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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夫书替你烧了（穿书）
作者：拂北
 (-^〇^-) 
【古言小甜饼||脑补达人小傅侍郎vs活泼会撩小机灵鬼易然】
又名《戏精夫妇的上头日常》、《搞事业时不小心撩了老板怎么办》
易然在肝论文的时候摸鱼看了会儿小说，然后觉得颈上一凉…
她颤颤巍巍推了推架在脖子上的刀刃：“上天有好生之德，壮士能不能留我一条小命？”
身后之人似笑非笑：“既如此，娘子给我个理由。”
易然：“？？！！”
她穿进摸鱼看的小说中，成了恶毒女配。
该女配靠着当尚书的老爹，强抢了落魄时的男主，还赶走了他的白月光…
现下剧情到了男主官至户部侍郎，设计欲除家中毒妇，唔，就是不才她自己。
易然表示还想再挣扎一下。
然后她抱住傅铮大腿:“侍郎大人，当今国库空虚、民生凋敝，我学经济的，我上！”
后来她成了傅铮的狗头军师，咳咳，经济顾问。
怀着打工人的觉悟，她只想哄好侍郎大人，升职加薪。
直到某日，侍郎大人深情款款道：“阿然，过几日给你升职成首辅夫人当当如何？”
易然：“？？！！”
【小剧场】
傅铮：娘子，这是什么？
易然：放夫书。
傅铮：解怨释结，更莫相憎，娘子，你有怨吗？
易然：唔，没有。
傅铮：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娘子，你欢喜吗？
易然：欢…欢喜。
傅铮：可为夫不太欢喜，易然，咱俩的恩怨解不开了，你这辈子慢慢还吧！
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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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档文《夫君他洗手做羹汤（美食）》||古言小甜饼】
明鸢穿进了一本书中，成了当朝权臣的妹妹，昭王赵浔的准王妃，她在京城可以横着走。
但她没敢横着走，因为她知道，她哥快要垮台了。
赵浔跟他哥是死对头，她跟赵浔的一纸婚约，是一次宫宴上，老皇帝一拍脑门决定的。
后来，赵浔当上了摄政王，她跟她哥被赵浔给赐死了。
赐死的方式很特别，赵浔亲手给他们做了三道菜，着人盯着他们一口口吃完，而后再赐毒酒。
按照书中所写，她吃到一半，泪流满面，起身夺过毒酒，喝了一半，又被人生生按坐下去接着吃。彼时腹痛如绞，也不知是喝下的毒酒起了效力，还是赵浔做的菜起了效力。
怎么说呢，相比于吃赵浔做的菜，死其实是一种享受。
明鸢觉得，既然逃不了被赐死的命运，不如努力让自己死得舒坦一些。
她决定趁着赵浔还与她虚与委蛇之际，教教这便宜夫君如何洗手做羹汤。
【小剧场】
赵浔一直不明白，明鸢为何让他反复练习三道菜。
无奈之下，他挑了个晴好的日子，吩咐小厨房不必备膳了，自己做了一桌菜，其中便有那三道。
赤豆马蹄糕是其中一道，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赵浔以为甚好。
但他端给明鸢时，他那小哭包娘子的眼中露出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
她说：呵，男人，我等这一日，等了很久了。
赵浔：？？！！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女配 甜文 穿书
一句话简介：他急了，他慌了，他真香了
1.  她不想得到他的魂   还望菩萨庇佑，让小……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易然在肝论文时摸鱼看了篇小说。
　　
　　小说很精彩，男主傅铮出身清贵世家，父母遭奸佞陷害，家中一时落败，他寒窗苦读，弱冠之年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其后官至户部侍郎，并娶了青梅竹马的白月光为妻。
　　
　　当然，作为文学作品，这样写未免过于平淡。于是作者大笔一挥，给侍郎大人造了个命中劫数——恶毒女配。该女配靠着她当尚书的老爹，强抢了落魄时的傅铮，还赶走了他的白月光。可以说，傅铮不慎得着她的青眼，委实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易然追了一个多月，终于看到了最新章节——傅铮官至户部侍郎，设计将恶毒女配的父亲罢官下狱，并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将利刃横在恶毒女配的颈上。
　　
　　她拎起一旁的快乐水灌了几口，兴致勃勃的准备看黑化后的男主。片刻后她极为克制地问候了下作者——作者太监了，在这个夜黑风高的晚上，驾鹤西去的不止恶毒女配一人，她吩咐忠仆浇了火油在屋外，拉着男主同归于尽了。
　　
　　易然气鼓鼓按灭手机，决定继续肝她的论文。就在此时，她忽觉一阵晕眩，文档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渐渐模糊起来，待到意识回笼时，颈间似有道森然寒意。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身后有人沉声道：“怎么，娘子这是准备慷慨就义？”
　　
　　易然的手一抖，身子瞬间僵住。片刻后，她瞧着横在颈上的一截利刃，颤颤歪歪地往外推了推：“上天有好生之德，壮士能不能留我一条小命？”
　　
　　身后之人轻哼了一声：“易然，你易家当年把卿卿逐出京城，强抢我去拜堂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上天有好生之德呢？”
　　
　　易然一愣，向下瞧去，只见一截流云广袖自执剑的手腕垂下。她的脑中一空，片刻后，惊疑不定道：“你是…傅铮？”
　　
　　傅铮缓缓转到她面前，似笑非笑道：“半日未见，娘子不认得为夫了？”
　　
　　易然：“...”给她一个遵纪守法四讲四有好青年整成这么个角色，这人道吗？
　　
　　她深吸口气，瞧着面前这张和她想象中一样俊俏的面皮，欲哭无泪道：“傅兄弟，不不不，侍郎大人，咱们打个商量，您看看能不能给我个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傅铮垂眸思忖片刻，含笑道：“好啊。”
　　
　　易然震惊了，侍郎大人果然是成大事者，胸怀开阔。她忙不迭道谢：“谢谢大人…”
　　
　　傅铮饶有兴味地打量她片刻，不紧不慢开口道：“娘子太客气了，夫妻一场，我给你个机会。给我个不杀你的理由，如何？”
　　
　　易然：“...”她也觉得恶毒女配委实是混账至极，其情难悯，其心可诛，但这报复也得找正主不是。
　　
　　室内一时沉寂，傅铮的指腹在剑柄摩挲着，片刻后，颇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娘子啊，人都说这恶人也总有一息善念，你这怎么自己都挑不出自己的半点好处呢？”
　　
　　易然欲哭无泪地回忆了下书中的恶毒女配到底有什么优点，都说人有急智，生死攸关之际，还真给她想到了一个：“有有有，侍郎大人还记不记得成亲之夜你说腹中饥饿，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了盘桂花糕。”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是恶毒女配唯一做过的温情之事了。嗯，妻子洗手作羹汤，身为丈夫总得念起点旧情吧。
　　
　　然后她抬起头，看到傅铮有些扭曲的面容。唔，看来傅铮这是想起了妻子的好处，内心天人交战。
　　
　　她决定再添把火，唤上一唤傅铮心中那点微薄的情谊：“夫君现下饿吗，要不我再给你做一盘去？”
　　
　　傅铮的面色一僵，一字一顿道：“易然，你机会没了。”
　　
　　易然：“？？？”
　　
　　傅铮把剑尖往前送了送：“还有什么遗言吗？”
　　
　　易然：“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要…”
　　
　　话音未落，闻得廊下响起细碎脚步。接着有火光自屋外升起，恰逢一阵东风刮过，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舌顷刻漫入屋中，滚滚浓烟熏得人张不开眼，窗棂房梁具被烧得筚拨作响。
　　
　　危急关头，易然的脑中浮出个不太合时宜的念头，恶毒女配竟然拿这句话当暗号，这可真是展现出了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扼住命运咽喉的勇气。
　　
　　不过正主潇潇洒洒放了这么把火准备和傅铮同归于尽，她易然不想！她觉得自己能再抢救一下！
　　
　　她尝试着同傅铮打个商量：“傅大人，您瞧现下这般，我们是不是先把陈年旧怨放一放，毕竟逃出去要紧。”
　　
　　面前之人没有答话，剑尖仍横在原地，一动未动。
　　
　　易然的额角沁出冷汗来，侍郎大人他怎么如此一根筋呢。一股浓烟冒上来，她再顾不得什么，一把推开颈间的利刃，弯腰呛咳起来。待终于缓过来些，她愣了愣，愕然瞧向傅铮。
　　
　　方才还一副要打要杀模样的侍郎大人眼下面色惨白，僵立在原地，执剑的手臂颓然垂落，似是陷入了什么梦魇之中。
　　
　　易然下意识拉起他，急道：“愣着做什么，跑啊。”
　　
　　话毕，目光在四下逡巡一圈，瞧见桌上摆了只小银壶，顺手抄起来，兜头浇下去，浇到一半，想了想，把余下的泼向傅铮。
　　
　　一泼之下，傅铮陡然清醒过来，凝着寒意的目光落在易然手上：“你在做什么？”
　　
　　易然拿淋湿的衣袖掩住口鼻，闷声道：“火烧眉毛了哪儿那么多问题，快跑。”
　　
　　傅铮若有所思地看了易然一眼，忽然拿剑鞘抵住她的腰，往前一带。
　　
　　易然趔趄几步：“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计较个人恩怨，诶…”
　　
　　半截烧断的木梁从上面落下，正砸在她方才所站的位置。
　　
　　易然蓦然住了口，愕然瞧着犹自燃着的木头，后知后觉地生起惧意。
　　
　　傅铮已然三两下扯去外袍，又伸手去扯她的。易然拿有些发软的手揪住他的衣袖：“咳咳咳，你你要做什么…”
　　
　　傅铮轻易甩开她的手，只听嘶啦一声，她的外袍也被扯成两截，委顿在地。
　　
　　易然觉得自己此时此刻得表现得坚强一点，可她实在是有些委屈，她好好地坐在电脑前面肝论文，然后莫名其妙来到这鬼地方，在即将被活活烧死之前，还被人扯了衣服。关键是…她六一八的快递还没收完，其中有一套她看上很久的手办…
　　
　　不行了，太憋屈了，她觉得自己在见阎王前有必要叉腰喊几句苍天无眼。
　　
　　她自暴自弃地叉起腰，然后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扯住。傅铮面色不善地瞧了她一眼：“壶里的不是水，是酒，你是生怕我们不能烧成灰吗？”
　　
　　易然：“...”
　　
　　幸好府中家丁训练有素，外面传来嘈杂人声，片刻后，有仆从裹着浸过水的棉被冲进来，口中高喊：“大人，夫人，你们在哪儿？”
　　
　　易然站在院中时仍觉得有几分恍惚，刚刚在生死间走过一遭，实在是有些磨炼她不太强壮的小心脏。她觉得喉头被烟尘塞住，剧烈咳了几声，终于顺过气来。
　　
　　她缓缓直起身，瞧见斜倚在廊柱上的傅铮。按照书中所写，傅铮是个极重仪容之人，连衣角最细微的褶皱都得妥帖熨平。可此时此刻，他的脸被烟灰熏出几道黑逡逡的印记，委实有些滑稽。
　　
　　易然愣怔瞧了他片刻，劫后余生的狂喜冲上心头，短暂的忘形中，她没忍住笑了。是的，嘲笑，她嘲笑了方才拿剑指着她，并且随时还能再拎把剑指着她的人。
　　
　　意识到这点之后，易然秉承着人在矮檐下该低就低头的宗旨，反应极快地掩住没来得及抿起的嘴角。顿了顿，偷眼去瞧傅铮的面容。
　　
　　傅铮的面色委实不太好，他紧紧盯着易然，眉头蹙起来。易然心中咯噔一下，听得对面之人开口道：“左髻的华胜掉了。”
　　
　　她茫然道：“什么？”
　　
　　傅铮偏过头去，一副难以忍受的模样：“不对称了，把右边的也摘了吧。”
　　
　　易然：“...”敢情侍郎大人还是位强迫症患者。
　　
　　她抬手摘了华胜，在掌心里握了握，没话找话道：“那个侍郎大人，刚才实在不好意思，我以为壶里装的是水。”
　　
　　傅铮淡淡颔首：“我知道，那酒是我带去的。”
　　
　　易然接着话头道：“真是抱歉，浪费了侍郎大人的一壶好酒。”
　　
　　“好酒？”傅铮似笑非笑地瞧她一眼，“无妨，傅府不缺鸩酒，若你觉得可惜，一会儿我再叫人送一壶上来。”
　　
　　易然笑容一僵，一把扯住傅铮的袖子：“不可惜，一点都不可惜，您不必如此客气。”
　　
　　傅铮抽出袖子，颇为嫌弃地掸了掸，面色不虞地瞧着皱巴巴的布料：“你要是再扯一下，我现在就喊人送酒来。”
　　
　　易然：“...”
　　
　　此时屋中的火终于被扑灭，灰头土脸的张管家匆匆跑来同傅铮告罪：“傅大人，都是小人失职，让您和夫人受了惊吓。小的以后一定好生告诫手下，让他们居安思危，防患于…”
　　
　　“等等，”傅铮挥手打断他的慷慨陈词，“你觉得今晚之事是个意外？”
　　
　　张管家抹了把额角的热汗，借着袍袖的遮掩瞥了眼易然，躬身道：“这应该是个意外吧。”
　　
　　“屋外浇了大量火油，屋门还被上了锁，”傅铮顿了顿，抬手抚上额角，“给我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蠢材放了这把火。”
　　
　　那名胆大包天的蠢材此刻就站在他身侧，正给张管家递着眼神。是的，张管家是她易然的心腹，这局便是他提议设计的。
　　
　　张管家微微抬手，冲她伸出两根手指比耶。
　　
　　易然咳了咳，从善如流地回了他个表示赞许的手势。
　　
　　张管家瞧她的眼神有些沉重，然后点点头。
　　
　　易然摸着下巴，还没揣摩明白这份沉重从何而来，腿忽然被人抱住。她低头一瞧，只见一个面带稚气的小丫鬟正哭得梨花带雨。
　　
　　她一面弯腰搀小丫鬟，一面征询傅铮：“傅大人，您瞧这折腾半宿、夜深露重的，我能回去休息了吗？”
　　
　　傅铮定定瞧了她片刻，意味不明道：“去吧，我再给娘子三日时间，三日之后若娘子还没能想出理由来，傅某就只能把今日的酒再送去一壶了。”
　　
　　易然挤出个端方的笑告退离开，心中真诚地将傅铮问候了一遍。然后她一低头，撞上小丫鬟发红的眼圈。
　　
　　这丫头名叫小砚，打小便跟在恶毒女配身边，一直对她忠心耿耿。易然拍了拍小砚的肩膀，准备酝酿出句安抚的话。
　　
　　然后她听到小砚抽噎道：“小姐，您怎么没死成?”
　　
　　易然：“...”
　　
　　小砚抹了把眼角的泪，继续道：“不过小姐不必忧心，张管家素来办事妥帖，明日必然能令小姐心愿得偿。”
　　
　　易然有些茫然地想，女配的心愿是什么来着，哦，是与傅铮同归于尽。
　　
　　嗯？还要同归于尽？
　　
　　易然愕然瞧着小砚，只见她竖起三根手指，虔诚道：“还望菩萨庇佑，让小姐明日顺利得到傅铮的魂，与他共赴幽冥，做生生世世的鬼夫妻。”
　　
　　易然：“？？！！”
　　
　　她刚刚好像会错张管家的手势了。
　　
　　童言无忌，大风吹去，漫天神佛列祖列宗明鉴，她不想同归于尽了，她还想再活上百八十年。




2.  现在反悔来得及吗   刀剑无眼，小姐明日……

　　窗外月色笼明，顺着窗棂流进屋中，落在素色帷幔上，烛火如豆，一派恬然。
　　
　　床上之人在这片恬然中完成了今晚第一百零五次的翻身，终于腾地坐起来，仰天长叹。
　　
　　易然辗转反侧，自然不是因为寤寐思服。
　　
　　一个时辰前，她从小砚口中得知了张管家的靠谱计划。早前江北一带大旱，流民涌到京城外，傅铮奉皇帝之名，明日要前往京郊赈灾。
　　
　　出京城时要路过一片山林，据小砚所言，张管家安排了一队专业的杀手扮作山贼，埋伏在要塞之地，只待傅铮路过，便鸣镝为号，杀将出去。
　　
　　小砚临走时不放心地嘱托她：“刀剑无眼，小姐明日切莫跟去，就安心呆在家中，等事成之后一根白绫吊上去就行了。”
　　
　　易然：“？？！！”
　　
　　女配她究竟对与傅铮同归于尽这事有什么执念！好好活着继承傅府的万贯家财它不香吗！
　　
　　诚然，作为一位来自法制社会的青年学子，她觉得不能如此草菅人命。当然，还有那么一个原因是，按照小说中的一贯套路，接下来就该写到黑化男主铲除心机女，接回白月光了——如果作者不太监的话。易然觉得明日要是真让山贼跟傅铮干上一架，估计最后举身赴幽冥的只有她自己。
　　
　　于是她诚恳地问小砚：“眼下能联系到那群杀手，撤销订单吗？”
　　
　　小砚茫然地瞧着她，显然时没理解“撤销订单”的含义，犹豫片刻，恍然道：“小姐尽管放心，张管家同那群杀手都是单线联络，此时绝不会泄露。小姐只管准备好白绫，安心等消息便好。”
　　
　　易然颓然跌坐在床上，然后她失眠了。
　　
　　傅铮在卯正时分就要动身了，刚刚已然打过了二更鼓，留给她的时间委实不多了。易然有些烦躁地在屋中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她得跟过去，相机行事。
　　
　　只是身为策划人之一，她掌握的信息着实少得可怜，小砚这丫头更是个稀里糊涂的。她端了盏冷茶灌了几口，推门走到外间，晃醒了睡得正酣的小砚。
　　
　　片刻后，小砚瞪大眼睛：“小姐你说什么？你要夜会张管家？”
　　
　　易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小声点，不是夜会，是了解情况。”
　　
　　小砚呜哩呜噜地想要说些什么，易然竖起一指搁在唇边，比出个嘘声的动作。看小砚点头，缓缓松开手。
　　
　　小砚道：“小姐您的声名要紧，怎么能在半夜翻墙去见外男！”
　　
　　易然揉了揉额角：“小砚啊，人都快没了，还管什么声不声名？怎么，难不成为了身故后立个牌坊？”
　　
　　小砚踟躇道：“小砚斗胆，以小姐您的声名，现下也立不了牌坊。”
　　
　　易然：“...”这姑娘怎么这般不会聊天。
　　
　　她沉吟片刻，决定同小砚开诚布公：“小砚啊，小姐我先前是鬼迷了心窍，眼下我觉得生命诚可贵，世间的美好之事如此之多，做什么非得去死呢？”
　　
　　小砚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可是…”
　　
　　易然觉得这小姑娘多半是被女配带得有些魔怔了，于是谆谆道：“没有什么可是，等你再长大些便明白了，人得活着才有盼头、有希望。”
　　
　　小砚愕然半晌，觉得还是有必要把可是之后的话同她家小姐讲上一讲：“可是小姐您设计了诸多周密之局，现下反悔有点仓促，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易然：“...”
　　
　　显然，这方时空中没有七天无理由退货，女配她都干了些什么！
　　
　　易然此刻觉得，肝论文这件事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让她回去，她还能写！
　　
　　半盏茶后，她带着小砚蹬着墙边的假山翻出内院，直奔张管家的住所。小砚这丫头的心理素质委实不太过关，一路上哆嗦着四下张望，活像是跑去做贼。
　　
　　诚然，她们这行径还是比做贼恶劣了那么一点。且不论古人眼中的什么妇德名节，单看夜会管家、密谋杀害当朝户部侍郎这么个行径，就够她们悬根白绫掉上几回的了。
　　
　　小砚一路上瞧着她家小姐运筹帷幄的模样，不由生出满怀敬意，一颗心踏实地落回腔中，走路也昂首挺胸起来。
　　
　　其实易然也紧张，但是她不说。
　　
　　到了张管家的屋外，两人找了个角落藏身，小砚仰头打了个呼哨。过了片刻，老旧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掀开，张管家趿着鞋靠在门边，领口的扣子系错了一个，有些凹凸不平的滑稽。  
　　
　　大半夜被扰清梦，他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欠，叱骂道：“死丫头，大半夜跑这来，是赶着投胎前来知会我老头子一声？”
　　
　　小砚诺诺道：“是小姐。”
　　
　　张管家掀起眼皮白她，打眼瞧见站在阴影中的易然，登时清醒了大半，慌乱地理了理衣衫，躬身揖道：“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是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给老夫吗？您尽管讲，老夫一定赴汤蹈火！”
　　
　　易然道：“这…”
　　
　　张管家一激灵，似是想起什么，慌忙补充道：“但您先前所提把您和傅铮一同挫骨扬灰这事不太可行，老奴没法跟老爷交代啊。”
　　
　　易然：“...”敢情不挫骨扬灰您就能跟我爹交代了。
　　
　　她上前几步：“我想知道明日的具体安排。”
　　
　　张管家面露难色：“不敢隐瞒小姐，老奴只管付银子和递消息，剩下的都交给了九阙阁安排。”
　　
　　易然沉吟片刻：“那打头之人的名号您可知道，他可有给您什么信物？”
　　
　　张管家犹豫道：“什么都行？”
　　
　　易然抬头看了眼泛白的天色，急切道：“都行。”
　　
　　张管家果然不负他的靠谱之名，当下折回屋中翻找片刻，兴冲冲地拎了个东西出来：“小姐，找到了。”
　　
　　易然下意识伸手接过，然后掩住鼻子，一把丢出去。她指着丢在远处那团布料，难以置信道：“那是什么？”
　　
　　张管家拿袖角遮住口鼻，把那团布料捡起，捏着一角抖开，有些不好意思道：“这个嘛，先前杀手头子来拿钱时与我喝了顿酒，结果喝高了，吐了一身。唔，就是这件，我本想洗洗给他送回去，奈何人老了，就是爱忘事。您看这个行吗？”
　　
　　易然抬手冲小砚招了招，小砚踟躇片刻，撕下截袖摆系在鼻梁上，捏着袍子的一角拎起来，自觉地退到稍远处。
　　
　　易然感动地朝她笑笑：“好姑娘，回去小姐重重有赏。”
　　
　　可惜小砚被恶臭熏得头昏脑涨，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主仆两人贴着墙根溜到内院外时，天边已然挂着些熹微的晨光。小砚托着她翻上墙头，她骑坐在青墙上，伸手去拉小砚。
　　
　　余光扫过院中光景时，易然的手一僵——傅铮竟然在院中练剑。她瞧了眼头顶蒙蒙亮的天色，终于领悟了闻鸡起舞一词的真谛。
　　
　　除了高考那年和后来的考试周，易然鲜少瞧见凌晨四点钟的天空。
　　
　　院中之人身姿矫健，高挺鼻梁上挂着些薄汗，在朦胧晨曦的笼罩下折出微微的光。易然目不转睛地欣赏了片刻，然后瞧见一截衣衫从天而降，把傅铮的头罩了个结结实实。与此同时，小砚攀着她的手臂，一个鹞子翻身，利落跃上墙头。
　　
　　太好笑了，易然想，然后她捂住了脸，但是她笑不出来了，她觉得新的鸩酒很快就要送到她面前了。
　　
　　然后她听到身边传来铜铃般清脆的笑声，小砚笑了。
　　
　　易然的脑中一片空空，只余下三个清晰的字：“我完了。”
　　
　　但她觉得自己还得再挣扎一下，于是果断从墙头纵身跃下，然后摔在了青石砖上。她一瘸一拐地爬起来，焦急地朝小砚挥了挥手，示意她也赶紧跳。
　　
　　不幸的是，主仆二人间显然还缺了点默契。小砚瞧见她的手势，目光从挣扎到决然，然后利落地跳到院内，中气十足地高喝一声：“拿衣来。”
　　
　　易然绝望掩面，小砚啊，要不要把你家小姐的命也一起拿去。
　　
　　傅铮在练剑之际被一块破布兜头罩下，他以为有刺客，挥剑利落将布从中间破开，剑尖直直送到小砚喉间。
　　
　　看清眼前人的形容，他蹙起眉来：“一大清早，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
　　
　　小砚被吓得微微发抖，愣怔看了傅铮片刻，目光转至被斩成两段、垂挂在他发髻上的衣袍，难以自抑地又笑起来——边笑边抖那种。
　　
　　傅铮面色一沉，顺手挑起头顶的破袍子，往外一甩，那袍子轻飘飘翻出院墙，落在易然眼前。
　　
　　易然叹口气，认命般拾起那件袍子，一步步挪到院门口。她原本是要跑的，但院里那实心眼的丫头只怕应付不了傅铮。
　　
　　傅铮听到院门处的动静，挑眉道：“娘子？”
　　
　　易然此前一直觉得，娘子两字是丈夫对妻子的爱称，其中满含温情爱意。但打从昨晚开始，她才发现这两字还能暗含杀气，令人骨缝生寒。
　　
　　她清了清嗓子：“大人早啊，您这是在院中练剑呢？真是好兴致呀哈哈哈。”
　　
　　傅铮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一言不发。
　　
　　易然被盯得后脊一凉，把目光转向旁边将将止住笑意、正惨白着小脸瑟瑟发抖的小砚，赔笑道：“大人，您听我狡辩。”
　　
　　小砚哆嗦着提醒：“小小小姐，是解释。”
　　
　　易然摆出副慷慨就义的神情，掷地有声道：“您听我解释！”
　　
　　傅铮掀起眼皮瞧了她片刻，抬手把剑归鞘，呲啦一声长响，院中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他懒洋洋道：“狡辩吧，为夫听着呢。就从…娘子为何不在屋中开始吧。”
　　
　　




3.  您退后，我上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九……

　　易然很愤怒，她不在屋中，那不是在为傅铮的性命奔波吗！
　　
　　而后她从善如流地攒出个极为狗腿的笑意：“我择席，换了间屋子睡不着，出去溜溜锻炼身体。”
　　
　　傅铮斜倚在矮墙旁，好整以暇道：“嗯，那有劳娘子再编一编，你的丫鬟趴在墙头是要做什么？”
　　
　　易然闭了闭眼，得嘞，那我就给您老人家编编吧。
　　
　　“她是…为您的潇洒英姿所折服，想看看您练剑，女儿家嘛，比较羞涩，是以选择了这种方式。”
　　
　　傅铮“嗯”了一声，估计是半点没信。易然叹口气，搁她她也不信，但是人在胡编乱造的时候得有种信念感。
　　
　　幸得傅铮着急去沐浴更衣，没时间与她们继续周旋。易然拉着小砚溜回屋中，长长松了口气。然而，想到一会儿还得继续和傅铮打照面，她重新垮下脸来。
　　
　　傅铮掀起车帘时，瞧见一张分外热情的笑脸。他蹙眉道；“你来做什么？”
　　
　　易然热络地拉他坐下：“这路途遥远，我怕您一个人寂寞，特来相陪。”
　　
　　傅铮把袖角从她手中拎出来：“愿意跟着便跟着吧。但我得提醒娘子一句…”
　　
　　易然道：“您说。”
　　
　　“你还剩两天时间，理由想出来了吗？”
　　
　　易然：“...”现成的是没有了，这不正在创造中吗。
　　
　　路途无趣，傅铮端坐在长凳一侧，握着卷书在读。易然从包袱里抽出她的小毯子，搭在身上准备睡一觉，甫阖上眼皮，又想起什么，偏头朝傅铮道：“您冷吗？”
　　
　　傅铮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有答话。
　　
　　易然悟了，男人不能说不行，侍郎大人估计是冷了，但是不好意思直说。她抖落开小毯子，颇为大度地分了一半给傅铮，想了想，又朝他那边拉了拉。
　　
　　傅铮瞧着搭在身上的碎花小毯，愣了愣，道：“你…”
　　
　　易然道：“没事，我不冷，您只管盖。”
　　
　　傅铮顿了顿，把后面的“这毯子真丑”几个字咽了下去。
　　
　　过了半晌，他缓缓从书中抬起头来，瞧着面前撑着头打盹的姑娘，意味不明地叹口气。
　　
　　易然是被骤然停下的马车颠醒的。甫一睁眼，就听得马车外有人高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傅铮已然起身，准备下车会会这些山匪，还没迈步，被易然眼明手快地按坐下去。他不解地瞧着易然：“怎么？”
　　
　　易然从包中翻出个包裹了层层棉布的物什，边拆边道：“您歇着，我上。”
　　
　　傅铮挑眉：“你能行？”
　　
　　易然道：“您看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能算作饶我一命的理由吗？”
　　
　　傅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缓缓靠坐回去：“你先上，我视情况再定。”
　　
　　易然：“...”
　　
　　她掀起车帘时，听得傅铮在后面幽幽道：“刀剑无眼，娘子可得当心。”
　　
　　易然离开后，傅铮的面色沉下来。他思忖片刻，从怀中取出只机关雀，提笔写了张字条封了进去。
　　
　　片刻后，不起眼的小木雀钻过密林，向东南方向掠去。
　　
　　易然站在一队家丁之间，瞧着对面杀气腾腾的蒙面匪徒，扯下了最后一层棉布。家丁们捂住鼻子，下意识退后几步。
　　
　　为首的匪徒愣了愣，提着刀道：“耍什么名堂呢？”
　　
　　易然抽出那件蘸了污秽的脏衣，高举过头顶，抖了抖道：“这位兄台，你瞧这眼熟吗？”
　　
　　那匪徒愣了愣，旋即抬手捂住口鼻：“这啥玩意？老子告诉你，老子是个讲武德的山贼，要打就真刀真枪地打，别整什么杂七杂八的玩意。咋地，你想和老子干一架？”
　　
　　易然：“…”得，白被熏了一路。
　　
　　她一脸嫌弃地丢开那件衣服，想了想，柔声道：“小黑兄。”
　　
　　匪徒一愣：“你咋知道老子花名？”
　　
　　易然瞧了眼不远处的家丁，寻思着不能在这时候光明正大地接头。于是她朝匪首使了个眼色。
　　
　　匪首抖着满脸横肉，茫然地瞧她一眼。
　　
　　易然觉得他大概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又使了个眼色。
　　
　　匪首这次有了反应，他挠了挠头：“老妹，你眼抽筋了？老子是个讲规矩的人，你有病，老子不跟你打，你们换个人上。”
　　
　　易然抽着嘴角想，是，女配有病，还病的不轻，不然怎么请了这么一群憨憨来搞刺杀。
　　
　　她站在原地，正想着怎么再把暗示说得明显点，忽觉有人走到她身后。她回身，不出意料地瞧见傅铮的脸。
　　
　　傅铮的脸上带着春风般和煦的笑意：“娘子，你还是再想个别的理由吧。”
　　
　　易然含恨挣扎道：“我还可以试试。”
　　
　　然后她瞧见匪首提刀杀了过来，凌厉刀锋贴着她的鬓边擦过。傅铮垂头瞧她：“怎么，娘子还去试试吗？”
　　
　　易然麻利地退到他身后：“您上吧，我给您喝彩。”
　　
　　傅铮：“...”
　　
　　易然很快发现，那伙山匪的智商虽有些堪忧，但还是颇有些战斗力的。此行他们所带的家丁与杀手人数相仿，两拨人缠斗在一起，许久未分出胜负。
　　
　　瞧着瞧着，她觉得不太对劲——傅铮好像在放水。譬如此时，他的剑分明指向匪首的心口，却在约莫三寸偏离开，贴着那人腋下划过。再譬如，他方才不动声色地拨开了一名家丁的刀锋，使得一名匪徒免于成为刀下亡魂。
　　
　　易然：“？？！！”这是在干啥？
　　
　　随行的小砚从马车后钻出来，怯生生道：“小姐，大人他不会是要留活口审一审吧？”
　　
　　易然叹道：“苍天有好生之德。何况不是说张管家与他们是单线联络的吗，他们不知道雇佣之人是谁，我们慌啥。”
　　
　　小砚踟躇道：“可是这个单线联络，是他们联系我们。”
　　
　　易然瞠目结舌：“你等等，我可能没听明白….”
　　
　　小砚哭丧着脸道：“小姐，我觉得就是您理解的那样。”
　　
　　易然生无可恋地转头看向前方的战局，然后她发现了惊异的一幕——那帮山匪和家丁竟然各自奔着相反方向逃散了。
　　
　　易然：“？？？”谁能给她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然后她瞧见傅铮提着剑，追着小黑兄向山林深处跑去。易然顾不得多想，拔腿追去。笑话，要是让小黑兄落到傅铮手中，她这条小命可就朝不保昔了。
　　
　　追到十里开外，她瞧见傅铮和小黑兄相继停在一处谷口，谷口狭窄，两边尽是茂林陡崖，是个伏击掐架的风水宝地。
　　
　　她以为两人是准备在此处再打一架，没想到却瞧见傅铮同小黑兄一抱拳，又从怀中掏出张薄薄的银票递过去，小黑兄乐呵呵地接过银票，扬长而去。
　　
　　易然愤怒了，九阙阁竟然吃两边饭，真是太不讲武德了，等回去一定得拉黑这个无良组织。不过这也有宗好处，九阙阁既想两边通吃，就不会出卖任何一方。思及此处，她摸了摸脖子，觉得自己的小命姑且还是安全的。
　　
　　她理了理衣摆，朝傅铮的方向走去，准备送上些温暖与关怀。
　　
　　行至一半，她忽然听到上方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叫阵：“下面可是傅侍郎？”
　　
　　傅铮握着剑柄的手一紧，仰头道：“阁下是何人，找傅某有何贵干？”
　　
　　上方那人冷笑一声：“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九阙阁小黑是也。黑某奉人之名，特等候在此，取你狗命。”
　　
　　易然僵在原地，敢情刚才认错人了，这波才是她雇的，没想到这年头杀手们取花名的风格还挺一致的。
　　
　　上方那人已然眼尖地瞧见易然，他愣了愣，迟疑着打了个招呼：“这位可是侍郎夫人？”
　　
　　此话出口，所有的目光都聚在易然身上，易然自暴自弃地抬起头来，正撞上傅铮喜怒莫辨的眸子。他向着易然的方向走了几步：“您怎么来了？”
　　
　　易然道：“我…”
　　
　　她这边刚憋出一个字，上面的杀手头子已然从这一问一答中确认了她的身份，他拉开弓弦，箭头对准傅铮心口：“夫人放…”
　　
　　“放屁！”
　　
　　杀手头子被她吼得一愣：“您这是…”
　　
　　易然觉得自己不能让这货再开口了，于是她张开双臂，护仔母鸡般拦在傅铮前面：“谁要动我夫君，先杀了我吧！”
　　
　　杀手头子挠挠头：“夫人，这也不是不可以。但您知道规矩，干我们这行的不讲买一送一，要是加您一个，那得算另外的价钱。”
　　
　　易然：“…”
　　
　　一双手停在她的肩上，半晌，轻轻拍了两下：“娘子这般，为夫甚是感动。”
　　
　　易然觉得她的内心已经毫无波澜，出于礼貌，她扯了扯嘴角：“您开心就好。”
　　
　　然后她听得傅铮贴在她耳边极轻道：“一会儿往东跑，我料理完这帮人再去寻你。”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傅铮这话好像他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杀手，而是几颗生在崖上的大白菜。
　　
　　但她觉得自己不能跑，鉴于同伙看起来过于不靠谱，她觉得自己十有八九得被供出来，然后…她缓缓瞧了遭四周的深山幽谷，唔，真是个不错的抛尸之所。
　　
　　那群杀手已然不耐烦了，提着刀鱼贯而下。傅铮将易然一推，纵身加入战局。
　　
　　易然早便知道傅铮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可没想到他方才所言竟不是大话，先前那场打斗岂止是放了水，简直就是大水漫灌！
　　
　　杀手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最终只剩下小黑一个人，全身上下被划了数道狰狞伤口，双目赤红地瞧着傅铮。傅铮也挂了彩，胸前被刺了道寸余的口子，几乎要触及心肺。
　　
　　再打下去就是死搏了，易然果断从怀中掏出个小罐，朝小黑站立的方向扔去，罐中赤红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小黑暴喝一声，捂住双眼。
　　
　　易然一把拉起傅铮：“大人咱跑吧。”
　　
　　傅铮艰难地抬起头，双目红肿着，眼角淌出滴泪来。
　　
　　易然拽着他边跑边道：“大人，咱这不算输，您不必悲伤如斯。”
　　
　　傅铮咬牙道：“易然，你撒的是什么东西！”
　　
　　易然：“...”
　　




4.  她戏白演了   思忖片刻，易然沉吟道：“……

　　沿着九曲十八弯的山路跑出十余里，易然气喘吁吁地顿住脚步：“大人啊，我觉得小黑兄不会追上来了。”
　　
　　傅铮没有回应，易然扭头看去，只见身侧之人面色惨白，前襟被血濡湿，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易然忙搀他坐下，把包袱皮扯成布条，准备给傅铮包扎下伤口。
　　
　　没想到被砍得半死不活的侍郎大人极为不配合，他扯住易然的手，气若游丝道：“不…”
　　
　　易然温柔而坚定地把那只手扒拉开：“您伤得很重，得赶紧包扎一下。”
　　
　　没想到傅铮继续顽固不化：“不…”
　　
　　易然觉得自己有点愤怒，她捏着布条苦口婆心道：“眼下不是逞强的时候，您且忍耐一下。”
　　
　　傅铮深吸口气：“不是那里。”
　　
　　易然：“...”
　　
　　折腾半晌，总算给傅铮包完了伤口，她坐在一块山石上，揉着酸胀的腿：“大人，您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吗？”
　　
　　傅铮掀起眼皮瞧她一眼：“伏虎岭。”
　　
　　易然道：“这名字听起来就很气派。”
　　
　　傅铮“嗯”了一声：“此地有猛虎出没，取这么个名字是为了表达一种美好的寄托。”
　　
　　易然：“...”女配的愿望大概是快要实现了。
　　
　　傅铮闭目歇了片刻，勉力支撑着起身：“走罢。”
　　
　　易然追上去搀他：“我们去哪儿？”
　　
　　傅铮言简意赅：“上岭，找山户借宿。”
　　
　　此时已然日色西沉，两人行至半山腰，正遇着个打猎归来的山户。山户得知他们的遭遇，很是热情地把他们带到家中，吩咐妻子准备酒菜。
　　
　　易然被此地淳朴热情的民风感动到了，直到她出门透气时被山户拉住：“夫人，没想到竟真等到了您。”
　　
　　易然茫然道：“你认识我？”
　　
　　山户挠挠头：“您忘啦，半个月前您专程派张管家来找我，让我在今日等在岭下，要是见着您夫君，就带上来宰了。对了夫人，您比较喜欢那种宰法，咱们可以商量。”
　　
　　易然震惊道：“这个还能选？”
　　
　　山户露出个淳朴的笑：“您尽管吩咐。”
　　
　　易然：“...”
　　
　　思忖片刻，她沉吟道：“咱不宰人了，您能不能给我换个服务？”
　　
　　是夜，乌云蔽月，阴风怒号。夜半时分，山户破门而入，刀背闪着森然的寒光。等候已久的易然冲上前去，一脚踢上刀背，然后踢偏了。
　　
　　山户反应极快地把刀往下一挪，垫在了易然脚下，然后他一撒手，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握着手腕哀嚎道：“女侠饶命，小的只是贪图钱财，下次再也不敢了。”
　　
　　易然皱眉不语。
　　
　　山户愣了愣，分外入戏地继续道：“夫人舍身相救侍郎大人，这情谊真是感天动地。”
　　
　　易然痛苦地蹲坐下去，刚刚力道没把握好，她脚扭了。
　　
　　屋中一片诡异的安静，易然蹲在地上揉脚踝，揉着揉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屋里太安静了。
　　
　　她转身瞧向床榻，只见榻上之人安静地躺着，对方才的动静没有半点反应。
　　
　　山户迟疑道：“夫人，还继续吗？”
　　
　　易然一瘸一拐挪到床边，伸手在傅铮额上探了探，只觉触到一片滚烫。她推了推榻上之人：“傅铮？”
　　
　　山户凑上前来：“傅侍郎这是昏过去了？”
　　
　　“伤口感染，高热不退。”易然掀起被子瞧了眼傅铮的伤口，回头对山户道，“有劳您打盆凉水来。”
　　
　　山户动作麻利，片刻后端过一盆水来，朝易然道：“夫人让让。”
　　
　　易然不明所以地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瞧见山户端着木盆在傅铮头顶比划了一下，利落地浇了下去。
　　
　　易然懵了，待反应过来时，一盆水已然落下大半。她一把托住铜盆：“你做什么？”
　　
　　山户茫然道：“您不是让我把傅侍郎泼醒？”
　　
　　易然:“...”我是想浸了帕子给他降温！
　　
　　第二日晨起时，易然顶着双青黑的眼圈爬起来，明显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昨夜她本想和山户配合着演场戏，孰料看戏的正主昏迷不醒，压根就没看着，其后给傅铮换过衣服重新包扎好伤口，天边已然开始泛白了。
　　
　　易然打了个哈欠，挣扎着撑起身来，瞧了眼榻上气色好了不少的傅铮，又安详地跌回床上。太困了，她把被拉过头顶，遮住了灼灼的日头，准备再睡个回笼觉。
　　
　　屋门忽被人拍得山响，山户的声音响起来：“夫人，岭下来了一队人马，说是来找傅侍郎！”
　　
　　易然刚要答话，忽然觉得手被人攥住。傅铮不知何时睁开双眼，面色肃然地冲她摇了摇头，艰难道：“不能让那些人寻到我们。”
　　
　　易然会意，出门同山户嘱咐了几句，返回屋中时，瞧见傅铮已然撑着床榻起身。他的伤势不轻，一动之下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伤口，额角有冷汗沁出来。
　　
　　易然道：“外面是你的仇家？”
　　
　　“是衙门的人，”傅铮冷道，“没想到季槐的动作竟如此之快。”
　　
　　易然紧张道：“大人您犯事了？”
　　
　　傅铮疑惑道：“什么？”
　　
　　易然：“那您躲衙门的人做什么？”
　　
　　随即她竖起三指表决心道：“大人放心，我不会把您供出来。”
　　
　　“娘子放心，为夫为官清正，为人耿直，既不强抢民女，也不以权谋私，”他瞟了易然一眼，幽幽道，“跟娘子不一样。”
　　
　　易然：“...”
　　
　　然后她同清正耿直的侍郎大人一同躲在了山户家的地窖中，地窖狭窄，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有光自头顶上方的气孔落下，易然眨了眨眼睛，瞧见傅铮的耳垂一片通红。
　　
　　她抬手想探探傅铮的体温，被他偏头躲开。
　　
　　傅铮的耳根愈发红起来：“你干什么？”
　　
　　易然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逮住机会贴上傅铮的额头，尔后长舒口气：“还好没烧起来。”
　　
　　傅铮道：“你刚刚是担心我发烧？”
　　
　　易然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估计女配以前没这么关怀过傅铮，导致他十分地不适应。她想了想，殷切道：“是啊，从昨晚到现在我一直提心吊胆，大人您可万万得保重身体，别老让人家这么心疼。”
　　
　　说完此话，她自己先起了身鸡皮疙瘩。
　　
　　傅铮意味不明地瞥她一眼，沉默不语。
　　
　　正在此时，听得头顶传来嘈杂脚步声，有人高声喝道：“人要是没在老虎肚子里，就必然还在此处。掘地三尺给我搜！”
　　




5.  您要我怎么配合   那番经历之后，学生想……

　　那拨人在村落中搜查了近半日，脚步声数度响在两人头顶。幸得这方地窖建在后院一处偏僻角落，周遭堆满废弃的竹篓草筐，来的人只挑开筐篮瞧了瞧，被从里面掉出来的捕兽网绊了一下，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两人灰头土脸地从地窖中钻出来，恐那队人马再度折返，不敢于此间多做停留。他们并未直接回京，而是先去了趟京郊的寒月寺。
　　
　　到达山寺时正值黄昏，暮霭沉沉，钟声杳渺。傅铮显然是此间常客，守门的小僧见到他，单掌施礼，恭敬地将他迎入寺中。
　　
　　傅铮道了谢，轻车熟路地行至后院僧舍，停在一间檐下悬铃的屋舍，抬手扣了三下门。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拉开，屋中露出张苍老的面孔。傅铮躬身施了一礼：“老师，学生来迟了。”
　　
　　易然瞧着那张布满沧桑的面皮，在心中默默慨叹了一回。按照书中写的，此人姓姚字恒之，傅铮当年入读国子监时，姚恒之正任国子监祭酒，掌管教令，为人清正，两人间有段师生之情。其后姚恒之进入内阁担任次辅，傅铮颇得他老人家的提携。
　　
　　嗯，称呼老人家其实不太妥当，因为姚次辅今年刚过不惑，搁现代属于风华正茂，还能在岗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二十年。
　　
　　易然以为，次辅大人之所以长得如此着急，同他的脾性不无关系。满朝文武皆知，姚次辅的性子，说得好听些是刚正不阿、不屑逢迎、拒绝结党营私，说得不客气点就是块孤傲不群的臭石头，谁都看不上眼，动不动就上折子把同僚们怼上一怼，而且还是无差别攻击，几乎满朝文武都吃过他的弹劾——除了鲜少数入得了他老人家法眼之人，比如傅铮。
　　
　　她一直挺困惑，傅铮同姚恒之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姚恒之是个清高自持的孤臣，而傅铮则处事圆滑、长袖善舞，这俩人能脾气相投委实令人匪夷所思。
　　
　　傅铮转身朝她招手示意，易然走上前来，给姚次辅见了个礼。不出所料，姚恒之哼了一声，仰头朝天，给她留下俩高傲的鼻孔。
　　
　　易然摸摸鼻子，她脸皮素来比较厚，倒也不觉尴尬。
　　
　　姚恒之不止瞧不女配，还瞧不上女配她全家，其中以女配她爹尤甚。女配她老爹还没被傅铮拉下马前，一度甚得圣心，在庙堂上呼风唤雨，在江湖中欺男霸女，是个不折不扣的奸臣。是故姚恒之上的折子，有一半都是弹劾易尚书的。
　　
　　其中最为知名的一篇上面除了易尚书外，还挂着易然的名字。那是她与傅铮单方面订立婚约的第二日，姚恒之得知自己的得意门生惨遭他父女二人的毒手，气得一宿没合眼，洋洋洒洒起草了张折子，痛陈他父女二人的四十九条罪状，第二日在朝堂之上椎心泣血地念，念一条抹一把老泪，末了，把折子一丢，顶着老泪纵横的面皮进行了慷慨陈词：“姚某愿一死以换含冤者之昭雪，还受难者之公道！”话毕，一头撞向殿内朱漆的柱子。
　　
　　幸得姚次辅长期缺乏锻炼，老胳膊老腿不甚灵活，跑到半途就被反应过来的朝臣们拦腰抱住，没能实现触柱死谏的理想。
　　
　　如此想来，姚恒之能给她易然好脸色才是见了鬼！
　　
　　两人随姚恒之步入门中，屋内的陈设极为简朴，仅一桌一榻。姚恒之坐在桌前，提壶斟了两盏茶，一杯推给傅铮，自己端了另一杯。
　　
　　易然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口，面上挂了个端方的笑。她本来也没指望能喝上姚恒之的茶，他能秉持着文人风骨，不撸起袖子跟她这欺男霸女到他得意门生头上的人干一架，易然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傅铮瞥了她一眼，抬手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顿了顿，手腕一转，递到了她面前。
　　
　　易然下意识接过去，下一秒不出所料地瞧见对面的姚恒之吹胡子瞪眼地瞧着他们。傅铮在姚次辅开口前截住他的话头：“此番多亏老师告知，学生才得以做下布置，逃过一劫。老师的大恩大德，学生铭感五内。”
　　
　　姚恒之还沉浸在方才的愤怒中，抬手指着傅铮：“你你你…”
　　
　　傅铮面上挂着真挚的歉意，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姚恒之一甩袖子：“认贼作父，有伤风化！”
　　
　　易然摸了摸下巴，她觉得连“认贼作父”都蹦了出来，姚次辅多半已经被她气糊涂了。
　　
　　傅铮赔笑道：“老师误会了。您且消一消气，学生此番相邀是想与您商讨下明日朝堂之上如何应对。”
　　
　　傅铮所说的是内阁首辅季槐做下的一个局。前一阵江北大旱，难民涌至京郊，季槐奏请皇上派户部侍郎傅铮做钦差，去京郊赈灾，安抚民心。
　　
　　皇帝最近正瞧着傅侍郎顺眼，有意提携他一二，当即大笔一挥准了，这才有了他们的此番出京。
　　
　　诚然，除了皇帝本人，明眼人都瞧得出，季槐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与傅铮素来不睦，两人间明枪暗箭掐得热火朝天。季槐主动给傅铮加官进爵的机会？笑话！
　　
　　傅铮回家后苦苦琢磨了几日，还是没摸清季槐此番的路数。直到他动身的前一日，姚恒之派人捎了句话来——季府有数个家丁暗地出了城，迄今未返，郊外难民如今人心惶惶、躁动不安。
　　
　　傅铮把这话细细咀嚼一番，登时想明白了季槐给他下的套。
　　
　　季槐派了家丁前去煽动难民哗变，他傅铮前去赈灾，只有两个结局——要么在哗变中为了社稷百姓光荣牺牲，要么侥幸得脱，顶着办事不力的帽子，从此不得翻身。
　　
　　大体上讲就是个要名还是要命的选择，他本人的意见还仅供参考。
　　
　　傅铮觉得只有傻子才实心眼地跑去选择！
　　
　　于是七窍玲珑心的傅大人请了拨杀手，让他们埋伏在出京的必经之路上，待到傅府一行路过时，跳出来干上一架，然后傅大人再“身受重伤、不知所踪”。
　　
　　计划是周密的，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数，让他的身受重伤弄假成真的话。
　　
　　***
　　
　　姚恒之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余怒未消道：“怎么应对！他季槐做下如此混账之事，你是苦主，道理在你这儿，直接参他一本便是！”
　　
　　默默旁听的易然：“...”姚次辅这拿参人当家常便饭的性子还真是始终如一。
　　
　　傅铮摇头道：“老师，我们空口无凭，此时去参奏，定会遭季首辅反咬一口。”
　　
　　姚恒之捶着桌子道：“难不成就囫囵着咽了这口气？真是窝囊至极！”
　　
　　傅铮似笑非笑：“咽下这口气？老师觉得窝囊，学生亦不想忍这窝囊。此番我若做了缩头乌龟，季槐只会愈发变本加厉。”
　　
　　姚恒之冷哼一声：“那就直接参他一本，有事我替你兜着。”
　　
　　傅铮瞧着他的老师，半晌，叹了口气：“若是在五年前，学生此刻早已拟好了折子。”
　　
　　姚恒之定定瞧着他，傅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学生年轻时仗义执言，不懂迂回，很是吃了些苦头，这些老师也知道。”
　　
　　此话一出，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易然身上。
　　
　　易然茫然地与他二人对视片刻，然后她悟了。傅铮吃的苦头，包括但不限于被她跟她老爹欺男霸女，强虏为婿。
　　
　　想明白这点之后，她把头埋到茶盏里，默默喝茶。嗯，她替女配觉着心虚。
　　
　　姚恒之收回目光，闭目叹了口气，捋着花白的胡子，神色颓然起来，整个人瞧着愈发苍老了几分：“你继续说。”
　　
　　傅铮拿指腹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肃容道：“那番经历之后，学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不能仅凭一腔孤勇。”
　　
　　姚恒之看了他半晌，叹息道：“罢了，或许你比老师通透些。既如此，说说你的打算。”
　　
　　傅铮的打算其实挺简单的，他一贯坚信非常时期需要运用一些非常手段，譬如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问题不止能用于处理夫妻关系，还能用于处理君臣关系，当然其效果还是得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易然觉得在这一点上她与傅铮英雄所见略同。
　　
　　傅铮打算一哭二闹三上吊，让满京师的百姓了解一下自己的冤情。
　　
　　这一重担被交到了易然的手上。
　　
　　易然表示她不干，她面皮没傅铮厚，这种丢人现眼之事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委实有点做不来。
　　
　　傅铮点头表示理解，随后他朝易然露出个温和的笑，春风化雨般提醒道：“娘子，还剩下一天时间，你的理由想好了吗？”
　　
　　易然从善如流地抱住傅铮大腿：“大人，您需要我怎么配合？一根布条吊起来可能不够气派，我可以多扯几个挂在车檐上，这样效果会比较壮观。”
　　
　　傅铮：“...”
　　
　　易然继续诚恳献策：“再譬如关于哭这么个事，我觉得光在那儿哭可能会被大家误会，说不好还以为我在秦楼楚馆寻找您，悲愤难耐，是以当街哭泣，恐怕于您的声名有损。要不您给我写好台词，我提前背一背，等到入城时一边哭一边念，也好让大家都能知晓您的悲惨际遇。”
　　
　　傅铮：“…”




6.  她也是有脾气的人   而后她瞧见一众家丁……

　　第二日晨起，傅府的马车已然停在山寺外，等候接傅铮和易然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至城中，前方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易然探头瞧了瞧外面的熙攘人群，吩咐车夫放缓车速。
　　
　　然后她从怀中掏出只小罐子，傅铮瞥了眼那熟悉的罐子，嘴角抽了抽：“你还有这东西？”
　　
　　易然道：“唔，前日出门前让小砚多备了几罐，有备无患嘛。”
　　
　　说着掀开盖子，拿手指挑了些辣椒粉出来，在眼尾处比划了半晌，觉得有点下不去手。
　　
　　傅铮靠在软枕上，饶有兴致地瞧着她，顺手从小银碟中摸了只山核桃剥。
　　
　　易然觉得傅铮这一定是在借机报复。她在水深火热中，他却搬个小板凳一遍围观一遍还剥核桃，这行径真是太恶劣了，她要从道德上谴责他，从行动上…唔，行动上暂且做不了什么。
　　
　　她腹诽之际，傅铮已然剥好了手中的小核桃，似笑非笑道：“娘子，你再磨蹭会儿，马车都要驶到傅府了。要是实在下不去手，为夫也可以帮你一二。”
　　
　　听听，这阴阳怪气的调子，这笑里藏刀的威胁。
　　
　　易然只觉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不能这么惯着傅铮了，她有必要反抗一下。于是她怀着壮士断腕的魄力与决然拿蘸了辣椒粉的手指扫过眼尾：“谁说我下不去手，你才下不去手，你全家都下不去手！”
　　
　　傅铮：“...”
　　
　　她眼泪汪汪地瞪着傅铮：“我要去了，大人有什么话想说吗？”
　　
　　傅铮想了想，拈起半核桃递到她面前：“来，吃点东西壮壮胆。”
　　
　　易然觉得自己和傅铮没法聊下去了，她一把掀开车帘钻出去，留给傅铮一个孤傲不屈的背影。
　　
　　眼下正是早市，两旁挤满了买小食面点的摊子，叫卖声夹杂在与竹屉中钻出的腾腾热气混在一起，将整条街都染上了烟火气。
　　
　　易然酝酿了一下情绪，扯开嗓子，嚎得凄凄惨惨戚戚：“傅大人啊，您可不能丢下我呀！”
　　
　　摊边食客们纷纷竖起耳朵来听她们这边的动静。
　　
　　易然对这效果很满意。她觉得还可以继续制造点悬念，把观众的情绪推高，于是挥着小帕子揩了把眼泪，继续道：“纵然您弃我厌我，我也不能没有您啊…”
　　
　　嗯，这段故事的主要受众是摊上的吃瓜大娘们，相信以大娘们良好的八卦素养，此事不出一日便能传遍整个京师。
　　
　　寡情薄幸的丈夫命在旦夕，痴情执着的妻子不离不弃，最终丈夫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千里追妻，这大抵是京城时下最受欢迎的话本题材之一了。
　　
　　果然，挎着菜篮子的大娘们闻得这般凄恻曲折的恩怨情仇，纷纷抻着脖子看过来。
　　
　　背景已经交代清楚了，群众的目光也吸引过来了，易然清了清嗓子，准备进入正题。
　　
　　“我家傅侍郎在赈灾的路上遭山匪暗算，身负重伤，命悬一线，还不知道醒不醒得过来。夫君啊，你要是不在了，我独自活在世间也是了无生趣，还不如随你一道去了。”
　　
　　说至此处，她以手掩面，一副悲戚难当的模样。自指缝向外看去，街上大半数人的目光都转向他们，食客们停了筷子，行人们住了脚步。
　　
　　易然弯了弯嘴角，说出了今日最关键的一句话：“从此地到京郊的难民所的道路不是一向太平吗，前些日季首辅也派了家丁去安抚难民，分明平安无事，怎么过了短短几日竟出了山匪？我苦命的大人啊…”
　　
　　这翻真假参半的话委实毒辣，直戳了当今圣上的心窝子。满朝文武皆知，今上的生母孝元皇后早逝，先皇后来扶了深得圣心的李贵妃为后，李贵妃膝下也有一子，与今上年纪相仿，皇室之争素来残酷，今上最后虽稳住了太子的位子，其后又顺利接过他老爹的龙座，但却在尔虞我诈中形成了猜忌多疑的性子。因此，登基之后，今上最见不得的就是朝臣们跟他耍心眼。
　　
　　你季槐连吭都没吭一声，便派了家丁跑到难民所去是几个意思？
　　
　　其实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是季槐厚着脸皮哭一哭，表一下他老人家为国为民的忠心，顺便提一下自己是不忍看到难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于是派家丁带着粮食接济一二，纯属个人慈善行为，说不得皇上不仅不会责难，还会被他的忠君爱民之心所打动。
　　
　　但关键就在于，其后奉旨安抚难民的傅铮出事了，还是在治安极好的京城脚下。两宗事合在一起，就容不得皇上不多想点什么了。
　　
　　告小黑状这种事也是有技巧的，这状无论是傅铮来告还是姚恒之来告，效果都没那么理想。鉴于皇帝陛下的敏感多疑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有些事还是让他“无意中”听闻比较好一些。
　　
　　马车驶离了繁华市井，车夫扬鞭打了个唿哨，赶着车朝傅府方向疾驰而去。
　　
　　易然掀帘回到车中，方才声泪俱下的表演太过用力，此时才觉得眼中灼热、喉头嘶哑。
　　
　　傅铮大概是良心发现，递了个水囊给她，易然接过来，仰头喝了几口，总算缓过来些。
　　
　　傅铮赞许道：“演得不错。”
　　
　　易然哑着嗓子道：“您不打算给我送酒了吧？”
　　
　　傅铮“唔”了一声：“暂时不了。”
　　
　　易然张大眼睛：“暂时？”
　　
　　傅铮撑着头道：“娘子，我觉得你可能缺乏一种精神。”
　　
　　易然愤怒道：“什么精神？”
　　
　　傅铮真诚地望着她：“知足常乐。”
　　
　　易然：“？？！！”知足你个鬼！
　　
　　她愤怒地转过头去，留给傅铮一个后脑勺。她也是有脾气的人！
　　
　　身后之人似是极轻地笑了一声，而后淡淡道：“你嗓子哑了。”
　　
　　易然觉得傅铮可能是幡然悔悟，想表达一下诚挚的谢意。她已经想好了，就算傅铮主动示和，她也不能轻易妥协，男人是不能惯的！
　　
　　然后她听到傅铮继续道：“少说点话挺好的，有助于早日康复。”
　　
　　易然：“...”
　　
　　回到傅府后，傅铮并未立时入宫复命，而是递了封告罪的折子，而后在府中养了整整十日的病。
　　
　　这十日里，易然一句话都没跟傅铮讲。
　　
　　当然，冷战是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原因是两个人都挺忙，忙得连个照面都没打过。
　　
　　傅铮早前派了心腹潜入难民所去寻季槐派去的家丁，孰料季槐这老狐狸委实老谋深算，那日衙门的人没能寻到傅铮灭口，他便猜到事情有变，派人赶在傅铮之前赶到难民营，将那些家丁灭了口，并将尸体伪装成被难民所害的模样，随后跑去皇帝面前涕泗横流地忏悔一通，颠来倒去说了一个多时辰，大意归结成一句话就是“只怪臣太善良，脑门一热只想着乐于助人，做好事不留名，忘了跟您老报备。臣也无辜，臣心中也苦。”如此云云。于是皇帝象征性地罚了他三个月的俸禄，而后不了了之。
　　
　　那日散朝后姚恒之气哼哼地来到傅府，在书房里连摔了三只茶盏，把季槐骂了个狗血淋头。
　　
　　傅铮望着暴跳如雷的老师，无声地叹了口气，吩咐婢女再上茶时拿只便宜点的茶盏。
　　
　　他向来以为，有些事情，得养精蓄锐、徐徐图之。季槐这只老狐狸能在朝中经过无数风雨，爬上内阁首辅之位，决非好应付之辈，因此他此番设局主要是想给季槐个提醒，尽管他的老师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其后朝中同僚相继前来探看，作为一个“奄奄一息”之人，傅侍郎只得镇日卧在榻上，与诸位同僚虚与委蛇，简直比上朝还要忙上几分。夜深人静时，傅侍郎颇有些后悔地想，这场苦情戏码有点用力过猛了，他似乎自己把自己坑了。
　　
　　易然也挺忙，她甫一回府，还没在屋中坐定，就见着张管家从内室走出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张管家涕泪齐下：“小姐，老爷的案子近日就要开始审了，您可得想想办法呀。”
　　
　　易然这才恍然想起，女配她爹让傅铮给送进了大牢，眼下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界吃着牢饭呢。
　　
　　她捏了捏额角，头疼道：“您有什么想法吗？”
　　
　　张管家踌躇道：“要不我们再雇九阙阁的人去劫个狱？”
　　
　　易然断然否决了这项提议。九阙阁之人不仅专业水平堪忧，情商也比较堪忧，她觉着要是让他们去劫狱，不仅不能成功，保不齐她也得被供出来，然后一家人在狱中团聚。
　　
　　她想了想，让张管家拟了封昔日与她父亲交好官员的名单，逐个给这些官员的夫人送去拜帖。
　　
　　结果不是很理想，一方面是应了树倒猢狲散这句老话，一方面是她爹得罪的人着实忒多。
　　
　　第十日入夜后，易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中，倒头便睡。
　　
　　到了半夜，她被一阵极轻的响动惊醒。睁眼看去，屏风上映着个幢幢的影子。易然只觉汗毛倒竖。那身影在外间晃了半晌，似是在找什么东西。
　　
　　看来是个蟊贼，敢跑到傅府来偷窃，也是艺高人胆大。
　　
　　易然缓缓伸手，从桌子上摸出个茶盏，猛地向那贼掷去。那贼往旁边一闪，瓷盏砸在墙壁上，碎裂成数半，发出清脆声响。
　　
　　易然高喝道：“府中进贼了！”
　　
　　外面立时传来脚步声，家丁提着油灯破门而入：“夫人，贼人在哪儿？”
　　
　　那贼似乎被这番架势震慑到，僵立在原地，一动未动。
　　
　　易然觉得这贼估计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吓成这样，也是怪可怜见的。
　　
　　而后她瞧见一众家丁齐齐朝那贼人行礼，恭敬道：“大人。”
　　
　　易然：“？？？”
　　




7.  真巧，您也逛醉红楼来啦   易然朝傅铮挥……

　　家丁们退了下去，屋中一片死寂。易然和傅铮隔着屏风大眼瞪小眼，半晌，她披衣起身，从屏风里探出半个头来。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瞧见傅铮如假包换的脸。傅铮半被迫地闷在屋中养了十日的伤，此时已然气色大好。易然咳了一声，寻了个话头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大人，几日不见，您看上去恢复得不错，还长胖了些。”
　　
　　傅铮不愧是个面皮厚的，气定神闲地瞧了易然一眼，在桌边捡个凳子坐了，一派反客为主的模样。
　　
　　坐定之后，他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十日未见为夫，娘子不准备出来同我喝杯茶聊聊天？”
　　
　　好家伙，半夜鬼鬼祟祟潜进她的卧房夜话，傅铮当日怕不是被小黑兄的刀背磕着了脑袋！
　　
　　易然拎起件外衣披上，坐到傅铮对面，没忍住打了个哈欠：“有事您说。”
　　
　　傅铮瞥她一眼，扭过头去：“衣带开了。”
　　
　　易然垂头看了眼，方才匆忙之际，果然有处衣带没系牢。她利落打了个结，抬头之际，瞧见傅铮的耳垂又泛起红意。
　　
　　傅铮同女配成亲也有三载了，老夫老妻的，她又没衣冠不整，他害羞个什么！
　　
　　下一刻易然想起来了，女配跟她老爹当年抢人抢得一派大刀阔斧，等傅铮被洗刷干净送入易府拜完堂，父女俩倒是君子了起来。
　　
　　女配专门给傅铮辟了间小院出来，大概是觉着强扭的瓜不甜，得细水长流慢慢培养感情，尽管当事人不太领情。
　　
　　总之两人虽为夫妻，除了洞房之夜同室而眠了一晚——傅铮打了个地铺，之后都是分房睡的，至今都只有个夫妻的名头。
　　
　　易然摸摸下巴，觉得不太能理解这一行为。要么就放这瓜在地里接着长，等着瓜熟蒂落，要么就抱回家中啃一口，抢过来当摆设是什么路数，瞅瞅，摆着摆着，西瓜变地雷了吧。
　　
　　思及此处，易然偏头瞧了傅铮，觉得他此时的模样有趣极了。她清了清嗓子：“我好了。”
　　
　　傅铮转了回来，淡淡开口道：“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易然：“？？！！”好一个先声夺人，她还没问傅铮大半夜鬼鬼祟祟来做什么，傅铮倒先问起她来了！
　　
　　她哼了一声，惜字如金道：“我忙。”
　　
　　傅铮顿了顿，开口道：“先前不是还说不能没有我，要是我去了你也绝不独活吗，怎的我卧病在床，娘子一次都没来探看过。”
　　
　　易然“唔”了一声：“都是戏剧效果，大人别太当真，要是您当真不幸离开了…”
　　
　　傅铮问：“如何？”
　　
　　易然没接话，心中暗忖那时候我早就跑路了，您的下任娘子作何反应我可不知道。
　　
　　傅铮拿食指扣了扣桌沿，似是对此事颇有兴致，刨根问底道：“说说，若为夫英年早逝了，你待如何？”
　　
　　易然思忖片刻，诚恳道：“那我得继续留在这世间，替您看看这大好河山，争取把您的那份一起活出来。”
　　
　　傅铮：“...”
　　
　　这话题眼瞧着不能继续下去了，易然接连打了几个哈欠，瞧着傅铮仍厚着面皮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灌了口冷茶提神：“您大半夜跑来我这，就是为了问这些？”
　　
　　傅铮瞧她半晌：“自然不是。” 
　　
　　易然了然地点点头，摆出副洗耳恭听的架势。没想到傅铮说完之后便没了下茬，垂头摩挲着手中茶盏，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易然觉得一股怨气上了她的头，这大半夜的连守院的狗都睡了，傅铮竟然在这儿跟她虚与委蛇。有话快说，说完走人，有啥可欲言又止的，侍郎大人他自己不困吗？
　　
　　事实上，她最近几天早出晚归，没太关注傅铮那边的事，不太了解情况。傅铮白天在榻上躺了一日，除了待客外大半时间都在假寐，此刻确实不太困。
　　
　　不太困的傅侍郎又欲言又止了会儿，压低声音道：“脂粉。”
　　
　　易然一愣：“什么？”
　　
　　傅铮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你该当是听清了。”
　　
　　易然挠挠头：“我确然听清楚了，可您这惜字如金，我有点没能领会话中精神。”
　　
　　傅铮咳了一声：“我明日要上朝。”
　　
　　易然觉得傅铮今日说话不仅吞吞吐吐，还没头没脑。她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您是瞧上了哪位大人的女儿，想送盒脂粉给她？我觉得这个情况您不能从我这儿拿，拿着自家夫人的脂粉送给别的姑娘，这叫什么事儿？”
　　
　　傅铮瞥了她一眼：“唔，若是这样，你有什么好的提议？”
　　
　　易然思忖片刻，道：“要不这样，明日我叫小砚去买盒新的，赶在您下朝前送过去，保准不会误了您的事。”
　　
　　说完这话，易然觉得傅铮的脸似乎黑了下来，她瞧了眼窗外被乌云遮住大半的月亮，后知后觉地发现她和傅铮竟然摸黑聊了大半晌。
　　
　　她起身翻出个火折子，点了盏烛台提到桌上，孰料烛光映照下，傅侍郎的脸色竟然没能明朗起来。
　　
　　易然踟蹰道：“大人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伤处又疼了？”
　　
　　今晚的傅铮奇怪极了，他再一次没直接回答她的话，而是就着这个假设抛出了个问题：“若是我说疼了你又待如何？”
　　
　　易然悟了，看来今晚侍郎大人是闲得无聊前来找茬的。她耐着性子道：“大人，我以为要是伤处疼了您就别到处折腾了，回去睡一觉，说不得明日醒来就大好了。”
　　
　　好在傅铮听完这话，叹口气，终于放弃了他的胡搅蛮缠，正经道：“十日之前，托赖娘子的鼎力相助，为夫奄奄一息的消息传遍京师。”
　　
　　易然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
　　
　　傅铮瞥他一眼，继续道：“若我明日活蹦乱跳地去上朝，你觉得皇上会作何感想？”
　　
　　易然恍然：“您是想做个特效妆？这个我比较在行，记得去年万圣节的时候，我画的鬼妆吓哭了街上一票小屁孩。”
　　
　　傅铮蹙眉：“万圣节？那是什么日子？”
　　
　　易然意识道说漏了嘴，掩了掩口：“这个…没什么，就是我闲来无聊看的话本，里面编出来的一个节日。”
　　
　　傅铮应该是信了这话，点点头：“那你…”
　　
　　眼瞧着傅铮又有点欲言又止的架势了，易然决定替他接上：“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一会儿亲手给您画。我的手艺您尽管放心，天亮之前，您就是想化成个鬼都没问题，保准跟刚从坟头爬出来的一般无二。”
　　
　　由于想早点打发了傅铮好去睡觉，易然的动作异常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完成了傅铮要求的“病号妆”。透过铜镜，只见镜中之人面色苍白，隽秀眉目见带着三分病容，好一个病娇美少年。
　　
　　易然放下傅粉盒子，摸着下巴满意地端详片刻，问傅铮道：“您觉得满意吗？”
　　
　　傅铮可能是黑了脸，但由于粉搽得比较厚，半点都看不出来。易然觉得他应该给个五星好评才对。
　　
　　总算打发走了傅铮，易然才睡下不到两个时辰，便被小砚晃醒。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拉起被子蒙住头，含混道：“再让我睡会儿。”
　　
　　小砚似是犹豫了片刻，上前掀开她的被子，在她耳边大声道：“不能睡了小姐。”
　　
　　易然捂着耳朵坐起来，指着窗外微明的天光：“好小砚啊，你瞧瞧现在是什么时辰，天还没亮透！鸡还没睡醒！”
　　
　　然后她听着了两声喔喔的鸡鸣，外头有只花公鸡飞到矮墙上，扑棱着花里胡哨的翅膀仰头报早。
　　
　　小砚连拖带拽地把她扶起来，拎了块浸过水的帕子在她脸上抹了几把：“小姐是不是忘了，您和醉红楼的张妈妈约了辰时见面。”
　　
　　易然接过帕子，生无可恋地敷着青黑的眼圈。
　　
　　醉红楼之名得自“醉红浸雪毛”一诗，听起来像间风骚雅致酒肆，实则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青楼。
　　
　　易尚书是醉红楼的常客，与老鸨张妈妈颇有些交情。易然准备与张妈妈见上一面，看看她能不能思及旧情，帮衬一二。当然，为了提醒下张妈妈这段旧情，易然叫小砚从她的嫁妆中取了百两白银送过去，这才换得此番见面。
　　
　　到达醉红楼时，天光已然大亮。整个醉红楼还在沉睡之中，大门前行人寥寥，只有偶尔走出几个早起归家的纨绔子弟。
　　
　　为了便宜行事，易然着了身不起眼的男装，头上戴了顶瓜皮小帽。守在门口的“龟爪子”们接了名帖，将她领至老鸨屋中。
　　
　　此番见面如预想中一般不顺利，花枝招展的老鸨翘着兰花指同她扯皮了半日，中心思想只有一个——给钱。
　　
　　易然觉得给钱是应当的，但老鸨说的拿到钱后自会尽力简直就是耍流氓。更为离谱的是，老鸨还坐地起价，翘起三根手指，张口就是三万两白银。
　　
　　易然愁眉不展地从老鸨房中离开，走了没几步，与一个人迎面撞上。她退开几步，想要表示下歉意，一抬头，正瞧见傅铮的脸。他的“病号妆”还没洗下去，打眼瞧去颇有几分弱柳扶风之感。
　　
　　易然顿了顿，朝傅铮挥了挥手，有点拿不准怎么开口同他打招呼，总不能说“啊，这么巧，您也过来逛青楼了”吧。




8.  放夫书了解一下   傅铮冷笑一声：“可为……

　　傅铮一派行色匆匆，连头也没抬，只礼貌朝她一拱手，便举步离开。
　　
　　易然瞧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瞧瞧，这猴急的模样，连傅粉都没来得及洗就跑过来幽会佳人，没想到侍郎大人竟个色中饿鬼！
　　
　　亏得她先前瞧着傅铮动不动就耳根红上一红，还以为他是个高冷禁欲系男主。唔，真是人不可貌相。
　　
　　如此看来，等易尚书一事了了，和离一事有必要尽早提上章程了。
　　
　　易然扶了扶头顶的瓜皮小帽，刚欲拾步下楼，就见小砚在楼下朝她挥手。
　　
　　“小姐，傅大人派人传话说今日公务繁忙，得晚些回来。”
　　
　　“咱不用着急回去了，要不您再逛会儿。”
　　
　　“您摆手的意思是…哦，您想请五公子来唱个曲？您以前不是常说五公子成天摆着张臭脸，跟傅侍郎一模一样，讨人嫌得厉害吗。”
　　
　　“要不咱还找十三公子来？”
　　
　　这银铃般的嗓音，这热情洋溢的招呼。
　　
　　易然僵了僵，而后听得身后一名“龟爪子”同样热情洋溢的声音：“傅大人，您来啦，嫣红姑娘在屋里候着您呢。”
　　
　　她缓缓转过身去，正撞上傅铮深深的眸子。
　　
　　易然干笑道：“大人。”
　　
　　傅铮从善如流答了句：“娘子。”
　　
　　易然仰头望天，这是什么修罗场！
　　
　　半晌，对面的侍郎大人清了清嗓子：“娘子怎么在此处？”
　　
　　易然道：“谈点事情。”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易然揉了揉额角：“听闻大人公务繁忙？”
　　
　　傅铮道：“我也来谈点事情。”
　　
　　“...”
　　
　　正当此时，忽听得楼下传来喧哗之声，易然定睛看去，只见门口来了队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一楼一片混乱，听曲儿的客人们正乱哄哄地往外涌，面上一派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有几个人不依不饶地拉着龟爪子讨说法，被一旁立着的一名百户拔刀一下，登时失了方才的凛凛威风，麻利地贴着门边溜了。
　　
　　傅铮的眉深深敛起来，大步朝二楼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转身问易然：“能帮个忙吗？”
　　
　　易然叹口气：“此事和你有牵扯？”
　　
　　见傅铮颔首，她了然道：“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易然觉得自己是个热心肠的，路上捡着枚硬币会交到警察叔叔手上，见着不平之事也经常提刀吼上一声。当然，这份热心肠还不足以驱使她半分点情况都不了解就掺和进这趟浑水，之所以主动提出这话，主要是因为她跟傅铮还挂着夫妻的名分。
　　
　　古代它有连坐一说！
　　
　　易然压了压头顶的瓜皮小帽，小跑着追上傅铮。两人穿过长廊，打眼瞧见尽头的屋门半开着，一名薄纱覆面的女子正探头向外张望。
　　
　　傅铮拉着易然走入屋中，反手阖上屋门，拉起门栓。他掀开窗户，朝下瞧了一回，复又紧紧阖上，沉声道：“锦衣卫已然查到此处了，现在下面正乱，你趁机混出去。我着人带你弟弟在寒月寺候着，你过去后，自会有人安排你们离开。”
　　
　　对面的女子敛衽道谢，易然拉着那女子转到屏风后，两人麻利地换了衣服。
　　
　　不多时，那女子扶着瓜皮小帽离开了。易然理好身上层层叠叠的衣裙走出来，撞上傅铮欲言又止的目光。
　　
　　易然觉着，傅铮每次欲言又止，准没啥好事。
　　
　　果然，下一刻，只听得傅铮斟酌道：“娘子，还得劳你同我演出戏。”
　　
　　易然舒了口气，演戏这事她在行。于是她从善如流道：“怎么演，您尽管说。”
　　
　　她委实没想到，傅铮这厮竟要她同他演一出红袖添香。锦衣卫们提着长刀踹门而入时，易然正举着颗葡萄递到傅铮嘴边，拖着调子道：“啊~”
　　
　　傅铮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随即调整好情绪，尽量自然地就着她的手吃葡萄。
　　
　　听到门口响动，易然小手一抖，拉了拉松垮领口，捏着嗓子惊呼了一声：“啊！你们是何人！”
　　
　　打头的沈千户抬手一挥，身后一种锦衣卫鱼贯而入，屋中刹那被翻得一片狼藉。
　　
　　沈千户缓步上前，瞧了眼撑头倚在桌边的男子，蹙眉道：“傅侍郎？”
　　
　　傅铮醉眼迷离地瞧着沈千户，面上一片虚弱苍白，耳根却红得厉害，活脱脱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他眯着眼辨认了片刻，似是终于认出了来人，脚步虚浮地站起来：“是老沈啊。”
　　
　　沈千户按着刀柄道：“您怎么在这里？”
　　
　　傅铮攀住他的肩：“不瞒沈兄，先前家中那母老虎着实厉害...”
　　
　　沈千户大概是想起了易然父女的光辉事迹，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瞧向傅铮的目光带了几分同情。
　　
　　母老虎易然：“...”
　　
　　傅铮一拍大腿，眼圈发红：“成亲三年，我日日受她荼毒，如今我那老泰山终于垮台了，我…我…”
　　
　　一旁围观的易然觉着，傅铮委实是个人才，这情绪酝酿得太到位了，瞧这楚楚可怜的小模样，整得跟只小白兔似的。别人会受他蒙蔽，她易然可知道傅铮这人畜无害的皮子下包着怎样的雷霆手段。还他那老泰山终于垮台了，那不是被他整垮台的吗！  
　　
　　沈千户听得此话，按刀的手果然松了下来，与此同时，方才进去的一众锦衣卫搜查完一遭，朝沈千户摇了摇头。
　　
　　沈千户朗声笑起来，告罪道：“沈某也是奉旨行事，搅了傅大人的好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傅铮表示理解，一众锦衣卫鱼贯而出，沈千户又同傅铮寒暄了几句，也告辞离开，临走时还颇为细心地把门掩了个结实。
　　
　　易然拎着帕子擦手，把刻意散开的领口拢好。
　　
　　傅铮面上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易然坐到桌边，随手捡了粒葡萄剥：“没有。”
　　
　　此话显然有些出乎傅铮意料，他疑惑道：“为何？”
　　
　　易然叹口气，把剥下的葡萄皮扔进脚下的银皮桶中：“我从前听过一句话，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傅铮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又沉吟道：“可你从前遇到这种事，定然要刨根问底一番。”
　　
　　易然打断了他的话：“您得以发展的眼光来看人。”
　　
　　傅铮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而后换了个话题：“方才没来得及细问娘子，你来这办什么事？”
　　
　　易然道：“这个嘛…”
　　
　　傅铮瞥她一眼：“找十三公子听曲儿？”
　　
　　易然瞧着他有些危险的目光，决定坦白从宽：“是为了我爹的事。”
　　
　　傅铮似笑非笑：“岳父大人啊，若我没记错，会审就在明日吧。”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您的记性不错。”
　　
　　傅铮摆摆手：“那倒称不上，对此事有些印象，是因着前日大理寺卿来探病时探了探我的口风。”
　　
　　易然道：“那您是怎么答的？”
　　
　　傅铮道：“我看过大理寺拟的那些罪名了，按照我朝律法，岳父罪不至死，顶多流徙一千里，若是有人从中转圜，革职回家也不是没有可能。”
　　
　　易然觉得此话后面多半得跟个但是，果然，傅铮顿了顿，继续道：“但身为苦主，娘子若要我去做这转圜之人…”
　　
　　易然抽了抽嘴角，觉得傅铮这话说得宛如碰瓷。实话实说地讲，她也觉得易尚书虽未做什么大奸大恶鱼肉百姓之事，但小恶着实做了一些。人都说在其位谋其事，身居尚书之位，不能全心为百姓谋福祉，已是失职。
　　
　　傅铮说得不错，易尚书有罪，但罪不至死。然而他老人家混朝堂时得罪的人比较多，如果无人转圜，明日的状纸上很可能填补几句，让他老人家性命堪忧。
　　
　　作为易尚书的独生女，易然不能对她这便宜老爹撒手不管。她想了想，道：“大人您等等。”
　　
　　里间被翻得一片狼藉，易然翻了好半天，才从塌了半角的桌子里找着套笔墨纸砚。她磨好墨，咬着笔头思忖片刻，在铺开的宣纸上郑重写下了“放夫书”三个大字。
　　
　　片刻后，傅铮抖开易然递过的那张纸，一句一句地往下读。读一句，面色难看一分，读到最后，面上黑得傅粉都快压不住了。
　　
　　他一字一顿念道：“快会及诸亲，愿以白银千两遣夫归家，各还本道？”
　　
　　易然赔笑道：“这个…当年我和我爹唐突了大人，耽误了您的大好年华，给点赔偿金，应当。”
　　
　　傅铮深吸口气：“一千两白银？”
　　
　　易然道：“嗯，您也晓得眼下这个情况，易府被查抄，我手头比较紧张。”
　　
　　傅铮喜怒莫辨地瞧他一眼，继续念下去：“愿夫君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蛾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
　　
　　易然：“...”她放妻书背顺了口，随手就给写上了。
　　
　　傅铮继续念道：“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易然咳了一声：“大人，我就是先草拟一下，您对哪处不满只管改，我最后签字画押便是。”
　　
　　傅铮点点纸上的最后一句：“娘子，你欢喜吗？”
　　
　　易然斟酌道：“欢…欢喜。”
　　
　　傅铮冷笑一声：“可为夫不太欢喜，易然，咱们之间的恩怨解不开了。”
　　
　　易然：“...”
　　




9.  她要跑路了   钟情过疾的易然留了两张纸……

　　易然没想到吃瓜群众的八卦能力如此剽悍。不到一日，当朝权臣傅铮流连烟花之地，惹得娘子杀将过去，怒抛一纸放夫书之事已传遍坊间，成为街头巷尾最为津津乐道的话题之一。
　　
　　身为八卦的主角之一，易然觉得惆怅极了。俗话说得好，人怕成名猪怕壮，她已然凭借着先前的光辉事迹声名大噪过一波了，此番要是再噪上一回，估计离出栏之日不远了。
　　
　　她从盘子里摸了粒瓜子剥，把瓜子仁扔了，瓜子壳扔进了嘴里。一旁的小砚摇了摇她的肩膀：“小姐你怎么了？是昨晚没睡好吗？”
　　
　　易然恍惚地摇头，顿了片刻，复又点了点头，丢给小砚一个生无可恋的眼神。
　　
　　是的，她昨天辗转了大半宿没睡着，望着黑漆漆的夜幕，惆怅地叹了无数口气。这让她想起了从前收在图库里吃灰的一个表情包——他点烟说起了从前。
　　
　　她觉得傅铮有病，还病得不轻！
　　
　　昨日傅铮阴阳怪气地读完了她拟的一纸放夫书，冷笑着通知她他们的恩怨解不开了，而后拽着她走出醉红楼，在大门口同她撒泼打滚了一场。
　　
　　不错，就是撒泼打滚。
　　
　　傅侍郎甩开她的手，高声道：“易然，你来这里同我闹什么！”
　　
　　易然：“...”
　　
　　傅铮继续不依不饶：“你和你爹抢亲之时怎么没想到今日！”
　　
　　易然：“...”
　　
　　接着傅铮拿出那纸放夫书，一把扯得粉碎，唔，扯碎前还举给前排的吃瓜群众们看了一遭：“休夫？易然，我告诉你，开弓没有回头箭，咱俩不死不休，你就是化成灰，也得埋在我傅家的祖坟里！”
　　
　　易然：“？？？”
　　
　　其后傅侍郎从家丁手里夺过缰绳，翻身上马，一夹马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易然愣怔地目送他一骑绝尘，被马蹄带起的沙子糊了一脸灰。
　　
　　她愤怒了，她态度良好地写了放夫书给他，还主动协议赔偿精神损失，虽然数额有限…但至少表明了诚恳的态度不是？
　　
　　等候在一旁的小砚踟蹰道：“小姐，咱回傅府吗？”
　　
　　易然气鼓鼓道：“回什么傅府！回自己家！”
　　
　　小砚咳了一声：“可尚书府还被封着呢。”
　　
　　易然道：“那就找家客栈！”
　　
　　她怒气冲冲拉着小砚穿过熙攘人群，直直朝外走去，路过转角时，余光瞥见飞鱼服的一角。
　　
　　易然皱了皱眉，脚步不停地穿过长巷，行至巷口时从袖子里摸出块手帕丢在地上，借捡帕子之际往醉红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围观的路人已然三三两两地散了，醉红楼前空荡荡的，哪儿还有锦衣卫的影子。
　　
　　她摸了摸下巴，心中生出几分了然。敢情傅铮那厮刚才又跟她这儿演戏呢，什么夫妻反目成仇，根本就是他要借此脱身，去寒月寺看看方才那名小娘子！
　　
　　但演戏归演戏，她又不是不跟他演，提前打个招呼不行吗！酝酿感情归酝酿感情，从房间里就一副苦大仇深跟别人欠了他多少银子似的给谁看！傅铮他怕不是入戏太深、无法自拔了吧！
　　
　　小砚见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疑惑道：“小姐是改变主意了吗？”
　　
　　易然一挥手：“改什么，走，咱去京城最好的客栈！”
　　
　　垃圾傅铮，从今往后你自导自演去吧，她不伺候了！
　　
　　她们前脚进了客房，不过片刻，果有人在外面敲门，声称是傅铮派来传信的。易然坐在桌边，一个眼神止住了欲去开门的小砚，懒洋洋道：“傅侍郎说他要离家出走，今晚回不来了是吧？”
　　
　　小厮踟蹰片刻：“夫人，大人他是…”
　　
　　易然打断他的话：“我已经知道了，回去帮我转告他一声，放夫书回头我再抄一份给他，他要是有什么不满，给我送份放妻书来也成。”
　　
　　小厮挠挠头，不知如何继续下去。好在片刻后，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贴着房门道：“夫人，大人还让我同您说，易尚书之事您尽管放心，他自会安排。”
　　
　　房门忽然被人拉开，小厮一个趔趄，直直扑了进来。易然扶了他一把，似笑非笑道：“怎么？傅铮准备让我爹斩首示众还是在流放之路上杀了他老人家？”
　　
　　小厮闻得此言，愣了愣，慌忙摆手：“不不不，夫人您可能是误会了。”
　　
　　送走小厮后，小砚喜笑颜开道：“小姐，侍郎大人他答应帮老爷一把了。”
　　
　　易然点点头，重新走到桌边坐下。
　　
　　小砚跟上来：“小姐您不高兴吗？”
　　
　　实话实说地讲，易然此刻着实没啥感觉。但身为易尚书的女儿，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表示一下开心之情，于是扯了扯嘴角道：“高兴。”
　　
　　小砚若有所思地瞧着易然，显然是看出了自家小姐的敷衍。片刻后，她福至心灵道：“小姐，您是不是因为同傅侍郎吵架了，所以不太开心？”
　　
　　易然扒拉着手中一方小帕子，怅然道：“没有。”
　　
　　想了想，她复又开口：“小砚，你待会儿回趟傅府，收拾下细软。唔，再叫上张管家帮你一起清点下我的嫁妆，一起带回来。”
　　
　　小砚愕然：“小姐这是？”
　　
　　易然道：“合离一事我本想从长计议，可眼下看来，傅铮他有点走火入魔的架势了。照方才那小厮所言，明日会审后父亲会立时离京返乡，我们提前在出京的路上等着，与他老人家一同回去。”
　　
　　小砚道：“那侍郎大人呢？”
　　
　　易然似笑非笑：“侍郎大人啊，给他留下白银千两，从此之后一别两宽，桥归桥路归路。”
　　
　　先前那些恩怨情仇都是女配同傅铮之间的事，女配强抢了傅铮，毁了傅铮的清白，她可没有。不光如此，她还几次三番帮了傅铮不少忙。如今傅铮帮她救出易尚书，两人之间也算两清了——至少于她而言是如此。
　　
　　至于傅铮怎么想，易然决定暂且不去理会了，毕竟她还没有替人还债的慈悲心肠。
　　
　　***
　　
　　易尚书之案在正午时分结了，大理寺卿将卷宗呈给皇上，皇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朱笔御批，着易尚书削职为民，即日返回原籍，此生不得入京。
　　
　　易然得到消息，当即带上行李去了城外的官道上等候，不料直到月上中天也没见着易尚书的影子。
　　
　　她单手搭在眉骨处，眺望着城门的方向，狐疑道：“眼见就要宵禁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砚亦不明就里：“张管家分明说老爷最迟未时三刻就出城了。”
　　
　　两人正焦灼之际，忽闻得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小砚喜道：“莫不是老爷？”
　　
　　易然叹口气：“得了吧，爹他压根就不会骑马。”
　　
　　她把包袱往上拉了拉，同小砚道：“事情恐有变数，我们得回去探探消息。”
　　
　　话音未落，疾驰的马蹄声在她前方响起，马背上的男子一拉缰绳，那马抬起前蹄，发出声长长的嘶鸣。
　　
　　一道喜怒莫辨的声音自马上响起：“娘子预备去哪儿探消息啊，可要为夫捎你一程？”
　　
　　易然：“...”大可不必。
　　
　　***
　　
　　傅铮昨日也一宿没睡。白日里易然递给他那纸放夫书时，他便得心中生出几分烦乱。他起初并不知这莫名的烦乱因何而起，直到从寒月寺回来后听小厮说易然没有回府，才恍然明白了几分，他好像并不想让易然离开。
　　
　　这念头甫浮上心头时，傅铮觉得自己大概是近来演戏演得有点魔怔了。他吩咐人在屋中点了助眠的香，然而直至二更鼓起，他始终没能睡着，到了后来，脑中莫名浮现出白日里离去时易然的神情。
　　
　　他披衣起身，拎了坛酒，跑去敲隔壁的孟府的大门。他与大理寺卿孟时交情甚笃，俩人时常夜饮长谈。孟时是个出了名的夜猫子，此时果然还没睡，十分精神地坐在院中夜读。
　　
　　傅铮把酒扔在院中的小桌上，孟时放下手中书卷，缓步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番：“听闻你同易然吵了架，夫妻两人双双离家出走，我原本还想着要不要去关怀一下。”
　　
　　傅铮撬开酒坛上泥封，抬手斟酒，递了杯给孟时，另一杯送到嘴边，仰头饮尽。
　　
　　孟时打量着他的神情，戏谑道：“怎么？这是受情伤了？”
　　
　　傅铮复又斟了一杯，握在手中转了转：“我觉得易然其实也挺不容易的。”
　　
　　孟时愕然张了张口：“你今天吃错药了？”
　　
　　傅铮瞥他一眼，沉吟道：“前几日，她误以为我要送脂粉给其他姑娘，为讨我欢心，竟主动提出让她的丫鬟去买。”
　　
　　“还有今日，我救杜九娘时，她二话没说便冒着性命危险来帮我。”
　　
　　“后来我当街撕毁了那纸放夫书，她感动得眼眶发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今晚想了许久，虽然她做过一些错事，但皆是因钟情过疾之故，归根结底也是个可怜之人。”
　　
　　“她爱得如此隐忍而卑微，我一直在想，自己先前的做法是否有些过于残忍了。”
　　
　　“人孰无过，或许我应该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孟兄以为呢？”
　　
　　孟时：“...”
　　
　　于是今日下朝后，傅铮特意绕到西市买了份蘸了冰糖的五色蜜脯，拎着去了易然下榻的客栈。
　　
　　他想易然多半会感动得热泪盈眶，虽然他不太喜欢爱哭的姑娘，可谁都不可能一直坚强，易然卑微地爱了这么久，一朝得到回应，喜极而泣也是可以理解的。
　　
　　思及此处，傅铮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握在手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小二探出头来：“您是？”
　　
　　傅铮道：“住在此间的客人是我夫人，我前来寻她。”
　　
　　小二恍然：“您姓傅？”
　　
　　傅铮颔首：“正是。”
　　
　　小二从袖中掏出两封信来：“那位夫人早前离开了，临走时留下这两封信，说若有姓傅的来寻她，便送上此信。”
　　
　　傅铮拆开信封，然后他的脸黑了下来。
　　
　　钟情过疾的易然留了两张纸给他——一张放妻书，一张参照他的意见修改过的放夫书。
　　
　　唔，还附带了张一千两的银票。
　　
　　




10.  大意了，她跑晚了   易然仿佛看到自己被……

　　从客栈离开后，傅铮握着那两张纸又读了一遍，翻身上马，往城外驰去。
　　
　　出城时天已然黑了下来，沿着官道行了三四里，果然瞧见他钟情过疾的娘子挎着个碎花的小包袱站在道边，她的丫鬟亦挎着包袱，旁边的马车上露出樟木箱子的一角。
　　
　　傅铮定睛看了看，觉得那只箱子怎么瞧怎么有几分眼熟。他思忖片刻，有点记不起到底是在哪里见到过。
　　
　　而后他转头看向易然，一日未见，她的面容憔悴，眼下一圈青黑，看来昨夜亦是一宿未眠。
　　
　　思及此处，傅铮叹口气，语气和缓下来：“你在此处等岳父？”
　　
　　面前的姑娘强撑着同他笑了笑：“是，傅大人，我…”她似是想要解释些什么，却一副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模样。
　　
　　傅铮觉得自己的心头软了软，方才接到放妻书和放夫书时的怒意悉数散去。思忖片刻，他温言道：“别等了，岳父不会来了。”
　　
　　易然觉得傅铮今日不对劲，非常不对劲。他的目光灼灼，似是带着几分…怜爱。脑中浮出这个词时，易然只觉一阵寒意窜上后脊。
　　
　　事出反常必有妖，易然警惕地瞧着傅铮，这语气，他八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莫非是瞧上了昨日救下的姑娘，抑或是又有什么不太靠谱的差事需要她帮忙。
　　
　　她正想着，便听得傅铮带着歉疚道别等了，岳父不会来了。易然心下一凛，傅铮他莫不是把易尚书给杀了？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大人，什么叫不会来了？是因着天色已晚，父亲不便动身，是以多滞留一日吗？”
　　
　　傅铮朝她伸出一只手；“岳父已经上路了。娘子，别等了，同为夫回府吧。”
　　
　　易然瞧着递到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只觉鼻端飘过隐隐的血腥气。她恍惚了片刻，觉得有点腿软，伸手想扶一把旁边的树干，甫伸出去，只见傅铮上前一步，握住了她微微发颤的手。
　　
　　易然觉得她现下有些理解《刺客列传》中秦舞阳在面对强秦时为何色变振恐，不是我方太怯懦，而是敌方太变态！
　　
　　她咬了咬牙，努力让语调平稳下来：“那…回府之后呢？”
　　
　　傅铮犹豫片刻：“回府后要如何我还没想好，但来日方长，或许我们可以试着…”
　　
　　听到“来日方长”四个字时，易然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哆嗦。听听，来日方长，好个来日方长。她想起从前在推理小说中看到过的，变态丈夫杀害妻子全家，将妻子禁锢家中，日日折辱。她抖了抖，仿佛看到自己被锁在傅府的马厩中，蓬头垢面、形容枯槁，傅铮端着碗馊臭的饭菜倒在她面前，阴恻恻道：“娘子，今日你也在后悔吗？”
　　
　　她觉得自己此刻的面色一定难看极了，面前之人显然是觉察了她情绪的起伏，沉吟道：“你这是…激动得无法自抑？”
　　
　　易然悲愤地想，你才激动得不能自抑，你全家都激动得不能自抑！她从前怎么没瞧出傅铮还有变态的潜质，早知今日，彼时她就该拉着傅铮，在火海里跟他同归于尽！
　　
　　然而事已至此，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做点什么挣扎一下，她瞥了眼立在马车旁等候的小砚，这丫头对这边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察觉到易然的目光，回了她个天真烂漫的笑。
　　
　　易然绝望地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傅铮：“小砚她年纪尚小，这些事与她无关，不如先放她回去，我留下陪你。”
　　
　　傅铮的目光变得有点奇怪，迟疑了片刻，他点了点头：“也好。”
　　
　　易然深吸口气：“我能再同她说两句话吗？”
　　
　　傅铮慷慨道：“去吧。”
　　
　　易然走了两步，发觉自己的右手还被傅铮攥着。她晃了晃手臂示意傅铮放开，孰料傅铮垂头瞧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神色变得有些僵硬，但并没做出什么其他反应。
　　
　　傅变态应当是头回做这种事，虽然行事狠辣，但心理素质还不太过关，易然觉得若自己打起精神与他周旋一番，或许还能寻到脱身的机会。
　　
　　思及此处，她瞄了傅铮一眼，放柔了语气，斟酌道：“大人，您还拉着我呢。”
　　
　　傅铮瞧了她一眼，顿了顿，面上浮出一派了然。易然心下一紧，随后觉得自己的手被更紧地握住，傅铮咳了一声，不太自然道：“走吧。”
　　
　　易然：“？？？”
　　
　　傅铮守在身边，易然无法直接向小砚发出求救信号，只得在寥寥数语间给她丢去数个眼神。易然觉得小砚八成没看懂，不过等她发现自家小姐离奇失踪，想必能明白一二。
　　
　　正在此时，一旁的傅铮忽道：“这箱子里是你的嫁妆？”
　　
　　易然心中警铃大作，打起精神道：“这个我可以解释。”
　　
　　傅铮似乎心中已有定论，并不打算听她解释：“你想拿嫁妆贴补岳父？”
　　
　　易然不明所以，决定先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正是。”
　　
　　“用不上，我已经为岳父准备好了。”傅铮朝小砚招了招手，“把这些一起带回去吧。”
　　
　　易然默默道，我可谢谢您，杀了易尚书之后还不忘给他烧点纸钱，还真是翁婿情深。
　　
　　傅铮转头望向易然：“你是坐车回去，还是…”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挣扎，半晌方道：“还是陪我一同骑马？”
　　
　　易然表示她不乘车，也不骑马，她不要回傅府！笑话，等到了傅府，她便再也逃不掉了，这辈子也逃不掉了。傅铮早前怎么说的，对了，化成灰都得直接送去傅家的祖坟，跟傅铮化的灰埋在一处，好一个不死不休，死也不休。
　　
　　于是她带着些嗔意柔声道：“大人，方才不是说好我陪你在此处走一走，先让小砚回去吧。”
　　
　　傅铮似是不太习惯这种语气，下意识地敛了敛眉，复又松开，挥手示意小砚先走。
　　
　　易然略松了口气，目送小砚驾着马车朝城门方向驶去，转头同傅铮道：“大人，您还记得咱们上次赈灾时走的那条路吗？我想再同您走一次。”
　　
　　走吧走吧，易然想着，再走一遍这条路，兴许能让傅铮念及一下自己在危难之际挺身相护的情谊——尽管部分危难也是她亲手促成的。
　　
　　傅铮答应得很痛快，两人在黑漆漆的晚上打马走上盘曲的山路，着实像是有什么大病。
　　
　　易然思忖片刻，开口道：“大人，我以为人都会有冲动的时候，但有句话叫做冲动是魔鬼，我们还是得冷静下来，三思而后行。”
　　
　　傅铮沉默地拉着缰绳，许久，沉声道：“我想过了。”
　　
　　易然：“？？？”合着您这是蓄谋已久、深思熟虑，她想了想傅铮前段时间偶尔露出的若有所思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大意了，她跑晚了。
　　
　　然后她听见傅铮继续道：“你不必害怕，我方才所言皆发自肺腑。”
　　
　　易然：“...”您不用发自肺腑我就已经开始怕了，我可太害怕了。
　　
　　傅铮一直没得到她的回应，似是有些茫然，伸手覆在她手背上，疑惑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凉？眼下入了秋，夜风寒凉，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听到“回府”两字，易然瞬间精神了，她一把扯住傅铮的袖子：“别，我不冷，咱再逛会儿。”
　　
　　傅铮蹙了蹙眉，忽然松开握着缰绳的手。易然觉得全身紧绷，唔，傅铮他不会是变了主意，准备当下就动手吧。她瞧了瞧周围阴森幽僻的山沟沟，不由仰天长叹，这可真是天要亡她。
　　
　　她一转头，正瞧见傅铮脱下外袍，腰间别着的匕首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折射出森冷的光。
　　
　　很好，傅侍郎是个讲究人，还晓得动手之前先脱去碍事的长袍。
　　
　　讲究的傅侍郎拎着长袍抖了抖，若有所思地瞧了她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挣扎。这份挣扎并没持续太久，很快，傅铮已然做下决定，提起袍子，兜头朝她盖去。
　　
　　易然想起此前听过的一个说法，道是在人死前把他的双眼蒙上，使他看不到杀自己的人是谁，这样便不会被他的冤魂缠上。真是没想到，傅铮他还挺迷信！
　　
　　易然漠然地想，傅铮此举委实是掩耳盗铃。她跟他又不是两旁世人，难道还不知道杀自己的是傅铮吗？很好，傅铮这脸她牢牢地记在心上了，若是她做了鬼，绝对不会放过他！
　　
　　不过，在做鬼之前，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幸得当下马走得不快，易然瞅准机会，翻身从马背跃下，在地上滚了几遭，止住去势，顾不得触地时摔得生疼的手肘，撒腿朝一旁的小树林跑去。
　　
　　傅铮那厮奸计被识破，在马背上恼羞成怒地朝她喊着什么。易然只隐隐听到了“回来”两字，她冷笑一声，笑话，傻子才回去送死呢，傅铮啊，咱山长水远，后会无期。
　　
　　傅铮僵在马背上，面上带着些茫然。他瞧易然冷得浑身发抖，又断言拒绝了他回府的提议，思来想去，终于决定脱下外袍给她披上御寒。没想到易然的反应如此激烈，见着他的关切之举，竟激动得跌下了马。其后更是欣喜若狂地…跑了个无影无踪？
　　
　　他坐在马上反思了片刻，觉得可能是自己表现得过于热情的缘故，毕竟他与易然之间恩怨颇深，感情一事还是得徐徐图之。
　　
　　傅铮悟了。




11.  看谁先掉马   对了，她还当面送了傅铮一……

　　易然在黑漆漆的林中摸黑走了半晌，耳畔傅铮的声音从清晰到渺远直至消失，她长呼口气，心中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悬着的心将将落了一半，她发现眼下又有了个新问题——她迷路了。方才只想着摆脱傅铮，完全没注意周遭环境，此时她望着眼前一片密林幽谷，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正当此时，她听得远处的山坳中传来几声狼嚎，后知后觉地想起当地还有个知名地界——伏虎岭。傅铮是虎狼，伏虎岭的虎狼是真虎狼。
　　
　　易然捡了根树枝，按照记忆画了下伏虎岭的大致方位，思忖片刻，她又在伏虎岭的一旁点了个小圆圈。唔，这个小圆圈是她现在的位置。易然曾经笃信“天无绝人之路”，然在这个月明风清的初秋夜，她的信仰似乎要崩塌了。
　　
　　她揉了揉额角，在代表伏虎岭那个小圆圈的东北方向写了个傅字，随后两笔下去干脆利落地画了个叉。傅府是万万不能回的，东南是寒月寺，那里有傅铮的人，也是不能回的，如此便只剩下西南、西北两个方向。
　　
　　易然想起她曾经读过的一句诗——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唔，西北豪迈，去西北。她站起身来，打算朝西北方向走走看。
　　
　　西北边塞的牛羊风沙如何易然并未见过，但她很快见识到了西北京郊有多虎。东方泛白之际，她刚走出连绵的大山，便被一队士兵打扮的人不由分说地拉去了难民所。
　　
　　站在高高的围栏前，易然有些茫然地望着将她押来的那名士兵：“我不是难民。”
　　
　　那名士兵嗤笑着推了她一把，动作娴熟地关门上锁：“下回再逃，记得先找条河洗把脸。”
　　
　　易然：“...”
　　
　　难民所中一片霉腐的气息，其中的民众皆是面黄肌瘦，哀哭之声不时从角落响起。易然曾经生活的时代海晏河清，这样的景象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只看此间光景，已能窥见江北一带的遍地饿殍之景。
　　
　　朝廷接到的奏报皆是“京郊一带安好，赈灾饷银已抵江北”，傅铮先前的赈灾亦未能成行，因此，整个朝堂几乎无人知悉江北和此地的真实情况。为数不多的知情之人，或是瞒报灾情的主谋者，或是独善其身之徒。
　　
　　而从江北逃难至此的人，被锁在这方小小的难民所中，食不果腹，病不得医，死了便拉去乱葬岗一抛，日子过得说是猪狗不如亦不为过。
　　
　　看着面前情景，易然只觉眼眶发热。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既见此景，易然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然而眼下最大的问题是，她压根就跑不出去。幕后之人似是打定主意要把难民们耗死在此处，门外守卫如铁桶一般，难民皆是有进无出。
　　
　　这三四日里，易然尝试着跑了数次，爬墙上树钻狗洞都一一试了一遍，然而一次都没能成功。
　　
　　第四日傍晚，她捂着干瘪的肚子靠在一片草席上，决定暂且放弃挣扎了，主要是她实在饿得折腾不动了。
　　
　　入了夜，门外忽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守卫似是推了什么人进来，而后门又被重重阖上。
　　
　　片刻后，一名男子挎着个破烂的布包袱从门外缓步走进来。易然还没睡着，掀起眼皮往门口瞧了一眼，那名男子虽衣衫褴褛，行步间却带着一派谦谦君子之气，多半是个落难的书生。
　　
　　易然叹了口气，想挥手同这落魄书生打个招呼，然腹中空空，委实提不起精神，于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友好的笑容。
　　
　　屋中黑灯瞎火的，那小书生估摸着没瞧见她这个笑容。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四下环顾一番，拾步朝易然栖身的角落走去。
　　
　　易然瞧着那小书生在她不远处停下，蹲下身来，把肩上的包袱搁在地上。离得近了，她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细细打量了番这小书生，他的面上沾满泥灰，这泥灰略有些夸张，仿佛直接面朝下栽进泥沟沟里滚了遭一般，不过一般人爬起来后不是应该先擦把脸吗，这小书生就任泥水糊在脸上，不是不讲卫生，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而后她瞧见小书生从包袱里抽出块粗布帕子，使劲在地上抹了一回，这才坐了下来。唔，看来这小书生还挺讲卫生的，那八成是受了刺激，脑子出了些问题。
　　
　　易然带着些怜爱地瞧着身旁这名脑子不太好使的小书生，余光瞥见他放在身旁的包袱，不由愣了愣。那包袱脏兮兮的，许多地方都跳线了，但依稀能瞧出上面绣着的小碎花。易然瞥了眼自己的碎花小包袱，在心中啧啧叹了一回，没想到小书生的审美还是颇为不错的，这一点可是比日日鄙视她碎花包袱的傅铮强上许多。
　　
　　如此一想，她的心中便生出几分亲切感，低声朝那小书生道：“喂，你也是从江北逃难来的？”
　　
　　难民所的清水供给有限，易然渴了几日，甫一开口便觉嗓音嘶哑。她不好意思地冲小书生笑了笑，而后灼灼地瞧着他。
　　
　　小书生愣了愣，似是不太习惯她热情的目光，受宠若惊般往后退了退，伸手比出了一长串的手势。
　　
　　原来小书生是个哑巴。
　　
　　易然茫然地瞧了会儿他的手势，摇头表示没看懂。她大学的时候曾选修过一节手语课，期末成绩还是很不错的，但这小书生比划的与她所学过的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指点江山的激昂，有点像她翘课一学期的舍友在期末做的手语展示。
　　
　　易然摸着下巴想，看来古代的手语与现代还是大为不同的，若是她舍友来了此处，说不定能跟这小书生对答如流。
　　
　　她想了想，道：“要不你在空中写吧。”
　　
　　小书生从善如流地伸手写了几个字，然后瞧向易然。
　　
　　易然勉强看出他写得似乎是 “家在江北，逃难至此。姑娘也自江北而来？”
　　
　　她摇了摇头：“不是。”
　　
　　瞧见小书生疑惑的目光，易然解释道：“家中悍夫杀了我父亲，又要杀我。我好不容易逃了，没想到误打误撞来了此处。”
　　
　　听她说完此话，小书生清澈的目光中浮起些怜悯神色。
　　
　　易然在心中叹了口气，瞧着这小公子同傅铮应当是一般年纪，怎么人家就能怀着一片纯善之心，傅铮那厮却丧心病狂如斯呢。
　　
　　想到此处，她没忍住道：“我瞧公子也到了议亲的年纪，既然有缘相逢，便有些经验之谈想同公子说上一二，姑妄听之。”
　　
　　小书生顿了顿，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我和我的夫君…”说至此处，易然停顿了一下，觉得有必要给傅铮起个化名，她想了想，继续道，“狗子，我们俩此前不太对付。彼时我年少轻狂，曾对他做过一些错事。狗子面上一派纯良无害，心下却将这些账一笔笔都记了个清楚，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爆发了，先杀了我父亲，又欲把我囚在家中，折磨至死。”
　　
　　小书生的目中露出震惊神色，看上去也被傅铮的变态程度所震撼。
　　
　　易然继续谆谆道：“所以说，婚姻大事须得慎重，不能强求。我瞧你一派单纯善良，一定得找个同样单纯善良的娘子。可万万别同我一般，只被狗子俊俏的皮囊所迷惑，没瞧见俊俏皮囊下包着的那副狠毒心肠。”
　　
　　小书生伸手写道：“在下已有妻室。”
　　
　　易然道：“你娘子没同你一起逃难？”
　　
　　小书生顿了顿，继续写道：“她自己跑了。”
　　
　　易然：“…”
　　
　　这已经是别人的私事了，她觉得不好再聊继续下去，于是换了个话题：“想必你进来时也看到了，难民所并不是外界所传的避难之地，那些难民进了此处，最后的结局就是个死。”
　　
　　小书生沉默着点点头。
　　
　　易然叹道：“朝廷中有蛀虫，最终苦的还是百姓。”
　　
　　小书生抬手写道：“亦有铁肩担道义之人，愿倾一己之力，以筑太平盛世。”
　　
　　易然道：“或许吧，但眼下这所难民营中的百姓还在受苦，不知何时才能被解救。”
　　
　　小书生沉默半晌，在空中写道：“很快。”
　　
　　易然觉得小书生估计是圣贤书读多了，看事情过于乐观。她思忖了片刻，觉得还是先不要打击他了。
　　
　　然而第二日早起时，易然便发现小书生所言非虚。原因无他，纯良无害的小书生正是傅铮，她的悍夫。
　　
　　初秋的早上很是有些寒凉，易然一大早便被冻醒，打着哈欠坐起来，余光瞥见小书生的碎花包袱，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哪儿是同自己的审美相似，这根本就是她的包袱！
　　
　　易然愣了片刻，扭头看向还在睡梦中的小书生。小书生的面上虽涂满泥污，眼尾那枚小红痣却分外惹眼。这根本就是傅铮！亏她早前还扬言做了鬼都不会放过他，刚过去区区四日，她不仅与傅铮在同一个屋檐下和平共处，还同他掏心掏肺地说了半宿的话。
　　
　　对了，她还当面送了傅铮一个亲切的化名——狗子。




12.  她就看着他演   易然并未答话，也伸出手……

　　傅铮忽然动了动，易然一滞，慌忙捂着脸转过身去，好在他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很快又没了动静。
　　
　　易然长舒了口气，一抬头，正对上对面早起的大娘奇怪的目光。她挤出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在心中默默将傅铮问候了一番。
　　
　　看来傅铮潜入此地是要彻查难民所之事，若要搜集到证据，揪出主谋之人，他估计得多待上几日。易然叹了口气，这镇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恐怕不出一日便得被识破，然后…易然打了个冷颤，生生止住了后面的想象。
　　
　　她昨晚真是眼盲心也盲，傅铮听她讲述凄惨经历时的神情哪儿是什么震惊，那分明是遇着同道中人难以抑制的兴奋。这狗子！
　　
　　她四下瞧了一圈，把一旁的小包袱抓在手里，唔，这小包袱傅铮他肯定认识。易然想了想，把碎花包袱皮抖落开，在地上滚了一遭，直到包袱皮被擦得灰扑扑的才住了手，而后从上面撕了一角，把脸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想了想，她又把头顶的发髻拆开，任散下来的碎发遮住眼尾。
　　
　　做完这些，她把剩下的包袱皮重新系好，贴着墙根站起来，预备到远点儿的角落去。对面的大娘大概是百来无聊，一直关注着她这边的动静，看到易然这番动作，她似是叹了口气，目光中带上些同情和怜爱，估计是觉得她已经被生活折磨得有点不正常了。
　　
　　易然心道她不是被生活折磨得不正常了，是被不正常的傅铮折磨得不正常了。
　　
　　分神之际，她觉得脚下似是被什么东西绊着了，于是没好气地踢了一脚。然后她瞧见傅铮的眉皱了皱，缓缓睁开眼睛。
　　
　　她低头一瞧，敢情方才踢到的是傅铮的脚。这厮是属螃蟹的吗，睡着睡着还横过来了，睡相跟他本人一样刁钻！
　　
　　刚醒过来的傅铮全身上下还带着一派温良无害的气息，他拿清澈的眼神瞧了易然一眼，见到她奇怪的扮相，不由愣了愣，张了张口，似是想起自己还在装哑这件事，伸手指了指易然，而后在空中划拉着比了个手势。
　　
　　易然在心中冷笑一声，她就静静看着他装，看他能装到几时。
　　
　　傅铮这厮压根就不会手语！
　　
　　不会手语的傅铮像模像样得比划了一通，而后诚挚地望着易然，意在垂询，目光中还透出几分等待回应的急切。
　　
　　易然并未答话，也伸出手来，左手五指捏在一起，指间朝前，右手竖起两指，贴在左手手背上，给傅铮比了个真正的手语——狗子。
　　
　　傅铮愣了愣，事情发展脱离了他预设的轨迹，这厮显然是有些慌乱。但一瞬怔忪后，他很快收拾好情绪，重新抬起手来，又在空中胡乱比划了一通。
　　
　　易然：“...”
　　
　　傅铮这厮怕不是过于入戏，演得自己先信了！
　　
　　她决定停下这番毫无意义的幼稚交流，于是开口道：“公子比得是江北一带的手语吧，可能与我们这儿的手语不太一样。”
　　
　　傅铮气定神闲地颔首，伸手在空中写道：“那我还是与姑娘写字交流吧。”
　　
　　易然把脏兮兮的小包袱从肩上卸下来，重新坐回了草席上。此时急着躲得远远的未免有些可疑了，她还是先配傅铮虚与委蛇一会儿吧。估计这厮也没想到自己能逃得如此窝囊，竟阴差阳错给人抓到了难民所中。
　　
　　傅铮继续写道：“姑娘是着急有事要做吗？”
　　
　　易然把蒙面的小花布往上拽了拽：“没有，我有点渴了，想去看看那些人送水来没有。”
　　
　　傅铮的眉微微蹙起来：“此处不供应水和吃食?”
　　
　　易然如实道：“每日只在巳时送一次，根本无法让大家填饱肚子，争食之事时有发生，那边坐着的婶婶已经连续两日没分到清水了。”
　　
　　说着，她抬手朝屋舍的一角指了指，只见那里躺着个中年妇人，满面病容，神色萎靡，歪在墙角，身上盖着块破草席子。
　　
　　傅铮的眉敛得愈发深起来，他沉默片刻，解开包袱，从里面翻出只水囊来，抬步欲朝那妇人的方向走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脚步，俯身把水囊递到易然面前。
　　
　　易然愣了愣，瞧傅铮写道：“听姑娘的嗓音嘶哑，想必也没抢到什么水吧。”
　　
　　易然接过水壶，抿了几口，重新递还给傅铮：“给婶婶拿去吧。”
　　
　　傅铮的神情有些错愕，大概是被她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所感动，果然，片刻后，他斟酌写道：“这里面的水不少，姑娘再喝些吧。在下相信不出两日朝廷便会派人来此处，姑娘不必过于忧心。”
　　
　　易然心道这她在今早瞧见傅铮这张脸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这水她是真不能继续喝下去了。要不是嗓子哑着，她昨晚就掉马了，哪儿还能挣扎到此时。
　　
　　于是她坚定的摇了摇头，迎着傅铮复杂的目光道：“万一朝廷没来呢，还是省着些喝吧。”
　　
　　傅铮似是叹了口气，没再纠结这个问题，走到那名妇人身边，放下水囊。那妇人的目光从愕然到狂喜，一把抓住水囊送到嘴边，咕噜噜便灌下去。此时屋中的难民已然醒了大半，闻得此处的声响，纷纷看过来。
　　
　　不知谁喊了一声“有水”，难民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混乱之中，水囊被打翻在地，剩下的半壶水自壶口汩汩流出。周围的人立时趴下身去，脸贴在地上，舔食地面上残存的水痕。
　　
　　傅铮瞧着面前的一众难民，深吸口气，逆着人群走回易然身边。易然瞧着他的模样，叹口气安慰道：“不是说很快就会好起来吗。”
　　
　　傅铮写道：“然江北一带的万千灾民仍在水火之中挣扎，当今朝中国库空虚，赈灾的银子拨不下去，恐一时难解。”
　　
　　易然思忖片刻，斟酌道：“听闻今上下旨欲疏浚北通运河？”
　　
　　见傅铮点头，她继续道：“既如此，何不以工代赈，征调江北一带灾民加入到运河疏浚之中？”
　　
　　傅铮认真思考了片刻，写道：“今上虽下旨疏浚运河，然眼下国库无力拨款，动工恐要后延。”
　　
　　易然道：“西汉武帝曾推行算缗告缗，今朝能否一试？”
　　
　　算缗告缗，顾名思义，实际上是一种财富再分配。昔时武帝采纳张汤与桑弘羊等兴利之臣的献策，推行算缗令，对富商大贾征收财产税，将其一部分利润征归国有，并以告缗令进行监督。
　　
　　傅铮思忖良久，写道：“姑娘似乎于此道有些研究？”
　　
　　易然默了默，想起那篇刚写了个开头的论文，也不知算是有研究还是没研究。
　　
　　傅铮定定瞧她半晌，继续写道：“姑娘所言不无道理，我会认真考量。”
　　
　　围在那处的难民已然散了，地上残存着些半干的水痕。易然叹口气，想着还得在傅铮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两日，觉得有些惆怅。
　　
　　她试探着问：“记得公子昨晚说家中已有妻室？”
　　
　　傅铮点了点头，疑惑地瞧着她。
　　
　　易然咳了咳，继续道：“公子这般…善良单纯，想必姻缘上尚算美满？”
　　
　　傅铮毫不犹豫地摇头。
　　
　　易然：“...”
　　
　　她决定开始自己的表演：“我曾同一名高人学过些窥天推演之术，不知公子可想看一看自己的姻缘？”
　　
　　傅铮迟疑片刻，写道：“有劳姑娘。”
　　
　　果然，她就说想傅铮八成信这个。易然盘坐在地，双手垂放在膝头，口中念念有词。半晌，她张开眼睛，开口道：“伸手过来。”
　　
　　傅铮茫然地蹲下身去，摊开左手。
　　
　　傅铮的手修长挺直，骨节分明，很是好看。易然端详了片刻，夸张地倒吸口气。
　　
　　傅铮拿另一只手写道：“如何？”
　　
　　易然惋惜地摇了摇头：“观公子手相，代表姻缘一脉纹路曲折，乃是坎坷之相。公子与尊夫人成婚，可是身不由己？”
　　
　　傅铮看了她一眼，沉沉点头。
　　
　　易然继续忽悠道：“婚后你与夫人的感情不算和睦，你曾一度厌弃夫人，可是如此？”
　　
　　傅铮复又点头。
　　
　　易然道：“眼下尊夫人可是欲与公子合离？”
　　
　　傅铮愕然瞧了她一眼，似是被她的推演之精准所震撼。易然摸着下巴，笑得高深莫测，哼哼，傅铮，忽悠的就是你。
　　
　　她叹了口气，没等傅铮答话，继续道：“公子与尊夫人这段感情注定夭折，强求不得，公子之后亦会另觅良人。我只想送公子八个字——解怨释结，更莫相憎。”
　　
　　傅铮顿了顿，伸手写道：“若我强求呢？”
　　
　　易然噎了噎：“强求无益。”
　　
　　傅铮瞥她一眼，继续写道：“姑娘推算的是天意，傅某却相信人定胜天。”
　　
　　易然：“…”
　　
　　得，傅铮这是打定主意跟她死磕到底，不死不休了。她仿佛看到白发苍苍的傅铮杵着拐杖立在马厩前，看着里面同样白发苍苍的自己，欣慰道：“易然，你看，我就说过，人定胜天。”
　　
　　她思忖片刻，决定从其他方面敲打一下傅铮：“我观公子印堂发黑，近来似有灾殃。若想免去此劫，须得多多行善，切莫再造杀业。”
　　
　　傅铮神色淡淡的，易然一时摸不准他是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话。然后她见傅铮写道：“既然姑娘通晓推演之术，不知可能算到我夫人眼下身在何处？”
　　
　　易然：“...”得，这是半句都没听进去。




13.  悍夫竟是他自己   她想了想，道：“譬如……

　　眼见着忽悠傅铮无果，易然揣着她的小包袱坐了回去。算了算了，只要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两天，她就能跑路了。小包袱里还有些银票地契，到时候她随便找个山青水秀的地方，盘下间小铺面做点小生意，天高皇帝远，她就不信傅铮能找得到她！
　　
　　况且若傅铮当真要推行算缗告缗，那些富商大贾的刁难够他喝上一壶的，到时候他忙的焦头烂额，估计也顾不上折腾她了。
　　
　　如此一想，易然觉得生活还是充满希望的，车到山前必有路，瞧瞧，这光明大道不就在眼前了吗。
　　
　　甫放松下来，一阵浓厚的睡意席卷而来，昨晚同傅铮聊到大半夜，今日一大早又被冻醒，反正今日也不用想着怎么逃出难民所了，易然打了个哈欠，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易然进入梦乡后，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傅铮向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对于推演问卦之术也毫无兴趣。还记得几年前走在街上，一个扛着平津幡的骗子硬拉着他，说什么他的仕途大顺，还说他会在三年后觅得良人。
　　
　　彼时他正任给事中，因参奏时任锦州刺史、季槐的一个远房侄子季千帆而遭到季槐的打压，险些被贬谪出京。唔，不能这么说，应该是还不如被贬谪出京。原因无他，之所以能留在京城，是因着被易然父女抢进了易府。
　　
　　傅铮觉得这名骗子不仅不会忽悠人，还不太关注实事热点。那段时间傅铮被易尚书强抢为婿一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丹青阁还专门出了一套以此为原型的画册，里面的主角正是用的傅铮的脸。这画册得到了京城民众的热烈欢迎，销量十分可观，不到一月光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了一本。傅铮以为但凡这名骗子多关注些坊间传闻，也不至如此忽悠他。
　　
　　自此之后，傅铮便对这些号称麻衣神相之士敬而远之。今日能听易然一番忽悠，不过因他觉得这姑娘于财政之上有些见解，想要借此探一探她的底细，看看能否收归己用。
　　
　　最初听易然说他姻缘坎坷时，傅铮了然地想，这姑娘口中那名叫他窥天推演之术的高人多半是个骗子，这姑娘瞧着挺机灵，没想到也被忽悠了。
　　
　　再听下去，傅铮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不是因为这姑娘讲得不对，而是因着她讲得太对了，说是为他量身定做也不为过。傅铮以为即便真有漫天神佛，神佛们也应该挺忙，能知道他姻缘坎坷也就算了，若是连他厌没厌弃过他娘子、他娘子给他递没递过放夫书都知道，那神佛们未免有点太八卦了。
　　
　　这姑娘所知道的肯定不是问天问到的。想到此处，傅铮的心中生出些狐疑来，难不成她是季槐的人？
　　
　　此次难民所之事正是季槐动的手脚，江北的地方官是季槐一党，出事后连夜派人求到季槐门上。季槐有意保他，在难民所安插了自己的心腹，又调了名他一手提携的羽林军中候前去看守难民所，名为守卫，实则就是将逃来此地的难民圈禁其中，悉数耗死，以免什么不合适的话传到皇上的耳中。先前给傅铮设下的局实则也是一石二鸟，若是事情成了，下一步就是把“晔变”的难民统统抓起来，结局不言而喻。
　　
　　季槐把难民所内的消息封锁得很好，傅铮也是在两日前才得知一点风声，但所知极为有限。权衡之下，他决定亲自潜进来看看。因情况未明，傅铮此番行事慎之又慎，不仅做了装扮以防被季槐的心腹认出，为免遭到盘问，他索性装成哑巴，以免去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后脊生出一层寒意，难不成季槐的布局缜密如斯，竟料到他会前来探查，早早便叮嘱过在此间安插的心腹？
　　
　　此事干系甚大，若被季槐的人识破了身份，他不仅无法为此处的难民伸冤，连性命恐怕都难保全。傅铮正想着如何回答面前女子的试探，孰料她并没继续问下去，反倒开始语重心长地劝他不要执着于和易然的姻缘。
　　
　　傅铮皱了皱眉，没想到日日不苟言笑的季槐竟有如此八卦的手下！
　　
　　而后他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话——解怨释结，更莫相憎。这话易然在放夫书上给他写过两次，那日递给他放夫书前还朗读过一遍…等等，易然上次给她念放夫书时，把解怨释结中的“结”字读成了短促的平声，这发音有些怪，并不是官话中的读音，倒像是哪处的方言。
　　
　　面前这女子也用发平的调子念了此字。
　　
　　难怪她要拿块布蒙在脸上，他先前还以为这是高人的特殊癖好，如今一看，这怕不是在躲他！嗯，这脏兮兮的小花布确有几分眼熟，易然似乎很喜欢小碎花的东西。
　　
　　傅铮在心底长叹口气，他是真没想到，易然那日激动的一跑，竟一猛子扎到了难民所。难怪他那日在周围寻了大半宿，回府后又派家丁四处走访，始终没得到半点音信。
　　
　　瞧着面前睡得酣甜的易然，傅铮的心情复杂极了。他想起易然先前所言家中有个悍夫狗子，万万没想到，狗子竟是他自己！
　　
　　他跟易然之间可能有点误会，这误会看起来还不浅。
　　
　　正思忖间，忽听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难民所中自南向北建了一溜十三个屋舍，有兵士正在一间间砸门，驱赶着屋中的难民。
　　
　　傅铮侧耳听了片刻，伸手推了推易然。易然张开眼，有些茫然地望着傅铮：“怎么了？”
　　
　　傅铮神色凝重地写道：“外面出事了。”
　　
　　他方写完最后一个字，便有一队兵士破门而入，挥着长刀将屋中之人赶到院中。院中已聚集了二三百名难民，被一圈提刀而立的守卫围在中央。
　　
　　傅铮心知事恐有变，他先前与姚恒之约定，今日散朝后由姚恒之向皇上密奏此间之事，请旨解救难民，调查此事。如今这般，多半是季槐听到了什么风声。
　　
　　院中灾民挨挨挤挤，一片混乱。傅铮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只传信的小木雀，趁乱放了出去。
　　
　　不多时，此间所有难民已悉数被赶到院子里，打头的守卫对着名册点了遍人数，而后驱赶着一众难民往山中行去。
　　
　　易然低声道：“这是要杀人灭口？”
　　
　　傅铮瞧了眼两旁的荒山幽谷，点了点头。
　　
　　沉吟片刻，他伸手写道：“若今日我们命丧于此，姑娘可有什么遗憾吗？”
　　
　　易然瞧了眼傅铮气定神闲的模样，估摸着他是留了后手。她想了想，道：“遗憾还是有一些的，我早前还在想，等从这里出去，要寻个山青水秀的地方，做点小生意，等空闲时四处走一走，或许还能遇到个心意相投之人。”
　　
　　傅铮的脚步似是顿了顿，片刻后，抬手写道：“那姑娘家中的悍夫呢？”
　　
　　易然咳了咳：“你说狗子啊。”
　　
　　说完此话，她觉得傅铮的情绪似乎有些波动。她瞥了傅铮一眼，决定敲打他一下：“若是狗子能安守本分，改过自新重新做人，我们先前的恩怨便算一笔勾销了，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傅铮瞧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易然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但若狗子还纠缠不休，那我就不得不采取些非常手段了。”
　　
　　傅铮写道：“什么非常手段？”
　　
　　易然觉得自己其实没啥非常手段，但是此时此刻，编也得编出些非常手段来，震慑一下面前这狗子。
　　
　　她想了想，道：“譬如找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雇人把他套了麻袋绑过来，毒哑嗓子卖去象姑馆。”
　　
　　话毕，她瞥了眼傅铮有些不善的面色，语重心长道：“所以说，凡事不能强求，强求是要出事的。”
　　
　　傅铮，就问你怕了吗？
　　
　　此时此刻，他们已行到一处山崖。打头的那名羽林军停住脚步，抬手打了个手势，其余御林军四散开来，抽出腰间别着的弓箭，对准了中间的一众难民。
　　
　　难民们此时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年老体弱者嚎哭起来，青壮年抄起脚边的石块树枝，挥舞着冲上去，带着些背水一战的悲壮。
　　
　　羽林军的首领站在一块山石上，嘴角勾起轻蔑笑意。他饶有兴味地看了片刻，高声道：“放箭。”
　　
　　混乱的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羽林军中候曹参接旨。”
　　
　　闻得此言，难民与兵士们的动作皆是一顿，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说话之人身上。
　　
　　傅铮缓步从人群中走出，手中握着只传信的小木雀，木雀的尾巴上系着枚铜鎏金令牌。他冷冷望向站在山石上的曹参，一字一顿道：“圣上有旨，羽林军中候曹参，不尽本职、欺压百姓，着立时押解回京，押入天牢候审。其余兵士立时缴械，可赦无罪。”
　　
　　曹参的面上青白交错，片刻后，他冷笑道：“傅侍郎？”
　　
　　傅铮沉声道：“曹参，我劝你别再做无谓的挣扎。”
　　
　　曹参仰天笑道：“傅侍郎怕不是书读得傻了，且不说这令牌是真是假，‘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话你总该听过吧？”
　　
　　傅铮似笑非笑道：“曹中候，你且回头看看。”




14.  她被傅铮坑了   她没带照身帖，沿途无法……

　　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锦衣卫，为首的沈千户遥遥同傅铮打了个招呼。傅铮抱拳回礼，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曹参：“军令有所不受吗？曹中候不妨试试。”
　　
　　几名锦衣卫走上前来，把抖如筛糠的曹参五花大绑押走了，余下的锦衣卫在沈千户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安顿难民。
　　
　　易然瞧着事情已然落定，揣着小包袱预备悄无声息地跑路。甫钻出人群，便听得身后一道懒洋洋的声音：“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啊？”
　　
　　易然抬起头，正对上傅铮似笑非笑的目光。她顿了顿，斟酌道：“既然此间之事了了，我也该离开了。”
　　
　　傅铮这厮也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意味不明地“唔”了一声，往前走了几步，正拦住她的去路。
　　
　　易然心中咯噔一下，这厮不会是认出她来了吧。她思忖片刻，试探道：“没想到您就是鼎鼎大名的傅侍郎啊，倒是我此前有眼不识泰山。”
　　
　　傅铮眼中浮出些许笑意：“哦？姑娘听过我的什么大名，不妨说来听听。”
　　
　　易然委实没摸透他这话的意思，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斟酌道：“听闻大人清正爱民，纯善赤诚，深得百姓爱戴。”
　　
　　傅铮瞥她一眼，若有所思道：“身为百姓，你爱戴本官吗？”
　　
　　易然：“...”
　　
　　傅铮未等她答话，自顾自叹了口气：“原来姑娘听到的是傅某的官名，傅某还以为…”
　　
　　易然的心随着他的停顿悬了起来：“大人以为是什么？”
　　
　　傅铮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傅某此生两次声名大噪，一次是被点为探花时的跨马游街，另一次便是被我夫人强入府中为婿。”
　　
　　易然干笑道：“我来京城不久，这倒是不曾听闻。难怪瞧大人似有夫妻不睦之相。大人还是听我一言，凡事切莫强求，既然尊夫人已幡然醒悟，回头是岸，大人还是放下前尘，另觅段良缘罢。”
　　
　　傅铮道：“姑娘可能不太了解傅某，傅某比较喜欢把账一笔笔记清楚，不太习惯解怨释结，放下前尘。”
　　
　　易然欲哭无泪：“尊夫人不是给您留下补偿了吗？”
　　
　　傅铮疑惑道：“姑娘连这都知道？也是那日问天问到的？”
　　
　　易然下意识掩住嘴，遭了，她说漏了。好在傅铮没起什么疑心，她决定顺着傅铮的揣度说下去：“正是。”
　　
　　傅铮摆出副颇感兴趣的模样：“没想到姑娘竟是如此高人，于推演问天之术上精通如斯。”
　　
　　易然摸摸鼻子：“倒也没有那么精通，那次神佛他们之所以同我说那么多，想必也是想借我之口劝告大人一二。对了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傅铮不解道：“姑娘是指…”
　　
　　易然道：“您还要继续找您夫人吗？”
　　
　　易然觉得劝傅铮放下屠刀是不可能了，不过倒可以借机套套他的话。
　　
　　“不找了。”
　　
　　易然正狐疑，听得傅铮一派云淡风轻继续道：“她没带照身帖，沿途无法借宿，即便风餐露宿跑到了个山青水秀之地，也无法像姑娘一样，盘一家小店，过上滋润的小日子。方才听完姑娘一番话，傅某也觉得人不能一直执着于过往。多谢姑娘，傅某释怀了。”
　　
　　易然：“？？？”
　　
　　合着自己这么一跑，就成黑户了。傅铮这狗子太坏了，其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傅铮瞥她一眼，状似无意道：“所以说出门在外，是万万不能落下照身帖这么个东西的，姑娘也得妥帖保管好自己的照身帖啊。”
　　
　　易然咬牙挤出个笑来：“多谢大人提醒。”
　　
　　傅铮含笑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傅某还有公务在身，不便送姑娘了。便在此处祝姑娘一帆风顺、心愿得偿。”
　　
　　易然：“...”
　　
　　傅铮已转身往回走，易然顿了顿，开口道：“大人等等。”
　　
　　傅铮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她：“怎么了？”
　　
　　易然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道：“照身帖这个东西，若是不慎弄丢了，应该能补办吧？”
　　
　　傅铮道：“姑娘的照身帖丢了？”
　　
　　易然忙否认道：“没、没有，就是方才听了大人的一番提醒，心中有些忧虑。”
　　
　　傅铮笑道：“无妨，只要带着家人的照身帖到原籍所在的府衙再办一张便是。”
　　
　　易然噎了噎：“若是没有家人呢？”
　　
　　“那便难办些了，”傅铮沉吟道，“不过姑娘不必忧心，各地户籍相关事务皆由户部负责，傅某正是统管此事之人，姑娘若有需要尽管来找傅某。”
　　
　　易然怀着最后一分希望问道：“若是找您，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傅铮“唔”了一声，安慰道：“若能带着房契地契最好，若实在没有倒也无妨，相交几日，傅某信得过姑娘，姑娘只需收拾妥帖，来傅某这儿画张画像盖个印便是。”
　　
　　易然：“...”真好，老天又重新把她的路给绝了。
　　
　　若没记错的话，她的照身帖应当是交给小砚收着的，看来若想拿回照身帖，无论如何都得回趟傅府。
　　
　　她正盘算着要如何潜进傅府，忽听傅铮开口道：“那日姑娘所言的算缗告缗之策，傅某思虑一番，以为可行。若姑娘不着急离开，不知可愿以幕僚的身份助傅某一臂之力？”
　　
　　这可真是瞌睡遇着枕头，易然略一思忖，从善如流应下。
　　
　　待将难民悉数安顿好，已然到了迟暮时分。傅铮辞别了沈千户，却并未踏上傅府的马车。他目送着沈千户的身影消失在山下，而后转身钻进了道小山沟。
　　
　　易然不明所以地跟下去，只见一名男子含笑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傅铮的肩膀：“沈千户的速度可以啊，我带着兄弟们冲了一半，又生生退了回来。”
　　
　　这名男子正是孟时。傅铮先前恐事情有变，预先让孟时带着一队捕快扮作山匪模样，埋伏在难民所周围。早前难民被带进山时，孟时也带着手下尾随而来。若今日沈千户没能及时赶来，孟时便会带着手下打着山匪劫道的名头搅乱局面，助难民们脱身。
　　
　　此时此刻，孟时身上斜披着条虎皮披风，头上顶着片绿油油的芭蕉叶，一身过气的山匪装扮与他那张细皮嫩肉的书生脸格格不入。
　　
　　傅铮的嘴角似是抽了抽，指着孟时同易然介绍道：“这位是大理寺卿孟时。”
　　
　　易然：“？？？”
　　
　　孟时热情洋溢地朝她挥了挥手：“幸会幸会，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易然揖了一礼：“见过孟大人，我叫…小花。”
　　
　　说完这话，她余光瞥见傅铮的嘴角又抽了一抽。
　　
　　孟时硬要拉着傅铮和易然去酒楼庆贺一番，三人一直吃到半夜，才打道回府。
　　
　　确切地讲，是易然看着傅铮和孟时吃到半夜。原因无他，她不能摘下脸上那片保命的小花布。
　　
　　干饭固然重要，但相对而言小命更重要一点。易然含泪吞了口口水，忍了。
　　
　　孟时疑惑道：“小花姑娘不吃吗？”
　　
　　易然目光坚定道：“我不吃，我要减肥。”
　　
　　孟时道：“我觉得小花姑娘你一点都不胖。再说了，不必太在意世俗的眼光，饭还是得好好吃的。”
　　
　　易然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坚定地推开了孟时转过来的一碟胭脂鹅脯。
　　
　　孟时同情地瞧了她一眼，没再强求。
　　
　　但傅铮那厮作了一晚上的妖。他伸箸夹每道菜时，都要进行一番绘声绘色的介绍。
　　
　　譬如席间上了道水晶肴肉，傅铮道：“肉质淳酥，肥而不腻，瘦不嵌齿，佐以香醋姜丝，当为一绝。正所谓不腻微酥香味溢，嫣红嫩冻水晶肴。小花姑娘以为呢？”
　　
　　易然：“...”
　　
　　再譬如傅铮挟着箸清蒸白鱼道：“肉色如玉，细嫩可口，以醋佐之，鲜似蟹肉，真乃人间至味。小花姑娘不尝一口吗？”
　　
　　易然：“...”
　　
　　看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的内心已毫无波澜，没有了那些世俗的欲望。
　　
　　最终易然捂着干瘪的肚子回了傅府。待引路的小丫鬟离开后，她略微收拾了一下，打算溜进内院找小砚去拿自己的照身帖。
　　
　　夜色已深，内院中黑逡逡的，只有傅铮的书房还亮着灯。易然轻车熟路地翻进小砚的房中，摇醒了睡得正酣的小砚。
　　
　　小砚揉着眼睛，欣喜道：“小姐，傅大人把你找回来啦？”
　　
　　易然道：“这个说来话长，我此番是来拿照身帖的，拿完便会离开此地。”
　　
　　小砚道：“前几日傅大人回来道小姐失踪，同我要走了你的照身帖。”
　　
　　易然皱眉道：“所以我的照身帖现下在傅铮手里？”
　　
　　难怪傅铮那厮白日里如此胸有成竹，这下可就难办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回出垂花门，远远瞧见傅铮站在自己所住那间客房的门口，手中似是拎着什么东西。他在屋外徘徊了片刻，把手里的东西撂在石阶上，抬手短促地敲了一下门。
　　
　　易然拾步跨过垂花门，刚想装作散步回来的样子同傅铮打个招呼，就见他双足一点，以轻功翻上屋脊，几个腾挪便不见了踪影。
　　
　　易然：“...”
　　
　　客房门口放着个描金食盒，易然掀开盖子，只见里面放着四样小菜，还有一碟桂花糕。
　　
　　敢情傅铮这是当田螺姑娘来了。
　　




15.  绣球招亲给他安排上   楼下一名伙计从腰……

　　接下来几日易然没怎么同傅铮打照面，朝中出了天翻地覆的大事，傅铮忙得焦头烂额，一时顾不上推行新政一事，她这幕僚暂时闲了下来。
　　
　　曹参入狱的第二日，不堪酷刑折磨，咬舌自尽，临终时高呼了一句：“愧负端王殿下托付，参以死相报。”
　　
　　这是显而易见的诬蔑，然而坏就坏在今上信了，当然，可能他老人家心里压根就不信这鬼话，只是想借此机会把端王给办了。原因无他，端王正是当朝太后的亲生儿子，今上身为太子时最大的梦魇。
　　
　　凡出言为端王辩护者皆被今上丢去了大理寺，一番彻查后，虽未拿到端王谋逆的证据，但揪出了不少端王党的小辫子。今上大笔一挥，将这些人或罢官或谪迁，朝中一时人心惶惶。
　　
　　此事整整折腾了大半个月，季槐这老狐狸成功把战火引到端王身上，等此番风波平息后，已然没人再去追究曹参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了。
　　
　　这大半个月中，易然把傅铮的院子翻了个底朝天，连照身帖的影子都没看见，跑路一事始终没能进行。
　　
　　端王一事结束后，易然带薪休假的悠闲生活也告一段落。傅铮奉行坐班制度，找人在书房中添了一张桌子，要求易然每日到他这里现场办公。
　　
　　易然对此提出了强烈质疑，毕竟没见哪位朝臣日日让幕僚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呆着，要是都照这么傅铮搞，那大家岂不是要在书房摆上一溜小桌子，跟看自习课似得盯着一众手下出谋献策。
　　
　　对此傅铮诚挚表示：“我只请了小花姑娘一个幕僚，多添一张桌子的事，姑娘不必替我忧心。况且傅某为姑娘的才华和妙思所折服，恨不能日日与姑娘促膝相谈，还望姑娘体恤傅某一片爱才之心。”
　　
　　易然：“...”谁想跟他促膝相谈！
　　
　　她在傅铮的书房呆了几日，日日顶着傅铮灼灼的目光，只觉如芒刺背。易然左思右想，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
　　
　　当晚她便去找了张管家，仔细叮嘱了一番，张管家不愧是个靠谱的，第二日上午便送来了易然要的东西。
　　
　　午膳后，易然抱着张管家送来的十余个卷轴走到书房，往傅铮面前的桌案上一堆，含笑道：“大人，您瞧瞧有没有心仪的？”
　　
　　傅铮疑惑地瞧她一眼，伸手打开一张卷轴，只见上面画着名巧笑倩兮的姑娘。易然清了清嗓子道：“这位是护国公的长女，生得皓齿朱唇，明眸善睐，髣髴兮如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大人可有意求之？”
　　
　　傅铮皱眉瞧了易然一眼：“你这是…”
　　
　　易然了然打断他：“看来大人更喜欢有内涵的女子。那您看看郭太傅家的次女。”
　　
　　说着，她从一堆卷轴中抽出了一张，展开给傅铮瞧：“这位郭二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极擅诗词歌赋，听闻郭太傅呈给当今陛下的青词皆是出自这位姑娘之手。大人以为如何？”
　　
　　傅铮似笑非笑道：“小花姑娘这是要给我做媒？”
　　
　　易然道：“大人，既然您已经释怀了，那就不能再为前尘所困，得多往前看看。等您寻到一个心意相投的姑娘，过上琴瑟和鸣的生活，就会发现从前的痛苦都是生活的磨炼。”
　　
　　傅铮若有所思道：“姑娘是想说，昔日我夫人把我强抢进府，是顺应天意前来磨炼我？”
　　
　　易然纠正道：“是您的前夫人。”
　　
　　傅铮的脸似是黑了黑，推开面前画像，瞧着她道：“小花姑娘，我觉得你可能缺了一点东西。”
　　
　　易然茫然道：“什么？”
　　
　　傅铮从笔架上拎了根毛笔，朝她招招手：“靠近一点儿。”
　　
　　易然不明所以地往前走了两步，傅铮把手中的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易然的碎花面纱上轻轻一点：“姑娘要替人保媒，这里最好点颗痣。”
　　
　　易然：“...”
　　
　　傅铮随手把面前的卷轴丢进字画缸中，瞧着易然道：“小花姑娘之前不是劝过我，道凡事不可强求。在下想了一想，觉得此言有理，在下既情路坎坷，能否遇到良人还是随缘罢。”
　　
　　易然沉吟道：“大人比较喜欢随缘？”
　　
　　傅铮望着她道：“嗯，随缘。”
　　
　　易然道：“可缘分这个东西委实虚无缥缈。”
　　
　　傅铮顿了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易然怅然地想着，傅铮这么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可得何时才能觅得良人。如此看来，他一日觅不得良人，便一日放不下往事，如此下去，她得何时才能拿回照身帖跑路啊？
　　
　　等等，近在眼前？易然愕然想了想，傅铮面前的姑娘好像只有…小花？
　　
　　她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那天晚上，傅铮遣了个小厮来，邀她中秋那日一同去逛夜市。
　　
　　兜兜转转，难不成狗子又盯上她了？
　　
　　易然只觉浑身一抖，当即又往张管家处去了一趟。
　　
　　很快便到了中秋之夜，傅铮与她约定的是申时初，张管家在未时来寻了她一趟，道一切都已准备妥帖。易然点了点头，一颗心终于落定。很好，傅铮既要随缘，今晚她便把缘分给他安排上。
　　
　　易然走出府门时，傅铮已然等在马车前。他今日穿了身鸦青色织锦袍，袖摆以金线绣着山河飞鹤纹，一派风流模样。易然暗暗点头，很好，傅铮真是太配合了。
　　
　　见她走出来，傅铮的眼中浮出几分笑意，上前两步道：“小花姑娘。”
　　
　　易然朝他挥挥手：“让大人久等了。”
　　
　　一切都在按照她的计划顺利进行，当下已然万事俱备，唯一的一个小插曲是傅铮坚持要带她去城北。城北一带人烟稀少，小树林倒是不少，傅铮这厮究竟是几个意思！
　　
　　想到此处，易然一把捂住傅铮的嘴，探头同外头不知所措的车夫道：“去城南的揽月阁。”
　　
　　傅铮拉开她的手：“听闻揽月阁今晚被人包下了，你若喜欢，我改日再带你去。”
　　
　　易然拉了拉面上的小花布，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是我专程为大人包下的。”
　　
　　傅铮愕然道：“为我？”
　　
　　易然点头：“不错，为感谢大人知遇之恩，我想略尽绵薄之力。”
　　
　　傅铮若有所思地瞧了她片刻，从善如流道：“那便谢过小花姑娘了。”
　　
　　揽月阁旁是方繁华街市，街边摆着各色小摊，熙攘人群穿行其间。傅铮停在一个卖月团小摊前，买了几个用红绫包裹的月团，递给易然。
　　
　　易然接过月团，拿在手中掂了掂，福至心灵道：“大人您等一等我。”
　　
　　傅铮不明所以地瞧着她跑回去同摊主说了什么，又掏出一锭银子。摊主接过银子，乐颠颠地把摊上的月团悉数包好递给她，而后推着小车回家了。
　　
　　易然把两兜子月团交给揽月阁的一名伙计，嘱咐了几句，拉着傅铮登上了揽月阁顶。凭栏向下望去，揽月阁的伙计在楼前圈出一片空地，拿木栅围了起来，又从阁中抬了张圆桌出来，把易然方才买的月团堆放在桌上。
　　
　　掌柜的走上前来，向易然拱手道：“姑娘，现在开始吗？”
　　
　　易然满意地一挥手：“开始吧。”
　　
　　闻得此言，掌柜的打了个手势。两名伙计抱着匹红绸，缓缓从阁顶放下去，只见红绸上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大字——绣球选妻。
　　
　　楼下一名伙计从腰间抽出只小铜锣，重重一敲，高声道：“傅侍郎绣球选妻，报名者赠月团一个。”
　　
　　街上民众的目光立时被吸引过来，揽月阁外很快聚满了人。一名伙计站在木栅边，抱着个小本子登记参与者的姓名。
　　
　　易然满意地摸了摸下巴，而后听到身后之人咬牙一字一顿道：“小花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她扭头看了眼傅铮发黑的面色，咳了咳道：“帮您绣球选妻啊。大人先前不是说于姻缘之上笃信随缘二字吗，我思来想去，觉得缘分这东西虽然缥缈，但我们可以通过努力让它具象化。您看，缘分这不就来了吗。”
　　
　　傅铮喜怒莫辨地瞧了眼刚刚进场的一位大娘：“这也是姑娘口中的缘分？”
　　
　　易然趴在栏杆上瞧了一眼，挥着小帕子喊道：“这位大娘，对，就是您，大娘，咱这活动针对的是待字闺中的女子。”
　　
　　那名大娘掀起眼皮瞧了易然一眼：“我早前同夫君合离了，眼下也算待字闺中。再说了，他傅铮不也是合离过吗，听说还是被娘子给休了。怎么，他还嫌弃我？”
　　
　　易然摸摸鼻子，抬手招来一名伙计，嘱咐了几句，片刻后，那名大娘拎着三个月团心满意足地离了场。
　　
　　易然目送着她离开后，转头看向傅铮：“大人，您还有什么意见只管提，毕竟是婚姻大事，虽说随缘，但是不可儿戏。”
　　
　　然后她瞧见傅铮的目光紧紧盯着队尾，易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站了个年轻男子。
　　
　　易然揉揉额角，转身同一名伙计道：“再跟下边的人强调一遍，本次活动仅针对待字闺中的女子。”
　　
　　说完之后，她一抬头，正撞上傅铮不善的面色。易然心中咯噔一声，顿了顿，叫住了方才那名伙计：“算了，把标准放宽一点，只要尚未婚配，无论男女皆可参与。”
　　




16.  徐徐图之   小黑兄还潜入傅府寻过易然一……

　　傅铮一只手撑在栏杆上，闻得此话，高大的身影似是晃了晃。
　　
　　易然瞧着他的反应，斟酌道：“大人，您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您先歇息会儿咱再开始？”
　　
　　傅铮抬眼望向她，一字一顿道：“很好，小花姑娘。”
　　
　　正当此时，一名伙计走上楼来，托着一只缠着金线的五色绣球递到傅铮面前：“侍郎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您可以开始扔了。”
　　
　　傅铮怒极反笑，伸手拿起那只绣球，一把掷在地上，拂袖而去。
　　
　　那只绣球沿着木质楼梯骨碌碌滚下，在伙计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停在楼下掌柜养的一只出生没多久的小黄狗面前。
　　
　　小黄狗趴在地上睡得正酣，被绣球撞了下头，陡然惊醒，四下逡巡一遭，目光锁定在刚刚走下楼梯的傅铮身上。
　　
　　它矫健地扑过去，拦在傅铮的去路上，仰起脖子奶声奶气一阵狂吠。
　　
　　伙计：“...”
　　
　　易然：“...”
　　
　　傅铮深吸口气，目不斜视地绕开那只小黄狗走出揽月阁的大门。
　　
　　楼下围观的人群沸沸扬扬，一位大娘抓着瓜子道：“瞧瞧瞧瞧，就这脾气，怪不得让人给休了。”
　　
　　旁边的大娘哼了一声：“仗着自己有副好皮相，还挑拣起来了，我可是万万不能把闺女嫁给这等男子。”
　　
　　有人插话道：“按说这傅侍郎条件也算个不错的，混成这般地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易然绝望地捂住脸，转身走入阁中。得，今晚算是白忙活了，不仅没能帮傅铮找到他的天定姻缘，还弄巧成拙让他风评被害。如此一来，侍郎大人他要是一条光棍打到老可如何是好？
　　
　　这遭可真是赔了银子又折兵。
　　
　　揽月阁的掌柜似乎也有些过意不去，坚持要把大虎，唔，就是被绣球砸中的那条小黄狗送给易然。易然牵着大虎脚步沉重地走出揽月阁，怅然地叹了口气。
　　
　　傅铮回府后，拎着坛酒登上了孟时的门。孟时从书卷中探出头来，瞧见傅铮红肿的双眼，惊了一惊：“你这是哭过了？”
　　
　　他撂下书，拍了拍傅铮的肩膀：“事情的经过我方才听说了，傅兄受委屈了。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兄弟一场，你今晚便在哥哥这里痛快哭一场，哥哥绝不给你说出去。”
　　
　　傅铮面无表情地瞥他一眼，惜字如金地挤出五个字：“我狗毛过敏。”
　　
　　孟时：“...”
　　
　　他拍开酒坛泥封，斟了杯推到傅铮那边，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又把酒杯抽了回来：“唔，过敏之症不能饮酒，傅兄且忍一忍罢。”
　　
　　傅铮：“...”
　　
　　孟时把酒杯拎在手中转了转：“你不是说今晚要带易然去见一见你那老岳父的亲随，把误会说开吗，怎的又跑去绣球招亲了？”
　　
　　傅铮冷冷瞥他一眼：“易然说要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坚持要带我去揽月阁。”
　　
　　孟时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不慎被酒呛住，掩着嘴咳了好一阵：“所以现在易然在一门心思给你张罗姻缘？”
　　
　　傅铮沉默片刻，面色不善地点了点头。
　　
　　孟时道：“你先前不是说易然对你钟情过疾？这才过了几天，她这是…大彻大悟了？”
　　
　　傅铮揉了揉额角：“你觉得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孟时摸着下巴道：“我觉得易然现下对你不太有那个意思，一旦被你叫破身份，八成得连夜跑路。”
　　
　　傅铮若有所思道：“所以呢？”
　　
　　孟时高深莫测道：“既然她对你无意，此事还是得徐徐图之。听兄弟一眼，你现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让小花姑娘慢慢感受到你的魅力。”
　　
　　傅铮赞许地看了眼孟时，全然忘了他这位足智多谋的兄弟也还没找到媳妇。
　　
　　沉默片刻，孟时正色道：“你当真决意要推行算缗告缗之策？”
　　
　　傅铮颔首：“今日我已经把折子递上去了。国库入不敷出久矣，圣上也一直为此忧心，今日虽未当场应下，可观其态度应当是想要一试的。”
　　
　　孟时叹了口气：“若如此，圣上多半会遣你为使。傅兄，你此举是与天下富商大贾为敌，如今地方官员甚至诸多朝臣都与这些商贾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此事成了，无人颂你，败了，却有群狼环伺。”
　　
　　傅铮深吸口气，望着天边一轮清月，半晌，坚定道：“傅某行事，但求无愧于心。若此举可惠及天下万民，缔造清平盛世，虽千万人吾愿往。”
　　
　　孟时定定望了他半晌，撩袍起身，拱手道：“若有用得到孟某之处，傅兄尽管吩咐。”
　　
　　傅铮回府时，夜色已深。行至府门前，打眼瞧见院中有团昏黄灯光，易然坐在石凳上，一手撑在额角，睡得歪歪斜斜。
　　
　　傅铮顿了顿，举步走进门中，一团黄扑扑的小东西从易然怀中拱出来，颠颠朝他的方向跑来，摇着尾巴发出欢快的叫声。
　　
　　傅铮捏了捏眉心，往一旁避了避，不料大虎是只分外执着的狗，扑空后又绕了回来，围着他打转。
　　
　　易然被院中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站起来，瞧见傅铮立在不远处，瞧了她一眼，下意识抬手捂住眼。
　　
　　易然：“...”傅铮这怕不是害羞了吧？
　　
　　如此一想，易然的眼中浮出些怜爱，刚要走过去安慰他一番，忽觉得不太对劲。她抬手一摸，发觉碎花小面巾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
　　
　　幸得傅铮那厮还沉浸在羞怯中，拿手把眼盖得严严实实的。易然长呼口气，捡起小面巾系好，拾步走上前去：“大人，您回来了。”
　　
　　傅铮此时才放下手，淡淡“嗯”了一声。
　　
　　易然斟酌道：“大人，您也不要太灰心，那些大娘们说的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傅铮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蹲在易然脚边的大虎：“这是？”
　　
　　易然瞧了大虎一眼：“哦，这个是被您绣球砸中的那只狗。揽月阁的掌柜说没能帮您觅得良缘，他们挺过意不去的。您的绣球砸中了大虎，它从此便是您的狗了，如此也算您这一趟没有白跑。”
　　
　　傅铮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大虎，似乎不太能接受这件事。
　　
　　易然踟蹰道：“您不喜欢狗子？”
　　
　　傅铮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换个称呼。”
　　
　　易然茫然道：“什么？”
　　
　　傅铮淡淡道“别叫狗子，叫它的大名。”
　　
　　易然挠挠头，蓦然想起自己从前提起家中悍夫时，用的也是狗子这个化名。她思忖片刻，道：“我觉得大虎不会介意的。”
　　
　　傅铮咬牙道：“我介意。”
　　
　　易然道：“好吧，那我就把大虎交给您了？”
　　
　　傅铮瞧了眼大虎，抿唇道：“我对狗毛过敏。”
　　
　　易然面上露出些失望神色：“那我明日把大虎送回去吧。”
　　
　　傅铮瞧着她的神色，思忖片刻，开口道：“交给小砚养吧。若你想看它，随时可以过去。”
　　
　　易然觉得这是个不错的主意，满意应下。而后从桌上端过一个小碟子：“我方才亲手做了些蛋黄鲜肉的月团给您赔罪，大人尝尝？”
　　
　　傅铮瞥了眼那只碟子，露出些一言难尽的神色。半晌，他迎着易然期冀的目光，拿起一块，掰下一角，直接咽了下去，淡淡道：“不错，多谢小花姑娘。”
　　
　　易然热切道：“我方才做了许多，喜欢的话您就都带回去吧。”
　　
　　说着，她蹲下身，掰了一块送到大虎面前：“中秋佳节，你要不要也尝口月团？”
　　
　　大虎凑过来闻了闻，一脸嫌弃地掉头走开了。
　　
　　傅铮：“...”
　　
　　易然把手中的小碟子塞到傅铮怀里，告辞离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件事情，回头同傅铮道：“对了大人，揽月阁的掌柜说下次再安排相亲活动时能给您打个对折。”
　　
　　傅铮噎了噎：“你还打算安排？”
　　
　　易然摇了摇头，思忖片刻，解释道：“不是我不上心，委实是这种活动太烧银子了。”
　　
　　傅铮：“...”
　　
　　十余日后，皇帝下旨在全国范围内推行算缗告缗之策，将筹得的银钱用于疏浚北通运河，征调江北灾民加入运河疏浚之中，并派傅铮南下监察。
　　
　　易然觉得这趟南下的行程走得颇为艰难。马车驶离京城后，并没有沿官道南下，而是在傅铮的指挥下七拐八拐，一会儿扎进一道山沟沟里走一圈，一会沿着荒无人烟的郊野行一段。原因无他，自算缗告缗的圣旨颁布后，想要傅铮性命之人大幅增加。
　　
　　出发之前，九阙阁的小黑兄还潜入傅府寻过易然一次，道是傅铮的项上人头被炒到了极高的价格，他们的一名主顾有意想买，但是资金不足，想问问易然要不要一起拼个单。
　　
　　尽管一路小心谨慎，快到江北一带时，他们还是被绑了。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然是黄昏时分，易然张开眼睛，四下看了一遭。不得不说这批杀手比较贫穷，连个地牢什么的都没有，直接把她和傅铮关在了一间破败的柴房。
　　
　　她瞧了眼刚刚醒来的傅铮，顿觉心中大定。看傅铮这气定神闲的模样，定然是留了后手，侍郎大人当真是思虑周全。想到此处，她带着些敬意望向思虑周全的傅铮：“大人，援兵什么时候来啊？”
　　
　　傅铮似是一怔：“什么援兵？”
　　
　　易然：“...”




17.  山匪头子傅侍郎   当晚，山匪头子傅铮同……

　　此番变故确然有些偏离了傅铮的掌控，之所以能如此气定神闲，是因为傅侍郎的词典里压根就没有慌乱二字。
　　
　　将他们绑来此地的是牛头山的一窝匪众。牛头山原本没有匪，只有百十名山户，都是朴实的庄稼人，世代居于牛头山中，日子过得也算是安定清平。
　　
　　奈何江北一场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一众朴实的山民被生生逼得没了活路，只得换个讨生计的方式。牛头山地势险要，又是商户往来的必经之地，山民们一合计，干脆占山为匪。这数月来，牛头山的土匪队伍吸纳了诸多江北一带的难民，日益壮大起来，成了让当地府衙颇为头疼的一大隐患。
　　
　　官府数度打算剿匪，又数度搁置下来。原因无他，府库中实在是没银子了。此番闻得傅铮前来，江知州一大早便派人前来禀示，请求拨放银子剿匪。
　　
　　傅铮听了江知州索要的军费数目，委婉地表示当下算缗告缗方才推行，国库也还没拿到银子。随即他向来使要了牛头上一种匪首的画像，表示虽然无法提供经费，但自己可以尝试着解决一下。
　　
　　来使瞧傅铮运筹帷幄的模样，大喜道：“侍郎大人能调集到多少人手？”
　　
　　傅铮展开匪首的画像，仔细看了一番，淡淡道：“傅某一人足矣。”
　　
　　他原本的计划是将易然安顿在牛头山下的一方镇子上，自己独自去闯一遭匪窝。熟料牛头山匪众也接到了傅铮项上人头的悬赏令，热情地跑去山脚等了他们五天五夜，而后把傅铮和易然一同绑了上来。
　　
　　傅铮四下环顾一遭，利落挣开缚在手上的绳索，从怀中取出了样什么东西，压低声音同易然道：“小花姑娘且安心在此等我一会儿。”
　　
　　接着他一脚踢开那扇破木门，徒手撂倒了守在门口的两名山匪，而后朝山下跑去。
　　
　　易然瞧着傅铮远去的背影，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厮不会是扔下她自己跑路了吧。
　　
　　她的担忧并未持续多久，不到半个时辰，傅铮便被五花大绑地捉了回来。匪首一脚把踹进屋中，呵斥道：“给我老实点。”
　　
　　易然同情地瞧了傅铮一眼，只见他的脸似乎是被打肿了一圈，愤怒的眸子死死盯着站在外头的匪首，扯着嗓子像是要说些什么，估计是被人点了哑穴，直挣扎得颈上青筋凸起，也没能发出半个音来。
　　
　　易然叹口气，朝傅铮的方向挪了挪，刚想开口安慰一二，只听立在门外的匪首道：“小的们，把里面的小娘子给我带出来，好生打扮一番，今晚我要迎娶压寨夫人。”
　　
　　他身后的一众土匪小弟们哄笑起来，有一人走上前来便要拉她。易然挣扎道：“这位大哥，咱有话好商量，我已然家有悍夫，这不合适。”
　　
　　匪首轻轻一挥手，止住了一众手下的动作，似笑非笑道：“都说了是悍夫，休了也罢，姑娘以为呢？”
　　
　　易然：“...”唔，她还真把傅铮给休了。
　　
　　而后她义正词严道：“大哥你这话便不对了，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如此爱我的夫君，纵他欺我负我，我却半分都舍不下他。”
　　
　　匪首饶有兴味地望着她道：“姑娘此话当真？”
　　
　　易然点头：“真，比金子还真。”
　　
　　匪首“唔”了一声，定定瞧了她片刻，淡淡道：“送到我屋中去，今晚洞房。”
　　
　　易然：“...”
　　
　　被押出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揍得半死不活的傅铮，长叹口气。他们这遭可当真是阴沟里翻船，也不晓得这厮留没留后手。
　　
　　倒在地上的傅铮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艰难抬起头来，目眦欲裂地瞪了回去。
　　
　　易然：“？？？”这厮把她坑了，似乎还挺理直气壮？
　　
　　易然被带到后院一间屋中，里面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一椅，俱铺着斑斓的虎皮垫子。她瞧了一遭，暗叹牛头山的土匪不光生活简朴，审美也挺堪忧的。
　　
　　不多时，一个大婶拿着套大红的裙子走了进来，在她身上一通比划。易然抽了抽嘴角：“这是喜服？”
　　
　　大婶拎着袖角折了折，闻言道：“正是。二狗让你先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我再给你改改。”
　　
　　易然指着衣摆绣的一团风骚的小粉花：“这…”
　　
　　大婶打眼一瞧，“嘿”了一声：“姑娘啊，二狗对你是真的上心，他说姑娘家家都喜欢带点花的东西，特地选了这件给你。”
　　
　　易然嫌弃地移开目光，觉得这位匪首的审美着实堪忧。
　　
　　到了傍晚时分，整个山寨掌起灯来。她被蒙上红盖头推出去，在吹吹打打中同二狗拜了堂，而后又被送回屋中。
　　
　　易然侧耳听着外头一种土匪推杯换盏，寻个由头支走了守在屋中的大婶，蹬着桌子从后窗翻了出去。她在黑暗中分辨了一下方向，悄无声息地向柴房摸去。
　　
　　她拿早前从守卫身上顺来的钥匙打开了拆房的门，只见里头黑逡逡的，傅铮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似是睡着了。
　　
　　她走上前去，抬手解绑在傅铮手上的绳索：“大人，现在山匪们都在吃酒，咱赶紧跑吧。”
　　
　　解着解着，她觉得手感有点不对。记忆中傅铮的手修长挺直，骨节分明，可她现下触到的这双手胖了些，十指短粗，有点像小萝卜头。
　　
　　正狐疑间，忽听得门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转头看去，匪首二狗斜倚在洞开的木门旁，正定定望着她。
　　
　　易然只觉手脚冰凉，半晌，她扶着墙壁站起身来：“二狗？”
　　
　　二狗没答话，在黑暗中静静望着易然。
　　
　　易然闭了闭眼，如今当真是走投无路了。也不知若是她真成了此间的压寨夫人，等官府与牛头山群匪清算时会不会也加她一个。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据白日里给她试衣服的大婶所言，二狗此人生性凶残、暴虐成性，能动手绝不动口，此番被他捉回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此处，易然觉得最好的结局是被卸条胳膊断条腿，最差的结局是今日命丧此处。一个是死，一个是生不如死，左右也没什么区别。她闭了闭眼，索性硬气道：“罢了，今日是我技不如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二狗沉默半晌，忽叹了口气：“小花姑娘，你抖什么？”
　　
　　易然：“...”
　　
　　等等，这匪首方才叫她什么？小花姑娘？
　　
　　易然猛然抬头：“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匪首瞥她一眼，伸手在颈间摸索片刻，轻轻一拉。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被揭下来，熟悉的眉眼露了出来。
　　
　　易然愕然道：“大人？”
　　
　　原来傅铮当日拿到匪首的画像后，找人做了两张面具，一张比照他自己做的，另一张则是比照匪首来做的。白日里他大张旗鼓地逃跑，引得匪首率众追赶，半路上寻了个机会将落单的匪首拖进小树林，换上他的衣服，又把两张面具分别带在自己和匪首面上，将匪首点了哑穴，五花大绑送回柴房，玩了出狸猫换太子。
　　
　　易然看着脚边顶着傅铮面皮，正恶狠狠瞪着她二人的匪首，觉得傅铮这厮委实太损了。
　　
　　而后她听得傅铮含笑道：“没想到小花姑娘还挺讲义气的。”
　　
　　“那是自然。”易然想了想，道，“大人，像我这样讲义气的幕僚委实是可遇而不可求。”
　　
　　傅铮道：“所以呢？”
　　
　　易然斟酌道：“您看我的月俸是不是能提上一提？”
　　
　　傅铮：“...”
　　
　　当晚，山匪头子傅铮同他的压寨夫人小花姑娘在一众山匪的起哄中喝了合卺酒，双双入了洞房——傅铮在外间打了个地铺。
　　
　　依照傅铮的想法，与其耗费人力物力端了牛头山，倒不如教化此间匪众，将他们收归己用。因此，第二日一大早，傅铮便拎着件虎皮披风跑去实行他的教化大业了。
　　
　　晨雾缥缈，日色胧明。一众山匪列队站在山寨大门处，为首者扛着方大旗，上书“牛头好汉”四字。见着傅铮带着易然走出来，山匪们齐刷刷喊道：“大哥，大嫂。”
　　
　　易然揉了揉耳朵，被这阵仗短暂地震撼了片刻。她偏头看向傅铮，他的身影仿佛和电影中带着大金链子的花臂大哥有一瞬的重合。太社会了，她如是想道。
　　
　　傅铮走到群匪面前，一抖虎皮披风，扬声道：“孩儿们，我们开始。”
　　
　　易然万万没想到，傅铮教化大业的第一步是带着他的孩儿们绕着山头跑圈。她目送着他们踏着铿锵的步伐远去，打了个哈欠，准备继续回去补眠。
　　
　　孰料刚行至卧房门口，身后突然传来个婉转的声音：“妹妹。”
　　
　　她茫然地转身瞧去，只见身后站了三名披红戴绿的姑娘，鬓边插满五颜六色的绢花，真是花哨极了。
　　
　　为首那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过来，其间因腰部扭动幅度过大，险些没能站稳。那姑娘在易然面前站定，热络地拉起她的手：“妹妹，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易然：“？？？”




18.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没想到他出去转了一……

　　傅铮领着他的孩儿们绕这牛头山头跑了三圈，直把身后一众小喽啰跑得哭爹喊娘。他满意地瞧了累得东倒西歪的一众山匪，开口宣布：“自今日起，每日午时来卧牛阁中听讲。”
　　
　　一众山匪面面相觑，片刻后，二当家的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斟酌道：“大、大哥，兄弟们都斗大的字不识一个，那啥之乎者也的，咱听不懂啊。而且咱这穷乡僻壤连个教书先生都没有，这谁来讲啊？”
　　
　　他边说边打量着傅铮的神色，踟蹰道：“况且大哥您从前不是最瞧不上那些酸文腐儒的吗，咱又不靠掉书袋吃饭，这…”
　　
　　傅铮面无表情打断他的话：“谁说要给讲什么经史子集了？”
　　
　　二当家的狐疑道：“那您是…”
　　
　　傅铮咳了咳，似是有些难以启齿：“还不是因为小花。”
　　
　　听到小花姑娘的名字，群匪尽皆支棱起耳朵，面上浮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来。
　　
　　傅铮顿了顿，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小花她出身书香世家，昨晚同我好生抱怨了一通，说不习惯咱这蛮夷之地。我训斥了她几句，她便哭闹个不停。”
　　
　　说至此处，他叹口气：“总之我同小花说好了，让她每日讲些故事，大家给我个面子，过去坐上一坐，哄她个把月也便算了。”
　　
　　二狗手段暴虐，一众山匪皆对他心怀畏惧。此时听傅铮如此一说，倒也无人再提出异议。
　　
　　打发走了一众山匪，傅铮扯下身后那条花里胡哨的虎皮披风，举步往院中走去。行至院门外，忽听得里面传来女子的谈笑声。他顿住脚步，侧耳细听。
　　
　　只听一位女子道：“我本不想和妹妹们争的，但奈何夫君他总是往我院中来，我想着他日夜操劳，不想让他不开心，妹妹们不会怪我吧。”
　　
　　傅铮皱了皱眉，他来之前只大致了解过二狗的身世脾性，对于其他细枝末节并不了解。今日一听，二狗怕不是还有什么压寨夫人！
　　
　　正思忖间，听得另一道女声冷笑道：“都是千年的狐狸了，你搁这儿跟我玩什么聊斋，真当我瞧不出你那点心思。”
　　
　　先前那女子泫然欲泣道：“妹妹该不会是恼了姐姐吧，姐姐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是想让夫君开心一点罢了。”
　　
　　他正听得云里雾里，便听得易然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各位听我一言，咱一个月按三十天算…”
　　
　　立时有人打断了她的话：“那三十一天的月份呢？”
　　
　　易然揉了揉额角：“二狗，咳，夫君他总需要些时间独处静思吧。我看不如这样，多出来的那天诸位都来我这里，正好凑成一桌麻将，如何？”
　　
　　傅铮：“...”没想到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已经被易然安排得明明白白。
　　
　　易然继续道：“唔，那便让夫君一处去十日，如何？”
　　
　　院中三人思忖片刻，纷纷表示没有什么异议。
　　
　　易然按了按额角，打了个哈欠：“既如此，具体的日子姐姐们自行商榷一下吧，我得先回去补个觉了。”
　　
　　她刚要拾步往屋中走，便听得院门处传来一道声音：“小花姑娘方才是不是算错了？”
　　
　　易然一转头，瞧见傅铮站在门口，喜怒莫辨地瞧着她：“你的十日呢？”
　　
　　她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院中三位压寨夫人已然眼明手快地扑了上去。她咳了一声，同情地望了眼傅铮，决定还是先回去补个眠再说。
　　
　　傅铮这厮当真坑她，这三位今早笑里藏刀在这里同她扯皮半晌，听得她头大如斗。这烂摊子她可不替傅铮收拾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孰料刚进屋不多时，傅铮竟也跟了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袖摆被拉扯得皱皱巴巴，瞧着有几分狼狈。
　　
　　易然惊讶道：“您是怎么把那几位打发走的？”
　　
　　傅铮瞥了她一眼，径自坐到桌边，倒了盏茶喝：“我同她们说，我想要只云纹的荷包，谁先绣出来，我这月的三十天都去她那里。”
　　
　　说着，他似笑非笑看向易然：“小花姑娘，你倒是大度。”
　　
　　易然干巴巴笑道：“身为您的幕僚，打发莺莺燕燕应该不属于我的工作范畴吧。”
　　
　　傅铮“唔”了一声，思忖片刻，道：“听闻那日小花姑娘在揽月阁一掷千金，如今囊中羞涩？”
　　
　　易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傅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双倍月俸，帮我应付一下那几位压寨夫人，如何？”
　　
　　易然踟蹰道：“这我有些做不来。”
　　
　　傅铮了然伸出三根手指：“三倍.”
　　
　　易然叹了口气：“若我辜负了大人的一片信任…”
　　
　　傅铮咬牙：“五倍，小花姑娘，你还有什么疑虑吗？”
　　
　　易然含笑端了盘小沙果给他：“没有了，您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让那位翠…”
　　
　　易然体贴地给他提了个醒：“翠果姑娘。”
　　
　　“让她下次簪花的时候对着镜子把两边簪得对称一些。”
　　
　　易然：“...”
　　
　　傅铮捻了颗果子，拿在手中转了转，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只小荷包撂在桌上：“帮你准备好了。”
　　
　　易然：“...”
　　
　　用过午膳，易然溜溜达达去了卧牛阁。傅铮早前吩咐人将卧牛阁布置了一番，易然一进门，便见正中摆着两把交椅，其中一把的椅背上如孔雀开屏般插着一溜烂漫的山茶花，交椅前的木桌上摆着几碟糕点。
　　
　　一名山匪小弟正在门内张望，瞧见易然来了，殷勤地迎了上来：“小花姑娘，您看如此布置可合您心意？”
　　
　　易然不忍打击他的一番心意，艰难地点了点头。坐在那把花椅上时，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开了屏的花孔雀。
　　
　　山匪门很快聚满了卧牛阁，一群五大三粗的匪众坐在下面的排得整整齐齐的小椅子上，有的还提了包小瓜子，正分发给邻座的弟兄们。
　　
　　易然清了清嗓子，一拍惊堂木：“今日我们说一个故事。话说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天气分外寒冷。”
　　
　　下面一位山匪鼓掌道；“好，瑞雪兆丰年，转年的稻子肯定生得好极了！”
　　
　　另一名山匪磕着瓜子道：“老兄你这话便不对了，大雪封了山，根本打不了猎，日日窝在家里坐吃山空，有什么好的。”
　　
　　易然敲了敲桌子，试图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请大家发言前举手示意，与故事无关的讨论留到课后进行。”
　　
　　方才发言的两名山匪闭了口，重新抓着瓜子嗑起来。
　　
　　易然继续道：“有一个村子被大雪封了路，里面的村民都出不去，眼见家家户户积攒的柴火已经不够烧了。正当此时，有数名义士挺身而出，冒着生命危险替村民们寻来了柴火。”
　　
　　一名山匪举起了手。易然揉了揉额角，抬手示意他讲。
　　
　　举手的山匪清了清嗓子：“小花姑娘，这些义士有没有顺便拉点年货回来？”
　　
　　易然：“...”
　　
　　傅铮瞥了下头的山匪们一眼：“先听小花姑娘讲完。”
　　
　　下面的匪众安静下来，易然继续讲道：“后来，大家都争抢那些柴薪，而去寻柴薪的义士们，却因为体力不支，什么都没能分到。”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底下一名山匪举手道：“小花姑娘，这么一来以后岂不是没人肯去寻柴火了？”
　　
　　易然点头：“所以说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
　　
　　见下头一众山匪似懂非懂地瞧着她，易然决定出一道随堂测试检测一下大家的掌握情况。她想了想，道：“比方说，如果朝廷押送赈灾的银两路过伏牛山，你们会去抢吗？”
　　
　　坐在最前头的二当家不假思索道：“当然不抢。”
　　
　　易然欣慰地点点头，刚要说些什么赞许的话，就听二当家继续道：“咱人手忒少，干不过那帮受过训练的鸟官差，决计不能莽撞行事。小花姑娘，我说得可有道理？”
　　
　　易然：“...”
　　
　　她又讲了几个故事，直讲得口干舌燥，效果…唔，效果目前看来较为有限。眼见着天色已晚，大家带的瓜子也基本嗑完了，易然敲了敲惊堂木，表示今日姑且讲至此处，明日继续进行。
　　
　　匪众们表示了对小花姑娘的感谢，揣着小凳子一溜烟散了个干净。
　　
　　易然端着盏茶润嗓子，瞧着下头散了一地的瓜子皮，踟蹰道：“我的故事讲得很糟？”
　　
　　“没有，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说的很好。”傅铮起身看了眼外头的天色，“他们是去抢新出锅的冬瓜排骨汤了。”
　　
　　易然“唔”了一声，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大人，咱也吃饭去吧。”
　　
　　刚要出门，便见有个人徘徊在门口，瞧着背影似是个姑娘。易然一把拽住傅铮，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贴着墙跟走到门口，片刻后又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是翠果。”
　　
　　顿了顿，她补充道：“这次她把花都插在右半边了。”
　　
　　傅铮：“...”
　　
　　易然道：“大人放心，我熟读孙子兵法，定然能助您逃出此屋。”
　　
　　傅铮微微颔首，而后被易然拽着从后窗翻出，一路逃到后山的小树林中。他瞧着周遭黑逡逡的树影，抽着嘴角道：“小花姑娘这是哪一计？”
　　
　　“上上计，”易然顺了顺气，“大人可听说过三十六计走为上？”
　　
　　傅铮：“...”




19.  一二三木头人   一二三，木头人，不能说……

　　都说按下葫芦浮起瓢，易然今晚终于对此话有了深刻理解。她方才光顾着带傅铮跑路，此刻停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迷路了。
　　
　　她怀着最后一份期冀看向傅铮：“大人还记得来时的路吗？”
　　
　　傅铮迎着她灼灼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摇头：“傅某是个路痴。”
　　
　　话毕，他瞧着易然颓然的面色，安慰道：“最多明日，等山匪们发现我们不见了，自会前来找寻。”
　　
　　易然点点头：“大人，您准备在牛头山待多少时日？咱总不能日日这般东躲西藏吧。”
　　
　　傅铮颇为赞同：“小花姑娘，除了走为上之计，其余的三十五计你不妨也斟酌斟酌。”
　　
　　接着他正色道：“先前驳回江知州的提议，一方面是国库暂时确实拨不下来银子，还有一方面是此地的山匪多半是受灾的民众，为匪并非是他们的本意，而是为生计所迫。因此，我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归顺朝廷，如此既能省下一笔开支，也能安抚此地民心。”
　　
　　“若他们不肯归顺呢？”
　　
　　“至多一月，若他们仍是冥顽不灵，朝廷必会有所行动，”傅铮叹口气，“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此话，他见易然明显一副忧心忡忡模样，宽慰道：“牛头山众人的本心不坏，以情动之，以理晓之，未必没有结果。况且他们沦落至此，亦有朝廷赈灾不力之责。日前孟时给我送了封信来，道算缗告缗之策已然推行下去，想必一月之内，赈灾的银两便能运抵江北。待灾情缓和，民众们亦没有了为匪的理由。”
　　
　　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此地，两人索性拾了些树枝，在溪边升起团篝火。夜幕四合，天边挂着三五颗星子，林中偶尔传来夜枭的鸣叫。易然靠在一颗老榕树下，一阵倦意袭上来，她不由打了个哈欠。
　　
　　傅铮正蹲在火堆前，往里面添树枝，他摘了面具，半边脸笼在柔和的火光中，一派温其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
　　
　　易然瞧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傅铮的皮相是极好的，记得据书中所写，他高中探花时打马游京，春风得意马蹄疾，不晓得牵动了多少姑娘的情思。
　　
　　难怪女配昔年如此执着地想要得到他，其后发觉得不到他的心，又一门心思要与他同归于尽，在九泉之下做一对鬼夫妻。
　　
　　易然叹了一回，傅铮转身之时，她的视线未来得及收回，正与他撞在一处。
　　
　　傅铮掩唇咳了一声，耳根似乎泛起些红意。他放下手中柴枝，起身走过来，坐在易然的不远处。
　　
　　易然瞧着傅铮的目光，怎么看怎么有点不对劲。
　　
　　夜黑风高，孤男寡女，小树林中，不发生些什么都对不起这份天时地利人和。一阵夜风吹来，枝头的枯叶被吹得簌簌作响，易然陡然一激灵，方才睡意彻底散去。
　　
　　正当此时，闻得傅铮那厮关切道：“小花姑娘，你是冷了吗？”一面说，一面便要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袍。
　　
　　易然一把抓住傅铮的手，迎着他诧异的目光道：“我不冷，一点都不冷。大人，这长夜漫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们…”
　　
　　傅铮道：“如何？”
　　
　　“不如我们玩个游戏吧。”
　　
　　半刻钟后，两人各自僵坐在原地，在瑟瑟夜风中大眼瞪小眼。
　　
　　易然的肩头被冻得发僵，双腿也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一片枯叶打着旋从梢头落下来，半途上被风一吹，朝她脸上飘去。易然一动未动，任那片叶子砸在她的眉梢，连眼都没眨一眨。
　　
　　她看了看挂在中天的月亮，在心底叹了口气，长夜漫漫何时彻，这可真是太磨人了。对面的傅铮面色也不太好，直直望着她，目光中带着谴责。
　　
　　一二三，木头人，不能说话不能动。她同傅铮大半夜坐在小树林中，比谁坚持一动不动的时间更长。
　　
　　虽然入了秋，但林中还有不少蚊虫。几只蚊子绕着易然鼓翅飞舞，不多时，她裸露在外的手腕已被咬了三四处。
　　
　　易然动作极轻地蹭了蹭手腕，忍不住瞧了眼坐得四平八稳的傅铮。观他的模样，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分毫动作。易然一时不知是该忧还是该喜，毕竟她实在是快撑不住了。
　　
　　两人一动不动地坐到天明时分，眼下俱是一片青黑。到了最后，易然终于撑不下去，靠在老榕树上睡了过去。
　　
　　傅铮叹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拂去衣襟上的浮土，走到易然面前，扶她靠好。方欲转身寻处地方小憩片刻，便听得身后传来脚步声。
　　
　　山匪们举着未燃尽的火把，齐刷刷喊了一声：“大哥。”
　　
　　易然被这颇有气势的一声惊醒，从傅铮身后探出头来，茫然地瞧着面前的山匪们。
　　
　　二当家瞧见易然，愣了愣，慌忙背过身去，朝身后没回过神的山匪小弟们摆手道：“看什么，都转过去！”
　　
　　易然：“...”
　　
　　回到屋中时已然天光大亮了，山匪小弟们纷纷善解人意地表示让易然好好休息，下午的故事会暂停一次也无妨。易然瞧着一群人灼灼的目光，觉得他们多半是误会了什么。
　　
　　想到一月之限，易然还是强打起精神去给山匪们讲了一下午的故事。这次结束时，山匪们倒是没有赶着去抢冬瓜排骨汤，二当家的极热情地要带易然和傅铮去一处地方。
　　
　　被带着朝后山方向走时，易然的心中生出些不详的预感。她抬眼瞧了眼傅铮，他的面色亦带着几分凝重。
　　
　　这份不详的预感很快应验，二当家将他们引至昨晚那处溪畔。不出一日，那里已全然换了一副模样。空地上支起个小竹棚，里面摆着些简单陈设，铺着虎皮毯的床头搁着束开得正艳的雏菊。
　　
　　二当家站在竹棚外，瞧着易然和傅铮，殷切道：“大哥，小花姑娘，弟兄们寻思着往后天气渐凉，外边终归天寒地冻，所以特意在此处布置了间屋子，你们可满意？”
　　
　　易然：“...”
　　
　　傅铮：“...”
　　
　　晚上回屋时，翠果正坐在她的院中，一派兴师问罪的模样。
　　
　　傅铮拍了拍易然的肩膀：“小花姑娘，你且试一试另外的三十五计，我去给你拿点宵夜来。”
　　
　　易然瞧了眼杀气腾腾的翠果，揉着额角踏进屋门。
　　
　　听闻昨日翠果回去后，连午饭都没吃，紧赶慢赶地绣了只荷包出来，而后跑去卧牛阁外等人，直等到月亮爬上了梢头，也没见所等之人从屋中出来。翠果姑娘终于按捺不住，推门进去，结果发现里面人去屋空。
　　
　　易然摸了摸鼻子，这事确实是他们办得不太地道，若她是翠果，也得来兴师问罪一番。她按了按额角，把三十六计在心中过了一遍，觉得还是走为上这一计最为好用。不过若她溜了，这月的月俸怕是也要溜了。
　　
　　她思忖片刻，拾步走进去，迎着翠果姑娘刀子般锋利的目光，含笑道：“翠果姑娘来了，快坐快坐，要不要听我讲个故事？”
　　
　　傅铮踏进院门时，正逢翠果要离开。易然倚在门边挥手送她，两人间一派其乐融融，全然没有了半个时辰前的剑拔弩张。
　　
　　翠果冲易然招了招手，与傅铮擦肩时，狠狠剜了他一眼。
　　
　　傅铮：“？？？”
　　
　　他心中的疑惑尚未消去，又见翠果折返回来，满眼怜爱地瞧着易然：“妹妹今日去我那里吧，有姐姐在，没人敢欺负你。”
　　
　　说这话时，翠果又拿余光瞪了傅铮一眼。
　　
　　傅铮挑眉望向易然，而后听得她从善如流道：“既然姐姐盛情相邀…”
　　
　　傅铮淡淡瞥了她一眼，易然咳了咳，继续道：“妹妹还是下次再去吧。”
　　
　　翠果走后，傅铮把手中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从中端出碟糯米糕。易然长舒口气，坐到桌边，拿起块糯米糕。
　　
　　傅铮问：“你同她说了什么？”
　　
　　“我给她讲了个故事。”顿了顿，她补充道，“我和狗子的故事。”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就这样？”
　　
　　“那倒不是。”
　　
　　易然想了想最后同翠果说的那番话，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傅铮为妙，她想了想：“总之她以后应该不会主动寻您了，大人只管安心。”
　　
　　傅铮回忆了下翠果面对他时的表情，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不过转念一想，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教化匪众，既然易然说了翠果不会再来纠缠，他安心便是。
　　
　　不久后傅铮便发现自己安心得有些早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傅铮面临的最大的麻烦是，出钱买他项上人头的主顾不日便要前来提人了。
　　
　　此事着实棘手，那边的主顾想要活口，这便不好瞒天过海了。先前他能狸猫换太子，是因着山匪们并未与他打过照面，对他的身形体态皆不熟悉。而买他性命之人却是位老熟人———端王。
　　
　　经历了先前那番风波，端王在明面上消停了不少，但暗地里仍然小动作不断。此番傅铮推行算缗告缗，牵扯其中的数名富商大贾大多与端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简而言之，端王想要谋反，那些人正是为他提供钱财之人。
　　
　　傅铮此番把端王得罪透了。
　　
　　




20.  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   易然继续苦口婆……

　　第二日傍晚时，果有一队人马来了牛头山。易然瞧着傅铮领着众匪将人热络地迎上山寨，不由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
　　
　　傅铮倒是一派淡然，不过经过了先前之事，易然觉得就算是端王把刀架在了傅铮的脖子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同端王打个招呼。
　　
　　酒过三巡，傅铮引着来使去了后堂的柴房。二狗被关了四五日，傅铮特意吩咐山匪小弟们将他饿上一饿，小弟们从善如流应下。如今一看，这净饿的效果果然不错，原本略有些壮实二狗清减下来，从外形上看倒是有几分以假乱真了。
　　
　　来人进去看了一番，表示端王对于此事颇为满意。当下约定好明日让守在山下的弟兄们带了银子上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而后便随山匪小弟下去客房休息了。
　　
　　待众人散去后，易然有些担忧地问傅铮：“大人，如此能糊弄得了端王吗？”
　　
　　未待傅铮回答，她已然从二狗狰狞的目光中得出了答案。就算有法子让二狗开不了口，这端王得是如何眼瞎，才能将这神态举止与傅铮判若两人的匪首认成傅铮。
　　
　　如今一想，傅铮能糊弄住牛头山一干人等，除了他自身的演技，恐怕与一众小弟们的淳朴单纯不无干系。
　　
　　傅铮瞥了二狗一眼：“小花姑娘有何高见？”
　　
　　易然思忖片刻，无甚底气道：“唔，总不能放出消息，说侍郎大人被吓破了胆，得了癔症吧。”
　　
　　傅铮断然拒绝了这个提议，表示自己虽然不甚看重官声，但颜面这个东西还是得要的。
　　
　　“小花姑娘尽管放心，不会有事的，”说着，他蹲下身去，拍了拍二狗的肩膀，“我自有安排。”
　　
　　二狗敏捷地偏过头来，瞪着傅铮落在他肩上的手，张口便要去咬。
　　
　　傅铮收回手来：“本官奉劝你一句，省省力气吧，往后的牢饭可不甚好吃。”
　　
　　二狗瞪着傅铮，手脚拼命挣扎，一副要扑上去撕碎他的神色。
　　
　　傅铮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淡淡道：“二狗，本官心中一直有个疑惑，你是怎么同江扈搭上的？江扈向本官索要军费剿匪，又是意欲何为？”
　　
　　江北一带隶属恭州，江扈正是恭州的知州。除此之外，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季槐的学生。季槐封锁江北旱灾的真实消息，阻挠难民进京，要保的正是这位江知州。
　　
　　二狗的眼中露出错愕神色，口中咿咿呀呀似是要说些什么。
　　
　　傅铮捏住他的下颌，同他对视片刻，冷声道：“季槐和江扈算计本官便罢了，可他们阻挠赈灾，致使无数生民百姓流离失所乃至失去性命，却是罪无可恕。终有一日，本官会亲手送他们下去，向那些无辜丧命的冤魂们当面忏悔。”
　　
　　说完此话，他松开手，在二狗惊惧的目光中站起身来，拂去衣摆上的浮尘，回身同易然道：“我们走罢。”
　　
　　当天晚上还是出事了。一名山匪小弟在巡夜时路过柴房，发现大门洞开，提灯一瞧，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截断开的绳索散落在地。
　　
　　山匪小弟忙跑去喊人，山匪们将山寨周围翻了个遍，这才发现端王的人也尽数不见了。发生了何事已然显而易见，二当家忙遣人来禀傅铮，请他拿个主意。
　　
　　易然听来人说完，心道其中必有古怪。端王府中财帛无数，他没必要拖欠这些微薄银两，此事定是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想到此处，她去敲傅铮的屋门。傅铮屋中还亮着烛火，片刻后，他的声音传出来：“何事？”
　　
　　易然道：“大人，今晚之事有古怪。”
　　
　　傅铮懒洋洋应了一声，显然是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山匪小弟离开时只是将屋门虚虚掩上，易然方才一敲，虚掩的门被推开道缝。从缝隙中看去，傅铮正端坐在屏风后，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
　　
　　易然觉得傅铮未免忒稳当了。她推门走了进去，转过屏风，瞧见傅铮正在四平八稳地泡澡。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愣怔之际，听到动静的傅铮朝她的方向看来，易然眼明手快地抬手捂住了他的双眼。
　　
　　傅铮：“...”
　　
　　他清了清嗓子：“小花姑娘是不是捂错了？”
　　
　　易然下意识分出一只手，把他的嘴也盖了个严严实实。
　　
　　屋中有片刻诡异的僵持，不过这一局面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院中响起了二当家粗嘎的声音：“大哥，咱都让人当傻子坑了，您倒是赶紧出个主意。”
　　
　　他一面说，一面跨进屋门：“大哥，您这是…”
　　
　　绕过屏风，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双眼瞪得溜圆，愕然张着嘴，一把络腮胡抖了几抖。愣怔片刻，他手忙脚乱地后退，其间被屏风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屏风上，木质的屏风本就不太结实，被他的重量一压，摇晃了几遭，吱呀一声朝易然的方向倒去。
　　
　　傅铮下意识想伸手去挡，手伸到一半，忽然想起二狗徒有一身蛮力，连最粗疏的功夫都不会，决计不会有这般身手。思及立在一旁的二当家，他硬生生收回手，转而去拉立在旁边的易然，拽着她一起扑倒在浴桶中。
　　
　　浴桶本就狭小，两人几乎贴在一处，屏风贴着傅铮的背砸下来，整个罩在了浴桶上方。
　　
　　二当家似是受了极大地惊吓，直挺挺立在原地，半晌，从喉中挤出“啊”的一声惊呼。
　　
　　傅铮皱了皱眉，忍着背上的剧痛去推压在上头的屏风。二当家怔怔瞧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同手同脚地跑过去帮忙，扶到一半，手下一哆嗦，险些又把屏风给砸回去。
　　
　　傅铮把易然捞起来，她呛咳几声，同样震惊地挤出了“啊”的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朝浴桶外爬，由于太过慌张，接连滑回去好几次，才勉强扶着浴桶站稳。
　　
　　值得欣慰的是，小花姑娘此番终于捂对了地方——她拿两只手交叠着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傅铮叹了口气，从屏风顶上拽了件外袍下来，朝易然的方向兜头扔去，而后又拽了件袍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二当家捂着心口缓了半晌，也不晓得到底缓过来没有，不过终于有了些动作。他继续往后退，又装翻一只茶壶后，终于退到了门口。
　　
　　倚着门口做了几次深呼吸，他终于找回了些神志，张了张口：“大…大哥，你…你忙。”
　　
　　傅铮清了清嗓子：“端王的事我听说了，此事他们办得忒不厚道，叫弟兄们去卧牛阁，我随后便到。”
　　
　　二当家慌忙摆手，语无伦次道：“银子的问题放一放也不打紧，您先忙，我这就走，这就走。”
　　
　　转身之际，他险些被门槛绊倒，贴着墙根踉踉跄跄溜了。
　　
　　傅铮：“...”
　　
　　他背着身对同样没缓过神来的易然道：“你且在屋中等等，我叫人给你送件干衣服来。”
　　
　　孰料刚抬步欲离开，手臂被人紧紧拉住。傅铮愣了愣，随即听易然道：“大人，命的事是大事，咱得先把这事解决了。”
　　
　　傅铮：“...”
　　
　　傅铮追悔莫及地想着，若他提前同易然讲了今日的计划，今晚之事或许是可以避免的。今日来的人并非是端王的手下，而是他请江阴县令着人假扮的，而至于真正的端王手下尚被拖在山脚下的江阴县城。
　　
　　按照傅铮原本的计划，江阴县令的手下会在今晚将二狗带走，而后秘密送至京城。而他则会在明日率领山匪们杀去山阴县，将端王的手下一窝端了。他这几天都在忙着布置联络，是故没来得及说给易然。
　　
　　听完傅铮一番话，易然终于放下心来。命的事解决了，她打了个喷嚏，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发生的事。
　　
　　她的脸腾得红了起来，谴责地瞧着傅铮：“你沐浴都不锁门的吗？”
　　
　　傅铮：“...”
　　
　　易然继续苦口婆心：“大人，你是不知道世道险恶。男孩子出门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
　　
　　傅铮赞同地点点头，含笑瞥了她一眼。
　　
　　易然望着他揶揄的目光，这才想起傅铮面对的险恶世道好像正是她自己。她掩饰般咳了几声，岔开话题：“你明日要率众去山阴县？”
　　
　　傅铮摇头：“明日端王的人会出城上山，在城外埋伏着等他们便可以了。”
　　
　　易然点点头，又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傅铮起身道：“我先去卧牛阁了，等会儿让人给你送衣服来。”
　　
　　易然正思忖着如何结束着尴尬的局面，听得傅铮要走，松了口气，殷勤道：“您快去忙吧。”
　　
　　话毕，想了想，又敷衍地补上了一句：“千万保重。”
　　
　　傅铮：“...”
　　
　　他举步走到门边，顿了顿，开口道：“明日事情结束后，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
　　
　　易然支棱起耳朵：“去见谁？”
　　
　　傅铮极轻地笑了一声，并未回答，只嘱咐道：“是位故人，记得梳洗一番。”
　　
　　易然挥手目送着傅铮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心下狐疑。傅铮这言语之间，怎么有种见家长的意味。
　　
　　今晚月色很好，星星稀少。易然对着大好夜色，再一次失眠了。
　　




21.  他慌了   一个时辰前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

　　第二日，傅铮在晨光微熹之时率领一众山匪埋伏在牛头山脚，两三个时辰后，果然等到了途经此地的端王手下。
　　
　　江阴县令做事当真靠谱极了，昨日来卧牛山带走二狗之人的装束与端王的人几乎一般无二。二当家甫一见打头一身玄色皂衣之人，“唰”地抽出刀来，倒喝一声，怒目圆睁，领着身后的小弟们杀将上去。
　　
　　为免引人耳目，端王此次派来的人并不多。按照他的设想，这厢已经同山匪们商量好了，只要把银子送过去，把人带回来，这事便算圆满完成了。
　　
　　打头的玄衣男子瞧见一众山匪杀将上来，愣怔了半晌，才仓皇拔出刀来。一众山匪虽没受过什么专业的训练，但人人心中憋着一股鸟气，冲杀起来分外生猛。正所谓乱拳打死老师傅，不多时，端王的人便被撂倒了七七八八。
　　
　　玄衣男子的手臂被砍了两道口子，汩汩往外渗着血，眼见情势不妙，他扬手打了个手势，欲率手下撤退。群匪如撵兔子般追了四五里，这才鸣金收兵。
　　
　　逃至谷口，玄衣男子长舒口气，瞧着身后两名负伤的手下，咬牙道：“待我回去禀了端王，定要将这土匪窝彻底端了，将那什么二当家的脑袋摘下来当球踢，以报今日之辱。”
　　
　　他正骂骂咧咧朝外走，忽听得后面响起道似笑非笑的声音：“张五，有些日子没见，你怎么沦落到如此田地了？”
　　
　　玄衣男子浑身一僵，伸手按在剑柄上，缓缓转身，正迎上傅铮关切的目光。
　　
　　他霎时便想明白了方才之事，恶狠狠道：“是你。”
　　
　　傅铮笑了一声，缓步走上前来：“你这话说反了吧，要取本官性命的不是端王吗。倒不是本官惜命，只是本官可为万民而死，可为明君而死，但若将性命递到一介鼠辈手中，未免窝囊了些。”
　　
　　张五抽出刀来，瞪着傅铮：“你说谁是鼠辈？”
　　
　　傅铮瞥了眼他有些发抖的手臂，从善如流道：“本官对着你说的此话，你说是在说谁？”
　　
　　张五大喝一声，提刀便扑上来，傅铮侧身一避，顺势握住他提刀的手腕，在麻穴上一击，张五的手一松，长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傅铮拿脚一踢，伸手接过半空中的长刀，手腕一转，长刀堪堪贴着张五的脖颈停下。
　　
　　跟着张五的两名手下本想冲上来，瞧见这一景象，皆是两股战战，踉跄着退后两步，拔腿便欲逃跑。
　　
　　傅铮并未回头，抽出两支袖箭，朝两人逃跑的方向扔去。两声利刃入体的闷响后，谷口彻底安静下来，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血腥气。
　　
　　张五张了张口，一声破碎的惊呼卡在喉中。傅铮淡淡看向他：“你方才说要将此事回禀端王？”
　　
　　张五的目中闪过一丝惊惧，傅铮见他不答话，轻笑一声，手中的刀向里压了压，张五的颈间登时现出一道血痕。
　　
　　生死面前，他终于被吓破了胆，颤抖道：“傅、傅大人，小的也是听端王的吩咐做事，别的小的一概都不知道。”
　　
　　傅铮点了点头，颇有些遗憾地“唔”了一声：“如此说来，你也觉得自己没什么价值了？”
　　
　　张五哆哆嗦嗦握住刀刃：“不不不，大人，大人，您想知道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铮笑起来：“端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用不着你说，本官早已一清二楚。不过若你想留下一命…”
　　
　　话至此处，他有意拖长了调子，瞧着张五变了几番的面色，淡淡吐出几个字：“倒也不是不可能。”
　　
　　正午时分，傅铮终于将端王的事了结了。他皱眉拂了拂沾了些许血腥气的衣摆，翻身上马，朝江阴县城驰去。
　　
　　易然在城根下的一方小食肆等他，瞧见他打马而来，高高招了招手。傅铮拉了易然上马，穿过六七条街，停在一座府邸的府邸门前。
　　
　　这府邸青墙碧瓦，坐落于长街尽头，是个极不起眼的存在。虽是白日，但府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唯一有些生气的是门口两只栩栩如生的石狮。
　　
　　傅铮瞧着紧闭的府门，在马背上犹疑了片刻，这才翻身下马。
　　
　　易然刚要上去敲门，忽觉腰间一紧，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被傅铮带着翻上墙头。
　　
　　易然：“...”
　　
　　她瞧着傅铮有些紧张的模样，踟蹰道：“我们不走正门吗？”
　　
　　傅铮咳了咳，有些语塞道：“我…”
　　
　　易然茫然地瞧了傅铮一眼，他这般哪里是见故人的模样，这见的怕不是往昔的仇家吧！
　　
　　傅铮把“我”字重复了几遍，也没挤出后面的话来。一个时辰前杀伐果决运筹帷幄的傅侍郎，如今蹲在一方墙头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正在此时，从堂屋中踱出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那名老者着了件褐色缎袍，雪鬓霜毛，一派富态。
　　
　　易然发现，自那名老者出现后，傅铮明显有些紧张，他垂在身畔的手无意识攥住一截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她正狐疑，便见院中老者转身问跟在后头的管家：“那兔崽子说他们午时左右前来，如今日头都快要落下去了，他们人呢？”
　　
　　老管家往静悄悄的府门处看了一眼，沉吟道：“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我这便叫人去迎一迎。”
　　
　　老者哼了一声：“怕不是没脸来见我了吧。”
　　
　　听至此处，易然回头瞧了傅铮一眼。唔，傅铮的父母在他幼年时双双葬身于一场大火中，那这名老者只多半是他的哪位叔伯。观这形容，爷俩儿大概有些不对付。看来傅铮拉她前来，是想让她帮忙从中转圜一二，缓和一下两人的关系。
　　
　　思及此处，她了然地摸了摸下巴，拉了拉傅铮的袖角：“大人，眼瞧着太阳就要落山了，咱进去吧。”
　　
　　傅铮抿唇瞧她一眼，迟疑道：“要不你独自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易然揉揉额角，这叫什么事儿呢。她安慰傅铮道：“大人，您不必担忧，有我在，不会让您受委屈的。”
　　
　　傅铮：“...”
　　
　　他被易然拉着从墙头跳下来，尚未落地，便听到一声抽气声。原来老管家派了名小厮在门口等，他们方才蹲在墙头，视线被屋檐遮住，并未瞧见这名小厮。
　　
　　三人面面相觑片刻，那小厮扯着嗓子嚷了一声：“有刺客！”
　　
　　他话音刚落，府邸周围立时出现了几名影卫，小厮指着易然和傅铮：“就是他们，各位大哥，我瞧见他们方才从墙头跳了下来。”
　　
　　几名暗卫面面相觑片刻，对着傅铮抱拳行礼：“大人。”
　　
　　傅铮点点头：“这里没什么事，你们且退下吧。”
　　
　　小厮愣怔半晌，才反应过来闹了个乌龙，忙躬身道：“原来您是傅侍郎，小的是新来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见怪。”
　　
　　傅铮虚扶了他一把，刚要说些什么，只见紧闭的府门从里面打开，方才的那名老者站在门前，捋着胡子向这边看来。
　　
　　傅铮的神色僵了僵，易然安抚地望了他一眼，拽着他走上前去，向老者揖了一礼，含笑道：“伯父。”
　　
　　她此言一出，周遭空气有一瞬凝滞。老者花白的胡子抖了抖，震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捂着心口，一副要喘不过气的模样。
　　
　　易然茫然地望了那名老者一眼，又转而望向傅铮。傅铮叹口气，伸手去拉她遮在面上的小花布。易然下意识去拦，手腕甫一抬起，便被傅铮握住，她挣了几下，没有挣开，眼睁睁地瞧着傅铮将那块小花布拉了下来，道了句：“娘子。”
　　
　　易然：“...”
　　
　　接着她的手被那名老者握住，老者端详她许久，浑浊的老眼中浮出些泪花：“闺女，你清减了。”
　　
　　易然：“？？！！”
　　
　　半刻钟后，她坐在正堂，喝了两三盏茶，才勉强将混乱的思绪收拾妥帖。
　　
　　那老者竟是她以为被傅铮“送上路”的易尚书，而傅铮一早就识破了她的身份。她端着茶盏又灌了一口，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她竟让傅铮这厮给耍了！想到此处，她恶狠狠瞪了傅铮一眼。
　　
　　傅铮并没注意到她的目光，他正忙着与他的老岳父周旋。自进门以来，易尚书便将傅铮晾在一旁，对着易然一阵嘘寒问暖。
　　
　　傅铮默默坐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口。易尚书拉着易然的手，连她这月余每餐吃了什么都问了一遍，直到问得口干舌燥，端茶喝了一口，这才瞥了傅铮一眼。
　　
　　对上易尚书的视线，傅铮咳了咳，开口道：“岳父在此处可还适应？”
　　
　　易尚书哼了一声：“多亏贤婿，我这把老骨头才能来如此清幽僻静的地方养老。”
　　
　　傅铮摸摸鼻子：“岳父言重了。”
　　
　　易尚书：“...”
　　
　　正当此时，有小厮上前询问要不要摆饭。易尚书捋着胡子瞥了傅铮一眼：“摆。”
　　
　　易尚书准备了一大桌菜给二人接风洗尘，易然瞧着桌上道道重辣的菜肴，嘴角抽了抽。傅铮他吃不了辣，易尚书此举真是太损了。
　　
　　而后她瞧见易尚书热情地把一块辣子鱼夹到傅铮碟中。




22.  孟时的三只锦囊   大人，咱来乱葬岗体察……

　　这顿家宴大概是傅铮二十余年来吃过最绝望的一餐饭。面前的碟中每每一空，他那老岳丈便示意小厮给他布菜。
　　
　　他起初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并与易尚书虚与委蛇一番。然而在老岳丈的一番热情下，他很快便招架不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回身同小厮要茶。
　　
　　易尚书不动声色地瞧了那小厮一眼，小厮会意，不多时端了盏滚烫的浓茶上来。
　　
　　傅铮：“...”
　　
　　他望了眼进来前信誓旦旦道有她在不会让他受委屈的易然，易然埋头吃得正酣，连个余光都没给他。
　　
　　傅铮含泪夹起碟中的麻辣鹌鹑，咬牙送入口中。
　　
　　他边吃边想，孟时所言的徐徐图之倒是颇有道理，这厮于此途上如此通透，也不知怎么打了这么久的光棍。
　　
　　关于夫妻相认这件事，他原本准备参照孟时的意见再拖上一拖。可此番能让江阴县令派人到牛头山去，多亏了他这位老岳丈，他此番来拜谢易尚书，自然得带上易然。
　　
　　江阴县令昔年曾与易尚书同朝为官，两人是至交好友。后来这位县令推崇一项改革，与当时的一位朝中大员意见相左，被寻个由头贬至了这出穷山恶水。过了三五年，反倒看开了，没了争名逐利之心，觉得安于一隅也是件颇为不错的事，自此便一直待在此地。
　　
　　傅铮着人将易尚书秘密护送出京后，他老人家想了想自己得罪的一众同僚，觉得去哪里都无法过上安生的日子。思忖再三，想起了这位昔日故人，于是低调地来了此地。
　　
　　吃牢饭的日子里，易尚书每每想起傅铮这张脸便咬牙切齿。不料会审之时，与傅铮相交甚笃的大理寺卿孟时竟一力保下他的性命，其后傅铮又派了暗卫护送他离开，若无傅铮，他这条老命十之八九得交代在京城之中。
　　
　　是以日前傅铮登门请他相助之时，八面玲珑的易尚书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面对他这位女婿。唔，或者说应当是前女婿了。
　　
　　他来江阴不久，便听得心腹来报，说易然递了张放夫书给傅铮，潇洒离开了。易尚书以为他闺女此事办得妥贴极了，当下便叫心腹去将易然接过来。孰料那名心腹一入京城便被傅铮客客气气请了过去，道是他同易然之间只是有些误会，易然如今还在傅府，还要有劳这位心腹同她解释一二。
　　
　　而后这位心腹在城北等了一晚，被放了道鸽子。不过第二日傅铮安排他远远见了易然一面，确认了他家小姐如今好吃好喝，小日子过的尚算滋润，回去一五一十禀告给易尚书。
　　
　　易尚书对此事心存疑虑，傅铮这小子两个月前刚把他送进牢中吃了月余的牢饭，如今倒是同他闺女鹣鲽情深起来了，搁话本子里都不能这么写。
　　
　　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端坐于正堂，一言不发地等待傅铮开口，出乎意料，这兔崽子此番竟分外恭敬，一口一个岳父，叫得易尚书有些发懵。
　　
　　于是，易尚书很快便想明白了如何同傅铮相处。这厮既对他闺女有意，身为他的老岳父，还是被他坑得不浅的老岳父，他有必要端出老泰山的架势来，好生给傅铮些颜色瞧瞧。
　　
　　此时此刻，瞧着傅铮吃瘪的模样，易尚书捋着胡子，觉得老怀甚慰。不过他这份好心情没能持续多久，他闺女吃到一半离了趟席，不多时，有仆从端了盆汤送上来。
　　
　　今日的食谱是易尚书亲自拟定的，上面并无此汤。这是道甲鱼汤，炖得汤汁乳白，香气扑鼻。易尚书盯着那汤瞧了半晌，从鼻中哼了一声。还真是女大不中留，瞧瞧，这胳膊肘往外拐的。
　　
　　易尚书的心口又堵了起来。
　　
　　硬着头皮吃完了这场鸿门宴，傅铮又吃了易然的闭门羹。他捂了捂胸口，觉得一口老血卡在胸中，真是难受极了。
　　
　　是夜，傅铮翻出他的包裹，从最深处抽出三只锦囊。锦囊是孟时留给他的，那厮将锦囊交给他时，神秘兮兮道：“这些都是兄弟的经验之谈，若傅兄于情之一字上遇到什么坎坷，便拆开一只瞧瞧。”
　　
　　傅铮皱眉看着那三只并排放着的锦囊，心底不由生出些疑虑。孟时打了这么多年的光棍，这经验之谈是从何而来，怕不是他自己编出来的吧！
　　
　　他踟蹰看了半晌，终于还是伸手拿了一只。罢了，死马当作活马医，且试上一试罢。
　　
　　第二日傍晚，易然被傅铮以公务为由拉了出去。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狐疑道：“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傅铮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我想察访一下此地的民情。”
　　
　　易然点点头，然她闭目养神半晌，马车仍在一路疾行。她坐起身来，掀开帘子向往看去，只见周遭的屋舍稀稀落落，皆升着袅袅炊烟，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三两个行色匆匆的归人。
　　
　　她皱眉道：“我们这是出江阴县城了？”
　　
　　傅铮点点头：“还要再行一段路，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易然瞧着马车带起的扬尘，怎么想怎么觉得傅铮这般模样像是要带她私奔。她捏着额角想，这厮不会是不堪她那老父亲的折腾，准备拐了她一同跑路吧。
　　
　　想到此处，她试探着问傅铮：“体察民情不是应该在闹市之中吗，怎么来了如此荒僻之地？”
　　
　　傅铮抿抿唇，一本正经道：“体察民情亦要深入乡野。”
　　
　　易然思忖了下此事，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她正要再度开口，马车停了下来。
　　
　　走下马车，易然瞧了眼眼前荒草萋萋的小山坡，只见山坡上有些隆起的坟丘，有些前面还立着雕工粗陋的石碑，在风吹雨蚀下已然腐朽残缺。
　　
　　她转头看向傅铮：“大人，咱来乱葬岗体察什么民情？”
　　
　　傅铮的面色亦不太好，转身同那名车夫说了些什么，而后那车夫挠头道：“我也是新来此地不久，可能是走错了方向，您看…”
　　
　　看来傅铮原本打算来的并非此地，而是那名车夫误打误撞带错了方向。
　　
　　而后她听得车夫继续道：“其实此地人烟稀少，又没有什么遮挡，也能看星星。不如您带夫人上去坐一坐？”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唔，敢情傅铮今晚想带她来荒郊野地看星星。
　　
　　片刻后，傅铮黑着脸走过来，同她解释道：“我记错方向了。”
　　
　　易然：“...” 
　　
　　那名车夫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同傅铮商量一番，最终将他们带到了不远处的另一方山头。
　　
　　夜幕四合，傅铮拉着她沿崎岖山路爬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行至山顶。他抿唇解下肩上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几个装着果点的油纸包，又拎了壶酒出来。
　　
　　不巧的是，今日是个阴天，星月皆被黑压压的云层遮住。车夫带他们来的这个山头又是此地一众山头里最高的一个，在此地颇有些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乱葬岗的一众荒坟瞧得清清楚楚。夜行的蝠群穿过林间，从他们头顶掠过，朝远处飞去。夜风拂过幽林，带起阵阵令人骨缝生寒的怪响。
　　
　　太阴间了，易然如是想到。
　　
　　她抬眼望向傅铮，傅铮不亏是个心理素质极好的，此情此景之下，他云淡风轻地拆开包裹摆在一方山石上，又取出两只小银盏斟酒。做完这些，他招呼易然道：“过来吃点东西。”
　　
　　易然震惊了，傅铮得是心多大，才能在此情此景下同她把酒言欢。
　　
　　她想了想，斟酌道：“大人，咱要不…”
　　
　　“回去”两字尚未说出口，便见傅铮又从包裹中拎出把短箫，不太熟练地找了番孔位，送到唇边：“我来吹一曲助助兴。”
　　
　　不得不说，傅铮的箫曲真是助兴极了。在这方寂静阴森的荒野，他眺望着不远处的乱葬岗，吹出了神号鬼泣的曲调。
　　
　　听到最后，易然不得不打断了傅铮，从拆开的油纸包中捡了块桂花糕递给他:“大人，俗话说饱吹饿唱，您先吃点东西点点肚子吧。”
　　
　　易然以为至此今晚的一切已然能令她永生难忘，然而一切远还没有结束。他们在山头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山风后，天上落了雨。
　　
　　雨势愈来愈大，还没下到半山腰，两人全身上下已然被淋透，成了两只落汤鸡。
　　
　　转过一处山坳，终于遥遥望见了停在山脚的马车。易然一喜，刚要指给傅铮看，耳边忽响起女子的幽怨饮泣之声。那声音飘飘渺渺，夹在嘈杂雨声中极不真切。易然初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可走了几步，那声音仍隐约响在耳畔。
　　
　　傅铮忽然顿住脚步。
　　
　　易然望着他道：“您也听到了？”
　　
　　傅铮点点头，拉着她朝右边走去。行了约莫百余步，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易然只觉汗毛倒竖，下意识握住傅铮的手。傅铮瞥了眼两人交握的手，犹疑片刻，抬起另一只手，安抚地拍了拍易然的后背。
　　
　　易然深吸口气，有些颤抖地开口道：“大人，不会是您的箫声惊动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傅铮：“...”
　　




23.  来自傅铮的礼物   傅铮不懂，但他大受震……

　　又走了几步，易然忽然拉住傅铮。傅铮转过头去，不解地望着她。
　　
　　易然踮起脚替傅铮正了正头顶的发冠，端详片刻，满意道：“大人，毕竟是咱打扰了人家，一会儿态度要好一点。”
　　
　　傅铮：“...”
　　
　　易然又从包裹上扯下块布条，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七拐八弯的符咒。
　　
　　傅铮瞧了片刻，有些惊讶道：“你当真学过阴阳八卦之术？”
　　
　　易然拎起画好的布条看了一番，压低声音道：“那倒没有，这是我随手瞎画的。”
　　
　　瞧见傅铮质疑的神色，她补充道：“大人，您瞧这黑灯瞎火的，就算是鬼怪也不一定能看清楚这上面是什么。咱随手画一画，能唬住他们就行。”
　　
　　说着，她又扯了块布条下来，以相同的写意手法画了一番，随后将两根布条举到傅铮面前：“大人，您有没有觉得我画的足以以假乱真？”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我不懂这些，你觉得可以便可以吧。”
　　
　　他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说完此话，他忽然想起孟时那厮在锦囊中写了一堆啰里啰嗦的注意事项，其中一点就是被征询意见时决不可敷衍。他咳了咳，又添了一句：“不过若我是那个邪秽，一定会害怕的。”
　　
　　易然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一根布条系在傅铮的发冠上。长长的布条从傅铮的发顶垂落，一直延伸到下颌，一阵夜风吹过，布条被吹得颤颤歪歪，其上暗红的鬼画符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而后瞧见易然以同样的手法把另一根布条系在自己的发髻上。
　　
　　此时此刻，他笃信易然这做法是有效果的。大半夜的，他们这般模样，估计鬼看了也得有几分畏惧。
　　
　　他斟酌道：“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的模样有点像…”
　　
　　易然拉了拉被雨打得贴在脸上的布条，郑重道：“像两只行走的僵尸。”
　　
　　傅铮：“？？？”
　　
　　易然苦口婆心：“大人，这个时候还是保命比较重要，咱得将就一下。”
　　
　　傅铮闭了闭眼，放弃了挣扎。罢了，反正如此荒山僻野，倒也不会被传扬出去什么。
　　
　　又往前走了十余丈，远远瞧见一块凸起的山石下有个人影，瞧身形是个女子，饮泣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那女子听到声响，抬头往两人的方向望来。
　　
　　易然道：“大人，您听没听说过山间有种精怪，会在黑漆漆的雨夜寻找落单的路人，将他们带到自己的洞府，支上一口大锅，撒上花椒陈皮八角大料，起锅烧油，炸至金黄…”
　　
　　“前半段听着确实像是民间传说，至于后半段…”傅铮停顿片刻，沉吟道，“后半段是你从食谱上读到的吧？”
　　
　　易然压低声音道：“这些都不是重点，你看，这女子瞧见我们时没有半点惊诧，对我画的符咒更是视若无物，如此从容淡然，恐怕是个修炼千年的精怪。”
　　
　　话音甫落，她口中修炼千年的精怪蓦然站了起来。
　　
　　易然拉着傅铮袖摆的手一紧：“她要过来了。”
　　
　　那精怪没有过来，她哆哆嗦嗦地站了片刻，拔腿便跑，颤声喊道：“有鬼啊…”
　　
　　易然茫然地看了傅铮一眼：“她口中的鬼是我们？”
　　
　　傅铮：“...”
　　
　　半个时辰后，两人与那名女子面面相觑。
　　
　　那名女子的神色间仍带着戒备：“你们当真只是来此处看星星的？奶娘曾同我讲过，山中有精怪，专挑夜间出来作恶，把落单的行人带回府中做压寨夫人。”
　　
　　傅铮听着这似曾相识的故事，瞥了易然一眼，扶额道：“看来这故事还有不同的版本。”
　　
　　易然咳了咳，同那女子道：“姑娘，你见过像我们这么狼狈的精怪吗？”
　　
　　那名女子瞧了番两人的形容，嘴角抽了抽。傅铮面无表情地把自己头顶的布条扯了下来，又去解易然的。
　　
　　那名女子仔细打量两人一番，终于松了口气。易然接过傅铮递来的布条，一时不知作何感想。
　　
　　两人带着那名女子一起回了马车，途中，那名女子讲了她的遭遇。她名叫黄盈，是当地一名乡绅的次女，上面还有两兄一姊。黄家在恭州虽不算富商大户，但维持生计倒是不成问题。可自江北大旱以来，庄稼颗粒无收，黄家半分田租没收上来。当地官员拿不到赈灾的饷银，又不敢得罪富商大户，便遣衙内登上一众小乡绅的门，一通搜刮之下，黄家不太丰厚的家底几乎耗尽。
　　
　　听至此处，傅铮敛起眉来，冷道：“又是江扈。”
　　
　　易然疑惑道：“那黄姑娘为何只身前来此地，你家中的父兄呢？”
　　
　　黄盈抬手抹了把泪，开口时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他们不见了，我是来此间寻亲的，走错了路，误打误撞到了此地。”
　　
　　易然愣了愣：“不见了？活生生的人，怎会凭空便不见了？”
　　
　　“两位兄长说要去江大人处问个明白，可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父亲等到天黑，前去寻找，也不见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止爹爹和兄长，这段时日里，那里有很多人都不见了。大家都说这些人是逃去别的地方了，我起初也是这么以为。”
　　
　　傅铮道：“起初？那后来呢，姑娘是发现了什么？”
　　
　　“是沈生，”提到这个名字，黄盈苍白的脸上浮起些许红晕，“父兄出事的前几日他约我在府外相见，我好不容易寻个由头出了府，却没见到他。”
　　
　　易然观她的形容，推测她口中的沈生应当是她的心上人，不过她的父亲似乎并不同意这门亲事。
　　
　　黄盈继续道：“他是个重信之人，不会无故失约。后来我派人去打听，听说城南有人施粥，他那日去了粥棚，便再未回来。而后我便遣人留意城南粥棚，还没来得及查明白，父兄便出事了。”
　　
　　易然道：“那他的家人呢？没有去寻过他？”
　　
　　“他父母双亡，家中并无亲故。”顿了顿，她补充道，“失踪之人皆是男丁，而且是阖家壮年男丁一起失踪，只剩老弱妇孺，求告无门。”
　　
　　他们在晨光微熹之时才回到府中，安顿好黄盈，易然身心俱疲地回到屋中。甫推开屋门，她便瞧见个多日未见的身影。小砚笑嘻嘻迎上来：“小姐，你可算回来啦。”
　　
　　易然喜道：“你怎么来了？”
　　
　　小砚拿了件干衣服递给她：“傅大人派人将我接来的。”
　　
　　两人聊了半晌，易然打了个哈欠，准备去补个眠。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三下扣门声，傅铮的声音自门外响起：“睡了吗？”
　　
　　易然从塌边坐起来，理了理衣摆，示意小砚去开门。
　　
　　傅铮缓步走进来，把手中热气腾腾的姜汤放在桌边：“昨夜淋了雨，喝些暖暖身子吧。”
　　
　　想了想，他又道：“我们今日…”
　　
　　易然抢在他前面道：“大人，今日还是个阴天，咱别看星星了。”
　　
　　傅铮咳了咳：“昨天是场意外。”
　　
　　易然点头表示理解，而后道：“不过大人，我觉得这场意外实在是太恶劣了，咱不能再给类似的意外以可乘之机了。”
　　
　　傅铮：“...”
　　
　　屋中有片刻的沉默，易然捏着鼻子喝了大半碗姜汤，换了个话题：“黄姑娘之事您怎么看？”
　　
　　傅铮的面色凝重起来：“我已传信叫人去查了，若这位黄姑娘所言非虚，那此事必然不简单。”
　　
　　他想了想，又道：“我们明日便回牛头山，将山匪之事了结后便动身去恭州，是时候会会这位江知州了。”
　　
　　又坐了半晌，他起身告辞，临走之际，将一个乌木的小匣子搁在了桌上：“我日前瞧见一个小物什，憨态可掬，很是衬你，便随手买了下来。”
　　
　　说完此话，他的耳根升起些红意，逃也似得匆忙离开了。
　　
　　这是傅侍郎二十余年来第一次给姑娘送东西。他于此途上半点经验也没有，在街上转了大半日仍是两手空空。到了最后，他想起孟时在后面注了一行小字，说是送的东西不在价值几何，而在于一片心意，又道姑娘家大多数都喜欢可爱的物件，若想讨姑娘欢心，最好能选个独一无二的物什。
　　
　　傅铮按照这个标准思忖半晌，觉得送钗环有些俗了，送口脂无甚新意，送糕饼过于寻常。正当此时，他路过一家卖木雕的店铺，一眼望去，瞧见摆在角落的一尊小木雕。这小木雕雕得栩栩如生，分外可爱，且看起来独一无二极了。傅铮端详片刻，觉得此物分外符合孟时所言，当即买了下来，又让掌柜拿缎带扎了个漂亮的小花结。
　　
　　他本想在昨晚将它送给易然，没想到出了诸多意外，一直拖至此时才送出去。想着易然拆开它时的惊喜之情，傅铮的心中不由升起隐隐的期待。
　　
　　事实上，易然打开匣子时，委实是有惊无喜。她茫然看了半晌，转头问小砚：“你觉得傅铮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小砚凑上来瞧了一眼，笃定道：“小姐，傅侍郎肯定是在嘲讽你。”
　　
　　易然颇为赞同地点点头，又往盒中瞥了一眼。
　　
　　傅铮口中很是衬她的物什，是个黄梨木雕的小猪。此时此刻，那猪正憨态可掬地咧着嘴，冲她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24.  他声名远扬了   傅铮眼泪汪汪地倚在车壁……

　　翌日，傅铮和易然辞别易尚书，打道回了牛头山。易尚书瞧着傅铮仍是怎么看怎么不对眼，临行时将易然拉到一旁，塞给她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裹。
　　
　　易然将包裹拿在手中掂了掂，瞧着颇为厚重的包裹其实并没有多重。易尚书压低声音道：“闺女，这东西你得好好收着，以后很是用得着。”
　　
　　听着易尚书神神秘秘的口气，易然愣了愣：“这是…”
　　
　　易尚书挥挥手道：“此物既可内服，也可外用，若傅铮惹你不快了，便给他来上一剂。”
　　
　　易然惊恐地看了易尚书一眼，觉得手中着小包袱重逾千斤。她爹这是对傅铮有多大意见，竟给他准备了如此大剂量的毒药。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问了句：“父亲，此物见效快吗？”
　　
　　易尚书捋了把胡子：“快，很快。”
　　
　　她踟蹰片刻，又道：“一剂就能见效？”
　　
　　易尚书认真道：“正是，不过若你觉得不够，多添几剂也无妨。”
　　
　　易然：“...”
　　
　　最后，在易尚书的殷殷注视下，她揣着那小包裹登上马车。傅铮伸手扶了她一把，瞧见她挎着的小包袱，愣了愣：“这是岳父给你的？”
　　
　　易然把包袱收在身后，含混道：“嗯，父亲给的。”
　　
　　傅铮“唔”了一声，倒是对此事并不关切。易然拿余光瞥了眼那只包袱，觉得它就是只烫手的山芋。她又将那包袱往里揣了揣，准备下车时找个地方将它丢了。
　　
　　傅铮正襟危坐片刻，瞥了她一眼，状似无意道：“那个小木雕你觉得如何，独一无二吗？”
　　
　　易然斟酌道：“独一无二，用心良苦。”
　　
　　傅铮的眼中似是带了些笑意：“那便好。”
　　
　　山路颠簸，路过一处转弯时，车身剧烈一晃，易然往前一扑，险些栽进傅铮怀中。她单手撑着车壁，刚要坐起来，余光瞥见易尚书给她的包袱不知何时掉了下来，上面的绳结系得不太牢靠，一撞之下散了开来，几个油纸包从里面掉落出来。
　　
　　易然忙拿空着的那只手去拨，这可万万不能让傅铮瞧见，他同易尚书的关系方才缓和了那么一点，唔，她拿余光瞥了眼地上的一个个油纸包，觉得说缓和不太合适，两人虽然表面平静，暗中却是你来我往，波涛汹涌。若傅铮瞧见岳父大人给他准备的东西，保不准立时让车夫调转马头，杀将回去。
　　
　　傅铮见她半晌没有动作，沉吟道：“你这是…”
　　
　　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呼吸清晰可闻。易然一面捡着散落的包裹，一面应付傅铮道：“一直端坐着腰有点酸，我活动下筋骨。”
　　
　　傅铮微微偏过头去，呼吸有些乱：“就快到了，你且忍忍，待会儿再活动。”
　　
　　易然诚挚道：“我这就活动完了，您再…”
　　
　　话音未落，马车又剧烈颠了一下，易然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最后一个油纸包上，撑着车壁的手一个不稳，一下栽进傅铮怀中。
　　
　　傅铮整个人都僵住了，易然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子，孰料忙中出错，揣在袖中的油纸包掉落下来，正砸在傅铮脸上，有粉末自缝隙间漏了出来。
　　
　　此时此刻，易然脑中忽然响起易尚书的“既可内服，也可外用”八字，她忙拿手去拂那些粉末，而后觉得鼻端飘来些辛辣的味道。定睛一瞧，原来油纸包中装的是辣椒粉，她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易尚书此番还是手下留情的。
　　
　　正当此时，马车停了下来。两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听得外头响起个熟悉的声音：“大哥，小花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
　　
　　二当家的一把掀开车帘，朝身后的山匪小弟们挥挥手：“之前是怎么排练的，来来来，一起迎接大哥凯旋。”
　　
　　山匪小弟们面面相觑，沉默地拎着锣鼓唢呐，谁也没有动。
　　
　　二当家眉头一皱：“一个个的今天都是怎么了，大哥，小花姑娘，让你们见笑了。”
　　
　　他满脸歉疚地朝马车里望去，瞧见车中光景后，目中露出震惊神色。他的大哥眼泪汪汪地倚在车壁上，而小花姑娘…小花姑娘一手撑着车壁，正茫然地望着他。
　　
　　二当家僵立片刻，掀车帘的手一抖，雨过天青的车帘从他手中滑落下来，悠悠荡了几荡。
　　
　　一名提着铜锣的山匪小弟问道：“二当家，咱还敲吗？”
　　
　　二当家犹豫片刻：“换支喜庆点的曲子吧。”
　　
　　不多时，外头吹吹打打，响起喧天鼓乐。隐约能听到二当家对山匪小弟们提出指导意见，诸如再吹得喜庆一些，神色不要太僵硬，要面带笑容此类。
　　
　　易然：“...”
　　
　　傅铮：“...”
　　
　　两人又在此间逗留半月，期间易然日日去卧牛阁讲学。最初是讲些故事，后来便加入了些当今天下局势以及朝中对于赈灾之事的举措。
　　
　　山匪们起初听得似懂非懂，易然想了想，决定加入随堂测验，掌握得好的人可以先行去抢冬瓜排骨汤，掌握得不好的则要留下来单独开小灶。如此以来，山匪小弟们的学习热情空前高涨，大家也顾不上嗑瓜子了，都聚精会神地听小花姑娘的讲学，进步十分迅猛。
　　
　　眼见一月之期将至，傅铮收到了一封信。那信是他派去恭州查探的心腹所写，据信中所言，黄盈那日说的皆是实情，恭州近来确实有一些男丁神秘失踪。
　　
　　傅铮接到信，沉默半晌，长叹口气。
　　
　　朝中要变天了。
　　
　　当晚，他同易然商定第二日亮明身份，与山匪们开诚布公谈一谈。
　　
　　翌日，易然去卧牛阁讲了最后一课，这一次，她讲的是北通运河的疏浚进展。傍晚时分，她讲完了正题，山匪小弟们都精神起来，等着今日的随堂测验。
　　
　　易然起身道：“今天没有测验了。”
　　
　　下面响起欢呼雀跃之声，山匪小弟们纷纷搬起小板凳，准备去抢汤喝。
　　
　　易然瞧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今日我想给大家介绍位熟人，当朝户部侍郎傅铮。”
　　
　　山匪小弟们面面相觑，半晌，二当家疑惑道：“姓傅的小子不是已经被带走了吗，咋，他要回来寻仇了？”
　　
　　他挥挥手，不甚在意道：“那姓傅的就是个白面书生，小细胳膊小细腿的，我大哥一拳头就给他揍得亲娘都不认识，是吧，大哥？”
　　
　　他的大哥似是抽了抽嘴角，缓缓站起身来，迎着众人灼灼的目光，淡淡道：“你可能对傅铮此人有些误会。”
　　
　　二当家“嘿”了一声：“有啥误会，那厮日前不是被大哥您揍成猪头，关在柴房中数日，吭都吭不出一声。兄弟们觉得甚是扬眉吐气，早前去打酒时还同人讲了一出您的英雄事迹。”
　　
　　傅铮的面色变了变：“英雄事迹？”
　　
　　二当家拍着胸脯道：“是啊大哥，现在半个江阴县都知道您把傅铮那小子收拾得…”
　　
　　他正想着如何换个措辞展现一下他大哥英姿勃发，还未开口，便被他大哥打断了。他大哥的声调似是有些发颤：“行了，别说了。”
　　
　　二当家愣了愣：“没想到大哥您如此低调。”
　　
　　傅铮按了按胸口，一抬头，正对上易然同情的目光。
　　
　　他深吸口气，望着二当家道：“我便是傅铮。”
　　
　　二当家茫然地望向他：“大哥，您说啥？”
　　
　　傅铮站起身来，伸手在颈侧摸索片刻，缓缓揭下面具，露出二当家口中的白面书生脸。
　　
　　二当家愣怔片刻，刷地站起身来，身后一众山匪小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撒腿跑了出去。
　　
　　二当家解释道：“你且等等，他们拿刀去了。”
　　
　　傅铮：“？？？”
　　
　　在等山匪小弟们拿刀的空隙，二当家问道：“我大哥二狗落在你手中了？”
　　
　　听到二狗的名字，傅铮轻哼一声，从袖中抽出张信纸递过去：“你们拿二狗当大哥，二狗可没把你们当兄弟。”
　　
　　二当家一把扯过信封，认真瞧了半晌，扭头问易然：“小花姑娘，这上面写的是啥玩意？”
　　
　　傅铮：“...”他忘了二当家不识字了。
　　
　　易然接过信纸：“这是二狗同江扈的来信，他们欲借你们之手挑起此间民变，阻挠运河疏浚。”
　　
　　二当家道：“小花姑娘不是说运河疏浚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吗？到时候江北的人能去领份工做，一家老小也能填饱肚子。”
　　
　　易然点头：“可疏浚运河需要银钱，傅侍郎力主推行算缗告缗之策以筹到这些银子，此举触及到了一些人的利益，这也是端王向你们买他性命的缘故。”
　　
　　二当家挠挠头，一时被这番道理绕了进去。正当此时，一众山匪小弟已然拖着刀枪剑戟跑了回来，二当家手中也被塞了一把。
　　
　　一名山匪小弟敲了下铜锣，道：“二当家，咱现在上吗？”
　　
　　二当家抬手给了他一记暴栗：“说了多少遍了，敲锣是收兵，擂鼓才是往上冲。”
　　
　　山匪小弟挠头道：“那我再换个鼓来？”
　　
　　“算了，”二当家摆摆手，望着傅铮道，“傅侍郎，敢不敢以一对多，同我们比上一场？”
　　
　　




25.  太尴尬了   易然拍拍他的肩：“只要我不……

　　听完二当家所言，易然长舒口气。这大概就是放水吧，以傅铮的身手，以一对多还是能撑上一撑的。
　　
　　她正想着，听得傅铮沉声道：“那便请二当家赐教。”
　　
　　二当家一挑眉：“傅侍郎倒是个爽快人。”
　　
　　傅铮理了理身上的粗褐短衣，将衣带扎了扎：“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二当家道：“咱不兴仗势欺人这一套，一个个来！”
　　
　　话毕，他朝身后一名山匪小弟一挥手：“老规矩，把东西搬上来。”
　　
　　几名山匪小弟退了下去，不多时，搬上来了一个硕大的土陶坛子，几只大小相仿的酒瓢。二当家上前几步，敲开酒坛上的泥封，将封口的布掀开，酒香刹那盈满整间屋室。
　　
　　傅铮接过二当家扔过来的酒瓢，皱眉道：“这是要以一对多比吃酒？”
　　
　　二当家叉腰道：“不然呢，比打架吗？你来说说，这屋中众人谁干得过你？”
　　
　　傅铮：“...”
　　
　　易然摸摸下巴，年轻人真是不讲武德。
　　
　　二当家一挥手，下面一众山匪小弟纷纷丢了手中刀枪，一人取了只瓢，齐刷刷站到二当家身后。
　　
　　二当家拎着瓢装满了酒：“来吧。”
　　
　　傅铮淡淡道：“不比了，傅某输了。”
　　
　　二当家瞪圆了眼睛：“你不许认输。”
　　
　　傅铮：“...”
　　
　　只见二当家拎起手中酒瓢，仰头灌了下去，而后又装满一瓢。连饮三瓢后，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公平起见，一人十瓢，我们先来。”
　　
　　这酒虽是水酒，但十瓢亦不是个小数目。二当家灌到第八瓢时，神情已然迷离起来。他撒手扔开瓢，抱着小板凳坐下：“行了，爷爷我认输了。”
　　
　　傅铮：“...”
　　
　　后面一众山匪小弟亦是如此，半个时辰过后，一众山匪尽皆醉眼迷离，有的抱着小板凳不肯起来，有的蹲在墙角说自己是个蘑菇，还有人拎着把刀非得给大家舞上一段。前面的倒还好说，易然瞧着那位扛着大刀东倒西歪大杀四方的仁兄，委实捏了一把汗。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走上前去把那位山匪小弟的刀夺下来，山匪小弟茫然地瞧了他半晌，委屈巴巴地嚎了一嗓子：“你为什么要拿人家的刀？”
　　
　　傅铮揉了揉额角，颇为头疼地四下环视一遭，把人扶到一个空着的小板凳上坐好。那名山匪小弟似是没有舞尽兴，以手作刀，在空中唰唰劈了几下，而后一个不稳，险些摔个倒栽葱。
　　
　　是夜，傅铮同易然花了两三个时辰才把所有山匪小弟都送回房中安顿好。
　　
　　扶二当家回去时，听得他含混道：“小花姑娘说了，不能冻着抱柴火的人，傅侍郎，你是抱柴火的，不能冻死你，对了，你冷不冷，我…”
　　
　　他打了个酒嗝，伸手便要去扯身上的衣服。傅铮眼明手快按住他：“我不冷。”
　　
　　二当家带着醉意点点头，随后倒头栽在床上，呼噜打得山响。
　　
　　傅铮在榻前立了半晌，转头同易然道：“为众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看来你讲的那些，他们是听进去了。”
　　
　　群匪果然是听进了那番话。第二日早上，傅铮一打开房门，便见一众山匪小弟齐刷刷立在院中，打头的二当家瞧见他走出来，朝身后一挥手，众匪齐齐喊了声：“大哥。”
　　
　　至此，牛头山之事终于告一段落。二当家表示他不日会率众匪前去参加北通运河的疏浚，并且问傅铮需不需要他们在江阴县的民众面前给他正个名，让大家知道他不是小细胳膊小细腿被揍得吭不出声的白面书生。
　　
　　傅铮表示需要，于是三四日后江阴县贴满了他的画像，画中之人虎背熊腰，一双豹眼，目露凶光，左颊一道刀疤，下颌蓄着把络腮胡。与傅铮本人不能说一模一样，可以说是毫不相干。唯一能证明他身份的就是左上角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牛头山傅铮。
　　
　　自此傅铮的名号流传在了江湖上。
　　
　　第二日，傅铮与易然启程去了恭州。连着行了两日，已然到了恭州边界，离恭州府衙只有半日脚程。傅铮决定在此停下，先查访一番民情，再去会江扈。
　　
　　他们落脚之地离城南不远，傅铮决定先去城南的粥棚探查一番。然而他根本就没能进去，原因无他，凡进入粥棚的男子，皆须持照身帖接受登记核验，家在何方、户头几人、户主是谁皆须一一验证，如此方可入内。按照守卫的说法，这是为了防止有人反复来领，坏了规矩。
　　
　　傅铮以为这话鬼都不信，其中必有蹊跷。
　　
　　易然沉吟道：“男子需要核验，女子倒是不必。要不我替大人去一趟？”
　　
　　傅铮摇头，既然女子入内不需要查验，那么这其中的蹊跷想必与女子无关。易然纵然进去了，也不会发现什么。
　　
　　易然思忖片刻：“既如此，我可以在里面着一件男子的服饰，到时候寻个机会换下来便是了。”
　　
　　傅铮道：“你不会武功，独自前去太过冒险。”
　　
　　易然望了他片刻，福至心灵道：“要不您在外面套件女子的服饰？”
　　
　　傅铮整个人都僵了僵，半晌，咬牙道：“这…”
　　
　　易然想了想，觉得傅铮大概是在忧心会不会穿帮。她安慰道：“大人您皮肤白皙，若在面上盖个小花布遮一遮，那些守卫决计瞧不出来。”
　　
　　她从包袱中翻了翻，摸出先前带着的那条小花巾，拉着傅铮坐在镜前，在他面上比划了下，恭维道：“您看，是不是比姑娘都生得清秀些？”
　　
　　被夸赞的傅铮并未露出半分喜悦，他黑着脸往镜中瞧了一眼：“你方才说什么？清秀？”
　　
　　易然觉得他大概是缺乏自信，于是鼓励道：“不错，大人，自信一点，您这般模样走出去，不知要惹多少姑娘欣羡。”
　　
　　清秀的傅侍郎愤怒地拂袖走了。
　　
　　易然：“...”
　　
　　尽管如此，第二日傅铮还是冷着脸和她去了成衣铺。老掌柜殷勤地走上前来：“二位是给谁看衣服？”
　　
　　易然抬手指了指傅铮：“您店里有什么适合他的吗？”
　　
　　老掌柜将傅铮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公子生得丰神俊朗，小店的很多衣服都很称他。不知您可有喜欢的颜色。”
　　
　　傅铮瞥了易然一眼。
　　
　　老掌柜心中透亮，瞧这模样小两口多半是新婚燕尔，这位公子是想让他的妻子替他选上一选。他极有眼色地朝易然道：“要不夫人您替公子选一选？”
　　
　　易然咳了咳：“粉色吧。”
　　
　　而后她在老掌柜有些震惊的注视下补充了一句：“要那种可爱一点的粉色。”
　　
　　老掌柜：“？？？”他可能有些跟不上当下年轻人的审美了。
　　
　　他捋了捋胡子，斟酌道：“那花纹呢？小店新出的云纹和夔纹都卖得不错，公子可要试试？”
　　
　　易然道：“有碎花的吗？”
　　
　　老掌柜犹豫片刻，觉得还是有必要做一下提醒：“夫人说的似是女子的穿着，公子穿不太合适吧？”
　　
　　易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不错，您照着他的身量拿一件吧。”
　　
　　老掌柜震惊了，他瞧着从容坦然的易然和面无表情的傅铮，愣了半晌，才讷讷道：“女子的身量都要娇小些，我得去库房看看有没有这位公子能穿的。”
　　
　　易然拱手道：“有劳了。”
　　
　　老掌柜茫然地转身下去，走到一半，摇头叹息着说了句什么。
　　
　　傅铮听着他说的像是“世风日下”。
　　
　　易然拉着浑身有些发僵的傅铮坐到一条木凳上等，傅铮道：“你不觉得尴尬吗？”
　　
　　易然正从容地同一名路过的女子点头致意，闻言道：“大人，不晓得您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傅铮疑惑道：“什么话？”
　　
　　易然拍拍他的肩：“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傅铮：“...”
　　
　　老掌柜去了半日，方才拎着两套衣服折返回来。他展开其中一件给两人看，只见粉色的裙摆绣着片片桃花瓣，其间还坠了些细碎的东珠，甫一看去令人眼前一亮。
　　
　　易然拉着那裙子瞧了半晌，觉得好看极了，于是转头问傅铮：“要不您去试试？”
　　
　　傅铮抿唇道：“不必了，你觉得好便好吧。”
　　
　　易然道：“衣服得试一试才知道合不合身，您是不知道，有些衣服瞧上去不错，可穿起来却有些不舒服。”
　　
　　说完此话，她在老掌柜震惊的注视下将傅铮推进了隔间中，把外头的帘子一放：“大人您穿上看看。”
　　
　　傅铮这厮也不晓得在里面磨蹭了多久，易然喝了半晌的茶水，才见他掀帘走了出来。
　　
　　易然瞧了眼他和先前一般无二的装束，疑惑道：“您试了吗？”
　　
　　傅铮淡淡道：“试了。”
　　
　　易然咳了咳： “怎么没穿出来看看？可还合身吗？”
　　
　　傅铮道：“很合身。”
　　
　　易然满意地点点头，从掌柜手中拿过另外一件：“大人，我瞧着这个也不错，您要不要一并试试，喜欢的话咱两件一并包了？”
　　
　　顿了顿，她继续道：“这次我请客，您不必客气。”
　　
　　傅铮：“...”
　　




26.  傅铮屋中的小娘子   易然万万没想到，傅……

　　从成衣铺出来，易然瞧着尚早的天色，打算四处逛一逛再回客栈。她思忖片刻，觉得男子大多都对逛街这件事兴致缺缺，于是同傅铮道：“我想再走一走，要不您先回去休息？”
　　
　　傅铮抿唇道：“我陪你一起走走吧，顺便体察一下民情。”
　　
　　易然瞧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傅铮，觉得他等会儿八成是要后悔的。
　　
　　果然，她在脂粉铺子中挑挑拣拣了小半个时辰后，傅铮终于按捺不住，指着一排口脂问：“这些有什么区别吗？”
　　
　　易然把手中的两只白玉盒子递到傅铮面前：“这个是番红色，这一个是珊瑚橘，你觉得哪个好看一点？”
　　
　　傅铮茫然地看了半晌：“不都是红色，有什么区别吗？”
　　
　　易然耐心同他解释：“这些涂在唇上的效果是不同的，譬如我觉得番红色的这个更衬气色一些。”
　　
　　傅铮似懂非懂地瞧了两只盒子一眼，而后便见易然又把它们放了回去。他疑惑道：“你不是说那个什么红很衬气色吗？”
　　
　　易然道：“唔，这个是相对而言，还是要再比较一下的。”
　　
　　傅铮认真地将摆在架子上的口脂悉数看了一遍，又望了眼踟蹰不决的易然，觉得自己悟了。难怪易然不太满意，满街女子用的口脂几乎都一般无二，毫无新意，挑来挑去也不过是矮子中选将军，当然难以抉择了。
　　
　　他又想起孟时说的礼物要送得独一无二，登时明白了。其实送口脂本身并非没有新意，只是很多人都买那些普通的颜色，这才让这份礼物失去了新意。
　　
　　想到此处，他嫌弃地瞧了一眼面前的口脂，径自走到柜台前问掌柜：“您的店中还有其他颜色的口脂吗？”
　　
　　掌柜的是位年轻妇人，闻言笑道：“这位公子，您要是拿不定主意，只管去那架子上随意拿一盒，这些都是时下最受欢迎的颜色，您的心上人会喜欢的。”
　　
　　傅铮皱眉道：“那些颜色过于千篇一律了。”
　　
　　掌柜饶有兴味：“没想到公子于此途上还有些研究，那您喜欢什么颜色的？”
　　
　　傅铮凝眉思忖片刻：“有粉色的吗？”
　　
　　说着，他瞥了手中提着的衣服一眼，觉得这个颜色就很不错，于是补充道：“要那种娇艳一些的粉。”
　　
　　掌柜的一番苦口婆心相劝后，终于在傅铮的坚持之下俯身在柜子中捣鼓了一通，半晌才寻出七八个小盒子。那些盒子上面都蒙了灰，掌柜的掏出帕子擦了擦，递到傅铮面前。
　　
　　傅铮一一打开看了，从中选了一个出来：“就它吧，劳烦帮我包一下。”
　　
　　掌柜的看了眼他手中的盒子，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公子要不再挑挑？”
　　
　　傅铮垂头又看了眼那盒口脂，怎么看怎么觉得满意，于是道：“不必了。”
　　
　　掌柜的思忖片刻，斟酌道：“冒昧问公子一句，您是要送给夫人还是未过门的妻子？”
　　
　　傅铮疑惑地看了她一眼，有些不明白这没头没脑的问题从何而来。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他淡淡开口：“我夫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说完此话后，掌柜的似是松了口气，很快将那盒口脂包好递给他。
　　
　　傅铮道了谢，从袖中取出钱袋。掌柜的摆手道：“不必了公子，做这盒口脂时我不小心调错了颜色，既然合您的眼缘，便送给您吧。”
　　
　　傅铮执意留下了一块碎银，而后寻到仍踟蹰不决的易然，道：“给你挑了一盒。”
　　
　　易然震惊了，记得有一年平安夜，她一位舍友的男朋友搬了一箱苹果来，里面还装着面锦旗，写着致我最爱的小怡七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易然的印象中，傅铮就是和那位兄弟一样的存在。然而，瞧着傅铮递上来的那只小盒子，易然觉得自己对他的误会实在是太深了。果然，人不能怀有刻板印象，要用发展的眼光看待他人。
　　
　　易然一面自我检讨着，一面打开了那只盒子。而后她的嘴角抽了抽。
　　
　　傅铮期待道：“如何，是不是比先前那只小木雕还要独一无二？”
　　
　　易然看了看手中的口脂，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死亡芭比粉。
　　
　　她迎着傅铮期冀的目光点点头：“真是独一无二极了。”
　　
　　是夜，小砚在收拾东西时瞧见了那盒口脂，愣了愣道：“小姐，这是傅大人给你的？”
　　
　　易然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小砚“嗐”了一声：“这么独一无二的颜色，总不能是小姐你自己买的吧？”
　　
　　易然倚在床边，端着只茶杯摩挲片刻，含笑道：“是挺独一无二的。小砚，把它收进妆奁里吧。”
　　
　　小砚应了一声，转身去开妆奁，忍不住疑惑道：“小姐留着它做什么？”
　　
　　易然笑了笑，所答非问道：“小砚，你说傅铮他喜欢些什么呢？”
　　
　　小砚茫然：“什么？”
　　
　　易然“唔”了一声：“礼尚往来。”
　　
　　小砚还在思忖这个问题，便听她家小姐继续道：“如果送九十九朵玫瑰会不会有点抱不下？或者我可以整个小推车插一插？”
　　
　　小砚：“...”
　　
　　看这意思，她家小姐这是要与傅侍郎重归于好了。她思忖了半宿，觉得明日可以改口叫姑爷了。然而这念头在第二日一大早便被打消了，原因无他，她瞧见傅铮的房中走出来名小娘子。
　　
　　小砚起床时喜欢活动一下筋骨。这日她天没亮便起了身，蹑手蹑脚出了屋门，站在门外的走廊上拉伸。拉着拉着，便听得傅铮的房门被打开了。
　　
　　小砚觉得有必要同姑爷打个招呼，于是她攒出个笑，然而刚抬起头来，笑意便凝固在面上。她盯着回身掩门的粉衣女子，愤怒地吼了一嗓子：“你是何人？”
　　
　　那女子被她吼得浑身一震，拉了拉面上的一块小花布，疾步向楼梯走去。
　　
　　小砚眯眼瞧着那女子面上的小花巾，怎么瞧怎么眼熟，嚯，这不是她家小姐的吗。傅铮这负心汉还真是，竟大刺刺将她家小姐的物件赠给了别的女子。
　　
　　小砚觉得自己出离愤怒了，她卷了卷袖子，拔腿便追：“给奶奶站住！”
　　
　　那女子被她一吼，跑得更快了，中途被裙子绊了一下，干脆一把掀起裙子，在腰间一扎，没了层层叠叠的裙摆，跑得有如脚下生风。
　　
　　小砚喘着气追到楼梯口，眼见是撵不上这女子了，叉着腰喝道：“小蹄子，我家小姐就在隔壁，你便大刺刺拐了她的夫君，怎么，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
　　
　　眼下时辰尚早，客栈一楼尚算清静。小砚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清清楚楚钻入楼下诸人耳中。坐在下面的几名食客纷纷撂了筷子，朝这边看来。门口的行路之人也听了个大概，纷纷驻足围观，这家客栈的门本就窄小，一时被堵了个水泄不通。
　　
　　一盏茶后，那名女子被小砚押进了易然房中。易然方才睡醒，正坐在妆台前梳发，闻得门口动静，扭头看去，片刻后，愕然张大眼睛。
　　
　　小砚道：“小姐，我今早出门时瞧见这小蹄子从傅铮屋中走了出来，还一副衣冠不整的模样。”
　　
　　易然愣怔片刻，痛苦地抬手捂住双眼。
　　
　　小砚继续道：“小姐，我觉得出了这种事，傅铮更是无可饶恕。我这就把他也押过来，让她们同你当面对质。”
　　
　　易然忙叫住她：“算了。”
　　
　　小砚义愤填膺道：“怎么能算了呢，小姐，这事有一次就有无数次，你万万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着，她把身边的女子往屋中一推，扶着门框道：“小姐且看着这小蹄子，我去找傅铮来。”
　　
　　易然一个“别”字刚说了一半，便听得屋门被小砚重重关上。屋中一时沉默，她与那名女子对视片刻，放下梳子：“大人，没想到您穿着这裙子还挺合身。”
　　
　　傅铮拉下蒙在面上的小花巾，面无表情道：“是吗？”
　　
　　易然咳了咳，寻了个话头，想要缓解一下屋中的尴尬氛围：“其实您皮肤白，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闻得此言，傅铮的脸又黑了黑。
　　
　　易然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夸赞下去，想了想，问道：“您怎么被小砚押到这儿来了？”
　　
　　昨日回来时，傅铮与易然定好今日一早前往城南粥棚。易然早上习惯赖会儿床，傅铮又不想在热闹时分以这副形象示于人前，于是两人说定傅铮先在清晨人烟稀少之时离开，易然随后再去寻他。
　　
　　易然万万没想到，傅铮不仅被吃瓜群众围观了一遭，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到了她房中。
　　
　　傅铮坐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茶：“过几天还是把那丫头送回去吧。”
　　
　　他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屋门被人一把推开。傅铮一把抓起放在身侧的小花巾围在脸上，由于太过紧张，半晌没能系上绳结。
　　
　　小砚瞪了他一眼：“怎么，现下知道没脸见人了，早前怎么不好生掂量掂量？”
　　
　　而后又扭头对易然道：“小姐，傅铮那厮跑了，你别急，我这就把他给你逮回来。”
　　
　　傅铮：“...”




27.  傅铮的求生欲   易然瞧着形似蜡笔小新的……

　　易然好说歹说, 总算把义愤填膺的小砚忽悠走了。傅铮黑着脸坐在床边，等着易然梳洗打扮。
　　
　　易然从铜镜中瞥见傅铮不太好的面色，决定还是要给他找些事情做。毕竟人一旦忙起来, 便顾不上胡思乱想了。她沉吟片刻，扭头同傅铮道：“大人, 您会画眉吗？”
　　
　　沉沉午后闲无事，且向张生学画眉。如此小意温存之事，想必能抚慰傅铮受伤的心灵。
　　
　　果然，傅铮闻言一愣，起身走到妆台前：“用什么画？”
　　
　　易然从妆匣中取出只青雀头黛递过去：“大人给人画过眉吗？”
　　
　　傅铮坚定地摇了摇头：“画眉不是夫妻间才能做的吗, 我已有夫人, 自不会再给他人画眉了。”
　　
　　易然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傅铮话中之意。其实她的本意是想确认下傅铮到底会不会画眉，没想到他的求生欲倒是很强。易然听了他的一番话, 竟觉心中分外熨帖。
　　
　　不过心中熨帖是一回事, 傅铮会不会画眉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易然瞧着他拿着黛石的茫然模样，心中不禁有些发虚。
　　
　　傅铮于画眉一事上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手，既没吃过猪肉, 也没见过猪跑。他打量片刻手中黛石, 抬腕画了起来。
　　
　　片刻后, 他画好了一边, 端详片刻，满意道：“还不错, 你看看如何？”
　　
　　易然不用看就知道如何，傅铮压根就没蘸水化开黛石。她从傅铮手中抽出黛石, 在旁边摆着的一盅清水中蘸了蘸，鼓励道：“大人您再试试看？”
　　
　　傅铮从善如流地在她另一边眉上画了起来。不得不说，傅铮的手艺是个不错的, 他的手半分没有抖，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创作。
　　
　　易然瞧着形似蜡笔小新的那道眉毛，欲哭无泪道：“大人，这黛石咱得省着点用。”
　　
　　傅铮瞧了一会儿，斟酌道：“我再给你修修吧。”
　　
　　易然想着万事都讲一个勤能补拙，既然傅铮都画成这样了，干脆让他改一改练练手。
　　
　　傅铮认真端详片刻，重新抬起手来，细致地描摹半晌，终于长舒口气：“这下好多了。”
　　
　　易然望着镜中的自己，扯了半晌嘴角，终于还是没能给傅铮挤出个鼓励的笑容。太离谱了，这哪儿是给她修修，这厮分明是把另外一边也给画对称了！
　　
　　她深吸了口气，心平气和地同傅铮探讨：“大人，您觉得还有哪些可以进步的地方吗？”
　　
　　“左边略有些上挑，不够对称，下次我把它们画得更对称些，”话毕，他瞧了眼易然不善的面色，问道，“还是我现在就改一下？”
　　
　　易然无力地挥挥手：“算了。”
　　
　　她错了，没有以后了。
　　
　　小半个时辰后，两人各自收拾妥当，刚走出房门，易然就意识到一个问题。
　　
　　楼下还有一些吃瓜群众，正嗑着瓜子吃着茶，等着瞧早晨那出大戏的后续。听到开门的声响，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望过来。
　　
　　易然一把阖上门，那后背抵住，压低声音同傅铮道：“要不咱等他们回去吃饭的时候再走？”
　　
　　傅铮镇定地摇头：“不必。”
　　
　　易然不由心生敬意，看来傅铮已经领悟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这话的精髓。她理了理衣摆，昂首挺胸，刚要重新打开门，便听傅铮道：“过来吧。”
　　
　　客栈后面是条僻静街道，傅铮推开窗户，四下看了一圈，利落地撑着床沿翻了出去。瞧见易然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他安慰道：“不用怕，我定会护你周全。”
　　
　　易然：“...”
　　
　　折腾半晌，两人总算在正午之前赶到了城南粥棚。快到午饭时分，粥棚前早已排起长队，男子一队女子一队，男子那边因着要查验照身帖，明显要慢上一些。
　　
　　两人走到女子那队的队尾，易然四下瞧了一圈，同排在前面的一位朱娘子攀谈起来。
　　
　　聊了会儿江北的灾情和家中情况，易然问道：“大娘，我们是第一次来此领粥，有些地方不太明白。这儿为什么要分开排队？”
　　
　　朱娘子摆摆手：“别提了，说是什么怕人多领，实则是因为先前有人闹过事，险些将粥棚给拆了。这才出了这规定，但凡是壮年男子，皆须接受盘查，才能进入粥棚。”
　　
　　易然疑惑道：“闹事？这又是为何？”
　　
　　朱娘子压低声音道：“说是自己的兄弟来了趟粥棚便不见了。”
　　
　　易然皱眉：“后来呢？”
　　
　　朱娘子叹口气：“是场误会，三两天后，那男子的尸身被下游的打鱼之人发现了，看样子是失足溺水。但那户人家不依不饶，又来闹了数次，自此之后，粥棚便谨慎了不少。”
　　
　　傅铮道：“那…”
　　
　　甫一开口，想起自己此时还是副女子打扮，立时顿住。
　　
　　朱娘子也是个直脾气，瞥了傅铮一眼：“有话便说，扭扭捏捏做什么？”
　　
　　傅铮：“...”
　　
　　易然拉了拉傅铮，赔笑道：“大娘莫要见怪，姐姐她有些害羞。”
　　
　　她的手忽被握住，傅铮微凉的指腹在她的掌心停了片刻，横平竖直写下几个字：“事有蹊跷，那户人家现在在何处？”
　　
　　易然觉得掌心酥痒，颊边不由泛起些红意。幸得傅铮写完后便松开了她的手，她深吸口气，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问朱大娘：“大娘，那户人家现在如何了？”
　　
　　朱娘子不确定道：“有段日子没见着他们了，许是搬走了吧。”
　　
　　易然和傅铮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事平息得未免太快了，依朱大娘所言，那户人家绝非息事宁人之辈，怎得公道还没讨到便悄无声息地搬走了？
　　
　　正思忖间，已然快要轮到他们了。隐约能听到男子那面的盘问声，问得很是详细，什么家住何处家中几人自不必提，除了这些基本的问题，还有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譬如一位家有妻室的中年男子被问到妻子关系如何。
　　
　　相比之下，女子这队便要快很多了，守在门外的人只简单登记了她们的名姓，一人发了一枚号牌，便放人进去了。
　　
　　里面是按号领粥的，不同的号码要进不同的地点。行了几步，傅铮忽然将她一拉，易然回过神时，已被带到一处僻静角落。
　　
　　傅铮极快地换下外面的衣裙，露出里面一身玄布衣，易然也换上了身普通男子的衣着。
　　
　　傅铮朝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方才那名男子领的号牌与其他人不同，我们等会儿跟在他后面看看。”
　　
　　易然道：“方才那男子我也留意了，他说儿女皆不在膝下，家中只有他和妻子两人，夫妻之间又有些嫌隙。如此一想，若他失踪，岂不是无人找寻？等过些日子，此事也淡了，纵然他的子女起疑，也无从找起。”
　　
　　傅铮颔首：“那人的情况和沈生很像，沈生也是父母仙逝，尚未娶妻，家中只有他自己一人。还有黄盈，她的母亲早年病逝，长姊远嫁，她的父兄失踪之后，家中便只剩她一人，亦是求告无门。除却她的父兄未去过城南粥棚，其余情况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我认为黄英的父兄本不是那些人的目标，他们或许是撞见了什么，这才被扣下。”
　　
　　易然沉吟片刻：“黄盈的兄长们是去找江知州的，难道此事与江知州有关？”
　　
　　傅铮道：“很有可能，但江扈绝非主使之人。”
　　
　　正当此时，方才那名男子从外头经过，傅铮拉着易然跟了上去。转过两道弯，前面出现一个青砖的屋子，屋门半阖着，看不到里面的情景，门外插着面旌旗，上面写着个“五”字。
　　
　　那名男子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号牌，又眯眼对了对旌旗上的编号，将号牌交给门口的守卫，径自走了进去。
　　
　　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傅铮和易然在外头守了半晌，并未见到那男子走出来。其后又陆续进去了三四个人，皆是一去不返。
　　
　　眼见着日头偏西，傅铮跃上屋脊看了一遭，皱眉同易然道：“这屋子并没有其他的门。”
　　
　　“那进去的人都去了何处？”说到此处，易然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不成有密道？”
　　
　　傅铮点头：“很有可能，入夜后我们进去探一番。”
　　
　　天很快暗下来，那间屋中未燃烛火，里面黑沉沉一片。外头换了班守卫，约莫有八九个人，持着松把分散在前院。
　　
　　傅铮捡了块石头，远远朝外一抛，石块落在远处的枯草丛中，发出不小的响动。院中的守卫听到动静，对视一眼，朝那处围去。
　　
　　院中一时没了守卫，傅铮拉着易然闪身入内，眼见接近院门，忽听得屋中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人。那脚步声愈来愈近，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推开。
　　
　　一名锦衣的男子从屋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个身着短打劲装的女子，傅铮看了片刻，心下一片了然。那名锦衣男子是端王手下一位幕僚，绰号南先生，他身后的女子衣角绣着个极不起眼六芒星，应该是九阙阁的杀手。
　　
　　他沉吟片刻，偏头问易然：“有没有兴趣扮个杀手试试？”
　　




28.  给他舞个刀瞧瞧   易然心道，这可不就是……

　　半个时辰后, 易然扛着把大刀站在傅铮身后，听他淡淡吩咐守卫：“今夜定要打起精神，切莫大意, 若有人混进来，端王殿下唯你们是问。”
　　
　　手中的刀是以玄铁打造的, 分量委实不轻，她扛了半晌，手臂早已酸麻。九阙阁的业务能力委实是有限，只能里子不够，排面来凑。方才的女杀手提着这唬人的大刀虎虎生威地耍了一番, 而后被傅铮在三招内夺了刀, 反剪着双手绑了起来。
　　
　　一旁的南先生估计也没想到重金请来的杀手竟是个水货，愕然站了片刻, 这才想起要跑。彼时傅铮已经收拾完了那名杀手, 含笑拦在他面前：“南先生，许久未见，一切可好？”
　　
　　南先生：“...”
　　
　　事后傅铮慨叹道, 这位南先生老谋深算、处事谨慎, 如此轻易地栽在他们手中, 纯粹是被九阙阁坑的。当然, 这也与他自己装神秘不无干系，南先生常年带着个银面具, 面具下端刻一朵梅花，以之为风雅。风雅的结果就是, 除却熟人，大多数人都只认得风雅的面具，不认识面具下这张脸, 给造假一事带来了极大的便利。
　　
　　易然着实想不明白九阙阁这个杀手组织是如何叱咤江湖这么些年的，也不晓得阁主在出门时有没有被那些被坑的主顾们扔过烂菜叶。
　　
　　傅铮打发完一众侍卫，刚想离开，外头忽传来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一名黑衣男子从外头跑进来，拱手道：“南先生，江知州说最近风声紧，傅铮不日要来此地，让您尽快把货送出去。”
　　
　　此事果然与江扈有关，易然叹口气，想把大刀从左肩倒到右肩，中途一个不稳，大刀直直朝傅铮的头顶砸了下去。
　　
　　傅铮不动神色地伸手一托，将长刀稳稳搭在她的右肩上，这才不紧不慢一点头：“知道了，回去告诉江扈，有端王给他兜着呢，不必吓成这副模样。”
　　
　　黑衣男子喏喏应是，转身退下。
　　
　　傅铮转身便要回到屋中，一名侍卫疑惑道：“这么晚了，先生不回房歇息吗？”
　　
　　傅铮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带着易然走回院中。
　　
　　易然感慨地想着，做高人的感觉就是好，高人行事从来不必向一种凡夫俗子解释，一些事普通人做出来叫不可理喻，而高人做出来就叫高深莫测。譬如此时此刻，傅铮迎着侍卫们充满敬意的目光踱回黑漆漆的小屋里，实则是因为根本就不知道南先生的居所在哪里，需要回去问问正主。
　　
　　不得不说，这位南先生的心理素质当真是极好的，短暂的震惊后，很快镇定下来，傅铮打开机关走进地道时，他甚至还对两人点头示意，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仿佛早已知晓他二人不能拿他如何。
　　
　　事实上，傅铮还当真不能动他。收拾手无缚鸡之力的南先生并不难，可他一旦出事，端王便会立时机警起来，只怕很快乌河下游便会发现大量溺水而亡之人的尸身，那些失踪的男子会永远消失在这世间。
　　
　　傅铮拾了把椅子坐在南先生面前，打量了他片刻，叹道：“先生本是位高人，怎的跑去做了端王的走狗？”
　　
　　南先生淡淡瞧了两人一眼，沉默不语。当然，他被点了哑穴，就是想说也说不出来。
　　
　　傅铮本也没打算听他的回答，直截了当道：“端王给了你多少银子？”
　　
　　南先生瞥了他一眼，张了张口，瞧着嘴型是说“怎么，你想收买我？”
　　
　　傅铮笑道：“傅某为官清廉，家中没什么银子，买不了先生这样的高人。”
　　
　　南先生：“...”
　　
　　审了大半夜，两人终于从这位南先生口中掏出了些东西。这位南先生可谓是软硬皆不吃，客客气气地问，他阴阳怪气，用硬的，他又一派傲骨铮铮。最后能审出来，是因为易然给他耍了一回大刀。
　　
　　易然的刀法可谓行云流水，不分敌我。南先生起初冷眼旁观，甚至嘲笑了一回。可等易然险些脱手将刀砸到自己头顶时，他就笑不出来了。这姑娘于刀法是真一窍不通，虎也是真虎，要不是傅铮在关节时刻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她保不齐就要表演一出大刀砍自己。南先生的额角沁出一层冷汗，若是这刀是劈到自己头顶上，也不晓得傅铮能不能眼明手快得一视同仁。
　　
　　他软硬不吃，可还是有些贪生怕死的。思忖片刻，眼见着那把大刀摇摇晃晃从自己眼前擦过，带起一道疾风，南先生终于崩溃了。他拼命点头，又拼命摇头，整个人状若疯癫。
　　
　　笑话，他还不想不明不白地把小命丢在这里。他招，他都招，只要这姑娘把她手中的刀放下，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瞧见他的动作，早已满手冷汗的傅铮咳了咳，同易然道：“歇歇吧，他怕了。”
　　
　　易然有些茫然地瞧了眼南先生，同傅铮道：“他这不会是诈降吧。”
　　
　　傅铮瞥了眼面色如纸，双目紧闭的南先生：“我觉得他是真怕了。”
　　
　　不止南先生，若是易然再舞上几个回合，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快跟不上了。
　　
　　易然恍然：“这大概就是新手上路的感觉吧，你觉得自己开得有如行云流水，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却吓得瑟瑟发抖。”
　　
　　傅铮没听懂她说的前半句，但听到“瑟瑟发抖”四字，望着色变振恐，半晌没缓过来的南先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而后他接过易然手中的大刀，斟酌道：“明日我教你练刀吧，既然要扮杀手，还是得学些花架子的。”
　　
　　“重点不在砍倒别人，而是不要伤了自己，“想了想，他补充道，”别让我心疼。”
　　
　　易然：“...”要不是傅铮的求生欲如此之强，她还能再给他舞上一场。
　　
　　瞧见易然手中没了刀，南先生渐渐恢复了些许理智。傅铮解了缚在他手上的绳索，去外间训了笔墨纸砚丢过去，南先生瞥了两人一眼，提笔洋洋洒洒写了三五页。
　　
　　傅铮拎着他写好的纸读了一遍，冷笑一声：“先生不愧是高人，这招真假参半用得甚为高明，该写的都没写，不该写的倒是写了一堆。”
　　
　　南先生刷刷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字“某所知已悉数相告。”
　　
　　傅铮从怀中抽出张信纸来，轻飘飘丢在南先生面前：“既然如此，我也不为难先生，你便同我说说浣花寨是一处怎样的所在吧。”
　　
　　听到浣花寨三字，南先生的面色一变。傅铮含笑瞧他片刻，和善地提醒道：“我的人既然能查到此处，必然不是一无所知。怎么把故事编圆了，先生还是好生斟酌一二。”
　　
　　南先生方拾起笔来，傅铮又提醒道：“若编得不好，便让我夫人再给你舞个刀瞧瞧，只要这刀没偏到你的颈子上，我便不出手了。”
　　
　　南先生抖了一下，提着笔的手蓦然一僵。在傅铮的威胁之下，他终是没敢编得太离谱，不能天马行空地乱编，自然就得写些真话。傅铮拿着他写好的纸看了半晌，又与自己得到的消息互证了一番，心中有了个大概。
　　
　　他清了清嗓子，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居所怎么走？”
　　
　　南先生：“...”
　　
　　折腾了大半夜，易然倒头便睡。第二日一大早，她还睡得昏天黑地，就听得房门被人敲得山响。
　　
　　易然估摸着是傅铮拉她练刀来了，没好气道：“昨天折腾了大半宿，姑奶奶我要补觉，你晌午再来！”
　　
　　门外的敲门声顿了顿，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来：“小红，你给爷爷麻利出来，昨夜约好同我切磋，你跑哪儿去了！”
　　
　　易然一激灵，睡意彻底散了。这声音不是傅铮，什么切磋比试，难不成说的是昨夜被傅铮三两下撂倒的那名女杀手？
　　
　　想到此处，她不禁出了身冷汗，好家伙，这怕不是寻仇来的吧。
　　
　　正当此时，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傅铮的声音淡淡响起：“阁下是何人？”
　　
　　院中寂静了片刻，那人似是激动地扑了上去：“您就是南先生吧，我是九阙阁小绿啊，您忘啦，当初是我接的您的单，后来让小红这混账给抢了。我本同她说好昨天晚上干一架，谁赢谁保护您，没想到她竟然放我鸽子！”
　　
　　说着，他把易然的房门拍得山响：“小红你给老子出来，咱俩理论理论！”
　　
　　易然隔着窗缝瞧去，只见门口的男子虎背熊腰，身着一席风骚绿袍，脚蹬绿绸面的皂靴，瞧着怪生机勃勃的。
　　
　　傅铮的嘴角似是抽了抽，安抚道：“我当时并不知贵阁内部还有这样的纷争，但小红毕竟已经跟了我数日，不若我给壮士补份银子，下次若再有这样的差事我指名请您，您意下如何？”
　　
　　小绿把大刀往肩上一扛：“南先生，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我初入此行，要得是个声名。阁主直接越过我派了小红来，还说什么我尚需磨炼，老子不服！”
　　
　　哦，看起来这位小绿的水平比昨晚的小红还水一点。
　　
　　傅铮温言道：“那你想如何？”
　　
　　小绿愤愤道：“我要同小红堂堂正正比一场！”
　　
　　易然心道，这可不就是菜鸡互啄吗，难怪九阙阁的业务水平上不去，这要能上去才是活见鬼。
　　
　　傅铮思忖片刻：“你与小红有什么仇怨吗？你们从前可打过照面？”
　　
　　小绿挠挠头：“这倒没有，但她抢老子的生意，便是同老子结下梁子了。”
　　
　　傅铮道：“也罢，昨晚小红同我办了些事情，所以才爽了约，不如你们换个日子再比吧。”
　　
　　他此番话本是想和稀泥，奈何小绿是个直肠子，闻言道：“既如此，我三日后再来，你若跑了，老子追你到天涯海角！”
　　
　　说完此话，他大踏步走了出去，刀背与石板摩擦，发出尖锐声响。
　　
　　易然：“...”
　　




29.  重回抢亲之日   今日这婚书，你签也得签……

　　站在窗边目送小绿离开后, 易然打开门走出来，挥手同院中的傅铮打了个招呼：“早啊，大人。”
　　
　　傅铮道：“不再睡会儿了？”
　　
　　“睡不着了, ”易然想了想，没抱什么期望地问傅铮, “大人，这约战我是不是输定了？”
　　
　　傅铮“唔”了一声：“目前来看，你若同小绿对上，拼的不是招式功法，而是体力。”
　　
　　易然：“...”好了, 她知道了, 体力上她定然是干不过五大三粗的小绿兄的。
　　
　　傅铮顿了顿，继续道：“若你信我, 我能保你赢下此局。”
　　
　　易然斟酌道：“输赢倒在其次, 我能全须全尾下场吗？”
　　
　　傅铮盯着她瞧了片刻，极轻地笑了一声：“傅某保证，娘子不但能全须全尾地下场, 而且能毫发无伤。”
　　
　　易然对此表示怀疑, 倒不是她不信傅铮, 主要是她太清楚自己的水准了。三天时间太短了, 连拿着武林秘籍恐怕都不能进展如斯，更何况没有半点根基的她。
　　
　　傅铮倒是不慌不忙,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走，带你去速成一下。”
　　
　　易然震惊了, 傅铮果然是无所不能，她此番大概是抱到了一条粗壮的大腿。想到此处，她灼灼地望着傅铮：“走吧大人, 咱先练什么？”
　　
　　傅铮并没传授她什么神功秘法，半刻钟后，她被傅铮拉到了一家小食肆。灾情之下，这家食肆的生意分外冷清，竹棚中只有寥寥几人。两人捡了个角落坐了，不多时，小二端上了一碟子胡麻饼，又送了碟酱菜上来。
　　
　　傅铮待小二将碟子在桌上搁好，从袖中摸出块木牌递上去。
　　
　　小二接过木牌，眯眼看了片刻：“端王殿下有何吩咐？”
　　
　　傅铮淡淡道：“最近风声紧，王爷的意思是先把手头的货送出去，我会跟着押解。”
　　
　　小二一皱眉：“先生，货向来是交给我们处置的，您参与其中怕是不合规矩吧？”
　　
　　傅铮似笑非笑：“怎么，若货出了什么事，王爷怪罪下来，你担得起？”
　　
　　说完，他坦坦荡荡地望着小二：“我本无意抢你们的功，只是此番上头来的那位是个厉害的，若让他抓住我们的把柄，只怕会出什么波折。”
　　
　　小二皱眉思忖片刻：“先生若跟去也可以，但我们会派人护送您，若除了什么岔子，还要仰赖先生相助。”
　　
　　傅铮在心中叹口气，这端王着实是个谨慎之人。南先生只负责将挑选出来的人从地道送出去，至于将这些人带去浣花寨，则由另一批人负责。这小二便是负责与南先生联络之人，听他话中之意，他们纵使带上他，亦不会直接将他带去浣花寨。
　　
　　不过这倒也足够了，等到了那寨子附近，他寻个由头脱身，自去寻找便是。
　　
　　小二退了下去，他一抬头，瞧见易然捧着外皮焦脆的胡麻饼，吃得很是忧心忡忡。
　　
　　傅铮把酱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怎么了？”
　　
　　易然道：“大人口中的速成，不会是跑路吧？”
　　
　　傅铮笑道：“自然不是。”
　　
　　很快，易然便见识到了傅铮口中的速成是何物。用过早膳，傅铮将她带去了一家铁匠铺。
　　
　　一名老铁匠正挥着大锤打铁，火花四溅。见两人前来，他撂了锤子，抹了把汗：“两位想要些什么？”
　　
　　傅铮把小红那把大刀的图纸递过去：“您照这个打上一把。”
　　
　　老铁匠接过来一瞧：“没问题，两日内定给您做好。”
　　
　　傅铮补充道：“越轻越好。”
　　
　　老铁匠抓抓头发：“这轻了不好打架呀。”
　　
　　“不是打架用，”傅铮想了想，补充道，“切记做得威风凛凛些，越轻越好，但一定要有牌面。”
　　
　　老铁匠大概从未听过如此奇葩的要求，不太确定道：“那质量上…”
　　
　　傅铮摆摆手：“质量不重要。”
　　
　　老铁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两日后，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被送了过来。傅铮打开匣子，掂了掂那刀，觉得甚为满意。她拔刀出鞘，在空中挥了几下，剑尖不小心扫过一个木桩，立时出了道豁口。
　　
　　傅铮：“…”
　　
　　第三日上，小绿在正午时分准时提着他的大刀前来。易然提着那把威风凛凛的刀候在院中，两人一个水，一个更水。
　　
　　开打之前，小绿强烈要求写一份生死状，身为这场比试的裁判，傅铮道：“我不日便要去出货了，两位若是斗个你死我活，谁来护送我走这一遭？”
　　
　　小绿挠头道：“那你说说如何比？”
　　
　　傅铮道：“武斗难免会有伤亡，不若你二人来场文斗吧。”
　　
　　两人漫长的文斗直到日暮西沉也没能结束。傅铮坐在院中一方石凳上，边看便揉额角，看到最后，觉得很是头疼。
　　
　　小绿提刀在空中挥了一遭：“我出一招白鹤亮翅。”
　　
　　易然拿刀挡在身前：“这招是白虹贯日。”
　　
　　小绿拎着刀转了一圈，长刀往前一送：“苍松迎客！”
　　
　　易然从善如流地回了一式有凤来仪。
　　
　　傅铮瞧着比划得难解难分的两人，想起幼年时同隔壁拖着鼻涕的小弟弟玩的游戏，唔，如此看来很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终于，在太阳彻底降下地平线时，小绿率先提出结束这场菜鸡互啄。他把手中大刀一扔，喘着粗气道：“太累了，老子栽了。”
　　
　　坐了片刻，他转身问易然：“小红，你不累吗？”
　　
　　易然小心地收刀入鞘，以免把这威风凛凛的大刀磕碰到。等把刀放好，她才淡淡道：“若你有意，咱们可以再大战三百回合。”
　　
　　第二日，傅铮同易然随着那名小二派来的人踏上了去浣花寨的路，除了他二人，小绿也执着地想要跟去，并且表示自己不要工钱，只是想追随大哥。
　　
　　大哥指的是易然。昨日他眼见着易然收刀入鞘，面不红气不喘，表示大受震撼，认定易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当下倒头拜了三拜，张口便叫“大哥”。
　　
　　易然：“...”
　　
　　今日，她与傅铮甫一出门，便瞧见一身生机勃勃绿衣绿袍的小绿坐在石阶上候着，最终他们此行带上了小绿。
　　
　　行了约莫五六日的光景，引路的人将他们带到一处山谷，道是此处已临近浣花寨，让他们安心在此处待上几日，若有意外自会遣人相请。等那边安顿好了，自会有人来送他们回恭州。
　　
　　当夜，一行三人避开附近的耳目，按照傅铮的人谈到的消息，一路东行。到了后半夜，三人登上一座山头，远远瞧见底下屋舍俨然。傅铮仔细辨认了一遭，道：“这便是浣花寨了。”
　　
　　顿了顿，他神色凝重道：“此处有些不对。”
　　
　　易然道：“如何？”
　　
　　傅铮瞥了眼不远处的小绿，压低声音道：“端王一路行事如此谨慎，若浣花寨当真是他的一个据点，怎会没有守卫？”
　　
　　易然举起火折子四下照了照，目光停在一处：“这里有字。”
　　
　　那是处光滑石壁，上面刻着三个大字——两世潭，旁边刻着两排小字，道是两世合一，可出此潭。
　　
　　易然狐疑道：“这是？”
　　
　　说话之际，忽闻得小绿叫了一声，朝两人方向跑来。傅铮凝眉望去，只见他身后跟着一群什么东西，看上去黑压压一片。
　　
　　他握紧袖中匕首，自易然手中接过火折子，往小绿的方向一照，面色不由变了几变，这看上去像是飞蝇蛊。飞蝇蛊，顾名思义，蛊虫形似飞蝇，成群出没，若被蛊虫叮噬，轻则失去神志，重则当场丧命。
　　
　　端王并非百密一疏，而是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傅铮环顾一遭，只见不远处有个水潭，相比就是石壁上所写的两世潭。今夜的月色分明很好，潭水却黑逡逡一片，并无月色的倒影。水潭中央有道极不起眼的亮线，潭水被一分为二，自远处瞧着像道家的两仪图。
　　
　　事态紧急，他朝小绿喊道：“往潭中跳！”
　　
　　小绿被追得手忙脚乱：“老子不会水！”
　　
　　傅铮急喝：“快跳，若被蛊虫叮噬，后果不堪设想。”
　　
　　小绿眼一闭心一横，一路跑到潭边，扑通一跳。谭中溅起一片水花，很快归于平静。飞蝇蛊在水面上徘徊一遭，调转方向朝傅铮和易然飞来。
　　
　　傅铮拽着易然，亦跃入潭中。
　　
　　甫一入水，易然只觉被一股力朝下拖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再也闭不住气，冰冷的潭水漫入口鼻，胸腔灼烧得厉害，不多时便失去了意识。
　　
　　不止过了多久，她渐渐清醒过来，还未睁开眼，先闻得一道苍老的声音响在耳畔：“今日这婚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易然心中一咯噔，不会是有人在她昏迷之际将她给绑了，买给什么人牙子了吧。
　　
　　想到此处，她轻轻动了动手脚，觉得并无束缚。看来那人牙子觉得自己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并未将自己绑上。
　　
　　而后她的手中被人塞了支笔，一道清脆的女声响在耳边：“您签字吧。”
　　
　　易然张开眼睛：“你们这是非法绑架！”
　　
　　一旁有人冷笑了一声：“易小姐这话说得倒是不错。”
　　
　　她茫然抬起头，循着那道声音望去，正瞧见对面被五花大绑的傅铮。
　　
　　易然：“...”
　　
　　若她没记错，这是三年前她同她爹抢亲的场景。
　　
　　瞧着对面面色不善的傅铮，易然彻底茫然了。
　　
　　而后她瞧见一道人影疾步从门外走入，奇怪的是，屋中众人似乎并未瞧见走进来的人，所有人的目光仍汇聚在她和对面的傅铮身上。
　　




30.  攻略他自己   她还指望傅铮替自己参谋呢……

　　易然瞧了瞧外头走进的那人, 又望了眼被五花大绑在对面的人，彻底茫然了。走进来的那个是傅铮，对面的这个也是傅铮, 这怕不是要给她来上一出真假孙悟空。
　　
　　从外头走进来的傅铮先朝端坐在上首的易尚书拱手施了一礼，易尚书并无任何反应, 仿佛眼前只是团空气。傅铮叹口气，走到易然身边，试探着问：“你能瞧见我吗？”
　　
　　易然点头：“能啊。”
　　
　　她此话一出口，屋中诸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易尚书捋着胡子道：“闺女，你说啥呢？要依爹看呢, 你赶紧把婚书签了才是, 等生米煮成熟饭，一切都好说。”
　　
　　易然揉了揉额角, 总算想明白了眼下的处境。看来他们早前跳入的那方两世潭有问题, 她跟傅铮都回到了三年前，也不晓得怎么回事，她穿到了自己身上, 而傅铮却没有。
　　
　　这故事说起来分外复杂, 我们且把三年前的傅铮称作小傅。
　　
　　易然瞥了立在身旁的傅铮一眼, 他的目光正落在对面的小傅身上, 眉心微皱。她摸摸下巴，在心中默默感叹了一回。任谁一睁眼发现自己又要重温一遍昔年的黑历史, 心情都不会好到哪儿去。
　　
　　想到此处，她清了清嗓子, 同易尚书道：“父亲，我又想了想，咱不能强人所难, 不如还是…”
　　
　　易尚书一拂袖子：“闺女啊，咱不能这样，眼下傅侍郎的名节已然让你给毁了，此时把人家抛弃了，这恐怕不太厚道吧。”
　　
　　易然：“...”爹您可真是太厚道了。
　　
　　小傅淬着寒意的目光在易尚书身上停顿片刻，又狠狠剜了她一眼。显然，在小傅眼中，她父女二人是联手羞辱于他。
　　
　　易然欲哭无泪地捂住脸，有些不太敢看一旁傅铮的表情。片刻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她的手拿下来，傅铮立在她面前，淡淡道：“签婚书。”
　　
　　易然愣了愣，瞧着傅铮面上喜怒莫辨的神色，心中有些发毛。她想了想，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大人，您听我解释，这些年里我每每想到昔年强迫您之事，心中都会感到分外后悔。幸得苍天开眼，我终于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了。”
　　
　　傅铮叹口气：“我觉得苍天不太开眼。”
　　
　　易然：“？？？”
　　
　　面前之人迎着她疑惑的目光，掩唇咳了咳，换了个话题：“还记得两世潭旁那句偈语吗？”
　　
　　易然思忖片刻：“两世合一，可出此潭？”
　　
　　傅铮颔首：“我醒来后琢磨了下这话，若要回到三年后，恐怕你得同三年前的我一起去到两世潭。”
　　
　　“此事好办啊，您等会儿把小傅绑了，咱一起去两世潭不就成了？”易然想了想，补充道，“大人，您这三年里功夫应当是精进了吧？”
　　
　　傅铮：“...”
　　
　　他绑他自己，这主意亏易然想得出来。
　　
　　他摇头道：“你还记得咱们是如何去的两世潭吗？”
　　
　　易然道：“走去的。”
　　
　　“若我猜得不错，你也得带着小傅…”他顿了顿，仍觉得这称呼颇为别扭，“你也得带着小傅一起走过去，而且他得是心甘情愿的。”
　　
　　易然想了想，认真道：“大人，实话实说地讲，您三年前是怎么看待我的？”
　　
　　傅铮犹豫片刻：“实话可能有点伤感情。”
　　
　　易然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得，她明白了，这是让她再重头攻略一遍三年前的傅铮。想到这三年里两人彼此都想干掉对方，她觉得头都大了，这可不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吗？
　　
　　傅铮抿唇瞧了她片刻：“你也不必太忧心，我可以帮你。”
　　
　　易然眼前一亮，对啊，正主就在她旁边，她干脆当个甩手掌柜，让傅铮自己攻略他自己去好了。
　　
　　打定主意后，她提着手中的笔站起来，迎着对面小傅不善的目光，将笔蘸饱了墨，在大红的婚书上刷刷几下签上了自己的大名。落完最后一笔，她略略扫了眼婚书的内容，只见上面写到——情敦鹣鲽，愿相敬之如宾；祥叶螽麟，定克昌于厥后。
　　
　　她瞧了眼情深意切地瞪着她的小傅，唏嘘地想，好一个情敦鹣鲽。
　　
　　易尚书秉持着迟则生变的宗旨，将婚期定在了半月后，并表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诸礼一概无需小傅劳心，他只要安心待娶便可以了。
　　
　　事毕之后，易然同傅铮一道回了房间。行至半途，她忽然问道：“大人，您当年为什么要应下这门亲事，就算您彼时仕途不顺，可以您的功夫，撂倒易府的侍卫还是不成问题的。”
　　
　　傅铮似笑非笑：“岳父大人在抢亲之前便着人给我送了道折子来，上面参的不是我，而是我的老师，姚恒之。”
　　
　　易然道：“就因为一道折子？”
　　
　　傅铮摇头：“那是道催命符。”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今上又生性多疑，有时候，一句简单的话便能摘了一人的乌纱帽，甚至连乌纱帽下的项上人头都连带着保不住。
　　
　　眼见行至院门前，易然并未进去，而是沿着青石小径转了道弯。
　　
　　傅铮疑惑道：“你去做什么？”
　　
　　易然“唔”了一声：“不是说得让小傅心甘情愿地同我去两世潭吗，我方才想了想，此时此刻，小傅的心中一定不好受，不如我做些吃食给他送过去。都说不开心的时候吃些东西就会好受很多，想必您也是如此吧？”
　　
　　说话间，她已经迈进了小厨房的门。眼下还未到准备晚膳的时间，里面静悄悄的，空无一人。易然逡巡了一圈，回身问傅铮：“大人，您喜欢吃什么？”
　　
　　傅铮面上露出些为难之色，片刻后反问道：“你比较擅长做什么？”
　　
　　易然想了想：“上次的月团如何？”
　　
　　傅铮：“...”
　　
　　一个时辰后，两人拎着两只大包裹，翻墙进了傅府后院。易然同傅铮确认道：“大人，小傅此时当真不在府中吗？”
　　
　　傅铮道：“三年前，我从易府出来后，去了寒月寺见老师。”
　　
　　易然点点头，拆开一只包裹，挥手招呼傅铮：“来吧大人，咱先把炭火点起来。”
　　
　　说着，她又去解另一个包裹，露出里面串得整整齐齐的羊肉串、鸡翅和鸡脆骨。易然不无遗憾道：“可惜没找到烤腰子，大人，不晓得您有没有吃过，那可真是麻辣鲜香，人间至味。”
　　
　　傅铮燃起炭火，帮着她把烤串摆上去。易然从腰间解下把蒲扇，扇了片刻，串在竹签上的羊肉已变了颜色，有细小的油花滋滋冒了出来。
　　
　　在一旁帮手的傅铮忽道：“你从没给我做过。”
　　
　　易然奇怪道：“这不就是做给你的吗？”
　　
　　傅铮抿了抿唇：“这不一样。”
　　
　　易然“唔”了一声，觉得这人委实无理取闹。片刻后，她的心中忽然冒出个念头，傅铮这厮不会幼稚如斯，自己吃自己的醋了吧？
　　
　　想到此处，她偏头瞧了傅铮，觉得他眼角眉梢都写着我不开心四个字。她叹口气，把一串冒着热气的羊肉串递了过去：“第一口当然是要先给大人吃。”
　　
　　傅铮清了清嗓子：“其实我还不饿。”
　　
　　话音未落，他已从善如流地把羊肉串接了过来：“不过我可以先替小傅尝上一尝。”
　　
　　易然揉了揉额角，瞧瞧，这叫什么事，她还指望傅铮替自己参谋呢，这厮倒是先吃起醋来了。
　　
　　她头疼了片刻，还是按原定计划从包裹中取出把折扇，又拿出笔墨纸砚摆开，扭头问傅铮：“大人，您比较喜欢什么样的情诗？上邪如何？”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瞧瞧，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的绝美爱情。易然满意地摸摸下巴，提笔便要往扇面上写。
　　
　　傅铮忽然开口：“俗了。”
　　
　　易然惋惜地摇摇头，复又把笔撂下。毕竟是写给小傅的，还是得让傅铮把关。她思忖片刻：“那‘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如何？”
　　
　　傅铮道：“太不含蓄了。”
　　
　　易然：“...”
　　
　　顿了顿，她又想出了一个：“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这个总可以了吧？”
　　
　　傅铮继续摇头：“这大多是写给姑娘的吧？”
　　
　　易然站起身来，把笔和折扇一起塞进傅铮手中：“笔给你，你来写，我去烤串了。”
　　
　　傅铮：“...”
　　
　　片刻后，他挥毫泼墨，刷刷写下一首诗，拿给易然。易然正翻着羊肉串，空出一只手接过折扇，搁在眼前一瞧，踟蹰道：“大人，您这写的是情诗？”
　　
　　雪白的扇面上写的是李白的将进酒——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傅铮确然喜爱此诗，他的书房的屏风上便写着这幅字。只是，她要写的是风月之诗，这诗和风月哪儿有半分关系！
　　
　　她把折扇递还给傅铮：“大人，您瞧着这诗，会觉得面红心动吗？”
　　
　　傅铮垂头看了眼手中的折扇，一派坦坦荡荡：“不会。”
　　
　　易然：“...”
　　
　　他复又补充道：“但你想一想，朗月疏星，你与小傅坐在庭院中，酒至酣处，把这折扇拿出来一摇…”
　　
　　易然打断了他：“一摇，就摇成了兄弟。”
　　
　　




31.  心事重重的夫妻俩   傅铮掸了掸袖子，重……

　　直到申时初, 小傅才踏着月色回到府中。走到院门外，便闻得里面传来阵阵肉香，他在门口顿了顿, 解下身后的披风，按了按袖中匕首, 拾步进门。
　　
　　看清院中情景时，他不由愣了愣。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正拿着把缺了口的蒲扇扇着一处炭火，有轻烟自炭火中缓缓升起，很快溶进袅袅夜色。
　　
　　他在门口顿了片刻, 开口道：“易小姐？”
　　
　　易然回过神来, 瞧了眼站在门边的小傅，攒出个热络笑容。她朝小傅挥了挥手, 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称呼他。毕竟傅铮还在她旁边, 若是叫混了怪尴尬的。若是直接称小傅，未免有些像慈祥的老母亲，不利于培养感情, 思忖片刻, 她开口道：“夫君, 你回来啦。”
　　
　　此话出口, 两道不善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傅铮凉凉瞥她一眼：“娘子，你可从没如此叫过为夫。”
　　
　　易然：“...”
　　
　　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他阴阳怪气什么。
　　
　　思忖片刻她给傅铮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但这厮的注意力全落在门口的小傅身上, 并没收到她的暗示。
　　
　　她顿了顿，把烤好的肉串从炭火上取了下来，回身想去找个碟子。转身之际, 忽觉耳侧有风声擦过，与此同时，腰间一紧，傅铮揽着她退后数步，避开小傅刺来的匕首。
　　
　　小傅刺了个空，倒也没继续，他握着手中的匕首转了一遭，抬头望着不远处的易然，似笑非笑道：“傅某倒是不知，易小姐还会功夫。”
　　
　　他方才并未动杀意，那把匕首的方向是偏的，纵然易然不躲，也不会伤到她。易然早前听傅铮讲了这场婚事背后的因果，也料到小傅不会轻易动她。这厮卧薪尝胆了三年，绝不是冲动之辈。
　　
　　她理了理裙摆，不紧不慢地把手中的肉串摆好，面色如常地瞥了小傅一眼：“我倒是没想到，白日里方才签完婚书，夫君这便要弑妻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傅尚没来得及答话，傅铮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先前我确然做了些混账事，你…”
　　
　　此时此刻，傅铮有点慌了。他已经不太记得三年前的自己都做过些什么了。还记得那时同孟时吃酒，孟时问他是否决意与易然合离，他那时决绝点头，孟时看了他半晌，唏嘘道：“既然决定了，日后万万不要后悔。不知傅兄看没看过话本中追妻火葬场的故事。”
　　
　　他那时不甚在意，觉得反正自己压根就没打算跟易然过下去，最后能让易家倒得体面些，已是手下留情。此时此刻，他忆起孟时那番话，才觉字字珠玑。他这分明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傅铮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他瞧着一脸冷漠的小傅，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希望这祖宗别再干出什么离谱的事来了。
　　
　　孰料易然摆摆手，豁达道：“无妨，大人，先前我也做了不少混账事，您不必记挂在心上。”
　　
　　怎么说呢，傅铮同女配成亲着三年若是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必然得是精彩二字。两人明面上都披着温良无害兔子皮扮猪吃老虎，实则明枪暗箭你来我往，俩人能撑三年，主要是剧情需要，作者还不想让他们下线。
　　
　　傅铮估摸着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只道她对前事看得分外豁达，带着歉疚望了她一眼，沉声道：“以后我会补偿给你。”
　　
　　易然咳了咳，傅铮这补偿，她委实受之有愧啊。
　　
　　正当此时，立在院中的小傅终于开了口：“深更半夜，易姑娘来傅某的院中做什么？”
　　
　　易然把手中的碟子往他面前送了送：“看不出来吗？我给夫君送温暖来了。”
　　
　　小傅淡淡瞥她一眼，扬声道：“张管家呢？”
　　
　　门口侍立的小厮立刻去请人，不多时，张管家小跑着跨进院门，瞧那形容似是从睡梦中被喊起来。
　　
　　小傅指着易然道：“怎么把易小姐放进来了？”
　　
　　张管家瞧了易然一眼：“这…大人容禀，易小姐是翻墙进来的，老奴发现后，想着您与易小姐既有了婚约，那易小姐就算是此间的女主人了，老奴做不了主。”
　　
　　“女主人？”小傅瞥了易然一眼，拖着调子道，“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觉颈上一麻，有个小石粒击在他的哑穴上。小傅立时转身看向石子抛来的方向，只见那处空无一人，冷月清辉铺在青石板上，周围的草木没有分毫动静。
　　
　　傅铮掸了掸袖子，重新把手背在身后，一副深藏功与名的模样。
　　
　　小傅将四周看了一圈，并未觉察什么异样，揣着满腹疑惑，不动神色地冲开穴道，继续道：“把易小姐给我…”
　　
　　话音未落，手臂上又是一痛。小傅立时回过头去，身后仍是空无一人。他的眉心皱了起来，今夜之事太过离奇，这接二连三的石子究竟从何而来，难不成这世间真有鬼神？
　　
　　身为无神论者，小傅觉得大受震撼。
　　
　　易然瞧着小傅的话接二连三被打断，并频频望向身后，心中升起些疑惑。她望了眼站在小傅身后的傅铮，以眼神询问是否出了什么岔子。
　　
　　傅铮淡然地摇了摇头。
　　
　　易然狐疑地瞧了他一眼，重新看向小傅。
　　
　　小傅已然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大概是方才之事太过离奇，他斟酌道：“送易小姐离府吧。”
　　
　　这次总算没有什么空中飞石了，小傅压住心中疑惑，转身进了书房。
　　
　　张管家目送小傅离开，长舒口气，转身同易然道：“小姐，您别见怪，等您同傅大人成亲后，老奴定会助您与他琴瑟和鸣的。”
　　
　　易然饶有兴味：“哦？怎么个助法？”
　　
　　张管家道：“小姐放心，老爷…”
　　
　　他话没说完，便见易然食指竖在唇边，同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管家不明所以地挠挠头：“您这是…”
　　
　　易然瞧着缓缓踱过来的傅铮，心头捏了一把冷汗。唔，方才把傅铮也在此处给忘了，张管家是她的人这事可是万万不能让他知晓。
　　
　　最终，夫妻二人皆是心事重重地踏出了傅府的大门。




32.  三个人的约会    话虽如此，她瞧着傅铮……

　　易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 小砚瞧见易然走出来，挥手道：“小姐，咱回府吗？”
　　
　　易然颔首, 刚要朝马车行去，忽听傅铮道：“我们四处走走吧。”
　　
　　易然瞧了眼沉沉的夜色, 迟疑道：“都这个时辰了，还有什么好逛的？”
　　
　　傅铮牵起她的手，易然怔了怔，傅铮的手修长温热，掌心有层薄薄的剑茧, 硌得她的手微微发痒。片刻后, 她反握住傅铮的手，轻轻晃了晃, 傅铮似是有些赧然, 微微偏过头去。易然瞧着他这幅模样，觉得分外可爱，又牵着他的手晃了几晃。
　　
　　傅铮清了清嗓子：“东川街有家桃花酒肆, 里面的东风酿当属一绝, 你想去尝尝吗？”
　　
　　易然点头：“走吧。”
　　
　　说着当先迈步, 走了两步, 觉察出傅铮一动未动，回身道：“怎么了？”
　　
　　傅铮指了指愕然瞧着她的小砚：“不跟这丫头交代下吗？”
　　
　　易然这才恍然想起小砚瞧不见傅铮。她松开傅铮的手, 上前同小砚道：“我自去走走，晚些再回府。”
　　
　　小砚一脸担忧地拉住她：“小姐, 这夜黑风高，你一个人出去不太安全。”
　　
　　易然拍拍她的手：“没事的，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 便被一脸严肃的小砚打断：“小姐，你没听说吗，赵府的小姐在夜间独自出去，走在路上，碰着个彪形大汉，那大汉身长八尺，腰阔十围，豹目鹰鼻，满面横肉，拿了只麻袋套在赵小姐头上，如同拎小鸡仔般将她拖将回去，卖给了牙婆。”
　　
　　易然听罢她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不免心有戚戚。她瞟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傅铮，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待会儿我叫上小傅一起，这样你总该放心了吧。”
　　
　　小砚撇了撇嘴：“小姐，傅铮这厮就像块臭石头，软硬不吃，你能请得动他？”
　　
　　说完此话，她觉得有道凉飕飕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四下瞧了一圈，这里出了车夫便只有她家小姐，她挠挠头，心道或许是什么错觉吧。
　　
　　最终易然还是带上了小砚一起，傅铮的面色有些不善，想想也是，任谁约会时还要带上名小跟班，心情都不会太美丽。
　　
　　走了几步，易然忽然想起什么，问小砚道：“对了，赵小姐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可找回来了？”
　　
　　小砚挠挠头：“那话本方才写到此处，若小姐想看，我明日再去瞧瞧最新的一册有没有出来。”
　　
　　易然：“...”
　　
　　她握了握傅铮的手，转头同他道：“下次我再寻个由头单独同你出来。”
　　
　　傅铮轻哼一声，刚想说些什么，便听小砚扬声道：“小姐，你见鬼啦？”
　　
　　易然咳了咳，刚要说些什么，便觉得自己牵着傅铮的手被小砚一拉。旁人虽看不到傅铮，但触觉上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的。想到此处，易然忙松了手，两只手一起拉住小砚，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傅铮中间：“怎么了？”
　　
　　小砚迷茫地指了指她的手：“小姐刚刚像是攥着什么。”
　　
　　易然摸摸她的头：“你是不是看错了？”
　　
　　小砚将信将疑地一点头，忍不住又朝另一边看了一眼。她还是觉得不对劲，而且浑身都不太舒服，方才那种被人盯着的毛骨悚然之感又出现了，她不由一哆嗦，紧紧握着易然的手臂：“小姐，这深更半夜的，保不准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易然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没事的，有我在呢。”
　　
　　小砚忍不住继续她的想象：“我觉得那东西一直在瞧着我们，会不会是只男狐狸精，瞧着小姐你生的好看，想把你抢进林子里。”
　　
　　易然歉疚地看了眼小砚口中的男狐狸精，以口型同他道：“大人且忍忍。”
　　
　　话虽如此，她瞧着傅铮愈来愈黑的脸色，觉得他可能快忍不了了。
　　
　　傅铮深吸口气，缓和了下面色，示意易然他知道了。
　　
　　这厢安抚好傅铮，易然方松了口气，便听小砚从袖中悉悉索索抽出了什么，口中念了几句什么，直直朝傅铮所在的方向劈去。
　　
　　事出突然，易然根本来不及阻止。幸得傅铮反应快，闻得耳边风声，立时侧身避开，小砚手中的桃木剑只碰到了他的一截袖角。
　　
　　小砚顿了顿，收回桃木剑，拉着易然便跑，跑出一大段，才压低声音道：“小姐，方才我的桃木剑砍到那东西了，当初卖剑的道士同我说这剑开过光，只要沾上妖邪，够他们喝上一壶的。”
　　
　　话毕，不待易然回答，她又补充道：“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那东西没被伤到，会不会报复我们啊？”
　　
　　易然瞧了眼缓步走来的傅铮，沉重地点点头。
　　
　　这一路走得分外艰难，易然一面安抚着如同惊弓之鸟的小砚，一面还得抽空哄一哄一言不发一副我很难哄你自行斟酌的傅铮，到了最后，她觉得自己的目光中都多了些慈祥意味。
　　
　　幸得桃花酒肆并不远，转过四五条街也便走到了。桃花酒肆不愧是京城深负盛名之地，现下已是二更时分，酒肆中还坐满了食客。
　　
　　有小二迎了上来，道是只有一楼的角落中还有个位置。易然瞧了眼那处所在，虽偏僻些，倒也算闹中取静，于是朝小二一颔首，拾步走了过去。
　　
　　那是个双人的座位，易然点完饭菜，又请小二加了个座位。
　　
　　只是纵然如此，傅铮此番也是只能看不能动筷了。毕竟朗朗乾坤之下，有一双筷子挟着饭菜在半空飘忽，任谁瞧了都得喊一声“有鬼”。
　　
　　易然同情地瞧了一眼拂袖坐下的傅铮，想握着他的手安抚一二，余光瞥见坐在对面的小砚，又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小砚不解道：“小姐，为什么要加一个座位，你还请了别的客人吗？”
　　
　　易然清了清嗓子：“你不是说有位兄台一直在跟着我们吗，若他还在，我们便置个席位，权当赔罪罢。”
　　
　　小砚被她说得毛骨悚然，目光不受控制地朝那方空座瞟去。
　　




33.  下一剂猛药   傅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这顿宵夜三人都没能吃好。小砚时不时便往那方空座瞧, 仿佛那里坐着什么吃人的妖魔。傅铮倒是淡然，在小砚的频频注视下四平八稳地端坐着，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因着有小砚在, 他后面的计划只得统统取消。从桃花酒肆出来后，三人踏着大好月色, 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傅铮如今出入皆不方便，易然在尚书府给他寻了处幽僻的客房。回到尚书府后，他便同易然作别，拾步回了自己的房间。
　　
　　易然摸着下巴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这背影中带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沧桑。她叹了口气, 掂了掂手中微凉的小瓷瓶, 转头同小砚道：“我积了食，四下逛逛再回去, 你先去睡吧。”
　　
　　小砚握着她袖口的手紧了紧：“小姐, 那东西会跟着我们吗？”
　　
　　易然拍拍她的手，瞥了眼傅铮离去的方向，含笑道：“放心吧, 他走了。”
　　
　　最终, 易然还是先把战战兢兢的小砚送回了房中。小砚扒着门边, 尤不放心道：“小姐, 你捡有光亮的地方走，若有什么不对一定要喊人。”
　　
　　易然点点头, 又安抚了番小砚，替她阖上门, 踏着月光轻车熟路地朝傅铮所在的客房走去，
　　
　　那处所在委实偏僻，一排房屋都是年久失修的模样, 院中的杂草无人打理，生得近乎半人高，细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在夜色下带着一派森然。
　　
　　易然推开半掩的院门走进去，尽头的房中烛火如豆，窗纸上映出个清隽身影，影子的手中握着册书卷，看来傅铮还没歇下。
　　
　　她没急着上前敲门，先把整个院子环视了一遭。尚书府是皇上赐下的，听闻先前住在此处的是位前朝重臣，这院落原是他的一名小妾的住所。后来听闻那小妾不堪正室的磋磨，又兼幼子夭折，悲愤之下找了个安静的夜晚，拿着白绫悬了梁。此后这里被视为不详之地，一度荒废下来。其后有仆从夜间经过，听得其中异动，直呼有鬼，后来便无人敢在夜间接近此处。再后来，此宅被赐给了易家。易尚书请了位道士前来相看，那道士来回瞧了许久，最终拿朱笔画下几道黄符，贴在了院墙之外，说是能将妖邪镇于此间。
　　
　　易然觉得这纯粹是以讹传讹，那名仆从听到的响动分明是里面这些半人高的荒草被风吹动时发出的。不过也幸得有此谣传，众人往来时皆避开此处，这才使傅铮有了居住之所。不然，若有人瞧见一间屋子大半夜亮着灯，里头空无一人，不得给吓出个好歹才怪。
　　
　　她拨开面前的杂草，拾步走了进去，轻叩了三声门。顿了顿，傅铮的声音传出来：“娘子？”
　　
　　他的语调低沉，带着些许慵懒意味，顿了顿，起身打开门：“怎么还没睡？”
　　
　　易然提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给你带了壶东风酿。”
　　
　　傅铮伸手接过酒壶，眼底浮出些笑意：“从桃花酒肆买的？”
　　
　　易然点点头，踟蹰片刻，道：“今晚是个意外，小砚这丫头憨厚忠心，大人别见怪。”
　　
　　傅铮淡淡道：“怎会？”
　　
　　易然抽了抽嘴角，觉得他这话十分不真诚。
　　
　　傅铮侧身让开屋门：“要进来坐坐吗？”
　　
　　易然抬头瞧了眼天边的繁星万顷，心中忽升起个打算，她望着傅铮：“大人，上回您说看星星，结果走错了地方，今晚的星星也不错，不如咱在院中坐坐吧。”
　　
　　傅铮觉得这主意不错，两人把院中老旧的石桌收拾出来，易然去小厨房寻了些糕点瓜果，时值初秋，夜间有些习习凉风，吹在面上分外舒畅。
　　
　　对坐片刻，傅铮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易然不解地望向他，片刻后明白过来他说的是如何把小傅带去两世潭。她觉得傅铮此举委实有些煞风景，如此花前月下，他竟一本正经同她探讨这个。
　　
　　在心中默默吐槽一番，她仍是认真答了傅铮的话：“细水长流有些来不及了，我想着，不若等成亲之际，给小傅来剂猛药。”
　　
　　傅铮正端着酒杯啜饮，闻言呛了一下，咳了半晌，勉强道：“你说来什么？”
　　
　　易然递了块酥黄独给他：“来一记猛药啊。”
　　
　　傅铮的脸因呛咳有些发红，他撂下酒杯，断然道：“万万不可。”
　　
　　易然疑惑地望着他：“为何？”
　　
　　“不能强人所难，”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此举伤身。”
　　
　　易然觉得这话没头没脑，想了想，道：“也不是都伤身，用个温和些的不就成了？”
　　
　　傅铮瞧她半晌，咬牙挤出四个字：“那也不可。”
　　
　　易然茫然地瞧了傅铮一眼，觉得他对于这个话题未免有些过于敏感了。她觉得用些无伤大雅之计，譬如美救英雄，是改善夫妻关系的绝妙途径。不下它一两剂猛药，难不成要细水长流地熬上三年，等小傅喜欢上自己，然后再回去？
　　
　　想到此处，她心中不免生出些疑惑，傅铮他是怎么转了性子，喜欢上自己来的，她皱眉想了许久，决定还是向傅铮求证一下：“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傅铮沉默片刻，觉得这是个不太好答的问题，思忖片刻，他斟酌道：“我也说不清，那日我去客栈寻你，听掌柜说你走了，那时我的心中竟生出些不舍。”
　　
　　易然凝眉想了想，觉得那之前自己也没对傅铮做过什么，她疑惑道：“那你是怎么喜欢上我的？”
　　
　　傅铮想了想，抬手给她斟了杯酒，拆开话题道：“这东风酿果然不错。”
　　
　　易然瞧他这般模样，便知他并不想开口。她一向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可此事关系着她怎么赢得小傅的一颗芳心，若是小傅迟迟动不了心，她与傅铮岂非要在此待到地老天荒。
　　
　　她又旁敲侧击了几番，都被傅铮不动声色转了话题，最后只得暂时放弃。毕竟这是傅铮的个人感受，她总不能硬去撬他的话吧，反正离成亲还有半月光景，徐徐图之也还来得及。
　　
　　正出神之际，她的手忽然被人握住。易然回过神来，瞧着不知何时坐过来的傅铮：“你…”
　　
　　傅铮漆黑的眸子落在她身上，半晌，轻声道：“你既管小傅叫了夫君，那为夫呢？”
　　
　　他微微俯下身来，两人贴得极近。易然觉得心跳快得有些难以控制，但秉持着输人不输阵，她竭力维持着平静模样：“咳，那不都是你，你同三年前的自己吃什么醋？”
　　
　　傅铮微微垂头：“若我就是要吃这醋呢？”
　　
　　易然面上有些发烫，伸手去推他，傅铮一动不动，认真道：“你打算如何？”
　　
　　易然干巴巴地笑：“都老夫老妻了，这个就是个形式，咱不能只搞形式。”
　　
　　傅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不搞形式啊，那…”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院门被人狠狠踹开，可怜的木板门来来回回晃了几遭，吱呀作响。
　　
　　易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还维持着被傅铮揽在怀中的姿势，愕然地望着门口。
　　
　　率先冲进来的是小砚，她的一只绣鞋的鞋头微微有些凹陷，想必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脚是她的手笔。她一眼便瞧见坐在院中的易然，眼圈一红，疾步跑了过来：“小姐。”
　　
　　易然僵硬地从傅铮的怀中坐起来：“怎么了？”
　　
　　小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歇了片刻，方才道：“我见子时已过，小姐还没回来，就去找你，问了几个守夜的侍卫，听说你往这边来了。”
　　
　　她瞧了眼桌上摆着的酒壶糕点，带着哭腔道：“小姐，你是不是被那东西缠上了？”
　　
　　易然清了清嗓子，开口时有些沙哑：“我就是瞧着这里夜色不错，过来看看星星。”
　　
　　小砚狐疑道：“看星星为何偏偏来这里，还有，小姐你方才像是靠在什么地方，可这里分明什么都没有啊。”
　　
　　说着，她仔仔细细把易然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她带着些红晕的颊边，惊呼道：“小姐，你不会真被狐狸精缠上了吧？那可是吸人精气的，是要命的！”
　　
　　易然瞧着拂袖起身的傅铮，心中想道，是啊，这可真是要命！她得尽快吧小傅拐去两世潭了，再这么下去，傅铮同小砚的梁子可就结大了。
　　
　　她没想到，更要命的还在后头。她爹知晓了此事，觉得那道士的符咒忒不靠谱，第二日便去了临近的寺庙，请了僧人连做了七日的水陆道场。傅铮听了半日的佛经后，觉得听得满腹都是我佛慈悲。
　　
　　眼见这方小院是待不下去了，傅铮同易然商议一番，决定南下一趟，去探探端王那处的动作。若他没记错，端王在先帝离世后一直赖在京城，仗着太后的支持，迟迟不肯去封地。而三年前，他突然转了性子，跑去同皇帝告了罪，自请到封地去。
　　
　　浣花寨就在端王封地附近，这其中必有蹊跷。
　　
　　傅铮临行之际，反复叮嘱了易然一件事——万万不可对小傅下猛药，不猛的也不行。




34.  来自傅铮的警告信   还然姐，直接报她身……

　　余下的十来日里, 易然决定先按兵不动，将小傅的事放上一放。毕竟成亲之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到时候下一剂猛药也好，徐徐图之也罢, 总归是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就等傅铮回来后同他商议一下，毕竟人自己攻略自己还有不成的吗？
　　
　　当然，这些日里她也没能闲着，易尚书的意思是他闺女的亲事一定要办得声势浩大，排面一定要有。因着时间紧迫, 阖府上下紧锣密鼓地张罗起来, 作为主角的易然自也不可能闲着。
　　
　　等把所有事都准备妥帖，已是成亲的前一日。这日天色很好, 易然睡到日上三竿, 准备拉小砚出去逛逛。
　　
　　近来筹办亲事，钗环衣服和胭脂水粉都采买了许多，一时也没什么需要添置的了。易然拉着小砚在街上转了一遭, 停在了一家书肆前。
　　
　　小二远远瞧见她二人, 颇为热情地迎了上来：“姑娘, 小店诗赋经史一应俱全, 您想看些什么？”
　　
　　易然清了清嗓子，在小二殷切的注视下问道：“有话本吗？”
　　
　　小二听她说完, 眼中一亮：“那姑娘可是来对地方了。”
　　
　　片刻后，她同小砚被引至书肆二楼, 此间琳琅满目，俱是时下最为流行的话本。易然转了一圈，在一排书架前停住脚步, 颇为满意地拎了好几本书下来。
　　
　　小砚好奇地走上前来：“小姐选了什么？”
　　
　　易然把手中的话本摊开给她瞧，打头那本的封皮上龙飞凤舞地写着六个大字——拿下冷面将军。小砚拿起第二本，这本的名字起得言简意赅，但内容却是极为精彩，她在心中感叹一回，脸红心跳地把书递还给她家小姐。
　　
　　易然瞧她的模样，一本正经道：“解闷还是其次，我主要是想从中寻找一些灵感。”
　　
　　说完，她又挑了十余本，拿到下面结付。老掌柜扫了眼那些书，思忖片刻，微微探身，压低声音道：“姑娘，小店新到了批话本子，还没来得及摆上去，您要不要看上一看？”
　　
　　易然瞧着他的神色，一派了然，咳了咳道：“那便有劳掌柜的取来瞧瞧吧。”
　　
　　老掌柜掀起帘子进了后堂，不多时，拿着本厚厚的话本出来。那话本比易然挑的那些厚了一倍不止，封皮上画了两张人物小像，一位是个清隽公子，小身板瞧上去颇为单薄，一副病弱模样，另一位是个姑娘，生得十分结实壮硕，鬓间簪着枚华胜，瞧上去一副凶巴巴的模样。
　　
　　易然翻到内页，终于明白了这话本为何比寻常的厚上几分。原来其中一面是字，一面是画，画中之人仍是封皮上出现的姑娘和公子，至于内容…易然摸摸下巴，阖上书递给掌柜的：“一并包上吧。”
　　
　　掌柜的喜笑颜开地应下，一面拨着算盘，一面同易然道：“姑娘可真是有眼光，这话本写的正是当下一段实事，话本先生打算连载，一月出一本，姑娘若感兴趣，下月初一可以继续来小店买下一本。”
　　
　　易然饶有趣味：“还有原型？”
　　
　　掌柜的算好了账，从易然手中接过碎银，捋着胡子道：“姑娘住在京城，难道没听说户部员外郎被人抢亲之事？”
　　
　　易然摸摸鼻子，又是户部的人，户部近来的风水看来不是很好。不过这位员外郎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倒是同傅铮截然不同，小模样瞧上去怪惹人怜惜的。
　　
　　掌柜的瞧她一副孤陋寡闻的模样，滔滔不绝地将这故事完整地讲了一遍。话说这位员外郎是四年前的探花郎，生得好看，腹中又有才华，就是命不太好，近来时运不济，官场失意。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失意的员外郎跑去买醉，被顶头上司家的小姐看中了，趁着夜色套上麻袋绑回府中，当晚便生米煮成了熟饭。
　　
　　易然觉得这故事有点耳熟，这位员外郎竟也是探花出身，这可真是太巧了。不过话说回来，他的遭遇倒是比傅铮还要凄惨上几分。她唏嘘地想，看起来这年头抢亲倒是颇为流行，不过这风气委实太不好了，若是不能及时治理，定然会对社会治安造成极大威胁。
　　
　　掌柜的端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听闻员外郎起初抵死不从，那小姐听了，拎小鸡仔一般将他倒提起来，扯过他的手，拎着刀便砍将上去。”
　　
　　易然倒吸口凉气：“把手砍了？”
　　
　　掌柜见吊足了易然的胃口，笑眯眯顿住话茬：“一切精彩尽在书中，姑娘回去一看便知。”
　　
　　易然谴责地瞧了掌柜的一眼，评价道：“那位小姐可真虎。”
　　
　　掌柜的道：“可不是吗，不过她的父亲位高权重，父女二人沆瀣一气，没人敢随便议论。”
　　
　　说着，他又叮嘱:“姑娘这本书自己看看便是，就别外传了。咱小店做点生意也不容易，连话本先生都慎之又慎，不敢在话本里提及那位小姐的名字，一概用然姐代替的。”
　　
　　易然点点头，忽觉哪里不对。父亲位高权重？强抢探花郎？
　　
　　她记起来了，三年前的傅铮还不是户部侍郎，而是名小小的员外郎。
　　
　　还然姐，直接报她身份证号得了！
　　
　　她点了点封皮上生得结实壮硕，面上隐隐带着两道横肉的女子，偏头同掌柜的道：“这个就是然姐？”
　　
　　掌柜的点点头：“社会我然姐，人狠路子野，是不是很是传神？”
　　
　　易然：“...”
　　
　　半晌，她叹口气：“告诉你们的话本先生，若下次再画成这样，我便要去告他侵犯名誉权了。”
　　
　　掌柜的瞠目结舌：“你是？”
　　
　　“你然姐，”易然高深莫测地瞧了他一眼，“说说吧，江湖上还有哪些关于我的传说？”
　　
　　半个时辰后，易然坐在一家茶楼，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听说书先生讲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真是没想到，现下江湖中处处都是关于她的传说。
　　
　　说书先生讲完了上半场故事，一拍惊堂木，总结道：“这便是俏书生身陷猛虎穴，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晓。”
　　
　　听客们陆陆续续散了，易然把手中的瓜子皮丢进银皮桶中，刚想招呼小砚离开，便听得后面有人问道：“精彩吗？”
　　
　　提起这个，易然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些传奇话本中把她描绘成母老虎也就罢了，傅铮那老狐狸被说得跟个小白兔似的就有点过分了。
　　
　　她哼了一声：“不过都是些以讹传讹，不瞒兄台，若那位然姐真如话本中那样厉害，那傅铮的下场一定比这凄惨。”
　　
　　那位兄台顿了顿，似是颇感兴趣：“怎么个凄惨法？”
　　
　　易然道：“他绝不会竖着从易府离开。”
　　
　　说着，她转头看向哪位仁兄：“兄台，你评评理…”
　　
　　话说到一半，她蓦然顿住。小傅撩袍坐在旁边的圆凳上：“评什么理，说来听听。”
　　
　　易然：“...”没想到这厮也跑来茶楼听自己的八卦。
　　
　　她思忖片刻，从善如流道：“夫君，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咱俩谁跟谁，哪儿有书中说的那么恶劣？”
　　
　　小傅淡淡道：“挺恶劣的。”
　　
　　易然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夫君，你信不信，三年后的自己会真香的。”
　　
　　小傅冷冷瞥她一眼：“若不是那封折子，我就是打一辈子光棍，也不会娶你为妻。”
　　
　　易然瞧了信誓旦旦的小傅一眼，似曾相识的场面她见多了，要是搁现代，她指定得把这话录下来，拿给傅铮让他好生听上一听。
　　
　　她正出神，忽听小傅道：“你看的是什么东西？”
　　
　　易然不解地望他一眼，小傅指了指桌上那摞书：“小白兔他在劫难逃？”
　　
　　易然这才想起最上面的正是老掌柜倾情推荐的那本。她抬手把将那卷书揣进袖中，含混道：“解闷的话本。”
　　
　　小傅的眉微微皱起：“封面上那人看起来有些眼熟。”
　　
　　易然道：“是你…”
　　
　　说到一半，瞧着小傅微变的神色，临时改了口：“是你不认识的一个人。”
　　
　　说完此话，两人之间有短暂的沉默。易然思忖片刻，觉得小傅定然不是来找她闲聊的，于是问道：“你有事找我吗？”
　　
　　小傅瞥了她一眼：“你专程给我送封警告信是什么意思？”
　　
　　易然不明所以：“警告信？”
　　
　　小傅提醒道：“我常看的一本书里莫名其妙出现一封信，没有落款，是你写的吧？”
　　
　　易然茫然地看他一眼：“什么信，我前些日子压根都没出府门，大概是别人给你写的吧。”
　　
　　小傅抿抿唇，瞧着易然确实一无所知的模样，心下忽然也有些拿不准了。若不是他写的，那人怎会在信中长篇大论说了诸多易然的好处。
　　
　　他原本是准备把这信丢去一边的，里面简直一派胡言，还什么三年后的你会后悔的，当真是可笑至极。
　　
　　不过看到最后，有行没头没脑的字，说是明日万万不可饮下合卺酒。他想了许久，也不知写信之人是何用意，这才前来试探易然。
　　
　　若不是她写的，那又会是何人呢？




35.  一场乌龙   易然放下酒杯：“算了，夫君……

　　小傅打量易然半晌, 估计是觉着她是真不知情，撂下茶杯，告辞离开了。
　　
　　易然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到茶楼门口, 挥手同他作别：“明日喜堂，不见不散。”
　　
　　不知是不是她眼花了, 小傅挺拔的身影似是踉跄了一下。
　　
　　成亲的礼仪颇为繁琐，等被送入新房时已是日暮时分。易然将屋中的人都打发下去，掀起盖头，摘下沉甸甸的凤冠，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便叫小砚去把张管家请来嘱咐了一番。
　　
　　是夜, 小傅踩着夜色脚步沉重地走回新房。无论如何，还是得给他那老岳父做出个琴瑟和鸣的样子的。他颇为头疼地揉揉额角, 穿过抄手回廊, 来到自己的院门前。
　　
　　这一路上，他的心头百转千回，起先是想着先前收到的那封信, 想着想着, 不由又生出些隐隐的忧虑。若是今晚易然执意同他做些什么, 他定然是不能妥协的。可眼下这情势, 他不得不顾及易尚书手上的东西，又不能把易然得罪得太过。
　　
　　他深吸口气, 举步跨进院门，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且看看易然的反应再做决断罢。他推门走进新房，易然捧着本书坐在桌边，听到门口动静, 撂下书卷：“夫君来了。”
　　
　　小傅犹豫片刻，半掩了房门，走入屋中。
　　
　　易然瞧了眼没关严的房门：“怎么不把门关好？”
　　
　　眼下入了秋，带着寒气的夜风从门缝中透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喷嚏。
　　
　　小傅走到桌边坐下：“今天的夜色不错，开着门比较有氛围。”
　　
　　易然：“？？？”还真是见鬼的氛围，若明日她二人都染上风寒，就更有氛围了。
　　
　　她站起身来准备自己去关门，尚未迈步，便被小傅眼明手快拦下。那厮拉着她道：“娘子，如此良辰美景，我们不如对月小酌两杯。这门还是开着吧，如此也好欣赏一番外头的月色。”
　　
　　易然瞧着小傅诚挚的眼光，觉得这厮多半是脑子有些问题。俩人在寒风中对月小酌，他觉得很有情调吗？正当此时，外面的风渐大，桌布被吹得翻飞起来，险些糊在两人脸上。
　　
　　傅铮面无表情地握住面前的桌布，将它重新铺好，又把被带倒的酒杯一一扶起来。他行云流水做完这一切，望着易然道：“娘子坐吧。”
　　
　　易然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若是三年后的傅铮如此，她指定不能这般惯着他，可小傅…算了，就当关爱傻子吧。
　　
　　她揉了揉鼻子，从箱奁中取出件披风裹上，坐回桌边，拎起酒壶：“那咱对月把合卺酒喝了吧。”
　　
　　傅铮按住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个酒壶：“我带了壶好酒，喝这个吧。”
　　
　　说着，他往合卺杯中斟满了酒，递了一杯给易然：“喝吧。”
　　
　　易然接过杯子，垂头瞧着杯身上的凤凰，后脊生出些寒意。桌上放的分明是上好的酒，小傅偏偏要自己带上一壶，都是傅府的酒，有什么分别吗？
　　
　　唔，对了，还是有分别的，那日从火场中逃出来时，傅铮同她说傅府不缺鸩酒。难不成小傅这回打算在新婚之夜杀妻证道？
　　
　　想到此处，她坚定道：“夫君先喝吧。”
　　
　　小傅见易然执意要他先饮，心中不免也生出些疑惑，难不成酒杯里被下了药？
　　
　　两人推却良久，最终谁都不肯饮下这酒。易然放下酒杯：“算了，夫君，咱别喝酒了，做点正事吧。”
　　
　　小傅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声色：“做什么？”
　　
　　说话之际，余光扫过易然随意搁在桌边的那卷书，神色一僵：“你…”
　　
　　此时夜色已深，易然折腾了一天，只觉疲倦至极。她打了个哈欠：“天色不早了，咱速战速决吧，大家都好歇息。”
　　
　　小傅生平大概没听过这等虎狼之词，愣了片刻才道：“不可。”
　　
　　话音未落，易然已经站起身来拉他。傅铮一把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易然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去睡觉啊。”
　　
　　小傅一手暗暗握住桌沿，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要不我们出去走走，赏赏月吧。”
　　
　　易然忍了忍，终归还是没忍住，她抬手指了指黑漆漆的夜幕：“夫君，我方才就想同你说，今晚是个阴天，无星无月，去哪儿赏月？”
　　
　　小傅僵了僵，固执道：“那就去夜游，都说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如此良辰美景，夜游一番，亦不失为一宗趣事。”
　　
　　易然瞧着面前的小傅，觉得他已然无药可救：“夫君是说，咱俩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举着火把在傅府逛一圈？我倒是没什么，那些家丁会怎么看你？”
　　
　　小傅抿唇道：“人生在世，不能太在意世人的眼光，自己快乐就好。”
　　
　　易然：“...”
　　
　　一刻钟后，她提着灯同小傅站在一处小院前：“夫君，到了，去歇息吧。”
　　
　　小傅瞧着那方院落，茫然道：“什么？”
　　
　　易然道：“傍晚时分我便叫张管家把这方院落给你收拾出来了，这里虽然偏僻些，但胜在草木茂盛，别有一番韵味。你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我再着人替你添置。”
　　
　　“你的意思是？”
　　
　　易然点点头：“若你觉得不错，从今往后便住在这里吧。”
　　
　　若她没记错，那本书中写道，傅铮同女配成亲的第二日便搬到了这方院落。易然觉得与其等他主动提出，不如先给他布置妥帖，如此，小傅就算口中不说，心底也得承她这份情。
　　
　　她瞧着小傅感动得说不出话的模样，拍拍他的肩：“看来夫君对此处尚算满意，那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若有什么需要，叫小厮前来寻我便是。”
　　
　　说完此话，她朝小傅挥手作别。走了几步复又顿住，转身望向小傅。眼下得趁热打铁，增进一下两人的感情，她想了想，决定给小傅吟诗一首：“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沈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这诗很是符合傅铮那日所说的标准，既不落俗套，又含蓄内敛，当真合适极了。
　　
　　吟完此诗，她含情脉脉地望着小傅，等他点评。
　　
　　小傅望了她良久：“娘子，这是首悼亡诗。”
　　
　　易然：“...”
　　




36.  这小冤家   小傅当机立断，闪身钻入柜中……

　　易然离开后, 小傅站在瑟瑟夜风中，半晌，拾步走进院中。正如易然所言, 庭院之中草木茂盛，只是时值仲秋, 衰草连天，枯叶满庭，易然交代得匆忙，小厮们没来得及洒扫，踩上去吱咯作响, 还真是别有一番韵味。
　　
　　他走进屋中, 在一片黑漆漆中摸索半晌，别说油灯, 连支蜡烛都没找到。最终, 他寻着只圆木凳，准备坐下冷静冷静。不料那凳子的一边凳腿松了，他甫一坐下, 凳身便剧烈一晃, 若不是他反应得快, 只怕就要坐倒在地了。
　　
　　他拎起那方凳子, 举到眼前打量一番，生生被气笑了。
　　
　　好, 很好，非常好, 这亲成得可真是精彩至极。
　　
　　身为新郎的他被从自己的院中赶了出来，发配到这么一处荒僻的院落，连盏灯都没有。而他的好娘子亲自将他送了过来, 给他念了一首悼亡诗，扬长而去。
　　
　　小傅迷茫了，他从前以为易然之所以逼他签下婚书，是看中了他的皮相，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她既不贪他的皮相，又不必贪他的权势，这姑娘贪图得怕不是抢亲一事的快感！
　　
　　想到此处，小傅深深叹口气，如此一看，自己估摸着是被随机选中的。他仰天叹口气，这大抵就是人走霉运，喝口凉水都要塞牙。
　　
　　小傅没想到的是，他的霉运还远没有结束。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虽然老旧，但收拾得很是干净。干净到什么地步呢，床铺上没有被褥，茶壶里没有茶水，窗户上没有窗纸。他站在四面漏风的屋中，不多时便打了个喷嚏。
　　
　　不过时至此时，他终于确认了一点，今晚是真的没有月亮，星星也没有，长夜漫漫，风霰萧萧。他原本想出去叫人送床被褥来，转念一想，若自己当真去了，明日阖府上下都会知道自己在新婚之夜被易然赶出了新房，以吃瓜群众的八卦能力，不出三日，这将成为坊间大热的一段话题。
　　
　　等到下月初一，这宗事便会出现在最新一册的《小白兔他在劫难逃》中，传遍大江南北，他的名号将响彻江湖。
　　
　　是的，他也看过那本书了，写得很好，等下个休沐日，他准备去和那位话本先生好好聊上一聊。
　　
　　小傅咬了咬牙，俯身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在瑟瑟秋风中裹紧了单薄的外袍。第二日早起，他连着打了数个喷嚏，眼下一圈青黑，整个人都有些萎靡。
　　
　　此时天色尚早，还未到上朝之时。他理了理满是褶皱的喜服，避开早起的仆从，潜回自己的院中。笑话，就算是分院而居，也必然是他自己宣布分院住，而不是被易然赶了出来，虽然她赶得客客气气，一番剖白说得掏心掏肺。
　　
　　要不是在冷硬的床板上睡得腰酸背疼，他险些就信了！
　　
　　小傅在静悄悄的院中站了片刻，准备把自己的朝服取出来。鸠占鹊巢的易然显然还没醒，他想了想，觉得叫醒她八成没什么好事。思忖片刻，他绕到屋后，推开后窗，轻手轻脚地潜入屋中。
　　
　　窗边帷幔垂落，隐约映出易然的身影。正如他所料，易然睡得正酣，对方才的轻微声响毫无察觉。小傅略松口气，快步走到放朝服的木柜前，取了朝服出来，刚要关柜门，只觉鼻间一痒，打了个喷嚏出来。
　　
　　他虽拿手遮了遮，这动静还是不小。易然翻了个身，一副即将醒来的模样。小傅当机立断，闪身钻入柜中，将柜门拉了个严严实实。
　　
　　果然，易然悉悉索索坐了起来，开口时还带着些晨起的鼻音：“是小砚吗？”
　　
　　屋中寂静无声，她大概是看了一圈，没瞧见人影，以为自己听错了，重新躺下。小傅暗松口气，但很快便察觉不妙，方才精神紧张，全部心神都放在外头的动静上，如今放松下来，鼻间复又痒了起来。
　　
　　他拿手紧掩住口鼻，直憋得满面通红。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挨到易然那厢没了动静。他匆忙拎起朝服，重新从后窗翻了出去，找了间空置的耳房换上朝服，缓步踱到院中。
　　
　　此时天边已然泛白，有小厮垂手走入院中。他本是来叫小傅起床的，孰料一抬头，便见小傅穿戴整齐，立在院中，正欣赏着角落中的一株银桂。
　　
　　小厮搓搓手，上前行礼道：“大人今日怎得起得这样早？”
　　
　　小傅转过身来，讳莫如深地瞧了他一眼：“早起于身心健康有益。”
　　
　　话音出口时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厮抬头望了他一眼，斟酌道：“可大人，您好像染上风寒了。”
　　
　　小傅便走边道：“哦，昨晚天气寒凉，无妨，过两日便好了。”
　　
　　小厮茫然地抓抓头发，眼下虽入了秋，可离冬天还有好一阵子，远远称不上寒冷。更何况，若是天冷，关好窗户盖床厚被子不就成了。他忽然福至心灵，莫不是他家大人同夫人感情过好，这才…
　　
　　想到此处，他的脸不由一红，小跑着追上小傅，再未提方才的话题。
　　
　　候在殿外时，孟时凑了上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小傅一番，啧啧道：“怎的，这是昨晚没睡好？”
　　
　　小傅瞥他一眼，捂着鼻子打了个喷嚏。
　　
　　孟时震惊地瞧着他：“还冻着了？”
　　
　　正当此时，朝臣们依次走入殿中，小傅丢给孟时个不善的眼神，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孟时摸摸下巴，很是唏嘘地摇了摇头。如此看来，小傅同易然怕不是成了对欢喜冤家，这还真是出人意料。
　　
　　下朝后，傅铮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了一家卖被褥的小店，买了一整套被褥，又吩咐掌柜将它们包好，最好包得完全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掌柜的大概鲜少听到如此怪异的要求，包了半晌，勉勉强强将被褥团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形。
　　
　　小傅就抱着这么一团圆滚滚的东西回了府，一进府门，便瞧见易然坐在石凳上等他。他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把手中的被褥藏在身后。
　　




37.  这府邸成她的了   很好，这府中他快要说……

　　易然迎上前去, 面上攒出个热络的笑：“夫君回来了。”
　　
　　小傅握了握手中的包裹，一派淡然地点点头：“回来了。”
　　
　　说着，他的鼻间又是一痒, 一个喷嚏卡在半途，怎么也打不出来。
　　
　　易然听着他说话时的鼻音, 已然觉察不对，再瞧他这幅形容，心中一派了然：“你染上风寒了？那方院子是不是有些冷？”
　　
　　小傅的嘴角抽了抽：“那院子空置已久，连窗纸都破烂了。我看不如…”
　　
　　他在回家的途中想了许久，既然易然也没那个意思, 不妨两人便同院不同屋, 如此也好堵住悠悠人言。此举是眼下最为可行的了，不过也存在这些隐患。上次易然如此轻易地翻墙进了傅府, 其后又轻易避开他的匕首, 若她有心做些什么，大家都在同一个屋檐下，还是很好动些手脚的。
　　
　　不过很快他便释然了, 等搬回去后, 让小厮去打上几把锁, 每晚睡前把门窗都锁好, 问题应该不大。
　　
　　他刚要提出这条建议，便听易然带着愧疚开口：“是我失察了, 昨日只让张管家着人将房间收拾出来，估计他们不知道里面要住人, 还以为我有什么别的用途。”
　　
　　小傅分外大度地摇头：“无妨，既如此，我…”
　　
　　易然打断他道；“怎能无妨呢, 瞧着夫君染了风寒，我这心也揪成一团。这样吧，我这便叫人请了郎中来给你开两副药，那院子我等会亲自带人去收拾，定然给你收拾出家的温暖。对了夫君，窗纸你有什么要求吗，傅府没有咱去外头买，一定让你满意。”
　　
　　小傅：“...”
　　
　　出乎他的预料，易然只字未提让他回去之事。瞧着意思，莫不是打算让他长住在那荒僻冷清的破院里了。自己不仅被逼着成了亲，还在在自己家中被赶出了屋？这都叫什么事啊。
　　
　　他清了清嗓子，暗示易然道：“那院子委实有些破旧。”
　　
　　易然垂头思索片刻：“你以前不是住得好好的。”
　　
　　小傅微皱起眉来：“以前？”
　　
　　易然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岔开话题：“既如此，要不你再挑处别的院子，我叫人去给你收拾。”
　　
　　小傅：“...”
　　
　　他抬头瞧了眼牌匾上的“傅府”二字，心中生出些凄凉，很好，这府中他快要说了不算了。
　　
　　他叹口气：“算了。”
　　
　　易然道：“那我去找人把窗纸糊好吧。”
　　
　　小傅刚要应下，忽然想到如此一来，阖府都要知道自己被赶出去了。他忙拦下易然：“不用了，现下这样就很好。”
　　
　　易然拧眉瞧着他：“可你都染上风寒了。”
　　
　　小傅坚定地摇摇头：“没有关系。我方才想了想，没有窗纸挺好的，晚上躺在床上，还能看看月亮，看看星星。”
　　
　　易然踟蹰道：“可是已经入秋了，这天一日比一日凉，你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小傅淡然道：“无妨，我盖床厚被子便好了。”
　　
　　易然瞧了他半晌，分外不解他为何执意留着漏风的窗户，星星月亮有这么好看吗？
　　
　　瞧着小傅坚定的目光，她叹口气：“那我叫人把厚被子给你送去吧。”
　　
　　没想到，小傅再一次推却了：“不必了。”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半晌，小傅状似无意开口道：“书房的东西一时搬不过去，我白日还是要回去的。”
　　
　　说完此话，他没给易然开口的机会，道了句手头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匆匆转身离开了。
　　
　　易然茫然地瞧着他的背影，总觉得这不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倒像是落荒而逃。她惆怅地摸了摸下巴，难不成是自己的转变过大，让小傅起了疑心。
　　
　　想到此处，她抬头往小傅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原来他手上还拿着个圆滚滚的包裹，方才说了许久的话，她竟一直没有瞧见。那包裹露出了一角，瞧上去…咦，瞧上去像是被褥一类的物什。
　　
　　她心下恍然，小傅哪里是不需要窗纸被褥，这分明是避她如蛇蝎，不愿意接受她的窗纸被褥。如此一看，攻略小傅一事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虽然如此，想着小傅染上了风寒，她还是着人去抓了药，让小砚煎了送过去，而后回到屋中拎着前几日买的那本《拿下冷面将军》开始钻研。
　　
　　算算日子，若路途顺利，傅铮也快要回来了。等他回来，她一定得让他好好瞧瞧三年前的自己这油盐不进的模样，这可真是太难顶了。
　　
　　这一看便看了大半日，日头偏西时，她揉着酸涩的眼睛走出房门，一抬头便瞧见隔壁的书房燃了灯。
　　
　　她瞧了片刻窗纸上映出的身影，转头问小砚：“那药送去了吗？”
　　
　　“送去了，”小砚面露为难之色，“可姑爷好像没有喝。”
　　
　　易然皮笑肉不笑：“这是怕我给他下毒吗？”
　　
　　若只是些轻微的风寒，过两天自然便痊愈了，可小傅这症状有些严重，执意不用药的话恐怕得熬上几日。
　　
　　她想了想，同小砚道：“再叫人煎一剂，我等会儿给他送去。”
　　
　　顿了片刻，又吩咐道：“明日给早前去的那家书肆的掌柜递个话，说我要见上他一面。”
　　
　　眼下观小傅这模样，也不知道得猴年马月才能回心转意，同她去两世潭走一遭。若是他三年后也没能爱上自己，那岂非要彻底扳倒易家，再取了她的性命，有些事也该提早做些打算了。
　　
　　小半个时辰后，她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敲响了小傅的房门。小傅的面色有些苍白，他掩唇咳了几声，状似无意地挡在门口，并没有邀请她进去的意思。
　　
　　易然抽了抽嘴角，将手中的药递给他：“不必担忧，看着你喝完药我便离开。”
　　
　　小傅的眉心微皱，嫌弃地把药碗往外推了推：“我无碍，不用喝药。”
　　
　　易然将药碗塞进他手里，抱臂倚在门边，一副你不喝我便不走的架势。
　　
　　小傅抬头瞥了眼易然，挣扎片刻，捏着鼻子把药一饮而尽：“喝完了。”
　　
　　易然觉得他此时的模样分外可爱，不由想逗他一逗：“夫君，你是怕苦才不肯喝的吗？”
　　
　　小傅没答话，耳根隐隐有些红。
　　
　　这是歪打正着猜中了？易然想了想，解下腰间荷包，从中取出个蜜饯。小傅下意识开口拒绝，她顺势一送，便将那颗蜜饯塞进他的口中。
　　




38.  字面意义上的琴瑟和鸣   小白兔他在劫难……

　　蜜饯入口时, 小傅整个人都僵了僵。易然拍拍他的肩膀：“药是苦了些，但良药苦口。明日送药的时候我也叫他们带些蜜饯来。”
　　
　　小傅：“...”
　　
　　见小傅吃了药，易然没再停留, 告辞离开了。目送她远去后，小傅长舒口气, 转身走进书房。
　　
　　正中的书案上摆着簇新的窗纸，他瞧了片刻，起身把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而后坐到案后，继续研究怎么把窗纸糊到窗上。这太难了, 他如是想到, 卖窗纸的店家分明说很快便能弄好，可他尝试了一下午, 废了三五张窗纸, 仍是没能把那破旧的窗子堵上。
　　
　　他叹口气，翻开手边那本册子，逐字逐句研究起来。若是待会儿还不能把窗纸糊好, 他的风寒怕是又要加重了。
　　
　　是夜, 小傅在书房坐到了二更, 待一众仆从们都歇下了, 才离开书房，翻墙回了他那偏僻的小院。
　　
　　甫一落地, 便瞧见破窗上已被贴好窗纸，月光落在上面, 映出些莹莹光晕。他心头一紧，看来他大婚之日被赶出院子这事是瞒不住了，明日自己可如何面对府中众人？  
　　
　　昨夜还四面漏风的屋子如今已生出融融暖意, 里头添置了不少物什，桌上被人摆了个青瓷双耳瓶，里面插着几束盛放的白菊。他的目光在白菊上停了片刻，嘴角抽了抽。这八成是易然的手笔，同她成亲那晚给他念的诗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桌上摆了张字条，上面是行蝇头小楷——此处乃我亲手布置，大人只管安心住下，下面的落款是张管家。小傅拿着字条看了片刻，眼底浮出些笑意。张管家的字写得豪迈且无拘无束，与这张字条上的字迹大相径庭。留字条的人倒是下了番功夫，大多数管家和账房先生都会使用这种字体，但张管家是个例外。
　　
　　阖府上下，不认得张管家字迹的人，也只有他那娘子了。
　　
　　这一晚，小傅睡得分外安稳，早前吃的那剂药起了效力，夜间发了一回汗，第二日晨起时风寒好了大半。遗憾的是，第二日他依旧得早起小半个时辰，摸回正院，继续做出副晨起赏景的悠闲模样。如此几日下来，白日里难免精神不济，眼底的青黑分外明显。
　　
　　一日下朝途中，孟时拉着他道：“这几日怎的没来找我吃酒？”
　　
　　小傅淡淡道：“事务繁忙。”
　　
　　孟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看来新出的话本中说的竟是真的。”
　　
　　小傅皱眉：“什么话本？”
　　
　　孟时拍拍他的肩膀：“小白兔他在劫难逃，怎样，听上去是不是有几分耳熟？”
　　
　　小傅咬了咬牙，岂止是有几分耳熟，简直是耳熟能详！书中内容他逐字逐句看了，插画他一张一张瞧了，要不是这几日委实没有空闲，他早该登上书肆的大门了。
　　
　　孟时打量着他的神情，从袖中抽出本书递给他：“早前路过那家书肆，顺手买了一本，你若感兴趣便瞧上一瞧吧。”
　　
　　小傅抿了抿唇，几度张口，终是没有推拒。
　　
　　回府之后，他将自己关在书房，花了大半日读了最新的话本。这期的话本的风格倒是变了不少，先前病弱的美男子的脸上被添了两道横肉，配上一副单薄的身子骨，瞧上去颇有些违和之感。画像之人似是注意到这问题，想给他添上几块腹肌，奈何画技不够纯熟，硬生生画出了身怀六甲的模样。到了后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短板，干脆直接在画中男子的头顶写了两个大字——威猛。
　　
　　小傅：“...”很好，是时候找话本先生聊上一聊了。
　　
　　而文字版的内容就更加离谱了，话本中详细叙述了然姐是如何揭开“小白兔”的皮子，露出他的狐狸面容，又以雷霆手段将他的爪牙剪下，重新变为小白兔，变回小白兔的他发现自己深深爱上了然姐，于是…于是后面的内容小傅没能看下去，他一把阖上了话本，不知为何，总觉得字里行间中流露着话本先生强烈的个人情感，莫非自己同这位话本先生结过什么梁子？
　　
　　话本的尾页附了几位试读之人发表的感想，尽是诸如“然姐威武”、“拿下那只小白兔，撒花撒花”之流。小傅深吸口气，还撒花，怎么不给他表演个天女散花呢！
　　
　　他思忖片刻，觉得择日不如撞日，不如眼下便找话本先生好生谈上一谈。刚走出书房的门，便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易然。
　　
　　易然瞧着他行色匆匆的模样，瞧了眼黑下来的天色，疑惑道：“夫君这是有什么急事？”
　　
　　小傅把话本往袖中塞了塞：“我出去走走。”
　　
　　易然“唔”了一声，忽然上前拉住他，小傅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易然察觉到他的动作，扭头问道：“怎么了？”
　　
　　小傅掩唇咳了咳：“你要拉我去做什么？”
　　
　　易然含笑道：“夫君，今天夜色不错，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小傅想了想，自相识以来，易然给他的基本都是惊吓，惊喜还是不多的。正出神之际，听得易然催促：“夫君？”
　　
　　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些隐隐的好奇：“走吧。”
　　
　　易然将他拉到了傅府的后院，溶溶月色洒满庭院，墙角的木芙蓉开得正好，花瓣上沾了些夜间的湿气，愈发玲珑剔透。院中摆着一张琴桌，上面放着一琴一箫。
　　
　　易然拉着小傅走到桌边：“夫君，你更擅长哪个，选一个吧。”
　　
　　先前见识过小傅的箫技，易然的心中也有些发虚。若不是那本《拿下冷面将军》中极力推荐此法，她是万万不会冒险尝试的 。
　　
　　在那册话本中，男主与女主定情便是这样一个晚上，两人在满山遍野的山茶花海间，一个抚琴，一个吹箫，隔着朦胧月色彼此对望，望着望着，眸中便升起化不开的情谊。其下有一行小字批注，道是“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易然想了想，其实此法的关键不在两人的技艺如何，而在于这种互相应和的感觉，而这种感觉，其实是用不着双耳去听的。
　　
　　她有了一宗妙计。




39.  娘子，你金屋藏娇了？   想到此处，他的……

　　小傅踟蹰着望了易然一眼：“你这是…”
　　
　　易然道：“夫君, 挑一个吧。”
　　
　　小傅犹豫片刻，上前拾起那管箫，拿在手中比了比：“要吹吗？”
　　
　　易然眼明手快地按住他：“且等等。”
　　
　　她从袖中抽出几团准备好的棉花, 往小傅的耳中塞了两团，又取了两团塞入自己耳中。做完这些, 她摆摆手：“咱开始吧。”
　　
　　小傅一脸茫然地瞧着她，易然愣了愣，意识到估计是棉团的隔音效果不错，小傅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想到此处，她长舒一口气, 终于放下心来。如此一来, 小傅听不见她的琴声，他也听不到小傅的箫声。两人之间只有情意绵绵, 没有魔音贯耳, 甚好。
　　
　　于是她扬声道：“夫君，我说，咱开始吧。”
　　
　　小傅不知听没听清, 亦张口说了些什么。
　　
　　易然瞧了半晌他的口型, 继续扯着嗓子道：“你说什么？”
　　
　　小傅抿抿唇, 估计是实在受不了这种对话方式了, 偏头取出一边耳中的棉团，抿唇道：“为什么要塞这个, 是有什么讲究吗？”
　　
　　易然也扯下了棉团：“唔，这是为了让大家把注意力集中在彼此身上, 而非乐声本身。”
　　
　　小傅斟酌道：“那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注意力集中在彼此身上呢？”
　　
　　“这样效果就不好了，”易然从小傅手里拿过棉团，帮他严严实实地塞好, “夫君，待会儿你万万不可把这东西取下来，会影响观感的。”
　　
　　中庭淡月照三更，白露洗空河汉明。如此良辰美景，两人在梧桐树下一坐一立，琴箫相和，一派岁月静好的景象。
　　
　　曲子刚开了个头，小傅垂头瞧了易然一眼，实在没忍住，提醒道：“你的琴好像放反了。”
　　
　　易然看了看，由于她的琴技是白日里寻了名乐师速成的，因此发挥有些不太稳定。她抱起琴来调了个方向：“咱继续吧。”
　　
　　这一次，没用易然提醒，小傅十分自觉地将耳朵结结实实地堵住了。
　　
　　乐声渐入佳境，箫声清越激昂，如同雨夜里的声声惊雷，琴声低回婉转，仿若被掐住嗓子的雀鸟声嘶力竭的啼鸣。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望着彼此，目光中含了千般情绪，俱是一副欲说还休的模样，而后又同时垂下头去，愈发卖力地进行自己的演奏。
　　
　　易然边弹边叹了口气，为了不打扰到府中其他人，她特意选了这个荒僻的地界，这选择何其明智！眼下小傅演奏得酣畅淋漓，塞在耳中的棉团都有些失了效果，悠扬的箫声从缝隙中钻了进来，直听得人脑中嗡嗡作响。若想摆脱这贯耳的魔音，唯一的方法就是用琴声压制住它，于是她手下用力，十指被琴弦磨得生疼。
　　
　　小傅大概是察觉到了她的想法，不肯给她可乘之机，深吸一口气，狠狠朝孔中吹去。
　　
　　易然欲哭无泪，她错了，她现在只想这一曲快些收尾。可由于两人都是随性演奏，手里也没有乐谱，一切全靠自行发挥，彼此又都不肯相让，因此僵持了小半个时辰，这场合奏仍是没有结束。
　　
　　不过僵持很快被一条从狗洞里钻进来的大黑犬打破。那犬先是探进半只头来，茫然地打量着院中的景象。很快，它被新的一波乐声折磨得难以忍受，几步蹿到院中，对着两人一通狂吠，出离愤怒地去咬小傅的衣角。
　　
　　乐声被迫中断了，两人俱长舒口气，小傅放下手中的箫，俯身去夺自己的衣服。那大黑狗不肯松口，僵持片刻，他手下用力，只听撕拉一声，衣摆被扯下了一大截，大黑狗叼着衣摆向后踉跄几步，吠了两声，又朝易然扑去。
　　
　　易然被扑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去推，大黑犬瞧着她伸出手来，许是感受到了威胁，张口便要去咬。
　　
　　她紧紧闭上眼，心想算了，是他们打搅了狗兄休息，狗兄这愤怒来得合情合理，搁她身上，她也得愤怒。眼下只盼着狗兄身上没带着什么病毒，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它下口之时能留几分薄面。
　　
　　耳边传来咯吱一声，似是骨头被咬碎的闷响，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尚未感受到疼痛，已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过了片刻，疼痛迟迟未至。易然的心中一咯噔，听说人在极度疼痛下，反而暂时感受不到疼痛了，狗兄不会是咬掉她一只手，打算让她此生此世都弹不了琴了吧。
　　
　　身上的压迫感已经消失了，估计狗兄已经离开了。她仍紧紧闭着眼，生怕一张开就瞧见鲜血淋漓的场景。
　　
　　小傅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感觉如何？”
　　
　　易然：“？？？”
　　
　　她的手骨都被咬碎了，他竟然问她感觉如何？若她说感觉好极了，他能信吗？
　　
　　片刻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一直这么举着不酸吗？”
　　
　　“不酸，”易然僵硬开口，“不能动。”
　　
　　小傅蹙眉，轻轻掀开她的袖摆：“骨折了？”
　　
　　易然点点头，想了想，觉得方才那声响已经不能用骨折来形容了，又摇摇头。此时臂上传来隐隐钝痛，这痛倒不似她想象中的剧烈。她吸了口气，也不知若她在此地丢了只手，等回到五年后能不能再长回来。
　　
　　小傅瞧着易然苍白的面色，心中一紧。方才那犬去势汹汹，他虽在最后关头拦住了它，但易然确确实实被它扑倒了，看她的模样，估计是伤到了哪里。
　　
　　眼下入了夜，医馆大多关门了，去请大夫不太现实了，易然这情况又等不到明早。他思忖片刻，拎起一旁的大黑犬，几个腾挪，跃进了孟时的府中。
　　
　　孟时披着件外袍坐在院中夜读，听到墙头的动静，从袖中抽出把匕首，还未来得及出手，便感觉有团毛茸茸的物事被丢到自己身上。
　　
　　他与一脸茫然的大黑狗对视片刻，脱口道：“小雪？”
　　
　　小傅从墙头翻下来，对他怒目而视：“看好你的小雪。”
　　
　　孟时把小雪放到地上，理了理衣衫，起身道：“如此急着来寻我，总不能只是来送小雪的吧？”
　　
　　果然，下一刻，小傅握住他的手臂，带着他从墙头一路翻回傅府。孟时打量番他的形容，收起玩笑神色，看来是出了什么急事。
　　
　　孟时被带到傅府后院，待看清院内情形，目中露出震惊神色。庭院中央，一张琴桌倒在地上，琴被摔成两截，旁边还躺着把碎裂的玉箫。易然倒在地上，面色苍白，衣衫有些乱，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他震惊地瞧向身后的小傅：“你做的？”
　　
　　小傅面色不善道：“回去问你的小雪。”
　　
　　孟时来不及问他具体何意，快步走上前去替易然检查了一番，蹙眉道：“你觉得哪里难受？”
　　
　　易然道：“我右手的手骨好像被咬碎了。”
　　
　　孟时揉了揉眼睛，又仔细地瞧了一眼她的手，顿了顿，将她的左手也拿起来检查了一番：“骨头没事，就是磕碰到了，有些淤青。”
　　
　　小傅走上前来，抿唇道：“你不会是看错了吧？”
　　
　　孟时道：“我的医术是同一位当世圣手学的，除了我不会治的，其余的决不会出岔子。”
　　
　　小傅叹了口气，罢了，眼下也只能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他继续问这位当世圣手的传人：“可她的手臂动不了了。”
　　
　　话音未落，便见孟时随手将易然举着的手臂拉了下来：“夫人，这样举着手会酸的，咱放下来歇歇。”
　　
　　易然：“...”
　　
　　小傅：“...”
　　
　　片刻后，小傅抿唇起身，寻了仆从来把这里收拾了一番，又让人上了茶水。前来洒扫的仆从瞧着院中光景，又看了看小傅和易然的狼狈形容，再望向立在一旁的孟时，神色皆变得奇怪起来。
　　
　　孟时端着茶盏晃了晃：“所以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小雪怎么会跑来这里？”
　　
　　小傅同易然解释道：“小雪就是先前扑你的那只狗。”
　　
　　易然回忆起那条通体漆黑威风凛凛的大黑狗，真是没想到，它竟有个如此清秀可爱的名字。
　　
　　孟时见二人都不答话，彼此眼神相接，一副完全无视他的模样，放下茶盏咳了咳：“我等会儿就回去，不会叨扰太久的。”
　　
　　这次终于有人答了他的话，小傅抬头瞧了他一眼：“小雪是你养的，我怎知它为何会跑到此处，还把我夫人惊着了？”
　　
　　孟时奇道：“小雪素来乖巧，也有些胆小，今日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才发了癫。更何况，你常出入我府中，小雪同你向来亲近，怎会连你也咬？”
　　
　　易然抿抿唇，只觉分外心虚。小雪受了什么刺激已是一目了然，若她没猜错，事情应当是这样的。在这个秋高气爽的夜晚，小雪吃饱喝足，回到后院的小窝，准备舒舒坦坦地睡上一觉。睡着睡着，便听到隔壁传来动听的乐声。作为乖巧且胆小的狗，小雪起初只是调整了下卧姿，把耳朵压住，企图忽视调这令狗不甚愉快的乐声。只是它没想到，这乐声持续了如此之久，终于，它绝望了，它愤怒了。
　　
　　能把一只老实狗逼成这样，可见他们的乐声有多动人。
　　
　　她扯了扯小傅的衣角，开口同孟时道：“可能是我们把小雪惊到了。”
　　
　　孟时震惊得连说话都有些结巴：“动…动静这么大，傅兄，你的风寒刚好利落，眼下入了秋，还是要节制一下。”
　　
　　小傅面色不善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弹琴吹箫来的。”
　　
　　孟时了然地点点头：“竟是如此，既然你们无碍了，我便先回去安抚下小雪了。”
　　
　　是夜，易然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房。果然，话本就是话本，话本上轻描淡写的风花雪月，实践起来是会翻车的。
　　
　　第二日一早，书肆的掌柜派人来寻她，道是有要事相商。易然本是打算去安抚一下小傅，闻得此言，暂时放弃了原本的计划，简单梳洗一番，跟着来人去了书肆。
　　
　　掌柜的见着她，双眼一亮：“然姐来了。”
　　
　　易然咳了咳：“不是才出了上一卷吗，怎的，这是又催下一本了？”
　　
　　掌柜的笑眯眯把她迎入内堂：“是这样，新出的《小白兔他在劫难逃》反响很好，我们准备的存货在这两日都被卖光了。昨儿有位主顾把剩下的尽数包了，今早遣人来说很是喜欢这话本，想见一见话本先生。”
　　
　　易然摸摸下巴：“咱们当初可是说好了，我只负责提供初稿，其余都由你们来负责。”
　　
　　掌柜的伸出一根手指：“下月多让一成利钱给你。”
　　
　　易然靠在椅背上，坐地起价，伸出三根手指：“三成。”
　　
　　最终，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掌柜的分外肉疼地决定下月多让两成利钱给易然。易然对于这个结果很是满意。半月前，她遣小砚来寻书肆掌柜，问他愿不愿意同自己合作。毕竟身为当事人，她吃的可是第一手的瓜。掌柜的起初只是抱着试试的想法，如今看来，自己同书肆的合作关系可以长久进行下去了。
　　
　　照这样看，三年之后，她能攒下些银子，到时若易府仍是难脱被查抄的命运，她也好未雨绸缪，早作安排。
　　
　　谈好价钱，她分外爽快地问掌柜：“那位主顾打算何时见我？”
　　
　　掌柜的尚未答话，便见一位伙计匆匆忙忙从外面跑了进来：“掌柜的，然姐，那名主顾来了，此时就候在外面。”
　　
　　掌柜的站起身来：“将他请进内堂来。”
　　
　　伙计应了一声，挠挠头：“那位主顾说要隔着屏风见然姐。”
　　
　　易然轻笑一声：“正好，我也不太方便露面，那就支面屏风吧。”
　　
　　伙计应声下去准备，易然贴着布帘的缝隙朝外望了一眼，登时便明白了那位主顾为何要隔着屏风相见。那带着顶狐狸面具立在外间的男子正是小傅，难怪那日瞧见她的书，这厮的神色有些不对，敢情他也看过！
　　
　　易然一琢磨，小傅这架势，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想到此处，她暗自捏了把冷汗，取了些笔墨纸砚放在屏风后，这才着人请小傅进来。
　　
　　小傅望了眼绘着二十八星宿的屏风，坐在摆好的椅子上，开口道：“阁下便是…”
　　
　　他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把书名完完整整地念了出来：“阁下便是写小白兔在劫难逃之人？”
　　
　　屏风后鸦雀无声，片刻后，一张纸被递了出来。小傅蹙眉看去，只见其上写道——正是，老朽口不能言，只能以笔墨暂代。
　　
　　“老朽？”小傅重复一遍，似笑非笑道，“在下倒是没想到，老先生一把年纪，还有颗八卦之心，真是难能可贵。”
　　
　　屏风里的人提笔挥毫，片刻后又送出张字条——公子年纪轻轻，不是也有颗八卦之心吗，不然缘何买了老朽的话本？
　　
　　小傅被呛了一番，清了清嗓子：“在下并非八卦，之所以来找先生，是因为话本中之人是在下的一位朋友。”
　　
　　易然险些笑出声来，幸得反应及时，紧紧掩住了嘴。她忍着笑意写道：“哪位是您的朋友？”
　　
　　小傅抿唇道：“小白兔。”
　　
　　易然听着他故作镇定的语气，想象了下他此时的模样，差点又笑出来。
　　
　　小傅见里面久久没有动静，以为那人不信，复又道：“你能写出这故事，想必也对傅铮此人有些了解。我便与你开门见山，我是他的朋友，大理寺孟时。”
　　
　　易然：“...”
　　
　　片刻后，她递出张纸来:“知道了。”
　　
　　小傅略松一口气，继续道：“在下想替我的朋友问一句，您写的这个故事，几分是事实，几分是杜撰？”
　　
　　易然咬着笔头思忖片刻，看来小傅这是来兴师问罪的。她在心底吐槽一番，写道：“五五开吧。”
　　
　　小傅继续道：“很好，我的朋友说有几处地方想请先生改上一改。首先，就形象而言，话本中的与事实严重相悖。”
　　
　　易然解释道：“老朽与您的朋友有过一面之缘，他生得确实不错，但老朽的画技不佳，只能突出您朋友威猛的特点。既然公子提到了，在下回去努力打磨一下画技，下次一定给您的朋友一张好看的脸。”
　　
　　小傅质疑道：“您的画技什么时候能打磨好？”
　　
　　易然思忖片刻：“这需要时间。”
　　
　　想了想，她又扯过一张字条写道：“不过在下会尽力的。”
　　
　　小傅：“？？？”
　　
　　也是，画技这种东西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不然那些苦练多年的画师们岂非没了活路。小傅叹口气，决定暂且放下这个话题：“画技不能一蹴而就，故事情节可以调整吧。先生的书写得让我都快要不认识我的朋友了。”
　　
　　易然忍不住吐槽：“那是因为您的朋友还没能很好地认识自己。”
　　
　　小傅疑道：“先生难不成比我的朋友还了解他自己？”
　　
　　易然高深莫测地点点头，片刻后，反应过来隔着屏风，小傅瞧不见她的动作，又补了张字条递出去：“不错。”
　　
　　小傅：“？？？”怎么说呢，他觉得这位话本先生很有自信，这怕不是编故事编得自己都信了！
　　
　　最终，这场交涉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易然目送着带着狐狸面具的小傅离开，转身辞别了掌柜，也打道回了府。
　　
　　小傅想洗白自己的人设是不可能的，但给他画个好一点的形象还是可以考虑一二的。
　　
　　用过午膳，她差小砚去请了小傅过来，在院中支了一张小板凳，准备磨练一下自己的画技。经历了昨晚之事，小傅吃一堑长一智，先向小砚问了易然的具体安排，得知她准备给自己作作画，这才放心前去。
　　
　　走进院中时，易然正在石桌旁撑着头小憩。秋阳从枝叶的綒隙间落下，洒在那方小小的石桌上。他在门口顿了顿，缓步走上前去，垂头打量着睡梦中的易然，半晌，心中忽升起个念头——上午忘了同话本先生说，书中的然姐也可以画得再好看一些。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日头往西移了些许，正照在易然的头顶。她睡得有些不安稳，睫毛颤了颤，似是要醒过来。小傅觉得自己此时应该直接把她叫醒，或者等她一会儿自己醒来，可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替她遮住了灼灼的日光。
　　
　　易然的头往下垂了垂，复又沉沉睡去。过了半晌，小傅的手臂撑得有些酸了，忽听她梦中呓语，喃喃说了句什么。小傅没有听清，微微俯下身去，半晌，易然又说了一句，这次他听清了，易然说的是“狗子”。
　　
　　他偏头想了想，易然说的应该是小雪，看来她多半是做了噩梦。他伸出手，向拍拍她的背，手停在半空，又生出几分恍然，早前他还同易然水火不容，这不到一月光景，自己似乎习惯了她的存在。
　　
　　小傅抿了抿唇，忽然觉得这场亲事其实还不错。这念头刚生出来，又被他压了下去。若是传出去，说他被抢亲后当真如话本中所言爱上了然姐，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小白兔，岂非要让话本先生笑掉大牙。更何况，那老头上午还信誓旦旦同他说，他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他生出这样的念头，岂非自己打了自己的脸。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半边脸颊，后退了几步。不行，最好还是等易然先同他剖白，而后自己再顺水推舟应下。这样等下次再见到话本先生，也好理直气壮地同他说，自己只是被易然的百折不挠所打动。
　　
　　想到此处，他垂头瞧了眼易然，自成亲以来，她一直明里暗里地关切于他。其实她应当是喜欢着他的吧，只是因着自己迟迟没有回应，这才生出了些犹疑，是以两人的关系一直僵在最后这步，迟迟未能前进半分。
　　
　　或许自己应该给她些许暗示呢，小傅如是想到。
　　
　　正思忖间，听得易然复又呓语道：“狗子…”
　　
　　看来昨日的大黑犬给她留下了极为严重的心理阴影，小傅瞧着自己仍停在半空的手，心下挣扎片刻，终于决定拍拍她的背安抚一二。
　　
　　然而，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听得易然继续道：“狗子是怎么喜欢上我的呢？”
　　
　　小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除了昨晚那场闹剧，易然应该从没见过小雪吧，小雪又是何时对她表达的喜爱之情，莫非今天上午她去孟时府上同小雪和解了？
　　
　　正迷茫间，易然又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狗子比小傅容易一点。”
　　
　　小傅：“...”
　　
　　他没听懂易然话中的意思，也不清楚狗子是何方神圣，但可以确定的是，狗子绝不是小雪，应当是一个人。想到此处，他的心中不由生出个念头，易然不会有别的狗了吧！
　　
　　这样一想便能解释得通了，成亲后她对自己不冷不热，还将自己赶出了院子，这一切的一切，莫非是因为她心中有了狗子！
　　
　　小傅分外不解，听狗子这名字便知此人必是个粗鄙之人，这人是比他饱读诗书，还是比他丰神俊朗？易然莫非是眼瞎了，这才瞧上了狗子！
　　
　　正思忖间，易然已悠悠醒转。她茫然地瞧了小傅片刻，觉得他的面色不太好，于是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等很久了？”
　　
　　小傅轻哼一声：“是我来得太迟了，怎么，是不是还得排个队？”
　　
　　易然一时不知小傅怎么好端端的便阴阳怪气起来，皱眉道：“是我不小心睡着了，下次若你来了，叫醒我便是。”
　　
　　小傅瞥她一眼，沉默片刻：“若没什么事我便走了。”
　　
　　易然一把拉住他：“诶，不是说了给你画张画像，怎么这便要走了？”
　　
　　小傅抿抿唇，偏头瞧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坐到了墙角那只小凳子上。易然摸摸下巴，不知为何，小傅这样子让她想起了从前养的一只猫。那猫是个分外黏人的，自己离了它的视线便要委委屈屈地叫，等回来找它，它又跳上猫爬架，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只时不时拿余光瞄她一眼。
　　
　　她一抬头，正瞧见对面的小傅迅速移开目光，瞥向旁边一方矮墙。
　　
　　易然：“...”
　　
　　顿了顿，她道：“夫君，你得把头抬起来，这样我才好照着你的五官描画。”
　　
　　小傅哼了一声，扬起下巴，分外高傲地瞥了她一眼。
　　
　　易然：“...”小傅今日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吃错药了？
　　
　　她铺好纸笔，朝小傅道：“别板着张脸，笑一笑。”
　　
　　小傅淡淡开口：“我不太喜欢笑。”
　　
　　易然：“？？？”
　　
　　直至此时，她可以确认一件事，小傅今天很不对劲。思忖片刻，她同小砚咬耳朵道：“你中午去寻小傅时，他有什么异常吗？”
　　
　　小砚茫然地摇摇头，想了想，又道：“对了，听说姑爷今日午膳多吃了半碗饭，会不会是吃饱了撑的？”
　　
　　易然瞥了小傅一眼，颇为赞同地点点头。
　　
　　不过凡事都有个因果，吃得太饱只能是坏情绪的一个契机，却不会是它产生的根源。易然想了一会儿，昨日晚上小傅还好好的，今日他只去了趟书肆，莫非是同自己的对话使他生出了些小情绪？
　　
　　易然提笔蘸上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几笔，状似无意道：“夫君上午去哪儿了，我在府中没寻到你。”
　　
　　小傅抿抿唇：“寻我做什么？”
　　
　　易然奇道：“作为你的娘子，我难道不该关怀一下你吗？”
　　
　　小傅似是哼了一声：“谁知道你还关没关怀其他人。”
　　
　　易然又落了几笔，觉得小傅的占有欲委实太强了些，所以他是在怪自己没关怀到他？
　　
　　她抬头望向小傅：“也不能镇日围着你转呀，那样你不会烦吗？不过夫君放心，我的心中一直都是放着你的。”
　　
　　小傅喜怒莫辨地点点头，也不晓得听没听进去自己这番表示。片刻后，他状似无意道：“你觉得狗子这名字如何？”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易然的笔一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她重新抽了张纸铺好，心下不免生出些狐疑来，自己在三年后随口给傅铮起的化名，三年前的小傅怎会知道？
　　
　　“挺可爱的，我很喜欢这名字，”想了想，她斟酌着问道，“怎的忽然问这个，你认识什么叫狗子的人？”
　　
　　小傅沉着脸道：“那倒没有，这名字恶俗至极，我不会与这般人相交的！”
　　
　　易然：“...”没想到，原来小傅是这样看待这个名字的。也不知三年后的傅铮发现狗子就是他自己时，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不知这方时空的发展会不会和先前一般无二，易然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必要给小傅做个心理建设：“夫君，你这话就不对了，名字中带这个字是为了好养活，譬如狗子，再譬如二狗。”
　　
　　说到此处，她想起作恶多端的山匪头子二狗，补充道：“二狗就算了，但狗子这名字还是很好的，听着就像是朴实善良之人。”
　　
　　小傅反驳道：“总之我就不喜欢这名字，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易然噎了噎，不明白他为何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执着。算了，谁还没个不喜欢吗，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其后小傅便摆出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易然找了几次话题，终于也被他爱搭不理的模样惹恼了，索性埋头作画。
　　
　　日暮时分，一幅画总算完成了，线条虽不太流畅，但瞧着有了六七分相似。易然提着笔，愤愤地在画中翩翩公子的面颊上加了两道横肉，搁了笔，叫小砚去传晚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小砚提了食盒来，就在院中把饭摆了。小傅仍抿唇坐在墙角，听到那头的动静，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不出所料，桌上没有他的碗筷。
　　
　　他深吸口气，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易然客气让道：“不吃完再走吗？”
　　
　　小傅顿了顿，转身回到院中，撩袍坐下：“也好。”
　　
　　易然顿住筷子，瞠目结舌地瞧了他一眼，而后朝小砚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再取一副碗筷来。而后，她瞧着桌上的饭菜，不由生出些惆怅。她素来是一个人用晚膳，因此特意嘱咐小砚少取一些，够她吃就好。如今添了个小傅，俩人根本吃不饱肚子。
　　
　　小傅面无表情地拎起筷子，上来便伸向了她面前的东坡肉。易然很是肉疼地瞧着碟中寥寥几块肉，亦伸箸去夹。两人同时夹到了一块肉，彼此僵持着，谁都不肯相让。
　　
　　易然道：“我先夹到的。”
　　
　　小傅哼了一声：“凡事都讲先到先得吗？”
　　
　　易然奇道：“不然要后到先得？”
　　
　　小傅抿抿唇，忽然撤了筷子，易然没来得及收力，险些将肉掉到桌子上。她一面将肉送进口中，一面瞪了小傅一眼。
　　
　　小傅慢条斯理地去夹一道西芹：“先到先得，这话娘子可得好生记下。”
　　
　　易然觉得小傅今日简直是来找茬的，懒得同他废话，只管埋头吃饭。不多时，一桌菜被两人风卷残云般扫荡一空。易然摸了摸半饱的肚子，默默叹了口气。得了，权当减肥吧。
　　
　　小傅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踟蹰片刻，转身道：“你画的那幅画怎么打算？”
　　
　　易然没好气道：“什么怎么打算？”
　　
　　小傅的神色间现出一丝挣扎，片刻后，拂袖离开了。
　　
　　易然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不可理喻。
　　
　　是夜，她睡得正酣，忽听小砚焦急拍门道：“小姐，院里进贼了。”
　　
　　易然披衣起身：“进贼？”
　　
　　小砚道：“正是，我晚上起夜，瞧见院里有道人影，瞧着是个男子，我吓得叫了一声，他听到响动，吓得翻墙跑了。”
　　
　　易然安抚好她，出去叫了守夜的侍卫，让他们在府中搜查一遭。又与小砚提着灯将屋里屋外检视了一番，各屋门窗都完好无损，里面的贵重物什也没有丢失。若真要细论丢失的物什，倒也勉强算有一件——她傍晚时分搁在外头的画不见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金贵的东西，贼寇应该不会傻到去偷这些。估计是夜里风大，被吹走了，或者被什么路过的野猫叼去了。易然不甚在意地回了屋中，将门窗都锁得严严实实，稳妥起见，又在门窗上挂了风铃，这才重新睡下。
　　
　　白日里，她去请锁匠来，准备将府中各处的门窗都加固一下，回来时正撞上下朝的小傅。小傅朝她这边望了一眼，清了清嗓子，一言不发地瞧着她。
　　
　　易然察觉到他的目光，只觉好气又好笑，这是要吸引自己的注意，等着自己先同他开口吗。她偏不！
　　
　　小傅瞧着目不斜视从他面前走过的易然，噎了噎，开口道：“你也回来了？”
　　
　　易然“唔”了一声，转身看向他：“夫君有事找我？”
　　
　　小傅指了指跟在她后头的锁匠：“这位是？”
　　
　　易然道：“我请师傅来修修府中各处的锁。”
　　
　　小傅抿了抿唇：“好好的，怎的想起修锁了？”
　　
　　易然摆摆手：“昨夜有个蟊贼潜入了我的院中，被小砚撞了个正着。今日我着人检查了一遍各屋的门窗，约莫是有些老旧的缘故，锁扣都有些松了，我便想着趁此机会将它们一并修上一修。”
　　
　　“那便有劳娘子了，”小傅顿了顿，复又关怀道，“昨日你的院中没丢什么东西吧？”
　　
　　易然摇头：“这倒没有，估计那贼尚未来得及进到屋中，便被小砚惊到了。”
　　
　　小傅无甚惊讶地点点头，顿了顿，状似无意道：“小砚看清那贼人的脸了吗？” 
　　
　　易然尚未来得及答话，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若小砚看清了，可以让她画下来，送去官府。”
　　
　　易然觉得他今日分外啰嗦了些，不然呢，画下来摆在屋中供着吗？不过遗憾的是，院中黑灯瞎火的，小砚又受了惊吓，全然没看清贼人长了什么模样，只同他说身形上与小傅有些相近。于是她如实道：“脸是没看清。”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听到此话的小傅似是长舒口气。
　　
　　她继续道：“不过小砚说身量上与您倒是有几分相似。”
　　
　　小傅矢口否认：“不可能。”
　　
　　易然奇道：“夫君也瞧见那贼人了。”
　　
　　小傅移开目光： “那倒没有。”
　　
　　易然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片刻后倒也理解了他这态度，任谁被与贼人放在一处比较，心中应该都不大舒服。想到此处，她也觉得方才的话说得有几分唐突，于是带着歉意道：“我方才的话只是就外形而论，夫君行事光明磊落，自不能与那梁上君子相提并论。”
　　
　　小傅掩唇咳了咳：“唔，其实昨晚的梁上君子…”
　　
　　易然问：“如何？”
　　
　　小傅瞥了她一眼，坚定道：“那人的行径太恶劣了，这样，你让小砚把昨晚的细节回忆一下，回头我去找孟时帮忙查一查。”
　　
　　易然道：“如此便有劳夫君了。”
　　
　　回到房中，她铺纸研墨，开始准备下月初一的《小白兔他在劫难逃》。刚写了几页纸，便听得门被吱呀一声推响了。她一抬头，便见多日未见的傅铮立在门边，正含笑望着她。
　　
　　易然丢下笔走上前去，伸臂抱住了他。傅铮的耳根有些发红，亦抬手揽住她。易然望着他：“一切还顺利吗？”
　　
　　傅铮微微颔首：“我们猜的不错，端王的手确实伸向了花溪寨。他在花溪寨附近一座山里建了个兵械库，江北的难民应该是被带去了那里做活。”
　　
　　顿了顿，他补充道：“事情有些棘手，除了兵刃，端王还有意造火炮，我看过图纸了，设计得很不错，三年时间，足够备上大量有杀伤力的火炮了。”
　　
　　易然道：“大人的意思是，端王要反？”
　　
　　傅铮思忖片刻：“他如今尚在韬光养晦，一时半会儿反不了，不过过上三年五载，必有一场浩劫。”
　　
　　易然拧眉道：“无法避免吗？”
　　
　　傅铮叹口气：“等回去之后，我会尽力一试。一旦有了战争，无论胜败，生灵涂炭是免不了的。”
　　
　　易然点点头：“我信大人。”
　　
　　傅铮垂头瞧着她：“听你叫小傅夫君叫得挺顺口的，怎的到我这儿便如此生分？”
　　
　　易然笑道：“这不是为了区分一下吗，等从这里出来，我也叫你夫君，这般总可以了吧？”
　　
　　傅铮道：“反正小傅也是我，有什么可区分的，你现下便叫一个听听。”
　　
　　易然：“...”同小傅争风吃醋时他可不是这么说的。
　　
　　转念一想，傅铮奔波了数日，这点小要求还是可以满足他的。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夫君。”
　　
　　话音甫落，便听得门口传来小傅的声音：“娘子这是叫谁呢？”
　　
　　傅铮的面上露出些许不悦，刚想说些什么，易然扯了扯他的袖子：“要不你先去衣柜躲一躲。”
　　
　　傅铮：“？？？”




40.  他看出来了   小傅分明是面上稳如老狗，……

　　小傅顿了顿, 愈发急促地敲门。易然情急之下，忘了旁人瞧不见傅铮这事，一把拉开柜门, 将傅铮推了进去，而后拉开房门。
　　
　　小傅站在门口, 开口时语气分外不善：“娘子，这青天白日的锁什么房门？”
　　
　　易然倚在门边：“有事便把门关了。”
　　
　　小傅瞥她一眼：“莫不是在会什么人？”
　　
　　易然还没答话，便听小傅哼了一声：“不用否认了，你早前睡梦里都叫着他的名字。”
　　
　　易然茫然道：“我在梦中说了什么，我怎么自己都不知道？”
　　
　　小傅道：“狗子。”
　　
　　易然还没反应过来, 躲在柜中的傅铮先呛了下。随后他露出了老怀甚慰的表情, 真是没想到，易然竟是如此惦念于他, 不过小别数日, 连梦中都是他了。
　　
　　他揉了揉因蜷曲的姿势而有些发麻的腰身，决定暂时不同小傅计较了。没什么可计较的，他俩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易然心里的人是他, 与小傅不过逢场作戏罢了。
　　
　　想着想着, 他大概已经不记得小傅就是三年前的他自己这件事了。
　　
　　小傅在门口顿了顿, 忽然大步走入屋中，朝后窗瞧了一眼, 而后直直朝衣柜而去，伸手便要去拉柜门。
　　
　　易然一把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小傅冷哼一声：“咱就开门见山吧, 狗子就在这里吧？”
　　
　　易然咳了咳：“哪儿有什么狗子？”
　　
　　“那你方才那句夫君是在叫谁？”
　　
　　“我读话本，一时起兴念出来不行？”易然顿了顿，“再说了, 你怎么就确定人在这里？”
　　
　　小傅冷笑道：“没人比我更清楚这屋中何处能藏人。”
　　
　　易然：“？？？”听他这分外自信的语气，这是没少躲过？
　　
　　想到此处，她一把拽住小傅的袖子：“你先同我讲讲这些经验都是从哪儿得来的？”
　　
　　“我…”小傅抿抿唇，语气中生出些几分心虚，“我清清白白的，你不要胡乱猜测。”
　　
　　说完这话，他意识过来自己本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知怎的，倒成了易然问他的罪，于是分外硬气地补充了一句：“今日若叫我发现柜中有人，管他是什么大狗二狗，统统叉出府去。”
　　
　　易然被他逗笑了：“夫君，你是不是鲜少放过狠话？”
　　
　　果然，三年前的小傅还是个有些青涩的小狐狸，连狠话都放得如此可爱。她怅然地想着，这小狐狸在三年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成了一只老谋深算处事老道的老狐狸。
　　
　　想到此处，她带着些怜爱拍了拍小傅的肩膀：“去吧，打开瞧瞧。”
　　
　　小傅听她这云淡风轻的语气，忍不住狐疑地瞧了她一眼；“里面当真无人？”
　　
　　易然替他拉开柜门：“你看吧。”
　　
　　其实她心中也有些没底，小傅虽看不见傅铮，但一个活生生的人躲在衣柜中，多少会将衣物弄乱，也不晓得小傅会不会起什么疑心。
　　
　　事实证明，她有些多虑了，小傅瞧了眼柜中光景，咳了咳，一把关上柜门，不着痕迹地挡在前面：“是我多心了。”
　　
　　易然狐疑地瞧了他一眼，有些弄不清他为何是如此反应。正常人不是该指着里面问上一句“你的奸夫是不是趁乱逃走了”云云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小傅心虚极了，毕竟前些日的清晨他躲进过这方柜子，情势紧急，来不及细想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今日一瞧，莫不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
　　
　　他的手扶在柜门上，半晌，下定决心般道：“我的冬衣大都还在此处，眼见一天天凉起来了，正巧今日有空，我便收拾收拾带走吧。”
　　
　　傅铮还在柜中，易然哪儿能让小傅去收拾。她阻拦道：“回头我替你收拾了，着人给你送去。”
　　
　　小傅固执地立在原地：“不必了。”
　　
　　易然皱眉：“你…”
　　
　　她打量着小傅的神色，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紧张。想起先前恭州城北的地道，她心下恍然，看来小傅的卧房并不简单，这方瞧上去普普通通的柜子里头必然大有玄机，若是这样，她确实不好擅动。
　　
　　思忖片刻，她斟酌道：“这里头是有…”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小傅打断：“不错，这里头藏了些银子。”
　　
　　易然愣住了，而后听得小傅继续道：“这些银子没登在傅府的账册上，是以你不知道。不是什么大数目，若你介意，我收拾出来一并给你便是。”
　　
　　易然：“？？？”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小傅这是同她坦白自己藏了私房钱？
　　
　　说完此话，小傅也有些后悔。方才只想着将里头的情形遮掩过去，这才找了个借口搪塞。若是易然当真同他要，他去哪里找银子给她？
　　
　　想到此处，他心中未免有些忐忑，不动声色地瞥了易然一眼。恰逢此时，易然也抬头看向他，目光相接，两人各自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易然在心底叹了口气，自己在小傅心中到底是怎样的形象啊。她思忖片刻，道：“不必了，回头我给你送去。”
　　
　　小傅抿抿唇：“我不。”
　　
　　易然觉得他也也忒小心眼了些，自己还能讹他不成，人与人之间真是缺少了基本的信任。
　　
　　两人正僵持，傅铮的声音自柜中淡淡响起：“先拖住他，我这便出来。”
　　
　　易然下意识应了一声，刚应完便觉不妙。果然，小傅狐疑地瞧着她：“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易然干巴巴笑了笑：“我打小便有自言自语的毛病，高兴时自言自语，紧张时也自言自语。”
　　
　　小傅从善如流道：“那你此时是高兴还是紧张？”
　　
　　易然：“...”
　　
　　小傅打量着她的形容，笃定道：“看来是紧张。”
　　
　　易然拉着他坐到桌边，端了盏茶给他：“不是说要收拾柜子吗，你且坐上一会儿，我叫小砚去寻几个包裹来。”
　　
　　说着，她状似无意地敲了下桌面，示意傅铮赶紧出来。柜门被极轻地开了道缝，傅铮走了出来，柜中一片漆黑，陡然被外头的阳光一照，他下意识眯了眯眼，随后丢给小傅个傲然的眼神。
　　
　　易然噎了噎，都这节骨眼了，他还不忘和小傅争上一争，按照话本的套路，这种情况八成要出事。果然，柜门将阖未阖之时，小傅恰巧一扭头。
　　
　　瞧着方才还紧闭的柜门露出一道缝，复又缓缓关上，小傅震惊地张了张口。他撂下茶盏，大步上前，一把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借着这个间隙，易然瞪了眼闲闲坐到小傅方才所坐木凳上的傅铮，示意他赶紧避开。傅铮恍若未见地去端小傅撂在桌上的茶盏，手指触到细瓷杯身时，终于良心发现，觉得不能再刺激小傅了，于是又缓缓收回手来，抬头瞥了易然一眼。
　　
　　易然被气乐了，傅铮这神情，是要让自己夸一夸他做得很好吗？
　　
　　小傅在柜前僵立片刻，转头望着易然：“方才这柜门关严了吧？”
　　
　　易然笃定道：“没有。”
　　
　　小傅思忖片刻：“不对，方才我一定是关严了，还压了一压。”
　　
　　“可能是被衣角掩住了，夫君没发现而已。”
　　
　　小傅抿抿唇：“那方才它怎么又自己阖上了。”
　　
　　“门怎会自己关上呢？”易然起身把他拉到另一张凳子上坐下，“多半是风吹的。”
　　
　　小傅四下望了一遭，屋中的窗子皆关得严丝合缝。易然料到他的想法，抢在他前头道：“后窗上的窗纸前几日破了一块，我还没来得及换新的。”
　　
　　那是个不易察觉的小缝，根本透不进什么风来，不过总得给小傅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她正想着要不要再添些什么，将这描绘得合理一些，便听傅铮道：“他的心里素质不错，这些还是可以承受的。”
　　
　　易然：“...”
　　
　　小傅没再追问下去，他缓了一缓，起身告辞，走过傅铮所坐之处时，衣袖被刮了一下。走到门边，他顿了顿，问易然：“你看过灵异志怪的话本吗？”
　　
　　易然清了清嗓子：“那些过于虚无缥缈了，我不看的。”
　　
　　小傅点点头，半晌，有些恍惚地离开了。
　　
　　傅铮拾起茶盏，淡淡道：“你看，我说他是可以接受的吧。”
　　
　　易然道：“大人，您再这么吓一吓小傅，咱俩就彻底回不去了。”
　　
　　傅铮奇道：“他还没喜欢上你？”
　　
　　提起此事易然就分外惆怅：“三年前的你简直是油盐不进，自昨日起，不知因为什么，一直同我阴阳怪气。”
　　
　　傅铮想了想：“不应该啊，我瞧着他…”
　　
　　说到此处，他踟蹰片刻，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易然催促道：“如何？”
　　
　　傅铮淡淡摇了摇头。小傅这般模样，分明是面上稳如老狗，内里芳心大动。易然或许没瞧出来，他确实看得一清二楚。不过这话是不能同易然说的，否则她若回忆起三年后的那些事，说不得也会将他对号入座。他是万万不会承认的！
　　
　　他沉吟片刻：“我觉得此事快要成了，改日不妨寻个契机激他一激。”
　　
　　易然摸摸下巴，觉得此计可行，果然，最了解小傅之人还是傅铮。此时此刻，她望着傅铮的面容，觉得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靠谱。
　　
　　傅铮被她灼灼的目光看得有些心虚，站起身来，在屋中随意走了走，行至书案时，目光被上面写到一半的话本吸引过去。
　　
　　片刻后，他指着封面上分外显眼的文名：“这是什么？”
　　
　　未待易然答话，他又往后翻看几页，在最后一页停顿许久，颤抖地指着上头虎背熊腰的男子：“这是…我自己？”
　　




41.  小傅快走火入魔了   八块腹肌他还是有的……

　　易然咳了咳：“大人, 咱这都是戏剧效果，戏剧源于现实，但又高于现实。”
　　
　　傅铮似是磨了磨牙, 半晌，他捧着话本念道：“良辰美景, 月下花前，小白兔问然姐，我的一位朋友想知道，你喜欢怎样的男子。然姐邪魅一笑，告诉你那位朋友, 我喜欢生得壮实的, 有八块腹肌最好了。”
　　
　　易然：“大人你听我解释…”
　　
　　傅铮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介怀这个问题。文学效果嘛, 他懂。易然转身之际, 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甚好，易然这标准他应该是符合的。
　　
　　他又抬手翻了翻, 指着另一幅图道：“你与他进展到这个地步了？”
　　
　　易然瞥了那张图一眼, 一把夺过书来：“好了大人, 咱别再看了。”
　　
　　傅铮一甩袖子, 恨恨道：“把小白兔的脸画得沧桑一点。”
　　
　　易然茫然：“什么？”
　　
　　“画得像我一点，”傅铮顿了顿, “算了，反正我这两日无事, 可以替你画上几张。”
　　
　　易然：“...”
　　
　　眼下两人面临着一个问题——傅铮今晚住在哪里。傅府的院子不多，小傅搬去了府中唯一的空院子，如此一来便没了安置傅铮的地方。
　　
　　傅铮瞧出她的难为之处, 抿唇道：“我自去府外寻个地方吧。”
　　
　　傅铮如今根本住不了客栈，去外头也是风餐露宿。出去的这数日，他定然是殚精竭虑，吃不好喝不好，如今回到自己府上，还让他继续风餐露宿，这委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打量了傅铮一番，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精神到还算好，也不晓得是不是强撑的。
　　
　　于是她心疼道：“你这些日是不是都在荒郊野地栖身的？”
　　
　　傅铮有些震惊地瞧她一眼，其实他这些日都是捡最好的客栈住天字号房的。临出府时，他从小银库中顺了些银票出来，每到一地，只管去最好的客栈找间空下的上房，等第二日一早，撂了银子离开便是，其实很是方便。
　　
　　但瞧着易然心疼的模样，他咽下了准备解释的话，淡然点了点头，又分外坚强道：“无妨，这些苦都算不得什么。”
　　
　　果然，易然闻得此话，拉着他转了一遭：“难怪，大人清减了许多，离开时还有些壮实，如今都如此清瘦了。”
　　
　　闻得此话，傅铮微不可察地拧起眉来，易然果然喜欢结实的，他决定从明日起继续晨起练剑。
　　
　　易然继续道：“要不你宿在我屋中吧。”
　　
　　傅铮瞧了她一眼，客气道：“会不会有些叨扰，不然我去书房也行。”
　　
　　易然踟蹰片刻，觉得还是应该把实情告诉他。她措了会儿辞，斟酌道：“小傅最近时常呆在书房，有时可能到很晚。”
　　
　　傅铮：“...”
　　
　　不过不论如何，总归易然将小傅赶了出去，又热情挽留了他，如此一想，傅铮觉得没必要同小傅计较了。小傅的心中如何作想他还是能窥得一二的，他如今仕途不顺，哪儿有那么多公务要处理？在书房待到半夜，还不是在这方院子里多留些时间！
　　
　　想到此处，他的心中分外舒坦，点头应了下来。
　　
　　易然想了想，继续嘱咐道：“大人，这样的话咱就得晚点睡了。以后我叫小砚盯着，等小傅回到他自己院中咱再插上门睡。”
　　
　　傅铮眼皮一跳：“你不觉得咱俩这样好像…”
　　
　　“好像在演《金瓶梅》”易然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人啊，忍上一忍吧，三年后的你差点杀妻证道，若是咱俩的事被小傅察觉，我可是百口莫辩，你说他会不会继续提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说到此处，她颇有些后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继续道：“唔，对了，你们傅府现下是不是也不缺鸩酒？”
　　
　　傅铮抿抿唇：“他敢？”
　　
　　是夜，两人还是强撑着睡意等小傅离开。已近子时，隔壁的书房仍是灯火通明。易然撑着额打了好几个盹，心中不由生疑。小傅平日虽在书房待得比较久，但鲜少子时还不去就寝，何况明日还要早起上朝，他这般身体也是吃不消的。
　　
　　如此一想，她疑惑地问傅铮：“大人，近来朝中出了什么事吗？”
　　
　　傅铮握着手中书卷，撑头回忆了片刻：“现下没有，不过三日后你可以约小傅去附近爬爬山什么的，只要确保他人不在京城就行。”
　　
　　易然道：“三日后出了什么事吗？”
　　
　　傅铮微微颔首：“朝中有人弹劾太傅杜兴贪墨，那时我尚年轻气盛，恨极了这些朝廷的蛀虫，有人欲借我之手推波助澜，在那日给我送上了份杜兴的罪证。我当即便拟了折子递了上去，后来这份折子落入了我的老师手中，他知晓这折子一旦递上去，我很可能丢了仕途，于是扣下了这份折子，自己拟了一封。”
　　
　　“那后来呢？”
　　
　　“后来？”傅铮叹口气，“杜兴自幼年时便是陛下的谋士，两人交情甚笃，陛下将递上来的折子丢到一边，还准备治上书之人的罪。若不是杜兴自己判断错了形势，狗急跳墙，只怕老师是要收到牵连的。”
　　
　　易然正色：“你是说…”
　　
　　傅铮接过话来：“正是，此事极为凶险，眼下很多事都偏离了原本的轨道，若这一次杜兴没有狗急跳墙，事情恐会有失。因此，最好不要让小傅拿到那些东西。”
　　
　　易然拧眉：“那杜兴呢？便放任他继续下去？”
　　
　　傅铮轻笑一声：“当然不，这次，我来逼他一逼。”
　　
　　易然点点头：“那你千万小心行事。”说完这话，又觉得有些多余。眼下傅铮这情况，只有他算计旁人的份，旁人想要算计他都找不到他人。
　　
　　两人又聊了这半晌，隔壁的灯还亮着。易然觉得自己的上眼皮同下眼皮已经快要贴在一起了，傅铮瞧她这模样，开口道：“去睡吧。”
　　
　　易然摇了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小傅再心血来潮过来一趟，瞧见地上打了个地铺，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我去书房瞧瞧。”
　　
　　傅铮放下书卷：“我同你一起吧。”
　　
　　易然踟蹰片刻，她总觉得让傅铮同小傅撞到一处必然要出事，可还没来得及阻拦，傅铮已然拾步出了房门，见她没跟上来，转身招呼道：“不是要去书房吗，走吧。”
　　
　　易然叹口气，跟了上去，心中默默想到，佛祖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了啊。
　　
　　不幸的是，她这话还没来得及跟佛祖讲完，那头已经出了岔子。傅铮大概是习惯了，随手推开了书房虚掩的大门，那门有些老旧了，在寂静的夜晚发出吱咯一声，分外清晰地钻入耳中。
　　
　　埋首于书案前的小傅抬起头来，扬声道：“是谁？”
　　
　　门外无人应他，小傅惊疑不定地站起身，绕过书案，大步朝门口走去。易然痛苦地闭了闭眼，转头从桌边抄起盘吃剩的糕点，疾步走到书房外，险些与小傅撞了个正着。
　　
　　小傅一把攥住易然的手腕，一拉一提，上来便要给她来个利落的过肩摔，幸得在半空中反应过来，回手拉了她一把，最终两人一同扑倒在地，良心发现的小傅垫在了下头，书房的地面被砸得一声闷响，易然听着都替小傅觉得疼。
　　
　　一旁的傅铮淡淡收回手，负在身后。甚好，若是小傅没反应过来，她自是要出手的，可如今小傅反应过来了，易然那时是怎么嘱咐他来的，对了，不要横生枝节，吓到别人。他怎么能自己吓自己呢！
　　
　　易然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伸手去拉小傅：“你没事吧？”
　　
　　小傅摇摇头，那手肘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刚起了一半，复又躺倒在地，喉中溢出一声闷哼。
　　
　　傅铮踱步过来：“眼下甚好，他这般估计摔得不轻，正好告上两日假，到时候你也好拉他去爬山。”
　　
　　易然转头瞪他一眼，无声张口：“都摔成这样了，还怎么登山？”
　　
　　傅铮“唔”了一声，神色间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无妨，他还年轻，恢复得快。更何况登上这事也不一定要腿脚完好，拄个木杖也能登。”
　　
　　易然：“...”
　　
　　她总算将小傅扶了起来，小傅面色有些发白，瞧上去疼得不轻，不过幸好没伤着骨头，修养几日也便好了。易然顺水推舟道：“夫君，明日告个病吧。”
　　
　　小傅扶着有些昏沉的头，应了一声。
　　
　　易然瞧他这般模样，抿唇转身，想去找个大夫来。小傅起身拉住她的袖摆：“眼下医馆都关门了，我没什么大碍，休息两日便好了。”
　　
　　易然搀他坐下，不放心道：“当真无碍？”
　　
　　小傅点点头，缓了一阵，开口道：“方才书房的门好像自己开了。”
　　
　　易然瞥了眼闲闲坐在一旁的罪魁祸首，安抚小傅：“不是，那门是我开的。”
　　
　　说着，她想起方才端过来的那碟米糕，方才碟子脱手甩了出去，早已摔得粉碎，里头的米糕都散在地上。
　　
　　易然上前捡了块尚算完好的递到小傅面前：“我瞧着你这么晚都没睡，想着给你送些宵夜来，走到一半，发现把宵夜给忘了。”
　　
　　说至此处，瞧见小傅面上将信将疑的神色，她把米糕往前送了送：“我不诓你，若不信，你尝一口便知晓了。”
　　
　　小傅垂头瞧着易然手中的米糕，那米糕在地上滚了一遭，已被磕碰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一角还沾了块灰迹。
　　
　　易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干笑着把沾了灰迹的那角掰下去：“现在可以吃了。”
　　
　　小傅的嘴角抽了抽，委婉地拒绝了她的一番盛情。易然收回手来，顺手将那块糕点搁在桌案上，垂头时正瞧见摊在上面的书卷。
　　
　　那部书瞧上去颇有些年头了，纸页都有些泛黄，上头画了个狗头人身的东西，旁边有一行小注：猛犬成精，黄须利齿，可化人形，食生肉，饮鲜血。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又翻到折着角的另一页，上面画着个美貌的女子，一双眼妩媚得摄人心魄。其下写道：狐修成精，其貌甚美，食人精气，夺人阳元。下面还有小傅自己批注的一行字：万物皆有雌雄阴阳，公狐或亦可成精。
　　
　　易然：“...”
　　
　　她合上书，瞧见封皮上写着龙飞凤舞五个大字——八荒精怪志。她的嘴角抽了抽，敢情小傅挑灯夜读，竟是在研究这些！
　　
　　她又往桌案上扫了一眼，只见上面还放着一小摞书，打头的那本是《除妖符篆合集》。
　　
　　小傅怕不是要走火入魔了！
　　




42.  盖着棉被纯聊天   这万一整出人命来，你……

　　是夜, 易然安顿好小傅，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房。傅铮正立在案前提笔写写画画。易然瞥了一眼，认出那是《小白兔在劫难逃》的初稿。
　　
　　她困得没精打采, 也懒得去看傅铮画了些什么，径自走到塌前, 瞧着并排摆着的两床被子，愣了愣：“这是什么？”
　　
　　傅铮抬头瞥了一眼：“被子啊。”
　　
　　易然噎了噎：“我自然知道这是被子，我是说…”
　　
　　她顿了顿，斟酌了下措辞，委婉道：“咱俩还没进展到这个地步吧。”
　　
　　傅铮道：“其实…”
　　
　　易然打断他：“再有, 且不说进展这事, 这万一整出人命来，你让小傅如何作想？”
　　
　　傅铮清了清嗓子：“另一床被子是小砚方才送进来的, 我瞧了瞧, 比你先前盖得厚实些，估摸着她是怕你冻到，又备了床厚被。”
　　
　　易然：“...”
　　
　　傅铮简单打了个地铺, 吹熄了灯, 四下寂静, 月光顺着门窗的缝隙淌进来, 桌椅上笼了层朦胧光晕。
　　
　　折腾了这许久，躺在床上, 易然反而觉得困意消散了大半。她闭上眼数羊，数到第九百九十九只, 倒是愈发精神了。
　　
　　她撑着床沿往下瞧去，正对上傅铮的目光。傅铮顿了顿，开口时带了几分慵懒意味：“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易然重新躺回去,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你也还没睡？”
　　
　　傅铮点头：“想些事情。”
　　
　　易然道：“在想杜兴的事？”
　　
　　傅铮“唔”了一声：“不止杜兴之事，三年前的我入仕不久，没怎么在这趟浑水中走过，看事情尚有些青稚。如今回头再看，总觉得有些不对。”
　　
　　易然皱眉：“哪里不对？”
　　
　　傅铮摇摇头：“我说不出，但前世杜兴如何会无缘无故便狗急跳墙，以他同陛下的交情，就算罪名坐实，至多不过贬黜出京，可这般一折腾，分明是自寻死路。他入朝这许多年，应当明白这道理才是。”
　　
　　易然沉吟片刻：“你是说，这背后有人推波助澜？”
　　
　　“不止推波助澜这般简单，”傅铮叹口气，“此人必然是能取杜兴阖族性命的角色，杜兴多半是被胁迫的。甚至连他贪墨一事，都可能与此人有关。”
　　
　　“是端王？”此时杜兴势头正盛，满朝文武鲜少有能与其相抗衡者，这人选，除了端王，再无旁人。
　　
　　傅铮寒声道：“又是他。”
　　
　　易然的眉皱了起来，她觉得傅铮每次提起端王都有抑制不住的恨意，这恨意不是朝堂争斗这般简单，倒像是浸着什么血海深仇。她努力回想了许久，小说中对傅铮的身世一笔带过，只说他父母早逝，家族凋敝，如今看来，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她尚在斟酌着要不要开口问上一问，傅铮已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夜深了，早些睡吧，不然明日早起该精神不济了。”
　　
　　易然应了一声，却仍是毫无睡意。她又闭眼数了许久的羊，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胳膊被压得有些麻。她极轻地翻了个身，翻到一半，听得下头傅铮淡淡开口：“还没睡着？”
　　
　　她被吓了一跳，探身去看傅铮：“你还在想事情？”
　　
　　傅铮抿抿唇，没有否认。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实在睡不着，我们就做点别的吧。”
　　
　　易然警惕地瞧着他：“做什么？”
　　
　　傅铮含笑瞥了她一眼：“你有什么好的提议吗？”
　　
　　易然想了片刻：“要不你来讲个故事听听？”
　　
　　傅铮：“...”
　　
　　他想了片刻：“从前有一座很高的山，山中有一间很破的庙，庙里有一个很老的和尚…”
　　
　　易然接道：“老和尚在给小和尚讲故事对吗？”
　　
　　傅铮震惊地瞧了她一眼：“你也知道这故事？”
　　
　　易然叹口气：“大人，你小时候是不是没听过故事？”
　　
　　傅铮顿了顿：“母亲曾给我讲过，不过那时太小，还不怎么记事，唯一记得的便是方才给你讲的那个。后来家中变故，作为唯一幸存的血脉，我也失去做孩童的权利了。”
　　
　　唯一幸存的血脉？若她没记错，傅家虽人丁衰落，但远谈不上断了血脉，傅铮是被他的小叔父抚养长大的，他的小叔父膝下就有两子一女，他们难道不算傅家的血脉？
　　
　　傅铮从长久的沉默中觉察到了她的困惑，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我原本不姓傅。”
　　
　　易然愕然张大眼睛：“你是说？”
　　
　　“谁念客身轻似叶，千里飘零。仔细算算，我有十余载没回过故土了。”
　　
　　最后是易然讲故事把傅铮哄睡的。为了纾解傅铮的伤感情绪，她给傅铮讲了喜羊羊和灰太狼的故事。孰料傅铮对灰太狼和羊村众人的斗智斗勇并不感兴趣，反倒分外关心灰太狼与红太狼的感情，听到最后，他很是上道地同易然表示：“我愿意把百分之一百二的羊都分给你。”
　　
　　易然感动得泪眼汪汪，瞧瞧，她这是捡到了个什么绝世好夫君。
　　
　　然而这份感动仅持续到第二日晨起。她睡得昏昏沉沉之际，隐约听见傅铮起身出去了，一阵睡意袭来，她抱着被子又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是因着外头的喧哗，她先是听到一声闷响，似是重物落地的声音，而后又听见当啷一声，嗯，这次是刀剑掉落的声音。这是有人在她院中打起来了？
　　
　　她忙披衣起身，刚推开屋门，便见小傅正俯身拾一柄剑，他的手快要挨上剑柄，复又顿住，神色肃然地盯着地面上泛着冷光的长剑，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易然揉了揉额角，向小傅的方向走去：“夫君，怎么了？”
　　
　　小傅厉声道：“别过来！”
　　
　　易然被吓得打了个冷颤，半晌，拍了拍胸口，望向傅铮。
　　
　　傅铮抿唇：“我早起在院中练剑，忽瞧见墙头有个人影，我以为是什么歹人，就提剑刺了过去。”
　　
　　尽管他说得云淡风轻，但仔细一想便可窥知其中的惊心动魄。晨光微熹之际，小傅翻上墙头，忽听的庭院之中有利刃破空之声。他定睛瞧去，只见一柄长剑正在空中上下翻飞，一招一式颇有章法。这原本该是个闻鸡起舞的励志故事，奈何因着瞧不见执剑之人，生生成了个鬼故事。
　　
　　了解完事情的经过，易然摸摸下巴，准备去安慰一下受了惊吓的小傅，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夫君，你大清早爬墙做什么？”
　　
　　闻得此言，小傅的注意终于暂时地从那柄剑上移开。他偏头咳了咳：“我锻炼一下身体。”
　　
　　傅铮的嘲笑声清清楚楚地传来，易然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尽管知道小傅听不到，她还是以眼神制止了傅铮。傅铮倒是表现得分外乖巧，他垂头理了理衣摆，俯身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拎着桌上的一只茶盏把玩。
　　
　　易然呼出口气，转身去看小傅。小傅愕然瞪大双眼，瞧向石桌方向，半晌，同易然比了个口型。
　　
　　易然瞧着那口型像是“快避开”。
　　
　　刚刚傅铮在乖乖巧巧做什么来的，对了，他在把玩茶盏。想到此处，她立刻挡在石桌前头，一只手背到后面，从傅铮手中把茶盏夺回来，端端正正放在石桌上。
　　
　　傅铮收回手，拍了拍袖角并不存在的尘土：“这点胆量，我都不好意思承认他是三年前的我自己。”
　　
　　易然：“...”敢情您还知道这是三年前的自己啊！
　　
　　傅铮顿了顿：“小傅兢兢业业，若非有什么重大事宜是不会告假的，如今有理由了，他的府中有邪秽，还舞到了他面前，你便同他说，青迟山上有座庙很擅长做这些，但须得自己虔诚去求才能灵验。”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但易然怀疑他的行事中夹带了私人情感。
　　
　　她咳了咳，压低声音同小傅道：“你也瞧见了？”
　　
　　小傅不明所以，亦随着她压低了声音：“你说的是茶杯还是长剑？”
　　
　　易然道：“都有。”
　　
　　小傅沉重地点点头，警惕地瞧了那柄剑一眼，又去看那方茶杯。
　　
　　易然拉着他疾步走出院子：“夫君，你有没有觉得府中这些日不太平？”
　　
　　见小傅点头，她按照傅铮所言继续忽悠：“城郊有座青迟山，上头有座庙，咱去一趟吧。”
　　
　　果然，小傅抿唇道：“着人去请位师傅来便是。”
　　
　　易然摇头：“须得自己去求才灵验。”
　　
　　说着，她瞧了眼小傅略有些迟滞的腿脚：“夫君，你这大抵是命犯血光之灾，如今只是些皮肉伤，若再继续下去，难保会发生些什么。”
　　
　　小傅迟疑着点点头：“那依你所见何时启程比较合适？”
　　
　　易然道：“这事宜早不宜迟，你且回去收拾一下，咱今日就启程吧。”
　　
　　从此地到青迟山，一个来回要三日光景，如此一来，正好避开杜兴一事。
　　
　　小傅思忖片刻，深以为然，准备回去收拾包裹。
　　
　　正当此时，傅铮幽幽道：“娘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易然正与小傅挥手作别，闻言投给他个疑惑的眼神。
　　
　　傅铮清了清嗓子：“还没问清他一大清早翻墙做什么，我瞧他鬼鬼祟祟，行迹很是可疑。”




43.  天道好轮回   易然觉得小傅这是在戳傅铮……

　　方才小傅给出的理由是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的方式有很多，但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去翻墙就有些离谱了。
　　
　　不过翻自己家的墙头，在历朝历代都是合法的, 易然想了想，叫住小傅：“下次过来的时候走正门就行了, 翻墙终归有些风险，万一磕到碰到就不好了。”
　　
　　小傅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易然目送他的背影远去，扭头问傅铮：“在原来那方时空，三年前的你也是这般…”
　　
　　她想了想, 用了“可爱”两字。不知为何, 她总觉得小傅如今的模样有几分可爱，若傅铮曾经也是如此, 估计女配也不会恨得要与他同归于尽了。
　　
　　傅铮瞧了她半晌, 诚恳地摇了摇头：“那时我半步都不会踏进这院子，更遑论大清早的爬墙。”
　　
　　顿了顿，他补充道：“这行为太不君子了。”
　　
　　这厮还真是, 这种送命题答得如此实诚也就罢了, 答完还不忘拉踩一下小傅。
　　
　　她拉着傅铮回到院中：“你有没有想过, 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三年前你的娘子不是我。”
　　
　　傅铮奇怪地瞧了她一眼：“不是你？难不成真是妖狐化的？”
　　
　　易然好笑地瞥他一眼，摇了摇头。傅铮愣了愣, 斟酌道：“莫非你才是妖狐？”
　　
　　很快，他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对, 咳了咳，补充道：“万物有灵，众生平等, 狐狸毛茸茸的，又聪明，我很喜欢。咳，也不是说每只狐狸都喜欢，我只喜欢你这只小狐狸。”
　　
　　易然有意逗他一逗，一本正经道：“嗯，但我这个小狐狸也是要吸人阳元的。”
　　
　　“我的阳元也分百分之一百二给你，够了吗？”
　　
　　易然笑道：“你倒是大方，不过你不会对别的狐狸也这么大方吧？”
　　
　　傅铮奇道：“别的狐狸又不是我娘子，我只舍命陪娘子。”
　　
　　易然满意地摸了摸下巴，拉着傅铮坐下：“我不是什么妖狐，但也不是三年前的易然。这事听起来可能一时间难以接受，但事实的确是如此。”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给傅铮讲了前因后果，傅铮是个心理承受能力不错的，消化了半晌，慨叹道：“所以昔日那位算命先生没有诓我？”
　　
　　昔年那位算命先生说他会在三年后觅得良人，他半分都不相信，原来还有这般因果。饶傅铮是个接受能力不错的，自己娘子换了这事也需要些时间消化。因此，去往青迟山的这一日，易然终于不用再调解他与小傅之间的矛盾了。
　　
　　快到青迟山时，傅铮忽然说了一句：“我挺羡慕小傅的。”
　　
　　易然以眼神示意他不要说一半留一半地吊人胃口，傅铮轻轻移开视线：“总觉得咱们之间缺了三年的时光，未免有些缺憾。如今这般，其实也算是圆上了这些遗憾。”
　　
　　易然欣慰地瞧着傅铮，刚想不动声色地握一握他的手，便见他幽幽瞥了小傅一眼：“但不知为何，总瞧着这兔崽子有些不爽。”
　　
　　易然：“...”
　　
　　她默默把伸到一半的手缩了回来。
　　
　　去往青迟山的道路很是不好走，一路颠簸，行至日暮时分，总算到了山脚下的一方小镇。说是小镇，实则人烟稀疏，更像是个稍大些的村落。
　　
　　镇上仅有一家小小的客栈，那客栈堪称破败简陋，客房里头无人打扫，桌椅上都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光秃秃的床板上丢着随意团起来的被褥，发黄的棉絮从被褥的一角钻了出来。
　　
　　小傅问领他们前来的伙计：“你们这儿都不打扫的吗？”
　　
　　伙计懒洋洋打了个哈欠，摆出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您要是嫌小店鄙陋，另寻他处便是。不过方圆十里大概没有别的客栈了，您恐怕得赶段夜路。”
　　
　　“罢了，”小傅叹口气，“你们这儿多少银子一晚？”
　　
　　伙计道：“您挑的是上房，一两银子一间。”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上房？”
　　
　　伙计掀起眼皮，朝门外悬着的一块小木牌指了指，只见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上房。
　　
　　易然：“...”她见过宰客的，如此坦坦荡荡把客当傻子坑的，她还是头回见到。
　　
　　想到此处，她不由多问了一句：“若我们挑的是别的屋子呢？”
　　
　　伙计看傻子般瞧了她一眼，随手将木牌摘了下来：“要换哪间？我再给你们挂上。”
　　
　　易然瞧着屋中的光景，心中暗暗祈祷，今晚可千万得是个好天气啊。然而天不遂人愿，她躺在床上时，外头乌云密布，没睡多久便掉起雨来。
　　
　　易然是被浇醒的，房顶裂了道缝，雨水从里头淌进来，正落在她头顶的方向。这都是什么无良店家，她愤愤披衣下去，只见下头静悄悄的，掌柜和唯一的伙计都去歇息了，半个人影都没有。
　　
　　觉是睡不成了，傅铮思忖片刻：“我先前瞧见外头有片玉米地，要不咱去烤些玉米吃吧。”
　　
　　黑漆漆的雨夜，俩人坐在廊下烤玉米，还真是颇有意境呢，易然咬着后槽牙如是想到。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安排了，易然同傅铮一起走出客栈，在院中摘了两片芭蕉叶顶在头上去摘玉米，摘完挂了串铜钱在光秃秃的玉米杆上，又去柴房里拾了些干柴，捡了个干爽的地方生起火来。
　　
　　玉米很快便烤好了，上头的玉米粒金黄焦香，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傅铮递了一只给易然：“廊下听雨，烤烤火，吃些东西，其实也还不错。”
　　
　　易然伸手去接，刚烤好的玉米尚有些滚烫，她蓦地缩回手来，倒吸口冷气。
　　
　　傅铮从院中的水缸里舀了瓢水，把她的手按进水中。甫一沾到冰凉的水，她不由瑟缩了一下，被烫伤的手指在冷水中一浸，疼痛减缓了不少。
　　
　　她松了口气，傅铮温热的手贴在她的腕上，一冷一热，感官被放大，她有些不自在地扭了下手腕。
　　
　　傅铮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道：“先别动，再浸一会儿。”
　　
　　两人贴得极近，易然觉得耳廓有些发痒，她转过头去，正对上傅铮漆黑的眸子。她鬼使神差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将他拽得俯下身来。
　　
　　傅铮似是有些慌乱，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急促的心跳声。两人维持了这个姿势半晌，谁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易然在心底叹了口气，按照话本子里的惯例，傅铮此刻难道不是该眸色一黯喉结一滑反手一把将她抱住吗，这厮怕不是不行！
　　
　　半晌，傅铮深吸口气，一口气还没吸完，只听后头分外清晰的轰隆一声。
　　
　　易然松开手臂，探头往那声响的源头瞧去，愤愤道：“这雷打得，跟房子塌了似的。”
　　
　　说罢，定睛一瞧，原来方才不是闷雷的声响，客栈的屋顶在雨打风摧下当真塌了一块，瞧上去与他们的房间挨得很近。
　　
　　易然颇有些后怕道：“还好我们出来了，也不晓得哪个倒霉蛋住在了那间屋中。”
　　
　　傅铮顺着她目光看去，顿了顿，斟酌道：“那间屋中住的好像是小傅。”
　　
　　他定睛瞧了一番，继续道：“塌陷得不算厉害，以小傅的身手应付得来，咱继续吃玉米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易然：“...”
　　
　　她不放心道：“我去看看吧。”
　　
　　还未起身，便见小傅从客栈门口走了出来，形容略有些狼狈，显然是自睡梦中被惊醒。他四下瞧了一遭，望见廊下的易然，愣了愣，拾步朝她走去，走了几步，复又顿住，将衣摆理得平平整整，这才走上前去。
　　
　　傅铮在易然的注视下撂下手中玉米，站起身来，而后瞧见小傅大刺刺坐到他方才的位置，随手拎起只烤得喷香的玉米，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扭头同易然赞叹道：“这玉米烤得当真不错。”
　　
　　易然同情地瞧了傅铮一眼，此处空间狭小，仅坐得下两人，小傅这么一坐，傅铮便被挤到了回廊尽头。眼下雨势颇大，他的一截袖摆很快被雨水打湿。
　　
　　她整想往里挪一挪，给傅铮腾出个地方，衣袖被人一拉，她一垂头，正对上小傅诚挚的目光：“娘子，坐下一起吃啊，冷了就不好吃了。”
　　
　　唔，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傅铮方才似乎刚说过一遍。怎么说呢，这大概就是天道好轮回吧。
　　
　　她咬了口玉米，斟酌道：“夫君，要不咱回去睡觉吧。”
　　
　　总不能让傅铮瞧着他们悠然自得地吃着玉米烤着火，她如是想道。
　　
　　“屋子都漏雨了，还怎么住人？”小傅叹口气，“还不如坐在廊下听听雨，倒是别有一番风趣。”
　　
　　他很快吃完了一根玉米，又伸手去拿：“客栈的饭菜实在是难以下咽，倒不如这烤玉米令人腹中熨帖。”
　　
　　易然拿余光瞧了傅铮一眼，他的面色看起来很是不善，正对着小傅怒目而视。易然思忖片刻，觉得他忙了半晌，最后的劳动成果被小傅悉数占据，心中一定不爽极了。
　　
　　想到此处，她想给傅铮留根玉米，刚要伸手，便见小傅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手中的玉米，伸手拿走了火堆中的最后一只。
　　
　　易然的手僵了僵，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小傅倒是颇为客气地让了让她：“你还要吃吗？”
　　
　　易然沉重地摇了摇头。
　　
　　小傅从善如流地拎着最后一根玉米吃起来，吃得不紧不慢，从容优雅，时不时还对这只玉米进行一番赞叹。
　　
　　末了，他总结道：“今晚虽狼狈了些，但能与娘子一道廊下听雨，对坐烤火，倒也还不错。其实我也会烤玉米，等下次找个机会，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易然觉得小傅这是在戳傅铮的心窝子。
　　




44.  他准备亲自忽悠   这是有什么大病！

　　这一晚廊下听雨的意境是有了, 可一宿不睡也是熬不住的。眼下雨势颇大，屋中光景已然可以料到，回去睡是万万不能了, 小傅思忖片刻，去寻了些干草铺在廊下, 同易然道：“你且睡一觉吧，我来守夜。”
　　
　　易然在火堆上笼了笼手，倒也没推让，叮嘱小傅道：“三更时分把我叫醒来替你。”
　　
　　小傅微微颔首，易然起身理了理地上的干草, 忽然想起桩事, 嘱咐小傅：“此地人烟稀少，又临山, 兴许有些精怪什么的。若你晚上瞧见什么, 不必理睬，他不会伤人的。”
　　
　　傅铮拧着被雨水浸得透湿的衣袖，喜怒莫辨地瞥了易然一眼。易然咳了咳, 借着袍袖的遮掩同他招了招手, 张口无声道：“你也过来睡上一会儿罢。”
　　
　　傅铮倔强地偏过头去, 他不受嗟来之食, 尤其是这嗟来之食还是小傅的！
　　
　　易然叹了口气，仍觉得不大放心, 起身走到傅铮面前：“这样淋雨会染上风寒的。”
　　
　　傅铮道：“无碍，等会儿我还有些其他的事要做, 你且去睡吧。”
　　
　　听到其他的事，易然不由自主地瞥了眼坐在火堆前烤火的小傅。傅铮显然察觉到了她的思虑，不甚情愿道：“我还能对从前的自己下什么黑手不成？”
　　
　　他这话倒是在理, 估摸着小傅若是真出了什么事，傅铮也绝不会袖手旁观，杜兴一事便是个很好的例子。不过身体上无事不代表心灵不会受到什么创伤，小傅若是再被吓上一吓，包不齐真要信了怪力乱神。若是他一时想不开跑去皈依我佛可如何是好，易然想象了下小傅落发披上袈裟的样子，不由打了个寒颤。
　　
　　为了小傅的心理健康着想，她又谆谆嘱咐了一遍：“你也知道，大半夜的空中飘着些什么还是很唬人的，你克制一点。”
　　
　　傅铮抿唇：“知道了，今晚半空不会飘东西的。”
　　
　　得了他的保证，易然放下心来，伸手握住傅铮的手：“等回去，我们日日去…”
　　
　　话音未落，只听小傅道：“娘子，那处雨大，去里头睡吧。”
　　
　　易然应了一声，继续同傅铮道：“我们日日去…”
　　
　　小傅继续催道：“夜色深了，明日还得赶路，还是早些歇息吧。”
　　
　　为免小傅生疑，易然歉疚地瞧了傅铮一眼：“你真不去睡一会儿？”
　　
　　傅铮断然摇头，不动声色地瞥了小傅一眼。很好，眼下一切事宜都了结了，是时候盘算一下何时从此地出去了。
　　
　　易然转身走了回去，临睡时嘱咐小傅：“到了三更记得把我叫醒替你，唔，我睡得可能有点沉，你记得喊得大声些。”
　　
　　小傅颔首：“放心吧，我一定能把你喊起来的。”
　　
　　傅铮嗤笑着瞧了小傅一眼，这实诚孩子，得亏是自己给他铺垫好了基础，不然他是万万追不到媳妇的。
　　
　　待易然睡下后，他转身进了客栈。因着小傅在外头，他也不好拿芭蕉叶遮雨，走进客栈时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遍，瞧上去颇有些狼狈。
　　
　　他寻了半晌，没寻到笔墨纸砚，只找到一盒朱色印泥。他把印泥笼在袖中，出门时随手折了根短木枝，折回廊中。
　　
　　小傅还在烤火，傅铮思忖片刻，在后头的墙壁上写下几个大字——青迟山畔，甫正真人，想了想，又在后头留了段小字，入山三里，有缘之人可得指引。
　　
　　他打算亲自忽悠小傅一番，如果能将他忽悠得动了去两世潭的念头就更好了。诚然，身为朝中官员，小傅自是不能无故离开，不过端王的寿诞将至，多疑的今上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定会遣使去给他贺寿，暗中探查一番他是否有什么异动。
　　
　　若他没记错，当时自己本是最为可能的人选，只是因着杜兴一事，今上瞅着姚恒之颇为不爽，满朝文武中唯他与姚恒之交情甚笃，因此也被捎带上了，这才被撤换下来。此番小傅没有冲动行事，姚恒之也未被牵涉其中，使臣人选十有八九会落到小傅头上。
　　
　　甚好，傅铮如是想道。他心中分外舒畅，转过身去，正瞧见小傅把外袍搭在易然身上。他把衣摆掖了掖，顺势在一旁坐下，垂头凝视着睡梦中的易然，半晌，迟疑着抬起手来，轻轻覆上她的手。
　　
　　傅铮瞧了片刻，觉得心口又有些发堵。他把方才丢掉的树枝捡了回来，把墙壁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每道笔划似乎都笼着腾腾杀气。
　　
　　描完之后，他咬牙算了一番，端王的寿诞是十月初九，如今已是九月十七，最迟不过二十来日的光景，他就能同小傅彻底作别了。罢了，再忍他几日吧。
　　
　　三更时分，没等小傅叫，易然自己醒了。她瞧了眼漆黑一片的天色，揉了揉尚有些昏沉的额头，只觉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都说和着雨声睡得更沉一些，此话果然不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在睡前默念了半晌三更要起身，虽然小傅口中应下了，但十有八九不会叫她，他虽年轻了些，生生熬上一晚也是受不住的。
　　
　　易然摸了摸下巴，唔，年轻人还是得好生保养，自己通宵赶论文的时候都是拿枸杞泡咖啡的。
　　
　　她缓缓坐起来，小傅正往火堆里填树枝，傅铮抱臂靠在一旁，凉凉瞧着他。两人听到动静，齐齐转过头来。
　　
　　易然把外袍递还给小傅：“多谢，你去歇歇吧。”
　　
　　“你睡好了？”
　　
　　易然点头：“再过两三个时辰天就亮了，你睡去吧，不必管我。”
　　
　　小傅把剩下的树枝都丢进火里：“也好，那有事叫我。”
　　
　　小傅很快睡下，易然站起身来，同傅铮道：“你也去睡会儿吧。”
　　
　　傅铮摇头：“我不困。”
　　
　　易然打量着他的神情，噙笑道：“唔，既如此，那便吃点东西再睡吧。”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个小纸包，拆看瞧去，里头装着各色蜜饯。易然拎了颗金橘饼递到傅铮唇边：“尝尝。”
　　
　　傅铮愣了愣：“这…”
　　
　　觑着他开口，易然顺势把金橘饼塞了进去，傅铮愣了愣，只觉甜咸二味自舌尖蔓延开来。他将口中的蜜饯咽下，眼角带了几分笑意：“这味道甚好。”
　　
　　易然笑道：“你的口味果然没怎么变，小傅也喜欢吃这个。”
　　
　　“但是着实甜腻了些。”傅铮补充道，“大概比较符合小孩子的口味。”
　　
　　易然：“...”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在墙壁上写了一些字，明日你引着小傅看一看。”
　　
　　易然把装着蜜饯的纸包搁在一旁，傅铮抿唇瞧了一眼，又淡淡收回视线，继续道：“明日也不必去寺庙了，去寻一位甫正真人便是。”
　　
　　易然疑惑道：“这位甫正真人是？”
　　
　　思忖片刻，她含笑点头：“我知道了，但小傅瞧不见你，你打算如何忽悠他？”
　　
　　傅铮道：“到时候寻个云雾缭绕的山洞，给他留行字便是，如此一来，届时你提出要去两世潭便不会太过突兀。”
　　
　　易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接下来就全凭她和傅铮配合着忽悠了，也不晓得小傅够不够上道。
　　
　　正思忖间，忽听傅铮问道：“你冷吗？”
　　
　　她瞥了眼面前烧得颇旺的火堆，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傅铮淡淡道：“往外头挪一点。”
　　
　　易然不甚明白他想要做些什么，疑惑地瞥了他一眼，依言往外坐了些。廊外的雨渐弱了，但冷意不减。一阵夜风钻进回廊，她不由打了个冷颤。
　　
　　傅铮解下外袍给她披了上去，厚厚的衣料上带着融融暖意，易然往里缩了缩，暖和得快要生出困意了。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偏头同傅铮道：“多谢。”
　　
　　说完又觉得不大对劲，方才自己在火堆旁坐得好好的，这厮让自己挪远一些，然后再披件衣服，这是有什么大病！
　　
　　傅铮挨着她坐下：“离天亮还有些时候，困了就再睡会儿吧。”
　　
　　易然强撑着眼皮坐了一阵，终于没能敌过睡意，端坐着睡着了。傅铮动作极轻地扶她靠在怀中，替她拢了拢披在身上的袍子，自己也缓缓阖上眼。
　　
　　片刻后，他复又张开眼，迟疑片刻，从一旁的小纸包里摸了个金橘饼，送到眼前细细打量一番。
　　
　　不得不承认，这蜜饯的味道还是不错的。
　　
　　易然醒来时，傅铮已然离开去做布置了。她扭头去瞧身后的土墙，上面果然写着几行字。这大概就是小广告一般的存在吧，她如是想道。
　　
　　她刚要走近细看，便听得小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我从外头买了些面片汤，来喝些吧。”
　　
　　易然接过他手中的粗瓷碗，舀了勺汤送到口中，热气夹杂着面香自喉间淌过，她一口气喝了小半碗，只觉腹中暖融融的，倦意消了大半。
　　
　　她隔着袅袅热气瞧了小傅一眼，斟酌道：“我方才瞧见墙上写了行字。”
　　
　　小傅颔首：“唔，我也瞧见了，也不知是哪家的熊孩子信手所做，写得歪七扭八的，委实破坏了此处的美感。”
　　
　　易然：“…”
　　
　　她走近瞧了瞧，印泥禁不得水，昨晚雨势太大，墙体也被打湿不少，上头的字大都洇开了。她咳了咳，捡了行保存尚好的字迹念道：“有缘之人可得指引，唔，这个瞧上去像是位高人的留书啊。”




45.  他选择坦白从宽   我可以解释。

　　小傅蹙眉：“有缘人可得指引？这听起来很像江湖骗子的一贯说辞。”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 继续辨认着前头洇成一团的小字，半晌，指着一处勉强道：“唔, 这看起来像是什么真人，听上去就很靠谱, 不如我们进山一探。”
　　
　　小傅意味不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晌，终于开口道：“娘子，你为何执意要来青迟山？”
　　
　　“不是要去山上的寺庙吗？”
　　
　　小傅略一颔首，换了个问题：“那如今为何又要去寻什么真人？”
　　
　　易然斟酌道：“唔，机缘巧合, 顺道瞧一瞧？”
　　
　　“娘子, ”小傅淡淡打断她，“我派去的人今早来回禀, 此地的确有座寺庙, 但这寺庙在一年前便断了香火，里头的僧众都离开了。”
　　
　　易然噎了噎：“其实…”
　　
　　小傅摆摆手：“其实那个什么真人就是你心心念念的狗子罢，他执意要我进山…”
　　
　　他顿了顿, 瞧了易然一眼：“娘子, 实话实说地讲, 你们是不是没打算让我回来？”
　　
　　易然：“？？？”
　　
　　“说说吧, 给我安排了些什么？”小傅抿抿唇，“从悬崖上推下去还是套上麻袋卖了？”
　　
　　易然被小傅的想象力震撼了, 还套上麻袋卖了，这可真是太离谱了。
　　
　　小傅见她沉默不语, 面上摆出一副了然神色：“果然如此。”
　　
　　易然茫然道：“你口中的如此是那般？”
　　
　　小傅轻哼：“若只是想杀我，在京城行事不是更便宜些，何必大费周章来到此处, 舟车劳顿不说，若我当真出事，嫌犯唯有你一人。”
　　
　　易然觉得他这番推断很是缜密，不由想听一听他的结论：“那依你所见，我打算如何谋杀亲夫？”
　　
　　“我前些日偶然翻看了本书，上面说有一种术法，名曰夺舍。”
　　
　　他话音未落，便听易然笑了起来。小傅顿了顿：“若我说得有偏差，你可以补充。”
　　
　　易然忍着笑意：“你且说下去。”
　　
　　小傅清了清嗓子：“你同狗子是向将我骗至此地，施以此术，如此一来，狗子就成了我。”
　　
　　易然：“...”
　　
　　小傅颇为伤感地瞧了眼头顶的日头，缓步行至门边，把客栈的大门插得严严实实：“娘子，我的人已经进了山，等将狗子带回来，我们当面对质一番，一切也就清楚了。”
　　
　　易然打量小傅半晌，暗叹口气，得，好好的孩子，这回怕是当真要走火入魔了。
　　
　　她不紧不慢地倒了盏茶，垂头吹了吹碗沿的浮沫：“唔，也好，那我们便等一等狗子吧。对了，他应该在沿途做了标记，记得提醒你手下的人按照这个去找。”
　　
　　小傅愕然瞧她一眼，面上露出些许茫然，大抵是不晓得她如何能在事情败露后如此淡然自若，不见棺材不掉泪。
　　
　　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易然又倒了杯茶，坦然地端给他：“来杯茶水消消火气。”
　　
　　小傅：“...”
　　
　　其实易然心中远没她表现得这般淡然，只不过是和傅铮待得久了，发觉这出喜怒不形于色在唬人一途上很是好用。果然，小傅望着她的目光中带了几分疑惑与探究，半晌，他接过茶来，断在手中打量片刻，复又撂回桌上。
　　
　　易然摸摸下巴，明白了，这是怕她在茶水中下毒。
　　
　　她复又摸出昨晚那包蜜饯，拆来吃了一粒，正准备重新包好，察觉到小傅投过来的视线。她顿了顿，托着纸包往前送了送，让道：“要吃吗？”
　　
　　小傅移开目光：“不必了。”
　　
　　“听故事嘛，吃些东西会更有趣些。”说着，她想给小傅捡个金橘饼，找来找去却没瞧见金橘饼的踪影。易然心中不由升起些困惑，昨晚分明还有许多来着，难不成是她记错了。
　　
　　她叹口气，拈了粒加应子递过去，小傅迟疑片刻，接了过来，拿指腹轻捻着，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意思到了便好，易然也不强求，端起茶水润了润喉：“你既知道了，我便把前因后果讲给你听吧，事情听上去离奇了些…”
　　
　　说到此处，她瞥了小傅一眼：“但夫君连夺舍一说都听过，想必这些也不算太难接受。”
　　
　　小傅道：“既如此，你且说来听听。”
　　
　　易然斟酌片刻，决定先把他最关心的问题解决：“首先，你口中的狗子其实是…你自己。”
　　
　　小傅愕然瞧她一眼：“娘子，话不能乱说，我何时有了如此…”他顿了顿，终于还是没把粗鄙两字说出口。
　　
　　“三年后。”易然想了想，补充道，“那时我不方便提及你的名字，所以只能给你取了个低调内敛的化名。”
　　
　　小傅被茶水呛了一呛：“三年后？你取的？”
　　
　　易然示意他稍安勿躁：“事情是这样的，三年后江北大旱，你奉旨前去赈灾，发现城中有男丁无故失踪，调查之下，发觉是端王在城北的粥棚做了手脚。”
　　
　　小傅的神色肃然起来：“然后呢？”
　　
　　易然道：“然后你假扮作端王手下的南先生，一路查到浣花寨，不料遇到了飞蝇蛊，情急之下，你与我一同跃入了两世潭，而后便回到了三年之前。”
　　
　　“端王处新来了名谋士这事我也是前两日方才得知，你这些日一直在府中，能知晓此事” 小傅的眉心微拢，食指轻叩桌面，沉吟片刻，“你且继续说下去，你说我与你一同跃下潭水，那三年后的我去了何处？”
　　
　　易然“唔”了一声：“前几日你瞧见院中有把剑自己舞得猎猎生风，还有先前你书房的门无缘无故被打开，还有…”
　　
　　小傅又被茶水呛住，掩唇咳了几声：“你是说，那都是三年后的我做的？”
　　
　　易然点头：“你虽看不见他，但他是真真切切在这里的，前些日他往端王的封地走了一遭，回来后便一直呆在傅府。”
　　
　　小傅的面上露出些难以置信的神色，半晌，恍惚道：“那他一直同你在一处？”
　　
　　易然不明所以地望了他一眼，如实答道：“也不是，不过大多数时间他还是在主院中的。”
　　
　　听完此话，小傅的面色似乎有些沉重，顿了顿，他提出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同三年后的我…无话不谈吗？”
　　
　　易然思忖片刻：“差不多吧。”
　　
　　正当此时，客栈的门被人敲响，小傅起身拉开门，一名侍卫打扮的人站在门外，低声同小傅说了些什么。小傅示意他先等一等，折回院中。
　　
　　易然了然地瞧着他：“没找到人？”
　　
　　顿了顿，她抬头瞧了眼缓步跺进院中的傅铮，叹口气：“他来了，让你的手下先退下吧。”
　　
　　小傅一怔，随机反应过来易然口中的他正是三年后的自己。他揣着些疑惑往虚空中瞧了一眼，对着门口的方向略一挥手，那名侍卫颔首退下。
　　
　　易然同傅铮道：“大人，小傅都已经知晓了。”
　　
　　傅铮在见到侍卫进山时便料到小傅有所察觉，倒是没有太多意外，缓步走过来：“那现在是…”
　　
　　话音未落，易然一把拉起他的手，而后把小傅的手也捞了起来，将两只手叠放在一处。两人不约而同地挣了一下，旋即又交握在一处。
　　
　　易然退后两步，摸摸下巴，瞧瞧，这样多和谐。
　　
　　和谐的两人间风波暗涌，两只手攥到发白，小傅拿余光瞥了眼院中的石桌，傅铮轻哼一声，从善如流地捡了张石凳坐下，小傅也随着坐下，两人在一方小小石桌上掰起了手腕。
　　
　　易然：“...”
　　
　　更为离谱的是，两人一边掰着手腕，一面咬牙切齿地探讨起时局。
　　
　　小傅艰难道：“你说端王在布局筹划，他是要拥兵谋反？”
　　
　　傅铮道：“正是，他自三载前便已开始暗中规划，这场旱灾只是个契机。”
　　
　　小傅听不到傅铮的话，易然给他转述了一遍，听完后，他拧眉道：“这一切仅靠端王的财力是难以完成的，其背后必有支撑之人。斛云陈家便在西南一带吧？”
　　
　　话至此处，两人的神色俱凝重起来，半晌，各自收回手。
　　
　　傅铮撑着额角，沉吟道：“我日前去了浣花寨，那里却有几户陈家人，不过都是旁支血脉，与陈氏嫡系无甚交集。”
　　
　　小傅摇头：“陈家的手伸得很长，旁支血脉未必不为嫡系所用。昔年陈余也不过是陈家的一个小角色，可当年家中变故，皆是他一手促成。”
　　
　　傅铮深吸口气：“等回去后，我会好生查探一番。”
　　
　　院中沉默良久，半晌，小傅率先打破了沉寂。他抬头问易然：“所以，那些事，其实你们早已知晓？”
　　
　　易然茫然地与傅铮对视一眼：“何事？”
　　
　　小傅的面上浮现出挣扎神色，半晌，开口道：“我可以解释。”
　　
　　“成亲第二日，我确然翻后窗去了你屋中，后来又进了衣柜，但那是因为我的朝服再里头搁着，我得进去找上一番，又怕吵醒你，这才顺手把柜门阖上了，并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
　　
　　“还有，那晚小砚说府中进了贼，那贼人确实是我，不对，我并非行什么不轨之事，只是瞧着天色阴沉，觉得可能是要下雨，想起早前的画还搁在庭院中，怕它被雨毁了，这才连夜过去收画。”
　　
　　“我确实每日清晨都会翻墙去你院中，一则我同你说过，是想活动下筋骨，二则是因着庭院里的银桂开得不错，我想着去瞧一瞧。”
　　
　　“还有，《小白兔他在劫难逃》我都看过，但不是因为对里头的内容有多好奇，是孟时他硬要塞给我，说里头的词赋很是不错，可以赏玩一二。”
　　
　　顿了顿，他斟酌道：“就是这些了，或许你还有什么疑惑，我可以解释。”
　　




46.  傅铮追妻小课堂   傅铮觉得有必要把自己……

　　小傅说完此话, 院中一派死寂。半晌，一双手落在他肩上，顿了顿, 轻轻拍了两下。
　　
　　傅铮心情复杂地收回手来，转头对易然道：“这些仅代表小傅的个人行为, 三年后的我定然不会行如此幼稚之事。”
　　
　　易然点头，状似无意道：“金橘饼可好吃？”
　　
　　傅铮：“...”他默默垂下头，拎起只茶盏在手中把玩。
　　
　　小傅虽未听到傅铮的话，但瞧两人神色，已察觉不对：“所以, 你们其实不晓得？”
　　
　　易然清了清嗓子：“咳, 都是些小事，不必太放在心上。等以后你就明白…”
　　
　　说至此处, 她瞧了眼坐在对面的傅铮：“等以后你就明白, 做得多了，也就不算什么了。”
　　
　　傅铮一口茶呛在喉中，半晌才缓过来：“也不多。”
　　
　　易然给傅铮递去个意味深长的目光, 决定不在小傅面前拆穿他了。
　　
　　正当此时, 客栈外忽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有人在外头道：“傅大人, 狗子抓到了，他在山中鬼鬼祟祟, 行迹很是可疑，兄弟们问他半晌, 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院中三人面面相觑片刻，小傅沉声道：“把人带进来。”
　　
　　外头的人应了一声，很快把一个中年男子押了进来。那人着一身粗布短衣, 身子有些佝偻，目光躲躲闪闪，嗫嚅道：“这位大人明鉴，我不是什么狗子，我叫陈三。”
　　
　　听到“陈”字，小傅的眉敛起来：“你同陈家是什么关系？”
　　
　　这天下陈姓之人甚多，况且斛云陈家是个世家大族，嫡系之人不会如此形容，他也只是揣着疑惑诈上陈三一诈。孰料陈三闻得此言，浑身一震，忙不迭道：“什…什么陈家，我没听过什么斛云陈家。”
　　
　　小傅极轻地笑了一声，面色却沉下来：“我说是斛云陈家了吗？”
　　
　　陈三的面色僵了僵：“这…大人，这斛云陈家声名在外，知道也不足为奇吧。”
　　
　　小傅似笑非笑：“是吗？方才你才说自己没听过，怎的这会儿便成了不足为奇？”
　　
　　陈三见抵赖不过，干脆往地上一坐，嚎道：“我只是听人吩咐来递个话，这可没触犯哪条律法吧，今日在山中是为了等人，那人拿了东西便走了，旁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小傅顿了顿：“是谁让你递的消息？递给谁？”
　　
　　观陈三形容，应当是知道些内情的，但知道得不算多。果然，他结结巴巴道：“有一日早起，我见门口挂了张布帛，道是若我愿意送个东西，可付白银百两。那可是百两啊官爷，我锄几年的地都攒不下五两银子，然后我便去了约定的地方，有个带着桐木面具的人把东西交给了我，又付了我二十两的定金，道是回去之后再给剩下的银子。”
　　
　　小傅轻敲了下桌面：“那人是斛云陈家的？”
　　
　　“我也不确定，不过我是斛云陈家的一脉旁支，小时候听母亲讲过，说陈家人的衣摆都有云纹作饰，云纹原不稀奇，可陈家的云纹是云兽纹，且四个一簇，取四合之意。我怕被那人骗了，留心记着他的形容样貌，这才注意到他衣摆的纹饰。”
　　
　　小傅思忖片刻：“那这消息是递给谁的？”
　　
　　陈三摆手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来取的应当是某个官爷家的小厮，样貌普普通通的。”
　　
　　听到此处，傅铮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看来是端王准备弃了杜兴这枚棋子，着人给他递了东西，威胁他合情合理地赴死。
　　
　　他望了易然一眼，沉声道：“是杜兴一事。”
　　
　　易然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附在小傅耳边，同他讲了傅铮的推断。傅铮瞧了眼一旁咬耳朵的两人，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决定眼不见为净。
　　
　　小傅听罢其中因果，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果然，陈家一直为端王所用，他抬手示意放人，沉吟片刻，又叫住行至门口的陈三：“你家住何处？”
　　
　　陈三道：“浣花寨。”
　　
　　又是浣花寨，看来此地比他们原本想象的还要复杂，端王、陈家、山中的兵械库，这方瞧上去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寨子，里头竟有这样多的不为人知之事。
　　
　　是夜，三人回到府中。甫一进门，便见着立在庭院里的孟时。他瞧见小傅同易然一前一后走进来，神色间一派和谐恬然，心中惊了惊，试探道：“狗子？”
　　
　　小傅咳了咳：“孟兄，是我。”
　　
　　孟时拦在前头，打量他片刻：“你当真是傅兄？”
　　
　　小傅瞧了眼憋着笑意的易然：“先前是个误会。”
　　
　　他边说便往院中走：“有劳孟兄跑这一遭，留下喝盏茶罢。”
　　
　　孟时欲言又止地瞧着他的背影：“里头按你的吩咐布置好了。”
　　
　　小傅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听清孟时的话，抬步跨过垂花门，转头道：“你说什…”
　　
　　“什么”两字还未出口，便觉有什么东西从上头垂落下来，傅铮走在他身畔，察觉不对，抬手一扯，电光火石间，小傅终于反应过来孟时刚刚要同他说些什么。
　　
　　然而为时已晚，随着傅铮手起绳落，上头悬着的一只铁笼兜头落下，正将两人罩在其中。
　　
　　走在后头的易然顿住脚步，瞠目结舌地瞧着面前的一幕，半晌，抬手捂住胸口，愕然望向孟时：“这是…”
　　
　　孟时道：“事已至此，夫人也不必隐瞒了，傅兄眼下身在何处？”
　　
　　易然指了指铁笼里的小傅：“那就是你傅兄。”
　　
　　“夫人就不必骗我了，傅兄亲手画下机关图，道是若他有何不测，让我相机行事。”  
　　
　　易然按了按额角：“你傅兄可能是把这宗事给忘了。”
　　
　　小傅花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孟时相信自己便是他傅兄，他顶着庭院中的瑟瑟寒风道：“现下能把锁打开了吗？”
　　
　　孟时走上前去，在袖中摸了半晌，恍然道：“钥匙按照你的嘱咐，扔去后院的水井里头了。”
　　
　　小傅：“...”
　　
　　眼下夜色已深，无法找匠人帮忙开锁了，只能等明日早上再作计较。易然瞧着黑着脸的老傅和面色同样不大好的小傅，分外担忧他们在里头掐起来。
　　
　　庆幸的是两人尚算平静，傅铮甚至还同易然要了个棋盘，准备同小傅手谈一局。是夜，两人在萧萧夜风中裹着棉被下棋。
　　
　　小傅落下一子：“你们过几日便要回去了？”
　　
　　不多时，棋盘上添了一颗白子，地面上多了一行字：“不错。”
　　
　　小傅握着棋子沉吟：“先前我书房里那封警告信是你写的吧？”
　　
　　对面半晌没有动静，小傅抽了抽嘴角：“得了，别装了。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见之不忘，思之如狂。那时我万万没想到，三年之后的自己会如此骚气。”
　　
　　傅铮：“...”
　　
　　小傅在棋盘上落了一子，继续道：“如此说来，你同易然成了两次亲，合了一次离，如今怕不是还在拉个小手还要脸红的阶段？”
　　
　　傅铮：“...”
　　
　　小傅真诚地叹了口气：“兄弟，你那些话写给我看没用，你得写给易然，对了，有空可以带她出去看个星星什么的，再送些姑娘家都比较喜欢的小玩意。”
　　
　　傅铮慨叹着瞧了小傅一眼，抬手写道：“你只掌握了理论，今日我便来教你一二吧。”
　　
　　小傅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傅铮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经验悉数传授给小傅，这样可以避免他走很多弯路。于是他握着树枝写道：“易然喜欢可爱的东西，譬如木雕的小猪，上次我送给她，她惊喜得爱不释手。还有，姑娘家都喜欢口脂，但是考虑到礼物这东西要挑选得独一无二，我建议你可以选择那种比较娇艳的粉色。”
　　
　　见小傅有些懵懂地点头，傅铮露出些孺子可教的欣慰，继续进行自己的言传身教：“至于你说的看星星，这个确实是一个很是可行的想法，但是一定注意不要走错地方，还有，如果能给她吹奏一曲，能增添不少意境。”
　　
　　小傅对最后一句话提出了质疑：“上次我同易然合奏过一曲，效果好像不太好，还把孟时家的小雪惊到了，险些伤了易然。”
　　
　　孟时家的小雪？傅铮思忖片刻，在他的印象中，那是只乖驯温顺的黑犬，每次见到他就晃着尾巴蹭来蹭去，小傅这是对它做了什么？
　　
　　思忖片刻，他写道：“若我猜得不错，这是因你曲中的情感不够真挚的缘故。乐曲讲求以情动人，你首先得让这份感情打动自己，进而再让它去打动别人，都说万物有灵，只要你的曲中有情，万物皆会感知到的。”
　　
　　小傅没有听懂这番分外玄学的说辞，清了清嗓子：“所以这是我技艺不精的缘故吗？”
　　
　　傅铮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写道：“不，是因为你的心不够诚。”
　　
　　小傅盯着那行字半晌，表示受教。
　　
　　傅铮思索片刻，觉得自己还有诸多事想提点小傅，瞧着微熹的天色，他决定挑重点的来说：“这三年里，切记要同易尚书搞好关系，翁婿关系很重要，若你把他老人家得罪了…”
　　
　　他想了想易尚书给自己准备的那一大桌菜，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后果很是不妙。”
　　
　　不待小傅答话，他又补充道：“还有，孟时于感情一途上颇有些心得，若你遇到了什么困惑之处，可以请他相助。”
　　
　　小傅斟酌道：“孟时自己尚且打着光棍，你确定他懂得这些？”
　　
　　傅铮瞥了小傅一眼，果然是年轻人，不肯相信他的经验之谈，他还能坑自己不成？
　　
　　想到此处，他刷刷几笔：“我与你所言，皆是亲身经历所得，切记切记。”
　　




47.  浣花寨之行   门窗我都锁好了。

　　听完傅铮的一番讲述, 小傅忍不住重新问出了先前的疑惑：“你摸索了这许多经验，还不是刚同易然拉上小手？”
　　
　　傅铮瞥了小傅一眼：“你大抵不太了解三年后的情况，彼时易然都给我留下放夫书了, 在如此艰苦卓绝的境况下，能到如此已是不易。”
　　
　　小傅的目光终于由将信将疑转为钦佩, 沉吟片刻，他拱手道：“今日闻君一言，如拨云见日。”
　　
　　天边的云翳不知何时遮住了如洗明月，方才还布满月华的庭院一时黑沉下来。小傅抬头瞧了眼天际，茫然道：“方才的月色不是还很好吗？”
　　
　　傅铮思忖片刻, 拾起树枝写下一行字。遗憾的是, 失了月华的光，院中黑逡逡一片, 小傅辨认半晌, 最终仍是没看清他写了什么。无奈之下，两人只得放弃了交流，撤去棋盘, 各自占据一侧, 勉强歇了片刻。
　　
　　彼时小傅尚且不知, 因着今晚傅铮这一番话, 他日后多走了许多弯路，走着走着, 终于踏上了傅铮的老路。
　　
　　第二日一早，孟时总算找人撬开锁, 将两人放了出来。正如傅铮所言，当日杜兴家中私藏火器一事败露，晋商震怒, 当即下旨将杜兴下狱，严刑审问。五日后，杜兴禁不住酷刑，死于狱中。傅铮去探了一遭，杜兴的尸身的口唇处皆绀紫，明显是中毒之相。但无人再深究此事，杜兴贪腐一事也草草了结。
　　
　　三日后，果有圣旨下来，遣小傅为使，前往端王处贺寿。三人一道南下，行了七八日，终于到了两世潭。
　　
　　上次来到此处是个夜晚，他们避飞蝇蛊避得颇有些狼狈，并未来得及打量周围景致。此时换了个心境，又恰逢白日，只觉四周山清水明，端的是个好去处。
　　
　　傅铮不由慨叹：“若致仕之后，得于此处了却余生，亦不失为一件乐事。”
　　
　　与此同时，小傅也慨叹了句：“若迟暮之年，得与娘子终老此处，亦不失为一件乐事。”
　　
　　易然摸摸下巴，觉得还是小傅更上道一些。不过这一想法很快得到了改观，傅铮从怀中取出包金橘饼递到她面前，灼灼地望着她。
　　
　　唔，没想到傅铮也如此上道，果然是她先前不够了解于他。
　　
　　傅铮捧着金橘饼，想起早前小傅所言，斟酌片刻，开口道：“娘子，希望等有一天，我们的牙都掉光了，还能相携坐在这方潭边，一面吃着金橘饼一面回忆从前的旧事。”
　　
　　易然：“？？？”牙掉光了还咬得动金橘饼吗？
　　
　　小傅虽未听到傅铮说了些什么，但瞧着易然目光所至之处，似有所感道：“娘子，不若百年后我们收骨于此，来世还于此间相遇，你看如何？”
　　
　　易然：“？？？”小傅这番思虑是不是太过长远了些？
　　
　　正当此时，傅铮又要开口，易然揉了揉额角，接过他手中的金橘饼，往两人口中各塞了一个。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打那晚后，小傅和傅铮都很不对劲，像是共同参悟了什么歪理邪说。不过值得欣慰的是，两人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隐隐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意。
　　
　　正思忖间，站在不远处的车夫走了过来，他应该是听到了方才小傅的话，搓着手道：“公子与夫人的感情甚好。”
　　
　　易然含笑略一点头，车夫顿了顿，斟酌道：“但此处不是什么终老的好地方。你们大概不晓得，浣花寨排外得很。况且此地离京师甚远，民风粗犷，也不大受律法约束，怎么讲呢…”
　　
　　他挠挠头：“总之，连我们都不会轻易靠近那寨子的。”
　　
　　易然同傅铮对视一眼，问道：“老伯可知道寨子里头的情况？”
　　
　　“我可是不敢轻易过去的，”车夫慌忙摆手，顿了顿，叮嘱道，“你们初来乍到，不晓得其中利害，总之不要接近便是了。”
　　
　　过了片刻，小傅寻了个由头打发走了车夫，三人十指相扣，围成了一个圈。易然不甚放心道：“那方寨子里究竟有什么古怪？”
　　
　　傅铮抿唇：“此间既是端王的一个据点，若想不为外人所知，最好的方式就是让这里出些什么不好的名声，最好是让外头的人敬而远之那种。我早前来此时倒没觉出有何不妥，待回去后小心行事便是。”
　　
　　至此，三人屏息跃入波光粼粼的潭水中。
　　
　　再次醒来时是在一席床榻上，易然撑着榻沿坐起身来，举目打量了一遭。她本以为会回到两世潭边，没想到却置身于这样一方简陋草庐，倒是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上一些。
　　
　　外头鸟雀的啼鸣声此起彼伏，有日光从矮窗漏进来，正落在竹榻中央。她抬手遮了遮，偏头去瞧躺在旁侧的傅铮。
　　
　　傅铮尚未醒来，他生得着实好看，如同诗中颜如渥丹的公子，易然瞧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想去瞧清楚他眼尾那颗小痣。刚往下俯了俯身，她又生出些踟蹰，按照话本中所言，一般这时候傅铮便会睁开眼睛，而后…
　　
　　她沉吟了片刻，觉得还是得先去把门锁上，不然等会儿有人闯进来就不妙了。门栓老旧了些，她废了些功夫才将它插进锁扣，回来时瞧见半开的窗扉，顺手带上，转过头来，果然瞧见傅铮靠在塌边，噙笑朝她望来。
　　
　　易然坦然坐回塌边：“门窗我都锁好了。”
　　
　　傅铮点头表示自己瞧见了，而后斟酌道：“眼下情势未明，如此有些不妥吧？”
　　
　　易然皱眉：“正是因为情势未明才要这般，不然在家中行此事难道还要锁门？”
　　
　　傅铮张了张口，半晌，愕然道：“这…”
　　
　　易然已俯下身来，两人离得极近，傅铮的呼吸一滞，残存的理性告诉他此刻应该将易然推开，可他的手却不听使唤。终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尚未来得及动作，便听易然在他耳畔轻声道：“我瞧着此处像是浣花寨，眼下吉凶未定，咱商量下如何脱身吧。”
　　
　　傅铮：“？？？”
　　
　　他深吸口气，拉着易然的手臂让她坐好，复又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所以你方才是准备同我密谋？”
　　
　　易然的面上露出“不然呢”的神情，半晌，似是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红，往外头挪了挪：“咳，那个，要不你再做几次深呼吸我们再谈？”
　　
　　傅铮摆摆手：“算了。”
　　
　　易然清了清嗓子：“那你附耳过来罢。”
　　
　　傅铮：“...”
　　
　　半晌，他淡淡道：“无妨，就这么说吧。”
　　
　　话音未落，便听得有人推了把屋门，因着方才易然从里头把门拴上了，门板晃了几晃，复又归于原位。外头那人顿了顿，而后听着声清晰的响动，似是什么重物被撂在地上。
　　
　　外头有短暂的寂静，易然皱眉：“眼下如何是好？”
　　
　　傅铮在袖中摸了半晌，先前那把匕首估计在落水时被冲走了，索性系在腰间的短箫还在，他解下绳结，将短箫握在手中，示意易然先避到门后，缓缓推动门栓，待推到尽头，猛然拉开门。
　　
　　一团绿扑扑的人影撞了进来，险些扑他个满怀，电光火石之间，易然瞧清那人样貌，慌忙拦道：“自己人！”
　　
　　傅铮手中的短箫在最后关头转了个方向，多日不见的小绿白着脸从傅铮怀中站起来，缓了半晌，捂着胸口道：“南先生，你出手也忒狠了些。”
　　
　　傅铮皱眉：“小绿？”
　　
　　小绿缓了片刻：“你们可算醒了，现下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难受？”
　　
　　傅铮摇了摇头，打量了小绿一番。瞧着小绿安然无恙，想必此间的人并无为难他们之意，看来这些人多半还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他沉吟片刻，觉得不妨借此机会在浣花寨待上一段时间，摸清端王的底细。
　　
　　正思忖间，只见一名中年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体态丰腴，眸光锐利，鬓间簪了朵殷红的绢花，她上上下下打量了易然和傅铮一番，那目光如同瞧着自己地里的白菜。
　　
　　小绿别过脸去：“老妖婆。”
　　
　　那女子瞥了他一眼，一撩鬓角：“老娘风华正茂，你兔崽子是不是不想混了？今日的猪草割完了吗？”
　　
　　易然愕然张大眼睛：“小绿你…”
　　
　　甭管实力如何，小绿好歹也杀手出身，眼下竟然沦落到替人割猪草了？
　　
　　她的震惊尚未散去，便见小绿双眉倒竖，分外硬气地瞧着那名女子：“少给老子废话。”
　　
　　易然方准备向他投去个赞赏的目光，便听小绿继续道：“一筐算什么，老子割了整整两大筐，不信你自己看去！”
　　
　　易然：“...”
　　
　　那女子哼了一声，转头瞧着易然和傅铮，自我介绍道：“我是浣花寨的寨主，陈小翠。我们寨中不养闲人，你二人既然醒了便速速离去吧。”
　　
　　傅铮咳了咳：“小翠婶，是这样的。”
　　
　　陈小翠打断他：“谁是你婶婶，叫小翠姐！”
　　
　　傅铮深吸口气：“小翠…姐，我们眼下身体虚弱，赶不得路，可否叨扰一阵？”
　　
　　陈小翠打量他片刻：“原本外头人想进我们寨子都是要出名劳动力去砍喂猪的，但你赶上了好时候。”
　　
　　傅铮抿唇：“愿闻其详。”
　　
　　陈小翠扬起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箫：“瞧你是个有才艺的，寨中正巧要组个鼓乐班子，你且吹一曲给我听听。”
　　
　　傅铮沉着脸拿起箫来，送到唇边，易然顺势退了两步，想了想，把小绿也往后拽了拽。
　　
　　很快，悦耳的箫声响了起来，小绿的目中露出震惊神色，半晌，颤抖着抬手盖住双耳。
　　
　　陈小翠倒是分外镇定自若，中途还点评道：“笑起来！怎么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
　　
　　一曲终了，陈小翠道：“虽然技艺有待提高，但好在人生得不错，孺子可教。明日你便去鼓乐班子报道吧，练上一月，我们会挑选出类拔萃者，组成乐团，送去斛云陈家。”
　　
　　易然震惊地瞧了陈小翠一眼，她有毒吧！




48.  原来娘子只是嘴上凶   无妨，我来也行……

　　进入鼓乐班子还有一场选拔, 按照陈小翠的说法，傅铮明日只需要走个形式，吹曲都在其次, 有她做保，进去还是没有问题的。
　　
　　接下来陈小翠又拍了拍傅铮的肩膀, 满眼慈爱地让他放宽心，道是鼓乐班子里的人基础都比较薄弱，只要他肯努力，定然能出人头地。
　　
　　最后，她瞧了眼尤自捂着耳朵的易然和小绿, 许诺只要傅铮能凭借实力留在鼓乐班子, 两人便不必再做什么活计，也算是一项亲友福利。
　　
　　小绿刚放下捂着耳朵的手便听着了这句话, 喜笑颜开道：“南先生, 你就去吹上一吹，定然能让生人赴死，死人返生。”
　　
　　傅铮淡淡瞥他一眼, 转头同陈小翠道：“亲友算上一人便好, 至于这位兄弟…”
　　
　　他抬手指了指小绿：“我们不熟。”
　　
　　小绿：“...”
　　
　　送走陈小翠后, 三人回到屋中。傅铮敛起笑意, 正色问小绿：“我们来此间几日了？”
　　
　　眼下南先生还被关在密室，若是让端王的人发现他这假扮的南先生不见了, 必然会生出警觉，不仅打草惊蛇, 他们的安危亦将堪忧。
　　
　　小绿掰着手指算了算：“三日，整整三日了，那会儿我从潭中出来, 遍寻不到你二人的踪影，还以为你们溺死在潭中了，原想着去寨中寻人给你们收个骨，结果回来时一看，你二人躺在岸边一处芦苇丛里，呼吸脉搏都还有，老子倒是白哭了一场。”
　　
　　易然皱眉：“不对啊，你怎么没回到三年前？”
　　
　　小绿茫然：“什么三年前？”
　　
　　顿了顿，他补充道：“所以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你们忒托大了，就这么跳下去了，我就一直扒着潭边来的，等上头动静没了就出了水。”
　　
　　易然恍然，看来那方入口在两世潭的湖心，能遇到也颇看些机缘，她与傅铮误打误撞遇到了湖心的入口，这才回到了三年前。
　　
　　傅铮思忖片刻：“这三日中，我们的人可来过寨子？”
　　
　　易然反应了一阵，才想起在小绿眼中，傅铮现下是端王手下的谋士南先生。
　　
　　小绿摇头：“没有，对了先生，一直没来得及问，咱为啥要避开那些人单独来此地？”
　　
　　傅铮高深莫测地忽悠道：“那些人的行事有些不妥，我怀疑他们对端王有二心，这才悄悄跟来。”
　　
　　小绿忙不迭点头：“明白，一路走来我也瞧着那帮小子很不地道。”
　　
　　易然：“...”小绿兄未免忒好忽悠了些。
　　
　　聊了半晌，很快便到了午膳时间。三人俱是腹中干瘪，傅铮站起身来：“我去瞧瞧厨房有什么食材。”
　　
　　小绿一把按住他：“哪儿能劳动南先生，你和大哥先坐，我给你们露上一手。”说罢，不待二人拒绝，风风火火起身走了。
　　
　　易然目送着小绿的背影远去，转头问傅铮：“你是怎么打算的？”
　　
　　傅铮撑着额角想了片刻：“浣花寨是个关键，方才陈小翠提到了斛云陈家。”
　　
　　“斛云陈家？对了，她方才提到出类拔萃者选进乐团，送去陈家，大人是打算…”
　　
　　“不错，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恭州那边我想先找个人扮成我的模样拖延一阵，至于南先生那边的事，过两天我会去处理一下，给他的离开找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说着，他噙笑瞥了易然一眼：“不是说回来便改口叫夫君吗，来，叫个听听。”
　　
　　易然：“...”
　　
　　傅铮拾起她的一只手：“都老夫老妻了，怎的，娘子还不好意思了？”
　　
　　笑话，然姐能不好意思吗，然姐只能在心中不好意思。易然咳了咳，正色道：“傅铮。”
　　
　　傅铮一愣：“如何？”
　　
　　易然满意地打量了番他的表情：“今晚三更，收拾妥帖，来我屋中。”
　　
　　傅铮：“...”
　　
　　易然将方才那番话原原本本还了回去：“都老夫老妻了，怎的，夫君还不好意思了？”
　　
　　方才胜负欲作祟，鬼使神差说出此话，易然此时也有些后悔。但秉持着输人不输阵，她压下心中莫名声生出的慌乱，不动声色地瞧着傅铮。
　　
　　不出她所料，这厮的耳根又烧红起来。她刚想调侃上两句，屋门被人一脚踹开，小绿艰难地抱着三只盘子走了进来，将它们撂在桌上，抹了把额角的汗：“来来来，开饭了。”
　　
　　屋中无人答话，他奇怪地往身后瞧去，正见着易然和傅铮没来得及松开的手。
　　
　　小绿拧起眉来，觉得此事不简单，小红这是同南先生生出感情了？想到此处，他一把拉起易然，盯着傅铮不善的目光走出屋门，压低声音道：“大哥，你同南先生是怎么一回事？”
　　
　　易然思忖片刻，在小绿眼中，她是九阙阁的杀手小红，傅铮则是端王手下的南先生，这俩人本是八竿子打不着，难怪小绿有此一问。她正想着如何作答以免小绿生出怀疑，便听小绿继续道：“听阁主说你受过情伤，入阁时发了重誓，道是若此生情动，愿遭天打雷劈。听闻若非咱阁中的花名讲求统一，你还想把花名取成灭绝师太来着。对了，听说小紫曾经爱慕于你，被你拎着鞭子抽出八丈远，自此都避着你走。”
　　
　　易然：“？？？”万万没想到，小红竟是这样一位人物。
　　
　　她思忖片刻，觉得为免小绿生疑，还是得把这冷心冷情继续下去：“方才南先生身体不适，我给他把脉来着。”
　　
　　小绿这才放下心来，又叮嘱道：“大哥，南先生无论如何都是我们的主顾，若是失手把主顾给揍了可是要赔银子的，纵然瞧不惯，你也多包涵他些。”
　　
　　易然：“...”
　　
　　等两人回到屋中时，傅铮已坐到桌边。见易然进来，他将一旁的圆凳拉出来，未待招呼，便见小绿从善如流地坐了上去。
　　
　　他伸手拿筷子，余光瞧见傅铮不善的面色，挠了挠头：“这个我坐中间，若南先生和大哥有啥需要都能吩咐我，二位应该不介意吧？”
　　
　　易然抢在傅铮开口前给他递了个眼色，而后温和笑道：“如此甚好。”
　　
　　傅铮不明所以地瞧了易然一眼，拾起一副空碗筷递到她面前，还未收回手，便被小绿眼明手快地截了胡。小绿拿着那碗瞧了一番：“唔，这副碗筷看上去小了一些，大哥，你用我的吧。”
　　
　　说着，他把自己面前的碗筷推了过去，拎起筷子：“都别愣着，来，尝尝我的手艺。”
　　
　　傅铮深吸口气，事有蹊跷，还是等饭后问问易然事情的因由罢。
　　
　　小绿瞧了眼两人俱有些凝重的神色，心里咯噔一声，不会因着自己方才的一席话，小红当真要同南先生打起来吧。他抄起双新筷子，给两人各夹了一箸清炒苦瓜：“秋日天干，容易生出火气，尝尝这道菜。”
　　
　　傅铮抿唇瞧了他一眼，拾箸去夹碟中的苦瓜，送至口中，不由皱起眉来，这哪儿是清炒苦瓜，这分明就是油泡苦瓜。
　　
　　易然显然也察觉了这问题，她咳了咳，委婉道：“今日算是庆祝劫后余生，饭菜理应丰盛些。不如这样，我去添上两道。”
　　
　　傅铮从善如流地起身：“我给你搭把手。”
　　
　　小绿一把将他按坐下来：“我大哥要亲自动手，咱就别去裹乱了。这样，晚上你给我帮手，如何？”
　　
　　傅铮：“...”
　　
　　觑着易然走远，小绿叹口气：“你对我大哥是不是有那么些意思？”
　　
　　傅铮瞥了他一眼，刚要开口便被小绿打断：“行了，不必狡辩，我都看得出来。”
　　
　　他颇为沧桑地叹了口气：“你可能不够了解我大哥，别爱她，没结果。”
　　
　　傅铮饶有兴味：“怎么个没结果，说来听听。”
　　
　　小绿看着面前之人，觉得他分外不撞南墙不死心，不过念及他是掏银子的主顾，又不能将他骂醒，只得分外委婉道：“你知道上一个爱上我大哥的人如何了吗？”
　　
　　“如何了？”
　　
　　“那位仁兄的坟头草长得比他本人还高了，”小绿沉痛地拍了拍傅铮的肩膀，“原本我是同你说不着这些的，但你毕竟掏了银子，是我们阁中的上宾。怎么说呢，人还是别同自己过不去。”
　　
　　傅铮沉吟片刻，很快想明白了个中关键。看来小红是个铁面无情的杀手，很可能还受过些情伤。他沉默着转了转手中的筷子，得，这是自己把自己坑了。
　　
　　最终，这一顿饭吃得分外堵心。未免节外生枝，两人都分外复礼克己，连目光的接触都避免了许多。瞧见两人如此，小绿终于放心下来，又多添了一碗饭。
　　
　　余下的大半日里，小绿秉持着决不能让傅铮与易然单独接触的原则，始终守在两人旁侧。最终，傅铮忍无可忍，取出了他的短箫，道是为明日的选拔做些准备。至此，小绿才分外自觉地退到了一旁，给傅铮让出了练习的空间。
　　
　　这方院子只有两间房，用过晚膳，易然自去西边那间歇了，将另一间留给了傅铮与小绿。寨中的夜晚很是静谧，她和衣歪在竹榻上，透过半阖的轩窗瞧着天边一轮圆月，很快便生出些睡意。
　　
　　院中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远处隐约传来三两声犬吠，听着听着，她的意识渐渐昏沉，而后做了个梦。梦中傅铮委屈巴巴同她道：“娘子，我都收拾停当了，你待如何？”
　　
　　她其实也就是嘴上说一说，这场面还是头回经历，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傅铮将她望了片刻，眼底浮出抹笑意：“唔，原来娘子只是嘴上说得凶，无妨，我来也行。”
　　
　　醒来之时，她抬手抚了抚面颊，缓了片刻，想倒些茶水润润喉，将将摸到桌上的茶壶，便听得门外响起三下敲门声。
　　




49.  咱干饭去   收拾妥帖？沐浴了吗，更衣了……

　　易然抬头朝窗外望去, 明月上中天，恰是三更时分。想起白日里对傅铮说的话，她的面颊又烧了起来。方才梦中这厮说什么来的, 娘子只是嘴上凶，他来也行, 这虎狼之词！
　　
　　她本想着干脆拉起被子蒙过头顶，权当没听见算了。转念一想，人是自己叫来的，总归不能让人家吃个闭门羹。她拿冷水浸着帕子在脸上敷了敷，待上头的热意散去些, 深吸口气, 拉开屋门。
　　
　　傅铮换了身月白的袍子，倒是与他平素的风格大为迥异, 他披着皎皎月华, 含笑瞧着她：“这是歇下了？”
　　
　　易然侧身让开门：“还没，外头更深露重，有事进来谈吧。”
　　
　　傅铮从善如流地走了进来：“本想着早些来找你, 奈何小绿拉着我高谈阔论了半宿, 方才才睡下。”
　　
　　易然：“...”不知为何, 她同傅铮分明是正经八本下了婚书拜过堂的夫妻, 独处片刻却如同私会一般。
　　
　　正思忖间，傅铮取出火折子, 燃亮了屋中的烛火。眼前陡然出现光亮，易然微眯起眼, 抬手挡了挡。放下手臂时，傅铮正噙笑瞧着她：“娘子，你的脸怎的…”
　　
　　易然没给他胡乱揣度的机会：“热的。”
　　
　　傅铮愣了愣, 下意识地扶了扶沾了寒气的外袍：“很热吗？”
　　
　　易然断然：“确然很热。”
　　
　　她瞧着傅铮的脸，越瞧越觉得他很不对劲，思忖片刻，她决定开门见山：“咱不能只想着这些事，如此格局就太小了。”
　　
　　面前之人愣了愣，揣着明白同她装糊涂：“想什么？”
　　
　　易然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了他一个懂的都懂的目光。
　　
　　然而不幸的是，傅铮其实没懂，他不解地忘了易然片刻，说出了和梦中几乎一般无二的话：“娘子，我都收拾妥帖了…”
　　
　　易然摆手打断他：“收拾妥帖？沐浴了吗，更衣了吗，焚香了吗，斋戒了吗？”
　　
　　果然，听完这一席话，傅铮茫然地瞧着她：“倒也不必如此郑重吧？”
　　
　　听听，这叫什么话。易然正色道：“必须郑重，一样都不能少。”
　　
　　傅铮拧眉：“可时间有些紧张。”
　　
　　易然：“？？？”太离谱了，傅铮是真虎狼，此言非虚。
　　
　　傅铮抿了抿唇，歉疚道：“此番情况特殊，等下次吧。”
　　
　　还有下次？易然瞪了他一眼，语重心长道：“你这般，不会有下次的。”
　　
　　傅铮的面上浮出些纠结的神色，易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半晌，面前之人斟酌开口：“浣花寨的阍月节一年只有这么一次，你当真不想去看看吗？”
　　
　　易然：“？？？”
　　
　　傅铮见她有些愕然的模样，补充道：“阍月节虽是祭拜月神，可并非是那种枯燥无味的祭祀仪式。子时过后，寨中人会端上各色佳肴，有枫叶和红兰藤染成的三色饭、阴米和油果制成的油茶，还有炖得皮酥肉嫩的松桃卤鸭，你当真不想去？”
　　
　　易然噎了噎，好吧，傅铮是个正人君子，是她想歪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给自己圆了圆：“往后幽会这件事还是要郑重些的，基本的流程还是要走的，此番既然时间紧张，便算了吧，你且等我更个衣。”
　　
　　傅铮点头表示受教，自捡了个凳子坐了，在一旁等着易然梳妆。易然开口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氛围：“对了，这阍月节有什么传说吗？”
　　
　　傅铮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你手中的那个是胭脂。”
　　
　　易然正要往面上扑，闻言讷讷收回手：“唔，我还以为是傅粉。”
　　
　　傅铮也不点破，接着她的上一个问题答道：“传闻寨中有个姑娘，她有个心上人，这心上人能歌善舞，尤其吹得一手好笙。后来就是那些俗套的事了。”
　　
　　易然不满地瞥他一眼：“就是这些俗套的事才让人乐此不疲，不然咱大半夜的为何不睡觉，跑去做那些俗套的事？”
　　
　　傅铮转了转手中的茶盏：“那姑娘的父母不喜这段姻缘，那姑娘便同心上人私奔了，他们逃到一处山崖，姑娘的家人追了上来，两人走投无路，姑娘的心上人在崖边为他吹了最后一曲笙，而后两人十指相扣，自崖上纵身跃下。听闻月神被他们的真情所打动，以月光结网，接住了两人，将他们安然送到崖下。”
　　
　　他大概是不太习惯给人讲故事，一段缠绵凄恻的故事被他讲得毫无起伏，如同老僧念经。易然从镜中望着他：“如果有这么一日，我们也走投无路了，你会与我一同跃下崖去吗？”
　　
　　傅铮淡淡道：“你知道跳崖为何要十指相扣吗？”
　　
　　易然拎起把小银梳：“说来听听。”
　　
　　“站在崖边时，瞧着下面的万丈深渊，人们容易生出退却之心。往往一个人跳了下去，站在崖边的那人一瞧，觉得跳下去多半得摔个血肉模糊，于是挥慧剑斩情丝，回家伤情去了。后来大家发现了这个问题，觉得先跳下去忒亏，于是预先十指相扣，确保大家能死在一处。”
　　
　　易然：“…”
　　
　　过了半晌，傅铮忽然叹了口气：“若有那么一日，其实我希望你别跟下来。”
　　
　　易然皱眉：“什么？”
　　
　　“还记得你先前同我说的，若有一日我英年早逝了，你得好生留在这世间，把我的那份一起活出来。娘子大概不知道，我最爱的是一道胭脂鹅脯，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得替我多吃点，要不我还觉得挺亏的。”
　　
　　易然绷着脸：“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乱说些什么？”
　　
　　傅铮又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噙笑道：“没想到娘子如此在意为夫，为夫当真是欣慰至极。不过你还是快些梳妆吧，不然等会儿松桃卤鸭可就被抢光了。”
　　
　　易然瞪了他一眼，起身道：“走罢。”
　　
　　易然本以为这是个阖寨一同庆贺的节日，等到了才发现围在篝火边的皆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果如傅铮所言，里头的一张长木桌上摆着各色吃食，隔着很远便闻到扑鼻香气。
　　
　　易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今日的晚膳仍是小绿自告奋勇准备的，易然和傅铮想着如此能有机会独说上几句话，便没有阻拦。小绿的厨艺十分稳定，他煮了一锅粥，没找到腌好的酱菜，于是灵机一动，在粥里撒了些盐巴搅匀，在这一过程中，由于他的大半经历都集中在院中的两人有没有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拿盐包的手抖了抖，小半包盐都被撒进粥中。
　　
　　寨中食盐颇为紧俏，每户一月也就分得这一包盐，小绿的手这么一抖，意味着他们接下来的一个月都将吃得寡淡无味。于是，连最为挑剔的傅铮都热泪盈眶地喝了小半碗，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总之一顿饭吃下来，大家都很感动，肚子都没填饱。
　　
　　瞧着桌上丰盛的吃食，易然忍不住按了按空空如也的肚子，眼泪快要从嘴角淌下来。傅铮含笑瞧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走吧。”
　　
　　易然豪迈地伸出手来，同他击了个掌：“走，咱干饭去。”
　　
　　傅铮瞧着她的背影，默默收回手来，拾步跟了上去。他怎么觉得在易然眼中干饭比自己重要一些。思忖片刻，他开口道：“如果有一日你要去干饭了，而我恰好不幸落水，救我就会错过晚膳，你是先干饭还是先救我？”
　　
　　易然回头瞧着傅铮，这问题不是应该自己问他吗！
　　
　　傅铮一脸诚挚地望着她，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易然清了清嗓子：“这不冲突，等把你救上来，我去酒肆吃也是一般。”
　　
　　傅铮大抵是不甚满意这答案，继续追问：“彼时我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你便丢下我一人吗？”
　　
　　易然思忖片刻：“我给你打包份胭脂鹅脯回来。”
　　
　　傅铮：“...”
　　
　　见两人走过来，围在篝火旁的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打头的一名年轻男子笑道：“两位准备了些什么？”
　　
　　易然茫然地瞧了傅铮一眼，傅铮咳了咳，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
　　
　　那年轻男子瞧着两人的模样，解释道：“阍月节有跳月的传统，男子以芦笙吹歌给心爱的女子。你们不晓得吗？”
　　
　　傅铮推却：“我不擅芦笙…”
　　
　　话音未落，只见对面来了名男子，举着芦笙且吹且舞，瞧着似是对着易然的方向。傅铮的眉敛了起来，他思忖片刻：“有芦笙吗？”
　　
　　旁边有人递了管芦笙来，傅铮瞥了那男子一眼，深吸口气，将芦笙送到唇边。出乎意料，芦笙并没有发出任何响声。傅铮顿了顿，复又去吹，仍是半点响动也无。
　　
　　他思忖片刻，放下芦笙，从腰间取出了自己比较擅长的短箫。这次总算是吹出了声响，而且那响动气势如虹，对面的男子逃也似得离开了。
　　
　　傅铮满意地瞧了那男子一眼，拉着易然坐下，方才坐定，忽听到个分外耳熟的声音：“大哥，南先生，你们怎么没叫上我。”
　　
　　两人几乎同时抽回手，各自松了口气。
　　




50.  胸口堵得慌   咱俩都是四大皆空之人，什……

　　小绿往四下瞧了一圈, 大刺刺坐在了两人中间，掸了掸袍角的浮尘，同易然道：“大哥, 这是啥仪式吗，咋还男女间隔着坐？”
　　
　　易然咳了咳, 同傅铮交换了个眼色，安抚小绿道：“唔，就是寨中的一个祭祀仪式，我们瞧着你睡了，便没惊扰你。”
　　
　　小绿的目光在案上的吃食上停了片刻, 一拍大腿：“大哥你这就见外了, 有吃的的地方还能没有我小绿。诶，这位小兄弟, 咱啥时候开席？”
　　
　　被点名的小兄弟正同身旁的姑娘凑在一处说话, 陡然被点名，分外不满地瞪了小绿一眼：“今夜主要是风花雪月，要想动筷是要先对歌的。”
　　
　　小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风花雪月又填不了肚子, 咋个对歌法, 你说来听听。”
　　
　　被小绿这么一搅, 大家的风花雪月也进行不下去了, 那名小兄弟哼了一声：“对山歌，唱得最好的能分到一整只松桃卤鸭。”
　　
　　小绿兴冲冲站起来：“那还等啥, 唱吧。”
　　
　　傅铮淡淡开口：“对歌，得两人相互唱和, 你一个人唱什么？”
　　
　　小绿挠了挠头，伸手去拉易然：“大哥，你来同我对上一对吧。”
　　
　　手伸到半空, 被另一只手截了胡，小绿垂头看去，只见傅铮攥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我同你来吧。”
　　
　　周围众人大抵是没见过这场面，人潮一时骚动起来。傅铮置若罔闻，抬头瞧着小绿：“你起头吧。”
　　
　　最终，傅铮和小绿不负众望地垫了底，三人只分到两只鸭腿。小绿瞧着两只可怜巴巴的鸭腿，先递了只给易然，而后同傅铮商量道：“咱俩分这只吧，我给你撕下来一半。”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我还不饿，你吃吧。”
　　
　　小绿拎着鸭腿比了比：“可你方才好像按了按小腹。”
　　
　　傅铮瞥了他一眼：“你看错了，我按的是胸口。”
　　
　　小绿似懂非懂：“按胸口？”
　　
　　“胸口堵得慌。”傅铮如是答道。
　　
　　易然正撕下条肉送进口中，闻言呛了呛，递给傅铮个同情的目光。思忖片刻，她从鸭腿上撕下片颇为厚实的肉，隔着小绿不动声色地戳了戳傅铮，将那片肉递到他手中。傅铮抿了抿唇，眼底浮出些笑意，低头咬了一口。
　　
　　易然含笑伸出两根手指，同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傅铮从善如流地伸出手，想去握她的。两只手将将要碰到时，小绿扔掉手中啃得光秃秃的骨头，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往后靠了靠。
　　
　　易然咳了咳，复又把手缩回来。小绿对身后发生的事浑然不觉，只惬意地抚了抚肚子，侧头同易然道：“大哥，老在这里呆着怪没意思的，他们都整那什么风什么花的，咱俩都是明白人，什么情啊爱啊都是浮云，到手的银子才是自己的。要不咱一块去走走吧。”
　　
　　易然：“...”谁和你一般是明白人。
　　
　　不知何时过来的傅铮接道：“这般夜黑风高，难免出什么岔子，我既向九阙阁付了银子，请了小红做杀手，她总得留在我身边保护我。”
　　
　　小绿挠了挠头：“那我也一起留下吧。”
　　
　　傅铮推却：“这便不必了，我只付了一人的银子。”
　　
　　小绿诚恳道：“要不先生把我的那份也付了？”
　　
　　傅铮同样真诚地望着她：“我囊中羞涩，委实没有多余的银子了。”
　　
　　小绿：“...”
　　
　　易然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圆场：“小绿兄，我眼下有些倦，你且去走走吧，等我歇好了再去寻你。”
　　
　　小绿兄忧心忡忡地离开了，走到半路，被外围的一人叫住，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小绿调转了方向，朝西边去了，背影显得有些寂寥落寞。
　　
　　易然瞧傅铮一直敛眉瞧着小绿的背影，失笑道：“别看了，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回来。”
　　
　　傅铮淡淡收回目光：“他原本是想朝东面走。”
　　
　　易然端油茶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道：“你是说…”
　　
　　傅铮拾起枚圆溜溜的小浆果，在手中握了半晌，沉声道：“东面崇山峻岭，林木葱郁，若是在深山里头建个军械库，轻易不会被察觉。”
　　
　　他思忖片刻：“我想去里头探上一遭。”
　　
　　易然起身道：“若如你所言，这里应该是有端王的耳目的，不然方才也不会有人阻止小绿进山。走罢，我给你寻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傅铮含笑望着她：“如此，便先谢过娘子了。”
　　
　　说罢，他伸出手来，终于光明正大地握住了易然的手。易然笑眄他一眼：“你今晚的山歌唱得倒是不错。”
　　
　　傅铮想起垫底的名次，觉得委实当不上易然口中的不错，不过很快他就释怀了，山歌是有情人对唱的，他同小绿对唱，若是拿着个好名次，那未免离谱了些。
　　
　　想到此处，他坦然地受了易然的夸赞：“若下次有机会，我再唱给你听。”
　　
　　胧明的月光照在林木间，不远处的篝火烧得正旺，天边传来两三声归林倦鸟的啼鸣。两人起身往东行去，没走多远，果然被方才那人叫住。
　　
　　那人粗嘎着嗓子道：“不能往东边去了，你们换个方向罢。”
　　
　　易然攒出个笑意：“我们只是随便走走。”
　　
　　那人摆手：“西边也能走。”
　　
　　易然踟蹰片刻，才颇为为难地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方才那位绿衣的兄台吗？”
　　
　　那人思忖片刻：“如何？”
　　
　　易然叹道：“那是我的一位表兄，我这位表兄断情绝欲，也不太瞧得惯我同我夫君。咳，他方才往西面去了吧，我们得避上一避。”
　　
　　那人的目中露出些同情神色，口气也缓和下来：“瞧着你们面生，应该是刚来此不久罢。那边山中前两年闹了狼，自此寨中无人敢去了。若不是阍月节按惯例要在此举行，我们都不会轻易来这处。”
　　
　　傅铮道：“我们只往那边走走，不进到山中。”
　　
　　那人打量他们半晌，半晌，叮嘱道：“万不可往深处走。”
　　
　　两人满口应下，眼角露出些藏不住的笑意，易然把头埋在傅铮肩窝，轻声同他说了句什么。两人行得不紧不慢，你侬我侬了一道，直到身后一道探究的目光被林木阻断，易然方才抬起头来，长舒口气：“那是端王的人？”
　　
　　傅铮替她理了理鬓间的碎发：“眼下还未可知，但凡事还是谨慎些好。”
　　
　　一路朝山林深处走去，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傅铮顿住脚步，蹲下身去。易然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地上有一道不甚明显的车辙印，再往前便是一处山坳，早前下了场雨，那里积了些水，车辙印便断于那处。
　　
　　傅铮拧眉看了半晌，从袖中取出炭笔，将此处的地形细细描画下来。半晌，他将画好的图纸收回袖中，起身同易然道：“我们走吧。”
　　
　　正当此时，忽然响起破空声，傅铮一把拉过易然，往一旁避去，那只箭擦着他的右肩划过，带起一道血痕。尚未来得及反应，破空声又至，眼见避无可避，两人就地一滚，沿着旁侧一处山坡滚落。
　　
　　那处山坡不算平缓，两人滚了十余丈，才险险止住坠势。易然撑着树干站起来，瞧见傅铮伤口上渗出的血迹，心中一惊：“你中箭了。”
　　
　　傅铮缓了缓：“无碍。”
　　
　　易然一言不发地帮他包扎，手上微微有些发颤。
　　
　　傅铮的面上有些发白，口中却是一贯的不正经：“娘子这是心疼了？”
　　
　　易然闷声道：“你别乱动。”
　　
　　时间紧迫，她将将给傅铮包扎好，边听得上头传来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松把的火光将上面照得亮如白昼，有人喝道：“给我搜！”
　　




51.  傅铮的凡尔赛   咱有必要认真探讨一下子……

　　傅铮辨了一遭方向, 压低声音道：“朝西。”
　　
　　西面是一处密林，容易藏身，两人一头扎了进去, 绕了半晌，总算避开了后面的追兵。回去之时已是清晨, 阍月节早已结束，地上残留着些冷却的灰烬。为免小绿生疑，两人又折回林中，随手采了兜菌子，这才往回走去。
　　
　　小绿正在院中练剑, 闻得门口的动静, 一把长剑脱手朝门边而去。傅铮来不及细想，抬手一拨, 那剑略偏了些, 直直嵌入门框中。这一番动作扯到了右臂的伤处，他的面色不由白了白，额角沁出些冷汗。
　　
　　小绿捂着胸口, 一副比他们受惊更甚的模样：“大哥, 南先生, 你们咋才回来？”
　　
　　易然清了清嗓子：“我们…”
　　
　　未待她说完, 小绿脸色一变：“南先生的脸色好像不太好，莫不是…”
　　
　　他叹口气, 大踏步上前将两人分开，压低声音同易然道：“大哥, 咱现在毕竟是负责保护南先生的，就算瞧着他不爽也得等这趟走完再揍，你且忍一忍, 到时候我给你按着他。”
　　
　　这番耳语清晰地落入傅铮耳中，他咳了咳：“我还在呢。”
　　
　　小绿顺手把他推远了些：“这般还能听见吗？”
　　
　　傅铮：“...”
　　
　　“不是你想的那般，”易然瞧了眼傅铮的面色，不动声色地走过去扶了他一把，“阍月节结束后，我陪南先生四下走了走。”
　　
　　面对小绿质疑的目光，她取出那兜菌子：“这是我们顺手采的。”
　　
　　小绿接过来瞧了一眼，抚了抚胸口：“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找了个月黑风高的地方把南先生给办了，白担心了半晌。”
　　
　　傅铮复又咳了一声，小绿狐疑地瞧他一眼：“南先生这是怎么了？莫非染上风寒了？”
　　
　　说罢，他在傅铮的右肩上拍了拍：“兄弟给你个建议，身体还是得好生锻炼上一二的，你这个身子骨…”
　　
　　话音未落，只觉颈上一麻，他茫然地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傅铮理了理袖摆，转身走入屋中。易然安抚了番小绿，跟着进了屋中，顺手将门闸上了。小绿愣怔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关在了屋门外头。他左思右想，总觉得这情形有些不对，可如何个不对法他便想不明白了，不过身为一个四大皆空之人，小绿很快将这些无聊的俗事抛诸脑后，继续练起剑来。
　　
　　傅铮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易然给他重新包扎了一番，颇有些不放心道：“你这般，今日就别去鼓乐班子了罢。”
　　
　　傅铮摇头：“若想进入陈家，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易然犹豫片刻，斟酌道：“但是按目前这么个情况，你能被选中的概率大抵比较有限。”
　　
　　岂止是比较有限，陈小翠估摸着是觉得傅铮是因着初学，发挥不太稳定，可她却知道，傅铮打小便醉心于吹箫，发挥一直十分稳定，听闻他高中探花之日，曾被一名皇亲贵胄瞧上，想要榜下捉婿。彼时傅铮手执白玉箫，坦坦荡荡赴了那人的邀约，于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吹奏了一首凤求凰。效果还是很好的，未待宴席结束，傅铮便被好生送出了府，自此那人瞧见傅铮便要抖上一抖。
　　
　　据作者所言，这是傅铮有大智，知晓彼时自己人微言轻，须得避其锋芒，迂回行事，这才想出此般妙计。可易然以为，大智可能是真的，但傅铮估计是发挥的真实水平。怎么说呢，这么多年来，觉得他的箫技在不断进步的，估计只有他本人。
　　
　　果然，傅铮抿唇道：“勤能补拙。”
　　
　　易然摸了摸下巴，算了，傅铮这勤能补拙是指望不上了，不过这迂回行事倒是给了自己不少启发，既然箫曲这条路走不通了，不妨换条路走来瞧瞧。
　　
　　思及此处，她同傅铮道：“不如今日我同你一起去鼓乐班子瞧瞧罢。”
　　
　　傅铮点头，思忖片刻，又道：“回头得寻个机会，敲打一番小绿了。他自己断情绝爱也罢了，总不能拉着人家同他一道四大皆空。”
　　
　　傅铮自去准备了，易然帮他带上房门，思忖片刻，拉着小绿去了趟市集。用过午膳，三人一道去了鼓乐班子。得了陈小翠的叮嘱，班主极为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里头布置得颇为雅致，两旁各摆着一溜描着白梅图样的屏风，中间有个原木台，台下已坐了不少人。
　　
　　班主含笑瞧着傅铮：“听陈寨主说公子技艺甚高，不如先让我们开一开眼？”
　　
　　傅铮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地走上木台，缓缓举起短箫，让众人大开了一番眼界。一曲终了，班主捂着胸口，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想起陈寨主的叮嘱，他还是强打起个笑意：“不知公子学了多久的箫了？”
　　
　　傅铮负手走下木台，淡淡道：“十年有余。”
　　
　　班主愣了半晌，讷讷道：“如此，也是不易。”
　　
　　易然清了清嗓子，上前道：“听闻这是为了陈家家主的寿宴所准备的，我倒是有个愚见。”
　　
　　班主转头瞧向她：“愿闻其详。”
　　
　　易然从袖中取出个桐木面具，上面涂着几道油彩。她带上面具，缓步走上台去，同傅铮道：“你再吹一曲。”
　　
　　傅铮从善如流地举起箫来，片刻后，乐声响起，易然随着他的箫曲，跳了一段鬼步舞。班主的面上先是浮现出些震惊神色，而后竟觉得这箫曲同这怪异的舞步分外协调，直到乐声戛然而止，他张了张口：“这倒是新奇。”
　　
　　易然含笑道：“听闻陈家家主年纪尚轻，素日里也喜欢些新奇的东西，若献上此舞，或可一鸣惊人。”
　　
　　班主思忖片刻：“眼下离寿宴还有不到一月，是否仓促了些？”
　　
　　易然道：“或可尽力一试。”
　　
　　班主权衡半晌，决定让易然试上一试。回程路上，小绿瞧着易然，发自肺腑道：“大哥，你方才那舞当真是妙极了，和上南先生的箫曲，那简直就是…”
　　
　　他挠了挠头，想了片刻，用了个四字词语来形容：“简直就是狼狈为奸。”
　　
　　傅铮皱起眉来：“这词不是这般用的，这是天作之合。”
　　
　　小绿挠了挠头：“天作之合不是形容相爱之人的吗，这词委实玷污了我大哥高岭之花的形象。”
　　
　　易然呛了呛：“其实…”
　　
　　小绿道：“如何？”
　　
　　易然斟酌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叫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其实感情这事很是稀松平常，倒也不必如此排斥。”
　　
　　小绿挠挠头：“大哥先前不是还说谈感情伤银子，我们得做没有感情的杀手吗？”
　　
　　傅铮淡淡接道：“正所谓情随事迁，一个人有了不同的经历，心境自然就不同了。其实你说得不错，风月这事着实磨人，身在其中，有时也想清心寡欲些，可奈何遇到了那个人，着实没办法了。小绿兄以为呢？”
　　
　　易然摸了摸下巴，没想到傅铮凡尔赛起来倒是无师自通。不过遗憾的是，小绿显然没能听出这番欲扬先抑的炫耀之词，他同情地瞧了傅铮一眼：“瞧先生的面相便是多情之人，但我还是奉劝先生一句，清心寡欲要趁早，断情绝爱保平安。”
　　
　　傅铮：“…”
　　
　　含蓄的暗示显然起不到什么效果了，易然叹口气：“小绿，同你坦白件事。”
　　
　　她观察着小绿的神情，斟酌道：“大哥可能是动心了。”
　　
　　小绿顿住脚步，僵立在原地，双目长得老大，半晌，他讪讪道：“这…这不妥。”
　　
　　傅铮皱眉，觉得小绿分外执迷不悟。他把玩着手中的短箫：“如何便不妥了？我瞧着很是妥当。”
　　
　　小绿捂着胸口：“先生也觉得很是妥当？”
　　
　　见傅铮淡淡颔首，他觉得自己的认知仿佛被颠覆了。他转头望着易然，嗓音微微有些颤抖：“大哥，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别的都好说，但这个万万不行。”
　　
　　说完，他的颊边泛起些红意，捂着脸一溜烟跑了，瞧上去颇为慌乱，似乎还是同手同脚。
　　
　　过了半晌，傅铮才咬牙道：“小绿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那么点偏差。”
　　
　　易然似笑非笑：“我们且不管小绿了，先谈谈你方才的那番话吧，风月之事如何磨人了，说来听听。”
　　
　　傅铮的耳根一红：“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易然挑眉望着他，一副你今日若不说出所以然此事便不罢休的模样。傅铮迎着她灼灼的目光，右手虚握成拳抵在唇边：“其实…”
　　
　　大抵是不惯说情话，他“其实”了半晌，才继续道：“从前觉得一人对月小酌颇为有趣，如今再一人望月，便觉寂寥了些。”
　　
　　说出了开头，再往下便顺畅了许多：“院中那颗梅树下埋了坛我亲手酿的酒，以后我再多酿上几坛，从此岁岁年年，我们对月阔话，赌书泼茶…”
　　
　　易然一直以为，情话这东西胜在诚挚，最动人心的往往不是那些信手拈来的风月之词，而是最为诚挚的肺腑之言。望着傅铮漆黑的眸子，她的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冲动。
　　
　　然而，未待她有何动作，傅铮先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我想同你白头偕老，给你吹一辈子的箫。”
　　
　　易然的面皮僵了僵，白头偕老可以，吹箫大可不必。
　　
　　傅铮继续展望：“或许有一日，我们会有个孩子，等到那时，我便能教他吹箫，顺便给他讲上一讲当年我与他娘亲如何一箫一舞，琴瑟和鸣。”
　　
　　听完这一席话，易然觉得自己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清了清嗓子：“我觉得咱有必要认真探讨一下子女教育问题了。”
　　
　　




52.  勤能补拙   她踮脚勾住傅铮的脖颈，顺势……

　　漫天星斗挂在低垂的夜幕上, 周围的屋舍升起袅袅炊烟，傅铮的眼底浮起笑意：“女儿我来带，儿子你来带, 如何？”
　　
　　易然茫然：“为何？”
　　
　　傅铮清了清嗓子：“若是个女儿，一定同你一般可爱, 就算教得歪些也无妨。若是个儿子，你还是上些心罢，毕竟他爹就被发过一纸放夫书，若他以后娶不到媳妇就要怨我了。”
　　
　　这话说得很是委屈巴巴，易然扑哧一笑：“还对放夫书如此耿耿于怀？”
　　
　　说着, 她摊开手掌, 伸到傅铮面前：“得了，我要收回了。”
　　
　　傅铮从善如流地把手伸入袖中, 翻了半晌, 拎出一个雕着一把小剑的玉佩，放在易然手中。易然只觉掌心微凉，垂头去看那枚玉佩, 玉佩通透无暇, 雕工精湛, 笼着层温润光泽, 棱角处有些磨损，应是时常把玩的缘故。
　　
　　傅铮含笑道：“夜半狂歌悲风起, 听铮铮、阵马檐间铁，这是我名字的由来。我出生之日, 恰逢父亲凯旋，母亲听得消息，命人打了这枚玉佩, 盼着我日后能同父亲一般，横刀立马，护佑一方清平盛世。”
　　
　　易然道：“其实无论是驰骋沙场还是居于庙堂，只要能忧万民之所忧，匡时济世，都是一般。”
　　
　　傅铮微微颔首，托住她的手，五指蜷起，将那枚玉佩包在两人掌心：“这枚玉佩我带了二十余载，从未有片刻离身，你且替我收着吧。”
　　
　　易然咳了咳，一本正经道：“好吧，那我便替你收着了，不过可说好了，我是个小气的，你既把它给了我，可就收不回来了。”
　　
　　傅铮道：“嗯，那便不收了。”
　　
　　易然定定瞧着他：“你的礼物如此贵重，我总该给些回礼才是，不过眼下我没什么准备。不如这样吧…”
　　
　　她踮脚勾住傅铮的脖颈，顺势往下压了压。傅铮愣了愣：“你…”
　　
　　剩下的话没能说出来，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处，傅铮一时僵立在原地，反应过来时，易然已松开手臂，退后两步，笑道：“回礼。”
　　
　　鼻端还残存着些她身上的泽兰香，面前的姑娘笑吟吟瞧着他：“你有什么感想？”
　　
　　傅铮咳了咳，有红意自耳梢攀上，他措了半晌的辞，才一本正经道：“你这是照猫画虎吧，缺乏实际经验，光看那些话本子，难免生涩了些，不过不晓得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叫勤能补拙。”
　　
　　这厮骚也便算了，还骚得如此一本正经，易然瞪了他一眼：“不错，所以你自己多做些功课吧。”
　　
　　她四下瞧了一遭，指了指院门前那颗老槐树：“我瞧着这个就不错，很适合练习。”
　　
　　说罢，她一拂袖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很好，让他自己骚去吧，她不奉陪了！
　　
　　傅铮噙笑瞧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被重重关上，才淡淡收回视线，一手探入袖中，拿出了两个叠在一处的信封。
　　
　　一张放夫书，一张放妻书，都是易然那日跑路时给他留下的。他摩挲着略有些粗糙的封皮，半晌，面上的笑意渐渐褪去。
　　
　　方才他有意同她讲了那些话，很多事在心中埋藏太久，遇到了那样一个人，其实是想要讲给她听的，但眼下风雨飘摇，显然并非坦白的良机。
　　
　　他叹口气，把信封叠好，重新放回袖中，缓步走入院中。
　　
　　小绿正在厨房磨刀霍霍地杀鸡，闻声探出头来：“你同我大哥做什么来的，就这么两步路，竟能走上小半个时辰？”
　　
　　傅铮同情地瞥了小绿一眼：“我们都是有情之人，有些经验体悟需要交流。”
　　
　　小绿抹了把额角的汗，比了比，手起刀落，一只鸡腿应声而断。他心有戚戚地点头：“所以说，其实四大皆空挺好的，你瞧瞧，若非如此，晚饭谁来做？对了，你劝劝我大哥，我心如磐石，实非她的良人，别爱我，没结果。”
　　
　　傅铮略一颔首：“放心吧，她不会爱上你的。”
　　
　　小绿目送着傅铮离开，不知为何，总觉得他的步伐有些飘飘然，看起来似乎带着些春风得意。他挠了挠头，交流体悟还能交流得春风得意吗？茫然想了半晌，他决定不再纠结于此，手起刀落，将另一只鸡腿也剁了下来。
　　
　　红尘俗世，男欢女爱，他小绿万万得离得远些！
　　
　　回到屋中，傅铮倒了杯冷茶，靠坐在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待到悉数饮尽，才觉方才有些慌乱的心跳平复下来。他按了按心口，起身抽了张信纸出来，提笔蘸墨，写了满满两张，封在传信的木雀中，想了想，复又拆开，添了几行字，这才放木雀连夜回了京城。
　　
　　第二日，孟时接到傅铮递过来的信，初读时面色肃然，待到看至最后几行字时，嘴角不由抽了抽，很好，秀恩爱秀到他面前了，太混账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孟时不知道的是，他那春风得意的兄弟，其实并非如他信中所言一般一帆风顺。
　　
　　晚饭时分，小绿端出炖得香气四溢的一锅鸡子，傅铮心情愉悦地去拿碗碟，待到回来时，便瞧见小绿大刺刺坐在中间的位子，衣袖挽到手肘，正拎着根鸡腿吃。
　　
　　易然从外头进来，瞧了眼傅铮有些发黑的面色，心中暗暗生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恍若未见地拾步进门，在小绿的左手边坐下，拾起筷子去夹碟中的另一只鸡腿。
　　
　　傅铮凉凉瞥了小绿一眼，又瞧了眼闷头啃鸡腿的易然，沉吟片刻，斟酌道：“小绿，你要不要换个位子坐坐？”
　　
　　小绿抬起头来：“我觉得这处就不错。”
　　
　　傅铮道：“这边宽敞些。”
　　
　　小绿摇头：“无碍的，南先生你只管坐，我同大哥挤一挤便好。”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斟酌着瞧了易然一眼：“要不…要不我还是同你换上一换罢。”
　　
　　傅铮已从小绿的神情中猜得了他的所思所想，不过这般也好，有这么个误会，其实倒不是个坏事。
　　
　　易然将头埋在碗中，闷声笑起来。
　　




53.  睡相差了些   若是苍天肯给他这个日后，……

　　翌日一早, 易然便去了鼓乐班子进行鬼步舞教学。在半月之内排出一支舞，这任务着实艰巨了些，因此, 这些时日里，易然日日天不亮便出去, 时至半夜披着星斗回来，几乎是一进屋中便倒头睡去。
　　
　　不过奇怪的是，这几日傅铮也分外忙碌，她每日清晨路过他屋中，里头都燃着烛火, 也不知是一夜未眠还是已经起身。如此一来, 接连几日，两人都没怎么打照面。
　　
　　这日, 鼓乐班子的舞已经排得有些模样, 瞧着众人都分外疲惫，易然决定转日上午歇上半日，让大家都休整一二。回去之时, 她特意往傅铮的屋中瞧了一眼, 里间窗上只映着一个人影, 瞧上去应该是小绿。
　　
　　易然思忖片刻, 回到屋中，提笔给傅铮留了个字条, 道是若他明日上午有空，两人可以一起出去走走。写完之后, 她将纸条叠好，叩响了那间屋子的门。
　　
　　开门的是小绿，瞧见立在门口的易然, 他愣了愣，随即抬臂环住胸口，结巴道：“大大大哥，眼下就只有咱俩人，孤男寡女的，你可万万…”
　　
　　易然揉了揉额角，打断了他后头的话：“南先生还没回来？”
　　
　　小绿警惕地往后退了两步：“嗯。”
　　
　　想了想，抬头望了眼沉沉夜幕，复又补充道：“不过快了。”
　　
　　易然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把手中的字条塞进他手中，小绿垂头瞧了一眼，只见字条下头以朱笔点了朵桃花。他面上一红：“这我不能收。”
　　
　　易然拍拍他的肩膀：“回头交给你南先生。”
　　
　　小绿茫然瞧了眼易然，又瞧了眼手中的字条：“大哥，你莫非…”
　　
　　易然瞧着终于开窍的小绿，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然而，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他继续道：“你莫非是想让南先生同你一道将我拿下？”
　　
　　话音未落，便听得后头传了道淡淡的声音：“小绿兄多虑了，你大哥已经将我拿下了，你日后大可放心。”
　　
　　小绿愕然瞧着面前两人，眸中露出些难以置信的神色，半晌，抚了抚胸口：“你俩准备何时成亲，到时候我定送去两坛好酒相贺。对了，以后你们的孩子可要按照九阙阁的辈分取名，我想想，下一代该是以花草命名了，就叫小兰如何？男女皆可用，甚好甚好。”
　　
　　“甚好，”易然咳了咳，从小绿手中取回那字条，塞进傅铮手中，“这个你回去瞧瞧。”
　　
　　说完此话，她朝小绿笑了一笑，转身回了屋中。傅铮那厮委实混账，方才面上一本正经，一副正人君子模样，实则把手搁在她腰间呵痒，害她险些在小绿面前形象全无。
　　
　　易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晌，忽听外头三声扣门声。她拥着被子坐起来，懒洋洋道：“进来罢。”
　　
　　傅铮推门走进来：“都说小别胜新婚，这番滋味我如今倒是明白了一二。”
　　
　　易然思忖片刻，指出了他话中的一个问题：“咱俩成亲的时候似乎不是很愉快。”
　　
　　傅铮噎了噎，随手将门掩上。易然瞧着他的举动，补充道：“对了，你那会儿为何非得敞着门？”
　　
　　傅铮斟酌道：“你是说小傅？”
　　
　　他凝眉思忖片刻，很快想通其中关窍，不过这话自是不能同易然说的，他措了下辞：“可能是瞧着月光不错，想赏上一赏罢。”
　　
　　易然似笑非笑地点点头，朝窗外指了指：“今晚的月光也不错。”
　　
　　“开着窗子睡觉容易受寒。”
　　
　　易然原本想再调侃两句，闻得此话，愣了愣：“你…”
　　
　　傅铮语气自然：“数日未见，想你了。如何，娘子屋中可还能腾出个脚榻给我？”
　　
　　易然瞥了他一眼，沉吟道：“你就打算睡脚榻？”
　　
　　傅铮一本正经道：“总不能委屈你去睡吧。”
　　
　　易然：“...”她是在同他探讨谁睡脚榻的问题吗！
　　
　　她揉了揉额角，朝一方木柜中一指：“里头有多余的被褥，自己收拾吧。”
　　
　　傅铮闷声笑了笑，从善如流地将脚榻收拾好，末了，缓步行至榻前，把易然蒙过头顶的被子往下拉了拉：“再过两日便要去斛云陈家了吧，届时我同你一道吧。”
　　
　　易然哼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傅铮继续道：“此去陈家或有凶险，待到入府之后，你只做不认识我便是。”
　　
　　易然皱眉：“你同陈家有仇？”
　　
　　想了想，她叹口气：“也对，你在查端王之事，若斛云陈家与端王有勾结，必然恨你入骨。”
　　
　　岂止端王之事这般简单？昔年那一场大火，葬送了他满门性命，他同斛云陈氏的血海深仇，非只言片语可以道清。傅铮沉默半晌，起身吹熄了烛火，轻声道：“睡吧。”
　　
　　易然撑着榻沿望着他，认真道：“傅铮，我们是夫妻，都说夫妻一体，没什么谁拖累谁一说。你若遇到了什么难处便同我说，咱们一同面对。”
　　
　　傅铮顿了顿：“无碍，以我的身手，从陈家出来还是不成问题的。娘子若不信，我这便给你舞个剑瞧瞧。”
　　
　　听着傅铮又恢复了一贯的不正经，易然懒得再同他费口舌，抱着被子翻了个身，很快便睡了过去。意识昏沉之际，腰间似乎紧了紧，她实在乏得厉害，想着有傅铮在，应当出不了什么大胆狂徒，于是分外放心地继续睡了过去。
　　
　　因着接连数日没能睡好，她这一觉睡得格外沉了些，直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勉强张开眼，正对上傅铮噙笑的目光。
　　
　　他倒了杯茶搁在榻前，顺势坐在她身边：“娘子，你的睡相委实差了些，昨晚踢了我好几脚。”
　　
　　易然抱着茶盏喝茶，下意识辩驳道：“从没有人同我这般说过。”
　　
　　转念一想，也对，自己先前也没同人同榻而眠过，自不会有人发现这问题。她将信将疑道：“此话当真？”
　　
　　傅铮颔首：“自然，你瞧瞧，这处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说着，他挽了挽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易然瞧了半晌，委实没瞧出自己踢的是哪处。不过…
　　
　　她沉吟道：“你睡在脚榻，咱俩离得如此远，我是如何踢到你的？”
　　
　　傅铮撂下袖子，清了清嗓子：“嗯，可能是我昨夜做梦糊涂了吧。”
　　
　　未待易然作答，他先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一早便听到外头有脚步声，估计是小绿。待你梳洗完我们去看看吧。”
　　
　　果然，易然的注意力被小绿来做什么吸引了过去，对于方才的事并未深究。傅铮暗松了口气，自去桌边坐下，心中又惆怅起来。易然睡相不好是真的，初次被她踢醒时，他还以为她要醒了，孰料待他利落翻身下榻，状似无意去看时，却见她睡得正酣沉。如今看来，她自己并不知晓此事。
　　
　　若是日后…想起日后，他叹口气，若是苍天肯给他这个日后，便让她踢好了，也算是舍命陪娘子了，他能忍上一辈子。只是一辈子颇为虚无缥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有些人活得厌倦了，还剩下大把时光，而有些人还有诸多心愿未了，苍天却连一日都吝惜施舍，也不知司命星君在编撰命簿时是如何作想的。
　　
　　沉吟之际，易然已梳妆好了，她今日挑了袭红裙，明艳如枝头绽放的石榴花。石榴花朝他笑了笑：“夫君，你要不要换件蓝色的外衫？”
　　
　　傅铮挑眉：“为何？”
　　
　　“自古红蓝出CP，这话你没听过吗？”
　　
　　见傅铮一脸茫然，她叹口气：“对了，你肯定没听过。无碍，总之这话就是说红色和蓝色瞧上去很是般配，你要不要同我般配一些？”
　　
　　傅铮道：“这说法倒是有趣，可眼下我一时寻不到蓝色的衣衫。”
　　
　　易然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也无妨，就是个虚无缥缈的说法，咱们出去吧。”
　　
　　傅铮顿了顿，取笔蘸了些青金石的颜料，在衣摆画了片水纹，这才缓步走出屋门。
　　
　　小绿捧着个木匣等在屋外，瞧见两人走出来，喜笑颜开地走上去：“祝大哥大嫂琴瑟和鸣，白头偕老，那什么…”
　　
　　他忘了那些准备好的吉祥话，又觉得还缺了些什么，挠挠头，补充道：“三年抱俩，生死与共，同穴而眠。”
　　
　　小绿这吉祥话有些太虎了，两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好在小绿打破了这沉默，他把手中的匣子递上去，只见里头盛着满满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虽然好像迟了些，但总归是一番心意。”
　　
　　易然：“...”其实还不迟，有些早了。
　　
　　用过早膳，她按照昨晚的计划同傅铮一道出了门。原本小绿打算一同凑个热闹，道是人多热闹些，傅铮委婉地拒绝了古道热肠的小绿，拉着她潇潇洒洒走了。
　　
　　踏出院门时，她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小绿倚在门边，隐约透着些落寞，面上一副沉思的模样，也不晓得是不是对四大皆空有了不同的感悟。
　　




54.  当心闪腰   你从前没有羁绊，如今呢，还……

　　如此又过了三四日, 陈家家主的寿宴将至，易然带着鼓乐班子的人一道前往陈家。陈家的先辈曾是开朝时的重臣，其后率阖族一同归隐在此地, 繁衍生息，如今已有数百年历史, 家族兴旺，声望颇高。 
　　
　　前来贺寿之人极多，易然一行人被安排在一处颇为偏僻的客房。傅铮果如先前所言，自入府便与她们分开，并未参加府中的晚宴, 选了角落中的一间客房, 一直独自呆在其中。
　　
　　自晚宴回来后，易然打算去瞧一瞧傅铮。思及他晚上大概没吃什么东西, 她先往陈府的小厨房跑了一趟, 寻了些瓜果点心，这才信步往回走去。行至一处荒僻院落，忽听得里头传来隐隐人声, 听着似是一男一女, 大概是来无人处幽会的。撞破这等事委实尴尬了些, 她垂下头, 加快了脚步，想尽快离开。
　　
　　孰料没走几步, 手腕忽被人握住，她略一挣扎, 一只手捂住她的唇，身后之人贴在她的耳畔轻声道：“是我。”
　　
　　她的耳垂微微发痒，深吸了口气, 点头示意自己晓得了。傅铮缓缓松开手，绕到她面前，朝院中指了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易然点头，朝院中望去，只见梧桐树下一对人影，而傅铮正蹙眉盯着那两人。她叹口气，莫非他有偷窥人家小情侣的癖好！
　　
　　她推了推傅铮，打算先行离开，孰料刚一迈步，便觉脚下踩到了一处凸起，四周立时升起数道银线，正将她围在中央，银线在月光的映照下折出道锐利的光，瞧上去应当是什么斩金截玉的利器。易然周身一僵，直直立在原地。傅铮显然察觉了她的异样，沉声道：“是机关，先别动。”
　　
　　他蹲身探查一番，蹙起眉来，犹豫片刻，扬声道：“以你二人的关系，夜话还需要布下重重机关？”
　　
　　听他这语气，显然是与里头之人是旧识，可旧识也分很多种，易然有种直觉，傅铮与院中之人多半是敌非友。
　　
　　院中两道人影正缠绵得难舍难分，闻得傅铮的声音，那名年轻女子顿了顿，松开了身前男子的手，低声道：“晦气。”
　　
　　易然：“...”嗯，怎么说呢，感觉眼下他们的角色跟先前的小绿一般无二。
　　
　　傅铮哼了一声：“若想不晦气，便少给人找麻烦，斛云陈家便是如此待客？”
　　
　　那女子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角，缓步走出来，容色俏丽，却带着分冷意。她身后的男子眉眼柔和，但瞧着他把玩匕首的熟稔姿态，显然并非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女子抬头瞧了傅铮一眼，神色间倒是没生出什么波澜：“几年不见，你还活着呢？”
　　
　　这独特的问候方式，易然的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那女子显然也瞧见了易然，挑眉道：“你瞧，早前你布置的时候我就提醒过你，九阙阁是个不靠谱的，若你有意，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二。结果你偏不听，说九阙阁比较物美价廉，瞧瞧，如今傅铮还活蹦乱跳着，是不是亏大了？”
　　
　　易然：“...”所以这人原本便认识女配，俩人还一起合谋打算把傅铮整死？
　　
　　她深吸口气：“敢问阁下是？”
　　
　　女子笑了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家家主陈卿卿。”
　　
　　易然：“？？？”
　　
　　所以陈家家主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而且这姑娘看起来很是不走寻常路。等等，她方才说自己是陈卿卿，所以面前这位就是被女配赶出京师的白月光，作者是不是对白月光有什么误解，这是相爱相杀还相绿的白月光？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一旁的傅铮脸色颇为难看，皱眉道：“先把机关解开。”
　　
　　陈卿卿并未理会，抱臂倚在门边，将两人打量一番，闲闲道：“看这意思，你俩这是相爱相杀出感情了？”
　　
　　傅铮淡淡瞥她一眼，半晌，倏尔动手，陈卿卿身边那名男子一直注视着他的举动，随之举起匕首，寒刃相接，火光四溅，发出令人骨寒的声响。
　　
　　傅铮斜跨一步，另一手取出枚袖箭，在离陈卿卿脖颈的方寸之处停下。
　　
　　局势一时僵持，片刻后，陈卿卿轻笑一声，温声道：“算了，阿和，我同他谈一谈罢。”
　　
　　被唤为阿和的男子狠狠瞪了傅铮一眼，手中匕首仍抵在他的腰间。
　　
　　陈卿卿笑了起来：“不必，他心中有牵挂，不会轻举妄动的。”
　　
　　说着，她笑眄了易然一眼：“说来奇怪，你先前不是一直想同傅铮做一对鬼夫妻，怎的如今又转变了心意？”
　　
　　易然叹口气：“唔，自然是因为怕死，想整点阳间的玩意。”
　　
　　对上傅铮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咳了咳：“当然，主要是夫君他丰神俊朗，谦谦君子，令人一见倾心，舍不得等来世了。”
　　
　　陈卿卿笑了起来：“这我倒是没想到。”
　　
　　她的面色很快沉下来，转头同傅铮道：“你查到我们的军械库了？”
　　
　　虽是疑问的语气，实则分外笃定。傅铮坦坦荡荡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你该是听过吧？”
　　
　　陈卿卿冷笑一声：“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奉劝一句，若想活命，最好让孟时把嘴关牢些。可别忘了，你的身世我陈家一清二楚，若是逼急了，便只有鱼死网破。你从前没有羁绊，如今呢，还同往昔一般视死如归吗？”
　　
　　未待傅铮答话，易然清了清嗓子：“陈姑娘，你如此说便不对了，我自然想同他一道好好活着，但他居于庙堂，本就当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而夫妻一体，我自会同他一道面对。”
　　
　　陈卿卿被噎了一噎：“你似乎同先前不太一样了。”
　　
　　易然略一点头：“咱且不谈这个了，眼下夜深了，不如各退一步，你们把这机关解了，傅铮把匕首移开，如此良辰美景，大家各回各屋，该干点啥干点啥，你以为呢？”
　　
　　陈卿卿笑了一声，朝祝和比了个手势，祝和踟蹰片刻，走上前来，捣鼓片刻，只听咔嗒一声，一道道反光的银线委顿在地。
　　
　　傅铮的眉心舒开，缓缓放下匕首。陈卿卿握着祝和的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你想在陈家找什么，我一清二楚，但那些东西，早便不在此处了。要不要同陈家鱼死网破，你们自己斟酌吧。”
　　
　　傅铮转过身来，温声道：“我们走吧。”
　　
　　易然仍在原地一动未动，眉目凝重，隐隐还带着几分慨然就义的凛然。见他这般形容，傅铮无奈地笑了笑，蹲下来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不必听她所言，事情远未到如此绝境。”
　　
　　易然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这等虚张声势她见多了，人心中越没底，面上就会越嚣张。
　　
　　傅铮清了清嗓子：“此处风大，我们回去再细说。”
　　
　　易然继续点头，表示自己也觉得这是个不错的想法。
　　
　　傅铮的眉蹙起来：“你是在恼我没提前同你商量？此事确是我的疏忽，此事复杂，我是不想让你卷入其中。”
　　
　　易然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介怀。
　　
　　瞧着一动不动不声不响的易然，傅铮深吸口气，面上现出些挣扎的神色。片刻后，他伸臂将她揽进怀中，俯身贴上她的唇畔。
　　
　　“今日用的是是苏合香的口脂，”他淡淡笑了笑，“现下消气了吗？”
　　
　　易然缓了缓，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其实，我方才是被那机关吓得有些腿软。”
　　
　　傅铮：“...”
　　
　　“瞧着娘子方才如此大义凛然，我还以为...”
　　
　　易然清了清嗓子：“你得理解，这世界上大多数人还是怕死的，但总有些事不得不为，那时将生死置之度外便罢了，此事...”
　　
　　咳，算了，太丢脸了，她有些编不下去了。
　　
　　“理解，”傅铮含笑道，“你眼下还能走吗？”
　　
　　“自然。”易然瞪了他一眼，“你先走，我再留在这里瞧瞧风景。”
　　
　　话音未落，一双手绕过她的膝弯，身子一轻，反应过来时已被傅铮抱了起来。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易然并未如话本所写的生出什么面红心跳之感，相反，她忧心忡忡。还记得先前看幕后花絮，大家在公主抱时要么需要一些道具辅助，要么抱到整个人都虚了，总而言之，这项活动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轻松甜蜜。
　　
　　傅铮若是实打实地将她抱回去，不会出什么问题吧。想到此处，她下意识瞄了眼他的腰，唔，若是让他闪了腰可就是她的罪过了。
　　
　　想了想，她同傅铮商量道：“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吧。”
　　
　　傅铮含笑：“腿不软了？”
　　
　　他的气息尚算平稳，还强打着精神同她调笑。易然不由由衷叹了口气。看看，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照顾傅铮的情绪，她决定换个切入点：“我最近吃胖了些，你有没有感觉？”
　　
　　傅铮轻轻掂了掂：“还是瘦，争取再吃胖些。”
　　
　　易然：“...”
　　
　　她觉得傅铮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估摸着是快要撑不住了，想了想，觉得还是得说得直白些：“夫君，你当心闪了腰。”
　　
　　说罢，她严肃地瞧着傅铮：“若是闪了腰可是不好恢复的。”
　　
　　直至此时，她才发现傅铮方才的颤抖是在闷笑。对上易然的目光，傅铮咳了咳，一本正经道：“我还行，娘子不必忧心，不会耽误你的。”
　　
　　易然张着眼睛瞧了他片刻，这才反应过来他话中的含义。这厮还真是...
　　
　　她愤愤扭过头去，闪就闪了吧，同她有什么关系！




55.  好，很好，非常好   你现在很慌吧？……

　　一路回到屋中, 傅铮倒是抱得很稳，中途瞧见一树桂花，还颇有闲情雅致地停下来赏了一回。
　　
　　当然, 赏花不是件多么值得一提之事，值得一提的是一旁还围着诸多入府贺寿的客人, 数道目光汇聚到两人身上。易然把头埋在傅铮怀中，闷声道：“放我下来。”
　　
　　傅铮并未将她放下，他掉了个方向，背对桂树而立：“这般能看到了吗？”
　　
　　易然：“...”
　　
　　后半段路，无论傅铮说什么, 她一概不予理会, 然悄悄从袖中探出手来，捏住了他的一截袖角。起初她怕傅铮觉察, 只是轻轻握住, 一阵夜风吹来，袖摆脱手而出，被吹得在半空中翻飞。易然瞧着那段袖摆, 心中隐约生出些不详之感, 这念头甫一生出来, 她伸出手去, 捉住袖摆，牢牢攥在手中, 薄薄的衣料上带着些温度，在夜风吹拂下抖了几抖, 终于平静下来。
　　
　　易然叹了口气，抚了抚手中的衣袖，安静地靠在傅铮怀中。杞人忧天无益, 若事已至此，倒不若坦然面对。只是傅铮始终想让她置身事外，可她又如何能做两旁世人，任他独自面对群狼环伺、风雨飘摇。
　　
　　到了屋中，傅铮将她放在软榻上，一本正经道：“如何，娘子对我的臂力可还满意？”
　　
　　易然咳了咳：“人不能骄傲自满，还得继续努力。”
　　
　　傅铮瞧她半晌，噙笑坐到桌边：“今日之事，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瞧着他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分明是已经想好了敷衍的说辞，就差在面上写着我编给你听几个大字。在避重就轻之事上，傅铮向来是一把好手。
　　
　　易然决定换个切入点，摆出副兴师问罪的架势：“你同陈卿卿是什么关系？”
　　
　　言多必失，若傅铮的答话中能无意透露出什么，她便能抽丝剥茧，离真相更近上一些。
　　
　　傅铮摸摸鼻子：“如你所见，在她接任陈家家主之前，老家主给了她道考验，内容就把我杀了。”
　　
　　易然追问：“因为你的身世？记得你先前说过，自己同陈家有仇。”
　　
　　傅铮端了杯茶，轻啜一口，顾左右而言他：“你可能不晓得陈家的一桩秘辛。”
　　
　　他顿了顿，待吊足了易然的胃口，这才不紧不慢道：“听闻陈家老家主生得貌丑无比，分外瞧不惯这世间生得好看的男子。恰逢你夫君在游街之日声名大噪，得了个掷果盈车之名，此事传到老家主耳中，那老头拍案而起，道是让我这般好看之人留在世间，简直是对他的羞辱，于是一家人连夜商讨如何将我杀了。”
　　
　　其实他这番话说得真假参半，陈家确然是在他高中探花之日盯上他的，也确然是因为他的容貌，不过自然不是因着他生得好不好看，而是因为他眼尾那颗红痣。自他祖父起，他家历代男丁眼尾都有颗红痣，这事听着离奇，可切切实实发生了。按他父亲的说法，这许是容家于战场抛洒的鲜血所化。
　　
　　他本不姓傅，他名义上的小叔父傅京实则是他父亲的副将，两人于疆场一同冲杀数载，其后傅京负伤，归家休养，孰料再闻得故人讯息，已是一纸讣告。他连夜赶去傅家，在残垣断壁中寻到奄奄一息的容铮，为避人耳目，连故人的尸骨都未敢收敛，将他带回家中，改换姓氏，对外只称是自己的远房侄子。
　　
　　听闻事后陈家清点尸身时，发现少了个他，这些年来一直暗中找寻。傅京原是想让他隐姓埋名，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可他却道：“苟活于世非铮所愿，眼下奸佞当道，圣上视听受蔽，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容家世代忠良，世人负我，我不可负世人，铮愿入朝堂，做谔谔之士，澄清天下。”
　　
　　傅京初闻此言，只道他是读书读得傻了，满腔宏图大志，着实虚无缥缈。直至五年后，他于乡试中考中解元，着手准备次年的会试时，傅京才知他并非随口说说。
　　
　　傅京辗转了两日，终于找到傅铮，进行了番促膝长谈。他的本意是借此机会让傅铮放弃，结果一番恳谈后，反倒被傅铮说得情绪激昂，追问他打算合适进京。事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傅铮套路了，然也只能捋着胡须，叹了一声后生可畏。
　　
　　彼时傅铮了无牵挂，头铁且不怕死，唯一所求便是除去端王，其余之事一概不想。临行之际，傅京将他叫过去，叹息着嘱咐：“昔年端王截下你父亲给敌军送去的战书，换成了通敌的信件，陷害于他，使你满门忠良惨遭杀戮。彼时是陈家做的此事，陈家那时初与端王共谋，彼此尚且不信任，每一件事都会留下证据，以备日后不虞之时用作筹码。若你想为容家平反昭雪，留心查找此信下落。”
　　
　　傅铮道：“人死不能复生，身后虚名已不重要，我唯一想做的，便是早日揭露端王的真面目。”
　　
　　傅京恨铁不成钢：“可若端王反咬一口，将你的身世捅出来，你若不能自证，难逃一死。”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对了，他说，铮此生了无牵挂，若心愿得偿，愿坦然赴死。
　　
　　若是三年前的他，此时早已将军械库之事呈报给皇帝，而非四处找寻那封信件的下落。此番潜入陈家，也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他先前所救的杜九娘乃是杜兴的一个侄女，当时杜兴事发，杜家阖府皆受到牵连，杜九娘带着幼弟求至他门下，说自己曾无意中听到叔父贺陈家人的谈话，或可助他找到那封信。
　　
　　他原本没指望杜九娘能践行诺言，只是心知她无辜，日行一善罢了。没想到时至今日，竟分外盼望那话是真的。
　　
　　他收回思绪，眸光落在易然身上，长叹口气。陈卿卿说得不错，他如今有了牵绊，他想同面前之人白头偕老。
　　
　　可白头偕老，说来轻飘飘四字，实则天时人和缺一不可，不知他同易然有没有这运气。
　　
　　正沉吟间，易然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道：“怎的，回忆往昔回忆了这么久？”
　　
　　傅铮清了清嗓子，继续依着方才的说法：“所以陈卿卿便来找我了，我原本拒绝了，可她一直纠缠，我知她心高气傲，绝不会无故如此，仔细一查，才知她的目的，于是便借机与她虚与委蛇，而因我的一些有意暗示，陈家以为我手中握着他们的把柄，也不敢轻举妄动。大概就是俩人都想弄死彼此，却又都得小心翼翼吧。”
　　
　　易然点点头：“嗯，这句话应该是真的，想好后续怎么编了吗？”
　　
　　傅铮：“…”
　　
　　易然瞥他一眼：“你且好生想想，若是答得不好…”
　　
　　她有意拖长了调子：“回府后我把先前那间院子给你收拾出来，你就等着青灯古佛一辈子吧。”
　　
　　傅铮倒吸口冷气：“这也忒狠了些，不若咱打个商量，到时你每月陪我小住两日，如何？”
　　
　　易然意味深长：“你是这般打算的？”
　　
　　傅铮一时摸不准她的意思，稳妥起见，先点头表示肯定。
　　
　　易然的面上露出个和善笑容，轻飘飘道：“想得美！”
　　
　　傅铮咳了咳：“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懂。”
　　
　　易然转了转手中茶杯：“既如此，我接下来的问题，你只管答是或不是。你同陈家有家仇？”
　　
　　傅铮望着她，诚挚道：“是。”
　　
　　“你爱吃胭脂鹅脯？”
　　
　　傅铮不解地瞧着她，易然清了清嗓子：“答是或不是就行。”
　　
　　记得从前看过一本心理学的书，里头说将简单的问题混入真正想问的问题之中，更容易让对方放松警惕，无意中坦露真相。
　　
　　傅铮清了清嗓子：“是。”
　　
　　“你今早辰时起的身？”
　　
　　“是。”
　　
　　“陈卿卿口中的东西与你的家族有关？”
　　
　　“是。”
　　
　　此话出口，傅铮便察觉不妥，再这般下去，只怕会无意中说漏什么。然而，易然并未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问道：“你现在很慌吧？”
　　
　　傅铮：“...是。”
　　
　　如此接连问了二十余个问题，易然觉察出傅铮的回答有些不对劲，这厮似乎是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并且找到了敷衍的方式。他开始很有规律地作答，每答两个“是”必然跟着一个“不是”，如此循环往复。她已经重复问了几个重要的问题，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有变化。
　　
　　她冷哼一声，继续问道：“你知道陈卿卿口中的东西在何处？”
　　
　　“不是。”
　　
　　“你不爱吃胭脂鹅脯？”
　　
　　“是。”
　　
　　“陈卿卿生得比我好看？”
　　
　　“是。”
　　
　　好，很好，非常好。易然截住话头，幽幽道：“我方才问的什么，你再重复一遍。”
　　
　　傅铮分外配合，不假思索回答：“陈卿卿生得可比你好看。”
　　
　　说完此话，他后知后觉地后脊一凉，抬眼望去，易然正好整以暇地瞧着他：“夫君，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尝尝青灯古佛的滋味？”
　　
　　傅铮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娘子，你听我解释。”
　　
　　易然往椅背上一靠，懒洋洋道：“狡辩吧，我听着呢。”
　　
　　傅铮：“...”
　　




56.  套路    今晚这是场鸿门宴，偏这鸿门宴……

　　傅铮先明确了自己的观点：“方才是一时口误, 娘子最美。”
　　
　　嗯，求生欲很强，易然如是想道。但是, 求生欲强不代表答得恳切。
　　
　　她板起脸来：“所以方才都是口误，这解释也忒敷衍了些。”
　　
　　傅铮一本正经：“哪里, 只有这一句，答得顺了而已。”
　　
　　易然敲了敲桌面：“那你爱吃胭脂鹅脯吗？想好再答。”
　　
　　傅铮：“...”
　　
　　半晌，他叹口气：“其实...”
　　
　　说完其实二字，他沉默许久。易然心知他并未做好坦白的准备，甚至时至此时也没决定好要不要坦白, 也不催他, 只静静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捡了块桂花糕吃。
　　
　　屋中一时沉寂, 风打窗棂, 吱呀作响。易然慢吞吞吃完手中的桂花糕，拿了一块给傅铮递过去：“这桂花糕不错，吃了再想。”
　　
　　傅铮清了清嗓子, 拒绝了她的好意。他背上的冷汗还没干, 委实食不下咽。
　　
　　易然挑眉：“不吃？”
　　
　　傅铮打量着她的神色, 伸手接了过来：“忽然又有些饿了。”
　　
　　他在易然的注视下吃了口桂花糕, 糕点有些腻嗓子，于是端起茶喝了一口：“行了, 我坦白从宽。”
　　
　　“先前同你说过，我原本不姓傅。我的家人被端王诬陷, 一把大火，阖家十数口人丧命其中。”
　　
　　说完此话，他按了按额角, 面上浮出些痛苦神色。
　　
　　易然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伸手环住他的肩：“说都过去了未免苍白了些，但以后我会陪着你。”
　　
　　傅铮点头：“无妨。”
　　
　　“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
　　
　　傅铮沉吟片刻，终于还是隐瞒下来：“是母亲留给我的一样东西，当年遗落在火场中，被陈家带走了。”
　　
　　他母亲得是给他留了什么东西，才能在火中烧了一回，又被陈家寻了去，还真是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话又是编来忽悠她的。
　　
　　易然懒得同傅铮再费口舌，他既不愿同她说，那她便是费尽心机也从套不出什么来，与其同他纠缠，倒不如换个人问问。
　　
　　思及此处，她瞥了傅铮一眼：“你发个誓，就说自己对方才所说的话负责，若有半句虚言，这辈子都吃不到胭脂鹅脯。”
　　
　　傅铮并拢三指，毫不犹豫：“我发誓…”
　　
　　易然抬手打断：“还没说完，再加一条，在孟时娶上媳妇之前，你做好睡脚榻的准备吧。”
　　
　　孟时眼下还是个连桃花都没有的光棍，等他枯木逢春，再将人姑娘娶进门，少说两三年，多说…一辈子也是说不准的，这誓言忒狠了些。
　　
　　傅铮思忖片刻，斟酌道：“能换一个吗？”
　　
　　易然点头：“自然，若你想等孟时的孩子会打酱油，也是没有问题的。”
　　
　　傅铮：“...”
　　
　　待傅铮走后，易然收拾妥帖，提灯出了门，朝主院走去。陈卿卿的卧房还亮着灯，显然是还没睡。她抬手扣门，不多时，门被从里头打开了。陈卿卿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副刚沐浴完的模样，瞧见是她，倒无甚惊讶，做了个请的手势：“估摸着你得来，我忍痛把阿和打发走了。”
　　
　　易然呛了呛：“耽误了你们花前月下，真是抱歉。”
　　
　　陈卿卿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打量着她的神色，戏谑道：“同傅铮吵架了？”
　　
　　不知怎的，语气中隐隐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说完，她未待易然接话，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何而来，待你听我讲完因果，便当明白，为今之计，你最好劝傅铮放弃，大家相安无事多好？”
　　
　　易然哼了一声：“若端王当真即位，能放过他？”
　　
　　陈卿卿摸摸下巴，诚挚道：“若他安分守己，也不是不能。”
　　
　　易然瞧她半晌，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先同我讲讲因果罢。”
　　
　　从陈卿卿院中出来，易然只觉怒火中烧，她抱着坛酒杀到傅铮房中，把他从榻上揪起来。傅铮茫然道：“你这是…”
　　
　　易然指了指酒坛子：“来，今晚咱不醉不归。”
　　
　　傅铮打量她片刻，从善如流地取了两只小银杯出来，在心中暗暗算了番自己的酒量，只觉今晚这是场鸿门宴，偏这鸿门宴他还推拒不得。
　　
　　易然拎起雕花的小银杯瞧了一眼，顺手丢去一旁，从食盒里抽出三只海碗，依次斟满了酒，摆到傅铮面前。
　　
　　傅铮斟酌道：“都是给我的？”
　　
　　易然笑了笑，从袖中取了枚骰子出来：“咱玩个游戏，点数大的能问另一个人问题，若答不上来便满饮一碗，如何？”
　　
　　傅铮觉得这般安排颇为不错，伸手去拿骰子，直到饮了七八碗，才发现自己被易然套路了。她哪儿是想玩什么游戏，这分明是要灌醉自己，清醒的时候他尚能保证自己不胡言乱语，可若喝醉了…也不晓得自己的酒品如何。
　　
　　事实证明，他的酒品委实不太好。又饮了三海碗，面前的景象缥缈起来，他的脚下虚软，伸手想扶住什么，在半空中摸索半晌，被另一只手握住。
　　
　　他挣了挣：“只有娘子才能拉我的手。”
　　
　　易然伸出两根手指，试探着问：“这是几？”
　　
　　傅铮眯眼瞧了半晌：“是兔子。”
　　
　　易然：“...”这回是真醉了。
　　
　　她扶着傅铮坐到榻上：“那封信的下落你知道吗？”
　　
　　傅铮摇头：“不告诉你，换我娘子来同我讲。”
　　
　　易然耐心道：“我就是你娘子。”
　　
　　傅铮摇头，委屈巴巴：“你不是，她让我睡脚榻来着。”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开始满屋寻脚榻，转了一圈没有找到，执拗地不肯回去。
　　
　　易然温声道：“你回答完方才这个问题就不必睡脚榻了。”
　　
　　傅铮沉吟片刻，似乎是在辨别她这话中几分真几分假。片刻后，他道：“要写下来，按手印。”
　　
　　“行，你回答了那个问题，我写给你。”
　　
　　“我可能知道。”
　　
　　易然追问：“什么叫可能知道？”
　　
　　傅铮竖起一根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那日在寒月寺外，她同我说了个秘密。”
　　
　　易然皱眉：“她是谁？”
　　
　　傅铮已偏离了话题：“等我回去就发现娘子丢了，我还买了果脯来的。”
　　
　　易然哭笑不得，这都哪里跟哪里。沉吟片刻，她的心中忽然生出个念头，寒月寺，娘子丢了，傅铮说的，莫不是自己跑路那日？那日傅铮从青楼救下个小娘子，将她安置到寒月寺，所以那小娘子知道信的下落？




57.  给他提个醒   傅铮，我要坑你了

　　易然心念一动, 追问道：“你那日在醉红楼救下的小娘子是谁？” 
　　
　　傅铮所答非问：“娘子就是娘子。”
　　
　　易然还要再问，傅铮开始不配合，他复又起身, 从书案上取来套笔墨纸砚，一一摊在易然面前：“写下来, 画押。”
　　
　　易然接过笔来，蘸饱了墨，在纸上刷刷写了几行字，拿给傅铮：“如何？”
　　
　　傅铮拿着瞧了片刻，估摸着没很瞧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望了易然一眼：“你同我娘子长得有几分像。”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你再细瞧瞧。”
　　
　　傅铮果然凑近了些, 定定打量片刻，一把将她揽进怀中：“是了, 可你不是跑路了, 哦，大抵是幡然醒悟，发现我其实还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易然推了推他, 伸手自桌边拿过笔来塞进傅铮手中：“你还签不签。”
　　
　　傅铮从善如流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 你把为夫卖了也无妨。”
　　
　　唔, 这倒是个不错的思路, 是自己先前清正耿直了些。易然握住傅铮的手：“夫君，你且等等, 咱得再签几份。”
　　
　　傅铮茫然：“不是签过了吗？”
　　
　　“只签了一份不够妥当，若不慎丢了怎么办, 到时候你没了证据，可就得继续睡脚榻了。”
　　
　　“你大概是想坑我。”傅铮揉了揉额角。
　　
　　易然心道，她这是光明正大的君子行为, 不然等大可等他睡去，捉着他的手按上十几二十个手印。
　　
　　此时的傅铮颇为难缠，她想了想，实在不行就不君子了，反正今天她坑他坑定了。不过傅铮倒是出乎意料地配合，提出方才的质疑后，他笑了笑，继续道：“坑就坑吧，谁让你是我娘子。”
　　
　　案前的烛火晃了晃，发出筚拨一声轻响。易然拿银签拨了拨灯芯，半晌，叹息似得开口：“你还知道我是你娘子。”
　　
　　叹完这句，她起身立在傅铮面前，严正地给了他个提醒：“傅铮，我要坑你了。”
　　
　　翌日清晨，傅铮睁开眼，揉了揉因宿醉而有些昏沉的额角，余光瞥见床头的一只青瓷茶盏，应该是易然昨夜给他留下的。昨夜…傅铮闭目思忖了片刻，昨夜他答不上易然的问题，只能一碗接一碗地罚酒，没过多久便意识昏沉了。
　　
　　之后自己好像做了些不太妥当的事情，与自己一贯清高自持的形象有些不大一样。具体的他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最后抱着易然不让她走，还说什么你坑我这么多，也得让我坑回来一次。
　　
　　他回忆了下自己那时的模样，觉得委实是有些没眼看。罢了，之后万万不能再同易然玩这游戏了，再如此这般他怕是要晚节不保了。
　　
　　傅铮端过茶盏喝了两口，披衣下榻，忽瞧见枕边摆着两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心中咯噔一声，没由来生起些不祥的预感。昨日自己拉着易然签了纸不睡脚榻的承诺，可那该是一张纸才是，另一张...
　　
　　他的耳畔响起昨晚易然郑重的通知，她说，傅铮，我要坑你了。思及此处，他拿起枕边的两张纸，第一张的内容自不必看了，看了也怪丢人的，他直接略了过去，拾起第二张。
　　
　　上头赫然写着：放夫书替你烧了，千两银票不必退还，若再提合离，须付白银十万两。底下赫然两个手印，显然是易然拿着他的手替他完成了整套流程。
　　
　　十万两，傅铮倒吸口冷气，易然很仗义，还提前告知了他一声，是他醉得不省人事，没收到这份善意告知。
　　
　　他自袖中寻了一回，先前放在里头的两个信封果然没了踪影，看来易然这句烧了说得实实在在。
　　
　　他捏着空荡荡的袖口，半晌，面上突兀地浮起个笑容。其实老天并未薄待于他，傅京将他视同己出，细心抚养，孟时为他知己，在他仕途不顺之时，他日日过来找他对酌，宽慰于他，最后，他还得着段极好的姻缘，他的娘子说想与他并肩而立，同他白头偕老。昔日家中变故，他并非没抱怨过天道不公，以万物为刍狗，可如今细细想来，其实自己也勉强算得上受了些眷顾的。
　　
　　他将两张纸揣进袖中，推门走了出去。秋日天高，抬眼望去，一只孤鹜正振翅而上，不多时便消失在云边。他收回视线，拾步走到易然门边，想要抬手扣门，手顿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正迟疑间，门被人从里头拉开，易然穿着一袭水蓝长裙，头顶盘了个坠马髻，鬓间斜斜插了支云脚珍珠卷须簪，衬得整个人都多了几分明艳的朝气。
　　
　　瞧见徘徊在外头的傅铮，她笑了笑，心情不错的模样：“如何，昨日那两纸承诺书可又细读了？”
　　
　　傅铮道：“娘子坑起人来光明磊落，为夫深感佩服。”
　　
　　“哪里，过奖了，”易然诚挚道，“一会儿就是陈卿卿的寿宴了，我得去看着点鼓乐班子，你要一道吗？”
　　
　　傅铮摇头：“我还有些事，你先去吧。”
　　
　　易然了然地点头表示理解，末了，回头问了句：“你一年的俸银是多少来着？”
　　
　　傅铮疑惑地瞧她一眼，易然叹口气，颇有些惆怅道：“昨夜回去时想了想，觉得十万两写得少了些，颇有些后悔。”
　　
　　傅铮：“...”
　　
　　易然认真道：“咱都签字画押了，上头写的话便都是做数的。若往后你当真欠了银子，我可是要去同你讨债的。”
　　
　　傅铮笑了笑：“好。”
　　
　　易然瞧了眼日头，行色匆匆地走了。傅铮在院中立了半晌，转身走回屋中，从案上抽出张纸，提笔写了个开头，又悉数涂去，换了张新纸，如此往复几次，他撂下笔，沉沉叹了口气。
　　
　　这奏折该递上去了，若因着一己私欲再拖下去，那些被绑来此间的灾民便要多受些无妄之灾，端王的势力也会愈发壮大几分。
　　
　　他的手在身侧垂握成拳，指节因用力有些发白。良久，他终于强迫自己提起笔来，在铺好的宣纸上写下“臣铮言”三字。
　　
　　陈卿卿的寿宴结束后，傅铮准备回趟京师。易然原本以为小绿会提出与他们同行，罗列了四五个婉拒的理由，孰料小绿有些忸怩地表示让他们先行，他还要在浣花寨呆上些日子。易然起先觉得分外疑惑，直到瞧见小绿蹲在陈小翠的墙头，一副望穿秋水的模样，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
　　
　　临行之际，小绿跑来请教傅铮如何才能讨姑娘的欢心。傅铮当即分外热心地将昔日传授给小傅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小绿拿着个小本子奋笔疾书，记了满满数页。易然走过来时正听着个尾巴，她的嘴角抽了抽，从小绿手中要来小本子，从头到尾通读一遍，拿笔圈出其中两条，重新递给小绿：“除了这两条，其余的都反其道而行就对了。”
　　
　　小绿将将从傅铮的指点中悟出些心得，听完易然的话，一时觉得整个人都迷茫了。
　　
　　他咳了咳：“可南先生同你的感情似乎挺不错，早起时还看见你俩拉着小手在院里头说话来的。”
　　
　　易然叹了口气：“怎么说呢，我同你南先生是个例外，总而言之，你若想追到陈寨主，照我说的做便是了。”
　　
　　小绿抱着小本子沉思半晌，一溜烟往陈小翠处去了。傅铮清了清嗓子：“我觉得你这样做不太厚道。”
　　
　　易然茫然地瞧着他：“怎么个不厚道法？说来听听。”
　　
　　“虽然小绿先前确实给我们带来了一些困扰，但咱也不能坑他啊。”
　　
　　易然震惊地瞧着傅铮：“你...”
　　
　　怎么说呢，傅铮能追到媳妇，委实是个奇迹。她叹口气，认真给傅铮普及道：“夫君，你晓得在我们那里，像你这般的男子都有个雅号吗？”
　　
　　傅铮道：“是何雅号？”
　　
　　“钢铁直男。”
　　
　　钢铁直男傅铮陷入了沉思，他虽然不是很明白这称谓的意思，但听起来颇为不祥，想来不是夸赞人的。
　　
　　如此，两人辞别小绿，一路朝京城而去，行了十余日，终于回到了傅府。傅铮还未来得及洗去仆仆风尘便打马去了寒月寺，同姚恒之和孟时商讨端王之事，直到深夜才回到府中。
　　
　　院中黑逡逡的，易然估摸着已经睡下了。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门边的竹榻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去柜中寻了床被褥，刚要铺去竹榻上，便听见易然戏谑的声音：“不是说了要睡床？”
　　
　　傅铮道：“你没睡？”
　　
　　易然拥着被子坐起来，抬手点燃了床前的烛火：“方才做了个噩梦。对了，你们今日商量得如何了？”
　　
　　傅铮在榻前坐下：“端王此事颇为棘手，还是得想个万全之策，不然他若反咬一口，必将引起战火。”
　　
　　易然奇道：“你的意思是，端王现下还不知军械库之事被察觉？”
　　
　　傅铮颔首：“若他预先知晓，很可能舍弃陈家，断臂求生。陈家深谙此理，所以才找我来谈。”
　　
　　说着，他替易然掖了掖被角：“快睡吧，做了噩梦喊我。”
　　
　　易然点头，重新躺下，听得傅铮又道：“对了，老师想同你见一面。”
　　
　　易然：“？？！！”
　　
　　很好，她等会儿估计得再做个噩梦了。
　　




58.  可以抱着你吗   这种事还得我亲口答应你……

　　傅铮吹熄了烛火, 躺在榻上，外头风声渐息，一派安静恬然。他静静躺在榻上, 从外头带进来的寒气散尽，周身和暖起来。
　　
　　易然先前被噩梦惊醒, 心口仍有些慌乱，又同傅铮说了一回话，此时早便睡意全无。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定定瞧着落在枕边的一小片月光，正出神之际, 忽听身后响起道沉沉嗓音：“还没睡？先前的噩梦很可怕吗？”
　　
　　她叹了口气, 是啊，挺可怕的。她梦见傅铮的手脚俱带着镣铐, 被人押着走进刑场, 他的背挺得笔直，走到一半，扭头朝她笑了笑, 无声张口说了句话。
　　
　　他说, 我其实很想让你等我一世, 可这一世太长了, 怕你寂寞。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 若往后碰到喜欢的人，再给我烧一纸放夫书便是, 欠的银子，等来世再还吧。
　　
　　她细细算了一算，十万两白银, 若是利滚利算下去，等到来世岂不要翻个倍，傅铮这厮算盘打得不错，分明是他把她丢下了，反倒要同她讨债，这混蛋！等什么来世，谈什么余生，这辈子，从此时起，她要同他死磕到底。
　　
　　想到此处，她翻了个身，正对上傅铮的眸子。他的眸色深沉，映着窗外的月光，柔和平静。
　　
　　易然看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是个梦，它若想成真，还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日前她给易尚书递了信去，易尚书在朝中多年，或可助她查明那小娘子的身份下落，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傅铮一个人扛着。
　　
　　黑暗中，傅铮定定瞧了她半晌，开口道：“嗯，不怕，睡吧。”
　　
　　他从前没哄过人，只会重复这么几个简单的词语，说得也笨拙了些。可话音落下，易然真的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半晌，傅铮极轻地开口：“可以抱着你吗？”
　　
　　无人答他，面前之人半点反应也无，仿佛已进入沉眠。
　　
　　傅铮叹口气，转头望着窗缝中漏进来的月光。
　　
　　半晌，忽听得易然愤愤的声音：“这种事还得我亲口答应你吗？”
　　
　　傅铮清了清嗓子：“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话毕，他从善如流地伸臂，把易然揽进怀中。易然的眉头皱了皱，这感觉有几分熟悉，她开口道：“那晚在浣花寨，你是不是也这般抱着我来着？”
　　
　　事情败露，傅铮倒是没有抵赖：“不错。”
　　
　　易然：“...”那他还问她做什么！
　　
　　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傅铮补充道：“那次你睡着了，我觉得把你叫起来问上一问不太好，就自作主张了。”
　　
　　易然靠在他怀中，半梦半醒之际，忽然想起件要紧事来：“去见姚次辅，我可需要准备些什么？”
　　
　　姚恒之的大半辈子都花在与易尚书的斗争上，他的那本《论易氏父女四十九条罪状》已成为广大言官传阅学习的经典之作，此番姚恒之要同她见面，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不过如此也好，她正有些事想同姚恒之确认一二，这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傅铮道：“不必，我已同老师说过，夫妻一体，若他刁难于你，便是刁难我。”
　　
　　易然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等到第二日上，还是扎进书房中，将四书五经都翻了出来，开始一一翻读。姚恒之自幼饱读诗书，是个不折不扣的文化人，先前看不上女配，想必也与她日日斗鸡走狗，腹无点墨不无关系。
　　
　　易然想着自己起早摸黑读了十几年的书，怎么也不能被他老人家继续安个不学无术的名号。她决定要让姚次辅感受一番何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傅铮这段日子分外头疼，他的娘子开始沉迷于读书，日日在书房挑灯夜读，留他一人在屋中长夜漫漫，望穿秋水，他此时分外后悔当日应下了姚恒之的邀请。
　　
　　这日，时至子时，书房的灯仍亮着。傅铮终于按捺不住，披衣去了书房。易然从书卷中抬起头来，顶着青黑的眼圈同他招了招手：“你这是红袖添香来了？”
　　
　　傅铮把一盏参茶撂在案上，拾了个凳子来：“你不必如此，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夫人，姚次辅的态度你不必过于介怀。”
　　
　　易然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傅铮瞧着她将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觉得她可能不太晓得。他皱眉道：“咱不看了，睡觉去。”
　　
　　易然拒绝：“可我觉得书中所言还是颇有些意趣的，不如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上一会儿。”
　　
　　傅铮抿唇瞧她片刻，起身走到她面前，易然还未反应过来，周身一轻，被他抱了起来。傅铮在她耳边沉声道：“明日散朝后便带你去见姚次辅，有我在呢，不必担心。”
　　
　　易然分外不舍地瞧了眼书案上没来得及合上的那本沈娘传，觉得傅铮可能是误会了什么。更为不幸的是，这误会好像持续了下去，第二日，姚恒之瞧她的目光竟然和善了不少，他捋着胡子，老怀甚慰道：“听傅铮说，你最近埋头苦读，于四书五经上颇有些心得。”
　　
　　易然：“...”
　　
　　嗯，她确实读了半日四书五经，半日之后瞧见角落里那本沈娘传，便拿下来翻了翻，里头讲的是高门贵女同白衣书生的一段缠绵爱情，故事的情节算得上老套了，高门贵女于出游时遇见了书生，两人一见钟情，约定待书生高中时便去沈娘家提亲。不料沈父发现了两人之事，棒打鸳鸯。她本想着熬夜把结局看了，结果傅铮非得拖着她去睡觉，导致她惦念了一宿。
　　
　　不过这些自然不能同姚恒之说，易然摸了摸下巴，觉得姚恒之总不至于跑来考校她的学问，既如此，不如给他留个好印象。思及此处，她从善如流道：“近日确实读了些书。”
　　
　　听得此话，姚恒之竟然朝她笑了笑，易然只觉周身一颤，怎么说呢，她觉得姚恒之委实不太适合做这般慈祥的表情，她还是比较习惯他怼天怼地的模样。
　　
　　慈祥的姚恒之从袖中摸出张纸递给她，温声道：“打开瞧瞧。”
　　
　　易然将那张纸打开，之间上头写着一行字——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姚恒之清了清嗓子：“试着作篇策论给我瞧瞧。”
　　
　　片刻后，想起傅铮先前所言，复又补充道：“不必紧张，随便写写便好。”
　　
　　易然：“...”这是让她考科举来了？
　　
　　正所谓术业有专攻，这策论她委实是编不出来，若姚次辅同她讨论下时下算缗告缗的推进她还能说上一二。
　　
　　见她沉默不语，姚恒之估计也发现了问题，他继续道：“还没看到此处？无妨，正所谓寒窗苦读数十载，冰冻三尺却非一日之寒。不若如此，你看了什么，可以同我讲一讲。”
　　
　　易然斟酌片刻，如实道：“最近看了一本颇有些人生哲理的书，名为沈娘传，看过后感触颇深，每一个失意之人都…”
　　
　　傅铮在袍袖的遮掩下捏了捏她的手背，易然不明所以地瞧了他一眼，继续道：“每一个失意之人都可能有光明的前途，尤其是像白衣书生这般生得好看的。”
　　
　　姚恒之的面色变了几变，估摸着是对自己看话本子这事颇为不满，沉着脸道：“所以呢？”
　　
　　傅铮又捏了捏她的手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同她耳语道：“这本书的故事同老师有关。”
　　
　　易然了然地点点头，依傅铮所言，姚恒之莫非便是书中的白衣书生？想到此处，她开口道：“若我是沈娘，一定会断然拒绝父亲安排的婚约，去找白衣书生。”
　　
　　姚恒之的面色黑了黑，握着桌上的茶盏一口饮尽，拂袖而去。
　　
　　易然茫然：“姚次辅不是书中的白衣书生吗？我夸了他老人家半晌，他怎的还生气了？”
　　
　　傅铮咳了咳：“沈御史将沈娘许配给了老师，当时老师并不知情，应下婚约，结果成亲当晚，沈娘跑路了。”
　　
　　易然：“...”
　　
　　敢情在沈娘同白衣书生缠绵悱恻的爱情中，姚恒之扮演的是炮灰一角，怪道其后他老人家愤世嫉俗，一生未娶。
　　
　　“后来沈娘同白衣书生在一起了？”
　　
　　“是的，白衣书生便是杜兴，他高中状元，又得到了当时还是太子的今上的青眼，成了他的谋士，其后一路平步青云，与老师同殿称臣。”
　　
　　易然摸了摸下巴，姚次辅这是真惨。不过提起杜兴，昨日易尚书给她的回信中提到傅铮救下的小娘子很可能是杜家九娘。
　　
　　她思忖片刻：“那姚次辅同这位沈娘还有联系吗？”
　　
　　傅铮哭笑不得：“这般不该是老死不相往来吗，怎会还有什么联系？”
　　
　　这话说得也是，易然叹了口气，罢了，等过两日再寻姚恒之赔个罪，看看能不能从他老人家口中套出些话来吧。




59.  他不甚清醒的娘子   如此光明正大地当面……

　　第二日散朝后, 姚恒之将傅铮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老人家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这位得意弟子不仅私藏了自己的八卦话本, 还把这话本子堂而皇之放在了自己的书房。
　　
　　瞧着姚恒之目眦欲裂的模样，傅铮态度良好地承认了错误, 想起昨日同易然讨论的话题，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您同沈娘…”
　　
　　听到沈娘两字，姚恒之的老脸一红，随即又批头盖脸骂道：“平日里不读些圣贤书，偏要探听这些市井之言, 若真无所事事了, 回去把四书给我挨个抄一遍！”
　　
　　傅铮又安抚了番姚恒之的情绪，这才告辞离开。回到府中, 易然正握着书坐在庭院中等他, 听到动静站起身来，含笑道：“我早上把这本书看完了，怎么说呢, 结尾沈娘与杜兴夫妻双双, 当真是感人至深。”
　　
　　傅铮沉默着把手里拎着的书卷放在石桌上, 略带敷衍地附和道：“是啊, 感人至深。”
　　
　　可太感动了，姚次辅最终恼羞成怒, 让他把四书五经统统抄上一遍，好好重温一番寒窗苦读的滋味。傅铮算了算, 若自己日日笔耕不辍，估计得抄上十余日。
　　
　　他抿唇拾了杯茶，同易然道：“替你问过老师了。”
　　
　　易然将手中的沈娘传和四书五经并排放在一起, 看了看，复又挪远了些，啧，怎么说呢，她总觉得若是先前姚恒之对她只是有些偏见，经此一事，估计他得同她吹胡子瞪眼一辈子。她拿一本《沈娘传》，刺伤了姚恒之一颗脆弱的老心脏，让他老人家重温了一遍年少时不慎光鲜的旧事，虽是无心之失，但委实罪过。
　　
　　思及此处，她并未急着听傅铮讲姚恒之的回答，先客气道：“我的歉意给姚次辅带到吧？”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点了点石桌上的一摞书：“带到了，老师让你不必介怀，夫妻一体，这些书我抄一遍，你抄一遍，咱俩一同在书房磨墨濡毫，讨教学问，也算是一种琴瑟调鸣。”
　　
　　易然：“...”
　　
　　傅铮思忖片刻，宽慰道：“不过倒也无妨，京师中有个抄书的铺子，三五天应该就能抄完了。”
　　
　　而后他继续着上一个话题：“老师似乎同沈娘还有些联系，当年沈娘能逃出去，不乏老师的助力，沈娘一直对老师心怀感激。”
　　
　　易然颇为唏嘘地慨叹了一番，而后抱起姚次辅送来的一摞书，语重心长道：“咱揭了姚次辅的伤疤，委实不厚道，这书抄得应当应分，怎能假他人之手？”
　　
　　傅铮不由肃然起敬，他倒没想到易然如此重信，思忖片刻，还是提醒道：“这个颇耗心神，你当真要亲力亲为？”
　　
　　易然沉重地拍了拍傅铮的肩膀：“自然。”
　　
　　于是，在接下来的十余日中，傅铮笔耕不辍地抄了两份书。抄到最后，他已经练就了双手同时执笔，当真是亲力亲为。
　　
　　易然每日都去书房关怀傅铮一遭，参汤鸡汤甲鱼汤换着花样带去，傅铮起初还表示一下自己的愤怒，到了后来已经十分平静，面无表情地喝完汤后继续笔耕不辍，还能心平气和地探讨一下明日喝什么汤比较好。
　　
　　这日，易然提着食盒走出去，小砚走了上来：“小姐，姚次辅着人来同你说，让你傍晚时分过府一叙。”
　　
　　易然往书房的方向瞧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告诉传信之人，我戌时初过去。”
　　
　　想了想，她复又问道：“姚次辅没什么其他交代？”
　　
　　小砚挠挠头，片刻后恍然：“对了，来人提了一句，说什么昨日的甲鱼汤不错。”
　　
　　易然笑起来，挥手道：“让小厨房好生做上一道，晚上我给老人家带过去。”
　　
　　果然，还是傅铮最为了解他的老师。听闻姚恒之平生无甚癖好，唯于吃这一途上颇为痴迷。她这几日打探了一番姚恒之的口味，特意请了城中最为有名的浮云斋的厨子来，每日送上盒丰盛的酒菜过去，也不通禀，只待姚恒之归府前置于府门前头，如此数日，姚恒之果然松了口。
　　
　　松了口便好办了，她有诸多问题想要问他，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姚恒之应该知道些什么。
　　
　　小砚继续道：“要叫姑爷一道吗？”
　　
　　“你姑爷在认真抄书，咱别打扰他，”易然颇为同情地朝书房的方向瞧了一眼，“对了，甲鱼汤记得多炖一份给他送去，再加些枸杞当归，好生给他补上一补。”
　　
　　到了姚府，姚恒之拉着脸坐在正堂，脸上的褶子都颇为肃然地叠在一处。易然与他见了礼，也不理会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径自提了食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一股香气扑面而来。
　　
　　易然先把姚恒之讨要的甲鱼汤端了出来，白瓷盆中盛着乳白汤汁，一股浓郁的香气在屋中蔓延开。姚恒之忍不住抻着脖子看了一眼，瞧见易然笑吟吟看过来，又迅速缩回去，摆出副正襟危坐的模样，两只鼻孔复又抬了起来。
　　
　　易然觉得他这变扭模样颇为有趣，清了清嗓子：“眼下汤方出炉，最是鲜美，您可要趁热尝上一尝？”
　　
　　姚恒之从鼻孔中发出了声不屑的轻哼，身子却诚实地往椅子外沿挪了挪。
　　
　　易然继续往外端碟子：“还给您带了些其他的菜色，有鸡髓笋、胡炮肉、藕粉桂花糖糕…”
　　
　　她还没报完，姚恒之已按捺不住地站了起来，估摸着觉得有损形象，又踟蹰这坐下。易然十分上道地同他道：“次辅大人，这些菜凉了便不好吃了，您老赏光尝上一尝。”
　　
　　姚恒之这才慢吞吞起身行至桌边，拈起筷子，夹了块胡炮肉送到口中，满意地喟叹一声，捋了捋胡须，表情和缓下来。将几道菜都尝了一遍，他缓缓撂下筷子：“傅铮呢？这兔崽子怎的没同你一道过来？”
　　
　　易然从善如流答道：“唔，他还在书房抄书呢。”
　　
　　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昨夜挑灯抄了半宿，这才有空来您府上。”
　　
　　姚恒之摆了摆手，半点也不信她的鬼话，以易家父女的不学无术，她肯抄书才怪，傅铮代笔也是意料之中。不过吃人嘴软，他思忖片刻，沉声道：“傅铮总同我说什么夫妻一体，抄不完就分给他些。”
　　
　　易然：“…”
　　
　　姚恒之顿了顿，没忍住又抄起筷子吃了一回，这才道：“你今日来，必然不是无事献殷勤的吧？”
　　
　　他凝眉瞧了易然片刻：“你是有意支开傅铮的？”
　　
　　易然点头：“不错，确有些事想问您。听傅铮说，您与沈娘后来以友相处，既如此，您可听过一封信？”
　　
　　姚恒之缓缓放下筷子，神色凝重起来：“一封信？”
　　
　　“一封容将军亲笔写的信。”
　　
　　自姚府归来时已是华灯初上，傅铮将将抄完两卷书，净了手准备用晚膳。瞧见易然走进来，狐疑道：“你今日去了哪里？”
　　
　　易然的步履有些摇晃，她没答话，推开小砚的搀扶，径自走上前去，一把掐住了傅铮的下巴：“你猜。”
　　
　　傅铮：“…”
　　
　　他拧眉瞧着一脸担忧的小砚：“她下午去哪儿了？”
　　
　　小砚斟酌了片刻，想着易然叮嘱她切不可告诉傅铮自己去了姚府，于是说了一半实话：“小姐去酒肆坐了一回。”
　　
　　哦，这是买醉去了。傅铮想推开易然的手，她却执着地不肯松开，傅铮怕弄疼了她 ，不敢太过用力，两人一时僵持。易然眯眼瞧了他片刻，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面颊：“你生得着实不错。”
　　
　　傅铮配合地点头：“先松开。”
　　
　　易然果然松开了手，傅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她又拍了拍他的小腹：“唔，身材也不错，我数数，一，二，三…不对，这个不太够。”
　　
　　傅铮攥住她的手：“你数得不对。”
　　
　　易然茫然地瞧他一眼，固执道：“我数得没错。”
　　
　　傅铮忍无可忍，咬牙道：“怎么说也得是四块，三块不对称！”
　　
　　他不甚清醒的娘子开始掐指算起来，算了半晌也没算明白。傅铮沉声问小砚：“她这是喝了多少？”
　　
　　小砚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傅铮抿唇：“两壶？”
　　
　　小砚咳了咳，姑爷忒高看她家小姐的酒量了。她如实道：“是两大白，喝完小姐就醉了。”
　　
　　傅铮：“…”
　　
　　他心中暗暗想道，看来易然的酒品同自己半斤八两，以后万万不能让她喝成这般了。他拽住易然的双手，想拉她站起来：“走，咱先回房再说。”
　　
　　易然瞪他一眼，中气十足：“傅铮，你大爷的。”
　　
　　说着，她朝站在下首的小砚挥了挥手：“把东西统统拿上来。”
　　
　　小砚踟蹰着瞧了傅铮一眼，自袖中取出两支龙凤喜烛，端端正正摆在傅铮面前的桌案上。
　　
　　易然继续吩咐：“点上。”
　　
　　小砚从袖中取出火折子，在烛捻处停了片刻，两团烛光摇摇晃晃地燃了起来。
　　
　　傅铮好整以暇地瞧着怀中指点江山的易然，还颇有闲情雅致地替她理了理额角的碎发：“下一步呢，要同我拜天地吗？”
　　
　　拜天地？易然很是不赞同地摇头：“来不及了，小砚，我叫你买的药呢？”
　　
　　小砚咳了咳：“小姐，你…”
　　
　　易然把傅铮面前的茶盏往前一推：“倒进来。”
　　
　　傅铮：“…”
　　
　　如此光明正大地当面下药，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见小砚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易然催促道：“还等什么？待会儿凉了傅铮该察觉出口感不对了。”
　　
　　小砚绝望地捂了捂脸：“小姐，我觉得姑爷现下也能察觉出来。”
　　
　　易然分外自信地摇了摇头：“我和掌柜的确认过，这药无色无味，一包见效，很是好用。”
　　




60.  夫君，该喝茶了   这听上去分外像“大郎……

　　小砚快哭了：“可小姐, 姑爷在旁边看着呢。”
　　
　　易然扭头瞧了傅铮一眼，沉吟片刻，抬手盖住了他的双眼, 压低声音同小砚道：“他看不见了，下吧。”
　　
　　傅铮叹口气, 轻轻把易然的手拉下来，对小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按易然说的做。毕竟同喝醉的人是讲不了道理的，与其让她着急，还不如先依她所言。
　　
　　小砚拿药包的手有些不稳, 抖了半晌, 才把一包药倒进茶水中，她忍不住提醒傅铮：“姑爷, 这茶水…”
　　
　　傅铮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了, 不动声色地伸手将茶盏推得远了些。孰料易然分外执着地拎起茶盏递到他唇边：“夫君，该喝茶了。”
　　
　　傅铮：“...”
　　
　　怎么说呢，这听上去分外像“大郎, 该喝药了”。小砚捂了捂脸, 小声提醒道：“小姐。”
　　
　　她家小姐这才意识到下头还站着人。她撑着额角思忖片刻, 摆了摆手：“都下去吧。”
　　
　　想了想, 复又叮嘱：“把门关严了。”
　　
　　傅铮瞧了眼下头或掩面佯作没看见或站到角落降低存在感的众人，摆了摆手, 示意都先退下。为首的侍卫担忧且同情地瞧了傅铮一眼，仿佛他掉进了什么虎狼窝。
　　
　　待到人都走尽了, 傅铮这才垂头看向易然，她的双颊发红，定定望着他, 眸中亮晶晶的，瞧见傅铮看过来，她又把茶盏往他唇边送了送，凶巴巴道：“喝茶。”
　　
　　傅铮握住她的手腕：“里头有什么？”
　　
　　易然道：“你喝了就知道了。”
　　
　　傅铮觉得看眼下这情形，不用喝他就知道了。他叹了口气，估摸着易然一直端着碗得手酸，将碗接了过去，放到一旁的桌案上：“今日怎么了？你不止去了酒肆吧。”
　　
　　易然继续抬手去够那茶盏，口齿清晰道：“傅铮，你个混蛋。”
　　
　　傅铮摸了摸鼻子，今晚易然已经莫名骂了他两次，这可当真是无妄之灾。他思忖片刻，试探道：“你今日去见了谁？”
　　
　　说完这话，他突然想起下午小厨房送来的甲鱼汤，若说谁好这一口，他的老师必得算上一位。他皱眉：“你去见老师了？”
　　
　　易然瞧了他半晌，眼眶红了一红，一滴泪自眼角淌下。她重复：“傅铮，你混蛋。”
　　
　　在姚府中，姚恒之同她说，杜兴出事前沈娘确实找过他，说有东西留给他，就埋在寒月寺外的那颗歪脖老松树下。他起先以为是什么金银财物，并未去寻，如今听易然讲完，决定明日便去一遭寒月寺，看看究竟有没有昔年的那封信。
　　
　　依姚恒之所言，若沈娘留下的是要紧之物，那封信多半在其中，这点易然不必过于忧心。乍闻此事，易然且惊且喜，立即便要谢过姚恒之。孰料姚恒之搀了她一把，捋着胡子叹了口气，目光望向邈远天际。
　　
　　他说，此事的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圣上的态度。当今圣上颇为自负，即便将这信递上去，他也未必会承认昔年犯下的错误。因此，容家的昭雪未必能平反，而傅铮仍处于险境之中。
　　
　　末了，他瞧了易然半晌，叹道，你是个很好的姑娘，与傅铮在一起其实很是般配，但若到了那一步，最好的选择是两人中保全一个，想必傅铮心中也是如是作想。
　　
　　她问姚恒之，此事当真至此绝境，无路可退了吗？姚恒之摇了摇头，并非无路可退，只是前途虚无缥缈。
　　
　　有了这份证据，容家总有一日会平反昭雪，但一定不是在圣上在位之时。而傅铮能否等到那时，无人知晓。
　　
　　那时，容家或许会被世人歌颂满门忠烈，但正如傅铮所言，虚名无益，若容家血脉都绝了，这场迟来的昭雪又有何用？
　　
　　其实此时此刻，她倒宁愿傅铮能自私些，不再理会此间事务，与她一同离开京师，此后海阔凭鱼跃。可她也知道，自傅铮参加科举之日起，便下定了为生民立命的决心，哪怕代价是牺牲自己的生命。
　　
　　醉意上头，意识昏昏沉沉，她抬起手臂环住傅铮的脖颈，委屈道：“你说让我给你烧一纸放夫书，另觅良人，剩下的债等来世再还，我算了算，那就得欠上好多银子的。”
　　
　　她偏头思忖片刻：“就按百分之五的年利率来算，倘若过去百年，应该是…”
　　
　　傅铮听得颇有些糊涂，刚想劝她先别算了，便见怀中之人摇摇晃晃站起来，靠着书案，抽出张纸来，在上头列了个有些奇怪的式子，看起来仿佛在解一道算术题。
　　
　　易然的眼眶红通通的，提笔蘸饱了墨，开始解十万乘以一点零五的一百次方。徒手计算这式子是个颇为浩大的工程，她仿佛在同什么较劲，偏偏要算出个结果。
　　
　　傅铮起初扶额在一旁瞧着，等一个多时辰过去，易然已经用完了十余张纸，仍不知疲倦般算着。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算了，不用你还。”
　　
　　易然挣了挣：“骗子。”
　　
　　傅铮咬牙：“放夫书我写，下辈子我还，现在夜深了，先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易然瞪大眼睛瞧了他片刻，似是在思索他所说的话，一面思考，她顺手抄起书案上的茶盏，仰头饮尽。
　　
　　傅铮怔了怔，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易然大概是醉得有些糊涂，忘记自己在茶盏中下了药，此时此刻，这无色无味一包见效的药被她自己吞了下去。
　　
　　他的声音中带着些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他已从易然的举止间知晓了她的感觉如何，他的眉皱了起来：“现下还不…”
　　
　　“行”字还未说出，已被吞没，他瞧着面前的姑娘，半晌，缓缓将她推开，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现下还不行，等到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
　　
　　易然已清醒过来些：“等一切安定下来的时候？傅铮，你能给我说个具体的时日吗？”
　　
　　傅铮无声地叹口气，望着她漆黑的眸子，摇了摇头。
　　
　　易然点头：“既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
　　
　　傅铮：“...”
　　
　　他往后退了两步：“我去找人煎解药。”
　　
　　易然指了指外头的门，恶狠狠道：“傅铮，今日你若踏出这门半步，明日你且看着。”
　　
　　不知为何，傅铮觉得自己仿若当真陷进了虎狼窝，他挣扎片刻，终于缓步走上前去，把面前的姑娘揽进怀中：“那你说说，想要如何。”
　　
　　半晌，外头一只野猫被惊得叫了一声，跃下屋脊，一溜烟跑了。
　　
　　第二日清晨，易然醒来时，傅铮已然去上朝了。她拥着被子做起来，觉得头尚且有些昏沉。听到里间的动静，小砚端着铜盆走进来，一面浸帕子，一面带着些敬意地瞧着易然。
　　
　　易然咳了咳：“昨日…”
　　
　　小砚摆手：“昨日您把姑爷关在书房当面下药这些奴婢通通都没看见。”
　　
　　易然按了按额角，斟酌道：“嗯，还有什么是你没看见的？”
　　
　　小砚认真想了一回：“早上那药碗空了我也没看见，对了，桌上的笔墨纸砚掉了一地，脸姑爷最喜欢的那方松花砚都被打碎了，您同姑爷吵架了？”
　　
　　未待易然答话，她先摆了摆手：“不对，这个我也没看见，没看见。”
　　
　　易然：“...”
　　
　　想了想，她又道：“小姐，昨日那黑心的掌柜没同你说，那药似乎有些副作用，我今早去买炊饼时正瞧见有人在药铺外同掌柜的争吵，说喝完了药半身不遂了。”
　　
　　易然摆了摆手：“我换成糖包了，原本想吓他一吓。”
　　
　　结果稀里糊涂，殊途同归了。唔，至于副作用，她觉得也有些殊途同归，她此时有些腿软。她仔细回忆了一回，不免有些狐疑，自己不会是换错了药吧。
　　




61.  回门   等着深更半夜俩人一同念诵清心咒……

　　因着这副作用, 她又磨蹭了半晌，直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早膳已是赶不上了，她草草用了个午膳, 正碰上下朝回来的傅铮。
　　
　　他穿着身庄严朝服，自外头走进来, 易然瞧见他的面容，脑中无法控制地浮起想起了昨晚的那方松花砚。那是方松薄荡水，纣绿无暇，寿古质润，是傅铮收集的一方珍品。
　　
　　可昨夜, 那方砚台被不慎打翻在地, 于一声闷响中碎成数块，两人谁都没顾得上理会这名贵的砚台, 傅铮顺手把笔架也丢去了一旁, 俯身在她耳畔，低沉着嗓音唤她：“阿然。”
　　
　　他从未如此唤过她，最开始时两人水火不容, 他时而连名带姓叫她, 后来便一直叫娘子, 唤出阿然二字, 平添了几分温存之意。易然被他唤得昏昏沉沉，方才散去的醉意复又生了出来, 被推到案边的龙凤喜烛晃了晃，她的目光落在那对喜烛上, 心中想着这烛火是万万不能中途熄灭的，若是没能燃尽，便是不祥之兆。
　　
　　她原本想开口同傅铮说, 让他把烛火移得再远些，最好再添上个防风罩子，可委实没了开口的力气，只定定瞧着摇摇晃晃的烛火，在心中默念着，一定要燃到头，如此，她也好同傅铮一生白头。
　　
　　直到她疲倦得阖上双眼，烛火都没熄灭，今早看时，烛身早已燃尽，烛台上残存着些凝固的烛蜡，一派喜气洋洋的红。
　　
　　她恍神之际，傅铮已拾步走了进来，仔仔细细瞧了番她的形容，不太自在地掩唇咳了咳：“你没什么大碍吧？”
　　
　　说罢，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小砚，又欲盖弥彰地补了句：“我是说，昨日那药你悉数喝了，可有哪里觉得不适？”
　　
　　易然瞪了他一眼：“你昨晚怎的没想起问问我有没有哪里不适？”
　　
　　傅铮摸了摸鼻子：“这个…”
　　
　　说话间，小砚已端了副空碗筷上来，傅铮拾起筷子，给易然夹了道炭烧鸽子：“多吃点。”
　　
　　想了想，他又开口道：“过两日我陪你去岳父处走一遭吧。”
　　
　　易然持箸的手顿了顿：“怎得想起去父亲那里了？”
　　
　　傅铮含笑道：“我们如今也算是正式成了亲，总得去岳父处拜会一遭。”
　　
　　易然将信将疑地瞧了他一眼，傅铮此举看起来是礼数周到，无可挑剔，可依着他同易尚书水火不容的关系，他就不怕碰一鼻子灰。她想了想上次离开之际易尚书包的那一袋子辣椒粉，不由替傅铮捏了把冷汗。
　　
　　傅铮这一次显然比上一次还要紧张些，虽然他表现得分外淡定，但光礼单就拟了整整两日，险些将傅府搬了个空，若非易然阻拦，连后院的两只大白鹅都差点被写到礼单上给易尚书送去。
　　
　　除此之外，易然觉得傅铮最近有些反常。他每天晚上都要去沐浴，这个很正常，虽说眼下快要入冬，但只要炭火烧得足些，净房中尚算暖和。但离谱的是，他一呆便是大半个时辰，直到水都冰凉了才出来，每次她都睡下了，他才收拾好进来。
　　
　　按照傅铮的说法，天凉了，多洗洗冷水澡有利于强身健体，但她瞧着他白日里灌红枣枸杞姜茶祛寒的模样，觉得他这强身健体颇有些极端。
　　
　　两日后，他们启程去了江阴县。如今北通运河的疏浚收到了朝廷的拨款，已完成大半，江北一带的灾民大多被调去疏浚运河，得到的工钱维持一家温饱不成问题，旱灾也得到了缓解，市井重新热闹起来。
　　
　　一路到了江阴县外，傅铮没着急进城，反倒叫车夫调转了方向。易然想起昔日两人在乱葬岗的幽会，忍不住同傅铮确认：“咱这是要去哪里？”
　　
　　傅铮含笑道：“牛头山二当家听说咱们要来，遣人来说给我们准备了个惊喜。”
　　
　　几月未见，牛头山的山匪们亦去参加了北通运河的疏浚，如今这一工程快要收尾，他们也纷纷回了此地，重新开始耕种，不必刀尖舔血，日子过得倒也恬淡。此番听说傅铮等人要来，二当家特意派人前来相请，让他们务必赏光，过去一遭。
　　
　　一路行至山寨外，他们并没瞧见人影，二当家在沿路插了旌旗，两人顺着旌旗的指引，一路行至后山，瞧见一方空地上燃着篝火，旁边还摆了瓜果糕点，旁边一汪溪水，上头浮着层细碎的月色，瞧上去很是雅致。
　　
　　易然缓步走过去，溪边一颗老榕树上垂坠着五色绸缎叠成的花胜，远远瞧着潋滟至极，暮秋的凋零颓唐一扫而尽。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不是山匪小弟们的手笔，顿了顿，转身问傅铮：“这是你准备的？”
　　
　　傅铮含笑道：“难为娘子一眼便看了出来。”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只龙凤喜烛：“上次你喝得醉了，也没来得及拜个天地，如今我们认真拜一次，如何？”
　　
　　旷野霜天，明月高悬，两人拜了天地高堂，复又双双交拜，终于礼成。傅铮不无遗憾道：“还差了三书六礼，总觉得不够圆满。”
　　
　　易然望着他：“你听没听过一个说法，叫月满则亏，世间诸事难得十全十美，如今这般便很好了。”
　　
　　两人坐在溪畔，饮了合卺酒，瞧着眼前大好的月色，瞧着瞧着，便有些恍了心神。易然不动声色地瞧了眼面上一派心如止水的端庄模样的傅铮，一时摸不准他是真的心如止水还是佯装心如止水。
　　
　　不过她这疑惑并没持续多久，傅铮很快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垂头同她道：“你读过经书吗？”
　　
　　易然茫然地瞧着他：“经书？”
　　
　　傅铮清了清嗓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易然颇有些震撼地瞧了他一眼，如此温存的夜色下，傅铮是打算同她探讨一番清心咒中的妙义？
　　
　　她顿了顿：“此间风大，不若我们还是回去吧。”
　　
　　傅铮一把拉住她：“再等等。”
　　
　　再等等，等着深更半夜俩人一同念诵清心咒吗？
　　
　　傅铮此时的心绪其实颇有些乱，但与二当家约好子时于此会面，眼见着子时将至，他就算不心如止水也得做出心如止水的模样。思忖片刻，他开口道：“不若你给我讲讲你们那里的故事吧。”
　　
　　易然叹了口气：“我们那里很好，是方清平盛世，前人的诸多愿望都在那里一一实现了，譬如九天遨游。”
　　
　　傅铮颇有些好奇：“天上有神佛吗？”
　　
　　“从没有人见过神佛。”
　　
　　傅铮不无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世人向佛祖许的愿，佛祖可能听到？”
　　
　　易然笑了笑：“你有什么想许的心愿，不妨说来听听。”
　　
　　傅铮望了她片刻：“愿世间海晏河清，愿能与卿卿白首。”
　　
　　易然往他怀中靠了靠：“我猜，你的愿望都能实现。傅铮，佛祖会护佑你的，若佛祖不肯护佑于你，那便让我来。”
　　
　　傅铮微微垂头，眸中映出她认真的面容，他噙笑应道：“那有劳娘子护佑了。”
　　
　　易然点头：“你的过往呢？吃了很多苦吧？”
　　
　　“那时母亲将我藏进院里的水缸中，水缸里还蓄着齐腰的水，我站在里头，听着外头从号哭不绝到重归宁静，而后房梁被烧得筚拨作响，我想着自己大概是要死了，没想到，那场火烧尽之前，傅京叔叔来了，被他从水缸中抱出来时，我想，这条命是从苍天手中偷来的，若它有一日要来讨债，还了便是。那时是真的视死如归，觉得自己了无羁绊，可后来便有些后悔了。”
　　
　　明月挂上中天，映得怀中之人面容皎皎，许是近来清心咒念得有些频繁，傅铮觉得着经文已不能让他心如止水，他将易然往怀中带了带，俯下身去。
　　
　　尚未来得及有下一步动作，便听得满山遍野响起颇为嘹亮的爆竹声，远处传来二当家豪迈的嗓音：“对对对，那边多放些，锣鼓都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那还等啥，敲！”
　　
　　易然从傅铮怀里缓缓坐起来：“你方才一直在等这个？”
　　
　　傅铮的嘴角抽了抽：“是，也不是。我让二当家准备些烟花，远远地放上一放，他可能是觉得烟花不够喜气洋洋，自作主张给换了。”
　　
　　两人谈话间，二当家已率领一众小弟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颇为豪迈地一抱拳：“傅大哥，小花姑娘，数日未见，如何，这仪式可算有排面？”
　　
　　有排面，这可太有排面了，连山下村落里的狗都被惊得齐声吠了起来。
　　
　　二当家又挥了挥手：“我还替你们请来了一个人，那啥，人呢，请上来。”
　　
　　而后两人眼睁睁地瞧着黑着脸的易尚书被“请”了上来，二当家解释道：“傅大哥说想在此地拜个堂，我一寻思，拜堂这事哪儿能少得了高堂呢，就连夜带着兄弟们把高堂给你们请来了。如何，这番布置可算得上妥帖？”
　　
　　易然与傅铮面面相觑片刻，先走上去替易尚书解了绳索。二当家挠了挠头：“这个岳父不太配合，兄弟们没办法，只能出此下策。不过我们是拿最好的藤轿把老人家抬上来的，绝不敢怠慢。”
　　
　　傅铮瞧着他面色不虞的老岳父，只觉后脊一凉。
　　




62.  他胳膊肘朝外拐的闺女   他这胳膊肘朝外……

　　易尚书此番着实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日前傅铮遣人来说过几日同易然一道前来拜会，他口中虽未说，心中还是颇有几分欢喜的, 早早便着人将府邸打扫一新，就差张灯结彩了。
　　
　　而后他便遣人去打探消息, 估摸着今日两人便要到了，此时此刻，易尚书有端严起来，他觉得身为傅铮的岳父，有必要端着些架子, 给这兔崽子个下马威。只是还没来得及想好这下马威如何给, 一群匪众先浩浩荡荡闯入府中，说是请他走一趟。
　　
　　易尚书的胡子抖了抖, 强自镇定地往外头瞧了一眼。傅铮派的几名暗卫一直在易府附近, 按理说这群匪众闹出如此动静，他们该有所察觉才是，如今竟迟迟不出手, 怕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很快他便知道这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因着不多时, 一名暗卫走了进来, 同站在最前头的一名山匪道：“绳索都准备好了，只是傅大人当真说要绑？”
　　
　　易尚书的胡子抖了抖, 面皮被气得通红，他就说, 傅铮这兔崽子竟要给他个下马威，连对老岳父都是如此模样，还不晓得在他闺女面前要如何作威作福。
　　
　　老人家气得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 而后便瞧见打头那山匪大步走上前来，嗓音颇为洪亮：“岳父，您没事吧。”
　　
　　易尚书有事，他觉得自己要被气得心疾复发了。他抬起一只手臂，哆哆嗦嗦指着面前五大三粗的二当家：“你…”
　　
　　二当家颇为善解人意地蹲下身，替他顺了顺气：“我在呢，您有话慢说。”
　　
　　易尚书的一口老血卡在喉间，半晌方缓过来些：“傅铮这混账与你…”
　　
　　二当家了然，看来易尚书是不太放心自己同傅铮的关系。他拍了拍胸口：“傅铮是我大哥，您放心，我们关系好得很，这次我是专程为了他来的。”
　　
　　很好，是傅铮主使的，易尚书如此想道。他就说，不然为何府外的暗卫非但不出手阻拦，还分外配合。
　　
　　人在矮檐下，易尚书这老狐狸很快便想明白了当下的状况。他这贤婿哪儿是前来探亲，这分明是同他耀武扬威来了。他顺了顺气，勉强道：“傅铮叫你来做什么？”
　　
　　二当家如实作答：“傅大哥要拜堂，缺个高堂，这不就请您来了。”
　　
　　易尚书被气得眼前一黑，傅铮同他闺女正经成过亲，再拜堂自然不能是同易然。难怪前后态度变化如此之大，这是从哪里找了个小狐狸精，半分都不将他父女放在眼中了。更为离谱的是，纳妾竟然要叫老岳父去做高堂，他哪儿来的面皮！
　　
　　此时此刻，他已经镇定下来，哼了一声：“那狐媚子生得如何？”
　　
　　狐媚子？二当家挠了挠头，半晌，斟酌道：“您不会是说…小花姑娘吧？”
　　
　　什么不会？说的就是这个小花！还什么小花姑娘，听起来跟朵弱不禁风的小白莲似的。易尚书哼了一声，当年他也在风月场中混过一段日子，自然知道这些女子是如何将人迷得神魂颠倒。秉持着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的原则，易尚书以为自己被迷得神魂颠倒也便罢了，傅铮是万万不能的。如今他竟让这什么小花欺负到了他闺女头上…
　　
　　易尚书怒道：“我绝不会去，让他给我滚回来！”
　　
　　最终傅铮没有滚回来，他被二当家客客气气地五花大绑，塞进了藤轿。期间二当家还分外客气地问道：“绑的力度还舒适吗，可要给您松上一松？这藤轿可还舒适，要不给您加个软垫？”
　　
　　易尚书一言不发地端坐着，面色沉得可怕，摆出副兴师问罪的架势。很好，他倒要看看自己这贤婿能做到何种地步。
　　
　　傅铮清了清嗓子，低声同二当家道：“你是怎么把易尚书请来的？”
　　
　　答案已昭然若揭，但有些细节还是挺重要的。二当家挠了挠头：“我同老人家说你要拜堂，缺个高堂，老人家不知为何就愤怒了，说实话，你和小花姑娘是不是私相授受的，我瞧着易尚书连带着恼了小花姑娘。”
　　
　　傅铮摸了摸鼻子，连带着恼了易然，这不应当吧。他瞧着满脸铁青望着他的易尚书，硬着头皮走上去：“岳父大人一向可好？”
　　
　　易尚书瞧着面前之人，满腔的怒火冒上来：“一向可好！你看我像安好的模样吗？”
　　
　　傅铮赔笑：“原是场误会，让您受惊了。此处备好了瓜果糕点，您且坐上一坐，既来了，我们还是当面拜个高堂。”
　　
　　孰料听完此话，易尚书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倒怒意更甚：“你同小花这高堂，我可是做不起的。”
　　
　　傅铮愣了愣，一时也没觉察出不妥，只道是二当家在半路上给易尚书讲了事情的始末，与易然对视了一眼，斟酌道：“小花此事可能是个误会，上次来此处时我便已对她生情，只是那时情况复杂，一时不好亮明身份，这才…”
　　
　　易尚书听了一通，心下百味杂陈，敢情傅铮一早便对着什么小花姑娘动了情，他闺女还被蒙在鼓里，上次还体恤他的口味，给他炖了道甲鱼汤。
　　
　　他拉住易然的手：“咱走，明日便合离。”
　　
　　易然咳了咳：“父亲，此事非傅铮本意。”
　　
　　易尚书奇道：“非他本意？难不成还有人逼他红杏出墙不成？”
　　
　　傅铮拧眉：“红杏出墙？”
　　
　　半刻钟后，他总算将来龙去脉给易尚书讲了个清楚，但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大意了，易尚书沉着脸抿了口茶：“你是说，你先前想把易然杀了？”
　　
　　傅铮：“...”
　　
　　易然咳了咳，上前解围道：“父亲，这不怪傅铮，那时我在屋外摆满火油，打算跟他同归于尽来的。”
　　
　　易尚书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昏厥过去，幸得二当家眼疾手快地给他掐了两下人中。缓过来后，他拉着易然：“走，回府。”
　　
　　于是，在这场误会之下，易然同傅铮再次分房而眠。易尚书原本没打算让傅铮踏进府门，诚然他也是这么做的，但傅铮利落干脆地从后墙翻了进来。
　　
　　易尚书尚未来得及吹胡子瞪眼，易然先端了盏茶给他：“父亲，动怒伤身，剩下的交给女儿安排吧。”
　　
　　易尚书瞧了眼他胳膊肘朝外拐的闺女，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保持距离，晾上他几日。”
　　
　　易然点头应是，果然将傅铮安排在了最为偏远的一个院子。易尚书这才舒了口气，回屋歇息去了。路上，他颇为慨叹地想着，闺女大了，很是有些留不住了。
　　
　　若他知道易然此时正朝傅铮的院中赶去，估计今晚又要辗转反侧了。
　　
　　易然踏进院门时，傅铮正在院中喝茶，听到动静，他站起身来：“岳父那边安抚好了？”
　　
　　易然点头，颇有些心有余悸：“听管家说父亲此番本是早早备好了酒菜，准备盛情款待你一番来的。如此一来，明日估摸着又要摆桌鸿门宴了。”
　　
　　说到此处，她同情地望着傅铮：“回头我给你多备些茶水，实在不行就别吃了，回头我们去小厨房单做。”
　　
　　傅铮噙笑点头，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无妨。此番既然来了，便多住上几日。”
　　
　　易然从桌上捡了块桂花糕：“其实我很喜欢这里，等以后你致仕了，我们便来此处吧。”
　　
　　傅铮道：“先前你不是说想去江南吗？”
　　
　　易然吃了口糕点，抬头瞧了傅铮一眼，彼时玩笑时随口一说，难为他还记得。她思忖片刻：“我们可以在仲夏时节来此处，待入冬了就去江南。”
　　
　　“桂花糕好吃吗？”
　　
　　这话答非所问，易然愣了愣：“易府的小厨房做点心向来是极好的，我上次来便觉得这糕味道不错，清甜不腻，桂花香很浓，你尝尝。”
　　
　　傅铮从善如流地拈起一块，在心中暗想，易然很爱吃这些小点心，最好还得请个精于此道的厨子。
　　
　　待心底的涩意被糕点的甜香压住，他才接着上一个话题开口：“方才说到仲夏来此处消暑，你比较喜欢靠山的宅子还是在坐落在繁华市井间的？”
　　
　　易然思忖片刻：“靠山的吧，那里清净些，我们还能去山上摘桂花。”
　　
　　傅铮点头，片刻后，又有些迟疑：“那里人烟稀少，会不会寂寞了些？”
　　
　　易然环住他的脖颈，眸中映出他的影子：“到时候我们有儿孙承欢膝下，如何会寂寞。更何况，就算只有你在，也足够让岁月变得有趣了。”
　　
　　面前之人叹口气：“阿然，你会长命百岁，有儿孙膝下承欢。”
　　
　　听得此话，易然的心中骤然一紧，总觉得里头有些不详的意味。她瞧了傅铮片刻：“只有我一人吗？”
　　
　　傅铮云淡风轻地笑了笑：“若你愿意让我陪着，我自然会一直陪着你。”
　　
　　就算她不愿，他也想同她靠得近些，只是不让她知晓罢了。他这一生读的皆是圣贤书，里头说要襟怀坦白，可于此事上，他头一次怀了私心。
　　
　　易然定定瞧了他片刻，忽然道：“想要有儿孙承欢膝下，只念清心咒是行不通的。”
　　
　　傅铮揉了揉额角，指着泛白的天际给她看：“若是明早岳父瞧见你从此间出来，恐怕又要大发雷霆了。”
　　
　　易然笑道：“他老人家将将睡下，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起身。”
　　
　　他们没料到的是，易尚书上了年纪，不管头日多晚歇下，第二日卯正时分会准时起身。他老人家溜达了一圈，颇为意外地瞧见易然的院门大开着。
　　
　　他在院外站了片刻，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他这胳膊肘朝外拐的闺女，一准儿是去找傅铮了。
　　
　　易尚书叹口气，抬手招呼了老管家来：“把昨日拟的菜谱拿来给我瞧瞧。”
　　
　　




63.  留着同他讨债   一愿天下海晏河清，二愿……

　　原本说要早起, 结果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易然睁开眼时，满屋空荡荡的，傅铮的被衾叠得齐齐整整, 估摸着已起身多时了。
　　
　　她心怀侥幸地想着，易尚书兴许还没起, 可等洗漱完走到外间，瞧见桌上摆的两碗粥，便明白了一切。
　　
　　一碗粥瞧着不错，里头添了些枸杞红枣等养身之物，另一碗就只能用五色纷呈来形容了, 里头添了小米辣、青芥, 红绿相衬，瞧着诡异至极, 上头还铺了层剁碎的猪腰, 嗯，看来是为傅铮量身定制的。
　　
　　易然扶额，她爹也忒狠了些, 粥都做成如此模样了, 还要给傅铮补上一补, 他老人家就不怕给傅铮补过头吗！
　　
　　说到傅铮, 对了，他一大清早去哪儿了？易然摸了摸冷下来的粥碗, 拾步走出院门，在府中转了一圈, 都没瞧见傅铮的身影。
　　
　　她怀着疑惑去问门口小厮，小厮想了想，道傅侍郎一早便出了门, 说是晌午时分回来用膳。她点头，复又走回屋中，把那碗正常的粥温了温，刚准备端回桌上，余光瞥见床角有片黑逡逡的影子，似是藏了些东西。
　　
　　莫非傅铮藏了什么私房钱？
　　
　　她将垂落的帷幔撩起来，伸手将里头的东西取出来，细细一看，竟是一卷画像。打头的一张是个奶乎乎的小公子，瞧着也就将将及冠的模样，底下写道——刑部侍郎张广幼子，年二十，太学内舍生。后头颇为详细地记载了这位张小公子的生平以及习性喜好，瞧着算是个乖巧的类型。
　　
　　果然，傅铮在下头评论道：阳刚之气不足。
　　
　　第二张是个光风霁月的美少年，眼角眉梢俱带着温和笑意，根据下面的介绍，这位是如今的鸿胪寺少卿陈玉。
　　
　　傅铮同样在下头做了个批注：生得太过妖娆。
　　
　　易然一张张翻下去，上头都是年轻的男子，几乎汇聚了各个类型，而傅铮一一给予了批注，没一个是夸赞的。
　　
　　易然拧眉看完，这标准不像是选拔青年才俊，倒像是…难不成傅铮最近生出了给人做媒的癖好？
　　
　　正当此时，傅铮走了进来，瞧见堆在桌上的画卷，怔了怔：“这…”
　　
　　易然点了点桌上的画卷：“方才无意间看到的。”
　　
　　傅铮微微颔首，给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孟时到了该婚配的年纪了，身为兄弟，我得替他瞧瞧。”
　　
　　远在京城的孟时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裹了裹颇为厚实的外氅，继续整理着桌上的画像。
　　
　　傅铮临走时让他将京城所有尚未婚配的适龄男子的画像给他整理一下，他已经送去了百余张，昨晚收到了傅铮的回信，道是让他在质量上把好关，孟时哭笑不得地瞧着尚未来得及送去的画像，他觉得傅铮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
　　
　　易然颇为疑惑道：“替孟时相看男子？”
　　
　　傅铮将画卷随手收起来：“稳妥起见，还是要做两手准备的。”
　　
　　易然：“...”
　　
　　傅铮随手将画卷丢到桌角，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他原本让孟时找这些画像，是想着若自己此番当真没能脱身，总不能让易然等上他一辈子。可瞧完这些画卷，他觉得没一个符合他的标准，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时至此刻，他发觉自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私。私心中，他想让易然等一等他。只是这等待或许漫长了些，这要求大抵有些无礼了。
　　
　　今晚他便要回到京师了，之后会发生何事谁也无法预料，他抿了抿唇，望了易然一眼：“你方才也看过了，有觉得哪张比较合适吗？”
　　
　　易然的嘴角抽了抽：“咳，孟时喜欢何种类型，我也难以评判啊。”
　　
　　傅铮斟酌道：“若是从你们姑娘的角度上看呢？”
　　
　　易然思忖片刻，瞧着他笑：“若依我看来，你便不错。可你是我的了，傅铮。”
　　
　　傅铮的喉间涌起阵涩意，伸出手来握住她的：“快到午膳时分了，别让岳父久等。”
　　
　　午膳果然备得精彩至极，傅铮瞧了眼比上次更红上几分的菜品，暗自庆幸早上叫暗卫去外头买了些吃食。午膳之后，他邀了易尚书小坐，易尚书无甚好气地答允了，顺带着把地点定在了傅铮院中，一聊就是大半日。
　　
　　如此一来，易然只得回了自己的院落，两人直到晚膳时分才得以碰面。不过看上去傅铮同易尚书聊得不错，晚膳的菜品正常了许多，甚至还照顾傅铮的口味，多添了道清蒸鲈鱼。
　　
　　易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低声问傅铮：“不过半日光景，你同父亲谈了什么？”
　　
　　未待傅铮答话，对面的易尚书瞧着咬耳朵的两人，先不满地咳了咳。傅铮正襟危坐，给易尚书夹了道茄鲞过去。易尚书瞧着碟中的茄鲞，从鼻间哼了一声，到底拾箸夹了送进口中。
　　
　　晚膳之后，外头入了夜，暮色低沉，星斗漫天，是个颇为难得的晴好天气。易尚书用过膳后便早早回了房，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模样。
　　
　　看来两人的翁婿矛盾缓和了不少，易然长舒口气，她总觉得傅铮同易尚书这关系比婆媳关系还要复杂上几分。
　　
　　傅铮今晚分外反常，往日这个时辰他都回房看公文了，今日他却拉着易然翻上了屋脊看星星。两人迎着瑟瑟夜风坐了半晌，傅铮开口道：“我再给你吹首凤求凰吧。”
　　
　　易然咳了咳，没忍心破坏这氛围，点了点头。片刻后，忍不住有些奇怪：“为什么是再？”
　　
　　傅铮自腰间解下短箫，闻言道：“我自始至终只学过这首曲子，小时候父亲给母亲吹过，我便是在那时耳濡目染学得的。”
　　
　　易然斟酌道：“你父亲也会吹箫？”
　　
　　傅铮叹口气：“他也只会吹这一曲，听闻是当年祖父教的。”
　　
　　易然了然地点头，难怪，看来这便是传说中的一脉单传，越传越偏。不过怎么说呢，傅铮每次吹的调子都不大一样，完全听不出是同一首曲子，倒还不至于单调无趣。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虽然箫声仿佛凤跟凰在干架，但傅铮眼中的情意倒是与曲中之意颇为契合。一曲终了，易然已有些昏昏欲睡。傅铮替她裹了裹外头的衣袍：“这曲子是不是挺让人印象深刻的。”
　　
　　易然点头：“独一无二极了。”
　　
　　傅铮垂头瞧着她发顶的东珠：“那你可要记得久一些。”
　　
　　这一晚，两人在屋脊坐了半宿，到了后头，易然耐不住睡意，靠在他怀中睡着了。傅铮静静揽着怀中女子，直到不得不启程，才将她送回屋中。
　　
　　他立在榻前，瞧着天边的星斗，虔诚地将昔时的愿望又重复了一遍：“一愿天下海晏河清，二愿得与卿卿白首。”
　　
　　第二日，朝中天翻地覆，发生了两宗大事。
　　
　　第一宗，户部侍郎傅铮于朝堂上痛陈端王勾结斛云陈家，挟持江北灾民筹备军械库，意图谋反。今上震怒，立时派兵前往端王封地，端王负隅抵抗，无果，于三日后被生擒，押解入京。大军进入浣花寨，依照傅铮所言找到了山中的军械库，解救江北无辜被囚的灾民三百余人，将其中军械系数收缴。
　　
　　端王谋反之罪坐实，太后虽有心相救，但手中之权被今上收缴了个干净，以年事已高理当静养之名软禁于慈宁宫，禁止外人探视。
　　
　　第二宗，傅铮揭发端王当日，有端王党指认他是昔日叛国通敌的容家余孽，为傅家所救，包藏祸心，图谋不轨。为保傅家，傅铮当殿认下自己的身世，并言说自己入傅家时隐瞒了身世，傅京以为自己是个失怙的孤儿，心中不忍，这才收留。其后，傅铮被压入大牢，待查清端王之事后一并处置。
　　
　　易然在第二日醒来时没寻到傅铮，联想起他近日诸多反常，已猜出所为何事。傅铮显然已同易尚书交代了实情，易尚书颇为不放心，派了两名婢女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担心她一时冲动。
　　
　　她读完傅铮留下的信，并没有如易尚书料想中般做出什么过激之举，只是屏退众人，沉默着坐了半晌，而后找出日前姚恒之给她的那封信，收拾好包裹，前去同易尚书辞行。
　　
　　易尚书皱眉：“想必姚次辅也同你说了，今上固执，多半不肯承认昔日的错误，你若将这封信递上去，反倒有可能适得其反。”
　　
　　易然摇头：“父亲所言女儿都明白，但若想救傅铮，不能只坐等着那个可能。”
　　
　　易尚书摇头叹息，他的女儿活得很通透，但人若活得通透，势必会自苦。易然口中所言的那个可能是新帝登基，可今上眼下尚未到花甲之年，此事谁也说不准。极有可能在容家平反之前，傅铮已被处置。
　　
　　但此事是他们夫妻之事，傅铮从未负过他的女儿，如今身陷囹圄，他没有理由阻止易然为傅铮奔走。
　　
　　易尚书叹口气：“去吧，无论是为官还是为夫，傅铮做得都无可挑剔，若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说。”
　　
　　想了想，他又从怀中取出封放夫书：“傅铮临走时说若直接给你，你未必肯收，他托我代为保管，若有一日你遇到了心意相投之人再交给你。我年纪大了，朝不保夕，也懒得替他传来传去。你愿意收便收下，不愿便自行丢了吧。”
　　
　　易然接过那封放夫书，揣进怀中，轻哼一声：“我还要留着同他讨债。”
　　
　　易尚书望了她良久，终究只说出五个字：“自己多保重。”
　　
　　




64. [最新] 大结局   苍天委实待他不薄。

　　易然前往京师已是半月后, 这半月中，她拿着容老将军的信，找到了曾与他同殿称臣的数名袍泽, 陈明容家所蒙冤屈，最终众人联名写了封血书。
　　
　　如今京师中端王的爪牙已尽数伏法, 但季槐一党仍在虎视眈眈，若此番能一举除去傅铮，他们自当乐见其成。因此，易然乔装成探亲之人入京，一路直奔孟府。
　　
　　此时已入了冬, 京城下了场大雪, 孟时裹着厚厚的大氅立在窗边，手中握着卷书, 半晌, 一个字都没能读进去。两日前，端王之案落定，今上着人给他送了壶鸩酒过去, 也算是让他走得体面。而此事了结后, 容家通敌叛国一事被季槐一党重新提起。
　　
　　今上此前确实有心栽培傅铮制衡季槐, 可若傅铮身上流着容家的血, 此事便要另当别论。虽然今上有意打压季槐一党，暂时未予回应, 但至多一月，傅铮一案定然会有个决断, 而且多半不是什么好的结果。
　　
　　他叹口气，端起炉上温着的酒，倒进案上的两只银杯, 转身时袍袖不慎扫过桌案，置于其上的酒盏丁零一声摔落下来，里面的酒撒了满地。
　　
　　他刚要唤人收拾，便听得门外传来三下敲门声。打开门，易然穿着件不甚惹眼的素色袄裙立在门外，月余未见，她明显清瘦下来，面上带着些倦容，显然是昼夜兼程赶来的。
　　
　　她抬头瞧着孟时：“我来迟了吗？”
　　
　　孟时摇头，抬手请她进来：“昨日我去见过傅铮，他让我同你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易然的眸光垂落下来，并未露出什么欢喜神色。孟时说的不是他一切都好，而是他同她说一切都好，几字之差，云泥之别。
　　
　　她并未道破，从怀中取出叠好的绢帛递给孟时：“昔年的老将有些人已然辞世，还有人不愿掺入这场纷争之中，肯在血书上签名的只有一十七人，余下之事便拜托你和姚次辅了。”
　　
　　孟时接过绢帛，沉吟道：“你也不必忧虑过甚，眼下诸事未定，我们又拿到了这血书，事情未必没有转机。”
　　
　　其实这不过是句苍白的安慰，他叹口气，抬头去看易然，却意外地发现面前的女子并未露出什么悲伤颓然的神色，她微微颔首，接受了这份好意，漆黑的眸子中盛着异样的坚定：“所谓尽人事，听天命，我夫妻二人有幸得你与姚次辅相助，又有诸多前辈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容家伸冤理枉，人事已尽，无论天命如何，我会陪他一道面对。”
　　
　　孟时点头，起身从柜中取出只木匣：“这是傅铮托我转交给你的，他以易尚书的名义置了两处宅子，一座在江南，依着江畔而建，后院有片老竹，冬日时在屋中支起方红泥小炉，温壶绿蚁新酒，推窗可见连绵远山，另一座在江阴县，傍着山脚，离市集也不算远，半山腰有片丹桂，摘了做桂花糕正好，他还托我帮你请名擅长做这些点心的厨子，我尚没来得及去寻。”
　　
　　他顿了顿：“他说多的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了，此事他不得不为，挺对不起你的，你以后若是觅得良人，把他忘了也无妨。”
　　
　　易然静静听他说完，开口时嗓音有些发颤，她说：“这混蛋，分明是要我记他一辈子。”
　　
　　孟时重新倒了两盏酒，将其中一盏递给易然：“我也觉得他挺混蛋的。”
　　
　　傅铮其实还交代了他些其他的事情。他说，等他死后，让孟时一把火将他烧了，将骨灰装进两只瓷瓶中，一只埋入江南的那片老竹下，一只葬在江阴的丹桂丛中，再在京郊建个衣冠冢。如此，若易然念起他来，便来京师瞧上一瞧，若她将他忘了，他也能陪她终老。
　　
　　傅铮那晚前来寻他，将诸事都安排妥帖，分明是抱了必死之心，临行时，却叹息道：“这世间很好，我其实有些舍不得。”
　　
　　思及此处，他握着酒杯的手有些颤抖。
　　
　　对面之人已仰头将酒饮尽，她平静地同他敛衽行礼：“余下的便拜托你们了。”
　　
　　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转身问他：“我能见他一面吗？”
　　
　　诏狱之中漆黑阴冷，透着霉腐的气息，傅铮坐在一团黑暗中，安静地闭目养神。日前孟时前来探望时，给他带了颇为厚实的冬衣冬被，可再厚的衣物也难以抵抗此间的阴冷，钻入骨髓的冷意避无可避。
　　
　　在黑暗里待久了，他时常会有片刻恍惚，诸多场景接连在眼前浮现。儿时父亲“护国佑民”的叮嘱，那晚烧得漫天的火光，年少时与楚京的激辩…高中探花于许多人而言是鱼跃龙门的良机，可于他而言却是不得不为，是命薄缘悭的开始。
　　
　　他枕着双臂，倚在湿冷的墙壁上，一晃神，瞧见易然的面容。其实他一直没同她说，她蒙着小花布的模样可爱极了，那时他日日拉着她在书房，有时她低头写字时，他便抬头看她，等她抬笔蘸墨时再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装作一本正经批阅公文的模样。那段时间，他日日都得看公文看到半夜，因着白天大半的时间都在看她了。
　　
　　在那方时空，她曾问自己是何时动心的，他思来想去，大概就是在那时吧。又或者更早一些，那日在京郊的难民所，她给他看手相，劝他解怨释结、更莫相憎，那时他心中便分外不虞，他同她说，姑娘推算的是天意，而他却相信人定胜天。
　　
　　自那之后，他便暗中铺路，着手查探昔年旧事，他想着，就算自己无所谓，总不能把她也搭进去。这是自年幼失怙以来，他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渴望。
　　
　　那夜同孟时吃酒，孟时瞧他半晌，感叹道：“傅铮，你心中有牵念了。”
　　
　　心中有牵念，人也会多上几分生气。只是凡是皆有代价，此事也不例外。到了分离之时，心怀牵念之人总要苦上一些。
　　
　　他轻轻叹口气，想起那日易然喝醉了，叉着腰瞪他，像只炸了毛的猫，她说，骗子，而后又颇为像模像样地威胁他，说若他踏出这门便要给他好看。
　　
　　那时他被气乐了，而后心底又有些难忍的悲伤。这时他才知道，其实这些年他只是强迫着自己变得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又怎会没有悲喜和欲求？
　　
　　于是，那日，他第一次生起了私心。原本他想着，得同易然离得远一些，这样倘若自己不在了，她还能及早抽身，另觅良人。
　　
　　可那夜缠绵之际，他瞧着案头摇摇晃晃的烛火，心中生出了个贪念，他得让她记住自己，哪怕他不在了，他也想让她记上一辈子。哪怕日后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有了承欢膝下的稚子，他也想让她记得自己。
　　
　　他求的也不多，等她白发苍苍之时，能想到曾经有个人，一心一意地想同她白头偕老就够了。虽然这人可能有些混账，走到一半就将她丢下了。
　　
　　最后他拿衣袖遮住了她的眼睛，她大概是有些不舒服，抬手想要掀开，手将将伸出去，便被他握住。那时他哑着嗓子，拿漫不经心的语调同她说：“别动，再动我可不保证要做些什么了。”
　　
　　她愤愤叫了他的全名，果然没了下一步动作。
　　
　　其实她不知道，他只是不想让他瞧见自己脆弱的模样，那晚，她哭了，他也哭了。
　　
　　狱中无趣，孟时给他带了些笔墨纸砚来，只是此处不似书房之中，没有案牍。他将纸摞在一起，搁在膝头，提笔蘸了墨，想着再给她留下几封信，他还有挺多想同她说的，若是老天允许，他能同她说上一辈子。
　　
　　他叹了口气，在纸上落笔，写下“阿然卿卿如晤”几字，瞧了片刻，又觉得这称呼过分亲昵，恐怕要徒增悲伤，复又提笔涂去，方涂到一半，忽听得前头响起道有些颤抖的声音：“为什么要涂了？”
　　
　　一盏油灯陡然亮起来，在黑暗中呆得久了，他下意识拿衣袖挡了挡，待适应了这片光亮，才缓缓抬起头来。
　　
　　易然站在外头，两人隔着锈迹斑斑的铁槛遥遥相望，她的眼角红彤彤的，不多时，便掉下颗泪来。
　　
　　她没有伸手去擦，哑着嗓子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问题：“写得分明很好，为什么要把它涂了？”
　　
　　狱中煎熬，傅铮明显是清减了，面色因久不见日光，显得分外苍白。
　　
　　自听闻傅铮入狱起，所有人都在安慰她，瞧着她的目光中带着些同情和怜悯，她却举止如常，除了偶尔有些晃神，自始至终没掉过一滴泪。
　　
　　直到此时，真真切切瞧见傅铮的面容，她终于哭了出来，理智告诉她此时不该哭，可她已经懒得管什么理智了。
　　
　　她哽咽着，哭得带了些气音：“傅铮，你混蛋。”
　　
　　傅铮有些手足无措地瞧着面前的姑娘，半晌才想起应该过去给她擦擦泪，他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搁在膝头的纸散落满地。
　　
　　狱卒得了孟时的嘱咐，走上前来，将牢门打开。易然抱着怀中的匣子走进去，锁链摩擦声传来，狱卒关了门，同易然道：“至多一刻钟的时间，久了我们也不好交代。”
　　
　　易然点头，隔着牢门塞了块碎银过去，狱卒掂了掂，喜笑颜开地退了下去。
　　
　　傅铮抬手替她擦去颊边的泪，叹息道：“你怎么来了？”
　　
　　易然瞪他一眼：“同你讨债来了。”
　　
　　说着，她从怀中拿出那纸放夫书丢进他怀中，傅铮接过来，看清封皮，无奈地笑了笑：“我原本想着，等过些年再将它给你，那时你想同我讨债也找不到人了，这账便算赖过去了。没想到岳父竟提前给了你，倒是我失算了。”
　　
　　易然哼了一声：“傅铮，那晚我算了下，若这账你拖到下辈子，连本带利，估摸着一辈子都还不完了，如此就还得再拖上一世，若碰上哪一世时运不济，你恐怕生生世世都还不完了。”
　　
　　傅铮摩挲着手中的放夫书，半晌，才哑声道：“那你可得生生世世都缠着我要债，不然我可是要赖账的。”
　　
　　易然瞧着他，眼底还泛着红意：“所以你这辈子就得还，不还完救别想走了。”
　　
　　傅铮压着心底涩意，轻笑一声：“所以说还是不能轻易欠账，还起来当真艰难。”
　　
　　易然偏过头去不看他，兀自打开手中食盒，从里面端出几碟菜肴来，最后一道是胭脂鹅脯，她恶狠狠撂在傅铮面前，从匣中抽出双筷子拍上去：“我不爱吃胭脂鹅脯，替不了你，你还是自己吃吧。”
　　
　　傅铮拾起筷子，夹了片送到嘴边。他那日半玩笑半认真地同她说自己最爱这道胭脂鹅脯，若是他不在了，让易然替她多吃些，没想到她一直记得。
　　
　　易然偏着头，一副不想理他的模样，可每次他垂头夹菜时，她的余光都会瞥过来。傅铮心中暗笑，胃口也好了许多，竟将一整碟胭脂鹅脯吃了个干净。
　　
　　易然默不作声地收起碟子，终于没忍住，转头瞧着他：“算了，只有一刻钟，不多看几眼委实亏了。”
　　
　　未待傅铮接话，她继续道：“我逐一拜访了容将军的袍泽，拿到了一十七人的联名血书。若是找当朝官员为你发声，恐犯了今上的忌讳，反倒适得其反。可若是这些老臣肯出面为你一言，今上念及他们曾经保境息民的功勋，或可网开一面。”
　　
　　“以我对今上的了解，他或许会留我一命，但不会为容家平反。”他的眸色平静，“阿然，别等我了。” 
　　
　　“你想让我等你。”
　　
　　易然用的是笃定的语气，她瞧着傅铮的眸子，又重复了一遍：“傅铮，其实你是想让我等你的。”
　　
　　傅铮叹口气，坦率道：“是，我想让你等我，可这等待可能会很久，我又有些舍不得。”
　　
　　易然噙笑瞧着他：“人的一生有挺多东西得等的，有的无足轻重，也就放弃了，可你值得等，等上一辈子也值得。”
　　
　　“更何况，”她清了清嗓子，“傅铮，你今年二十五岁，今上已年逾花甲，说句大不韪的，只要你不放弃，好生照料自己，我总能等到的。”
　　
　　傅铮黑沉沉的眸子望着她，半晌，终于开口：“如此，那便劳娘子等上一等了。”
　　当日朝会上，果如傅铮所料，今上接过血书，沉默良久，将傅铮一案压下，没有再提及的意思，却也不肯放人。
　　
　　不过事情远没两人预料的那般伤感。锦衣卫指挥使同容老将军有些旧交，闻得此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易然把诏狱当家跑。唯一遗憾的是当着一众锦衣卫的面，两人不好厚着面皮你侬我侬，毕竟还是要注意风气影响的。
　　
　　自端王一事后，今上明显沧桑下来，他原本年事已高，受此刺激，镇日惊疑不定，难以安枕，又染了场风寒，在病榻上缠绵了月余，身体终是垮了下来。
　　
　　转年开春，他终于病入膏肓，临终时召太子觐见，交代了诸多事情，据传闻其中有一宗便是容老将军之事。
　　
　　今上强硬了一辈子，终于在弥留之际松了口：“朕昨日梦到云明了，他披着身染了血的铠甲在阵前厮杀，朕想唤他，却张不开口。”
　　
　　此时此刻，他躺在床上，更像名风烛残年的老者。他瞧着面前的太子，叹息道：“待朕驾崩后，将云明的后人放出来吧。朕瞧着那孩子颇有其父的风骨，或堪大用。”
　　
　　几日后，老皇帝驾崩，新帝即位，整肃朝纲。昔日季槐阻挠赈灾、私囚灾民之事败露，新帝震怒，夺其官职，流放千里。
　　
　　一月后，新帝下令重审容将军通敌叛国一案，易然将那封信呈递上去，容家沉积十余年的冤屈得以昭雪。
　　
　　傅铮出狱时正值暮春，他自阴暗牢门中走出，一眼便瞧见候在外头的易然。她穿了件石榴红的单衫，立在外头那棵老槐树下，灿如春华。
　　
　　一愿天下海晏河清，二愿得与卿卿白首。
　　
　　苍天委实待他不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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