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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学系的我凭实力嫁入豪门
　　作者：钧墨

　　一夜

　　
　　黎珂是在某五星级宾馆总统套房的大床上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阳光从窗帘敞开的缝隙里刺入，像一把金光闪闪的剑。
　　头脑昏昏沉沉，混沌的记忆渐渐复苏。
　　昨晚她和人约好在这家宾馆1265房间见面。
　　她跟室友说今晚出去过夜不回来了的时候，室友白眼快要翻到后脑勺：“这么有钱的吗？开学就要考试，学校随便找间空教室不香？”
　　黎珂心里虽然也觉得大可不必，但人家房卡都特意送到她宿舍了，还关照她记得准时不要迟到，她只好拾掇拾掇出了门。
　　从大学城最近的地铁站要转两趟公交车，到五星级宾馆起码要迟到半个小时。宾馆在最繁华的市区，这个时间的地铁挤得跟沙丁鱼罐头没区别。
　　早饭能干吃东北大饼就绝不多要一碗豆浆的黎珂咬咬牙，叫了一辆滴滴拼车。
　　黎珂本以为这将会是一个愉快的夜晚，可后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闯进了这个陌生男人的房间，被他不由分说一把拉过去就是一通tan、cot三角反复恒等变换。
　　脑中反复播放着迷乱破碎的□□十八.禁片段，她扶住额，嘴角抽搐。
　　毫无疑问，这一夜，她成长了许多，从连跟异性拉手都很少的纯情少女三步并作两步踏上了成人的阶梯。
　　住在黎珂隔壁宿舍的某同学深受古早总裁文荼毒，多次向她强烈安利某狗血总裁文，文案里“契约”、“娇妻”、“霸道总裁”之类的词满天飞，第一章就是女主“嘤咛”一声在Kingsize大床上醒来，和身边的男人面面相觑，发现他并非自己的男朋友，惊慌失措大声尖叫。
　　总裁文女主到底有多瞎才会连跟自己睡觉的人都认错啊？
　　就算喝醉了脸认不清，发型身高身材跟自己男朋友不一样难道发现不了吗？
　　退一万步说，那啥的形状尺寸难道也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吗？
　　……
　　没有实践就难有真知，有调查才有发言权。疯狂吐槽的黎珂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一天成了所谓走错房间睡错人事件的当事人。
　　作为接受过高等教育洗礼的南方著名985大学数学院学生，黎珂并不想像小说中的女主们那样对男主破口大骂自证清白后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跑出酒店房间。
　　她躺在床上望着天顶上一闪一闪的烟雾报警器发呆，大脑一片空白。水声停止，她身体一动不动，眼珠朝浴室的方向转过去，只见一个面容英俊的陌生男人裹着浴巾走出来，五官毫无瑕疵，裸露出的肉.体亦无可挑剔。
　　一颗水珠从他额间的湿发发梢落下，悄无声息消失在白色浴巾褶皱里。
　　似乎是对黎珂直愣愣的视线感到不爽，他皱起两道桀骜的眉毛，不悦地催促：“去洗澡。”
　　在沙发上坐下，用余光扫到黎珂捡起丢在床边的衣服跌跌撞撞进了浴室，傅百城支起下巴，心中懊恼不已。
　　昨天是他青梅竹马的玩伴林悦毕业回国的日子。
　　林悦对他来说不仅仅是青梅竹马，还是从高中时期就暗恋的人。当年高中毕业时他借着酒意向林悦表白，林悦脸上对他笑嘻嘻，第二天就卷铺盖跑路，从南方横跨大半个中国到某西北高原城市的某211大学报到去了。
　　他痛定思痛，耐心与她保持了一年线上联系，等到她放暑假回家，才再次提出约会请求。
　　江滨，晚风，烛光，美人。
　　一切都恰到好处。
　　在他开口之前，林悦就笑着说：“百城，我也有话想对你说。让我先说吧。”
　　她口齿清楚，丝毫不含遗憾或是不舍：“明天我就要去留学了，是xxx（某欧洲名校），完成学业之前绝不回国。如果外面工作机会多，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她不给傅百城反应过来的机会，看了一眼手表，把高脚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时间不早了，明天一大早的班机，我现在回家去了，不用送，后会有期。”
　　她蹬着高跟鞋，临别时回头向呆坐在原地的傅百城挥挥手，火速钻进了轿车。
　　“……”
　　只留下他在江滨的晚风中凌乱。
　　得知林悦回国，他推掉了所有工作，把跑车开出火箭的速度赶到机场，精心准备了玫瑰花瓣红毯烛光晚餐和总统套房，发誓这次一定要表白成功！
　　……没想到再次出师未捷身先死。
　　傅百城很迷茫，傅百城很委屈，傅百城气炸了肺。
　　他一个人干掉了十几瓶82年的什么拉什么菲，甚至头脑一热打电话叫了个嫩模到他的房间来。
　　第二天一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回过味来，一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涌上心头。
　　现在的嫩模都嫩到这种程度了吗？
　　这前不凸后不翘顶多一米六五的发育不完全身材……简直让他怀疑自己猥.亵了个未.成年少女。
　　无所事事间，他不小心触亮手机屏幕，屏保上是拍高中毕业照当天他和林悦的合影，多条来自公司的信息和未读邮件弹出来。他烦躁地划拉几下，被丢到沙发角落的另一只手机突然振动起来，摔到裂痕交错的钢化膜显示自动开机界面。
　　早晨的8：28。
　　那破烂手机短暂地黑了一下屏，羊癫疯似的疯狂鬼畜起来，各种短信微信□□未接来电提示音不停地响起。
　　傅百城眼尖地瞥到最顶端不断刷新的来自“公主”的微信。
　　哼，什么公主啊？备注名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人。
　　“公主”：课表调了，第一节课，记得早点回来。
　　“公主”：给你占座了。
　　“公主”：老师点名了。
　　“公主”：好家伙，考前最后一节复习课你都不来吗？
　　傅百城：“……”
　　他心头缓缓升起一个“？”。
　　怎么现在的嫩模……还玩起女大学生cosplay了吗？
　　刚才她看他的眼神，显然是认出了他这张时不时出现在财经报纸和微博热搜上的脸才对。
　　尽管心里不停嫌弃，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那稀烂的屏幕上瞟过去。
　　“公主”：帮你划重点了。
　　公主说完这句话就偃旗息鼓，“麻辣蜗蜗头”紧随其后：珂珂你的学长怎么说昨晚没见到你啊？
　　“李师兄”“阿紫”“未命名”“缺省”“张老师”等人的几十个未接来电弹出之后，微信备注为“王子”的人后来居上：再不回电话我报警了。
　　“阿嚏！”
　　黎珂在浴室里打了个喷嚏。
　　傅百城不知道自己完完全全高估了黎珂。
　　这年头大学生谁还看报纸啊？何况黎珂的专业是统计学，对社会财经什么的一窍不通，对富商八卦也根本不关心，手机里连微博客户端都没有下载，说说和朋友圈更是半年都不发一个，室友一个统计两个应数，平时接触的都是机器学习编程狂人，哪里会认识他是谁？
　　黎珂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一遍一遍冲刷着身体，身上不自然的酸痛渐渐缓解。
　　正思忖着一会该如何面对那位莫名其妙的一.夜.情对象，水声中，她捕捉到外面响起两声门铃，随即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陌生的环境最容易让人精神紧张。
　　黎珂塞满数学推导数学公式的大脑飞快运转。
　　该不会这男人要把她卖了吧？
　　还是说这家伙其实是时间管理大师，又找了其他人来多人运动？
　　她让水继续流着，自己飞快擦干身体凑到玻璃墙边，一边穿衣服一边窥探外面的情况。
　　磨砂玻璃外人影模模糊糊，黎珂听见一个陌生声音说：“傅先生，您叫的早餐。”
　　原来只是早餐啊。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听见服务生轻轻带上门的声音，黎珂关掉花洒，对着镜子随便抹了点洗手台上的乳液。
　　暖黄灯光下，她连日因熬夜复习专业课而累积的青黑眼圈格外明显。
　　平心而论，黎珂算是长了一张不错的小脸蛋。可惜这张小脸蛋上写满疲惫，连笑容都显得勉强。
　　Y大数学院的课业过于繁重，以至于黎珂一眼就能从茫茫人海中认出各位直系学长学姐学弟学妹们。
　　——原因无他，发量稀疏又不至于跟隔壁计院那群人一样秃瓢儿，精神萎靡又显然不是因为熬夜打游戏蹦迪花天酒地，神态生无可恋步履匆匆拼命从这个教学楼赶往那个机房的就是。
　　她最后拍拍衣服上的褶皱，像即将面对教授们的答辩选手那样紧张地，走了出去。
　　谁知刚跨出浴室，时间紧随她落在地毯上的赤足走到了8:30，这是黎珂宿舍没有第一节早课时众人的起床时间。
　　那男人已经换好衬衫和西装，电控窗帘缓缓向两边分开，阳光洒在他帅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像拉开一幕悲喜剧。
　　正在此时，她的叫早闹铃响了起来。
　　伴随着嘹亮的“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黎珂不知自己此刻是应该为他疑似偷看自己的信息而恼怒，还是应该马上尴尬地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不知是不是黎珂的错觉，这位傅先生的五官似乎狠狠扭曲了一下。
　　他摆出嫌弃脸，甩过来一张支票：“这二十万拿去，你可以滚回去上课了，别让你的室友帮你点到，珂珂小姐。”
　　他本意是嘲讽对方可笑的女大学生扮演游戏，故意把“上课”、“室友”、“点到”几个字念得很重。没想到黎珂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似乎对桌面上支票的兴趣比对他的更大，两根手指捡起来认真数了数零。
　　哼，不过是个拜金女罢了。
　　黎珂把零数了一遍，欲语还休地看了他第二眼。
　　这一眼直接把傅百城惹毛了：“看什么看？”
　　他不知道面无表情的黎珂心里正进行“这人怎么突然甩出二十万难道我真的遇到了传说中的霸道总裁不对现在的重点应该是我被当成出来卖的外围女我的人格受到了侮辱”的风暴。
　　向来奉行“人若犯我我拧断他狗头”准则的黎珂微微一笑，把支票夹在手指间抖了抖：“怎么才二十万？打发叫花子呢？一套广州市首付都付不起。”
　　傅百城眯起眼睛：“你还想要怎样？”
　　他已经做好了这女人贪得无厌狮子大开口的准备，黎珂却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结，而是抓过他的手机，拿自己支付宝的对准他的一扫：“你昨晚表现不错，我这也有小费给你。”
　　傅百城手机一振，“支付宝到账九十九元九毛九。”
　　“……”
　　他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大概、也许、八成是被这嫩模羞辱了？
　　妈的死女人！
　　挑衅过后还不忘揣走他给的支票！
　　如果傅百城看过狗血总裁文，就会明白他此刻的心情正是“女人，你引起了我的兴趣”。他抄起手机拨通电话：“陈秘书，今天之内，我要那女人的全部资料！”

　　夜宴1

　　
　　黎珂恰好撞上通勤早高峰，在死亡地铁三号线像沙丁鱼一样毫无自主行动能力地随着人潮左右漂流。
　　她一边被推向地铁深处，一边掏出手机回复未读信息，地铁的广播在嘈杂人声中弱弱响起来：“下一站……大学城站……要落车的乘客……”
　　黎珂把手机护在怀里低着头朝外冲锋，前面两个重量级大哥为了给一个窈窕美女让路，差点没把单薄的她从三维立体挤压成二维码。
　　反正早课都迟到一个多小时了，剩下这段路要是还打车就太过浪费，黎珂使出熬夜爆肝编程的毅力用双腿走完。
　　一路上，她时不时感觉如芒在背，但每次回头又没有看到什么可疑人物。
　　“难道只是一下子经历了太多我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事而产生的幻觉？”
　　黎珂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掏出校园卡刷进了门。
　　她不知道就在那一瞬间，她和她的校园卡被高速运动摄影机拍下了六十张高清照片。照片被迅速传到同一城市一座摩天大楼顶层豪华办公室内，在屏幕上放大十倍。
　　黎珂，y大数学院17级统计学专业，学号xxxxxxxx，附带一张大一时拍的蓝底学生照。
　　她真是y大学生啊？
　　傅百城脸色变了又变，心中莫名松了口气——太好了，他没有在酒精驱使下被下流三陪女污染。有钱人大多玩得花，但傅百城深受傅母影响，在感情方面蜜汁倔强，要不然也不会为林悦的事如此上火，叫嫩模只是一时自暴自弃式的冲动。
　　庆幸过后又有些迷惑——他原本约到的人去哪了？为什么那个女大学生手里会拿着他的房卡？
　　整件事简直说不出的古怪。
　　说到底，最古怪的就是——
　　“陈秘书，昨晚那个嫩……”傅总脸皮薄，这两个字一下子变得烫嘴起来，他嗫嚅了几秒，含糊带过，“到底去哪里了？接单不来，一点敬业精神都没有！”明明要是对方爱岗敬业，他现在一定暴跳如雷，“给我弄清楚她在搞什么蛇皮阵！”
　　*
　　黎珂来到女生宿舍楼附近，远远看到一辆警车正停在楼下，周围有不少学生探头探脑，宿管大妈和警.察将什么人团团围在中央。
　　靠得近了，她才听见那人声泪俱下握着警.察同志的手：“警察叔叔，快用你们无敌的95式转轮想想办法啊！我室友虽然失踪还不到24小时，但她肯定是被国际间谍组织绑架了！情况凶险万分，我有证据……”
　　苍天啊！那是她室友王紫！
　　黎珂一个猛虎扑食捂住王紫的嘴巴，惨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室友脑子有点问题。”
　　抬起头来，领头的警察居然是她一周前报另一出警时的出警队长。
　　果然，对方见到她还打了个招呼：“黎珂小姐，据说你失踪了。”
　　“……”
　　王紫还想说什么，整张脸被黎珂强行打上马赛克：“不好意思，我的室友脑子有点问题。”
　　宿管大妈见失踪学生已经找到，整桩事件不过虚惊一场，挥挥手示意围观群众各自散去。
　　在报假警的边缘试探了一波，心有余悸的黎珂摁着王紫的脑袋给警察们再三鞠躬道歉。
　　领头那位年轻的警察等同事们钻进警车，自己特意落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黎珂小姐，如果日后发现什么可疑人物，可以直接拨打我的私人电话。”
　　名片上三个大字，“聂子旸”。
　　他对黎珂点点头，伸手扶了一下警帽帽檐，上了警车呼啸离开。
　　王紫在一旁嘟哝：“还不如给我，我神经纤细得多……”
　　她用手肘戳戳黎珂，“你昨晚干嘛去了？学长每隔十五分钟就往我们宿舍挂个电话。”
　　黎珂不欲提起昨晚的遭遇，低头假装存警官的电话号码，随口说：“今天中午有点想吃北门的串串……”
　　王紫果然被成功转移注意力，跟她一起把聂警官的手机号码存下来，咽了口口水：“你自行车能带人吗？我坐后座行不行？”
　　因为不佳的家庭条件，黎珂在校一直过着省吃俭用的生活，能骑车绝不打车，能吃两个菜绝不吃三个菜，非常偶尔才上一趟二三食堂或是跟室友一起出去吃顿好的，社团部门的团建能不去就不去，必须得去的时候吃饭唱歌自然都随着大流，奶茶甜点就用自备的枸杞红枣茶代替。
　　也许是因为囊中一下子多了二十万，也许是想尽快摆脱昨晚迷.乱的阴影，她带着王紫一头扎进北门集市，一顿吃得比她往常一天吃得还要多。
　　下午黎珂去了一趟教务处，还上了往常都会翘掉的第二节大课，抢了个根本没人跟她抢的第一排座位，对老师抛出的所有问题都第一个站起来回答。
　　一直被当作空气的大课老师受宠若惊，甚至在课间主动跟黎珂交换了微信。
　　做了这么多反常举动，她总算把昨夜的事抛到脑后。下课铃响起，黎珂踏出教学楼时迈着轻快的步子，背对夕阳，每一步都踏在余晖上。
　　就在她走到通往食堂的十字路口，向对面等她一起吃饭的王紫抬起手准备挥动时，一道一层楼高的黑色残影咻地风驰电掣而来，掀起飓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腾空飞起。黎珂腾出手来按住短裙，那道黑色残影——不，那辆大型豪华黑色房车在她面前狂踩刹车发出与地面巨大的摩擦声停了下来。
　　三个彪形大汉跨出车门，黑色西装配上黑色墨镜，一左一右拎起黎珂两条胳膊像抓小鸡一样提起来，配合剩下那人把她后背一托一抗，飞快地往敞开的车门里一丢，biu——
　　飞驰而去。
　　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的两三秒。
　　王紫：“……”
　　她颤抖着手翻出中午刚存入的电话号码：“喂？是聂警官吗？黎珂当众被□□飙车党劫持了！我是黎珂的室友王紫……不是王子公主那个王子，是紫色的紫……车牌号？还好我过目不忘，应该是xxxxx（一串车牌号）……什么？车主姓傅？哪个傅？xxx集团（某综合性国际连锁企业）？我肯定没有看错……”
　　拨通电话时，她神色凄惶，面满愁容。
　　挂上电话时，她云淡风轻，淡定从容，甚至还有闲心回复了一条来自“麻辣蜗蜗头”的微信：
　　“王子”：珂珂可能马上要嫁入豪门了。
　　“麻辣蜗蜗头”：？？？[我他妈直接疑惑]
　　收起手机，王紫注意到黎珂走来的方向岔道上还有几个看着不像学生的便衣人士来回游荡，相互打手势、使眼色。
　　她只当这些人也是傅家派来踩点的小喽啰，随手拿出手机“咔擦咔擦”对着他们拍了几张照片，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吃饭去了。
　　*
　　傅家保镖臂力惊人，黎珂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眼前画面急掠，转眼飞过一条走廊，被丢到一层单排的沙发上。
　　傅百城单手支着下巴坐在对面，懒懒掀起眼帘：“换衣服。”
　　黎珂：“啊？”
　　傅百城这句话不是对她说的，而是一声号令，她本以为是一面墙的地方凭空开出一扇门露出宽敞的换衣间。两个职业装OL一左一右把她拎起来，扔进琳琅满目挂满闪闪发光礼服高跟鞋包包和佩饰的房间里。
　　普通甚至生活水平略低于平均线的女大学生黎珂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满眼的金光闪闪，珠光宝气，简直壕无人性。
　　两个秘书三两下脱掉黎珂身上的衣服，黎珂本想挣扎一下：“不是，等一下，就算我们都是女人……”
　　内衣被解开，瞬间□□。“……”
　　黎珂本该感到羞耻。奈何她们的表情实在太过理所当然，就像她们自己是机器人，或者黎珂是没有生命的diy娃娃一样，不含任何感情色彩。
　　吹风机与蓬蓬裙齐飞，香水共珠宝一色，沉默是今日黄昏的房车。
　　全程黎珂只听见其中一个人拿起对讲机对一门之隔的傅百城说了一句话：“傅总，她没有打耳洞。”
　　傅百城用两个字回复：“挂满。”
　　黎珂：“……”
　　不出两分钟，黎珂看着落地镜里的自己，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这造型是不是太夸张太华丽了点？她怎么不知道她有当好莱坞巨星的潜质？
　　秘书打开试衣间的门把她推了出去。黎珂蹬着从未穿过的十厘米水晶高跟鞋一个踉跄，傅百城正双手抱胸斜靠墙边冷眼旁观，丝毫没有伸出手来扶的意思。
　　她自己扶着墙好不容易站稳，深深感叹灰姑娘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身边这个身高至少一米八八的男人目光居高临下扫过来，对秘书们说了一句：“辛苦了，还不错。”
　　客厅里只剩下黎珂和傅百城两人，傅百城朝沙发的方向扬扬下巴：“没病走两步？”
　　俨然一副仍记恨着早上那九十九块九九的模样。
　　黎珂：“……”真是小肚鸡肠。
　　万幸的是，房车在广州大道上开得四平八稳。灰姑娘黎珂一小步一小步朝沙发挪动，小心眼的冒牌王子抱着手臂在她身后说：“今天找你来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出席一个宴会，不用担心，都是我的熟人，没有什么大人物。我会跟他们介绍说你是我新交的女朋友，你适当表演就行了，不需要有压力，也不要太做作。”
　　黎珂又是一个趔趄。这次旁边没有墙可以扶，她当场一头栽倒，好在靠近沙发的地面上铺了毛毛地毯，才不至于摔个狗啃泥。
　　她顾不得站起来，直接回头难以置信，从喉咙眼里挤出一个单音节：“蛤？”
　　傅百城勾起唇：“怎么？当我的女朋友有这么开心吗？”
　　黎珂嘴角抽搐：“……”开心个头。
　　“先让你得意两天，不过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虽然我有的是钱，但我对精准扶贫不感兴趣。”傅百城蹲下来，把手机屏幕摆在她面前，“看到没有？她叫林悦，是我妈发小的女儿。”
　　屏保上，十七岁的傅百城和林悦身穿高中校服挨在一起。傅百城板着一张不自然的扑克脸，比着剪刀手，林悦明眸皓齿，微微笑着。蓝天如缎，绿草如茵，一切都那样美好，青春到即将离开窄窄的相框扑面而来。
　　林悦的笑容仿佛有种魔力，黎珂不自觉地跟着微笑起来。傅百城收起手机，干咳一声：“你笑什么？”
　　笑他对照片上这个女孩的喜欢肉眼都能看得出来。黎珂抿嘴低头没有回答，反问他：“你喜欢她，为什么还要我来扮演女朋友？”
　　不问还好，一问顿时不知戳到傅百城哪个□□，他紧紧拉住黎珂的胳膊：“到时候你一定要表演出对我忠贞不渝情深似海的感觉知道吗？哼，她拒绝了我我转眼就找个女朋友，看我不气死她！”
　　黎珂：“……”
　　她突然手脚并用从脱下的衣物里翻出破手机，挪到离他最远的沙发角落里窝着。傅百城抬高声音：“你干嘛？”
　　黎珂：“我想离……”她快速在百度搜索栏打入“傅总”、“林悦”等几个关键词，辗转挑出名为“傅百城”的百度百科词条，心算了他的年龄，“一个二十六岁的小学生远一点。”
　　傅百城：“？？？”

　　夜宴2

　　
　　傅百城本想和她谈谈今晚假扮女友的价钱，但黎珂已经低着头摆弄起手机来，全然一副无意继续交流的模样。
　　他有些气结，干脆扭过头不理她，心想晚点她不还是要找自己领劳务费？哼，那时候再好好嘲讽她。
　　一路沉默。
　　百度百科总是推送一大堆与当前搜索相关的内容，勾.引人从这个链接点进那一个，反应过来时已离一开始想查的主题相隔千里。
　　黎珂瞟了几眼傅百城的基础资料，对那不知是真是假的身高体重教育经历实在兴致缺缺。从他的官方个人相册退出来，黎珂顺手点进他名下那个加蓝的集团名超链接浏览起来。
　　还没看两眼，百度就给她弹出一条博弈论经典命题，正中黎珂的兴趣所在，于是她彻底地偏了题，一本正经刷起博弈理论来，连傅百城不动声色悄悄翻了翻她的衣服口袋都没发现。
　　转眼间星月漫天。
　　房车出了市中心，驶过一段晶莹剔透的白玉路面，途径一片玉树琼林，停在一座巍峨屹立的城堡前，城堡里灯火通明，警卫荷枪实弹。
　　车门打开，傅百城瞬间入戏，绅士地朝黎珂伸出手。有几个接待想替他扶一把黎珂，都被他礼貌地轰到一边，还看似炫耀地说：“这是我的女朋友，不需要假他人之手。”
　　他这样大剌剌的态度顿时引起周围一片小范围骚动。
　　黎珂一手扶着他一手提着裙摆，被眼前的金碧辉煌险些闪瞎狗眼：“这是哪里？”
　　傅百城淡淡一笑，深藏身与名：“私人房产而已，都说了不用紧张了。”
　　“……”黎珂被层层叠叠的绯红色薄纱绊到，鼻尖撞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生疼。
　　傅百城迅速把她身体扶稳放正，第一反应就是捏起那一小块被她挨到的布料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蹭上粉底。检查完毕，他才把手往黎珂腰间一放，“走吧。”
　　黎珂斜眼睨着他搂住自己的手：“等一下……我挽着你的手不就行了吗？”
　　搂腰是不是太土了点？
　　“是吗？”傅百城话音刚落，就见一对企业家夫妻手挽着手从他们两人面前经过，见到他，热情地走过来打招呼，还时不时向黎珂投来好奇的目光。
　　简单的寒暄过后，企业家夫人把话题引向黎珂：“小傅总从来不带女伴，请问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
　　空气凝滞了两秒。
　　黎珂往身边一看——傅百城居然望着某个方向在发呆！
　　她以为自己只要全程保持笑容当壁花就可以了，没想到关键时刻傅百城居然掉了链子，她只好自己给自己加戏说：“您好，我叫黎珂，黎曼的黎，身份是……”她望一眼圣洁的城堡和草坪上明光荧荧的地灯，脱口而出，“迪士尼在逃公主。”
　　企业家夫人笑着说：“真是位可爱的小姐。”
　　黎珂苹果肌都笑僵了，好在傅百城及时回过神来，把他们敷衍过去，不动声色收回手示意黎珂挎在他臂弯上：“就你还迪士尼在逃公主？我看你是海底捞在逃番茄锅。”
　　黎珂：“……”
　　傅百城不知被什么挑动了怒意，继续把气撒在黎珂身上：“你看看其他同龄人，就不感觉惭愧吗？人家是肤白貌美大长腿，你呢？平板鸭。”
　　“……”
　　要不是他有钱有势，黎珂真想送他三个字。
　　神经病。
　　跟小学生有什么可生气的呢？转眼又是几拨人上前与傅百城攀谈，她做了个深呼吸，顺着傅百城出神的方向望去，想知道他刚才到底在看什么这么上火。
　　……她立刻明白了。
　　让傅百城突然化身无脑喷子的那个人，果然也只有他暗恋多年的林悦。
　　喷泉旁长长的露天餐桌上高高垒起香槟和红酒，星月交辉之处站着一位身穿纯白低胸小礼服的富家小姐。她本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吃个不停，正巧有几个富家女结伴向她搭话，她便把食物往桌边一放，扭过脸来。
　　尽管黎珂在傅百城手机里见到的是十七岁时的林悦，而如果她和傅百城同岁，算起来也过了七八年了。但比起锋利了许多的傅百城，林悦好像刚从十七岁的相片里婷婷袅袅走出，容颜和气质根本就没怎么改变。
　　如果说傅百城是霸道总裁的话……林悦大概就是被他放在心上的白月光？
　　当林悦的目光似有似无隔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飘过来时，黎珂明显感觉到傅百城身体震动了一下。
　　她觉得傅百城小学生一样低幼的恋爱神经实在有些好笑。但转念一想，被强拉过来配合他演出的她岂不是更加可笑？
　　黎珂没有哪一刻如此时这般明白，对这个繁华盛大的上流交际场来说，她不过是个误闯的局外人。即使化着精致的妆容，穿上价值连城的礼服，芯子依旧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属于任何人的故事，更无法走入任何人的世界。
　　她的主场在y大校园里。无数的人群为学术忙碌，为未来奔波，遇上的每一个陌生人都疲惫而亲切。人啊，要想跨越阶级的壁障果然不那么容易。
　　昨晚放了学长鸽子还没来得及给他回个电话，公主帮忙划的重点也还没记到自己的书上去。这个晚上她本该坐在图书馆或是某个教室里刷积分题的……
　　噼啪。
　　“回神！”傅百城在她眼前打个响指，“虽然你台词不太多，但也没必要魂都飞了吧？”
　　他把一张卡塞进黎珂手里，黎珂定睛一看，居然是自己的校园卡，“我已经帮你设计好了，一会你故意把这张卡掉在林悦脚下，她肯定会帮你捡起来，趁她把卡还你的时候我就很自然地走过来把你介绍给她。怎么样？是不是天衣无缝？”
　　他并没有注意到黎珂周身的低气压，不仅放开黎珂的手，还在背后轻轻推了她一下以示催促。
　　黎珂心不在焉，被他推得差点扭到脚。灯火阑珊的角落里，她站直身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说：“傅先生，我对化妆品有点过敏，挑衅完之后能不能麻烦你早点找人送我回去？”
　　贴地的灯光洒在她莹白的侧脸上，眸子里带着一种独属于年轻人的不容置疑。这个少女，用柔软好拿捏的外表藏起来一颗坚硬锋利的心。
　　傅百城微微一愣。
　　黎珂把他短暂的沉默当作是默许，低头向他说了一句：“谢谢。”
　　转过身迈着不甚熟练的步伐一步步离去。
　　走到一半，还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裙摆，傅百城看着那身影疏忽矮了一截下去，下意识已迈出一小步想要去扶她，却见她下一秒又站了起来，双手提起裙子，比之前迈着更六亲不认的步伐气势汹汹走到了林悦身边，把卡片粗暴地丢在地上。
　　“……”
　　她扔校园卡的动作也太大了点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找林悦的茬。
　　还好周围人比较少，林悦从后面叫住假装路过的黎珂：“这位……”扫一眼校园卡上的姓名，“黎小姐？”
　　黎珂把被陌生人突然叫住的惊诧表演得入木三分。
　　“你的校园卡……”林悦的声音突然顿住，咽了口口水，“y大数学院？”
　　她抬起亮晶晶的双眸，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有什么话急切地想对黎珂说，傅百城瞅准时机登场，从后面一下子抽走她手上的卡，快步来到黎珂身旁：“谢谢你替我们家珂珂捡到校园卡。”
　　他把“我们家珂珂”五个字咬得格外重，生怕林悦意识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还把手搭在黎珂的肩膀上，温热的手掌在黎珂裸露的肩膀上轻擦而过，激起她一小片鸡皮疙瘩。
　　林悦了然地朝他们点点头，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句：“幸会幸会，黎小姐是？”
　　傅百城鼻孔朝天：“哼，是我新交的女朋友。我本来不想答应，但实在耐不住她死缠烂打，哭着喊着要和我在一起，否则就要吊死在老傅家门口。”
　　黎珂强忍扶额的冲动：“……”
　　这是不是和说好的人设不太一样啊傅总？不要随便给她加奇怪的设定行不行？
　　而且一个死缠烂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舔狗女朋友真的能气到您所谓的白月光吗？
　　她偷偷看了林悦一眼，林悦脸上的表情竟然真的有几分吃惊和黯然，勉强扯起一个笑容：“黎小姐你好，我是百城的发小林悦。加个微信吧？”
　　黎珂习惯性想要拿出手机，却被傅百城抢先拒绝：“不用了，珂珂跟你能有什么好聊的？”
　　他想的是这穷鬼的破手机屏幕摔得稀巴烂，一拿出来就要穿帮。
　　却不知这句话一下子同时把两个女人都得罪了，黎珂面色凝重，林悦笑容僵硬，相视之间都看到彼此眼底的尴尬。
　　此时此刻，如果有一台能听见她们心理活动的扩音器，那么场中响起的将是这样两个声音——
　　黎珂：要不要对他的白月光这么过度保护啊？难道我一个贫穷女大学生不配加千金小姐的微信吗？
　　林悦：要不要对他的女朋友这么过度保护啊？难道我一个数学垃圾不配加数学系高材生的微信吗？
　　遗憾的是，傅百城没能看穿她们的心声，他见林悦脸色难看，觉得一定是她被自己气到了。让这丫头反复拒绝他的表白，现在肯定悔得肠子都青了，真是扬眉吐气！
　　他达到了目的，趾高气昂地勾着黎珂的肩膀扬长而去。
　　难道他拙劣的伎俩真的奏效了？
　　黎珂忍不住回头一看，林悦低着头杵在原地，优美的脸庞藏在阴影之下，晦暗不明。

　　夜宴3

　　
　　傅百城的跑车已经被司机停在出口处。
　　他本不必亲自跑这一趟，随便找个司机送她回去就是了。但想到黎珂一会就要腆着脸向他要钱，心头就莫名升起一股愉悦感。
　　他随意往车门边一靠，丢出几件衣服扔到黎珂头顶，一下子蒙住她的脸：“更衣室在那边，自己去换。”
　　黎珂扒拉下衣服，见自己的书包就在跑车副驾上。
　　她摸摸被沉重的珍珠耳夹夹得已经有些麻木的耳垂。这个朴素过头不事打扮的少女从没涉猎过类似的饰品，傅家的两个女秘书手法熟练，不到两秒钟就把这东西挂在她耳朵上，但要怎么取下来来着？
　　这对她来说就像一道见所未见无从下手的数学证明题，面前又没有镜子，指腹在耳垂后摸来摸去始终不得其法。
　　黎珂只好向唯一能帮上忙的人求助：“这个……能不能帮我拿下来？”
　　傅百城怀疑地扫了她两眼，不耐烦道：“你过来。”他眼睛不自然地往她脚上一瞟，随即改了口，“算了别动，我过去。”
　　黎珂顺势把左耳转向他那一边。
　　每个人都会有最美的角度，黎珂的左侧脸正将她小巧挺翘的鼻尖和精致的唇颚曲线展露到最大化。她伸手撩开披散的头发，蝶翅般的睫毛向上抬起，闪闪发光的黑色瞳仁朝傅百城接近的方向跟过来，短暂停留几秒便飘向远方。
　　原来秘书没给她贴假睫毛啊……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傅百城在帮她拆开螺钉的时候故意轻轻扯动了一下珍珠挂，细微的痛感立刻把黎珂落在林间的视线扯回他身上。
　　他换到右边：“怎么会有女人不知道怎么摘耳夹的？你是白痴吗？”
　　黎珂说：“我大四之前没碰过化妆品不可以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重心，并不是所有女人都像你平时接触的那些活得那么精致的。”
　　这句话配上她一个撇嘴，讽刺傅百城的意思昭然若揭。
　　“你粗糙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黎珂立即顶嘴：“我发了两篇SCI，第一作者。”
　　才两篇有什么可炫耀的？要是她知道他本科四年大大小小期刊约稿不止，光是SCI就十五篇，国内国外奖项拿奖拿到手软会是什么表情？
　　学生时代论成绩论智商，傅百城还真没服过谁。
　　从小学到大学，从国内到国外，不知道多少个老师多少个教授说教了这么多年书，还没见过比他更优秀的学生呢。
　　傅百城本可以嘲讽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百句，却在看到她眼里闪烁的星光时咽了下去。手上刚好帮她把两个耳夹都摘了下来，心想早知道就该趁此机会狠狠扯她一把才好。
　　黎珂一得到自由便把脚从水晶鞋里抽离，随意踢了一脚：“喏，还你。”
　　她用全身说着“不稀罕”三个字，径自从跑车里翻出她七十多块的清仓货凉鞋，小跑向更衣室换衣服去了。
　　话说世间一物降一物，把别人气得郁结于胸有怒火发不出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傅百城，可一遇上黎珂，角色就倒转了过来，他成了时不时要憋出内伤那个，这死女人随便一言一行都能让他不痛快。
　　偏偏这种不痛快又说不出确切缘由，他想来想去，只能归结于他和黎珂八字不合，命里犯冲。
　　一脚把高跟鞋踢飞出去，他大步回到车边倒提起黎珂的书包想丢到座椅下面去省的碍眼，一枚系着根蝴蝶结头绳的钥匙顺着侧袋掉了出来，在皮质座位上躺平。
　　傅百城用一根手指穿过头绳把那枚钥匙拎了起来。
　　正中用缠了两圈的透明胶带贴着裁成平整矩形的小标签，“431宿舍”。
　　*
　　黎珂正在更衣室埋头与繁复的礼服飘带和拉链奋斗，忽然听见身后的门开了又关，一个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下意识向旁边让了一下，那人却径直走到她身后，按住她的手说：“我来帮你吧，黎珂小姐。”
　　竟然是林悦！
　　尽管对林悦印象很好，黎珂心头还是不免犯起怵来。
　　林悦看上去再平易近人也还是豪门千金，谁知道是不是修炼得道的人精故意装成慈眉善目的模样吃人不吐骨头的？何况她又是傅百城紧张得要死的白月光……
　　黎珂脸上笑嘻嘻的：“麻烦你了。”
　　脑中已经播放了一部清纯小白花与面善心狠绿茶婊勾心斗角的年度大戏。比如林悦帮她解着解着突然自己扇自己一巴掌躺倒在地，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啊这……黎小姐，我只是想帮你脱下礼服而已，你为何……”
　　几十米开外的傅百城不知道是怎么瞬移过来的恰好出现在门口，一把抱起梨花带雨，弱柳扶风的林悦，满面怒容指着她痛斥：“你这毒妇！”
　　……
　　画风太诡异，台词太离谱。
　　谢谢，有被笑到。
　　黎珂从镜子里偷偷观察林悦，正好林悦已经拉开拉链抬头看过来：“黎小姐，你数学专业的？不要让傅百城知道，我们偷偷加个微信行不行？我扫你还是你扫我？”
　　黎珂没想到她还惦记着这个，快速褪掉礼服套上自己的短裙和T恤，洗了洗手翻出手机：“我扫你吧。”
　　她穿衣服的时候林悦礼貌地背过身去，闲聊一样说：“你也不喜欢这种场合吧？我看得出来你好像不是很开心。我在这圈子里没什么特别好的闺蜜，爸妈也不管我，我就自己一个人找点东西吃而已，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千金大小姐专程从宴会上偷跑出来找她就是为了加她微信，想跟她做好朋友？
　　防人之心不可无。
　　黎珂是不信的，十分敷衍地应和了一声。
　　她反应如此不热烈，林悦也不介意，说了句“下次有空出来约个饭”就迅速闪了人，似乎她偷跑出来真是专程来交朋友的。
　　一声微信提示音之后，黎珂的列表里多出一个挂着某大胡子千年哲学家头像，名叫“第一国际得力干事”的新好友。
　　叫这个名字挂这个头像……或许不是什么坏人？
　　要不是对方打招呼的话里明明白白说了自己是林悦，黎珂绝对想不到那个大小姐的微信号长这副模样。
　　她点进林悦的朋友圈，原以为会是满屏的腐朽资本主义炫富内容，想不到开头十几条都是转国家领导人、外交部发言人、共青团中央和人民日报的讲稿社论，翻出几十条才见到一张林悦自己穿着硕士学士服的毕业照，简直红专到了极点。
　　“……”
　　黎珂对人不可貌相这句俗话有了空前的深刻认识。
　　*
　　黎珂叠好礼服离开更衣室，远远看见傅百城身边多出一个黑不溜秋的人影，跟他贴得很近。
　　或许是傅百城自己都觉得跟那人距离太近，伸出腿把那人排开半米远，黎珂这才看清那原来是个穿着一身碎钻西装的男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这十分眼熟直到她翻出宿舍群的聊天记录才得解——这不就是室友蜗蜗头八月底在机场偶遇的那个小鲜肉吗？
　　好像是最近很火的某男团成员，名字记不得了。
　　在黎珂看来，那张脸也是十成十的流水线产品，帅是很帅，却毫无特色，看完就忘。蜗蜗头却很喜欢他，兴奋地把这张抓拍生照传得到处都是，还在快印店打了一张出来贴在衣柜上当海报。
　　见到黎珂的傅百城好似抓住了救星：“还有事吗？没事我送我女朋友回家，失陪了。”
　　那位当红小鲜肉还想对他说什么，却被黎珂抓住手臂：“我室友是你的超级粉丝，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被她这么一打岔，傅百城顺利脱身坐上驾驶座，随口吐槽一句：“你说的这个室友是不是你自己？”
　　黎珂朝他摊开手掌：“笔记本和笔都在我书包里。”
　　傅百城翻出一本草稿本递给她。
　　黎珂对他说：“谢谢。”
　　傅百城看见她右边嘴角浅浅的酒窝转瞬即逝。
　　当红鲜肉狐疑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打个来回，似乎被他们默契的一搭一唱糊弄了过去。他伸出手和黎珂握一握：“想不到傅总有一位这么可爱的女朋友，幸会，能让您的室友喜欢是我的荣幸。”
　　傅百城发动车子，黎珂拦在他想要越过她靠近傅百城的动作，对他微微一笑：“能再合个影吗？”
　　“……当然可以。”
　　黎珂一边调整角度一边指挥他站远一点，善解人意地解释道：“这样你的脸看起来更小。”
　　“……”
　　合完影坐上车，傅百城一刻不停地给黎珂扣好安全带，跑车呜——咻——
　　给后面的人喂了一嘴混合尘土的尾气。
　　广州的秋夜残留一丝夏日余热。
　　星河金波流转，月与灯火交织在莹白路面上。
　　跑车不久便彻底告别寸土寸金的郊区私产，汇入通往市区的车流中。
　　傅百城翻出墨镜单手戴上，透过镜片偷偷看了身侧的黎珂一眼。她正低着头回复手机信息，膝盖上搭着价值十几万的礼服，书包丢在脚下也不介意。打了一层定型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变了型，七零八落地在风中摇乱。
　　他嘴角几不可见地扬了一下，放慢车速，黎珂头顶的碎发立刻垂下来几根，贴着前额小幅度抖动。
　　“你昨晚去那间宾馆干什么？”
　　黎珂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看了他一眼，重新低下头，言简意赅：“社团活动。”
　　“你撒谎也撒个靠谱一点的吧？”即使她说和男朋友去那里开房，傅百城都不至于像此刻这般无语。不过这穷鬼就算找男朋友也肯定还是个穷鬼，想必做不出那种事。
　　“谁撒谎啊？”黎珂举起桌游社群聊昨晚的公告给他看，“社长在五星级宾馆开房请我们去通宵打三国杀不可以吗？”
　　傅百城抽空瞅了一眼，昨晚六点的置顶公告，绿框黑字，证据确凿。
　　“……”
　　有时候，真相比想象更离谱。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再次挑起话题：“我给你那二十万……”
　　黎珂马上扭过头看着他：“我也给了你钱，钱货两讫，你想反悔吗？”
　　“当然不是。”傅百城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只是我让我的秘书查了一下广州城房价，如果你愿意的话，十万和十五万的首付房要多少有多少。”
　　红灯转绿灯，他狠踩一脚油门：“一百块都不给我，你好意思说我一套首付都不给你吗？”
　　黎珂：“……”这二十六岁的小学生居然还在记恨这件事。
　　说起来，和这家伙稀里糊涂滚上床还被他拿钱羞辱，受害者难道不是她这个纯情少女吗？为什么这家伙能够摆出一副被占便宜的是他的模样来？

　　抽薪

　　
　　跑车一路轰鸣到了大学城主干道，黎珂预料他也开不进学校，非常善解人意地说：“要不你就在这里停……”
　　话音未落，只见以严格放行著称的y大校门岗哨隔了五十多米远就打出准许通行的绿灯，就连一向迟缓的拦车条上升速度都比平常快了一倍不止。
　　Y大内部限速40码，门卫们整装列队，向经过的傅百城和黎珂深深鞠躬。
　　“……诶？”黎珂不理解状况地左顾右盼。
　　傅百城表面上板着脸，抑制住有被爽到的心情，镇定地：“没办法，傅家赞助的太多了。”
　　他想起黎珂的资料上写着大二学年拿过自家集团在y大全体理工科学院设立的一等奖学金，得意地补上一句，“其他院系都是我的公司报账，只有数学院的钱是我个人出。你去年拿的一万块就是从我账上划出去的。”
　　他说完这句话，睨见黎珂表情僵硬，心里的满足感更是无限扩大，根本不知道黎珂此刻的心理活动是：怪不得去年全校就数学院的企业奖学金到账最慢！
　　听说其他理工科学院统一发放奖学金，她为了给家里省钱就没让黎妈妈打九十月份的生活费。结果数学院的奖金无故延迟，害她过了两个月一天一顿泡面的日子！
　　车开进学校后，黎珂就一直举着电子地图给傅百城导航。时间走到晚上的十一点，正值图书馆闭馆时间，校道上不少刚下晚自习的学生成群结队。
　　尽管车速不过四十码，跑车的轰鸣依旧张扬，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黎珂脸上莫名烧红，不想被熟人看到坐着豪车被异性送回来。她拼命把身体朝驾驶座倾斜，用手臂挡住路人视线，动作明显到就连傅百城都往旁边避了一下：“你……你靠我这么近干嘛？”
　　“……”她硬着头皮一路捱到宿舍楼下，车甫一停稳便提起书包急匆匆跳下去，没头没脑往宿舍楼里冲。
　　“黎珂！”
　　傅百城在身后喊她的名字，这下可好，几个隔壁班的同学靠过来伸长脖子围观。
　　黎珂只当没听见，一下子蹿进楼梯间，两级两级飞奔上楼去了。
　　傅百城摘下墨镜，只看见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逐层向上点亮，一直亮到四楼。紧接着，漆黑一片的走廊被紧追着黎珂身影的灯光一路点亮到大楼正中央，想必那里就是黎珂住的431宿舍所在地。
　　他掏出手机拨通她的号码：“喂，你的……”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他见黎珂反背着书包，单手在侧袋里翻找着什么，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走到栏杆处往下看了一眼，立刻重新把身影藏回走廊深处。
　　“我不仅有你的手机号，还有你的微信号□□号电子邮箱地址……”
　　黎珂打断他：“有话快说，有那啥快放！”
　　“我这个人从来都是诚信经营厚待员工从来不坑人，你今晚假扮我女朋友的报酬……”
　　电话接通开始，黎珂第三次打断他：“不用了谢谢，就当我给你做了一次无偿志愿者。只要你以后再也不找我麻烦就是最好的报酬。不说了再见慢走不送。”
　　傅百城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他赶紧再回拨过去，还没响一声铃就听见平板电子音对他说：“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好家伙，等着她求他给钱没等到自己凑上去被拒绝不说，跟她打一通电话说话还被打断三次！更气人的是，她拉黑他的速度是不是马不停蹄、太快了点？！
　　傅百城怒到极致，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缓缓把墨镜推上鼻梁，心说再等一分钟，这死女人不反过来求他他就不姓傅！
　　果不其然，等他慢慢倒计时到五十八的时候，黎珂在走廊上探出头来，表情来回纠结变换了一秒，朝下面大喊：“傅——百——城——”
　　不多不少，正好六十秒整。
　　他瞅准时机，“呜”地把车发动，扬长而去。
　　被他丢在副驾上的手机立刻亮了起来，他冷冷说了句：“接通。”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黎珂急切的声音：“不好意思，傅先生，我宿舍钥匙好像掉你车上了……”
　　傅百城迫不及待地打断她：“活、该！给我挂断！把这号码拉黑！”
　　声控智能机对他的指令顺从地一一照办，黎珂还没说完的半个字被毫不留情地掐断。
　　秋星高照，秋月朗朗，郁结一扫而空。能把黎珂逼得声音飘摇，傅百城此刻的心情简直比把林悦气到脸色大变的时候还要畅快。
　　有人欢喜有人忧。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黎珂真的一点也不想向傅百城求助。
　　这么晚了宿舍里居然黑漆漆一片，一个人都没有回来。她赶紧给王紫拨了一通微信语音，却被对方拒接了。
　　“王子”：珂珂，我正和那谁吃烧烤呢，今晚不回来住了。
　　这一位是个有男朋友就乐不思蜀的。
　　“王子”：对了，我上次不是把门钥匙扔洗衣机里洗弯了嘛，今天开门的时候半截钥匙断锁眼里了。
　　“王子”：请帮我打枚新的，爱你！[爱心攻击]
　　王紫说完这句话就人间蒸发了，任凭黎珂怎么叫她都不再有反应，也不知是在和男朋友吃烧烤还是干点别的什么。
　　黎珂连忙打开手电筒，朝锁眼里一照——
　　半截钥匙卡在锁眼里嵌得严丝合缝抠都抠不出来，切口落下三两点亮晶晶的金属碎屑。
　　黎珂：“……”
　　至于另外两个室友，在傅百城车上她就知道指望不上了——
　　“公主”：今晚我回家了，考试重点放在你桌上。
　　这一位家在广州另一头的军区大院。
　　“蜗蜗头”：今晚我回家了，不要想我。
　　“蜗蜗头”：嫁入豪门是什么意思？
　　这一位家在一到两小时车程的顺德。
　　黎珂的日常是日复一日的教学楼图书馆和机房三点一线，虽然眼熟她的同学众多，可她是个远远看到能相互道出姓名的熟人，会为了不打招呼而特意绕道走的非正式社恐，基本不把时间花在维持社交关系上。说到底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宿舍的其他三个室友。
　　上下楼只有隔壁宿舍和她稍微熟一些。她敲响隔壁的门，从里面探出一个头告诉她：“真不巧黎珂同学，今天我两个高中同学过来住，就连地铺都满员了。”
　　走投无路的黎珂只好再次拨通了傅百城的号码，可等待她的只有冷冰冰的忙音。很显然，那位小心眼的总裁转眼把她也拉黑了。
　　明月高悬，最晚归的学生也回到了宿舍。走廊上的声控灯许久听不见人声，坚持了三分钟，终于黯淡下去。
　　黎珂双手抱着书包，孤零零坐在宿舍门口，在宴会上她被傅百城带着到处对人假笑，一口食物也没吃，现在又累又饿，忍不住把傅百城全家祖宗上下八辈人骂得狗血淋头。不过她向来是解决问题导向的思维，知道今晚决不可能露宿走廊，最坏的打算就是到大学城宾馆住一晚。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被置顶的一个对话框发了一条斟酌许久的信息。
　　她知道这人忙得很，一般她这边发一句话都要十几分钟到两三小时不等才有回复。然而出乎意料，这次对方回复得很快：“待在那里别动，我马上过来找你。”
　　*
　　“傅总，我是黎珂。我的三个室友今晚都回不来，我没有钥匙进不去宿舍，也找不到能收留我的其他女生宿舍，过了门禁时间，我今晚只能在走廊上睡一晚。如果这样能让你开心的话，请自便。那把钥匙我不要了，日后若你不幸在车上找到，麻烦扔掉，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傅百城现在只恨自己手贱想看看那死女人着急地给他打了多少电话，结果未接来电没看到，倒是翻出了这条被自动屏蔽的短信。
　　她真的这么倒霉，刚好遇上三个室友都不在，只能睡走廊啊？
　　一个收留她的宿舍都找不到，她的人缘怎么这么差？
　　他开着车在大学城道上来回兜圈子，烦躁地扫一眼仪表盘边的时间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傅总第二天出现在办公室的时候，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周身萦绕着肉眼可见的强大暗黑气压。两个女性职员如往常一般向他问好，被他充满血丝的双眼和杀气腾腾的目光吓得一个把文件洒了一地，一个当场哭了出来。
　　陈秘书带着行程表走进总裁办公室，还没说话就险些被一枚钥匙砸中脑门。
　　“陈秘书，劳驾把这个送去粉碎。”
　　“……”这位海归高材生秘书从地上捡起那把挂着女生头绳的钥匙，勉力维持着精英笑容，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小本本上。
　　粉碎是不可能粉碎的。他依稀记得几年前林悦出国后，傅百城把一个沉重的大箱子踢到他面前，对他说：“陈秘书，劳驾全部烧掉，渣都不要留！”
　　“傅总，我是您的工作秘书，不负责您的私人事务……”
　　“留着这个我看了就烦！要我怎么工作？”
　　陈秘书：“……”
　　无奈之下，他只得照办。想不到几天前傅百城突然找到他，质问他把他和林悦的合影旧照还有从前他过生日林悦送的水晶球都扔去了哪里。
　　陈秘书强颜欢笑：“不好意思傅总，您不是要我把那些都烧掉了吗？”
　　“你不是我的工作秘书吗？又不管我的私人事务，凭什么烧掉我的私人物品？扣工资！”
　　陈秘书：“？？？不、不是，诶，傅总……”
　　盛怒的傅百城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啪地甩上门再不理他。
　　一回生二回熟，看吧，又来了。
　　傅百城上次让他查一个女大□□，看来这钥匙也是属于那位女大学生的，指不定傅总哪天又问他讨这把钥匙，他要是真的听从吩咐粉碎了，傅总还不把他的工资反手粉碎掉？还是先替他收起来吧。
　　唉，工作秘书不好当啊。年仅二十九岁的陈秘书居数十层高楼，临广州芸芸数十万众生，长叹一口气。
　　工作压力太大了，每天都掉一撮头发，看来是时候考虑退休了。

　　心意

　　
　　清朝熹微，秋蝉乱鸣。
　　继在五星级宾馆醒来之后，黎珂又在研究生办公室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耳边传来一阵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座机前的高大背影回过头来瞅了她一眼，镜片上反射出屏幕的蓝光：“醒得这么早？”
　　“师兄通宵了吗？”
　　“本来就要赶一份今天交的报告，没有特意通宵。”那人拿起桌上两个马克杯中空的那一个，“我五点钟的时候在贩卖机买了面包，要给你冲一杯咖啡吗？”
　　“谢、谢谢。”黎珂支撑起身子，枕着用理工男格子衬衫简单包起来的外文参考书睡了一晚，她的脖子发出咔哒咔哒声。
　　听见那人发出一声轻笑，她的脸颊烧红起来，摇摇晃晃扶着另一边的转椅站起来：“我去洗个脸。”
　　六点不到。
　　数学系研究生办公楼还是空空如也，整个校园罩着一层醴泉色的薄雾，行人稀少。
　　冷水拂过发烫的脸颊，却无法令热度稍稍冷却。
　　黎珂抬头看着洗手台镜面中的自己，眼眸湿润的少女下颌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三四缕湿发倔强地向上翘着。
　　寂静的洗手间外响起一个声音：“黎师妹？”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
　　虽说比起同龄少女们，黎珂的理科女神经粗得要命，母胎单身二十年都并未自觉不妥。三年间也有过一两次表白，她都以自己想专注学业为由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从不会为任何异性而刻意打扮，一成不变的运动衫五分裤搭配走天下。
　　——但七月，就在大三的末尾，她第一次坠入了爱河。
　　Y大数学院实行导师制度，每八.九个学生分为一组，划归给一位导师管理。导师不仅辅导学业、布置课题，一些职称低的老师偶尔也会兼理导生的生活问题。
　　黎珂分到的是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授。老教授虽然比不得年轻讲师会关心学生的生活，但好在治学严谨，不论导生成绩如何统统一视同仁，让他们跟着自己带的研究生们一起写论文、抠文献，每个星期跟研究生一起听取研讨会报告，第二天上交学术心得。
　　今年分配过去的学生里有一个逃课旷课打游戏、作业抄袭考试作弊的惯犯，老人家亲自爬上七层楼造访那名学生宿舍，把他拎到办公室彻夜长谈。
　　此后一个月，那老头前前后后跟他谈了几十次话，直把他话疗到痛改前非才罢休。
　　——这是题外话。
　　黎珂的期末课题由老教授的一位研二学长李孝凌负责。
　　李孝凌身高近一米八，戴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温和有礼。第一次和本科生见面时他穿一件红色半袖T恤配工装裤球鞋，对因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而战战兢兢前来求助的学弟学妹们开口第一句就是：“啊，不好意思，是我出的题太难了吗？”
　　干净的五官配上那副略带歉意的笑容，一瞬间便令课题组所有人对他生出几分好感。
　　其他研究生基本是管杀不管埋，他却为学弟学妹们操上了心。他专门花一晚上整理了一份自己的ppt讲义，打印了五份分给所有人。谁知前一天去问问题时有个人请假，算起来，刚好缺了站在最外圈的黎珂那一份。
　　李孝凌第一次把目光定格在这位话不多的学妹身上，给所有人讲完要点后单独把她留下来：“学妹，你到我办公室来吧。”
　　他一边操作打印机，一边问她：“你还有什么没听懂的吗？学弟们问题太多，你好像一句话也插不上。”
　　黎珂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被他这么一问，莫名生出一种不硬找个问题问一下就不好意思离开的感觉。她搜肠刮肚，还没来得及回答，李孝凌理好打印机吐出的讲义，帮她钉起来，提笔问：“你叫什么名字？”
　　“黎珂，黎曼的黎……”
　　他笑着说：“你是桌游社成员吧？我在群成员列表里见过你，17级数院黎珂，原来就是你啊。”刷刷写下她的名字，把桌面上凌乱的书稍微理一理，随口提了一句，“我要去食堂了，你也到饭点的话一起走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课题组叨扰他的频率频繁到了连一心扑在学术上的黎珂都不好意思的地步。
　　李孝凌从桌游社群聊里加了她的微信，拜托她拉一个课题群方便解答问题。
　　群里天天被各种学术问题充斥着，很少有人插科打诨。小组讨论每晚进行，李孝凌十一点半从办公室回来后如果还有空就会过来露个面。他在本科生里很受欢迎，常被一群男生围着问各种问题，大家好像都跟这位学长混得很熟。
　　黎珂当众与他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只有他们两个知道，微信上的聊天记录已经悄悄翻了几十页。
　　他偶尔会在私聊里抱怨老教授布置的任务太过繁重，这次的文献太难，模拟程序怎么跑都跑不出想要的数据等等。他本科时当过一年的桌游社社长，没事就窝在宿舍玩彩虹六号、黑魂之类的硬核游戏，有几个特别好的朋友，可惜分布在不同城市，一年里聚头的次数单手数得过来。
　　黎珂管所有比她早入学的异性都叫学长，唯独把他的备注改成了“李师兄”。
　　课题正式答辩的前一天晚上，李孝凌因为赶一份截稿在即的论文没能出现在众人面前。
　　凌晨两点，众人散去，黎珂独自整理着第二天需要的资料，教学楼漆黑一片，目所能及的宿舍一间间暗下来，静夜寂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背起书包，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她一回头，只见李孝凌自教学楼的孤灯下走来，脚下带着习习的风。
　　他把手提袋举起来，让里面的冰奶茶贴了贴黎珂的脸颊：“师妹，太好了，我怕你也已经回去了。这是专门买给你的，当课题组长很辛苦吧？”
　　两人在深夜的校道上走着，路灯下影子被拉得长长。
　　李孝凌把她送到本科生宿舍楼下，临别时递给她一本笔记本。
　　黎珂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李孝凌算不上好看，却谜之有些可爱的字迹：“可爱的黎珂师妹，祝你以后能去你想去的地方。”
　　李孝凌说：“明天教授和其他研究生都会提问。教授我没敢找，但是我问了其他研究生想问什么，把我能想到的回答也记在这里。答辩之前你传给大家看吧。”
　　“我是出题人，和其他人不一样，能提三个问题。”那个令人心动的人在夏夜里注视着她，像风一样温柔，“你可以悄悄告诉我你想要我问的一个问题。我只跟你一个人偷偷串通，不要让别人知道。”
　　*
　　答辩结束那天，李孝凌替老教授送一位出国留学的博士学姐，不得不推掉了本科生课题组的聚餐邀请。
　　黎珂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个个删除。她突然意识到，她再也没有什么理由能够与他像做课题时那样天天联系了。
　　这份心意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紧随期末考后而来的暑假就冲淡了两人的联系。大四开学后升上研三的李孝凌忙得像陀螺，连彩虹六号都很少玩，对黎珂偶尔鼓起勇气的一两句微信消息也要过很久才回复。对话框里，黎珂这边的消息渐渐堆成汉诺塔，他的回话稀稀疏疏，翻一两页才偶然见到一句。
　　早晨，午后和黄昏。
　　黎珂在数学系办公楼附近往返，不知多少次抬头望向属于他的那个窗台。
　　却再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借口敲响那道门。
　　暗恋大概就是这样。一遇上什么事，第一个便想到那人，但却最后一个才敢找他。
　　五六点钟的宿舍楼里，黎珂替他打着光。李孝凌埋头对着那被堵得严严实实的锁眼来回一阵鼓捣，终于“咔嗒”一声，卡进里面的半截钥匙掉落在地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孝凌打个哈欠，摘下眼镜揉揉疲惫的双眼。
　　“我已经和那个家住广州的室友说了情况，她应该早上就会回来。我去图书馆自习，顺便等她。”
　　李孝凌点一点头，接过她的书包：“走吧，这个点图书馆还没开门，去食堂等吧。”
　　黎珂还以为他会重新带她回办公室，微微一愣。
　　“其他人很快就要来了，你在我那里不方便。”李孝凌站在楼梯口，单手把她的书包甩上肩膀，再次催促道，“走吧。”
　　黎珂和李孝凌并肩而行，早起的校园渐渐汇成人流。
　　在迎面遇到那些人眼中，她和李孝凌看起来会不会像一对情侣啊？
　　她正在意着近在咫尺的李孝凌的肩膀，李孝凌突然开口问她：“前天晚上你出门去了？和别人有约？”
　　“……”
　　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把黎珂燃烧正炽的恋意浇得摇摇欲熄。
　　有些事越是想抛诸脑后，就越冲破记忆的重围杀到眼前。黎珂拼命把脑中浮现的和傅百城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赶出去，手心里渗出汗珠，故作轻松地问：“我昨晚没有说什么奇怪的梦话吧？”
　　“有啊。”
　　黎珂绷紧脊背。
　　她记得昨晚好像在梦里把傅百城吊起来左右开弓打了几十个耳光。该不会……卧槽！她不会做在睡梦中叫出什么“嗯……啊……”之类的拟声词再加上傅百城名字这种蠢事吧？
　　李孝凌笑着说：“你好像说下次什么时候能一起玩三国杀。”
　　“……”好，很好，非常好。感谢三国杀救命之恩。
　　*
　　黎珂本以为林悦的那句“下次有机会一起约饭”是纯粹的场面话，如同广东人喜欢说的“得闲饮茶”，永远不知道何时才算作得闲。
　　想不到林悦是个实实在在的行动派，分别后很快就给她发来了邀请信息：“黎小姐，今天白天有空？一起喝个咖啡怎么样？”
　　“不好意思，我没空”七个字黎珂已经打出来了。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我请客。
　　黎珂迅速删掉打好的字。
　　“狂吃凤梨酥”：去哪？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位置信息]
　　或许是考虑到黎珂的学生身份，她挑的位置就在大学城附近。
　　黎珂对李孝凌说室友很快会赶来其实是撒了谎。双休日公主恐怕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等她到学校开宿舍门估计得十一二点了。
　　她在对话框里打出一个“好”字。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嘻嘻，如果可以的话请带上你的数学作业[玫瑰]
　　黎珂：“？？？”

　　沙丁

　　
　　大学城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高德地图显示从当前位置步行前往约定地点需要53分钟，幸好黎珂有随身携带自行车锁钥匙的习惯。
　　因为贫穷，黎珂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以y大学生宿舍区为中心辐散出的步行半小时以内的区域，学生街和北门集市有幸包圆其中。即使是推脱不了的团建，骑自行车超过四十分钟的地方都是去不了的远方。
　　唯一一次破例是为了李孝凌亲自送来的房卡。黎珂特意打扮一番，穿上万年压箱底的短裙小鹿乱撞地跑到宾馆，居然还演变成#%@￥的结局。
　　人啊，就不该贸然踏出舒适区尝试高难度动作。
　　林悦挑的是一间颇有小资情调的咖啡厅，据说中文名叫“丑陋沙丁鱼”。地面和墙面大量使用色彩鲜明的油画块，来往的人之中以二三十岁的情侣居多。
　　黎珂在人行道上锁好自行车，透过玻璃门朝里寻找林悦的身影。
　　一个坐在吧台显眼位置的人向她的方向举起手，挥了挥。
　　黎珂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那人一件不修边幅的绿色T恤，戴副黑框眼镜，朴素到扎进大学生堆里毫无违和感，显然不可能是千金大小姐林悦。
　　那人还在持续挥手。
　　黎珂的目光继续逡巡。如果林悦找她来是为了示威，宣誓对傅百城的主权之类的目的，一定会打扮得光彩照人，力求把她碾压到土里才对。
　　那人在挥手的同时加上了一些意味不明的手势，表情看上去十分困惑。
　　黎珂扫视一圈都没有看到任何疑似千金大小姐的人物，终于把目光缓缓定格在那人身上。
　　……那家伙到底在朝谁挤眉弄眼啊？
　　她猛地回头，除了几个休闲装男子望着天路过，背后什么人也没有。
　　难道……那个人是在朝她打招呼吗？
　　……
　　坐在不修边幅、戴着黑框眼镜、素面朝天的林悦对面，点了两杯星冰乐，黎珂在心里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想法默默道歉。
　　林悦接过菜单，透过厚厚的镜片问黎珂：“黎小姐喜欢烟熏鸡肉沙拉吗？牛肉酥和蓝莓麦芬呢？”
　　黎珂：“我吃过早餐了。”
　　“没关系，做数学题很容易饿的，我明白。”林悦足足追加了四五人份的食物，微微一笑，“我请客，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
　　送走服务生，她双手捧着脸，期待地看着黎珂，脸颊浮起一片彤云：“好了，快开始吧。我最喜欢看别人做数学题下饭了，每次都可以吃平常的两倍还要多。你今天带了什么题目？微积分还是高等代数？”
　　黎珂：“？？？”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
　　在林悦亮晶晶的视线下，她从书包里缓缓取出草稿纸和教科书，“不好意思，是多元统计分析。”硬要说起来，大概是代数的应用升级版。
　　林悦兴奋地搓搓手：“我从小就一直很崇拜数学好的女生。请不要在意我，把这里当作自带背景音乐和免费冷气的自习室吧。”
　　黎珂：“……”
　　她实在摸不清林悦的想法。不过论起自习的专注度，黎珂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某伟大革命领袖曾说过，闹市之中亦有一方读书的匀净之地。一开始，黎珂还会时不时用余光注意对面，林悦果真如她自己所说看着别人做数学题就能下饭，咖啡厅的点心又都很小份，她不一会就重新下了三次单。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黎珂做到一道球形检验题时手里的黑笔恰好断了墨。她从那个满是矩阵的世界一下子回到现实，若有若无的蓝调轻音乐流入耳畔，面前的桌面上叠满了空盘子。一根叉着牛肉酥的叉子凑到唇边，她下意识咬住，鲜香在口中漫开。
　　林悦收回手摸摸被食物填满的腹部，毫无千金小姐架子地：“嗝～多谢款待。”她把硕果仅存的杨枝甘露和红豆松饼从那一堆盘子里抢救出来，推到黎珂手边，“辛苦了，补充一□□力吧。”
　　“……”
　　黎珂干巴巴道过谢，一边咀嚼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公主十五分钟前说自己刚刚睁开眼睛，马上赶到。黎珂打开手机没过几秒，她的新消息弹了出来：我出门了，大概半小时后到大学城。
　　一幅广州立体交通图在黎珂脑中展开。她飞快心算了追及问题，得出慢悠悠骑车回去或许可以和公主在校门口相遇的答案。她把一块松饼放进嘴里，咬着星冰乐的吸管开始思考要用什么借口脱身。
　　就在她找借口的同时，林悦的视线飞快掠过她四分五裂的钢化膜，若有所思向咖啡厅门口瞥了一眼，微微蹙起眉头。
　　——那几个休闲装男人，几个小时前是不是就在附近游荡了？
　　林悦来不及细想，就见一辆熟悉的轿车从上一个十字路口驶过来。
　　虽然那辆车在傅百城的车库里毫不起眼，价格大概是最亲民的，虽然那辆车在她印象里就没出现过几次，但绝不会错的！那股十年青梅竹马积累而成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林悦一秒内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抓住黎珂的手臂：“我、我突然想起有事要先走了，我男朋友约我去心理健康中心做免费的心电图！你知道的，他也是y大学生，学心理的，说不定你们还曾经偶遇过……”
　　她麻利地收拾好帆布包，举着五六张账单冲向柜台：“结账！结账！”
　　还有这种好事？黎珂在心中打好的草稿一下子报废，连借口都免了。
　　毕竟刚蹭了林悦一顿饭，出于礼貌，她整理好个人物品后便在咖啡厅门边等待林悦出来。
　　可等了半天，林悦没等到，却等来了一个绝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傅百城抱臂胸前，一脸不爽地俯视着她：“黎珂同学，真巧啊。”
　　黎珂的心情和数分钟前的林悦达到了惊人的一致。她猛地突破傅百城的封锁线，往停自行车的方向冲，跑到地方才发现——
　　卧槽！谁用一个水晶罩子把她的自行车罩起来了啊？！
　　她冲上去试图救出自行车，奈何看上去不堪一击的透明水晶壳儿坚如磐石，牢牢被一层玻璃胶粘附在地面上，如同一副精致的水晶棺材。
　　就这么一瞬间的耽搁，追兵闲庭信步般抓住她的手臂：“黎珂同学，你满嘴跑火车的技术不错啊。”
　　黎珂扬起另一只手就要给他来一个肘击，却被傅百城轻松化解。识时务为俊杰，她硬着头皮干笑：“您在说什么？我爱国敬业诚信友善连续三年荣获y大五四优秀共青团员，什么时候跑火车了？”
　　傅百城紧紧钳制着她的胳膊，看到黎珂疼得五官皱了起来也没有放开：“是谁害得我一夜没睡好？”
　　黎珂小声顶嘴：“大概是你未泯的良心吧。”
　　傅百城额头冒出一个恼怒的十字形。
　　在他兜兜转转到三四点，深受良心谴责想着要不还是去找黎珂向她道个歉的时候，接到了陈秘书的来电。
　　陈秘书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傅总，都这个时间了您的车牌为何在大学城路口频频被违章摄像头拍摄？”
　　工作秘书真是太难当了，凌晨三四点居然都要谜之加班。话说，傅总的车违章找他干嘛？他又不是傅总的保姆！
　　傅百城把事情含糊其辞地概括了一遍。
　　“啊？”陈秘书无语，“傅总，前几天我在调查黎小姐的时候，意外知道了一件事。”
　　傅百城没好气地说：“要不是重要的事，你这个月工资打骨折。”
　　陈秘书飞快地说：“y大学生宿舍根本就没有门禁，如果您乐意的话甚至可以现在去宿舍楼里蹦个迪。”
　　“……”
　　沉默了几秒，盛怒的傅百城一巴掌盖在喇叭上，巨大的鸣笛声响彻学生街。
　　陈秘书好言相劝：“傅总，大学城禁止按喇叭……”
　　“你明天上班之前去帮我把罚款交了！”
　　……
　　想起这出闹剧，傅百城就上火不止，他一把拉开车门，试图把挣扎不止的黎珂塞进轿车里：“陈秘书，开车干嘛？愣着啊！”
　　围观群众用拖长的“噢——”表达对这幕高大西装帅哥和满脸写着弱小无助女大学生拉拉扯扯的兴趣，甚至有人踮起脚伸长脖子热烈地期待后续。
　　陈秘书举着玻璃胶喷枪挡住脸，飞奔向驾驶座念念有词：“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我是工作秘书才不是打杂的啊喂这么丢脸的事我这辈子还没做过等我回公司马上就写辞职信&%@￥……”
　　黎珂，年方二十一，y大数院统计学三班，连续三年蝉联数院女生宿舍非正式掰手腕比赛冠军。
　　即便如此，在傅百城面前她所有的抵抗都如同杯水车薪。眼看就要被他摁向车后座，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黎珂急中生智：“林悦！救我！”
　　傅百城动作一僵。
　　不知从哪里弄来一顶鸭舌帽把帽檐压到最低正想趁乱钻进人群中溜走的林悦：“……”
　　傅百城回过头，威压十足的视线在人群中扫视一周，愣是没认出打扮得奇奇怪怪的青梅竹马。
　　他皱起眉：“林悦在哪？”
　　林悦直起腰，摘下鸭舌帽勉强地对傅百城和黎珂笑了笑：“hello……”
　　*
　　已知：
　　黎珂+林悦=一个做数学作业一个胡吃海塞。
　　黎珂+傅百城=吵吵嚷嚷鸡飞狗跳争锋相对互不相让，差点被人拍下来发微博。
　　林悦+傅百城=……
　　不好意思，前一个加数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后一个加数环顾四周，见君不识。
　　等式不成立。
　　求：
　　黎珂+林悦+傅百城=？

　　火车

　　
　　“丑陋的沙丁鱼”内，靠窗的某一桌。
　　空气流转不通畅，压强悍如雷雨前。
　　忧郁蓝调不入耳，途经路人绕道走。
　　用两个字概括，就是“尴尬”。
　　傅百城看林悦，林悦看黎珂，黎珂看天花板，手悄悄摸到口袋里找手机。
　　傅百城阴沉沉地最后看了林悦一眼，扭过头来说：“珂珂，你怎么背着我跟她单独见面？”
　　“……”简单点，说话的方式简单点。
　　“你加她了？”
　　黎珂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为什么这些话被傅百城说起来怎么听怎么像她背着他和林悦搞起了百合，他是专程来捉奸的？
　　“因为黎小姐是y大高材生嘛……”林悦一开口就被傅百城的眼刀扎中，缩着脖子弱弱地，“唔，说起y大……我最近很去喜欢y大的心理健康中心，那里刚配备了全球最先进的心电图检测仪器……”
　　林悦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傅百城心不在焉，等她说完，敷衍地给了一个字：“哦。”
　　林悦暗中翻个白眼，又对黎珂说：“话说y大数院的机房里有五十台电脑是我妈公司赞助的，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过，主机上有个我家公司的标志，四分之三个圈圈里面……”
　　她又巴拉巴拉说了一大通，黎珂全程微笑，等她说完，缓缓道出一个字：“哦。”
　　林悦：“……”
　　也不能怪他们两个。黎珂坐在傅百城身边目视前方，把手机藏在桌子底下，两根手指疯狂敲击屏幕，不知道在盲打些什么内容。傅百城一大半的注意力都在她飞快上下鬼畜的手指上，用余光一瞥之下吃了一惊。
　　她居然在和别人聊天！
　　……不对，她看都不看对面说什么，怎么可以流畅对话的？
　　聊天气泡向上刷新的速度同她盲打的手速一样快，傅百城假装放杯子，低头不经意地看得更清楚些。果不其然，对面发来的全都是语音消息。他伸手往黎珂另一侧耳边一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她用头发盖起的耳机。
　　黎珂睁大眼睛看过来，屏幕上恰好掠过“丑陋沙丁鱼”五个字。
　　他脱口而出：“ugly tuna，是吞拿鱼不是沙丁鱼好不好？你怎么连这个都要搞错？”
　　黎珂下意识问：“啊？吞拿鱼不是沙丁鱼吗？”
　　“是金枪鱼的音译说法好不好？”
　　“金枪鱼不是沙丁鱼吗？”
　　傅百城字字清晰地说：“金枪鱼，鲈形目鲭科，沙丁鱼，硬骨鱼钢鲱形目鲱科，是你个头！”
　　黎珂釜底抽薪：“你偷看我跟别人聊天干嘛？”
　　傅百城不要脸地：“你是我女朋友，我看不得？”
　　“那我也要看我男朋友的手机。”黎珂语带机锋，作思考状，“屏保换过没？”
　　一击命中要害。
　　傅百城很无语。不为别的，正是为硬要跟黎珂斗嘴的自己。
　　就算黎珂表现得再粗糙一点也不像女人，性别也还是摆在那里。跟女人吵架干嘛？在傅妈妈那里领悟过几百次的道理怎么轮到黎珂就要重新学一次？
　　黎珂瞪他一眼，摊开手，“我的耳机。”
　　林悦一扫被无视的郁闷，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一辆摩托带着巨大的轰鸣飞驰而至，刺耳的刹车声过后，堪堪在即将撞到吞拿鱼玻璃门几厘米处将速度锐减至零。
　　骑在车上的少女摘下头盔，帅气地甩甩上星期刚烫卷的长发，张开上午刚涂的烈焰红唇——
　　黎珂咽了口口水。
　　来吧，在微信中商量好的“既不会太不切实际又不至于太无足轻重还要和她切身相关不马上赶回学校就不行”的理由。
　　——中气十足地大喊：“黎珂同学！你隔壁的宿舍着火了，现在立刻跟我回学校一趟！”
　　黎珂：“？？？”等等！这……
　　虽说不算太不切实际也不至于太无足轻重……可着火的是隔壁，哪里和她切身相关了？
　　似乎为了补全她的要求，对方又用差不多响亮的声音补了一句：“是你的ns充电器漏电点燃了你放在插头旁边的三国杀卡牌，火星顺着插头窜到了隔壁房间桌上的一叠草稿纸上说时迟那时快隔壁放在椅子上的被子……”
　　话音未落，刚佯装惊慌失措站起来的黎珂自己左脚踩右脚被绊倒，刚好扑到机车少女身上，掐断了她逐渐偏离主题的借口。
　　机车少女提起她的衣领把她往摩托车后座上一拽，反手往她脑袋上扣一顶头盔摁牢。黎珂只来得及朝店里喊了半句：“失陪了不好意……”
　　“思”还未跃出唇齿，就chua！地随机车消失在人行道尽头。
　　徒留一群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和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林悦呆呆望着她们迅速变小的背影。
　　唯一已经见识过黎珂满嘴跑火车的傅百城冷哼一声，用微微下垂的嘴角表达不屑。
　　“喂。”他用搅拌勺敲敲桌面，唤回林悦的注意力，“接下来你去哪？我让陈秘书送你。”
　　林悦扯着嘴角笑了一下：“y大心理健康中心，谢谢。”
　　*
　　陈秘书不愧是海归高材生，公司里数一数二的劳模，干啥啥都行。身兼保姆、电梯工、泡咖啡小妹、装修匠等数职的他又当起了傅百城的私人司机，在广州大道上足足兜了一小时圈子才在y大心理健康中心门口把林悦放下。
　　在傅百城暗箱操作之下，林悦的约会光荣迟到了五十分钟。她丢下一句“回见”，砰地甩上车门，大步冲向站在门口满脸不耐烦的新男友。
　　傅百城缓缓关闭车窗，看着后视镜里那两人并肩的身影被自动门吞噬。
　　窗外，正午的阳光金灿灿的，秋的灼热流动着，和名为青春的空气一起。
　　他和他数年前偷偷在意的那个女孩子，被一道冰冷的玻璃分隔成两个世界，再不相通。
　　轿车缓缓启动。
　　鬼使神差地，傅百城对陈秘书说：“去宿舍区绕一圈再走。”
　　宿舍区的天空正被滚滚浓烟笼罩。
　　傅百城眼皮兀得一跳，难道黎珂隔壁宿舍真的着火了？
　　陈秘书把车停在靠近数院宿舍楼下的绿化带边，宿管阿姨正逮着一个二百多斤的女生训斥：“说了多少次不许乱改电表！让你在棉被旁边拆电表，这下闯祸了吧？什么专业的几年级？学号？姓名？”
　　宿舍楼被抢险救火队暂时封锁。
　　黎珂长叹一口气，心想做人真不能太铁齿。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一下，居然是在咖啡厅强制她加了微信的傅百城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跑、火、车。”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黎珂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个傲娇着远去的车屁股上：“……”
　　她正要把傅百城拉黑，对面的新消息就追了上来：
　　“『』”：敢拉黑我你就完蛋了。
　　“狂吃凤梨酥”：恭喜你，我这辈子还没拉黑过什么人。
　　黎珂边按下发送边盘算，不能拉黑还可以删除啊。
　　“『』”：删除也不行。
　　“狂吃凤梨酥”：删除也没有。你很幸运。
　　*
　　那天晚上，傅百城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他站在空旷的停机坪上，飞机起飞时掀起巨大的气浪如同一记重拳险些把他击倒在地。
　　他勾住铁丝网，勉强支撑着身体站起来。机翼在金光万丈的天宇下染上神圣的色彩，在换日线那头化作一颗星点。大片大片的云如海翻滚，荒草在粗粝的灰沙中倒伏，他的心脏在胸口处骤然疼痛起来，白鸽从心口飞出，一只、两只，煽动的千百翅膀汇聚成旋转着上升的涡流。
　　……
　　凌晨四点钟，陈秘书被来自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吵醒了。
　　夜间模式下的手机对一切来电和消息全都是静音，只有傅百城的私人号码能催动与地震警报类似的特殊铃声。他睡眼惺忪，接起手机：“傅总？”
　　傅百城：“陈秘书，晚上好。”
　　陈秘书：“……啊？”
　　还没等他“啊”完，电话就被挂断，嘟嘟嘟的忙音嘲笑着一听到傅百城声音就激活社畜条件反射，清醒过来的他。
　　傅百城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摆弄手机，不经意间看到微信朋友圈跳出数字①，红红的圈圈。
　　他点进去一看，居然是黎珂给他最新的一条朋友圈点了个赞。说是最新，也已经是n年前高中毕业时po的官方毕业照了。毕业照上放眼望去一片黑白灰墨蓝校服，每个人带着高三学生特有的天然去雕饰的青涩，傅百城站在最后一排的边边，英俊到桀骜，又桀骜到显眼。
　　凌晨四点钟那家伙还不睡？难道在熬夜学习？不至于吧？
　　秋夜静悄悄的，一分一秒如此悠长。
　　一旦在这种时间保持清醒，就会无端期盼，若此刻有一个人能陪在身边，就好了。
　　数个街道外的y大宿舍楼。
　　离大三遗留的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还剩十天零六个小时。黎珂大半夜睡不着，干脆爬下床与她的应用多元统计难舍难分。
　　此刻的宿舍比起休憩之所，更像是战火弥散后的战场废墟，到处是大火后的焦味和浓郁的黑咖啡味。
　　着火的棉被事发时被人摊开晒在430～428宿舍之间，火苗顺着昨天出门喝酒的女生洒在走廊上的酒液溜进某间幸运宿舍，点着了她们凌乱堆放在门口的鞋子。
　　学校连夜发了一道通知，四楼南面的八个宿舍向上搬迁，正好同幢的十八楼有一列空房。
　　王紫一听说出事，第一反应就是跟临床五年制的男朋友出门吃个烧烤压惊。公主陪着黎珂打了两把新钥匙就回了家，蜗蜗头人在顺德家中坐，祸从广州天上来，一时半会赶不回来，帮她搬东西的重任只好落在剩下的三个人肩头。
　　嗯，没错。写作“三个人”，读作……
　　“黎珂”。

　　恋情

　　
　　人是为恋爱和革命而生的。
　　和母胎单身的黎珂相比，室友们的感情生活丰富得多。
　　王紫在大一时如愿以偿和高中时期追了三年的男神交往，谈起了远距离恋爱。没过半年，她在兴冲冲坐车去男神的城市跟他跨年的当晚给黎珂挂了个电话，震耳欲聋的“我在东北玩泥巴”铃声把刚刚迷迷糊糊睡着的黎珂吓得从床上弹跳而起，脑门直冲蚊帐纱顶。
　　王紫沉默片刻，用怪异的笑声作为开场白：“珂珂，你现在在宿舍吧？我马上就回来了，记得给我留个门。”
　　已经过了黎珂熄灯的时间，她闻言惊坐起来：“啊？你怎么回来了？”
　　“我分手了。”
　　“……”怪不得怪腔怪调，大概是在强忍泪意。
　　电话那头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沉默。反复入冬失败的广州，黎珂还睡在夏天未来得及换下的草席上，肌肤接触席面时有些凉，像细小的电流通过身体。
　　她打着哈欠，爬下床开了台灯。电话那头是哐哧哐哧的火车声音，在跨年夜从一个下雪的城市由北往南，穿越千百里回到温暖如春的花城。
　　王紫所谓的“马上”和她平时出门化妆一样久到离谱。枯坐了两个小时的黎珂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又在震天响的敲门声中醒来，浑身沁凉，鼻涕顺着人中垂到唇珠上。
　　她一边抽了张纸巾擦鼻涕，一边打开门。王紫穿着厚重的棉衣，拖着行李箱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这两个人第二天一起患上了重感冒，脚步虚浮，精神萎靡地相互搀扶着去楼下吃炸串。
　　那时宿舍楼下有很多流动摊贩售卖自制炸串，大学生们听着父母“不许吃路边摊”的耳提面命，上大学后好不容易有了吃路边摊的自由，导致各个摊位不论何时都宾客盈门。
　　王紫对分手原因讳莫如深。她不说，黎珂也没问。
　　她后来又换过两任对象，其中一个相识于校辩论队，分手时追到宿舍门口。黎珂和另外两个室友把耳朵紧紧贴在门上，只听他语速飞快，思路清晰地对王紫发起了一场耗时持久，辩题为“你应该还是不应该继续喜欢我”的辩论比赛。
　　这场非正式辩论赛从宿舍门口转移到食堂又转移到教室，总时长三小时五十二分钟。
　　胜者不详。
　　微信名“公主”的齐裕用一句话概括观赛感想：“我绝对不会再看辩论队的男生一眼。”
　　黎珂深有同感，扭头一看，蜗蜗头正把微信上发来好友申请的某辩论队成员拉进黑名单。
　　齐裕在被大学的首任男友甩掉后拼命减肥，想把恋爱时心宽体胖的十几斤消下去，不幸患上了胃食管返流症，不论吃什么都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这个身高近一米六五的少女体重很快掉到八十斤上下。她无时无刻不在招募帅哥，却再也不能对任何一个产生好感。
　　蜗蜗头是宿舍里最闷声不响的那个。唱歌的时候亦然，气若游丝。
　　谁知道某一天她突然在宿舍群里邀请室友们莅临某届数院中秋晚会暨十佳歌手决赛现场，黎珂大吃一惊：“你闯进决赛了？”
　　蜗蜗头站在本人的等身海报立牌前，好像和自己的双重影分.身一起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我新交的男朋友是院学生会会长。”
　　黎珂：“……”
　　立牌右下角巨大的“十佳歌手”宣传语底下藏着一行小字：“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数院学生会所有。”
　　数院学生会会长于蜗蜗头大二那年毕业，两人好聚好散。接下来的两年，蜗蜗头接连对校级十佳歌手发起冲击，都以失败告终。
　　*
　　自第一次找黎珂出来以后，林悦频频发来邀约信息，每次都在黎珂斟酌拒绝语句时精准拿捏：“我请客。”
　　今年的奖学金申报在最后一门专业课考试结束之后才能开始。黎妈妈退休二次就业中，家里需要一大笔开销。
　　黎珂按照去年的奖学金公告p了一张新的，骗黎妈妈说自己手头宽裕，不用打生活费过来了，实际上正处于极度清贫状态，只好腆着脸吃人嘴短，暗暗决定领到奖学金的第一时间就请回来。
　　林悦个性随和，两人在咖啡馆一个做数学题一个胡吃海塞，相性居然颇为不错。
　　朋友是什么？
　　以前总觉得只有奋斗目标相同，人生梦想相仿，一同燃烧热血一同挥汗如雨才配称作朋友。
　　黎珂的世界太过纯粹，除了学术还是学术。她妄图给名为“朋友”的社交关系加上条条框框，却忘了大学不再适用头顶“高考必胜”标语的那一套，每个人都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三年多，她除了相见能挥挥手打个招呼的熟人之外一无所得。
　　大学从不是学术的象牙塔，而是未来残酷生活的提前预演。也许日常生活没有一点交集，但能偶尔约出来一起吃个饭聊聊天，打发闲暇的时光，才是最让都市人舒服的距离。
　　转变想法之后，黎珂渐渐觉得或许她和林悦的关系……就是朋友？
　　林悦既热情好客（？），管吃管喝，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还硕士毕业不久，说不定可以充当人生导师，怎么看都是好闺蜜的不二人选。
　　或许是她屡屡抬头的动作太明显，又或许是她饱含深意的目光太热切，引起了林悦的注意。
　　林悦囫囵咽下口中的食物，含糊地：“怎么了？做不出来？”
　　黎珂竖起笔帽敲敲自己的唇角，思考着如何开口时，林悦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一下，她拿起来看了看，嘴角立刻向上一弯：“我男朋友找我下午出去玩，你看。”
　　早已单方面把黎珂当作好闺蜜的单纯千金大小姐把手机屏幕朝黎珂这边一转。
　　黎珂看见她给男朋友的备注是“18工程院材料”，愣了一愣：“不是心理学？”
　　林悦，忧郁地：“不行啊，他就知道约我去做心电图，什么P波Q波的我早都看厌了……”
　　“……”万年单身狗黎珂感叹，“多可惜啊，你们连异国都撑过来了。”
　　林悦表情困惑：“什么异国？哦，我和心理学那个是在回国后认识的。”
　　黎珂：“？？？”
　　假扮傅百城女友那个晚上犹如昨日一样历历在目。算起来，林悦正是在前一天刚刚回国的吧？怎么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光速找了个男朋友的？！
　　千金大小姐，恐怖如斯。
　　林悦对黎珂脑内的狂风暴雨一无所知，甜甜蜜蜜道：“这次这个是y大工程院学材料的研究生哦，他说最近研究出了一种新型CT仪器，他约我去照免费的CT，真是太厉害了！你看，他刚发来的仪器照片……”
　　黎珂：“……”
　　怎么会有人缺乏常识到这种地步？哪有跟新交的女朋友约会是照CT的？说起来，上一个约女朋友做心电图的也很离谱吧喂！
　　人生第一次，她为自己和这样的理工男同为y大学生而感到羞耻。
　　林悦面带笑容开开心心和新男友聊着微信，突然意识到黎珂还坐在对面，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有点太入迷……你和百城最近怎么样了？我占用你这么多时间，他不会抱怨吧？”
　　“啊，呃，这个我想……”黎珂含糊其辞，“他不会。”
　　就算要抱怨，也应该是抱怨她占用林悦太多的时间才对。
　　她把书合上，连同草稿纸一起塞进书包。话说什么时候才能跟傅百城“分手”啊？面对跟她推心置腹的林悦，扮演假女友的罪恶感日益强烈。
　　凭什么一定得按照傅百城设定的游戏规则走呢？黎珂有好几次都打算向林悦说出真相了。
　　但若单方面强行和傅百城“分手”，林悦必定会追问不止。她正沉浸在新恋情中，好像傅百城的暗恋真如随处可见的空气一样透明又不值钱。
　　林悦究竟是如何看待傅百城的？
　　结完账，林悦替没怎么动食物的黎珂打包了一份简餐，拎着手提袋等黎珂打开自行车锁。
　　黎珂旁敲侧击地问：“你未来有什么打算？比如做什么工作，在哪里定居……”和谁在一起，“之类的。”
　　“我不想出来工作，还是继续当学生最好。”林悦给了她意想不到的答案，“要不在y大申个博好了。”
　　黎珂眼睛一亮：“你觉得数学院怎么样？”
　　“数学？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那你是什么专业的？”
　　林悦：“马克思主义中国化。”
　　黎珂：“？？？”不是，那她出国留学图啥啊？
　　“我躲傅百城啊。”
　　“啊？”
　　提起陈年旧事，林悦眉间浮上一层淡淡的忧愁：“他数学特别好，高二专门搞数学竞赛，拿过IMO的金牌。”
　　黎珂：“卧槽！”
　　她以为傅百城是不学无术只会投胎的纨绔公子哥，难道他竟然是万里挑一的珍稀物种——数竞国家队里的帅哥吗！
　　等黎珂原地震惊完毕，林悦才缓缓道出后半句：“但我是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的小垃圾，高中三年，我一直忍受着他无尽的智商嘲笑，我以为选个和数学最不搭边的专业就能彻底摆脱他的阴影，没想到……”
　　说到这里，她特意顿了顿。
　　一幕幕似水流过眼前。
　　——她把满目疮痍的三十七分数学试卷悄悄藏进抽屉，傅百城突然靠在她的课桌上居高临下，大声问：“林悦，压轴题我上星期给你讲过是不是？你有没有比上次多考几十分啊？”
　　周围同学哄笑，林悦难堪地一扫他手里的卷子。
　　150。
　　——她拿着一道错题去问趴在课桌上睡觉的傅百城，傅百城接过作业看了一眼，惊奇地：“怎么有人作业能错这么多？”
　　周围同学哄笑，林悦难堪地一扫他随意摆着的作业。
　　全对。
　　——毕业时，傅百城在林悦的同学录上写下“友谊天长地久”六个字。林悦脸上笑嘻嘻，心里想的却是：忍了这家伙这么多年，终于可以说再见了！真是神清气爽！
　　……
　　黎珂咽一口口水，等待下文。
　　“没想到我都去青藏高原读大学了他还要跟我保持联系！”林悦苦大仇深道，“我走投无路，只好出国避避风头。”
　　“……”
　　好想录下来单曲循环播放给傅百城听啊。
　　“可是国外学校没有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个专业吧？你是怎么申请到的？”
　　林悦，微微一笑，深藏身与名：“出国，上国内的网课。”
　　“……”好家伙，反向操作，最为致命。

　　讲座

　　
　　那位“18工程院材料”和黎珂不在同一个校区。她推着自行车送林悦在路口坐上林家派来的车。
　　林悦不经意朝她身后看了一眼：“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骑车。”黎珂挥挥手，跨上自行车快速并入车流。夕阳下，她的影子渐渐被近在咫尺的熙攘脚步踩得支离破碎。
　　林悦扣扣驾驶座后方的车窗。
　　“我觉得那几个人好像在跟踪我。”
　　司机会意，从车前方的后视镜看出去。几个眼熟的休闲装男子晃晃悠悠，若无其事地散进来往人群，如一团扬沙奔赴四面八方，顷刻间消失无踪。
　　其中有黄皮肤的东方面孔，也有黑发碧眼的高加索轮廓。不论怎么看，都是群再普通不过的路人而已，彼此之间亦无交集。
　　但林悦能够确定她已经多次无意中见过这几个人的脸。越是寻常，越是异常。
　　“得想办法弄清楚那些人的来路。”林悦沉吟片刻，加上一句，“朝商业间谍的方向试着查一下吧。”
　　*
　　穿梭在钢筋水泥铸就的密林中，通讯电波织成细密的天网。藏在角落里所有的隐秘，用双手抽丝剥茧般揭开。
　　有些人表面上是工作秘书，私底下是霸道总裁的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私家侦探。
　　一段时间前，傅百城挂电话让陈秘书调查那个收了他成人服务的定金却临时放他鸽子的嫩模。陈秘书以为只要给经纪人打一两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经纪人听他说明来意后，在一秒内挂断了电话。
　　陈秘书：“……”
　　怎么？现在傅总以外的人也可以随便挂他电话了吗？
　　再一秒后，经纪人打回来，连声道歉：“不好意思陈先生，真的不好意思，我手抖了一下，真的手抖了一下。唔……您刚才说找谁来着？”
　　陈秘书维持着良好涵养，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来意。
　　那边传来类似翻动电话本的声音，尖利的女声杂乱地靠近又远去，经纪人十分缥缈地在嘈杂的背景音中说道：“陈先生，您知道我这里很多女生都在会所兼职吧？”
　　“兼什么职？”
　　“哎呀，”经纪人突然换上粤语，“兼职做鸡啦，好平宜。”
　　“……你说普通话行不行？”
　　“陈先生要找的这个人那天之后一直没来找我，她的工作我已经让其他小姑娘顶替了。我还想着她是不是在会所接到了大单子，电话也打不通。我这里实在太忙，少她一个不少，您联系会所那边试试看吧。”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会所的电话号码。
　　陈秘书赶紧打开录音：“不止一家吗？”
　　经纪人暧昧地笑了笑：“遍地开花，哪里有生意就去哪里咯。”
　　“……”还真现实。
　　陈秘书打了一个电话后得到了几十个号码，工作量翻了几十倍。他长舒一口气，顺次找到各家会所的联系人，越是打听，越是感到奇怪。
　　那个嫩模……人间蒸发了。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任务的重要性和困难程度完全估计错误。
　　不过，追查失踪人口不该是警察的分内事吗？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一介文员来做？
　　陈秘书静下心来，苦思冥想，甚至泡了个热水澡。
　　终于，他从澡盆里一跃而起，悟了！
　　原来如此！
　　她一定是和傅总春风一度后带着球隐姓埋名逃离到世界的另一个角落养胎去了。傅家家风严谨，不可能允许傅百城在外面搞出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来，而傅百城看着外表风流倜傥，其实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是个纯情怪，脸皮又薄，所以不好意思说出实情是很正常的。
　　陈秘书越想越合理，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必然是唯一的真相。
　　看透了一切（？）的陈秘书第二天上班时看向傅百城的眼神充满了老父亲的关爱：“傅总，我会好好完成您交给我的任务的。”
　　傅百城头也不抬：“哦。”
　　过了十分钟，他发现陈秘书居然还直挺挺杵在他的办公室里，奇怪地投来一瞥：“你可以出去了。”
　　陈秘书笑得肉麻兮兮：“不嘛。”
　　“……快滚，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逐客令已下，陈秘书一步三回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突然折回来拉住傅百城的手，情真意切地：“傅总，感谢您对我的信任。让我来替您承担吧。”
　　傅百城：“？？？”
　　不久前刚被某当红小鲜肉表白的钢铁直男傅总嫌恶地甩开陈秘书的手，狂按传唤另外两位女秘书的铃铛。
　　女秘书甲乙一到场，他就吩咐其中一位道：“把他给我叉出去！”
　　陈秘书毫不挣扎，脸上挂着老父亲看着调皮儿子的慈爱笑容被女秘书拖了出去。
　　傅百城问另一位：“陈秘书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另一位含蓄地道：“二十九岁还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陈秘书为您承受了太多。”
　　她的本意是提醒傅百城给陈秘书安排了超负荷的工作，导致他毫无个人时间，可这句话落在傅百城耳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表情一变再变，十分纠结又十分为难，最后干脆甩出一句：“给陈秘书买一盒脑白金吧。我想他脑子大概出了问题。”
　　唉，他最得力的下属居然是基佬。基佬也就算了，可偏偏喜欢上他，真是自讨苦吃！
　　女秘书脸上挂着机器人般标准的微笑正准备下单脑白金，傅百城又叫住她：“等一下。”
　　“傅总还有什么事？”
　　傅百城欲言又止，烦躁地挥挥手：“一盒可能不够，多买几盒。”
　　女秘书追问：“多买几盒呢？”
　　“……”妈的！所以他才讨厌这两个计算机科学专业毕业的女秘书，对她们说话简直像输入指令似的，一点不确定性都不能有！
　　他瞪着女秘书，直到女秘书挂着机器人般标准的微笑微微躬身说：“明白了傅总，您又要让我自己看着办。”
　　“……”
　　“可是傅总，”女秘书微笑着，“看着办是多买几盒呢？”
　　傅百城：“……”
　　此时此刻，傅百城曾是IMO金牌获得者的消息正在黎珂脑海中循环回转。
　　她在宿舍楼下停好自行车，做贼一样左右环顾一遍，确定周围没有人长着千里眼，楼上也没有人举着望远镜盯着她的手机屏幕，才在百度搜索框里输入了“傅百城”、“IMO”关键词。
　　搜索完毕，她又重新翻出傅百城的朋友圈，果然在高中毕业照下面找到一条颁奖典礼后国家队的合影。
　　一条来自黎珂的点赞从傅百城眼皮底下跳出来。
　　女秘书走后，傅百城抓紧时间在开会前给陈秘书打了个电话：“y大数院统计学专业最近在干嘛？”
　　陈秘书不愧业务能力超群，早已把y大信息深深刻在了脑海里：“准备多元统计和随机过程两门考试。”
　　“最近y大总务处是不是邀请我去开一个讲座？创新创业还是什么来的？”
　　“您说得对。顺带一提，写讲稿的人很喜欢用生僻字，我怕您读错，帮您标上了拼音。”
　　“多谢你的善解人意。”
　　“谢谢傅总夸奖。”
　　“你再想个办法让数院全体大四学生不得不来。”傅百城习惯性地就要挂断，突然想到陈秘书对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恶狠狠加上一句，“记得多吃脑白金。”
　　正在打印室替他准备会议资料的陈秘书听着手机里熟悉的忙音，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什么脑白金？”
　　*
　　离考试还有三天。
　　最后两门专业课考试分数要并入保研的绩点中，数院众生拼了命地复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再造多出一个小时来。
　　此等危急时刻，最让人讨厌的消息莫过于——
　　y大礼堂召开讲座，数院大四全体学生抽中出公差，必须出席，一个也不能少。
　　有人不怕死地问班长：“不出席会怎么样？”
　　“扣德育素质分。”班长仙气十足地说，“不止影响综测，还影响推免。”
　　——这就是陈秘书想到的让数院全体学生不得不来听讲座的办法。
　　此言既出，再不怕死的人也害怕地抖了抖。燃烧生命熬夜复习不就是为了这么几分嘛？去，去还不行吗？
　　即使怨声载道，即使骂骂咧咧，数院大四全体学生还是在周日下午三点齐聚y大礼堂。出乎他们的意料，礼堂里塞满了慕名而来的观众，不仅有y大学生，还有特意从其他学校带着折叠小板凳跑过来的，甚至有不少社会人士，以至于他们进场居然还要排队。
　　统计学三班班长对照点名簿一个个记录。
　　队伍中间，对金融经济一窍不通的数学脑王紫抬头望向礼堂外墙的巨幅海报，戳戳室友的肩膀：“这极品帅哥谁啊？著名青年企业家？这么帅的吗？肯定玩得很花吧，女朋友一星期换一个，私生子组一个足球队，闪婚闪离十几次那种？”
　　数学脑二号蜗蜗头刷着最近火爆的乙女恋爱手游，对此不屑一顾：“不认识，难道会比我们家xxx（某当红偶像男星）、xox（某好莱坞著名影星）、oxo（某日本国民男优）还帅吗？就算脸蛋好看，也不过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罢了。”
　　数学脑三号齐裕在人群中用目光寻找陌生帅哥，对此嗤之以鼻：“照骗照片，p图都不知道p到什么程度了！哪有男人天然鼻子长这么挺，嘴唇长这么性感，发际线长这么优秀的？别花痴了，和真人肯定比卖家秀买家秀的区别还大！”
　　三个人都发表了意见，轮到最后一个。
　　黎珂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她向李孝凌要了一份前三届的考研复习资料，约好下午在机房见面，没想到凭空杀出一个劳什子讲座，只好用微信向李孝凌道歉，问他晚一点有没有空。
　　正巧一个经济学院学生路过，鄙夷地看了她们一眼：“连傅百城都不知道，原始人！”
　　齐裕脾气蹭地被他点燃：“我凭什么要知道他？我只认识黎曼高斯伽罗瓦欧拉维纳莱布尼茨！”
　　那人用鼻子哼了一声：“那你和这些人一起去那个早已死掉的时代生活吧！”
　　“我**！”齐裕撸起袖子就要上去干。
　　王紫和蜗蜗头一人一边赶紧拉住。等那经院学生反应过来这几个女的拉偏架时已经来不及了，齐裕的巴掌噼里啪啦朝他头上脸上盖过来。
　　黎珂趁乱颠倒黑白：“哎呀你一个男生干嘛跟女生动手啊？旁边都是我们数院的壮汉，我劝你善良！”
　　被两个女生架住打得鼻青脸肿还被数院男生虎视眈眈的经院学生：“……”

　　颂歌

　　
　　直到礼堂入口被疏通，数院得以顺利入场，这场闹剧才宣告结束。
　　小胳膊小腿的经院学生欲言又止，似乎想放些什么狠话，却没放出来。
　　齐裕甩甩打得酸痛的手，趾高气昂跟着三个室友扬长而去。
　　校长登场，致开场辞，掌声稀稀拉拉，前三排数院学生桌上摊着复习资料和草稿纸，个个埋头学习。一眼望去，每排几十个白花花的发旋儿。
　　校长灰溜溜下场。
　　几秒的静寂之后，全场顷刻间欢声雷动，口哨声、欢呼声几乎要掀破屋顶。
　　王紫最先受不了。她掏掏耳朵，抱怨道：“吵死了！这怎么复习的进去啊？”
　　她抬头想看看讲台上究竟是何方神圣，呼吸猛地窒住，使劲抓住蜗蜗头的手臂：“xxx（潮汕脏话）！真的假的？！”
　　“大惊小怪！”蜗蜗头放下修正带，不屑地抬起头，“都说了不可能有我们家……”
　　这一抬头，险些心肺停止，她使劲抓住齐裕的手臂：“xxx（粤语脏话）！这种男人怎么不出道啊？！”
　　齐裕何须她抓，早已抓着黎珂的手臂两眼发直：“xxx（泰安脏话）！比照片上还帅……”
　　抓着的手臂颤动不止，齐裕低头一看，关切地问：“珂珂，你没事吧？”
　　黎珂抖如筛糠，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得跟前排座椅平行，脸就差贴到教科书上去。
　　王紫和蜗蜗头好奇地伸出脑袋，齐裕说：“没有大碍，我们珂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帅的帅哥，厥过去了而已。”
　　王紫取出圆规：“要不要按一按人中？”
　　蜗蜗头取出口香糖：“要不要人工呼吸？”
　　“一点常识都没有！”齐裕取出保温杯，“撒点开水在脸上肯定就恢复过来了。”
　　要让室友们来上一套，就算壮硕如牛也能原地去世。黎珂迅速挺直腰背表示自己已经自愈，谢绝了她们的好意。
　　王紫蜗蜗头齐裕纷纷表示精心准备的急救手法没能付诸实践十分可惜。
　　劫后余生的黎珂叹了口气，偷偷朝讲台上瞥去一眼。
　　尽管学校规定公差学生必须坐满前三排以保证拍照时人员比较紧凑，但看看走廊上阶梯上到处坐满人的会场，以傅百城的受欢迎程度，真的需要强抓学生来出公差吗？
　　学校总是喜欢做些多余的决定。
　　她不得不承认傅百城长了一张能让白鸽凌空，金光普照，颂歌无时不刻追随着响起的脸。他独立红地毯之上，凛然长身，讲台边沿垂下的玫色纸花与粉色丝绦在追光灯下光摇影动。
　　傅百城用流利标准的英式英语引用了一段名句，这是段暗藏英式诙谐的睿智笑话，不少人发出会意的笑声。他顺势稍作停顿，嘴角微微上扬而起，目光在前排快速逡巡一周。
　　黎珂赶紧低头看书。
　　真正站在成百上千观众面前演讲过的人应该知道在临场的紧张感之下，讲话者很难在密密麻麻的面孔之中锁定某张特定的脸庞，除非那个人坐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
　　而对台下的人来说，讲话者游弋全场的目光就像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其实多半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傅百城怎么可能看到她呢？
　　一定是错觉，肯定是错觉，百分百是错觉。
　　黎珂用这套理论疯狂地自我安慰，注意力却再不能集中到教科书上。颠鸾倒凤的交集并集符号交错在一起，她深吸一口气，转向齐裕：“公主，这个定理……”
　　齐裕正听得投入，一颦一笑完全被傅百城的讲话节奏拿捏。多元统计？随机过程？那是什么？帅哥老板他不香吗？
　　齐裕在热烈鼓掌的间隙抽空看了她一眼：“干嘛？被帅到要急救？”
　　“……”黎珂说，“不用了谢谢。”
　　讲台上的傅百城正好莞尔一笑，王紫张大嘴巴，哈喇子流了出来。蜗蜗头兴奋到连拍照闪光灯都忘了关，咔擦咔擦对准他的脸来了一通三十连拍。
　　傅百城好像被这里频繁的闪光灯吸引，追着光看过来，恰与拿书挡住下半张脸的黎珂对上。
　　黎珂小手一抖。
　　书滑落下来，啪叽掉到地上，撞翻了齐裕没盖好盖子的保温杯，开水哗啦啦浇在书页上，顺着阶梯一直漫出观众席。
　　齐裕和黎珂一个下意识扶杯子，一个下意识捡书本，额头狠狠撞在一处。
　　“嘶！”
　　“哎！”
　　“别踩我的杯盖！卧槽！好烫，是开水！”
　　砰！哐叽！咔擦咔擦咔擦咔擦（蜗蜗头还在连拍），嗙啷嗙啷，骨碌碌……
　　兵荒马乱之中，站在讲台上的傅百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他的轻笑声透过扬声器，转瞬即逝的磁性在会场中，被前中后不同位置安置的广播参差着一圈一圈荡开。
　　……
　　他在震破耳膜的欢呼和掌声中清了清嗓，看了一眼讲稿，镇定地：“刚才讲到哪了？”
　　*
　　心不在焉的黎珂直到讲座结束才发现李孝凌中途发来的回复。
　　“讲座结束后在礼堂门口见面吧。”
　　她赶紧告诉对方自己会在门口等待，逆涌出来找傅百城签名握手的人潮挤到一处花草丛生的僻静角落。
　　李孝凌迟迟没有动静。
　　黎珂有些踌躇，他的回复一向要延迟至少十几分钟，不知何时才能等到。
　　要不直接去研究生办公楼找他？
　　暑气未消，花木间蛰虫涌动。
　　两分钟不到，尽管黎珂不停地变换站姿，腿上依旧被叮起了肉眼可见的五六个肿包，瘙痒感难以抑制。
　　早知道今天就不穿短裙出门了。她一边叫苦，一边用草稿本拍打双腿边随时想要降落的蚊子。
　　捏在手中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李孝凌发来的信息：“我到礼堂附近了，你在哪里？”
　　透过树帘花影，正是那个熟悉的身影隔着一条马路朝这里走来。
　　她连忙绕过树墙挥手：“李师兄！”
　　李孝凌点点头示意，加快脚步。
　　失去遮蔽物，一道视线锋利而突兀地落在她身上。
　　黎珂似有所感扭头朝左边看去，傅百城西装笔挺，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支烟，没有点燃。他倚着一树桂花，冷淡地看着她。
　　傅百城不是应该在礼堂里被热情的学生们团团包围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孝凌显然也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脚步略略迟疑，目光在傅百城和黎珂之间快速一转。
　　“师兄？”黎珂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身侧那道视线仍钉在身上。黎珂心头突地一跳，却再不看他，如同陌生人那样走向与傅百城相反的，通向另一个人的那条路。
　　脚边的空气流转着，升腾起新浇筑沥青的味道。
　　自落的桂花轻擦过傅百城肩头。
　　如同拂面的那阵，随她而去的风一样。
　　*
　　除了考研复习资料外，黎珂今天找李孝凌还另有目的。
　　她抓抓耳边被碎发弄得痒痒的皮肤，试图驱散堆在心头的紧张，“师兄待会有空吗？”
　　“有什么事？”
　　不直接回答自己是否有空，而是视她提出的要求麻烦与否决定，李孝凌的反应常规到没有一丝特殊对待的意味。
　　黎珂说：“我想去银行开户存一笔钱，不知道要怎么操作，唔……”她从书包里掏出三四种不同银行的存款传单，“是教务处的老师让我……好像是要申请个体户还是企业账户？我看有很多种存取期限利率什么的，不知道哪种收益最好……”
　　她虽然一直和数字打交道，但一扯上金钱之类的内容就变成了纯粹的小白。
　　“你要申请创业贷款？”李孝凌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黎珂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回答在唇齿间打个转儿，变成了：“差不多吧。”
　　李孝凌装钉资料的动作一顿，“师妹，我明天要听一下午学术报告，晚上是论文校对和讨论会。”
　　黎珂抿住唇。
　　“不过，”他把钉好的资料递过来，直起身体说，“如果是y大里最近的银行，我可以陪你走一趟。”
　　第一次，黎珂站在李孝凌身边时，手心里微微沁出了汗珠。
　　研究生楼的电梯一路下行，李孝凌没有如往常那样主动发起话题，容色有三四分凝重。
　　黎珂把几张薄薄的传单抱在怀里，仿佛那是一本数百页的原文参考书。
　　两人走出红墙白边的研究生楼，一辆低调的轿车停在不显眼的路边。
　　傅百城戴着无线耳机催促：“陈秘书，你怎么还没溜出来？”
　　陈秘书正为躲避学生们的追逐而焦头烂额，心里想着傅总，您能不能不要在车里吹空调的时候提出这么过分的要求？
　　傅百城溜之大吉，他却变成了被观众们包围的替罪羊，不得不在狭路小道里上窜下跳，生死时速。
　　但说到底他只是个打工仔，发工资的才是爸爸：“很快就到了傅总，再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冲向傅百城目前定位所在的点点，陈秘书咬咬牙，大不了二倍速奔跑。
　　“两分钟？”傅百城冷笑一声，“我等的花都谢了，最多二十秒。”
　　陈秘书：“……”
　　没想到啊没想到，老板直接要他十二倍速起飞。
　　“我这是体恤你给你机会开我的车，你再不来就自己打车回去。”
　　“您……”您说这种话良心不会痛吗？您只是想要个司机帮忙开车罢了！“我真的马上就到！”我真的可以自己打车回去的……

　　开户

　　
　　不知为什么，李孝凌对黎珂疑似开户申请创业贷款这件事似乎不太高兴。
　　黎珂被银行里的长龙挤得左冲右突，大堂经理正指导几个上了年纪的客户提取养老保险金，她一句话也插不上，回头求助地看向李孝凌。
　　李孝凌双手插兜靠在银行门口，事不关己地望着来往人群，好像真的只是陪师妹走一趟，走到就算数。
　　黎珂从没光顾过y大内的银行。
　　银行坐落在y大边沿，与两个居民小区毗邻，附近还开着一家附属幼儿园。人员混杂，校内校外人士杂糅成一团，整个银行只有一台自动提款机，三个柜员用最低效率应付着源源不断涌入的人潮。
　　终于等到大堂经理的工作告一段落，黎珂奋力挤到她身旁问：“请问个体户开户……”
　　大堂经理用极具穿透力的嗓门打断她的提问：“不好意思，您说什么？”
　　黎珂提高八度：“我说个体户开户……”
　　“您取号了吗？”
　　“……没有。”
　　“好嘞，这边帮您取个号。”大堂经理给自动取号机上来了一记铁砂掌，取号机刷拉拉一连吐出七八张残破空白号码纸后，卡了吧唧地缓缓送出一张勉强能够分辨数字的小方纸。
　　黎珂擦了把汗：“我想先问一下……”
　　“好嘞，那边排队！”大堂经理握住她肩膀把她往人群里一推，“下一个！”
　　“……”
　　黎珂领到的是347号。大屏幕滚动着“250速至2号柜办理业务”的字幕，没想到居然要等97个号的黎珂拍拍前头的大叔，问道：“打扰一下，请问一个人大概要多长时间？”
　　大叔手里拿着261号，“取钱五分钟，存款三刻钟，开户两小时。”
　　他扫一眼黎珂的号码，善意提醒道：“这里排队的没有超过280号的。300之后的建议二十四至四十八小时后再来。”
　　黎珂：“……”
　　她下意识回头想找到李孝凌的身影，却见银行门口秋风扫落叶，两个幼儿园小朋友追着一个皮球跑过去，李孝凌早不知去哪里了。
　　挤进来的路曲折，挤出去的过程亦蜿蜒。黎珂青丝飞散呆毛乱翘带着皱巴巴的传单和号码纸好不容易冲到门口，四处张望，这才想起要看一看微信上有没有消息。
　　果不其然，李孝凌在二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取到号了吗？”
　　两分钟前又发来一条：“教授有事找我，我先走了。”
　　黎珂沉默半晌，在对话框里敲了两个字。
　　Ok。
　　她惯用的颜团子表情包跳出来对应关键词“ok”的三个备选。黎珂随手点中其中一个，发送出去。
　　心头翻涌起的这股委屈是为什么呢？明明没有理由的。
　　李孝凌没有承诺过会陪她到办理结束，甚至连和她一起走到这里来都是百忙之中的抽空而为。离去是本分，陪伴已显情分，何苦觉得如此失望如此孤独呢？
　　一辆轿车压着白线缓缓跟上大约三四十度倾斜的坡道，几百迈越野的壕车开出蜗牛爬行的憋屈感。
　　对话框里一句“谢谢师兄的考研资料(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黎珂站在台阶上，肩膀被匆匆路过的行人冲撞，身体向前一个趔趄。
　　视线掉落在铺满红绿相间砖块的地面上，手机也从掌心滑脱出去，即将重演使钢化膜粉身碎骨的悲剧。
　　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黎珂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男式皮鞋。
　　紧接着是一双手，把萝卜脱坑一样凭地弹跳起来的她牢牢按回原处，包括她差点飞出去的手机在内，一同摁回她的掌心里。
　　黎珂的手与那双明显大一号还不止的手一触即分。
　　她惊诧地抬起头，一秒拉得如一分钟那么长。
　　脱了西装外套的傅百城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嘈杂的人声送来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
　　“愣着干嘛？”
　　他一下子抽走黎珂松松捏着的传单，黎珂瞬间移动到离他两三米远处，手忙脚乱地整理飞翘起来的碎发。
　　她甚至往银行的玻璃幕墙上快速看了一眼。嗯，发型的轮廓一切正常……
　　诶？她干嘛突然在意自己的形象啊？
　　傅百城抖抖传单：“个体户？你要创业？启动资金……”他用脚趾头都想得到来源，“二十万元整？”
　　黎珂没有理会他暗含讥讽的话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了实话：“你那二十万我没准备自己要。我向教务处申请设立一项新的研究生奖学金……”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家伙对她这笔钱的事算是知根知底，在李孝凌面前无法说出的真情实况终于找到宣泄口。
　　被李孝凌甩谜之冷脸、被他一个人丢下、被他用和所有人相同的态度对待的那一丝微妙的委屈，在傍晚路过傅百城身边的微风中消弭。
　　与内心越来越轻松的黎珂相反，傅百城的表情逐渐变得极度精彩。
　　听到最后，他只能缓缓吐出一个字：“蛤？”
　　一个“蛤”字，荡气回肠，表达了他对这女人脑回路之清奇，行事之特立独行，思维方式之与众不同的深深费解。
　　那天甩支票给她确有羞辱轻蔑之意，站在事后的上帝视角，傅百城也觉得被误认为是特殊服务者的黎珂会恼怒反击再正常不过。
　　但他没想到她会果断地揣走那张支票。为表示自己出淤泥而不染，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不是应该把支票狠狠甩回他脸上的吗？怎么想也不想直接放兜里了？
　　正是这一点点的矛盾，像一道只有寥寥几个已知条件的题面，无形之中勾住了傅百城蠢蠢欲动的求知心。
　　到底是怎样一个怪胎，竟会想到把这带着侮辱意味、带着某种隐晦情.色感的二十万……设成研究生奖学金啊？
　　和在国际数学大赛上解开难倒全世界代表队90%以上队员的难题一样，此时此刻的傅百城被追寻答案的本能驱使，忍不住开始挖掘这道新入手的未解之题了。
　　……
　　“那二十万是我给你的。”
　　傅百城特意把“你”字咬得很重。黎珂明白他的强调之意，“既然你已经给了我，我应该有自由支配权吧？”
　　“你们学校几个院系啊？二十万一年够不够？”傅百城嗤笑，“一等奖五百块，二等奖一百块，三等奖两杯蜜雪冰城？”
　　“设成数院限定就行了啊，发到没钱那天。”
　　他轻轻“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黎珂连忙凑上去：“傅先生，你是知名企业家，对个体开户这方面肯定了解得很多吧？”
　　傅百城勾起嘴角：“你想找我帮忙？”
　　黎珂没有说话，而是自下而上认真注视着他的眼睛，双唇张开，露出唇边的小虎牙讨好地笑起来。
　　她的表情显然精准挠到了傅百城的痒处。
　　这位知名青年企业家以拳抵唇：“咳咳，个体户那套太低级了，直接给你个企业账户行不行？注册公司时用到的那种，一般给高等教育机构设立奖学金的都是以公司名义。”
　　“需要我准备什么吗？”黎珂有些紧张。
　　傅百城：“不多，营业执照副本法人合伙人经办人身份证原件复印件公章法人章财务章合同□□专用章走一套就可以了。”
　　黎珂：“……”
　　每个字分开来都听得懂但合在一起完全不明白。
　　眼前五章乱飞，黎珂艰难地思考了半晌，忽然向傅百城鞠了一躬：“傅先生多谢你的好意，还是算了。我先去食堂了你一路慢走不送。”
　　傅百城眼疾手快，长臂一伸把她捞回来：“你急什么？搞个皮包公司对我来说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打开车门，熟练地把黎珂塞进车后座，自己紧跟着坐进去，下巴一扬：“陈秘书，打电话让那两个机器人准备需要的材料。”
　　陈秘书一边打电话，一边悄悄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黎珂。
　　她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脊背绷直，肉眼可见的有些局促不安，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如果告诉她傅百城要送一家公司给她，她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是家短短十几分钟内粗糙架构起来的空壳公司，大概她也不会太过吃惊吧？
　　陈秘书挂掉电话，傅百城说：“去xxx（某外资银行）吧，那里走后门最快。”
　　陈秘书一脚油门踩到底……是不可能的，靠近居民区和幼儿园的路上堵得水泄不通，龟速蹭到y大南门门口，仪表盘上的数字才总算飙升起来。
　　黎珂撑着下巴，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傅百城的声音从身边悠悠传来：“专门设个数院研究生奖学金，你是想留y大读研吧？自己的钱转一圈自己拿，你这人看着憨憨，还有点小精明。”
　　“我能不能理解为傅先生是祝我考研顺利加上读研期间成绩优异啊？”头也不回的黎珂回眸一笑，“借你吉言。”
　　在学校里傅百城就注意到了。黎珂露齿笑的时候，左边有颗尖尖的小虎牙。
　　“你虎牙不对称？”
　　“是啊。”黎珂转过来，用力提起笑肌，“我酒窝也不对称。”
　　酒窝在右边。
　　傅百城撇过脸：“你黑眼圈倒挺对称的。”
　　“……”黎珂转回去，靠着车门闭上嘴。
　　过了一会儿，傅百城又试图跟她搭话：“考试复习得如何？”
　　黎珂呼出一口气：“要是没有强制性讲座的话我会复习得更好。”
　　“复习久了听个讲座放松一下怎么了？”
　　“我天天熬夜到四点不是为了挤出一下午的时间来听你的讲座的傅先生。”
　　“难怪你脸上就两个黑眼圈对称。”
　　黎珂：“……”
　　“而且复习数学有什么用？”前IMO金牌获得者大言不惭，“你又不是文科生，考前看两句话不管对不对往试卷上默写说不定能白捡两个同情分。”
　　她要是文科生，听到这句话一定大耳刮子呼他好吗？
　　何况什么叫数学用不着复习啊？理科生听了也很不爽！
　　“多元正态分布形式不用记吗？条件分布证明不用记吗？统计量推导过程不用记吗？”
　　傅百城，理所当然地：“理解了原理之后这些难道不是小学生背鹅鹅鹅的难度？你要是也能写错，那我无话可说。”
　　黎珂：“……”她体会到高中时林悦的心情了。

　　跟班

　　
　　等待的时间总是十分漫长。
　　傅百城在停车场下了车，黎珂背起书包就要跟上去。他跟陈秘书说了两句什么，回过头：“你不坐车上等？”
　　言下之意就是她跟过来也没用。
　　不用他提醒，黎珂也知道自己对此一窍不通。但毕竟是她麻烦人家帮忙，让人家忙前忙后自己却在车上当甩手掌柜绝不是她的作风，于是坚持跟在傅百城身后走进了电梯。
　　傅百城用眼角夹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没有再阻止。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外资银行内部线条利落，现代感十足。红地毯唰地铺开，两列员工分开左右，齐刷刷九十度深鞠躬。
　　一个经理模样的人站在门口迎接，对傅百城点头哈腰。
　　经理的夸夸环节还未结束，又是“叮”地一声，一群高管模样的人从另一台电梯里鱼贯而出，前排的迅速和傅百城勾肩搭背，后排的扼腕叹息，显然觉得没能搭上小傅总的肩膀实在可惜。
　　小跟班黎珂猝不及防，被挤到最外围，和刚去取材料回来的陈秘书排排站。
　　为了缓解尴尬，她对陈秘书打了个招呼：“你好……陈先生。”
　　陈秘书把装着营业执照副本法人合伙人经办人身份证原件复印件公章法人章财务章合同□□专用章……的盒子放在她手里：“麻烦你拿一下黎小姐，我有个电话要接。”
　　盒子看着巨大但却很轻，黎珂歪了歪身子调整视线到能看见傅百城的角度。
　　傅百城正用好几种语言应付各高管连珠炮般的寒暄，看起来游刃有余。陈秘书回到黎珂身边取回盒子：“不好意思黎小姐，接了个十万火急的电话。还是我来拿吧。”
　　黎珂顺口问他：“是陈先生家里有急事吗？”
　　陈秘书表情高深莫测：“不，是关乎傅家未来继承人和他已失踪一个星期的母亲的大事。”
　　黎珂：“？？？”
　　傅百城亲自出马，原本手续重重的麻烦事突然变得异常快捷。相比他被银行中高层领导们簇拥着寒暄聊天以及喝茶的时间，开户的过程就要太快太快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黎珂背着书包站在他身后，觉得自己像极了给关公捉刀的移动刀架周仓。
　　陈秘书去办理业务，她连聊天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又不敢在一群大人物面前公然玩手机，不禁反思自己为什么非要跟过来。
　　好在傅百城看得出她很无聊又很无助，决定帮她找点事做：“黎珂。”
　　黎珂条件反射双腿并拢，站得笔直：“嗯！”
　　傅百城凑近她耳边说：“帮忙点个外卖，吞拿鱼的抹茶星冰乐和美式咖啡，你可以另点你自己喜欢的，我请客。”
　　“……”多谢傅总百忙之中抽空找事情给她做，真是善解人意啊。
　　黎珂打开微信小程序点到傅百城要的饮料，星冰乐和美式咖啡……大概是他自己和陈秘书的两人份，反正傅百城不缺钱，全都点大杯就完事。唔，傅百城的星冰乐是要全脂奶还是……？
　　她抬头望一眼正满嘴蹦出金融行业专业词汇的傅百城，决定按照她一向的习惯，帮他改成燕麦奶。
　　黎妈妈从小教育黎珂在外面要多吃些亏，少接受无端的馈赠，更不要占别人的小便宜。
　　傅百城的请客她消受不起，很快下好单，把付款截图用微信发给傅百城。
　　傅百城穿过好几个人看了她一眼。
　　“『』”：[微信红包]
　　黎珂打开红包，见傅百城给了她两倍的钱，微微一愣。
　　“『』”：你也喜欢星冰乐对吧？
　　她忍不住看着正和某金发碧眼老头高谈阔论的傅百城，对方没有看她，嘴角却轻轻翘了一下。
　　傅百城撤回了上面那条消息，又发来一条：“我平时星冰乐都一次性喝两杯的，帮忙加一杯，口味你定。”
　　他全程表情不变，一副认真和老头聊天的模样，只有一只手伸在西装裤口袋里捉着露出半截的手机，单指疯狂敲键盘。
　　真难为他一边应付公事还要一边追加订单。
　　黎珂从善如流，又点了一杯焦糖星冰乐。大片大片透明的玻璃墙外川流不息，她的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小小的酒窝在右脸上若隐若现。
　　*
　　十分钟后。
　　陈秘书办完手续，和匆匆下楼的黎珂擦肩而过，惊讶道：“黎小姐？你去哪里？”
　　黎珂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帮傅总拿外卖！”
　　蹬蹬蹬顺着扶手梯跑下楼去了。
　　陈秘书：“……”
　　傅总怎么连女大学生都使唤起来了？
　　他想叫住黎珂已经来不及，又不好隔着几层楼冲楼梯间大喊大叫，只好快步找到正和外国老头们快乐喝茶的傅百城：“傅总，所有手续都办好了。”
　　黎珂刚从美团小哥手里取到外卖，就见傅百城给她发来微信：“我在B1电梯口等你。”
　　她马上打出“这么快就结束了吗”，又觉得似乎不太合适，改成“谢谢傅先生”，又和上面两人关于星冰乐的对话风格太过迥异。
　　到底该用什么语气和傅百城说话才好？黎珂一时拿捏不定。
　　似乎不知不觉间，她和傅百城的关系就走到了自己也搞不明白的某种境地。
　　说实话，黎珂对傅百城从一开始就没有多大恶感。毕竟对方是身价难计的大人物，而她只是全国几百万普通本科生之一，何必浪费本该放在学术上的心力去怨怼这么个与自己的生活毫不相干的人呢？
　　和傅百城居然有一天能如此平和地你来我往，是黎珂绝对想不到的。不知如何回复，她干脆熄屏不管，先赶到地下车库和傅百城见了面再说。
　　回去的路上，黎珂和来时一样望着窗外的另一侧街景发呆。
　　傅百城扯松领带，解开衬衫最上方的两枚纽扣。把企业账户资料递给黎珂之后也没有再说什么。
　　只有陈秘书每踩一脚油门都让自己的美式咖啡洒出来一点点，干脆不看那杯糟心的饮料，转而看向更加精彩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年轻总裁与女大学生各靠一侧车窗，望着不同的风景，用同样的动作一边咬纸吸管一边拼命往上吸星冰乐顶部的奶油。
　　傅百城修长的手指不停地在标签边沿抠来挖去，不一会儿就把完整的标签撕得七零八落。
　　傅总喝星冰乐的习惯是陈秘书早就知道的，还曾打心底里觉得真几把怪。
　　没想到居然还有个和他一样的黎珂，也喜欢先把奶油和冰沙都往上吸，最后才喝下面的液体部分。
　　就在轿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谦让对向分流的车辆时，黎珂把杯身转了过来。
　　“……”陈秘书看着杯身上被挠成一道一道面目全非的标签纸，陷入了深思。
　　后座上的两位当事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后视镜里的他们自己简直像极了一对情头。
　　黎珂在y大校门口下了车，郑重地向傅百城和陈秘书表达了自己的感谢，附赠一个虎牙酒窝全露的笑容，转身走进余晖落尽时分的人流中。
　　陈秘书对她印象不错，一边开车一边感叹：“黎小姐条件这么苦，笑容却很甜，心思也单纯。这样的人不太适合到社会里磨，还是一直待在校园里最好。但凡工作个两三年，那股纯粹感就……”
　　傅百城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陈秘书后脑勺上：“你在说什么？什么条件？”
　　*
　　大四是大学生活的最后一年，升学的压力骤然在肩头加重。能够自己选择的未来，本该带着自由轻松的气息，反倒成了沉重的负担。
　　毕竟，这份自由亦是“后果自负”的代名词。
　　一些懵懂的学生像一夜之间长大成人的孩子，惊觉考研保研就业，不论是哪条路上，都有神出鬼没的同窗在前三年间悄悄跑出了一大半。此刻要追，已经拍马莫及。
　　黎珂也是相同的感受。
　　同学甲托福GRE雅思GMAT考了个遍，考位费加起来够得上黎珂两年生活费，最近突然又买了一整套考研政治，试图两开花。
　　同学乙宿舍里考公务员的书落满了灰，抖灰的时候连陈年饿死的小强都抖了出来。问之，答曰：“高考一结束就买了。”
　　同学丙拼命到各公司实习投简历，三年时间写了五份假期实习报告，都获得数院优秀社会实践奖。黎珂怀着崇敬之情拿来他的获奖作品一看，好家伙，工地、售楼处、保安所、便利店、水果摊……这就是数院人的宿命吗？
　　不对，这不应该是隔壁计院人的宿命吗？
　　……
　　都说赢在起跑线上，没想到大家抢跑得如此厉害，发令枪还没送来，他们已经迫不及待闭眼拔腿，不知道跑到哪条沟里去了。
　　齐裕和蜗蜗头都定好了准备申请国外大学。她们一起去教务处打印完成绩单回宿舍路上，路边一对情侣正在秋日落着叶的樟树下大吵大闹，女生扯着嗓子尖声说：“我要出国关你什么事？你这烂人少来妨碍我的前途了！”
　　男生怒不可遏，满脸写着想打可能马上要成为前女友的女朋友一拳：“我选实习点的时候你怎么不为我的前途考虑，非要我选学校旁边那个垃圾公司，就为了让我每天都过来陪你逛街买化妆品？”
　　“反正你这么不求上进的人叫你复习六级你天天跟你兄弟打游戏，你也配跟我说前途？”
　　“我他.妈……！”
　　“啪！”
　　话音被女生狠狠甩向男友的一巴掌打断。
　　眼看当众吵架就要变成当众斗殴，齐裕和蜗蜗头连忙低头缩脖大步快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两人的心理活动达到惊人的一致：还好大家都是单身狗没有对象！

　　骤雨

　　
　　拜一场偷电造成的火灾所赐，曾经的431宿舍往上挪了整整十四层楼，变成了现在的1865。
　　正如原舍号“431”所暗示的那样，这间宿舍的四个成员由三个单身狗和唯一有对象的王紫组成。齐裕和蜗蜗头家里都在广州有房产，大一时恨不得一星期七天有八天留在学校的劲头早已烟消云散，如今哪怕是一个下午没课也要回家一趟沾沾家的气息。
　　王紫虽然在广州无根无凭，但自从她被初恋男神甩掉后的某一天，在图书馆被某同级医学院男生看上穷追猛打，本想拒绝却无意中发现男神的脱单朋友圈后出于报复心理火速答应，之后，每逢节假或周五六日，她的身影便也在宿舍里消失了。
　　——于是乎，打扫新宿舍的任务继搬家以后，又双叒叕落到了黎珂一个人的头上。
　　紧跟着搬宿舍是一连几天的阴雨，广州徘徊在三十左右的气温骤降至二十出头，总算和全国入秋的大节奏接上了轨。
　　18楼的一排空房许久无人居住，甫一开门便散发出一股幽幽的霉味，在阴湿空气的加持之下威力倍增。
　　不知前多少届的不知学姐还是学长贴在书柜两侧的墙纸泛黄的泛黄，发白的发白，爬满一点一点的霉斑，像被殴打到遍体鳞伤的乌青。
　　搬运蜗蜗头一年穿不遍一次的两大箱毛衣耗费了黎珂太多体力。她来到阳台想鞠一捧水洗洗额头上如雨下的汗珠，迎面入眼便是长满青苔的水槽和锈到血红的水龙头，用力拧两下，令人顿起鸡皮疙瘩的擦音后流出铜黄色的污水。
　　黎珂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鞋底踩上什么来不及逃逸的东西。
　　咯嘣，甲壳被碾碎的脆响。
　　“……”
　　她全身过了电一般原地蹦起两米高，视线划过一道螺旋线落在最外端的蹲便器上——
　　一大片不知是泥泞还是某种比泥泞更可怕的东西糊住了排水口，黑荇似的谜之丝绦在深颜色的死水里晃荡。
　　水箱的盖子盛着一把发霉的马桶刷躺在角落里，从底下涌出成群结队的小型蟑螂，伴着空中飞舞上升的大型苍蝇，海陆空齐备。
　　——那一幕，黎珂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想再回忆。
　　一秒也不想在这个人间地狱多待。黎珂上下两瓣嘴唇遵循不同振荡函数以不同速率振荡了半分钟，连行李箱都顾不上开封，更别提装蚊帐了，抄起钥匙下楼直奔消毒水洗涤剂洁厕灵杀虫剂水盆拖把扫帚畚箕刷子墙纸。
　　直到收银小姐提醒她：“五个塑料袋一共五块，还是您想试试沃尔玛全新推出的编织购物袋？一个三块五，坚实耐用……”
　　她才意识到因为跑得太急，忘记随身自带购物袋了。
　　超市提供的塑料袋涨价太快，对于奖学金发放前靠方便面维生的黎珂来说，五块钱基本相当于一天的伙食费。
　　也许是她看向塑料袋的眼神太炙热，收银小姐再次推销道：“真的不来两个吗？三块五一个的编织购物袋，完全用可降解可食用材料制作，纯天然无污染……”
　　可食用？
　　黎珂喉头滚动了一下：“不用了。”
　　虽然没向家里要一分钱生活费，手头拮据得要命，但吃购物袋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
　　从超市出来，黎珂双手双肩挂满东西，还得腾出一根无名指一根中指勾住拖把扫帚，根本无暇撑伞。所幸雨下得并不大，她站在超市门口用力甩掉伞面上的水珠，把伞折叠起来插.进洗涤剂的空隙里，随即快步冲入雨中。
　　通往y大入口的人行道旁，行人在无休止的淅淅沥沥中进退。一个窨井被枯枝落叶堵住，积起一片厚厚的水洼。
　　不远处的前方就是入校的闸机口了。
　　黎珂加快脚步，目光忽而捕捉到一个熟悉的侧影。被宽大的黑色伞布遮挡的半张容颜随着撑伞人突然伸出手的动作露出，眉头紧锁，短促地说了句什么。
　　是李孝凌。
　　他似乎正与站在树荫下的什么人争吵，情绪激动至极，刚才的伸手就是想推对方一把，却在触碰到对方肩头前遏住，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抖动着。
　　黎珂既想一探究竟，又怕与他打个尴尬的照面，不知不觉间放慢了脚步。
　　她把脸掩耳盗铃式地藏在拖把杆背后，在树荫与李孝凌与伞的多重遮挡下，努力窥伺和李孝凌争执的另一个人究竟是谁。
　　刚才他想推那人时伸手的方向略斜向下与水平线呈六七十度的夹角，说明那人身高不高，李孝凌身高一米七八左右，推断那人身高范围应当在……
　　哗啦！
　　一辆黑乎乎的轿车疾驰而过，溅起道旁的积水泼了黎珂一头一脸。
　　黎珂还没反应过来，伴随着车轮在水洼中打滑的刹车巨响，轿车后车门突然敞开一条缝，一只脏手如同鹰爪般急伸而出朝她抓来。
　　正在此时，跟在后面的那辆车一边鸣笛一边毫不减速地横冲直撞，眼看就要发生学生街雨天两车惨烈追尾事件，那手迅速缩了回去关上车门，“噗——”地喷出一道长长的灰色尾气扬长而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
　　飞车抢劫？街头劫持？而且还是在离y大岗哨不过四十米的附近？
　　黎珂仍未理解刚才的一系列变故，只见后车形如闪电从眼前掠过——
　　哗啦！
　　水坑梅开二度，放射状均匀地喷溅在她脸上身上，水珠顺着浸湿的发梢乱落，像是在她脸上又下起一场迭代的雨。
　　后车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噪声，刹车性能肉眼可见的碾压之前那辆。片刻，车门磨磨蹭蹭地打开了。
　　从那车上走下来什么人，在她头顶撑起一小片遮风挡雨的阴影。
　　“……”
　　黎珂缓缓抬起了头。
　　雨打疏叶，凉风把涌上头顶的怒气渐渐抚平。
　　李孝凌深深吐出一口气，雨声水声汽笛声突如其来，在身后兵荒马乱地响起。他隔着雨幕望过去，提着小山包一样多东西的黎珂浑身湿透，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街之隔的地方。
　　他正想叫她的名字，却见那辆后到的轿车向后倒了回来，一个高大的男人打着伞从车里出来，快步来到黎珂面前。
　　李孝凌还以为是行车过快溅到无辜路人的车主例行道歉，想不到黎珂似乎对这位车主并不陌生。
　　两人你来我往相互揶揄了几句，那男人一脸无语地伸手扎进黎珂挂在左肩上的袋子，半晌摸索出一块新毛巾，单手盖在她脑门上，再把她上臂一拉，半拖半拽丢进了车后座。
　　他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并非初次实操。黎珂虽然扁了扁嘴，身体却十分配合，甚至还自己主动拉开了车门。
　　黎珂被那辆车载着离开后不过十几秒，雨势陡然加大了。
　　天地茫茫，万物雾白一片。
　　李孝凌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提到手里，免得早晨刚打印好的论文和表格在无所觉察间被暴雨浇透。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抿起薄唇，镜片上方的眉微微蹙起。
　　*
　　黎珂心里一直有本“人情往来账”。
　　这和黎妈妈从小的教育脱不开关系。当黎珂的同龄人还在为过新年盼星星盼月亮时，黎妈妈就告诉她：“现在别人给你的每一分钱，都是从妈妈口袋里掏出去给过他们的。”
　　她从此再也没有期待过压岁钱。
　　或许是打儿时起家庭便发生了变故，黎珂对这世界的残酷早早地清醒过来。她像每一个习惯记账的理财家一样，把周围的人对她的每一份好都标上价码，以提醒自己日后需得等价偿还。
　　而当与某个人的往来账上收入的好意越来越多，逐渐压倒她支出的份量时，她就会陷入一种又纠结又感激又不知所措的微妙心态中。
　　一如大三期末做课题时的李孝凌。
　　一如此刻的傅百城。
　　他毫不客气地嘲笑着她的狼狈，却毫不在意她身上的泥水把干净的豪车弄得一塌糊涂，甚至还在她忙着拿纸巾擦干净塑料袋表面的脏污时对陈秘书说：“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车停在学生高层公寓楼下，懂行的宿管阿姨向这辆价值不菲的车频频投来好奇的目光。
　　黎珂手脚利索地跳下车。因为往外冲得太猛，扫帚头不慎抵住车门，她的额头一下子撞在上面，印出一道红痕。
　　傅百城故意在她身后嗤笑一声，她却向那辆车鞠了一躬说：“傅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也谢谢你，呃，帮我……”
　　虽然不知道她身上有什么能被飞车党抢劫的，不过他也算是救了她一次？
　　“……”她这样率直的道谢，反而让这位存心挑事的小心眼总裁有些不自在了。
　　眼见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进了电梯间，傅百城赶紧追上去：“喂！黎珂！走这么快干嘛？”
　　黎珂站在逢双数层停靠的电梯前，回过头无辜地应了一声：“嗯？”
　　那张小脸被湿气氤氲得格外白皙，棕黑色的眼眸湿漉漉的，两个常年熬夜学习形成的黑眼圈也异常明显。
　　陈秘书认命地跟了上来，只听傅百城问黎珂：“换宿舍了？”
　　黎珂小幅度点了点头：“四楼西走廊的电路烧坏了。”
　　“怎么让你一个人扫除？”
　　“室友都有事不在。”
　　“新宿舍条件怎么样？”
　　黎珂面不改色，语气中却戴上了一丝沉痛：“不怎么样。”
　　“别担心，”傅百城拍拍她挂满塑料袋的肩膀，把本就背负着超常重量的少女拍得身体一低膝盖一软，“陈秘书会帮你的。”
　　正在发信息安排傅总下午行程的陈秘书猛地抬起头望向老板：“啊？”
　　老板对他露出资本家的微笑：“陈秘书，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啊？怎么能让女孩子提着这么多东西呢？毫无绅士风度，怪不得找不到对象！眼睛睁这么大干什么？还不快点帮忙？”
　　身中数箭的陈秘书：“……”
　　喂喂！傅总有资格说他吗？

　　推免1

　　
　　事情很快演变成陈秘书和黎珂在宿舍里忙前忙后打扫，而傅百城拉出黎珂的椅子像监工一样坐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吹着风，对学生公寓的质量挑挑拣拣。
　　从白炽灯到衣柜，从旧空调到插线板，连黎珂搁书架上的老破电脑也未能在傅总的嘴下幸免于难。
　　刚洒完消毒水准备拖地的黎珂直起身体，嘴唇微张，陈秘书赶紧从后面扯了扯她手里的拖把杆，右眼角快速夹动一下，示意她不要跟老板顶嘴。
　　不过似乎是他想多了，黎珂并没有生气，脸色平静至极。
　　不仅脸色平静，还叹了口气：“陈先生，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别弄脏了你的西装。”
　　陈秘书感动地拍拍她的肩膀：“一件西装算什么？我们打工人都有一股打工魂的。”
　　黎珂看看他又看看翘着二郎腿的傅百城，“傅先生喝奶茶的吧，陈先生喜欢咖啡？我们学校食堂的奶茶店也兼营咖啡，我请你们喝吧？”
　　陈秘书还没回答，傅百城就丢了一记眼刀过来：“干活就干活，别交头接耳！背着我窸窸窣窣说什么呢？”
　　陈秘书：“……”您是小学劳动课上的严厉班主任吗？
　　傅百城这么一打岔，陈秘书拒绝咖啡的话便没说出口。他像说空话被班主任呵斥的小学生那样转去了阳台，独自举着杀虫剂和强力洁厕灵跟那个如地狱般的厕所战斗起来。
　　黎珂拖着拖着最后拖到了傅百城占用的一亩三分地。她向傅百城眨了眨眼睛，等待对方自觉让开位置，没想到傅百城望了她一眼，移开视线道：“你今天遇到我不是巧合。”
　　“诶？”
　　傅百城转移话题：“你家里很困难吗？”他在替黎珂开账户时预留了自己的号码，因此一收到一笔十九万多的大额转账信息后，火速赶到了y大附近。
　　她果真捣鼓了一项新的研究生奖学金。但若陈秘书的调查结果准确无误，以她的家境应该更需要这笔钱才对。
　　“啊，”黎珂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瞬间，很快恢复自然道，“还行吧。”
　　“你家够得上助学金条件了吧？为什么一直都不申请？”
　　“你调查得还真清楚。”拖把头用力撞上椅子腿，黎珂伸出手想推推傅百城，却没敢碰到他身上的西装，“我要拖你脚下那块，你腾个地儿。”
　　傅百城绕到黎珂身边，抓住椅背挪回她的桌边放好，下意识解释：“只有最开始那一次。”
　　黎珂瞥了他一眼：“没关系，反正我们家的情况在我以前的同学之中并不是秘密，我也没有刻意隐藏的意思。上大学后其他人不知道只是因为这种事没必要我广而告之罢了。别人不问，我不提，如果问起，也就如实相告。”
　　傅百城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
　　“那是因为，”黎珂打断他的话，“日常生活都还过得去啊，肯定有更急需用钱的同学对吧？我妈妈也觉得应该把助学金让给更困难的学生，而且你看，运气好的话我偶尔可以拿个国奖啊，或者理工科企业奖学金，还是你们公司发的……”
　　她说到这里，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黎珂快速取出手机扫了一眼，不经意间用手遮住来电显示，把拖把靠墙放好，低声说：“我接个电话。”
　　她擦着傅百城走了出去，在墙角那里语调温柔地“喂”了一声。
　　傅百城仗着身高和裸眼视力五点二的优势瞟到她屏幕上的两个字。
　　“妈妈”。
　　风一直刮，雨一直下。
　　通话的声音含糊不清。从房间里看过去，黎珂露出的嘴角一直挂着柔和的笑容。被晾在原地的傅总转回目光，在黎珂桌面上一包还未启封的书上掠过，随便踢一脚门边的墙皮。
　　陈旧的石灰化为齑粉稀稀拉拉落下，把他锃亮的皮鞋瞬间漂成灰白色。
　　“……”
　　他深吸一口气，抄起拖把就着黎珂留下的消毒水泄愤一样在光滑的地面上来回摩擦。
　　哐叽！
　　又怎么了？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陈秘书隔着阳台门满脸震惊，手上的洗涤剂落在好不容易显出原本颜色的地面上，正汩汩流出。
　　“傅、傅总……您……”
　　傅百城没好气地：“看什么看？没见过公司高管拖地？快去洗厕所！”
　　某拖地高管的洗厕所秘书：“……”
　　*
　　三人齐心协力（？）下，1865宿舍很快被拾掇到勉强能住人的地步。
　　半个小时后傅总有一个讨论会要开，陈秘书发动汽车，替他打开车门。他站在原地踌躇了短短几秒，正要抬起脚，身后突然传来黎珂的声音：“稍等一下！”
　　陈秘书看到他的脚飞快地收了回来。
　　黎珂从公寓过道那一边小跑过来，拎着送到不久的芋圆红豆奶茶和美式咖啡：“今天麻烦两位了。”
　　陈秘书接过咖啡，心想一定要找个机会告诉她其实他并不是非咖啡不可的，他喝咖啡只是为了保持精力给傅百城打更长时间的工罢了！
　　可恶！这种社畜般的习惯！
　　轿车驶入雾白的雨幕，很快消失在能见度极低的校道上。
　　黎珂站在公寓入口处目送了一会，耳边响起刚才通话中黎妈妈的叮嘱。除了关心女儿的生活和日常费用，黎妈妈还提醒她毕业在即，如果决心考研就必须关注学校的升学信息。
　　多数国内高校的推免保研工作集中在九十月份。首先由校方分配各专业名额，名额下达后，学生以班级为单位提交报名材料。
　　材料收集工作由各班班长负责，学习委员则核算分数，进行专业内部排名。
　　最终，教务处将对所有材料和排名表进行审核，并于两个工作日内公布正式名单。原则上，正式名单一经公布，不得修改。
　　接踵而至的两门专业课考试将是大学期间最后被计入推免分数的课程，因此成了预备考研的统计学学生们必争之地。就往年的推免名额数量来看，黎珂的排名正好挂在推免线附近。
　　所谓推免线并不是某个固定的分数，而是变化的排名。而在她之下总有那么一个学生与她的总分紧紧挨着，一分之差都将谬之千里。
　　黎妈妈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特意在考试前夕打来电话让女儿安心考试。
　　“读研费用的事情妈妈会想办法解决，不管你考上哪里，总会让你有书读的。”
　　“我想留在y大数学系。”黎珂说。
　　电话另一端有一阵微妙的，短短的沉默。“如果这是你的决定，妈妈当然无条件地支持，不过……”
　　因为Y大学生宿舍不够，部分研究生必须自己在校外租房。广州的房价并不便宜，尤其是在大学城周围，黎珂以为她担心这一点，连忙保证：“我会努力争取推免名额的。如果保研成功就可以空出准备考研的两个月时间，到时候我去找实习或者兼职，现在接统计咨询啊，数据分析什么的特别赚钱……”
　　黎家一切开支都落在黎妈妈肩头，向来是不宽裕的。黎珂没有见过母亲用什么化妆品，一套结婚前单位发的工作服从冬穿到夏。
　　如果说家里有什么东西是生活所不必需的，大概全都堆在黎珂的小房间里了。素描画板、油画框和颜料、一柄有些生锈的长笛，那时候的黎珂对“拮据”还没有具体的概念，天真年幼，难免见猎心喜，想学这个又想学那个。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直到她终于明白自己出身于一个人均月收入称得上“困难”的家庭时，她坐过飞机火车和当年刚刚兴起的高铁，去过二十五个国内城市，甚至还有一次出国经历，身上穿的脚上蹬的虽然不是动辄上千的进口名牌，却也是舅妈的手工定制，质量绝对过硬，时髦度亦不落人后。
　　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何其不幸，却又何其幸运。
　　身后的脚步声将她拉回现实。
　　她回过头，立刻因惊讶和一股莫名的心虚后退了小半步。
　　“李……李师兄。”
　　“……”
　　李孝凌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站在路旁的桂花树下。
　　雨珠如帘。他拂了拂肩头上的水迹，撇开目光，一言不发地走了。
　　咬吸管，从最上层开始吸，抠标签。
　　傅百城喝奶茶的习惯一如既往。
　　停在大学城路口等红灯时，陈秘书抽空往后视镜里一瞟，傅百城正刷着手机，手指一下一下把标签纸撕得七零八落。
　　不知刷到了什么内容，他的瞳孔忽然定格在某处。
　　“陈秘书，”他把皱巴巴的标签纸展平，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她给你的咖啡价格是多少？”
　　“十六块。”
　　陈秘书敏锐地感觉到说出这个数字之后，老板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怎么了？”尽管深知老板的脾气，职业病还是让陈秘书关心了一句。
　　果不其然，傅百城恶狠狠地说：“好好开你的车！快点回公司去！要是我开会迟到就扣你的钱！”
　　陈秘书：“……”
　　平心静气，莫跟老板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打工人，打工魂，生是老板的人，死是公司的魂。
　　*
　　九月中旬，全国东南部持续性降水。
　　广州从阴雨连绵转成了大雨不断，最后变成几天几夜不眠不休的暴雨倾盆。
　　为表留黎珂一个人在宿舍打扫的歉意，王紫给黎珂捎来了男朋友的两大包家乡特产加上在早茶店打包的小吃。之后的几天，回到学校的齐裕和蜗蜗头也加入了扫除的行列，终于把新窝搞得窗明几净。
　　窗台上原本随便搁着的一盆多肉早已行将就木，在多日飘入阳台的雨水滋润下，居然重新焕发了绿意。
　　即便暴雨让整个城市颠倒，也无法阻挡林悦邀请黎珂去丑陋吞拿鱼咖啡厅做数学题的热情。黎珂在一连拒绝了七八次后勉为其难地露了面。
　　离上一次林悦和18工程院材料约会没过去多久，黎珂发现她张口闭口变成了另一个专业，忍不住问道：“又换人了？”
　　林悦点点头：“这次是计算机科学院的大四学弟哦，拿过ACM程序设计大赛铜牌和网络安全大赛的二等奖，真是太厉害了！说起来计院不就在数院隔壁吗？我介绍你们认识？他约我一会去听计算机网络的专家论坛，要不你也……哦对，你要复习……”
　　黎珂：“……”
　　好家伙。林悦找的男朋友还是这么换汤不换药。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青睐这些不解风情的y大理工直男啊？真是想不通。
　　就这么来到考试当天。
　　离下午两点的多元统计分析考试还有十五分钟。
　　黎珂突然在手机上收到了来自班长的提交推免材料通知，截止时间9月19日晚上八点，紧跟着需要填写的附件表格。
　　另附一句：“我听辅导员说今年数院的推免名额会增加三到四个，不用担心，增加名额后你一定能入选的。”
　　她回复了一句“谢谢”，正要熄屏，班长的新消息跳了出来——
　　“考试加油^_^”
　　黎珂忍不住看向窗外。一场几乎要将沥青路面敲碎的狂乱之雨刚刚落下帷幕，教室玻璃内侧结满厚厚的水汽。
　　推免名额增加，是今年数院要扩招吗？
　　这么说，她基本上是稳操胜券了？
　　不，不对。班长也只是道听途说，辅导员的消息究竟准不准确还是未知数。
　　这几条信息扰乱了她的心，直到草稿纸发下，她才连做三个深呼吸，提起笔写了一组方差推导公式压压惊。
　　考试的铃声打响。
　　轰隆隆——
　　被天边突起的雷声粗暴地吞下一半。
　　下一场暴雨，很快就要揭幕了。

　　推免2

　　
　　轰鸣的雷声响起时，傅百城正站在落地窗前。
　　傅妈妈一通电话打到总裁办公室，说世交林家的女儿要来家里吃晚饭，让他早点结束今天的工作回傅家的别墅来。
　　雨点噼里啪啦拍击着院子里的蕉叶，把林悦进门以及靠近的脚步声掩盖了过去。
　　一条蚯蚓从吸饱了水的土里逃出来，却一下子被暴雨鞭挞，挣扎着翻滚到石制的小径上。傅百城看得那样出神，直到林悦大声叫他的名字才扭过头：“你来了？”
　　只看了她一眼就继续那条蚯蚓，似乎他早早下班回来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进行环节动物研究似的。
　　林悦在他看不到的角度翻个白眼。
　　要不是奉母亲之命，她宁愿去楼下和长辈们一起打麻将。可长辈们非要她上楼来找傅百城，傅妈妈也说：“你们年轻人更有得聊，我们家傅百城这么久没见你也挺想你的。当年高考之后他虽然嘴上不说，但浏览器上全是看你动态的记录。”
　　说完这句话，保养得体的贵妇人抿嘴一笑：“他就是这样，回来这么早还不是为了早点见到你？闷声不吭就上楼去了，一点表面痕迹都不留。”
　　两位母亲相视，彼此会意。
　　可惜林悦没有读懂她们内心的超能力，她只有一边上楼一边控制住自己因恐惧而颤抖的双手。
　　怪不得大一暑假傅百城还约她去江滨吃烛光晚餐，原来高考后他还一直在关注她的动态！真是太可怕了！
　　所谓的年轻人有话聊不过是年长者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林悦搜肠刮肚开不了口，傅百城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她视若无物。
　　林悦实在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只好硬着头皮说：“你最近跟黎珂还好吧？前些天我怎么约她都不出来，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我也跟着进了她的黑名单呢……”
　　这话果然奏效，立刻换来傅百城的回眸。
　　“我没有和她吵架。哼。”
　　林悦：“……喂，男人的傲娇可没有市场啊。”
　　没有吵架那这个“哼”是什么鬼？
　　在林悦的认知中，黎珂是数学系的高材生，态度勤奋学习认真性格也很随和，而傅百城除了智商高长得帅之外找不出任何优点，又暴躁又别扭又小心眼，性格烂得一塌糊涂，小天使般的黎珂简直是他的反面。
　　黎珂到底为什么会跟这个家伙在一起啊？真是想不通。
　　如果这两个人吵架，想都不用想，错一定在傅百城。林悦好声好气地提醒他：“吵架之后冷战可不行哦，你最好向她低个头道个歉，好好跟她沟通……”
　　傅百城回过头目光如炬，把林悦吓得瞬间截断了说到一半的话。
　　他调出微信上和黎珂的聊天框，把手机屏幕对准林悦，问：“看到没有？”
　　林悦一愣：“啊？看到什么？啊，哦，红包？呃……六十八块？”
　　“劳驾除以二。”
　　“三十四。然后呢？什么意思？”
　　傅百城高深莫测地看了她一眼，“十六加十八。”
　　分别是黎珂请他和陈秘书喝的奶茶和咖啡的价格。
　　林悦：“……啊？”也是三十四。
　　干嘛突然让她做这些一百以内的小学算术题啊？别看不起人了好不好？别看她高中数学考三十几分，小学的时候可是一直都满分的！
　　傅百城没有解答她的疑惑，而是抛出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你和黎珂在吞拿鱼是怎么消费的？”
　　林悦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虽然每次我都说是我请客，不过实际上结账的次数大概是一半一半吧。”
　　林悦话未说完，只见傅百城沉下脸来，再次“哼”了一声。
　　“……喂，你去哪？”
　　傅百城头也不回，丢下一句：“找人把那条愚蠢的蚯蚓扫回土里去。”就越过林悦走出了房间。
　　徒留满头问号的林悦站在原地：“……”真是莫名其妙！
　　*
　　Y大教学楼。
　　多元统计分析的考试结束时间在课中，不论是个位数几个提前交卷的学生还是检查到考试结束统一交卷的学生，都保持着安静，三三两两离开教室。
　　统计学三个班级被打乱安排在相邻的两个考场，出题和组卷人是黎珂的本科导师，那位年事已高的老教授。负责监考的则是他手下的研究生。
　　黎珂一边把手机开机一边走出考场。
　　多亏前些日子天天熬到凌晨四点的高强度复习，卷面上的题目她基本都做出来了，只有两道证明题的步骤不知会不会扣掉几分。
　　随机过程和多元统计分析都已告一段落，接下来就只剩下一门会被计入推免分数的考试了。
　　而那门课是公开的大课，只要往班级公用的邮箱上提交一份期中大作业和一份期末报告，据说只要两份报告俱全，老师给的分数并不会拉开太多。
　　她轻舒一口气，笑容忽然凝固在脸上——
　　李孝凌正从隔壁考场走出来，和另一个研究生一起把一沓试卷装进牛皮袋里。
　　出于少女的第六感，她能明显感觉到李孝凌对她有些未宣之于口的想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仔细想来，似乎自傅百城在y大礼堂开讲座那天起，她和李师兄之间的气氛就有些奇怪。
　　当天李孝凌和傅百城是的的确确彼此打了照面的。
　　难道说……
　　黎珂来不及细思，身后就有人叫住了隔壁考场的两个监考官。她连忙撇开脸，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擦身而过之人手里握着的雨伞上。
　　是那天和李孝凌在树下争执的那人戴着的伞！
　　黎珂顺着那把伞看上去。那是个比她略矮几厘米，打扮显成熟的女性，梳着一头发量稀少贴头皮的栗色及肩发，另一边臂弯里抱着的试卷袋和李孝凌手上的如出一辙。
　　隔着众人被喊到名字的李孝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黎珂与他若有若无一个对视之后后退两步，忽然掉头跑回原本的考场里。
　　“……”她是忘拿东西了吗？
　　那名女研究生走到他面前，回头望了望身后，亲昵地问：“孝凌，你看什么呢？有可爱的小学妹吗？”
　　李孝凌避开她的目光，把试卷袋往同考场的另一个监考手里一塞：“我忘记拿东西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逆着安静的人潮，贴近了考场前门，犹豫了一下该不该走进去。
　　就在此刻，他听见黎珂的声音：“喂，舅妈？您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了？”
　　他绷紧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悄悄沿着走廊边的窗户往里看了一眼。
　　黎珂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十几排阶梯状的座椅，背着书包低着头，把手机举在耳边用另一只手玩雨伞上的穗穗。
　　在她面前那块黑板上，写着三行大字。
　　考试科目，考试时间，以及监考人姓名——
　　杨诗竹。
　　一道电光撕裂了天空。
　　黎珂似有所感，回眸朝窗外望去。
　　电光闪过之处，树影狂摇，透过窗是空无一人的走廊。
　　李孝凌紧紧背靠着墙面，在骤雨中模模糊糊辨认出她似乎对电话那头的另一个人说：“那份……申请，截止……还来得及吗？”
　　*
　　说实话，要不是林悦突然对他提起黎珂，傅百城都快忘了黎珂是他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跟她交往就吊死在傅家门口的舔狗女友这个设定了。
　　想当初他对林悦撒下这个谎，初衷本是要给林悦一点颜色瞧瞧，想不到林悦不仅飞快地接受了这个设定，还和黎珂混成了好朋友，开始无限胳膊肘往外拐。
　　这几天他一直忙于处理一项企业并购案，如今再加上这件事，就连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长辈们，尤其是女性长辈们，对他表现出十二万分的关心，三句不离有关他的话题。
　　傅百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口头敷衍着，实际上思绪早就不知飞到了哪里去。
　　如此撑过了三巡，竟也没出什么问题。
　　就在傅百城彻底神游天外之时，不知是谁把话题引向了年长女性最爱的婚恋方向，又不知傅妈妈是无心还是故意，说了一句：“我看小悦和我们家傅百城就很合适。”
　　如同点燃了某颗潜伏已久的□□的引线。
　　被这句话引爆的是林悦。
　　她连忙摆摆手撇清关系：“阿姨你误会了，傅百城已经有……唔唔……”
　　面对母亲和对面林妈妈投来的疑惑目光，傅百城抬起一只手摁住林悦扭动不止的后脑勺，把筷子上夹着的食物狠狠塞进她嘴里，“喜欢也不能吃这么急啊，喝点饮料吧。”
　　说着便拿起林悦的杯子送到她嘴边。
　　林悦：“不是#@%￥……咕噜*@&￥！……咕噜咕噜……”
　　对配角们来说愉快而温馨，对主角们来说却暗流涌动的一顿饭吃完后，傅妈妈预备和许久未见的世交多打几圈麻将，林悦以晚上和其他高中同学约了见面为由先行告辞。
　　正巧傅百城要继续回公司处理并购案，傅妈妈便让他顺路送林悦去那个根本是子虚乌有的见面地点。
　　开车的是被迫爱岗敬业，大晚上还得和老板一起加班的陈秘书。
　　林悦虽然跟他算不上熟，却也知道他是傅百城的心腹，除了傅百城工作上的事，私下里交情亦甚笃。她坐进车里：“陈秘书，麻烦你直接送我去y大东门，谢谢。”
　　傅百城坐在惯坐的左侧，单手支着下巴望着窗外。
　　林悦不停地偷偷瞄他，几次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个表情一定有问题。陈秘书竖起了耳朵，作为少数几个知道傅百城喜欢林悦的人之一，他的吃瓜雷达已经发出了警报。
　　第五次欲言又止之后，林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妈妈不知道吗？”
　　卧槽！这开场一听就是个大瓜！
　　傅百城收回目光，说出了陈秘书想说的台词：“什么？”
　　“当然是你有女朋友的事啊！”林悦坐直了身体，嘴唇抿成一条线，这是她开始认真的标志。
　　傅百城把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别开了脸：“那个……我觉得还没必要让她知道。”
　　“啊？为什么？难道你只是玩玩的？”
　　“你怎么不说玩玩的是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怎么样你不清楚吗？”傅百城潦草地反驳了一句，屈起指节敲敲陈秘书的肩膀，“好好开车行不行？为什么从刚才开始突然每隔半秒就刹一次车？”
　　在后座的两人看不到的地方，陈秘书用力咽了一口口水。
　　傅总竟然闷声不响就有女朋友了？为什么作为工作秘书的他毫不知情？！
　　是谁？林悦？不对，傅总提到女朋友用的是第三人称。那个失踪嫩模？不会吧？还是他的另外两个女同事之一？傅总老嫌弃她们像两台机器人，应该也不是吧？
　　快！他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后视镜里的林悦，对方正用看渣男的眼神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傅百城。
　　快说啊！他现在只想知道傅总的女朋友到底是谁！
　　“她怎么会是玩玩的呢？她可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如果你不跟她交往就要吊死在你家门口啊！”林悦义愤填膺，“黎珂这么理智冷静的女孩子，会做出这样的事难道不够说明她有多喜欢你吗？亏我认识了你这么多年，我真是看错你了！”
　　傅百城：“……”妈的，设定一时爽，伏笔火葬场。

　　重演

　　
　　傅百城一时语塞，林悦双拳紧握，嘴唇颤抖：“你这个陈世美！竟然想也不想地把锅都甩到黎珂头上！死渣男！”
　　她扭过头去，以表跟这渣男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陈秘书，麻烦靠边停车，我不要和这个人坐同一辆车！”
　　傅百城：“……”
　　目前为止听到的一切绝对可以震惊陈秘书一整年。这位打工人的反应比身为当事人的老板还大，轿车幽灵一样漂移过了两条车道，车屁股一阵Z字抖动，擦着护栏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这诡异的行车路线除了吓得林悦短促地尖叫一声抓住皮座椅，还引来了其他麻烦。
　　车刚停稳，车窗就被人敲响了：“警察！检查证件！”
　　陈秘书摇下车窗，外面的年轻便衣男人出示了自己的警官证，快速环顾车内人员：“驾驶证带了没？我有理由怀疑你是酒驾或者毒驾！”
　　“……”
　　在他检查证件时，陈秘书小声嘟哝了一句：“聂子旸？不是刑警吗？怎么大晚上的帮交警加起班来了？”
　　即使大雨滂沱，聂警官还是耳尖地分辨出了他的声音：“这位同志，你的思想有滑坡啊。为人民服务是不分昼夜，不辞辛劳的。”
　　随即拨通了电话：“喂，小李吗？xx大道xxx号附近，罚单过来贴一下。”
　　陈秘书：“……”
　　*
　　“你家够得上助学金条件了吧？为什么一直都不申请？”
　　傅百城这样问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明明没过多久，却记不清了，毕竟是个真假参半，不走心的答案，怎么可能记得住。
　　高二那年，老校舍在六月的风雨里飘摇。
　　当时的市.政.府大兴基层扶贫事业，黎家月均收入排得上年级段倒数前列，家里不仅有体弱多病的老人，还有位残障人士。黎妈妈本是家里的顶梁柱，却在不久前失业，靠打零工和亲戚的接济勉力支撑。
　　校领导得知她的情况后异常重视，将她作为寒门励志学子的典型大加宣传。黎珂甚至来不及反对，一夜之间，家庭状况就已成了人尽皆知的话题。班上有个同学的父亲是市晚报记者，她和那位同学原本合计说不到十句话，却被对方拜托做一版独家专访。
　　她还记得那位从不跟她打招呼的同学亲热地将手搭上她的肩膀：“黎珂同学，看在我们同班一场的份上，先让我爸采访你好不好？拜托了，他真的很需要一个在所有其他媒体之前发表独家新闻的机会……”
　　倒也并不是周围的人嫌贫爱富。
　　倒也没有直言的歧视，明说的排挤。
　　但被校方和更高层的人当做宣传的工具，政.治的筹码，使用完之后，谁还在意这家人的生活？
　　他们只要感恩戴德地活在报纸和新闻里就好。
　　而黎珂也的的确确成为了异类。
　　——从她自己都不由得相信，自己因为家庭出身而与其他人不同那一刻起。
　　其实扶贫事件中受打击最大的并不是黎珂，而是黎妈妈。女儿的自尊心是她十几年来小心翼翼守护的东西，贫困的烙印可以打在她身上的任何一处，却不许染指黎珂一分一毫。
　　那年，黎珂第一次撞见母亲蹲在狭小的浴室里哭了。
　　家贫从此成了黎家的禁忌话题。而高二的这场风波，也就此变成了母女言谈间的“那件事”，成了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时至今日，当这伤口被再次揭开时，依旧如此新鲜，如此鲜血淋漓。
　　9月18日下午一点。
　　统计学三班纯净禁言公告群里，出现了一条贫困生助学金申请名单的公示通知。
　　通知里放出的名单是一张汇总表的截图，头尾连带了不少数院其他班级的同学。似乎是为了方便本班同学一眼就能看出，还贴心地把统计学三班的“黎珂”用黄色底色高亮标识了出来。
　　提交状态为“材料不完整”。
　　“请名单里的同学注意申请材料的提交时间，不要错过最后期限。”
　　黎珂是在从食堂打饭回宿舍的电梯上看到这条通知的。
　　1865的门牌正对电梯间出口，不过短短几步就可以到达。
　　宿舍里亮着灯，门上那一小块透明方窗她昨晚刚拿校报贴上了，薄薄的报纸透出一层阴冷的白光。
　　黎珂握钥匙的手有些颤抖。
　　喀、哒。钥匙推进锁孔，一度一度艰涩地转动。
　　她听见血液在全身逆流的声音，咕嘟，咕嘟。
　　门开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每一道目光都如此陌生。
　　高中老师带着全班鼓起掌来：“欢迎黎珂同学从校长室回来！”
　　她亲切地来到黎珂面前，轻抚着她的脊背将她推上了讲台，“校领导非常重视你，全班同学也为你准备了一份惊喜。来，打开吧。”
　　讲台上放着一只红灿灿的爱心募捐箱。
　　黎珂像顿时被人抽了几十个耳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头。血液在全身逆流着，咕嘟，咕嘟。
　　她把目光轻飘飘地定格在天花板的投影仪上，咧着嘴低下头去。
　　“谢谢大家。”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后脑勺，压弯了脊柱那样，深深鞠了一躬。
　　平常这个时间，室友们上床的上床，洗刷的洗刷，灯也该早就熄了才对。
　　但黎珂推开门时，那三个坐在桌前的人听到声响一齐回过头来，每个人脸上都披着一层陌生的面孔。
　　噩梦重演。
　　“这可太过分了吧？往年贫困生申请通知原则上都是要保密的啊！”说话人戏谑地拿胳膊肘撞了撞另一人的肩膀，“你直接公示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辅导员责怪起来怎么办？”
　　那人无所谓地笑笑：“普通的工作疏忽，一时不小心罢了，无伤大雅。”
　　“也对，毕竟你当了三年班长，辅导员那边还是很方便说话的。”
　　“你那边的东西呢？当了四年学委的叶鹏飞同学？”
　　“全都弄好了，昨晚，连夜。”叶鹏飞耸耸肩，“有必要这么保险吗？你以前也没有失手过啊？反正你不都已经故意……”
　　那人突然打断叶鹏飞的话：“这次可不一样。”
　　但对至于哪里不一样却闭口不提，转而说道，“黎珂这个人我没有过接触，不太了解她会做出什么反应。泄露她的贫困生信息不过是想试探她的底线。要是她和以前那些人一样挨打不还手，我们的可操作空间就更大了。但要是她会咬人的话……”
　　那人拍拍叶鹏飞的后背，轻快地说：“那也有办法解决。”
　　就是手段免不了得更激烈一点。
　　惨白的灯光下，1865一片沉默。
　　黎珂闭上了眼。
　　“别这样啊黎珂。伞都不收就进门了吗？水都滴鞋架上了。”手臂被座位离门最近的齐裕捏了捏，黎珂有些惊诧地睁开眼，“刘明坤这个傻.逼（泰安脏话）班长怎么当的啊？有他这么做事的吗？我他妈（泰安脏话）真想给他脸上来两巴掌！”
　　鞋架最顶层摆的全都是蜗蜗头的鞋。她心疼地想：算了，黎珂正是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几双鞋弄湿就弄湿吧。
　　她接过黎珂手里的伞，跑去走廊上用力甩了甩，一边甩一边在心里把气全都撒在发公告不带脑子的班长刘明坤身上。
　　“珂珂，我想抱抱你可以吗？”王紫不等黎珂回答，伸出手臂把她连人带书包一起拢到怀里。
　　黎珂下意识抽了抽鼻子，正对上齐裕温和的双眼。
　　后者摸摸她的发顶，弯起了唇角。笑容、掌心和拥抱一样，带着丝丝缕缕的温度渗入黎珂冰冷的身体。
　　咕嘟，咕嘟。她奔腾的血液在血管里安静下来。
　　一个人无处容身，是生存不下去的。高中时的她可以钻回家里，躲在黎妈妈护崽的羽翼之下，给自己充满了电再回到那个梦魇般的校园里。现在的她却远离家乡和亲人，不能没有身边人的支持，否则在她被打击到抬不起头的时候，该回到哪里去呢？
　　还好，太好了。
　　这个宿舍没有将她视为异类。
　　蜗蜗头在门口把黎珂的伞晾好，蓦然发现有一个人沉默着杵在电梯间出口，不知道看了多久。雨滴从伞尖连成线一般落下，一如他额前湿透的刘海。
　　他朝蜗蜗头微微颔首示意。
　　蜗蜗头从后面戳戳黎珂：“珂珂，你们家学长找你。”
　　黎珂回过头，李孝凌大步走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睛：“黎师妹，我有话跟你说。”
　　*
　　学生高层公寓18楼西走廊。
　　低、中、高三个脑袋依次探出墙角。
　　李孝凌和黎珂站在风雨飘摇的走廊正中央，一个是黑色连帽运动服，一个是纯白学生白衬衫，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一个在动，一个静止。李孝凌的站位靠外，恰好挡住了飘向黎珂的雨丝，却也挡住了黎珂的表情。
　　“学长是不是来表白的啊？”王紫叹道，“时机不妙啊学长，我们珂珂现在肯定没心思答应。”
　　“胡说！”齐裕反驳道，“在她最需要关心的时候趁虚而入，以前怎么没看出学长这么有心机？”
　　蜗蜗头努力伸长脖子：“喂，我什么都听不见啊？能不能给他们两个人一人一个话筒啊？”
　　齐裕把她不安分的脑袋用力往下按：“别挡着我的VIP贵宾观影体验！”
　　最底层的王紫就连视野都很模糊，不满道：“你们谁跟我换个位置？”
　　“黎珂怎么一直一动不动啊？学长说了这么久给点反应行不行？答应了没？”蜗蜗头说话不过脑子，脱口而出，“脱单了可要请吃饭的！”
　　“……”
　　“……”
　　齐裕和王紫用目光上下夹击着中间的蜗蜗头。
　　“呃……”蜗蜗头自知失言，深刻反省，“不好意思，我们请她，我们请她！”
　　“笨蛋！”齐裕恨铁不成钢，“让学长请我们所有人啊！”
　　王紫在底层拼命点头以示赞同。
　　蜗蜗头：“……”哦，原来她才是最实诚的那个人？
　　就在此时，一直像静止画面一样的黎珂，动了。
　　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黎珂的下巴向下微微倾侧——
　　王紫握拳，蜗蜗头咧嘴，齐裕正准备振臂欢呼！
　　黎珂的脑袋就势偏向了左侧，摇了摇，紧接着连手都抬起来摆了好几下。
　　……
　　三位扼腕长叹的观众不知道这两人正在进行的对话其实是——
　　李孝凌：“黎师妹，我看到那条通知了。我没想到你……但就算这样，你也千万不要自暴自弃，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不要出卖自己知道吗？你很聪明，在学术上坚持下去一定会有光明的前途的！有钱男人是能给你快钱，但你的人生也会就此毁掉的！”
　　黎珂：“啊？”
　　李孝凌，叹气：“我都看见了，你上了那个公司老板的车，上次讲座后他就盯上你了对不对？可恶……嘶，他叫什么名字来着？不好意思我只记得黎曼高斯伽罗瓦吉米多维奇柯尔察金斯……”
　　黎珂，摇头，觉得摇头不够摆起了手：“不是，你误会了！我没有在外面援.交！不对……卖.身？不对……哎呀不管是什么总之就是没有！”

　　泄密

　　
　　李孝凌居然会有这种误会！
　　难怪他……最近老是对着她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模样。
　　被人想成会和有钱男人进行钱色交易的女孩子，黎珂又好气又好笑，甚至差点蹦出“人家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这种口不择言的台词。
　　还好在最后一刻她的理智占了上风。什么黄花大闺女啊？
　　不好意思，她还真不是。
　　一股凉风夹着雨丝吹过，让热气上头的两人都冷静下来。
　　李孝凌的耳根一寸一寸红了起来：“黎师妹……对不起。”
　　黎珂“扑哧”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李孝凌不知所措地看着她，黎珂轻快地摇摇脑袋，直视着他的眼睛说：“没关系，反而是我想谢谢师兄。”
　　“诶？”
　　“师兄看到那条通知，第一反应是想尽力帮助我，担心我走上歧路，担心我的前途。”黎珂的眼眶有些热热的，“谢谢。”
　　不知是因为她直率的话语感到羞赧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李孝凌扭开脸，不自然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夹着一点苦涩，一点黎珂暂时看不懂的东西。
　　他的脸色很快恢复如常，“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没有放弃推免？那就早点把材料交上来，多亏今年系里负责收集推免材料的是和我同办公室的杨学姐，我才能及时过来提醒你。”
　　他看了一眼手表，“都快到截止时间了你还没过来，我还以为……你因为家庭原因要放弃自己的前途了。”
　　“等等，”黎珂蹙起眉头，“什么快到截止时间了？不是明晚八点吗？”
　　李孝凌一愣：“是今天下午两点半啊！”
　　不对劲，班长单独发来的通知上明明说的是明晚八点前提交材料……不对！
　　本应是私发的贫困生申请名单变成了群发的公告，本应是全体学生可见的推免信息却是单独发到她账号上的。
　　那些本未在意的细枝末节连接起来，拼凑出了一桩未知阴谋的冰山一角。
　　一种阴寒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顺着皮肤爬上了黎珂的脊背。
　　现在不是挖掘真相的时候，赶快提交材料才是当务之急！
　　而此刻，离截止时间还剩——
　　不到四十分钟。
　　*
　　李孝凌给负责收材料的那位杨学姐打去电话，请她尽可能通融，得到的回复是再多也多不过十分钟。
　　事不宜迟。四个人聚集在黎珂的电脑桌前，盯着黎珂手忙脚乱地填写获奖信息，再一张一张给奖状拍了照，连接到电脑上。
　　校园网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掉链子，上传进度百分之一百分之一地向上跳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齐裕好像是亲自要去申请推免似的抓耳挠腮：“快点啊黎珂！别看具体要求了！管他是什么省奖国奖全都填上去就行了！打印店太远了，去教学楼打印起码也得来回十分钟！”
　　李孝凌把手按在黎珂跳动了一下的肩膀上：“不要紧，可以用我的卡到研究生办公楼打印，打印完之后直接交给杨学姐。”
　　他的话让黎珂安定了不少。
　　还剩下二十五分钟。
　　蜗蜗头依旧忧心忡忡：“成绩单呢？成绩单只能去专门的机子上打印！”
　　Y大专门打印学生成绩单的打印室离高层说近不近，步行大概七八分钟。可现在正下着大雨，算上上课高峰时段的电梯和赶到研究生办公楼等零零碎碎的时间，估摸着就有些来不及了。
　　“我有自行车，可以骑车去。”黎珂说。
　　蜗蜗头望一眼丝毫没有减弱迹象的暴雨，抿紧了嘴唇。
　　祸不单行，恰巧双数层的一对电梯有一台正在维修中，暂停使用。
　　下午第一节课快要开始，电梯间逐渐挤满了人。僧多粥少，所有人对唯一的一台电梯虎视眈眈。数字来到顶层，开始逐个下降，站在门口望风的王紫叫道：“电梯来了！”
　　齐裕沉声说：“先把电子版打包发给班长。”
　　王紫在外面大喊：“快点！电梯要走了！”
　　区区一台电梯卸洪水般的人潮实在够呛，每两层停一次的话起码得五分钟。
　　必须留住这趟电梯。
　　齐裕大步走过去，眼疾手快地摁住电梯开门键，对里面的人道：“不好意思，再多给个几十秒大家应该不介意吧？”
　　电梯里的人一时敢怒不敢言，只有离门最近的一个男生冲她抗议道：“不可理喻！凭什么我要等你？”
　　齐裕把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慢慢咧开嘴笑起来：“我还当是谁呢，好巧不巧，原来又是你啊。”
　　她五官明艳，这一笑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顿时让某位小胳膊小腿的经院学生回忆起在礼堂外被她的室友架住连吃她几十个巴掌的惨痛回忆。
　　“……”他缩着脖子，不出声了。
　　邮件发送成功。
　　李孝凌对黎珂点点头，跟她一前一后冲进了电梯。
　　就在黎珂跨进电梯的一刹那，那名经院男生被齐裕拱起的怒气值直达顶峰，突然伸出手重重摁在内部关门键上。李孝凌眼疾手快地用手挡在黎珂身侧，把即将夹到黎珂的电梯门硬生生拦了回去，发出“砰”的巨响。
　　黎珂瞪了那男生一眼。
　　经院男生也没想到会正好有人冲过来，自知理亏，嗫嚅着道了声歉。
　　电梯门合上的前一刻，齐裕对黎珂轻轻握了握拳。
　　王紫两眼泪汪汪，蜗蜗头隔着电梯门对她说：“下雨天骑车注意安全。”
　　距离截止时间还有十二分钟。
　　雨势凶猛，打伞难免瞻前顾后，操作别扭。黎珂把背包倒背在胸前护住，一咬牙飞快地冲进暴雨中。
　　那个少女毫不犹豫飞驰而去的背影是如此的一往无前，像把还未被世间腌臜磋磨的剑，锐利而勇决。李孝凌撑开伞，从地面反弹上来的雨珠不停地切割着小腿上裸露的肌肤，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在暴雨中骑车的体验自然不会很愉快。
　　如果可以的话，黎珂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她猛地在自助成绩单打印店前刹住车，浑身每寸每缕都湿透了，淌着绵延不断的水流。她抹一把眼睛，越过一个身着白衣的瘦弱女生，等打印机吐出成绩单后再次冲进暴雨里。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匆匆的脚步之后，那位站在角落的瘦弱少女扭过脸来，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漆黑的瞳仁轻轻的一个流转，像狡黠的小狐狸那样。
　　*
　　刘明坤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抓起来看了一眼，是一张发自成绩单打印店的偷拍照片。照片里黎珂浑身湿透，步履匆忙，一看就是正争分夺秒赶着去交材料，“被她识破了。”
　　扩招和推免名额增加都是他用来试探黎珂的手段，如若能扰乱黎珂在考场上的心志当然再好不过。
　　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真真假假，今年数院扩招多名研究生的消息属实，以最醒目的标题挂在y大官网首页上，黎珂一查便能查到。只不过，这些扩招的名额仅仅针对外校，系里推免名额自然也不可能一下子增加好几名。
　　之前的两个学年，他的综测排名都紧紧挨着黎珂。不管他那一年如何努力，黎珂总能以微弱的优势压他一头。当他费尽心思拿了个大创金奖时，黎珂发表了一篇SCI，总分比他高那么一丢丢；当他苦苦熬夜三天斩获美赛一等奖时，黎珂又发表了一篇SCI，总分还是比他高那么一丢丢。
　　拜黎珂所赐，他转入数学系以来就没像模像样地拿过一次奖学金。
　　妈的！真是他的冤家！
　　虽然黎珂可能不认识他，但他对黎珂并非嘴上所说的那般“不熟悉”、“没接触”。恰恰相反，他暗中观察她很久了，奈何黎珂的大学日常太枯燥也太简单，除了学术还是学术，根本找不出攻击点。
　　唯独这次，他一定要把这颗绊脚石彻彻底底踹下去！
　　只要黎珂的分数往下掉一点，一点点就好……哪怕就两三分，一两分，他都能让她永远地与推免失之交臂！
　　统计学三班学委叶鹏飞是刘明坤的室友，正翘着二郎腿在网上投简历，广撒网。他的成绩在专业里不上不下，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获奖或者论文发表，已然置身事外，不可能参与推免竞争的了，倒不如早点找个实习，随便上哪个愿意留他的公司开始工作。
　　“我说明坤，真的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吗？”
　　刘明坤倏地站了起来，一边拨号码，一边对叶鹏飞说：“上次我们做得不干不净，后续处理惹了不少麻烦。这次有上面的人支持，事半功倍。但如果我们做得还不够周密的话……”
　　高层的支持向来是把双刃剑，若是利用不当，后果也会异常严重。
　　只不过黎珂根本不是什么硬茬，只是y大数万学子中普普通通的一个罢了。她背后的家庭甚至一直挣扎在经济困难的边缘。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与高层对抗的能量啊？别搞笑了。
　　电话接通，他突兀地收了声。他的眼睛扔在轻蔑地笑着，嘴里却已立刻换上另一副规矩的腔调：“你好，杨学姐，我是大四的刘明坤，我上学期期末做的是你的课题，你还记得吗？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学姐……”
　　几件乱糟糟的过季衣服摞成一摞，堆叠出小小的阴影。
　　叶鹏飞的五官藏在这小小的阴影中，辨不出表情。
　　*
　　陈秘书，作为公司代表，下午要到y大开一个重要会议。
　　没想到身为老板的傅百城居然主动跟了过来，老神在在地往车后座一坐，陈秘书顿时光环尽失，从社会精英沦落为专职司机。
　　雨天开车的体验并不怎么样，何况又是如此的瓢泼大雨。两根雨刷器张牙舞爪，陈秘书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正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和来时的姿势如出一辙的老板，来一趟什么特别的事都没干就打道回府，简直想不通他亲自莅临的缘由。
　　傅百城忽然从位置上坐直了身体，半边浓眉扬了一下。
　　陈秘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哇！那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的家伙不是黎珂吗？
　　自从吃到黎珂是傅总女朋友，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逼那种程度的舔狗这个瓜后，陈秘书的幼小世界观受到了成百上千吨冲击，每回忆一次就得经历一遍推倒又重塑。
　　难怪傅总来y大开讲座还得特意拉上数院全体学生出公差，原来是帮女朋友浪费其他人的学习时间，高，实在是高！
　　难怪黎小姐说自己需要一个企业账户，傅总立刻随手送出一家皮包公司，真是为美人一笑而一掷千金，妙，实在是妙！
　　总结一句话，就是又高又妙！
　　陈秘书想起这个后视镜里曾映照过傅百城和黎珂一人一边喝星冰乐的画面，当时还太年轻的他只觉得两人像一对情头，不曾想一语成谶。
　　哼！他们瞒得他好苦啊！
　　就在他想替只是坐在车里死死盯着人看的老板叫黎珂一声时，原本只有黎珂的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人不仅强势出镜，还强势加戏，把冷到瑟瑟发抖的黎珂拢到了自己的伞下。
　　黎珂顺从地收了伞，十分自然地接受了对方披在她肩头的外套，两人一路说着什么，谁也没有注意到路边停着一辆低调而奢华的轿车。
　　这一幕简直有如大自然的绿色力量。陈秘书胆战心惊地扭转脖子望了一眼后排，暗暗叫苦。
　　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为什么傅总却不能拥有姓名？
　　他赶紧一脚油门，带着没有姓名的男主角离开这是非之地。毕竟这位男主角脾气太大，发起火来容易殃及他这条小池鱼，“那个，傅总……”
　　傅百城，若有所思地：“她看起来心事重重啊。”
　　陈秘书：嗯？？？老板的关注点在这？为什么他看到的场景明明是黎小姐在快乐的劈腿？这就是恋爱使人盲目吗？
　　但一哭二闹三上吊以死相逼的不是黎小姐吗？
　　怎么……好像人设反过来了？

　　恶意

　　
　　由于双数层电梯坏了一台，硕果仅存的电梯厢翻倍拥挤。
　　湿漉漉的黎珂最后一个好歹挤进电梯，觉得自己像极了玩俄罗斯方块快要死掉的时候拼命往顶上加塞的一根长条。
　　她一回到宿舍，立刻被室友们团团围住。
　　王紫用干发巾帮她擦头发，蜗蜗头的鞋子在门口的走廊上摆了一长溜，一壶热水烧在她的书桌上。齐裕把大二时用于应付回南天买了却一直没用的烘干机从箱底取出来组装好，接过黎珂脱下来的湿衣服一件件挂进去烘干。
　　“学生宿舍白天没热水，你用宋陈烧的水将就将就吧。”宋陈就是蜗蜗头的真名，名字的由来很简单，她爸爸姓宋，妈妈姓陈。
　　这对夫妻如果认识黎珂的父母，大概能相互引为知音。黎珂自我介绍时总喜欢说“我叫黎珂，黎曼的黎”，因为黎珂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父亲姓黎，母亲姓柯。但到公安局登记时舅妈觉得女孩子叫黎柯好像太刚毅了些，故换此“柯”为彼“珂”，增添几分光华似玉之美。
　　黎珂在浴室里擦洗，齐裕背靠浴室门跟她聊天：“电子版上交之前你留档了没？”
　　“留了。”毕竟是发给那位班长的东西，她不得不防。
　　“那就好。”齐裕松了口气，“我刚跟我妈聊起这个，她让我提醒你上交的资料一定得在自己手上存个证据。”
　　黎珂隔着门用指甲刮了刮浴室的门板，弄得她的耳朵痒痒的。齐裕挺起腰来抠抠耳朵，就听见黎珂在里面说：“现在我能相信的人就只有你们和李师兄了。一想到资料不知道得经过几个陌生人之手，总是没法放心。”
　　齐裕脸颊微微发热，随口应了一声，“那你……申请那什么的证明材料怎么办？能解决吗？”
　　“……”
　　浴室里稍稍安静了一会，才传出黎珂飘忽的声音：“嗯。”
　　贫困生助学金申请是瞒着黎妈妈悄悄进行的。有一些材料黎珂只能拜托舅妈设法得到，实在拿不到的只能保持缺省状态了，大一时她问过母亲是否要提交助学金申请，结果受到坚决反对。黎妈妈被她高二那次全社会大吃人血馒头的事件影响得太深，始终不能释怀。
　　“珂珂，还是把名额让给那些更需要助学金的同学吧。”
　　黎珂：“妈，我们……你和我爸也很需要啊。”
　　“妈妈赚的钱够花了，”黎妈妈的语气十分温柔，却透出十足十的倔强，“一定有人比我们更需要的。”
　　三年间，黎珂的口才并未和她的学术水平那样突飞猛进，她知道自己肯定还是说服不了认死理的黎妈妈。争执不过还要惹黎妈妈平白窝火，干脆先把她蒙在鼓里，等助学金批下来再告诉她好了。
　　所以她在电话里对舅妈说：“我知道了舅妈，我这里正好有一笔助学金可以申请，很快奖学金也会到账的。请你一定对我妈保密。”
　　“……谢谢你呀，舅妈。”
　　不让黎妈妈知道她又一次套上“贫困生”的外衣，是黎珂最后的底线。
　　推免事关未来前途，自然也非常重要。不过一开始，黎珂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会如此一发不可收拾。
　　9月19日，离推免名单正式公布仅剩两天，数院大三学年综测排名及奖学金名单公布尚余三天。
　　亦是综测打分表和获奖证明提交后的第二天。
　　齐裕冲进宿舍，带回来一个爆炸性消息：“黎珂！从学委那里流出的不完整推免和综测排名！你的名次在刘明坤后面！”
　　蜗蜗头立刻起身围过来，刚爬上床的王紫几乎是滚着落到地上的。
　　齐裕是从班里另一个跟她关系比较好的男生那里得到的这份名单，黎珂的名字不仅在刘明坤之下，甚至被一个闻所未闻的名字凌空超过，委委屈屈落在了推免和奖学金的分数线外。
　　蜗蜗头难以置信：“怎么可能？这个排在我们珂珂前面的何霜又是谁啊？根本没听说过！成绩好的那一批人我们肯定眼熟啊！”
　　黎珂眼睫颤抖，嘴唇紧抿。
　　——或许是她还心存一丝侥幸，或许是她把人心想得太单纯太美好。
　　王紫眉头紧锁：“我看过这门大课成绩的分布图，交了作业和期末报告的人都在八十分以上。有一次珂珂不还举手发言，老师给你加了额外的平时分吗？总分怎么可能这么低？”
　　这门课的大作业和期末报告都是以学生自行上传到班级公用邮箱的方式来提交的。
　　齐裕用平板进入邮箱，越翻脸色越差。
　　黎珂看她的表情就能猜到发生了什么：“被人删除了？”
　　齐裕深吸一口气：“两份都被删除了。记录清理得一干二净，不可能是误删。是有人针对你而故意这么做的。”
　　——不被逼到绝地的话，人总是会一路退让，趋利避害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亦是劣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浙江省某地级市人民医院病房。
　　电话那头的男声是那种一听能刺得人手臂起一小片鸡皮疙瘩的近似公鸭嗓：“您好，黎珂同学的母亲吗？我是y大扶贫工作小组的成员小刘。我们能理解黎珂同学迫切要钱的心情，但上交的材料不完整没法批啊，我们就是想把钱喂到她嘴里都难。您这里要是有正规的收入证明……”
　　室友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这份异常的排名，黎珂拨开她们，独自掩上房门来到无人的安静角落。
　　“妈？咋啦……”
　　“……”
　　宿舍里不知何时变得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声。齐裕把门打开一条缝，黎珂因激愤而略略拔高的声音拐着弯飘了进来：“那你也瞒我了！家里有个生病的老人是很正常，我知道外婆身体一直不太好，我们拿钱给她再应该不过了。但事实根本就不是这样！是我们家居然要一个生病的老人拿养老保险接济！”
　　要不是舅妈打电话来告诉她，她还会一直蒙在鼓里。
　　“别再说什么有人比我们更需要了！妈，我们诚实一点好不好？我们也是需要助学金的家庭了呀！”
　　外婆生病的事她一直知道，黎妈妈也说家里时常要匀出一些钱给外婆看病。可事实恰恰相反，如今是那个卧病的外婆在用养老金接济这个拮据到了极点的家庭。
　　“……我也不想和你在外婆的病房外面吵架！”
　　齐裕从来不知道黎珂也有这样狂风骤雨般的语言。待她的狂风骤雨落下后，整个空间只剩走廊外不断落下的雨滴，和吹口哨一样巨大的风声。
　　黎珂柔声说：“学校里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好，我现在的室友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也有很照顾我的师兄。我是成年人了，周围的人也都是，不会像高二……”
　　“黎珂。”黎妈妈打断了她。
　　“嗯？”
　　“你是我的女儿，俗话说人穷志短，妈妈不想要你被缺钱局限了未来的人生。你知不知道你被外面的流言中伤的时候，就跟刀子在妈妈心里戳一样？”
　　黎妈妈顿了一会儿，“你难受，妈妈也疼啊。”
　　有些事，要是一辈子都不让女儿知道就好了。
　　黎珂抽抽鼻子，忍不住弯起嘴角，眼圈儿湿了。
　　“妈，你怎么知道我偷偷申请助学金的事的？”
　　黎妈妈估计自己也觉得太过煽情，强行一秒转变风格，故作轻松地骂道：“还不是你们学校扶贫小组的那个小刘？跟公鸭嘎嘎嘎似的叫个不停，吵都吵死了，一点礼貌也不讲，说话没大没小！”
　　黎珂：“……”
　　扶贫小组是什么鬼？y大有这种机构吗？
　　……公鸭嗓的小刘？
　　啊，原来如此。
　　那种血液在体内倒流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咕嘟，咕嘟。
　　酸涩的眼眶稍稍凝结出湿意，顷刻间被大风吹赶到眼角。
　　黎珂抬头望一望天，天铁青着，无数道银白色的水箭射向地面。
　　已经无路可退了。倒不如——
　　绝地反击。
　　*
　　身高一米八出头，西装革履的公司精英胳肢窝下夹着一摞厚厚的东西贴着垃圾桶边左顾右盼，确认大厅此刻并没有人才迅速闪身进了办公楼电梯间。
　　哟西！安全到达！
　　他做了个胜利的挥拳。
　　“陈秘书，早上好。”
　　陈秘书吓得向后横跳一点七米，结结巴巴地向不知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同事打招呼：“早……上好，陆秘书。”
　　眼前一身笔挺职业装的办公室女郎正是总被傅百城吐槽像机器人的两个女秘书之一，据说毕业于某欧洲名校。回国后，她不知怎么的想不开拒绝了许多国企的入职邀请，进入了傅家旗下的某间子公司上班。没过几年，她凌空得到大老板赏识，升职到总公司做了傅百城的直属秘书。
　　不论是升职之路还是最终攀上的终点，都堪称业内传奇。
　　电梯上行，陈秘书将胳肢窝里夹着的东西牢牢贴近西装外套。要是被人发现他带这种东西来上班，一定会社会性死亡！
　　就在此时，只听陆秘书用恶魔低语般的声音问：“陈秘书，你夹着十六本儿童画报干什么？”
　　陈秘书：“……”怕什么来什么。
　　他总不能如实回答说“傅总要看”吧？
　　如果他胆敢这么说，用不了半个小时傅百城就会用地震一样的铃声把他call到办公室，面无表情地把人事调动通知砸在他脸上：“你可以从这里出去了。给老子爬！”
　　然后他就会被傅总封杀流落街头，哪间公司都得给傅总面子不肯收留他，最后他只能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又饿又冻，在广州街头最后闭上了双眼……
　　社会性死亡，和死亡，选哪个简直显而易见。
　　明明广州下着未歇的大雨，凉意沁人，明明办公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室内比外面还低，陈秘书仍旧满头大汗：“陆小姐，请你发誓你不会告诉任何人。”
　　每一个字，他都吐得异常艰难：“我喜欢儿童画报，儿童画报多好啊，啊哈哈，我最爱看了，每、期、必、买。”
　　……
　　许久，久到电梯停了下来，陆秘书常年如机器人般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些微变化。
　　她的办公室在陈秘书和傅百城楼下，踩着高跟鞋先一步走出电梯后，回眸微微扬了扬嘴角，似笑却非笑：“陈秘书，你真是我见过最与众不同的男人。”
　　电梯门缓缓合上，留下一脸呆滞的陈秘书。
　　啊？什么意思？
　　……
　　陈秘书去总裁办公室给傅百城送儿童画报的时候，脚步在飘。
　　他带来的儿童画报是傅百城指定要看的东西——当然不是指儿童连环画，只要翻开封面，就能看到编好号的一至十六册“黎珂个人及家庭信息报告”。
　　近一个月前，傅百城命他调查有关黎珂的所有资料。他本想把这些东西处理掉，想不到这些资料上的内容竟变成了傅百城时不时就要问起的知识点大合集。为了应付发散性思维过强的老板，心灵手巧的陈秘书把黎珂的资料做成了剪报形式，粘在儿童画报上时常翻阅复习。
　　——其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之魂，真是闻者落泪。
　　陈秘书毕恭毕敬将儿童画报呈上，傅百城瞬间露出了看见脏东西时的表情：“这是什么？”
　　“傅总，这是您昨天向我要的东西。”
　　陈秘书翻开一页替他做示范：“为了方便您查阅，我还连夜做了彩色的目录和页签，一些您可能会感兴趣的条目还贴上了照片，比如这里。”
　　他翻开其中一页，只见黎珂从幼儿园到大学时期的社交媒体照片，一应俱全。
　　傅百城：“……”
　　下午，陈秘书拿打印好的文件去总裁办公室时，无意中看见傅百城丢下鼠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紧接着，他用两根手指拎起一本儿童画报，一脸又是嫌弃又是想看的表情读了起来。
　　高大英俊的总裁和花花绿绿的儿童画报，这个组合反差实在太大，但配上傅百城那张凌人的脸，竟然可爱至极。
　　陈秘书隔着玻璃门偷偷拍了张照，发给了微信上最新添加的某位好友。

　　抽丝

　　
　　正为与班长为首的黑恶势力斗争而焦头烂额的黎珂手机忽是一振。
　　“Chen”：[图片]
　　她抓起来看了一眼，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面上！
　　噼啪！
　　黎珂的心随着巨大的脆响震了震。反正这破手机钢化膜早就四分五裂了，也不差多这一道。
　　倒是李孝凌被她吓了一跳：“师妹，怎么了？有新消息吗？”
　　他的目光朝黎珂的手机扫过来，黎珂连忙用手紧紧摁住：“没有！是垃圾广告！”
　　“……”
　　李孝凌狐疑地看了那五指山下的手机，并未多加探究，把最后一组算式在计算器按了，一边记下总数一边说：“这份综测表的分数也重新计算过，如果你提到的分数都可以复原，你的排名应该在……”
　　他手指比着名单往上挪了两格：“何霜和刘明坤之前，高出往年的推免分数线。”
　　数学系学生最擅长的就是简化和化归问题。错漏百出、满目疮痍的两份申请表在黎珂的整理下，逐渐变成草稿本上的两行字——
　　多元统计分析、就业指导课程成绩，异常。
　　美赛O奖纸质奖状复印件，缺失。
　　最初的慌乱很快被心中熊熊燃起的怒火取代。黎珂的思路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清晰，她知道要想打出翻身仗，必须做到两件事。
　　一是向教务处提起申诉，请求校方受理自己更改既已提交材料的申请，如此一来，事情就有了转圜的余地。二便是赶在正式名单公布之前取得有人恶意操作她的材料，想违规将她踢出局的决定性证据。
　　留给她的时间最多不过两天四十八小时，一切都迫在眉睫。她第一时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李孝凌。正巧李孝凌有一个下午的空闲，便从办公室溜出来，就近在楼里找了处公用长桌，重新把黎珂的分数计算了一遍。
　　黎珂则赶到教务处，分别向两份资料的接收负责人确认了资料中出现的问题，又将问题汇总成书面报告，提交给了教务处的徐主任。
　　问题简化完毕，接下来只剩逐个击破。
　　黎珂抖了抖手上的草稿纸，自言自语地：“我的纸质版推免材料里怎么会会少一份奖状？总不可能是杨学姐……”
　　李孝凌从座位上站起身，打断了她的猜测：“你会不会漏掉了？”
　　“……”
　　黎珂略带惊诧地仰头看他，他挑挑眉毛回应。黎珂心下一动，接着他的话追问道：“师兄还记不记得当时我室友让我别管是什么奖了，干脆全都打印出来？”
　　李孝凌微微一愣。
　　“既然是师兄帮我打印的，文件夹在师兄那里应该有存底吧？”
　　李孝凌嘴角僵硬地向上翘了翘：“这个……当时我打完应该就随手删除了吧。”
　　黎珂心内一沉，故作失望，强颜欢笑着说：“我不会这么粗心吧？要是因为我的疏忽，那这部分分数可就追不回来了……”
　　她强笑着低下头，故意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李孝凌控制不住的眉梢眼角鼻翼嘴角全都写着“纠结”两个字。
　　黎珂慢慢把草稿本和笔装回书包里，拿上伞，向李孝凌道谢之后便往外走。她故意走得很慢很慢，心里希冀着对方会出声把她叫住，然而走到了楼梯口，都没能等来身后任何动静。
　　拿伞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她用左手使劲握住右腕，往下走了两级楼梯，忽然回过头叫住呆立原地的李孝凌：“师兄！”
　　她笑着说：“师兄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想辜负你到现在为止为我耗费的努力，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竭尽全力。”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已经看见李孝凌眼里光影动摇，下意识嘴唇张开。
　　然而下一秒，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那两瓣唇向两侧牵起，想报以笑容却笑不出来。
　　一个欲盖弥彰的表情。
　　*
　　黎珂打着伞混在下课后赶往下一个教室的人群中，心绪如雨般纷乱。
　　奖状是被李孝凌抽走的？不，不应该，如果他有心妨害，就不该在截止时间前赶着来找她。直接让她错过推免不是更干净利落？
　　目前只能确定李孝凌虽无害她之心，却碍于某个她尚不知道的原因，不再能像之前那样毫无保留地提供帮助。
　　好在李孝凌是个不擅长说谎做戏的人，内心的犹豫挣扎基本都写在脸上。多亏了他那样显而易见的不自在，黎珂一看之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是她的奖状一定是被什么人故意从资料里抽掉了，而且抽掉她奖状的那个人和李孝凌关系匪浅。
　　……至少在李孝凌心中的份量要重过她的。
　　知道暗恋对象心里还有个更重要的人，这滋味可一点也不好受。
　　又或者李孝凌有什么把柄握在别人手上？
　　如果不是李孝凌表情有异被她注意到，她下一句话本想拜托他联系相熟的计算机系学生帮忙查查公用邮箱操作历史的。她三年埋头读书，在y大并未积累什么人脉，而一到这种时候，手边有可用之人就显得格外重要。
　　想不到他终究不是能托付到底的人啊……
　　如今李孝凌推荐的人她可也不敢轻易相信了。黎珂眼眶酸酸的，下意识摁亮手机屏幕，想从自己的列表里找找会不会有偶然加了一直躺在底部吃灰的计算机大佬。
　　手机一亮起来，一张微信框里的照片便抢着跳出来映入她眼帘。
　　黎珂：“……”
　　嫌弃的表情还没形成到一半，豁然眉舒目展。
　　对了！精通计算机，而且对计算机网络方面颇有研究的现成就有一个！
　　她赶紧点开微信语音通话：“喂，林悦？你今天有空吗？太好了，那你男朋友现在有空吗？你们现在就在一起？y大？不不，吃饭就免了……能不能请你男朋友帮我查一个在线邮箱的操作记录？唔……在哪里见面？食堂？我马上过来！”
　　林悦挂掉语音，朝对面的小男友菀然一笑：“我闺蜜好像遇到了一些电脑上的问题，看在她的份上我就不因为你约会还带着电脑继续跟你吵架了。”
　　男友猛击键盘的双手顿了顿：“啊？你刚刚在和我吵架？”
　　林悦：“……”
　　“因为我带着电脑？”男友表情有一丝疑惑，“为什么？”
　　“……”林悦向窗外翻了个白眼，恰好看到黎珂一把推开两个起码两百斤的拦路肉山壮汉，披荆斩棘地向这里冲过来，连自己的雨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都顾不得。
　　男友还在电脑另一端发问：“你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问题？”
　　林悦额头上青筋一跳，只装听不见，从二楼探出半个身体挥手：“黎珂！这里！”
　　*
　　事实证明，林悦的男朋友虽然长了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直男神经，但业务能力无可挑剔。
　　黎珂坐在他身边盯着电脑屏幕上迅速移形换位的代码，林悦也好奇地凑上来，“这是什么？”
　　男友张口蹦出一串计算机专业术语：“@&*@%￥@。”
　　林悦撅起嘴：“讨厌！我什么也听不懂，说人话！”
　　这位大四计算机学神被女朋友这样娇嗔，身后的狗尾巴差点都摇了起来。他很认真地琢磨了琢磨，说：“这从哪里讲起呢？三次握手四次挥手？”
　　林悦：“？？？”
　　男友：“就是TCP协议啊，计算机网络的@&%！￥￥@……”
　　林悦：“……”
　　黎珂悄声对她说：“每台电脑都有一个内网IP，是一一对应的关系。换言之，只要查出删除我作业和期末报告的IP地址，就能找到进行操作的电脑，找到电脑就能对应操作者。”
　　是谁的电脑谁就脱不了干系。
　　林悦冲黎珂眨眨眼，比了个“ok”的手势表示自己听懂了。背景里，男友嘴里仍在不停地冒出五颜六色的外星字符。
　　结果一个个弹跳出来，在桌面上新生成一个表格，一列具体行为，一列IP地址，一列操作时间，一列电脑信息。
　　几百个“上传”之中唯一的一行“删除”格外突兀。
　　“就是这个吧？”男友略一沉吟，“看这IP是学校机房电脑啊。”
　　黎珂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闪了闪，要暗不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台电脑不是计算机实验楼的，是你们数学系专用机房里的吧？”
　　操作时间是9月17日的深夜十一点四十八分。
　　这个时间研究生要不是准备通宵肝论文，大都已经离开办公室回了宿舍，寄希望于目击者的希望渺茫。对方没有用自己个人电脑，还算是有反侦察意识。
　　只不过数学系机房外的走廊和楼梯间都有监控，挑这种人迹稀少的时间出入岂不是更加明显？
　　该说那人是谨慎，还是不慎呢？
　　赋闲在家的林悦反正也没事干，听黎珂说了这次推免和奖学金的风波，顿时双腿和她跨进同一战壕，自告奋勇要陪黎珂去闯一趟数学系大楼监控室。男友下午有课，只得抱憾失陪。
　　往左是计算机实验楼，往右则通向数学系大楼。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一切行为必留证据。对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的表情有一瞬的晦暗，“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黎珂同学，祝你成功。”
　　男友提着电脑不知向她还是林悦挥了挥手，转身，即分道扬镳。
　　不论是他对林悦肉眼可见的喜欢，还是告别时的赠言，都带着一股子读书人的纯粹。
　　看来林悦这回倒是找了个不错的男朋友嘛。
　　林悦抱着手，不以为然：“每次约会都要带着他的电脑，到底我是女朋友还是电脑是女朋友？我对他的新鲜劲也快耗光了，什么时候我心情好提个分手助助兴好了。”
　　她注意到身边的黎珂嘴角抽搐，赶紧保证：“不过你放心，你要是还需要他当工具人的话我也可以先和他谈着。”
　　黎珂：“……”
　　不，姐妹，这倒也不必。
　　惨，计算机系小哥，惨。
　　进展至此可以说是顺利至极。黎珂原以为很快就可以揪出删她作业的人，然而现实又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闷棍——
　　9月17日晚上十一点半到次日早晨七点半的监控录像漆黑一片。
　　“监控视频被人删除了吗？”黎珂抓住管理员的手臂，语速飞快，“被删除的话可以通过磁盘恢复吧？”
　　“不。”管理员摇摇头，给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答案，“有人切断了整栋大楼的监控电源，从17号的半夜直到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

　　挑衅

　　
　　即使有人删除监控录像，都能通过磁盘复原的手段设法还原，唯独监控断电，可以说是目前所有可能性中最坏的一种。
　　刚升起的希望又被无情浇灭，暗处的敌人远比想象中的更加高明。
　　暂时没有什么头绪，黎珂决定再去一趟教务处找到那位早上去没有找到人的就业指导老师，不知能不能从他那里打开突破口。
　　离开之前，她抱着随处看一看，说不定就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走进了数学系专用机房。
　　机房里排列着五十台电脑，专供数学系研究生跑程序使用。数学系教授偶尔会组织小部分本科生来这里开研讨会，除此之外，虽然没有严格的门禁，却基本没有其他专业的人造访。
　　后排的电脑上贴满了上书“跑程序中，请勿关机”的白纸，前排也有零星几台显示着屏保画面。黎珂偶然刮了一下鼠标，屏幕迅速切到Word文档，“毕设程序，千万别关！出现意外请速联系”，下面是一行联系方式。
　　林悦跟在她身后权当走马观花：“这些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我家集团送y大数学系的五十台电脑，包括这间机房，应该都是在我留学期间装修好的吧。”
　　她环顾四周，“室内设计还是请我当时的男朋友免费做的呢，他是室内设计专业的。”
　　“……”
　　原来林悦的人设就是总能找到工具人男友，真是实名羡慕。
　　通过IP地址锁定的机器恰好在窗台边隔一个位置。电脑正跑着研究生的模拟程序，联系人是“研三杨诗竹”。电脑上的内容一切正常，浏览器连cookie都删得干干净净。
　　黎珂仔仔细细检查了主机键盘和显示屏，还拉开椅子坐下来试图沉浸式体验一下当时坐在这里的人眼前所见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然而除了目睹窗台上随意摆着增添情趣的小型假花花坛和窗外的阴雨外，一无所获。
　　门窗紧闭的室内气压偏低，十分闷湿。她站起身来，吐出一口浊气：“走吧。”
　　走到机房门口时，对面的研究生办公室门被打开了。
　　多元分析考试那天见过的监考官学姐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手持水杯似乎只是想去休息室接个水的李孝凌。
　　李孝凌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与黎珂再次相见，潦潦草草冲她点了点头便快步拐了个弯，留给她一个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那位学姐则不紧不慢地与她擦肩而过，走进了机房。黎珂假装翻找东西，实则将脚步定在门口附近窥探机房里面，见学姐坐在了几秒前她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把桌面上的Word最小化，转到R-GUI界面拉出键盘敲击起来。
　　果然没错。她就是杨诗竹，数学院研三学姐，多元分析二考场的监考官，推免材料的收集负责人……还是之前和李孝凌在树下冒雨争执的那个人。
　　黎珂发现在自己不动声色观察她时，她似有所觉，借撩头发的动作将脸偏了一个小弧度，余光扫向门口。
　　似乎近来那些千头万绪的线索兜兜转转，都系在了这个人身上。
　　黎珂瞟一眼房门紧闭的研究生办公室，一个大胆的计划逐渐在心中形成。
　　李孝凌倒水回来时黎珂早已离开。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他心不在焉地把手搭上办公室的门把手，耳边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师兄。”
　　他吓得顿时将半杯水泼到地面上，溅湿了鞋面。
　　猛地抬起头，黎珂竟然去而复返，还冲他无辜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想到师兄这么容易就被我吓到了。”
　　李孝凌还没想好如何反应，她就凑了上来：“哎呀，把师兄的裤腿和鞋子都倒湿了，真不好意思，门口的地毯都弄到了，这里有没有打扫工具？拖把？抹布？”
　　嘴里一边问着有没有扫除工具，她反客为主顺着李孝凌的手把办公室门推开了一小半，飞快地朝里面看了一圈儿。
　　明明紧靠门口的墙角就放着拖把水桶和抹布，她却根本没有注意到，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啊，没有呢。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话音未落就脚底抹油，光速溜走。
　　李孝凌：“……”她在干嘛？
　　望着湿漉漉的鞋和一片狼藉的脚下，他忍不住摇头苦笑起来。
　　*
　　最近几天黎珂在教务处的出场率飙升。路过某间无关紧要的办公室时，几个老师聚在网格里嗑瓜子闲聊，此情此景，若把中间的办公桌换成村头一棵大榕树也毫无违和感。
　　黎珂的脸庞在敞开的门边一闪而过时，有个面善的女老师认出了她：“又是你啊？来找徐主任还是刘老？刚刚也有个你们班的学生来过主任办公室……”
　　刚刚完全从门口路过的黎珂脚步一顿，倒退几步：“是谁啊？”
　　女老师用一根手指点点鬓边：“好像是统计学专业的班长……诶！人呢？”
　　黎珂站过的地方只余一阵微风拂过。
　　被远远甩开的林悦在门口替黎珂轻点了下头致意，甜甜地：“谢谢老师。”
　　教务主任办公室在整条走廊尽头。
　　咖啡棕色的双推木门雕着凸起的大王花，黎珂猛冲至扶手旁，身体由于惯性贴到门板上，里面人的声音顺着缝隙被风吹入耳中：“……我对待工作一直兢兢业业，行得端坐得正，您只要去问带过我的辅导员，一定都是这个答案。”
　　粗粝的，像是摩擦着耳道前进的公鸭嗓音。
　　就是他，绝不会错！
　　看来是教务主任收到她提起的申诉后，把刘明坤叫过来当面询问。
　　效率倒是意外地挺高，只是身为教导主任不专门派人调查，搞这种□□询问有什么用啊？只要刘明坤精神正常就不可能承认自己干了坏事吧？
　　“刘明坤同学，请问你故意篡改统计学三班黎珂同学的推免材料和课程成绩，故意让她被刷下来吗？”
　　“是的老师，我敢作敢当，都是我干的！”
　　——难道是期待刘明坤给他这样的回答吗？
　　果然求人不如求己。黎珂在心中长叹，门内的公鸭嗓又响起来：“徐老师没有其他要问的了吗？那我就告辞了，祝您工作顺利。”
　　怪腔怪调配上那副令人恶心的嗓音，真是老阴阳人了。
　　从容而缓慢的脚步声，浮雕大王花向里缓缓倾斜一个角度，先露出一张青春痘大面积发作后痘坑痘印兵荒马乱的脸来。
　　紧接着，长而稀疏的眉毛下，那双大不过垂在下面的眼袋的细长眼睛斜斜朝黎珂转过来。这人冲黎珂打招呼一样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嘴角耷拉向下，唇边一团深色的痘印跟着颤动了一下。
　　搜遍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黎珂对这个人都没有什么印象。
　　“班长”、“学委”这些词汇对于远离学生骨干团体的她来说只是偶尔活跃在公告群里的符号罢了。她顶多在傅百城讲座前见过这人一次，班长对着名单一个个点名，他那时低眉顺目，仅仅是埋头写着什么而已，既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多余的任何动作表情。
　　但见他对跟在自己身后的林悦毫无反应，就知道他那个诡异的笑容必定不是偶然。
　　——这人认识她！
　　通知给她假的截止时间、假扮扶贫人员联系黎妈妈、篡改她的课程成绩、抽掉她的奖状证明……一切的不幸并非随机挑了某个成绩优异的倒霉鬼降临，而是一场处心积虑，专盯着她而来的阴谋！
　　眼看刘明坤就要与她擦肩而过。
　　“站住！”
　　黎珂骤起的暴喝把林悦吓了一跳。
　　就连办公室里的徐主任都坐不住了，跑到门口绷着一张快要绷不住的脸呵斥：“在教务处大喊大叫成何体统！”
　　黎珂对这位压根指望不上的无能领导礼貌一笑：“不好意思徐主任，您还是回去坐着吧。”
　　一肚子数落的话被噎回去的徐主任：“……”
　　支走闲杂人等，刘明坤停住脚步。他慢慢地扭过脖子，骨骼在脖颈处发出不相嵌合的齿轮硬要掰扯时“咯咯”的挤压声。
　　林悦嫌恶地皱起眉头。
　　他低声问：“黎珂同学，你在叫我啊？”
　　始作俑者就站在眼前。他到底为什么针对她？这是黎珂现在最想知道的，却也明白问这个问题还不是时候，现在的刘明坤自以为胜券在握，根本不可能好好回答。
　　只有将他反逼到穷途末路、丢盔弃甲的时候，才可能听到他的心里话。
　　于是她强按下怒气，仿佛数秒之前青筋直跳双拳紧握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刘明坤，你自以为做得隐蔽，但不可能不留痕迹。我会找出证据，把你私底下的一切公之于众。”
　　刘明坤倒是云淡风轻：“黎珂同学，你简单的头脑里是不是除了数学公式外没装其他东西啊？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
　　他一步步向黎珂靠近。多亏了被他深深浅浅的脸恶心到而躲到黎珂身后的林悦堵住了她的退路，否则她一定也会忍不住倒退两步。
　　输人也不能输阵。
　　就算心里一点没底，黎珂嘴上仍要放最狠的狠话，脸上也要做最凶的表情。
　　“你就算找到证据，也不能拿我怎么样。最多最多，”他咧着嘴笑了笑，“奖学金我可以施舍给你和你下岗的老妈，但推免名额你就别想了。”
　　黎珂死死瞪着他：“不好意思，小孩子才做选择。推免名额和奖学金，我两个都要。”
　　“真是不识抬举。可惜啊黎珂同学，人要是太贪心的话就会什么也得不到。”刘明坤抬起手拍了拍黎珂的脸蛋，只拍了一下就被她用力推开，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他站稳身体，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两天后，啊不，是——四十四小时后，我等着在这里，”他抬起手指了指教务主任办公室门上那朵大王花雕刻，“看你如丧考妣的表情。”

　　夜袭1

　　
　　两人一靠一立，一笑一怒，正式宣战。
　　对视间，飞沙走石，风飚雨骤。
　　——以上场景均为林悦脑内想象。
　　咔嘣。
　　徐主任突然从办公室里探出脑袋，打断了正漫天乱飞的沙石风雨：“你们还在啊？我就说为什么门口老有好几只蚂蚁爬来爬去的声音。办公重地，没事的话就赶紧走！在这里聊天像什么话！”
　　他这话成功赶走了刘明坤，却没能让黎珂挪窝。
　　他被黎珂目不转睛的视线打量得有些不自在，扫了她一眼：“看什么看？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以前也不是没有像你这样推免不上奖学金也排不上号的人来这里告黑状。凡事都得讲证据，证据，证据，证据！”
　　他把这个词颠来倒去念了好几遍，普通话和汕头话齐飞，自己似乎觉得很有趣，晃晃脑袋道：“没有证据不就变成空口白牙凭空捏造了吗？”
　　“……”
　　和这种人根本聊不下去。
　　黎珂转身拉起林悦要走，徐主任在她背后来了一句：“黎珂同学，告黑状的处分可是很严重的，和考试作弊一样，会影响你的学位啊，到时候你想考研都考不了了。你可要想好了，撤销申诉虽然要走一点点小流程，但是还是挺方便的，一会儿就好。”
　　林悦回了回头，似乎想说些什么。黎珂却头也不回，只是拉着她的手攥得紧了些。
　　直到把那朵大王花远远抛在脑后，林悦冷冷地说：“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黎珂气极反笑：“y大好歹是个985，恐怕这种人这种事在稍微弱一点的高校里……”
　　话音未尽，语意已完。她话锋一转，说：“据我所知，现在的教务主任是专门搞行政坐上来的，根本不了解学生和教学工作的需要。这样毫无学术背景的行政班子，只会在学生和学校之间撕开一道大口子。”
　　林悦若有所思：“的确。不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是得不到群众拥护的。”
　　黎珂：“……”差点忘了这位是第一国际得力干事。
　　教育体.制内的官.僚们，好整以暇地旁观学生的疾苦，好像在看一部有趣的电影或是小说。缺乏一线教学经验的他们做出的某些决策在学生和一线教员眼中无异于屁股决定脑袋。长此以往，天然的隔阂越筑越高，注定成为一道不可逾越的柏林墙。
　　就如方才的教务主任，刘明坤客客气气称他一声“徐老师”，黎珂却只叫他“徐主任”。在她心里，这家伙哪里配得上“老师”这二字？
　　Y大的行政系统里并非没有学术出身的人，今年教数学院大四就业指导课的刘老头就是其中之一。
　　这老头年近古稀，白发苍髯，据说二十年前省教育局多次提出要将他调去都被他拒绝。他醉心教学，不愿离开学校，校方只好给他在教务处安了个位置，跟几个边缘人员待在一起。去他办公的地方要经过一道七拐八拐的回廊，对面即是这一层的公用厕所。
　　巴掌大的房间被划成四块方形区域，没有装空调，只有一台电扇倒吊在天花板上。比起偌大的主任室，这里足以称得上寒酸。
　　他的粤语口音颇重，对黎珂居然还有印象，准确无误地说出一串日期课次，时间精确到黎珂举手时的分钟，唯独想不起她的名字：“你就是当时回答过问题的那个……”
　　黎珂提醒他：“黎珂。”
　　“啊，对！林珂！”老头恍然，用力点点头，“我还加了你微信是不是？是我女儿帮我注册的，都是年轻人玩的东西……”
　　黎珂：“……”
　　算了，林珂就林珂吧。时间紧迫，她懒得在细枝末节上多加纠正，管他口头上怎么叫，书面能写对就行。
　　她简要说明来意，刘老头的表情从困惑到不解又到严肃，他在被教科书占满的办公桌上翻了半天，才想起本科生成绩单早发给各班学习委员，让他们带回去各自录入了。
　　黎珂把自己拍摄下来的IP地址回溯结果给他看，他戴着一副老花镜眯缝起双眼，细细端详了半天，眉头紧锁，微微点了点头。
　　林悦突然小声问：“珂珂，你是不是把照片拿倒了？”
　　黎珂连忙把手机反过来看了一眼：“……”还真是。
　　刘老头干咳两声掩饰尴尬：“咳咳，咩啊？唔知啊。”
　　黎珂忍不住扶额。
　　那老头又说：“老头年纪是大了，但还不至于糊涂。你的成绩的确是因为作业和期末报告都没有交才这么低的，你说你交了报告，可是邮箱上面确实没有。我不想冤枉你，但也不能只听信你一面之词。你说是不是，这个……什么来着？”
　　“……黎珂。”
　　“对，林珂同学。”
　　黎珂沉默，事情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未解的谜团仍然悬浮在半空，她拼命地四处进攻，却始终差那么一点点。
　　“但你毕竟是数院大四唯一一个主动举手回答问题的学生啊。”刘老头将枯槁般的手轻轻放在她肩头，“你先把作业和报告都打印好交上来，后天早上十点是最后期限？”
　　黎珂点点头。那是学校原定正式公布推免名单的时间。
　　“如果你能在教导主任面前证明你所说的都是实情，我会根据你交上来的作业和报告，加上你原本的平时分，重新给你打分。”
　　加上她原本的平时分，也就是说……算上回答问题的额外加分？
　　这无疑是连番受挫的黎珂首次听闻捷报。
　　她郑重其事地回握住那只手：“我当然会的。”
　　*
　　黎珂回到宿舍，立刻被堆在桌面上的慰问品吓了一跳。零食、饮料、蛋糕、水果……甚至还有打包好的食堂韩式盖饭。
　　黎珂：“喂！榴莲不要放我桌上行不行！我不喜欢吃！为什么这个蛋糕芯子都被人掏空了？”
　　她环视一周，罪魁祸首嘴角带着奶油被当场抓包：“宋、陈！”
　　王紫为她挑出拖鞋：“亲爱的，辛苦了。您今天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还是说先、吃、我～”
　　黎珂：“句末的波浪线好恶心啊！什么味道？你刚吃了榴莲对不对？不！不要靠过来！”
　　“你每天在外面烧脑破案，人家只是想成为你的贤内助为你分忧嘛！”王紫噘着嘴扑上来要亲她，被齐裕拎住后领毫不留情甩到后面去。
　　“嗷！”王紫的头撞上衣柜，发出一阵惨叫，“我觉得又有一组定理证明从我的脑子里撞飞出去了！齐裕你赔我！”
　　齐裕对身后的混乱充耳不闻，把一叠资料塞进黎珂手里。
　　黎珂一愣：“这是什么？”
　　齐裕帮她拉开椅子：“我把我能联系到的所有人脉都用上了，这是我能找到的刘明坤所有资料，包括他的室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你。”
　　黎珂一张张翻看，刘明坤的推免表（捕风捉影拼凑版）、刘明坤宿舍作息时间、刘明坤室友叶鹏飞的女朋友……
　　她心里流过一阵暖意：“谢谢，一定会用上的。”虽然完全看不出哪里用得上，“你怎么连人家女朋友都调查到了？”而且叶鹏飞的女朋友占的版面居然有一张两张三张四张……也太多了点吧？“刘明坤真人我已经见过了！照片就不必了！”还是满脸痘痘爆发时期的，比现在的一脸断壁残垣更加辣眼。
　　齐裕靠过来：“没办法，大家对八卦的记忆最好。不过叶鹏飞的女朋友居然是那个在推免排名上横空出世的……”
　　随着她吐出那个名字，黎珂的目光也正好落在资料相应的部分。
　　“……何霜。”
　　女人总是对同性更加敏感。齐裕对何霜很感兴趣，把她的成绩单都扒了个七七八八：“她绩点一般般，这次能拱到你前面完全是用论文和获奖的分数堆上来的，我估计她交上去的推免材料都能钉成一本书了。”
　　因为拓展分里若含论文项，按规定是要把论文全文打印出来附上去的。
　　“我在万方知网谷歌学术都搜索了她的名字。”齐裕调出搜索界面截图，一张张划给黎珂看，“基本都是些野鸡期刊，不过也有几篇因子比较高的，一看就是在蹭其他人的成果。”
　　王紫和蜗蜗头也跟过来，看到那一长串文章名和期刊名，不由得感叹道：“这个女人过于高产，母猪都自愧不如。”
　　“她上哪找的废纸篓杂志啊？还收文章不？我电脑里还有七八篇投哪都没人要的厕纸读物。”
　　这两个家伙如同搅屎棍，很快把话题带偏。
　　黎珂撑着下巴在她们的叽叽喳喳中努力思考着——
　　叶鹏飞女朋友何霜的浮出水面，是不是意味着这整件事背后还有身为学习委员的他的影子？
　　室友是刘明坤，女友是何霜，自己又是学习委员……
　　某句不经意的对话倏忽跳入黎珂的脑海。
　　她怎么会把这个忽略过去了呢？
　　如果真如她猜测的那样……
　　*
　　晚上十一点四十八分，漆黑一片的数学系研究生办公室。
　　空空荡荡的走廊上，脚步声激起细小的回音。
　　哒，哒，哒。
　　黎珂双手抱膝蜷缩着，后背紧紧贴着桌角，心跳得飞快。
　　就在此时——
　　她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如霹雳一般，炸响了死寂的夜。
　　她不是早把来电铃声设成静音了吗！
　　黎珂手忙脚乱把手机掏出来一看，是微信语音电话突破了来电静音的壁障，直接最大音量起飞。
　　来电人赫然三个大字——
　　傅百城。

　　夜袭2

　　
　　深夜。
　　雨势减弱，从白日的癫狂乱落转向无尽的缠绵烟雨。十一点四十五分，这个时间对普遍发量稀疏的数院学生们来说不过是又一个通宵苦读的开始。
　　数学系大楼，研究生办公室的灯已熄，逗留最晚的几个人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等他们走远后，一个人影从蹲着的草丛里站起来，拂去身上水珠，蹑手蹑脚闪入。
　　这人正是黎珂。她一路紧贴墙壁，细碎的脚步声逃过声控灯的捕捉，在黑暗中直奔新机房对面的研究生办公室。
　　办公室附近同样是漆黑一片，唯有门口电子密码锁的按键闪着微弱的蓝光。
　　黎珂快速地输入八位数密码，指示灯发出“嘀嘀”两声，红光变成绿光，门锁咔哒打开了。
　　开学初傅百城故意拿走她钥匙那次，是李孝凌带她回研究生办公室将就过了一夜。她那时对李孝凌恋意正炽，不知出于什么心态，偷偷记住了办公室的开门密码。
　　谁知道，竟然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白天她故意吓得李孝凌把水洒在地上就是为了找机会确认杨诗竹的办公桌是哪一张——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在，只有李孝凌和杨诗竹的位置是空的。而她知道李孝凌坐在靠窗的位置，排除掉李孝凌，剩下那个就必定属于杨诗竹。
　　杨诗竹桌上并排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老式台式机，置物架上贴满五颜六色的便利贴，记录着各种日常备忘，一眼扫过去，全是些读书报告会、论文进度讨论会、同乡会的活动。她字写得很大气潦草，桌上零乱地堆着许多英文文献，似乎是有关遗传算法的内容，黎珂把打着手电的手机放在二层的书架上照着下面，只扫了一眼就快速把它们放到一边。
　　为了提高效率，她一只手在桌面上翻，另一只手顺势打开抽屉和柜子。
　　终于，在鞋架旁的一个小型书柜里，她发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
　　美赛获奖证书的复印件，队伍成员名单里第一个便是“Ke Li”。
　　竟然……不，果然是杨诗竹偷偷抽走了她的奖状！
　　奖状当时是和她湿透的成绩单叠放在一起的，边角还带着纸张慢慢晾干后渍出的污痕。黎珂把奖状折了两折塞进口袋，收起手机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寂静的走廊里凭空响起一人靠近的脚步声！
　　哒，哒，哒。
　　突如其来的脚步如临近的丧钟，一下一下打在黎珂心头。
　　此刻要想出去已经绝对来不及了！
　　她回过头，飞快用视线逡巡，想找出一处不易暴露的藏身之所。
　　脚步声越来越近，慌乱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钻进李孝凌的桌底，将身体缩成尽量小的一团，屏住了呼吸。
　　脚步声在门口停止。密码锁响起“嘀嘀嘀”的提示音，门锁应声而开。
　　那人走了进来。
　　黎珂心如擂鼓，紧紧抱住双膝，不住祈祷千万不要被人发现。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深受并购案折磨，不得不加班到深夜的傅百城冷冷接起电话：“喂？”
　　炮仗一样除了嘹亮之外语无伦次毫无重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有了！快！快点去大学城接黎珂！这个时间她肯定还没睡！陈秘书在不在你旁边？我现在刚到你公司门口！司机，结账！”
　　顺着听筒漏出的声音甚至让他身边哈欠连天的陈秘书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傅百城稍稍把电话挪开了一些，对着来电显示“林悦”两个字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无奈地，“什么事？”
　　“详情路上再跟你解释。快让陈秘书把车开出来！我在公司大堂等你，十万火急，你能不能让电梯开快点？”
　　“……”傅百城掐断电话，冷冰冰地对陈秘书说，“快，林悦嫌你电梯开太慢了。”
　　无辜躺枪的陈秘书：“？？？”
　　几年前，名校毕业留学归国的陈秘书踌躇满志，誓要借满腹才华大展宏图。在老同学举荐之下，他过五关斩六将一路走进了最后的面试现场。
　　面试官们一看都是深有城府的职场老狐狸，他有些紧张，自认为前面的问题回答得中规中矩，算不上出彩，不免有些沮丧。
　　所有问题都询问完毕，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正当他准备鞠躬告辞时，一直在最边上cos背景板的年轻男人突然开口：“有驾照吗？”
　　陈秘书立刻回答：“有！C1、摩托车驾照我都有。我在国外学过一段时间赛车，还考过漂移驾照。”
　　那男人看脸顶多二十二三岁，不知是大学生还是刚从大学毕业，浑身上下一股浸泡在学术氛围里还没来得及融入社会的少年感，清澈而纯粹。自陈秘书进来后，他就没说过一次话，一直支着下巴懒懒看着窗外神游。
　　陈秘书除了一开始忍不住多看了这人格外出众的外貌几眼之外，就再没注意过他。毕竟越是规模大，绩效高的著名企业，高层的年龄就要普遍往上走一走，总裁、总经理是年轻的帅哥这种事，绝对是狗血总裁文作者无限意淫的产物。
　　但不知为何，此刻看其他HR的表现，似乎这人在一群秃顶老头之中真有几分话语权。
　　陈秘书重新燃起了希望，期待地等他的下一个问题。
　　“哦。”没想到那男人只是发出了一个单音节，就继续支起下巴，一个眼神都不再给他。过了一会，甚至像高中生上课睡觉那样枕着手臂趴在了桌面上。
　　秃顶老头对他笑笑：“谢谢您参加敝公司面试，请回去等待消息吧。”
　　陈秘书：“……”就、就这？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等待他的是怎样一个血与暗的加班炼狱。
　　正如此刻，明明他总算可以下班，但当傅百城十分自然地对他说了一句：“开车，去y大。”
　　的时候，他十分自然地切换到司机模式，甚至心里还有些踏实：上班上多了，突然让他下班回家他竟有些不自在。
　　果然这熟悉的方向盘，这熟悉的驾驶座，才是他心灵的港湾。
　　……嗯？
　　后座上，林悦发现傅百城居然对黎珂的处境一问三不知，脸上再次露出那天半路嚷着要下车时的表情：“……渣男！”
　　“……”傅百城默默把自己被林悦骂渣男的次数+1，心想都是黎珂那女人的错，之后一定要向她讨回来。
　　林悦道：“我今天给你创造这么大好的机会，等会你一定要把握住知道吗？好好安慰她，我相信她一定会原谅你的。”
　　她壮着胆子拍拍傅百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我也算为你操碎了心，像你这样的，能找到真心对你的女朋友太不容易了。好了，现在快给她打个电话叫她出来。”
　　傅百城：“……”为什么林悦把他说得像个滞销货？
　　他明明很受女性青睐好不好？而且还是各个年龄段通杀，明里暗里对他示好的读书时就没断过。他到底是为了谁才拒绝了所有人单身到二十六的啊？
　　他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黎珂的号码。
　　听着不远处响起的翻找声，黎珂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个人没有开灯，手电光线时不时在地面上扫过，漫无目的的样子怎么……似乎在和她找同一样东西？
　　如果是杨诗竹折返回来准备把奖状带走销毁，至少可以名正言顺地推脱自己只是取落下的文献，没有道理黑灯瞎火手忙脚乱。
　　难道是李孝凌？
　　她把脑袋一点点往外伸，试图看看那人到底是谁。
　　就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巨大的响声！
　　那人立刻警觉：“谁！”
　　糟糕！虽然她把来电铃声设成静音，但微信语音通话还是有提示音的，而且音量拉满！
　　傅百城莫名其妙大半夜给她打电话干嘛？就算要打他不是有她手机号吗？
　　……啊，对了。黎珂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号码被她拉黑了。
　　“狂吃凤梨酥正忙”。
　　给黎珂打了好几个电话一直听到“对方的手机已停机”，意识到她还没把他从黑名单放出来的傅百城无奈之下只好用微信打给黎珂，想不到又惨遭秒挂。他额头上青筋一跳，深吸一口气，重拨了一个回去。
　　黎珂虽然很快按掉了语音，却为时已晚。
　　一张大脸突兀地堵在她藏身之处的出口：“抓到你了。”
　　手机再次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傅百城有完没完？
　　黎珂右手藏在身后按下通话键后，迅速把屏幕熄灭，同时干笑着向抓到她的人挥挥左手。
　　总算打通的傅百城把手机凑近耳边，正要说话，就听见黎珂说：“好巧啊，李师兄。”
　　李师兄？就是上次下雨给她撑伞还给她披外套，上上次讲座后跟她见面陪她去银行的那家伙？他第一次见那人就觉得黎珂在他面前的感觉很不一样，该不会黎珂喜欢那家伙吧？
　　傅百城没好气地：“是我。你大半夜发什么春？”
　　林悦立刻瞪了他一眼。
　　电话那头的回答让傅百城顿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黎师妹？你跑到研究生办公室来干什么？”
　　他捂住话筒，对陈秘书指示道：“去数学系研究生办公楼。开快点！你不是会漂移吗？快漂！”
　　开车工具人陈秘书：“……”
　　黎珂从桌底下爬出来，镇定地反问：“师兄来这里又干什么？”
　　李孝凌眉头一皱，黎珂从口袋里掏出奖状：“也来找这个？”
　　李孝凌脸色一下子黯淡下去：“我不愿相信真的是杨学姐做的。我虽然心里觉得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就是她，但没有她抽掉你奖状的证据，要是她清白无辜，我就太对不起她了，所以……才没有对你开口。”
　　黎珂眸光闪动，正想对他说什么，忽闻门口再次传来密码锁按键的“嘀嘀”声。
　　李孝凌瞬间单手拢过她的腰，把她重新塞进自己的办公桌底，又从柜子上噼里啪啦拿出一堆毛毯外套篮球服之类的东西把她挡得严严实实：“你不要出声，我来应付。”
　　遮蔽物把黎珂埋得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眸。她眨眨眼睛表示明白。
　　啪！
　　灯光大亮。
　　李孝凌因突然的亮光而微微眯起双眼。他挡在黎珂视线范围内的过道中央，凄然地唤了一声，“杨学姐。”

　　监控

　　
　　在黎珂的视角里，他们随后进行了一段古龙式的云里雾里对话。
　　杨诗竹：“你拿了？”
　　李孝凌：“我拿了。”
　　杨诗竹，激动地：“还给我！你要拿去哪里？”
　　李孝凌，冷淡地：“当然是拿去它该去的地方。”
　　黎珂这个位置只能看到杨诗竹的腿快速扑上来，和李孝凌跳鬼步舞一样在狭小的过道上辗转腾挪。伴着杨诗竹焦急的声音：“在你身上对不对？快点给我！”
　　和李孝凌沉痛的：“之前那件事我都同意不再计较，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事？”
　　可以想象，他们的上半身也一定你来我往得很激烈。
　　听到李孝凌一句话直击问题要害，坐在唯一观众席上的黎珂竖起耳朵。杨诗竹为什么要帮刘明坤抽掉她的奖状也正是她所关心的。
　　杨诗竹不安分的腿暂时停下了动作，没好气地说：“我正等你这句话呢！你明明答应过我替我保密，现在怎么会有其他人知道？”
　　其他人？谁啊？
　　李孝凌眉头紧锁：“谁？”
　　黎珂为李师兄的上道暗暗叫好。
　　杨诗竹双眼通红，嘶吼着：“刘明坤啊！统计学本科三班的班长！是他叫我把黎珂学妹分值最高的的奖状扣下来……”
　　李孝凌连忙抢白：“我不认识他。”
　　“那就是除他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的意思？你为什么要把这种事告诉别人啊？”杨诗竹声音几近哽咽，“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但是我……我求你帮我，你也是答应了的……”
　　唯一的观众表示自己似乎吃到了一个天大的大瓜，但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吃到。简而言之，就是不久前杨诗竹和李孝凌之间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摩擦，杨诗竹是理亏的那一方，事后两人达成了某种共识，李孝凌原谅了她，并答应帮她隐瞒这件事。
　　但对杨诗竹来说十分重要的“这件事”，却被刘明坤不知从什么途径得知了，并以此要挟。
　　黎珂把语音通话框最小化，调到和傅百城的聊天界面，上面是她一分钟前发送的消息。
　　“狂吃凤梨酥”：一会的对话可以帮我录个音吗？
　　“『』”：彳亍。
　　杨诗竹竟在情绪极度激动的状态下直接说出刘明坤的名字和职务，这可是直接到不能再直接的证据了。只要把这段录音当众播放，刘明坤纵然有通天的口才也无法辩驳。
　　她也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相比杨诗竹越来越崩溃的情绪，李孝凌显得愈发冷静。他轻叹一声：“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即使黎师妹误会我，我也没有说一个字。”
　　“毕竟，”他的声音放轻，却在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清晰，“事关杨学姐的学术生涯。你最近是不是在申博了？如果泄露出去，不要说申博，读硕这三年都变成一纸笑谈了吧？”
　　“……”
　　杨诗竹轻轻抽泣着，黎珂则咬住了嘴唇。
　　她很明白李孝凌的用意。他和杨诗竹两个人都知道的事，何必要故意把来龙去脉和要害分析得这么清楚？
　　他这话，是说给藏在办公桌下的她听的。
　　他的那些躲避和写在脸上的纠结，全都是在做一道名为“杨诗竹和黎珂”的选择题。而此刻，他把这道题推给了身为当事人的她。
　　看啊，在旁观者看来，失去推免机会的黎珂还有三个月后在考研里一试翻身的机会，可是若杨诗竹输掉了，就是输掉了整个学术生涯。孰轻孰重，很好判断是不是？
　　但凭什么要她咽下所有的不公？她三年来为推免所做的努力就活该付之东流，真相将永远掩盖在黑幕之下吗？
　　李孝凌是永远的好人。证据？她要他就给，不就是让杨诗竹亲口说出“刘明坤指使”吗？
　　但这份会毁掉一个人未来的证据，用？还是不用？
　　恶人总是要黎珂做的。
　　“『』”：[MP3文件]
　　“『』”：你这师兄，挺会耍心机。
　　黎珂望着傅百城发来的消息，扯了扯嘴角，却完全做不出笑的表情来。
　　她挂了语音，在那堆李孝凌堆出的掩体里呆到他把杨诗竹劝得离开，才手脚并用钻了出来。检查一遍身上的东西没有掉在藏身之处，奖状也好好地叠放在口袋里。
　　来时只嫌自己动作还不够利索，离开时却觉得每一步都重如千钧。
　　就这么蹭到办公楼门口，她刚准备打伞离开，只见灌木丛边凭空蹿出一辆眼熟的轿车，一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从后座一把拽住她的手臂，顺势堵住她的嘴把她甩上车，跨进来、关门、发车一气呵成。
　　她一头栽在软乎乎的毛毛毯上，松松扎起的单马尾被甩得垮了下来。一睁开眼，仰面便是傅百城居高临下的下巴。
　　……
　　要不要每次都来这套？
　　要是放在以前，黎珂可能还会怀疑一秒钟自己是不是被人绑票了。
　　可现在，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
　　傅百城到底有多喜欢突然把她弄上车后座的偷袭游戏啊？不知是不是多次练习的缘故，他现在的整套动作简直不要太熟练。
　　她支起身体，把挂在后脑的发绳拆了，干脆披下头发来。
　　傅百城已经把脸转过去，一副懒得跟她说话的模样。她只好问坐在副驾的林悦：“我们现在要去哪？”
　　林悦头也不回：“傅百城，快给你女朋友解释解释。”
　　傅百城装作没听见。
　　林悦抬高声音：“傅百城！”
　　傅百城瞪了黎珂一眼。
　　这三个人一台戏不要太精彩，陈秘书看得津津有味。
　　黎珂：“……”她是不是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车底啊？
　　一低头，傅百城在微信上对她说：“林家施工队在你们机房装修的时候落了个监控摄像头。”
　　她这才发现傅百城假装看窗外，实际是偷偷用身体挡着单手打字的动作在给她发消息。
　　“……”神经病吗？两个人都在后排，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
　　于是她开口问：“什么施工队？什么时候的事？”
　　林悦立刻回头给了傅百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傅百城又瞪了黎珂一眼。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跟你在微信上说？
　　……她也很想知道好不好？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傅百城的思维显然更胜一筹，都遨游到外太空去了，完全猜不着摸不透。
　　黎珂没好气地说：“我怎么知道？你是小姑娘吗？曲里八弯的，有话不能好好说？”
　　“『』”：林悦觉得我惹你生气了，我们还在冷战。
　　……啊？
　　“狂吃凤梨酥”：冷什么战？
　　“『』”：一哭二闹三上吊。
　　“『』”：快点原谅我。
　　黎珂：“……”想起来了，原来这个离谱的舔狗女朋友设定还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赶紧夸张地笑了两声：“讨厌，我早就不生气了，你要是不提我都忘了好不好？神经病，自己一个人纠结这么久，干嘛这么小心眼？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在林悦面前夹带私货骂傅百城傅百城还不能还嘴，黎珂承认她有被爽到。
　　傅百城：“……”
　　推算一下，差不多是黎珂入学的前一年，林家旗下的某主干企业曾资助y大数学系修建一间容纳五十台电脑的新机房，包括教学设备和装修的费用，全部由企业提供。
　　出于装修期间的安保考虑，林家这边的负责人偷偷放置了一批监控摄像头在机房的各个角落，预计施工完成后全数回收。施工计划完成得很顺利，不过，事后清点物资的时候却发现少回收了一个摄像头。
　　黎珂点点头表示明白，忽然微信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消零”：黎师妹，对不起。
　　是李孝凌发来的。林悦的头像也跟着跳出来。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大拇指]
　　她退出聊天框，顺口接道：“所以最后没有全部收走，而是留了一个在机房里？”
　　林悦道：“因为那枚摄像头只有针孔大小，藏在一座工艺品花坛里，大概是同一批监控里最隐蔽的一个。可能施工队最后一天派去的人只当它是机房里的装饰品，所以就没有带走。后来也提过要把那枚摄像头取回来的事，不过一直耽搁到现在。”
　　她回去后心里一直想着黎珂的事，心之所系，在与父母聊天时无意中提到y大数学系机房，想不到竟有意外收获。
　　林悦这么一说，黎珂也想起在机房寻找线索时的确注意到窗台上摆着一台孤零零的工艺品假花花坛，正对着那台进行过删除操作的电脑屏幕！
　　她手心里微微渗出汗珠来。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一切行为必留痕迹”。
　　虚拟尚如此，现实又何如？
　　一切的过往，终会在时空里留下丝丝缕缕真相的印迹，等待有人抽丝剥茧。
　　片刻后，广州市中心某商业大厦负一楼监控总台。
　　三个人围在某一个角落里的显示屏前，一个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另一个努力把眼睛睁到最大眨也不眨，最后一个视线被两个攒动的后脑勺牢牢堵住，只能凭借巨大的身高优势看个边边角角。
　　时间条从晚上十一点起，快进至四十分左右，黎珂指着突然进入画面的身影，沉声说：“就是他！”
　　林悦放慢速度，黎珂取出手机开始录像。
　　那人挑了台无人使用的电脑，登录邮箱界面，在几十封邮件里找到了署名为“XXXXXXXX（学号）黎珂”的一封，点击删除。
　　即使只是一段录像，亲眼见到自己费尽心思查遍资料写成的报告被人随便动动手指就消除得干干净净，黎珂依旧感到灼热的血流冲上脑顶。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窗外雨势倏忽加大，那人下意识将脸朝镜头侧过一个角度。黎珂点了暂停，把画面放大。
　　那人不甚清晰的侧脸就这样一点点暴露在三人眼前。
　　林悦皱眉：“好像不是我白天见到的那个人。”
　　画面上那人的脸被外面的路灯照得惨白，鼻头圆钝，眉毛浓黑，嘴角向右下两三公分处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这个人黎珂认识。
　　准确地说，是刚刚才在一叠八卦满天飞的资料上见过他脸上的那颗痣。
　　——不是别人，正是统计学三班的学习委员，叶鹏飞。

　　明抢1

　　
　　“他是我们班的学委。”
　　林悦嘴角抽搐：“不是吧？又是班长又是学委的，本科生而已，还搞官官相护那一套？”
　　黎珂：“他们是室友。”
　　林悦：“哦。”
　　她撇撇嘴，显然室友这层关系作为叶鹏飞下场为刘明坤干脏活的理由并不充分。
　　其中的弯弯绕绕黎珂自然也能想得到。叶鹏飞自己根本不参与推免竞争，和她又向来没有旧怨故仇，为什么愿意替刘明坤做这种事？
　　直到坐上车返程，黎珂依旧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傅百城突然说：“不是被许以恩惠，捞得着好处，就是有把柄握在别人手上吧。个人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黎珂从沉思中猛然警醒。她扭头看向傅百城，只见他双手抱胸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已然在闭目养神。
　　他的侧脸流畅俊美，眉毛桀骜地上扬着，自带一种清爽而不羁的少年气。如果世界上真有人足以恃靓行凶，傅百城绝对是其中的杀.人狂.魔。
　　单单是看着这张脸，黎珂紧绷的神经就略微松弛下来。
　　叶鹏飞、刘明坤、杨诗竹、李孝凌……到底哪些是表面，哪里还有被遗漏的隐秘？一道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的灵感几从脑中浮出。
　　傅百城能感觉到身边有道目光一直定格在他的脸上，专注而热烈。
　　哼，肤浅的家伙。
　　黎珂思考了半天，余光扫到自己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
　　“消零”发来两条新消息。
　　李孝凌的消息她一直都是秒点秒回，此刻她的手指却犹豫地在旁边划了划，才点开他的聊天框。
　　“消零”：黎师妹，杨学姐的事有机会我会向你解释清楚的。
　　“消零”：我还是站在你这边，我不敢说继续期待你能信任我，但请你知道我绝对不会做出害你的事。
　　黎珂紧紧抿住嘴唇，鼻子酸酸的。
　　一句话在对话框里输了又删删了又输的心情，再也不复从前的欢欣雀跃，心动期待了。
　　她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对李孝凌的喜欢就像一架杠杆，他的好会把甜蜜和期待统统放大，他的摇摆亦能让失望和难受成倍增加。
　　黎珂的手指顿住了。
　　李孝凌此刻是不是也盯着聊天框？要是他看见”黎珂”的备注名后面跟着时停时现的“对方正在输入……”，就好像她的小心思被尽数看穿了那样。
　　那道目光消失了。
　　傅百城忍不住睁开眼睛佯装不经意瞟过去一眼，黎珂眼眶微微发红，望着快要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谁啊？”
　　黎珂被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师……是我的一个同学！”
　　她见傅百城表情有一丝不愉快，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加上一句：“……女的。”
　　傅百城显然不信，冷哼一声，把脸撇过去不再理她。
　　雨和街景一齐后退着，迷离的路灯下，似乎不是车在前进，而是整个世界在向后奔跑。
　　他像受到这副景象的蛊惑一般，说：“我今天休息。”
　　时间已过了日期线，慢慢走向凌晨一点。
　　黎珂还在跟李孝凌的聊天框里打字，闻言随口应了句：“哦，今天周末嘛。”
　　她分出一分心思注意到林悦和陈秘书两双耳朵竖起来关注着后面的对话，这才反应过来傅百城这句话难道是……情侣功课？
　　“不过明天就是申诉的最后期限，今天是我寻找证据的最后机会。嗯……没办法陪你，下次吧。”
　　她这么回答本来合情合理，但没想到傅百城斜了她一眼：“谁问你了？我是在跟林悦说话。”
　　一心吃瓜结果吃到自己头上的林悦连忙推辞：“不好意思，我今天要去听计算机网络安全讲座，续集。”
　　知道内情的黎珂：“……”好家伙，计院小男友连续集都安排上了？
　　在此之后，没有人再说过话。
　　黎珂被傅百城甩脸色，傅百城被林悦拒绝，林悦又没法解释她一个纯种哲学生为什么要去听计算机网络安全讲座。傅百城一句话就能让车里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陷入尴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很厉害了。
　　黎珂干脆专心看起了李孝凌的消息。
　　“消零”：多元统计分析的出卷人是我们的导师，这个你知道吧？
　　“狂吃凤梨酥”：嗯。
　　“消零”：y大的电子教务办得步骤繁杂，一些年纪大的教授不会操作，就会把成绩记录在纸质的成绩单上交给学习委员让他们代为录入。
　　说起来，就业指导课的刘老也是这样。
　　把纸质版成绩单交给……学习委员吗？
　　“消零”：你说你的多元统计分析成绩不可能这么低，但是教授这里也没有存底对吧？
　　“消零”：成绩单录入之后还需要交还到教授这里，和试卷原件一起封存留档。所以我没猜错的话，成绩单应该还在学习委员手上。
　　在黎珂预期中，她熬夜复习了这么久，多元统计分析怎么说也不可能只有68分才对。当时这门成绩一下来，她脑子里顿时只有“嗡”的一声，天昏地暗。
　　诚如李孝凌所说，成绩单应该还在叶鹏飞那里，他录入完成绩后并没有把成绩单交还，而是暂时压了下来。
　　“消零”：y大有一个一直为人诟病的规矩。学校官方一旦正式公布某件事情，就不会因为有学生申诉而再做修改。
　　也就是说，叶鹏飞和刘明坤打的主意是……
　　拖。
　　只要握着这份成绩单拖过了正式推免名单公布，纵使黎珂再有本事，校方也不会为她区区一门课程分数而推翻名单重新调查了。
　　到那时，刘明坤挤掉她推免名额的事情尘埃落定。
　　而她，回天乏术。
　　同是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同在一个高等教育体系之下，为什么这些人可以怀揣如此恶毒的心思，践踏他人的努力，毫不在意有人被毁掉未来？
　　她……不可能是第一个，更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吧？
　　黎珂紧紧咬住牙，拳头因过于用力而微微发抖，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愤怒席卷了全身。
　　手背上，不经意间传来微凉的触感。
　　黎珂的理智瞬间回笼，居然是傅百城换了个坐姿，无处安放的手无意中挨上了她捏紧的拳头。
　　但当她忍不住看向他时，他又收回了手，从头到尾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
　　黎珂回到宿舍，小小的方窗上透出微微暖光。
　　她小心翼翼推开门，周末一向不住校的齐裕的座位上竟还点着台灯，上床的阶梯前也摆着她的拖鞋。
　　齐裕这星期怎么没有回家？
　　她正准备帮对方关掉台灯，头顶的床帘掀开，齐裕探出头来，用口型说：“证据找得怎么样了？”
　　黎珂比了个“ok”的手势。
　　齐裕向她露出微笑，无声地：“快去睡吧。”
　　黎珂点点头，回了一个无声的“晚安”。
　　黎珂轻手轻脚洗漱回来，齐裕那边的发出一阵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真的睡下了。她拿着齐裕收集来的刘明坤及其室友资料，在阳台上打着手电翻到叶鹏飞的那几页。
　　叶鹏飞因学习成绩不佳，课外活动也参加得不多，早就放弃了升学准备实习。他近来正向广州各公司投递简历，不论是条件好的还是条件一般的，只要能给他面试机会他都来者不拒。
　　而刘明坤宿舍里除了叶鹏飞，其余的人都是想走升学这条路的。另两个人应数方向，正在准备考研，雷打不动，早八晚十地出入图书馆。
　　多元分析成绩单多半就在叶鹏飞手里。
　　毕竟是要上交留档的东西，遗失的后果是很严重的，他不可能总是随身带着，也就是说他会把成绩单藏在宿舍里。
　　要想拿到那份成绩单……
　　黎珂立刻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从黑名单里揪了出来，就要按下通话键。
　　现在都一点四十多分了，傅百城不会已经睡了吧？会不会把他吵醒？
　　深夜给他打电话是不是太冒昧了？
　　……
　　“喂，干嘛？”
　　直到傅百城慵懒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让她的耳廓不由得开始发烫，她还在迷迷糊糊想着：诶？她不也被拉黑了吗？傅百城什么时候把她放出来的？
　　*
　　要想拿到多元分析成绩单，办法当然只有一个，那就是——
　　明抢。
　　傅家涉猎的范围极广，几乎与各行各业都有联系。用形象的语言来说，就是傅家的手触及社会各界，如同一只巨大的八爪鱼……不，N爪鱼，通察四海，联络各方。
　　正快乐地盘算着这星期唯一一天休息日该如何度过的陈秘书被地震警报一样震耳欲聋的电铃从美梦中惊醒。
　　傅百城的声音传出来：“查一下近一个月我们这里有没有哪家公司收到过叶鹏飞的个人简历。”
　　一听到老板声音就睡意全无浑身每个细胞都进入工作状态的陈秘书：“……”
　　好的傅总，没问题傅总，您可真是见缝插针，连休息日都不放过。
　　不查不知道，一查之下还真有收获。傅家旗下的一家子公司前天刚收到一封署名为“叶鹏飞”的求职信，本科应届生，教育背景为y大数学院统计学专业。

　　明抢2

　　
　　“把他的简历转到你这里来，给他打电话说你是HR，对他很感兴趣，今天刚好在y大办事，希望和他面谈。”傅百城不容置疑地下了命令，又说，“还有。”
　　“还有？”
　　“过来开车，去y大学生公寓。”
　　陈秘书：“……”就知道，老开车工具人了。
　　凌晨睡下的黎珂拿出了复习考试时的狠劲，七点整便爬起来去刘明坤的宿舍外表面游荡，实则暗中监视。
　　她和刘明坤本人打过照面，因此一直注意遮掩着脸部，等到临近八点，刘明坤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后才稍稍松懈。
　　八点过二十分，其他两个应数室友带着书出门。
　　一切果然如齐裕调查到的那样，黎珂在走廊上来回路过了六七次后，见到叶鹏飞一副刚刚起床的模样，赤.裸着上半身来到阳台洗漱。
　　她拿出手机看一眼时间，九点十五分。
　　傅百城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可以开始了？”
　　黎珂从学生公寓走廊上俯瞰，蒙蒙烟雨中，一辆熟悉的车缓缓驶过校道。
　　“狂吃凤梨酥”：高层公寓西侧，208。
　　她一面等傅百城的回复，一面用齐裕友情提供的小倍数望远镜观察208宿舍的动静。睡眼惺忪的叶鹏飞正叉着双腿举着手机刷牙，突然双目圆瞪，把手机高举到眼前，张大嘴巴，泡沫连着口水丝儿滴落下来。
　　黎珂放下望远镜：“……”
　　好恶心啊，就不该手贱用设备看，肉眼它不香吗？
　　下一秒，叶鹏飞飞快地吐掉泡沫，迅速捧水抹了把脸，手速快到甚至出现了残影。残影消失后，他已经接起电话，滴着水的脸上挂满毕恭毕敬的神情，对着空气向电话那头的人赔笑点头哈腰，把谄媚讨好四字表演得活灵活现。
　　这就是求职期的大学生？变脸比翻书还快。
　　一低头，傅百城的解说来得恰到好处：“陈秘书拿捏人事这块还挺熟练。”
　　原来是陈秘书以HR的身份给叶鹏飞打了电话。
　　傅百城又添了一句：“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公司好。”
　　“……”最后也不忘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道视线落在身上，黎珂回头抬眸，楼梯间的透明窗户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沉峻如松。那人屈起一根手指点点窗板跟她打了个招呼，他身高太高了，只有稍稍低一点头才能露出眼睛来。
　　叶鹏飞虽然出身国内著名985，读的也是全国排前三的数学系，但他的简历实在有些乏善可陈，顶多只能唬住一部分学历至上的小公司罢了。陈秘书代表的这间公司作为业内佼佼者，他本来是没想过能进入面试的，投去简历都纯属不投白不投，碰个运气而已。
　　不曾想，HR竟亲自打电话给他，不仅叫出了他的姓名，还表示自己正好在y大出外勤，想顺便见他一面和他聊聊！
　　真是天上掉下的无敌大馅饼！
　　“那好，我正好快到学生公寓门口了。你在哪里呢？”
　　“请您公寓门口稍等片刻！我马上就下来！”叶鹏飞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脑袋之间，就地从阳台衣架上收了一条西装裤，拼命往上套。
　　HR自己送上门，天赐良机怎容一分一秒延误。加上陈秘书又在电话里明示暗示自己实在很忙，和他见完面就要去处理其他事务，叶鹏飞连关门都顾不上，一边系着白衬衫的衣扣一边胡乱抓了抓头发，顺着楼梯狂奔下楼，根本无暇注意背对着他杵在气窗旁边的男人。
　　九点三十分，整。
　　叶鹏飞一走，黎珂马上抓住机会顺着半开的房门溜进208宿舍。她顶着男生宿舍某种奇怪的馊味，找到唯一一张毫无考研资料痕迹，倒是摆着和女朋友合照的书桌。她从书架上随手抓了本书，确认上面的名字是“叶鹏飞”，手脚麻利地开始翻箱倒柜。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黎珂不知道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正将自己的一切动向尽收眼底。
　　图书馆二楼，刘明坤面前的手机振动一下，有人传来一张照片。
　　是黎珂出现在二楼走廊窥视208宿舍阳台的偷拍照。
　　刘明坤眉头一锁，腾地站起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拨打叶鹏飞的微信电话。
　　“叶鹏飞正忙”。
　　“叶鹏飞正忙”。
　　“这蠢货究竟在忙些什么？！正需要他的时候偏偏联系不上！”刘明坤咬牙切齿，神情阴鸷。若不是身边人来人往，他早就一拳打在玻璃门上。
　　他一边继续给叶鹏飞拨电话，一边快步往回赶。
　　在刘明坤心里痛骂叶鹏飞烂泥扶不上墙时，叶鹏飞也在暗暗嫌他屁事多。什么时候联系自己不好，偏要在HR面前？
　　他满脸歉意按掉对方疯狂打来的通话，把微信通知调到静音，朝陈秘书连连鞠躬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学校里老师有些事找我，不过还是您这边要紧……”
　　陈秘书面带善解人意的微笑，似乎并不在意他突然响起的电联打断了自己正在说的话。
　　可他越是表现得善解人意毫不在意，叶鹏飞心里就越发慌乱，生怕给HR留下坏印象，耽误自己的大好前程。
　　就在此时，他脑海里突然闪现一道灵光。
　　为了让自己在面试中成功击败水平相近的对手从而脱颖而出，他提前购买了许多不同价位的礼品，准备在面试前后单独送给公司HR。便宜的用来打点待遇差一些的公司，价格稍贵的就送给待遇好一些的，保持投入产出平衡。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他的心仪首选降临在眼前，自然是要拿最好最贵的礼物送给人家才行！
　　思及此，他连忙说：“陈先生，其实我心仪贵公司和您本人许久了，今天有幸见到您，有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想送给您，绝对不会让您失望！我、我这就回宿舍拿！”
　　异变陡生。
　　陈秘书没想到这家伙竟然连贿赂面试官的手段都绸缪了，根本来不及阻拦，叶鹏飞从他身边如一支箭飞射向楼梯间！
　　让他去宿舍里拿礼物的话，还在208宿舍找成绩单的黎珂就危险了！
　　“老板，他上楼了要回宿舍，根本拦不住！”
　　耳机里陈秘书焦急的声音与楼道里传来的急促脚步相互应和。
　　傅百城微微皱起眉头。
　　九点三十二分的五十九秒刚刚走完，数字啪地跳上三十三。
　　那女人进去了足足三分钟吧？手脚怎么这么慢，还没找到吗？
　　书架缝隙里？没有。抽屉里？没有。文件夹文件袋里？没有。衣柜里？怎么可能放衣柜里啊？
　　即使把衣柜拉开，依旧没有。
　　叶鹏飞的东西一点都不多，同样的置物架，黎珂放满了教科书，把木板中央压出一道无法复原的拱形，而叶鹏飞只在上面稀稀拉拉放了几个饮料空瓶，有什么东西一览无余。
　　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他究竟能把成绩单藏到哪里去？
　　黎珂退后一步，想稍微拉开些距离重新观察书桌全貌。脚后跟踢到了叶鹏飞歪七歪八摆在椅子边上的鞋架，鞋子哗啦啦向下掉落，露出了被十几双篮球鞋踩在底层的牛皮纸信封。
　　HR正在楼下等待，每一秒都贵如千金啊！短短两层楼跑得叶鹏飞上气不接下气，手搭在宿舍门上就要推开——
　　倏地从旁边斜斜伸出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借力把他整个身体翻了个面。叶鹏飞怒目还未成，就被这气势凌人的男人居高临下睨了一眼，顿时如被摁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之追上来的陈秘书的一句话更是让他魂飞魄散。
　　“这位就是我们老板本人。”
　　……
　　风把宿舍门缓缓吹开一个角度。
　　傅百城隔着比他矮一个头的叶鹏飞与房间里目瞪口呆的黎珂对视，见黎珂手里正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的薄纸被抽出了一半。
　　他的左眼抽眯了一下。
　　黎珂冲他点点头，用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慢动作把信封里的成绩单整个抽了出来，折好塞进口袋里。
　　叶鹏飞回过神来，一肚子的彩虹屁遇到傅百城冰冷的眼神后变得支离破碎，缀不成句：“这个……冒昧……有、有幸……呃，傅总……”
　　傅百城对他扬了扬唇角，冰雪消融，有如三春朝晖：“幸会，叶鹏飞同学。”
　　噼啪！
　　叶鹏飞的脑神经绷断了。
　　他的面部神经也一同不受控制起来，嘴角上下左右四个方位做无规则的轮转运动：“傅总说的哪、哪里话？能和您……我才是三生有幸，受宠若、若……”
　　颤抖的声音不断吞下一些字音，他再次想要回头钻进房间里拿礼物：“我给您和陈先生都准备了厚、不，薄礼……”
　　傅百城用力摁住他向后转的肩膀，眉目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礼物就不必了。”
　　叶鹏飞只要回一回头，立刻能看到房间里，黎珂带着被脚臭味熏到的痛苦表情，正努力地把篮球鞋一双双归位。但无奈傅百城的笑杀伤力实在太大，他不由得心驰神荡，五感迟钝，跟着露出一个抽搐的笑容来。
　　黎珂带着成绩单顺利从叶鹏飞后背与宿舍门之间的空隙轻点足尖来到了走廊，撒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傅百城的声音和表情顿时冷下来：“你笑什么？”
　　叶鹏飞：“……诶？”

　　对峙

　　
　　黎珂和刘明坤双方约定在教务处主任办公室对峙的时间如期而至。
　　离正式名单公布还有两个小时，一份不带黎珂姓名的名单初稿已经拟好，只等徐主任一个电话，便可通过y大教务处官方账号发布。
　　蜗蜗头和王紫上应数专业课去了。齐裕得知刘明坤和叶鹏飞都会出席，非要陪着黎珂去教务处替她助威不可，却被绷着一张死人脸的徐主任拦在大王花浮雕外：“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我是无关人员？”齐裕点点自己，又指了指主任室的长沙发上跟叶鹏飞手拉着手的白衣少女，“那那个又是什么东西？”
　　叶鹏飞伸长脖子隔空反驳：“怎么？你对我女朋友有意见？”
　　“为什么他女朋友可以进来我不行？”齐裕双眼一眯，毫不客气地顶回去，“她也是幕后参与者吗？是策划，还是替人冲锋陷阵的炮灰？”
　　“你……”叶鹏飞表情扭曲了一瞬，被黎珂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徐主任对她咄咄逼人的态度很是不爽，眉毛向下一耷。那少女就在他准备发火的当口挣开叶鹏飞的搂抱站了起来，像是微微欠了欠身，露出胸口若隐若现的沟壑。
　　“对不起。”她低着头，轻声说，“我现在就走。”
　　“何霜！”
　　她对面露不满的叶鹏飞摇了摇头，“我在门口等你们。”
　　走过黎珂和齐裕身边时，还特意朝她们瞄了一眼，唇瓣微动，最后别开了视线。
　　齐裕：“……”妈的，好大一股茶气。
　　何霜如此讲理，齐裕也只好站在门口等待。她双手往胸前一抱，背靠墙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黎珂拍拍她手臂：“放心，我能解决。”
　　话虽这么说，黎珂心里却明白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她手里看似握着充足的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推免证明和成绩的确被人恶意篡改，但越是细想越是感到心惊。
　　——居然没有一份证据能够直指真正的幕后黑手刘明坤。
　　不，其实是有的，就是那份杨诗竹亲口承认刘明坤指使她抽掉获奖证明的录音。
　　黎珂攥紧了手机，手指无意识地在播放键左右滑动。这是把双刃剑，只要她把这段录音播放出来，刘明坤和杨诗竹必然两败俱伤。
　　这两人狗咬狗，自作自受，同她又有什么关系？
　　徐主任撩撩头发，把轻慢写满脸上：“事不宜迟，快点开始吧，黎珂同学。你说统计学三班班长刘明坤同学恶意篡改你的推免证明和课程成绩，你的证据在哪里？”
　　主任室的沙发并不让黎珂感到舒服。她站起身来调整了呼吸：“在提交证据之前，我想先向徐主任您确认两件事。”
　　走廊拐角处，两个出乎一些人意料，又在另一些人预料之中的身影渐渐显现。
　　齐裕亲热地向其中一个打了声招呼：“学长，你怎么来了？”
　　李孝凌说：“放心不下，就过来看看。已经开始了吗？”
　　齐裕：“嗯。”她和李孝凌并不熟悉，因为他之前帮了黎珂许多的缘故，对他的印象还不错。两人强行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几句，才低下头刷起手机来。
　　杨诗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她若无其事地紧紧靠着主任室的大门，脸色有些发白。
　　“第一，我今天提出的证据和在这里针对证据有效性所说的一切是否需要对外保密？”
　　徐主任漫不经心地说：“校方原则上只公布最终的处分结果。今天所有的内容都由教务处的老师记录在案，你们告诉别人当然没人管，不过如果往外传谣，学校也是会追究责任的。”
　　说到这里，他掀起眼皮，看着黎珂笑了笑：“黎珂同学，你没有迫不及待地广而告之吧？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可是性质很恶劣的。”
　　黎珂冷冷地瞪回去：“徐主任，身为校方负责人您能不能不要偏颇得这么明显？您这样的态度，我是否可以怀疑最后的会议记录上也会出现大量不实的带倾向内容呢？”
　　她说到这里，意有所指地扫了刘明坤一眼。
　　徐主任眉头一拱：“黎……”
　　“珂”字还没吐出来，就被黎珂无情地竖起两根手指打断，“第二，如果我的推免和综测材料确实存在被故意篡改的情况，学校是否就会为我推迟正式名单公布时间？”
　　“蛤？”刘明坤听出她话外之意，站起来嘲讽，“你开什么玩笑？黎珂同学，你是在为诬告找台阶下吗？托你的福，我的名誉可是……”
　　“徐主任！”黎珂走到硕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双手使出全力拍在桌面上！
　　啪！
　　巨大的声响吓得刘明坤一下子跌坐回沙发里。
　　徐主任瞳孔微缩，书记员也抬起头来，震惊地看着她。
　　她对各方的视线浑不在意，紧紧盯住徐主任的眼睛：“请你明确地回答我会，还是不会？”
　　“哦，”她取出手机，调亮屏幕，把正在画出波形的录音机展现在他眼前，“为了让整个过程更加公开透明，我这里也姑且录了一下。”
　　徐主任避开她锋利的视线。材料确实被篡改，学校却还置之不理，要是她通过什么渠道把这件事传播出去……
　　偏偏只要内容属实，就可以向外传播这层意思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的，现在要是矢口否认就变成自己打脸，前后矛盾！
　　可恶！她的第一个问题，根本就是挖了一个坑让人跳下去！
　　黎珂没有放过他任何的微动作：“徐主任，您的点头就是会的意思吗？您的沉默我理解为默认没问题吧？”她微笑着转向书记员，“请这位老师，如、实、记、录。”
　　主任室里突然传出的巨响让门外等候的所有人齐齐一震。
　　何霜抬眸，李孝凌下意识向门口迈出两步，杨诗竹几乎把耳朵贴到门上。几秒后，齐裕冲破重围，一把推开门：“黎珂！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合伙欺负你？”
　　站在房间中央的黎珂回过头来。
　　那一刻，天光透过雨幕照进昏暗的室内，将这少女半明半暗的剪影映成一柄利剑的形状。
　　“无关人等立刻离开这里！”徐主任被黎珂拱起的一肚子火尽数发泄在围观群众身上，“如果你们再干扰我就叫保安上来了！”
　　……
　　证据被一项项提出。
　　先是多元统计分析的成绩单，表单上黎珂的对应分数明明是名列前茅的98，在教务系统上的成绩却变成了65。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徐主任面色不善：“输成绩的是谁？”
　　“是我，我是统计学三班学习委员叶鹏飞。”出乎黎珂意料，叶鹏飞似乎对这份成绩单出现于此并不怎么惊讶，“我承认我输错了成绩，但这只是我的工作失误而已，不存在什么刻意不刻意的问题。是人都会看错，何况这么密密麻麻的一份表格，我最近要输入的成绩太多了，一下子就看花了眼。”
　　黎珂顺着叶鹏飞的肩膀看向靠坐在沙发上的刘明坤。
　　……这两人，亦是有备而来。
　　徐主任挑起眉：“你说你看错了？”
　　“是啊。”叶鹏飞指着黎珂成绩下面那一行，“老师你看，她下面那个同学就考的是65，我应该是把上下两个人看混了。纯属失误，在这里向你道个歉，不好意思啊，黎珂。”
　　他佯装亲昵拍了拍黎珂的肩膀，黎珂顾不上挥开他，夺过电脑鼠标拉到那个同学的对应成绩。
　　果然，上面“多元统计分析”一栏写的是98分。
　　原来如此。即使是故意输错成绩也并非凭空编出一个特别低的分数，而是把上下两个成绩调换。这样一来，叶鹏飞所谓“看走眼”的理由就能成立。
　　恐怕昨天潜入208宿舍偷走成绩单的事也被他们发现了。
　　黎珂冷笑一声，“不小心弄错了？你倒还想得挺缜密。那这段视频你又如何解释呢？”
　　她轻点鼠标，把手机上的视频连接电脑开始播放。画面中是空无一人的数学系机房，一个人的身影忽然进入众人视野。
　　叶鹏飞脸色顿时变了，刘明坤神情亦是阴霾一片。
　　视频中那人转过脸来，露出下颌线上的黑痣。
　　黎珂问书记员：“看得出来吧？虽然是我用手机二次转拍，但是不是还挺清晰的？”
　　书记员刚想回答，被徐主任圆瞪的怒目堵了回去，埋头奋笔疾书，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
　　叶鹏飞挂不住脸上的笑容：“喂喂，这是怎么拍到的啊？那天晚上明明……”
　　他自知失言，黎珂却抓住了他的漏洞，步步紧逼：“为什么拍不到？数学系机房内外都装有监控，你进入监控室的全过程应当全部存在监控室的主机里吧？”
　　叶鹏飞明明比她高，却完全被她压制，不受控制地向后小步退着，上下唇颤栗着撞在一处。
　　“真是奇怪，你怎么敢去到处挂满监控摄像头的系里机房干这种事啊？”黎珂向前一步，帮他回答道，“因为你知道自己的个人电脑IP会更容易暴露。”
　　刘明坤伸手来挡：“够了！”
　　啪！
　　黎珂重重打开他的手，抢上前攥住叶鹏飞的衬衫领口吼他道：“不要再往后退了！”

　　僵局1

　　
　　叶鹏飞眼珠乱转，哪里都是焦点，就是唯独不肯看她。
　　“把系里的监控弄断电，删除我的作业，故意把我的成绩输低，你既然敢做就承认啊！现在为什么又怂成这样？”
　　“黎珂，”刘明坤抓住她的手，强行把两人分开，“你不要这么激动好不好？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没想到他会对你做出这种事，不过……”
　　他用手半掩着嘴，好心地提醒：“这可是在教务主任面前，你的态度就不能稍微好一点吗？我相信徐主任和校方会还你一个公平的结果。”
　　音量恰好“小声”到能让徐主任和书记员听得一清二楚。
　　……啊？
　　黎珂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个笑话：“你又过来扮什么三好学生啊？这些事难道不是你……”
　　她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不对。有什么东西被她忽略了。
　　——傅百城说过，叶鹏飞之所以愿意为刘明坤做脏活，必定是被许以重利，又或是被拿住了把柄。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叶鹏飞有把柄在刘明坤手里？
　　万一这个把柄……是像杨诗竹的“那件事”一样，对叶鹏飞至关重要的大事，又当如何？
　　叶鹏飞会愿意替刘明坤把所有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吗？
　　“是……”
　　叶鹏飞嗫嚅了一句什么，黎珂赶紧上前一步，却再次被刘明坤拦住了去路。
　　徐主任踱步而上，来到三人中间，如替交战双方掠阵的高手。这位高手显然偏向叶鹏飞那一边多一点，做出一副循循善诱的姿态问：“是什么？”
　　叶鹏飞缓缓抬起头，表情复杂：“是我自己的问题。”
　　黎珂心头忽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我和黎珂私下有一些过节，所以我……”叶鹏飞深深向呆在原地的黎珂鞠了一躬，“真的很抱歉。”
　　黎珂的心猛地一沉。她死死盯着叶鹏飞的脸，恨不得用视线给他脑袋上开个洞看看里面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有没有过节可不是你随口说的，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你。”
　　叶鹏飞隐忍地望回她：“有些事是我单方面的，不需要理由。”
　　黎珂：“……”神经病啊！
　　“徐主任。”刘明坤抓住机会插.进来，“鹏飞他都说了是因为私事才这么做。既然他根本没有参与推免，也没有申报奖学金，与黎珂提起的申诉没有利害关系。按照规定，是不是就当做学习委员工作失职，扣掉一学年的学生干部分，再加上……”
　　他特意瞟了一眼黎珂，“就业实践课的考试成绩取消，让他重修这门课？”
　　徐主任点点头，戏谑地对书记员嘱咐：“看到我点头没有？如实记录。”
　　“……”黎珂攥紧拳头。
　　原来刘明坤打的是这个算盘。
　　叶鹏飞早就放弃了升学这条路，是个彻底的局外人。一旦他死死咬定一切都是自己所为，那么整件事的性质就从推免舞弊、奖学金造假变成了轻飘飘的学生干部工作失误、大学同学私人恩怨。
　　而她的申诉，也就此变成了一张废纸。
　　敌人的手段光明正大地摆在台面上，却又无可指摘。她纵然可以让校方推迟正式名单公布，但若不能证明她曾上交过那份被扣留的奖状，失去了获奖的额外加分，还是会被踢出推免线之外。
　　真正的幕后黑手刘明坤则逍遥自在地走入推免的方便之门。她这些天的努力唯独让叶鹏飞成了背锅侠，成了蜥蜴逃生时的断尾，死棋求活时的弃子，仅此而已。
　　她会难以面对那些同仇敌忾的人，那些帮助过她的人，那些对她的未来满怀期待的人。
　　……还有她自己。
　　这并不是她期待的结局。
　　只要在这里把杨诗竹的录音拿出来，就能够在瞬间扭转局势……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刘明坤的同类。为了自己的推免名额和奖学金，在此刻要亲手葬送另一个人的学术人生。
　　黎珂像是被人重重照脑门打了一拳，疼的发昏，她闭了闭眼睛，让不安的心稍稍平静。
　　这也是走投无路时没有办法的办法。杨诗竹对她捅黑刀在先，瞻前顾后、以德报怨的不是圣人，而是傻子。
　　“我……”
　　她按亮了手机屏幕，嘴里涌出铁腥的味道：“我这里还有——”
　　大大的十点整和傅百城发来的一条未读消息一齐跳入眼帘。
　　时间到。
　　徐主任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喂？哦，那份名单……”
　　他意味深长瞥了黎珂一眼，“推迟发布二十四个小时，和明天的奖学金名单一起公布。”
　　黎珂紧绷的脊背在这一秒松弛下来，用力地呼吸着。
　　二十四小时啊……
　　“如果明天在这里你不能证明你对班长刘明坤提出的申诉有效，以及拿出你曾经提交过美赛获奖证明的证据，你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二十四小时了。”
　　叶鹏飞和刘明坤依次从呆呆站在原地的她身边路过。前者故意重重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她踉跄着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后者紧接着又撞了上来，直接把她撞倒在地。
　　刘明坤阴阳怪气地说：“哎呀，鹏飞，你怎么把人家女孩子撞倒了？”
　　叶鹏飞停下脚步，飞快地看了黎珂一眼。
　　黎珂注意到他目光闪动，在与她对视的一瞬间迅速回过头去。
　　就在她晃神的片刻，刘明坤伸手来扶，趁机凑近黎珂耳边，“我说过即使你查得出什么也没法把我怎么样的吧？”
　　温热的吐息喷在黎珂敏感的右耳上，与他恶心的脸和恶心的语气叠加在一起，杀伤力成千上万倍增加。
　　黎珂强忍后腰处的阵阵不适，甩开他贴在她后背的手掌。刘明坤毫不在意地把手插回裤兜里：“死，缓。”
　　他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嬉笑着：“对你来说，已经是最大限度的挣扎了。”
　　*
　　那扇雕着大王花的门打开了。
　　临近十点，齐裕和李孝凌不约而同地用手机上拼命刷新学校官网，生怕突然看到正式推免名单用大红标题高高挂出来。
　　齐裕第一个冲了进去，险些和徐主任撞个满怀。她对徐主任的夹枪带棒权当做听不见，拉住黎珂，见对方眼圈有些发红，就猜到结果并不太顺利：“没事没事，名单还没公布。”
　　黎珂抬眼笑了笑：“名单发表推迟了。”
　　“中午回宿舍打火锅怎么样？”齐裕拉住她的手，“王紫妈妈从潮汕给她寄来了手打牛肉丸，我们大二的时候也吃过。”
　　还没高兴完，就听见她补充的时间状语：“……二十四小时。”
　　齐裕：“……”
　　没想到，还是生死时速。
　　黎珂越过齐裕肩头，看见杨诗竹匆匆离去的背影，抛下一句：“牛肉丸给我留点。”就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在外面等了她小半天的李孝凌。
　　李孝凌微微抬起的手维持了一两秒，有些尴尬。齐裕客客气气地问他：“学长中午有安排了吗？要不要和我们宿舍一起吃个牛肉丸火锅？”
　　只有二十四小时，一道限时解答题。
　　对黎珂来说，只要有清晰的解答思路，任何难题都总有办法入手。
　　一如此刻，两个选项万分清晰地摆在她面前。杨诗竹和叶鹏飞，只要说服其中任何一人站出来指认刘明坤，都能够彻底扭转局势。
　　而这两人中，叶鹏飞天生属于敌对阵营，杨诗竹上次被李孝凌连番诘问时甚至哭了出来，显然内心亦是矛盾至极。既然心中有矛盾，就说明有过犹豫挣扎，有说服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看都是杨诗竹的攻略难度更低一些。
　　杨诗竹走得飞快，黎珂抓着扶手一步两级冲下楼梯，大声叫她：“杨诗竹学姐！”
　　杨诗竹没有回头，越走越快，逐渐从走变成了跑。黎珂跟在后面边喊边追，她极快地左右看了一眼，肩膀上下起伏，狂奔出行政楼，伞也不打，冲进来往的人群中。
　　天灰灰的，风如刀，雨似箭。
　　黎珂在北食堂南教学楼西y大附属医院的十字路口追丢了她，站在雨中茫然四顾。整个场景中的人都像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滤镜，褪了色，唯有那些陌生的伞面依旧鲜艳如锦。
　　雨水和汗滴混在一起，流过她的脸颊。
　　手机响了起来。
　　黎珂一边就近小跑到心理健康中心躲雨，一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傅百城。
　　她这才想起十点整的时候傅百城的确发来过一条微信消息，只不过当时她哪有心情看消息，随手便划掉了。
　　她一边接起电话，一边打开微信，只见和傅百城的聊天框里赫然飘着两个字。
　　“『』”：珂珂，结束了吗？
　　……
　　傅百城什么时候叫她“珂珂”了？黎珂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筒里传来林悦的声音：“珂珂！事情解决了吗？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好家伙，秒速破案。
　　林悦报出一个餐厅地址，又报出一串菜单：“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点。菜单等会我拍下来发你微信上，你可以在路上选，选完了用微信发过来也行。”
　　“什么意思？”
　　林悦卡了一下：“今天是傅百城生日你忘了？我们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出来聚一聚，都是很熟的人，之前你不是因为他不肯把你介绍给亲戚朋友跟他吵架了吗？所以我就想叫你也一起来……”
　　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傅哥女朋友什么时候来”的起哄声和三四个人毫不顾忌的大笑，随之便是傅百城恼怒的声音：“林悦！把我手机还给我！”
　　什么吵架，什么介绍给亲戚朋友？林悦到底脑补了多少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剧情啊？黎珂叹了口气，电话那头传来的嬉闹让她从心底生出一股疲惫。
　　她抬头望着从屋檐滴落的一串接连不断的水珠，心平气和地说：“林悦，我们已经分手了。”

　　僵局2

　　
　　林悦一愣，手机被傅百城从她手里抽了回去，放到耳边：“喂，黎珂……”
　　“珂”字的尾音还没落下，黎珂已经把电话挂断，唯余“嘟嘟嘟”的忙音。
　　傅百城额头青筋一跳。很好，很好。这辈子还没有人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挂过他的电话！黎珂在拱他火这件事上称第二绝对没有人敢称第一！
　　几个高中同学仍在打赌傅百城找的女朋友究竟是高智商高收入的知性年长大姐姐，还是天使脸蛋魔鬼身材从事模特行业的清纯年下小美女。林悦低声制止他们：“别再说了。她有事来不了了。”
　　那几人也不是不识眼色的人，感到气氛有些僵硬，傅百城脸色也有些不对劲，讪讪收了声，转而聊起了其他话题。
　　傅百城心不在焉地点开和黎珂的聊天框，无语地把视线定格在那句用自己账号发出的“珂珂”两个字上半晌。黎珂的名字忽然和“正在输入……”交替闪烁。
　　“狂吃凤梨酥”：生日快乐[doge][笑哭]。
　　他眉毛一拧，只觉得她连用的两个emoji怪异到了极点。
　　“正在输入……”的标志继续忽闪着，傅百城耐着性子，想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一个高中同学突然坐到他身边。那人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跟他一起进过省队，是少有几个和他说话能让他偶尔回上两句的同学之一。那同学跟他说起暑假里探望高中班主任的事，傅百城因此分了心，等他再次看向手机时，就见到屏幕上半透明的：
　　“狂吃凤梨酥”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的消息下面，“狂吃凤梨酥”用十分别扭的语气对他说：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对我的帮助^_^祝你生日快乐。
　　不仅把生日快乐连说两次，还用上了颜文字。而且什么叫“感谢你对我的帮助”？虽然人称是不含敬语的“你”，但却比“您”更生硬不自然，简直异常到不能再异常了。
　　傅百城不经意看向潮湿的单反玻璃外，想起不久前黎珂特意买了等价的饮料请回他和陈秘书的事，又想起更久远一点的某天夜里，她穿着穿不惯的高跟鞋和晚礼服，独自磕磕绊绊走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自己摔倒又自己站起来的样子。
　　这家伙，表面温柔内心倔强，宁可折断也不愿屈身的性格不知道跟谁学来的。
　　反常得连话都不会好好说了，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又在她们班长学委那里吃了亏吧？
　　正忧心忡忡地问黎珂傅百城又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的林悦突然收到了一条来自半张桌子对面的微信。
　　“『』”：黎珂喜欢吃什么？
　　林悦一边回了一串食物名称过去，一边偷偷抬眼看他，果然看见傅百城偷偷加单。
　　她有些欣慰，这个从高中起性格就如石头一样又臭又硬的傅百城终于长大了。她连忙在微信上鼓励他：“加油，一定要把她追回来哦。”
　　收起手机，林悦忍不住为自己的母爱叹服。
　　唉，她真是为这两人操碎了心。
　　什么追回来？
　　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电话里“被”分手的傅百城：“？？？”
　　*
　　杨诗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躲黎珂到底。
　　研究生办公室、研究生宿舍、图书馆、导师办公室、教学楼……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黎珂都跑了个遍。Y大占地面积之大在大学城中亦数一数二，人海茫茫，找一个存心躲避的人如大海捞针。
　　杨诗竹的室友告诉她：“她不在。”
　　黎珂随和地点点头，“哦。”佯装要走，趁对方一个不注意一个猛子扎进门内，大喊：“杨学姐！”
　　室友无奈，帮她拉开杨诗竹的床帘儿，果然空无一人，阳台、浴室和卫生间也都让黎珂看了一圈：“这孩子脾气真拧！我还骗你不成？她真没回来过。”
　　黎珂道过歉要走，室友见她满脸失望，又叫住她：“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她回来之后我让她联系你。”
　　黎珂正色道：“不，请不要让她知道是我来找她。如果她回宿舍，学姐告诉我一声就好。”
　　和杨诗竹谈谈的计划还没开始便胎死腹中，黎珂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本科高层公寓。好巧不巧，双数层的电梯还出了故障，她只好搭单数层电梯从19楼顺着楼梯走下来。
　　楼梯间里充斥着浓郁的香味，直到回到1865门口，她才意识到这香味正是从自己的宿舍里传出来的。
　　她推开门，王紫系着围裙，递给李孝凌一碗牛肉丸沥出来的浓汤。齐裕一边拿拖把拖地一边指责王紫毛手毛脚，把汤水溅得到处都是。王紫要给蜗蜗头也盛一碗，蜗蜗头连声推拒：“我吃牛肉丸就行了，汤里嘌呤含量太高……”
　　李孝凌笔挺地坐在那里，王紫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齐裕给他倒什么他就喝什么，来者不拒。偶尔还能接上她们挑起的话题，看起来和这个女生宿舍融合得不错。
　　齐裕她们还不知道黎珂和李孝凌之间微妙的暗流涌动。王紫对黎珂努努下巴：“珂珂，你的椅子给学长坐了，你先坐我这。”她在围裙上擦擦手，去阳台调酱料。
　　她的位置正好在李孝凌隔壁。黎珂有些磨蹭地挤过去，李孝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容，抬起眸来看她。
　　黎珂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齐裕和蜗蜗头私底下交换眼神，心照不宣。
　　过了一会儿，蜗蜗头夸张地接起电话：“喂喂？啊，天哪！我这里太吵了你听不见？哦，那我出去打……”从座位上站起来溜了。
　　又过了一会儿，齐裕夸张地接起电话：“喂喂？在吃饭呢！找我有事让我出去一趟？好的没问题……”也从座位上站起来溜了。
　　黎珂：“……”
　　能不能再假一点？蜗蜗头从头到尾屏幕都是暗的，齐裕“喂喂”的时候手机闹钟都跳出来了啊！
　　房间里一下子只剩黎珂和李孝凌两个人。
　　不同于室友们脑补的粉红色泡泡乱飞，黎珂轻舒一口气，抓住机会跟李孝凌小声谈正事：“师兄，杨学姐到底为什么被刘明坤胁迫？你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不知为何，她的眼角带着一丝薄红，鼻头也红红的。被她这样凝视着，李孝凌竟有些想把隐情和盘托出，却终于错开视线：“对不起，我答应过她不会告诉其他人。不过我可以帮你打个电话给她，说不定她会愿意和你谈谈。”
　　他拿起手机询问地看了黎珂一眼，黎珂有些失望，却也明白李孝凌的坚持。
　　她点点头，心中仍然忐忑不安。
　　有人忧愁，自然有旁人欢喜。
　　刘明坤觉得自己已是胜券在握，他假装客气，邀请叶鹏飞一起去校外喝酒，就当提前庆祝推免成功，叶鹏飞兴致缺缺，怏怏地瘫在床上一动不动。
　　“真不去啊？那我自己走了。”刘明坤显然是早已和别人有约，借着风的推力“啪”得甩上门，整个房间为止一振。
　　他走之后许久，叶鹏飞的身子从床上缓缓升起，像一具腐朽的僵尸。
　　他不是第一次替刘明坤做这种事了。刘明坤这头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却不能不多留个心眼。
　　即使是棋盘上最微不足道的棋子，也有自己的自保之道。
　　“这次我们背后有高层支持……”
　　“我们背后有高层支持……”
　　“高层支持……”
　　“高层……”
　　他的手指一遍遍滑动着手机录音的进度条，确认似的将某两个字反反复复听了许多遍。半张脸被阴影遮蔽，嘴角渐渐拉成一道直线。
　　齐裕使劲把头贴在门上偷听。全宿舍都知道黎珂对某位数学系研究生学长有那么点意思，鉴于黎珂不解风情的直女形象太过深入人心，她们都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这棵铁树开花。
　　齐裕对自己的听力非常自信，二十到二万赫兹不在话下，齐裕听得很认真，全神贯注，齐裕的耳朵和门板贴得很牢，严丝合缝，然而黎珂和李孝凌的声音实！在！太！轻！
　　她耳中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蜗蜗头找借口溜出来后居然真的接到了一个电话，干脆跑去了19楼。齐裕极力分辨，终于，在呼呼的风声里，又夹了一种别的声音。
　　哒，哒，哒。
　　像是皮鞋在地面上轻碾的……脚步声？
　　随即，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在干什么？”
　　齐裕回头的一瞬间嘴里不受控制地爆出粗口：“卧槽！（泰安脏话）！”
　　是上次来礼堂开讲座的绝世帅哥！好像是个公司老板？呃……叫什么来着？对不起！她只记住了这张脸，却完全没能记住他的名字！
　　暴风骤雨中，她咔地深深为美色折腰：“您好！我是y大数学院统计学专业三班的……”
　　对方对她叫什么名字并不感兴趣：“黎珂在哪里？”
　　齐裕五官因过于用力而扭了起来：“黎！珂？！”天哪！他是来找黎珂的？！
　　等等，齐裕，你作为数学系学生的冷静呢？虽然面前是个帅哥，但是来找黎珂也可以是因为其他原因吧？比如……黎珂的银行账户涉嫌金融诈.骗什么……的？
　　傅百城催促道：“让她吃饭她都不来。她没有回来吗？”
　　齐裕一秒内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手脚麻利地掏出钥匙开门：“黎珂！有人找！”
　　刚才生怕黎珂在里面和李孝凌什么都不干，现在生怕黎珂在里面和李孝凌干什么奇怪的事。齐裕还在开门前故意拉长了声音，务必保证黎珂有时间在门打开的瞬间和李孝凌保持足够的距离。
　　然而，齐裕失算了。
　　房门打开了。
　　黎珂正把耳朵凑到李孝凌举起的手机旁边，两人相隔不过一个手机屏的宽度。他们一遍遍打电话一遍遍忙音，没想到杨诗竹就连李孝凌的号码都彻底无视。她对黎珂的好友申请置之不理，黎珂用李孝凌的号给她发了想对她说的话，她也拒不回复。
　　黎珂紧锁眉头，脸色凝重地用手掌托着额头。她微微启唇，却被猛地开启的房门打断了要说的话。
　　——然后这张开的嘴就没能合上。

　　棋子

　　
　　事后回忆起这一幕，齐裕的感想只有简洁的六个字——
　　“门开了，我裂了。”
　　事后回忆起这一幕，黎珂的感想只有简洁的四个字——
　　“诶？嗯？蛤↗↘↗？噫！”
　　偏偏此时，本可以置身事外的蜗蜗头从19楼俯冲直下，闯入了镜头中：“黎珂！齐裕！你们猜我在19楼看……”
　　她越说越轻，脚步越跑越慢，室友们这是怎么了？齐裕拼命给她使眼色，黎珂一脸疑惑加惊恐，王紫从阳台上探出半个头，浑身发抖。
　　她慢慢扭过头去……
　　“卧槽！（粤语脏话）！”
　　傅百城：“……”
　　不知道为什么，这宿舍每个成员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用家乡话爆粗口。
　　如果用三个字形容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就是……
　　极不悦。
　　他大步走过来，沉着脸把手里的打包盒往黎珂的桌面上一甩。因为力道太大，抛物线过于圆滑，盖子碰歪了，碎面包屑可可粉紫薯粉和奶油一齐飞了出来，把黎珂摊在桌面上的书洒得五色纷呈。
　　傅百城似乎自己没有想到这一甩会如此浓墨重彩，立即下意识看了黎珂一眼。还好，黎珂脸上并没有怒意。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生气的是自己，冷冷地“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他在搞什么鬼？
　　黎珂一脸疑惑，头顶缓缓升起一个？
　　她不确定这时是不是该对李孝凌说“不好意思失陪了”之类的话，只好草草丢下一句：“我先……出去一下？”追着傅百城跑了出去。
　　被剩下的四人面面相觑，空气凝结在一起，如同大块大块的透明固体。
　　还是齐裕的反应最快：“王紫！抹布，抹布！帮黎珂擦擦桌子。”
　　蜗蜗头的记忆逐渐复苏：“这不是上次来演讲那个？叫什么来着？傅，傅……”
　　齐裕：“傅里叶？”
　　蜗蜗头：“……”
　　思考了半天，还是想不起那人的名字，蜗蜗头干脆忽略这些细节，“他怎么和珂珂认识的？”
　　而且关系看起来也很好。
　　王紫，高深莫测地：“说到姓傅，你还记得开学初我给你发的那句话吗？”
　　蜗蜗头：“啊？”
　　王紫，四十五度角仰望天花板，头发在脑后被风吹起：“我们珂珂，快要嫁入豪门了。”
　　齐裕捅捅王紫的后背，示意她还有其他人在。王紫迅速收声，蜗蜗头也装作刚才什么也没发生，热情招呼那个其他人：“学长，要加点菜吗？黎珂这里肯定还有几棵用来煮泡面的白菜没吃光。”掏了掏黎珂的柜子，干包菜紫菜干和海带干掉了出来，“她存货不少嘛！”
　　李孝凌面不改色，从善如流地：“好。”
　　同样是弃他人而走，杨诗竹像是落荒逃命，傅百城则显然放了水，恐怕散步都比他快一点。
　　黎珂本以为追这个腿长的家伙会很吃力，没想到还没到电梯间她就成功拦在了傅百城面前，“……”
　　等等，为什么走向这么奇怪？她该说什么来着？
　　傅百城看她低着头半天说不出台词，抬脚又要走。
　　黎珂连忙开口：“你……你怎么来了？”算了，随便填点什么总比交白卷要好。
　　这个答案显然也不怎么样，傅百城哼了一声：“你就没有其他想说的？”
　　黎珂：“唔……生日快乐？”
　　傅百城马上瞪过来。
　　黎珂赔笑。她算是明白了，估计是在电话里告诉林悦他们分手的事，这家伙才追过来兴师问罪，挠挠头：“好吧，其实我确实有话想对你说。”
　　傅百城脸色稍霁。
　　“不过现在完全不是那个气氛啊，”此刻堵满她心里的只有明天与刘明坤的最终交锋，杨诗竹联系不上，叶鹏飞又如铁板一块毫无缝隙，哪里有心思跟他扯有的没的，“你让我再酝酿酝酿。”
　　她见傅百城好像又要不高兴，赶紧加上时间状语：“不会太久的，很快，很快。”
　　傅百城这才把事情翻篇：“说吧，今天又遇到什么困难了？”
　　这话正问到了黎珂心坎上。她语未出，气先叹：“刘明坤比我想象的还要恶毒。”
　　她如今对李孝凌已经有所保留，又不想让室友们也卷入进来。很多事自己一个人琢磨容易忽略一些侧面，而无法跟其他人说清的来龙去脉，也只有对傅百城能和盘托出了。
　　这个人与整件事毫无利益牵连，又是社会精英，占据大量资源，不可能被校园里的小利收买倒戈，何况他出手帮过她。虽然林悦也符合以上条件，但她太感性，做事的条理性和手段远不如傅百城，更像是RPG里的随机宝箱，可以对她尽情倾诉，却最好不要问计于她。
　　黎珂把目前的情况和思路都详细描述了一遍，希望傅百城能提出建议。
　　“找不到人我也没有办法。”傅百城耸耸肩，“她的事不那么简单。她自己都说会断送学术生涯，你还非要伸手去拉，怎么？你觉得你能救得了她？”
　　黎珂被他打击得垂头丧气：“我是以为她既然被胁迫，应该心里对刘明坤也很憎恶……”
　　傅百城对她天真的想法毫不留情：“你想拉她同仇敌忾，可惜她只想保全自己。恐怕她不像你想得那么好，那件事，”他把这三个字读成重音表示特指，“你那位李师兄还想隐瞒下来，他又来做什么好人？一点原则都没有。”
　　黎珂鼓起腮帮子，不赞同地多看了他几眼。
　　但他的话其实挑松了她心里的结，于是她没有反驳：“你的意思是从叶鹏飞那里入手？”
　　“当然。”傅百城取出手机，“他能被抓住把柄，我也能给他好处。只要我给得够多，多过那把柄的分量不就行了？”
　　“……”真是简单粗暴。
　　黎珂赶紧拦住他：“没必要傅总，这是我的事，你跟进到这个程度我已经不能更感激了。你忘了吗？我手里有杨学姐的录音，我只是不想在还有其他路可走时拿出来而已。”
　　她把那份录音放在傅百城眼前晃了晃，“我是不会输的。我只是……”
　　想用伤害最少的方式，“想赢得漂亮一些。”
　　牛肉丸火锅的腾腾热气都融化不了被冻住的空气。
　　明明是在自己的地盘，蜗蜗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你们猜我刚才在打电话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齐裕凑过来捧哏：“什么？”
　　王紫适当地露出好奇的表情。
　　蜗蜗头赚足眼球，一撩头发：“一对很恶心的情侣。”
　　齐裕低头喝汤：“……神经病。”
　　王紫抬头夹菜：“……没有人在乎。”
　　蜗蜗头亮出随手拍下来的照片：“你们自己感受下！这个男的长得实在太随意，我看了一眼就觉得他的脸已经刻进了我的DNA里！”
　　王紫嫌弃地一瞥，果然见到照片上一个身材偏胖，满脸坑洼的男生靠在栏杆那里用手勾住女朋友的腰，身体向后倾斜，从侧面看，他的小肚子顶着对方，还朝女友撅起了嘴，人间油物也莫过于此。
　　“……我只想要一双没看过照片的眼睛。”顾忌李孝凌还在场，王紫小幅度痛苦地搓了搓双眼。
　　蜗蜗头仰天长叹：“这妹子长得挺不错的啊，为什么要想不开？难道是我以貌取人了？其实这男的品性高洁才比子建全知全能前途似锦？”
　　王紫撇嘴：“别整那些虚的行不行？品行高洁的人会在走廊里干这事吗？家里没矿我不信。”
　　齐裕也看了一眼。
　　……只一眼。
　　她猛地抓住蜗蜗头的手：“放大一点。”
　　“放大？”蜗蜗头花容失色，“你没事吧？”
　　齐裕夺过她的手机不仅两指放大，还凑近眼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蜗蜗头拽着王紫胳膊：“孩子怎么了？”
　　王紫：“大概是单身久了，看条狗都觉得眉清目秀。”
　　“……”齐裕假装没听见她们的话，脸上的笑容挡也挡不住，“这人就是刘明坤，怀里那个是叶鹏飞的女朋友，何霜。”
　　蜗蜗头一直有随手拍摄奇奇怪怪的东西拿回来给室友看的习惯，想不到这回竟然立下大功。黎珂正愁找不到叶鹏飞和刘明坤之间的罅隙，这张照片虽辣眼睛辣的不得了，却来得恰到好处。
　　她收到这张照片时傅百城就在旁边。
　　他难得嫌弃得很含蓄：“这是什么？董卓和貂蝉吗？”
　　黎珂：“……”
　　*
　　此时的黎珂还不知道这张照片对局中的棋子们意味着什么。
　　当晚，她加上了叶鹏飞的微信，约他单独出来见面。
　　叶鹏飞拒绝得很干脆，但当他收到黎珂发过去的照片后，态度有了几分松动。
　　他说：“我们没什么可谈的。我很明白你想要我做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大约半个小时，“我同意和你合作。”
　　黎珂对他隔着网线的承诺并不放心：“我怎么确定你是真心要跟我合作？”
　　叶鹏飞发来了某样东西。
　　室友们把傅百城带来的东西分食殆尽，正在阳台上一边嬉闹一边洗锅刷碗。黎珂避开她们，戴上耳机。
　　直觉告诉她，这样东西是仅发给她一个人听的。
　　她按下了播放键。
　　从那一刻起——
　　她的表情如每一个无意间触碰到禁忌之物的小人物那样，一点点染上了惊惧。
　　但与古来屈服者不同，当那些轮转的情绪渐渐褪色后，她放下耳机站起身来。在白炽灯被床板阻断的三角区里，腰背因强烈的愤怒挺得笔直。
　　一半光，一半影。
　　如一柄，真正的利剑一样。

　　交锋

　　
　　叶鹏飞用钥匙打开宿舍门，屋里漆黑一片。他撑着门板脱下鞋子，打开灯，突然看见刘明坤靠坐在本应属于他的椅子上，双腿叠起，一条胳膊搭着床梯，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僵硬地扯起嘴角：“你……你怎么……”
　　“我怎么？”刘明坤拍拍他的椅背，随手抓起他桌上一支黑笔转了两圈，“我们关系这么好，坐一下你的位置又怎么了？还是说……”
　　他沉下脸来，“你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声音刻意放低了，粗粝的公鸭嗓擦得人心里发毛，叶鹏飞手心里渗出汗珠来。
　　难道他发现了？
　　“她确实……找过我。”叶鹏飞强忍着内心的不适，“我答应了她。”
　　刘明坤掀起眼皮。
　　黑笔从他手里飞出，啪得摔在地面上，本就易折的笔帽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不过，我当然是……”叶鹏飞露出牙齿笑起来，眼里却根本没有笑意，“骗她的。”
　　“哦。”刘明坤向他伸出手，“她跟你说什么了？让我也看看。”
　　“……”
　　刘明坤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怀疑，“你改密码了？”
　　“哎，你看我这记性。”叶鹏飞伸出手，刘明坤却没有把手机还给他，而是追问道：“密码是多少？”
　　叶鹏飞笑了一下，笑得十分勉强。他一小步一小步慢动作般走到刘明坤身边，伸出手指一个键、一个键，当着他的面解锁了手机。
　　刘明坤往他和黎珂仅有的一页聊天记录上扫了一眼，所有的内容尽收眼底，把手机丢还给他：“开玩笑的。我们是多好的兄弟，我怎么会怀疑你呢？”
　　他又笑了笑，弯下腰捡起叶鹏飞的水笔：“不好意思，我一直不太会转。”
　　他把断成两截的笔帽随手扔进叶鹏飞的垃圾桶，走回自己的位置时路过他身边，便伸手拍拍他：“这么僵硬干什么？上面的人已经让杨诗竹彻底地闭嘴了，她以为她有两条路可走？”
　　黎珂要想跟他斗心眼，还是太天真了——
　　“可惜啊。不管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罢了。”
　　*
　　次日，早上八点整。
　　黎珂早早坐在教务主任室的沙发上等待，身旁的书包里鼓鼓囊囊。刘明坤和叶鹏飞一个背靠软垫，翘着二郎腿，表情和姿势写满闲适自如，另一个在接触到她眼神时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在巨大的水晶吊灯左右方圆乱晃。
　　大门被打开了。
　　不同于往常打开仅容一人通过的宽度，这次直直敞开到连背面的大王花浮雕都显露无遗。
　　走进来的不只教务处的徐主任，还有另一个男人——
　　当然不是指跟在后面当小尾巴的书记员。
　　刘明坤漫不经心地瞟了那人一眼，叶鹏飞一脸讶异，黎珂先是僵硬了一瞬间而后拿起信封挡住了脸。
　　傅百城怎么来了？
　　他都不上班的吗？！
　　——广州市中心某办公大楼，因为老板请假而工作量加倍，头发大把大把掉落的陈秘书一边打字一边给自己打了两行的辞呈添砖加瓦。
　　徐主任对在门口狗狗祟祟的学生们吹胡子瞪眼：“闲杂人等一律——”
　　齐裕把眼睛瞪得比他更大：“我们是闲杂人等，那这位……”傅百城回眸看了她一眼，她的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似水，“帅裂苍穹的帅哥难道就不是吗？”
　　李孝凌这天因为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会缺了席，七点半时用微信给黎珂发来了祝福语。
　　何霜依旧一身被齐裕吐槽茶气冲天的单薄吊带裙，若隐若现露着胸前的深沟，弱柳扶风靠墙站着。杨诗竹的室友直到今天早上才遗憾地告诉黎珂，她昨晚一夜未归，问她只说自己在外面留宿，却不愿告知去向。
　　傅百城说：“都进来吧，人多热闹。”
　　徐主任：“……”
　　纵使心里有一百句wdnmd想说，但这人他惹不起。
　　“我校处理教务申诉的流程一向公平公正公开，学生旁听也曾有先例。”他维持着教务主任的体面，对学生们三分轻慢地说，“请你们注意，如果擅自发出声音妨碍流程，原则上要记过，记过！”
　　他这话还没说完，齐裕就当着他的面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徐主任：“……”
　　妈的！
　　偏偏傅百城还来接茬：“哦？徐主任放心，我就看看，不说话。”
　　徐主任连忙赔笑：“不，不是在说您……”
　　傅百城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哦，我也可以发言？”
　　徐主任：“……”
　　妈的！
　　傅百城恬不知耻鸠占鹊巢，拉开教务主任专座就坐。徐主任有气没处撒，憋屈兮兮地被他挤到书记员的位置，书记员眼头不够活络，没给自己搬把小凳子，只好站在后面当人形立柱。还好他今天带的不是纸笔而是平板，免去了站着写字的痛苦。
　　新的交锋紧接着前天的话题继续。
　　齐裕在后面拍照发到宿舍群里给两个身在课堂心到处飞的室友看，配文：“傅老爷升堂了。”
　　那两个上专业课都玩手机的家伙马上跟进。
　　“麻辣蜗蜗头”：注意旁边这个门子。
　　“王子”：构图不行啊，怎么只有黎珂和傅里叶？李学长呢，他入镜才是世界名画！
　　徐主任抬起下巴：“黎珂，二十四小时了。除了监控录像和成绩单，你还有什么新证据没有？”
　　被点到名的黎珂站起来，摇摇头：“我的证据就这么多，毕竟真的证据需要自己找，只有假的才能章口就莱。”
　　她这话显然意有所指，刘明坤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难道她预判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
　　不，不可能。
　　因为黎珂的下一句话是：“但我想应该有人会提出新的证词吧。叶鹏飞，你觉得呢？”
　　傅百城支起下巴，徐主任和书记员齐齐看向叶鹏飞，齐裕虎着脸，何霜一动不动，手指神经质地勾了勾裙角。
　　刘明坤的视线扫过叶鹏飞的脸。
　　后者脊背一僵，畏缩着回答：“啊，是吗？也许吧。”
　　黎珂眉头一皱，“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叶鹏飞苦笑着反问：“我出于个人私欲对你做的事上次不都说得很清楚了吗？除了向你道歉的话，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黎珂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她面无表情看了刘明坤一眼。
　　刘明坤低下头笑了笑，随即跟着站起来说：“你拿不出新的证据，就该轮到我了吧？大家可不要忘了，这件事最开始是黎珂针对我挑起的一场污蔑！她用那些无关痛痒的证据，试图引火到无辜的我身上，让我失去推免资格她好自己上位。这样的行为也配拿到名额吗？”
　　不知何时开始看手机的黎珂眯起眼睛，意外地没有反驳。
　　刘明坤继续说：“这二十四小时我当然也坐不住，昨天我联系到了数学院收集推免材料的负责人……”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吸引了黎珂的目光，这才得意地接下去说：“没错，就是研三的杨诗竹学姐。黎珂，听说你也在找她，想让她配合你的说法，可惜一直联系不上她是不是？那是当然的啊。”
　　黎珂面色不善地盯着他，他绷不住眼角的笑意：“我早就把真相告诉了她，她也选择相信我，又怎么还会跟你这种人联系呢？更巧的是，杨学姐做事一直很细心，在上交材料前为了方便日后对照，就把所有资料一一拍了照留证。”
　　徐主任帮腔道，“他昨晚一拿到照片就发给了教务处。”
　　书记员配合地控制电脑将照片一张张在多媒体幕布上放出来。
　　黎珂依旧一言不发，与众人一齐转而看向幕布。拍摄者手机像素挺高，把黎珂的所有材料拍得十分清晰，不仅有每个奖项以及申请表加成绩单的单独照片，还有所有材料平铺在同一桌面上的大合照。
　　那一堆材料五花八门，什么奖都有，唯独没有黎珂申诉的美赛O奖奖状复印件。
　　刘明坤等照片一一放完，停格在合照时适时地说：“多可笑啊，你自己忘了交获奖证明，导致推免分数不如我高，还自导自演了一出我篡改你推免材料的好戏。怎么，我会隔空取物，让你的奖状凭空消失不成？”
　　他自以为幽默地丢了个包袱，便特意留个空档等人来捧。
　　没想到教务主任室里一片寂静，根本没有人出声，让他自讨了个没趣。
　　反倒是从刚才起就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保持着沉默的黎珂开口说：“我原本还以为你挺厉害，想不到是我高估了你。”
　　刘明坤嗤笑：“你说什么？”
　　黎珂毫不客气：“我说你多此一举，自己给自己找不自在。”
　　她说得如此坦然自若，仿佛刚才的震惊不曾存在过。
　　饶是刘明坤，也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超过了控制。
　　是她心理素质太强，虚张声势？还是她手里真的捏着什么……
　　“既然你要聊你自己，那好啊。”黎珂胸口微微起伏，“那就从你的阴阳通知聊起。”
　　她仰着头走到刘明坤面前，本想靠得再近一点，显得自己更加气势逼人，但对着刘明坤的脸斟酌片刻，还是放弃了。
　　她一挪位置，傅百城也跟着换了只手撑下巴。
　　阴阳通知？
　　书记员单手拿平板，疯狂敲键盘。
　　这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班长，似乎并非如自己所说一般无辜。

　　现形

　　
　　所谓阴阳通知，指的正是刘明坤故意私发给班内排名靠前同学的推免通知。
　　他发给其他同学的全都是正确的截止时间，唯独发给黎珂的延迟了一天又六个小时，差点导致她错过推免材料提交。
　　“阴阳通知？黎小姐，口说无凭啊。”傅百城懒洋洋地靠在桌面上，从正式开始到现在，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徐主任，教务处最讲证据的，一切疑罪，只要证据不足，全部从无，是不是？”
　　徐主任当然听出他在阴阳怪气，但也只好顺着他的意思瞪了黎珂一眼：“证据呢？”
　　黎珂抿抿唇，说：“证据当然有。”
　　傅百城立刻伸手：“拿来。”
　　黎珂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手机递给了他。
　　太离谱了吧，这种东西也要证据吗？她只有刘明坤发给她的通知，怎么可能有其他人的啊？
　　黎珂心中忐忑不已，傅百城到底想干嘛？
　　“黎小姐，怎么只有你和你们班长的聊天记录啊？”傅百城把她的手机从桌上随手一滑，滑到她面前，“截止日期9月19日晚上八点，有问题吗？”
　　“……”徐主任凑到他身边小声说了句什么。
　　“啊？”傅百城故作疑惑，“徐主任，你说什么，我听不见啊。”
　　徐主任又给他解释了一遍。
　　傅百城依旧装傻：“啊？嗯？什么？”
　　“……”妈的！
　　徐主任破罐破摔，大声说：“学校的推免材料提交截止是9月18日下午两点！刘明坤，这是怎么回事！”
　　刘明坤死猪不怕开水烫：“哦，这样啊？那就是我跟综测材料的截止时间弄混了。”
　　黎珂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并不怎么惊讶。
　　综测的截止时间确实是19日晚上八点，正如叶鹏飞故意篡改黎珂成绩时的借口一样，他们拿出的错误结果并非无中生有，而是确有其据。若一口咬定是工作上不小心的失误，凭着教务处疑罪从无的原则，倒真的不能拿他们如何。
　　傅百城和蔼可亲地笑了笑：“是吗？那也把你的手机拿来让我看看。”
　　刘明坤的表情当场僵在脸上。
　　他的手机里有很多不能公开的内容，怎么可能给傅百城看？
　　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徐主任敲敲桌面救场：“这又说明什么？黎珂，你要是再拿这些似是而非的……”
　　话说到一半就被傅百城打断：“徐主任，他不愿上交手机就说明阴阳通知属实，他有篡改他人推免材料的主观故意啊。”
　　徐主任深吸一口气：“是，您说得对。”
　　“不过故意跟上手去做是两回事。”傅百城帮徐主任做足了表面功夫，转向黎珂，“这和你交过获奖证明但是又被人抽走之间有关吗？因为弄错了截止时间，所以你交的非常仓促，不是更说明有可能漏交了材料吗，黎小姐？”
　　被打断的徐主任虽然表情不太好看，但傅总的话似乎是在为他挽尊，于是有些小得意地帮着逼问了一句：“是啊黎珂，你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黎珂点点头：“从逻辑上来说好像是这样。”
　　刘明坤毫不掩饰地嗤笑一声。
　　“我是在只剩不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才开始准备材料的，”黎珂看了刘明坤一眼，“正是因为我发现刘明坤故意通知我错误的截止时间，从那时起，我对他自然就要多一点警惕心了。”
　　她顿了顿，扭头看一眼落地窗外。
　　秋雨嘈嘈，一阵阵地随风扑上玻璃。
　　“不论是发给他的电子版文件，还是在最后一刻才打印好的纸质版材料，我全都拍照留证了。”她低头看一眼手机，上面显示着两分钟前发来的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
　　杨诗竹。
　　她说：很抱歉躲着你，我应该为我做的事承担后果。
　　“那天的雨下得比今天大得多，我骑车赶去交材料来回的路上把成绩单淋湿了。”黎珂扭头看向幕布，“如果这些照片真是正式上交之前拍摄的话……”
　　刘明坤下意识想要点右上角的红叉，却被黎珂一个箭步冲上去摁住了手掌。
　　“别忙着关啊，放大一点让大家看看清楚。”黎珂找到成绩单的那张照片，慢慢拉大画面。
　　刘明坤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样看就很明显了吧？我说了，我的成绩单刚打印出来就被雨淋湿了。”
　　成绩单上的铅字重重叠叠，显然有油墨曾被水洇开后又晾干的痕迹。
　　“而我手机里这张照片上可是真正拍摄于正式上交前，里面有被水浸湿的成绩单，还有我的美赛获奖证书。”
　　早在手忙脚乱发送邮件时，齐裕就曾提醒她这是上交给刘明坤的东西，一定要多留个心眼。
　　果真是防人之心不可无。
　　齐裕兴奋至极，一边往宿舍群里更新刘明坤猪肝色的脸一边打字说：“给爷爬！”
　　“麻辣蜗蜗头”：你手敢不敢再抖一点？哦，是他啊，你手这么稳干嘛？
　　“王子”：我还以为是我近视太深的关系，哦，是他啊，我近视再深一点就好了。
　　刘明坤突然说：“是吗？你拿出了很有趣的证据呢，不过难道不是杨学姐对你我都撒了谎吗？她擅自抽掉了你的获奖证明，又特意伪造了一份假照片来欺骗我，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人？难怪她连同办公室李孝凌学长的……”
　　眼看他就要把杨诗竹的秘密当众说出——
　　上一秒还站在原地表情淡然的黎珂突然发难，猛地飞起一脚踹中了他的□□！
　　效果立竿见影。
　　刘明坤后面的话瞬间被吞没在无声的悲鸣中。
　　没错，悲鸣之所以无声，就是因为他的表情让人觉得他是在悲鸣，但太痛了，连声音都无法从声带发出，便成了无声。
　　傅百城扶额。
　　书记员惊呆了，感同身受般下.体一凉。
　　徐主任也愣了几秒，拍案而起：“黎珂！你在干什么！”
　　就这短短几秒，刘明坤倒在地上已是满头大汗，足见黎珂那一脚有多用力。
　　黎珂瞥了刘明坤一眼：“我看他不爽所以踢他一脚，怎么了？”
　　徐主任正要发火，教务主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在徐主任还没有发话答应来人进入时，那人就擅自把门推开了。
　　是杨诗竹。
　　和上一次把脖子弯成了直角，仿佛对地面上的一块菱形瓷砖非常感兴趣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抬着头直视着房间里的人们，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说：“是刘明坤让我抽掉黎珂学妹的获奖证明的，是他指使我的，我没有把他给我打的电话录下来，那时我太害怕了……但我愿意为我今天说的话赌上我的学术生涯。”
　　她举起手里的手机，上面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时间和正在录音的字样。
　　“如果教务处需要，可以把我的这份录音留档。”
　　“可以加上我的这份吗？”
　　叶鹏飞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我所做的一切也是刘明坤指使的，在此之前，我根本不认识黎珂。”
　　如果他继续不出声，几乎都要被围观群众当作不存在了。
　　倒在地上的刘明坤死死盯着他，眼神像射出的毒液，他喘着粗气叫出了叶鹏飞的名字，恶狠狠的。叶鹏飞却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他对刘明坤说了什么。
　　只看到当他再次站起身后，刘明坤的挣扎和愤怒已经尽数消散。他半蜷着手脚侧卧在地毯上，死灰一样的双眼一瞬不瞬，最后缓缓合上了。
　　其实，黎珂大概能猜到叶鹏飞和刘明坤最后这幕在外人看来云里雾里的互动里藏着什么。
　　刘明坤既然笃定叶鹏飞不会背刺他，一定是手里有许多叶鹏飞帮他干其他脏活的证据，叶鹏飞一旦生出异心，凭那些证据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刘明坤已经把计划的每一环都想得足够周密了——
　　但他没想到最普通的卒子也会祸心暗藏。
　　叶鹏飞曾在一年前和另外两个人组队参加某项省级比赛，获奖作品有机会选送国赛。最后关头，队伍里的其中一人生病未到，还好有何霜帮忙顶替才顺利通过了答辩。叶鹏飞在申报奖项时划掉了那人的名字，让何霜堂而皇之挤掉了花费一个月熬夜做项目的那名同学。
　　是刘明坤帮忙摆平了那件事。
　　从此叶鹏飞变成了刘明坤随用随到的卒子，刘明坤手里有他不少的黑料，让他一时无法摆脱。
　　也许这次是本科毕业前的最后一次了，刘明坤对他放松了警惕，竟然在独处时说出“有高层支持”的话。叶鹏飞稍加诱导，引他得意忘形，把更多高层的信息说了出来。
　　这段录音是他的护身符，足以保命，也足以致命。
　　毕竟事情败露是刘明坤一个人的事，但若一个不谨慎把学校高层牵扯进来，跟着遭殃的就不止他自己了。
　　他把叶鹏飞、何霜、杨诗竹当棋子玩弄，自己又何尝不是高层手中的棋子？
　　叶鹏飞正是因为何霜才受制于刘明坤。
　　所以当他发现何霜居然被刘明坤抱在怀里时，才会那样愤怒。
　　既被当枪使，双手沾满污泥，又被戴了绿帽子，但凡是男人都不能再忍耐。
　　何况何霜还靠在他怀里三秒落泪：“他……是他逼迫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公开你的那些黑料……”
　　叶鹏飞紧紧抱住女友，血丝爬满了双眼。
　　于是他给黎珂发去了信息，发完之后，还特意把聊天记录删成即使刘明坤看了也无法起疑心的程度。
　　“我同意和你合作。”
　　闪电划过天空。
　　在这光亮无法抵达的，校园最阴暗的角落里，雨骤风急。

　　告别

　　
　　Y大的行政效率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当天下午，学校发出官方声明，数学院17级统计学三班班长刘明坤恶意操作他人推免材料，取消学位，勒令退学。学习委员叶鹏飞有协助行为，停学一个月，记大过，观察三个月。观察期间若再次出现违反校规行为，则取消学位。
　　负责数学院大四就业概论的刘老教授当即提交了一份新的成绩单。在那成绩单上，黎珂获得的是全年段最高分。
　　针对杨诗竹的处分是研究生院发出的，并没有全校公开。
　　这已经是学校给她留了最大的体面。
　　推免风波告一段落，黎珂忙着应付扑上来抱住她脖子的齐裕，又被下课后火速赶来的另外两位室友团团包围。等她从包围圈里脱身，杨诗竹站过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
　　她跑到走廊的窗台边向下看，只见傅百城双手插兜靠在门廊的立柱旁，何霜站在他身边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微微皱起眉头，让开位置走进被屋檐遮挡的死角。
　　何霜马上跟了上去。
　　这一幕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但黎珂很快被室友们拖着去了北门集市撸串庆祝，只在离开行政楼之前隔着一段距离与傅百城对视了短短的两秒不到。
　　傅百城似乎想向她走过来，却被一个电话打断在原地。
　　室友们催得急，黎珂只好小步快跑到他身边，从鼓鼓的却很轻的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书包顿时只剩两层贴在一起的皮。
　　傅百城单手捏住话筒，两根手指捏起那东西，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
　　“正态分布抱枕。”黎珂为了不打扰他讲电话，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我送你的生日礼物。时间太紧了所以准备得很仓促……”
　　说起来，她昨晚睡不着，随手查了一下傅百城的生日9月22日，发现他居然是踩着处女座和天秤交界的最后一天出生的。
　　从这人的种种日常来看，的确很符合处女座又龟毛又缜密的特点。
　　正态分布形状的毛绒抱枕，脸上除了潦草的五官还用棕色的粗棉线缝了一对直角坐标系。脸蛋两边本该打三条红色腮红线的地方被3σ点代替，嘴是代表坐标轴原点的“O”，看上去憨憨极了。
　　傅百城挪开麦克风回了两句，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捏了捏抱枕的95%上分位数。
　　这个抱枕是黎珂上学期参加数学院举办的竞赛得的奖品，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它和傅百城收到的其他礼物相比必然很low很上不了台面，黎珂轻呼一口气，有些紧张。不过出乎她意料，傅百城居然没有吐槽，而是说：“手感不错。”
　　他趁对方说话的时候斜了黎珂一眼，飞快地用口型说：“谢谢。”
　　明明是她应该谢谢他才对。黎珂怕自己的声音干扰到他，便后退两步，向他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才转身追上了快要等得不耐烦的室友们。
　　“黎……！”
　　是幻听吗？
　　黎珂在玻璃门前站住，想要回头，却只把脸转过了很小很小的弧度。
　　没有什么叫她名字的声音，风的呜咽盖过了一切。
　　是幻听吧。
　　雨珠敲击在石砖上复又跳起。
　　一段纤枝在不久前的风中吹折了，软软地耷拉下来，叶片带着水珠啪地撞上黎珂的额头。
　　“也不是我非要针对她，而是上面的人选了她。黎珂？我还当她是什么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至少校级组织的部长级往上吧？可她什么都不是，就加了个脑瘫桌游社，社长除了打三国杀之外干啥啥不行。”
　　“我可真是纳了闷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家伙……怎么会入高层的眼呢？”
　　叶鹏飞发来的录音里，刘明坤口齿不甚清晰地说着，每听一次就不寒而栗一次。
　　怎么会，要她失去推免资格竟然出自高层的授意。
　　想必刘明坤最后的缄默就是为了保护这个秘密吧？
　　可惜他已如这垂首断枝一般，被似剪刀的九月风毫不留情地剪除。
　　疾行的脚步踏进浅浅的水坑，溅湿了黎珂的小腿。
　　昏黑的苍穹之下，她知道这场雨仍将继续——
　　直到所有真相一一大白于天下的那一刻。
　　*
　　黎珂一直过着囊中羞涩的生活，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用。从学校到她家坐火车高铁价格直逼飞机，时间却往□□小时走，不管怎么想还是坐飞机更加合算。
　　可单程机票也从没低于过七百。年中的各种三五七天小长假她从来不回家，只有寒暑假才挑个机票最便宜的日子飞回去，最困难的一年甚至连春节都在学校里凑合着过。
　　十一黄金周的机票太贵，从广州飞浙江直接飙上平时的两倍。纵然黎珂现在手持奖学金，也依旧过着勒紧裤腰带的日子。上次打牛肉丸火锅时她的存货居然被三个室友一扫而空，只好在y大二手闲置群上五元买了一巨大袋某中医专业学生低价脱手的决明子来配泡面吃。
　　还好她上了推免名单，最近的任务只有联络数学院导师和准备面试，提前回家也不影响学业，于是订了提前一星期回家的机票。
　　推免事件耗费了她太多心力，干脆一边整理行李一边用手机放着三国杀直播换换心情。
　　直播的声音突然被掐断。
　　黎珂蹲在地上仰起头，抬高手臂够到桌沿边的手机一看。
　　来电人，傅百城。
　　她差点手一抖把电话挂了。
　　“……”傅百城又打电话来干什么？她接了电话又该说些什么？
　　黎珂抓抓头发，深吸一口气，手指按上接听键——
　　对面把电话挂了，嘟，嘟，嘟。
　　“一通未接来电”跳出来。
　　呼。
　　她把那口深吸进来的气吐出，准备爬上床套好被子，忽见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位置信息]
　　黎珂点进去一看，是他生日那天林悦发来的同一家餐厅。
　　“『』”：林悦说要庆祝你推免成功。
　　“狂吃凤梨酥”：只是有推免名额，怎么就直接成功了？
　　“『』”：你的志愿是y大？
　　“狂吃凤梨酥”：……
　　也对。y大非常鼓励优秀学生保研本校，尤其是实力强劲的数学院，本校学生的面试基本就是走走流程，暗地里直接录取。
　　“狂吃凤梨酥”：我可是发过SCI的人，就不能起飞中科院吗？
　　傅百城回了一个摊手的emoji。
　　“『』”：鹅鹅鹅都要靠背的人想中科院有用吗？
　　黎珂：“……”全广州的文科理科生能不能联合起来给他一顿毒打？
　　“『』”：我在楼下等你。
　　……啊？
　　她跑到栏杆边探出脑袋，视线凌空降落十八楼左右扫视，居然看到陈秘书站在一棵树下朝她挥手，身边停着一辆眼熟的座驾。
　　几天未见，这位精英打工人的憔悴隔着十八层高空都肉眼可见。
　　黎珂：“……”
　　离下午的飞机还有几个小时，她在微信上感谢了傅百城的好意，推脱自己有事就不去什么庆祝了。
　　但想想人家的车都停到门口了，不下去见个面总归不太好。双数层电梯还在以最低工作效率维修中，她只能跑下17楼等电梯。
　　“『』”：是林悦非要请你的，道歉的话你对她说吧。
　　黎珂的视线越过高层走廊边沿的栏杆，恰是难得的雨歇。
　　灰蒙蒙的云搁浅着，天上天下一片混沌不分的青蓝。
　　她点开和林悦的对话框，重新编辑了一段婉拒+道歉的信息发过去。
　　刚刚还在胸口快速跳动的心脏如同浸泡在青蓝色的海水中，晃晃悠悠地沉没下去。
　　正好有些话，一会儿就对傅百城说吧。
　　林悦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看着黎珂莫名其妙发来的一段道歉信息，她第一秒就连打了三个“？？？”。
　　不过凭借对傅百城这位发小的了解，她马上反应过来，反手把这三个问号和黎珂的道歉截图一起发给了傅百城。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对“『』”：你神经病啊？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对“狂吃凤梨酥”：没事没事，你们和好了没？
　　她不知道与此同时，黎珂正从高层公寓楼走出来，快步带小跑来到傅总的座驾旁。
　　从车窗外面看不清里面，黎珂迟疑了一下，不知道傅百城坐在哪一边，突然见对面的车门开了。她轻轻喊了声：“傅总。”
　　绕到他面前：“我上次说有话以后跟你说，就现在吧。”
　　傅百城在背后做了个手势让陈秘书滚远点，不许偷听。
　　陈秘书认命地滚远后，黎珂直视着傅百城的眼睛问：“傅总，你知道林悦分手了吗？”
　　她以为林悦和傅百城既然青梅竹马，私下关系一定很好，分手的事也会向他吐槽，却没想到这是林悦跟她的闺蜜悄悄话，傅百城怎么可能知道。
　　傅百城微微一愣。
　　“真心喜欢一个人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话，还不如朴素一点，直接告诉她你喜欢她。找其他女孩子假扮女朋友气她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我喜欢你四个字难道不比这些花里胡哨强多了？”
　　“我已经告诉林悦我们分手了。我一开始觉得你……但我现在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好。”不知怎么，黎珂说着说着自己的眼睛倒有些发酸，她低了低头笑一下想掩饰过去，“再见。”
　　在黎珂那本人情账里，她早已不知不觉单方面赤了傅百城数不清的字，还也还不清。
　　傅百城什么都不缺，顺风顺水，高高在上。她就是想还，又拿什么还呢？
　　只能让那名为“傅百城”的条目渐渐暗下去，变成一笔永远无法销去的坏账而已。
　　“黎珂！”
　　这回她听得很清楚，却只当没有听见。
　　傅百城没追两步，就被几个经院学生认了出来。眼看就要一发不可收拾，变成狂热粉丝见面大会，他只能回到车里暂时撤退。
　　焦急等消息的林悦突然收到了一条回复。
　　“狂吃凤梨酥”：和平分手，不用担心我[爱心攻击]。
　　她赶紧问傅百城发生了什么，没想到消息发出，却被对方拒收了。
　　“您已被对方加入黑名单”。
　　林悦：“？？？”

　　再会

　　
　　她毫不气馁，换了□□继续追问。
　　“发送失败，请先添加对方为好友”。
　　“……”好样的，居然把她的□□也拉黑了！
　　林悦一个电话就要飞过去，傅百城突然用微信回复了她。
　　“『』”：……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你跟我打游击呢？
　　“『』”：以后你再提她一次我就拉黑你一次。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啊？你又怎么她了？
　　“您已被对方加入黑名单”。
　　林悦：“……”
　　黎珂不愧是拱火傅百城第一名，傅百城回公司后，坐在办公室里把她昨天送的正态分布抱枕活生生捶到发生了范性形变，95%上分位数小尾巴被打得瘪了下去，恢复速度趋向于零，恢复时间趋向于无穷。
　　好好的一个正态分布，愣是被他打成了F分布。
　　他仍不解气，一通电话把屁股还没坐热的陈秘书叫了过来。
　　陈秘书被好大一股压力压得弯了弯腰。
　　“陈秘书，我之前让你粉碎的那枚钥匙在哪里？”
　　钥匙？啊，对了，当时他怕傅百城重施那次要他烧掉林悦送的所有东西后来又向他要他交不出来还扣他工资的故伎，就把那枚钥匙包好藏了起来。
　　看吧，果不其然，傅总又要找这枚钥匙了。
　　傅百城见他稍有迟疑，冷冷地丢了一记眼刀过来：“要是被我发现你没有粉碎干净的话，我就把你一起粉碎了！”
　　陈秘书：“……啊？”
　　还好他最不缺的就是随机应变能力，连忙保证已经把那枚钥匙粉碎得连渣都不剩，随风缠缠绵绵去了。
　　傅百城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看到他心里开始发毛，才气鼓鼓地坐下。
　　“哼。”
　　傅百城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暗暗发誓今天谁再跟他提黎珂他能当场把那人干碎。
　　所以今天他是绝对不会再跟黎珂说一句话的！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两个小时后，报表上的两个字又让傅百城一下子想起当他满怀期待，以为黎珂要向他表白，甚至把回答的话都打好了草稿时，黎珂居然对他说“我已经告诉林悦我们分手了”的样子。
　　她说完这些扭头就走的背影，她在行政楼下似乎想要回头却没有回头的背影，从车上跳下，告别之后冲进雨夜的背影，被李孝凌披上外套拢在同一把伞下，从他旁边走过的背影……
　　还有一切的开始，那个讲座的下午，她装作不认识他走向另一个人的背影。
　　傅百城这三个字，好像从学生时代起就被热闹和灿烂围绕着。大概没有人知道那些热闹和灿烂的中心，是一颗孤单而细腻的星球吧。
　　两次送林悦走，一次是发往青藏的国内航班，一次是横跨大陆的国际航线。再往前推一些，是模糊到稀碎的片段，那个被其他人毕恭毕敬称为“傅总”的人被包机带着，消失在天际的尽头。
　　孤单在心里发酵了，惆怅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从来没留住过什么。
　　好像过往的故事里，永远是他和他想留却留不住的那些人，渐渐隔上万里之遥。
　　……
　　哦，对了。黎珂居然还对他说：“你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好。”
　　妈的！他这是被她发好人卡了吗？
　　笔尖重重对着报表……算了，戳到报表还要让陈秘书重新复印一份，对着桌面戳了下去，咔嗒，断了。
　　……明天个头！这辈子都别想了，下辈子吧！
　　呵！女人！
　　*
　　在黎珂忙着与刘明坤等人周旋，最焦头烂额的这几天，不知为何恰好是李孝凌最忙碌的日子。
　　等事情告一段落，他也正好从黎珂的同校网友重新跃迁到现实中。知道黎珂下午的飞机回家，主动提出送她去地铁站，还给她带了一杯奶茶，主动接过行李箱拖着。
　　两人穿过风雨交加的校道，走上直通学校西门的大路。从这个方向上，恰好能看见研究生宿舍楼铁制的尖顶。
　　黎珂就在此刻收到了来自杨诗竹室友的信息。
　　“她回来了。”
　　不在离开之前把想问的问题问清楚，黎珂总觉得像有高中老师布置的作业过了夜没做那样别扭。杨诗竹的电话总是打不通，她便把东西和李孝凌一齐先放在楼下，自己跑进去找她，总算在宿舍门外把她截住：“杨学姐！我有事想问你。”
　　杨诗竹用还滴着水的伞挡住了脸：“我不想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说完拔腿便要走。
　　她走任她走，嘴长在黎珂身上，又没堵住。
　　黎珂在她身后叫她：“学姐！你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
　　她和叶鹏飞是早就达成合作关系的，即使杨诗竹不出来自爆也能将刘明坤逼上绝路，只是没有现在这么彻底而已。
　　杨诗竹叹了口气，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黎珂说：“某个人找到我，告诉我如果我申不上博，还可以去他的公司工作，他留了一个很好的职位给我。”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消失在蓬松的棉絮里：“他让我自己选择，是要刘明坤许诺的读博之路，还是要被踢出学术系统后凭自己一定找不到的一份高薪工作。”
　　杨诗竹躲开了所有人，没想到校长居然亲自传唤她。
　　她到了校长室，等她的却不是那秃顶老头，而是面无表情的傅百城。
　　其实傅百城的原话说得难听多了：“像你这种人，读博又能有什么好前途？延毕一年延成现在这样，读博也只会煎熬罢了。你想读博说到底不也是为了钱吗？我希望你好好考虑我的建议，考虑完了记得跟黎珂说一声。”
　　杨诗竹是为了保住后路才愿意帮刘明坤的。
　　既然这样，他就给她一条后路。
　　“对了，我觉得这句话你应该知道。”杨诗竹学着那人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说，“他说——”
　　“黎珂手里明明拿着你自爆的口供，却说只要还有一点点希望，就不会把关于你的证据交出来，蠢死了是不是？”傅百城勾勾嘴角，“就让那种蠢人去走学术之路吧，你不合适的。”
　　他说：“她那种人，才比较合适啊。”
　　黎珂睁大了眼睛。
　　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牢牢钉死在原地，身体酸麻。电流声滋滋的，一直通到四肢百骸。
　　对自己诚实一点吧黎珂。傅百城又高又帅又有钱，智商高数学好，虽然脾气很差，但他的坏脾气就像高中时班上走酷酷路线的男生那样，偶尔带着拧巴的温柔，还三番四次地出手帮她，正常人都不可能不心动吧？
　　就算知道不可能，就算知道他心有所属，还是会有一点喜欢啊。她和这个人是做不了朋友的，以后也只会渐行渐远，变成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吧。不，大概连肩都擦不了一下。
　　……就到此为止，停在一点点喜欢吧。
　　她是最理性，最识时务，最擅长自我开解的。就算自己开解不了自己，时间也会将一切都冲淡。
　　她的脑子里是如此的混沌，混沌到李孝凌突然拉住了她的胳膊，提醒她差点踩空一级台阶，才回过神来。
　　“黎师妹，你怎么了？”
　　她稍稍拉开两人之间距离，欲盖弥彰地说：“突然想到我欠了别人太多债。”
　　李孝凌望着她魂不守舍跑向地铁安检口，差点又滑一跤的样子，若有所思。
　　*
　　二十年前，黎妈妈拖着肚子里的黎珂带着丈夫回到浙江投奔娘家人，在外婆的一处祖产生下女儿，好歹安顿下来。
　　后来因为想让黎珂读当地最好的学校，黎妈妈又举家经历了两三次搬迁，辗转着从老城区来到填海造出的新城区。黎珂高三前后，生命最初那几年居住的外婆家祖产被列入拆迁区，政府拨了一套安置房下来，十三层带电梯。
　　正好黎妈妈那几年上上下下走多了六层楼梯，膝盖时常疼痛，外婆就让她带着黎珂住了进来，还从养老金里匀出一笔钱来资助她装修。
　　在这个小城里，办事依旧基本靠人脉，黎妈妈跨越好几层关系才托到一个木匠师傅。交情不深，自然办事不力，装修进度以龟速推进着，直到黎珂离家读大学之前，这房子还保持着八.九成毛坯的模样。
　　咔叽。
　　黎珂推开了门。
　　“妈，我回来了——”
　　傅百城又做了那个梦。
　　那是二十年前旧家的停机坪的模样，迷路的画眉鸟一头扎向竖在野草丛边的铁丝网，越是扑棱翅膀越是泥足深陷。
　　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由慢至快。
　　视野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但他却知道那飞机载的是谁，毕竟他是这个梦境的主人，理应有全知全能的上帝视角。滚轮越来越快，渐渐地收起，腾空那一刻，凭空生出的巨大气流径直向他打来，劈头盖脸的一记重拳猛击在他胸口，把他掼倒在地。
　　他被气浪一直甩出七八米，背后撞上不知何时长满棘刺的铁丝网才停了下来。飞机在澄明的碧空中划过一道白练远行，他抬起头，鲜血从画眉的脖颈处落在他的额头，一滴，一滴。
　　在这样的梦里，他向来是沉默的。正如那无数次不容商量的离别。
　　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黎——”
　　……
　　历史总是相似的。
　　凌晨四点，陈秘书被地震警报声吵醒，接通电话，傅百城恶魔低语般的声音响了起来：“晚上好。”
　　陈秘书：“……”
　　他没想到这回傅百城还有下文，上班前，他认命地载着傅百城拐去了y大，直奔高层学生公寓。
　　傅百城憋了一肚子火要找黎珂算账，却没想到扑了个空。可恶！难道那家伙开始躲着他了不成？不行，就算掘地三尺，他也非把她揪出来不可。
　　于是，他一连问了三个不愿透露姓名的数院学生黎珂的去向。
　　某齐姓学生：“黎珂？她昨天就走了。”
　　某宋姓学生：“黎珂？她不是回家了吗？”
　　某王姓学生：“黎珂？她说国庆机票太贵所以……”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别提有多不得劲了。傅百城气鼓鼓回到车里，冷冷地让陈秘书开车回公司。大概过了五分钟，他冷不丁问道：“黎珂家在哪？”
　　“……”陈秘书静默两秒，报出一个精确到门牌号的地名。
　　傅百城皱起眉：“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老板，儿童画报上不都写了吗？您前几天不是天天看？”
　　傅百城：“在哪？”
　　陈秘书：“头几页就是啊。”
　　傅百城：“……”学生时代养成的看文献掐头去尾坏习惯居然报应在这种时候。
　　他轻咳一声：“我只是在考验你的业务能力。不许你记得这种事，马上忘记！”
　　陈秘书：“……好，好的。”
　　濒临罢工的抽油烟机发出马达一样的巨响，厨房到餐厅缭绕着呛人的烟雾。
　　黎妈妈一边咳嗽，一边把想钻进厨房帮忙的黎珂推出去：“这里太熏了，对肺不好的。你去陪陪你爸，饭马上就烧好了。”
　　“新的抽油烟机什么时候到啊？你那个老尘肺也不是闹着玩的。”黎珂用手挥挥烟雾，“国奖八千，发下来之后我全部打给你卡上啊妈。”
　　黎妈妈用锅铲赶人：“知道了，去去去。”
　　黎珂跑到客厅，往肺里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个脑子出了问题的父亲坐在小藤椅上，用一根笔头老圆钝老圆钝的铅笔推导一串方差公式。女儿到了身边，他也根本不抬一下眼。
　　“爸。”黎珂轻轻唤他。
　　他置若罔闻，一心一意地写着从期望到条件期望，再从条件期望到二阶矩的长长算式，一行紧接着一行。
　　黎珂拿起小茶几上的卷笔刀，帮他削尖铅笔头。
　　都说父爱沉稳如山。她这位父亲虽然没给过她人人都有的那种父爱，却像凛然的远山那样，给她一种宁静的支持。
　　在他身边，在这个家里，纵然门外洪水滔天，也不能她有分毫恐惧。
　　什么李孝凌啊，傅百城啊，什么徐主任啊，高层的黑手啊，全都是过眼浮云，不再去想了。
　　门被敲响了。
　　黎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黎珂，妈妈做饭腾不开手，你去看看是谁。”
　　黎珂把削好的笔在父亲手边整齐地排好，一边掸掉石灰一边快步走过去打开门——
　　那个刚刚还在她脑海里一晃而过的人居高临下，眼神快速朝屋里瞟了一圈：“国内十八线城乡结合部我还是第一次来，跟一八年的柬埔寨暹粒条件一模一……”
　　她用力关上门，却被门外的人眼疾手快用一只手臂撑住：“喂，这就是你们黎家的待客之道吗？”
　　黎妈妈在油烟里大声问：“谁啊？”
　　黎珂拼命把傅百城的身体往外推，随口搪塞道：“是快递！”
　　傅百城眯起眼睛：“快递？”
　　黎珂把他推到楼道里，掩上门确定黎妈妈不亲自走出来就绝对看不见他们，这才松了口气：“你怎么到我家来了？”
　　傅百城撒谎不打草稿：“公司休假，出来旅游。”
　　他逼视着黎珂：“我对这一带不熟，你带我出去逛逛？”
　　安置房楼道的采光不怎么样，空间又狭小，傅百城身上的气味似乎无处不在。
　　黎珂被他看得无处可躲，快要透不过气来，心跳得太快，脸颊也有些微微发烫，只好低下头用假笑掩饰：“我家马上要开饭了，要不……你先去宾馆休息一下？”
　　傅百城靠近一步：“我也还没吃饭，你不请我进去……”
　　黎珂果断地把双手拦在胸前：“不行！”
　　傅百城：“……”
　　半晌，黎珂溜进家门，黎妈妈正在摆碗筷，回头随口问她：“怎么拿个快递还出门去了？”
　　黎珂镇定地：“快递员叫我签字。”
　　又自若地笑了笑，“晚上还有个快递送错地方，放xx小区（三个街道外）门岗了，我吃完饭就去拿。”

　　回城

　　
　　广州的初秋阴雨随着翻篇的九月一道结束，十月一往后的天气预报上一片橙黄的太阳图标，气温也跟着一路走高，从十几度直线飙升至三十出头。
　　黎珂是搭傅家飞的回的广州。
　　傅百城招呼她坐飞机的态度太过日常，简直让她有种自己只是坐上了某辆出租车的错觉。
　　直到主驾驶的飞行员向她打了个招呼，她才反应过来——
　　卧槽！
　　“陈先生连飞机都会开吗？！”
　　继开车工具人之后又变为开飞机工具人的陈秘书淡然一笑：“一切都有劳傅总栽培，混口饭吃罢了。”
　　四十五度角仰望明媚的天空，颇有深藏身与名的感觉。
　　黎珂难以置信，扭头看向傅百城。
　　好家伙，谁家秘书混饭吃还要会开飞机？
　　傅百城很享受她的注视，哼了一声：“我也有飞机私照。”
　　黎珂：“……”
　　十月一日，大学城周围到处是往外耸动的车辆和人群，像是被关了多年紧闭一朝放风的犯人。大学城主干道实在堵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陈秘书打开车载广播，广播员的声音传出来：“现在为您播报广深高速实时路况，目前车辆运行速度为0.13千米每……”
　　啪叽，陈秘书关闭了广播。
　　黎珂在道路缺口跳下车，道了谢，特意看了一眼傅百城的反应。
　　陈秘书腾出一只手朝她挥挥：“路上小心。”
　　傅百城不跟她说话，只用眼角乜了她一下，迅速把脸转向另一边，留给她一个后脑勺。
　　他忽冷忽热的态度像盆冰水当头浇在黎珂身上。她向陈秘书挥挥手，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正午时分的阳光毒辣，陈秘书透过车窗看着她提着电脑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还得靠手腕勾住遮阳伞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以厘米为单位计算前进距离的长龙，叹了口气。
　　黎珂送的正态分布抱枕一直被傅百城藏在后备箱里。她走之后，傅百城掀开羊毛毯，把抱枕勾了出来枕在脑后。
　　陈秘书从后视镜看到这一幕，拍马屁道：“黎小姐送的F分布真可爱。”
　　却换来老板的一个白眼：“陈秘书，我看你需要重修数理统计学，正态分布和F分布都分不清，以后不要出去给我丢人现眼。”
　　陈秘书：“这？？？”对称和不对称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吧？
　　反正整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他干脆仔仔细细盯着后视镜端详起那个抱枕来。没错啊，不管怎么看都是F分布，傅百城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难道说古有赵高指鹿为马，今有傅总指正为F，目的就是测试他是否忠心？
　　陈秘书马上会意，纠正道：“没错！是正态分布！均值为零，正得不能更正的标准正态分布！”
　　傅百城嗤了他一声：“神经病。”
　　陈秘书：“……”真难伺候。
　　黎珂独自逆流而上回到宿舍。
　　套在袋子里一星期的枕头被子需要拿出去晒，室友们离开后留下的满地纸屑头发也需要打扫。她放好行李箱，按下台灯开关，突然灯光闪烁两下，“叮”的一声，整个宿舍昏暗一片。
　　她赶紧跑出门一看，电表上通红的两个数字“09”。
　　Y大电表会在只剩九度电时停电一次以示警告。黎珂重新刷了一次卡，回房间打开灯。Y大的线上充值服务一直为人诟病，年年校长见面大会都提，却拖过一年是一年，迟迟不给落实。
　　充个电卡水卡居然要绕过大半个校区跑到北面的小红楼排队，效率真是低得不能再低。一遇上节假日，电费房的老师还全都放假休息，国庆前夕他们跑得比学生还快。
　　三十几度的天气九度电撑过两天恐怕都勉强。
　　对不起了y大。不是她故意要偷电的，而是官逼民偷，民不得不偷。
　　她连忙给列表里有可能此刻还在学校的人发信息借螺丝刀，却情理之中地连吃五六个“不好意思，有约出门了”，居然还有人反问她：“怎么十一当天你都没有安排？男朋友呢？”
　　“……”黎珂暗暗把这人的名字记在心里。
　　雷浩是吧？
　　这么不会聊天的人，迟早要被她拉进黑名单！
　　问了一大圈下来，居然没有一个人靠得住，不是在路上就是堵在路上，剩下那些就是一群电表有先天缺陷的老白嫖怪。
　　“我们的是数字电表，大二就出过故障了，但又没有配套的零件能修，工程部干脆就给我们改成无限电量了。”
　　Y大纪检部门，听见没有？学校里居然有工程部员工帮学生偷电！
　　“我们的电表是上一届改好了的，工具我们早给卖了……”
　　可恶！她怎么没有遇上造福学妹的上一届？
　　黎珂擦擦满头的汗珠，望着正在努力吹冷风的空调，仿佛每一阵清凉的风声都是它生命的倒计时，同时也是她热死在宿舍的命运临近的脚步声，顿时无比惆怅。
　　就在她考虑起停电之后去齐裕家借住的可能性时，微信上忽然来了联系。
　　“雷浩”：你宿舍在哪？我快回来了，给你送过来。
　　黎珂连忙发了自己的宿舍号过去，在心里给他道了声歉。她可真是有眼无珠，怎么能把这样的好心人拉进黑名单呢！罪过罪过。
　　不过……这位好心人是谁来着？
　　她在好友搜索栏输入他的名字，发现两人有一个共同微信群“y大桌游爱好者协会”。点进桌游社的群里，这才发现他原来是现任社长本人。
　　桌游社上一次的活动公告还高挂在群里，策划人正是雷浩。黎珂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就是这家伙异想天开，明明一学期都搞不成两次活动，非要在五星级宾馆弄个什么三国杀狂欢夜。
　　……要不是这个该死的三国杀狂欢夜，哪来的后续一揽子破事？
　　雷浩的“快回来”和王紫显然不是一个等级。黎珂还没等十分钟，他就带着齐全的装备抗哧抗哧跑上了门。受一身的脂肪拖累，他的圆脸塌鼻梁上缀满细密的汗珠，汗衫下鼓起的小肚子全部湿透了。
　　黎珂给他拿来抽纸擦汗，他随手就是狂野的一大把，汗却还是越擦越多。她干脆开着门让他吹吹空调风，自己把椅子拉出来站在上面捣鼓电表。
　　雷浩怕她不知道怎么操作，一边递大螺丝刀一边指导说：“拆外壳用大号的，你们这个角上螺丝太锈，拔出两个就直接撬着掀。拆电线的时候我再给你递小号的……”
　　他说话时东北口音颇重，自带一种滔滔不绝的相声感：“能不能行啊老妹儿？别拔得太用力，小心被电着，我之前就被电过一次。哎哟你别拿你手指揪，360伏交流电呢直接给你人电没！这么虎啊，慢慢来，我给你扶着壳子……”
　　改完电表，黎珂蹲下来帮他把工具都收进袋子里，还从柜子里翻出上个寒假王紫送的一包紫皮糖送给他，当作麻烦他跑这一趟的谢礼。
　　雷浩当场剥了一颗，边吃边跟黎珂尬聊：“你就是群里那个17数院……”
　　黎珂提醒他：“是，我叫黎……”
　　雷浩：“没错！林珂！”
　　黎珂：“……”
　　雷浩：“开学初酒店打三国杀你怎么不来啊？”
　　黎珂干笑：“那天出了点意外……”
　　“李孝凌特意说要邀请你，所以我记得很清楚。”雷浩半是嘱咐地说，“下次有机会……”
　　他的声音突兀地低了一下，脸上的热情也稍稍散去。最后三个字说得有些勉强：“记得来。”
　　黎珂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好的。”
　　又是那一晚，又是李孝凌，雷浩果真是个精准踩雷大师。
　　之后的几天，黎珂所有的瞬间基本都扑在面试准备上。Y大对外的推免生招生简章规定每个学生面试时间在三十分钟左右，包括英文自我介绍、两道英文抽签口试题，其中一道是专业相关问题，一道是社科类问题。
　　面试时还会询问意向导师，她本想选择本科导师，但李孝凌告诉她老教授明年就要退休了，今年不再招收硕士。黎珂只好上数院官网把其他老师的个人资料全都看了一遍，甚至在学校论坛上看到一个讨论数院各硕士生导师知名度的帖子。
　　李孝凌承诺会带她把每个导师的研究生都见一见，帮她分析到底应该跟着谁读硕士。他国庆的头几天有事，让她先在学校里等消息。
　　黎珂一连等了四天都没等到李孝凌的回复，反而从不说话的雷浩跟她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
　　不仅保持联系，还陆陆续续把他珍藏多年的三国杀初代经典版到典藏国战再到势备篇全都搬过来送给了她。
　　黎珂十分无奈：“是不是没必要？我也是毕业班的学生，读研还要搬宿舍。你想送人的话全都放到社团办公室让大家一起玩不是更好？”
　　雷浩熟练地抽走她一大把纸巾：“社团办公室？十一过后就要取消了。”
　　“啊？”
　　雷浩脸上的赘肉耷拉下来，神色黯然：“教务处的老师检查了之后说桌游社没有意义，国庆假期回来就要收回办公室钥匙了。”
　　黎珂对社团之类的事情向来不太了解，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好跟着“哦”了一声。
　　“反正办公室里基本都是我的东西，就都送给你吧。”雷浩叹了口气。
　　黎珂连忙阻止：“已经够了，别送给我啊！”
　　雷浩反过来让她放心：“没事，不多，只有两个了。”
　　一天后，黎珂看着占据宿舍走廊半壁江山的两个大箱子：“……”
　　她开箱往里一看，直接好家伙。uno箱女矮人矿，花砖战棋一夜狼，苏格兰场阿瓦隆，德国心脏斗牛王。满目琳琅，眼花缭乱。只有想不到，没有找不到。
　　他是把她这里当做垃圾堆了吗？

　　靠近

　　
　　自古就是拿人家的手软，吃人家的嘴短。送礼的反倒为感谢收礼的人不嫌弃而请客吃饭，这种操作黎珂还是头一次见识。
　　——为了感谢她尽管带着一脸不情愿还是收下了所有的实体桌游，雷浩居然还要专门请她吃饭！
　　纵然黎珂拒绝了几次，还是拗不过东北老哥盛情难却，在学生食堂点了一大桌菜。
　　黎珂硬着头皮提醒他：“社长，我觉得两个大胃王都吃不了这么多。”
　　“哈哈，”雷浩憨憨一笑，“吃不完可以打包。”
　　黎珂：“……”
　　一个打包盒五毛钱，二十几个打包盒……都可以吃一大盘酸辣土豆丝拌面了好吗！
　　雷浩充分发挥大师级踩雷技能，挑起的话题从父母工作到家庭条件到谈恋爱，每句话都精细瞄准黎珂的雷区。甚至在黎珂提前表示自己不吃脑花的情况下，雷浩还点了一大盘脑花，主动夹到她碗里。
　　强颜欢笑了二十分钟，黎珂放下筷子：“我真的吃饱了。”
　　雷浩埋头苦战：“哦，是吗？女孩子吃饭真矜持。”
　　黎珂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刚刚说你要保研了？第一志愿是哪里？”
　　黎珂：“Y大。”
　　雷浩的筷子一顿：“为什么？”
　　“因为我爸在y大工作过。”
　　“哦，是吗？”雷浩给自己夹了很多菜，在碗里堆成一座小山，接着一口吞下去，含糊不清地说，“那他现在离职了吗？干什么的？”
　　黎珂扭过头，装听不见：“……”
　　仿佛完全没意识到同席的另一个人味同嚼蜡，雷浩自己大快朵颐后找食堂阿姨拿了十几个饭盒，甜的西红柿炒蛋和咸的鲈鱼装进同一个盒子里，鲜红的酱黑的汤汁艰难地溶在一起。菠菜豆腐汤和螃蟹倒在一起，把白色的豆腐块挤成了碎渣渣。
　　他打完包之后，居然还第一时间想到黎珂：“你多挑几个带回去明天吃吧？”
　　“……”不好意思，十动然拒。
　　他一个人吃了足足一小时十分钟，吃到连黎珂都忍不住想劝他不要暴饮暴食才停止。
　　出食堂已是暮色西沉。黎珂拒绝了他送自己回高层公寓的提议，雷浩表情虽有些不舍，但还是叮嘱她路上小心就提着一大包食物离开了。
　　说起来，她是这个十一才和雷浩开始说上话的，以前两人顶多是社长和底层成员的关系，虽共属一个社团，却相见不相识。
　　他对她的热情是不是过头了些？
　　不止雷浩奇怪，一路上竟然到处是留校的学生在各个超市小卖部之间奔走的身影。黎珂一头雾水地回到宿舍洗了洗手，一边刷y大公众号一边打开饮水开关想往杯子里倒点水喝，脑中骤然闪过刚才那些学生们手提巨大版一升农夫山泉的场景——
　　国庆期间居然检修水池，全校暂停饮用水！
　　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检修完毕的无限期停水！
　　太离谱了！
　　刚才那顿饭吃得不是太甜就是太咸，不知道停水的时候倒没觉得特别渴，现在一得知停了水，嗓子顿时在心理作用的催化下冒起烟来。
　　黎珂立刻抓起钥匙穿鞋下楼，加入浩浩荡荡的抢水大军中。
　　十分钟后，小卖部里的矿泉水抢购一空，就连茶饮料都格外抢手，轮到黎珂时只剩一排根本不解渴的肥宅快乐水。
　　她掉头就赶往食堂超市。
　　十五分钟后，食堂超市饮料区供不应求，宣布今日歇业。
　　就连体育馆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和教学楼下的无人营业自动商店都未能幸免，被扫荡得片甲不留。
　　黎珂再次铩羽而归。
　　她打开社交软件，希望上面有哪个好心人能借个热水壶给她烧点自来水喝。
　　虽然蜗蜗头曾拜托她化学系的同学测过高层自来水样本，得出重金属含量略高于饮用水标准，最好不要饮用的结论，但此一时彼一时，救急如救命，不得不喝啊。
　　她边搭电梯边把所有群都看了一遍，结果只见数十个同她一样抢不到水的可怜人在群里嗷嗷待哺。Y大闲置群里，经济学院的商业鬼才已经把一瓶矿泉水炒到十一元天价。
　　李孝凌还给她发了一条：“黎师妹，你买到水了吗？研究生楼这里也停引用水了。”
　　敢情他这几天不是不在学校，而是在拖着她放鸽子呢？
　　黎珂最讨厌别人放她鸽子，对她许下的承诺又不兑现。并不是她有多依赖别人，即使李孝凌不带她去见研究生们她照样能自己选个导师，但他既然如此许诺，她心里便有了期待。与其这种期待被戳破被辜负，倒不如从一开始就没有过，让她一个人从头负责到尾。
　　黎珂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毫不留情地回复：“不好意思，没抢到。”
　　李孝凌那边估计是被她直接的回答噎了一下，闪了一会儿“正在输入……”，直到电梯到达18楼都没有再说什么。
　　黎珂长吐一口气，踏出了电梯，抬头往自己宿舍的方向一看——
　　那口气她重新又吸了回来。
　　一个她最没有想过会出现的人，正靠着1865门边的墙面站在那里。听见电梯开合的声音，他随意抬眸一瞥，嘴角忍不住勾着叫了她一声：“回来了？我等了你二十四分钟。”
　　黎珂马上把刚准备从裤兜里掏出来的钥匙重新塞回去。
　　“你怎么上来的？”
　　这栋高层公寓中间楼层住满了经院和法院的学生，他们如同一道最坚实的壁垒，换做平时，傅百城要是不乔装打扮是绝对不可能突破他们狂热的封锁线的！
　　傅百城换了个站姿：“国庆嘛，可能都出门玩去了吧。”
　　黎珂：“……”过于有理有据。
　　他看见黎珂两手空空，神情沮丧，就知道她肯定是去抢水没抢到，嘲笑道：“无功而返啊？”看见黎珂居然在几步远的地砖上磨磨蹭蹭不敢走过来，皱了皱眉，“你今天怎么这么做作？”
　　走廊上被电梯叫醒的声控灯灭了。
　　对面办公楼的灯光透过来，洒在傅百城线条流畅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晕。黎珂的影子一大半陷落在漆黑的扶手栏杆中，露出一个长了触角的椭圆，变了些形，有些可笑。
　　就像……飞蛾扑火那样。
　　她短暂的沉默让傅百城有些疑惑，“黎珂？”
　　声控灯亮了起来。
　　那些可笑的影子和光晕瞬间湮灭在眩目的白色里。
　　黎珂不靠过来，傅百城也不想自己走过去：“我让陈秘书扛水去了，十八升那种。五桶够不够？”
　　十八升？五桶？傅百城是专门来给她送水的？
　　黎珂脸颊有些发热：“……是不是太多了点？”
　　傅百城想了想：“算了，喝不完的你就淋浴用吧。”
　　黎珂：“……”
　　陈秘书，真是辛苦你了。
　　两人隔着一条过道的距离相互对话的场景实在有些滑稽。夜里安静的没有一丝风，黎珂一点一点慢慢挪到门边，傅百城斜了她一眼：“你回来之后怎么一次也不找我？”
　　“我在填推免系统和选导师啊，最近还有很多准备要做，正式录取之后才能缓过气来……”黎珂马上把自己最近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迷迷糊糊地思考她现在对着傅百城的这个角度够不够好看。
　　明明只怕自己喜欢上这个人，却无法在他面前心随意动。
　　如果彼此都不联系对方，大概她很快就能从这种心情中走出来了。可傅百城实在太会拿捏火候，总是在她头脑快要冷却的时候不由分说猛添一把大火，结果愈烧愈烈。
　　“他到底喜不喜欢我”的疑问在几分钟内闪回脑内十几次。黎珂对傅百城解释了一大堆，他一开始还发出几个单音节互动，到后面居然低着头看起了手机，顿时让黎珂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她的回答，于是快速收了尾：“大概就这样。”
　　她一收声，傅百城就看了过来：“你最近发动态了？”
　　“啊？”黎珂绷紧脊背，“没有啊。”
　　他把屏幕对过来，上面是林悦发来的一张黎珂朋友圈截图，她放了三张家乡夜排档美食图片夹一张海滨风景，配上一段内涵傅百城被老板宰了的文字。
　　小城的街边排档有些不明码标价，而是有一套阴阳叫价，专门看人下菜。如果是持本地口音的人，就按原价叫卖，如果是没有本地朋友带着来的外地人，瞬间就是一套起码翻两番的宰客组合技。
　　他们那一桌所有人都说标准流利的普通话，陈秘书中间还离席用英语接了个电话，自然而然地被老板归类为外地肥羊。傅百城结账的时候，黎珂一眼就看出价格不对劲，她不仅不提醒，还在旁边夸奖老板娘手艺好。回去立刻发了个朋友圈表达自己有被爽到的心情。
　　——当然，陈秘书和傅百城她都屏蔽了，以免被正主发现。
　　傅百城冷哼：“还学会屏蔽我了，可以啊黎小姐。只可惜，百密一疏啊。”
　　黎珂：“……”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呢。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她和傅百城已经在宿舍门口磨蹭了这么久快二十分钟。李孝凌十分钟前给她发了一条：“对不起，我之前去了一趟深圳，是今天才回学校的。”
　　李孝凌的回复距离她生气过了三四分钟，在对方看来，大概也是她冷了他十分钟。黎珂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无意识地在拼音二十六键上下滑动。
　　傅百城突然轻咳了一声。
　　黎珂立刻投去视线，无意中在他的手机屏幕上一滑而过，正好他的手机自动跳到待机界面，屏保跃入眼帘。
　　……啊。
　　还是之前那张，他和林悦高中毕业时的合照。
　　她垂下眼帘。原来如此啊。
　　“陈秘书怎么还没来啊？”黎珂勉强笑了笑，转身走到扶梯边瞭望。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叮地一声打开了。
　　陈秘书单手推着一辆堆了四桶纯净水的小推车，肩膀上扛着剩下一桶，脖子不自然地僵到一边，满脸生无可恋，一出门还被傅百城狠狠瞪了一眼：“……”
　　老板又……又怎么了？
　　他还没想明白老板为什么对他满脸怒容，黎珂就跑过来帮他推着推车，还帮他捶了两下酸痛无比的肩背：“谢谢，真是辛苦你了，陈秘书。”
　　他还没感动完，就见老板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凶恶：“……”
　　求生欲让陈秘书稍稍远离，没想到黎珂回头马上就挑傅百城的错：“傅总，宿舍里没有饮水机，要怎么倒水啊？直接对着水杯倒吗？”
　　傅百城更加生气：“陈秘书，你做事怎么顾头不顾尾的啊？还不快点找个水泵来！限你十分钟！”
　　陈秘书：“……”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

　　导师

　　
　　水泵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常见，十分钟之内找到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就在陈秘书焦头烂额，四顾茫然之际，黎珂灵光一闪，捶捶他的肩膀：“我知道的一个人说不定有。”
　　“狂吃凤梨酥”：有水泵吗？
　　“雷浩”：有。
　　陈秘书满怀期待：“怎么样？”
　　黎珂点点头：“有。”
　　陈秘书感激涕零，丝毫不计较正是黎珂让他多了这项十分钟内找到水泵的任务。黎珂还想帮他敲敲背，他感到那道射在背上的目光已经可以杀人，连忙退开五六步：“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敲就好。”
　　说着转了转脖子，发出“咔咔”的巨响。
　　让人担心他的头马上就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黎珂忍不住咋舌，干脆在微信上再帮他问了一句。
　　“狂吃凤梨酥”：有那种老头快乐棒棒槌吗？
　　“雷浩”：按摩.棒吗？有。
　　“狂吃凤梨酥”：嗯？？？按摩.棒？
　　“雷浩”：用来敲背的。
　　理解无误，黎珂放下心来。
　　雷浩的效率没得说，总共只用了八分半钟就赶到了。
　　他来时汗流浃背，习惯性地想要进屋拿黎珂的一把纸巾。黎珂只好在傅百城的虎视眈眈下掏钥匙开了门。据雷浩自己说，楼下电梯口被抢水归来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他就往上爬楼，在六楼才坐上电梯。
　　傅百城打量着屋里无比显眼的两个巨型纸箱，箱子上还用油性记号笔写了“给林珂”三个字。
　　“这是什么？”
　　黎珂用棒棒槌帮推着车的陈秘书敲背，跟在后面回答：“同学送的。”
　　雷浩凑过来说：“林珂啊，你缺什么跟我说，我那儿有很多东西都可以送你。水泵就给你用了，还有那个敲背的，也不用还了。”
　　傅百城冷冷地瞪了黎珂一眼。
　　她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真的没必要……”
　　“别跟我客气。现在学校里我就你一个朋友，其他人都回家了，指望不上。”雷浩憨厚地笑笑，“就这几天了。”
　　傅百城本来没把这死胖子放在眼里，直到他对黎珂语出惊人。本来要帮忙装水泵的是雷浩自己，傅百城一个劈手夺过，面色不善地说：“我来吧。”
　　雷浩悄悄问黎珂：“这帅哥是我们学校的吗？”
　　今晚傅百城穿着一套休闲风常服，加上身上那股少年气，的确和大学校园的氛围十分和谐。尤其是和雷浩一比，竟然还是傅百城的脸更显嫩一点。
　　黎珂收回目光，把棒棒槌递给陈秘书让他自己敲，“像吗？”
　　雷浩说：“长得像我学弟，气质像我学长。”
　　陈秘书听到他们的对话，做出一副遥想当年的模样：“要是你一两年前见到他，会觉得他是纯的学弟。”
　　黎珂笑容渐消，想起傅百城屏保上那张照片，雷浩低着头，意外地没有继续喋喋不休。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陈秘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嗯？怎么？
　　他什么时候得到傅总的冷场真传了？
　　泵头呜噜呜噜振动起来。傅百城弯下脖子从侧面观察了液面一阵，在水管滴水之前摁住停止键，朝黎珂伸出手来：“水杯呢？”
　　黎珂到房间里拿水杯，雷浩是个嘴一刻闲不住的，忍不住向傅百城搭起讪来：“你是y大学生？哪个学院的？”
　　黎珂想自己用水杯接着，傅百城没让，伸出手来握着杯身：“你扶一下水管。”
　　然后才挑起眉毛斜了雷浩一眼：“我是数院的本科生……”
　　雷浩松了口气：“那应该是学弟啊？”
　　“……教研员。”
　　雷浩一口气没提上来：“……”
　　身价连城的上市公司总裁说自己是某国内985的本科生教研员，只要是人都会觉得这是句玩笑话。
　　黎珂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第二天，李孝凌来她的宿舍倒水的时候告诉她：“你在官网上看导师资料啊？官网资料已经好几年没更新了，今年学校高层更迭，系里人事也有些变动，xxx（黎珂心仪的导师之一）要去华盛顿深造，xox（黎珂心仪的导师之二）转去ooo（广东另一985高校）了。”
　　他一连点名了好几位黎珂暂列理想人选之首的导师，又说：“也有位新导师要来，年纪不大已经是斯坦福的客座教授，他专门做数理统计理论方法，系里也准备借此机会加强和国外顶尖学者的往来。”
　　黎珂边听边在手机备忘录上把那几个教授名字划掉，记上最新情报。
　　“硕士点这边也准备招两个新的教研员……”李孝凌被她猛抬头的动作吓了一跳，“你反应怎么这么大？”
　　“你再说一遍！”黎珂惊恐地，“什么教研员？”
　　李孝凌不明所以：“硕士教研员啊。”
　　黎珂咽了口口水：“人选呢？”
　　“昨天其中一个来了系里一趟，是院长属意的人选，y大数院十年前的毕业生，之前一直在海外工作，三十岁了。”
　　黎珂松了口气。
　　也对，傅百城手里的上市公司还顾不过来，怎么可能有美国时间到y大数院搞副业。
　　倒是她自己，一扯上对方的事就一惊一乍的。
　　李孝凌带着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每个导师的研究生办公室都逛了一遍。数学系的硕士博士大都是能在办公室待一天十四小时的狼人，眼镜和头顶稀薄的发量是标配。办公室里的气味虽不同于男生宿舍的一股膻气，却也弥散着一种空调开太久后，通风过于不畅的馊味，难以言喻。
　　黎珂不好意思打扰那些正猛敲键盘的学长们，快速在他们的电脑屏幕和书架上扫了一眼就退出来，心里对每个办公室的主要研究方向已经大致有了个数。
　　剩下的就是各位导师的办公室、系主任办公室、打印室会议室这些。正当两人走向走廊尽头的打印室时，遇到三四个人从系主任办公室走出来，在门口稍稍停顿。
　　为首的年迈男人正在电话里用方言说着什么。才挂断电话，系主任便越众而出，帮他拍了拍西装下摆。动作与神态配合起来，怎么看怎么像儿子孝顺父亲的场面。
　　过道狭窄，李孝凌和黎珂被靠着墙站住给几位领导让路。
　　那为首的男人特意对他们笑了笑，眼角满是皱褶，却并不怎么显得老态，反而平白令人心生敬畏。
　　等那几人走远，李孝凌才低声说：“那是数学院院长，姓邹。我们系的欧主任是他以前的学生。”
　　黎珂对这位邹院长的印象仅限于大一新生开学典礼上主持人介绍列位校领导的时候。虽然听不懂他方才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但宿舍里毕竟有位自带加密通话的潮汕室友王紫，她还是能听出那是潮汕方言的。
　　李孝凌见她沉默，便换了个话题：“你心里想过以后的研究方向没有？”
　　黎珂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坐在客厅的小藤椅上，近乎偏执地对照一篇1996年的英文论文一行行推导方差公式的样子。
　　统计学很多同学都走金融应用这条路，她却对此不感兴趣，一心要坐理论的冷板凳。
　　“嗯。”她对李孝凌说了个小谎，“不过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可能机器学习，也可能金融统计。”
　　李孝凌弯起唇角笑了笑：“那我向你推荐xxx（某位系里导师）。老教授今年不收学生，正好我们办公室有几个毕业生的位置空出来给xxx招的研一，以后我读博你读研，我们就是同个办公室了。”
　　打印室的两台复印机收到远程指令，唰唰唰往外吐着纸。
　　就在这台研究生专用打印机旁，大三课题组的学生等着李孝凌发资料，他低头把手里钉好的份数数了一遍，发到黎珂手里的时候恰好缺了，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今天多了一个人？”
　　他看了黎珂一眼。
　　“学妹，你待会到我办公室来吧。”
　　从初见到现在，不知不觉垒起了好多事与情在他们之间，两个人似乎都变得与那时截然不同了。
　　如果选他推荐的导师，就能和他朝夕相对……吗？
　　李孝凌抱着一丝期待地望着她，她不着痕迹避开那道目光，附和着说：“那挺好的啊。”
　　“黎师妹，我有没有说过你很像我以前的同桌？”
　　“同桌？”
　　“好像什么话都可以对你说一样。”
　　“……”黎珂抿住唇，用手指撩了一下额前碎发。
　　李孝凌知道她在想哪件事，轻叹一声：“研究生院的处分已经下来，杨学姐国庆之后就要走了。结果我……还是没能帮到她什么。”
　　提起他帮杨诗竹隐瞒的事，黎珂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难看起来。
　　李孝凌拧起眉头，拉住黎珂的胳膊辩解道：“我没有想过明哲保身，我只是希望你们两个都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当算运筹学损失函数最小值呢？
　　黎珂觉得有些好笑。反驳的话已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没有说，岔开话题道：“都已经翻篇的事就别再提了。走吧，我要回去填志愿表了。”
　　李孝凌知趣地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们一起穿过秋日艳阳下的校道，尽染的红叶在走过的路上翩然落下。
　　气氛却已经不再融洽。
　　也许在旁人眼里，并肩而行的他们看上去仍然和谐如初。
　　——至少陈秘书就是这么想的。
　　他偷偷瞄一眼后视镜里显然已经开始不爽的傅百城。
　　又来了，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他们老板却不能拥有姓名的谜之大草原戏码！

　　面试1

　　
　　就在看到这一幕之前，傅百城还问了陈秘书一个让他惊恐万状的问题：“为什么她对我忽冷忽热？”
　　陈秘书尚未回答，傅百城就说出了经过一番沉思后的答案：“难道我被她PUA了？”
　　“……”陈秘书差点没一口水喷在挡风玻璃上。
　　他做梦都没想到还能当一回老板的恋爱顾问，赶紧赔笑：“怎么可能啊？我们对黎小姐可是知根知底，她这人怎么样您也很了解嘛。”他和林悦一样，都相信要是这两人产生摩擦，九成错在傅总身上，“您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傅百城立刻瞪了他一眼：“胡扯！”
　　陈秘书头疼起来：“那我也……”
　　“哼，我只是故意把屏保换回原来的给她看而已。”
　　陈秘书：“……什么屏保？”能不要大喘气吗？
　　傅百城翻了半天翻出一张老照片对准后视镜。
　　陈秘书定睛一看，忍不住脱口而出：“卧槽！”
　　把从前暗恋对象的照片当屏保被现任女友发现，出大问题啊傅总！
　　傅百城死死盯着黎珂和李孝凌离去的背影，灼热的视线几乎要把车窗烧出一个洞。陈秘书无奈地望着路口，心想：何必啊？黎珂生闷气也就算了，怎么傅总心思也细腻得跟小女生一样？
　　他们在这里等的人还未现身，黎珂和李孝凌转过树篱掩映的路口，消失了。傅百城突然想到，他帮黎珂保研Y大不就相当于给她和那个劳什子师兄创造了机会？
　　妈的！要不直接送她出国留学算了！
　　他沉着脸说：“陈秘书，帮我找个靠谱的留学中介，报价无所谓。”
　　“……啊？”陈秘书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傅百城咬牙切齿：“直接把她弄出国，看她跟那个学长还怎么搞七搞八！”
　　陈秘书：“……”
　　黎珂出国学长是没机会，可是老板不也见不到她了吗？
　　好一招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愧是您，傅总！
　　傅百城自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不高兴地竖起两根手指撑在下颌旁。
　　身为有史以来最能为老板排忧解难的全能打工人，陈秘书此时自然要献计献策：“傅总，听说数学院那边最近在招硕士教研员……”
　　说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快速扫一眼来电提示，“叶鹏飞”。
　　“傅总，是他。”
　　傅百城抬抬下巴：“先把我要的东西拿到手。”
　　“真要让他进我们的……”
　　傅百城又弹弹指尖：“再跟他说你已经把他推荐给别的公司了。”
　　空手套白狼他一直可以的。
　　陈秘书了然地推推眼镜，用行业精英的语气接起电话：“喂，小叶啊……”
　　一辆红旗驶过落叶大道，停在行政楼的喷水池旁。三道旗杆的黑影打在车身上，裂解了阳光，把这辆车割成均等的三份。
　　傅百城远远观望。
　　副驾上下来的正是教务处的徐主任。他自然而然半弯着腰，替右后方的人开了车门。一个谢了顶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伸手亲昵地拍拍他肩膀。傅百城认出这是曾亲自和他接洽的y大现任校长，姓黄，据说不久前接到省里的调任，即将升迁。
　　Y大此番的人事异动就是围绕新校长人选展开的。
　　最后下车的年纪在三人中看起来最轻，即使在整个高层队伍中也属于最壮年的一批。梳着油亮的偏分，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给人感觉颇为沉稳。他隔着车身与校长说了几句什么，恰让黄校长的视线向树荫下这辆车扫过来。
　　傅百城“啧”了一声。
　　下车时，他已换上客客气气的笑容，与黄校长寒暄之后便伸出手，不经意间跳过那位眼镜男，与迎面走来徐主任的友好地握了握。
　　伸手到一半却被他无视的眼镜男和被他凌空握住的徐主任脸上的表情都有一瞬间僵硬。
　　黄校长笑着问：“小徐，你和小傅总认识？”
　　徐主任虽然在笑，可那表情怎么也称不上高兴：“有幸见过一次……”
　　伴着黄校长介绍那位眼镜男为“副校长陈澍”的话音，耳机里传来陈秘书的声音：“正身不明，只知道徐主任很听他的话，可能是直属上级……”
　　徐主任主管教务。
　　傅百城身高比陈澍足足高出一个头，双手交握时，他故意没有直视对方，而是随口问起黄校长：“陈校长主要负责学校哪部分工作的？”
　　陈澍抢在黄校长前面回答：“教育这方面的。”
　　傅百城的视线转回他身上，他笑着摇摇头，谦卑地说：“教育是学校的基础，也是我们这个班子的本职嘛。我不过是在为学生服务罢了。”
　　“陈校长，”傅百城微微笑起来，真诚无比地和他再次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您。”
　　*
　　数学院推免面试分本校外校，线上线下两批。
　　本校推免生的面试时间是最早的，还没返校的室友们发来的各种加油表情包和加油标语挤满了宿舍群。林悦发来一个名为“冲啊”的红包，雷浩亲临1865，把一个暗红色鎏金三国杀铁盒交到黎珂手上。
　　铁盒很有分量。黎珂掂了掂，从卡牌撞击内壁的声音听来应该是收藏用的全塑封版本。
　　自从进过黎珂的宿舍后，雷浩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顺手拉开她的储物柜：“放里面吧，是很重要的东西，你可要收好了，不要随便打开。”
　　送人家的礼物又让人家不要随便打开，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黎珂失笑：“谢谢。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要去面试的？”
　　雷浩居然一愣：“啊？你现在要去面试？”
　　他像才反应过来，“我只是听李孝凌说了你向教务主任施压，保住推免名额的事情。”用胖胖的拳头敲敲她的肩头，“我就觉得你是个读书的料！面试加油！”
　　雷浩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让黎珂有些摸不着头脑。
　　既然根本不知道她是要去面试……那他选这个节骨眼送礼来干嘛？
　　她把铁盒往柜子深处一丢，转头再把洋洋洒洒写好的英文自我介绍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黎珂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仅限笔试。她学的是纯度百分百的哑巴英语，一开口就原形毕露，磕磕巴巴，各种对的错的语法乱七八糟往外蹦。
　　偏偏y大数学院面试异常看重英语听说能力。黎珂急得一头包，到处收集往年资料，最后从李孝凌那里拿到了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靠谱度的英文试题。
　　她对照所有题目都写了一份五百词的回答稿，放进自动批改软件里来回修改了三遍，全部背诵下来。就这样还不放心，又夜以继日地背了两天专业词汇表。
　　——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很没有底。
　　站在面试队伍里，她一会担心自己的发音太过塑料，一会担心抽到一道完全没准备到的新题，紧张得手心直冒汗。
　　身旁两个负责签到的女研究生点完名就开始站着聊天，内容一字不漏地传进黎珂空白的大脑里。
　　研究生甲，眉飞色舞：“新来的那个硕士教研员你见到本人了吗？”
　　研究生乙，没好气地：“没有，里三层外三层，连大老爷们都要跟我抢前排，我根本挤不进去。”
　　研究生甲，星星眼：“我们系主任其实是星探吧？要不就是把哪家模特公司台柱挖来了，真是永远的神！身高绝对有一米九，据说学历也很高，是xxx（某常春藤名校）的金融类应用数学博士……”
　　研究生乙翻了个白眼：“是xox（另一常春藤名校）好不好？你们要不要每个人都跟我说一遍？我公式都没背得这么顺溜过！”
　　不慎听到全部的黎珂：“……”
　　她飞快地上百度搜索“傅百城”词条，翻到教育背景那一栏一看，该常春藤名校的名称赫然在列。
　　“……”
　　李孝凌确实提过数院要招两个硕士教研员。
　　其中一个是y大的老毕业生，算是大师兄，三十多岁。难道另一个就是……傅百城？！
　　……不对！不管怎么想都想不通好吧！
　　哪个总裁搞副业跑到大学来当教研员的？他哪来的美国时间？
　　研究生甲乙十分应景地聊起教研员的工作：“其实当教研员挺空的，就是讲讲基础课，准备准备资料，组织一下研讨会，拿底薪加课时费再加一点乱七八糟的课题咨询费。要是不想往上走的话还挺适合养老。”
　　“之前走了的那个不就是省里大官的女儿？在这里当个教研员混着，离职的时候系主任才知道她居然是官二代，你看过他表情没？人家要走了，巴结都没机会……”
　　黎珂：“……”还真是感谢两位学姐卖力而及时的解说。
　　教研员工资少又闲，难怪可以身兼两职。
　　研究生甲忽然冒出一句直击她天灵盖的话：“你想见新来的教研员等会跟孝凌学长换个班啊，他就在会议厅里，一会跟教授一起面试本科生。”
　　什、么？
　　对发音的焦虑，对题目的忧虑全部抛之脑后了，要被傅百城面试的恐惧荣登第一宝座。
　　黎珂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会议室的双拉门——傅百城……就在那后面？
　　几分钟之后，研究生乙果然蹭到了会议室门口，把负责站在门边叫下一个人的李孝凌换了过来。
　　李孝凌见黎珂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还当她在紧张面试内容，偷偷凑过来对她说：“我听了前面几个抽到的随机试题，都在我给你的范围里，你一定没问题的。”
　　黎珂神情呆滞地点点头，一想到自己打开门就得跟傅百城来个喜相逢，紧张到打哆嗦。她的手背无意间擦过李孝凌的手臂，把他吓了一跳：“黎师妹，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冷？”
　　黎珂摇头。
　　他还不放心，“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继续摇头。
　　“真的没有？要不要把空调打高几度？”
　　黎珂紧闭嘴唇，拼命摇头，面白如纸。
　　连研究生甲都看不下去，给她倒来一杯热水。黎珂听见她小声问李孝凌：“孝凌学长，她脸色好差，没事吧？你外套是不是放在办公室里？要不要给她披一件？”
　　就要轮到她了。
　　黎珂快速把所有英文稿过了一遍，强行平复好情绪。
　　不止是国庆的这几天，可以说本科整整三年加上大四的九月，都是为了这一天。
　　“六号同学面试完毕。”
　　就在她把一次性水杯和外套都还给李孝凌，准备踏入会议室的那个瞬间——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傅百城单手握着门把，目光故意在等候的人群中逡巡一圈，最后才定格在她身上。
　　他冷着脸假装跟她不认识，但愉悦的语气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七号，黎珂。”

　　面试2

　　
　　黎珂的脑袋像个大气球，自我介绍、专业词汇、语法……N多打气筒拼命往里打气，已趋临界点。
　　结果在猛然见到傅百城的刹那间，嘭地，脑内巨响直冲霄汉——
　　全部烟消云散了。
　　她双膝僵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站到长长的会议桌前方的，一路上有没有同手同脚。
　　傅百城替她拉开椅子，手掌悄悄在她后心拍了拍：“请坐。”
　　他顺手把桌面上的PPT遥控笔勾过来，借放在黎珂手中的动作贴了一下她冰冷的手背。
　　寒与温，一触即分。
　　黎珂左手边是以系主任为首，身居行政职位的系内职员。系主任下首的三十来岁男性面容陌生，身材偏胖，五官敦实，一副标准的好人长相，大概就是除傅百城外，院长钦定的新教研员。
　　右手边则是专事学术工作的教授副教授队伍，傅百城的位置在右边最末，专门的跑腿位。他身侧架着一台摄像机，用于记录面试全程，以便留档。
　　被黑黢黢的摄像头对准，黎珂大脑一团空无的混沌，根本无暇思考这位置安排中的含义。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说出开场的问候语，利用翻页PPT的几秒钟拼命找出背好的第一个接续词。
　　尽管面试官们个个面色慈祥，偶有几个不够慈祥的，绝大多数时间也在低头填面前的打分表，不会一直拿凶狠的表情对着她，黎珂还是觉得浑身发毛。
　　尤其是角落里的傅百城，两根手指间夹着一只水笔，骨节突出的食指节拍器一样一下下敲着纸面，却半天也不写一个分数。
　　总算捱到英文试题抽答，研究生乙把前六个学生抽过的题目重新混入试题袋拿进来。
　　走到半路，突然被傅百城截获了卷袋：“我来吧。”
　　研究生乙遽受傅百城的脸暴击，两手保持空握，呆呆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还是一位老师看不下去，小声提醒：“同学，别挡着摄像头。”
　　傅百城大步走来，黎珂赶紧站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拉了一下衣摆。
　　他站在会议桌正中央，把周围人投向黎珂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试题袋开口正对着她。
　　黎珂把手伸进袋子里，感到一道近在咫尺的视线肆无忌惮地钉在她侧脸上，耳根顿时有些烧红。
　　她抓出试题，摊开一看，松了口气。
　　还好，这道题准备到了。
　　她把试题递给傅百城，却见他故意手抖了一下，试题纸轻飘飘地落到地面上。
　　黎珂一愣，第一反应就是蹲下来捡，傅百城也弯腰伸手，指尖抢先她一步摁住那张纸，黎珂刹车不及，一下子便把手覆了上去。
　　她下意识抬起头——
　　傅百城居高临下的视线原本落在那张试题纸上，此刻正一寸一寸地挪上来，停在她的眼中。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
　　一切不过短短数秒。
　　傅百城手指一滑，从她手底下抽出试题纸转身交给系主任。黎珂强装镇定站起来，听见倒计时准备时间一分钟的“嘀”声响起。
　　众目睽睽之下，傅百城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没有人觉得弄掉了试题捡一下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见他离去时，那位始终语调平板，容色镇定的女大学生不知何时变得面红耳赤。
　　整场面试有惊无险。
　　到了导师自由提问环节，导师们走流程般向黎珂提着不痛不痒的专业问题。
　　黎珂知道提问就意味着有心向她抛出橄榄枝。轮到最后一个人，她本以为傅百城要出言刁难，没想到他把水笔在指间漂亮地轮转了一圈，说：“孙教授出国开会，我是替他问的这个问题。”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黎珂一眼，问了一个专业术语的应用细节，中规中矩。
　　黎珂顿时会意。
　　难怪他和左手边的各位导师坐在一起，原来是替系里新来的孙教授顶班。
　　面试临近尾声，剩余一分钟的提示音响起。
　　系主任问出整场面试的最后一个问题：“黎珂同学，感谢你选择y大数学系，那么请问你心仪的导师是？”
　　这也是所有导师关心的问题。
　　霎时间，房间里的全部目光聚成一束，尽数投在她身上。
　　*
　　出来时，黎珂专门挑了从傅百城身后绕到门口的那条路走。
　　在她走过的前一刻，傅百城换了个坐姿，手肘把打分表朝外挪了一下。她装作不经意朝表上一瞥，“黎珂”这一列的分数全部紧贴着满分，偶尔才出现一个98像是怕多给一分会让她骄傲似的。
　　隔壁有个职员过来收表，拿起他的一看，小声惊呼：“你怎么给刚刚那同学这么高的分？比别人都高出一大截！”
　　傅百城镇定地转了下笔：“因为她选我啊。”
　　职员一哂：“人家选的明明是孙教授，怎么是你？”
　　傅百城笑而不语。
　　研究生乙把八号叫过来候场。
　　后面的九号垮着个批脸：“怎么不是帅哥教研员出来叫人？”
　　研究生乙把他挥开：“肃静肃静，不要打扰其他同学面试！”
　　黎珂没走多远，微信上就弹出几十条新消息。她在宿舍群里统一回复了室友们，向李孝凌挥挥手告别。后者正被好几个面试者和凑热闹的大三本科生围着问问题，应接不暇，本来想挤过来跟黎珂说话，却又被人拉住。
　　黎珂听见那人对他说：“谢谢学长，你给我的那些参考题目押中了好几道！”
　　眉飞色舞，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黎珂背转身利落地下了楼，轻呼一口气。
　　李孝凌对所有人都一样好这件事，她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
　　她站在大楼门口给母亲拨去一个电话：“妈，我刚刚面试完了。”
　　“嗯，还挺顺利的。”她说这话时想起傅百城打分表上那列傲视群雄的“黎珂”，嘴角忍不住弯了弯，露出脸上小小的酒窝，“应该能过吧。”
　　黎妈妈在电话那头叮嘱她即使保研也不能放松自己，一定要合理利用这一年时间好好做出成果之类的。黎珂一一“嗯”着应了。忽而某个似乎不该出现在此处的人闯入她的视野，朝研究生大楼拐过来，很快站在了她面前。
　　她对黎妈妈快速说了句：“好的妈，我知道了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随即收起脸上的笑容，声音冷下来：“来面试？”
　　那人身材娇小，雪白的吊带裙配一件浅色雪纺罩衫，堪堪把隆起的胸部遮住，正是叶鹏飞的女朋友何霜。在刘明坤的操作下，她的名次曾一度凌驾于黎珂之上，这正是在黎珂心中始终悬而未决的疑点所在。
　　——何霜这份被奖项和论文发表强行堆砌出的分数，究竟在刘明坤的计划中还是计划外？
　　推免事件中，黎珂和刘明坤争夺的是推免队伍里“最末”的那一个名额。既然只有一个名额，不论她和刘明坤孰胜孰负，按理何霜都是要被刷掉的。她又何必大费周章，硬生生把自己托举到败者中的最高位？
　　何霜停下脚步，对黎珂十分悠然地笑了笑：“是啊。假期前一天刚收到教务处的额外通知，今年数院推免在本校扩招了一个名额呢。”
　　怎么可能？
　　黎珂看过官网发布的正式推免名单，上面根本没有何霜的名字。
　　Y大怎么会突然拨出一个额外名额给数院？
　　何霜体贴地打开手机文件，特意翻到最后一页，让黎珂看到那枚上级单位印章。她感叹着说：“我运气太好了，居然白捡了一个推免名额。你听说了吗？我前男友要休学了，班长也……”
　　她抿唇一笑，毫不在乎地挥挥手，“那种人不提了。他们对你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被处分也是活该。”
　　黎珂紧紧凝视着她，发觉自己从没有真正认清过何霜。
　　这个少女和她的名字，似乎一直好好地藏在死角里，不显山不露水。深思之下，却让人不寒而栗。
　　校方当然不能在正式名单发布后私自追加名额。可这份文件是从省里发来的， Y大校方出于上级单位指示才破例追加了一个名额给数院，一切都是这样合情合理。
　　是何霜运气好吗？
　　不，绝无可能。
　　刚刚过去的那场关于推免的无声厮杀里，所有涉入其中的人无一不狼狈。刘明坤被退学，取消了学位证，叶鹏飞被勒令休学一年，杨诗竹自断学术前途，堪称一场群魔乱舞的灾难。
　　李孝凌陷入两难，齐裕到处为她收集信息，傅百城也被牵扯进来。
　　就连貌似获得胜利的黎珂也被曝光了贫困生身份。她因此焦头烂额四处奔走调查，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
　　何霜，才是这场乱仗里独善其身的唯一净胜者。
　　叶鹏飞为了保护她的秘密选择背刺刘明坤，刘明坤又曾亲手掩盖过她一个奖项造假的真相。
　　她似乎是被刘明坤要挟的受害者，又好像是与整件事无关的冷眼旁观者。
　　但不论如何，怎么可能有人能在这样一场乱仗里独善其身呢？
　　何霜刻意做成的高分绝非偶然。
　　除非事先知道上级教育部门会分派一个额外名额下来……
　　何霜把手搭上黎珂肩膀，打断了她疾如电转的思路。
　　放在黎珂眼前的手机屏幕轻轻划过，显示出几张不久前拍摄的照片。
　　黎珂瞳孔一缩。
　　居然有她浑身湿透冒雨打印成绩单的照片，有她站在走廊上窥伺208阳台的照片，还有她溜进208没关严的宿舍门的照片！
　　等等……最后两张是怎么回事？
　　一张是陈秘书和叶鹏飞谈话的俯瞰视角，一张是傅百城拦在宿舍门口按住叶鹏飞的侧面偷拍。
　　但叶鹏飞在画框中所占的比例……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拍照片的人似乎本就是在拍陈秘书和傅百城的个人照似的，构图偏心到了极点。
　　何霜注意到她的目光，自己把手机转回来看了看：“哦，这两张是我的私人收藏。”
　　她当着黎珂的面，把陈秘书扔进了回收站。
　　“这张不需要了，因为我已经有了更好的。”
　　黎珂紧皱眉头，喉咙有些发干：“什么更好的？”
　　何霜飞快地瞟了一眼黎珂身后的楼梯口，抬步向前。就在即将与黎珂擦肩的那一瞬间，她勾起眼角笑笑：“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样的人，唯一的区别就是你搞的男人比我的好太多。那两个废物没一个能打，连傅总的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呢。”
　　黎珂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傅百城正快步甩开几个喋喋不休的女研究生走下楼梯。
　　“从这个角度来说，你也还蛮厉害的嘛。”
　　黎珂反手抓住何霜，傅百城的脚步却更快，瞬间把黎珂拢到身后，隔断在她与何霜之间。
　　何霜避开他冰冷的锋芒，欠着身朝黎珂眨着眼睛笑了一下，转身小跑上了楼。
　　黎珂从傅百城身后努力探出头来时，只看到何霜一撮雪白的裙摆。傅百城用力把她不安分的脑袋摁回去：“以后少跟这种人说话，免得学坏。”

　　隐患

　　
　　黎珂扒拉扒拉被他弄乱的头发，“面试结束了？”
　　她是七号，后面还跟着□□十十一十二……不至于这么快吧？
　　“当然没有，只是我的工作结束了而已。孙胜利只招一个学硕，选到你我就不用再面其他人了。”傅百城抬起下巴，“你跑这么快干嘛？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他有几本书让我给你。”
　　明明面试结果还没出来，他的态度却好像黎珂通过已是板上钉钉。
　　黎珂被动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仍然有些不放心：“孙教授真的要我？”
　　傅百城头也不回地说：“我要你啊。”
　　黎珂：“……啊？”
　　人潮倏忽汹涌。傅百城把落后自己一步的黎珂拢到前面，以免她被忽然涌过来的女本科生挤开。他冷冷地板着脸，使不少想过来借问问题之名搭讪的女学生打消了念头，走到一扇挂着“教授孙胜利”临时小木牌的门前，把黎珂往里轻轻一推，干脆利落地甩上门。
　　啪！
　　“孙胜利”无情弹起，把好几个跟过来的学生拒之门外。
　　新办公室还未完全布置好，几把不配套的椅子挨着还未拆封的空调机身零落在窗台边，办公桌前面摆着一大盆君子兰。
　　“我留学时和孙胜利有两三面之缘，彼此留了点印象。他说我看上的人他就要了。”傅百城拉开书柜的玻璃门，喽出一本英文版的统计推断，一本翻译版的应用线性回归模型，“这些你先拿去看。以后想买什么就跟我说，系里统一报销。”
　　黎珂接过两本砖头，目光随着他的手上下游移。
　　恍然间，好像傅百城才是在y大读了四年数学系的老学术人，而她是那个刚来的萌新，纯的。
　　“还有三篇他今年发的文献，一篇还在审读阶段，杂志影响因子54.89。”傅百城抽出一个文件夹递过来，“以后他去国外出差的时候就是我，单独，带你。”
　　他把单独这两个字念得着重，“黎小姐，你运气不错，我带学生可是出了名的负责。”
　　这句话不经咀嚼便透出一股恐怖的色彩。
　　黎珂咽下口水：“方不方便透露我的难兄难姐……啊不，学长学姐们在学术圈发展地如何？”
　　傅百城：“都退圈了。”
　　黎珂哽住：“……”
　　“能走这条路的人万中无一，不够格的家伙还是趁早退出比较好。”他语气淡然，“既然受我指导，能负责的我都会负责到底。一个毕业后被我推荐去了华尔街，一个跑去北极科考已经失踪了半年，还有一个在好莱坞当了编导，他寄来两份新片的样板，明年上线，你想看吗？全球首映。”
　　“……”
　　黎珂紧紧把两本书加一个文件夹抱在胸前，低下头挡住了鼻尖：“要是我选其他的导师怎么办？”
　　其实跟哪几个导师能拿到更多资源，数院的优秀学生们心中早都有算盘。成绩好的先挑第一梯队导师，相对差一些的只有挑剩下的，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孙教授新来第一年，大家对他不甚了解，自然就很少会有人冒这个险。
　　如若不是老教授到了退休的年纪，她多半就继续跟着老教授读下去了。
　　傅百城嗤了她一声：“那你就等着被刷吧。”
　　选其他导师也不至于一定被刷掉吧？她的学术能力又不差，只要不头铁从资源最好的导师里选，怎么会被刷掉？
　　黎珂撇嘴，额头上被他用指关节敲了一记：“你以为我特意自我介绍是用来凑字数的？提醒到这个份上你还能避开正确选项吗？”
　　黎珂不满地嘟囔：“我又不是为了你才选孙教授的。”
　　她声音很小，但傅百城还是听到了：“至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吧？”
　　他挂着淡漠的表情，眼神里却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你……”
　　你什么？
　　……
　　黎珂恨死自己这个一紧张就会脸红的体质了。
　　傅百城似乎想碰碰她垂在耳边的落发，又嫌此举太过暧昧，指尖在距她耳尖不到一厘米之处悬停住，不再前进。
　　温热却不肯就此罢休，从那指腹传到黎珂耳廓的薄薄皮肤上。游丝一般，若即若离。
　　她抱住双臂，试图遮住泛起的鸡皮疙瘩。傅百城收回手转了话题：“我把你正经老板的联系方式给你，你跟他打个招呼。”
　　他明明在手机上点了好几下，可拿到黎珂面前时却是黑屏一片。
　　黎珂看了他一眼，他若无其事地当着她的面打开屏保，指纹解锁。
　　屏保画面一闪而过，黎珂抓向他的手……没敢碰到，只快速拍了一下他的衣袖：“刚刚那个是什么？”
　　傅百城装傻：“刚刚什么？”
　　黎珂瞪他：“那张照片啊！”
　　傅百城嘴角抽了抽，继续装傻：“哪张照片？”
　　黎珂瞪他一眼：“哦，我看错了。老板微信你推给我了吗？”
　　傅百城：“……”
　　黎珂一下急刹车，反倒让他心里痒痒起来。几次想要她再开口问，黎珂却都置若罔闻，装傻谁不会？
　　傅百城在一旁挠心挠肝，黎珂全当不知道。她一收到孙教授联系方式，就站起来告辞：“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傅百城脸上写着不情不愿，肢体语言倒很诚实，跟上来说：“我送你。”
　　黎珂十分庆幸自己背对着他，要不然脸上藏不住的笑容不知要怎么解释。她急着拉开门，门上刚响起一声短促的“笃”，系主任抬着手，被她的开门打断了敲第二下的动作。
　　黎珂顿时敛起笑容：“主任好。”
　　系主任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黎珂，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吧。”
　　他懒得仰起脖子看站在黎珂身后的傅百城，就又用力笑了一下示意。
　　傅百城在黎珂后腰上拧了一把，系主任转身欲走，黎珂“啊”的一下让他回过头来。
　　“怎么了？”
　　黎珂赔着笑：“是意向导师的事吗？”
　　还好她急中生智，意识到傅百城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在这时候闹她玩，拧这一下一定是有目的的——
　　系主任没有回答，傅百城就接上话：“我算她半个导师，主任有什么话也对我说吧。”
　　走廊上好几个学生纷纷侧目望来，系主任脸上的褶子挤在一处，慈祥地说：“只是一些生活上的小问题，每个保研的学生都一样。黎珂，你过来吧。”
　　黎珂跟着矮胖的系主任走进一间比刚才那个大了两倍不止的办公室。
　　系主任坐在办公桌前：“把门关上吧。”
　　她借此机会望了眼傅百城，傅百城正叫住附近一个学生：“九号？”
　　九号受宠若惊：“是我，傅老师！”
　　傅百城淡淡一笑：“叫我师兄就可以。能不能帮我把所有面试学生集合过来？系主任要一个一个找你们谈话。”
　　他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以让系主任听得清楚。
　　九号干劲十足：“好的！我马上去！”
　　系主任给自己倒茶的手抖了一下：“……”
　　黎珂关上门，坐在他对面的双人沙发上，靠背的位置太靠后，她又不能在领导面前毫无形象地半躺，只能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被傅百城这么一打岔，系主任原本预备好说的话便无法说出口，只好临场发挥，跟黎珂说了些日常学习生活中有的没的。
　　黎珂面不改色，心里波澜已起。
　　系主任没话找话，自己也觉得没趣，表情中带了一丝勉强：“就这些，你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来。
　　不知傅百城在外面挑唆了九号些什么，九号横冲直撞把门啪得推开：“主任，是不是到我了？”
　　系主任脸上的褶子抖了两抖，看得出来在强行按捺某种情绪。
　　黎珂走出一步，门口已聚起不少刚刚参加完面试的学生和研究生向里好奇地张望。她停下脚步，在众人的视线俯视着办公桌另一头的系主任：“您刚刚和我说了很多，但好像一直没有说到重点。”
　　系主任眉头一凝。
　　外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变低，许多人意识到这间办公室里的气氛并不怎么平和。
　　九号有些尴尬地小声问：“呃……我来得不是时候？”
　　系主任站起身来稳住局面：“你可以进来了。黎珂，什么重不重点的？你……”
　　黎珂直接打断道：“在您看来，我选孙教授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吗？”
　　“……”
　　众人鸦雀无声。
　　她说话还是那么直接，不管前面是什么刀山火海，一头就往上冲了。
　　傅百城无奈地勾了下嘴角。
　　但在官僚世界里最不缺的就是绵里藏针，弯弯绕绕。系主任已预想好等晚上傅百城不在系里时再单独找她谈话，没想到黎珂根本不讲武德，突然对他发动袭击，反倒搞得他措手不及。
　　不过系主任不愧在行政系统里混了多年，马上打太极道：“具体的问题，等我和孙教授取得联系后再……”
　　黎珂截断他的招式：“面试结果不是应该在四十八小时内公布吗？事不宜迟，正好我这里有孙教授的微信，可以直接……”
　　糟糕，孙胜利还没通过她的好友申请！
　　她语速稍稍一慢，系主任趁势把话扭过来：“孙教授人在西半球，跟我们有时差，现在大概，”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还是等……”
　　茫茫人海中，傅百城鹤立鸡群，恰到好处地接起一个越洋电话：“孙教授，我是小傅啊，时差十小时，您还没睡？”
　　系主任：“……”
　　妈的！是人是鬼都来打断他的话！
　　“系主任有话跟您谈谈，是关于您今年新招的研究生，黎珂的事。”傅百城把一位底层教研员表演得活灵活现，几步走上来，半躬着腰递手机，“主任，请吧。”
　　系主任青着脸接过手机，接也不是，不接更不是，让众学生围观了一场笑话。
　　傅百城这时才体贴地帮他疏散学生：“九号，让大家稍事等候。”
　　被他点到的九号容光焕发，完全没有工具人的自觉。
　　潮水般涌来的学生们又如潮水般退却。
　　办公室里，系主任来回踱步，和远在海外的孙教授在一方电话两头来回过招。
　　黎珂跟傅百城排排站着，像两个被班主任罚站的小学生。
　　小学生一号揪住时机问小学生二号：“你上哪弄的照片？”
　　刚才傅百城递手机的时候又让她看见了一次那个新屏保。
　　居然是她初中时期梳着双马尾穿着喇叭裤和一群爆炸头一起跳洗刷刷的舞台照！
　　太离谱了！这种照片肯定是从她□□空间的远古相册里翻出来的！
　　小学生二号顾左右而言他：“我觉得很可爱啊。你不喜欢吗？”
　　可爱个头啊！像傻大姐一样！
　　黎珂心如擂鼓，偷偷掏出手机想马上把自己不设防的□□空间设为仅自己可见。
　　傅百城突然抽走她的手机背到身后，黎珂抢了一下没抢着，又害怕眼前这个通话中的班主任发现这里的异样，只好瞪了他一眼：“干嘛？快点还给我。”
　　系主任拿着的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信息提示。
　　傅百城把手机还给黎珂，屏幕上赫然是用黎珂的微信账号打开的和他自己的聊天框。
　　就在一秒前，“狂吃凤梨酥”对“『』”说——

　　预兆

　　
　　“(づ￣ 3￣)づ”。
　　在那信息提示声后，系主任第一时间看向手机屏幕——
　　“铁头娃”撤回了一条消息。
　　归功于傅百城给黎珂的备注，系主任压根没看出那位“铁头娃”是谁。
　　他狐疑地扶了扶眼镜，眯缝起眼睛瞟过来。
　　黎珂和傅百城一左一右，站得笔挺笔挺。左边那个望着左边的书架，右边那个瞅着右边的沙发，离心离德，看不出任何异样。
　　等系主任的目光移开，黎珂才舒了口气。只要她撤回得够快，系主任就发现不来。
　　她瞪了傅百城的下颌线一眼。
　　傅百城对着窗外斜照的残阳，小声说：“我不小心按到的。”
　　哪国的不小心按到能按出个颜表情来？
　　两人间的嬉闹一停止，四壁间便只回荡着系主任忽高忽低的通话声。
　　细尘在光影中升降，刚才来不及细品的小细节一点点回溯。
　　傅百城什么时候把屏保上和林悦的合照换成她初中时的黑照了？
　　不对，重点倒不是他怎么找出的这张照片，而是他这么做，是不是意味着……
　　瞳孔欲盖弥彰地映过无关紧要的家具和陈设，最终在傅百城迎光的侧脸上栖住。
　　短短一个月而已。林悦在这个人心中待了漫漫十年，她怎么取代得了？
　　她告诉过自己不该继续想入非非，可心动总是比理智先行一步。
　　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关于傅百城的细节已经往她心里扎了深根。他牵一下，她就痛一下。
　　黎珂用力咬了下唇。
　　系主任大步走过来，挂着不怎么真诚的笑容说：“孙老师很看好你啊，黎珂，恭喜你。”他轻轻拍了拍黎珂的肩膀，那表情怎么看怎么像在说着相反的台词。
　　他把手机还给傅百城，又用拍过黎珂的那只手拍了拍傅百城的……肩膀够不着，只能勉强拍拍上臂：“小傅，黎珂这段时间就拜托你带着，你多辛苦一些。”
　　傅百城勾勾嘴角：“份内之事。”
　　系主任与他相对而笑，一团和气，心理活动却南辕北辙。
　　和谐的表面功夫做足之后，傅百城笑容一收，“好心”提醒道：“主任，外面还有将近二十位同学等着跟您谈话。”
　　系主任：“……”妈的，差点忘了。
　　黎珂终于被放出来，推免成功的喜悦被卷曲在系主任的刁难中，喜得不伦不类。
　　不管系主任是出于何种目的干涉她的导师选择，都只说明了一点——
　　新来的孙教授，竟真成为了她如今唯一的正确选择。
　　面试时左手边诸位教授的面孔一一在眼前划过，那一张张或严肃或亲和的脸依次被画上大大的红叉。
　　如果一念之差选了其他人，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黎师妹？”
　　无暇深思，李孝凌的声音把黎珂拉回现实。
　　黎珂下意识回头找傅百城的身影。他被两个把多余的椅子从会议室搬回各办公室的女学生绊住，稍微耽搁了一下，也正抬眸向她望过来。
　　她立刻把头扭回来：“怎么了？”
　　李孝凌也往傅百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却仿若没认出这张面孔，若无其事，挡住黎珂的视线说：“你要不要处理考研用的资料？一般都是挂在群里折旧，如果你有全新或者八成以上新的资料，我可以帮你找买家，保证开的价比群里高。”
　　“真的？”黎珂用余光看到傅百城一晃而过，径直走向楼梯口，连忙先答应下来，“今晚我回去整理，很快就把资料目录发给你，先谢谢师兄了！明天我把资料送到你办公室！”
　　“诶，黎……”
　　黎珂几乎是话音刚落，人就冲了出去。李孝凌喊了半声便只得戛然收声，伸出一半的手在空中紧握成拳。
　　黎珂疾步冲下楼梯，傅百城倚着楼前的玻璃门，听到她的脚步声，突然又开始大步向前走。
　　他不在眼前时，黎珂可以没头没脑往前冲，但如今他在视野中，她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她眼神往单车停靠点飘浮了一下，最终在骑单车和步行回去之间选择了后者。
　　“傅总，您不上车吗？”
　　傅百城潦草地低声回复：“连人带车滚远点！”
　　免费接送老板上下班还被嫌弃的陈秘书：“……”
　　正准备执行老板的吩咐，傅百城又加上一句：“别滚太远了，老地方见。”
　　什么老地方？
　　陈秘书：“啊？傅……”
　　他话未说完，就见傅百城把耳机扯下来胡乱丢进口袋里，突兀地停下脚步，对亦步亦趋保持着两米距离跟在他身后的黎珂说：“十号前交一篇文献阅读报告！”
　　黎珂被他吼得浑身一震，过了两秒，弱弱地问：“……哪篇？”
　　“因子54.89，推导和编程，纯理论。”
　　“明白。”
　　余音透过未关闭的耳机传入陈秘书耳中。
　　“……”
　　现在的情侣都是这么调情的了吗？
　　陈秘书关闭对讲。他想他知道傅百城所谓的老地方是指哪里了。
　　——学生高层公寓嘛！那块他熟！
　　来y大十次里九次都是停在那楼附近的树丛里，可不是老地方嘛。
　　*
　　黎珂抱着教科书和文献坐电梯回宿舍去，电梯门打开，缓缓露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蜗蜗头，正对着锃亮的电梯门搔首弄姿：“……”
　　“……”
　　两人同时尴尬了三秒钟。
　　黎珂打破沉默：“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蜗蜗头挎着一看就是新买的包包，竖起兰花指对着她额头就是一点：“讨厌啦，我不可以为了早点见到你回来吗？”
　　黎珂抽抽嘴角，一语戳破：“……你找新男人了？”
　　蜗蜗头噘嘴：“我才没有！”
　　说话间，黎珂已经与她互换了电梯内外位置。没走出两步，黎珂就被堆在1865门口的小山包惊得退到电梯间里：“宋陈！你干嘛买冰箱微波炉炒锅电饼铛电磁炉到宿舍来？”
　　而且还大剌剌堆在门口，生怕宿管阿姨发现不了这些违规电器吗？
　　“什么？那些东西不，”蜗蜗头疑惑的声音被下行的电梯拉长，“是你——放————的——————吗……”
　　黎珂：“……”
　　这些电器不是宋陈搬来的，那还有谁……
　　她无意中一抬头，那块被她撬松又胡乱合上的电表箱盖边角微微松动，摇摇欲坠。
　　她赶紧用力拍了两下把箱盖固定好，打开微信给雷浩连发五个问号。
　　“狂吃凤梨酥”：社长，那些电器，是你？？？？？
　　雷浩暂时没有回复，她只好先把电器一件件搬进房间里。
　　狭窄的走廊本就被雷浩的桌游占得十分拥挤，黎珂把电磁炉电饼铛胡乱塞进箱子，对着那台巨大的冰箱犯了难。若非她蝉联三年数院女生宿舍非正式掰手腕比赛冠军，这冰箱一个人还真搬不动。
　　但即使好歹弄进了屋，冰箱的型号也显然与学生公寓的尺寸不适配，不论是放在立柜前的空地还是放在走廊中间都别别扭扭，挤了吧唧。
　　她想起雷浩提过国庆假期后社团办公室就要被取消，里面的家具自然要提前清空出来。这样想来，冰箱和厨具之类原本都是被他放在社团办公室里用的。
　　她叹了口气。
　　雷浩真的把她这里当做物品寄存处了吗？
　　桌游也就算了，这么大件的违.禁电器都往这丢，还丢在门口，要是宿管阿姨恰好巡逻至此怕不是原地去世。到底是送她还是害她啊？
　　她抓起手机再次确认，雷浩依旧杳无回音。炒锅那些也就算了，齐裕她们说不定会想要，但这台冰箱是绝对不能留在宿舍的。
　　往年国庆后一星期内都会进行宿舍内务检查，必须在那之前想办法处理掉才行。
　　想来想去，此时也只能找……傅百城帮忙了。
　　她一边给傅百城打电话，一边随手打开冰箱门，想看看里面有没有雷浩遗落的物品。
　　柜门一打开，一种混杂着冷冻剂的酸臭味从久未通电的箱体里扑鼻而来。
　　好嘛，里面居然还存着不知道哪年哪月遗留的盒饭！
　　晚上有个应酬饭局，傅妈妈一连给傅百城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傅百城对母亲耐着性子嗯嗯啊啊，转眼对陈秘书重拳出击：“开快点！你不是会漂移吗？漂啊！”
　　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身体无人替。
　　陈秘书默念十三字箴言，眼神幽幽地飘向校道旁醒目的警示牌。
　　“校园内行车限速20码！违者通报罚款！”
　　“此路禁止掉头！违者通报罚款！”
　　“您已进入拍摄区域！”
　　傅百城当然知道在这种路上没法加速，他只是最讨厌被人催促，随口找人出气罢了。再说这种别人有求于他的饭局，他光临已是赏脸，别说迟到一点，就是迟到亿点又何妨？
　　他后背往座椅上一靠，漫不经心地望向车窗外。一辆外地车缓缓压着路边线从隔壁驶过，车牌上沾着脏兮兮的白油漆，近乎把末位的数字挡过去了。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再次响了起来。
　　有完没完，不是刚挂的电话，又来催？
　　傅百城不耐烦的表情尚未完全成形，就在看清来电显示的那一刻烟消云散，眉梢眼角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语气却毫不客气：“怎么，你不是从来不主动联系我的吗？”
　　黎珂在电话那头被汤汁的酸腐气息呛得直咳嗽，即便如此，还努力地把每个字都咬清楚：“傅百城，重度……”

　　血光

　　
　　黎珂一手拎住饭盒往里瞅一眼。看摆盘和菜色并不是点的外卖，更像是自己手制后装在一次性餐盒里的产物。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与肩膀之间，紧紧抓着盒饭以免里面的东西洒出来，快速往垃圾桶里一丢。
　　噗呲——
　　汤汁还是顺着盒盖的缝隙渗出来，与此同时，一张粘在盒底的白纸飘飘悠悠，掀起一个角。
　　“姓名雷浩”几个字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雷浩没接电话，手机里除了忙音还是忙音。黎珂强忍着恶心，食指与中指捏住纸角，缓缓从粘稠的汤汁上揭开。
　　纸上的字太小，她不得不凑近一点看。
　　卡马西平片、草酸艾司西酞普兰……
　　字迹被大块棕黄色的汤汁弄污，尽管不明其意，黎珂心头还是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打开浏览器搜索，瞳孔寸寸移动，入目的内容如一道雷击，骤然打在她心头。
　　傅百城敲敲陈秘书的肩膀：“掉头，回去。”
　　陈秘书：“……啊？”
　　“重度……抑郁症患者突然把自己的东西全都送给别人是什么意思？”
　　毫不知情的陈秘书指着警示牌：“傅总，这里不许掉……”
　　傅百城冲他吼道：“车不掉头我就让你掉头！快点！”
　　两人一路顶着自动摄像头的闪光灯赶到高层公寓楼下。黎珂满头大汗地冲过来，满脸写着焦虑：“我不知道他的宿舍号！”
　　在短短几分钟内，她给雷浩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接不通，在群里问社长的宿舍在哪里，暂时还未有人出来回复。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两人同时认识的李孝凌，但奇怪的是，此时理当有空的李孝凌居然也联系不上。
　　傅百城按住她躁动不安的肩头，沉声道：“是谁？”
　　“雷浩。”黎珂想起他没听过这个名字，补充道，“那个送水泵的。”
　　傅百城追问：“哪个学院？”
　　黎珂这才意识到她竟记不住雷浩的学院，还好群里每个成员都备注了入学年份和专业，她花几秒钟翻了翻名录：“17级心理学。”
　　心理学专业的学生患上重度抑郁症……
　　她嘴唇翕动，心里五味杂陈。
　　雷浩给她送工具送水泵送桌游送家电这么多回，有时雪中送炭，让她感激不已，有时却雪上加霜，被她视作负担。现在想来，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一遍遍往她这里跑的？
　　傅百城按住耳机：“陈秘书，听见没有？”
　　陈秘书当着两人的面打了个电话：“老板，公共卫生学院，宿舍在东区数字栋。”
　　即将在一天后被校方取缔的社团办公室也在Y大东区。
　　傅百城快速把黎珂塞进后座，关上车门。陈秘书踩下油门，关闭通话，扭过头对黎珂说：“他住在十二栋407，那里跟男女混住的高层公寓不一样，纯男生宿舍，女生止步。”
　　黎珂全身的热汗被车里冷风一吹，不自觉抖了一下。傅百城攀着驾驶座椅，身体前倾按到控制板，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坐回来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一下吧。”
　　黎珂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她用手背拭掉额头上迅速变凉的汗珠，抽了下鼻子。
　　后脑突然被傅百城摁住，帕面粗暴地在她脸上蹭过，触感却十分柔软丝滑。
　　傅百城还欲再摩擦她的脸，黎珂赶紧夺过手帕：“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虽然丝质手帕比德芙还丝滑，但她的脸也不经傅百城这么擦大铁盘子一样的擦啊！
　　傅百城双手抱胸，庆幸自己在刚刚帮她擦脸的时候蒙住了她的眼睛，顺势把那只被他捏扁的正态分布抱枕拱到了座椅下面。
　　陈秘书知道此刻人命关天，超速就超速吧。二十迈的限速过分严格，看，隔壁的电瓶车都能轻松超越他，这像话吗？
　　正好刚刚帮忙查宿舍号的熟人回来一个电话，他重重踩下油门，接起来喂了一声。
　　几秒后，陈秘书脸色大变：“东区十二栋和十四栋之间有学生跳楼自杀！”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黎珂的脸色瞬间刷白，便帮她问出最要紧的问题：“急救了吗？报警没有？身份确认呢？”
　　对方被他一连串的问题梗了一下，避重就轻，含糊地告诉他：“警.察和救护车都在路上。”
　　*
　　黎珂下车时手脚发软，险些栽倒在地。
　　明明被提前剧透了结局，为什么心里还如此茫然？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不是来救人的吗？
　　小说电影里，主角总是在关键时刻迟到一步的戏码被她从心底唾弃过无数次，可同样的事降临到现实中时，却是如此残酷。
　　十二十三号数字楼围成一个回字形，在回字一角开个小口充作进出通道。
　　中间是个四方形的小院，过路的学生最先发现后报了警，三两个老师维持周围秩序。一个女生从院子里跌跌撞撞逃出，扶着墙大口呕吐。
　　除了数字栋原住民，黎珂是第一批赶到现场的人之一。她快步朝那个缺口走去，牙关在灼热的空气中打着寒战。
　　离院子的开口只剩几步的距离。
　　远远地，一具薛定谔的尸体躺在鲜红的地面上，周身浮起一湾沉静的血海。
　　是雷浩，抑或是个她从不认识的陌生人？
　　只要再前进几步，就将揭开一桩未知的生死。
　　黎珂咬紧牙齿。
　　一个人突然快速靠近尸体，而后惊恐地发出剧烈尖叫。他一连后退了三四步，猛地转过身朝出口跑来。恰站在他奔跑路线上的黎珂躲避不及，与那人迎面重重相撞。失去重心的一刹那，未觉慌乱，第一个闯入黎珂脑海的念头居然是——
　　他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胸腔被地面重击，闷痛短暂地窒息了她的头脑。黎珂停止了思考，五指却执拗地紧紧抓住那人的裤腿，身体被带着拖行了一米多远，撑在粗粝水泥路上的手肘霎时血肉模糊。
　　周围学生的惊呼和傅百城的声音一同窜入耳中。
　　“黎珂！”
　　剧烈的疼痛之下，生理性泪水夺眶涌出。那人终究还是挣脱了狂奔而去，黎珂连眼皮都难以掀开，强梗起脖子想看看撞她那人的长相，入目却只有一个狂奔到模糊的背影。
　　身体一轻，傅百城托着她的脸让她靠在胸口：“能站起来吗？”
　　黎珂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小幅度地点点头。
　　傅百城却没有扶她起来，而是直接把她整个抱离了地面：“我车上有急救箱，先处理一下。”
　　陈秘书早在傅百城命令之前就已拔腿去追那个人了。
　　黎珂拉住他的衣袖，食指向院子里抽动一下。
　　傅百城叹一口气：“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其实哪里是距离太远，而是那人早已肉眼可见地变成一滩血肉，哪里辨认得出面貌。
　　黎珂艰难地撑开泪眼，隔着厚重的水雾朝那边固执地看过去。
　　好像……是个偏胖的身形。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那具身体与地面撞击时的模样。像一颗殷红的墨滴，啪地洇开在纸上一样，肉做的躯干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啪地畸扁，扭曲着摊开，变成平面上一株丑陋的血花。
　　这是黎珂生平头一遭目睹死亡。她抖得太厉害，整个世界倏忽暗下来，是傅百城捂住了她的眼睛。
　　黎珂身体一阵阵由内向外发冷，痛感从骨骼开始，爬行遍体。以至于傅百城把她放在车座上的时候，她对这温暖的怀抱产生了由衷的不舍。
　　傅百城稍稍调整了她的躺姿，快速检查她的伤势。这一下撞得不轻，黎珂的右手小臂被拉开一大块皮，肘关节无法转动。
　　她衣摆和裤脚上的织物与水泥路狠狠摩擦，留下揉搓不去的丑陋灰痕。后背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所幸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和表面的血迹。
　　傅百城用酒精棉球帮她处理最严重的伤口周围，洒上药粉，再用弹力绷带帮她固定好关节处。
　　他下手尽量放轻，但消毒液还是从饱和的棉球中漏出来，在重力牵引下流入绽裂的皮□□隙中，混着灰尘和血液一同滚落，其疼痛程度可想而知。
　　傅百城脸上镇定，心口却难受得不得了。他摸摸黎珂的头发，黎珂把头埋在膝弯里，肩膀不自然地耸起，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只有一条右手臂无力地垂在外面，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
　　“黎珂？”
　　傅百城柔声唤她，黎珂没有回答，也没有动。叫到第三声，她终于抬起头，露出被汗水打湿的额头，碎发糊成一片贴着脸。两道眉毛紧紧拧着，嘴唇发白，泪珠一刻不停地顺着两颊落下。
　　“很疼吗？”
　　黎珂点点头，一颗汗珠顺着眉骨摇摇欲坠。
　　傅百城帮她摁掉那颗汗珠：“摔的时候就特别疼，多半是拉到肌肉，可能反倒没有骨折。”
　　黎珂呆呆凝视着他，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傅百城刚想伸手抱她，耳机里就传来陈秘书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傅总，在路口追丢了，行政楼前面这条路，他上了一辆车……”
　　有车接应？
　　他眸光一沉。
　　“什么车？”
　　他突然出声，黎珂失焦的双眼逐渐有了焦距。傅百城伸出手穿过她身后，本意是让她歪一下身体靠着他，但黎珂会错了意，只慢慢把脑袋枕在他臂弯里，视线正好落在他故意扫到底下的抱枕上。
　　陈秘书喘着气说：“黑色现代，车牌被黑胶贴住了，完全看不出号码……”
　　对方是有备而来。
　　黎珂隐约听见陈秘书的声音，抬起头来用力盯着傅百城，艰难地挤出：“他、手里、拿了、东西。”几个字。
　　这人果然不是普通的被跳楼现场惊吓到才连撞翻了人都顾不上，一味地夺命逃跑的！
　　恐怕这桩跳楼自杀……背后也另有隐情。

　　线索

　　
　　黎珂无法把手臂抬起，只抽了抽手指。傅百城用另一只有空的手捡起抱枕塞到她手里。
　　“不过……”陈秘书顺了顺气，“背面的车牌角落有被油漆泼到的痕迹。”
　　傅百城想到什么：“白油漆？”
　　“是。”陈秘书给出肯定的回答。
　　如血的残阳之下，比迟到一步的主角们更迟赶到的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来。
　　傅百城按了下耳机说：“我知道了，你现在回来。”
　　在黎珂被撞倒的地点，一小圈染红的水泥路面与四方形院子里的大块血泊遥遥呼应着彼此，像一大一小两只充血的眼睛，瞪着彤色的晚空。
　　警戒线很快拉起，人墙阻隔，在外面再难看清院子里的尸体。警员们一再疏散现场，却反而吸引了更多的学生，密密麻麻蜂拥至警戒线外围观。人总是这样，越是看不真切，越是被禁止，就越想一探究竟。
　　黎珂也是如此。即使跳楼自杀的是雷浩几乎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但在亲耳确认之前她还是不能放心。
　　她摔倒时撞到了尾椎，走路还有些别扭，边走边给雷浩拨去最后一个电话。
　　拜托了，但凡还有最后零点零零零……一的可能性。
　　傅百城扶着黎珂的肩膀，一位警官认出了她：“黎小姐，你……”脱下帽子，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好像情况不太妙。”又看了傅百城一眼，“你男朋友？”
　　黎珂定睛一看，居然是曾因王紫报警说她失踪而出过警的聂子旸。
　　她赶紧问：“里面的人是……”
　　举在耳边的手神经质地抖了一下。电话居然接通了！
　　“雷浩！”黎珂呼吸急促，悬悬欲坠的心脏摇撼着——
　　“是一名心理学系大四学生，姓名还在确认中。”聂子旸的冷静与她的激动形成鲜明对比，向同行的警员询问了几句，回过头，“叫雷浩，在宿舍留下了一封遗书。”
　　电话另一边的人说道：“喂？我是雷浩的室友……”
　　直到此时，才是尘埃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黎珂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掐掉通话，睁大哭肿的眼睛望向聂子旸：“遗书……”
　　聂子旸打断她：“不好意思，遗书内容暂不便向外公开。”
　　“……”黎珂抿住嘴，神情倔强。
　　任谁都看得出她没有放弃，聂子旸无奈地摊手：“好吧，官方的版本公布后你记得打我的私人号码，说不定有一些内部消息可以透露给你。”
　　黎珂这才稍稍展颜，微微鞠了一躬：“谢谢你，聂警官。”
　　弯下腰，正对着灰扑扑路面的脸上，一颗存蓄太久的泪珠顺着下睫毛落入地面。
　　她下定了决心。倘雷浩的死另有隐情，她必定亲手掘出真相。
　　“黎小姐不用这么客气，这不过是我的衔恩报答。”
　　黎珂不解地抬起头，聂子旸高深莫测地笑笑，“我还有事要忙，失陪了。”
　　他朝傅百城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便汇入来往的警员队伍中。
　　正好傅妈妈的电话再次追过来。黎珂站在原地，用视线追着四个护士推着的担架，疑惑聂子旸的话外之意，始终不得其解。
　　傅百城单手扶着黎珂，没办法丢她一个人在原地，只能就地接起电话来道：“妈，我这里有急事。让他们多等一会又怎么了？”
　　他的“一会”已经过了足足两个小时。傅妈妈不准备再听他随口搪塞，不依不饶地追问：“你有什么急事？”要是公事她多半也能收到消息，“私事？”
　　傅百城含糊地应了一声，用手喽了一下黎珂：“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车门一关，黎珂和聂子旸对话时强撑着的状态顿时垮下来。从发白的脸色和唇色上看，手臂上持续不断的疼痛依旧折磨着她，心理上的压力和痛楚更不遑多让。
　　傅妈妈隐约听到他的声音：“你和谁在一起？陈秘书？”
　　“我和……”他看一眼抱着正态分布抱枕的黎珂，脑子一热，“我女朋友受伤了，我现在要送她去医院。”
　　像是为了与他唱和，救护车发出巨大的鸣笛声。
　　傅妈妈：“……”
　　他女朋友伤得这么严重，都上救护车了？！
　　不对！
　　重点应该是……
　　她儿子什么时候闷声不响就交上女朋友了？
　　她向林悦投去问询的目光，林悦：“他们和好了？真是太好了。”
　　同席的一对企业家夫妇也露出了然的表情，夫人笑着奉承道：“小傅总的女朋友？是啊，九月初的晚宴他带来过的嘛。又有礼貌又可爱，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傅妈妈内心咆哮着“你问我我问谁”，脸上却滴水不漏，维持着贵妇得体的笑容，给了林悦一个眼神。
　　林悦立刻接话说：“她姓黎，黎曼的黎。”
　　企业家夫人微笑着在心里把国内知名的老牌和新晋名流挨个数了一遍，心中十分疑惑。
　　——有姓黎的吗？
　　她与丈夫对视一眼，交换了某些独属于两人的信息。
　　黎珂在晚宴上并非没有自我介绍，这位夫人还当场夸她可爱，与傅百城般配之类。当时这两人都不过想借她和傅百城搭上话而已，对于她姓甚名谁根本不感兴趣。毕竟以傅百城的条件怎么会缺女人？谁知道下次他身边又要换成哪一位。
　　同样疑惑的还有傅妈妈。
　　好啊，保密工作做到亲妈头上来了！怎么？全世界都比她先知道？
　　*
　　陈秘书心眼活络，在回来的路上帮黎珂捎了一板止痛药。
　　黎珂是那种吃止痛药也会犯困的体质，身心沉甸甸的装满了事，耳边若有若无地传来傅百城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她轻易地屈服于疲惫，脑袋一下一下地向身边歪倒，最后实在控制不住，靠住什么就失去了意识。
　　她是在一张大床上醒来的。
　　睁开眼睛，天光昏黑，没有一丝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布，大约还是凌晨三四点的光景。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陈设无比熟悉，就连昏暗中一闪一闪的烟雾报警器指示灯都如出一辙。
　　她想用手臂撑住身体坐起来，一下子被右肘关节处的剧痛刺醒，混沌的大脑彻底一个激灵。
　　这不是九月初那一夜后的场景梅开二度了吗？！
　　同样的宾馆，同样的床，还有——
　　她咔咔咔扭动酸痛的脖子。傅百城在她身边安静地睡着，身上的衣服没脱，头架在两个枕头之间。
　　同样的人！
　　似乎被她的动静吵醒，傅百城皱着眉抬了抬眼皮，半眯着迷蒙地看了她一眼。
　　“黎……珂？”他含糊不清地嘟哝一声，缓缓伸出手把一缕盖在黎珂睫毛上的碎发挑开，指腹在黎珂眼角稍稍停留，又缓缓收回。做完这个动作，他重新阖上眼，露出一个半睡半醒之间毫不设防的微笑。
　　真奇怪啊。
　　他的五官都懒懒的，没有用力，顶多只是动了一点点微妙的角度。
　　但那眉梢和唇角却都在笑，安宁而生动。
　　黎珂突然就想起昨天他那句“我女朋友受伤了，我要送她去医院”。
　　……
　　一定是傅百城的笑容后劲太大。
　　明明受伤的是手不是腿，黎珂走进浴室的时候差点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脑袋也沉甸甸的，聂子旸、雷浩、狂奔的神秘人，该思考的东西团吧团吧挤在一起翻滚，偏偏傅百城还来横插一脚，把她本就混乱的脑海搅得更乱。
　　右手臂缠着整齐的新绷带，肘关节处敷着药包，鼓起一小块。
　　她在镜子前慢慢转了一圈，腿上、背上破皮的伤口也都搽了药水，像打在皮肤上的补丁，一小块一小块。
　　单手洗澡各种不方便，黎珂把浴缸里的防滑垫拖到淋浴室，全程举着右臂，用左手握着莲蓬头在身上冲过来冲过去。总之水流是流遍了全身，洗不洗的干净全都随缘。
　　浴室门被人敲了敲。
　　淋浴室只用一层磨砂玻璃和外部隔绝，她心里惊慌地一跳，瞬间把水关掉，抄起毛巾遮挡：“别进来！”
　　敲门声顿了顿，傅百城在门外问她：“陈秘书马上过来送衣服。你先穿我的衬衫吧？”
　　“……”
　　昨天的衣服确实惨不忍睹，不能再穿了。可傅百城的衬衫……
　　水汽蒸腾，热度一寸寸攀上黎珂的脸颊。
　　离开浴室之前，她用莲蓬头对着整间浴室冲洗了三遍，保证自己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留在这里，才放心地拿过多浴巾和浴袍把自己裹得像个毛茸茸的雪人。
　　室内只点着一盏廊灯。幽黄的光线下，傅百城半靠在床头看着黎珂的手机不停地震动，屏幕上弹跳出各种信息，“公主”、“蜗蜗头”、“李师兄”、“王子”……
　　整个场景别提有多梅开二度了。
　　等等，李师兄？
　　黎珂不自在地走出浴室，他抬眸一看：“……”
　　好家伙，除了一双眼睛，一寸皮肤都看不到，跟阿拉伯妇女有的一拼。
　　但即便什么都看不见，单单是知道黎珂真空着站在不远处，他就感到莫名地燥热起来，单手拉了下衣领，随手把衬衫丢过去，正好蒙在黎珂头顶：“喏。”
　　趁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时候，傅百城拧起眉头，做贼一样快速解锁她的手机。
　　李师兄，呵！李师兄！
　　好，很好。除了微信之外还给黎珂打了三通未接来电，所有的人里就属他最事儿逼。他倒要看看这个李师兄都给黎珂发些什么！

　　突击1

　　
　　昨日，17:50前后。
　　“归零”：黎师妹，资料你都整理出来了吗？
　　“归零”：不好意思，刚刚老师找我。你现在在宿舍吗？
　　两小时后。
　　“归零”：你室友说你不在宿舍？你去哪了？
　　“归零”：有人想出全新价格买你的资料，说是急用。我可以直接去你那拿吗？
　　李孝凌的话仅仅围绕黎珂托他转卖的复习资料展开，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看看李孝凌这副不拿自己当外人的语气，什么叫“你室友说”？黎珂的室友和他都很熟吗？
　　什么叫“你去哪了”？黎珂人在哪里要向他报备吗？什么叫“直接去你那拿”？黎珂的宿舍是他想进就能进的？
　　淦！
　　不知是不是他戴了有色眼镜，自从透过蹲在桌底的黎珂听到李孝凌和杨诗竹那场争吵，他对这个好好先生一样的师兄就有了深深的偏见。不管对方做什么，他都觉得笑里藏刀，别有用心。
　　尤其是在有关黎珂的事上，简直不能更碍眼！
　　所以当黎珂穿着他的衬衫去整个房间离他最远的角落蹲着种蘑菇时，傅百城立马抓住机会，走上前去阴阳怪气：“黎师妹，你那位关键时候玩失踪你有事的时候总是联系不上你一不方便就找上门的李师兄昨晚到处跟人打听你的去处呢。”
　　他越是靠近，黎珂越是紧张，根本顾不上计较他看自己手机这件事。她把受伤的手横在胸前，伸长左手：“他说什么了？”
　　傅百城把手机放到她手里，哼了一声：“你自己看吧。”
　　黎珂一把抓过手机，后退一步……脚后跟挨到了不可撼动的障碍，这才意识到已经被堵在了墙角。那股属于“傅百城”的气息不由分说把她包裹其中。黎珂用力并拢双腿，含胸缩脖子，脸颊烫得能摊蛋饼。
　　偏偏傅百城见她姿势不对劲，还伸手扳她身子，想让她抬起脸来：“你的手还疼？昨天照了CT，没有骨折，等会垫下肚子记得把药吃……”
　　他说不下去了。
　　黎珂被他转过来，蹙着眉，两颊晕红一片，湿润的眼睛斜斜盯着别处，咬着下唇，显然是羞赧已极。
　　傅百城的手正捏着她的左肩，宽大的衬衫衣领稍稍歪斜，露出她一小截凸出的锁骨。
　　他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层薄薄的布料下面什么都……
　　嘀。
　　陈秘书拿备用房卡刷开门：“傅总，早餐……”
　　咕嘟。
　　陈秘书咽了下口水，后退两步。
　　“对不起傅总！对不起黎小姐！半个小时后我再……不，一个小时……不，两个？三个？四个……”
　　啪！
　　门关上了。
　　……马上又被打开。
　　傅百城气急败坏地吼道：“回来！”
　　陈秘书倒车回来。
　　傅百城死死瞪了他大约五六秒，说：“给她买全套的装备，钱向我报销。”
　　啪！
　　门又关上了。
　　陈秘书，缓缓打出三个问号：“啊？？？”
　　*
　　事情最后以陈秘书一己之力阻止了差点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而告终。
　　窗帘大开，东方未明。
　　全身换上新装备的黎珂坐在沙发上一边用左手吃饭，一边听陈秘书快速把昨天追丢撞她那人的事讲了一遍，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傅百城怕她又想起那恐怖的一幕，敲了敲桌面打断道：“查到监控了吗？”
　　陈秘书从文件夹里取出五张打印图片：“从南校门入内南北走向的校道限速二十迈，两旁的道路监控为了节能设置成了测速拍照的模式，只有检测到违规行驶车辆时才会自动拍照。”
　　他把照片在餐盘空隙间摆成圆圈，见黎珂探出身体有些困难，挪了一下她面前的牛奶：“这样的拍照模式下，能照到的只有车辆尾部。”
　　偏偏尾部车牌被黑胶贴得严严实实，要想从此入手是不可能的了。
　　傅百城拿起一张照片，拇指在车牌边沿的白漆处擦了一下：“粤D。”
　　如今亲眼看到照片，他完全能够确定这正是前一天下午他挂断母亲电话后，对陈秘书撒气时从旁边经过的那辆车。当时他隔着车窗无意间往外瞟了一眼，代表地名的标记最先跃入眼帘。“是辆汕头车。”
　　汕头……
　　黎珂脑内灵光一现，过去的一些细节跃现闪回：“邹院长，我是说数院院长邹飞，他是潮汕人。”
　　就在刚刚结束的国庆假期，李孝凌带她去转研究生办公室时遇到了从系主任办公室出门的数院院长一行。当时院长打电话时说的正是潮汕话。
　　陈秘书默默打开平板记下这个名字。邹飞和汕头的关联只需稍作调查就能知道。
　　黎珂左手与餐叉纠在一处，难道……雷浩自杀和邹院长有关？
　　可一个是数学院院长，一个是公共卫生学院的本科生，两人能有什么关联？
　　傅百城用勺子点点陈秘书的空盘：“你是在行政楼前面的路口看见他突然跳上车的？”
　　陈秘书点点头，赶紧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说：“是。”
　　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给了黎珂心头迷惑另一个答案。
　　说到行政楼，那就是她前段时间频繁造访的——
　　教务处。
　　不知是巧合还是隐藏着某种联系，“徐主任也是潮汕人。”
　　傅百城和陈秘书一齐看向她。
　　若非灵感突现，黎珂险些就要忽略了，徐主任是在她面前说过潮汕话的。黎珂回忆着他的口吻，努力挤出两个不伦不类的字：“丁格？宾格？zin格？总之是类似发音的一个词。”
　　“证据，证据，证据。
　　凡事都得讲证据，没有证据不就变成空口白牙凭空捏造了吗？”
　　——这是当日刘明坤挑衅时，徐主任借题发挥，讽刺她别有用心的那番话。说到兴起处，一时得意忘形漏了家乡口音。
　　黎珂握紧拳头。
　　如果他真在暗中图谋着什么的话，总有一天，她会拿到证据，原话奉还。
　　时近五点。虽说高层宿舍楼没有门禁，但这个时间回去难免扰民。
　　伤口仍在用间歇性疼痛困扰着黎珂。傅百城盯着她又吃了一次药，半死不活地合衣仰躺在床上睡回笼觉，自己把陈秘书赶到门外：“我记得掉头也是Y大校道竖牌禁止的。”
　　“你确定只要违章就会拍摄吗？拍到我们的照片检查了没有？”
　　陈秘书摇头。昨晚查监控记录时，他发现傅总的车出镜率比目标车辆还高。后座的傅百城反正是不甚清晰，唯独驾驶座上的他那叫一个眉目高清。
　　就连监控室大爷都戴上老花镜，把他的脸细细端详一番：“小伙子，我看你不知为何面善得很……”
　　他使出单身近三十年的手速按动鼠标，让照片光标向后飞掠。可恶，明明傅总才是老违章人，偏偏每次背锅的都是他！
　　精英打工人不愧此称号，一经傅百城强调，陈秘书立即想到车掉头时监控摄像可能拍到临近车辆的前牌照。
　　只有Y大内部人员才能如此了解校道监控的缺陷，精准地钻进空子，不料正是这份精准，成了百密中的一疏。
　　陈秘书走后，傅百城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宾馆电子门锁传来扣上的“滴”声。大床上的黎珂紧闭双眼，无知无觉地睡在晦暗之中。
　　浓云蔽日，可见夜尽之后迎来的并非企盼中的天明。
　　*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难得三位室友齐聚。
　　傅百城身为总裁必须出席会议抽不开身，专职工具人陈秘书出起了外勤，和另一个员工一起把霸占了1865半个走廊的大冰箱抬走了。
　　宿舍内务检查在即，室友们一边瓜分电器使用权，一边动手把电炒锅电磁炉藏在行李柜的最深处，在外面横七竖八堆上纸巾毛巾还有齐裕买来就没喝过的十六瓶健身奶昔。
　　按照过往经验，遮掩到从外面一眼发现不了的程度就足以应付学校的内务检查了。有时候遇到敷衍的检查员，甚至连柜门都懒得拉开看，粗粗扫一眼，只要肉眼不可见就当通过。
　　趁着电表还未改回去，能多揩学校一点油是一点，蜗蜗头把空调开到二十度。冷热交替，黎珂打了个寒噤，恰好听见蜗蜗头和齐裕上一个话题的结尾：“……随便一个小社团都能捞到这么大的油水。”
　　“社团”这两个字现在是黎珂的敏.感词汇。
　　她一边蹬掉运动鞋换上拖鞋一边问：“什么社团油水？”
　　“珂珂，昨天有个心理学系的跳楼自杀，你听说没有？”蜗蜗头把Y大官方公众号的最新推送拿给她看，蹭蹭她的手臂，“你胳膊怎么受伤了？”
　　“我没事。”黎珂把受伤一事敷衍过去，两眼盯住屏幕上蓝黑渐变底色的封面图中央，一行白色浮雕大字。
　　“关于10月7日下午雷姓学生自杀事件的初步调查通知”。
　　整个通知语气官方，把事件的时间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加上一句平淡的“该生为某校级社团负责人，以下是其部分遗书内容，学校将继续针对遗书曝露内容进行深入调查”。
　　黎珂心里突得一跳。
　　公开的遗书扫描件上，雷浩白纸黑字亲笔承认利用职务之便挪用社团活动经费，全校数十个社团均不能幸免，足足有三年的时间——
　　总金额，三百万。
　　这段自爆有如平冈一颗炸雷，令人震惊不已。
　　可笑的是，紧跟着的段落里他竟又称自己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症，难以构建任何亲密社交关系，校园生活孤独无比。
　　有前面的自爆打底，这样的话语像极了欲盖弥彰，为自己做错的事开脱。评论区甚至出现了“承受不住学校调查的压力就承受不住，死了还要消费抑郁症”之类愤慨的声音。
　　在黎珂有暇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幕后早已有人掌控了舆论。
　　蜗蜗头见她眼神定格在评论区，凑过来说：“有些评论可能过激了一点，但我觉得是这个道理。做错事就做错事，搬出抑郁症就能被同情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人连遗书都要玩网抑云那套，属实恶心。”
　　黎珂抬眸：“他是桌游社的社长。”
　　蜗蜗头当然知道黎珂唯一加入的社团就是桌游社，“在绝对的是非面前你也不能爱屋及乌啊……”
　　黎珂沉声：“你抢着要的电炒锅就是雷浩闲置的。”

　　突击2

　　
　　蜗蜗头顿时哑然，尴尬地笑了两声。
　　黎珂张口便想说“雷浩不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话到嘴边却结了舌。她对雷浩的了解谈不上充分，仅凭自杀现场的疑点就做出判断显然太过武断，说到底，只是她的直觉和情感难以接受这样的解释罢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齐裕赶紧打圆场道：“死者为大不知道？人命关天的大事抖什么机灵。”一巴掌推走全身僵硬的蜗蜗头，为了缓和局面强行转换话题，“黎珂，昨晚你那李师兄来找你拿考研资料，正好你不在。”
　　蜗蜗头自认失言，缩在椅子里眼巴巴地望着黎珂。
　　黎珂侧过脸不看她。
　　蜗蜗头是完全的局外人，对雷浩的印象完全被公众号一面之词摆布，对她生闷气有什么用？
　　道理她想得明白，可心头这股无名之火无论如何也无法平息。
　　黎珂做了个深呼吸，就听齐裕继续说：“我看你桌上摞了一叠资料，就直接拿了给他。他非说少了一份，我看他一副急着要取的样子，就放他进来，让他自己在你书架上找。你说奇不奇怪？他连你的储物柜都想打开看……”
　　黎珂回头扫了一眼书架。
　　她做事一向严谨，昨天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整出了一份资料清单，理应没有遗漏才对。李孝凌在找“少的那一份”同时显然顺手帮她整理了一番，原本略显凌乱的书架空出了整齐的一块。
　　……一块？
　　“储物柜里怎么可能放资料嘛，而且上次他来我们这吃牛肉火锅的时候那个柜子可是当着他的面打开过的，里面除了海苔海带包心菜什么都没有，他自己明明都亲眼看过了……”
　　黎珂急切地抓住齐裕的胳膊：“他打开了没有？”
　　齐裕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顿了一下才说：“……没有啊，刚刚的话就是昨晚我对他说的。他可能听了也觉得有道理？总之没动那个柜子。”
　　黎珂用手指依次滑过每一本书脊。专业书籍紧密地排列在一起，严丝合缝。
　　书架的两层都放着数量不等的考研资料，她取下资料后上下各空出一块位置，如果李孝凌只是顺手把剩下的书拢一拢摆好，怎么说也不应该变成空出一块才对。
　　李孝凌可不是看见上下两层都有空余就浑身不舒服的强迫症。恰恰相反，他自己的办公桌边堆满了靠枕球衣篮球之类的杂物，从来也不收拾。
　　他之所以把下层的书都挪到上面，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这书架上找某样东西。
　　而这样东西甚至可能藏在每本书的缝隙里。
　　这么说来……是纸张一类的东西？
　　黎珂拉开储物柜，顿时明了。
　　啊，原来如此。
　　他是在找……那样东西。
　　齐裕也许只是觉得他已经将她的书架挨个翻了一遍，还要看她的柜子里面有些过分才出言阻止。但这无心之举，却无意中帮了她大忙。
　　黎珂不着痕迹把某样东西塞进随身的包里，薄薄的数张纸片似一块火红的烙铁，既烫且沉重。
　　她拍拍齐裕的手臂：“下次别让他随便进来了。”
　　这话显然是对全体室友的宣告，齐裕敏锐地感受到黎珂情绪的变化，挑挑眉：“怎么？你跟师兄破裂了？你移情别恋了？”
　　嗅到八卦气息的蜗蜗头和王紫都冒头看来。
　　黎珂不欲多作纠缠，鞋带也不解直接把脚往运动鞋里塞。
　　齐裕拧了她一把：“跟谁卖关子呢？谁啊？”
　　黎珂置若罔闻，滋啦一下拉上背包。
　　三个室友围在她身后头脑风暴。
　　王紫头顶亮起灯泡：“不会是那个豪门吧？叫什么来着？”
　　齐裕鄙视地：“你记性这么差考研政治背得出吗？考Y大历年起码要上七十五分！”
　　蜗蜗头帮腔：“就是就是！傅老爷你都记不住，离谱！”
　　齐裕给她脑袋来了一巴掌：“傅里叶好吗！这么好记的名字你都记不住！我看你GRE也要够呛了！”
　　蜗蜗头，如梦方醒：“傅里叶我怎么能忘呢？都怪GRE词汇给我背傻了！”
　　王紫，猛拍自己脑门：“傅里叶我怎么能忘呢？都怪毛概给我背傻了！”
　　齐裕，拿根水笔在桌上当教鞭乱敲，高中教导主任般：“今天刷三百道题了吗？隔壁刷了两百零一道！再睡！再效率低下！升学的机会就全都让给其他同学了！”
　　听到全程的黎珂突然对室友们的未来感到深深担忧：“……”
　　傅、百、城，这三个字既不生僻，又不多音，小学低年级生都念得出来吧？到底是有多难记啊？
　　看着聊天框上的“『』”，她突然也产生了同情。
　　“狂吃凤梨酥”：我能不能把一样东西暂时放在你办公室？
　　*
　　陈秘书前脚刚赶回公司，就收到来自总裁办公室的传唤。
　　他又马不停蹄地上了顶楼，满头的大汗都来不及擦，一枚钥匙擦着他的脸飞过去：“把这个拿去给她，现在，立刻。”
　　傅百城从来不跟第三个人直接提“黎珂”这两个字。
　　“她”好像已经成了他嘴里黎珂的专属代称。
　　陈秘书不愧是资深秘书，深知傅总喜欢劈头丢个东西过来，赶紧一个大鹏展翅接住了还差零点零几公分就要落地的钥匙。钥匙上贴着十分符合处女座龟毛个性的标签“孙胜利”，四四方方，边角一丝不苟到拿量角器都量不出八十九度。
　　他瞬间想起某枚躺在他抽屉深处，系着少女头绳的钥匙。
　　……连往钥匙上贴标签的习惯都要情侣同款吗？
　　莫名其妙被塞了一嘴柠檬的陈秘书领到任务就要走，傅百城忽然喊住他：“等一下。”
　　陈秘书退回原地：“傅总还有事？”
　　傅百城看了他两秒，没头没脑丢出一句：“真的粉碎了？”
　　“……”看吧，来了，傅总限定的秋后算账。
　　还好他机智，没有憨憨一样把黎珂的旧钥匙拿去粉碎，要不然现在被粉碎的就是他了。
　　傅百城见他沉默，脸色阴沉得如窗外的灰天：“陈秘书，你怎么敢？！扣奖金！”
　　陈秘书连忙表忠心：“怎么可能啊傅总？之前说粉碎了是骗您的，黎小姐的东西我怎么会真的……”
　　傅百城脸色更难看了：“你现在都敢骗到我头上来了？扣奖金！”
　　陈秘书：“……”
　　按照过往经验，学校的宿舍内务检查是不会特意翻动学生摆放在柜子里的东西的。就算有电锅电炉电热水壶，只要用其他杂物堆起来装装样子，即使眼尖看到个边边角角，检查员自然也会给面子不细究。
　　学生宿舍嘛，没有违章电器怎么可能？大家心知肚明，不说破罢了。
　　过去甚至有人把宠物猫藏在柜子里，结果在检查员到来的一瞬间当面出柜的。
　　宠物的优先级远超电器，可是要兴师动众的大事，为了省事，检查员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刚才就只一缕青烟飞过去了。
　　有此等先例，当宿舍门被粗鲁地连敲五六下时，齐裕根本没当回事。
　　但她乍一开门，门外的检查员队伍并不是嬉皮笑脸挂着胸牌的学生，而是五六个职业装教职工，黑压压的满眼，为首那个皮笑肉不笑地冲她亮一下工作证：“同学，例行检查。”
　　空气里，一秒便是硝烟四溢。
　　后面两人不等齐裕做出反应，两条手臂粗暴地推开房门，把齐裕搡得撞倒了垒在过道前的两个纸箱。桌游泄洪一样乱糟糟地摊了一地，发出即使高温下，仍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刮擦声。
　　王紫和蜗蜗头手忙脚乱上来捡起桌游，扶正纸箱。那几个检查员视而不见地从一盒uno上踏过，也不管险些踩中王紫的手，一把拉开黎珂的储物柜。
　　两袋决明子立刻被挤到地上，啪地从被撞开的袋口涌出来。
　　检查员拿起那盒暗红鎏金纹理的典藏三国杀看了两眼，掀开盒盖，随手抓起一把卡牌歪着嘴笑起来：“大学快毕业了还玩这个？多捞啊？”
　　齐裕皱起眉头：“柜子的内容物属于学生个人隐私吧？不征得同意就随意打开是不是不太合适？”
　　检查员冷冷地笑了笑：“你们把学生宿舍当什么了？私人领地？别搞错了同学，所有宿舍都属于学校财产，是公共场所。”
　　蜗蜗头脸色一沉，重重撂下纸箱，“啪”的一声巨响。
　　齐裕气极反笑：“好啊。”她猛地拉开自己的衣柜，力道之大连床带桌都晃了一晃。她把堆在底下的厚重冬衣一件件扯出来扔在检查员脚下，其中一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那就先从我查起啊！只有黎珂一个人不在，你们专盯着不在的人查很有意思？”
　　蜗蜗头和她对视了一眼，知道门口两个行李柜深处藏满了违.禁电器，绝不能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到那上面。
　　唯恐天下不乱地刷刷四下把自己和王紫的柜子全都打开：“这里也可以看，阳台那个放沐浴露的柜子要不要看？洗衣机里还有我穿了没洗的内衣，看吗？”
　　王紫则趁检查员的注意力被她们吸引，退到靠近阳台门的地方，悄悄掏出了手机。

　　突击3

　　
　　雷浩，和三百万。
　　在黎珂看到“那样东西”后，几乎能够确定了。
　　自杀之下，必有内情。
　　从现场仓皇逃窜的神秘人，等在路口接应的汕头车辆，以及遗书里挪用社团款项的自爆式发言，黎珂最先想到的当然是官方公开遗书的真实性。
　　她试探着向聂子旸提出这一猜想，立刻被对方否定：“Y大官方公众号公开的遗书内容确凿无误，遗书上只有死者的指纹，也通过了笔迹鉴定，确实是死者亲自书写。我看了数字栋楼道和天台的监控录像，可以肯定雷浩走上天台没有受人胁迫。目前看来，自杀的事件性质无可争辩，你没必要在这一点上纠结。”
　　他停顿一下，出于严谨补充说：“包括通话记录在内的其他调查还在进行，大概率不会推翻目前的结论。”
　　“挪用社团活动款的事呢？”
　　聂子旸遗憾地表示：“这件事的调查权在校方，警方的工作在查证完死者死因后就已经结束了。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我们只被允许确认浮于表面的事实，无权探究埋在深处的真相。”
　　电话两头都短暂地沉默了几秒。
　　“黎小姐，”聂子旸率先打破沉默，“我知道你在怀疑雷浩是被胁迫自杀。我姑且在被允许的范围内做了一些额外的背景调查，雷浩从前年九月到今年九月初连任Y大社联主席，今年九月中旬确诊为重度抑郁症后卸任。两者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尚不明确。”
　　雷浩担任过社联主席？
　　这倒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有权接触到几乎全部校内社团的活动款项。
　　单凭这一点，似乎反而足以佐证雷浩中饱私囊的可能性。不过若换个方向思考……
　　陈秘书推门走进来，黎珂暂时收住发散的思绪，向他点点头，指下书架上的一个文件袋，同时在电话里道了声：“谢谢你，聂警官。”
　　挂断电话，来自“王子”的微信消息跃到眼前：
　　内务检查，一地鸡毛，勿归。
　　紧接着又是一句：“齐裕和他们起了冲突。”
　　例行的宿舍内务检查怎么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黎珂紧锁眉头，像是要与宿舍的兵荒马乱呼应，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陈秘书把一叠挺括的纸张放入文件袋，插回书架里，探头朝外看了一眼，不由得咋舌：“行政检查，这个时机？”
　　怎么连研究生办公楼都在检查范围内？
　　黎珂跟着来到门口向外看。十几个深色工作服的教职工把每个研究生办公室都进出了一遭，动静虽不很大，但也引起了少部分研究生的不满。一个女研究生追出来和某个检查员呛了起来，李孝凌出来打圆场，正好和看着这一幕的黎珂对上了视线。
　　几个检查员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靠着门立在教授办公室前的黎珂，像久饿的人见了食物一般，露出一种凶恶而急迫的表情。
　　陈秘书怎会看不出来，耸耸肩：“冲着我们来的？”
　　……是冲她一个人来的才对。
　　黎珂很感激他没有说“你”而是说“我们”，不得不说，陈秘书在细节上一直体贴入微。
　　检查教授办公室的氛围和检查研究生办公室的完全不同，那边是狂风暴雨，雷厉风行，这里是润物无声，轻声细语，还要巧立个名目：“老师们工作辛苦了，院领导派我们下来看看办公室还缺点什么？”
　　黎珂全程双手抱胸，冷冷地望着这群人用近乎敷衍的速度检查完了前面的一溜办公室，堂而皇之朝她直扑而来。
　　这所谓的“行政检查”，只是为了搜索“那样东西”而打出的幌子而已。
　　“孙教授在海外出差，办公室还没有装潢完成，最近出入的只有我和学院里的一位教研员。”黎珂堵住门口，“请便。”
　　她说着请便，却没有一点让位的意思，而是视线上抬，和领头的检查员无声地来了一场眼神厮杀。
　　检查员皮笑肉不笑，把她推到一边：“稍候。”
　　他们当着黎珂的面扫荡一样把两个立式书架上的东西翻得七零八落。留出两个人没什么事干，便把歪歪扭扭靠在墙边的三把椅子从左搬到右，又从右搬到左，装模作样地跟陈秘书搭起话来：“傅老师，要是缺东西尽管跟院长说，数院最不缺经费，办公室设施审批很快就可以下来的。”
　　陈秘书懒得纠正他们的错认：“有劳了。”
　　书架上的东西很快被一样样拿出来，翻开，从头到尾。黎珂的视线始终跟随着某位检查员，那人自然也注意到当抽出某一个文件袋时，黎珂抽动了一下眼角，不自然地低了下头，又迅速盯住那个袋子，似乎非常紧张。
　　掂了掂，里面是一叠纸张，完全符合上面的人对“那样东西”的描述。
　　——就是这个了。
　　那人放慢了动作，缓缓把文件袋展示般地转了一圈，满意地看到黎珂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其余检查员们停下动作。书架上所有的东西都搜遍了，看来上面要找的东西就在这个文件袋里。为首的那人故意笑着问黎珂：“黎珂同学，里面的东西你看过没有？”
　　黎珂双拳紧握着垂在身侧。一颗汗珠从她额前蜿蜒着划下。
　　她张了张唇，那人又把话头抢回来，嘲讽地：“诶，慢一点，别急着回答。你的答案最好是没有，否则的话——”他猛地捏住文件袋里的纸张，唰地拉出来，定睛一看。
　　“这是……”那人的脸肉眼可见地变青变绿，难以置信地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整张脸越来越精彩。
　　陈秘书捂住嘴把脸转到了一边。他虽然没受过专业训练，但一般也是不会笑的。
　　除非忍不住。
　　黎珂摊开拳头，擦了擦因为室内没开空调而热出的汗水：“我打印出来后就没有看过——所以，遗书好看吗？反正我打印了这么多份，你们要不人手一份好好拜读一下？”
　　……
　　为首那人歪着嘴悻悻带着人离开，黎珂紧绷的脊背松弛下来，舒了口气。
　　陈秘书把耳机里傅百城的声音扩出来：“恕我直言，把往来账明细贴在三国杀说明书里还是头一次见到。”
　　那副典藏版铁盒三国杀的说明书除了封面和封底，中间每一页都用胶水贴满了社团往来账，免不得有许多粘不平整之处，鼓鼓囊囊，有心人一眼就能发现异常。
　　——雷浩恐怕正是为此而死。
　　还好黎珂早有准备，提前把说明书偷偷带出来让陈秘书运到了傅百城的办公室——当然不是y大这间孙胜利临时空出来的办公室，而是远在半个广州城外的总裁办公室。
　　黎珂小声问：“我在这里说话他能听见吗？”
　　陈秘书把一个微型接收器别到她耳后。
　　傅百城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黎珂，这份账……”
　　黎珂突然捂着耳朵蹲了下来。
　　陈秘书被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傅百城顿了一顿，轻声唤道：“黎珂？”
　　黎珂表情痛苦：“你别说话……”
　　她全身最敏感的就是左耳，偏偏傅百城的声音又低沉又自带磁感，在对讲机微弱的电流声加持之下杀伤力成倍增加。被他贴着耳朵说话的感觉简直……不能更酸爽。
　　他一开口，她就感觉一股强力电流沿着耳根导遍全身，后腰一麻，两腿跟着发软。
　　傅百城不知是在状况外还是故意的，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黎珂脑子“轰”地一下充血，用最快的速度拔掉耳机换到右边：“账目怎么样？对得上吗？”
　　“表面上看，就是几十个不同账户把钱打到同一个银行账号上，每次五千到三万不等，转账时间集中在九月和三月前后，最后一次转账是今年九月初，整整三年，总计三百万。”
　　今年九月初，正是雷浩因病卸任社联主席的时间点。
　　“收款账户的持有者是雷浩，那几十个账户我也让人查了，”傅百城从突然被迫放下做到一半的本职工作过来打杂的陆秘书手里接过一长串名单，“持有者名单一会发到你的微信上。”
　　黎珂的手机应声而振。
　　她马上打开社团招新时被人拉着强行扫码关注的几个公众号，找到对应社团的负责人姓名，果然在名单上都有对应。
　　也就是说，几十个不同社团的负责人每个学期都汇一次款到雷浩账上，汇的钱加起来足有三百万之多。
　　“但雷浩账户的余额却是……等一下，”傅百城对那头的另一个人说，“把手机给我。”
　　黎珂疑惑地看向陈秘书。
　　房间里并无第三人，但陈秘书还是用手括住自己的话音：“本来是没有权限查雷浩的流水的，但开户的那家分行高层都和傅总有交情，傅总亲自开口，没有不给的道理。”
　　耳机里响着傅百城和银行经理人熟练交涉的声音，又要听陈秘书说话，实在很难一心二用。黎珂费了好几秒才理解陈秘书的意思，“所以账户余额是？”
　　陈秘书：“零。”
　　那些人不惜大张旗鼓借内务检查的时机把她的宿舍和整个数院研究生楼闹得地覆天翻，就是为了找到雷浩交给她的那部分账目吧？
　　三百万，一条命。
　　黎珂垂下眼睑。站在十二栋角廊外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头脑阵阵眩晕，在炎热的空气里身体却发冷的感觉，比之前被人篡改了推免信息的时候更加强烈。
　　不知不觉间，她又站到光与暗的交界点了。
　　前一次是被人抢先扼住咽喉，不得不予以回击，这一次她却下意识地做出了保住账目的举动，无异于对校内某位……或者是某些高层的反叛。
　　大概有一根天生的反骨在她身体里呼吸吧。类似宿命的声音飘飘渺渺，隔着二十年的旧时光叫黎珂拼命地往前走，去前方浓重的黑暗中一探究竟。

　　质问

　　
　　一无所获。
　　研究生大楼的检查结果率先下来，盘桓在高层公寓1865的领头检查员脸色变得有些不大好看。
　　房间里一片狼藉，无从下脚——百分之九十的东西都是齐裕从自己的柜子里主动扔出来的。这个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的暴脾气少女双手抱胸，用全身所有肢体一同表达着她的态度。
　　拒不合作。
　　那人抿着嘴反复抽动挣扎了几分钟，极不情愿地张口：“……检查通过。”
　　其他人从僵持中逃似的离开，唯有那人最后还不死心地把整个房间环视了一遍。
　　忽然间——
　　他抓住了某样东西。
　　*
　　还没来得及安装空调的办公室里又闷又热，黎珂倚着已经开到不能更大的窗户，向赶回公司的陈秘书挥挥手道别。
　　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个身影离开傍晚三三两两出门的人群，独自走向背离众人的方向。
　　天际渐渐褪去色彩，夜幕将至。
　　那个身影在将夜未夜的混沌人海中显得格外孤独。
　　黎珂一眼就认出那人。
　　——是李孝凌。
　　雷浩把东西都送给她的事情黎珂从未向任何人提起，雷浩也曾亲口说过国庆假期所有的朋友熟人都离开学校，只和她互有往来。那份资料在她手里的事……怎么会被上面的人知道？
　　李孝凌是桌游社的前任社长，和雷浩认识的时间甚至比她都长。
　　假期的头几天李孝凌不在学校，直到学生哄抢引用水的当晚才返回。
　　黎珂甚至有了一种可怕的假想。如果李孝凌这个国庆假期没有外出，一直和雷浩保持联系的话，雷浩拼命保住的这份账目是不是……就该落到他手上了？
　　此时此刻，李孝凌穿过一道高大桦木围成的树墙，即将走去的那个方向是……
　　行政楼。
　　“三国杀？”检查员脸上浮起一个怪异的笑容。
　　所有的桌游都收在门口的两个大箱子里，偏偏只有这副三国杀例外，其中必然有蹊跷。他难掩激动地打开盒盖，抓起一把卡牌，干脆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倒出来。
　　卡牌桌布和武将标记哗啦啦在书桌上漫开，把黎珂的一只笔筒撞倒，铅笔铅芯水笔橡皮掉了一地。
　　“这里是不是少了什么东西？”他像抓一把沙子那样任凭卡牌从自己的掌间落下，粘稠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轮流滑过，“比如说……说明书之类的？”
　　从他表现出对那副三国杀的兴趣开始，齐裕就有些看不懂了，王紫和蜗蜗头更是交换了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这些人……不是来检查违规电器的吗？
　　齐裕最先反应过来，内心狂澜咆哮，脸上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所有人都知道规则的游戏，何必还要说明书呢？”
　　*
　　李孝凌按下电梯按钮时，特意回了一下头。
　　走廊阴惨惨的，只有大理石地面衬着声控灯的白光，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他低着头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如同正被一趟银灰色的海一点点吞没。
　　数字不断往上跳，一，二，三……在七的位置停了下来。
　　黎珂站在李孝凌搭乘的电梯前面，扭头看了一眼楼层指示牌。
　　七楼，院长办公室。
　　雷浩跳楼前李孝凌联系不上，当晚却不惜闯进她的宿舍也要亲自来拿考研资料，雷浩生前和李孝凌的关系……这些前前后后零零碎碎的线头，终于连成了线。
　　一切，又朝着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叩，叩。
　　“请进。”
　　房间里传出一道苍老的声音。
　　敲门时，颤抖的仅仅是这双手而已，在听到这声音的刹那，李孝凌的整个身体都抖了一下。
　　几十个小时前，他也是这样站在院长的办公桌前。
　　身后就是靛蓝色的双人沙发，院长慈祥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眼角的褶皱和满脸的沟壑填满平和。
　　却没有让他坐下。
　　“刚刚在系里用功吧？背着包就过来了，很重吧？喏，放在这里好了。”
　　院长慈祥地拍拍桌面一角，“对了，手机——也不要带在身上。”
　　站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森冷的压迫感不言而喻。
　　“我想要的东西一共有两部分，电子版和纸质版。”院长慢条斯理，把砂壶捧在粗糙的手里转了两圈，沏上一杯功夫茶，“电子版已经有人替我回收到了，然而剩下的那部分却没有找到。”
　　院长抿了一口茶，慢慢地抬眼看着李孝凌。他的汕头口音有些重，语调其实很能让人心生亲切感，可那些话却像他的目光一样，尖锐如刀。
　　“孝凌，你是桌游社的老社长，跟雷浩关系不错。他没有交给你，又能交给谁呢？”
　　李孝凌直挺挺站在那里，不发一言。如同一具被抽走灵魂的僵尸。
　　“时间还很充足，你好好回忆一下。”院长吹了吹茶水，唇间溢出喟叹，“雷浩是个值得培养的好苗子，可惜，喜欢背着人藏一些东西。”
　　空调温度打得很低，李孝凌背后却已被汗彻底浸透。满背的冰冷，逐渐传遍全身。
　　此刻亦然。
　　院长已经知道他铩羽而归，根本没有找到那份所谓的纸质资料。事实上，院长根本没有信任过他，下午的检查员倾巢而出就是证明。而那些人似乎也没有从黎珂那里占到任何便宜。
　　李孝凌像接受审判前的死囚心如灰烬，院长却根本没有提起这件事，而是关心起他的学业来：“孝凌啊，你的情况我一直很关注，啧。”他摇摇头，“不太乐观啊。”
　　李孝凌死死盯着地面上的一条纹理，呼吸声加重了。
　　“你的导师也很为你操心，毕竟你是他的关门弟子，是他从本科开始一手带上来的，他对你寄予厚望。老教授年事已高，身体本来就不太好。”
　　他用拉家常似的语气说着，“严格说起来，他比我大不了几岁。不过他那人太板正，成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事事亲力亲为，不像我……你可不要让他失望啊。”
　　李孝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院长办公室走出来的。
　　站在里面的时候他想逃，逃出那扇黑沉沉的门，逃到没有二十度的空调风吹得他浑身发抖的地方，逃到外面的阳光之下。
　　可惜等他来到走廊里，窗外已经是暮色四合，夜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地降临了，白光照射下的走廊仍旧空无一人。暗和冷，竟然一个也逃不过。
　　他一步步来到电梯前，手指重重按在按键上，脊柱不受控制地弯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电梯间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孝凌瞪大眼睛，眼球里满是血丝：“黎……”
　　黎珂面无表情，上来就拉他的手：“跟我回去，找院长对质！”
　　李孝凌大惊，拼命往相反方向挣扎：“黎师妹，你别冲动！他和教务主任不一样，你没有证据，在他面前讨不到任何便宜的！”
　　他一时口快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黎珂本就是诈他的反应，顺势放开他。他嗫嚅着说：“你怎么……”
　　黎珂牵了牵嘴角：“师兄，你知不知道院长办公室看着高大上，实际和教务主任室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隔音都特别差。”
　　李孝凌呆呆望着那只被她拉过的手。
　　“师兄，”黎珂上前一步，他如梦方醒，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我特别想问你一个问题，从推免那次开始就想问了。”
　　李孝凌知道这个问题绝不会是他想回答的。但她注视着他的目光太认真，他闭了闭眼，“什么？”
　　黎珂直视着他的眼睛：“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
　　“是我，”她不给他任何逃避的机会，“还是我的对立面？”
　　电梯到了。
　　李孝凌从没有哪一刻像此刻这样感谢电梯打断了被黎珂逼问的紧迫气氛。他抢先跨入电梯，黎珂跟了进来，在背后里沉默着盯着他看。
　　他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他当然是想过要一直和黎珂站在一起的。可是黎珂是太心无旁骛的人，她纯粹到完全没有见识过校园里那些黑暗的角落，她不知道最光风霁月的人私底下也两手脏污，包装得最好的领导往往最道貌岸然。
　　在这里，被抓住把柄是太容易的事，学生、助教和教研员、普通讲师、副教授和教授、学院领导……低一等的人永远受制于高一等的人，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前途，金钱，色.欲，甚至生命。黑色的三角贸易在背地里运作，越往高处就越是危险。
　　拨云见日谈何容易，以下克上，更是难如登天。
　　黎珂只是个毫无背景的本科生而已，能够面对的黑暗地带本就有限，相安无事过完四年，和其他学生一样顺利毕业不就好了？干嘛非去触碰体系内不该碰的部分？
　　本科四年尚且可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学术上，但到了研究生这一步就根本不可能做得到了，校园从来不是残酷社会的简装版。如果她还是继续如此锋利，大概很快就会步上雷浩的后尘吧，因为她是绝不妥协，格外理想化的人，这样的人如果不被世界改变，就很难被世界所容。
　　黎珂终于移开了视线。她抬起左手别了一下头发，凝视着电梯的角落。
　　现在，换成李孝凌忍不住看着她沉静的侧脸了。顺眉低眼，下颌圆润，鼻梁精致，缺少血色的嘴唇稍微有些肉嘟嘟的，是一副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
　　但谁能想到，她只要一抿唇，一敛眉，略微从下往上逼视他人，顿时就有凌人的气魄，刚烈而勇决。
　　也许，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容错率太低了。李孝凌可没有杨诗竹那样的好运，竟能白捡一份工作，他一旦站错队，后果不堪设想。黎珂……究竟值不值得押宝？
　　电梯从七楼一路下行。三楼，二楼，一楼……
　　内心的两端疯狂交战。李孝凌斟酌着开了口：“黎师妹，我是想……”
　　“你闭嘴！”黎珂突然爆发，大吼一声。
　　李孝凌：“……”
　　“不，”黎珂转向他，“我不是在让师兄闭嘴……”
　　她自己都觉得这个辩解略显苍白无力。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让他闭嘴还能让谁？
　　李孝凌内心沉重，脸色发白，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了……我先走了。黎师妹，明天……下次，再见。”
　　黎珂：“……”
　　相信她啊喂！
　　她搞不懂陈秘书给的对讲到底是开是关，对面一直没有声音，她就默认傅百城肯定听不到这边的动静了。结果刚才在电梯里，不知听了多久的傅百城突然哼了一声。
　　“好事不干，坏事又做不绝，摇摆不定，我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人。”傅百城抹黑起李孝凌来不遗余力，“你最好少跟这种蠢货来往，免得变成跟他一样的废物。”
　　不管李孝凌做了什么，总归也是高层幕后操作的受害者。傅百城的用词她实在听不下去，才喊的那句闭嘴。
　　“……”傅百城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内心os从“从没有女人会这么对我说话”到“不，从没有人敢这么对我说话”再到“还他妈是为了一个又蠢又坏哪哪都不配跟我相提并论的家伙”，复杂的情绪纷繁涌来又涌走。他怒极反笑，“黎珂，你回头看一下。”
　　黎珂拔起要追李孝凌的腿定格在半空中，全身僵如铁板。
　　傅百城再添一把大火：
　　“上车，我妈要见你。”

　　别墅

　　
　　黎珂直接戴上痛苦面具。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根本没在一起，居然要跳过所有前情强行见家长。
　　身后那辆车跟了上来，被横着甩上车这种事经历很多次，黎珂已经太过熟练了。傅百城考虑到她右手臂上带伤，甚至体贴地给她扔了个左侧卧。
　　……还真是谢谢他了。
　　黎珂坐直身体不满地看着傅百城就要发问，傅百城早有预料，冷不防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捂住她的嘴，朝驾驶座斜了斜眼，又拿下巴比划了一下手机。
　　……哦。黎珂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在陈秘书的世界观里他们还是一对，不要说漏了嘴，改发消息。
　　黎珂瞪了他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话说她为什么要习得“百分百翻译傅百城脑电波”这个技能啊？真是气死人了！
　　于是，这两人明明肩并着肩，非要相对无言，一人一部手机扮演起低头族。
　　“狂吃凤梨酥”：为什么你妈会要见我？
　　“『』”：你忘了我告诉她你是我女朋友的事了吗？
　　“狂吃凤梨酥”：我想问的就是这个！我不是已经假女友杀青了吗？所以林悦呢？
　　傅百城沉下脸，不悦地看了她一眼。
　　“『』”：关林悦什么事？
　　什么叫关林悦什么事？傅百城拿着高中毕业时和林悦的合照，警告她不要有非分之想的那些话，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全都记得，一字一句，包括他脸上盛气凌人的神情，全部历历在目。
　　“狂吃凤梨酥”：虽然有的是钱但是对精准扶贫不感兴趣的人是谁？
　　“『』”：你现在跟我翻这些旧账是什么意思？
　　“狂吃凤梨酥”：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人。有话不能说清楚吗？
　　当时她可以不生气，但试问哪个女孩子莫名其妙被拿来和另一个比较，被数落得一无是处还能毫不在意的？
　　——尤其那个把她数落到一无是处的人，现在让她有些动了心。
　　她实在很想知道傅百城那些似是而非的举动究竟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从广州千里迢迢追到浙江的海岛，换了屏保照片，到Y大数院来当教研员，如果不是那个意思，何必做这么多无用功？
　　但如果有那个意思……她既怕会错意，又怕没有结果，心绪丝丝缕缕，死结一样缠在一起，一刻不得解，就一刻无法放下悬着的心。
　　傅百城显然已经有些生气，把手机屏幕摁得咔吱咔擦作响。
　　“『』”：你到底跟我闹什么别扭？说话不清不楚的不是你吗？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妈要见你你不应该高兴？你现在不绞尽脑汁挖空心思想想一会怎么给她留下好印象，跟我顶嘴有什么意思？
　　“狂吃凤梨酥”正在输入了将近一分钟，才发出一句：“给她留下好印象对我有什么好处？为他人作嫁衣裳我为什么要开心？”
　　黎珂打出这句话就不想再看屏幕了。车内死寂地僵持着，她扭头望向车窗外，行道树快速地倒退，高楼大厦逆行着远去，大学城和市中心早被甩在了身后，她正从每日通勤的熟悉世界去往另一个陌生的世界，孤立无援。
　　噗叽，头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软软的。痛倒不怎么痛，只是砸过来的力道很大，直把她的脑袋砸得歪了一歪，差点撞上车窗。
　　那东西掉在她手边。她低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被捏扁了一边儿的正态分布抱枕，原本憨憨的O型嘴也跟着变成了椭圆，滑稽至极。
　　想也知道这是谁丢过来的。她不想看那家伙的脸了，尚且给他点面子，点开手机看一眼他最新发来的那句话——
　　“那你从刚才开始就阴阳怪气些什么？反正也是个假货，你凭什么有脾气？”
　　……假货啊。
　　哦。
　　她继续望着窗外，留给傅百城一个刀枪不入，任他眼刀怎么扎也岿然不动的后脑勺。
　　傅百城死盯着她半天毫无动静，劈手把抱枕从她膝头夺过来，又扔到她头上。黎珂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不给反应。反正抱枕软软乎乎，被砸也不痛不痒，爱砸就砸吧，顶多HP-1，谁还怕了谁不成？
　　盯人无用，傅百城转而狠狠盯着手机上那个“哦”字，神情之凶悍，像是要把手机屏幕扎碎两个窟窿。
　　“哦”？就这？
　　反正是个假货那句话是他盛怒之下故意激黎珂才说的。傅百城自认最大的失算就是在黎珂面前暴露了暗恋过青梅竹马林悦的事，但那时候黎珂在他眼里不过是能当工具人用的一.夜.情对象，浑身上下贴满了“一次性”的廉价标签。
　　何况那一夜本来也不怎么美好。他心情正糟，黎珂又是个发育严重不良的平板鸭，要胸没胸，毫无技巧，连哼都哼得平平无奇。小广告上什么甜美的初次体验都是狗屁！
　　世事难料。谁又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竟然会对这个一.夜.情对象产生了丝丝心动。
　　无关肉.欲，也无关皮囊。
　　就是喜欢上了这个人而已。
　　对林悦好像更多是一段年少时曾经希冀的朦胧月光，在日久天长的孤独里朗照成了执念。长久以来，许许多多的人在他身边来了又走，最终留在相片的一角，积满灰尘。
　　傅百城在人际交往方面也是绝对的强迫症。别人拿他当朋友、当兄弟、当男神，可在他心里，这些人顶多是熟人、熟人、不怎么熟的陌生人。林悦乘两家世交之便，渐渐熬成了他唯一的青梅竹马。不知是先入为主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他总觉得排除掉一众熟度不足的干扰项，跟林悦在一起才是唯一的答案。
　　林悦有什么不好的？
　　但和黎珂比，好像就……不够好。
　　他好像更受不了黎珂若无其事越过他，走向另一个人的背影。这样的想法根本没法用言语表达，荒谬到极点，但又不能更加合理了。
　　黎珂根本不是什么退而求其次的备选。林悦和她，一个是以有解为前提强用排除法得来的答案，一个是循环迭代后无穷逼近的收敛根，孰取孰舍，不判自明。
　　傅百城毫不怀疑黎珂喜欢他这件事。哼，他要是肯对她示个好，没有道理拿不下。
　　……但就是偏偏有那么一点点面子上的问题。
　　黎珂知道他喜欢过林悦，还喜欢了相当长的时间。要是由他向她表白的话，岂不是显得他轻易移情别恋，自己打自己的脸？她就不能善解人意一点，先低个头向他表个白吗？他假装犹豫个一两天就会马上答应的啊蠢货！
　　唔，一两小时？一两分钟？哎呀，一两秒不能再少了！
　　他暗示了这么久，都几乎算明示了吧？黎珂连这点浅显的道理也领悟不到吗？岂有此理！真不知道她对付刘明坤对付教务主任时的灵活脑筋都去哪里了。
　　又是生气，又不能把她怎么样，傅百城人生中还是第一次如此心思百转心念千结，如此憋屈不知从何下手。
　　难倒亿万人的IMO试题都没能难住的他，被恋爱这道题虐得浑身不得劲。
　　陈秘书在限速二十五码的标志后减了速，驶上一条洁白无尘的大路。
　　道路两边茂林修竹，闻所未闻的私立医院和疗养大院，流水潺潺鸟语花香。隔一条空荡无人的街道，矗立着一座崭新的现代风碗状建筑，外层的钢筋编织体结构像座精致袖珍版的鸟巢。
　　黎珂看见一晃而过的围墙边立着“游泳池入口”的指示牌，才知道那的确是体育馆。体育馆再隔壁是一幢顶上带钟楼的图书馆，一条红绿相间的塑胶步行道绕图书馆而过，通往同在一片视野内的高级餐厅。几个人正用完了餐走出来，穿过修建成一块一块茶杯蛋糕形状的金星黄杨丛，去往另一边的花园草地上遛狗。
　　公园一角的便利店在她眼前一闪而过。那个店面一眼看去灰扑扑的，和周围的人与建筑画风迥异，大概还没有完全装修好。
　　她打开手机一查，定位显示目前所在区域是某房地产集团在广州打造的居住教育保健一体化功能区，集团名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好奇心吸引她点进超链接，啊，原来控股人姓傅，那没事了。
　　公共服务和休闲娱乐设施一应俱全，所有设施仅供本区域的住户使用，凭每栋别墅分配的三张磁卡进出。唯一的缺点是交通极端不便利，最近的公交车站在十二公里开外，步行到地铁站要花一小时五十七分钟，滴滴打车……根本进不来。
　　……不过能住在这里的人，大概一辈子也用不上几次公交车和地铁？
　　但问题是，如果惹恼了傅百城不送她回去，她一个人难道要靠双腿走两小时去市里坐公交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黎珂回头看向傅百城，对方满脸写着不高兴。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掉下座椅的正态分布抱枕捡起来，轻轻地，柔柔地，挨着他的手放好。
　　傅百城立刻斜睨过来，又惊又疑。
　　黎珂内心忐忑，打起十二分营业精神，对他讨好地莞尔一笑。
　　傅百城脸色稍霁，用力地从牙缝里“切”了一声表达对刚才那段对话的不满。
　　“『』”：一会儿好好表现，知道了吗？
　　“狂吃凤梨酥”：……好的。
　　看在去地铁站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的份上，黎珂决定忍了。她发了个在地上蠕动的颜团子表情包萌混过关。斗嘴告一段落，黎珂暗暗祈祷莫名其妙的见家长戏份赶紧挨过去。
　　别墅区的两栋房屋之间绝对距离算不上远，却用石材铺装的人造森林、山体、喷泉、小广场等物巧妙地充作遮蔽物，使得站在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将所有房屋尽收眼底，略一移行，旋即换景，从整体到每个细节都毫无瑕疵，艺术感满满。
　　掩映在高大棕榈间的别墅露台点着一圈地灯，米黄色灯光被风中的乱叶摇碎了，在夜幕之下晃动不已。
　　陈秘书遥控开了通往车库的门禁，巡逻员和保安向他们敬礼致意。黎珂见陈秘书在偌大的地下停车场里兜过好几个弯，还以为是车停得密密麻麻，他没找到位置，轻声提醒道：“刚刚过去的拐角那里不是有个空车位？”
　　陈秘书应道：“那是另一辆车的位置，傅总每辆车都必须停在规定的车位，绝对不能停错。”
　　黎珂：“……啊？”
　　“哦，”陈秘书明白她多半是误会了此处的用途，“这是傅总的私人车库，不是公用停车场。”
　　……什么？
　　整个停车场停的全都是傅百城的车？！
　　黎珂：“……”
　　好一个地主家的处女座傻儿子。
　　黎珂：“旁边的那些像摆电动车的车棚间……”
　　陈秘书：“是不同的功能房。”
　　黎珂眯缝起眼睛努力往那里一瞅，果然门上还钉着不同的门牌。定睛一看，网球、台球、酒窖、琴房、衣帽间、鞋、鞋、鞋……

　　家长1

　　
　　在一溜儿令人细思恐极的门牌之中，“鞋”独领风骚，突破重围，强势占领三个位置。
　　经典，太经典了。
　　合着他是造了个地宫在这儿哪？
　　傅百城对“车棚间”这个称呼发出一声嗤笑，黎珂顿时觉得自己像极了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有什么好问的？真是嘴贱。
　　车停稳后，傅大户人家的傻儿子百城拎着她的后领提溜下车，往一个挂着“更衣室”牌子的门前一扔：“去换身行头，里面有浴室，收拾好了再送你去我妈那里。”
　　黎珂惊诧地回过头。“诶？这里不是目的地吗？”
　　傅百城推着她往里走，“这里是我家。”
　　黎珂：“啊？”
　　“这里是我家。”他把“我”字咬的更重了些，“我妈住在市里。”
　　黎珂依稀记得他的办公地点在市中心：“你每天都回家吗？”
　　傅百城挑眉：“怎么？”
　　“家和单位是不是太远了点？”黎珂张开左手比了个测量线段的手势，“以从市中心来这里的时间加上早晚高峰堵车的时间计算，你每天通勤要多久？半天？”
　　傅百城：“……”
　　可恶，被她看破了。
　　其实这里一直被他当作堆东西的仓库在使用，只不过想在黎珂面前炫耀一下才故意带她来的。
　　“要你管。”他一把把黎珂推进更衣室，对早就候在里面的女秘书说，“快点给她收拾一下，照我妈喜欢的样子弄。”
　　女秘书机械地回答：“好的傅总。请问令堂喜欢的样子是？”
　　“……”傅百城静默了两秒，“你以前不是当过我妈的私人助理吗？”
　　女秘书眨眨眼睛：“是啊。但是令堂审美趣味广泛，不知道您要的是哪一种？”
　　傅百城皱起眉：“这里的女装都是临时按我妈的喜好买的，你就不能自由发挥一下吗？”
　　女秘书从善如流：“当然可以了傅总。请问要发挥到什么程度？”
　　傅百城：“……”
　　黎珂看得叹为观止，对这位女秘书好感度up up。都说恶人自有恶人磨，傅百城噎了她这么多回，终于被自己的秘书反将一军，活该！
　　最后还是傅百城从林悦的朋友圈里找出了一张照片当示例图片，才阻止了计算机系女秘书无限追求精密指令的发问。
　　他丢下一句话当总结：“林悦你见过吧？我妈喜欢她那样的，就按照那个样子打扮。”还迁怒在旁吃瓜的黎珂，“你上哪出的一身汗？浴室就在里面，还不快点进去搓泥！”
　　黎珂：“……”
　　看在去地铁站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的份上，她再忍。
　　女秘书不愧是有能力站在傅总背后的女人，业务能力超群。不仅从两排衣柜里翻出一套和照片里的林悦配色版型风格价格都不相上下的衣服给黎珂套上，还给她化了个林悦仿妆，就连林悦头上的发卡都现场用一段铁丝编了个如出一辙的。
　　被强行打扮成另一个人，黎珂按下胸口那一点点不开心，强笑着跟她打趣：“秘书小姐，你怎么随身还带铁丝啊？”
　　她手上带伤不方便，女秘书帮她叠好换下来的衣服装进袋子，随和地回答：“因为有时候会忘记带家门钥匙。”
　　黎珂：“啊哈哈，哈哈。”
　　她一边找回场子式地干笑，一边反思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机器人搭话。
　　她又一次穿上不太会穿的高跟鞋，艰难地走出更衣室。傅百城本倚着墙在看手机，一抬头，脸上顿时露出差点脑血栓的表情：“你为什么把她打扮成这样？她是她，又不是林悦！我跟你说的是那张照片的风格……”
　　“……”不等女秘书回答，他就自我检讨道，“表达不清，是我的错。”
　　趁着还有一点时间，黎珂坐在梳妆台前等待妆容回炉重造。简单换了上衣的颜色和发饰，女秘书操刀，傅总亲自指点。
　　“粉别扑那么厚，她会过敏的。”
　　“眉毛涂那么浓干什么？她的眉毛本来不就弯弯的挺好看的吗？”
　　“眼影淡一点，算了浓一点吧，嘶……还是淡一点吧，什么？淡不回来了？”
　　“假睫毛就不用了吧？她睫毛本来不就挺长的吗？”
　　“把她的黑眼圈给我往死里遮！”
　　“这是什么？鼻影？不用了吧？她鼻子本来不就挺好看的吗？”
　　“多打点腮红，还有这张嘴，再涂红一点，嘶……这个总可以擦掉重来吧？”
　　即使黎珂本人就坐在眼前，傅百城愣是不叫她的名字。有强迫症似的，他跟第三个人指代她的时候必须用第三人称。
　　他指挥得如此兵荒马乱，难为女秘书还能有条不紊有令必行。完妆之后，黎珂一看整体效果，居然清新淡雅，脸还是那张脸，并没有过多刻意的修饰，看起来却容光焕发了许多。
　　临走时，傅百城佯装不经意往她背上推了一把，黎珂猝不及防一个踉跄，鼻尖狠狠磕到傅百城手臂上。他早有准备，双手捏住她的肩膀把她摆正，嫌弃地：“你小脑是不是功能障碍啊？”对女秘书说，“换双跟低一点的。”
　　傅百城竟然记得第二次见面时她赌气说的那句对化妆品过敏，黎珂本来还有些感动，谁知他突然来了一出拙劣的自导自演。
　　“……”感动没了，她只能用六的倍数个点来表达无语之情。
　　不过，这段自导自演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让她穿双舒服点的鞋，综上考虑……勉强感动一下吧。
　　黎珂很擅长自己消化负面情绪。坐上回城的车开往最终目的地途中，她已经把来时的不愉快全都分解掉，抱着那个装了她衣服的袋子，认认真真开始紧张起来。
　　平心而论，她确实很想给傅百城的母亲留个好印象，但又实在害怕横贯在中间的阶级鸿沟。她一直不擅长与人交际，也不会刻意讨人喜欢，学不来林悦、齐裕那样抓住恰当的时机说恰当的话。此刻在未知领域的难题前犯难的紧张，实在比多元分析考试前的紧张更甚。
　　不过，不打无准备之仗是黎珂最大的优点之一。她决定向傅百城要点复习资料：“阿姨……最不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啊？”
　　傅百城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说：“穷人。”
　　黎珂：“……”
　　陈秘书适时地插.入进来：“傅总，黎小姐，到了。”
　　完蛋，整段垮掉。
　　黎珂的心情有如即将奔赴考场的裸考学生，悲壮到了极点。打开车门，林悦站在五只白鸽围着一个光屁股小天使撒尿的喷水池边朝她挥手，身后是一大片不输郊区别墅群的绿茵和一幢红白配色的独栋。
　　紫藤绕着山墙爬下五六层高的洋房，露台的烧烤架旁收着一顶硕大的遮阳伞。她一抬眼，就见从上数下来第三层的客厅亮着灯，透过纱帘还能看到全自动麻将机的影子。
　　她正要抬手回应林悦，傅百城就用身体挡住了她的视线。他特意从另一边绕过来扶她下车：“不要担心，我妈和我喜欢的东西很像。所以……”
　　黎珂低头认真看着路面，耳夹紧紧箍着耳垂，存在感强烈，鞋跟虽不太高，终究还是有些别扭。傅百城低头望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笑了笑。
　　所以什么，他却不说了，转而柔声说了一句：“你没必要紧张。”
　　*
　　作为从高级执业会计师一路做大做强的前女老板，傅妈妈对黎珂这棵突然被亲儿子拱了的白菜姑且还是做了一番背景调查的。
　　她拜托曾任自己助理的女秘书整理一份黎珂的家庭背景，女秘书在吃饭时同办公室的陆秘书聊到这件事后，陆秘书向陈秘书借来了那十六册儿童画报。
　　《黎珂个人及家庭信息报告》第一册第一页，家庭住址（精确到门牌号），人均月收入（单位：百元），年总收入（单位：万元），家庭成员健康状况。
　　傅妈妈面无表情地合上画报，挂了个电话过去：“傅百城是通过什么渠道认识这孩子的？”
　　女秘书：“招.妓。”
　　傅妈妈：“……”
　　还好此时在旁边打印报表的陈秘书一把夺过电话：“招……找机会做讲座！没错，傅总是在Y大讲座的时候遇到的黎小姐！”
　　傅妈妈冷淡地“哦”了一声，不知是不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陈秘书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就冷笑了一声说：“小陈啊，你一天少说也有十小时待在百城身边，应该对他们的事见得多了吧？你给我详细说说，就从……他们认识那天开始吧。”
　　陈秘书：“……”
　　他一边斟酌着交代，一边让女秘书记录下来同步抄送一份给傅百城过目，生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
　　这位贵夫人保养得当，丹凤眼，人中偏长，上嘴唇相当削薄，自带一种冷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说得好听些是过分理性，说得难听些就是刻薄。
　　傅百城高挺的鼻梁跟她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对自己的母亲相当了解，料定了她和自己看人的品味高度地一致，却忽略了一件事。
　　——他对黎珂就是最开始讨厌，从不顺眼到好奇再到如今，经历了一系列复杂的量变才产生了质变。
　　傅妈妈既然和他品味高度一致……对黎珂当然不可能第一眼就喜欢了。
　　把林悦也叫过来一起，就是为了给初次见面的黎珂来个下马威。
　　林悦跑出门来接黎珂，她款款跟在后面，微笑着伸出手给林悦挽住，才关切地问黎珂道：“你就是黎珂吧？真漂亮，难怪傅百城喜欢，这身衣服我记得小悦也有套差不多的。”
　　黎珂表情一僵，林悦瞪傅百城，傅百城瞪女秘书。
　　女秘书无辜眨眼，完全不知道老板为什么瞪自己。
　　傅妈妈亲切地拍拍黎珂的左手：“手伤得怎么样了，让阿姨看看……唉，”她叹了口气，“傅百城一定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吧？他这么大人了还是不够成熟，拿跟你受伤做借口，连重要的饭局都随便缺席，以后还请你帮阿姨多多把关。”
　　这明贬傅百城，暗损黎珂的一套下来，黎珂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保姆前来报告晚饭已经准备好。傅妈妈和蔼地答复完保姆，回过头来对黎珂说：“快进来吧，一会你坐阿姨旁边。”
　　她不由分说地把黎珂从傅百城身边拉走，黎珂求助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是第一次，只要傅百城离开她身边二十公分的距离就让她如此不舍和不安。
　　绝对是亲生母子没错了！

　　家长2

　　
　　纵是席间山珍海味鲍肚参翅，黎珂愣是味同嚼蜡，疲于应付傅妈妈层出不穷的一语多关，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何况傅百城根本没告诉过她傅家用餐的规矩居然这么多！
　　从入座开始她就一直饱受傅妈妈明褒实贬绵里藏针连绵不绝的精神攻击，直到傅百城实在看不下去，强势地拍拍被安排坐在她左手边的林悦：“我跟你换个位置。”朝桌对面抬抬下巴，“我不知道你今天来凑什么热闹，你去那里吧。”
　　傅妈妈拿林悦作比较为难黎珂，他就当场迁怒林悦给她看。
　　被两边都当作工具人的林悦平白受气，刚站起来，傅妈妈笑着发了话：“小悦，你该坐哪里还坐哪里。”
　　傅百城没有明着顶撞母亲，暗中给林悦甩个冷脸：“呵！”
　　站起又坐下的林悦：“……”
　　林悦毕竟是见惯了明枪暗箭社交场面的大小姐，自然能嗅出不寻常的味道。知道自己成了这对母子的怒气传导器，她不气不恼，在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角度偷偷冲黎珂无奈地摊了下手。
　　黎珂回以一个无声的叹息。
　　如果说傅百城是气死人不偿命达人，傅妈妈毕竟还多干了二十几年饭，绝对是他的飞天霹雳升级版。
　　母子俩隔着缩起脖子的黎珂对视一眼，暗暗较上了劲，淡笑间，飞沙走石风起云涌惊涛骇浪，电流噼里啪啦呲溜啩嚓。
　　黎珂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左边是不停地给她夹菜的傅百城，右边是执着她手笑里藏刀的傅妈妈。她身体颤了两颤，不自觉地朝左边一厘米一厘米挪动过去。
　　被迫置身战场中的林悦装作什么都看不见，低头狂吃，生怕引火上身。
　　陈秘书敲门进来，两手捧着一个大礼盒加三个大袋子。傅百城朝亲妈微微一笑：“妈，黎珂说她第一次见您，非要买这些送过来，我劝她不用送这么重的礼她非不听。不巧她手受了伤提不了，只好拜托陈秘书搭把手。”
　　傅妈妈的手搭上黎珂的左肩，把她整个人喽向右边，刚刚好不容易挪动的几个厘米毁于一旦：“你这孩子，阿姨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
　　见黎珂脸上没有做出该有的表情，傅百城在底下戳了下她的后腰，好死不死戳在她最容易痒的地方。
　　黎珂一下子控制不住地笑开：“阿姨，”在背后用力拍开傅百城的手，恢复恭敬脸，“您喜欢就好。”
　　傅妈妈爱怜地拍拍她的脸：“珂珂啊，跟阿姨没必要这么客气。”对陈秘书，“小陈，这些礼物放在会客厅吧，你也坐下来吃一点。”
　　她全程看都没看那些礼物一眼，转而对黎珂道，“你看你这孩子，一下子花出去好几万给阿姨送礼，这些东西阿姨都不缺的。倒是你，家里条件怎么样？”
　　黎珂的表情第二次发起僵来。这里应不应该实话实说？好像没必要骗人，可论身份她和傅百城还没真到那地步，没必要豁出去摊老底。
　　傅妈妈笑意加深：“是我太粗心，见了你就喜欢，都忘记问你爸妈做什么工作的了。”
　　话题越来越尴尬，傅百城立刻开口截断：“妈……”
　　傅妈妈没理他，自顾自地抬了一下声音：“我都听说了，你爸爸以前是y大数学系最年轻的副教授吧？黎家是书香门第吧？想当年我们傅百城上学的时候也是数学最好……”
　　黎珂愣了好大一下。
　　信息量太大。一瞬间，她都不知自己的心理活动该从哪里开始了。
　　是傅百城让陈秘书买了几万块的礼品假装是她送给他妈妈的？还是傅妈妈居然也调查了她的家庭背景，甚至连二十年前她还没出生时的事都查到了？
　　她自己都不十分熟知的往事细节，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信口道来。
　　半分钟前，认认真真考虑是不是该说实话的她像个笑话一样。
　　阴阳怪气的最高境界或许就是傅妈妈这样的。短短一顿饭，黎珂已经数不清这位贵妇明里暗里夹枪带棒言笑晏晏讽刺数落暗示威慑了她多少次，把她的地位眼界财力家世全方位无死角贬低到一文不值。
　　总而言之，不过是“你配不上我儿子，别痴心妄想”这句话，傅妈妈换几十种变体在黎珂耳边说了几十分钟，偏偏披挂着和蔼长辈的完美外壳，滴水不漏毫无攻讦点。
　　这顿饭吃到黎珂心率飙升头脑混沌精神恍惚，最后的记忆就是傅妈妈让林悦带她去大房子里随处逛逛，把傅百城单独留下来谈话。
　　至于这个决定是不是在暗示她林悦对傅家很熟悉，像林悦这样的才是傅妈妈认可的儿媳人选，黎珂已经没法思考了。
　　她此刻的感受和不久前被迫向傅妈妈汇报了根本不存在的百珂完整恋爱史的陈秘书达到了百分百的一致。
　　——和这个女人打交道比通宵复习/熬夜加班还累一百倍！
　　林悦安抚地摸摸她的后背：“好啦好啦，正常现象，我就没见过有人在阿姨面前撑过半天的。”见黎珂双目涣散，跟她推心置腹说，“一直都说我这个好那个好，但是你有感觉阿姨很喜欢我吗？没有吧？好像只是为了把你比下去做出来的姿态一样。”
　　从小就不得不奉父母之命和傅家来往的千金大小姐轻轻叹口气，“可能是我中规中矩，没什么让她讨厌的地方，但也称不上窝心的好。也可能是我还年轻，看不透长辈的心思吧。”
　　黎珂目光闪了闪。
　　言者或许无心，听者实在有意。
　　林悦是个对外界情感反馈格外敏感的女孩子。初次见面时她避开成群结队的名媛，一个人在晚宴上大吃大喝，说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几乎没有朋友。她有出奇丰富的恋爱经验，性格坦率大方，待人接物实在非常得体大方，这样一个人怎会缺少朋友？
　　林悦缺少朋友的原因大概只有一个。
　　她实在太能读懂其他人的虚情假意，又对亲密关系太过苛刻，只对不掺杂质，真正打心底里喜欢她的人回报以好感。
　　按照这个逻辑想下来，她竟会觉察不到傅百城的暗恋，原因也只能是——
　　“我妈和我喜欢的东西很像。”
　　“你有感觉阿姨很喜欢我吗？”
　　……
　　黎珂觉得可能是她被精神攻击太久，脑袋出了问题。要不然，这两句话怎么会同时在左右两只耳朵边响起的？
　　“房子太大，我带你去傅百城的房间看看怎么样？你肯定很好奇吧？”林悦的话打断了黎珂的思路，“他高中住在这里，陈设相比那时候没怎么变过。”
　　和傅百城给人一贯留下的大户人家贵公子的印象相比，他高中时的房间可以说平易近人得过分了。
　　除了占地面积格外大，落地窗外的花圃格外珍奇之外，书架上摆着的几本“百日冲刺提分计划”也好，靠在墙边的小提琴盒也好，书桌上整齐的一摞草稿本也好，仿佛那个眉眼桀骜的少年昨日还在这里起居，带着一点点的处女座强迫症，干净而鲜活。
　　书桌边的一块圆形地毯上放着一个青绿色半海螺状旋转皮靠椅，床单枕头和被子是一套，灰色底色，上面是令强迫症倍感舒适的白色几何线条。
　　“读书的时候女孩子都很单纯，看见傅百城这么帅也不管他性格到底多烂，从小到大追他的人就没断过。高二的时候有一次午休，一个隔壁班的女生专门跑到我们班来表白，当着全班的面大声说喜欢他，你猜他怎么着？”林悦摇摇头笑起来，“他正在做作业，头都不抬，只有眼皮掀起来看了她一眼，只管做他的作业，一句话都懒得回。”
　　落地窗外的平台被改造成一座袖珍花园。空气里带着花泥的混合清香，淡而悠然，像极了傅百城身上的专属味道。
　　缠在吊灯上的风铃微微摇晃，叮当，叮当。
　　“还有一个女生从小学就开始喜欢他，被他拒绝了好多次。听说有人跑来班里表白，专门找到那个女孩子，两个人为他大吵大闹，不得安生。”林悦把眉毛撇成八字，“偏偏她们还都和我关系不错，我每天左边耳朵右边耳朵都是傅百城、傅百城三个字，人间炼狱也莫过于此。”
　　书架上，每本练习册的书脊上都用标签纸贴着一个“傅”字，一长溜儿，起笔到收笔，一模一样，连贴标签的高度都分毫不差。底下各标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大概是什么只有练习册主人自己能看懂的编号。
　　或许是屋子里的气息让林悦不断地想起高中时期，她一刻不停地说着当年围绕傅百城发生的各种八卦。到后来自己歪了自己的楼，吐槽起那两个为了都懒得用正眼看她们的傅百城互扯头花的塑料姐妹来。
　　林悦说到一半突然闭上嘴，挽着黎珂的手也跟着松开。黎珂回头一看，那段玫瑰色回忆的主人公不知何时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屈起一根食指悬在板框边，即将要敲下去的样子。
　　他的目光牢牢粘在黎珂身上，过了一会才移开，冷淡地对林悦说：“你妈等会过来打麻将。”
　　林悦十分识趣，丢下一句“你们慢慢聊”，溜之大吉。
　　……
　　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傅百城欲言又止，慢慢把藏在身后的袋子抬起来：“板栗。陈秘书在路口买的，吃吗？”
　　“……”黎珂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所有千回百转的心绪全部化成一个微笑，“嗯。”
　　傅百城容色自若，对母亲单独跟他说了什么只字不提，兀自扯了张纸巾坐在书桌前剥起栗子来。剥出来的但凡有一点不完整的都入了他自己的口，完好无缺的那些在纸巾边沿码成笔直的一排。
　　黎珂看了一会他的动作，伸手去掏袋子里的板栗，却被傅百城打了一下手背。
　　“……”什么意思？
　　黎珂压根没想到是他亲自剥给她吃，心脏在胸口乱跳了一阵，正对那一排圆滚滚的板栗肉蠢蠢欲动，又被傅百城打了一下手背。
　　她讪讪收回手：“我不能吃吗？”
　　傅百城睨她一眼，拿脚尖点点他身边的那块地面。
　　“……啊？”
　　傅百城：“蹲下。”
　　黎珂：“……”
　　她莫名其妙地并拢双腿，手撑着膝盖别别扭扭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傅百城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捻起一颗板栗放到她唇边。黎珂脖子往后一缩，抬手来接，他顿时把手一避，不让她拿。
　　黎珂睁大眼睛仰望着他，他重新把板栗送过去：“张嘴。”
　　“……”这是什么奇怪的投喂play啊！
　　黎珂用力抿了下唇，刚想站起来，傅百城的另一只手就重重按在了她肩膀上。
　　……
　　她一下子就想起了那张被命运捏住后颈皮的小猫表情包。
　　无奈之下，黎珂皱着鼻子微张双唇，任傅百城把板栗怼进她唇瓣之间，双颊慢慢地烧烫起来。
　　板栗一个接着一个。
　　视线所及之处，桌角的一个水晶地球仪被傅百城的袖口轻轻擦过。
　　印度洋海平面缓缓晃走，在索马里的海岸线尽头，水晶折射出被傅百城小心翼翼藏在眼睛里的温柔。
　　*
　　大约一刻钟前。
　　“我想对你说的就这么多。”傅妈妈对着他迫不及待站起来要走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你不会怪妈妈做了一点小调查吧？”
　　傅百城顿住脚步：“没关系啊。”
　　“反正是你儿媳妇的家庭状况，你迟早都要知道，还省了我给你打预防针。”他说，“你想查就查，再多用一点力也无妨。”

　　谣言

　　
　　哐当。
　　玻璃杯轻轻碰过，杏黄色酒水在白色泡沫下摇晃。
　　“雷浩的半份证据已经被黎珂转移走了。我想用行政检查敲打一下她，可她也并不领情。看来是铁了心要跟您对着干了，邹院长。”
　　邹院长笑了笑，脸上的褶皱却岿然不动，慢条斯理地把某一个字咀嚼了一遍。
　　“……您？”
　　“啊，我说错了。是我用词不当，当然是……我们。”
　　邹院长接过桌对面递来的烟，叼在嘴里，身体微微前倾，想凑上徐主任的打火机，却被凸出的肚子阻碍了动作。
　　他竖起一只手叫停了徐主任狗腿一样绕过来帮忙点烟的意图。慢慢松开西装衣扣，这才重新倾出身体，任对方替自己点燃，深吸一口，徐徐喷出。
　　“用不着担心。”他说，“单凭黎珂手上的那份证据远远伤不到我们。雷浩要只握着那点东西，就不至于死了。”
　　“也对。真正要紧的部分已经从雷浩那里收回。其他善后工作我一定处理妥当，让您……不，让我们都可高枕无忧。”
　　真正致命的证据已经彻彻底底销毁，真相也该永远随着那滩飞溅的鲜血干涸、消失、埋葬了吧？
　　两人相视一笑，再次碰了一下杯。
　　话题随即转向家常。
　　一个关心对方妻子在广州某上流房地产项目里好不容易盘下的一家店面，拿自己家婆娘的家族企业作比。另一个盛赞对方儿子的年轻有为，冀自己的幼子能以其为标杆，有朝一日亦前程似锦。
　　他们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上下级那样其乐融融，或许说有着亲缘关系的长辈与晚辈更为恰当。推杯换盏，太平的粉饰下，丝毫无愧脚下踩着的那具尸体。
　　死了。
　　毫无重量的两个字，就这样将一段二十出头的人生盖棺定论。
　　*
　　在Y大这样学业竞争压力颇大的校园里，每年毕业答辩季或是考试月难免会送走几个，理工类院系尤甚。
　　偌大校园的角落里少了渺小的某一个人，事不关己的学生们对于此类消息从最开始的惋惜逐渐变得麻木。嘴上或作挽词，心内已难再生波澜。
　　但国庆假期结束前夕发生的这桩事件却一波三折，有瓜可吃，热度自然水涨船高。
　　10月9日正午十二点整，Y大官方公众号发布了一则重磅消息。
　　“关于本校心理学系学生雷某利用职务之便挪用公共资金事件的校内采访”。
　　明天就是把文献阅读报告交给傅百城的deadline。
　　黎珂赶了一个通宵，百度翻译+有道词典+隔壁计院学生自行开发的翻译软件各显神通，起床之后就在宿舍里拼命敲打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文档字数从二十勉强上升到两三百。
　　公式里的符号数是文字的十几倍，绝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编辑mathtype了。黎珂哈欠连天，跑去阳台洗了把脸。
　　王紫在狭窄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捧着一本政治小黄书，嘴里念念有词：“只有对大量可靠的感性材料进行加工制作，才能实现由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的飞跃……”
　　傅百城甩过来的文献难读得要命，公式连着公式，推导跟着推导，足足占了十六页。导师的高学术水平固然可喜，但摊上“傅师兄”的亲自指导，也不知是不是黎珂上辈子作恶多端，今生该有此劫。
　　符号满脑子乱飞，再加上王紫的碎碎念，她心烦意乱，挠挠头往椅背上一靠，抄起手机就翻。
　　上回为了看Y大官方公众号的文章，她顺手就点了下关注，如今它恰好凭借最新文章跃上推送榜首。
　　“雷某”？
　　标题一下子吸引了黎珂的目光。她点了进去，手指不住往下滑动，眉头越锁越紧。
　　公众号言之凿凿，放出了十几位不同社团负责人的联合声讨，指责雷浩在任社联主席三年内克扣活动款，拿学校的钱中饱私囊，下拨到社团的经费根本不足以办起几个完整的活动。
　　光是摆事实还不够，为了引起广大吃瓜学生的共鸣，近三年Y大校内的一些烂尾活动被重新提起。
　　校园歌手大赛黑幕重重草草了事，某合唱团出身的选手竟不敌校学生会某部长的女友，引起双方亲友骂战。
　　元旦文艺晚会节目潦草物资参差，主持人事先谈妥了价格事后却没领到劳务费，为此主持人队和晚会主办方又互骂起来。
　　辩论比赛居然请不起专业评委，随便找了几个校级组织的小领导来滥竽充数。
　　辩论赛参赛者、练舞房莫名其妙被租给校外人士的街舞社负责人、和前社联主席共事过的内部知情人全都跳出来，上演了一出沉默的大多数集体反扑，嘹亮发声的戏码。
　　他们好像在这一刻才突然恍然大悟——原来一切的失败都该归咎于那一个人挪用了公款的过失。
　　好像骂得越难听，讨伐得越卖力，就越能为过去的一地鸡毛一一平反。
　　正文内牛鬼蛇神群魔乱舞，评论区亦舆论狂欢。
　　高校蠹虫、Y大之耻、死有余辜、活该自杀……
　　诛心的字眼充斥着屏幕，满眼的戾气与疮痍。
　　其间夹杂的几个操“死者为大”论调的人，在浩荡的声讨之中更显得犹为可笑。
　　“楼上的，罪人已死，其罪就自动变得可以原谅了吗？不是你的利益受损你就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你和死者一样，也就是这种无耻的人罢了。”
　　本已经气到发抖的黎珂在看到下面紧跟着的这条评论后，渐渐冷静下来。
　　死者为大？说这句话时，已经隐含了雷浩挪用公款的前提。同情你的人最用力地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你的头上，何其可笑。
　　反对这种论调的人并非意气用事的蠢货，而是同样理性的人，在某些角度上持着被她认同的观点。
　　她端起水杯，摇动的茶水将干燥的嘴唇稍稍润湿。她没有喝，重新一点点把盖子拧到最紧。
　　被舆论挑动的人们本都无可厚非，现在不是讨论谁持正确观点的时候。
　　——站在错误的台基上辩论的双方，从最开始就都失去了正义的立场。从错误的出发点不论走出多远，也只会和真相越发远离罢了。
　　真正的敌人正藏身在幕布之后，好整以暇地观看这出闹剧呢。所有一头热的人都争先恐后地当着傀儡，一无所知地为恶冲锋陷阵。
　　雷浩送来的那副电工工具用牛皮袋卷成一卷，还摆在黎珂的抽屉里。水泵搁在阳台的洗手台上，她洗干净之后没来得及还，骤逢巨变，回首已永远不知该还到哪里去。
　　两箱桌游被检查员弄翻过，蜗蜗头囫囵叠好收进箱子，却远不及雷浩的用心，好几副纸盒从箱子顶端冒出头来。
　　“命令与征服”。
　　这是中间那副桌游的题目。
　　这个游戏……黎珂玩过的。
　　模模糊糊地，黎珂想起仅有的一次在社团活动室参与桌游社活动的经历来。
　　游戏的过程已在记忆中褪了色。只记得散场时分，几秒钟前还热火朝天的办公室骤然冷清下来，人散了，空留下一地狼藉。
　　空奶茶杯、零食袋子、薯条渣渣、串串签儿，桌上水渍和卡牌混在一处，一摊一摊无人收拾。
　　黎珂只是出去倒了杯水，回来后整个办公室就只剩下三四个核心到不能更核心的资深老成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每次都这样，打牌的时候一点都不爱护，打完又不知道收拾。”一个成员嘴里抱怨着，“以后面试新人门槛就不能提高一点？怎么，我们是玩物丧志的游戏类社团，不能给他们加综测，他们就可以这样糟蹋我们的心意？你看看那些新来……”
　　一转身看见居然有人折返回来，那人还愣怔了一下。
　　黎珂把水杯一放，不声不响帮忙收拾起来。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放低声音续道：“……没几个有良心的。也就……”他微微红着脸看了黎珂一眼，“学妹，你叫什么名字？”
　　“黎珂，黎曼的黎。17数院。”
　　“这名字一听就是理科生。”那学长为缓解尴尬强行没话找话，“我们前社长也是数院的，姓李，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他……”
　　黎珂礼貌性地在他每句话末尾嗯嗯啊啊以示自己在听。一张牌掉进桌缝里，她俯向地面用手指一点点抠出来，还给卡牌的主人。
　　那人正把散落满桌的卡牌整整齐齐收好，分门别类点清数目。他和和气气地笑着说，“弄得乱一点也没关系，反正桌游社是给大家放松的地方，玩得开心就达到目的了。”他向黎珂挥挥手，“你走吧，剩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整理好。”
　　说话时，带着轻微的东北口音。
　　黎珂后知后觉地想到那个人……就是雷浩吧。
　　那时的他很瘦，东北口音没现在这么重，穿着理工男标配的格子衬衫和篮球短裤，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
　　某些抑郁症患者可能发胖。国庆假期里她见到的那个雷浩与记忆中相比，简直像是吹涨到两三倍大的气球，让人完全无法把两个影像重叠起来。
　　陈秘书打来电话。黎珂刚接，便听他开门见山地说：“账户调查的结果是个坏消息——雷浩没有把钱转出到任何一个账户。”

　　媒体

　　
　　就连傅百城也没有料到，这整整三百万，竟然在三年之间，分几十次在遍布广州的不同网点全部取出。
　　敌人狡猾到没有留下任何账户信息。现在能知道的就只有每次提取现金的时间和一部分取款操作的分机机号。
　　黎珂的心狠狠一沉。
　　又是个死胡同。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陈秘书好声好气还没安慰半句：“黎珂，其实傅……”
　　电话就被傅百城夺了过去：“你不会在想怎么去数院院长室的电脑里偷证据吧？院长和你们班学委可不是一个等级的对手。”
　　“……”黎珂没好气地，“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她可不想承认刚才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微乎其微无限接近于零的可能性曾在她脑中闪过。
　　傅百城说：“银行传过来的信息我都发给你了，能查到同级心理学系的课程表吗？”
　　黎珂：“可以，不过过往课表只保留一年的份。”
　　“那就查去年九月份开始的。”
　　Y大的教务系统上的确有个查询全校任意年级专业课表的功能。
　　虽尚不解其意，她还是麻利地登录了系统，调出17级心理学系的去年课表。
　　傅百城催促道：“怎么样？”
　　黎珂一头雾水：“什么怎么样？”
　　心理学系大三的课表密密麻麻，专业课群蚁排衙般，占据了几乎周一到周五的所有时间。
　　“你再看看他取钱的时间。”
　　黎珂调出手机界面，两相对照，突然短促地“啊”了一声。
　　“取钱的时间点基本都是在学生上课的时间段内。就算雷浩能逃课一次两次，也不可能每次都找这样的时间出来。”
　　黎珂顿时明白了傅百城的意思。
　　也就是说……
　　雷浩账户内的现金提取一定有人代劳！
　　而且，那人大概率不是学生身份。
　　黎珂心底里忽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不论是多局限的已知条件，不论是多难解的题，到了傅百城手里总能点石成金。
　　抽丝剥茧，条分缕析，一步步逼近最终解。
　　这大概就是前IMO金牌得主的实力？
　　要是有一天她也能这样举重若轻就好了。自听到傅百城声音那一刻起，烦躁和慌乱就渐渐烟消云散，黎珂轻声挨近手机麦克风：“……谢谢。”
　　回应她的却是陈秘书的嗓音：“啊？黎小姐，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是需要我转达给傅总的内容吗？”
　　傅百城的声音隐约透过电话传来：“这就是你十六个小时的工作成果？我觉得我有必要和贵分行行长谈谈。”
　　不知那位倒霉的银行经理人对他说了什么，他冷笑一声，“炒了你？你想得倒美，限你在十小时内把所有取钱时间段的分行监控都调出来排查，做不到的话就把你调过来当我的私人秘书……”
　　电话两头的黎珂和陈秘书同时：“……”
　　“不用麻烦了。”黎珂讪笑一声挂了电话，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王紫被她脸上斗志百倍的表情吓了一跳：“……珂珂？你……你去哪？”
　　黎珂把手搭在门把上，回头问：“Y大官方公众号是新媒体部门管理的吧？”
　　“……好像是的。”
　　“新媒体办公室在哪里？”
　　王紫：“啊？呃……”凭记忆报出一个位置，宿舍门啪地甩了一下，黎珂已经不见踪影。
　　*
　　新媒体中心。
　　小型监视窗同步几十个遍布Y大的教学楼、食堂和闭路电视，播放着一段校园随机采访报道。
　　剪辑室里。
　　一个身材瘦小的男生比划着两屏电脑上的视频轨：“把这两段接在一起，改掉他两句话的顺序。画面对不上？没关系，被采访者的脸稍微打一下码，配字就说学生普遍对此事不满……学会没有？”
　　负责剪辑的女生咬咬嘴唇：“主任，这样是不是有点扭曲了原……”
　　主任用力嗤了一声，冷笑着说：“就这么点采访时间，这么点素材跟垃圾一样，一丝爆点都抠不出来！出外勤每半个小时都找我要劳务费，我们新媒体中心的经费早都被雷浩掏空了，哪来的这么多钱？你要完全按照原素材播放，怎么做出让上面满意的节目你教教我！”
　　剪辑师被他吼得眼眶一红，低头按照他说的调试了一遍。
　　主任环视一周，把剪辑室其他偷偷用目光关注着这边的人通通吼得埋头干活：“看什么看？下午不想上课了？还不快点剪！”
　　他大步离去时，还不忘留下一句数落：“好好学学公众号那边。说了这么多次还是一点都上不了道！新媒体中心要你们有什么用！”
　　到了外面还不消停，继续冲几个摄影组大小声：“每天擦来擦去没见你拍出个名堂！雷浩家里人来学校了，现在马上立刻去行政楼那条路上守着！”
　　等他走远，剪辑室里有人不满地切了一声：“外勤采访那几个闲逛半小时就拿五十块，我们累死累活做后期有个几把收益？还被指指点点，指你马呢？”
　　另一人亦愤愤不平，但脾气相对温和，安慰被撒了一顿气的女剪辑师说：“倩文，别理他，当他在骂自己就好。”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这里加好了一条音轨，你的做完了就一起拼过来吧，参数我来调。早点做完，我们早点去吃饭。”
　　倩文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主任其实……”
　　其实什么还没说完，剪辑室外就骚动起来，一个女生不停劝阻：“不好意思我们主任不在……不能去那里啊录音室还在录音！”
　　剪辑室里的人哪里坐得住，轰的一声跑到门边看热闹。倩文低着头把视频里男生说“什么”的一小段截出来，违心地改换轨道，鼠标在屏幕上抖动得厉害。
　　强行闯进来的人正是黎珂。她在经过食堂的路上偶遇打完饭回宿舍的齐裕，齐裕称自己在新媒体中心有熟人能带路，自告奋勇跟着黎珂一路冲了过来。
　　不想齐裕的熟人恰好在外勤。新媒体中心相比校内其他组织带有更强的保密性质，不托关系就进不了里面，黎珂盯准了摄像组开门出来的瞬间，强行逆流闯了进去。
　　“呃，同学……”
　　摄像组的人当场愣住，齐裕冲他们吐了吐舌头，跟着一头冲了进去。
　　黎珂停下脚步，直视着工作人员的眼睛质问道：“负责审核公众号文章和节目的人是谁？”
　　工作人员一副典型的广东人长相，身材娇小，被黎珂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是我们主任……但是他不在啊，真的不在，早上他被行政楼来的人叫……”
　　倩文听到外面的对话，心里一动。
　　见有人问主任去向，剪辑室这边的人抓住机会拱火道：“胡说八道！他刚刚不就在这里催命一样催个没完？”伸出指头帮黎珂指了个方向：“主任室就往那边走！”
　　之前在剪辑室里骂主任骂得最难听的那人自告奋勇，出列公报私仇：“我给你们带路。”
　　齐裕对他微微一笑：“有劳。”
　　那位从她们进来起就一直螳臂当车式拦着路的女工作人员愣了一下，闭上嘴，站在一旁不说话了。
　　黎珂对他点了点头。
　　看来这位新媒体中心主任在他手下干事间人缘不怎么样。
　　——只是她没想到，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主任，居然还是个熟面孔。
　　主任乍一看见黎珂，嘴角不自然地抽了两抽，又看见跟在黎珂身后的齐裕，整张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齐裕也忍不住发笑：“好家伙，怎么，你也是个主任？”
　　她从鼻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学校不大，当官的倒不少。”
　　“你们……”每次见到这几个数院女的就没好事发生，这位来自经院的新媒体中心主任恨恨咬牙，眼见没关好的门口好几个毛茸茸的脑袋伸来伸去，试图围观里面的动静，朝外面一声怒吼：“没事都给我去干活！”
　　“哟，官不大，官威不小嘛。”齐裕双手抱胸，似笑非笑。
　　主任立刻如炸了毛的公鸡，就要反驳，黎珂连忙叫停：“我今天来是有事要问。”
　　现在不是让他们揪着旧怨争吵的时候。
　　齐裕收起锋芒，主任面色不善地看着她们两人，眼神在遇到黎珂的时候避了开去：“什么事？”
　　黎珂又好气又好笑。谁能想到这两人结怨的源头是为了傅百城？
　　“我怀疑官方公众号和校内电视台播放的内容有不实的成分。”她丝毫不拐弯抹角，直接把来意说了出来，“我要求两边都马上停止继续发表关于雷浩的不实信息，而且公开向他道歉，澄清真相。”
　　“真相？澄清什么真相？”主任扯着嘴皮笑了笑，“我们所说的就是真相。”
　　黎珂马上说：“邹院长应该告诉你我手上有一份证据吧？”
　　“你怎么知道？”主任睁大眼睛，下一秒才反应过来，“你……你试探我？！”
　　黎珂表情无辜：“不是你自己承认的吗？”她故意拖长声音，“哦——这件事背后果然是邹院长啊。”
　　“……”主任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是又如何？邹院长德高望重，桃李无数，我想他说出来的话肯定不会掺假吧。倒是你——”
　　他敲敲桌面，挑衅道，“据我所知，你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推翻我们发布的内容。否则你怎么还会站在这里跟我，”他指指自己，“扯皮？”
　　黎珂眯起眼睛。
　　“你那半调子的证据反而会帮倒忙吧？”他说着说着，自己先被逗笑了，“你拿什么跟那些大人物对抗？只不过找我这样，同为学生的人出出闲气罢了。”
　　“我！#￥%！@……”
　　黎珂用力捂住忍不住激情开麦的齐裕，表情一点点冷下来，“没有调查过，光凭高层的几句话和主观臆测就做出了宣传。你就没有想过倘若有一点不实，死者家属会受到怎样的伤害？大家对你们信任，你们就可以随意玩弄民意了吗？”
　　主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一样的双手抱胸，把齐裕对他的轻蔑原样还了回去：“黎珂，真相本来就是胜利者书写的东西。你之前的事情我是知道的，你以为侥幸揭穿了几个不入流的学生干部搞出的不入流把戏，拿到一个推免名额，你就变成人生赢家了？从你惹到不该惹的人开始，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什么意思？”
　　主任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黎珂却向前逼了一步，“你说的话什么意思？”
　　齐裕也跟着想开口：“喂……”
　　新媒体中心主任对自己不配拥有姓名这件事再也忍无可忍，大声打断：“我不叫喂，我叫袁皓！”
　　齐裕：“……”
　　黎珂冲她摇摇头。
　　“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大家挤破头都想拿到的推免名额也就是这么回事。”袁皓哼了一声，“你留在Y大，选的导师唯院长马首是瞻，卡着你的补贴和论文，毕业的时候再卡住你的答辩。一辩不过，二辩审核权就移交到学院里，由你们学院的院长拍板。”
　　难怪系主任要如此卖力地劝说她换导师。好巧不巧，她选到的是数院唯一一个尚未和院长建立起联系的导师，系主任想要更好地拿捏她，自然要让她无知无觉待在可控的人手下。
　　所有没来由的关注竟都源于恶意，所有帮助和慷慨都在暗中标有价码。差一点，如果当时真的顺着系主任的节奏走，她真的会被强制操作，换掉导师！
　　到那时，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不言而喻。

　　受辱1

　　
　　黎珂心里狂澜万丈，脸上却云淡风轻，吁了一口气：“那还不简单？我报外面的学校不就得了？”
　　袁皓对她的不上道咬牙切齿：“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你真报得了外校？”
　　黎珂歪歪脑袋，静待下文。
　　袁皓用近乎苦口婆心的语气告诉她：“你之所以能顺利拿回推免资格，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你选择了Y大。学校会故意卡掉一部分推免到外校的名额，美其名曰为了防止优秀生源流失、希望优秀学生留校深造，实际上不过是为了某些人的……”
　　他惊觉自己已经说得太多，连忙闭上嘴，警惕地看着黎珂。
　　还好黎珂一副不曾往心里去的模样。他刚松了口气，就听黎珂说：“如果我拿到足以洗刷雷浩清白的证据，你就让公众号和电视台两边都公开向雷浩道歉，在全校面前澄清真相，我的提议如何？”
　　“……”
　　袁皓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合着他之前叨叨了半天，黎珂全当耳旁风呢？！
　　碍于齐裕的虎视眈眈，袁皓不敢对黎珂发作，只得强行按下火气：“黎珂，你搞清楚行不行？根本就不是证据的问题，根本就不是真相掌握在谁手里的问题！何况，你又知道多少内情？”
　　“黎珂，”他定定看着她问，“你自以为的真相就是真相了吗？”
　　*
　　尽管被袁皓吼了那么多次，新媒体中心的众人还是呈放射状聚集在主任室附近摸鱼，试图前排吃瓜。
　　黎珂一打开门，这群人瞬间作鸟兽散。
　　离开前，黎珂感到一道视线若有似无地贴在背上。她特意环视一周，注意到一个女生吓了一跳，低着头快速躲进剪辑室的门背后。
　　注意到她脚步略有停顿，齐裕也回头看去：“黎珂，怎么了？”
　　黎珂摇摇头，收回视线。
　　齐裕满肚子气无处发泄，见黎珂神色如常，自己先困惑起来：“你怎么好像一点失望都没有的样子？”
　　正凝神沉思的黎珂被她打断了思路：“我没有失望啊。”她微微扬起嘴角，“因为这次没白来。看见袁皓的表现，我确定了一件事。”
　　在看公众号的时候，黎珂特意翻了翻往期推送，发现袁皓是在今年的七月初——也就是上学期末换届时就任新媒体中心主任的。
　　“新媒体中心作为y大唯一的官方学生媒体，汇集了来自三十多个不同院系的学生。大家的专业或许与新闻无关，但在新媒体中心一天，就要坚持一天媒体人的操守。”
　　——这是袁皓在换届大会上发言的一部分。
　　齐裕咋舌：“这……和刚刚那个差太多了吧？正式上任也才一个多月，他人格分裂了吗？”
　　黎珂沉默不语。她眼中的袁皓，或许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忠于邹院长派势力。
　　他是可以与之合作的人，只是还缺一个契机。
　　只要找到那个契机，她就一定可以把袁皓和以他为代表的Y大校内媒体拉到自己这边来。
　　齐裕还想追问，就收到新媒体中心的熟人避人耳目，偷偷发来的消息。对方名叫阿鲲，隶属于摄像组，今早被派出去跟拍雷浩的家属，正在行政楼附近的大道上游荡。
　　“他说雷浩家里只来了个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爸，已经被人带上行政楼去了。”
　　黎珂眉头微蹙：“上去多久了？”
　　雷浩家里这个时候来人，目的不做他想，一定是同Y大校方洽谈赔偿那所谓被雷浩挪用的三百万。
　　刚刚经历丧子之痛，又被迫背负巨额债务，这对一个家庭是多么毁灭性的打击，黎珂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绝不能眼看着这种事发生！
　　“大概十二三分钟……”
　　黎珂立刻调转方向，朝行政楼快速奔过去。
　　还在发信息的齐裕措手不及，只感到一阵风从面前拂过：“喂！黎珂！”
　　黎珂头也不回，甩下一句：“他手上有没有能非正常拍摄的道具？”
　　齐裕：“……啊？”
　　疾风在耳边呼呼刮过，黎珂比风更急，只留给她一个上下振荡的后脑勺。
　　“……”
　　黎珂在行政楼下遇到了坐在草坪旁石阶上休息的阿鲲。对方快速调出摄影机里不久前录下的影像。一位身穿条纹上衣的中年男人出现在小屏幕上，微微佝偻着背，身材干瘦。皮肤黢黑，短发却斑白着。
　　他背着一个大蛇皮袋，裤子的两个屁股处沾着脏兮兮的白灰，跟着Y大的两个西装男，一路点头哈腰。看上去又是滑稽可笑，又是令人心酸。
　　齐裕追了上来。阿鲲举起镜头对准高楼某一层的走廊，“校长和其他几个校级领导从会议室出来了。三、四……”他数了数人数，“比进去时少了几个人，雷浩父亲也没有跟着，大概是留下来和专项调查小组的成员商量赔钱的细节。”
　　“专项调查小组的成员有哪些？”这是黎珂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摄影师放下镜头来擦了擦，努力回忆道：“总负责人是副校长陈澍。”
　　这是个黎珂根本没印象的名字，紧接着又是好几个书记、秘书处、学校纪.委之类的人物，全都闻所未闻。直到一个熟悉的姓名蹦到耳边，如炸了一声响雷：“……数学院的邹飞院长。”他对齐裕努努嘴，“不就是你们院长？”
　　齐裕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意味不明地看了黎珂一眼。
　　黎珂追问道：“教务处的徐主任不在？”
　　“粤D”的线索刚浮出水面时，她本没有怀疑到邹院长头上，最先锁定的其实是无意中脱口说过潮汕方言的徐主任。
　　新媒体中心的工作人员，尤其是隶属于电视台的那些，因为日常追踪报道学校里的行政新闻，对Y大的行政班底比普通学生了解更多。摄影师摊了摊手：“他的行政级别还达不到参加这种会议的水平。”
　　黎珂将刚刚听到的暗记在心里。
　　进行政大楼之前，她对仍停在楼下的所有车辆拍了一张全景照片。一众的广州本地车中夹杂了一辆黑色“粤D”，却并非陈秘书所说的现代，而是奥迪。车牌上也没有任何白油漆之类的污渍，可想上回出现的车并不是这一辆。
　　邹院长敢对这三百万伸手，当然不可能仅凭自己一个人。
　　他的手下，甚至他的背后……还会不会牵扯出更大的黑幕？
　　行政楼四楼，一双苍老的眼睛盯住楼下一小方空地——几秒之前，那里曾站过黎珂的身影。
　　电梯间里，黎珂似有所感向窗外一望——
　　云在高远的天空中沉默着，一片一片，像极了铁的颜色。
　　叮。
　　电梯到了。
　　*
　　所有人西装革履，以上首的总负责人为中心围坐。
　　偌大的会议室里，唯有一人自觉无颜面对众人，坚持要站在一旁。弯腰弓背，像一只褴褛的虾子。
　　“雷先生，我想在座的各位领导都十分理解您的心情，客套话在刚才的会议上已经说得太多，就不必再说了。各位领导都很忙，拨冗齐聚实属不易。”
　　这话显然是对在场的各位校领导说的。
　　见大家多少给了回应，副校长陈澍站起身来，转向站在会议桌前局促不安的中年男子，依旧一派和颜悦色，“三百万是学校的公共经费，雷浩同学让学校蒙受如此巨大的损失，即使我们十分遗憾于他的一时想不开……”他顿了顿，端起桌上的茶杯递过去，“也不可能因此决定减免一分——雷先生，您看起来口很渴，要不要喝点茶？”
　　雷父抖抖索索，抬起脸来。
　　陈澍把茶杯再往前送了一下，下首的书记替他接过，进一步塞到雷父手上。陈澍说：“雷先生，我们已经简单地调查过了，您家里在东北有一间厂房，三百万嘛……”
　　“陈校长！”骤失独子，连日的过度悲痛让这个普通工人两颊深陷，两眼劳乏到红肿，“厂房是亲戚家的，我和孩子他妈都只是在里面帮忙，哪里拿得出……陈校长，他妈到今天还到厂里干活，根本走不开，所以只有我一个人……”
　　过于激动之下，茶水也跟着颤抖的手泼出来了几滴，弄脏了一小块地毯。
　　书记连忙扶住他粗糙的手，帮他稳住茶杯，温和地对他笑着。
　　然而这张脸上温和的笑容，却如充斥着整个房间的其他人脸那样，在雷父眼中化作一片青白的，摇动的圆圈，逐渐看不分明。
　　“哎，”陈澍对雷家的具体细节不感兴趣，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这就见外了，雷先生。诚然，雷浩同学犯下这种错误学校也有一定责任。邹院长，和社联对接的财务是哪一个？三年时间，社团的收支对不上都没有及时发现吗？”
　　邹院长是社联的官方负责人，闻言挺起肥胖的身体，标标准准向陈澍鞠了一躬：“财务组长出于对学生的信任，没能以学校要求的严格标准核实社联上交的年度账目。这是事发后在社联查出的真实账目和三年间雷浩上交给财务处的账目，请您——过目。”
　　陈澍抓起秘书传递过来的文件，翻看了两页便合起来，丢在桌面上。
　　邹院长试探着问：“撤职或是停职，陈校长觉得怎样的处分合适？”
　　书记见雷父两眼充着血，呆呆愣愣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好心解释给他听：“雷浩爸爸，雷浩同学甚至炮制阴阳账逃避学校的年度财务检查……”
　　言下之意，不完全是校方工作疏忽导致了今日的恶果。财务的失职是出于“对雷浩的信任”，归根到底，是雷浩自己用心险恶，让工作人员防不胜防。
　　“对财务的处理之后的会议再讨论。”陈澍揉了揉眉心，打起精神来面对雷父，“整个事件说到底，雷浩难辞其咎。要怎么筹钱是您该自己考虑的事，学校方面原则上是不干涉的。”
　　雷父两耳嗡嗡作响。此刻诛心般的疼痛，直如某一天他正带着护目镜焊接一块金属零件，手机铃声被工作间里巨大的噪音轻易盖过。等他意识到口袋里的响动，已经累积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他揎了袖，走到旧厂房的外面来才勉强听清对面叽叽呱呱重复着的话：“是雷浩的家人吗？雷浩自杀了……从宿舍天台，跳楼，当场死亡……”

　　受辱2

　　
　　他直挺挺跪下来：“陈校长，对不起！雷浩他……”
　　陈澍皱起眉头伸手来扶，两个书记连忙上来一人一条胳膊拉住：“雷先生，请不要这样……”
　　谁知道这个瘦弱的男人居然有这么大劲，一下子把两个书记左右甩开，膝行向前，用力抱住陈澍的腿：“陈校长，是我们雷浩不对，但三百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啊！难道要我和雷浩他妈妈也跟着去死吗？陈校长，求求你，对不起，求你，对不起……”
　　语无伦次，两句话颠来倒去地从两片干裂的嘴唇里迸出来。
　　陈澍挣了一下腿，可他抱得太紧，竟没挣开。两个书记复又上来拉拉扯扯。
　　雷父嘴里不停地说着“对不起”、“求求你帮忙”，狗皮膏药似的任凭怎么拖拉也不肯撒手。其他领导有的对这突变不知所措，有几个离得近，亦混上来帮忙，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雷先生，冷静一下，现在不是需要你道歉的时候。”陈澍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维持着温和的语气，嘴角却和掰着雷父的手一同用上了力，额前的青筋时隐时现，“至于帮忙，我不都说得很清楚了吗？我作为校方代表，只负责收到您最后汇来的完整款项。”
　　手脚一齐用力，加上另两个人猛地拉扯，终于把雷父从他腿上撕掉。
　　陈澍咬牙拍了拍揉皱的西裤，又理了理衣领：“我接下来还有事，会议的精神已经跟您传达完毕，恕不奉陪了。”
　　“陈校长！”雷父还没起身，就被左右重重按住，涕泗横流地在原地拉长了声音，“陈校长——”
　　陈澍带着众人鱼贯而出，只留给瘫倒在地的他一个远去的背影。在走出会议室之后，还狠狠掸了一下衣袖，像是要掸去什么脏东西。
　　“雷先生。”一只手搭上那个褴褛的肩头，雷父悚然回头，只见一张青白的大脸——
　　不。他再定睛一看，是一张上了年纪的人脸，红润而垂着赘肉，对他咧着嘴笑着说：
　　“我可以帮您。”
　　*
　　黎珂跨出电梯，右边的另一台同时跳过最后一个数字，即将到达。
　　匆匆赶向前方的她微微侧过脸来，与那侧即将跨入电梯的男人的视线，隔着两块眼镜片轻轻巧巧地一撞。
　　叮。
　　电光石火。
　　如宿命一般。
　　一位书记抢先走进电梯，为众人按住开门键。就在这交错的一瞬间，那个身影在众人面前一晃而过，并没有人在意。
　　此刻的黎珂对这短暂的相遇一无所觉，只管奔赴眼前那个战场。
　　虎虎冲到会议室门口，她听见未关牢的门内邹院长半是诱哄半是威逼的苍老声线：“……你家里的困难我都明白，正好我儿子和侄子合伙创立了个企业，规模不怎么大，好歹有些闲钱，能帮一点就是一点。唉，都不容易啊……”
　　她悄悄推开一道门缝，见雷父面前正摆着一份欠条样的东西，一手紧紧握着邹院长的手，流下两道浑浊的泪水：“邹院长，谢谢您……我们家那个不成器的雷浩，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邹院长哄孩子那样拍哄着他嶙峋的脊背，肥胖的身体几乎挡住黎珂的视线，“快签吧。”
　　雷父的手抖到拿不住笔，他便帮着拿稳，“快签吧，借三百万，签吧。”
　　后悔、内疚、恐惧、惊疑……这位父亲心底，情绪的五味瓶碎得彻彻底底，痛在泪与血的江海里沉浮着翻滚。
　　那个被全家人引以为傲的儿子何时变得沉默寡言，又何时开始满口迎合，没话找话，控制不了一般地暴饮暴食，身材一日膨胀过一日，直至面目全非？
　　大三升大四那个暑假，他甚至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什么抑郁症？矫情！不要为你的懒惰找借口！”
　　“再这么自甘堕落就不要回家来！省得人家说让你上大学是浪费我跟你妈的钱！”
　　他撕掉了雷浩的抑郁症诊断书，重重甩了他一巴掌：“你的同学早都赚钱贴补家用了，你呢？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血吸虫！”
　　其实是担忧的，只是习惯了用暴躁掩盖住那份担忧。这么多年，不是一直这样过来的吗？每一次雷浩考了好成绩带着试卷回家夸耀，他明明心里跟着高兴，却也只会板起脸来骂：“考了这几个分尾巴就翘上天了！这一次能考好不过是你运气好，有本事就永远不要退步！”
　　就算如此，雷浩不也好好考上了大学，还是大城市的985吗？
　　这样的雷浩，怎么就……
　　三百万。
　　签吧。
　　快签吧。
　　签吧。
　　“不光是我，其实这也是上面的一片心意，只是当着大家的面不好对你说而已。”邹院长凑近雷父的耳朵低语，“快签吧。”
　　雷父认输那样闭上了眼睛。
　　手背上那个力道不容置疑，带着他手里的笔，投降似的画上纸面——
　　“住手！不能签！”
　　黎珂全力一脚把会议室两扇沉重的大门踹得响彻天地，雷父堪堪涣散的神智被这巨响强行扯回身体里，那只手癫疯般猛地一抖，邹院长正重重按着他的手签上纸面，两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唰！
　　笔尖刺破了欠条，向下撕出一道长长的裂痕。
　　紧跟在黎珂身后的齐裕扶住在墙上反弹了一下的门框，也被里面的阵势吓了一跳。
　　邹院长慈祥的脸扭曲了一下，嘴里说着：“没关系。”摁住雷父的手用最快的速度写下名字，黎珂一个箭步冲上去扯起欠条的一角，邹院长迅速往回一拉，清脆的嘶啦一声，彻底裂为两半。
　　雷父瞪着红肿的眼睛，一时没能看懂这场剧变。眼见那张欠条被毁，双腿顿时失了支持身体的力气，扑通一声跌坐在地。
　　黎珂蹲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说：“雷叔叔，我是雷浩的朋友黎珂，那三百万不是雷浩挪用的，我手上有证据，足以证明一切都另有他人所为！”
　　“至于是谁，我想……院长心里应该很清楚吧？”
　　她说着，抬眸意有所指看了邹院长一眼。
　　刚才踢门的时候，黎珂根本顾不上控制力道，右脚上传来的剧烈疼痛让她忍不住呲了下嘴。
　　这个表情落在邹院长眼里就成了彻底的叫板。
　　他老脸上的褶皱抖了抖，见黎珂扶着雷父攀着桌面站了起来，伸手也来帮忙：“黎珂，你在说什么呀？话可不能乱说，无凭无据是要负责任的。”
　　啪！
　　黎珂毫不客气甩开他的手，撕破了他伪善的假面：“邹院长，难道你不解释解释那三百万到底去了哪里吗？受害者可是就站在你面前啊！”
　　邹院长下颌旁耷拉下来的赘肉已经无法自如控制了，被黎珂打开后就悬在半空中的手因过于用力而发着抖，慢慢垂落下来。
　　黎珂毫无惧色，昂着头迎上他狠毒的目光。
　　她的手机藏在背后的裤兜里，录音机早已开启。
　　只要这个老东西在巨大的精神压力下说出一个对他自身不利的字眼……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黎珂同学？”邹院长圆瞪着双眼，诡异地笑了起来，“我怎么可能和那笔钱扯上关系？不是被雷浩擅自挪用了吗？证据？你有就拿出来啊！”
　　他咬牙切齿，额头上的肥肉不住抖动，嘶吼道：“拿出来啊！证据！我是数学院院长，是你的师长，黎珂！诬蔑我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黎珂紧抿着唇，有些懊恼地皱起眉头。
　　现在的她哪来的证据？邹飞骨子里再发烂发臭，在揭穿之前也还是明面上的数院院长，她刚才的言行的确不符合学生身份。
　　她太冲动了。
　　短短几秒犹豫间，优势已尽失。邹院长被她的表情取悦到，抖动着肥厚的肩膀笑起来：“黎珂，正好，我这里也有一份资料要退给你呢。”
　　黎珂困惑了短短一瞬，表情一下子变了。
　　邹院长平日里绝不至于如此情绪化。但黎珂的挑衅无疑已经让他有些失了控。此刻能在她面前占据上风，他难以抑制内心卑劣的得意，晃晃手里的文件夹，翻开封面来，指着里面的证明材料，嘴角禁不住流露出笑容：“贫困生？嗯？”
　　“好好检查检查你的材料，母亲下岗待业，父亲脑子有毛病？证明呢？证明在哪里？已经催了你多少次，材料不全就不要过来申请什么贫困生，现在谁想要这几个钱都可以随口胡编了吗？！”
　　黎珂最大的痛点就是家人，她梗着脖子回敬道：“我申请的档位要求的材料，我准备得齐齐全全，一份也不少。要是在院长您手里不幸遗失了的话，不会是跟那三百万一起……”
　　啪！
　　那份文件夹在地面上弹了一下，跳上雷父的脚背，把他吓得手足无措。
　　齐裕用力抠住门框，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来。
　　黎珂歪着脸，血滴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
　　邹院长在盛怒之下把文件夹正对着她的脸掷了出来。
　　尖利的边沿割破了黎珂的脸，被打到的部分很快发红，肿了起来。
　　她看起来实在狼狈至极，右手小臂还缠着绷带，透出药水的棕色，脸上又添新伤。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就这么斜睨着眼前的男人，熊熊烧着两团愤怒的火焰。
　　明明她只是张了张唇，还什么也没有说，邹院长却像失了控一样恶狠狠地警告她：“黎珂！你给我闭嘴！！！”

　　拉锯

　　
　　黎珂垂下眼帘，嘴唇紧紧闭合。
　　就在刚刚，她所谓的懊恼、犹豫、理亏都不过是激怒邹院长的表演。她本期待可以用早就打开的手机录音收集到有用的证据，没想到邹飞如此老练，即使在已经情绪失控的情况下，仍然对那敏感的三百万只字不提。
　　不过，被提及家人后，那些愤怒就是实打实的了。
　　还好，她还留有后手。
　　邹院长走后，雷父显然还未从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文件夹中缓过神来。黎珂从地上拾起文件夹，简单翻了翻。
　　各学院贫困生助学金申请表和材料都是要上交至院长办公室做最终确认的。黎珂想不到邹飞竟卑劣到如此地步，为了找她的茬，故意扣下她的申请材料，还抽掉了她父亲的残疾证明。
　　为了雷浩的事，她提前就与邹飞撕破了脸。
　　这或许算不上明智的决定，但至少她决不会因此后悔。到底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她发自内心地，认真地说：“雷叔叔，我相信雷浩是无辜的。”
　　雷父单手捂住眼睛。黎珂看到有什么从那干裂的指缝里掉出来。
　　在全世界的背离与骂声之中，她愿意做第一个向他释放善意的人。这种时刻，一点小小的温暖对这个人来说多么重要，她是知道的。高二时被整个社会背叛的孤独，还深深刻在她骨骼里，至今都会隐隐疼痛。
　　齐裕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黎珂，本意是让她擦擦脸上的血，黎珂却转而把纸巾递给了雷父。
　　雷父盯着她的手愣了一愣，似乎想摸一摸她脸上的血口，却怕自己的手脏，又缩了回去。
　　齐裕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默默再抽一张纸上前给黎珂摁了摁脸上的伤。
　　“你别担心，早点回家去。在广州的这段时间，Y大这边可能还会继续联系你。尤其是刚才那个邹院长。”黎珂顿了顿，“虽然我不能百分百肯定，但他说的话你最好一个字也不要相信，该开录音的时候就录下来留作证据。”
　　不知何时，黎珂的目光和话语已经变得不再只有无坚不摧的锋利。
　　齐裕在脑中模模糊糊筑起属于“黎珂”的新印象。
　　——现在的她，在学着用温柔扶持起那些受伤的人。
　　“学校里的报道和闭路电视上的画面，请你一个字也不要相信。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三百万当然自有该还的人来偿还，雷浩的名誉我也一定会努力恢复，请相信我。”
　　*
　　两人一直把雷父送到校门口，看着他坐上回临时住所的公交车才放心离去。
　　雷父拉着吊环，一路上回了很多次头，不停地对黎珂挥着手。
　　黎珂回以笑容，转头向着齐裕问：“都录下来了吗？”
　　齐裕点点头，把藏在口袋里的小型摄像机取出来，播放刚才在会议室记录的影像。
　　这就是黎珂准备的备用方案，向那位摄影师借来能够非正常拍摄的设备放在齐裕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录音的计划流了产，但邹院长急怒之下对着黎珂头脸扔出文件夹的那一幕被完整记录了下来，日后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黎珂把齐裕拍摄的整段录像看了一遍，包括自己受辱的全过程，眼睛一眨不眨。齐裕在画面快进到那残忍的“啪”一声时下意识别开了眼。
　　黎珂收起摄像机松了口气：“不算白跑一趟。”
　　脸颊上忽而传来凉凉的触感，她惊讶地抬起头，只见齐裕正用复杂的目光望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红肿起来的部分，“还疼吗？”
　　黎珂摇摇头。
　　“之前那个莫名其妙的宿舍检查也是为了这件事吧？”齐裕无奈地笑了，轻轻叹息着说，“黎珂，你怎么这么能惹事？一个班长一个学委不够，现在又是数院院长？那下次呢？校长？再下下次你是不是还要走出国门？”
　　黎珂鼓鼓嘴，没有回答。
　　齐裕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狠狠给她脑袋上弹了一下：“下次做这种事以前，请你从最开始就记得我是坚定站在你这边的队友好不好？不要出了问题才想起我。”
　　深秋的黄昏，余光不足的天幕渐渐换成深青色。
　　好歹解决了这一场乱仗，黎珂回到宿舍，发狠把文献报告剩下的部分疯狂写了个囫囵。至于其中的具体推导步骤里，实在混杂着太多研究生期间才会学到的艰深公式，一时无法把细节完全吃透。
　　她就只好把能看懂的部分自己跟着手算推导了一遍，用荧光笔重点标记出几个无法理解的点。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想找李孝凌，又想起两人不久前才不欢而散，此刻问问题难免尴尬。
　　纠结了又纠结，要不问问那个谁？他好歹也是常春藤的博士……
　　宿舍门传来转钥匙的声音，黎珂像被抓现行的小偷瞬间丢开手，决定暂且先把问题放在那里。
　　王紫约完会回来，给她带来一包HelloKitty卡通创可贴贴在脸上。
　　蜗蜗头约完会回来，给她带来一罐冰可乐敷脸。
　　黎珂把可乐贴在肿起的脸上，伤口隔着一层创可贴被冷气镇到，浮起一丝不知是痛是痒的感觉。
　　王紫见蜗蜗头满面春光，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去，蹦蹦跳跳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闲置了许久的梳妆镜不知捣鼓些什么，凑过去一看，天啊！这向来素面朝天的家伙居然画了个大浓妆！
　　王紫一把抓起桌上的眼影，蜗蜗头正忙着拆假睫毛，斜着眼瞥了她一下：“干嘛？”
　　“你又双叒叕？”王紫凑进她那面窄窄的化妆镜中，强行来了个同框，“老实交代！这次又是哪一级？哪个学院的？怎么认识的？”
　　齐裕擦着头发从浴室走出来，问了句：“我错过什么了吗？”
　　女人对八卦总是比公式敏感。
　　奋笔疾书的黎珂竖起耳朵，心思早就不在演算纸上了。
　　的确，蜗蜗头国庆还没过完就从家里跑到学校来，和她在电梯间偶遇时也是一副精心打扮了的模样，有猫腻得不能更明显。
　　蜗蜗头抿着嘴笑了下：“讨厌，八字还没一撇呢。走开走开，”她用脚把王紫排到一边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
　　王紫和齐裕撞成一团，齐裕笑着照蜗蜗头伸出来的腿上踢了一脚。王紫摇摇头：“都大四了你还找男朋友，你不是要出国留学吗？怎么，对面也是留学党，能双宿双飞啊？”
　　蜗蜗头的手顿了顿，嘴里随意应了一声：“不是啊，他考国内的研。”
　　“别把我的干发巾弄地上了！”齐裕丢开手，再搡了王紫一把，一边走回自己的座位一边问，“异国恋归异国恋，请客还是要请的啊，老规矩了，不能因为快毕业就打破。”
　　蜗蜗头微微一笑，擦掉精描细画的眉毛：“那是自然，要是明天能成，他请他室友，我请我室友。”
　　王紫刚想问她哪来的信心维持异国恋，就被她这句不咸不淡的回答转移了注意力，嘟哝了一句：“有什么好藏的？难道是什么绝世帅哥不成？”说这句话时想到傅里叶，“我们什么帅哥没见过？”说这话时又想到黎珂是全宿舍唯一一个母胎单身，“他们那边有没有求偶的室友啊？照顾一下我们珂珂嘛。”
　　吃瓜被cue的黎珂：“……”
　　她从成沓的演算纸堆里抬起头，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齐裕，比了个问号，意思是这个宿舍里齐裕不也是单身？凭什么只有她要被特殊照顾？
　　王紫无声地冲她耸耸肩膀，意思是齐裕？自从她被前男友冷暴力甩掉后，说是一直招募帅哥，实际就再没有喜欢过哪个男人，一点就炸。谁敢触她霉头？
　　齐裕对她们的脑电波交流一无所知，揶揄王紫道：“你还好意思说？你脱团的时候不也没让我们见你那男朋友？”
　　王紫给了个难以言喻的表情：“哈哈，哈哈。我那个拿得出手吗？”
　　黎珂扁扁嘴，继续低头推导公式。
　　这一推就推到了深夜。
　　公式用mathtype编了又编，文献报告一改再改才上了床。
　　半夜，黎珂被Σ∫∮∧∨排队追着自己跑的噩梦惊醒，猛然想起她有一个公式敲错了！
　　她瞬间坐起了身，在王紫左右翻动嘟哝着“你给我好好解释手机里那个女的是谁”之中爬下床，点起灯修改报告，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在跟那个收作业的人较劲。
　　改完报告发过去，时钟已经跑向三点二十。
　　黎珂第二天是被震天响的电话铃吵醒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脸似乎肿得更厉害了，或许是因为凌晨的一番折腾，创可贴下的伤口疼痛到难以忽视的地步。
　　“……喂？”她看也不看来电显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黎珂，马上……”傅百城顿了一下，“你才醒？”
　　黎珂顿时一个激灵，揉揉眼睛，确认了两遍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是十点。她捂住麦克风把嗓子清了又清，才重新接起电话：“没有啊。我的文献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我收到了，三点二十分。”傅百城轻笑一声，“十二点整，到我……就是孙胜利办公室来一趟。”
　　“不要！”黎珂立刻捂住脸。
　　“……”傅百城眯起眼睛，“不要？我是以你临时导师的身份在通知你，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意思。”
　　“我……”她掀开床帘探出半个身子，对着贴在宿舍门背后的落地镜端详了一番。哦豁，果然如她所想，脸上的红肿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两个黑眼圈也黑得像熊猫。
　　这种私心实在是很奇怪——既想向傅百城倾诉自己受欺负的委屈，又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不要……”她最后还是败给了后者，把脸埋进膝弯，轻轻哀求道，“我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想出门了……能不能推迟到明天？”
　　“……”
　　电话里传来忙音，傅百城什么也没说，直接挂断了。
　　被他这么一闹，黎珂已经睡意全无，在洗漱时专门对着落地镜摸了摸自己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傅百城在数院毕竟只是兼职，他专门抽空过来，却还被她驳斥，好像也……
　　黎珂又叹了口气，心想还是拿剩下的时间好好再把公式推导一遍，至少明天傅百城来的时候她不至于毫无进步。
　　然而，数学不愧是最诚实的学科没有之一——因为不会就是不会，就算把公式盯出一个洞也无济于事。
　　黎珂敲敲脑袋。要不，还是腆着脸去问问……李孝凌吧？
　　李孝凌毕竟是个老好人，应该不会跟她记仇太久。
　　……吧？

　　退后1

　　
　　她刚把问题编辑好发送出去，宿舍门边就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黎珂只当是有人回来拿东西，放下手机继续苦对公式。
　　只是这钥匙似乎在插.入锁眼时遇到了阻碍，咔咔咔响了半天也没把门打开。
　　黎珂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会拿钥匙开门的除了几位室友不做他想，她便也没有怀疑，起身帮忙开了门。
　　一双有些眼熟的男鞋映入眼帘。
　　黎珂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般迅速把门甩上！
　　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招对傅百城就没奏效过。他用胳膊抵住门，一看门口的三双拖鞋就知道没有别人在，便强行挤了半个身子进来：“你身体哪里不舒服？”
　　黎珂一看他手指上勾着的那枚“431”钥匙，上面甚至还挂着她的头绳，就明白了刚才那个故弄玄虚的开锁声也是傅百城骗她开门的把戏。
　　她一边说着：“倒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连忙把脸别过去，竖起一只手掌挡着不让他看。
　　“你的脸怎么了？”
　　不过敌军既已破了城门亲自攻进来了，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她的异样？
　　黎珂鼓了下脸颊，把实情简略地对他说了一遍。
　　“邹院长……”傅百城提取出重点，把这三个字咬在齿间重新咀嚼了一遍，“邹、院、长。”
　　好，很好，非常好。
　　他最初只是想把自杀现场弄疼黎珂的那个人揪出来暴揍一顿而已，即使在知道邹院长从中作梗后，也不过觉得黎珂若要将这人扳倒，他说不定能助一臂之力。
　　而现在，他在想这个人……
　　他.妈.的怎么不去死？！
　　“就因为这个不想去研究生楼？”傅百城心里疯狂把邹院长大卸八块，对着黎珂却一点也没表现出来。让陈秘书以最快的速度送冰袋和药过来，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黎珂的脸。
　　黎珂向后缩了一下。
　　他泰然自若地收回手，挺直身体，“我看了你的报告，先略过一些组织和格式上的问题，单讲推导过程，中间一些关键步骤你好像看不懂？”
　　黎珂点点头。
　　傅百城向黎珂的座位瞟了一眼。他不方便进女生宿舍，便向走廊那边示意了一下：“出来，我给你讲。改完明天再交给我。”
　　让高大的傅百城卡在门里跟她说话确实不方便。黎珂顺从地取了纸笔，傅百城靠在门框上名为等她实为挡路，没有一点挪动的意思。
　　被他的视线牢牢钉着，黎珂耳尖已经红了起来。她在距离一两步的地方停下，正想伸手推一推他，却一下子看见了站在电梯间出口处，面露惊讶的李孝凌。
　　傅百城也跟着回过头来，收起上一刻的闲适。原本站没站相的腿抻得笔直，摆出一副迎敌的姿态。
　　李孝凌当然是看了黎珂的提问来找她的。自从黎珂尖锐地指出了他的左右摇摆，他就一直无法忘记那时她的表情——
　　“师兄，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是我，还是我的对立面？”
　　黎珂的聊天框他在几天内打开了无数次，打好的字又删了，删了又打，反反复复。
　　有些灰心，他翻起了聊天记录，暑假之前你来我往，刚开学的时候，黎珂的信息堆成了小山丘，怎么忽然就成了这样？两人似乎是一夜之间便生出了隔阂。黎珂在他面前，所有的情绪向来都是写在脸上的，她不是说过吗？
　　“我最信任的人就是师兄。”
　　谁知有一天，黎珂那种直击人心的尖锐，也会直指向他。
　　李孝凌提起沉重的嘴角，第一次没有叫那个略带疏离，和所有低年级学妹们一样的称谓，而是改了口：“黎珂……”
　　他有太多个“师妹”了，原以为黎珂只是其中的一个，仅此而已，毫不特殊。他不知道，在黎珂的列表里，一长溜的“学长”之中，他曾是唯一一个被备注为“师兄”的人。
　　他不知道的还有——
　　傅百城扭过脸来，冷笑着低声唤道：“黎珂。”
　　黎珂顿时脊背发凉，在被傅百城身体遮挡的角落里悄悄竖起五根手指：“不好意思，给我五分钟……呃……”
　　傅百城的目光凶狠了几分，她弱弱别下去两根，“就三分钟……”
　　傅百城紧紧盯着她，硬是把三根手指里的两根摁得弯了下去，只留一根中指，颤颤巍巍：“最多一分钟，多了别想。”
　　一分钟能和李孝凌聊什么？
　　傅百城轻轻把身体让开一个角度，黎珂如闻发令枪响，发足向李孝凌狂奔而去：“李师兄！！！”
　　其热情的程度把李孝凌也吓了一跳：“黎珂，我……你……”看见她脸上的惨状，也伸手想摸一摸。
　　正踌躇间，黎珂就一头冲到他面前，坚定无比的动作冲散了李孝凌的犹豫，把手轻轻放在她脸颊上：“这是怎么搞的？”
　　傅百城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见这一幕，眼神顿时不善起来。
　　好你个李孝凌，说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对黎珂动手动脚的？
　　在背的芒刺始终提醒着黎珂那一分钟的限制。在她眼里，李孝凌头顶一个发光的倒计时牌，上面的时间不断减少，五十九、五十八……
　　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争分夺秒地敷衍道：“我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的区别对待立刻把傅百城炸起的毛捋顺了。
　　哼，这还差不多。
　　李孝凌的手落了个空。他眼里透出些许失望，却依旧对黎珂温和地笑了笑：“那我这份道歉礼物倒刚刚好了。”
　　他抬起手上提的塑料袋，冰冰凉凉的触感贴上黎珂发热刺痛的脸颊。一如大三暑假前的某个深夜，他带着整晚的夜风习习而来，吹散了她熬夜的倦怠。
　　“道歉？”黎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才应该……”糟糕，差点忘了倒计时牌子，上面的数字该跳到多少了？四十？三十九？她赶紧说：“师兄到底有什么苦衷是连我也不能告诉的？”
　　李孝凌微微一愣。
　　黎珂一把接过他的冰奶茶，自己贴在脸上，语速飞快：“师兄，你说过如果我有困难你会尽力帮忙对不对？我不是像你的同桌，什么话都可以讲吗？那就把那些对别人开不了口的苦衷说给我听，我也会尽力帮你啊。何必把简单的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黎珂……”
　　李孝凌动了动嘴唇，眉角为难地纠着，倒计时退向三十一、三十，黎珂当机立断打断他：“坦诚一点不行吗？我不明白，你要是不说出来，我是什么都猜不到的啊！”
　　她咬着牙：“师兄！”
　　李孝凌眸光微闪，
　　二十一、二十……
　　李孝凌启齿道：“我想你大概也是解决不了的……”
　　话还没说完，手臂就被黎珂一把抓住：“你怎么知道？！就像填空题，你什么都不肯填，就会是百分百的零分，随便写点什么，说不定就蒙对了呢？”
　　她这一下靠得李孝凌太近，一下子把暗中观察的傅百城点着了。李孝凌似乎总算是下定决心松了口：“好吧。我只是担心你做事冲动，会强为我出头，又要惹上不该惹的人……”
　　……好吧。她确实做得出一时上头跟校领导激情对线的事。
　　黎珂抿着嘴笑了一下。李孝凌放柔声音说：“我先给你讲那几个你看不懂的步骤，再慢慢地……”
　　话未说完，他惊讶地睁大眼睛，黎珂的身体猛地给一股强力向后一扯，傅百城高大的身体强势插.进两人中间：“不好意思，那些公式我会给黎珂解释。我的时间很宝贵，慢走不送。”
　　黎珂一边被他扯着走一边回头给还没反应过来的李孝凌做了个道歉的表情，做到一半，脑袋就被傅百城用力往回一扭。
　　她小小声：“还剩十三秒……”
　　傅百城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还想跟她的李师兄“慢慢来”不成？做梦！
　　他故意把那几个步骤解释得晦涩难懂，层出不穷的专业名词机关枪一样嘣嘣嘣对准黎珂脑门发射，让她不得不隔几句就露出一个听不下去却还要硬撑的为难表情。
　　每当她要提问的时候，还故意露出“就这？”的神情，把她吓得重新缩回去低着头做笔记。
　　将近十分钟的术语轰炸加智商碾压后，他才停下来明知故问：“听懂了吗？”
　　黎珂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指着某一行就要开口，傅百城把纸从她手里抽出来，引得黎珂的目光跟着移上来：“在你问问题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黎珂本以为他要问十分艰涩的专业难题，紧张地手心冒汗，咽了口口水：“嗯。”
　　没想到他冷不防说：“你喜欢李孝凌？”
　　……
　　蛤？
　　打了一肚子的学术草稿瞬间作废。黎珂刚刚犹豫了一秒钟，傅百城就沉着脸呵斥道：“快点回答我！”
　　“没有。”黎珂老老实实补充道，“准确地说……喜欢过。”
　　傅百城深深看了她一眼，翘起唇角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哼，扯平了。”
　　喜欢过别人的从前都可以一笔勾销。今后的春日融融，秋光明媚，都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度过就好了。什么背对他奔跑向另一个人之类的事，可以理直气壮要求她再也不许做，又或是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被难搞的敌人狠狠羞辱之类的事，可以光明正大再不允许发生。
　　他不想再梦见那个私人停机坪了，也不想再在灿烂的光环下忍受孤独了。他像一下子有了铠甲，又在同时生出了软肋。他什么都不缺——
　　只缺一个身份而已。
　　只要黎珂的一句话就好。
　　“啊？”黎珂没听清，“你说什么？”
　　但事到临头，傅百城傲娇的老毛病突然冒了尖尖，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的话居然变成了：“你是为什么变心的？”
　　好险。一时大意，居然被这女人逼到差一点就投诚的地步！
　　黎珂：“……”
　　在她表情变了又变，努力思考这个问题要怎么回答的时候，傅百城悄悄提了口气。再努力一下吧，他就不信没法倒逼黎珂说出他想听的那句话！
　　“唔……”黎珂斟酌了许久，“大概是发现和他相处变得不自在了吧。”她故作轻松，把近来的难堪都付之一笑，“人啊，还是应该喜欢让自己感觉舒服的人才对。”
　　傅百城打蛇随棍上：“我让你不舒服么？我看你明明爽得要死。”

　　退后2

　　
　　黎珂呆滞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他吃错药了吗？！
　　傅百城步步紧逼：“我有个精准扶贫的项目想跟你谈谈。”
　　黎珂吓得向后退了一小步，声音颤抖地引用他自己的话：“你……你不是说只有党喜欢精准扶贫吗？”
　　他们的站位本就靠边，黎珂这一退，后背嘭地靠在了栏杆上。她的水笔被撞得向后骨碌碌滚了两滚，直直坠下十八楼去。
　　还好十七层伸出一块晾晒被子的平台，避免了一场高空抛物事故。
　　噼——啪。
　　傅百城没有回答。
　　该说什么？“我现在喜欢了”？
　　他别扭得要死，卯着劲绝不在黎珂面前说出“喜欢”这个词，也不顾多么突兀，伸出手命令：“手机给我。”
　　黎珂头脑一片空白，呆呆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他。他飞快地往里面输入了几个字，递还回来。黎珂低头一看，还是刚刚解锁后的初始界面。她偷偷抬眸看一眼把手抵在唇边，表情又别扭又羞赧的傅百城，只觉得心跳得几乎要从嘴里蹦出来。
　　调出后台程序，微信排在第一名。她深吸一口气点进去，果然看见她给“『』”发的信息傲立顶端。
　　“狂吃凤梨酥”刚刚对“『』”说——
　　黎珂牵起嘴角，浅浅的酒窝在右脸上若隐若现。
　　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啊。
　　喉咙一阵阵发干，每一个字都无比坦诚，又无比艰难：“我承认喜欢你很容易，但是……要和你在一起，对我来说太难了。”
　　“……”
　　“你看，”她用掰着手指数数的方式推着自己说下去，“我们性格并不怎么合得来，经济实力又差得太多，智商、地位、眼界、社会资源，各方面都没办法匹配。你能帮我办到的事，我根本没办法等价偿还。”
　　“一切的因素累加起来，走不远的概率很大吧？还有，虽然你很好心在我面前营造了许多假象，但我看得出来你妈妈不喜欢我，很遗憾，我也不喜欢她。”
　　傅百城脸上的笑意流沙一样散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今天的风一点也不喧嚣，不至于听不清吧？”藏在身后的指甲陷入了掌心，黎珂狠下心来，毫不客气地说，“装聋作哑也没有用，我不会再重复第二遍的。”
　　她本来也没有力气重复第二遍了，但她还是要说：“我不想跟任何人作比较，也不想成为任何人的附庸。”
　　傅百城的胸口麻木了一瞬，很快开始喘不过气来。
　　怎么回事，黎珂怎么可以前半句话让他欣喜若狂，后半句话就把他抛入冰窟的？她明明已经退无可退，却竟又狠狠退了一大步，一直退到了他够都够不着的远处。
　　黎珂什么时候是这么理智的人了？如果不是骨子里流着疯狂和叛逆的血液，她怎么敢以一介普通本科生之力独自与学校高层对抗？
　　可偏偏在感情的事上，她又理智得太过分，好像全身所有的世故都点到了奇怪的地方。
　　他用力呼气吸气了两次，拳头攥得死紧，突然欺身靠近黎珂，把黎珂吓得闭上眼睛自欺欺人。
　　傅百城浑身气得发抖，但很奇怪，他的目光一触到这张脸上被邹院长用文件夹打出的伤口，心里就跟着疼起来。
　　他想把她的手机夺过来消灭证据。
　　黎珂到这种时候居然也如此狡猾，把手机握在受了伤的右手上，让他连用力拽都不敢。
　　他真是彻彻底底地……输了。
　　要不是傅百城抢手机时擦到了她的手，黎珂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手指是如此冰冷。她捏紧拳头，掌心里全是虚汗。
　　这大概很难叫做理智。她知道自己和傅百城之间的差距，一旦把话说开，绝不可能长久。她当然意识到两人已在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普通朋友的分际。她太贪心，想要一直维持暧昧的现状，却忘了暧昧本来也是不稳定的肥皂泡，易碎易破裂。
　　傅百城恶狠狠地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今天之后一切照常。”
　　“……”黎珂呆了几秒，突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诶”出声来。
　　傅百城居然掩耳盗铃，还要连她的耳朵一起捂上？
　　他思路清奇，只要把那四个字撤回，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这样？
　　黎珂心里立时翻上复杂的情愫。
　　有点高兴，又有点悲哀，不多，或许零点零几分，稀释在浅薄的喜悦之中。
　　高兴傅百城竟提出这样的方案让一切强行复原，至于悲哀的原因，也许是突然发现傅百城对她的在意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多吧。
　　陈秘书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黎小姐，冰袋……”
　　敏锐地意识到气氛不对，他闭上嘴隔了一段距离观望。
　　果不其然，傅百城气急败坏地吼他道：“怎么现在才来？两分钟一过，撤都撤不回了知不知道？！扣奖金！”
　　黎珂一把把什么东西从傅百城手里夺过来，远远朝陈秘书鞠了一躬，落荒而逃。
　　陈秘书：“……”发生什么了？“黎小姐？”冰袋你还没拿呢？
　　傅百城大步流星走过来，一把把冰袋掼在他脸上：“冰你的头！滚下去开车！”
　　陈秘书：o(╥﹏╥)o
　　黎珂以为和傅百城把关系搞僵已经是今天最糟糕的事了。
　　想不到还能更糟。
　　李孝凌守在1865门口，手里捏着一支水笔，眉骨那里肿了一小块。
　　“我经过17楼走廊的时候碰巧捡到了你的笔，”不不，怎么看都是不巧被砸中了好不好？“一抬头，就看到你和傅……先生在争执。”
　　黎珂：“……”那可真是极致的不巧。
　　他把水笔递过来，塞进黎珂手中：“拿着吧。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可以给我五分钟吗？”
　　*
　　正如那撤不回的消息一样，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处理只不过是粉饰太平。
　　对话框里那四个撤不回的字成了一把双刃剑，把两个人都刺伤了。就算默契地不去提起，伤口还是横贯在那里。
　　黎珂把雷浩留在1865的物品整理打包，联系了雷父，希望物归原主，却得到这些东西全都按雷浩生前意愿送给她的答复。
　　雷浩虽然身死，桌游社却还需要继续运营。一位大二学生自愿当了新社长，他的宿舍只有两个人住，偶尔可以作为社团核心成员线下集会的地点，权且代替原本的社团办公室。黎珂便找了个时间帮他一起把两箱桌游搬过去充作公用。
　　唯独那台大冰箱实在无法在学校里使用，倒不如转卖了，就当给雷父垫张火车票。但实在不巧，这台冰箱至今还躺在傅百城公司的仓库里，黎珂硬着头皮给他拨了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黎珂放下手机：“……”想也不用想，一定是被他拉黑了。
　　这家伙明明自己说一切照常的，自己倒拗不过来了。
　　她马上换了个人联系：“陈秘书，我是黎珂，百忙之中打扰你不好意思……”对面似乎隐约传来某个熟悉的声音，她背上的寒毛直竖，压低声音问，“你现在方便吗？”
　　她不知道对面不仅开着免提，通话音量还拉到最大。陈秘书谨慎地捂住听筒，看见傅百城点了头才说：“方便。有什么事？”
　　黎珂说请来意，傅百城打了个手势，陈秘书会意道：“我知道了。转卖的事如果在Y大找不到卖家我可以代劳，黎小姐的预期价格是？”
　　学校闲置群里根本没有人出手大型冰箱的记录。黎珂查了查市场价，参考着报了一个。
　　陈秘书满口答应，又看着傅百城的脸色试探着说：“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
　　“等一下！”黎珂深吸一口气，“你们傅总没有在旁边听到吧？”
　　陈秘书睁大眼睛：“……”这也能猜到？不应该吧？
　　还好他心理素质过硬，在傅百城不善的目光下迅速反应过来：“怎么可能？黎小姐真会开玩笑，我旁边没有任何人。”
　　黎珂也只是故意诈对方一下，闻言松了口气：“哦。唔……”她迟疑一会儿，“那他现在在干什么啊？”
　　“他……”他在偷、不，光明正大地监听这个电话，而且正对这个手机虎视眈眈，“当然在工作了，老板很忙的。黎小姐有事找他？或者有话想要我转达？”
　　黎珂立刻说：“没有。唔……你吃午饭了吗？我帮你叫个外卖吧？你平时喜欢吃哪家的？”
　　陈秘书在下一瞬间就收到了傅百城发来的一长串菜名，“那就多谢了。不过我胃口比较大，一个人起码能吃三人份的。”
　　“三人份吗？”黎珂好像明白了什么，心跳加快起来，“没关系。对了，我确实有句话想跟你们老板说。”
　　陈秘书注意到原本懒懒散散的傅百城眨眼间正襟危坐：“请说。”
　　黎珂重申一遍：“就一句话。”
　　陈秘书点点头：“请说。”
　　“……快点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黎珂在“来”字出口的瞬间按掉了电话，心脏像擂鼓似的在胸口狂跳。
　　陈秘书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这两个人又在打什么哑谜，只是隐隐约约感觉他们好像吵了架，而且看这架势……似乎是黎珂比较理亏？
　　正思忖间，一支钢笔凌空砸中他脑门：“快点滚去干活！”
　　作为用完就扔的工具人，陈秘书只好光速退场，腹诽着傅总一手过河拆桥的技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
　　傅百城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脑海里不停地出现黎珂那句话。
　　她……到底怎么想的？
　　好想问她啊……不行！
　　哼，黎珂主动过来低头之前他绝对不会开口的！
　　陆秘书踩着高跟鞋在总裁办公室门口和陈秘书喜相逢，一见陈秘书的模样，就知道此刻绝对不是闯进去触傅总霉头的时机：“陈秘书，麻烦你帮我把这份文件交给老板。”
　　面对笑靥如花的同事，陈秘书用力咽了一口口水，郑重其事地接过那份封面上贴着“广州支行监控记录调查结果”，视死如归地折返了过去。

　　迷雾1

　　
　　卖冰箱的款项很快打到了黎珂的支付宝，比她预期中还多将近一千元。她心里明白一台二手旧冰箱绝不至于卖出这个价格，多半是陈秘书或者……那个谁，私人贴补了一部分。
　　把钱尽数打给雷浩爸爸后，黎珂算了算自己的余额。扣掉最低限度的生活所需，刚好够把多出来的钱还给该还的人。
　　她按照傅百城讲的公式把文献报告大致改了一改。奈何他当时解释得一点也不平易近人，导致黎珂补起课来十分吃力。
　　正敲着键盘，手机响了起来。
　　难不成是傅……诶？齐裕？
　　齐裕不等黎珂“喂”出第一个字就说：“你拜托我调查的事情查得差不多了。新媒体中心的确很久都发不出劳务费，最近一年尤甚。中心主任因此频繁辞职和换届，但即便如此，资金的问题还是一直没有解决。”
　　“我知道了。”黎珂迅速把杂七杂八的念头抛开，进入干正事的状态。
　　资金问题解决不了才是当然的。因为本该用于劳务费的预算根本就不是主任策划失误，而是被人釜底抽了薪。
　　“另外，下周初社联举行全体大会，几乎所有的社团负责人都会出席，除此之外还有校学生会外联部的部分成员，据说是为了筹备十一月初省里领导的检查。”
　　齐裕两年前在Y大校学生会外联部任职，异乎常人的超广人脉网大概就是那时建立起来的。
　　外联部的主要职能是联络企业商家，为学生会活动筹集资金，面试时有一套比之其他部门异常苛刻的外貌筛选流程，非俊男靓女不要。
　　自古俊男靓女汇集之处总少不了风花雪月，小道八卦。齐裕性格强势，能言善谈，深受部长团赏识，本来在同级中最有希望升任外联副部长，却因办公室恋爱而中途退部。
　　分手后，她那位同部门的前男友在朋友圈里晒出齐裕死皮赖脸求他原谅并在最后单方面提出分手的聊天记录，把齐裕劈腿的流言传得人尽皆知，自己却转头同部门里另一个“怕他伤心经常安慰他”的女生开始了一段新恋情。
　　拜这段风波所赐，齐裕不仅搞垮了身体，人际网络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瘫痪状态。直到这位前男友故伎重施，被新女友曝光了使用冷暴力逼迫她提分手的事情，齐裕跌至谷底的风评才渐渐恢复正常。
　　齐裕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面前这扇门。
　　如果不是为了黎珂，她决不会再踏进外联部办公室一步。
　　门开了——
　　那位谈了三段恋爱就逼走了三个外联部女干事却还能厚着脸皮待在部门享受学生会红利的前男友酷酷的表情，在看到齐裕的瞬间裂了一道缝。
　　齐裕对他报以微笑。前男友强作镇定：“你好啊。”
　　“你能不能……”齐裕冲他做了一个扇苍蝇的手势，毫不留情地，“别挡在门口？”
　　前男友：“……”
　　她此行是来找一位外联社大三干事的。对方听到门口的动静，连忙出来迎接：“齐裕学姐！”
　　前男友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移：“你们认识？”
　　学妹正要回答，便被齐裕打断：“不关他的事。”
　　“啊呃，嗯，那……”学妹夹在□□味颇浓的两人中间，缩着头以免被误伤，“学姐，我带你去找你想看的资料。”
　　“资料？”前男友皱了皱眉，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你离开外联部这么久，这里有什么资料是你需要的？”
　　学妹脚步一顿，肩膀上立刻被齐裕轻推一下：“不要理他。你不知道我和他之间的旧怨吗？”
　　办公室里顿时有几道视线落在两人身上。齐裕把话说这么死，前男友感到十分尴尬，亦不好再跟，悻悻回到自己的座位，时不时隔着被齐裕关上的半透光玻璃门观望里面的动静。
　　外联社资料室除靠门的写字桌上放着近期工作所需的文件外，分左右两排大型资料架来存放历年合作企业信息和赞助明细。资料架按照年份顺序排列，每架的首尾两家企业名用一张A4纸竖牌印刷，像图书馆藏书标签那样贴在资料架侧面方便查阅。
　　趁学妹背对着自己躬身在写字桌上翻文件的空档，齐裕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近三年的资料架侧面标签。
　　“学姐，你要的下周社联会议出席人员名单。”学妹从文件堆里抽出薄薄一叠左上角松松订住的A4纸，“这份是外联部内部的版本，会议安排也写在上面。”
　　齐裕一眼看到封面上写着会议时间预计下午两点到四点。她往后翻了几页，嘴上与学妹闲聊道：“新任社联主席朱一辉是谁？这个名字我从来没见过……”
　　学妹一边整理找名单时被自己翻乱的其他文件一边说：“据说是社联主席团紧急投票选出来的，18级，今年大三。还是学校网球社社长。”
　　网球社代表Y大在网球锦标赛上屡获奖牌，是省内排得上号的高校体育类社团。雷浩自杀身亡，群龙无首之际，社联选出这样一个人临危受命完全在情理之中。
　　齐裕竖起纸张一角遮住自己的动作，快速掏手机把名单和职位拍摄下来传给黎珂，闲聊也一刻不能停：“我记得我退部之前外联部刚开始和社联对接。当时我在谈的两个企业都转给社联那边的人了，后来又辗转到了你手上。”
　　“当初我一个赞助都拉不过来，如果没有学姐帮助，我早就已经耻辱退部了。”学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起来，朱一辉把拉赞的活都派给下面的人负责了，他自己还是只管盯着网球社，社联里一些人说他做事格局太小，不如之前的雷……咳咳。”
　　死者之名被她轻轻带过，接着说：“还在的时候都是亲自跑企业的。他人一走，好多和我们建立了几年合作关系的企业都撤了资，包括他亲自谈下来的致臻科技……”
　　嘶啦——
　　学妹竹筒倒豆子一样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纸张撕裂声打断。她猛然回过头来，下意识叫了一声“学姐”，入目是齐裕淡定捡起掉落在地面上的半份文件，拎着破损的纸角抖了抖：“没订牢。有订书机吗？”
　　“我桌子那里有……”学妹呆呆说完上半句，拔腿便往资料室外跑，“我马上去拿！”
　　学妹像兔子一样跑出门外的背影之后，齐裕摊开手掌，露出刚刚故意撕掉的两块三角形纸片。
　　“致臻科技”，首字母恰好是Z。
　　就在几分钟前，她正好在年份为2018年的资料架侧面标签上看到过。
　　以齐裕现在的身份，开口索要退部后外联社的赞助企业信息必然使人生疑，必须在学妹折回来之前找到那家公司的资料！
　　一道声音兀地在耳后响起，连着令人不舒服的热气一同喷在耳廓，炸雷一般。
　　“你在找什 么？”
　　*
　　一份是傅百城传来的账户持有人名单，一份是来自齐裕的社团负责人名单，两份名单一左一右铺满黎珂的电脑屏幕。
　　两份名单高度一致，仅仅相差一个名字。而那个名字黎珂曾在Y大官方公众号上看到过——是新媒体中心已卸任的前主任。
　　她心中一直有个疑窦不曾解决。
　　从表面上看，雷浩交给她的半份证据里并没有直接指向幕后黑手的内容，恐怕真正致命的部分已经落入邹院长等人的手中了。
　　既然如此，邹院长又何必大动干戈，不仅威逼李孝凌暗访，还派出学院里的工作人员借宿舍检查之机搜查那半份证据呢？
　　答案很简单。
　　那平平无奇的半份证据中，必定含有某种重要的讯息！
　　翻东西的手被牢牢按住。
　　那个声音又重复一遍：“你在找什么？”
　　学妹回了回头，略不自在地笑了一下：“学长，资料室的一份文件散了，我拿订书机重新订一下……”
　　也就是说……齐裕一个人在资料室里？
　　“哦。”前男友挑起眉毛，“你不用找了，订书机我有，我拿去给她。”
　　不等学妹作出反应，他便回过身大步朝资料室走去。
　　齐裕糊弄得了学妹糊弄不了他。他倒要亲眼看看，齐裕故意把旁人支开，独自在资料室里干些什么！
　　蓝色，红色，水绿。相同规格，不同颜色的文件夹密密麻麻，排满资料架。
　　2018年，资料架的最末，致臻科技有限公司……
　　找到了！
　　齐裕蹲在灯光难以到达的黑暗角落里，借手机屏幕的亮光翻开那本厚厚的蓝色文件夹。
　　这才是她重访外联部的真正目的。
　　“学长？”前男友三步并作两步，学妹勉强快步追在他身后，直觉告诉她事情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
　　在大脑给出答案之前，她的身体先一步动了，紧紧拽住前男友的袖口：“学长，等一下！”
　　企业基本信息、谈话记录、账目明细……页码流水一样在指间翻过。
　　从2018年6月开始，每次谈话的参与者里都带着雷浩的名字。一开始排在最末，渐渐向前移动，直到当年9月，已经上升到负责人的位置。
　　与各社团负责人开始向雷浩“上供”的时间点恰好吻合，绝不可能是凑巧。
　　当时的账目在哪里？
　　学妹随时可能折回来，齐裕齐裕的心脏跳得极快，越到急切之处，纸张却仿佛越是容易上下粘合，怎么都揭不开。
　　就在此时，门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齐裕听见脚步声里夹着学妹呼喊的声音。糟糕，那家伙要坏事！
　　她抬起头穿过两个资料架间的过道向外望了一眼。
　　一秒也不耽搁，马上丢下文件把一切复原，回到写字桌前装作若无其事，应当恰好来得及。
　　可重要的账目还没有找到，机不可失，一旦引起外联部内的警惕，就再也没有接触到这些资料的机会了！
　　犹豫之际，脚步声越来越近。齐裕干脆一咬牙豁出去了，跪在地上拼命翻找账目。
　　“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前男友用力甩开学妹的手，一个大跨步上前握到了门把手，目光迅速透过玻璃门向里一扫，果然不见齐裕身影。
　　他嘴角向上扬起，手握住门把重重向下一撇。看不抓齐裕个现行！
　　咔嗒。
　　2018年6月，7月，9月……可恶，就差一点……
　　脚步声闯了进来，所有动作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声息全无。

　　迷雾2

　　
　　汗水在额前凝结成珠，啪嗒落在地面上。
　　一秒，两秒。
　　意料之中的骚乱却迟迟未曾到来。
　　学妹和前男友在门把前扭成一团的四只手随这咔嗒的声音停了下来。
　　一个声音紧跟着五六双脚步响起：“……例行行政检查。外联部的资料存放在哪里？”
　　事先没有通知、毫无征兆的例行检查？
　　趁前男友怔忡的一刹那，学妹猛地用身体挡在资料室门前：“学长，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应付学校检查？”
　　“……”外联部内再怎么暗流涌动也是内部的事，如今最重要的是一致对外。前男友眯了眯眼睛，默许了她的提议。
　　学妹松了口气，搭在门把上的力道松懈下来。前男友抓住这个时机，突然把她的身体往旁边一推，开门闯了进去！
　　“！”学妹捂住嘴里差点发出的疾呼，惊疑未定地朝里面望去——
　　齐裕站在写字桌远离玻璃门的一侧，手里拿着一份看到一半的散装文件，见前男友破门而入，脸上的厌恶一闪而逝：“你就这么爱多管闲事？”
　　“你在看什么？！”前男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文件放在眼前，“……社联大会会议安排？”还恰好是他负责的会议进程，最醒目处便是他的名字。
　　他僵硬了一瞬，“你……到底是谁爱多管闲事？”
　　齐裕双手抱胸，冷着脸不予答复。前男友注意到她站的方位恰好是从门外往里看的死角，这么说来，难道她刚才一直站在此处不曾挪动？
　　是他……多心了吗？
　　检查员被另一名外联部干事引向资料室时，只见玻璃门大敞，室内已有三名干事凑在一起装订文件。
　　接下来的检查需得避人耳目，为首的检查员拍了拍手引起他们注意：“请配合行政检查，你们都到门外去，等我们检查完毕再出来叫你们。”
　　三人从善如流地停下动作。前男友抓起订书机，向检查员应了一声：“好的。”
　　齐裕泰然自若地夹在学妹和前男友当中往外走，侧脸在诸位检查员余光里一晃而过。刚才情急之下，她把致臻科技的五页账目全部撕下来藏在了口袋里，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在学妹身体的掩护之下回到桌边佯装看那份社联大会的会议安排。
　　好歹把多疑的前男友含混过去，没想到又遇上校方做作的行政检查，竟连外联部都不能幸免。
　　原本她还不能完全确定，如今见到这种阵势，几乎足以肯定了——
　　致臻科技的确有问题！
　　而这份有问题的账目现在装在她的口袋里，堪堪逃过落入邹院长等人手中的命运。
　　就在即将通过走廊进入外联部办公区域的前一刻，三人背后，某位检查员忽而扭过头，像鹰攫住了自己的猎物：“不对！”
　　那张侧脸，分明是前些天上面吩咐重点关照的1865宿舍里最刺头的那个人！
　　“你们，稍等一下！”
　　三人中最胆小的学妹本就隐隐预感到自己似乎帮助齐裕做了些不好的事情，又被这么一吓，脚步顿时一个踉跄，一把推在齐裕的背上。
　　前男友本已双脚都踏了出去，突然侧过半个身体越过齐裕重新挤了回来，单手在检查员看不到的角度一推，将齐裕彻底推得撞在办公区的桌边。
　　转瞬间，两人已移形换位。
　　他利用高大的身体把众人视野挡得严严实实，“老师，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方才的“你们”明明是三个人，此刻的“我们”却只有两个人了。
　　检查员上前拨开两扇双开门一样横贯在走廊尽头的前男友和学妹，视线所及之处哪还有齐裕的身影。
　　他回过头来，阴鸷在脸上一闪而逝。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这里的干事？”
　　学妹抢着回答：“学姐她……”
　　却被粗暴地打断：“我可没有问你。”检查员指着那位带路的外联部干事，“你来回答。”
　　外联部成员最不缺的就是察言观色的能力。那人虽一直置身状况外，却把大致情况猜出了三四分，面对质问无辜地摊了摊手：“外联部这么多人，我哪能每个干事都认识啊？”
　　劫后余生的齐裕用最快的速度飞跑出学生会办公楼，扶着路边的榕树大口喘气，拨通了黎珂的号码：“黎珂，我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前一日傍晚。Y大第一学生食堂。
　　“你的意思是现在线索断在取出雷浩账户里三百万的人身上？”听完黎珂简明扼要的背景介绍，齐裕陷入短暂的思考。
　　这是食堂里人员往来相对最少的处所，圆桌被环形沙发围抱，两桌间距较远，四下也没有任何熟面孔。桌上放着三份餐盘，黎珂用筷子捞起碗里的螺蛳粉，表情自然如在话家常：“最大的谜团就是这三百万到底去了哪里。”
　　阿鲲翻出了三年来在校内拍摄到的新闻视频，也难为他花了整整一个通宵从上百个视频片段里寻找邹院长的踪迹。单从这些视频来看，邹院长的行止基本没有变化，开着价位中等的国产车，两件只有领口和纽扣设计不同的深灰色西装来回轮换着穿。
　　“几乎所有拍到他的画面我都检查了，一些帧甚至定格放大，就连他抽的烟我都辨认出来了，红双喜经典，三年如一日。”阿鲲满脸写着困倦，长长呼出一口气。
　　黎珂把他说的情报分点记在笔记本上，抬起头重复了一遍：“红双喜经典？”
　　“醇香，广东中烟工业的系列，很多广东人都喜欢，一包才十一块钱，我也喜欢抽。”
　　黎珂缓缓点头，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喜欢男人抽烟”七个字。
　　“……我现在已经戒了。”阿鲲补上这一句，才接着往下说，“邹飞在领导班子里出了名的德高望重和节俭，以前在数院任教一线，Y大很多行政人员和他有或多或少的师生关系。至少在学校里他的表现的确无懈可击。”
　　他轻刮一下脸上和黎珂疤痕对应的位置，“不过你对自己也是真狠。要是这段视频流出，邹飞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设可就要崩塌了。”
　　黎珂付之一笑：“还不是时候，好牌要打在刀刃上。”
　　如果邹飞真的拿了这些钱，又不见为自己的吃穿用度投资……
　　“这么大一笔钱，用在哪里不好？置办房产也好，商务投资也好，说不定还能包养个小.三……”她越想越上头，“能不能跟踪一下他？”
　　“……”阿鲲问，“且不说可行性，跟踪他干嘛？”
　　黎珂一本正经：“看看他是不是私下包养情人啊。”
　　阿鲲：“……你是不是对我有误解？”
　　他只是个普通摄像爱好者，勉强在校内媒体担当类似摄影记者的职务，才不是私家侦探啊喂！
　　无语归无语，阿鲲还是展现出超强的小道消息挖掘素质，压低声音说：“邹飞为人正派，从来没有花边新闻。不过说到这方面，学校里另一位领导倒不怎么干净。”
　　他捏着两根手指：“非常非常小道的消息，马上就要升任校长的现任副校长陈澍，在生活作风方面曾经有过污点。”
　　说完这句话，阿鲲特意停顿了一下，预备欣赏黎珂和齐裕震惊的表情。
　　他自认丢出了一个巨大的炸弹，理当引起一朵壮观的蘑菇云。
　　……
　　然而，冷场了。
　　黎珂和齐裕面面相觑。齐裕问：“陈澍是谁？”
　　阿鲲：“你对学校领导层太缺乏了解了吧！”
　　齐裕眨眨眼睛：“他们跟我有关系？”
　　“……”阿鲲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黎珂。
　　陈澍是雷浩事件调查小组负责人，黎珂听过这个名字，自然留有印象。只是，“他作风问题和我们现在聊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阿鲲心情复杂：“……没关系。”
　　自以为是产瓜大户，却不想滞销严重，呜呼哀哉。
　　“我倒有另外的思路。”一直保留意见的齐裕用勺蘸着汤水在托盘内画出两个圆圈，“三百万数额巨大，除了学校下拨的社团活动经费之外，经由雷浩转移的资金来源可能还牵涉到赞助企业。”
　　“听好了黎珂。”这位前外联部干事在两个圆圈中间画了一对双向箭头，“社联和学生会外联部有一定程度的内部对接，社团经费一部分来自学校财务，另一部分则依靠企业赞助。”
　　“就跟薅羊毛一样，学校的经费是有限的，再怎么遮掩，羊都让人薅秃了怎么可能觉察不了？”齐裕在一个圆圈中央画上大大的叉，“我会回外联部一趟，找到三年间社联负责拉赞的那些企业资料。”
　　她吃完了，拿擦过嘴的纸巾随手抹去托盘上的水迹，站起身来轻拍两下黎珂的肩膀。
　　阿鲲也跟着收拾好碗筷，“黎珂，这已经是我们能帮你的最大限度。再多……就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了。”
　　他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这是手无寸铁的本科生，与深不可测的学校领导之间的较量。
　　要想胜，背后所需的部署和需要耗费的心力绝非一星半点。
　　两人离开后，黎珂独自坐在足以容纳五六人的环形沙发中，两绺碎发搭过睫毛，倒映在沉默的瞳孔里。
　　再三思量之下，她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和昨晚一样，傅百城的号码占线了好几次。黎珂满腹疑窦，忽而看到陈秘书刚刚发来一条微信。
　　“Chen”：不好意思黎珂，老板在开会。
　　黎珂立刻往对话框里打了一行“昨晚也在开会吗”。她自己读了一遍，怎么看怎么像怨妇的语气，又一个一个字删去。
　　说到底，傅百城会这副态度也是她……咎由自取？
　　如果当时曲意逢迎，把话说得圆滑一点……
　　但是，做不到啊。
　　她对傅百城绝不是刻意攀附，也不想乘其便宜。她喜欢的是那个人，而非眼热背靠着他能得到的好处。但凡换一个普通一些的人，求助的话都远比现在好开口得多，正因为那是傅百城，正因为他实在站在太高的高处，反而更难拿捏分寸。
　　“狂吃凤梨酥”：打扰你工作了，对不起呀[蠕动]
　　“狂吃凤梨酥”：请问监控录像调查结果出来没有？
　　“Chen”：呵，没有。
　　黎珂：“……”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不可能是陈秘书本人。
　　请问这里有个霸道总裁炸毛了，该怎么安抚才好？
　　在线等，挺急的。

　　盟友1

　　
　　一时无话。她思忖良久，似乎能对对方说的话也只有——
　　“狂吃凤梨酥”：对不起。
　　两秒之后，她收到了来自“『』”的新消息：“你有什么对不起我？我不是说那天的事当没发生过吗？！你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黎珂没想到傅百城居然沉不住气，换了号来骂她。
　　更没想到她自己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还好，傅百城没把她彻底拉黑。他这么一个玻璃心的家伙，居然是真的还想跟她继续下去。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两秒，傅百城就气急败坏地发来一句：“既然你不想当没发生过，那就如你所愿！”
　　对方开启了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她）的好友。
　　黎珂：“……”又哪里惹到他了？要不要这样变脸比翻书还快？
　　所以，监控录像的调查结果到底出来没有？
　　傅百城把一部智能机捏在手里把玩，漫不经心地：“陈秘书，这部手机你好像快用两年了。”
　　“老板，有话好好说……”陈秘书欲哭无泪，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不知哪一秒就要被老板摔得粉身碎骨的手机，恨不能大喊一声：“有什么冲我来！”冲上去以身代之。
　　傅百城越想越气，他故意不接黎珂的电话，又抢来陈秘书的手机给她发“老板在开会”的消息，但凡黎珂有一个关心他的字眼，他都会马上勉为其难地把电话回过去。
　　结果呢？看看她说的什么？
　　“打扰你工作了”、“监控录像的调查结果”？
　　他死死盯着这个“你”字看了将近一分钟，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没有看漏一个“们”。
　　没猜错的话，这个“你”是单指陈秘书的吧？
　　他的胸腔里装满了愤懑的二氧化碳，整个人酸度到达了高点，把陈秘书看得如万蚁噬心，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老、老板……”
　　话音没落，一个手机就如同板砖一样照着面门拍下来。
　　“既然她这么关心你，那好，你来把监控里截出来的照片发给她！现在、立刻、马上！”
　　*
　　仅仅消停了一个周末，关于雷浩的负面宣传便又在校园里蔓延，大有燎原之势。
　　在刚刚过去的周末里，省里下发了十一月初学生代表大会将定在Y大礼堂召开的消息，届时将有省教育厅重量级官员出席大会。统计学三班原班长刘明坤退学、原学委叶鹏飞休学后，原本的团支书一个人担负起了三份通知工作，在班级公告群里转发了数院学生代表推选报名消息。
　　本科三年，黎珂一不参加校内活动，二不担任学生职务，三连唯一加入的社团团建都不积极出席。她心里只有学习，对除此之外的一切钝感到了极致。
　　这样的通知，往常她都只是扫一眼就事不关己丢到一边。
　　然而这回，她却敏锐地察觉到这或许是个机会。有省级教育厅领导出席的学生代表大会……在雷浩事件刚发生的节骨眼上？
　　黎珂把整条通知截图下来仔细再读了一遍，存下了报名链接。
　　通知刚出，数院的报名者还很少，短短的滚动条轻易拉到了底，刷新出最近报名的人名——
　　何霜。
　　雷浩事件无疑是Y大十月的最新热点。因为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校方有意将此事件搬上学生代表大会的讲台，打造为学生组织廉政建设的深刻现实议题。
　　袁皓作为Y大校内媒体总负责人，短短两天内就被叫去参加了无数次“上面的”会议。一回到新媒体中心，他便立刻勒令两个外勤组加班加点赶到校内各大路口大肆采访和拍摄。
　　黎珂一路上就被塞了两三次传单。直到第三次，她终于接过传单定睛一看，除了“新媒体中心宣”几个字是铅字印刷体之外，其余的几乎都是人工手写之后复印出来的，内容无非是把公众号上抹黑雷浩的消息重新整合炒个冷饭。
　　尽管传单材质肉眼可见的贫穷，但字里行间该散发的恶臭还是一点不少。
　　她目光顿时冷下来。好死不死地，在下一个路口连话筒都递到了正窝着火的她面前：“这位同学，请问你如何看待本月七日下午自杀的雷某侵吞……诶？同学你……”
　　她不等那人说完就把话筒劈手夺过来，一个眼神就把采访者唬得不敢轻举妄动。趁此间隙，她对着摄像头展开传单：“不好意思，我眼里只看见一个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的公众号，和一个毫不调查，只为上级说话的媒体。”
　　“……”
　　她把话筒塞回采访者手里时，对方还是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黎珂再不想看他一眼，径直提醒举着摄像机的人：“好好拍，要不然你们的剪辑师恐怕会为没法断章取义而烦恼吧？”
　　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传单当众撕成一条一条，丢到几步开外的垃圾桶里，留下一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此时的新媒体中心剪辑室，亦是山雨欲来。
　　“你们自己看看你们做的节目！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狗屎！说了多少遍一定要凸显出普通学生对事件的关心，除了脏话不能播之外，抨击反面典型越凶狠越好！这话我是不是说过？一个个的要你们有什么用？”
　　袁皓把鼠标甩得啪啪作响，每一下都让在场众人担心桌面和鼠标马上就有一个要壮烈牺牲。
　　倩文看一眼剪辑室里其他保持沉默的干事，向前挪了一小步：“主任……”
　　“说的就是你！”枪打出头鸟，袁皓一下子把矛头指过来，“你做的片段是最垃圾的一个！一点宣传意义都没有！”
　　倩文唇瓣蠕动，底气不足地反驳：“我觉得我们不应该曲解素材的原……”
　　“怎么？”袁皓打断她，直白地嘲笑道，“你对雷浩有感情？让你骂他要你命了？”
　　他这句话说得有些过分。房间里静悄悄的，一股怪异的气氛四下流动。
　　几天前还在倩文面前数落袁皓说话太难听的几个朋友一个个低着头，一言不发。倩文看着含蓄内敛，却是所有人中最坚持决不多剪一刀的那个。她用了整整一个周末时间，把剪辑室的大家都拉到统一战线，约定要一同保留素材的原意。
　　众人一同熬了夜，一点一点重新修改了节目。虽然疲惫，但每个人都为自己能坚守加入新媒体中心时的初心而倍感快乐。
　　然而就在今天早晨，袁皓把剪辑室所有人都叫到了主任室。
　　——除了倩文。
　　剪辑室的众人对他的不满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
　　袁皓把他们的情绪尽收眼底，嘲讽地笑了笑。他什么也没说，一分钟后，“支付宝到账”、“支付宝到账”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场把十月的劳务费转到每个人的账户后，袁皓坐在主任椅上，双手在桌上交叉。
　　他此时才笑着说：“大家辛苦了。”
　　“……”
　　不知是谁先开口说：“主任也辛苦了。”
　　这句话很快出现人传人，就这样，某种共识在所有人之间达成。
　　袁皓站起身来，背着手路过了倩文身边，随即扭过头来，几乎贴上少女的耳廓：“你出去吧，不用再回来了。”
　　*
　　一个组织中若有泾渭分明的同僚和上下级关系，人事异动永远是传播最快的话题。
　　剪辑室众人一股脑儿出入主任室的这一幕想不显眼都难，外间的学生看在眼里，表面风平浪静，小群早已炸开了锅。
　　袁皓中午闹出的动静不小，倩文单独被赶出剪辑室，呆呆愣愣站在窗边不知所措的场景，同样也落在有心人的眼中。
　　黎珂几乎是马上就收到了阿鲲传来的消息。
　　倩文，文学院新闻专业，比她小一届，性格温吞不善言辞，除新媒体中心剪辑室之外没有进入任何学生组织。
　　附带一张在新媒体中心内部偷拍的垂头丧气侧面照。
　　“内部传言，她和袁皓闹矛盾的源头是关于对雷浩事件采访的抹黑式剪辑。”
　　“能知道她和雷浩生前有什么过往吗？”专业相去甚远，组织上也完全找不到交点，但黎珂还记得上回硬闯新媒体中心时那个少女看过来的表情，强烈的倾诉欲清晰可见地写在脸上。
　　黎珂矮着身体避开房间里的视线，顺一排玻璃窗快速向前。
　　“拜托，我只是普通的喜欢八卦，又不是跟踪狂或者间谍，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阿鲲无奈道，“别把我当万能情报员用啊。”
　　找到了。
　　透过一层折光玻璃，少女忧心忡忡的脸庞已然出现在眼前。
　　“你已经很万能了，请不要谦虚。”黎珂挂断电话，抬手敲敲窗框。倩文扭过脸来，被屈着身子躲在窗外的黎珂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想开窗。
　　黎珂连忙堵住窗户。这里不是方便说话的地方，她将食指竖起抵在唇边，指了指出口的方向。
　　倩文黯淡的眼睛微微亮起来，用力点点头。与此同时，黎珂瞥见剪辑室的门被袁皓用单手打开，撑着门把似乎在和里面的人交代些什么。她赶紧蹲低身体，用手势催促倩文加快动作。
　　但她过度高估了倩文的心理素质。有些人做事心虚时就连背影看上去都畏畏缩缩，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正在为不能为之事。
　　“倩文——”
　　溜到半途，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倩文身体猛地一僵。大厅里的其他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依旧照常做该做的事，她却觉得尤其紧张，仿佛所有人的视线都牢牢定在身上，看穿了她此行的目的。
　　袁皓拦住她的去路：“你要去哪？”
　　倩文鼓起勇气：“主任不是让我……出去不用回来了吗？”
　　“……”袁皓看了她两秒，意味不明地笑出声来，“我只是不让你继续剪节目而已。你看。”他指指大厅里为十一月初的学生代表大会赶工的其他干事，“所有人都有事忙，你自己去找活干，别让我再看见你站在这里一动不动。”
　　倩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求助般地看向窗台处的黎珂。
　　笨蛋，干嘛看她啊？！
　　倩文这一眼顿时暴露了黎珂的所在。黎珂还来不及在心里哀叹队友过于菜鸡，就见袁皓的脖子朝自己藏身点扭过来。
　　……
　　窗台前空无一人。
　　黎珂闷头咬牙：还好她藏得快！
　　哪有这种不灵光的人啊？随便找个借口出来不好吗？
　　拿外卖！上厕所！宿舍着火！随便哪个理由不能用？
　　——俨然忘了她拿宿舍着火做借口脱身那次真就发生了一场宿舍楼大火。
　　袁皓皱了皱眉，狐疑地看一眼自知做错，低下头咬紧嘴唇的倩文，快步走到窗台前啪一下拉开窗户。

　　盟友2

　　
　　“主任！今天出外勤的两个组把视频发回来了！”摄像组的阿鲲中气十足的喊声打乱了袁皓的阵脚，下一秒，被他用最大音量放出来的视频声音更是满分贝回荡在整个大厅里。
　　“我眼里只看见一个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的公众号，和一个毫不调查，只为上级说话的媒体。”
　　本还嘈杂的大厅顿时鸦雀无声。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控制台声音开到最大了，大家就当没听到，不要被我打扰。”阿鲲懊恼地想敲一下暂停键，却十分“不小心”地连打了两下，播放模式从暂停跳到了循环重播。
　　托他这一不小心的福，黎珂洗脑般的声音不断在室内回荡：“我眼里只看见一个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的公众号，和一个毫不调查，只为上级说话的媒体。我眼里只看见一个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的公众号，和一个毫不调查，只为上级说话的媒体。我眼里只看见一个……”
　　袁皓忍无可忍：“还不快关掉！”
　　“噢，真的不好意思主任……”阿鲲弯腰去够鼠标，脖子上挂着的镜头一下子按到键盘上，身体不由得前倾，被电线绊得踢倒了插线板。
　　噼里哗啦哐叽砰啪，愣是一个人表演了什么叫手忙脚乱。
　　“起开！”袁皓一把推开他自己上手操作。
　　黎珂赶紧探出头来一看，险些厥倒，这么大好的逃跑机会，倩文居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停打手势让倩文趁乱跑出来，阿鲲不住向袁皓道歉，还端来一杯茶，“主任，喝点水。”路过倩文身边，不动声色地推了她一把。
　　倩文略显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看什么看？趁袁皓不注意快走啊！
　　……直到和倩文面对面坐在食堂，黎珂还是感到阵阵心累。
　　具体一点描述，大概就是信心满满游戏开黑，却发现自己带不动队友的那种感觉。
　　倩文点完自己那份菜，局促地把菜单递过来。她选的位置与国庆时雷浩请黎珂吃的那顿饭正好相邻，店也是同一家。黎珂看一眼菜单上熟悉的脑花，顿时胃口全无，冲她摆了摆手：“不用了，我想吃点别的。你不介意酸笋的味道吧？”
　　倩文摇摇头。
　　饭桌上果然最容易拉近陌生人之间的距离。黎珂只是对倩文旁敲侧击地提起雷浩也喜欢她吃的这家店，不想居然撬开了倩文的话匣子。
　　“雷浩学长说过，他会做的好几道菜都是模仿食堂的这家店学的。”倩文垂着脸，嘴角怀念地微微上扬。
　　原来如此。吃这家店的人和不吃这家店的人，都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对同一个人的追忆。
　　黎珂停下嗦粉的动作，“你和雷浩认识？”
　　“算不上……”倩文思考了一两秒，改口说，“算是认识吧，不过他可能都不知道我的名字。其实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大概半个月前，九月下旬的时候。”
　　九月下旬，暴雨遮天蔽日。
　　那时的黎珂正为推免名额奔波，而与此同时，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比赛在计院的机房进行。比赛为期三天两夜，分本科组和专科组，通常由三人组成一支参赛队。本科组从A、B两题中任选一题，每题包含三到四小题不等。
　　经典的三人配置是以两位数学系或计算机系成员为建模和编程核心，带上一个专门写作的辅助系成员，当然，也可以是数院计院土木机械或机电的三名大佬硬核组队。大三正是最着急拿奖项争夺综测分数的一年，倩文身为文科生，论文写作功底不错，还是抱上新媒体中心其他两名同级学生的大腿参加了比赛。
　　风雨交加，从机房到外卖点或是往返食堂打包都成了难题。不知谁先在机房囤积了成箱的泡面，绝大多数参赛组纷纷效仿，准备一天二十四小时泡在机房建模。
　　一楼大机房将近百台机子一日三餐浸淫在浓烈的泡面味中，出入人员个个蓬头垢面面有菜色，终于引起了同幢社团办公室那边的注意。
　　“雷浩师兄听说之后，拿出他存在冰箱里的所有食材给我们这个机房的参赛队做饭吃，还专门出门采购了一趟，我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刚好遇见他提着菜回来，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站在大楼门口甩伞上的水。”
　　因为撞见了这一幕，出于一种“自己给他添了麻烦”的心理，倩文不肯接受他的好意。每次雷浩来机房送饭的时候，她都一声不吭地坐在机房角落里闷头写论文，等众人一哄而上领完了饭菜，她才从后门出去倒热水给自己泡面吃。
　　她自以为是的体贴，很快被雷浩发现了。
　　比赛进行到第二天傍晚，各队伍基本都已经在做最后一两道题，正是最白热化的阶段。倩文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桌面突然被人叩了两下：“同学，你怎么不来找我拿晚饭啊？”
　　她这才惊觉自己中午吃剩的泡面盒还敞在桌面上，忙得忘了收拾。
　　雷浩仔细端详了她的脸几秒，“我怎么没见过你？一定是你从来不找我领饭对不对？每餐都吃泡面再加上熬夜，对身体很不好的。”
　　他专门重新煮了一锅热番薯粥，配上白灼菜心和蒸熟的流沙包带来给倩文，勒令她最后一天必须好好吃饭。
　　“雷浩师兄看起来胖胖的，很好说话，待人特别温柔。我根本没见过他，他对我说话却一点距离感也没有，很温暖的感觉。”倩文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张仅有数面之缘的脸来，“我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做出侵吞学校公款的事。”
　　黎珂不由得想起她病急乱投医，给列表每个人都发了借电工工具的求助消息，熟人一个个插科打诨，什么忙也帮不上，唯一赶来的却是那个躺在列表底部，她认都没认出来的雷浩。
　　两年前那个瘦瘦的，笑容温和的理工男，竟和眼前这个胖到有些油腻的男生是同一个人。
　　他大概是因为重度抑郁才在外表上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吧。
　　然而无论是为他人着想的本性，还是说话时骨子里那种温柔的调调，其实都不曾变过。
　　雷浩能对倩文说出“我没见过你，一定是你从不来找我领饭”这样的话，说不定两年前在活动室的那次偶遇他也是记得的。黎珂自以为的初见对雷浩来说，或许是与一位老熟人久别后的重逢也说不定。
　　而她呢？她却还为雷浩“没来由”的热情感到别扭。
　　黎珂忽然被一阵很抱歉，很抱歉的感觉轰然袭击，眼圈有些热热的。
　　这个把每个人都放在心上，却被每个人都忽视，误会的人。
　　……对不起。
　　“和我一起参赛的两个队友也被雷浩师兄投喂过两天的饭。他们和我一样，都不愿相信雷浩师兄会因为挪用学校的三百万经费而自杀。”倩文揉了揉眼睛，抽抽鼻子，声音有些哽咽了，“打听到陈澍副校长是调查这件事的负责人，我们一起给他写了信，希望他还我们一个公道的结果，却收到学校发来的通知。”
　　本科生越过学院写信给副校长，竟是犯了违规越级的错误，三个人无一例外，都吃了学校处分。
　　“我不明白……”倩文怎么也想不通。难道这种事情还必须得先报给辅导员，辅导员再上报学院院长，层层级级，过几个月才终于上达天听不成？
　　她越说越激动，兀自垂起泪来，一边用手抹脸一边向黎珂道歉：“我有点失态，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黎珂心头堆积起的伤感似乎跟着她的眼泪一同流了出来似的，反倒出奇地平静下来。她抽了张纸巾给倩文，坐到她身边去拍拍她的后背。
　　拍着拍着，倩文自然而然就靠在了黎珂的怀里。
　　热泪滴落在黎珂胸前的布料中，顷刻在空调风里变得冰冷。
　　“……”
　　但倩文实在哭得真情实感，黎珂不好推开她，只能等她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才一边给她拭泪，一边说：“倩文，我相信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有证据能够证明雷浩是无辜的受害者，但为了达到预期效果，我有件事情需要你帮忙。”
　　倩文是个完全的实心眼，也不管是什么事，用力地点了点头。
　　黎珂凝视着她朦胧的泪眼，认真地说道：“这件事就是……”
　　*
　　这个午后阴云蔽天，日光熹微。
　　午休将尽，新媒体中心里人员稀稀拉拉，不少都收拾起东西准备上下午的课。
　　倩文推开剪辑室的门，上午她走得急，书包还放在里面没有带走。剪辑室里没有开灯，昏昏暗暗，似乎正适合做些不得见光的事。
　　她心跳得飞快，即使知道并没有人看到。借书包和身体的双重遮挡，才敢做贼一样把U盘插.进主机。
　　“你刚才去哪里了？”
　　身后响起的声音如平地一道惊雷，倩文吓得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抱紧书包背靠主机，看着突然走进来的袁皓强作镇定：“主任，我……我来整理东西……”
　　答非所问，这强作出的镇定显然不怎么镇定。
　　袁皓嗤笑：“让我猜猜，今天藏在窗台那的人……是黎珂吧？”
　　他朝前跨了一大步，倩文下意识缩着身体低下头。
　　“不是……”
　　“不、是？”袁皓对这个回答嗤之以鼻，“黎珂跟你单独说了什么？回答我。”

　　矛盾

　　
　　此时此刻，黎珂对悄然发生的变故尚一无所知。她和齐裕阿鲲再次相约一食堂的环形沙发区，借吃饭之名行密谋之事。
　　齐裕把揉皱的账目表在桌面上抚平：“这是保存在外联部的企业赞助往来账，独此一份。致臻科技，是雷浩从2018年下半年起一直接触的企业。”
　　密密麻麻的账目看得黎珂脑壳发疼。
　　她虽然出身数学系，理当对数字有足够的敏感性，可对经济金融这块实在八字不合。只要一想到这些数字代表的都是实打实的金钱，就像中国人阅读古巴比伦的楔形文字，单纯看热闹，一点读不进脑子。
　　还得专业和账目表更加八竿子打不着边的阿鲲在旁指点：“这一列是赞助金额，这一列是时间，这一列是……哦，下面有写，活动编号，就是赞助缘由吧……”
　　齐裕也只能读出“原来xx活动需要这么多钱”的信息，浅到不能更肤浅。
　　尽管知道这份账目内有乾坤，凭他们几个门外汉根本看不出名堂来。
　　阿鲲率先丢开手。他的编号被叫到，去窗口领了刚点的章鱼小丸子，叉了一颗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黎珂，你要不找一个懂行的人来看看？我们三个就是想破头也没法找到要害……”
　　他转向齐裕，“你不是认识一个学精算的……”
　　话没说完就被齐裕拍了一巴掌：“学你的头！这是重要的东西，怎么可以随便拿给别人看？你以为相处一段时间就知根知底，其实根本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黎珂几乎是瞬间就想到推免风波时，她思考过完全一样的问题。既有能力出手帮忙，又毫无利害关系，足以托付信任的人选……
　　那个唯一的名字呼之欲出。
　　但很不巧，她还被那人拉黑着呢。
　　不论如何，如今重要的账目入手总归是一大突破。出于谨慎，黎珂对五六张账目逐面拍照留档，再次折叠起来藏好，“齐裕，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齐裕压低声音，特别注意了周围没有可能偷听对话的人物，“外联部也被检查了，和来宿舍检查内务的是同一拨人。倘若他们是冲着致臻科技的文件而来……”
　　十月中旬，学生会所有部门都迎来一场大规模行政检查。检查员蝗虫似的来了又走，留下一地书籍和文件的狼藉。
　　绝大多数人对这次检查一头雾水，惶惶不知部门里是否被查到违规之处。然而检查结束后打扫好办公室，一切如常。
　　只有黎珂齐裕等人知道，这场大规模的检查只不过是烟幕弹，为了掩盖上面的人真正的目的。
　　“学妹，”齐裕按下免提键，方便黎珂和阿鲲能听见对面的声音，“你现在在整理资料室？那正好，你看到2018年的资料架侧面的标签纸了吗？最末的企业是不是叫致臻科技？”
　　问这个问题是为了坐实曾有一份属于“致臻科技有限公司”的文件存在。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齐裕又问，“那份文件现在还在不在？”
　　学妹弓起身体假装认真整理，趁没有人注意悄悄拐进了1819两年的资料架之间。
　　X、Y、Z……
　　她瞳孔骤缩，连忙在附近的资料架上反复确认。
　　“齐裕学姐，没有了！哪里都找不到……”
　　前页还是最新的会议记录，后页却突兀地跳到附录。
　　徐主任复又翻回目录，在“会议记录”和“附录”之间，清清楚楚列着“账目表”的条目。他把纸张捏得咔咔作响，额头青筋毕露：“账目表呢？账目表在哪里？！”
　　带队的检查员被他吼得一愣，抢过文件夹哗啦啦翻到方才那两页之间，埋头细细分辨。
　　徐主任焦躁不安地来回踱了两三趟，忽听他叫道：“主任！中间的内容被人撕掉了！”
　　细看之下，前后两页之间果然有极细极细的一道纸张撕去后留下的毛边。
　　徐主任咬牙：“是谁？”
　　检查员微妙地沉默了一下。
　　不回答便是最坏的回答。
　　“黎、珂！”徐主任刚从牙缝中迸出这两个支离破碎的字，放在台面上的手机便亮了起来，来电显示是“邹飞院长”。
　　他用力捂住听筒，双手连带着手机一同震动着：“证据完完整整地在我们手里，记住没有？”
　　“只有这一部分还不算致命，能瞒则瞒……要是被邹飞发现的话，”徐主任的手指几乎戳到检查员的眼睛里，“就全都是你的错！不是我的！”
　　在官僚队伍里，上级的过失由下级弥补，上级的责任由下级背负。
　　检查员闭了闭眼睛，点头时才发现自己的发际线周围早被细密的汗珠打湿了。
　　接起电话，徐主任立马换了另一副腔调，嘴角挂起笑意，腰也深深弯下来：“邹院长，您交代的事都已经做完了。校道上的监控照片，今天查到的那份文件，还有……”
　　棕黄色的茶水咕嘟在瓷白的杯壁间回旋三四周，带着细碎的叶渣静静栖下来。
　　邹飞调低了空调温度。院长办公室的空调常夏吹着20至16摄氏度的风，因为他喜欢看白雾从杯沿徐徐蒸腾而起。
　　好似一缕青云直上。
　　徐主任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转身朝检查员做了个赶人的手势。检查员走至门口，回头见徐主任又做了个要他带上门的手势。
　　“……”关上门后，他靠在门边仔细听着室内的动静，突然感到肩边的门把被人用力咔咔拉了两下，想必是徐主任在里面确认门是否完全关好。
　　切，保密工作做得还真不错。
　　徐主任大概对他还有所防备，讲电话时故意压低了声音，即使是隔音极差的一道门都把那声音彻底盖了下去。检查员鼻腔里“嗤”出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满目酝酿着新的风暴。
　　“做得很好。”邹飞气定神闲，嘴角翘起一个沟壑纵横的笑，端起茶壶嘘嘘吹了吹。
　　夕阳破窗而入。茶雾在空气中荡了两荡，慢慢往落日正中贯穿而过。
　　“陈副校长最近又找过那个人两次，大概是黎珂教了他什么，把他变得油盐不进，连陈副校长好意的劝告都听不进去。”
　　不知徐主任说了什么，邹飞从胸腔里浑厚地笑出来，“你说得对……不识抬举。我最讨厌不识抬举的人，但他是学生家长，以学生为本是我们教育工作者的职责所在。”
　　“就再给他一次机会。这次由你来牵头。”
　　“邹院长。”院长助理推门而入，猛地被凛然冷气打了下脸。他意识到自己又忘了敲门——因为这份初来乍到的莽撞，邹飞不知训斥了他多少次，赶紧把踏入院长办公室的右脚收回来，身体往外一退。
　　“这次就算了。”邹飞掐断电话，招招手示意他直接进来。
　　助理小心察其颜色，院长没有生气，兀自喝了口茶，可见心情不错。
　　这位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的世故中混着一笔将尽未尽的质朴，像个未完成的调色盘。
　　他的工作就是协助邹飞处理数院的各项琐事，研究生、科研课题、学科建设、讲座论坛，如此一来，真正的领导就能安心做领导们该做的，不能假手他人之事。
　　助理将近期工作汇报了一遍，见邹飞笑吟吟地看过来，暗暗松了口气。
　　“工作上没什么问题，只是——”
　　助理立刻在邹飞拖长的尾音里紧张起来。
　　哪知邹飞看到他的反应，只是笑了一笑：“我也提醒过你不止一次，你这潮汕口音要改一改。国庆那回我在统计学系主任那里坐坐，你给我打了个电话，倒把我的家乡话都勾出来了。”
　　*
　　致臻科技有限公司，广州市越秀区中山六路xxx-xxx号。
　　自古兵家有兵贵神速之说。事实证明，与邹院长这样的敌人对抗，若不时时处处思虑周全快他一步，迟早要败北。
　　出烈士陵园地铁站B1口直行五百六十米，右转写字楼A座13至16层。
　　黎珂一路按照指示来到导航显示的终点，抬头一看，面前是一座二三十层的“匚”形写字楼，迫近居民小区，背靠三间餐饮店的那一面堆满厨余垃圾。
　　大楼入口位于侧翼的B座，需在七楼绕行，转A座电梯。
　　写字楼的照明全靠冷白灯光，待得久了难免不辨昼夜。黎珂没忘记现在是临近晚饭的时间，尽管电梯间等待的只有她一个人，但在电梯即将到来时自觉地往后退了退。
　　叮的一声，在狭小空间内摩肩接踵的十几个人争先恐后涌出来，装修工、美容机构护士、看不出职业的年轻人把她拍到边边上。
　　倩文的电话就是这时打过来的。
　　“黎珂！”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几乎要哭出来，“我们的事被……被主任发现了！”
　　“……”她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像小情侣相约私奔前夕被封建大家长识破那样。黎珂微微皱起眉头，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伸手去摁楼层按钮，“发现到什么程度？你说清楚一些。”
　　“我用U盘拷贝素材的时候他、他进来了，还知道了今天找我出去的人是你……”倩文急切地说，“他问我你都跟我说了些什么，一直问一直问，我真的有点害怕……”
　　楼层数字不断增加。黎珂简明扼要地问：“你告诉他了没有？”
　　“没、没有……不管他怎么问，我就是不说……”
　　黎珂松了口气，这点事也值得大惊小怪？她三言两语把倩文的情绪安抚下来，知道倩文胆小又不通应变，明确提示道：“现在你尽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即使袁皓亲眼撞见，也绝对猜不到我们要干什么。过几天我会把新的文件发给你，那些才是一定不能被任何人看到的，明白了吗？除了你和我之外，就算是你最好的朋友也不能给她看。”
　　“我、我明白了。”
　　“那素材弄到手没有？”
　　“唔，嗯……”倩文有些难堪，“他一直盯着我操作，我想到你嘱咐过我一定要存下原始的采访视频，所以只好当着他的面……那种感觉就像、就像我在他面前全身、没穿衣服那样……”
　　黎珂：“……”
　　电梯到了十六楼，她一脚踏进致臻科技地界，随口安慰了几句便把电话挂断。
　　当中是占据半面墙的大型logo，过道左右各是一片办公区域。这间公司就连齐裕也从未涉足，黎珂见右边的员工态度怠惰，坐在工位上不是打闹就是闲谈，便抬步向左走去，想找个人探探情况。
　　但等她到了左边办公区，才发现这里更加乌烟瘴气。
　　——没错，字面上的。
　　三五个男性员工靠在墙上大大的“办公区域禁烟”标志下抽烟聊天，座椅凌乱一片，到处是饮料瓶和空奶茶杯。
　　就近座位上的女员工正对着镜子补妆，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也不招呼，唰地拉开键盘桌抽屉，露出整抽屉满满当当的化妆品。
　　“你好……”黎珂的声音被男性突然爆发出的一阵笑声淹没。
　　这就是雷浩生前一直接洽的赞助企业？
　　黎珂半屏住呼吸，拍了拍那位女员工的肩膀，提高音量说：“你好，我是Y大学生会外联部的梁芙琳。”边说边出示了从齐裕那位熟人学妹处借来的身份牌，“你们的老板和我约好商谈赞助的事，但我一时找不到他在哪里。”
　　女员工把抽屉一推到底，站起身来：“你找哪个老板？邹oo，还是邹xx？”

　　虚实

　　
　　两个老板都和邹院长同姓？
　　黎珂不动声色地套话：“之前电话联系的时候只称呼为邹先生，没想到两位老板是同姓。”
　　女员工嗤笑了一声：“他们是一家人嘛。我带你去门口等吧，反正办公室相邻，而且他们现在大概都不在。一天到晚也不知去哪里发财。”
　　她把黎珂上下打量一番，“这边走。”
　　黎珂礼貌地道过谢，跟在女员工身后穿过没有一个人在认真工作的办公区。
　　天边夕阳斜照入室，即将沉入黑夜，正如这家公司给她带来的观感。
　　黎珂试着与女员工搭了几句话，意外地发现对方还挺好说话的。她注意到这里大多数的女性都素面朝天，衣着要么随意到像走出家门拿个外卖，要么打扮到下个楼就能赴一场约会。一圈看下来，这位领路人的着装和妆容竟最符合职场女性的身份。
　　“你们学生会怎么还想要和我们这种公司合作啊？最近半年就连工资都拖三拖四的发不出来，不是我说话难听，你们的赞助多半是谈不下来的。”
　　“我知道。”黎珂勾着嘴角笑了笑，“但再难也要试一试。”
　　女员工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扭过头说：“我很快就要离职了，跟你说这些，就当是我不想被人看作是在消磨生命吧。”
　　她当着黎珂的面依次敲响了两扇并排的实木门，都没得到回应，又拉了拉门把手，都没有锁。她无奈地摊摊手：“到了，反正你跟老板预约过，要进去等还是在外面都随你。里面也有间小门，左右是连通的。”
　　办公室没人又不上锁，也是没谁了。
　　黎珂本就抱着打探虚实之意前来，无人接待正中她下怀。
　　她推开门，乍一眼便瞥见电脑桌前散落的报告，折线图的一页赫然朝上，粗一瞥便是一路走高的大好趋势。
　　她迅速用手机拍下照片，只见图表标题竟是“致臻科技近三年业务状况及2021预测”，时间单位是季度，纵坐标金额，单位是百万元。
　　图上后几年的预测营业额更是乐观到吓人。
　　……不可能吧？
　　员工浑水摸鱼、另谋高就，工资一拖再拖，老板甩手不管。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这样一间死到临头的公司能有那么高的收入，那么好的前景？
　　黎珂抓起报表，露出藏在底下，被电视遥控器压着的另一份文件。
　　“股票发行计划书”。
　　要不是在来时的地铁上做了一番背景调查，光凭亲眼所见，黎珂根本不敢相信这是家上市公司。
　　她信手翻了翻计划书，里面的内容于专业不对口的她无异天书。不管看得懂看不懂，黎珂都拿手机一通乱拍，毕竟情报总是不嫌多的。
　　拍完照片，她又翻了翻桌上的其他文件，却没有找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
　　正当她量子速读式胡翻乱找时，两张不知夹在何处的薄纸晃晃悠悠飘落下来。
　　*
　　会议解散。
　　傅百城周身冷气乱飙，偏偏就有一对企业家夫妇非要往上凑。
　　他毕竟把人家晾在休息室等了半天，此刻不得不按着火气应付，陈秘书就凑过来双手呈上手机，低声说：“老板，黎珂小姐。”
　　他拿过来一看，只见陈秘书按他要求发过去的那张监控录像截图下面，“狂吃凤梨酥”不停抛出问号：“有没有更清晰的？”“有没有更完整的？”“有没有距离远一点的？”
　　答案当然是，没有。
　　幕后操盘手的反侦察意识远超他的想象。这毕竟不是未踏入社会的大学生小打小闹的把戏，而是闹出实打实人命血案的黑色交易。传统ATM监控录像理论上只在硬盘上保存一年时间，过时就会自动覆盖。但恰巧这家银行支行采用的是傅家下面某间网络公司开发的云存储技术，把录像的存储时限延长到了三年。
　　集合交出的上千帧有效监控截图来看，三年间取钱的似乎是同一个男人。这人身材矮小干瘦，根据入镜角度来看，身高大约一米七上下，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带着鸭舌帽和墨镜，遮住绝大部分的发型和脸部。
　　这人似乎喜欢抽烟。三年里只有一次，他因为烟雾蒙住了镜片而不得不取下墨镜。
　　在高空巡猎的鹰隼，在盯上某个猎物后，耐心地等待对方在长久的紧张防备下终于疲惫终于懈怠终于露出破绽的一瞬间。
　　一两秒，便足以毙命。
　　这人取下墨镜的时间也只有区区的两秒钟——
　　原本被墨镜压下去的锡纸烫头帘如麻雀窠一样伸出帽檐，右边眼尾的一颗圆形烟疤清清楚楚暴露在监控镜头下。
　　鸟巢头帘儿配烟疤，土味和下流的痞气五五开。
　　难怪这人要如此注意遮挡容貌，原来是有过于明显的特征。
　　陈秘书出于傅百城的授意，强忍着回复的冲动完全无视了黎珂焦急的问题。
　　被无视到最后，黎珂也猜到到对面是谁故意给她找不自在，赌气之下亦不再上赶着做无用功。
　　她不问，傅百城反倒刺挠了。
　　刚开始是气黎珂居然都不来哄哄他，冷战的时间一长，这股气就变成了担忧。
　　……她不会一个人去做什么危险的事吧？以黎珂的性格，哪怕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也硬要一头闯过去的。
　　事实证明，他对黎珂的确很了解。
　　那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板随时都可能回来，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但是——
　　黎珂四下环顾一番，要是能找到财务报表之类的东西，绝对是单车变摩托的合算买卖啊！
　　可一旦被人发现，难保一顿扭送派出所套餐，后果之连锁不堪设想……
　　搏，还是不搏？
　　女员工前脚刚经过十六层电梯口，就听“叮”的一声，两位老板一前一后从电梯里走出来。
　　她赶紧给同办公区那群还在抽烟的男性员工使眼色，拦在老板们面前拖延时间。
　　“Y大学生会的赞助？”
　　两人对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已经和他们终止合作关系了吗？怎么又派人来谈？”
　　女员工暗暗吃了一惊：“我还以为她预约过呢。”
　　其中一人站没站相，满脸的不在意，另一人却按住女员工的肩膀：“她现在在哪里？”
　　——当然还在办公室。
　　这样大好的机会，哪里有放弃的道理？
　　电脑已经试着开过，设了密码打不开。两间办公室里都没有找到纸质的公司财务相关文件，黎珂站起身来，把两团薄纸叠起塞进背包。
　　做完这一切，她小心确认两室之间的侧门已关好，室内完全恢复成初见的模样，这才搭上门把手。
　　对话声由远及近。
　　“……她叫什么名字？”
　　“姓梁，三个字的名字。”
　　“我会亲自向Y大学生会确认。”
　　黎珂趴在门上仔细分辨，谈话声只有两个人的，但加上脚步来听，似乎是两位老板一同向这里走来。
　　怎么偏挑这个时候回来？
　　她后背紧贴着门板。办公室里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只有赌一把了。
　　“哎，这么较真干嘛？当面拒绝这小干事不就好了，何必自找麻烦？”其中一人揶揄着打开办公室的门，三人一同朝里看去。
　　空无一人。
　　黎珂贴在中间的小门背后屏气凝神，耳朵听着隔壁的说话声，目光在这边室内逡巡一周。
　　那人无所谓地耸耸肩：“大概是等得太久自己走了吧。”
　　“不对。”
　　“哪里不对？”那人拉开自己的办公椅，吊儿郎当地瘫坐下来，拾起丢在桌面上的遥控，赛马的声音下一秒便从电视机里传出，“二号没跑完上一场就猝死，害我一下子就亏了五六十万，还是堂哥你会买。”
　　咔。
　　似乎是用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你怎么还不回你那边去？”
　　正准备从正门溜走的黎珂神经一紧。她不知道这位老板习惯走哪道门，要是不巧和他撞上那可就……
　　然而，这位堂哥似乎还不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喂，那个女的，过来一下。”
　　一个男人操轻慢的嗓音呼喝女员工。紧接着黎珂便听见女员工踢踏着高跟鞋走了回来。
　　“那个大学生什么时候过来的？”
　　要是让他们发现她明明来了没多久却不见人影，必定会引起怀疑。
　　一门之隔的黎珂手心疯狂冒汗，却听女员工说：“有一会儿了。”
　　“有一会儿”是种很暧昧的说法，究竟是长是短，全看对话者自己如何理解。
　　“……”
　　对方一时陷入沉默，她抓住机会，来到正门边蹑手蹑脚拉开一道小缝。
　　啊，呼——
　　就连左办公区隐隐透来的乌烟瘴气都显得分外怡人起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电梯中随手打开移动数据，调出陈秘书账号发过来的那张监控照片放大再放大。
　　这张不甚清晰的脸她反复看过很多次，为的就是遇到真人时能立刻作出反应。
　　不过话说回来，这张照片实在像是套了一条龙的动感模糊高斯模糊进一步模糊，要是有更清晰一些的照片就好了。
　　念头刚冒上脑海，“Chen”的新消息便应声跃出屏幕最顶端。
　　“Chen”：。
　　只有一个句号？
　　黎珂从十六层盯着这个句号看到一层，直到坐上回程的地铁也没等到下文。
　　什么意思？陈秘书不小心按到键盘了？
　　她刚要继续看照片，微信上就又来了一条新消息。
　　“Chen”：。
　　……蛤？
　　两个小巧的句号一上一下叠在同尺寸的两个绿色大方块里。
　　这两个句号……既不是陈秘书发的，也不是不小心吧？

　　瓦解

　　
　　在一连憋屈了三五天，天天抓心挠肝不知有多少次都想把黎珂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但看一次聊天记录就气一次，想一次她对自己说的话又气一次之后，傅百城终于迎来了扬眉吐气的那一刻。
　　“狂吃凤梨酥”：傅百城我知道是你！你有本事拉黑你没本事说话吗？
　　黎珂原地跳脚的样子轻易浮现眼前。
　　傅百城以拳抵唇，掩住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呵！他吃软不吃硬。就是不回复，她又能怎么样？
　　“狂吃凤梨酥”：你知不知道雷浩父亲还在和校方交涉，邹院长那边逼得很紧。
　　傅百城当然知道。
　　自从邹飞弄伤黎珂的脸，就自动登上了他内心记仇榜的榜一，其他人刷都刷不下去那种。现在邹飞的行踪没有人比他更了如指掌。
　　“狂吃凤梨酥”：你就不能拎得清现在最重要的事吗？
　　用这样的句式，她很明显已经急了。
　　傅百城微微一愣，就见黎珂把这句话撤回，一句“对不起”紧随其后。
　　“狂吃凤梨酥”：对我来说，调查就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狂吃凤梨酥”：能不能请你帮帮我？
　　虽说黎珂吃瘪让傅百城开心不已，但他很明白黎珂面软心硬，是从来不会真正放低姿态的。她的委曲求全，实际上正是她真正开始生气的证明。若是捉弄她过头耽搁雷浩事件的调查进程，绝对会被她讨厌，反而背离初衷。
　　话已至此，他马上就顺着黎珂给的台阶下。
　　“『』”：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反思你最近的言行，六点前就要。
　　“铁头娃”的六个点如期而至：……
　　“铁头娃”：哦。
　　“『』”：六点来导师办公室见我。
　　黎珂秒回了一个“好的”，切到浏览器页面输入“检讨书模板”和“三千字”两个关键词。
　　“『』”：不许套模板。
　　她一定是马不停蹄上网搜检讨书模板去了。哼，以为他看不出来吗？
　　“铁头娃”：……我不是我没有。
　　傅百城敲出两个足以对黎珂造成核聚变打击的字，一想到她收到后当场裂开的样子，上扬的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
　　“『』”：手、写。
　　“铁头娃”：……
　　陈秘书代傅总向那对再次被晾在一旁的企业家夫妇道了个歉。企业家夫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维持住笑容与陈秘书闲聊道：“小傅总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是在和他的小女友聊天吧？”
　　……一会儿严肃一会儿笑？
　　陈秘书回头看了一眼，捕捉到傅百城来不及绷住的一丝愉悦，开完会时那股浓厚的“老子不好惹”气息早不知丢到爪哇国去了。
　　“……”他忍住扶额的冲动，礼貌地回答，“不好意思，傅总有急事正在处理。”
　　“不用瞒我了。”企业家夫人捂着嘴优雅地笑笑，“我们没有生气。都是过来人，谁年轻的时候恋爱不是这样呢？看着怪甜的。”
　　她越是通情达理，陈秘书就越感到抱歉。
　　“小陈啊，稍微跟你八卦一下。”夫人可爱地竖起一只手挡在唇边，做出说悄悄话的姿态。
　　陈秘书识趣地弯下腰凑过耳朵，“他的女朋友叫黎珂，是Y大数学院统计学专业的大四学生，我没说错吧？”
　　陈秘书推推眼镜：“老板的私事，我一介工作秘书哪里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在说谎。身为十六册《黎珂人生经历及其家庭状况详细分析报告》编者，他明明连黎珂家的门牌号都能倒背如流。
　　夫人有些失望：“你不认识她吗？自从在晚宴上见到她第一面，我就非常喜欢她。亲戚家的孩子数学差劲得要命，我愿意高出市场价请她来当家教，要是有她的联系方式就好了……”
　　——这更是谎言，假到不能再假。黎珂就像一张空白支票，价值几何完全由傅百城亲手书写。在意识到或许可以通过黎珂曲线救国之前，企业家夫人早就连她的脸都忘了，所有资料都是最近零散收集的。
　　无形之中，这两人已相互试探了一个来回。
　　陈秘书直起身体，企业家夫人加深笑意，迎向和善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傅百城。
　　“六点我有其他安排，就长话短说了。我并不看好您提出的并购案，所以恕我不能提供支持。”
　　夫人恳切地说：“之前那份计划书预设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也是我们今天再次上门的理由。”她拍拍丈夫的手臂，示意他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傅百城微微眯起眼睛，漫不经心往那文件封面上一扫。
　　巨大的“并购计划书”下面印着一行小两号的副标题。
　　“致臻科技有限公司”。
　　*
　　等黎珂夺命狂奔赶到宿舍已经过了五点半。
　　半小时，三千字的检讨，不抄网络模板是不可能的。
　　她翻出为了入党申请书专门买的方格纸，计算好三千字所需的张数，照着模板奋笔疾书。
　　最开头便是称呼，模板给的是“亲爱的老师”。
　　亲爱的……老师？
　　一个简简单单的称呼就让黎珂头皮发麻起来。
　　她把“亲爱的”三个字写得格外潦草，紧接着看开头段。模板如是说：“今天我怀着无比内疚与懊悔之心给您写下这份检讨书，以反省我xxx的过失。我对xxx这种不良行为已作出深刻反省，并向您保证今后绝不会再次犯同样的错误。”
　　等等。
　　所以……傅百城要她反省的行为是什么？
　　迟交文献报告吗？
　　用脚趾头想也不可能要她反省这个啊。
　　难道是拒绝他那半个月大的胚胎一样稀烂稀烂的表白？
　　用脚趾头想她也不可能反省这个啊。
　　……完了。开头就屡遭挫折，可见这份检讨书最后的成品绝对会垮掉。
　　反正也是垮掉，就不该过脑子。黎珂一边用螃蟹爬似的字迹抄写，一边盯着摊开在旁边的笔记本放空自己。
　　笔记本里记录着她收集到的所有关于雷浩事件的线索，东一锤西一棒。
　　雷浩的姓名后面跟了个“300”，黎珂用大大的问号表示尚未查出三百万的下落，但马上添上“致臻科技”四个字，画上一条下划线表示存疑。
　　调查组成员的名字整齐地列成一排，唯有邹院长独领风骚，和徐主任一同出列拥有单独席位。
　　邹院长开的是一辆奥迪A4，粤D开头的车牌号被她抄写在姓名下面，用一个大圆圈起。那辆出现在自杀现场的现代车线索空缺，和墨镜人一同暂时被黎珂用铅笔标记在徐主任附近。
　　陈澍似乎把主要调查权下放给了邹飞。
　　短短三两天，雷浩父亲频频进出行政楼，每一次都被一下课就假公济私在行政楼外蹲点的阿鲲拍了下来。
　　邹飞很有一套蛊惑人心的话术，与他面对面时，那股让人喘气困难的压迫感黎珂也曾感受过。李孝凌优柔寡断，就被他轻易拿捏把柄，做出违背本心的事来。黎珂尚且难以承受，雷父又怎可能心如止水。
　　他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
　　“黎珂……”
　　黎珂接到他的电话，赶到行政楼下时，只见他跟行政楼下的三根旗杆排成一排，像是半截的身体已然直挺挺插在水泥地面以下。
　　高出一截的邹飞勾着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看起来十分亲切。雷父脸色灰白，没有说话，只缓缓摇了摇头。
　　单看那两人在夕阳下的黑影，仿若凶悍的魔鬼紧搂着骷髅。
　　黎珂快速冲上前去，邹飞已经坐在锃亮的黑色奥迪车里，在逐渐升起的车窗遮住下半张脸以前，对她露出白厉厉的整排牙来。
　　——那是一个十分用力的笑容，堪称恐怖。
　　黎珂被他笑得皱起眉来，心中隐约泛起一股不安之感。
　　这些天她只顾埋头调查就几乎耗费掉所有心力，却疏忽了探查敌方虚实。
　　在她行动的同时，邹飞那一方也绝不可能停留在原地。
　　他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又进展到哪一步了？
　　“黎珂……”雷父突然出声唤她，把她的手抓得有些疼痛。他不直说被邹飞硬逼着长谈后内心有多煎熬，而是问：“雷浩是真的没有做……那些事吗？”
　　黎珂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你不是最应该相信他清白的人吗？”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抬眼看清雷父此刻的神情时，所有要说的话尽数梗在了喉头。
　　……他肉紫的唇线痛苦地拉长，把干裂的沟壑统统撑平。
　　眼角颤抖的皱褶，放大了那眼色里的哀求。
　　黎珂意识到他很想毫无保留地相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但却好像……很难做到。
　　“遗书……”
　　邹飞给他看了雷浩的遗书？黎珂赶紧抢白道：“遗书一定是被人逼迫写下的，要雷浩承认他没做过的事。”
　　雷父看了她一眼，慢慢抬起手来。黎珂抢过他攥着的纸，竟是新媒体中心派发的传单，正因为经费不足，基本靠手写，反倒容纳下更多的字数，来龙去脉分析得清晰无比。加上新媒体中心的官方性质，看上去就像是不容置疑的真相。
　　她觉得有些讽刺：“雷叔叔，邹院长是罪魁祸首，新媒体中心印发这样的传单就是出自他的授意。谎言重复十遍一百遍也变成不了真实，难道邹院长把说的改成写的，你就觉得更可信一些？”
　　……多讽刺啊，这样的话连自己都很难说服。
　　因为世事世人常常如此。谎言捷足先登，重复十遍百遍，往往就变成了真实，反使真相变得荒唐难言。
　　她所能做的只有保持饱满的语气，尽量在雷浩父亲面前流露出不确定，可无论如何都显得色厉内荏。
　　“还有……我刚刚见了雷浩的室友。他们说，雷浩竟然在宿舍里抽烟喝酒，日夜颠倒，半夜出门晃荡，第二天早晨才回来。还和他们起过冲突，拿着小刀自己划伤了自己……”
　　“这些一定不是……”真的。
　　这些还真有可能全都属实。
　　从雷浩最后与她相处的那些片段中其实也能看出端倪。他时而暖心体贴，时而行为过度，让人感到别扭不舒服。他大概因为抑郁的关系，已经很难维持外露性格的统一了。
　　黎珂突然想明白了邹院长的战术，寒意从脚底直直冒到头顶。
　　给雷父看雷浩的遗书也好，新媒体中心的传单也好，找来雷浩的室友，故意挑出雷浩与他们相处中不快的部分也好，都是为了瓦解雷父心中的那个“雷浩”。
　　——看啊，你的儿子有着你根本不了解的另一面。
　　这样一来，那些对雷浩的抹黑不就显得更加合情合理了吗？谁知道他会不会做出挪用学校经费的事情？
　　毕竟他是个品行不端，性格古怪的家伙啊。
　　逼得雷浩跳楼自杀还不够。
　　邹飞第二次，当着他父亲的面，把他杀死了。

　　花瓶

　　
　　等送走雷父已是入夜时分，沉重的空气牢牢堵住两人的嘴，就连道别都用默然的点头和躬身代替。
　　天空不着日月，一团茫然的黑。
　　黎珂长出一口气，满心只有一个想法。
　　必须加快调查进度，否则事情将彻底变得不可挽回。
　　她沿着昏暗的校道往回走，迎面而来的陌生面孔步履匆匆。路过晚自习的图书馆，她习惯性向墙上的石英钟瞟了一眼。
　　七点半。
　　……
　　糟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黎珂掏出毫无动静的手机，没有收到任何消息。这无疑是最坏的消息，傅百城现在是什么情况？换作平时应该早就夺命连环call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了吧？
　　从图书馆跑到数院楼和先从图书馆跑到宿舍楼骑上自行车赶到数院楼的两个方案在脑海中一番battle，前者以三四分钟的微弱差距败给后者。
　　黎珂一面朝宿舍楼夺命狂奔，一面敲击手机屏幕。
　　“狂吃凤梨酥”：亲爱的老师，你还在吗？
　　回复在她手忙脚乱开锁的时候来了。
　　“『』”：回头。
　　……叮里哐啷的钥匙与锁链撞击声骤停，取而代之的是有节奏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
　　黎珂松开车锁，沉重的锁链清脆地落在地面上。她望着笼罩住自己的那道颀长黑影，吞了口口水，站起和转身僵硬地合二为一：“我……刚才我去见雷浩的父亲了。对不起，我……我错了。喏。”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方格纸，诚惶诚恐地用手捏紧呈上。雷浩父亲那个电话来得太急，只能草草给检讨书写个结尾，连别起方格纸的回形针都找不到一个。
　　“我的检讨书……”
　　检讨书被抽走了，哗啦哗啦地当着她的面被翻动了几下。
　　“黎珂。”
　　黎珂并拢双腿，站得比军姿还笔挺笔挺。
　　“我等了你一个半小时。”傅百城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你的道歉就这么点诚意？”
　　黎珂胆战心惊地从背包里摸出第二沓纸递上去。
　　“我的……文献报告。真的……真的对不起！浪费了你这么长时间，实在是我遇到一些不得不去解决的麻烦……”
　　她用不间断的东拉西扯缓解紧张，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傅百城的表情。
　　谢天谢地，这小心眼的家伙竟然好像并没大动肝火。他发怒的样子黎珂不久前才见过，现在比起当时简直算得上和煦了。
　　毕竟换了谁白等一个半小时都会恼火不已啊。
　　白等一个半小时？那只不过是傅百城故意夸张的说法而已。
　　准确地说，他大概等了……十几分钟吧。
　　邹院长每天大体的行动轨迹都有人向他汇报，毕竟是校外人士，能掌握得最详细的就是邹院长下班离开行政楼后的这段历程。正因此，黎珂出现在行政楼下的同一时间，他就接到了消息。
　　本来让她六点去导师办公室就预备先晾她个半小时出出气，不想遇到这种突发状况。算黎珂运气好，到最后还让他多等了十几分钟。
　　哼，将错就错，那就让她相信是他从六点等到七点半好了。
　　黎珂最注重人际交往中的等价往来了。他请黎珂喝星冰乐，她转头就用相加等价的两杯奶茶偿还，林悦请她吃饭，她自己有一半的次数主动结账。只要让黎珂觉得对不起他，她就一定会想尽办法弥补。
　　“你今晚接下来……还有其他工作吗？”
　　看，她的补偿这不就来了？
　　傅百城心里暗爽，脸上冷酷：“有事？”
　　黎珂往左右小幅度张望了一下，车棚附近的路灯坏了，夜色将二人的身影掩藏得很好。她把手伸进口袋，抠了抠笔记本的边角：“我请你吃夜宵好不好？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要有空当然是可以有空的。
　　“好啊，夜宵。”傅百城说，“但很不巧，八点前后还有其他工作要处理，麻烦你送到我办公室来。”
　　杀人还要诛心：“市中心那个。”
　　看她谨慎的一系列小动作，想必是调查中遇到了问题不得不向他求助。既然如此，就算是车程三四十分钟的公司办公室她也不能不送上门来。
　　不给黎珂反应过来的间隔，傅百城做作地看了眼手表，再次提醒黎珂她今晚的爽约：“本来可以就近解决，但我现在必须得赶回去了。你知道我公司地址吧？”
　　黎珂点点头：“嗯。”对他强颜欢笑，发自内心地感到无比抱歉，“浪费了你工作之余挤出来的时间……真的很对不起！”
　　“咳，嗯。”傅百城转过身，得意到差点在黎珂面前原形毕露。他飘飘然快步上车，敲打陈秘书的后背：“在她回过神来之前快点开！”
　　一秒，两秒，三秒。
　　黎珂被强烈负罪感蒙蔽的逻辑开始发挥作用。
　　他怎么自己走了？赶时间又想吃夜宵……也可以载上她顺道去买啊？傅百城最后那个憋笑的表情和生怕她反应过来拼命往车上蹿的行为是怎么回事？
　　……啊？小丑竟是我自己？！
　　Y大校道限速二十，就算秋名山车神驾驶着AE86来了这里都要对小电驴甘拜下风。傅百城看见后视镜里百米冲刺一样追着车屁股飞奔的黎珂，笑得用手捂住脸，摇摇陈秘书的肩膀：“再慢一点，让她以为有机会追上来。”
　　陈秘书：“……”看看这用心险恶的措辞。
　　几秒后，黎珂上气不接下气把傅百城身边的车窗拍得啪啪作响。傅百城慢悠悠降下车窗露出脸：“黎珂小姐，这回不要再让我等这么久了。万一我下班回家了，你一定会比我更困扰吧？”
　　黎珂呼哧呼哧勉强把话说清：“能……不能，载我？”
　　“抱歉，不能。”傅百城转向陈秘书，“加速！闪电漂移！”
　　黎珂&陈秘书：“……”
　　*
　　“这次学生代表大会撞上我们Y大的恶□□件，引起了省里领导高度重视。校内每个学院都有学生代表的定额，学校还会选出两位优秀代表在省教育厅领导面前发言。袁皓啊，”邹院长不在，他的助理便当起了传话筒，“院长让我提醒你，这次的经历会写在你的履历里，让你日后的人生都闪闪发光，你一定要好好把握。”
　　两个发言名额，如果不出意外，一个应该会在校学生会会长、校团委的学生副书记中产生，连校社联主席都还差了点意思。而另一个，就看Y大负责承办会议的领导如何拣选了。
　　现在才是院内报名阶段，袁皓当然不会傻傻去问万一自己连第一轮投票都通过不了该怎么办。
　　投票权在学生手中，而计票权却完全被院领导把持。投票投成什么样不要紧，反正最后出来的票型由领导们说了算。
　　“我很清楚。如果不是雷浩，我哪里能入得了邹院长的眼。要不是雷浩抽光新媒体中心的经费，逼得前主任中途辞职，这个主任本来也轮不上我来当。”
　　在短短相处中，袁皓的识趣是他给助理留下的最深刻印象。
　　助理自认幽默地说：“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他，给他多上点供，逢年过节祭拜祭拜。”
　　“……”袁皓有些反感他提及死者的态度，却未表露在脸上，而是转移了话题，“发言稿需要我自己来写？”
　　“不用。”助理伸手摸了摸邹院长在时他一直想碰却不敢碰的古董花瓶，“发言稿我会提前给你，你只需要通读几遍，保证正式发言时自然顺畅就可以。”
　　他话锋一转，“这个花瓶是邹院长的侄子送来孝敬他老人家的，市价五百多万。你觉得怎么样？”
　　……
　　今天是网球社全体体能训练的日子。
　　汗水如断线的滚珠，一刻不停地自袁皓颊边落下，把额间的发带浸得湿透。
　　不管是校内电视台、官方公众号还是传单，他从来没有真正得到过话语权。有朝一日站上学生代表的发言台，他也不过被背后的人提着穿过四肢的线，说出早已写好的话而已。
　　他与邹飞办公室里那个花瓶，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黎珂没有骂错人。如今的新媒体中心的确是一个毫不调查，只为上级说话的媒体罢了。
　　体能训练后是对打练习，热火朝天的场地内，优质网球与拍面撞击，发出一种四五成空灵的哐哐声。
　　或许是因为心事重重，素来热衷的对打练习袁皓也兴致缺缺，谢绝了好几个老搭子的邀请，提早向社长朱一辉请假。
　　朱一辉正和网球社其他两个负责人商量什么事，见袁皓要走，中断谈话过来给他递了瓶水：“厉害啊袁皓，什么时候上4.5？”
　　网球USTA评级体系把第一次打球的初学者记为1.0，之后以0.5的梯度逐级递增，最高7.0代表世界级选手梯队。袁皓目前4.0的水平已经是业余选手中的佼佼者。
　　“二招进来的新成员我准备自己和你先带一段时间，你如果有空，具体分工我们改天再谈。”
　　原来他是在和其他管理者讨论网球社二招的事项。
　　袁皓满口答应下来，一路披着毛巾擦着汗，脚步不知不觉转到了新媒体中心。
　　晚间的大厅空荡一如往常，只有几个值班人员在灯下各自做着自己的事，身影寂寥。校内广播和公众号是夜晚最为繁忙的两个部门，最近催片催得紧，电视台剪辑室也比平时拥挤不少。
　　他按顺序巡视过每个部门，目光跟着脚步一转，不经意落在大厅一角的某个人身上。
　　那个全身弓得像个皮皮虾，脸快要凑到纸上的……是被赶出剪辑室的倩文？
　　趁倩文短暂起身倒水，袁皓不动声色溜达到她座位附近，目光朝桌面瞟过去。
　　倩文性格温吞没主意，是颗软柿子。如果不是黎珂教她，她自己是做不出今日一系列反常举动的。
　　黎珂，到底想做什么？

　　夜宵

　　
　　沿Y大南北大道一路向上，就钻进了一条窄巷，两旁的老居民楼大约三四层，底部是密密麻麻的店面。论斤卖书的小书摊，两元一根素五元一根荤的老五炸串串，散装称重的糕点铺，还有十块钱一大把的过时头箍头绳，十五元一套的袜子泳衣。
　　自窄巷更前行约五六十米，豁然踩上一条宽街，宽街口立着一道小门，门上“北门集市”四个中号手写体，歪歪扭扭，不知是村委会哪一任书记留下的真迹。迎面左右两家水果店竞相打折，往前一点是整条街最时髦的音乐酒吧，顾客多是都市打扮的年轻男女，鲜有宽街窄巷里的原住民。
　　每晚结束自习后，老广甜品、糖水铺子、潮汕牛肉火锅、凉茶和双皮奶附近就涌满如织的学生潮。
　　说是宽街，却窄到最多仅能容一辆小型轿车轧着破三轮和行人的夹缝如履薄冰蹭过。路面坑洼不平，排水系统也因年久而不太灵光，或许正因如此，才保留了一份老广州原始的民间世俗气息。
　　黎珂被嘴里抱怨着擦过轿车的路人轻轻蹭了一下。
　　炸牛奶卷，地瓜丸，西多士，什锦水果芋圆双皮奶，椰果小汤圆，共计五十八元。
　　□□里脊，香辣鸡软骨，田螺，香酥鱼，骨头相连，鸡柳棒，鱿鱼须须，串成串串，椒盐足量，甜辣酱足量，共计四十二元。
　　罗汉果，银耳，凉粉，梨，小火煲水加冰糖，一盅二十元。
　　隆□□脚饭的打饭阿姨再三再四吆喝：“一荤一素十二元，两荤一素十五元，卤香入味的猪脚！”
　　香味从案板直直飘入黎珂鼻端。满脑子想着调查，她还没吃过晚饭，虽三过隆□□脚饭而不入，但心里还是悄悄盘算开来。
　　十月刚过了一半。奖学金都打给黎妈妈了，除掉要还傅百城借卖冰箱之机多贴的一千块，剩下的生活费还有……
　　两位数。
　　平均下来，十月剩余的日子每天七块钱不到。
　　她突然想冲回五分钟前，掐晕那个说要请傅百城吃夜宵的自己。
　　请什么请！请他吃夜宵居然在以实惠著称的北门小吃街都要花一百多啊一百多！她自己都舍不得买这么多好吃的！
　　一顿隆□□脚饭它不香吗？一荤一素才十二块，卤汁浇管够，不要太实惠好不好？
　　更何况，这顿远超她消费水平的夜宵甚至还很可能被吃惯了鲍肚参翅的傅百城嗤之以鼻。
　　半晌。
　　黎珂小心翼翼保持泡沫盒和塑料袋平衡，以免凉茶和小汤圆洒出来，手捧一个大号爆米花桶，里面插满散发浓郁香味的串串，站在垂直升降梯里欲哭无泪。
　　看看身边这位接待小姐，一尘不染的西装，妆容精致而高级，看看整个公司环境，光可鉴人的地面，充满科技感的室内设计。
　　她，也太刘姥姥太格格不入了吧？！
　　接待小姐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伏低身体：“黎小姐，辛苦你带着爱妻便当跑这一趟。我来帮你提吧？”
　　说着便靠过来。
　　黎珂对她的善解人意万分感激：“谢谢你……”突然被她的措辞呛到，“咳咳咳！咳！”
　　不对！什么爱妻便当啊！
　　人可以乱做话不能乱说啊姐姐！
　　她凑近时，黎珂闻到她身上居然还带着一股高级香水的幽香，连忙把味道最小的凉茶递上去。没想到她一把夺过串串桶，黎珂瞳孔顿时地震。
　　接待小姐抱着与周身高定感形成巨大反差的大号爆米花串串桶微笑：“怎么了，黎小姐？”
　　“你，那个……”黎珂脸上的笑容快要裂掉，“不会串味吗？”
　　接待小姐微微睁大眼睛，噗嗤笑了出来：“你真可爱。”
　　“……”黎珂挠挠下颚，有些吃不准这句话该正着听还是反着听。
　　“不过，”接待小姐瞥了一眼串串，“你不喜欢吃辣？”
　　她这么一说，黎珂才后知后觉意识到——
　　她根本不知道傅百城的口味！
　　她实在太饿了，就忍不住按照自己的口味加酱料，完全忘了这些是买给傅百城的。万一他是无辣不欢的究极生物该怎么办？
　　接待小姐突然说：“你的口味和傅总一模一样。”
　　“……诶？”
　　黎珂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已用手挡住升降梯门，“黎小姐，到了。”
　　附赠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是傅总的工作秘书，免贵姓陆，日后请多多指教。”
　　“……”
　　怪不得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原来是在房车上把她扒得精光的女秘书之一。
　　黎珂望着她脚踏起码十厘米的高跟鞋袅娜而去的背影，咂摸了一下方才在电梯里的对话。
　　……傅百城身边的人果然都是人精。
　　噼啪！
　　“回神！”傅百城在她眼前打个响指，“愣着干什么？快把我的外卖呈上来。”
　　“啊，嗯。”黎珂跟着他转向办公室侧面的非正式茶话室，解开凉茶塑料袋上的死结，端在傅百城推过来的咖啡杯垫上悬停了一下，“可以放这上面吗？”
　　“放啊。”他和黎珂隔着一张茶几坐在沙发上，把第二张杯垫滑到黎珂面前，揭开茶盅凑近唇边抿了一口。
　　黎珂从甜品店的袋子里取出椰奶小汤圆放在杯垫上，谢天谢地，冰镇椰奶摸起来仍十分沁凉，汤圆却是温热的，一颗颗冒着白气。
　　她又把装着西多士地瓜丸和炸牛奶卷的泡沫盒打开，尽可能扒拉得形状美观，最后捏起小牙签往上面一插。偷瞄傅百城的表情一眼，太好了，似乎没有什么嫌弃的神情。
　　傅百城的目光随着黎珂的手不停移动。
　　等到所有食物一一摆上茶几，在他面前围成一圈，终于挑挑眉：“你的呢？”
　　黎珂违心地盯了桌上的小吃几秒：“我不饿。”放屁！她饿扁了好吗？“你吃吧，要是你吃不完……”她也不可能吃啊！为什么只拿一个勺！白痴！
　　不过串串她总可以尝尝吧？人在真正饥饿的时候，甜食的诱惑力大大减小，黎珂现在格外想吃点重口味的东西。
　　傅百城扒拉一下串串签儿，眼睛朝上瞟了黎珂一下，单手半遮住上扬的嘴唇：“比我想的丰盛多了。我没有吃夜宵的习惯，确实有点多……”
　　他注意到黎珂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差在身后摇动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了，忍着笑说：“坐。”
　　只说坐，却不指点她要往哪里坐。
　　黎珂稍稍踌躇。傅百城坐的是长沙发正中间的位置，对面是一张双人沙发，左右都只有单人的位置。
　　要不坐对面吧。
　　她抬步欲朝双人沙发走，余光忽瞥见傅百城自觉朝右边挪出了一个空位。
　　“……”她当做没看见，继续按原方向迈了一步。
　　“那里有人了。”傅百城冷不防出声。
　　黎珂回头：“谁啊？”
　　……原来是他的三位工作秘书。
　　她被迫在傅百城身边隔着一拳之距正襟危坐，点点一人占着双人沙发的陈秘书：“那里明明还能坐一个人。”
　　傅百城含着冰碴子的眼刀飚过去。
　　陈秘书一秒变睡美人状侧躺：“抱歉黎小姐，我最近久坐，胸椎和腰椎劳损都很严重。”
　　傅百城火上浇油：“不巧啊，看来那里满员了。”
　　黎珂：“……”
　　陆秘书用与精英OL外表极为不符的疾速接连消灭了十几串椒盐串串，见黎珂紧紧盯着自己，面不改色地擦了擦嘴：“谢谢老板娘。”
　　黎珂：“？？？”
　　那位机器人似的女秘书看起来吃得文雅，实际速度却绝不慢。
　　相比之下，三人中身形最魁梧的陈秘书居然是吃得最少的那一位。
　　黎珂买的食物对一个人来说或许太多，但对四个人就绝对不够吃了。她只好眼巴巴看着桌上的食物一点点减少，心里把傅百城小人捆起来扎了一百遍。
　　偏偏傅百城还来拨火：“黎珂关心你们，你们可不要不识抬举，当着她的面剩碗头。”
　　黎珂：“……”
　　虽说本来就没打算自己吃……但是被傅百城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就是超级不爽！
　　看见他们吃得如此津津有味，黎珂唾液腺疯狂分泌口水，更加觉得胃里空得难受。
　　陆秘书偷偷观察她脸色，渐渐细嚼慢咽起来。陈秘书可能是本来就侧躺得不太舒服，吃得不多，只有耿直的机器人女秘书十分感激：“谢谢你，黎小姐，我今天还没吃晚饭。”
　　黎珂笑得比哭更难看：“不用谢。”
　　她也没吃啊！嘴下留情行不行啊姐姐！
　　用餐结束后，陈秘书单独留下收拾厨余。
　　还不知道自己用一顿廉价夜宵成功收买三个人心的黎珂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带着一股生无可恋之气：“吃也吃完了，就当我赔礼道歉过了。”
　　傅百城背靠沙发，得了便宜还卖乖：“姑且原谅你这一回。”
　　黎珂翻开笔记本取出账目表：“你看看这个。”
　　她打算自己再理一遍线索，手里忽得一空，傅百城把她笔记本整个抽走，推过来汤圆：“你吃吧，我没动过。”
　　汤圆和双皮奶都只有一碗，三位秘书知道这些原本是黎珂带来给傅百城的，哪里敢乱碰。
　　黎珂捧起塑料碗。
　　汤圆的热气已经快被室温同化，她脸上却有些发热，嘴硬道：“是谁说不要剩碗头的？小汤圆不要面子的吗？”
　　傅百城伸手佯装来抢：“那我就勉为其……”
　　难字还没难出来，黎珂就光速舀起一颗放进嘴里。
　　傅百城有些好笑：“你在隆□□脚饭门口那么依依不舍，是没吃晚饭吧？”
　　黎珂睁大眼睛，陈秘书恰好关掉微波炉，回转过来把一碗热好的猪脚饭放在她面前。
　　被卤汁浇透的饭粒颗颗饱满，莹润地托起足量猪脚，猪皮Q弹，猪肉糯软。白菜排在边上充作点缀，饭香肉香与菜香，再加上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酱汁甜香，冲得黎珂鼻尖一酸。
　　“那辆非要挤进来的车是你的啊……”
　　当时她只顾着排队，根本没注意傅百城居然让陈秘书开车跟了上来。
　　傅百城没说话，提笔往她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抬手翻着那页放到黎珂眼前。
　　黎珂连忙用手捂住嘴，免得说话时过于激动而喷出饭粒：“你查到了？”
　　她的反应让带着几分邀功意味的傅百城勾起嘴角：“查到了。”
　　徐主任名字旁边，黎珂铅笔写的存疑车辆被他用水笔描过，延成一串完整的车牌。

　　突破

　　
　　事发次日。
　　陈秘书按照他的指示第二次翻看了Y大校道的测速监控拍下的照片，终于找到了自车掉头时万分偶然之下进入镜头的完整前车车牌号。
　　陈秘书记下车牌，欲盖弥彰地删除了查看记录，又假意浏览了不少无关监控照片。
　　“昨天在行政楼路口不知被哪个衰仔刮掉了一块漆。”
　　——出门时，他特意这样对监护室看门老大爷解释自己连续两天频繁找上门的原因。
　　走出没多远，陈秘书就与一个双手插兜，低着头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停住脚步，回过头多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
　　男人亦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旋即直直走入监控室去。
　　装模作样点几下控制屏，男人夹一眼在屋檐阴影下来回踅摸的老大爷，转动身体尽可能遮挡住对方投射过来的视线。
　　他一面操作，一面与老大爷闲聊分散对方注意力。等把上面交代的内容彻底删除，他直起身体，佯装不经意地说：“这么早还有别人来查监控？那人……看着挺面生啊。”
　　“面生？”
　　“是啊，我在教务处上了好几年班，从没见过他。是校外的人吗？”
　　老大爷本就觉得陈秘书说不上来的眼熟，又听年轻人竟在他面前谈资历，立时反驳道：“后生仔，我在Y大待了二十几年，在这进进出出，哪个我没印象？”
　　乘势随口无中生起了有：“他跟我是老熟人了，他的车被人刮坏，过来看看监控怎么了？你说说你又查的什么？”
　　既然弄到车牌号，顺藤摸瓜找出车主信息的方法不要太多。
　　对傅百城来说，只需要一通电话：“xx先生（某保险公司老总），好久不见，得闲出来饮茶。客气客气……”
　　寒暄一通，奔向主题，“我想要一个车主的资料，越详细越好……您说的哪里话？我对有夫之妇不感兴趣……我对有妇之夫也不感兴趣！”
　　不消几分钟，一份完整的投保人资料便传真到他手上。
　　对方很够意思，不仅帮忙找出了车辆投保人信息，还接着查到了同一投保人办理的其他业务。其中除了含有自己的人身保险以外，还包括一份重大疾病险，被保人徐.明浩，六岁。
　　“投保人吴紫琳，女性，今年三十二岁。徐.明浩是她的儿子，在中山幼儿园上大班，这份保险就是和幼儿园签的合作单，给园中所有学生统一投保。”
　　值得一提的是，吴紫琳这个名字恰好还在傅家控股的某个房地产公司最新的屋主信息系统里出现过。三年前，她在广州城郊的高级功能区买入了一间一百平出头的小型店面。
　　整个功能区设计得华而不实，完全是满足上流人士的额外需求而建，购买门槛自然也水涨船高。房产也好，店面也好，都不单是拿得出钱就能买到的。
　　能够在此置办房产的人都是社会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多少与政界得搭上一点点边儿。
　　正因此，房地产集团经理人对每一位买主都留有深刻的印象。
　　“店面的房地产权共有人徐蒙，和吴女士一起经过……介绍买下的这间店铺。”经理低声说了一个人名，紧跟着把声音压得更低，解释道，“Y大.党.委书记，当年还是学校一把手，去年外调到西南了。”
　　傅百城对背景人物的背景故事不感兴趣。
　　明里外调，暗中左迁，体系里再正常不过的浮沉罢了。
　　他的关注点聚焦在该聚焦的地方——
　　徐蒙，正是Y大教务处的徐主任。
　　陈秘书从办公室里取来一个文件袋递给傅百城，傅百城接过来，转手便交给黎珂：“这是从监控到店面的完整证据集。”
　　监控照片后脚便被教务处派来的人清除。还好，他们堪堪快了一步。
　　黎珂翻到吴紫琳的个人资料那一页，一张二寸证件照映入眼帘。深红幕布下，一个年轻女人眉目舒展，长发半披半挽，朝镜头微微露出笑容。
　　如果相可由心生，这个人大概是浑身流淌着中式温柔的那种女性。
　　趁傅百城翻看外联部保存的致臻科技账目表，黎珂轻声问房地产经理：“你见过他们夫妇，觉得他们是怎样的人？”
　　经理稍稍回忆：“徐先生不太好相处。他来那天刚刚升职不久，我很清楚地记得他在等待介绍人到来时不断强调自己从科级上升到处级，要我们的工作人员给他调椅子倒咖啡。”
　　徐主任今年也不过三十七八岁，这个年纪这个职位，的确称得上年轻有为了。
　　“不过，他倒娶了个好老婆。吴女士人很漂亮，存在感不强，待人接物非常让人舒服。听他们夫妻对话，包括看到她的字迹，能感觉到她文化水平不太高。”
　　这样的女性配上一位事业有成的丈夫，难免给人花瓶的刻板印象。
　　黎珂点点头以示回应，经理继续说道：“但徐先生对她很有耐心，态度好过他对工作人员一大截。他们夫妻应该很恩爱吧。”
　　“啊？”这倒让黎珂有些意外。
　　经理描述中的徐主任可以说与他在学校里的形象十分贴合了。只是没想到他在家庭中，似乎扮演着好丈夫好父亲的角色。
　　经理见她的反应，了然道：“徐蒙平时也对学生颐指气使的吧？连工作之外的人都是这样的态度，面对下属的时候更加可想而知。我要是他的下属，绝对天天在心里骂他，恨不得抓住机会给他找点不自在。”
　　傅百城若有似无的一眼飞过来。
　　经理吓得连忙大声表忠心：“哪像我们傅总啊！恩威并施！刚柔并济！帅裂苍天，才高八斗！”
　　陈秘书遥遥点头表示赞同，这个给老板吹彩虹屁的机会绝不能放过！
　　傅百城不着痕迹望了黎珂一眼。
　　黎珂正陷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未察觉。
　　她的疑惑并不是这个意思。恰恰相反，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徐主任也有不同的角色身份，令人厌恶的一面之外，亦有体贴顾家的另一副面孔。
　　只要是生活在社会关系中的人，不论是谁，总会在某个角度留有软肋。
　　没有谁是真正无懈可击的。
　　或许……突破口已经找到了。
　　“黎珂。”
　　傅百城突然唤她，黎珂扭过脸，那本笔记本恰送到面前。
　　原本孤零零的“徐主任”三个字下面，一步一个箭头地串联起属于他的三口之家，像是游戏中触发特殊条件才会解锁的新路线。
　　以及……傅百城那一手铁画银钩的好字，每一笔都写在黎珂想要下笔的地方，心有灵犀得刚刚好。
　　黎珂控制不了地弯起嘴角，露出只有发自真心笑时才出现在右脸边的浅浅酒窝。
　　刚想伸手接过来，却被傅百城抬高了一下：“我很理解以你原始人的大脑无法存储太过复杂的数据库。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这种笔记本以后少用为好。”
　　黎珂微微抬起眉毛，疑惑地眨眨眼睛。
　　“你带着笔记本满世界乱跑，要是掉落到不该看到它的人手里，你的所有调查进度就完全暴露了知不知道？”傅百城用水笔狠狠敲两下她的脑门。
　　邦！邦！力度毫不怜香惜玉。
　　硬挨了两下，黎珂往后扭身躲开：“我才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手向前一伸，“把笔记本还我。”
　　傅百城不想同她争辩：“看来你不吃亏就不会长记性。”
　　笔记本被夹在一部崭新平板的牛皮软壳中，重新回到黎珂手里。打开软壳，平板漆黑的屏幕亮起来，自动进入使用者喜好设置界面。
　　“……”她足足愣了三秒，“这是干嘛？”
　　傅百城用极快的语速带过：“新产品，征集用户感言。”立刻切换话题，“这份账目做得很漂亮，没有问题。”
　　“我不能收。”
　　黎珂把平板还给他，傅百城却在半秒前就预判了她的行动，站起身避了开来。
　　“单看没有问题，不代表能够和其他账目相互印证。”傅百城从左边绕到黎珂身旁，把黎珂抬起的手摁回去。
　　他把纸张叠在一起，折出一条边：“这些代表外联部的收入。正确的思路是去验证外联部是否真的收到过这些钱。你拿这和外联部的财务报表对应过没有？”
　　黎珂目光闪动。
　　……没有。
　　她和齐裕、阿鲲，或许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人想到这一步。
　　她马上拨通齐裕的电话：“齐裕！”
　　对面的齐裕似乎正在公共场合，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黎珂，我现在在外联部。”
　　“那正好。”
　　黎珂把来意说了一遍，齐裕却有些为难，“本来想晚上再跟你解释，既然你是来要外联部报表的……”
　　她扫了一眼此刻的外联部部长办公室。
　　刺眼的白炽灯下，前男友、学妹梁芙琳和下午为检查员带路的那位外联部干事一字靠墙站开。外联部部长瞪过来：“齐裕，你打完电话没有？”
　　齐裕比了个手势让她再等一会，“致臻科技老板果然打电话来确认外联部派人去谈赞助这件事。按照你的安排，学妹替你背了这个锅，暂时搪塞过去了。”
　　黎珂早就预料到这样的展开：“替我向学妹说句谢谢。啊，不……”
　　房地产经理适才的话点醒了她。邹院长那一方凭借利益诱人，权力压人，而她则要反其道而行之。既然无利可许，无权可催，就必须重视每个人心下更高的需求。
　　那就是给予尊重，让他们时刻感受到自己的选择正确且正义。
　　“我会亲自感谢她的。”
　　突入致臻科技虽然冒险，却有意外的收获。这是值得走的一步棋。
　　齐裕在黎珂看不到的电话那头点了点头：“是应该这样。你是没看见，学妹可因为你被骂得狗血淋头。”
　　她偷看了部长一眼，“还有一个坏消息。外联部近三年的财务报表都在今天的行政检查中被收走了。”

　　把柄

　　
　　包括外联部在内，学生会各部门的财务报表每年一式两份上交学校财务处审核，审核完成后，其中一份交还回各部门留档，另一份则汇总于财务处。
　　部长不知道齐裕这通电话还要打多久，干脆随她去，先把自己的三个部员臭骂一通。
　　“大二、大三、大四，又不是第一年刚进部门的新人，待了这么久怎么还能犯这种错误？资料室里的文件丢了都不知道？”
　　两个大二大三的干事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部长背着手从他们眼前走过，转过身，怒喷的气息直冲学妹脑门：“财务报表是谁交出去的？”
　　“……”一时静默。
　　没有人敢检举，亦没有人敢独揽责任。
　　“没人说话？那好，”部长两眼一瞪，“梁芙琳！”
　　突然被点到的学妹颤巍巍答了句到。
　　“你说是怎么回事？”
　　学妹低着头：“是他们……”
　　“他们？”
　　学妹头更低：“是检查员要求……”
　　“他们要求？”部长冷笑一声，“他们是什么东西？开例会的时候我强调过没有，外联部的资料里有很多牵涉到企业，需要保密的内容，尤其是财务方面的！什么猫猫狗狗向你们要你们就给？”
　　学妹颤抖着举起手。
　　部长目光不善：“你说。”
　　学妹下巴快要和地面平行，结结巴巴：“是上面领导，领导要他们来取……”
　　“什么领导？哪个领导？他怎么不亲自来！”
　　部长从身后的桌面上抓起一个文件夹啪地拍下去，吓得学妹和那位大二干事身体随着巨响弹跳了一下。
　　她中气十足，丝毫不压抑音量，似乎压根不在意齐裕和电话对面的人听见是否会产生什么想法。
　　前男友用余光看到齐裕似乎转了转身体，忍不住提醒：“部长……”
　　枪打出头鸟。
　　部长立刻揪着他嚷道：“你在外联部赖了四年没做出什么成绩，今天检查员叫你出去你就带着学弟学妹出去，你自己说你呆在这里有什么用！”
　　当众被揭老底加上在齐裕面前丢脸，前男友忍无可忍，嘴里蹦出：“我……”
　　还没“我”出下文便被打断，“你什么你？你给我闭嘴！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每次我看上哪个部长团候选人都被你这渣男PUA到退部，我他妈也算是服了！”
　　膝盖被射成筛子的前男友：“……”
　　“部长，”学妹见他脸色发青，向前一步，“不全是学长的问题，我……”
　　部长像是突然被提醒，手指快要戳到她脑门上：“没错。你才是问题最大的那个！你自作主张去致臻科技干嘛你给我解释一下？！”
　　“……”
　　学妹缩起身体，弱小可怜又无助。
　　“部长，”见部长越骂越上头，齐裕把手机塞进口袋，走过来打断，“我有话单独跟你说，让他们都出去吧。”
　　部长闭上嘴，慢慢咽下喉间一股恶气，头快速朝门边侧一下。
　　三人如蒙大赦，出去的动作那叫一个手脚麻利。
　　等最后一个人带上门，齐裕才说道：“外联部每次账目往来应该都有存证吧？”
　　“理论上来说确实每笔钱进出都有证明。”
　　部长单手撑住办公桌，抬起左腿架在右腿上，“但不同企业的汇款是通过不同负责人的个人账户打进来，大大小小的活动都有支出，进进出出参差不齐，三年时间，没有当年的财务报表要上哪去查？就算其中缺少了几笔钱，现在也已经无从对证了。”
　　她叹了口气，忽见齐裕拍拍口袋：“……你这什么意思？”
　　当然是“齐裕拍了拍通话中的黎珂”。
　　齐裕一本正经地收回手：“腿痒。”
　　部长：“……”
　　“先不谈报表的事了。”齐裕未退部时和现在的部长一同被老部长当作候选人培养，私交不错，即使退部后也仍三不五时约个饭逛个街。
　　正是因为有这层关系，她才有把握帮黎珂开这个口：“我有个部外朋友想要参加社联大会，麻烦你安排一下。”
　　部长嗤笑：“你说的这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齐裕摇头。
　　“……”部长收起笑容，定定看了她两秒，“如果是你我还可以勉强考虑，别人不可能。朱一辉给所有参会人都做了名牌，连播PPT的人都算在内，一个多余的位置也没有。”
　　齐裕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黎珂小宝贝”：我可以站着。
　　“我朋友可以站着。”
　　部长瞪过来一眼：“朱一辉的风格比雷浩严得多了。会议分成两截，三点半到四点是社联内部的会议时间，所有外联部成员不得在场。就算你的朋友能进来，也只……”
　　齐裕垂眸。
　　“黎珂小宝贝”：我可以跟着走。
　　齐裕抬眼：“我朋友可以跟你们走。”
　　部长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给噎死：“你这个朋友真的不是你自己？”
　　齐裕摊开双手作无辜状：“不是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跟你一样气人。”部长呲牙，“我可以带她进去，但她得帮我把外联部丢失的报表和资料完完整整地拿回来。”
　　齐裕看手机。
　　“黎珂小宝贝”：没问题，再帮我准备一份PPT和一支控屏笔。
　　“可以。记得帮我朋友提前拷贝一份PPT，还要一支控屏笔。”
　　部长倒抽一口凉气：“她……她还想当众演讲？不可能，你们当朱一辉是死人？”
　　手机上。
　　“黎珂小宝贝”：谢谢。
　　齐裕站起来就走：“谢谢。”
　　部长：“……”
　　*
　　“谢谢”两个字如同一道暗语。
　　黎珂收了线，推开会客厅的门微微欠身：“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
　　坐在陈秘书睡美人式躺过的双人沙发上的，正是九月初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企业家夫妇。
　　“黎珂小姐，真高兴能和你再次见面。”企业家夫人亲亲热热拉过黎珂的手，态度简直像见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
　　黎珂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到夫人左一个“可爱”，右一个“知书达礼”、“高材生”，边夸边观察傅百城的脸色。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只能被动地回赞：“夫人您也很年轻很漂亮……”
　　假笑到面部肌肉都僵硬起来。
　　她知道对方的热情完全是看在傅百城的面子上。偏偏又没法拆穿真相——因为能跟对方说上话的前提必须得借助傅百城女朋友这一重身份。
　　好在傅百城看出了黎珂的尴尬，替她解围道：“闲话少叙，快点进入正题。”
　　顺便抬起食指轻轻点点沙发皮，心里好似有一根细针扎了一下。
　　黎珂也就只有这种时候才会乖乖地自己来到他身边。
　　陈秘书提早把黎珂拍摄的照片做了清晰化处理，打印装订成一份“股票发行计划”。黎珂把文件朝着对方摆上桌面，向前推过去：“这是我用非常规手段得到的，希望对二位有所帮助。”
　　夫人尚且温和地对她笑了笑：“劳你费心，黎小姐。”
　　她不苟言笑的丈夫已经懒得多费口舌，一把拿起翻看。
　　傅百城提醒道：“有几页我折了角。”
　　夫妇二人迅速翻到他说的页数，迅捷如期末老师划重点时的大学生。两人阅读速度不尽相同，脸色却都变了，一先一后看向傅百城。
　　企业家难以抑制地歪着嘴笑。
　　夫人表情比较淡定，但那目不转睛的神态已完全能说明心情之跌宕。
　　傅百城从靠枕上微微直起身子：“我想二位也看出来了，这支新股发行的细节上有几丝擦边的内容，严格追究起来，大有法律文章可作。”
　　致臻科技是间业界有些邪门的公司，创立多久，就和这对夫妇的老牌企业产生了多久的龃龉。他们一直怀疑对方仗着背后某位不可说的大人物进行暗箱操作，不论是技术上还是商业上。
　　两方的博弈足足僵持了几年。
　　自己夙兴夜寐，天天咬牙想解决那两个破坏行业规则，吃相难看的后生，偏偏只能和有后台的对方堪堪打个平手的感觉，别提有多憋屈了。
　　更何况，他们不久前查到那两人居然还是香港赌马场和厦门赌场的常客，三不五时便丢下公司前去销金，几十万几十万地花销！
　　想自己一生兢业，勤恳工作，竟输给两个不懂企业运营的赌鬼，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想到能够把那两人踩在脚下，夫人终于掩着嘴笑起来：“傅总愿意出手，就算致臻科技毫无漏洞，又岂有吃不下的道理？”
　　傅百城翘起唇角：“我可不喜欢单纯比拼财力的暴力方式。”
　　这三人很快进入大声密谋的状态，各种行业术语在空中乱飞。
　　令黎珂惊讶的是，那位平时几乎都由夫人代言的企业家一遇到股权、并购之类的话题，居然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和她印象中判若两人。
　　黎珂对他们的谈话内容似懂非懂，站在沙发后的陈秘书弯下腰来悄声用人话告诉她：“致臻科技的新股发行计划有一部分可以违.法。”
　　不是违.法，而是可以违.法。
　　一词之差，尽显资本家的阴险本性。
　　黎珂顿时觉得傅百城俊美无俦的外表也好，企业家夫人温柔知性的皮囊也好，隐藏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
　　把她排除在外的谈话并未持续太久。
　　说到兴起之处，企业家习惯性摸出西装内袋里一包烟，夫人赶紧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打火机：“黎小姐还在这里呢。”
　　企业家如梦方醒，冲黎珂憨憨地笑了一笑：“不好意思。”
　　这么一打岔，他过人的口才好像被按下了强制暂停键，重新恢复不善言辞的沉默。
　　夫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黎小姐，作为回礼，希望你感到满意。”

　　碰壁

　　
　　“正如这幅营业额折线图上画的那样，致臻科技前三年公开的利润的确呈现增长趋势。但根据我和老公的调查，他们已经逐渐入不敷出了。”
　　黎珂想到那副员工毫无纪律、赶着跳槽的景象。这些正是一家公司衰微的体现。
　　她的目光移动到夫人交予的文件上。
　　“入不敷出”四个字从未如此刻这般一目了然。
　　小额贷款借据复印件。
　　借款人交替写着致臻科技两位邹姓老板的名字。
　　二十几个平台，贷款次数达到几十次之多。
　　这种东西就像刷信用卡一样能使人上瘾。越借越发想借，还不上时就换平台，借那家的来还这家，却无异于饮鸩止渴。定.时炸.弹越积越多，最后一齐引爆，将借款人资产炸得灰飞烟灭。
　　黎珂几乎已经能在心里拼凑出事情的经过。
　　公司业务下滑，两位老板却又滥赌，逐渐债台高筑。
　　而这两人，一个是邹飞的儿子，一个是邹飞的侄子。
　　如果这两人向他开口要钱……
　　那三百万的去处，呼之欲出。
　　邹飞逼迫雷浩父亲签下欠条时，曾失口提到过他儿子和侄子合伙经营的公司积攒了一些小钱。想都不用想，这必然是他准备好的陷阱。
　　他想帮儿子和侄子盘活这家外强中干的公司，就得吸干无辜者的鲜血。
　　黎珂眸光闪烁，从沙发上站起身，九十度鞠了一躬：“非常感谢。”
　　从小额贷款跳跃到雷浩的账户，之间跨度还是太大。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彻底揭开邹院长令人作呕的真面目。
　　企业家夫人被她郑重其事的态度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傅百城，却发现他只是好整以暇旁观着这一幕。
　　她赶紧和丈夫一同跳起来扶起黎珂。
　　“黎小姐，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您日后对我们多多关照，就是最好的感谢了。”
　　黎珂应接不暇，向傅百城投去求助的目光，傅百城撑起下巴装作看不见，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起。
　　史之奇观，傅总、傅总的女朋友、和傅总关系最近的秘书竟然一同在停车场出口送他们。企业家夫妇受宠若惊，当场连发两条朋友圈，连车挂在倒车档都没注意到。
　　十月中下旬，广州，夜。
　　天乌蓝乌蓝的。
　　黎珂目送着企业家夫妇的轿车远去，轻轻舒了一口气，把一绺垂到脸侧的头发吹得飞了起来。
　　那绺碎发看得傅百城心里痒痒的，手不安分地抬到了半空，最后却只得收回。
　　他单根手指挂着裤袋，故意逗黎珂道：“黎小姐，被人奉承的感觉如何？”
　　黎珂望向远方的视线拉回到他身上，抿着唇为难了一会，眉毛一撇：“像假的一样。其实他们奉承的是你，而不是我。”
　　*
　　打完那通给Y大外联部的确认电话，致臻科技的两位老板一个背靠办公桌毫不在乎，另一个虽然心存疑窦，却给对方打了岔：“老头子叫我最近多在公司里待着，少出去惹是生非，真是无聊啊。”
　　小电视跳到赛马台，现在领先的是六号。
　　“找点乐子吧，堂哥。”
　　堂哥夸张地噗笑一声：“又要老样子？”
　　致臻科技的巨大logo挂在前台上方，表面积满灰尘。
　　近半年，似乎是明白这个招牌已然摇摇欲坠，他们越来越少呆在公司。外面的世界那么好，马儿、骰盅，香车、美女。即便在公司捅出小篓子，自然也有当官的后台帮忙料理。
　　从来如此，他们便认为从来是对的。
　　在公司时闲得无聊，报表、策划书，日颓西山的糟糕数据让人看了都会硬不起来。
　　最好打发时间的事情也只有——
　　“阿洸，泡了这么久的茶，你技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水温，我说过多少次，一定要刚刚好——”
　　堂弟双腿架在办公桌上，手中捏着一只茶杯把玩。这名加班到中途突然被传唤至老板办公室，让他端茶递水的员工连忙躬身道歉：“对不起老板，我这就重新……”
　　哗啦！
　　茶水带着茶叶渣滓，冷不防便泼了他一头一脸。
　　啪。
　　堂弟清脆的一下击掌，脸上露出戏谑的笑容：“接得不错。要是摔碎的话，就会发生更有趣的事情了。”
　　“……”那员工用充血的双眼慢慢看了两位老板一眼。
　　在情急之下，他竟下意识伸手接住了茶杯。
　　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把茶杯狠狠碎在这两张可恶的人脸上。
　　……但是不可以。
　　就在他快走出办公室时，一直双手抱胸站在小电视旁的堂哥忽然在背后说道：“半年，连最基础的倒茶倒咖啡都学不会，就这也是985出来的高材生？这种人能有什么前途？以后只配在社会的下水道里度过悲哀的人生罢了。”
　　堂兄弟两个接连发出嘲讽的笑声。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茶水间的地面上到处是一滩滩的脏水和奶渍，保洁员一天只会打扫一次，现在也早已下班了。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特浓咖啡，希望速溶咖啡的味道能够平复起伏的心情。手掌发冷，两眼却在发热。
　　铃声在裤兜里突然响了起来，一下即断。
　　滚烫的咖啡烧得他浑身一个激灵，身后茶水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他回过头，只见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定定看着自己，下意识把身体往侧面让了让。
　　“请问你是张嘉洸学长吗？”
　　张嘉洸……学长？
　　他愣了愣。
　　不止是名字还是后缀的称呼，都好像已经隔了一整个世纪。学生时代的光环褪却，徒留下一个荒冷黑暗的影子。
　　“或许有些冒昧，”女孩子淡淡一笑，“我叫黎珂，黎曼的黎，Y大数学系应届毕业生。今天下午离开时路过办公区，看到了学长挂在座椅后背的工牌。”
　　“……”他张口结舌，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
　　黎珂朝他出示了Y大官方公众号2019下半年发布的一则当期工作人员通讯录。“张嘉洸”这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号码，被缀以新媒体中心主任的头衔。
　　“我来找学长是为了这个。”她随即从背包里亮出一叠三国杀说明书，用身体挡住监控头拍摄的角度，极快地冲着张嘉洸亮了一下里面的内容。
　　张嘉洸像是看见什么可怕的东西，睁大赤红的双眼，视线不住在贴地的高度游移。
　　墙头的分针追着时针。
　　新媒体中心大厅内灯火渐消。
　　录音室和公众号工作室熄了灯锁上门，里面的人三三两两结着伴，在新媒体中心入口处互道再见之后各自离开。相比之下，剪辑室众人则显得沉默许多。
　　他们都看到那个坐在大厅美工组角落的人，被昏暗的灯光打成一道剪影。
　　这个人的存在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所有人羞于展示的那一面。没有人想引来她的相顾。
　　倩文似无所觉地勾勒出不同板块的轮廓，周围从不停有人来往变得逐渐安静。
　　直到最后，她意识到只剩下她一个，左手背忽然被什么冰了一下。
　　她惊讶地看见袁皓握着两罐罐装冰咖啡站在身后：“主任？”
　　袁皓把其中一罐递给她：“接着啊，是给你的。”
　　“啊……嗯。”
　　倩文接过咖啡捧在手里，有些局促。
　　袁皓从散落一桌的传单排版设计稿里随手拿起一张：“让你画这些是黎珂的意思？我可不记得新媒体中心有其他传单要付印。”
　　事实上，新媒体中心已经捉襟见肘，连大量彩印的经费都拿不出来了。
　　邹飞通过助理给了他封口电视台众人的钱，却对新媒体中心的窘况只字不提。说来也是可笑，他竟只好从封口费里面克扣了一部分来贴补新媒体中心运作所需。
　　“主任……”倩文不答，而是从帆布袋里取出另一样东西，“请你看看这个。”
　　是一封信。
　　一封三个学生联名写给副校长陈澍的请愿信。
　　在袁皓看信的同时，倩文鼓足勇气说：“主任，我还记得你在换届大会上说的话。”
　　袁皓目光微凝。
　　“你说你考进Y大的第一志愿是新闻系，第二志愿是父母让你填的经管学院，没想到第一志愿差了一分，被调剂到第二志愿。我对那段话印象很深，因为我的第一志愿也是新闻系。”
　　袁皓愣住了。
　　被他注视着，倩文有些紧张，喝了一口咖啡才说：“我去校报面试，没有被采用。又来新媒体中心面试，分数也不高，只能去做幕后剪辑。可能我……像我这样的，毕业之后也没办法实现最初的梦想吧。”
　　“……”袁皓低低地，自嘲地笑了一声，“都一样啊。”
　　父母已经替他找好了实习公司，十一月初就要开始实习。
　　选择公共管理专业本来就是顺从他们的意愿，新媒体中心是大学里短暂的一个梦，毕业之后便得梦醒。
　　“主任不是说过，不论来自哪个学院哪个专业，只要身在新媒体中心一天，就要一天坚持媒体人的操守吗？”倩文抹了下眼睛，努力笑着说，“我很高兴听见你这么说。”
　　“那么现在，你要放弃了吗？”
　　大学四年，初衷不知被谁偷走了。
　　放弃远比坚持容易得多，可也痛得多。
　　黎珂收起说明书：“我有问题想问，学长什么时候方便？”
　　“黎珂学妹，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这些……但我很抱歉，无可奉告。”

　　攻心1

　　
　　黎珂盯着他的眼睛，他却一刻也不肯回视：“学长，你这样的回答，我可以理解为你确实知道些什么吧？”
　　“……”张嘉洸梗了梗，“你不该希求能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我真的帮不了你。”
　　黎珂向前一步。他往后一躲，犹豫片刻，伸手推开她：“请让开，不要耽误我工作。”
　　他越过黎珂就要走，正当这时，茶水间门口突兀地伸进一张大脸，阴阳怪气地拖长着嗓音：“阿——洸——”
　　张嘉洸显然被吓了一大跳，黎珂也脊背一僵。
　　“让你重新倒茶，你怎么耽搁这么久？哦——”堂弟操着令人厌恶的广式普通话，“这小妞是你女朋友，到公司来接你了？脸蛋勉勉强强还算正，身材，啧啧，不怎么样嘛。”
　　黎珂眉尖跳了跳，权当没听见。
　　“喂，”堂弟迈进一步，伸手几欲揽住黎珂的肩膀，张嘉洸赶忙用身体挡住。
　　堂弟只得斜他一眼，劈头骂道，“你还不去倒茶？让老板等这么久，你可真是个废物！公司规章怎么规定的？不准带无关的人过来，长不长记性？”
　　“对不起老板。”张嘉洸低下头。
　　好在茶水间的脏乱让堂弟打消了继续向内的念头，再次催促之后便离开了。
　　“……”
　　与黎珂擦肩而过时，张嘉洸抿着嘴挣扎，终于轻声说：“黎珂学妹，麻烦你等我十几分钟。”
　　黎珂点了点头，心想——
　　感谢邹oo不知xx老板送出的助攻。
　　*
　　她一直在致臻科技有限公司所在的大楼下等到张嘉洸加班结束。
　　傅百城和企业家夫妇蓄谋时敲定了合作的具体细节，其中包括紧挨着致臻科技发布新股而召开的并购新闻发布会。
　　他们把致臻科技的老板们当作鱼来钓，处心积虑要引对方越过违.法那条边界。具体的细节太过复杂，黎珂并没有听懂，也并不需要听懂。
　　张嘉洸显然重新捯饬了一番，擦去了脸上头上的茶水和茶叶。
　　上衣却没有更换的，他用吹风机足足吹到不得不离开，仍能看出丑陋的茶渍。
　　两人在咖啡厅对坐，生活费仅剩两位数的黎珂谢绝了服务生推销的新品，自己一个人拿吸管吸着免费的白开水。
　　张嘉洸收回本想递给她的菜单：“你真的不喝一杯？”
　　两杯上百，黎珂坚决摇摇头：“说出来不怕学长笑话，我手头很拮据的，托邹院长的福，助学金至今还没批下来呢。”
　　张嘉洸呆看了她三秒，哭笑不得地站起：“那我们走吧。”
　　黎珂扬眉，他苦笑着说：“黎珂学妹，不怕你笑话，我拿了几个月底薪，也很拮据。”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在广州的街头。
　　“正如你所见，我的工作……很不顺意。”
　　经历了咖啡厅一进一出之后，黎珂能感觉到张嘉洸对她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他叹了口气，“老板是故意整我，原因你既然拿到那份账单，肯定也想得到。”
　　黎珂刚张开口，一辆公车呼呼从两人身旁路过，她赶紧闭嘴省得吃灰。
　　等公车过去，张嘉洸继续说道：“这跟邹飞原来许诺的根本不一样。我是去做营销，根本不是去学怎么给人倒茶的。但我……没有选择啊，我没法……”
　　黎珂拍拍他的背帮他顺气：“学长为什么不辞职呢？”
　　他连连摇了很多下头，颓然道：“我没有跟邹飞谈判的资格。辞职也辞不掉，就业推荐表和派遣资料都在他们手上。在邹飞退休之前，他们还可以撑很多年，可我的人生就要这么……我脱不了身了。”
　　说着说着，他声音哽了一下，连忙说：“抱歉。”
　　黎珂摇摇头。
　　“雷浩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会找上我也是为了他吧？”
　　“啊，学长……”黎珂打断了他。张嘉洸急急转过头，她却又摇了摇头，“你先说吧。”
　　她看得出他现在有很强烈的倾诉欲望。
　　“我没法向你透露太多，”张嘉洸逐渐冷静下来，“我可以向你保证雷浩是无辜的，但你想从我这里知道的事牵涉到太多人，我愿意透露，可他们或许……还想要隐瞒。”
　　这是邹飞给他们的承诺。
　　只要闭上嘴，就能安然无恙。
　　黎珂始终静静看着他，他越来越语无伦次：“你、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不是我不愿意帮你……但这是一个集体的承诺，只要、只要那么多人里有一个人不愿意冒险，就只好大家一起沉默。雷浩写那样的遗书，一定也是想要包庇大家……你……”
　　熟悉的音乐声响起的时候，他的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上，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了。
　　“学长，”黎珂笑着抬起手机屏幕，“我很喜欢你剪的这个短片。”
　　这是张嘉洸带领的上一届新媒体中心成员一同制作的视频作品，取景于Y大校园，获得过当年的广东省大学生短片大赛金奖。
　　镜头由远拉近，图书馆顶部钟声响起，大片大片的阳光洒在年轻的人们脸上，纯粹的金色。
　　一张张熟悉的脸跃入眼帘，是他和旧日朋友。
　　他们在操场上流了汗，坐在连天的绿茵边“啪叽”打开一瓶汽水，举着相机的画外音问道：“毕业在即，你们有什么话想对眼前的人说？”
　　问到他，他笑出一口白牙：“未来再见！”
　　字幕缓缓滚动出“未来”两个字，年轻的笑和阳光一样晃眼。
　　张嘉洸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厉害。大学的一时一日涌上心头，轻易打破了心防，他不由得停下脚步，弯下腰用力喘嗽，眼圈一点点湿了。
　　一张纸巾递到眼前。
　　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眶难以支持泪的重力，嘣楞落下脸庞。
　　他看见黎珂微笑着，温柔地说：“学长，我不是来逼你对我坦诚任何事情的。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致臻科技，很快就会不复存在。”
　　“学长，你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经营一个很好的未来，这对雷浩来说已经是不可能做到的了。你看，你应该在你擅长的领域闪闪发光，应该活成你想要的样子，而不是每天给老板端茶倒水，接受那些刻意针对你的羞辱。对不对？”
　　张嘉洸蒙住眼睛，纸巾慢慢透湿了。
　　再次睁眼的时候，黎珂还在等待他的答复，夜空还是那片夜空，乌蓝乌蓝的。
　　路边的灯，每一盏都明亮。
　　*
　　外联部部长果然说话算话，想办法通融黎珂混进了社联大会。
　　没有一个多余座位的会场多出一个笔直杵在场边的人，简直不能更加显眼。外联部部员不好太明目张胆盯着部长身后看，因为会被部长回以一个凶狠的目光。社团负责人们无被瞪之虞，投来的视线更加肆无忌惮。
　　黎珂眼观鼻鼻观心，只要她脸皮够厚，做再奇怪的事情都不奇怪。
　　议程一项项前进，无非是强调学生代表大会重要性，安排大会召开期间各部门的工作。
　　黎珂全程老老实实站桩，没有什么动作，最多就是偶尔低头看看手机。
　　部长见她这样，总算松了口气。
　　她哪里知道黎珂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转账名单，她正对着出席会议的名牌，一个个把人名和人脸对应了一遍。
　　很好。无人缺席，全部到齐。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新闻发布会的愈来愈近。黎珂手指快速刷新网页，不知是第几百次按动右上角的圆圈圈箭头按钮后，“致臻科技有限公司新股发行”的消息跳到了头条的位置。
　　“『』”：发布会开始了。
　　“『』”：什么时候来接你？
　　“Chen”：[图片]
　　黎珂点开陈秘书发来的图片，竟然是他偷拍傅百城在幕后低头摆弄手机的照片，隐约还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微信界面。
　　“Chen”：发错了[吐舌头]
　　“Chen”：发布会直播链接[URL]
　　黎珂把链接转发给张嘉洸。至于这张照片……偷偷保存下来好了。
　　环环相扣，反击游戏已然拉开序幕。
　　好不容易撑到三点半，社联主席朱一辉站到讲台中央，凑近话筒：“接下来我会讲以下各社团接受省领导检查的注意事项。外联部成员可以离场了。”
　　部长脸皮薄，早被看得头皮发麻，闻言如释重负地站起身，对着身后悄声说：“黎珂，我们可以走了。”
　　“……”
　　“黎珂？”
　　无人应答。
　　部长忽然想到什么，回头一看，哪里还有黎珂半个影子？
　　再一回头，一句“卧槽”溢出唇畔。
　　黎珂居然不知何时跑到了讲台上，一把夺过朱一辉的麦大声说道：“全体社团负责人请注意，全体社团负责人请注意！我有重要的事宣布！”
　　我有重要的事情宣布，宣布，布——
　　声音余波透过会议室四角不同的广播层层荡出，响彻一方天地。
　　还未疏散完毕的外联部成员纷纷挤回来想看热闹，社联工作人员拼命拦住他们却无济于事，会议室一下子变得闹闹哄哄。
　　朱一辉指责她的话还没出口，便被黎珂塞了一手麦克风：“主席，麻烦你维持一下秩序。”
　　朱一辉：“……”
　　不不不，到底谁是客谁是主？
　　黎珂从控制电脑的学生手里抢过鼠标，快速打开外联部文件夹里的一个隐藏PPT：“主席你也不希望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吧？”
　　PPT画面赫然出现在大屏幕上。
　　朱一辉瞳孔骤缩，咬牙举起话筒：“请所有社团负责人协助疏散其他组织成员！”
　　外联部部长也夹在被疏散的人群中，被迫随着攒动的人流推搡着向外涌。
　　好嘛，她看黎珂老老实实，怎么就忘了这家伙特意在会议开始前要外联部放在文件夹里的PPT？
　　不过也让她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内容啊，真的好↗好→好↘↗好↘奇。
　　砰！
　　会议室大门对着她八卦的脸无情关闭。

　　攻心2

　　
　　黎珂昨晚彻夜未眠，翻来覆去地把这一天内发生的种种事情梳理了一遍。
　　致臻科技是邹飞的亲属企业，一直蒙受他的荫蔽。仗着官场上的靠山打压吞吃利益，既破坏了行业规则，也动了那对企业家夫妇的蛋糕。
　　自古同行如冤家。傅百城能在并购案里捞到不知多少好处，当然乐于在幕后促成。
　　有人对致臻科技出手，想必邹院长会从中感受到压力。他之后要做的，自然是一边设法保住致臻科技，一边再次敲打那些他曾给予封口费的学生。
　　张嘉洸的电话打了进来。
　　黎珂无声无息地爬下床，来到宿舍楼走廊一角。
　　“黎珂，”张嘉洸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你说的并购……”
　　黎珂把手肘撑在走廊边栏杆上：“明天下午二点五十分到三点十分之间，我会把宣布并购的新闻发布会直播地址发送给你。”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显然，这个消息同黎珂说的那些话一起在他心里翻江倒海至今。
　　黎珂耐心地等待回复。
　　良久，她终于等到张嘉洸说：“好，明天下午看到发布会后，我会把你想要的东西发给你，那个……”
　　他又停顿了一会儿，“我是个没用的人，到现在还在权衡利弊……你心里是不是已经在骂我了？对不起。”
　　黎珂不答，反问：“学长，你知道我从哪里看到你做的短片吗？”
　　“……哪里？”
　　“袁皓的朋友圈。”她通过交友广泛的齐裕拿到了袁皓的社交账号，像隐私偷窥狂魔一样翻遍了所有可见的内容，“他很喜欢这个短片，很崇拜你。我也并不觉得你是没用的人，错的不是你，而是把你逼到这个地步的人。”
　　“袁皓……”张嘉洸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怀念，“你和他关系很好吗？他现在怎么样？”
　　来了。这正是她想要对方开口问的。
　　黎珂微微翘起嘴角：“恰恰相反，我和袁皓关系很不好。”
　　她鼓励过倩文把心里想说的话都对袁皓直抒，只是不知道不善言辞的倩文能做到哪个地步。袁皓是个会为爱与理想而震动的人，却不会单因为那些空话就倒向自己这一边，她必须再次给他加码才行。
　　*
　　PPT画面翻过第一页，第二页。
　　账目表清清楚楚展现在所有人眼前，每个人的名字都不例外。
　　朱一辉皱起眉头：“黎珂，你到底想怎么样？”
　　黎珂瞥他一眼，扯过自带数据线将手机连上电脑。
　　从手机相册里拖出张嘉洸刚刚发来的那张照片，方才还有一些细小议论声的偌大会议室霎时鸦雀无声。
　　“大家对这个不陌生吧？”黎珂点亮控屏笔，让红外线光点绕着照片上一串标题转了个圈圈，“保、密、协、议。在座的各位每个人都对数学院院长邹飞做过同样的保证，我没有说错吧？”
　　她环顾每张脸上的表情，像是俯瞰一幅众生相。
　　“是签订协议的某一位同学私下联系到我，把这份协议书交给我的。”她故意地，就像是下意识那样看了朱一辉一眼。
　　这句话如同投入湖心的响雷，炸出每个人心头的魔鬼。
　　社团负责人们相互以目示意，疑窦与不满一下子涌向朱一辉和身边的人。尽管没有人开口，会议室却被眼神充斥到嘈杂。
　　朱一辉做梦也没想到黎珂这盆脏水居然泼到自己头上，瞪大眼睛：“到底是谁？！”
　　可惜的是，他再怎么争辩都像极了色厉内荏的狡辩。
　　“大家稍安勿躁。”黎珂做了个让众人安静下来的手势，“雷浩所受的诽谤与非议，大家都看在眼里。公众号、学校路口的传单、闭路电视上的宣传短片，真相到底如何大家心里都很清楚。最近，校方有一件事没有向大家公开，我想你们有权知道。”
　　她一按遥控笔，PPT翻到下一页，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你家里的困难我都明白，正好我儿子和侄子合伙创立了个企业，规模不怎么大，好歹有些闲钱，能帮一点就是一点……”
　　“向我借三百万还给学校，权解燃眉之急啊雷先生。”
　　“签名吧。”
　　是她与邹飞对峙当时，齐裕用针孔摄像机录下视频的上半部分。
　　黎珂在这里摁下暂停键，转向满目震惊的朱一辉：“主席，你还觉得当下的第一要义是找出内鬼吗？”
　　朱一辉撇开脸。前排的人亦不敢直视黎珂的眼睛，纷纷移开视线。
　　“在座的各位都向雷浩汇过款。在邹院长的语境里，你们都是雷浩挪用学校公款的帮凶、共犯！雷浩在遗书里独自揽下罪责，是为了包庇你们，他一个人背负了所有去自杀，现在他的父亲，不，他的家庭就要无谓地背上三百万债务，你们还能够安心继续沉默吗？”
　　一口气提上胸口，眼眶酸涩得近乎掉泪。黎珂拔出手机，关掉PPT，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走下讲台，径直朝门口走去。
　　她的举动把朱一辉在内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就……这么结束了？
　　朱一辉做出了自己也想不到的举动，他追了上去，搭住黎珂的肩膀：“你这就要走？”
　　等等。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听起来这么依依不舍啊？
　　朱一辉简直想使劲摇晃自己的肩膀让自己清醒一点，黎珂挥开他的手转过身来，目视在场众人：“我不想逼迫任何人站在我这边。交给我保密协议的这位同学……”
　　做戏做全套，她这时甚至都不忘再看朱一辉一眼：“大家刚才看到的是截掉了所有人签名的半张照片。这位同学愿意去掉所有其他人的签名，只留下自己的。你们可以继续躲在某一个献祭者背后做无辜的羔羊，继续自欺欺人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带上门走了。
　　……
　　众人的心情像被捏在黎珂手中做了个急速托马斯回旋，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等朱一辉收拾好情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讲台，抬起话筒要讲话时，忽然意识到台下众人都投来异常复杂的目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黎珂目不斜视越走越快，不等陈秘书跟她打招呼就自己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陈秘书默默咽下事先准备好的玩笑话，踩下油门。
　　“黎珂？”
　　额头被抱枕软软戳了两下，黎珂快速用手抹抹眼睛，扁着嘴往左看过去。
　　犹带迷蒙泪花的瞳孔撞进傅百城眼中。本打算递给她看的文件转了个弯回到他自己手中，清了清嗓子：“好吧，我念给你听。”
　　黎珂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有纸巾吗？”
　　陈秘书翻出车档位旁边的一盒纸巾，却从后视镜里看到傅百城已经把手伸进西装内袋。
　　直觉告诉他，要是胆敢抢先给黎珂递纸巾，他的年终奖会很危险。
　　一秒后，那盒纸巾重新被陈秘书丢回去躺尸。
　　车一路往城市边缘开，今日路况出奇地良好，不一会黎珂就见到那块标志性的二十五码限速指示牌。
　　徐主任并不是住得起这里房产的人。事实上，他的家庭住址在Y大边缘的某个居民区，儿子□□浩就读的中山幼儿园也附属于Y大，紧挨着校园内唯一的一家中国银行，上下学近到能够步行来回。
　　黎珂边听边做笔记：“原来徐主任家住新野花园啊。北门集市常有人发房地产广告，就是新野花园的房子，首付才二十万，都不知是真是假。”
　　傅百城盯着她侧面长度不够扎进马尾里的一绺头发，强忍住帮她别好的冲动，冷哼一声：“不知道谁说我给的二十万不够在广州付套首付。”
　　黎珂笔顿了一下：“……我以为只有女人斗嘴才喜欢翻旧账。”
　　这下轮到傅百城：“……”了。
　　“等等，你是说徐主任一家住在大学城，可他老婆在几十里外只有富豪和大官居住的区域开……”
　　傅百城很有默契地填空：“花店。”
　　“……开花店。每天通勤，”黎珂再度比出括住线段两端点的手势，“是不是太麻烦了点？”
　　傅百城不正面回答，而是照着资料下一行说：“主营周边医院疗养院用花，婚庆策划用花，包括新娘手捧花、婚车装饰花、花篮，另外还有插花假花工艺品零售。”
　　黎珂合上笔记本，眨眨眼睛。
　　傅百城脸不红心乱跳地明示：“我们可以假扮要办婚礼的客户。”
　　黎珂食指在驾驶座和后座左侧来回移动：“你和陈秘书假扮要办婚礼是不是太前卫了点？要是吴女士恐同怎么办？”
　　傅百城五官都皱了一下：“……”
　　说起来，陈秘书好像是暗恋他来着。
　　呕，真恶心。
　　车已驶近目标区域，陈秘书打开导航，忽觉后背凉嗖嗖的。肩膀上传来剧痛，他斜眼一看，居然是后座的老板朝他伸出魔爪使劲掐他。
　　哦，原来是要他圆场。
　　他赶紧忍痛道：“黎小姐要当伴娘吗？”
　　……哦豁。完蛋！看看他不过脑子说的什么屁话。
　　开车的时候果然不能一心二用，他几乎是瞬间感觉傅百城掐他的力道变大了。
　　黎珂注意到傅百城浑身的不自在：“不好意思。你恐同？”
　　“我没有啊。”别人怎么样傅百城并不反感，但不过牵涉到他自己的时候难免生理性厌恶。
　　陈秘书被他掐得不得不再度开口：“傅总只是比较钢铁直男。”
　　“陈秘书。”傅百城微笑着呼唤他，“年终奖打骨折。”
　　……
　　开车不说话，说话不开车！

　　攻心3

　　
　　导航提示：“您已到达目的地，本次导航结束。”
　　黎珂跟在傅百城身后跳下车，对他刻意留出的臂弯视而不见，抬头朝店名望去。
　　紫菱洲。
　　在大片花园绿地、图书馆、高级餐厅的包围下，这间面积百余平的店面的确显得太过寒碜不起眼。
　　上回路过时她曾注意到这间店面，只是当时黄昏已至，门口的花架都收了起来，以至于她一瞥之下将这里误认为了便利店。
　　店门口摆放着两个三层花架，摆满各式各样花卉。芬芳馥郁，高低错落，底部花盆巧妙地全部为花所遮挡，乍眼一看，像是盛放着一片浮空的花海。
　　腰间被傅百城轻轻搭住，黎珂乜他一眼：“搂腰太俗了吧？挽手不就可以了吗？”
　　傅百城一声轻嗤：“那你挽啊。”
　　“又不是没挽过……”黎珂缓缓把手穿过他的臂弯，小声嘟哝。
　　花海边斜靠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华丽的花体字抄写着一段英文。黎珂戳戳傅百城的胳膊，“那上面写的什么？The first time，I，saw her being，meek？But……”
　　繁复的字柄黎珂辨认起来十分困难。傅百城随意扫了一眼：“是纪伯伦的诗，Seven times have I despised my soul。”他用标准美式英语低声把整句话念了一遍，随之抨击道，“字体太外行了，回环和转角处理得乱七八糟，好像练没两天就出来显摆的乡下人。”
　　黎珂乖乖闭上嘴：“……”
　　傅百城推开漆成奶白色的店门，第一句话便对正在修剪盆栽的老板娘说：“有抹布吗？”
　　门边，两串贝壳小风铃轻轻晃动。身材婀娜的老板娘回过头，双手快速在围裙上揩了揩，下意识回答道：“抹布？有，稍等一下。”
　　她搁好枝叶剪，绕了一小圈回到柜台后，低下身子找出一块几乎全新的毛巾，双手递上：“欢迎光临，有什么可以为你们做的？”
　　傅百城毫不客气地说：“劳驾，黑板边角能不能擦干净一点？粉笔灰看得我全身难受。”
　　老板娘：“……”
　　黎珂赶紧打圆场：“老板娘，你别听他的，我们是想来订购……”
　　傅百城接上：“新娘捧花。”
　　咕噜。
　　黎珂咽了口口水：“对，还有……”
　　傅百城：“新房装饰花。”
　　老板娘愣了一下，脸上重新挂起温婉的笑容：“好，好的。你们不赶时间的话，就跟我到后院坐一坐，稍等一下。我马上就把黑板擦干净，那都是我老公让写的，我不太懂英文……”
　　黎珂看傅百城，傅百城点头：“我们有时间。”
　　老板娘再重复了一遍：“真不好意思。”
　　店面三分之二的地方都被花卉、花盆和园艺工具占满，只留出一条狭窄的环形过道。
　　她经过身边时，黎珂不得不紧靠着两盆君子兰给她腾位置，她却微微欠身，态度十分谦卑：“客人，这边请。”
　　她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钥匙，打开过道尽头的一扇高度一米七的小木门，露出门外长长垂地的绿藤花帘。
　　黎珂通过木门时下意识压低了身体，立刻受到傅百城的嘲笑：“你一个矮子低头干嘛？又撞不到你。”
　　“……”
　　所谓的后院是用停车位改成的小花园，四周用篱笆围起，正中央摆着一张桦木小圆桌。老板娘把二人引到桌边坐下，回到店里取出一碟点心和一壶花茶端上桌面。
　　黎珂的目光不自觉被老板娘倒茶时越过肩头垂下胸口的长发吸引，发质肉眼可见的丝滑，发中用一根浅紫色绸带松松系着。她接过老板娘递上的花茶，透过玻璃杯的折射，好像一块剔透的红宝石。
　　“我去把黑板擦干净，马上就回来，两位客人稍等一下。”老板娘小幅度鞠了一躬，随即扭身，临进木门前还回头向黎珂点头笑了笑。
　　黎珂捧起玻璃杯抿了一小口花茶，立时唇齿生香。
　　尽管知道对方是徐主任的妻子，她对这位老板娘依旧生不出任何恶感，小声跟傅百城说悄悄话：“吴女士真人看起来比照片上更加漂亮，气质也特别温柔，房地产经理形容得很准确嘛。”
　　傅百城面无表情：“是很准确，文化水平的确不怎么高。”
　　“……”黎珂无语，发现三把小木凳等距环绕着圆桌，自觉把自己的凳子朝傅百城挪近一点。
　　傅百城端着茶杯斜睨了她一眼，她连忙一根手指在自己和他之间来回指：“小情侣嘛，演戏就要真实，我跟你坐近一点比较好。”
　　他没说话，周身的气场却柔和了一些。
　　老板娘还没有回来，黎珂看了看门口：“你不喜欢她吗？”
　　“她服务态度实在差劲。我们是客人，她把我们晾在这里等？”
　　黎珂扁扁嘴：“不是你自己说有时间的吗？而且让人家拿抹布擦黑板不也是你的主意？”
　　傅百城拿塑料叉子叉起一块桂花糕凑到黎珂嘴边。黎珂伸手去接，他马上把手躲开：“张嘴。”
　　黎珂瞪着桂花糕看了两秒，啊呜一口，咬住拔下来一气呵成。
　　傅百城把叉子叉回碟子里：“她很不专业。这家店大概平时都很少有人来。你有没有发现她看我们的样子很像饿久了的人看见肉，巴住就不放？”
　　黎珂若有所思：“大概是一个人看店太无聊了。”
　　周围住的都是达官显贵，谁会来这么个逼仄的小花店消费呢？就算是预订下单，店里只有老板娘一个人，人手未免也太短缺了些。
　　她正留心观察着周围，老板娘拨开花帘走了过来：“让两位客人久等了。”
　　黎珂注意到她手上拿了一块木制写字板，大概是记录订单品种规格等信息用的。老板娘照例同他们寒暄了几句，互通了称呼，便递给黎珂一本册子，开始详细介绍几种捧花的细节。
　　黎珂跟着她讲解的节奏翻了几页，并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真正目的。等到老板娘提到制作假花的工期时，她抓住机会插了一句：“这家店只有你一个人在打理吗？”
　　“是啊。”
　　黎珂赶紧追问：“订单多的时候不会很忙吗？”
　　老板娘有些不好意思，“基本上没有订单，我平常到这里也就只是收拾店面，照顾花草，最多再做点绢花，就该回家接孩子放学了。有时候家里的司机也会来帮一点忙，但其实真的没什么事可做，你们是国庆以来的第一对客人。”
　　“这样啊。”黎珂假装有些吃惊，弥补道，“不过我想你也不需要靠花店来补贴家用，平时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倒挺不错。”
　　老板娘神色一黯：“哪里哪里，黎小姐真会开玩笑，开店的人怎么会不想赚钱呢？”
　　“老板娘才会说笑呢。”黎珂镇定微笑，“我知道这里地价贵得有多离谱，在这里开店的人，哪个是为了赚钱呢？”
　　老板娘极快地抿了下唇。
　　黎珂把她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知道再多也试探不出什么来，便见好就收，晃一晃手里的图片册：“还是说回捧花吧，我很喜欢你刚刚介绍的这一束，还有没有其他推荐？”
　　傅百城换了个坐姿。
　　老板娘怕他觉得无聊，好意把话题引向他：“黎小姐，还没问过你的男朋友喜欢什么样的呢。”
　　黎珂把图片册凑近他跟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傅百城看着老板娘纠正道：“是未婚夫。”
　　黎珂：“……”拜托大哥，能不能抓住重点啊？
　　“不好意思。”老板娘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我还没有把名片交给你们。”
　　她两手伸进围裙兜兜里摸了摸，“我把名片忘在柜台里面了，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回合店铺公众号。劳烦稍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拿。”
　　……
　　黎珂把图片册翻回封面，上面赫然印着紫菱洲花店的二维码和老板娘个人的微信二维码。
　　她无奈地扶额：“你一说话，老板娘好像就特别容易紧张。”
　　傅百城喝了口茶：“因为我看起来就很专业，不像你，好糊弄。”
　　黎珂撇撇嘴。
　　什么看起来专业？明明就是看着不好相处，她就很有亲和力，很接地气嘛。
　　等老板娘返回以后，黎珂又想方设法勾.引她谈起房产和家人，然而收效甚微。对老板娘来说，黎珂毕竟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切忌交浅言深，似乎说到不景气的营业状况就已是极限。
　　看来想要从对方这里得到更多线索，还得耐心增加接触机会。
　　黎珂按捺下心里的着急，耐心地定了两种款式，和老板娘约好隔天再来店里查看样品。
　　她心中装着事，拿了定货单就准备走，老板娘站在柜台后朝她笑着挥挥手：“慢走黎小姐，很期待两天后和你们再次见面。”
　　只有傅百城问了一句：“定金多少？”
　　黎珂顿住脚步：“……”
　　啊对，老板娘承诺会定做样品却全程没有提过价格，她就也给搞忘了。
　　她回过头，玄幻地发现老板娘脸上的表情更为吃惊：“定……定金？！”
　　老板娘和她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一会，傅百城出声提醒道：“不需要定金吗？那我问你，要是我们看了样品不要，你这两天不就白做了？”
　　老板娘脸颊微微红了起来：“啊，好像是这样……”
　　傅百城拉过黎珂，皱起眉头：“你以前就这么做生意的？”
　　老板娘低下头：“非常不好意思，傅先生！”
　　这一幕看得黎珂叹为观止。实在太奇妙了，花店老板娘居然被顾客催着收钱，还要反过来被顾客教训一通？年度沙雕新闻都不敢这么播。
　　“以前……都是我老公介绍的熟人才会来店里，我，我从来不懂这些……”
　　“熟人？”
　　“嗯……”老板娘缩成小小一团，“是我老公的司机带他们来，所以我想应该都是朋友。”
　　傅百城十分不满，一步步靠近生生把老板娘逼退到墙角：“到了你的店里不都是你的客人？你老生意人了，跟我装什么不懂？”
　　那个温婉含羞的老板娘站在他面前，只剩小小的一团，活像是乖乖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那样，委屈到泫然欲泣：“傅先生，那些人都是……都是买的现货，把钱直接转给我就可以了，从来没有要延迟交货的先例……真的，所以我都……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收定金……”
　　黎珂张大双眼，手被傅百城用力捏了捏。
　　他很不满，他装的。
　　不用他提醒，她也反应过来了。
　　卧槽！她想打听的消息，和老板娘东拉西扯一下午一无所获，就这么被傅百城问出来了？！

　　漏网

　　
　　“他们都买些什么？”傅百城给自己拷问一样的语气配了个完全没有说服力的解释，“别看我未婚妻长得还算机灵，其实购物特别从众，别人买的她都想照样来一份。”
　　黎珂在背后偷偷瞪他。
　　他像后脑勺长了双眼睛似的，兀得回头：“是不是啊宝贝？”
　　“宝、宝……哎呀，讨厌，不要把我说得像个败家娘们好不好？”黎珂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干笑着转向老板娘，“老板娘，别人都买些什么？我也跟着带一些回去放在宿……放在家里当装饰好了。”
　　老板娘擦擦眼睛，走向花卉培育区，打起精神介绍说：“我老公的朋友都很喜欢这些，这个是卡罗拉，戴安娜，这边是香槟，路易十四，还有蓝色妖姬。”
　　她问黎珂：“黎小姐喜欢哪一种，我帮你包起来。”
　　“……什么？”在黎珂眼中，这些花不过是红玫瑰、粉玫瑰、黄玫瑰、紫玫瑰和蓝玫瑰。
　　傅百城看出她的为难，干脆说：“每样来一支。”
　　“唔……”老板娘有些怕他，答应过后飞快地钻到柜台后取包花纸和绸带去了。
　　片刻后，黎珂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玫瑰花跟傅百城一起出了门，门边的小黑板被老板娘擦得乌黑油亮，光可鉴人。
　　“上面那句诗挺好的，怎么也一起擦掉了？”
　　老板娘垂着脖颈：“我没念多少书，高中毕业就结婚了，英文就没念懂过。老公说要我练练字，我才按照字帖随便抄写在上面。让你们见笑了。”
　　黎珂见她情绪低落，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慰。老板娘身高不超过一米六，比她矮上半个头，这个姿势倒很顺手。
　　“粉笔。”
　　老板娘抬起头，傅百城不耐烦的脸映入眼帘：“粉笔在哪里？”
　　她小跑进店一趟取来一整盒粉笔，傅百城接到手里，冲着黎珂扬扬下巴：“黎珂，把花给老板娘，帮我抬一下这个。”
　　黎珂把黑板举到胸前，刚好露出一双眼睛：“这样？”
　　“稍微低一点。”
　　在黎珂调整黑板高度，露出鼻尖和脸颊的一瞬间，傅百城压低身体，伸出左手按在她搭在黑板边沿的手上：“固定好了，不要乱动，否则我会失误的。”
　　粉笔擦过小黑板，一笔一划，皆是干燥的沙沙声。
　　笃，笃，笃。
　　笔头敲在黑板上，和心跳的声音如此肖似，一下，一下，一下。
　　傅百城的睫毛又浓又密，瞳孔是暖色的，正如秋初黄昏下欲燃的枫。
　　这个角度黎珂只能看见他手上的动作，看不见黑板上的内容：“你写的什么？”
　　他忽而将眸抬起，定定看进黎珂眼中，吓得她双手一抖，左右手背上霎时都感受到他的体温：“我说过不要乱动。”
　　黎珂只好移开视线，对上老板娘脸上的姨母笑，一下子有些羞赧，连忙说话来转移注意力：“老板娘，你觉得怎么样？”
　　老板娘双手交握垂在身前，微笑着回答：“像件艺术品，谢谢你们，黎小姐，还有……傅先生。”
　　傅百城随手丢出半截粉笔。
　　喀啷。恰好竖直着落尽粉笔盒中。
　　“过奖，诗歌本身才是真正的艺术。”
　　黎珂把小黑板靠在原本的位置放好，这才发现他写的是黑板上原本写了一半的那首诗，甚至做了补足，形成完整版。
　　傅百城把诗歌内容用老板娘足以听清的音量念了一遍，又十分善解人意地补充道：“老板娘听不懂英文？这句话的中文意思是她本可进取，却故作谦卑，这句话的意思是，她鄙夷一张丑恶的嘴脸，却不知那正是自己面具中的一副。”
　　……
　　离开时，黎珂趴在车窗上向后遥望。老板娘并未言过其实，傅百城那一手粉笔花体字无懈可击，把平平无奇的小黑板镌刻成某间英伦博物馆门口深刻的雕版印刷，在夕阳下带上一丝铜制金属光泽。
　　老板娘保持着告别时的姿势站在原地，在夕阳里站成一尊泛着铜色的塑像。
　　黎珂像是自言自语地问：“徐主任偶尔会介绍熟人光临，但是从来不通过她进行交易。交易的内容……是我想的那样吗？”
　　“就是你想的那样。”
　　黎珂猛地回过头，被捏成F分布还不了原的正态分布抱枕迎面冲着她的脸颊戳过来。她用手捏住正态分布小尾巴，“你说她懂不懂啊？”
　　“我对其他女人的心理活动不感兴趣。”傅百城抢回抱枕，继续对准黎珂的脸蛋戳戳戳，“你操心她的事做什么？她比你大多少岁？十几岁总有吧？你觉得她是像你一样不懂事的小女孩吗？”
　　黎珂瞪眼：“我是不懂事的小女孩吗？”
　　重点似乎抓得不对，她坐下来，伸手挡住不停进攻的小尾巴：“如果她知道自己说漏了对徐主任不利的情报，害了徐主任，应该会很自责吧。”
　　傅百城反问：“让他继续下去，就不会害了他吗？”
　　黎珂看了他好一会，下撇的嘴角边渐渐浮现出笑影：“你说得对。”
　　陈秘书敲敲车窗引起他们注意：“老板，黎小姐，来了。”
　　黎珂迅速扒上车窗，举起手机照相，拉开八倍镜头。
　　这也是她计划的一部分。
　　他们上车后，并未马上离开，而是来到附近隐蔽而能够观察到花店门口的停车点守株待兔。
　　出花店的时间恰好稍早于下班晚高峰，根据方才与老板娘的交谈，已经可以确定她会在每天幼儿园放学前返回大学城接儿子。
　　而这里是公共交通网络尚未铺及的郊区，她既然要回家，就只能借助私家车。
　　而在黎珂和傅百城进花店的这段时间里，陈秘书联系房地产子公司经理调出了这块区域进出车辆记录，果然查到车主为吴紫琳的黑色现代曾于早上八点半驶入，又在八点四十三分驶离。
　　也就是说，很快就会有人开车过来接她。
　　——而这个人，已然暴露在眼前。
　　黎珂的渣渣手机像素不够，八倍放大后的画面糊得像枪版电影画面。傅百城趁机从背后凑近，两条手臂撑住窗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你……你是不是靠太近了？”黎珂身体拼命前倾，严丝合缝贴住车窗，一动不敢动。
　　镜头里的车稳稳停在紫菱洲花店门口空地上。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傅百城镇定自若：“我的手机像素高，用我的。”
　　“要看就凑旁边，不要动手动脚的。”黎珂给了他一个肘击，目不转睛盯住手机屏幕上的人影。
　　镜头紧紧锁定着那人，在头部周围框出一个不停闪烁的小方框。
　　老板娘走出花店，与那人打招呼，齐力一盆盆收好码在门口的鲜花。
　　过了一会儿，两人再度出现在花店门口，老板娘背对镜头锁门，而那人终于转过脸来，快步走向驾驶座。
　　鸭舌帽，鸟窠头，嘴里叼着一根点燃的烟。
　　傅百城手指横过来，恰恰击中拍摄键。
　　咔擦。
　　*
　　黎珂带着玫瑰花回到1865，室友们一拥而上，各自挑拣自己喜欢的颜色，剩下一支孤零零的卡罗拉红玫瑰包在骤显宽大的塑料纸里。
　　她把之前喝剩的奶茶杯里里外外冲洗一遍，灌上一半清水，瓶身贴满王紫买了又不用的手账贴纸，插上红玫瑰摆在桌角。
　　教科书、外文文献、实习表、笔芯和便利贴堆成兵荒马乱的战壕，顶上书架空白的阴影。
　　在战壕和阴霾里，红玫瑰静静待放。
　　就当是……傅百城送她的礼物好了。
　　黎珂还未欣赏两秒，裤兜里的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她按下通话接听键：“阿鲲？等一下……你在说什么我没听见。”
　　广州市，天河商圈。
　　巨大车喇叭声响过后，豪车里伸出小半个人头：“靓仔，不要挡在路中间啦拜托！”
　　阿鲲退入高大的门廊下，掸掉指间烟灰，大声说：“现在听得见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抬头看了一眼门牌，流利地报出一串地址，“我拍到雷浩父亲进了这家酒店。”
　　燃到将尽的烟头摁在垃圾桶边，狠狠熄灭。
　　“四十分钟前，邹院长和教务处底下那个检查员，进了同一家酒店。”
　　黎珂抓起背包，起身太猛，连日缺觉的脑袋一阵眩晕：“他们出来没有？我现在马上赶过来。”
　　“还没有，但我已经知道他们的包厢名了。”阿鲲从口袋里抽出一包新开封的红双喜经典，两指夹出一根来叼在嘴里，“我先把照片传给你，现在地铁三号线晚高峰，你一个女孩子注意安全。”
　　电话那头传来黎珂夹杂喘息的轻笑：“你也是，怎么真的跟踪到校外去了？你也要注意安全啊。”
　　阿鲲已经跟踪邹院长好几天了，闻言踢了一脚垃圾桶：“我从小在天河混到大，能有什么不安全？我等你过来。”
　　他挂掉电话，目光不自觉扫过头顶黑洞洞的监控探头，挪了个角度。把摄像机连上手机准备发送照片，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到眼前：“帅哥，有没有火？借一个？”
　　阿鲲叼着烟，不耐烦地挥开那只手：“滚滚滚，别耽误我做事！”
　　图片发送进度（1/2），87%，88%，进度条不断上涨。
　　出乎他的意料，那手不退反进，闪电般抓住了他的摄像机，拽紧数据传输线猛地一拉！
　　镜头盖片撞在镜片上，晰晰历历一同乱响。阿鲲提膝堪堪夹住险些脱手的手机，怒火烧上胸口，回头乍见一个黑糊糊人影贴着他杵着，开口骂道：“死扑街你做乜嘢啊？”
　　那人不答，揪住阿鲲头发，死命往垃圾桶边沿一砸，一拳把摄像机打得飞了出去，镜头跳在地面上摔得粉碎。

　　通牒1

　　
　　剧痛猛击了额头，粘稠的液体带着体温直直流下眼眶。
　　头皮一紧，那人提起他的后脑就要再次照着垃圾桶边撞下去，阿鲲短短愣忡了一瞬，心口一股恶气早飙到脑顶，反手勾住那人手臂朝他裆部飞起一脚。
　　那人痛哼一声，下了死力拎着阿鲲的头掼向垃圾桶。
　　桶边尖角直冲眼睛，阿鲲咬紧牙关，提起膝盖“哐当”一下把垃圾桶踢得原地翻滚了两周，垃圾泄洪一样倒了一地。
　　被揪住的头发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他干脆把整个身体撞向地面，头皮“滋啦”一下绽裂，带着一小撮断发留在那人指缝里。
　　后脑渐渐湿透，阿鲲强忍不伸手去捂，提起拳头照着那人肋骨猛击。
　　两人恶狠狠扭打在一起，直到保安急匆匆冲上来将他们分开，阿鲲还原地起跳踹到对方胸口上，口里不住吐出芬芳：“叼距老母死老豆冚家富贵！”
　　那人阴森森一笑，白厉厉的牙上沾着血沫：“还挺能打。咳，咳咳……”
　　咳嗽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人当着他的面倒出摄像机存储卡，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警告你，要是再敢跟踪玩偷拍，你就等着和黎珂一起为你的所作所为痛哭流涕吧。”
　　“放开我！”阿鲲身体猛冲向前，却还是迟了一步。
　　擦咔。
　　存储卡应声断成两截。
　　霓虹五彩，红紫黄绿橙依次映在他淌满鲜血的脸上。血滴渗入眼角，他却好似感受不到刺痛，依旧固执地睁大双眼死死瞪着面前那人。
　　他认出来了。
　　——是那个领头的检查员。
　　不止校学生会，社联、学生宿舍、研究生楼，就连新媒体中心也饱受这伙人惠顾。
　　身为邹飞的爪牙，他们在不遗余力地销毁证据，篡改真相。
　　保安强力的钳制此刻才慢慢松懈，阿鲲一把推开他们，一片片拾起散落地面的镜头碎块。
　　嘶——
　　连吸鼻涕的时候都能尝到血腥的味道。
　　他用脏兮兮的手抹了把脸，顷刻便是一手滑腻鲜血。
　　啐！
　　狠狠吐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用最后的力气掏出了手机：“喂，黎珂……我跟人打了一架，你来的路上千万要小心一点……”
　　*
　　黎珂推开晚高峰人潮，赶到阿鲲说的酒店附近，远远望见他双手搭着两腿，闷头坐在门口台阶上。
　　她赶忙一路飞奔上前，阿鲲缓缓抬起头来，满脸是血，冲她抬起一条胳膊，嗓音沙哑：“黎珂，拉我一把。”
　　“你……谁啊？”
　　黎珂马上去握他的手，却被他以身体撞开：“我跟那个检查员打了一架。别碰我，把你弄脏了。”
　　“那你弄脏我好了。”黎珂强硬地拉住他的手肘，扶他站了起来，“邹飞，还有雷叔叔他们在哪里？”
　　阿鲲报出一个包厢名，让黎珂扶着他背靠墙面站稳：“我一直守在门口，他们没出来过，应该还在酒店里。”
　　黎珂在闯进酒店和留下来照顾阿鲲之间犹豫了一刹，阿鲲身体忽得往前一倒，她连忙撑住，做出了选择：“雷叔叔跟我约定过，要是邹飞找他谈话，他事后一定会联系我，告知谈话的内容。现在等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得到多少信息，我还是先送你去医院吧。”
　　小腿被阿鲲轻轻踢了一脚：“不用。我自己不会叫救护车吗？我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来，别浪费我的苦劳。”
　　这家店与其说是开放式大酒店，更像会员制的私人会所，不允许未经预约的人进入。
　　黎珂仅仅是朝里张望，就已感受到藏在暗处的保安们对她的虎视眈眈。
　　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能等到雷浩父亲出现。
　　“黎珂……”
　　她退回墙根处，阿鲲仰着头靠在墙边，哑声对她说：“帮我找找摄像机的零件好不好？我的眼睛有点模糊，看不清楚东西。”
　　模糊是当然的，几秒不注意，他上庭又被新流出的血弄得糊糊一片。
　　黎珂抽出包里的纸巾帮他擦擦眼睛：“你打电话叫车了吗？”
　　“打了。”
　　在来的路上她只收到阿鲲发来的，检查员被邹飞搭着肩膀走入酒店的照片，却没有雷浩父亲进入同一家酒店的那张。还以为是地铁里信号太差，不想阿鲲居然被检查员发现了踪迹，还起了肢体冲突。
　　她满地搜索掉落的摄像机零件，又问了一遍：“真的打了？”
　　“……”阿鲲别开脸，“我才不要去医院。”
　　最后还是黎珂帮他叫来一辆车，半扶半抬着他半死不活地上了车。
　　阿鲲眼神迷蒙，手尽力把她往外推，嘴里喃喃叫道：“黎珂……你快走吧。”
　　黎珂放不下心，拉开车门就要坐上去：“我觉得我还是陪你走一趟比较放心。”
　　“不要。”阿鲲用涣散的双眼努力瞪她，“帮我点根烟就行了。”
　　司机立马用粤语说：“不好意思啊靓仔，车厢里禁烟。”
　　阿鲲：“……”
　　司机冲黎珂行了个半礼：“靓女啊，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会把他好好送到医院的。”
　　阿鲲不再说什么，无力地闭上眼睛。
　　额头上的血即使过这么久还没有完全止住，黎珂怕弄脏出租后座，在他脑袋下垫了无数层纸巾才拿出手机付款：“司机师傅，麻烦你了。车费大概要多少？我先替他给了，你往多了估计点。”
　　司机没回头，摆了摆手：“不用了靓女，麻烦随手带上车门，别耽误我做工。”
　　酒店门口的垃圾桶旁一片狼藉。若是撤下黑夜的帘幕，定能看见撒在路面上的斑斑点点，那是阿鲲和检查员厮打留下的痕迹。
　　有阿鲲的前车之鉴，站在酒店附近太不安全。
　　马路两端横架着一条天桥。黎珂身临桥顶，头顶乌蓝的黑天，脚踏川流不息的车龙。仿佛未来无论如何变故，她都会用这副沉静的姿态等待，然后面对。
　　一街之隔的酒店包厢中。
　　灯光暗黄。
　　“雷先生，”邹院长勾着电焊工瘦弱的肩膀，把脸贴近他汗津津的脖颈，手上的酒杯先凑了上去，“您是明天下午的火车回家去吧？”
　　“您的家庭状况我很了解，的确，就这么个独生子，唉……三百万，换了谁，都没法不伤筋动骨。”
　　“邹院长，”雷父推开酒杯，撑着已有些醉意的身体站起来，“这些话您已经重复了很多次。如果只是这些，我要回去收拾行李了。”
　　“哎，别着急啊。”邹院长按下他的肩膀，“我想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需要您稍微的配合。”
　　他慈祥地笑着，两根手指捏在一起一拧，“当然，绝对不会叫您吃一点亏的……”
　　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邹院长的话。
　　“请进。”
　　邹院长直起身子，眼珠溜溜在检查员身上转了转：“小张，都处理好了？”
　　检查员谦卑地弯腰伸手，露出掌心里裂成两半的摄像机存储卡：“我好好提醒了他一下，以后他是绝对不敢再来了。”
　　“现在大学生心思太杂，学生没个学生样。”邹院长帮他理了理弄皱的衣领，指甲刮过一小片沾血的布料，“不过，我说的处理是指你身上这些……辛苦你了。”
　　雷父默不作声，眼睛无神地盯着桌面。
　　“雷先生，向您介绍一下。”邹院长的声音稍稍唤回他的神智，“这位是张博文，教务处科员。年轻人嘛，等事情结束之后，上升的空间非常大，要是办得好，徐蒙说不定都要给你挪挪位置。”
　　一通疯狂暗示走完，他拉着张博文来到雷父身旁，“至于办到什么程度，就得看雷先生给你多少面子了。”
　　身上的疼痛被极度亢奋的精神压过。上升，眼前是一条垂直上升的阶梯。
　　张博文咧开嘴，往雷父杯子里满上酒：“雷先生，请多多关照。我干了，您随意。”
　　……
　　黎珂捶了捶站得酸痛的大腿。
　　俯瞰人来人往行色匆匆，总会于心下无端生出孤寂之感。
　　她给齐裕拨了个电话：“齐裕，你现在有空吗？在背托福单词？阿鲲受伤被送去第二医院了，我这里走不开，你能去看看他吗？”
　　酒店门口忽得走出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
　　她趴上栏杆，微微探出身体。
　　是雷浩的父亲！
　　他似乎喝得很醉，随后一左一右出现的邹院长和检查员叫了两个保安搀扶着他，各自坐上车汇入人海扬长而去。
　　他们一走，那两个保安便随意把雷父往路边一丢，任他手脚不太灵光地爬出几步，一头栽进被阿鲲踢翻的垃圾堆里。
　　黎珂拔腿就往下跑，快到下行阶梯时，脑海中闪过什么，硬生生止住脚步。
　　阿鲲跟踪的事情既然暴露，邹院长这只老狐狸一定想得到她会来到现场。
　　现在还不能下去。
　　她试探着拨通了雷父的号码：“雷叔叔，邹院长那边今天有没有找你？”
　　“没有……吗？”
　　她紧紧盯着那个在垃圾堆里蠕动的身影，每个字都变得艰难：“你明天就要回家，我怕他们会在你临行前为难你……好，如果你见到邹院长，一定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她放下手机，惊觉夜晚的风里已渐渐带上秋日的微凉。
　　一两分钟后，本应离开的检查员倏忽从难辨的阴影里现身，搀起雷父不断向下滑动的身躯。
　　黎珂紧咬牙关，快速打开手机把这一幕捕捉下来。
　　……她没有贸然现身，是对的。
　　“您做得很好，雷先生。”
　　张博文为了尽量减少和雷父的接触，近乎让他瘫在地面上拖曳。
　　伪善原来是这样一副做派么？用最疏离的肢体说着最亲近的话：“雷先生，合作愉快。”
　　雷父痛苦地合上眼睛，邹院长的话犹在耳边回荡。
　　“我知道很难下决定，没关系，我会等您直到明天的会议。”邹院长用前掌轻拍他的胸脯，“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临走之前我很荣幸为您践行，我干了，您……随意。”
　　鲜红的酒液一滴一点，不小心洒在洁白的文件上，似泪，如血。
　　那是一份——
　　“数学院研究生奖学金立项申请书”。
　　署名，黎珂。

　　通牒2

　　
　　二十万？
　　那个女孩子，那个母亲失业父亲残疾提交了贫困生助学金的黎珂……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二十万？
　　直到邹院长把立项书摆在他眼前，白纸黑字，他才真正相信了。
　　黎珂的签名正如她本人一样可爱。
　　不久前，她还握着他的手对他说：“雷叔叔，我相信雷浩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我一定会查清真相。请你也务必信任我。”
　　一句简简单单的相信使他万分感激，但也仅止于感激而已。三百万依旧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整夜整夜不能安眠。黎珂有什么门路，又查到什么地步，他心焦如焚，却不敢追问，害怕给她施加压力，害怕让她退缩，害怕最后的救命稻草就此失去。
　　她和雷家非亲非故，肯为他们负重前行纯粹出于道义，何况她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学生，拿什么跟这些编制内的怪物对抗？
　　少数的普通人是无法和官僚对抗的。即使单纯的增加人数，也必须经过几年乃至十几年铺垫准备。行差一步，满盘皆输。
　　雷浩之死事发突然，黎珂拜托他不停拖延时间，一次两次还可以，到后来邹飞彻底改变了话术。
　　催，就硬催，逼，就硬逼。
　　简单粗暴，却最有效。
　　雷浩还是明面上唯一的全责债务人一天，雷家就还得背负这三百万。
　　天文数字，迫在眉睫。
　　黎珂请他等，可他还得等多久？成功的希望又有多渺茫？目前唯一的已知是雷家两口子这辈子都将蒙上阴影……不，在那之前，这个家或许已经分崩离析了。
　　“你就没有想过，或许黎珂才是那个用心险恶的骗子？”
　　见雷父神情恍惚，邹飞脸上笑意加深。
　　“我做师长的竟然都不知道这小丫头这么有名堂。” 邹飞做个手势，张博文会意地铺开一叠资料，令雷父眼花缭乱不知从何看起。
　　“她能申请奖学金立项是因为名下有一家公司。我让下面的人查过了，今年九月刚刚成立。”
　　邹飞轻飘飘地加上最后一根稻草。
　　“雷浩连跟你们做父母的都没提过这三百万到底放到哪里去了，我们调查小组也一直追查不到。黎珂，把这些钱藏得很深啊。”
　　将死的骆驼，轰然倒下。
　　*
　　阿鲲孤苦伶仃，在第二医院独自躺了一夜。
　　次日天明不久，黎珂就赶到他所在的病房，见他手手脚脚都无大碍，全身上下只有一颗头包得像老电影里的木乃伊。
　　她打来一碗热粥，一勺一勺喂给阿鲲吃：“你手脚不都挺利索的吗？为什么不自己喝？”
　　阿鲲瘫坐作大爷状：“我和那个该死的检查员好歹为了你才打得你死我活，摄像机也报销了，请你对我好一点。”
　　黎珂很无语：“……”为了她打架？
　　非要这么说似乎没毛病，可咂摸起来总也不是那么个味儿。
　　阿鲲的检查结果是轻度脑震荡。留院观察三天，头痛头晕呕吐症状若不严重即可回家休养。
　　黎珂趁医生不注意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他张开掌心一看，居然是一包水果硬糖。
　　黎珂伸手：“把烟交出来。”
　　阿鲲吃了一惊：“什么烟？”
　　“你昨天喊我帮你点烟，忘了？”黎珂上下晃晃手掌，“交出来，打火机也要。”
　　“……”阿鲲拉下脸来，不情不愿从被窝里丢出大半包香烟，紧接着又丢出一支九成新的打火机。可惜脸包得严严实实，看不到表情。
　　黎珂收拾好粥勺：“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会再来看你的。”
　　阿鲲似乎跟她生着闷气，翻了个身不理她。
　　他明明自己说过不会做跟踪之类的麻烦事，可终究还是没闲住。黎珂轻轻摇摇他的肩膀，反被他甩开，只好对他说：“阿鲲，谢谢你。你拍到的照片很有用。”
　　行至病房门口，阿鲲忽然在她背后低低叫了声：“黎珂。”
　　黎珂回过头，见他仍是裹在被子里背对着自己，还以为自己听错。可再度转身欲行时，却清清楚楚听见他的声音。
　　“为了雷浩的事，我连烟都复吸了。你可千万不能让我失望。”
　　今天是数院学生代表报名截止的日子。
　　黎珂沿着医院的过道慢慢向外走去，随手打开之前存下来的链接。
　　只有投过票才能查看当前票数排名。她在几十个陌生名单里找到本班的团支书勾上，按下确认键。
　　投票结果立刻跳了出来，几乎所有人的票数都还仅有个位数。“何霜”这个名字毫不起眼地藏在二十几名的顺位，正如她一贯的风格，不显山不露水。
　　她刚对投票界面截了个图，就接到一个来电提示，是个归属地广东汕头的陌生号码。
　　“黎珂，下午一点到研究生楼会议室来。”
　　是个中年男人，语气里带一点点愠怒。
　　“不好意思，你是哪位？”
　　对方停顿了两秒，怒吼道：“我是你系主任！”啪地掐断了电话。
　　“……”
　　不知是不是黎珂的错觉，她这天跨进数院研究生楼之后，擦肩而过的每个人似乎都对她格外地多看一眼。
　　作为被数院招生系统录取的准研究生，她现在有单独的门禁卡。用这枚小小的磁卡打开门后，她没有照往常那样拐向导师办公室的走廊，而是径直向另一个尽头的会议室走去。
　　向来被厚厚帘幕遮挡的玻璃墙此刻一览无余。不同研究生办公室里的学生坐在电脑前，被她的身影所触发，一步一个，一步一个，抬起头来看她。
　　空气里满是不寻常的味道。
　　李孝凌透过玻璃墙看见她经过，扔下手中的文献冲过来拉住她：“黎珂，邹院长中午突然来了系里，一同来的还有很多同级别的校领导。系主任还有系里大半的老师都被他叫去了会议室，教务处也来了很多人，还有雷浩的爸爸……”
　　和邹飞同级别的校领导？就是雷浩事件调查组的成员吧。
　　听到最后一个人，黎珂才稍微给了点反应：“我知道。”
　　不是错觉。
　　这是专门为她准备的鸿门宴。
　　与李孝凌相比，她是如此冷静，以至于李孝凌都愣了一下：“院长来的时候提到你的名字，大发雷霆，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了系主任一顿，就在会议室门口。事情不是一般的严重，你……”
　　黎珂对他报以浅浅的一笑：“我没事。”
　　她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真心要骂怎么不能进了会议室关上门骂？很显然，邹飞的目的就是把事情搞大。当众大声训斥系主任恐怕是他和系主任事先串通，故意做出来的一场戏。
　　这出戏的成效相当不错，方才几乎所有人都对她另眼相看就是证明。
　　李孝凌见她这副不知是淡定还是吓傻了的模样，担心地拉住她：“怎么会没事？你听我说……”
　　“不好意思，打扰了。”他的手还没挨上黎珂，就被整个人往后一推，“校领导和你们数学院各位老师在会议室里等你很久了，黎珂同学。”
　　说着便用力攥住黎珂的手腕。
　　黎珂挣了一下没有挣开：“我自己会走，能不能不要抓着我？”
　　那人下巴上贴了块膏药，压根没理她说什么，抓着就往前拖：“少废话，快点进……嘶！”
　　黎珂不由分说照着对方下巴就是一拳，直接把他未完的话打断。
　　那人猝不及防，被打得往后一踉跄，攥着她的手不由得松开。等回过神来，恶怒从心头生起，扬手——
　　黎珂指着他的鼻子厉声警告：“我劝你注意一点。这里是数学系研究生大楼，我是数学系未来的研究生。你想当众对我使用暴力吗？”
　　隔着玻璃幕墙，办公室里已经有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研究生忍不住站了起来。李孝凌也上前一步拦在黎珂身前。
　　那人满目凶光，青筋毕现，却不好发作，讪讪放下手，冷声说：“黎珂同学，请、你，快点跟我进会议室。”
　　眼前这条青白的路，直直通向会议室沉重的深红色大门。黎珂抬起脚，就在举身投入那两扇血盆大口之前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路跟在她身后走的李孝凌一眼。
　　她下一刻便被粗鲁地推进会议室里。
　　还没站稳，正上首劈头盖脸飞过来一个文件夹，眼看就要拍在她的脸上。
　　“黎……”
　　黎珂眼疾手快向后退了一小步，啪叽把结结实实拍到胸口的文件夹兜在臂弯里。
　　她向站在身边的雷父点点头算作打招呼，雷父却把半个“珂”字梗在喉头，眼神躲闪开去。
　　被派来催她的那人躬着身体快步回到教务处的队伍里坐好。黎珂细细对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两秒，认出他正是昨晚照片上那个人，齐裕和阿鲲口中的检查员。
　　“黎珂，”系主任扬起下巴，“你自己看看，文件里就是今天领导们找你来的原因。”
　　黎珂并不着急打开，而是慢悠悠地把会议室里的众人环视了一遭。
　　又是这样的场景。人们冷冰冰地坐在隔着一段距离，摆成弧形的高桌高椅上，让她，让雷浩的父亲，让真正的受害者卑微地站在视线的包围圈内，像是无需流程便可宣判他们有罪。
　　最让她害怕的并不是邹院长背后所代表的强.权，而是在这强权压迫下那些旁观者包裹着猜测、探究，或同情或厌恶的冷眼。
　　和高二那时一模一样。
　　这些旁观者是强权的助手，用各式各样的冷眼紧紧地捂住她想要求救的嘴。

　　通牒3

　　
　　她重新环顾过眼前那一张张面孔，最终定格在中央，眼里冒出熊熊怒火。
　　邹飞——
　　这个老人已然完全撕掉初次见面时那副慈祥的外皮，深沟纵横的嘴角长出獠牙。
　　“黎珂——”系主任沉着脸大声叫出她的名字，“你这是什么表情对着领导和老师们？！目无尊长！”
　　黎珂用沉默回应那些骤然聚集过来的目光，紧抿着唇翻开文件夹。
　　“好了好了。”邹飞慈祥地笑笑，眼神里却没有温度。他以打圆场之名对在场众人隔空递话，“你也太失风度了些，就算再恨铁不成钢也不至于对学生扔文件夹吧？”
　　系主任虚心受教：“邹院长提醒得是。”
　　他假惺惺叹口气，“可我任教也有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
　　听到这里，黎珂抬起眼怒瞪他，系主任马上嘭地一声重重拍了下桌子：“黎珂！你这是什么表情？要我说多少遍？你作为学生，对领导和老师们最基本的尊重呢？！”
　　邹飞抬手安抚：“我刚刚说你什么来着？”
　　系主任极不情愿地闭上嘴。
　　邹飞双手交叉置于身前，笑眯眯望着黎珂：“诸位老师，本来我也不想大动干戈召集大家到这里来。但黎珂同学所作所为实在性质恶劣，学校方面已经在研究她的处分方案了。”
　　他点点桌面：“雷先生，您也看一看吧。”
　　黎珂的手因愤怒而战栗起来。
　　系主任咬牙切齿：“黎珂——我说了多少次，不要用这种眼神——”
　　黎珂垂眸敛眉，把文件夹递给被这副阵仗吓得哆哆嗦嗦的雷父。
　　她知道她的罪状明明白白写在那上面。
　　既没有论文在投，也无兼职做项目的利益往来，人际关系太简单，无根无基，无凭无靠。这是她的劣势，也是她的优势。普通到了极致，反而让人找不出把柄，所以她决不会如杨诗竹那样被拿住旧日的祸根胁迫，也不会如李孝凌那样受性格的拖累。
　　唯有二十万。
　　她唯一的弱点，是她自己暴露给敌人的。
　　“黎珂，”邹飞笑出眼角层层叠叠的褶皱，“希望你能理解各位师长的心情。一切凭证据说话，我们当然不至于冤枉了你。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尽可以畅所欲言，我决不会闭塞你说话的权利。”
　　证据？解释？
　　黎珂嘲讽地笑了笑。
　　“黎珂！你要好好端正你对师长的态度！”系主任用力拍了下桌子，令人毫不怀疑这一掌他是想甩在黎珂脸上的。
　　雷父手抖得拿不住东西，文件夹啪地落在地上。
　　“你不是贫困生吗？那就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九月份数学系收到的新研究生奖学金立项是怎么回事？我和邹院长看到立项人姓名的时候，简直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黎珂黎珂黎珂——”他一下下拍着桌子，拖长声音诘问，“你那二十万元，是从哪弄来的？”
　　黎珂弯下腰把文件夹捡起来放回雷父手里，表情恢复淡然：“我不偷不抢，是用合法正当的手段得到的。”
　　唔。跟傅百城意外睡了一觉，起床他就甩出二十万……应该算合法正当的劳动所得吧？
　　她轻咳一声：“还是说，从哪里得来，重要到劳烦各位领导召集全体数学系老师齐聚会议室来讨论吗？”
　　砰！
　　“不要用问句回答问句啊！现在是我在问你问题！”系主任一拳猛击桌面，凶光毕露，“那二十万你是怎么得到的？！”
　　黎珂耸耸肩：“我已经说了是合法所得。难道各位领导们老师们觉得……”
　　邹飞身边的助理厉声打断她：“黎珂！正面回答系主任的问……”
　　“闭嘴！”黎珂反吼回去，“让我把话说完！”
　　“……”
　　包括院长助理在内，在座的所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不就是打断她说话吗？她还不能打断回去不成？
　　院长助理恼怒瞪她，反被黎珂更凶地瞪回来，顿时瞠目结舌。
　　论和黑恶势力叫板黎珂还没有服过谁，只不过她吼得太过用力，喉咙里痒痒的，一股缺氧的血腥味在嘴里弥散开来。
　　黎珂把气喘顺，那被她一嗓子吓呆的秘书也回过神来：“你，黎……”
　　可惜黎珂连正眼都没给他，气得他直咬牙：“系主任和邹院长都怀疑我和雷浩挪用三百万的事有关联？要是这二十万是雷浩给我的，我何必又拿出来给数学院？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会有人把自己贪.污得来的钱拿去做慈善吗？作为一个数理逻辑满绩的正常人，我认为答案是没有。”
　　她故意把“贪.污”两个字念得格外重，泰然笑了一下：“邹院长，您会吗？主任，您说呢？”
　　邹院长的老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倒是系主任嘴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的二十万合法合理，至于细节就不劳领导们操心了。倒不如说诸位领导——”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你们拿着我的善意，拿着我对数学院的关心作武器攻击我，把我当靶子打倒，今后再也没有学生敢把学院的未来放在心上。”
　　她如刚进来时那样，用目光一个个巡视过所有人的脸庞。
　　“我们的数学院培养出来的，究竟还是不是学术能力和社会责任感兼备的人才？应该觉得羞愧应该反思的人，到底是谁？”
　　余音缭绕，久久不绝。
　　屋子里笼罩上一层异样的寂静和空虚，名为各怀心思的沉默统治了一切。
　　慷慨陈词到此结束。
　　会议室的门咔嗒一声响了，两个研究生没收住脚步，“哎哟”一声栽倒进来。
　　系主任脸一黑，黎珂转过身，惊讶地见到会议室门口不知何时挤满了偷听的研究生。李孝凌站在当中，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她。
　　那两个研究生为不小心闯入连声道歉，其中一个关门前还对黎珂挤了挤眼睛。
　　会议继续进行。
　　“黎珂，”邹院长在褶皱间冲她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你可不要转移话题啊，只会说漂亮话是不行的。”
　　一句便扭转攻势。
　　院长助理像被摁了开机键，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两眼瞪出：“放肆！黎珂，你是怎么对领导说话的？今天会议的全部内容书记员都会如实记录下来，你的一言一行将作为校方研究如何处分时的参考。”
　　这就是邹飞的撒手锏。
　　黎珂身为推免生，只要顺利本科毕业拿到学位，就可免试直接攻读硕士。
　　而处分，会影响学位。
　　也就是说，若不能让校方取消对她的处分，她为推免所做的一切就会尽数化为泡影。本科学位都拿不到，又谈何未来？
　　“学校目前初步的打算是先对你下发停学两周的处罚。”邹院长掀开茶杯盖，往杯沿上刮了刮，“二十天内，雷浩事件调查小组会同时对你的账户和家庭状况进行调查。毕竟，”他摊开手讥诮地拱拱眉毛，“这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嘛。”
　　黎珂低着头没说话。
　　见总算把她打垮下去，邹院长甚至舒爽到抬起手指理了理头发：“雷先生，今天把您也请来也是想重新跟您聊一聊这三百万的归还……”
　　他弯腰要取一份放在身侧的文件，系主任和一个秘书见状连忙抢着帮忙，四只手抓着同一份借据文件，略带滑稽地呈了上来。
　　邹院长对他们点头微笑以示感谢，伸出一根手指把文件推向前方：“上回谈到一半突然被一些无聊的琐事打断，我深感可惜，不知您考虑到现在……不过没有关系，黎珂同学身为雷浩生前的密友，一定也不可能坐视不理吧？”
　　黎珂霎时便听出了他这话里的深深恶意。
　　这时候提起三百万的债务，是要再度逼迫雷浩父亲签下那张借据？
　　……不对。还不止如此。
　　黎珂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浑身亟遭雷击，闪电般扭头看向雷父！
　　“黎珂同学，对不起……”那张黢黑的脸兀得蒙上一层灰白，像是整副灵魂都已被什么抽走，眼睛鼻子和嘴蹙缩在一起，抖抖索索。
　　“你就说出来吧，剩下的……”
　　他不敢再看这个少女的眼睛。
　　他的五官因痛苦而皱缩成一颗丑陋的核桃：“你说出来吧，剩下的……二百八十万元……的去向……”
　　直到此刻，邹院长打皱的脸才发自内心地堆满了笑意。
　　如果不是还当着众人的面，他几乎要爽朗地大笑出声了。
　　黎珂！他要捏死她就像踩死区区蝼蚁，竟敢当刺头？被击垮的感觉如何？
　　三百万和失去学位，哪一个都不是她能承受的，何况是两样一起呢？
　　黎珂难以置信地盯着雷父，直把他盯得浑身颤抖，双膝一屈，扑通跪倒在地。
　　她的眼睛有些模糊。抬起手背用力揉过，眼前一张张人脸才稍微清晰。
　　邹飞笑吟吟，系主任板着脸。院长助理恶狠狠瞪着眼，检查员横着眼睛暗暗冷笑。
　　只有徐主任意外地没什么表情。实在意外，他从始至终没有对她落井下石，交握的双手遮住下半张脸，隐藏起真实的表情。
　　坐以待毙，低头认输从来不在黎珂的备用项里。不论沦落到何等困窘境地，只要理论上还存在一丝希望，她就不会放弃。
　　……应该是这样才对。
　　然而最可怕的事莫过于她终于发现，支撑着她前进的，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整件事的起因不过是黎珂感到雷浩的死亡另有隐情，为了不使他白白背负污名，从而顺着他留下的线索挖掘真相罢了。
　　但如果连雷浩的父亲都可以和雷浩之死的既得利益者统一战线，沆瀣一气，那她又是在为什么而坚持，为什么而战？
　　那句“剩下的二百八十万”鸿毛一般，轻飘飘地绕梁回旋。
　　就在这似无重量的轻飘飘之中，消解了黎珂所有努力的全部意义。
　　邹飞两手轻轻一拍：“带她过来。”
　　一张网，铺天盖地。
　　被锁定的猎物从头至尾只有一个而已。
　　邹飞串通另一位校领导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逼迫雷浩的父亲签下欠条的计划被黎珂破坏之后，这场狩猎的目标就彻彻底底改变了。
　　说到底，“那个人”想要捏死的蚂蚁一直以来也只有黎珂，仅此而已。
　　院长助理和检查员一人一边，抓起黎珂的手臂把她拖到邹院长面前。
　　为了报复她的一拳之仇，检查员抓得格外用力，卯着死劲恨不得把她手骨捏断。
　　她挣扎着回头看了一眼。
　　雷父宛如一条皮皮虾，已然被巨大的矛盾压弯了脊背。
　　不想妥协，却无力反抗。不想害人，却当了帮凶。
　　脑袋被人用力掰正，囚犯一样的姿势，信念裂成千段万段瓦解，痛。
　　系主任把笔送到她眼前，尖锐的笔头直冲她的眼珠：“黎珂，你应该看的是这里。”
　　话音刚落，她的后脑勺就被人用力摁了下去，强行钉在那张借据前面！
　　借据只是稍改了改金额，把原本的三百万改为二百八十万。黎珂的右手被检查员拿死力抓住，剧烈的一阵刺痛。
　　两人在半空中反向掰手腕似的角力，检查员连五官都因用力而歪斜：“一个小女孩，劲头不小嘛，黎珂同学。”他咧开嘴怪异地笑起来，“——我逗你玩的。”
　　黎珂就算再怎么蝉联数院女生宿舍掰手腕第一名，手劲也不可能和成年男人相比。
　　她的手指被轻易根根掰开，又根根合拢，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再看时已握上了系主任递上的那支笔。
　　“黎珂，”邹院长指着空白的借款人那一栏，吃吃笑起来，“签名吧。”

　　绝地

　　
　　两道红门缓缓打开。
　　极具戏剧性，会议结束时，校方的停学通知恰如期而至。
　　在数院一众研究生的共同见证下，宣布者正是刚刚在会议上被黎珂吼了一道的院长助理。他如颁布圣旨的太监志得意满拿腔捏调，把“停学两周”四个简单的字愣是读得抑扬顿挫。
　　李孝凌第一时间从人群中冲出，奔向孤零零留在会议室里的那个身影。
　　“黎珂！”
　　她背对所有人，双手撑着桌面，背影孤寂。
　　李孝凌急急抚上她肩头，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又唤一次她名字：“黎珂……”
　　手背覆上某种冰凉而细腻的触感，是她的掌心。李孝凌微微怔忡，只见黎珂慢慢拿开他的手，神情微有些空白，嘴角很无力地向上动一动：“李师兄，别担心。”
　　她几步走到雷父跟前蹲下来：“雷叔叔，你跟他们走吧。”
　　李孝凌这才看见地上竟还伏着另一个人。那人如化石般一动不动，若不是黎珂走了过去，几乎要与昏暗无光的地面融为一体。
　　黎珂放柔声音：“让你等的这些天很煎熬吧？是我忽视了。”
　　她轻推雷父的肩膀，触.手僵硬如整块寒铁，“快去吧，我们都各还有事情要做。”
　　邹飞率众走出会议室打道回府，身后的行政队伍，每条四肢每个躯干无一不写满专属于胜利者的趾高气昂。
　　雷父被一个同龄的编内人搭着肩膀走，看起来像唯唯诺诺的父亲和意气风发的儿子。
　　然而这气焰却未燃烧太久。
　　一步，两步，二点五步，然后不得不偃息。
　　系主任出列，以领导的身份板起脸呵斥：“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快点回研究生办公室去，该干嘛干嘛！”
　　邹飞的表情渐渐冷却。入目是数不清的年轻人的冷眼，他展开眉眼目视前方，每向前跨一步，拦住去路的研究生们就散开一点，密密麻麻的人群中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
　　系主任倍感失面子，指着他们的鼻子叱道：“我说的话听见没有？让开！全部围在这里像什么话？”
　　寂静，除了脚步声还是寂静。
　　没有人理睬他。
　　*
　　黎珂的名字和夕阳的残照一同出现在Y大公告栏，超越雷浩自杀事件的公告高居榜首。除她之外，齐裕、阿鲲、倩文等人也因为妨碍学校行政事务受到警告。
　　听王紫说这个消息时，黎珂正在宿舍里拖地。
　　王紫把超市买的小零食放在她桌上，整个宿舍唯一去上了大课的蜗蜗头手持钥匙打开门，疑惑地回头望了一眼：“黎珂，你停学是怎么回事？刚刚老师下课前点名我帮你喊了声到，居然被他当场识破！”
　　黎珂一派云淡风清，专心致志地拖着地：“回你座位的时候不要踩在我刚拖的地面上谢谢。”
　　是她太过大意了。她以为当着雷父的面发生过她和邹院长的对峙之后，雷父自然就可以认清邹院长道貌岸然的真面目才是。
　　这不是被无限简单化后的电子游戏，招募来的队友早已被设定好行为程式，永远不会选择背叛。
　　手握更多资源的人永远占有先机。她低估了敌人，也高估了人性。
　　王紫把蜗蜗头拉到一边，几句话概括了一遍黎珂被处分的事。
　　蜗蜗头惊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说怎么有好几个人在门口……”
　　处分下达后，院里就派了几个人一刻不停转悠在1865附近。但凡她踏出门口一步，立刻有人团团围上来提醒。
　　“黎珂同学，邹院长希望你这段时间安分地反省自己，尽量不要离开我们的视线之外，安心等待学校的调查结果。”
　　说是停学，更像禁闭。邹飞是铁了心要阻止她继续调查下去。
　　好在处分上并未提到二百八十万的事，否则黎珂更不知道要怎么跟两个不了解内情的室友解释。
　　蜗蜗头故作开朗地拍拍她肩膀：“珂珂，虽然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惹到校领导，但是我们肯定和你同仇敌忾。”
　　黎珂抬头回以一笑。
　　王紫看着她叹了口气：“我们不像齐裕可以为你冲锋陷阵，所以从来没有详细过问最近的事，但你要是有需要我们的地方，用不着顾虑，尽管开口。”
　　她们没有黎珂那样承担处分的勇气，做不了出头的那一个。大多数人生来就做不了英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注定无能为力。
　　黎珂歪了歪头，眼眶有些热热的，心中一股股暖流窜动。
　　蜗蜗头伸手捏起她的脸皮：“你真是没心没肺，怎么到这时候还能笑出来？我要是你，现在绝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
　　身高不足一米六的王紫正好可以看到黎珂眼里闪动的泪光。她伸手按低黎珂的后脑，靠到自己肩头：“躲角落里倒也不必，不然我的肩膀就没用武之地了。”
　　蜗蜗头惊奇地凑低脑袋：“珂珂，你真哭了啊？”
　　她马上搡了一下王紫，两人开始你一下我一下抢夺黎珂的脑袋，“矮子绕道！没看见黎珂靠得一点也不舒服吗？靠我这里靠我这里！”
　　黎珂听见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振动了一下。
　　她弯腰从蜗蜗头和王紫你推我搡的争斗圈里脱身出来，检查她等待了许久的手机信息。
　　发件人是雷浩的父亲。
　　就在蜗蜗头和王紫谁也不愿让谁的：“石头剪刀布！谁赢了就让黎珂靠在谁的肩膀上哭！”“来啊！我石头剪刀布还没怕过谁！”里，她敲下四个字。
　　“一路顺风”。
　　点击发送。
　　离高二那年过了多久呢？“黎珂”这个名字，再次彻彻底底地被打上某种有罪的烙印。
　　那时，贫穷曾是她的罪，到如今，善意也成了她的罪。
　　她很用力地活着，尽管上天好像总是不愿给予她顺风顺水。
　　但直到此刻，那种深入媵里的疼痛终于可以释怀。
　　这个不太温柔的世界，虽不愿分给她好一点的命运，却不知不觉间把最好的人和最好的相遇全都悄悄塞给了她。
　　黎珂本来只想躺上床短短休息一下。也许是最近心理压力太大，加上日夜连轴转的疲惫，身心都达到了极限，她这一晚差点睡死过去。
　　还好她有先见之明，合眼前把手机震动等级调到了最大。
　　凌晨两点十几分，靠在枕边的破手机像有人抬着电钻“呜——呜——”往她脑子里钻洞，把她当场震醒。
　　室友们都进入了睡眠，王紫甚至咂摸了两下嘴巴，不知梦里有什么好吃的。黎珂强迫自己撑开快要黏在一起的上下眼皮，按下接通键用气音极轻极轻地“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应答，稍稍停了几秒钟，也刻意把声音压得极低：“累了？”
　　黎珂慢慢翻了个身，趴到床边扒拉住枕头。
　　鼻子酸酸的。电话对面的声音开启了她所有的委屈，双腿屈起贴近胸膛，又被双臂环抱。那是自己给予自己的一个拥抱。
　　“盯着你的人都不在了，我在楼下等你。”傅百城自己也觉得自己这两句话有矛盾，忍不住低笑，“好吧，黎珂，我就在你宿舍门口。你听——”
　　黎珂迷迷糊糊地把听筒贴近耳朵，不料声响是从门口发出的。
　　准确地说是门上，传来傅百城用指甲轻刮了两下的声音。万籁俱静里，沙，沙。
　　她用力揉揉太阳穴令自己清醒，举起手机敲打键盘。
　　“铁头娃”：没听见。
　　“『』”：？？？
　　就三个普普通通的问号而已，黎珂却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傻傻笑起来。
　　隔了一会儿，门上再次传来有人用手指轻敲的声响。
　　笃，笃。
　　傅百城还没敲到第三下，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黎珂眼圈微微发红，顶着一小撮睡得翘起来的头发冲他眨眨眼睛。
　　她看起来仍然很缺觉，眉眼却都盛满笑意：“走吧。”
　　傅百城为了让黎珂睡得舒服一些，特意挑了辆后座格外宽敞的车，床铺被子枕头一应俱全。陈秘书把车停到该停的位置，灯光调暗，空调调整到适宜的温度，识趣地打开驾驶座车门：“老板，黎小姐，我到附近溜达溜达。”
　　傅百城懒得说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在宿舍那张硬板床上明明一刻都不想起身，现在柔软的被窝里黎珂却睡不着了。
　　她偷偷从仰躺换成右侧躺，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傅百城靠在副驾，单手撑着下颚，翻看平板上一份公司文件。尽管每次他出现在黎珂身边时都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该处理的公事毕竟还摆在那里，能挤一点时间就算一点。
　　视线继续向前延伸，路灯和银河一同在远方明灭。
　　也许是感应到她的视线，也许只是想回头确认她睡得好不好，傅百城就在这时侧过脸来。
　　黎珂目光不躲不闪，反倒是傅百城容色镇定，手却异常忙乱，第一时间飞速划开平板上的文件页面，随便点了个游戏app。
　　“你不休息吗？”黎珂觉得有些好笑，假装没看见他在干什么，“最近一直麻烦你，其实你应该很忙吧？平时的工作量还得操心致臻科技的事。”
　　傅百城轻哼一声：“天才的工作效率你这种凡人想象不到。”
　　甚至故意竖起平板，炫耀般让黎珂看到游戏界面。
　　黎珂憋住笑：“这么晚了你还在玩三国杀？那是新手教程吧？”
　　傅百城：“……不许笑！”
　　黎珂提起被子蒙住脸，被他伸过手来扯掉，笑得背过身去，又被他抓着肩膀转过来，凉凉的脸蛋蹭在傅百城温热的手掌上，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片刻，黎珂睁大眼睛望住他：“你想学三国杀我可以教你啊。我十年老玩家了……”
　　她的话戛然而止。
　　脸上那道邹飞掷文件划开的伤疤，忽然被傅百城用指腹轻轻挠了挠。
　　“你对自己是真狠。”黎珂还是第一次见到傅百城露出这样的表情，声音都好似叹息，“今天也是，手抬起来让我看看。”
　　黎珂把手伸出被子，白皙的右手腕上一圈检查员攥出的乌青，可见那家伙当时用了多大劲对付她。
　　“不这么演，以邹飞谨慎的性格就不会放松警惕。”她垂下眼睫，复又抬起，眼波流转，“既然雷叔叔扛不住压力，就让我来扛吧。”
　　会议上的那些震惊和无助，战栗和恐惧——
　　全都是演技，全都是谎言，唯独愤怒是真实的。
　　自以为张网网住她的猎人，未料到自己才是深陷网中的困兽。

　　秘计

　　
　　把时间倒回昨晚。
　　黎珂在天桥上站了许久，久到雷父被夜风吹得稍稍恢复了理智，甩开张博文，又到张博文坐上邹飞的车离开。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她再动起来的时候膝盖生疼生疼，扶着天桥栏杆边走边警惕，生怕被人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套娃版。
　　所以当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搭在她肩膀上时，她全身血流都快静止了，回头就是一拳——
　　打得陈秘书眼镜飞了出去，在路边跌下两级台阶，咔嘣，咔嘣，最后挂在下水道口。
　　跟在后面的几个保镖模样的人看看她又看看陈秘书，不知道该动手还是该旁观。
　　陈秘书强装淡定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镜框：“黎小姐，真是特别的打招呼方式啊。”
　　黎珂：“……”
　　没想到傅百城派来的人才是最外层的终极大套娃。
　　她藏身在雷父看不到的角落，有幸前排围观了陈秘书除儒雅沉稳之外的另一面。保镖们把雷父团团围困在中间，陈秘书一身黑西装，淡定地出示了雷父和邹飞张博文的同框照片，说话的语气平静无波。
　　“雷先生，邹院长可以私下约见您，不知我家老板有没有这个面子？”
　　气场和老港片里的□□大哥有得一拼。那阵势，仿佛雷父但凡说半个不字，下一秒就要被他绑上石头沉进珠江喂鱼。
　　黎珂坐上跟在后面的那辆车。
　　陈秘书向她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暂时还不要出现在雷父面前。
　　也对。她很想知道邹飞到底用什么手段迫使雷父变节，倒不如借傅百城这个第三人来问出答案。
　　将雷父带到总裁办公室之前，陈秘书先带他去公司食堂解酒，雷父的反应稍有迟疑，立刻被陈秘书按在原地，平静无波地：“雷先生，我们老板不喜欢和神志不清醒的醉汉谈话。”
　　还十分核善地拍掉他衣服上的脏污：“放心，我们会善待您的。”
　　即使是暗中观察的黎珂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半晌，一行人浩浩荡荡去而复返，怎么看怎么像□□押送人质。雷父看着比去时清醒得多，也恐惧得多，整个人如大写的惊弓之鸟。
　　就连上行途中，陈秘书都要故意在加班人数最多的几层以“转达老板指令”为借口停下来，让雷父站在办公区域附近干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亮如白昼的灯光刺痛了雷父的眼睛。他一开始屏声敛气紧靠着电梯门，不敢越出自己给自己划定的界限一步。等楼层越走越高，他终于按捺不住好奇，抬起头望了望这从未见过的都市晚班景象。
　　听见陈秘书的脚步愈来愈近，他再次迅速缩回雷池之后。
　　陈秘书对他第一次露出了笑容：“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分明没有任何的不好意思，纯粹是傅百城刻意要雷父“久等”。正如他所说的，邹飞可以对雷父许以重利，他一样也可以。
　　好不容易到达顶楼，雷父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一口气——
　　陈秘书的形象已经足够精英，整栋大楼的气氛又是如此上流，这样的人只是秘书和普通员工，他们的“老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这口气一提就又是半个小时。
　　傅百城施加的压力还在继续。
　　坐立不安的半小时里，他让陈秘书每隔几分钟就进出一次，假装提交不同的项目资料，还在门外接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电话，音量忽大忽小，恰好只让雷父听到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头衔和上亿上亿的金额数字。
　　加上周遭的装潢和刻意营造出的办公氛围，傅百城要雷父直接意识到，他手里的资源即使是对上在官场积累多年的邹飞，也同样占优。
　　说到底，他玩的手段和邹飞根本是一样的。只不过邹飞所做的是展现权势金钱，买下一个人的良心，而傅百城则是——
　　给他一个重新赎回良心的机会。
　　足够长的前.戏之后，傅百城终于姗姗来迟。
　　雷父已经被压力折磨到接近临界。乍见这个和想象中迥异的年轻男人，他满脸似戴上一张惊恐面具，嘴巴差点没能合上。
　　没有满脸横肉，毫不凶神恶煞，更不似绿面赤须的判官。这人天生就一张信徒齐声颂唱的脸，简直不能让任何人轻易把他和恐吓、威逼、暴力等等词汇联系起来。
　　正是因此，压迫感才更覆天覆地，几要碾碎骨骼。
　　在傅百城挑了挑眉之后，雷父才想起要握住他伸出的手：“傅……傅老板……”
　　傅百城随和地笑笑，说出的话却和表情完全相反：“雷先生不用这么紧张，您今天还有机会站在这里，只是因为您没有直接答应邹飞院长的要求，而是犹豫了。要是答应了的话……恐怕就没有我什么事了。”
　　——他根本不是要安抚这个被他故意晾了半天而分外局促不安的中年男人。
　　恰恰相反，他是在警告这个人。
　　他绅士地指引险些抖如筛糠的雷父跟他面对面入座：“既然邹院长优厚的条件不足以打动您……那就给我一个机会如何？我只想效仿他老人家，跟您做个小小的约定而已。”
　　他表现得如此成竹在胸，仿佛邹飞所说所诺的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而实际上傅百城又没在任何人身上装窃听器，邹飞生性谨慎，怎么可能走漏约定的内容？他只不过用放诸四海皆准的套话，套出自己想听的内容罢了。
　　果不其然，承受不了良心谴责的雷父一五一十交待了邹飞提出的要求。
　　“能不能请您，帮一帮黎珂呢？”傅百城站起身来，好像没看见在一瞬间瑟缩了一下的雷父，从身后的柜子上拿起一盒别人送来后就被他一直丢在角落吃灰的雪茄，非常装逼非常贵公子地当着雷父的面剪了起来。
　　一边剪，一边拉家常似的谈笑：“邹飞对您的许诺，我也不要求您放弃，只要您接下来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我保证一点也不复杂，而且对您百利而无一害。”
　　雷父抬起头来，微微有些惊讶。
　　他的微表情说明他内心的天平已经逐渐向傅百城倾斜。
　　傅百城加上最后的砝码：“雷浩是清白无辜的，我完全相信，而且有办法证明这一点。”
　　和黎珂分毫不差的话语。
　　层层叠叠的铺垫之后，听在雷父耳朵里，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佝偻的身体稍稍舒展开来，雷父总算不再冒冷汗了，发红的眼眶里，一对浑浊的眼睛发出微微的光亮。
　　傅百城把他所有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
　　既然邹飞把这人的人性架在烈火上炙烤，他就要给这烧烤架狠狠泼上一盆冷水，让架在火上的东西化作焦黑的灰烬慢慢冷却。
　　“雷先生，我的提议如何？”傅百城歪过头，“我毕竟年轻了几十岁，没有邹院长他老人家那么好的耐心可以等您到明天的会议。最多只等您三秒钟给我答复。”
　　三、三秒？！
　　“傅老板，我……”
　　傅百城不给雷父任何犹豫的机会，竖起三根手指：“三，二，一。”
　　一。
　　尾音落下的同时，与办公室连通的会客厅电子门打开了。
　　在雷父十级地震的瞳孔里，映照出黎珂百感交集的面孔。
　　没有遭受背叛的忿恨，没有对他人格的鄙夷，只有一种百感沉淀之后的平和。
　　她依然对他伸出了手，依然说着温柔的话——
　　“不论你做的事是对是错，我只知道那个逼你跪着的人一定是错的。我想要除掉他，可以请你再次相信我，站在我这边吗？”
　　雷父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滚滚落下。
　　在黎珂和傅百城的安排下，雷父假意答应了邹飞的要求，和黎珂在会议上演了一场对手戏。并以此为筹码向邹飞索要一份书面协定。
　　这份书面协定的照片此刻就保存在黎珂的手机图册里，成为足以击溃邹飞的铁证之一。
　　“说起来，雷叔叔的演技才让我意外呢。”黎珂想起雷父在会议上极度逼真的表演，连提前知道内情的她都被唬得一愣一愣，“我还担心他这么一个老实的人会露出马脚，真是人不可貌相。”
　　她只嘱咐雷父一定要好好酝酿情绪，谁知他感情爆发得如此夸张。
　　他当时究竟想到了什么，谁知道呢？
　　也许是努力代入过去的某个情境，也许是回忆起了某个已经死去的人吧。
　　那句“黎珂对不起”恐怕是他真心实意的对白。有些道歉尚能说出口，而有些却已成永远的遗憾了。
　　傅百城不无邀功地对她眨眨眼：“是我教他的。”
　　黎珂一愣：“啊？”
　　“我让他演不下去就趴在地上，这样就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了。”
　　黎珂：“……”
　　不愧是傅百城，教金融数学能把学生逼成好莱坞新人导演，除了他还有谁？
　　双眼一眨不眨过了太久，以致一层薄泪润湿了眼眶。她不知是看着傅百城俊美的脸，还是透过他看着渐渐倾斜的星河，若有一只手轻轻推了一把，催她把积压许久的话脱口说出：“傅百城……”
　　被叫到名字的人专注地凝视着她。
　　黎珂抿抿唇，下定了决心：“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听了不要嘲笑我。”
　　得到傅百城的首肯，她才继续说道：“其实……最开始你每次帮我，都让我看到自己的无能。我想做的事又高又远，没法凭自己的能力得到，只好走旁门左道。”
　　傅百城对自己被称作“旁门左道”抬了抬眉。
　　“直到对上邹飞，他击碎了我原本狭隘的视野。我才意识到那种一个人独自战斗到最后的想法，实在是太小家子气，或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能者未必事事全能，而是善假于物，重视人心。”
　　所以她学着打磨性格里太过尖锐的部分，学着站在不同人的鞋子里为他们着想。雷父，张嘉洸，袁皓……甚至是徐主任。然后，她真的改变了很多很多。
　　“然后……”黎珂的脸颊寸寸发起热来，“我有在重新考虑了。”
　　傅百城已经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们的，不，”黎珂直直迎着他专注的目光，换了更具体的说法，“我和你的未来。”

　　弃卒1

　　
　　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妻子，抱着卧室被子赖床的儿子。煎蛋的香气，窗外的鸟鸣。
　　再普通不过的清晨。
　　“老公，你的西装和衬衫都熨好了。”妻子放下锅铲，示意他看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衣物，“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我听见你起夜了好几次。”
　　徐主任正欲揉揉眉心的手收了回去，强打精神对妻子笑笑：“昨晚和学校领导喝酒稍多了些，没事。”
　　这个理由还挺敷衍，可她似乎真的被糊弄了过去。
　　低下头把中火调小，搅一搅汤汁，把手擦干净解开围裙：“我帮你拿领带，今天下班后要和实验小学校长一起吃个饭，戴上星期明浩帮你挑的那条好不好？”
　　“好。”趁妻子转身的短短几秒，徐主任垮下笑到紧绷的面庞，又赶在她拿着领带走回面前时恢复微笑。
　　妻子一边替他打领带一边说：“昨天买菜的时候遇到张处长的太太，她儿子和浩浩同园不同班，已经开始补习英语和奥数了。”
　　徐主任拨拨她垂到胸前的头发，应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我想着让浩浩跟她儿子一起去上上课，快要读小学了，免得跟不上其他小朋友，你也知道我们浩浩最要强了。张太太还看中了一家儿童编程中心的一对二精英课，问我们儿子要不要一起试听，如果买正式课，就是一星期两节课，每节课优惠价，一千二百块。”
　　徐主任没有说话。
　　妻子说到这里也停了下来，双手攀上他的衬衫领口细细整理，抬眸观察他的神色。
　　家里的财政向来归徐主任管理，花店基本是入不敷出，生活费、儿子的教育费用和店面支出都落在徐主任肩头。
　　见丈夫沉默，她马上补上一句：“我问过浩浩，他自己是想去的，不过……课时费是有些高了。他还这么小，学编程对他来说还早，学恐怕也学不懂，要不还是……”
　　“他要是喜欢就让他去学。”徐主任拉住她的手，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吻，“费用的事你不用太操心。花店那边还好吗？”
　　谈起花店，妻子掩着嘴笑开：“忘记告诉你了，有一对小夫妻来店里订捧花，如果满意还要向我买一批婚车婚房装饰花。这店开了这么久，总算能补贴补贴家里，给你分担一些压力。”
　　徐主任被她摁着坐到餐桌前，奉上一杯花茶，清香馥郁：“你帮我尝尝味道怎么样？不错的话我就带去店里招待客人。”
　　舌尖茶味和妻子发自内心的笑一样甘甜，徐主任却只觉心里苦涩难当。
　　“很好，很好啊。”他藏起眼中的忧虑，被妻子快乐着忙碌的样子刺痛了胸口。
　　前天深夜，他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张博文跟邹飞走进酒店的照片，另一张照片是两份借款汇总单，金额滚动相加，总计达到六位数。债权方各不相同，而债务人清一色都是——
　　徐蒙。
　　他的某些私下金钱往来，除了那几个姓邹的，从没有别人知道，就连妻儿都蒙在鼓里。
　　他当即吓出一身冷汗，两根手指连点，在回复框迅速敲出一段话：“你是谁？怎么得到这些的？有什么目的？”
　　对方很耐得住性子，足足晾了他一天，而他却无时无刻不被这两张照片折磨。
　　张博文隶属教务处，是他的直系下属，竟越过他私下密会邹院长，必定是怀了取他而代之的心思。
　　拜短信里的照片所赐，从前不放在眼里的张博文怎么看怎么把狼子野心满满写在脸上。这样明显的□□埋在身边，他怎会从未注意到？
　　敲响数学院院长办公室门三声，他努力按下声音里激越的情绪：“邹院长，是我。”
　　“请进。”
　　就在他即将踏入办公室前，第二条短信发到了手机上。
　　发信时机不早不晚，哪有这么巧的事？难道……发信人藏在暗处的某个角落窥伺他的一举一动不成？
　　徐主任如惊弓之鸟，用手捂住手机屏幕，仓皇回头四顾。
　　灰色走廊里灯光冰冷。
　　他不安地打开随信附赠的图片，内容是左右拼接的两幅折线图，走势相似，左边正是致臻科技对外公开的财务状况，与右边那幅乍一看并无二致。
　　徐主任放大图片一看，才发现右图的纵坐标上赫然写着“贷款债务单位：万元”。
　　文字部分言简意赅，根本没有透露发信人的任何意图：“点击收看星贸并购致臻科技发布会。”
　　后面还贴了一条网页链接。
　　他的手指在那条链接上悬停了几秒，或许是在门口耽搁得太久，房内传来邹飞的催促：“小徐？怎么还不进来？”
　　徐主任做贼一样迅速关闭短信，整理好情绪走了进去。
　　他利用教务系统里学生提交的个人资料对雷浩和黎珂做了调查。雷浩家里有辆折价七八万的旧货车，加上房产和亲戚家的工厂，怎么看都比双亲无业，依靠接济勉强支撑的黎珂家更有压榨的价值。邹飞弃前者取后者的举动实在很不寻常。
　　尤其是在他收到那两条莫名其妙的短信后，本来不欲多管多想的种种细节都开始绕在心头徘徊，不得安宁。
　　“小徐。”
　　徐主任眉头微微凝起。
　　致臻科技真在私下欠了那么多债务？可今年年中市场价值评估时明明还……
　　“小徐？”邹飞加重了语气，茶杯在办公桌上不重不轻一磕，徐主任触电般回过神来，熟练地赔笑：“邹院长，不好意思，我脑子里老想着我儿子上学习班的事。”
　　他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现在学习班收费高得离谱，要还房贷，还要供他学这学那的，实在是……”
　　邹院长哪能看不出他想表达什么，皮笑肉不笑地提了一嘴：“小徐啊，现在致臻科技正被外人虎视眈眈盯着，我知道你儿子升学的困难，公司这头也很难哪。为了挺过并购的难关，必须稳住股权，你手上的那部分对公司来说至关重要。危急存亡之秋，你可不能在这时候掉链子啊。”
　　徐主任目光闪烁：“那小额贷款的那部分……”
　　邹院长自然听得出他是想催促子侄辈还款，笑着摇摇头：“小徐，你提这些就太见外了。”
　　他拉开办公室侧柜，小心翼翼握着瓶颈取出古董花瓶，里面的三色玫瑰已经枯蔫，“看见没有？这是愚侄送来的，市价保守估计也要五百万。来，你凑近点仔细瞧瞧，这品相，这画工！”
　　徐主任脸上奉承着赞美，心里却在愤愤咬牙。
　　可恶，欠钱的真他妈是大爷！
　　股份股份，说到底不还是邹飞用来套牢他的绳索？他对致臻科技越投入越多，就越不能收手，越受制于邹家这几个人，正如马之失足，往泥潭深处越陷越深。
　　更何况他在邹家两兄弟怂恿之下，还答应帮他们做贷款担保人，谁曾想他们花钱越来越猖狂，累积到现在早已变成一笔足以压死人的巨款，只有致臻科技不倒，他才不至失信于人，成为担保不慎替人背债的冤大头。
　　现如今，致臻科技是紧紧勒住他脖颈的吊绳，亦是他唯一能牢牢攀住的救命稻草。
　　就算孤注一掷，也一定要保住致臻科技！
　　“小徐，稍微等一等。”邹院长背着手叫住正欲开门的徐主任，“你刚才问我黎珂有什么价值，我现在就回答你。”
　　徐主任一愣：“……”这不是他的心理活动吗？
　　邹院长皮笑肉不笑：“你说出来了。”
　　“……”
　　“黎珂的……”邹院长伸出无名指，又伸出中指，“已经被教务处账户冻结起来了。公司里有个项目正需要这笔钱，你明白该怎么做了？这两天我会派人去你那里，这花瓶里的花也该换换了。”
　　徐主任点头哈腰退出院长办公室，转头就给致臻科技的老板打电话：“反并购策略进展的怎么样了？”
　　电话里传出嘈杂的赛马电台音，连续“哔哔哔”调小音量后，才听见一个男人嬉笑着问：“我说谁呢，徐主任啊，刚刚没听清，麻烦你再说一遍？”
　　吸气，吸气。不能跟这两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生气，那样只会气死自己。
　　徐主任耐着性子重新问了一遍，那男人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笑话：“徐主任，你担心你那些个股份要打水漂还是你担保的贷款填不上啊？你放心，致臻科技蒸蒸日上，哪有平白被人并购的道理，做白梦去吧！”
　　“邹老板，”徐主任压着火气，“我可没有在跟你谈笑。星贸背后有人支持，来势汹汹。要是致臻科技埋的那些未公开债务被人公开出来，我看你们的新股找谁收购！要是落到星贸手里……”
　　男人嗤嗤讥笑：“要是落到星贸手里才叫有趣。”
　　“什么？”徐主任蹙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没什么，口误口误，徐主任不要放在心上。”背景里杂音又嘈杂了好几秒，男人敷衍地说，“徐主任，股份的归属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早有准备，福建的金丰石材，和银行都谈好了，总额五千二百万。敢并购我们？痴人说梦！我要他们亏光底裤！”
　　他不再给徐主任任何说话的机会：“好了好了，我都说了，您一介文人，好好当您的教务主任，公司的事您尽管放心。最近要是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一概不要信就对了，我还很忙，挂了，再见。”
　　“……”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忙音，徐主任恨不得把手机猛摔到地上。
　　恶狠狠盯着手机屏幕几秒，他突然想起那个还未来得及打开的链接，毫不迟疑点开，跳入眼帘的内容令他两腿发软，差一点当场坐个屁股墩儿。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神经质地反复确认视线所及之处到底有没有人正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个倒霉的路人甲好死不死从他身边走过，被他伸长脖子盯得差点摔倒，手脚并用地逃窜而走。
　　等到周围空无一人，徐主任这才颤抖着手在回复框里打了几个字。
　　“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在凭空捏造？你是谁，到底想做什么？”
　　嘟嘟噜，嘟嘟噜。
　　藏身车内的黎珂收回遥遥落在徐主任身上的视线，连点两下“您刚收到一条新短信”提示条，把屏幕朝向右侧坐姿懒懒靠着抱枕的傅百城：“他按捺不住了。现在回复他让他到车附近来……”
　　傅百城按住她的手：“别急，不把他逼到极限，难保他不会两头吃。他不是最重视家人吗？”
　　那就从他的家人身上下手。
　　黎珂头顶着老板娘在夕阳下含笑送别的场景，在良心和丢弃良心之间纠结了半分钟，深深一点头：“对特殊的人得用特殊的手段。”
　　整个计划里最大的一条鱼，就要咬钩了。

　　弃卒2

　　
　　高层宿舍楼1865门前，一如既往的人来人往。
　　王紫还在阳台上梳头，蜗蜗头一马当先把宿舍门打开一条细缝，朝外瞅了一眼，气冲冲把门闭得震天响：“我淦！”
　　“怎么了？”王紫边抹洗面奶边伸进来半个头，“一大清早他们就来了？”
　　蜗蜗头一股脑儿把桌上的东西扫进书包：“我先出去，你在屋里多呆呆，记住黎珂昨天交代的，不能让他们发现她已经走了，你的明白？”
　　王紫给个“ok”的手势：“放心，录音机我都定时好了。”
　　蜗蜗头背着书包走出门，立即与张博文打个照面。她冷冷对着他的鞋啐了一口：“出门见到的第一张面孔居然是你，真晦气！”
　　张博文眼睛一瞪，蜗蜗头瞪得比他还凶：“啤咩嘢啤，冇睇过靓女啊？”
　　这两人大眼瞪小眼，王紫特意留好宿舍里的灯光，后脚跟出来：“宋陈，黎珂说早餐吃东北大饼，不带豆浆的那种啊，你没有早课，你去给她带吧。”
　　经过张博文身边，她也跟着啐了一口：“出门见到的第二张面孔居然是你，真晦气！”
　　张博文：“……”
　　他皱眉目送着这两人坐上电梯，贴到1865门口留心听着里面的动静。黎珂毕竟只存在她们的台词里，没有亲眼见到人影亲耳听见动静，还是不能完全放心。
　　耳廓紧紧贴住门板，房间里忽然超大音量播放起BBC晨间广播，把他震得耳膜生疼。
　　张博文顿时弹开，上下牙使劲咔咔摩擦了一阵子，忍住踹门一脚的冲动。广播声逐渐变小，从外面听不太清了。但一贴耳，仍是依稀可辨。
　　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调小了音量。
　　他这才给邹飞发去监视报告：“报告院长，黎珂好好待在宿舍里。”
　　*
　　此刻，应该“好好待在宿舍里”的黎珂，正坐在紫菱洲花店品尝老板娘新烫的花茶。
　　一店鲜花开得姹紫嫣红，热热闹闹，与冷冷清清毫无人气的店面形成鲜明对比。老板娘见到他们异常热情，又是招呼他们到后院吃好喝好，又是搬来风扇给他们吹，还当场在石桌旁架起一顶遮阳伞。
　　黎珂见她力气不够大，解绳踩支脚架得手忙脚乱，身体微微前倾就要站起来：“老板娘，我来帮你吧。”
　　老板娘空出一只手连连摆动：“不用不用……”
　　“用”字还没吐干净，伞面倏忽反弹回来拍在她脸上，啪的一声震天动地。余音散去之时，傅百城的手纹丝未动，手里的茶水却在左右乱晃。
　　黎珂赶紧又要站起来，手臂却被紧紧箍住，一股向下的拉力把身体重新压回小石凳上。傅百城贴近她耳朵，音量很轻，语气却很强硬：“你是客人她是主人，你应该还分得清自己要做什么吧？”
　　黎珂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头也不回挣开他逐渐放松的钳制，扶起老板娘的肩膀：“这里交给我，你去取样品过来让我们看看。”
　　老板娘连连点头，抬起脸来时，黎珂瞥见她左脸被伞面弹出一道红痕。
　　“有没有冰袋？”
　　“冰袋没有，但是有冰，在花房正对柜台那个角落有个小冰箱……”
　　老板娘伸手就挡，拉扯一番之后，黎珂紧紧按住她的手，“用不着告诉我冰块在哪，你自己去拿冰袋敷着脸，把样品带过来，动作快一点。”
　　老板娘迟疑着看向小石桌：“那遮阳伞……”
　　黎珂微笑：“我帮你。”
　　感应到背后傅百城存在感强烈的视线，加重语气，“我们不是你老公的朋友，只是最普通的客户而已，麻烦你搞清楚界限。今天我们可不像上回那么有空，可以请你提高办事效率吗？”
　　老板娘微微一愣，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马上去……”
　　她一溜烟小跑进花房，路上时不时伴随着因太过着急而不小心撞倒踢倒花盆的噼啪声。
　　“……”黎珂拖着蔫成一团的遮阳伞回到石桌边，长长呼出一口气，“我还不至于因为老板娘对我们很好就抛弃原则，心慈手软。因私废公，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傅百城顺毛摸：“你不是。”一杯温度不烫不凉的花茶送到黎珂唇边，“喝茶，放着伞让我来。”
　　遮阳伞刚刚支好，老板娘就搬着一个大箱子转了回来，脖子上还挂着满满一袋冰块。她的心情已经收拾好，恢复了镇定：“刚才真的非常失礼，我向二位客人致以最诚挚的道歉。”
　　她俯下.身掀开箱子，取出两束用塑料纸包裹完好的手作捧花摆上桌面，又捧起一丛撒了香水的丝绢百合：“这一束是我用以前的作品修改的，就当送给你……”
　　被傅百城的冷眼扎了一下，她硬生生把“们”字吞了下去，推给黎珂：“送给黎小姐做礼物。”
　　黎珂低头道谢，顺势往箱子里瞟了一眼。
　　空隙之处用泡沫气囊填得满满当当，小熊、荧光棒、卡纸立牌和水浸百合花堆在底部随时待命，可见老板娘为了谈成这一单的确下了不少功夫。
　　一束红玫瑰间杂纯白满天星，紫绢叶片作为点缀补足半球的空缺，第二束当中六朵粉佳人簇拥着一支青绿绣球，粉绿交替里外共计三层，最外再用大片藕色仿真广玉兰花瓣包裹。
　　黎珂左一捧右一抱，老板娘指点着满天星的间隙：“如果你喜欢，可以在这里加一只小熊，还有这里，”点另一处，“这里可以换成鲜百合，黎小姐要不要试试看？”
　　她从箱子里取出鲜百合和小熊比在可以添加替换的地方。
　　傅百城注意到黎珂对百合的态度普普通通殊无异常，但老板娘一拿出丝带小熊，她双眼都发起亮来，眼珠滴溜溜跟着小熊转，眨眼的频率都快了好几下：“就放这里吧。最多可以加几个啊？”
　　“是你的捧花你的婚礼，想放几个就放几个。”
　　老板娘又掏出好几个小熊递给她：“你喜欢什么样就做成什么样。荧光棒你喜不喜欢？还有小贺卡小卡片，虽然看着好看，但是扔起来不太固定得牢。”
　　一冷静下来，察言观色技能立时上线。“黎小姐比较喜欢红玫瑰啊？要不就按着样品定下来？还是我另外再给你推荐几款以红玫瑰为主体的？”
　　黎珂睁着眼睛说瞎话：“太快决定也不太好，毕竟是终身大事，还得货比三家嘛。其实我们除了你这里还去过好几家店……”
　　一听说还有竞争对手，老板娘顿时紧张起来：“我、我……”
　　没有收任何定金，她这两天为了做出让两位客人满意的捧花从睁眼忙活到闭眼，实在不想自己的心血付诸东流。
　　开店三年，她没做过一单像样生意，黎珂他们还能找其他花店这间事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没有肿起的右脸慢慢涨红，一边肿一边红，看起来滑稽至极。
　　黎珂放下花束，接住她几近抖偏了的冰袋：“你别急啊，我话还没说完呢。走遍了广州十几家花店，你和你的花……”她笑着露出小虎牙，“是我最喜欢的。”
　　老板娘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黎小姐，能被你喜欢，我感到非常荣幸。”
　　“叫我黎珂就好，黎曼的黎，王字旁的珂。”
　　老板娘羞涩地一笑：“我姓吴，吴紫琳。”
　　女人之间的友谊来得就像龙卷风一样快。
　　她们马上从老板娘黎小姐升级到称姐道妹，手拉着手开始旁若无人的谈天说地模式，黎珂甚至还自动把小凳子朝老板娘挪了好些。
　　凳子腿刚一落地，她就感受到来自身后的一股视线，如激光热射线一般要把她的后腰给烧穿。
　　她偷偷在桌底下踢了发射热射线的傅百城一脚，示意他到出场的时候了，“对了，紫琳姐，我们家这个，”斜过去一眼，“跟我的意见不太一致。”
　　老板娘犹沉浸在姐俩好的气氛里，斗胆接了一句：“别看我这样，家里大事是我老公拍板，但小事他都是听我的。”
　　她抬起手比傅百城，失去支撑的冰袋刷刷往下掉，黎珂赶紧帮忙摁住，“你看你们家傅……”被傅百城的冰锥子嚓嚓嚓扎得一缩脖子，“不好意思！”
　　黎珂伸出一只手绕到胳肢窝后比了个大拇指，再绕回来捞起插满小熊的红玫瑰：“紫琳姐，那我就自己做个主，选你这束花了。”
　　她歪着脑袋回头瞟过去，眨了下左眼：“你的意见呢？”
　　那颗可爱的小虎牙如一把小钩子挠在心尖。
　　傅百城“咔”地一声拍下茶杯，把老板娘吓得身体往上弹了一下，气势拉足，这才回答：“听你的。”
　　黎珂笑着抱住老板娘肩膊：“紫琳姐，那就都交给你了。我还想看看店里其他的花，带一点回家装饰装饰。你给我推荐好不好？”
　　老板娘喜出望外，迭声称好，跟黎珂两个人手挽着手跑去花房里。
　　她们在前面信步闲聊，傅百城亦步亦趋，掏出手机讲预定好的最后一句台词：“是xx花店（广州某精品花房）老板？不好意思，麻烦帮我取消编号xxxxxxxx的订单……没错，就是那束新娘捧花，什么？”
　　黎珂放慢脚步，敏感的老板娘早已忍不住回头看过来。
　　傅百城做作地向黎珂的背影投去一个为难的眼神，正巧落在老板娘眼中。他拿手把听筒捂了个寂寞：“已经制作到一半了？真的很抱歉，我看上了一家更好的，我知道是我们这边的问题……”
　　狭小的空间里，再怎么刻意遮掩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这几句话他压根就是故意说给老板娘听的。
　　老板娘惊讶地拉住黎珂：“黎珂，你们……”
　　黎珂在傅百城声情并茂的“不能退款？！你们是不是过分了点？也对，确实是我们比较过分……”背景音中给她来了一套欲言又止+善解人意组合技：“没事没事，他会处理好的。我喜欢这盆多肉，帮我拿个小盒子包起来好不好？”
　　单纯的老板娘被这对小夫妻老母猪穿胸罩一套又一套似的话术和表演感动到一愣一愣，眼里泛起泪花来：“没问题，我马上去给你拿包装盒！给你打半折好不好？”
　　看见黎珂摇头，“不好吗？半折还不够啊？三折？一折？反正我也没指望靠这个挣钱，如果你那么喜欢，就免费送你吧。”
　　黎珂：“……”
　　当天傍晚，老板娘是搭陈秘书的车回中山幼儿园接儿子放学的。

　　弃卒3

　　
　　黎珂最后还是不忍心叫这位没成交过一单的老板娘免费送自己多肉，忍痛把十月剩下的所有生活费都转给了她。
　　老板娘一来，本属于傅百城的后座就被她占去，只好被黎珂拼命推去坐副驾驶。
　　他脸黑如锅底，一坐到身边，开车的陈秘书顿时san值狂掉头皮发麻，每踩一下刹车就出一身冷汗，再踩一脚油门再出一身冷汗，没过两分钟便已汗如雨下，比刚从河里捞上来还湿淋。
　　经过一下午的忽悠，老板娘已经完全被黎珂和傅百城忽悠瘸了。
　　她卸下防备心，坐在车里当着他们的面就给徐主任挂电话：“老公，我今天坐客人的车回来，我已经跟司机说过不用来接我了。对对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对客人。改天我想请他们到家里吃顿饭，再把他们介绍给你认识……”
　　黎珂一边打字，一边把她的话听个七七八八。
　　“『』”：黎小姐，没看出来啊，你可真是演技超群，说谎不打草稿。
　　“狂吃凤梨酥”：哪里的话，傅先生演技也很精湛，黎某甘拜下风。
　　“『』”：走遍广州十几家花店，黎小姐的临场发挥令我叹为观止。
　　“狂吃凤梨酥”：请帮我取消编号为balabala的订单，剧本外的台词傅先生也发挥得很顺畅啊。
　　“『』”：彼此彼此。
　　“狂吃凤梨酥”：承让承让。
　　车行至幼儿园附近，汇入接送孩子的私家车和摩托电驴，被一道路障带拦住去路。
　　车如流水人如龙，中国银行狭小的业务大厅挤满一月一度领社保金的大爷大娘，头戴小黄帽的幼童四下奔跑嬉闹，老师的吹哨声和挥舞的小红旗难离难舍。
　　老板娘挤进人群里找儿子，黎珂跑到路边小卖部挑了个变形金刚玩具，傅百城双手抱胸，兴致缺缺地跟在后面。
　　老板娘牵着六岁的儿子来到他们身边：“我儿子，小名浩浩。”
　　又蹲在他面前教他：“浩浩，这是黎珂姐姐，快点向姐姐打招呼。”
　　明浩不答，仰起脑袋拿鼻孔对着黎珂，眼睛却直勾勾盯住黎珂手上的玩具。
　　黎珂堆起笑脸：“浩浩小朋友，这个送给你好不……”
　　“好”还没说完，明浩便跳起来拿一个扣篮的姿势抢走玩具，背过身自顾自摆弄起来。
　　老板娘拍了下他屁股：“真没礼貌！姐姐送你礼物，你还不快跟姐姐问好？”伸手去抢变形金刚，“不谢过姐姐就还给姐姐！”
　　黎珂连忙调停：“不用了不用了，他喜欢就好。我们到车上去吧？”
　　老板娘蹙着眉，拉起儿子的脸皮往外扯扯扯：“妈妈平时怎么教你的？不听话回头让你爸揍你！”
　　明浩这才赏了黎珂一眼，伸出一根小手指勾勾。黎珂不明所以地弯腰凑过去，谁料那只小手在她脸上一摸，歪着嘴狞笑：“小妞，谢谢你送给大爷的礼物。”
　　黎珂：“……”
　　还她的花呗啊！就不该给这小屁孩送见面礼！
　　老板娘抬手对准他屁股就是一巴掌：“上哪学的流里流气！”又是一巴掌，“我跟你老师说去！”再来一巴掌，这次挥了个空，“这死孩子！往哪跑呢！快回来！”
　　明浩两条短腿敏捷地一蹬，滋溜钻进小朋友最密集的包围圈里，失去了踪影。
　　黎珂跟在老板娘后面追出去没几步，一抬头只见明浩从小朋友堆里冉冉升起，衣领子被傅百城单手攥住，双腿乱踢，窒息的危险下怀里还不忘抱住变形金刚。
　　四目相对，他指着明浩的鼻子威胁道：“我警告你，对我老婆放尊敬一点，否则……呵。听懂了就点点头。”
　　明浩两眼翻白，舌头都吐了出来，脖子一梗一梗好似抽搐。
　　“看来你点头有点困难，”傅百城冷笑，“眨眨眼总可以做到吧？”
　　明浩死命眨眼，眨眼。
　　“身上有没有零用钱？有就再眨眨眼。”
　　眨眼。
　　“交出来，就给你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明浩抽搐着小手，从背带裤右袋里翻出一张五十。
　　傅百城继续冷笑：“我看你是不想换姿势了。全都交出来！”
　　左袋里还有一张一百。
　　“你想当一次空中飞人吗？一辈子可能就一次哦。”
　　还有一百藏在鞋子里。
　　“做得好。”傅百城如约给他换了个比刚才舒服一点的姿势，“不许向你妈告状，听懂没有？”
　　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逐渐凝聚上泪水。
　　每两个小朋友喊叫起来就和十个大喇叭没区别。
　　黎珂对包围圈中心的对话一无所知。她叫住陷落在小朋友堆里左冲右突的老板娘，这才发现傅百城不知何时已被一波又一波的萝.莉正太淹没，方圆十米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
　　幼儿园保安拼命拍着铃鼓维持秩序，三名幼师并五六位家长跟抢火救灾的消防员似的一个一个抱起孩子向外送，好歹把这些哭着喊着往他腿上扑的四五六岁小朋友制住。
　　年轻的女老师左右手各抱着一个，脖子上还挂着一个，九十度被压弯了腰，哭丧着脸道歉：“对不起这位先生，为了您自身和孩子们的安全起见，您以后还是别再来接孩子了，换孩子他妈来吧……”
　　傅百城强忍一脚把抱着他小腿的小女孩踢飞的冲动，给了女老师一个冷如冰霜的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女老师吓得差点哭出来：“我我我马上把孩子抱走……”
　　好不容易从幼童泥淖脱身，傅百城单手提着明浩的后领丢给老板娘：“后座是我的专属，你抱着他坐到副驾去。”
　　剩下的路程只占全程的二十分之一还不到，却足足堵了小半个钟。
　　再次出现的明浩异常老实，不仅乖乖地依次向黎珂、陈秘书、傅百城都问了好，还好好跟黎珂道了谢。
　　这孩子长得讨喜，乖起来直戳人心窝窝。
　　一口一个“黎珂姐姐”把被叫的人逗得心花怒放，一点点小龃龉忘了个精光：“紫琳姐，能不能让我也抱抱他？”
　　老板娘隔着一排座位传孩子给黎珂：“黎珂，不好意思啊，这死孩子给你们添麻烦了。他平时很乖的，在幼儿园也不闹腾，就是有个小毛病，比较喜欢跟年轻漂亮的姐姐闹着玩。”
　　明浩被传到后座，死活不肯坐在黎珂和傅百城中间，拼死拼活跳上了黎珂的膝盖，抱着她的脖子浑身发抖。
　　老板娘的巴掌紧随而至：“这孩子一点都不经夸，又犯毛病！快点下来！”
　　黎珂：“……”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
　　老板娘称与老公约定好在新野花园门口见面，晚上要跟广州排名第一小学的校长到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饭店吃顿饭。
　　临近约定地点，一辆熟悉的黑色现代果然停在路边油漆画出的白框框中。老板娘率先跳下车，向徐主任远远挥了挥手。
　　等他们夫妻手拉着手站在车边说了几句话，黎珂才抱着树袋熊一样的明浩来到两人面前，亲眼看着徐主任脸上和煦的笑容从冰封，到龟裂，最后粉碎成渣一片一片掉落下来。
　　老板娘挽住他的手，脑袋轻轻靠上他肩膀：“我来介绍一下，黎珂，这是我老公，姓徐。老公，她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客户。浩浩，你好意思让姐姐一直抱着啊？快点下来！”
　　黎珂放下孩子，在那两人未注意到的角度——
　　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徐先生，幸会。”
　　*
　　黎珂那一笑毁了徐主任的整个夜晚。
　　不论黄的白的红的，和实验小学校长碰杯时，黎珂的脸总是倒映在杯里。冷汗涔涔顺着眉骨落进酒杯。
　　嘀嗒。
　　透明的液体顷刻染了色，一圈圈漾开。
　　明浩坐在与身高并不相符的高椅上，扯了扯母亲的衣袖，示意她注意父亲不寻常的状态。老板娘不断拉着他的衣袖轻声关切。
　　徐主任一杯无缝接下一杯，喝得满脸以至于满眼都充斥血红。
　　笑声响亮得刺耳，脑袋不住摇晃，就连小学校长都看出了他的异样：“徐主任，你脸色似乎不太好。”
　　短信提示音在口袋里响了起来。
　　他几乎是同一瞬间便跳了起来，手掌下意识抓住桌布，带倒了自己的酒杯。杯中的红酒倾泻而出，那条全家逛商场时儿子亲自替他挑选的领带霎时染上暗红。
　　老板娘低呼一声，抓起湿毛巾慌忙为他擦拭，他轻轻推开妻子的手，向小学校长道过歉，摇摇晃晃走向洗手间。
　　水龙头哗啦拧开，水柱直直流出。
　　徐主任双手撑住洗手台，一连串水珠从发梢滴落。
　　他双手抹把脸，用力晃掉脑中的混沌，忽觉镜子里似乎映出背后的另一个人影。
　　双眼虚焦得厉害，他按住镜子换换凑近，定睛一看——
　　黎珂站在洗手间门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靠！”他低咒一声。
　　黎珂、又是黎珂！
　　够了没有？！
　　镜子里的“黎珂”缓缓换了个站姿，缓缓启唇：“徐主任，方便和我谈谈？”
　　……是真的？
　　徐主任瞬间从A面翻到B面，如临大敌。
　　黎珂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看起来不太方便。”
　　陌生的大人觥筹交错，一杯接一杯喝到脸红脖子粗，三秒一哄，五秒一笑，扰攘到像一次性触发了几十辆警.铃连环的电瓶车。
　　徐主任出门后，应酬的重任瞬间落到老板娘身上。明浩第五次拉她衣袖被无视后，忍耐度总算到了极限。他左顾右盼一阵，小短腿在椅子边沿前后晃了晃，忽而跳下来一头钻出门去。
　　“浩浩！”
　　老板娘赶紧快速道了声失陪，追了出去。
　　“黎、珂！”徐主任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咬碎，“那些骚扰短信果然是你发给我的。你凭什么和我谈？”
　　“换句话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一面之词？”他为加重气势，重重一拍洗手台，奈何大理石台面根本拍不响，只把他手掌震得生疼。
　　黎珂微微一笑：“如果不是徐主任一收到我的短信就火急火燎向邹院长试探真假，我又怎么能确定您会抽空听听我的一面之词？”
　　徐主任眯缝着眼，恶狠狠盯住她。
　　黎珂亦不示弱，与他静静对峙片刻，抬起手数给他听：“房子、车子、吴女士的紫菱洲、您教导主任的职位……”
　　洗手间外响起一串细碎活泼的脚步声。
　　“哦，”黎珂像被这脚步声提醒，弯下最后一根手指，“还有浩浩小朋友的未来，作为好父亲好丈夫，徐主任不会希望自己的家人背着债务、骂名，人人喊打，无家可归吧？”
　　“黎！珂！我决不允许你伤害他们！”徐主任青筋暴起，猛地把她按到墙上，十指深深抠进她的肩膀。
　　如果愤怒能够以温度计算，徐主任大概可以马上引燃空气里的酒精把她烧成火人。
　　黎珂疼得五脏六腑差点易位，男人带着浓郁酒味的吐息近在咫尺，激起她脖颈后大片大片鸡皮疙瘩。她用力推了一把徐主任的胸口，却纹丝未撼动：“徐主任，我劝你快点放手。”
　　蓄力，“好，”再蓄力，“你不放是吧？”
　　蓄力max！
　　黎珂反手虎虎生风卷起十级惊涛骇浪一巴掌噼里啪啦连挂带响甩在他脸上：“你搞清楚！伤害他们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细碎的脚步声在不远处戛然而止。
　　两人咯嘣咯嘣转过脖子，明浩小脸上带着震惊一整年根本不够还要再多震惊两年的表情，扭头就跑，却哐叽一头撞在老板娘腿上。
　　“你这孩子到处乱跑！”老板娘抓住他的小胳膊，面带吃惊，“黎珂？”
　　黎珂活动活动剧痛的肩膀，慢慢露出微笑：“紫琳姐，好巧，我们也在这家饭店吃饭。先走了，下次再见！”
　　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转角。
　　明浩忽然死命挣开老板娘的手，没头没脑朝相反方向窜出去。
　　老板娘还没来得及追，视线便定格在某个阴暗的方向。有个人正站在那里扶着门框，神情狼狈，被人打破的唇角渗出血珠来。

　　弃卒4

　　
　　吸气，呼气，吸气，再呼气。
　　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
　　黎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发短信的人是黎珂。但黎珂？！
　　她是怎么拿到他替邹家那俩阿斗担保借贷清单的？致臻科技的债务她又怎么摸到门儿清的？
　　烟雾从唇间徐徐喷出，刚刚那一口吸得太猛，大脑微感麻痹。
　　身后的阳台拉门被人轻轻推开。
　　“对不起，吵醒你了。”徐主任半点没有挪动，等着那人慢慢靠到了身边。
　　“你还说前一天是和Y大领导喝多了上厕所，其实也是跑到阳台上抽烟了吧？”脖颈上凉凉的，是老板娘把一袋碎冰贴上他的皮肤，“你当我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闻不出烟味来？”
　　妻子向来不喜欢闻烟味。
　　徐主任把烟头在栏杆上暗灭，火星黯淡，夜重归于夜。
　　“对不起。”思前想后搜肠刮肚，也只能说这三个字。
　　新野静寂，广州繁华的灯火被隔绝在围栏之外。那是属于别人独有的忙碌与辛苦。
　　老板娘侧着脸看他。徐主任凝视前方，想着她不喜欢烟味，还是让纯净空气稀释了胸肺再转过去面对她。
　　然而，即使在秋天的夜里吐尽了烟丝，也还是没有勇气看她的眼睛。
　　沉默中，她的手攀上了后背，亲昵地摩挲着。
　　“老公，你还记得刚到广州那几年吗？”徐主任不看她，她却一直回以温柔的凝睇。
　　“我们俩都是乡下人进城，在广州站稳脚跟多难啊。要不是你在Y大读的本科，跟陈澍副校长勉强说得上话，你能本科都没读完就管人家985大学生啊？广州打车贵租房更贵，每天早起坐地铁又赶又挤，脚都沾不着地。好不容易攒几个月工资定制套西装，一趟死亡三号线就给你挤坏了。”
　　徐主任快速看了她一眼，眉梢眼角的颓唐稍稍减淡：“回来你气得都哭了，我怎么会忘呢。”
　　“后来学校里人事调动，旧职工宿舍空出了一个房间。就那一个小房间，顶多三十平吧，好几十个人抢破头，我们到处疏通关系送烟送酒请吃饭，最后还是陈副校长看在和你是老乡就批给你了。要不是有了儿子，一直住职工宿舍也不坏啊。”
　　要不是有了家人，有了向上攀登的动力，也不能站在这个位置俯瞰万家灯火。
　　……更不会一路走到了今天山穷水尽的地步。
　　欺上瞒下，最后张博文出卖了他。投机取巧，最后邹飞不放过他。贪心不足，最后无缘无故替两个赌棍背上债务。
　　徐主任捡起烟头下意识想吸一口，却吸了口寂寞。
　　“老公，我替你捏捏肩膀？一直以来赚钱养家，辛苦你了。”
　　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正如妻子一直以来的作风为人，润物无声。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没别的意思，你现在是处级干部，职场上那些事我早就看不懂了，所以也不多嘴。只是我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谈过心了，算起来是不是都快三年了？浩浩越来越调皮，也就是想要你多陪陪他，你看你在的时候他多省事。”
　　如今再去思考黎珂是怎么拿到那些资料，又要怎么对付他，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他几乎要被说动了。
　　就差那么一句话——
　　“我想告诉你，一路走来我们还有什么苦没吃过？即使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被打回原形，也不过就是重新来一次，我决不会有任何怨言。至少，我们不是连重新来一次的机会都没了，对不对？”
　　徐主任震惊地回过头看她，翻腾的情绪难以抑制。
　　她竟用这样的口吻，说这样的话。难道黎珂什么都告诉她了？
　　老板娘被他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怎么了，老公？我捏痛你了？”
　　她看上去仍是一无所知。如果这是表演，难免太天衣无缝了。
　　徐主任眼眶有些酸痛，摸了摸她的头发，在她察觉异样之前背过身：“没有。继续。”
　　*
　　徐主任专门为黎珂的号码设置了特殊铃声，饭局上收到的信息不是她发来的，而是来自一个过去三年间最频繁联系的无备注号码。
　　“1+2+4+5+8=20。”
　　一个奇怪的等式。
　　黎珂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时间地点的约定。
　　丑陋沙丁鱼咖啡厅，色调浓郁的文艺复兴风装潢，似有若无的蓝调音乐。
　　半封闭式包厢，半人高木板门吱扭推开。
　　黎珂伸开五指挥挥：“我就知道主任一定会来的。”
　　早就入坐等候的徐主任啪地拍响桌面，茶杯牙签筒茶包盒统统跳起半厘米高。
　　“黎珂，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上赶着约我，你自己竟然迟到！真是不像话！”
　　黎珂当着他的面做了个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不好意思，今天起的有点晚。”
　　徐主任一路瞪她到坐下：“你不是停学了吗？该不会学到通宵吧？”
　　他本意是讽刺黎珂现状凄惨没学可上，谁料黎珂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睡惯了宿舍的硬木板床，一下子换到瑞典那什么哈……什么的我不会读，让专业的读给你听。”
　　她掏出手机微信点开一条语音，播放出某人的标准读音。
　　“就叫这名字的床垫，”黎珂比个“7”的手势，“七层天然材质，什么羊毛马尾毛一层接一层，外框还是北欧红楤木，要多高级有多高级，把主任家那车卖了都买不起。唉，只可惜啊，我认床，一睡陌生的床就睡不着，再好的床垫都不好使。”
　　徐主任：“……”好一个凡尔赛大师。
　　在会客厅与企业家夫妇日常密谋的某位傅姓人士连打三个喷嚏，陈秘书忙递上纸巾：“老板，一定是黎小姐念叨您。”
　　“闲话少说，快点切入正题。”黎珂整整衣领，在徐主任对面危坐，“借款人全都是徐蒙，徐主任不想这份贷款清单被紫琳姐看见吧？”
　　徐主任跳起来就夺，黎珂下意识眼疾手快往后一躺，愣是没让他夺去。
　　“徐主任难道觉得我不会复印吗？”她支起身体，啪地把清单拍上桌面，“您想拿就拿走。反正既成的欠款并不会因此减少一分。”
　　徐主任粗粗出了两口气，沉下脸来：“你最好没有向我老婆多过一句嘴，否则我什么也不会告诉你。”
　　“紫琳姐和浩浩小朋友我都很喜欢。我说过，伤害他们的是你不是我，我的敌人也是你，不包括他们。”黎珂无辜地勾起嘴角，不再对他用敬语，“你现在别无选择，继续为邹飞保守秘密，就只有倾家荡产一条路。”
　　徐主任面色不善，但并没急着回答。
　　“我不知道你和下属之间有什么矛盾。我只能负责任地向你透露，平和的反并购手段已经行不通了，除去星贸和致臻科技己方掌握的股份之外，剩下价值五千二百万的新上市股份成了胜负的必争之地。你觉得我手上有致臻科技的欠款资料，并购提出方的老板手里会没有？银行方面要是看到这些资料，明知要打水漂，还会让贷款审核通过？”
　　事实上，徐主任替两位邹老板担保贷款清单是她在致臻科技老板办公室搜到的，而致臻科技的负债明细则是企业家夫妇经由傅百城交给她的。
　　自古两军对阵，粮草先行。不断敌财路，就不能扼敌咽喉。
　　致臻科技。
　　这四个字包含了整场战斗的核心所在。
　　徐主任当然想得到这一层。
　　“我当然知道致臻科技是个塞满稻草的绣花枕头。”绷紧的脊背稍稍放松，他十指交扣摆上桌面，“但听到这里，我觉得你的话似乎也不太可信啊。”
　　他满意地从黎珂脸上看到动摇。
　　“最新的内部消息，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就在半个小时前，福建一家石材企业已经和致臻科技签约，全额支付这五千二百万。当场成交哦，黎珂同学。”
　　见黎珂慌乱地抓起手机，徐主任摇着头冷笑起来：“玩商业斗争，你还太嫩了点，还是回去多读几年书再出来混吧。这些话都是有人教你说的吧？麻烦你转告他，邹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好扳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致臻科技再怎么烂到芯子里，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撂倒的。你……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发信息而已。”黎珂松开手机屏幕，发出“咻”的一声。
　　徐主任挑起半边眉毛：“你把我的话发给谁了？”
　　“教我说这些话的人啊。”黎珂身体往前一倾，“徐主任，你不也在暗搓搓录音，当我不知道？你想把我们的对话发给谁听？邹飞？”
　　微信提示音响起。
　　教她说这些话的人回复道：“我没事想象一个六十几岁的糟老头子做什么？”
　　紧跟着一句：“托你的福，黎小姐，我好像感冒了。”
　　黎珂重新翘起嘴角：“五千二百万，那又怎么样？消息是最新的，但早在我们的预料之中。”
　　手上打出一串不饶人的：“谁让你昨晚入戏太深？”
　　徐主任眯起眼睛：“什么意思？”
　　“徐主任，在你还开着录音设备的时候，我不会向你透露任何有建设性的内容。除非你现在就关掉录音，当着我的面删除录音文件，否则——”
　　“『』”：明明是你乱踢被子害我半夜冻醒。
　　黎珂分心看了眼微信。否则之后的内容她还没想好，干脆留个白更像威胁：“我劝你搞清楚，你面前如今是条单行道，两头讨好是不可能的。”
　　徐主任眯缝着眼，眼角抽搐，过了一会儿，嘴角和嘴角边皱纹一同加入抽搐行列，肉眼可见的纠结。
　　“狂吃凤梨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把室内温度调到十六度逼我去你房间睡？
　　傅百城对着手机语塞：“……”
　　哼！他从小屁孩那抢回来的二百五不给她了！穷死她去！
　　黎珂端起免费柠檬水喝了一口：“怎么样，徐主任，你想好没有？”手指往桌面上一点，“想好了就把录音设备交出来！”
　　“……”徐主任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慢慢把手机摆上桌面，“黎珂，我手里是有能让邹飞认栽的材料，但他一样有办法让我彻底烂在泥泞里。在我同意合作之前，我想看看你的诚意。”
　　黎珂凝睇着他，慢慢笑起来。
　　十五分钟前，她对他说：“闲话少说，切入正题。”
　　这十五分钟里，他们所做的却都是步步为营，相互试探。
　　正题，此刻才刚刚开始。
　　*
　　黎珂整整两天四十八小时没有踏出过宿舍一步。
　　——这个结论只要头脑正常的人就会产生怀疑。
　　王紫和蜗蜗头炮制的定时播放大法只能应急，并非长久之计。张博文很快发现端倪，趁王紫出门扔垃圾的空档带三四个人枉顾王紫烧开水似的尖叫强行破门而入。
　　黎珂的座位上干干净净，牙杯毛巾一个不剩，衣柜里寥寥无几的衣物也少掉了一半。
　　他们被耍了！
　　“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熟人，黎珂，还有……徐主任。”正常的少女声线里多一点点娇柔多一点点媚意，再慢一点点语速的某个声音隔着小包厢门响起。
　　张博文迅速联系邹飞：“邹院长，是我们大意了！黎珂人不在宿舍，不知去向……”
　　何霜举起手机屏幕，照片发送进度从99%刚好跳上百分之百。
　　“徐主任，”她那双微微上扬的狐狸眼盯住黎珂，声音一点点变冷，“您就等着被邹院长清算吧。”
　　与张博文的火急火燎截然相反。
　　邹飞的声音听起来气定神闲：“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别急啊，我知道她在哪里。你马上带人去找她，她正和你们小徐主任在一起喝咖啡呢。”

　　车祸

　　
　　三个人的视线画出个奇怪的三角。
　　徐主任瞪着何霜，何霜的视线从始至终黏在黎珂身上，黎珂却在看徐主任的脸当场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青到不能更铁青。
　　邹飞多疑善猜忌。
　　张博文进谗言在先，与黎珂私下见面在后，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为今之计，只有豁出去跟黎珂……
　　“徐主任，”黎珂反应最快，两根手指对着微信一阵猛击，用力拍响桌面，“徐主任！”
　　这一吼唤回了徐主任散了一半的三魂六魄，“黎、黎……”
　　“你那个好下属天天在我宿舍外守着，邹飞知道我们在这里肯定会派他们过来！我们现在就换个地方。”黎珂腾地站起来，拽起徐主任的手把他整个人踉踉跄跄往外拖。
　　何霜堵在小木门外拦住两人去路，即使黎珂走到了面前依旧一动不动。
　　黎珂把手搭在木板门上，先礼后兵：“你让不让开？”
　　论心理素质，何霜一直十分过硬。
　　她任黎珂用毫不客气的目光凌迟，泰然把整个身体的总量加在门板上：“我当然能拖延一点时间就是一点。黎珂，你知道吗？我现在的票数排名已经超过……”
　　“不让道？”黎珂根本不给她废话的机会，“那就给我闪一边去！”
　　三年数院女生掰手腕冠军岂是浪得虚名。
　　黎珂劲比何霜大得多，一下子抓住她肩头的衣料给她啪叽甩到相邻的包间围栏上趴着，气势汹汹拉着徐主任向外跑。
　　两个人莫名在步行街狂奔太过显眼。黎珂在丑陋沙丁鱼外改跑为快走，脚步却一点都不放慢。
　　徐主任显然在办公室坐久了，缺乏运动，这几步极限快跑又极限刹车消耗了太多体力，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黎珂，我们要去哪里？”
　　黎珂带他前往的方向是距离最近的公交车站。地铁站距离太远，他们目前的第一要义是躲开张博文那一行人，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具体去哪里倒没什么所谓。
　　“公交车不知什么时候能等到，你快点打辆滴滴，目的地就写市中心xx商贸大厦。”
　　路口绿灯开始闪烁，黎珂催促徐主任快点跟上，加快脚步穿过斑马线。
　　一辆白色丰田就在此时横冲直撞过来，轮胎呼啦闪着火星，带着疾风千钧之力迎面扑来，堪堪与她擦过，卷起她头发和衣摆狂暴摇动。
　　距离最近时，仅仅相隔一发。
　　那辆车就这么在路中央一个急刹车强行刹停。
　　车窗摇下，一个人探出小半个身子笑露白厉厉的尖牙：“黎珂，徐主任，真巧啊。”
　　是张博文！
　　黎珂早在他摆姿势的时候就拔腿开跑，徐主任慢了半拍，绿灯转黄再跳到红灯，对向车辆开始行驶，喇叭声一时不绝于耳。
　　执勤亭跑出两个交警：“道路中央禁止停车！驾驶证拿出来！”
　　张博文用力甩了司机一巴掌：“愣着干什么！等着吃罚单？还不快开车追上去！”
　　“黎珂，黎珂！”徐主任边追边喊，举起滴滴打车界面，“网约车司机已到达约定地点，司机打电话过来了，车牌号粤Dxxxxx，车型是白色丰……”
　　电话接通了，大概是跑动时摁上了免提，张博文尖厉的声音扩了出来：“徐主任，劳烦您上医院躺个十天半月，就算您工伤了！”
　　黎珂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一家七十一便利店推拉门，回身拼命招手：“徐主任！”
　　难怪他们的具体位置这么快就暴露无遗，让徐主任打辆滴滴，谁知道居然被张博文截了单！
　　何霜出现的第一时间黎珂就直觉事情不妙，用最快的速度盲打了一段求救消息发给傅百城。
　　心急如焚，但救兵永远迟来一步。
　　共享位置刷新得太慢，电子地图上两个动点近在咫尺，却似乎永远无法把距离再缩短一分。
　　“没、没路了张哥，要不下车？”
　　眼看徐主任箭步冲向七十一，张博文咬牙：“前面不是挺宽敞的吗？给我往上撞！”
　　司机满头大汗：“人行道啊张哥，上面还有行人！”
　　“行人？闪得开就算他们命大！”张博文挤开两个同事，从后座扑了半个身体抢方向盘，“踩油门，全力，给我把油门踩到底——”
　　“张哥你疯了！那是便利店，那是便利店自动门！徐主任，徐主任就站在那里！”
　　在南北走向的路口向北开，还隔着二三十米……
　　到底哪边是北嘛？就不能翻译成前后左右吗？
　　越是乱越是出错，黎珂干脆抛开轮转辨不清的方位词，凭感觉选了个方向用力推了徐主任一把！
　　巨大的惯性让车内所有人脑门重重要么撞上座椅靠背，要么撞上扶手车窗。张博文掐着司机的脖子劈头盖脸一通臭骂：“我让你踩油门你踩刹车！”
　　后视镜映出车后一片交警行人胡滚滚跑窜，小车大车乱腾腾往来的乱象。
　　前方是黎珂和徐主任夺命狂奔的背影，“蠢材！你非要等后面那两个警察追上来？！”
　　司机哭丧着一张脸：“张哥，张哥真的不行，我我我，我不要背这个锅，出了事故是我负责！”
　　“放心，撞不死人。”张博文冷冷发笑，“车辆失控，这一切都是意外。广州市去年全年发生了三千六百零九起车祸，你不过是其中的三千六百零九分之一，今天就是一串二能给他俩留条命他们还要谢谢你哪！”
　　一口气说到这，换口气铁锤定音般大吼：“——给老子踩！”
　　背后的车与人张开怪物的血盆大口呼啸着逼近。
　　靠墙跑？车身碾压到墙上，玻璃寸寸断裂爆开，墙面凹陷了一大块。要不是千钧一发之际徐主任把黎珂拽回路中央，恐怕她已经被腰斩在车头和墙面之间。
　　张博文红着眼睛亲自掌舵，车轮紧紧撵上黎珂脚跟。
　　到处是尖叫，到处四散奔逃。
　　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电瓶车自行车多米诺骨牌一样排排倒下。
　　“方向都给你调好了。”黎珂？徐主任？避无可避，到处是死角，怪物的铁蹄眼看就能将他们彻底绞碎，“油门！踩！踩到底！！！”
　　从他嘴里发出鬼的尖啸，司机闭上眼睛，认命地全力一脚。
　　噼里啪啦！乒乓轰哧！叮当唰哗！嘭嗙噶啦！滋噔喀嚓！
　　烟，火，鲜血，尘埃。
　　爆裂，随即无声。
　　漫天乱射的玻璃渣好似齐发的万箭，飞鸟在天空中死去，尸体无知无觉地继续飞了一小段，最终落于地面。
　　啪嗒。
　　“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大学城东路口人行道上两车相撞！再说一遍，请求支援！”
　　两车……相撞？
　　在树根上磕伤的后脑勺痛得大脑阵阵眩晕，当那辆期盼已久的车带着一身蛋糕拉花似被刮烂的车漆，缓缓从另一辆的尸首中倒出，那个高大的男人踏破浓烟来到眼前时，黎珂才觉得全身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徐主任趴在她身上，被两车相撞时掀起的狂风狠狠拍倒。
　　最后的时刻，是他用手臂替她挡住了刺向眼睛的碎玻璃，血珠一滴滴落在黎珂脸庞。
　　像极了化成血的泪。
　　敌对，又被迫并肩的两人共享了此刻的心情——
　　惊魂未定，劫后余生。
　　以及：“刚刚那是……什么车技啊？”
　　“闪电漂移。”傅百城踢开重伤的徐主任，“不好意思徐主任，您占了我的位置。”
　　徐主任满口道谢的话被他一脚踢散：“咳咳咳……”快把肺都咳出口的一通咳嗽。
　　傅百城蹲下来抹了抹黎珂的脸蛋，扭头抱怨了一句：“劳驾，背景音乐能不能停一停？”
　　徐主任：“……”妈的！
　　他把怔怔的黎珂上下快速检查了一遍，忽然把她整个人用力箍紧在怀里。
　　再晚哪怕就零点零零零零……一秒钟，这个人或许就如那只鸟儿，再也不能飞，永远陷落在泥土里了。
　　他的手抖得那么厉害，怼徐主任时异常流利的口齿不过是为了掩盖慌乱的假象，是身体快于理智的自我保护。
　　那么怕，却只能装作平静。
　　黎珂下巴搁在他肩头，两眼从失焦慢慢找到焦距，齿缝间不断浮出缺氧的铁锈味。
　　她满脑子浆糊，喃喃地说：“陈秘书……还真的会漂移啊？”
　　傅百城没接茬。
　　陈秘书艰难地打开微微变形的车门，弓着背跳出来：“黎小姐过奖了。想当年我就是凭借这个得到老板青睐通过面试的。”
　　傅百城松开手臂，低头往黎珂肩膀上一靠，随即站起身：“把那个处理处理。”
　　“那个”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咳咳，等等等等傅傅傅傅总我觉得我还能抢救一下……”
　　车价多出来的几十几百万块在此时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博文那辆车被半路杀出的陈秘书愣是撞成个不伦不类的手擀面疙瘩，他在内的全车人横七竖八不省人事，血顺着合不上的门缝流成一条蜿蜒小河。
　　而傅百城这边顶多被刮掉点儿车漆，车门变个小形，保险杠有点小瘪。要不是涉事车辆暂不能离开现场，只要不介意形象差了一小点，甚至还能继续开上路兜个小风。
　　黎珂打电话叫救护车，陈秘书应付两个交警，保险公司派来的业务员对傅百城点头哈腰。
　　徐主任和黎珂一起回答交警盘问，一个躺着一个站着。有幸目击全过程的路人把那一车面疙瘩大骂一通，现场渐渐从混乱变得有序。
　　黎珂蒙住后脑上的伤口，一按一钻疼，生死之间的恐惧冲得头脑发昏。她一个人离开人群，抱住双肩蹲下来缓一缓，指尖却感受到点点湿意。
　　她拎起肩头那一小片布料，果然发现一团比周围颜色稍深的区域。
　　这个位置……
　　好像是傅百城刚刚快速靠了一下的地方？
　　他……落泪了吗？
　　她抬头在人群中迅速锁定那个人，却见他殊无异样，用力板起的脸上全然一派云淡风轻。
　　前来支援的警.车里走出一位熟面孔，黎珂赶紧收拾好纷乱的心情，迎上去还没说话，陈秘书就犯起嘀咕：“这位到底是刑警还是交警啊？怎么老混在交警队伍里？”
　　聂子旸耳朵尖，扭头大声问同车的交警：“小李，这位九月份不知是毒驾还是酒驾的陈先生这回又出了什么交通事故啊？”
　　陈秘书：“……”
　　伤员一个个抬上担架，张博文伤势最重，撞击那一瞬间他半个身体横架过前后两排座位把着方向盘，直接用脑门击穿整面车前玻璃，脑袋给卒瓦得血糊糊。
　　黎珂远远对着他拍了张照发给阿鲲。
　　阿鲲秒回：“天道好轮回，我出院他进去，这下舒服了。”
　　徐主任伤不至进医院，让两位医务人员处理手臂上的伤口，躺着直哼哼。黎珂想起他危急时刻为自己挡下碎玻璃，心情有些复杂。走上前想关心关心他，却被一个人从后面拉住。
　　只见聂子旸向她弯了弯四指：“黎珂，过来一下，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事告诉完，黎珂再回到徐主任面前时已是满面寒霜。
　　“徐主任，”每走一步，她脖颈上的青筋就爆出来一条，“我很感谢你今天下意识的保护。”
　　徐主任被她盛怒的样子吓了一跳，“黎、黎珂……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伤口就被黎珂重重抓了一把。
　　黎珂无视两位医务人员惊恐的目光，双目泛红，指着他的鼻子厉声呵斥：“徐主任，快点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你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你心里最清楚，这是在为你自己赎罪！”
　　“我……我说，我说！老东西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不消停，我就成全他！”徐主任五官痛苦地皱缩在一处，愤怒痛恨愧疚悲伤一一上演又一一退场。
　　他拉低黎珂衣领，凑在她耳边嘶嘎道，“紫菱洲！快去紫菱洲！那是邹飞用来洗钱的地方，今天是最后一次，那二十万！他想要你的二十万！”

　　三角

　　
　　1+2+4+5+8=20。
　　红玫瑰，粉玫瑰，蓝玫瑰，紫玫瑰，黄玫瑰。
　　每一种颜色代表一个数字，每一朵花开出一种罪恶。
　　教务处，财务处，院长办公室，连成完整的黑色三角。
　　反并购迫在眉睫，如果说两位老板的花天酒地是早已埋下的祸患，那么股份抢购和银行贷款就是引爆巴尔.干□□桶的导线，彻底吸干了致臻科技仅剩无几的血肉，掏成一具干枯的空壳。
　　忙则生乱，穷则生变。山穷水尽，即使是邹飞那样谨慎多疑的人也难免踏入圈套。
　　红玉芰荷，黑色现代。驶过纤露繁霜，化作点点污泥。
　　紫菱洲。
　　“老板娘，”司机替后座的蓝衬衫男人拉开车门，“这位是徐主任的朋友，之前来过，你还有印象吗？”
　　老板娘微微鞠了一躬，柔顺的长发在空中柔柔荡过：“欢迎光临，请进。请问这次要买点什么？”
　　虽这么问，脚步却轻车熟路往玫瑰园走过去。徐主任介绍前来的朋友都对玫瑰情有独钟，她最初着意推荐过其他品种，但收效甚微。时间久了，她也就不再做无用功。
　　蓝衬衫四下打量，“麻烦老板娘，每种颜色各来一支，价格我知道。”
　　老板娘从柜台抽出一张波点塑料纸，从花泥里折下玫瑰，剪去尖刺，一支支整齐地排在塑料纸里。蓝衬衫在店里四下踱步，角角落落看了个遍，不经意搭话道：“老板娘有心了，这店打理得不错，平时生意如何？”
　　“都靠客人你们照顾。”老板娘剪下一段丝带，缠好塑料纸末端，一片片沾上人工绿叶，“我家老公向我介绍过你们，说都是老乡，从潮汕到广州打拼不容易，大家互相帮衬了很多，特别是你们陈副校长，真是谢谢你们了。”
　　她把玫瑰束好：“都是Y大的同事，以后常来家里吃饭。客人是哪个科哪个室？”
　　“数学院院长……”蓝衬衫特意把“长”字拖长了一些，毫不掩饰司马昭之心。
　　老板娘有些吃惊：“这么年轻就是院长了？”
　　“助理。”院长助理到柜台结完账，“还要纠正您一个小小的错误，黄校长调动到教育厅，以后陈副校长就是Y大校长了，上任仪式和庆祝会都安排在十一月初。老板娘好像很高兴？”
　　支付宝到账九十八元。
　　“陈副校长……不，陈校长帮过我们很多，他能顺利升迁我替他感到高兴。”
　　粘完叶片，花束中还多留下两支玫瑰的空隙。老板娘剪下两支香槟正要往里加，不料院长助理忽然厉声喝止：“老板娘！”
　　他一把夺过，“你这是做什么？我说过每种颜色一支，钱都已经付完了。”
　　“……”老板娘不知所措地举着园艺剪刀，“包得大了些，少两支不好看。不用客气，就当是我免费送的。”
　　她伸手想把花束重新拿回来，却见院长助理直接往背后一藏：“不需要，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大踏步一刻不停地推开店门，小风铃撞得叮叮当当。
　　司机坐在驾驶座，把头探出车窗外抽烟。院长助理拉开车门，车内一股呛人的烟味扑面而来。他面露厌恶，开着两边车门透气，从后面绕到驾驶座边上随口调笑：“你们老板娘和陈校长私下有没有点不寻常的关系啊？”
　　司机徐徐从黄牙间喷出一口白烟：“我怎么知道？”
　　“就陈校长那点破爱好，体系里的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吧？要是没关系，他当上校长关徐主任什么事？老板娘瞎高兴个什么劲？”
　　“这家花店是陈校长出面请的担保人。徐主任在新野买房，首付陈校长也帮忙凑了一部分。”
　　院长助理嗤笑：“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想着报恩吧？这东西早就不流行了。”
　　攀附和奉承才是当下的时兴。
　　他没把话点破说透，自负而又故作高深地笑了笑。
　　司机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
　　见他低头确认信息，院长助理毫无边界感地凑上去：“什么事？谁啊？”
　　“是徐主任。”司机把手机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转，“让一让，我抖烟灰。”
　　烟灰从车门上滑落，几丝几缕陷入把手凹陷中。
　　院长助理轻嗤一声退后小半步：“徐主任？他找你有什么事？”
　　“他说这笔钱不需要再麻烦你去财务处转接，已经在他的账户里了，他会直接转给你。”
　　“他不早说？”院长助理扭过头翻了个朝天白眼，“害我白跑一趟！抽抽抽，别再抽了，整辆车都是那股臭味！”
　　他把花随意往开着的后车门里一扔，“这两支破花我还准备献给我们邹院长装饰装饰他那破花瓶呢，你别给人家这花也熏入味了啊。”
　　司机没出声，随手把烟头往车外一丢。
　　秋风拂面。眼前的整条大道目下洁白无尘，纵横百米就这一根烟头格外醒目。
　　两秒钟后，他叹了口气，认输似的打开车门低头捡起烟头扔进车里。
　　院长助理冷眼旁观，知道就要返程，趴下去够右边车门，啪地一声勾上。手机响起他也不甚在意，扫了眼来显便按上免提：“喂，徐主任？邹院长要的那二十万在你的账户里？”
　　左手摸摸索索探车门，却突兀地挨上某种陌生触感。
　　他定睛一看，霎时吓到结巴：“里里里里……”
　　好死不死，徐主任在电话那头大声问：“里什么里？我说二十万，二十万我现在就打过去，你替邹院长收好了。”
　　耳边那人冷笑着复读：“哦——二十万，真不错。”
　　“里里里黎、黎珂！”助理一惊之下非同小可，弹跳起身头顶重重撞在车顶，发出惨烈的巨响。
　　他顾不上疼痛，双手双脚并用向右奔窜。黎珂捡起那束可怜兮兮的玫瑰花，不慌不忙竖起三根手指，倒数三个数。
　　三，二，一。
　　伴随着一声惨叫，院长助理乌青着一只眼圈以残狼奔死豕突之势扑向黎珂……身后那道车门，手指穿过把手来回拉动。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终结于一声清脆的，咔嗒。
　　驾驶座上，陈秘书轻轻一指按下锁门键，将车门彻底锁死。
　　院长助理抖抖索索回过头，迎面便是傅百城看死人的眼神：“我最多给你一秒钟从我老……从黎珂身上下来，否则小心我把你干碎。”
　　“不好意思！”院长助理花了0.25秒道歉又花了0.76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弹起身体，再次重重撞到车顶。
　　这回还没等他落稳，头就被黎珂死死按在车座位上，手机落到一旁，徐主任的声音催命一样响起：“助理先生？助理先生？二十万，二十万收到没有？”
　　“时间到。”黎珂反剪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送到傅百城的屠刀之下，“傅总，他好歹也是我们数学院的公职人员，给我点面子……”
　　院长助理感动不已：“黎珂同学，你们系主任说的话我坚决不同意！你真是太尊师重道，太心地善良了！”
　　黎珂：“下手重一点，谢谢了。”
　　院长助理：“……”
　　她抬起还青着的手腕：“几天前，这只手……”
　　院长助理扯开嗓子：“这是张博文捏的！张博文！黎珂！你不要血口喷人！”
　　傅百城微微一笑，黑气四溢，红莲寸寸盛放，宛如地狱修罗。
　　这一笑吓得院长助理寒毛倒竖，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霎时如上岸活鱼剧烈挣扎，差点挣脱钳制。
　　咔——
　　“啊——我的背！我的腰！”
　　黎珂一个泰山压顶坐得他脊柱咔吧咔吧直响：“你就算不是直接犯那也是帮凶！助理先生，你知不知道张博文已经躺在医院，不省人事了？他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助理不停叫唤：“疼疼疼疼……啊！”
　　“安静一点！”
　　黎珂一个肘击逼迫他闭嘴，把张博文血糊糊的照片放到他眼前，俯身低语：“看清楚没有？命都没了半条，一只脚踏进棺材了。要不要再帮你放大一点？”
　　“不、不用了！”院长助理以为张博文是惨遭傅百城毒手才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闭上眼睛浑身战栗，“傅、傅先生，求求您，轻，轻一点……”
　　傅百城把拳头捏得咔咔作响，赏他冷冰冰的两个字：“唔、得。”
　　听他忽然口吐粤语，黎珂一下子想到陈秘书在雷父面前实力扮演港片黑.帮老大的场景，差点笑场。
　　她把院长助理翻过来一瞧，对方悄无声息，已然承受不住照片和傅百城的双重恐吓，晕了过去。
　　陈秘书把被打晕的司机拖到副驾上躺尸，顺手搜搜裤兜，摸到手机递给黎珂。
　　黎珂抓起院长助理丢下的手机，未打完的通话仍在一分一秒计时。
　　“徐主任，人都到了紫菱洲附近，你不出来和老板娘聊聊？”
　　“……”
　　对面的沉默一直持续到陈秘书动手把司机和院长助理捆起来才打破：“开花店是我老婆一直以来的梦想。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辛苦养好的花一直被邹飞用来当作转移公款的道具……”
　　黎珂轻声答道：“那你就瞒着，直到不得不说破的那一天吧。”
　　这话她不止是说给徐主任听的。
　　老板娘双手在胸前交握，低垂眼睫，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电话挂断时，她忽而抬眸赔了个笑：“黎珂，窗台上这盆宝石树你带走吧。做见面礼太迟，就当作……”
　　临别赠礼吧。
　　恶就是恶。到清算时即使无辜者也难以幸免。
　　徐主任结束占线，财务处的电话才好歹打了进来。黎珂记下财务处长的私人电话，把铃声当背景音乐，任其连响三次又连断三次，变成三通未接来电。
　　如果财务处长早一刻与助理联系，徐主任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了。
　　她利用的正是这三角链条上各环节信息传递的延迟。
　　从教务处开始，各个击破，最后将这三角彻底粉碎。
　　——下一个就是财务处。
　　“平时代表教务处与财务处对接的都是他，”徐主任拿手比划出脑袋上的鸭舌帽和鸟窠般突出的发帘儿，“财务处长是邹飞一手提拔上来的，警惕性很高。由我出面恐怕……”
　　黎珂望一眼被五花大绑抹布塞嘴丢在后备箱里的院长助理和鸟窠头司机，抿着唇没说话。
　　从这两人的角度，恰能越过黎珂肩头看到几步之遥杀神一般的傅百城。
　　一个想起被这个男人一拳打中眼睛撂倒在地的恐惧，顿时惊恐万状，另一个想起被这个男人一脚踢中下颌当场失去意识的痛苦，顿时面如土色。
　　黎珂就在此时搭上司机嘴里的抹布，把他自己的手机凑近他耳边：“我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跟财务处长通话，约他出来。如果你不老实，就让你变成张博文第二。”
　　“你是想合作，还是要替邹飞保密到底？”
　　*
　　张博文带着一车人车祸住院后，监视黎珂行踪成了心照不宣的特级高危工作，教务处和数学院没人愿意接替。徐主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天天窝在办公室看财经新闻，邹院长又逼得急，只好原班人马继续上阵。
　　1865门口一连三四天游荡着一群毫无战斗力的伤病员，这个包头那个吊手，甚至连拄双拐的都有。
　　黎珂一马当先双手反扛一把椅子，左边跟着王紫，手持冲天帚，右边跟着宋陈，头顶洗脸盆，大喝一声：“就凭这些老弱病残，我看今天谁敢挡路？！”
　　黎珂微微一笑，以德服人：“你们现在拦得住谁啊？都回医院去好好休养吧，别在这里搞形、式、主、义了。”
　　众人：“……”能不能把椅子放下再说话？
　　外联部、新媒体中心、社联、致臻科技、星贸，乃至千里之遥的东北，雷家。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停学处分的最后七十二小时，世界就这么有条不紊地运作着，暴风雨蛰伏于风平浪静之中，等待爆发的那一天。
　　然后，终于到了清算一切的时刻。

　　破局1

　　
　　十一月初，省学生代表大会如期而至。
　　大会原定于正午十二点开始。礼堂提前三天封锁，提前两天装修队布置就绪，提前一天学生代表彩排走场。
　　当天上午八点整，所有学生工作人员到场，着手准备工作。点名，发放蓝马甲和工作牌，分组就位一气呵成。
　　外联部负责话筒音响和大屏幕控制，社联在礼堂入口核对进场人员信息，新媒体中心兵分两路，一拨在礼堂内外架设□□短炮，另一拨分散东西南北各大路口张贴海报分发传单。
　　十一点整，学生代表正式入场，先是Y大本校代表，再是广州其他高校，清一色的白衬衫红领结黑西服黑皮鞋，胸前挂一枚名牌。
　　十二点整。
　　青榕红幅，上书“热烈欢迎各位省领导莅临指导”，香花鸣鼓，铜管乐团夹道齐奏。
　　彩旗招展，闭路电视循环大会宣传视频，主题是“校园廉政建设”，校门大开，一条红毯直通内外。
　　半小时后，团委书记耐不住晒，走了。
　　乐团指挥把指挥棒抗哧扔下地：“别再奏了！领导连个人影都没有。”
　　乐声一秒萎顿。
　　首席扭扭肩膀，肩颈关节摩擦发出响亮的咔吧咔吧声：“别说人影，车影都没一个。”
　　指挥朝乐团末尾那块留给校领导鼓掌列队的区域努努嘴。
　　空空如也，一片青中带黄的叶晃晃悠悠落在地上。
　　“等校长书记院长来了再继续演奏吧，大家休息休息。”指挥双手给自己扇风，“这些人老油条了，知道人家肯定迟来，狐假虎威，自己也跟着摆谱。”
　　气温二十七度，广州十一月的阳光依旧火辣。
　　校道岔路口，三个新媒体中心干事半死不活靠在树影下遮阳。
　　一个娇小的身影骑着单车自远而近飞掠驶来：“四号路口！报数！”
　　三个干事瞬间跳起来，把手里的传单跟她手里的那一叠交换。分到第三个人的时候新传单不够用，倩文把替换下来的传单揉了几折扔进垃圾桶：“前三个路口都分光了，打印室还有一千张在印，我一会回去拿。先把海报贴上！”
　　四个人四双手，七手八脚搬来长梯爬上八点半在校领导指手画脚下贴上的官方海报旁，啪地一声把新海报四角按牢，贴实。
　　倩文站在下面指挥：“歪了歪了！再往左一点！又歪了！”
　　上面那人尴尬地回过头：“不好意思，按太实，已经动不了了。”
　　“……”
　　黎珂的巨幅手绘半身像就这样歪歪扭扭挂在了最醒目的地方，力压众正式学生代表群蚁排衙的印刷小头像。
　　巧合的是，官方海报标题在“学生代表”四个字后换了一行才写的“大会”。这“学生代表”就恰恰飘在隔壁，远远看去，仿若给黎珂戴了个金光闪闪的荣誉头衔。
　　新媒体中心经费短缺，所有的钱都用在打印校方审核通过的那份传单上。该传单由数学院院长办公室出品，内容堪称迫害雷浩2.0版本，增订了把“共犯”黎珂一同钉上耻辱柱的内容。
　　半个月，倩文徒手绘制了总共二十张海报，设计了一份双面彩印传单，废稿两万字十三版。中心主旨很简单，就是与颠倒是非黑白的官方唱反调，围绕雷浩事件陈述真相罗列实情。
　　这就是黎珂拜托她做的事。
　　……之一。
　　她要在大会进行的同时把海报贴满礼堂必经的所有路口，替换下所有官方传单，顺路检查校内所有闭路转播设备。
　　新媒体中心打印室。
　　三台彩印机一刻不停吐出纸张。其中一台屏幕忽然一闪一闪发出警报，齐裕上手重重拍了两掌，没能解决问题：“阿鲲！卡纸了！”
　　出院不久的阿鲲对着出纸口一通输出不见成效，站起身来一看：“卡什么纸啊，你再拍都不管用。该换墨盒了。”
　　齐裕给他让出位置。
　　五六个用空的墨盒横竖丢在地面上。
　　“你们不是早就连劳务费都发不出了吗？彩墨一盒要三四百吧？”
　　窗外响起单车清脆的铃声。齐裕把打好的传单分沓整理好，装上倩文的自行车前框，“嗯？你这单车怎么跟黎珂那辆这么像？”
　　不等她问完，倩文已经扭头骑了出去。
　　声音远远飘来，“就是黎珂学姐借我的，我的，的。”
　　齐裕回过头，继续上一个话题：“难道袁皓自掏腰包贴的啊？”
　　修好的彩印机重新开工。
　　阿鲲耸耸肩，故意卖关子：“还不能告诉你。全校闭路电视直播，你就等着听黎珂表彰功臣吧。”
　　礼堂后台。
　　“设备组报告，音响话筒屏幕全部调试完毕。”
　　外联部部长举着对讲机，把一枚小巧的USB偷偷塞进口袋。“PPT从头到尾检查了五遍，邹院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绝对！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礼堂正门口。
　　所有社联成员立正又稍息，听了一顿邹院长话里有话，夹带私货的动员演讲。
　　“绝对不允许无关人员闯入会议”。
　　用闯入这个词，针对的是谁不言而喻。
　　社联主席朱一辉更是单独被邹飞叫到后台，耳提面命：“绝对不能放黎珂进来。那份全体保密书还保存在我这里，你，还有你的社联，跟我是同一边的。”
　　朱一辉盯着放在自己肩头那只苍老的手许久，低下头笑了笑：“我明白。”
　　下午一点二十分，来宾进场。
　　校领导站成一排先鞠躬后鼓掌。铜管乐团演奏欢迎进行曲，细碎的彩条在半空中纷纷扬扬，绵延地铺满了红毯。
　　他们不知道五分钟前，一个身影先于所有人踏在了上面。
　　那人拿着水笔在签到表上从头找到尾，最后原样归还：“不好意思，上面没有我的名字。”
　　负责登记进场人员的学生抬起头来，迎面便是黎珂快速的三下眨眼。
　　“这位学姐，”他赶紧站起来用身体遮住旁人的视线，掏出一枚事先藏起来的空白挂牌塞给她，“你嚷这么大声是想要所有人都听见吗？”
　　这人正是自愿接手桌游社的大二学弟。
　　其他工作人员往来附近，都只当他是碰见熟人，并未在意。
　　他拍拍黎珂手臂：“学姐你是不是胖了，肩膀怎么有点紧？”
　　“……”就知道从这死直男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黎珂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臂弯里，“我哪有正装啊，是向我室友借的，她比我瘦，肩膀窄。”指的是齐裕。
　　马甲和领结是宋陈的，西装裤和皮鞋是王紫的。全身上下也就白衬衫是她自己的。
　　十分西装裤愣是给黎珂穿成八分裤，露一小截脚踝。马甲最合身，恰好掐出黎珂细窄的腰线。
　　“登记完毕。”学弟自己也是学生代表，坚守岗位只为了给黎珂开方便之门。他亦是一身黑白，从头到脚唯一的一抹色彩便是一枚大红色胸花。
　　他拆下这抹唯一的色彩别到黎珂胸口，郑重得好似交托了某种极为重要之物。
　　他饶有仪式感地做出“请”的姿势：“黎学姐，欢迎。”
　　*
　　莅临大会的领导级别比预先通知的更高。
　　时已调任教育厅的黄前校长只能坐在领导席最末几位，左手边尽是省里的一二三把手。陈澍转副为正，站在最高讲台上，作为Y大现任校长宣布大会开幕。
　　“大会第一项议程，全体起立，奏唱国歌——”
　　邹院长将在唱完国歌后代表Y大全体领导致开幕词，紧跟着便是Y大两名学生代表致辞的环节。
　　铜管乐团庄严的演奏声中，袁皓最后把演讲稿过了一遍。
　　三天，不断的彩排试讲，演讲稿上的内容他已烂熟于心。
　　另一名致辞的学生代表不出所料，果然是校学生会会长。不知是不是袁皓自卑作祟，虽然学生会长待人亲善有礼，他却总觉得在这份有礼之中藏着一股令人讨厌的优越感。真正友善的成分稀薄，拿腔捏调、摆官架子的成分居多。
　　明明两个人都是邹飞手里的提线木偶，何必一副自诩高贵的做派？真让人不爽。
　　还好，顶多再捱半个小时，致完辞他们就再无交集了。
　　不过……学生会长怎么还没到？
　　国歌临近尾声。袁皓有些紧张，盯着后台的门发呆。
　　离门最近的那盏走廊灯寿命已尽，闪了两闪，暗了。
　　一个纤细的身影就在此时从那刚刚降临的黑暗中走出来，一步一步越过光与暗的交界线，踏入明亮的世界。
　　“袁主任，”她来到袁皓面前伸出手，故意露出手中演讲稿的标题，“你好，我叫何霜，来自数学院，等会在你之前做学生代表演讲。”
　　……何霜？谁啊？
　　“你好，何霜同学。”袁皓伸手与她象征性握了握，“原定的报告人不是学生会长吗？”
　　何霜笑了笑说：“会长被其他事情耽搁，无法到场，邹院长临时决定让我来救场。”
　　袁皓配合着露出了然的表情，心里却使劲呸了一声。
　　台下坐的可是普通人一辈子都难见一回的高官。只要学生会长脑子没出问题，怎么可能因为其他事推掉这么好的露脸机会？
　　他斜斜瞟了正认真默读讲稿的何霜一眼，何霜似有所觉地抬起头，回以妩媚的一笑。
　　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何霜，你临时被找来，对讲稿够不够熟悉啊？”他主动试探道，“致辞要半脱稿，你要不要和我换个顺序？”
　　何霜面带滴水不漏的微笑：“没必要，我记性很好。”
　　袁皓：“……”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主持人拖长的“大会第二项议程”打断，尴尬地闭上嘴。
　　“本次大会最重要的议题是推进校园廉政建设。我校数学院邹飞院长一生简朴，字典里从没有享受这个词。年轻时他趿人字拖上台作报告，衣服领子磨得起了毛。
　　“在学校领导善意的提醒下，他省吃俭用添置了一套像样的西装，一穿就是几十年，却为数学院前后捐赠百余万元，被学生们称作最抠门的数院教授。”
　　主持人说到这里故意停顿，台下配合地响起笑声，紧随着便掌声雷动。
　　“如今的邹院长依旧坚持步行、乘坐公共交通，抽十一块钱一包的廉价香烟。奋斗不休，奉献不懈，他把一生都献给了教育事业，他有许多学生现在已成为数学院的学科栋梁和行政骨干。下面——”
　　主持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有请邹院长致大会开幕词！”
　　雷鸣般的掌声响彻礼堂。
　　袁皓沉着脸，一股火窜上头顶。他看了何霜一眼，对方若无其事，专注地准备演讲。
　　他暂时把这股火压了下去。
　　邹飞登上讲台，清了清嗓，掌声却久久不息。
　　他深深朝台下鞠了一躬，“方才主持人的盛赞，我愧不敢当，我做的还远远不够。”
　　砰！
　　袁皓一拳捶在桌面上，连何霜都被他吓了一大跳。
　　“陈校长常说我是数学院的脸面，应当注重形象，可在我心里数学院最重要的是学术硬实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是虚的。”
　　现场再次响起掌声，校内外媒体闪光灯亮成一片。
　　这段话是邹飞的临场发挥，宜精不宜多。他很快回到讲稿上来，话锋一转，谈起了十月热点事件：“刚刚过去的国庆假期末尾，我校公共卫生学院心理学专业一名毕业班学生雷浩跳楼自杀。”
　　场中顿时肃静。
　　“经调查，雷浩同学——”邹飞再次清了清嗓，以便观众们听清自己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挪用了学校社团建设的三百万经费，畏、罪、自、杀了。”
　　砰！！
　　袁皓忍无可忍，卷起袖子便要往外冲，却被人紧紧拉住。
　　他甩开何霜的手，未料她比想象中更加柔弱，一下子被掀翻倒地。
　　袁皓不觉怜惜，只感快意，恶狠狠指着她鼻子大骂：“你别以为我不说是我不知道！临时救场？你根本就是靠背景挤掉了别人自己上位！你现在还想拦住我？”
　　何霜不愠不怒，镇定地爬起来，拍拍衣摆沾染的灰尘，再次用上所有力气抓紧他的手：“你现在出去，会破坏……”
　　“在进一步调查中，我院本科生黎珂，协助雷浩转移不正当资金的真相——也随之浮出水面。”
　　“……大会原定的进程。你确定还要现在冲出去吗？”
　　邹飞斩钉截铁的声音从舞台背面混杂进来，杂在何霜柔软却带着泠泠寒意的吐字中，令袁皓一阵恍惚。
　　——黎珂被停学处分那天，他正忙着帮邹飞起草“数院本科生黎珂转移资金”公告，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请进。”
　　“雷浩从来没有少批过新媒体中心的经费，那些经费都被邹飞拿走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头，然后愣住：“学、阿洸学长？”
　　“雷浩是为了保护大家而死的……这就是事情的真相。”
　　一个张嘉洸还不够。
　　当跟在后面的那个人现身时，他腾地站起，碰倒了椅子，还撞翻了写到一半的草稿。
　　“傅……傅先生……”
　　他在最狂野的梦里都从没得到过这样的殊荣。
　　这位经院的公共偶像朝他伸出手来，浑身仿佛沐浴着一层金色圣光：“袁主任，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和张先生一起聊一聊？是关于雷浩和黎珂的事。”

　　破局2

　　
　　袁皓之所以倒向邹飞那一边，并非出于自愿。
　　保密协议签署者对雷浩的真正死因讳莫如深。在身为局外人的他眼中，张嘉洸的卸任纯粹归罪于雷浩用不正当手段骗取盗取新媒体中心经费。
　　雷浩有罪，邹飞也未必是座牢固靠山。他听命于邹飞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抹黑雷浩，亦不过是借机宣泄心头多余的正义感。
　　……原来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浑浑噩噩地被带到候场区，跟何霜一前一后分立。
　　邹飞的开幕词临近尾声，每说一句话就激起一阵掌声，每一阵掌声就往袁皓的心火里添一把柴禾。
　　这把怒火四面压着他，渐渐胸口钝痛，喘息急促。终于在轮到他登场时到达了极限。
　　每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没有重量。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和同学，大家下午好。我是……Y大学生代表，新媒体中心主任，袁皓。”
　　袁皓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眼一望，只见观众席昏暗不明，只剩一双一双弱弱闪着的眼睛齐齐射来诡异的微光，一股暗无天日的悲哀猛然袭遍全身。
　　“新媒体中心主任”这个头衔在讲稿里没有。
　　邹飞小嘬一口面前的热茶，摇摇头好笑地对助理说：“这个袁皓，还挺知道怎么让自己露脸。”
　　助理陪着笑了笑，漠然望了聚光灯中央的袁皓一眼。
　　这一眼，他顿时绷紧脊背：“院长，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话音未落，便见袁皓挺直了腰背，慢慢把讲稿举到胸前，用力撕成两半！
　　嘶——嘶——嘶——
　　他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将讲稿撕得粉碎，双手高高举起，纸屑垂直着滂沱落下。
　　“这份讲稿上的内容根本不是我的本意！”他凑近话筒，发自内心地大吼，“Y大公众号、电视台、校报，随处可见的传单和海报，甚至学生代表选举都是被人操控过、筛选过、篡改过的伪民意！”
　　全场哗然。
　　邹飞重重搡了助理一把：“马上找人！不，不……你快去把他拖下台！”
　　绝不能给袁皓指认自己的机会！
　　他妈的这小子，早不动晚不动，偏偏要在这时候反水！
　　呜——
　　台上的话筒受到电磁干扰，发出穿透脑膜的尖啸！
　　助理没起稳身就被巨鲸啸海般的音浪冲得滑了一跤，狼狈地坐在地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剧变仍在继续。
　　嘭！嘭！嘭！嘭！
　　事先吊在前中后场四个圆心的大灯球一一爆裂开来，细碎的电光璨如流星，在浓墨般的黑暗中划过而又瞬间消逝。
　　有什么从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簌簌皑皑，下起一场彩色的大雪。
　　雪片似的纸张覆上每个人头顶，人们不明所以，而又七手八脚地捡起捞起接住飞扬而下的纸片，凑近眼前费力端详。
　　手电筒一个接一个亮起，如荒原夜幕里的星星之火，转瞬燎原。
　　负责整场大会筹办的邹飞用力拍案，举起对讲机大吼：“场务！场务！是哪个部门负责的？！马上出来维持秩序！负责灯光设备的是谁？负责人！负责人到第一排来见我！”
　　无济于事，无人应答，所有人仿佛都在同一瞬间反叛了他，潮水拍岸般巨响着的嘈杂淹没了他的嘶吼。
　　突发状况又快又狠，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桩接着一桩——
　　当！当！当！当！
　　从头尾两排顶灯开始，仿佛早已排练多次，灯光向场中央排排亮起。
　　整整齐齐的四声，每声都亮起两排灯光，步步夹逼。黑暗溃如山崩，节节败退沦为一线又霎时湮灭。偌大而昏暗的礼堂顷刻间灯火辉煌。
　　没有人注意到讲台前的袁皓脸上亦写满了震惊，也没有人注意到有一个人趁乱登上舞台，静静来到了中央。
　　那人没穿西装外套，纯黑的马甲上配着一朵血般艳烈的红花。
　　聚光灯实在太过刺眼又太过灼热。
　　袁皓不自觉抬手挡住热亮的强光，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只见黎珂就站在咫尺之处：“袁主任，你看看这份新传单，合不合意？”
　　……新传单？
　　袁皓怔怔接过她递来的彩纸，怔怔地给她让出讲台前的位置，怔怔地，而又顺理成章地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见证着什么。
　　——这个校园，在等待一位英雄。
　　黎珂做了个手势。
　　大屏幕上的PPT自动跳了页，音乐声澎湃拍击过所有人心房后，变得舒缓而温柔。
　　“大家好，我就是数学院17级本科生黎珂。也就是方才邹飞院长口中提到的，协助自杀的雷浩转移三百万学校经费的黎珂，黎曼的黎，王字旁的珂。”
　　大屏幕暗了一瞬，开始播放一组旧照片。照片一张张翻过，从泛黄褪色逐渐变得色调明快，照片聚焦的唯一主角也从牙牙学语直到长成手捧大学录取通知书，在Y大校门口与父母笑着告别的青涩少年。
　　“现在屏幕上的这位，是我的好朋友，Y大社联前主席，罹患重度抑郁症，死后还要被诬陷挪用了三百万的雷浩，他是整个事件最初，也是最主要的受害者。”
　　可恶！可恶！可恶！！！
　　助理在哪里？怎么还不把袁皓和黎珂拖下来？！
　　邹飞环顾一周没找到人影，只得自己拖着肥胖的身躯往讲台上冲。
　　却被一道刚拉起的警戒线拦在阶梯外。
　　本该维持秩序的场务组筑起一道厚厚人墙，最前面的是个身材娇小的女生：“邹院长，非常抱歉，您现在不能上台。”
　　邹飞凶眯起眼：“你是负责人？”
　　女生摇摇头：“我不是。”
　　邹飞一口臭唾沫乱飞：“那就叫你们负责人过来！场务不维护会场秩序反而帮忙扰乱秩序，你们是怎么回事？”
　　这女生下意识往后缩了下，却仍寸步不让，激得邹飞暴怒起来，“快点马上立即一秒钟内给我让开！否则全部的人都要处分！你是哪个部门？什么职务？叫什么名字？！说说说说——！”
　　女生顶着一脸口水，又害怕又坚持，边抽泣边说着最坚强的话：“我是……我是外联部的普通干事，梁梁梁芙琳！我、我绝不会让开，您、您休想从这里过去！”
　　陈澍眉头紧皱，举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还没开口，对讲机就被人从手里抽走。
　　“陈校长。”
　　他扭过头，对上黄前校长泛出深深笑纹的双眼：“您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着召唤保卫处啊。”黄前校长往后一仰，露出身后挡住的几位大领导，人手一张彩纸，“书记和省长都看了从天而降的新传单，对黎珂同学的创意很赞赏呢。”
　　“……”
　　“他们都很想继续听黎珂同学说下去。怎么样陈校长，要不高抬贵手，给黎珂一个机会？”
　　“……”
　　两人对视几秒，空气中隐有金石铿铿相击。
　　“黄厅长真会开玩笑。”陈澍失笑，“领导和媒体当前，我怎么可能堵塞学生发声的通道？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民告官可没这些大学生想象的这么容易。除非……”
　　黄前校长帮他补足后半句：“除非黎珂能拿出足够证据，证明她反映的情况属实。”
　　陈澍还在笑，笑容渐渐冷峭。
　　黄前校长意味深长地说：“我相信她有这个能力。陈校长忘了推免那次，她是怎么为自己争取时间，扭转局势的了吗？”
　　“黎珂是个可造之材。”陈澍推一推眼镜，“但我对推免那件事的细节，恐怕还没有黄厅长了解。”
　　黄前校长两撇短粗眉毛滑稽地跳了跳：“哦——总揽Y大所有事务的鄙人，比主管教务的陈校长更了解学生。陈校长，真是过奖过奖。”
　　着急找助理的时候半个人影不见，此时却不知从哪旮旯冒了出来，“院长！邹院长！”
　　“你怎么在这里？！”要不是余光发现摄影组和羊城媒体一溜儿镜头正对着这里拍摄，邹飞早甩他个大耳贴子不可。
　　助理弯腰九十度，把手上的东西高举过头顶：“邹院长，话筒！刚向道具组要的！”
　　邹飞隐晦地往陈澍的方向看了一眼。
　　要只是黎珂一个人，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碾碎。但如今他面对的早已不是一个黎珂，而是曾活在强权覆压下，滚雪球一样飞快集聚的万众。
　　黎珂偏偏又选择了学生代表大会这样一个场子。顶上的人不欲出面阻止，亦不方便出面阻止，天时地利人和，她样样占尽。
　　但那又怎样？她不过是蹦跶上台的蚂蚱，真正的主导权总归握在他手中的。
　　何况他背后是……
　　他接过话筒，回到自己的座位时已是一派镇定。几步的距离，已足够让他恢复成占据道德制高点的数学院门面。
　　他气沉丹田，朗朗说道：“黎珂同学，对你这些毫无根据的诽谤，我可不能置之不理啊。”
　　黎珂扬起手，做了个合唱时的休止动作。
　　音乐顿止，礼堂暂时静穆。前一张PPT页面乘百叶窗动画回到屏幕中央，“Y大优秀学生代表致辞”。
　　一个占领高台，一个身临低谷。
　　一个锐意凌人，一个深藏不露。
　　上有苍蓝之高天，下有激流之回川。中门对狙，一场攻防，拉开帷幕。
　　Y大闭路电视系统全程实况转播。
　　食堂、操场、广场、图书馆、路口，为之停筷、搁笔、驻足的学生越来越多。
　　加印的额外千份新传单从最开始的一张一张给，渐渐变成“请给我一张”“我要看”“我也来一张”的紧俏局面。
　　黎珂的巨幅手绘海报下，询问“黎珂是谁”的声音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注目、拍照、转发的学生。
　　邹飞抢先进攻：“黎珂，还是那个在你的处分会议上同样的问题。身为贫困生，你的二十万从何而来？你名下的皮包公司又是怎么回事？不知你现在对此作何回答。”
　　灯光师调暗全场其他灯光，适时地追了一束光到邹飞身上。
　　邹飞两眼一凸：“……怎么是绿光？！”
　　在他根本看不到的后台控制室，外联部部长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我故意的。”
　　绿光熄灭，随即换成明亮的金光，和照在黎珂身上的一样明亮，一样灼热。
　　黎珂不卑不亢：“我也还是那个回答。我是用合法正当的手段得到这二十万的，和学校无关，和雷浩更没有关系。”
　　“黎珂同学，到这个时候你还拿同一套说辞搪塞，可就没有意思了。”邹飞冷冷一笑，张口起势，“上回会议上你被诘问到哑口无言，亲笔签下的这份——”
　　助理把摁着黎珂脑袋签下的借据放在他摊开的手中。
　　“二百八十万，责任人黎珂，全、额、偿、付！到期时间，”他把借据在一个个镜头面前依次来个特写，“十一月一日也就是，今天！”
　　今天？！
　　袁皓单手一撑地面，敏捷地跳下高台，向摄影组借来一架摄像机给黎珂看拍下的照片。
　　黎珂阵脚大乱：“不可能！那份借据是你们摁着我的头，握着我的手强迫我签的字！邹院长，你篡改最后期限，你可真是卑鄙！”
　　“你急了你急了你急了？白纸黑字，你想抵赖是不可能的。要是今天之内你还不出钱，那就也请你父母来一趟广州，他们空得很呢，可不像雷浩父母还需要工作。”
　　邹飞自认字字诛心，把黎珂直说到低下头，半张脸埋进阴影中去。
　　却不料仅过了片刻，她再次抬起头，方才的凌乱好似被一阵风吹散得干干净净。
　　“没问题，二百八十万，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你。”
　　……
　　这话一出，敌者快亲者痛的效果立竿见影。
　　袁皓着急地在台下大喊：“黎珂，你这是什么意思？！答应还钱就等于承认罪行，你不至于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吧？”
　　邹飞却没有得意。
　　一刻慌乱，一刻镇定，收放自如。这是他第一次在黎珂身上感受到摸不透的无力，明明占据上风，好像胜利轻而易举，唾手可得。
　　可他内心深处却动摇了。
　　咔嘣。
　　一条恐惧的裂缝挂上牢不可摧的心防。
　　黎珂抬手安抚众人：“袁主任，还有在场的各位都别急啊，我绝没有要认罪的意思。我只是出于对这位陈校长口中的数学院门面以及……主持人怎么说的来着？”
　　女主持人爬上一把座椅顶端，高声添油加醋：“省吃俭用！生活简朴！抠门！一心科研！把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
　　咔，咔，咔。
　　邹飞内心的裂缝慢慢分出枝桠。
　　在第二项议程前接入那样一大段溢美之词果然也是黎珂故意做出的效果！
　　……居然从主持词开始就给他挖坑了！
　　黎珂假装恍然大悟：“谢谢宋陈同学提醒。我出于对这样一位校园廉政先锋的尊重，让他先把想说的都说完。从现在开始，我来好好地回答刚才提出的问题。”
　　身着一袭洁白礼服的蜗蜗头带头欢呼：“热烈的掌声！掌声！”
　　她是主持人队的老成员，升到大四早已处于半退不退的状态。这回为了成为黎珂的内应，她软磨硬泡请队长喝了半个月奶茶，总算求来了这个主持机会。
　　蜗蜗头不愧气氛担当，场务组道具组带头鼓掌，摄影组紧随其后，在场有不少学生代表也跟着鼓起掌来。
　　背景音乐隆重地播放起命运交响前奏，把场面炒得热到不能更热。
　　“第一，”黎珂抬手一压，按下此间扰攘，“关于这三百万到底被转移到了哪里。PPT翻个页谢谢。”
　　大屏幕一黑一亮，十几张不同的债务单照片赫然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有致臻科技，有两个邹姓的人名，还有徐主任，总额远远超过三百万。
　　“致臻科技的真实财务状况从未对外真正公开过。”
　　“没错，黎珂，亏你挖得出这些。”邹院长大笑起来，“是，致臻科技是有一些债务，犬子和愚侄个人财政状况是有一些困难……但那都是为了企业发展！徐主任是犬子的合伙人，这几年间公司实绩微有波动，他们同舟共济，分担风险，难道不够合情合理？”
　　黎珂等的就是他慌不择言的分辨。
　　邹院长重击桌面，叫嚣：“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用更大力道拍响讲台桌面，巨响被话筒扩出来，振荡了所有人的耳膜。
　　“当然有问题。为了企业发展，这是您的说法。”大屏幕翻到下一页，礼堂内不停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是我搜集到的，两位邹老板单单2020一年在香港某地下赌马场的出入和消费记录，直到前天深夜十点还在更新。还有下一页，是徐主任在被隐瞒实情的前提下替两位老板担保贷款的清单。”
　　黎珂讽刺地笑笑。
　　“欺骗、利用、压.榨徐主任，吸干他的血——这就是你所谓的同舟共济，分担风险。”

　　破局3

　　
　　赌马场资料是幕后老板为讨好傅百城而提供的。
　　第一次应付如此大的场面，黎珂事前紧张到失眠，凌晨三点四十爬起床溜进客厅重新检查PPT。
　　邹飞是个难缠的对手，每一个证据和结论都必须严丝合缝。越是这么想就越是焦虑，室内才十六度，黎珂竟燥出了一身大汗。
　　“珂珂，温度调到二十五。”
　　静夜里突然响起的男声唤回了她的注意。
　　她一脸懵逼：“啊？遥……遥控器不是在你那里吗？”
　　话音刚落，声控测温装置就用谷歌娘同款电子音答应：“好的老板。”
　　傅百城指指那方蓝荧荧的小屏幕：“我是在吩咐她。她叫科科，科学的科。”
　　黎珂：“……”
　　傅百城去洗了把脸，端端正正坐到她身边来，像审核学术汇报文稿一般从逻辑性完整性专业性三个维度对她准备的PPT进行了全方位点评。
　　“正式答辩的时候，如果邹飞针对这一块提问……”
　　他两指夹住油性笔轻轻巧巧转了一圈，在打印好的讲稿上画下一个圈。
　　“等等，”黎珂目瞪口呆，“答辩？我又不是写毕业论文，这可是攸关人命、攸关未来的大事啊！”
　　傅百城没有说话，把安静思考的权利反转给她。
　　黎珂把这个词含在嘴里咂摸：“答、辩……”
　　思路没能跟上的人是她。
　　答辩，没错。
　　她并没有给自己正在做的事上高价值，走自己认为正确的路，仅此而已。
　　邹飞会是最刁钻的考官，而她除了无懈可击的推导，环环相扣的证据链之外别无答卷。
　　出题、破题，问答、攻防。反贪腐她不会，当了二十年学生，答辩还不拿手吗？
　　“我看了你第一次的文献报告。”
　　突然转换的话题让黎珂反应慢了半拍。只见傅百城转身从桌上摞的一叠资料顶端取下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还没有经过任何人指导，写出来的报告里最能看出一个人原始的性格。”
　　他随意翻开几页。看似信手，神态却足以让黎珂相信他是真的认认真真看过这份报告，对里面所有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他找到黎珂照着原文献整理的模拟结果表，指尖滑落到表格下方的注释上。
　　“这一部分不符合格式的要求，以后投稿绝对不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包括你画的表格，我用脚画都比这好看，实在太……”
　　他看了眼黎珂的表情，把丑字硬生生吞下去，十分高情商道：“在美观上还有太大进步的空间。”
　　黎珂：“……”
　　“但你把这部分注释写得这么事无巨细，难道是怕我看不懂吗？你觉得我不会？”
　　黎珂一时拿不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我只是希望读者阅读时能够一目了然，即使是略读直接跳到这张表格，也能明白整个程序的目的和结果。”
　　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她好像领悟到傅百城想说而未说的意思了。
　　如果说从文献报告里也能看出一个人纯朴未凿的人格，那藏在她身体里的大概就是——
　　一种超越具体，不针对个体的温柔。
　　一种想要为每个学子，改变他们正挣扎着生存，或是将懵懂着一头闯入的世界的决心。
　　或许，能称得上“无私”？
　　虽千万人吾往矣，虽沉重，却是她的使命和宿命，也只有她能完成。
　　人们不正是因此才辐辏而来，聚集在她身边的吗？
　　*
　　邹飞已近乎磨着牙了。
　　两个子侄的屁股一直是他在擦，对这两人种种劣迹，他当然了如指掌。
　　可不论是院长的地位还是党员的身份都不允许他知情。表演？论起装孙子，黎珂可比他差远了！
　　翻脸比翻书更快。
　　“他们……竟然背着我做这种事！”邹飞大为震惊，脸上的沟壑振荡开合，颤抖的手甚至碰掉了话筒。
　　助理捡起话筒，搀起他的胳膊把他扶稳。
　　邹飞理一理情绪，费力地喘着气，急怒攻心：“黎珂，我没想到他们瞒了我这么久，可你现在又在做什么呢？转移焦点，偷换概念？你这样可糊弄不了我，也糊弄不了在座的各位！”
　　黎珂付之一哂：“某个人早就押中你会出这道题了，邹院长。”
　　她故意重复一遍：“你能肯定地再确认一遍，对两位老板沉迷赌博以致债台高筑一事毫不知情吗？”
　　邹飞用鼻孔喷处一口气：“哼，当然。”
　　蜗蜗头火上浇油：“邹院长廉洁奉公，省下自己的用度贴补学院，怎么可能允许自己的亲属做这种事？”
　　“……”
　　要不是这场子里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听他的，他早把这可恶的主持人封麦了。
　　“好，我想在场诸位都听清楚您的话了。”上升人称正是黎珂开始阴阳怪气的标志，“那么就请邹院长解释解释这份证据吧。”
　　屏幕上显示出Y大各学生社团向雷浩账户汇款的记录，洋洋洒洒五六页。
　　这半份证据果然被黎珂藏了起来。
　　邹飞挪远话筒，一口轻嗤泄出唇畔。
　　就凭这？他早就说过，这半份根本无关痛痒，而真正致命的早就被回收，销毁了。
　　“雷浩虽然被迫在三年间替邹院长做转移资金的中间人，但他抓住社联和外联部合作的机会，跟进致臻科技的赞助项目。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收集到这些证据的，但毫无疑问，他为此蛰伏三年，最终也为此而死。”
　　黎珂停顿片刻，伸手按了按发热的眼眶，“有人从他那里夺走了剩下的半份证据，企图将其销毁。但很可惜……”
　　回收雷浩U盘的人正是张博文，早在雷浩跳楼前后，他就越过徐主任私下和自己搭上了线，所有徐主任的动向从那时起他就会暗中透给自己，应当能够信任才对。
　　不可能，黎珂不可能拿得到那份证据，他是亲眼确认过的！
　　邹飞眼睛瞪到发涩，头脑飞快地运转。
　　屏幕上下一秒出现的还款记录如同雷霆一击，将他彻彻底底定在原地。
　　两位邹老板三年间的贷款还款记录，全都是邹飞支付，每次金额都不大，最多的一次也只有二十五万。次数却非常多，正好与学校社团转出的部分相对应。
　　黎珂讥诮地望着他：“三年，您一直帮儿子和侄子偿还赌债，逼死雷浩抹消证据。”
　　啪！
　　她把讲台拍出山岳崩塌般的巨响，久久回荡在礼堂内。
　　“这就是您所谓的不知情！”
　　徐主任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慢慢向外走。他的身影提醒了邹飞，邹飞回身抓起桌面上那个“教务主任”的粉红色三角立牌狠狠朝他背后掷过去！
　　“徐蒙！！！”
　　……是他，是他！那时他不可能知道张博文的小动作！他居然那么早就背着自己留一手，从头到尾，徐蒙，也在暗中防备，包藏异心！
　　邹飞年纪虽大臂力不小。徐主任硬生生挨了这一下，慢慢转过身来捡起立牌，露出满下巴胡茬，凌乱的鬓角和浓重的眼袋。
　　他张了张口，声音被淹没在现场的嘈杂中，只能从口型依稀辨认是“邹院长”三个字。
　　唯恐天下不乱的道具组立即把话筒凑到他嘴边，这才扩出他的话：
　　“房子，车子，花店，我儿子的钢琴……才买了三年的新车，我自己都没开过几次，都要没了。邹院长，我他妈谢谢你所谓的同舟共济，分担风险！教务主任，你要拿就拿去，我下去之后你又想挑谁扶植？张博文？”
　　他当着所有领导的面点了一根烟，气愤到烟雾都变得断断续续。
　　“我他妈恐怕那狗东西没命当！”
　　“……”
　　邹飞张了张口，就被继续发难的黎珂打断：“我的话还没说完。邹院长，您还逼迫曾给雷浩转账的所有学生签署保密协议，为您罪恶的资金链打掩护。我没说错吧？”
　　保密协议的扫描件清清楚楚出现在所有人眼前，不同于社联大会上那张被截掉所有签名后不伦不类的那一份，每个局内人的名字和笔迹就连弯钩处微微渗开的墨渍都看得分明。
　　“这份保密协议根本是假的！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想拖更多人下水！黎珂！黎珂！黎珂！！！”邹飞如太鼓达人般疯狂猛击桌面。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魔性而偏执。
　　社联和他是站在一边的！
　　“我可以证明！”
　　圆形追光点亮了学生代表席中的某个区域。
　　朱一辉接过蜗蜗头递来的话筒：“我是新任的社联主席朱一辉，签名栏第一个就是我的名字。对于这份协议，我可以替邹院长作证……”
　　他目光躲闪，邹院长看在眼里，嘴角慢慢扬起：“朱主席，你可好好向黎珂同学摘清楚了，这份协议……”
　　朱一辉猛地抬头：“是真的，我可以替邹院长作证！他给了社联每个人好处，蒙住大家的嘴！”
　　灯光扩散开来，被照亮的区域内全都是当选为学生代表的社团负责人。
　　“我也可以证明！邹院长承诺我毕业后可以分配到好的工作点。”
　　“邹院长握着我上报的科研项目审核权，对不起……”
　　“邹院长给了我选调生名额，我昨天才知道那个名额本该属于数学院的一位同学……”
　　“……”
　　话筒一个一个传递下去，浪潮般举起声援黎珂的旗帜。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这句话是此刻最好的写照。
　　左右前后如此循环一周，最后话筒再次回到朱一辉手里。
　　朱一辉举起话筒，声音已经哽咽：“邹飞院长，社联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你承诺给我的权力我从来就不期待。正如数学院，从来就不该是你的一言堂。”
　　“……”
　　咔，咔，咔。裂缝越来越大，蛛网一般遍布表面。
　　邹飞的脸由青变绿，“住口！还轮不到你这个屁事不懂的小毛孩来教训我！”
　　黎珂并不打算放过已被说懵了的邹飞，此刻正是她乘胜追击的时机。黑色三角，每个环节上为他助力的人都是杀死雷浩的刽子手，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邹院长能持续三年贪.污得畅通无阻，当然还有学校里其他人协助。”黎珂扫了眼蹲在角落默默抽烟的徐主任。
　　他用私藏下来的雷浩的后半份证据跟她换一个保全紫菱洲的口头承诺。
　　徐主任走到了穷途末路，覆巢之下无完卵。
　　五色玫瑰，紫色一万，粉色两万，红色五万，黄色八万，蓝色在整数情况下代表四万，非整数情况下代表小数部分。那些所谓他介绍过去的“朋友”，无一不是跟邹院长有裙带关系的公职人员，他们以玫瑰为信向财务处长提款，紫菱洲的阴阳账目一式二份，一份在老板娘手中入不敷出，另一份却锁在Y大财务室，日进斗金。
　　她现在当场就可以违约，把花店的密码一字不漏地说出来。徐主任已经有所预感，慢慢抱住头，蒙住五官里流露出的哀求。
　　这是他应得的。死了一了百了，活着却无法保护自己的家人，人间才是更难挨的炼狱。
　　“——财务处长！”
　　徐主任和财务处长脸上同时露出成为幸运观众的同款表情。
　　黎珂大声说：“财务处长长期篡改社联上交的财务报表，替邹院长掩盖资金真实流向，甚至配合邹院长搞出的行政调查，盗取外联部报表！他和被他修改到一半的报表，被我当场截获。”
　　——就是她让徐主任的司机假意打电话约出财务处长，调虎离山的那次。
　　“全过程我都录下来了，新媒体中心决定把这段视频放在官方公众号上，之后大家可以反复观看。”
　　她这一招，效果无异于公开处刑后又反复处刑。
　　财务处长瘫在座位上，双手蒙住脸。
　　黎珂走到大屏幕前指着报表上特意用红圈标识出的栏目：“经过对比，外联部根本没有收到过致臻科技的赞助款。邹院长，真是空手套得好白狼啊。”
　　邹飞两眼瞪得像铜铃，泛青光的那种。
　　憋着气的袁皓抓住机会，举起摄像机对准就是一通快门特写。
　　黎珂退回讲台边，快速地低了下头。
　　被邹飞诘问时的慌张低头也好，趁现场混乱时飞快地一心二用也好，都如此刻一般。她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彻底把邹飞钉上耻辱架的信号。
　　“『』”：就绪。
　　黎珂心中藏着灵犀，抬眸朝某个角落看去。
　　现场诸人和诸摄像头亦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同一个方向。
　　礼堂的门藏在黑暗中，墙面暗红，如一块荒古镶嵌的熔岩，在此时嘭啪破开，飞沙唰唰唰走石中渗入万道金光。
　　与此同时，几位最高领导几乎同步收到一条最新经济新闻。
　　一个身影款款御光而来，自带着礼炮和白鸽——
　　这人越走越近，来到礼堂前排空地中央，露出英俊的面孔。
　　黎珂嘴角泛起的微笑即刻消失。
　　怎么是陈秘书啊？！礼炮哑火，白鸽委地，金光特效噗一声变成一团空气。
　　陈秘书快步把一个小信封递到蹲在舞台边沿的黎珂手里，看到黎珂的表情，心情复杂：“黎小姐，就算你想见的人不是我，也不要把失望大剌剌写在脸上吧？”
　　“不好意思，”黎珂仍顶着一脸失望，小声询问，“他在干嘛？”
　　陈秘书小声而快速凑在黎珂耳边说：“老板是真的走不开，那两个姓邹的早就订了机票船票游轮票能买的什么都买了想逃跑，警方抓捕他们走正常程序还差点手续，等都批下来他们早没影了。要想截住这两个老赖，没有我们傅sir不行啊。”
　　“……那你不快去帮他！你不是会漂移吗？”
　　陈秘书苦涩地笑笑：“他也会啊。”
　　黎珂：“……”
　　其中的关窍稍稍一想便能想通。抓捕和大会同步进行，目前在一墙之隔的世界，邹飞费尽苦心建立起的那套体系还未完全瓦解。
　　黎珂站起身，重心骤升之下眼前遽然发黑，还好撑住了讲台才不致跌倒。
　　她抽出信封中的文件，重整精神，咽了口口水润润激烈攻防中干哑的喉咙：“我有一项重要新闻向大家宣布！”
　　大屏幕切出浏览器页面，跟着她的朗读同步打出一行字：“致臻科技有限公司破产清算，老板携款潜逃国外。”
　　礼堂中彻底炸开了锅。
　　黎珂不得不提高音量：“致臻科技近来深陷并购风波，不得不在福建某家石材工厂帮助下向银行贷款收拢股份——这些都是半个月前的公开消息。而事实上反并购只是幌子。”
　　从自己喉间发出的声音与傅百城昨晚的嘱咐渐渐重叠。
　　事实上，星贸并购致臻科技只是幌子。
　　——“那家公司白送我我也不想要。从一开始，真正的目的就是把它彻底逼倒。”
　　“致臻科技的两位老板一直在偷偷向海外和港台账户转移资产，其中就有邹院长的账户。”
　　——“两个赌棍加上一个贪.污惯犯，狗急跳墙会做些什么？”
　　“福建金丰石材为致臻科技担保贷款五千二百万，因致臻科技资不抵债，所有的债务都要由这家可怜的工厂承担。”
　　——“这几个人，根本不配拥有盟友。”

　　成名

　　
　　“邹院长，你试试你的海外账户现在还登不登录得了？”
　　Unavailable。
　　Unavailable。
　　不论怎么刷新，都是一模一样的错误提示，一模一样的Unavailable。
　　大颗大颗汗水从邹飞额角滑落。
　　“这种手段早就是邹院长的老伎俩了。”黎珂乘胜追击，打出最后的王牌，“邹院长本想把三百万债务推给无辜的雷浩家人，被我阻止之后就把目标转移到了我身上。请大家看大屏幕——”
　　刺啦——
　　车胎与地面巨大的摩擦声后，烟尘散尽，两车呈少女的八字足状卡在了路中央。
　　“这辆车跟我们一路了！”男人打开驾驶座旁车窗，重重啐了一口，“好狗不挡道！再不让开就撞死你！”
　　“堂哥，少跟他废话！直接干、他！”
　　堂弟从乱七八糟塞在后座的行李中提出一根高尔夫球杆，递给堂哥，“你快去，跟他大干一场！”
　　堂哥：“……”
　　两人面面相觑了几秒，堂哥慢悠悠开口说：“我要开车，还是你去吧。如果情况不对你就马上回车上，我带你掉头逃跑！”
　　堂弟梗了梗：“堂哥。”
　　堂哥和他双手交握：“堂弟。”
　　“我真他妈的谢谢你！”
　　时间紧迫，堂弟像扇什么人耳光那样重重扇上车门，抬起球杆指向对方。
　　傅百城打开车门一露出脸，他第一时间吹了声口哨：“哟嗬！这小子长得真够……”
　　然而当傅百城气场全开一步步朝他走来时，他却怂到不停哆嗦着后退：“握靠！长、长这、这么高啊……”
　　一个野驴扑地扑向车窗奋力敲打：“堂哥！他刚刚那个漂移我就他妈知道这人肯、肯定是个高手！我我我，我感觉我一个人加根杆儿都搞不定他，堂哥，别开车了！快点出来搭把手！”
　　堂哥偷看了傅百城一眼，傅百城奉送一个饱含杀气的微笑。
　　堂哥从脚到头一阵过电，全力摇上车窗，害怕到大骂：“你手上有根杆儿你怕什么！那小子赤手空拳！你照他脑门抡，打死他算你爸的！”
　　“这份是邹院长逼迫雷浩父亲签下的协议书，他想串通受害人父亲，把三百万债务转嫁到我的头上！”
　　邹飞忍住心头一阵骤悸，咬牙切齿寻到罅隙反驳：“黎珂！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
　　雷父看着老实巴交，没想到也会来骗，来偷袭他六十几岁老同志！
　　不过，他预先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也留了一手。当时他故意只留了助理和雷父共处一室，与雷父签订协议的人是助理而非他本人。
　　大屏幕上的图片被放大，再放大。
　　落款，邹飞。
　　白纸黑字，辩无可辩。
　　咔，咔，咔，咔咔咔，裂缝野蛮生长着，
　　邹飞，彻底破防了。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激凸的两颗眼球表面布满血丝：“好，好，好！你这不中用的废物他妈的签的是老子的名字？！”
　　院长助理不知何时已满头冷汗，仓皇退到了墙边：“院长，那、那老头非说和他建立协议的人是您，非要看到您的名字在上面他才罢休！我、我哪知道他和黎珂是、是、是一伙的……”
　　妈的！又被黎珂摆了一道！
　　预备，上杆，下杆，触球！
　　磅！
　　高尔夫球头结结实实拍在堂弟脸上。从眼睛鼻子人中到嘴，每一寸筋肉像棉花糖一样朝右狠狠扭转，一颗门牙混着鲜血“咳”地喷出。
　　四肢到躯干无一不软趴，落地的声音就如一块棉花糖啪叽被皮鞋踩了个扁，爆出浆来。
　　堂哥被堂弟不成人形的惨况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
　　瞬息之间，傅百城已居高临下站在面前，用冰冷的高尔夫球头拍拍他的脸颊。
　　“你还跑不跑？”
　　堂哥用尽所有力气拼命摇头。
　　“不跑？”傅百城满意地勾起唇角，朝车努努下巴，“很好，帮我把他搬到车上去。”
　　喀啷，喀啷。
　　那颗碎裂的牙齿在地面弹跳，滚到堂哥手边。
　　喀啷，喀啷。
　　文件夹在办公室的地面上弹跳。
　　学生代表大会第一次正式会议在邹飞狰狞地拿文件夹划伤黎珂脸蛋的视频中告终。
　　“黎珂！！！你给我闭嘴！！！”
　　浓浓的恶意荡得所有人脑壳生疼。
　　一生两袖清风，省吃俭用，亲善和蔼。
　　人设经营多年，倾塌只在一朝。
　　大势已去，大局已定。
　　新任校长陈澍当场宣布撤销黎珂的处分，并公开为捐献数学院二十万元一事，代表学校向她表示感谢。
　　□□、省长、目前已跻身教育厅厅长的黄前校长依次与黎珂握手，最后才轮到校长陈澍。
　　“黎珂同学，”他用宽厚的大手紧紧握住黎珂的手，格外亲切地捏了捏她的肩膀，“我很抱歉没能及时查明真相，让你白白停完了这两周课。也感谢你为恢复雷浩同学名誉，肃清Y大校内不正风气所做的一切努力。”
　　黎珂过人的口才似乎只在万人瞩目的舞台上生效。
　　盛赞面前，她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腼腆地抿着嘴笑笑。
　　一道存在感格外强烈的视线落在身上。
　　她警觉地在人群中扫视一周，却只看到人群中某个快速退场的身影。
　　……何霜？
　　舆论，债务，处分。
　　他所有的法宝尽数在黎珂身上失了效。
　　邹飞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灯光熄灭，剧终散场。
　　人们从他身边走过，视他为黏附在地面上被人嚼烂了吐出的，令人恶心的口香糖。
　　就连过去最亲密的上级都不再看他一眼。
　　人散尽了，最后停在他面前的是黎珂。
　　她用看臭虫的目光看着他：“邹院长，你还真是把甩锅的技能点点到了爆满。那些被你所害的人，所有的怨恨，所有的报应加在一起，你就好好品尝吧。”
　　她慢慢穿过空荡而昏暗的走廊，走入明亮到有些灼眼的阳光之下。她途径的每一步都开满鲜花，喷出的彩条落在发顶，到处是陌生的面孔向她致意，甚至让她有些应接不暇。
　　她登场后第一个播放的视频在闭路系统里循环播放着。
　　那是她拜托雷浩父亲从老家寄来雷浩所有影像，又由倩文扫描、剪辑后制作而成的纪念视频。
　　逝者已矣，好在生者还能享有未来。
　　黎珂走到了红毯尽头，朱一辉和一众社联成员正在那里等待她的到来。她停下脚步，还没等朱一辉开口，齐裕就突破人群冲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臂膀。
　　“黎珂，托你的福，我和阿鲲的警告处分都被取消了。”
　　朱一辉刚叫了声“黎珂”，就被阿鲲抡着一个格外硕大的包裹再度挤到后面去：“黎珂，我没在做梦吧？张博文居然赔偿了我一套新的摄像设备！”
　　黎珂脖子上挂着个蜗蜗头，臂弯里还挂了个齐裕，不欲多提细节，只说：“如果他拒绝赔偿的话，等待他的……”
　　可能会比无期徒刑更上一层楼。
　　会所门口的监控头设置在垃圾桶上方，精准无误地拍摄下张博文单方面暴打阿鲲的影像。
　　两天前，她把录像带狠狠拍在张博文病房的床头柜上：“张博文，如果不想你的人生比现在更惨一点，就给我把你欠的东西都赔给该赔的人！”
　　“否则，关于你驾车故意杀人未遂的量刑……”黎珂拍了拍手示意候在门口的几个人靠近，在张博文惊恐的眼神中微笑着说，“就麻烦你跟我的律师们好好谈谈了。”
　　直到阿鲲调试镜头，朱一辉才有机会挤到黎珂身边：“黎珂……”
　　“倒计时三秒！”阿鲲大声喊道，“三——二，二点二——”
　　他一个箭步强势跨进朱一辉和黎珂之间：“朱主席，感谢的话就不必了，我替黎珂心领了！”
　　朱一辉：“……”
　　一。
　　那一刻的笑被牢牢定格，变成永不褪色的年少。
　　日光舞在黎珂瞳孔里，像碎成了亿万个辉煌的太阳。
　　*
　　邹飞和致臻科技两名老板的案件被迅速立案。
　　经过检察机关调查，财务处长过去从邹飞那里收受了不少金钱财物。那本紫菱洲阴阳账上的相关人员一个个受到调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一网打尽。
　　致臻科技的破产势如雪崩，带起了一系列后续变故。
　　首当其冲的便是倒霉的盟友金丰石材，受到直接牵连申请破产重整。
　　差点跟随致臻科技一同进入棺材的项目总体量十几个亿，被掘墓人星贸和某间以傅家为幕后背景的中型企业收入囊中，或成整个风波中的最大赢家。
　　墙倒众人推，邹飞经营多年的势力朝夕之间被连根拔起。
　　昔日深蒙其恩惠，却也深受其害的徐主任为清偿债务卖掉了房产和私家车。听说他托老板娘的关系在另一个城市找了份新工作，不日便将举家搬迁。
　　那家他用尽全力保下来的花店重新蒙上厚厚灰影。“招租”两个字挂在曾开满花海的地方，不知要寂寞地等待到何年何月。
　　黎珂终究还是看在老板娘的面子上对他手下留了情。
　　教务处、财务处、院长办公室，这个互惠共荣的黑色三角，至此彻底迎来终结。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黎珂在大会上一战成名。约稿、采访、青年大学习录制邀请雪片般涌来，出个门都是□□短炮伺候。
　　她实在不堪骚扰，除了Y大校报和新媒体中心的简短取材之外，其他邀约一概拒绝。
　　除了某晚报的某位记者，见到她开门见山直击要害：“黎珂小姐，我是林悦的好朋友，你未婚夫的高中同学，请务必给个面子。”
　　黎珂：“……”
　　居然搬出这两个人，这份面子她是不得不给。
　　……等等？什么未婚夫？
　　以前是男朋友也就算了，为什么全世界都在超前追踪她的恋爱状况啊喂！
　　例行公事一般回答了将近上百个细碎的访题后，采访终于临近尾声。
　　“黎珂同学，身为当之无愧众望所归的Y大学生代表，广东省年度人物候选人，你最想对晚报读者说的话是什么？”
　　黎珂稍作思考，正要开口，忽然被记者打断：“等一下，这支没空间了，容我换支录音笔。”
　　“……”
　　她趁此机会稍作缓冲，等记者示意能开口时才说道：“我想对雷浩说声对不起。”
　　记者略感意外：“……就这样吗？你不谈谈自己从这件事中的受益或者未来的发展？”
　　黎珂很礼貌地笑着站起来：“我从来没打算把死者作为跳板。”
　　在这次事件中，她学会用笑容委婉地表达愤怒。
　　记者赶紧拦住她：“我没那个意思。你看，我本来打算单独把你说的话做成一个小栏目，就这么一点的话……”
　　她挂着笑脸回答：“那就再多说一句话。愿过去所有的遗憾，都铺垫出一个好的未来。”
　　“好的未来……”记者咂摸两下，再次叫住她，“诶，诶，你别走这么快啊黎珂，这句祝福是对谁说的啊？喂喂……”
　　黎珂干脆利落地骑上单车，留给他一个镀满阳光的背影。
　　每一场恶战都留下丑陋的废墟。
　　旧人倒下，新人登场。
　　故交破裂，新盟成立。
　　像亿万年不断开合的大陆板块那样，如此循环往复。
　　学校用最快的速度破格把黎珂载入学生代表名册，出席之后的每一次会议。
　　雷浩成了Y大创口上的一道疤。应黎珂强烈要求，十月以来出现在校园媒体上对雷浩和她本人的抹黑材料全部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作为对未来的警示。
　　他死后，他的姓名和温柔才为世人熟知。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将被这所学校和这一代学子永远铭记。
　　十几秒后，黎珂和她的单车“呼啦”一声再次停在记者面前。
　　“我差点给忘了。记者先生，可以拜托您一件事吗？”
　　“今天把大家召集在一起，我有件事想宣布。”
　　新媒体中心，袁皓从会议室的最高席位上慢慢走下来，停在倩文身边。
　　“十一月起我将要去校外实习，之后所有新媒体中心的统筹工作都由倩文接替，等到明年六月换届大会，她就是正式的主任了。”
　　这个他从头到尾不曾放在眼中心上的唯唯诺诺的女孩子，竟是从头到尾最为清醒坚定的人。
　　他在众人的视线之中深深鞠了一躬：“以及……我要向全体剪辑室成员道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拉拢你们孤立倩文的事，就算本意略有偏差，终究也还是我做错了。”
　　自倩文被逐出剪辑室后，还是第一次和剪辑室的诸位在公开场合下重新坐在一起。
　　打印那些新传单的经费，正是剪辑室的大家捐出从邹院长那里得到的封口费才凑出来的。
　　他们竟从不曾背叛，而是在与黎珂私下见面后，联合倩文演了一出欺瞒袁皓，进而欺瞒邹飞的好戏。
　　“虽说主意是黎珂学姐出的，但最初打动我们的是你真诚的表达。”
　　和倩文坐邻座的女学生轻轻把她抱在怀里，剪辑室最暴躁的老哥也举起拳头敲了敲她的肩膀。
　　“我们又不真缺那点钱，邹飞把我们当什么了？随便扔出几千块就可以收买我们了吗？”
　　他们不知道邹飞原本给得更多，只是被袁皓抽出一部分填补新媒体中心空虚的经费了。
　　一点一滴阴差阳错的善意，无意中居然成了破解阴谋的锋利武器。
　　泪水渐渐盈满倩文的眼眶：“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大家真的抛弃了我……”
　　女学生捏了捏她的脸蛋：“谁让你太不会演戏？黎珂学姐怕不骗过你你会当场露馅。”
　　倩文：“……”
　　好吧，还真很有可能。
　　雷浩事件发生后……不，从更早开始，新媒体中心的气氛就变得浮躁，充满戾气。
　　阴云散尽，原本散落的人心仿佛重新拧成了一股，处处弥漫蓬勃生机。
　　叩叩。
　　“请进。”袁皓停下收拾东西的手，“倩文？有事吗？”
　　倩文不好意思地搔搔下颌：“主任，可以打听一下你要去哪里实习吗？”
　　她怕这么问太过暧昧，赶紧摆摆手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妈要给我寄家乡特产，我怕主任到时候不在学校没办法给你……”
　　袁皓应了一声，继续收拾文件：“还没跟你说呢。黎珂拜托一位晚报社记者写了封介绍信，我马上就可以去报社实习了。”
　　倩文微微睁大眼睛：“真的吗？恭喜……”
　　袁皓看出她高兴之中掺杂的一点点失落，心下了然。从抽屉里取出另一个信封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这是……”倩文打开未粘上的封口，扁起嘴，两颗泪珠直直落下来。
　　“她替所有人都想到了。”袁皓抽出一张纸巾，“擦擦？”
　　“可是我，我还没到能实习的时候啊。”倩文摁住鼻子用力擤了两下，嘴角控制不住流露出笑容。
　　袁皓恨不能拿根教鞭敲醒她的脑袋：“你仔细看看，这封介绍信是黄校长……现在已经是黄厅长，帮你写的。他做介绍人哪有不准的？一年之后他说不定还能再往上升，你愿意去哪实习就拿着信去哪里，绝对不成问题。”
　　倩文看也不看信，小心翼翼叠好抱在怀里，笑得见牙不见眼：“到时候主任留在哪里我就去哪里实习。但愿主任的梦想和我的梦想都能实现！”
　　原以为已渺茫的旧事，再次重提，原以为已远去的梦想，再次触手可及。
　　过去的遗憾，终将铺垫成好的未来。
　　当天的晚报上，黎珂略带羞赧的大幅照片和另一则报道紧挨在一起。
　　“热心市民傅先生协助警方成功拦截老赖”。
　　“怎么样傅哥？排版是我特意安排的，既低调又有内涵，不动声色地让你们同版秀恩爱。这水平，你就说还有谁吧！”
　　热心市民傅先生跷个二郎腿仰躺在床上，胸腹盖着黎珂还来不及取走的防晒外套。
　　除了这几天黎珂回了宿舍，都没上他家住之外，整个人巴适到了极点。
　　与此同时，黎珂脸上的表情却堪比地铁老爷爷。
　　校长陈澍居然打电话到她家热情邀请她爸妈亲赴广州来参加为她特意举办的表彰会，还把她的事迹描述得九死一生，堪比港片里枪战飞车的警匪大戏。
　　“妈，真的没事，真的没有遇到任何危险！我向你保证，我一根毛都不少！”
　　“别啊，真的不用特意到学校来了！要坐十多个小时车多累啊，况且我爸的情况……真的不用来了！”
　　“我很快就会回家去的。因为……”
　　她目光不自觉扫到桌角那支红玫瑰上，仿佛受到蛊惑，不经大脑地说出——
　　“我、我想带男朋友回来给你们看看。”

　　表白

　　
　　一直吵着嚷着非要来广的黎妈妈顿时转移火力：“什么？！珂珂，你再说一遍？你真找男朋友了？！天哪！”
　　对面一阵噼里啪啦嘭嗙乱响，黎妈妈顾不得按掉手机就拿起固话昭告天下的声音传进黎珂耳朵里：“嫂子！哥哥在不在？在？什么？大表姐和二外甥也在你那里打麻将？快快快，叫大家一起来听！惊天动地大喜讯！我们珂珂终于不是没人要的赔钱货了！对对对，过两天珂珂就带人回来，到时候都来我家吃饭……”
　　黎珂：“……”
　　糟了。冲动果然是魔鬼。
　　看来得想个办法快点把那家伙变成真的男朋友。
　　人生第一次，黎珂按号码的手指抽得像得了羊癫疯。
　　输完号码，她羊癫疯的手指在绿色话筒键上空零点几厘米处悬停，单根手指跳出一曲鬼步舞。
　　该说些什么？出、出来吃个饭？
　　不行！贫困生申请虽然总算提交上去了，但助学金还没批下来呢！她目前仍是赤字状态。
　　那出来散个步？会不会太贫穷了啊？要不去广州最昂贵的销金窟商圈散个步？那里一瓶水都要八十多块……
　　头脑刮起风暴，手指抽抽着朝绿色话筒按下去。
　　来显“王子”的通话直接粗暴地打断头脑里一切风暴。
　　“阿紫？”
　　电话那头，王紫大着舌头口齿不清，语意颠倒地：“黎……珂珂？你知道、不知道？我跟你说啊，他宿舍的群里……嗝，他室友给他发照片，女生……嗝，他们班的……”
　　这个声音起码喝了二斤啤酒。打酒嗝的时候简直能透过电话线闻到奇怪的味道。
　　黎珂皱起眉：“你在哪里？”
　　“我……北门，音乐酒……酒，哕……”
　　“……”得，都喝吐了。
　　黎珂抓起钥匙飞快地赶到她说的地点。那是北门学生市场的一家音乐酒吧，王紫脱团时就是在这里请了全宿舍一顿烤肉。
　　她心里从没忘记过高中时喜欢的那个人，会答应和现在的男友在一起完全是因为和那人分手后，发现对方发了交上新女友的朋友圈，觉得自己绝不能落后于他才一时冲动。
　　大四开学后，王紫就和实习中的男友进入了一种虽是同城近似异地的状态。
　　尽管平时都是男友回大学城找王紫，她还是从来不愿把他介绍给任何朋友，别问，问就是“拿不出手”。在宿舍里能成为夜谈话题的永远只有她的初恋男神。
　　黎珂一直觉得王紫对现在的男朋友大约并没有什么深情厚谊，这两人更像是不想孤身一人的都市男女寻到彼此，搭个伙做个伴罢了。
　　她在和灯火通明的自习室相比过于灯红酒绿的清吧找到王紫时，后者已经满脸酡红，醉得连脖子都直不起来。
　　身边两个服务生骂骂咧咧地拖着地板，一见黎珂来接就捂着口鼻，嫌恶地摆手：“拜托拜托，快点把她带走。”
　　王紫买的新吊带裙昨天刚到，今早突发奇想穿着新裙子打扮漂亮去找男朋友。
　　谁知道居然会变成这样？
　　新裙子揉皱了，上面一团一团的污秽。背包和遮阳伞上也沾着王紫吐出来的食物，散发出阵阵怪味。
　　黎珂好歹扶着她坐到北门外的石墩墩上，出门太急没带纸巾，只好强忍恶心拉开王紫的背包拉链：“你今天带纸巾了没？最好是湿的。”
　　王紫歪着头眯缝着眼看她，控制不了地大笑了一阵，才渐渐止住：“湿巾，内袋里……”
　　黎珂捏住鼻子，翻出湿巾帮她擦掉嘴上结成一块一块的口红，掏出水杯送到她嘴边：“喝点水，张嘴，啊——”
　　王紫乖乖张嘴，眼睛直勾勾盯着黎珂看，喝了三四口，突然喷笑起来，一口水尽数贡献给了黎珂的大腿。
　　黎珂额间的青筋跳了跳，耐着性子先给王紫擦干净弄湿的上衣，才就着同一张纸巾抹掉腿上的水渍。
　　王紫笑累了，暂时安静下来，折起身子大口大口喘气。
　　喘完气又开始打嗝，一拱一起，发型乱得像难民。
　　“先坐一会儿，等你清醒点我们再回宿舍。”
　　黎珂蹲在她面前，一点点收拾伞面上的脏污，王紫突然拉住她的手，眼泪带着睫毛膏一同滚下来：“珂珂，凭什么呀……我又不是喜欢他，我干嘛伤心？”
　　说起来，王紫男友劈腿这件事黎珂已经从她梦话里听了好久前情提要，细细品来并不算太出乎意料。
　　“到底怎么回事？”
　　“我（脏话）这么好的条件跟他真（脏话）浪费！嗝！他哪来的脸还想别的女生？明知道他有女朋友还给他发其他女生照片，（脏话）室友！嗝！他那个（脏话）室友，（脏话）烂掉！”
　　“好好好，烂掉烂掉，”黎珂帮她擦擦脸上的睫毛膏，“慢慢说，别急。怎么了？”
　　“我一想到以后可能要和他结婚就好害怕啊……”王紫又哭又笑，语无伦次，“我（脏话）就不该觉得和他谈着试试也行！我（脏话）一直以为我能和xxx（初恋）谈恋爱结婚生孩子的……他那个（脏话）室友！”
　　说话间，另一边的睫毛膏也糊成黑乎乎一片，黎珂只好又擦擦另一边。
　　王紫忽然安静下来，脸上黑一块黄一块白一块。
　　半晌，她口齿异常清晰地说了一句：“我都不明白为什么还要恋爱，其实我已经快忘了全心全意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黎珂顿了顿：“那就是没遇到好的呗。”
　　“但我又不想一个人啊。”王紫的表情有些空白，“尝过做什么都有个人陪你的滋味，就再也回不到独来独往的时候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自习，一个人领快递，异地恋和单身有区别吗？”
　　黎珂边擦书包边嘟哝：“那你甩了这个找个近的，无缝衔接。”
　　王紫喃喃自语：“一点也不浪漫，根本就不是爱情，什么得失都能计较，真正的爱情才不可能这么冷静。黎珂，你知道我们多久就跨越了屎尿屁阶段吗？”
　　黎珂一点都不感兴趣：“快点闭嘴啊王紫，我不想知道。”
　　“就一个多星期啊，黎珂。我真心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根本就不会在他面前放屁！”
　　黎珂：“……”
　　“要是有一个人能让我喜欢得不得了就好了……该不会这辈子就我初恋一个人吧？”王紫说着说着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黎珂已经懒得回应她了。悄悄在小本本上记下，王紫酒品太差，以后绝不能再让她喝多了。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间，王紫猛地扑到她身上。黎珂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被带着重重摔倒在地，还是在底下当垫子的那一个，后脑勺不偏不倚磕在路边高起的台阶上。
　　车祸时在树干上磕的旧伤还没好全，这一下直接让黎珂两眼发黑，差点当场送走。
　　等到知觉渐渐恢复，只听见王紫压在她身上一边打电话一边骂：“你是什么东西？你不在宿舍群里聊那个女的你室友还给你他妈发照片吗？你有种就去追她，去追啊！不看看你自己什么德性！身高一米七体重一百七！神经病！挨千刀！丢！我丢雷楼某！”
　　得，塑料粤语都飚出来了。
　　说话大舌头，骂起人来倒一点也不含糊。
　　黎珂缓过劲来，揉着后脑想拖着王紫坐回石墩墩上。
　　王紫嘴里还不停地骂着对面，都说人气急了就会飚家乡话，果不其然，泰语一样的潮汕话蹦了出来。
　　从骂声中大概也能拼凑出事情的前因后果，并不是男友真的劈腿，只是在微信群里口嗨被王紫抓个正着。
　　黎珂搂搂她肩膀以示安慰，顺手帮她把被踢倒的背包扶正，滑脱出来的东西一样样捡起来装好，化妆包、防晒衣、毛巾、手机……
　　诶？等等？
　　王紫的手机不是好端端地在自己的包里？
　　那王紫现在拿的是……
　　啊啊啊啊！她的手机！
　　黎珂一把从王紫手里夺回自己的手机。
　　苍天啊！她可没有王紫男朋友的电话号码，那被王紫骂得狗血淋头的……是谁啊？
　　她只往通话人栏瞥了一眼。只一眼，如同堕入三九寒天，浑身都发起抖来，几乎要把手机脱手扔出去：“……喂？”
　　对面那人声音森冷，怒气值显然已达临界值：“我给你发消息打电话你都不接不回，就是在Y大北门的酒吧？”
　　黎珂的大脑突然失去了对手的控制权。
　　二十五分钟前。
　　“『』”：出来庆功？位置我订好了。
　　“『』”：看江景你不讨厌吧？
　　“『』”：想喝点什么？
　　二十二分钟前。
　　“『』”：[地址]
　　“『』”：我等你过来。
　　“『』”：黎珂？
　　“『』”：黎珂？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黎珂”这两字充斥了聊天框，看得黎珂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十六通未接来电。
　　难怪王紫随便一按就回过去了！
　　完了。
　　完蛋了啊啊啊！！！
　　黎珂拽起骂完人就呈放空状态的王紫朝Y大校内狂奔：“快点跑！再不跑就没命了！”
　　跑出一段距离她才想起……
　　行李还没拿。
　　拖着不能自理的王紫跑路太碍事，严重影响行进速度。黎珂把王紫暂时往路边一丢，孤身折返回去替她取包和伞。
　　当黎珂意识到往回跑是自投罗网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自备红酒亲点烛光白吹了二十分钟江风，又白白被夹生潮汕话骂了五分钟的傅百城满面寒霜站在那个矮胖矮胖的石墩墩旁边，看她的目光如鹰隼视羊羔般锐利凶狠。
　　王紫的行当显然已被他迁怒，挨了不知多少脚，烂泥一样呈放射状散落在四周。
　　黎珂顿时退也不是进也不是，在原地干笑着：“你……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捋捋头发，捏捏衣角，踢踢小石头：“我室友闹分手喝多了，我这不忙着帮她收拾残局嘛……手机关静音了，什么都没、没听到，什么也没看、看到。”
　　傅百城一言不发，任由她唱独角戏。
　　只觉得几天不见，黎珂这颗路边不起眼的小石子一下成了聚光灯中心的大人物，像个没事人吃得好睡得好，身上零零碎碎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采访接了不少，却唯独不主动跟他联系，他倒像个用完就丢的工具被她扔到一旁！
　　他就这么犟着，直到黎珂终于找不出话打圆场，声音低下去：“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她还有脸问他找她有什么事？！
　　这句话像燃烧的引线，一下子把傅百城点爆了：“黎珂，我本来有很多好听的话想对你说，但看来你并不想听。”
　　黎珂睁大眼睛，十指紧张地纠在一处，像挨训知错的小学生：“对不起嘛。你要说的话现在也不迟……”
　　“不迟？”傅百城冷笑，“多少人排着队要见我都见不着，你当我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人？”
　　黎珂有些委屈，弱弱地为自己争辩：“我没有……”
　　奈何傅百城吃了火.药，根本不听：“你以为成了学生代表拿了助学金就可以对我冷淡了？你以为我是看在什么份上才帮你的？忘恩负义！”
　　他肉眼可见越来越上头，黎珂赶紧安抚：“你冷静一点嘛，正好，有些话你不说的话……”
　　她自认理亏，便把他这通指责尽数咽进肚子里，努力露出自己最可爱的笑容。
　　“……我可以说的。”
　　“我是猪油蒙了心才请你这块搓衣板去我和林悦约会的老位置！”
　　……
　　两个人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了各自不在同一频道，却拥有同一个名字的热望。
　　他们相隔着四五米，相互拉锯，角色遽然互换。
　　傅百城别开视线睨着酒吧的招牌，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露出一小截通红的耳廓。
　　“哼，你怎么也有话要说？”
　　却没注意到黎珂脸上陡然消失的笑容。
　　夜风自南向北吹过，仿佛带来她身上的气息。
　　他在急剧上升的多巴胺水平中期待着，静静等了许久，却没能等来想要的反应。
　　平庸的人流如一道长河，从他们身边匆匆流过。
　　他终于率先按捺不住，偷偷斜睨了黎珂一眼，只见她傻傻盯着自己的胸口，突然抬手用手背抹了下眼睛。
　　“黎……”他在投降的最后一刻绷住。
　　有没有搞错？在生气的明明是他好不好？凭什么黎珂连一点时间都不愿分给他，他却要做先低头的那个？根本就不公平！
　　还得亏黎珂对亲近的人是真没脾气，极力掩盖喉咙里哽咽的感觉开口说：“让你不愉快的事，我向你道歉。这些天虽然背负着重重压力，但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开心，也学到了很多。最最最重要的是……”
　　不知怎么的，鼻子堵到不能忽视，刚用手捂着吸了一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被车追的那时候，我拼命拉着徐主任往树后面躲，我想最少最少也要撑到你出现吧？要不然，黎珂这个人也太太太遗憾了……”
　　她接下去还说了句什么，被淹没在忽而溢出酒吧的音乐声中，甚至没等传到自己的耳中就消散了。
　　傅百城拼命拧着，非要等黎珂自己向前的这股气就这么泄得一干二净。
　　嘈杂的音乐声成了他最好的掩体，黎珂不来就他，大不了他就自己走过去——
　　酒吧的门关上了，光影与歌消失在刹那。

　　风月

　　
　　星与月那么安静，静到能听见黎珂轻声的叹息。
　　“这段话我想了很长很长时间，废了很多很多稿，我可不会因为一时赌气就让它烂在肚子里了。”
　　她深深吸了两口气，“从上次谈崩到现在，其实客观条件根本都没有改变。性格也好，经济实力也好，学历、地位、眼界、社会资源。可能绝对值有一点点缩小，但差距还在那里。让你妈喜欢我，和让我喜欢她，两件事一样的困难。”
　　傅百城皱了皱眉，黎珂却没理他，执拗地只顾自己说下去：“可是啊，我想就算走不长远，但不试试看就放弃总归不甘心。”
　　傅百城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一直以来他想要的那样东西，终于将到咫尺的那种临场感。
　　——“就像填空题，你什么都不肯填，就会是百分百的零分。随便写点什么，说不定就蒙对了呢？”
　　为何写都不写就要放弃？交白卷必定是百分百的一败涂地。
　　这是她站在旁观者角度，对李孝凌恨铁不成钢的说教。道理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轮到自己就犯同样的错误？
　　黎珂和王紫在爱情面前是完全同样的理想主义者，吹毛求疵到了极致。对这种人来说，爱情太短，人生却太长，一旦有过最难忘，往后余生大概都会变得健忘。机会太少，为什么不去抓住？
　　明明不止一次想过“要是能拥有这个人该多幸运啊”。
　　掌握着她爱情的人就站在眼前，为什么要白白放过？
　　怕喜欢这二字的斤两，怕差距悬殊，怕用情的分量撑不到她期待的那么长的未来。
　　归根到底，她是怕成为傅百城的附庸，害怕有一天她的自我会变成“傅总的女朋友”、“傅总的前女友”乃至“傅总的前女友之一”这一类的存在。
　　在这段根本还没开始的关系里，她自然而然就把自己当做是天生的弱者。
　　如果真的这么喜欢，就去争取其他可能性啊！
　　“从现在开始，我会努力成为能和你相称的人直到，”她抽了口气，纤细的脖颈上青筋毕露，“直到不得不和你分开的那天。我很清楚我要什么，只要你不放弃，我就绝不先松开你的手。”
　　几个人勾肩搭背推开酒吧的门，绚烂的灯光流转着漏在这条长河对岸的傅百城脸上，光华热烈，在他沉静的轮廓上弹出一首深情的歌。
　　她不得不把声音抬高，拖着带哭腔的嗓音说：“——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那几个人停下脚步，一个个回过头看她。
　　傅百城也被这过于大的音量怔了一下，见黎珂咬了咬嘴唇，胸口微微上下起伏着，红着眼眶定定地望过来。
　　“鉴于你好像对我的身材非常在意，”她往后退了一小步，“在你向我诚挚地道歉之前，我决定不勉强自己和一个喜欢对我挑三拣四的人在一起，以免日后我失去自信。”
　　黎珂毫不留恋，说完转身就走。
　　“……”这……明明是不在一起就难以收场的气氛啊？
　　傅百城又气她又气自己，牙根直痒痒。
　　她让别人坐过山车一直有一手。
　　他借着冲劲往前跨了一小步，之后的路就变得不再难走，立即撵上她拦在她面前。
　　黎珂面无表情，两颗眼泪却被下睫毛一勾，连脸蛋都不沾一沾就快速滚了下去。
　　她刚想后退，手臂就被傅百城死死钳住，不容置疑，决不允许她再有任何挣脱的可能。
　　“……”傅百城眼神乱飞，别别扭扭挤出一句，“%#@！*。”
　　黎珂自下而上，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
　　“我听不见。”她扭了下胳膊。
　　傅百城连她的肩膀都死死摁住，胶水一样一动也动不了。黎珂咬了下嘴唇：“连脸都不让我擦一下吗？”
　　“黎珂，”傅百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
　　灯光，音乐，酒吧的门实在太过碍事，无关的路人们好像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抢走傅百城口中的那句话。他低下头来豁出去地说：“我说我就要你这块搓衣板，这样你满意了吗？”
　　黎珂低下头，脸庞被一层阴影笼罩。他感觉她在他手底浑身微微战栗起来。
　　“放开我。”
　　他近乎恼羞成怒，加大力度：“不行，绝对不放。你都让我说了这样的话，还想要怎……”
　　“我让你放开我，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放就放，反正她也逃不掉。
　　傅百城没想到他力道刚一松懈，黎珂就反客为主，使劲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尖将嘴唇贴在他的脸上。
　　气息交织的距离。
　　喜欢，比喜欢更多，多到轻易烟消气解，多到这比老太太裹脚布还垃圾的道歉也能接受的地步。
　　黎珂稍稍把脸往后仰，犹带一丝哭腔，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告诉他：“傅百城，我爱你。”
　　傅百城的眉毛非常嘚瑟地抽了一小下。
　　他明明不自然地压着身子配合，偏偏嘴上还要装酷：“哦。那又怎……”
　　“样”被黎珂用嘴唇堵了回去。
　　他们被星光和风包围着。
　　深夜里，酒醉而归的人惺忪着路过，带来倏忽狂欢的鼓点、彩灯和旋律，焰火似的炸开在四周。
　　一切的扰攘，都已无关紧要。
　　……
　　玩归玩闹归闹，残局还得收拾。
　　黎珂蹲在地上把那个被傅百城狠狠踢了两脚出气的书包用两根手指提起来，抖了两下，灰尘簌簌往下落。
　　傅百城用鼻腔“哼”了一声，开始跟她秋后算账：“你前几天……”
　　黎珂缩着头：“对不起，我在参加学生代表大会，坐在两个副校长中间，我连会中上厕所他们都要问长问短，开完会又带着我见这个领导那个领导，跟这个人握手跟那个人合影，去这里吃饭去那里吃饭，我真的没时间……”
　　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蹭饭不用自己掏钱了。
　　“打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
　　“……”
　　“发个信息的时间也没有？”
　　“……”黎珂的头埋得越来越低。
　　借口，都是借口。十之八.九的饭局她都推掉了，只不过在纠结着怎么开口表白，不好意思联系。
　　“你在台上大骂邹飞的时候都还有精力回我的消息。”傅百城越数越快，讥诮漫了满脸，“今天去我那里住，不然我绝不原谅你。”
　　黎珂：“……”好家伙，在这等着呢。
　　她就着这个姿势拉了拉傅百城的裤脚，赔笑：“我行李都在你那里，明天早上我都收拾好一起带回宿舍。还有一件事……”
　　糟糕，那一件事还没开口，高处的目光瞬间加大了火力。
　　黎珂求生欲上线：“啊哈哈，这不是……我压根没备用的毛巾，这两天在学校洗澡都只能用手抹来抹去，然后随便一裹外套等着自然风干，多不方便啊是不是……”
　　傅百城脸色稍霁，但显然对这个答案还不够满意，对着她手里王紫的包轻踹一脚：“有事说事。”
　　“十一月我要回家一趟。”眼看傅百城又把脸色放下来，黎珂赶紧追加情报，“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带你回去？”
　　“呵。”他不自然地用指腹捻一捻发烫的耳根，“带我回去干嘛？我很忙的。”
　　“我跟我妈提过你了，要是我不把你带回去让她过目，她说不定要追到广州来确认我第一次恋爱是不是被人骗……”
　　财？傅百城骗她，的财？反过来还差不多。那……色？傅百城骗她的色？反过来还差不多。
　　想来想去，黎珂最后的得出结论居然是：“我没什么可让你骗的啊……只要我找的对象条件够好，亏损就追不上我。”
　　书包又挨了一脚，她抬起头，只听傅百城居高临下质问：“我们才在一起八分钟零五十二、五十三秒，你是提前跟家里人炫耀的我？哦——真是处心积虑啊，黎小姐。”
　　声音里带着一丝十分隐秘的得意。
　　黎珂：“……”这人自我攻略一直都可以的。
　　说起来，他们都在世界见证下当了整两个月情侣，甚至都“订婚”了。这算什么？透支式？还是超前消费式恋爱？
　　她趁热打铁，仔细思考还有没有漏掉的采分点。努力想了想，试探着说：“还不是我喜欢你……”一边说一边偷看他的表情，“喜欢得不得了？”
　　不对，这句话不能用上扬调！黎珂赶紧补上降调，“嗯，不得了↘。”
　　“哼。”前后虽然都是一个单音节，但看傅百城此刻的状态俨然像是被顺毛摸到通体舒泰的猫猫，发完一个“哼”字就主动帮她去捡那些被他自己踢飞出去的东西，一件件塞回包里。
　　惬意到就差当着她的面咕噜咕噜了。
　　呵！他本来是绝对不这么好哄的。
　　但没办法，黎珂给的实在太多了。
　　直到此时，黎珂才想起那个被自己扔在路边躺尸的王紫，怀着万分抱歉的心情把王紫搀了起来。
　　王紫已经迷迷糊糊半睡不醒了，全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些什么。脸上黏糊一块干一块，像打翻了颜料铺，红的黑的棕的，调和着亮粉在眼周共演一出浮世闹剧。
　　被黎珂扶起来的时候，她有气无力掀了掀眼皮，也不知认没认出黎珂来，低头想蹭蹭她的肩膀，被黎珂皱着脸用一根指头戳开。
　　陈秘书总是能在最合适的时候出场。
　　傅百城让他把这碍事的家伙运回高层宿舍楼，再开车到Y大正门口等着。先是背包，再是雨伞，噼里啪啦粗暴地扔到人事不省的王紫身上。
　　车子将要发动，他忽然皱了皱眉：“你室友是不是刚刚喝吐了？”
　　黎珂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说她怎么一股怪味。”傅百城表情嫌恶，“用这个把她嘴给我堵上。堵实了，比邹飞的助理还严实，要吐也只能咽回去那种。让她用听不懂的语言平白骂我五分钟！”
　　陈秘书良心尚存：“老板，这是擦车玻璃的抹布……”
　　“要是我的车有半点闪失，你今年的休假……”
　　陈秘书从善如流，麻利地堵住王紫的嘴：“好的老板，没问题老板。”
　　黎珂有些担心：“陈秘书从她回宿舍多不合适啊，还是我……”
　　“谁说要送她到宿舍了？”傅百城两手扣着她肩膀硬是不让走，理直气壮地，“扔到宿管那里就行了，丢不了。”
　　黎珂：“……”
　　她向车屁股挥挥手，得到陈秘书在驾驶座上背对着的一个抬手回应。
　　“那我们呢？”
　　“散步。从这里到Y大正门。”
　　这可起码得走四十分钟。
　　黎珂伸脚踢一踢月光，低着头笑应：“好。”
　　星月同天的深夜，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在城市最世俗最喧嚣的街道里和自己喜欢的人手牵着手散步回家。这样简单的事，曾经是黎珂对未来人生最高的展望。
　　她很高兴此刻的场景竟能与想象中的样子不谋而合，万事俱备，几乎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完全重合。
　　她假装不经意把手放在身侧晃荡，很快和另一只手若有若无地擦过。
　　隆□□脚饭仍是热火朝天，炸串小摊的油星子噼里啪啦响着，面包店的货架已近空空如也，老板坐在收银台悠悠然打着计算器。
　　在这世俗的幸福里，终于也有她的小小一份。
　　黎珂把手悄无声息地翻了个方向，终于在第不知道多少次若有若无擦过的时候对接成功。
　　她微凉的指尖很快被傅百城攥在温热的掌心里。愿望得偿，笑意不受控制地在嘴角漾开。
　　“这才几月，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傅百城看见她的小虎牙挂在唇边，用另一只手戳戳她的脸颊。黎珂转过来瞪了他一眼，只可惜脸上的笑容根本止不住，这一眼也就变得软绵绵的。
　　傅百城扯住她的脸皮往外拉了拉，她斜着眼看着他的手，口齿含糊地说：“以前生病看中医，中医说我宫寒，很容易手脚冰冷。冬天睡前要是不泡脚，躺在被窝里就会一直冷得睡不着。”
　　宫寒？
　　被戳中知识盲区的傅百城趁黎珂被街角水果店香蕉十块钱十斤大甩卖吸引过去的时候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网页上各种骇人听闻的后果一下子跳到他眼前。
　　手足冰凉只是宫寒程度最轻的后果之一，性.欲淡漠紧跟其后，流产不孕之类的词层出不穷。
　　先兆性流产、习惯性流产、宫外孕。
　　傅百城：“……”
　　黎珂掏十块钱称了足斤足两的十斤香蕉，兴高采烈地一转身，就见傅百城被十几个家庭主妇簇拥在中心，却神游天外，目光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放在离心机里至少能分离出担心忧虑怜惜慈爱等十几种奇怪的情愫，吓得黎珂倒退了两步。
　　傅百城一下子挣开中老年妇女们关爱的包围圈，拉住黎珂的手，感受到她手掌的微凉，心里难受异常：“黎珂……”
　　“……啊？”
　　“难怪九月初那次情急之下忘记做保护措施最后也没控制住全都[？？？]在你里面了但是你也没有怀孕。”傅百城带着两分追忆两分若有所思，用短短两秒钟说完了信息量巨大的几十个字。
　　……
　　黎珂足像活吃了蟑螂：“？？？？？？？？”
　　不是？等等？嗯嗯嗯？？？
　　在她买香蕉的时候傅百城都看了些什么啊？！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
　　黎珂纯数学系思维的大脑里瞬间闪过百个千个槽点，最后吐出来的槽却是：“等一下傅百城，虽说阴差阳错你嫖……”
　　两眼左右一瞟竖着耳朵等八卦的师太师奶们，压低声音，“到的是我，但你又不知道！你的视角里可是在嫖.妓啊！你乱……乱搞你都不用安全……的吗！”
　　她气得甚至呛到了自己，十斤香蕉用力向他砸过去，磅！磅磅！
　　傅百城：“……”
　　甩给她二十万之后，在逼她吃药还是给她打胎费之间徘徊，后来发现她似乎没中奖的那段并不遥远的过往……还是隐去不提好了。

　　前奏

　　
　　托“乱x不带x”的莫须有罪名，剩余的路程整段垮掉。
　　四十分钟的路程两人一前一后赶得像竞走，总时长直接腰斩。
　　把刚下车点燃一根烟的陈秘书都惊了一跳：“老板，您怎么这么快？”
　　“不不不……”傅百城的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陈秘书赶忙修正这句颇有歧义的表达，“我还以为您至少能持续多一倍的时间呢。”
　　……
　　陈秘书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
　　他在说什么啊？！
　　傅百城微微一笑：“陈秘书，你今年好像还没休过年休假，一整年都在加班吧？”
　　他单手搭上陈秘书的肩膀，把后者瞬间吓得连烟都掉在地上：“真是辛苦你了。”
　　陈秘书浑身震悚：“不不不不要啊老板！您看我日夜无休随叫随到比护舒宝加长还三百六十度贴身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吧？我的人生就这么个盼头请您千万不要取消我的年休……”
　　出乎意料，傅百城用堪称温柔的语气说道：“你多虑了，怎么会取消呢？”
　　上岗这么久，陈秘书摸索总结出了一套《傅百城形态大全》。
　　以危险程度排序，[炸毛.傅百城限定]只有☆☆两颗星，排名最低，[暴怒.傅百城限定]多达★★★★★★★七颗星，吹毛断发，见血封喉。
　　……却只能屈居第二。
　　经陈秘书海量数据库分析，要是傅百城在该生气的时候不气，反而笑容温和语气柔和，那才叫惨无人道毁天灭地的灾难！射程之内，必然人踪绝灭啊！
　　果不其然，他下一句话就是：“先开车，回去你自己找财务把工资结了。陈先生，余生皆假期，你就好好享受吧。放心，我绝对不让任何人影响你度假。”
　　言下之意就是他绝对不会让陈秘书的下半辈子再找到任何其他工作。
　　陈秘书：“……”
　　不要！天哪！救命！help！佛祖！菩萨！塔斯给爹！
　　还好黎珂接收到了他源源不断发出的呼救信号，终于在他企盼的眼神中采取了行动。
　　先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傅百城一眼，幽幽地说：“我一直觉得陈秘书工作能力又强，技能又多，性格温柔，人也很体贴，绝对不可能跟极个别人犯同样的错误。”
　　傅百城：“……”
　　这是帮他还是害他啊喂！陈秘书满头生烟，被老板盯得快要原地自爆，偏偏黎珂还自己拉开了副驾驶车门：“我要好好珍惜陈秘书最后的日子。所以，我以后都坐副驾驶。”
　　傅百城长臂一捞把她直接折起来塞进后座：“陈先生……啊不。”
　　他从唇缝里呼哨似的发出冷笑，阴惨惨给了一个眼神让陈秘书自行体会，“陈秘书，未来的日子还长着呢，用不着你来珍惜。”
　　这个笑，这个眼神，吓得陈秘书足足点了十八次火，差点没熏黑自己的指头才点燃一根烟让自己冷静冷静。
　　“陈先生”三个字从傅百城嘴里吐出来，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被划掉好几年阳寿。
　　好在结局是好的，老板又换回了原来的称呼，这充分说明他保住了工作，保住了光明的未来。黎珂，曲线救国，高！真是又高又妙！
　　他不开车，傅百城正好乐得跟黎珂独处。伸一根指头戳戳黎珂吐气鼓起的脸颊，把她“噗”的一声戳漏了气，立即吃了她一发白眼。
　　他低声唤她：“黎珂，黎珂，你误会我了，我从来不乱搞。”
　　黎珂像小学生听课那样叠起双臂靠在副驾驶椅背上，侧脸瞪他。
　　傅百城深呼吸：“就一次，还是未遂。”
　　黎珂脸色一沉：“明明就是既遂。”
　　傅百城理直气壮：“我虽然有主观故意，但那是醉酒后。客观上跟我在一起的是你，跟自己的女朋友睡觉这能叫乱搞吗？”
　　“……”
　　“黎珂，”他轻轻抓住黎珂上臂，“我保证今晚一定会准备充分的。我马上让陈秘书去买，所有型号，所有品类，所有颜色，所有口味，买回来你喜欢哪个我们就用哪个。”
　　……
　　他说什么？？？？
　　黎珂震惊地足愣了两秒钟。就这两秒钟，她已然错过最佳的逃跑时机，刚一个猛子抓住车门把手往里拉，陈秘书就探进半个身体。
　　傅百城训狗一样命令：“上锁！”
　　上百次的命令与服从中早形成了某种条件反射。陈秘书光速按下车锁，彻底把黎珂的逃跑路线封死。
　　傅百城一手把黎珂困在车门边，封死她的运动轨迹，和和气气吩咐道：“陈秘书，一会要麻烦你拐到超市拿点东西。”
　　黎珂闻言，在他臂弯里死命挣扎起来，喉咙里不停“唔唔唔”。
　　陈秘书多看了后视镜一眼：“老板买了什么？”
　　傅百城把手机短信页面给他看：“我让xxx（某连锁商城广州负责人）把库存里最好的安全.套打包装箱运到门口等我们到就可以拿……”
　　他一个不留神让黎珂挣脱开来，双手抱胸后背紧贴车门：“我警告你傅百城，你、你这叫强.奸！我通讯录里可是有刑警的，我随时可以让他把你拷走！”
　　傅百城一句话把她堵回去：“不好意思，我通讯录里有他们局长。”
　　黎珂：“……”
　　还是狗狗祟祟埋下头当鹌鹑吧。
　　傅百城抽空瞥了陈秘书一眼。
　　后者生怕又要余生皆假期，对不该看不该听的一概当没看见没听见。
　　他嗤笑一声松开手：“不过，这可真是笑话。从来都是其他女人意.淫我，我倒不知道我还需要强迫别人。”
　　黎珂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满脸写着警惕。
　　这套姿势和表情一直保持到傅百城别墅的床上。
　　陈秘书把她一路的表现都看在眼里，搬完两个沉甸甸的大箱子，他找机会隐晦地对傅百城进谏：“老板，这种事不能只顾着您自己舒服啊，也要多考虑考虑黎小姐的感受。光凭蛮力是不行的，技巧也很重要，多多总结经验，都说四两拨千斤……”
　　斤还没斤完就吃了傅百城一巴掌：“经验你个头！我根本就没有！”
　　“……啊？”陈秘书给他打得一懵，单手捂脸迷茫地，“您不是有一个……”
　　傅百城皱眉：“有什么？”
　　陈秘书语未出，先看了黎珂一眼，她像躲在兔子洞口的小兔子，时不时警觉地朝这里瞥过来。
　　“没有，您什么都没有。”陈秘书又是使眼色又是打暗号，压低声音悄悄说，“我明白，不能当黎小姐的面说这件事。”
　　黎珂竖着耳朵，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傅百城更加迷惑：“你在说什么？”
　　陈秘书把他的疑问句当作心照不宣的装傻：“我明白傅总，我都懂。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秘密，请您相信我，已经有进展了。我调查到她最后一次被监控录像拍摄的地点……”
　　他含糊地说了某家市中心五星级酒店的简称。
　　正是傅百城和黎珂那次不太愉快的初遇发生之地。
　　对他谜语人一样的表达，傅百城已渐渐失去耐心。他压根没太深究那些话的含义，反正深究也还是听不懂，而是被其中的一个词组结结实实恶心了一把。
　　男人之间的小秘密？
　　他跟陈秘书之间有个彩虹棒棒糖的秘密！敢当着黎珂的面把主意打到他头上，他看这个死基佬是不想混了！
　　他表情不善起来：“陈秘书，东西放下，你人可以滚了，越快越好。”
　　换做正常人早就恼火的语气听在陈秘书耳中却成了某种暗示：“好的老板，我一定会加快速度，尽快找到她的下落！”
　　老板提醒得没错。晚一秒确认孩子母亲的所在，就多一分危险，他必须帮傅总处理好这个流落在外的野球。
　　思及此，陈秘书疲惫的身体瞬间充满干劲，马不停蹄地离开了。
　　……
　　傅百城甩甩已经蓄力80%的拳头。哼，还好他够识相，滚得够快。
　　一回头，黎珂正站在床上踮着脚尖探着身体遥望陈秘书远去的方位：“他走的时候说什么谁的下落？”
　　“谁知道？”傅百城耸肩，“可能他大意失亲妈了吧。”
　　“……”
　　陈秘书疾驰的脚步在长长的楼梯间螺旋消散。黎珂几乎是一秒窝回她的兔子洞里，双手交叉捂住一平如洗的胸部：“我警告你，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们可还没进展到那一步呢。”
　　傅百城突然伸手灭掉了卧室里的灯光。
　　黑暗骤然降临，他背着客厅透入的荧光一步步靠近。
　　黎珂利落地一个打滚向床另一侧逃开，却不□□于花里胡哨，直接被傅百城握住了脚腕，温热的指腹顺着她脚踝内侧凸起的骨骼往上摩挲。
　　黎珂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拼命蹬腿划手，并用着往床边爬。
　　可脚腕都落在傅百城手里，哪还能脱身。他只轻轻捏住往高处微微一提，黎珂整个人猝不及防被翻了个面，仰卧着被迫展开身体。
　　“黎珂，”他的声音沙哑而危险，“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这个姿势简直比赤.身露.体更加暧昧。黎珂用手肘尽力支起上半身，屈起尚还能自由活动的另一条腿，减少怪异姿势带来的慌乱。
　　她没想到此刻的挺身更像诱.惑，嘴唇被顺势接住，傅百城身上的专属气息牢牢包裹着她，在微凉的空气里更加存在感强烈。
　　黎珂霎时双颊火烧一样发烫，眼前好似燃着水银色光焰，炸开五色织锦般的云霞。
　　她很快又紧紧被摁下去。本能抬手推拒，整个大脑却都被急遽攀升的体温烧得迷迷糊糊，连使劲的指令都忘记了下达。
　　“等……”
　　傅百城根本不给她说第二个字的机会，逐渐越界的手冷不防捏了一下。
　　黎珂触高压电一样弹了起来，一脚踹在他肩膀上：“不行！绝对不行！哪有确定关系当晚就炮火连天的？打死你我也不能接受！”
　　她这一脚情急之下根本没轻没重，傅百城捂着左肩抬眸看来，粗重的喘息声让黎珂回忆起方才落在自己肌肤上的热度。
　　咕嘟。
　　她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
　　傅百城的轮廓稍稍一动，她还以为这人要化身饿狼扑上来，吓得手肘乱撑瞬间倒退到墙边，后背重重靠在电灯开关上。
　　噼里啪啦一阵乱弹，顶灯壁灯落地灯，台灯吊灯沐浴灯亮了个全活。
　　黎珂下意识伸手遮蔽强光，忽然感觉掌心被傅百城轻轻一吻：“我本来想在能欣赏江景的位置和你共进晚餐的。”
　　她心下一动，把手挪到傅百城肩膀上轻推，人没推动，却使那一吻落到了脸颊。
　　“你靠得……”黎珂捧住脸，透过指缝斜他一眼，“距离，太近了。”
　　“距离近？”傅百城嗤之以鼻，“第一次见面就负距离，你跟我说现在我们距离近？”
　　黎珂：“……”
　　他心有不甘地对黎珂凝视良久，总算站起身拐进卧室自带的浴室里，虚掩上磨砂门。
　　追与逃告一段落。黎珂松了口气，浑身脱力倒在床上，这才发现额发不知何时都被汗湿了。
　　浴室里哗啦啦响了好久的水声，久到她朦朦胧胧打起瞌睡来，又被额间柔软的触感弄醒。
　　她睁开眼睛，一块毛巾蹭来蹭去，时不时遮住视线。
　　傅百城把她汗湿的头发细细擦过，捏起她一块脸皮：“黎珂，原本订好的餐我们当夜宵吃一部分好不好？”
　　黎珂拍了下他的手，坐起身点点头。
　　“能不能喝酒？”
　　黎珂跟在他身后沿着扶手梯走下楼。
　　她本该对这个问题有所警觉，但她很相信傅百城这个死傲娇不会强迫她，于是轻易对他交了底：“我从来不在外面喝酒，跟别人说我一杯就倒，完全不能喝。其实能喝一点点，在家肚子疼，我妈妈都会给我倒两三盅家里浸过杨梅的烧酒，喝完也不会醉。”
　　家酿烧酒？
　　应当比市面上的白酒浓度低。如果估作38°，和葡萄酒跟啤酒的酒精含量比大概是1:3:9。
　　她至少能喝两三盅，那么酒精耐受量就是……
　　傅百城快速在心里换算完毕，拉着黎珂进了电梯，按下通往负一层的按钮。
　　黎珂对在他家又是爬楼又是乘电梯已经麻木。负一层空间三七开，装潢成健身房加吧台的样式，自带烹饪台和浴室。
　　她在精装小吧台前坐下，有些紧张地别了下头发。酒柜上灯光在彩绘玻璃小方格上折射得迷离而梦幻，傅百城把一个配着银制小餐叉的碟子推到她面前：“尝一下？”
　　黎珂用小餐叉拨开装饰用的薄荷叶，叉起一小片放进嘴里。
　　与鲜红的外表截然不同，山楂般的酸甜夹着一层油润醇厚感入口即化。
　　她忍不住又多吃了好几口：“这是什么？”
　　傅百城挑出一个摇酒壶，从碎冰机里接了一层碎冰：“山果鹅肝，你也很喜欢？”他突然想到黎珂宫寒，要少吃寒性食物少喝冰饮，索性对着水槽把碎冰全都倒掉，“我还是给你调杯热饮吧。”
　　他转身递过一个小茶壶把黎珂支开：“麻烦你泡杯蓝莓调味茶，黎小姐。开水在吧台后面倒。”
　　他偷偷用余光瞄着黎珂的动作，趁她不注意飞快地铺好伏特加和蓝莓利口酒。黎珂折返不久，他就把一个白兰地杯摆在她面前，温热的紫红色液体暖香甘甜。
　　黎珂小心地双手托起杯身，放到唇边嘬了一口。
　　甜茶味暖暖地塞满每个味蕾，温柔得如此刻傅百城注视着她的表情。丝毫没有烈酒辣口的感觉，她放下最后一点防备，一连喝了好几口，指尖忽然被傅百城握住：“黎珂，别再喝了。”
　　“……嗯？”彩色灯光朦朦胧胧，细细碎碎，似乎在眼前翻飞流泻。
　　黎珂歪了歪头，慢慢把脸颊贴到他的手背上，眯着眼睛上下蹭了蹭：“为……为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蓝莓红茶，吗……”
　　“因为已经够了。”
　　那手背上温度太高，双重的热度叠加在一起，让喜冷不喜热的黎珂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嘴里嘟哝：“什么……够了？”
　　“你喝够了。”傅百城揽住她的腰身，“我可不想你喝到断片，否则你又要不认账了。”

　　后调

　　
　　黎珂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搬运回卧室大床上的。
　　冷却在空调微风里的床垫柔软又清凉。意识如一团白云迷迷瞪瞪，她马上自己翻了个身，把火一样烧着的脸颊和四肢紧紧贴在上面。
　　……却又马上被翻了回来。
　　灯光一盏盏暗下去，黑暗寸寸侵袭，直到仅剩床头台灯。傅百城调暗灯光，耐心地一点一点解开黎珂全身的防御工事，像拆封一个期待已久的礼物。
　　黎珂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费劲地撑开眼皮：“我……我喝醉了吗？那个……不是蓝莓，果茶？”
　　傅百城利落地抬高她的双腿，闻言忍不住低笑：“蓝莓果茶？那可是出了名的失、身酒啊。要是你真的一点酒都不能喝，现在应该已经人事不省了。”
　　但他可没兴趣对着毫无反应的黎珂干这干那。
　　黎珂突然感到大腿一凉，遮蔽的布料尽数撤去，迟钝的大脑隐隐约约意识到事情不妙。她抓起丢在手边的上衣朝傅百城脑袋罩过去：“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你这样，进展太快了！不行！绝对！不行！不！我跟你拼了！”
　　三个字一顿五个字一喘的一段话，愣是让她说出了一连串惊叹号的感觉，足可见她反抗的意愿多么强烈。
　　然而强烈的意愿与无力的反抗形成鲜明对比。
　　所有手足挥舞都被傅百城一一镇.压，俯首堵住她的嘴唇，顺着脖颈一路舔吻。黎珂穿上衣服看着纤瘦，触感却是软软乎乎的，他忍不住对着她的肩窝轻轻啃了一口。
　　傅百城：“……”
　　好家伙。有点咸，一定是盐放多了。
　　要死不死，他的处女座小洁癖在此刻狂风大作，抱着黎珂丢进浴缸好一通搓，白白软软的泡泡满天乱飞。又是沐浴乳又是浴盐又是大块搓澡巾，直到把黎珂白皙的皮肤都搓红才肯罢休。
　　蓝莓茶后劲十足，这一通造都没把黎珂造得完全清醒。
　　把香喷喷的黎珂从热腾腾的浴缸里捞出来裹上浴巾，他干脆又给她的牙刷挤上牙膏塞进她手里：“黎珂，珂珂，咳……”
　　心里演练了成百上千次，嘴上还是第一次叫。他干咳一声掩饰不自在，“快点把你自己刷干净，听见没有？”
　　黎珂睁大湿润的眼睛，从雾蒙蒙的镜子里雾蒙蒙地瞪了他一眼：“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是，不是想，做奇怪的事？哼！”
　　趁她毫无还手之力，傅百城从两边捏住她脸颊往左右交替拉扯起来，害她差点把一嘴牙膏泡沫咽下去。
　　“咳咳咳咳……”
　　黎珂趴在洗手池边呛了许久，伸出舌头干呕两声代表泡沫清理完毕。
　　这两声好似发令枪响，早等到不耐烦的傅百城抢跑般拎起浴巾边沿把她狠狠丢到床上，滴溜溜拆了封。
　　黎珂手忙脚乱地跟他对着干，却是救了东边顾不上西边，很快再次被完全压制。
　　异样感让理智时不时连接困难，关键时刻，她居然灵光一闪，大喊一声：“徐主任！”
　　……
　　傅百城难以置信地停下动作：“你说什么？！”
　　黎珂无辜地眨眨眼睛，卡机小半天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没、没有，我是突然，想到徐主任，徐主任他……明天告别会，酒庄，下午三点……”
　　“……”
　　好，很好，好得不能再好！傅百城一股邪火堵在胸口，这种关键时刻黎珂叫其他男人的名字也就算了，她居然在这里背诵行程备忘录！
　　是可忍孰不可忍！不好好教育教育她他就不姓傅！
　　奈何他这边火急火燎，满腔色、情，黎珂却在身下掉链子。不知又哪个程式运行错误，她小脸红彤彤的，湿发软软贴在脸侧，笑得像幼儿园小朋友得到小红花一样纯洁。
　　“傅、傅百城……”
　　名字是叫对了，可一点都不符合当下的色、情气氛！
　　傅百城恼羞成怒，捏着她脸蛋来回摇晃：“又干嘛？”
　　黎珂口齿不清，被他晃得如公鸡打鸣：“我喔喔喔喔喔喔……我爱你。”
　　真就这么爱啊？那还拖这么久，真是庸人自扰！早点向他表白现在孩子说不定都有了！
　　傅百城轻哼一声，把耳朵贴近过去：“会说话就多说两句。”
　　空出一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了录音机。都说酒后吐真言，黎珂的酒后表白必须录下来作为呈堂证供。
　　“我……我……”
　　“嗯？”
　　“我以前，只想怎么，把你送我，的东西一一地还清……但是，现在我……”她声音含糊，语气却异常坚定而温柔，“我愿意慢慢的，慢慢的，把我自己给你……”
　　“……”傅百城动作一顿，双臂撑起在她身体两侧，“黎珂，慢慢的是多久？”
　　黎珂这次反应得尤其迅速：“两、两三年吧。”
　　“……”他早该知道这家伙慢热得要死，“就不能快一点吗？”
　　黎珂露出思索的神情：“那要不……一年？”
　　傅百城继续讨价还价：“最快最最最快，快到不能再快。”
　　黎珂斩钉截铁：“半年！不能再短了。”
　　“真的不能？”
　　黎珂用拨浪鼓似的摇头代替语言。
　　傅百城眯缝起眼睛盯着她许久，似乎在思考草食半年的可行性。思考到最后，他总算决定让步。
　　——只不过是各让一步。
　　“黎珂，我答应你，就按照你的节奏来。我多久都可以等。”傅百城拿出谈判那一套循循善诱，引她上钩，“你看，我做了这么大的让步，你也不能让我无功而返，是不是？”
　　让步……？
　　黎珂微微拧起眉头。
　　就算醉酒，她也没那么好糊弄。傅百城摸摸她通红的脸蛋，用诱哄的语气转移她的注意力：“黎珂，你不是一直对林悦很介意吗？”
　　“你少胡说！”被他压得太久，黎珂扭扭身子换个舒服的躺姿，“林悦人家，好好的，对我也挺好。我介意的是，是你，你自己说你，你什么态度？约别人去，去过的地方，也不换换……”
　　新姿势还是别别扭扭，她又动手又伸腿，膝盖擦过一个顿时把傅百城惹毛的地方：“你再乱动，后果自负。”
　　见黎珂仍旧不开心地瞪过来，他低头吻吻她还带着微微潮气的鬓角，“我可没那么缺心眼，只是故意气你的而已。”
　　“……”黎珂挪开视线，鼓起腮帮子。
　　傅百城太害怕离别和失去，所以白白花过十年，等一段凭空捏造的皎洁。等待的无望和痛慢慢在心头杂陈，但他还是说了，说得郑重其事：
　　“黎珂，你就是要我再等十年，我也一样等得下去。”
　　只可惜甜言蜜语这套对理科生不起作用，何况还是个醉了酒的理科生：“得了吧。你暗恋林悦，那是十六到，到二十六，风华正茂，观众也就、就忍了。要再来个十年，你都奔四了，我跟男，男配角生，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想上演，中年玛丽苏啊？”
　　她在酒精作用下放飞自我翻了个纯白的白眼。
　　傅百城：“……”
　　*
　　好在前一晚黎珂算不上宿醉，只是喝超了酒精承受上限，醒来的时候倒没什么头疼脑胀副作用。
　　只是看了眼时间，当场从床上弹起来：“告别酒会！徐主任的！”
　　还在昂贵的床垫上上下弹了两三次。
　　在外面听见动静刚打开房门的傅百城：“……”
　　好，很好，真是好极了。徐主任，又是徐主任！
　　也不知昨晚怎么搞的，两只拖鞋乱七八糟地天各一方。黎珂一只脚穿着拖鞋，赤着另一只脚趴在床边够底下那只，见到傅百城进来，光速跳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的脑袋严严实实埋在里面。
　　傅百城伸手往她撅起的屁股上就是一下：“黎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黎珂蹦起来，一害羞就上脸的坏毛病显露无遗，脖子都羞得通红：“你你你……”
　　“我？我什么？”
　　傅百城俯身靠过来，黎珂赶忙拿被子遮挡在两人中间，只听他调笑着说，“我可是克己守礼，坚决按照你的节奏走啊。”
　　昨晚的画面小电影一样在脑内播放，还是猛击小红叉都叉不掉的那种。黎珂丢下被子，抄起一个枕头对着他的脸狂轰乱炸：“骗我喝失.身酒的是谁？跟我说会慢慢来的是谁？满口不会欺负我的是谁？”
　　傅百城边挡边撤，理直气壮：“我又没有欺负你，说好了只用手不用别的，我哪里没有严格遵守吗？”
　　什么叫只用手不用别的？
　　他是没用别的，但他！但他！对着她练了大半夜一阳指！
　　……二、三阳指、什么的。
　　黎珂脸颊烫得能煮鸡蛋，未觉两个大箱子不知何时被他转移到房间里，不慎一脚踩了上去。
　　砰！嗙！咚！哗啦啦！
　　五颜六色的套套瞬间从踏破的纸箱中倾泻而出。
　　黎珂抱着枕头眼看就要狗刨在地，傅百城眼疾手快上前一捞，却不察一包破裂的包装袋中流出一滩润滑剂濡湿了地毯，只来得及把黎珂捞进怀里，两人失去重心，一同跌倒在毛绒绒的地毯上。
　　“老板，老板！”闻声赶来的陈秘书焦急地拍着门，“黎小姐！”
　　迟迟没有回应，他不得已之下破门而入：“老板！你们没……”
　　后面的话他自觉咽了下去。
　　入目，惨烈，狼藉。
　　视线从最底层的枕头开始往上移，黎珂发丝凌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沾着半透明可疑粘液前低后高式趴在上面，傅百城一手扶在她腰间另一手撑着地面手底压着一包杜蕾斯超薄。
　　名流诺斯第六感至尊幻影红热感遍布目所能及的所有角度。
　　……
　　“事、吧……”陈秘书连法令纹都笑了出来，“看样子是没什么事。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砰！
　　两盒冈本001狠狠砸在门板上。
　　陈秘书又把门稍稍挪开一条细缝：“对了老板，我来是想提醒您今天的日程……”
　　砰！
　　这回是三包。
　　插曲一波接着一波，等黎珂赶到徐主任发给她的酒会地址时，现场的人早已走得稀稀落落。孤灯有如鬼魅，将长条桌旁徐主任晦暗的灰影捏扁又拉长。
　　黎珂屈指在墙上连敲三下。
　　徐主任扭过头见是黎珂，立即站起身来。
　　唯一的另一个酒伴却对敲击声置若罔闻，只顾伸手倒酒，发现徐主任的动作后明显顿了一顿，这才转过脸对着黎珂站的方位端详了好一会儿：“小徐啊，你瞧我刚说什么来着？年纪大啦，耳朵背，眼睛也花了。是林珂同学来了吧？”
　　光线汶汶。乍一眼，黎珂只当年长者的苍老大抵相似，听到那人开口才敢确认。
　　没想到真是授她就业实践课的刘老教授。
　　不过刘老教授与……徐主任？
　　一个是端坐富丽会堂的年轻教务主任，一个是办公室在厕所对面几十年没升过职的普通老干员。同属教务处，却一个天一个地，八竿子都难打到边。
　　这两人怎么会凑到一块儿去？
　　她按下疑窦，微微欠身：“我来晚了。”
　　徐主任却摇了摇头：“不晚，从头到尾也就我们三个人而已。”他眉眼困顿，神情却比大会上轻松许多，不见了初见时高高在上的盛气，多了一些不服尘埃落定的倔强。
　　他给黎珂开了罐啤酒，黎珂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真的一点都不能喝酒。”
　　徐主任也不介意，直接把啤酒倒进自己还剩半杯老白干的杯中，晃了一晃。刘老教授已从随身的磨白军用挎包里翻出老花镜戴上，虎虎地就拿起一个空杯子倒白酒。
　　黎珂提高音量：“刘教授，我不能喝酒！”
　　“什么？一会就走啊？”刘老教授把酒杯轻磕在她面前，“不要紧，我们也马上就要走了。林珂，你先喝了这杯！”
　　黎珂也不与他争辩，任那杯酒占着一隅默默静置：“刘教授，一个月前推免的事多谢您帮忙，现在已经定下来了。”
　　“啊——？”刘老教授单手括在耳边，艰难地隔着一个徐主任探出身体，“你说什么？”
　　黎珂耐心地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他拍拍她肩膀：“林珂，我老头子早看出来你就是读书深造这块料。虎父无犬女，你父亲当年，也是整个数学院最有前途，最年轻有为的学术人。”

　　旧事

　　
　　父亲这个词从年近古稀的老人口中吐出，使黎珂阵阵恍惚。
　　她马上把视线转向徐主任，徐主任微微点头：“今天请你来，除了谢谢你能原谅……”
　　话未说完，就被黎珂挡了回去：“保下紫菱洲房产的事，你该感谢的另有其人，我最多只能代为转达。至于原谅……”
　　车祸现场，聂子旸在她耳边悄声说的是——
　　“雷浩的室友联系警方，交出了邹飞命令他们私藏并销毁的录音。”
　　“什么录音？”
　　“雷浩生前最后一通电话。”
　　她在录音里听到了徐主任漠然的声音。
　　“重度抑郁症，就算苟活也不过苦海打滚。邹院长最憎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人，就算你交出证据他也不会原谅你。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纵身一跳，还能保护那些曾转账给你的社联成员。于情于理，最优解都是……”
　　他说：“你，去死吧。”
　　语言原来可以比最利的刺刀更锋利，一刀刀劈砍，每一个字都见红。
　　他是压死绝望之下的雷浩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无权代替别人原谅你。”黎珂垂下眼睫，“徐主任，你这么爱你的家人，却没考虑过雷浩的家人该如何承受丧子之痛吗？”
　　纵然能于身后替雷浩正名，有些伤口也永抹不平。最痛，莫过从此以后再也没人对他们叫一声爸妈了。
　　徐主任喟然长叹：“我没脸央求他们原谅。”
　　见他心情低落，黎珂自知点到即止，转移话题说：“老板娘怎么样了？”
　　收到徐主任的短信时，她还以为是老板娘想见她，谁知那对娘儿俩根本没来。
　　刘老教授耳背，没能融入他们的话题，自顾自地在背景里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想当年，黎教授硕士期间发表了一篇让斯坦福研究院盛赞的论文，甚至超过了一般博士生毕业论文水平。没有留洋，出身寒门，二十八岁评为副教授，只差临门一脚就能升为教授，简直是……唉，可惜可惜，天妒英才……”
　　黎珂还是第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父亲当年的往事。
　　原来那个打她记事起便时不时鼻歪眼斜，面目狰狞，少有的不发病时便执拗地搬把小藤椅，用铅笔一遍遍推导公式的人，也有过风华正茂，有过一段她从不知道的辉煌过往。
　　“她带着明浩回娘家了。她说会想你，会给你写信的。”
　　她回过神，见徐主任笑容中带着一丝苦涩：“不提那些不愉快的事了。黎珂，关于你父亲黎教授……你知道多少？”
　　*
　　工作从未让傅百城如此心神不宁过。
　　实见之物时不时就被跃出的虚景代替。文件上的数字再好看，哪能有黎珂满面潮红，因快感微微喘息，身上不带多少布料的样子好看？
　　越看越想，越想越看，肌肤相贴，活色生香。柔软湿润的触感在指间盘桓，钢笔随着不受控制的手势一下子滑脱，啪嗒落在地上。
　　陈秘书推门进来，被他迷离的目光一扫，登时寒毛直竖：“老老老老老板？您没事吧？”
　　傅百城如梦初醒，飞快左手握右手捏牢不安分的手指，抵在唇边：“咳咳。弄掉了笔而已。”
　　……弄掉了笔？
　　“那、那就捡啊？哦，我明白了，不劳您动手，我来帮您找。”陈秘书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弯下腰来，眼尖地看见傅百城脚边有一支疑似笔状物，“老板，您脚下……”
　　傅百城一脚把钢笔螺旋踢飞出去：“陈秘书，你说什么？”
　　“……”
　　陈秘书不愧是老板的贴心小棉袄，慢慢捡起钢笔，慢慢拭去上面不存在几粒的灰尘，慢慢贴着傅百城的手背放好。
　　最后慢慢开口：“老板，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傅百城掀起眼皮，分给他一记豁然长惊的眼神。
　　陈秘书心领神会，凑近过去，拿出十成十狗腿子劲：“我愿意为您分忧。”
　　犹豫再三，傅百城终于勾勾手指，示意他再靠近一点，飞快在他耳边说了几个字。
　　“什么？！”陈秘书大惊，“老板，您问我这个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您可千万不能做啊！”
　　傅百城对着他脑门就是一巴掌：“谁让你脑补这么多的？只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想问怎么能让……他过于保守的女朋友在那种事上……”
　　右手后三指下意识抽动一下，“稍微放得开一点点。”
　　“……就这点事啊？”
　　那有必要说得像要进行非法人体改造那样吗？
　　傅百城眼睛一眯，陈秘书打了个哆嗦：“我马上为您……”
　　又是一哆嗦，“……您的朋友分忧。”
　　毫无疑问，他用脚趾头都能知道傅百城指的是谁。回想起来，黎珂给人的印象的确又纯洁又正派，性格长相气质无一与情.色沾边。往青年大学习的镜头里一放，活脱脱就是个正面典型，堪称优秀学生代表中的模板。
　　然而，看看那散落一地的气球，看看那一大早都不消停的体力！对这样天使般纯洁的黎珂，傅总居然狠得下心辣手摧花，还是一摧再摧日摧夜摧连环摧！难怪两个人那啥不和谐。
　　“老板，稍微转换思维，如果您能……不不不，如果您的朋友能再稍微收敛一些……”
　　砰！
　　傅百城用力一拍桌面，文件夹电脑鼠标垫咖啡杯垫统统往上小跳零点五厘米：“再收敛就没了！”
　　陈秘书：“啊？”
　　傅百城揉揉手腕，和善地微笑：“我朋友请你想一个能让他竭尽全力的好方法。”
　　“万万不可啊老板，请您……的朋友三思啊。”陈秘书默默为黎珂捏一把汗，“要是您、的朋友竭尽全力，恐怕黎……黎……”
　　糟糕！一不小心太真情实感了！
　　“黎？黎什么？”
　　傅百城突然对水杯表现出极大兴趣，陈秘书唯恐里面的水马上浇到自己头上，急中生智：“离！离您朋友的女朋友累死不远了！都说没有累死的牛只有耕坏的地，百年大计，一定要注重可持续啊！焦土何能再承受无尽的炮火？既然她都这么不情不愿，不如多消停一段日子休养生息。”
　　陈秘书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继续冒死进谏：“我相信只要您……的朋友耐心等待一段时间，土壤一定能恢复生机。”
　　……耐心等待一段时间？
　　傅百城最气的就是黎珂百般推拒，弄得好像一切都是他剃头担子一头热。
　　不得不说，陈秘书的话有一部分戳进了他心窝窝里，当下冷笑一声：“既然她这么不想，我又何必上赶着强买强卖。以后除非她主动开口求我，否则休想我……”
　　抬手把陈秘书窥伺着的脸拨到一边去：“我这是站在我朋友的立场，跟他共情。”
　　陈秘书连忙跟他共情：“说起共情，最近有一段视频风靡公司职员社交圈，我想您一定会喜欢的。”
　　他点开广东共青团公众号，翻出最新一期青年大学习，Y大优秀学生代表采访实录——
　　封面上赫然是黎珂迎着日光微笑的某张合照，投稿人ID：鱼昆。
　　陈秘书把这条视频分享到秘书群里后，就连好恶不露于外的人精陆秘书都露出慈母般的微笑。
　　当天下午，这位办公室女郎的社交网络更新了动态，连发五个小爱心：“我女儿真棒[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拜这种奇妙的心态所赐，她一连几天汇报工作时看着傅百城的眼神都怪怪的。
　　如果能翻译过来，恐怕就是：就是这个野男人（傅总：？）骗走了我家可爱的女儿？哼！
　　*
　　“黎珂，关于你父亲黎教授……你知道多少？”
　　一时张口结舌，黎珂这才发现自己对父亲竟一直知之甚少。
　　小时候他病情很不稳定，吃饭总是吃了吐吐了吃，胃里实在没东西就冲路过的人吐出口水来。他会三不五时拿着一支水笔到处乱涂乱画，一次甚至用笔头刮烂了从外婆家祖产搬来的，全家最值钱的一把老红木沙发。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用笔头一划一划锨烂了实木的。黎珂回到家的时候，那两把皮肉翻飞伤可见骨的红木沙发脏兮兮地挤在门口狭窄的过道里等死，留一个仅容一人贴墙通过的空隙。
　　她把手放在门把上，门却从里面推开了。
　　黎妈妈手持盛满木屑的簸箕，像是才流过泪的眼眶暗红着肿起，看到是她回来，急忙扭过脸粉饰太平。
　　虽然知道不应该，但曾有过一段日子，她还是把父亲当做了这个家不幸的源头。
　　徐主任观她模样已知道答案，叹了口气：“你母亲没怎么跟你提起过以前的事吧？也难怪，遇上这样的事，她大概是希望事情就此结束，而不是多年之后再被你翻出来探究。”
　　黎珂越听越糊涂，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徐主任和刘老教授难不成都是她父亲的旧相识？
　　不对吧？以刘老教授的年纪，和父亲共事还说得过去，可徐主任二十年前……
　　徐主任看透了她的想法：“我当过他的学生，和你母亲一样。”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黎珂不由得瞪大眼睛。
　　徐主任赶忙摆摆手：“我不是数学系的学生，只是修过几门数学基础课。和你妈也不是同系同学，只是在课上常常遇到，彼此有个印象。你父亲那时候刚在Y大提前拿了博士学位，除了在其他理工专业的数理基础课当助教，自己还在数学院下开了一门复微分几何，有很多人慕名而修，不过能听懂的恐怕就不多了。”
　　他说着说着，眼前浮起一些黎珂看不懂的东西。
　　那里藏着一些过去岁月里的鎏金，独属于正青春时的上一代人。
　　刘老教授那双老耳背不知听进去了多少，忽然插.进来：“邹院长算得了什么门面？你们是不知道，黎教授年纪轻轻攻克了数学界百年的大难题，当年想报数学院的人挤破了头，分数线都提高了十来分呢。”
　　那样的人，才堪称数学院门面。
　　黎珂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立刻辣得吐出舌头：“有没有白开水啊？”
　　徐主任招来服务生给她换了杯普洱。黎珂漱了好几大口才恢复过来，强作轻松地说：“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都已经过去了，既然你们认识二十年前的他，就不会不知道他得了病……”
　　她忽见左边的徐主任和右边的刘老教授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怎么了？”
　　“谁告诉你……”徐主任表情奇异，“他是得了病？”
　　黎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喉咙忽然发紧，试探着说：“难道不是吗？”
　　父母的衣柜里专门辟出一个位置放着荣誉证书和旧学术杂志，一本老文件夹里存着父亲还在Y大任教时的写的最后一篇手稿。
　　小孩子对父母的空间最为好奇，又喜欢在这些看不懂的纸张上涂涂画画。父亲的旧证书无一幸免，就连剪下的报道照片都被她用地球蜡笔画了蓝绿蓝绿的夏威夷草帽和大络腮胡子。正当她准备对那篇手稿下手时，黎妈妈，狠狠请她吃了一顿竹板炖肉。
　　懂事一些，她很快就想得明白父亲并不是生来如此。好奇心最旺盛的年纪，她跟在忙于家务的黎妈妈屁股后面不停地追问：“爸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记忆中，黎妈妈对往事总是语焉不详。久而久之，她也就默认父亲是“不知怎么”突发了疾病，真正的细节早已埋没在岁月的风沙里无法挖掘。
　　而现在，却有人抓着她的手，带她一锹一锹掘开表层的冻土，朝不可知的深处挖去——
　　“他出了严重的车祸，就在你母亲怀孕的那年……”
　　黎珂的脊背忽而僵硬得如铁。
　　车祸。
　　又是车祸？
　　徐主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身为外人，具体的情况我们也没法知道得更清楚。好在刘教授手里还保存了一份当年的报纸。”
　　刘老教授从军用帆布袋里抽出一张发黄起霉点的报纸递给她。
　　版头用的是二十年前的广州老刊号，四五年前和另外两家报社打碎重组，成为了如今的晚报。
　　她父亲不愧是当年风头正劲的热点人物，同版报道的两起车祸事件，他占用的版面显然远远超过另一起。如果说攻克数学难题时他曾被誉为冉冉升起的新星，那么此刻，就是这颗尚未来得及完全散发光芒的新星陨落的时刻。
　　星坠之时，至暗无光。
　　一如黎珂眼前所见，她用手扶住有些晕眩的脑袋，勉力露出微笑来：“可以把这份报纸留给我吗？”
　　“当然可以，我带它来本来就是为了给你。”一只枯瘦的老手覆上她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林珂。”
　　黎珂维持着情绪抬起头：“刘教授，你知道吗？我只遇到过两个人管我叫林珂，一个是你。”
　　“另一个呢？”
　　“已经死了。”就是雷浩。
　　刘老教授：“……”

　　别礼

　　
　　临别时，三个人三个不同的方向。
　　黎珂深深对刘老教授鞠了一躬，直起腰来时，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沉重。徐主任飞快握了一下她的手：“黎珂，你要小心陈澍。”
　　他已经打算退出体系，也不得不这么做。
　　身不由己地活了太久，即使会被打击报复也无所谓，离开之前就让他做一回告密者好了——
　　“推免事件背后，是他的授意。”
　　离谱，实在是离谱！
　　傅百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连徐主任的醋都吃。但看看这是什么行为？四旬已婚男子还是前公职人员干嘛在大庭广众之下拉着别人的女朋友靠这么近说悄悄话？！活该他在广州混不下去！
　　他跨出车门一个箭步拦下黎珂的手，把她罩在身后：“徐主任，有什么话让我也听听？”
　　黎珂抱住他胳膊往前跨了一步，又被他狠狠摁到身后去：“站着别动！以后你只许隔着我才能跟这个人说话听到没有？”
　　徐主任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与其说是震惊，倒更像恍然大悟：“黎珂，为了你的安全，我本不打算把这个给你的。”
　　言下之意昭昭。他觉得凭黎珂是毫无胜算的，但若借助傅百城之力，或许还有同陈澍一战的可能。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还没来得及打开就被傅百城一把夺了过去，神色不善：“那你现在给她做什么？我要先过滤一遍，以免里面有不适合青少年的内容。”
　　“黎珂，你……”
　　傅百城一瞪眼，徐主任马上唯唯诺诺：“傅总，麻烦您转告黎珂，陈澍很不好对付，但早有人看不惯他已久。这件事很危险，必须想清楚了再做。行则行，不行则毁，到底怎么做，就交给你们选择吧。”
　　“哦。”傅百城漫不经心地翻开册子，“珂珂，听见了吗？”
　　徐主任只能看到一撮翘起的齐肩发在他袖口后拼命上下跃动。
　　“……”所以这个传话有什么意义吗？
　　算了，人家情侣间的乐趣他不懂。
　　傅百城量子速读式翻阅了一遍，确认绿色无污染，可以给黎珂过目。黎珂好奇地攀着他胳膊，踮起脚想看册子上的内容。为了不让她和徐主任照面，傅百城把册子斜斜举到身侧：“你自己翻页。”
　　是一份名单。
　　翻页时，黎珂冰冰的手指跟他的在页底短暂纠缠而过。
　　徐主任盯着那撮头发良久，抿了抿嘴：“傅总……”
　　傅百城斩钉截铁：“没钱，我妈，不用谢。”
　　“紫菱洲劳烦您受累照看了，我感激不尽，若日后有用得上我之处……”
　　傅百城斩钢钉截精铁：“没有。”
　　徐主任：“……”
　　老板娘本不同意他把这份名单交给黎珂。
　　“陈校长于我们有恩！你忘了你是怎么升上主任，我们的职工宿舍怎么来的，我们的房子首付怎么凑齐的，紫菱洲又是谁替我们找的担保人？我们怎么能恩将仇报？”
　　徐主任按住她双肩：“邹飞的所作所为，我不敢说全部，但绝大多数陈澍都知情。”
　　有太多事她不知道。
　　无需一一解释，单这一句话，瞬间踩塌了陈澍金光闪闪的恩人形象。
　　“……”
　　“我们都对二十年前发生了什么毫不知情。但我想……如果我们知道陈澍针对黎珂的原委，这个决定就会比现在好做得多。”
　　短暂的哑然之后，老板娘微笑起来：“老公，我相信你的选择总是正确的。”
　　“傅总，再最后麻烦您传给黎珂一句话。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徐主任也走了。
　　车流川涌，秋风渐凉，广州大道旁垂根的老榕树不住萧萧。
　　黎珂这才重获全身出镜的自由，照着册子标头念道：“粤D。徐主任是给了我一份Y大潮汕同乡会名单？”
　　傅百城指着一个被画了叉的名字：“这是你们……”这位不称职的教研员才想起来自己也勉强算数学系一员，“我们前系主任。你觉得他是潮汕人吗？”
　　他不是吗？
　　黎珂被他问得一愣，努力在记忆中搜索，似乎能佐证对方出身潮汕的唯一证据就是曾和一口潮汕话的邹院长走在一起的画面。
　　傅百城帮她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上：“他是广东新会人。国庆假期结束，他提着两大袋陈皮分给每个人一份，说这是自己家乡特产，他老婆寄来的。”
　　身为土生土长的浙江人，黎珂表示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
　　邹院长倒台后，数学院不少干部跟着吃了瓜络。其实不止数学院，Y大上下都进行了一次规模不小的人事换血，以财务处、教务处为重灾区。
　　“如果Y大真有这么多潮汕同乡当官，干脆改名叫潮大好了。”傅百城嗤笑一声翻回第一页，示意她看到幸存名单中的第一位。
　　陈澍。
　　“很显然，这些人都属于陈澍一派。这几个人是学校书记，”他的手指划过紧跟陈澍之后的四五个名字，“黄前校长调动之后，陈澍在整个班底里既不是资历最老，也不是成就最高，甚至头发都不是最少的。凭什么是他？”
　　派系。
　　徐主任透露给黎珂的就是Y大内部的派系信息。
　　即使身处同一所高校，有着统一的党籍，明里暗里，斗争也从未停止。
　　“最新可靠消息，顶多再过两年，他就有机会做……”他把左手食指抵在右手食指第二指节处，“常委。”
　　黎珂压低声音：“我能打听一下你的最新可靠消息是从什么途径来的吗？”
　　傅百城用实际语言表示可以：“我妈。”
　　“……”
　　“女人对八卦的热衷，即使当上高官夫人也丝毫不变。”他坦然明示。
　　黎珂：“……”合着这消息还是从闺蜜会传出来的哪。
　　官，商；权，钱，自古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傅家想走得高走得稳，就必须同政界紧密维持关系。也是距今约二十年前，傅家发生了一件差点撼动根基的大事。事后至今，傅妈妈就成了傅家与政界的重要社交纽带。
　　等等！她不经意向窗外一瞥，这不是回傅百城别墅的路！
　　熟悉的景物，噩梦般的小天使喷泉。身体回忆起被那位飞天霹雳升级版傅百城支配的恐惧，寒毛于同一时刻齐齐整整全体起立。
　　傅百城钳住她战栗不止的手腕：“放心，托省长夫人在她面前说自己怎么没生个像你这样女儿的福，她现在对你的好感度比之前高太多了。”
　　那个身影已经从一坪之隔的门内款款走出。
　　黎珂双手抱头瑟瑟发抖：“什、什么意思？”
　　“我高中同学采访你的那期青年大学习。”傅百城翻出自己的朋友圈给她看，“你自己没看过吗？起码十个官太太要么公开要么私底想当我便宜丈母娘。”
　　一刷新，又跳出来一条用五个小爱心开头的：“我女儿真棒[么么哒][么么哒][么么哒]！”
　　他一看用户名，脸色顿时一沉，拨通电话：“陆秘书，你从十月一日到今天上交的所有文件我统统不满意，你听清楚，是每一个字都不满意，全、部、重、做！明天一早在我办公桌上看不到你就卷铺盖滚蛋！”
　　黎珂：“……”
　　她恶狠狠瞪了装绅士为她开车门的傅百城一眼，心想真是可恶。要是黎妈妈也给他来这么个下马威，让他彻底拥有换位思考的能力多好。可惜黎妈妈肯定觉得他能看上她是她捡了大便宜。
　　……更可惜的是，她自己也这么认为。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她只好把手放进傅百城臂弯里，硬着头皮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傅妈妈露出同上回如出一辙的微笑，朝她伸出手来要她握。
　　黎珂往傅百城身后退了一步。
　　傅妈妈不愧是□□湖，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减，摇一摇手腕催她快点挽上来，“黎珂，这么跟阿姨见外做什么？还不快点跟阿姨……”
　　“不用了吧。”
　　傅妈妈两眼微眯：“什么？”
　　看在她是长辈的份上，黎珂没打开她的手，但声势却也客气不到哪里去。“跟您说开了吧，我能看得出您不喜欢我，我也一样。既然我们彼此讨厌，又何必互相装作友善？要不是看在傅百城的面子上，我今天肯定不会来的！”
　　黎珂杀人一向是要再诛心的：“很遗憾地告诉您，阿姨，如果不是您上回那样故意刁难贬低我，我一定会喜欢您的。可惜，您已经失去了这个机会。”
　　“……”
　　戴着面具生存的人往往最怵黎珂这样的直球怪。
　　傅妈妈表情出现一丝裂缝，嘴角一抖，下意识看向傅百城。黎珂也跟着看了他一眼，却不敢像傅妈妈那样盯着他看给他压力，指尖下意识收紧。
　　两个人都把最终裁决权交到傅百城手上。
　　母亲还是女朋友，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世纪难题。
　　草叶如铜丝根根指向苍穹。
　　一秒，两秒。
　　晚烟轻纱一样贴着草坪，沉默着弥散。黎珂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她的希望好像就这样逐渐渺茫下去，渺茫成绕足的那团轻烟。
　　她几乎要闭上双眼逃避，又不甘心就此示弱，强迫自己瞪着天使镀满夕阳的翅尖。
　　傅百城把黎珂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微红的眼角，扯皱的衣袖——她在害怕被他抛弃。她不是说，只要他不放弃，她就绝不会先放手？又何必这么没有安全感？
　　既然如此——
　　他扒了一下黎珂的手，想让她松开，谁知黎珂搂得太紧，居然没能扒开。
　　傅百城：“……”
　　预估从开始就出现失误，耍帅不成反遭滑铁卢，这就很尴尬。
　　情急之下，他只得先说台词：“妈。”
　　手上不得不用力甩了一下把黎珂甩开，还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她甩了个趔……
　　黎珂上半身划过一道不超过三十五度的弧线还来不及趄，衣领就被傅百城抓小鸡一样攥住，腰间一紧，整个人已橡皮糖一样牢牢被他固定在怀里。
　　过程之峰回路转，姿态之高难度，不愧是集处女座死傲娇钢铁直男等等奇妙属性于一体的傅总才能想出来的操作。
　　——妈就算得罪那也还是他妈，要是得罪了黎珂真半年不给他上怎么办？
　　他甚至还自鸣得意，语气都在飘：“黎珂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已经决定就是她了，绝不更改。如果您不把她……嘶！”
　　耍什么杂技啊！少一点套路多一点真诚不行吗？
　　黎珂越想越气，狠狠照着他腰间掐了一把，力道之大掐得他都破了防。
　　导致剩下的台词不得不忍痛说完：“……当正经儿媳妇看待，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我这就带她走。”
　　说完，忍痛搂着黎珂作势就要走。
　　“等一等。”
　　傅百城转过身来。他只需一字步转八字步，却苦了黎珂不得不飞快小碎步才跟得上弧度。她翻白眼一样狂瞪傅百城下颌无果，死命往他手上咬了一口。
　　傅妈妈刚开口说：“走倒不……”
　　就听她儿子重重倒抽一口凉气，身为母亲不由关心则乱，“傅嘟嘟，你怎么回事？”
　　傅百城：“……”
　　……
　　世界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就连天边的云朵都停滞了几秒钟。
　　黎珂得到自由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望向这位贵妇人，抬起一半的手还悬在空中没有放下。最关切的肢体语言，最亲昵的称呼，配着最像班主任管教开小差学生的措辞。
　　糟糕。她居然觉得对方有点可爱。
　　傅妈妈很快恢复镇定，换下虚假的慈祥面孔。雷同的笑容，只是多加了一点点长辈的矜持，“请等一下，我没有赶你们走的意思。”
　　和官太太们说是闺蜜淘，更像身份地位相当，只有这些人堪与为伍。社交场的潜.规则太多，禁忌太多，厌恶虚伪，最终却成为自己讨厌的人。
　　她其实还是更欣赏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她对黎珂的排斥实则是一种领主对领地的防卫意识，无用之人绝不可能被她认可，而现实已然证明黎珂的价值。
　　假以时日，这个女孩子能站在更高的高处，一步一步。说不定有一天，连她都会为之惊叹。
　　哼，她就知道。傅百城可是她亲生儿子，眼光怎么可能差？
　　她直接对起决定作用的人喊话：“黎珂，来都来了，至少也要吃过饭再走吧？”
　　被傅百城这么一打岔，意外窥见傅妈妈隐藏起来的冰山一角。好感度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触底的反弹最快，黎珂还怎么可能走得了？
　　不仅不走，还挣开刚被她啃了一口的傅百城，试探着把手交给这位她一靠近立刻板起脸的贵妇。
　　傅妈妈比顺手牵羊更顺手，一下子拉她过来。眼角瞥到不开心的儿子，眉角来了个得意的小跳。
　　黎珂看得有些好笑，故意对她说：“阿姨，今天除了我们没有其他人来吧？比如……”
　　傅妈妈抓着她的手顿时紧了紧。
　　不不不，上次她是故意叫林悦来给黎珂下马威，这次纯属是刚跟林妈妈打完麻将，林悦还没来得及退场，意外啊，意外！
　　“Ha……嗨……”实在太不凑巧，那个“比如”就站在门口，尴尴尬尬，向搁浅在草坪上迟迟不入港的三人挥挥手。
　　“呃……”这个招呼是向谁打的来着？傅百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阿姨？不知是不是错觉，阿姨表情似乎有些微妙。那就只剩……
　　黎珂笑容一收，暗暗较劲挪开傅妈妈的手，又一放，只不过是对着林悦：“阿姨，您怎么知道我跟林悦好久不见了？多谢您每次喊我吃饭都带她玩。”
　　哦豁，她长能耐了。
　　她居然敢挽着林悦的手，当着两位主人的面自顾自走进屋子里，头都不带回一下的那种。
　　“啊？”林悦在走与留之间迷茫了一秒，最终被见到好姐妹的喜悦击败。
　　徒留傅妈妈拼命给傅百城使眼色。
　　快点把小悦赶走！
　　呵。我才不替你做这个恶人。
　　这次真不是我让她来的！
　　那就让她滚蛋啊。不就一句话的事？不用我教吧？小悦，马上滚蛋，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虽然完全无声，但傅百城眉飞色舞的神态和他使唤陈秘书完全异曲同工。
　　傅妈妈：“……”可恶！生傅百城还不如生块叉烧！

　　端倪1

　　
　　中国八大菜系，撇掉川湘，傅家足足雇了六个完整班底，连平时吃蛋炒饭都是扬州大厨按照国宴规格烹饪。
　　傅妈妈既然提前调查过黎珂的背景，自然知道她家乡口味喜咸不喜甜，轻油、轻芡、重本味，调味忌茴香陈皮之类的重料。食材以海鲜为主，时蔬为辅，多鱼虾少禽畜，吃的就是个鲜味。
　　这次她让傅百城带黎珂来本就是要和黎珂修复关系。
　　铁娘子亲自关照，效果立竿见影。端上桌的一盘盘生猛海鲜看得黎珂两眼发直，和上次别有用心的鸿门宴大相径庭。
　　呛蟹一定要最肥最鲜最多脂膏的梭子蟹，生剪开来用兑好绍兴黄酒的盐水浸泡腌制。
　　毛蚶必须带血，壳口还在微微开合，蚶肉仿佛仍有呼吸。
　　酱油是清清爽爽的生抽，一点点广东人喜欢往里加的蒜泥蚝油都不许带。
　　从厨房附近路过时，空运而来的新鲜食材在一门之隔的大型海鲜养殖水箱里扑腾，带来一股海水特有的腥味。
　　林悦下意识皱了皱鼻子，黎珂却从闻到气味开始就已食指大动。
　　生于海边，长于海边。海水气息比任何名贵奢华的香水都更能消解她的陌生感，如果好感度能用数值具现，此刻必定是满头明亮的红色“+1”“+1”“+1”。
　　姜还是老的辣。
　　傅百城在背后暗暗对他妈收买人心的手段咋舌。
　　黎珂上回味同嚼蜡，除了傅妈妈比陆逊八百里连营更连绵不绝的精神攻击，另一个原因就是满桌的粤系甜口，对她一个能配着酱油吃下两大碗白饭的渔港岛民简直是折磨。
　　傅妈妈这次对她尤其关爱，虽然不至于做出亲纡尊贵给她夹菜到碗里之类ooc的行为，黄鱼玉秃红果鲤还是假装不经意地一盘盘往她跟前转。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傅百城刚朝呛蟹动动筷子，就被傅妈妈用筷子打落，清脆的一声“啪”。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你吃不惯，还是换别的吧。”
　　实则却越过黎珂头顶给了儿子一个警告的眼神：这是专门为黎珂做的，轮得到你吗？
　　埋头苦吃的黎珂连忙把塞满嘴里的鱼肉蚌肉蛏子肉咽下去，连连点头表示赞同：“这个太生猛了。外地人去我们那旅游，点这个想尝尝特产，结果肠胃受不了吃进医院的不知道有多少。”
　　陪太子上桌的林悦和陈秘书暗暗庆幸自己识相，知道这是傅妈妈特意为黎珂准备的，一口未动。
　　傅百城板起脸，从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嗤。
　　黎珂马上改口：“不过尝一点点没事的，不要贪口就行。”
　　傅百城不语，眼神不善，拇指指腹轻轻在碗沿刮了一小下。
　　黎珂对他这副猫猫炸毛的模样再熟悉不过，夹起一块带黄的蘸了香醋送到他碗里，讨好地拿小拇指悄悄抹了下他的虎口。
　　呛蟹入碗，阴转多云。抹那一下，多云转晴。
　　傅百城洋洋得意，看了傅妈妈一眼。
　　梅开二度，母子俩依旧是隔着一个黎珂用眼神激烈较劲，雷鸣电闪，霹雳冰雹，只不过上次是争执黎珂值不值得肯定，而这回是争夺黎珂的肯定。
　　一词之差，天壤地别。
　　傅妈妈故意把餐巾转到黎珂面前，黎珂敏锐地意识到主人反倒没怎么动筷。趁擦嘴的间隙，她搁下自己的碗，目光重点逡巡那几盘林悦偏好的菜肴，上半身微微倾向傅妈妈：“阿姨，您胃口好像不大好？您喜欢什么我给您推……”
　　推字还没吐全，她就见傅妈妈不愉快地抿出法令纹，连忙改口：“夹！”
　　“咳咳。”身旁传来两声做作的轻咳。
　　她忙中侧过头望了一眼，只见傅百城也空着个没怎么动过的碗满脸嗷嗷待哺。
　　自己没有手啊？她不客气地瞪过去，换来一个更凶狠的瞪视，她只好把手一伸，没想到傅百城居然这时给她摆谱：“干嘛？”
　　汤煲刚好挪动到面前，黎珂执起汤勺：“给我碗啊，我帮你盛。”
　　傅百城身体很诚实地递过碗，嘴上却说：“虽然我用不着别人帮忙，但看在你非要关心我的份上，就姑且给你这个机会吧。”
　　黎珂：“……”
　　怎么办，好想把热汤甩他一脸。
　　“黎珂。”傅妈妈的声音牵着她转回去，“在百城那里住得还习惯？”
　　汤勺癫狂了一下。好在她被傅百城的骚话耽搁，里面还一滴未盛，否则可能真把热汤甩到傅百城脸上。
　　黎珂见她神色不对，赔着笑解释：“阿姨，不是您想的那样，前段时间情况特殊，我还是住在学校。”
　　不曾想傅妈妈指尖敲了敲桌面：“学校有什么好住的？比傅百城那间上亿的别墅住得还舒服？”
　　“……”
　　铁娘子一连点名了好几家建筑公司，“你们学校净喜欢找这些臭鱼烂虾，能造出什么好宿舍来？我们傅家做的房地产项目从来不跟他们合作。”
　　似乎对她那套“特殊情况”“还住学校”的说辞十分不满，黎珂送汤碗的手还被傅百城使劲捏了一下。
　　前狼后虎，她只得硬着头皮说：“在学校还有课题没做完……”
　　傅百城见招拆招，铆足了劲要趁机把同居的事变得名正言顺：“你指的是我派给你那些？在我眼皮底下做不是更好？”
　　“系里马上就要安排实习了。”
　　“那可巧了，和数学院合作的实习单位百分之九十是姓傅的。”
　　“我、我……”黎珂疯狂搅拌脑浆，“我要参加社团活动！”
　　他的手趁所有人都不注意摩挲了一下黎珂后腰：“去五星级宾馆通宵那种？”
　　林悦和陈秘书竖起耳朵，傅妈妈转了下手上的戒指。
　　“不是通宵三国杀！是最近社团二招，我、我……”她突然福至心灵，“我加入网球社了！新人训练特别频繁，而且不准迟到早退！甚至、甚至还有晨练！”
　　她相信朱一辉不会介意让她做个空降插班生的。
　　“那也不要紧。”傅百城似笑非笑瞥了她一眼，“陈秘书随时都可以接送你。”
　　谜之被cue的陈秘书一个激灵，起立致意：“非常乐意。”
　　“据我所知，Y大供应热水的合同快要到期，新的又迟迟谈不拢，九月开始是只有晚上六点半后才有热水。既然如此，晨练之后马上回来洗个热水澡。中医不是说你宫寒吗？你也要更注意才是。”
　　这人实在手眼通天，整套逻辑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黎珂根本不是对手，可怜兮兮垂死挣扎：“我的行李都还……”
　　傅百城朗声道：“陈秘书。”
　　陈秘书早在他呼唤之前就已有了自知之明，应声站起。
　　傅妈妈冲他挥了挥手：“用不着小陈跑这一趟。小陈，坐。”
　　她以胜利者的姿态拿出手机：“最近Y大学生实习的不少，校方联系了搬家公司运行李。那家公司老板我碰巧能说上几句话。”
　　接下来的一通电话证明铁娘子太过谦虚。
　　何止是“碰巧”能说上“几句话”，对面那位老板恭敬的语气说是她的孝顺儿子都没有人不信。
　　一分半钟后，她对黎珂莞尔一笑：“你把宿舍区号和房间号告诉他就可以，他立刻派专车给你送。你放心，其他学生的箱子他们还敢扔，你的东西他们一定像对待命根子那么宝贵。如果磕了碰了，你可以马上买新的，有多贵买多贵，他们按成交价赔十倍的价格给你。”
　　黎珂：“……”
　　原来这就是被霸道总裁本人和他妈一起宠爱的感觉。
　　真是太至尊，太VIP了，好嗨哦，感觉人生到达了巅峰。
　　饭后，林悦一脸严肃地把傅百城拉到一边密谈，留黎珂和傅妈妈两个人单独在偌大的起居室独处。
　　室内各个房间贯通感很强，从起居室垭口能隐约看到那两人隔着琉璃墙的剪影。
　　黎珂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不敢在傅妈妈身上多待，时不时跑偏到那两个剪影上。
　　“黎珂。”
　　她像上课被老师点到名的小学生，精神十足，底气却不很足：“阿、阿姨……”
　　傅妈妈和善地微笑：“别紧张，坐到阿姨身边来。”
　　奈何她凤眼薄唇吊梢眉，五官里多余威严，唯独缺少了和善的成分。
　　黎珂不敢不从，屁股一挨沙发，手立刻被她拉住。她微微挑眉：“你这孩子，真的宫寒？手这么凉，不好好调养可不行，会影响以后的生活。”
　　她意有所指，一手垫在黎珂手下，另一手慢慢抚过她青蓝血管毕现的手背：“你现在还觉得没机会喜欢我吗？”
　　黎珂：“……”
　　本来想借机提一提带傅百城回家的事，但看现在这样子……还是算了，万一整个傅家浩浩荡荡跟着回去怎么办？她可遭不住。
　　指尖紧张地划过口袋的轮廓，轻轻刮了一下叠放在里面的纸张。
　　陈澍。
　　这个名字瞬间回溯心头。
　　她忽而意识到阴云仍荡在头顶，腥风尚未平息，不知何时打响的枪.声浪潮般赶赴眼前，提醒她故事待续。
　　黎珂看了傅妈妈一眼。在这个人的圈子里蔓延着陈澍的小道消息，虽然不太直接，但太太们思路清奇，常常于不意间传出格外有用的情报。
　　她对陈澍知之甚少。若不是他接手了雷浩事件调查小组，和她完全是两道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一位酷爱拉帮结派，有特殊门路，刚刚升任亟待放三把火的新官，这三把火说不定很快就会烧到她身上。
　　怎么办？还要不要继续追查下去？
　　徐主任说：“这件事很危险，你可得想清楚了再做。”
　　邹院长已经伏法，党羽倒台大半，陈澍费力建立起的“粤D”集团可谓深受重创。该昭雪的沉冤既已昭雪，该挽回的未来也都挽回，黎珂知道世事总是难以做到极致的，所谓物极必反，事情若做绝则必自伤。
　　就此收手，还是干脆一口气……
　　“黎珂？”傅妈妈耐心等待她天人交战半晌，终于提醒道，“你好像有话想对我说但又说不出口。”
　　黎珂的手背被她轻拍了两下。
　　就像洞察一切的先知在安抚迷途的羔羊。
　　黎珂在她X射线似的目光下深吸了一口气，笑着粉饰过去：“我只是再想能不能麻烦您给傅百城放个假？探亲的那种。”
　　龙眼，白果，百合，核桃，栗子，红豆，红枣，再来个糯米。
　　……要不改成薏米？
　　小孩子才做选择，他全都要好了。
　　傅百城想到什么记什么，备忘录很快列起长长的滋补食疗清单。
　　他漫不经心的态度终于激怒了认真酝酿的林悦：“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说话？听好了，我要说的事情非常特别极其重要……”
　　傅百城轻飘飘给了个眼神。
　　林悦气焰顿熄。没办法，整整十年，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这么容易克服的。
　　“我非常特别极其肯定我已经给了你两分钟组织语言。”傅百城换了个重心，“现在我能有幸听听你的狗嘴里要吐出什么象牙了吗？”
　　“……”冷静，冷静。无数高中同学的教训告诉她，傅百城永远是无坚不摧毫发无损的，跟他置气的结果只会气死自己。
　　林悦做了个深呼吸：“剧情战线拖得比较长，得从九月份说起。”
　　傅百城掉头就走，她赶紧抬高声音：“黎！珂！”
　　他停下脚步。
　　林悦小跑跟上去，飞快接续道：“和我约完饭，回来的路上我感觉自己好像被人跟踪，我认为他们说不定是什么商业间谍，你知道的，电影里经常这么演。可是我让人调查后居然发现……”
　　又开始走。
　　她赶紧回归重点：“黎珂！他们盯上的人根本就不是我是黎珂！”
　　重点果然效果卓著，刚刚还赶着离场的唯一听众回过头死死盯着她催更：“继续。”
　　“那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的团体，受过严密的训练，所有成员无一例外都是海外人士……我指的是太平洋，眼距再宽一点的话，那就白令海。”
　　傅百城微微纠起眉头。
　　他想起来了，某些曾被搁置的画面。
　　暴雨倾盆的九月，Y大高层宿舍火灾后的一天，刚刚搬完宿舍，满手满背满脖子清洁用具的黎珂。
　　那辆莫名其妙溅了她一身泥水的黑车。黑色的车，字面意思。
　　以及从车门里伸出的那只黑手。黑色的手，字面意思。
　　回去后他马上让陆秘书查了那辆车的车牌号，却得到它于两天前失窃，车主已经报了警的消息。
　　又两天之后，它被人发现遗弃在广州老城区某个曾与辛亥革命血脉相连的街角，跟红豆沙和鸡蛋肠的残渣为伍。
　　说一口流利港式粤语的车主对他千恩万谢，民警里有人认出了他，还问能不能与“广州热心市民傅先生”合照。
　　当时不知该穿向何处的线头，竟在此刻被林悦抓住递到他的手中！

　　端倪2

　　
　　倘若当时不是他凑巧往车窗外一瞥，凑巧看到一把狂奔在雨幕中的彩头拖把柄，一时兴起让陈秘书跟在后面，是不是黎珂当时就……
　　秋风推着苍云走。巍巍高楼，顷刻溢满秋意。
　　傅百城从来不喜欢多做无谓的假设。过去的事已既定，强行掰扯的可能性没有任何意义。
　　——但这次例外。
　　陈秘书走了进来，把一份调查报告交到他手中。
　　“老板，从九月初到现在，我一直奉您的意思调查这件事。”
　　不得不说，陈秘书搞文书工作特别有一手。调查报告厚厚一叠，还很少女地用了粉色的订书针钉起来，在需要分隔处加贴了糖果色的半透明纸签。层次分明，重点突出，比林悦磨磨唧唧半天找不出一个重点的总结能力不知道强多少。
　　“我让你调查什么事了？”傅百城未翻先冷笑，举起报告晃了晃，纸张哗啦啦在风中作响，“这就是你今年第四季度工作效率低下的原因？”
　　陈秘书连声喊冤：“不不不，老板，事关傅家下一代，我怎敢怠慢？在您看报告之前，我有事要向您汇报，您……您要不先扶着点窗台？”
　　傅百城眼神遽变。
　　什么？傅家什么时候有下一代了？
　　不会吧？不能吧？除非这个世界玄幻了古神低语邪神入侵了魔法少女开始和魔女大战了，否则生物学生理学生命科学都笃定地告诉他一阳指不可能让黎珂怀孕。难道说……
　　九月初那次意外其实是中奖了的，只是黎珂脸皮薄没敢告诉他？
　　就说嘛！他可是体健貌端从无不良嗜好每一滴都保质保量，不百发百中怎么可能啊？
　　他激动到手指尖都在发抖：“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虽然极力自持，尚能维持住冷静的神色，但上飘的音尾还是泄露了一丝情绪。
　　直到电话拨通，听见对面的人冷淡地“喂”了一声，他终于按捺不住喷薄的心情，颤声说：“妈，你要做爸爸了。”
　　不，不对。前IMO金牌得主的大脑遭遇了自出厂以来最大的功能故障，语无伦次：“爹，我要当妈了。”
　　傅妈妈：“……”
　　她如地铁老爷爷那样把手机挪开一小段距离，没错啊，是她家傻儿子的号码。
　　在傅百城视角里马上要向他汇报黎珂怀孕的陈秘书同样震惊：“什么？黎小姐也有了？”
　　傅百城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对，摁掉电话：“你不是要说这个？”
　　陈秘书跟他同样迷茫：“我……我怎么可能比您先知道？老板，您不要误会啊，我私底下和黎小姐不熟的，不信您可以看我和她的聊天记录，三句，不，两句话不离您的！”
　　“……”
　　电话挂断了。
　　傅百城到底跟她抽什么风？
　　傅妈妈两指上下捏住细框，把眼镜提了提，继续被打断之前的话题：“我能担保，黎珂是个可造之材。医药部门不是还有个空缺的基层名额吗？不需要您给黎珂单开一条捷径，只是帮她报名考试而已。公正，公平，公开。”
　　傅家旗下的几家医药公司正待扩张，必须在体制内有个能照应的人才行。送上门来的黎珂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相信这样的安排，黎珂只要懂得权衡利弊，就绝不会反对的。毕竟对一个穷学生来说，名利双收，她给的可是一架通往更高阶层的过墙梯，这么好的机会一生恐怕就这么一次。傅家需要的既不是生育机器，也不是贤内助，而是一面互惠共荣的盾，一把披荆斩棘的剑。
　　“那就……请您多多关照了，魏院长。”
　　风掀开调查报告第一页，高清放大半身照意外跳入傅百城眼帘。
　　风静下去了。
　　纸张却落不回原地，傅百城手指使劲刮开封面，嘶啦一声好似白纸的痛呼。
　　陈秘书与那张纸产生共情，身体瑟缩了一下：“傅、傅总，我要向您汇报的是……恐怕，您的孩子……已经和他的母亲一起遭遇了不测。”
　　傅百城侧看了眼调查报告。太厚了，直拍到陈秘书脸上可能会把他五官拍扁。
　　他于是忍下火气，指着照片上的人：“孩子的母亲？你说的是她？”
　　看到艺名他才想起来，这不就是九月初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放纵时主动接下单的那个嫩模吗？！
　　误打误撞，是黎珂进了他的房间，这人悄无声息翘了班，事后也杳无音讯。而最令他感到异样的是对方的外表。
　　抛开三围和远低于正常值的体重数据不谈，她年龄身高与黎珂相仿，照片上的发型是如出一辙的及肩发，甚至五官同黎珂都有六七分的相似。
　　陈秘书小心翼翼观察他脸色：“经纪人两个月没联系上她了，但手里人太多太杂，根本就想不起找这一个。她居无定所，我暗访了她曾短暂停留过的几个场所，每个地点都不超过半个月，找不到有用的信息。她常常在不同会所出入，虽然公开职业是平面模特，但主营业务其实是伴游。”
　　只要客人出得起钱，伴游女就会提供全套的特殊服务，而且比单纯的包夜渡夜来钱快得多，在该特殊行业内十分吃香。
　　“所以……”陈秘书喉结上下滚动了下，“还是报警，当作普通的失踪者处理吧。老板，恕我直言，她就算……那也不一定是您的球啊……”
　　啪！
　　傅百城忍无可忍，厚厚一叠调查报告终于还是如一块板砖拍在了陈秘书脸上。
　　“陈秘书，你找死啊？！你不好好工作天天就搞这个？”一下还不够解气，傅百城连拍三四下，“我真想敲碎你的头看看你到底怎么想的！我怎么可能跟这种人扯上关系？”
　　陈秘书抱头鼠窜：“冤枉啊傅总……您、您不是跟她有过一夜露水情缘吗？”
　　傅百城气到飙出粤语脏话，拳脚差一点就要齐招呼上去。那张酷似黎珂的脸不意再次入目，他努力平复怒火，揪起陈秘书的衬衫领：“那次就是黎珂。我和这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你记住了没有？要是再把她跟我扯上关系，我见一次打你一次。”
　　惨不忍睹的陈秘书拼命点头，生怕晚一秒那叠板砖就要再同自己零距离接触。
　　前面都是这嫩模的行踪调查，傅百城正眼瞧也不瞧，径直拨开纸签往后一翻。
　　目光扫过几张监控图片，猛地急刹。
　　陈秘书见他停顿，赶紧解释：“这是她失踪前在宾馆留下的最后影像。我录下了一小段视频，傅总要看看吗？”
　　视频很短，电梯间的监控拍摄到她穿着一袭低胸短裙套装走进电梯，套装正面暴露得不行，从背面看却十分保守。随后镜头切到电梯内部，她按下了楼层按键，看样子正是要应约前往傅百城所在的楼层。
　　傅百城衬衫下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单是看这人一副堕落的风尘气他就犯强迫症，还好最后来的人是黎珂。
　　电梯在途中停下，进来三个高大的男性客人，是三个外国人。
　　傅百城翻过一页，那页记录了少数几个宾馆侍者的证词。当晚有人见过这嫩模在大堂与几个外国男人攀谈，虽不能百分百确定，但感觉很像监控里后进电梯的这几个人。
　　她同其中一人短暂交谈后就跟着他们出了电梯。电梯里数字显示是十二楼。
　　在十二楼走廊镜头未拍摄到的角度，有人似乎是在她侧身时喊道：“黎师妹！黎珂师妹！”
　　会这么叫黎珂的人除了李孝凌不做他想。嫩模毕竟不是黎珂，她没有回头，身后两个外国人却悄悄交换了一个没人能看懂的眼神。
　　视频到此结束。
　　陈秘书推推眼镜：“没有任何一台摄像机录到她离开宾馆的影像，这三个外国人是第二天早上九点多走的，登记的是一辆墨蓝色东风雪铁龙。”
　　再往后就是警方档案里这辆车车主的报案记录。
　　又是失窃车辆，又是外国人，失踪的还是一个和黎珂肖似的女人。
　　是了，黎珂不止一次提过那天桌游社在五星级宾馆开房打三国杀。她因为晚高峰堵车迟到了许久，社团成员便派了同她熟识的李孝凌出门给她打电话，却恰好在走廊里目击到那个嫩模的侧影，一时错认，追在后面连叫两声才意识到叫错了人。
　　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一系列要素叠加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巧合的范围。
　　傅百城脸色阴晴不定，连带着陈秘书也心惊胆战。终于，他伸手在陈秘书肩头拍了拍：“你做得不错，剩下的部分我会和警方谈谈。空管局批示下来没有？”
　　行程表接下来一栏写着四个字。
　　——见丈母娘。
　　*
　　王紫的记忆停留在那个与男友闹分手的夜晚。断片之前，依稀记得是黎珂蹲在面前温柔地，细致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珠，还好言好语安慰她。
　　翌日，王紫头痛欲裂地在宿管室醒来，宿管阿姨大喇叭一样的嗓门刺得耳朵生疼。
　　她勉力撑起身体，眼皮肿得几乎把眼睛逼成一条缝，每一步都踩得七荤八素。
　　双腿软绵绵的无力，走廊里的瓷砖刚刚拖过，又湿又滑，眼看就要摔倒，身体倏忽歪进某个怀抱里。
　　黎珂终究还是不放心她被傅百城扔抹布一样扔在宿管室，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赶回来确认她安全。
　　王紫艰难分辨出黎珂的脸，很不好意思地：“珂珂，是你，是你把我送回来的？我昨天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说话间，只感觉喉咙深处泛起一种奇怪的恶心感，连连干呕了好几下：“口区口区……我喝的不是啤酒兑茅台吗？怎么像生吞了一块抹布那样……”
　　黎珂毫不心虚，轻拍她的背：“看来是那家酒吧的酒劣质。以后一定要少去，知道了吗？”
　　王紫深有同感，有气无力指着电梯右上角的监控头痛骂：“妈的！不良商家！酒里兑洗抹布水！妈的！”
　　好歹把王紫扶到宿舍阳台，黎珂转身帮她挤好牙膏，肩头便轻轻一沉，王紫闷闷地贴着她脖颈，呼出的热气不仅带着发酵了一夜的酒味，还正对着她最敏感的耳根。
　　她浑身僵硬，正要把王紫推开，就听见对方闷声说：“珂珂，给你添麻烦了……”
　　可可怜怜抽了抽鼻子，“对不起……”
　　黎珂的心顿时软下来，跟这刚失恋的家伙计较什么呢？
　　她转过身来拍拍王紫的头，“快点去洗漱。”
　　没想到才过几分钟，就听见王紫边漱口边支使她：“珂珂，帮我收拾一下书包，我那几件内衣还是原封不动就行，洗脸毛巾，你知道我用的是哪块吧？”
　　“……”这弯是不是转得急了点？
　　“愣着干嘛？”王紫捧了把水搓搓脸，“我男朋友快到门口了。我都说不用了，他非要请一天假陪我去长隆玩当作赔罪，还非要订高档民宿。哼，你说他是不是脑子有病？”
　　黎珂：“……”
　　合着没分成手又合好了，还搁她这凡尔赛起来了？
　　好家伙，同情王紫的她才是有病的那个。
　　她敷衍地帮王紫打点起行装，王紫在阳台上刷牙，昨晚的记忆慢慢回溯到脑海——
　　黎珂半搂着她坐上石墩墩，黎珂蹲在她面前耐心听她发酒疯，黎珂和她一起摔倒在地，黎珂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嘴唇撞在她脸颊上，软软的，身体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
　　嗯？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了进去？！
　　王紫的手一下子抖得不能自已，水不停地从牙杯里晃出去。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
　　黎珂不会暗恋她已久，昨晚以为她分手了，想要趁虚而入吧？
　　难怪黎珂母胎单身到现在一直不找男朋友，什么李师兄什么傅老爷恐怕都是她的障眼法！难怪自己刚刚从背后抱她她的身体瞬间就僵硬了！
　　王紫偷偷看了一眼正帮她往背包里胡乱扫东西进去的黎珂，心里暗叹虽然黎珂又可爱又上进，比她那个男朋友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只可惜她是比筷子还笔直的直女，她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
　　砰砰砰！
　　这个敲门方式一听就是她那个傻缺男朋友，王紫透过阳台门看见黎珂走去开门，连忙叫了一句：“让他等我化完妆！”
　　粉扑到一半，她猛然意识到——
　　黎珂暗恋她。
　　黎珂知道她跟男友吵架。
　　黎珂去给她男友开门。
　　糟糕！不能让他俩打照面，否则以黎珂的脾气非打死她那傻缺男朋友不可！
　　王紫胡乱抹了几下飞跑过去抢在黎珂前面开了门，门外果然是男友那张憨不拉几的猪脸。
　　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可碍于黎珂在场不好发作。王紫斜眼瞟了黎珂一眼，不行，万一黎珂向她表白那该怎么收场？她不可能接受黎珂的感情，又不想失去这个好朋友。
　　只能，只能出此下策了！
　　王紫横下心来把门大开，确认黎珂目光朝这里扫过来的同时对准男友的嘴就亲了过去！
　　……
　　蜗蜗头赶着大四开启了一场夕阳红恋爱，在海底捞订了位置准备给室友们一个惊喜。
　　然而这天傍晚她蹚着秋风跨进宿舍时，眼前的景象却着实给了个惊吓。
　　一下午之间，本属于黎珂的位置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个精大光。那些被她们戏称为“黎珂本体”的教科书文件夹，那台跑个十万级循环都能卡成蓝屏的老破电脑，台灯，桌角枯萎的玫瑰花，收在柜子底下的蛇皮袋，蚊帐，床铺……什么都不曾留下。
　　连床板都变得光秃秃的，露出五六根不太结实的木板，年久开裂的中缝如不修边幅的乞丐的龇牙。
　　她向黎珂默念一声对不起，拉开了黎珂的衣柜和储物柜。
　　……空空如也。干净到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出现过那样。
　　吓得蜗蜗头赶忙打开微信确认黎珂还在不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
　　新男友高居置顶位，对下去一个没印象的号、齐裕、王紫、宿舍群……
　　黎珂的号呢？！
　　王紫从长隆回来，肉眼可见的失魂落魄，开门第一句话就是：“我分手了。——黎珂在吗？”
　　蜗蜗头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如一毛不生的平坦大地突然钻出一棵小竹笋，紧紧抓住王紫肩膀前后摇晃：“黎珂！太好了！我不是一个人！你也还记得有黎珂这个人！快告诉我黎珂不是我幻想出来的虚拟人物！”
　　王紫拨浪娃娃一样被摇得头晕脑胀：“怎、怎、怎么了？”
　　乍眼见到黎珂的位置上空空的，噼啪！王紫如遭雷击，反手一转攻势：“黎珂的东西呢？黎珂人在哪里？她没事吧？你快说话呀！”
　　黎珂至今已经整整两天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回宿舍了。

　　悲喜

　　
　　人去楼空事事休。少了黎珂，蜗蜗头和王紫谁也没心思吃那顿脱单饭，搬两把椅子坐在门口的夕阳中，一个垂头一个丧气，一个唉声一个叹气。
　　齐裕被这副光景吓了一大跳：“你、你们俩在干嘛？”
　　“齐裕！”
　　这两人像活活饿了三天的人见到面包，一左一右扑向齐裕，王紫抢先开口：“黎珂离家，呸，离舍出走了！打她电话都不在服务区！”
　　蜗蜗头紧随其后：“胡说！黎珂是被世界意识和谐了！”
　　“是我，是我罪孽深重，抹消了黎珂最后一点念想。她身负重重情伤，在一个月夜背着行囊连夜离开，独自去向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祭奠她死去的爱情……”
　　“你们知道那种感觉吗，她的存在会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慢慢消失，如果连我也忘了她，她就彻彻底底被抹去了，现在她的微信已经没了……你们没看过命运石之门吗？没看过黑客帝国吗？没看过寂静岭吗？”
　　齐裕满头问号，掏出手机：“你们究竟在说什么？她登机前还跟我聊过微信。你们自己看！”
　　蜗蜗头和王紫对视一眼：“……登机？”
　　难怪不在服务区。
　　两颗头争先恐后拱向那一方窄窄的屏幕。
　　“黎珂”：我回家一趟，很快就回来。
　　“公主”：很快是多快？
　　“黎珂”：最多就住两三天。不是要实习了嘛，我想在家附近找找实习单位，要是能找到，后面几个月就可以在家照顾爸妈了。
　　“黎珂”：[长草颜团子_爱心]
　　“公主”：到了跟我报个平安。
　　王紫不由得更加悲上眉头。
　　瑟瑟秋风，她迎面踏夕阳，一步一呢喃：“黎珂，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们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我注定要辜负你的一片深情……你走了也好，免得日日对着我又得不到我，平白惹你伤心……”
　　齐裕嫌弃地撇撇嘴：“她脑子没出问题吧？”
　　“这、这人是黎珂？”蜗蜗头没给黎珂设备注，纯粹靠狂吃凤梨酥和星之卡比头像认她。
　　她冲着“黎珂”点进去，只见用户名闷声不响地改成了“QAQ”，头像的星之卡比脸上多了一个大括号和两列数字。
　　……这不就是她列表里那个仅次于置顶号的好友吗？
　　蜗蜗头放大手机画面：“2、0、1、3……这是什么？”
　　得到齐裕附送的一个白眼：“矩阵啊，看不出来吗？”
　　“什么意思？”
　　“四阶方阵，切成两半。”齐裕眸光一黯，“我猜的。”
　　蜗蜗头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落了地：“什么嘛，只是改头换名而已啊。”
　　她长舒一口气，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不对，就算她回浙江实习那也就八周啊？现在把东西搬空干嘛，难道下学期她都不回来住了不成……哎哎，齐裕！”
　　齐裕突然沉下脸来，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砰！
　　把宿舍门甩得声震天地。
　　黎珂一声不吭走了，剩下两个室友一个疯了，一个不知生哪门子闷气，1865忽然就从相亲相爱走到一派荒凉的地步。徒留蜗蜗头孤寡一人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才想起得把好不容易预定到的海底捞位置先取消掉。
　　顺便给“QAQ”发条信息：珂珂，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提前订座位！
　　远隔千里的海滨路上。
　　从广州城到黎珂家，跨越的不止是山海，还有季节。
　　两地温差十六摄氏度，自暖秋骤入寒冬。一股寒意迎面招呼，黎珂耸肩裹紧棉服，却阻挡不了北风呼着哨顺着无遮无拦的脖颈钻进来。
　　好在地面导航人员早就帮忙叫了车，傅百城把她塞进车里，用厚厚的围巾一圈圈绕着她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又把她冰凉的手握在手里来回搓热。
　　黎珂一打开数据，微信提示音猛响，公主和蜗蜗头争相登顶。她一条条已读，回程的时间还没想好，干脆先在宿舍群里给所有人报个平安。
　　海岛刚迎接过寒潮，已经冷到能呼出白气的程度。
　　空气里结满冰凌，傅百城敲敲陈秘书肩膀：“前两扇窗都开一点，免得前玻璃结水汽。”
　　寒风侵袭，黎珂小脸埋进羊毛围巾里，还是冷到发抖，身体不自觉蠕动着朝傅百城依偎过去。嘴里小声抱怨：“这车上的空调风吹这么大，怎么一点都吹不热啊？”
　　陈秘书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正在暗爽的傅百城一眼。
　　他假装全神贯注于导航，心里暗想可不是吗，大冬天又开冷空调又开窗，这能暖和就有鬼了。
　　黎家位于海滨路的安置小区。整片安置房才新建三四年，屋距虽窄房子虽瘦，基础设施还是一应俱全。
　　管理松懈的地下停车场一杆朝天，保安跷着二郎腿坐在保卫亭里抽烟，对这陌生车辆看都不多看两眼。
　　路边跑出两个追逐嬉戏的小朋友，直直朝车头撞过来。陈秘书紧急踩下刹车，轻按了下喇叭总算把小朋友吓跑。
　　跷二郎腿的保安突然探出半个身体指着他大声用方言骂道：“侬做嗖啊人家小庞友在这里拔相@%#￥￥@……”
　　陈秘书一脸迷惑，黎珂小声翻译：“他让你赶紧开下去不要影响小朋友玩耍。”
　　“……”真是正事不管，闲事管得挺多。
　　那两个本已逃跑的小孩从车库边的灌木里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等他让位。
　　陈秘书认命地踩了脚油门。车库拥拥挤挤，居然还有人放着过道不用，占了一行车位打羽毛球。陈秘书才迟疑一秒是否应该提醒他们离开，一记大力扣杀就冲着他双眼杀气腾腾袭来——
　　磅！
　　被车窗拦截。
　　陈秘书找了个荒无人烟的车位刚要停进去，一条灰底黄花土狗就窜出来对着驾驶座狂吠。
　　黎珂见他一脸水土不服，凑上去小声安慰：“这里的住户本来都是同一个村子迁出来的，彼此感情深厚。虽然从平房村落搬到了筒子楼，生活习惯还保持得跟村里一样，请你见谅。”
　　陈秘书深吸一口凉气。
　　他忍，反正他住外面宾馆，跟居民们不过一面停车场之缘。
　　近乡情怯，电梯一层层上行。
　　黎珂紧张到手心直冒冷汗，数字每往上跳一格，就离她预想中的审判到来越近。
　　坐上私人飞机时她就开始懊恼了。懊恼自己为何如此心急，关系还没稳定下来就赶着带傅百城回家。可惜当时黎妈妈那股上头的劲，不跟她说这个她现在恐怕人已经冲到广州了。
　　要是把见面地点定在宽裕一些的舅妈家就好了。舅妈家空间是她家的将近两倍，可就是街里街坊来往的人太多太杂……
　　她事先嘱咐过黎妈妈她带来的人是标准的广式口味，特别爱干净。也叮咛过这人喜静不喜闹，暂时不要让其他亲戚一股脑儿蜂拥过来围观。
　　来之前觉得自家虽小五脏俱全，没什么拿不出手的，此刻却唯恐万事不能俱备。其实傅百城早把她家摸了个底儿清，应该不会太嫌弃……吧？
　　放在行李提手上的四指忽而被隐晦地挠了挠。
　　陈秘书站位靠前，纵然电梯门晃亮如镜，却刚好映不出他们无人知晓的小动作。
　　过道狭小又昏暗，对门的垃圾堆在楼道里没倒。黎珂伸出手敲门，傅百城和陈秘书两个身材太过高大，只能抠抠搜搜挤在后面，一个比一个看起来委曲。
　　门开了。
　　一束光照亮了黑暗。
　　黎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头先伸进家门左右环顾确定一切正常，没有奇怪的亲戚事先埋伏，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做介绍：“妈，这是我男朋友。”
　　笑得合不拢嘴的黎妈妈抬起头，脸上表情凝滞了一瞬：“……两个都是？”
　　……当然是不可能的。
　　陈秘书文质彬彬，好歹也算人中翘楚。只可惜站在过于顶配的傅百城身边，愣是被衬托到平平无奇。黎妈妈在这两人之间逡巡一秒，果断向陈秘书抛出橄榄枝：“你好，我是黎珂的妈妈……”
　　“嗷！”陈秘书忽而整个人向后一仰，黎妈妈不知黑暗中发生了什么，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无人接应。
　　傅百城借黎珂的遮挡收回后踢脚，微微俯身接过：“伯母你好，我是黎珂的男朋友，叫我小傅就可以。我为您和伯父准备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陈秘书忍痛龇牙咧嘴地递上两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黎妈妈掩着嘴笑起来：“哎呀，真是又帅嘴又甜人还客气。那这位……”
　　傅百城还没说话，黎珂就抢着回答：“他同事，姓陈。一起跟过来玩的。”
　　“……”黎妈妈表情有些奇怪，但很快又挂起笑容，“快点进来吧。小傅啊，多谢你照顾我们黎珂，真是有劳你费心了。”
　　她没想到有两位客人，拖鞋只备了一双，轮到陈秘书进门时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陈秘书倒是十分知趣：“我只是顺道前来拜访，就不留下来吃饭了，我现在就走。”
　　怎么能让客人因为没拖鞋穿就提前走呢？
　　黎妈妈赶忙拉住他，“小陈，不好意思，你在这里稍等一下，我马上给你准备。”
　　说完便给黎珂使了个眼色，一溜烟冲向客厅。黎珂会意地接替她的位置稳住想向里张望的陈秘书：“陈秘书，别急着走嘛，尝尝我妈的手艺怎么样。”
　　陈秘书眼珠向右一转，黎珂马上挡在前面盈盈一笑。
　　傅百城本来已反客为主坐到餐桌旁，见到这一幕顿时火冒三丈，强行插过来隔开二人：“黎珂，不带我去你的房间看看？”
　　话是对黎珂说的，尖刀似的眼神却狠狠扎在陈秘书身上。
　　呵！竟敢当着他面蛊惑他丈母娘，一来就让黎珂和黎妈妈两个人围着他转！
　　“小陈啊，这双棉鞋就给你穿吧。”黎妈妈蹬蹬蹬小跑回来，“虽然有点旧了，但是清清爽爽的，我昨天才晒过，希望你不要嫌弃。黎珂，别让小傅在门口杵着啊，快带他进去玩，等饭做好了我叫你们。”
　　黎珂拉着傅百城穿过客厅时往父亲只穿着两层厚袜子的脚上瞟了一眼。
　　果然，黎妈妈所谓的准备就是从她爹脚上现扒。
　　傅百城三步一回头，一回一把尖刀。陈秘书千恩万谢着穿上棉鞋，觉得自己像是童话里被迫套上炭烤舞鞋的恶毒皇后。
　　“……这孩子，一点都不知道招呼客人。”黎珂回头对她做了个鬼脸，黎妈妈瞪女儿一眼，继而热情地引陈秘书来到餐桌旁，“要不要喝点饮料？冰箱里有椰子汁和旺仔牛奶……”
　　黎珂的房间只有巴掌大，构造异常简单。
　　一床跟一桌亲亲热热紧挨在一起，刷成米黄色的墙上贴着单词表和高中作文好词好句，其中一些已经被人撕掉，带下一道道间断的墙皮。
　　双开窗擦得光洁明亮，临窗望下是一家幼儿园红绿相间的操场。周末放假，小朋友们平日赛跑做游戏的区域此刻正是大爷大妈锻炼身体的天下。
　　高大的傅百城一跟进来，不超过十平米的小房间顿时更显空间逼仄。
　　他趁黎珂不注意顺手把门带上，黎珂只听到身后“咔嗒”一声，身体就被轻轻一抬，翻个面按坐在书桌上。
　　本以为后脑会撞上冰冷的墙壁，不意却贴上温热的手掌。随着动作，耳边不断传来墙面上单词表被带起摩擦的沙沙声。
　　黎珂闭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指尖不小心触到他脖颈，顿时感到傅百城身体一僵。
　　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冰到你了？”
　　傅百城把她的手从颈后拉到面前，凑近唇边，深深凝视着她的眼睛吻过每个指节。
　　夕光透过窗台，寸寸于桌沿踅摸。
　　他很明白黎珂对这种若有似无，带着浅浅疏离感的挑.逗最没有抵抗力。
　　绯红和动情，果然慢慢攀上黎珂面颊，肆意蔓延到耳根。
　　刚刚还嫌不够保暖的羊毛围巾忽然就变得太热。可手被傅百城握着，电流酥酥麻麻，一道一道流遍发热的全身。她咬住下唇扭过脸，被揉皱的单词表凸起一小片，放大的“abandon”在极近的距离迷离。
　　咚咚咚！
　　所有气氛烟消云散。
　　黎珂僵直脊背，快速和傅百城交换了一个眼神，极力用正常的语调问道：“谁啊？妈？”
　　门外却是陈秘书的声音：“是我。”
　　傅百城捋起衣袖，黎珂赶紧拉住他：“冷静，冷静。”
　　打开房门，陈秘书手持一盘插着三根果签的苹果拼橙子，脸如苦瓜：“傅总，黎珂，阿姨让我送水果来给你们。”
　　黎珂冲他笑得甜如蜜糖：“谢谢你。”
　　傅百城在她身后狠狠瞪了陈秘书一眼。
　　家里的抽油烟机早就坏了，厨房和餐厅之间本没有隔断，为防油烟熏到家里来，黎妈妈在当中挂了个塑料布隔绝，也让本就不大的空间更显拥挤。
　　她隐约能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黎妈妈压抑着的咳嗽，便把果盘交给傅百城：“你们先在这里坐坐，我去看看今晚吃什么。”
　　越过不知为何死活不肯挪窝的陈秘书，“借过。”一溜跑出去了。
　　疯狂向黎珂发送求救信号却惨遭忽视的陈秘书：“……”
　　“哈哈，老板。哈哈，”他只好硬着头皮干笑，“请享用，挺新鲜的，都是阿姨为了迎接您到来从山上摘的。”
　　傅百城轻轻把果盘放在黎珂的小书桌上，动作温柔如对待珍宝。
　　随后直起身来，捏了一下拳头。咔，咔。
　　陈秘书连连后退两步：“……我，我，我也去帮阿姨炒菜！”
　　还敢当面宣布要去讨好他的丈母娘，这还得了？！
　　“你怎么知道她已经遭遇了不测？”傅百城突然沉声发问。
　　……谁？
　　陈秘书迟钝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是指那个嫩模，条件反射地推推眼镜：“警方线人报告，前天在越秀公园的五个垃圾桶里找到了五个黑色垃圾袋，里面装的是人的……”
　　坏掉的抽油烟机传出类似发动机的轰鸣。
　　黎珂在这轰鸣的间隙中似乎听见自己房间的方向有什么人短促的惨叫。
　　黎妈妈亦有所觉，拿起毛巾擦把汗：“是不是楼上有人打架啊？”
　　“没有。”黎珂接过毛巾帮她揩揩额头，“你听错了。”
　　老电饭煲里蒸着自家风干的鳗鱼和番薯饭，香味时不时从漏风的排水口溢出。大炖锅正大火收着土豆洋葱炖牛腩的酱汁，破高压锅艰难地给速冻流沙包加压，新鲜出炉的地三鲜和鱼香肉丝囤积在料理台上，怕太早端出去会提前凉掉。
　　黎妈妈一边颠勺一边踢踢她的小腿：“去，别在这凑着，这里烟大。你不去陪你男朋友？”
　　黎珂扇扇呛人的油烟，挪动到水池旁：“他和他同事在房间里吃水果聊天呢。我来看看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她拿过切菜板在龙头下刷洗起来。
　　黎妈妈笑着揶揄：“哎哟，黎珂，在男朋友面前拗贤惠人设啊？”
　　黎珂没接茬，低着头只是笑。洗完切菜板，换成盛过牛腩血水的小碗。
　　黎妈妈又问：“他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家里是干什么的？”
　　“二十六，他是……”实话在嘴边一转，删删减减再加了点工，“当老师的，是我研究生导师的助教。”
　　“……”黎妈妈漏颠了一下。
　　黎珂侧目将她反应尽收眼底，稍稍犹豫之后开口道：“妈。”
　　“怎么？”
　　“我爸的事……他也知道。”
　　“……”又是一下。
　　黎珂心一横，直截了当道：“我爸二十年前是出了车祸才变成现在这样，对不对？陈澍现在已经是Y大的校长，我爸那场车祸和他有没有关系？”

　　命案

　　
　　黎珂在网上简单调查过陈澍。
　　陈澍比她父亲大一年零两个月，同年考进的Y大数学院，同一个专业。本科毕业后她父亲留校读研，而陈澍则赴美留学。
　　国内研究生学制比美国多一年，陈澍赶超了一年毕业，又留美工作了一年。他九八年回国，乘一股学历至上留洋镀金之风回归Y大数院边读博边任教。
　　次年，黎珂的父亲发表硕士毕业论文攻克百年难题，一时轰动国内外学界。职称、破格学位、演讲邀请纷至沓来，人生该拥有的东西好像一夜之间齐备。
　　普通人一生里本就难得如此春风得意。他的人生理应从此开始熠熠闪光。
　　可惜，意外总是比未来先行一步。
　　……不。那或许并非意外。
　　齐裕已和美国某所大学教授取得了联系，倘若一切顺利，次年秋季就可入学。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黎珂的位置空空荡荡，好像再不会被什么东西填满。
　　她心里那处莫名空出来的地方也是。
　　四年这么快，一晃眼就到了快要各奔前程的时分。从小到大的习惯使然，不点一盏床头灯，齐裕就很难睡着。不知多少深夜，对面斜下方黎珂夜读的灯光，透过床帘的缝隙，一直透进她静谧的梦里。
　　家在距大学城两个地铁站外，她本就是无所谓住不住校的。既然这盏灯不为她亮，倒不如回家去睡得舒服。
　　她在大院入口刷了通行卡，转身先给某个出院遛狗的街坊让路，随后才慢慢朝自家的单元楼走去。
　　不息的秋风吹入腰际，树影在风里打转。
　　就在被榕树笼入阴影中的时候，齐裕眼角忽然乜到两个有些陌生的面孔。
　　她勒停脚步，藏身树后，小心翼翼张望过去。
　　是校长陈澍，身边跟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或是稍大一些，衣着雍容的女人。两人并肩而行，虽未做出亲密举动，但看表情举止，氛围却与情侣类似。
　　齐裕想也没想，找好角度，用手机照下他们的身影。等他们消失在某个单元口后，她耐心地等待楼道里的灯自下往上一盏盏点亮。
　　十六号五单元，四楼。
　　*
　　黎妈妈没想到黎珂会问得如此直接，但她脸上并无多少讶色。校长办公室那个盛情邀请的电话打来的时候，那股属于女人的第六感就开始跳动。
　　饭后，她单独把黎珂叫到了房间。
　　“我不知道车祸是否和陈澍有关。”这个母亲满心挣扎，“黎珂，妈妈不想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你爸变成那样之后，要不是怀着你，我一定撑不下来。我怕就这么放任心情抑郁下去，会影响到肚子里的你，我怕你本已失去完整的家庭，身体也不能像其他孩子那么健康，所以你爸出了事，我却不能流泪，连悲伤都不敢。这一切你知不知道？”
　　黎珂是这个家唯一的希望，是她可以付出一切守护的最重要的人。
　　所以明知陈澍来势汹汹，明知在广州等待的是一场鸿门宴，依旧不得不举身奔赴。
　　黎珂轻轻抱住她安抚：“妈，我会爱惜我自己的。”
　　不久前才亲临车祸现场，她有些心虚。她没想过父亲也是被一场车祸夺走了未来，倘若她步上后尘，黎妈妈该如何自处？
　　她亲眼见过雷浩父亲的痛苦，却险些将自己的家人置于同样的痛苦之中。
　　“但妈，我很抱歉……我还是要知道事情的真相。”黎珂抿起唇，带着歉意笑了笑，眼里却燃着决不让步的火焰，“都走到这一步了，再往前走一点说不定就走得出来。就这样放弃，稀里糊涂抱着遗憾过完一生，我不甘心。”
　　额头被黎妈妈狠狠敲了两记：“你这死孩子，一点都不省心！我看你交了那么好的男朋友还当你不给我赔钱了，没想到你还是要……”
　　又气又恼，眼眶酸涩，然而气恼之中却夹着一点骄傲一点点心疼。
　　黎妈妈往黎珂脸上狠狠拧了一把：“你哪是要带男朋友回来给我看？你就是为了这事才回来的是不是？”
　　黎珂鼓起腮帮子，小幅度点了点头。
　　“……”黎妈妈深知黎珂的倔劲一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思虑再三，终于松口，“那好，虽然不多，但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灯光轻浮，空气里静静弥散着每一次呼吸都倾吐出的怀缅。
　　“其实在车祸发生之前，陈澍和你爸……曾是至交好友。”
　　本科时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宿舍。同吃同住同起居，挑灯夜读，通宵编程，为同一个难题争执到面红耳赤。志趣相投，宿舍六个人，只有他们两人最为交心。
　　即使是毕业后分隔海内外，联系一断就是两年，他也还常常提到陈澍这位旧友。这个人在学术上聪明到不行，对人情世故却十分单纯，四年的好友，他引为一生的知己，对陈澍的热乎劲甚至到了连身为女朋友的黎妈妈都嫉妒的程度。
　　陈澍回国后，暂断的友谊终于再续。他们又在同一个学院同一个办公室工作了，甚至申请了同一个职工宿舍，仿佛回到了本科那段难忘的时光。
　　他相信什么都没有变，故人会回来，情谊也是。
　　只可惜没什么会一成不变。
　　陈澍不再像从前那样钻研学术，而是掉转势头，一心热衷于进入行政班底。志同道合的两人在岔路口选择了不同的方向，一开始是小摩小擦，随之而来的就是大吵大闹，差点走到分道扬镳的地步。
　　……直到黎珂的父亲出了车祸。
　　陈澍第一时间丢下工作赶来探视，却只能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见深度昏迷，全身插满大小管子的他。
　　“柜子里保存的那份手稿，就是当时你爸手上已经写完百分之九十五，只差整理最后数据正式投稿的论文。”
　　黎妈妈缓缓站起，缓缓打开柜子，取出那份险些被幼年黎珂当画纸的手稿，背着她递过来。
　　她恐惧、悲哀，可难以说出。她的眼眶只是红，声音却已在痛哭。
　　二十年了。时间是绝对零度的寒流，把当年未能流出的泪在心底凝成融化不掉的冰河，二十年后依旧不能流动。
　　黎珂接过手稿并未翻动，只是静等她把剩下的话说完：“那时我已经怀了你，说好了明年开春就办酒席……你爸好好的突然出了事，我六神无主，见到陈澍就像见到救命稻草。”
　　她知道这篇论文凝聚了黎父多少心血，即使他挺不过这道坎，遗愿一定也只有将其发表。
　　于是她流着泪，把手稿托付给了陈澍。
　　……
　　后面的事黎珂猜也能猜得到了。
　　陈澍正愁缺一篇有分量的文章，作为踏进体制大门的敲门砖。他如约把论文发表出来，却是以他个人的名义。
　　对于论文中与黎父之前轰动国内外的那篇承续的部分，他甚至做作地添加了引文，公开对“给予他学术灵感的至交好友”表示感谢。
　　陈澍借此名利双收，他本就长袖善舞擅长钻营，很快在体制内找到靠山，封住了黎妈妈发声的所有渠道。真相被迫沉默，广州如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来自陈澍的迫害无处不来。
　　她信错了人，失足酿成大错，只得含恨忍悲，带着被医生认定有六成风险成为植物人的黎父回到家乡投奔年迈的父母。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若不是有了黎珂，她也许早被击垮，变成了行尸走肉或是一具寂寂无名的白骨。
　　她把脸低进橱柜的阴影中，不让黎珂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如果车祸不是陈澍做的，调查也没有意义。如果是，难道不就意味着他也可以对你如法炮制？当时他只是个底层职员，现在的他只会更难对付。”
　　*
　　线报。
　　前天清晨，广州市越秀公园区的一位清洁工在垃圾桶里翻出一个可疑的黑色塑料袋。
　　塑料袋一共四层，毫无异味，鼓鼓囊囊，拎起来很有分量。
　　拆封的过程好似剥开一颗洋葱的重瓣。那一瞬间，她经历了人生最恐怖的一幕。
　　——一只人脚，惨白而冰冷。
　　大脚趾上艳丽的酒红色已经块块剥落斑驳。
　　清洁工吓得魂飞魄散，当场就报了警，警方随后在越秀公园的五个主要景点附近的垃圾桶内都找到了相同规格的垃圾袋。
　　明代古城墙，五羊石像，中山纪念碑，镇海楼，美术馆，五处尸块共十六公斤，分别来自人体胳膊、胸、腿，大约占人体的三分之一，死者是个女人。
　　一般来说，杀人后分尸是为了方便处理尸体，凶手会在容易切割的关节处下刀，然而越秀公园发现的这些尸块长宽均近似相同，连最难切割的锁骨腿骨处都切得方方正正，显然是不可能是手工人为。
　　指纹掌纹皮肤上的纤维等被常规用于确认死者身份的线索全部处理得干干净净，像是在酒水里长久浸泡充分滤干血液准备下锅的牛腩肉一样，血管里连一滴残留的血都没有。这说明凶手除了极端冷静残忍，还具备丰富的反侦察素质。
　　为了不引起社会恐慌，警方暂时封锁了消息，失踪人口和DNA比对仍在进行中。
　　“如果有最新进展，麻烦您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挂断电话，从无抽烟习惯的傅百城生平第一次想马上点根烟深吸一口。
　　他慢慢把林悦的意外发现，陈秘书瞎猫碰上死耗子的调查方向连起来梳理了一遍。那么多线索合在一起，导向一个可怕的猜测。
　　那个嫩模，因为长相五官相似，又恰前后相差不久出现在同一地点，加上李孝凌的那声“黎珂”，便被当作了替死鬼。那些人的目标，那个被残忍杀害，又被一块块切割均匀，装在垃圾袋里的人本该是……
　　黎珂。
　　笃笃。
　　调查组警员名单传了过来，他上下快速浏览一遍，目光在其中一个人名上稍稍凝止。
　　笃笃。
　　傅百城这才意识到这声音是从身畔传来的。抬眸看时，只见黎父不满地看着他，用铅笔末端的橡皮那头敲敲小茶几。
　　这个男人比起二十年前那些报道，已然老得过分。发际线向后推了许多，蓬松的发间杂着不少短粗的灰白，微微闪着光亮。颧骨，眉棱骨，眼圈骨无一不嶙峋高耸。也许是长久缺乏走动的关系，下肢有些萎缩了，近看尚不觉得，刚进门时他一眼瞥得，只感到这人头重脚轻。
　　同为数学系出身，傅百城不仅知道他，甚至留学时还被外国教授拿来同他做过比较。普林斯顿研究院向他抛出过橄榄枝，可惜他家实在有亿万家产需要继承，理论学术的准入门槛太高太纯粹，他此生是注定走不了的。
　　王不见王，十九岁的傅百城心高气傲，人生到此除了恋爱无往不利，无坚不摧。
　　他自负地觉得要是自己专事数学研究，以后恐怕就没这人啥事了。暗暗跟这个相差三十年的人较劲了小半年，却意外得知他早于自己六岁那年就陨落的消息。这场一头热的竞争关系没开始便匆匆画上句号，遗憾到让他难以释怀。
　　于是他抱着一丝不服下载了这人硕士毕业轰动一时的那篇旧文献，拜读之下，不由被这人堪称灿烂的数学功力震惊得目瞪口呆。
　　但再遗憾，既定的事实已无法改变。博士毕业后傅百城回了国，迅速转变为企业高管，再到登顶，唯一还能触摸到学术的机会大概就是代表公司跟Y大数学院签订奖学金赞助合同的短短一个会议。
　　谁的人生没有点挠心挠肝的遗憾呢？上帝给每个人都量身定做了一套地狱，他拥有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九……的人一生难以企及的财富和资源，还不是缺了选择人生的自由。
　　没有人知道，当他在陈秘书整理出的黎珂画报上看见父亲那一页贴着这个男人旧照时，惊讶到了什么程度。
　　黎。这两人只不过都姓黎，真就这么巧？
　　九月的夜里，星与云与月交辉。他那时把黎珂单纯当成是意外闯进他房间的一.夜.情对象，近乎他完美人生中污点般的存在。她的那句自我介绍，当然也只道是寻常。
　　“我叫黎珂，黎曼的黎。”
　　她似乎从来都是这么介绍自己的。
　　黎曼，正是她父亲的名字。不知黎珂的爷爷辈是抱着什么心态碰瓷十九世纪德国数学家的，但事实证明，这次碰瓷相当成功。
　　“*#%&@。”黎父突然看着他开了口。
　　可惜口齿实在太含糊，语调显然出自脑神经受损病人之口。傅百城凑近过去，仔细分辨之下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削笔。”
　　“……”可恶，老假想敌变成老丈人，还要支使他干杂活。
　　更可恶的是，傅总满心不情愿，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自觉拿起小刀片和粗了的笔头，对准阳台上的下水道口乖乖削起来。
　　妈的！看在这家伙参与了造出黎珂的份上……
　　黎珂打心底觉得能和傅百城在一起是她捡了大便宜。
　　巧的是，他也这么想。

　　留宿

　　
　　海岛的空气比广州清新许多，除开太靠近海滨的路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腥味以外，风里时时带着鲜香。
　　一天云锦就这么渐渐褪色，化为一种鸿荒之际的朦胧。
　　刷刷，刷刷，木屑和铅灰流沙一样落下。
　　“%@￥#！”一根橡皮头戳了戳傅百城的肩膀。
　　他没好气地扭过头：“又干嘛？我不正帮你削着笔呢吗？”
　　黎父左手三指夹住三支铅笔，像威震天的利爪一样戳到傅百城眼前：“*#%&@。”
　　傅百城：“……我警告你别得寸进尺啊。”
　　右手又是三支：“*#%&@。”
　　傅百城从来没用小刀削过笔，一时应接不暇，最可恶的是黎父似乎等得不耐烦，不停地在后面用橡皮头对着他后脑勺戳戳戳，嘴里不停吐出加密通话。
　　他终于忍无可忍，揎高袖口抓起最长的一只笔在黎父眼前挥了挥：“看见没有？你给我看好了，要是再干扰我催我，就……”
　　啪！
　　可怜的铅笔拦腰拗成两段。
　　黎父双眉皱蹙，表情十分不高兴。他不爽傅百城就爽，耀武扬威地重重把两截铅笔拍在草稿纸上：“我就把你所有的笔一支一支拧断！”
　　身后恰传来主卧门打开的声音。
　　“……”
　　傅百城僵硬地转过头，就见黎珂注视着他们，满脸的一言难尽。
　　黎妈妈眼圈仍带着未消的红，却忍不住笑出声来：“珂珂，你看看你爸和傅先生相处得多好啊。”
　　“……”傅百城连忙站起来，“伯母，我可以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
　　他两手里还分别捏着刀片和一支削得歪歪扭扭的铅笔。
　　黎妈妈看在眼里，摆摆手：“用不着解释，我说的又不是反话。这种事让我们黎珂来做就好，她削得最好，去上学的时候她爸爸天天念叨着她什么时候回家削笔呢。”
　　黎父还记着掰笔之仇，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瞪着傅百城。傅百城压根不想给他好脸瞧，又碍于黎妈妈和黎珂在场不能用力冷哼，于是只好……
　　很轻地冷哼一声坐到他身后。
　　黎妈妈殷勤地给他奉上茶：“傅先生，我们家没什么好茶，就这么点普洱只够泡一杯的了。刚才陈老师也在我不好意思拿出来，怕他觉得我厚此薄彼。”
　　黎珂接替了傅百城的工作，正忙着整修那段被他愣是削成虬结树枝的笔尖，闻言斜了黎妈妈一眼。
　　这还不叫厚此薄彼？
　　但傅百城就吃黎妈妈这套。不知是因为他太喜欢黎珂，以至于爱屋及乌，还是这家人本就对他的脾气，他觉得在黎家过的每一秒都很愉快。
　　当然，前提是陈秘书不在。
　　趁黎妈妈下楼去给他们买水果，他凑到黎珂身后慢慢抱着她：“你妈妈怎么突然对我换了个称呼？”
　　“别这样，我爸看着呢。”黎珂不带什么力道地肘击了他一下。
　　“他懂什么？”傅百城斜眼见黎父皱着鼻子，不满地望着他环住黎珂腰身的手，嗤笑道，“他有种就来打我啊。”
　　哼！当着老假想敌的面拱他家白菜的感觉不要太爽！
　　黎珂把拯救完毕的笔还给黎父：“爸，你可以继续推导了。”
　　把黎父哄好，她又换一支笔削，“因为我跟她说你是我老师啊。她和我爸是师生恋，看见我们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大概把你代入我爸了吧。”
　　黎妈妈直接和她爸对话的时候，都会叫他黎先生。
　　他们其实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师生。黎妈妈不是数学院学生，又是本科毕业后才和黎父谈起的恋爱。因此两人既不至“黎老师”那样正式，又带着一种少女对爱人的崇拜，还是先生这个称呼最恰如其分。
　　有些人就是这样。即使事过境迁，故人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依旧固执地守着往事不愿丢弃不愿忘却。
　　遗忘是消解痛苦最好的方式。记忆却在他们身上日复一日，滴水不漏。
　　*
　　黎妈妈下楼时迎面遇到她本以为早已离开的陈秘书。对方手提一个圆筒旅行包，见到她笑着打了声招呼：“阿姨好。”
　　黎妈妈对他点点头：“陈老师，你这是要去哪？”
　　陈老师？
　　陈秘书应变能力强大，只疑惑了不到半秒就想起黎珂对她介绍自己是傅总的同事，迅速进入设定：“这是傅老师的行李，我拿上去给他。”
　　“什么？”黎妈妈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他要住我们家里？”
　　可是家里连个客房都没有啊？总不能叫他挤在黎珂那个小房间吧？
　　虽然他是很高很帅而且不是一般的帅条件怪好工作又稳定前途无限量……算了，没什么虽然但是，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黎珂脸上的表情比妈妈更加精彩。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可是我的床总长只有两米，宽只有一点四米，你恐怕……”
　　横着竖着都不太合适吧？而且十一月大冬天的，南方人没供暖家里还没装空调，总不能让傅百城在她家打地铺啊。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了。
　　傅百城比她这个房主更像房主，洗完澡就往她的小床上一滚。虽说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实在显得委委屈屈，但他脸上嫌弃，身体却一点都不挪窝。
　　等黎珂淋完浴才发现自己忘了刷牙，刷完牙热气耗得差不多才哆哆嗦嗦只想迅速钻进被窝的时候，她犹豫了。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亮度不足的挂式小台灯，灯光昏黄而暧昧。
　　她向后退了一小步，求助般看向主卧的方向。
　　父母已经睡了。黎妈妈今天熄灯格外早，睡觉从不关房门的她今天居然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还上了锁。
　　她只好把头扭回来。她的小床三面围墙，傅百城睡在靠里的位置上，正静静地面壁，不知睡没睡着。
　　她吞了口口水，蚊蚋般问道：“你你你你睡了吗？”
　　不是结巴，是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傅百城没回应。
　　黎珂实在冷得受不了，明知可能是陷阱，还是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果然如一脚撞进猎人陷阱的小兔子，一下子被傅百城死死抓住。天旋地转，眨眼之间已被他灼热的气息紧紧包裹，牢牢仰面摁住。
　　气息紊乱，仿佛连空气都染上他的温度。
　　海岛的寒风在窗外肆意呼啸，黎珂却只触得到灼人的热度。
　　夜空在窗外悄悄月圆，被缓缓下降的米黄色拉帘彻底隔绝。黎珂难耐地压抑着溢出喉间的声音，终于抓住某个空隙喘息着提醒：“门！关门！”
　　傅百城在她和门之间迟疑了一秒，不愿放掉已经到手的猎物，干脆搂着黎珂滚了小半圈，从被窝里伸出一条腿把门勾上了。
　　黎珂：“……”
　　房间太小，调虎离山计失败。
　　关门时被窝漏的一点风很快被重新堵上。
　　从亲吻开始，热度回升。害羞，刺激，动情，以至于意乱情迷。断断续续的吻，缠绵而激烈。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电话铃彻天彻地，是黎珂的。
　　黎珂挣扎着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手机，傅百城逮住她的手，迫使她十指相扣。
　　“万一，万一是重要的事怎么办？”
　　傅百城额头上青筋暴起：“我就不是重要的事？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没那么重要？”
　　黎珂扭得像条球球趴趴虫：“不是一回事，不要混为一谈……”
　　目光奋力朝那里瞟过去，勉勉强强看到来电显示：“啊，嗯……是齐裕，齐裕！唔……我室友！”
　　“肯定是来跟你闲扯的，在你心里我还不如她？”傅百城捏正她的下巴，“别理她……”
　　电话铃断了。
　　黎珂眼前微光浮动，像是泡在温水中迷迷糊糊，一味沉沦下去。
　　微信消息提示弹了出来，语音请求紧随其后。
　　看来真是有急事。
　　“……”傅百城额头暴起青筋，可又不好抽手，只能眼睁睁看着黎珂恢复清明，努力平复喘息，按下免提“喂”了一声。
　　齐裕，很好，齐、裕！他记住了。
　　齐裕站在自家单元楼内，目光跟随着楼下那两个在黄昏中渐行渐远的人影：“黎珂，陈澍和一个陌生女人到军区大院来了。”
　　她特意向自己的父母旁敲侧击询问一番，得知五单元四楼的住户一位是前某军区的退休老司令员，另一位则是现役的营级干部。
　　“他来拜访的人很可能是……”说到这里，黎珂在对面呼吸突然急促，齐裕顿了顿，“黎珂，你怎么了？”
　　“没、没事嗯……”黎珂用手捂住嘴里即将脱口的声音，却被傅百城故意扯开。
　　齐裕并未多想：“退休的军区司令员。他带的这个女人也不像是他老婆，你记得吗？阿鲲说过，他在作风上……”
　　黎珂忽又发出一声惊喘。
　　“……黎珂？”齐裕想起十一月的浙江不比广州，已经深入冬季，“你是不是冷到了？”
　　“嘶——！”
　　不知她是否听岔了，这次居然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齐裕顿时警觉起来：“黎珂？你在家吗？大晚上的没有出去乱逛吧？”
　　手指抠在窗台上，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幸好黎珂马上给了回答：“我只是……刚洗完澡！”她用力嘶了一声掩盖刚才那个可疑的声音，“衣服还没穿好，有点冷。”
　　最后还附赠一个黎式傻笑。
　　齐裕轻舒一口气，嘴角浮现笑意：“那你快穿衣服，我就不打扰你了。”
　　“好。”黎珂像是赶着干什么似的，就这句回复得特别快。
　　齐裕不疑有他，柔声说了句：“黎珂……晚安。”
　　可惜黎珂抢着收了线，不知有没有听到。
　　齐裕无奈地看着对话框里那个血盆大口的星之卡比头像，勾着嘴角叹了口气。她刚刚是真的为黎珂的安危焦急。明知她在家里，可就是无法冷静，只怕万一。远隔千里，她即使再心焦也无法出现在黎珂面前，什么也无法为黎珂做。
　　十一月已过了一半。
　　离她和黎珂分别……只剩下最后半年了。
　　一种隐隐约约，却细密不已的疼痛占满心口。
　　她不知道黎珂是对她说了晚安的，可惜通话被傅百城抢过来掐断了。
　　他捂住左肩上被黎珂狠狠一口咬出的牙印，再拿开时，指尖染上了血色的斑点。
　　黎珂心虚地鼓起腮帮子：“对不起啊，谁让你刚刚突然……我一时就没控制好轻重。唔……”
　　一句话愣是被蓄意报复的傅百城弄得支离破碎：“要不我……我啊……帮你消、消毒吧？”
　　哼，这还差不多。
　　他撤出手指，把左肩凑近黎珂唇边。
　　黎珂稍稍做了心理建设，微启双唇，探出小舌头飞快地舔了舔那处凹陷的牙印。
　　傅百城忽然说：“我见过陈澍的老婆。”
　　他拿过黎珂手机，调出齐裕刚发来的那张照片。感受到黎珂在身下狠狠瞪他，心情奇妙地更爽了一点。
　　呵！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上回黎珂在他兴头上喊徐主任，他就回敬她一个别人的老婆，谁怕谁啊？
　　可惜他还没爽完，黎珂就又照那个牙印再咬了一口：“嘶——”

　　露馅

　　
　　“你属狗的啊？”
　　黎珂呲出小虎牙：“我属兔子的。”
　　傅百城：“……”
　　哦，对了，他才是属狗的。
　　可恶，黎珂像小兔子一样拿他磨牙，每咬一口就乖乖舔一下，又是巴掌又是甜枣，偏偏让他生不起气来。
　　傅百城用两个指关节反向捏起黎珂脸蛋，她口齿不清地说：“敢么样？节个铝人……”
　　“你室友的直觉还挺准。”傅百城对陈澍挑女人的眼光发出一声嗤笑，“他老婆跟他是同乡，典型的贤妻良母，只知道相夫教子，其他的事情一概不懂。”
　　可以说，这位妻子对陈澍的仕途毫无助力。
　　“陈澍压根没带她来广州。他们分居很久了，你可以理解为徐主任那一对的高配和低配版。”
　　谁是高配谁是低配，不言而喻。
　　至于照片上这个女人的身份，傅百城微蹙起眉头：“我好像见过她。”
　　这张脸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究竟何时何地了。
　　黎珂提醒他：“阿姨会不会认识她？”
　　傅百城眉梢一跳，陡然被她这无心一语点醒。
　　那确实是很久很久以前，傅妈妈每回出席社交场合都带上他，而他也会因为年少无知每次都赏脸光临的事了。
　　在他久远的记忆里，有这个女人年轻时的模样。
　　衣香鬓影，灯酒奢华。她是灯光下最格格不入的那一个，身上虽穿着庄重的服饰，戴着当季的珠宝，但再好的皮囊也掩饰不了芯子里那股局促与拘谨。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当时的身份是……
　　他低头看见黎珂正眼巴巴等着答案，坏心地一个急刹车，硬生生吊住她胃口，森然一笑：“黎小姐，你真是狡猾，每次都只顾着自己舒服可不行啊。”
　　黎珂：“……”
　　这就是资本家万恶的本性吗？
　　她只好就范，绯红一点点从脸颊染到耳根，最后连脖颈都羞到发烫。
　　不知过了多久，傅百城在她耳边急促地吐息：“……纸巾在哪里？”
　　她用混沌的大脑艰难地思考。
　　……好像在抽屉里？
　　黎珂下意识的一个抽手，顿时把他晾在无限趋向顶点之处，换来一阵报复性的又掐又咬。
　　窗缝里钻入的月色宽广无边。
　　一次之后还有再次。闹腾不知持续了多久，久到黎珂用光浑身解数黔驴技穷，手酸得快失去知觉，才总算告一段落。
　　迷离之际，她扭头恰看到床头柜上那个小学时买来的米奇闹钟。
　　第一次还算正常人的时长，第二次……整整五十分钟。
　　卧槽！傅百城是不是有病啊？！
　　暖光从门缝里漏出房间。一个耸肩缩脖子裹着棉衣一步一腿软的身影，紧跟着臂弯扛被子的另一个钻进卫生间。
　　腿软的一边扯住被套送到水龙头下一边咬着牙抱怨：“你……你第二次是不是太久了一点？”
　　另一个以帮忙打肥皂为名行添乱之实：“实战的时候你明明一脸满足啊。”
　　一些零碎的付费内容在脑海闪过。
　　黎珂：“……”呜呜，她早就是持久战的受害者了。
　　在傅百城时不时的干扰下，被套上的水渍越晕越开，越晕越大，大到一次性都拧不干的地步。黎珂终于忍无可忍：“都弄湿了还怎么盖？”
　　傅百城犯了洁癖寸步不让：“不行！我不能忍受不洁之物覆盖在身上。你家怎么连条备用的都没有？”
　　黎珂白他一眼：“因为我早就不尿床了。”
　　傅百城：“……”
　　旧吹风机对准水渍边缘呜呜作响。
　　傅百城心里偷偷盘算，看来得给丈母娘多送点床上四件套。
　　还有一台新抽油烟机。
　　还得给黎珂换个大点的床。
　　不过她房间太小了，换个大点的房间才能放得下。说起来，整套房都太闹着玩了，又小又破光线还不充足。
　　……
　　干脆送套别墅，再送套家具，内部精装一条龙解决。院子一定要宽敞，草皮铺好之后多种点花草，预留好停车位。黎珂家好像还没车来着？那就也送个三四辆，保养费全都记他卡上。外面得挖个大点的泳池，二楼要不再来个喷泉装饰？这岛上哪家房地产集团有傅家的股份来着……
　　主卧悄悄打开一条缝。
　　轻微的鼾声里，黎妈妈探出头来悄悄窥探卫生间的动静。
　　两个打开的礼盒摊在床头柜上，里面的东西却丝毫未动。
　　总之这晚没有人过得安生。
　　次日，晨光熹微，黎明慢慢升起的时候，黎珂被热醒了。
　　皇天在上，常年手脚冰凉的她居然能在隆冬被活活热醒，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单薄的睡衣黏腻腻地粘在肌肤上，额头上一片淋漓。
　　手脚都被压得死死的，她刚一扭动，傅百城就迷迷糊糊半睁眼睛，长腿下意识舒展了一下，头顶马上撞到墙上，发出一声谁听谁疼的巨响。
　　“……”这下可好，两个人一下子都清醒过来。
　　黎珂套着套着衣服，第一句话就是：“所以那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
　　傅百城昨夜爽完就把这茬忘了：“她是二十年前广东某位高官的继室。那人后来调到中央，不过已于前年病死，现在该称她高官遗孀了。”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那老头二十年前就有六十几岁。那个女人虽说年纪轻熬死了原配，也比陈澍大整整一轮。”
　　陈澍居然连年近花甲的阿姨都要染指……
　　黎珂都不知作何表情了。
　　她赶紧帮忙找了个理由：“想必借助她的人际网，陈澍能和不少本无渠道联系上的人搭上关系。”
　　傅百城撑着下巴侧躺着，目光在她弯腰时翘起的臀部上打转，懒洋洋地拉长声音：“她——能有什么渠道？”
　　语气里满是不屑。黎珂坐在床沿上伏低身体穿袜子，后腰露出的一小截肌肤被他用指腹捻过，痒得反射性打了下那只手。
　　“我小时候听大婶大妈们八卦说过，那老头出差时就喜欢让下面官员请他出入洗浴中心，专挑水灵的农村姑娘下手。那个女人不也就是这么来的吗？她是南京……”
　　他话说到这里便顿住了。
　　这么说来……这位高官遗孀倒和老司令是同乡。
　　难道这几人真有一层隐藏关系在？
　　可陈澍，跟军区的势力扯上关系做什么？
　　*
　　公寓顶层寂寞了整整一晚。圆月西沉的时分，门口终于传来指纹锁解开的声音。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墙面上的巨幅荧幕闪着幽幽蓝光。
　　落在地毯上的脚步声如藤蔓静静伸展，轻轻把一件西装扔向沙发，重重覆在那个黑猫一样蜷着的少女身上。
　　黑暗里，装睡的少女睁开双眼，妩媚地半坐起来。西装从仅披着一件高中秋季校服外套的身上丝滑落下，她弯着眼睛笑起来：“哎呀，被发现了。”
　　沙发背后的男人一言不发，视线静静从她半掩的外套领口滑下。
　　少女把小拳头勾在唇边，伸出舌头从下往上，像猫咪一样舔舐上去，湿湿嗒嗒的水渍延续到圆润的关节尽处，兀得落在一节略显粗糙的手指上。
　　她一口含住那根手指，伏低身体仰起脖颈，稚嫩的曲线在领口下若隐若现。
　　她很明白自己的优势，也对男人想要什么相当了解。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陡然粗重的吐息，她微微张唇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陈校长，啊不，爸爸……”
　　这个称呼被她喊得甜腻又妩媚，像裹着草莓酱的麦丽素：“您怎么回来了？”
　　陈澍低笑着摸了摸她的脸蛋：“乖女儿。我不回来，又能去哪里？”
　　外衣落下，短短的褶裙也被随手掷在地上。
　　月光铁一样发白，白如一场浩劫。
　　褪尽后，留下一地狼藉。
　　昨晚两人留在卫生间的狼藉被清早第一个起床的黎妈妈尽数看在眼中。
　　当妈的不由得感叹女儿长大了，抱着一丝惆怅拖干地上的水迹，哼着小调出门给他们买早饭去了。
　　水塔糕一块五一个，油条两块一根，豆浆自家用豆渣磨的，不要钱。
　　傅百城面前放的却是海鲜粥、酥皮蛋挞、凤爪、菜心、水晶虾饺、半屉小笼包半屉叉烧包，色香味俱全。
　　黎妈妈还怕他嫌不够好，大清早跑黎珂舅妈家借来一罐乌龙茶给他沏上。傅百城想自己接手她非不让，无比关切无比殷勤地问：“傅先生，我们这小地方，没什么好东西，你还吃得惯吧？有什么想吃的都告诉我，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啊。”
　　黎珂干啃一大根油条，对此情此景咋舌。
　　趁黎妈妈转身，她马上把手伸向一个小笼包，不料黎妈妈好似后脑勺生了眼睛，回头抓了她个现行，甩出一小碟酱油：“看什么看？拿什么拿？自己蘸着吃去！”
　　黎珂：“……”到底谁是亲生的啊？
　　黎妈妈把黎父推到阳台上和刚洗的衣服一起晒着太阳，接下来便忙着做其他家务。傅百城夹起一个虾饺喂到黎珂嘴边，黎珂不接，他把虾饺放进酱油碟里滚了一趟，黎珂这才张嘴含住。
　　谁知还没嚼几口，黎妈妈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黎、珂——”
　　黎珂连忙囫囵吞下去，扭头干笑：“妈，什么事？我、我什么都没吃。”
　　“你跟我来一下。”
　　不是吧阿sir？吃傅百城一个虾饺至于吗？
　　她扁着嘴一路跟到阳台上，黎妈妈掏出傅百城见面时送给她的礼盒：“黎珂，你跟妈妈说实话。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家境如何？家里几口人，都干些什么？”
　　黎珂仗着自己也不算撒谎，腰不弯眉不皱，脸不红气不喘：“妈，我不都告诉你他是我老师了嘛……”
　　黎妈妈掀开礼盒，里面赫然是一只男士手表。
　　“我查过这款表市场价格了。”她说着打开另一个礼盒，露出一条梨形镶铂金钻石挂坠项链，“根本查不到。不过这条项链，倒是让我找到了一则去年的拍卖新闻。”
　　“如果这是真品的话，成交价就是五百六十万。如果是假的，那他的人品就更值得商榷。”黎妈妈脸色严肃，“对了，货币单位是美元。”
　　黎珂头越来越低，心里骂傅百城见面礼就见面礼，干嘛送这么名贵的东西？
　　她隐瞒傅百城真实身份的心态很微妙。
　　就好像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低头只想捡起丢在路边的六便士，不料天边月亮却忽然径自投入她怀中。她想先让爸妈慢慢接受傅百城这个人本身，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把他和常人难以企及的那些东西联系到一起。
　　“黎珂，我送你到大城市上大学，读研深造，不是要你学会怎么向我撒谎的。”黎妈妈把两个盒子“啪”地拍在阳台牙子上，“妈妈再问你一次，他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叩叩。
　　黎珂如惊弓之鸟回过头，只见玻璃门后映出傅百城谦恭的笑容。
　　他把门拉开，探进半个身体：“伯母，我已经把碗筷都收拾好了。”
　　他假装没看见被黎妈妈瞬间藏到身后的礼盒，提起另一边手上的垃圾袋：“这是昨天的垃圾对吧？我一起帮您扔了吧。”
　　他冲黎珂勾勾手指，黎珂都还没说话，黎妈妈就冲上去巴住垃圾袋：“傅先生，已经劳烦您……咳，你整理碗筷，怎么还好意思让你帮忙扔垃圾呢？我自己会扔的。”
　　傅百城把垃圾袋提高了一点没让她够着，黎珂在后面挥挥手，用口型对他说：“等我一会。”
　　等他走远，黎妈妈看一眼憋着笑的黎珂，色厉内荏道：“笑什么？他那么有钱，不管□□白道我这种平头小老百姓惹不起不行啊？”
　　黎珂抚抚她的背给她顺气：“妈，他不是坏人。之前我能保住推免名额，他就帮了我不少，能扳倒邹飞，更是仰仗他帮忙铲除邹飞背后的经济支柱。现在我敢查陈澍……”
　　话不必说满。一晃二十年，陈澍已攀爬到能伸出小拇指摁死他们的位置，黎妈妈能明白其中利害。
　　“至于他到底做什么的……”黎珂一步步挪到拉门附近，“个十百千的百，攻城略地的城，你百度一下吧。”
　　说完，拉开门一溜烟跑向站在门口等她的傅百城，两人一人一边提着垃圾袋下楼去了。
　　百，城？姓傅来着吧？
　　黎妈妈一看跳出的百度百科，差点没给里面的内容送走。
　　卧槽！这！啊这！
　　黎珂到底在哪个全球超级名贵奢侈品清仓大甩卖现场捡到这么个男朋友的啊？！天哪！她居然让这双分分钟几十亿上下流水的手帮忙扔厨余垃圾去了？
　　她可以吹一年！
　　不！起码十年！

　　白给

　　
　　听完陈澍和黎曼过往的那个晚上，黎珂下定了决心。
　　陈澍她一定要查。这场尘封二十年的废案，必须做个了结。
　　她翻出徐主任给的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陈澍目前的势力一目了然，只是有一件事她难以想通。
　　二十年前，陈澍只是Y大最基层的教职人员。即便把黎曼的论文占为己有，能得到一点虚名二点上面人对他学术能力的赏识，可还远远达不到替他出黑手的地步。他逼得黎妈妈和黎曼在广州待不下去，究竟是哪来的能量？
　　她给齐裕连发两条消息。
　　“黎珂小宝贝”：我不打算在家实习了。
　　“黎珂小宝贝”：后天就回来。别担心，之后我基本还是住校，行李我会搬回来的。
　　1865一扫连日的愁云惨淡，蜗蜗头出电梯时甚至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宿舍。只见门中当头一个倒福，左上右一副完整的大红对联，喜庆到了家。
　　上联：“天天程序出数据”，下联：“篇篇论文中基金”，横批：“投啥中啥”。
　　她吓得赶紧拐去隔壁看了一眼。
　　门牌上写的是1864，没走错。
　　打开门，齐裕行李箱靠在椅旁打都没打开，哼着小曲对镜正贴个双眼皮贴。见到她，露出一个阔别多日的笑容：“你回来了？记得订海底捞位置，黎珂下午就到。”
　　“哦……黎珂怎么不跟我说？”蜗蜗头打开手机一看，十五分钟前“QAQ”给她发了一条上飞机的消息，只是她人在图书馆，信号太差没收到。
　　她闭上嘴，默默订位置去了。
　　死气沉沉的王紫猛地满血复活，从床帘中探出头：“什么？！黎珂要回来？！”
　　齐裕哼小曲的声音变响亮了一些。
　　王紫一轱辘翻下床，急得来回打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黎珂这么好一定不会怪我可是我还是很愧疚啊我要怎么面对她才好啊啊啊好烦……”
　　蜗蜗头被她绕得头晕，扯开嗓门大喊一声：“王！紫！”
　　两人都安静下来，齐裕的小调也停了一瞬间。
　　“是不是有人敲……”蜗蜗头话没说完，王紫就扑向门口。齐裕比任何人都快，几乎是半秒之内就窜出去打开门。
　　……门口站着李孝凌。
　　也对，黎珂人刚上飞机，怎么会这么快到？
　　蜗蜗头从齐裕胳肢窝下探出头一看：“害，怎么是你啊。”
　　王紫从齐裕胳肢窝和蜗蜗头的头下探出头一看：“喝！还以为是谁呢。”
　　李孝凌：“……”
　　还是齐裕先笑了笑：“学长是来找黎珂的吧？她回家了一趟，你不知道吗？她之前为了回家实习把行李都搬空了，你不知道吗？她下午就回来，你不知道吗？”
　　李孝凌被她连珠炮一样的“你不知道”喷得后退好几步，脸色转白，血条直线下降。
　　“是啊，你什么都不知道。”齐裕语气转冷，“黎珂被邹飞划伤脸的时候你在哪里？黎珂签借款单的时候你在哪里？黎珂差点出车祸的时候你在哪里？她危难的时候你一直在缺席。那时候，你冷眼旁观也就算了，还在她背后捅冷刀子。她不再联系你，难道不是理所当然？你活该！”
　　李孝凌有些难堪，嘴唇翕动，“我……”
　　还没说出来，齐裕就啪地当着他的面拍了个闭门羹。
　　“我有……”东西想要给她。
　　未出口的半句话生生卡死在喉间。李孝凌一步一步来到走廊边，慢慢弯下腰，在台阶上坐下来。
　　十分钟前。
　　“归零”：黎珂，对于上次没能说完的那件事，有空出来谈谈吗？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无意中撞见傅百城逼迫黎珂表白的那次，他向黎珂要了五分钟单独说话的机会，却终究败于性格里那股温吞犹豫。该说的没说，该把握的机会握不住。
　　第一次，他想同时在黎珂和杨诗竹面前做好人，结果不仅弄丢了黎珂的信任，也终于没有保住杨诗竹的学术之路。
　　第二次，邹飞拿老教授威胁他，他就头脑发热，自认是为了恩师才身不由己，黎珂一定能够理解。结果又是如何？烂账一笔一笔，他亏欠黎珂的越来越多，至今未能摊开算明。
　　他有什么资格请求黎珂原谅？他顾虑的东西太多，不论是现实还是软件，他是活该，活该黎珂不想再给他机会。
　　李孝凌满心颓唐，不知坐了多久，秋风和陌生的脚步从身边来了又走。一直等到黄昏将至，风喧嚣过又归于沉默的时候，他终于等到一个人站在了面前。
　　他有些惊喜地抬起头，等来的却不是期盼已久的那声“李师兄”，而是——
　　“李孝凌同学，”那个邹飞门下出身，前系主任钦点的新教研员对他露出一个堪称憨厚的笑容，“陈澍校长一直在找你。跟我们——”
　　两个秘书一左一右，封住李孝凌所有去路，“走一趟吧。”
　　*
　　黎珂没能在陈澍派来的人之前赶到是有原因的。
　　她的正经老板，那位本预计学术访美一个半月，结果遇上疫情无限延期的倒霉鬼孙胜利教授，几经辗转，甚至滞留日本和新加坡分别打了两个星期黑工，这才总算回国了。
　　——还多亏了傅家的私机才抢救回来。
　　两拨人马在同一片停机坪喜相逢，系里给孙教授分配的办公室足足被黎珂当了一个月自习室，连睡午觉用的毛毯都放了一条，终于物归原主。
　　见到本人之前，黎珂和他只有十分简短的线上交流，还是刚加上好友时两句相隔十几个小时的问好。
　　孙胜利的头像是一片由紫至黄的渐变晚霞，个签高冷的一片空白，朋友圈半年可见范围内只有一条转发省教育厅重要通知的推文。
　　她本以为对方会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副细框眼镜，类似二十年后的陈秘书。
　　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个面善的胖子，声若洪钟，一口河北话说起来自带梆子味。他身材高大，都说又高又胖看起来块头更大，托体型的福，那股肉山般的压迫感竟快赶得上傅百城自带的气场。
　　黎珂站在这两人中间，像极了两座山峰中间凹下去一块峡谷。
　　孙教授坐在副驾，同后座的傅百城谈笑风生了一路，却丝毫不知他的这位助教不安分的右手一直在他的视线死角，勾着他未来研究生鬓边一绺碎发来回转圈圈。
　　各种学术前沿信息洪水一样涌入黎珂耳中。她假装听得认真，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却在飞快盲打，一边记录讯息一边和齐裕聊天。
　　“公主”突然说：你家学长来找过你。
　　黎珂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
　　“QAQ”：他什么事？
　　“公主”：谁知道，他什么也没说。
　　真是莫名其妙，可莫名地又很符合李孝凌的人设。
　　黎珂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已经很久没和李孝凌有过交流，但既然李孝凌找她有事又没找到人，理当会在微信上知会一声才对。
　　搜到“归零”的账号，点进去才发现李孝凌不知何时已进了她的黑名单。
　　……啊？她不记得拉黑过李孝凌啊？
　　黎珂对待网络上的人际关系也如现实中一般认真，总觉得拉黑删除再也不见是对一段人情太过严苛的审判。她交友并不广，本来也很少卷入怨仇纷争八卦，更是没必要做这种事了。
　　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傅百城改她微信头像的时候捣的鬼。
　　确定关系后，傅百城把本来空白一片的头像也跟着换成了张开深渊大口吸入一桌子食物连餐盘酒杯桌布都不放过的星之卡比。一个四阶对称阵劈成两半一人顶一半，看上去平平无奇，玄机就在于行列式是五二零。
　　名字也必须是情侣名。既然黎珂是“QAQ”，那他就改成……
　　“QATQ”好了，真是又对称又工整，堪称完美。
　　黎珂那破手机型号老掉牙，没用多久就热得能煮鸡蛋，屏幕都裂成八百瓣了，哪里有点他女朋友的样子？必须换个最新的。还有那破电脑！上回不过做个PPT，那破散热扇吹得他半夜都不得安生！还有，还有那破宿舍，他的别墅不好吗？干嘛还搬着行李非要住回那个豆腐渣里去？
　　大包小捆刚送到还没拆封就又要打道回府。傅百城沉着脸帮黎珂一样样拣出要带回宿舍的必需品，跟她讨价还价：“一个月起码十五天你要回来，听见没有？”
　　牙杯、牙刷、毛巾……黎珂斜他一眼：“不行！我还是学生，当以学业为重。一半的时间夜不归宿，像话吗？”
　　傅百城：“是不像话。那就二十八天。”
　　好一个反向还价，黎珂无语：“那我还回去干嘛？”
　　傅百城无比赞同：“是啊。”
　　火速把行李往陈秘书背上一搁，“抬进去！”
　　“等等等等！”黎珂连忙阻止，“我拖鞋！还有我睡裙呢？”
　　沉默。她看陈秘书，陈秘书看傅百城，傅百城微微一笑：“扔了。”
　　“为什么？”黎珂瞪眼，“我好好的东西，你干嘛说扔就扔？”
　　瞪眼比的就是个气势。
　　傅百城从半蹲转换到站起，居高临下，立刻占据上风，理直气壮地：“你那拖鞋豁了口，你的睡裙洗得纸一样薄，光线好的时候能直接当透视装穿。你在学校穿这个成何体统？！”
　　黎珂底气不足地反驳了句：“我能用到毕业的，而且我穿睡裙出门都会罩外套……”
　　傅百城冷笑：“你还敢穿出门？”
　　她嘴硬道：“就、就拿个快递……”
　　“嗯↘↗？”
　　黎珂委委屈屈：“……好，好吧。那我找件白T当居家服穿好了。”
　　傅百城横她一眼，随手拎起一件洗到领口脱线的白T：“你说的是这个？出去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像话吗？啊？”
　　黎珂几根手指纠在一起，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家当一件件被他羞辱一番后扔进垃圾桶，心痛到不能呼吸，干脆闭上眼睛看都不看。
　　傅百城一掌拍裂纸箱，掌气强劲直逼交叠在下的那个，跟着当场炸开，里面的东西涌了一地。
　　“陈秘书，给我把她的眼皮撑开！让她看看她平时穿的用的都是些什么破烂！”
　　陈秘书满含歉意：“黎小姐，得罪了。我这两把铁钳要是不小心戳到您眼睛里……”
　　“别别别！我自己，我自己睁！”
　　破裂的纸箱里掉出两个礼盒，看上去分外眼熟。黎珂刚睁开眼睛，就见傅百城一脸兴师问罪：“这是什么意思？伯父伯母嫌弃我见面礼不够丰厚？”
　　“正因为太丰厚了，他们才不能收。他们吃穿用度都是最普通的，出入也不过最市井的场所，哪里有机会戴得上这么贵重的奢侈品？你的好意我妈心领了，她说你抽空带我一年额外飞个一两趟回去见她就已经是最好的礼物。”
　　那是临别前，黎妈妈悄悄塞给黎珂让她找机会物归原主的。这番话也基本是黎妈妈的原话。
　　傅百城脸色稍霁，面无表情地把礼盒塞还给她。
　　黎珂一愣：“是我没表达清楚吗？”
　　“我送出去的礼物从来没有收回的道理。”傅百城佯装要往那堆被他嫌弃为破烂的行李堆堆里丢，“如果你也不要，那就只能扔了。”
　　“别！别啊……”黎珂赶紧抢救回来，“五百六十万美元呢，你送给叔叔阿姨戴不是更好？”
　　不知她这句话踩了傅百城哪个雷区，他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半晌才说了句：“他可没机会戴这个。”
　　……他？哪个他？人字旁还是女字旁？
　　黎珂没来得及问，他就平下情绪，心平气和地说：“你替他们收着吧。我保证，他们会有机会用得上的。”
　　那个机会在他计划中，就在不远的将来。
　　至于黎珂被他祸祸掉大半的行李，他也早有说法：“就算这些破烂，你也一样休想从我这里带走。”
　　“啊？”黎珂险些就要急眼，“你你你……”
　　陈秘书连忙把一联长长的□□摆在她眼前。黎珂一眼望去，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一应俱全，唯一的共同点大概就是全都价值不菲。
　　把她一路送到高层宿舍楼下，傅百城还甩过来一叠资料：“今晚你自己选，选好了提前告诉我一声。明天上午八点整准时面试。”
　　说完，拎住黎珂衣领往她额头上吻了吻当作告别：“不用担心，通过率百分百。我还有个紧急会议，晚上就不陪你了，早点休息。”
　　她被从后座扔出去，迷迷瞪瞪，关门声清脆。

　　庇护

　　
　　先是邹飞，后是陈澍，官一个比一个大，办公环境一个比一个优越。李孝凌有些自嘲地想——
　　他这算是二进宫了吧？
　　权力更替，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校长办公室已看不出任何黄校长时代的痕迹。办公室内部呈梯形，门开在一条腰上，对面两面连续的墙上挂着一排整齐的推窗。
　　办公桌靠在短腰窗前，陈澍伏案不知疾书些什么，抬头正对着李孝凌和两位秘书，放下笔推推眼镜：“请进，李孝凌同学，下午我就在找你，可惜你不在系里，也不知道你去了哪。”
　　他的态度像是闲聊，可逐渐加重的语气却给李孝凌心上层层加码，让人顿感压力。
　　“坐。”陈澍站起身对他笑了笑，绕过办公桌时顺手拿起桌上的果盘，“这些你们拿去分了吧。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今天辛苦你们跑一趟。苗老师呢？”
　　苗老师指的就是数学系教研员苗重阳。
　　以陈澍的身份这样称呼他显然太过谦卑，两位秘书都没跟着他这么叫。其中一位微微躬身回答：“他还有事中途就走了。”
　　陈澍笑着深深看了李孝凌一眼。
　　他特意点到两位秘书额外加班时，双眼也是这样看着李孝凌。两位秘书走后，办公室就只剩下他们独处，陈澍慢慢合上窗，再把插销插好。
　　喀啷。
　　李孝凌觉得这声音好像是从自己胸口发出的那样。
　　这是位深不可测的敌人。
　　陈澍引他在对应梯形顶边处的长沙发上坐下，转身到底边书柜旁取出茶叶和茶杯：“李孝凌同学，你一会没有其他事吧？本该更早找你的，不巧耽搁到现在，我想稍微留你久一些，可以吗？”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李孝凌哪敢拒绝，只得点头答应。
　　和陈澍呆在一起的每一秒都是煎熬。校长办公室空间是院长办公室的两倍不止，可李孝凌依旧被空气覆压到喘不上气。
　　陈澍和邹飞给人的压迫感截然不同。邹飞的所有亲和都假在明面上，眼角每个褶子里都写着咄咄逼人。
　　而陈澍则似乎真的气定神闲，所有和善所有对周围人的关心都不像能装出来的。在他面前，自己人和其他人之间的界限泾渭分明。在他羽翼之下的他百般庇护，与他为敌的他斩草除根。
　　李孝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来到书柜附近。
　　他注意到那上面整整一大格都摆着陈澍出版的论文和刊物。
　　“我不像邹飞那样喜欢玩虚招子，拐弯抹角。”
　　邹飞和徐主任底下的暗流涌动他完全知情。徐主任在推免事件里就阳奉阴违不愿出力，早已成为他眼中的弃子。而邹飞，他给过机会，可没想到这活了六十年的老东西连两个年轻人都玩不过。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充当整个集团的蜥蜴尾巴，当断则断罢了。
　　陈澍背对着李孝凌，抖一抖手腕摇匀茶叶：“我说话直接一些，你可不要介意啊。今天找你来……”
　　他转过身，手中的托盘里放着两盏热茶。
　　李孝凌神经质地用指尖抠了抠口袋里纸张的轮廓。
　　“别摸了，交出来吧。”陈澍来到他面前，弯腰放下茶杯，“我知道你想把这些东西交给黎珂，我没说错吧？”
　　李孝凌脊背僵直，心慌得差点跳出喉咙。
　　陈澍对着他摊开手：“反正黎珂同学至多也不过是交给我来处理。既然如此，我就帮你跳过她的中转，我直接来替你解决问题不是更好？”
　　“陈校长……”李孝凌喉咙干涩，“您这是什么意思？我、我不明白……”
　　陈澍的目光如架在脖颈上的尖刀。事已至此，他必须把黎珂摘出去。
　　“我不知道您突然提起黎珂师妹做什么，整件事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孝凌，论文做不好是你能力不够，还有办法补救。可是对我撒谎，那就是你人品不足，无法弥补的。”陈澍打断了他。
　　“我……”
　　陈澍的脸突然凑到离李孝凌不过三四厘米之近处。
　　“那好。我就当事情和黎珂没有关系，”他笑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那你在黎珂宿舍门口等着干什么？你别说，以前真有小伙子在我女儿门外这么等过。所以你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你喜欢她，想向她表白？”
　　李孝凌嘴唇发白：“……”
　　门忽然被敲响，陈澍毫无异色，仿佛连时机都已在他预判之中：“进来吧——苗老师。”
　　李孝凌顿时明白那两盏茶并没有他的份，本就是为苗重阳准备的。
　　苗重阳的去而复返，是陈澍事先安排好的戏法。
　　他想对黎珂道歉，想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赎罪，所以才费尽心思收集到苗重阳侵吞学院课题经费的证据。然陈澍覆手之间，所有心血顷刻化为云烟。
　　陈澍笑着招了招手：“苗老师，尝尝张书记昨天送来给我的龙井。”
　　感到苗重阳在身边入坐，李孝凌更加如坐针毡。
　　陈澍将两人间的龃龉尽收眼底，淡然自若坐到他们对面：“你们之间的事苗老师已经告诉我了。孝凌，不如在我这里直接和苗老师把原委说清，解开误会。由于苗老师疏忽少算你的那些课题费用，全都按照你今天说的工时一分不少地还给你。”
　　“苗老师，”陈澍盯着李孝凌逐渐渗出汗珠的前额，“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摆明了是在包庇苗重阳。苗重阳深知好歹，自然连连称是。
　　一搭一唱，李孝凌的意见根本就不重要。
　　“孝凌啊。”陈澍开口的同时，苗重阳的手按上李孝凌肩膀。
　　他像砧板上的鱼，避无可避，逃无可逃，满头热汗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把你放在口袋里的□□联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好不好？”陈澍循循善诱，“你以为这种违规□□，数学院里哪位教授手里没有碰过？”
　　他意味深长地笑着，暗示得不能更明显：“尤其是某些一心学术，不爱管俗物，年事又高，前系主任填好的内容他检查都不检查就签上名的老人……一不小心呐，就开出这种□□来了。”
　　“……”李孝凌扭过头，看向那没有碍眼之人的窗外。
　　他似乎和一月之前，孤身站在夏末如血的夕阳之中的雷浩，共享了同一片视角。
　　雷浩也算他的旧友。当时那屠刀高举在雷浩头顶，他沉默，不愿施以援手。如今便轮到他，世事倒公平。
　　窗外，澄空万里，一行归鸿。
　　*
　　实习季，大学城论坛上一个有关面试的帖子一路飘红，被人顶到了首页。
　　“教各位男实习生一个击败女性竞争对手的快捷方法”。
　　方法很简单，就是谎称与自己同场面试的单身女性竞争者是自己的女朋友。
　　楼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深入浅出解释了三大这么做的好处。
　　首先，HR单独面试该女生时通常会询问婚恋情况，女生一旦如实说自己单身，就会给HR留下撒谎的坏印象。
　　第二，家庭、产假、情绪波动的刻板印象，让非单身对于职场女性变成了一种劣势，何况在她撒谎的情况下，更会让HR怀疑她是否能够全力投入工作。
　　再者，有对象有家庭在职场中对男性反而是种优势，有对象在某种意义上肯定了男性的交际能力，如果女方是本地人更好，还能额外给面试官留下能在本地稳定发展的印象。
　　综上所述，楼主一再强调这个方法对各位急于找到工作的男学生们百利而无一害，并称自己已经对同专业同实验室的女研究生用过，果真成功把条件略胜一筹的她拉下马取而代之。
　　9012年都过了，竟还有人对这种职场田园男权深以为然，匿名更帖支持者不少。其中不乏校园网太卡不慎掉马之人，顿时被愤怒的学生们一拥而上扒光底裤，当场社死。
　　影响太过恶劣，得到消息的版主很快删了帖，但不少截图仍在私下里广为流传。
　　某投行实习面试现场，等候区。
　　他注意坐在身边这个女学生很久了。面试恰好是两人一组，他想到前一阵子临阵磨枪时在论坛上刷到的帖子，假装擦眼镜，目光偷偷瞟向对方的简历。
　　Y大数学院应届毕业生，嗯，确实是个强劲的对手。籍贯浙江，可恶，不是本地人，不过用那招倒也凑合。名字叫黎……黎珂，嗯？为什么有些耳熟？
　　他细细端详对方长相，试图从记忆中找出与这人能够对号入座的片段。
　　兴许是直勾勾的目光引起了对方注意，那名叫黎珂的女孩子侧过脸来客套地微笑了一下：“你好，我叫黎珂，黎曼的黎。我们……面试同一个职位是吧？”
　　他按下探究是否认识这人的念头，别有用心，搜肠刮肚地想词套话。
　　必须在面试正式开始之前套出她是不是单身！
　　要说些什么好呢？她刚刚低头发微信，是室友还是朋友或者家人？会不会是在给男朋友发消息？数学院虽说男生多，但这些年学理的女生也不少，绝对比不上工科女生那么抢手。她长相绝对算不上九分十分大美女，何况学理的女生很多都宅……
　　他眼睛一亮。
　　要不然就问问她是不是宅女？如果是的话，八成就……
　　他平时很少跟异性搭话，一学期也跟女生说不上两句。成绩最多中上，学校专业不差，但跟Y大数院是比不了的，何况刚才那一眼看到黎珂履历表上战绩辉煌。
　　为了这份梦寐以求的工作，他咬咬牙，干脆豁出去了：“黎……”
　　会议室突然双门大敞，一位面容姣好的女秘书打断了他：“你们二位跟我来吧。”
　　黎珂率先站了起来。
　　他只好咽下未完的话，忐忑地跟了进去。
　　投行竞争格外激烈，面试官一个比一个精英，个个都肉眼可见的不好糊弄。他越是紧张，脑子里就越是想着帖子里的内容，准备好的面试话术反而忘了大半，连自己都不知道嘴里冒出的是什么词。
　　几乎所有面试官一圈问题问下来，他已是满背冷汗，手脚冰凉。
　　双耳嗡嗡作响，只知道黎珂应对自如，表现甩他一整条街。这一届面试官们太过专业，甚至没有人过问两人的感情状况。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没有开过口的只剩……最边上那一个了。
　　那是个看脸不知是大学生还是刚从大学毕业的年轻男人，除了那张存在感实在过强的脸，他表现得极为低调，全程只撑着下巴默默关注着两位面试者。
　　每次一轮到他回答问题，这男人就把视线转向窗外，就差把不感兴趣四个大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他会如此紧张，有一部分也是拜这人所赐。
　　不过这人如此年轻，大约只是个助理、秘书之流，人微言轻，想必对这场面试起不到什么作用。他极力按下心中的焦虑，不停告诉自己一定要想办法，想办法把黎珂挤下去！
　　只要，只要……他呼吸急促，眼球里血管密布。
　　只要有人问那个问题！
　　坐在当中的秃顶老头开口道：“我们的问题基本都已经问完了，接下来是一些例行的私人问题，你们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即可。”
　　如敲清磬，唤醒幻梦中人。
　　……终于来了！
　　面试官张开口说了些什么他已完全顾及不到，频频向黎珂投去视线。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连自己都骗过。他疯狂催眠自己黎珂是他女朋友，黎珂是他女朋友，黎珂，黎珂，黎珂，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女朋友……
　　他腾地跳起来大喊一声：“总经理！她是我女朋友！”
　　为了以假乱真，他一把拉起尚在不知所措的黎珂的胳膊，用尽力气搂住她肩膀：“就是她！黎珂！”
　　黎珂用力挣了一下没挣开：“我不认识你，请你不要拉拉扯扯……”
　　他双手并用使劲把她固定在怀里：“黎珂，你跟我闹什么别扭？昨晚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你也不能把情绪带进工作里啊，好啦，快点向领导们承认……”
　　砰！
　　巨响声震天地，桌子腿都被拍得歪了歪，纸笔平板名牌整整齐齐跳离桌面零点五厘米。
　　……
　　知道内情的老头不着痕迹往最边上看了一眼。
　　那位顶多秘书的年轻男人站了起来。他眼神锋利，脸色森冷，浑身荡着一层浓墨般的黑雾。早晨□□点的日光被他这一掌直接拍进夜幕，足足削掉了白昼剩余的所有时辰，一步跨入最黑最黑的深夜。
　　趁那男生愣忡的瞬间，黎珂挣开他钳制，无比清脆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旧账

　　
　　那男人此时才微微一笑，满室黑压压的鬼气：“你们都问完了没有？”
　　老头点头哈腰赔笑脸：“老板，您请，您请。”
　　老……老板？！
　　投行里什么人可以被总经理称作老板？董事，还是常务？难道这人长了一张娃娃脸，实际上早就四五六十了？不对，那年轻的声线也不至于这么适配……
　　思绪纷乱，男生脸上表情五颜六色堪称精彩。
　　“那就轮到我了。”傅百城本想让这两人上前来，奈何HR都在身边坐着人多眼杂，想对黎珂做小动作不方便。干脆亲自趟了出来，装作十分不经意地拦在黎珂身前。
　　黎珂直直盯着老头发光的秃顶，绷着脸抿住想上扬的嘴角，表现出奇地平静。倒是她身边的男生满面红光，呼吸急促，又紧张又兴奋，视线落点来回划得像羊癫疯。
　　“先从……”傅百城伸手搭着黎珂肩膀，“你开始吧。”
　　男生抢着说：“老总！您、您先问我吧！我一定好好回答！”
　　还伸出手臂想把黎珂拦到身后，结果还没抻直就被傅百城在半空截住。
　　“没问题。你想抢答，那我给你机会。”
　　傅百城架着他手肘冲他微微一笑，男生脸红脖子粗，呼吸顿时加重，吭哧吭哧。黎珂被他恶心到不自觉往边上让了一步。
　　其乐融融的表象持续不过两秒，傅百城突然发难，手腕一翻把男生整个人掀跪在地，胳膊反剪，骨骼关节扭转发出恐怖的咔咔声。
　　剧痛刷白了男生几秒前还红润的脸，痛呼冲出喉间。
　　“我我我我疼疼疼疼……”
　　傅百城冷冷呵斥：“闭嘴！”
　　男生紧咬牙关锁上嘴，表情却依旧十分痛苦。
　　“你好好想清楚了再回答我，否则——”
　　力道加码，男生唯恐他把自己胳膊撅折，一迭声应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一定实话实说！”
　　傅百城给了黎珂一个眼神让她站到这人面前来：“她跟你是什么关系？”
　　“黎珂是我……疼疼疼！”男生满头大汗，哑着嗓音大喊，“是我女朋友！啊！”
　　“最后一次机会。”骨骼扭转到极限，在断裂边缘抵死挣扎，“她跟你——是男女朋友吗？”
　　心脏在胸腔里疾跑，冷汗滴落在地面上。
　　“不是，不是……我今天……我是第一次见她……”男生大口大口吸气，要不是黎珂见势不对用双手握住傅百城手臂，恐怕他这条胳膊已经被卸下来了。
　　“黎珂小姐，”傅百城斜睨了她一眼，“你干嘛护着他？难道你跟他真有什么关系？”
　　黎珂飞快瞪了他一眼，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面试撒谎，还对竞争对手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我相信贵行有相应的处罚措施可以处理。不过，这个……”
　　她的手顺着傅百城小臂滑到手腕，最后放开：“也包括在内？为这样一个人倒赔医药费可不合算。”
　　傅百城会意地甩开手，重重哼了一声。男生劫后余生，像块破布一样瘫坐在地，想到自己在诸位HR面前丑态毕露，不由心灰意冷。
　　黎珂突然抓住他那条摇摇欲坠的胳膊，用力拖着拉起来。他吞下痛呼，忍痛站起，脚步还没踩稳，就又被黎珂推了一把：“我看过那个帖子。”
　　齐裕听说她第二天要面试，找出群里广为流传的截图给她当笑话看。她不仅自己看了，还随手转给了傅百城，想不到竟能亲身经历。
　　“我没想到居然真会有人把这满篇的糟粕奉为圭臬，亲身实践。不过很遗憾，”她冷冷笑了一下，“我既不是本地人，也不是单身，你找错人了。”
　　“……”
　　HR之中有人面露疑惑，领他们进来的女秘书立即贴心地翻出论坛帖截图给他们传看。
　　帖子内容再加上黎珂的话，无异于公开处刑。
　　几个HR互相交换眼神，男生脸色难看，嘴唇翕合却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那秃顶的老头摇了摇头说：“我想这位先生误会了本行的面试规则。虽然我们把面试者分为两两一组，但录用和不录用的比例并不是一比一。也就是说，就算把黎小姐刷下去，凭您的表现也不足以胜过其他竞争者。”
　　傅百城微笑着一眼扫过去，老头马上脸色一改：“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黎小姐表现优异，虽然表述时有几个小错……”
　　眼神凌厉了一点，“但瑕不掩瑜，无伤大雅嘛！我们当然不可能把她刷下去的！”
　　“……”
　　男生把头埋得不能再低，只恨自己不能当场消失。
　　黎珂没再理他，转头问在场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傅先生，我不是单身这一点……会被减分吗？”
　　好几个HR露出善意的微笑，另外几个一脸吃到大瓜的表情。
　　傅百城面无表情：“当然不会。不仅不会减分，还要加分。因为你很有眼光，有眼光的人才正是本投行渴求的。”
　　回头吩咐，“听见我的话没有？满上！”
　　老头：“……”
　　身为投行本季度面试的唯一一个满分，黎珂连消息都不必等，当场录用。
　　身为无敌霹雳关系户，还跳过分配办公室挂牌上岗一切步骤一切手续，火箭般直升到幕后老板办公室。
　　带走之前，傅百城和善地拍拍秃顶老头肩膀：“黎小姐的人我借走了，但她是在我那里做你们的工作，工资一分也不要少开她的。快要年底了，该有的假期、奖金和分红……”
　　“明白，明白。”老头连连称是。
　　得，双薪不说，啥都没干还有分红，底下那些基层分析师哪能干啊……还是从他自己奖金里掏吧。还得隐蔽一点，绝对不能让其他实习生知道……
　　可恶，他这老头子头发都不剩几根，傅总还净给他出难题！
　　工作强度高、工时长、压力大是金融圈的三大特点，二十看着像三十，三十看着像四五十，镜片厚如瓶盖，发量稀如细丝。
　　工作区连空气流速都格外雷厉风行。
　　黎珂在楼层拐角和几个分析师擦肩而过。其中一人的侧脸让她迅速扭过头，恰好对方也放慢脚步看过来，表情惊讶：“黎……黎珂，学妹？”
　　*
　　在投行“偶遇”杨诗竹，完全在黎珂计划之内。
　　她一声不吭地把李孝凌从黑名单放了出来，却看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沉默。
　　她需要一个由头撬开李孝凌之口。
　　而两个月前，他替杨诗竹隐瞒不报的实情就是最好的契机。
　　杨诗竹已经破格转正，抽不开身，只好在投行内找了个安静无人的拐角和黎珂谈话。
　　她在贩卖机上买了两罐咖啡，递给黎珂一罐。墙角摆了两对双人沙发，围起一个方形的小茶几。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盛了大半碗烟灰，十几根烟头倒插在里面，如同乱葬岗。
　　垃圾桶里满满丢了一桶空咖啡罐，空气里还能闻到酸苦酸苦的味道。
　　黎珂知道杨诗竹工作忙，每分每秒都很金贵。但两人并不十分熟络，为了破冰，必要的寒暄不可省略。她两根手指在罐身轻敲了敲，抢先开口：“杨学姐最近怎么样？”
　　“每天凌晨三四点下班，周末无休。”杨诗竹掀开咖啡痛饮两口，“身边每个同事都是竞争者，利益丰厚架不住所有人眼红，同一块年终奖蛋糕争着抢着都想瓜分大一点那块。一个能交心的人也没有。”
　　两个月前，她还坐在Y大数学院研究生办公室里。老教授严厉却真心实意，学弟学妹们从不因为她曾延毕一年而对她另眼相看。学术路走得坎坎坷坷，可人心人情却是温的暖的。
　　那样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但我现在过得很好。因为傅总的关照，我实习期比别人都短，每个月光底薪就有这个数。”
　　指尖在茶几上划出一个数字。对于金融业底层新人来说，这无疑是一笔丰厚的薪水。
　　看杨诗竹的模样，似乎真的已对前尘往事释怀。黎珂由衷道：“恭喜。”
　　“对我来说，再赖的活法都比因为做了亏心事提心吊胆，整夜整夜睡不好觉要好得太多了。”
　　黎珂知道寒暄结束，话题已转入重点。
　　杨诗竹目光闪了闪：“傅总提醒过我，今天我比一般人更高的起跑线，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能拥有的。黎珂，我承你这个人情。”
　　她和黎珂又算不上旧友，黎珂来找她总不可能是为了叙旧吧？
　　想来也只能是为了那件事。
　　黎珂等的就是这个：“学姐，我相信你没必要有所隐瞒，但还是请你尽可能说得详细一些，从头到尾。”
　　杨诗竹微一愣忡。她以为自己走后这件事就不再是秘密，而秘密公开就相当于失掉品格信誉，人设崩塌，数学系她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她再也不敢与任何老同学旧朋友联系，彻彻底底切断了从前的生活。却没想到，李孝凌真的做到了为她守口如瓶。
　　杨诗竹叹了口气：“他这个人总喜欢在不该拧的地方拧着，该坚持的时候却丢了坚持。这种事遮遮掩掩有什么意思？我知道我怪不得他，但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我第一次剽窃的时候他就严辞拒绝，我是不是就不至于走到后来这样……”
　　原来是剽窃。黎珂心中本就隐有猜测，毕竟会影响学术生涯的事件，学术不端、论文造假、剽窃抄袭，基本逃不开这几样。
　　但她还是没料到——
　　“是啊。”杨诗竹用手背蒙了下眼睑，“窃的还是他准备放在毕业论文里的其中一块。”
　　被剽窃的是……李孝凌自己？！
　　也就是说，他被贼偷了还反过来帮贼遮掩？
　　黎珂瞳孔震惊：“李师兄……是圣母吗？”
　　九月下旬那个雨天，她从超市采购完奔向学校的路上见到的那对在树下争吵的人，果然就是李孝凌和杨诗竹。虽隔得太远未能听个究竟，但李孝凌一反温和的常态，甚至下意识伸手想推搡杨诗竹的那一幕，这样说来也就解释得通了。
　　他的确震惊过愤怒过。可冷静下来后，依旧选择了包庇。
　　“那是因为他……”杨诗竹摇摇头让自己冷静下来，“大概上个学期末，他介绍我加入了医学院的一个课题组。因为是他介绍，课题组的负责人看起来人也很和善，所以我一点警惕心都没有，只跟他们做了口头协议，约定了论文投稿时的一二作顺序和工时工资。”
　　Y大医学院和数学院齐名，同为Y大的两张王牌。五家附属医院都名列广东省著名三甲，医疗和科研实力均十分雄厚。
　　“我在系里的产出一直不太尽如人意，还经常被导师叫到走廊里批评，说我不够努力才会延毕，说他从来没带过像我这样不争气的学生……我知道老人家是恨铁不成钢，但我压力真的特别特别大……”
　　杨诗竹眼圈微红，这些经历和感受太过私人，她从未对任何人言及。太多情绪层层堆叠，最终变成心头丑陋黑暗的疮疤。
　　现在，她终于能够将内心剖开给黎珂看：“我真的很需要赶紧发一篇一二作的论文，即使理论含量不是特别高也无所谓。不论是为了前途，还是……为了安慰我自己。”

　　污点

　　
　　课题讨论会一天天开着，LaTeX和Word里内容一天天增多，论文发表在望。杨诗竹丢下让她痛苦不已的专业文献，一心钻进医学疗效分析和临床决策建模里。包括暑假在内总共将近四个月时间，这是她证明自己的最后手段。
　　事先谈好的工资一拖再拖，找负责人谈话每每无功而返。经费总是卡在上级批不下来也就算了，只要论文能顺利发表，她什么都可以忍耐——
　　“但我最后只捞了个三作。”杨诗竹轻吐一口浊气，“像笑话一样，数据清洗、统计、建模、编程，乃至最后的审稿……我投入的最多，却得到的最少。医学本来就不是我的专业领域，黎珂学妹，你懂不懂三作意味着什么？”
　　对她来说，就是所有心血泡了汤，白忙一场。
　　“我很抱歉。”黎珂说。
　　“我去系里申诉，系主任却说加入课题组完全是我个人行为，没有事先向系里报备，所以无法从系里得到任何保障。可他明明早就知道的……”杨诗竹咬咬牙，“那个课题负责人就是十月初被他推荐来到数学系的苗重阳！”
　　苗重阳。
　　黎珂曾在推免面试时见过他一次，当时看着只觉宽厚面善，想不到私底也如此肮脏。
　　黎珂打断道：“苗重阳是怎么从医学院调到数学系来的？”
　　“他在Y大本科毕业后考到了复旦，走遗传统计的路子，几年前又回到Y大第一附属医院统计室工作。”
　　前系主任跟着邹飞一同被撤职，手脚肯定不怎么干净。具体的调查结果有相当一部分保留在检察机构那里，并未完全向社会公开，傅百城已经出面替她讨要，部门里的人推脱着推脱着还没出个结果。
　　但联系起这件事来，他未必没有吃医学院那边的回扣。
　　这件事一言以蔽之，就是前系主任串通医学院方，白嫖了自己手底下的研究生劳动力。
　　黎珂突然想到什么：“既然这样，李师兄不也……”
　　杨诗竹默然点点头。
　　介绍人李孝凌也参与了课题，自然同为受害者。
　　但硬要说起来，杨诗竹的入组由他而起，他似乎又应该对她的处境负起一部分责任。
　　换作别人还不一定把一切归罪于自己，但那人是李孝凌，而以李孝凌的脑回路……确实是会这么想的。
　　“那时候我心情很差，又不敢把发生的事情告诉导师，我……就把气撒到孝凌身上。在办公室对他阴阳怪气，还对他说都怪他耽搁了我的论文进度，要他帮我补充完其中一块推导。”
　　想起当时那个偏执的自己，杨诗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很无理取闹吧？”
　　黎珂已经从震惊到麻木：“所以李师兄居然……又同意了？”
　　“是啊。大家天天待在同一个办公室，互相对彼此的研究方向都很了解。我和他方向相关度很高，所以我……”杨诗竹越说声音越低，“耍了一点小手段。”
　　李孝凌对她根本不设防，两人讨论的时候他写到一半的论文放在电脑屏幕上仅仅点了个最小化。
　　她就这么拿到了李孝凌连预发表都没有过的新文章，稍加修改，添上她假意要他补完的那部分推导，抢先用自己的名字投了稿。
　　“就是今年九月初的事。”
　　……
　　一切都扣上了。
　　九月初。那个被傅百城强行拐到晚宴现场，又被故意拿走宿舍钥匙不得不向李孝凌求助，最后在他办公室枕着他的衬衫和教科书，听着他通宵敲击键盘的声音度过的夜晚。
　　原来那时他通宵研究的不是跟自己切身相关的知识，而是杨诗竹请求他帮忙补全的那部分推导。
　　难怪他忙得昏天黑地，每次见他情绪都不太好，像是一边极力压抑着什么，一边又强迫自己对世界释放一如既往的温柔。
　　直到此时，黎珂才惊觉自己对他了解得太少。说不上谁对谁错，只能怪性格使然，最终不得不错身而过，走上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后来他准备向教务处提交基金申请的时候才发现我拿他的文章发表，在路上就跟我吵了起来。他脾气那么好的一个人，气得脖子到脸都涨红了，可是我在他面前一哭……”杨诗竹低头整理了下表情，“好像是我亏欠他多一些。”
　　黎珂几乎脱口而出要她自信一点，把好像去掉。
　　而转念一想，这两人之间乃至波及到她，展开的种种情节，都能从性格里窥见预兆和痕迹。
　　杨诗竹为自己长长的叙述收尾：“我要说的都说完了，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两个月来，离开数学院的原委近乎成了她和李孝凌之间一个不光彩的秘密，沉甸甸压在那里，让那段共同的记忆成了某种不堪回首的东西，也让曾经彼此信任交心的两人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手中的咖啡早已喝空，失去重量的易拉罐轻飘飘的。
　　杨诗竹站起身，把罐子对准垃圾桶扔过去：“我该回去工作了。”
　　咣，嘀哩嘀哩，铛啷啷。
　　易拉罐像没投到位的篮球，沿着将满的桶沿转了两圈，轻巧地落在地上。
　　还是黎珂当着杨诗竹的面捡起了那个罐子，轻轻摁进桶里。
　　她直起腰微笑着说：“杨学姐，谢谢你对我开诚布公。祝你工作顺利。”
　　“黎珂，我一直有关注你的近况，包括邹飞院长和系主任的事，我也都看到了……”
　　和黎珂这样的人成不了一路，是任谁都会感到遗憾的事。杨诗竹知道自己和黎珂成不了朋友，但这一刻，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说：“也许我们今后不会再遇见了。愿你，平平安安。”
　　不赞她以伟大，惟愿她平安。
　　这是杨诗竹能拿出的最好的祝福。她微微压低身体，对黎珂鞠了个半不成躬的鞠躬，转身，像要把过去远远丢在身后那样，毫不留恋地走了。
　　*
　　苗重阳。
　　这是个列在“粤D”末尾的，不起眼的卒子。
　　邹飞门下，前系主任钦点，从统计室调到数学系，俨然令人嗅到一股作为接班人培养的气息。
　　恐怕苗重阳能在上一场清算里幸免，还多亏了他身在基层。登高则必跌重，猛虎倒下苍蝇幸存，低微的身份反而成了他的□□。
　　对他暗中保护的还有陈澍。
　　Y大是教育部直属高校之一。二十年，陈澍爬到校长的高位，一路培植起来的势力不可小觑。
　　徐主任能年纪轻轻就坐到教务主任的位置上，背后就有陈澍的影子。如今陈澍既然又要委以苗重阳重任，自然要优先补好他之前捅下的娄子。
　　昨晚和室友们在海底捞大吃大喝时，黎珂手机里收到一条信息。
　　“陈澍的两个秘书还有另一个男人带李孝凌去了校长办公室。”
　　还附上照片，那所谓的另一个男人正是苗重阳。
　　陈澍的动作果然比她想象的还快。
　　不过换个思路，陈澍突然对李孝凌出手，是不是正说明李孝凌手里掌握了令他无法再按兵不动，安安心心隐匿于暗处的证据？
　　可惜她迟了一步。这些证据恐怕已经落到陈澍手里。
　　她心下虽焦急，脸上却不动声色。
　　消息来自阿鲲，这个闲不住的摄影爱好者养好脑震荡后就继续冲锋在替黎珂搜集情报的前线。据他所说，虽然这位陈校长向来有男女关系上的小污点，但他做得极其隐蔽，从来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到底是怎么搞不正当男女关系的。
　　黎珂想起陈澍和阿姨的爱情故事，浑身一阵恶寒，让他赶紧打住：“这跟我们现在要做的事又有什么关系？”
　　“黎珂，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阿鲲恨铁不成钢，脑门上立刻挨了齐裕一巴掌：“说什么呢？你才糊涂呢！”
　　阿鲲捂着脑袋哎哟不停，连声指控：“我脑震荡刚好，齐裕打得我旧伤复发……”
　　齐裕抬手瞪眼：“我看你是想再吃我一巴掌！”
　　“我可是实打实的脑震荡……”阿鲲改捂脑门，求助地看了黎珂一眼。
　　黎珂旁观得津津有味，毫无相助之意。
　　“……”他只好老老实实说正经的，“既然有情人就得供着养着，就可能有额外的房产和车辆，逢年过节还需要支付奢侈品礼物的费用。所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些开支所需的钱从哪里来？”
　　自然就是贪。
　　黎珂看了一提起包养情人就格外起劲的他一眼，没接茬。
　　她已经做了简单的调查。陈澍的地下情人，那位比他大一轮的遗孀，继承了过世高官几乎所有的遗产，家底看起来比他自己明面上拥有的还要丰厚。
　　简直不知道陈澍是养情人还是傍了个富婆。
　　看来还是得从苗重阳身上入手。
　　当天下午，黎珂以总裁特助的身份堂而皇之入驻广州市中心某摩天办公大楼顶层。
　　公司高层紧急暂停手上一切工作召开全体会议，热烈欢迎新来的黎特助。陈秘书担任主持，由于大家对黎珂的第一印象普遍来自青年大学习，一道红艳艳充满社会主义气息的横幅拉在会议室大屏幕顶端。
　　陆秘书还在头上别了个小红旗发卡，冲黎珂点头的时候，五星红旗随动作上下飘扬，让人梦回国庆。
　　同时接受几十道来自社会精英的注目礼实在要了黎珂小命。她极力维持得体的笑容，单手在双膝上盲打：“致辞环节能不能跳过？”
　　坐在她身边某位难得全神贯注了一回的老板秒回一句：不能。
　　“QAQ”：可我一点准备也没有。
　　“QATQ”：期待你的即兴发挥。
　　黎珂狠狠瞪了他泰然的侧脸一眼。
　　呜呜，让所有人都围观她这个走后门进来的家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进一步的威胁紧随而至：“这是企业文化，不讲就不给你的实习报告盖章。”
　　“……”算他狠。
　　退路被完全封死，黎珂只好硬着头皮登上讲台，语未启，先给大家深深鞠了一个超过九十度的躬。鞠躬角度越大弧度越长，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在肚子里打草稿。
　　掌声热烈，陆秘书还举起手机为她拍照。
　　“大家好，我是黎珂，黎曼的黎……”黎珂紧张到心快跳出嗓子眼，“毕业于……嗯，就读于Y大数学院统计学方向。”
　　她说到这里，突然发现前排好几个人视线汇聚到董事会某位地中海董事身上。
　　陈秘书小声告诉她：“好几位董事和你是校友，这一位还是同院同专业。”
　　黎珂和地中海对视一眼，接收到一个带着几分惺惺相惜的微笑。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上台的紧张驱散了大半：“非常荣幸能与大家共事，未来的日子里，还请各位前辈各位领导不吝赐教。”
　　这句话倒是十足十的真心实意。在场随便挑出一个人，阅历和经验写成传记都够她读五天五夜的。
　　二鞠躬再抬头，黎珂看见放在桌底的手机突然被傅百城拿起来，似乎是有他意料外的来电。掌声落下后，傅总亲自轰人：“尊重企业文化，请大家五秒内散会。”
　　黎珂：“……”
　　傅百城都给他的企业建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文化啊？
　　他的一言就如火灾警报一样管用。
　　人事部和营销部经理一马当先冲锋在前，一会议室的人散得争分夺秒。三位秘书留下来拆卸横幅，简单打扫，傅百城拿着手机递给黎珂：“你有个电话。”
　　是个归属地广州的陌生号码，不是手机，像是来自某个办公室。
　　傅百城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卫生厅。”
　　黎珂忐忑地接起来：“你好？”
　　对面是一个十分职业化的声音：“黎珂小姐你好，这里是广东省卫生厅医政处……”

　　蚁穴1

　　
　　办公大楼的电梯非本企业职工不能使用。
　　前台小姐彬彬有礼地说：“这位先生，请出示您的证件。”
　　“什么证件？”
　　前台小姐：“工作证。”
　　“如果我有，我还需要来找你吗？”
　　前台小姐微笑：“没有工作证那就请您出示身份证居住证市民卡有什么出示什么。请问您是否有预约？或是有人出来接您？当然，根据公司规定工作时间接社会人员入内，职位必须超过……”
　　“我是傅先生的客人。”
　　“……”前台小姐静默了一秒，“哪位傅先生？”
　　“你们公司姓什么？”
　　“当然姓傅。”
　　额头上青筋若隐若现，“那你还问我哪位傅先生？”
　　前台小姐：“您有什么方式能够证明？”
　　聂子旸气得口不择言：“证明证明！你数学系毕业的啊！”
　　前台小姐处变不惊：“您答对了。”
　　聂子旸：“……”
　　怎么证明？打电话？可跟傅百城直接联系的是他上司，“你就不能往傅先生办公室打个电话确认吗？”
　　前台小姐油盐不进，继续微笑：“非常抱歉，我无能为力。这里是公司前台不是粉丝后援会联系站，如果我要替每位傅先生的崇拜者给总裁办公室打电话，那我的工作还……”
　　她突然住口，对后面款款而至的来宾深深鞠了一躬：“欢迎光临。总裁办公室吗？我马上带您上去。”
　　正联系上司的聂子旸眼睛瞪得快要脱眶：“凭什么她可以插队？”
　　他拦在前台小姐前方，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气场十足的中年妇人：“你谁啊？工作证呢？身份证居住证市民卡驾驶证教师资格证管你有什么证都拿出来！”
　　“……”前台小姐万分尴尬，压着声音提醒他，“这位是公司董事，傅总的母亲。”
　　傅妈妈似笑非笑：“这位是？”
　　聂子旸赶紧自荐：“幸会，我是傅先生的客人，今天来是代表……”警员证飞快递过傅妈妈眼皮底下，“我有重要的事情与傅先生商谈。”
　　傅妈妈念出一个名字，“我跟他说得上几句话。你认不认识他？”
　　“他是我们刑警大队教导员。”
　　傅妈妈当着他的面打了个电话确认，那位曾分别在警局和警令办公室都做过主任、担任过刑警大队长、荣立个人三等功两次的大汉在她面前绵软得像她的孝顺儿子，听得聂子旸目瞪口呆。
　　收了线，傅妈妈对他微微一笑：“小聂，跟我走吧。”
　　聂子旸知道自己踢到铁板，闭着嘴乖乖跟上。明明是他先来的，却被傅妈妈半路截胡，只能在顶层休息室等候的事也顾不上计较。
　　因为他在这里遇见了更意想不到的人。
　　“黎珂小姐？”
　　第一次为重要客户递茶内心还有些小激动的黎珂比他更加惊讶：“聂警官？！”
　　*
　　傅妈妈擅自替她疏通了去往卫生厅关节的事尚未了结，傅百城就通知她一会有个紧急会议，而且是昨晚他赶着开的那个会的续集。
　　来宾竟是聂子旸。这么说他昨晚是急着去见了警队的人？
　　聂子旸谨记大队长嘱咐，即使黎珂身为涉事人，不到傅百城面前还是不能提起案件细节，于是只跟她简单叙旧：“黎珂小姐，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现在是……”
　　他上下扫一眼黎珂半校园半通勤的打扮，还有胸前的工作牌，心下了然：“在总裁办公室实习的实习生？”
　　这个说法十分暧昧。黎珂未置可否，直截了当道：“聂警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聂子旸接过茶杯大喝一口，响亮地拍在茶几上：“请讲。”
　　对黎珂一点都不拐弯的直球，他已经见怪不怪了。
　　说起来，他和黎珂，毫无关联的两人竟能多次在广州这座城市迷宫里相遇。王紫误以为黎珂失踪报假警那次，雷浩事件那次，十月底的车祸那次，再加上他和黎珂最初的相遇……
　　或许这就是某种冥冥中的缘分牵引？
　　“雷浩自杀事件现场，你曾经答应我会向我透露警方调查的内部信息，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黎珂与他面对面坐下，双眼灼灼闪着光。
　　聂子旸点头：“当然记得。”
　　“你当时说那是你知恩图报的方式，你用报恩这个词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这让我感到新奇又疑惑。”黎珂抿抿唇，“那么请问……报恩，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涉及一会在傅先生面前谈话的内容，暂时无可奉告。”
　　黎珂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手机上忽然收到一条新信息，来自……傅妈妈。
　　“什么意思？你问我？”
　　墙面另一侧的对话进行得并不愉快。
　　傅妈妈笑着说：“傅百城，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你把黎珂弄到这里来对她有什么帮助？”
　　傅百城板着脸：“锻炼她的工作能力。”
　　“在这里能锻炼她什么能力？给你端茶送水捏肩捶腿的能力？还是帮你复印文件记录行程的能力？”傅妈妈似笑非笑看着他，“我没记错的话这些工作小陈都在兼职，而且兼职得相当优秀吧？”
　　何止是相当优秀！那必须是经天纬地通古贯今黄泉碧落无处可寻独一份的完美！
　　在办公室里装订文件的陈秘书竖起耳朵，浑身斗志熊熊燃烧。
　　傅妈妈接着说：“让黎珂做这种事简直是浪费了一个值得栽培的好人才。何况把她闲置在这里，你不觉得冗余？”
　　陈秘书：“……”嗯？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
　　傅百城支起下巴：“那就让她取代陈秘书的工作。她打字速度不知比陈秘书快多少，就算冗，多余的也不是她。”
　　陈秘书：“……”终究是错付了。
　　“傅百城，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在别人面前做这个动作！你以为很帅吗？一点也不懂礼貌！”傅妈妈捡起桌上的钢笔挑开他支着下巴的手腕。
　　陈秘书诚惶诚恐把订好的文件呈到傅百城手边，生怕他一个不爽就要让黎珂取自己而代之。
　　傅百城斜他一眼：“没你的事了，滚出去。”
　　桌面叮地响了下。
　　是傅妈妈用笔盖怼了下桌面：“傅！百！城！怎么跟小陈说话呢！”
　　陈秘书恭恭敬敬弯着腰赔笑：“不要紧不要紧，傅总打我骂我我早就习惯了，雷霆雨露都是我的荣幸！如果哪天傅总给我好脸色看……”
　　在他的《傅百城形态大全》里，那可能是他即将被炒鱿鱼的前兆。
　　傅百城脸色一放：“还不快滚！”
　　陈秘书笑容阳光灿烂：“好嘞！”
　　傅妈妈：“……”算了，这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管不着。
　　目送陈秘书欢快地摇着狗尾巴带上门，她才转过身来，继续母子间限定的对话。
　　“卫生厅的招呼是我打的，我说过，黎珂是个可造之材。有我的保票，她还用读什么研究生？三年时间省下来，好好到体制里磨一磨她的性子不好吗？”
　　这话赤.裸裸地将黎珂作为傅家的工具人打算，实在刺耳。
　　空气里唯余的轻快之风一扫而空。
　　傅百城皱了皱眉，满目寒霜：“妈，你对她的喜欢都是装出来的？”
　　“我是很喜欢她，何必装呢？论未来能达到的高度，她比小悦那孩子更加合适进我们傅家的门。”傅妈妈换了个姿势，对他的紧绷视而不见，“你对她的包装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包装？
　　他的并肩作战在母亲眼里，竟是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包装”二字。
　　他对黎珂施以的那些援手除了实现她单凭自己遥不可及的梦想之外，或许还出于某种对自己遗憾的弥补。
　　像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事不便做，却不代表不想做。但他帮黎珂，却从没想过要操纵她，今后的路是属于黎珂自己的，他对他们的未来那样期待，也仅止于期待而已。把黎珂一手捏圆搓扁，雕塑成现实需要的样子……那跟再造一个永远的遗憾又有什么区别？
　　最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想过要逼黎珂迈入体制。
　　她是披云斩月的出鞘利剑，然而过刚易折，无法在官场上独当一面。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锐气？
　　成长和苍老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二十六岁的傅百城和二十岁的傅百城根本没有办法相比，这是一种宿命，逃也逃不开的。
　　他把和黎珂的相遇同样引为宿命。
　　二十岁的黎珂，可遇而不可求。
　　傅妈妈站起来，慢条斯理地抚了抚他的衣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还不了解你？但我劝你最好仔细想想，那件事之后，傅家缺了最重要的一根支柱。这些年流水的官场，铁打的傅家，那些人为我们开的方便之门，你以为是看在谁的面子上？”
　　傅百城铁青着脸沉默。
　　“是你，还是我？”傅妈妈追问。
　　明知故问。
　　他们都知道既不是傅百城也不是她，而是某个今日已无法在场的人。
　　傅妈妈学着他的样子支起下巴：“小傅总，你今天坐拥着万里河山，到处都是你的人脉，你以为你在吃谁的老本？就凭你那个臭脾气，你现在换个姓氏走出门去，你看谁搭理你？”
　　小、傅、总。
　　这个称呼从来就不是对他年轻有为的赞誉，而是另一个男人曾存在过，曾叱咤过风云的证明。
　　傅百城恶狠狠瞪着桌面上的键盘，好似那键盘上长了张他妈.的脸。
　　“我不是要操控黎珂的未来，只是给她指一条明路。现实就是这样，她毫无背景，家庭贫困，想嫁入豪门一劳永逸？”
　　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说法逗笑了，“高回报无风险的投资，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
　　“我尊重黎珂的意愿。”傅百城按下火气，“她是不会同意的。”
　　傅妈妈可爱地歪了歪头：“哦？你确定她比起有权有势有钱的上流生活，更喜欢你幼稚的师生恋角色扮演游戏？如果她是这样的人，那我会看不起她。”
　　这世上没有人能在傅百城嘴下讨好，除了两个女人。
　　一个是对他每个拱火点都了如指掌的他妈妈，另一个是总能挖掘出他小心眼下限的黎珂。
　　但若说他对黎珂是胜负参半，对傅妈妈他就是十战九输。
　　他狠狠望着他妈脸上两道刻薄的法令纹，眼神又凶却又怯：“她不可能同意。你想要再过二十年，我和她也变成像你和那个人一样不……”
　　“我同意！”
　　两个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阴沉，一个得意。
　　黎珂快步跑到炸毛的傅百城身边，一只手轻抚他后背：“事先声明，我可没有偷听。是阿姨发信息叫我进来的。”
　　傅妈妈对傅百城勾了勾唇角。
　　手机盲打当她不会？
　　傅百城极度不满地盯着她，仿佛她但凡说一个不顺他意的字就要马上采取行动镇.压。
　　黎珂顶着他热射线一样的目光口齿清晰地说：“阿姨，我同意……”
　　腰上被他掐了一把，她连忙在身后握住那只手，安抚地轻挠了挠，“傅百城的说法。”

　　蚁穴2

　　
　　“推免的路是我自己拼尽全力挣来的，您只许傅百城子承父业，就不许我想走完我父亲走不完的路？您要看不起我，那就看不起我好了，所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一转攻势。
　　傅百城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大写的舒服。
　　黎珂字正腔圆当面反水，傅妈妈和蔼的笑容顿时有些挂不住。
　　更气人的是，这铁头娃不仅浪费她一片苦心，还要得寸进尺：“阿姨，买卖不成情义在，看在我们之间……”
　　傅妈妈笑容不改，眼神一厉。
　　“……没什么情义呢。”黎珂改口，“那就看在我和傅百城情意的份上，恳请您帮我这个忙，对您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不仅不随她意还想在她这里白嫖情报？
　　傅妈妈没有动嘴皮子，用眼睛警告黎珂不要得寸进尺。
　　“如果您肯答应我，我会去卫生厅报到。”傅百城又在后面使劲掐她的腰，“八周。”
　　“黎珂，”傅妈妈缓缓站起身，“我要的是你一头扎入，不是浅尝辄止。你在跟我空手套白狼？”
　　这么多年，自她立了业结了婚积攒了累累成就，还没有哪个小辈敢和她玩这一手。
　　黎珂坦然与她对视：“您不听听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黎珂，你可没资格……”
　　黎珂心一横：“您不听我也要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傅妈妈皮笑肉不笑，“是陈澍吧？你知不知道自己的斤两？敢把手伸向他，你真是胆大包天。”
　　黎珂：“……”没想到傅妈妈比她更横，还是第四声的横。
　　傅妈妈说：“招惹陈澍对傅家没有任何好处，你和陈澍有仇，可傅……”
　　她一眼扫向傅百城，后者轻咳一声挺直腰板，一副色令智昏有了媳妇忘了娘，誓要跟黎珂统一战线的模样，显然指望不上，“我们傅家跟他井水不犯河水，毫无过节，凭什么要为你的私人恩怨趟这趟浑水？”
　　对付陈澍绝不光是出于私人恩怨。黎珂刚想要反驳，与傅妈妈眼中的不容置疑相触，忽而读懂了那股气势的来源。
　　傅妈妈当然不是什么坏人。她毫不掩饰自己做人做事的准则，口口声声不离傅家两个字，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傅百城，而又不止是傅百城。
　　“傅家”这个词背后涵盖的范围太深牵连太广，远非一人两人所能代表。她选择出手是为了那些仍在陈澍打造的地狱里挣扎之人，傅妈妈旁观亦是为了傅家华盖之下的普罗大众，同样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您放心，”黎珂放软态度，“不需要您做任何刻意的探听，我只想要陈澍的八卦。”
　　傅妈妈眉头一挑：“八卦？”
　　“没错，八卦。”黎珂点点头，“特别是有关他生活作风方面的消息，还请您特别留意。”
　　傅妈妈眯了眯眼，似乎在心中掂量这件事的可行性。
　　黎珂坦坦荡荡，露出她那被官太太们直呼“女儿”的最真诚最可爱的笑容。
　　……如果忽略那只拼命在背后抵御傅百城骚扰的爪子就完美了。
　　“我会再考虑考虑。”傅妈妈收起提包，微微侧过身，“诚如你所说，八卦总是会自动传到我耳朵里的。但至于要不要告诉你，要告诉你几成……那就要看你在卫生厅的表现。”
　　她骨子里果然还是个绝不吃亏绝不服软的女强人。
　　黎珂知道她已作出最大让步，给足她面子道：“我明天就去医政处报道。”
　　傅妈妈这才完全背过身，款款走出门去。陈秘书早带着聂子旸在门口等候，她深深瞄了聂子旸一眼，踏着女强人的步伐离开了。
　　“傅先生，在进入正题之前，请允许我回答黎小姐的一个问题。”聂子旸恪守对上级的承诺，直到傅百城在场时方肯开口，“黎小姐，可能连你自己也不知道，你无意中帮助我破获了一起追踪了五六年的案子。”
　　陈秘书小媳妇似的探进一个头：“傅总，黎珂，还有这位不知是刑警还是交警的聂警官……需不需要咖啡果奶可乐雪碧芬达脉动？想喝酒也可以，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朗姆酒国产的也很多，五粮液汾酒泸州老窖……”
　　没等他报完菜名，黎珂就接过他手里预备好的咖啡壶：“还是我来吧，陈秘书，不打扰你工作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陈秘书幽怨地望了她一眼，那感觉好像被她夺走丈夫宠爱的怨妇。
　　望完这一眼，他还在门口磨磨蹭蹭，眼神时不时瞟向里面。
　　黎珂狐疑地压低腰身给他让出一道视线的空隙，想知道他到底赖着不走是为谁。
　　直到那个谁没好气地丢出一支钢笔，十米开外直取陈秘书眉心：“滚！！！”
　　陈秘书这才开开心心地捡起钢笔递给黎珂，开开心心地走了，留给她一个开开心心的背影。
　　黎珂：“……”这人病得不清吧？
　　*
　　话题得以继续。
　　聂子旸接过咖啡放在一旁，说：“九月初，我接到黎小姐的报警……”
　　傅百城早觉得这位聂警官对黎珂有种难以言明的特殊情感。他马上抓住这个时间点用微信逼问：“哼，是先遇到我还是先遇到他？”
　　黎珂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当时Y大高层公寓前那条校道上还摆着一整条街的地摊。”
　　黎珂俾有所悟，流动摊贩是在大一上学期的期中进驻Y大的，炸串小吃应有尽有。每当晚自习结束后常有半小时到一小时人声鼎沸的浪潮。
　　前几年摊主们要么是校工兼职，要么是附近居民，知道学生们的作息，晚了就会自动熄灭灯牌关闭音响，以免打搅大学生休息。
　　就这么相安无事了两年半，直到今年遗留了几门专业课考试到九月份开考，图书馆闭馆后，黎珂和室友们回到宿舍复习，可楼下那群摊贩的吵闹声竟过凌晨都不止息。
　　火灾发生前她住在低层四楼，首当其冲成为噪音的受害者，一连几天脚步虚浮眼眶青黑，几乎要神经衰弱。聚集在低层的数学院、经济学院和法学院来回派了好几波人前去交涉，可那些摊贩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甚至和某位脾气火爆的数院男生起了肢体冲突。
　　当时就在四楼听见动静来到走廊上的黎珂当机立断迅速报警，还挺身而出为那位数院暴躁老哥作人证。
　　她痛斥无良摊贩打扰学生学习，扰乱学校秩序，顺便把直到此刻才姗姗来迟的Y大保卫处也批评了一通。那位拳头利索口齿却不甚伶俐的老哥听得连连点头，差点就要给她来个知己的拥抱。
　　带队出警的正是聂子旸。也是那时，黎珂注意到楼下这群摊贩不知何时已换了一批陌生的面孔，高颧骨深眼窝，说着不甚流利的广东话，不知是少数民族还是外国人。
　　闹事摊贩很快被警察带走，喧闹了三年的校道一夜之间被清理得无影无踪，风吹落叶，好不清净。
　　不少不明内情的撸串爱好者对学校给出的和稀泥公告颇为不满。然而上半年未考完的考试接踵而至，再加上还有北门集市小吃街作为替代，这件事很快淡出学生们的视野。
　　“一开始这件事只被当作普通的聚众斗殴事件处理，其中有一些人签证到期了，国籍在东南亚西亚，本来是准备遣送他们回国的。可我们发现那些摊贩的身份并不这么简单。”
　　“经查，”聂子旸用两个字轻描淡写带过耗时一个多月的不眠不休，“他们中有的人是外国情报人员，俗称，间.谍。”
　　黎珂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一言以蔽。
　　傅百城早有心理准备，倒是十分淡定。同林家雇佣的半调子侦探和陈秘书调查得到的结论相比，警方的内部消息直接具体得多。
　　“黎珂小姐，跟你解释太多一来属于泄密，二来你也不会明白。你只需要知道这是个有计划且有相当规模的团体，盘踞在广州的时间目前估计在二十年以上，甚至超过绝大多数的本地涉黑组织。”
　　对这个组织的调查从带聂子旸入行的师傅就已开始。二十年来，关于这些人的资料不断更新，小规模的交锋也不断上演。
　　这么长时间的蛰伏和努力很难对黎珂说得清楚，聂子旸直接简化到只剩个主干：“简而言之，你的报警破坏了这个国际间.谍组织在Y大实行的某项计划。你为人做出头鸟，被他们盯上作为了报复对象。这么说你能理解吧？”
　　信息量实在太大。
　　黎珂换了好几口气，“所以你说的报恩就是……”
　　“虽然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奇怪，”聂子旸对她露出微笑，“但多亏你让这个组织里的人起了杀心，他们针对你出手好几次。他们急了，再加上疫情爆发导致的国际局势动荡，露出的马脚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黎珂：“……”虽然她这么想也很奇怪，但……
　　这间.谍组织靠不靠谱啊？
　　*
　　这天黎明的时分，一只纤手掀开窗帘，青白的天光顿时弥满卧房。
　　假寐在床上的陈澍半睁开眼睛，任少女柔荑往他脸上抚了抚：“爸爸，你该起床了。”
　　陈澍捏了捏她的鼻尖：“乖女儿，我交代你的事情……”
　　少女打断他：“我明白。请您放心，我一定为您解忧。”
　　她身上只围了一条围裙，伏低身体的时候，发育良好过人的胸部软软地在陈澍手臂上彰显着存在感。纤细的骨骼，清纯稚气的脸庞上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勾出人心深处最阴暗的欲.望。
　　燥热直冲不该去的部位，陈澍手臂稍一发力把她禁锢住，语气一本正经：“乖女儿，事情解决之后，你要的东西我会一样一样兑现给你……”
　　手上的动作却让人怀疑所谓的“解决”究竟是拉链之下的燃眉之急，还是昨晚软语温存前借酒倾吐的烦心事。
　　少女伸出小舌头舔湿淡粉的唇瓣，纯洁和欲.念集于一体，看得陈澍眸色渐深。她却突然从□□里摸出一小枚银色素戒，是年轻情侣们钟爱的款式，眨着眼睛笑着说：“只谈钱就太俗了，除了钱之外，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她把戒指缓缓套上陈澍无名指，尺寸不大不小恰好合适。她讨好地慢慢爬向陈澍腿间，在埋头之前甜腻地撒娇道：“早上我会去见李孝凌，晚上按您的安排去军区大院。最多两天，这两天里，您可不能把它摘下来啊，否则……”
　　她伸手握住，刻意发出声音地舔了一口，嘴角牵出一根极细极细的银丝来。那葱白一样的手指张开时，藏在内侧的血痕在陈澍眼下一闪而过。
　　“那会让我觉得被您利用完，又被您随手抛弃的……”
　　*
　　所谓事情总是想什么来什么。
　　陈澍这些年足称得上官场一棵常青树了。升迁太快，步调太稳，难免挡了某些人的路。一个人毕竟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暗中盯着他的眼睛不少，想除之而后快的亦有之。
　　现已调任教育厅的黄前校长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广东已经待了很久，久到快要忘记出身。满头黑发是在广州任上掉到一片油光锃亮的，在变成完完整整的地中海之前，他终于接到两年后有望调任中央教育部的内部消息。
　　但紧跟好消息之后又传来一个坏消息，让他舒展的眉梢重新凝结在脸上。调任中央的那一个名额，陈澍是他最有力的竞争对手。
　　陈澍，又是陈澍。
　　他对陈澍在Y大培植起的派系非常了解。某位心腹秘书曾在私下的酒会上旁敲侧击过他是否应该拉拢那些被陈澍遗漏的公职人员。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派系这种东西盘根错节，拉起一个就难免有被连根拔起的风险。他搞了个粤D，难道我要效仿也弄出个粤ABC来不成？”
　　把陈澍连根铲起，他只需要两样东西。一枚深深扎入Y大土壤的暗桩，和一把能摆在明面上的利剑。
　　高枕无忧太久，难免就会有松懈的时候。
　　比如这天陈澍无名指上出现的一枚突兀的戒指，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几百块钱的货色。
　　连陈澍的某位秘书甲都忍不住问他：“陈校长，您这……是不是不太合适？”
　　陈澍伸指捻了捻这枚沾上他体温的戒指，那双微微上挑，带着媚意的狐狸眼仿若就在眼前。他眸光微暗，随即抬眼，微笑着首肯道：“王秘书，你提醒得对。”
　　不过是年轻女孩邀宠的小把戏罢了，她口口声声说着不在乎，房也好钱也罢，他可从没吝啬过一分。如果短了少了她的物质，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逢迎讨好？
　　各取所需，他又何必当真呢。
　　数学系研究生大楼，午休时间。
　　明明好好收在无人知道的角落里，为什么没有？
　　书架、衣架、键盘抽屉、水壶下那叠文献……哪里都没有，怎么会？！
　　细小的汗滴在额间凝成汗珠，顺着脸庞流下来。难道……陈澍派人叫自己前往办公室是调虎离山之计？
　　不会……不会的。他藏那些发.票联和收据的地方非常隐蔽，不可能被人发现——
　　“李学长。”一个声音突兀地在背后响起，尾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和内敛的黎珂完完全全是两种风格。
　　李孝凌强作镇定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面熟的女孩子斜斜倚靠着半掩的门框，正冲他甜甜笑着。她就像一块香甜的水果软糖，吊带裙像轻薄的糖纸那样包裹出玲珑的曲线。
　　——只可惜，那糖的甜味有毒。
　　“你是在找……这个吗？”她晃晃手腕，纤细的指尖正夹着他不翼而飞的重要证据。

　　蚁穴3

　　
　　那枚CK情侣对戒滴溜溜在桌边滚了一圈，喀啷喀啷躺了平。不经意间，露出戒指内圈精雕细琢的刻字。
　　好像……是他名字的缩写。
　　陈澍皱了皱眉，把戒指用两根手指捻起，放在眼下转了一圈儿。
　　陈、澍。只有这一个名字孤零零刻在上面，没有她自己的，字体倒是十分优美，但距离专业的机器做工还有巨大差距。
　　难怪她手上会有那样一道血痕。即使伤口已不再新鲜，凝了血结了痂，在她白皙的细嫩皮肤上还是一眼就能让人注意到。
　　陈澍虽然好色，但也不是饥不择食，什么样的女人都下得去手。他心里最理想的情况，莫过于拥有一个年轻稚嫩好掌控，像水蜜桃那样的女孩子，既有女儿一样的爱娇依赖，又能满足他人到中年旺盛的需要。
　　何霜，真是近乎完美的人选。
　　陈澍不言不语，默默把戒指勾回，收到了西装内袋里。
　　她那边的消息大概快传回来了吧？
　　昨日，校长办公室。
　　那队划破长空的归鸿，终究隐于行政楼顶砖红的檐下。
　　李孝凌收回愣愣凝视窗外的目光，突然蹭地站起了身来。他的动作太出人意料，等到陈澍和苗重阳反应过来时已然来不及了，只见他手往裤袋里粗暴地一掏，掏得整个裤袋瘪不拉几地翻在外面。
　　嘶啦几声过后，李孝凌用力甩开窗户，握成拳的手一松。碎片纷纷扬扬，似秋天的黄昏下一场荒谬的大雪。
　　不交出发.票和收据，就没有工时证明。苗重阳还太年轻，哪里见过兔子被逼急时红着眼咬人的样子，两片厚唇抖了抖，吐出一句：“李、李孝凌……你不想要钱了？这钱不止是给你的，还有课题组其他成员，你不要，他们也不要了吗？”
　　他一看李孝凌袖管下微微颤抖的手就知道这路子不错。陈澍提醒过他李孝凌的弱点就是做事太过瞻前顾后，太力求完美，受不了一点点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的哪怕漏洞大开的攻讦。
　　他绷起脸大声斥责道：“李孝凌，你这是在做什么？！你无权替其他人放弃他们应得的利益！”
　　李孝凌眉目抽搐了一下，那颗过强的道德心开始隐隐作痛。
　　他拼命让自己镇定下来，要是黎珂在的话，会对他说什么呢？
　　她一定会说——
　　“师兄，这不是你的错，那些从最开始就盘算好侵吞课题经费，让学生们打白工的人，才是罪魁祸首。你用不着为此愧疚。”
　　他岿然不动，心理承受能力却已近极限。尽管知道苗重阳是在混淆是非颠倒黑白，但凡苗重阳再指责他一句，他一定会当场破防。
　　要是黎珂在就好了，她思路那么清晰，即使跟身居上位者唇枪舌剑都从来不落下风……
　　苗重阳扭曲着五官还待再开口，陈澍忽然抬起手来制止了他的话。
　　“李孝凌同学，你可以走了。”他在笑，那笑容却没有温度，词气冷峭。
　　李孝凌几乎是落荒而逃，等走进电梯里时，双腿一软已跪倒在地上。
　　苗重阳不明其意：“陈校长，这……”
　　陈澍没有理他，冷静地拨通电话：“王秘书，钟秘书，麻烦你们把从窗口扔下去的碎纸片捡回来。”
　　另一头，李孝凌乘坐的电梯竟每隔一层就停一次，门缓缓打开，外面却空无一人。
　　如此重复了三次，他干脆冲出电梯，用最快的速度狂奔下楼，第一件事便是寻找被他扔下来的纸片。
　　原因无他，那其实是他为了应付次日的文献报告，打印完后随手叠起来放进兜里，以备随时背读的讲稿。必须赶在陈澍前面找回碎片，才能让他们相信被他撕碎扔出来的真是他们想要的收据！
　　——可还是慢了一步。
　　陈澍生性谨慎，连李孝凌这样的小角色都防备到了极点。毕竟他辛辛苦苦修筑的千里之堤，可不能溃于李孝凌一力撬开的小小蚁穴。
　　他在李孝凌面前的一举一动，是完完全全，从头到尾的表演。那两位秘书根本就没走。
　　他们一直守在行政楼附近，接到陈澍指示的第一时间便分头行动，一个快速上楼给每层电梯按上按钮干扰，另一个收起落在草丛里的纸片，没拼凑起两张就已意识到：“陈校长，我们被他耍了！”
　　“不用着急。”陈澍长身立于办公桌前，脸朝向满脸慌乱的苗重阳，目光却流连在书柜上。
　　那里，陈列着他发迹以来所有的论文产出。真是讽刺，二十年前他在美国镀了一层金回来，踌躇满志正待登高一展拳脚，却深深陷入学术瓶颈。
　　那时的他，离打开自己想进的那扇门只缺一篇足够分量的学术论文。
　　许许多多往事在脑海中返潮，某张旧友的面孔一晃而过。他闭了闭眼，慢慢睁开，说：“我们，还有后招。”
　　见李孝凌愣愣不答，何霜歪歪脑袋，再问了一遍：“师兄，这就是你在找的东西？”
　　这就是陈澍的后招。
　　李孝凌敢当着他的面假装撕掉他想要的东西，他就让李孝凌也尝尝这种滋味。
　　*
　　刚把戒指收起来还不到两分钟，一条信息就传到了他手机上。
　　是他那位“乖女儿”发来的，附上一张破毁到基本辨不出字迹的收据照片。
　　她已经带着碎片上课去了，最后还给他发来一个小猫舔爪子的动态表情。光是看着，就想起她那夜学小猫舔舐手背的模样。
　　王秘书再次走进校长办公室的时候，瞥见那枚戒指又在陈澍指间熠熠闪光。他皱皱眉：“陈校长……”
　　这一次却被陈澍微笑着打断：“不用再说了，王秘书。年轻女孩喜欢玩这样的小情趣，你不觉得可爱吗？”
　　“陈校长……”他还待再谏，陈澍抬手制止，眼中已经带上几分不容置疑。
　　说八卦，八卦就到，还是不断加工不断添油加醋的版本。
　　传到傅妈妈耳中的时候，这件事已经变成了：“三观炸裂，惊掉下巴！一直被传言好色但一直没有被人抓到蛛丝马迹的陈校长和Y大某个女大学生谈恋爱了！”
　　傅妈妈：“……离谱。”
　　都说流言止于智者，往常听到这种漫无边际的花边消息，她是一概只吞不出的。
　　……哼，毫无营养的小道消息。这次就卖黎珂一分薄面吧。
　　聂子旸的案件侦破进展跟傅妈妈的小道消息前后脚传来。
　　人世间总有那么些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孑然一身，孤独无依的边缘人。那嫩模失踪了两个月居然压根没人注意到，警方一开始试图从广州失踪人口报告库方向调查，可惜她连失踪都算不上，因此在确定死者身份上就困扰了许久。他们顺着傅百城提供的那嫩模暂住地列表，果然提取到她生前衣物上的DNA进行比对。
　　完全吻合。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提取到她的DNA，警方才发现她的资料原本就在信息库里。
　　“第一个季度扫黄打非专项工作时当场抓获过她在某家黑KTV卖.春。”聂子旸在电话里告诉黎珂，“警方正在严密监控犯.罪嫌疑人行踪，如果有最新进展我会及时向你透露。”
　　“拜托你了，聂警官。”
　　挂断电话，黎珂盯着聂子旸传过来那张被害人生前照片上与自己酷似的脸，百感杂陈。
　　就是这个人……无辜地替她挡下一次生死劫。那人生最后的时光可谓从头黑暗到尾，一丝光明都透不进来，就是死亡也翻不起一丝波澜。最讽刺的是，唯一在她失踪后想起她的人竟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皮肉生意的客户傅百城。
　　若有来世，惟愿她能够好好活一回。
　　广州警方官网上午更新了十一月越秀公园发生的命案公告。就在两分钟前，官博新披露了命案的部分细节和被害人信息，向社会广泛征求线索。
　　黎珂关掉网页，扭头望见天光正在西方渐渐黯淡下去。
　　余晖如血，车马川流，立体纵横的道路两旁路灯逐盏亮起。
　　初临的夜色繁华如许。广州的脚步从不停歇，有人走完蚂蚁一样卑微低贱的一生，悄无声息死在大都市的角落里，而绝大多数人满怀各自心事，他们不知道。
　　叮铃叮铃，叮叮叮叮叮叮铃。
　　公司本来根本没有总裁特助这个职位，黎珂一来就鸠占鹊巢，抢了本属于陈秘书的个人办公室。陈秘书像爹不疼娘不爱的地里黄小白菜一声不吭搬去和陆秘书当室友，办公室的室。
　　他什么都带走了，这个傅百城传唤他时专用的万恶摁铃却留了下来，受苦受难的变成了新上任的黎特助。
　　摁一下是叮铃，摁两下是叮铃，叮铃。想要发出一连串叮叮叮叮叮叮叮后才勉强听见一声委了巴屈的铃，恐怕只有用单身二十六年手速癫狂连点才能做到。
　　黎珂的工作就是坐在陈秘书原本的位置上跟进投行上级分配给她的并购项目。
　　铃声第一次响起时，她浑身进入战备状态，精神抖擞士气高昂地冲进总裁办公室：“傅总！请问有什么吩咐？”
　　傅百城单手支着下巴，钢笔在右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个sonic，和她的火急火燎形成鲜明对比。
　　“黎小姐，”他眨眨眼，紧跟一个大拇指spin，“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电脑肘？”
　　黎珂：“……啊？”
　　他抬起手肘，一脸理直气壮：“疼。”
　　黎珂：“……”看在拿他两份工资的份上，她忍。
　　铃声第二次响起，与第一次间隔还不到二十分钟。黎珂做了个深呼吸，心想这次一定是有重要的公事要交她肩挑，三步并作两步快走过去：“傅总，请问有什么……”
　　傅百城用钢笔把桌上喝完的咖啡杯往前怼了怼。
　　黎珂：“……”傅妈妈诚不欺她。
　　她二话没说续了咖啡，重重拍在傅百城办公桌上：“傅百城！你给我解释一下我的工作到底是做什么的？！”
　　傅百城老神在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我……”黎珂虚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没什么可虚的，支棱起来反问，“我叫你名字怎么了？我是你……我叫不得啊？”
　　“这是在公司，黎小姐。”傅百城板着脸憋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本公司明令禁止办公室恋情。你初来乍到还不懂规矩，我能理解。下不为例。”
　　黎珂：“……”
　　她忍住冲上去掐他的冲动。他就像故意捉弄在意女孩子的高中男生一样，她越是上火他就越是开心。
　　深呼吸压住邪火，黎珂得体地微笑着说：“如果您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回去工作了。”
　　傅百城低下头挥手：“你可以走了。”
　　结果没走出两步，就听见他在背后“哎”了一声，回头时只见他一根食指晃来晃去地指着窗台：“黎小姐，麻烦关下窗。”
　　她一边关还一边指手画脚，“还是开着吧，免得不透气……那就麻烦你把帘子拉上。不行，开一半就够了，左边……还是右边吧。”
　　黎珂只能用更多的点来表达自己的无语：“……”
　　事不过三。等到第三次她桌上的铃响起的时候，黎珂压根懒得理他，只管自己读自己的报告。谁料铃声见无人应答，逐渐放肆得如催命，带动她整个脑袋都叮叮铃起来。
　　她没好气地破门而入，还没等兴师问罪，傅百城就对她说：“这次真的有重要的事……”
　　黎珂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却勾勾指头，神秘地笑了一下：“站那么远不方便。你把门窗都关上，再把帘拉得严实一点……”
　　“拉窗帘干什么？”黎珂警觉。
　　傅百城振振有词：“免得路过的直升机窃取机密。”
　　黎珂：“……”
　　“最后……再靠近一点，我才能告诉你。”

　　心结

　　
　　傅百城最气人之处莫过于从不按常理出牌。
　　密闭空间，孤男寡女，光线暧昧，气氛朦胧。
　　黎珂浑身寒毛直竖，所有的刺根根立起，脸颊发热，双手不自觉捂在胸口，色厉内荏地威胁道：“我劝你冷静啊，你自己说不能搞办公室恋情的……”
　　“没错。”傅百城揪起她的衣领，“但我没说不能性.骚.扰啊。”
　　“你#&￥%&@%……”
　　黎珂一肚子符号还没吐光，就被傅百城强制掐断：“陈澍的秘密情人是个女大学生。”
　　……
　　哦，所以真的是叫她来谈正事的啊。
　　那搞这么长的奇怪前.戏是闹哪样？！
　　“不过，这个消息无根无据无依无凭，纯属捕风捉影，我妈直呼离谱。如果不是这么离谱，她可能也不会这么快告诉你了。”
　　黎珂默然。的确，对她放了那么多狠话转眼就松口，这一家都是老傲娇了。
　　傅百城用指尖敲敲桌面，“在你看来，可信度有多少？”
　　*
　　学生宿舍楼随机游荡着几只伸爪党野狗，到处串门求摸摸求包养。其中以一只灰底黄花的小奶狗为二皮脸之最，它小只小只的，见到男性就凶个不停，不给火腿肠绝对不给摸，就算给了也还有被挠的风险。
　　可每当有美女经过，就追着喊着主动跟上去撒娇打滚，粉嫩粉嫩的小舌头不停地吐在外面，抗哧抗哧气喘吁吁。
　　一开始它的活动范围仅止于一二三四楼，一日三餐都是百家饭，吃得圆滚滚肉乎乎，甚至有学生专门为它放了个狗窝在门边。
　　它听着上午八点第一节上课铃起床，跟着晚上十点半晚自习结束的音乐跑回窝里，生活作息规律到不行，比这栋楼里的人活得都滋润。
　　平静恬淡的生活一直保持到最近。
　　——它学会了坐电梯。
　　可惜只学会了一半。它误嗅着麻辣牛肉饭的香味跟进电梯一路来到十八层，就不知道该怎么下去了。
　　还好一出电梯间就遇到出门倒垃圾的蜗蜗头，喜欢美女的老毛病支棱起来，屁颠屁颠跑上去求蹭蹭求摸摸。
　　蜗蜗头平生最怕的就是狗，再小再无害也不好使，其次是广东的各路大型昆虫。
　　小奶狗摇着尾巴伸着小舌头靠近的行为落在她眼里即刻成了双眼血红张开血盆大口杀气腾腾冲来想咬死她的怪兽，她如临大敌，尖叫声震天：“救命啊！黎珂！齐裕！周昊！王紫！啊啊啊啊死狗！不要追我我没有急支糖浆啊救命……”
　　她还以为自己在狂奔逃命，实则却连一步也没有迈动。倒是凄厉的尖叫声把狗和带狗上楼的那人都吓了一哆嗦。
　　眼见没能拉开距离，蜗蜗头甩出垃圾袋里的存货砸向狗子，易拉罐、草稿纸、香蕉皮、餐巾纸在空中乱飞，好一出狗体描边。
　　她这边几乎弹尽粮绝，狗子也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受欢迎，正准备掉转狗头，蜗蜗头已在情急之下掏出垃圾袋里前天砸碎的瓷杯用尽全力朝狗子砸过去，闭上了眼睛：“别靠近我！别过来，去死——”
　　嗙！嚓！稀里哗啦！“啊呜——”
　　闻声打开门的齐裕和王紫齐齐愣在门口。
　　李孝凌是在蜗蜗头最害怕的时候朝小奶狗扑过去的。他大概只是想要替蜗蜗头把狗抱走，不料那砸偏的碎瓷杯在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他的手背恰好帮小狗挡下了弹射的瓷片，瞬间拉出好大一道血口。
　　可受惊的小狗并不领情，对准他受伤的手“嗷呜”就是一爪子，颇具攻击性地拱起脊背，呲呲咧出一口尖牙。
　　蜗蜗头双手抱头两眼紧闭自欺欺人地蹲在垃圾桶边呜咽。齐裕厉声呵斥：“宋陈！你看你干的好事！还不快闭嘴！”
　　李孝凌疼得脸色发白，王紫赶忙跑上前把他和狗隔开。小奶狗躲到她脚跟后，又蹭地顺1865敞开的门缝钻进了房间里。
　　齐裕顾不上管那狗如何，拽起蜗蜗头的胳膊疾声说：“要打狂犬疫苗！快点送学长去医院！”
　　李孝凌眉头紧皱，推开王紫搀扶上来的手：“是黎珂约我，想和我见一面的……”
　　齐裕的脸立刻黑了三分：“黎珂今天实习第一天还没下班，你让她直接赶到第一附属医院来吧。”
　　李孝凌仍然硬杵在原地：“可我的手机……”
　　“我来帮你通知她总可以吧？”齐裕不耐烦地打断，本想翻出压箱底绷带紧急处理的念头烟消云散，公事公办的语调也变得恶声恶气，“我们这可没东西帮学长你紧急包扎，你自己捂着点吧，省得一路上失血过多。”
　　李孝凌：“……”
　　不仅要打狂犬疫苗还得打破伤风针。被狗挠出的伤口倒还浅表，疫苗一针七十，一个月内要打五次，反而数蜗蜗头砸的瓷片划拉得挺深，险些就要缝针了。
　　蜗蜗头在注射室外给新男友挂电话，边挂边哭，哭完又笑。
　　王紫用手肘捅捅齐裕：“周昊是谁啊？”
　　“她男朋友的名字。”齐裕双臂抱在胸前，抬脚踢了踢座椅腿，“她在海底捞不是介绍过了吗？她大一时当学习委员认识的，大三出去交换了一年，这学期初才回来，现在做了北校区的学习部部长。”
　　王紫分手前每星期都跟前男友吃大排档，见到久违的海底捞眼睛都红了，哪里还管蜗蜗头介绍什么。她敞开来吃得太多，那天的积食到现在还没消下去，下腹时不时胀痛，随口一个嗝都是番茄锅的味道。
　　这不，那种腹部的垂坠感不巧再次升起，王紫捂住肚子弯下腰，扯住齐裕衣袖：“整肠丸还剩多少？”
　　“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齐裕对蜗蜗头比了个手势，蜗蜗头远远回了个ok，“我也不想在医院多呆。”
　　准确地说是不想跟李孝凌多呆，何况附近做核酸检测的队伍直到深夜还越排越长。
　　蜗蜗头心怀愧疚，不停地向李孝凌道歉。狗还待在宿舍她不敢回去，干脆陪在李孝凌身边又是买夜宵又是倒开水，尽心尽力伺候着。
　　打完破伤风针还得待在医院半个小时查看是否过敏，李孝凌挽着一条手臂的袖口靠在椅背上，头将近垂到胸口。
　　挫败感和疲惫感轮流冲击着大脑，低头又抬起后，重心移动导致的眩晕感更加强烈。医院走廊里森冷的凉意从针孔慢慢渗入血液，渗入骨骼。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到成就什么的快乐了，好像做什么都是失败。研究生越研究越煎熬，越煎熬越不出成果，陷入恶性循环。紧绷太久的脑神经陷落于这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片刻安宁，急速沉溺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恍惚感到肩膀被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师兄，你还好吧？”
　　李孝凌抬起头，满眼的血色，眼眶肿了起来。许久不见，他心里压了太多话想对黎珂说，至她站在面前，却只紧紧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黎珂，收据……被何霜销毁了……”
　　何霜？
　　傅百城问她觉得有几分可信度的时候，她的回答是：“我心里的确有个怀疑的人选。”
　　或许她还真没冤枉了谁。
　　尽管作风问题对官员来说危害甚至仅次于政治立场不严，可不攻自破的八卦谣言对陈澍并无杀伤力。不拿到切实的证据，是伤不到陈澍的。
　　黎珂暂把安慰的话搁在一边：“你没有拍照留证吗？”
　　李孝凌颓唐地摇摇头：“连同手机一起。”
　　难怪李孝凌受伤还是齐裕通知的她。黎珂从书包里掏出一款最新型号的手机包装盒，“师兄，这个你先拿去用。我怕陈澍那边还会继续为难你，最近请你务必和我随时保持联络。”
　　李孝凌忽然意识到什么，微微睁大眼睛。
　　黎珂肯定了他的猜测：“来龙去脉，杨学姐都告诉我了。”
　　“你都知道了。”李孝凌眼神躲躲闪闪，空闲的手下意识摸向身边，这才意识到保温杯被蜗蜗头拿去接水了。
　　黎珂连忙旋开自己的杯盖凑到他唇边，他没有接，摇了摇头，神情黯然。
　　“我和杨学姐是同乡。我大三的时候她是应届推免生，大三下的课题……是她带的我。她很优秀，也很耐心，还是她把我推荐给老教授的，可以称得上是我的引路人了。我很尊敬她，那种关系就好像……你和我。”
　　“……”听到最后一句话，黎珂本有些动容的表情怪异了一秒，“那可不一定。”
　　李孝凌抬眼盯着她。
　　黎珂搪塞道：“除了尊敬之外，我还很崇拜你。”
　　“我……”他脸上微微有些喜色，却很快被更大的忧郁掩埋，“我不值得。”
　　黎珂在他面前蹲下来，“李师兄，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即使现在，你身上依旧有很多我仰望的东西。”
　　不管李孝凌是不是看她，她都保持着仰望的姿态，那么认真盯着他颤动的眼睫，“有些事没必要一个人背负，你不觉得太过沉重了吗？如果杨学姐不告诉我，你又打算什么时候才对我开口？还是说……到悲剧发生，你都要秘密烂在你心里？”
　　几乎是一瞬间，李孝凌的视线模糊了。
　　似乎他一直以来等待的只是这么一句话而已，他太懦弱，什么都喜欢往心底里藏，想要的东西只会被动接受而不愿先一步坦诚。
　　黎珂出现以前，医院的深夜走廊太大太空，冷色调的灯光冷冷审视着他内心的那些沟壑，每一平方厘米的空气都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来以后，带来的不止有温暖，还有被高楼大厦层层构陷的天边星光。
　　他的视线太专注热切，手上牢牢握着劲好像生怕黎珂抽身离开。和李孝凌认识至今，即使是关系最好的时候也没有如此亲密过，黎珂微微蹙眉，不习惯地微微偏过头，恰好扫见蜗蜗头站在十米开外手持保温杯的身影。
　　她连忙使眼色让蜗蜗头过来，蜗蜗头却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她是想和李孝凌单独相处，让自己快点回避，十分明事理地丢下保温杯转身就跑。
　　黎珂：“……”
　　片刻走神之间，一股温热的呼吸竟已近在耳边。
　　李孝凌伏着身体，用完好的左臂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
　　他把额头靠近她左肩窝，短发蹭在她脖颈上，痒痒的。低哑的嗓音里满是情绪：“黎珂，我……”
　　与此同时，另一个盛怒的声音在右耳的对讲耳机里炸裂开来：“黎珂！你能给我解释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吗？！”
　　黎珂身上最敏感的是右耳，后腰和左耳并列第二。李孝凌和傅百城这样一左一右，直接联动得她后腰像承受人体最大电流那样滋滋滋酥麻，要不是被李孝凌及时拉住，恐怕当场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了。
　　她第一时间看了眼李孝凌的表情。
　　还好……傅百城硬给她戴的耳机质量特别过硬，一点漏音之虞都没有。换言之，这是个只有她知道的……
　　修罗场。
　　李孝凌靠在她肩头轻轻说：“我还欠你一个道歉……”
　　右耳传来傅百城的冷笑：“他知不知道他还欠了我一顿揍？！”
　　对面似乎有人说了什么，傅百城恶狠狠吼回去：“闭嘴！”
　　被他这么一打岔，黎珂根本没心思好好跟李孝凌交流。她伸手拍拍李孝凌后背，刚想撤开身子，一位医生在他们身后拍了两下病情记录板：“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小情侣了。”
　　黎珂僵硬地扭转脖子，医生歉意地笑了笑：“药开好了，没有过敏反应的话就回去吧，公共场合卿卿我我也稍微注意一点。”
　　“***！”傅百城用粤语狠狠骂了句什么，暴跳如雷，“让他给我等着！不把他绑上石头沉到珠江里我他妈就不姓傅！”
　　黎珂：“……”
　　他从哪里开始听到的？
　　*
　　当然是从黎珂耐心的安慰开始，该听的都听了，不该听的也都……
　　去他***的！身为黎珂的男朋友他哪有什么不该听的？就知道不能放黎珂跟那个该死的李师兄独处！还好黎珂跳下车之前他死活抓着她给戴了对讲耳机实时监听，否则、否则……
　　******（粤语脏话）！
　　一肚子气没处撒，一旁手足无措的值班员正好撞到枪口上。傅百城恶狼一样凶光毕露，吓得对方双腿哆嗦，险些把手里的资料撒在地上。
　　他眯起眼睛：“怎么去了这么久？”
　　值班员抖抖索索低下头：“傅、傅总……这就是您您您想要的全部资料……”
　　傅百城拿起资料信手一翻，满目的邹飞，还有一些无关紧要伤及不到陈澍之辈。
　　他冷笑着把资料往桌面上重重一拍，没钉牢的几页纸哗啦啦纷飞。巨响使检查员身体猛然一震，“我等了这么久，如果不是今天我亲自过来，你们还打算推诿到什么时候？”
　　值班员小心翼翼赔着笑：“您跟我说这个……我也没有办法啊，我并不是直接经手这些资料……”
　　“闭嘴！”又是一声巨响，陈秘书已把资料快速过了一遍，对他摇摇头。
　　傅百城仗着身高优势紧紧攥住值班员的肩膀，用力到对方嘴唇惨白：“你是怎么和陈澍那边取得联系的？是直接，还是你顶上的人帮忙传达陈校长讲话精神？”

　　试探

　　
　　回到秘密公寓是情人，在Y大是毫无关联的校长和推免生，摇上车窗尚可亲吻，下了车转眼变成陌路人。
　　广州军区，十六号大院。
　　何霜还是第一次以陈澍女儿的身份出现在旁人面前。
　　只不过，在场的两个男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她的身份。而她需要做的就是规规矩矩依照陈澍给的剧本，按部就班脱掉衣服……就像她在陈澍面前一直做的那样。
　　陈澍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何霜看到他左手无名指上还戴着今早那枚情侣对戒，和两位秘书从办公室出来时那枚戒指也赫然出现在他指间。
　　心里忽得生出一丝期待。
　　陈澍是不是……
　　他随后的行动给了否定的答案。陈澍独自离开之前以便宜父亲的身份，轻柔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霜霜，我明天早上再来接你。”
　　说完，还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个轻吻。
　　曹司令的手在桌下已然抚摸到她大腿根。何霜拉住陈澍衣袖，慌忙跟着站起身来，不动声色把那只手从腿上甩开：“我……我送您出去。”
　　陈澍一眼扫过去。何霜眉尖若蹙，眼波哀戚，曹司令正在兴头上，冷不防被她搞出这一手，脸上不由得显出些许不满之色。
　　他心下了然，抬手抚了抚何霜脸侧披落的黑发，触感柔顺，和她这副毫无脊梁的性格如出一辙。
　　何霜眼里闪出微光来。
　　他说：“听话，你留下来，好好替我照顾曹爷爷。”
　　他毫不犹豫地退了场，关门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留何霜与曹司令共处一室。
　　暗示已经十分到位，正戏开始。
　　何霜打起精神，转过身露出妩媚的笑容来。
　　反正这一生就没有清白过，多一次少一次又何妨？
　　曹司令尽管年纪大了，还是和年轻时一样戒不掉好女色的毛病。距今约二十年前，他因□□险些被记大过，但人总是这样积习难改，二十年前他喜欢水灵的小姑娘，如今也一样。
　　同样没改的，还有老一辈喜欢用纸质档案留下某些东西的习惯。
　　*
　　黎珂陪李孝凌取完药，即将离开医院的时候，一辆救护车呼啸着从身边擦过。
　　“黎珂，小心！”
　　李孝凌眼疾手快把黎珂往路边一拢，肌肤相贴，骤然忆及方才拥抱时细腻的触感。
　　……和黎珂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和她靠这么近。
　　秋夜的风吹散了一树松针，金鳞萧萧而下，顷刻便是满地翻浪的金黄。从这风中的落叶间，近得能嗅到黎珂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李孝凌心跳得那么快，那句想说而一直未说的话一下子就溢到了唇齿间：“黎珂……”
　　黎珂正紧紧盯着那辆救护车的车牌，目不转睛。
　　“陈澍今晚又去了一趟军区大院。”十分钟前，对讲机里接入了陆秘书那条线，“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时候只有他一个。另一个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脸，只知道是个女人，身材娇小，目测大概一米五八上下，很瘦，但胸部非常突出。”
　　黎珂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名字。
　　何霜。
　　陆秘书的描述完全符合她的身材特征。看来她的确是陈澍的情人没有错，这样一来，推免面试时她的异常言行就有了解释。
　　“一辆救护车！进的是陈澍去的那幢楼，还有那个女人！车牌号是……”
　　陆秘书口齿清晰地报出一串数字。
　　黎珂全神贯注在车牌号上，脚步想追着救护车屁股朝前，李孝凌却握着她的手不放。她想也不想用力甩开，丢下一句：“师兄，你好好休息，我有东西忘了拿！”
　　仗着自己不是伤员丢下李孝凌冲了出去。
　　刚酝酿好最动听情话的李孝凌：“……”
　　她的发香在风里散得那样匆忙。李孝凌刚打完疫苗，切忌剧烈运动，连拔腿去追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身影远去。
　　月光照着松针的海在脚边浪来浪涌，唯一留下的只有指尖那属于她的温度。
　　检察机关档案室前，傅百城拎小鸡一样拎着鼻青脸肿的值班员往地上一丢：“早点识相带路来这里，你可以少吃多少苦头？”
　　值班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傅、傅总，您是……外来人员，按规定、必须要档案室主任的批准，还要有单位介绍信……”
　　傅百城拿起用暴力手段弄到的他的手机，调出他和上级的聊天记录放在他眼前。
　　“哦——”傅百城故意拖长声音，“那你们主任给了陈校长查档案的批准没有？”
　　豆大的汗珠从值班员额前流下。
　　傅百城向前跨了一步：“Y大校长办公室的介绍信呢？给我这位业务不太熟练的秘书参考参考该怎么草拟？”
　　值班员脸色灰白如纸。
　　傅百城饱含煞气地笑了笑，笑得他身体仿佛瞬间缩小了一半，“你拿不出来？要不然我打个电话给你们……”
　　“不！千万不要！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想查！我是内部工作人员，因工作需要查阅档案……”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违、规……”
　　就是那辆救护车！
　　陈澍先偕遗孀前去大院拜见老司令，又带着何霜去一次是做什么？情妇展示大会吗？
　　黎珂在急救通道前被人拦了下来。她心急如焚，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担架，记下担架消失的岔道口。
　　此时再绕道肯定来不及了，她眉头紧皱，看了那坚决拦着她不让进的护士一眼，正想趁其不备硬闯进去，忽然某位值班医师认出了她来：“你是……王紫的室友吧？”
　　这人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米八眼看着直逼圆柱体而去，比上次见面时膨胀得更加厉害，正是王紫那位从不带给她们看的前男友。黎珂偶然见过一次就难以忘记：“你好。你在这里实习？”
　　前男友有些尴尬地点了点头：“有个第一附属医院的同学家里关系调动走了，我向学院求来了这个名额……”
　　他没说调过来是为了谁，但眼底的落寞已经明明白白给了答案。
　　说起来黎珂是听王紫提过一嘴。这位前男友是个不求上进的医科生，到现在六级都没过，跟他提未来他就支支吾吾。人在珠江边上，想见一面只有等到周末，同在广州还不如异地……
　　总之全身上下都是毛病。没想到他现在调来了第一附属医院，倒是能和王紫天天见上面了。只是造化弄人，当时的问题不成问题的时候，两人已经走到分道扬镳的路口。
　　世事可戏，聚散总令人唏嘘。
　　前男友还想继续跟她寒暄，黎珂见那担架已经走得没影，连忙叫停。
　　对方知趣地钻了个空子把她放了进来，避开其他人视线带着她一路来到急救室外。
　　他让黎珂先在外稍候，走进去探了探，片刻，混出来说：“年纪大了有些高血压，加上房事过激造成的突发室性心律不齐和心肌缺血。”
　　黎珂抿住唇，沉默着向里面望了一眼。
　　把“马上风”解释成这样已经足够含蓄。
　　一大串钥匙一把，两把，三把……咔哒声兵荒马乱响了老半天，硬是打不开档案室的门。
　　傅百城一把夺过钥匙自己上，值班员讪笑着：“傅总，不好意思啊，我记性不大好……不过您是外人，让监控拍到不太好看，还是……还是让我来吧……”
　　斗胆伸手阻挠，却被陈秘书面无表情拦下。
　　“不劳费心。”傅百城冷冷瞟去一眼，伸手推开档案室的门。
　　值班员紧紧咬牙，眼睁睁看着他带陈秘书堂而皇之闯了进去。
　　拖延时间的伎俩已经用到极限，剩下的就只能祈祷那个人快些赶到了。
　　深夜的急救室紧张却有条不紊。
　　老司令一条命吊是吊住了，情况却依旧危重，神志不清，心脏随时可能在苍老的躯壳内停摆。黎珂倚在门口等傅百城那边的消息，从耳机中返回的声音听来，情况显然并不如想象中顺利。
　　她心中隐忧，按上通话键遮住唇问：“怎么样？”
　　傅百城手脚利落地取下最近的档案，一目十行地翻阅。值班员亦步亦趋跟在旁边他刚松手一本就收一本，实在如挥之不去的苍蝇一般烦人。
　　他头也不抬，对陈秘书做了个弹指的动作。陈秘书会意，强行搂住值班员肩膀，骚话都懒得想直接往外走。
　　值班员吃了一惊，手脚不住摆动，傅百城趁机轻声回复道：“档案被人事先处理过。”
　　文件如无特殊情况不得带离档案室，因此涉及陈澍的那些一定还留在此处。但都说藏匿一滴水的最好方法就是将之滴入汪洋，对方一定是将其故意混在了其他卷宗中，一时半刻根本找不到他们想要的内容。
　　这是彻底的阳谋。敌我双方彼此都料到会出什么招，某一方最多只能在见招拆招间略占上风，却无法一劳永逸。
　　哒，哒，哒。
　　值班员心如擂鼓。来了！他终于等来了那个脚步！
　　他抬起头，希冀地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挺拔的身影渐行渐近——
　　王紫的前男友去而复返。他手里拿着一个简陋的盒子递过来：“黎珂，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把这个交给王紫？”
　　包装纸上歪歪扭扭用红色马克笔画着个爱心。
　　他满是横肉的脸涨得通红：“顺便帮我告诉她……我报名今年十二月的六级考试了。我已经戒掉了蹦迪和麻将，每天晚上都抽出一个半小时时间背单词……我没想过会和她分手，能不能请她原谅我？”
　　黎珂没有伸手。或许是心电感应，她敏锐地觉察到检察院那边的气氛紧张，心跳陡然加快。对前男友敷衍道：“这些话你不能找到王紫当面对她说吗？”
　　哒，哒，哒。
　　那是某种皮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响声，穿透嘈杂的背景如细丝直直勾入脑海。
　　黎珂似有所觉，回过头去——
　　那是个身穿灰黑色西装，面孔板正，法令纹有些深刻的男人，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傅总，我见过您，但您或许不认识我。”来人极浅极淡地露出一个让人存疑他是否笑了一下的表情，“我是陈校长的秘书之一，钟锦帆，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递到眼前，傅百城却正眼也不给一个，抬手应声打落。
　　众目，准确地说是六目睽睽之下，那张名片如同枯萎的叶，悄无声息堕下去，堕下去，直至沉底。

　　暗桩

　　
　　空气如铁铸般僵硬。
　　钟锦帆保持了伏身递出名片的姿势两三秒，忽然开口说：“能和您这样面对面是我的荣幸。”
　　他神色淡然，瞬息之间咽下所有不愉快，不慌不忙弯下腰捡名片。不料傅百城突然抬脚踏在名片上，鞋尖距碾到他指尖不过半厘米。
　　钟锦帆抿了抿唇，指尖施力摁住名片快速向外一拖。那鞋却同时移重心于鞋尖往回一碾，硬生生把名片从他指腹底抽了出来。
　　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
　　钟锦帆收回手，气定神闲地悬在半空中一掸，仿佛刚刚无声之间经历折辱的根本不是自己。
　　对面的傅百城面无表情，两道视线在半空中交汇，无声噼里啪啦电光四射。
　　继续留在档案室也得不到更多信息。钟锦帆就是陈澍插下的眼睛，绝不可能允许他带着任何对陈澍不利的材料离开。
　　虽然早就做过最坏的打算，但仍感觉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任谁都会不快，何况是脾气从没好过的傅百城。他故意踩着那张脏兮兮的名片往后一踢，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两人即将错身而过时，钟锦帆微微侧过脸来，说：“陈校长有句话想托我带给您。”
　　傅百城充耳未闻，只顾自己走自己的路，甚至还特意加快了点脚步。
　　“……”钟锦帆没想到这人会是如此反应，追了几步伸手想拦，“陈校长说……”
　　“魏院长好！魏院长再见！”前男友突兀地在黎珂背后吼了一嗓子，把包装盒往她手里强行一塞，生怕她反悔似的一溜烟跑了。
　　黎珂只当这位院长是临场路过，见前男友七拐八拐跑得没了影，无奈地把包装盒往书包里一塞。
　　令她没想到的是，魏院长跟几位值夜班的医务人员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到了她面前来，还叫出了她的名字：“黎珂，你好。”
　　“您好。”她吃惊地收起稍息的左腿，有些不确定地问，“您……认识我？”
　　果真是人怕出名。院长不会也是青年大学习忠实观众吧？
　　但她观此人相貌，儒雅之气中隐含着某种另有所图，不由生出几分警惕之心。
　　魏院长向她伸出一只手来，她和对方握了握，只听对方道：“你到卫生厅的推荐信还是我帮你写的，却听说出了点小意外。我还以为直到你报到才能正式和你见面呢。”
　　那属于男人的大手粗粝而温厚，黎珂却陡然起了满背鸡皮疙瘩。
　　广州最大的三甲医院院长……原来这就是傅妈妈把她送进卫生厅的门路。他口中的“小意外”，想必指的就是她对傅妈妈意愿的忤逆了。
　　身为社会的既得利益者，他们难免将钱权当作衡量成功的不二法门。偶然遇到她这么个道不同不相为谋者，自然感到意外。
　　魏院长松开手，注意到她身上陡然竖起的刺，笑了笑说：“你别误会。我也认为你是个可造之材，先把你引进系统内部罢了。究竟能不能在编制内挂上名，还需要你自己参加考试，经历政审，有一系列公平公正公开的步骤，最终决定权可不在哪一个个人手里。”
　　他这话说得倒漂亮。黎珂敛起心里的不快，心平气和地回了他一句场面话：“谢谢魏院长为我费心，我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魏院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但愿如此。”
　　他是惯例来巡查急救病房的，同黎珂简短交谈之后就转身走了进去。留下黎珂眉头紧锁，总觉得最后那句话别有深意。
　　那样的神态和语气，好像在对她传递某种不可说的信息一般。
　　魏院长……是敌，抑或是友？
　　陈校长说……
　　嘭嗙！
　　说什么尚未出口，手臂骤然雷击似的一痛，视线转了超过一百八十度重重摔在地上。钟锦帆内脏震得统统移了位，愣愣望着焦红色的天花板，直到傅百城的脚步远去，震惊的大脑才慢慢复苏过来。
　　过肩摔？为……为什么？
　　说好的剧本上根本就没有啊！
　　值班员在钟锦帆身体突然腾空那刻恰被傅百城狠戾的眼神扫到，当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等看不见傅百城的背影，他手足并用，橐橐靠近扶起钟锦帆：“钟秘书！您没事吧？说句难听的，现在的年轻人盐没吃几年，脾气可真……”
　　钟锦帆一脸懵逼地眨了眨眼，好一会儿才恢复镇静。打起精神摆了摆手说：“无妨。为陈校长效劳，一点点皮肉之苦算不了什么。年轻人不讲武德，以后有的是机会以牙还牙。”
　　值班员识趣地闭上嘴。
　　钟锦帆拍拍西装裤，从口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他刚刚看过哪些文件？拿来让我检查检查。”
　　他透过镜片盯着值班员的眼睛，“这是陈校长的命令。”
　　傅百城翻阅过的档案一本一本摆上了台面。
　　值班员忙不迭跑来跑去，钟锦帆每本都翻开看几眼，如同走马观花。等到所有档案罗列在眼前，值班员揩揩额头上冒出的热汗，习惯性地弯下腰去稍息，钟锦帆瞅准时机开口道：“知道事先把要害藏起来，够机灵的。”
　　值班员笑如皱缩的菊花：“过奖，过奖。”
　　钟锦帆与他相视一笑：“所以这里少了哪些内容啊？”
　　“倒也没什么。”值班员赔笑，“之前的调查只针对邹飞，能摸到陈校长的部分少之又少，而且都已经收起来了，绝对不可能被发现的。”
　　钟锦帆把手里的档案一合：“我问你的就是收到哪里了。”
　　值班员有些犹豫：“这……”
　　“大致内容陈校长心里有数。你也知道他向来谨慎，这次只不过拜托我过来做最后一次确认。”钟锦帆加重最后两个字，笑容渐渐散去，“如果你不愿协助，那我也只好无功而……”
　　值班员连忙讨好地笑笑：“钟秘书，您说的哪里话。我只是把那些混进其他旧档案里了，我马上就去给您取。”
　　他说取就取，钟锦帆伫立原地，在他身后，视线越过层层档案架紧紧跟随。无言之中，轻轻伸指推了一下眼镜。
　　*
　　既有人曾为她守一盏明灯中宵，她就也还那人一夜等候。
　　齐裕望着黎珂桌面上的新钟慢慢跳过五十八，五十九，直到归零。那顶公主粉的纱帐根本不是黎珂往日的风格，实在碍眼得很。她明里暗里试探了好几次，都被黎珂打哈哈搪塞过去，但第六感告诉她这绝不寻常。
　　黎珂迟迟未归，小奶狗作威作福，用爪子勾着她自己都还没享受过的遮光帘撒欢到筋疲力尽，精致的蚊帐细孔从S码直逼XXXXXL，完好的遮光帘挠成了一道一道，终于心满意足地扒拉扒拉，刨出一小团狼藉，埋下狗头呼呼大睡。
　　齐裕全程冷眼旁观。
　　哼。黎珂不说她就看不出来吗？这一定是别人送的，而且直觉告诉她肯定是个男人。
　　和黎珂相处四年，室友们都知道黎珂绝不会心安理得接受他人莫名的馈赠。
　　细腻的心绪如蚊帐上勾起的丝线，缠缠绕绕，由轻逐渐变得沉重。
　　凉风拂拂穿过虚掩的房门，吹起她蜷曲的长发。
　　对黎珂的感觉好像不知不觉已超越友情，擅自踏在了那道禁忌的界线上。只要她不说，是不是就会和黎珂慢慢走到暌违，永远以朋友相称？
　　可就算开了口，也未必就能……
　　“齐裕！”蹲了大半个钟坑的王紫忽然隔着一道门喊她，“能不能帮我递张纸？”
　　话没说完，一个大大的饱嗝冲天而起，简直让人能闻到那股肠胃里经久未化的积食味。
　　这个嗝把齐裕的心事吹得灰飞烟灭。
　　她条件反射皱起眉，抽了两张纸捏紧鼻子，怪腔怪调地说：“要擦嘴吧？慢点吃别噎着。”
　　王紫：“……”
　　夜还在继续。
　　黎珂在第一附属医院西门口等了许久。
　　惨黄的路灯照着眼前绵延的穷途。
　　自拿到那张二十年前旧报纸之后，她就装进口袋随身带着，时不时翻出来看一看。
　　关于父亲黎曼的那篇报道她已经看了许多遍。每看一遍，都被这世事造化间无可转圜浓浓的遗憾击中。她的人生开始之前，黎曼的便已匆匆谢幕，不论多少人在她面前极力渲染那人万人仰望的过去，高大光辉的形象，都无法再改变她心中这位一半疯癫邋遢，一半执拗无言的父亲。
　　于她，父亲的形象已永远无法完整。
　　黎珂在风里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她拿还算温热的右掌心摩挲着左手臂，汲取一点点温暖，视线转到同版的另一桩车祸通报上。
　　这桩车祸和黎曼的同天在广州的不同街区发生，一早一晚。初步调查确定死者身份是税务局计财处科员，女性，死亡时二十三岁。事故原因尚不明确，随报还刊登了一张她的证件照。
　　像素不高的黑白照片依旧难掩眉目间的艳色，花一样鲜妍明媚。
　　黎珂轻轻叹了口气，不知为自己，还是为这位与父亲同天罹难的陌生女人。
　　在昏黄的灯光下用眼过久，铅字微微出现重影。
　　黎珂叠好报纸，抬手想揉揉眼睛，就在此时，刺眼的灯光突兀地打在脸上，正对着她的双眼呼啸而来！

　　利刃

　　
　　暗夜，强光，短暂的致盲，根本看不清驾驶座上那人的面孔。一切恍若十月末那场血淋淋车祸的场景重现。
　　恐惧回溯，两腿发软，无助而无力。
　　黎珂用尽全力在大腿上使劲一拧让自己保持清醒，拼命催动双腿反蹬地面，整个身体往旁边的灌木丛里一扎——
　　病房安静到落针可闻，唯余医疗仪器静静运作的声音。
　　嘀，嘀，嘀。
　　心电图如同破碎的丧钟，一下一下震悚阴冷的空气。
　　值班医生刚刚查过房就被魏院长叫走。偏偏这么巧，左右相邻的病房里值班的医生护士足有近十个，此刻竟无一人在场。
　　一个身影趁这间隙畅通无阻，悄悄潜到曹司令身边。
　　病床上的老人早无在家中那副饥渴急色的雄风，面孔苍白，虚汗嵌入脸上每一条深壑间，肢端末梢时不时发生抽搐。
　　即使是不懂医学的外行人，都能看出他已行将就木命不久矣，只差临门一脚就能轻易要了他的命。
　　何霜抬起戴着医用手套的右手，两根指尖紧紧捏着一管针剂。陈澍为她做了万全准备，不止留她一人在军区大院时悄悄塞进她兜里的药瓶，还有此刻手中的针管。
　　曹司令虽有种种见不得人的癖好，但旁人也无权裁决他的生死，谁叫他偏偏留存了让陈澍寝食难安日夜惦记的资料呢？
　　而且……出于她的一点点私心，她也要这个人死。
　　何霜向前轻轻踏了一步。
　　那慢慢抬起，靠近输液管的纤细手腕，在惨白灯光下变形的阴影，竟如长着尖爪，持着镰刀的死神之手。
　　*
　　车轮刹停在黎珂三秒前站立的位置前方。
　　一个高大的人影逆着光从车上跳下。黎珂把钥匙紧握在手中，绷紧脊背，另一只手快速给傅百城盲发求救信息。
　　按下发送键的一瞬，这人身上响了一声信息提示。
　　……
　　视线倒回三秒前。
　　陈秘书后脑上狠狠挨了一巴掌：“你驾照怎么考的！突然调成远光灯是什么意思？！还是在黎珂面前！”
　　车刚停稳，傅百城就如离弦的箭朝黎珂倒下的方向冲了出去。
　　留下陈秘书一个人捂着脑袋，想还嘴都找不到人，只能默默咽下委屈。
　　呜呜，明明是傅总被陈澍派来的人阻挠了一道心情不好把他的头当太鼓达人的太鼓那样猛拍，才导致他不小心推到远光灯的好吗！凭他多年老司机的开车技术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黎珂确实是实打实地被吓到了。发间挂着几片枯败的残叶，手肘和脖颈都被光秃秃的树枝划伤，看起来十分狼狈。
　　傅百城抬起她小臂，看见上面凌乱的血痕，气不打一处来：“陈、秘、书！你给我下来！”
　　陆秘书的声音同时在两人耳机内传出：“那个女人在第一附属医院急救通道外下了车，正在往里面走。门口的值班人员刚被魏院长清走，现在无人阻拦……”
　　黎珂同傅百城对视了一眼，反握住他手轻声提醒道：“是何霜。”
　　陈秘书扭扭捏捏从车上滚下来，还没等走到那两人面前，忽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下意识伸手接住。
　　定睛一看，居然是黎珂的书包。
　　“陈秘书，麻烦你先拿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何霜前脚进军区大院没多久老司令就被横着抬出来，此刻又出现在急救通道，傻子都看得出她是带着杀意而来的。中间相隔的那段时间里，她去做什么了？
　　“送她来的人是……”
　　耳机对面传来两声不紧不慢的敲击。
　　陆秘书的声音卡在喉间，黎珂只听一个男人缓缓开口道：“我一点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因为那样效率太低。”
　　“这位小姐，你跟了我一晚上，得出什么结果没有？方不方便跟我聊聊？”
　　是陈澍的声音！果然是他送何霜来的医院！
　　魏院长恰好在这个时间清场，就是为了给何霜敞开一道方便之门，直直通往老司令的病房！
　　黎珂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拔足狂奔，肺部传来缺氧的压迫感。
　　快，一定要快！必须赶在何霜下手之前……
　　现在只有一件事已然能够百分百肯定，那就是老司令手里一定握着对陈澍极度不利的证据，使得陈澍必先杀之而后快。而如果连魏院长都和陈澍达成了某种默契，在医学从业人员的帮助下，杀人的真相就将变得极其容易掩盖。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场无头公案再次在眼前发生，必须及时阻止他们！
　　何霜的手一点点靠近输液管，尖利的针头扎入瓶中——
　　床上的人忽然睁大了眼睛。他反白的眼光直愣愣向着虚空，两根枯枝般的手臂也跟着抻向上空。
　　何霜吓了一大跳，针管应声落地。
　　啪嗒。
　　她静静等了一会，终于壮着胆子推了下曹司令的臂膊。
　　两条枯枝软软垂下，陷入临死前的谵妄。
　　刚刚那一刹，何霜几乎以为曹司令恢复了意识。擂鼓般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她捡起落在地上的针管，来之前陈澍对她的嘱咐重临耳畔。
　　“这是我托人从医院里买来的。”他摊开手心，无名指上套着的戒指静静搁住一支小巧的塑封针管，“你只需要轻轻推动，加上你刚才给他用的药，一定万无一失。”
　　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
　　这两样药物叠加起来，保管能让他连尸体都乖乖保持沉默。
　　陈澍像拍哄小猫小狗那样轻抚着她的头发：“我虽然不可能为了你离婚，但承诺给你的一样都少不了。只要你开口，就连你的家人我也可以替他们安排好未来。”
　　他眼神温柔：“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你的要求，我有求必应。”
　　“家人就不必了。”何霜羞涩地避开他的视线，接过针管握在手里，“他们对我本来也不好，他们未来如何跟我没有关系。我只在乎自己的未来。”
　　何、霜，这个不知承袭自谁人的姓氏，给她的人生覆盖了一层不化的厚霜。
　　冰冷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死寂被黎珂的脚步声疾踏而破。
　　就在不到一分钟之前，何霜曾走过她现在的每个足印，两个身影隔着短短的时空交错在一起，恍若重叠。
　　病房就在前方，房门欲盖弥彰地合着。
　　心脏在胸口鼓动不已，何霜望着自己的手许久。这是双从小不沾阳春水的手，肌肤莹白指节圆润，干干净净的，纤尘不染。她也曾经干净过，只可惜一脏就脏到了底，这层粉饰太平的手套压根挡不住由内散发的腐臭气味。
　　指尖慢慢抚上输液管调节器，颤抖着一点点加大力度。
　　就在此刻，房门在她身后猛地破开！
　　*
　　陈澍见陆秘书抬起手指，迅速压低身体，将两个手肘卡在窗台上阻止她摇上车窗：“秘书小姐，你和你的老板就这么喜欢在暗地里玩手段，难道就不愿跟我开诚布公么？”
　　陆秘书掀起眼皮朝他身后瞄了一眼。她抬手不过是要掐断同黎珂的连接，并非是想关闭车窗逃避。
　　她镇定地，微笑着回应：“那就请您和我的老板聊一聊吧。”
　　话音刚落，相邻的车便按响一声尖锐的喇叭。
　　陈澍回过头去，傅百城面无表情甩上车门，活像他欠了自己几个亿，根本懒得给他看个好脸。
　　他比傅百城足足矮了大半个脑袋，对方一接近便生出一种受人俯视的错觉。
　　他装作不经意后退两步调整距离，这才笑着说：“黄校长还在Y大时常常说生子当如小傅总，我深以为然。那时Y大有不少项目签给傅家下面的公司，小傅总眼光独到选择明智，我也以为我们双方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
　　傅百城突然一巴掌劈头盖脸甩过来！
　　砰！！！
　　“何霜，你给我住手！”
　　何霜的手重重颤抖了一下，输液架整个倾翻，预备着的输液瓶从挂钩上脱落，滚向不同方向。
　　和大口喘气的黎珂不同，她发白的双唇紧抿，鼻翼翕动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才漏出个字：“黎……”
　　黎珂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一个人格修正掌打得她身体歪斜，站立不稳，后退两步背靠着墙面一下子栽倒。
　　输液袋重心过低，浓稠的黑血从老人血管里一寸寸返入软管。那张苍老的脸上筋管虬结，毕露扭曲的死相。黎珂快步扶正输液架，调好滴速，那血才徐徐被透明的液体重新推回老司令体内。
　　心电监护仪画出看不懂的弧度。黎珂身为外行，只知道人还活着，而且肉眼可见的情况危急。她连按三下急救铃召来医生护士，趁乱揪着何霜来到走廊上相对僻静的角落，这才放开手，狠狠瞪了她一眼：“何霜，你长胆子了，你刚刚在做什么？”
　　何霜还沉浸在那一巴掌的余威之中，黎珂恶狠狠把她推向墙壁：“即使知道你出卖身体，我也都觉得你说不定还有得救……”
　　何霜神情恍惚，嘴里极轻极轻地呢喃一句：“你觉得我还有得救？”
　　……才怪。
　　这不过是话术而已，黎珂故意这么说，只是想根据何霜的反应确认她是不是还有被争取的可能性。
　　迷离转瞬即逝。何霜伸手捂住脸上火辣辣的红印，抽了抽另一边嘴角：“黎珂，你下手可真重啊。”
　　“陈校长又没做亏心事，何必这么害怕？”
　　傅百城当着陈澍的面张开掌心，上面空空如也，“我只不过看见一只苍蝇叮在您身边，忍不住想帮忙拍一下而已。”
　　会有人用手直接去拍苍蝇吗？！
　　陈澍面露狼狈险些破防，嘴角不住向下撇着：“那苍蝇呢？”
　　傅百城：“飞走了。”
　　“……”陈澍五官抽搐了一下，“看来你是不想和我好好谈谈了。”
　　“陈校长，你不喜欢拐弯抹角这一点正合我心意。”傅百城浑身的玩世不恭陡然一收，“你要是以为仅凭今晚这种程度的阻挠，就能让我抓不到你的马脚，那就想错了。”
　　陈澍扯扯下意识躲避他巴掌时塌下去的衣领，脸上的裂痕肉眼可见地合拢。
　　他波澜不惊地笑了笑：“那我就原话奉还。树大招风，傅家是家大业大，但手伸得太多太长，难保不在某处出点小差错小毛病。”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想找出傅家的错漏对陈澍来说并不困难，而拿着这些小错小漏作文章，小事化大大事化不得了，凭他目前的权势同样不会很困难。
　　登高则必跌重。他像傅百城这么大的时候才刚回国，被体制的门槛挡在外面疯狂碰壁，傅百城年纪轻轻就攀得如此之高，想想也还真让他不爽。
　　他话里的威胁之意让傅百城不愉快地眯起眼睛。
　　陈澍一脸坦然：“年轻人谈个恋爱是不错，黎珂这女孩子确实又聪明又漂亮。”他表情一点点冷下来，“但为了谈恋爱就连家破人亡都不在乎，这种是不是就叫做……”
　　他扶了扶眼镜，好似在词汇库里搜索了几秒，“恋爱脑？小傅总，你这能得国际数学奥林匹克金牌的大脑，应该算得清这笔账吧？”
　　“一个女人换……”陈澍一次张开左右手，做出天平两端上下摇晃的架势，“你现在拥有的一切，我觉得这可不太明智。”
　　黎珂望了眼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和不同的管道仪器：“你下手也不轻。”
　　“我没有对他下手。”何霜耸耸肩，向她展示出一滴未少的小针管，“不管你信不信，就算我不动手，他也是个将死之人。好端端的杀一个放着不管就会死的人，我才不会多此一举。”
　　黎珂眼里将近喷出火来似的盯着她。
　　何霜往后退了一小步：“好吧好吧，我不过是跟他玩了点激烈的动作。但马上风我一个人可做不到，那老头有多好色你根本想象不到，就算不是我，他迟早也要死在哪个野鸡手上……”
　　她越说语速越快，眼神冷漠到那仿佛不是一条人命。说着说着，她看见黎珂又抬起手，吓得赶紧背靠墙壁支撑住身体，“你、你干嘛？又要打我？”
　　黎珂反手给自己扇了扇风：“有点燥热。”
　　何霜：“……”
　　*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到傅百城差点忘了跟黎珂算李孝凌的那笔账。
　　……没错，就差一点点。
　　一晚上又是钟锦帆搅局又是被陈澍威胁，李孝凌掀起的那点小水花相比之下实在不够看。加上黎珂也弄得一身狼狈，他在车上帮她一点点处理了身上被树枝划破的小创口，任她轻轻靠在臂弯里，放柔声音问了句：“今天直接去我那里？”
　　黎珂显然也还没完全从剧变的剧情里缓过来，想也不想点了点头。
　　到此为止傅百城的心情还很不错，直到……
　　黎珂掏出了那个碎如一只精神失常的蜘蛛喷出的网，的手机。
　　“我送你的新手机你怎么不用？”他十分自然地接过黎珂的书包翻了翻，却掏出一个尺寸明显不大对的盒子。
　　黎珂脊背即刻僵直。
　　她把那手机借给李孝凌应急了。
　　完蛋！

　　对爆1

　　
　　虽然她和李孝凌说好等对方买到便宜的老款手机备用就马上归还，但那也要等好几天后才能拿回来。甚至最重要的还不是几时能拿回来，而是一旦被傅百城发现她把他送的东西转手他人……
　　傅百城对着这个丑不拉几的礼盒正面反面看了好一会，勉强辨认出上面红红的这东西是个手画的爱心。
　　他狐疑地瞥了黎珂一眼：“这是什么？”
　　黎珂弹簧一样从他怀里跳起，目测了一下在被他揪住后颈皮之前从车窗逃离的可能性，经过精密的计算，结果……
　　无限趋向于零。
　　她咯吱咯吱把脖子转回来，化身黎金莲珂依偎进傅大官人的怀抱里：“你听我狡，不，解释，这是我室友的前男友想和她重归于好所以拜托我转交给她的……”
　　傅大官人不吃她这套，三根手指戳着她额头给她顶开：“不许色.诱审判官！老实交代，我送你的手机你为什么不用？”
　　黎金莲锲而不舍地贴上，施展按摩小妹的功力：“傅总您操劳了一天虽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作为您的特助请让我做你的贴心小棉袄捏捏肩捶捶腿……”
　　陈秘书分出两份心思来后座取经，《哄好不开心傅总一百法》喜提卷首。
　　她一提在检察院无功而返这件事，傅百城脸立刻冷下来。
　　双手把她固定住，咄咄逼人道：“手机去哪了？不许转移话题，你越转移我对你的印象分越低！”
　　黎珂知道逃不过，鼓了鼓腮帮子：“我……我说了你不许生气。”
　　傅百城不上当，提了提嘴角：“哦，看来是会让我生气的内容。是不是跟你那位李师兄有点关系？”
　　黎珂缩起脖子，如同鹌鹑。
　　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傅百城面无表情，两根手指捻起那个礼盒：“这也是他送你的？地摊上十九块九一条的项链，红色马克笔画的爱心？”
　　“……啊？”黎珂成功抓错重点，“你怎么知道十九块九的？”
　　傅百城转过盒子，把底面上的价格标签指给她看。
　　廉价的小标签闪烁着地摊货光环，夺目的“￥19.9”笑傲盒底。
　　黎珂：“……”
　　大兄弟，就送这你想跟谁复合呢？
　　傅百城打开车窗就要把礼盒扔出去，黎珂毕竟受人之托，奋起扑上去阻止：“刀下留人！这真的是我室友的前男友托我转交的，跟李师兄没有关系！”
　　她用力抱住傅百城胳膊，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他身边坐到了他大腿上：“虽然听起来很扯淡，但我保证绝对没有骗你！我室友先回了宿舍然后我才在医院遇到的他，再加上之前机缘巧合之下见过一面……”
　　傅百城下意识把手举高了一些躲过她的捞捞捞，另一条手臂趁她不备紧紧箍住她的腰，低声说：“没骗我？”
　　行动受制，黎珂只得树袋熊一样扒拉着他肩膀：“绝对没有，每个字都真得不能再真。”
　　傅百城撇过脸：“想要？”
　　十九块九挂在车窗边摇摇欲坠，黎珂一动不敢动，两眼直勾勾盯着礼盒生怕他一个手抖丢出去：“嗯，想要。”
　　他意味深长看了黎珂一眼：“真那么想要？”
　　黎珂眼巴巴望着礼盒：“是啊。”
　　嗯？不对？
　　腰间的衣服被轻轻撩开，温热的指腹在她后腰上轻轻摩挲。黎珂一下子寒毛倒竖，咬了咬唇说：“快点把项链还我。”
　　反正项链什么的只是要她自投罗网的道具。傅百城漫不经心把礼盒扔进车内，也不管到底掉到了哪里，伸出手指轻触了触黎珂的右耳廓，凑近她耳边说：“我把你的耳麦打开了。”
　　黎珂脊背顿感一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不出所料，傅百城接下来那句话是——
　　“我想知道，到底李孝凌要和你靠近到什么地步，他说的话传到我耳朵里才是那样的声音。”
　　“原来当时他跟你，”他侧过脸来，气息尽数洒在黎珂微张的双唇之上，“真的就这么近啊。”
　　黎珂慌得一批，讨好地用脸颊蹭蹭他的手掌心，颤声说：“我……我可以解释，何霜是陈澍的情人，帮忙销毁证据的时候顺便把李师兄的手机……”
　　剩下的话被突然落在耳后的吻冲击得只剩喘息。
　　学废了的陈秘书默默收回视线，默默在心里用意念橡皮擦擦掉《哄好不开心傅总一百法》的最新章节。
　　不行不行，这招他绝对用不了。
　　虽然傅总很帅，帅到连男人都打心底觉得眩目的地步但是只要把黎珂的角色代入自己他就……
　　嗯？为什么他没有预料中那么恶心抵触？
　　整辆车狠狠往前一个抽搐。
　　傅百城用手护住黎珂的脑袋，恶狠狠兴师问罪：“陈秘书，你搞什么机车？”
　　陈秘书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双手颤抖着打开车窗，又往怀里摸出一盒烟：“傅总，我能不能下车抽支烟再回来？”
　　……
　　这人是不是加班加多了，脑子加坏了？
　　事隔陈秘书入职多年，傅百城首次开始思忖是否该给他放放假。
　　不对，现在是他拷问黎珂的时间！
　　黎珂在他威胁的目光下重新开始交代：“我怕陈澍还会继续找师兄麻烦，所以……不过你放心，只是暂时借给他应急，等他买到手机很快就会还给我的……”
　　“还、给、你？”傅百城冷笑，“他用过的东西你接着用？那是不是他喝过的杯子你能接着喝，他吃半口的食物给你你也能接着吃？黎珂，你跟他还有没有分寸感？”
　　“对、对不起……”黎珂更加心虚了。
　　要是被傅百城知道她还真递过自己的杯子给李孝凌……
　　虽然傅百城举的两个例子都不太恰当，但她似乎确实忽略了拿捏同李孝凌之间的距离。或许是曾对他误解的太多忽视的太多，加上他身上挂彩，精神颓丧，整个人简直叠满负面buff，不免多心软几分。
　　她乖乖低下头：“我下次会注意的。主要是，现在对我来说世界上的异性就只有你和其他两类，一时间就……”用什么词比较好形容？“神经大条？”
　　她认错态度格外良好，说的话也格外动听。傅百城心里十分满意，脸上却不给好颜色，又再哼了一声：“你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没有？”
　　黎珂：“……”
　　哦豁，完蛋。
　　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没告诉。
　　呵！呵呵！
　　黎珂深知理亏：“我现在对他已经一点多余的想法都没有了，他没问，我又不好生提……”
　　傅百城知道黎珂对李孝凌没想法，可李孝凌还在觊觎她，这叫人怎么忍？！
　　傅百城扭过脸不理她。黎珂讨好地拉住他衣袖来回晃了晃：“你别生气了，这次是我做得不对，我会找机会跟他说明白的。而且，我也没觉得李师兄对我有那方面的好感啊，他对所有人都挺好的……”
　　哼！还是台中央空调！
　　李孝凌多暖，傅百城就有多冷，继续板着脸，一言不发。
　　黎珂戳戳他的脸，被他捏着手指缴了械：“拜托，不生气了好不好？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嘛，我保证会不折不扣地做到。”
　　她搁这哄孩子呢？傅百城对前半句话嗤之以鼻，听到后半句立刻回过头来，双目炯炯：“你保证？”
　　“……”黎珂捂住手臂上凭空起立的鸡皮疙瘩，莫名有种被猎食者盯上的既视感。
　　其实傅百城倒不是非常生气，那副生闷气的姿态更多是为了套出黎珂的补偿而装的。说来也怪，就算是苦苦暗恋林悦的那十年里，真心对林悦动怒，甚至到了希望这个人立即遭遇不幸的程度，也不是没有的事。
　　可在黎珂面前，似乎一切重重拿起，最后都能轻轻放下。
　　何况……哼。她不告诉，李孝凌就不知道了吗？
　　他倒要看看，这位李师兄发现那样东西以后还哪来的厚脸皮缠着黎珂想入非非！
　　*
　　手机盒子里原本属于说明书和保修单的位置放了一张纸条。
　　龙蛇竞走，落笔如腾云飞烟，一看就是出自男性之手。
　　虽然写的是使用说明，但没有人会想不到手机盒中放了这张纸的深意。傅百城相信但凡李孝凌的情商是个非负数，一定能心领神会。
　　那夜的月色里，远远望去，黎珂的背影渐渐缩小为一粒被风吹远的草籽，那种怅然若失的心悸令李孝凌难以释怀。
　　只身回到办公室，他把手机盒郑重其事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而是当作余光里桌面一角的布景。
　　每次扫过那个角落，眼前都浮现出她递来盒子的那一刻，眼中真切的担忧。
　　没有手机，就没有琐务缠身。李孝凌是个很容易积压负面情绪和压力的人，倘若找不到渠道纾解，san值就会愈降愈低，工作效率也就一路降至谷底。多亏了黎珂，研究生两年半的生涯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如此轻松，每一下编辑论文文稿的点击声都仿若有生机。
　　尽管打字纯靠单手，他还是很快就补出一段摘要。
　　总算可以在文献报告会上向导师交差了。他向后一靠，轻舒一口气，陈澍那日的话语不意跳入脑海。
　　“特别是某些一心学术的老人……”
　　系主任和陈澍从很早就暗中勾连，用假开□□的方式套取科研经费。他的课题不会是唯一一个，亦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除了老教授之外，数学院里其他教授是否多少也会中招？
　　黎珂还是本科生，对数学系研究室种种门道不甚了解。而他虽说学术上并不如意，但人脉还是极广的，这件事，他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他打定主意，在电脑屏幕上一个一个，慢慢打出学院里手里有导生名额的教授名单。
　　走廊里传来空旷的脚步声。
　　他快速最小化文档，随手拿过堆在桌角的某篇文档翻到中间假装阅读。
　　那脚步声不出所料慢慢接近到背后，一个嗲嗲的声音响起：“学长。”
　　李孝凌腾地站起来，眉头紧锁：“你来干什么？”
　　“学长，你对其他学弟学妹都那么亲切，干嘛唯独对我这么凶啊？”何霜无辜地眨眨眼睛，摊开捏成拳的手掌，露出躺在中心的手机存储卡，“本机上的储存信息还没清理完全，可能得麻烦你再多等两天了。”
　　李孝凌伸手去拿，她敏捷地一收拳躲开，眼神向他桌面瞟过去：“那是你新买的手机啊？那个至少要一万多吧？而且如果出了问题在国内很难找到售后维修服务点的……”
　　“不关你的事。还给我！”李孝凌就算只有一只手能用，力气还是远胜过何霜。紧紧攥住她手腕，硬是掰开手指把存储卡取了出来。
　　她浅浅笑着，低着头从下往上看着李孝凌，所谓烟视媚行不过如此。
　　“请你出去。”李孝凌面容冷肃，“这里是跟我同一导师的研究生办公室，你踩在这里弄脏了我们的地。”
　　何霜往后退了一小步：“我会走的。”她双手背在背后，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学长接下来是不是想清查其他教授名下的课题经费流水？”
　　李孝凌呼吸一滞，强装镇定道：“我查这些做什么？”
　　“我猜对了吧？”何霜身体已来到门外，用手勾住门框俏皮地歪回小半个身体，“丑话说在前头，学长。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没有用的，还是别白费功夫了。”
　　“……”
　　何霜的脚步轻快地远去。李孝凌愣愣望着那个潘多拉魔盒般的手机盒，他白白放过那么多同黎珂在一起的好时光，事到如今，他究竟在期盼怎样的答案？
　　今夜的第二次澡黎珂几乎是在无意识中洗完的。一切结束之后，她侧卧在大床上迅速陷入沉眠，半湿的发稍贴着脸侧，看起来又乖巧又沉静。
　　傅百城轻轻带上门，擦着头发踩在地毯上走向会客室。
　　等候已久的陆秘书转过身来，清清嗓子，刚要把文件递过去，只见老板急急忙忙拢起敞开的浴袍，毛巾轻飘飘落在地上，神情举止像极了大半夜见到登徒子□□而入的黄花大闺女：“怎么是你？！陈秘书呢？”
　　这位登徒子翻了个白眼，心想谁爱看谁看。大晚上让她过来加班，现在再帅的帅哥都不如一顿夜宵好使。
　　她公事公办，语气平板地回了一句：“陈秘书身体不适，回家喝您买给他的脑白金口服液了。”
　　傅百城：“……”
　　他坐下来，翻开文件——
　　陈澍不愧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动手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傅家庞大的产业好比那千里之堤，其中难免有些他无法顾及的灰色地带，对掌握垄断实力的大集团来说，暗地里钻政策的漏洞又或是在规则边缘迂回的行为早就是大家司空见惯的操作。
　　陈澍深知这一点，也很明白想要打击傅家，就必须利用这一点。
　　陆秘书观察着他的表情，在一旁说道：“十月初下面几家子公司接到了试探性的订单，经过调查，正是来自以陈澍为后台的几家企业。”
　　陈澍的试探甚至早在第一次黄校长引见两人时就已开始。
　　和这样的对手过招，晚一步就可能谬之千里。傅家亏就亏在没能提前针对陈澍进行反制，可我在明敌在暗，当时的他如何预知会有今日这一战。
　　傅百城眸光闪动：“这些东西一个字都不要透露给黎珂知道。明白了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黎珂如今是收不了手的，让她知道这些，只会平白增添她的压力。
　　秋夜的风里，听得见对面通宵自习室书页的翻动，也听得见棕榈和洋紫荆在枝头枯萎，再见不到次日的朝阳。
　　李孝凌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掀开了盒盖。

　　对爆2

　　
　　二十年前黎曼那场车祸早已结案。当时警方给出的调查结果是纯粹的意外。肇事车辆车主与黎曼素不相识，没有任何陈年人际往来，车辆亦未检出任何功能性异常。
　　聂子旸整理了在警局档案室找出的旧卷宗，帮黎珂重新串联起车祸案的细节。
　　“警方在车主家中发现了遗书。从遗书上的内容来看，事故当天他驾车准备找个风水宝地轻生，没想到意外撞上了回校途中的黎曼教授。车主撞人之后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继续驾车加速前行，直至冲破护栏撞上Y大北校区围墙，当场车毁，人灭。”
　　他在此处稍作停顿，“我这里有事故现场照片，你想看吗？虽然我觉得你大概……”
　　“不想。”黎珂回答得十分迅速，她的信念已经足够坚定，并不需要再目视当年的惨案紧一紧心中的螺栓。何况恨意从来不是支撑她前进的动力。
　　“过去的轨迹已定，多看无益。你那边能不能找到肇事车主的亲属联系方式？”
　　“只有对方配偶的一份旧档案，电话号码早就注销了，”聂子旸靠在墙边，用指尖翻了一页笔记本，“住址上现在是一座大型商场，还是你男朋友控股。”
　　黎珂：“……”
　　聂子旸等沉吟的她开口，旧警署拐角，一块松动的灰砖断裂开来。
　　“聂警官，在我父亲出事当天上午，珠江大桥发生过另一起车祸。能不能麻烦你找到那起车祸的卷宗？”
　　聂子旸留了个心眼：“你觉得这两起车祸之间有关联？”
　　黎珂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稍作犹豫。
　　依据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尚还不足以认为两起事件隐含内在联系。只不过她上网查找那位被害人信息时，发现对方明明是名公务员，却查无此人，生平过往完全搜索不到。
　　痕迹抹得太过干净反倒令人生疑。本来只是随手一搜的黎珂把视线转向那起车祸，发现不知是年代太过久远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互联网上竟好似查无此案。
　　她正在想该如何解释心路历程，聂子旸就爽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复：“那起车辆爆.炸案，我会帮你查一查的。”
　　他没意识到背后的转角处有一道视线正隐晦跟随，做出承诺后，轻轻吁了一口气。
　　……
　　电话那头，黎珂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她用最快的速度找出旧报纸对着那则被挤到角落里的报道反复点读了好几遍。
　　横竖不管怎么看，对事故的描述都是“上午九时许，同和路与京溪路段交汇处发生一起车祸”一句而已，轻描淡写，一言概括。
　　从没有任何渠道提过那场事故原因是爆、炸。
　　*
　　聂子旸刚入行的时候，师傅曾提起过二十年前的这两桩同日车祸案。黎曼案的肇事者连人带车一起毁了个干干净净也就算了，可另一桩车祸明明还有线索未能查清，却中途突然调换了案件负责人，又在新负责人单独同上级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后迅速以意外结案。
　　事隔二十年，就算是悬案也已过了追诉期，更何况是早早了结无人愿意探究的陈年烂事，如今要想翻案谈何容易。
　　“这案子是个地雷，谁碰谁炸。”师傅晚年嗜酒，在一次喝醉后红着眼眶说，“可没办法，这世界上总有人要甘愿去冒大不韪的。如果不被加害者允许就不替受害人追求真相的话，我也就不干刑警了。”
　　这位老警察在去年冬天死于恶疾。
　　临死前，师傅只对两件事耿耿于怀。一是历经几代刑警尚未捣毁的国际间谍组织，二就是那场未查透即停止的怪异车祸。
　　他这一生并不顺遂，尤其是职业生涯后期，不知犯了什么太岁，说要升迁很快就被人顶替没了下文，论资排辈他是大队里的最高顺位，有什么表彰却也总轮不上他。到后来，就连案子也不让他碰了，好好一个刑侦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居然去调解家长里短夫妻吵架一类的鸡毛蒜皮。
　　对这样一个人来说，志向的磋磨比任何直降的灾祸都更使其痛苦。
　　聂子旸抬头转了一转因久低而酸痛的脖颈。
　　十一月的一道阳光打在他咽喉处，起伏分明，阴影清晰。
　　二十年前刑侦档案还未如今日般电子化，很多旧卷宗都以纸质形式封存在秘密档案室内，想要查看需得向上级申请获批。贸然前往查看恐怕会惊起有心人警觉，好在聂子旸手里有个足够掩人耳目的理由。
　　——那就是迁延已久的国际间谍组织案。
　　*
　　卫生厅领导第一次接到傅妈妈电话时，被她如是嘱咐道：“请你们对新来的黎珂多多关照。”
　　消息层层下达，相关负责人正摩拳擦掌准备好好关照这位空降兵，上面就传下来一句文字完全相同，语气截然相反的叮咛：“请你们，对新来的黎珂多、多、关、照。”
　　其咬牙切齿，简直让人怀疑黎珂是不是当面拐走了她的儿子。
　　……
　　黎珂在医政处属于编外人员。
　　傅妈妈原本的意思是要彻底将黎珂塞进医政处，只要黎珂配合，考试政审之类的流程都不成问题。她什么都想周到了，唯独没想到黎珂本人敬酒不吃，强烈反对，一番美意瞬间变作了个四不像。
　　这么一搞可苦了医政处的接待负责人。实在不懂上级到底对黎珂什么态度，只好小心翼翼赔着心眼，生怕哪里做不对就触了不知哪一方的霉头。
　　好在黎珂本人看着和媒体报道上无差，是个和和气气，虚心踏实的小姑娘，开近期工作安排会的时候不仅主动帮忙布置，还把分发资料、调试幻灯片等杂活都往自己身上揽。
　　按理说她做这些是没什么问题，可科室负责人硬是看得出了一身冷汗。
　　科员们按部就班听讲学习卫生部针对国内疫情下发的文件，近期工作重点落在省三甲医院试点改革上，基层走访任务迫在眉睫。
　　处长拿捏不准黎珂的定位，本不想给她派活，便坐在部门办公室里一个一个叫来科员派下试点医院的资料。
　　最后一份资料发出去后，他往座椅背上一靠，捧起保温杯刚要喝，门外忽然传来黎珂的声音：“处长，我是黎珂，可以进来吗？”
　　“……”这口茶顿时不上不下卡在喉咙里。处长清清嗓子，压着声音说，“请进。”
　　黎珂走了进来，没等他看座就直接说明来意：“处长，试点医院走访请让我也参与。”
　　处长的目光透过两枚镜片直直落在她脸上。茶水缓缓润过喉咙，脑内疯狂风暴。
　　上面的人到底什么意思？把她插.进来当个花瓶？可医政处又不是什么钱多活少的关系户温室，那就是真想她好好历练好好干活？可工作会议前领导专门叫他过去，隐晦地提醒他“黎珂在医政处只待八周”，言下之意就是黎珂作客一场，需得好生招待。
　　“黎珂啊，”上意难测，干脆就由她去，处长慈祥地对她招招手，“你过来看看试点列表和责任人，自己选个想去的点。或者你有想跟随学习的前辈？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安排。”
　　黎珂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处长。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添麻烦拖后腿。”
　　她弯下腰来认真盯着试点医院列表的同时，处长就在二十公分距离处暗中观察着她。
　　“黎珂。”
　　被点到名的黎珂反应很快，挺直腰板应了一声：“处长。”
　　处长失笑：“你看你的。我只不过不喜欢气氛太僵硬，跟你闲聊两句。”
　　黎珂僵硬地点点头：“嗯！”
　　她下颌肉眼可见绷得紧紧的，右手不自觉地捻着耳垂，紧张到有些可爱。处长用鞋尖抵着办公桌，微微推开一点距离：“见你开会的时候听得特别认真，想问问你第一天上岗，感受如何啊？有没有以后留下来的打算？”
　　“啊，这个……嗯……”处长本就慈眉善目，又冲她笑得如此慈祥，黎珂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当日顶撞傅妈妈时只实习八周的话到了嘴边，竟有些难以出口。
　　她脸皮又薄，一觉得不好意思，脸颊上顿时便浮起两团红晕。
　　处长明知她的打算，故意这么问就是在逗她，装作看不见她脸红，更进一步说：“我这辈子也见了不少人，自认为看人还算准的。我现在有点想把你留下来，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要是每个关系户都像她这样……或许也不太坏？
　　身为广东省排名靠前的三甲，Y大第一附属医院赫然在试点之列。黎珂趁同事们一个个被叫进处长办公室的机会，出门打了个电话给王紫的前男友。
　　好消息是在医护人员彻夜抢救下，曹司令居然捡了一条命回来。坏消息则是他意识时清醒时模糊，虽然吊着一口气，但恐怕撑不了太久。
　　他透露道：“医院方面已经在试图联系他的亲属，要他们做最坏的打算了。说来也奇怪……”
　　他藏在走廊拐角的墙面后，探出头往那间病房的方向瞅了一眼。
　　“我听科室主任说还没联系上他的儿子儿媳，可他真是个大红人，从今早开始申请拜访的人就没断过，老战友、律师、私人营养师、保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上凑……”
　　肉眼可及之处，两派人马混杂在一起拉扯，谁也别想多靠近一步。三分钟前劝阻不过的护士叫来了护士长，每一道皱纹都自带威严的妇人中气十足地斥责：“都给我出去！不准在病房附近喧哗！”
　　黎珂虽未目睹，心下了然。
　　昨晚她就意识到陈澍这么急着要杀人灭口，必然是怕曹司令掌握的秘密流到她手中。何霜昨晚没能成功下手，就相当于给陈澍埋下一枚定.时.炸.弹，在让曹司令彻底闭嘴之前，陈澍不可能善罢甘休。
　　所以在傅百城把她按在床上上下其手的同时，她还不忘提醒：“快点找人守住曹司令的病房！不能让陈澍靠近！”
　　傅百城头也不抬：“不用担心，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黎珂不满他搪塞的态度，“陈澍他……”
　　“……”傅百城停下动作，怒极反笑，“黎珂，你数过没有？”
　　黎珂：“啊？”
　　“这是第几次你在我的床上喊其他男人的名字了？”
　　黎珂：“……”
　　后面的内容需付费方可查看。
　　因此她明白那么多的身份不过是权利斗争的最后一层遮羞布，所谓的两派拉扯，正是陈澍和傅百城两方的角力。
　　如今最坏的情况就是陈澍已经事先和魏院长串通好，时刻预备对曹司令下手。专业医护人员一但使坏便防不胜防，傅百城一边联系曾欠他一个人情的护士长稳住局面，一边使出一招釜底抽薪，直接申请将曹司令转到他控制下的某家民营医院。
　　正常的转院申请根本无需惊动魏院长。可眼看住院费用快要结算完成时，魏院长突然横插一手，直接带着好几个陈澍那一方的面孔闯了进来，快速把在场的几张面孔扫视一番：“昨晚收治的危重病人要转院？哪个医师提出的，哪个科室主任批准的？”
　　陆秘书抬起申请书：“这是病人的个人意愿。”
　　所有人都看到转院申请右下角曹司令颤巍巍的签名。
　　在场的几位医师暗暗松了口气，其中一个斗胆开口道：“院长，病人……”
　　“是嫌我院病房条件不够优越，医疗设备不够先进，还是这几位医师，”魏院长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警告地望了那几人一眼，“医术不精？”
　　钟锦帆站在他身后拱火道：“魏院长，我合理怀疑转院申请上的签名是伪造的。”
　　陆秘书不快地飞过去一眼，钟锦帆挑挑眉毛，十分绅士地笑了笑。
　　“既然是病人的个人意愿，那就问一问病人本人吧。”魏院长抬手，做出开路的姿势，“请吧，陆小姐。”
　　陆秘书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手里已经暗中拨通了语音把在场所有人的言语尽数传达回去。没有人不知道曹司令神志不清的时间远比清醒的时间长，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个签名是怎么伪造出来的。
　　如今唯一的转圜余地就是——
　　既然魏院长把领路的位置让给她，那她就刻意把步子压到能多慢有多慢。钟锦帆腿长步子大，好几次都险些撵上来，又被陆秘书一个斜睨盯了回去。
　　转过眼前的拐角，前方就是曹司令高卧之处。
　　陆秘书掐准时机勒停脚步，钟锦帆跟得太紧，差点撞在她身上。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王秘书皱着眉头质问：“陆小姐，你拖延时间到现在有什么意义？”
　　“别急啊。”陆秘书神色泰然，“我只是突然想到病人本人情况不容乐观，恐怕没有精力接受这么多人的盘问吧？”
　　她故意把每个字都拉长一点点，整句话说得像开了0.5倍速。王秘书着急上火，无缝衔接上那个“吧”字：“你到底想说明什么？”
　　陆秘书依旧慢条斯理，甚至还延迟了一小下：“不好意思，我平时说话就这个调调，您要是听不惯……”
　　妈的！钟锦帆怎么也不出来帮腔？！他们人多势众，哪里需要在这里慢慢听这个女人叨逼叨？
　　王秘书挥开她直接冲上前，不料护士长突然站了出来拦在病房门口：“病人正在接受检查，所有人不得进入。”
　　他回头，眼神越过数张表情各异的面孔直直望向魏院长，无声地催促他赶紧出面。
　　魏院长向前跨出一步——
　　恰好有人就在此时冲出来打断：“院长！卫生厅医政处的两位科员在您办公室等您！”

　　对爆3

　　
　　黎珂不早不晚，不偏不倚地到达了战场。
　　福祸相倚，得失轮转，想不到一度被她嫌弃的医政处实习生身份还能这样利用。
　　魏院长一推开办公室的门，一道熟悉的视线便如炬般射到身上。他思及黎珂那份介绍信还是自己帮忙写的，现在反被她拿来坑自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黎珂收回灼灼的视线，低下头躲在那名正式科员身后当壁花，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魏院长耐着性子同科员交谈，目光时不时瞟到她头顶。
　　简单交接完工作后，魏院长抬腿便预备带着几人出门串科室。黎珂知道必须找机会单独同他相处，却苦于没有机会，正心焦间，魏院长突然停下脚步：“我有一份文件忘了拿。”
　　科员见他有折返之意，连忙想要跟随。
　　魏院长还没作任何反应，黎珂就站出来说：“我陪同魏院长回去取吧。”
　　她这话是对前辈科员说的，视线却直直射向魏院长。后者表情淡淡，暗地里顺水推舟，向两位医院科室主任使了个眼色。科员见几人都不反对，也只好同意，临走前看着黎珂想要嘱咐一两句，两位主任却不给机会，直接一左一右夹着他就走。
　　身边有三两人来往，魏院长从容地与他们打过招呼，深深看了黎珂一眼。
　　“跟我来吧。”
　　黎珂抿着嘴跟他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客客气气的表情瞬间垮下来：“魏院长，我有话对您说。”
　　魏院长转动钥匙打开抽屉，泰然自若地挑了挑眉：“哦，请说。”
　　他一样一样把要找的东西摆上桌面，黎珂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臂：“魏院长，您现在虽然已经变成纯粹的官僚，曾经也有医者仁心的时候吧？”
　　她调查了魏院长明面上的履历。他毕业于北大医学院，本硕博连读，医学技能实践大奖金奖，北大优秀学生代表，曾经走的是一条完全的医科生路子。
　　从往日的悬壶济世到如今的助纣为虐见死不救，究竟是怎样一番世事曲折造就了今天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
　　魏院长任她拉着，透过两枚薄薄的镜片眯起眼睛看她。
　　“官官相护，为了掩盖某些不光彩的往事串通起来谋害人命，”黎珂深吸一口气，气势逐渐逼人，“您身为省人大代表和医学会常务理事，本该为生民立命。我不知道陈澍承诺了什么好处，但只要是个有良知的人，做这样的事就应该感到可耻，何况是您？”
　　“……”
　　沉默。
　　她和魏院长在无声中对峙，隔着镜片，从那双沉默的眼睛里，她看见一些混浊的、浮沉着的东西，飘飘渺渺，落无实处。
　　片刻后，魏院长强硬地把另一只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顾左右而言他：“黎珂，听某位夫人说你好事将近了。年少结伉俪，再加上前途无量，我在这里恭喜你了。”
　　这种处境，和二十年前意气风发的他何其相似。那本该是人生辉煌的起点，却因为洗涤不清的欲望和私心，画上了不幸的终结。
　　他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情绪。再二十年后，黎珂说不定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也说不定……她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轨迹。
　　二十年后的黎珂不知道，现在的黎珂……被这句话震惊一整年。
　　等一下大叔，好事将近不是她想的那个好事吧？到底谁理解谁啊？！
　　魏院长拿开她的手，整理好心绪意有所指地说：“曹司令年轻时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有些事在他看来稀松平常，对其他人来说却是伤筋动骨。”
　　不，曹司令伙同另一个人一起对他做的一切，比筋骨之痛还更痛得多。
　　撇开话里其他槽点，黎珂敏锐地意识到他是在暗示某些婚姻上的隐痛。
　　她咽下被“好事将近”的诧异，揉揉手背等着魏院长自曝更多信息。对方却不再透露更多，仿佛刚才的流露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多余的情感。
　　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这么一个既于自己无损，又能让人奉还当年罪行的机会，他足足窝囊了二十年才等到。
　　昔日的仇人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任自己生杀予夺，他却方意识到岁月忽已晚，什么仇恨什么羞辱都在流年里丢失了原本重量。
　　黎珂等不到他继续自曝，故意激他道：“曹司令有多坏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您无权审判他的生死。如果他犯过罪，您大可以把收集到的证据提交给司法机关。”
　　他重新锁起抽屉，摊开手掌，看似随意地掸了掸刚取出的文件的封壳。
　　“我知道我没资格审判一个人的生死。但我……就是要他死。”
　　他把文件递向黎珂：“你不必再来探究我。我们非敌非友，只是为各自的目的而行动罢了。”
　　黎珂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截了当挑明厉害。这倒是个完全崭新的思路，她只当魏院长帮陈澍这一手是出于仕途经济方面的考虑，却没想过他竟有可能是二十年前那团迷雾的置身者之一。
　　她接过文件，看清上面的标题，微微一愣。
　　“就当卖你和你家那位一个人情。毕竟我想夫人硬要把你塞进医政处，多半就是为了这个吧。”
　　二零二零至二零二一年政府医药类投标项目合集。
　　魏院长还贴心地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把最近的一次竞标标示在了最上最显眼之处。
　　时间是三天后。
　　黎珂尚未思考清楚这一系列事件多米诺骨牌般隐含的关联，就听魏院长再卖第二个人情道：“还有，我奉劝你们少把精力耗费在一个必死之人身上。听我一个小小的建议如何？死人不会再有任何的可能性了，而活人才是这场胜负的关键。”
　　几乎同一时刻的危重病房外——
　　顺利支走魏院长，整波配合默契十足。陆秘书嘴角十分不明显地扬了扬：“王秘书，我提醒过您别着急了。病人本人开不了口，不是还有病人家属吗？”
　　轻飘飘一句话便转移了斗争的焦点。
　　将死之人在凉透之前会吐露些什么是完全的未知数，哪一方先找到曹司令家属，就掌握了致胜的先机。
　　陆秘书的话当然不可能是发令的枪.响，站在起跑线后的人早在病房外的交锋上演前便已开始疾跑。
　　*
　　或许是年轻好玩不顾家的缘故，曹司令同家人的关系很差。
　　他的正妻出身商贾之家，新婚不久就开始忍受长期分居和短期家暴的轮换。三十年前彻底和他闹翻之后，连儿子都不想要就改了嫁，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他的独生子从小见惯了父亲拿皮带抽打母亲的暴虐模样，也与他不亲，连前几年办婚礼都没有邀请他参加。
　　人至暮年，难免格外渴望家庭的温暖。如今整个家里他唯一能说上话的也许就是儿媳了。儿媳婚前曾在中山幼儿园任幼师，怀孕后辞职做起了全职太太，性格温柔，耳根子尤其软。尽管丈夫不想见老丈人，她还是会瞒着他偷偷带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儿子时不时前去探望。
　　也就是说，这位儿媳妇将会是撬开曹司令之口的关键。
　　对方家住珠江新城某个中高档小区，该区域居住条件在广州算得上游了。
　　事先请了假，二十分钟前还在家垮着个批脸喝傅总送的脑白金的陈秘书，此刻已坐在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驾驶座上，一路沿广州大道开足了马力。
　　从他的视角看来，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就是昨晚不小心瞥到车后座的场景后脑中竟滑天下之大稽地自动代入了黎珂的位置。
　　那一霎，狂风吹瘪白云苍狗，核爆炸碎了全部脑细胞和神经元。
　　Boom！
　　……
　　不不不！
　　一定是多年来加班过量日夜颠倒随叫随到任劳任怨的生活异化了他，他觉得他需要一段时间暂时跟傅总分开，充分的休息充分地冷静。
　　一天到晚从睁眼到合眼全程对着傅百城那张目眩神迷的脸，陈秘书发誓就是未来交女朋友都不可能伺候得这么勤劳好吗！
　　他肯定不是弯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陈秘书浑浑噩噩回到住处，有限的大脑如同无限的核反.应堆，链式反应一刻不停地进行着。
　　满眼蘑菇云里，三个字不期而至。
　　脑、白、金。
　　他想起来了，一个多月前傅总不是莫名其妙送了他脑白金吗？他现在非常需要那东西……放哪里了来着？
　　有些人就是这样，在的时候润物无声，总是难以察觉到意义，只在缺席时方体现重要性。
　　陈秘书不在，陆秘书和傅妈妈前任的亲信女秘书一起接替了他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工作，虽说做不到完全无缝，但起码这道缝隙很窄很细，基本出不了问题。
　　可有一样东西无法被人替代——
　　渗透曹司令儿媳的任务一直是陈秘书在做，而且已经初步取得了她的信任。
　　跟他们赛跑的不只有死神，还有陈澍，后者比前者更可怕。死神不过捂住死人的嘴，陈澍却能让活人说不出话，分分秒秒，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傅百城亲自驾临陈澍的独居小公寓，跨过一堆脑白金口服液空瓶把满脸虚幻缥缈，好似某种粉末状物体吸嗨了的陈秘书拎起来：“为什么请假？”
　　陈秘书死鱼似的忘了扑腾：“请、请假原因……”他发给陆秘书转交了。
　　傅百城掐断他的话：“好喝么？”
　　“好喝……”
　　“今天再给你买两箱。”傅百城手指往怀里一勾，勾出一串车钥匙在他眼前晃了晃。陈秘书两颗眼珠不自主地跟着左右转，只听他说：“开车，去珠江新城。”
　　“……”
　　可恶，他恨这该死的条件反射！
　　车后箱放满了儿童玩具。所谓礼多人不怪，十五分钟里，陈秘书已跟那一家人在电话上取得了联系。
　　如背景资料所示的那样，曹司令的儿子态度强硬，即使听说父亲病危都不曾松一松口，儿媳表面上不赞一词，却背着丈夫私下打了回来，第一句话便是：“他出门上班了——老人家还好吧？”
　　她对曹司令过往那些荒唐从未亲历，因而旁人之言语亦不能撼动她的心。在她看来，曹司令不过是个疼爱孙子的老爷爷，血与火的军旅生涯使其比同龄人看起来更显沧桑，仅此而已。
　　事到如今，转不转院已经不再是兵家必争的第一要务。
　　让曹司令在死前说出秘密才是。
　　陈秘书按照儿媳发来的地下车库图示停了车。下了车，他绕到后备箱取礼物，无意中瞥见不远处一辆看起来十分眼熟的私家车。
　　这辆车是……
　　他的心脏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

　　对爆4

　　
　　陈澍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如暴风雨来临之前充满压迫感的宁静，何霜背后的冷汗渐渐冰着了皮肤。
　　他还是第一次在何霜面前抽烟，小半张脸湮灭在灰雾之中。森冷的灯光披在脊背上，压抑着浓浓怒意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动手？”
　　何霜在他身后忐忑地替自己辩解：“都怪黎珂，如果不是她突然闯进来，我早就按照计划……”
　　陈澍突然转过身，一眼刺得她噤了声，低下头，十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地面上，陈澍的阴影缓缓抬起手，何霜身体微微颤抖，委屈的泪水一颗紧接着一颗落下，以为一巴掌就要狠狠打在自己脸上，不料片刻之后，一只犹带着烟草气味的手缓缓拂过了脸庞。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陈、陈校长……”
　　“长”字的后鼻音还没说完，耳后的头皮就猛地一阵火燎的疼痛。她下意识想要躲避，却被陈澍紧紧箍住了后脑，把烟头死死摁在她头皮上。
　　嘶嘶声不断贴着耳朵冒出，灼热的烟雾瞬间烫焦了一片秀发。何霜吓到连哭泣都忘了，那仿若要在她脑子里开洞的剧痛和惊惧满满当当占据着整个胸膛。
　　“何霜，你叫我什么？”撕下温柔伪装的男人面前，不堪一击的她被扯着头发仰起头，惶惑地盯着那个铁铸般的下巴。
　　疼痛和恐惧的双重折磨下，她恍然想到，成为陈澍的情人之后好像还是第一次听陈澍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那眼神如此阴冷，好像她已经渐渐成了一具……
　　曹司令死气沉沉的脸突然在眼前闪过。
　　必须、必须要说点什么阻止他！
　　电光火石，她拼死大喊道：“就算我不动手他很快也会死的！我没有杀过人，我不要做杀人犯！”
　　……
　　她的计策奏效了。
　　燎烧感远离了她，迫近的压迫和束缚骤然消失。
　　陈澍拔腿走开，失去支撑的何霜倾倒在地，大口喘气，劫后余生，却并不太庆幸。
　　她的话倒提醒了陈澍。
　　此次的失手是他少想了一步。只因往日他给何霜足够的自由，交给她的事情她从不让他失望。一来二去，他习惯性把何霜当成了好用的工具，这次更是放心地对她交托了至关重要的任务。
　　他却没想过何霜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大学生而已。
　　突然叫她去结束某人的生命，即使是在他刻意模糊了整件事“杀.人”的实质，简单地拆分为两种药物先后步骤的前提下，仍然是难为了她，再加上他杀.人的真实目的并未对何霜挑明……
　　算下来，反而是他的私心阻碍了他自己。
　　他想到何霜从军区大院楼下闹哄哄的人群穿行而过，悄悄递给自己的文件，心中的暴戾稍稍平复。
　　只要……那样东西掌握在他手里就好。他终究还是脚踏安全区的。
　　“我告诉过你这两种药物混合绝不会被人发现，即使是法医验尸都难以检测到，更何况我根本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老东西一死，遗体就会迅速火化，什么痕迹都不留下。”
　　陈澍用冷酷的语言复盘了昨夜的失败。
　　扭过头，看到何霜脸上悔之莫及的神情，心中竟感到有一丝快意。“亏我还许诺会给你无限光明的未来。我那时的话，每个字都认真无比，这样好的机会你白白放过，就不觉得可惜么？”
　　“可是、可是……”何霜垂着头伏在地上，身体轻轻颤抖，“后续处理您一句也没有对我提过，我、我担心如果不够妥善……”
　　“担心什么？”陈澍讥诮地笑笑，“担心我计划得不周密，最后引火烧死你自己？”
　　何霜瑟瑟：“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惜陈澍已经再不想听她的争辩。
　　他说：“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抓不住。以后我会重新考虑你对我的价值。”
　　他拔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戒，从指间弹到何霜眼前，像丢掉了某样垃圾，随后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他用余光飞快地向后一扫。
　　何霜巴掌大的小脸被垂落的黑发挡着，只露出一块惨白的额头。
　　并不是就此不要何霜了，只是说要“重新考虑”。号码没有删，藏娇的公寓也没有收回。他相信以何霜察言观色的能力，不会发现不了这故意为她留下的小小余地。
　　但也不能让她太过舒服。驯服宠物的方法就得恩威并施，她跟在他身边一直都太顺，这回万事俱备水到渠成的计划就这么被她破坏，捅下这样大的篓子，焉能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要彻底折断何霜的臂膀，让这少女比从前更千倍百倍奴颜婢膝地来求他回去。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先控制住曹司令那边的局面。
　　他按下了备用手机里置顶的另一个号码。
　　然而通讯前一刻，一通意料之外的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什么？”陈澍眉眼间的闲适一扫而空，听完对面的汇报，表情罕见地有些凝重，“该怎么做还需要请示我吗？你是他的上级，区区一个小警.察，他的事你处理不好？”
　　对面的人连连诺诺，即使不在眼前都可想见那点头哈腰的模样。
　　地上一只蝼蚁走着曲曲折折的路线，倏忽间被陈澍用皮鞋底碾过两个来回，连自己骨骼节节断开的痛楚都来不及感知，便化作一粒芝麻大小的黑浆。
　　咔，咔。
　　不知怎么的，聂子旸忽觉得脖颈处的骨骼出奇地疼痛起来。
　　他人在案件进展报告会上，心却已系着二十年前那两桩旧案的尘封线索。
　　黎曼案的肇事者妻子在户籍系统里已然查无此人。也难怪，二十年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改名换姓，背井离乡，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当时负责抚恤她的正是他那位老师傅。老人家至察至明，办案总要寻根究底，有个喜欢记录疑难杂案无头线索的习惯，疑问一日不解决就一日不肯放过。
　　只是不知他的笔记会不会被师娘当作遗物一起烧了……
　　“散会——小聂，聂子旸。”上级拉着的声音刚落，忽然隔着好几排座位凌空点到他的名字。
　　聂子旸放开捏着脖颈的手略带诧异地回视，乍一眼之下，竟警觉地从对方眼里看出一种攫取似的敌意。
　　再一眨，对方分明对他客客气气地笑着，说：“你留一下。”
　　陈秘书按响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然而里面的景象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活泼可爱的小儿子伏在一位保养得体的妇人膝头玩耍，儿媳对他满脸歉意地半鞠了一躬：“实在很抱歉，陈先生。公公的病情已经有人都告诉我了，生死有命，第一附属医院的条件我完全信得过，没必要过度抢救了……我会带着孩子去探望他的，但转院的事……抱歉让你白跑一趟。”
　　那位妇人在儿媳背后冲他得意地一笑，正是跟陈澍有一腿的高官遗孀。
　　先机？到底在谁手里还说不定呢。
　　*
　　老教授年事已高，身体渐渐支持不住是数学院的共识。院里不断找他谈话，却拗不过老人家坚持，退休事宜一连延后了六七年，直到今年十月，他还坚持着上完一整堂两个半小时的大课，甚至课间休息时还会把所有学生赶出教室，强制大家望望远处，晒晒太阳。
　　他自己则扶着走廊把手蹒跚来到学生中间，询问大家上半节课讲课节奏如何，上星期的作业和随堂小测会不会难度太高之类的问题。
　　他对教学太过投入，终于在十月底的一堂课上剧烈喘嗽直至晕倒。学生们立刻把他送到了第一附属医院，时至今日，原本由他负责的本科专业课大多移交给了新来的孙胜利教授。
　　老教授在病房躺了一个多星期，社会各界送来的鲜花和慰问品堆满了床头，研究生和本科生分批次探望多次，即使他时不时要拉出床头的吸氧器大口吸氧，也不忘半坐起来坚持审几篇本校的论文稿。
　　大约休养十天后，两名研究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老教授回到研究生办公室。
　　他挣扎着站起来向均已停下手里工作围上来的大家鞠了一躬，又在搀扶下坐下来，慢慢喘匀气，喟叹着说：“看来我是真的不得不服老了。”
　　有几个女研究生已悄悄红了眼眶。
　　老教授有严重的肺气肿，每说一句话就要停顿很长时间。他再次理顺气息后说：“明年五月底，大家硕士毕业论文答辩后我会正式退休，期间的进度报告会照常开展，地点从学院会议室换到我的办公室，空间有些拥挤，座位也不太够……”
　　他用手帕捂着嘴咳嗽了一阵，李孝凌递上热水他没接，摆摆手饶了过去：“规矩还和从前一样，大家提前两天把报告发到我的邮箱里，注明汇报重点和困惑。另外麻烦要参加的同学，每一次都按人数到休息室搬足够数量的椅子过来，可以吗？”
　　“可——以。”应答的声音从稀稀拉拉逐渐变得响亮而整齐。
　　老教授满意地笑了笑：“大家继续学习吧。李孝凌，”他招招手示意两名推着轮椅的研究生也各回各位，“你跟我出来一下。”
　　李孝凌应声出列，接过轮椅把手。那两名研究生的其中一人拍拍他肩膀，另一人见他手上带伤，仍帮着他一同推轮椅。
　　他们推着老教授离开之后，一个女生终于忍不住掩面哭了出来。
　　“我听你们指导员提过你，你很年轻，还很愿意吃苦。”这是聂子旸单独出列后，上级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没等他思忖这话中包含的深意，紧接着便是斩钉截铁的指令：“我看见开会时你在翻你那笔记本，拿出来也让我们几位领导看看。”
　　聂子旸绷紧脊背。几道目光饿鬼一般钉在身上，他鼻尖微动，嗅到空气里一缕不同寻常。
　　记笔记这个习惯承袭于他的师父。还好，他还不至于大意到把额外的调查内容也一同登记在册。他缓缓从上衣内袋里取出笔记本一个尖尖角，一只肥厚的手早已迫不及待夺了过去，似乎是着急之下不小心没抓牢，笔记本在半空中脱手落在地面上。
　　哗啦——
　　瞬间被同样“不小心”倾倒下来的滚烫茶水洇开了墨迹。
　　水珠飞溅，茶渍一下子弄污了聂子旸的鞋面。他紧抿着唇，微缩的瞳孔里映出一张盛气凌人的老脸：“农林上路警务室一直向我们报告人手紧缺，从明天起你就调去那里吧。”
　　“你那可怜的刑警生涯——到此刻为止了。”

　　剥茧1

　　
　　熟悉的导师办公室气息令李孝凌有些忐忑，尤其是当他发现原本属于老教授的皮座椅因轮椅而空置着摆在自己面前，等着他就坐时。
　　他来到这里十有八.九是要挨骂，不是论文推导出错就是逻辑不清晰，要么就是审稿人又给他提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要求，使得他一看到老教授那张办公桌就条件反射起一身鸡皮疙瘩。
　　果然，老教授第一句话就是：“你最新发的论文我看了。”
　　“……”
　　李孝凌战战兢兢等待他喘完气，第二句话是：“比以前有进步。”
　　还好，还好。他大大松了口气，又听导师吐出两个字：“不过……”
　　说完又是一个大喘气。李孝凌一口气吊在嗓子眼悬而不决，不过？不过啥啊？
　　老教授脸色严厉：“你的改动就这么一点？背景部分总结的是很不错，特别是我给你标注的两句话，可以给学弟学妹做相关论文的参考……”
　　李孝凌虚心接受，没敢告诉他被他夸奖的内容是凌晨开夜车赶出来的。
　　说完论文的部分，老教授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还有一件事需要你费点心。这是……”
　　不等他解说，李孝凌一眼便瞥见露出的几张流水单据，顿时喉头一紧。
　　他想要却苦于没有门路得到的东西，竟就这样送到了面前！
　　老教授咳了两声，说：“这是我整理出来的近几年所有经费的流水，包括你和你同学上半年发表那篇论文的版面费，还有你们办公室全体同学十一十二月的津贴。就当提前准备学院年底财务清查，你替我交到院里去吧。”
　　李孝凌极力控制住面部表情不要太过崩坏，接过文件袋同手同脚走了出去。
　　吃过一次陈澍的亏，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失误。
　　他背贴墙壁，用最快的打字速度通知了黎珂。黎珂的回复来得也很快：“我今天午休时间有空，师兄方便吗？”
　　方便，什么时候都方便。
　　李孝凌秒速以右手受伤为由鸽掉了好兄弟的聚餐邀请，只见黎珂又回了一句：“在我看过之前，可以请师兄先不要把材料交到院里吗？”
　　李孝凌满口答应，心里盘算着必须在与黎珂见面前做些额外的准备好让她刮目相看。现在老教授的流水在他手上，有货底气足，正好可以此为由头探一探其他导师的底。
　　时间仓促，为防走漏消息，他只找到了几位关系最好的研究生，以相同的理由向他们索要各自导师现行的课题报销账目。
　　被问到的几个人面面相觑。提前准备财务清查……还得午休前就拿出材料来？
　　“没错，午休之前……不，”李孝凌突然灵光一现，“一定要正好卡着午休的点，能不惊动导师本人就不惊动。”
　　趁主人不在，不问自取，这不就变成偷看了？
　　李孝凌看出他们脸上的犹豫，心一横和盘托出道：“前些日子苗重阳拉我去了一趟校长室。”
　　一句话便把和苗重阳的对立关系摆在众人面前，“据我当天见闻推断，包括老教授在内，所有教授手里都可能有添加了虚假款项的□□。”
　　经历过十月底邹飞的乱局，每个人的反贪腐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李孝凌的言外之意他们都听出来了，短暂的犹豫之后，这几名研究生都表示愿意和他一起蹚这趟浑水。
　　*
　　就在黎珂回复信息前，一张照片传到了手机上。照片上两个男人一左一右举止神态亲密，左边的是陈澍，右边这个人出乎她意料，竟是十一月初刚从省外另一所高校调来的新任数学院院长。
　　照片来自阿鲲。这个坐不住的八卦集合体自盯梢暴露脑震荡住院后才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日子。伤一养好，恰逢新闻部又缺点大消息，他便开始蠢蠢欲动重操旧业，尽职尽责捧着本肖秀荣1000题蹲守在行政楼路边草丛里盯梢陈澍行踪。
　　甚至有一次被巡逻的保安逮到，他还谎称自己喜欢在野外一边吸收日月精华一边刷题，吓得对方脸上当场露出地铁老爷爷同款表情。
　　为了防止像上回那样翻车暴露，他特意给陈澍取了个代号叫“芋圆一号”，以便就算当着对方的面大声密谋对方都难以察觉，并由衷为自己在情报工作方面的聪明才智沾沾自喜。
　　一场不知从何时便埋下，某两个集团针锋相对的拉锯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展开，一点点渗透而下。
　　在乱象尚未爆发之前，行走在地基上的人们还无权知晓上位者布下的棋局，更遑论参与其中。
　　十一月下旬的广州，Y大校园里某种恼人的白花终于不再开了。
　　临冬的第二拨草长势缓慢，大地上的消逝在与生的角逐中占据了上风，已死去的不再复苏，已合眼的永远沉寂。
　　黎珂把收到的照片转出去，三分钟后，“QATQ”回复道：“你还记得给徐主任担保紫菱洲地产的那个书记吗？就是他。”
　　徐主任曾是陈澍一手扶植起来的“粤D”派成员，替他做地产担保人的书记亦来自陈澍麾下。
　　“QATQ”：“陈澍趁邹飞倒台的机会捞了他一手，具体细节不详。苍蝇就是这样，当你发现一个的时候，八成早有一窝在那里等你了。”
　　除掉邹飞就能还Y大一片清净晴空，实在是黎珂太一厢情愿的以为。
　　一路走来，她在外力强迫和自己逼迫下不断成长，却陡然发现自己仍然成长得远远不够。她跟在医政处前辈科员身后巡视医疗设备，右手藏在挎包下快速翻出一个表情包回过去。
　　“QAQ”：[垮起个批脸]。
　　转置式回来一个从她这里偷走的，盖着被子的小猫表情包：[遇到困难，睡大觉]。
　　黎珂背过手机屏幕，下垂的嘴角不自觉向上扬了扬。
　　幸运的是，她醒悟得尚不算晚。
　　医疗机械科被真正的突击检查弄得有些猝不及防，三两个大四医工实习生聚在一起，当着前辈科员的面对着一个不甚熟悉的按钮交头接耳，谁也不敢负按错的责任。之中的一个人终于看不下去，一把推开其余两人咬牙切齿道：“按一下又不会死！让我来！”
　　嘀的一声。余下两人屏气敛声。
　　“……”一秒过去，两秒过去，无事发生。
　　科员绷起差点笑出来的脸，抬笔在记录本上画个大大的叉：“贵科室本次检查不予通过。你们没有异议吧？”
　　三人排成一列惊恐万状：“老师！手下留情啊！我是隔壁泌尿过来串朋友的！”
　　刚从学校出来的实习生遇到不知该怎么称呼的社会人，叫老师总没错。
　　另外两个连忙跟着撇清关系：“老师明察啊！我是隔很远的壁妇产科过来串朋友的！”
　　“我也……咳，我虽然是本科室的，但我今天刚来！不信您看排班表！今天是第一次出现我的名字！”
　　科员：“……”
　　黎珂见其中一个实习生时不时偷偷拿眼角瞥她，强行打圆场道：“最近核酸检测是工作的重中之重，可能人手都抽到一线去了吧。”
　　那三人顿时如同搬到救兵，点头如捣蒜：“没错没错没错，援鄂援滇就连援助柬埔寨我们医院都冲在第一线的，还受到广东省医学会表彰，后方人手短缺实在是情有可原……”
　　这段话引申引申，也可以理解为他们觉得卫生厅搞基层突击其实是变相的□□。
　　科员把手握成拳，抵在下颌处轻咳了咳。那三人散的散溜的溜，科员转身瞥了黎珂一眼，当着她的面慢慢把记录本上新画的叉再叠一层大叉叉画掉：“熟人？是你同学？”
　　黎珂摇摇头：“校友而已。”
　　她跟在科员身后，余光瞥见门边探出一个磨磨蹭蹭的人影，朝她暗中挥了挥手，小声喊着：“……学姐！学姐！”
　　黎珂悄悄落后一步，对方连忙小跑跟上来，讨好地掏出手机：“可以加你的微信吗？”
　　手机就捏在手中，黎珂却只是笑了笑没抬手。对方赶紧为自己冒昧的举动辩解：“是这样的，我现在一边实习一边准备明年年初的国考省考，有些这方面问题想向你……向您请教。”
　　她哪来的国考省考经验？黎珂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
　　偏偏对方只看得见黎珂表面上那层笑容，自以为得到了鼓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喋喋不休：“学姐是卫管专业的吧？听人说这个专业的女生考公相对比较容易，就算先找工作，转行政岗进体制也很方便，不像我们医工……”
　　说到这里，才意识到黎珂似乎没给他意料中的反应：“呃……我扫学姐吧？”
　　黎珂望一眼正与下一个科室实习生交谈而无暇回顾的医政处科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认输地打开二维码名片。
　　“我姓范，学姐叫我小范就可以。”对方上一秒还在对着她屏幕扫，两根手指灵活地上下移动，下一秒一条好友申请便发了进来。
　　“学姐怎么称呼？我看学姐特别眼熟，说不定在学校哪个教学楼哪个路口曾经偶遇，又或是在哪个优秀毕业生表彰的橱窗里见过？学姐中午有没有空……”
　　这话中奉承和套近乎的意味简直不能更加明显。
　　方才他举起手机扫她时，黎珂眼尖地瞥见对方微信里一闪而过最近一期青年大学习的浏览记录。
　　——就是她半自愿半被自愿地作为领学人录制的那一期。

　　剥茧2

　　
　　高层学生公寓十八楼，正对电梯间的某女生宿舍顶着上下联横批齐全红红火火过到第四十小时，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从机房跑完程序回来的宋陈迎面就是一口尘灰。
　　“咳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尚未落尽，她勉勉强强睁开眼睛透过漫天灰雾看到那片蒙尘的殷红，电钻声便“滋啦——滋啦——”地钻穿她的脑髓。
　　整副天地如同在巨响中上下小幅度振荡，宋陈拎伞的左手抖抖索索腾出一只小拇指塞住耳朵，打开门的时候两排牙齿还在不自觉做着反复咬合运动：“齐齐齐齐……”
　　电钻：“滋——滋——”
　　她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说话声，只好不断调整音量：“齐↗齐↗齐↗齐↗齐裕↗↘↗！”
　　一声泄了气的“滋↘——”后，响亮的汪汪叫总算突破电钻禁言直击面门。
　　齐裕尚捏着某狗粮厂牌牛肉干的手指抖了两抖，果断选择弃牛肉干而护耳，两眼还迅速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扫了一眼。
　　聊天背景是大一时她随手偷拍的，黎珂张大嘴巴毫无形象打着哈欠的侧脸。那时候彼此还都不怎么熟络，她本着揶揄心态拍下了照片，却终于没有拿出来作为谈资。最后连删除都忘了，任其默默存在手机相册的角落。
　　她想要的回复还没来。
　　两秒后，宋陈嘹亮的尖叫声刺破苍穹：“嗷——”
　　*
　　向来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和绝大多数人都恪守距离的黎珂从没想过自己的午休时间还能如此一票难求。
　　先是礼貌婉拒了医政处前辈一起点外卖的邀请，当她站在第一附属医院门口等王紫帮忙骑她的单车过来时，最新跻身她列表好友的小范拦住了她：“黎珂学姐，你吃过午饭了吗？”
　　两条来自不同用户的消息同一时刻弹出来，你盖我我盖你，最后“归零”以多发一句话的优势占据了黎珂的聊天页面。
　　“归零”：你在学校吗？
　　“归零”：需不需要我现在来接你？
　　“如果还没有的话……”
　　黎珂抬起头。
　　手指在拼音二十六键上打出“不用了”三个字，她轻轻抿了下唇打断学弟的话：“你是哪一年入的学？”
　　“啊，我……”小范下意识避开她的直视，左右两块脸部肌肉不自然地斜向上提了提，“一、一七……年？”
　　说出“七”这个字之前，他嘴角漏了下风，之后还明显带了个懊恼的下撇。
　　黎珂突然背诵道：“大家好，我是本期领学人，Y大数学院17级学生代表黎珂。”
　　这是她在青年大学习录制时说的开场白，眼前这人既然看过那期视频，就不可能不知道她是谁。她不懂对方何须捏造一个虚心求教的学弟身份，难道是觉得这样更好跟她攀关系套近乎不成？
　　但世上总有人就是喜欢做些多余而无用之事。
　　黎珂本来面朝第一附属医院大门口的志愿者服务台站着，此时侧过脸朝身体右侧的路口看了一眼，又转回视线：“范伟东同学，”这是对方加她好友时打招呼的内容，“我和你是同一年入学的同级生，你用不着这么客气，还叫我学姐。”
　　连贯的单车铃声由远及近。
　　范伟东上唇动了动，还未来得及接话，就听黎珂说：“很抱歉，我未来想继续做科研，公考这方面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就不误导你了，你还是去向真正的前辈学长请教吧。”
　　范伟东连忙向前跨了一步：“不、不是的，我真的以为……”
　　呼啦——
　　一辆老旧单车愣是嘎吱着一股虎虎之风不由分说穿进两人中间。
　　身材不足一米六的王紫骑着黎珂的单车，一停下来脚落不到地面，只好又拱了两下把脚搁到栏杆杠杠上，借力蹬了一下才成功下车。
　　黎珂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递过去，十分自然地接过车把。
　　嘴上说着要为女朋友痛改前非，报名了六级也费劲换到了离她更近的实习点，却粗心大意到连复合礼物底部的十九块九价格贴都忘了撕掉。
　　这个替换的外包装还是黎珂连夜从傅百城别墅的阁楼里翻出来的。
　　无需言语，王紫的脸部表情在看到礼盒的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
　　范伟东伸长脖子还想说什么：“黎珂……”
　　却被王紫缓缓扭过脖子，盯过来的一个眼神吓到直接改口：“你、你们先忙，我、我走了。”想了想还是不能放弃，“下次有机会……”
　　黎珂笑着对他小幅度挥挥：“再见。”
　　“……”
　　王紫掀开盒盖，快速看了一眼。都说人靠衣装，项链也同理，十九块九的学生街地摊货躺在奢侈品的高级礼盒里，乍看之下竟也有种价值连城的唬人感。
　　她把盒盖重新合拢：“他让你给我的？”
　　黎珂不着痕迹往志愿者服务台的方向望了一眼。
　　自王紫出现，那个躲在柜台后的“他”就时不时露出一搓蠢蠢欲动的头顶。
　　黎珂昨晚就借十九块九这事在微信上试探了一番前男友的心意。对话下来，她确实能感觉到对方那颗复合的诚心。他心急火燎，网上订的礼物又来不及送到，只好临时在学生街买点什么凑着数，哪能想到在女性视角里这样的凑数还不如不凑。
　　黎珂拜托王紫把自己的单车骑到附属医院门口，就是为了给这两人一个借坡下驴的机会，“他说他报名了十二月的六级考试，现在正在控制饮食减肥……”
　　“他减肥个头！”王紫按下脾气，用小拇指不停抠着礼盒开口处的边角，“他们科室的药代每天请客吃饭！顿顿的烤肉寿司喜茶奈雪，餐后还带免费榴莲！他都发短信告诉我了！就他这一米七八两百斤的猪样，我一看到血压都……”
　　王紫越说越气，忽见黎珂表情不对，“你老看志愿者服务台干什么？”
　　她疑惑地瞥过去，那搓不安分的头毛一个猛子往下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黎珂挪回视线，揶揄地笑了笑：“你不是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吗？”
　　“啊，我……”王紫注意力马上转移，跺跺脚，“我在骚扰信箱里看的不行啊？”
　　黎珂拉长声音“哦——”了一声，王紫恼羞成怒，抬起手追着她就拍。嬉闹间，两人面背医院大门的方向调了个个儿，黎珂故意用肩膀接了王紫一巴掌，跨上单车忍着笑说：“我先走了，你们二位……”
　　王紫睁大眼睛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上紧紧巴巴包着白大褂的人站在背后，肉眼可见的手足无措，那双眼睛却始终定格在她身上。
　　“……慢聊。”
　　“你……黎！珂！”
　　突然反应过来的王紫又气又笑，狠狠剜黎珂一眼，抬手就要打。奈何黎珂腰身一低灵巧地避了开去，“叮铃铃”一声拨响车铃当作告别。
　　她很快利落地汇入午休的车流中，把第一附属医院这方舞台留给此刻真正需要它的人。
　　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十二点整——
　　装修声踩着点停止。
　　宋陈大步冲向门口，一把抓住门把向下按，狠狠在地上吐了口不存在的唾沫：“我呸！还挺鸡贼，最好给我小心一点，但凡你们敢超时一秒钟我就……”
　　门把向下转动九十度，门“咔嗒”一声打开了，四五个身穿施工背心正收拾砖块土方的黝黑大汉齐刷刷回过头来。
　　“嘿嘿，诶嘿嘿……”宋陈脸上的怒意瞬间改换成笑容，“收工啦？该吃午饭啦？啊哈哈，吃好喝好啊，得闲饮茶……”
　　一头缩回房间里，跟一张放大的狗脸大眼瞪小眼。
　　“啊啊唔唔唔……”
　　齐裕把狗往后一甩，用最快的速度闷住她的嘴，“我现在要出门，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待在宿舍里跟它和平共处。”
　　牛肉干丢在阳台拉门附近。狗子稳稳落地，一扭一扭颠颠儿跑向牛肉干，摇着尾巴啃起来。
　　宋陈脸色从惊恐到平静再到惊恐，拉下齐裕的手质问：“你、你……你用摸过狗的手碰我的嘴？！”
　　齐裕直起身子，面色平静地往掌心喷均匀消毒液。
　　宋陈紧贴她身体作小媳妇状：“不是啊，你真的要走吗？等等啊，齐裕最好的齐裕齐裕姐姐你去哪里？你真的要出门啊？别吧别吧别吧？别让我和这狗共处一室……”
　　齐裕伸出一根食指顶开她额头，穿鞋，涂口红，拎包，一气呵成。
　　她回过头，对上狗子无辜而清澈的目光还有摇动的尾巴，抽泣一声把脸重新凑回齐裕身上。
　　齐裕言简意赅：“我去吃饭。”
　　和黎珂。
　　顺便盯着那个贼心不死的李师兄，粉碎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宋陈双手抱起平板拦在胸口当挡箭牌以免小狗勾有坏心眼：“我我我也跟你一起去吃饭！”
　　齐裕一个眼刀飞过来。
　　宋陈莫名被刺了一下，伸手挠挠脸蛋：“那、那我们去哪里？”
　　“宋陈。”
　　宋陈一愣：“啊？”
　　齐裕抬着下巴，用一种极其嫌弃的目光看着她：“你不是有对象吗？”
　　“啊？”宋陈迅速堆起笑容，跟上齐裕表明忠心，“我不是那么重色轻友的人啦，他是他你们是你们，你们都是我最重要的……”
　　齐裕停下脚步，冷冷地说：“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她抢先一步走进电梯。
　　宋陈脑子没跟上状况：“……诶？你不想跟我一起吃饭吗？”
　　齐裕无奈地叹口气：“你就不能去找你对象玩吗？”
　　不耐地拦住想挤进电梯的宋陈，“不要跟进来了，你去坐对面那部吧。”
　　宋陈：“……”
　　我本将心向室友，不曾想惨遭室友抛弃。宋陈久久镇住不能动弹。半晌，她颤抖着手摸出电话，打给她认知中全宿舍唯一不可能重色轻友的那个：“喂，黎珂珂，我跟你说真的太过分了啦，齐裕竟然……”
　　谁知电话那头竟传来一个耳熟的男声，宋陈顿了顿：“你和谁在一起？”
　　黎珂歪着头确认了李孝凌点的食物，想也不想便答道：“李师兄啊。”
　　“李师兄？哪个李师兄？”
　　“李孝凌师兄啊，还能是哪个？”
　　“……”
　　嘟，嘟，嘟。
　　谜之被挂电话的黎珂满头问号，面对李孝凌投来的疑惑目光，轻轻摇了摇头：“我室友。”
　　侧过头小小声画外音吐槽：“谁知道她又怎么回事。”
　　电话这头正是丑陋吞拿鱼餐厅。
　　或许是黎珂实在太经常把这里当作大声密谋的地点，提交点餐没过几秒，就有一位服务生送来一碟四格什锦果酱拼盘和一小份刚刚出炉的烤制切片面包：“黎小姐您好，这是我们老板娘亲手制作的。枇杷，黑加仑，蔓越莓和蓝莓。”
　　黎珂回头朝收银台的方向望去，却只见一团太阳花般可爱的围裙花边绕往后厨方向去。
　　她带着询问看向服务生，服务生露出职业化笑容：“老板娘的一点小心意，请黎小姐慢用。”
　　临走时还意味深长地瞥了李孝凌一眼。
　　李孝凌尚没觉得有什么，黎珂却被服务生这一眼直瞥得后背刺挠，下意识看了看某个跟自己顶着情侣名情侣头像的账号。
　　八分钟前。
　　“QATQ”：下班了吗？
　　五分钟前，“QATQ”：[图片]
　　是第二次见面当晚他亲自送她回学校的那辆座驾。
　　三分钟前。
　　“QATQ”：第一医院还是卫生厅？

　　剥茧3

　　
　　八分钟前……倒回去想，差不多是她在医院门口骑上单车出发的时间。黎珂心里顿时泛上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连忙顺毛摸：“抱歉！刚刚骑车没看到，今天中午没法一起吃饭了，下午见。”
　　代表上菜时间的沙漏走到只剩个底儿，来往的视线逐渐减少。
　　李孝凌谨慎地取出文件袋，推向黎珂：“这是我临时能收集到的所有。除了老教授之外还有谭老师、关老师近三个月的课题报账。”
　　他用手指分出几枚纸张来，“时间紧迫，我分不清哪些有用所以干脆全都带过来了。这一部分午休之后我还得物归原位。”
　　黎珂抬头甜甜一笑把账目接过来覆盖在手机上，两眼却直直盯着纸张上方露出的一寸聊天框。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瞬。她生怕自己语气太过生硬，赶紧又从颜文字栏里翻出一个“(。＿。)I’m sorry～”发过去萌混过关。
　　李孝凌十分明白自己能力有限，在与黎珂见面前，他手中能掌握的不过冰山一角，但愿这些材料能帮上她的忙。
　　他吸了一口浮冰柠檬茶，目光随着黎珂额前垂下的一绺碎发荡来荡去，心跳得比在导师办公室时更为忐忑。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又闪了一下。
　　黎珂掌心冒汗，抬眸正对上李孝凌希冀的目光，试图用一笑敷衍。
　　李孝凌还以为她正全神贯注于文件，体贴地说：“有哪些重要的你告诉我，我帮你拍照留档。”
　　三度“正在输入”之后，“QATQ”终于发来四个字加一个标点：“你在哪里？”
　　若文字有温度，这句话必定是绝对零度。
　　黎珂心里咯噔一下，先抓起一沓账目把眼前的人稳住：“师兄，麻烦你了，这些都要。”
　　说自己在外面吃傅百城绝对会追问她和谁在一起，如果说今天太忙不吃午饭了，一旦傅百城要给她送饭她可顶不住。要不还是……说自己在学校食堂吧？
　　都说女人的直觉准到可怕，事实证明傅百城和女人相比绝对不遑多让：“和谁？”
　　“QAQ”：室友。
　　逼问紧随而至：“哪个？”
　　“QAQ”：齐裕。就是我备注公主的那个，你见过的。
　　稍等了一会儿，傅百城才回了个“好”。
　　查岗告一段落，黎珂轻舒一口气。算算路程再有一会齐裕就该到了，在最敏感的问题上她也不算撒谎……吧？
　　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她翻了翻署名“谭成晖”的课题报账单，食指点着款项一行行向下。人员、设备、材料……
　　黎珂拧起眉头：“师兄，这学期开学以来谭老师组织研究生进行过系里正常教学之外的特殊集体活动吗？比如讲座、会议、出差之类的？”
　　李孝凌埋头拍照的动作一顿，“……我问问？”
　　“师兄顺便把关老师那边的情况也了解一下吧。”黎珂把两份报账单并列摆到他面前，“你看，这两份上的立项基本是对仗的。”
　　“接待费、物资费，内容填的是食宿交通、会议会场、出差劳务……”黎珂从左到右一项一项点示，指尖稍作停顿。
　　李孝凌想了想：“十月的中国数学会年会算不算？”
　　十月中旬，时间倒对得上。
　　“你看，”他见黎珂眉头松动，补充提醒道，“预算占全部款项的比例不大，最后报的账目也能对得上……”
　　黎珂微松的眉头马上再次打结，李孝凌声音一梗：“黎珂师妹？有哪里不对劲吗？”
　　黎珂轻轻摇头。
　　两份报账单目所能及之处自然是天衣无缝。
　　但明面上越是天衣无缝，越是让她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她轻呼一口气，耐着性子继续看下去：“最新的一笔支出是十一月初的论文版面费……”
　　“等一下。”李孝凌脸色忽变。
　　现在为止这两位老师手底的研究生中，十一月初审核过稿的只有一个人，而且还是那位本和他约了午饭却被他临时咕咕的好友。
　　当时他在对方连环逼问之下不得不承认是有师妹半路截胡，对方怎么回答的来着？
　　“我就存那么大几千块全交版面费了，学院还不给报销，你让我蹭一顿饭都不行啊？”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得，我喝我的西北风，你找你的师妹去吧。”
　　……
　　他一把抓起报账单——
　　高昂的论文版面费赫然在列。
　　“这是什么意思？谭老师……”他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才继续说，“他私底下跟好几家风投公司签约，压榨研究生替他做分析，我也只当人各有志，是他心思不在教学上，虽不合适，倒不算太过分。可现在……”
　　他越想越生气，“可现在只为了这几千块钱，他连名誉和师德都可以卖了吗？”
　　“师兄，我想你也许错怪他了。”黎珂表情平静，“这个条目在关老师的账目单上也有，你看——”
　　关教授无中生有的版面费甚至比谭教授更高。单价乘以上报的论文数量，总金额超过十万元。
　　版面费，在正常的学术市场上仅仅是一种期刊方和论文作者两厢情愿的合同，我买你卖，合法而合理。
　　学术界现状就是这样，高校研究人员规模快速膨胀，现行科研评价机制又将论文发表作为毕业、职称的准入指标，论文一版难求，价格自然也如实体经济中的商品一般水涨船高。
　　普刊一篇四到五页就是千把元上下，国家级期刊上涨三五倍，若是国家核心学术期刊，那就要飚到万元以上，单价不菲。
　　李孝凌看得胸口发闷，忽听黎珂声音清冽：“老教授这边不仅报了，还写了师兄的名字和论文题目。如果数学院全体教职人员能像他这么报账，里面的浑水大概会比现在浅得多。”
　　“……”倒像是老教授一丝不苟的风格。
　　李孝凌双唇微动，神情缓和下来：“我那篇还没被接收。”
　　事实上，那篇文章月初被审稿人退了回来说要大改，老教授为此没少批评他，就连躺在病床上也不忘捎口信来问他进度如何。
　　偏偏他是容易被外界和心底催生的压力压垮的类型。老教授越是急迫催促，他越是烦躁无比，效率低下到通宵一整夜都敲不出一个字的地步。
　　“老教授大概是相信师兄一定能按时发表吧。”黎珂从纸张上方露出笑着的双眼，“日期写的是这个月底。”
　　李孝凌眸光闪动。
　　……是期初老教授给他规划的论文发表期限。
　　数学研究生院传统，每个学生都要在期初上交自己本学期的学术规划。老教授收到他的规划表后，深夜找他谈了一次话，大意是要他“摊子别铺得太大”，一切都要“徐徐图之，稳中求进”，还动手把他定的论文接收期限挪后了将近一个月。
　　他敢怒不敢言，胸口填满了壮志被打压的愤懑。
　　如今看来，倒是他预见浅薄，不及老教授看得准。短短三个月间发生了太多始料未及的事，如滔天狂啸的巨浪，把他计算好的人和未来全都冲散。
　　“师兄是怎么看待老教授的？”
　　黎珂的声音唤回了李孝凌飘忽的思绪。
　　对老教授怎么看待？有一点恨、一点怨，又有一点敬一点畏，一点感激。他恨对方一针见血毫不留情的批评，却又想被肯定被赞许，几乎变成了执念。
　　他这才发现眼眶已经干涩得疼痛，用力闭了闭眼。
　　他听见黎珂说：“大三下学期分组报告的事师兄还记得吗？我们组拿着你出的题去找他问该从哪里入手，他戴着老花镜，看了题面就说——”
　　“这肯定是李孝凌出的题。你们去找他吧，他一般都在研究生办公室。”
　　这老头摘下眼镜弯弯嘴角，表情竟有些小得意：“在这方面他是专家，比我懂得多。不过……”
　　他两片薄到几近看不见的，皱巴巴的嘴唇扁在一处，声音也低下来，“他怎么给本科生出这么难的题啊？哼。他老爱给我弄出点小问题。”
　　哒、哒。
　　黎珂把一摞拍完照片的账目叠起来在桌面上敲敲齐，收拢到文件袋里还给李孝凌，“师兄，旁观者清。我能感觉到他老人家是很喜欢，很重视你的。你那么优秀，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才好。”
　　她把手背挡在嘴边，身体微微前倾：“我还想要更多其他硕导博导的账目文件。”
　　被黎珂带进氛围的李孝凌本还有些感动：“……”
　　这是给个甜枣就想叫他免费打工啊？
　　可奈何……她给的这颗甜枣一路沁到了他心里。
　　李孝凌忍不住跟着黎珂笑起来：“包在我身上了。”
　　*
　　农林上路南起中山路，夹岸红砖绿瓦，落花似锦，连接广袤的广州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区域。
　　聂子旸来到附近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肥头大耳不知白吃了多少公粮的上司怎么可能一脚把他踢到这种治安良好上班清闲周边环境还格外优美的地方来？
　　直到他跟着导航来到一条夹在两栋砖楼间，极不起眼的岔道口。
　　前方是绵延的落花小径，青山夹道，而导航语音提醒他要走的这条路却是——
　　黑不溜秋的泥淖无穷无尽。羊肠路被高大的建筑遮蔽，暗无天日，安静到带着一丝诡异。
　　语音导航不依不饶：“前方向左转，前方向左转，前方向……”
　　聂子旸以一个钳住敌人脖颈的手势关掉音量，下意识摸向枪套，却摸了个空。
　　也对，这才符合他如今虎落平阳遭犬欺的处境。
　　如他预料的那样，农林上派出所果然是乌烟瘴气无药可救，值班人员一个个光头秃瓢肥肉便衣金链子香烟一个不落，扑面而来的浓浓烟味里，甚至还夹杂着一股不可忽视的狐臭味。
　　聂子旸皱起眉头向后退了一大步，他那一身笔挺干净的制服在这里反倒显得不合时宜起来。
　　在他头顶，褪成了黑色的“警务室”三个大字鬼气幽幽，这群臭鱼烂虾竟然连派出所的名头都保不住，惨遭降级。
　　就在此时，有个秃头大哥注意到了他，肥厚的手指把烟往耳后一别：“哟嗬！新来的？”
　　“不好意思。”聂子旸转身就走，“我走错路了。”
　　他疾如闪电，拔腿就往回跑。光头大哥追到警务室门口，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狠狠啐了口浓痰：“叼鸠你啊！”
　　打不过就加入。聂子旸冲出巷道，飞快地骑上一辆单车沿着微微下倾的坡道一路俯冲。
　　如果没记错的话，师傅师娘的家就在越秀公园贴中山纪念堂的入口附近。
　　在他加入那群光头大哥之前，为了不吓到师娘她老人家，还是先拜访一趟比较好。
　　微风在车速加持下变成了强风拂面，干燥的落花清香胡乱在鼻尖钻过。
　　撤职、调任，手上案件的调查权随着笔记、线索和档案一样样被收回。聂子旸全程面无表情，冷静到过分的地步，只在迎面同上级相遇时，冷冷看了那老头一眼。
　　他那一眼并不带特别的情绪，对方却像被点着了引线的火.药桶，拖腔怪调地嚷起来：“聂——警官，请——留步。”
　　聂子旸后脚并前脚，头也不回立得笔直。
　　“别急着走啊，聂警官。有样东西你忘拿了。”
　　那人似乎生怕自己阴阳怪气的表演聂子旸看不见，还绕到他身边转了一圈，这才摊开手掌向身后的人说，“拿过来。”
　　聂子旸见他把一个装证据用的塑封袋举到面前，里面是半袋茶水和一本分外眼熟的笔记，已经给茶水泡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墨痕渗开，字迹黑的灰的揉成一团。
　　那人当着他的面用两根手指把笔记本抽出。湿淋淋的纸面，白浆一道道落下。
　　聂子旸垂下眼睫，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揍人的冲动。
　　上级的笑容霎时变得狰狞，突然把笔记照着他的鞋面重重摔下。
　　噗呲——
　　白色的鞋面和裤腿上瞬间多了一连串茶渍。
　　“你就和你师傅那样，去无人问津的臭水沟里发烂、发臭吧。”

　　剥茧4

　　
　　那张堆积着过期苍老脂肪的脸做着凶恶又得意的神情，简直欠揍到了极点。师傅的遗志、黎珂的请求，还有他的梦想，在这人浑浊的眼中都是那样抬手可摧。
　　是可忍孰不可忍，聂子旸红着眼睛一拳狠狠打上去——
　　拳头击铁，骨节撞得咔咔作响。
　　铁门里的人给巨响吓了一大跳，隔着一层彩花玻璃，一个银白色的脑袋瑟瑟探了出来：“别别别乱来啊，我干儿子是警、警察……”
　　聂子旸背过红肿的右手，镇定地说：“师娘，是我。”
　　形势比人强。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打是不可能真打的，也就事后打打师娘家大铁门出出气罢了。
　　“……”那银白色脑袋从窗台钻了回去，蹬蹬蹬一串脚步跑到门边，一边开门一边骂道，“死衰仔！敲门敲这么大声，要吓死我老人家啊？”
　　聂子旸站着桩白挨了她好几下打，才开口奔主题道：“师娘，我师傅留下的那些笔记还在不在？”
　　“什么笔记？”老太太权当听不见，抓着他手臂就往屋里拖，“你自己说说都多久没来探望我了？是不是你师傅走了你就把我老太婆忘了？上门也不提点礼物，你个逆子！吃饭了没啊？拜年你带来的金钱肚还冻在冰柜里没动过，今天给你翻出来蒸了吧……”
　　“您放到现在都没吃啊？”都快过下个年了吧？
　　师娘眼睛一瞪：“我孤苦伶仃一个老太婆牙都不剩几颗吃得下那么多哦？谁让你来都不来的？你这逆子！衰仔！”
　　聂子旸：“……”
　　这老太太健忘症越发严重了。明明暑假里隔壁小学生搞建军活动送了很多消暑慰问品，他还专门留下绿豆冰来拿给她。
　　“我师傅的旧笔记收在哪里了？”
　　老太太正念叨着金钱肚是要过酱还是咖喱，闻言不耐烦地挥挥手：“那些东西我怎么记得？肯定不是扔了就是烧了！”
　　聂子旸抿了下唇。
　　一转眼他便被老太太拉进屋里，半强迫地按他坐下。他无奈地抬起头，视线不期然与糊在窗户上的纸来了个相遇。
　　……
　　等等。那发黄的纸上不是他师傅的笔迹吗？
　　他扶着桌面探出身体，不料瘸了一腿的八仙桌受力不均，眼看上面的剩菜剩饭就往一侧歪斜过去。他赶紧扶正桌子，目光落在短了一截儿的桌腿下。
　　垫在下面的那沓纸被老鼠啃得这里缺一个角儿那里破一个洞，但他绝不可能认错的。
　　那就是他师傅喜欢用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
　　“师娘——”
　　“又干什么？”
　　“上回我送来的桃胶还剩多少？给我熬碗行不行？”
　　“事还挺多。”老太太挑起花白的眉毛斜了他一眼，只这一眼，仿若还能想见二三十年前广式美人的风韵。
　　趁她絮叨走进厨房，聂子旸抓住机会登上椅子，摸索到窗户顶上纸的边角，用力往下一撕！
　　*
　　黎珂一顿饭吃得心神不宁，目光时不时往吞拿鱼门口瞥。
　　是塞车还是迷路啊？齐裕怎么人还没到？
　　李孝凌在她对面已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了足足五六分钟，无意义的对话比沉默更加尴尬。她就是考虑到这种情况才叫的齐裕。
　　眼看桌面上剩余的食物越来越少，李孝凌的心脏同样快要跳到嗓子眼。黎珂攥着玻璃杯的手指就在离他的手不到五公分之处，只要再往前进一点点便可触及，但黎珂那用肢体诉说着的心不在焉却又让他有些犹豫。
　　此刻的时机到底算不算好？黎珂会不会觉得太仓促了？之前她在微信上一声不吭拉黑了他，后来虽然拉了回来，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正事。
　　好像一切都背离他期望的方向而去，他后知后觉，白白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上一首背景音乐渐出，切到一首缠绵哀婉的情歌。
　　偏偏痴心想见你，为何我心分秒想着过去，为何你一点都不记起。
　　为何他还沉溺于过去，她却好像已抽身前行？
　　像是被歌词鼓励，那些压在心底满腔的话纷纷涌到了不能不说出口的临界点。
　　李孝凌鼓足勇气，一下子抓住了黎珂的手，下一秒——
　　咣！铛！哗啦啦……
　　杯子侧翻，果汁倾泼而出，黎珂倒扣在桌面上的手机一下子俯卧在大滩液体里，有几滴甚至飞到了李孝凌的衬衫领口。
　　果汁沿着桌边淅淅沥沥落在地上。服务生闻声而来快速收拾，李孝凌叹了口气，那一肚子的话只能从哪来回哪去。
　　黎珂脸色发白，向他勉强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手抖了一下。”
　　“没关系。”李孝凌递过纸巾想帮她擦擦下颌角溅上的液滴，黎珂却在他的手接近之前就躲了开去，自己飞快地抬手揩掉了。
　　他悻悻收回手，“是我该说不好意思，我不该突然碰你。”
　　“……”黎珂没答话。被碰下手她顶多不动声色挪开，哪里会有这么大反应？她会这样是因为张望齐裕来了没有的时候居然看到了……
　　傅百城。
　　动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让她瞬间抬高衣领用手遮脸缩起脖子一气呵成，没想到对方根本不留给她任何躲藏的余地，连找都不用找，两把刀子一样的视线直勾勾射过来。
　　即使戴着口罩遮住了完整的表情，但那股凝成实体的盛怒和当场抓到她红杏出墙的责备，仅用一双眼睛就表达得淋漓尽致。
　　她就是在被那两把刀子插中的瞬间手抖碰翻了果汁的。
　　她抢救起趴在饮料里的手机，用纸巾擦了擦屏幕。屏幕亮起来，弹出最新收到的一条微信信息。
　　“QATQ”：室、友？
　　顶着最可爱的用户名，说着最凶的话，心肺骤停的感觉黎珂是的的确确尝到了。但是他……怎么来了这里？
　　情义已失去恩爱都失去，爱已是负累相爱似受罪。
　　他踏着这两句歌词一步步靠近，黎珂鹌鹑一样低下头往相反方向一瞥。
　　——只见收银台后，穿着幼稚粉蓝花花围裙的林悦……啊？林悦？
　　后者拼命对她打着手势不知想表达些什么。不、我、他、这里……不是我把他引到这里来的？
　　黎珂：“……”得，罪魁祸首自投罗网。
　　林悦居然是吞拿鱼的新任老板娘。她说怎么一向播放交响纯音乐的丑陋吞拿鱼突然一改风格，放起清一色的怀旧粤语金曲了。
　　一步一步，好似死神的临近。傅百城越走越近，那两道目光的威力如同电动砖块切割锯，切得黎珂血条biubiubiu狂飙着降低。
　　眼看他就要走到离她所在的半封闭式小包厢最近的位置，黎珂觉得自己必须做出点什么行动挽救一下现在的局面。
　　她做了个吞咽，右手下意识搭上了小开门，指尖微微发白。
　　但竟有个人动作比她更快。
　　就在黎珂预备站起来的前一刻，那个一直坐在李孝凌背后，只露出小半个黑色发顶的男人突然抢先一步站了起来。
　　“我和好几家风投公司签约，让我的学生做公司数据分析，不把重心放在教学上不合适？李孝凌同学，你在私底下对保了本校研的学妹说自己学院导师的坏话，是不是更不合适？”
　　李孝凌僵着脖子回过头去，脸上的表情比打翻了葱姜蒜醋酱油的调料碟更五味杂陈。
　　还有什么比刚刚议论过的对象就坐在身后，而且听到了全程更尴尬的呢？
　　黎珂偷偷看了傅百城一眼，后者脚步一停，装作不经意地往她抓着门板的手指上靠了一下。
　　他反手抓住黎珂的指尖，居高临下用眼角乜了正抬头仰视的她一眼。看得出李孝凌吃瘪让他心情愉悦，很快松开黎珂的手向前跨了一步：“不好意思，谭教授，高峰期堵车，来迟了一点点。”
　　他好像这时才看见李孝凌和黎珂似的，好不刻意好不做作地勾了勾唇：“这、么、巧、啊？你们也在？”
　　“们”字让傅百城念得含糊至极。他目光牢牢粘在黎珂身上，所谓的“你们”指的是谁显而易见。
　　谭教授也跟着笑了笑：“说来，黎珂同学好像一夜之间就声名大噪，我却还没正式和你见过面呢。你跟你傅师兄熟得很吧？”
　　黎珂敏锐地觉察到身边某个人极其微小的嘚瑟了一下。难怪能混上职称还能兼顾好几家风投公司，这位谭教授倒挺会做人的，知道什么人真正该讨好。
　　傅百城往桌上瞥了一眼，明到不能再明地暗示说：“黎珂，你们好像也是开始没多久？”
　　黎珂搭出门板背后的指尖又被蹭了一下。
　　满桌残羹剩饭加上一杯刚刚倒光的果汁……他从哪里看出来开始没多久啊？
　　黎珂不言，李孝凌却坐不住了，当下反对道：“其实我们已经快要……”
　　“黎小姐，”服务生插.进来，“这是重新补给您的果汁，大杯。还有这些。”
　　大盘小盘接连上桌，“学生街正在评选年度最佳商铺，这些都是老板娘的一片心意，希望客人们可以给本店投出宝贵的一票。”
　　黎珂目瞪口呆，回过头去，只见林悦朝她隔空比了个心。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怎么样？助攻够不够及时？
　　对方撤回了一条信息。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不好意思，发错人了。
　　黎珂：“……”
　　李孝凌脸色发青，谭教授倒是一脸开心，连忙附和：“既然这样，不如我们拼个桌？”
　　“桌”字还没说完，李孝凌就腾地站起来，一脚踏上通往黎珂身边的过道，奈何傅百城蛮不讲理，仗着腿长优势直接拉开门板中途杀出，把他挡在一个不尴不尬进退两难的位置。
　　傅百城这么一挡，李孝凌方才的一系列动作顿时就像想暂时离开小包厢似的。傅百城甚至还特意往黎珂身边让了让，友好指路：“洗手间在那边。”
　　李孝凌：“……”

　　堡垒

　　
　　这个谜之开始却又谜之惨烈的修罗场以被高峰期车流堵了小半天的齐裕姗姗来迟而到达高.潮。
　　当她赶到的时候，只见黎珂被三个大汉包围在角落里，埋着头假装自己是个小蘑菇。
　　见到她出现，脸上露出一个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更加疲惫的表情：“齐裕，你来啦。”
　　齐裕一眼扫去，自己也险些被这奇怪的组合噎了一下。好在黎珂对面坐的是四十多岁有妻有女的谭教授，把那个碍眼的李师兄架在对角线上孤零零的一言不发。
　　她绕过来拉开小门板。齐裕和在场其他人都不熟，理应挨着黎珂坐。她见黎珂很自然地往里挪了挪，自己也很自然地卸下斜挎包递过去。
　　……没想到半路被人截了胡。
　　傅百城在众目睽睽之下紧跟黎珂往里挪了一个身位，顺手把齐裕的包放在远离黎珂的右手边，头也不抬：“坐吧。”
　　没有人看到的死角，黎珂刚刚想接包的手被他死死摁在座椅面上。
　　齐裕：“……”
　　不是吧傅老爷？你怎么回事傅老爷？咱俩又不熟……？
　　就连半透明了半天的李孝凌都抬头看了一眼。
　　齐裕连忙以目求救于黎珂，黎珂站起身来：“齐裕，你坐里……嘶！”
　　黎珂疼得弯下腰去，齐裕和李孝凌异口同声：“黎珂？你怎么了？”
　　“我……”傅百城居然掐她后腰！
　　黎珂强笑，“我肚子疼，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救命救命救命，都说三个女人才一台戏，为什么两男一女也可以这么刺激？满屏枪林弹雨导弹□□，一不小心就要被误伤，还是快让她离开战场吧。
　　傅百城抬眸，似笑非笑：“肚子疼？那你捂着大腿做什么？”
　　“都疼到我的腿了。”黎珂瞪了他一眼，“这大概就是医学上的转移性腹痛吧。”
　　黎珂要走，傅百城只能起来让路。齐裕抓住机会，强行冲破他的封锁一屁股坐在了最靠里的位置。
　　李孝凌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一趟洗手间。”
　　齐裕眼皮一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地看了眼傅百城脸色。后者气定神闲，她也只好装作平静，挥挥手招来服务生：“加单！”
　　紧接着去洗手间的是全场唯一局外人谭成辉，去的时候还带着包。
　　打死齐裕也没有想到最后剩下来独处的居然是她跟傅百城，气氛顿时尴尬到令人窒息。
　　偏偏傅百城好像读不出空气里的凝滞，跟她闲聊道：“毕业的去向你定下来没有？”
　　齐裕没想到他会主动破冰，受宠若惊：“海外升学。”
　　“去哪里？”
　　齐裕报了几个北美数学系留学热门院校的名称：“在等邮件回复。”
　　傅百城淡淡应了一声。
　　“其实家里也有叫我转金融方向的意思。”齐裕忽然想到身边这位正是斯坦福和加州伯克利的双料著名校友，“我现在还不是很拿得定主意。”
　　“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发邮件问我。”声东击西了一大圈，终于引出重点，“我在Y大的工作邮箱，不知道可以问黎珂。”
　　“非常感谢。”
　　齐裕隐隐感到最后这句话别有深意，旋即听他说：“黎珂经常跟我提起你。”
　　……等等？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刚刚傅老爷莫名其妙要她坐在他旁边，现在又跟她扯东扯西扯皮……不会是对她有那方面的想法吧？
　　饶是心里装了个别人，齐裕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这张脸实在太作孽，令她自认不可撼动的心旌摇曳了一秒。
　　一秒之后，黎珂占据了上风。她马上更换称呼，拉开距离：“黎珂也经常跟我提起您。”
　　傅百城把手挡在唇边：“她都提我什么了？”
　　“她说您……”客套话而已，当什么真啊？齐裕飞快编织答案，“年轻有为，为人正直，直言不讳，讳莫如深，深不可测……”
　　成语接龙被无情打断。傅百城放下手，指尖点点桌面，面无表情：“她没在宿舍里提过我？”
　　齐裕挽回道：“怎么会呢？邹院长和推免那两件大事如果不是多亏您的帮助……”
　　她说话明明小心翼翼的，奈何听者脸色越来越差，“哎，傅、傅总……您也去洗手间？”
　　傅百城冷冷地说：“麻烦你转达谭教授，我很抱歉失陪了。”
　　“……”
　　空余齐裕对着一桌丰盛的五人份午餐愣了半晌。
　　不会是逃单吧？那可是傅百城啊……？
　　……
　　半个小时后。
　　服务生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客人您好，本桌账单共计是四百八十九元六毛，请问吃不完的这些是否需要打包？”
　　齐裕：“……”
　　卧槽！原来那四个人都逃单了！
　　*
　　谭成辉是Y大数院出了名的铁公鸡，一心搞钱，无心教学，上课照本宣科，下课光速闪人，课间休息躲在男厕所用手机争分夺秒地炒股，生怕被想问问题的学生缠上。
　　虽然把研究生当做自己给风投公司赚钱的工具，但好在他爱钱爱得十分坦诚，是唯一一个赚了外快还会额外给研究生发奖金的导师，跟他手底的研究生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听说他为了不误人子弟，甚至还劝退过一个想走学术路线却误入他门下的外校本科生。
　　说来也巧也不巧，他私下签的三家风投公司一家医药公司居然都跟姓傅的关系千丝万缕。谭成辉曾受邀出席过医药公司药物研发大会，有幸一睹傅总芳容，于是当傅总真人出现在数院教研员应聘现场时，他差点没当场从凳子上掉下去。
　　邹院长事件一出，谭成辉立刻成为全数院站边最坚定的教授没有之一。
　　李孝凌在丑陋吞拿鱼男女共用的洗手池旁堵住了黎珂。
　　他还想问问黎珂身体有没有舒服一些，就听黎珂压低声音说：“师兄，谭教授很有可能是自己人。”
　　“不是很有可能，是以概率1为自己人。”
　　李孝凌一惊，黎珂抿起嘴唇，两人一起看着男厕虚掩的门缓缓张开，露出谭成辉的身影：“以后能不能拜托你们不要在公共场所大声密谋啊？”
　　……
　　他坦然地在两人注视下洗了手，边洗嘴上也不停：“世上的人本来就有千万种活法，我对你的理想不指手画脚，你也别来置喙我的生存之道。”
　　一甩手，拉过一张纸巾来擦干：“我说的就是你，少盯着你学妹看了，她根本没有转移性腹痛。”
　　“……”
　　“以自己人的身份我才这样奉劝你们——在数院继续调查也没有意义。你们以为自己在玩扫雷，标注完雷区就能获得游戏胜利，但这样下去除了能证明数院没有一个人干净之外，毫无作用。”
　　女厕某隔间的门微微动了动。
　　黎珂走过去检查了一番：“没有人，是风吹的。”
　　她在厕所入口处挂上请勿打扰牌子，再从里面把门反锁，这才开口：“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你……”谭成辉看了李孝凌一眼，舌头打结道，“@#￥师兄？”
　　李孝凌：“？？？”
　　黎珂偷瞟了眼手机。
　　“QAQ”：谭成辉？
　　“QATQ”：1
　　黎珂心下稍安，嘴上不饶：“口说无凭，没有证据我不可能相信你。”
　　“你想要什么？”
　　她抬起下巴：“你包里装的是什么？”
　　谭成辉无奈地取出一份文件递过去，黎珂不接：“还有没有？”
　　他只得收起给她个下马威的心思，叹了口气，伸手拨开公文包的隔层：“阴阳账，有阳就有阴，当然还有第二份。”
　　傅总果然没说错，这小姑娘外表看着好揉捏，实则脾气硬得很，一点也不好糊弄。
　　李孝凌搜集资料的手段缓慢而低效，相比之下，谭成辉能提供的就多得多了。
　　但即使他给了两份几十页的近两年数学院阴阳报账复印件，也仅仅是陈澍利用数学院敛财的冰山一角。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就足够可怕，而冰山的全貌，恐怕无人有缘得见。
　　黎珂记得李孝凌给出的账面上，关老师十一月一个月就报了十万以上的论文版面费用。一个导师一个月数万不等，数院有那么多硕导博导，加起来就更加可观。
　　左右阴阳账，两边数字直接相差了个零。
　　李孝凌擦了把汗：“就算数院硕博人均高产如母猪，一年也不可能投稿这么多篇论文。”
　　黎珂抬起头：“陈澍要怎么申请下来这笔经费？”
　　“他在几家期刊编辑部和教育厅都有人接应。”
　　李孝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正要点击发送，突然想到什么：“可以拍照吗？”
　　谭成辉道：“请便。”
　　李孝凌马上向几个口风最严最信得过的研究生确认。
　　“两年前学院经费和补贴制度还未改革的时候，连补贴带经费都是由学校财务处直接打到学生和教授账户上的。但是为了响应教育厅提出的一项政策，学术拨款程序改革过一次，从那以后，经费都是经过学院到系的两层中转才发到我们手里。”
　　拨给研究生的补贴也是实际的十几倍。
　　“数学年会的承办费里水更深。”谭成辉掰着手指数，“会长分会长会议荣誉主席上上下下吃住用度，除掉明面上花销的这些，还能捞到百分之七八十的好处。”
　　李孝凌的三观反复受到冲击。罪恶就发生在身边，若非亲眼所见，种种无中生有的款项占了大头，他可能就这样一路稀里糊涂下去，直到硕士毕业离开Y大都一无所觉。
　　黎珂让他充当文件架，自己拿手机不停拍照，抽空吐槽：“只有十分之一的钱花在数学院实务上，十分之八.九进了自己的口袋，陈澍未免太小气了些。”
　　“他可一点也不小气。”谭成辉说。
　　黎珂眉尖微蹙。
　　“那些钱他分毫不取，数学院的各位导师人人有份。”
　　“……”
　　谭成辉修正说法：“或者我该说是……被迫有份？”
　　黎珂沉下脸来：“给不给是他的事，收不收是你们的事。”
　　谭成辉一脸坦然：“一笔钱一声不吭打到你卡上，你会拒绝吗？默认即是接受，拒绝则要走一整套退还流程，换你你怎么选？”
　　“黎珂，你别把人想得太高尚。就算拒绝得了一次两次，可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发生，温水煮青蛙，你的道德阈值会越降越低，直到有一天你就会——”
　　发生质变。
　　任何变化都不是一朝一夕发生的。就这么潜移默化着，从某一天开始，这笔灰色的“月终奖”在数院导师间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谁看谁都不再清高或干净。
　　不知是谁先加入了陈澍的队列，数学院学者们终于意识到医学院、法学院、管理学院……那些他们熟悉的同事早就一个接一个的沦了陷，而以纯纯学术风著称的数学院是Y大最后的堡垒。
　　而当他们意识到时，这堡垒，也已不复存在。

　　救星

　　
　　人有三急，丑陋吞拿鱼厕所门口排起了长队，甚至惊动了老板娘。
　　林悦亲率三名员工翻箱倒柜手持工具杀到现场，望着挂上“请勿打扰”牌子的洗手间，脑海中关于某国际间谍组织的记忆一闪而过。
　　“大家不要着急，先疏散客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
　　长队怨声载道，服务生小声提醒：“老板娘，大家都急着呢，现在疏散是不是不太合适啊？”
　　林悦面色凝重：“里面的狂徒可能装备有定时.炸.弹95式自动□□手榴弹之类的东西，我们随时都有为国捐躯的风险。”
　　她仰天长叹一声，紧握身边一位女服务生的手，眼中闪着泪花，“爱国，千日虚争空言，一朝付诸实践。我们的姓名无人知晓，我们的功勋与国常在。你报警电话准备好了没有？一旦我遭遇不测就拨出去知道了吗？还有这是我爸妈的电话，请转告他们女儿不孝……”
　　服务生满头问号：“？？？”
　　难道不是保洁员忘了开门，敲个门问个话就解决的事吗？
　　人命关天，林悦还在原地做心理建设，某位顾客已经到达了临界点，忍不住冲破封锁线一巴掌拍在门上：“里面到底在搞乜嘢？吔屎啊？！”
　　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众目汇聚，林悦屏息。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顾客正待激情开麦，看清出来的竟是个小姑娘，当即愣了一下。对方跟他静静对视了一秒，平静地说：“借过。”
　　他下意识让了一步。紧随那小姑娘身后又出来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挽起弄湿的袖口，最后是一个低着头头的年轻男人。
　　“……”
　　现场一片寂静，众人足足花了五六秒才理解眼前所见。
　　一女两男？请勿打扰？上锁洗手间.avi？
　　现在的年轻人玩这么大，真是世风日下有损市容。
　　林悦的表情更加魔幻，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男服务生见她身体摇摇欲坠，连忙上来扶住她的手臂，她马上抬起头问：“你本科，硕士，博士分别是什么专业的？”
　　男服务生老老实实回答：“本科主修戏剧影视文学，正在准备二战……”
　　话音未落，林悦啪地一下甩开他的手：“文科生离我远点，换个学理的来！”
　　男服务生：“……”
　　*
　　重要程度/道歉紧迫程度/难哄程度排序：傅百城>齐裕>0>谭成辉。
　　傅百城不愧同时高居三榜榜首，任凭黎珂就隐瞒午餐地点和饭友的事磨破了嘴皮子，他自岿然不动，全程只发了一个“呵”和一个句号作为回答。
　　还是分开发的。
　　下班时分，黎珂生怕再次错过傅百城的安排，谢绝了同科室前辈聚餐的邀请，站在卫生厅外的路口乖乖等待。
　　五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立冬已过，昼夜交棒。
　　广州的上空由昏入夜，路灯一盏盏亮起，信号灯边的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黎珂把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去。微信停留在十五分钟前她告诉傅百城她在路口等他，问他什么时候能来的信息上，杳无回音。
　　她在这等待的十五分钟里老老实实为逃单的事向齐裕道了歉，齐裕大度地表示小问题，只要她发了工资后记得请回来就原谅她。
　　又老老实实为在背后听坏话的事向谭成辉道了歉，谭教授大度地表示小问题，只要今后她能偶尔给傅总吹吹枕头风让他财源广进，他就感激不尽了。
　　黎珂：“……”
　　哪有什么枕头风？正主让她吹着西北风呢。
　　解决了排序靠后的两人，傅百城还是没有回复。黎珂一个电话拨过去，友好的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一对搂抱在一处的小情侣与她擦肩，背包上的挂件不小心交缠在一起。女生立刻向她道歉，黎珂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往路边靠了靠，打开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不是吧？为什么？？中午见面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他也没有特别生气啊……
　　她把微信里的消息复制到短信栏发送出去，接着拨打了陈秘书的号码：“陈秘书，不好意思打扰你，嗯……你下班了吗？”
　　“黎小姐啊，你找傅总吧？”陈秘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在公司。在第一附属医院守了一整天，曹司令这是最近八小时内第三次进抢救室。”
　　他敬业的打工精神让黎珂都有些于心不忍。
　　她连忙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稍振作一些：“我没什么事。陈秘书，辛苦你了。”
　　轻轻呼出一口气，她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陆秘书……”
　　不知怎么的，这位秘书小姐似乎强压着怒火：“他不在。”
　　“啊？”对面进入话题的速度太快，黎珂自己都愣了一下，“是在开会吗？”
　　“开会？哼，或许吧，如果你把和一群老不死的东西在高级餐厅喝酒也叫作开会的话，那的确是。”
　　黎珂迅速提炼重点：“他在工作啊，多谢。他结束之后麻烦你通知我一声，之后我会自己联系他的。”
　　“……”
　　要不要这么不作不闹这么不恋爱脑这么善解人意啊？！
　　陆秘书连喘两声粗气，意识到自己情绪太过外放，尬笑一声收敛了怒火，“黎珂，天色不早了，你一个女孩子赶路不安全。傅总今晚不会有空了，你还是早点回学校吧。”
　　听陆秘书的语气，好像她就待在附近看着自己似的。黎珂稍稍起疑，四下张望许久却都没发现她踪迹，只好收回视线，低声说了第二句谢谢。
　　先烈路车流滚滚，她一时搞不清在身前川流的究竟是车海还是灯海。
　　仰头望去，天宇倒是青碧，下弦月未出，浮云些许。
　　真是奇怪。单身的时候一个人做任何事都不会觉得异样，反而自在无比。可现在只是走段夜路，她却无端感到孤独。
　　黎珂走后，一辆低调地停在不远处的私家车驾驶座上，陆秘书用力把手机朝副驾狠狠一摔，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哪，不用吩咐了。我不想和又渣又幼稚明明应该凭本事单身却靠脸撞大运找了个不知有多好的女朋友但还不知道珍惜的人说话。”
　　被扎成刺猬的傅百城：“……”
　　陆秘书打开高级餐厅的导航发动汽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跟上她。等她进了Y大再掉头。”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让黎珂一个人走夜路他实在不放心。
　　陆秘书再次用鼻孔“哼”一声：“幼稚。”
　　傅百城：“……”
　　这女人真的好烦，明天就把陈秘书从医院换回来。
　　高层公寓十六楼以上，每一层楼梯口都贴了崭新的告示。Y大学生宿舍消防设施改建计划即日起正式开始，装修时间早上八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到晚上六点，预计工期两个月，望周知。
　　十八楼的工程从正对1865的电梯间开始，从门口到安全通道楼梯口的小平台上堆满石灰泥瓦，到处是油漆点点，简直成了缩小版建筑工地。
　　下午第一节如果没课，全舍最养生的宋陈必定会雷打不动地睡到三点整起床。黎珂回到宿舍时宿舍漆黑一片，她还以为宿舍里没人，兀自打开灯走到阳台上洗手。
　　“黎！珂！珂！”
　　身后炸雷一样的声音吓得黎珂差点原地起跳，猝不及防间，躲在浴室的宋陈已哭天抢地钻进她怀里：“又是装修又是狗！这日子没法过了！”
　　“什么狗？”
　　宋陈哭哭啼啼指了指黎珂的床铺。
　　刚才进来得急没细看，黎珂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我男朋友说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环境污染噪声防治法，还有……夜间施工超过七十分贝就可以向相关行政部门……”
　　黎珂打断她：“是咬伤李师兄的那只？”
　　宋陈抽抽鼻子，小媳妇式点头，“嗯。”
　　被亮光弄醒的小奶狗甩甩小脑袋，小前爪撑起半个身体与黎珂对视，讨好地左右甩动尾巴。
　　虽然那顶粉粉芭比公主钻石城堡似的蚊帐不是她的风格，好歹也是傅百城送她的礼物，她还一次都没躺过呢。卖萌也没有用。
　　黎珂抿着唇，扫一眼书桌上同样被它刨得七零八落的教辅，抬眸很不高兴地瞪着它。小奶狗“呜”的一声伏低上半身，尾巴摇得如螺旋桨。
　　“黎珂，快点把它弄走，趁齐裕还没回来之前……”宋陈抓住机会进献谗言，“齐裕居然为了这狗东西凶我，简直离了奶奶的大谱，难道我们四年隔壁床情谊还比不过一条萍水相逢的狗吗？”
　　小奶狗：“昂！昂！”
　　宋陈顿时躲进黎珂怀里：“我怕！我怕！你看它凶我！快点动手吧！”
　　殊不知她方才无心的话已经让黎珂改变了主意。
　　她是很生气，但她很明白那股无名气其实是因突然单方面跟她闹别扭的傅百城而生。人跟人生气，又何必迁怒于一条狗呢？
　　既然齐裕喜欢，就留下来吧。
　　她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指勾了勾。连日盘踞在她座位上的小狗早已熟悉她的气味，短腿一蹬一个抛物线落入她臂弯里。黎珂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惊叹于指尖毛绒下温软的触感：“齐裕有给它起名字吗？”
　　宋陈大惊失色：“黎珂？！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也被这狗东西收买了吗？！”
　　“昂！昂！”
　　宋陈往后一缩：“我害怕！”缩回她的椅子里继续梗着脖子对骂，“狗东西！”
　　“昂！”
　　“狗东西！”
　　“昂！”
　　一人一狗各占一方山头对骂了半晌，直到齐裕提着电脑回来才偃旗息鼓。
　　齐裕对猫猫狗狗并无特别之怜爱，会请它吃几天牛肉干也不过是感谢它咬烂了黎珂那顶碍眼的纱帐而已。直到进门的前一刻，她心里都在盘算既然这狗已经把黎珂的床祸祸了个透，利用价值就该到此为止，从此她走她的阳关道，狗过狗的独木桥，各自安好，互不相干。
　　谁知开门雷击，这狗居然登上了黎珂的桌面，翻出小肚皮让黎珂用指腹摩挲着，小尾巴甩来甩去撒欢，小短腿之间某个部位若隐若现。
　　齐裕的大脑在一秒不到的时间里闪过海量念头。
　　怎么……难道黎珂是犬派？喜欢狗勾到了被挠坏床帐也不气不恼的地步？
　　她立刻换上一副慈祥的笑脸：“黎珂，你也喜欢这狗啊？我柜子里还有很多狗粮，不够问我要。”
　　没错，一会儿就去下单个十斤八斤的，对了，顺便再买十箱八箱零食，以后黎珂投喂狗勾，她投喂黎珂，岂不美哉。
　　“哦，还有你这床……啧啧。”
　　兜了这么大一圈儿，总算说到了重点：“很遗憾，看来你只好跟我挤一挤了。”

　　渗透1

　　
　　狗勾就这样在1865安了家。
　　取名的事尚无定数，宋陈跟腿数大于等于六或是形体大于巴掌的人外生物全都不对付，“狗东西”、“狗东西”不离口。一夜过后，齐裕神清气爽，把它当做头号功臣，满面春风情意绵绵地给它投喂了一块牛肉干：“来吧狗子～”
　　黎珂连夜给傅百城打了二十二个电话，无一例外地被“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挡了回来。微信□□全都被拉黑，短信想必也自动被归为了骚扰信息。小狗扑上来巴住她的拖鞋，使劲甩动尾巴，她蹲下来有气无力刮了刮狗耳朵：“嘟嘟，早上好啊……”
　　唯一对新成员的加入怀抱平常心的是王紫。
　　她哼着愉快的小曲儿向新成员打招呼：“你好，呃……它叫什么名字来着？”
　　齐裕：“狗子吧。”
　　宋陈：“狗东西！”
　　两人看向黎珂，黎珂心不在焉地说：“嘟嘟。”
　　王紫对这三个名字嗤之以鼻：“没创意，太没创意了，出去不要说你们是我的室友。”
　　宋陈不服：“那你取个有创意的名字？”
　　“旺财。”
　　“……”宋陈朝黎珂齐裕挥挥手，“散了散了。”
　　王紫短暂的空窗期以复合告终，当被问起复合理由时，她笑得一脸甜蜜：“他居然送了我一条奢侈品项链！虽说项链看着一般般，但你们知道的，奢侈品就这个调调嘛，看着不咋地，价格贵得离谱。那牌子我上网查了，最便宜的货色也要五六万。”
　　宋陈啧啧称奇，齐裕叹为观止，只有黎珂开自行车锁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他实习又没多少补贴，难道问家里要的钱啊？”宋陈端起党课指导员的官腔，“王紫同志，这么重的礼你可不好收啊。”
　　王紫白她一眼：“我当然知道。有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我问过他，他说是在xxx（某市中心高档购物广场）买的。我跟他说好了，周末一起去店里把东西退了，顺便在那附近吃点好吃的。”
　　“……”谁捅的篓子谁自己负责收拾。黎珂面色古怪，转过身背对三位室友，语气平静，“我去上班了。”
　　*
　　黎珂在卫生厅和公司都有挂职，实操起来就是两头跑，哪头有任务就在哪干活。
　　但虽说是两边都不落下，医政处毕竟是政务部门，紧要性还是得排在公司商务之前。黎珂准时来到医政处报到，只有处长明确表示一整个半天都没事交给她，她才会掉头赶到另一边去。
　　她人在地铁上，心里却总记挂着傅百城突然把她整个拉黑的事。于是踏入医政处办公室时谨小慎微，祈祷处长能放她回去当面找对方问个清楚。
　　可谁让她是处长的重点关注对象？处长一眼就揪出她来：“黎珂，你跟我过来一下。”
　　黎珂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见傅百城又不能见。
　　她跟着处长一同回到处长室，里面早已有几人等候：“年底还剩几场医药行业投标会，有的需要走个报价过场，有的不需要，具体细则已经在我传下来的电子版文档里标示清楚了。”
　　处长把黎珂推到科员队伍里：“这是新来的黎珂，做事记名。你们带一带她，给她熟悉熟悉流程。”
　　投标会。这个词在黎珂脑海里如烟花般炸开。
　　魏院长才交给了她一份写有好几家医院和医药企业竞标底价的资料，医政处处长又把她引入投标会内部工作中来。
　　这到底是无声的默契配合，还是纯粹的巧合？
　　处长把竞标者的纸质材料交给负责人，又给几名重要分管者分配了工作。黎珂站在队伍最外围，手指悄无声息滑进外套口袋里。
　　“QAQ”：那份资料你看了没有？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黎珂微一皱眉，同样的问法换了个对象。
　　“QAQ”：陆秘书，昨天那份资料你交给傅总没有？
　　陆秘书秒回“交了”。黎珂抬头与处长来了一回合眼神交流假装自己正洗耳恭听，手指一阵抽搐式盲打：“他怎么还没消气？”
　　陆秘书：“不知道。”
　　黎珂很无语，“他能不能先把我放出来？我有关于投标会的重要事情要说。”
　　陆秘书：“能。”
　　“……”处长的声音还在继续，黎珂顾不上思考为何陆秘书的语气和傅百城如出一辙这件事，赶紧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切到QATQ的对话框。
　　“QAQ”：处长让我参与医药投标会的组织工作了。
　　“QAQ”：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为黎珂设置的特殊提示音不停响起。
　　她发自凌晨两点零二分的短信静静躺在骚扰信息拦截箱里。
　　“我向你道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你这样一声不吭拉黑我让我很难受，什么时候才能把我放出来啊？就算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你就一点也不想用沟通的方式解决问题吗？”
　　哼。她真当在哄小孩呢？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见，但是我今晚很想见你来着……”
　　哼。他才没那么好哄，一句想他就不生气是不可能的。
　　“我睡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哼！不可能！
　　黎珂虽是先表白的那个，却对两人的未来尚存顾虑，不愿向她的朋友圈公开关系。
　　她的顾虑傅百城心知肚明，说白了不就是陈澍么？这家伙的黑色势力一天不铲除，她就一天放不下心来。可她把陈澍想得太简单了，以她目前的程度想要撼动陈澍，没个十年二十年纯属做梦。
　　……哼，要不是她遇上了他。
　　傅百城明明一点亏也不肯吃，却还是在闹了三天别扭之后勉强点下了头。
　　话说回来，自他出了让黎珂假扮女友的馊……不对，绝妙的主意之后，他广大的朋友圈社交圈对他们的恋爱关系接受得比黎珂这个当事人还良好，开他的玩笑必提黎珂一嘴，他的几位损友还时不时问他为什么不多秀秀嫂子。
　　为什么不多秀？！他倒是想秀，黎珂也得让啊？！
　　她、她、她甚至都没有对朝夕相处最亲密的室友提起过他，齐裕所谓的“黎珂也经常跟我们提起您”，不过是临时编造的客套话罢了！亏他当时还那么期待，迫不及待想知道黎珂是怎么在宿舍里提起他的，简直、简直……简直是奇耻大辱！
　　办公室里气压陡然增强，陆秘书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傅总，我的手机就这么好玩？可以还给我了吗？”
　　没法朝黎珂发火，傅百城立刻迁怒于她：“上班时间，你的手机不给我玩你自己玩？扣工资！”
　　陆秘书瞪大眼睛：“傅总，我合理怀疑您有歧视职业女性的嫌疑。”
　　傅百城瞪得比她更凶：“陈秘书比你扣得更多。”
　　陆秘书：“……”
　　苍天啊，陈秘书快回来吧，她和傅总相性实在太差，这班上不下去了。
　　气完陆秘书，傅百城心情稍稍缓解，抬手打出一行字。
　　“QATQ”：用不着你管。
　　处长交待完任务和资料，负责人把黎珂拉入工作群，发过来一个电子压缩包：“里面的内容和纸质文件相同，投标的安排和候选企业的材料都有，你如果感兴趣可以了解了解。”
　　他话说得十分客气，“有什么地方看不懂随时可以问我。你现在把文件下载下来，有几个注意点我当面指给你看。”
　　文件有一百多兆。黎珂让下载进度条躺在那，趁负责人扭头跟别人商量时回复信息。
　　“QAQ”：你手里不是也有几家医药公司参加投标？
　　“QAQ”：如果我偷偷透露给你竞争对手的底价，你是不是就可以贴底拿下了？像电视剧里政府地产拍卖那样。
　　傅百城扶额。
　　她平时挺聪明，怎么总是在奇怪的地方糊里糊涂的？
　　“QATQ”：没营养的电视剧少看。
　　“QATQ”：投标会是政府把工程外包给外部企业，就像政府提着菜篮子在市场上买菜，谁的方案预算最少就买谁的。
　　黎珂发回一个在地上沮丧蠕动的颜团子表情。
　　他用拳头抵住下唇，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不对，差点让她糊弄过去。既然正事说完，那就该到算账时间了吧？
　　他顿时话锋一转，开启咄咄逼人模式。
　　“QATQ”：你知道错了？
　　黎珂猝不及防：“……”她重新看了一遍上下文，确认自己绝对没有拱火。
　　她偷偷瞄了负责人一眼，后者若有所觉地回过头，她连忙笑了笑：“我网络有点卡，还没下载完。”
　　“QAQ”：QAQ知道错了。
　　“QATQ”：错哪了？
　　她错……错哪来着了？啊对！
　　“QAQ”：我不该骗你说我和室友一起吃饭。
　　“QAQ”：但我真的叫室友来了啊，就是迟到了一丢丢嘛……我请李师兄帮我拿到学院报账单，我怕我跟他在一起你会误会。
　　黎珂一心二用，一边应付负责人一边打字，手比大脑快，一下子就发了出去。糟糕！这时候多解释多错，以傅百城的小心眼说不定会适得其反。
　　负责人靠近，黎珂立即切换页面，点开企业材料，找到一个叫做“未提交方案”的文件夹。
　　“列表里的企业需要跟进，这些就由你来负责联系。”负责人点了几家企业名称，“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在上一级的企业基本信息里找。”
　　黎珂回到座位，将手机文件连接到电脑，点开企业基本信息文件。一溜的简介、地址、联系人、电话和传真映入眼帘。
　　她快速把自己负责的几家公司浏览一遍，目光忽得定格在某行某列上。
　　广州天河东霖复合材料科技有限公司，党.委书记，陈澍。
　　……是她想的那个陈澍，不是什么同名同姓的路人吧？
　　她很快在东霖科技的主页上找到一张像素高糊的蓝底一寸照片。照片上那人戴着细框眼镜，神态舒展，儒雅气质可见一斑，正是陈澍本人。
　　陈澍互联网上的公开履历中只一笔带过地写了他从教务处长做到校长的升迁史，却未提到他曾在哪些公司担任职务。
　　如此说来，他一路走来，执掌的企业涉及的领域也定然很广。
　　黎珂受此启发，连忙一个个黄底高亮标出不同公司担任书记一职的名单。对照手机相册里事前拍摄的“粤D”派人员列表，果然有不少人在列。其中一家公司厂房和员工宿舍甚至设在Y大南门，和Y大医学院有长期合作关系，副书记与陈澍一派，时任Y大发展规划处助理，正书记则是Y大第一附属医院院长魏叔文。
　　这些公司中有不少就在魏院长交给她的文件里，方案详情她看不出名堂，底价还是能理解的。
　　黎珂迅速整理出企业列表分享给傅百城，不料回应她的是一句冷冰冰的——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
　　男朋友到底在生什么气？在线等，高亮，特别急。

　　渗透2

　　
　　二十年，陈澍依靠权势建立起一座庞大的城池营垒。
　　如果说邹主任是以重利相诱，将人拉入伙后榨干利用价值，那陈澍的手段则又在他之上。
　　他对朋党之慷慨，到了好像对钱不感兴趣的地步。尽管傻子都知道这只是表面功夫，但陈澍的确把表面功夫做到了极致。
　　黎珂本寄希望于能从数学院撕开他完美壁垒的一道口子，却不曾想那道口子之下暴露的竟是全体数院导师。那些人中不乏被她和无数同专业学子们视为标杆的国内外著名学者。
　　当她在丑陋吞拿鱼洗手间拍下阴阳账的时候，谭成辉就站在旁边冷眼相看。
　　“这里也有很多对你不利的证据。”黎珂故意不出声提醒，拍完照片，警惕地把手机收好才说，“我不懂你这样自己授人以柄有什么意思。”
　　“无所谓，大家都是穿在一根绳上，被陈澍捉死了的蚂蚱。”
　　他坦然笑对黎珂陡然冷下来的眼神，“你把这些证据胡乱公开，毁掉的就是整个数院。你别忘了，预录取系统里早就登入了你的信息，你和我们一样，都被这根绳牢牢绑住。要完大家一起完蛋，谁也别想置身事外。”
　　他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费那么大劲稳住保研的名额，黎珂绝不会想毁掉数院。恰恰相反，黎珂从开始到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证明，她对数学院乃至对Y大都抱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责任感。
　　“我认为这也在陈校长的预料之中。”
　　而连谭成辉都看出来的事，陈澍自然不可能看不到。
　　他把证据光明正大摆在桌面上等着黎珂来拿，而不是费尽心思藏在她难以找到的地方。因为他知道，即使她拿到也用不了。
　　傅百城不理她，黎珂只好把文件转给陆秘书。还没来得及跟陆秘书打字说明情况，就见傅百城的消息再度弹了出来。
　　“QATQ”：再重申一遍，投标会的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了。
　　数学院这条路行不通，黎珂本打算借投标会之机从外部企业入手，寻找击溃陈澍的突破口。他的话无疑是当头一盆冷水，她想也没想，一句“为什么”就发了出去。
　　“QATQ”：等你认识到你错在哪我就告诉你。
　　“QAQ”：？？？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黎珂：“……”
　　一口老血梗在胸口，差点没把她憋死。
　　此时此刻，陆秘书的感受和她达到了惊人的同步。
　　傅百城把强占了一整个上午的手机丢还给她：“帮我把她哄好。”
　　陆秘书愣了足足三秒：“Pardon？”
　　“哄不好就扣工资。”
　　这位妆容得体的女精英气得家乡口音都飚了出来：“你有没有搞错啊大佬？你又跟她说什么了？自己的女朋友为什么要别人哄？我是工作秘书不是你这个巨……”
　　她在傅总的眼刀里把“巨婴”两个字咽了下去，“巨头的贴身保姆！”
　　“这就是陈秘书一直在做的工作。”
　　“我跟他不一样！”让她开车让她端茶递水也就算了，恋爱也要她滴滴代谈，不如直接把女朋友让给她算了！
　　陆秘书拍案而起，“他有一颗打工魂我可没有，我每周起码四天都准时下班准时去健身房锻炼的！你知不知道这个社会对女性有多苛刻？你知不知道高强度工作下我要保持身材有多难？”
　　傅百城面无表情，“为什么他做得来你做不来？看来我要在年度人事考核上为你记录浓墨重彩的一笔。”
　　年度人事考核与年终奖高度挂钩。
　　陆秘书马上坐得笔直。好，算他狠！
　　她手上打字，一口银牙磨得嘎吱嘎吱作响：“黎珂，你听我给你解释一下。”
　　黎珂回了个疑惑的颜表情。
　　“QAQ”：O△O
　　对上黎珂，陆秘书气先消了一半，心里咒骂凭什么傅百城这种烂人命里都能有这么好的女朋友，手上温柔地敲打键盘道：“其实最近我们同陈澍那边已经有一些暗地里的小摩擦了。傅总这里涉猎最少也是最薄弱的环节就是医药，陈澍在登顶Y大之后，手里收拢了十个附属医院几乎全部的资源。Y大医学院的实力你是知道的，我们的弱点正好撞在他的枪口上，他又怎么可能放过。”
　　二零二零是医药行业爆炸发展的一年。陈澍上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络起十个附属医院，魏院长如此迅速地倒向了他恐怕就是因此。
　　可惜欲速则不达，事实证明魏院长似乎倒得不太彻底。
　　“投标会不过是个形式，项目早在正式投标之前就被暗中瓜分完毕。上交的方案也好，报价也罢，都不会对结果产生影响。有陈澍从中作梗，不论好的坏的项目终究是不可能轮到我们了。”
　　形势分析到此为止。
　　即使落在下风，坐以待毙也绝不是傅百城的性格。
　　“QAQ”：也就是说，陈澍那边会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拿下项目？如果走公平的竞标流程，政府本可以选得到更优解的，换言之，政府要多掏一笔钱给陈澍。
　　以更高的价格赢得项目，再以预算最低的方案实操，差价就名正言顺落入了实行者的口袋。陈澍白做中间商赚差价，难怪世人都讨厌不透明的中间环节。
　　陆秘书对她的一点就透表示满意。
　　“QAQ”：傅总又要故意放任他们暗箱操作吗？
　　陆秘书偷往办公桌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家伙老钓鱼爱好者了，她不得不承认就他那烂得一塌糊涂的性格，要不是确定他的确是能成大事者，她早辞职跳槽反水一条龙甩他脸上了。
　　只要陈澍和他手下的人还想要钱，就不可能保持铁板一块。理论上他们一旦出手，必然留下可乘之隙。
　　而让理论照进现实的，就是事先埋在陈澍身边的暗桩——
　　钟锦帆。
　　投标会很快会成为一个□□，一个彻底引燃□□桶的□□。
　　刚打出“是啊”两个字，陆秘书眼前黑影笼罩，手机倏忽脱手。
　　傅百城脸色非常不好看：“我不是说有些事不准让她知道吗？我让你哄她，没让你给她和盘托出！”
　　把黎珂拉黑后他闲着没事就会翻翻被拦截的骚扰电话骚扰短信，享受黎珂对他迫切的思念之情。
　　就在刚刚，黎珂居然给他发了一条体恤他能力有限，就算在医药领域干不过陈澍也很正常，人家陈澍老谋深算他根基尚浅棋差一招也千万不要气馁的短信，字里行间那叫一个关怀备至举案齐眉。
　　他拍案而起，可怜的办公桌发出了摔响炮的声音。
　　男人最忌讳的就是说不行！何况还是被黎珂拿来同陈澍作比。
　　陆秘书眨巴眨巴眼睛，装无辜：“啊，原来如此，是我理解错了您的意思，对唔住啦唔好意思啊。”
　　看一看表，“嘅都十二点几啦，我还要饮茶，我走先啦老闆。”
　　挥一挥手，婀娜多姿地踩着恨天高离开了。
　　傅百城：“……”
　　*
　　广州军区，离退休老干部休养所。
　　第一次入冬失败，天气回暖。一人坐在榕树下，面前没有对手，自己与自己下棋。熏风拂拂地吹过他头顶不剩几根的斑白短发，阳光透过灰云闷闷地照着他。
　　红黑十六子，纵九橫十线。
　　一个身影默默来到这人身后。
　　棋盘上正进行一场生死看淡的激烈拼杀。红方马踏中卒，黑方平車邀兑，炮击底象，霎时血流成河。两方大子须臾之间灰飞烟灭，火力凋敝，只剩下残兵寡将苦苦相持。
　　“我已经想好了。”执棋的人摆着残局，手里把玩两只黑車，懒洋洋地说，“北京虽好，但退休之后我可不想留在那里。北上广深，就属那儿节奏最快，一切的更新换代都太快了。那时候我会在广州有一个院子，院子里要挖一个菜园，种种地、遛遛鸟，与世无争地安享晚年。还得养只能捉老鼠的猫，哎呀，那还是不养鸟了。”
　　他回过头：“下一把？”
　　钟锦帆推推眼镜。镜片在晕白的阳光下闪过一道白芒：“不了，您老清闲，我可还赶着时间给陈校长打工呢。”
　　前任Y大校长，现任教育厅黄厅长站起身来，提起脚下的帆布袋，把棋子拢了一拢尽收囊中。
　　他个子不高，比钟锦帆足矮大半个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是个有些局气的长相。但一坐一立间，脸还是那张脸，整个人的气质却陡然改变。
　　在中国象棋里，红黑两方分曹并进，争相迫敌于死。
　　这个人，用伏低作小的外表掩盖暴风骤雨般的杀心。
　　钟锦帆把手机屏幕递到他眼前。他快速瞟了一眼，低头折好棋盘：“发给小傅总过目了没有？”
　　“当然，原原本本。”钟锦帆小声添了一句，“陈澍手里也握着不少东西。”
　　“兵将、马将、車将、炮将，下棋的时候，不打一套连杀是将不死的。两边对攻，比的就是谁先手。十个附属医院的资源我都弃了，不就是为了能抢一步先？目前为止，私以为还是我们这边棋快一步，毕竟……”
　　他同钟锦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都说进宫卒抵得車，不是吗？”
　　钟锦帆神情自若，点头称是。
　　*
　　傅百城嘴上说什么都不要黎珂管，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在百忙之中拨冗把她发来那串黄底高亮名单看了一遍。
　　哼，他不如陈澍？哼！口亨！！！
　　看完之后，出于一点点不服气一点点生闷气一点点在自己喜欢的女生面前炫耀雄性能力的心理，反手给她回了另一个版本。
　　填报到医政处的联系人多是在企业内主管财务的职员。黎珂一个个打电话确认情况，跟进方案进度，从最开始的紧张官腔到逐渐放松，后来甚至能一边谈笑风生一边打字速记。
　　整张表上的企业顺下来，黎珂深深感到自己是当了一上午的电话推销员，只不过恰好所有客户都对她相当买账。
　　她端起茶杯想润润发干发涩的嗓子，手背忽得贴上温热的易拉罐。
　　她讶然抬眸，只见负责人站在工位外笑着问她：“辛苦了一上午，感觉如何？我看你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了。喝点这个吧，”负责人把马蹄茶往她面前一推，“清火的，润润嗓子。”
　　脱离亢奋的工作状态，疲惫感和放松感同时占领四肢百骸。黎珂自带的那股锋芒锐意顿时敛起，重新恢复成日常下稍有些腼腆寡言的状态。
　　口舌活络的人此刻或许早已与负责人从工作感想发散到人生哲学，构筑起良好的办公关系了，她却只弯起唇角笑了笑：“谢谢。”
　　谢谢之后，就笨拙得不知该说什么延续话题了。
　　嘟噜。
　　电脑版微信响起文件接收的提示音。360安全卫士温馨提醒接收到的文件安全，可以打开。
　　居然是傅百城主动发来的。
　　负责人什么的瞬间丢开，黎珂万分重视，第一时间点开来看。
　　只见列表里所有挂靠傅家的企业都被打上醒目的中国红底色，字号还特意调大了两号，与成片的黄色高亮小两号字各占半壁江山，远看仿若一word西红柿放多了的西红柿炒蛋。
　　世事如棋局，每颗棋子都站上了自己该站的位置。
　　——“都说进宫卒抵得車，不是吗？”
　　进宫卒抵得車这句话诚然不错……那也得看是哪头的卒，进了哪国的宫啊。
　　钟锦帆在街角举起手机贴近耳畔。
　　“您接下来有个重要的会议，要我马上赶回Y大？没问题。”
　　另一部手机，另一个号码。
　　“您问存放在检察院，关于……的那部分资料到手了没有？那当然，我会在最合适的时机交给陈校长——”他背过身，望了眼那个人去日光凉的院子，目光比日光凉意更甚，“原原本本。”

　　前哨

　　
　　三十九分五十九秒，四十分钟。
　　鸦雀无声，空气凝滞。
　　在睚眦必报气死人不偿命这件事上，傅百城若称第二，恐怕就没人敢称第一。
　　不仅因为他报复的手段之无赖，言语之无解，还因为他发作起来根本就不分场合不看对象。有迹可循的对手尚可控制，随心所欲的敌人就算不够致命，也够让人吃一壶的。
　　所以当陈澍处心积虑摆了场鸿门宴，却发现理当赴约的主角姗姗来迟时……
　　他有点慌。
　　王秘书第三次从门外打完电话回到他身边。
　　陈澍以只有两人加上钟锦帆能听见的声音问：“他还在堵车？！”
　　堵堵堵堵他个肺！又不是高峰时段，傅百城车开进珠江了不成？！
　　王秘书擦擦脸侧滑落的汗珠：“确实已经不堵了。”这是个好消息，陈澍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终究没松完，只听下半句是，“他下车了，准备顺着广州大道用腿走过来。”
　　就这样还是删减版，原话后面还跟了一句：“别急啊王秘书，虽说久了点，今天结束前总能走到的。”
　　陈澍的五官狠狠扭曲了一下：“……”
　　如果再给陈澍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摇晃着会前脑子一抽一反常态想要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傅百城进行一番羞辱的自己，勒令放弃这个念头。
　　他向来要做笑到最后的那个。争一时得失从不是他的性格，可他怎么也咽不下那口气——
　　上回在第一附属医院正门附近，傅百城突然发难向他挥出的那一巴掌！虽然打的是傅百城自己的车，虽然他事后淡淡地解释那是在拍苍蝇……
　　但傻子都看得出来，那一巴掌就是冲他的脸甩上来的好不好？！
　　陈澍自尊心极强又极在乎外人眼中的体面。那巴掌虽未直接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已感到了百倍的火辣和疼痛。
　　他沉着脸站起来：“诸位稍安勿躁，人还没有到齐，会议还没办法正式开始。恕我失陪一会。”
　　或许是被傅百城气得有些高血压，久坐之后站起他竟感到大脑一阵眩晕。
　　想到会议室外微凉的空气，陈澍稍稍加快脚步。好死不死地，当他指尖搭上门把的几乎同一时刻，门外的某个力度使门把脱离了他的掌控，快速逆时针转过九十度，那张令他再也无法轻易维持镇定的脸下一刻便出现在眼前。
　　又是这样近的距离，又是被迫仰视的角度。陈澍退后一小步回正脖颈，还没等他说什么，傅百城就抢过发言权：“陈校长特意出门迎接真是太客气了。”
　　“……”一肚子高光台词顷刻化为乌有。
　　陈澍别过脸，干巴巴地挤出两个字，“请进。”
　　倘把会议室里挤挤的人头像word文档一样标出高亮，眼前的景象就会是一锅两派，泾渭分明的西红柿炒蛋。炒蛋有陈澍撑腰隐隐占着上风，傅百城一来，蛰伏已久的西红柿们一扫萎靡，顿时有了底气。
　　某科院供水公司代表提着笔左看右看，在接收到陆秘书暗中递过来的眼色之后主动打破沉默：“陈校长，既然两方都确认无误，那我就签字了。”
　　十一月初，陈澍正式撕毁黄前校长时代与科院供水的续约预定，违约金由接手Y大供水的新合作伙伴，天河区东霖科技有限公司支付。
　　Y大工程队执行效率太高。科院供水那边忽闻惊变还在积极派人协调，Y大宿舍区楼下便已堆满了拆下后丢弃成堆的直饮水机，新公司的机器堂而皇之进占学生宿舍。
　　面对科院代表质询，校长办公室假意推说是直饮水机水质被实验室检测出了问题，派钟锦帆陪同代表前往宿舍区取样。代表前脚刚踏进高层四合院，一个刚卸下来的直饮水机就像垃圾一样丢到他脚下，笨拙地轱辘了一圈儿。他站在那里，眼帘中自家公司的产品横七竖八垒得足有一人多高，像两军对垒后累累的白骨。
　　代表来之前就对陈澍憋着一股气，如今有傅百城撑腰，说话就是硬气，一边签字，一边嘴上不停：“敝公司与贵校的合作从黄校长第一个任期时就开始了，一直保持友好合作。这样算起来，陈校长找下家的速度比贵校的人事调动快了不知多少倍。”
　　陈澍假装听不出他的讥讽，心平气和地笑了笑：“校长办公室替换了一批优秀的新鲜血液，工作效率提高了不少而已。”
　　新官上任三把火。陈澍第一把火燎了十家附属医院之原，第二把火又尽收广州校区的三十余个学院为己用。
　　至于第三把火，他不介意放到傅百城的后院。黄校长时代傅家在Y大扎下的根，就由他来拔起。
　　终止合作的协约一份份从傅百城手中流过。绿化、建筑、食材、精密仪器、饮水和用水，黄校长在任的上一个五年，他构筑起的高楼大厦倾塌也不过瞬间。
　　他手指放松，目光放空：“我没什么可说的。大家统统听从陈校长安排，签字就是了。”
　　前半句话对着陈澍，后半句话则是对着会议桌旁跟他同坐一边的众公司代表说的。
　　陆秘书接过协约替他一张张传下去，像考场上的老师分发答题卷，每个考生都面色凝重。
　　“小傅总无话可说？”陈澍半阖上眼帘掩住将要溢出的得意，语气平实中带着一丝飘，“我可有话要说。钟秘书——”
　　钟锦帆右手搭在腰间的公文包拉链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等候指示的姿势。
　　“虽然各位新接手学校工程的合作伙伴都愿意替校方承担违约金，”陈澍的目光在己方巡视一周，“但我陈某人还不至于要大家不赚钱倒掏腰包。到底是校方无故违约还是某些工程承包企业先偷工减料中饱私囊，今天我们就摊开来弄个清楚。”
　　他偏过头：“把那些检测报告都拿出来给小傅总，还有诸位代表看看。”
　　*
　　“黎珂，我看到傅先生到行政楼……”阿鲲把镜头调到八倍，几个身影在高楼窗台前一晃而过，“会议室来了。今□□政楼下的临时停车场到处都是商务车，王秘书在会议室里外反复横跳。陈澍开的这场会阵仗不小。”
　　黎珂给陆秘书发出一条信息，快步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压低声音：“能知道会议的主要内容吗？”
　　“不清楚。你觉得他们是会无脑站桩大声叭叭出来意的工具人吗？”
　　话是这么说，阿鲲还是避开行政楼门卫的视线，绕着停车场转了好几圈，试图找出有用的新线索。
　　几秒种后，四张不同角度拍摄的车辆照片传到了黎珂手机上。
　　陆秘书的回复语焉不详，摆明了是贯彻傅百城的意思，不想让她过多插手。
　　这是无可奈何下能获得的唯一线索——一些商务车身上印有公司名称和logo，倘能知道与会的有哪些人，说不定就能知道些什么。
　　黎珂骨子里有股绝不放弃主动权的倔劲。傅百城不想让她插手，她就真不插手了吗？
　　把其中一张照片两指放大，依稀辨认出“广东肆建”四个字。
　　“广东肆建……”
　　阿鲲立刻说：“就是最近承包下宿舍楼消防设施建设的公司。陈澍最近和这家公司的经理来往过密。”
　　看来是间黄底公司了。
　　她记得傅百城曾在某次对话中不经意透露过学校的供水合同正在改朝换代。傅妈妈也用开玩笑的语气提起过——
　　“如果Y大这项工程让她来选承建商的话……”
　　一些过往中不经意的碎片，悄然拼凑出眼前的局势。
　　“我知道了。”黎珂脸上的表情在凝重和放松之间来回切换，最终勉强微笑着说，“谢谢你，阿鲲。麻烦你继续帮我盯着，如果行政楼那边有什么新动作务必及时……”
　　走廊的拐角另一边传来一对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黎珂捂住电话听筒，将身体贴近墙边，听见一个人渐行渐清晰的声音：“……我吃不准处长对她到底什么意见。要是现在拿捏不好分寸，以后她又要跟我们待在同一个系统里该多尴尬？”
　　另一个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八字还没一撇，你就先想这么多。你就当她是个普通应届生，刚刚进入工作岗位，从做文件、打电话、打印整理之类最基础的活开始慢慢带她不就好了？”
　　是投标会项目总负责人的声音。
　　走廊尽头似乎有人拉开汽水易拉罐拉环，二氧化碳争先恐后冒出水面，滋滋滋的。黎珂松开话筒，用正常音量说，“请务必让我知道。”
　　她坦然地从墙边现身，在一惊愕一讶异的打量里点头示意，挺直腰背走了。
　　“没问题。”阿鲲说，“对了，说到广东肆建……”
　　话音未落，黎珂就迅速说了句：“自己注意安全。”把电话挂断了。
　　他举起肖秀荣遮住搁在膝上的手机与镜头，把相机画面举到眼前反复翻看了一会照片。
　　从头到尾，再终究面露疑惑：“所以她……她知道什么了？”
　　还没想出个名堂，黎珂就又回拨了过来：“你说什么？”
　　阿鲲下意识接了一句：“啊？”
　　“放你妈的比……比特币！”供水公司代表用力把检测材料甩回陈澍面前，暴跳如雷，“上次贵校提出我们的直饮水水质有问题后，我们回去也找了机构检测！”
　　王秘书和钟秘书一人一边迅速把他镇压下去。
　　两份检测报告一横一竖叠在面前，如同一个大大的叉。陈澍没理，站起身笑了笑：“除了水质问题外，我们还检测出了其他不达标数据。更重要的是——”
　　建材、食品等公司代表脸色齐齐一变。
　　更重要的是什么，陈澍故意卖了个关子：“我想和小傅总单独谈谈。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
　　“广东肆建。”黎珂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公司怎么了？”
　　与大三末尾高层宿舍楼前校道上的冲突同理。那时深夜叫卖不止的外国小摊贩惹了无法入眠的学生众怒，现在楼内肆无忌惮的电钻声也激怒了不少喜欢待在宿舍的学生。
　　每当校方不以学生为本的时候，所谓的校方意志就会和民意产生冲突。参考过去的多次冲突结果，学校高层表面上赢多输少，背地里永立不败之地。
　　学生总是维权的发起者，却是永远的隐形输家。
　　阿鲲共情能力极强，语速从慢到快越说越激动，说得唾沫横飞脸红脖子粗。黎珂靠上窗口，冷着脸耐心听到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她盯着广场上的一棵大榕树。榕树肉眼可见的相当长寿了，根株合围，但就算再至高至大的树也难逃花叶衰败的时刻，凉风过处，青黄的叶在枝头婆娑。
　　“新媒体中心有没有进一步跟进情况？”
　　“代理主任周倩文同学亲率新闻部扫楼，挨门挨户收集意见。”阿鲲顿了一顿，“她一直想跟你见一面，但听说你最近在实习，怕你抽不出空……”
　　“做得好。”黎珂眼见着又四五片叶凋落，微笑了一下说，“我下班后都有空。”
　　没想到傅百城居然也是那种自己处境艰难却瞒着不说的类型。他让她不要插手，可事情本因她而起，她亦不是坐视不理的性格。
　　插手的机会，这不就送上门来了吗？

　　宣战

　　
　　数据不达标是个很弹性的说法。
　　硬要说的话，工程建筑或许能按设计图纸或施工技术标准检测，食品也有一套安全标准，可还有很多事并无天下通用的金量尺。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陈澍摆明的就是故意找茬，而这东一棒子西一锤子的找茬，显然还醉翁之歹意不在酒——
　　数据不达标意味着偷工减料，偷工减料指向资金的灰色地带，而这些公司企业的幕后主要资金来源都是傅家。
　　事情说大可大，说小亦可小，端在陈澍一念之间。
　　供水公司代表即使被一左一右摁住仍要挣扎再起。傅百城同陈澍噼里啪啦眼神拼杀，突然反手抓住钟锦帆的手肘，杀鸡儆猴，翻腕一拧，瞬间将后者狠狠背摔在地。
　　落地的巨响令所有人都通感到疼痛。
　　陈澍惊得两腿并拢，啪地从座位上站起，另一头的王秘书也吓得一下子松开双手。
　　代表趁势挣脱辖制，想要把摔到陈澍面前的检测报告夺回来再摔一次，奈何低估了会议桌的距离也高估了自己手臂的长度，伸臂一捞竟没捞到。
　　他半个身体趴在桌面上，一时有些尴尬。不料傅总竟低头看了他一眼，帮忙把那册检测报告移了过来，笑如三月最和煦的杨柳春风，“丢吧。”
　　那是怎样的一眼，怎样的一笑啊？
　　像深冬老梅绽了繁花，像百年枯枝吐了绿芽，像本已惨败的灰黑色深渊里照进一束明亮。那一刻，他深深坚信就算傅百城下一刻要他的命，他也会双手奉上，毫无怨言。
　　于是他抬起双手，朝着刚从震惊里恢复的陈澍，手和嘴一同泄愤似地——
　　“……丢！丢你老母冚家铲！”
　　……
　　半晌。
　　一屋子西红柿炒蛋疏散完毕，敌方只留下两位战损状态的秘书和陈澍本人。
　　陈澍用纸巾擦完那位代表由于过于激动而喷到脸上的唾沫星子，衣袖一甩，摆下脸色来：“傅百城，你跟我逞口舌之利没有任何意义。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年轻气盛不是让你在这种地方胡乱挥霍的。我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还在抓紧一切资源向上爬。”
　　傅百城根本不进入他的节奏：“口舌之利也是利，先逞了再说。”
　　陈澍：“……”
　　妈的！他引以为豪的修养在这毛头小子面前无端破防，真窝火。
　　“陈校长，”傅百城面无表情，语出惊人，“你前戏是不是特别多？听说一些年纪大了的男人体力不行，都喜欢多搞搞前戏来弥补正戏的不足。”
　　“……”
　　王秘书擦了擦汗，钟锦帆抖了抖眉，陈澍脸上的表情则堪称五光十色，精彩纷呈。
　　“你……你真是太无礼了！”
　　傅百城抬眸冷冷盯着他：“说实话跟你这种人多呆一秒我都觉得窒息。给彼此节约点时间吧陈校长，你那些花样百出的前戏留着跟你的情妇们玩不好吗？什么好女儿，好姐姐之类的。”
　　沉默已不足以概括此刻的空气，称死寂恰当一些，但不完全恰当。
　　王秘书疯狂擦汗，钟锦帆疯狂抖眉，两人都巴不得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
　　陈澍闭了闭眼，强迫自己恢复镇定，“小傅总，话可不能乱说。你这样身份的人，应该最明白外面的捕风捉影不可轻信吧？”
　　“哦。”傅百城说，“我有证据。”
　　“……”
　　“说起来我和陈校长还是同好呢。”傅百城托腮，“我喜欢女大学生，陈校长不也喜欢女大学生吗？”
　　不知这句话里哪个词或词组腻到了他自己，他立刻用手指遮挡住一边的耳朵。指缝里，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陈澍：“……”
　　看样子再跟他迂回下去也讨不了好。陈澍被顶到杠头，终于收起官样文章，“那些检测报告只是小小的警告，像傅家这样势大，被小刀随意划拉两下顶多也就是皮外伤。我本打算以此机会跟你说开，握手言和的，你看——”
　　他指指主席台边，“我连碎纸机都准备了。不过现在看来，你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了。”
　　傅百城当场翻了个白眼：“你才意识到吗？”
　　王秘书汗如雨下，钟锦帆差点绷不住。
　　陈澍当即给了桌面一记暴扣，桌子Hp-9999：“傅百城！你……你真是毫无家教！”
　　是他错了，他以为经过上次附属医院门口的对峙，傅百城至少会忌惮于他的能量而有所收敛。没想到他……他居然真的要为了一个黎珂跟他硬刚到底？！不可能吧？！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傅百城会是这种色令智昏的恋爱脑人设？
　　说出去鬼才信！
　　“我家教如何，包括我择偶观如何，都用不着陈校长操心。”傅百城站起身来，突然往前迈了一大步，那一巴掌的恐惧还刻在DNA里，陈澍下意识地便后退了小半步。
　　“跟我死磕下去，最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这也是陈澍想要极力避免与傅家正面冲突的原因，“小傅总，恕我直言，我不觉得你能赢。”
　　“那不巧，我的想法正好和陈校长相反。”
　　他没回头，脚步不停地走完了剩下的路，把沉重的两扇会议室大门甩得如一记响亮的耳光。
　　*
　　十月的邹飞事件中，黎珂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挽救了Y大校方在学生群体中的公信力。然而，高层宿舍消防工程再次激化了学生和校方的矛盾，战火一触即燃，首当其冲的便是工程承建方，广东第肆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新媒体中心为调查学生间对消防施工的态度制作了线上问卷，线下还采用扫楼的方式收集信息。
　　施工超时，有学生受噪声影响导致神经衰弱，工人乱丢垃圾；照片、录音、体检报告、噪声分贝检测报告。
　　长夜开始的时分，高层宿舍楼十五层宿管咨询台。
　　倩文把一杯刚从新直饮水机出炉的温水递到黎珂手边，顺便把扫楼收集的成果一样样摆上桌面，在她面前一字排开。
　　“住在高层宿舍的学生普遍对学校的装修计划感到不满，十四到二十层是重灾区。黎珂学姐，你尝尝我前天刚买的罗汉果，天干气燥，喝这个润肺。”
　　“谢谢，不过不用了。”黎珂倾斜水杯润了润唇，随手拿起几份看了看，“诉求是什么？”
　　“既然工期只有两个月，不如推迟到寒暑假期间施工。”倩文取出一份手写的倡议书，“这是新媒体中心牵头起草的倡议，预备正式定稿之后传给学生签名。”
　　倩文掰着指头，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她对黎珂腼腆一笑，用讨赏似的语气说：“黎珂学姐，你觉得我这次……怎么样？”
　　黎珂摸摸她凑上来的头发，眸底微光忽闪。
　　只是要推迟工期啊……不，不够。
　　见过了倩文清澈的目光，她方觉自己已悄然变成了复杂的那种人。请原谅她，这回她想要的不只是为高层住户解决实际问题，而是一把更激烈的火，彻底煽起学生与广东肆建的冲突和对立……
　　最后烧到陈澍身上。
　　她不动声色：“只凭这些恐怕还不够让校方改变主意。推迟原定工期，学校和建筑公司都必定会蒙受损失，看得见的经济损失和看不见的学生身心健康……”
　　她说到这里有意停顿，摇摇头代替了语言。
　　倩文高昂的兴致顿熄，飞舞的眉眼慢慢耷拉下来。
　　虽然有意挑拨，但黎珂说的每个字都是事实。
　　“说起来……”倩文神色有些为难，“确实有人向我反应过一件事，可是还没有拿到确切的证据，我也不好直接站边。”
　　黎珂微微眯起眼睛。
　　可别是什么常规的不经允许闯入女生宿舍、入室盗窃之类的事。那种事太容易被陈澍框在学校内部处理，最后无声无息压下来，就算报警也行不通。聂子旸被撤职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公安机关内部也有陈澍的阴影笼罩。
　　必须是一件陈澍控制不了的事才行。
　　倩文咬咬嘴唇，贴近黎珂耳边说：“是疫情方面的。”
　　……来了。
　　黎珂吞了下口水：“继续。”
　　“举报人是个女生，住在电梯间出来右拐第一间，离工人临时休息点最近，出门不爱戴口罩，一天前开始低烧。她昨晚没空，今天才有时间去医院做核酸检测，现在还在排队……”
　　黎珂迅速站起来：“哪间医院？能不能联系上她？我们现在赶到市政大楼应该来得及吧？”
　　倩文慢了半拍：“第、第一附属医院……”
　　见黎珂已经快步跨进电梯间，回头冲她招招手，赶紧跟上。她作为小迷妹，对黎珂百分百的言听计从，“我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曹司令觉得自己正被包裹在一个球里。
　　四周被暗红的虚空填满，数道曲曲折折的墨绿色的闪电沿着球体的壁障忽明忽灭。广大的虚空冷硬如生铁，重担一般覆压上胸口，肺部的气体便如一个泡一个泡从他嘴里吐出，胸腔很快干干瘪瘪。
　　紧接着，肋骨根根断裂，两片肺叶就这么硬生生拽着气管支气管从喉咙里翻了出来！
　　他想要大声呼喊，舌头却已被数条气管麻绳一样牢牢绑缚起来。他下意识踢蹬双腿，挥舞着的手臂靠近眼前，这才发现手掌早已被一个血糊糊的切面取代，灼热的汗液一滴一滴从头顶滑落。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叫他。
　　“怎么办曹爷爷？我还觉得不够……”
　　“不行，还不够，我还想要更多更多……”
　　“喝了这个，再用点力好不好？我会很爱很爱您的……”
　　墨绿色的荆棘突然就顶破那具白幼瘦的少女躯体生长出来，毫不留情地深深刺穿了他的心脏——
　　救命！救命！救、唔……
　　一双眼睛就在这样窒闷的黑暗里睁开，螺纹一样的数十道血红爬满激凸的眼球。
　　谢天谢地，眼前不再是那种渗人的血红了，冷色调的灰白第一次看起来如此顺眼，天花板上的斑点都轮廓清晰。额顶热汗渗出即变冰，胸口的重担依旧压在那里，但一次浅吸气的不足却能用高频率弥补。
　　这一切都无所谓了，就连暮年最怕的孤独都变得微不足道——
　　太好了，他还活着。
　　尽管微痛，心脏还在胸口搏动。他那已经不好使许久的耳朵从未如此清明。
　　然而下一刻，忽得在医疗仪器有规律的滴答中，他听到门外传来令他心颤的对话声。
　　“院长的意思是……再怎么抢救下去，除了增加他的痛苦，都不会、不会有任何效果了吗？”
　　语无伦次，带着抽噎。显然是他那个心软好骗的儿媳妇。
　　另一人说：“医生们已经尽力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予他最后一点体面，您只要在这里签字就可以同意消极安乐死。”
　　安、安乐死？！
　　“——”他张开了嘴，“——”
　　那人又说：“这种情况，我们推荐撤除治疗措施，任病人自然死亡。”
　　可恶，这个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魏、叔、文！
　　二十年了。当年事发不见他有多在意，难为他把旧仇记得那么久！
　　“老公，爸爸是真的不能活了……”儿媳妇低泣，“我们就、就让他安心地……去吧……”
　　放屁！放屁！！快来人，他还醒着！他还活着啊！！！

　　自疑

　　
　　“——”
　　说不出话来。这种感觉异常毛骨悚然，好像已死的肉做的躯壳禁锢着一息尚存的灵魂。
　　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人猛击了一拳后又用力捏住，整颗喉结碎得如同铁夹下的核桃。舌根滔滔泛苦。
　　热汗不断从放大的毛孔里涌出，浑浊的液滴顺着苍老的眼角滑下，瞬间冰着皮肤。森森寒气刺得他脑壳欲裂。
　　不，他还不想死！至少在死之前有些事他还想传达给——
　　“不行！”
　　曹司令听见他那位多年不曾来往，如无此人的儿子冷笑着怨愤道：“他配要什么尊严？他要还的东西还多的是，我可不许他死。”
　　魏院长微一沉默，他便紧逼上去：“继续全力施救不是院方的义务么？”
　　魏院长此时才说：“院方尊重病人家属的意见。”
　　儿子语气有些生硬：“那就有劳了。”
　　死神夹在曹司令脖颈上的镰刀摇摇晃晃地挪远了。
　　他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睛。
　　不知是该更庆幸还是更绝望，心一点点冷下来。
　　就这样，蓄着的泪被挤出了眼眶，缓缓陷落于病床。
　　一门之隔，陈秘书与高官遗孀隔着儿子儿媳对视，一个漠然一个幽怨，随即都把视线转开了。
　　魏院长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两不沾的态度。他说到做到，真把消极安乐死协议折吧折吧收了起来，转身就走。高官遗孀隔了一段距离追着他离开的方向，陈秘书向曹司令的儿子点点头致意，把手机举到耳边。
　　院内信号差，在一两格边缘试探。陈秘书快步来到窗口，伸出头去接收电波：“老板？”
　　傅百城说：“我听得见。”
　　“三天抢救十六次，目前还活着，随时有恢复意识的可能。”
　　陈澍从女人身上下手打感情牌，却忽略了最终能替曹司令签字的人只有他的亲儿子。当日陈秘书在儿媳身上碰了软钉子后，立刻转变方向与儿子取得了联系。
　　“三天十六次，”傅百城嗤笑了一声，“他比我想象的还抗造。魏叔文一连给他打了八针都没把他送走。”
　　“他撑的时间确实……”陈秘书喉咙一卡，“啊？”
　　等等，什么？傅总刚刚说魏院长……什么来着？
　　“继续盯着他。”
　　陈秘书顾不得思考太多，连忙进谏，“老板，恕我直言，陈澍那边盯得太紧，恐怕从曹司令身上很难再挖出什么。”
　　“我让你盯着魏院长，谁让你盯那个老死鬼了？怎么，你想给他送终？”
　　陈秘书下意识捂住脑门。如果此刻傅百城站在面前，一巴掌应该已经呼上来了。
　　傅百城把摊在面前，托人从医院内部复印来的医疗记录翻了一页。
　　给药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八管计划外的针剂。想必最终留档的记录上，这八管针剂一定会被魏院长抹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黎珂经陆秘书向他传递魏院长的投标文件时顺带递了个口信。
　　曹司令知道某些对陈澍不利的信息。陈澍既想以绝后患，又要明哲保身，假他人之手结束这条老烂命。何霜曾是他的plan A，被黎珂破坏之后他便启用了plan B，指示魏院长亲自置曹司令于死地。
　　他把事情计划得何其周全，就连火葬这一步都安排好了，却奈何所托非人——
　　他没想到魏院长滑不溜手，立场模糊，甚至还通过黎珂向傅百城卖了个空头人情。但即便这人情是假，依然传达出魏院长在两边保持中立的意图。
　　比起杀人，他显然更愿意折磨，多达八管的针剂即使警方进行血液检测也查无影踪，只不过要曹司令病情反复，在清醒和谵妄之间反复横跳罢了。
　　他把曹司令视为落入掌心的，已无还手之力的猎物，逗对方垂死挣扎看着玩。
　　除非他心理严重变.态，否则这么做的出发点一定是对曹司令有刻骨仇恨。
　　既然魏院长也同曹司令有仇……
　　为什么不干脆借此机会向陈澍投诚，彻底站到陈澍的阵营里去？陈澍可从不亏待工具人。
　　黎珂告诉他：“查查魏院长的过往，说不定会有奇效。”
　　在傅百城眼里，魏院长原本只是个纯粹的投机小人，并无挖掘的意义，却没想到或许还真被黎珂猜对了。这三天内魏院长的所作所为，足以证明他的过去值得探究。
　　抛开其他，投标会的舞弊证据不过是给陈澍搔背的痒痒挠而已。
　　但只要加上魏院长这枚砝码——
　　这天傅百城的命令和九月初那次乌龙一.夜.情后如出一辙：“陆秘书，今天之内我要拿到魏叔文的全部资料。”
　　陆秘书：“……”
　　“特别是他老婆。”
　　虽然陆秘书只是抽动了下嘴皮没出声，但傅百城还是读出那唇语说的是“痴线啊”。
　　“咳。”他清了清嗓子，“我知道查魏院长和查黎珂不是一个难度和工作量，今天之内确实为难你了。”
　　一个多年握权根基深厚，一个单纯白纸毫无背景，的确不可相提并论。
　　陆秘书低头偷偷翻个白眼，心想这万恶的资本家还算有点人性。
　　没想到他下一句是：“那就辛苦你今晚加个班。”
　　“……”丢！痴鸠线啊！
　　傅百城丢出话来，头也不抬：“你怎么还不去工作？年底的人事考核……”
　　陆秘书胸腔起了两伏，强忍用十厘米的高跟鞋给他开个颅的冲动，气冲冲地哒哒哒走了。
　　同是天涯内卷人。陈秘书一出外勤，他平日独挑下来的大梁顿时落在两位女同事肩上。他曾有多高的效率，现如今的陆秘书就得承受多紧的压迫，加上傅总又跟黎珂闹着别扭，想要黎珂回来主持大局都不可能了。
　　陆秘书一边被迫加班一边把今天不能按时打卡下班的仇全都记在无辜的陈秘书身上：他平时工作干嘛这么努力干嘛效率这么高干嘛加班这么全天候这么积极啊？！他是文职又不是傅总的全能保姆！
　　记仇之余，又苦哈哈地祈祷——
　　黎珂什么时候才能赶来救场？
　　*
　　被惦记的当事人正穿过广州地铁一号线出站口。
　　黎珂领先小半个身位大步流星，倩文勉勉强强小跑跟上，两个人都急得出了一身汗。一个急着赶路，一个急着跟随。
　　倩文在地铁上和那名低烧的学生取得了联系。
　　“她对自己出现症状和与施工工人同乘电梯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联，有几分确信？”
　　倩文一个字一个字敲了过去：“她平时来往的只有室友和固定的同学，除了施工队之外没有新接触过其他人。”
　　“还有多久能轮到她？”
　　倩文又一个字一个字敲：“大概十分钟。”
　　黎珂在心中暗暗对那名学生表示遗憾。但从客观上来说，这例疑似新冠病例可谓来得恰到好处。
　　若说当下有什么事绝不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就是疫情。防疫触动着时下人们脑海中最紧的那根弦，只要让她抢得先手，就算陈澍也休想压得下半分。
　　倩文把手机举起给黎珂看，是那名学生发来的一张检测点照片。时至深夜，Y大第一附属医院临时搭建的核酸检测帐篷外仍排着长龙，等候的人们面色凝重却有条不紊。
　　照片的主角戴着大大的外科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神疲惫。她身后是一顶橙色遮阳蓬，笑意微浅，对着镜头抬手致意。
　　要是这一例确诊，学校里会有多大范围的人群受到影响？那群大剌剌露着脸在校园里招摇的施工队真是传染源，还是只是被她当作了对付陈澍的工具人？退一万步，就算这女生只是肺结核，也足够广东肆建和陈澍饱饱吃一壶……
　　那些灰不溜秋的思绪还来不及收回，倩文的声音蓦地将她唤醒过来：“黎珂学姐。”
　　黎珂转过有些发直的目光。
　　“她说你符合所有她向往的样子。你看，”倩文调出聊天记录，“你的相关报道她全都看过，我替你画的海报头像是她的朋友圈封面，能认识你她连得个病都感觉很值。”
　　“……”
　　“她想要个你的好友位。”
　　“……”
　　政府大楼的零星窗口亮着值班的灯光，防疫部门和黎珂平时通勤的办公室就在上下层。
　　黎珂停顿脚步，一时竟有些不敢回看倩文闪闪发亮的眼睛：“你在这里稍等，我上报了信息就回来。”
　　三步并作两步奔上阶梯，在转角处，黎珂的余光扫到了乖乖守在楼口的倩文。
　　那个女孩子认真仰望着她，以为她要回头，还提前抬起左手预备给她一个快去快回的挥挥。
　　黎珂喉头被什么哽住了。她忽而意识到有不止一瞬间，自己竟是在庆幸那个素未谋面的女生遭逢了疫病。不知不觉，她变得同她曾无比痛恨的那些人一样，把由衷爱她的“人”当做了实现目的的“工具”。
　　又讽刺，又悲哀。
　　屠龙的少女终将成为龙。她也终将变成她所厌恶的那个模样。
　　入冬失败的南国，气温甚至与北方的夏末相近。黎珂却遍体生寒，在这样的温度里凭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要是傅百城在就好了——
　　不行，此刻她无暇脆弱，也无暇分神。目的地近在眼前，值班室窗著灯光。
　　选择第一时间直接杀到防疫办公室上报校园疑似疫情情况，本就是同陈澍势力赛跑的争先行为。黎珂踏进办公室时，视死如归的表情把值班人员吓了一大跳。
　　要不是她手里没有可疑凶器，对方还以为遭遇了抢劫：“你、你……”
　　黎珂“啪”地把一本卡拍上桌面：“这是我的工作证，卫生厅医政处黎珂。”
　　“啊、呃……”黎、黎珂？这名字在哪……
　　黎珂抬头，气势让一米六五的她仿若同眼前起码一米八的大汉掉了个儿：“新冠填报系统？”
　　大汉畏畏缩缩一指面前的电脑：“这、这台电脑上的……”
　　黎珂二话不说鸠占鹊巢：“你起开。”
　　“……”
　　黎珂点几下鼠标，又敲几下键盘：“登录密码？”
　　大汉乖乖报出一串数字。呜呜，要是黎珂现在逼问他的银行卡卡号和密码，想必他都会如实供述的。
　　砰！
　　黎珂忽当着他的面猛击桌子，吓得他身体朝天一跳：“噫！你、你又有什么事？”
　　“你好像在发呆。”黎珂见他两眼盯着自己已在防疫系统上做的几行编辑，大大方方转过显示屏指给他看，“我只不过借用核酸采样系统查了一下两分钟前Y大第一附属医院提交的一例新样本。”
　　指尖在屏幕上略略划过一段距离，暗暗发力把屏幕重新转回原位。
　　大汉一愣，狗熊似的身体挪动小碎步来到她身后，正想看个仔细，就听她冷不防发问：“明早要公布的防疫信息编辑在哪里？”

　　暗箭

　　
　　事实证明，即使心里对自己有所怀疑，该做的事黎珂还是毫不耽搁。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她在回程的路上格外沉默。
　　倩文偷偷看了她许多眼，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黎珂学姐？她核酸检测完了。你还没有回复要不要加她，如果你不同意的话……”
　　黎珂立刻警醒：“把她的名片推荐给我吧，我也很想认识她。”
　　倩文立刻笑弯了眼睛：“我马上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黎珂掏出手机。“倩文向你推荐了likeLike99”。
　　手指在名片上微微悬停，却没有马上添加对方为好友。那股萌芽的自我怀疑如扎在心头的一根刺，倩文也好，那位女生也好，动摇一下就痛一下。
　　她从没有一刻如此刻一样期望能有傅百城的鼓励。哪怕一句话也好啊，那个人总是能稳住她摇摇欲坠的心防——
　　“QAQ”：那个……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像被人重拳一击鼻梁，眼眶霎时便有了反应。黎珂用力咬了下嘴唇。
　　孤独。他们的关系明明比任何时候都要亲密，却好似初见般疏远。他和她同在一片黑天之下，却无法共享这一刻的悲喜。
　　倩文突然说：“黎珂学、学姐，我……”
　　黎珂不着痕迹抹了下眼睛，强打起精神转眸看向倩文。后者悄悄凑近她耳边：“我突然想到如果她确诊的话那我不也……”
　　她倒吸一口冷气，蹬蹬蹬退开三大步：“黎珂学姐，我也要离你远一点！千万不能传染给你！”
　　黎珂佯装恍然：“一天前就开始低烧，倘若她确诊，同她密切接触的室友和同学一定要全部排查。你也包括在内。”
　　倩文眉毛耷拉下来。
　　黎珂越说越觉得好笑：“你躲什么？虽然我们都戴了口罩，但是一直离这么近，我也不能幸免。”
　　她两步靠上前，强行把倩文的手一拉：“你再后退也没用。走吧，我送你回去。”
　　倩文在口罩下咧开嘴：“那学姐等会……”
　　“回一趟医院。”黎珂说，“消你传给我的毒。”
　　“……”
　　回医院自然不可能是为了消毒。
　　绕过消化楼便是一条长长的回廊连贯储氧室、外科楼和急诊室，最后终于一家民营宾馆改建成的临时隔离点。
　　黎珂在疾走的同时已经把见面的先后顺序安排妥当，先在外科楼值夜岗见到了刚刚成功摆脱王紫前男友头衔的陈砚：“试验结果如何？”
　　Y大新换的一批直饮水机在安装之初就出现过水流在“嘶嘶”声后呈白色的问题。在接到学生数十通投诉电话后，校方贴出了新供水公司提供的水质检测报告和相关回应。
　　陈砚把从宿舍楼偷偷撕下的报告和回应声明一同交给黎珂。
　　检测结果一切正常。对于出水呈白色，公司方的说法则是蓄水箱内水压过高，压入了太多气体所致，直饮水本身绝对没有任何问题。
　　强行解释，难以服众，学校里许多学生公开表示不满意。陈砚有位十分龟毛的医学生室友坚决不喝校方嗟来之水，自掏腰包买外送的桶装水，还利用实验课之便，偷偷取了一杯学校里的水自测。
　　陈砚扭头看一眼值班台后的同事，拉着黎珂来到角落。
　　“饮用水氟超标三倍多。”
　　黎珂眼神犀利起来：“结果可靠吗？”
　　“他是省医学实验操作大赛冠军。”
　　……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黎珂忽觉膝盖一阵酸痛。
　　“但是，”陈砚话锋一转，“所有数据都来自他口头转述，实验报告他死活不愿交给我。”
　　黎珂眉头一蹙。
　　“他不向上反映，只肯在宿舍里发牢骚，还嘱咐我们也千万不要出头举报。”
　　陈砚避过黎珂灼热的目光，声音低下来：“他怕担责任。”
　　“我这里有一份新鲜的水样。”黎珂从包里取出倩文倒给她喝的那瓶水，这正是她没让倩文往里加罗汉果的原因。
　　温水经过一路晃荡已经变凉。
　　水瓶透着外科一楼走廊对面X射线室的光，微细的尘埃上下沉浮。
　　一位病人经过，两人同时噤声，静静等那人走远，黎珂才说：“我会找权威机构重新做一次检测。你和你的室友尽可以放心，要出头的人是我，一切的后果由我承担，与你们无关。”
　　胸口窒闷得可怕。
　　她压下无名翻涌的情绪，轻声补充：“你的室友可以撇清关系了。”
　　她一句责备也没有，陈砚却似受千夫所指，心下某一处突突地疼痛起来。
　　“他怕担责任”。他用第三人称做遮羞布，自己不也在怕相同的事？
　　真相血淋淋的，希波克拉底誓言并不能赐予谁高尚。白褂之下，包裹的也不过普通人的灵魂。
　　走出外科楼，黎珂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到在回廊尽处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正朝她挥手。
　　鼻头一酸，她快步奔上前，开口就是：“陈秘书，我又有事情要麻烦你了。我找了两家水质检测机构，不知道哪一家更权威更值得信任……你能不能帮我把把关？”
　　一身便装的陈秘书早已对自己的角色定位见怪不怪：“上七十一坐着聊吧，我请你吃夜宵。”
　　*
　　黎珂下一个要见的人是那位独自躺在临时隔离点的女生。虽说单人标间条件尚可，但照明设施已是上个世纪的产物，黑漆漆的房间衬得夜格外漫长。
　　语音通话接通。效率至上，慰问的话先全撇到一边。
　　七十一便利店内，黎珂用手机对准陈秘书带来的笔记本电脑，单手捂住半脸减少耳麦漏音：“学妹，你仔细一点看，这是高层宿舍楼昨天一天的电梯内部监控。请你告诉我当天你的衣着打扮和乘过电梯的时间段。”
　　陈秘书冲她晃晃手机示意自己有个电话要打。
　　走出店外，他壮着胆子拨通了某个号码。
　　“什么事？”
　　陈秘书隔着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黎珂正微微点着头拖动监控进度条。她面带同其他人说话时一贯的微笑，嘴角却沉重地耷拉向下。
　　他一看这表情，全能保姆之魂立刻熊熊燃烧：“老板，您和黎小姐吵架了？”
　　“……”对面呼吸一下子加重，停顿片刻才说，“她在你旁边？”
　　陈秘书几句话简短地概括了黎珂当前的所为，傅百城却好像根本没在听他说什么，自顾自扭捏了许久，突然冒出一句：“她……她怎么一声不吭？”
　　哼。拦截来电停留在六十五个，骚扰信箱里的短信个数累积到二十八就不再增加了。怎么？前一天凌晨才说想他，难道才过二十四小时就不想了吗？
　　陈秘书颇为无语：“老板，我刚刚跟您说了她正在忙。”
　　“忙？”傅百城眉毛一挑，恰逢陆秘书进来送文件，他随手一翻量子阅读不耐烦地挥挥手，后者如蒙大赦，脚步飘着就要离开，忽闻他在背后问，“你去哪？”
　　低情商才会在此时回答“下班”。
　　高情商如陆秘书回过头笑靥如花：“回家继续收集您要的资料。”
　　“走的时候把门带紧点。”傅百城无暇管她，全神在电话上，“她忙什么？”
　　陈秘书只好又把黎珂的所为简短概述了一遍。
　　谁知道傅百城依然故我，思想在九天外乱飞：“她知道错在哪了没？”
　　陈秘书：“……”
　　低情商才会在此时回答“知道”或“不知道”。
　　高情商如陈秘书直接跳出常规答题模式，把笔虚空塞到黎珂手里：“黎小姐让我教了她一句粤语，应该是预备对您说的。”
　　主考官安静了许久。
　　就在陈秘书以为他会问“哪句”的时候，电话突兀地掐断了。
　　电话铃催命般响起。
　　一刻也不想在公司多待马不停蹄收拾好东西甚至已经搭电梯到达了一楼眼看就可以逃离的陆秘书，突然开始后悔自己一分钟前的某个决定。
　　可恶啊！她就应该早早关掉手机让傅百城绝对联系不上她的！
　　电梯提示已到达，她站在电梯中央没好气地接起电话：“喂……”
　　“到一楼了？”傅百城语速极快，“去车库开车，我要马上见一个人。”
　　与此同时，便利店门前的风铃轻轻响起——
　　“陈秘书。”他回过头，黎珂递上一杯手冲咖啡，脸上的笑容已恢复成平日由衷的模样，“辛苦你了。这是我回请你的。”
　　辨认完监控录像，她一张张存好截图，又陪孤身呆在隔离点的学妹闲聊了许久。
　　“我这算不算追星成功啊，黎学姐？我，我……”我超级喜欢你的，我想成为像你那样的人。
　　学妹不好意思开自拍镜头，全程只用后置摄像头照着昏暗的室内。镜头这时慢慢移至窗外，指向夜空中一弯亮面朝东的新月。她大概是正趴在窗台边吧。
　　“希望我不会……”
　　黎珂没让她说出确诊两个字，“等我回去之后就给你打语音电话，一整晚的那种。”
　　二十四小时之内核酸检测的结果就会出来。比起附和着安慰一定不会确诊之类的话，黎珂更倾向实质性的做法。
　　视频那头传来一声吸溜鼻子的声音。
　　“黎学姐，你能不能到宾馆东面的楼下来？”
　　黎珂和陈秘书收拾好东西，散步似的一同靠近隔离点朝Y大方向的窗台。
　　黎珂仰起头寻找，就在她忍不住微笑的那个瞬间，四楼靠右的某扇窗口，闪光灯闪过了一下。
　　心下的阴霾就这样被来自陌生人的善意扫清。
　　就在革.命的前夜，一位学妹把所剩不多的月色平分给了黎珂，让她知道她还是出发时的那个样子，与邹飞陈澍之流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
　　一封未读新邮件。
　　“魏院长，你玩够了没有？”
　　魏院长抬高眉峰，无奈地点开邮件某一个附件呈到陈澍眼前：“陈校长，您也看到了，傅总那边也在给我施压，我实在是……”
　　陈澍伸手点掉占满屏幕的图片，目光正要落在附件列表上，手机忽然跟着魏院长的手缩了回去。
　　表针似乎停顿了一下。继续以微不足道的声音摆动。
　　“不要以为我看不出你对我阳奉阴违。”他两手交叠挡住唇边冷笑，越过镜框上沿盯着魏院长。
　　“我平生最恨的不是敌人而是叛徒。如果你继续脚踏两只船，我就让你马上淹死在水里。我说到就能做到。”
　　魏院长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当然跟陈校长统一战线了。”
　　——我早就跟陈校长捆绑在一起了。
　　或许是当天短暂的清醒耗费了太多体力，不知过了多久曹司令才再次艰难地睁开眼睛。
　　不同于从梦魇中脱身的情景，这一回他是被窜流在血管里的粗粝感惊悸而醒的，而且，他惊喜地发现自己能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来了。
　　然而这惊喜转眼便成了恐惧——
　　魏叔文正从他胳膊凸起的青筋里轻轻抽出一根针头。
　　针管里的液体浑浊黏稠得如重症肺病病人的浓痰，剩了一半。
　　他打了太久的营养针，那凸出的血管变成了青灰色，血液咕嘟作响，像是从枯枝般过分消瘦的手臂上重新生出了另外一截坏死的手臂。
　　剧痛便从这里开始蔓延，无数的刀片顺着血管开始刮遍全身。他的两条腿如濒死的鱼一般惊跳起来，瞪大眼睛看着魏叔文面无表情的脸，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呜咽声。
　　救……
　　“你也该看看这里才对。”
　　他这才看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那人站在墙边摆弄一台录像机，撞上他惊恐的视线，还对他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这两人？这两人？！
　　他无比震惊，瞳孔因剧痛而散大了。
　　那人紧盯着监视窗，抱怨道：“不都说了在他坦白之前不让他死？你是不是官当久了，太久不下一线，剂量都不知道该怎么控制了？”
　　“要你多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魏叔文冷冷地还了一眼。
　　那人不知想到什么，不屑地嗤了一声。
　　黑洞洞的摄像头越推越近，曹司令在镜头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的嘴被黑色胶布贴成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和陈校长有关的那些东西在哪里？”魏叔文举起针头，缓缓拉出一小段空气，“不回答的话……”
　　胶布！胶布！！倒是让他有机会说话啊！！！
　　魏叔文对他弯了弯嘴角：“我刚才不让你张嘴是为了你好。你也不想马上吐出一些恶心的东西来有损体面吧？”
　　就在他说话间，奇怪的血腥味已从食道口一点点返入口腔，把曹司令布满沟壑的双颊皮肤缓缓拉胀拉平。可以想见，倘没有胶布的屏障，呕吐物此刻早已溢了出来。
　　“你想好了答案就快速眨三下眼。”魏叔文抬头比了个手势，“不想被喷一头一脸就带着摄像机退远一点。”
　　魏叔文慢慢用指腹抠起胶布的一角，两指抓紧，向后跳开一大步的同时用尽全力一撕！
　　噗——！！！
　　当晚凌晨三四点，陈秘书再度在小憩中惊醒。
　　连续几百个小时的睡眠不足让他头脑有些昏沉：“……老板？都这个时间了，您的车牌为何又在大学城路口频频被违章摄像头拍摄？”
　　工作秘书果真还是太难当了。他觉得他应该早点把傅总的违章缴费同自己的手机号取消关联。
　　他站起身来，脊柱咔咔作响。
　　可当他站直站稳之后，咔咔声仍未停止，反而愈加急促，甚至混杂了急促的人声：“陈先生！陈先生！”
　　来人是曹司令的儿子雇来的护工，同时也是他的熟人。
　　陈秘书脑中顿时警铃大作，一股浓浓的不祥预感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折磨1

　　
　　次日，广州城从黑暗中重返光明的时分。
　　多家公司受到内部人员检举，广东省税务局、证监局、市场监管局反垄断处等单位均介入调查。
　　所有涉事公司明里暗里都和傅家有关。
　　陈澍双手背在背后，半个身体沐浴在朝阳中。
　　一切都如他所料。他唯一好奇的就是——
　　后院接连失火，傅百城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长办公室的王秘书说：“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种没教养的年轻人我见一个就要改造一个。”
　　傅百城？区区一个富二代，不过当了几年既得利益者，靠父母那点老本被旁人追着捧着，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么？还不是个恋爱脑废物！
　　废物，废物！废物！！！既然这么想谈恋爱，那他就成全他们这对小情侣，整整齐齐成双成对一起下地狱去吧。
　　王秘书用纸巾猛擦汗：“陈校长，您先听我说，省第肆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工棚被封，学生宿舍消防施工被喊停了……”
　　“什么？”陈澍皱起眉头，“我没喊停，谁敢喊停？”
　　“……”王秘书在人名和单位名之间快速抉择了几秒，最后果断选择避开会更让陈澍抓狂的那个答案，“市卫健委和疾控部门……”
　　不用他继续说下去，陈澍也已看到手机上弹出的最新消息。
　　“Y大校园施工致疫情扩散。校内新增一例新冠疑似病例，密切接触者达数十人……”
　　陈澍拳头捏得死紧，颈上青筋毕现。
　　连政府临时工身份都能善用到这个地步，豁出死劲在背后给他搞小动作的人想也只有——
　　黎、珂。
　　*
　　校方为施工队安排的临时住所一大早便被大队人马团团包围。
　　消毒水漫天播撒，口罩、防护服、应急医药箱全副武装。甭管是谁，下来一个便控制住一个。
　　黎珂从队伍中走出。她一马当先，全身被深蓝色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只从半透明的头罩里露出一双寒光凌厉的眼睛。
　　风水轮流转，那些曾无数次在法定工时之前便被电钻声无情扰断清梦的学生们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防疫部门的包围圈外聚集起的学生里，甚至有人高举“我们同一心，疫情定可防”的大红标语，用喇叭一遍遍高分贝播放防疫语录。
　　防疫人员本想疏散学生，却发现他们似乎是在助阵，顿时哭笑不得。
　　黎珂倒是不急不躁，安排人手一个个清点名单核对证件，把每个人每张脸都用手机拍了一遭。
　　“吴……”
　　“等一等。”黎珂脚步一顿，叫住照着证件念姓名的工作人员，“你抬起头来看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黝黑老实，低眉垂目的面孔，轮廓中却带着些异域味道。
　　黎珂怼着他的脸来了张特写：“哪里人？”
　　对方用不甚标准的普通话回答：“广东……湛江。”
　　他那种所谓的不标准绝不是带广东口音的不标准，倒更像一个外语母语者咀嚼中文的别扭。
　　“哦，湛江。”黎珂紧盯着他脸部，一丝一毫肌肉的微小抽动都不放过，“你们那里生蚝不错。”
　　她眼神往队列后一瞟，有几个人立刻低下头去。
　　等学生们喊完闹完情绪发泄得差不多了，她方才一挥手：“一个不落，全部带走。”
　　施工被喊停彻底打乱了陈澍的某项计划。
　　但他没想到黎珂还有更缺德的后手——
　　她提前用卫健委官方号预备了疫情通报，一到上班的点就准时发送。
　　官方通报一出，媒体不论大小都如苍蝇寻味如雪山崩顶纷纷转发，消息一下子以无法控制的高速扩散全网。
　　Y大校园门禁被记者围得水泄不通。陈澍借防疫之名加强了校园进出管理，光明正大把他们统统拒之门外。以黎珂之势破黎珂之策，他算盘打得不错，却没算到这媒体中居然混了个袁皓。
　　当保卫处增派的人手赶到时已经来不及了，袁皓同倩文里应外合，以Y大学生身份强行撕开一道口子，媒体人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势不可挡涌入。
　　袁皓举着手机向黎珂报喜：“一切顺利。”
　　一个身影一晃而过，他回头举起记事簿高喊：“陈澍在那里！”
　　从前陈澍一直不明白邹院长一介□□湖，何以因黎珂一个普通学生搞得如此失态。
　　当他在行政楼下被广州各路主流媒体围追堵截差点维持不住一贯的体面，最终不得不当场抵押两位秘书才得以脱身，还被省卫生部门、市防疫部门、第肆工程公司方面催魂一样不停电联的时候——
　　他总算体会到了当时邹院长的心情。
　　黎珂，黎、珂！
　　他是在贫困生助学金申请名单上注意到这个名字的。看着两寸照上她与那个人相似的眼唇，一股快意凭空自腹中升起。
　　大四以前，她被那些正统背景户挤得连入党都没入个利索。傅百城如此用力过猛地把她从穷学生愣是包装成广东省年度优秀共青团员候选人，他还当黎珂沦落为了傅家那对母子手里未来的政治筹码。
　　他那时竟觉得好笑。那个人的女儿，终究也成了资本的提线木偶。
　　……好笑奶奶个肺！
　　想不到她和傅百城倒真是绝配，两个人都一样的该死！
　　叩叩。
　　陈澍刚从焦头烂额中解脱，一时未想到还能有谁前来，端坐身体回了句：“请进。”
　　门开了。
　　一束光顺着缝隙射进来，像柄金色的短剑。
　　一位娇小玲珑的少女把自己裹在深灰色外套里。囫囵望去，短剑仿佛正握在她手中。她往走廊外警觉地望了一眼，随即回过头来媚眼如钩，顿时钩住了陈澍的心弦。
　　是何霜——
　　她背对着陈澍关好门，清脆一声落了锁。
　　这种时候她来赔罪求饶？
　　好，来得正好。陈澍推一推眼镜，嘴向左右大大划开：“不用锁门了。一会还会有人来。”
　　何霜背着他解开的外衣恰顺着没挂多少布料的后背滑落。她受惊一般捡起衣服，侧过脸楚楚道：“陈、陈校长……”
　　“外套就铺在地上吧。”陈澍视线慢慢顺着她轻薄的衣料下滑，“这也是为了你着想，今天有你跪的。”
　　正好，黎珂拱出的滔天怒火无处宣泄，是她自己挑了这么个好时机送上门来的。
　　*
　　曹司令死了。
　　生前呼风唤雨作威作福，死后一动不动躺在呕吐物中，浑身散发出地狱般的臭味，甚至不能瞑目。
　　那些与他生前来往密切的人们一个个推脱各种理由不肯前来表达悲伤，大概殡仪馆才是他们选定的舞台。一整个上午，医务人员和护工来了又走，肉眼可见的脏污擦除了，看不见摸不着的臭味却经久不散。
　　从头到尾，静静在这臭味里陪立一旁的，只有唯一与死者血脉相连的人。
　　虽然一百个不愿进去沐浴臭气，但出于礼貌，陈秘书还是强忍着走近对方身旁：“曹先生，请节哀。”
　　曹先生面无表情，目光甚至都不太愿往尸体上落：“我的样子看起来和哀有关？”
　　陈秘书连忙表态：“无关、无关。曹先生，我们有事能不能出去说？”
　　他相信没有人会不想迅速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然而出乎他意料，曹先生淡漠地扭过头去。
　　“不能。”
　　“……”
　　“你不会和我老婆一样也想来拿大道理劝我吧？”
　　陈秘书：“……”啊？他、他没这个意思啊？只是单纯觉得里面太臭，“我……”
　　“陈先生，这话我虽然不能对我老婆说，但可以对你说。你不是我，没有经历过我的经历，也无权替我决定是不是选择原谅。我和我妈一样，绝对不会为了他落一滴泪。”
　　不知道自己是否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的陈秘书终于绷不住了：“我们何时去整理令尊遗物？”
　　“……”
　　沉默。臭味让病房里的时间刻度独立于整个世界，多待一秒都是一种折磨。在这种时间刻度下，陈秘书觉得对方沉默的时间久如一个世纪，再一个世纪。
　　又一个世纪那么久后，眼前这个人慢慢蹲了下来，用双手护住头部。他好像方才醒悟到发生了什么事，做出一个孩子面对不能承受之事时自我保护的姿势。
　　“他死了。”他重复了一遍。
　　陈秘书顿悟是遗物这个词戳得他破了防。
　　“他对我妈和我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大概是滥嫖却从没有在外面留下一个野种吧。不然我现在糟心的事可就更多了。”
　　“怎么会这么难看？是因为抢救过度吗？会不会……”他自言自语道，“我在同意书上签字，他能死得更干净一点？”
　　作为一个思维感性、共情能力强于社会平均水平的成年人，陈秘书实在很想说些宽慰的话，奈何房间里实在太臭，他又在里面吸得太久，再不出门透气他可能会被当场臭死。
　　对不起。他在心中对病房里遽遭丧父之痛的那人默念。
　　随即吸了两大口正常空气，提高音量问：“曹先生！我们何时去整理令尊遗物？”
　　那人松开手，缓缓回过头来。眼神复杂，眉头颤抖着锁起又松开。
　　……
　　临终前围绕在曹司令身边的人里，除了至亲，并无一人真正关心他的存亡。就连他晚年最疼爱的孙子都没来看他——因为实在太臭，恐怕对孩子身心健康不利，还是让殡仪馆把他拾掇整齐再带孩子出席比较妥当。
　　说到底，旁人感兴趣的不过是只有他本人知道藏在何处的，令陈澍坐卧不安的某样东西。
　　他死了，死前的七十二小时一直在生死间挣扎，经历了近二十次抢救，几乎每分每秒都暴露在几十双眼睛下，根本没有余暇说一句话。
　　陈秘书坐上曹家的私家车，不一会儿，车门又被打开了，曹司令的儿媳坐进副驾，面带歉意地回过头来：“陈先生，如果您觉得太挤可以把我儿子的儿童座椅挪到后备箱里……”
　　就他一个怎么会太挤？
　　陈秘书朝身旁一瞥，一位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搭车伙伴正探进半个身体，两人视线相撞，不约而同地露出微妙的表情。
　　高官遗孀稍显富态的身体毫不客气占了大半个位置。出于对女士的体贴，陈秘书委委屈屈挨着半个屁股撑到了军区大院。
　　都是假装帮忙整理遗物实则寻宝，两人不甘示弱争先恐后地把曹司令的房子翻了个底朝天，直到最后出门时彼此对视，才意识到对方同自己一样无功而返两手空空。
　　如今死人不会再开口，要想找到那东西成了瞎猫捉耗子。又或者……
　　那样东西到底存不存在？
　　*
　　傅家底下的西红柿们被相关监察部门轮番轰炸的新闻刷屏没多久，傅百城十分满意地看着被拦截骚扰来电数量从停滞的六十几慢慢上涨，逐渐向三位数逼近。
　　黎珂还是很关心他的嘛。以为他麻烦缠身却又联系不上，不知她现在该有多着急啊？向他表白的时候甜言蜜语信誓旦旦，私底下却连室友都不提起。这么久不理她，看她以后还长不长记性了。
　　哼。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悠哉游哉把黎珂的号码从黑名单里刑满释放，对着一百个标红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喂，黎……”
　　接电话的竟是一个陌生男人：“你好？不好意思，黎珂正在忙……”
　　他一下子皱起眉头来。
　　黎珂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响起：“谁啊？”
　　宋陈把男友的手拍开：“你接黎珂电话干嘛？让我来。”
　　手机挪远一些，对着来电显示一字一顿念道：“死、傲、娇？”
　　话音未落，她就见黎珂丢下手里的检测报告火箭升空一样窜过来夺走手机珍而重之地贴在耳边，脸上表情不知是哭是笑：“……喂？”
　　声音颤得堪称气若游丝。
　　宋陈顿时心领神会：“死傲娇，好一个死傲娇。你出息了黎珂，瞒着我们偷偷搞情况，老实交代！哪来的野男人？”
　　黎珂抖得更加厉害了，小跑到角落里：“我我我我可以解释的……”
　　傅百城怒极反笑：“解释什么？”
　　“死、死……呃，野、野……”她咽了口口水，咕嘟。顺着电波传导而来的寒意告诉她，不管哪个词，但凡说出下面两个字绝对会下场凄惨。
　　她只好蹲在墙角假装小蘑菇，先万金油式道歉，“对不起嘛，这其中是有很深刻的原因的。”
　　“什么原因？”
　　“那个不重要。”仿若傅百城就站在眼前，黎珂慢慢扶着墙站起，“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外面推送满天飞，我很担心你……”
　　傅百城冷冷重复了一遍：“什么原因？”
　　重新蹲下：“对不起。因、因为……”
　　傅百城像一台绝对零度的复读机：“因为什么？”
　　她……她到底向陈秘书学了哪句粤语要说给他听啊？真是急死……不，一点也不想听，诶，就是玩儿。
　　“因为你已经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三天。”
　　黎珂站起身来，胸口突如其来的窒闷让她连咳了好几声。
　　她对担心想要靠近的宋陈做个手势示意没事，“我一点也不喜欢冷战，也不喜欢你处理问题的方式。如果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看我这么难受，你就开心了吗？我告诉你，我也是有脾气的，我现在生气了，不想再哄你。”
　　“……”
　　电话那头，傅百城表情里的期待一点点散去。惊愕，无比惊愕。
　　黎珂一口气说到这里，正想抢先挂断电话，投标会工作群里的消息突然跳了出来。
　　负责人公布的结果再次击中了她的心。
　　西红柿被炒蛋全面压着打……即使是故意钓鱼的结果，但这是只有少数人知道的秘计。不论外界还是公司内部一定都有许多质疑之声，傅百城自尊心这么强，若是这些声音传入他耳中，想必也不好受吧？
　　黎珂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放软声音说：“你……你还不把我拉回来吗？”
　　……她气完了？
　　黎珂微信上紧接着跳出一个“QAQ”，不知傅百城是在叫她的微信名还是在卖萌。
　　她知道他这样就算服了软，立刻同他提起正事：“我拿学校的直饮水做了检测，含氟量超标三点六倍。”
　　“嗯。”
　　惊愕完之后，那股突然被她一通数落的闲气又冒了上来。不行，不能被她偷换了概念！在生气的原本就是他自己！
　　“为了能够起诉校方和直饮水公司，我室友带我来了她男朋友实习的法务所咨询。哦，就是刚刚接你电话的那个人，Y大法学院的……”
　　傅百城的情绪像麻花一样拧巴拧巴再拧巴，此刻听她说出法务所的名字，当即冷笑一声：“看来你这位免费法律顾问不太靠得住。”
　　黎珂顿住：“啊？”
　　一辆黑色轿车紧急刹停在法务所门口。
　　“我好心地奉劝你以后还是依靠我比较好。”他语气里带着隐秘的得意，“那里是钟锦帆以前的工作单位。你去那里咨询怎么和陈澍打官司，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钟锦帆还未在黎珂面前站定，两个人影就强行加塞进来，拦住他继续接近黎珂的脚步。
　　宋陈如临大敌，要不是男友拼命地拉住她，难保她不冲上前咬死对方。
　　接近下班时间，几位法务所领导被这阵骚动惊扰，短时间内竟聚集过来轮流与钟锦帆短暂寒暄。溜达至此的昔日同事只能服从社交潜规则，按职位高低排闲聊顺序。
　　脱胎此处的钟锦帆，如今故地重游已宛然高人一等。
　　短短交谈之后，钟锦帆两块镜片后锐利的视线牢牢钉上人群外的黎珂。
　　黎珂把炮仗似的宋陈拨到身后去，脸色平和无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甚至替他说出了台词：“陈校长要见我？”
　　钟锦帆快速点了下头，意有所指：“所有人都像你这么通情达理的话，我的打工体验可就舒坦多了。”
　　他颇绅士地一欠身：“请吧，黎珂同学。”

　　折磨2

　　
　　轿车压着超速线带她穿过校园门禁时正是黄昏的五点十分。
　　校长办公室门口。
　　黎珂抬起手即将叩下，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了句：“听钟秘书说话，好像带着点湘普的感觉？”
　　钟锦帆眉毛一扬：“我是长沙人。”
　　“那王秘书呢？”黎珂抛出问题，却没等回答，转而信口道，“他在里面？”
　　“不。他请了假，这几天要回老家一趟。”
　　黎珂立刻抬眸看向他的眼睛。钟锦帆垂睫看表，“已经五点十五分了，离学校行政岗位下班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你还是抓紧时间吧。”
　　……
　　说来奇怪，陈澍既跟傅百城撕破了脸，又疑似与二十年前黎曼的车祸相关，对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位男性痛下毒手，绝对算得上黎珂的仇人。但在她印象里，两人密密麻麻排在十月底的几次见面却都友好之至。
　　陈澍待她正如师长对待自己最为得意的门生，把她引荐给许多社会名流，在媒体和诸位省领导面前对她赞不绝口，还带她在许多重量级场合露脸。
　　她一直搁置的入党进程多亏陈澍的推动，奖学金立项繁杂的程序也在陈澍一手促成下简化不少。听说陈澍还体谅她助学金申请被恶意扣压在学院的特殊情况，即使提交截止日期已过，还是破天荒开了一道方便之门。
　　可以说，陈澍是自带救世的光环出现在她眼前的。那时的她亦被假象所蒙骗。
　　直到徐主任交给她那份派系名单，她才惊觉陈澍带她引见的那些名流竟多同他有过暗中勾连。
　　谁能想到处处为她着想的上位者背地里对她满怀恶意？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位外表仁厚的长者从推免事件起，就已在幕后窥伺着她的一切？
　　他们的恩怨，或许甚至可以溯源至更早——早至二十年前。
　　单是想象，黎珂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澍正用一个稍显别扭的姿势坐在深色的办公桌后，左手握着笔放在桌面上，右手垂下，背面光，正面影。
　　黎珂在距离他五六步的地方站定：“陈校长，您找我？”
　　她预想中的下马威并未出现。陈澍神色如常，用左手点住桌上几份单据说：“这是你助学金的回执，我觉得你或许有必要亲自来确认一下金额。”
　　黎珂想起陈澍软强迫数学院教授侵吞学院经费的事，喉头顿时发紧。
　　陈澍不会想对她也用这招吧？
　　不，她不可能被这点小利收买，何况真要那样陈澍就不会特意叫她来，还把话撂得这么清楚了。
　　陈澍把单据朝前推了一小段距离，眸光深深盯着黎珂，直盯得她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抵触感。从前邹飞之流侮辱她的方式就是把文件扔到她脚下看着她捡起来，此刻她却巴不得陈澍能直接把单据扔出来。
　　眼看陈澍瘦长的手指一寸寸越推越前，黎珂一个箭步冲上前便伸手抢夺。
　　唰——
　　陈澍居然在她靠近的刹那捻住单据缩了回去，那一直被办公桌遮挡的右臂同时微微一动。
　　“陈校长，”黎珂慢慢复原前倾的重心，上下眼睑微眯，“您不是要我确认金额？”
　　陈澍慵懒地点点桌面：“东西就在这里啊。你自己来拿吧，黎珂。”
　　言下之意便是要她再靠近，再靠近一点。
　　不知是不是黎珂的错觉，他把珂字的尾部含在唇齿间，拉得又长又黏腻。
　　她好像犹豫着是否要绕过办公桌似的微微侧过身，手指紧贴裤缝慢慢探入口袋里按下快捷呼叫第一名的号码。门没有锁，她与陈澍又隔着一道桌面，倘若出现什么紧急状况她还是可以逃得掉的。
　　不对……还有钟锦帆。钟锦帆会不会还守在门口？
　　电话接通了。
　　她手心渐渐渗出冷汗：“陈校长，您把回执挪得太远，我看不清啊。不妨您把数字念给我听好了。”
　　“黎珂，你是不是对我有所误会？”陈澍竟在此时笑了笑，“我保证接下来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就算让你男朋友全程收听，他也不会有任何意见的。”
　　黎珂后背寒毛根根直立。
　　“如果你还不放心……”
　　她向前猛跨了好几步，身体挨着办公桌前沿弯下腰来，手指搭在回执边沿微微用力，视线不偏不倚落下。
　　“唔嗯……”
　　从踏进这里第一秒起便持续警报的那股预感成了真。
　　身体向前倾的那一刻，原本藏在办公桌下的腌臜便落入黎珂视线内，一览无余。
　　那声音的来源，竟是身穿纯白露背上衣，双手撑地跪在地面铺的一层外套上，被牢牢堵住嘴而无法正常发声的何霜。
　　她头发身不由己地散着，像个被人毫不怜惜玩脏揉烂的布偶娃娃。脸上睫上的液体往下流淌，差一点黏腻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两颊亦被塞得鼓鼓囊囊。她侧着眸甫一接触黎珂震惊的目光，迅速转过身体把脸背了过去。
　　黎珂腹内一阵翻腾，近乎反胃，视线瞬间便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掉。
　　难怪她一直觉得陈澍坐姿别扭，把腿分得这么开看起来能不别扭吗？原来他藏在桌下的右手……一直用力按在何霜后脑勺上！
　　“黎珂？”充满恶意的低语步步相逼，“看够了没有？是你在关键时刻阻止了她，换言之，她今天受到惩罚，都是因为你啊，黎珂。”
　　陈澍拿指尖敲敲桌面：“你还有心思关心别人？再不仔细确认就要到下班时间了。”
　　他对黎珂憎恶的眼神视若无睹，闲闲抓起桌上另一份文件：“这是数学院那边提交的一份清单。它本该出现在教务处的科研归档柜里……谁知道呢？也许是今天教务处哪位老师来我这里不小心落下的？”
　　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最开始就没有什么金额需要特别确认，这不过是消磨黎珂精神的手段。真正致命的陷阱此刻才刚刚展开。
　　数学院硕士研究生毕业设计开题报告和前期进程计划表。只签了导师的名，系主任、学院办公室和教务处的批准意见和盖章处都空白一片。
　　“啧，不巧啊。”陈澍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就是提交的截止日期了。错过的话……”
　　黎珂触电般看向钟表。
　　五点十八……十九分。
　　“你觉得我会上当？”黎珂死死咬着牙，“只因为迟交开题报告，学校就让整个学院的研究生延毕，这么拙劣的谎言我要是信才有鬼。”
　　陈澍用指尖敲敲桌面：“当然不会，其他的人就算迟交一天也可以网开一面。不过——”
　　他抽出盖在最顶端的那份。整个表格被文字填得满满当当，就连学生签名处的字迹都格外工整，可见主人细腻的性格和为之付出的心血。
　　“小惩大诫，总得有一个人被处分，否则今后截止日期就成了一纸空文，人人可逾越了。”陈澍把表格转过来看了一眼姓名，笑容扩大了些许，“真巧啊，是他。”
　　李孝凌。
　　“他能不能顺利毕业就全靠你了，黎珂。当救世主的感觉如何？”
　　陈澍抬高声音，这话是故意说给傅百城听的，“他对你有那方面意思吧？或许你也很想让你们李师兄留一年级陪你读个研一？”
　　黎珂早在他说“真巧”的时候就一把夺过表格朝外面冲出去。
　　陈澍就是在故意折磨她。她心知肚明，却不得不一头扎进去，任由他被她的淋漓鲜血逗乐取悦。
　　这是第一次。从头到尾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严厉的颜色，没有一句侮辱性的语言。
　　却叫她感到平生前所未有的愤怒和痛苦，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五脏六腑剧烈地灼烧着。黑白颠倒，天地调换，她手无寸铁，失去还手之力。
　　还剩十分钟……不到。
　　*
　　某些平日只烦扰人心的规定到此刻便具有了致命的杀伤力。
　　就比如，表格上看似并列的三个盖章方格其实是有严格先后顺序的，必须先系再学院后教务处。这就意味着黎珂必须舍近求远，先前往起码一千米开外的数学院研究生楼，再绕至西面另一栋楼里的数学院院长办公室，最后回到行政楼二楼教务处科研归档。
　　整段路程根本不可能浓缩在十分钟内完成。
　　坐电梯下降时，一向有主意的黎珂也已六神无主，大脑全然无法保持镇静，冷汗一阵一阵打湿了上衣。
　　电梯门叮得打开了。
　　一个人恨极了另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黎珂此时方懂。
　　精神透支到极限的时候，体力便也被一同抽干了。她满眼是电视花屏时的雪糊糊，徒劳地催动双腿往外跑。跑着跑着，无意识地抬手擦了把脸，竟分不清满手的湿黏究竟是汗水还是泪水。
　　“黎珂！”
　　她停下脚步大口喘嗽。胸腔发出的声音像极了漏了风的大风箱。
　　阿鲲跨着一辆小电动呼啦刹停在她身旁：“快点上来，我不知道数院研究生楼往哪骑，一会你记得给我指路。”
　　他愣是把小电动骑出一股机车的马力。连一路的违章拍摄闪光灯都被他甩在脑后，擦咔，擦咔，像是一颗颗射出枪口却堪堪人体描边的子弹。
　　黎珂带着满身湿汗在风中被吹得一激灵：“你怎么知道……”
　　“傅先生提醒我的。”阿鲲看了眼后视镜。
　　傅百城？
　　手机在口袋里小幅震动，她这才想起通话还没挂断，赶紧接起来：“我没事。”
　　他显然强压怒火：“你有事没事我自己会判断。”
　　“你别担心。”
　　“我要不要担心我自己也会判断。”他稍顿了顿，语气柔和下来，“我替你给数学院和教务处打了招呼。”
　　十月底的事件清洗了一大批陈澍的爪牙。后来他虽然想方设法新插了不少进去，终究影响力不如从前。
　　黎珂抹一把眼睛，鼻头酸酸的：“谢谢。我会尽量在他们下班之前……”
　　“用不着。”傅百城说，“我让他们加班了，你就算现在下车爬过去……”
　　当然没那么夸张。“那是肯定来不及的。”他干咳一声，“大概可以为你延长五到十分钟。”
　　黎珂：“……”
　　逼别人加班，还真符合他的人设。
　　冬天的夜降临早早，校道两旁的路灯追着小电动疾驰一盏盏亮起。方才那切割着她肌肤的疾风，此刻已变成了煽暖的和风，不知不觉间抚干她额前湿透的发。
　　紧迫的事依旧悬在头顶，黎珂不安的心却在那个一点也不温柔的声音里定了下来。
　　她单手撑住座位，身体微微后仰，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拉起。“傅先生，我有话想对你说。”
　　傅百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我，”她轻轻清一下嗓子，心脏在胸口鼓噪，用别扭的粤语说，“我好钟意你啊。”
　　小电动歪出一条S形。
　　“……哼。”
　　她向陈秘书学的就这句话？不知是她蠢还是陈秘书教学水平差劲，连这么简单的粤语都念不标准。
　　……哼。有机会帮她纠纠错好了。
　　电动车在研究生楼前停下来的时候，黎珂轻轻巧巧跳落在地，整个人已重新恢复血色。
　　阿鲲在她身后喊了声：“黎珂，我等你下来。”
　　系主任这一关过得还算容易，顶多就是硬着头皮接受学长学姐们惊诧的注目礼罢了。直到折腾到院办公处，黎珂才明白陈澍为她提前准备了什么。
　　盖学院公章的流程如何，每一步需要找谁去哪一间办公室？
　　她站在左右完全对称的透明格子间中央四顾茫然，随手逮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女性：“你好，请问这份开题报告我该到哪里盖章？”
　　对方烫着与娇小身材反差巨大的大波浪，对着她的脸多看了两眼，指了指标有“201-215”的格子间入口：“先送到201审核，审核通过后到205盖章，盖完再去201登记公章使用表。”
　　剧烈的疾跑和突兀的急停让刚刚吹干的汗水重新涌流。黎珂知道自己在那位女性眼里必定又唐突又狼狈，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她快速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跑进迷宫一样七弯八绕的格子间。
　　门牌从正中央起向两侧分单双号依次递减。201在走廊尽头，她敲了敲房门：“打扰一下，请老师帮忙审核一下这份……”
　　办公桌后挽着发髻的中年女职员大声通着私人电话，闻言从镜片后斜睨过来，用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眼神打量了黎珂一眼。
　　她这电话越打越长，可办公室里另几张办公桌又没有人，黎珂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终于等她挂了电话，赶紧送上表格再说了一遍：“抱歉，麻烦老师审核一下……”
　　“审核什么？”
　　黎珂看了眼手机，五点二十八分，时间满打满算还剩十二分钟。
　　“麻烦您审核这份开题报告。”
　　“哦。”女职员站起身来，“我要去一下洗手间，大概也就五六分钟，你在这里等我。”
　　五六分钟？！如果按照正常的下班时间，绝对会超时的。
　　黎珂一时竟不知她是被陈澍嘱咐后故意为之，还是平日里工作风格就这样傲慢。她紧追在对方身后，“老师，我时间真的很紧，我知道您也不想耽误下班时间，麻烦您先看两眼能不能盖章好不好？拜托了。”
　　女职员冷冷笑道：“就是你们这种学生做事总喜欢拖到最后一秒，才会给我们平白添这么多麻烦。”
　　黎珂对她的讥讽咬牙忍下，放低姿态道：“老师，非常抱歉。但开题报告关系到一个研究生能否顺利毕业，我真的请您现在就花几秒钟看一看。”
　　女职员挥开黎珂递到鼻尖下的表格。
　　黎珂一路追着她到女厕门口，她回过头用力搡了黎珂一把：“我今天就是卡你到最后又如何？不给你们这样的学生一点教训，你们永远也不会长记性。毕不了业？”
　　她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现在你知道难过了？”
　　黎珂忍无可忍，转身便走。
　　“哎——”女职员在后面拉长声音，“你别走啊，你就这么点耐心？没有我审核通过，你以为谁会给你盖章？给我回来等着！”

　　反目

　　
　　她就这样让黎珂罚站似的在女厕门口看着她补了足足五分钟的妆。
　　黎珂心急如焚，不停地用手机确认教务处有没有锁门下班。就连在楼下等待的阿鲲都开始奇怪她为何在数学院办公处待了这么久，询问是否需要他上来帮忙。
　　如果不是那位梳着大波浪的年轻女性也赶着送一份文件来，妆还可以补得更久。
　　回到201室，女职员接过开题报告书垫在下面，先翻开后至的文件，看不到两眼便随手签了同意两个字。
　　“我们数院办公室老师是你想差遣就差遣，章是你想盖就盖的？同学，”她明知黎珂着急，却仍用0.5倍速慢条斯理做着一切，“你下次可得注意点。”
　　“……”黎珂恨不得一拳打歪她的嘴。
　　她和年轻女性一起走向205，对方特意让了半个身位：“你先盖章吧，黎珂同学。”
　　黎珂轻点了下头。
　　“我是13届的数院毕业生，和你们统计学系的苗重阳老师同班，我姓梁。”
　　黎珂闻言扭头多看了她一眼：“梁……梁老师？”
　　“还是叫我梁学姐吧，月初才在院里替补了一个打杂位，可比不上你们苗重阳老师。”对方对她笑了笑，“你刚才遇到的那位严老师脾气一直很大，她资历老，而且和陈校长私交不错。”
　　一句话就把这屋檐下的弯弯绕绕梳理清晰。
　　梁学姐拍拍黎珂胳膊：“我会帮你登记的，你走吧，省得回去201还看严老师的脸色。你以后在院里读研，这样的事还多的是呢。我就因为一份奖金申请材料跑过十三趟学生处。”
　　她对黎珂所受的委屈完全感同身受。在这陈澍构筑的屋檐下，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政岗却能对学生摆这么大架子，身为学生必须向这群自称“老师”的人低头，打落牙齿和血吞。
　　会莫名地想哭，眼泪在眼眶打转。明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明明自己并没做错什么。憋屈、酸楚、愤懑，却怎么也止不住。
　　……这样的委屈。
　　*
　　啪！
　　校长办公室遽遭临门一脚，每一寸木板都闪出火星来。
　　何霜忙着穿衣系带的手狠狠抖了一下。
　　陈澍看在眼里，心里刚生出些轻蔑之意，只见傅百城一路噼里啪啦惊风走雷地走到面前，当即吓得站起身来退后一步：“你你你想……”
　　钟锦帆紧跟他身后亦步亦趋，暗中对陈澍形成犄护之势。
　　“我有事和陈校长商量。”傅百城出乎意料地没对陈澍发难，而是先乜了何霜一眼，“你算什么东西？还不自觉一点滚出去！”
　　何霜吓得缩起身体一声啜泣。
　　有事商量……不是来算方才黎珂的账？
　　陈澍心念电转，推了推眼镜：“钟秘书，送何霜同学走。”
　　陈澍本性多疑。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知道时常与两位情妇来往难免会走漏些风声，但他向来行事小心，实质性证据是绝不可能落入外人之手的。傅百城说手里有证据若不是故意使诈，那可能性就只有一种。
　　偷偷拍下证据给傅百城泄底的人，就是那两人中的某一个。
　　他心里是有过答案的。但后来的种种变故，似乎又要将这答案完全推翻。
　　究竟是哪一个？是那老女人……抑或何霜？
　　说是“送”何霜走，钟锦帆敷衍地把何霜半拎半拖往外一推，也不管她软着身体摇摇欲坠，毫不留情地当面重重拍上门。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赶紧回到陈澍左右，好似生怕傅百城会对陈澍不利。
　　谁知傅百城画风突然急转了一百八十度：“陈校长，能不能请你……”
　　他说到这里就顿住了，喉结滚动，吐字艰难。
　　陈澍如临大敌，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抗拒他接下来的话。
　　钟锦帆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也好陈澍也罢都太戴惯了面具，傅百城这个开场白简直比之前疯批似的撕破脸更加恐怖。
　　毫不夸张地说，“能不能请你”之后就是加上“全家去死”，他们都不会觉得意外。
　　但谁料到傅百城闭上了眼睛。神情冰冷，天气也冰冷。
　　他居然说——
　　“……能不能请你放过黎珂？”
　　*
　　前一天深夜，钟锦帆递来的消息从黄厅长手里转了个弯，送至傅百城面前。
　　钟锦帆出身湖南某大学法律系，毕业后任职于广州某律所。
　　他和黄厅长的缘分开始于黄厅长在Y大的第一个校长任期。那时一位研究生在Y大东门不远处被进校施工的泥罐车碾压身亡，校方拟定的赔偿金额家属嫌少，呼啦一车人到行政楼下又是拉横幅又是举遗像又是大喇叭游街示威，闹得不可开交。
　　这桩案件留给辩方的空间小之又小。律师换了又换，最后是钟锦帆扭转了倾向死者的舆情，逼得死者家属不得不为无脑闹事付出代价，把放进口袋的赔偿款原原本本吐出来赔给了学校。
　　一条人命分文不赔，终审判决当初在法学界引起过一阵不小的轰动，至今还被法学院作为教学案例反复评说。轰动散去后不久，钟锦帆开始了在Y大发展规划室的职业生涯。
　　黄厅长的第二个校长任期内，时任副校长的陈澍暗中渗透，同法学院的行政班底玩起了集体贪.污那套。
　　钟锦帆则在黄厅长授意下套起了娃。他暗中与陈澍交好，暗暗中适当协助陈澍，暗暗暗中替黄厅长收集证据。
　　陈澍把所有人都与自己绑定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想撼动他，无异于要顶着盘根错节刨至地心深处，把整棵大树连根拔起。
　　黎珂也好，谭成辉也罢，缺少了长时间的蛰伏，即使证据大剌剌摆在他们触手可及之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钟锦帆则不同。
　　他已经蛰伏得够久了。
　　从着手那一天起算来至今已五六年，他能提供的证据数量累和起来绝不是小数目。
　　“两千五百张印刷纸叠在一起厚度大约有十厘米。”黄厅长比了个接近自己腰身的高度，“钟秘书交给过我的证据如果全部叠起来大概有这么高。他有法务工作背景，做这种事比一般人更得心应手。”
　　傅百城懒得听他画大饼：“有那么多证据，还是没有把握扳得倒陈澍？”
　　“所有证据黏度都太高，不干不净的，你勾我连牵扯太广。如果公布一个，就务必会查出一大堆，那些人知道自己要被牵连，就会想尽办法抱成一团，推出几个替死鬼顶罪。陈澍把自己藏在核心，他们保住陈澍就是保住自己。”
　　黄厅长摇摇头，“要想筛选出一部分给一群合适的人定个合适的罪名，实在不容易啊。”
　　这就是陈澍的不败法门。
　　人均共犯，便人均□□。
　　“一旦控制不好，发生什么连锁反应，这火就会烧回我们自己身上。”黄厅长摸出打火机，“来一根？”
　　傅百城举起茶杯冷冷盯着他。
　　忘了这位靓仔脾气大，闻不得烟味。
　　他悻悻收起香烟，拿手指点点空气，“邹飞出事牵连多不多？跟陈澍倒台比起来那点人还不够塞牙缝的。何况邹飞再怎么牵连也不过牵连底层罢了，一旦陈澍……我敢保证这个级别以上的能达到两位数。”
　　到时候他们不仅动不到陈澍，就连自保都难。
　　单个的官僚与成群结队的官僚集团，数量效应并非简单相加，而是几何级数增长。扳倒前者易，扳倒后者难，难于上青天。
　　陈澍位高权重，非常规手段常规人脉可轻易撼动。黄厅长和他表面和气，实际上却有最深也最急迫的矛盾——这两人都想要几年后调任中央的那一个名额。
　　傅百城会想到与黄厅长结盟，是很自然也很合理的事。
　　另一方面，黄厅长既然出力，自然就想得到更多。
　　他慢慢朝傅百城靠过去，单手搭上后者的肩膀：“小傅啊……”
　　傅百城抓住他的手：“有话直说。”
　　黄厅长只是喝茶未饮酒，眼神却熏熏然眯缝了起来，“我是能保证你那些公司一切正常。但我出力这么多……”
　　傅百城伸指推开半扇窗透气，半张脸一下子映上摇曳的花红柳绿。眉眼、鼻梁、嘴唇，从线条到色彩再到光影，无一不动人心魄。
　　他同二十年前的某个人相像却又不像，他继承了那个人的半面影子，恐怕也继承了半幅那个人的命运。
　　他问：“黄厅长是在向我索贿？”
　　黄厅长失笑：“哪里哪里。我只是有一个合作跟你谈谈，不知你意下如何。”
　　傅百城定定看了他两秒。
　　这位老人笑起来两眼弯弯，倒很有几分潮汕人钟爱的佛相。
　　他把方案翻了翻，合上了。
　　“你不再多看看？”黄厅长嘴笑得歪向半边，“虽然我对我们的合作是打心底里高兴的，但你平时签合同也会像这么粗心大意吗？”
　　傅百城掀起眼皮：“您是想把我当洗钱工具人？要是我不同意呢？”
　　“那就没办法了。”黄厅长立刻后仰身体拉开距离，“我只好劝你不要为了爱情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终身的事情来。陈澍可不好对付，现在的钱权地位你能舍得不要么？”
　　傅百城拿自己的茶杯与他碰了碰：“我看得快是出于对您的信任，我们合作愉快。”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的鬼却在念各自写的经。
　　……
　　回去的路上，因为傅百城拉黑黎珂而火气正旺的陆秘书意外地停止了对他的炮轰。不仅如此，还时不时担忧地看看后视镜里他的侧脸。
　　被看得多了，他皱起眉头：“专心开车。”
　　“这些当官的没一个是好东西！”陆秘书一点就着，对黄厅长的不粘锅行为破口大骂，“当初您试探他对陈澍的态度，是他拱火您跟陈澍作对的！是他把您当枪使，现在事情做到一半他还好意思腆着脸向您要好处？他跟陈澍究竟有什么区别？”
　　傅百城没吭声。
　　合作这些年，两边互利互惠才能长久是个很浅显的道理，好处他从没少给黄厅长。
　　只是他们的金钱往来从来都走合法渠道，即使被查出来也没什么。这次突然向他狮子大开口，不惜铤而走险……实在不符合黄厅长的作风。
　　非常时期，他突然发什么疯？
　　陆秘书骂声不绝：“他这是□□裸的勒索！敲诈！你看看他这狗屁方案！不当他的ATM他就收手？开弓没有回头箭，他现在想收手了？他妈骨灰都吹到他家门口了，他怎么不收收？”
　　骨节咯咯作响，掌心现出深深的五枚指印。
　　傅百城松开拳头，扭过头凝视窗外：“闭嘴。”
　　陆秘书激动得眼角泛红，眼见前方有车想别过来，一拳捶得喇叭虎虎生威：“我打烂他xx的老脸！”
　　“闭嘴。”一包纸巾从后座伸出来，“擦擦口水。”
　　“……”再为这个死直男流一滴泪她就不姓陆！
　　*
　　有一件事陆秘书倒说得很对。
　　开弓没有回头箭。
　　扳倒身为副部级高官的陈澍——
　　这个最开始只属于黎珂个人的意志，到他手里转了一圈，再到有了黄厅长的介入，现在已带上了官官相斗的味道。
　　黄厅长和陈澍的争斗，亦是两个官僚集团的血拼。
　　窗外长空万里，一道孤鸿。
　　傅百城恍然又想起那个二十年来时常会做的梦。飞机在空中远去，消失在换日线那头，他身不由己，被巨大的气流冲倒在机场的铁丝网边，画眉之血一滴一滴落在额头。
　　权力斗争之下，必有人要做牺牲品。他自那再没有父亲了。
　　遇到黎珂之后，他好像已很久没再做这个梦。旧梦重提，不知不觉他已站上重演旧事的舞台。大厦会倾，但至少黎珂可以好好独活于废墟之上，就像年少时的他那样。
　　傅百城静静把目光转回陈澍脸上。
　　“咳……”陈澍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如果王秘书在的话，必定赶紧帮他呛出一连串“咳咳咳”来掩盖，可惜王秘书请了个探亲小长假，现在他身边只有这个木木讷讷的钟锦帆，见他不体面也不知道替他遮掩遮掩。
　　稍稍理顺气息后，陈澍眉毛一松，低着头捂住脸低笑起来。
　　笑着笑着，耸肩的幅度越来越大，低笑逐渐变成了大笑，笑到几乎耗尽了肺里全部的空气，笑到眼泪从眼角沁了出来。
　　或许是他笑得太有感染力，连钟锦帆都跟着一同扬起了嘴角。
　　光移影动。
　　厚重的阴影直直对着傅百城笼罩下来。阴影里，他的表情空空洞洞。
　　“小傅总，你我之间就这么点小要求何足挂齿？不仅黎珂，之前所有的不愉快我们都可以一笔勾销。只要——”
　　陈澍主动上前两步，伸手搭上了傅百城的肩膀。
　　后者斜眼。那正好是黄厅长昨晚搭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两人距离顷刻间挨得极近。陈澍发力，语气和手劲同时加重，笑脸陡然变得狰狞，“你向我鞠躬，为你之前所有失礼的举动道歉，要大于九十度的那种哦，小一度都不行。”

　　下套

　　
　　于无声中角力。
　　青筋条条绽出，连牙龈都用力到颤抖。
　　任陈澍如何用力，傅百城自是岿然不动，只转过眸死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表情冰冷得可怕，眼里却盛满怒火，将下眼睑以至眼角烧得一片猩红。
　　他越是强怒，陈澍就越是兴奋，笑意盈满每个毛孔，原本的儒雅完完全全变了味道。
　　“小傅总，我说，”他一想到这个人将要向他鞠躬认错，顿时激亢得满头热汗，“大概从来没有人享受过我这样的待遇吧？”
　　他把脸越凑越近，近到连傅百城眼下因愤怒而加深的一道细纹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地步，“你倒是快一点啊，再慢教务处可就要下班了。我最喜欢看别人垂死挣扎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桥段，你那位小女朋友拼尽全力赶到，面对的却是人去楼空，应该会很绝望吧？”
　　“当然，你要是觉得她不值得你折腰……”
　　陈澍笑着摇摇头，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假设，“不，你不会这么想的。要是她不值得，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傅百城早把陈澍片了三千六百零九片，血喷射状溅了满墙满窗。
　　许久，他终于撇开目光：“钟秘书也要看吗？”
　　陈澍控制不住咧开的嘴角：“钟秘书，你也出去。”
　　他两眼如鹰，牢牢攫着傅百城貌似服了软的侧颜。
　　不动声色赶走了钟锦帆，傅百城这才与陈澍对上视线：“比起我的鞠躬道歉，我自信有更能让陈校长满意的东西。陈校长不看看吗？”
　　*
　　黎珂两级两级跳下楼，气喘吁吁，恰在楼梯口撞上了李孝凌同另外两个研究生学长。
　　李孝凌显然刚从不知什么地方赶回来，气还未喘匀。一见黎珂，迅速丢下同伴快步迎上：“黎珂对不起，我没想到开题报告会被陈澍拿来作文章……”
　　他习惯性地便要对黎珂上手，黎珂下意识往后一缩，“我的表格……”
　　李孝凌的手霎时凝在半空，“我……自己拿到教务处吧。”
　　黎珂反应过来是自己误会了他的意图，连忙将那一缩手连贯成与他身后两位学长打招呼的动作。
　　那两人识趣地溜走，其中一位经过时还拍了拍李孝凌的肩膀。
　　“不关师兄的事，不用向我道歉。这种事本来就防不胜防。”
　　她和陈澍的矛盾已然由暗转明。
　　今后只要他们和陈澍还在学校共存一天，这样的荒唐就一天难以避免。
　　黎珂把表格递给他，“师兄还是加快动作吧，早点交给教务处归档就早点放心。”
　　李孝凌突然伸手扯住她：“黎珂，你之前借我应急的手机我现在可以还你了。还是你直接用我新买的这部？”
　　她被李孝凌触碰到的地方不容忽视地灼痛了一下。
　　说起来，这样将她遇到的困境层层拆减以至于完全消解的做法，正像是……
　　她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向外看去。
　　果不其然，傅百城正收起倚靠的姿势，目光一点点溢出杀意，小飞刀欻欻歘朝这里飞过来。
　　可怜的阿鲲在他身边把自己缩得如同鹌鹑。不知他对阿鲲说了句什么，阿鲲如蒙大赦，骑上小电动逃命一般地跑了，半路还差点撞上一个正急急忙忙跑近的人。
　　不看则已，一看黎珂头皮更加发麻了。
　　——是齐裕。
　　*
　　黎珂数学系的大脑迅速对当前的状况展开分析。
　　在外购物的李孝凌会匆忙返校，忙于托福复习的齐裕会匆忙赶来，这一切的一切想就知道……肯定都是傅百城的背后操作。
　　他虽然时常气生得像小姑娘一样莫名其妙，但做事不会无的放矢。
　　那么他大费周章找来这两个人的原因是……
　　女朋友为什么生气作为世上最难解的题，从古至今不知容陷了多少英雄好汉。对黎珂来说，“傅百城到底为什么生气”自两人确认关系以来便持续霸榜，成为困扰她无数余暇无数深夜无数时分秒，想破头都想不出答案的问题。
　　而此刻，感受到紧贴手背的李孝凌的体温，和比那体温炽烈一千倍有余的傅百城的视线，黎珂骤然福至心灵。
　　傅百城跟她冷战这么多天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她悟了。
　　反正与数学院有关的证据已然变作一摊坏账，今后再不可能有什么需要劳烦李孝凌做的事了。黎珂心中那笔人情账上，所有记述在“李孝凌”后的收支尽数相抵。此刻，彻底掐断对方对她的想法并不迟。
　　黎珂立即反手拉住李孝凌的衣袖：“师兄，时间紧急，你还是赶紧去学院办公室盖章……”
　　傅百城见她主动靠近李孝凌哪里还能忍，脸色差得如坟山，抬腿就要上去把她拉开，几步间踩断数根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响作一团。
　　黎珂好像此刻才注意到他似的，下意识丢开李孝凌的手臂，说到一半的话陡然掐断。
　　李孝凌则是真的才注意到他，还愣了一下：“傅……”
　　“傅师兄！”
　　黎珂因兴奋而颤抖着拔高了的声音盖过了他的。
　　李孝凌和傅百城，她几乎是在不假思索的一瞬间就弃前者而就后者，整张脸泡在融融春色里那般匀开嫣红。她的脚步和眼神局促却坚定，撩头发、咬嘴唇之类的小动作频频出现，嘴角的笑意根本无法隐藏。
　　那种笑意不要说李孝凌，就连身为室友的齐裕都鲜在黎珂脸上见过。
　　是娇羞，无疑。
　　两道视线排名不分先后地落在傅百城身上，敌意宛如实质。
　　……两道？
　　不计李孝凌，傅百城引来齐裕的初衷不过是最后给黎珂一次在室友面前介绍他的机会。之所以在三个选项里挑了齐裕，也不过是齐裕在他面前刷脸的时效最新罢了。
　　没错，敌意。不止是敌意本身，还有敌意释放对象的转移。
　　上回在丑陋吞拿鱼，齐裕对李孝凌那股敌意，如今原原本本转移到了他的身上。她敌视的根本不是李孝凌本人，而是黎珂喜欢的人。
　　原来如此。
　　他在心里冷笑着，给以黎珂男朋友身份出场的plan A画了个大叉。
　　用心险恶的plan B即刻上线，他刻意摆了张冷脸，大写的不耐烦：“有事？”
　　黎珂紧张地别了一下头发：“我……”
　　傅百城对她连一眼都不多看，破天荒第一次，恐怕也是这辈子唯一的一次越过黎珂对李孝凌表现出更大的善意：“你还不快赶着去盖章？学院和教务处可不会迁就你。”
　　黎珂对被他无视的事实全然无视，痴痴地跟在他身后。种种言行，简直只差把“舔狗”两个字写在脸上。
　　齐裕眉头皱得快要打成死结。
　　李孝凌表情复杂，却也不得不以开题报告为先。甚至还得向刚夺了他所爱的傅百城道谢：“谢谢关心，我马上就去。”
　　临走之前，他隐忍地望了黎珂一眼，可惜黎珂整副心神都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完全没有注意到。
　　针刺一样绵密的疼痛侵袭了他。偏偏傅百城还来杀人诛心：“没有电动车，你自己跑着去吧。记得跑快点，八百米一分五十秒总要跑得进吧？”
　　李孝凌：“……”
　　傅百城脑内，拳皇画面，代表“李孝凌”的小人在他一套无限连佰合斩→←→←ABAB下再起不能，K.O.！
　　连沉浸在表演里的黎珂都抽了抽嘴角。
　　好家伙，原来他赶走阿鲲是给李孝凌的八百米长跑做铺垫，这个人耍心眼一直可以的。
　　李孝凌退场，明明是四个人的电影，却始终沦为背景板的齐裕终于找到说话机会：“黎珂，没事的话就跟我……”
　　“不好意思，”傅百城双手抱在胸前，“我找她有事。”
　　齐裕：“……”刚才是谁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臭脸的？
　　黎珂自以为会意，“齐裕，你现在要回宿舍？”
　　她夹在中间，根本没有意识到前后两人的暗流汹涌，“谢谢你担心我，还专门跑一趟。我送你回去，和……”
　　她请示地回头看了傅百城一眼，后者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和傅师兄一起。”
　　黎珂不知道在她背后，傅百城脸上是怎样朝齐裕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微笑。
　　齐裕气得肺都快炸了。然而碍于黎珂刚才那副对傅百城上头的模样，一时不好开口，只好憋住内伤，咬牙切齿说了句：“不用了。你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被、人、欺、负。”
　　空气中，一道只有黎珂看不见的电流噼里啪啦作响。
　　“你放心。”傅百城漫不经心把手往黎珂肩头一放，“我不会让黎珂离开我的视线。”
　　齐裕：“……”
　　K.O.。
　　二连杀让傅百城心情大好。
　　他和黎珂虽然是一前一后走，但两人距离之近，已经到了侧视图里看不出中缝的地步。尤其是黎珂趁人不备，还悄悄勾了勾他的手。
　　他立即反手紧紧握住她。险遭陈澍羞辱的不快，就在两人秘密的小动作里消弭于无形。
　　许许多多藏着不让她知道的事，都化作他幻想过无数次的，未来那些与她一同度过的秋日与春朝。
　　他对连轴徒转多日，身心俱疲的陈秘书露出一个笑容。天边星月人间松明，都在他这笑里骤失光辉。
　　“你再开就算疲劳驾驶了吧？去后面坐。”他态度出奇地好，柔声细语堪比幼教老师哄孩子。
　　从未受到此等待遇的陈秘书怀疑自己听错了：“啊？我、我……”
　　居然不是要他自己打车回去？
　　傅百城继续微笑：“回去？想得美。休息完这一路就给我去交接工作。”
　　陈秘书：“……”
　　哦。还是原来的配方。
　　不过老板给他当司机已经够人生巅峰的了，岂不是还可以和老板娘聊上几句？
　　在他满脸迷幻想入非非的时候，黎珂一头钻进副驾，利落地关上车门，彻底戳破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好吧。能坐在老板专座就已经算够本。
　　两任驾驶员身高臂长腿长都稍有差异。傅百城微调完座位，扭头见黎珂头枕着靠背，侧着身目不转睛盯着他，伸出两根手指拎起她的脸皮拉长拉短：“干嘛？”
　　黎珂口齿让他拉得含糊不清：“我至今还没考过驾照，突然想到寒假回家要不拿实习工资去报个名……”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傅百城顿时想起前几天还对母亲夸下海口：“黎珂会做饭。等到寒假，我天天带她来家里做给你吃。”
　　傅妈妈当即飞给他一个白眼：“人家黎珂过年早回浙江了，谁要跟你留在广州啊？”
　　他一脸不服，小声嘟囔：“年年都有得过，我还不如过年有意思？”
　　傅妈妈耳尖，不依不饶：“想得美。我还没见过跟你这死孩子一样不乐意回老家走亲戚的，每次跟那些官员聚会记者拍照，你表情都跟丧系大片一样。过年拍到这种照片真是倒霉死了，黎珂要是大年初一睁眼看到你这衰人，肯定倒霉一整年。”
　　傅百城：“……”
　　他和黎珂背后终究还是两家人，要是能早点合二为一就好了。哼，她那些穷亲戚能攀得上傅家，不知道提前几辈子就在行善积德了。
　　偏偏傅妈妈还要继续刺激他：“你要有本事就在她毕业前把她娶了，毕业生登记表配偶那栏写傅百城三个字，职务多到让她抄断手都抄不完。哦，对了，到时候登记的格式是姓名年龄后面跟着政治面貌嘛……”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黎珂现在是预备党员了吧？你呢？傅百城，二十七岁，共青团员？”
　　傅百城：“……”
　　好烦，跟他妈拌嘴总是赢少输多。
　　他想得出神，拉扯的力度一下子增大。
　　黎珂吃痛，丢开他的手，按住副驾驶几乎兜到她头顶的颈托试图压低一些。他忍不住搭了把手，偷偷斜乜她一眼，只见她脸颊上慢慢现出两个淡红色指印。
　　他一边开车，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在黎珂身上。
　　黎珂一刻也闲不住，从书包里取出几份文件翻看。似乎感应到他的窥视，瞪过来一眼用手捧住脸上被掐红的部分。
　　傅百城板着脸看向前方，嘴角却怎么也止不住上扬。说起来，当时他去Y大做讲座，前排是何等的一座难求，黎珂居然占着最中央的位置复习多元统计。就连两人都快到极点的时候，她都会失口喊出徐主任、陈澍之流的名字来，真让人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肉眼可见，这家伙未来一定是个工作狂。
　　……未来啊。
　　中央将派人下来巡视巡查，抵穗的日期定在三天之后。根据黄厅长身边人透出的消息，他近来与巡视小组的某位成员私下联系甚密。
　　那位成员同中央某位高官有相当深的私交。三年后升迁的究竟是黄厅长还是陈澍，那位高官一句话便抵得上厚厚一大沓材料。
　　这样就能解释黄厅长为何突然如此急功近利了。他写在合作方案书里的是位于广州南沙区的一个开发项目。南沙是广州未来五至十年的发展重心，但凡手里有些闲钱，嗅觉又比较灵敏的人家都纷纷在南沙购房购地。只要傅家同他里应外合以低价拿下开发权，很快便能经过操作让地价房价飞涨。南沙就是他选定的聚宝盆，钱只消经过傅百城一道中转，就可以源源不断落入他的口袋。
　　原来他是想拿这个项目上贡高官，换取入京的那一个名额。这老东西佛口蛇心，人情由他来做，一旦东窗事发，大锅就丢给傅百城来背。
　　黄厅长太笃定他别无选择。毕竟能掌握这么多对陈澍不利的证据，世上别无他人。
　　继续跟黄厅长合作无异于饮鸩止渴，与陈澍之间也早就无法回头。
　　左是绝路，右亦是绝路。

　　留恋

　　
　　阔别多日，一朝归来，陈秘书在两位女同事之间受到莫大的礼遇。不仅座位上堆满鲜花和保健品，陆秘书还特意送上一份散发着幽幽香气的贺函。
　　职业女郎美艳的笑容比高级香水更加熏人，陈秘书晕晕乎乎，一颗心砰砰乱跳。
　　窗外花好月上弦，难道他的春天就要来了？但公司不允许办公室恋爱啊？哦，不过规矩是人定的，人是活的，老板自己不都违反约定，还光明正大带着老板娘来公司约会吗？他们只要把地下恋情过渡得平稳一些……
　　不知连身穿职业装都堪称风情万种的陆秘书，会写出怎样的语句？
　　陈秘书满怀期待地打开贺函一看。
　　“恭贺陈秘书出院”。
　　“……”
　　不要说的好像他有那个大病好不好啊喂！
　　传唤铃响起。陈秘书将咖啡一饮而尽，不知那两人关起门来在总裁办公室里约会为何还非要带上自己这个电灯泡。
　　然而当他推门而入时，才发现里面的氛围并不旖旎，相反地，甚至十分公事公办。
　　二十六寸显示屏正放映一场同法律顾问的远程会议。
　　“只有产生实害结果我们才可能有胜算。你的意思是必须放任部分学生喝出病来？”
　　屏幕那头，法律顾问给出肯定的答复：“你理解得没错，黎小姐。氟骨症。”
　　黎珂往面前的资料上瞟了一眼。
　　白纸黑字明明白白写着氟骨症，需要人长期摄入过量氟化物，是一种慢性侵袭性全身性骨病。
　　黎珂紧紧皱起眉头：“这和陈澍先把刀架在我们大动脉上我们才能还手有什么区别？我不能接受。”
　　“不仅如此，我还必须纠正你的说法。不是有人，而是必须出现足够大量的病例。”法律顾问无情打断，“用贵专业的术语，就是多到使饮用水这个因素对是否发病具有统计学意义。”
　　“提起诉讼的初衷是为了维护学生健康权，可你却告诉我只有先牺牲掉健康才能保护健康？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和你保护的那部分人相比，你所牺牲的只是少数。”
　　黎珂抿起唇，“我无权为了救备用铁轨上的五个人而选择牺牲眼前的一个。”
　　法律顾问突然对她笑起来：“傅总告诉我你下午去过法务所？”
　　黎珂一愣：“怎么了？”
　　“我斗胆猜测你咨询的对象是个空有一肚子理论的新人，大概率本科都还没毕业，甚至目前正在准备法硕考试。”法律顾问洞悉一切地笑了笑，“我猜得是否准确？”
　　黎珂：“……”
　　她眼中光芒霎时黯淡下去。如果头顶有两只狗耳朵的话，此刻定然一同耷拉下来。
　　法律顾问看她的表情就已知道答案：“看来是挺准的。谁不是那样一步步走过来的呢？实务和理论，间隔了一个银河。”
　　宋陈的男友，那位自称四年都在学生会摸爬滚打的法学系高材生，那对实务所知尚浅的语言回溯到黎珂耳边。
　　“放心，国内的司法环境比你想象中优渥得多。人民朴素的正义感是一定能得到伸张的，我们缺的只有证据，只要证据足够，一切事都可以凭法条来办。”
　　当时她还来不及提出质疑，谈话便被傅百城的那通来电打断。
　　原来当时对方话里的所谓证据，正是大量不可逆的校园氟骨症病例。亲手摧毁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这样的致胜之道何其荒谬。
　　法律顾问道：“我只不过为你指出唯一一种可能胜诉的方案。”
　　“可能？”
　　法律顾问摊开手：“那可是陈澍啊。”
　　“……”
　　黎珂收拾起摊了一桌的资料，表情有些失望。陈秘书弯腰把傅百城特意备在茶水间的薏米芡实茶放在她面前，她低声道谢，两只掌心捧起茶杯，脸上带着又呆又乖的表情静静思考了一会儿。
　　傅百城放下一直摆弄至此刻的手机，躬身把另一份文件放到黎珂面前。
　　咵。
　　黎珂近乎浅眠的沉思立即被纸面微小的刮擦声惊醒。
　　“这是投标会之前钟锦帆弄到的材料。”
　　黎珂拿起文件翻了翻。涉及到投标会结果的内容同她在医政处办公群里的所见完全一致，其中包括一份Y大第一附属医院提交的方案，与魏院长透给她的亦可相互印证。
　　陈澍果然又一次发动了他的灰色人脉。
　　她两只大拇指相互刮了一下。
　　“在陈澍面前，法律从不是用来防患于未然的。如果法律不能成为置他于死地的最终武器，那就必定反过来吞噬我们自己。”
　　黎珂眸光闪动：“那这些证据……”
　　傅百城说：“有用，但不完全有用。”
　　两人身后，陈秘书正一趟一趟把黄厅长派人送来的一大箱证据搬进会客室，一个挨着一个水平排列。
　　“那是什么？”
　　黎珂顺着陈秘书的背影看过去，下巴立即被傅百城捏住摆正：“快递。”
　　储物柜旁边的地面上已经垒了相同规格的三个纸箱。黎珂没有多想，陈澍、广东肆建、供水公司这几个名词乱糟糟塞在她脑海里飞来飞去。
　　傅百城不想再看她满脸写着忧心忡忡，卷起两页纸照她脑门敲了一下：“已知条件都还没用完，你就觉得自己解不出题目了吗？”
　　黎珂护着脑门呆呆看他。
　　傅百城又连敲两下，哐哐作响：“你知不知道陈澍同广东肆建签的合同值多少钱？他不仅要往学生宿舍加塞消防设施，还要把行政楼外墙全部粉刷一新，另外加上一栋留学生公寓一栋研究生宿舍一座图书馆副馆和一座新操场。”
　　陈澍这是要捣鼓出一个新校区吗？
　　黎珂听出言下之意：“那供水公司……”
　　“他能吃的回扣不到施工的一个零头。”
　　由于黎珂出其不意通报疫情的那一手，目前广东肆建多个工程被紧急叫停，公司上下全面接受防疫检查。黎珂借机在工人中揪出的几名外国黑工受到警方高度重视，一旦黄厅长施压彻查起来，对建筑公司也好陈澍也罢，都会是不小的打击。
　　黎珂顿时心领神会。
　　难怪陈澍如此上火。相比之下，停止供水对他来说只是隔靴搔痒罢了。
　　她几不可察地轻叹口气，慢慢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噪音尚可以躲避，饮用水却不能不喝。”
　　面对陈澍，一步一步妥协着前进或许才是最优解。
　　*
　　“我绝不会让黎珂离开我的视线”。
　　再随口的话也经不住细品，何况傅百城本就别有用心。
　　不知齐裕从这几个字里咂摸出了什么，语音电话一通接着一通打到黎珂手机上。
　　调成静音的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反复数回。傅百城瞟一眼来电显示，假装不经意脱下外套随手盖上去。
　　黎珂推推驾驶座引起陈秘书注意：“麻烦送我去第一附属医院，我有个病人要探望。辛苦你了。”
　　车里备着纸巾的隔壁多放了一盒外科口罩。
　　陈秘书抽出一个，又抽出另一个：“老板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
　　话音未落，黎珂就感觉隔壁一道视线直直刺到身上。
　　对于晚上住哪里这个话题，她的态度一向坚决，“我要回宿舍。”
　　高级别墅第n次在与学生宿舍的较量中落败。傅百城绷不住表情，冷冷瞪了她一眼：“你就这么中意那个破宿舍？”
　　“我不是中意宿舍，是中意住在里面的人。”
　　不知是不是黎珂的错觉，傅百城听了这个解释似乎更加生气，两眼不悦地眯了起来。
　　“不是说不中意你啦……”她连忙补救，“我和齐裕她们能朝暮相对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半年了。我想跟她们在一起，好好度过剩下的日子。”
　　齐裕、宋陈、王紫，即使明知与上位者的对抗既不明智又极艰难，她们三个却都无条件支持黎珂所做的一切。这大概就是经受过考验的友情，宿舍四人义气之深切关系之密切，恐怕放眼大学城都再难找出替代。
　　“我们还会是朋友，但很难……”黎珂摇一摇头，“不，是不会再有机会住在一起了。难忘的事越多，分别的时候就越难割舍。我和你不一样，还会有很长很长的，几十年的未来。本科毕业之前你就让我住宿舍吧。”
　　傅百城依旧板着脸，冷哼道：“振振有词。”
　　黎珂立刻说：“我好中意你啊。”
　　“……”
　　黎珂重复：“我好中意你啊。”
　　“……”傅百城撑住下颌别开脸，闷闷吐出两个字，“蹩、脚。”
　　“蹩脚就蹩脚呗，我又不是广东人。”黎珂在他身后复读，“我好中意你啊好中意好中意好中意你啊……”
　　“闭嘴！”他忍无可忍，扭过头捏住她上下两片嘴唇，捏出个小黄鸭的形状，“你粤语发音跟你的英语口语一样烂。我、好、中、意、你、啊，这么简单一句话，你是怎么念这么别扭的？”
　　“你还是问陈秘书吧。”黎珂蔫坏蔫坏笑出唇边的小酒窝，“我昨天明明在他指导下练了好几次。”
　　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陈秘书：“？？？”
　　在陈秘书面前练了好几次？
　　那不就意味着……
　　黎珂在第一附属医院住院楼入口下车后，一只手缓缓搭上陈秘书的右肩。陈秘书条件反射地瞥一眼后视镜，只见傅百城正对他和善微笑。
　　陈秘书顿时吓得语无伦次：“老老老老板息怒！我我我我可以解释！黎珂对我说这个的时候我们谁都没有理会这句话本身的含义……”
　　傅百城打断，脸上的笑意仍在继续：“不、必、解、释、了。”
　　一滴冷汗猝不及防从陈秘书头顶滑落。
　　……
　　傅百城的性格平时就已经够拧巴，谈起恋爱来拧巴程度只增无减，而且还是成倍狂增，任何无辜路人都能成为他的撒气对象。
　　托那件外套的福，黎珂的新手机成功落在了车上。屏幕不屈不挠地亮起，傅百城对着“公主”的备注名恶狠狠按下去：“喂？找黎珂？”
　　他脸上冷笑，语气嚣张：“不好意思，黎珂刚刚才忙完，现在太累了，我不想打扰她。等她醒了我就送她回来。”
　　他甚至做作到自己敲了敲车窗，自导自演说：“客房服务？不需要。”
　　啪！
　　陈秘书清脆地给了自己脱离管理的表情一巴掌。
　　电梯门打开，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渐行渐近。
　　“齐裕？”宋陈丢开男朋友的手奔向怀抱着狗独坐在宿舍门口的齐裕，“你在等我回来啊？你脸上表情怎么像活吃了一斤蟑螂一样？嘶——快点带这只死狗离开我的视线！”
　　齐裕：“……”

　　险棋

　　
　　就像去黎家拜访时发现黎家人都没有随手关房间门的习惯一样，黎珂从来不给手机设密码。
　　傅百城轻而易举便把她所有通讯记录翻了个遍。角角落落，所有带记录功能的app一个也不放过，联系人、记事簿和相册不说，就连思维导图都被他检视了一遍。
　　黎珂果然思想纯净行为端正，里面除了她整理的一套思修近代史马原毛概知识点外什么都没有。
　　她几乎不自拍，堆在相册底部的十张有九张是上课拍的ppt，剩下一张是一朵插在洗干净的玻璃饮料瓶里，摆在书桌一角的红玫瑰。傅百城一张张划过，目光慢慢定格在最新的一组人像上。
　　那是黎珂怼着施工队外籍工人的脸拍下的照片。
　　真是奇也怪哉，他竟觉得这几张黧黑的南亚脸庞不知曾在何处见过。
　　他给聂子旸发了条信息，嘴上说道：“陈秘书，把之前调查越秀公园五羊石像抛尸案的文件夹找出来。”
　　陈秘书应声停下手里的活，转而去文件柜上翻找。
　　在等待聂子旸回信的同时，他打开黎珂的微信，一眼便看到自己在她列表里享受着至尊置顶待遇。什么齐裕、李孝凌之流统统得往后稍稍，能够同他平起平坐的除了黎妈妈便只有卫生厅工作群。
　　哼，这还像话。
　　他翻了翻齐裕和黎珂的聊天记录，又点开齐裕的头像，发现对方的个人信息被黎珂备注得密密麻麻。籍贯、生日、学号、电话号码乃至教育履历，就连两年前开始，因食管返流症而去医院例行检查的日期都特意圈了出来。
　　他退出来，依次检查过宋陈、王紫。无一例外，黎珂给她们每个人的备注都是特别的爱称，信息栏填满了四年的点滴。
　　她该不会给所有人同样的待遇吧？
　　他眉头一拧，点进李孝凌头像的手势像极在捏死一只爬上屏幕的迷路蚂蚁。
　　……还好。大概是因为曾被他偷偷拉黑的缘故，李孝凌如今连个备注都不配拥有，信息栏更是空白一片，堪比一张完完整整的白卷。
　　一种奇异的期待自心口升起，他忽然很好奇黎珂会往他的信息栏里记些什么，指尖迫不及待按下抬起——
　　什么都没有。
　　甚至因为他怕黎珂不高兴，悄悄把朋友圈里和林悦的双人合影全都删得干干净净，朋友圈可见范围内排位最高的四张照片颜色都很素净，整个页面比李孝凌的白卷更白得彻底。
　　傅百城愣了一瞬，下意识以为是网速慢半拍来不及加载，却很快反应过来。
　　是黎珂什么都没往他的信息栏里写。
　　砰！
　　巨响激起回音。
　　陈秘书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霎：“老、老板？那、那个不是新……”
　　“是我自己的。”傅百城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麻烦你帮我捡回来。”
　　他强压怒火，没想到自己竟沦落到要和李孝凌称难兄难弟的地步，连黎珂给的置顶位都瞬间不香了。
　　陈秘书小媳妇一样乖乖替他捡回丢出十多米远的手机，仔仔细细擦干净，毕恭毕敬呈上。顺带呈上他刚从国际间谍组织调查结果中找出的几张图片。
　　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竟与黎珂拍下的几张面孔赫然对上。
　　黑工，好一个国际黑工。究竟是陈澍明目张胆把广东肆建当作窝藏间谍的基地，用一出轻罪掩盖另一出重罪，还是与陈澍无关，间谍组织自行渗透了进去？
　　与此同时，聂子旸那边也有了回音。
　　“我见过这几个人。”他发来圈出其中几张照片的截图，“另外几个不在警方档案里，但不排除是漏网之鱼的可能性，我会托刑警队里信得过的几个朋友查一查他们。”
　　傅百城将疑问抛给这位前任刑警，后者略一沉吟：“警方登记在案的几名可疑人员确实在广东好几个企业辗转呆过。他们大多从事体力劳动，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即使把他们抓起来顶多也只能遣返，这大概就是他们渗透的方式。”
　　“好几个企业是哪几个？”
　　聂子旸梗了梗：“我保证尽快弄到清单。”
　　傅百城不依不饶：“尽快是多快？”
　　聂子旸凭空产生一种自己在被上司催进度的社畜错觉：“二……七十二小时之内。”
　　“七十二小时。呵。”
　　“……我现在做事没那么方便，不知有多少新同事等着向陈校长汇报我的动向。”明明傅百城只是轻轻在重复一遍之后加上一个鼻音，侮辱性却极强。聂子旸嘴角抽了抽，“我很庆幸自己在未来至少二十年都没有转业的打算。”
　　跟当社畜遇上这种老板相比，人民警察这口饭还是太香了。也不知道那位陈姓秘书是怎么坚持下来并乐在其中的。
　　陈澍害聂子旸丢掉的不仅是工作与前程，还有在广州的稳定生活。
　　腆着脸在烟臭腌渍入味的农林上路警（棋）务（牌）室睡了两夜后，他终于以一个月两千二的价格成交了一间几十年前建成，周边环境鱼龙混杂，一室一厅一厨一卫，采光不佳四下发霉，蟑螂遍地跑的临巷危房。每当夜幕降临，下楼十几步远那块“禁止跳广场舞扰民”的警示牌下就会响起震耳欲聋的广场舞音乐。
　　同警务室的光头大哥曾热心邀请他合租，聂子旸懒得戳破对方每天都要把自己行程一五一十上报的事，随便扯了个借口婉拒了。
　　大哥和气地把他肩膀拍得嘎嘎作响，转头却骂：“丢！连个上赶着平摊房租的冤大头都找不到！”
　　世事尽然，工作不如意，理想被阻塞，朋辈皆为庸碌之辈。
　　或许还真被那卑劣的老头说准了，他的下半辈子即将在阴沟里度过。
　　可惜，他也从不是被动挨打不还手的那种人。
　　他主动拨通了傅百城留给他的电话。
　　他说：“傅先生，冒昧打扰您。我因为调查二十年前两桩旧案被免职，背后有陈澍的推力。我合理怀疑这两桩案件，包括我师傅当年被排挤出体系都跟陈澍有关。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需要您的帮助，您也不该错过我手里这些信息。”
　　旧账未完再添新仇。
　　聂子旸和黎珂是同一类人，骨骼里都流着不让他们低头的血液，外界阻力越大，他们越是要逆风而行。正如陈澍迫害得越紧，聂子旸就越要查清真相。
　　傅百城把话题掰回正轨：“你们就没有怀疑过陈澍和组织的关系？”
　　“没有切实证据的怀疑毫无意义。”
　　聂子旸这么说，相当于直接承认他就是怀疑陈澍。“傅先生还记得占用校道摆摊，结果被黎珂以扰民为由报警抓起来的那些外国小贩吗？”
　　傅百城当然不可能忘。
　　“我们怀疑Y大内部有人勾连国际间谍，售卖机密。考虑到背靠高校，可能还卖尖端学术成果。”
　　“哦，有人？”
　　“傅先生要是乐意，直接报陈澍身份证号也可以。”聂子旸继续道，“他为了防止查到自己头上，并没有采用传统的钱货交易方式，而是为间谍活动提供方便。”
　　陈澍把校道承包给间谍组织，为他们渗透入Y大乃至大学城大开方便之门。
　　“承包校道收一份钱，卖情报收一份钱，一钱两赚。从某种角度来说，陈澍也算是商业鬼才了。”
　　“不，是一钱三赚。”傅百城无情纠正，“黎珂不是说校道最开始是承包给本地摊贩的吗？”
　　聂子旸：“……”还真是。
　　*
　　噪音和饮用水氟超标，看似不过是一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的选择题。
　　可如若聂子旸的推断属实，陈澍真和国际间谍组织暗中联系，那么以恢复施工为筹码跟他交换更换供水源的选择就成了一步险棋。
　　——算上这次，黎珂已经是第二回无意中破坏间谍活动了。
　　此时恢复施工，无异于将她暴露屠刀之下。更何况施工地点在学生宿舍楼内部，这就好比敌方直接贴脸出生，岂不更加凶险？
　　傅百城深深看了陈澍一眼。
　　然而陈澍想要广东肆建恢复施工只是时间的早晚问题。一旦防疫检验结束，这枚筹码就会失效。只有及时使用方能达到目的。
　　陈澍被他陡然凌厉的目光看得发毛，强笑着问：“小傅总，你又怎么了？”
　　傅百城收回视线：“我只是想提醒陈校长千万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
　　约定？陈澍头脑转了半秒才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小傅总如此识情识趣，我做校长的又怎么会为难黎珂同学？”
　　他反客为主，笑着给傅百城敲响警钟：“我这个面子是卖给你的。毕竟氟慢性病嘛，放着那些学生慢慢喝，喝上三年五载也不一定会出什么大问题。”
　　傅百城神情冰冷：“这是该从高校校长嘴里说出来的话吗？”
　　陈澍对他的失礼毫不在意：“小傅总，我这可是对你说掏心窝子的话。毕竟你……也给了我不少好东西。”
　　直到傅百城一点不客气地转身离去后，陈澍仍笑着，笑意寸寸退出眼底。
　　“如果黎珂和那个小警察不能停止作死，那我对他们也不会再客气。我平生最讨厌别人在我背后偷偷搞小动作。”他这话与其说自言自语，倒更像是故意说给钟锦帆听的，“到时候傅百城的初恋要以阴阳两隔而惨淡告终，可怪不得我。”
　　按照傅百城同陈澍的私下协议，Y大校方采纳了黎珂提交的饮用水检测结果，公开宣布因氟超标将暂停直饮水供水，另出一笔钱在学生宿舍楼每隔五层走廊拐角设立公共纯净水饮水点，直到供水公司将水质改善完毕。
　　另一方面，宿舍消防改建工程则在四十八小时后恢复施工，承办方仍为广东肆建。
　　根据广大学生提交到新媒体中心的意见，施工时间不仅限制在法定的上午八点至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至晚上八点内，还从两头各削去两小时，变为早十晚六，诚邀全校师生共同监督。
　　万幸的是，Likelike9□□妹最终确诊为肺结核，在第一附属医院住院隔离治疗。广东肆建施工队全体检疫结果未对社会公开，只在恢复施工前称人员已经调换过一批，目前所有放入校园的人员都绝对安全。
　　这已经是黎珂能预想到的最好结果。
　　她把从陈秘书那里得到的小道消息告诉了倩文：“据说他们私底下查出好几个确诊，还有几个非法外来雇工已经被警方密切监视。”
　　倩文据此安排文书组写了一期内涵广东肆建的公众号推送。虽然推送只在Y大官方号上存活了不到三小时，截图和录屏却春风吹又生，在朋友圈疯转开来。
　　某种微妙的愧疚心理作祟，黎珂答应在住院期间天天同那位学妹连麦睡觉，晚上十点准时报到。
　　临时床伴齐裕对此表示严正抗议：“你怎么能在我的床上和别人连麦睡觉？不行！没门！No way！”
　　黎珂在宿舍里到处翻找自己的手机，闻言小小声：“是女生。”
　　“女生？”连女的都要来跟她竞争？！
　　齐裕气得口不择言：“女生更不行！”
　　“……啊？”
　　不愿黎珂发现自己的小小私心，齐裕只好随便扯了个借口：“我睡觉磨牙，让姐妹听到多不好意思。”
　　王紫从对角床帐里探出头来：“少废话，黎珂，我的床永远为你敞开！”
　　说着，掀开床帘在枕头上骚里骚气地拍了拍。齐裕撸起衣袖就要冲上去对线：“敞开是吧？我让你敞开得再彻底一点！”
　　“别别别！”王紫滋溜钻回窝里去，手脚麻利塞好边边角角，“我睡姿特别差，没准半夜一脚就把黎珂踢下床了，还是你比较适合……”
　　到处都没有手机的踪迹。黎珂急得团团转：“马上就要到连麦的时间了，你们谁看见我手机没有？”
　　取名未遂的狗子从黎珂彻底沦为狗窝的床上探出头来观赏这场闹剧，张嘴打了个哈欠。
　　齐裕和王紫扭成一团，抽空回了一句：“我下午给你打电话是姓傅的借的。是不是落在他那了？”
　　姓傅的？
　　从傅先生到傅老爷再到姓傅的，谦敬度坐上跳楼机自由落体。
　　黎珂无暇计较齐裕对傅百城的称呼变化，连忙借了宋陈的手机冲到阳台上拨电话。
　　宋陈坐在齐裕位置上跷起个二郎腿，随手抓起一把零食放进嘴里：“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阿紫？你睡觉还踢人？明天叫陈砚注意点。”
　　一个抱枕朝她的方向丢下去：“去死！明天约会大中午，睡你个头！”
　　宋陈灵敏闪避，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伸长脖子对阳台大喊：“珂珂啊，我睡觉无不良嗜好，绝对比她们两个都合……”
　　齐裕停手，回头：“你嘴里是我新买的狗粮。”
　　“……”
　　当晚，高层宿舍十八楼惊闻防空警报。
　　上下楼无数学生衣衫不整，慌不择路逃到走廊上避难。声音之响余波之大，连当时正在十几个街区外公安厅电子户籍管理系统边质问女朋友给自己的微信备注为何一片空白的某位傅姓市民都耳鸣了三秒钟。
　　*
　　十一月底就要拆除的旧档案室像一座废弃矿场。
　　里面留下的无非是纸质时代的陈旧卷宗，绝大多数已无任何价值，就算不日被投入碎纸机也无人在意。贴了标签没贴标签的档案册横七竖八，难以落脚，连空气都是陈旧的。
　　生了锈的档案柜门只能堪堪一动几寸上端，聂子旸掰得手臂青筋暴起都没能让锈死的门脚挪一挪位。无奈之下，只好忍着擦破皮的疼痛强行塞进一只手抠住档案册往外拉。
　　柜顶摇动之间，厚厚的灰尘一层一层抖落，雪一样藏起二十年的时光，也掩埋了独自陷落其中的身影。
　　猝不及防吸入大量灰尘的鼻腔奇痒难忍。
　　他捂住口鼻，无声狠狠卡了两下痰，屈腿靠住两架相距不到一米的档案柜，打开手电筒迅速翻了几页。
　　不是这本。
　　……
　　半晌。
　　窗户被人轻叩了两声。
　　聂子旸站起身打开窗，透透房间里散了小半天仍就固守阵地的霉臭味。替他放风的兄弟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时间快到了。
　　他点点头，手指下意识向口袋里的烟盒摸去。
　　“聂哥，”兄弟这时才从他的新造型中回过神来，“一星期不见，你……你变化真够大的。”
　　触及烟盒的手指像被电了一遭，遽然缩回。
　　聂子旸忽而意识到在兄弟眼中他仍是那个从来不沾烟不沾酒，聚会时就连放在面前的可乐都一滴不动的警校自律狂。直到远远离开档案室，他才敢擦开打火机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烟圈。
　　他拿出手机说：“傅先生，找到那女人的个人信息了。”

　　人偶

　　
　　都说近墨者黑，聂子旸在警校四年都没学会抽烟，却不出四天就在农林上警务室喜染成瘾。
　　二十年前黎曼车祸案中，肇事者不仅在驾驶前过量饮酒，还提前在家中留下遗书，一切证据都指向抑郁自杀不慎造成意外。
　　但随着警方侦查工作展开，不少疑点浮出水面。比如从被害人黎曼身上的伤痕来看，造成他身体不可逆损伤的撞击一共发生了两次。当年道路监控尚未普及，只能靠现场轮胎印记推断，肇事车辆在路中央第一击撞飞黎曼之后还特意掉头，第二次朝当时已倒在墙角的他碾过去。
　　一位心存死志，且烂醉如泥的驾驶员怎么可能只为拉一个无辜路人当垫背如此大费周章？
　　更何况在过量饮酒、意识模糊的情况下，本就很难做到把车掉头对准方向。
　　也正是这一点救了黎曼的命——若非第二次撞击偏离了方向，黎曼绝对会被夹在车头与墙面之间，当场轧成一滩肉泥。
　　聂子旸的师傅当年就这一疑点写了一份报告，申请进一步调查。但不久后上级部门介入，案件被迅速定性为意外，师傅连人带报告一起被排挤到边缘，再一点一点彻底掉出体系之外。
　　肇事者用命给家人换回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两年后，这家人住所所在的区域被政府规划给中心商业区，他们又领到了一笔拆迁费，自此不知所踪。好在那块地皮上工程承建商正是傅家，补给拆迁费的档案也还留存在旧档案处。
　　陈澍勾连公安部门上级把聂子旸踢出刑警队的举动在客观上也帮了他一把。
　　如今聂子旸上班等于围观光头大哥们打牌，借口出去尿尿能遁个大半天没人发现。
　　这大概是警务室唯一的好处。一连多日，他出了门直奔旧档案处，对着从师娘窗户上撕下来、桌腿下抠出来的旧笔记，一本一本翻找对应的记录。
　　除此之外，他还辗转寻访了数家用人单位。那女人不久便已没有在世的儿女，孑然一身倒也方便，事发后换了无数个工作和联系方式，自己亦改名换姓。
　　如果没有傅百城在背后助推，仅凭聂子旸一张吊销的警官证，找这么一个人简直如大海捞针，根本寸步难行。
　　——幸而，他找到了。
　　傅百城按下免提把他的声音扩出来：“她户籍还在广州，但登记的地址还是旧的。那块区域早变成商业大楼了，号码——”
　　他看一眼陈秘书。后者点点头，他挑挑眉，眼中现出几分讶然，“居然还打得通。”
　　电话是接通了，可号码那头并不是肇事者妻子本人，而是一名自称为她从前某个单位同事的中年妇人。
　　妇人起初对老同事现居何处讳莫如深，堪称一问三不知。即使在陈秘书出示公安机关证件后，她依旧一副不咸不淡的语气，既不否认自己知情，亦不透露自己所知。
　　傅百城听他们你来我往打了半天太极，早已失去耐心。他从陈秘书手里接过电话，开门见山道：“陈澍那边有人找过你了？”
　　“……”妇人显然噎了好几秒，语气极弱地否认，“我不知道你说的陈澍是指哪位。”
　　“哦。”傅百城说，“那联系你的人是谁？”
　　“……”
　　“他出价多少？”
　　妇人犹豫道：“我……我这也是配合公安部门工作。”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敲门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傅百城平静地说：“你现在去开门，我出三倍买你这个消息。”
　　钱一到位，妇人立即说出一串地址，在浙江杭州。买一送一，还附赠一个人名。
　　是广州市公安局内部的某某，官位不大不小。不等傅百城使眼色，陈秘书已把这段对话录音下来发给了聂子旸。
　　聂子旸咬牙：“这老东西还挺会为陈澍冲锋陷阵的。”
　　当初把他踢掉的上级里就有这人。这笔账他暂且记下，一同留待后日清算。
　　得到地址，陈秘书第一时间致电空管局确认广州飞杭州的航线。由于疫情管控，最快的民航航班也要排到下星期三以后。
　　“不好意思聂警官，”傅百城说话时毫无歉意，“只好委屈一下，让你搭一趟我的私人飞机了。”
　　聂子旸这辈子还没做过私人专机，当下受宠若惊：“怎么会委屈呢傅先生，有劳您费心了。我感到非常荣……”
　　“你有什么委屈的？”傅百城打断他，“我是替我的飞机感到委屈。”
　　“……”幸。
　　他甚至还叹了口气，“它载客的等级越来越低了，怎么什么不三不四的人都能往上坐。”
　　聂子旸咬咬牙：“傅先生，我是迫于形势才剃光头的。”
　　“你爱剃不剃，我不关心。”傅百城似乎此刻方恍然大悟，“别误会，不三不四的人不是针对你。”
　　聂子旸快要被他气晕：“那是针对谁？！”
　　傅百城直接把电话挂了。
　　“……”去他妈的！
　　*
　　聂子旸向农林上路警务室请了两天事假。
　　光头大哥蔑笑着看了他一眼：“有事？有什么事？你妈的你才来上班几天……”
　　“我妈死了。”聂子旸温温的目光冷下来，“多谢你惦记她老人家。”
　　光头：“……”
　　十一月一股阴风忽得吹入警务室，冷得他锃亮的光头一个激灵。
　　冷凝的氛围忽得被一个报警电话打破：“喂？农林上路警务室。”
　　话筒里传来焦急的女声：“110吗？我和我男朋友被偷了！肯定是在地铁上被扒窃！也可能是在烤肉馆！还可能掉在半路上……”
　　光头捂住听筒，歪着嘴笑了笑：“这不来活了吗？你走之前记得解决完这件事。”
　　今日的农林上路写作警务室，读作棋牌室依旧乌烟瘴气。
　　聂子旸记下报警人电话转身走远，光头点燃一支烟叼在嘴里，拨通了一个号码：“喂？钟秘书？他请假了，加上轮休一共四天。去哪？……我马上查。”
　　查查查，自聂子旸空降到这里，上面每一天都要问一次他的动向。
　　到底有什么好查的？他看那家伙自甘堕落得就挺快，几天时间完全改头换面，混在农林上路那群渣滓里毫无违和感，早都和周围同流合污了。
　　亲妈丧事还能去哪？当然是回老家了。他眼神随意往事假登记簿上扫了一眼，翘起二郎腿说：“吉林四平。”
　　吉林四平？
　　钟锦帆当着陈澍的面按掉电话。只要不出特殊情况，他和王秘书的任何一通工作电话都要在陈澍能够全程旁听的情况下进行。
　　“回老家，又是回老家。最近回老家的人是不是多了些？”陈澍转过笔帽敲敲桌面，“说起来……王秘书去哪探亲了来着？”
　　钟锦帆推推眼镜：“我记得王秘书是潮州人，父母都在潮州。”
　　陈澍似笑非笑盯着他的眼睛，不语。
　　钟锦帆低下头摆弄手机：“我马上确认。”
　　他用余光注意着陈澍的一举一动，手上阳奉阴违地对王秘书本人打出一串直接询问他是否回到潮州的句子。
　　陈澍冷不防发问：“确认，你在用什么方法确认？”
　　钟锦帆面不改色，张口就答：“铁路客票系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秘书是前天下午走的，从广州到潮州肯定要坐高铁。我让人在系统里查一查王秘书的检票记录。”
　　他敏锐地感到陈澍似乎还想追问，立刻反客为主，念出王秘书发来的高铁订票记录。“车次、时间和检票信息都在这里了，确认无误。”
　　他把手机屏幕朝陈澍的方向虚晃一下，“陈校长怎么突然对王秘书疑心起来？在我印象里，王秘书兢兢业业，从来也没有出格的举动。难道他这次探亲……”
　　“是我多虑了。”
　　若说钟锦帆尚有几分假正经，是个会在背地里有心思的，那王德馨王秘书就是纯粹的拙诚之人了。就算怀疑也轮不到他头上。陈澍没再细究，自己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太多心。
　　他摘下眼镜，伸指揉了揉眉心。
　　何霜昨晚为了讨好他格外卖力，那张被黑发半遮半露的娇媚侧脸不期然跃至脑海。
　　……最近的确是有些上火。
　　左膀右臂不误他，可连他本以为绝不可能背叛的枕边人，却做出对不起他的事。
　　那老女人从二十年前就跟他纠缠不清，没道理突然在他背后捅刀子。这么说来……那就十有八.九是何霜了？
　　但何霜的背景亦被他扒得干干净净，按理说同样没有背叛的可能性。她父母都是省内农民工，自己也是农村户口，考到Y大后才办理的户口迁移手续。
　　他是在一次大赛答辩会上注意到何霜的。
　　这个女孩子骨骼纤细，身材娇小，是很容易勾起男性保护欲的类型，脸庞和五官算不上多精致，神情也明明十分木讷，整个人却莫名有种楚楚可怜的欲感。真是奇怪——
　　她就那么简简单单站在候场区的阴影里，穿着最朴素的白衬衫黑裙子，没有一丝多余的挑逗，就连那双眼尾上勾的狐狸眼都干干净净，清澈见底，却让人联想到最原始也最肮脏的欲望。
　　陈澍借评委的身份与参赛选手逐一攀谈。快要轮到何霜那一队的时候，他特意多看了她一眼。她身边的男性队友兴致高昂地对她说着什么，而她诺诺敷衍，显然正为即将与他面对面感到紧张。
　　只有陈澍自己知道，除她之外，所有的人不过是冗长的前戏。
　　二十年前，广东省某位高官出差南京，情陷一位农村出身的按摩店小妹。陈澍对那人的口味深以为然，他一样喜欢何霜这样纯朴好拿捏的小姑娘，更何况他一查之下，竟发现初赛时她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参赛人员名单上。
　　答辩会现场坐在她身旁那个是她男朋友，统计学系三班学习委员叶鹏飞。他趁队友身体不适无法参加决赛答辩的机会，抹掉队友的姓名，让何霜顶替了唾手可得的奖项。
　　陈澍几乎要笑出来。
　　这大概就是缘分？刚对她提起兴趣，她的把柄就送到了他手中。更妙的是，当他单独把何霜叫到办公室，骗她说学校已经调查出来龙去脉，严厉逼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时，她哭着回答说——
　　“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因为我想保研。对不起，陈副校长，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
　　但是？
　　她猛然抬起头来，一双哭肿的眼睛里流露出哀求：“能不能不要处分我？不是我的错，是叶鹏飞……是他主动说可以帮我取得这个奖项的！”
　　又纯朴，又充满欲.望。难怪她身上会有那样两种矛盾的气质存在，她有野心，却没有与之匹配的强大实力，只会耍弄不入流的小心机，却不知道该怎么走正道。这样的女孩子难道不更好控制吗？
　　她是绝妙的璞玉，足够雕琢成他最极致理想中的模样，不出意外，她甚至可能陪伴他走过下一个十年乃至二十年。
　　只不过有二十年前那位高官的前车之鉴，他这次定不会犯相同的错误。那人把眼界短浅的农村情妇喂得太饱，所以养出那么一条贪得无厌的母狗，而他时常吊着何霜、饿着何霜，若她稍有不顺心意便辱骂鞭策，只在她最痒的痒处时不时给予满足，所谓推拉之道便是如此。
　　可以说，如今这个何霜是他一手雕刻而成的。
　　这样的何霜，是从头到脚专属于他的人偶。何霜绝不会背叛他。
　　何霜绝不会背叛他……？
　　钟锦帆从里面打开门，恰与站在外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他有些意外地抬眉：“陆小姐怎么会光临？”
　　陆秘书抬起手上提着的塑料袋：“来送外卖。”
　　她身上传来办公室女郎诱人的香水味。钟锦帆体贴地为她让出进门的空间，不料她竟把塑料袋使劲塞到他手里：“既然钟先生也在，就麻烦你辛苦两步送到陈校长桌上。”
　　她一手撑住墙面，越过钟锦帆探进半个身子：“陈校长——”
　　陈澍皱着眉看过来。
　　“傅总知道您上火，特意为您点了一份下火王，”陆秘书破天荒头一回感受到了午休加班的快乐，“苦瓜干、甘草、金银花、夏桑菊、罗汉果加量，龟苓膏双倍，保证清凉保证解毒，就算是——”
　　她用口型无声说，“你妈坟头起火，”展颜又笑起来，“肝火心火肾里起火都给您扑灭了。请您查收。”
　　陈澍：“……”
　　陆秘书嘴臭完陈澍心情大好，含笑望了钟锦帆一眼，踩着高跟鞋踢踢踏踏走了。
　　钟锦帆收回怕她重心不稳而虚托在她腰后的手，扭头：“陈校长，您的下火王。”
　　陈澍：“……”

　　看破

　　
　　报警人号码输入到最后，竟弹出一条九月初的通话记录。
　　聂子旸来不及诧异，听筒和身旁便同时传出一个印象中似曾出现的声音：“聂警官？怎么是你接警啊？你不是大学城社区片儿警吗？”
　　“……谢谢你好心为我无中生有一个片区。”他在绿化带边捕捉到王紫的身影，迎着对方难以置信的表情咬牙说出下半句话，“我血压升高了。”
　　看清来人，王紫的嘴张大后就没再合上。
　　记忆中的聂子旸穿着笔挺制服，干练而英武的气质令人心动，五官甚至无需警服警帽的氛围加成都已足够出众。
　　而眼前这个戴着大粗金链子，形容憔悴眉毛乱糟糟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光头佬，和当初那位帅哥警官……
　　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
　　若不是随着这人动嘴皮子，手机里的确持续不断传来记忆里聂子旸的声音，王紫是绝对不敢跟他相认的，说不定还要拔腿就跑。
　　她偷偷拍了张照发给黎珂。
　　“王子”：[SOS]！事实证明再帅的帅哥都经不起这样糟蹋。
　　“QAQ”：这是聂警官？？？
　　“QAQ”：[疑惑，却不说]
　　“王子”：我敢打包票，老婆和老妈他最近肯定至少没了一个。
　　“QAQ”：……
　　网络上重拳出击，王紫在现实里对这个改头换面的聂子旸唯唯诺诺：“聂警官……好久不见啊。”
　　陈砚见到聂子旸之后，不自然地多瞟了他好几眼。头顶热汗淋漓，一系列小动作落在有一定刑侦经验的聂子旸眼里，像极了强作镇定。
　　聂子旸假装若无其事：“我工作上有些调动。不说这些，能不能把你们报警的缘由说清楚一些？”
　　王紫在前面讲述她如何与陈砚出来逛吃逛吃，又如何找出那条陈砚送的复合项链想去店里退掉，却发现项链失窃的事，陈砚躲在后面，满头大汗，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打字求助：“黎珂！快想办法救救我！”
　　聂子旸突然cue他：“这位……”
　　“陈砚。”王紫提醒他，他点了下头，说：“陈先生，项链一直放在你身上？”
　　陈砚强自平静：“没错。”
　　——此乃谎言。
　　他本来都已下定决心要向王紫坦白项链是十九块□□生街地摊上买的，谁知道今天她一上来就挽住他胳膊，甜甜照他脸颊吻了一下：“猪猪，你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我真的好感动。但五万块一条项链超出我们经济能力太多，我不能要，你能理解的对吧？”
　　一条冷汗顺着额头蜿蜒滑下。
　　王紫取出包装盒，恋恋不舍拿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才放进他书包里拉好拉链，还拍了一下：“虽然要退，但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你的心意我明白了。”
　　又是一条冷汗。
　　王紫显然为约会精心打扮了一番，眼里闪出星星。陈砚准备好的坦白从宽忽而就再说不出口。
　　但那条项链是绝不可能拿到实体店去退的，他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在奢侈品店员面前的社死现场。为今之计，只有先带王紫吃烤肉看电影逛商场逛超市，想尽办法转移注意力，祈祷她把退货的这茬忘了。
　　还好王紫是个大大咧咧，粗线条的女孩子，说不定活动一多就记不得了呢。
　　……还好个头！
　　王紫连行李箱忘在高铁站这么离谱的事都做得出来，偏偏把奢侈品项链牢牢记在心上。每到下一站她就念叨一次：“项链、项链、项链项链项链……”
　　差点把陈砚念叨出神经衰弱。
　　等实在来到奢侈品店附近，终于不得不拿出项链的时候，他硬着头皮谎称想再看一眼项链，在踏入商业广场之前把盒子从书包里掏了出来。
　　他视死如归，缓缓打开盒盖——
　　空无一物。项链不翼而飞。
　　丢了项链，陈砚总算有理由不去奢侈品店丢人现眼，名正言顺带着王紫原路返回名为找项链实为拖延时间伺机跑路。
　　王紫比他着急十倍。一开始是王紫小声安慰着假装慌乱的陈砚，到后来，角色完全调换，王紫在路边哭得直不起腰，内疚自责，心中的没着没落彻底压垮了她。
　　“我根本想不起来可能在哪里丢了的……”她抬起哭花妆的眼睛，不论陈砚说什么破财消灾，不要在乎这些钱开心最重要都不再管用，她坚定无比地紧抓住陈砚的胳膊，“说不定是被小偷盯上了！报警！赶紧报警！一刻也不要耽搁！”
　　陈砚：“……”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只不过趁一次上厕所的机会悄悄把项链藏起来，回头骗王紫说项链丢了而已。谁知道会闹到这个地步？
　　王紫打电话报警，他双手抱住头，心慌得不能自已。
　　人生第一回报假警，怎么糊弄过去？在线等，急得要死。
　　当他听见接电话的那人自称“农林上路警务室”时，心头又重燃希望之火。
　　听说农林上路警务室效率极低，警员态度差不负责任出了名。上回陈砚的朋友在这一带丢了手机，报警后警员不仅叫他自己上警务室登记情况，还对他极尽嘲讽，不仅手机没找回来，还白招惹一肚子气。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祈祷警员发扬警务室优良传统，有多怠慢来多怠慢了。
　　一开始看到聂子旸的形象时，他真的松了口气。
　　这人是警察？□□还差不多！一看就特别不靠谱。
　　不料聂子旸用探照灯似的视线把他上下扫描了一遍，接着对他和王紫说：“盗窃罪五万元数额巨大，你们有权报案，但一旦立案，你们就无权撤案。”
　　一直嚷嚷着项链被偷的王紫也有些犹豫，正想转头跟陈砚商量，却见男友脸色格外苍白：“……你没事吧？”
　　陈砚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聂子旸又说：“我以前是干刑警的，业务熟练。你们放心，先跟我回去做完笔录。这件事会移交上级部门，务必帮你们追回失物。”
　　他特意多看了陈砚一眼，“彻、查、到、底。”
　　陈砚身体一晃，险些站不稳。
　　聂子旸佯装关心：“王紫同学，你男朋友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他自己是医学生，问题不大。”话虽如此，王紫还是疑惑地拉了拉陈砚衣袖，“你没事吧？”
　　“我、我……我有个紧急电话。”
　　陈砚摇头，一米七八的大个下意识往王紫一米五八的身后躲了躲，手抖不止。
　　黎珂……快接电话啊黎珂！
　　“喂？陈……”
　　陈砚大叫一声：“黎珂！”
　　……
　　他回过神来，王紫和聂子旸四目逼视。尤其是后者，不是□□胜似□□的目光看得他直发毛。
　　“黎珂？”王紫挠挠耳朵，“我没听错吧？你跟她打电话干嘛？”
　　“你听错了。”陈砚急中生智，“我们医药代表，姓李，李哥。”
　　王紫：“……”
　　黎珂这头也遇到了让她迷惑的状况。
　　陆秘书一大清早候在宿舍楼下，把她提溜上车秒速送到天河区某楼盘，带她看起了房。
　　“你们傅总要我一天之内从宿舍搬走？”黎珂满头挂满问号，“当我感到疑惑的时候不是我有问题，而是我觉得他有问题。”
　　陆秘书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他说了，你想和室友住也不成问题，反正整个地产项目都是他的。你们是想要四套房上下楼？还是别墅套房？看中哪个就告诉我，手续用不着你们操心，搬家更用不着，行李该打包的打包好，半天之内保管搞定。”
　　黎珂：“？？？”
　　一早上陆秘书强行带她看的几处住所别说精装，简直称得上钻石铂金装。如今她脚踏的这栋别墅更加夸张，金碧辉煌的外壳在阳光之下看去，竟如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
　　她抬手抚上玻璃窗，翻转过指节轻敲两下，同行的房地产经理忍不住解说道：“防弹的。”
　　“……”
　　陆秘书狠狠瞪了那人一眼，心里暗骂他多嘴。
　　经理小声道歉：“不好意思，职业病。”
　　透过厚厚的防弹玻璃，恰好望得见住宅群入口处格外严密的岗哨。
　　黎珂转过身背对天光，她压眼敛眉，圆钝的五官看上去竟锋利如刀：“作为当事人之一，凭什么有些事他悄悄做不让我知道？难道我就真的这么软弱？”
　　陆秘书挥挥手让房地产经理回避。
　　黎珂一针见血地问：“我在大学城有危险？是谁？”
　　傅百城如此异常的举动，比起担忧她受到陈澍式精神攻击，更像是生怕她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广东肆建？不对，”她紧盯着陆秘书，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微表情，“是那几个外国人吧？”
　　一边是傅总耳提面命警告她绝不能说漏嘴，一边是黎珂越来越接近真相的猜测。陆秘书心下正交战，就听黎珂突然偏离正轨：“陈澍让他们被释放了吗？我断他们财路，所以他们要来学校里揍我？”
　　“……”
　　黎珂叹了口气：“揍我就算了，连我室友都不放过吗？真是丧心病狂，可惜我手上没有足以让警方引起重视的证据，他们又有陈澍做保护伞。”
　　陆秘书简直不知该为黎珂前半段的敏锐捏把汗，还是为后半段的离谱庆幸。
　　她抓住黎珂自己走偏的机会进一步误导：“差不多吧。既然你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就应该知道顺从傅总安排是最好的选择。事不宜迟，你选好地址就尽快通知你的室友收拾吧。”
　　黎珂听话地点点头，嘴里嘟哝着：“虽然我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
　　手却老老实实开始敲键盘联络室友。
　　陆秘书松了口气。面上有些燥热，她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用手扇着风。
　　糊弄黎珂比她想象中难，足让她出了一后颈虚汗。
　　黎珂边打字边不经意地问：“你们傅总今天还有哪些行程？”
　　刚解决一大难题，此刻正值陆秘书最不设防之时，“现在大概正接聂警官去私人机场。最近中央派了人下来，第一批今天下午到达，还有一批两天后。他先去接机，接到人后安排了高尔夫、烧烤、按摩和蒸汽桑拿……”
　　出于一种欺骗黎珂之后的弥补心理，她将整套流程说得格外详细。
　　见黎珂似乎对“按摩”、“桑拿”这些词汇面露惊讶，还替傅百城正名，“不过你放心，这些都是正常的接待流程，他绝对不可能借机乱搞，黄厅长和陈校长也全程陪同。”
　　黎珂关注点全在王紫传来的照片上，闻言点点头，“我接个电话。”
　　她接通电话贴近耳边，只听对面传来陈砚的高呼：“黎珂——！”
　　高呼之后音量骤降：“那个死光头要抓我去做笔录！你快帮我想想办法啊！”
　　想办法？放任事情发酵到报假警，还数额巨大的又不是她，她能想什么办法？
　　“求求你了黎珂！”陈砚几乎要声泪俱下，“我为了氟超标那件事，回去就把我室友臭骂了一顿，自己重新到实验室做了一遍检测，拉着那个怂货把实验报告复印两百份贴满了教学楼。”
　　他偷看一眼虎视眈眈的聂子旸，“我不敢说居功……但学校勒令停止饮用水供应这件事，我也算有苦劳吧？”
　　……
　　他还真有自知之明，功劳都是傅百城的。陈砚和他室友两个医学生，再大能在陈澍面前掀起什么风浪？
　　但知道他在背后所做的一切，黎珂还是决定承这份情。
　　她神色自若捂好听筒，“陆秘书，麻烦你赶紧电联一下你们傅总，让他用最快速度抓聂警官去登机，一秒也不要耽搁。”

　　毒手1

　　
　　农林上警务室。
　　午休时间，四面窗户大开，穿堂风呼啦呼啦都刮不散那股腌渍入味的尼古丁味。
　　陈砚同王紫一人一张桌，坐在两个分出一大半心思应付牌局的中年警员对面做笔录。
　　几分钟前，聂子旸突然接了一通电话，挂断后细细打量陈砚好几秒，意味深长勾起半边嘴角：“你叫陈砚？面子可真够大的。”
　　王紫忧心忡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担心那条根本不存在的奢侈品项链下落的人。
　　聂子旸将他们带到警务室交给其他同事后，独自回了一趟出租屋。
　　他不过一会就背着行李重新出现在警务室门口，和赶来救场的黎珂一起。
　　他在离警务室两三步远处止了步，让黎珂独自走进去。
　　警务室除了聂子旸果然没有一个人指望得上。中年警员只顾看牌出牌，任由王紫急得满头包，甚至还在王紫忍不住提醒他做记录时粗声粗气瞪眼恐吓：“看什么看！催什么催！搞清楚现在是谁求谁办事！”
　　对方凶神恶煞，十一月底穿件皱巴巴的短袖T恤，露出半条花臂。王紫缩着头敢怒不敢言，见到黎珂赶来，脸上的惊喜还没来得及成型，想不到有人比她更惊喜。
　　“黎……”
　　陈砚直接从凳上跳起来：“黎珂！”
　　“……”王紫闭上嘴，默默看了陈砚一眼。
　　陈砚立刻正色道：“刚才电话里真的是李哥，我们科室医药代表。”
　　王紫在他看不见的角落撇了撇嘴。
　　黎珂搬来把椅子坐在王紫隔壁，正襟危坐，对负责做笔录的中年警员虎视眈眈。
　　中年警员如芒刺在背，牌打得都不得劲起来。他扭头瞪黎珂，黎珂迎上他目光，用手指点点记录簿，催促道：“快记啊，你没听见她说什么吗？”
　　她把每个字都吐得极其用力，即使在牌局嘈杂的吆喝声中亦掷地有声。
　　连坐在陈砚对面的那人都回头望了她一眼。
　　轮到中年警员出牌，他先回头甩出一对A，随后拍了一下桌面耍狠：“没看见我正忙？反正你们也等了四十分钟，不差我这一把吧？”
　　黎珂把双手括在嘴边超大声说：“他底牌七七八八三个十一对二……”
　　啪！
　　中年警员下死劲把牌重重甩到她面前，黑着脸站了起来。好几张牌擦着桌沿落在地上，噼噼啪啪的。
　　守在门外的聂子旸站直身体，随时准备冲进来阻止他对黎珂付诸暴力。坐在驾驶位等待的陈秘书也马上走下车来。
　　黎珂却淡定地往椅子背上一靠：“打完了？”
　　用手指点点记录簿，“那就做笔录吧。早点做完，你就可以早点继续打牌。”
　　……
　　光头眼看两边要冲突起来，赶紧出来各打五十大板。两名警员依旧恶声恶气，但好歹骂骂咧咧开始干活。至于究竟他们有没有仔细听王紫和陈砚说话，又记下来多少，就无人知道了。
　　王紫担心他们写不到位，伸长脖子想看看记录簿，却发现上面字迹潦草堪比门诊医生手写病历。她小声问陈砚：“他们有没有认真记录啊？”
　　陈砚居然一点也不担心：“我们对人民警察要多点信任。”
　　王紫：“……”她还是自求多福吧。
　　反正还有黎珂在。
　　她的存在总让人莫名安心，好像不管发生如何糟糕的事情，只要有她就有转圜的可能。
　　黎珂快步来到门口跟聂子旸和陈秘书打了声招呼，“我这里没事，你们走吧，剩下的事我来解决。”
　　她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奈何背后那十几个花臂壮汉的样子，陈秘书皱了皱眉，黎珂赶紧挥挥手：“你们去忙吧，如果有事我会联系陆秘书。”
　　……加上陆秘书一个同样不能打的，有区别吗？
　　她这个保证一点都没减轻陈秘书的担忧。他在心中叹了声傅百城偏偏关键时刻得应付上面派来的人脱不了身，碍于时间紧迫，不得不载上聂子旸火速离开现场。
　　警务室把他们视作皮球，恨不得一脚踢得越远越好，办案件移交手续相当顺利。
　　中年警员抽了个简陋的塑料袋把笔录和表格一塞，甩给黎珂：“自己拿着走吧，不送，你们自己送去刑警队，没有售后。”
　　就差把“不负责任”四个大字镌在脸上。
　　走出警务室那条阴暗的街道，王紫憋着的一股气才稍稍纾解。她拎起衣袖闻了闻，满脸嫌弃：“臭死了，就没有一个不抽烟的，不抽烟会死啊？聂警官怎么沦落到这种垃圾堆里？”
　　帅哥的悲惨命运总是令少女牵肠挂肚。
　　王紫拽着黎珂嘱咐：“你一定要去聂警官之前工作的刑警队问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黎珂嘴上答应，帮她掸掉屁股上的烟灰，“材料我带着，事后我让刑警队和陈砚联系。你们去约会吧，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陈砚喜形于色地长舒一口气。
　　发现王紫看过来，又连忙吸回来，一手搂住王紫肩膀：“没问题。”
　　丢掉项链不说，警务室半日游更是耗费掉所有心力。陈砚在医院实习，一个月才轮上一个周末休息，然而王紫却无心继续约会，神情沮丧想要回宿舍换身衣服洗个澡。
　　黎珂取出手机看一眼时间：“这个点，高层应该在施工。而且天冷了，晚上七点前宿舍没热水，你忘了？”
　　天冷反而缩短热水供应时长，甚至还时不时断供的操作，Y大一直都可以的。
　　“……”王紫屡受暴击，终于忍无可忍，“他妈的破学校！破领导！周末都不消停！就因为疫情才停了那两天，一天到晚钻钻钻！分贝就没低于过七十！”
　　黎珂没搭腔。
　　王紫想起不久前才从黎珂处白嫖来的Y大历年专业课真题，更是悲从中来，“老娘考研要是再考这所破烂学校，老娘姓氏倒着写！”
　　陈澍好一通安慰才哄好王紫，送她回图书馆复习去了。
　　黎珂则孤身坐上地铁，驶向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目的地。
　　据倩文所说，高层宿舍楼的住户不是没有投诉过。
　　向市政厅投诉，市政厅推脱法律没有明令禁止双休日和法定节假日施工，不归他们管。向派出所报警，派出所只会说已经勒令整改了，勒令足足七天整改了个寂寞。
　　若非她用上通报疫情那样的激进手段喊停施工，那些饱受噪音困扰的学生们也许就此沉寂下来，彻底忍气吞声。他们的痛苦无处倾诉，诉求亦无人倾听。
　　凡有不公之处定有反抗者，如今的一切总要变的。
　　她绝不能止步，更不会妥协。
　　*
　　广州第二次尝试入冬。
　　西风凛凛，一夜便吹白了人间的荒烟和蔓草。
　　一份跟踪报告摆在陈澍办公桌上。
　　官太太私下小聚。散会后，傅百城的母亲和高官遗孀两人被拍到同车密谈的画面。
　　前些日子他的注意力一直聚焦在何霜身上，对那老女人疏于防范。从通讯记录和账面流动来看，她最近的确不大安分，不停和投资人联络，大笔大笔的进出账流向可疑。
　　曹司令死了，可他手里理应还捏着一份致命的文件。既然何霜出师不利，他便派那老女人帮忙料理，不想再次得到“没找到”的答案。
　　难道那份文件曹司令压根没留？
　　不，年前的军区离退休干部酒会上，醉酒的曹司令不慎说漏了那份文件的存在，这是有心人亲耳所闻的。如今不亲眼见到，陈澍断然不可能放心。
　　抑或是……他再次被女人欺骗了？
　　两张女人的面孔一刻不停地在他眼前回旋。一张正值青春，另一张已不再年轻。青春的脸上，蓬勃的欲.望赤.裸.裸地写着，已然伴了他二十年的那张脸明明暗暗，逐渐脱离他掌控而去。
　　两个女人中，至少有一个在说谎。
　　与她们的关系稳定了相当一段时间，长到竟让他对这样的安稳产生了丝丝愉悦的麻痹。
　　陈澍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于掌心。不论她们中的哪一个胆敢蒙骗他，二十年前他可以让那个人……二十年后，他一样可以让那人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西风吹着浓云，天色阴沉。他想起刚破晓时的情景。
　　“我不想做杀人犯，我太软弱了，不忍心亲手结束他人的生命。”何霜蜷着四肢，将柔软的脸蛋贴着他的足面缓缓磨蹭，像一只嗲里嗲气的宠物猫。
　　“但只要您不直接让我杀人，为了您，我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生死。”
　　她身上的人性之恶，之虚伪，都明明白白摊开在他眼下。
　　——那就让她来做那块背叛者的试金石吧。
　　很快，用不了多久一切就会见分晓了。
　　过了今晚，他那些心腹之患，就将一个一个被除去。
　　“陈校长，”钟锦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民航管理局内部发来的最新消息。”
　　陈澍换了个坐姿：“说。”
　　“就在刚刚，小傅总申请了一条航线，从广州到……”钟锦帆梗了一下，“浙江舟山。”
　　陈澍眉头一紧，脱口而出：“王秘书究竟在哪里？”
　　钟锦帆无语地翻出和王秘书的聊天信息，点开几分钟前王秘书才发来的语音条。
　　背景音乱糟糟的，似乎是鱼贩子用潮汕话正同人讲自己卖的鱿鱼品质多么好，王秘书的声音传出来：“我现在在南澳给我妈买鱿鱼。出发之前工作不都交接完了？陈校长那边有急事？”
　　陈澍摇摇头，暗笑自己确被情妇的事情所扰，白白犯了过度疑心病。
　　“舟山？他派人去那里做什么？谈商务？还是……”似乎是为了缓和气氛，他开了个玩笑，“探望丈母娘？”
　　没想到钟锦帆摇了摇头：“他空运了五公斤鸡鸭牛羊肉还有刺身到黎珂家去。”
　　“……”陈澍不悦地抬眸，“我对他给岳父岳母送什么年货不感兴趣。”
　　钟锦帆续道：“我已经和舟山地勤方面取得联系，他送去的不止是食物，还有聂子旸。”
　　*
　　黎珂的突然造访杀了陆秘书一个措手不及。
　　在她认知中，此时的黎珂本应在宿舍老老实实和室友们一起打包好行李，等着她联络搬家公司上门，怎么都不该突然出现在总裁办公室。
　　巧合还是故意？黎珂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什么时候知道的总裁办公室门锁密码又什么时候拿到的会客室备用钥匙？
　　这些问题全都来不及想了。
　　陆秘书火……不，光速从安全通道冲上顶层，破会客室门而入。
　　只见黎珂杵在墙角那一摞纸箱前面，呆望着手里一枚正下着雪的水晶球。
　　其余的箱子整整齐齐一个叠一个堆在一起，只有其中一个箱子被打开了，内容物一览无余。

　　毒手2

　　
　　纸花，粉紫色，皱巴巴的，花瓣尖尖泛着陈年黄褐斑。
　　毛绒兔子，一边的耳根戴着粉色大蝴蝶结，浑身毛绒已经变成灰尘吸附器。
　　密码日记本，粉色封皮，正中的贴纸上用孩子的笔体写着“祝傅嘟嘟生日快乐”。
　　水晶球，倒转再正放就下起零几年风靡小女生的韩剧同款大雪。
　　还有小夹子、冰淇淋形状的橡皮、坏掉的八音盒、缺角的纸扇、草绳编织小人等等各种各样的东西塞满了整个箱子，一看就属于幼稚乃至青春期的林悦。
　　找不出这之后她的礼物是很自然的。因为林悦的自我意识觉醒同时也伴随着傅百城智体美劳的全方位无死角碾压，她很快成为“傅百城ptsd”的最大受害者。
　　跟这位青梅竹马无法逃避的社交成了折磨，礼物也退化成每年要么一条手链要么一枚书签，敷衍得不能更明显，在搬动时零零散散压到了箱底。
　　黎珂回过头。
　　水晶球里，雪还在下。
　　不知是不是陆秘书的错觉，她眼圈儿似乎有些泛红。
　　她笑了一下，落在陆秘书眼里便成了伤心的强颜欢笑：“他居然把这些东西都堆在这里。”
　　想也知道这些和林悦有关的收藏是傅百城的。那四个箱子里的东西她偷摸进来的第一时间就打开看了，倘若陆秘书目睹过这四个箱子被搬进来的场景，一定能意识到曾是并排平铺放着的纸箱此刻被她欲盖弥彰地叠成了一摞。
　　——陆秘书的脚步来得太急，她还没来得及把开箱的痕迹恢复原样。
　　倒是不曾想陈秘书为了掩人耳目，居然把这个同另外四个箱子放在一起混淆视线。她为了假装什么也没发现，只好转移焦点，随手抓起一颗水晶球当挡箭牌。
　　她放轻的声音落在陆秘书耳中自然也成了低落而沙哑的嗓音。
　　难过，却不说。
　　陆秘书在心里用最优美的中国话问候了傅百城这个渣男一千万遍，当即咬牙切齿道：“他！居然把这些东西都堆在这里！”
　　这种垃圾怎么还不被判无妻徒刑？白月光白月光，根本就是渣男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借口！都有女朋友了还一样不落留着白月光的东西，甚至放在天天办公的场所隔壁，这是打算跟大宝SOD蜜一样天天见吗？
　　换了她骨灰都给傅百城扬喽！
　　同样的话，一字不差，含义却天差地别。
　　黎珂听出她的误会，却故意不解释，默默侧过身把水晶球摆回了原处。
　　“陆秘书，”她随后离那个角落走远几步，把脸藏在文件柜的阴影中，任由对方肆意脑补，“我是回来取之前落下的东西，没想到……你就让我一个人整理一下心情吧，我很快。”
　　早在傅百城单方面和她冷战，陆秘书态度支吾的时候，黎珂就察觉到他们或许有事将她隔绝在外。要想傅百城亲口说出真相是不可能的，陆秘书陈秘书都对她付出了许多善意，她也不会让他们为难。
　　既然傅百城要瞒，她就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
　　看黎珂的样子，似乎只打开了林悦的那箱礼物便愣住了，大概是以为其他四个箱子里装的是同样的东西。
　　虽然这个误会残酷了些，但在这件事上她认同傅总的想法，有些东西对普通人更是不闻不看不知为好。
　　不过，这跟她骂傅百城是个渣男有什么冲突？渣男就该骂！
　　她替黎珂虚掩上门，双手抱胸靠在会客室外，脑内每秒os万字脏话，粤语国语中英双语闽南语客家话齐飞。
　　黎珂不一会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神色殊无异常。
　　“陆秘书，”可她说出口的话还是暴露了并不平静的内心，“我很抱歉看到了这些。能不能把搬家的事情延后到明天？”
　　耽搁一晚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瞳孔似琉璃，倒映出划过长空的飞机云，清晰无比。
　　天为穹庐。他站在人间底部，不冷不热地礼貌性应和身边其他接机者的话。
　　停机坪做了提前疏散，候机楼也被封锁起来专供中央要员使用。不知是谁提前收到了消息，不等机场广播响起，所有人的脚步统统向着同一个到达出口汹涌而去。
　　傅百城不紧不慢跟着大流行动，视线追着那架尚在跑道上滑行减速的私人飞机。
　　一只手冷不防搭上他肩头，手背上血管青紫，沟壑纵横。
　　“上面的人昨晚托我替他们谢谢你。”黄厅长笑着撵上他的脚步，“谢谢你费心准备这趟包机。”
　　这是已经成功抱上了大腿？
　　傅百城故意说：“陈校长……”
　　放在他肩头的那只手陡然一沉。
　　他放低声音，“黄厅长在借南沙的新项目献佛之前，有没有了解过陈校长那边的情况？”
　　他从Y大发展科听到某个有趣的风声。黄厅长拿他当工具人讨好的那位高官，早在几年前就跟陈澍联系上，有了暗中来往。
　　黄厅长泰然自若，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吃饭一类的话题：“这种事哪分什么先来后到。有人抢先，那就把排在我之前的人全都挤掉，不就好了？”
　　傅百城的渣男行径骂归骂，计划有变还是得电话请示。
　　陆秘书一边拨出电话，一边轻轻拍抚黎珂的后背：“你别难过，傅百城要是真敢做出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就、我就带着他的商业机密跳槽到竞争对手公司把他搞破产！”
　　黎珂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话来，电话那头就传来傅百城盛怒的声音：“陆秘书，你在说什么？！”
　　“……”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陆秘书充分在黎珂面前展现了她不为人知的社畜那一面。
　　什么对着空气点头哈腰捧哏赔笑，什么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个字，什么毕恭毕敬老板的话就是仙乐就是圣旨，简直唱念做打技艺精湛。
　　挂掉电话，她的脸垮得比翻书还快：“听老板的意思也是，早一天晚一天问题不大。”
　　一听傅百城在电话里不咸不淡的声音她就上火。至于黎珂发现那箱礼物的事，陆秘书刻意隐去没提，死渣男不配知道。
　　黎珂指尖下意识抚上肩头的书包带。
　　——四箱证据太多，威力参差不齐，背包里只装了她筛选出来的一部分。
　　她有暂时不能搬家的理由。今晚，她还有一个人要见。
　　她冲陆秘书笑了笑：“谢谢。”
　　陆秘书神色复杂地捏捏她的肩头：“你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以后要是受了什么委屈都尽管跟我说，我有100G的脏话素材。”
　　“……”
　　*
　　同五公斤鸡鸭牛羊肉还有刺身待了多久，聂子旸就在心里骂了傅百城多久。
　　杭州！明明对他说的是查出肇事者妻子现居杭州！
　　上了飞机他才意识到上了贼船。傅百城这个离谱的家伙居然说他是给岳父岳母送食物的添头，把他丢在舟山让他自己买大巴票赶赴杭州。瞧瞧，瞧瞧！这是甜蜜的人干出来的事吗？
　　细雨霏霏，南国的雨温柔得如同春日。
　　十一月底，海岸线苍白，时间一日一日接近二十年前广州两起事故发生的当天。
　　“我现在在南澳给我妈买鱿鱼。出发之前工作不都交接完了？陈校长那边有急事？”
　　王秘书松开录音键，对身旁叽里呱啦讲着混杂了一点点浙北口音的潮州话的妇人说：“妈，我录完了，可以不用继续装了。”
　　大巴在杭州湾大桥上穿越晴雨的渐层，驶入渐变的云锦里。
　　聂子旸把毛线帽向下拉一拉，唰地掀开车帘。漫天红紫一下子代替了灰暗，将他侧脸整个照亮，像那段往事，即将重现天日。
　　一条来自钟锦帆的新信息。
　　“聂子旸在普陀山机场买了去杭州的大巴车票。”
　　是否确认删除？确认/取消。
　　陈澍隔着人群望向那对一高一矮一少一老的组合。傅百城盯着飞机滑行的方向，黄厅长则在接听一个电话，只见两瓣嘴皮开合。
　　他按下确认键，心中疑窦渐渐升起。
　　不久前，傅百城前来求他放过黎珂时交给了他一份黄厅长的秘密方案，那老东西竟想从傅家口袋里掏钱跟他抢夺同一个靠山。傅百城终究还是年轻气盛，计输一筹，不愿别人花他的钱请客。殊不知有钱无权更应该夹着尾巴做人，权且忍过一时屈辱再说。
　　他多留了个心眼，特意当着钟锦帆的面提起傅百城私下交给他某些“好东西”，事后又故意将文件留在桌面上，假装叫钟锦帆返回去取。
　　果然不出他所料，钟锦帆也藏了些小心思。自从这家伙意识到傅百城同黄厅长并非铁板一块，就开始自发自觉针对姓傅的，远比查王秘书的去向利索许多。
　　对陈澍的怀疑，钟锦帆自然也觉察出几分。
　　“恐怕不过多久，陈校长怀疑的枪口就要指到我的头上了。”他在电话中说，“傅先生把一些对您不利的资料交给了陈校长，看来是想靠那些资料同陈校长握手言和。”
　　傻子都知道那两个人绝不可能握手言和。
　　他这话立刻把黄厅长逗得笑了两声：“小钟啊，你还跟我这样藏拙就太见外了。”
　　钟锦帆跟着他弯了弯嘴角：“既然他不仁在先，那我们是否也应该回以不义？您果然有先见之明，上回在检察院档案处找到的另一部分档案正好能够派上用场。”
　　“好。”对面忽一阵轰鸣，黄厅长含糊其辞道，“今晚我派人与你详谈，就这样，回见。”
　　通话突然被挂断。
　　钟锦帆：“……”
　　这老头可真健忘。刚刚才说过陈澍的疑心很快会转移到他身上，在这个档口私下会面可不是明智的决定。
　　他刚编辑完一段信息，一条具体时间和地点的短信就发送到私人号码上，餐厅名不在几个他们经常碰头的地点之列。
　　……也罢。他又把刚编辑好的信息一个个消除。
　　陈澍的反应应当没有这么快，谨慎起见，今晚当面提醒一下来人好了。
　　他这样想着，从提包里翻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办公桌右侧第三个抽屉的锁，从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中间抽出一叠，快速塞回包中。
　　赴约之前，他还特意回头环顾了一番四周。
　　疫情当下，人人都带着口罩只露出半张脸，反侦察难度相比人人露脸时期急剧飙升。钟锦帆对附近停靠车辆重点关照，直到确认绝对没有记忆中与陈澍相关的车牌出现才放心走进饭店。
　　殊不知背后二三十米远的拐角正处于他的视线盲区。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何霜跨着共享单车，将钟锦帆的背影与饭店招牌一同收入镜头。
　　黎珂没让陆秘书送，一个人搭电梯从高空直直返回地面。
　　前台小姐还记得她进入大楼时出示的总裁特助工作证，在她经过时挥了挥手。
　　黎珂以微笑点头相应。
　　迈出商务大楼，手机上恰好发来一个地点。她跟着人潮来到马路对面，回头时恰见一片浮云绕过高楼直指天际的顶端。
　　“稍等，”她对手机录音口说，“周末车堵，我离大学城还有至少一小时五十分钟。”
　　回复来得飞快。
　　“一小时五十分钟？你在市中心？”
　　黎珂发去一个定位。
　　“真巧。”那人的回复一条紧接着一条，“我刚好看见你了。在人流高峰里都能一眼相顾，这样算是缘分么？”
　　一道视线穿越人海落在身上。
　　黎珂似有所感，回头遥遥一望——
　　“傅百城想让高层1865集体搬走？他倒挺敢釜底抽薪的，可惜他们都没意识到在和死神赛跑的时候绝不能拖拖拉拉。还敢拖到明天？不知道明天的黄历上最忌搬家？”陈澍冷笑，“恐怕黎珂再也等不到明天了。”
　　正值农历十四，圆月出山，摇摇挂于城市森林梢头。
　　夜幕将临，一切的蠢蠢欲动都将喷薄爆发。

　　毒手3

　　
　　陈澍轻轻摩挲表盘。
　　时间一分一秒，掏出更浓更稠的夜色。
　　算起来，此刻那个小警察大概已经到达杭州市区了吧？
　　没用的，他做什么都没有用——陈澍永远更快一步。费尽心思找到当年的肇事者遗孀又如何？那女人要的不过是钱，抚恤金保险金拆迁费低保，这些年她贪得无厌拿了一波又一波，能用钱打发且又胆小的人都相当好料理。
　　不知聂子旸风尘仆仆登门，却在寒风中惨遭闭门羹的滋味如何？
　　滋味？自然是……
　　南澳鱿鱼还挺好吃的。
　　外层是一道铁门，门栅上别着早已发黄的艾草。内层的门咔嗒一声打开，聂子旸应声取出口袋里的纸张，抖了一抖摊开：“半年前你替陈澍出面就Y大校道承包权同谁签订过怎样的合约，你自己心里清楚。”
　　来人慢慢将手搭上铁门的门栓。
　　正是被陈澍看作左膀右臂，本应身在潮州探望父母的王秘书。
　　“希望你配合我的调查，否则这份合约很快就会出现在刑警大队的证据库里。”
　　杭州空气里逼人的冰寒早把聂子旸自穗带来的暖意驱逐得干净。铁门泛着冰冰冷光，更为整个冷调的场景增添了氛围。
　　出乎聂子旸意料，王秘书毫无反抗之意，一下子拨开门栓敞开铁门：“请进。”
　　他如此配合，聂子旸反而升起警惕之意。
　　王秘书静静与他对视几秒，收起脸上一贯的友善和气，露出另一副孤注一掷的神情。
　　“傅先生跟我聊过了，就在您那趟航班起飞没多久。”王秘书重申，“请进，我母亲等张警官上门很久了，可惜没有等到。”
　　老刑警师傅，姓张。
　　聂子旸耸耸肩膀：“那很遗憾，她再也等不到了。老人家不干刑警有年头了，年初去世，这个案子他早就无力追查了。”
　　他说着说着，胸中一股气便堵得难受。
　　跟着王秘书踏进屋子，他故意抬高声音说：“令堂尽管安心，以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王秘书回头看了他一眼，唇瓣蠕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往里走两步是一座二十公分高的小佛龛，两侧红烛烛泪斑驳，正中供奉着观音像。
　　顶多四十平米的空间又分隔出四五个功能区，分外逼仄。夕阳落下满室昏暗，唯有那座观音仿若散着一圈金光，王秘书路过时还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
　　掀开一道分隔帘，灰白头发，长度剪到贴着头皮的妇人盘腿坐在蒲团上，抬起头对聂子旸笑了笑：“小聂警官？南澳鱿鱼，尝一尝吧。”
　　她说话广普的味道极浓。
　　西向的墙面被煤烟熏得漆黑，连委委屈屈同厨具挤在一起的旧沙发也被波及，变得黑一块青一块。
　　聂子旸这才发现这是一个集客厅、厨房和餐厅为一体的小隔间。
　　与刚入门的隔间相同，天光稀薄，照明全靠一座神像两旁的烛光。
　　“那是妈祖。睡觉的床头还有关二爷，元始天尊。”王秘书在聂子旸身边坐下，替他添了双碗筷。空间狭小，两个大男人席冰凉的地面而坐，不得不手肘碰着手肘，膝盖顶着膝盖。
　　“我们潮汕人都特别信玄。不管见到什么神，管他佛教道教，拜就完事。”
　　聂子旸嘴角一抽。
　　甭管什么神都一锅乱炖，够大杂烩的。
　　“我妈拜这些几十年了，”王秘书见母亲脸色如常，才继续说下去，“我是家里的第五个儿子。因为实在养不起，很小的时候就被爸妈过继给一对算命先生说这辈子也生不出儿子的夫妻。就是我的养父母，现在退休了，住在潮州。”
　　聂子旸眉角一动：“那你的那四位……”
　　“都过世了。”王秘书轻描淡写，藏起字句背后的血泪，“因为养不起。”
　　王秘书的政审材料里没有半点当年那场车祸的痕迹。也难怪，倘若有，依陈澍斩草除根的性格就不可能放任他坐在左右。
　　同他拥有类似童年经历的人，大多很难与亲生父母建立起羁绊，但王德馨是个例外。即使在原本的家庭他顿顿咸菜就软饭，连口像样的牛奶都喝不上以至于长大后乳糖不耐，他依旧深记生父母之恩惠。
　　生父为了拿钱养家犯下杀人未遂之罪，世界上任何一人都可以尽情对其唾骂，唯他不行。
　　他是两对夫妻共同，也是唯一的儿子。
　　“那时候我父亲因病退伍赋闲在家，缺钱，但干不了重活体力活，工作时间长一点都难。”王秘书说到这里，站起身来，“妈，他年轻时的照片你还放在老地方？我带聂警官去看看。”
　　聂子旸知道他这是有些话想单独说的意思，遂起身跟上。
　　来之前他做的是近似刑讯逼供的打算，以刑警队之威相逼，以傅百城的钱相诱。王秘书替陈澍联络国际间谍组织成员承包校道的证据在他手里，要是捅到刑警队那里，这对孤儿寡母必定受不住。
　　他一边走，一边把证据用力折得更小，深深推进衣袋里。
　　王秘书带他去的地方正是所谓卧室。元始天尊熄了一边的蜡烛，他拿起火柴盒推开，又无奈地放下。
　　转过头来问：“聂警官，有打火机吗？”
　　*
　　高层宿舍十八楼今夜安静得诡异。
　　黎珂既然打出“防疫”这张牌，陈澍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那日电梯监控中与学妹共乘的学生都接到黎珂的短信，让他们出于保险起见都去医院接受检查。陈澍要的却不是这个效果。借排查校园内密切接触者的由头，他让校长办公室下发了大批量需接受核酸检测的名单，范围锁定在高层宿舍十四到二十层住户间，立刻把整栋宿舍楼的气氛闹得人心惶惶。
　　检测结果一出，校方马上宣布这一批检测的学生中有其他呼吸道疾病确诊，需要加大起居间隔。十八层许多宿舍全体向上搬迁至二十层以上的空宿舍，门户大开便于消毒。
　　黎珂只身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浓烈的消毒水味道还未散去，不少零散的小物件被主人遗弃在各个角落，整个十八楼兵荒马乱，像一座被战争践踏后的空城。
　　门口的小空地上一摊一摊沙堆，砖块和木板把逃生梯入口堵得严严实实。一块黄底黑条纹的指示牌架在半路，大大的，惨白的四个字。
　　禁止通行。
　　她取出钥匙插.进锁眼，抬眸望向围绕在1865门旁的大红色春联。
　　原本的艳红被灰尘蒙没，变成了一种丑陋的灰红，看不出本来面目。
　　一股强烈的不安侵袭了她。
　　锁孔转动。咔。
　　门开了。
　　室内灯光通明，室友一切如常，至今姓名不详的小狗用她的书桌作为跳板跳下她沦为狗窝的床，来到她脚边撒欢。
　　黎珂把小狗抱起来挠一挠狗头，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温热贴近了心口。
　　湿软的小舌头轻轻舐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痒痒的。
　　宋陈包着干发巾从阳台上走进来：“珂珂！”历经多日，她已经能做到对这狗视而不见了，“我刚刚冲头的时候感觉热水已经不太热了，你赶紧去洗吧。”
　　考研复习迈入冲刺阶段，王紫宣称自己每天都要熬夜多背两个小时肖四，怕影响大家休息，搞了个遮光帘挂在自己课桌后方。
　　她从拉帘里探出一个脑袋：“你今天怎么没和周昊出去鬼混？”
　　“他快考法硕了。”宋陈笑得甜蜜蜜，“他今天在教学馆的通宵自习室通宵复习刑法。你还不赶紧背政治？小心成为我们全舍唯一一个二战士兵。”
　　“……”王紫缩回帘子里，“五十步笑百步。”
　　“谁五十步笑百步了？”宋陈立刻为男朋友正名，“他年年都拿优等生奖学金，业务能力也数一数二好不好！不信你问黎珂，上次在法务所他是怎么给黎珂做法律咨询的！珂珂——”
　　黎珂收回环绕打量整个十八楼房间内是否亮灯的目光，啪地关上浴室门。
　　嚓。
　　小小的火苗抖了一抖，竖直着燃烧起来。
　　以前那个不抽烟的聂子旸不可能随身带打火机。但现在的他还真有。
　　他拿打火机的火苗凑近烛芯，房间一下子亮了半个度。王秘书弯下腰往神龛下的老木柜摸索，合影很好找，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上层。
　　聂子旸只瞥了一眼便不再看了。合影里的年轻男女正如□□十年代，任意一对中国南方新婚夫妻的样子，不论外貌，姿态还是幸福的表情。
　　王秘书又来来回回拉开了三四层抽屉，终于在最底层拿到了另一样东西。
　　聂子旸接过。那是一本破烂而绵软的小型粘胶相簿，每页正反都有一层塑封膜用于保存相片。当然，此刻夹在里面的是从二十年前的十月开始，南京军区一位曹姓团级政治处干部与王秘书生父的来往书信。
　　书信上有些字迹实在潦草难辨。聂子旸借烛光费力地看了一遍，可见开车撞人的差事是王秘书生父从熟人那里打听到，主动揽下的。
　　那时他还养着五个孩子。手头实在太缺钱，亲戚中又无人可以周济，听人说上面有个报酬丰厚又快又不费力的活儿，一时难免动了念。但当得知这桩买卖实为一命换一命，他又犹豫退缩了。实在不是所有人都愿拿命去搏富贵，更何况曹政委已经在信中明明白白告诉不论他成与不成都将是必死无疑，区别只是报酬的多少。
　　曹政委亦是从上面接到了这个招募替死鬼的任务，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选毛遂自荐，自然不肯放过。
　　一个着急交差，一个犹豫不决，两人开始了一段漫长的书信推拉。
　　曹政委劝人赴死的话术并不高明，逐渐从耐心善诱变得急迫不耐，彻底撕下了扶贫济困的假面，露出底下吃人的獠牙。
　　“最开始上面说好了要杀的是个女人，时间也定好了，十一月底。”王秘书眼底烛光浮动，“他还是决定要去广州，我还记得他跟我，跟妈，跟哥哥们告别的那个上午。”
　　女人？另一个案件的被害人？
　　……等等。
　　两起车祸案件看似无关，实则暗藏玄机。聂子旸觉得自己已渐渐接近真相的核心。
　　“最终被他酒后撞成重伤的那个人是黎珂的父亲黎曼。”
　　说完上一句话，王秘书沉默了片刻，视线在生身父母的唯一一张合影上略略流连，“那是因为有人抢着做了第一件事。”
　　那个人——
　　就是陈澍。
　　相簿翻到其中某一页就变为空白，收尾于王秘书生父对曹政委签下的生死状。时间、事发路口、车牌号写得清清楚楚，钱与人命的交易白纸黑字，赤.裸.裸摊在眼前。报酬在当年算得上十分丰厚，右下方盖着曹政委的刻章，刻章之下则是一枚卖命者的血红色指印。
　　恶的投名状。
　　事情的起因最初只是广东某高官想处理掉跟了自己近十年，日益贪得无厌的情妇。当了所谓的人上人，居然连杀人的活都有人抢着帮忙干，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黎曼是个添头。”王秘书眼里的光渐渐冷凝下来，“陈澍从中插了一手，把最讨好上级的差事自己抢着做了，曹政委卖了他这个人情，他临时把时间地点统统改了，只有许诺的重金不变，让我父亲喝够了酒再上路。”
　　“陈澍是私下买通门路在曹政委那里抢来了让那个女人消失的任务。他和曹政委一起骗我父亲开车撞向另一个无辜的人。”
　　那个人正是本该开始代表祖国在国际数学界崭露头角的黎曼。
　　火光一下子窜得老高，颤颤巍巍，将两个黑色的人影拉得极其细长。
　　王秘书话音飘摇，疏尔压得极低。聂子旸注意到在他颤抖的手背上，青筋已道道暴出，他在极力忍耐，极力保持冷静。
　　事隔二十年，他终于可以张开嘴说出深埋心底的恨意源头——
　　“我后来才知道，陈澍一个举动同时毁掉了两个家庭。既然杀错了人，曹政委就单方面撕毁协议，没有按约定支付报酬。那笔钱本来是高官买凶的预算，绝大部分流入了审判长的口袋，其余的被陈澍和曹政委瓜分了个干净。”
　　他低眸，红烛滴滴垂下血泪，“我父亲白送了一条命。……黎珂一家的事又何须我再多说。”
　　校对完最后一行，紧绷的神经总算松懈下来。
　　连续工作了七十二个小时的笔记本电脑拼命打着风扇。袁皓设置好打印参数，终于向后挪出半个身位，用力趴在桌面上做了个伸展。
　　办公室里其余的工作还在有条不紊地运转。袁皓来到吐着纸张的大复印机旁，公众号运营组成员刻意压低却仍激烈的讨论声在走廊一角持续响着。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现在的工作他很喜欢，环境、工作内容、同事……样样都是他曾梦寐以求的，样样都称心如意。
　　交完稿件，副主编抬头对他笑了笑：“袁皓，明天采编会后我打算让你跟xx（某报社记者）一起外勤采访，要你帮忙整合材料，你好好做准备。”
　　袁皓利索地答应下来，加班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说起来，这一切还都要感谢黎珂。若不是她的惊人壮举，他的梦想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
　　袁皓心里不停想着第二天的采访，连路过一位编辑工位时对方抬头叫了他两声都没注意。
　　直到第三声他才转过身来，后退两步道了个歉。
　　对方靠着格子间围栏小声问他：“你是Y大毕业生？”
　　袁皓点头，对方把电脑屏幕略对向他：“那你帮我过一遍，这份稿件里有没有不符合Y大校情的措辞。”
　　袁皓倾下来往屏幕上瞟了一眼。
　　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若从脚底开始冰冻到头顶，让他连眼珠都彻彻底底动弹不得。
　　稿件标题是“Y大惊现校园枪击，受袭女大学生生死未卜”。
　　还配着一行破折号后的小字——
　　该女大学生为粤省年度优秀共青团员、反贪腐人物候选。

　　毒手4

　　
　　足足三秒，袁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对方用力捂住他的嘴，拼命冲他使眼色：“小声！小声！这是主编临时发下来的任务，说让我准备素材，明天第一时间抢发。”
　　袁皓死死瞪着双眼，把标题和短短一篇不到二百字的新闻稿来来回回读了又读。他手指不自觉抖了抖，冻结的知觉从指端破了冰——
　　黎珂，是黎珂！虽然通篇没有指名道姓，但一连串头衔联系起高层宿舍楼楼顶发生枪击，只能是黎珂了。
　　袁皓双手按在桌面上，两道醒目的血丝暴在眼中：“什么时候传来的消息？办公室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是主编室，”对方有些支吾，“大概主编室收到了校方的电话吧……这个素材还没确认，你千万不要往外说……”
　　吧？人命关天，居然说“吧”？
　　一丝怀疑渗入胸口，越扩越大，逼慢了心脏失速狂跳的速度。袁皓注意到记者部门安静得一如往常，倘若真出现这种大事，此时报社一定已喧闹成一团，火速派人派车赶往Y大了。
　　他强作镇定，假装把稿件从头到尾看了遍，快速说：“没问题。”
　　扭头向外走去，步子越迈越快，一出门就变快走为跑，手指重重摁下联系人列表里的“黎珂”。
　　记者无动作，编辑不知情，一切都说明这桩所谓的“枪.击”根本还未发生，仅仅存在于报社主编的一面之辞中。他怎么可能接到校方透露的消息，还只是让某一位编辑提前起草一份不痛不痒的新闻稿？
　　何况这已不能称之为新闻稿。这是一份宣告，黎珂的死亡宣告。
　　只剩一种可能了。冰冷的空气刷刷擦着袁皓脸庞掠过，那剩下的唯一一种可能性令他不寒而栗。
　　通话等待音一秒一秒响着。
　　嘟——嘟——
　　袁皓靠在墙边手脚发抖，浑身冒汗。黎珂到底在干什么？怎么还不接电话？
　　她……不会真的出什么事了吧？
　　——风暴正在酝酿，一切尚未发生。
　　黎珂正侧躺在呼吸已趋均匀的齐裕身边，睡得靠外，闭着眼睛浅眠。
　　齐裕有早睡的习惯，为了迁就她，喜欢熬夜的黎珂也不得不跟着早早躺上床。
　　手机是不能玩的，屏幕的亮光会打扰齐裕，声音是不能出的，王紫还在下面背政治，早睡又睡不着，只能把手机静音之后倒扣在床上，干卧着闭目养神。
　　袁皓的号码就这样被扣着亮起。四十秒后，静静地变作一通鲜红的未接来电。
　　风肆虐在树梢。风静下去了。
　　过了凌晨两点的广州城。
　　又双叒叕背到绝对相对超额剩余价值，王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本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弧。
　　她拿指腹蹭了蹭那道黑弧，蹭毛了两指宽的黑边。透过半开的阳台拉门，她看见黑暗渐渐爬上高楼。
　　不如今天就到此为止好了。王紫伸手触到台灯开关还未按下，灯光忽而熄灭，只剩反应慢半拍的灯管还留着两头微亮的青紫。
　　“……”她什么时候会的气功？
　　王紫的手指受惯性继而按下开关，开灯、关灯、开灯关灯，来回两趟。她才意识到不是气功，而是停电。
　　是宿舍电卡里没电了，还是整个宿舍楼临时断电？她透过阳台看去，入目上下只有十八楼漆黑一片，几盏欲盖弥彰的零星灯火也已尽数归于黑暗。
　　还未等她仔细思考一连串异样之深意，耳中紧接着便是黎珂床铺上窸窸窣窣的扒拉声。王紫刷地拉开遮光帘刚想看个究竟，就见一团黑影迅捷地一跃而下。
　　王紫打开手机照明，只见小狗压着脑袋拱到门边左嗅右闻，说不定是饿了。
　　“吃了晚饭还要吃夜宵，和我们家猪猪一个样。”她又好气又好笑，靠到齐裕放在门边的箱子里翻肉干。
　　黑暗之中，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仅仅距离左眼十公分外的地方，细小的铁屑正缓慢地接连不断下落。
　　固定门锁的四角螺丝中，有一个被一门之隔的某个人，某把螺丝刀慢慢旋转，拧出，摇摇晃晃，眼看就要落在地上——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如此反复了三四次，黎珂仍就一无所觉，袁皓却已心急如焚。
　　室友都住在校外的实习单位。袁皓只好舍近求远，给还在学校的倩文打微信电话，让她赶紧通知学校保卫处上高层十八楼查看情况，在自身安全前提下确认黎珂的安危，同时还用尽过热的大脑思考此时此刻最有可能救场的人是谁。
　　陈澍……一定是陈澍！必须是同陈澍势均力敌的人才可能阻止这场血光之灾……
　　只有那个人了。
　　除他之外，别无选择。
　　他曾和和傅百城在十月下旬有过一次短暂的会面，会面之后，他方打消了所有关于雷浩为人的顾虑，彻底在同邹飞的博弈中倒向黎珂这边。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当时他鼓起勇气向这位经济金融学院的大众偶像问了个专业上的问题，傅百城竟随口给他报了手机号码。
　　那个号码躺在置顶位许久，想拨又不敢碰，如触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此刻袁皓却想也不想地拨了出去，什么冒不冒昧凌晨两点对方能不能借到是否会吵到对方都不管了：“傅先生！黎珂有危险！”
　　保卫处的值班者打了个比起困更多是无聊的哈欠。
　　高楼俯瞰，晚归学子踏在地面上的身影小得惊人。
　　长久以来，大学城治安始终良好，又非教育部紧抓的特殊时期，保卫处值班一直是得过且过，能挨一天就是一天。几个学生能有什么价值？哪门子的犯罪分子没事总盯着？还不如多瞅瞅那些政商要员。
　　又是一个长长的哈欠，值班者站起来伸个懒腰，虚掩上门走了出去。
　　半分钟后，电话铃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响起。
　　继第一枚之后，第二枚螺丝钉亦慢慢钻出原本的位置。
　　原本的计划是在四枚螺丝钉都掀松后迅速卸下门锁，在所有人都正安眠时动手。没有人想到屋里会多出一条狗，亦没有人想到还有一个复习考研政治的学生竟在凌晨两点还保持着清醒。
　　第三枚，第四枚，终于。
　　——叮咣。
　　像按下一场录像的播放键，激烈的狗吠声就在这时冲破寂静的夜色。门锁被人在那头剧烈上下掰动，王紫猛然意识到竟有人在门外撬锁，吓得呆立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浅眠的齐裕：“……怎么回事？”
　　她前半句话还用的气声。王紫这才反应过来，就近把黎珂的椅子拖过来，连同自己的身体一起抵在即将失守的门背上。手忙脚乱间，黎珂踩空了三四级阶梯，几乎从半空中直接掉下床来。
　　脚踝处刀劈般的剧痛瞬间抽离了她头脑里固执的睡意。
　　宋陈梦境初醒，尚六神无主：“谁、谁啊？”
　　齐裕用力给她后脑勺来上一巴掌：“想死啊？！还不快点把你的行李箱拖出来挡着门！”
　　宋陈不停地摇头：“不行不行！那个箱子太重了我根本拿不……”
　　早已在动手的黎珂咬牙忍痛，短短几秒钟已逼出满头大汗。她隐忍着回头深深看了宋陈一眼，厉声喝道：“快来帮忙！”
　　王紫后背紧贴宿舍门，脸色煞白，狂吠不止的小狗在她左右脚边胡乱打转，齐裕冲上去给黎珂合力，总算让巨大的行李箱一寸一寸挪出储物柜，倾斜下来。
　　门锁和巨大的行李箱几乎同时落地。
　　一声清脆，一声沉闷。
　　两相交响。
　　黎珂冲到呆住的宋陈面前，双手紧紧按在她肩膀上连声说：“别怕陈陈，别害怕，我们都在，我们会一起活下来知道了吗？马上报警，然后给你能联系上的所有人打电话求救！”
　　文学院法学院的宿舍楼在高层公寓西北方向三百米开外。
　　倩文连续跑了三个百米冲刺，齿缝间满是血腥味。没有高层宿舍楼下的门禁卡，她循规蹈矩的人生第一次无视规则，手脚并用翻越了闸机，拼命把双数层电梯按得噼里啪啦。
　　不行。怎么按都亮不起来。
　　怎么偏偏在这时候电梯停电了？
　　如果说接到袁皓来电时的不安还隐在心底，那么此刻就是极致。
　　是那个还躺在肺结核隔离病房的学妹，颤抖到每三四个字就加一声喘嗽：“有人要闯进黎珂学姐的宿舍！我已经报了警，同楼层的其他人呢？宿管老师？保卫处？快点想想办法啊！”
　　那声狗吠，对门内门外的人来说都是变故陡生。
　　猛鬼一般，响起的叩门声凶狠如暴雨。在外推门的力道显然比里面大得多，高高垒起的三层行李箱大山完全形同虚设，纵黎珂齐裕王紫三人使上了吃奶的劲，仍然无法阻止门缝一点点扩大。
　　一边倒的对峙仅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带着镰刀的死神即将收割生命，一旦房门失守，等待她们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宋陈蹲着一通通打电话，终于打到心理防线崩溃。她一步步向后退，一直钻到离门最远的自己的书桌下缩起来，双手颤抖着抱住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为什么是我们？怎么会挑到我们？不要啊，救命啊……”
　　她的哭声夹在慌乱的夜里，把强撑到此刻的王紫也催得红了眼圈：“珂珂，齐裕，宋陈，遇到你们我觉得还蛮幸运的……真的。”
　　人心渐渐散了，黎珂亦知道凭她们几个撑不了多久。她和齐裕对视一眼，瞳孔在黑暗里如同镜子，明明白白照出彼此眼底的恐惧。
　　与其坐以待毙任由暴徒闯进来把她们一个个杀了，倒不如尽力一搏。没办法了，已经什么都来不及去想了。她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黎珂把手搭上陪了自己快满四年的椅子，紧紧抓住。房门越开越大，一只脏不拉几的鞋强行从门缝里挤进来，随后便是一只长着脓翳的眼睛。
　　所有的抵抗和求救都已到达极限。
　　——搏一把吧。
　　配合齐裕松懈抵挡力道的那一瞬间，黎珂藏在门背后狭小的视野盲区中高高举起椅子，用尽力气狠狠对准那个跟脚一起探入半个的人头砸下去！

　　交火

　　
　　世事如排列最最精妙的骨牌，推倒任意一个便掀动宏大的连锁反应。
　　只身赴杭州之前，聂子旸绝没想过自己深入虎穴的调查最后变成了一场堪称温馨的晚餐。
　　妈祖，文殊菩萨，烛影幢幢。
　　没有什么比一顿饭更能破冰。饭前聂子旸与王秘书一家完全是各行其道的陌生人，饭后他甚至知道王秘书生母祖上就有传女不传男的少白头，因此四十岁那年便为遮掩满头银发而剪掉引以为豪的长发，推了个平头。
　　老太太给聂子旸包了一份自制生腌螃蟹，王秘书亲自开车送聂子旸到机场。
　　事不宜迟，聂子旸必须星夜赶回广州。临别前，他弯下腰挡住王秘书摇下一半的车窗：“我很抱歉说了过分的话，令堂是位令人尊敬的女性。”
　　王秘书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令堂尽管安心，以后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拿“担惊受怕”暗讽这位丈夫白送了命后，面对受贿后胡乱断案的审判长，面对曹政委等人的摧逼，不得不和血咽下苦果，抛弃姓与名，东躲西藏只身抚养五个孩子的女人，实在显得无知而武断。她从没害怕过那位正直的老刑警上门盘查，她不过是二十年前官官勾结司法黑暗的受害者，一样被捂住了嘴不得道出真相。
　　他当时想反驳却没反驳，因为知道反驳只会加剧聂子旸的赌气，亦因为确信母亲能用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为自己正名。
　　载着聂子旸的小型飞机在空中远去。
　　王秘书开车下了机场高架。假期很短，归期在即，他减了速，把车停到路边吹吹风。
　　穿越西子湖畔盘桓而来的寒风夹着雪籽，一颗一颗割皮刺骨。
　　聂子旸走之前问他：“既然都憋了二十年不说，怎么突然又决定说了？”
　　其实王秘书还有一段故事未宣之于口。
　　二十年前，直到判决书下达，他们才知道生父被体系内的某某联合曹政委摆了一道。失去顶梁柱后，家里境遇雪上加霜，母亲好像一夜间也被抽走了半条命。若不是傅家恰好签下家里旧址那块地，补给她一笔不菲的拆迁安家费，她也许早就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死于了伤痛。
　　是那笔钱给了她希望。活下去的，和复仇的。
　　曹陈二人甩在她脸上的耳光她麻木地受了，转过身默默藏起所有证据。
　　一只羸弱的蝼蚁铆足了劲，只待致命一口咬断巨象的动脉。
　　有些此生誓报的深仇静默无言，伴着背负它的人如云漂泊。
　　王秘书做小伏低在陈澍身边蛰伏了五六年，黑的白的干净的肮脏的，种种事情这双手都做过，终于熬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但还不够。他和他母亲等待多年的那个时机仍未到来——
　　“那不巧，我的想法和陈校长正好相反。”
　　直到傅百城当着他和钟锦帆的面与陈澍对峙，斩钉截铁地说了这一句，背身离开的时候。
　　当时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四个人怀抱着四种南辕北辙的心思，王秘书亦然。
　　藏在他心里沉寂二十年的仇恨，在那一刻突然疯狂跳动起来。
　　那个时机跟着傅百城的脚步一起来了。
　　世事轮转之妙总是超乎俗人预料。曾无意中施恩于他的傅家如今成了黎珂的后盾，黎珂、傅百城、陈澍，加上他自己，二十年前的施害者与受害者、施恩者与承恩者的奇妙组合被冥冥的人定与天意糅在一起，恩怨在血脉里流动不息，注定的厮杀好比宿命。
　　他若此时不投身，便再也不会有机会了。
　　王秘书连夜收拾好行李买了回家的票。一张高铁前往潮州，一张机票飞向杭城，去潮州的那张是拖住陈澍蒙蔽钟锦帆的障眼法，飞杭城的那张才指向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
　　更巧的是，聂子旸同时查到了他母亲的现居地。
　　至于那位张姓老刑警同他的母亲，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决定把全副身家押在黎珂身上了。他悄悄窥着黎珂从推免事件开始一路走来，几经大难，后福理应泽被今后的未来。
　　如果连这样的黎珂都不能赢的话……
　　黎珂……
　　九洞夜灯高尔夫球场边，陈澍的身影被高杆灯冷色调的强光散向四周。
　　狭路相逢，傅百城脚步不仅没停，还加快频率重重撞上陈澍肩膀。
　　眼前的情景与其说是偶遇，倒更像陈澍刻意在等他到来。
　　陈澍被他撞得后退了两三步，嘴角恶毒地抽搐了一下，用力抓住他的胳膊：“小傅总，你这么着急要去哪里？”
　　傅百城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道视线冰锥一样刺过来。
　　陈澍脑海里霎时浮现钟锦帆被他过肩摔的场景，立刻松开手拉开几步距离，身体却依旧拦在他前进的方向上。
　　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说出今夜的开场白：“我已经下发了人事通知。王秘书既然想家，那就让他在家里待个够，不用再回来Y大了。工资当然会替他结算完毕，但他还有没有命花就是另一回事了。”
　　白光阴恻恻地照着他，分化出数十个影子。他抬步靠近，数十个他一同抬步，从四面八方逼近。
　　傅百城淡淡看着他的脸，两根手指慢慢扣住高尔夫球杆皮套拉链，向下拉了两三公分。
　　陈澍的脚没敢继续向前，嘴上继续说道：“小傅总，听我一句劝，别再白费功夫了。要想翻案没那么容易，二十年前都没能伤到我分毫，如今隔夜饭都凉了，还能顶什么用？你要是寄希望于此，那未免也太让人失望了。”
　　“之前还是我太高看你了。”他讥讽地勾了勾嘴角，“我，或是黄厅长的对手，你一个都不配做。”
　　不论陈澍说什么，傅百城都打定主意不再听，大步经过陈澍身边，不等他躲避就故意用高尔夫球杆狠狠在他身上剐了一下。
　　铃声和陈澍的下一句话同时响起。
　　“你就在这里肤浅地得意着吧。从这里赶到大学城，就算上高架走最近的路线，满打满算也要七八分钟。”
　　话里的险恶用意尖刀一样扎过来。
　　袁皓焦急到嘶哑的声音在傅百城耳边炸开：“傅先生，我又让人确认了一次！高层双数楼的电梯被人拉断了闸，工程队正派人赶去抢修！”
　　“七八分钟倒也算不上最糟。”陈澍跟着笑起来，“等你七拐八拐地赶回去，或许还来得及见到她一具完整的尸体。”
　　傅百城这个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子弹擦过侧而身不移的人当着陈澍的面破了防。
　　砰！
　　他的发难太突然也太快，高尔夫球杆落在正想讨巧邀功上前为陈澍助阵的随行助理后背，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将近一米八的大男人被打得双腿短暂离地几乎是飞了出去撞上陈澍，两个人一同狼狈地后退了五六步，如捆绑着的两棵大白菜一样倒在地上。
　　破空之声耳侧轰鸣，陈澍仓皇抬起头，只见一杆球头直逼面门。傅百城半张脸藏在黑影之中，周身鬼气四溢：“陈校长的意思是我来不及回去见黎珂了对不对？既然这样，我就先送你下去给她垫背。”
　　他是认真的。他此刻就想要陈澍给黎珂赔命。
　　来不及赶回去救黎珂，那就也不急着去救了，先把眼前的陈澍弄死再说。
　　陈澍被傅百城的脑回路震悚了全身。不、不应该这样吧？难道傅百城不该争分夺秒夺路赶回去赴那场已落定的局，而他则冷眼旁观，好整以暇等待黎珂死讯传来？
　　助理替陈澍挡了那一击，身体已全然不能动弹，蜷在地上像个虾子，又被傅百城狠狠一脚踢开。
　　他紧闭双眼，抽搐着无意识地咳了两声，吐出的鲜血里带出半截断裂的牙来。
　　恐惧笼罩了陈澍。
　　他特意支开旁人，单独抄小道拦在傅百城离开的必经之路上。不会再有人来阻止傅百城了。
　　他真的会死！
　　傅百城高高扬起球杆——
　　像是跟着某种东西重击下咔咔碎裂的声音，椅子与人头相击能发出如此恐怖的巨响是黎珂始料未及的。
　　眼看那人似乎要直起身体反击，小狗恰在此时窜出去咬住了对方的手臂。
　　小小的身体仅用咬合的牙齿做支点挂在那人臂上摇摇欲坠，一下子被踢中柔软的腹部甩飞出去。细小的悲呜在黑暗中转瞬即逝。
　　噼！啪！
　　楼道口的木材倒地声引偏了敌人的注意。就在拖延出的这两秒内，黎珂紧接着又对那人被砸垂的后脑补了一下狠的。余光中，有什么东西从那人手里脱手落地，她迅速用脚踩住向后一滑，霎时便抢到了手里。
　　黎珂原以为那应该是一把刀。
　　这刀并不称手，握把似乎比想象中长出许多，凹凸不平。还好落地时对着她的并非尖利的刀刃，她摸索着握住某个似是刀柄的部分，用力抓紧着要往前扎，不料手指却无意中掰动了某个能够前后活动的部分。
　　火光，爆炸。
　　有什么照亮了眼前漆黑的眉睫。
　　强光在视网膜上灼出一颗散不掉的黑子，耳朵嗡嗡震得头脑生疼。刹那的光亮中，黎珂依稀看到门外的人不止一个。
　　寒气凛冽，热烫的液体却嘭然炸裂，猝不及防溅湿了她一头一身。
　　眼前高大的人体缓缓向她倾斜下来，黎珂在与之挨上的瞬间失去重心，轰然坐倒。一滴，两滴。灼热的液体熔岩一般慢慢淌落脸庞。
　　有几丝几缕顺着人中流入唇缝。铁锈味在舌尖爆裂。
　　黎珂知道这是一场预谋好的持械□□，却没料到——
　　敌人手里有枪。
　　而她就在刚刚那一刹朝面前逼近宿舍门口的人开了枪。夺来的枪口倾斜朝上，子弹正对那人被砸得低垂下来的脸孔，贯穿了那颗头颅。
　　冲击力近在咫尺，威力超乎意料。像砸在地上，汁液四下喷溅的西瓜一般，被打得稀烂的头颅软软垂落，一只打碎的眼珠流出眼眶，另一只直直瞪向黎珂。
　　她杀了人。
　　这个想法让黎珂两腿生根似的愣忡在原地。零点零几秒好像被拉得无限长，一个声音在被建材堵住的楼道口嘶喊：“正当防卫！黎珂！不要怕，是正当防卫！”
　　居然是在教学馆通宵复习法硕的周昊！
　　这个法学系优等生连生死之间的台词都是不折不扣的学院派。他的吼声喊醒了黎珂，也提醒了暴徒。
　　枪声零星响起，难闻的硝烟味立时弥漫开来。
　　黎珂只感到后领被重重提起，整个身体倒向房间内。周昊没命地一头撞进门里，卡在砖木中断了一截的裤腿拖泥带水，堪堪夹在被齐裕狠狠一脚踹上的门缝里。
　　齐裕抓住黎珂肩膀把她摁倒在地：“是九五式自动□□。我爸是军人，我跟他打过靶，我会用，让我来射击！”
　　*
　　周昊满脸的惊魂未定，张口便是一句脏话：“xxx！我还以为我会死！”
　　双数层电梯被人拉掉了闸。他只有从十九楼向下跑，谁知绕了两处安全通道都被砖石木板糊得严严实实。
　　拍门声如催命的雨点，一门内外死一样的僵持。大概所有人都瞄准了门缝开启的一刹，而他也就在那时手脚并用爬上拆了一半的脚手架，将半个身体从木屑嶙峋的洞口探出。
　　都怪他莽撞，粗心大意忘记自己还开着手机照明功能。灯光突兀得只一眼，便让他恐惧到失声。
　　是枪！那些人竟然持着枪，正在往上面安装□□！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但惊变来得更快。
　　今夜的开火第一发子弹竟是从黎珂指尖射出的。脑浆和血浆爆炸开来，周昊十分庆幸有夜色掩护，否则近距离目击死亡的冲击力绝不亚于当事人。
　　顾不及理会转头指向自己的枪口，周昊一面仓皇闪躲一面朝愣住了的黎珂喊出自己脑中不假思索跳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正当防卫！”
　　还是那条小狗替他和黎珂扑歪了险些打中两人的子弹。枪手恶狠狠吐出一句听不懂的语言，只消一脚，黎珂便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十八楼露台，直直掉落下去。
　　那个不速闯入她生活，甚至来不及拥有名字的小生命，彻底在她视线里消失了。
　　不待她感到疼痛，周昊便拖着半边血流不止的肩膀拼命爬进室内，两腿软如棉花，一头栽倒在地上无力爬起。
　　齐裕和黎珂搬来箱子挡住已合不上的门，那立起的尸体背靠着门板充作掩体，仿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祭品，再无超生之日。

　　破晓

　　
　　窒闷的，消音后的枪声急急如滚雷暴雨。
　　高层宿舍楼顷刻间化作极暗深渊，到处是血与火的味道。
　　射击距离不过二三十米，子弹穿透力又强，尸体霎时被打得千疮百孔，行李箱也被打碎了一半，全靠外层硬壳苦苦支撑才没有东西漏出来。
　　上下床的扶梯钢管叮叮咣咣，冒着烟凹陷下去。
　　宋陈紧紧抱着周昊的胳膊，两人缩在宿舍角落书桌下最最狭小的空间里。她只不过抬一抬头，一枚减速了七□□十次仍势头不减的子弹就顺着发缝擦了过去。
　　发根噼里啪啦传来烧焦的气味。
　　她吓得一动也不能动，脑袋被周昊拍了两下打灭火星，使劲向下按到底：“别抬头！”
　　肩头刚绑上的血口再次涌出新鲜的腥味。
　　宋陈脸贴着桌脚的底缝向外窥探。积灰和掉发腌臜一处黏上着她被汗水和泪水糊满的脸颊。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迫入这个角度，视线中的黎珂像被抽掉了半副灵魂趴在地面上，粘稠的血浆顺着发根流淌。
　　子弹有限，救援难至。
　　所有能想到的号码她都打了个遍。保卫处、警察、亲人、熟人、急救、消防……可死亡就近在眉睫，一切与之相比都太远太迟。
　　她用手按住周昊的伤口，见血流难止，奔涌漏出指缝，忍不住埋下头痛哭起来。
　　却就连哭声都被枪声与夜蚕食，支离破碎。
　　王紫则已撤到阳台外的淋浴室里，蜷缩在瓷砖铺就的三块四方格角落，崩溃地催促电话那头的警方接线员快一点，再快一点，对方却要她先保持冷静。
　　她失声痛骂：“保持冷静？！你要我怎么保持冷静？你自己过来试试看！”
　　第一附属医院，陈砚红着双眼扯着科室值班主任衣领像要杀人：“我（客家脏话）都听见枪声了！枪声！手续，你这时候跟我说什么暂时离岗手续？！那么多资源都闲置在这里，匀一点给她们你会死？我女朋友，还有她室友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行李箱做掩体，宿舍当战壕，双方在谁也看不见谁的门板内外激烈交火。弹壳毕毕剥剥掉落下来。
　　枪林弹雨里，齐裕轻声急唤：“黎珂，黎珂……”
　　没有回应。
　　她艰难地换了个姿势让黎珂能落入视线一角。
　　黎珂伏在地上，似乎正压抑着某种情绪，胸膛剧烈起伏。
　　四周太黑了。但凡有亮光必然暴露位置，唯有披挂着未知抓着瞎战斗。齐裕看不见黎珂正用最木然的表情喘嗽着流泪，连忙又轻声唤她：“黎珂，黎珂……我，我拿不住了……”
　　又是两声闷响。
　　最初是痛，很快转向麻木。齐裕头脑发昏，身体正一点点失去温度，视线摇晃着，模糊得可怕，然而最痛的莫过于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
　　她背过手摸索黎珂，顺着散开的头发触碰到她脸颊，声音因痛苦变了样：“黎珂，你听我说，我好像被……”
　　血流一滴一滴，顺着她指尖落在黎珂脸上。
　　黎珂匍匐着，用手肘一点一点爬到她身边紧紧挨上她，沙哑地说：“我来吧。”
　　齐裕把脸贴上她的。体力渐渐难支，连吐字都含含糊糊的了。她小心地将重量轻放在黎珂身上，竟有些为说不出话而高兴，因为这样就能名正言顺跟黎珂更加贴近。
　　她借机用唇碰了碰黎珂的鬓角，一个“好”字说得不知是叹是笑：“好。那我教你……”
　　好可惜啊。眼见的一切即将终结，不能再和黎珂共享一片破晓。
　　可是好幸运。
　　万户闭锁，万物哀嚎，万事终结的最后一个冬夜，直到最后一刻也和黎珂依偎在一起。
　　她在家里是被娇宠长大的小公主，对集体生活接触不良。大一时的蜜月期一过，便和宿舍其他三人在生活琐事上频频发生摩擦。在那时的她眼里，王紫斤斤计较，宋陈不怎么聪明，黎珂死板无趣，一个能看顺眼的人都没有。
　　友情缺了一角，她便把全部感情投注在当时的男朋友身上，一头扎进热恋里。室友劝她那个男朋友并不像表面那么可靠，她全都不信，对三人更加疏远。
　　她的恋情最后以惨淡收场。
　　随之而来的是暴食、呕吐、发胖又暴瘦、抑郁、多囊卵巢、胃食管返流症……她的人生陷入了谷底，甚至一度请了长假回家休养。复诊，一轮又一轮手术，吃不完的药，那个半年齐裕成了医院的常客。
　　她是被那三个人硬生生支撑起来的。第一次踏进医院时，口罩、墨镜、鸭舌帽，她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躲避全世界的目光，黎珂却一眼就从人群中认出了她来。王紫宋陈冲过来把她抱成一团，黎珂有些手足无措，只站在最外围巴巴望着她，也想抱一抱她，又嫌这样的举动太黏太腻。
　　后来她知道，是那个不怎么聪明的宋陈挖出了她前男友全部不光彩的情史，那个斤斤计较的王紫同对方激烈争吵为她鸣不平，那个死板无趣的黎珂见对方态度嚣张推搡王紫，愤然抽出高等数学把对方拍成了轻微脑震荡。
　　意识和视线一同渐渐模糊。
　　这也许大概……就是弥留之际吧？那颗穿透了门板、尸体和行李箱筑成的防线，朝黎珂射过来的子弹在她眼中竟飞得如此缓慢，微白的弹道清晰无比。
　　这是她最后一次能为黎珂做什么了。
　　黎珂还无法克服心理障碍，那就由她替黎珂下定决心吧。
　　砰！
　　扳机扣动，轻烟浮起，杀招终于还是离开黎珂的手掌。后坐力把齐裕的手短暂震了开去，又被黎珂重新抓住，轻声回应：“我可以的。”
　　血浆流入眼睛，瞳孔疼痛钻心。黎珂在行李箱边胡乱蹭掉一层黏液，沉下心来射击。黑暗中其实无所谓瞄不瞄准，汗珠大颗大颗渗出她发间，所有回击仅凭感觉。
　　没用的。这样的抵抗甚至称不上抵抗，只是一种半绝望无希望的权宜之计罢了，她能感觉到敌人已趁弹雨的间歇悄然逼近。
　　等到弹尽，就是人亡之时。
　　力度从齐裕垂落的手传递到黎珂身上。
　　渐弱，渐息。
　　黎珂脑中绷紧的弦嘣地一声断开：“齐裕？齐裕？”
　　肩头的压力骤然加重。微凉却柔软的唇瓣擦过脖颈，齐裕死一样沉默着。
　　她感觉到与齐裕贴着双臂的温度正渐渐流逝。湿意，冰冷而粘稠，从两个人紧靠的腰腹渗透开来，连她的后背都一并浸润。
　　她和齐裕彼此都看不见彼此脸上的表情。
　　眼泪无用，话语苍白。
　　宋陈的手机被一枪打得粉碎。周昊把自己的借给了她，靠着她轻声哄道：“别停，我们还有得救，我们还没死呢……不能现在就放弃抵抗对不对？”
　　宋陈捂住眼睛，点头时下颚不断叩着地面。
　　周昊生怕黎珂依旧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艰难地探出半个身体，大声提醒她：“黎珂，就算你现在杀人也是正当防卫，绝对不用承担任何刑事责任！黎珂，你不要怕开枪打中谁打死谁，你什么也没有做错，是他们先动的手，所有的错都在他们身上！”
　　飞机滑行还没结束，信号刚刚恢复，聂子旸的手机便被上百个未接来电和信息塞得一顿一顿。
　　“抓捕越秀公园杀人分尸案嫌疑人！”他喊到喉头涌上一股血的味道，“马上赶去Y大高层宿舍楼！犯人持枪，允许击毙！快点，一秒钟也不能耽搁！”
　　Y大校园枪击事件宛若惊雷。
　　这一晚，本该安稳沉睡的广州城彻底觉醒。
　　倩文处处碰壁，又处处辟蹊径。找不来正牌的Y大工程队，就一通通打电话催起新媒体中心技术部的学生，打不通保卫处值班室，就和宿管阿姨一起把驻大学城派出所警务室的门拍得震天响。
　　就算枪支消音再彻底也不可能完全静音，骚动很快朝上下两端蔓延，自十七十九楼始，整栋宿舍楼都陷入奔走之中。
　　急救汽笛震天彻地，车灯简直将夜空映得半红半蓝，辆辆印有“Y大第一附属医院”字样。
　　陈澍的紧急部署虽略显仓促，却十分有效。
　　十八楼俨然被架空成一座孤城，那些夜里还佯亮着灯的房间里其实早就空无一人，只剩了黎珂一间宿舍。常规逃生通道被堵死，电梯供电被切断，只留了一道弱电井门作为犯人逍遥法外的通道。就算让黎珂侥幸逃脱即死的命运，救援难至，又无处可逃可躲，她除了等死别无其他结局。
　　一切也正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工程部无人，保卫处溜号，体制里积重难返的懈怠本已把悲剧写得明明白白，不留转圜余地。
　　然而，从一条小狗跃入棋盘搅乱整局棋子开始，一切都脱了轨，朝不可预知的方向狂奔而去。
　　砸椅缴械，擦枪走火，占尽优势的施害一方反而未战人先死。
　　陈澍没有低估Y大运行体制的无能，却大大低估了黎珂和室友们的勇决。四个人，一杆枪，一块门板，足足支撑了将近三百秒，每一秒都漫长过世纪。连黎珂自己也没有料到的是，有那么多人，那么多股力量不约而同地想为她逆天改命。
　　王紫和宋陈的求救一刻也未停止。数不清的不眠，数不清的祷告——
　　最后换来了她们以为再也等不到的那个破晓。
　　叮。
　　最后一颗弹壳落地的那个瞬间。
　　一道强光，两道强光，数道足以致盲的光亮，把漆黑的十八楼涂抹得亮过最为刺目的白昼。
　　黎珂摆在手边的手机屏幕上，最新收到的一条消息是来自傅百城的语音信息。
　　枪弹之中，转成文字的圆圈圈静静转着，一个字一个字吐出，好像能看见那人唇瓣在眼前无声开合。
　　“我马上就到。”
　　下一条语音踩着“到”字结束的节奏来得恰好，自动开始文字转换。
　　“黎珂，我、我啊……”
　　死傲娇撤回了一条消息。
　　“……”
　　这人居然连生死存亡之际都不肯把一句话说完说尽。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黎珂被弹洞中骤然入.射的白光扎得不禁闭了闭眼，又马上强迫自己睁开。
　　她在指缝之间费力地眯着眼，看见连自己的黑色睫毛都根根沾着血滴，竟像一副微型的血色珠帘。
　　仿佛整片方寸都在剧烈震动，眼见的所有濒临毁灭。
　　血红的珠子颗颗自睫幕尖端滴落，满眼的血雨之中，她终于等到那个人带着他的高尔夫球杆，从破晓曙光里出现。

　　搏命

　　
　　烈光如风，不息地吹入孔洞。
　　所有残影与恶念都在和光同来的风里吹开，四散，一切都染成眩目的纯白色。
　　有如神迹天降。
　　突如其来的强光带来了一两秒短暂的致盲。至于有多少枪口下一秒就可能对准他，全然不在傅百城的考虑范围内。所谓的冷静、理智，在他抑制住在湖滨高尔夫球场边把陈澍当场打死的冲动时就已挥霍一空。
　　陈澍这条烂命自有受害者唾骂有法律审判。这恶人坏种翻来覆去死一万次都不够，哪里配给那么好的黎珂赔命？
　　傅百城杀红了眼，想也不想，莽上去逮着距离最近的两个人要害便下死手。
　　就这么一两秒罅隙，光暗已然对换。
　　痛击，惨叫，杆杆到肉，颅骨破开脊柱碎裂。至钝无刃的高尔夫球杆被盈满的怒气和杀意加持，变成一把至锋至利，不走一空的宝剑。
　　紧随而至的警察沿着周昊爬入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空隙依次跳出，三声利落的枪响顷刻把三柄□□连带枪手的手掌打得粉碎。
　　“留活口！缴枪，举手！抱头！”
　　数名枪手瞬间被控制住行动，其中两个人站位靠近傅百城的落地点，首当其冲已被他拿高尔夫球杆打得不成人形。
　　那道遮挡住黎珂视线的门救了她一命。
　　第一次举枪的她连只是打过靶的齐裕都比不了，更根本无法同有经验的枪手对攻。倘若让她一目了然敌人的人数和分布，恐怕反倒会让她陷入手足无措。
　　不知便是无畏。
　　她更看不见在救援赶到的前一秒，已经有一个人无声无息潜到了门口。
　　那人本已掏出刀具要强行破开宿舍门冲进去，正因背对着发光源，动作只在惊变来临时短短停滞了一瞬，随即便朝门板强撞过去，一下两下、三下，跟着一枪、两枪，黎珂踉踉跄跄后退躲避，撞得门内侧尸体哐得一声倾翻，行李洒落了一地。
　　他大张着嘴高举屠刀，舌头一伸一缩地向上唇舔舐，居然拼死也要拉黎珂做垫背！
　　黎珂下意识朝他放了一记空枪，这才想起子弹已被她打光了，她同伏在她后背不知生死的齐裕就这么暴露在刀口之下，无奈只好倒举枪杆以枪托迎上刀刃。
　　咣——
　　几乎火星四溅。筋疲力尽的黎珂与高大的壮汉实在毫无肉搏的可比性，枪托歪斜，她胳膊上霎时拉开一条长口，鲜血淅淅沥沥。
　　刀尖再次刺下，这回对准的是脖颈，转瞬绝路。
　　傅百城抬眼瞥见这一幕，顿时睚眦欲裂：“黎珂！！！”
　　黎珂的第一反应是一把推开齐裕。
　　周昊吓得一动不能动，一直躲在角落的宋陈却浑身打着战，从桌底一轱辘爬了起来，抓起桌上的水杯就砸了过去：“离她们远一点！！”
　　王紫爬出浴室，在阳台上望见警察身影，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抄起凳子就冲上来要拼命。
　　黎珂死死握住枪杆，眼看那把尖刀要向自己刺来，瞪着眼睛横托起枪身向上一挡。指尖用力到发白发紫，心肌如被一只大手死死捏住，胸口闷痛，呼吸困难。
　　就连脸上早无血色的齐裕，都若有似无地动了动手指。
　　背后从傅百城手里近似直线投掷而来的发光体却比谁的动作都要更快。那是他从Y大夜间巡逻保安那里抢来的一把共六个手提强光照明灯，忽如一颗照明弹，狠狠击中暴徒后颈。
　　刀口倾斜着偏离黎珂脖颈的方向，深深往右肩肩窝扎进去。
　　聂子旸举起从前同事手中夺来一把枪，瞄准拉栓扣动扳机一气呵成。
　　砰——！
　　血花绽裂，硝烟弥散。
　　刹不住车的王紫与那个软软倒下来的身体正对上视线，浓重的血腥冲入鼻端，哇得一声把胃里所有内容物都呕了出来。
　　死亡的威胁陡然消失。
　　黎珂再也支持不了，麻木的腿还跪着，上半身向后，往废墟里一倒，两眼无神地盯着脏兮兮的天花板。
　　烟熏火燎，泥沙俱下，所有被紧张和恐惧封闭的痛觉一齐在四肢百骸爆发开来。
　　她感到一个人几乎是扑到了跟前。
　　宋……不是宋陈。宋陈嚎啕大哭的声音就在她脑后，哭声突然闷下去，想必是周昊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了。
　　胸口再度充盈了气体，整个身体剧痛却清醒无比。她的心重新开始跳了。
　　手臂上的伤口被绷带覆盖。黎珂在傅百城的瞳孔里看见她自己的半身，好像自己也已融入他眼中深处。
　　眼前的场景早就不止一次上演了。初见时傅百城酒后招的嫩模做了她的替死鬼，九月的暴雨里一辆飞车向她伸出黑手，却被傅百城跟车突然加速化解于无形。十月底的某一天也是这样，两车震天动地的撞击声过后，那些想置她于死地的人被钉死在不远处的墙边。
　　那么多回，她只差一步就要迈进地狱，却被傅百城一次次用力拽回人间。
　　她相信了，深信不疑。
　　在他的肘腋之间，是可以安身的。命运之残酷远超她预期，没有他的未来无法想象。人临死前的想法总是很纷乱，家人好友遗憾幸福反复闪回，走马灯似的莫测，最后一个明确的念头却是——
　　想见他。
　　泪水再也不受控制一颗一颗夺眶而出。
　　傅百城一脚蹬开身边的照明灯。目光快速上下检查一遍后紧紧盯着黎珂的脸，他的手停在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咫尺近处，却转而慢慢抚上她肿起的脚踝，板起脸用力摁了下去。
　　黎珂痛到五官扭曲：“嘶——”
　　人总会下意识躲避让自己承受痛苦的来源。黎珂却没有躲闪。
　　被傅百城用完就丢的照明灯惨兮兮滚了几滚，于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侧面的光拉长的影，相得益彰。两人像独幕剧里临近尾声时的主人公那样，背景里宋陈王紫的痛哭与警方的有序双线并行。
　　“我知道我现在狼狈极了，肯定很难看。但我……”黎珂能感觉到被血浆糊了半晌的脸皮浸渍得生疼，也知道自己此刻丑陋到极点的模样原原本本映在傅百城瞳孔里，“你还记得邹院长划伤我的脸那次吗？”
　　傅百城从怀里掏手帕的动作一顿。
　　“我觉得脸肿起来特别丑，所以撒谎说生病了不想让你看见。我怕一旦你发现我不够好的那一面，就会觉得我不如……就会不喜欢我了。但我现在不会再怕了。”
　　刚迈过那样大的痛苦，身后的幸存者们哭成一团。黎珂是唯一一个流着泪却还在笑的，“因为我相信……我也会无能软弱愚蠢又冒进，而你都能全盘接受。”
　　傅百城拿手帕蹭她脸的力度陡增。
　　他一句话也不说，眼底闪过的动摇却已说明他领会了言外之意。
　　黎珂她……是从什么地方听到了风声，还是已经都猜到了？
　　警方的脚步声迅速向整个十八层四下蔓延，搜查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隐匿不法分子的角落。一小队警力负责疏通各安全通道口，聂子旸用木板撬开控电箱箱盖，抵住闸门往上一顶。
　　啪——
　　灯光重临。
　　傅百城终究装作什么也没有听懂，避开了黎珂期盼的目光。
　　短暂的相依被匆忙赶到的急救人员打断。他用指腹轻轻摁掉一颗从鼻尖落到人中，最后流到黎珂唇峰的汗珠，“我接下来还有事，明天见。”
　　□□尽归平静。
　　*
　　那篇女大学生遭遇枪击的稿件被丢进了废纸篓。
　　袁皓通宵负责起草当日的早间新闻稿，“火速出警，Y大高层宿舍枪击案嫌疑人今晨归案”。配图是凌晨三点许在高层宿舍楼下发回的现场照片，前景警队背景救护车的构图堪称绝妙。
　　广州热心市民傅先生恰巧入镜，血糊糊的黎珂在图上则只剩一个黑影，依稀可以看出手臂上紧急处理的痕迹。她藏在照片的阴影里，神情莫测。
　　案情细节有待进一步调查，袁皓一字一句敲击键盘时的热血沸腾，得到的是主编皮笑肉不笑一句：“你这篇稿子用词太过主观，事件真相还没披露，你哪来这么强烈的感情色彩？”
　　原稿被无情地打回来另假他人之手重修。
　　满腔热血就这么泼了空。官方媒体最终发表的版本极冷极客观，世人只能从寥寥数语中窥得事件一角，那晚的动人心魄被摁在亲历者和知情人心底，无法为外人道。
　　袁皓没搭腔也没还嘴。他把稿子小心翼翼叠好，藏进抽屉底部，扭头便在电话里一五一十把主编前一夜的异常举动告诉了傅百城。
　　他预想过傅百城数种反应，唯独没有料到短促的汽笛过后，对方居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主编在你附近？”
　　袁皓吓得马上捂住听筒：“没有！绝对没有！您放心，我和您的谈话他一点也不知情。”
　　傅百城打断：“叫他听电话。”
　　“……啊？”
　　“我看了那篇报道。”没等袁皓思考那篇指的是哪篇，傅百城就给出了答案，“女大学生伤势过重生死未卜。他还真把黎珂安排得明明白白。叫他听电话，我有事要借他之口传达给陈澍。”
　　傅百城的声音明明很好听，每个字却都让他念得杀意铿锵。
　　袁皓吞了口口水：“好，我马上去他办公室……”
　　“你现在是替谁办事？”傅百城冷冷地说，“态度嚣张一点，把手机拍他脸上。他要发火让他算我账上。”
　　袁皓右脚并左脚，站如青松声如洪钟：“……好！”
　　高层宿舍十八楼拉起醒目的黄黑警戒线。
　　黎珂没想到延迟一天搬走会换来这样的剧变，不变的大概只有结局了——
　　她们的确是搬离了1865，只不过目的地变成了医院病房。
　　宋陈王紫躲得严实都只受到皮外伤，周昊被子弹擦伤了肩膀，加上疾跑时肌肉过度紧张拉伤了肌腱，好在意识清醒，甚至在病床上睡了四个小时就又继续背起法硕考点来。
　　所有人中，只有齐裕……
　　急救室灯熄灭了，一人蒙上白布，缓缓推出。
　　别人的亲属在几步之遥外号啕，宋陈王紫坐在长椅上，满脸愁云惨雾。下意识站起身的黎珂往过道边让了一让，眼睁睁看着一条刚刚消逝的生命擦肩而过。
　　滚轮声在夜灯里渐行渐远。
　　黎珂重新坐回王紫和宋陈中间，三个人挨着彼此汲取温暖，谁也没有说一句话。王紫紧紧抱着她完好的那一条胳膊，宋陈用双手包住她因失血而冰冷的手掌。
　　直到陈砚狂奔前来告诉她们齐裕全身检查报告的结果：“她还活着，但没脱离生命危险，我们已经通知了她父母。”
　　宋陈脸色刷白：“怎么还不给她做手术？中弹的伤员不是应该先取出身体里的弹片吗？”
　　陈砚声音一梗，看了她一眼，“一共三枪，都是穿透伤。也就是说身体里留下了空腔……”
　　话还没说完，宋陈就捂住眼睛：“你不要再说下去了！”
　　“你捂错地方了。”王紫把她的手从眼睛挪到耳朵上，才发现宋陈已经满脸泪水纵横。
　　黎珂轻轻抚上她后背拍哄，却见陈砚使了个眼色，于是扶墙慢吞吞站起来，跟他来到一边。
　　陈砚举起一只手里一直提着的水果和干果礼包：“这是我室友送来的，他想向你道歉。”
　　见黎珂面露不解，他补充了一句：“做氟超标实验那个。我骂了他一顿，他好几天都没跟我说话，刚才你们到医院后他突然跑来找我，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黎珂倏忽抬眸。
　　额发乱糟糟地搭在苍白无血色的脸侧，皮肤上留着血液脑浆灼出的一块块红斑，嘴唇发绀。唯有她那双眼睛清亮如炬。
　　“今晚的救护车和急救队是我们魏院长一通电话打出来的。”

　　谋皮1

　　
　　科室主任起初并不相信陈砚描述的所谓枪击，陈砚给王紫打了数个电话以求自证，但都没有打通。
　　恐怕等到王紫再接电话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心急火燎，见难以说通，干脆闭上嘴沉着脸往外走，打算一会就只身赶往高层宿舍楼。没想到却被暗中盯着他的科室主任当场抓包。
　　任他怎么好说歹说主任就是不肯放他离开：“胡闹！见过值班逃岗的，还没见过这么离谱的理由！你是以后要做医生的人，如果现在就吃不了苦，以后谁还敢向你托付生命？”
　　陈砚在那一刻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他几乎是被押送着去了病房查岗。
　　就在他处心积虑终于寻隙溜号的时候，忽见科室主任举着手机从走廊那头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来。陈砚还以为抓包就要梅开二度，吓得转身赶紧拿出体测的实力夺路而逃。
　　“陈砚！陈砚……”
　　科室主任虽然上了年纪，但身为医生注重保健，跑起来居然能和陈砚这个灵活的一百八十斤胖子打个平手。边跑还能在后面叫他，“我已经联系了急救中心，让你跟他们的车一起赶去Y大……”
　　陈砚闪电一般刹住脚步。
　　“是魏院长的指示。”科室主任轻拍他的肩膀，“我有我的职责，不能只凭片面之词就贸然让学生离岗，希望你能理解。”
　　他一句话未完，陈砚已跑得没了人影。
　　事后想来，科室主任对他说的话与他情急之下骂室友的话何其相似。
　　“你明知道按着实验结果不公布会害多少人。怕担责任，那何必还当什么外科医生？你最好永远不要转正，因为没有病人会愿意把生命托付给你这样的医生。”
　　室友当时目瞪口呆的表情深深印在陈砚脑海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话不仅是在骂室友的自私自利胆小怕事，一样是在骂自己。
　　*
　　魏院长城府颇深，在陈澍和傅百城的阵营之间反复横跳早不是第一第二次了。
　　陈澍联合国际间谍组织对黎珂下毒手前并没有给他透露消息。以他一贯的作风，这回完全可以两不相帮高高挂起，可他却在紧要关头派出救护车，后来的情况亦证明倘若没有救护人员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齐裕的伤势会比现在更坏。
　　——魏院长是不想黎珂死的。
　　但……为什么？
　　霓虹熄了。广州城敛去浮华，在月光下渐渐冷清。
　　魏叔文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窗帘垂下，彻底隔绝了暗中窥探的视线。
　　“陈校长的耳目也太灵光了一些。”他刻意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他太过敏感，这不，我和傅总的一次家常见面被陈校长这么一跟踪，倒弄得像我心怀鬼胎一样。”
　　傅百城直勾勾盯着他的表情，闻言冷冷回应道：“会有人凌晨四点家常见面吗？”
　　被陈澍派来的既不是王秘书也不是钟锦帆，而是另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人选。
　　魏叔文意味深长：“傅总不都把我的过往翻了个底朝天？我在傅总面前如此的不穿底裤坦诚相见，还不够家常吗？”
　　对魏叔文的调查算不上什么秘密。
　　“哼。”傅百城对他的幽默感嗤之以鼻，“既然我们两人都心知肚明，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两人神情都十分自若。泰然对坐，抛开所谈话题，气氛融洽得好似老友闲话。
　　“几天之后我准备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傅百城用目光牢牢攫住他，“我需要一个突破口撕开陈澍的千里之堤。”
　　在他为黎珂连夜赶往大学城的同时，陈秘书已受命把那四大箱证据分门别类梳理好，准备发往各级检察部门。那发布会究竟发布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只是陈澍手里也必不会少能对傅家不利的材料。傅百城此举若不是有完全的自保之策，难道是想……
　　魏叔文笑容渐渐淡去。
　　只听傅百城接着说道：“究竟谁是背叛陈澍的最佳人选呢？我在一份长长的标黄候选人名单里找了很久想了很久，最后挑中了魏院长。”
　　他毫无诚意地勾一勾嘴角，更像是幸灾乐祸，“恭喜。”
　　“……”魏叔文有幸共享了陈澍被傅百城噎住时的感受，“我何喜之有？”
　　“哦？”傅百城挑挑眉，“我以为魏院长是明白人，原来还在装傻。”
　　他翻开手边的文件夹，抽出两张纸顺着桌面滑到魏叔文面前，“我本来打算用这份修改前的医疗记录做筹码威胁魏院长的，不过现在看来并不需要。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些人顶多会为了逐更大的利益而背刺陈澍，而你却不同。”
　　“你和我一样，宁可牺牲自己拥有的一切也要毁掉陈澍。因为——”
　　傅百城紧盯着魏叔文，一字一顿，“二十年前还是政委的曹司令从某位高官手里接下，最后由陈澍去执行的杀人计划中的被害人，正是你的亡、妻。”
　　魏叔文用力笑了一声。
　　笃，笃。
　　笑声顿止，笑意立收。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一个人直直杵在半开的门柱阴影里。那人身形娇小，五官楚楚可怜，仿若是世间最好拿捏的那一类人，神情举止却烧着皮囊之下一股蓬勃的欲.望之火。
　　陈澍派来盯梢监视的，正是何霜。
　　“很抱歉打断二位。”她面无表情，目光轮流在二人脸上逡巡，“你们大声密谋都不锁一锁门的吗？真没办法。”
　　下一秒，她脸上便换上奇异的笑容：“那只好由我这个做客人的动手替你们锁了。我还没见过比傅家更无礼的待客之道。”
　　医院走廊里，凌晨的每分每秒都充满战栗。
　　脚步声响起。
　　黎珂靠完好的左手扶着墙面撑起疲惫的身体。令她意外的是，和齐裕父母一同赶到的竟还有傅妈妈和林悦。
　　林悦显然是冲着她来的，自出现开始就没有离开黎珂身边三步之遥，拉着她不停嘘寒问暖。傅妈妈则和情绪激动的齐裕父母一路同行，还承诺只要齐裕恢复意识，就将她转移到广州最高级的疗养院好好休养。
　　齐裕父亲缓下青着的脸连声道谢。齐裕妈妈偷偷看了眼低着头跟在后面的三位舍友，转过脸去抹了抹眼泪。
　　“这三个孩子都没事，真是万幸……承蒙您关心，我家的齐裕托您的福，一定……”
　　王紫眼眶马上红了：“阿姨，齐裕她肯定很快就会恢复的！”
　　这话不知戳到齐爸爸哪根心弦，沉着脸来了一句：“九五式自动□□，他们这些枪恐怕是广州军警方面提供的。如果让我查到是哪个……”
　　齐妈妈用力一拽他的衣袖：“在孩子们面前不要提这种事。”
　　齐爸爸脸色依旧难看：“我一定要那个杀人犯好看！”
　　“你在说什么，什么杀人犯？”齐妈妈脆弱的神经濒临崩溃，“我们齐裕才不会……要是女儿有什么三长两短，那都是被你念没的，我问你要命！”
　　齐爸爸毫不相让：“问我要命？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平时你也没有多关心齐裕！谁要你对她说那些多余的话？要不是你多嘴，她在家里住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要跑回学校？”
　　“你自己做了还怕我说？”齐妈妈声音忽得尖利起来，“你以为你喝醉了酒拿皮带抽我的时候齐裕没有看到？我告诉你，她都不用我告诉，从小心里就清楚着呢！”
　　“……”
　　齐裕命悬一线，巨大的心理压力下，这对夫妻费力粉饰的良好关系瞬间溃散。
　　王紫宋陈有些不知所措地挨到一边。
　　黎珂则大感意外。想必齐裕一直以来有抑郁症，并不完全是因为大一时的失恋。半走读又突然搬回宿舍，一切她原本没有深究，齐裕自己也未剖白的行为忽然都有了解释。
　　在齐裕心里，她应该很重要吧？不然齐裕怎么会到处动用人脉帮她度过推免和邹飞的难关，在生死之际手把手教她扣动扳机，挡在她身前承受攻击？
　　黎珂以为自己与齐裕是双向奔赴的挚友，却蓦然感到齐裕的形象既遥远又陌生。她好像从没有真正走近过齐裕，究竟是齐裕用笑容把伤痛藏得太严实，还是她用心太少？
　　心上的疤痕又添一道，淌着淋漓的鲜血。
　　陈澍。黎珂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恨陈澍的理由从此又多了一个。所有因陈澍而生的痛苦煎熬，她定要他加倍奉还。
　　*
　　距离皮试已经过了半小时。
　　黎珂趴在注射室，针头载着抗毒素一点一点自臀部推进。
　　她头脑晕沉，几乎半个身体的重量加在林悦身上，脚步虚浮地出了门，宋陈王紫立刻迎上来一人一边扶住她。
　　齐裕父母停止了争吵，并肩而坐朝向却左右相背，一副离心离德的姿态，一个面色阴沉一个神情灰败。傅妈妈正和齐妈妈低声说话，还拉着后者的手拍了拍。
　　见黎珂结束注射，她说了句什么便向这里走来。
　　黎珂强打起精神：“阿姨。”
　　“房间已经安排好了，让小悦送你和你的室友回去休息吧。”
　　王紫宋陈脸上立时浮现担忧，傅妈妈平静地一句话压了下去：“齐裕父母还有我的助理都在这里守着，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黎珂。”
　　她话里有话：“他们爷俩性格一个比一个倔，要做什么我从来就拦不住。和那时一模一样，我帮不上什么忙，只有料理……”
　　后事而已。
　　黎珂攥紧拳头。伤口、针孔、头脑，皮肉和媵里无一处不疼痛。
　　她和傅妈妈隔着辈分隔着年岁隔着上下阶层，彼此之间有些东西始终水火不容，然而这一刻空气里荡漾着某种无言的默契，她看懂了傅妈妈想说却未说的请求。
　　她伸手往虚空里一握，从对方手里接过了什么。
　　最后她点头首肯：“我会做尽我能做的事。我会去……”
　　救他。
　　是傅百城请何霜来的。
　　整个计划只差最后一环，谈判进展却远不如他预想中顺利。
　　聂子旸从王秘书处听到的故事完全是以受害者的视角，陈澍在整件事中扮演的角色与曹政委看似杂糅在一起，事实却并非如此。
　　关于当年之事的另一部分真相，他是依靠傅妈妈与高官夫人们在社交场上的应酬得来的。
　　当日他同陈澍对峙时所提到陈澍包养情妇的“证据”，不过是傅妈妈偶然听说的一桩小道消息。
　　“她觉得跟了陈澍二十年，一步步帮陈澍从无名之辈到今天的高度，陈澍就算不能忠于她一个人，也该对她感恩戴德才对。”
　　傅妈妈的语气如同在讲一个天大的笑话，“正月里她竟跑去潮汕拜访陈澍的妻女，她真把自己当作女主人了。我以为她假装上流装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成效才对，想不到她年过半百还如当年那个年轻村姑，毫无长进。加上这次，她对陈澍的失望，陈澍对她的不满，迟早要爆发。”
　　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而抓住机会的关键，就在于何霜。
　　这些年，陈澍将自己非法所得的大部分转移到那女人的名下。目前为止，他给何霜开的不过是空头支票，票头书写得再漂亮，终究一文不名。
　　傅百城相信何霜不可能对此毫不介怀。否则她这么一个浑身写满欲.望的人佯装无欲无求跟着陈澍，图什么？
　　图他年纪大，图他前戏长么？
　　可何霜却对他接连抛出的几个问题一问三不知，最后说：“傅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今天不是来投诚的，我是来当面拒绝你的。”
　　她仿佛看不见傅百城顿时放下的脸色，为自己辩解道：“我听您说了这么多，一直没有听到我想要的内容。跟着陈校长我能得到的显然比与您合作更多，所以我的答复显而易见，不是吗？”
　　傅百城突然站起身来。
　　何霜下意识向后退了一小步，又立即踮起脚尖慢慢放回原位。
　　他居高临下问：“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何霜眸光在他逼视中忽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睫，“我想要的东西您给不了。我言尽于此，从此以后还请傅先生不要再骚扰我了，不管向我抛出多少次橄榄枝，我的答案都不会改变。”
　　她低着头，蹙眉慢慢斜乜了魏叔文一眼。
　　后者好整以暇背靠单人沙发，以漠然的眼神回应。
　　“魏院长，你可要考虑清楚。在完结篇之前突然调换阵营可不是明智的决定。”她缓缓拉开门，忽而背着身子半侧过脸，语气中满含警告。
　　魏叔文姿态放松，慢条斯理地回答：“陈澍可用的人很多，但他从没信任过这些人。即使是同床共枕二十年都不能例外，你觉得他会信任你吗？”
　　从来未曾明确表过态的他，这是铁了心要站傅百城的边了。
　　砰！
　　何霜沉着脸摔门离去。
　　不能再信任任何人，大概就是陈澍所作所为的报应。黎曼把他视为挚友，对他最不防备，他却背后捅刀痛下杀手。从此以后，那个死去的黎曼便成了他的梦魇。利来利往，谁都有可能随时对他翻脸发难，于是陈澍捆绑起无数的利益关系，却再也不能放心信任任何人。
　　就像他虽然把钟锦帆王德馨放在离自己最近之处加以重用，却时时刻刻提防。他们的工作电话必须在陈澍旁听下进行，就连对方的行踪都要互相监视暗中汇报。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陈澍自己也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可猜疑心却如弥天的荒草，不可方止。
　　若真有个人能让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完整地交托信任倒也不错。
　　走廊另一头脚步声细碎，由远及近忽又停止。
　　陈澍轻呼出烟圈。
　　等摁死了黎珂搞垮了傅百城再挤掉了黄厅长，他会有一个似锦的前程。现在想来，那前程里若少了他一手调.教而成的精致人偶娃娃，似乎就少了些至关重要的乐趣。
　　陈澍指尖微颤抖落烟灰，扭过头笑着对满脸震惊的何霜弯弯手指：“过来吧，我知道你没有理由背叛我的，我只是想做最后的确认。”
　　他像饲主夸奖良犬那样伸出手轻抚孺慕的少女脸庞，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做得很好。

　　谋皮2

　　
　　翌日，各主流媒体均收到来自傅家的发布会邀请函。
　　一时间，广州会议中心附近所有宾馆于当天正午之前抢订一空。赴穗的机票高铁火车票霎时一票难求。
　　快到凌晨六点的时候，黎珂携行李到达了前一天陆秘书带她来过的临时住址。只差了几个小时，一切已然天翻地覆。
　　经过恶役，王紫宋陈体力告竭，在车后座相靠睡着了。王紫还发出轻轻的鼾声。
　　黎珂却难以入睡。身体在副驾困倦到了极点，连痛感都迟钝到模糊，精神却强撑开眼皮，涣散的瞳孔里映着闪过风景。
　　路灯一盏盏在眼前熄了，天际雾青雾青的。
　　林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黎珂敏锐地抓住她的视线：“林悦。”
　　“嗯？”林悦又看了她一眼，“不舒服？”
　　黎珂摇摇头。
　　车辆驶过一条减震带，后视镜里的宋陈和王紫两颗交叠在一起的脑袋同时小跳了一下，但没有人醒来。王紫睡觉一直带点小动静也就罢了，宋陈居然也轻轻磨着牙。
　　她们都睡得很熟。
　　黎珂这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我原本以为傅百城是出自离异家庭，怕踩到雷区让他和阿姨不开心，我一直不曾好奇过。但我发现我似乎想错了——请你告诉我，他父亲还在不在世？”
　　“……”
　　沉默即是回答。
　　林悦不语，黎珂亦不催促，垂着受伤的胳膊，低头不知单手在手机上划拉什么。林悦思考了许久该怎么回应这个话题，长久以来，傅百城缺位的父亲是傅家的禁忌，触碰不得。有些结痂下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即使伤疤必将于某时重见天日，动手揭开的那个也不该是她。
　　……不该是她才对。
　　红灯转绿，离目的地越来越近。她加速别过前车，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傅百城。
　　他喵的这种事他对自己的女朋友开开口会死吗？！
　　她欲言又止地朝副驾瞟了一眼。
　　不料黎珂直接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如果内里没有隐情，我想他的搜索结果不该是这样的。所有的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像是……”
　　二十年前和黎曼同天发生车祸的另一位受害者一样，说没有猫腻绝对不可能。
　　林悦咬了下嘴唇。顶傅百城个肺，净给她出难题，她还想再挣扎一下：“这件事说来有些复杂，你不着急的话还是让他自己跟你……”
　　黎珂心平气和地说：“我在他办公室发现了从小到大你送他的所有礼物。放在一个纸箱子里，保存得很用心。”
　　“……死衰仔！”林悦咬牙，“我再也不会帮他保守任何秘密了！黎珂你、你别误会啊，我新对象是Y大物理学院高材生，我和傅百城清清白白绝对没有半毛钱的暧昧！我真想现在就把他脑子里装的屎掏出来塞进他嘴里，你可千万别多想啊。”
　　她暗叹带不动，忧心忡忡望了黎珂一眼。
　　“其实还不止。”
　　林悦脑神经顿时绷紧：“还、还有什么？”
　　黎珂两眼直直望着前方，甩出杀手锏：“一直到十月初，他手机的屏保都是你。”
　　所谓说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字字符实，言者与听者理解的意思却谬以千里。黎珂的确在十月初瞟到过傅百城还拿林悦的照片做着屏保，可那时她还没和傅百城确定关系，管不了那么多。但她知道，在林悦的视角里他们从第一回晚宴见面时就已经是情侣，所以傅百城的这个行为……
　　就成了地道的伞兵行为。
　　“丢！”果不其然，林悦两眼瞪得像铜铃，甚至松开一只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做发誓状，“我马上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
　　“拜托了。”
　　“其实叔叔他……”林悦豁出去了，“他二十年前死于一场首都的政治斗争，当时同车的十八个人无人幸免全部在爆炸中丧生，连尸骨都没落得个完整。”
　　又是车辆爆炸？
　　黎珂脑海里灵光一现，转瞬即逝。她好似抓住了什么令人脊背发寒的真相，汗水一颗颗从毛孔爬出，浸透了脊背。
　　她方才一直摆弄手机，是给一组号码群发了某个带图消息。
　　为首的那个号码率先给出了回信。
　　“见一面吧，我对你的提议很感兴趣。”
　　*
　　“钟秘书，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印象中，陈澍从不下发这样模糊的指令。发展规划室兼理校方和陈澍个人的事务，效率至上，若不在电话里说清楚工作内容，难免多几趟往返取放文件的麻烦。钟锦帆还待再问，陈澍却啪地收了线。
　　视野对面，王秘书的位置空空如也。明明到了该销假的日期，王秘书却没有准时前来，这对从来不缺席任何工作场合的他来说实在非同寻常。
　　大事不妙。
　　钟锦帆弯腰拉出办公桌右侧底部的磨砂文件箱。指尖点数至一沓文件中间，抽出一份来夹进随身的文件夹里，这才合上门走了出去。
　　发展科到校长办公室不过二十步加一个转角。
　　眼前便是校长办公室，房门虚掩着，门缝笼在暗影里，门后的场景未知。
　　钟锦帆在转角后站定，眼珠向斜下方一转。忽然转身快步沿原路朝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入目的走廊仍是空无一人来时的模样。他在临近时刻意放轻脚步，侧耳贴近门板，果然听见其中的异响。他用最快的速度转动门把手，只一霎，脸上的表情已做出不多不少的惊讶：“你们在干什么？”
　　他扫一眼便认出这两人都是发展规划室两位科员，严格来说还算他的下属。
　　六目倏尔相对，其中一人下意识往他办公桌下藏，奈何身材高大，脑袋重重撞在一个拉开的抽屉底板上。另一个左右脑打架，左手抓起文件往身后藏，右手拎着文件朝桌上丢，白纸飞雪般散开。
　　咚！啪！哗啦啦……
　　两人一瞬间尴尬地停止翻箱倒柜，嗫嚅出两句截然不同的台词。
　　“陈陈陈校长让我们来……”
　　“王王王秘书让我们来……”
　　钟锦帆和气地笑了笑：“我的确有东西忘了带。”他向前迈两步，那两人下意识一左一右让开一条道。
　　他当着两人的面打开抽屉一格，拎出一把钥匙，套在指节中，笑着举到他们眼前转了两转：“办公室钥匙。”
　　两人眼睁睁望着钟锦帆走回门口，好像才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询问：“你们还不走？我要锁门了。”
　　“……”
　　钟锦帆见他们脚步不挪面露难色，又笑了笑打开文件夹：“陈校长要你们找的东西我早都准备好了，有劳你们二位白跑一趟。”
　　“……”两人夹着尾巴一个跑得比一个快。
　　钟锦帆最后看了一眼王秘书那张虚位以待的座椅，心中竟泛起一股唇亡齿寒之感。
　　陈澍终究要清算到他们头上了。
　　还好他一边走，一边已想好了对策。
　　他推门而入时，陈澍正站在窗边打一个电话：“……她真的把那些钱都转给了投资人？”
　　听见背后动静，陈澍侧头斜睨过来一眼：“帮我弄到转账明细，具体情况我之后再向你确认。”
　　待他面带不悦地转过身来，钟锦帆已然组织好全部语言：“陈校长，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您，等您过目之后我再解释昨天傍晚的行为。”
　　盯梢，监视，对身边人的行踪联系有超常掌控欲。毕竟在陈澍身边许多年，类似的事他也没少做，自然会有某天自己也成为陈澍跟踪目标的心理准备。
　　要想继续在陈澍这里站稳脚跟，他只有先发制人，以退为进。
　　陈澍似笑非笑乜了他一眼。
　　钟锦帆只装作看不见，推推眼镜：“傅先生那边要有大动作了。他召开新闻发布会的事，陈校长可知悉？”
　　何止知悉，简直是全世界第一个第一秒有幸承蒙发起者通知的。
　　陈澍看破不说破，气定神闲地说：“多谢提醒。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究竟要发布些什么内容。”
　　他查过昨夜和钟锦帆见面的人，是教育厅的背景。这话明里暗里便是怀疑钟锦帆向黄厅长传递消息。
　　钟锦帆装作没听出他的内涵之意，慢悠悠把皮球踢给了不在场的王秘书：“王秘书跟陈校长这么多年，工作认真人看着也踏实，想不到最后关头还是绷不住，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虽不知王秘书究竟为何缺席，但多半是出了什么事。不在场之人根本无从辩驳，既然陈澍暗指是他，那他就引火至王秘书身上，反正大家一齐引火烧身，谁也别置身事外。
　　陈澍果然顺着他的话说：“王秘书不会再来了。正好他探亲之前工作都交接给下面的人了，以后就由那人顶替他吧。”
　　像是与他的话相应和，办公室门被敲了两下，一个人走进来跟陈澍点头哈腰：“陈校长，中午我在继教楼旁边的酒店请您吃饭，发展规划室各位新同僚都参加。”
　　那人正是数学院的助教苗重阳。满面红光，见到钟锦帆还点头示意：“钟秘书，以后同在一个办公室，还请您多关照。”
　　钟锦帆心下一动，偷瞟一眼陈澍，只见陈澍未动声色，心里稍定，与苗重阳双手交握时笑容也更可掬了些：“苗秘书有心，中午我一定准时参加。”
　　这人能力一般，却是条听话的驯犬。看来陈澍表面不显，内心还是对周遭的人心异动有所觉察。从前他虽多疑，选人还是能力大于忠诚，今后恐怕便要调个儿了。
　　自己是多半待不太长了。
　　还好。钟锦帆敛去眼中一道光。
　　……他已备好了退路。
　　数学院到发展规划室可谓一步登天。苗重阳突逢喜事，走时脚步还飘浮着。
　　陈澍目光重转向手里的文件。
　　这是几年前财政厅批给傅家批的一笔投资，用于合资建立某家药企。去年年末，药企忽有职员内部举报上级贪污，还牵出一系列假药劣药问题。后经检察部门介入调查，证实部分举报内容为造谣，又加上傅家上下疏通，这件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毋须过问，他猜都猜得到这是黄厅长留的一手。
　　傅百城将黄厅长操作南海项目的底透给他，他又故意当着钟锦帆和王德馨的面说漏这件事便是为了测试这两人。钟锦帆果然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想来过去五六年交付给他经手的那些事，恐怕也已经掌握在黄厅长手里。
　　还好。陈澍以镜片遮住眼中异色。
　　……那些材料他并不是太怕。
　　黄厅长，傅百城，还有他自己。两方的争斗已俨然成三分之势，谁也不愿使出全力，谁都希望另外两人内耗到不堪一击。
　　三角的关系最为微妙。如今傅百城竟要率先打破均势，甘当黄厅长的马前卒不成？
　　这就是陈澍最讨厌傅百城的原因。不按牌理出牌的人如同定.时.炸.弹，他总是看不懂傅百城那死扑街仔究竟想做什么。
　　心里已向前计较数步，他嘴上却说：“钟秘书这是什么意思？”
　　“傅家涉猎广泛，根基深厚很难撼动，但对您来说就不同了。傅家手里的产业越多，就越难顾及周全方方面面。现在正值中央巡查之际，医药行业又是今年乃至未来两三年工作的重中之重，这份文件只不过是块敲门砖。”
　　一块起底傅家的敲门砖。
　　钟锦帆推一推眼镜，镜片反过一道光芒：“傅先生上交您的材料，您就也上交他的材料。上面没有道理不偏帮您的，那些证据伤不到您，但能开始一场针对傅家的彻查。恕我直言，坐到这个位置谁也不会干干净净毫无污点，一旦傅家所有的污点全部挖开翻开，到那时候您再想办法把所有罪名堆在他一个人头上……”
　　等待傅百城的就会是万劫不复。
　　当时黄厅长与傅百城串通夜探检察院，翻找处分邹飞时连带查出的陈澍相关内容。钟锦帆明里奉陈澍指示前往阻挠，暗地里却奉黄厅长之命分别把对陈澍和傅百城不利的材料带了回来。
　　傅百城同黄厅长这场所谓的合作关系从头至尾就没有真正成立过。黄厅长对傅家始终暗暗提防，而傅百城，他曾以为对方是待宰的羔羊，论心机城府绝不可能玩得过老狐狸们。
　　可他至今仍会想到当晚傅百城那突如其来，毫不留情的过肩摔，和在那之后居高临下冰冷的眼神——
　　难道傅百城早已有所察觉？
　　念头一闪即逝，他立刻对自己付之一哂。
　　草木皆兵罢了，不可能的。……不可能才对。

　　逃兵

　　
　　钟锦帆抛开脑海里不期而至的画面，把话题适时地转到对昨晚行为的解释上来：“昨晚教育厅那边派人跟我接触，给了我这份材料。您陪巡查团应酬，所以我现在有机会交给陈校长您。”
　　他把事实倒了个个儿。明明是他有意挑起黄厅长和傅百城之间的矛盾，把私藏到手的材料交给了对方。
　　只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把文件备了好几份以备不时之需。这不，应付陈澍时就派上用场了。
　　陈澍全程表情淡然，不知对他的解释听信了几分。
　　维持原速看完文件，轻轻一合：“钟秘书，多谢你费心。昨天夜里我收到你出门的消息，还以为你瞒着我偷跑，想不到你做这些是为了我。”
　　他把阴阳怪气都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钟锦帆只好笑笑吞下他对自己的评价，坐了一会儿便找托辞离开了。
　　他走之后，陈澍立刻拿起手机：“您好，是我，小陈。是是，这回您来穗，我当然要尽地主之谊……我是想打听一个人，就是我们Y大发展规划室的钟锦帆，他和您那边……联系过没有？”
　　语气含笑，表情却逐渐阴鸷。
　　“……好，我明白了。”
　　钟锦帆打的算盘比他想象中更大。
　　他原本怀疑钟锦帆是黄厅长埋下的暗桩，但观近日钟锦帆的言行，却更像是两头拱火，要替傅百城同时吸引他和黄厅长的仇恨。
　　难不成……他以为的三方博弈，竟还有隐藏的第四方存在？
　　这个想法让陈澍都不禁脊背发寒。
　　但方才跟巡查小组某位成员电联之后，他悬着的心足可以放下了。钟锦帆竟然背着他和黄厅长与那位高官取得了联系。
　　魏院长滑不溜手是表面中立，钟锦帆暗地站队却是真的两手准备。背靠高官，陈澍和黄厅长，他该帮的都帮该做的都做，端看上面究竟属意哪一位。这样一来不论是他还是黄厅长最终胜出，钟锦帆都能替自己谋得一份锦绣前程。
　　还真是□□。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充满野心和欲望的人最容易推敲。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那样东西。
　　通天大道早在二十年前他就为自己铺就了。只要有那样东西在，笑到最后的就必定是他。任黄厅长弃卒弃車劳心劳力地谋划，胜利早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至于傅百城和黎珂，上面有那人坐镇，他们绝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尤其是那个黎珂，可恶程度跟她父亲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居然能在枪击中还捡回一条贱命来。
　　但只要没有傅家的庇佑，他要想弄死她简直易如反掌。不知她那撞坏了脑子的父亲，倘若惊闻她的噩耗，会有什么反应呢？是会仍疯疯癫癫一无所知，还是……能感觉到血脉被割裂的痛楚？
　　有一样可以确定。那就是只要黎珂一死，黎曼生命的一切延续就彻底断了。从此，黎曼再也不会一夜一夜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陈澍忍不住笑了笑，瞬间又将唇线拉得平平。
　　云物分出五端在穹顶拉长，杳如一只遮天的黑手。指缝之间，光线稀薄而淡黄。
　　*
　　“在哪个医院哪间病房？我带些慰问品来探望你。”
　　发信人，孙胜利。
　　他看到暴徒枪击Y大学生宿舍新闻后第一时间便打了数个电话来确认黎珂安危，最早的未接来电甚至早在黎珂在宿舍楼下接受紧急处理时便打来了。
　　黎珂蹑手蹑脚合上门时，路灯已尽灭，东方既白，王紫和宋陈尚在酣睡。
　　说起来，她自从成功保研后还没有正式和导师孙胜利沟通过。
　　研究生毕业论文开题报告已经送交教务处留档。紧接着，毕业前一年的十二月即是本科生毕设开题的时间，孙胜利在电话里也跟她提了这一点。
　　通往院子正门的卵石小径两侧，及踝的碧草修得平整。风从天际吹过，带来远方欲语还休的消息。
　　低垂的云沉甸甸的，仿似要拦住她去路。
　　孙胜利的车被拦在岗哨之外。
　　黎珂快步迎上前，打开后门却没有马上坐上去，而是站在车门外微微躬身：“孙老师。”
　　后座无人，乱糟糟堆着饮料零食水果药品，还有一摞文献。黎珂伸手摸了摸，纸张还带着微微热度，未干透的油墨轻轻一抹便带出一道印记。
　　“我来得稍微早了点。”孙胜利挠挠头，“刚刚等你的时候在附近打印店打的，我帮你定了几个研究方向，你路上可以先看看。”
　　车内只有坐在驾驶座上的孙胜利本人。
　　黎珂这才笑笑：“用不着您专程跑一趟的，真的麻烦老师了。”
　　她那点谨慎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孙胜利的眼睛。他锁上车门，双手握住方向盘：“你的事迹我略有了解，数学院里你就算谁都不能相信，那也应该相信我，我是唯一一个同校方高层毫无财务往来的教员了。”
　　他说到这里，突然叹一口气放弃了解释，“好吧，说这么多也没用。是我的临时助教……就是你傅师兄打电话通知的我。”
　　黎珂发现他往后视镜里瞟了自己一眼，“你和他的关系似乎很好，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
　　黎珂在后座瞪圆眼睛盯着他憨憨的后脑勺。
　　这北方大汉看着大条，心思倒挺细腻的。
　　因为受伤，她的三个实习单位同时都发来慰问。医政处处长好言好语关心还批了假期，前辈和陈秘书给她点了好几份外卖，陆秘书当场冲进总裁办公室要求批探病假，被正在开小会的傅总提着后领按了回去。投行高层组团前往别墅探望却扑了个空，反倒是林悦被逮住尬聊了两个小时。
　　林悦见那些人一个个想走又不敢走的模样，就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靠讨好黎珂来讨好傅百城，非要在傅百城面前刷个脸找存在感。
　　谁知道女朋友被持枪暴徒击伤后，傅百城那死渣男还能第一时间赶去工作？谁又知道被持枪暴徒击伤后，黎珂居然还能一大早跟导师赶回Y大去做开题报告？
　　一个比一个离谱，真是活久见。
　　黎珂随孙胜利来到他在数学院的办公室。那间斜对着系主任办公室的小房间已换上定制的门牌，“孙胜利教授”五个字工工整整。
　　上一次来还是和傅百城一起。略显凌乱的陈设已装潢一新，两块崭新的超大显示屏相背摆在桌面上，包装箱还没来得及处理，填满了塑封纸，挨着新漆好的文件柜。
　　孙胜利为黎珂搬来一把皮椅坐在自己身边，帮只剩单手可用的她翻着文献。
　　“我计划让你这次参加全国大学生优秀毕设大赛，预计到明年五六月整理出论文发表。”他把为黎珂预备的几个大方向梳理一遍后说，“我对你要求比较高，所以这里包括了一个微分封闭域的前沿模块，连我自己之前都不太有涉猎，你傅师兄本科发表过相关文章，他可能比我更了解。”
　　黎珂眸光微动。
　　这和黎曼当年的主要研究方向有联系。
　　“坦诚地说，我对你寄予厚望，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出自你父亲，虎父无犬女嘛。”
　　黎珂轻呼一口气：“我父亲也好，傅师兄也好，都是十成十的天赋型选手，我压根不能跟他们比的。老师要是说这个就……”
　　大学四年，她亲眼见到过太多少年班、省队天才、竞赛高手神仙打架，常年霸占着高考学生难以企及的各专业课变态高分。到了推免的时候，她的排名不过堪堪挂住保研的车尾，可成绩单上那些上游末流的分数已经是她尽全力得来的结果。
　　天赋不够，她只有更加努力而已。
　　“另外一部分原因就是要走学术的路，光有天赋也不够。还要有一点运。”孙胜利轻描淡写，将世事婉曲带过，“他们都是天才，可惜他们的未来恐怕和学术很难沾边了。你不一样，我觉得你是有运的人。”
　　黎珂手微微一抖，突然从纸张里抖落出一份尺寸略小，用全英文书写的会议行程表。
　　她弯腰捡起，一眼扫见上面的一排日期，正好从两天之后开始。
　　“黎珂，”孙胜利此时忽然话锋一转，态度突变，“你明天就跟我去丹麦参加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机票学院已经替你订好了，食宿和参会费用全额报销。到时候我在大会上有一篇发言，你今晚就回去读一读，会后交一篇阅读报告给我。”
　　“啊？”
　　孙胜利语气强硬：“这是我和学院里早就定好的行程。你之前这个实习那个实习的，我都没来得及早点通知你。不过现在也不晚，今晚回去收拾行李，明早八点半准时起飞。”
　　黎珂瞠目结舌：“我、那个……”
　　和陈澍的对决正进行到最紧要关头，此时怎能抽身离开？
　　可她根本没有反驳的机会，“你硕士阶段给我好好收心，别老想着什么实习兼职的！要贪零花钱就做不好研究！”
　　孙胜利手机在兜里响起，他站起身，顺便啪地拍出一张国际航班机票，“我出去接个电话。”三步并作两步走了出去。
　　“……”
　　满室倏忽寂静，只留话外之音幽幽回荡。
　　——你不一样。你是有运的人。
　　换句话说就是……天选之人？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样评价她的未来，不同于单纯的褒贬。
　　黎珂挺直背脊，一个人静静把这句话琢磨了许久。直到身后的门被推开，孙胜利去而复返，将一只手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鼓足勇气说：“孙老师，我想了……”
　　话音未落，身体便被大力扳转了一百八十度，鼻尖冲上一股烟酒的味道，刺得她咳了一声。
　　力道一下子松开。
　　傅百城退开两步，面无表情往外套上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应酬的时候沾上的。老死铲，又是抽烟又是劝酒，怎么不早点扑街……”
　　这死傲娇是有小洁癖的，身上但凡沾了点灰尘褶皱都会板着脸嫌弃。黎珂记得只要他在场，从来不允许方圆二十米之内有人抽烟。
　　这人依旧是一尘不染，却被迫沾上挥散不去的异味，被迫浸淫于厌恶的事物中身不由己。看来是遇到连他也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了。
　　黎珂心情复杂难言，假意又咳了一声，不想用力过猛咳出眼泪来。她用手背抵住嘴唇，转身拿起机票举到傅百城面前：“孙老师通知我明早跟他去一趟丹麦。”
　　傅百城竟盯着那枚机票上“黎珂”的铅字愣了愣。
　　随即伸出两根手指抢过机票，折了两折粗暴地塞进外衣内袋里，又脱下外套用力在空气里泄愤似地甩了两下，“哦。明早我还有事，让陆秘书送你去机场吧。”
　　他把烟酒气浓重的外套往孙胜利的椅背上随手一搭，装模作样走过黎珂来看桌上的文献。
　　黎珂目光随着他移动而移动：“不用麻烦了，孙老师会送……”
　　下半句被傅百城瞪没了。
　　她忽而心领神会：“今晚我……我去你那里住？”
　　*
　　暗室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曹司令临死前的录像。
　　冷冷逼问，断续回答。唾沫，呕吐物，血浆横飞。
　　一只手按下遥控器。
　　滴。挣扎静音，将死之人徒劳地张大嘴，于无声中惨叫。
　　那人架起二郎腿：“陈澍这回对她下了死手。那么多支枪，匕首，还有子弹，她这都不死，应该是天意了。我有预感这一次一定能成功，就算不成功，我们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不如押上全部跟着赌一把。”
　　腿被魏叔文拿笔帽狠敲一下：“坐没坐相！”
　　那人：“……”
　　抬头望去，却见魏叔文眼眶下连细纹都泛着暗红色。勾起唇想嘲笑他不堪重压，笑着笑着却觉嘴角重似千斤。
　　时间离最后的发布会越来越近。
　　焦虑有之，恐惧有之，不成功便是死。死不够可怕，可怕的是二十年的蛰伏和自甘堕落的牺牲全部化为乌有。
　　黎珂，傅百城……
　　如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了。

　　将军1

　　
　　傅百城又做了那个梦。
　　停机坪，飞机起飞时的气浪。他被重重掀翻在地，尘土冷冷灌进双眼里，刹那割得满目血红。
　　一种莫名的感觉摄住他整副心神。明明飞机的舷窗高到难以看清，他却知道那里坐着再也回不来的黎珂。二十年前父亲赴京时他只能远远目送，今天还是一样。心口炸裂般疼痛。
　　他是被摇醒的。
　　睁开眼的瞬间，漫天烟尘尽散，盘旋的白鸽也好，滴血的画眉也好，绵延的噩梦干干净净地消失于枕边黎珂的双眼。
　　他伸手快速挡了一下发烫发痛的眼睛：“要早起赶飞机，你怎么还不睡？”
　　……是谁在梦里叫她的名字，还叫得那么惨？
　　黎珂瘪嘴，决定给这死傲娇留点面子：“没出过国，我紧张得睡不着。”
　　傅百城听到“出国”两个字，额头青筋猛地跳了一下。不快地瞪了她一眼：“大惊小怪，不过飞行时间比平时长一点。”
　　尽管一切都是他自己安排的，但看着黎珂仿若一无所知的双眼，傅百城只觉心里堵得厉害。
　　她怎么能不明白？就算他不说，难道她就一点不想探究吗？新闻发布会阵仗如此之大，凭黎珂现在不算太广但质量极高的人脉，只要有心打听不会收不到消息。
　　哦，是他亲口警告袁皓什么都不许对黎珂提起，也是他阻止的聂子旸向黎珂透露真相，至于陈秘书陆秘书是他的人当然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对一切闭口不提。
　　……那没事了。
　　又怕她知道，又想她知道。害怕让她知道不该知道的身陷危险，可一个人扛下所有的孤独感逼得他快要发疯。心知和她在一起的分秒用一点少一点，他在读着秒神伤黯然，黎珂却困到在咫尺拖长声音打了个哈欠。
　　因困倦而微颤的尾音直接恼得傅百城肺都快炸了。
　　伤感和气恼情绪如两股在一起拧麻花的绳结，拧得傅百城郁结到要死，没好气地翻过身来捏住黎珂的脸蛋，用力往外拉了拉。
　　黎珂对他眨眨眼睛：“九个半小时到阿姆斯特丹转荷兰皇家航空，这趟出去我就算连荷兰都转了一转。不知道海关能不能给我的护照盖两个……唔！”
　　话未说完，手腕突然被傅百城拉住，整个身体由侧转仰陷入柔软的床枕里，还平躺着向上微微弹了一小下。
　　她下意识一挣，却发现手脚除缠着绷带的右手都被死死摁着动弹不得。
　　傅百城就在上方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眼眶好似燃烧般红着，眸光深邃如海。
　　二十年前的暴雨连天连夜，整座穗城在厚厚的积水里颠倒摇晃。他父亲车辆爆炸身亡的消息从京城传来，有心人都默认这是场有计划的谋杀。他不论做什么，到处是意味深长的目光，走到哪里，哪里的窃窃私议才稍稍一停歇。
　　傅百城在人情世故里的被动大概跟年幼失怙脱不了干系。什么也留不住的无力感刻在他的骨骼里，所以他永远只愿意站在原地等待。
　　等某一个人像飞蛾一样奋不顾身选择他，无所求地对他微笑，无条件地给他爱情，给他轰轰烈烈和天长地久，所有的所有。
　　在黎珂心里他是被亿万家产耽误的学术天才，可还有太多事黎珂不知道。他亦永远不会说。
　　钱权二字杀人无数，沾上便脏了，污渍永远甩不掉。
　　黎珂当然要永远那么纯粹，那么干净。脏他一个也就够了。
　　这次巡查小组远道而来，接风必不可少。但为了避免高价接待，群体腐化之嫌，成员们化整为零，一个两个接受一场场不同的“私人”邀约。别问，问就是私交甚笃，亲朋聚会。
　　既然饭局由不同的人发起，每场就都夹带了私货。受邀的人除开核心那几个始终不变外，边缘的名单变动写满了亲疏远近利益纠缠。傅百城不幸成为每场宴会的核中之核，整个上午夹在那群老东西里被迫辗转了一家又一家茶馆酒楼雅座包间，最后终于能够脱身时，长浸烟酒的鼻腔已经迟钝到嗅不出臭味，哪怕那臭味就来源于他自己身上。
　　他以为冗长的应酬已经结束了，可惜还没完全结束。不出一条走廊，低眸便看见何霜背靠包间入口，屈起一条腿踩着墙面。见到他，缓缓来到走廊中央不偏不倚拦住他的去路。
　　“傅先生，有请。”何霜抛来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笑面，“只耽误您两分钟，您就给这个面子吧。”
　　陈澍就在离他不到十米的房间宴请另一群人。这是陈澍的最后通牒。
　　傅百城目光冰冷，何霜视而不见，一扭身缓缓推开包间的门。
　　傅百城没有挪步，只顺着她的手势向里一扫——
　　入目十个有九个是眼熟的公检法，剩下一个是记者。那些人看到他，神色顿时各异，表情管理水平显著地与从业年数呈正相关。
　　陈澍是其中的佼佼者，泰然坐在主位：“我刚刚才跟各位说什么来着？生子当如小傅总，如果我老婆这胎怀的是男孩，我会把小傅总当作榜样来教育他。”
　　他竟还朝傅百城遥遥举杯：“我一直想邀请你却请不来，只好出此下策。小傅总不进来跟我干一杯？”
　　苗重阳坐在他下首狗腿地斟了满满一杯酒。
　　对陈澍和他的狗，傅百城连白眼都欠奉，转身即欲走。
　　“傅先生，”何霜用力攥住他的衣袖，“别急着走啊。陈校长想请您进屋，您还是赏脸吧。”
　　她背对着陈澍压低声音：“新闻发布会的主题还没公开，媒体间猜得沸沸扬扬。傅家产业这么大，现在临时准备发布新产品新生产线完全来得及。”
　　何霜是什么东西，居然也来他面前替陈澍劝降？
　　“放开。”
　　何霜被他盯得打个寒噤，下意识卸了力道。
　　傅百城冷冷抽回手，用指腹一点点将褶皱抚平：“不好意思。我要么不做，做就做绝。”
　　陈澍是在警告他，即使披露出他手上掌握的材料，要想进入公检法程序也是希望渺茫。这样想来，陈澍那边也一定拿着能置他于死地的材料。
　　他抬眸对上陈澍含笑的目光，突然一把推开何霜，上前两步，“喝酒就不必了。陈校长，我和您的关系到达不了那种程度。明天上午十点准时见。”
　　一脚把门踢拢，顺便将何霜跟他一同关在门外。
　　“我还有话要单独跟你说。”这大概是他第一次拿正眼瞧何霜。
　　有一件事他大费周章铺垫了许久。只要何霜肯松口合作，一切都还有转圜之机——
　　“凭什么我非要跟你合作不可？”
　　何霜在陈澍看不到的角落换了一副模样。神态漠然，态度像刺猬一样谁碰扎谁。“傅先生，我知道你干了些什么。我谢谢你费尽心思把那老女人踢出局，我现在是陈澍身边唯一的……”
　　她喉头哽了一下，“呃，情妇。”
　　傅百城冷冰冰地说：“你倒很有自知之明。”
　　“我是啊。”何霜坦然接受，两人都听见不远处的开门声，陈澍还是放心不下让他们独处，居然也跟了出来。
　　何霜马上又变回那个浑身上下写满“情妇”二字的模样，“我才不会像她那样肖想取代正室，我只会守好一个情妇该做的本分。至于你……”
　　她退后两步，一下子钻进陈澍背后的荫蔽之中，探出小半个身体诡异地一笑：“你去死吧。”
　　……
　　过去与眼前，场景杂乱交织。百转千回的计谋和心思牢牢打成死结。
　　“……不行对吧？”黎珂的声音打碎了他眼里那股迷雾，“那我就只盖丹麦海关的一个章好……”
　　“了”字湮灭在喉头上下滑动之中。
　　有什么落在她眼角，滚烫滚烫，又顺着脸庞下滑，一点点变凉。
　　黎珂愣住了。
　　她看见一丝一丝摇动的微光在傅百城红红的眼眶里汇聚，而后砸落。一滴，两滴，像是那场被打碎的噩梦再次延续。她没为离别流的泪，傅百城替她流了，流得那么淋漓。
　　回过神来，她连忙抬了抬嘴角：“不至于吧？掐头去尾就三天而已，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傅百城低下头，慢慢把重量覆在黎珂身上。
　　后背立刻感受到她单臂的环抱，像孩子入睡前那样被轻拍着哄：“出趟国而已嘛。我保证每天都会抽空给你打视频电话的，保证你随时查岗我随时回复，好不好？我现在去三天你就这么大反应，那以后我要是出国交换一两年你不得……”
　　傅百城抬起发红的眼睛瞪她，她干咳一声，“咳，最后那句当我没说过。”
　　他瞳孔一瞬不瞬，直直盯着她发起了愣。
　　黎珂只好又在他嘴角轻轻一吻：“我保证，只是暂时分离，又不是永别。”
　　傅百城立刻反手扣住她的后脑勺。
　　她怎么能做到句句精准踩雷的？
　　她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短暂的分离，这一去的本质就是永别。
　　她不是不会回来了，但她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完了。
　　三天的行程表是他亲手按照原件复刻的假货，不过是个骗她出国的幌子。真正的学术会议为期二十八天，飞机在哥本哈根落地后孙胜利才会向她解释一切。等她回来时，每一颗尘埃都已落定。
　　原本也不需要她在重洋之外呆那么久。但要是早些回国，黎珂也许还能隔着高高的铁丝网或是法庭外躁动的人群见到他，哪怕是远远望上那么一眼，她记忆里关于他最后的画面该有多狼狈多丑陋啊。
　　……还是不要的好。
　　他手上的证据还不够。现有的证据链对上陈澍和他背后的那个人还差了点意思。一步差错也不能有，后退已是不可能的，傅家偌大的家业如今成了拴住他脚踝的锁链，不论被抓住什么把柄，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傅百城，无路可逃可躲。不管次日要发生什么，他只能独自拼死承受。
　　但还好，黎珂一个人虽弱，却随时可以抽身逃避，事发之前送她出国避难是最稳妥最保险的方法。
　　她可以在千万里山海之外好好活着，即使他们之间再不会有未来可言，余生从此不相交。
　　*
　　灰色的破晓不断拉长，在傅百城眼里生离死别的清早，对黎珂来说不过稀松平常。
　　从一切还笼罩着混沌的黑暗，到天地逐渐被鸿蒙微光点亮，傅百城看着黎珂眼皮颤动，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枕边高八度响起她专为今日设置的闹铃。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腚上……”
　　侧身躺着，双眼牢牢钉着她睡脸的傅百城竟一阵恍惚。
　　连这无厘头的闹钟铃声都和初见的清早如出一辙。
　　阴差阳错，他们稀里糊涂成了彼此的第一次对象。出于被黎珂污染的愤怒，他甩支票羞辱，结果被黎珂气个半死。
　　由痛恶生好奇，顺好奇而探究，因探究而深陷。
　　——“你帮我开户，就算我弄不懂程序，也没有坐在车上干享受的道理啊。”
　　她那微不足道的陪伴。
　　——“傅先生，即使我这么努力，但推免还是可能会失败。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您没有义务帮助我，却还帮了我这么多，我已经很感激。”
　　她那微笑着的嘴角和眼眸。
　　——“我是很喜欢你，可我们的条件相差太多，就算勉强在一起可能也长久不了。”
　　她笨拙的深谋远虑。
　　渐渐的，他居然开始渴望了。就像尝到甜头的孩子，他想要黎珂给的更多，他逼着黎珂，拼命试探她的底线，对她耍尽了小心思小手段。
　　可即使他让黎珂流泪，她都没逃。
　　——“只要你不先放弃我，我就绝不会再退后一步。”
　　——“傅百城，我爱你。”
　　——“慢慢来好不好？慢慢地，我会把自己全都给你。”
　　她毫无保留，给尽了她能给的所有。生于长于的人间那么脏那么丑陋，二十年，居然长成了那么美好的黎珂。
　　初见那天，黎珂怀揣支票大步流星的背影恍若仍在眼前。
　　三个月好短好短，他弄不懂怎么就突然成了这样，他们终究还是少了一点长相厮守的缘分。
　　世事转过一圈，奇妙地重回原点。
　　傅百城看着她半闭着眼挣扎起来哈欠连连穿衣洗漱，心口被巨大的悲伤塞得沉甸甸的。
　　黎珂侧颈被固定器包着避免拉扯刀口，弯腰回头时都不得不带动整个上身，看起来有些滑稽。她满嘴泡沫，抬头望一眼镜子里沉默盯着她看的傅百城，突然说了一句：“我睡着之后，你没有偷偷在被窝里继续哭吧？”
　　“……”傅百城突然有些手痒。
　　就这样，不管再怎么拖延，时间还是来到上午八点。黎珂用左手拖着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前来接她的车辆，孙胜利下车帮她提行李，她回头对傅百城招了招手：“拜拜！”
　　傅百城咬牙切齿：“除了拜拜，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话想说？”
　　黎珂福至心灵：“我想起来了，确实有。”
　　傅百城脸色稍稍缓和。
　　“我出国都忘了跟王紫宋陈说再见了，”黎珂转向驾驶座，“孙老师，现在去一趟天河区还来得及吗？”
　　傅百城周围气温狂降，寒冰自脚底寸寸展开。
　　“还有，”她重新扭过整块木板一样的上半身来，“齐裕还躺在医院里，她的情况你一定要每天……”
　　傅百城终于忍无可忍：“快滚！！！”
　　他全身上下好像都冻僵了，一动也动不得，任由疼痛自血液侵袭遍体。但就在汽车启动的瞬间，他下意识往前跨了一小步。
　　“黎……”
　　好像很久之前也有过这样的一个梦。到来与离开都被过去预示好了，无可动摇。
　　地砖上的光晕在傅百城脚下模糊，颤栗。
　　滴答。
　　连告别都如此潦草，一个没心没肺，一个肝肠寸断。
　　云翻雾滚，唯有机身被藏在高天里的阳光晕上了一圈金边，向换日线那头孤行，渐远渐消逝。
　　黎珂走了。
　　离开是非之地对她是件好事，越早越好。
　　他把脸埋在黎珂送的正态分布抱枕里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望着车窗外的街景。抱枕被他藏得太好，不说黎珂的温度，连她留下的气息都早散得若有似无。
　　真奇怪，和黎珂的恋爱堪称仓促潦草，连正式约会都没有几次。可就在失去她以后，每条街却都好像填满了她的身影。
　　再抬起头来时，他发现陈秘书居然在驾驶座偷偷抹眼泪，顿觉好笑。后视镜里捏变形的抱枕委屈地歪着嘴，同样笑得有些不伦不类。
　　前一天夜里，傅百城是在猛踩油门的同时强行用催命般的电话铃把熟睡中的孙胜利吵起来的。仪表盘疯狂撞击底线，车速狂飙，眼前场景快进得像幻影。风声听起来像极了金枪铁甲奔腾时的巨大唿哨。
　　“孙老师，”他的声音落在自己耳中居然出奇得冷静，“你是不是六个小时后的航班去丹麦？”
　　孙胜利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我已经帮你把机票改签到明天了，请你带黎珂一起走。”车身几乎是贴着一辆油罐车擦过去，那司机目瞪口呆吓得连烟都从嘴里掉下来，瞬间烧穿了工装裤，顿时发出一声惨叫。
　　他自己听来的冷静不过是错觉。孙胜利被他的语气惊得一激灵：“大佬，你声音抖得好厉害，我差点都听不清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老师，”傅百城口齿异常清晰地说，“我谢谢你全家。”
　　嘟——嘟——
　　孙胜利：“……”
　　那一年，血从四面八方向广州城汇集，有如今日此时蜂拥而至的大小媒体。
　　有的人葬身黑暗，有的人英年陨落，有的人借机飞黄腾达。另一些人未曾亲历，却背上了宿命的仇恨。
　　一切都将于此终结。
　　新闻发布会定于上午十点准时召开。
　　媒体蜂拥入场。傅百城坐在休息室里，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嘈杂。他还在等，等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手机提示音响起。
　　休息室的门猛地破开，陈秘书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老板！”

　　将军2

　　
　　这一夜，陈澍亦是无眠。
　　若不是何霜缠着他不放，极尽浑身解数，他大概一宿都不会合眼。
　　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便又醒了。
　　目前在公检法内部的灰色人脉足以应付傅百城手上那些材料进入司法程序后的麻烦。至于反打一手弄死傅百城，他相信上头那人的能量。
　　本该胜券在握，可一股若有似无的不踏实感却总在他心头缠绕。
　　他起了身，慢慢合上房门。何霜还在身边酣睡，裹在被子下的娇躯□□。带起的被角泄露一丝寒意，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颤。
　　陈澍将那块掀起的被角重新盖回去，放缓脚步轻轻带上房门。
　　这里不是陈澍金屋藏娇的公寓，而是他在广州的正式住所。
　　书房布局与Y大校长办公室类似，其中一面墙被挖成上下错落的五格，放满了他在大小教育期刊上出版的文章，甚至有一本高等教育建设心得的样书，次年三四月就将正式付印出版。这是他在广州的住处，距乔迁之日有五六年，极少有人踏足。
　　他就在那一墙文稿之中抽出一个松绿色墨具盒，拔出钩芯，盒盖随即揭开。在天鹅绒填充物里躺着十二三支笔管，长度二十到二十五公分不等。
　　陈澍不经分辨就勾出其中一根，形状粗细都与其他别无二致。双手拇指食指捏住管身，稍稍转过一个角度。
　　门口忽而传来“咔”的一声响。
　　陈澍停下动作，把笔管重新复位握在手中。
　　“进来。”
　　无人应答。
　　他微微抬高声音：“何霜？进来。”
　　门口又传来一声响动，这回他听清是裸足轻踩地面的声音。他拉开书房的门，果然见何霜仅身披一件宽大的睡袍，低着头守在门外。
　　“我让你进来，你没听见我说话？”陈澍不悦地皱起眉头。
　　何霜抬起头，嘴唇血色浅淡：“您从没有让我来过这里。第一次睡陌生的床，我其实并没有怎么入眠。”
　　她似是答非所问，却巧妙地把低姿态和关心一同拐外抹角藏在言外之意中。
　　陈澍面色稍稍缓和，可说到这里，何霜话锋又陡地一转，“发布会十点整开始。我有些担心……”
　　陈澍对她的小心思并不反感，笑了一下：“用不着担心。只要这样东西还在我们手里，我们面对的就会是必赢之局。”
　　他把笔管交到何霜手里，在她伸手来接时顺势握住她的手，手把手转开了一条缝，露出藏在其中卷得严丝合缝的一叠文件。
　　“傅百城那些检举材料送交检察院之后，会有一队工作人员前来例行检查。其中大多数人在我们控制之中，不过难免傅家要塞几个人进去捣乱。这样东西绝对不能留在家里被他们发现，先保管在你那里，等事情结束之后再还给我。”
　　陈澍转身单脚踏进书房，“跟进来吧。”
　　何霜犹豫了一两秒，低着头走了进去。
　　陈澍拉开抽屉取出一卷胶带，当着她的面封住开口的那一圈。
　　“一定要记住。”他的手按上何霜肩头，陡然加大力度，“这东西很重要，能傅百城置于死地，当然也可以反过来害死我。你持有它期间，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触到。否则……”
　　何霜的瞳孔跟着笔管上下摇晃，垂下雪白的脖颈，那几乎是宠物对主人最为驯从的姿态。
　　“我明白。我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陈澍拍拍她的脑袋：“我去会场之后，你照例相隔四十分钟再带着东西离开。”
　　他像才想起似的，随意问道，“数学院应届毕业生要在本周之内上交毕设开题报告？”
　　何霜垂着脖颈，小幅度地点点头。
　　“要是想回Y大也可以。优秀毕设大赛的推荐名额我会让小苗内定一个给你。”何霜一头发丝柔顺馥郁，他用手插.进去梳了梳，“推免时还要你和黎珂争一个名额，以后她再也不会跟你竞争什么了。”
　　从他的角度恰可以望见何霜翘起的嘴角和扑闪的眼睫。
　　门铃电话里传出钟锦帆的声音：“陈校长，一切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出发。”
　　*
　　陈澍上车前特意回头望了一眼，何霜的脸出现在高楼的窗台前。带她回来终究是冒险的举动，他立刻以手势示意，果见何霜会意地隐去面容。
　　钟锦帆顺着他的视线仰头，微微一蹙眉，几欲开口却终究没说什么，默默发动了车子。
　　自他抱上大树的事被拆穿说开，陈澍打私人电话也不再避他：“她转账的事查清楚了没有？……是跟傅家有过合作关系的人？”
　　“好，”钟锦帆看见后视镜里陈澍的脸色倏地一沉，“发布会开始之前我会顺道来见你一趟，我要亲眼看看那些记录。”
　　钟锦帆腾出一只手点开导航语音识别：“陈校长，不直接去会场吗？”
　　电子女声先是报时，再礼貌问好。正好上午八点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时间还早。”陈澍报出一串地址，手机自动开始导航，他叠起双腿，“最后的博弈都在这一个半小时内，傅百城不见棺材不掉泪，一定不会这么早束手就擒，我还不急着去会场。”
　　八点半到发布会开始，这段时间才是真正硝烟弥漫的战场，每分每秒都至关重要。
　　从前陈澍对傅百城的评价永远是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可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说一句：“傅百城诡计多端，难保他不在此期间又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试图翻盘，还是不得不防。”
　　而诡计多端的本人……
　　此刻正只身坐在发布会休息室里，似乎已完全放弃一切抵抗。
　　面前甚至摊着几十页泛黄的学术论文手稿，扉页写着两个笔力苍劲的大字。
　　“黎曼”。
　　来信提示音忽而响起。
　　与此同时，陈秘书满头大汗突破记者重围冲进门，双手呈上一枚U盘：“老板，您要的资料已经开始打印了，这里是已经调试完毕的ppt。”
　　背景里一堆只被允许从正式通道进入却千方百计挤破头试图钻进来抢先采访的记者，人头芝麻粒一样攒动。警卫队不得不拉起一道警戒线维持秩序。
　　“傅先生！请您接受本报采访！”一个记者成功从密密麻麻的腿脚之下匍匐爬出，白T恤上布满脚印，眼镜也被踩碎了半边。
　　“喂！不准媒体进入休息区域！”
　　左右警卫涌上前把他死死按住，他手舞足蹈挣扎，嘴里仍然喊着：“傅先生！这次发布会唔@$#*^%……”
　　他虽未功成先被制，却成功为后来者引开了部分人手。记者潮再三冲击警力最为薄弱之处，眼看情况就要难以控制。
　　咻！
　　只见陈秘书被傅百城拎着后领从休息室里丢了出来，向前踉跄了三四步，恰好直直冲到那位被三个大汉按着的记者面前。
　　场面诡异地安静了一霎。
　　傅百城探出小半个身体：“他是我的发言人，有什么问题都问他。”
　　啪地关上门，要多快有多快。
　　留下陈秘书与该记者面面相觑，觑完一抬头，不计其数的记者紧盯着他眼冒精光，就差流出口水。
　　“……”
　　“……”
　　一滴冷汗缓缓淌过陈秘书脸庞。
　　*
　　日光缓缓沉没于云海。
　　所有转账记录陈列在眼前，陈澍的脸色如同窗外那场欲来的阴雨。
　　那老女人果真如他所想在偷偷转移资产。
　　她出身江苏农村户口，身无一技之长，尽管十九岁那年被下基层视察的高官看上有幸飞上枝头，却终究是假凤虚凰德不配位。
　　孀居多年，老本越吃越显捉襟见肘，她没有办法靠自己获得稳定收入来源，恰好陈澍又需要一家公司掩人耳目清洗灰色收入，便把一家过去与高官有过交易的公司操作到她名下。
　　高官还在世时，她是陈澍进阶的跳板。高官死后，她却成了拖住陈澍后腿的累赘。她现在手上资金大都是陈澍多年蓄敛所得，陈澍发现她私下与傅妈妈接触陡增后曾试探过她金钱的流向，不想却被她以“和傅妈妈是交往亲密的好姐妹”为由堵了回来，想套路她把钱转回来她也全当听不懂。
　　饶陈澍修养再好，也免不得恼羞成怒：“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却好像听不懂人话。好，那我就直截了当问你——我上个月靠用人合同转给你那笔钱呢？”
　　“你是在问我要钱？”高官遗孀收起刚才为止的柔情蜜意，难以抑制酸溜溜的口吻，“你想要回去给谁？给那个女大学生，还是你另有第四第五个……”
　　她见陈澍眼神逐渐凌厉，喉头忽得哽住，侧头平复情绪后才说，“陈澍，你休想。二十年前我怎么把你介绍给姓曹的，怎么帮你吹枕头风让你上位的你都忘了吗？老东西去世的时候你是怎么对我保证的？”
　　她眼里有了泪花：“你说很快会离婚娶我。”
　　身在体制，如果没有牢固的婚姻很难向上提升。离婚再娶，又是高官遗孀这么敏感的身份，只要陈澍头脑正常就不可能做这种事。
　　当年懵懵懂懂的她还不明白其中的弯绕，便也给陈澍的食言找了同样的借口。说服自己相信他是太年轻不懂事，他想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心意总是真的。
　　陈澍皱眉，“提起那些旧账做什么？我现在跟你就事论事。你不知道傅家与我势同水火？你再怎么不懂规则，也该知道你所谓的姐妹情有多廉价。你真当你和傅夫人是村口唠嗑的邻里街坊呢？……你哭什么？”
　　二十年在这个女人脸上留下了太多医美和妆容都无能为力的痕迹。她老了，但醺红的眼眶风情犹在，依稀还得见当年迷倒高官的艳色。
　　可她哭得越来越大声，逐渐走向歇斯底里：“我再廉价也廉价不过你跟那个女大学生，不，什么女大学生？她就是个雏……”
　　啪！
　　陈澍用力捏住她的两颊，几乎把她整颗头颅提了起来：“我同她在一起的照片是不是你找人偷拍的？！说！”
　　再看她时，往昔的魅力如脱落的墙皮片片从她脸上离去，她已是如此面目可憎。
　　养了二十年养不熟一条白眼狼，到用得她时她竟祸心暗藏临阵倒戈。
　　她再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线人还不知道钟锦帆与陈澍之间的龃龉，趁陈澍在房里接私人电话，便走出包间，抽出一根烟递给守在大堂雅座的钟锦帆，两人寒暄了几句。
　　两三个来回，话题不可避免往傅百城身上扯去。
　　“傅百城把发布会的转播权卖了个好价钱。好几家电视台和直播平台抢着内卷，听说私下还竞了四五次价。”
　　线人说完不忘嘲讽一波，“这靓仔不光脸蛋靓，头脑不错，死之前还知道捞一笔。”
　　不过是个听起来没什么卵用的新消息。
　　钟锦帆见包间的门把手向下转了一个弧度，赶紧按灭烟头站起身来。
　　暂且记下来，一会跟陈澍没话扯话的时候再翻出来说好了。
　　他利落地跟陈澍回到了车上，从后视镜里瞥见陈澍满脸阴云，气势像要杀人一般。
　　“陈校长……”
　　没等他开口询问目的地，就听陈澍对电话那头的人咬牙切齿：“我果然没防错，何霜居然也……”
　　抬手深深抓住驾驶座，平整的指甲几乎嵌入皮套内，“马上过去一趟，我要抓她个现行。”

　　将军3

　　
　　“保险起见，我走后四十分钟你再一个人离开。”
　　陈澍叮嘱了个寂寞。他前脚刚走，后脚公寓门便悄悄打开了。
　　一个身影快速闪出锁好房门，谨慎地左顾右盼一阵，确认安全无疑才取出手机说了几句什么，而后退了几步让到楼底划出的非机动车停车区域内，继续以目四下逡巡。
　　最后才低声说：“……好，我马上到。”
　　裹紧外衣拉高口罩快步离去。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楼底一人高的树丛里，早藏着一枚镜头将一切尽数拍下。
　　背影在镜头中渐行渐远，执镜头的人慢慢走出树荫：“陈校长，我是小苗。现在是八点三十三分，何霜刚刚离开寓所。”
　　*
　　傅百城把陈秘书抛入记者潮，如同送羊入虎口，还是一群饿了十天半个月的饿虎。这位一米八的可怜打工人瞬间被人群淹没到连个衣角都看不见。
　　陆秘书一路小碎步，在陈秘书的自杀式掩护下顺利穿过人群背后潜入休息室。
　　“所有证据都按您的要求分门别类打包好了。”她调出刚刚拍摄的视频给傅百城看，“按照您的指示，只要时间一到就会分别送交各级负责部门。除了……”
　　视频画面终止于一张证据链条图。
　　底层丰富，中部完整，唯独缺了最顶端的一环。
　　曝光所有陈澍贪污的证据当然无异于同归于尽。陈澍好好把自己藏在完整的利益集团中间，一己之力的资本难以与之对抗。
　　可如果还有其他可能呢？
　　如果在死路之外，还有别的路可走呢？
　　傅百城当然知道他不可能一下子扳倒整个利益集团。所谓人至察则无徒，硬要探究起来谁也不可能干干净净，包括他自己。既然无法以贪污罪起诉陈澍，那就换个思路好了。
　　——陈澍，可是杀人凶手啊。
　　利益集团尽可以包庇一个贪污受贿犯，其本质不过是共犯的群体自保。但要是陈澍成了杀人犯呢？一个危害国家安全，草菅人命的杀人犯，只会被整个集团所不容。
　　不过还是自保罢了。
　　这就是傅百城的破局之法。
　　可最重要的那份证据究竟藏在哪里？
　　傅百城扶下颚沉吟。
　　傅妈妈刻意接触高官遗孀自然是早有预谋，为的就是给配合傅百城釜底抽薪，最后的目标就是那份最终证据。
　　那份证据既然不在曹司令处，就只有可能落入了陈澍之手。
　　“陈澍本可以一劳永逸销毁证据，但他没有。”傅百城用笔帽敲敲桌面，“以我对陈澍粗浅的了解都能推得出，他不会的。”
　　只要陈澍一天还抱着中央那人的大腿，他就一天不会放弃这份能牵制对方的证据。更重要的是——
　　陈澍有野心。比起现在有求于人，他更想有朝一日与之平起平坐，甚至取而代之。他的发迹史从二十年前起就未停止过，野蛮也好，残酷也罢，事实证明效果卓著。
　　“不仅不会，他还会提前把证据转移到住所和办公室以外的地方。现在他知道王德馨恨不得他死，钟锦帆两头摇摆，跟了他二十年的老情人心怀异志，新提拔上来的居然是毫无经验的苗重阳就已经很说明问题。”
　　陈澍已无亲信可用。
　　“你说以他的多疑，还能把东西交给谁？”
　　陆秘书看一眼手机：“派去盯梢的线人发回消息，何霜二十分钟前离开陈澍的寓所，搭地铁到了中山路……她出站了，C1口。”
　　又过了几秒，“目的地是中山路大酒店。她去那里是想见什么人？”
　　旁观者清，何霜如他猜测的那样果然不像表面那样忠于陈澍。设计激化高官遗孀和陈澍矛盾是他和傅妈妈早就开始下的一步棋，陈澍深受他们母子的组合技干扰，终于弃唯一可用之人不用。
　　但何霜却成了整套连招里唯一的变数。
　　她其实早在推免事件结束的当时就向他投过诚。那天黎珂从教务处窗台下视，见到何霜主动来到傅百城面前搭话的那一幕并非毫无意义——
　　“傅先生，关于黎珂推免的内幕……诶，您别走啊！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想和您谈谈，我可以保证您会……请等一等，给我一个机会……”
　　傅百城停下脚步，微微侧转身等她跑上来：“我给你三句话的机会。”
　　何霜瞪着眼微启嘴唇想说什么，但马上咽下去换了一句：“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是……”
　　他用余光扫到黎珂匆匆下楼奔他而来的身影，对何霜的耐心顿时售罄。
　　如今回想起来，好像她是在凌乱的脚步间隙说了四个字来着。
　　“……陈副校长。”
　　那天是黎珂送他正态分布抱枕的日子。
　　谁也没有注意到何霜独自站在行政楼内外交界的一片阴影中，像是被全世界背弃的旁观者，清醒地审视着画面里的每一个人。
　　……
　　现在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变卦，难道是找到了更合适的合作人选？
　　倘若她从一开始接近陈澍就是不怀好意，那所谓更合适的人选好像也只有……
　　沉思逐渐推向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却骤然被陆秘书的话打断，“黎珂是不是已经快飞到浙江上空了？”
　　话未说完，周围已黑气环绕，傅百城阴森森抬起眸。
　　休息室的门再次打开一条缝。
　　咻！
　　陆秘书也直直被丢了出去，力度相较陈秘书承受的大许多，以至于连抛物线都没画全。高跟鞋比平底鞋更难刹住车，直接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
　　瞬间就有记者发现了她，左右的目光仿佛几十道探照灯打在她脸上。
　　傅百城在警戒线内冒出一个头：“她也是我的发言人，口条比刚才那个还顺溜。”
　　探照灯马力乘以十倍。
　　“……”
　　陆秘书脸侧缓缓流下一滴冷汗。
　　*
　　约定的地点在中山路大酒店五楼某间包厢。
　　六层是足浴休闲区，只在黄昏之后开放。托傅百城的福，七层及以上的住宿区房房爆满，电梯里一大早就挤满赶着前往会场的媒体从业者。
　　何霜是人潮里寥寥的逆行者之一。
　　她小心翼翼提防着身后不知何时保持着几步远距离跟上来的陌生人，按下四楼的按钮。
　　四楼是自助餐厅，亦人满为患。她依靠体型优势一扭身便顺着两位高大男子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小步快跑，一路躲到女厕藏了起来。
　　大约十分钟后，她一连从五六位对镜补妆的女记者背后路过，从逃生梯来到五楼。
　　一路自人缝里挤来，此刻五楼空荡的走廊即显得安静到诡异。
　　她按住狂跳的心口，抓住门把手向下一转。
　　不料开门即是雷击。
　　等待她的并不是预料中的某人，而是雷击一样的一巴掌！
　　幸而她极快地偏头躲过，那掌没拍中她的脸，却重重击在她脖颈处，直疼得她两眼一黑，向门外倾倒出去。
　　那人却不给机会，越过她伸手拉上门板，钳住她胳膊，跟那扇往回闭上的门前后一合。
　　胳膊上传来的剧痛扭曲了何霜的五官，她定睛一看，认出眼前的暴徒竟是个熟面孔：“……苗秘书？你做什么？”
　　问出口的瞬间她便已知道答案，“陈校长让你跟踪我？！”然而随之而来的却并非愤怒或仓皇，而是茫然，“……为什么？”
　　她层次丰富的神态显然对苗重阳是道超纲题。
　　他单手控制住何霜两只手腕，将她整个人翻了个面重重按在墙边：“你来这里想把东西交给谁？说！”
　　何霜皱了皱眉，正待回答，只听身后传来三两急促的脚步。格在身上的压力骤减，挡在身后的门亦被人向外拉开，她顿失支撑，又被苗重阳一推，不由跌倒在地，那根笔管也从口袋里滑出来，滴溜溜滚出四五厘米远。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却连手同笔管一起被一只皮鞋踩住。
　　何霜认识这只鞋。一小时前，她从鞋柜里帮陈澍挑出，并列着在玄关的地毯上摆好。
　　鞋底力道来回，不同的指节交换着疼。
　　她哀哀抬起眸，迎面却是陈澍看死人一样的阴冷眼神，还未开口，两行眼泪就已抢先落了下来。
　　“这几位客人……”闻讯赶来的酒店经理还以为有人闹事，连忙上前阻拦，却被苗重阳钟锦帆一人一条胳膊挡住去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位是……何小姐？”
　　苗重阳前进一步挡住他的视线，单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这里没你的事，我们无意给贵店造成困扰，很快就会离开。”
　　经理往名片上扫了一眼，顿时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转身就要走。但不知为何忽又回头：“可是何小姐，您预订的包厢还要不要？我们把装饰品都给您准备好了……”
　　两个个服务生正好从抬着一块艳红色立牌从电梯里走出。
　　庆、功、宴。
　　缎带，气球，鲜花，柔纱一应俱全。紧跟着，另一边的电梯亦打开了，追光灯，泡泡机，烟雾制造器
　　钟锦帆和苗重阳脸色同时一变，前者立刻收敛表情向旁边让了一小步，后者直接原地一个转身：“陈校长，这……”
　　陈澍力道渐消，待看清大大的“庆功宴”三个字下面写着一行小小的“陈校长”，表情和足下这才彻底松动。
　　何霜握住被踏红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接连滚落。
　　服务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卡在原地表情微妙。还好钟锦帆眼头活络，赶紧和酒店经理一起指挥他们布置包厢。
　　何霜伸指颤抖着摸索到笔管管身，却被陈澍的手掌覆上抓紧。他弯腰搭住何霜上臂：“我扶你。我错信他人挑拨，让你受委屈了。”
　　他话里有话，轻飘飘看了苗重阳一眼。
　　苗重阳后背大汗淋漓，赶紧为自己辩解：“陈校长，我这样做也是保险起见……”
　　陈澍轻轻把何霜拉到身后：“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
　　他没指名道姓，两个人却都希望这是对着自己说的。
　　“等庆功宴结束之后，再让何霜来决定该怎么追究你的责任吧。”苗重阳脸色一白，急忙又要说些什么，陈澍却没给他再争辩的机会，冲电梯一抬下巴。
　　他求助似的看着何霜，何霜撇开头不看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一偏头恰好对陈澍露出雪白脖颈上承受掌劈的一道淤痕。
　　陈澍的目光再次轻飘飘落在他身上，却仿似重于千斤。
　　苗重阳：“……”
　　别骂了别骂了别骂了，他走还不行吗。
　　苗重阳夹着尾巴灰溜溜坐上电梯去取车，委屈的样子好像被父亲劈头盖脸一顿狠骂的小朋友。
　　等电梯数字跳动彻底不见了他身影，何霜才抬手擦了擦脸，哑着嗓音说：“我只是想给您一个惊喜，但现在看来，我在您心里还是没有资格保管这样重要的东西……”
　　她作势就要将笔管还给陈澍，不料陈澍直接接了过去，握住两头用力一掰。
　　嗞——咔！
　　胶带不堪重负卷起边被拉得细长，壳体更是应声断裂。
　　陈澍紧接着抽出里面的纸张，用力一扯，扯作毫不规则的两半。
　　何霜惊愕不已：“这……”
　　“我还要向你道个歉。”他摊开手，“把你的手机给我。”
　　他翻出通讯记录，对早晨八点三十几分的唯一一个号码回拨过去，眼睛紧盯住正忙着布置包厢的那位酒店经理。
　　对方果然意识到口袋里的振动，取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迟疑着回望而来。
　　陈澍扬了扬手机举到耳边。
　　对方愣了愣，慢慢跟着接通了电话：“喂……”
　　陈澍比了个手势，对身边低着头的何霜笑了笑，“早上给你的这份是毫不相干的东西，真件我一直带在身上。我很抱歉，不过我保证这是对你最后的测试了，恭喜你通过。”
　　直到此时，他才把真件郑重其事地放到何霜手里，“今后我对你决不亏待。”
　　……
　　Y大十家附属医院院长副院长齐聚第一附院会议室，气氛凝重。
　　魏叔文八点四五十就把所有人召集于此，说有要事相商。偏偏二附院院长迟迟未露面，有人忍不住催促魏叔文赶紧切入正题，魏叔文也只以人不到齐就无法开始强行拖延。
　　最后这场原定于八点四五十的会议愣是迟到了整半小时才开始。
　　众人面面相觑，珠江医院院长终于忍不发问：“魏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投标会的事人人有份，大家都是一条船……”
　　“没错，是一条船。好处大家一起拿，翻船就一起死。”魏叔文笑容一收，神情转而空白。
　　儒雅的五官放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狰狞。
　　他抬手看一眼表，时针在数字九十之间渐渐过了半。再环视一周，大多数人仍在犹豫，第二附院院长微微低着头，额头满是反光的大汗也顾不得，眼神时不时往桌面下瞟。
　　“诸位想好没有？十点整发布会开始那一刻，所有证据就会送到检察院，在座各位人人有份。不先下手为强揭发陈澍，那就真的一起死吧。”

　　悲歌

　　
　　满室寂然。
　　魏叔文站起身来，突然向前倾身迅雷般抽掉了第二附院院长藏在桌下的手机。“二院长，这种时候你还想给谁通风报信？”
　　后者惶惑抬头，如考试作弊当场被抓的学生一样，双腿失措地一蹬，身体霎时便带椅子一起向后滑了十几公分。
　　“这房间里有的人吃医药公司回扣，有的人修改记录抹掉医疗事故，有的人性骚扰女实习医生，有的人性骚扰男实习医生。”
　　“陈澍对不对？”魏叔文镇定地把他的手机塞进自己的口袋，来到第二附院院长面前，慢慢替他理好揉皱的衣领，“我记性不太好，有些记不清二院院长是其中的哪一个了。可能是几条都占了，又或者……”
　　二附院院长翻脸比翻书快，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还有谁？你们几个全都给我把手机放桌面上！谁也不准走漏消息！”
　　装腔作势完，他扭头请示魏叔文的意见：“那我们现在……”
　　“车我已经叫来了，”魏叔文很自然地接过他的话茬，“大家一车人整整齐齐，一起去会场，一个也不能落下。”
　　像是呼应，楼下传来大型客车发动机的巨响。
　　会议室的门被身穿白大褂的陈砚应声拉开，“请各位领导下楼上车。”
　　二附院院长第一个带头冲锋，其他人见状不得不慢吞吞起身，慢吞吞跟在后面，一张张面孔各怀心事。
　　落在队伍最后的魏叔文弯一弯嘴角，手指背在身后按下信息发送键。
　　收件人，傅百城。
　　这是他早就写好剧本的一场戏。二附院院长演技是浮夸了些，好在现场效果拉满。
　　他是故意把时间卡这么死的。迟则生变，事急从权，只给他们不到二十分钟考虑的时间，这些被利益强拧成一股的人就更容易迫于眼前情势选择倒戈。
　　前一天凌晨——
　　日光还藏在没有散尽的雾霭里。
　　若即若离的心思也还藏在茶盏上空慢慢升腾的白雾里，终于等到一点点云开雾散的时分。
　　他说：“如果傅总愿意再多浪费一些时间听我讲一个故事的话，我可以向您透露一些，就当作是我的投诚礼。我保证，我要说的内容您从没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
　　这又是二十年前故事的另一个船新版本了。
　　上世纪九十年代，某位高官下基层巡游情迷农村洗脚女的剧情傅百城都已经听烂了。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打断：“这部分我早就知道，不就是跟陈澍搞一起的那个老女人吗？快进。”
　　谁知魏叔文隔着飘渺的水雾抬起眸，幽幽地笑了笑：“这种事他没少做，底下县城多的是乐于进献美女换取仕途的下级，这样的女人自然也不少。这回我要说的是另一个女人。”
　　傅百城注意到他提起故事的女主人公时，眉梢嘴角弧度竟前所未见地柔和。
　　那女人姓柳，广东揭阳人。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洗脚城打工的她十七岁。素面朝天都掩盖不住青春的美貌，她被提前下来做功课的基层领导一眼相中，第一时间介绍给微服私访的高官。
　　一夜过后，素未谋面的洗脚城土老板亲自上门送礼道喜。她被通知不用再来上班了，半个月后便有车辆接她过广州。
　　为了避人耳目，她深居简出，单独住在高官准备的寓所，从不与任何人交际。专门的司机专车接送通勤，吃穿不愁，对她来说上班不过是走个过场，捱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白昼。真正的工作开始于夜晚，床笫之间。
　　她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和单位里任何一位同事都无法产生交集，自卑到了极点，自觉在他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那时候的农村户口远没今日吃香，农民削尖了脑袋想往城市里钻。娘家人一开始还觉得事情并不光彩，可一次她与家人通过话后，描述中广州城那五光十色的深夜霓虹很快打破了他们的顾虑。
　　“你可不能只顾着自己啊，”父母在电话里催促她，“我们养到你这么大不容易，还有你大哥二哥，你舅你姨他们都指着你哪……”
　　“……”
　　她挂了电话，触目是城市灿烂繁华的高楼夜景，她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高官的年纪足比她父母都大了一轮。好在他正在有求必应的兴头上，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的两个哥哥先接到了广州工作单位人事处打来的电话，再紧跟着是她父母。
　　父母兄嫂催她一次又一次，她就向高官开了多少次口。新房新车新单位，全家瞬间整整齐齐变身为编制内人员，事少工资高，各项福利应有尽有，只要不出意外，足够他们享受完这辈子了。
　　可人心总是贪得无厌。高官并不止她一个情妇，但无疑她是其中最受宠也得到最多的那一个。她已经足够如履薄冰了，怎叹娘家人的欲望一次次得到满足，胃口也越来越大。十七年没见过几次的叔叔伯伯遍地冒出来上门攀亲送礼求帮忙，联系不上她就联系她父母。
　　父母收了好处，但凡不被满足或是事有耽搁就把气撒在她身上。这样的循环持续了两三年，她的外表再也看不出一丝那个清纯乡土洗脚妹的影子。名牌套装名牌首饰，还有名下在当年看来天价的不动产。可她也能感觉到高官面对她的时候越来越不耐烦，在她身边待的时间也越来越少。
　　以色侍人安能长久。可惜她的家人早已习惯了人上人的生活，安于荣华富贵的人又怎还能甘心贫穷，就连她也再无法想象若有一天被打回原形该怎么生活。
　　于是，她的父母兄嫂给她出了个愚蠢至极的主意。
　　“只要你怀上他的孩子就好了。就算不能用孩子要挟他离婚之后娶你，也可以绑住他，让他继续为你掏钱给你好处。”
　　印象中的父母一直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她没想到会有一天从他们脸上看到如此市侩狡诈的笑容，每个褶皱都充满了算计：“像他们这种做官的，尤其是做这么大的官，都很害怕风评被害。实在不行的时候，大不了就拿孩子威胁他，他不会不乖乖就范。”
　　她根本想不到正是这个昏招最终葬送了自己的性命。身后有余忘缩手，等到眼前无路却想回头。
　　回去之后，她用了点小手段果然怀了孕，可她和她的家人都没料到，高官看到孕检报告单后既没对她的小心思勃然大怒，也没理睬她妄图上位的要求。
　　两天后，他居然直接宣布找了个接盘侠跟她协议结婚，把自己的私生子变成别人名正言顺的婚生子。
　　那年北方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疫情。医药行业的价值顿时颇受关注，高官亦急于搭上新鲜血液。
　　——魏叔文就是那个人选。
　　年轻时无权无势，空有头脑踌躇满志，却被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对高官来说，他们不过是两个工具。
　　“她听了父母的怂恿，拿孩子跟高官还更多的利益，还威胁说如果不给，就把他们之间所有的丑事彻底曝光。”
　　高官由此动了杀念。
　　“后面的故事我想傅总应该知道得七七八八了。我跟她并没有什么爱情，只不过是被迫住在同一屋檐下罢了。我的复仇也并不只是为了她。”魏叔文的语气堪称轻描淡写，“我只是觉得，那样一个姑娘……多可惜啊。”
　　魏叔文和她相遇在两人可笑的新婚之夜。
　　他们在人前笑着敬酒，互相挽着胳膊，等宾客散去，两人都一言不发面色凝重。
　　她并没有父母兄嫂那么贪心那么愚蠢。她只是没有选择。
　　“那年我才十七岁，全村的人没有不夸我漂亮的。”有一天她对魏叔文说，“如果我死了，那你想也不用想，凶手一定是……”
　　她说的是高官的名字，大概走上不归路之前，她就已预感到有那么一天了。
　　多可惜啊，那样一个姑娘。
　　多可惜啊，那年干净而自由的……他自己。
　　魏叔文才是那个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多年来，他披挂着履历上虚假的婚姻静静等待复仇的最佳时机，可高官却在京城的明争暗斗里早早暴毙，剩余的仇人便只剩下了当年为虎作伥的杀人者。
　　曹司令和陈澍。
　　说来可笑，凭他一己之力所能制裁的不过一个行将就木的曹司令。可在陈澍面前，他能为傅百城做的终究太过有限。
　　*
　　十个附属医院负责人一行浩浩荡荡，二附院院长打头阵，魏叔文压尾，夹在中间的面孔活像被押送着即将上刑场的犯人。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的车程根本不够他们权衡利弊，以至于越接近会场越是情怯，脚步磨磨蹭蹭，一双双高档鞋底像在无偿抛光地面。
　　不止一个人正暗暗祈祷在发布会正式开始前再见一面陈澍和傅百城，好在交卷之前最终确定答案。
　　他们来得不算早，却是最先入场的批次之一。
　　替他们打开门的是倩文，身后还跟着举着专业摄像设备的阿鲲。大批媒体还未被允许入场，偌大会场空空荡荡，只有前排的特邀席位坐了一群格外年轻的面孔。
　　袁皓坐在C位，位置比他们主编的座位还要靠前两排。
　　他左右都是Y大新媒体中心成员。还不止Y大，同在大学城的L大G大WYMXJ……一堆高校校园媒体沾黎珂母校的光全部受邀出席，笔挺的正装配上学生气的脸庞，格外引人注目。他们装备虽比不上职业的，但即使是只有自拍杆和手机也分工明确，一部开现场直播，一部互动，其他几部录像拍照。
　　傅百城那位大脑转速如计算机的女秘书负责入场人员名单核对，对一个倩文就指引一个入坐。
　　她抬眸看到队列最后的魏叔文，忽而眼睛一亮：“魏院长，是您啊。”
　　她伸开拇指食指从头到尾括起方才做了标记的一组名单，“这几位都是和您一起到的吗？傅总要求我见到您之后，通知和您一同前来的所有人先去一趟休息室见他。”
　　魏叔文试探地问：“如果你第一个见到的是我……”
　　女秘书不假思索：“那就不需要检查您身后的队列了。”
　　“……”
　　这一刻，从不和程序员打交道的他有幸分享了傅百城的崩溃。
　　刚刚就坐的各位医院领导不得不离开还没捂热的座位，排尾变作排头，又一次浩浩荡荡踏上了征程。
　　……
　　再次出发，钟锦帆占据了陈澍身旁的位置，苗重阳俨然沦为专职司机。任凭他干着急想在陈澍面前露脸，却一句话也插不上。
　　“我们的媒体朋友给到的消息。傅百城到达后就一直躲在休息室不接受任何采访，期间他的三位秘书依次来找过他，陈秘书和陆秘书都被他丢给了记者，但只有陈秘书接受了访问，我们的人拍到陆秘书似乎在整理发言稿。”
　　陈澍冷笑：“黎珂和邹飞对阵时可是完全脱稿演讲。”
　　“这是媒体采访陈秘书得到的问答稿。”
　　钟秘书把手机上一份稿件传给陈澍。
　　无非是些不痛不痒的内容，陈秘书滴水不漏，和记者来回打太极。
　　“休息室？”多看也无益，陈澍按灭屏幕，“接收我们材料的人都联系到了没有？”
　　钟锦帆点头：“一个不落。”
　　陈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就好。他这么喜欢卖关子，我倒要去休息室提前见一见他，看看他究竟还想怎么垂死挣扎。”

　　将死

　　
　　傅百城对三个工作秘书分工明确。
　　陈秘书充当舆论门面，陆秘书肩负重任，至于机器人……既然这么一丝不苟，那就干后勤好了。
　　事实证明，他果然十分知人善任。
　　陈澍一来就碰上女秘书那张令人凭空产生恐怖谷效应的笑脸：“陈校长吗？我们傅总在休息室恭候您多时了。”
　　她笔挺挺背转身体：“请跟我来。”
　　陈澍眼神一沉。
　　钟锦帆跟在后面刚走了一步，就见她如同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笔挺挺回转：“不好意思钟先生，你没有这个荣幸。”
　　钟锦帆没想到傅百城派来的接待人能如此不知变通，足足哽了两秒：“我和陈校长是一起的。我想傅先生要见的人肯定也包括我。”
　　女秘书皱起眉头把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想多了，傅总根本没提到过你啊。”
　　钟锦帆：“……”你礼貌吗？
　　笃，笃，笃。
　　项目经理余光注意到傅百城的脊背轮廓在那瞬间抖动了一下。
　　女秘书的声音紧接着在门外响起：“老板，陈校长跟着我来了。”
　　那绷紧的轮廓又重松弛下去，眉峰几不可见地一聚。
　　陈澍：“……”
　　她是怎么把每一句普普通通的话都说得这么不得劲的？算了，于当前大事无补，陈澍不想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一门之隔的休息室里，项目经理腾得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收拢摊在桌面上的文件，动作之麻利堪比监考老师靠近时收拾作弊资料的考生。
　　他全身肢体一同表达着想马上溜走，却被傅百城单手逮住：“别走啊，有事一起面对。”
　　“……”项目经理愁眉苦脸，“傅总您行行好，我得罪过陈校长，我为了捍卫您的人格当众说他坏话，谁知道他就站在我背后！”
　　傅百城置之不理，起身开门。项目经理咬咬牙，瞅准了休息室敞开的唯一机会猛地一个滑铲——
　　被他老板拽着衣领提溜腾空。一顿操作猛如虎，位移为零。
　　再回神，陈澍显然对他也有印象，当即冷哼一声。
　　“如果我没记错，这位是南沙区新地产开发项目的负责人吧？”
　　傅百城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五十一分。
　　只要油门踩实一些，开车往返中山路大酒店的时间早该够了。如今媒体方已接受安排分批陆续进场就坐，连陈澍都亲自到了休息室跟他对捉，没道理那人还迟迟传不回消息。
　　可怜的项目经理夹在两人中间，傅百城又沉默不语，他尴尬得要死，只好硬着头皮替老板作答：“陈校长记性真好，是我，是我，哈哈。”
　　陈澍轻蔑地瞟了他一眼，“小傅总看表不说话是在等人吧？钟锦帆——”
　　没有预料中的节目效果。他这才想起钟锦帆被女秘书隔离新冠一样隔离得老远，一回头，只见钟锦帆拖着一个人从远处越跑越近，满脸的被迫营业。
　　及至他拖泥带水靠近，傅百城看清来人，脸色微微一变。
　　钟锦帆把人往前一推，传球般推至陈澍手底。陈澍顺势再往那人后背推了一把：“小傅总仔细看看，是不是在等他？”
　　那人的脸被黑色口罩遮住，肩头搭着一件厚重的毛呢大衣。推搡之间大衣滑落，露出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此时费力地抬起头，向傅百城投去求助的目光。
　　傅百城眉头微蹙，突然一把拉开那人的口罩。
　　……居然连嘴都被粘住了，难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把那人丢给项目经理：“把他解开。”
　　随即不悦地回过头：“陈校长，这人怎么得罪了你，你和你的人这样对他？”
　　那人是从科学院调到总公司来的，此刻可怜巴巴地贴在傅百城背后说不出话来，只有拼命点头表示赞同。陈澍使个眼色，钟锦帆立刻关上房门守在外面，严防有人靠近。
　　“这人在我的车附近鬼鬼祟祟，谁知道有没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或是要抢走我什么东西？”
　　陈澍本想前进一步，奈何和傅百城的身高差实在太讨厌，若再前进就只能以不舒服的姿势抬头仰视，只好向后退了一小步，“我没有让人当场打他一顿已经够客气的了。”
　　若非嘴上黑胶还没撕干净，科学院职员绝对会跳起来对陈澍输出一通。
　　但他还没完成起跳，就被傅百城预判一般牢牢摁住了天灵盖。傅百城借力小小向前踏了一步：“陈澍。”
　　来不及了。他和陈澍所有针对对方的材料都在和时间赛跑，好比两人握在手里的核.按钮，相互牵制，谁都知道于人于己最好的结果就是两人都无动作都无损失，所以也别想先动手。
　　可十点一到，死期若定，同归于尽的按钮按下，再拿到什么也都失去意义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是我低估了你的反复无常。”
　　本以为就算使用暴力手段也能将证据夺到手，想不到陈澍至此居然都对何霜有所保留。这场自杀式的决斗注定不会有人赢。但黎珂的仇……
　　他一定要帮她报！大不了拼将一身剐，和陈澍同归于尽！
　　孰料陈澍也跟着笑了笑：“小傅总，我很明白你现在看着我在想什么。你在想跟我同归于尽？那必不可能。”
　　傅百城装出的苦笑渐渐散去。
　　“你猜得到我会把东西交给何霜，也猜得到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但你恐怕很难料到——”陈澍戛然止住话头，耸了耸肩膀，“看来我的棋胜过你好几着，又何必都说出来打击到你呢？”
　　这回换项目经理不冷静了。
　　要不是科学院职员反应及时把他拦腰截住，他的拳头已经弹到陈澍眼前。但动作之大还是一连撞翻了两张桌椅，噼里哐啷响作一团。桌上的论文亦于地四散，最顶上那张借冲力滑到陈澍脚下。
　　手稿作者，黎曼。
　　陈澍一脚踏在黎曼的名字上，来回碾压：“我很奇怪为什么上面那个人一提到傅家就如此出力，甚至坐不住非要亲自来广州掠阵。”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不相干的人能不能先清一清？”
　　傅百城的视线牢牢钉在陈澍脚下。共处一室的明明有四人，闻言他才好像突然才意识到身后还有两个人在抢戏，头也不回地说：“你们出去吧。”
　　项目经理在陈澍背后无声啐了一口。
　　科学院职员直接啐出了声：“呸！”
　　“……”傅百城和他手下的人都是个顶个的让他不痛快，果然物以类聚。陈澍压下胸口涌起的邪火，按动手里的录音笔。
　　可怕的喷射性呕吐声传出来，清晰到几乎令傅百城产生了脏污即将溅到身上的错觉。
　　一个熟悉的人声夹在费力的干呕中，“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上回我在他家怎么翻都翻不到，害得陈校长对我发了好大一通火。”
　　居然是何霜！
　　她后一句话像是对在场的第三者抱怨的，说完时恰好呕声稍息，她即转回来，“陈校长要的东西你藏在哪儿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卡着浓痰的“嗬嗬”声。
　　“曹老先生，你倒是说清楚一点啊，你知道陈校长上面的人是谁吧？要是我们没按你说的找到的那样东西，你死了，你儿子那一家人可是还有几十年要活呢——”
　　想来当时病房里的第三个人必定是魏院长了。难怪曹司令死得如此突然，不明不白。
　　恐怖的嗬嗬声还在继续。似乎是何霜把录音笔举到了曹司令嘴边，那口翻腾泛着不断吹起又胀破的浓痰泡沫之中，终于渐渐能够分辨得出一缕飘摇的人声：“二十年……审判长开庭前，丢进碎纸机……粉碎……”
　　那声音像是喉咙眼里盛了一碗黄白相间的岩浆，灼热沸腾，冒着恶臭的蒸汽。
　　傅百城忍不住嫌恶地皱起眉头。
　　只是录音都让人如此五脏翻腾，可以想象当时的场景若配上录像画面，恶心程度定然成百上千倍增加，绝不亚于酷刑。
　　好在连陈澍自己都听不下去，立刻按下了停止键：“难为他们要跟姓曹的周旋，接下去这样的声音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没必要听了。小傅总，说到这个份上你该明白了吧？”
　　“二十年前爆炸案庭审由姓曹的一手打点。他和当时的审判长达成了共识，所有日后可能造成翻案的证据已经全部都在碎纸机里粉碎了。你今天想重启案件，除非穿越到二十年前从碎纸机里夺回证据……但那怎么可能？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澍笑着摇摇头，“我唯一没想到的事只有王秘书竟然是那个退伍兵的儿子。如果我早一点知道的话，我会告诉他——”
　　“曹司令除了嫖.妓之外对什么都小气得要死，当时王秘书父亲死都没拿到的那笔报酬的每、一、分、钱……”他倏尔将声音压到只剩吐气，拖长了每一个字眼，“都被老曹用来贿赂法院公职人员了。”
　　二十年前，那对孤儿寡母接到了广州某知名法律事务所的电话。
　　一位律师在电话中表示了对他们处境的关切，信誓旦旦地保证为他们提供低偿乃至无偿的法律援助。
　　警方的讯问一波接着一波。能说的真相他们都已说尽，能给的证据他们都已交出，毫无保留，像将溺死的人拼命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
　　可等到开庭那天，一切都颠覆了。黑的变成白的，真相和正义变成既得利益者手中的油彩，王秘书的母亲在审判员办公室外听到有人交谈才恍然，警方公诉人、律师、审判长都是一伙的，携手出演了整个控辩攻防。
　　她冲进去指着律师的鼻子痛斥，却被反咬为妨碍公务，推搡之间她的长发卷进碎纸机里，撕裂了纵横五公分的一大块头皮。刚刚挣脱，迎面便是身强力壮的执勤者掼来的一巴掌。
　　多精彩的一出好戏啊。屈死的死者脸上被“杀人犯”、“报复社会”等字眼涂抹得乌漆墨黑，受害家属满面鲜血跪在地上，遭受万万人唾骂。
　　陈澍摊开手故作无奈：“当年上面的人没想把事情闹大，网络又远没有今日发达，结案能多快有多快。你就不一样了，何霜第一次去曹家就替我翻出了一些有趣的珍藏。我看了才知道，上面的人……居然跟你还有一笔旧仇未了结。”
　　陈澍拉开外套，慢慢将录音笔插.入口袋，“现在对那个人来说要想操.弄舆论，难度只会比二十年前低一千倍。你身上有不少光环，家世、身价、相貌、学历、年龄，哦，还有最微不足道的，你还拿过IMO金牌，以前媒体就没少拿这件事炒作你。”
　　他拉开脚步，慢慢绕傅百城转了一周，从三百六十度环绕将他审视个遍。
　　……除了最顶上的十几公分由于硬性身高差距而无法一览无余之外。
　　傅百城站如青松笔挺，甚至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有多少人喜欢过崇拜过你，就有多少人愿意毁掉你，看你跌落神坛。”胜利在望，陈澍也懒得计较他的小动作，“更何况那个人掌握的是主流话语权，而不是普通小报。我听说你特意邀请了整个大学城的学生媒体出席发布会？”
　　这位高校校长对此付以嗤笑，“笑、话。给我听好了——”
　　十点一到，他预备好的人就会从检察院和刑警队出发。路上的十几分钟就当他宽宏大度，给傅百城留下遗言的机会了。
　　紧接着，自羊城始，市、省，乃至国家级别的媒体都将会抢发傅百城锒铛入狱的先导消息。
　　想必此刻数百摄像头已准备就绪，就等傅百城前脚踏入会场，一切的连锁反应便会接踵而至。
　　世事尽在掌控的感觉如同登临云霄，飘飘欲仙。陈澍全身的血液流速都仿佛提升了两倍，惬意的热流不断冲刷四肢百骸。
　　亲眼看着傅百城在面前溃败的感觉胜过最最绝.顶的高.潮。他长长换了口气，荡气回肠的气，扬眉吐气的气，气吞山河力拔山兮气盖世的气：
　　“你一旦进去，这辈子就别想再出来。”
　　傅百城闭上了眼。
　　嘎——
　　……又睁开了。
　　魏叔文带着一条浩荡的长队站在门外，对休息室里的两人微笑示意。
　　傅百城冷冷地一句：“诸位院长好像有话要说？”
　　这就是傅百城的垂死挣扎？陈澍的右眼皮奇异地胀痛了一下。
　　众人面面相觑，都想做最后的摇摆，甚至有个人忍不住殷切地望着陈澍，单脚出列：“吃……”
　　奈何连“en”都没能en出来，魏叔文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观望的机会，大声宣布：“我倒戈了。陈校长，我要向社会揭发你在医药投标会期间的舞弊行为。”
　　“哦？”陈澍嘴角一抽，威胁的目光扫向其他人。
　　魏叔文替他们抢答道：“很遗憾，不止我一个人，他们也都倒戈了。陈校长，人偶尔也要做一两件正确的事，真不好意思。”
　　*
　　距离广州城两起血案二十周年的冬日，上午十点过零一分。
　　聚光灯闪光灯连成一片，灯海浩瀚，唯独日光昏汶。
　　傅百城在主席台上清了清嗓，“天”还没说出口，只见陈澍从观众席前排突然拔地站起，三两步冲了上来：“不好意思了小傅总，他们心急，出发得比约定更早。”
　　傅百城想在媒体面前用数十位医院头脑的集体作证跟他来个鱼死网破，这无疑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三分钟。他在三分钟内极限从最近的警局调来了寥寥人手，预想中堂而皇之将傅百城从发言台上包围带走的大场面骤然缩水。
　　算了，纵使细节有瑕疵也无伤大雅。就算对傅百城霸王硬.上弓，他今天也要强行截断，绝对不能给魏叔文等人发言，拖他下水的机会！
　　傅百城反应极快，抓住话筒前端往后一拽。两人电光石火的拉扯间误触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顿时亮起。
　　他在发言前频频看手机，陈澍早怀疑他是否藏有后招，当即往他手机屏幕上一瞥。
　　这一瞥大出陈澍意料。
　　没有联络，没有信息。傅百城在看的只是一张屏保照片，仅此而已。
　　屏保有限的画幅上，黎珂左拥被无情截掉头的齐裕，右抱被无情对半切的倩文，因面迎艳阳而微微眯起眼睛。金光碎玉琼浆般，洒满了她熠熠的眼眸，倾满了她半边的小酒窝。
　　——是审判邹飞的学代会开幕式后那张合影。阿鲲单独发给傅百城的至尊独享高清版本，他又单独截下了黎珂一个人，清晰程度甚至超过了登报的。
　　魏叔文眼见变故陡生，马上拍案而起，扯着嗓子大吼：“诸位稍安勿躁，听我说！！陈澍……”
　　但下一个变故来得比所有人的反应更快。
　　“住口！”
　　有人乘隙惊叫：“是警.察！”
　　警服，手铐，晃亮刺眼。数人大剌剌地破门而入闯进发布会现场，躁动稍安，随即被推向了巅峰。

　　绝杀1

　　
　　来了。还真及时。
　　陈澍脸上立刻闪过一丝笑意。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六七八……
　　刚才在电话里不是为难万分，说只能临时抽调在附近道路执勤的三个人赶到现场？白云区负责人可真上道，还知道要超额完成任务。
　　相比此刻的快意，今晨的不踏实感已如泡沫般浮空、破裂。
　　处处是蠢蠢欲动的□□短炮，高低错落。黑洞洞的枪.口炮.口反射着每一张列队而入的面孔，执勤者黑服肃穆，直直奔向主席台而来。
　　傅百城微微退后一小步，浑身绷紧的防备姿态。
　　女秘书快步夹在队伍中段挤进门来，双唇翕动显然有话要说，可那微薄的音量很快淹没在现场遽然炸裂的声浪里。
　　一根根手指抽搐式按下快门，生怕错放过一帧精彩的画面。光亮连绵，闪成汪洋流转不息的海，刺得傅百城双目竟有短短一瞬的失明。
　　命运光临时，他睁不开眼睛。
　　他下意识抬起了手想遮挡无孔不入的强光，可甫一挪动手腕便触碰到了某种冰冷的金属。
　　四下的声浪太过嘈杂，现场记者间的交流不得不抬高八度：“现在就校对稿件！快！必须在傅百城被捕的第一时间抢到首页头版！”
　　过大的音量响彻特邀席，十几位学生同时扭过头来，对坐在身后的主流报社记者怒目而视。
　　阿鲲第一个掉转镜头对准他们。直播人数从几十到一百有余，直线飙升至三位、四位数。
　　倩文只感觉全身血液涌上头顶，眼睛一热当着所有人的面便对直播画面大喊：“大家看见没有？这些人早就被陈澍的势力渗透了！Y大校长陈澍，耳东陈！三点水的澍！”
　　被她当面抨击的记者短短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也将镜头对了过来。
　　连一向自认大胆妄为的阿鲲都为她的话咋舌：“不，倩文你……”他扭头想找寻袁皓的支持却见对方的位置竟已空空如也，只好用手肘顶了顶倩文，“你疯了？”
　　陈澍很快就会知道，陈澍绝不可能放过他们……他回头，正巧撞到陈澍嘴角一抹得意的弧度。
　　疯就疯了吧。就算不理智就算疯狂，总之日后因此无论遭何噩运也绝不后悔。人偶尔也要做正确的事不是吗？
　　所有人都在往前涌动，唯有一个人奋力分开人群逆浪而行。
　　袁皓在第一时间切到后排的主编身旁，不由分说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稿件撕得粉碎！
　　“袁皓！！”他的衣领立刻被用力扯住，脑袋重重按到桌面上，尖锐的笔头直冲瞳孔，“你不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不混就不混吧。
　　成为媒体人曾经是他的梦想。若无黎珂若无傅百城，他今天也不会站在这里，当时梦碎尚可圆，如今梦醒，他的初衷却已无处可寻。现实与理想之间鸿沟天堑，还有没有必要坚持下去？
　　太阳穴附近的力度加大，配上主编恶狠狠的威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封推荐信是黄厅长看在傅百城的面子上写的！今天他倒台，你也要跟着倒霉！”
　　袁皓的眼眶热了。
　　他也有血性啊……今日就当受恩报恩，与其什么也不做引颈受戮，倒不如豁出前程跟敌人拼了！
　　天空布满密云，不着一丝裂痕。
　　忽如世事行至此，人间昏聩，未来黯淡。
　　*
　　距离空守堡垒的王紫和宋陈接到黎珂电话将近一个半小时。
　　宋陈绕到普通病房给周昊推荐了Y大新媒体中心线上直播间就回到重症监护楼，和王紫一起陪在仍处于昏迷的齐裕身旁。
　　齐父齐母解锁了齐裕的平板借给她们用。宋陈打开搜索栏，对着手机想粘贴直播间地址，搜索记录却先一步自动跳了出来。
　　她微微一愣，小声唤道：“阿紫，这是你让齐裕搜索的？”
　　“啊？”王紫凑过来，脸上疑惑再叠多一层，“从来没有啊，我让她搜索这个干嘛？”
　　齐裕预备毕业后出国留学的事从大一至今没有变过，她对此毫不避讳，宿舍里每个人都知道。可在她搜索栏最新的十条记录竟然都是——
　　“数学系复试面试”。
　　“数学系考研方向”。
　　“考研英语一和英语二的区别”。
　　“Y大数学系国内就业”。
　　……
　　两人面面相觑，监护室里一时只剩下医学仪器有节律跳动的电子音。
　　半晌，宋陈望向双眼紧闭的齐裕，泪光点点充斥了眼眶：“没想到她……”
　　王紫替她说完后半句：“这么看重和我的友谊，竟然为了我放弃了出国。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自恋也有个度好不好？
　　宋陈默默收回目光，麻利地点进直播间，嘴里嘀咕，“不是因为国外疫情严重吗？”
　　直播短暂加载，很快跳出了画面。
　　只不过镜头上下晃动得太厉害，让专注盯着屏幕看的宋陈顿时一阵眩晕。
　　王紫推推她的肩膀，眼疾手快指向画幅一角：“警察！是警察！你把声音调大一点我根本就听不……”没等宋陈凝神，镜头就又猛地水平翻转了一百八十度，“摄影师就不能固定拍摄一个点吗？”
　　音量调大，现场一个声音终于冲破重重凌乱音波贯入耳内，嘶哑而凄厉。
　　“……被陈澍的势力渗透了！Y大现任校长，耳东陈！三点水的澍！”
　　两人同时噤声，对视一眼。
　　这句现场并没有多少人听闻的话，在直播间视角中却如同启明的号角。
　　惊风走雷，石号木鸣，种种乱象都于下一秒终结——
　　“住口！”
　　简短有力的指令伴着恰到好处的麦克风蜂鸣，如斩铁立断的剑锋，在出鞘瞬间割破现场的嘈杂。
　　镜头明显地Z字抖动了一下，继而向下一沉，终止了一切抖动。
　　摄影师显然是把摄像机直接丢在桌面上不管了，听到这个声音时的激动心情被一句脱口而出的脏话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人嗓音因前一声大吼而微微沙哑：“请各位尽量压低交谈声音，我有重要的事宣布！”
　　字正腔圆，温煦的音色中和了自带的威严，听来舒服却又让人万分信服。
　　会这么说话的人果然只有一个。
　　齐裕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王紫猛击床板：“别发呆了喂摄影师！你就不能快点把镜头转过去吗？”
　　宋陈同样恼火：“就是！谁要看你的T恤logo啊？鸿星尔克？”
　　或许是她们急迫的心情传达到了现场，几秒的静置之后，镜头终于被再次抬起，稳稳地对准了那张千呼万唤众望期待的面孔。
　　在上百个黑洞洞的镜头下，数十位警察整整齐齐排开，露出列队时被簇拥在中央那个陈澍此生绝对想不到的人。
　　脖颈到肩膀还绑着厚重的固定器，两条绷带晃晃悠悠荡在两侧，像是刚刚才被剪断。
　　是黎珂。
　　那个头也不回拖着行李箱坐上了车，理应置身万米高空，远远逃离喧嚣是非之地的黎珂。
　　她竟回来了。
　　不对。她要是登机起飞绝不可能半途重返地面。
　　……她根本就没有走。
　　时间倒回八点三十三分，陈澍寓所外。
　　何霜深知房间和楼道里到处是监控设备，她的每一句话都会被忠实记录下来，传到陈澍安装在手机里的配套app上。
　　和黎珂的通话只能在室外进行：“你要的东西我从陈澍那里拿到了一份，但还不能按原计划行事。”
　　“陈澍谨慎得过分，他给我的多半是假货。”她从手机屏幕的反射中注意到藏身树丛的苗重阳，只当什么也没察觉，“我很了解他，我可以从他手里换到真的。”
　　她依靠宽大的衣领遮挡，挂断电话换了个号码，拨给中山路大酒店的酒店经理，假意抬高声音应酬了几句。
　　“好，我马上赶到。”
　　如果说一开始假货还毫无根据，苗重阳的出现就已把她的猜想锤得不能更实。
　　正如她所说，她很了解陈澍，由外到内，所有和全部。
　　真正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形象出现。做小伏低，甘愿雌伏在陈澍枕边这样久，久到她险些忘了自己的目的，以为要白白耗空这辈子。
　　幸而，她押对了宝。
　　那日，把钟锦帆同黄厅长下属走进酒店的照片发给陈澍后，她一眼就看到黎珂正穿过漫漫人海走来。
　　“真巧。”她打出这行字的时候，藏在口罩下的嘴角不自觉上扬着，“我刚好看见你了。在人流高峰里都能一眼相顾，这样算是缘分么？”
　　是缘分啊。
　　从始至终，何霜发自内心地相信，自己和黎珂的相遇——
　　就是缘分。
　　*
　　自九月中旬的某一天起，叶鹏飞跟她约会时就显得心事重重。
　　经过她百般敲打套话，叶鹏飞终于向她透露原委道：“我室友刘明坤是班长，你该记得吧？上面要他针对我们专业一个人在推免材料上动些手脚，他找到了我帮忙。”
　　何霜咬了咬嘴唇，皱紧眉头似乎十分为难。
　　“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你也明白，千万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这太危险了！”她抬眸看向叶鹏飞，目光哀哀，“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一定要告诉我。”
　　叶鹏飞料想过何霜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想到她居然会主动提出帮忙，当下就被感动冲昏了头脑。
　　所以当她问是谁的时候，想也不想便说：“叫黎珂，是个女生，统计学三班。”
　　黎珂，Y大数学系建立以来最年轻的正教授黎曼的亲生女儿。
　　黎曼和陈澍之间有过一段可考的深厚友谊，连研究方向都大差不差，二十年前黎曼遭遇严重车祸后半年，陈澍便发表了一篇影响因子颇高的论文，以极高的起点一举打入体制内部。
　　“两起车祸发生在同一天，虽然手法不尽相同，但是不管怎么看，黎曼的事故和陈澍也脱不开干系。”
　　魏叔文说着说着苦笑起来，“看来陈澍是要对黎曼的女儿下手了。这世上……”
　　何霜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这世上会有两个人有如此相似的际遇么？
　　甚至连出生前便写就的一段父母的命运都有类似的环节。黎珂与她，竟如镜像的两面。

　　绝杀2

　　
　　离开前，陈澍最后摸了摸何霜的头发。
　　纯顺软塌的发丝紧紧贴着头皮生长，一如其主人的性格。
　　他最喜欢何霜即使受了委屈，也从来都往肚子里咽独自消化，从不会像老女人那样恃宠生骄，跟他大吵大闹。
　　好比此刻她就站在那里，飞快地侧身偷偷抹掉了眼泪，而后巴巴地望着他离去。陈澍胸口不由腾起一种亏欠感，暗忖等过几个小时发布会和庆功宴都结束之后，一定带她回家好好补偿。
　　两扇反射冷光的金属门吞噬了陈澍的身影，也终于隔绝了他与何霜彼此相望的视线。
　　陈澍没看到何霜脸上的笑容也如停留发间的热度一般消散。
　　片刻后，酒店经理做了个两手下压的动作：“大家都停一停，不用继续布置了。”
　　他几步来到何霜身边，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叠了三四叠，事先从预订记录本上撕下来的纸，手腕一抖翻在她眼前：“下单时间是昨夜，预订的是今早九点半——没错吧？”
　　何霜勾起眼睛假笑：“多谢你们卖力的表演，剩下的酬劳我这就打到你账户上。让他们去工作吧。”
　　她向那群服务生努努下巴。
　　刚布置起来的庆典装饰品又光速撤下，人们三三两两散去。
　　酒店经理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身体悄悄往何霜再凑了凑：“何小姐，我冒昧地请问……”
　　何霜睨他一眼：“拿钱办事，多余的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一会客人来了，叫两个口风紧，好奇心少一点的服务生来。只好事情办好了，钱有的是，你作为中间人我也绝不会亏待。”
　　*
　　陈澍自以为是将何霜引见给魏叔文认识时，天知道她用了多大的演技才饰演出无懈可击的初见感。
　　发觉魏叔文冷冷审视着她，她没有像私下里那样瞪回去，因为这不符合她在陈澍面前的人设。
　　她很清楚魏叔文也不过极力克制着计划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喜悦而已。
　　二十年如一日，他们都扮演着虚假的另一个自我，在颠倒的喜怒好恶里麻痹。
　　如果不是魏叔文很久前便开始谋划，刻意对身份和户口证件做了一系列修改，她和他的名字现在理应出现在同一个户口本的相邻两页。
　　尽管没有丝毫血缘关系，她也许会喊他一声——
　　爸爸。
　　这个被陈澍当作床笫之间情趣的称呼，在她心中却是只为魏叔文而留的净土。
　　何霜正是二十年前那位广东高官和柳姓情妇珠胎暗结的私生女。
　　生于母亲对父亲的算计，失恃于父亲对母亲的杀念，唯一能称之为家人的人是夹在她父母之间可悲可笑的接盘侠，真是讽刺。
　　她没有承袭父母任何一边的姓氏，而是跟魏叔文的母亲姓了何。
　　世界弃她如敝屣，唯独魏叔文给过她被珍视的感觉。
　　把她当作报仇的工具又如何？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人能不做他人的工具？做个明明白白的工具人，反倒胜过浑浑噩噩被人利用而不自知。
　　她敢说对陈澍十分了解当然也不是无中生有。暗中观察一个人近十年，精心设计了从初遇到进一步接触，最后成为情人的全过程，陈澍以为的一眼相中，不过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魏叔文把她打磨成一柄专对陈澍的终极武器，为了魏叔文的复仇计划，她什么都可以忍，也什么都忍过来了。
　　再脏再痛，也不过孤身一人，冷暖自知。
　　何霜缓缓褪下脸上的口罩。
　　相隔车水马龙的一条街，她和黎珂被一枚信号灯分列。
　　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过，她看着黎珂的感觉就像是身处黑暗的人迎着亮光揽镜自照，照出那个有幸站在光下的自己。
　　你一定不知道吧？我对你从没产生过恶感。因同一个人痛失至亲，接受同样的血脉宿命，就连推免榜上的排名都如此接近。
　　即使我那样阴阳怪气地故意激怒你，即使你那样干脆的掌掴把我打翻在地，我对你始终只有期待而已。
　　我担心你会在成长到足够与陈澍抗衡之前被他杀死，正如我期待着你什么时候会想起我，找到我，向我走来。
　　四十五秒，短暂又漫长的等待。红灯转绿，大道畅通。
　　何霜停下单车，主动对快步靠近的黎珂伸出手：“我很高兴你主动联系我。”
　　黎珂板着脸看她，没有说话。
　　她有些悻悻，自己为自己挽回道：“毕竟我们之前有过许多不愉快，你会有所顾虑我也能理解。”
　　心里却有点小失落。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没想到黎珂主动抓住了她缩到一半的手，上下甩了甩，“这里不方便，找个隐蔽的地方说话吧。”
　　没想到黎珂才是推拉的高手。
　　黎珂的直球让何霜愣了愣，脸颊有些发热，立刻反客为主，紧紧抓住她的手：“凭心而论，作为敌人你还挺可怕的。所以我一点也不想与你为敌，合作愉快……”
　　她刻意咬重最后四个字，“黎、珂、同、学。”
　　丑陋吞拿鱼，黎珂与人密谋的老地点。
　　坐在黎珂对面，何霜不由得感慨：“我上次被邹飞派来，为你打阴阳倒钩还被你那么粗鲁地推了一大把。明明你对别人都是客客气气，唯独对我就如此粗暴，真够过分的。”
　　两人这回选的是微型窄方桌，对面不过一臂之隔。
　　黎珂闻言扬起手，何霜顿时条件反射地后仰躲开：“你、你……好好说话，不要打我。”
　　黎珂奇怪地瞥来一眼：“谁要打你？我叫人点单。你替陈澍一路从大学城骑到这里来盯梢，不饿不渴吗？”
　　“……”
　　点单过后，话题转入正轨。
　　“推免事件的时候，魏叔文没想到傅百城会横插一手。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如果有傅家介入，报复陈澍会比我们孤军迂回容易得多。”
　　可惜当时的傅百城对陈澍并不感兴趣。
　　从表面上看，他的确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出于不打草惊蛇的考虑，魏叔文碰壁之后也就不再试探他了。
　　“我和魏叔文的想法不一样。”何霜把上半身压在桌面上往前微倾，紧紧盯着黎珂的双眼，坦然而直白，“我关注的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你看待我的感觉也和别人看我不一样。我们这算……”
　　黎珂拿指尖敲敲桌面，打断她：“说重点。你提过的陈澍手里那份文件现在哪里？”
　　这转折也太生硬了。
　　何霜乜了她一眼，不满也只能咽下，跟着生硬地转了个折：“当然还在他手里。他行事谨慎，不到最后关头不可能交给别人。退一步说，就算他被逼上了绝路，如果我不成为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他也不可能交给我。”
　　王秘书已经离职，钟锦帆刚刚出局，苗重阳不堪大用。对手被一个个排除，剩下的就只有……
　　黎珂心领神会：“傅百城跟我提过她的来历。陈澍跟她有二十年的情谊，在你和她之间，你能保证陈澍一定选择你吗？”
　　何霜微微颔首：“你放心吧，我已经找到了击破他们关系的方法。”
　　她垂眸，眸光摇动。
　　不就是争宠搞雌竞么？她最擅长了。
　　……尽管她恨透了这种做法。
　　陈澍自认为两面彩旗各展一方互不相干，熟料这两个女人私下早已知悉彼此的存在。
　　战火从何霜匿名给高官遗孀发去陈澍为与她见面购置的公寓地址开始，一触即发。高官遗孀很快顺藤摸瓜，抓到了陈澍带何霜频频过夜的证据。
　　女人经过知天命之年，有太多东西已经看得透看得淡了。高官遗孀在年轻时的婚姻堪称人生一笔最优的投资，不仅从农村女孩一跃成为顶级上流社群的一员，还在丈夫去世后获得了常人一辈子也难以积蓄的财富。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接下来的举动却耐人寻味。
　　她对何霜的存在自是极为不满，却没有对陈澍摊开说明，自己默默按下不表。陈澍对两个女人间的暗流涌动一概不知，这一点何霜经过接下来一段时间相处时对陈澍的观察便已明了。
　　陈澍陪她的时间变少了一些——是那女人有了危机感，想方设法拖住陈澍，不让他来见自己。既然对方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她也不必客气。
　　对方的弱点太明显了。
　　于陈澍而言，她没有超过情妇这个词，而她居然是爱陈澍的。
　　有爱故有所求，有所求又不得故偏执，偏执便会露出破绽，落于下风。
　　“恕我说接下来这句话。”何霜说，“你父亲怎么对陈澍，陈澍又如何回报他？如果我们之间有超过二十年的友谊，要我为你死都可以。但对陈澍那种极度自私自利的人，二十年又怎么样。”
　　她对黎珂的示好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可黎珂对她那句剖白并无特殊反应。
　　气得何霜在黎珂走后猛拍了一下桌面：“哼！媚眼抛给瞎子看。”
　　……
　　黎珂当然不可能是瞎子，只不过她当下所有的敏锐神经都寄于和傅百城有关的事上，丝毫余裕都分不出来。
　　轻飘飘搁下一句“再见”，她堆起的笑容瞬间随背过身的动作整个垮掉。
　　“孙老师，”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天河城附近把我放下就好，我的朋友在等我。祝你参会顺利。”
　　吃了两头瓜的孙胜利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决定把话堵死在喉咙眼里。
　　趁路口停顿的间隙，他腾出一只手来翻到钱包，摸索出一张卡摆在驾驶座与副驾中间。
　　“你拿着这个吧。”
　　黎珂想也不想地摆摆手：“我怎么能要老师的钱？”
　　“这不是我的。我查过了，境外支付免手续费，里面存的钱足够一个四五口之家全家游手好闲零收入不交医保又不停生着小病大病遗传病花一辈子。”
　　“……”
　　黎珂低下头，盯着那枚卡上的白金标志沉默。
　　孙胜利一面发动汽车，一面催促：“你收起来吧。要是我留下你却拿走这卡，他还不把我活剥了？”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缓解气氛，孰料黎珂没说话，车里安安静静的。
　　下一个路口，孙胜利特意扭头确认了一眼，那张卡已不在原位。不知是黎珂拿了，还是随车身颠簸落到了地毯上。
　　“他想和陈澍极限一换一。”许久，黎珂才慢慢开口，自言自语地说，“我才不让他如愿。”
　　她很快整理好情绪，敲敲窗户，“我看见我朋友了。孙老师，再见了。”
　　最后三个字平平淡淡，孙胜利竟凭空听出一种永别的意味。他下意识摇下车窗，与不远处驾驶座的林悦相视一眼。
　　为了赶时间，黎珂连行李都没拿就坐上林悦的车走了。
　　所谓得道者多助。如同接力，微不足道的人们一点一点将黎珂送上最后的战场。
　　何霜躲在中山路大酒店的厕所隔间给她打电话：“一切顺利，陈澍已经把真正的文件交给我了。”
　　黎珂刚松一口气，又听她说：“但还不算完。陈澍有一次……之后放松防备对我提过，他找人把一份电子文档加密保存了。这次他给我的并不是原文件，而是加密后的存储地址。”
　　这就是陈澍所说的……多下了一步棋。
　　这步拖时间的棋在平日看似无用，在分秒必争的当下却成了致命杀招。
　　黎珂对着导航地图微一沉吟，“我先到中山路大酒店赴约。不管我手里到底拿没拿着证据，只要能让那个人相信我有，就什么都好说。”
　　“那你恐怕骗不到。”何霜皱眉，“太险了，那个人可不是邹飞之流，在□□办过公的人，不可能被你轻易糊弄。”
　　黎珂咬牙，“我当然知道不可能。陈澍拖时间，我也只是拖时间罢了。一边谈判，一边找人解密，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事已至此，绝不能踏错一步。
　　离中山路最近的网络安全中心建在Y大校园内部，此刻能救急火的网络安全高手……想来想去也只剩那一个。
　　黎珂挂断电话，额头已布满热汗：“林悦……”
　　“交给我吧。”林悦不等她说出诉求就一口答应下来，“为了你，为了傅百城那个衰人，我就去求求他好了。”
　　黎珂弯起苍白的嘴唇：“拜托了。如果找他不是最优的选择，你就别勉强自己。我还存着他的号码，我发还给你。”
　　林悦抬手揩去眼眶一点湿热，“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担心我的脸面？别说前男友了，就算杀父仇人我也要去。”
　　拦车杆升起。
　　车辆驶入中山路大酒店，何霜急奔至车门前，把笔管从敞开的驾驶座车窗递给林悦，转眼便目送林悦掉头差几公分擦着拦杆疾驶而出。
　　她握住黎珂未受伤的手：“九点十分了，他们已经到了五分钟。他们迟到就算了，你好大的面子，竟然让这么多政商要人等你一个。”
　　黎珂轻声回答：“谁让他们做亏心事呢。”
　　交握的双手一冷一热，相互带动着颤抖。
　　与虎群谋皮，换了谁都必然恐惧。
　　黎珂一步一步，跟着两个服务生的指引踏进了预定好的房间。
　　一抬眼，便掠过左右数十张老奸巨猾的面孔，直直与坐在最主位的老人来了个对视。

　　绝杀！3

　　
　　满室寂然，暗流蔓延滋长。
　　主位的人都不开口，其他人便也不做出头鸟，眼观鼻鼻观心。
　　好像黎珂和何霜是两匹误入兽群的小羊羔，她们的挣扎是某种低级的消遣。
　　静寂重似千钧，仿若能压弯一个人的脊柱。
　　黎珂捏紧拳头，神思恍惚间后背的打底衫已湿透，一滴汗顺着人中流进唇缝，咸味在舌尖荡开。
　　她要等待一个最佳的说话时机。
　　许久，主位上的老人若有似无地一笑，这是即将开口的信号。
　　就是现在！
　　黎珂抢在老人发出音节前重重清清嗓子，“咳——咳。”
　　必须说些什么。她必须掌握主动，此时绝不能为自己的迟到道歉，否则就会被抢走话题主导权。
　　“诸位，”再以一个称呼领起，“我有个交换条件要同大家谈。”
　　虽然一张张人脸黎珂完全对应不上姓名，但话已至此，她还是大胆地说：“我知道大家都是我母校现任校长陈澍的合作伙伴。丝毫不夸张，在座各位的把柄我手上全都有，而且都是过去五年的新鲜产出。”
　　射到身上的目光顷刻变了调性。
　　离她最近的中年男人不屑地一哂，“空口白牙，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既然你……”
　　黎珂看也不看他一眼，抬起两眼直直盯住正对面的老人。
　　视线相击，宛如刀剑拼杀。
　　她斩钉截铁：“包括您的。”
　　“嘶——”中年男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老人相貌周正，年事已高鬓发花白，稳稳往那一坐，却凭空给人鹰视狼顾之压迫。
　　林悦已将她了解的一切和盘托出，黎珂深知这个人之于傅百城，正如陈澍之于她。光是这样想，便如全身都忽烧起猛火，恨意激得皮肤上一颗颗起粟。
　　但她马上移开了视线，转投那位出言不逊的中年男人：“你想要证据，我有。”
　　黎珂在傅百城办公室隔壁查看那四大箱证据时偷偷挑选了几份日期临近，数额巨大，牵涉面较广的一张张拍下照片，又另拍摄了许多证据全家福留作备份，此时正好派得上用场。
　　踏进门之前，她已悄悄把图册打开，当着中年男人和前后几个人的面点亮手机屏幕，证据的高清照片就跃至眼前。
　　中年男人的眼周肌肉立刻绷紧。
　　赌对了。
　　黎珂乘胜追击，冲他竖起手机：“麻烦您大声为看不清的大家朗读一下照片上的文字，如何？”
　　在她锐意的逼视下，中年男人竟冷汗潸潸，讷讷不能言。
　　“您不读，那我来读给大家听。”
　　那男人瞪大眼睛，身体向前一探伸手欲抢她的手机，黎珂却早预判到他的动作，向后跨了一大步完美闪过，迅速念出一串人名时间和金额。
　　“够了！”
　　男人跳起来冲她大吼，黎珂比他更横，握紧手机往身后一藏，怒瞪着他反吼回去：“你给我坐下！！”
　　“你、你敢……”
　　“坐下！！！”
　　男人瞠目结舌，竟后退一步跌坐回去。周围三四个人本蠢蠢欲动，也被她这一嗓子吼得定在原位。
　　这招以下克上屡试不爽。只是喊得太过用力，黎珂强忍喉头痒意，口中一丝丝血腥弥漫开来。
　　一道力度忽得在她脊柱上一推。
　　黎珂微偏过脸，始终在她斜后低着头的何霜对她轻轻点头。
　　就算心里再没底也绝不能表现出一丝胆怯。她现在越横，蒙混过关的几率就越大。
　　好，趁现在铁还热，再猛加一锤！
　　“刚刚那些只是冰山一角，多余的我也就省略不读了。离得近的各位可以睁大眼睛看一看证据的总量有多少，”她单手举起手机，展臂从左至右展览一周，食指扒拉照片一张张划过，“人人有份，谁都逃不掉。”
　　她先说连主位那人的把柄都有，紧接着以手里仅有的其他证据转移焦点，再用数量强化“人人有份”的印象，混淆众人视线。
　　就目前的反响看来，这招效果不错。
　　“现在大家可以听一听我的诉求了吗？推出一个杀人犯，就可以保全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这个条件够不够吸引人？”
　　最后这句话是看着主位的老人说的。
　　“真是精彩。”那人绷直薄成一条线的嘴终于有了一丝弧度，“我听过你，也看过你的青年大学习，黎珂。我以为你会是不太懂得变通又不喜欢妥协的那种人，想不到。年轻人，未来可期。”
　　他伸出手指点点身边，“给这位黎珂小姐和她的同伴看坐。”
　　黎珂闭了闭眼，贴身的衣物已尽被汗水浸透，牢牢扒在皮肤上，冰冷黏腻。
　　她快要到极限了。还好……偷鸡成功。
　　在老人提出要看所谓他的把柄之前，剩下的就看林悦那头究竟能有多快了。
　　只要和傅百城还有理论上的可能性，她就绝不会放弃，直到末路穷途的最后一刻。
　　*
　　十点零三分的发布会现场。
　　陈澍猛地扭转脖颈死死瞪着傅百城，血丝一条一条蜿蜒爬满白色的眼球。
　　傅百城却在看黎珂。
　　……眼前的她，是幻觉还是真实？
　　黎珂将完好的那条手臂高高举起，亮出紧握于手中的逮捕令：“犯罪嫌疑人陈澍，今日上午十点为止仍任Y大校长，涉嫌两起谋杀案一项故意杀人罪和一项故意杀人未遂。为防其对被害人亲属和举报人进行打击报复，特此批准逮捕。”
　　话音铿锵，音若金石。
　　这是她和陈澍背后的整个利益集团达成的协议。
　　杀人诛心，黎珂说完还不忘补刀：“教育部的人事调令很快就会下达。不过，请允许我提前这么称呼您——陈、前、校、长。”
　　正在此时，一直站在黎珂斜前方的警察突然迈开了一小步，露出被遮挡住的，替黎珂把话筒举到嘴边的那个人。
　　是何霜。
　　曾在清晨骚扰过陈澍的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踏实感，雷霆般将他击中。
　　笑意原原本本凝结在他的脸上，如同哪个美术生失手刻烂的雕塑。
　　——他被骗了。
　　三连猛击。
　　陈澍睚眦欲裂，双目瞪到完全占据了方框眼镜片后的空间，牙齿在唇间战得格格作响。
　　“不可能……怎么可能？黎珂，你把话说清楚！谋杀案？！哪来的谋杀案？”
　　黎珂摇头失笑：“我是数学系又不是法律系，你要我当场给案件命名吗？那好，你听好了。”
　　何霜暗暗把话筒音量调至最大。
　　所有镜头齐齐聚焦过来，只待黎珂双唇下一次开合——
　　“二十周年前同一天发生在广州的两起杀人案。高官谋杀情妇案，还有你雇凶谋杀我父亲，Y大数学系历史上最年轻教授黎曼案！”
　　回音绕梁。这段话信息量实在巨大，现场许多记者甚至震惊到忘了编辑稿件。
　　陈澍忽如抓到救命稻草，表情狰狞如戴了面具：“胡说！两个早就结案的旧案，现在凭什么翻出来？！你是在质疑当时的法院警队律所乃至大众……所有人的一致决定不成？！”
　　除非、除非有人穿越到二十年前，从碎纸机里扯回那些证据，要不然的话……
　　可是穿越？！何等可笑的无稽之谈！
　　“我让你输得明明白白。”黎珂死死瞪着他，忽然高声唤道，“王秘书——”
　　这位陈前校长的前秘书和科学院职员两人并肩赶着三名身穿执勤制服的巡警，从门外一路推推搡搡来到舞台中央。
　　王德馨把缴获的对讲机往主席台上一拍，语气一如往昔般平和：“这三个人擅离职守，还称自己是接到陈校长的通知才不得不赶过来假装扣押傅先生的……有这回事吗？陈校长？”
　　科学院职员昂首挺胸，满脸写着扬眉吐气。
　　陈澍太过惊怒，竟一时失语：“你……唔……”
　　王德馨的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还要感谢那位执着于真相反被你们陷害，郁郁而终的张姓老刑警呢。这是他从法院政治处的一个垃圾桶里一块块抠出来的。法院律所警队一同受贿，当庭审判长的受贿数额还特别巨大，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可以推翻原判决，重启调查。”
　　全场死寂。每个人却都把哗然的内心写在脸上。
　　穿越当然是不可能穿越的。
　　可早在二十年前，就已有那么一个人——
　　一心想要帮助王德馨和他的母亲查明真相，却被公安上级一脚踢出调查小组，潦倒此生。
　　母亲先被推向碎纸机又遭掌掴，打得门牙松动，口里吐血不止，凌乱的长发连根拔起。受此欺骗，她把休庭后紧跟着前来拜访的老刑警也当作了恶人。
　　“你伙同那些人骗得我们还不够吗？我错信你，我恨不得你不得好死，马上也下地狱去！”
　　她把王德馨牢牢护在怀里，声嘶力竭地一步步后退。老刑警神情大恸，伸手想要拉她让她冷静，不想她一把推开儿子猛扑上来紧紧咬住了他的胳膊。
　　左右警察纷纷冲上来，把她双臂反剪、大腿抓住。
　　有人呵斥她松开，一掌一掌沙锤般劈向她后颈，可她死死咬紧牙关，都不曾松懈分毫，抬起充血的双目盯着老刑警的眼睛。无声之间，她在控诉。
　　加大力度的一掌击昏了她。她头颅和四肢软软垂下，被四个警察合力拖走。
　　这一口咬得老刑警小臂鲜血奔涌，染红了整片衣袖。竟不知是出自妇人之口还是他自己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低头，叫住被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的王德馨：“请你等一下……”
　　王德馨满脸惊悸，老刑警柔声安抚：“不要怕我，我会查清真相，还你们一个公……”
　　可惜王德馨没有听完。他一扭头躲过老刑警想要拍抚他头发的手，转身径直朝母亲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对方独自呆立原地。
　　事件后，他们隐姓埋名搬了家。
　　很久之后，他们辗转收到了一封来自老刑警的信。
　　信中说那日他独自返回法院政治处，从碎纸机边的垃圾桶里翻出了碎成千段万段的司法舞弊证据。他不敢向其他人透露，花费半个月私下还原了证据原貌，可仓促结案已成定局，他也被免职踢走，有负誓言，对此深感抱歉。
　　一封过期的信，一位错怪了的故人。这件事成了母亲永久的遗憾和心结。
　　“祈求菩萨保佑，求您庇护我儿庇护聂警官，求您让他们今日可以严惩恶人，让真正的好人得偿夙愿，黄泉之下能够瞑目……”
　　话音未落，窗外一阵扑棱巨响。
　　她触电般回头遥望，只见数羽白鸟自檐下接连凌空而起，如尖刀划开晦暗长空。
　　王德馨的话有如当头一棒喝，霎时令陈澍亡魂失魄。
　　黎珂双目血红，字字皆是血：“陈澍！你以为那么多人的血淤积起来，还堵不死你的通天之路？！所有你欠的债，我要你一笔一笔还来！！”
　　陈澍溘然惊醒，转身还欲挣扎，不料傅百城忽一拳打向他左脸！
　　他大惊，下意识偏过颈躲避，傅百城却突然伸拳做掌，右臂穿过他颈部屈起，以肘作钳牢牢将他夹住。紧接着飞快旋过身体，仅以陈澍脖颈为着力点将他整个人带离地面，猛地提甩过肩，重重摔下！
　　“傅百城！你……”
　　陈澍刚刚撑起身体，就被傅百城提着手肘拎起，再次在空中转体三百六十度重重摔到地上！
　　“你给我……”
　　又是一摔。
　　“咳……”
　　又是一摔，次次过肩，打得陈澍毫无还手之力。
　　陈澍满脸是汗，头发狼狈地粘在额间，目光一点点涣散。镜片第一下就被砸出豁口，第二下便甩飞了出去。他毫无意识地催动双腿想要再次站起，傅百城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一腿快准狠踢中他膝窝，猛地将他踢跪在地。
　　嘣！嘣！嘣！嘣——
　　灰尘随陈澍的身体一而再再而三扶摇而起，一层一层在空中晃晃悠悠。
　　惊呼四起。
　　五脏六腑剧痛易位，手臂虽未脱臼，可臂关节已磨损到毫无知觉。
　　脱力的上半身也如僵尸般前后摇晃，很快轰然倒下。两侧警察瞬间扑上去下死劲反剪了陈澍的双腕，冰凉的手铐乘势往上一扣。
　　咔。
　　阿鲲冲上前占据最佳拍摄机位，笑着在镜头背后揶揄：“各位观众，现在镜头给到的是广州市热心市民傅先生，过肩摔虽迟但到。”
　　镜头下移，对准了陈澍大口喘气的脸。
　　粘稠的血液流进眼角，火辣的痛感钢针一样把陈澍刺醒。他忽然两腿乱蹬，险些挣脱束缚，却又立刻重新被按住。
　　他发疯一般，咬牙切齿冲最近的警察大吼：“给我放开！！一切还没有确凿证据，你们凭什么……”
　　那正对他大张血口的刑警忽得抬高警帽，露出一张英挺却落拓的脸。
　　陈澍惊骇到戛然失声：“聂、聂……”
　　“难为陈校长拨冗记住我的名字。”聂子旸弯起嘴角，眼里凶光毕露，“这个消息还在保密之中，所以我没让黎珂当众宣布。”
　　“……”
　　“两天一夜不眠不休的审讯，所有能用的合法手段，所有能用的刑讯技巧都用上了。那些枪手承认受到你的指使。陈澍，你还真会叠加要素啊，这是第三起谋杀案，还是伙同海外势力进行的高校枪击，其中一名重伤受害人至今躺在重症病房，昏迷不醒。”
　　聂子旸双手铁钳一般钉住他脖颈，几乎给人下一刻就要扭断的错觉：“像你这样草菅人命，危害国家安全的危险分子，死一万次都不够。给我老实点！”
　　何霜紧跟着出现在他眼前。
　　“何、霜，你竟敢背叛……”陈澍用尽最后的力气咒骂，“我要你死……”
　　何霜表情淡然：“你不会有机会的。”
　　这个完美伪装成猎物的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他，再不复柔情蜜意。
　　陈澍第一次知道原来她也可以摆脱那股菟丝花般的柔媚，气质高傲：“你今天被逮捕是那个人默许的。你应该明白吧？你的时代你的仕途，都彻底结束了。”
　　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情势忽而极限反转。
　　傅百城胸膛起伏，心脏疯狂失速砰砰狂跳。他的心情不比陈澍平静多少，这两人坐的是两趟过山车，一趟自由落体，一趟直上青云。
　　“陆秘书，发布会现场情况有变，你收到消息没有？”他把电话举到耳边，“按计划B行动。”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缓缓放下手机，目光不曾有一刻离开黎珂。
　　计划B在背景中如火如荼展开。
　　“不好意思各位！发布会暂停三十分钟，现场需要重新打扫整理，请大家按次序到我们安排的休息室稍事休息！”
　　女秘书统筹全场疏散媒体，场务分成两拨，一拨配合刑警队工作，一拨迅速开始打扫。
　　向来喜欢磨蹭到最后的媒体们表现出空前的配合。上半场信息量实在太大，半个小时都不够他们消化完的。
　　大屏幕熄灭再亮起，俨然已换成标准的商务发布内容。项目经理带着公司职员进进出出，在每个位置替换上全新的资料袋。
　　陈澍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
　　这场新闻发布会根本就是个幌子！
　　提早整理好的发言稿、提早候场的项目经理，还有早于几天前就被完售的转播权。
　　他被傅百城愚弄了，彻彻底底。输的那个是他，一败涂地。
　　黎珂没说错。二十年，那么多人的鲜血淤积起来，终于堵死了他的那条通天大道。

　　英雄

　　
　　傅百城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是陈澍想多了。
　　他让人准备新项目资料和ppt只不过自己蹭一波自己最后的热度罢了。他孤注一掷，即使要死，临死前也还要为仍留存于世的那些人计算最大化的利益。
　　“黎珂——”
　　阿鲲兴奋地挺直身体朝黎珂挥手，胳膊却被倩文拍了一下，“黎珂现在没空……你别再拍他们了！”
　　“啊？”阿鲲后知后觉，“可是这个角度抓得刚好，黎珂和傅先生在同一个画框里……”
　　说到这里，他才猛然想起黎珂在他电瓶车后座那句惊天动地的“我好中意你”，吓得开始结巴：“不不不、会吧？”
　　倩文为他的不上道深感头疼。
　　身后几排忽而传来骚动，倩文回头望去，拉住阿鲲衣袖的手指霎时收紧：“快拍那里！”
　　袁皓堵住了报社主编欲夺而走的小道，使劲一推对方肥胖的身躯，把他推向两个从后面包抄上来的刑警。
　　主编立刻被四手牢牢制住。
　　“有人实名举报你涉嫌Y大校园枪击案，还提交了充分的证据。请你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主编一听便知道所谓的有人是哪个人，两眼怨愤地盯着袁皓：“你！当初就不该让你进来！”
　　“没想到你会比我先走吧？”袁皓冷冷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不会让你这种烂人杀死我的梦想。你就在牢里等着看吧，我会待得比你想象得更久。”
　　主编被人押着走，跟在陈澍身后，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一只手蓦然搭上袁皓肩膀。
　　他回首，只见倩文和阿鲲暂停了录像，不知何时站到了他咫尺近处，眼眶的热度再也无法忍耐。
　　袁皓双手捂住脸，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他很想马上冲上主席台对黎珂和傅百城说声谢谢。好像每一次对未来丧失信念，总是这两个人替他荡清黑暗，找回初心。
　　都无须细辨，他一眼就在人群里定格了黎珂和傅百城的身影。傅百城那令人怀疑是不是人能拥有的颜值身材实在太鹤立鸡群，太好找了。
　　……
　　算了，还是事后再找机会当面感谢好了。
　　灯灭。横贯在中间的人流渐渐散去，方才露出黎珂那双溢满泪水的眼眸。
　　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傅百城这个她逃离车祸鬼门关时焦急得要死，却只偷偷把眼泪抹在她肩头的衣服上，转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保险公司交涉的死傲娇，居然当着她的面落泪。
　　黎珂以为自己已经为陈澍的事很尽力拼命了。却直到那一刻，才恍然自己对事情的严重性还感受得远远不够。
　　而那些被她低估的部分，正是傅百城悄悄地，潜移默化中从她肩头卸下来，独自扛着的。他费尽心力瞒下了太多，以致于两个人的视角被不对等地割裂了。
　　原来洁癖也会甘被染污，强大也会恐惧掣肘。这么久以来，黎珂还是第一次触摸到傅百城的边界。
　　跟他手足肌肤相贴之处仿似被刀刃嘶地划开了皮肉，痛楚直达骨髓。他的颤抖连带着她一起传达到心脏，每个细胞都疼到麻痹。
　　“我只去三天，很快就会回来的。”
　　她知道这么说简直又蠢又冷酷。她想对傅百城说的明明是——
　　“我也想在你累的时候做你的依靠，乘你不注意抱住你，安慰你，让你知道我也可以替你分担那些令你烦扰的事啊……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就一个人扛下来呢？”
　　但那时一切尚无定论，她还不能说。
　　当着纷杂的媒体，两人谁都不急着向前跨一步，直到主席台上只剩了他们。
　　黎珂慢慢踱到傅百城面前，不太过亲昵又不太过疏离的一臂之隔，足够说悄悄话而不被旁人打扰。
　　她终于可以开口了。
　　在心中生气过埋怨过沮丧过，但傅百城安然无恙就已胜过一切。她一点脾气也没有，只有能够守护他的喜悦。
　　“你还记不记得我表白时说的话？那些话我想了很久打了很多次草稿。”黎珂的嘴角笑着，眼眶里却一点点蓄了泪水，“我说过，我会一直一直努力直到成为能和你相配的人为止。你不放手，我不放手。”
　　傅百城不知道。这个承诺的前提包括了贫穷与富有，健康与疾病，甚至包括了命运安排好了，他们却一无所知的变故、离散和生死。
　　“我想向你证明这一点。”她眉峰微微蹙起又舒展开来，强烈的情绪将苍白的双颊染上一层薄红。咧开嘴唇，泪水就在那一瞬间和绽放的笑容一齐点亮了脸庞，“你看到了没有？”
　　天知道傅百城费了多大力气才压下胸中翻江倒海。
　　他蹙起眉头：“你单独拿着何霜给的证据去和那个人谈判？万一任何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导致失败的话……”
　　陈澍、何霜，还有那个人。环环相扣，变数无穷，他想也不敢想黎珂会冒这样大的风险。
　　还好，还好千万种失败的方式里，黎珂独独击中唯一的胜利。
　　“那我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尽我所能为你奔走。而你，会以为你牺牲了自己足以换来我在国外不受波及，你会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
　　傅百城狠狠瞪向黎珂：“……”
　　黎珂一边流泪，一边红着眼毫不客气回瞪：“既然你要藏一半真相不让我知道，那我也一样。我去谈判前就想好了，也不过是十年二十年，大不了就把迫害我们的人全都熬死。只要我一直一直坚持，世事总会有转圜余地的。”
　　明明说着情话般的台词，却像仇敌一样恶狠狠互瞪。
　　年轻女孩们往往好奇为什么将军的妻子又老又丑。要是换作她们，一定能做得比现在那个女人更加出色。
　　可她们不知道想当将军夫人就得先嫁给中尉，跟他在边境上、森林里、沙漠上，过上二十年。
　　想捡现成的是人之常情，也是人的劣根性。
　　可哪来那么多现成的可捡？
　　反正需要支付的总是等价。不先倾尽所有而后得，便在轻易得到后复失去所有。
　　遇到黎珂之前，傅百城对爱情的全部认识都来自于母亲。与傅百城预料中恰恰相反，噩耗传来时傅妈妈的反应甚至堪称平静。失去所爱的痛苦并不是一时一刻的爆发式，而是年月里间歇的喷薄，绵长的累积。
　　他觉得他对黎珂也会是这样，唯一的区别只是黎珂不会比他先死。在他一息尚存时，至少他会知道黎珂正在世上的哪个角落拥有她灿烂的初春和深秋，和世上任何的人一起，只不过不再是他而已。
　　傅百城忘了他擅自套用的公式里，代表黎珂的那一项早已是个死人。
　　可是有什么办法？这题面里有关爱情的变化，即使IMO金牌的他都觉得超纲。
　　遇到傅百城之前，黎珂对爱情的全部认识也都来自于母亲。黎家父母的爱情是有别于生死的另一种悲剧。爱人就在眼前咫尺活着，一方日复一日献出所有，另一方却已再无法回应。
　　他们都在极限式的帽子里推导爱情，各自算出各自的极致。
　　都没意识到代错了公式，却都算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倒也很登对。
　　“还有……你为什么把女性朋友从小到大送你的所有礼物都好好收在箱子里，还把箱子藏在办公室隔壁？我很生气，你不道歉就好不了的那种。”黎珂自己擦掉泪水，控制不住地抽噎两声，“这个还给你。”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白金卡，见傅百城只是瞪着她不接，啪地一声重重把卡拍在讲桌上。
　　“孙老师说你让他带我去骑马赛车滑雪游艇高尔夫，我才不会答应他。除非你自己来邀请我。”黎珂和讲桌间正隔着个傅百城，她盯着收手的半途中傅百城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稍稍犹豫终于还是没有触碰，“……我走了。”
　　会场不知何时被完全清了场。
　　傅百城两步上前抓住她：“你去哪里？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你最好和我时刻待在一起。”
　　黎珂鼓了鼓腮帮子：“我去医院。”
　　抓着她的手毫不放松，“做检查可以去我家私立医院。”
　　黎珂被他拉着转过身来，暴露出右颊上浅浅的小酒窝：“齐裕醒了。刚收到阿紫的消息。”
　　“……”
　　陈澍遭难大快人心，项目经理风风火火抱着一箱物资赶来，谁知被女秘书拦在门外。
　　他莫名其妙：“发布会快要重开了，这些物资得马上让人分发。”
　　女秘书高深莫测地一笑：“相信我，里面进行的事更重要。”
　　项目经理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出两秒，门突然打开，黎珂先走了出来，傅百城紧跟其后，表情冷得想要掉冰碴子：“看着她，除聂子旸外不许让任何人带她走。”
　　项目经理把箱子顶在头顶减少宽度，如履薄冰钻过傅百城身体一侧的空隙。
　　女秘书机械地回答：“好的老板。”
　　黎珂小声嘟哝：“警车私用是违法的……”
　　“那就让他借辆共享单车载你。”
　　女秘书机械地回答：“好的老板。共享单车需要我去安排吗？二座还是四座？”
　　黎珂：“……”
　　*
　　在场最能打的聂子旸接受了保护黎珂人身安全的艰巨任务。
　　是黎珂用条件交换让“那个人”出头帮他恢复职位的。时间紧急，正式人事通知还来不及下达，严格意义上说来他目前还隶属于农林上警务室。
　　公安部门内已经经历了紧急清洗，陈澍和报社主编被带回警队后自然有信得过的人处理。他脱下久违的警帽警服，往光头上罩了个毛线帽保暖。
　　共享单车不能载人，他找朋友借来一辆摩托，把唯一的头盔往黎珂头上一扣。他让黎珂坐在身后，当着傅百城的面，两人别别扭扭地相隔十几公分。
　　傅百城一走，他立刻反手抓住黎珂的手放到腰间：“这都是安全起见。你放心，他没看见。”
　　王秘书之所以和黎珂牵上线，正是聂子旸作为中间人引见的。
　　傅百城耳提面命不许他向黎珂透露细节，因而黎珂第一次找上他时，聂子旸一问摇头三不知，硬是搪塞了过去。
　　黎珂是他步入社会后极少见的那种人，内心敞亮而纯粹。要想对她刻意隐瞒什么，何况还是在她已经有所觉察的情况下，实在让人很难忍心。
　　避而不见电话不接是最好的处理方法。可枪击案当晚，他担心黎珂安危火速赶来，反被黎珂逮了个正着。
　　“傅先生，我有个问题想问。”聂子旸斜一眼不远处低头用鞋底磨蹭着地面的黎珂，随手把烟头按在垃圾桶边沿，“黎珂之前也请求我帮忙调查，毕竟事关她父亲……”
　　“无可奉告。”
　　聂子旸不依不饶：“请不要回避问题，否则会让我觉得向她透露也没关系。”
　　傅百城沉默了几秒，“我只是想保护她。有些真相需要在我这里过滤一下，变成青少年模式。”
　　“……”聂子旸抬头望向星空，深吸一口烟头，这才想起烟已在几秒前被他自己按灭了。
　　唯有星空无声无言，默默与他相视。
　　“我可不是只忠于雇主的私家侦探……好吧，黎珂。”他丢掉烟头转过头来，心中有了答案，“我不仅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还要额外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不好意思了傅先生，在保护黎珂这件事上的观点恕他不能苟同。在他看来，让黎珂知晓一切，让她自己决定该如何行动，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战斗从不会放过不知者。所谓不知者无罪，只是懦弱者一厢情愿的妄想。
　　只有觉醒迎战，才能成为英雄。
　　树倒猢狲散，陈澍倒台想不牵连任何人是不可能的。和他一起搞钱的政商界人士尚能抱团自保，那些曾为巴结陈澍苛责下级的公安部门领导却不在保全之列，根据下级检举，一个不落地被停职候查。
　　“那个人”来自中央的能量，果然翻手为云覆手雨。
　　“但那个人也不是毫无弱点……”
　　“嗯？”黎珂在他背后发出一个迷糊的单音节。
　　聂子旸微微偏过头，露出碎光掠影里的半张脸。他和毛线帽出奇地相配，离职的阴霾皆尽散去，只留下一种沉淀后愈加坚定的神情，更衬得他五官英气挺拔。
　　作为一个连光头都能驾驭的帅哥，有没有头发对他来说只是两种不同的风格而已。
　　聂子旸惊觉自己想得太入神，竟开始自言自语，以一笑掩饰过去，“没什么。你知道我们怎么撬开那些枪手的嘴吗？”
　　这一次连他也不得不认同傅百城，不让黎珂知道就是对她的保护。
　　黎珂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怎么做到的？”
　　“多亏了那段曹司令的死亡录像。”聂子旸苦笑，“真是太恶心了，就连经验丰富的刑警看了都想吐。那些人能撑过三次从头到尾的循环播放还不崩溃已经尽力了。”
　　黎珂：“……”
　　何霜发给她之后确实叮嘱她没事不要打开看。还好她从不在多余的事上投注好奇心。
　　冬日的凛凛长风吹拂两人面庞。
　　他们驶出高楼的阴影，驶入刚刚冲破云层封印的阳光之下。

　　追击1

　　
　　聂子旸顺利护送黎珂到达时，傅妈妈安排好的人手已经等候在私立医院外。
　　他单脚点地掉转了车头，抬起一只拳头冲着黎珂前后晃了晃。
　　黎珂一愣，随即会意地伸出拳头和他轻碰了一下。
　　“我得回一趟出租屋收拾东西。”聂子旸摊开拳头抓了抓空气，像一个孩子告别时的手势，“我兄弟一直为我留着原本的宿舍，下午搬行李，明天复工又要开始忙碌，只有今晚有空，晚饭的时候我去Y大找你，我请客。”
　　虽然傅百城他也很想请，但陈澍的事未平，有关“那个人”的博弈又起。傅百城又要恢复到事务缠身的状态。恐怕他还没那么大面子让傅百城拨冗。
　　黎珂挥手目送他轰隆隆骑着摩托离开，转身走进医院。
　　傅家从公立三甲挖了不少名医全职坐镇，定期还有国内外专家会诊，医疗资源雄厚。在高收费下依旧收获了好口碑和高人气，一眼望去，大厅里排队的人绝不少于Y大第一附属医院。
　　黎珂搭员工专用梯一路来到齐裕所在的楼层。电梯门一打开，一个人就大叫着她的名字扑上来把她一把抱住。
　　巨大的冲力带着黎珂向后连退几步，后背又撞进另一个怀抱里。
　　想也知道是哪两个人挂在她身上。
　　黎珂无奈地笑开，脸颊被占据前方的王紫踮脚亲了一口：“珂珂，你刚才的表现也太帅了吧！”
　　宋陈笑着说：“你知不知道直播间……”
　　“直播间一堆弹幕在高价求购你的微信号！”
　　宋陈深吸一口气：“我还在校园论坛……”
　　“表白墙上有人发了一个你的高燃踩点混剪，等会放给你看！”
　　“……”宋陈翻个白眼，“怎么什么话都让你说完了？”
　　两人簇拥着黎珂往病房里走。护士推着换完的针从她们身边擦肩而过，一半的房间被斜斜照亮。病床和那个躺在病床上的人一起，轮廓镶着一圈参差日光。
　　听到动静，那人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朝门口巴巴望来。
　　王紫和宋陈不约而同地收回叽叽喳喳，保持了安静。
　　太多情绪一瞬间在那双眼睛里爆发，轮转交换，化作一滴泪水。
　　黎珂的眼圈跟着热了起来：“齐裕！”
　　齐裕醒了。
　　这四个字直到此刻才有了实感，生死之间可怕的不确定尽数消除，沉甸甸塞满心头的飘絮终于可以落地。
　　齐裕声音沙哑得厉害：“黎珂，我……”
　　话未说完便艰难地咳了两声。咳嗽间无意牵动腰部伤口，疼得她五官皱缩起来。
　　王紫连忙给她摇起病床，抚胸口顺气。黎珂接来杯温水递过去，抽了张纸巾轻轻擦掉齐裕脸上泪痕。
　　齐裕目前还在禁食阶段，所有营养依靠吊针输入身体。
　　宋陈找出脸盆放在齐裕面前：“你先漱漱口吧。”
　　平板搁在床头柜的支架上，音量被调得很小。
　　黎珂侧身在床边坐下，注意到上面播放着发布会的画面，大屏幕上ppt介绍的是南海区的房地产开发新项目。摄影师显然是傅百城的崇拜者，即使傅百城只是支着下巴坐在角落里，镜头也始终把他当作C位，正握着控屏笔卖力发言的项目经理反而成了背景板。
　　“黎珂。”齐裕用气音轻轻唤她，“我在梦里听到你的声音。我记得你的生日快到了，担心自己会赶不上……”
　　宋陈打断道：“离黎珂的生日还有十几天呢，你在那之前抓紧康复吧。”
　　“……”齐裕深深吸了两口气，“我做了个很长的梦。我在宿舍里催王紫刷数分，然后穿鞋想下楼给狗买狗粮，出门就听见隔壁女生说她今天一天刷了两百零一道吉米多维奇……”
　　黎珂听得不由失笑。催王紫刷数分这种事齐裕经常干，宿舍楼下的无人售货店并没有狗粮可买，和隔壁宿舍女生相识也是九月初四楼还没起火时的事了。
　　梦境常如此，真假虚实交错，织成一篇。
　　王紫双手抱住头：“别再提吉米多维奇了，一提我头就疼！还有十几天就要初试，可我现在欧式空间和傅里叶级数展开都还没复习！”她咬牙切齿，“要不是陈澍搞枪击耽误我复习进度……”
　　“是谁傅里叶级数还没复习完就光顾着和男朋友出去玩的？”黎珂忍不住打趣。
　　宋陈噗嗤笑出来，齐裕脸上也带了笑意。
　　王紫面上挂不住，赶紧转移话题：“说到买狗粮，我都好几天没见到那狗了。”
　　“……”
　　除了齐裕还在状况外，黎珂和宋陈相视而惑。
　　“黎珂，你跟那谁谁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吗？”
　　后知后觉的不祥感渐渐爬上黎珂的脊背：“没有啊。我只记得它从门缝里蹿出去……”
　　蹿出去好像咬上了个枪手，那枪手恶毒地用听不懂的语言咒骂。再后来又听到它一声惨厉的呜咽。当天连有限的视野都一片漆黑，所有人的心神都放在幸存下来上，竟没有再想起它来。
　　齐裕在背景里皱着眉头：“那谁谁是谁？”
　　“嘿嘿，”王紫故意卖个关子，“八字还没一撇呢，我和宋陈先替你拷问一下黎珂。”
　　宋陈牢牢攥住黎珂衣袖：“你不是认识那个帅哥刑警吗？他当天来了没有？”
　　黎珂没等她提醒就已经拨通了聂子旸的号码。
　　王紫跟齐裕咬耳朵：“狗在的时候也没见宋陈有多喜欢，还不是天天嚷着要把它扔掉？”
　　“这就是吵出来的感情吧？”齐裕有些心事重重，却还是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宋陈垮起脸：“我丑话说在前头，就算找回来我也不会同意再养！”
　　“聂警官问了一圈，”黎珂脸色苍白着打断她的话，“当天出警的警员没有一个人看到。”
　　王紫心往下一沉，但没等她作出反应，刚刚还嚷着绝不同意养狗的宋陈就跳了起来，脸色惶惶，“那狗呢？”
　　……是啊。
　　那狗呢？！
　　黎珂眉头紧锁，紧接着给傅百城打了个电话，心中却已不抱太大希望。
　　直播画面上的傅百城突然站起身走出了画幅。
　　他这一走，和主席台中心的主讲者距离拉得实在太远。摄影师显然在放弃跟他还是破罐子破摔直接追着他拍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把镜头老老实实转回了中心。
　　电话接通，黎珂焦急的声音传出来：“枪击案那晚你见过我们宿舍养的那条狗没有？”
　　傅百城不假思索反问：“什么狗？我……”
　　没等他“我”出个所以然，黎珂就火急火燎把电话挂了。
　　“……”
　　刚刚翘起的嘴角耷拉下来，他盯着“通话已结束”几个字好几秒，逗弄黎珂的期待全变做了恼怒，气鼓鼓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傅百城眉头一紧，马上调出黎珂的微信，打了个句号发过去。
　　“您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QQ消息也同样被退了回来。他难以置信地对着屏幕上刺眼的红色感叹号猛戳，戳出一行黑色的“全选|剪切|复制|粘贴”标志。
　　“……”黎珂居然、居然把他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这……这不是他惯用的撒气手段吗？黎珂、黎珂怎么能……
　　傅百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口老血堵在胸口，憋憋屈屈吐不出来。
　　为什么？！就因为那箱林悦从小到大送给他的礼物？
　　对了，说起来那箱礼物早该在九月初就被他丢掉销毁了才对……
　　陈——秘——书！！！
　　“陈秘书，你活够了？！”他特地找了个绝不会有人经过的地方高分贝咆哮，“我交给你的任务你竟敢阳奉阴违？你是不是想被我绑上石头沉进珠江？！”
　　仅凭声音缺乏图像，实在很难准确对照《傅百城形态大全》得知老板生气程度。
　　陈秘书壮着胆子试探：“不可能吧老板，您交给我的事情我哪一件不是保质保量按时完成？”
　　“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黎珂在会客室发现林悦的东西？九月份我就让你销毁你自己留着是好钟意啊？冇人买比你你就自己买喇钟意都唔买你喺咪人嚟嘎？”
　　完了。傅总骂人要是夹带着粤语，那一定是非比寻常的生气了。
　　“叼几白我士多啤梨你条粉肠苹果橙%￥@#！*……”
　　如果还夹点客家话，那情况就更加严重。
　　陈秘书双膝一软，当街扑倒在地，把傅妈妈和黎妈妈都吓了一跳。两位长辈一左一右好不容易把他扶起身，他面如土色，饱含歉意地对傅妈妈笑了笑：“夫人，我突然有件急事需要马上回公司处理。”
　　又对饱含歉意地对黎妈妈笑了笑：“阿姨，我失陪了。如果改天您见到黎珂，请务必求她帮我在老板面前美言几句。”
　　甚至连坐在轮椅上，两眼向着无物的黎曼他都深深鞠了一躬：“黎叔叔，要是可以的话，请您给黎珂托个梦，让她多在老板面前念着我的好……”
　　交待完一切，他萧萧迎风而去，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意。
　　*
　　打听无果，黎珂和宋陈打印了三百份寻狗启示分头张贴。黎珂有单车，负责整个学生宿舍区，宋陈则跑去教学馆至食堂的路口征集线索。
　　王紫原本也想加入，却被黎珂和宋陈一同押送到了图书馆强制复习。
　　越贴越问越是失望。好好一只大活狗竟似人间蒸发般杳无踪迹，黎珂焦头烂额，发动了能发动的一切力量，甚至连数学系研究生大楼都问了个遍。若不是Y大明令禁止饲养宠物，倩文当即就要帮她剪出一段寻狗短片放在闭路电视上循环播放了。
　　忙到傍晚时分，宋陈那里也毫无进展。
　　黎珂单手别扭地抱着一叠寻狗启事往楼下走，夕照沿着阶梯一点点爬上她沮丧的脸庞。
　　走到半途，身后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
　　脚步声愈走愈快，靠近她背后时显然已是两级三级往下跳。
　　黎珂往边上让了让，谁知那人不偏不倚直冲她而来，在相距不到一公分之处与她擦着衣料而过，“啪”地把一张便利贴拍在她手中那沓纸的顶端，接着向下三级三级飞快俯冲过两段长长阶梯，直接在下下层的平台处稳稳落地。
　　她快步追着下了两层楼，隔着五六级阶梯放慢了脚步。
　　傅百城站在半光半影间回眸仰望着她。
　　她愣了愣，低头看向便利贴上——
　　“东西都丢掉了，可以原谅我吗？”
　　“原谅”两个字写得格外潦草，最底端还画了一个圆润的(??へ??╬)。
　　黎珂眨巴眨巴眼睛，渐渐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其实我也没让你都丢掉啦，毕竟那也是过往的回忆……”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回忆是属于他喜欢了十年的另一个女孩子的，“但留着也没什么用，我以后看到肯定还要生气，还是丢掉吧。”
　　她下了台阶，走一步鞋底就一蹭地面，磨磨蹭蹭终于蹭到了傅百城身旁。
　　咬一咬下唇，才勉强止住疯狂咧嘴的弧度，“那个……我好了。”
　　“你好了？”傅百城把拳头抵在唇边掩饰般轻咳一声，放下手便瞪了她一眼，“那现在该轮到我了吧？黎珂，你比以前敢得多了。”
　　黎珂知道他指的是拉黑联系方式，撇了撇嘴：“谁让你动不动就拉黑冷战的？还一拉就是全部，让我根本联系不上你，我不喜欢这样。以后你就算要拉黑我出气，也必须留一种能让我和你保持联系。”
　　她说话时低着头，一样样解除黑名单。
　　傅百城双眼一眨不眨盯在她脸上，却在她抬头的瞬间移开视线，也不说可否，径直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有样东西要给你看。”
　　他按亮屏幕，显示出拿黎珂照片做的屏保，指腹微妙地顺着照片上她的脸颊一路捻上去，解锁了手机。
　　黎珂脸上的对应部位微妙地发起烫来。
　　傅百城点开图册里最新的一段视频。
　　她和宋陈寻找了一下午的小狗裹在米黄色的薄绒毛毯里，伸出一只小爪子挂着水。它对视频画外傅百城的声音有了反应，毯子下忽而隆起左右摆动的一小块，但不多久又蔫吧蔫吧闭上眼睛。
　　“它腹部被重踹了好几下，又从十八楼摔到十七楼，肾脏肝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骨盆和尿道受损，皮肤挫伤开裂没一处好的，我找到它的时候它的样子我想你应该承受不住。”
　　可以想见毯子底下是怎样一副触目惊心的光景。
　　如今它头顶的毛发已经被打理得蓬蓬松松的，精神肉眼可见地还有些萎靡。
　　枪击案当晚，十八层监控全被切断，但十七层延展出的平台上却有一枚探头拍下了它坠楼的身影，还录到了它与暴徒搏斗相持时发出的声音。
　　“我不喜欢猫猫狗狗。可它替你挡了一劫，我会养着它直到它死。你……”
　　“我和你一起养。”黎珂抹了下眼睛，“我马上告诉我室友这个好消息。”
　　“不，我是想说……”
　　他的喉结上下一滚。
　　*
　　送黎珂走时，除了压到傅百城喘不过气的绝望外，还有一股淡淡的遗憾。随着情势的好转，这股遗憾像是从水底不断浮起不断胀大的泡沫，再见黎珂的那一刻直冲到巅峰。
　　通俗点讲，就是安全一旦得到保障，他也开始想七想八了。
　　和黎珂最深入的进展居然停留在初见的那一晚。
　　那晚他虽诧异理应身经百战的嫩模怎么还未经人事，可该有的嫌弃一点不少。大概物理上是获得过不止一次至高的欢愉，可有负面情绪的加持，事后那股愉悦感消散得比什么都快。
　　……四舍五入就是还没睡到黎珂。
　　不甘心，越想越不甘心，越回忆越觉得血亏。
　　今晚他非要把所有没从黎珂身上拿到的全部讨回来不可！
　　“不是、等……”
　　秉持既定的决心，他强行排除了黎珂的一切抵抗，带回家推倒在卧室的大床上。
　　“等等！”黎珂只剩单手可用，抵抗力下降到忽略不计，“我记得我们有过约定……”
　　傅百城全身每寸肌肉都很繁忙，百忙之中抽空回了句：“我知道，半年嘛。但你最后松口改到了三个月，我从九月苦苦等到十二月，期满。”
　　似乎是有过类似的讨价还价……诶？
　　“可是无论如何，三个月唔，也应该从我们确定关系开始算……”
　　黎珂赶紧把手准确无误覆压在傅百城脸上，掌心被他温热的吐息弄得痒痒的，“我肩膀还有刀伤，绝对不能上下颠簸。”
　　傅百城的视线透过她指缝牢牢摄住她脸庞，渴望浓稠到足以牵丝。
　　黎珂臊得从脖子一路红到额头，“水平方向的也不行，达咩，全部达咩！”
　　“……”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傅百城握紧她的手从脸上挪开，“那就……”
　　“我手也有伤！”
　　“不是还剩一边吗？”硕果仅存的那只手刚想抽回就被傅百城死死攥住，举到唇边吻了一下。
　　……
　　太久也是病。
　　黎珂的记忆停留在双眼酸涩无神盯着天花板，做了不知多久振荡运动的左手已经僵直麻木到失去了知觉。她甚至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忘了。
　　在她不省人事沉沉酣眠的时候，傅百城缓缓将车刹停在拘留所外。
　　二十四小时。陈澍在刑警队的羁押即将到期。
　　在“那个人”方面连续十二通电话催促下，陈澍将于上午十点正式移交广州第一号看守所。

　　追击2

　　
　　庸人遇不如意，总是容易将恨意转移到与自己能力最相近的对象身上，反置造成不幸的源头于不顾。
　　聂子旸偏不。
　　要搞就搞最大的那个。踢走他师傅又撤他职的上级与陈澍一同被捕，他反倒没有落井下石。狐假虎威固然可恨，说到底还是被人当了枪使。他要做的不是缴枪，而是击杀持枪的人。
　　因此与陈澍仇人相见，聂子旸办事效率堪称神速。
　　上午调岗，下午搬家，半夜回原单位报到，高度热情投入工作，敬业程度看得警队兄弟都不免咋舌。
　　托他精神抖擞通宵审问的福，短短一夜之间，陈澍就被折磨得如同一副风干了的皮囊。
　　缺乏打理的头发乱糟糟地东西南北放射开来，鼻梁上架着个碎裂变形的镜框，走两步路就从一侧耳朵上滑落。
　　他见傅百城的表情如惊弓之鸟，青青红红白白来回变换：“傅百城！你、你又来做什么？”
　　陈澍前后左右都是警察，傅百城勾起嘴角冷笑：“我能做什么？”
　　他不过向前迈一小步，陈澍立刻双手交叉铐在胸前，尽力做出防御的姿态。他实在是被傅百城的不讲武德吓怕了，脸上写满傅百城ptsd。
　　聂子旸把傅百城的眼神当作暗示，上道地替他支开其他同事，只留下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在附近观望。
　　傅百城两手摊开举到胸前：“我从来不喜欢动用武力。”
　　陈澍瞪大眼睛：“……”
　　傅百城居然说自己不喜欢动手！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搞笑的事吗？
　　“昨天打你只是因为你故意在酒会上带人围着我抽烟。”害得他在黎珂面前浑身臭味。傅百城满脸理所当然，“在明知我最讨厌烟味的前提下。”
　　“……”妈的！这仇都记，真够小心眼。
　　“我只有几句话想跟你聊聊。”
　　“……”反复评估过与最近刑警之间的距离，确认傅百城一旦动手，自己能在三秒内得到保护之后，陈澍才略略松了口气，“哦？请问我现在还有什么价值，劳动小傅总特意跑一趟的？”
　　傅百城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陈澍黯淡的眼眸里立刻精光汇聚：“条件是什么？”
　　“我的目标是那个人。”
　　陈澍哂笑：“谢谢小傅总那么积极想下来陪我。”
　　“你人一进去，检察院就派人把你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傅百城点到即止。
　　他的言外之意陈澍听懂了，眸光闪烁。
　　“那个人”在检察机关不要太吃得开，他催着去投胎似的催促陈澍从刑警队迁移至看守所，其实质就是把陈澍名正言顺从傅百城那儿挪到自己的控制范围下。
　　“那些枪手的审问结果也是那个人一力施压才这么快出得来。”傅百城持续给他加码，“如果没有他，原本你努力努力，大概率还可以捡一条烂命回来。”
　　二十年前那两桩案件说到底陈澍还算不上主谋。可一旦加上串通国外势力指示校园枪击，性质就完全变了，可以说完全没有转圜余地，死路一条，还是最惨烈的那种。
　　“陈澍，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你不愿指认他，那就真的拜拜了。”
　　陈澍神色变了又变，内心显然正激烈挣扎。
　　傅百城轻抬下巴示意刑警队入口的铁围栏，“我不能在这里跟你聊太久，最多再两分钟，你就要离开这里去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跟陈澍一同押送的还有原报社主编、隶属他一派的公安部门公职人员和二十年前负责审判两起车祸案的法院退休干部，这些人根本想不到二十年前埋下的雷会突然引爆，被捕时毫无防备，许多年纪大的撑不住高强度审讯，纷纷崩溃招供。
　　筑了二十年的黑色防线，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傅百城恶魔一样在陈澍耳边低语：“你要脱光跟他们站成一排接受全身检查，然后换上马甲和他们做室友去住那种十五平米二十人的……”
　　“够了！”陈澍五官打皱，痛苦地闭上眼睛。
　　傅百城慢条斯理挽起衣袖，嘴角微微勾起。
　　……
　　暴打就发生在那么一瞬间。
　　“喂……那边！”
　　聂子旸同几个刑警同时瞠目望见傅百城突然发难，一脚把陈澍踢得滚出三四米，紧跟着上去提着手铐拉起他上半身，一手揪住他后领将他整个腾空拎起，凌空摔过从左到右一百八十度重重砸在地上。
　　动作干净利落。整个过程结束不多不少，恰好三秒。
　　他们人到，陈澍已经抽搐着翻上白眼，嘴角猝不及防呕出一口早饭。
　　傅百城拧着眉头退开几步，恶人先告状道：“我举报他随地吐痰，都吐到刑警队门口来了。”
　　“……”陈澍白眼翻得更厉害了。
　　陈澍绝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竖着出来竟还能横着进去。因为他“突发疾病”，负责押送嫌犯的其他警员先一步把车开走，陈澍则被紧急送至医务室。
　　聂子旸故意落后一步跟傅百城来到角落：“傅sir，你有点分寸好不好？他又怎么了？”
　　“他跟我一言不合。”
　　聂子旸：“……”还好今天出勤的都是好兄弟。
　　傅百城两眼四下逡巡一周，神色自然地说：“等会有人来探望病人，你们看着通融一下吧。”
　　“没问题。”聂子旸心领神会，“你放心傅sir，这次我绝对不对黎珂提起半个字。”
　　出乎他意料，傅百城竟又做出了不同的判断：“不，这回有件事非黎珂去做不可。她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得多，她自己的旧仇旧怨就让她自己了结吧。”
　　她那么努力成长，期待有一天能成为与他相配的人。其实她早已经是了，慢了半拍的反而是他自己。
　　信息提示音响起，他低头解锁手机，果然看到那条预料中的信息。
　　魏院长的号码，何霜的语气。
　　“我已经想办法让她知道，现在能救陈澍的只有她。”她这样写道，“恋爱脑就是好猜，她去了一趟银行，用最快的速度赶来了。”
　　这对养父女已经不必再小心掩饰他们之间的关系，何霜公然跑到第一附属医院门口等魏叔文下班接她吃饭。
　　魏叔文有名义上的家庭。严格说来，他们既没有任何血缘关联，也没有法律纽带作为维系。然二十年羁绊交缠，感情早已复杂难言。
　　似是父女，又超越父女。
　　个中微妙，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高官遗孀显然误会了他们的关系。
　　她站在路中央逼停了魏叔文的车，冲向副驾狂拍窗玻璃：“何霜！你给我下车！下来！”
　　何霜摁住魏叔文欲按喇叭的手：“是我引她来的。傅先生的任务而已。”
　　前后空旷。魏叔文拉起手刹，按下车门解锁键。
　　何霜拉动车门的瞬间便被强力扯了出去，踉跄好几步尚未站稳，一巴掌带着呼啸风声往她脸上打来。
　　“我今天就要替你妈管教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她死死攥住对方的手腕，将那来势汹汹的巴掌截在半空。
　　替她妈教训她？
　　说来好笑，眼前这个女人是她生父正经的续弦，倒真算得上是她半个便宜妈。
　　她叫停对方一巴掌不成又抡另一只手的动作，唇勾眉挑，冷冷笑道：“你到我这里来出气就救得了陈澍了？”
　　对方甩开她的手，语含讥嘲：“他待你不薄，你这么快就又找了下家？魏叔文，好啊。”
　　她恨恨一笑：“还是说你们两个叛徒早就背地里勾搭陷害陈澍？”
　　何霜不接茬，顺着她上一句话说：“他对我和对你是不一样的。陈澍给了你那么多钱，还让你在公司挂名，把资产大笔大笔转移到你名下……”
　　高官遗孀眉头眼角同时一紧，挤出几道岁月留下的深深沟壑。
　　“我要是你，就拿着他、的、钱好好养老，和他的关系撇得越清越好。至于我，让他白嫖了那么久没捞到什么好处，以后我爱怎么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一样，不要再来打搅我的人生。”
　　她的暗示已经足够明白。
　　何霜说完，再不给遗孀任何回应，径自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后视镜里映出独立在街口的女人，若有所思的背影。
　　*
　　赖床总在过度劳累之后。
　　伤病加上持久的手艺活，饶是熬夜复习狂魔黎珂都撑不住睡死过去。要不是门铃被人按得连绵不断震天响，她绝对可以睡到天昏地暗。
　　壁挂式门铃安在主卧的正楼下。
　　黎珂哈欠连天地点了接通，小屏幕上跳出门口四个不同角度监控头拍摄到的画面，陈秘书身穿清洁工作服，脖子上挂一个新拖把背后左插一根草耙右插一把园艺剪，脚边一堆瓶瓶罐罐清洁剂，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最大号超市购物袋：“黎珂，是我，你先解锁院子前面的围栏，同时按锁头键和画着半个小人的绿按钮……”
　　“我知道怎么给你开门。”黎珂迷迷糊糊应下一句，困意顿时消减了一半，“你怎么这副打扮？”
　　她见监控里陈秘书步履蹒跚，赶紧冲回去漱了漱口抹把脸，随手抓了两下乱糟糟的头发冲下楼去给他开门。
　　“不好意思，我带伤，没法帮你拿太重的东西……”她看着陈秘书艰难地一步步向前挪，找了一圈伸手去接他手里两个长度不一的拖把，“把这个给我吧。”
　　从头到脚叮咣乒乓，陈秘书居然灵敏地躲了过去：“别别别，用不着。这里还在监控范围，要是被老板看到我命都没了。”
　　“……”
　　他把园艺工具堆放在玄关，整理出清洁用具熟练地直奔升降电梯。
　　黎珂一头雾水跟在后面，“真的不需要帮忙吗？是不是傅百城又欺负你了？”
　　陈秘书大惊失色：“老板和员工的事怎么能叫欺负呢？所有任务都是老板对我的殷切期待。”
　　黎珂抬头往电梯指示灯上方看了一眼：“那个探头坏了。”
　　“林小姐的那箱礼物是我私藏下来放在会客室的，造成你和老板之间不愉快，对不起。”
　　“啊？”黎珂更加疑惑，“关你什么事？”
　　难道陈秘书对林悦也……“你不会也是理工男吧？”
　　陈秘书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有此一问，但还是答道：“我是工商管理学博士。”
　　“那没事了。”
　　陈秘书对她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其实老板早就让我把东西带箱子全都扔了。但他以前有过事后问我要已经扔掉的东西，我拿不出来他就大发雷霆的的记录所以……”
　　的确就是傅百城会做出来的事。
　　“你的宿舍钥匙他也让我粉碎过，还好我机智，偷偷帮他收起来了。”
　　傅百城确实把她的旧宿舍钥匙带着头绳一起挂在文件包上当挂件。
　　陈秘书走进电梯淡然一笑，飘飘然有参悟红尘之风：“情侣吵架的事反反复复的，太难掺和。黎珂，我们傅总性格太烂，绝大多数人都受不了他，以后还请你多照顾他一些。”
　　黎珂：“……”
　　这种老父亲托付后事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今天打扫得不够干净，下个月就要被调去孟买子公司了。我会给傅总写信的，如果他不想看，还麻烦你读给他听。”陈秘书眼里竟闪出了泪花，随着电梯门缓缓合拢，吐出最后两个字，“再见。”
　　“……”
　　这时候把人流放到印度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黎珂目瞪口呆。在心里迅速给回学校写开题报告的计划打个红叉叉，连忙上楼匆忙洗漱完毕，套上一双棉袜就下楼帮忙。
　　陈秘书打开自动扫地机先大范围清扫。受伤势所限，黎珂能做的事只有直挺挺地举着拖把杆，用装在拖把头上的一次性干擦布帮忙清洁健身室中央空调的通风口。
　　“你放心，”她给陈秘书吃定心丸，“我一定会阻止他的。”
　　趴在地上抠卧推椅下缝里灰尘的陈秘书闻言十分感动：“谢谢，但人事部门已经把调令模板都印出来了。我恐怕凶多……”
　　黎珂丢下拖把拉住他胳膊：“陈秘书，你一定要对我实话实说。”
　　陈秘书紧盯着卧推椅底部的一撮灰，额角缓缓流下一滴汗。
　　黎珂恳切地望着他的眼睛：“你工作上真的没出什么纰漏吧？”
　　“……”他迅速松了口气，“没有啊。”
　　“那他又发什么疯……”尽管疑惑，黎珂还是承诺道，“我一定让你留下来。”
　　陈秘书反手抓住她：“太感谢了。为了增加成功率，”他戴上手套，从蓝色工装内兜里摸出一个包裹严实的方形礼品盒，“你今晚把这个送给傅总，就说是你挑来送他的，趁他高兴再帮我说几句好话。”
　　光从包装上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让人感觉十分名贵。黎珂掂了掂，倒有些分量。
　　“好吧。”
　　陈秘书大喜过望，郑重地拍拍她的手：“黎珂，我能不能留在广州，未来前途如何，就全靠你了！你的再造之恩我绝不会忘记！”
　　……
　　怎么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但陈秘书怎么看怎么真诚，怎么看怎么只是在兢兢业业打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丝灰尘。
　　黎珂收起杂念，认认真真帮他打扫了两个钟头，从健身室到吧台球室再到厨房浴室游泳池，在傅百城的别墅里居然足足走了八千步。
　　她累得汗流浃背坚持不住，陈秘书也劝她带伤在身不能太过疲劳，这才丢开手，拿一块干净的毛巾垫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瘫倒在地毯上。
　　打开手机，孙胜利发来消息告诉她自己昨晚参观了哥本哈根大学地质博物馆，现在正在学术报告大厅准备入场。
　　他发来一组晚上拍的照片。临时用木板搭建的售货亭挂满了圣诞彩灯，铺着棕黄色干草的屋顶覆着薄薄一层白雪。三名店员全副圣诞装扮，还贴着白茸茸的大胡子。两排红衣黑高帽的锡兵整齐地列在背后的货架上。
　　“孙教授”：等我回国你生日都过了，我直接给你邮寄回来吧。
　　“孙教授”：随便选，生日快乐。
　　黎珂瞬间跳起来，蹭蹭跑下楼：“陈秘书！我……”
　　她又走了三百步才找到陈秘书，“我去公司写开题……咳，工作了。”
　　陈秘书从扶手梯上跳下来，摘下手套擦一擦汗：“我送你。黎特助怎么带伤还要回去工作？”
　　“达不到最低出勤次数就拿不到奖金，够不上最低工作时间就要被扣底薪。我前面落下得太多，再这么下去钱全都扣光了，不就等于给傅百城白干了一个多星期啊？”
　　这大概就是办公楼夜夜通明如白昼的原因。
　　电梯直通B2层车库。陈秘书发动车辆，黎珂坐在后座，咬着下唇兀自算了笔账。
　　“也就是说年底之前我平均每天要在公司待起码……十四个小时。”
　　陈秘书忍不住落井下石：“而且还是没有加班费，纯还账的每天十四个小时。”
　　哦豁，完蛋。
　　她微笑中透露着成年人的疲惫：“我晚饭约傅百城在办公室吃外卖他不会介意吧？”
　　“相信我，只要你记得把礼物送给他，”陈秘书推推眼镜，一道闪光顺着镜框划走，“他不会的。”

　　世事

　　
　　天灰白，皑皑得刺眼。医务室窗外的台阶上帖着一圈一圈霉死的枯苔。
　　墙壁污痕斑驳，遮住所有透入的光线，陈澍就这么双目紧闭，任由脸沉在阴影中。
　　“除了我还有谁能救你？”
　　傅百城一定想不到，一句无心的话反倒成为提醒了陈澍，让他死灰般的心思复燃起来。
　　——钟锦帆。
　　那被载入刑诉课本的精彩案例他可还没忘。能把人命官司打成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除了钟锦帆还能有谁？唯一麻烦的就是钟锦帆苦苦钻营想为那个人效力，而那个人却一门心思要弄死他。若没有眼前的巨大利益诱惑，钟锦帆必然会为前途与他彻底划清界限。
　　到底要怎样才……
　　心念电转，忽被一串脚步声打断。
　　他阖眼皱眉，佯装受病痛折磨，只听有人在墙外说：“最多五分钟。”
　　一个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五分钟就够了，真的太感谢了……”
　　？！
　　他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恰好撞到从门口朝他急切奔来的老情人。
　　“陈澍……”她扑至床前，泪眼婆娑。手提袋被扣在警察手里，她飞快解开衣扣，从内衣里抽出一份存款单不着痕迹塞进陈澍手里，“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救你出去！”
　　这不就来了吗？冒着巨大风险前来探视，那老女人还是站在他这边的，事情到此就好办多了。
　　陈澍敛下眼帘，遮住因骤至狂喜而紧缩的瞳孔。
　　“咳、咳……”他用力咳嗽两声，引得她探前身体伸手轻轻拍抚。
　　陈澍借机凑近她耳边说：“拿着钱去找钟锦帆。我要这些没用，但只要你请得来钟锦帆……不管他要什么都满足他。”
　　天不亡他，命运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鲜血淤积了前路？那就用另一拨人的白骨垒出另一条捷径。
　　他绝不能被挪到看守所。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就是用尽一切手段赖在刑警队！
　　*
　　不重要的喽啰个个到齐，陈澍却迟迟滞留在刑警大队。
　　那个人的秘书第十三次致电，竟得到一个令他震惊的内部消息。
　　陈澍竟对审讯他的刑警坦白二十年前的案件他确有参与，但上头另有他人胁迫。还扯出当年在政商二界都颇负盛名的某位已故傅姓人士身亡隐情！
　　消息传来，那个人温煦慈祥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但终究是多年锤炼，还没那么容易破防：“是傅百城搞的鬼。他以为靠黎珂投机取巧成功了一次，就真能到我头上动土了？我倒要让他看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傅百城见完陈澍，转头就与另一人相约在广式早茶馆。
　　邀约不是他这边发起的，他也就泰然不提正事，拿起菜单勾勾画画。
　　反正陈澍参与杀人的证据都在他手里，如今情势反转，倒是对方有求于他了。他只需保留姿态，耐心等对方先开口。
　　叉烧、干蒸、虾饺、豉汁凤爪，他最喜欢的组合一样也不能少。再预订一份红皮脆肠和咖喱金钱肚，打包一份艇仔粥带回去给黎珂。她口味不是一般重，如果他不小心看着难保不偷偷溜出去吃生鲜重盐。
　　他如此自若，对面的人果然看不下去了。
　　“消息你也收到了吧？老情人相见，其中必有猫腻。这是陈澍最后的反扑机会，他不可能不死死抓住。”
　　傅百城淡淡“哦”了一声。
　　亲自动手烫好杯碗勺筷，添水煲茶，面不改色，好似毫无波澜。
　　他越是这样，对面就越着急：“他要是出来，不说你，黎珂难道不首当其冲？我们之前虽然是有些龃龉，不过不是不能商量……”
　　听到“黎珂”二字，傅百城这才抬眸。他对这机会其实是他故意卖给陈澍的事绝口不提，微微笑起来：“黄厅长的意思是要把从傅家南沙区项目里拿走的，都还回来？”
　　黄厅长脸部抽动了一下。
　　“黄厅长，你老人家理解理解我们做生意的。如果辛苦一遭只是恢复原样，在我眼里还是和亏本无异。”
　　黄厅长吐出一口长长浊气：“你想怎么样？”
　　干蒸虾饺上桌。傅百城没急着回答，而是用筷子夹拨几下，把两种食物错落着摆成七八地块，再夹起一块装饰用的胡萝卜花放在一个虾饺上方暗示某个名字带“花”的地标建筑。
　　黄厅长一眼便认出这是南沙区地产大致规划布局。
　　傅百城拿筷尖戳戳其中几个紧挨在一起的干蒸：“这东西价格涨不涨，还不就是您开两个会发两张纸的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招生计划有了，资源倾斜也有了，还愁什么不来？合法合理，无可指摘。”
　　“……”
　　水壶发出呜呜的声响。水将沸，茶将滚。
　　傅百城向后一靠：“我为您甘当马前卒，您总不能让傅家没有赚头吧？”
　　黄厅长当着他的面举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通知下去，今天下午三点组织开会。”
　　傅百城趁他交待工作的时候偷看一眼手机。
　　“QATQ”：今晚带黎珂来xxx（某处傅家私人地产），想办法让她当众送给我。
　　“Chen”：老板，她说今晚要在公司加班到零点再回去。
　　傅百城连发三个问号表达疑惑。
　　“Chen”：她怕达不到最低工时您会扣她底薪……
　　傅百城：“……”
　　句来句往之间，黄厅长已经按照他的要求安排好了会议。
　　“QATQ”：蠢货！她不来你就等着去孟买吧！
　　他两根手指飞快盲打完，抬腕便无缝衔接到当下，给黄厅长倒上茶。两只茶杯轻轻一碰。
　　叮。
　　“合作愉快。”傅百城端杯碰一碰唇，没有喝，“陈澍若想自救，一定会求助于钟锦帆。钟锦帆野心不小，做事又没什么破绽，不好对付啊。”
　　他已经几乎在明示了。
　　钟锦帆自有了凌越粤省剑指中央的野心，行事处处都小心谨慎。
　　但黄厅长却是提拔他的旧主，手里有他初到广州时期所有的把柄。能让钟锦帆彻底栽跟头的唯有黄厅长。
　　一场早茶局就这么在各怀心思中度过。
　　陈澍，黄厅长，那个人，也包括他自己。谁都觉得自己才是能笑到最后的那个，可惜世事难料，所有人不过尽人事而已。
　　黄厅长先走了一步。
　　傅百城喝尽了最后一口茶，慢慢咀嚼孙胜利告诉他的那几个字。
　　极限一换一。黎珂以为他开那场发布会是要和陈澍极限一换一？
　　他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
　　广州城上空风云又变。林立的高楼尽处挂着几点白云，长日已至尽头。
　　黎珂在办公室连刷七个小时工作时间，开题报告已经初具雏形，只是离孙胜利和她自己的期待还有一段距离。
　　她停下笔活动活动酸痛的腰背，这才发现时间已一分一秒走向晚上六点半，屏幕上还有一条来自陈秘书的未读消息。
　　“Chen”：傅总晚上在郊区烧烤，六点半我来接你过去，你把礼物送给他，视他心情适当为我说几句好话。
　　……六点半。
　　诶诶诶诶——？！
　　陈秘书忐忑了一下午没有收到黎珂回信。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时间快到了，他马不停蹄搭电梯直通顶层，坚决不给黎珂反悔的机会。
　　果然，黎珂的回复在电梯数字跳到最大值时姗姗来迟。
　　“QAQ”：我今天工作时间还不够，出去一趟多麻烦啊。就不能等晚上再送吗？
　　“QAQ”：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任她再说什么都没用。陈秘书回都懒得回，直接冲进她的办公室先斩后奏：“黎珂，车已经停在楼下了。衣服和妆容都可以在路上搞定，只要你人跟我走就行。”
　　“啊？衣服和妆容？”黎珂惊得后退小半步，臀部挨上办公桌，“不是只有我和他吗？”
　　虽说见傅百城她肯定也要打扮一下，但绝对到不了需要陈秘书去准备的地步，可见烧烤必定还有其他人在场。
　　陈秘书推着她往外走：“都是熟人。”
　　黎珂依依不舍地回头：“我的工作时长……”
　　“总裁特助嘛，只要你和傅总在一起都可以算工作。”陈秘书一边麻利地按下电梯按钮，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现在就是要送你去工作。”
　　“……”黎珂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真的吗？会不会有种拿股民的钱谈恋爱的感觉？”
　　“真的，”陈秘书道，“因为老板娘就是你自己。”
　　黎珂：“……”
　　陈秘书深谙不要给黎珂任何思考时间的道理，电梯门乍一打开，黎珂就被事先等候在外的两个彪形大汉扛起来，biu地丢进……不，是飞快但轻拿轻放地送进车里。
　　黎珂只觉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画面急掠，转眼已躺在一张单排沙发上。
　　两位女性秘书唰啦打开更衣间的帘幕，三下五除二把她脱得一.丝.不.挂。
　　“……”为什么这个剧情好像似曾相识？
　　还好给她准备的行头符合今晚烧烤的场合，精致而得体。
　　车辆一路往城市边缘开，很快开上那条熟悉的玉色路面。
　　陈秘书生怕黎珂思考出什么来坏了大事，一刻不停地给她做思想工作：“黎珂，我已经打听好了，烧烤已经接近尾声，时间紧迫，你什么都不要管，一下车直冲傅总面前把礼物递给他！”
　　陆秘书给黎珂打腮红的手抖了一下。黎珂的鼻梁顿时红了一线，正好将左右的红晕衔接起来。
　　黎珂被他吓了一跳：“这么着急啊？”
　　“人事部已经把调令都打印好了，就差傅总签字了！”陈秘书紧紧拉着黎珂的手，“黎珂，犹豫就会白给，我是生是死就都看你给的够不够果断了！”
　　女秘书面不改色为黎珂编完发，内心没有丝毫波澜地挑出一双中跟系带凉鞋。
　　陈秘书厉声喝止：“这鞋一点都不合适！黎珂，你听我的穿这个。”
　　他把鞋盒双手捧上，“中国田径队同款钉鞋，穿上它一秒也不要耽搁朝着傅总百米冲刺，十秒跑不进，十四五秒总可以吧。”
　　黎珂：“……”
　　房车在聚会腹地刹停，引得围烧烤架而坐的众人纷纷回视。
　　傅百城一回眸便看见了漫天破絮般的白云里，独一无二熠熠生辉的黎珂。她越走越近，步伐坚定——陈秘书告诉她烧烤马上就要结束了，两眼目不斜视直直看着他，一丝余光都不曾分给旁人——时间紧急没工夫看其他人了，双颊晕红一片——陆秘书腮红打重了。
　　她伸出手，露出捧在掌心的方形礼盒。没有人会觉得她单手献礼的动作不够郑重，因为黎珂的表情实在太专注太深情。
　　她开口，尚带着微微喘息：“傅百城，这个送给你。”
　　说完，她带着微笑，期待地等着傅百城看过礼物后的反应。
　　——因为得抓住傅百城最高兴的瞬间帮陈秘书说好话。
　　傅百城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故意问了她一句：“送给我的？”
　　字字重音。
　　黎珂点点头。
　　他抬手成拳抵在唇边咳了一声。
　　这是傅百城得意到快要收不住笑容时的习惯动作。他随后还特意换了个身边人看得更清楚的角度，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封了礼盒。
　　两枚白金戒指并排躺在纯黑绒布之上。
　　傅百城嘴角疯狂上扬到连惊讶都演到变形：“你太心急了吧黎小姐？这么突然向我求婚的话，我得好好考虑两分钟才能答应……咳，答复你。”
　　一片哗然。
　　黎珂笑容僵在脸上。
　　她猛地回头看向傅百城那三位陪同她前来，显然知道一切又对她隐瞒了一切的秘书。
　　陈秘书遥望奔腾的珠江，陆秘书远眺高耸的广州塔，只有女秘书淡定自若，甚至鼓了鼓掌。
　　周围有些人活络地跟着鼓起掌来，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黎珂此时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生气，而是马上意识到这并不是见证朋友婚事将近的反应。她仔细扫过四下每个人脸庞，这才发现他们居然是她与“那个人”交涉当天出现在酒店的政商界人士！
　　熟人……一面之缘，可不也算熟人吗？陈秘书又没告诉她是“朋友”！
　　这些人的见证不要太有分量。
　　傅百城吃准了她不可能在这些人面前打他的脸，就是非要强行坐实这桩婚事！
　　傅百城足分足秒享受了两分钟大家的捧场，十分满意地下压双手：“好了好了，看在黎小姐火急火燎追我到这里来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地同意好了。”
　　黎珂：“……”她裂开了。
　　“不过——”他拉长声音，一下子将在场所有人包括黎珂的心都吊住，“在烧烤开始之前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做。”
　　四箱东西被搬运至场中央。
　　黎珂马上看了傅百城一眼。
　　傅百城偷偷勾了勾她的手指，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这些是黄厅长花了十年时间收集的，有关诸位的一些东西，人人有份。”
　　三位秘书游走场中，把雪片般的证据分发到众人手中。
　　当日黎珂给他们看的不过是照片都如此骇人，如今真件在眼前，冲击力更是不小。不少人脸色惊疑不定，空气一下子凝滞住。
　　“他把这些交给我是想借刀杀人，顺便也借诸位之手让傅家咽下哑巴亏。我偏不这么做。”傅百城露出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笑，“今天我请诸位来烧烤就是为了表达我，还有傅家的态度。”
　　他把证据一张张丢进烧烤炉里，金星四溅，蛰伏在炉底黑炭中的火焰顿时熊熊。
　　雪白的纸张顷刻烧焦变黑。火舌一下一下蹿高，连纸灰都舔舐殆尽。
　　黄厅长这次为了把陈澍从那个人面前挤出去，走了个急功近利的败招。他动了不少人的蛋糕，对他不满的远不止傅家一个。
　　同样是借刀杀人，高下立现。
　　“大家可以享受烧烤了。”跃动的火光映在傅百城脸上，明灭之间冷意褪去，表情变得有些温柔，“黎小姐有伤不能沾油腻荤腥，我们先失陪一下。”
　　黎珂甩了下他的手没甩开，只能气鼓鼓被他拉着走。
　　可恶，真的有被他装到！

　　一生

　　
　　黎珂被他拽着上了车，锁好门按坐在沙发上。
　　她本想跟他理论套路她求婚的事，却被他先发制人岔了开去。
　　“我听孙胜利说，你以为我召开发布会是想要极限一换一，还是和陈澍。所以你火急火燎跑去和陈澍背后的集团还有那个人交换条件？”
　　黎珂简短道：“嗯。不过……”
　　她还在气头上，但一提到正事，果然控制不住被转移了注意力，“你似乎原本就另有安排。”
　　“其实陈澍只是用来开刀的靶子。那个人在广州根基浅，一旦放他北上无异于纵虎归山，我就再也动不了他。以下克上的机会就这么一次，他自己送上门来，我怎能放过。”
　　极限一换一，这么血亏的买卖傅百城才不做——
　　陈澍和那个人不提，黄厅长野心膨胀过头，早就不再是傅家理想的合作对象。
　　三个人，他都要除掉。
　　“一开始我只知道是那个人炮制了我父亲那场人为的意外，但具体做了些什么却一直想不明白。”
　　会联想到那人与陈澍有私下往来，是因为王德馨提到陈澍杀死高官情妇的手法。粉饰成意外事件的车辆爆炸，一场在广州，一场在次年的首都，前者简直像是为后者进行的某种预演。
　　事实上，在陈澍交给何霜的文件中，清清楚楚记录了二十年前他如何七拐八弯经由曹政委等人拿到的军用炸.弹，而炸.弹最上的源头正是国际间谍组织为渗入国内而向那个人进的贡。
　　世事因果环环相扣。正因傅百城着力对付陈澍，那个人才会坐不住亲临广州。这一着固然有不少方便之处，却将自己也暴露在傅家的主场。
　　“他有很多政敌。只要我推出人来牵头，自然有人会抓住机会置他于死地。”
　　就如往将溃之堤上凿一个开口，放出洪流，摧枯拉朽。而那个牵头之人，便是陈澍。
　　而且，必须是走、投、无、路、的陈澍，“钟锦帆是陈澍最后的救命稻草，陈澍自己虽陷囹圄，他那位老情人却还手握他转移过去的资源，陈澍为了自救一定会对钟锦帆有求必应，而她为了救陈澍也会不惜一切代价。钟锦帆看着油盐不进，但别忘了，他表现得两头圆滑正是因为不安于现状。”
　　陈澍多年的蓄敛如今任他予取予求。就算失败，他从陈澍尸体上舔出的宝藏也足够一步登天。
　　钟锦帆会答应的。不仅答应，还要大发一笔死人财。等到高官遗孀掏出所有，黄厅长便会瞅准时机提交针对钟锦帆的举报材料。陈澍的两个情人，一个从头到尾不曾背叛，一个从始至终满口谎言。忠于他的那个他不信，他信任的那个却推他入深渊。
　　连锁反应如飓风暴雨，牵一发，动全身。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才是执棋的人，不料早都成为局中棋子。
　　黎珂险被巨大的信息量淹没。她两手放在双膝上静坐沉思了许久，最后不得不承认傅百城算度之深远远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围。
　　她干脆抛开想不透的环节，只看着他眼睛问：“连我不会走也在你计算之中吗？”
　　傅百城一愣，然后摇头：“你是我唯一的意料之外。在我原本的计划里，我会不可避免和陈澍一起锒铛入狱，要不然怎么叫一换三？”
　　他绝不拿黎珂冒险，黎珂却主动为他犯险。是她出其不意的奇谋救了他的命。
　　真好。他们被世事的巨大漩涡卷入，都曾受伤，却也终将幸存，而后痊愈。
　　风平海静的时分，他们就这样携着彼此的手，慢慢走到长日尽头。
　　餐车运着食材一辆辆从窗边推过。
　　紧闭的门户隔绝了烤肉香气，肉片鲜嫩高级的色泽纹理却仍诱.惑无比。
　　黎珂眼巴巴看着餐车远去，低头望了望碗里的艇仔粥，放下勺子伸出手：“有酱油吗？借我倒一点。”
　　她拿勺子一下一下拌着粥，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你和陈秘书一起套路我，就算全世界都相信，在我这里也不算数。”
　　“……”
　　守在房车外的陈秘书忽然打了个寒噤。
　　“我还要再考虑考虑。不过……”黎珂放缓表情，“外面的人要怎么想就只能随他们怎么想了，我总不可能拿着喇叭满世界辟谣吧。”
　　这就相当于默许了傅百城的小把戏。即使现在时候还未到，总有一天她也会愿意给他所期望的承诺。
　　……哼，这还差不多。傅百城默默挪开悬在发送键上的手指。
　　打字框里，一条让人事部门直接在派陈秘书前往孟买的调令上盖他刻章的消息末尾，光标还在闪烁。
　　黎珂猜得没错。
　　知道自己原来还能有漫长而灿烂的一生，自然会想抓住些什么。人如潮流，数不清的聚散变化，那千万人傅百城没法去期待，只有黎珂还会陪他很久很久。自那发布会之后，他每次看着黎珂，心里都在止不住盘算——
　　和表白那时候一样，得想个办法让这家伙开口求婚。
　　*
　　在傅百城暗中推波助澜下，圈子里还是很快都知道了这个只有当事人单方面不承认的婚讯。
　　那场发布会惊变，魏叔文同十个附属医院负责人成了隐藏的赢家。
　　一旦他们联合做出投标会舞弊的声明，即使有陈澍逼迫的前提，也还是相当于承认自己曾参与其中。揉不得沙子的仕途眼看要完，可以说每个人乌纱帽都摘了一半。
　　……没想到又被黎珂摁了回去。
　　黎珂绝对是可以深交的人，若通过她能巩固和傅百城的长久社交关系，更是稳赚不赔。
　　魏院长立刻拿出官场搞人际关系那一套，把如何能自然不做作地给黎珂送礼示好的名目全部头脑风暴了一遍，得到结论：“黎珂生日就快到了。”
　　下一个难题接踵而至。
　　该怎么投黎珂所好？
　　据可靠小道消息，黎珂是三国杀的忠实爱好者。……总不能帮她氪一套史诗武将吧？以他的身份，送黎珂其他实体的礼物也显得刻意而不得体。
　　最后还得靠何霜不漏痕迹地打探：“黎珂最近很缺钱。天天带伤打卡上班，每天上满十四个小时。”
　　“傅百城的未婚妻还缺钱？！”
　　魏叔文表情奇异，她到底知不知道老板娘竟是她自己啊？
　　但这倒是个送她免费人情的好机会。钱的事还不好办？他不仅要光明正大送黎珂不能拒绝的金钱，还要让她……
　　名利双收。
　　陈澍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
　　他深深厌恶这种与世隔绝的感觉，好在终于熬到了见到钟锦帆的日子。只要能见钟锦帆一面，只要钟锦帆能为他活动……
　　这是他最后翻盘的机会。
　　如果能出去的话，傅百城也好，黎珂也好，还有何霜魏叔文王德馨这些背叛过他的人……他会亲手将他们从皮至骨碾碎，一个都不放过。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临近。
　　就在那恰如其分的时刻，轮胎声碾过地面的簌簌声伴着脚步声一同响起。
　　陈澍等来的不是钟锦帆也不是其他律师，而是一架轮椅。那轮椅上坐着黎曼，他二十年来萦绕脑海的噩梦主角，推着他的正是黎珂。
　　后面的事如一串连锁反应，充满了戏剧性。
　　钟锦帆于当天被羁押。陈澍没和那群吃瓜捞的当成看守所室友，他倒补上了陈澍的位置。
　　临时上岗的Y大新任校长向王秘书抛来橄榄枝，被王秘书婉言相拒。苗重阳惶惶不可终日，受不了压力自己递交了调岗申请。Y大发展规划处曾经的核心至此一个不剩，留出填不满的虚位以待。
　　教育厅南沙区中小学新招生计划下发三天后，厅长黄晶在一场会议上被闯入的警方当场带走。据称，他被多人联名举报，经过一段时间的秘密查证，非法索贿的情况属实。
　　陈澍则在审讯中选择说出二十年前全部的秘密。为了印证他的证词，警方在他所说的地点找到了打包好的全部相关证据。
　　哪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傅百城把这条规则玩透了。
　　十二月二十二日，这年冬至的后一天，黎珂的二十一岁生日。多年暗中联络国外间谍组织、涉嫌爆炸杀人案、涉嫌受贿等事件一齐爆发，中央某高官在广州的临时寓所被捕。
　　此时距离他退休仅不到一年。恐怕等待他的结局不会比陈澍更好。
　　同一天的傍晚，陈澍于“取保候审”途中从Y大老校区已弃用的旧宿舍楼顶楼跳下，当场身亡，只在楼顶的鞋底留下一封忏悔书。那栋宿舍楼在Y大新校长签给傅家的工程中被爆破推倒，并入Y大的改建项目。
　　扩建项目设计稿第二十三稿摆在傅百城办公桌上。他思考良久，亲笔划出数学院前一小块空地。
　　根据忏悔书内容，那篇二十年前未完成的论文原貌得以在网上公开，冠以黎曼的名义。
　　作为稿件整理出版人，黎珂的名字得以紧挨其后被写在黎曼的同一行，在纸上相依相偎。隔着二十年的今昔，她和他第一次，也是此生唯一一次的联名。
　　新校长为了讨好傅百城，用最快的速度为黎珂和室友们安排了条件堪比留学生宿舍的新宿舍，还联系了学校工程部帮她们搬家。哪知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傅总再没有给过他好脸色，吓得他赶紧反思自己到底哪里处理不当。
　　黎珂刚刚平静下来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十月底邹飞出事之后的状态。
　　发布会新闻流出后，她高据热搜榜长达数周，成了当之无愧的年度话题人物。线下线上，采访约稿，聚会饭局海啸一般将她淹没。与之前极好说话不懂拒绝的形象相比，现在她对不必要的采访能拒则拒，非官方的场合能躲则躲。
　　在无孔不入的媒体面前，Y大门禁形同虚设，踏出宿舍一步都像在做贼，她只好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饭全靠室友带。
　　可还是事与愿违。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继她收到自己位列Y大二零二零校园年度十佳人物的通知之后，短信的嗡鸣再次给了她一激灵。
　　“黎珂同学，根据广东省教育厅、共青团广东省委员会的要求，经学校评审组评选，你已被破格补录为我校二零二零年度广东省三好学生标兵推荐人选。请于今天下午五点至行政楼学生处办公室开会。”
　　“……”
　　会后，黎珂只得卷铺盖上门请求傅百城暂时收留自己。
　　傅百城以拳掩唇遮住笑意，一枚订婚戒指在指间居高临下：“之前是谁说要和室友住在一起的？”
　　黎珂双手合十举过额前：“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以后我每个双休日都……”
　　脸色不对，“……一三五？”还是不好看，“再加上星期天，不能再多了。宋陈要出国，齐裕在申请国内一个国际学校的offer，王紫说她专业课没考好，都不知道能不能进本校的复试，会不会调剂到其他城市。至少二四六让我陪她们吧？”
　　颈间新添的项链随黎珂的动作滑落出来。
　　哼，挂在项链上当吊坠了。她倒会耍小聪明。
　　“好吧。”正好是星期日，他松了口，跟在黎珂身后看着她把卷好的衣服一件件从书包里取出来挂在他的一排西装马甲旁边。
　　挂完最后一件，黎珂正欲转身，突然被傅百城抓住两只手腕举过头顶，啪地一声摁在衣柜拉门上。
　　“你伤都好了？”
　　他把一条腿别进黎珂腿间，用指腹沿着她的锁骨勾出项链，捏着戒指把玩。身体相贴，他能感觉到黎珂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肌肤热度攀升，鼻尖渗出一点一点细小汗珠。
　　“我、我……”黎珂心一横，壮着胆子道，“我还是帮你做手艺活吧。”一听就是老手艺人了。
　　傅百城眉头一皱：“为什么？我已经耐心等了你三个月。”
　　片刻。
　　黎珂突然露出嫌弃的表情：“因为你太久了。”
　　“……”傅百城足足愣了三秒，才沉下性子诱哄道，“不是我太久，是你手艺太差。”
　　黎珂“啊”了一声，想反驳这位唯一体验者的话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他喉结滚动，贴近黎珂全身最敏感的左耳边，声音低沉，“第一次的时候你有多享受，你都忘了？”
　　“……”黎珂心虚地移开视线。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和傅百城倒也真是绝配。
　　傅百城却险些气出内伤。很好，很好！他自己忘了也就算了，黎珂她、她怎么能也忘得一干二净？！难道她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会不会满意？我会尽全力让你舒服……难道我的能力你还要怀疑吗？”
　　哼！口亨！！！看他先甜言蜜语把黎珂骗上贼船，到时候有她好受的。
　　谁知黎珂偏不上当：“其实你用手指我就够舒服的了，就用手指好了。我尝试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没那么强烈。”
　　“……”妈的！谁能想到他居然输给了自己的手？！
　　*
　　婚事就在黎珂不停的“考虑”中搁浅了足足半年。
　　半年里，每次商务场合之后总会有好事者来傅百城这里打听到底什么时候能喝上他的喜酒。熟人见面的招呼也变成了：“傅总，幸会。什么时候结婚啊？”
　　傅百城：“……”
　　有一句丢雷楼某实在不知当讲不当讲。
　　……
　　半年后，黎珂以专业答辩第二名的成绩顺利从Y大数学系毕业。
　　广州无阳春，一步入盛夏。
　　五点半天刚破晓，一声闹铃拉开了足足三小时的妆发准备。
　　齐裕对着宿舍落地镜替黎珂细细整理碎发。毫不意外，黎珂被选为毕业典礼上讲话的毕业生代表。
　　黎珂想要自己扣扣子的手被她拉下，亲手将代表理学学士的灰色垂布扣上前襟。
　　“我记得你的垂布少了一颗纽扣，本来想让你用我的。”齐裕拍了拍学士服上的褶皱，“你已经跟别人换好了？”
　　黎珂用小虎牙咬咬下唇，笑出脸上的小酒窝：“傅百城居然会做针线活，他连夜帮我缝的。”
　　“……”
　　齐裕的手极快地抖了一下，又帮黎珂理好黑色帽穗。
　　时间对所有人撒了谎。初入大学时，谁都觉得四年漫长，岂知只是转眼。当时只道是得过且过的日常，都成了漫长人生里不断被怀念，却再回不去的那段岁月。
　　黎珂站在耀眼无比的聚光灯下，环视台下那成百上千仍正青春的面孔，心中感慨无比。
　　她在Y大度过的今日，很快也要变成昨天。正如此刻她与室友带着笑容挥手道别，四个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约定未来再见。可同寝同居的生活终究一去不复返了。
　　作为嘉宾听完整场毕业典礼，傅百城在毕业照拍摄现场短暂露了个面便赶去一场重要会议。
　　黎珂在通宵的毕业聚会撑到早上六点。众人三三两两散去，她亦全身疲惫，精神却空前亢奋。
　　她本来是预计要在一场旷日持久的爱情长跑之后跑进婚姻的。可现在，她不介意穿上灰姑娘的钉鞋，把长跑换成一场冲刺。
　　天光尚未足。
　　她不回家，傅百城干脆也不想回去那个空荡荡的大别墅，散会后在会议室看了一通宵文件。
　　她做了两次深呼吸，用指纹解锁了会议室的电子锁，轻轻推开门。
　　傅百城抬头见是她，立刻丢下文件夹起身挽袖口：“是先回去洗澡还是先带你吃……”
　　“你先坐下。”黎珂打断了他的话，心跳忽而疯狂如擂鼓，“我有话要说。”
　　“……”傅百城不自觉地扯松领带，如等她表白那次，忽对她要说的话有了预感。
　　“你能……”黎珂没注意到他在口袋里悄悄按手机录音键。她的唇齿在娶这个字上稍作停顿，不自然地换了种说法，“你能和我结婚吗？”
　　傅百城轻咳一声：“你说什么？”
　　“我说……”黎珂只觉脸颊一片烧红，“你能和我结婚吗？”
　　“哦。”傅百城等了十几秒钟，似笑非笑盯着她，“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个条件。”
　　这个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黎珂吞了口口水，紧张到喉咙干涩。
　　“什么……条件？”
　　“你靠过来。”
　　黎珂还没走到他跟前，忽然被他抓住手臂向前一拉，跪坐在同一张椅上。手在空中胡乱一抓，不小心勾住了他背后窗帘的引绳，唰地一下拉开。
　　她连忙撑住椅背，恍然傅百城正在双臂之间仰望着她，眸光炽热。他一言不发，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却透出一股无声的渴望。
　　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惶恐，就这么消散得干干净净。
　　黎珂低下头，一手搭上傅百城的肩膀，另一手慢慢抚上他衬衫领口，一点点收紧。
　　“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答……”
　　黎珂对准他的嘴唇吻了上去。
　　身后，窗外。
　　天亮云散，蝉鸣不止。

　　夜话

　　
　　说到孙胜利和傅百城的渊源，那就绕不开一个女人。
　　那女人是孙胜利在课题组认识的。起初孙胜利在日本修课，两人跨着半个地球隔一条网线交流，竟相谈甚欢。孙胜利在日与异性接触极少，工作之余也就只有风俗店了，课程结束后，他迅速申请到赴美机会，迫不及待赶过去线下见面。
　　对方是个欧美风打扮的小姐姐，典型的ABC，东方面孔西方思想，性格开朗大方，还是校交响乐队的小提琴手。孙胜利追了她大半年，她并不反感，关系一度进展到了孙胜利认为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甚至已经在私底下偷偷筹备求婚了。
　　谁知道就在他求婚的前夕，一场校际音乐交流会愣是横穿整个美国地图，把远在新泽西州的傅百城送到了女友面前。
　　这、这是人类能拥有的颜值吗？！
　　十九岁的傅百城身上，外放的桀骜里糅着强烈少年感，就连自负都变得毫不令人讨厌。小姐姐成功被他的脸迷惑，不仅主动搭讪，还频繁暗示他邀请自己约会。孙胜利辛辛苦苦半年的追求抵不过傅百城偶然的一凝眸，期待已久的求婚直接胎死腹中。
　　傅百城对此的想法却是——
　　这女人看得上孙胜利居然还来向他示好，不就等于把他拉低到孙胜利一个级别吗？看看那个孙胜利，五大三粗的北方大碴子味，就算是夏天都能坚持三天不洗澡，哪一点比得上他？
　　……真喺黑过墨斗。
　　类似的心情在面对黎珂时也出现过。只不过他对后者更多是不甘心而非嫌弃，李孝凌哪里配跟他相提并论？黎珂连李孝凌都看得上，凭什么看不上他？哼，看他怎么帮黎珂好好矫正矫正视力。
　　小姐姐都当场扛着火车精神出轨了，孙胜利仍不死心，发论文常常带着小姐姐的名字替人家冲业绩。谁知最后还是无缘，小姐姐冲满业绩一脚就蹬了他，跟个意大利人结婚了。徒留孙胜利一个伤心人，连自己发表的论文都不太想再去回顾。
　　后来他做期刊审稿人时，偶然读到一篇令他击节赞叹的高质量文章，据说作者也是华人。按理说审稿投稿是个双盲过程，但学术圈子就这么大，有心探听并不是什么难事。
　　他赞扬的回复洋洋洒洒写了五六百字，一问才知道论文的作者居然是那个用脸就轻易摧毁了他婚姻的家伙。孙胜利气得吐血，在审稿人意见末尾一通阴阳怪气，愣是鸡蛋里挑出不少骨头。
　　他是爽了，不料傅百城的回复比他更阴阳怪气。两人的骂战就这样展开，直到论文正式发表，他们还用私人邮箱继续讽刺对方。一来二去，异国他乡，这两人竟熟络起来，还专门在傅百城回国前坐了十一小时火车，横跨全美找他喝酒。
　　年初孙胜利收到Y大数学院聘书，开始筹备回国事宜。
　　想起傅百城就在广州，他顺手打个电话询问近况，顺便邀请对方来Y大听他准备已久的学术讲座。
　　不料直接遭到拒绝：“没空，我很忙。而且我现在已经不碰学术，包括小提琴也很久没有拿起过，不知道还能不能拾得起来。”
　　“为什么？”
　　“没那个心情。”
　　“为什么？”
　　“……”傅百城没好气地说，“因为我有亿万家产要继承。”
　　没给孙胜利插话的机会，他又补上一句：“还有，你知不知道现在国内是几点？”
　　孙胜利赶紧看一眼时区换算：“呃，凌晨三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挂断了。
　　凌晨三点。从前映在眼里的文献代码，手边的黑咖变成了如今的方案，数据。艰涩而高深坍缩成简单却繁杂，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落下凡间，逐渐沾染上挥不散的利禄俗气。
　　孙胜利不是唯一一个为傅百城回国继承亿万家产而惋惜的人。不管世人对成功如何定义，他只知道商界不过多了个既得利益者，可是学术界却独独缺了一个傅百城。
　　唯一令他感到欣慰的……大概就只有傅百城糟糕的性格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
　　——接下来足足一个月，他每天在地球另一端的凌晨三点被巨大的电话铃声吵醒。
　　甚至有一次，他迷迷糊糊按下通话键，看到屏幕上活动的影像，才发现傅百城发来的竟是视频邀请。
　　屏幕上，傅百城正把一碗酱汁均匀刷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对镜头笑了笑：“孙教授，不知怎么就想起你来了。好像打扰到你睡觉，你不会介意吧？”
　　孙胜利：“……”
　　凌晨把人硬生生从睡梦中吵醒再放毒，最为致命。
　　世事难料，疫情爆发。孙胜利的回国计划搁浅了小半年，学术讲座也只好变成了线上。少了台下的互动，讲课的兴致也丢了大半。他把线上链接发给傅百城，却没有收到回复。
　　他没想到傅百城会突然联系上他。
　　“孙教授，听说明年你有一个硕士研究生名额。保研的学生里有一个叫黎珂的，请你收下她。”
　　孙胜利大脑还处于未清醒的状态：“什么？黎珂？她给我发过邮件吗？”
　　“你收下她，我给你做三年助教带她。”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成交。还有……”
　　他看一眼床边的夜光电子钟，“不要再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了傅百城！这个梗还有完没完？！”
　　……
　　话虽如此说，挂断电话，孙胜利却精神抖擞，马上跑去撸了四十分钟铁庆祝才缓和下来。原因无他，被傅百城有求于己的感觉简直不能更爽。
　　撸完铁，孙胜利开了一罐冰啤酒，登录Y大教学系统教师端搜索推免生列表。
　　黎珂，黎珂……找到了。
　　Y大的学籍照拍摄条件有毒，就算是天仙，也能拍出一种面黄肌瘦唇无血色，下颌角嶙峋非洲难民的感觉。何况黎珂不是天仙，拍摄时间还是大一入学第二天，大一，是她最不在意形象的时间段。
　　总而言之，那照片堪称惨不忍睹。
　　但就是这么一张丑照，却让孙胜利生出怜爱之心，对着屏幕亲了两口：“黎珂同学，能让傅百城这个茬子俯首帖耳，你可真是我的小天使小可爱，未来三年多多关照，嘿嘿！”
　　*
　　傅百城万年不更的朋友圈突然换了新封面。
　　侧面俯拍的角度下，十指相扣的双手，中指各戴一枚订婚戒指。如果是细心的熟人，还能依稀辨认出背景里那把靠墙的小提琴是他学生时代的旧物。黎珂的手在前，他的手在后，黎珂朋友圈的新封面则是相反方向拍摄的镜像照片。
　　说来也搞笑，不知是哪个八卦能手意外点进他头像发现了这一玄机，顿时引爆大批吃瓜群众赶来上蹿下跳。
　　奈何无处落脚，只好蜂拥至他十年前的上一条朋友圈发表评论。
　　于是，在那十年前他与IMO国家队其他成员的合影下盖起了高楼。
　　某东北队员：窝曹！啥玩意儿？
　　某天津队员：我滴妈，傅哥您倒是嗦句话啊！
　　某广东队员：喱个系女朋友？比张相睇下啦傅sir。
　　某陕西队员：视频都有了你还问锤子照片你个瓜皮，指路[第xx期青年大学习视频链接]。
　　另一陕西队员：额滴娘，这女娃标致滴很。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等等，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半小时后。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在另一位当事人那里吃完瓜了。
　　底下跟着一堆高中同学的“求微信号”“这瓜保熟吗？”“私聊你了悦悦”“一键快煮！”。
　　诸如此类的评论他一眼扫过去，理都没理，忽在某条评论上顿住了。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闷声发大财亲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吧？”
　　还顶着他八岁时第一次在非洲见到狮子拉屎被熏到五官扭曲的照片当头像。
　　傅百城蚌埠住了，“妈，你怎么会老阴阳人？”
　　傅妈妈回了他一句：“不可以吗[狗头]。”
　　紧接着又是一句：“黎珂微信给一下[狗头]。”
　　“……”感谢微信团队没有添加已读显示功能。
　　绝不能让他妈用那个充斥着他黑历史的私人微信加到黎珂。傅百城不仅自己装没看到，还马上点开和林悦的聊天框：“我妈找你要黎珂的微信不许给。”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啊？为什么？
　　“QATQ”：你不是想要我高中参加青年物理竞赛手刻的全息莫比乌斯环吗？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成交。
　　林悦发来一张傅妈妈刚刚向她要黎珂微信的聊天截图，“但是阿姨跟我说话我不敢不回，我要找什么借口？”
　　“QATQ”：你和她不熟。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不行！我朋友圈转发了所有黎珂的采访，还有我上次去参观物理实验室碰到她拍的合照。
　　“QATQ”：那就先晾她七八个小时。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然后呢？
　　“QATQ”：在这段时间里用你发育不完全的大脑想出解决办法。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
　　*
　　在魏叔文斡旋下，Y大十家附属医院加上六家洽谈好的医药企业联名，每年向“黎曼奖学金”捐助五十万元，并将奖励范围扩大到数学同医学类全日制研究生。
　　做好事不留名从不是魏叔文的风格。
　　针对“黎曼奖学金”，发起设立人黎珂理应出席面向数学和医学院研究生的宣讲会。
　　事情刚在内部敲定下来，魏叔文就给黎珂打电话邀功：“宣讲会放寒假前肯定会召开。我和校领导提议过了，今明两年学校会用这笔钱在本校保研的学生里择优评选额外的获奖者，一等奖两万。今年想也不用想，你肯定能拿到。”
　　黎珂这才知道竟是魏叔文牵的头，连忙道谢。
　　魏叔文对着电话低笑：“这就当做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吧，生日快乐，黎珂。”
　　“……谢谢。”
　　“医政处那里的实习补贴你收到了没有？我和你们处长聊天的时候他还说等你期满离职的时候请你和几个带过你的前辈一起吃饭。”
　　“我很期待。”
　　“就这样吧，宣讲会我也会出席，很期待与你在学校礼堂相见。”
　　魏叔文不愧是人精，听出黎珂已有些晕乎不知该如何作答，把该卖的人情卖完，该说的说完便挂了电话。
　　黎珂轻舒一口气。
　　魏院长送来的这份礼物可谓救了她急火。
　　她近来确实是缺钱。
　　实习工资还未下发，近来她手头虽拮据，但邀请她出席的饭局已经排到了年底。其中甚至不乏本来只是邀请傅百城却特意把她也捎带上的，吃饭倒不成问题。
　　只不过，在应接不暇的应酬中她深深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像她这样只能hold住大场合，却实在摸不清日常社交小事和细节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人，绝不适合进入体制内。
　　饭桌上，那些人说的话似乎每一句都藏点机锋。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附和，什么时候该点谁开口，处处都是学问心机，而她却连酒都不知道怎么敬。也就只有跟在傅百城身边能稍微自在一点。当然，那些人在饭局里也会照顾到她，允许她以果汁牛奶代酒。
　　或许是因为傅百城是实权者，是需要小心讨好，维系关系的合作对象，而非像她一样单纯的一个廉政符号。
　　这天傅百城从黎珂书包里翻出一个小本本，上面认认真真记录着所有她出席过的场合和发起人。
　　“你记这些做什么？”
　　黎珂抬头看了一眼，继续敲击键盘：“这都是人情啊，以后都要还的嘛。”
　　别人给多少她就还多少，她还真是一点没变。
　　傅百城把本子卷成纸卷，啪地敲在她脑门上：“你看看那些人什么身份。他们的人情你怎么还？”
　　黎珂的循环程序没跑过十行，屏幕上便跳出一连串鲜红的报错信息。
　　她委委屈屈抱住脑袋：“以后有机会的话……”
　　“他们可不是你的朋友，请你吃饭等你下次回请一顿。”傅百城往她疏于防守的额头上又是一下，“痴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意味着什么？连续三名高官倒台，底下人人自危。他们邀请你，只要和你同框，就是一场成功的有正面意义的主旋律大秀。”
　　黎珂鼓起腮帮子，马上被他一根指头戳瘪。
　　“有些人跟你合影的时候就已经从你身上收回他们想要的作秀收益了。至于那些没和你发生什么互动的人，他们哪里是要你还人情？他们是卖你人情，要我来还。”
　　黎珂蔫蔫地说：“来头一个比一个大，我怕拒绝会得罪人。要是有人连带着看你不爽怎么办？”
　　“是他们有求于你，适当拒绝没什么的。以后你先把邀请你的名单给陆秘书筛一遍再去参加，免得又被人当做拗正面形象的工具。”
　　黎珂乖乖点头，重新鼓起腮帮，又被他戳到漏气。
　　鼓气戳瘪的流程又重复了几次，她扶正电脑想要继续编程，不料手中突然一空，电脑被傅百城抽出丢到床尾。
　　她惊诧抬头，竟对上他幽深的目光：“黎珂……”
　　这个表情这个语气，傅百城急需下火的标配。
　　黎珂吓得后仰，手肘撑住身体：“诶？！你怎么突然……”
　　“因为手艺活做多了。”傅百城熟练地把她的卫衣和打底一起拉高到肩膀，“谁让你说你喜欢手指的？我现在一用手指戳什么东西就……”
　　黎珂：“……”
　　为什么明明听起来很惨，但是她就是这么想笑？
　　套头卫衣顺着胳膊被脱出丢到一旁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
　　“嘶——”腰上被青着脸的傅百城狠狠掐了一把，又一把，再一把。
　　她扭来扭去躲不开，不得不拍开那只手，维持严肃脸：“对不起对不起！我、噗——”
　　对不起，还是没忍住。
　　傅百城：“……”
　　酣畅淋漓的手艺活之后，傅百城靠坐在床上看没处理完的文件。黎珂趴在他身边刷朋友圈，盖着的被子底端露出两只脚晃荡晃荡，时不时发出赞叹。
　　“诶，王紫第二十八名进Y大复试了！这家伙还说她专业课没考好，明明已经超常发挥了。”
　　傅百城往她手机屏幕上瞥一眼，她正在宿舍群里热聊，四个人激烈讨论明天去哪里为王紫庆祝。
　　他刚把目光收回，就听黎珂说：“我明天不跟你一起吃晚饭了。”
　　“……”
　　过了一会儿。
　　“孙教授明天回国！”
　　第二次被打断思路的傅百城又往她手机屏幕上瞥去一眼，见她正斟酌字句回复孙胜利的消息，两人的聊天框快要被刷上去的地方露着转账记录的橙色边边，看样子还是黎珂转给的孙胜利。
　　“我明天可能晚点回来，九点吧。”
　　“……”
　　又过了一会儿。
　　“聂警官升职了！”
　　傅百城皱起眉头，聂子旸正约黎珂明晚去烧烤摊撸串。
　　黎珂跟他你来我往回了十几句话，说：“十点半。”
　　“……”他眉角抽动，深吸一口气。
　　又双叒叕过了一会儿。
　　“李师兄的论文总算确定发表了！他被退了两次稿又被审稿人提问大改重投了三次，真是太不容易了。”
　　先和室友庆祝，又跟聂子旸庆祝，还为孙胜利接风，最后还得去见李孝凌？轮转这么多地方左喝酒右烧烤，她当醉打蒋门神呢？！
　　傅百城终于忍无可忍，迅速夺走她的手机：“怎么，十点半以后的时间你还想安排给他？！”
　　还好。屏幕上只是一个还没点下去的赞，黎珂并没有和李孝凌私聊的打算。
　　他瞪黎珂，黎珂无辜地朝他眨眨眼：“没有啊。我跟他现在都已经零交流了。”
　　傅百城点开李孝凌，果然和他上次翻黎珂手机时别无二致。黎珂重新加回他后两人也一句话都没说过。
　　“虽然我们平时都不看对方的手机，不过你想看的话只要跟我说一声，我都可以直接拿给你。”黎珂挠挠耳后，“我的手机里没有不能让你看的内容。”
　　傅百城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废话。一三五七，他每次都趁黎珂洗澡的时候偷看她的手机，当然知道里面没什么。就在刚才，黎珂进浴室淋浴的时候，他刚替黎珂忽略掉傅妈妈发来的好友申请。这家伙连解锁密码都不设一个，简直空门大开，下次一定要她设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密码才行。
　　不过孙胜利不在他检查的范围内，黎珂和孙胜利聊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转账他倒真不知道。
　　孙胜利刚和黎珂说过话，他很容易就翻到了。刚要点开，黎珂突然十分紧张地抓住手机上沿：“等一下！那个，那个不能看！”
　　“哦？”傅百城挑眉，“是谁刚刚才说手机里没有不能让我看的内容？”
　　“……”
　　他往外抽了一下，黎珂却仍不愿放手。
　　“你转账给孙胜利做什么？”
　　“因为孙教授在丹麦给我买了生日礼物，但是我不好意思让他花钱……”
　　傅百城逼问：“这有什么我不能看的？”
　　黎珂支吾半天想不到搪塞的说法，终于破罐子破摔：“好吧，其实我拜托孙教授帮我找人定做了点东西。”
　　傅百城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因为往上翻一点就看到了——
　　一把四千欧的手工定制小提琴琴弓。
　　难怪魏叔文跑来他这里旁敲侧击地问黎珂最近是不是有大笔开销。他当时没领会对方的意思，还暗暗嫌弃魏叔文找他搭讪的话题太蹩脚。
　　“怎么想起要送这个？”
　　黎珂说：“林悦告诉我你去维也纳□□参加过交响乐团演奏，我还没有听过你拉小提琴。琴弓上可以刻你的名字，本来想当作新年礼物送给你的……”
　　“你第一个月工资还有奖学金全花在这上面了吧？”他又高兴又无语，“你选你能负担得起的礼物就行了。”
　　“我怕不够高档就配不上你嘛……”
　　痴线。黎珂全家一辈子挣的钱恐怕都不及他月收入的一个零头，价格从来不在他评价一样东西的指标集内。
　　他生日时黎珂送的正态分布抱枕还是Y大数学院免费赠品，他不也用到了现在？还有那串她的旧宿舍钥匙，学生街上十块钱三把的东西，还不是挂在他包带上。只要是黎珂给的东西，他哪样不是视若珍宝。
　　“如果你过年能留在广州，我就用你送的琴弓拉小提琴给你听。”
　　黎珂愣了愣。
　　傅百城轻咳一声，“是我妈想留你除夕在老房子过夜。如果你想回家拜年的话，年初一下午我可以带你飞回去。”
　　“你要和我一起走亲戚拜年啊？”黎珂双眼亮晶晶的，慢慢漾开笑意，“我很乐意。”

　　论如何挽救一个分崩离析的女生宿舍（上）

　　
　　没有人生来就擅长与人相处。
　　大一时，黎珂是个直到不能更直的钢铁直女，满心满眼只有数分线代C语言程序设计。
　　刚组起的宿舍都有一段蜜月期。室友一起行动，上课坐并排的四个座位，一起吃饭，一起去学生街购物，亲热得像四个连体人。四个人在宿舍里，每时每刻都是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停不下来的笑声。
　　矛盾是在军训后大概过一个月时慢慢浮上水面的。
　　有高中时期的经历打底，黎珂没敢把自己的家境对室友们和盘托出。自尊心颇强的黎妈妈对贫穷的烙印敏感至极，坚决不同意黎珂申请贫困生助学贷款。
　　可刚开学那一个月偏偏是添置生活学习用品支出最多的时候。
　　黎珂不仅得给自己买东西，还得应付室友们聚餐活动的开支，顿时捉襟见肘。她小心翼翼把支出控制在不能让室友们觉得抠门却又不至于让自己太拮据的范围内，一次两次还可以，但次数一多，支付时那副不情愿的样子怎么瞒得过其他人的眼睛。
　　性格强硬直爽的齐裕也许不是第一个发觉的，但她第一个把这件事嚷了出来。
　　“黎珂，我们一起出来吃顿好的，你怎么一副痛苦的表情啊？”
　　黎珂连忙赔笑：“我没有啊。”
　　没想到齐裕不依不饶：“是我挑的店你不喜欢，还是我点的菜太多让你觉得肉疼了？”
　　黎珂还想否认，可齐裕的话其实正中她内心所想。
　　这家店的人均消费对她来说太贵了。三天两头的这样吃，生活费眼看就要见底。
　　就是她这一迟疑，让齐裕抓住了话柄：“黎珂，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当场就要说出来，我们是室友，还得相处四年呢，你现在就把话都憋在心里算什么？”
　　“……”
　　最后黎珂虽咬定她真的没有任何情绪，王紫和宋陈也出来打圆场，可聚餐结束时的气氛已远不如来时那样愉快。
　　走着走着，原本相邻的齐裕就拉开和黎珂的距离，不动声色加快了脚步。再放慢时，已故意把自己换到了宋陈和王紫中间。
　　在宿舍的四个人里，齐裕性格最强势最会来事，很多时候掌握着话语权。
　　齐裕不喜欢黎珂，其他两个人对黎珂的态度难免受到影响。黎珂很快成了宿舍集体行动时会被单独落下的那一个。有时明明四个人并排走，走着走着她便成了最边上那个，再被人群一冲，就成了她一个人跟在那三人后头。
　　一次上大课去晚了，教室里已经找不到四个连续的空位。
　　后排倒还有三个空位。齐裕往中央一坐，指着第一排空出的一个位置对落在四人最后的黎珂说：“附近没有位置了，你去坐那里吧。”
　　没有一个字是在明言针对，却无形之中把黎珂排挤出了小团体。
　　那节大课一直上到午饭时间。王紫一直记挂着黎珂，下课后站起来往前排眺望：“黎珂怎么还不来找我们啊？不是要一起吃饭吗？”
　　宋陈指着从前门往外走的黎珂：“啊？黎珂怎么走了？”
　　“你管她？”齐裕冷着脸把包往桌面上一甩，“我们也自己吃我们的。”
　　齐裕的敌视黎珂都看在眼里。她有自己的脾气，才不会为了表面和气一味热脸去贴齐裕冷屁股，何况一个人用餐还更自在些。
　　不过她毕竟不想太不合群，在饭后特意逛了逛小卖部，给三位室友带了三包小零食。
　　王紫和宋陈都对她说了谢谢。王紫还拎出回宿舍路上买的水果袋，让她挑一个作为回礼。
　　分到齐裕，她看也没看黎珂一眼，只有语气客气如初：“谢谢。”
　　听起来似乎两人关系是缓和了一些。
　　黎珂松口气，才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就听齐裕忽用公开宣布某事的音量说：“广东夏天长，宿舍都要备个小冰箱的。我已经物色了一个，链接发宿舍群里了，你们看看怎么样。”
　　宋陈土生土长广州人，王紫来自潮汕，她自己因为父亲部队职位调动也在广州住了两年。这句“广东夏天长”的提醒是针对谁，不言而喻。
　　尤其是她还特意加了一句：“如果有意见，就当、面、对我说。买了又要不满，那就没有意义了，就算不用我也不会同意把那一个人的钱退回去。”
　　王紫和宋陈交换了一个心惊胆战的眼神，宋陈抢先说，“这个就挺好的，功率也不高，宿舍检查能应付得过去。”
　　王紫也道：“好，很好，我没意见。”
　　“……”
　　唯一没有表态的只有黎珂了。
　　宿舍的空气骤然冷凝，王紫宋陈偷偷看她，齐裕却望向别处，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尴尬的氛围下每一秒都显得漫长。
　　黎珂说：“可以啊。不过能不能等到下个月？我囊中有些羞涩。”
　　齐裕这时才把视线慢慢转到她身上，定格了两秒钟：“没问题。”
　　王紫假装惊奇，夸张地念出某偶像男星塌房新闻，迅速把话题转移到轻松的方向。
　　冰箱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所有人都以为。
　　齐裕凭借明艳的长相和开朗的个性，很快接到Y大学生会公关部的录用通知。宋陈加入了主持人队，王紫也开始准备进入大学后的第一场辩论赛。黎珂则是全舍最认真学习的人，偶尔抽空去桌游社打几局三国杀。
　　频繁的聚餐和活动照样进行。在宿舍之外的人眼里她们是形影不离的四人整体，但矛盾还在那里，等待一场孵化。
　　事情爆发于一次数院女生宿舍间联谊。
　　齐裕不论在哪个团体都稳占领导者之位，又兼具广州东道主优势，地点和活动流程几乎都是她亲自安排的，包括点餐。
　　她在把勾出的菜名报了一遍之后，专点黎珂的名字问：“黎珂，你觉得怎么样？”
　　众人的目光齐齐投过来，只想安安静静吃饭的黎珂突然成为全场焦点。
　　齐裕笑着说：“你不是囊中羞涩吗？告诉我哪些菜不合你口味，我好事先从你要均摊的餐费里划掉啊。”
　　这话把所有人都说愣了。
　　黎珂呆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还是一个隔壁宿舍的女生打圆场：“为什么只有黎珂有这种特权？你点那么多辣菜，我一点都不能吃辣，齐裕，你可不能只照顾自己的室友啊。”
　　“就是就是。”其他几个人跟着附和。
　　齐裕把菜单递给她们加单，没再提黎珂的事。她像没事人一样和别人笑闹，丝毫不顾黎珂全程凝重的表情。
　　回到宿舍，黎珂终于忍不下去了：“齐裕！”
　　齐裕掀起眼皮：“干嘛？”
　　王紫宋陈本想劝架却没劝成，转眼黎珂已几步走到坐着的齐裕跟前，怒气冲冲：“为什么当众提起我缺钱，说话还那么阴阳怪气的？”
　　“我就那么随口一说。”
　　黎珂捏紧拳头：“我知道你是故意的。是为什么？因为冰箱，我没完全顺着你的意思来？”
　　齐裕一副无所谓，懒得回答的模样。
　　“说有什么不满要当面掰开的人是你，憋着不说找机会借题发挥的也是你。你不觉得自己有点双标吗？”
　　双标这个词扎得齐裕破了防。
　　她腾地站起和黎珂互相怒目：“没错，我是看你不爽。但是黎珂，是你先处处跟我作对。”
　　黎珂皱着眉冷笑：“我什么时候处处跟你作对？”
　　“冰箱就不提了，我说要买电磁炉和火锅你也没让。但我要说的还不是这些。”齐裕死瞪过去，“开学第一天我们一起买来公用的衣架，为什么有那么多闲置着你都不用，非要用自己带来的？我说四个人四张水卡收在我这里里面所有钱大家一起用，为什么你非要自己留下？还有我们的公用洗衣液……”
　　她越说越多，越说越激愤。
　　相对的，黎珂的表情却原来越冷静。
　　齐裕吐槽了一大堆，突然话锋一转，“哼，你处处斤斤计较，什么都跟我们分得清清楚楚，唯独我排好了值日表要大家执行的时候，反对意见倒有一箩筐。”
　　黎珂平静地开口：“你说完了没有？”
　　“暂时就这些。”
　　“那就轮到我了。”黎珂轻呼一口气，“我承认，我确实不习惯所有用品都和大家混在一起。但我尊重你的喜好，你要大家一起买我跟着摊钱，你想大家一起晾衣服我也跟着晾了两天。但结果是什么？那两天，你一个人洗的衣服十几件，光是挂你的就占光了大半的衣架，最后我无衣架可用，还不是得拿出自己的来？”
　　齐裕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再说说值日吧。一个星期一个人，轮流下去，值日表排的是不错，但是有意义吗？”黎珂指着贴在门背后的白纸，上面用彩笔从上到下把四个人的名字写了一遍，每个人一种不同的颜色，上下位置就代表了先后顺序，“星期一到五除了上课你还有很多聚会，每个周末不是回家就是去校外玩，轮到你的那个星期你是怎么做的？”
　　“……”
　　“你回答不出来，那我帮你说。你星期天晚上回来，急急忙忙向我们道歉，然后全舍一起大扫除。你拿着扫帚在房间里扫两下意思意思，连宋陈掉在椅子下面的头发你都扫不干净，厕所和浴室永远是我和王紫清洗。齐裕，这样有意义吗？”
　　宋陈马上把椅子下明显无比的一团头发踢进衣柜下的阴影处。
　　“大家条件不同，有不同的生活习惯很正常，你凭什么要求所有人都同化成你那样？”黎珂盯着齐裕的双眼质问，“齐裕，你别再以我们的宿舍长自居了。你想要行使最大的权力，可你担过相应的责任么？”
　　黎珂一番话完全把齐裕说懵了。想不出话反驳，只得无能狂怒，把气撒在自己的椅子上，往上面重重踹一脚夺门而出。
　　那椅子本就有两颗螺丝钉松动，被她这一重击，晃了两晃摔在地上，当场腿背分离。
　　宋陈追着齐裕跑了出去，王紫拍拍黎珂肩膀：“黎珂，看不出来啊，你口才这么好。下次辩论队内部赛，你要不要也去参加试试？”
　　说起来，黎珂日后在强烈情绪和重压加持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完美的逻辑，而且说话比平时更犀利的特点，倒从那时就能看出端倪。
　　黎珂叹了口气：“才来两个月就和室友吵成这样，还有一个月在军训。我也不想的。”
　　王紫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没事，齐裕人不坏你知道的，家里那么有钱，父母从小宠到大，就是爱钻牛角尖了点。等她回来我们再一起劝劝她。”

　　论如何挽救一个分崩离析的女生宿舍（中）

　　
　　得亏宋陈能在下课吃饭的人海里把齐裕捞回来。
　　宋陈和王紫的想法很简单，哄回齐裕让黎珂说两句软话和解，至少宿舍能继续维持表面的平静。毕竟齐裕刚刚说过，还要做四年的室友，现在就把关系搞僵以后还怎么共处。
　　她们的理想飞快地破灭了。
　　因为说这话的本人一把从黎珂手里夺过刚刚捡起来的书包，省略了谢谢，说：“你说得对，是我欠考虑了。”
　　一听她这语气，王紫头皮就发麻起来。
　　唰啦——
　　齐裕三两下撕掉值日表，她花心思画在边边上做点缀的蓝花橙日黄草，包括四个人Q版的头像都这么四分五裂。她两眼盯着黎珂，手腕一抬，把揉烂的纸丢入垃圾桶。
　　“我可从来没说过自己要当什么宿舍长。这样，我推举黎珂来做这个宿舍长，下星期一晚上数院学生会举办优秀宿舍评比动员大会，每个宿舍都要派一个人去参加。宿舍长，你别忘了安排。”
　　黎珂：“……”在这等着她呢。
　　齐裕背转身体：“那天公关部要团建。”
　　王紫竖起两掌档在胸前：“你知道的，辩论队的队内赛。”
　　宋陈张口就来：“呃，主持人队……那天没事呢，嗯……那天晚上我肚子疼。”
　　三个人齐齐看她。
　　宋陈干笑，“开个玩笑嘛，那要不我……”
　　“不用了。”黎珂打断她，“我有空，我会去的。”
　　齐裕天天有人约，黎珂夜夜泡图书馆。等齐裕和黎珂都离开宿舍，王紫悄悄对宋陈说：“完了完了，这事没完。”
　　“啊？”宋陈迷惑，“到底完没完？”
　　王紫生无可恋看了她一眼：“你就等着瞧吧。”
　　她戴上耳机假装刷起剧，心里却止不住地盘算着什么时候找辅导员谈谈换宿舍的事。她已经打听过了，往届宿舍闹矛盾到不得不换宿舍的案例正常都是三个人踢走一个。换言之，齐裕和黎珂只能留下一个。
　　她到底是要齐裕，还是要黎珂呢？
　　有那么多前车之鉴，真到了分崩离析那一天，不管独自离开宿舍的是谁，都必然会成为别人口中唯一背锅的恶人，在谈起这间宿舍时扮演那个“不合群被赶走”的角色。
　　……真是苦恼。
　　王紫决定再考察几天。万一齐裕和黎珂经过上次那场大吵忽然就福至心灵，从相看两厌一步跨到相亲相爱了呢？
　　王紫和齐裕在明星八卦方面很有共同话题，在宿舍没什么深度话题可聊，聊八卦倒也不至于冷场。
　　偏偏黎珂是个从不玩微博，社交动态半年不更一条的家伙。头两个月，为了宿舍氛围她还会听着听着附和两句，可现在她已经不再和齐裕客套，一听见就戴上耳塞埋头刷题。
　　宋陈再时不时插上一两句话，扭头黎珂已经默默转身收拾好书包出门了。
　　“嘁。”齐裕在她关上门后嘘了一声，“假清高。成天就知道看书做题，每次听见我们聊这些她就摆出一副臭脸给谁看？”
　　宋陈尴尬地笑笑没说话。
　　王紫正对齐裕视线，只好跟着道：“是啊。她大一第一天就去图书馆学习，对这些没营养的话题看来是真的不感兴趣。”
　　两个人都开了口，宋陈便也跟着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第一天晚上我们都讲高中发生的事，就她一个人一言不发。问她以前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她只回答了两个字。”
　　“没、有。”王紫把黎珂当时生硬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和宋陈相视，两人照镜子似的露出如出一辙的假笑。
　　齐裕冷哼一声：“就她？土了吧唧，我看的确像是没有的样子。”
　　三人短暂地静了静。
　　齐裕低头玩了会手机，忽站起身来，道：“我出去看电影了。今晚不回来，用不着给我留门。”
　　自和黎珂大吵一架，齐裕留在宿舍的时间也越来越少，白天偶尔出现像是走个过场，晚上更是到处聚会，动辄便通宵不归。
　　说实话，三个室友齐裕看哪个都不是很顺眼。宋陈咋咋呼呼没什么脑子，王紫见风使舵就知道和稀泥，黎珂……哼，不提也罢。跟黎珂起冲突只不过她看起来最软，先挑软柿子开刀而已。
　　想不到竟踢中全舍最硬的一块铁板，这运气也真是没谁。
　　齐裕出门来到拐角，忽听见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向下快跑，下意识紧追上去从楼梯扶手间探头一看。
　　一个人影飞快从视线里消失，背上的书包发白磨毛……跟黎珂那个一模一样。
　　宿舍里，被留下的两个人没有继续八卦话题。
　　宋陈苦笑着叹了口气：“我还以为这四年和室友一起会很愉快呢。一起逃课，一起打边炉，一起议论班上的帅哥，等到大四毕业我们都会哭着舍不得彼此。这才大一第一个学期，以后还怎么过啊……”
　　王紫避重就轻：“得了吧，我们班哪有帅哥？”
　　“我还以为数学系会有很多帅哥呢，谁知道啊？大几百号矮子里一个将军都拔不出来，但凡脸好一些的，不是油腻就是海王，受不了。”
　　不管怎么说，宿舍矛盾确实已经上升到不可忽视的程度了。
　　王紫确信没把找辅导员的计划对任何人提起过，连梦话都不可能说漏嘴。
　　她和导员约了第二天午休，到的比约定时间早一些。学院办公室的门紧闭着，走廊上人来人往，王紫不想每个过往的人都多看她一眼，干脆敲了敲门：“张老师，我是王紫。”
　　“请进。”
　　推开门那一刻，王紫经历了人生中可以排进前三的尴尬场面。
　　——宋陈就坐在导员对面，两人对视，脚趾不约而同为数学院抠起地下室。
　　偏偏导员还要插.入画外音：“你们俩是同一间宿舍的吧？都来找我谈宿舍问题，那正好，有什么问题一起说吧。有矛盾的不是你俩吧？”
　　宋陈摇头，满脸惊恐。
　　导员似乎还觉得有些遗憾：“要是正好你俩合不来，还可以直接在这调解了呢。”说完自己先哈哈笑了两声。
　　王紫：“……”有事吗？
　　王紫和宋陈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提想换宿舍的事，硬是捱过了表面其乐融融暗地用脚趾加紧施工地下室的四十分钟。
　　有一个女生宿舍曾到了四分五裂风雨飘摇的边缘，却被导员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
　　谈话结束时午休已过了大半，导员意犹未尽地送她们到门口：“没想到你们宿舍还蛮和睦友好的嘛。下月中旬要召开升旗仪式，国旗下讲话的主题就是处理宿舍关系。这样吧，你们四个人准备一下，作为模范嘉宾上台给全校师生分享一下经验。”
　　“……”
　　“怎么，高兴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导员又自己先哈哈笑了两声。
　　王紫：“哈哈，是啊，我们好高兴。”
　　宋陈：“谢谢老师给我们这个机会，哈哈。”
　　……
　　得知这个消息，齐裕一秒黑脸：“模范宿舍？”
　　她冷笑着睨了黎珂一眼，“真是笑话。”
　　黎珂的反应倒很淡然：“我很乐意。如果你不愿意，那就自己去找辅导员，告诉他你去不了。”
　　“我去不了？这么出风头的事，我怎么可能去不了？”
　　黎珂仍是那副安然若素的表情：“哦，那就一起上台喽。”
　　“哼！”
　　王紫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震动，跳出一条私信。
　　“麻辣蜗蜗头”：我怎么觉得齐裕好像为了面子坚决不跟小娇妻离婚的霸道总裁啊？
　　王紫：“……”
　　她刚打出一行“你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想法”，就见齐裕提起收拾好的行李。
　　近来齐裕交了男朋友，夜不归宿的频率急剧上升，“我警告你黎珂，就算这间宿舍真要拆伙，走的那个人也是你不是我。我在学校里人缘那么好，不像你，别人说起我们也只会觉得跟我相处不来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
　　黎珂背着她没说话。从王紫的角度能看到她盯着几分钟前就没翻过一页的数分书，眼珠一动不动。
　　王紫迅速删除刚刚打好的文字。
　　“王子”：拉cp可以接地气，但不能接地府。
　　为了不丢脸丢到全校师生面前，王紫和宋陈决定至少在国旗下讲话之前都充当宿舍关系的润.滑.剂，千万不能让黎珂齐裕再起什么摩擦。
　　比如在齐裕同她俩若有似无内涵黎珂时，疯狂说黎珂的好话。
　　结果调解不成，反把齐裕惹恼：“我说一句你们顶十句，有意思吗？你们什么时候跟她关系这么好了？帮着她一起排挤我是吧？是不是想赶我走啊？”
　　宋陈连连摆手：“没有没有，你怎么想那么多啊……”
　　“我在这里一秒都待不下去！”
　　齐裕摔门而走，留下王紫和宋陈两个相视苦笑。
　　比如用齐裕的名义偷偷送黎珂小礼物。
　　结果被黎珂当场识破：“这是齐裕买给我的？”
　　王紫点头，冲用余光时刻关注这边的宋陈比个OK的手势。
　　“怎么可能？她昨天刚说过我什么廉价护肤品都拿来往脸上抹，怎么会送我这个？”
　　“……”王紫急中生智，“她说了这样的话感到很抱歉，所以给你买了瓶好的让我转交给你。齐裕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黎珂还没说什么，门口就突然传来钥匙在锁眼里转动的声音。
　　齐裕走进来，冷冷望一眼站在阳台上的二人，自顾自拔掉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网线，眼看马上又要带着电脑出门。
　　“齐裕。”黎珂出声叫住她，从阳台进到房间，径直来到她面前。
　　齐裕重新放下电脑。语气生硬：“干嘛？”
　　王紫和宋陈两个表示慌得一批。黎珂不会要直接拿着礼物A到齐裕脸上感谢吧？那、那她们的计划不就……
　　没想到黎珂开口却是：“大学英语的期中presentation，你不打算跟我们一个组吗？”
　　王紫松了口气。
　　齐裕撇开脸：“关你什么事？外面到处是争着邀请我一起的小组，倒是你们，还是早点考虑上哪捡个没人要的家伙来吧。”
　　她重新拿起电脑要走。
　　黎珂直接冲到门口拦住她去路：“不行。你现在走了，该怎么解释你一个人离开我们的行为啊？是你跟我们三个室友都合不来吗？”
　　“……”齐裕瞪了她一眼，又一眼。
　　黎珂一脸坦然随便她瞪：“你就跟我们一起吧。”
　　半晌，齐裕把笔记本电脑第二次放下：“哼。那你准备到什么程度了？”
　　黎珂看着她微微笑起来：“我马上去写稿子。”
　　“那不就是零准备？快写！别浪费我的时间！”
　　“好好好，你让我看一下你选了什么主题……”
　　“你口语那么烂，到时候别拖我后腿知道吗？”
　　“那我背最短的开头那段吧，长的都让你讲，老师应该会看在你的份上给我们打高一点的分数吧？”
　　“……快写稿！”
　　那两人看着磕磕绊绊，presentation的进展却很顺利。
　　“王子”：我突然觉得……
　　“麻辣蜗蜗头”：什么？
　　“王子”：黎珂攻略霸道总裁一直可以的。
　　“麻辣蜗蜗头”：你在说什么？？？
　　“王子”：要不我们再给黎珂买个护肤品大全套吧？
　　“麻辣蜗蜗头”：[我他妈直接疑惑.jpg]
　　星期一晚，黎珂回来转达了优秀宿舍评比动员大会精神。总而言之，即日起到下月中旬，校学生会将会随机抽取三个工作日的傍晚进行突击检查，哪个学院分到哪一天完全随机。评分标准主要包括卫生、电器和宿舍氛围三个角度。其中，所谓的宿舍氛围就是若宿舍有布置的独到之处或浓厚的学习气息可以额外加分。
　　期限还有半个多月，这则通知并没引起多大反响，宿舍生活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自从跟黎珂吵了一大架，齐裕干脆破拐子破摔直接连自己的位置都懒得打扫了，顶多在看见其他人扫地的时候顺道借来扫把扫两下。好在男朋友几乎占用了她全部的课余时间，她留宿的日子不多，即使不常打扫也看得过去。加上齐裕仗着自己在校学生会内部必定提前收得到消息，没太过在意。
　　可王紫和宋陈一起为齐裕买给黎珂的护肤品大全套还没运到Y大，突击检查就先来了。
　　谁也没想到数学院被抽到第一个工作日，还被排在检查的第一顺位。
　　校级优秀文明宿舍不仅签发奖状，在宿舍门口悬挂流动红旗，还能够在奖学金评定时作为额外加分项。
　　正因此，学生会把保密工作做得相当严格。即使作为校学生会公关部干事，齐裕收到风声时还是晚了一步，检查员出了学生会办公楼便直奔高层学生公寓。
　　她还和男朋友在校外逛街，连忙点开宿舍群@所有人：“已经派人去查数学院宿舍了！三楼四楼一起！你们赶紧回宿舍打扫！”
　　王紫和宋陈先后发了一堆恐惧的表情包，嚷嚷着会马上赶回去。
　　黎珂没有回复，这个时间她大概还在图书馆戴着耳塞学习。
　　齐裕表面逮谁撕谁，心里却最在意宿舍能不能得到这次的集体荣誉。她马上中断了约会，急急忙忙盯着学生会和宿舍两个群往回赶。
　　距离突击消息已经过了五分钟，黎珂依旧杳无回音。
　　她咬牙给黎珂拨了个语音电话。
　　无人接听，自动挂断。
　　又拨了一个，还是自动挂断。
　　齐裕沉着脸退出去，学生会大群忽然跳到列表第一个，赫然一条有人@她的红色提示。
　　“你们宿舍可真够学霸的，检查一圈下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大佬的宿舍呢。@17级-公关部-齐裕”
　　下附两张宿舍照片。窗明几净，地面亮得能反光，什么随手挂在椅背上的衣服，堆在角落的零食箱子统统不存在。明面上的个人用品比平日起码少了一半，连四顶蚊帐的床帘边边角角都好好塞在底下，一厘米都没垂过床沿。
　　她一直对自己说，如果这次宿舍评比不能拿到高分，那她就彻底放弃这个宿舍了。两个月前憧憬着全新宿舍生活的她像个笑话，到时要走要留，都无所谓。
　　这一刻，悬着的心总算放下，齐裕才意识到在内心深处，自己还对宿舍对三个室友抱有一丝希望。
　　第二张照片特写到了她的书桌。桌上乱糟糟的那堆文具和化妆品不见踪影，唯有摊开的数学分析下压着一张写了一半的草稿纸，书页密密麻麻做着笔记，一支黑色水笔还架在书上。
　　一看笔记的密集程度就知道这书不是她的。齐裕在大群里跟人打趣，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
　　“王子”：宝贝们，检查员已经走了，走的时候对我们赞不绝口。
　　“麻辣蜗蜗头”：[好耶.jpg]
　　齐裕回到宿舍正准备掏钥匙开门，恰好黎珂背着书包从里面走出来，还对她笑了笑：“你回来啦。”
　　说着就从她身边擦肩而过，齐裕脸上的笑意顿时化作寒霜：“黎珂，我给你打语音你怎么不回？你刚刚在哪里？王紫她们都在宿舍打扫的时候你在哪里？！”
　　黎珂回过头似乎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得响起铃声。
　　她的语音不接，别人的电话接得倒快！
　　齐裕走进房间，带着怒气啪地关上门，差点和闻讯而来的王紫撞上。
　　“齐裕！”王紫轻声说，“我和宋陈都在外面玩没及时赶回来，整个宿舍都是黎珂一个人收拾的。”
　　“……”原来是忙到根本没时间回复消息。
　　齐裕赶忙冲出门外。走廊上空空的没有人，她一路跑到靠近楼梯的拐角，听到黎珂讲电话的声音。
　　“妈，我在学校挺好的，嗯，嗯……室友啊？每个人都很好。”
　　一股酸甜的情绪涌上心口。
　　齐裕刚往前踏了一步，就见黎珂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接下去道：“我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是那么好的人，可我们好像怎么也相处不来。到底是谁的错？”

　　论如何挽救一个分崩离析的女生宿舍（下）

　　
　　齐裕转身就走，恍如脸上左右开弓被狠狠扇了两巴掌。
　　宿舍被人称赞的喜悦，情急之下怪错人的歉疚，一瞬间都失去重量。
　　黎珂的话揭开血淋淋的真相。在外人面前装作友好？没什么用，太累，就此结束吧。相处不来？……那还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跟她过不下去，那就干脆不要过了。
　　齐裕一脚踢开虚掩的房门，把正凑在一起拆快递的王紫和宋陈都吓了一大跳。王紫跳开，看出她脸上正酝酿着暴风雨，巴巴望着她喊了声：“齐、齐裕？”
　　齐裕勾出行李箱，直起腰拉开衣柜，一件一件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用力扯下来塞进去。
　　宋陈和王紫赶紧围上来：“你怎么了？”
　　齐裕抓起桌上那本数分，书页攥在用力的指尖发皱撕裂：“这是谁的？”
　　“这，不是……你、你不会又和……”
　　用不着王紫回答了。书脊侧面歪歪扭扭写着“黎珂”两个字，还有被动作带起，歪到一边的草稿纸上，那么丑了吧唧跟小学生一样的字迹除了黎珂还有谁？学生会的人是瞎了眼吗？怎么会觉得这么难看的字是出自她之手？！
　　就这么一会儿，接过电话的拐角已经空无一人。齐裕冲到四楼栏杆前，果然看见黎珂小小的背影夹在人海里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接下来的事情甚至出乎了齐裕自己的预料。
　　“黎珂——！！！”
　　惊声尖叫引得不少人纷纷回头，黎珂也在其中。看到她那张诧异的脸，怒火“嘣”地烧断了齐裕脑子里某根弦。
　　“我要你给我收拾了吗？你凭什么乱动我桌上的东西？！带着你的破书一起滚！”
　　她扒住栏杆，抡起手臂把那本数学分析用力掷向空中。随后用最快的速度转身，不顾王紫和宋陈劝阻拉出行李箱就走。别人的看法，面子、里子，什么都不要了。她再也不想看见黎珂的脸。
　　自西天劈下的霞光红红紫紫，把她们分隔开光与暗的两个世界。
　　从天堂下地狱，也就这么一分钟。
　　回到家，偌大的房子空无一人，齐裕浑身脱力，一头倒进自己的床里。
　　入学第一天夜晚，四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畅聊过去未来。当说到各自的家庭时，王紫说：“我家里还有两个妹妹，我爷爷奶奶那边想要个孙子，可惜怎么生都是女儿。”
　　宋陈：“我家就是很普通的双薪家庭，我是独生女，没什么特别的。”
　　齐裕和黎珂不约而同都没有回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宋陈催促道：“黎珂，你怎么从刚刚聊高中开始就那么沉默啊？”
　　黎珂的声音这才隔着几层床帘响起：“没什么可说的啊，我也是独生女。”
　　齐裕听到这里，翻了个身，道：“我爸是司令官，我妈是花城博物馆馆长，家住广州军区大院。”
　　“我的天……”王紫宋陈不约而同发出赞叹，“齐裕，你也太高干了吧？”
　　“这不就是我初中时期看的那些高干言情文小说的女主？啊不对，黑莲花女二？”
　　齐裕笑骂：“你说谁是黑莲花呢？”
　　司令官和博物馆馆长，这样的组合当然不论谁都会惊叹。齐裕父母于微时因相亲而认识，结合，母亲家里做生意，父亲是南京军区军官，据说新婚燕尔也有过一段甜蜜的时光。
　　可时间一长，父亲酗酒的习惯就藏不住了。那时齐家还住江苏老家，父亲也没有升到现在的位置，每每在军队里遇不如意，回家一点就着，鸡毛蒜皮的小细节轻易升级到口角，再升级为撕心裂肺的争吵，脱下皮带对着母亲就是一顿猛抽。
　　他们在幼小的齐裕面前表现得毫无异常。
　　纸里终究包不住火的。一次齐裕在幼儿园身体不舒服，父母都在忙，好心的女老师就带她看了医生，还提前送了她回家休息。迷迷糊糊睡到半夜，齐裕忽然被客厅的一阵惊叫吵醒。
　　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开灯，全然一片漆黑。齐裕蹑手蹑脚循着光亮走去，却见到此生难忘的一幕。母亲尖叫，父亲怒骂，皮带划破空气，击穿皮肉，血沫子飞溅到半空中。齐裕拼命张大嘴却发不出声音，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又走回了房间里躺着，甚至伴着嘶叫和鞭打的声音，闭上了眼睛。
　　后来不论父母怎么盘问，她都一口咬定那晚一觉睡到了天亮，什么也没有看见听见。那大概只是她做过的一场噩梦，但当齐裕被父母一左一右牵着手送到幼儿园，无意中看见母亲脖颈后方随着步伐走动露出衣领的血痕时，才知道——
　　父母在外人面前伪装出的和睦和幸福，正是那场噩梦的延续。
　　他们联手为齐裕上了一课。她对超过普通朋友的亲密关系渴望又抗拒，她用毒舌和坏脾气时不时给每个发小，闺蜜，恋人来个突击检查，淘汰性的那种。通过则留用，不过就放弃掉。
　　随意扔在床下的手机响了一声。
　　齐裕滚到边沿，伸出一条手臂摸索。一条王紫发来的消息挂着小红点在列表最高处。
　　“齐裕，别忘了准备英语课小组汇报。”
　　她已读没回，直接跑去私敲课代表还能不能换组。
　　课代表为难地回了一句：“可是小组名单已经报给老师了，我这边也改不了啊。要换组你先征得老师同意吧。”
　　……
　　辗转无眠到后半夜，齐裕翻身坐起。算了吧，跟谁过不去都不要跟绩点过不去。
　　她打起精神，把未读消息挨个处理了一遍。男朋友不知在干什么，她消失了一晚上都没来找她。她又翻到宿舍群，最后的消息定格在六点多王紫兴冲冲宣布宿舍被夸奖之后，黎珂发的一个表情包上。
　　白绵绵，软乎乎的颜团子冲她吐出巨大的爱心。
　　齐裕忽得有些后悔。谁没有脾气？黎珂又不是路边的小狗，认踢认打不会还手。黎珂不会原谅她，她也不需要黎珂的原谅，就这样吧，反正她家就在广州，以后就此走读也不是不可以。宿舍她是绝对不会换的，再和新人经历从陌生到熟悉的整套流程太累了，更重要的是，她绝不要成为只身离开的那一个。
　　*
　　那之后的半个学期，原本的四人宿舍变成了三人。
　　空间是宽敞了许多，为了维持气氛而不得不讲的场面话也变少了。处好三个人的关系远比保持四个人的平衡更简单。
　　再加上宿舍不知从哪里跑来一只南方特产大蟑螂，在宋陈的鞋架上下了一窝蟑螂卵，一家老小追着宋陈王紫全宿舍上蹿下跳，最后不得不仰仗黎珂挺身而出，从隔壁借来一瓶杀虫剂亲手灭了大蟑螂满门才算平息风波。
　　宋陈双手双脚紧紧缠在黎珂身上，用力往她脸颊亲了一口：“黎sir！你真是我的再造父母！”
　　王紫不甘示弱，扒在黎珂腰间当起挂件：“我最怕那些虫子了，以后……以后就都拜托你了！太好了，我们宿舍多亏有个黎珂，否则、否则那些蟑螂可以把我和宋陈都赶出去。”
　　好像女生宿舍总是需要一个大大咧咧，男友力爆棚的角色来担当通下水道、打虫子、室友不会捣鼓电脑软件时帮忙解决问题的那个人。恰巧，黎珂胆子大不怕脏，喜欢独立思考，这些事她做起来又快又好。
　　黎珂迅速在宿舍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或许是距离产生美，她们偶尔在宿舍里会突然提到齐裕。
　　往往以王紫的问句起头：“你们说，齐裕今晚会不会回来住？”
　　宋陈加上一句：“多半不会吧，你们看她最新的朋友圈，她和她男朋友在外面乐不思蜀，哪里还想得起回来。”
　　最后以黎珂的沉默结尾。
　　在此期间，齐裕的床铺纹丝未动，那天没拿走的衣服和日用品都被扔在宿舍里吃灰，乍一看仿佛她随时还会回来。但事实上，齐裕自打走后再也没回来住过宿，就连小组汇报当天，她都在微信群里通知室友们直接去课室见面排练。
　　黎珂口语太差，写了最长的稿子却讲的最短，故而一早就把负责的部分倒背如流。其他学生还在如火如荼准备，她一个人溜出教室，来到连接两栋教学楼的露天走廊上静静等待。
　　齐裕在四楼大吼扔书的次日，王紫和宋陈就把那箱价值不菲的护肤品大全套送给了她，还告诉她这是齐裕买给她的道歉礼物。既然齐裕抹不开当面道歉的面子，那就由她来做这个破冰的人。
　　不一会儿，收到她信息的齐裕果然从教室的方向缓缓走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不起。”
　　齐裕眉角抽动了一下。“你干嘛？”
　　“对不起，”黎珂重复一遍，“我没有乱动你东西，如果你回来，拉开柜门马上就能看见。所有那天你放在桌面上的东西我都帮你转移到柜子里而已。”
　　“……”那些她早就发现了，没话找话，哼。齐裕撇开视线，轻轻隔一段距离与黎珂一样靠在栏杆上，“那我也要说声对不起，你的书没事吧？还有那天我……”
　　黎珂打断她：“书掉在灌木丛里脱胶了，但和你比起来没什么要紧的。”
　　齐裕因她突然的直球微微睁大眼睛。
　　“还有那天，我晚上回来遇到隔壁宿舍的女生，问起我们在干什么，我说是我忘带书了，让你从楼上扔下来给我。你口齿不清，所以没多少人听清你喊的是什么，谢天谢地。”
　　齐裕有些恼火：“你说我口齿不清？”
　　黎珂反将一军：“你想让别人都知道我们关系不好吗？”
　　“……”正中软肋。
　　“我们拿到流动红旗了，校级优秀文明宿舍，数学院大一新生里唯一的一个。”黎珂拿出手机，翻照片给齐裕看，“红旗会在我们宿舍门口挂满这个学期，奖状一式四份，每个人都有。齐裕，我们都等你回来。”
　　齐裕倏尔抬头盯着她：“我们不是相处不来吗？”
　　“哪有室友一上来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契合的。你和我是有些矛盾，但别忘了我们可是优秀文明宿舍。”黎珂的眼神看起来清澈而真诚，“你不想再给我们的宿舍一个机会吗？”
　　“……”
　　黎珂抓住她动摇的瞬间，“我们之间又不是只剩下不愉快。开心的事和你对我的好，我也全都记得。”
　　齐裕心中五味杂陈，正想说些什么，便被出来找她们的宋陈打断：“喂！快回来，这组讲完下下个就轮到我们组了！”
　　跟在黎珂身后往教室里走去，和黎珂的关系到底如何，齐裕忽然有些拿不准了。
　　那些她自认相处愉快的人，与她日常的交流不过吃什么，去哪玩，微博上又吃了什么瓜，俗浅浮于表面。为什么跟黎珂谈话的时候，却有种渐渐深入到彼此内心的感觉？
　　英语课汇报齐裕甩手已久，当宋陈把润色完成的PPT和做满标记的讲稿演示给她看时，她恍然发觉这三人真是在背后花了许多心血。
　　齐裕用不高兴的脸孔掩饰心里的异样感：“你们怎么背着我改了这么多？”
　　“想和你一起拿高分嘛。”
　　“这不还专门为你留了两张空的，你毕竟是c位。”
　　“我们打听过了，这个老师就喜欢花里胡哨的ppt，越花分越高。”
　　王紫宋陈不由分说一通迷魂汤灌下来。
　　“……”齐裕无语，但这些天她光顾着和男朋友到处浪，的确用心不够，时间又紧迫，只好收起有的没的想法四个人赶紧合了两遍。
　　等所有汇报结束，英语老师拿出记录本挨个点评，着重提到了她们这组底稿质量高，口语通顺，尤其是ppt做得特别华丽，和前面那组的美羊羊背景一比简直降维打击，当场给打了一个相当高的分数。
　　齐裕跟着教室里响起的掌声一同拍拍手，旁光扫到黎珂偷偷看了她几眼。她一直自诩是英语最好的，到头来却让三个室友带飞了一回。
　　课后，齐裕久违地跟三个室友一起回了趟宿舍。
　　多日不来，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齐裕抽张纸巾胡乱抹了抹。黎珂往书包里塞书准备去图书馆学习，宋陈把鞋架拖出阳台，一双一双晾在最外一道横杆上，王紫拆了一包海盐芝士饼干，给每个人桌上分了两包，就着这几天齐裕的朋友圈跟她闲聊起来。
　　这样的场景，让齐裕有种自己仍然属于这里的错觉。
　　“你没跟你男朋友聊起我们啊？”王紫撕开饼干包装，咔嘣叼出一块，“这么多天不见，他跟你倒比我们还亲了。”
　　“有什么可聊的。”齐裕下颌靠着胳膊肘，目光随黎珂的动作飘到她放满书的置物架上，“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嫌我说起你们的次数太多，还问过我到底是他更重要，还是你们更重要。”
　　宋陈走进来拍拍手上的灰尘，咋舌：“他跟我们有可比性吗？小心眼。”
　　那时男朋友发来晚餐邀请，齐裕会优先和室友们吃完饭再和他出去看场电影，男朋友找她散步，她也会先跟室友们走完回去的一段路再单独出门找他。
　　换作从前，齐裕一定会认同宋陈的想法。可现在，室友们的排位似乎确实要低一些了。
　　故而她笑了笑，嘴上说：“是啊。”
　　心里却对宋陈抹黑男朋友感到不高兴，恰好接到男友叫她约会的信息，简短地说声再见，走得比黎珂还快一步。
　　齐裕一走，王紫立刻责怪宋陈：“你不知道齐裕有多重色轻友啊。你在她面前骂她对象不是找不自在？”
　　宋陈伸出一根指头晃了晃：“你们都以为我在第一层，其实我在第五层。我试探一下齐裕的态度而已。既然她这个反应，那接下来的话我就不告诉她了。”
　　王紫和黎珂马上竖起耳朵。
　　“有瓜？速来。”
　　“她男朋友在撩我们主持人队一个管理学院的妹子。”宋陈翻出朋友圈照片给她们看，“他不是校篮球队的嘛，妹子天天下午去给他送冰水和毛巾。”
　　“妹子不知道他和齐裕……”
　　“就是他让的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宋陈说，“而且不止一个，训练完围在他身边的起码四五个，还都很漂亮。”
　　王紫：“……”
　　宋陈叹口气：“我算是明白了，我们在她心里还比不上那个渣男。行吧，那就让齐裕自己去发现吧，说不定人家自己觉得没什么，谁知道呢。”
　　宋陈的确在第五层。关系不够深，就千万别指点别人的感情生活这个道理，王紫远不如她明白。
　　黎珂为了维护宿舍关系，有话尽量都在群里公开讲。分享宿舍建设经验的日子临近，她作为便宜宿舍长本想通知齐裕记得找她对稿，打开群才发现齐裕不知何时不声不响退了群。
　　……这怎么回事？
　　她直接从图书馆跑回宿舍，一开门王紫就迎上来：“黎珂，你觉得我应不应该把那个渣男的事告诉齐裕？”
　　黎珂定定看她两秒钟，道：“证据在陈陈手里，要告诉也应该她来告诉吧。”
　　话音刚落，宋陈就从阳台上冲进来，手指发着抖指向王紫脑袋：“我就说，我就说！你自己问她干了什么好事。”
　　王紫低头缩肩，像做错事的小学生：“可我已经对齐裕说了。”
　　说了的后果就是……
　　国旗下讲话那天，齐裕告病没来。
　　可她只不过没站在数学院的队列里，而是和男朋友手牵着手出现在他的学院他的班级。也许是数院怕熟人太多，认出本该身体不适的她，但遗憾的是，齐裕在大一新生间的知名度都很高。
　　国旗下的照片终究只定格了三个人。
　　黎珂搂着王紫的肩膀拍拍，宋陈安慰她说：“放轻松点吧。谁想得到齐裕这么色令智昏？我保证我以后交的男朋友一定是咱们宿舍的苦力，大家随便使唤。”
　　——宋陈不久和数院学生会会长谈上了恋爱。她不仅没让会长如期成为苦力，还在实习搬家时把黎珂王紫都捉过去替人家搬了整整一天箱子，累得直不起腰。事后，黎王二人各得到一杯六块钱的蜜雪冰城作为答谢。
　　宋陈第二天就分了手，问其缘故，答曰：“我那是为了你俩抱不平！”
　　王紫扭头对黎珂说：“她放屁。”
　　黎珂用整条走廊都听得见的声音回答：“小——声——点——阿——紫——别——让——宋——陈——听——见——”
　　宋陈：“……”
　　“齐裕这么选择虽然过分，但也算情有可原。大不了我们三个人过呗。”黎珂笑笑，“如果有人要我这个寡王，我说不定第一个就从宿舍搬走了。”
　　——三年后，广州某傅姓热心市民用无数次威逼利诱闹别扭，就差吊在黎珂宿舍门口的血泪史证明，黎珂是连亿万豪宅都撬不动的宿舍钉子户。
　　傅总发起同居邀请，黎珂要跟室友一起住。床被狗咬坏了，黎珂睡到室友床上。宿舍被外国暴徒射成筛子，黎珂跟室友一起住到校外。
　　傅百城：“……”有一句优美的国粹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紫深深叹了口气。
　　“哼。她最好不要被男朋友抛弃，无家可归的时候再来找我们。”
　　——王紫，全场唯一真预言家。

　　论如何挽救一个分崩离析的女生宿舍（终）

　　
　　大一第一个学期的后两个月，齐裕错过了大学第一个运动会王紫站在起跑线上的瞬间，错过了黎珂十八岁生日的芒果榴莲慕斯抹茶四拼蛋糕，错过了无数个本该和室友们一同戴着荧光手环值得纪念的歌会晚会音乐会。
　　次年二月的情人节当天，齐裕受不了男朋友冷暴力，崩溃之下主动提出了分手。
　　她删除了所有关于前男友的朋友圈，先是暴饮暴食胖了二十斤，又断食催吐暴瘦到只剩一层枯皮包着骨骼。
　　有些人来了又走，变成角落里无足轻重的片段。有些人却长长久久占据了心间的位置。孰轻孰重，事后一辩即知，可惜看不清的永远是当局者。
　　如果再给齐裕一个机会……只可惜人生这条单行线，谁也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断断续续分居已久的父亲特意回家来陪她。这对夫妻在外面装得恩恩爱爱，在家每句话却都明刺暗讽，反而让齐裕的症状更加严重，不得不住进医院准备手术。
　　从家里搬出来那一刻，齐裕竟松了口气。辗转离家，入学，回家，又来到医院，兜出一个滑稽的圈，她躺在病床上，营养液顺着透光的输液管流进手背上凸起的青色血管。她听见门口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爱情，亲情，人生支架一根根断裂。
　　好在，即使齐裕把三个室友得罪得透透的，她们依旧愿意拉起齐裕的手。此时此刻出现的善意，如同夜尽时分的破晓。
　　齐裕张了张唇想要道歉，宋陈却误解了她的意思，抢过保温杯给她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温水。
　　黎珂的身影在门口磨蹭，进来了，但没完全进来。
　　“他被黎珂一数分打得轻微脑震荡，正好在同一家医院检查。”王紫对她说，“你想接受他道歉的话，我们就让他进来。”
　　微信开始不回，电话开始不接的时候齐裕哭过求过问过也闹过，现在想起来，只剩自己对自己的浓浓疑惑。吃饭她请，礼物她送，连出门旅游的住宿费都是她掏，她花一星期选的礼物他收到之后只说了一句：“和你在一起天天都是情人节，干嘛还要特意送什么礼物啊。”来合理化自己没有准备回礼的行为。
　　“别了，晦气。”
　　早听王紫的劝告就好了，何必还对他抱着一丝希望。
　　“让他走可以，但情人节礼物得留下。”黎珂的声音清清亮亮，像那个未完冬季里的一束阳光，“我都让他包好带过来了。”
　　齐裕听见她毫不客气赶走了被迫等在门口的前男友，然后把一个礼品盒放在床头柜上。“他把这个放在学校闲置群里出售，价格是原价的十分之一，找到的时候已经卖出去了。我又让他向买家花高价买了回来还你。”
　　齐裕伸出舌头润润干裂的嘴唇：“这个我不需要了，送给你吧。”
　　“用不着，你已经送了我太多东西。”黎珂从书包侧兜里取出一管全新的润唇膏，拿棉签挤了一点在齐裕下唇上转着推开，“这个不也是？”
　　“……啊？”
　　黎珂做了个抿嘴的动作：“这不是你送我的护肤大全……”
　　“咳——咳！”
　　王紫宋陈连忙发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但已经晚了，黎珂顺着齐裕疑惑的视线看向她们。
　　“还不是想让你赶紧跟黎珂和好，一起去国旗下讲话？”
　　“谁知道你为了那个渣男抛弃我们？靠近男人就会变得不幸。”
　　“为了这个宿舍，我们付出了太多。”
　　王紫和宋陈抱头长叹：“我们也太像为了不让父母离婚操碎心的双胞胎女儿了。”
　　黎珂：“……”
　　换作从前，齐裕一定会对这两个多管闲事的家伙说出难听的话来。
　　但此时，郁结心头的块垒一点点瓦解，齐裕明白她看到的不过是王紫和宋陈为了挽救一段分崩离析的宿舍关系，而在暗地里做出的笨拙努力。
　　她无奈地笑出来，“两个白痴。”
　　眼眶发热，齐裕抬起头望着天顶，让那凝结的水汽不至于满溢：“对不起。我给你们添了许多麻烦。”
　　齐裕曾认为没有冰箱，没有电磁炉的宿舍生活不可理喻。但她不在，大件的添置计划无人推进也就搁浅了。但也好在这些不变，冲淡了多而细小的变化带来的陌生感。
　　唯一可惜的就是那面流动红旗已经流动到其他宿舍去了，齐裕来迟一步，没能赶上和大家一起在挂着红旗的宿舍门前合影的时刻。
　　相似的历史总是一再重复。
　　最后的这个冬天，齐裕再次住进了医院。她归心似箭，一恢复行动能力就迅速搬回新宿舍，虽说每隔两天就要去一趟私立医院复查换药，但能麻烦三个室友次次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地出发又回来，倒比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天天等着有谁来探望自己愉快得多。
　　还好事同人不同了。这次齐裕再也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值得记录的片段。
　　——一如毕业典礼前，站在宿舍门口，架起拍立得自拍的六月。
　　本科的最后一学期，导员给数院全体学生准备的礼物是人手一本挂历，还十分“贴心”地在挂历上手动高亮了毕业典礼、毕业照拍摄和清空宿舍的三个日期。
　　1865的大家默契到没有一个人在学期内提起这件事。没有人想天天算着剩下的日子，可所有人都已把每天当作相聚的最后一天来过。所有笑容，相聚，都一步步靠近终结的时刻。
　　最先要走的是宋陈。
　　拍摄毕业照的前一晚，她的书架和两个储物柜已经清理得干干净净。两个麻袋分别装着冬夏的两套被褥枕头，当天傍晚在洗衣机里甩干的衣服挂到凌晨一点半就彻底干透，她一件件从晾衣杆上收下来，衣架、衣物分类填进两个用宽胶带封了一半的厚纸箱。
　　其他三人呆在两张床上，第二天必须早起，但没有一个人早睡。
　　“后年夏天我就回国了。”宋陈突然说，“黎珂，你必须等我听见没有？”
　　王紫杠她：“你就不能中间回一次国成全人家傅总英年早婚的心愿啊？”
　　宋陈没好气地给她算：“回来隔离半个月，过去再隔离半个月，中间呆一个月。这期间我人不在英国但房租水电照付的好不好？”
　　“没事。傅总不差这点钱，让他给你全额报销。”
　　宋陈一梗：“好像很有道理。”
　　黎珂在齐裕的蚊帐里笑，王紫见她毫不介意，口胡得更加起劲：“别说包机往返，给你打十针八针疫苗让你变成人形自走抗体都不成问题。”
　　“……”
　　宋陈翻翻白眼，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忍了。她抬手按在白炽灯开关上，“要熄灯了宝贝们。”
　　熄灯带来的安静只维持了短短十几秒。
　　王紫辗转反侧，脑海中思绪翻涌，毫无睡意。她翻身望向对面，果然见宋陈和齐裕床帘中透出三个淡淡的光点。
　　她躺平身体，盯着头顶的纱帘说：“我妹妹考公考回了潮汕，我妈说家里有一个待着就够了。以后她不会再干涉我在广州找工作定居。”
　　宋陈的声音立刻传来：“周昊很喜欢他第一个实习的律所，他读完研要回来工作。”
　　黎珂笑了一声：“我和阿紫会替你看好他的。”
　　话匣子就这么被打开了。
　　今夜，无人早睡。
　　不知是谁率先展开了联想，等反应过来话题已经往后翻了页，直奔中年而去——
　　“姐妹们，我以后要跟你们把房买在同一个小区。”
　　“还要是同一栋楼上下层对门的四套房子。”
　　“黎珂负责去幼儿园替我们接娃，齐裕喝酒刷剧，我在打麻将，王紫一边拖地一边做饭。”
　　王紫抄起一个狗熊抱枕：“上面那句话谁说的？！”
　　齐裕憋着笑：“首先排除我。”
　　宋陈继续说道：“为了黎珂接娃的效率着想，看来我们的娃得上同一个幼儿园。”
　　“……”
　　“宋陈我警告你，不许你儿子带我儿子学坏！”王紫已然入戏。
　　“学什么坏？他可是要跟黎珂的女儿指腹为婚的，以后傅家的财产有他一半。”宋陈轻哼，“别人想巴结都来不及。”
　　突然中枪的黎珂：“……啊？”
　　王紫用力一拍草席：“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要！”
　　宋陈阴阳怪气拉长声音：“吭——你要跟我竞争吗？”
　　经过一段艰难的思考，王紫提出：“就不能共赢吗？让黎珂生三个，傅家的财产我们一人三分之一！”
　　黎珂：“……”
　　*
　　“三二一，茄——”
　　最后一个音节吐出的瞬间，四个人摆好了至少五秒的姿势忽然剧变。
　　黎珂被摄像师腕表折射的光线刺得眼睛微眯，齐裕下定决心手肘用力勾过她的脖颈。宋陈把比枪的手从左换到右，王紫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坚持不住了要重新踮脚……”
　　“……子。”
　　响亮的快门声后，底片缓缓印出。
　　被临时抓来凑数的阿鲲掰下底片看了一眼，在空中上下甩甩：“成像够慢的。明明我那里有更好的设备，干嘛偏选这种糊透的？”
　　宋陈指指自己放在画幅外的行李箱：“不好意思，我得赶去英国的飞机。”
　　“新媒体中心可以打印照片，下午就拿得到。”阿鲲见底片还是黑漆漆一团，又甩了甩，“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马上。”
　　“……”
　　宋陈抬抬下巴：“你手里的是新胶卷第一张，出不了片的。”
　　她回身，拍拍手：“大家就当刚刚是排练，现在开始四连拍。”
　　她重新站回三人之中。黎珂顶着侧脸上宝石红的唇印帮齐裕补涂蹭掉的唇釉，王紫踮脚过久，还在反复放松脚踝。
　　时间还不到七点。广州的六月天，清早的阳光正好，空气里，热度还未爬上皮肤。
　　每个人都有柔软脆弱，不想为他人道的一面。数学院竞争压力很大，不止是学业，还来自Y大作为985平台对每个学生潜在而全面的高要求。白天在外面嘻嘻哈哈积攒数不尽的压力，若晚上回到宿舍这一方狭小空间还要继续与自己不想见的人勾心斗角，那未免太累。
　　没有哪四个人最初就是契合的。从水火不容开始，一年，两年，慢慢磨合，她们变成最适合的彼此。
　　都说在一起久的人会变得彼此相似。
　　四年。黎珂改掉了过度的理想化，齐裕磨去了颐指气使。王紫不再是那个有点土土的潮汕小姑娘，宋陈即将远行。
　　四张拍立得，彩铅画一样不甚清晰的笔触，把这个夏天深深印于胶片。在她们各自奔赴人间之前——
　　傅百城的表情在距黎珂五步之内一步一沉，等黎珂跑到他跟前，已近暴怒的边沿：“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黎珂拿手机黑屏照了照：“我室友亲的。”
　　“左边七个，右边六个半……”指腹突然重重擦过黎珂脖颈，“怎么连牙印都有？！”
　　黎珂真诚地眨眨眼睛：“王紫磕到牙了。你知道的，她身高不太够。”
　　“……上车。”
　　“能先去一趟快递代收点吗？”黎珂踢踢脚下的纸箱，“有东西要帮宋陈寄。她今早走了。”
　　她坐上副驾，表情有些低落，“齐裕明天，阿紫下个星期。”
　　傅百城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在庆贺那三个室友总算滚了。
　　“但我得留到正式清校。”
　　傅百城立刻皱起眉头：“为什么？”
　　黎珂亮出手上三张签了字的委托领取书，齐裕的名字尤其张牙舞爪。
　　“今天去辅导员办公室领这个委托代领毕业证书，被他抓壮丁了。数院骨干提前离校的太多，人手不足，辅导员让我留下来帮忙。我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得给全院做出表率。”
　　没办法。黎珂现在是Y大名人，又是预备党员，未来的重点发展对象，想不被抓都难。
　　驾驶座周围肉眼可见地阴雾弥漫。
　　黎珂赶紧给甜枣：“听说研究生宿舍短缺，住宿条件差不多，费用比本科高。所以我想……”
　　她轻咳一声，偏过头看了眼傅百城的侧脸，他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正下意识地敲了敲皮面：“我要不走读好了。”
　　傅百城脸上顿时惨雾消散，多云换晴。
　　哼。让那三个家伙占用黎珂这么久，总算可以干净地退场了。从今往后，他终于能完整独享黎珂所有的……
　　黎珂口袋里的铃声打断了他的内心os：“阿紫？”
　　傅百城右眼皮狠狠一跳。
　　“什么？你问研招办了？研究生宿舍是两人间？舍友还可以自己选？每个月都有住宿补贴？”黎珂夸张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好啊。”
　　傅百城：“……”
　　想也知道那句“好啊”是在回答什么。
　　王紫是吧？王紫是吧？！很好，他记住了。

　　损友

　　
　　Y大旧校舍自被鉴定为危楼，从教职工住房退化成临时办公处，至今已有两三年弃置不用。
　　工程改造的警戒线松松垮垮四面围着，承包商随学校人事调动异变了几次，工程也就无限期耽搁下去。
　　冬至日的前一天傍晚，残阳于旧校道东西铺陈，如一条蜿蜒展开的血河。
　　危楼之上，天台边沿仅有三十公分不到的空间。一个人静静坐在那里，双脚悬空，两臂张开，轻轻搭在生满铁锈的栏杆上。
　　头顶彤云朱天，足下寥寥人迹。他张着空茫的双目，不俯不仰，只是平视着那道晕渍在钢筋森林尽头的地平线。
　　人死之前，生平往事会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可一路上，陈澍头脑里唯有一片空白。往事里埋了太多血淋淋的东西，即使此刻他都不太愿意去回想。只是在瞥见汽车仪表盘上血红色的日期时，凝滞的思绪才开始运转。
　　他对驾驶座上的王德馨说出了见面后的第一句话：“今天是黎珂的生日？”
　　王德馨平静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整整二十年了。如果当年再心狠手辣一点，对黎曼怀孕的妻子斩草除根，何至于被他的女儿逼入今日的境地。反正都已做了那么多泯灭良心的恶事，哪里还差这一件。
　　那时……他究竟怎么想的呢？
　　陈澍伸指在眉心揉揉，笑了笑：“去Y大旧校舍吧。那是我和黎曼初次见面，也是回国之后重逢的地方，在那里结束我会觉得舒服一些。”
　　他摘下了眼镜。没了遮挡，陈澍眉目间竟还残留着几分年轻时的样子。
　　只是重度近视的双眼离开厚厚的镜片，顿时被夺走清晰的视线，视野里一片模糊。
　　王德馨没有说什么，接下来的路途在沉默中结束。
　　陈澍搭着扶手一步步登上昏暗狭小的阶梯，扶手上满是积灰，触感是一种令人背脊发毛的粗糙。他睁着视线对准虚空，过去的回忆却冷冷灌入脑海。
　　那年，他在这个还是水房的拐角第一次见到了提着粉红色牡丹花热壶的黎曼。
　　少年的五官钝感，换作他人必定显得憨厚，但他神色里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孤僻，淡色的嘴唇在见到陌生人时微微用力抿起，两眼在他身上快速一扫便直视前方，不轻不重吐出两个字：“借过。”
　　带着异地口音的普通话，一听就是从广东人定义的“北方”来的。
　　陈澍提着行李挪开一小步。那少年很快与他擦身而过，走路时瘦削的脊背略显怪异地僵直着，脖子习惯性向前突出一个角度。
　　性格古怪，不好相处。这是陈澍对黎曼的第一印象。
　　陈澍来自潮汕一个封闭性极强的村镇。出生，成长，婚配，生育，绝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囿在故土完成。陈澍考上省内最高学府Y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十里八乡，久疏联系的亲戚纷纷致电来攀关系。
　　那年他也曾意气风发。他没听父母市侩而实用的劝告，一意孤行选择要读艰涩的理论数学。这选择作为他学术方面出众能力的象征，在周围人们眼中又添一层吹捧的资本。
　　他出发的火车站围满了前呼后拥的亲朋好友。从某种程度上说，陈澍和黎曼倒很相似，只不过黎曼把孤僻明明白白写在脸上，陈澍则用和气掩饰语笑间高人一等的傲意。
　　学生时代，他全部的优越感都来自名列前茅的分数和教授导员的器重。为了保持自己在系里的中心地位，陈澍更加把生活用自习安排得满满当当。与此同时，他也在暗中悄悄关注与他学力相当甚至略胜一筹的对手们。
　　刚入学时，第一梯队间的差距并不大。但随着课业难度逐渐升高，掉队挂科的人越来越多，直到陈澍都感到力不从心。不知从何时起，那个独来独往的室友黎曼便占据了他的视野。
　　有些天赋是终其一生的勤勉都无法弥补的。因此，与天才生于同一时代便成了庸人最大的不幸。
　　黎曼就是那个天才。
　　而非常不幸地，陈澍不得不承认自己也不过是数量众多的庸人之一。
　　那是一门专业课的期末考试后。陈澍为争取保研机会，选择在假期留校参加课题，当然，顺便也可以在教授们面前刷脸。他带着凭记忆复写的考试中压轴证明题面，来到出题人办公室提问。他知道自己必须借机给教授留下深刻的印象。
　　意外地，他见到了黎曼。
　　在他愣忡之际，少年已一眼瞟到他手里的题面，拿起他的答卷对他破天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你的证明思路很新颖，但有根本性的缺陷。”
　　似乎怕他不理解当下的情景，还特意解释道：“教授让我参与试卷评阅工作。你要不要我给你讲？”
　　“……要。”
　　眼前的昏黑与光亮交替出现，陈旧的空气里尽是二十年尘封的味道。连脚步在这里都显得凝滞而厚重。
　　陈澍一步步走向高处。他的脚步一刻不停，但阶梯却仿佛无穷无尽。越是逃避，过去越是紧紧相随。他干脆放弃了抵抗，任凭思绪慢慢退回那段回不去的岁月。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个闷声不吭的黎曼居然悄悄获得了教授的赏识。
　　那年的寒假，其他室友早早回家准备过年，宿舍里只剩下陈澍和黎曼两人。只要陈澍想，他可以和任何一个人很快拉近关系，孤僻的黎曼也不例外，寒假里，他们在同一个课题组迅速熟络起来。
　　陈澍这才发现黎曼与他想象中那个面软心硬的形象并不相同。大概在自己的世界里孤独得太久，黎曼对他释放出的友善招架得十分笨拙。
　　渐渐地，黎曼会对他开听不懂的学术玩笑，会埋头帮他解决难题，会默默打量他书架上的文献，然后把自己搜罗来，认为他用得上的整理好放在他书桌上，甚至不再拒绝和他同吃同坐。
　　春节假期的第三天，论文第一稿终于赶了出来。
　　整个组在研三学长的带领下围坐Y大东门外还坚守战线的唯一一家湛江生蚝，两扎啤酒浩浩荡荡码在桌面上。
　　最后所有人都喝高了，红着脸在广州个位数的寒夜里勾肩搭背往回走。
　　陈澍在众人中还算清醒，黎曼双目涣散，一条胳膊重重搭在他肩膀上。年纪最大的学长转到他们面前，手里还握着一个酒瓶子，口齿不清地说：“黎曼，还有、还有你……”
　　“我叫陈澍，师兄。”
　　“你们两人都很不错……”学长大着舌头，用力拍了拍黎曼肩膀，“尤其是你，前途不可限量。”
　　几个研究生闻言都发出善意的笑声，这话语和笑声有如狠厉的一巴掌，扇得陈澍一阵眩晕。
　　黎曼负责了相当重要的一部分，而陈澍被分配到的任务只是帮助两位主笔完成理论整合。在课题组里究竟谁轻谁重，不言而喻。
　　陈澍在交换的光影里沉了脸。他并非不介意，他只是……不去想。
　　他斜着眼睨向靠在自己臂弯里的黎曼。那少年在同级生中并无多少人气，却好像很受硕士生们喜爱，被几位学长接连敬酒，喝得神智不清，大片大片酡红晕开在眼角。
　　霓虹普照，虹光之下，少年好像感应到他的视线，脑袋一歪靠在他肩头，费劲地笑了一笑，脸上还有些懵懂。
　　陈澍跟着笑，心头忽被沉重的荒谬压住。
　　在黎曼面前，他一直尽力靠近的目标轰然瓦解。
　　……这股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
　　陈澍最后也没能把握住保研的机会。大三大四两年他和黎曼几乎形影不离，他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一个黎曼是不可撼动的天才，他会输错不在他自己，而在黎曼的答案。
　　饮鸩止渴式的自我安慰。
　　日子就在极度煎熬和自欺欺人里一天天过去。陈澍的失常越来越明显，即使是最得心应手的考试，他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粗心错漏丢掉不该丢的分数。
　　连曾对他给予厚望的教授都失望地告诉他：“如果下次考试还是这样，你会失去保研的资格。”
　　陈澍垂头走出数学系办公楼，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的名字。在漫天的余晖下，黎曼站在两栋办公楼楔形的阴影里等他。
　　陈澍去了国外。又是那副旧友攀附，亲人欢腾的场面，乡里乡亲为他凑够了路费学费，风风光光送他人生第一次坐上飞机。但只有陈澍自己知道，他是落荒而逃了，因为无法继续在那个有黎曼的校园里呆下去。
　　他有解不开的心结，名为黎曼，名为嫉妒。
　　再归国时，这片校舍的高层已经改为教职工宿舍。原本的四人间改为两人间，空间宽敞了两倍不止。低层还住着一些毕业班的学生，大都已经定了留校。
　　陈澍托关系找了个教务处底层的职位，离晋升遥遥无期。他个性争强好胜，本来在体制内也许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只可惜与他同一年大学入学、晚一年硕士毕业的好友黎曼竟以二十五的年纪破格提升到副高职称。
　　在异国他乡，新的环境里建立起来的自信心再度崩塌。他的噩梦重新开始了。
　　黎曼听说他回国，到院里疏通关系，让他得以挤进紧缺的宿舍分配名单中，两人重新做回朝夕相对的好室友。
　　陈澍搬迁当晚，两人通宵促膝把酒。和本科那年的春节一样，黎曼又成了先喝倒的那个。
　　陈澍推推他的脑袋，无奈地摇摇头：“你还是那么不能喝。”
　　他架起已开始发出轻轻鼾声的黎曼。他也已有些醺然，要一个醉汉把另一个醉汉搬到上铺显然不可能。陈澍只好把黎曼放在自己的床铺上，往里推了推。
　　鼾声渐渐止息，换作呼吸声，均匀悠长。
　　陈澍睁着眼睛，看向窗外天空一点点亮起。
　　即使在海外，他竟也时时自虐般地想起黎曼。没有一位本科时说说笑笑的室友能像黎曼那样令陈澍牵肠挂肚，像最亲的挚友。他又拒绝听见黎曼的任何消息，拒绝读到他署名的任何文献，像一个不可说的禁忌。
　　是敌是友，亦敌亦友。他对黎曼的感情便如夜将尽未尽时分的晓雾一样晦明难辨。
　　“如果没有遇过你，没有与你交心做朋友该多好。”
　　黎曼于他是一秒的朋友。转瞬即陌路。
　　他于黎曼，却是一生挚友。
　　为了拿到黎曼手里一篇至关重要的学术成果，陈澍亲自炮制了足以置黎曼于死地的事故。事故预定时间临近，他手心冒汗，一接到黎曼出事的消息便立刻动身赶往黎曼的办公室，却扑了个空。
　　那份手稿在黎曼的女友手里。
　　陈澍火急火燎赶到医院，一路上种种说辞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当他看着病床上面容死灰的黎曼和他哭肿了双眼的女友时，竟只能说出一句：“……他没事吧？”
　　“陈老师！”那姑娘紧紧攥着他的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医生说他脑部受到严重撞击，损伤是不可逆的……拜托你，拜托你帮他把这份稿件整理出版，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说过，你是他这世上唯一的挚友……”
　　她双手颤抖得太过厉害，几张尺寸不合的信纸从厚厚一叠手稿里洒落出来。
　　陈澍的手也在颤抖，因为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狂喜。他表演着恰如其分的悲伤，抢先一步弯腰捡起信纸，瞳孔骤然缩紧。他看见了黎曼是如何替他驳斥审稿人的提问和修改要求，还有黎曼写到一半的推荐信。
　　“你放心吧。”他的灵魂仿若抽离，只剩一副躯壳微笑着对那姑娘说，“我没想到他会出这种事故，你放心，我一定为他完成他的心愿。”
　　“陈老师……”
　　陈澍转过身，那姑娘在背后哑声叫住他。她说：“黎教授他……他有一篇写到一半的新综述，他对我提过想要把你的名字署在并列第一作者，因为你研究的课题跟他相近。那篇文章还没有完成，如果他能醒过来的话……”
　　喉间的呜咽吞没了她接下来的话语。
　　黎曼在人情世故上堪称纯粹，因纯粹而生学术之心。他是如此毫无保留地信任陈澍，以致于他的女友也轻易把陈澍当作了救世主。
　　他们没想到陈澍从未稀罕过一篇综述的共同第一作者。他把黎曼的新成果以自己的姓名发表，他先下手为强，堵死了他们所有的申诉渠道，把那个不知何时才会苏醒的黎曼和他怀着身孕的女友彻底赶出了广州。
　　那之后，即使刻意躲避，陈澍还是断断续续听到过关于黎曼的只言片语。
　　他怀着孕的女友带着他回了老家，推着坐在轮椅上的他愣是举行了简陋的婚礼。颠簸和潦倒都没有令那个坚强的姑娘流产，黎曼在世上唯一的血脉竟然保住了，而且正好出生在那年冬至。
　　黎曼的神智再也没有清醒过。
　　一代数学天才就此陨落，他们的消息再也不值得陈澍关注了。他坐上了升职火箭，借那篇偷来的论文做跳板，混得风生水起。
　　那时的陈澍绝对想不到再见黎曼，是在狱中。
　　“那个人的事情上面给的压力很大，证据又确凿，看来他注定要死在你前头了。你的一审定在春节之后开庭，警方会彻查你生前所有的灰色交易，不仅是钱，还有色。”
　　黎珂对他说着什么，陈澍听懂了又好似没有听懂。
　　他的目光已经完全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个坐在轮椅的人身上。
　　陌生的神态，陌生的皱纹，偶尔交汇的眼神也诉说着这人对他的完全陌生。陈澍忍不住去看那条盖住他双腿和膝盖的灰色毛毯，他知道毛毯覆盖下大概是一双严重萎缩的腿。
　　根本难以想象，眼前这个正是与他昨日最亲的某某。
　　暌违二十载，他们好像仍同在一个世界上活着，却早已永别。
　　有什么东西，在他左胸口碎裂开来，裂痕遍布了全身。让他从每根骨骼深处开始疼痛。
　　“陈澍校长，我很恨你，但我也知道还有些人想要好好活下去。所以我并不希望你所有那些腌臜事都大白于阳光下。”黎珂语气平静。
　　陈澍隔着透明屏障望着她。他把这个女孩子逼入过绝境，见过她各种或窘迫或痛苦的模样。她的五官同她父亲一样带着圆圆的钝感，却被皮囊之下的强烈锐意衬得孤绝。
　　“我接受你的安排。”
　　这样走大概就是他最最体面的结局。
　　——啪。
　　血色的光线染红了危楼上的身影，以至于终结的场景像那住过天才的旧楼为故人落下一滴血色的泪。
　　王德馨朝不远处的人点头示意后摇上车窗，消失在广州黄昏归家的街头。
　　榕树下，高大的男人给娇小的少女裹紧外套：“不过去表示一下感谢吗？”
　　能和黎珂成为朋友，任何人都会感到幸运。
　　少女神情微动，却摇了摇头：“不了。我和她还是适合保持这样隐秘的联系。”
　　表面波澜不惊，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无声地参与了审判，又携手离去，像一对真正的旁观者。
　　寒风练练，吹起黎珂的发丝。
　　她的拳头笼在衣袖下死死攥紧。记忆中另一个人如出一辙的死亡拉开了整个命运的序幕，从那一个人的牺牲而始，宿命的涡轮将每个相关者卷入革.命，至始作俑者身死方休。
　　每场革.命必然伴随流血牺牲。要想当英雄，就必须踏过累累白骨。
　　黎珂目不转睛望着陈澍落下的方向，傅百城在她身边望着她。
　　“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他用手背贴一贴她的，冰冷冰冷，立刻拉住，“——你喜欢吗？一切都结束了，黎珂，生日快乐。以后，你可以好好跟我在一起了吗？”

　　生米（上）

　　
　　“……？”
　　什么时候没有好好在一起了？一没有红杏出墙，二已经把他介绍给了父母，三……最近也没有惹傅百城生气啊。
　　冬至过后就是跨年夜和元旦假期。宋陈和周昊约好一起去深圳看世界之窗，王紫提前两天卷铺盖跟陈砚冲向北京路，就连齐裕都打包好行李，准备回泰安参加奶奶的八十大寿。
　　孙胜利本人虽不能及时赶到，但托他买的礼物已经在路上了。
　　他说包裹里还额外附赠一张空白卡片和一盒彩色记号笔，可以在卡片上写任何想说的话。
　　要写些什么呢？思绪不自主地发散开来，寡成习惯的黎珂难以想象在一起后的第一个跨年夜要如何度过。她在宿舍群旁敲侧击打听起室友们的计划，心脏没来由地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像某种鼓点，聒噪，却并不令人讨厌。
　　“明天开始我要去伦敦出差。”
　　“……多久？”黎珂从一条一条弹出的群消息里抬起头，只见傅百城线条利落的侧脸上，快速掠过一条条被行道树割开的光影，明暗错落。
　　他飞快瞥过来一眼，随即继续目视前方，稍稍提高车速：“十天。”
　　“元旦假期……”
　　“回不来。”
　　“……哦。”黎珂鼓了鼓腮帮子，划掉越来越热络的群聊界面，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她低着头，没发现傅百城不着痕迹投来的视线：“你想跟我有安排？”
　　黎珂摇头，又点头：“本来想和你一起跨年……不过没关系，可以打视频电话嘛，我查查伦敦和国内时差多久。”
　　“你忘了格林尼治本初子午线？八小时。”傅百城冲前车按了下喇叭，“你想要我在开会的时候全程看着你睡觉吗？倒也不是不可以。”
　　“……”
　　余光瞥到黎珂瞪圆眼睛，他促狭地轻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刚来我家住的时候你半夜会磨牙？”
　　黎珂瞳孔地震：“真的假的？！”
　　“可惜我没录下来。”傅百城别开食指刮了刮仪表盘，发出一阵令人起栗的磨砂声，“盛大程度大概是这个的十八倍。”
　　黎珂：“……”
　　这天，她在回学校的路上全程噘嘴。
　　不过黎珂很快就毫无余力了，跨年夜不能约会的遗憾被蜂拥而至的任务挤到了角落。
　　原因是导员团支书和数院党委办都盯上了她，把她当作首选免费劳动力和无冕学生骨干，大大小小的会议和工作安排一股脑儿丢过来。
　　市里省里需要她露面的活动从年前排到年后，Y大校方同样看准了“黎珂”这个名字带来的招生效益，招生协会提前联系她，希望她作为数学院招生大使参与寒招宣传活动。
　　年关临近，实习单位那头也有数不尽的事要忙。黎珂见陆秘书天天焦头烂额，自己却好像没什么事干，便好心凑上去：“陆秘书，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陆秘书连连摆手：“别，我可不敢给你派活。你问问你的顶头上司吧。”
　　……总裁特助的顶头上司当然是总裁，而总裁出差去了。
　　黎珂特意算了算伦敦时间，确定对面不是阴间时段，这才放心拨出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的却不是她期待的嗓音：“黎珂？老板有个商务会谈，如果有重要的事可以告诉我，我替你转达。”
　　“干活？哦，老板说你要是有空就把孙教授办公室书架右上角第一格的文献全都读一遍，分至少三种不同类别写三篇阅读报告，内容图表数据格式他都教过你的。”
　　“……”黎珂吞了口口水，“陈秘书，你可不可以当作没有接到过这个电话？”
　　她听见陈秘书飞快地问旁边某个人：“老板，我可不可以当作没有接到过这个电话？”
　　黎珂：“……”
　　就这么到了跨年当天，定制小提琴弓乘丹麦皇家航空远渡重洋，准时到达Y大快递代收点。
　　可惜，该收件的那个人此刻却远在海外。
　　取件通知和几个零散的私人邀约一起挂在黎珂列表顶端。奶茶店的元旦活动灯牌耀眼闪烁，校道上时不时路过一对两对结伴的情侣，偶有人拖着拉杆箱，盯着手机屏幕面带微笑步履匆匆。
　　黎珂单手抱着包裹，边走边打开手机信息。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名为“一月二日广州动物园（4）”的新群组，除了她之外，成员还有阿鲲袁皓倩文。
　　在雷浩之后接手桌游社的大二学弟在桌游社核心成员群里拍了拍她，问她今晚要不要来食堂一楼炸鸡店前，三国杀军争七缺一。
　　王紫承诺会提前一天回来陪她去开荒Y大西侧一条新建的美食街，宋陈人已经在深圳酒店，发来一张宾馆楼下夜市照片。
　　最后翻到一条林悦几分钟前问她现在在哪的消息。黎珂没多想，简短回了条在宿舍，顺便问了问她今晚是不是有特殊安排。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就问问，嘻嘻。
　　“第一国际得力干事”：听说你今晚被鸽了，我正好也一个人，要不要出来逛逛？
　　黎珂站在昏暗的宿舍楼走廊里，盯着那个奇异的“嘻嘻”看了两三秒，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QAQ”：今晚的时间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配上一个沮丧蠕动的颜团子，黎珂又加上一句。
　　“QAQ”：改天请你吃中草药罐罐面，我和室友发现了一家味道特别正的，你肯定会喜欢。
　　没有男朋友，黎珂的假期日程也很快被一群好友排满，这对三年来顶多去桌游社打打三国杀的她来说倒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要在卡片上写什么还没想好，黎珂收起摊了满桌的文献叠成一摞，把彩色记号笔在空出的位置一字排开。
　　她转身拉开衣柜，上方储物柜没关实的柜门跟着松动，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裙子连带包装盒购物袋一起从学习资料顶端滑下，掉在地面上。
　　那是生日前夕和齐裕一起逛街时挑的，带回来后过水晒干还没有上过身。
　　略带明暗对比的墨绿色主体，裙摆长及小腿。绒呢材质，只要配上有厚度的裤袜就足以抵挡南方的冬季。领口至肩膀开成近于一百五十度的钝角足以露出锁骨和胸口的肌肤，两条轻透的碧色绸带自腰间至肩头，挽成微泡泡袖的形状。
　　黎珂咬牙买这条裙子本打算元旦约会时穿，既然约会计划泡汤，裙子也就被关进了储物柜。她突然想起学弟送的生日礼物是一条中国风丝质印花choker，当中的小金属环上串着一块莹润的鸦青色扇形吊坠，正好可以和裙子搭配。
　　说起来，还没有谢过学弟精心挑选的礼物呢。
　　黎珂拿起choker往脖颈上比了比。搭配起裙子再套件外衣，正好可以去打牌。
　　这么穿虽然隆重了些……好歹也算为自己的跨年夜增添一些仪式感。
　　快速淋完浴，难得如此精心打扮，黎珂干脆又仔细编了发，对着镜子涂了层唇膏增添氛围。
　　就在此时，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催命似的振起铃来。
　　来电显示“林悦”，还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在她洗澡时打进来的。
　　黎珂连忙接起来：“喂？林悦你找我……”
　　“黎珂！”林悦火急火燎打断她，“你有没有傅百城家的门禁卡？他有没有录入你的指纹？”
　　黎珂愣了一秒钟：“如果你说的是市中心那套房的话……”
　　“太好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东西丢在他家了，急用，真的很急，今晚拿不到就会立刻没命的那种！你能不能现在马上赶紧帮我回去拿一下？”
　　“什么东西？”
　　“啊？你问我是什么东西？当然是我的……咳，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羊城通护照……你问在哪？”林悦狠狠朝天翻了个白眼，“全都放在傅百城卧室……”
　　身边的某道视线像要吃人，她干咳一声，“不不，浴室……”比刚才更像吃人了，“不对，地下二层那间吧台的桌上。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去拿？不行！绝对不行！”
　　林悦抬高声音，“因为我、我被刑警队控制了！他们怀疑我涉嫌与国际间谍组织私下往来！我必须马上拿回我的证件证明我忠贞清白的中国好公民身份！”
　　强行胡诌了这么一大通，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心里把某个不中用的青梅竹马骂了一万遍。
　　黎珂在电话那头提议：“你确定是刑警队？你问问他们聂队在不在，让他听电话。”
　　林悦头皮发麻，急中生智：“我司机已经到Y大正门口了白色SUV车牌号是粤Axxxxx！啊？你说什么？不不不要没收我的手机啊警察叔叔……”
　　边说边把手机挪远，在黎珂反应过来之前啪地掐断了通话。
　　黎珂并不好糊弄，除非是关系亲近的人让她不设防，除非再用飞快的语速让她共情到那股急切。
　　林悦随意丢开手机，双手抱胸训斥道：“某些人还想准备什么惊喜，人家除开你照样有人约。哼，失算了吧？”
　　身边的人冷冷飞过来一眼：“你今晚的使命到此结束——你可以走了。”
　　林悦瞪大眼睛。
　　下一秒，她被咻——得丢出车外，在机场高架上吃了一肚子尾气。
　　不就是说两句吗？！嘲讽不得啊？
　　气恼间，那辆车忽然缓缓倒回她面前。林悦黑着脸伸手去拉车门，不料下一秒，她的手机同样被咻得丢出车外，转瞬又是一肚子尾气。
　　……好吧，还真嘲讽不得。
　　*
　　尽管涉嫌私通国际间谍这个理由十分经不起推敲，黎珂还是抱着满腹狐疑很快赶到了别墅。
　　离和学弟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林悦的司机车速不慢，一来一回，应当来得及。
　　屋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她走进室内，声控灯沿着她的行走路线点亮，温控系统发出开始工作的轻声嗡鸣。为赶时间，黎珂快步顺着扶手梯奔下，推开那扇通往吧台的门——
　　前伸的手腕忽而被紧紧锢住，顺着惯性一拉便撞进漆黑的室内。
　　身体被人轻轻一翻转，按坐在某把高脚椅上，双手反剪，“咔嗒”一声铐上两个相连的冰凉金属环。
　　要不是近在咫尺熟悉的木质气息暴露了突袭者身份，黎珂早就奋起反抗了。她皱起眉头，扭了下身体以示推拒：“你干嘛？”
　　眼前倏忽一黑，蒙上格外丝滑细腻的触感，后脑的发丝微动，竟是被单手打上了一个结。
　　视觉被夺去。不渗透一丝光亮的纯粹黑暗里，周身细微的一响一动，透凉肌肤上温热的触碰都被放大了十倍几十倍。温热的呼吸逼近耳畔，每一下都激起一次本能的战栗。
　　她听见不远处，一声几不可闻的沙哑轻哼。
　　再开口时，她听见连自己的声音都带上一丝暗哑：“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不提前回来，难道让你高高兴兴去赴别人的约会？”
　　他“啧”了一声，声音拉远些许，应该是退后了几步，语调不悦：“这条裙子连我都没见过。你穿成这样是要去见谁？”

　　生米（下）

　　
　　“同学。”
　　“男同学？”
　　“……”桌游社男女比例虽不致太失调，可三国杀玩家里的确是男同学占绝大多数，黎珂避重就轻，“没有单独和谁见面，是一群同学一起打三国杀，一群人嘛，有男有女。”
　　傅百城轻哼一声，不知是否接受了这个说法。黎珂动了动手腕，奈何手铐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无谓的挣扎只带出一连串金属碰撞声。
　　身体被牢牢固定在椅背上，挪动之间，冰冷的杠条无意间贴上后背裸露的皮肤，立刻激起反射性的轻颤。
　　她再次询问：“还不能放开我吗？话说你怎么回来了？总不会是出差提前结束吧？你是不是想我所以就回来找……”
　　未完的话被突响的噼啪声打断。
　　随着噼里啪啦闪烁的强光顺着蒙眼黑布的缝隙居高临下透进来，傅百城的声音带着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羞恼：“轮到你反问了吗？现在是我在问你。”
　　黎珂偷笑，随即听到他更加恼怒的声音：“……不许笑！”
　　“你能回来陪我我很高兴。”黎珂平复下躁动的心跳，感到主动权已渐渐向自己倾斜，“所以不能放开我吗？”
　　“你把我当小朋友哄？哼，看来你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窸窣的声音在不远处响了一阵，终于休止。脚步声再度靠近。
　　不同的是，此刻踢踏在地板上的不再是方才的质感，而是某种硬挺的皮面，时不时嘎吱作响，每一响都仿若有电流顺着耳际滑向身体深处，每一步，临近的压迫感就更加强烈。
　　头顶强光聚焦的热意与接触冰冷空气的小腿手臂以及颈部，将黎珂划开成火与冰的两重。
　　她颤声开口：“你……”
　　傅百城的指腹勾住遮蔽她双眼的布料，力度不轻不重。缓缓抬高的同时，丝织物柔滑的触感摩挲着脸颊，如同爱抚。
　　视野渐渐回笼。
　　双眼适应强光，看清眼前的景象之后，黎珂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首先落入眼帘的是那双纯黑色长筒作战靴。线条，鞋型，暗哑的皮面和镶嵌的钢钉，张狂的力量感扑面而来。钉面锋利，整整齐齐的一排勾出利落修长的小腿线条，光线却于其间被切得细碎粼粼。
　　破碎与完整，带来巨大的冲击感。
　　长裤收束在靴筒里，灰绿与半哑的黑，衔接处每一道褶皱都显出某种难以言喻的浓郁蛊惑力。
　　愣神之际，眼前的遮蔽已尽数除去，轻飘飘落在颈侧。
　　黎珂这才注意到这是傅百城的领带，暖黑的底色在光线下清晰现出勾勒繁复的花形暗纹。这条领带还是她在五张图片里一眼挑中的。
　　她脸庞忽而烧烫起来，眼神直勾勾的难以自控。
　　视线再往上——
　　闪着冷光的皮带扣一丝不苟地束起军礼服偏长的下摆，合体剪裁将窄瘦的腰身完美凸显。金色穗条从肩章一侧开始连缀到中扣，左右胸口衣袋上缀满各式功勋章，偏高的驳头衬得他本就优越的颈部线条更加修长干净。
　　全身上下，倘若再多一条领带，恐怕就是无懈可击的严谨了。
　　但那条领带此刻正环在黎珂脖颈上，缺少束缚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形状明显的一小截锁骨迫不及待漏出。
　　******
　　傅百城把垂落至眉间的额发随意向后一拨，凑近黎珂右耳边促狭轻笑：“没想到啊黎珂，你就这么喜欢我这种调调？你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都快长我身上了。”
　　“唔……”
　　倒真被他说中了。黎珂的视线虽然游移，却从未有一刻离开他。
　　气息在咫尺近处紧紧纠缠，发丝若即若离地相触，如同将彼此交融而未触碰的体温。
　　“我说过，现在是我在拷问你。”
　　他的指尖慢慢挑起黎珂脖颈上的扇坠，嗓音一沉：“我刚才就想问了——这是什么？”
　　“……礼物。”
　　“谁送的礼物？”
　　黎珂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神朝他不知是不慎还是故意露出的一线胸口瞟过去：“同学。”
　　“男同学？”他手上忽然使力，尺寸恰好的choker扯动带来转瞬即逝的窒息感，“你不会又告诉我是一群同学，有男有女吧？”
　　黎珂清清嗓子：“咳……还真的是。”
　　学弟代表桌游社送给她的礼物，桌游社是一群同学，有男有女，没毛病。
　　“我送你的戒指在哪里？”
　　“在礼盒里好好收着，放在宿舍……我发誓我是今晚才取下来的，平时一直都戴在身上！”
　　“就拿下来几小时，偏偏让我抓到？”
　　“嗯……”
　　傅百城不再继续出声了。他和他的问题里更多是调笑的意味，倒没有真正的怒意。相反，他显然是在享受，他对能够完全支配黎珂的当下满意至极。
　　他的眼神一时一刻不曾离开黎珂，如同密织的网缠上她的四肢躯体，丝丝缕缕铺天盖地。
　　大概是一直弯着腰太累，他直起身体，单手撑住黎珂肩膀后的椅背，高大的阴影顷刻将打在她眼前的光亮遮蔽得严严实实。
　　他弯弯唇角，另一只手轻轻顺着裙摆按在黎珂的膝盖上。
　　那里的肌肤一片冰凉。
　　“你抖什么？”他带着嘲笑的意味将手掌慢慢上滑，“冷？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距离拉开，两人的姿势却更显暧昧。黎珂被困在他的臂弯和怀抱里，四面八方都充满他的气息，全身寸寸沾染上他的味道，根本无处遁逃。
　　也不想逃。
　　“这是我在英国专门为你定做的。除了在你面前，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场合可以穿。你可以把现在的状况想象成……军官发现自己的未婚妻居然是敌方间谍，于是把她抓起来单独审问？”傅百城用指腹蹭了蹭黎珂的肩窝，那里正透着淡淡的粉色。
　　“间谍小姐，”他明知故问，“你喜欢吗？”
　　剧情未免太过丰富了吧？
　　黎珂忍住笑，乖乖回答：“……嗯。”
　　意料之中的答案。
　　黎珂在他凶狠的注视下禁不住浑身战栗，视线却怎么也无法从他身上离开半秒。
　　“喜欢”二字，她的表情说了千遍万遍。她不知道自己额头的细汗甚至已经打湿了发顶细碎的绒毛，全都贴着脸庞，看起来正像是在接受某种酷刑。
　　傅百城靠近黎珂耳边，啧啧感叹：“真没想到你看上去一副正派的模样，私底下却喜欢这种小游戏啊，黎小姐，你好色啊。”
　　“……”
　　******
　　“不可以，不准想。还有，没有我的允许你连动也不可以动。你对你自己没有控制权，不论想做什么，你只有向我提出请求才可以。听到没有？”
　　沉默。
　　“我问你听到没有！”
　　短暂的阖眼之后，黎珂第一次心虚到别开视线。傅百城挑起眉，不知碰到什么，忽然露出一个洞察一切的笑：“喂，你……”
　　他贴着黎珂的耳根轻笑：“黎小姐，我还没开始，你怎么就擅自结束了？”
　　****
　　“这次你给我牢牢记住，绝对不许忘记。”
　　……
　　从地下二层辗转至地上三层，壁灯暖黄的光线中，黎珂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身体严严实实裹在被窝里，耳边传来淋漓的放水声。
　　太似曾相识，又太过截然不同。
　　她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因为害怕时间过长而压抑自己这么久了。这活不比手艺燃？
　　看来，大概八成也许……确实是她的手艺太差了，她该好好反省自己了。
　　烟花腾空，绽放，光与夜旋转交织，从敞开的窗外传来巨大的声响。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傅百城无声无息靠近，在离零时零刻仅剩零点零几秒的时候赶到了黎珂身边，缠绵的亲吻落在她额头和脸颊上。
　　他说：“新年快乐。”
　　黎珂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温柔回应。
　　不远处的广州塔下，刚刚有无数人聚集在那里，不约而同读完了过去一年最后的倒数，眼前已是崭新的天地。
　　……好像有什么事情被遗忘了？
　　算了，没有什么事比此刻和此刻相伴的人更加重要。至于那些想不起来的事……
　　就等明年再说吧（学弟：？？？）。

　　熟饭（上）

　　
　　对已经保研的黎珂来说，大四的寒假从何时开始完全凭借导师的心意而定。而自跨年夜那天起，黎珂就成了孙胜利可望不可即的存在，要想见到她必须通过投行、陈秘书、傅百城的重重筛查，简直比追星还困难。
　　看在黎珂放完三天小长假就一口气给他交了三篇质量不错的阅读报告，足够他看一阵子的份上，他就不跟某位助教计较太多了。哼，助教的面子比正经导师更大，成何体统。
　　等他忙完手头上一个项目基金的事，黎珂终于自己送上门来了。
　　只是开口聊的话题有些出乎他意料。
　　“孙老师，我什么时候能放假？”
　　孙胜利了然地往她身后瞥一眼，某个穿鞋一米九的家伙护法一样如影随形，一看就是他的坏主意。听话的黎珂怎么可能有这种坏心思？肯定恨不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呆在学校好好学习。
　　于是他随便找个借口支开傅百城，和颜悦色地再给黎珂一次机会：“现在没有人胁迫你，你想说什么心里话就说出来吧。”
　　黎珂收回目送助教离去的视线，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
　　“我想早点放假。是这样的，实习单位的上司有个出差任务，我得随行，本来也要请假，干脆老师直接准我放假不是更方便。”
　　一听就知道，又是哪个一身铜臭味的商人阻碍学生深造。
　　孙胜利皱皱眉，拿起手机：“你上司哪位？我可以替你跟他聊聊。”
　　“就是刚刚被您支开那个，现在正趴在门外偷听我们说话。”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傅百城高大的身影卡在门框里：“孙教授，听说你想和我聊聊？”
　　“……”
　　再次支走傅百城，孙胜利甚至在静待十五秒钟后突然拉开门探头看了一眼，确认他已经在走廊的另一头被四五个本科女生缠着提问，这才放心坐回来。
　　黎珂乖巧地对他眨眨眼。
　　想到自己一系列动作被她尽收眼底，孙胜利干咳两声，觉得自己还能抢救一下：“关于你这次的文献阅读报告，有几个点我要强调一下。你坐近一点吧。”
　　他开启双屏显示，把较小的电子屏幕转向黎珂，移动光标选中其中一行：“这里的表述……”
　　黎珂掏出U盘：“孙老师，我已经修改过了，这是新版本。”
　　孙胜利点开那个后缀“2.0”的文档，滚动到自己刚才正要提出意见的部分张开口——
　　然后僵住了。一字一句都是如此契合心意，连标点停顿都堪称无懈可击。
　　一分钟后。
　　所有他有可能提出修改意见的地方全部无可指摘，甚至有那么几处连他都暗暗赞叹“竟然还有这种角度”。内容详尽，语意层层递进，丝滑无比，图表个个精致到能直接放进学术报告会讲稿。
　　孙胜利数次张口又数次结舌，终于放弃治疗，干巴巴地笑笑：“你完成得不错。修改版相比初版怎么能有这么大进步？”
　　黎珂态度十分谦逊：“都是傅师兄指导得好。”
　　孙胜利：“……”妈的！身为导师最后的一点价值都被剥夺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孙胜利本着鸡蛋里挑骨头的信念试图找出报告里的错漏，梦回当年第一次当傅百城论文审稿人的时光。
　　两小时后，他如斗败的公鸡，头发根根耷拉：“没事了黎珂，你走吧，下学期再见。”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应声打开，傅百城高大的身影卡在门框里：“走吧黎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补上一句，“龙印凤印都给你了，直接杀主公。”
　　孙胜利：“……”
　　黎珂迅速站起身，跟在后面扬长而去。
　　孙胜利不甘的声音远远从身后传来：“开学记得交毕设初稿——”
　　黎珂回过头想说什么，头顶被傅百城盖上一只手，强行扭了回来。
　　出差不过借口，旅游才是真相。
　　总裁和特助携手黄昏出逃十分浪漫，陈秘书却遭了殃。
　　临行前一天，黎珂的实习期正式结束。她把鸠占鹊巢的办公室仔仔细细打扫干净，文件都按照陈秘书使用时的旧习惯摆放好，就等陈秘书从憋屈的临时工位荣耀归来。
　　唯独办公桌上积攒的年末公文，如同高三学生垒在课桌一角的练习册那样高耸通天。
　　陆秘书还把更多的公文一摞摞搬进来：“不好意思啊陈秘书，我提前申请成为老板旅途的司机兼导游兼路线规划师兼订房订餐小助手，所以这段时间我的工作也拜托你了。”
　　“……不还有一个人吗？”
　　“哦，她呀。”提到同在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陆秘书饱含歉意地笑笑，“傅总特批，休相亲假去了。”
　　陈秘书：“……”
　　只有陈秘书受伤的世界，完成了。
　　*
　　投行领导十分大方，打进黎珂银行卡里的不仅有工作量对应底薪，还有一笔丰厚的奖金。
　　三份实习薪水加上学校的奖励，一部分用于人情往来，一小部分用于日常所需，其余的都打给家里。
　　“在广州一切都好。年夜饭没法回来吃了，但大年初一我就可以回来。”
　　傅百城正把她叠好的衣服一件件装进自己的行李箱。
　　黎珂回头，偷偷望他一眼：“妈，到时候那个谁也跟我一起……你记得做菜别放辣，他一点都不能吃。”
　　傅百城是经典的广式口味。十年前，自诩样样都不可能落人后的他曾和一位湖南来的数学竞赛省队队友比赛吃辣，结果连夜犯中耳炎被送进了医院。
　　这件事和辣一起成了他的禁忌，从不对任何人提起。
　　……奈何封得住目击者之口封不住他妈妈的。傅妈妈得知后当着女秘书的面不间断地笑了足足四十分钟，又把这件事宣扬得人尽皆知，当年的林悦现在的黎珂都听了不下八遍。
　　一年一岁，除夕夜很快到来。
　　傅家盛情不却，黎珂寸步难行。
　　傅妈妈对傅百城之前“要黎珂下厨给她尝尝”的理论嗤之以鼻：“黎珂是我们的客人，哪里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说出去让别人笑话我们傅家不懂待客之道。不然我雇的几十个大厨要来干什么？”
　　“我那是为了让你留下她随口说的。”傅百城露出跟他妈呛声时的招牌微笑，“我都没尝过，您休想成为第一个。”
　　傅妈妈：“……”
　　尽管由衷地认为生这儿子还不如生块叉烧，傅妈妈还是为他的人生大事尽心尽力。晚饭上，能助兴增加精力的食物没少往他面前送，等用完餐，又是张罗傅百城带黎珂到花园散步，又是到别墅里的家庭影院坐坐。
　　最后还十分老套地差使傅百城带着黎珂去他高中的卧室取她整理时“不慎”落在那里的手链。
　　她话一出，傅百城立刻意味深长地瞥过去一眼。
　　“咳、咳。”傅妈妈表情坦然，“还不快去？”
　　傅百城轻轻拉住黎珂的手，引她来到卧室，伸手勾住门把。
　　黎珂听见门锁发出有些微妙的“咔嗒”一声。
　　室内的陈设和上一回来到这里如出一辙，连书架上一溜高度相同的标签都没有丝毫挪动。
　　那把很久没有动过的小提琴静静靠在落地窗边，夕阳已经被星空和夜幕取代，背后是大片大片在星光下盛开的白茶。这片花圃很有技巧地间种着不同季节的花卉，一年四季，绽放从不停歇。
　　她环视房间一周，并没有看到所谓的手链，正当此时，傅百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门居然被我妈反锁了。”
　　他上前几步，拉过转椅坐下，身体懒懒往后一靠，两只手臂随意撑住扶手：“我居然忘了，她从来不打扫房间。”
　　他连说两遍“居然”，可表情里却没有任何惊讶或懊恼的成分。
　　反而还对黎珂笑了一下：“看来她是希望我们生米煮成熟饭。”
　　他坐姿闲适，笑容和眼神却暗含着邀请的意味。这个人从不肯坦诚地开口索求自己想要的东西，只会疯狂暗示，等着别人主动给予。
　　黎珂马上心领神会：“可我们生米都煮成稀饭了。”
　　新世界的大门一旦打开就彻底关不上了。
　　跨年夜至除夕，总共不过一个月时间，生米已经煮成了稀饭。
　　“没关系，就让她以为是她立的大功好了。”
　　黎珂走到转椅前，慢慢俯身，腰间突然箍上强势的力道，重重将她一按到底。
　　……于是一沉就沉沦到底。
　　Tan，cot。分子分母来回颠倒的一顿剧烈三角变换后，黎珂趴在上面，细碎的汗珠在发梢将落未落。
　　“可惜我送你的那把琴弓没带进来，你说过除夕夜会拉琴给我听的。”
　　傅百城抬眸看着她，伸手把她落下的湿发别到了耳后。
　　“可以请求兑现吗？”
　　“可以。”
　　“还有一个小小的条件。”黎珂微笑起来，狡黠的小酒窝若隐若现，“请你演奏的时候不要穿衣服。”
　　傅百城表情险些裂开：“……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黎珂表情比傅妈妈撒谎时还坦然：“既然有这么大的胸还有那么多腹肌当然要露出来啊。我跟你都这么熟了，再遮遮掩掩的可就不够意思了啊。”
　　“……”
　　他的手不轻不重在黎珂腰间捏了一把：“以前那个矜持娇羞的黎珂在哪里？”
　　“矜持？娇羞？”黎珂故作沧桑地轻叹一口气，“有用吗？稀饭都煮出来了，成年人应该遵循内心最狂野的欲.望。”
　　“……”
　　难怪那次意外的一.夜.情之后，被夺贞操的她连计较的意愿都没有。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传统得很，从另一种程度上来说……又挺反传统的。
　　“而且我一直很想吐槽一件事。”
　　“……”想听又不想听的两种矛盾感觉同时涌上傅百城心头。最后还是不该有的好奇心占据上风，“说。”
　　“霸道总裁不都可以一发入魂吗？为什么你不可以？”
　　“……”
　　到底谁每次都吵着闹着哭着喊着拼了命要确保安全的？！

　　熟饭（下）

　　
　　1865的四人曾在宿舍里做过排位，主题是谁会先结婚。
　　王紫出身潮汕，家中长辈观念传统，还秉持着“大学不许恋爱，毕业马上结婚”的宗旨，据说已经开始给她物色本地的相亲对象。
　　都说压迫越严苛，反抗越激烈，王紫的早恋史能一路追溯到小学，是1865大学四年里行情最好，恋爱次数最多的一个，而且愣是做了极其严密的保密工作，一次都没在家人面前露过馅。
　　齐裕有过一次堪称惨烈的失恋经历，至今似乎还处于战损状态。
　　宋陈分过几次手，却是全宿舍谈恋爱最节能的一个，秒杀没抢到都比跟男朋友吵架情绪波动大，每次结束一段关系也都和没事人一样，堪称莫得感情。
　　黎珂就更不用说了，单身二十年，典型的理工科直女，寡王的形象不要太深入人心。本科期间她暗恋过李孝凌，那下场也是有目共睹。黎珂之寡，寡到了即使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会比别人更晚，可还是没有人觉得自己会比她还晚的地步。
　　室友们不约而同地把黎珂排到了最后。
　　“我……你们……”黎珂看着在三人给出的顺序中稳坐车尾的自己，一时间无语至极，咬牙切齿把自己写的答案翻了过来。
　　王紫→宋陈→齐裕……
　　没有自己。
　　宋陈看见她的答案，第一时间噗嗤笑了出来：“你还说我们？你自己把自己放哪呢？该不会觉得自己注孤生就不带自己玩了吧。”
　　王紫恼火地嗔她：“凭什么都觉得我是第一个？我很叛逆的好不好？没有做到收入稳定、自己有房有车之前我才不会结婚。”
　　“第一个多好，”宋陈安慰她，“伴娘要没结过婚的人才可以当的。到时候我们三个都来给你捧场不是美滋滋？”
　　“那珂珂不就没有伴娘了？”王紫恨铁不成钢，“黎珂，我请你争点气吧。”
　　黎珂摊手表示无奈。
　　找不到对象这种事又强改不来。况且说到共度一生，以她家的状况，恐怕就更难了。她没办法强求别人和她一样去爱那个坐在轮椅上痴痴傻傻的黎曼，更不要说同她共患难了。
　　齐裕默默低下头，在自己的答案上涂画了几笔。
　　宋陈好奇地探过头去，只见她把最末的黎珂涂掉，和排在第三位的自己打个花括号括成了并列。
　　“你要和黎珂……”宋陈夸张地睨了她一眼，“这门婚事不加上我我是不会同意的！”
　　王紫跟在后面嚷嚷：“我不是来拆散这个家，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两个神经病！”齐裕翻个白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等黎珂一起办。”
　　她说着，扭头看了黎珂一眼。
　　黎珂两只胳膊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上面，闻言吐了吐舌头。
　　宋陈语重心长：“齐裕啊，你别太想不开，跟着黎珂那不是得等到七老八十？”
　　“就是就是，别耽误你自己啊，黎珂这号已经练废了，你还有希望。”王紫圈起黎珂的名字，强行画了个飞到第一的箭头，“勇敢一点，直接把黎珂写在第一！”
　　黎珂：“……”
　　喂喂喂，别都对她这么没信心好不好？
　　……算了。她自己对自己也很没信心。
　　这事不久便又被重提。
　　起因是宋陈有个高中闺蜜为自己的室友订做了一条横幅，上书：“恭喜xxx同学成功防守四年单身大业。”
　　宋陈把照片传到了宿舍群里，笑得前仰后合：“等到毕业的时候我要帮黎珂也订做一条！”
　　“……”
　　黎珂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宋陈，跟我出来一下。”
　　宋陈被她拽起身，夸张地一瑟缩：“别吧黎sir！你知道我年年蝉联数学院女生宿舍掰手腕倒数第一的，连身高一米四的我都没掰过！”
　　王紫无情拆台：“人家一米四，但人家比你重量级啊，你看看你那肌无力小胳膊小腿，我都不惜得说你！”
　　“……”
　　黎珂把宋陈拽出宿舍外，四顾无人，悄声告诉她：“我有男朋友了。”
　　……
　　宋陈声音高八度：“你讲乜？！”
　　黎珂把音量抬高到正常水平：“我有男朋友了。”
　　宋陈足足跟她相觑了七八秒，惊疑到全身动弹不得，忽然间黎珂左脚并右脚，利落地转了个身，踢着正步往宿舍里走去。
　　齐裕恰好不在。宋陈赶紧追上去。
　　只见黎珂推开宿舍门，对着正准备爬上床睡午觉的王紫，气贯长虹大声宣布：“我！有男朋友了——”
　　气势堪比新中国成立。
　　……
　　王紫直接从扶梯上掉了下来，四脚朝天摔在地上。还好她没爬多高，这一摔不痛不痒，马上手脚并用冲上去抓住黎珂双肩前后用力摇晃：“你说什么？！”
　　宋陈也奔向黎珂，抓着她的双肩左右用力摇晃：“你现在吼辣么大声，刚才那么小声赣神魔？！”
　　两人合力把她晃得如同旋转的陀螺。
　　黎珂身不由己地摇曳，艰难回答：“第一次说这种话，刚才那是排练。”
　　“……”
　　*
　　黎珂虽没大肆宣扬，但跟人谈起时也毫不避讳。她脱单的事如今在朋友圈里已经算不得秘密。
　　王紫没想到自己恐成宿舍最大预言家。
　　那个把黎珂移动到第一顺位的单箭头，竟真的一语成谶。
　　听说傅百城本来想把婚事定在冬天，但黎珂考虑到宋陈回国的困难，特意把时间改到了夏天。
　　远在异国他乡的宋陈成功填补了身死的“那个人”和陈澍的空缺，继齐裕、王紫之后荣登傅百城记仇小本本前三位，排名不分先后。
　　“宋陈、齐裕、王紫，我这边除掉爸妈，这三个人必须到场，否则我就撂挑子。”
　　黎珂深谙打一棒子给颗糖的道理，马上对神色不善的傅百城顺毛摸：“本来我们就只邀请了少数最近的亲朋好友。她们会给我们最最真挚的祝福，胜过其他人的十倍二十倍。”
　　傅百城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黎珂拿起手机：“我马上联系宋陈确定她的行程。”
　　傅百城趁她接通电话，抽出她面前一份邀请函，抬起手腕对准垃圾桶，丢出一道优美的三分弧线。
　　邀请函上，是黎珂一笔一划写的名字。
　　“李孝凌师兄”。
　　黎珂不知和宋陈谈到什么，嘴角弯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她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过了一会。
　　傅百城起身从垃圾桶里检出那张邀请函，手指弹了弹上面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塞回邀请函的最底层。
　　哼，杀人就要诛心，不让他来才是便宜了他。
　　他偷偷在婚礼策划案上标注——
　　餐食数量，来宾人数减一。座椅数量，来宾人数减一。伴手礼数量，来宾人数减一。
　　呵！杀人！诛心！
　　*
　　年节过后不久，宠物医院就打来电话，通知狗子身体状况从危重转为稳定。
　　黎珂滞留广州期间每星期必抽空去看护它，小窝、饭盆、衣物、零食、玩具，因为来得太勤，宠物用品店主还附赠了蓝色的狗狗专用染发剂。
　　就这样，宠物用品逐渐在傅百城别墅的主卧占据一席之地。
　　傅百城抗议多次均无效，终于忍无可忍，把那堆行头连带整块地毯卷起来往外走。
　　黎珂大惊失色：“这些都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生活费！不许丢掉！”
　　她冲上前紧紧抱住从傅百城小臂间冒头的小草莓狗窝，一副誓死捍卫，要丢先丢她的模样。
　　傅百城拧眉：“你为什么把这东西放在我的房间？到时候你想它跟我们一起睡不成？”
　　“一家三口共居一室不好吗？而且它还这么小，睡在视线之内我比较放心。而且而且……”
　　黎珂的声音在瞪视下逐渐弱化，“又没让它到床上来。”
　　“谁跟它一家三口？我重申一遍，让它进家门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但要是它胆敢得寸进尺……”
　　“它很可爱啊。”黎珂调出手机，那本属于傅百城的屏保已经换成裹着毯子的小狗在栗色阳光下安然入睡的照片，“我敢保证你很快会喜欢上它的。”
　　“不可能，绝不可能！把屏保给我换回来！”
　　小狗康复出院的那天是广州难得一个春光融融的日子，微风徐来，阳光穿过林叶，温柔地簌簌作响。
　　傅百城戴副墨镜，懒懒半躺在一把沙滩椅上，头顶撑着一把巨大的遮阳伞。正对的庭院里，陈秘书手持一把大型园艺剪刀挥汗如雨，咔擦咔擦，全身被防晒装备裹得如同阿拉伯妇女。
　　傅百城突然直起身体，墨镜滑落到鼻尖挂住，露出眯起的双眼——
　　深浅交错的绿色林带间，慢慢现出黎珂的身影。
　　她加快脚步，明快的嗓音先一步到达：“傅百城！你儿子在这里！”
　　“……”傅百城跳到地面上，眼神从黎珂腹部飞快掠过，落在她怀里的宠物背包上。
　　航天头盔似的透明半球体里探出一个毛茸茸的狗头，左右张望。
　　黎珂拉开拉链，狗头迫不及待伸出背包外，冲傅百城吐出小舌头。
　　“你儿子还没起名，快点想一个。”黎珂把背包轻轻放在草地上，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冰奶茶招呼陈秘书，“它腿脚还不是很利索，医生说不能让它多跑多跳。你要不要翻翻字典？”
　　“我才不要！”傅百城大声抗议，“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陈秘书把刚插好吸管的奶茶双手奉上。
　　“不用了。”傅百城给了他一个眼神，“马上带着这东西去浴室。”
　　生怕陈秘书弄错，他又提醒一句，“是它的浴室不是我的！千万别搞错了！”
　　这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地专门改造了一间狗狗专用起居室，吃喝拉撒睡一条龙。他在庭院里修出一条卵石小径，专供遛狗使用。
　　——据说狗用游泳池和迷你足球场也都正式提上了议程。
　　等陈秘书走远，黎珂才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保温袋，掀开来递过去。
　　吞拿鱼的抹茶星冰乐，奶盖间漂浮的碎冰块都还有棱有角。
　　“我专门问店员要了不会咬坏的吸管，标签我帮你贴了五个，想撕多久都可以。”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个九月的下午，讲座，银行，两杯星冰乐。
　　那是傅百城对黎珂产生别样心思的瞬间，也是黎珂心中的人情往来账愈算愈亏的初始。
　　不是故事的开端，却成为命运的正式开场。
　　*
　　缔结一生的仪式在傅百城新落成的遛狗专用足球场举行。
　　没有繁琐的仪式，没有盛大的场馆，一切从简以至于最简。
　　两人对彼此最亲近的朋友圈已经相当熟稔。黎珂这边的宾客没有一个不认识傅百城，有幸受傅百城邀请的人们也没有一个不知道黎珂。
　　大家自带的礼物组成了现场的装饰，这其中，最像装饰品的非一车鲜花莫属。这车鲜花的归属地是长江三角洲的一个小镇，街道和门牌号被黑色记号笔涂掉了，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句话，像是某个孩子的控诉：“坏人，还我两百块！”
　　还有一封信从东北寄来。厚厚的一叠，不仅有层出不穷的错别字，甚至还夹着份子钱。
　　曾隆重出场过的人们，被世事或死亡轻描淡写地带走。谢幕，退场，注定缺席。
　　若时间倒退，怀念的人们都能归来，愿一生一次的匆匆人间，有重要的人们相伴。
　　陈秘书难得能完完整整享受一天假期。酒水是他喜好的偏甜口，他拿起一瓶掀开瓶盖，忽有另一个喝到一半的酒瓶靠近，“叮当”与他清脆干杯。
　　他抬头，望着面前的人失笑：“又见面了，喜欢多管交警闲事的聂队。”
　　“准备这样的酒，傅总意外地还挺体贴。”聂子旸对瓶大口痛饮，轮廓分明的喉结清楚地上下一动。
　　陈秘书自然地顺着他的话说：“傅总是个好老板。我很感谢他，让我发掘了人生真正的意义。”
　　“……啊？”聂子旸挑眉。
　　“秘书的工作并不是最适合我的。多亏傅总让我意识到，我是为了家政而生的。”
　　聂子旸表情古怪。
　　陈秘书推推眼镜，语气根本不像开玩笑，而像是坦言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黎珂早生贵子。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奶孩子了。”
　　“……那就祝我们都能有称心如意的未来。”
　　“干杯。”
　　黎珂在轮椅前蹲下，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那双浑浊不清了多年的灰色眼珠里，此刻有着小小的一个她。
　　她拉住男人的手，掌心翻转朝上，再把自己的手放在那上面。合体的衣袖向后退开，露出他枯瘦手腕上戴着的那支拍卖场估价上百万美元的名贵手表。
　　她这样向他介绍耐心等候在一旁的傅百城：“他是会陪我走完一生的人，无论未来如何。现在，请您把我的手交给他，爸爸。”

　　剧场

　　
　　不知是谁走漏了风声，闻讯赶来的记者迅速包围了现场。宾客哄然作鸟兽散，傅百城仗着腿长跑得比谁都快，唯独穿着不便的黎珂被他们逮个正着。
　　面对热情的记者和快要塞到嘴里的话筒，黎珂：“怎么认识的？是个误会。”
　　“爱情长跑？不，我百米冲刺都没这么快。”
　　“是不是为爱结婚？我这条件他除了美貌与智慧还能图我啥？”
　　“我有理由怀疑我其实是某本小说女主角。”
　　记者：“我的奋斗吗？”
　　“不，是闪婚总裁小娇妻。”
　　*
　　陈秘书逢人便夸耀自己即使丢掉秘书工作也能马上无缝衔接。
　　不明真相的围观陆秘书找到黎珂打听原委。
　　黎珂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一天晚上，和傅百城煮稀饭过后，她迷迷糊糊躺了许久，只听浴室里的水声响了一阵子，忽然停止了。
　　很久都不再有动静，却也不见傅百城出来。
　　她越等越清醒，实在按捺不住好奇，悄悄来到浴室门外偷觑——
　　只见傅百城半裸上身趴在浴缸里拼命拿抹布擦拭角落，一边擦还一边念念有词：“丢！扑街保姆，打扫得一点都不干净，还不如陈秘书，迟早把她解雇了！”
　　*
　　Y大“在读研究生婚育情况调查表”的其中一栏需写明配偶姓甚名谁职业职务还有家庭住址。
　　“为什么不让写这里的地址？炫耀一下爱巢不可以吗？”
　　黎珂：“现在研究生院负责收表的团干是金融专业的。”
　　傅百城立刻道：“你说的有道理。”
　　他拿起电话又放下，直接冲着门外高喊，“陈秘书——把我在xxx岛（某太平洋中心小岛）上度假别墅的地址发给我。”
　　“……”
　　*
　　尽管傅百城百般傲娇百般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但小狗彻彻底底黏上了他，甚至比在1865黏黎珂的床更甚。
　　字典倒用不着翻。
　　历时大半年，狗子终于在傅百城不耐烦的随口胡诌下有了姓名：
　　傅建国。
　　要命，在一堆大众如汪汪甜美如喵喵可爱如饭团乡土如旺财之类的名字中，它好像唯独中意这个。
　　叫建国会摇尾巴，连名带姓叫就会边嗷嗷边扑上来揪住傅百城的裤腿。夜晚但凡没关好狗屋和主卧的门，第二天早上醒来它必然躺在黎珂和傅百城中间。
　　为此，狗父亲表示很崩溃：“让它离我远一点好不好？这是我最后一件没有被狗毛污染的衬衫！傅建国我警告你不准再咬我的皮鞋！黎珂——它、它居然在我的拖鞋里拉狗屎！！！”
　　黎珂闻讯赶来：“不可能啊，我已经把建国训练得很乖了，它现在就差自己会按冲水马桶了。”
　　“你、我……”傅百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自己看犯罪现场！这难道是我放在这里栽赃它的吗？！”
　　在黎珂的坚持下，两人一狗打开家里的备用监控摄像头，几天后，果然见狗狗故伎重施。
　　“你看，我说它已经训练得很乖，知道应该在哪里排泄的吧？”
　　但接下来那一幕，却让黎珂沉默，傅百城勃然大怒：“你看到没有，你看到没有？！死狗居然把自己的……从屎盆子里叼出来放进我的拖鞋！”
　　他马上意识到什么，“那它咬我皮鞋的时候也……黎珂你、你还笑？？！！”
　　这件事以黎珂替他提供了一个月随叫随到的大保健服务，建国戴了一个月口笼而告终。
　　*
　　几年后。
　　Y大数学院教学楼前那块规划时傅百城划定的方块形空地上，竖起了一座由21届22届23届部分毕业校友共同捐赠的石雕人像，人像高举的手里还握着一份17年限定版的Y大数学系录取通知书。
　　那人并非伟人，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功绩。
　　“那年的Y大，处处是她的身影。那年之后的Y大，处处是她的传说。”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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