态度以及还未验证却依然清晰到不行的关系，现在夸张点说这玲珑坊就是她沈若双可以为所欲为的天下啊！
　　她自是底气十足！
　　虽然不能将这位护身符赶走，但是在合理的空间和利用下给自己在别院所收到的待遇回礼一下也是相当可以的！
　　沈若双摩拳擦掌，脑海中一系列不可言说的小九九在疯狂发酵，她突然什么都想干！
　　“何止这屋子。”谢瑜关上窗牖视线在房间内梭巡一圈，最后停留在她激动不已的神情上，冷讽：“这整个玲珑坊如今怕都是姑娘的吧？”
　　你谢大人还是你谢大人，形势你藏着掖着都没用，直接被看得一目了然。
　　“这……”沈若双卖着笑，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道：“我还真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有的这么大的嫁妆，大人要是现在有了入赘的意思我倒也可以给大人行个方便……”
　　“方便？”谢瑜扯了下唇角凑近，用剑鞘抬起她的下巴，眼神中闪过一抹什么，“不知姑娘要给在下行的，是何种方便？”
　　剑鞘缓慢下滑，沈若双大惊：“谢瑜！”
　　说好的不近女色也不许女色近他呢？！
　　你的为官清廉定不会被她所诱呢？！
　　合着这才是他拐她回房的真实意图！
　　想象中的清凉和一声闷沉的响声同时响起，沈若双捂胸不可置信，谢瑜却瞬间别开了眼，“你倒是不嫌脏。”
　　腰带随着青色绣花外袍落地，漏出里边儿的黛青留仙裙。
　　原来就是解个衣服啊……
　　怎么心底还有一股失落的感觉？
　　沈若双猛地拍了拍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这人就是想要让她难堪！外袍碍你眼了直说不就行了吗？搞这有的没的干什么！
　　干什么！
　　“你嫌弃你别看啊！”
　　沈若双气不过，叉腰怒吼，“听闻谢大人洁身自好绝不会被她人所诱惑，不曾想解女子衣襟却是如此熟练，想必暗里不知比裴铮多了多少位织织姑娘吧！”
　　谢瑜以后背示人，几步走到床榻前，随后沈若双便被空投的衣袍掷了个满头，“换上。”
　　她胡乱扯下，才发现是套干净的碧色衣裙，有几分薄透却又飘逸，和身上的留仙裙还有几分相配，看来是犹怜提前备好的。
　　看看那位再看看这位，沈若双暗自腹诽，怎么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可以是如此之大呢。
　　她边换衣服边嘀咕着，“换衣服就换衣服，非要搞得像什么似的，脏不脏的刚刚你还抱了呢，有本事自己也脱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奸商……”
　　谢瑜置若罔闻，打开门缝一角，果不其然，外边百花齐放，处处是相拥取暖的一对儿，如此倒像是个正儿八经的风月场所了。
　　莺歌燕舞，好不快活。
　　沈若双刚换好衣服就被谢瑜一把拽了出去，一句干什么卡在喉咙里，天旋地转间后背再次撞到了个什么，光滑圆润，只是一般被人摁在墙角的记忆都不太美好，沈若双剧烈挣扎起来。
　　“你放开我！谢——”
　　谢瑜眉心紧凑，手心用力，沈若双便直接埋在了他的胸口，沉闷的嗓音在头顶响起，“不想被发现，就安静点。”
　　莫名带着几分宠溺怎么回事？
　　沈若双鬼使神差就收敛了动作，任由他将她挡在身前宛若一对风流男女，实则窥探着楼下的动作。
　　她莫名也静下心来注意下方的动静。
　　“你又是何人，胆敢阻碍大理寺办案。”
　　肖肆嚣张放肆的声音缓缓传来，“这玲珑坊，怕是想要成为下一个琉璃坊了？”
　　“肖大人说笑了，那琉璃坊可是窝藏暗探，我们玲珑坊可没有这等本事，有的么……”
　　犹怜招了招手，便有成群结队的姑娘上前，“便是取乐解忧的法子，保证今夜各位都能玩儿个尽兴。”
　　“放肆！”
　　身后有侍卫已经拔剑，肖肆不耐烦地招手道：“我等奉太皇太后之令捉拿逃犯沈若双，若有阻挠者统统以包庇罪犯论处，缉拿归案！”
　　身后乌泱泱的铁甲侍卫严阵以待，肖肆话音方落便迫不及待上前，试图搜寻所谓的罪犯。
　　“慢着。”
　　犹怜团扇掩面，毫不不怯懦地挡在一行人面前，笑着语气却已然带上几分薄怒：“肖大人怎么就不知道见好就收呢，我等本来还想给大人留个面子，如此，今夜大人怕是出不了这个门了。”
　　这话何其放肆，沈若双之前听人这么说的时候还是出自头顶之人的口，当街可比这刺激多了。
　　沈若双好奇侧目，就见二楼及下方大堂的几位姑娘都毫无畏惧之色，同犹怜般神色自若，没有丝毫将肖肆威胁放在眼中的意思。
　　难怪百丽也是这样了。
　　合着这是玲珑坊盛产的啊。
　　“怎么，一群不知羞耻的蝼蚁之辈还妄想搏命不成？”
　　肖肆毫不在意大笑两声，左右不过一群女流之辈，除了抓挠哭闹还能如何？
　　他挥手扬声道：“来人！给我搜！搜到了本官重重有赏 ，如若反抗者，亦可格杀勿论！”
　　有两个侍卫听命上前，不想皆是甫一拽到两位姑娘的手腕就被掀倒在地，盔甲在铺满软毯的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肖肆瞪目，怎么也没想到这酒楼歌巷里的女子有这等功夫！
　　不止是他，身后的一众侍卫以及楼上的谢瑜，都是面露惊色。
　　虽然看着是轻轻一摔，但就这一招，谢瑜也能清晰知道，不是同沈若双一般三脚猫的功夫，而是训练有素的护卫，扫视一圈，方才的男子此刻也严阵以待，哪里是什么寻花问柳之客，都是些伪装精准的习武之人罢了。
　　仅出现在阁楼之上的，人数就有近百，按照律法都可当私兵论罪了，这玲珑坊居然能独善其身，背后究竟是何等大的人物在做支撑。
　　他愈想，心思愈发沉甸下来。
　　“都说了不要给脸不要脸。”犹怜叹息一声，对着方才动手的两人嘱托道：“打包出坊，记住动静轻点，不要吵到楼上那位了。”
　　闻言，众位姑娘皆是面色凝重，宛若楼上之人是何洪水猛兽，一朝清醒便会毁天灭地。
　　肖肆自是勃然大怒，一声令下便想让身后侍卫全部出动，然刀剑还未出鞘，两句身躯被人踹起直直向他们飞来，下个瞬间，除肖肆之外的所有人都被击倒在阁楼之外，被从天而降的黑衣女子团团围住，随即，镂空的雕花木门砰地一关上。
　　肖肆咽了口口水，却靠着怒吼掩藏怯意，“你们！你们怎么敢！”
　　“犹怜姑姑说了，大人若是不服气大可去告便是。”那女子不卑不亢，“我玲珑坊众人在此恭候。”
　　肖肆怒目，却也只敢眼睁睁看着那女子趾高气昂的开口送客。
　　“来人，还不开门恭送大理寺卿。”
　　“恭送大理寺卿！”
　　众人齐声低呼，此刻的大理寺卿宛若羞耻一般将肖肆定在了耻辱柱上，坊间行人皆是将目光投来，肖肆气到脸色涨红，旋即拂袖而去！
　　镂空红门砰地一声关起，隔绝了对外的视线。
　　沈若双表示从今夜起这位犹公子就是她的恩公了！
　　帮她挡敌军还担心吵到她！
　　沈冬山都没有如此贴心过！
　　谢瑜眼眸深邃，在下方有人抬眼之际有垂首到沈若双颈间，两人身形一闪，躲在木柱上的垂幔内，那人蹙眉看了两眼，随后视线离开，继续整理大堂的狼藉。
　　沈若双浑身颤了颤，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如今的情况，只是残存的理智以及仅有的女儿家羞耻心支撑着她在人抬首之际恶狠狠道：“谢大人是觉得便宜占上瘾就不想起来了是么。”
　　“姑娘多虑了。”谢瑜闻言立即松手，后退一大步，仿若方才抱着人的不是他一般，上下打量了沈若双一眼，出言毫不客气：“恕在下直言，沈姑娘貌似……并没有什么值得占的便宜。”
　　这能忍？
　　能。
　　沈若双面无表情回了房，大门一关，上拴，随即脸色瞬间绯红，连带着耳骨都红彤彤的一片，她不由自主挺了挺胸，垂首三秒，随即瘪嘴抬头，把大开的窗户也给关上，躺回床上盖上被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丝毫含糊。
　　除了那不停晃动的脚丫昭显她心情的不舒畅。
　　沈若双以往从没注意过这些东西，更是认为这些同金银财宝一样，皆是些‘身外之物’罢了，但想到柳青青、外边的武功了得还要身段有身段的女子们以及谢瑜那嫌弃的表情……她不知怎的就感觉心里头有一股闷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那人怎么回事！
　　有这么对喜好的姑娘说话的吗！
　　带着几分刻意的意思，沈若双潜意识里已然接受了谢瑜爱慕她的事实，故而今日如此多的心情转变以及不应当发生的羞赧心都被她归结于初次对男子如此厚颜无耻的引诱所产生的，她定然是没有这个意思的！！
　　什么换衣服、拥抱、不经意的二次偷吻全都是他谢瑜勾引她沈若双的手段罢了！
　　果真看着相当冷静的男人骨子里都是一个样！
　　可能是这转变的速度有点快儿，沈若双在脑子里直接给人定下罪责后便渐渐有了几分睡意……
　　半月弯弯，虽说已是深夜，但从外边的闹市来看，还当真没有几分夜晚的迹象。
　　谢瑜看着紧闭的门窗翻身从走廊尽头处的窗户飞了出去，寒风凛烈，谢安倏然出现在暗色之中，“指挥使你总算出现了，百丽姑娘并没有什么动作，不过奇怪的是原本候在外边的兄弟也没有任何动静，不知为何。”
　　谢瑜背手立在屋瓦之上，沉声：“那百丽现在人在何处。”
　　“郭飞看着。”
　　谢安怔了下，问：“可要属下去把人带来？”
　　谢瑜望着阁楼之外的人来人往，道：“不用，让郭飞去找外边的人，找到了切莫轻举妄动，等我指令。”
　　“那百丽姑娘……”
　　“百丽姑娘……”谢瑜讥笑：“怕是早就金蝉脱壳了。”

　　往事

　　
　　第二十六章
　　谢安大惊，望着谢瑜的神色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在他和郭飞的轮流看守之下怎会让人给逃了？
　　然谢瑜的眼神无一不在彰显就是如此这几个字，谢安匆忙下墙，绕过街道走到院子里，便见郭飞连忙起身，“谢安，你怎么才回来？可是找到指挥使的踪影了？”
　　“找到了。”谢安肃着神色，问：“百丽姑娘呢？”
　　“这呢。”郭飞疑惑着掀开盖在百丽头上的衣袍，哪里还有什么人，只剩下半条绳子、些许的尘土以及一只长形的抱枕，他大惊，连忙示意，“我真的一次都没离开过！”
　　自从沈姑娘入了暗道后他们就按照谢瑜的指示将人牢牢看守着，期间上来几人怕百丽说些不该说的便用上了麻绳和白帕子，而百丽也无一句怨言，只是让他们找了个清静的墙角以背示人。
　　期间只说过一句有些冷，郭飞便随意找了件衣袍给人盖上了，然而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衣服还在人却没了！
　　郭飞在位置上来回打转，“我方才还和她说话来着！她还回应我了！再者，这前后都是石壁她是如何逃脱的！”
　　“此事先放置，之后再议。”谢安神色肃然，亦是明白了方才指挥使的话，对郭飞道：“指挥使让你去找外边的人，怕是事态严重。”
　　郭飞哪里还敢耽搁，带着满脑子的问号连忙起身离去。
　　谢安挪开木椅，俯身蹲在地上，倏然，伸手划过地缝，轻微敲击了两下。
　　咚咚的声响。
　　他神色一怔，连忙起身出了小院。
　　另一头的沈若双亦是惊讶不已。
　　她看着从床底下爬出来的人，整颗小心脏险些从喉咙口蹦出来，“百百百百丽？”
　　百丽整理了下衣裙，俯身道：“深夜打扰，还请姑娘见谅，犹怜姑姑让我来给姑娘解惑。”
　　“解惑？”沈若双觉得自己神情还有些恍惚，“他不是说明日再和我解释吗，怎么你现在就来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来就来，为何要从床底下爬出来啊！”
　　这样还让她如何直视这张床榻！
　　今天晚上怕是睡不了一个安心觉了！
　　“犹怜姑姑怕夜长梦多，明日诸多不便来不及，便让我来给姑娘简单解释一句。”
　　百丽从腰间掏出那枚带着红丝的玉佩，交给她，“这枚玉佩，正是犹怜姑姑的物件。”
　　“犹公子的？”沈若双松开了裹紧被褥的手接过物件，闻言惊讶地前倾了几分：“不是那位柔枝姑娘的吗？”
　　“非也。”百丽面色无虞，道：“是犹怜姑姑的贴身玉佩，此前尚在他人府邸不好名言，这才隐瞒至今，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沈若双望着手心玉佩，若有所思：“所以沈老爹要我来找的贵人，就是犹公子？”
　　按照犹怜在这玲珑坊的地位以及背景，倒真是个可以替她摆平一切的贵人，不过……沈老爹又是如何和这位贵人搭上线的呢？
　　百丽面色不变，语气却带上了几分疑惑，问：“沈老爹又是何人？”
　　沈若双解释：“哦，是我那在苏州的爹，既然如此我还问题想请百丽姑娘给解个惑，不知……是否方便？“
　　百丽腰板挺直，“姑娘直言便是。”
　　“那个，犹公子他是否去过苏州？”
　　沈若双边注意着她的表情边试探着问：“可否认识个叫沈冬山的人？”
　　百丽神色在沈冬山三字出来的时候总算有了那么一丝破裂，沈若双整个人都傻了。
　　一个模糊又十分清晰的想法在脑海中来回浮现，最后停留在她不知何时看过的一本话本子上。
　　上面讲的则是多年前的两位情义相通的男子突破世俗试图相依相守的故事，期间二人在竹林中捡了个被丢弃的孩子悉心呵护，三人相依一年后其中一位受不住世俗之见选择重回长安，另一个则永留苏州，只为等他归家……
　　这要是在看别人的故事沈若双会激动的流下三滴意难平的泪水，而此时……脑海中只有两句卧槽在来回闪现。
　　偏偏百丽还一副知情人士却又难言之隐不能明说的模样！
　　这都什么剧情！
　　“那那位柔枝姑姑……有孩子吗？”沈若双支支吾吾，像是把握着最后一丝机会侧目道：“我的意思是……她年轻时是不是也认识了个人然后有了个孩子什么的，或者你见过她的容貌吗？你不觉得和我有几分相似吗？”
　　沈若双漏出整张清丽的小脸，几乎都要凑到百丽跟前强硬地摁着她的脑袋让她点个头！
　　“未曾，玲珑坊内除了犹怜姑姑无人见过。”
　　百丽瞧了眼她的神色补充，“不过姑娘要是感兴趣……也可等事情结束之后去找。”
　　“事情结束？”沈若双连忙追问道：“明日不行吗？她不会去游湖的吗？”
　　百丽解释：“犹怜姑姑说明日肖肆怕是会布下人手，趁着游湖布下天罗地网，姑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寻找真相，还可早日还自己一个清白。”
　　对啊，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沈若双狠狠拍了下脑袋，只觉得满脑子的老母亲在嘎吱叫，都忘了自己此刻还是个通缉犯的事实！莫不是真的自己眼花了？
　　不过既然游湖的目的是找到玉佩的主人，如今也找到了，貌似也就没了明日凑热闹的理由。
　　沈若双垂眸，心底还有几分不甘。
　　“夜已深，姑娘如若没有别的疑惑，奴婢便先走了。”
　　百丽眸中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神色，见沈若双埋藏在自己的思绪里，静静起身，随即明目张胆地开门而去，“姑娘好生歇息。”
　　沈若双倒在床铺之上，只觉得满脑子都是那半张侧颜，挥不去散不掉，等彻底被睡意侵蚀的时候窗外已然出现晨曦。
　　兵荒马乱也不过如此了。
　　她打着哈切开窗，便发现了今日整个玲珑坊格外热闹，不过似乎这地方就没有不热闹的时候。
　　她百无聊赖观赏了几眼，便发现也有许多侍卫混迹其中，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肖肆的手笔，犹怜说的有理，肖肆不会就此罢休，今日这玲珑坊怕是不会安宁，趁乱逃走确是一条路子。
　　按照犹怜的吩咐沈若双换上了那套丝薄的衣衫，随乔装成舞女跟着百丽走出阁楼，本意是想从坊间后门悄悄溜走，不想中途大批男子一涌而来，两人当即被冲散在街角两边。
　　胡乱间沈若双指觉得在被人刻意地推着走，身子歪歪扭扭就绕过一条小道，完全岔开了后门的位置，倏地，手腕被人拽住，她“欸——”的一声就连人带呼救声被人拽入了一小院。
　　青丝划过脸颊，熟悉的气息涌来，沈若双怔了怔。
　　“谢瑜？”
　　谢瑜仅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眼神，背过身沉声道：“沈姑娘打扮成如此模样，莫不是想要出逃。”
　　倒还真是。
　　不过……
　　沈若双莫名其妙就问了出来：“你昨晚哪儿睡的？”
　　今早的时候她还特意问过对面打扫的，说是昨夜这人一夜未归，说不定是一夜春宵去了？
　　如今见他一副清爽利落换了身人模人样的衣服倒是真像那么一回事儿了。
　　不知怎的，一股怒意在心中荡漾起来。
　　谢瑜侧目睨她一眼，冷声说道：“托了沈姑娘的福，屋檐月下，倒也浪漫。”
　　沈若双明显不信，“那你这衣服！”
　　“衣服如何？”谢瑜回眸，焕然大悟般道：“倒是没有姑娘的利落干练，到时还请沈姑娘给在下打个掩护？”
　　沈若双下意识垂眸扫了自己这一身，随即立刻捂住胸口。
　　换上的时候她就被逼无奈，但出门一看这外边的女子大部分都是这么穿的，再加上还有百丽在旁做伴她也就没了顾虑，如今孤男寡女的……看着貌似却是不太得体。
　　不过这人这话，怎么听着有股子心爱女子在外叹息露背被他人所见吃醋的意思？
　　心中瞬间气顺了。
　　沈若双尴尬地呵笑两声，随后机敏的转移话题，“不然我们还是先来讨论一下自证清白的任务吧，我是如此想的，先去一趟太医院——”
　　谢瑜见她狡黠的样子抱胸冷哼，“太医院早就被肖肆布满人手，只等请沈姑娘入瓮了。”
　　我怀疑你在内涵我是鳖但她沈若双不认！
　　算了算了这怕就是这样冷面的男人表达喜爱之情的模样，沈若双在心底说服着自己，随后继续道：“那我们可以从刘嬷嬷入手，先问她是否——”
　　“刘嬷嬷昨夜风寒入危，如今怕是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谢瑜勾了下唇角，继续打断，“沈姑娘是想去刘嬷嬷面前舞上一曲让她气得清醒过来？”
　　沈若双：……
　　以前怎么不知道这人醋劲儿这么大！
　　不就是漏了个胳膊半条小腿么！
　　但介于这些都是在欢喜她的基础上，于是沈若双好言继续道：“那我们还可以去找到那副绣作——”
　　“那副锦鲤跃然图如今正作为证据安置在大理寺内，姑娘不如现在直接现个身让肖肆请姑娘带回去查验一番？”
　　谢瑜淡然瞥她一眼，见她跳脚的样子便觉得心里舒畅了几分。
　　从这人早起开窗那刻起他便注意到了她的动静，本想着她会主动来找自己寻求帮助，来倒是来了，问了两句后便径自回房换了身遮不住胳膊遮不住腿的衣裳，这是何意他还能不清楚？
　　就是想要勾引他！
　　不然为何在听小厮编排他的时候满脸怒意！定是吃醋了！
　　他冷哼一声，如若不是皇帝的要求，他也想过昨夜直接离去，却还是随意换了身衣裳躺到了天色蒙蒙亮，不曾想这人对他当真动了几分真情。
　　不过不得不说，这衣裳，确是有几分衬她。
　　肤色白皙，身姿曼妙……
　　谢瑜猛地垂眸，拧眉困惑，她身子曼不曼妙又干他何事？他谢瑜何时悠闲道注意女子着装身姿问题上了？一种不详的预感在心底蔓延开来，却被他倏地打散。
　　沈若双在他话音方落之际就感觉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那你直说怎么样不就行了么！”
　　非要在这里看她出糗！
　　你早有规划直说不就是了！
　　沈若双当真觉得这人除了面相真是哪哪性子都惹人嫌！
　　这也就是在长安，在苏州她定是要将他驯服的老老实实将他傲娇的头颅摁下对她俯首称臣！
　　脑海中莫名闪现出这人跟在自己身后屁颠颠的模样，沈若双嘴角憋不住的开始隐隐抽搐，本来已经歇下去的怒意又在他的下句话中陡然升起。
　　谢瑜冷然抬眸，道：“那便先去太医院吧。”
　　沈若双气结，一字一句都能透露出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不是、说、太医院、都、被、肖肆的人包围了、么？”
　　“他的人是包围了外边，却管不住人心。”
　　谢瑜怜悯般俯瞰沈若双：“沈姑娘莫不是以为在下的指挥使只限于锦衣卫？”
　　难到不是吗？！
　　你个锦衣卫的指挥使不管的不是锦衣卫还能是别的什么？
　　还真可能是。
　　沈若双恨得牙痒偏生无可奈何，只能磨牙凿齿地瞪着他。
　　谢瑜置若罔闻，径自开了院门，一辆马车早就候在了外边。
　　“沈姑娘！”
　　“指挥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若双抬眼望去就见是裴铮以及谢安，两人皆是在看到她的后一眼都即刻垂首，尤其是裴铮，脑袋都快低到马屁股哪儿去了。
　　“早啊。”
　　沈若双困惑地迈开步子，裴铮及谢安就即刻下车退避三舍，同时垂眸道：“姑娘早上好，姑娘先上车！”
　　老天爷，老大就这样让沈姑娘出来了莫不是要考验他们？
　　裴铮恨不得将眼珠子都给抠出来已示衷心，只求指挥使别搞这一套有的没的！昨晚那第一花魁穿的就是这样式儿的衣裙！让他连夜找郎中洗了三回眼睛才堪堪平静了下来！
　　虽然后续织织解释了来龙去脉，原来这位花魁向来足不出户，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不过坊内人人都要尊称一声姑姑，昨夜玲珑坊本就下了令不许他人进入，织织吗擅作主张带了他进去还见到了犹怜的真面目，这才尖叫不停。
　　不过她显然也是头一回知道犹怜男子的身份，昨夜两人皆是望着暗色好生冷静了一番才平缓了下来。
　　沈若双只觉得满脑子的问号不明所以，今早她就沐浴过了脸上什么胭脂水粉都给卸了，怎么他们还是一副见鬼了的神情？
　　沈若双后退两步轻声问：“你责骂裴铮了？”
　　谢瑜抱着剑在胸口，无言到失笑：“敢问沈姑娘，本官为何要责骂裴铮？”
　　还不是因为你怀疑他喜欢我吃醋了呗。
　　沈若双委婉着提示，“也就是昨日那位织织姑娘……这个男欢女爱乃是人之常情，你也不要过于苛责，要直面自己的内心。”
　　“直面内心？”
　　谢瑜嗤笑，“倒是想不到沈姑娘在男女之事上还颇有感触。”
　　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她这么爱搞男女关系一样？
　　沈若双即刻为自己正名，“只是话本子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大人如若感兴趣我也是可以慷慨解囊的，待回了苏州我命人给大人送来就是。”
　　“不必了，姑娘自己留着吧。”
　　谢瑜话音方落便神色鄙夷地再次打量了她一番，沈若双瞬间顿悟了。
　　合着扯来车去扯去还是因为衣服的问题？
　　她面无表情坐到马车之内，车外隐隐的谈话声响起，片刻之后，待谢瑜掀帘进来的时候就见她原本胳膊胳膊遮不住，小腿小腿挡不了的衣裙被缝得严严实实，没了活色生香的感觉，倒是火红的衣裳衬得有几分巾帼英雄的意味。
　　他神色不明，在主位落座，卷帘垂落，车厢晃了晃，辚辚之声便随之响起，想来是外边的两人总算回来了。
　　沈若双用牙齿扯断了针线，掏出腰间一个小巧的荷包将东西一一放好，这才仰首看向谢瑜，眼中净是‘你看我聪明吧’的意思。
　　谢瑜闭口不言，甚至又开始闭目养神。
　　沈若双在心底暗自腹诽了句装模作样，便靠着车厢内若有所思，车轮经过一道小坎儿晃悠了一下，沈若双才想起今早原本的安排，凑着脑袋小心试探着道：“谢大人，不知我们可否绕个道和百丽说一声？”
　　这么说来早上那一群看着毫无头绪也可以是蓄意为之地将她推向那条小道，刻意让她百丽等人分开，再入谢瑜那小院。
　　在地牢被肖肆威胁的时候倒是没有一个可以求助的，这个时候倒是一波两波都要帮她一把了，不过归根结底还是谢瑜的问题，如若不是他昨夜一走了之哪里需要这么大动作，大家坐下一起商量着来不好么？
　　说不定人现在都急疯了呢！
　　谢瑜破天荒的没有讥讽，反之轻应了声，“沈姑娘言之有理。谢安。”
　　车厢外响起吁得一声，随后，马车即刻停了下来。
　　谢瑜睁眼掠过沈若双，随后，手臂一抬，面无表情掀开车帘，背对着车窗道：“说吧。”
　　沈若双：……
　　不是，谁能告诉她车窗外的红衣女子为什么长得和那个叫百丽得一摸一样么？！
　　合着两人走的是同一条道！
　　沈若双怒视了谢瑜一眼，心中陡然有了股下车的冲动。
　　但冲动总归是冲动，转眼间沈若双就想明白了，她探出车窗对百丽道：“百丽，你同犹公子说一声吧，玲珑坊已经帮了我良多，不好在多加打搅将你们转入是非中，多谢今日诸多安排，他日再见我定当重谢！”
　　百丽双手搭在身前平缓道：“犹公子早就料到了，让姑娘不用顾虑，玲珑坊不管何时都会在姑娘身后，是姑娘最坚实的后盾，晚上姑娘若是没了住处亦可来玲珑坊，到时也让姑娘见识一番玲珑坊的风采。”
　　瞧瞧这人多会说话啊！
　　沈老爹真是不惜福啊不惜福！
　　不过今夜回不回得来还不知道，再者按照谢瑜这个人的个性就算是事情尚未结束也不会再来这什么破厢房的风月之地了，于是她只是笑着应了声好。
　　“犹公子还让奴婢把这个交给姑娘。”
　　百丽从身后拿出一枚精致的手镯递给她，“望姑娘好生保管，不久时或许还会助姑娘一次。”
　　金镯形式普通，像是儿时每家每户都会赠送的周岁礼一般，不过看着又有几分不同，尤其是左右两只小铃铛，不响，但格外小巧精致。
　　又是引路的宝贝！
　　沈若双连忙收好，唇角扬起真挚得笑意，“替我谢谢犹公子！”
　　百丽应下，沈若双这才捂着袖口收回了脑袋，车轮再次转动起来，谢瑜坐姿挺拔，余光暼着她不停在手腕处的小动作，淡然出声：“不知犹公子，给姑娘准备的是什么计划。”
　　这人总是这样，问问题没个求知的欲望，每回都是一股子审讯问话的感觉。
　　沈若双看着宽大的舞裙袖口将手镯挡得严严实实，他看不到一丝痕迹之后才无语抬眸，“也没什么，就是从玲珑坊后门出去，然后再派百丽随我去太医院一探究竟，同大人的计划没什么差别。”
　　这差别可大了去了。
　　太医院可是何人都能去的了的地方？还是在如今被肖肆重重包围的情况下他锦衣卫都要制定再三措施，他犹怜便敢如此肆无忌惮？
　　谢瑜睨着她，扯了下唇角，“沈姑娘莫不是到现在还信这玲珑坊的鬼话吧？”
　　这人不傻，谢瑜看出来了，顶多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知道玲珑坊危机四伏不简单，却还是为了个婢女的话打算孤身前往，像是料定了没有对自身的危害。
　　那玲珑坊亦是如此做的，宾至如归，待她如贵客，尤其是那叫犹怜的男人，不过其心思深沉，目的不明，她倒也是心大，什么都敢收。
　　谢瑜并没有讽刺意味，但在犹怜身上，他总能找到股深宫里的气息。
　　“为何不信？”
　　沈若双歪着脑袋好笑道：“犹公子一未审讯我，二好生招待我，三更是替我们解决了肖肆这个大麻烦，指挥使没有做到的事他可都是做到了，大人为何不问问我为何还选择相信大人的鬼话？”
　　谢瑜冷笑一声，“其一，姑娘莫不要忘了暗号出自你之口才给了本官审讯的机会；其二，别院里的吃食怕是入不了姑娘的眼导致一日五餐还要加上一顿宵夜才可放过厨房；三，肖肆并未解决反而因他玲珑坊的举动太皇太后给了他更大的权利，姑娘莫不是以为这些卫侍卫都是大理寺的吧？”
　　还有一小部分则是来自太皇太后旗下的禁军，这一点沈若双还真是没有看出来。
　　能区分锦衣卫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眼力见。
　　她的脸色在谢瑜说到宵夜的时候就霎时绯红了起来，那还不是因为他的无良要求！深夜赶制最后怎么下毒的还能是了？如此说来是她给他谢瑜当了替罪羔羊才对！
　　沈若双死鸭子嘴硬，“犹公子不知朝堂上的事却也因为仁义道德救了我们已是大恩大德，哪里能和指挥使运筹帷幄来的轻巧。”
　　“一口一个犹公子。”
　　谢瑜倏地凑近几分道：“你倒叫的亲密。”
　　“那是自然。”
　　话说出口，沈若双便敏捷的感觉到这话的意思又几分不对劲儿，悄然抬眉，她勾了下唇角道：“这称呼如何就算得上是亲密了？谢大人，你莫不是在吃醋吧？”
　　此话一出，空气寂静一瞬。
　　谢瑜眼眸闪过一丝暗涌，手指收紧，他身子退后靠着车厢，神色自若般别开视线，”姑娘多虑了，只是想叫姑娘明白，如今能就你的，唯有本官一个，但姑娘若是想要拉别人下水，那水下有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嘴硬。
　　虽然口头上没有占到便宜但沈若双却觉得心情格外舒畅，恰好此时，卷帘外传来了谢安的声音：“指挥使，到了。”
　　沈若双先一步下车，便见马车停在了一扇朱红宫门前。
　　这宫门比上回的要小上不少，谢安上前有节奏性得敲击了两下便从内被人打开来，谢瑜紧随其后下了马车，看着那抹红色的背影心中更加烦闷。
　　他背手而立，冷着声线道：“谢安，你与她同去。”
　　谢安一怔，回眸：“我？”
　　谢瑜不耐烦应了声。
　　“指挥使—— ”
　　谢安还想再说，就见谢瑜扫了眼二人后便翻了个身直接消失在眼前。
　　回头看沈若双，却见她心情美丽得不像话，甚至哼上了小曲儿？
　　谢安摸了下脑袋，只觉得此前学到的男女之事都只是些皮毛，完全不懂指挥使和沈姑娘走的是什么路子。
　　裴铮自是注意到了，安慰得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对沈若双道：“沈姑娘早去早回，如若人来我会提前通知，倒也不用慌张，总之慢慢来，慢慢来就行啊。”
　　沈若双应下，谢瑜别的不行办事儿铁定能做到万无一失，故而她没有半分疑虑，看着裴铮消失在了朱门之外，便随着谢安进了朱门，大门一关，又是宫闱深巷。
　　太医院如谢瑜所说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的格外严实，不过肖肆棋差一招，用的都是太皇太后手下的禁军，而这些禁军，据沈若双所见也能明白知道，怕都是反了水的。
　　“姑娘这边请。”
　　谢安与带头的说了几句便带着沈若双光明正大进了太医院，沈若双有几分好奇：“外边都是谢瑜的人吗？”
　　谢安顿了顿，还是道：“是皇上的人。”
　　皇上啊……
　　难怪能指挥地动太皇太后的人？不过太皇太后不是皇帝的祖母么？看着样子关系不是太好？沈若双咂舌，这皇家的亲戚关系也不好搞啊。
　　太医院内没多少人，不知是被刻意支走还是被别殿召了出去，总之只有一个上次替沈若双包扎的老太医。他偷偷拿出一包东西递给沈若双，道：“这是太皇太后此前用的方子，皆是些滋补养生的，并无解毒之效。”
　　这是什么意思？
　　沈若双小声道：“难不成太皇太后并没有中毒？”
　　太医摇头，“确是中了毒，这几日太医院的太医都挨个去看过了，体虚气闷，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是中毒的迹象。”
　　“只是这方子开的都是滋补养生的，并没有解毒的功效，奇怪的地方就在于，太皇太后的身子确实有效，一日日的好了起来。”
　　“这是什么路子？”
　　沈若双彻底迷茫了。
　　中毒了，却靠吃补药给补回来了？又补得不彻底，还是有时候晕一阵一阵的？
　　话本子里都没这么迷糊的。
　　“这个……”
　　老太医斜眼瞧着沈若双轻声道：“如若能找到姑娘那副绣作……或许，或许能知道几分这究竟是何种毒。”
　　“可那绣作在大理寺放着呢。”
　　沈若双无奈道：“难不成我还得给人送上门去不成？”
　　那可真是鳖找瓮，上赶着被关大牢了。
　　“太医所需的可是这幅图。”
　　一直默默无闻的谢安倏然从胸口拿出一块黑布，黑布内正是那副栩栩如生的锦鲤跃然图。
　　沈若双只觉得额角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那人怎么说来着？
　　——那副锦鲤跃然图如今正作为证据安置在大理寺内，姑娘不如现在直接现个身让肖肆请姑娘带回去查验一番？
　　好他个大理寺。
　　沈若双在心底给谢瑜鼓掌甚至为夸赞了他一句好样的。
　　“这这这绣得真是巧夺天工！”
　　太医激动着摊开绣作，眼里险些流出错愕的泪水。
　　谢安左右注意着两人，一个对着空气拳头紧握磨牙凿齿，一个被绣布上的作品惊艳地视线离不开步，他低咳两声，提醒：“多久能出结果。”
　　“一个时辰！”
　　老太医颇有几分不舍，“不过需剪掉其中一块……这这这真是暴殄天物啊……”
　　“太医若是喜欢我改日在赠太医一副就是，不过……”
　　沈若双在他眼神发亮的时候狡黠一笑，凑近与他耳语了两句，那太医犹豫了两秒，沈若双坚定的点了下头才慢吞吞回了里间拿了瓶什么出来交给她，嘱托：“切记，不可多量。”
　　沈若双把东西收好，闻言勾唇一笑，不可多量是吧……她定是会悠着点的。
　　***
　　另一边，宏伟壮丽的大殿内。
　　孙公公退下，红木高门关上，谢瑜方才站在珠帘后，李若尘便连忙道：“人可安好？”
　　“好。”
　　谢瑜眼眸深邃，言简意赅：“微臣让谢安带沈姑娘去了太医院，询问太皇太后中毒一事。”
　　李若尘松了口气，随后问：“你为何不去啊？”
　　谢瑜不语，李若尘一眼看穿他心中所想，笑着打趣道：“瑜儿，那日在寿宴上的事情朕还记忆犹新，朕可说话算话。”
　　见状，谢瑜的神色这才有了一丝变化，敛着神色道：“那日只是无奈为之，迫不得已之举动罢了，皇上莫要过多介怀。”
　　“是吗？朕怎么觉得非也。”
　　李若尘绕开案桌出来，揶揄道：“你当真对若双没有半分心思？”
　　谢瑜未答，他便自顾自般道：“若是在为门第之事纠结，朕大可替你解决，再者言绫也不是在意门户的人，你直说就是，有朕替你做主。”
　　“没有。”
　　谢瑜沉声，“微臣对沈若双没有半分意思，还请皇上莫要乱点鸳鸯，臣，担待不起。”
　　李若尘摇头，孺子不可教啊，死鸭子嘴硬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接下去就是他吃苦头的时候了。
　　“那事情调查的怎么样了？”
　　李若尘回身缓慢道：“朕可听说太皇太后的人手都派给大理寺的肖肆了，你这三日之约怕是要逾期了。”
　　“微臣说到做道，皇上放心就是。”
　　谢瑜纠结一瞬，还是道：“不过那玲珑坊……”
　　“玲珑坊的事你莫要过多牵扯。”
　　李若尘直接打断，“眼下沈若双之事才是眼前之重，太皇太后不会贸然出手，定是有什么旁的打算，你且差人加快速度，再者辅国公那处也要派人盯着。”
　　谢瑜怎会感觉不出来此事的古怪，但玲珑坊之事亦是不可小觑，不过天子如此说了，他又能拒绝什么，于是他垂首道：“是。”
　　高门一关，一位白衣女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饶有兴趣望着谢瑜方才离去的方向，撇撇嘴，道：“他方才是什么意思，不喜欢双双还是看不上啊？”
　　“瑜儿自小对男女之事不感兴趣，开窍迟了些也是正常。”
　　李若尘回眸，无奈莞尔：“再者，你若看不上昨日为何还撮合了二人一把么？
　　女子揪着裙摆不忿道：“那我是看双双喜欢！才会出手撮合了一把，如若知晓他今日的态度，才不会不叫他占了便宜还卖乖呢。”
　　李若尘尝试着表诉自己的意见，“这……我看瑜儿也是欢喜双双的，水到渠成的事罢了。你昨日之举，会不会有些操之过急了？”
　　白衣女子上前几步，耸肩翻旧账：“这有什么的，喜欢就得早些上手，要是像你当初那般她得多辛苦啊？我可舍不得……”
　　李若尘回想前尘往事，扶额叹息了一声，所有人事都变了，就这人的性子一如既往的直爽不变，不知怎的，他心底莫名对谢瑜涌出了一愧疚，也不知这事对他是好是坏。
　　女子喋喋说完，倏然想到一个点，对着李若尘开始控诉：“再说了，这谢瑜不是你看中的么，你怎么不先试探下他的品行就直接给双双定下了？”
　　“瑜儿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还有，这不是你早早就看肚子定下的？”李若成无可奈何般失笑，对着她挑了挑眉，也开始倒黄历：“当时是谁和言绫打赌结果输了来着？”
　　“反正不是我。”女子耍赖，白色的裙摆在反光的地板上来回晃动，最后冷哼一声，抬了下下颔冷傲道：“我走了，最近不要来找我，不对，以后也不要来找我，毕竟你是个大忙人，我可没空搭理你。”
　　“枝枝……”李若尘充沛着无可奈何的话刚说出口，眨眼的功夫那人就消失在了屏风后，连块白纱都没留下。
　　垂首摇头笑了两声，他落寞垂眸。
　　高门又开，是孙公公前来奉茶。
　　对于帝王罕见的惆怅失落他似乎见怪不怪，将茶盏放置桌前，孙公公轻声道：“陛下，太皇太后那便传了消息，说是召见了辅国公世子，此刻已经到了朝阳殿。”
　　“皇祖母年事已高，想要召小辈看看也是正常。”
　　李若尘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游荡半响，最后缓缓转为坚定，他道：“派人多送些吃食进去，切莫怠慢了世子爷。”
　　孙公公应是。

　　入赘

　　
　　第二十七章
　　日头正盛，几人在宫门处汇合。
　　沈若双出门的时候谢瑜已经坐在了马车内闭目养神，眉头不展，看着像是疲惫极了的模样。
　　沈若双小心捂住了袖口坐了进去，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不想甫一落座，便听谢安在帘外禀报着：“太医已经找出了病症，针线上被人附上了来自关外的息雪籽，此籽配合桃花酿所用可使人昏厥不醒，不过不会危及性命，其关系也很难发现，后续用人参补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解了其中原因。”
　　谢瑜顿然睁眼，似是有寒光闪过，沈若双诧异之余还感觉到周遭缓缓升起的冷气，谢瑜沉声问道：“可是那女子所酿的桃花酿？”
　　谢安回禀：“正是那位阿翡姑娘所酿制的，太医称那种桃花酿最为凶猛。”
　　“不会就是别院小厨房里的桃花酿吧？”
　　沈若双机灵的时候脑子一下就通畅了，后背有冷汗渗出她瞬间就慌了，“那我不会也中了吧？我说我前几天怎么突然觉得睡不够呢！原来原因在这里！”
　　“这个……”
　　谢安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谢瑜无语看她：“晕厥和贪睡还是有一定差别的，沈姑娘如若有病不妨让大夫诊断一番。再者，沈姑娘不是担保没有在针线上下毒？那又如何会中毒？”
　　“我有没有下毒大人还能不清楚么！”
　　沈若双磨着牙说：“如此说来大人别院里的桃花酿若是被查到也可作为呈堂证物，谢大人还不派人前去销毁么？”
　　“大人！酒拿来了！”
　　裴铮的声音倏然出现在车厢外，随后，沈若双身后的车帘突然被掀了开来，她一惊后退，就见裴铮轻松的将三瓶桃花酿掷了进来，吧唧了下嘴说：“不得不说，这酒酿的是真不错，属下方才闻了一口就觉得回味无穷啊！哈哈哈！”
　　沈若双：……
　　她合理怀疑这辆马车的车窗是个什么惊喜的出口，每回打开都能看见一个两个不该出现在这人的身影。
　　不过现在一切便都明白了。
　　这酒是谢瑜别院里的，绣作又是她在别院里绣制的，肖肆和太皇太后的计划估计就是这样将罪名引到谢瑜身上，借此打压镇国公府好扶持她的辅国公府。
　　沈若双试探着问道：“那我们现在就去禀告皇上么？”
　　反正都在宫门口了……再进去一趟或许也是可以的？
　　“沈姑娘是这么打算的？”谢瑜再次恢复那副慵懒姿态，靠着车厢半掀眼皮，睨了眼沈若双后便对着车外道：“谢安，还不快送沈姑娘入宫伸冤。”
　　“不是。”沈若双觉得这人脾气又古怪了一个度，这话虽说有理但她怎么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回想他方才的神情，沈若双径自将他所有情绪归结于对事态复杂度的疲惫感，于是她相当贴心的卖着乖，说：“我这自然只是建议，建议，最主要的当然还是要听谢大人的了。”
　　谢瑜注视她半响，末了才阖上双眼道：“那便先回玲珑坊吧。”
　　沈若双觉得突然都不认识这人了，“你要回玲珑坊？”
　　这莫不是被皇帝批的太狠了都导致神智不清了？他不是最看不起那种烟花腌臜之地了吗？
　　“怎么？姑娘不让？”谢瑜挑眉戏谑道：“还是说，沈姑娘更想回别院里同本官共度春宵？”
　　车外的谢安和裴铮蓦然对视一眼，随即手心力度一个没有控制，马车速度骤升，沈若双一下就倒进了他怀中，问出了车里车外都关心的那个问题：“你真的是谢瑜？”
　　不是在皇宫里被谁用狸猫换了吧！
　　谢瑜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勾起她耳边的一缕发丝，绕在指间，嗓音低迷：“如若不是谢瑜，姑娘喜欢的是谁？本官尽量装的和姑娘喜欢的那位相似一点。”
　　这都什么鬼？
　　沈若双表示此刻心情格外的一言难尽，但这还是不能阻止她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宛若要从胸口蹦出来宣誓存在感般扰得沈若双头脑又几分发昏，她清晰的发现，只要谢瑜稍稍温柔那么一些些，语气不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方向努力，她根本毫无抵抗力。
　　视线在空中对峙，如同在暗道里般针锋相对，碰撞出的却不是火花，而是丝丝缕缕无法言说的气息。
　　谢瑜不是沈若双，入套了只要对自己无害那便随波逐流也算舒心，他是个打破砂锅还要凿地三尺，将所有事情真相一一寻个明白才能放心的性子，而此刻这种被人推着走的感觉让他心中愈发不适。
　　皇帝不说，他人定是不敢擅自开口，那便只能自己去寻，心中有个明确的结论告诉他，这玲珑坊和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有关联，所有事都有始有终，宛如一张大网将所有人都围困其中，不简单亦不能逃脱。
　　“我我我我哪有什么喜欢的！”
　　沈若双总算察觉到气氛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对劲儿，挣扎着从他怀中起身却不想手掌触到了什么，热得发烫还引起一丝闷哼。
　　“你做什么。”谢瑜登时松手，蹙眉整理下摆，言语犀利：“谢某只是想知道姑娘喜欢的是何种类型的人罢了，此前并无体验男女之事的想法，还请姑娘收敛些。”
　　？？？
　　脑海中蹦出三个问号，沈若双都要被气笑了。
　　她指着自己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我？你？男女之事？还要收敛？我还要问大人了，衣袍下面藏了什么利器，比石子还硌，比铁烙还炙热！”
　　谢瑜脸色瞬变，有恼羞有不可言表，最后皆是化为一声冷哼，他瞥开脑袋道：“姑娘若是装不懂就过于愚笨了，如此多的话本子怕都是白看了，姑娘若是真不懂不如去问问你那位犹公子，成为女子最重要的是去掉何物……”
　　话说到这，像是灵光一闪，谢瑜登时明了了某些事情，顿了顿，他道：“姑娘不如去问问犹公子男子进宫后首当其冲的事，是什么，便可知晓。”
　　问武器呢关进宫什么事儿？
　　难不成这宝贝是进宫后人手一个的？沈若双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眉心禁拢，思绪随着辚辚之声困惑不已。
　　***
　　马车回到玲珑坊的时候大门处人群还是络绎不绝，估计游湖还未结束，不过这玲珑坊内似乎没有黑夜白昼之分，日日夜夜都是如此人挤人的景象，就是不知道现在过去还能不能凑上几分游湖的热闹。
　　谢安按照原来的位置停下车，裴铮掀起卷帘，沈若双双脚刚一落地，就见不远处的肖肆带着一行人马快步前来，她脸色一变，几步走进门内，趴着门缝听肖肆若有所指道：“谢指挥使好心情，发生了如此大事还有闲心来这等污秽之地取乐。”
　　从形容就能听出来这人对昨夜的事情意见很大了，此后怕是会日日针对玲珑坊，回想谢瑜的话，她怕是真的将这玲珑坊拉下水了。
　　“总得劳逸结合，锦衣卫如今可没有大理寺繁忙。”
　　谢瑜说完便用眼神示意谢安，谢安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先一步入了内门，对沈若双道：“沈姑娘，指挥使让我们先走一步。”
　　也是，如今的她确实见不得人。
　　沈若双提着裙摆，猫着腰就随谢安入了坊内，玲珑阁楼大门敞开，却没有多少人，想来都是去凑游湖的热闹去了，沈若双轻手轻脚地踏入门槛，还未来得及打探一番就被谢安拽到身后。
　　刀光剑影间她隐约看到了犹怜的影子，连忙道：“谢安住手！那是犹公子！”
　　话音方落，刀剑落地在地上发出一声响，谢安回首，反着白光的剑锋显印出他整张清秀面目，不显慌张，他肃穆道：“犹公子？好剑法。”
　　“小兄弟谬赞了。”
　　犹怜收剑入鞘，转手一扔便被身后一闪而过的人影接了过去，他轻笑两声，道：“不是剑法精妙，而是占了轻工的便宜，小兄弟再练两年定然比在下要好得多。”
　　谢安抱拳，收了剑边立在一旁。
　　“犹公子，你这是……”
　　沈若双见他一身不同于昨日的男子白衣装扮，三千发丝散于身后，用一根细带捆绑着，一缕青丝垂挂在额角，丹凤眼下有颗黑痣，带着英气有掺着一股魅意，沈若双不由自主地顿住了步子，眼睛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放。
　　为什么会有男装女装都如此不违和的人？
　　长安果然丰富多彩！
　　“这不是游湖么，裙子不太方便。”犹怜挑了下垂落的青丝，俯身笑道：“听说有人看见姑娘的马车了就抽空回来一趟，楼上倒是空着，就是没什么好玩的，不知姑娘是否有兴趣同在下去游湖啊？”
　　“可是……”你早上不是还说游湖不安全有肖肆在守株待兔么？
　　“姑娘只需说要或者不要就好。”
　　犹怜话中总是带着股胸有成竹的味道，他道：“其他人，我自会有法子。”
　　沈若双并不是很想拖着玲珑坊继续下水，虽说沈老爹支配的贵人，但也禁不起如此折腾，今日来着落脚也是无奈之举，她道：“还是不了吧，你借住……”
　　“那便走吧。”
　　犹怜不等她说完便直接拽着人出了大门，翻身上墙，留下了句“船上的轻工个个了得，小兄弟不如再这等着吧”就带着沈若双直接上了船。
　　谢安妄想去追，不想雕花木门砰得一声关上，百丽从天而降，刀剑再次出鞘，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人生苦短，自是要及时行乐，姑娘无需忧心重重。”犹怜方一松手，沈若双就被一拥而上的侍女们架着走下了甲板，混乱中只听犹怜扬着声调道：“祝姑娘今夜玩得尽兴！”
　　沈若双只觉得眼睛和脑子都要跟不上事态发展的速度了，及时行乐她在行啊，但命如果都要没了还行个屁的乐啊！
　　起先还意思的挣扎了两下，但四五个人弄得她毫无招架之力，沈若双无语望天，直到被人摁在一张黑檀木椅上落座，姑娘们都下去了，只余下一位屹立在门边，似是看守，沈若双这才得了空，缓缓打量起这艘画舫船。
　　她所处的是一个翘角凉亭，画舫的另一头有座同样的，上面坐了一人，边上也有为持剑的女子，不过亭边白色幔帐飞扬，除了那持剑的人，沈若双看不清里边那位的模样，心底却隐约了有个影子。
　　思索间画舫陡然加快速度，划至湖心又缓了下来，女子方才沈若双亭边的珠帘，乐声响起，一群穿着清凉的姑娘们赤脚上板，随着乐声舞动起来，岸边桥上的人满为患，都在轰声喝彩。
　　“你们这游湖是何时开始的？”
　　沈若双倏地问了句端上水酒来的女子，那女子神色自若地道：“回姑娘的话，现在才算开始。”
　　“那早上……”
　　女子答：“早上只是演练，由犹怜姑姑带着绕了一圈，晚间才算是真正的泛舟湖上。”
　　沈若双了然般颔首，难怪早上百丽说晚间要带她见识一番这玲珑坊的风采了。
　　“那对面的你可知是何人？”
　　沈若双目光穿过莺歌燕舞的姑娘们向对面眺望，模糊间见对面仿佛做了个举杯的动作，她一愣，下意识端起酒杯坐了个碰杯的动作，下一刻，冷风嗖嗖袭来，对面白纱被高高吹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蓦然撞进她的眼。
　　如果到此时她还不明白对面人的身份，那这脑子估计当真是个摆设了，沈若双在心底自嘲般得想到。
　　一曲落幕，岸边喝彩之声不断，又有另一波人群持乐器上板，空灵飘渺的乐声从甲板之上游荡开来。
　　果真不是做皮肉生意的场所，这歌舞节目都格外有腔调，沈若双放缓了心绪，抿了口茶水，听着悠悠乐声，赏着美女如云，深感如此悠闲惬意的时光才是她心之所向啊！什么查案申冤都哪有这些来的舒心，果真还是要及时行乐啊……
　　画舫张灯结彩，亮如白昼，倏地，一道黑影从暗处飞来，绕过船尾的护卫直上凉亭。
　　沈若双满心满眼都是对面的人，察觉身后不断升起冷气的时候已然迟了，手肘被人桎梏住，垂着脑袋被迫旋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被人扣住了脖子，她脸色涨红：“谢瑜！”
　　亭外的姑娘闻言当即收了动作，手掌从剑鞘上收回，随即目视前方立在一旁，一点儿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沈若双气急，“你先松开我！”
　　她也不知道怎么就知道是谢瑜，许是受他冷气影响颇深，以至于现在都不用回头，光靠冰冷的气息就能发现这人的身份。
　　“沈姑娘兴致不错。”
　　整个凉亭就这么一张椅子，谢瑜自是毫不客气的坐了下来，扣着沈若双的手让她坐在扶手上，他拽着她的脖颈向下，“对面那个，姑娘可曾见过？”
　　沈若双双脚离地，脑袋被迫垂到他胸口，可支撑的只有臀下不够胳膊粗硬邦邦的扶手以及他桎梏着后脖颈的大手掌，她气汹汹道：“不认识没见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否认三连！
　　“那就好办了。”谢瑜松了手，顺便在衣袍上擦了两下，目光灼灼看着对面说：“玲珑坊两大花魁扰乱秩序，私自带走朝廷重犯，明日便可来查封了。”
　　沈若双刚站起来顺了两口气，闻言即刻就急了：“你敢！”
　　“本官有何不敢的？”
　　谢瑜不以为然，甚至轻啄了口茶水，入口了才发觉杯沿有一圈水渍，他一怔，方才坐在这的只有沈若双一个……
　　“什么官？锦衣卫的吗？看着好威风啊。”
　　倏然一道玩味的嗓音在二人身后响起，沈若双诧异回眸，就见那女子正以清秀面目示人，眉眼带着日积月累的狡黠，不能说铜镜中的自己，却仍有七分相似，沈若双一时间都忘了言语。
　　谢瑜亦是眸中闪过一丝震惊，余光不动声色在沈若双及那女子脸上划过，思及近日种种以及皇帝的态度，心中某些困惑瞬间清晰了几分。
　　难怪……
　　“怎么不说话了？”
　　柔枝好笑地掀开帘子入了里边，即刻有人端来另一张太师椅，她翘着二郎腿落座，对谢瑜道：“当初你娘亲还死活要将你入赘呢，幸好我及时止损，没直接让你进了我沈家门，凭一个指挥使的职位就敢如此肆无忌惮了，这往后还可了得？”
　　入赘？
　　沈若双眼睛登时就亮了，方才抬眸看了眼谢瑜就听那位柔枝姑娘道：“双双，这边来坐。”
　　她回首，就见那女子身旁的位置一下又多了张椅子，幔帐被人放下，三人的位置也有了轻微的变化。
　　二对一，这种像是审讯似的位置给了沈若双极大的激动感，她搓了下手，一句谢大人还有什么可以辩解的险些脱口而出！
　　谢瑜眉头紧锁，从寿宴上言绫的行为举止就不难看出，这人说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
　　但傲娇如他，又怎会因这些事而妥协，“幼年趣事无足挂齿，锦衣卫之职也怕是容不得姑娘置喙，本官只是想问姑娘一句，这玲珑坊背后之人，是权倾朝野，还是朝野倾他。”
　　他目光幽深，不打算放过一丝一毫她神色的变化，然而他注定失望了。
　　“这个么……我并不是很想告知大人诶这可如何是好。”柔枝勾了勾唇，伸出双手，恶趣味地歪了下脑袋道：“不然大人把我铐上带去锦衣卫大牢看看那人会不会来救我怎么样？”
　　谢瑜脸色渐变，凝神注视着她，心下的想法却已然得到了验证。
　　玲珑坊在长安多年，却无人敢来查封巡查半分，满地的暗道就连裴铮这等时常来的人都没有发现，当日说得什么只有皇家富贵才可的借口怕都是个幌子。
　　这背后人物的权利不言而喻，但他确是没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不过再想，太皇太后与天子间的隔阂，天子为何后宫充裕却无一子，那犹公子的有持无恐，再回到沈若双身上——太皇太后的针对，当今皇帝的袒护，整间玲珑坊不惜得罪朝廷命官也要护她睡个好觉……所有一切无一不彰显着一个事实，这沈若双的身份就是……
　　“这个……柔枝姑姑。”
　　沈若双只觉得云里雾里的，却还是从中捕捉到了谢瑜愈来愈重的眸色，为保两人不会在窝里打起来这才倏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视，推回她伸出的手看着柔枝说道：“这个谢大人就是性子急了点，但恶意是一个没有的，您大人大量，不要同他一般计较啦。”
　　姑姑？
　　思绪被迫中断，谢瑜眉头再次拢紧。
　　“你叫我什么？”柔枝亦是又几分不可置信，指着自己忍不住的轻笑出声，问沈若双：“谁告诉你我是你姑姑的？”
　　“……犹公子？”
　　先前沈若双自然是以为姑姑是个玲珑坊特有的称呼罢了，然而从刚才一路理过来，她这才发现，原来犹公子早就透露过了！这位柔枝姑娘就是她的亲姑姑！
　　她就说沈冬山那种老古董怎么会有这么脱俗的想法呢！原来贵人是姑姑的手下，他是沾了姑姑的关系才给她寻了个所谓的贵人！
　　柔枝看了半响，最后笑了两声揉了揉她的脑袋，无奈叹息了一声，说：“我还想在多玩玩的呢，怎么他就直接告诉你了，真是一点儿都不好玩了。”
　　沈若双扬了下嘴角，自豪般道：“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个大概，原先还以为你是娘亲，后来听犹公子说了才知道你的身份，原来侄女也可以和姑姑长得如此相似。”
　　柔枝温和一笑，毫不收敛地上手揉了揉沈若双细腻的脸蛋，带着几分柔和道：“我也没想到，你能和我长得那么像。”
　　她目光里包含着别的什么宛若亲情般温暖的东西，沈若双鬼使神差挪不开眼，就这么静静地盯着这人的模样，心底一股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这边在姑侄情深，谢瑜的脸色却是越来越不禁看了，不是对于柔枝态度的不满，而是对于沈若双是否真的有脑子存在而发出的困惑。
　　什么姑姑侄女儿，这人究竟是真傻还是假傻？
　　倏然，有个侍女打破了平静，上前附在柔枝耳边低语了两声，柔枝回首看了眼谢瑜，随即颔首，那女子领命退下。
　　亭外似乎又换了套曲子，婉转悠扬，听得岸边男女纷纷将手中花蕊投掷了下来，将波光粼粼的水色晕染上了一抹红色。
　　柔枝捏着沈若双的小手漫不经心道：“之前不知道裴千户是谢大人的人，这才怠慢了几分，不然我定会让织织对他保持点距离，毕竟我玲珑坊只接受入赘的形式，而你们锦衣卫似乎并没有这种习俗？”
　　话音方落，珠帘被人撩起，就见方才那女子身后的谢安提着湿哒哒的裴铮入了帘内，裴铮顿然激动：“姑娘此言差矣！锦衣卫自是没有这等习俗，但我裴铮愿意啊！”
　　谢瑜：“……”
　　他扶额，回想方才肖肆准备的百般刁难——
　　肖肆张口便是一句：“大理寺的证物丢了大人可曾见过？”
　　“不曾，”谢瑜睨他一眼，道：“太皇太后不是不信锦衣卫，关于沈若双只是全都交由大理寺料理了？”
　　肖肆道：“正是，下官亦是不敢辜负太皇太后如此信任，却不想还是让人寻了空子将绣作夺了过去，下官已经命人巡查，只是都快将这长安城掀了过来也没有发现其踪迹，不知大人是否方便让下官去一趟沈若双此前待过的房间看看能否发现些别的线索？”
　　这是要登堂入室的意思了。
　　裴铮第一个忍不了：“你这意思是我们锦衣卫窝藏线索了？”
　　“诶，这话可是你说的裴千户，下官可没这个意思。”
　　裴铮一个激动就想上前，最后被谢瑜拦下，他冷眼一扫，“如若肖大人确定要搜，本官倒是没甚意见，若是大人查不出个所以然来，也只需当朝对本官叩三个响头便好，其他罪责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本官也就不追究了。”
　　肖肆冷笑一声，道：“下官行的是太皇太后的令，还请指挥使不要阻碍大理寺办案，如若被冠上知法犯法的罪名，怕又一桩麻烦事。”
　　“那便巧了，本官行的，正是皇上的令。”谢瑜不紧不慢道：“锦衣卫由皇帝直接管辖，朝中任何官员无权对对其干扰，别院更是机密要处，肖大人莫不是想违抗圣命？”
　　太皇太后虽有权，却也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他谢瑜都如此说了，肖肆脸色难看却也不敢当真踩着皇帝的面子过去。
　　他视线一转，却不打算就此罢休：“那便不去府上，方才下官这有个护卫见着了裴千户从别院出来上了这马车，这……指挥使莫不是还要拦着吧？”
　　这便是提前收到消息了，裴铮言语虽鲁莽行事谢瑜还是知道的，不是高手又怎会轻易发现他的行踪。
　　谢瑜眸中闪过一丝暗涌，随即神色自若，甚至背手准备离开，“大人自便就好，索性也到了地方，这马车就算是本官送给大人结案的贺礼了，只是这马是匹烈马，不受驯服，大人搜查的时候可要小心了。”
　　说罢，他迈开步子，示意裴铮一同入了坊门。
　　待门关上，肖肆不以为然派了两人准备上前查询，然还未靠近，就听嘶的一声马蹄飞起，两人躲闪不及被后蹄正中红心，车厢随着动作乱晃，随后高扬头颅，最后乱奔逃离，转眼的功夫就直接消失在街道之中。
　　肖肆嫌恶地拍了拍衣摆，大手一挥：“追！”
　　众人纷纷离去，不过裴铮抢先了一步。
　　本想着先一步来找沈若双，却不想谢安被百丽纠缠住，这人早就不见了踪迹，想上前助谢安一把又不想打草惊蛇，索性谢安能独自解决，谢瑜便先走一步，在桥头注意到沈若双的踪迹便直接寻了过来，不想这二人倒是凑在了一起。
　　谢瑜肃着神色道了句：“谢安。”
　　谢安即刻退至他身后，轻声回禀：“属下摆脱了百丽姑娘后便在街上遇见了裴兄，他……似乎和织织姑娘发生了争执，不留神便落了水，属下将他带上来的时候又被一群女子围住，直接被带到了船上。”
　　姑娘，争执，落水，每个字都使谢瑜的神色更加暗上了一分。
　　裴铮是他一手带上来的人，比起下属谢瑜对他的期盼更高，只是回想他方才迫不及待的模样以及回话，平日贪恋女色也就罢了，如今竟是连入赘都答应的毫不犹豫！
　　这无疑是在他谢瑜脸上留下一记耳光。
　　他上下打量了裴铮了一圈，眼中失望及愤懑与之共存，裴铮只一眼即刻心领神会，顾不得满身的湿气，正色道：“回指挥使！那些……已经全部安置妥当！”
　　他这么一说，沈若双才想到如今要事，连忙问裴铮：“那肖肆走了吗？”
　　“没走也进不来，不用担心啦。”
　　柔枝直接截胡里她的问题，回答完后又绕有兴趣地俯身看裴铮，好奇问：“你当真要入赘啊？我可先说好啊，进了我玲珑坊的门可就出不去了，外边儿的老大什么的，你也要放下，从今往后只为我玲珑坊做事的啊。”
　　裴铮犹豫了，“这……”
　　他看看谢瑜又看看柔枝，一时间没了主意，谢瑜却是有许主意在滋长，枉他精心栽培裴铮多年，到头来一个女人就把他收买的连尊严都不剩！
　　果真是美色惑人！
　　“谢大人怎么说？放不放人啊？”柔枝好笑地看看谢瑜，又看看裴铮，调侃般说道：“不过要是你们大人带头入赘的话，你们锦衣卫就都是我玲珑坊的了，届时你老大也就不用换了。”
　　裴铮眼神登时一亮，目光炯炯看向谢瑜。
　　谢瑜：“……”
　　这货如今莫不是连老大都要拿去卖了？
　　谢瑜深感今日来这一趟就是个自欺欺人的错误，女子小人难养，前有亲爹示范，后有裴铮当下所为，他暗嘲了句色字当头，尊严扫地。
　　半响，谢瑜总算起身，“我看沈姑娘如今亦是不需要我这小小锦衣卫的帮助了，那本官便先走一步，望姑娘，好自为之。”
　　说罢，衣摆在空中撩起个弧度，谢安紧随其后，二人准备离去。
　　“诶——”
　　动作比脑子快一步，沈若双莫名其妙就拽着谢瑜的胳膊，脱口而出，“你走什么呀。”
　　其实按照现在她后方的阵营来说，有一个锦衣卫没一个锦衣卫看起来问题不大，但有没有谢瑜……这个问题貌似蛮大的，光是听他负气这么说，沈若双就控制不住出口挽留。
　　她低咳两声，做着和事佬的职责：“俗话说的好，人多好办事儿嘛，大家现在都在一条船嘛，有什么计划都好商量，好商量的啊。”
　　她看向柔枝，卖着乖：“姑姑啊，入赘的事儿我们之后再说行不行？那个什么，裴兄想来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现在先解决眼前的事儿您看怎么样？”
　　裴铮动了动嘴还妄想说些什么，谢安不动声色走到身后直接捂住了他罪恶的出口，双手捂得严丝合缝，一丝咽呜都漏不出去。
　　柔枝叹了口气，拍了拍沈若双的脑袋无奈道 ：“你都这么说了我能怎么办？还能不同意不成？不过双双啊，男人不能这么惯的。”
　　她悄咪咪贴在沈若双耳畔说：“会惯坏的！”
　　沈若双：……
　　她很想说这人坏不坏这个事并不是取决于她惯不惯。
　　她微微侧了眼就见谢瑜冷着神色宛若说得不是他一般顶着高傲的头颅屹立在冷风中，沈若双想了想，试图理顺如今的情形，说：“咳，其余的我们之后再谈吧，在场的都不是外人，那我便直说了，如今刘嬷嬷病重不能——”
　　话没说完谢安便松开了手，从袖口拿出了张纸条递给谢瑜：“对了大人，这是方才郭飞传来的消息，刘嬷嬷已经供出太皇太后对一副百鸟朝凤图格外执着，寿宴前夕更是拿出来再三确定之后才把息雪籽交给她，怕是和寿宴一事关系甚大。”
　　沈若双抿着唇看向谢瑜，说好的病重别说开口了就是睁眼都要半条命呢？现在还能提供证人证词了？她能不能收回上方的话！
　　方才她不仅不该拦着，还应该在这人轻工水上漂离开的时候给他一箭再摁着他的脑袋在水里起起伏伏，让他也尝尝被人玩弄股掌之间的感受！
　　谢瑜目不斜视，看完就扔了信纸，转身问她：“沈姑娘如今什么意思。”
　　“谢大人说笑了，看得不都是大人的意思么？”
　　谢瑜不言不语，继续冷着一张脸，大有你不说我就绝不开口的意思。
　　沈若上当真觉得自己怎么越来越没人权了，但还是平缓了自己的心情冷静分析道：“那副百鸟朝凤我先前看过，不过就是一副劣质的绣作，太皇太后为什么保存的那么好？”
　　柔枝眼神登时亮了，趴着沈若双的胳膊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劣质的作品？”
　　沈若双不以为然耸了下肩，说：“那针线用料便明白了，粗制滥造，构图更是不值一看，搞不懂如此一副上不了台面的绣作为何会被多人传颂至今。”
　　柔枝宛若找到了个同等阵营的伴儿，激动附和：“对！果真是姑侄所见略同啊，我亦是如此觉得的！这等烂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得下去的！”
　　谢瑜却眉心一蹙，罕见维护道：“那是一名知名绣娘所作，还是副遗迹，太皇太后偶然得获，保存良好，何来粗制滥造一说？”
　　沈若双抬眸看他，便听柔枝饶有兴趣地问：“知名绣娘？”
　　谢瑜正色，语气带着一丝股子里的恭敬，毕竟在府上时言绫可没少用那人的绣作教导他的画作，虽然他并不知道两者之间的相同之处在哪，但言绫每回提起都带着一丝骄傲的感觉，以至于谢瑜虽没见过那人，尊敬却被刻在了骨子里，容不得她人置喙：“正是，传闻那女子貌美如花、才华横溢，被皇上特准留在宫中，如今佳人已逝，还请姑娘莫要信口雌黄。”
　　沈若双这还是第一回见谢瑜如此为一个女子辩护，心下莫名有股不自在，指尖打结，柔枝却像是来兴趣，问：“那你可知那知名绣娘姓甚名谁啊？我下回在玲珑坊专门给她留个位置，让人铭记在心如何啊？”
　　“那绣娘深居简出，嫌少有人知晓她真名。”
　　谢瑜满脸都写着你莫要找死，“只要姑娘不再多言就行，位置便算了，她喜静。”

　　天子

　　
　　第二十八章
　　“喜静啊？”
　　柔枝要笑不笑，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极了的事，“喜静好啊，喜静有利于身心愉快，不过看在谢大人对那位绣娘如此维护的份儿上，我提醒你一句，回去问问你娘亲言绫，可能就能知道了那人姓甚名谁了。”
　　她居然连镇国公府的事都知道，看着还极其了解，谢瑜眸色暗沉，隐约闪过一丝杀气。
　　“欸，我同意了。”柔枝撞了下沈若双的胳膊挑眉对她说：“品行不错，如若你实在欢喜不用入赘也行。”
　　沈若双瘪嘴，入个屁，人家的白月光真成月光了，她哪里比得过。
　　还是个绣娘？
　　也是个绣娘！
　　还被皇帝特准……说起来她也是啊！
　　沈若双越想越觉得是那么回事儿，她，沈若双，被人当成了个替代品，什么喜欢、追求、爱的不得了，怕都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吧，她嘴角上扬，漏出一声哼笑。
　　谢瑜被她看得不明所以，却在提进度。毕竟三日之约，今天已经是第二日了，“沈姑娘今夜是想在船上过了？”
　　不知不觉中甲板上的歌舞都换了一轮，船只也从湖心缓慢向岸边移动，沈若双收敛了下心思，随口般道：“那不然去宫里过？找太皇太后要个绣作什么的？那我还不如直接——”
　　“可以啊！”比谢瑜先一步激动的是柔枝，她眼巴巴看着沈若双问：“双儿，姑姑这有份儿地图要不要？”
　　地图？
　　沈若双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柔枝打了个响指，犹怜转眼出现在在帘后，手上还拿着份棕色的布料，他将布料交给柔枝，无奈道：“不然还是换个法子吧？这会不会过于唐突了？”
　　“换什么。”
　　柔枝一把夺过东西，边迫不及待打开布匹边兴奋地说道：“夜探皇宫诶！这多刺激啊，是不是，双儿？”
　　沈若双：“……”
　　她表示已经不敢在用除了应有尽有之外的词语来描述这玲珑坊偌大的神通，这地图上为什么连每个宫殿的内殿密道都画出来了！这真的是她这种普通小民可以看的吗！
　　她斜着目光试图阻止她的虎狼之动作，“姑姑啊……你这也太——”
　　贵重了！
　　“不怕，姑姑和你说啊，你要是想去老巫婆的朝阳宫的话走这条道儿是最快的，就是密道有点长，那底下可暗了，不过我在这准备了好多只火折子，你只管用，用完了我让人给你送就是了，还有啊，这边这条可以通向……“
　　沈若双觉得自己都迷幻了，抽空看了眼谢瑜及他身后的二人，每个人的脸色都不能再看，尤其是裴铮，不过他像是被犹怜的男装给震惊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犹怜，脸色一阵阵的发青。
　　与他比起来谢瑜的脸色就规矩多了，黑到可以滴墨，沉到下一秒就能见到漏出额头的王字。
　　再反观其他的姑娘们皆是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甚至看柔枝的茶盏到底了还给添了一杯，犹怜则是扶额头疼，看向沈若双时眼里明晃晃写着你别见怪四个字，她彻底混乱了。
　　风一吹，沈若双才回过神连忙盖住卷轴说：“姑姑姑姑姑姑，我那个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那我们去去就回，你那个不用等我们了，早点睡早点睡啊。”
　　说罢画舫恰好停在港口，船身晃悠了两下，沈若双站稳后就一手地图一手谢瑜，逃似的离开了亭子，步履匆匆宛若身后有什么猛兽再追赶。
　　到了出坊门口，她回头问谢安：“马车呢？”
　　谢安看向裴铮，裴铮连忙解释：“方才为了逃过肖肆的纠缠被人带走了，姑娘稍等！”
　　说罢他从暗处领来了两只骏马，谢瑜像是这时才回了神，翻身上马还把沈若双拽了上来，余下一句：“你们回去候着。”便打马而去。
　　谢安和裴铮看着二人闯入夜色中的背影对视一眼，随后默契的默然不语，一个消化着世上居然有男女皆可的人，一个消化着花魁一届居然要让他们家大人入赘？还是带着锦衣卫上下共同入门！定是今夜的打开方式不对，实在太玄幻了！
　　***
　　夜色幽暗，耳边除了马蹄声声便是冷风飕飕。
　　沈若双微微侧了下脸整个人就跟贴在谢瑜胸口似的，她扬了下声调问：“为什么不让他们两个来？”
　　虽然她逃离的原因亦是觉得今夜的事情也太玄了，一个青楼居然连皇宫的地图都有，那人还颇为热心的给她介绍这宫内的地形，还给她分析哪条路最快！
　　说的好听点是滔天权势，说的严厉点这就是灭九族的罪责啊！偏生那人还一副皇宫是我家，熟悉靠大家的模样毫不顾忌的大肆介绍！这都什么跟什么！你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偷摸摸拿出来她也不会愕然到这种程度啊！沈若双突然知道从小到大她的胆子都是向谁借的了。
　　“自是有事要问单独问姑娘了。”
　　谢瑜快马加鞭，微微垂首，下颔便贴上了她的耳骨，“姑娘可知道私自藏匿皇宫地图是个可以灭九族的罪名？”
　　果然！
　　青丝被吹落，绕过两人的鼻梁，沈若双试图和他打商量，“不然我现在就把图纸交给大人，大人就当今夜这件事儿没发生过怎么样？”
　　一声哼笑在头顶响起，沈若双不明所以，却见眼前缰绳被人攥紧，马蹄踱步两声，随后整个人被谢瑜扛在肩上，风声响起时天旋地转，下个瞬间，她被人堵在墙角，“姑姑？”
　　沈若双抿唇，“你也觉得不像是吧？其实吧，我也不是那么相信了……”
　　虽说开始时她是真情实感得信了，但是后续越说越发觉事情的不对，如若是姑姑那沈冬山又为何要藏着掖着，还一个在苏州一个在长安，非得用一枚玉佩将她们连在一起？直直白白说出来不就不会有诸多麻烦事儿了么！
　　再者犹怜的态度以及谢瑜所说关于玲珑坊身后靠山的猜测，沈若双愈发觉得不对，这其中蹊跷她不由注意起来，只是她选择了压在心底，慢慢等他们自己把这层遮羞布给掀了。
　　谢瑜冷笑，果真如此。
　　“不过我这并不是扮猪吃老虎啊，最多就是想要同大人一样寻求将计就计寻求事情真相罢了。”沈若双见他唇角扬了扬就知道发出的是哪种讥讽的笑了，“难不成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么？”
　　虽然日子不长，但沈若双自认还是看清了几分这人的性子的，例如打破沙锅问到底，当初能因为她一句这位公子就想找出她探子身份的证据，如今谍网重重，他又如何会随波逐流呢。
　　“他们？”
　　出乎意料的，谢瑜扯开她的手，顺便拿走了她的地图，“姑娘想多了，只是三日之约快到了，本官想尽快解决这件事而已，至于旁得什么，自有皇上定夺。”
　　沈若双跟上他的步子不放弃：“你就一点儿都不好奇你们那位皇帝和我那姑姑之间的故事？我不信。”
　　当场皇帝觐见一个远道而来的绣女这事儿就难以让人接受的了，之前刻意被沈若双忽视了过去而已，如今想想，只觉得对方都如此明目张胆了，自己也太粗心大意了！
　　谢瑜看着地图目不斜视，却语带警告，“姑娘慎言。”
　　“这里就你和我，慎言什么慎言。”凉风习习吹过，沈若双拢了拢衣襟，故作不禁意般道：“诶，你方才说的那位绣娘，可曾见过？”
　　谢瑜似是没想到她会提这个点，步子顿了顿，随后继续，“未曾。”
　　“那你可曾欢喜她？”沈若双一个不留神就问了出来。
　　谢瑜算是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虽说不喜欢这人的作派及其他所有，但也并不代表他会对一个素未谋面活在母亲口中的女人产生丝毫的遐想，他回头无语看她。
　　沈若双亦是意识到这个问题过于直白了，方想补救一下，就见不远处一行侍卫来临，盔甲发出整齐划一的声音，她来不及多虑，直接拽着谢瑜躲在一旁的圆柱后，还用食指贴在他的唇上嘘了一声。
　　目光所及皆是她，白皙的指尖触上他的鼻头，谢瑜蹙眉偏了下头，沈若双咂舌，收回小手悄悄注意着不远处的动静，不想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何人在此！”
　　没能逃过领头侍卫的火眼金睛，那人厉声道：“皇宫重地竟然敢私自闯入，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怕。
　　真怕。
　　出去也不是不出去也不是，沈若双一时间没了注意，只是脚尖颇为上道的往里边儿挪动了几分，企图以沉默是金震慑对方。
　　谢瑜注意着她的神色，半响，不顾她惊恐的神色径自踏了出去，玄金衣袍迎风摇曳，只听那侍卫大惊：“谢指挥使！”
　　沈若双躲在柱子后面不敢动，甚至已经想好了被抓后的一百种自救方法，不想那侍卫统领瞬间换了种语气，谄媚奉承：“不知道指挥使深夜来临，是有什么要事？”
　　谢瑜垂眸睨他一眼，道：“无事，随便逛逛罢了。”
　　沈若双：“……”
　　这他都能给过她就……给谢瑜竖个大拇指！到皇宫大院儿逛逛的除了这人怕是没人有这个熊胆了！
　　侍卫统领不负众望，闻言立即垂首，“那是小的们打扰了指挥使雅兴！属下这就去领罚！”
　　“下不为例。”
　　“是！”
　　简单的你来我往后，一群侍卫便换了个方向继续巡视，谢瑜回眸，就见素白小手大拇指高竖，若不是那人脸色不对动作，他倒是真要信了她的称赞。
　　——你以为本官的指挥使仅限于锦衣卫么。
　　沈若双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这句话的意思，顺便体验了一把在皇宫横行的感觉。
　　只见谢瑜威风凛凛宛若在自己家一般在后宫重地毫无顾忌的来回打转，路过的太监公公，巡视的侍卫将领，见了脸色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还行了个礼后匆匆离去，深怕打扰了指挥使雅兴。
　　沈若双在谢瑜背后瘪嘴，忽然又觉得这地图和这人的脸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了，还以为玲珑坊权势滔天呢，如若这人愿意，怕是神不知鬼不觉篡位了都不会有人察觉，好在他选择当了个忠臣。
　　地图在谢瑜手中，沈若双只能跟在他身后走。
　　御花园是朝阳殿的必进之路，沈若双百无聊赖玩着手指，路过上次的假山流水，谢瑜蓦然推着沈若双到石缝指尖，这次贴着她唇的变成了他的手。
　　许是被压的次数多了，沈若双已然心神安宁，甚至还能静下心来隐约听见了些假山后的动静儿，我滴个乖乖，这两人说话谈事儿就不能换个地方么？怎么这么长情！
　　“静儿，你应当明白我今日所举动皆是为了你我的将来，难不成你想一辈子守在这深宫庭院之中吗？！”肖肆的声音是这两日来熟悉的暴躁，如今却像是又隐藏了丝旁的什么，例如爱意。
　　沈若双大惊，这不就暗通款曲，再给皇帝带绿帽子么！她猛地看向谢瑜，却见他一脸见怪不怪，仔细聆听二人动静。
　　“是，我愿意，所以阿肆，切莫再做傻事。”
　　女子带着隐隐抽泣的声音响起，“上次密信一事已经东窗事发了你明不明白，如若不是我恳请皇上将此事压了下来，你如今早就没命了！”
　　肖肆怒不可竭，“这不是傻事！静儿，你忘了曾经的歪脖子树和似锦河流了吗？都是因他李若尘！如今才被夷为平地！”
　　“肖肆！”
　　女子亦是抬高了音量，道：“皇上对你我皆是有恩，你若还是冥顽不灵，到时我也救不了你！”
　　脚步声快速响起，随后是如同上次同样的结尾，肖肆喊着“静儿！”离去。
　　沈若双有几分哑然，看着还是个凄惨的爱情话本子，不过这深宫嫔妃众多，没几个怨偶都不正常了，甫一抬眸，她就撞进了谢瑜幽暗的瞳仁。
　　他道：“你知道密信并非出自张贵妃之手。”
　　是叙述的意思，沈若双点了下头。
　　“那你可知张贵妃为何要隐瞒此事。”
　　沈若双觉得他有几分莫名其妙，“张贵妃不是辅国公的亲戚么，自是要帮辅国公挟持我入京了。”
　　谢瑜双手抱胸，“那我们便来说说，辅国公挟持你入京之后打算如何，如若没有城门那一遭你如今就是替傅言献的礼。”
　　沈若双貌似听懂了他的意思，“如果是替傅言献礼那么寿宴上的事就不复存在了？那他们要我入京的目的又是什么？”
　　谢瑜挑眉看她，沈若双将所有事情连在一起，倏然就顿悟了，“密信、梦镜、城门、皆是圈套！为的就是将我往你身边引！”
　　虽然其目的很荒唐，但这确是将所有事情连在一起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沈若双细思极恐，本以为事情是在百丽出现以后才慢慢被人带着走，不想从苏州开始她就被人盯上了，如此说来那所谓梦镜怕是被人有意为之，居然连梦都可以操控！
　　那人还必定是个相当了解她为人才会知晓她每步的动作及想法，及时排兵布阵……沈冬山虽怀疑最深，但他是个粗心的父亲，别说知道她的想法，就是掌控沈若双在苏州的行踪都吃力得过分，那么又会是谁呢……
　　“梦镜？”
　　谢瑜倏地提到一个点，索性外边儿没人了他后退一步倚靠在岩石边，问：“敢问什么梦镜可以让沈姑娘在城门的时候迫不及待逃出辅国公的掌控甚至不惜掉入锦衣卫的地牢之中？”
　　沈若双后悔了。
　　就知道只需要一个词儿这人就能将所有事情连在一起，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不是寻常梦镜而是被人操控的话，别人说不定早就见识过了，她抿抿唇，到底还是娓娓道来了。
　　谢瑜脸色微沉，沈若双忙解释着：“我并非打不过啊，只是当时你出现的时机恰好，我便随便想了个法子，不过就算是到了那辅国公府我也是有法子可以逃出来的。”
　　“就凭你那轻功？”
　　谢瑜嗤笑，方才不知为何心底在听闻她梦中之事是莫名给傅言又记上了一道的情绪被他可以压制，“姑娘还是放过那堵墙吧。”
　　沈若双咂舌，这人莫不是那揣摩自己心思的人吧？怎么什么事儿都让他给知道了呢，不过沈若双也知道不可能是她，毕竟这人当时真想弄死她的表情不是虚的。
　　“那还走不走了。”
　　她撇撇嘴，“大人今夜也是不想睡了？”
　　倏地，一道清冽的嗓音自左侧响起，“这儿可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谢瑜猛地回眸，下意识挡在沈若双身前，方想投掷出的暗箭在余光注意到那抹明黄的时候陡然顿住，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位从暗处缓缓走来的明君。
　　他嗓音带着几分暗哑，“陛下。”
　　***
　　虽说方才沈若双推断得极其合理，但他总归还是习惯性地想深了一分，例如太皇太后和天子之间的恩怨是否就是因为玲珑坊的那位，如若最终的目的是要将沈若双与他凑在一起，那为何不直接下令要借辅国公的手一步步来，除了让事情合理化之外，其中利用亦不可少。
　　他心下几分混乱，不知该用何种心思面对这个怕是早早就在视他为棋子的人。
　　那是他自小尊敬的明君亦是自认为的良友，甚至比镇国公更加令他倾佩。
　　李若尘勾了勾唇，随口一道：“你且先退下。”
　　谢瑜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孙公公。
　　这才是心腹。
　　谢瑜此刻已然退开了身子，沈若双得见天子容颜，她看着二人带着几分针尖麦芒的对视，歪了下脑袋转移话题般道：“皇上也这么八卦？还是说和谢大人一样睡不着觉啊？”
　　李若尘收回视线，对她柔和笑道：“人老了，睡眠就是不好。”
　　“那我改日带两副安神香来，让皇上睡得好些。”
　　她看了看天，赫然笑笑：“时候不早了，我看谢大人也有了些睡意，那我们就边走一步了，皇上自便，自便啊！”
　　然还没有迈开步子，就听身后男人悠悠道：“双儿，来都来了，不打算给父皇请个安吗。”
　　果然！
　　沈若双表示今夜的刺激够多了他实在是折腾不起了啊，我知道你是老子但能不能不要爹娘一起上啊！她很慌的啊！还有，你为什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明明她才是被丢弃的那一个啊喂！
　　“那个，皇上，其实沈冬山这个人也不错……”
　　“知道你怨我，但你信父皇，将你养在苏州实乃无奈之举。”李若尘叹了口气，侧目对谢瑜道：“瑜儿，你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换而言之你也是朝堂之中更为了解朕的，你应当知道自己早就不是儿时任我操控的棋盘，直白来说，你的棋艺早就高于朕。”
　　谢瑜垂眸，神色冷然：“谢瑜棋艺皆为皇上所授，高或不高亦是取决于陛下，微臣，不敢妄言。”
　　“你这还不算是妄言？”
　　李若尘拂袖对二人笑笑，末了转身道：“罢了，来都来了，自是不能让你们无功而返，随我来，我将所有往事告知你们就是。”
　　说罢他几步走出石洞，绕过拎着只小灯笼候在外边的孙公公，径自走入暗色之中。
　　沈若双抿了抿唇，未动。
　　说实在的，沈若双并不是很想去。去玲珑坊的目的是为寻找从未谋面的母亲，然而如今又是怎样？不仅多了个亲娘这还有个老爹，短短时间彻底颠覆了她尚未成型的三观，她并不是十分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么多尘封已久的真相。
　　她忽然有种前面十八年都白活了的想法。
　　“怕什么。”
　　谢瑜睨了下眼，便知晓了她心中所想，背手跟上那人步伐，嗓音低沉：“左右不过你父亲，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也曾想过沈若双的身份会是皇帝在苏州的好友之女，亦或者朝廷重臣后代，然不管他如何查证假设，在今日觐见之前都未曾将两人的关系往父女身上想去，如今回想，倒是自己愚笨了。
　　沈若双纠结着亦步亦趋在他身后，低低问道：“你知道过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思难测的意思吧？”
　　虽说是亲爹那也是皇帝啊！一个不顺他心意都有掉脑袋的危险！
　　沈若双也觉得很奇怪，没有挑明关系前她对于李若尘的印象是极小的，和蔼亲切，没有话本之中高傲帝皇的模样，反之像是邻家伯父般相处舒适，然作为父亲……她还是有几分接受无能。
　　谢瑜不以为然，随着李若尘绕过石子小路，目不斜视，话却是向着她说的：“那姑娘可曾知道还有一句虎毒不食子。”
　　“我又不是子。”
　　沈若双瘪嘴，哑声反驳：“我一不能继承皇位二还是个宫外人，你说他后宫佳丽这么多，偏偏一个子嗣都没有，如今又千方百计把我骗到京都来，为的还能是什么？”
　　在沈若双心底里已然给李若尘定了个在外广播种，在内一个没中的渣男形象，和在苏州的沈冬山一比，沈若双突然发现了沈冬山的好，起码人家长得就像个老实人！
　　谢瑜亦是陷入了沉思，但他所想的却是另一种可能。
　　皇帝对美人来者不拒，虽没夜夜笙歌，但也时不时会去妃嫔宫殿一聚，却还是一个子嗣都无，如今突然又冒出了沈若双这么一个独苗……
　　不知不觉间两人走到了一道石门前，石门封闭，其中石子凸起，沈若双没有印象，谢瑜却是看出来了，这是御花园角落的一处荒废之地，传闻石墙后偶有响动，被人传之为是鬼魂索救，皇帝未下令彻查反之封禁，合着是留为己用。
　　“行了。”
　　孙尚全不知何处动了个手脚，石门大开，里边洒洒月色淅沥洒落，李若尘捂着胸口揶揄道：“有什么问题都进来问吧，别当着老父亲的面咬耳朵。”
　　他颇有一副老父亲心脏受不了的模样。
　　沈若双耳朵缓慢染上一丝绯红，先一步入了里边。
　　突然有种被家长抓包私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李若尘轻笑两声又看了眼孙尚全，他即刻退后三米，谢瑜神色自若入了里边。
　　鹅卵石子路，地方不大，只有一张大理石桌和歪脖柳树，凉风一吹，柳枝便漾起了柔和的弧度，沈若双在石凳落座，见石桌上布满着干果点心，顺手拿了一块儿。
　　“枝枝也喜欢轻食铺子的玫瑰酥，偶然吃到一次，之后便日日都要尝尝，如若哪日没有了，就是用金银珠宝都哄不回她来。”
　　李若尘面带温柔笑意，在沈若双对面坐下，执起一块儿花香酥饼，道：“柔枝，原名沈冬枝，便是你的生母。”
　　说罢，他转身对谢瑜道：“那玲珑坊，亦是朕护着的。”
　　此事就算他不明言谢瑜也早就知晓了，故而他脸色没有多少波动，沈若双却还是有些疑惑：“那她为何要去玲珑坊？”
　　如果当真有李若尘所形容的如此宠爱，那两人应当是和和美美的一对，沈冬枝就算不是皇后也应当是个极具盛宠的妃子，在宫中享富贵荣华才对，又怎会是如今场景？
　　“她……”
　　李若尘似是有几分难以启齿，末几还是全盘拖出。
　　李若尘与沈冬枝是在来京路上偶然相识，那时的李若尘不过一届皇子，沈冬枝却在绣工上远近闻名，与家中商议来长安拓展绣庄，两人互生情愫，沈冬枝更是动用绣庄的力量替李若尘解决了皇帝派给他与关外谈和的任务，相互扶持到李若尘登基。
　　太皇太后不喜沈冬枝的性子，觉得不够沉稳不能担当后位，不同意二人婚事，而沈冬枝也是个不在意这些细节的也就没有意见，甘心以绣女的身份入宫陪伴李若尘，却偶然得知太皇太后有意将当时的辅国公之远方侄女傅静嫁与李若尘的消息。
　　沈冬枝虽不在意身份却对一生一世一双人格外执着，下了如若他李若尘敢去领旨她便不再白首不离的话，在定下婚约当日离开京都去了苏州，料理父母病逝后事，亦与表兄沈冬山合开了家绣庄
　　“那时接旨只是为了让太皇太后放松警惕，傅静亦是有欢喜之人，那时我并不知道你母亲已经怀上了你，等我再找到她的时候才知晓了你的诞生。”
　　李若尘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那时先皇病逝，长安混乱，我与你母亲解释清楚后还是决定将你留在苏州，本想着等事情结束再将你接回来，不想太皇太后早就腐蚀朝政，携文武百官企图逼宫，这才拖延了接你回来的日子。”
　　“那之后呢？”
　　莫名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机会，沈若双无法轻易原谅。
　　李若尘纠结着措辞，叹了口气生无可恋般道：“之后我为消除太皇太后戒心娶了傅静等其余嫔妃，你母亲一气之下就开了玲珑坊，说是要……与我同乐。”
　　谢瑜：“……”
　　沈若双：“……”
　　果真是奇女子。
　　不过也是正常，如若是她沈若双，想必也不会再轻信这人的只言片语。
　　李若尘继续道：“那时朝堂不稳，后宫杂乱，我与你母亲都觉得苏州或许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这才托沈兄照料着你，不想时光如梭，再转眼你已到了及笄的年纪……”
　　沈若双冷哼一声，“那如今为何又千方百计将我召回？”
　　难不成到及笄年纪就想要父母之命了？所以才将她与谢瑜捆在一起？
　　李若尘叹道：“双儿，你总归是要认祖归宗的。”
　　“认一个从未见过的父亲？”玫瑰酥落在石桌之上，撒出饼皮碎末，沈若双自嘲般笑笑：“皇帝陛下，你为何总是如此想当然？”
　　“双儿……”
　　沈若双直接打断他准备好的狡辩，冷着神色道：“我们今夜来此是为了什么皇上定是知道的了，如今夜色已深我我们也不好多加打扰，皇上解决不了的问题还请皇上给我们行个方便。”
　　什么借机放松太皇太后戒心，怎的他放松了十八年的人家安生在她的朝阳殿享她太皇太后的清闲，他的后宫反之愈来愈充实。对于负心汉总是能够引起女子共鸣，沈若双只替沈冬枝感到不值。
　　“双儿。”
　　李若尘试图再讲，沈若双却是不愿再听，径自起身，李若尘亦是如此，谢瑜看着这一切，最终伸手横在两人中间，“皇上留步。”
　　沈若双余光微动，到底出了石门。
　　“我派了暗卫，会助你们一臂之力。”李若尘收了手，对着谢瑜道：“瑜儿，我虽安排你和若双相遇，却也只是将你引至城门，本想着先让你们见上一面，不想双双的想法果真随她，转眼就不受我控制，不仅招惹上了你，还卷入了我与太皇太后的纷争，多说无益，你，且护好她。”
　　谢瑜眼色深沉，应了声之后便跟上沈若双的步子。
　　***
　　石门关闭，晚风再吹过，掀起不远处假山上一抹白色的衣裙，仙气飘渺，宛若霁月清风。
　　李若尘回首，眉眼疲惫温和，看着她轻笑：“你倒是赚了个好形象，我这个父亲倒成了负心汉，枝枝，你打算如何弥补我？”
　　沈冬枝冷哼一声，不以为然：“你本来就是负心汉。”
　　“说过多少次了，饭不能乱吃，话亦是不可乱讲。”李若尘望着她，扯了下唇角，问：“那些女子不都是你给我送来的？”
　　“那我也没强制让你收呀。”
　　沈冬枝跃身落地，随手拿起一枚玫瑰酥口齿不清道：“我就是给那几位大人几个建议，毕竟你这后宫那么大，没人看着多空旷啊，总得有几个花瓶装饰一下，不过我并没有强求你收呀。”
　　李若尘甩给她腰间玉佩，“你都如此暗示了，我还敢不收？”
　　此玉佩正是犹怜同样的那块，只是没有其中的红丝，而是剔透玲珑，乃是上等的好玉。沈冬枝摆弄了两下不以为然，歪着脑袋故作困惑：“这不是我玲珑坊专属的玉佩嘛，怎么在你这啊。”
　　李若尘从将石凳转开，就见空心的石凳内是一水的玉佩，他无奈：“这可都是你玲珑坊送来的，那几位大人知晓了只要我看到玉佩便会看在友人的面上收下，如今你玲珑坊倒是一佩难求了。”
　　沈冬枝玫瑰酥也不吃了，撇撇嘴：“我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巩固地位？那几位大人我可是靠两副睡神香才让他们在睡梦中梦见女承凤位，扶持你才是明智之举的，怎么你还一副毫不领情的模样？那我以后不送了便是。”
　　“你早就不该送了。”
　　李若尘无奈，从后提腰将人收入怀中，一手揉捏着她的小手：“当年你知晓了肖肆偷情一事，又与傅静有了两日情谊便打算帮她去了婚约，要我向太皇太后请旨娶她，自己又生了闷气逃去苏州，之后又为了巩固我的地位不断给我贡献重臣支撑，枝枝，你可为自己留了什么。”
　　沈冬枝沉默些许，最后爽朗一笑自豪道：“我自是留下了，双双就是我的！”
　　“双双是你我的。”李若尘摁住她不断扭动身姿，俯首在她颈窝之间低沉说道。
　　“你这后宫美人这么多，还要和我争双双？”沈冬枝企图挪走他的脑袋，出口驳斥：“李若尘，你太不厚道了！”
　　“我碰过的，可只有你这一个美人。”李若尘轻而易举控制住她乱动的双手，将她整个人更加贴近几分，嗓音温柔：“枝枝，明日我就将所有人都遣散好不好？”
　　“不好！”
　　现在时机未到，都遣散了不等于功亏一篑了吗，沈冬枝挣扎的更加激烈，“不行！你要是遣散了我永远都不理你了！”
　　李若尘在她脖颈深深吸了口，相继无言。
　　末几，李若尘抱着人起身，绕过大理石桌走向歪脖柳树后的一处角落，不知摁到了哪处，石门打开，绕过短短隧道，二人便到了一间内殿之中。
　　幔帐散落，衣群落了一地，只有沈冬枝时不时的不示弱从床榻中传出，时而高昂时而低音，透过纱幔只能隐约看见两道漆黑人影，团成一团。
　　远在御花园石门外的孙公公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肩膀，熟练地找了处角落安眠。

　　收网

　　
　　第二十九章
　　密道的入口在朝阳殿内的一处草丛，不过宫门此刻定然是关着的，沈若双四处打量了眼，确认了这是自己不可能跨越的高度。
　　于是她试探着和谢瑜问道：“那个，谢大人，这还有没有稍微矮一点的墙？”
　　谢瑜罕见的没有讥讽，只是径自提着人上了墙，随后独自跳了下去，“听闻人在高处的时候思绪会清明许多，如若姑娘心中还诸多不清楚，不妨在上面好好想想。”
　　“我想什么呀想！”沈若双只觉得无处落脚，窄窄的墙檐还没有她手宽，“我现在很清醒，清醒的不能再清醒了，你先放我下去，先去找证据行不行？”
　　谢瑜默然不语，只背着手站在一旁，眼神似是停留在她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的眼看着不远处，夜深人静的沈若双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压着声宛若最后通牒地问了句：“你来不来！”
　　谢瑜唇线抿直，宛若粘住一般不语。
　　沈若双咬咬牙，闭着眼猛地跳下，风声从耳边吹过，下个瞬间，她落在一个熟悉的怀中，她连忙拽着他的脖颈，“不准松手！”
　　“你是在命令本官？”
　　有白用的关系不用是何其愚笨之人，早在跳下之前沈若双就权衡过了，如今不管她认不认李若尘这个爹，他们之间的血缘总是没法改变，她如今的身份也就是个公主了，他谢瑜不是最为死板收礼么，公主要摔死了他还能不救？
　　不过他救了沈若双亦是相当欣慰的。
　　于是她顺势道：“当然，本公主以……公主的身份命令你不许松手！”
　　出乎意料的，谢瑜没有像在别院那般直接将人丢了下去，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前走。
　　“现在倒是应下了？”
　　沈若双清晰听出了他话语之中的调侃，脸色有几分绯红，却嘴硬道：“免费的身份还可以驱使你，我为什么不应？”
　　谢瑜没理会她这句话，只是冷声解释：“皇上所言我虽不知事情原委如何，但也知道，宫中的美人皆是由他人送来，他并没有私自寻过。”
　　“别人送来的就可以收了？”沈若双算是明白了，这人就是来当说客的，“那么我也是他送给大人的，大人觉得要不要收？”
　　“诶，你不用回答。”
　　沈若双直接打断他企图开口的动作，食指挡在他唇前若有其事的说道：“不管是不是赠予，既然你心中有心爱之人就不该辜负亦是不能对旁的姑娘负责，那不就是负心汉么？谢大人放心，我知道你心中有了喜欢的人，不会同意他那荒谬的想法的。”
　　之前是觉得这人性格不好，如今却是因为带着赌气意思的凭什么他李若尘说把她丢在苏州就丢在苏州，要她来长安成亲她就要来成亲？沈冬山都知道这件事儿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她虽软硬都吃但也看偷食的人如何，要她直接顺从，是绝无可能的！
　　喜欢的人？
　　谢瑜眉头微蹙，道：“不知姑娘所言何人。”
　　沈若双瘪瘪嘴，强制压着心底那股子酸酸涩涩的感觉，故作不以为然般道：“不就是那位知名绣娘么。”
　　谢瑜脚步暂停一瞬，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固执意见，难不成女子都是如此这般爱钻牛角尖？
　　他将人放在地上，郑重道：“到底是谢某高估了姑娘的智商，方才陛下还未说明白？那位绣娘就是您的母亲，玲珑坊的柔枝姑娘，传闻中已逝的绣娘沈冬枝。”
　　这些细枝末节的事儿沈若双还真没注意到。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游荡，沈若双暗自腹诽自己这脑子装的怕都是豆腐渣，居然以为自己亲娘是情敌？这都什么路子啊！
　　气氛过于压抑，沈若双硬着头皮随意指着一个地方道：“诶，那不就是密道吧，时间不找了我们早点结束早点回去呗。”
　　谢瑜看着她边说边走的身影无言到嗤笑，“若姑娘想要钻狗洞怕是只能一人前往了，恕谢某能力有限。”
　　沈若双瞬间僵硬了住，看着拨开草丛后双手般大的石洞动弹不得，最后还是凭借在傅言身上所学到的厚脸皮若无其事转身，“我自然知道，就是从未见过，好奇，好奇而已，呵呵。”
　　谢瑜莫名扯了下唇角，又在反应过来后强制压了下去，转身朝着宫殿后厨的位置走去，沈若双自觉理亏，闭嘴不语，只小步跟上。
　　石壁有处凹凸，谢瑜观摩了一番，随即挪开摆置的柴火，拽着连接着其中一根柴火的白绳，石壁猛地后移，像右侧移开，漏出乌黑的一条小道。
　　暗道如沈冬枝来前说的一样，暗无天日，只有一地的火折子，谢瑜吹了一支，沈若双跟在其身后，倒是不矮，但沈若双还是下意识的垂着脑袋，不知过了多久，谢瑜蓦然回首，沈若双直接栽进他怀中。
　　一句怎么了还未出口，后脑被人重重一摁，她便整个人都埋在了谢瑜胸口。
　　空气稀薄，却带着一股暖意。
　　谢瑜屏气凝神，注意着不远处的动静，只听有物件掉落的声音响起，随后是太皇太后沙哑的嗓音：“怎么回事。”
　　“回禀太皇太后，这柜子不知怎么挪了一下，上面的蒲扇便掉了下来。”一道女声继续道：“怕是闹了什么老鼠，奴婢明日便让人来下鼠药。”
　　“老鼠？”太皇太后默然片刻，随即道：“明日早些叫人来，这柜子是皇上送来的，被老鼠啃坏了哀家可没法子交代。”
　　宫女应声：“是。”
　　谢瑜静静等了片刻，听着声音飘远了几分，这才松了手，却见沈若双满面通红，谢瑜知晓此事自己有错在先，也不吝啬地道：“冒犯了。”
　　沈若双不敢张口，亦步亦趋随着他的步子继续。
　　暗道尽头是面木板，谢瑜轻抚了两下，随即轻轻挪开其中一块儿，就见透过雕花木网外边是一间类似于藏书阁一样的地方，是谢瑜从未查探过的地方。他侧目看了眼，就见这条暗道在一张柜子的里边儿，方才的木板则是柜子的后板，只是这柜中什么都没有，空荡的奇怪。
　　沈若双不敢开口，却也好奇，扯了下谢瑜的衣袖示意也要看一眼，谢瑜便侧开了身子，沈若双抬眼看去，就见里边儿灯火通明，架格隔板上满是珍宝古玩，微微侧目，她便瞧见了满头白发的太皇太后佝偻着腰接过嬷嬷从木盒中拿出一抹鲜红。
　　布卷展开，正是一副百鸟朝凤！
　　鸟群仿佛跃然眼前，生气勃勃犹如活灵活现！其中凤的部分更是金丝耀眼，精致高贵！
　　“这不是我那日看见的那副。”沈若双不可置信哑声道。
　　谢瑜当日亦是没有见到这画卷的正面，但对于沈若双对刺绣的辨认还是有数的，他神色凝重，拿走大半的后板，整个人前倾几分，看得更加清晰。
　　太皇太后命人将绣作摆在眼前，透过隐隐烛光，能见其后的乌黑。块块相连，还有熟悉的坊间名号，谢瑜愈看脸色愈沉，原来这绣图的背后竟是一张长安地形图！
　　“双面绣？”
　　沈若双亦是被震惊到了，“好厉害的绣工。”
　　沈冬枝的好感每上涨一分，沈若双对李若尘的愤慨就会三倍上升，沈若双愈发觉得这个瞎眼的亲爹不能认！
　　倏然有一位婢女上前，恭敬地呈上一张纸条，道：“太皇太后，这是辅国公藏在世子衣袖中的密信，还是没有刘嬷嬷的下落。”
　　太皇太后宛若枯树皮的手指附上绣作，顺着刺绣的纹路缓慢划过，闻言半响才道：“那便不用找了，派人去给薛太傅的女儿送个信儿，哀家在寿宴上承诺的事依旧有效。”
　　薛太傅的女儿？
　　不就是那个薛莲？
　　沈若双猛地看向谢瑜，其中意味不言而喻，这是要将他作为礼物给薛太傅送到府上去了！
　　谢瑜亦是脸色难看，太皇太后此举无异于在将谋划公之于众，这便是要拼死一搏的意思了，只是他谢瑜又如何是个好掌控的，手掌收紧，他鹰似的双眸闪过一丝锐利。
　　“夜深了，太后早些休息吧。”
　　宫女收了绣作，将其锁在一个精致木匣，放在了最后一排的多宝格上，待反复确认锁的牢固程度后方才离去。
　　烛火全灭，嘎吱门响，满是寂静。
　　谢瑜示意沈若双离得远些，便轻手开了外边的雕花木门，蜷着身子轻脚出去了才发现这是一个类似于亮格柜的物件，上方两层橱柜，摆置着小巧的香炉等，下方则是两边镂空雕花，中间却有一出凹陷，放着一只青花瓷的柜子。
　　待沈若双出来，谢瑜试图挪了下柜子，这才发现这柜子与墙面竟是钉在了一起，这便相当于密道也被尘封在了后面。
　　“谢瑜！”
　　沈若双尽量放大了压着的声线，指了指够不到的匣子以及他。
　　谢瑜收了注意力，上前几步直接拿了木匣，三两下开了锁，拿出其中布卷，沈若双扫了眼就认出了这才是真正所谓的百鸟朝凤图，真的假的都在这，那么太皇太后当时又为什么要给她看一副假图呢？
　　沈若双若有所思道：“你还记得我当日被皇帝召见之后又去了太皇太后的宫殿吗？”
　　谢瑜拿着布卷颔了下首，沈若双指了指，继续说：“那时太皇太后便给我看了一副图，不过并不是这一副，而是一副粗制滥造的。”
　　谢瑜自然知道，他也是扫过一眼的。不过当时并未多想，如今看来其中目的定然不会是单单为了保护佳作了。
　　“你说为什么要给我看一副假的？”
　　沈若双蹲着身子歪了下脑袋，沉吟半响，突然问：“那副假的也在这吗？”
　　谢瑜放下布卷，就见沈若双说完便翻来覆去找了起来，几乎翻阅了所有架柜都没有发现，倒是险些弄倒了一个小巧的官皮箱。
　　沈若双登时睁大双眸，注视着那小官皮箱落下的每一瞬，像是在她的心上下坠。
　　就在沈若双即将要想好被人发现时莫须有的理由的时候，小箱子稳稳当当被谢瑜接了过去，落于他手心之上。
　　心脏从喉咙口退回原位，谢瑜指责的话还没出口就见那箱子的一层抽屉因动作而划了出来，落下了一粒粒是圆圆滚滚的果实一般的东西。
　　沈若双大惊：“息雪籽！”
　　太医形容过息雪籽的模样谢瑜亦是看过谢安呈上来的图，两人相视一眼，沈若双率先道：“绣作上的是粉末状，而这是颗粒，能算是太皇太后的把柄么？”
　　谢瑜指尖捡起一颗仔细端详了两秒，答：“不能。”
　　沈若双登时蔫了下来，整张小脸皱成一团，“那我们不是白折腾这么久了？”
　　亏她刚刚走的时候还说什么你做不到的我来做，我是天下第一好，沈若双只想呼当时的自己一巴掌，虽然人渣但人有权啊，把关系直接爆了出去再怎么样也罪不至死了啊，非要自己逞什么能啊你沈若双。
　　“不算白折腾。”
　　谢瑜拿起布卷再次打量起来，“你可知这背后是什么。”
　　沈若双歪了歪脑道，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意思：“貌似是地图？”
　　“长安地形图。”
　　谢瑜指着其中一块儿道：“不过这缺了一部分。”
　　“哪儿？”
　　沈若双凑过脑袋，发现在凤凰的眼神中缺少了一抹色彩，而其后的地图却是白了一块。
　　谢瑜问：“你的玉佩可还戴在身上？”
　　沈若双摇头，早在换衣服的时候她就把玉佩摘了下来，和服饰不匹配更是以为玉佩的作用已经最大化了，这才没了什么所谓放在了梳妆柜处。
　　谢瑜闻言沉默片刻，但沈若双还是清晰注意到了他那一闪而过的嫌弃鄙夷，动了动还未出口，就听谢瑜停顿片刻后道：“太皇太后企图陷害我镇国公府，我们亦是可以将计就计。“
　　沈若双带着几分茫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谢瑜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随即俯身与她耳语了两句，沈若双眉眼瞬间明朗，还是在心底道了句这人果真诡计多端！
　　***
　　天边晨曦初露，谢瑜踏着白雾茫茫回了锦衣卫指挥处。
　　“指挥使可算舍得回来了。”
　　肖肆从门边出来，眼神犀利，想必是昨夜之事并没有使他满意，“大人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性子刚烈，一个以死明志，一辆就算是摔死也要销毁证据，不愧是谢大人手下啊。”
　　以死明志。
　　谢瑜默了默，思绪蓦然回到当日情形，也是想不到如此贪生怕死之人居然会为了他而一死了之。
　　寂静流转半响，肖肆也不急，静待他开口。
　　“锦衣卫是为皇帝亲兵，自然要德行不愧之人马才能胜任。”
　　谢瑜背手而立，居高临下睨着肖肆：“像肖大人这种，不能胜任亦是正常，无需过多纠结。”
　　还成了他肖肆觊觎锦衣卫之职了，他冷哼，“道：大人好口才，不过不管此番你我授谁指使，当务之急都是为了寿宴一事，如今沈若双藏匿在外实属一大隐患，下官倒是不急，只是大人在太皇太后跟前放下的三日期限今日可就是要到期了，不知道大人找到那叛贼了没有？”
　　“本官当日放下的期限是为捉拿此事始作俑者，而非沈若双。”谢瑜面色不改，垂眸看他：“沈若双出逃一事太皇太后不是另赐人马给肖大人了？怎么，今日来我北镇抚司是想找本官再借人马？”
　　为了一届女流如此多的侍卫兵都找不到，实属肖肆丑事一桩，他蜷了下手指，玩味般说道：“大人说笑了，一个沈若双而已何以为此兴师动众，左右不过玲珑坊那一处，今日我已上报太皇太后，想必稍后便会有下属来通报了。”
　　话音方落，小道出就跑来一侍卫下马禀告道：“肖大人！太皇太后有口谕！”
　　“大人你看，这不就来了。”肖肆运筹帷幄般挥了挥手：“你直说便是，谢大人和我同朝为官如今又是在办同一件案子，亦不是外人。”
　　“这……”
　　那侍卫犹豫了几秒，碍于肖肆眼神施压，还是垂首道：“太皇太后口谕，玲珑坊乃风月之地，皇城士兵入内实乃伤风败俗，不成规矩，命禁军同大人入宫，有旁的事要交代给大人。”
　　肖肆脸色怔然，先前分明是太皇太后要他彻查玲珑坊云云，如今又要将禁军撤回去？
　　“即是太皇太后召见，本官就不妨碍肖大人入宫路了。”
　　谢瑜几步迈入北镇抚司，以后脑示人，“来人，送客。”
　　肖肆脸色难看，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翻身上马，一路行至朝阳殿。
　　***
　　待出宫之时，肖肆脸色凝重，倏地一侍卫禀告道：“大人，谢瑜命所有锦衣卫彻查长安大大小小的药房，如今已经快查到景仁堂了。”
　　肖肆拧眉，有几分搞不懂谢瑜到底想要做什么，但想到太皇太后的意思，还是先一步去了薛太傅府中，送上了准备好的厚礼。
　　“薛姑娘，这是太皇太后所奉上的定金。”
　　薛莲激动的打开盒子，里面竟是已经盖上印章的懿旨！她不敢置信地收回手，望着肖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所言竟是真的！”
　　肖肆扬了扬唇角，俯身温声说：“自然是真的，只要小姐将准备好的物件交给下官，太皇太后说了，这成婚日期，由姑娘定。”
　　“这里，都在这里！”
　　薛莲忙不迭拿出身后的木匣子，手忙脚乱的打开锁，漏出白花花的一片，“这便是皇上早年间写下的文章摘抄，好些都被带回宫，仅剩的只有这些！我都拿来了！”
　　肖肆翻了两页，确认为是那人的字体，眼眸微闪，他警惕道：“敢问姑娘，这些都是在何处找到的？”
　　“我爹爹的书房暗格中！”
　　薛莲连忙解释：“我是趁他外出才找到的！绝对没有被发现！”
　　“如此便好。”肖肆动声便要走，薛莲连忙拽住他的衣袖确认，“太皇太后真的会让我与谢瑜成亲的对吧？”
　　“这是自然。”
　　肖肆拂过她的脑袋，似是安抚般道：“只要姑娘听话。”
　　“我听话……我听话……”
　　薛莲松开手，自言自语般说了许久，等人走了都没有发现。
　　肖肆翻墙而出，绕过两条小道才走至一对人马前，命护卫将盒子放置好，翻身上马指挥道：“你带禁军将这些带回宫中，其余人等随我去景仁堂助谢大人一臂之力！”
　　“是！”
　　***
　　云雾散去，日光顺着微风的方向倾数落下，映出街道的人山人海。
　　“小谢安。”
　　沈若双仰躺在屋檐之上昏昏沉沉的，整夜没睡的后遗症侵蚀着她的大脑，“你就这么确定那位嬷嬷会来买药么？”
　　“太皇太后所吃的补药都是由这间药房开出的。”谢安耳垂染上一抹绯红，不知是被晒的还是被沈若双大大咧咧的姿势给惹的，“其余药铺都派了人手，就算不是这家也会是旁的，姑娘放心。”
　　“我放什么心啊，我倒是可以逃走，就是你们家大人……”
　　沈若双突然没了瞌睡，盘腿而坐吐槽起谢瑜来：“你说你们大人是不是过于自信了？搞什么三日之期，明明不用把自己逼到绝境非要自己挖坑把自己给埋了，你说他是不是有点傻？”
　　谢安注视着底下动作，却觉得头皮随着沈若双的每个字眼都在逐渐发麻，“这……指挥使定是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姑娘不用担心，大人不会有事的。”
　　“我才不担心呢！”沈若双宛若被人戳破心思的姑娘家家，脸色罕见的染上一抹赧然，“我担心他还不如担心担心沈—— ”
　　话音嘎然而止，沈若双倏然问：“对了谢安，你知道苏州现在什么情况吗？我们家那绣庄怎么样了？还有沈冬山！”
　　“姑娘不用担心。”谢安道：“此前大人料事如神，先一步派了人手去苏州，正好拦下了肖肆的人马，无人伤亡，如今绣庄暂时关闭。”
　　此前谢瑜差人去打探沈若双儿时的事情倒是阴差阳错护了沈氏绣庄一回，谢安就是再迟钝也从近日种种中看出来了，他们家这位指挥使性子冷冷，怕是真对这位沈姑娘没什么意思，派人去苏州哪是为了探查什么岳父喜好媳妇趣事，怕只是表面上查探之意罢了。
　　不过他与裴铮同样，亦是希望二人能在一起，经过前夜的彻夜长谈，二人皆是觉得指挥使可能是此前还未发觉心中爱意，只要同沈姑娘在多相处几日定会发现心之所向，情知所起！
　　沈若双却是没有打算被他糊弄过去，“那沈冬山呢？”
　　谢安纠结片刻，还是道：“沈老爷……目前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沈若双不敢置信，毕竟如今知晓了李若尘和沈冬枝的事情她原以为苏州的沈氏定是有人看着的，如今沈冬山下落不明又是几个意思？
　　“沈姑娘。”
　　百丽倏然出现在二人身后，身子一跃而起，轻轻松松落在沈若双身旁道：“沈老爷让我知会姑娘一声，他如今全都安好，该出现时自会出现，还请姑娘不必忧心。”
　　沈若双来不及震惊顺着她的话问下去，“该出现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虽说沈冬山脾气面貌身子都不太行，但对比一下那位多年不出现一出现就想捡个便宜闺女的老父亲，沈若双倏然发觉对沈东山的多年父女之情已经如此深厚！
　　百丽似是有几分不好回答，沉默半响才道：“老爷只说……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姑娘切莫放松警惕，万事注意些……不注意的话，也有人替你注意，希望姑娘吃好玩好。”
　　沈若双：……
　　她彻底相信了，百丽是真的见过沈冬山才会说出如此独具亲爹风格的嘱托来，不过值得欣慰的是，如果一切都是谋划的话，那么沈冬山的身子定然没有她看到的如此不好了，说不定此刻健步如飞不知道在哪潇洒呢。
　　沈若双刚彻底放下了心来，就见谢安倏然俯身，百丽也同时压着她的身子隐匿下来。
　　谢安轻声道：“姑娘，他们来了。”
　　***
　　“来人啊，景仁堂涉嫌谋杀太皇太后，其罪当诛，全部带回去一一审讯！”
　　肖肆直接指挥着人马包围了景仁堂，惹得附近群众不敢逗留，只敢躲在门内用余光看着肖肆命人将药房内的小厮大夫宛若垃圾般丢了出来。
　　“大人！我们是无辜的啊！”
　　“大人，景仁堂长期以来为太皇太后开补药，从未发生过这些事情，还请大人明察啊！”
　　“哦？你这话的意思是锦衣卫消息有误了？”
　　肖肆持剑鞘抬起那人下颔，“那你倒是给本官解释解释，为什么太皇太后在寿宴前期喝了你们的补药就昏昏沉沉，寿宴当日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那补药那补药定是没有问题的！此前药房众人都一一喝过了，确保无误才敢呈给太皇太后，至于昏昏沉沉……药房内却是一个都没有这种反应啊！”
　　那大夫似是倏然想到一个点，激动道：“怕不是有人提前在补药中动了手脚！大人若不信我这还有残留余渣，恳请大人带回去查验！还景仁堂一个清白！”
　　众人议论纷纷，又说这大夫急中生智的，有说这锦衣卫好生张扬的，还有说这药房怕是被人陷害了的，总得来说都是信了这间力争清白的药房。
　　马蹄声陡然响起，沈若双抬眼望去，就见谢瑜同裴铮一起打马而来，身后还跟着许多飞鱼锦衣卫，路人皆是退避三舍，木门又掩上了几分。
　　谢瑜位于马上，带着几分不明所以看向肖肆：“不知肖大人这是何意。”
　　肖肆赔笑般说着：“听闻谢指挥使在彻查全长安城的药房铺子，下官从宫中出来恰好经过这景仁堂，就想着不能让人逃了呀，这不就让属下把人包围了起来，等着大人审讯么。”
　　“是么。”
　　谢瑜环视一圈，“我怎么觉得肖大人这都审完了呢。”
　　肖肆摆手，“诶，大人说笑了，只是简单的询问了几句，毕竟这案子大理寺亦是参与其中，给大人解决了问题不就是给大理寺解决了麻烦么，不必客气。”
　　他话音一落，就听那大夫慌慌张张道：“大人！大人若需要配合景仁堂上上下下都允与配合，只请大人莫要将我等交给锦衣卫！”
　　谢瑜眼色一凛，肖肆勾了勾唇角，俯身看着那大夫问：“哦，锦衣卫忠心耿耿为皇帝办事，你怎的还嫌弃上了？莫不是怕指挥使不能给大人一个清白？”
　　大夫抹了抹眼睛，哭诉般道：“大人，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我的养子关钰便是被锦衣卫抓了去，他生性善良只是命运凄苦，好不容易脱了牢狱之灾又被莫须有的罪名抓进了锦衣卫大牢，从此再也没出来过啊！我就这么一个养子，莫要说送终了，如今怕是我这白发人想送送这黑发人都无处可送啊！”
　　言罢，众人唏嘘不已，看着那些位身穿飞鱼服的眼上都带着一丝愤懑不平，裴铮看不下去，直接破口而出，“我去你的！你知道你那养子是何身份么就敢养？窝藏关外暗探按刑法是要连坐的！”
　　“大人这话是嫌一个不够连老夫的命也要夺了过去？”
　　那大夫眼神落寞，倏然起身，“那便拿去吧，正好也陪陪我那苦命的儿子！”
　　说罢，他径自冲向药房门前的一条圆柱，步履蹒跚，所有小厮一拥而上才免了悲剧的发生。只是众人的眼神皆是变换不断，从最初的惊恐到愤懑以及如今的拳头紧握，是对锦衣卫罔顾人命所充沛的不满。
　　锦衣卫众人皆是看不下去，拔剑声频频而出，谢瑜眉间一蹙，挥手示意，对着肖肆道：“肖大人好意心领了，不过大理寺和锦衣卫还是泾渭分明的好，今日我锦衣卫要查的只是怀疑之中的铺子，这景仁堂长期为太皇太后练药我怎会查宴，再者，这人，本官已经找到了。”
　　抽泣哀嚎暂停一瞬，肖肆脸色亦是从讥笑转变为诧异，顿了顿，他平缓笑道：“是么？那倒是下官唐突了，不知这人此时身在何处啊？”
　　谢瑜冷眼扫过下方围成一团的人，看向对面，道：“倒也不算唐突，大理寺为太皇太后尽心尽力自是应当，这人么，肖大人也熟悉，亦在此处。”
　　“哦？”
　　肖肆瞳仁中狠戾涌出，“那肖某倒是好奇了，究竟是何人这么大胆？”
　　“他胆子倒是不大，只敢躲在人身后罢了。”
　　谢瑜一语双关，肖肆果然脸色大变，他轻笑，用眼神示意，裴铮便借着马鞍一跃而起，生擒了肖肆身后那人，两人双双砰得一声落地，不过裴铮是在上的那一个。
　　“大人！”那侍卫大叫。
　　肖肆看着被压制住的亲卫，亦是脸色一惊：“大人这是何意！何旷随我多年，谢大人莫要被期限惹混了头脑，想得随性了些！”
　　“肖大人莫慌啊。”
　　谢瑜唇角满意微勾，侧了下头催促道：“裴铮，还不抓紧查验一番好给这位何侍卫一个清白，看不出来肖大人都急了么？”
　　肖肆双手紧握，摸不清谢瑜的套路亦是搞不懂其所作所为，太皇太后所中之药没人同他更清楚，不过那洗雪籽早上早就被太皇太后隐密藏好，这景仁堂的也在方才全部销毁，就算是桃花酿没了息雪籽的搭配也不过就是酒香浓郁了几分而已。
　　“好嘞！”裴铮从腰间掏出一瓶小酒，边解着瓶口边对何旷说道：“这位小兄弟可是遇着了，这可是上好的桃花酿，裴某来的路上几次想喝都喝不上一口，如今你倒是有口福了！”
　　说罢他便惯了一大口进去，何旷呛了两口睁大双眸，肖肆亦是面色沉沉看向谢瑜，只见谢瑜勾了勾唇角，面向街道解释道：“太皇太后并未中毒，而是中了一种名为息雪籽的药物，传言其药不易洗去，只要触碰过粉末之人十二个时辰之内都留有余味，此粉与桃花酿加以配合可致人昏厥不起。”
　　说罢，裴铮将那人双指毫不留情地戳入鼻孔，几乎是瞬间，何旷当即昏迷不醒！
　　裴铮拍拍手，起身，贴心将瓶口封好，还轻踹了那人两脚，“大家伙儿可都好好看看啊，这可没死呢，别到时候又说我们锦衣卫当街杀人了，这罪名裴某可背负不起！”
　　肖肆脸色难看，还未出口，便有人不怕死地替他发问：“那也可能是你用了别的手段将人弄昏的！毕竟方才大家都是亲眼所见你将人摔倒了地上！”
　　裴铮嘿了一声，“我不用点儿力还将人请下来么？是不是要喂给他喝你们才觉得这是对待罪犯的正常态度？这又不是过家家我还得客气客气？”
　　那人一噎，却惹的议论再起，裴铮听着都觉得头大，急性子又要一涌而出被谢瑜及时打断。
　　“这个问题问的好。”
　　谢瑜看向肖肆，轻笑：“索性肖大人都替我把景仁堂的诸位都请了出来，本官这还有两瓶桃花酿，如若诸位都是清白之身便都来喝一口吧，如若有人对桃花酿亦是有意见的……”
　　谢瑜接过酒坛径自来了一口，“也可以来尝尝这上好的桃花酿。”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镇国公府嫡世子爷都当街验证了这酒的真伪，这谁还敢有意见？
　　有锦衣卫搬来一桌子，又拿了几枚瓷碗倒上酒，等着又好事的前来品尝，亦是给景仁堂里的准备的。
　　药房里的不敢动弹，倒还真有两个酒鬼扛不住酒香上前喝了一大碗，一碗下肚其中一个便忍不住惊呼：“酒！好酒啊！指挥使！还能再来一碗么！老夫从未喝过如此香甜的酒水啊！”
　　谢瑜颔首，便有人再给两位倒了两大碗，整整两碗下去，没有一个晕道昏厥再地的，只是晃晃悠悠说着桃花酒香，众人顿时哑然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酒没问题现在就看这景仁堂的问题大不大了。
　　众位小厮皆是你看我我看你，不敢动口。
　　肖肆脸色微变，握着缰绳的手持续收紧，几乎是咬着牙问：“不知道谢大人这桃花酿又是何处寻来的。”
　　谢瑜宛若方才回神：“哦，险些忘了说，正是肖大人府上啊，郭飞。”
　　郭飞即刻从身后出现，还抱着两大筐的桃花酿，“指挥使！可还需要属下再去挖？”
　　“不必了。”谢瑜不紧不慢说道：“本指挥使倒是不知道肖大人还是个嗜酒如命之人，家中梨树下的不是梨花酒而是桃花酿，更是命了不少人暗中把手，想必定然不是防着本官偷酒吧？”
　　这便是后院失守了，肖肆抿唇思索，还未来得及出口，就见方才那位大夫倏然飞起，拔出裴铮腰间佩剑直直刺向谢瑜！
　　沈若双惊呼，身子下意识一动，却见谢安登时消失在原地，行至谢瑜身前，刀锋相对，剑影闪烁不停，裴铮不忿一声，亦是加入战局。
　　谢瑜方侧目，就注意到耳旁有风经过，顺势转头，随即旋转而起，用剑鞘当武器，在四肢部分一一击打，肖肆闷哼一声，剑锋直直落入方才那木柱之上，整个人从后被谢瑜制止住，待他双膝落地，景仁堂一众小厮及裴铮也成功归位。
　　谢安将人交给裴铮，对谢瑜俯身禀告：“回禀指挥使，都查看清楚了，这景仁堂的后院正是关外暗探集聚地，此刻已经捕获了十人！”
　　十人！
　　众人凝噎，这是什么概念，他们大长安居然被腐蚀到这等地步了！整整十人的暗探都混在其中！
　　众人满目愤慨如今却是对着关外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店铺大开，众人纷纷附和，谢瑜眉头微皱，谢安便心领神会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谢瑜上前两步，随即扬声道：“各位稍安勿躁，这十人并非全部亦非所有，锦衣卫自会处置。锦衣卫虽为皇帝办事，办的却也都是天下事，诸位可以觉得锦衣卫刑法残酷，然而深思，比起关外暗探日复一日的腐蚀，何为更加残酷！”
　　众人高呼锦衣卫！
　　沈若双在上看得热血沸腾，第一次由衷感受到了谢瑜所追求的安康是多么伟大！忠于家而忠于国，冷面并非自傲，而是诸多事宜需他考量，如今长安的每一寸安宁都是被人悉心照料过的。
　　沈若双在心底宣布！从今以后再也不说这家伙居高自傲了！

　　尘埃

　　
　　第三十章
　　街道恢复平静，却还是有人侃侃而谈今日盛举，言语之中皆是对锦衣卫及谢瑜魄力的赞赏，夸奖之词不绝于耳。
　　肖肆被压至大殿内，谢瑜回禀：“回皇上，在肖大人府中搜获桃花酿十余瓶，在柴房亦是找到了些许的息雪籽，刘嬷嬷更是呈上证词，寿宴一事乃太皇太后与肖大人合谋之举，为的便是栽赃镇国公府。”
　　李若尘扫了眼奏折，勃然大怒：“大理卿，你可知罪！”
　　“臣不知何罪之有。”肖肆懒散着身子跪在地上，眉眼不见恐惧反之玩味地看向谢瑜：“就是想问谢大人一句，那息雪籽粉……是何时让下官沾上的？”
　　谢瑜不语，他便嗤笑着继续，“你可莫要说什么十二个时辰内都有效，我肖肆处心积虑这么久如若连用的药都不清楚，那还谋划个什么？”
　　谢瑜看了眼李若尘，后者面色不改，他便道：“薛莲，木盒。”
　　点到为止，在场的却都明白了。
　　肖肆凄惨一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猛地看向皇帝，“我就说那老太婆不管怎么处心积虑都不可能玩过你，果然啊，李若尘，为何所有人都帮着你？为何连她都帮着你！”
　　他怒吼，宛如困兽，谢瑜却在他脸上看到几分人性的痕迹，不似以往那般总是佩着一副灰色面具，识不清人心。
　　“朕从未强求过任何人，肖肆，你可曾想过自己的问题，为何，连她都不帮你。”李若尘微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道：“谢瑜，你先下去，此事你办的很好，改日朕再与你详谈。”
　　谢瑜应声退下。
　　甫一出门，便见那传闻中嫌少露面的张贵妃匆忙赶来，面目焦急，步伐凌乱，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谢瑜眼眸微动，只见孙公公出手拦了拦试图阻止她进殿的奴才，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将人放了进去。怕是新仇旧恨，一并来算了。
　　只是谢瑜没有想到，这二人之间的一段情似乎并不简单。
　　情这一字，究竟有何意义。
　　***
　　宫中的事儿沈若双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满心满眼谢瑜在街上的那一幕。骏马矫健，他英姿年少，这不就是从话本子中走出来的人物吗？！
　　她绕着指尖阵线，若有所思望着窗外，咧开的嘴角几乎要扬到耳边。
　　“绣作完成的如何。”
　　谢瑜倏然出现在窗棂之外，透过精致棂格，依稀能看清她春风得意般得眉眼，像极了镇国公府上言绫养得那只猫。
　　“还差一点就好了！”
　　沈若双倏地慌张起来，焦急将绣架上的针线都整理完毕，漏出底下半幅栩栩如生的百鸟归巢图。
　　上回有了个构图沈若双就时不时补上两笔，如今绣起来倒也方便，就是心神不宁需要多耗些时间罢了。不过如今苏州不急着回，这长安指不定就是个养老的地方了，沈若双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如此便好。”谢瑜垂眸掠过一眼便抬首对她道：“圣旨明日应该会下来，皇家别院还未修整完善，你便先住在这吧，我今夜回镇国公府。”
　　“你……为什么回去啊？”
　　沈若双看出他心情似乎有几分低沉，心底虽紧张却亦是不敢过于张扬，只勾了下唇角努力让氛围显得轻松一点，“你住你的东厢，我住我的西厢也没关系啊，反正之前你我都是这样住的，大不了我刺绣的时候打扰一下你就好了。”
　　谢瑜仿佛无语凝噎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纠结，最后被好奇打败，他压低着音量清了清嗓道：“沈若双，你那些话本子，都是何处寻来的。”
　　“啊？”沈若双愣了愣，“我，这，大人是想听什么故事了？大部分都是别人替我寻来的，如果大人想听我亦是可以挑几个讲给大人听啊！”
　　这人是今日被人指着鼻子骂得太过了？居然突然要听什么话本子！他以往不是最看不起这些的嘛！当初她主动要送都被他一记白眼给打消了心思，如今又是为哪般？
　　谢瑜睨她一眼，半响呼了口粗气，直接绕进屋子将人拽了出来，翻身上了屋檐，从腰间拿出一瓶酒，看她眼神谢瑜就知道她想胡思乱想些什么了，解释：“不是桃花酿，是上好女儿红。”
　　女儿红也不行啊！
　　沈若双只觉得气氛越来越不对，还颇有几分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感觉！
　　“你今日到底怎么了？”
　　谢瑜顿了顿，将酒瓶放在二人中间的屋瓦之上，酒瓶晃动两下，随即响起谢瑜若有所思的声音：“本官今日看见了张贵妃。”
　　“然后呢？长得好看么？”沈若双自己都没听出来如今说话酸溜溜的，只是双手托腮看着前方，“不过她似乎和你今日收押的肖大人关系不小，不知道会不会去为老情人求个情？”
　　谢瑜神色一亮：“你倒是看得通透。”
　　“这有什么看不通透的，这两人看着就旧情难忘，我估计要不是如今贵妃的身份还有辅国公尴尬的处境，那张贵妃说不定真的会和那肖大人双宿双飞呢。”
　　说到这，沈若双颇有几分愤慨：“要不是李……那人棒打鸳鸯哪里还有这么多儿事！谢大人，你下回办案的时候可要注意，这自损一千伤敌八百的事儿可千万不能办。”她悄咪咪凑近，“会后患无穷的！”
　　谢瑜挑了挑眉，“那你倒是说说，若遇到此等状况你会如何。”
　　“我？”沈若双自动代入李若尘的角色，不假思索道：“如若是我就会向父母言明心之所向，他们若是同意那便皆大欢喜，要是不同意我便生死不娶！不耽误他人亦为我心中欢喜！”
　　谢瑜看了她许久，半响，望向远方道：“看来你亦是不懂世间情爱，人情世故哪有如你所说般简单，即便你终身不娶，又让你的父母如何自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百年之后你的基业又有何人替你记得。”
　　果然是人到了一定岁数脑子就开始东想西想了，不过这人性子本就深沉，指不定从娘胎里就开始揣摩自己百年之后的事儿了，沈若双暗自腹诽着。
　　“那大人呢？”
　　沈若双倏然看着他，问：“如果是大人会如何？”
　　谢瑜仔细想了想，如若当真没有寻到父亲所说一眼钟情之人，他或许会尊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亲娶妻，虽无爱，却肩负镇国公府荣辱责任的度过此生。
　　眼中蓦然闪过薛莲的面孔，不知怎的，谢瑜无比抗拒这样毫无情感的贵族联姻，亦是失了聊天的兴趣，他起身，背手侧目：“到那日再说吧，姑娘好生休息，明日自会有人来接姑娘进宫面圣，你只需按照本官所言所说就是。”
　　“为何不是你！”
　　沈若双对着他的背影高呼，却只得来一句“本官明日休沐”。
　　沈若双瘪瘪嘴，休个屁的沐，怎么这么多日子都没见他休息过，如今倒是要逃去镇国公府休息去了，明明他对言夫人的模样也不亲厚啊！
　　回想他方才的种种问题，怎的这人突然伤春悲秋起来了？莫不是在装模作样巡查药房的过程中被那个小女子将魂给勾走了？却是碍于门第悬殊才开始患得患失？
　　沈若双咬了咬唇，愈想愈发觉得就是那么回儿事！
　　心底惆怅与不安胶着着蔓延，不断抽动她敏感的思绪，倏然有一道声音打破她即将发展到谢瑜与另一蒙面女子相依相守的情节——
　　“行了，人都飞没影了还看。”
　　沈若双猛地回眸就见柔枝，亦或者沈冬枝出现在屋檐翘角，白衣拖地斗笠不见，翘着二郎腿看着她揶揄道：“果真是先动情的先输，双儿，你这一仗输得是一败涂地啊。”
　　要不说知女莫若母呢，沈若双脸色瞬间染上绯红，坐下打开了那瓶女儿红，饮了一口顺便拍了拍脸颊试图降下那朵红云彩：“我不知道姑姑在说什么。”
　　沈冬枝怔了一瞬，随即轻笑：“行，姑姑就姑姑吧。”
　　她上前几步落座在沈若双身旁，右手搭上她的肩膀，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这辈子有没有这个福气等到一声娘亲了，明明小时候叫的可欢了呢。”
　　沈若双下意识动了动肩，却没有挣脱得了沈冬枝的毒爪，又饮了一口酒，“你胡说，我小时候又没见过你。”
　　她承认，骨子里定是埋怨二人的。
　　“怎么没见过，忘了你的小弹弓是谁送给你的？”
　　沈冬枝看着她愕然的双眼莞尔一笑，继续道：“本来还想以师傅的身份陪着你的，谁知道你居然占着自己三脚猫的功夫不要为娘这个师傅，你知不知道你娘我特地为了你去练了两个月的师成班？”
　　沈若双蓦然响起儿时种种，沈冬山儿时曾送给她的小弹弓被几个张牙舞爪的小孩儿丢进了水里，气得沈若双以一敌三将人揍到哭哭啼啼，事后对方父母找上门来，沈冬山不问事情尾末将她罚去祠堂，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个长相貌美的女子将一支精巧的弹弓赠予她。
　　沈若双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境，毕竟第二日询问沈冬山时他否认的非常坚决，不曾想竟是真的。
　　如今想想，某些童年的记忆中似乎总有个白衣女子的身影出现。上学堂时的墙角，游船时的船夫，赏花灯时的小贩，甚至街角送她糖葫芦的路人……
　　难怪她不想要的师傅沈冬山孜孜不倦劝了她两个月，难怪不愿沈冬山说的幼年糗事犹怜都知道，原来都是因为她。
　　沈若双仰首，企图将眼眶中的湿润逼回去，语气却还是带上了一丝哽咽，“那是教什么的？”
　　“教怎么当师傅的啊。”沈冬枝笑着收紧了臂弯，脑袋靠在她的肩头，像是娓娓道来：“教为人师长应该如何说话，如何站定，如何批改文章，如何在不动声色下修正学生的不足……”
　　沈若双忍不住噗嗤一笑笑出声来，揉了揉眼角看她：“那你这些岂不是都没用了？”
　　毕竟那个时候的自己性子也是真倔，不要就是不要，沈冬上越说她的逆反心理反之越强，到了最后沈冬山也没了法子，就对此事闭口不言了。
　　“哪里没用。”沈冬枝勾了下她的鼻尖，颇有几分骄傲般道：“回长安之后我给李若尘批了半个月的奏折，还让他罚站了许多次，也算是做了一回师傅了。”
　　虽然罚站到最后就不是基础意义上的罚站了，本是严肃的氛围亦是变了个味道，但也确实用上了！
　　谈及此，沈若双倏然问；“你怪过他吗？”
　　多年没名没分，生下的孩子亦是得不到同等皇子公主的待遇，如若不是中途发生的这些事情，怕是史册中都没有她沈冬枝的名字，若是有，也是与他的后宫佳丽并驾齐驱。
　　沈冬枝愣了愣，似是没反应过来她会问出这个问题，亦或者，她竟想到了这一层。松了手，她望着远方，道：“没有。”
　　沈若双心底一揪。
　　沈冬枝回首笑了笑，夺过她手中酒瓶，猛地灌了一口，又莞尔着补充：“那怎么可能呢，你娘这么记仇的一个人，自是怨过、恨过、悔过的。”
　　沈若双见她脸上没有挂上一丝笑，甚至连唇角都没有如往常般上扬，语气更是略带伤感：“只是你娘又是这么死心眼的一个人，认定了他李若尘就非得是他李若尘，只要不是跑到别的小娘子床榻上了就都是我的李若尘。”
　　眼眶开始湿润，沈若双夺过她的酒瓶也来了一口，末了还是忍不住替她不忿道：“那他不是早就后宫佳丽三千了么，哪里还只能是你的……”
　　话本子之中却有许多皇帝与其他女子的风流往事，此前随意看看沈若双还会赞一句这皇帝当真会宠人，佳丽无数独宠一人的恩赐听着就让人艳羡不已，而如今的女方是自家人，她便再也羡慕不起来了，只替沈冬枝不值。
　　沈冬枝揉了揉她的脑袋，颇有几分感慨：“果真是女儿贴心，小棉袄都知道为娘亲鸣不平了。”
　　沈若双瞥嘴，还能怎么地，左右都是亲生的。
　　沈冬枝好笑地凑近，附在她耳边悄咪咪说道：“不过娘亲告诉你个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喔……那些人，都是我送给他的。”
　　沈若双表示三观彻底被震惊，蓦然回首：“你送的？”
　　沈冬枝似是带上了几分得意地颔首，沈若双表示今日她整个人都不会好了。
　　她试想过千万种可能，可能是会了所谓江上社稷，可能是为了巩固朝臣关系，可能是为了迷惑太皇太后！但着实没有想到那后宫佳丽全都是自己亲娘送给亲爹的！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分辨谁才是更渣的那个，但回头想想，能说出开间青楼与李若尘同乐的人……似乎脑回路自是要直接一些。
　　沈冬枝大笑三声，随即抵着她的额头道：“是我送的，还是我强迫他收的，双双，情这一字就是场伤筋动骨的大战，一触即发 ，谁先动情，谁便输得彻底，在这场战役中，娘亲告诉你，不管你如何喜欢那谢瑜，都不能过于被动，我们女子才是要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话说到最后沈冬枝的声调愈来愈高，甚至一度有了站起来尖叫一声的举动，沈若双堪堪拽住她的手臂稳住她，内心却是动荡不止。
　　这都什么爹娘啊！
　　亲娘给亲爹送女人，亲爹罩亲娘的青楼，你来我往还挺和蔼？！
　　沈若双一连惯了半瓶酒，没等将脑子冷却下来，倒是惹得头脑发昏，直接昏睡了过去。
　　***
　　“老爷夫人！世子爷回来了！”
　　谢瑜打马而归，方才在大街漏出个身影就有门外的侍卫对着里边儿大喊，他凝噎一瞬，随即加快速度，待在镇国公府牌匾下落地，就见言绫抱着她的猫幽幽飘过一眼，“难为你还记得家在何处。”
　　谢瑜：“……”
　　这事儿说起来是自己理亏，于是他抿了下唇，识时务地认错道：“儿子下回注意。”
　　言绫顺了顺柔滑的猫毛，余光悠悠飘来，出口便是遣客，“注意便不用了，如若下回还是一个人登门那你还是别归了。”
　　饶是知道母亲向来口是心非，谢瑜还是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两下，只应声，“好。”
　　这个榆木脑袋冷脸儿子，言绫愈瞧愈不不上眼，待人进来才宛若不经意般道：“双儿的事可解决了？”
　　谢瑜直觉到如若他胆敢说出一个不字不等到院子里就会被人送出门，于是他背着手低沉地应了声：“是”。
　　闻言言绫果真放缓了脸色，“那便好，如今是在玲珑坊还是你的扶风别院？这几日的经历怕是受惊不小，你好生安慰安慰人家，来人，让老爷待会儿多做些脆皮酥让世子带走。”
　　有侍女匆忙领命离开，前去通报。
　　比起刚来就被定下了走的时辰，谢瑜更为诧异母亲居然也知道玲珑坊的事，他脸色微沉，“今日方送回别院中，稍后派人送去便是，不知母亲又是如何知道玲珑坊的事？”
　　“何止玲珑坊，你所知道的，包括今日回来的目的我亦是知道。”
　　言绫放下猫，说了句去哪儿玩去便在石凳上落桌，饮了口茶水冷哼一声：“如今知道双儿不好娶了？当时我便同你说过了，要靠细腻取胜，对女子要——”
　　“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母亲，只是你与父亲如此，试问当今天下哪有男子如父亲般事事依你万事顺你？大丈夫只拘泥于——”
　　“咳。”一声请咳打破了谢瑜的讨伐，他回眸，之间那位在战场上英姿飒爽的父亲腰间系着白色围裙，手上端着盘新出炉的不知名美食，脸上还有些许的面粉，脸色不见丝毫尴尬的走来。
　　谢瑜登时无言。
　　“继续啊，怎的不说了，只拘泥于什么？”言绫不以为然咬了口酥脆香软的甜品，对着镇国公道：“好吃，多做些让瑜儿送去别院给双儿尝尝，儿子不给力只能靠你这位老父亲的手艺拉好感了，务必不能让到手的儿媳妇飞了。”
　　镇国公温和应声：“好。”
　　谢瑜：“……”
　　“儿子还有事先回房了，明日再给母亲请安。”说罢，谢瑜抬脚离去。
　　实在是没脸继续待。许久未感受的酸臭味蓦然来袭，谢瑜颇感不适，沐浴完后便在书桌后一坐，一坐便是一天，甚至连晚间用膳都没有出来。
　　夜幕低垂，亦是睡意寥寥。
　　谢瑜甫一开窗，就‘恰逢’镇国公在外赏月，他无奈上前：“不知父亲还有何事交代。”
　　镇国公亦是有几分不自在，略微尴尬的神色让人无法连想到当日寿宴怒火中烧的模样，他低咳两声道：“也没什么，便是你母亲怕你深夜掀被，让我来看看而已。”
　　谢瑜抿唇，不知如何表述，对于情感的表达他匮乏不已，顿了顿，他便转移话题般问出那个问题：“父亲为何事事都顺着母亲？”
　　镇国公怔了一瞬，随即轻笑一声，背手往着月色幽幽，道：“因她是我深爱之人。”
　　谢瑜抿了下唇，用同样的姿势望天，半响，才问：“那何又为爱。”
　　值得天子为了一届绣女与太皇太后为敌，值得贵妃为一凡夫俗子抛去高位，值得深藏不漏的暗探为之献身殉情，究竟这又何痴迷？
　　镇国公似是透过月色见着了当年那爱笑不羁，张扬肆意的女子，唇角不禁扬起，“爱便是不见她时想她，见她时怕她，提到她是笑她，不提她时念她。”
　　“想她在做什么，怕她因何事不开心，笑她时常的疯癫，念她时时陪伴在身边，瑜儿，情爱非猛虎野兽，你亦无需刻意回避，顺其自然呢便是最好。”
　　谢瑜抿唇，闭了闭眼，试图将方才一闪而过的人影从脑海中挪出，他垂首，“那劳烦父亲告诉母亲，沈若双是非我良人。”
　　镇国公问：“为何？”
　　谢瑜蹙眉答：“她非我一眼钟情之人。”
　　别说一眼钟情，就是没有当街要了那人性命都是他克制许久的了，试问哪家女子会当街与男子拉拽附在耳边轻言细语般调情？如此不按常理出牌，不顾人言可谓的女子又如何配得上他谢瑜？
　　镇国公呆滞一刻，还未想出反驳的话语就见谢瑜说罢便转身回了房，嘎吱一声响起，顺便连窗户都给关上了。
　　言绫蓦然出现，直接揪着他的耳朵，恶狠狠道：“谁让你和儿子说这么多有的没得了？什么一眼钟情？谢子昱你何时变得如此文绉绉？”
　　谢子昱嘶了一声，歪着脑袋哑声：“夫人你听我辩解！”
　　“不听，你今夜便和你的一眼钟情过去吧！”
　　言绫说完便消失在假山石后，谢子昱深刻感觉到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儿子儿子没安抚好，媳妇儿媳妇儿又没了，他无语望天，暗叹一家之主难做啊！
　　***
　　淅淅日光洒在幔帐之上，蕙香第三次与春芽对视一眼，最后叹了口气，她迈开了肥嘟嘟的步子，张嘴便是一记河东狮吼：“小——姐——！”
　　沈若双只觉得震耳欲聋，整个世界都跟颠倒了一般摇晃不止，蓦然睁开眼，她一个激灵就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我这是在哪？”
　　“在西厢冷园啊我的小姐。”蕙香叹了口气，替她整理被褥，“小姐若是不会喝酒往后还是不要喝了，现在都晌午了，孙公公都在大堂等了两个时辰了，今日还要进宫面圣呢！”
　　沈若双登时就响起了昨夜沈冬枝说的荒唐事，脑袋一疼掀开整理好的被褥又埋了回去，“蕙香……你与孙公公说一声，我身体欠佳怕传染给李……皇帝，要不明日在进宫吧？”
　　蕙香颇有几分无语，“小姐，你莫不是睡糊涂了，这可是天子传召又不是菜场买菜，哪有如此这般讲价的！”
　　对了，蕙香还不知道李若成和沈冬枝的事情，被褥一把被掀开，沈若双仰首长叹一声，还未彻底收音，她蓦然想到什么，批了件外袍就想往外跑！
　　春芽及时拽住她，“小姐要去哪也得把衣服穿好啊！”
　　沈若双挣扎着要跑，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我那幅百鸟归巢呢！死了死了我还怎么就睡过去了！”
　　春芽连忙道：“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小姐慎言！”
　　“我的小姐你就别耍酒疯了。”蕙香直接将人拽了回来，掀开盖在绣架上的布匹，指着上面无奈道：“这酒果然不能多喝啊，昨夜自己做了什么都忘了，你这不是早就绣好了么，连针线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沈若双睁大双眸，不可置信的看着这幅完好无缺，绣工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百鸟归巢，只觉得双眼都不够用，顾得了这只看不住那只，生怕少看了一眼那布上的鸟就会飞走一般！
　　“这是我绣的？”
　　她指着自己不敢置信，在脑海中狂搜一顿就是没有找到自己完成后半绣作的记忆。
　　“不是小姐还会是我和春芽姐姐么？”
　　蕙香只觉得今日份的小姐有几分奇怪，不过来不及深究就就将人摁在了梳妆台，开始动手整理她的蓬头垢面，“好了小姐赶紧洗簌，孙公公就等了许久了！”
　　沈若双只觉得昏昏沉沉还没睡醒似的，随着她们两个动作，等人抱着木盒在马车上了还有几分米糊，突然看向蕙香：“你们昨天有没有见到个白色女人？头发很长，长得很好看的那种？”
　　蕙香蹙眉：“没有啊，谢大人回镇国公府了，别院如今就姑娘一人，哪有什么旁的白衣女子？”
　　春芽亦是道：“倒是有镇国府的管家来送了一些甜点让姑娘品尝，不过穿的也是黑色的衣裳啊。”
　　沈若双了然般颔首，心下却是有了想法，没想到亲娘不仅武功一流，绣工亦是这么好！就连她之前绣下的半幅被她稍加修改更加逼真了几分！
　　罢了罢了就是思想跳跃了一点这绣工真的是惊为天人呐！沈若双再次在心底给沈冬枝挽回了一点为人娘亲的形象，起码替女儿补功课这一点沈若双相当满意！突然想给过去犟着死活不要师傅的自己一巴掌这可如何是好？
　　马车悠悠前行，沈若双缓缓平复了心情，问道：“对了，镇国公府送来的甜点呢？”
　　春芽从身后的食盒中拿出一小碟子，“今早来不及准备，姑娘先吃一点垫垫肚子，等回去了奴婢再给姑娘吃热乎的。”
　　“好！”
　　沈若双笑着应声，眼神确是停留在那小碟子上的。
　　不知道什么甜点值得谢瑜派人特意送来，沈若双试探着咬了一块，不想差点把舌头咬掉！酥脆可口，就是隔夜了上面的酥皮都没有软掉，里面更是果乡肆意！是从未吃过的美味！
　　她将一小碟都吞入腹中，最后还砸吧了两下嘴，有几分意犹未尽。
　　“春芽，要是见到了你们谢大人，记得问问是何处买的。”
　　“奴婢在长安多年，还从未见过这等样式的甜食……”春芽说着亦是好奇地瞧了瞧这食盒，没有任何店铺提示的东西，她歪了歪脑袋，“难不成是什么新式的铺子？”
　　沈若双只觉得脑子叮得一下就有只小灯笼被点亮，春芽都没见过的吃食又是特意送来的！虽然但是，诸多不可能，但沈若双还是忍不住的想这莫不是谢瑜轻手做的？！
　　心底宛若微波荡漾，沈若双响起沈冬枝的交代，要将情爱之事当成战场，先说出口的那个边丢了主权，低咳两声，她正襟危坐，“那就不必问了，替我谢谢你们大人。”
　　春芽困惑地应了一声，搞不懂这沈姑娘怎么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
　　同车异思，两人乘着马车徐徐前行，此刻的大殿上却已然热闹非凡。
　　“皇帝一早上就叫哀家来，又不说所谓何事，不知这是为何啊。”
　　太皇太后身居罗圈椅之上，金银宝钗满头白发，眉目柔和，言语之中却没有了那份和蔼可亲，“如若没有什么事情的话，哀家还需念佛诵经，就不打搅皇帝办事了。”
　　“皇祖母留步。”
　　李若尘从案桌后抬手，扯了下唇角执起一份奏折走了下来，“今日让皇祖母前来有两件事，其一正是在寿宴上做手脚之人已经查到，此人乃皇祖母手下的肖肆，大理寺卿。”
　　“肖肆用一昧息雪籽加寿宴上的桃花酿加以利用这才造成了祖母昏厥不起，身子不适，事后亦是为了寻机嫁祸沈若双，这才请命办案，此人心思深沉，今早已然被朕流放西北，以儆效尤。”
　　太皇太后顿下动作，落回椅上，神色无波，只道：“那是哀家识人不清了，以为那肖肆是个可塑之才，不想他竟恩将仇报，在寿宴上做手脚，不过皇帝，沈若双既然无辜又为何无故越狱？哀家看来亦是不简单，不知皇帝打算如何惩戒啊？”
　　李若尘挑了挑眉，道：“皇祖母错怪了，这便是孙儿要说的第二件事了，若双并非越狱，而是被人劫狱，实为有人为了心中暗脏念想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这话一语双关，太皇太后亦是听出来了，只是不动声色地附和般道：“劫狱？”
　　“正是。”明皇衣袍在地板上打了个旋，李若尘看着她，不徐不疾道：“很巧，这劫狱之人亦是皇祖母熟悉，且前不久接见过之人。”
　　太皇太后倏然一笑，“皇帝这是要将哀家身边人都除个干净利落啊。”
　　李若尘扯了下嘴角，眼底亦是染上一抹笑意，只是都不见底，“孙儿亦是不想，不过这辅国公府上的傅言着实缺乏管教，因喜美色居然把注意打到了祖母的疑犯身上，企图劫狱，皇祖母还是得好生说说才是。”
　　“皇帝可有证据？”
　　“自是有的。”
　　李若尘扬声唤了句孙公公，孙尚全便从躬身而来，呈上来的红木圆旁上是一枚透着玉色的物件，孙公公道：“回皇上，太皇太后，已经找人确认过，正是辅国公世子，傅言公子的贴身物件儿。”
　　太皇太后沉着脸色，问：“言儿物件众多，这扳指亦有可能是他人为了栽赃而窃取之物，退一万步讲，这沈若双无罪无责，为何不主动投狱，这言儿可昨日才来见过哀家。”
　　李若尘娓娓道来：“那是受了朕旨意在外不必急归，朕见太皇太后寿宴所有绣品都因此变故被踩踏破坏，虽肖肆已经伏法，却还是扰了太后寿宴，这便想着让若双再绣一副绣作，以补太皇太后寿宴遗憾。”
　　李若尘拍了拍手，沈若双便跟在孙公公身后走了进来。
　　她深吸口气，呈上雕花木盒，一字一句道：“承蒙皇上信任，若双特带百鸟归巢图献给太后，虽寿宴之事是有人企图嫁祸，但起因总归是民女，请太皇太后责罚！”
　　绣作被公公展开，鸟群如生，活灵活现，宛若下个瞬间便能一跃而起直上云霄，只是除了手持布卷的两位公公，其他人皆是没了赏作的心思。
　　“此事又与你无关，如若真的罚了，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朕，看待太皇太后？”
　　李若尘扶起沈若双，温和道：“今日唤你来除了寿礼还有一事朕且问你，当日傅言是如何试图将你从锦衣卫大牢带走，你又是如何逃脱的，都一一如实告知便好。”
　　“是。”沈若双扫过太皇太后，只见她神色阴狠，稳了稳心神，她不紧不慢道：“当日傅言买通锦衣卫牢狱，企图劫狱，命人将民女迷晕后带上马车，中途幸好谢大人路过，救了民女。”
　　太皇太后犀利问道：“你既昏迷，又如何知道是世子所为。”
　　“昏迷前民女挣扎间褪去傅言面巾，这才见着了了世子容颜。”
　　“听你言语，似乎心喜世子？”太皇太后倏然道：“听说你来京后不久就与傅言幽会，还将言儿打到险些不孝，惹得辅国公亲临北镇抚司寻个公道，皇帝，如此功夫高深的女子又怎会在地牢中束手就擒，还请皇帝明察，莫要被其诓骗了。”
　　心喜？？
　　沈若双自认为就算是瞎了都不可能会心喜傅言那样的人好吗？
　　“太皇太后此言差矣，试问民女武功再高深也不过一届女流还能与一群人搏斗不成？更别提傅世子可是用了迷药的，这等药物就是武林霸主亲临亦是不能躲过。”
　　“你这话的意思便是笃定言儿了？”
　　太皇太后眼神狠戾，“你如此针对傅言，针对傅国公府究竟有何目的？”

　　未定

　　
　　第三十一章
　　沈若双几乎脱口而出：“我——”
　　“双儿，”李若尘倏然打断了二人的对视，他看着沈若双柔和一笑：“你莫慌，此事已经证物齐全，你只需告诉朕，途中你是否见过此物便可。”
　　李若尘用眼神示意她看向扳指，沈若双收敛了情绪，应声又摇头，“民女与他纠缠中确实不慎掉落了什么物件，只是傅言有备而来民女无法查看是何物。”
　　闻言，李若尘背着身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即转身，一改温和：“那日地牢之中只有他们几人，谢瑜回去后亦是没有发现她人，太皇太后可还有别的问题？”
　　这还有何不明白的，皇帝要结的案子，谁还能阻止不成？太皇太后冷眼道：“皇帝看着办便是，哀家都受着。”
　　“此事稍后再说。”李若尘看向沈若双，眉目温和：“朕看你我亦是有缘，当日太皇太后便打算替朕收个宗室子为皇子，不过朕看你倒是合眼缘，听闻你在苏州已无亲人，朕想许你个宁安郡主的名头可好？”
　　郡主之名亦是求之不得，如今多次一问，其心如何不能过于明显，太皇太后冷哼一声，却也无言阻碍，只冷眼旁观。
　　沈若双垂首亦不敢抬眸，心中想的却是沈冬山的消失果然是有意为之。
　　“多谢皇上垂怜，亦是是民女之荣幸。”
　　李若尘满意颔首，扶着她起身，似是叮嘱：“那你便先下去吧，皇家别院尚未完善，你若愿意，可以来宫中小住。”
　　沈若双抿了抿唇，如今就是这样面对面都有几分不自在，更别提住在这了，岂不是要将尴尬二字刻头上了？她赔笑般婉拒：“承蒙皇上厚爱，不过还是不必了，民女长居宫外，谢大人的别院住习惯了，就不必麻烦了，不必麻烦了。”
　　李若尘几不可闻轻叹一声：“那便随你吧，不过行宫已经备好，不管你何时改变心意，都可来宫中小住，罢了，你今日且先下去，朕有些事要单独与太皇太后解决。”
　　“是。”沈若双忙不地退下。
　　红木高门嘎吱一声，隔离了其中沉重的气息，沈若双在门外重重呼了口气，这是什么人间惨案，话本上都没怎么紧张煎熬的！
　　***
　　“既然证物都有了，皇帝打算如何惩戒言儿啊。”太皇太后沧桑的瞳仁中闪过一丝什么，“不管何种惩罚，哀家只希望陛下不要忘了当年的扶持之举，不要寒了肱骨老臣的心。”
　　李若尘置若罔闻，自顾自般问道：“太皇太后以为谢瑜如何？”
　　这话问得奇怪，太皇太后沉默片刻，随即道：“品行端正，说到做到，就是性子过于急躁，锦衣卫之职已是极限，若入朝堂权谋，定不是个心腹的好人选。”
　　言下之意，辅国公的空缺，他还不够格。
　　“瑜儿是个好苗子，这一点孙儿从儿时就看出来，也从儿时就定下了驸马的人选。”
　　李若尘刻意跳过她的后半句，转身将案桌上的圣旨打开，边看边道：“薛太傅亦是知晓此事，特意名人将懿旨送还太后，实为薛莲在寿宴上一时糊涂，难得太后挂记，只是如今年岁已大亦是不愿莲儿孤身朝堂，之后自愿请辞归乡。”
　　“难为薛莲一番深情了。”太皇太后轻笑，“哀家还以为促成了一桩婚事，不想是个薛太傅添堵了，皇帝莫要怪罪。”
　　“皇祖母说笑了，孙儿又如何会怪罪祖母，祖母所谓皆是为了泱泱百姓。”李若尘眼中笑意退散，留下晦暗不明的神色，“只是孙儿从未想过，皇祖母行事如此绝情，甚至不惜给朕背负通敌罪名。”
　　一木盒被他挥落在地，其中白纸折叠，记着的，都是当初的文献摘抄以及少年心底的众志成城，如今不过废纸一张。
　　太皇太后面色不改：“皇帝此言何意，哀家老了，听不清。”
　　“关钰这人，太皇太后可还有印象？”
　　“从未听说过。”
　　“那景仁堂呢？沈冬枝呢？”李若尘凄楚一笑：“皇祖母果真是年纪大了，忘记的人、事、物如此多，但您可以忘记他们，做过的事情却都留下了它的痕迹。”
　　“您说枝枝毛躁、品行堪忧、不能担当后宫众位，那我便不娶，也就没有皇后；您说傅静贤良淑德，是个品学兼优的女子，那我便娶了，毁了两个人的一生；您说辅国公生死为朝，需在高位，那我便给他高位，权利让他一人之下，但祖母，瞧瞧您谋划的这一切，说是为了泱泱百姓，做得哪一件事是真真实实为了百姓？”
　　“意图夺取绣作背后秘密，肆意大开城门让任关外暗探游我长安，教唆少年对朝堂不满试图引起民愤，哪一件，哪一桩不是为了一己私利！”
　　身子打颤，她宛若最后发出最后的嘶吼：“如若不是你一意孤行！非要她沈冬枝，哀家何至于此！”
　　寂静流转一瞬，李若尘倏然一笑：“枝枝何错之有？”
　　“她为你平复关外就是错事！”太皇太后颤抖着身子企图从座椅上起身，却不堪负重又重重落下，“分明可以一举歼灭却要放低身子求和！这便是你身为万人之上应做之事吗！”
　　李若尘扬高音量，“我朝根本负担不起新一轮的战事！”
　　太皇太后注视他半响，倏然侧首道：“你只是与他同样懦弱罢了。”她捧着暖炉，目视前方：“随你如何说，哀家问心无愧。”
　　“你自然问心无愧，祖母何愧之有？”李若尘凄凉一笑，转身回首，“祖母不是要去诵经祈福吗，叨扰了祖母时间自是要偿还的，祖母日后便有的是时间去祈福了，孙公公，送太皇太后回、宫！”
　　孙尚全自暗处闪现，未言一语，只对她道：“太皇太后，请。”
　　行至门口，太皇太后倏然侧目，背着光影，她带着笑意道：“皇帝，寿宴虽没过成，哀家却还是留了件礼物给皇帝，还望皇帝欢喜。”
　　孙公公眼皮一跳，下意识顿步回首，却见那人以背示人，不见其神色何许，沉默半响，只听他道：“辅国公教子无方，罢免其官职三月，其子傅言骄纵无礼，扰乱锦衣卫办案秩序，命其前往静言寺礼佛忏悔三月，即日生效。”
　　孙公公连忙应声，“是！”
　　太皇太后亦是一怔，却很快轻笑一声，抬脚离去，嘴里念叨着什么，无人听得清楚。
　　***
　　待高门被人从外关上，李若尘始终背着身。
　　等身后被人披上外袍才蓦然出手，握住了那只柔若无骨：“枝枝，你说她为何不懂，当年国库空虚，祖父与父皇亦是知晓经不起折腾，为何她还是心不死。”
　　手心滚烫，却在打颤，沈冬枝轻笑一声，将右手贴上。
　　玩笑话般开口确认：“你确定要我说真话？”
　　“还是说假话吧，”李若尘倏然一笑，转身将人带手拥入怀中，附在耳边，他声线低沉又沧桑：“枝枝，哄哄我。”
　　沈冬枝心下蓦然一紧。
　　往日的英气不在，当初的少年亦是步入中年，蓦然回首，这竟是这人第一回毫无顾忌地向她示弱，宛如丢弃了心爱玩具的孩童，惹人心疼。
　　“老太太出生名将世家，听说随父出兵过不少次，恋战也是正常。”
　　沈冬枝抽出双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扯了扯唇角，狡黠道：“再说了，她做的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要我是皇后，指不定要怎么被被人指指点点呢，我定是受不了那等委屈的，说不定一气之下就不当了呢。”
　　知晓她心中所想，所言皆是为了平缓他心情，李若尘胸腔震动，低笑了两声随即收紧臂弯，“你这辈子都是朕的皇后。”
　　“你想得美！”沈冬枝得意一笑，没有多少力度的拳头落在他后背，宛如挠痒：“双儿可是说了，要与我去玲珑坊同住，到时要什么男人没有，谁还稀罕你的皇后。”
　　腰间似是被麻绳捆绑，沈冬枝嘶的一声，然后听那人带着浓浓威胁意味的话音响起，“你再说一次。”
　　“再说几次都可以。”
　　沈冬枝动了动嘴便准备大肆宣扬它个三四回，却还没来得及出来一个音，就被人误住了红唇，李若尘故作深沉抬了抬眼：“今日天干物燥。”
　　沈冬枝脑门蹦出个问号，一句“你干什么？”陆陆续续从某人手心传出。
　　李若尘勾了勾唇角，贴近她的耳骨，似是诱哄：“宜，行鱼水之欢。”
　　下个瞬间双脚离地，沈冬枝被人一把扛在肩头，她大惊：“李若尘！”
　　随即屁股挨了一掌，那人恬不知耻道：“叫夫君。”
　　沈冬枝气急却无可奈何，再外何等威风在内还是被这人吃得死死的，她在心底暗自起誓，在这吃得亏定要叫双双从他这讨回来！
　　然后续计划来不及制定她便身陷云雨，意识不清。
　　门外正准备复命的孙公公只愣了一瞬便贴心得屏退宫人，只叹这位两位日后能少些这种刺激，他年纪大了，哪里还能整日跟着皇帝寻温柔乡哟！
　　***
　　“沈若双聪慧敏捷，知书达理，念其绣作深受太皇太后喜爱，特册封为宁安郡主，赐居皇家别院！”
　　沈若双只觉得莫名其妙就接了旨，莫名其妙就被人打包带进了所谓的皇家别院，莫名其妙从衣食住行都有了质的提升，莫名其妙觉得这心底空荡荡的，莫名其妙地低迷不振。
　　转眼入秋，暖阳褪去，寒风袭来，沈若双拢了拢外袍，感觉到几分冷意。
　　“小姐，这是皇上特意送来的玉粟糕，还热乎着呢，你快尝尝！”蕙香端着一碟子软糯香甜的糕点前来，沈若双扫了眼，就见蕙香的眼珠子都快掉到碗里了，她随意吃了一口就没了胃口，“放下吧。”
　　怎么自从吃了谢瑜送来的那什么之后不管吃什么都没什么胃口了？
　　蕙香几口就替她解决了，吃饱喝足才有几分疑惑：“小姐这几日胃口不好？”
　　“是的吧。”沈若双扑在石桌上，若有所思般解释着：“就觉得这心底空荡荡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多了点什么，可能是日子太舒服了，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不想动。”
　　蕙香脑袋更加下沉了几分，困惑道：“这是什么病症？”
　　“相思症。”
　　沈冬枝倏然出现在二人身后，沈若双已然见怪不怪了，等着这人将手搭在她的肩头便听沈冬枝道：“你们家小姐这是心底有人咯。”
　　蕙香已经知道了沈冬枝等人的关系，心底没有她人的敬畏反倒觉得格外亲切：“心底有人？夫人，小姐这莫不是生病了吧？”
　　“非也。”沈冬枝在一旁落座，头头是道地给蕙香掰扯，“你仔细想想，你们小姐是从何时有这种表现的？”
　　蕙香凝眉回想，“之前就没有，貌似是近日来才开始的。”
　　沈冬枝欸了一声附和：“这便对了，在扶风苑的时候就没有，怎么到这就有了？”
　　“怎么有的？”果然勾起了蕙香的好奇心。
　　沈冬枝循循善诱：“你仔细想想，你们从那儿到这都差了什么？”
　　“差……东西都是现买的，也没什么差别啊？”蕙香挠了下脑瓜，转不过弯来。
　　沈冬枝摇头：“东西是其次，主要是人。”
　　“人？不会是……”两人眼神相交，一个随着她张口的速度颔首，一个见她颔首的样子倍感自信，而蕙香便是后者，“春芽姐姐！”
　　“……”沈冬枝无奈回首，“双儿，不然我还是把百丽派给你吧，娘亲太不放心了。”
　　沈若双噗嗤一声笑出声，蔫着脑袋问她：“您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自那日尘埃落定后李若尘便开始了遣散后宫的计划，只是计划需一步步来，一下子都不要了有点说不过去，不过进度也小过半了，李若尘便以此为由让沈冬枝进宫陪伴当作嘉奖。
　　沈冬枝本是不肯，但碍于人都是她送来的，不送走有点说不过去，总而言之就是在宫中住了下来，沈若双偶尔进宫探望，也明白了李若尘多年来的守身如玉，没了那么多的顾及一家三口总算有了个样子。
　　沈冬枝拍了拍她的手背，满目怜爱地道：“娘亲这不是不忍看你一个人受相思之苦，特意邀你和你姨娘出去散散心。”
　　“姨娘？”
　　沈若双茫然地顺着她的眼神望向门外，就见言绫从车帘处探出了口影，笑着与她熟络道：“双儿，许久不见，可还记得我？”
　　沈若双已然失去了表达的能力，指尖在沈冬枝和言绫间来回徘徊。
　　“这这这——”
　　谢瑜的母亲是姨娘？？
　　“这什么这，快些走了。”沈冬枝好笑地直接将人推了出来：“晚些回去你父皇又要啰里八嗦了，我们快去快回！”
　　沈若双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门外，这才看见了位于马上的谢瑜，说起来这人亦是许久未见了，自从那日出了扶风苑就再没见过，此刻沈若双只觉得移不开眼，心底又某些的东西逐渐膨胀充实起来，暖暖的。
　　“哟，绫儿，这不是你那不愿入赘的儿子么。”沈冬枝亦是发现了某人，眼神肆意上下打亮着他，宛若什么不速之客，眼里的嫌弃不言于表，“怎的今日随你一同来了，你可是没说要与我同去？”
　　言绫幽怨地望了眼自家儿子，随即拽着沈冬枝几步上车，“他今日就是个护卫，你不必在意，快些上来，我们好久没有这般出游了。”
　　为什么两家的老母亲这么热络？
　　沈若双只觉得比云端还要云里雾里，不是所有往事都已解开了么？怎么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故事？！
　　言绫倏然探出脑袋道：“对了双双，听闻你会骑马，车厢空间小，不如你与瑜儿骑马而行吧？”
　　沈冬枝愈阻止，被言绫推了回去。
　　沈若双还能说什么？
　　“好……”
　　言绫满意一笑，又回首和沈冬枝说了起来，时不时的笑声显印着二人之间的和睦关系。
　　翻身上马，还是上回那匹骏马，沈若双轻声嘀咕：“你娘怎么看着和我娘如此热络？”
　　明明看着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儿的关系啊……
　　“我怎会知。”
　　谢瑜只觉心中烦闷，这几日被言绫锁在家中恶补了许多男女关系之事，本以为是要撮合他与沈若双，不想居然找人与他说媒？
　　回想那些故作娇柔的作派，不是脚扭了要摔到他怀里就是倒茶手抖不止换了个方向，这些日子他都丢了多少件衣裳？偏生这沈若双的面孔还时不时的一闪而过，他倍感烦躁。
　　“你怎的又心情不好了？”
　　沈若双秀眉紧缩，困惑看他。听闻李若尘特意嘉奖了这人许多赏赐，还给人放了许久的假期，怎的这人的心情倒是比办案的时候还要难看了几分？难不成男子每月也有葵水一般的东西，导致人心情沉重？
　　“无事。”
　　谢瑜冷声，牵动缰绳将马调了个头，一群人声势浩大的前行。
　　车内，沈冬枝磕着瓜子，语气还是不满，“绫绫，你这儿子不行啊，此前我特意助了他们二人一次，他还是对双双爱答不理的，你这桩婚我要悔了啊。”
　　言绫难得漏出一抹焦急，劝解道：“儿女乃是身外之人，枝枝，你又何须为了他们扰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呢，当初怀上的时候可就说好了，你家若是个女儿定要给我家留着的，从娘胎定下来的哪能说悔就悔？再者我看双双亦是对瑜儿有意，瑜儿自幼性子深沉，开窍的晚，你让他们自己相处着说不定就行了呢。”
　　言绫见她神色略有松动，再接再厉，“再说了，可是你们家李若尘从小就把瑜儿当皇子培养的，这么沉闷的性子你们家李若尘亦是有份。”
　　沈冬枝自知理亏，瓜子一撂，脸色彻底松下，“行行行，我不管了行不行，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不过要是你家儿子开窍的过于晚了些我们双双可是不会等他一辈子的啊，美娇娘不好找如意郎君可是一抓一把的。”
　　“是是是，要不我从娘胎就把娇娘给定下来了呢，”言绫倏然忆起往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如此说来一晃都几十年了，当年的你我亦是如若双般的年纪呢，怎的一眨眼我都成姨娘了。”
　　沈冬枝嗤笑：“要不是傅子昱不上道，你还能是干娘呢。”
　　回想那不苟言笑的男人，言绫轻笑，登时从心底翻出许多压箱底的往事同沈冬枝徐徐说来，话语间满是儿时般的感觉。
　　***
　　今日踏青的地方是长安一处青葱郊外，傍水柳杨，除了偶尔扰乱发丝的秋风，可谓是散心一绝佳去处。
　　当然，如若那两位根本没有长辈样子捉鱼玩水的长辈，沈若双想，定是其乐融融。
　　她的目光从震惊诧异到最后她们真的是当朝准皇后以及镇国公独宠的夫人吗，“谢大人，言夫人平日里也是这般……潇洒自如的吗？”
　　谢瑜双手抱胸盯着前方径自嬉闹的二人，脸上亦是有几分一言难尽：“从未。”
　　即便是和父亲在一起，也从未见过母亲如此脱离规矩，挽上裙摆与人河中嬉耍，他眼神深沉，不敢相信眼前在河畔处那着一支树枝戳鱼的会是自家母上。
　　沈若双蹲在火堆旁，用石子在土上若有所思画着什么，“不过你有没有觉得怪怪的？”
　　那两人玩就玩，时不时看着他们作甚？
　　谢瑜直接道了出来：“她们合谋。”
　　沈若双：……
　　你这形容是否有些许的不对劲？
　　联想到这几日的心神不宁，沈若双缓慢抬眸，喉咙滚动了一下，随即又垂首，道：“其实……我觉得我们其实也可以一试。”
　　谢瑜登时眼神扫了过来，即使隔着发顶沈若双还是感觉到了那一抹犀利神色，她脸色绯红，脑袋更加下垂了几分，忙不迭找补：“我我我我的意思是都是娘亲不好直接拒绝，直接拒绝他们亦是不会善罢甘休，还不如顺了他们的心意尝试尝试，最后再说出不合适也算是有理有据……”
　　谢瑜沉吟半响，待沈若双嗓音几乎低不可闻，方才道：“可以。”
　　只见沈若双蓦然抬眸，水灵灵的双眸满是他的影子，谢瑜皱眉，压抑心中不适，补充道：“不过本官有言在先，此举皆是为了打消两位母亲的顾及，沈姑娘切莫对本官动了真情。“
　　她与裴铮之事子虚乌有，那么在别院中那个她的种种亦有可能是自己想多，不过不管前者后者，谢瑜此刻只觉得男女之事格外烦闷，此时还尚未有娶妻的想法，有言在先定是好的。
　　沈若双只觉得自己都要被气笑了，还切莫？行，就算她此前有那么一丢丢的心动今后就是猝死也绝不会让心脏替这男人再乱蹦一下的！
　　“大人多虑了，还请大人把持住自己才行。”虽姿势上两人此刻有一定的差别，但沈若双眉眼一弯，其中挑衅意味直蹦上苍：“毕竟不是何人都能做到的。”
　　谢瑜：“……”
　　比脸皮厚，还是他输了。
　　***
　　沈冬枝和言绫还未从河中上来就感觉到了二人之间迷惑的氛围。
　　沈若双：“来，瑜哥哥，你尝尝这条鱼，我亲自看着蕙香烤的。”
　　谢瑜闻言脚步一个不稳抖了两下，随即看着她手上听闻两位老母亲都没有打到鱼，而快马加鞭从城中送来的黄花鱼，他抿了抿唇，还是俯身。
　　轻咬了一口，鱼肉滑嫩可口，腥味无影，清淡不腻味，谢瑜道：“不错。”
　　沈若双狡黠着歪了歪头：“那作为谢礼，你可否编织只花环赠我？我听闻别人出来踏青都有的。”
　　谢瑜凝眉，眼见河边两人愈走愈近，到底没沉硬说不。
　　“你等等。”
　　说罢，他转身朝林中走去，背影颀长，玄色衣袍在满林翠绿中格外显眼，沈若双抑制着笑，转身跟了过去：“我去帮你呀！”
　　丛林茂密，不远处便有一片花丛，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谢瑜无视身后女子，顾自顿下身子摘了几多靓丽的红花，只是花根细短，别说花环了，就是花束都费劲，他眉心紧凑，逐渐烦闷。
　　沈若双无语叹息，随即上前扯了两条柳枝，“还是别折腾这些小花了，你随意用柳枝编一个再插两只花算了，不过我是不会戴的。”
　　她言语中的嫌弃不言于表。
　　“那你为何还要。”谢瑜接过柳枝，倏然问。
　　“不是都说了，这是出来踏青男女都会做的事，既然要尝试自是要所有都来一遍，确定你我没有那等心意方才有信服度。”沈若双看中了一朵小黄花，俯身尝试摘下，“不过要是在中途你对我动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意你亦是要提前告知与我，我好提前与那两位说一声，不然到时候你我都尴尬，是不是？”
　　她手执黄花回首，看着他勾了勾唇角，谢瑜蹙眉，却不是为了她不着边际的言语，而是她脚下稀松的土壤，他沉声：“别动。”
　　沈若双茫然不解，这个姿势有点没有气势，她下意识动了动腿，不想脚下的路瞬间下陷，她双手后仰，黄花落地，“啊——”
　　谢瑜伸手本想拽着她回来，不想她身后是处滑坡，连带着他那块的地方都有了崩塌的印记，他拽拉不及，还将自己赔了进去，二人顺着滑坡下滑，直接到了山下。
　　“啊——嘶——”
　　沈若双只觉得一阵晕眩来临，腰腹被撞击在一个硬物上，随后被只大掌所护，她诧异：“谢瑜？”
　　“这也是踏青男女的必备环节？”
　　谢瑜在她身后无言以对，前两日清晨下过的雨露皆是稀释在土壤，此刻沾满了他的衣袍。
　　沈若双无语凝噎。
　　谢瑜冷笑一声撑地而起，杵剑借力，几步将人拽了上来。沈若双只觉得腰间湿漉漉的一片，回首一看才发觉方才撞到了一处水坑，还未来得及反应，一件衣袍就披在了自己身后，她回首，只听他道：“花环姑娘可还要？”
　　***
　　这厢，言绫一脸慈母笑的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同沈冬枝道：“枝枝，你看他们像不像当年的你与李若尘？”
　　“你不是最看不上那人的吗，怎么现在还突然提起人家来了？”沈冬枝勾了下唇角，拆台，“以前每回提起他，你可是没有半个好脸色的。”
　　言绫难得有几分赧然之色，“还不是他偷偷将你拐了去还护不住你，如若他对你始终如一抑或者你们不要刻意满着我这其中缘由，我又怎会对他不满。”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
　　沈冬枝搭着她的胳膊转移注意力般看向那旁二人离去的角落，虽眼含嫌弃，但不可否认，那两人还是真同她们有那么一点相似。
　　一个假装正经，一个拼命捉弄，她倏然一笑，“那傅子昱岂不是要悔死了，替我们白生了个儿子。”
　　言绫轻笑：“他开心着呢，对李若尘的不满可都发泄到儿子身上了，自小我就没见过他们二人和睦相处超过半个时辰，你们李若尘倒是扮了个白脸的模样，把瑜儿哄得唯他不从。”
　　沈冬枝寻了处干净的石头落下，顺便拂了拂另一块向她示意，“那小瑜儿岂不是也很可怜。”
　　“男人自是拿来欺负的，有什么可怜的。”言绫失笑，在她身旁落座，即刻有人端上温柔的茶水及点心。
　　沈冬枝失笑，“难怪谢子昱被你驯得服服帖帖。”
　　言绫还未回话，就见不远处的孙公公策马而来，似是有何急迫之事，两人相视一眼，同时起身问道：“可是有什么急事？”
　　孙公公气都来不及缓匀，就急匆匆将李若尘嘱咐之事一一报上，二人听后皆是脸色沉重。
　　“这是怎么了？”
　　沈若双同谢瑜恰好回来，见几人蹙眉不解的模样好奇道。
　　“双双，你们这是……”沈冬枝怪异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打转，几乎是瞬间，沈若双就知晓了这位有着异于常人想法老母亲的心中所想，她无奈抖了抖衣袍，“摔了一跤，谢瑜恰好救了我，娘，这是怎么了？”
　　两人同时坠落，谢瑜的衣面甚至比沈若双的要更加湿凉几分，要不是谢瑜蹙眉一副我只是怕他人说我不懂礼数才会把衣服叫出来的模样，沈若双合理怀疑这人时洁癖作祟不想再穿。
　　“哦！也没什么，就是你爹让我们早点回去。”
　　说罢，沈冬枝递了个眼神，言绫及孙尚全皆是颔首附和。
　　沈若双只觉得怪异，随意披了件沈冬枝带来的外袍，便同二人坐着马车回城。
　　回到城内，马车悠悠转进大街，沈冬枝倏然道：“双双，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太好，尚食居的点心都是顶有名的，让谢瑜同你去买一些吧。”
　　言绫出身附和并掀开车帘同谢瑜说了一声，谢瑜无意见，反倒径自下了马。
　　沈若双自是明白了两人的目的地可能同她的不一样，于是应身下了车，等马车徐徐离去，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柳青青？”
　　“难得沈姑娘，哦不对，现在应该是宁安郡主了，难得宁安郡主还记得民女呢？”柳青青阴阳怪气般说道。
　　沈若双的事柳青青想不有所耳闻都难，大街小巷哪个不是对她的郡主身份议论纷纷？本以为她巴结上了镇国公世子这颗大树，不曾她自己居然成了金枝玉叶！
　　自寿宴过后她在辅国公的地位也不如前了，辅国公更是打算将她遣送回苏州，到底是见过长安繁华的人，有怎会安心居于小城小镇，恰逢辅国公府变故，傅檀自顾不暇柳青青便在长安找了处角落住了下来。
　　皇帝未牵连辅国公九族之内，却是不打算放过傅檀一家子了，她便不指望这等贵戚了，打算在长安找两家铺子，作为苏州绣庄的出口，不曾想这寸土寸金的长安布庄早就遍地开花，隔两步路就有一小的，隔两条街就有一大的，她就算加倍购买都碰了不知几枚钉子。
　　这不才碰完钉子出来就见着此时最不想见的人，柳青青自是怒火中烧，“就是不知道您这位郡主还能风光几时，不要金枝没当上几天就成了秋日落叶，归根不得，只能腐蚀溃烂了呢。”
　　沈若双蹙眉，“说人话。”
　　原本还以为这人早就回苏州了呢，毕竟长安如今的风向可不向着她那位皇亲国戚，没曾想居然还在长安逗留。
　　柳青青强忍着心底怒意道：“你还不知道吧，关外的使者在你们出城的时候就来长安了，还传言要和亲呢。”
　　不会是个女儿就要成亲吧？沈若双心底方才一个咯噔，就听柳青青冷笑一声继续道：“沈若双，如今天子膝下可就你一个郡主，你说，要和哪个？”
　　沈若双彻底惊了，回首看向谢瑜，他亦是一脸难言之隐的模样，想来柳青青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了！不过她此刻搞不清的点则在于，郡主这个身份，不会是李若尘早就知道这事以后才给她冠上的吧？！
　　就说了自古哪有纯良的皇帝，就是为了江上社稷儿子都能豁出去，更别提她这个便宜女儿了，沈若双心底忿忿不平，倏然听谢瑜出口，“从事还未成定局，郡主无需忧心。”
　　柳青青不顾身侧侍女提醒，继续怪声怪调：“都被传召了，哪里还未成定局？这圣旨说不定都在路上了呢，沈姑娘，没想到你我一同入京如今又要一同离开了啊，不知道那关外凄苦之地有没有长安这般人杰地灵，缘分奇妙。”
　　谢瑜凝眉，方想出口，便被一只修长的胳膊挡住了视线。
　　沈若双扯了下唇角，抬眼掠过柳青青身后的绣庄招牌，她嗤笑，“我说柳姐姐怎的要走了呢，原是在长安找不到发展的路子还把唯一的贵戚给弄丢了，这才灰溜溜打算回苏州的呢。”
　　被人挑开了遮羞布，柳青青气急，“即便我找不到你们沈氏也别想找到！如今苏州的绣庄你们沈氏可以说是一落千里，闭庄修整即便开了也尚未缓和回来，听说如今连沈老爷都不见了，都是因为你这孽女所为！”
　　沈若双指节收紧，刚想趁着人多把柳青青绑起来打一顿，完成多年来一直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就见布庄里匆匆忙忙出来一小胖老板，着急忙慌卡在她与柳青青身前躬身：“沈老板，你总算来了，店里的布匹都不够卖了！”
　　沈若双：？
　　她懵然看向谢瑜，谢瑜蹙眉，亦是不懂如今的事件发展。
　　自然，这其中最为震惊的应属柳青青，“不可能，不可能，她怎么会是你们的老板？”她满脸不可置信，“方才你们还说老板不在长安城内，不能与我商讨价格！”
　　“这……以往是没有来过，近日才来的长安啊。”老板手足无措，两头看着，“姑娘，不止我们，长安城内大大小小的布庄都是沈老板的，你要是想买铺子，不如直接跟她说，如何？”
　　柳青青蓦然回首，“沈若双！想不到你竟然谋划至此！我就说苏州明明是我柳氏订单最多，怎的你沈氏还能赚了个钵满盆满，原来你早就将手伸到了长安里来！”
　　不知家产几许沈若双：……
　　我说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有这么多庄子你信么？
　　不用开口沈若双也是知道柳青青此刻咬定了她从娘胎里就谋划了这一切，低咳两声，她故作镇定道：“既然都被你发现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正是，这长安早就被我沈氏承包了，你若想要铺子也行，给我鞠躬道个歉我便考虑便宜卖你，如何？”
　　柳青青宁死不屈，“我即便是乞讨也不决不可能求你这个贱——”
　　她话还未说完，谢瑜便命人捂住了她的嘴，冷言相对：“郡主岂是你这等人可随意辱骂的，来人，带回锦衣卫好伺候着。”
　　柳青青瞪目结舌，宛若死不瞑目般死死盯着沈若双，沈若双扬了扬眉，问谢瑜：“你打算怎么折罚她？”
　　“看郡主想要如何，”谢瑜宛若在处置菜场上的一根白萝卜，“哑药还是割了？”
　　沈若双：“……”
　　她看了眼柳青青惊恐的眼神，顿了顿，凑近几分用手背挡着话语声，她在他耳边试探着道：“不然放了吧？”
　　谢瑜睨她一眼，“她这般挑衅你，你还要放了她？”
　　沈若双略一沉思，觉得此言有理，一锤定音：“你说得对，她这般挑衅我如何能放！不能放！不然就让她清理清理你那水牢吧，毕竟那底下的水蛇什么的都臭了。”
　　谢瑜冷然看她，倏然冷嗤一声，就知道这人只会夸大其词，口头说说一把好手，但真可以用上了还是心下不忍，从苏州收集来的回报看，这人多也就是将人摔了个三月下不来床，胳膊四肢好道不行。
　　唤来护卫按她所说照办，柳青青憎恨的目光消失在街头巷尾，群人散去，两人先是去了沈冬枝说的尚食居买了几盒甜点差人带了回去，又回了那家布庄。
　　沈若双抿唇一笑，问：“老板，我们能不能进去看看？”
　　“哎哟哟您才是老板呐，姑娘直接进来就是。”老板连忙招呼着二人进门，里头小厮纷纷垂首，沈若双与谢瑜对视一眼，随着老板的步子入了里间。
　　沈若双边走边低声道：“柳青青说的事，有几分真？”
　　谢瑜余光注意着布庄小厮，闻言动了动唇，道：“九分。”
　　锦衣卫的消息不比孙公公来得晚，所以几乎同时，谢瑜便知晓了几人离开后发生的所有事——关外使者突然来京，明目上是想促进两国□□合作，实际关外兵队蠢蠢欲动，打得什么主意怕是只有自己人知道。
　　沈若双登时就蔫了下来，本以为这郡主是个什么香饽饽呢，不曾想才享受了几天安生日子就要为国捐躯了，如若这是李若尘最早的想法，沈若双表示再认他这个爹她就是—……个好姑娘——差点忘了誓言不能随便瞎起。
　　布庄看着格外明亮，老板绕过堂厅走向后厢，沈若双又瞄了眼谢瑜，脑子倏地短路，她压着声线就问了出来：“不然我们生米煮成熟饭，走私定终身那种路子怎么样？这样我就不用嫁了！”
　　谢瑜蹙眉，垂眸看她，“郡主认真的？”
　　看他满脸的你要死死远点不要拉着他一起的脸色，沈若双瞬间怂了，赔笑道：“呵呵呵呵，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谢瑜眼色微沉，不知怎的，在听闻此事的时候他突然有种会一会何人如此不要命的想法，他微微蹙眉，只觉得某种情愫要脱离掌控，让他操控不住心神。
　　“不知道姑娘想要从何处考察起啊？”老板走了一阵才突然呢反应过来似的问了句。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走廊的后半段，四下几乎无人，空气静默。
　　“不知老板姓甚名谁，这布庄背后之人又是谁？”沈若双打断他试图搪塞过去的话语，玩笑般道：“你可不要说是我啊，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还是十分清楚的，就是一个绣庄都让我头疼了，这么多布庄定不是我的。”
　　老板犹犹豫豫，还是道：“在下姓孙单名一个智字，敢问姑娘所说的绣庄可是苏州的沈氏绣庄？”
　　沈若双颔首。
　　老板豁然道：“那便对了！这京城的布庄都是姑娘的，只是此前姑娘年岁尚小，沈老爷许是没有提前告知，但自姑娘还未来京便知会过了，要好生照顾姑娘。”
　　回想这么多日的点点滴滴，恕沈若双当真没看出来他们的照顾在何处，不过听起来是和沈冬山有关系，“沈冬山如今在长安吗？”
　　“沈老爷不在苏州吗？”孙智茫然三秒，随即似是灵光闪现，“难怪苏州的货迟迟未到，原来是沈老爷出了岔子，不过姑娘放心，沈老爷提前布置了好些绣品，撑一阵子不是问题！”
　　原来苏州如此大的订单都是长安这放下来的，这也难怪在柳氏还昌盛的时候沈氏便能在苏州立足甚至超越，回想此前李若尘所说，沈冬枝一气之下回了苏州投靠沈冬山，相比从那时候开始长安的单子便都落在沈氏身上了。
　　沈若双眼眸沉了沉。
　　不过现在问题不因该是人在哪而不是布在哪么？沈若双有几分哑然，方向开口，边听一直未开口的谢瑜倏地问：“他何时布置的，如此多的绣品？”
　　长安向来与布匹的生意最好，不过大大小小的布庄招牌特色都不同，如若不是这人明言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是出自同一家，而如此多的布庄定是需要不少布匹绣作出售的，这批货物定时早早就准备了起来。
　　“这……”孙智犹豫着看向沈若双，见她毫无意见方才道：“在姑娘来京不久，便到了许多。”
　　果真如此，如此看来沈冬山的失踪很有可能是早前就谋划过的，其目的又是为何？
　　谢瑜眉头紧锁，抬眼望了眼门外，见裴铮在街上来回踱步，心下沉了沉，他同沈若双道：“郡主可还有什么要问的？甜点该凉了。”
　　他这是有事了，沈若双颔首对老板道：“你们在京城的所有布庄都分布在何处，可否有地图？”
　　“有是有，不过许久没见过了，可能需要点时间找找，如若姑娘需要小的明日让人给姑娘送去。”老板顿了顿，又连声道：“虽说名字都不一样，不过只要是布庄，姑娘便可大胆进去，无需多虑。”
　　“需要，无需派人，我亲自来拿就好。”
　　说罢，沈若双抬脚离去，顺便带走了两片橱柜上的手帕。
　　谢瑜随着她离去，方至门口同裴铮耳语了一番后便对沈若双道：“皇上召见，郡主可能要独自回府了。”
　　沈若双怔然盯他几秒，半响才放应过来似的颔了下首。
　　居然都见了，想必事态严重啊，方得了一大堆家产的兴奋似乎也不是那么激动的了，沈若双蔫蔫得回了皇家别院，不曾想一直到了晚间都没有一个信儿传来。
　　***
　　翌日一早，孙智便派人送了信，地图已经找到。
　　沈若双本想独自前去，却被挡在门口的侍卫死活拦了下来，非要坐马车随一水的人同去才行。
　　她无奈：“我就是去个布庄，又不是去断头台，真的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的。”
　　昨日和沈冬枝他们一起还好，如今这样孤零零上街身后一大批大汉，真的怪尴尬的啊……如果不是出入没有限制的样子沈若双合理怀疑这是李若尘怕自己逃婚了。
　　如此说来沈冬枝亦是很有可能为了她去找李若尘对峙，然后谈说不行被人反困在宫，不知怎的，想法来了收都收不住，她脑子里快写了本红颜怒，帝王哄的剧本，而她就是其中出现的小配角，出现即为结局。
　　不想那侍卫躬身作揖道：“郡主恕罪，实乃指挥使的命令，属下不得不从，如若不想出门，属下亦是可以将布匹给郡主带来。”
　　居然是谢瑜的意思，这倒是出乎沈若双预料，“你们大人还说了什么没有？”
　　侍卫想了想，道：“还说了郡主若非必要莫要出门，什么事情都可以命属下们去办！”
　　谢瑜不会无缘无故不让她出门，莫不是那什么使者在城里瞎逛悠？等着逮她？沈若双愈想愈没了出门的念头，反正昨日布庄的事谢瑜都知晓了，这些个护卫又是他的人，沈若双便交代他们将布庄的老板带了过来。
　　以布匹做幌子，将地图拿到了手。

　　喜欢

　　
　　第三十二章
　　图纸不大，四四方方一张，却是长安大大小小的街道坊门，沈若双打第一眼就蓦然感觉到几分熟悉，她仔细端详许久，最后宛如灵光一闪——手里的图纸与太皇太后那幅百鸟朝凤后的双面绣相对应，竟几乎对的上！
　　不过那时也只是匆匆一眼，沈若双心中还是有几分怀疑，再者，那漏的那一块，又是什么地方呢？
　　她指尖划过地图，蓦然停在一个角落，百丽恰好被沈冬枝派了过来，两人换了身夜行衣青天白日一同前往，就见那空缺的地方是一条死胡同，左右前方皆是高瓦白墙，根本没有布庄的影子。
　　沈若双在地图上确认：“百丽，后面可有什么建筑？”
　　百丽位于乌瓦之上，抬眼望去：“这墙后面便是一家小院，看起来荒废已久，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废弃的小院？那和布庄有什么关系？图纸上却是对的上，只是这随意找找便能找到，太皇太后又为何要如此大动干戈？
　　沈若双看着图纸若有所思，回去时已经晚上，换了身衣服后宫里还是没信，没有使者也没有圣旨，像是被隔绝了一般，她收不到任何消息。
　　到了晚间，沈若双终究是按耐不住，方想随着暮色回府，谢瑜却倏然出现，沈若双双手一松垂挂在围墙之上，压着音量又费劲儿地道：“你怎么来了！”
　　谢瑜似是无奈勾了下唇角，随即双臂一展开，单手拽着沈若双在空中一跃而起，下个瞬间，屁股落到了个实心的物件上，沈若双垂眸，才发现是到了院里的石桌上，百丽匆匆出来，“何人如此大胆！”
　　沈若双连忙从石桌下来，挡在谢瑜身前，“那个那个是我邀谢大人来的！百丽，先把菜刀放下！”
　　百丽松了口气放下刀，这才垂首：“姑娘有何事再唤我，奴婢就在后边。”
　　“你倒是护主。”谢瑜径自倒了杯冷茶，刚动了动嘴，就被一眼看穿她心思的沈若双捂住了嘴，柔若无骨挡在唇前，馨香倏然来袭，谢瑜眼色意味深长。
　　“没什么没什么，百丽你先下去吧，我与谢大人有要事相谈！”
　　百丽若有所思看了眼谢瑜，随即离去。
　　沈若双当即松气，松手后才发现这只小手方才做了何等罪孽深重的动作，“那个，谢大人，实不相瞒我是瞒着百丽爬墙的，方才也是无奈之举啊，你定是谅解的吧？”
　　没等到任何回复，倒是眼睁睁看他干了三杯凉茶，沈若双愣了愣，随即问：“那个，如今宫里什么情况啊？怎么都没人告诉我？”
　　谢瑜敛了神色，道：“宫里无碍，皇上暂且缓和了关外使臣，和亲之事尚有缓和余地，不过郡主如若无事还是莫要出门了，听闻那使臣垂延郡主美貌许久，此刻正在街上试图偶遇。”
　　“……垂延美貌？试图偶遇？”沈若双表示震惊了，这都什么路数啊？
　　谢瑜不言，却又有几分怒意在眼眸中打转，沈若双想，这人就是在气对方居然如此厚颜无耻，企图侵犯天子威严吧。
　　从不远处的树下挖出两瓶桃花酿，沈若双见他神色怪异率先解释，“这是我自己酿的，虽然没有那些香，大人若是不嫌弃也可以凑合凑合。”
　　谢瑜无言，抿了一口，桃花清香瞬间在唇齿之间传递开来，不知怎的，他蓦然想起那别院时的那个吻，似乎比这还要清甜几分。
　　他倏然回首，又灌了几口，方才将心底怪异压了下去，聪慧如他，又怎会联想不到其中缘由，不过要他率先开口定然是绝无可能的。
　　沈若双好笑道：“你不是不喝酒吗？怎么今天喝地那么快？”
　　谢瑜言简意赅，“事务繁杂。”
　　“不就是个使臣吗，有什么好忧虑的。”沈若双不以为然。
　　“你想嫁去关外？”谢瑜直直看着她，问。
　　沈若双灌了两口后方才答：“不想啊，谁要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啊？”
　　“那你为何不怕？”
　　“怕什么，大不了逃婚呗，我如今有这么多庄子，就算流浪天涯也饿不死，为什么要逃？”沈若双醉醺醺答道。
　　谢瑜凝眉，方想说些什么就见她神秘兮兮凑近，又道：“或者……你真的不考虑煮饭吗？我看话本子里他们都是这样的，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私定终身，生米煮饭，就再也没人将他们分开了。”
　　谢瑜忽略她前半句瞎话，诱哄般问她道：“你，不想同本官分开？”
　　沈若双当即颔首，谢瑜勾了勾唇角，薄唇亲启，“你说什么，本官没有听到，你大点声响。”
　　沈若双歪着脑袋：“我说了你便同去煮饭吗？”
　　没想到她还记得这一遭，谢瑜怔了怔，自小的教养及礼数都不能让他点头，望着水灵灵的瞳仁他却鬼使神差般应了声：“嗯”
　　沈若双当即扬了扬小脸，对着她轻笑：“谢大人，你输了。”
　　说罢，她打了个酒嗝直接倒进他怀中。
　　谢瑜脸色难看，怎么也没想到直接栽在了这人手里，冷着眼扫了眼躲在暗处的百丽，谢瑜直接将人打包带走。
　　***
　　沈若双只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脸庞总有个什么东西挡着，烦躁的伸手揪了下来，眼睛咪开一条缝，才发现是一粒白米饭，她疑惑起身，“百丽？”
　　进来的不是百丽而是沈冬枝，她笑意张扬：“我的乖乖，你可真是娘亲的好女儿。”
　　沈若双一脸茫然，“您怎么出来了？”
　　“还不是你将谢瑜驯服的老老实实直接赐婚了你那亲爹才舍得让我出来了么？”
　　沈冬枝今早本是一脸怒意来的，从内殿听到二人居然生米煮成熟饭了就快马加鞭从皇宫直接冲了出来，没想到这真只是字面上的生米煮成熟饭！
　　果然她沈冬枝的女儿就是不凡！
　　沈若双还是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沈冬枝这话什么意思，等看到半个院子的白米饭以及红木线更是懵逼的不行：“这……送错地方了吧？”
　　“没有送错，就是这！”沈冬枝凑近几分眉梢疯狂上扬，问：“你昨天做了什么都忘了？”
　　沈若双忙不迭点头，希望有人能给他个痛快，沈冬枝也真的给了，“你昨晚拉着一个男人在小厨房里烧了一晚上的饭！”
　　沈若双宛若被雷劈中，整个人雷到不行。
　　她说怎么一早起来会有饭粒黏在嘴边呢？！不过她并未感觉到一晚上操劳的疲惫感啊，胳膊劲儿大道不行，感觉能独自扛两桶水。
　　这边还未清晰昨晚的事情，就见谢瑜指挥着人将最后一个红木箱放在堂内，脸色还是又几分难看。
　　沈若双揪了下他的衣角率先认错：“那个什么，谢大人，我昨晚，不是故意的。”
　　谢瑜瞅了眼她的小手，联想到昨夜这人突然从他背上惊醒，不管不顾将他引到厨房说是要做饭？他本不想理会不行从未见她落泪的人泪珠就跟葡萄似的往下掉，他手足无措，最后应了她的要求才破涕为笑，这都什么毛病？
　　“嗯，你是有意的。”
　　他淡淡说完便在石凳上落桌，沈若双都没发现何时消失的沈冬枝，连忙追问：“那关外的使者？”
　　谢瑜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 ，不以为然道：“本世子的未婚妻，何人敢强取？”
　　是了，按照这人的地位以及腹黑程度估计还真没人敢娶，沈若双了然般颔了下首，倏然想起昨夜的片段，凑近几分狡黠道：“也是，看在昨夜是大人率先表白的份儿上，本郡主便勉为其难嫁与你吧。”
　　近过一晚上的修整操劳，谢瑜已然释怀了，先说不先说的他还怕往日找不回来面子么，如此想着，门外侍卫匆匆来报：“郡主，有个自称是苏州第一绣庄的老伯要求见。”
　　老伯？
　　灵光闪过，沈若双连忙道：“快请！”
　　果然是沈冬山，不见往日的疲惫，弯背，此刻的他格外意气风发，“双儿。”
　　沈若双：……
　　“您哪去了？”
　　虽然不见面不关心，但是心底里对这位老父亲的牵挂还是放不下，沈冬山无奈笑了两声，“之前不是说了等事情结束就会见面的？”
　　“那如今事情是结束了？”
　　沈冬山自豪道：“自然，关外与长安达成合作共识，今后所有单子都有沈氏限量所出，傅国公通敌卖国被剥削爵位逐出长安，太皇太后此生长伴青灯。”
　　之后宛如倍速加快，镇国公府求娶一事举国上下无一不，喜车绕城三圈只是满地都是洒落的喜钱，众人拾的开心，无一不赞天子宅心仁厚，给主了郡主该有的场面，无一不艳羡，小小绣娘竟然成了谢指挥使的正妻主母。
　　婚宴当日，谢瑜迟迟走不开，生平第一次觉得李若尘这个天子的酒品着实不行，不能喝了也不让人走，生为人臣他又不能出手阻拦，短暂的心理纠结后还是将视线投给了看好戏的沈冬枝。
　　谁人敢与天子同席，唯有屋内特意辟出来的厅堂，里三层外三层裹着暗卫，处皇帝两人和镇国公一家，再无他人。
　　沈冬枝高傲地回视过去，见谢瑜着实脸色难看的紧，又想着屋里那位，到底还是将人拽了回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你安生点，还想不想要女儿原谅了。”
　　李若尘顿时无言，埋首在她脖颈支吾了句什么，羞的沈冬枝立刻推开了他的脑门。
　　谢瑜早就离开，从未如此即刻的想要见到一人，推开房门之际，红盖头下的身影纤细喜庆，引合卺酒时的眼神早就急不可待。
　　沈若双表示并未丧失说话的能力，只是从未见过这人如此如狼似虎的表情，待人走后实在忍不住地问：“你是不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诚然她想问的是她那位无良的娘亲不会为了刺激给这人下了什么坊间药吧？
　　谢瑜眼神幽幽，直接将人推到在榻，俯首上去时声色暗哑：“本官还需吃什么东西？”
　　不过是被那厅堂里的两对给刺激到了罢了。
　　男女之事果真如此上头？所幸已经是他院里头的人了，亲自试探一番也不是不可。
　　幔帐之下，喜袍一件件被人扯下，落在床位，沈若双觉得自己身处虚空，本就陌生又恐惧的时候偏偏这人手脚还不干净，恨不得将她揉捏搓圆。
　　捻探吮吸，让她忍不住咬唇压抑，直至宛如天光乍破，她浑身都在颤。
　　“喜欢？”
　　“不喜欢！”
　　这人的回复已经不能听了，沈若双深感今夜他是不会做人了，沉浮间脑海里已然开始构思明日的休书该怎么写……
　　然而从月头高高挂，到转眼又是晨光薄雾，她思绪根本没有焦点，更别提构思了。
　　自此世人皆知，肃冷寒幽的锦衣卫，多了一道青黛嫩芽处处散发无尽活力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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