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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扮男装被发现后》作者：八月薇妮
宋皎堪称最失败的女扮男装者
她弄死了太子倚重尊敬的老臣，把太子的青梅竹马变成自己的师母，顺利成为太子殿下的头号眼中钉
太子赵仪瑄朝思暮想，做梦都想生啃了她
小宋脱马甲前——赵仪瑄：早晚叫你死在本太子手上！
小宋脱马甲后——赵仪瑄：早晚叫你死在本太子手上~
1，日万，不定期撒红包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女扮男装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皎（宋夜光） ┃ 配角：赵仪瑄，豫王南瑭 ┃ 其它：八月薇妮
一句话简介：太子追着要我负责
立意：你只管努力，其他的交给天意
总书评数：4838 当前被收藏数：12086 营养液数：9236 文章积分：367,867,840
1.第 1 章
　　宋皎这人，官职不大，名气不小。
　　他是御史大夫程残阳的得意门生，豫王赵南塘的死忠心腹，挂职在御史台做一个小小的从六品侍御史，而让宋皎声名远扬的，却是他的一个外号“信王一生敌”，当然，后来这个外号升级为“太子一生敌”。
　　宋皎在御史台做的最大的一件案子，是后来被追封为太子太傅的户部王尚书失职案。
　　当时信王赵仪瑄还未曾被册封为太子，他的老师正是户部尚书王纨，王纨的侄子仗着家里的势力，当街醉酒杀人而又殴打前来拿人的官差，且公然嚷出了：“我叔父是户部尚书，当今信王殿下的老师，你们这帮贱民敢动我？”
　　当时是在闹市，聚集了无数百姓，都听得分明，当下激发了民愤，不可收拾。
　　次日早朝更有言官趁机出列弹劾，言官们一个个言辞犀利，把白发苍苍的王尚书骂的狗血淋头，脸皮紫涨几乎晕厥。
　　朝议之后，皇帝命御史台负责彻查。
　　御史大夫程残阳觉着这是个烫手山芋，放眼座下想找一个不怕烫的。
　　但是他底下的御史们都爱惜羽毛，大家都知道信王赵仪瑄性格霸道专横，独独极为敬重自己的老师王纨，此刻信王不在京内，一旦回京，势必要给老师撑腰护短的，且信王殿下是长子，是将来的储君，自然得罪不得。
　　但如果看在信王的面上不去动王纨，那对于皇帝、乃至朝野都也说不过去，总之这种左右为难出力不讨好的差事，只要还惦记着自己前途的，不沾为妙。
　　程残阳咳嗽了声，决定听天由命，便道：“谁愿接手这案子的，往前一步……”
　　话音未落，所有的御史们心有灵犀而反应迅速的后退出去，只有末尾的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打瞌睡，对于危险的境地一无所知。
　　他旁边儿的两个同僚正想拉他一把，程残阳已经嘉许地抢先点了点头：“好，不愧是夜光，就交给你了。”
　　“夜光”是宋皎的字，也是程残阳亲自给他拟的，取自《古诗十九首》：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
　　等到宋皎一脸懵懂似醒非醒地抬起头来，手里已经多了一本折子，他身后两个死党见状，摇头不止，但已经无力回天。
　　其实宋皎在御史台的人缘极好，他的性格和善，甚至带一点点无伤大雅的不拘小节，不管是面对上司还是下属，皆都是一团和气，但一旦办起正事来却丝毫都不疏忽。
　　宋皎不负所望很快查明清楚，除了王纨的侄子外，王尚书府内的家奴们也不干净，虽然那些人所作所为王大人都不知情，而王纨自己也从未干过渎职之事，但毕竟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在御史台递送了折子后，王大人便引咎辞职了，并打算尽快启程回老家去。
　　那时信王赵仪瑄已经回京，苦劝老师不住，只能依依不舍送别了十几里地，谁知王纨是个极有骨气极要脸面的，心里早郁结了一口气，加上年老体弱，长途跋涉，路上竟一病不起！很快驾鹤西归！
　　消息传回京内后，信王赵仪瑄痛心疾首而勃然大怒，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那个咬住了老师的宋皎，当时宋皎查王纨的时候，赵仪瑄曾叫府内的人去给宋皎通过气儿，叫他意思着办，别不知好歹的。
　　这宋皎表面上是笑眯眯地答应了，没想到背地里捅了这么狠的一刀，实在是阴险卑鄙的可恨。
　　假如这刀是捅在赵仪瑄身上倒还差些，信王没法儿忍受的是自己的老师一把年纪了，还要如此屈辱而死！
　　那天信王单人匹马冲到了御史台，时候正午，宋皎正在屋里趴在桌上偷懒睡觉，听到外头一阵叫嚷，抬头就见有个人向着自己扑了过来！幸亏他反应快，忙起身退后，才看清楚是信王。
　　赵仪瑄指着他道：“本王今日要你偿命！”
　　“王爷息怒，有话好好说，”宋皎脸上还挂着两道压出来的衣裳褶子印，点头哈腰陪着笑道：“微臣若有罪，自然是律法无情……”
　　这本是实话，在信王听来却像是挑衅：“你给我过来，本王今儿就叫你知道知道什么是无情！”
　　宋皎看他气势汹汹像是要吃人，哪里敢靠近，想找救兵，奈何他的侍从都给信王打翻了，他只能自力更生的想要找机会逃出去。
　　谁知信王见他毫无骨气地想逃，他一眼看到桌上的砚台，即刻拿起来向着宋皎狠命扔了过去。
　　以赵仪瑄的臂力，这一个砚台过去，宋皎的头都要打烂了，幸亏宋皎还算是命大，关键时候缩着脖子堪堪躲了过去，可惜了那块砚台给摔在壁上，已然粉碎，而墙壁上都给砸出了一个大坑。
　　宋皎眼睛直着，回头看看坑，又看看地上的砚台，喃喃道：“焚琴煮鹤，这可是上好的徽砚呐……”
　　赵仪瑄横眉冷对地笑道：“等你死了，本王给你陪葬一棺材徽砚。”
　　宋皎试图讨价还价：“呃，其实活着也可以给……”
　　赵仪瑄冷笑着，很想一口吞了他：“好，你过来，本王这就给你。”
　　虽然徽砚的诱惑力极大，但宋皎还是惜命的，誓死不敢靠近。
　　这般不死不休的架势，直到程残阳亲自赶来才解了围困。
　　也因为这样，王爷竟因私情怒打臣子，皇帝亦是龙颜震怒，本来那年要行册封太子大典的，因此硬生生又推迟了一年。
　　从那之后不知何时，信王府门口出现一个牌匾：“姓宋的与狗不得入内”。
　　但是这招牌很快改了，原因是赵仪瑄突然想到自己还养了一条西施犬，向来极为宠爱的，出入自如，所以这牌子又改成了“姓宋的不得入内，狗可以”。
　　等到最后的最后，那只本来属于太子赵仪瑄的西施犬汪汪，居然很没骨气的背叛了太子投奔了宋皎后，那牌子就又变成了之前那块了，古来有“爱屋及乌”，现在有“恨人及狗”，此事自不必多说。
　　不管如何，足见太子对于宋皎的切齿痛恨。
　　不过，有道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宋皎总算是栽了。
　　而且他栽的极为彻底。
　　这天是京内吏部颜尚书的寿辰，前来的宾客之中最为显眼的有两位，一是太子赵仪瑄，第二位，则是豫王赵南塘。
　　一个吏部尚书做寿，竟能让太子跟王爷亲临，这并不仅仅是因为颜尚书官居要职劳苦功高，更因为他有几个出色的女儿。
　　颜尚书的大小姐，秀外慧中，端庄大方，曾经是皇后娘娘看中了，要配给信王赵仪瑄为王妃的，也算天作之合，岂料不知如何，最终这大小姐竟委身下嫁给了御史大夫程残阳。
　　两人的年纪相差甚多，一树梨花压海棠似的，当时京城内的人议论纷纷，都觉着这其中必有曲折离奇之内情，但谁又不知道究竟详细如何。
　　只在良久之后才隐隐有传言说此事还是跟御史台的小宋大人有关，因为就在颜家大小姐出嫁那日，宋皎的公事房又给人打了个稀巴烂，幸亏宋皎有过被打的宝贵经验，躲得非常及时。
　　不过，幸而颜尚书不止一个女孩儿，而皇后娘娘仿佛也铁了心要跟颜家做亲家，不久又相中了他家的三姑娘，已经叫钦天监选好了日子，就差迎娶了。
　　有了这层关系，太子赵仪瑄跟豫王赵南塘亲自前来，也算是顺理成章，太子殿下提前熟络一下门路，拜见拜见岳父大人等等。
　　外头酒过三巡，里间的女眷们也兴高采烈，有几个三姑娘的闺中密友，见三姑娘回房，便趁着酒兴去闹她一闹。
　　路上几个人说：“说来到底是宁妹妹的福气大，想不到咱们之中出了个太子妃，连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若说福气，还是颜家有福，之前大姐姐没有嫁成，我们都说可惜呢，没想到皇后娘娘又看上了三妹妹。”
　　“说的是！对了，咱们的皇后娘娘不也是先淳皇后的嫡亲妹妹吗？先淳皇后殡天后，皇后竟还是他们家的……跟这会儿岂不是一样？可见咱们宁妹妹以后也是会做皇后的。”
　　说到这里，周围几个聪明的都有点脸色奇异。
　　当今的皇后确实非原配，乃是先皇后的嫡亲妹妹，先皇后病中的时候她进宫伺候，后来就成了继皇后，太子赵仪瑄是先皇后所出，而豫王赵南塘则是继皇后所生的，据说，早年太子因为这个……跟继皇后有些不睦似的，也不知道真假。
　　何况这是皇家的事情，一般没有人敢提，没想到还有不长心的。
　　但其他众人都不敢在这大喜的日子里表现出不虞来，便都强颜欢笑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姑娘的闺房外，却见几个丫头都在外头站着，一问才知道三姑娘说乏了要歇歇。
　　有人即刻想退却，不愿没眼色的去打扰，但也有几个相熟的小姐，笑说：“这会儿不闹她，等她真的成了太子妃越发闹不成了。索性先去闹一闹的好。”
　　众家姑娘才又喜笑颜开，有仗着是常来常往交情不同一般的，也有想趁机闹一闹越发套一套交情的，当下不顾丫鬟们的拦阻，吵吵嚷嚷推开了门。
　　这实在是个让她们都后悔莫及的决定，她们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令人惊恐的一幕。
　　闺房中，除了衣衫不整的三姑娘外，还有个男人。
　　门开的时候，那男人正死死地压着榻上的颜家姑娘，一手捂着她的嘴，另一只手极为粗鲁不留情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他且恶狠狠的叫着：“给我闭嘴！”
　　门口几个姑娘都看呆了，不知是谁晕厥过去，也不知是谁惊呼了声，外头的人才陆陆续续冲了进来。
　　这个在三姑娘房中行凶的登徒浪子，竟然正是侍御史宋皎。
　　宋皎跟颜家的大少爷交情很好，时常的一起喝酒，所以今日也是受邀前来，他来的时候太子赵仪瑄还没驾到，所以两人不曾碰面。
　　只没想到该遇上的还会遇上。
　　闻讯而来的颜家大少眼冒金星，虽不敢相信自己误交匪类，但妹妹的情形却是不容质疑的，何况还有那许多的大家小姐目睹，此事简直想压都压不下去，绝世丑闻！奇耻大辱！
　　他气的狠狠地一巴掌甩在宋皎脸上，打的宋大人几乎歪倒在地，他的唇即刻肿了起来，唇角迅速流出血来。
　　宋皎倒是没怎么辩解，只是似惨非惨的笑了一下，垂了眼皮。
　　宋大人给押出来的时候，外头的赵仪瑄也得到了消息。
　　才出二门，宋皎就觉察到一股奇异的冷冷的煞气，他抬头，看见在正前方许多人的中间，站着的是太子赵仪瑄。
　　赵仪瑄头戴金冠，着一身金线刺绣的珍珠白蟒袍，腰间束着玉带，这幅打扮贵气有余而喜气不足，更在一干身着鲜艳颜色的宾主之中显得鹤立鸡群般的不协和。
　　但这身打扮偏偏跟他此刻的气质无比协调，因为他冷着一张雍贵俊美的脸，那两只本来就带几分煞气的丹凤眼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宋皎，微挑的两抹眼尾像是锋利嗜血的刀刃，随时会将他碎尸万段。
　　事实上，这会儿太子赵仪瑄竟能按兵不动，没有当场冲上来把宋皎掐死，这已经算是个奇迹，亦或者……这几年太子殿下的涵养着实精进不少，早非昔日那冲动的信王殿下了。
　　他们两个可算是“老冤家对头”了，宋皎心知肚明，赵仪瑄恨他入骨，而赵仪瑄也明白宋皎知道这一点，但是这个人偏偏胆大包天之极，纵然知道赵仪瑄一有机会就会让他不得好死，却偏偏要在自己的眼皮子上乱跳，一步一步踩到的都是他的不能忍。
　　如今更是唯恐不死似的，宋皎竟然在赵仪瑄未来老丈人的寿辰上非礼他未来的太子妃。
　　宋皎已经毁了他的一个太子妃，现在是第二个？！
　　哈……这厮简直没完没了，跟他赵仪瑄干上了。
　　别说是太子殿下，连围观的百官众人，也都呆若木鸡，噤若寒蝉。
　　而此时在赵仪瑄的眼里，宋皎或许已经是半个死人，之所以是半个，倒不是因为宋皎还有一线生机，纯粹因为太子殿下实在不想这人那么轻易的就死掉。
　　给过他那么多痛苦的人，这满京城乃至天底下，这位小宋大人可是头一位，不折磨到他心满意足直到失去兴趣，怎么舍得让他死呢，死了这个人，那可再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作死之人了。
　　所以赵仪瑄看着宋皎，就像是看到一条总算是跳到了自己砧板上的鱼，而他正无比认真地琢磨，在将这条鱼千刀万剐后，到底是要红烧，还是清蒸，或者弄个酸辣醒酒汤才更加爽口。
　　只是让太子觉着诧异的是，直到死到临头的如今，宋某人居然还是一脸的平静，除了那白净的脸上有明显的浮肿的手掌印外，他的衣衫甚至都没有更凌乱些，只有在仔细看的时候才能瞧出他其实也还是有点儿惊慌，但这点惊慌也是微乎其微甚至可以被忽略。
　　忽然宋皎的目光错了错，原本平静的眼波总算有了些波动。
　　赵仪瑄即刻察觉，他揣着双手，微微侧身顺着宋皎的目光向着身后瞄了眼，太子看到的是自己的三弟，豫王赵南瑭。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注意看文案，这里的宋皎，其实是“她”哦，正是我们可爱的女主~下章就会身份大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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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其实在太子殿下看来，宋皎跟豫王赵南塘之间简直亲密的有点过了分，而他也知道，朝野之中有些奇奇怪怪的流言。
　　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宋皎是程残阳的得意门生，而程残阳也是豫王的老师，经常往豫王府走动讲课，从这方面来说，宋皎也可以算是豫王的师弟，关系好点儿是人之常情。
　　不过京内人人皆知宋皎是豫王的忠犬心腹，也正因为这层关系，有人甚至暗暗怀疑当初宋皎查办王纨的案子，却是敲山震虎，项庄舞剑，意在赵仪瑄。
　　太子殿下当然也不蠢，所以那时候他才怒发冲冠到恨不得立刻杀了宋皎。
　　赵仪瑄把宋皎那投向豫王的眼神捕了个正着，他回头看看豫王，见三王爷的脸色也很不对，皱着眉头正也瞪着宋皎。
　　目光相对，宋皎的唇动了动，很快地低下头去。
　　赵仪瑄把情形看明白，也跟着回过头来。
　　此时宋皎的这一眼，或许是含有求救的意味，但现在就算是赵南瑭也救不了宋皎。
　　确切的说，谁也救不了他宋夜光。
　　所以赵仪瑄稳坐钓鱼台，而不急着去掐死宋皎，此刻他只要袖着双手，好好地欣赏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终于跳到了自己的刀口上来，这就足够了。
　　但赵仪瑄不急，有人却十万火急地想要宋皎的命。
　　一个苍老的声音怒吼道：“那个该死的狂徒在哪里？！”
　　大家循声看去，却发现是吏部尚书颜大人，手中握着一把剑，气的浑身乱颤地大步走来。
　　原先颜大人自然是在外头陪着赵仪瑄跟豫王的，听到消息不对才忙赶到内宅，彼时内宅已然大乱，老太太气厥过去，夫人起初还不敢相信，等到了三姑娘房中，看着小姐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的模样，瞬间如同天塌了似的，放声哭闹起来。
　　颜家大公子本是要把宋皎送到御史台，让他们处置这害群之马，可是颜大人眼见后宅地覆天翻，又听说宋皎干了这种无法无天的事，这哪里是贺寿，简直如同送终。
　　颜尚书自觉一辈子的脸都给宋皎撕下来了，便怒道：“把那个狂徒给我带回来！”一边催促一边去屋内摘了一把宝剑，拔剑出鞘赶了出来，咬紧牙关想要把这奇耻大辱当场斩杀。
　　豫王见状，急忙上前：“颜大人！”
　　颜尚书怒发攻心，便道：“王爷不要劝微臣，等我杀了这畜生，自然有罪领罪，杀人偿命，但今日他敢在府里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就算是王爷，要让我忍气吞声是不能的！”
　　宋皎是豫王的心腹，颜尚书当然知道豫王是要给他说情的，所以一早挑明了出来。
　　赵南瑭闻言，脸色一僵。
　　就在豫王怔住的当口，颜尚书持剑上前，指着宋皎道：“你这畜生，我跟你有何冤仇，你居然敢来祸害……今日不杀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旁边的大公子颜承虽然也痛恨宋皎竟干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但若说是杀人……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如何了得，忙劝阻道：“父亲息怒！”
　　“滚开！”颜尚书不由分说将他推开，竟道：“都是你，结交的这禽兽，回头我自然也要找你算账！”
　　颜承闻言，连自己也落了不是，一时呆立语塞。
　　颜尚书火遮了眼，提了剑向着宋皎喉头刺去！
　　此时豫王跟颜承靠得最近，赵南瑭本能地抬手要去制止，可不知为何，手才一动突然僵停。
　　而这几人之中，宋皎所最关注的自然是豫王，在他觉着，不管如何豫王是不会眼睁睁见自己死在颜尚书手下的，所以当他看见了这一幕的时候，那双本来明亮的眼睛里的骇异一涌而出，他直直地望着赵南瑭，竟也忘了躲闪。
　　眼见颜尚书的剑尖将要刺入宋皎的喉头，旁边有人一声轻笑，有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颜尚书的手背上，略微用力。
　　那锋利的剑尖抵着宋皎的脖颈，随着被摁落，也在宋皎的颈间划出了浅浅的血痕，血珠一涌而出，旋即滚落下来，有几滴没入他的领口，雪肤白衣红的血滴，就像是雪地红梅一般触目惊心。
　　制止了颜尚书的人正是太子殿下赵仪瑄。
　　颜尚书谁的脸面都不给，但是太子殿下亲自动手，他的给怒火充溢的胆量到底还没有达到跟太子对上的地步。
　　尚书的手抖了抖，半是意外半是疑惑：“殿下你……”
　　就算没胆子跟太子叫板，但颜大人知道，宋皎可是赵仪瑄的眼中钉，按理说，这里所有人都可能出面制止他，只有太子殿下会乐见其成恨不得他快杀才对。
　　颜承很识时务地上前将那把垂落的剑接了过去。而太子殿下微微一笑，他看着颜尚书道：“颜大人何必着急呢，这么快叫他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他？”
　　颜尚书眨了眨眼，从赵仪瑄的很淡的口吻里听出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殿下，”颜大人老泪纵横：“老臣实在是……”
　　“放心吧，”赵仪瑄善解人意似的点头，道：“这口气，咱们得慢慢地出。”
　　太子看了眼宋皎，也看到他颈间的伤，那一点细细的红痕在白皙而纤细的脖子上显得格外醒目。
　　而此刻宋皎的眼睛垂着，令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等到宋皎给押走，颜尚书也因身体不适暂且入内。
　　见过这样尴尬而奇突的场面，宾客们本想赶紧告辞，但太子跟豫王都在，没有人敢擅自离开。
　　赵仪瑄看向豫王，见豫王也垂着头，手缩在大袖内，一言不发。
　　怀着一丝痛快的恨意，赵仪瑄挑了挑唇：“怎么，心疼了？”
　　赵南塘蓦地抬眸，他想回答，却好像一时错愕张皇着不知该怎么回答似的。
　　赵仪瑄将手臂往胸前一绕，听似安稳而又带着明显的不怀好意：“就算再心疼，这次他也是神仙难救。”
　　说到这儿他嘴里发冷似的嘶了声，喃喃道：“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吃了什么狂药……所以才敢这么丧心病狂的发疯，就算是程残阳也不敢对本太子这样儿啊？豫王你说呢？”
　　豫王勉勉强强地回答：“殿下、说的是。”
　　赵仪瑄瞧出豫王的心不在焉，他的眼珠一动，又问道：“不过，连我也是知道这宋夜光最听你的话，总不会是因为你在给他撑腰，所以他才敢这么无法无天的吧？”
　　“是……”因为走神，赵南瑭差点又说一句“殿下说的是”，但总算及时刹住了，他改口：“当然不是！”
　　迎着赵仪瑄有些审视般的犀利眼神，豫王大概是觉着自己不能被牵着鼻子逼着走了，于是他无可不可地试着反问了句：“太子殿下……不去看看颜家的三姑娘吗？”
　　“有什么可看的，本太子注定是跟这颜家无缘。”赵仪瑄抱了抱手肘，漫不经心地喃喃道。
　　不管是颜家的大小姐还是三小姐，都注定成不了太子妃，而他也不会是颜家的女婿。
　　赵南瑭听出了他的不以为意，豫王有一点点震惊：就算是一般的男人，在知道自己的未婚妻被人轻薄后，也会有一点怒气，至少情绪上会有些波动，可是太子却平静的像是一潭死水，还是漆黑如墨的那种。
　　不管是对于肇事者宋皎，还是对于受害者颜三姑娘，他的表现都非常的冷静，豫王不晓得这是太子殿下太过于“克制”“隐忍”，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赵仪瑄环顾周围，望着眼睛红红的颜承，以及那些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泥雕木塑般的宾客，他似笑非笑地，正要迈步，突然又淡淡地说道：“对了，豫王你如果想去看看三姑娘，你就去瞧瞧吧，本太子还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整治这个宋夜光呢。”
　　说到最后一句，他那原本没什么波澜的眼睛里才多了一点儿奇异的光，不等赵南瑭回答，便跟个要去捕食的老虎似的，太子殿下脚下无声地往前去了。
　　赵仪瑄身后一干侍卫跟颜家大公子等急忙随着挪动，而那些还在忐忑发怔的官员及颜家的亲戚们则都忙肃然行礼，齐齐恭送太子殿下。
　　如今掌管诏狱的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魏疾，凡是进了诏狱的人身上都背着洗不太清的罪，且十有八九是再出不去的。
　　今日宋皎也被关在这儿，却叫这些本来见惯光怪陆离的司官们也大吃一惊。
　　其他的官员犯罪，多半是有征兆的，而且多半都是些正经重罪，像是宋皎这样、竟是强/奸准太子妃未遂而入狱的，真是开天辟地独一份。
　　自打宋皎进来，来参观小宋大人的狱卒们一拨一拨，络绎不绝，比看什么他夷国进贡的稀罕猴子还有趣。
　　宋皎坐在监牢的角落，一动不动，有一点光从狭小的天窗透进来，打在他的头跟肩上，他的身影都透出几分纤细清雅。
　　有几个小太监看的尽兴，咂嘴弄舌地往回走，其中一个眉眼有些阴柔邪气的白脸太监便说道：“早听说这宋夜光不错，今日才算见了真容，果然是个玉人儿，怪不得人都说他跟豫王殿下关系匪浅呢。”
　　另一个同行的是知道这人的德性的，便在旁笑道：“别以为他落到这里，你就也能沾一沾了，说句不中听的，就算这宋大人是那一号人，那他也是伺候过豫王殿下的，哪里轮得到别人碰一碰。”
　　起先的那太监便冷笑起来：“豫王殿下又怎么样？这宋皎仗着豫王殿下，进这诏狱居然还摆臭架子不肯换囚服！哼，谁不知这宋皎得罪的是太子殿下，就算我碰了他又怎么样，兴许太子殿下还高兴我替他出气了呢……只要这姓宋的在这儿一天，就是我手里的肉，迟早晚我要尝尝……”
　　正说到这里，只听有个声音惊慌失措地颤声叫：“殿下、殿下饶命！”
　　几个人止步，愕然看去，却见前方不远处站着一道银白色傲然而立的华贵身影，在他身前跪倒的，赫然正是此处的司狱内侍。
　　赵仪瑄早就来了，只是他想悄悄地看看宋皎给关在这儿到底是个什么狼狈情形，所以没叫人张扬。
　　没想到倒是听了几句精彩的好话。
　　那陪着他的司狱早就冷汗涔涔了，只是太子没发声，他也不敢喝止手底下的人胡吣，心里却一片绝望，谁不知这位太子行事最是霸道狠辣。
　　他跪在地上只求饶命，他身后那几个太监也总算反应过来，一个个忙扑倒在地，磕头求饶。
　　一片死寂之中，只听太子赞扬道：“有趣，你们几个委实的口齿伶俐，实在是难得的人才，留在这儿倒是屈才了。”
　　他笑的毫无温度地：“很好，很好。”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往前走去。
　　而在他身后，贴身的侍卫上前，把那几个胡吣的太监揪着离开，那几人像是预感到什么，正要叫饶命，但脖颈给掐的死死的，竟是一声也叫不出。
　　司狱长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动弹，不多时只听微弱的闷声响动，像是重物落地。
　　片刻，那几个东宫侍卫重又走了出来，为首的侍卫长寒声说道：“申公公，以后多长点心，这诏狱可不是法外之地，下回您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那申司狱连连答应，不敢抬头。
　　宋皎的牢房之外，太子殿下仍是袖着双手，微微歪着头打量里头的那道身影。
　　虽然很乐意看到宋皎给关在这儿，但因他的情形不如想象中的那样悲惨，这让太子有点不满。
　　侍卫长上前将牢房的锁打开，又犹豫地看了赵仪瑄一眼，小声道：“殿下，还是让属下把他带出来吧？”
　　太子觉着，这儿非常的适合宋皎，竟不愿让他多出来一步，宁肯自己纡尊降贵的低头进了牢房。
　　宋皎听见了动静，这才慢慢抬起头来，赵仪瑄对上他的眼睛，看出他的眼圈发红，而眼珠乌溜溜地带着润色，像是哭过。
　　他心里掠过一丝鄙夷，居高临下地问：“怎么，这会儿宋大人知道怕了？”
　　宋皎的眼睛眨了眨，有几分楚楚可怜：“太子殿下要杀我？”
　　赵仪瑄觉着宋皎的可怜该加倍，毕竟那才更赏心悦目：“你当然是必须死在本太子手上的。”
　　宋皎对这句话显然并无异议，他深吸了一口气，道：“我、我知错了。”
　　这让赵仪瑄非常的意外，他扭头看向宋皎：“你说什么？”
　　宋皎站起身来，低着头道：“我知道我得罪了殿下，做了很多无可饶恕的事，也知道必死在您手里。”
　　赵仪瑄的两道眉轻轻地扬了扬：“怎么，知道跑不了，就在这儿装起可怜来了？若不把你送到诏狱，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你这叫不见棺材不掉泪，指望本太子心一软放了你？你怕是打错了主意，本太子最喜欢痛打落水狗。”
　　太子殿下说着，饶有兴趣地捏住了宋皎的下颌，想叫他抬起头来，好认真欣赏他狼狈的脸色。
　　手指传来的触感有些奇异，但他很快忽略了这种奇异，因为他看到了宋皎含泪的一双眼。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近在眼前，黑白分明，盈盈清澈的仿佛能映照出他心里所有的黑暗跟那些浑浊的杂乱，赵仪瑄的心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与此同时手指上有些湿润，他这才意识到那是宋皎的泪。
　　片刻窒息后，赵仪瑄用力将宋皎撇开，骂道：“狗东西！你……真他妈不像个男人！”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外头听见的那两个太监的话，他不太喜欢豫王，但却绝不容许有人诋毁皇室的人，所以那两个太监是绝对留不得的，这叫杀一儆百，惩前毖后。
　　可想到宋皎可能跟豫王有那种关系，禁不住一阵恶心，赶紧掏出一方手帕，把手指擦干净。
　　宋皎给他撇的撞在墙上，勉勉强强地撑住了身子，半垂着头：“我没指望求殿下饶恕，只求殿下……给我一个痛快。”
　　赵仪瑄正在拼命擦拭自己的手，闻言转头：“痛快？”
　　宋皎的长睫上仿佛还挑着点闪闪烁烁的泪珠，一缕发丝滑下来，在他的脸颊边上促狭的荡漾，他本就生的极标致，此时此刻，秀丽侧脸竟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妖媚。
　　赵仪瑄更皱了眉。
　　只听宋皎道：“我向来怕疼，求殿下一刀杀了我，别折磨我。”
　　这声音极微弱，带一丝轻颤，是真的走投无路乞求了。
　　赵仪瑄皱着眉笑起来，他觉着非常之可笑，把那块手帕扔在地上，太子殿下用一种极阴狠的语气说道：“宋夜光，你觉着这可能吗？本太子只盼你的身子硬朗些，能多撑些日子，好让我把那些酷刑都在你身上用一遍才能尽兴……”
　　话音未落，宋皎转头看了赵仪瑄一眼，赵仪瑄本以为他又会吓哭，可出乎意料他的眼中虽然还有泪，却向着自己笑了笑。
　　“你笑什么？”太子微怔。
　　不，这可不是他想要的，他只想要这个人哭着在他跟前求饶。
　　“暮春、”宋皎淡樱红色的唇颤了颤，她望着赵仪瑄，突然很低地说道：“暮春十九，水穷云起，星河满船……”
　　赵仪瑄的脸色突然变了：“你说什么？”
　　宋皎咬了咬唇，却猛然扭头，竟是向着墙上撞去，电光火石间，赵仪瑄抬手紧紧地攥住她的肩头，竟是硬生生地将她扯了回来：“你刚才说什么？！”他大声地质问，眼睛睁大到极至。
　　宋皎闭上眼睛，泪从脸颊滑落，自腮边流下，同颈间伤口绽裂的血混在了一起，这会儿倒是倍见凄惨，只是太子殿下已经无心欣赏了。
　　“不、”赵仪瑄的胸口起伏不定，眼神狂乱闪烁，像是在否认什么，质疑什么：“不可能！你明明是个男……”
　　语声戛然而止，赵仪瑄的目光从宋皎的脸上向下，掠过那沁着血的纤细的脖颈，一直到……
　　隔着那薄薄的几层衣裳，底下，自然有他求而不得的真相，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太子殿下的手竟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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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御史台的程残阳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
　　宋皎的贴身侍从小缺原本也是跟着她一起去赴宴的，只不过不得进正堂，只跟其他跟着主子赴宴的小厮侍卫们在偏院内自有一桌。
　　等小缺得知消息，宋皎已经给押了出去，小缺狂奔而出，本想去追宋皎，但他即刻想到，自己人微言轻，丝毫用处也没有，总不能去劫狱。
　　他决定去找程残阳求救。
　　小缺的腿脚非常快，在有知情者跟程残阳报告前就已经赶到了御史台。
　　可虽然小缺说的非常肯定而详细，程残阳仍是满脸匪夷所思，两只圆眼睛在满脸大胡子中闪出惊愕的光芒：“什么？夜光对颜家姑娘无礼？这、这怎么可能！”
　　小缺几乎要暴跳起来：“老大人别说这些没用的了，还是及早想法子吧，我们大人已经落在了太子手里，那诏狱是什么好地方了？当然是凶多吉少！”
　　程残阳屏住呼吸，突然想起今日赵南瑭也是去了颜府：“豫王殿下呢？”
　　“豫王？”小缺拧着眉头咬着牙道：“我只顾着来讨救兵，并没见着他。”
　　程残阳叫了个心腹人来，命出去打听消息。
　　不多时那人回来，说有人看到豫王赵南瑭进宫去了。
　　小缺急得头顶冒汗，不晓得程残阳到底有没有好法子，听说豫王进宫，他便说道：“当时在颜府也没见到王爷救人，这会儿不去诏狱，反而又进宫去了，哼……平时对我们大人那么好，可见也是假的！”
　　程残阳啧了声，摇头道：“你不懂，这会儿豫王爷进宫才是正理。”
　　“我确实不懂，进宫能救我们大人吗？”
　　程残阳笑了笑，说道：“王爷当然不会坐视不理，我估摸着在颜府的时候他未必不想救人，只是这情形实在……有些复杂的，而且你也说了太子殿下横插一杠，太子殿下要做的事，什么人能拦得住？天底下能让太子殿下听话的人当然是在宫内。”
　　小缺的眼快速眨了两下，若有所思地问：“难道是求皇上了？”
　　这次程残阳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这种事情直接去求皇帝不太妥当，豫王多半是去求皇后娘娘了。
　　可是……倒也不能干等着豫王行事，程残阳心头转了转，吩咐门口：“去叫王易清叫来。”
　　程残阳想的没错，豫王确实是去求见皇后了。
　　景阳宫中，愣着听豫王说完了颜府发生的事，皇后娘娘呆问：“你说什么？侍御史宋皎……对颜文宁无礼？这是真的？”
　　豫王已经尽量将事发经过说的好听些，但到底无法回避，闻言他的头低了一下：“这件事还有待商榷，儿臣是相信夜光为人的，现在要紧的是，太子殿下借题发挥，不由分说把夜光送到了诏狱，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夜光的。”
　　“等等，”皇后蹙眉想了会儿，问：“这个宋皎、宋夜光……就是当年处置王纨尚书的那个？”
　　“是的，母后。”
　　皇后娘娘的脸上浮现出有点奇怪的笑：“果然是他，太子记恨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得了这个机会如何能够放过？而且他做什么不好，竟然对颜文宁下手，……别说是太子，就连本宫都觉着他罪无可赦，你怎么还来给他求情呢？”
　　豫王怔了怔。
　　皇后娘娘语重心长道：“瑭儿，我知道这宋皎先前为你做了不少事，不过，谁叫他自己找死呢？偏偏众人都知道你跟他关系匪浅，出了这种事情躲还来不及，不然人家都以为你跟他是一样的……叫我说，你非但不能给他求情，反而要借着这个时候痛下决心，挥泪斩马谡，以示你的决绝，毕竟这件事迟早晚你父皇也会知道，别让你父皇也看轻了你。”
　　豫王本来是把皇后当作救命稻草似的来搬救兵的，没想到得了这么一篇话。
　　“母后，”他的心凉了，声音有点艰涩，“母后这是不救他了？”
　　“当然不能救，”皇后娘娘断然道：“我刚才说的这些话难道你还没听懂？何况太子殿下恨极了这个人，是绝不可能放过的，就连母后出面也未必管用，何必自讨没趣呢。”
　　说到这里，皇后深看了豫王一会儿，看到他的脸上浮出类似感伤、怅然之色。
　　皇后有点不悦，她起身走到豫王的身旁，淡淡地说道：“该舍弃的时候就得有痛下决心的勇气，何况这个宋皎……长久留在你身边也未必是好事，早些除了也好。”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像是直接吹进了豫王的耳中，可到了心头，却小刀子似的把他的心都扎疼了。
　　“母后，为什么这么说？”他身不由己地问。
　　皇后的眉头更皱深了些，两只眼睛盯紧了豫王：“这还用母后说出来吗？你自己难道一点儿也不知晓？”
　　豫王当然知道，朝野之中颇有些宋皎跟他的传闻，一来因为他跟宋皎关系确实不同，二来，却是因为宋皎生得太过于……出色，不知道这些“断袖龙阳”的闲言碎语是从哪里先传出来的。
　　豫王扪心自问，大概是有些时候自己对宋皎的关护没有避忌，给一些无聊之人看在眼里，编排出些话来挤兑宋皎、或者他自己的。
　　赵仪瑄恨不得将宋皎千刀万剐，如今宋皎仰仗的只有他了。
　　本来豫王有机会可以护着宋皎，可是……一想到在颜府的那瞬间的迟疑，豫王的心难受之极，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出手拦住颜尚书，为什么竟然会在那个时候缩了手！
　　难道、就如同母后所说的，他心里也清楚坊间的那些流言，所以也阴暗自私冷血的巴不得宋皎去死吗？！
　　豫王不承认自己心里也藏着一个可怕的疯狂的黑暗角落，但这仿佛已经随着他那关键时候的缩手而成为了事实。
　　他很记得当时宋皎看向自己的眼神，聪明如她自然会看得出来他那会儿曾想要她去死！
　　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宋皎的喉咙，但她的眼神跟脸色，却都已经透出了绝望的死气。
　　是的，他背叛了宋皎。
　　他是个自私的，没有胆量的人。
　　在皇后的冷眼之中，豫王一步步地往外走，他丧胆幽魂一样，将要走出景阳宫的时候，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豫王转过身，快步走回到皇后跟前，他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干什么？”皇后以为他还不死心想给宋皎说情，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瞪着他。
　　赵南瑭闭上眼睛，汗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母后说，宋皎做了这种事该死，但是母后……其实今天，宋皎没有干这种事。”
　　“你说什么？”皇后疑惑地看着儿子。
　　赵南瑭狠狠地咬了咬唇，但他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皇后，他的声音清晰了些：“是我，是儿臣……当时是儿臣在颜文宁的房内，宋皎，是替我顶罪的！”
　　诏狱。
　　东宫的侍卫长，是陪着赵仪瑄从小长到大的诸葛嵩，所以他是最清楚赵仪瑄脾气性情的。
　　他不便跟着主子进监牢里头，就只尽忠职守站在门口，里头的谈话他都听得非常清楚。
　　起初听到宋皎服软，赵仪瑄痛打落水狗，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那张冰块似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直到宋皎念出了那几个字……诸葛嵩不懂，但他知道太子仿佛很懂。
　　而接下来赵仪瑄的所做，更是让诸葛嵩眼珠子都要弹出来。
　　他看到太子殿下突然间握住了宋皎的肩头，只一迟疑，太子的另一只手就探向了那人的胸口。
　　如果不是向来过硬的涵养跟克制，诸葛嵩怕是要惊呼起来。
　　眼前宋皎愣了愣，然后抬起手去挡：“你干什么……”
　　“我不信！”赵仪瑄咬牙切齿地去撕她的衣领。
　　“住手！”宋皎大概也没料到他这么直截了当，惊慌地：“别这样！”
　　“闭嘴！”赵仪瑄的声音恶狠狠地，“老实点别动！”
　　诸葛嵩的嘴唇抖了抖，他怀疑这宋皎大概是有什么魇魔法，把太子殿下迷住了。
　　他斗胆进内一步，想要劝阻太子殿下行差踏错：“殿下！”
　　赵仪瑄却头也不回，只从喉咙里野兽咆哮似的低吼了声：“滚出去！”
　　诸葛嵩听出了他的惊急跟震怒，当机立断退了出去，并即刻示意在场的所有侍卫跟内侍们都转过身去。
　　虽然还是不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如果太子殿下真的是一时之间兽/性大发起来……那、至少给太子留点体面吧。
　　在诸葛嵩退出门口的瞬间，他听见衣裳被撕破发出的瘆人声响。
　　而囚室之中，赵仪瑄如愿以偿看见了那预料之中，却也在他意愿之外的。
　　不用看全景，太子殿下知道了答案。
　　赵仪瑄瞧见的是素色的裹胸布，紧绷绷地缠在那人身上，看着就像是个什么奇异的素白铠甲，仿佛坚硬实则柔软的藏匿着最美好的。
　　因为过于慌张也因为激烈的挣扎，她的胸口起伏不定，随着错乱的呼吸，精致的锁骨勾出了令他惊心动魄的弧度。
　　赵仪瑄的目光有些张皇，简直不知要放在哪里，他凌乱地上移，却是她雪白修长还带着血的脖颈，还有那小巧秀气的下颌，闪烁湿润而明亮的眸子……以及，散开的一点摇曳的发丝。
　　这所有的所有，处处都透着熟悉。
　　他闭了闭双眼，深吸一口气试图镇定。
　　但偏是这一口气，让太子殿下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那香气自鼻端沁入，迅速地在他的五脏六腑间萦绕。
　　没有错，这是他久违的……曾经遍寻不着而梦萦魂牵的气息。
　　这香气牵引着他的思绪，让赵仪瑄在一刹那回到了那一年的暮春十九。
　　那年，宋皎办了王纨案子。
　　王大人在告老回乡的路上病故。
　　赵仪瑄去御史台要打死宋皎不成，反而被皇帝申饬，他一怒之下纵马出了城。
　　本来诸葛嵩等还是尽忠职守跟随的，但盛怒之中的赵仪瑄不许他们跟着，因诸葛嵩抗命，赵仪瑄甚至将他痛殴了一顿，言明：“若有跟随者，杀无赦！”
　　趁其他侍卫惊慌失措之时，他扬长而去。
　　王纨在的时候曾百般教导他，说他的性子太过于独断霸道，务必要懂得收敛怒火，否则很可能万劫不复，后悔莫及，这些话，只有王纨敢跟他说。
　　本来他正在改了，天底下除了早逝的母后，他最听的就是王尚书的话了，可是王纨也死了。
　　虽然是人人称羡的金枝玉叶，虽然是众望所归的信王殿下，但只有赵仪瑄自己知道，他厌恶自己的身份，厌恶那个宫廷，厌恶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厌恶那个夺走了他的母后位子的“姨母”——如今的皇后娘娘。
　　对于豫王他本来没什么偏见，可豫王是那个女人生的，所以这便是原罪。
　　王纨已死，杀宋皎不得，他的怒气必须有个发泄的地方，否则他也会死，会活活地给气死憋闷死。
　　而王纨的警告也成了真，这一怒的后果，就是他在见萤山中被野蛇狠狠地咬了一口，神智不清的时候又掉进了一个天坑，幸亏那坑洞不算太深，不然在蛇毒发作之前他就已经死透了。
　　当时他掉落在两块儿青石之间，头顶的坑洞透进一些光亮，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知道自己可能死在这里。
　　赵仪瑄心里还是有些悲苦，不过也无所谓了，一想到会死，那些别的都不再重要，也许死去，就能跟母后重逢，也能再见到老师，那样的话，倒也不坏。
　　一念至此，他竟笑了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快，也许很慢，有道影子在眼前晃动，耳畔听到嗡嗡的声音。
　　过了会儿，赵仪瑄才意识到是有个人发现了他，而那个人正在说话，可惜他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直到那人的声音高了些：“蛇？！”惊慌失措受到惊吓的调子。
　　赵仪瑄听见这个，玩心忽起，他张开手，手中还握着半截野蛇。
　　“想咬死本王，哼，本王先咬死它……”他冷笑着，满怀不屑而含糊不清地说了这句话。
　　刚才那蛇窜起咬中他的瞬间，便给他捏住扯下来，硬生生地竟扯成了两截。
　　当时他的心里怒的很，正愁无处发泄，便索性将蛇身凑到唇边，将那蛇血咕咚咕咚乱喝一气儿！倒也痛快不少。
　　身前的那人看着那野蛇给吸干了的惨状，显然是给他的勇厉惊呆了，她小声嘀咕了句什么，然后手窸窸窣窣一阵摸索。
　　赵仪瑄起初不晓得此人要做什么，半晌才醒悟，她在找自己的伤口。
　　不巧的很，他的伤正在大/腿，而且是在内膝弯之上，非常刁钻的位置，不然他早就自行处置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为什么一动不动像王八
　　太子：某人，去吸它一下
　　小宋：呸，我也不是什么都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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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些从未跟任何人提过的隐秘过往，不期然地在心底浮现，偏偏都是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情节，让太子殿下心跳加快，呼吸都为之沉重了许多。
　　“你、你看够了没有！”
　　却是宋皎颤巍巍地低语了一句，细白的手压在赵仪瑄的手上，试图将他推开。
　　赵仪瑄这才发现她的手指生得很好看，又细又长，虽然没有留长指甲，却仍美的无可挑剔，他在惊讶于这双手的好看的同时又觉着奇怪，为什么自己以前从没留意过这些，而只是觉着这宋皎身上……仿佛是透着一股娘娘弱弱的“邪气”，让他很看不顺眼。
　　可她的掌心又软又嫩，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赵仪瑄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在太子殿下沉浸于往事的同时，宋皎已经挣扎着把衣襟重新掩了起来。
　　幸而外头的侍卫跟太监们都是背对着此处的，而因为给赵仪瑄挡的很严实，诸葛嵩也并没有看见什么。
　　“你……”赵仪瑄张了张口。
　　他有很多的疑问，当初真的是宋皎救了他？那为什么事后竟不来找他？又为什么总跟自己对着干？
　　可看着宋皎的脸，一时却又问不出来。
　　他的心还在跳，可脸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定了定神他说道：“那时候、真的是你？哼，你可别说谎……否则我自有法子把你……”
　　其实赵仪瑄心里已经认定了是宋皎，可是这个人实在前科累累。
　　她虽然叫宋皎，但之前在赵仪瑄心里，这个“皎”，却并不是“明月皎夜光”的那种，而是“狡兔三窟”，狡猾的狡。
　　宋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先是看了他一会儿，继而低下头，轻若烟尘地说道：“我为什么要说谎，这难道是什么光耀门楣的事儿么。”
　　赵仪瑄先是皱眉，继而扬眉一笑，有些调侃地：“这当然不能光耀门楣，但是现在……这可是能救你命的事儿。”
　　他的目光不露痕迹地掠过那秀丽的脸颊，然后向下。
　　宋皎仿佛有所察觉地把衣领又掩了掩，才轻轻说道：“我犯了欺君之罪，并不指望能逃脱，只求殿下、答应我先前的请求。”
　　赵仪瑄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没有立刻搭腔。
　　宋皎重新又看了他一眼：“另外，我、还想求殿下一件事。”
　　“什么？”赵仪瑄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眼神竟怯生生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
　　宋皎道：“祸不及家人，我只求殿下……能够帮我保全我的、母亲，还有三弟。”
　　赵仪瑄呆了呆。
　　他没想到事到如今，宋皎提出的居然是这些。
　　“你当真不怕死？”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怕，”宋皎坦然地回答，声音又放低：“可我毕竟得罪了很多人……”
　　其中最大的一头当然就是面前的太子殿下。
　　赵仪瑄对此显然也有相当的自信，他哼道：“除了本太子，还有谁敢要你的命？”
　　紧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命是我的。”
　　这次宋皎没有跟他对视，只是默默地转过头去看着身旁的墙壁。
　　就在这时候，外头诸葛嵩踏进半步：“殿下，宫内来人了。”
　　赵仪瑄看了看宋皎，这才回身，诸葛嵩走近：“皇上传您即刻回宫。”
　　太子略一琢磨，挥了挥手。
　　等诸葛嵩出门后，赵仪瑄重又看向宋皎：“既然你是……那今日的事情又是怎么回事？你可别告诉我，你扮男人扮的走火入魔了，所以要对颜文宁霸王硬上弓。”
　　因为提起两人过去的事，宋皎的脸色原本有一点红，可听到这里，重缓缓转白。
　　赵仪瑄见她不回答，便又忖度着说道：“或者，是颜家故意陷害……不过这对他们家而言并无好处，剩下的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
　　宋皎突然有些许紧张，竟害怕赵仪瑄把那个可能说出口。
　　不过太子并没有说下去，而只是说道：“我即刻要进宫去，至于你……”
　　要把人押到诏狱是他的主意，如果不是他横插一杠，宋皎要么在颜府给尚书大人杀死，要么就是给送回了御史台看押，但要是那样，他就不会发现眼前的这个人居然就是……
　　他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但同时也有意外的至大收获。
　　突然赵仪瑄又想起之前那两个太监说的话，本来让宋皎到诏狱来就是为了尽情的折磨她，但现在看来，这计划显然是要改一改了。
　　可是在这之前他可是心心念念地要把面前这个人千刀万剐，何况再怎么样，她也是间接害死了自己的恩师的人。
　　一想到王纨，心里的恨重又浮现出来，甚至把之前的那份不期而至的悸动都给压制殆尽。
　　赵仪瑄的脸色重又冷了下来，道：“你暂且就呆在这儿，好好想想自己干过的那些胆大妄为的事儿，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说完后，太子殿下转身迈步出了牢房。
　　背后的宋皎看着他的背影，只慢慢地叹了口气。
　　赵仪瑄来到外间，对那依旧魂不附体的司狱太监道：“这个宋皎是本太子的人，没有本太子的旨意，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丝儿，也要唯你是问。”
　　这话听着像是太子殿下要亲自惩治宋皎，不许别人插手。
　　但个中滋味只有赵仪瑄自己知道罢了。
　　他永没有办法忘记那夜经历的事儿。
　　那时候他的神智已然模糊，身边那人的声音时有若无，他感觉到大腿上紧了紧，像是跟什么绑住了似的。
　　赵仪瑄眯觑双眼，仿佛瞧见一道影子躬身跪在跟前。
　　俯着身，宽宽绰绰的一袭衫子，没有系带，依稀可见极纤细的一抹腰，满头的青丝散在肩头，有的随着动作滑落，有的擦在他的腿边上。
　　蛇毒跟蛇血双效发作，煎熬的他将要发疯。
　　人在哪里？发生何事？甚至是生是死，他全然的不晓得。
　　而身边的人是谁，也一无所知。
　　但因这幅情形，他却有了反应。
　　如同野火燎原，一发而不可收拾。
　　赵仪瑄迫不及待地，只要得到自己渴望的。
　　当他如愿以偿，他记得被他擭入掌心的美好轻软的惊人，就像是用春日天空最绵柔的云制成的，让人怀疑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他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渴求更多。
　　不由自主地，他把自己的怒火，愤懑，感伤，委屈，都酣畅淋漓地发泄了出来。
　　事后，他竭尽全力回忆起了一些细节。
　　当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的时候，掌心里仿佛还残存熟悉的触感，是那不盈一握的腰肢辗转之感。
　　他记得那微张的樱唇，散着朦胧星光似的眸子。
　　尤其是那人身上那香的郁郁馥馥、令他沉醉的气息。
　　等诸葛嵩等找到赵仪瑄的时候，已经是半夜。
　　赵仪瑄醒来后，立即询问诸葛嵩是否在周围看到有人，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又命人满山去寻。
　　如果不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枚沾血的断簪，他几乎要认定之前的所有，都是他垂死之际的幻觉而已。
　　他知道有人救了自己，偏找寻不得。
　　他甚至一度觉着是山林中的精怪。
　　倘若见萤山上的那个姑娘是别人，他一定会即刻把人收入东宫，但偏偏是宋皎。
　　他简直没有办法相信，甚至抗拒去接受，但偏偏这是事实。
　　可赵仪瑄确实不能把宋皎之前做过的事一笔抹杀，他只能先顺水推舟地把宋皎留在诏狱，就算是先给她一点教训，至少先狠狠地吓唬吓唬她，磨磨她的狂妄锐气。
　　而他也需要一点时间仔细想想，该如何去面对这个事实。
　　牢房内重又安静了下来。
　　估摸着太子殿下已经走了，宋皎重又沿着墙边慢慢地坐了下去。
　　就如同赵仪瑄非常意外一样，宋皎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颜家的事情是意外，跟赵仪瑄表明身份，是另一个意外。
　　本来……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她是打算将见萤山上曾发生的事情沉埋在心里，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她在山洞里找到了赵仪瑄，本是提防着太子殿下一看见她就喊打喊杀的，半带警惕地试探着靠近，才发现他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黑青之色。
　　正琢磨他是怎么了，才发现他手里还握着半截已经给吸得一塌糊涂的毒蛇。
　　她本来想去找人，但心里清楚这一来一去耽误时间，太子殿下只怕就凉了。
　　所以只能勉为其难亲自上阵。
　　可没想到，他的伤竟在大腿上，宋皎拼命镇定，稍微一想，便把自己腰间的宫绦解下来，先将他的大腿上方死死地绑住，又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用尖锐的簪子把那肿的发硬的伤口划破！
　　黑色的毒血给挤了出来，但是余毒无法清除，幸亏这会儿赵仪瑄已经半是昏迷，像是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宋皎一咬牙，俯身过去，用嘴将伤口里的余毒一口一口地往外吸。
　　但是就在余毒清理的差不多的时候，她感觉旁边有什么东西，似软似硬地打着她的脸。
　　宋皎简直怀疑是另一条蛇冒出来，等到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本来气息奄奄的太子忽然动了。
　　那会儿她曾试图制止，并不惜表明自己是他仇敌的身份，但太子的眼神一片狂乱，他早失去了神智，不知所有。
　　宋皎举手抱住头，不敢让自己再继续想下去。
　　发生这种事情，她本该是没脸见人的，如果是古书上那些贞节烈女，甚至是要一头撞死以示贞烈的，但是幸而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可现在赵仪瑄已经知道了，他会怎么处置自己？
　　至少……他应该不会再折磨自己了？
　　宋皎实在不敢把太子殿下想象的太好，可是现在除了仰仗赵仪瑄的对于那点“露水情缘”的“旧情”，她还能靠什么呢？
　　尤其是颜府里，当颜尚书的剑刺过来的时候，豫王那关键时候的缩手。
　　宋皎看的很清楚，当时豫王的眼神陌生的可怕，现在回想，那分明是冰冷刻骨。
　　一想到这个，刚才因回忆而滚热的身躯，迅速冷了下来。
　　她本来以为豫王是永不会负了自己的人，她为豫王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换来的却是他冷眼旁观的一剑穿心。
　　宋皎抱着头苦笑起来，没意识到牢房外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有人正向此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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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景阳宫中，当豫王告诉了皇后颜府发生的真相后，皇后娘娘的第一反应就是：这绝不可能。
　　她甚至怀疑豫王是为了救宋皎而故意编造出来的。
　　毕竟皇后相信豫王的品行，知道儿子不至于会干出这种荒唐至极的事。
　　但同时，她却又明白豫王并不止于糊涂到这种地步，会为了救一个宋皎而拿这种龌龊事情来自污。
　　“你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后禁不住心惊肉跳，她有种不太妙的预感。
　　豫王的心里一团乱，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跟母后承认此事，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想到在颜府里宋皎的那个眼神，他只觉着窒息。
　　颜尚书的剑刺在宋皎心上，但他也无法幸免，他必要把这件事吐出来才能重新喘气儿。
　　“儿臣、”赵南瑭深吸了一口气，身心仍是冰凉的，连呼出的每一口气儿都带着寒意：“儿臣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颜府的一名婢女悄悄来见豫王，说是姑娘有要紧大事跟面见豫王，请他入内详谈。
　　豫王身份尊贵，且也是知道分寸之人，如果是别的女眷，赵南瑭自然绝不会赴约。
　　但他原先也曾跟颜家三姑娘见过几次，且她又将是准太子妃，他将来的嫂子，如今她有事相邀，他若是不肯去，于公于私都有点说不过去，别让人觉着他太过倨傲无礼才是。
　　豫王心里略略迟疑，终于找了个机会随着那婢女前去。
　　后来的事情豫王就有点说不太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跟颜文宁照了面，然而头脑昏昏沉沉的，正在无法把持天昏地暗的时候，宋皎突然冲了进来，不由分说急着要带他走。
　　却在这时候听到外间女眷们说笑的声音，而榻上的颜文宁正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王爷……”
　　那时豫王已经清醒了大半，听见这一声自知不好，就算他们逃了，颜文宁恍惚中若叫出他来，那就像是供认一样。
　　就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宋皎却像是下定决心般推了他一把：“殿下先走！快！”
　　豫王只稍微犹豫了一刹那，便转身出了门。
　　他知道宋皎必然有主意，他一切都靠宋皎了，有宋皎在他觉着踏实，就仿佛有了铠甲似的。
　　但在转身的同时，赵南瑭隐隐地已经预感到宋皎留下来必然凶多吉少，但当时的他脑中一片混乱已经顾不得别的了。
　　赵南瑭把自己能想起来的所有都跟皇后说了。
　　他跪在地上脸白如纸的：“母后，这件事是儿臣做下的，宋皎替我挡了，我实不能看他落入太子殿下手中……如果母后也没有办法，儿臣……”
　　“你想干什么？！”皇后的声音尖利了些，甚至有点怒不可遏，“如果本宫救不得宋皎，你就替他去认罪？”
　　这确实是豫王心中所想的，果然是知子莫若母。
　　赵南瑭低着头，知道已经惹怒了皇后，但他只能这么做。
　　皇后气的浑身发抖，向来慈和端庄的脸上浮现狠辣的怒容，她恶狠狠地盯着豫王，就像是看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敌。
　　如果豫王这时侯抬头，一定会给皇后如修罗般骇人的脸色吓到。
　　但很快的皇后收敛了怒意，她咽了口气，重在脸上露出几分淡淡笑意：“你忙什么，原先不知你跟此事有关倒也罢了，如今既然是这样，本宫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豫王闻言缓缓抬头，眼中闪出了几分希冀：“母后……”
　　皇后微微一笑：“那个宋皎……果然对你忠心的很，竟肯为你做到这种地步，这样忠心之人，本宫自然不能坐视他枉送了性命，你只管放心，此事本宫会派人料理的。”
　　豫王隐约觉着皇后的态度似乎变得有些快，但是、毕竟真相确实如此，事情是他做下的而宋皎是忠心耿耿的，母后改变态度似乎也理所应当，总而言之，她既然肯救宋皎，这就好。
　　赵南瑭原先绷紧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些：“儿臣谢过母后！”
　　皇后道：“行了，你毕竟是我亲生的，难道你出了事母后会不管吗？起来吧。”
　　豫王站了起身，皇后想了想又道：“不过今日的事情实在藏着古怪，颜府里发生这种事，总不会是颜文宁自己不上道儿……可若不是她，那就是有人故意的引你入彀，居心如此险恶，迟早晚会查出来是谁！”
　　豫王心里也在猜疑此事，闻言点点头。
　　皇后又叮嘱道：“幸而宋皎替你挡了，你且也记得，千万不要把此事张扬出去，不然的话……”
　　颜文宁可是准太子妃，在这时候若是跟豫王传出丑闻，她的太子妃当不成不要紧，豫王的名声可就从此毁了。
　　安抚了豫王几句，外间有宫女来报，说道：“娘娘，皇上那边传召王爷。”
　　皇后有些诧异，同时怀疑皇帝也知道了今日颜府的事情，故意问：“皇上知道王爷在这儿？是什么事？”
　　宫女说道：“来传旨的并没有说，不过听说也已经派人去传召太子殿下了。”
　　皇后闻听，便认定了是为了颜府之事，当下瞥着豫王道：“你父皇多半儿也是要问今日的事情，你且去，记得，要谨慎应答。”
　　豫王领命：“母后……”
　　皇后不等他说完便知道：“本宫答应你的事自会做到，放心吧。”
　　豫王这才低头称是，慢慢地往外退去。
　　等到豫王离开，皇后的脸色才又变得肃杀，她微微拧眉想了片刻，便道：“去把曹方叫来。”
　　诏狱，牢房内。
　　最先赶来的是程残阳所派的王易清，王大人官至五品御史中丞，仅次于程残阳，也是一把好手。
　　宋皎被送入诏狱，这件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来程残阳是想亲自出面的，但考虑到此事关乎颜家跟太子，而且并非正经公事，权衡之下便交给了王易清来周旋。
　　那司狱因为给赵仪瑄杀了几个手下，正似惊弓之鸟，当下严禁诏狱中人接近宋皎，而且在吃喝用物之上也不敢过分亏了她，生恐有个闪失。
　　本来别的人来见宋皎的话，司狱还要考量考量，不过王易清跟宋皎一样都是御史台的人，司狱知道他来并非恶意，加上王易清这人很会说话，故而放了他进内，不过也是在后陪着的，免得有什么意外自己在太子跟前没法儿交代。
　　宋皎见到王易清，站起身来做了个揖：“王大人。”
　　隔着牢门，王易清点了点头道：“就不必多礼了。”他左顾右盼，又瞧瞧牢房内的情形，叹了口气道：“你素日里爱胡闹倒也罢了，这会儿可闹大了。”
　　宋皎低下头：“我给御史台丢了脸面，老师、很生气吗？”
　　王易清道：“你还知道顾及程大人呢，老大人没给你气死是他涵养好。”说到这儿他往后瞟了一眼司狱，才咳嗽了声道：“宋皎你实话实说，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大人可是仍不相信你会干那种混账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司狱在后面听得分明，听到这里眉毛挑了一下，这件事他也打听的很清楚了，据说是板上钉钉的，当时这宋皎意欲强/奸的时候，可是有许多高门大户的小姐们看了个正着！据说人都叫起来了，这宋皎还舍不得停手，这还有什么话可说，
　　看此人斯文清秀的，没想到竟是个命也不顾的色中饿鬼。
　　宋皎果然也没什么话说，当时她义无反顾地替豫王抗下，现在就算伤了心，可既然是自己选了的，那就愿打愿挨吧。
　　王易清靠近了几分，盯着宋皎道：“你真的……干了？”
　　宋皎不搭腔，也没否认，只说道：“王大人，拜托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给恩师。”
　　“呃？什么话？”
　　“请大人……照看照看家慈、并我的三弟。”
　　王易清啧了声：“你、你这是不打好谱，不准备出去了？”
　　宋皎低低道：“现在能让我出去的只有一个人，您自然也知道是谁。我知道恩师的心意，但更不想让恩师为我为难。”
　　现在能左右她生死的只有太子殿下赵仪瑄，就算程残阳想要搭救她，赵仪瑄不开口，只怕也是空费力气，又何必让自己的老师一把年纪的为她操心。
　　王易清拧眉瞪着宋皎，片刻后才说道：“你啊，不知该说你聪明好，还是愚蠢好，你知道程大人对你的一片苦心期望，怎么就忍心轻易辜负他呢？”
　　他摇了摇头，抬手在牢房的栏杆上轻轻地拍了拍，沉默半晌才说道：“那你还有没有别的话托我转告了？”
　　门内宋皎垂着眸子，过了会儿才抬眸说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件事反正跟恩师毫无关系，都是我做的，外人就算是想借着这个拉恩师下水也是不能的，我也绝不会容许别人借题发挥。”
　　王易清的眼神隐隐地变了几变，终于说道：“好，这样的话，就真不辜负老大人的一片辛苦了。”
　　他叹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后，王易清转身，对司狱道：“劳驾公公了。”
　　司狱从头听到尾，也没听出什么意思来，看一眼门内呆呆站着的宋皎，便陪着王易清往外走去。
　　而在牢房之中，宋皎看着手中的那一块巴掌大小的白纸，这是刚才王易清手拍栏杆的时候传递进来的。
　　上面是很简单却足以引发京内风云骤变的两行字。
　　宋皎脸色平静的，用手指一点点将那白纸黑字细细揉碎扬散。
　　王易清前脚才走，后脚宫内便来了人。
　　这人更不是外人，而是掌管诏狱的魏疾魏公公身边的小林子。
　　司狱一看是自家人，忙先把太子殿下的种种嘱咐说了，又悄悄地抱怨：“不由分说杀了我三个人，这太子殿下着实是……唉！我可是万万没想到，我人在这儿，也能招惹到这尊煞神。”
　　小林子笑嘻嘻地说道：“这是你交运了，平常人想巴结见太子都见不着呢。你还不感恩戴德的。”
　　司狱啐了他一口，又问他来做什么，小林子道：“没什么，就是公公也知道了这件事，叫我过来看看。我去瞧瞧那宋皎，你也不用陪着了。”
　　司狱本来是想陪着的，不过心想既然这小林子是自家人，那就不用格外防备了，何况小林子兴许有什么机密的话，自己还是有点眼色好，于是应了。
　　小林子自个儿去见宋皎，见她站在墙边上，月白色的衫子静静垂着，孤零零的就像是一道很纤弱的月光。
　　小林子眨了眨眼，凑近了些看，见她脖颈修长，脸容秀丽，气质清雅，倒是个资质上上的。他含笑招呼：“宋大人，给您请安了。”
　　宋皎回头见是个陌生的透着机灵的脸，便道：“您是……”
　　小林子扫了眼旁边，向着宋皎使了个眼色，宋皎迟疑片刻，总算走了过来。小林子低低道：“我才着急从宫内出来。”
　　“哦……”宋皎还是不懂。
　　小林子笑道：“宋大人好福气啊，豫王殿下在皇后娘娘面前拼死的替你求情，娘娘实在拗不过，只能答应了殿下了。”
　　宋皎大为意外：“什么？”
　　她本以为豫王已经把自己抛弃了，难不成……他没有？如同绝境里看到了一点光明，她的心里突然一阵似暖似湿的潮涌。
　　小林子搓了搓手指，格外放低声音道：“所以我说宋大人好福气嘛，豫王殿下不惜冒犯皇后娘娘也要保您呢，娘娘又知道您忠心于豫王，心一软，就派奴婢来。”
　　他又飞快地一扫左右，抬手道：“宋大人接着。”
　　宋皎一怔，抬手接过来，却是一个极小的蜡丸：“这是……”
　　小林子的声音更低了几分：“您把这个吃了，就会显出得了急病的样子，我就趁机叫人把你先带出去，不然的话留在这儿，太子殿下迟早晚都要过来的，岂不白白吃亏受苦？总之先出去再说。”
　　宋皎看着手中的蜡丸，狐疑：“是娘娘让你给我的？”
　　“当然。”小林子催促：“宋大人，快吃了吧，咱们早出去早好，王爷还等着您呢。”
　　宋皎咽了口唾沫，嘴角上勾惨笑了一下：“我何德何能，竟劳皇后娘娘惦记。”
　　说话间她将手上的蜡丸捏碎，看着里头一点朱红，轻声问道：“想要我死的，是皇后娘娘，还是豫王殿下。”
　　小林子的脸色突然变了，他呆呆地问：“您、您在说什么？”
　　“这个，”宋皎举起药丸，刚要说，对上小林子的眼神，便点点头：“原来你也不知道。”
　　小林子这才意识到什么似的，他睁大双眼看向那药丸，眼睛里涌出了恐惧：“您是说这、这是……不，这怎么可能是毒……”
　　正惊疑交加，却有个声音神出鬼没地响起：“你怎么知道这是毒/药？”
　　看着那道突然闪现的熟悉身影，宋皎的心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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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诏狱的牢房就算是大白天也见着阴暗，而在有些黯淡的光影里出现的那人，圆角乌纱帽，蓝缎武官袍，身形瘦削修长，腰间带刀，一张俊脸仍是冷着的，正是东宫的侍卫长诸葛嵩。
　　小林子正给宋皎的话惊得魂不附体，突然听见这个声音，吓得叫了声，差点踉跄倒地。
　　诸葛嵩缓步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小林子，而只是看着宋皎：“你怎么不说了？”
　　宋皎把药丸拢在手中，笑道：“其实我也是瞎猜的，未必就是。”
　　小林子大吃一惊，扭头看向她，忍不住叫道：“宋大人你……怎么好开这种玩笑？”
　　诸葛嵩不为所动，走到牢房门口，他抬起手：“给我。”
　　“什么？”虽然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宋皎还是决定装傻。
　　诸葛嵩冷冷地看着她：“那颗药丸，给我。别指望扔了，我不介意开门去找，除非你有胆量把它吞了。”
　　宋皎确实没有这个胆量。
　　飞快权衡，她终于乖乖就范，把那颗药丸送到了诸葛嵩的手中。
　　诸葛嵩毕竟是跟着太子的人，混迹宫内，将那药丸一过目，略嗅了嗅，脸上的笑意更冷了几分。
　　小林子不晓得这是什么情形，但他也是认得诸葛嵩的，忙行礼道：“诸葛侍卫长，您、怎么在这儿？”
　　诸葛嵩道：“我自然是奉太子之命留在这儿，没想到还真的留对了。”
　　赵仪瑄在走的时候特意吩咐让诸葛嵩带两个心腹留在此处，暗中盯着宋皎的监牢，尤其是护着某人的周全。
　　诸葛嵩虽不敢抗命，心里非常之不乐意，他从来都是跟随太子、保护太子的，如今却来守着这样一个人……何况，除了太子殿下，难道还会有谁特意来针对她不成？
　　谁知到底是太子英明。
　　小林子陪笑道：“侍卫长，您别误会，奴婢其实也没干什么……只是奉命行事罢了。”
　　“你没干什么？”诸葛嵩看了眼那药丸，冷然道：“你连太子要的人都想谋害，还想全身而退吗。”
　　“可是宋大人刚才不是玩笑吗？这不是毒……”小林子的笑僵住了。
　　宋皎微微蹙眉。
　　她没想到赵仪瑄竟安排了人在这儿。
　　关键的是她刚才还问了小林子到底是谁想让自己死，诸葛嵩必然听见了，而他若听见了，势必要疑问：为什么皇后或者豫王会想让她死。
　　所以她才临时抱佛脚地说是玩笑。
　　但是不是玩笑，以诸葛嵩的机警跟经验丰富，一看那药就已经知道了。
　　小林子到底也不笨，他左右看看两人，脸色开始变白。
　　诸葛嵩又问道：“你怎么不回答宋大人的问话？到底是指使你的？”
　　小林子就像是一只被逼入了角落的小老鼠，他战战兢兢地无处可逃，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是干脆装聋作哑。
　　“怎么？”诸葛嵩道：“这儿可是诏狱，要拷问人可是最便利的。”
　　“大人饶命！”小林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诸葛嵩俯视着他，道：“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看样子……”
　　“等等，”在诸葛嵩叫人之前，宋皎及时地制止了：“又何必为难他。”
　　“你倒是菩萨心肠，他要来给你送终，你还替他说话？”
　　“他是不知情的，”宋皎垂眸看向小林子：“不管是谁差他来的，那叫他来的人一早就知道，他来了就回不去了，因为我若死了，太子必然饶不了他。”
　　小林子浑身发抖，仰头道：“宋大人，我实在不知道那是毒、毒/药，不然我也不敢来了。”
　　宋皎点头道：“知道。你只管告诉我，是谁叫你来的就行了。”
　　小林子又看了眼诸葛嵩，把心一横：“是、是景阳宫的曹方曹公公，说是皇后娘娘想救人，是个好差事……才叫我出面。”
　　虽然宋皎心里早就怀疑是皇后，但听到小林子亲口承认，她知道不是豫王，心仍是莫名地松快了几分。
　　诸葛嵩的脸色依旧漠然：“好极了，回头你亲自跟殿下说，殿下自会处置。”
　　小林子吓得冒出泪来，谁不知太子的脾气，他狗胆包天要来毒害太子的人，太子殿下还会轻饶了他？恐怕先把他剥皮拆骨了，才不会管他是不是知情。
　　“大人，大人饶命……”小林子伏在地上，拼命磕头。
　　诸葛嵩不为所动，正要叫人把他拉下去，只听宋皎道：“诸葛大人，你还是让他回去吧。”
　　诸葛嵩跟小林子都呆住了，宋皎道：“他不过是个过河的小卒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小林子泪流满面，想不到为自己说情的竟是她，悔怕交加地：“宋大人……”
　　宋皎叹道：“你是机灵的，今日没成事，回去那些人也未必会饶你，能不能活只看你自己的造化罢了。”
　　说了这句她又看向诸葛嵩：“或者，你真的想让太子殿下杀了宫内的人？你这不是忠心，倒是害你主子呢。”
　　诸葛嵩眉头一皱。
　　太子的脾气向来不佳，这是众所周知的，把小林子给赵仪瑄，不过是让这小太监当一个微不足道的炮灰罢了。
　　但是这小太监虽是来给皇后办事的，可却是大太监魏疾身边的人，若杀了他，魏公公心里难免会如何，又何必给太子树敌呢。
　　想到这里他又多看了宋皎一眼，终于说道：“宋大人果然心细如发。”
　　宋皎见他松动，便又跟小林子道：“你还不谢过诸葛侍卫长？另外、你回去后，最好只说是我不肯服药……”
　　小林子死里逃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跟泪，闻言忙接道：“奴婢回去只说、只说是宋大人不肯吃药，万万不敢说别的。”
　　宋皎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的，这样的话对你对我们都好。去吧。”
　　如果小林子牵扯出东宫，宫内的人势必会杀他灭口，若只说是宋皎一个人不肯吃药，宫内的人以为事情尚未败露，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至于为难他。
　　而赵仪瑄这边，也仍是未得罪皇后跟魏疾，可谓一举两得。
　　等小林子踉跄去后，宋皎看着诸葛嵩，含笑道：“太子殿下不是进宫去了么，诸葛大人怎么不跟着？”
　　诸葛嵩道：“回头你自问太子殿下便是。”
　　宋皎心里惦记的是刚才王易清来，两人的说话多半也都给他听见了，幸而他们谨慎，并未多说别的，至于那字条……诸葛嵩应该是没见到吧。
　　她心里忐忑，面上还是笑容可掬：“您从来是跟着太子殿下，正经的御前侍卫，我如何消受得起。”
　　诸葛嵩扫了她一眼：“受不受得起，也由不得你，太子殿下若说你受得起，你纵然受不起也要受。”
　　他哼了声，不再多话，转身抱臂走开。
　　身后宋皎看着他身影远离，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皇宫，乾元殿外。
　　刚刚走出来的太子赵仪瑄揣着两只手，眼睛看着玉阑干外的黑压压的阴云，天好像酝酿着一场大雨。
　　乾元殿前空空无物遮挡，风格外的猛烈，吹的衣襟都烈烈作响，赵仪瑄略把双眼眯起，耳畔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听说你先前在景阳宫？”
　　身后豫王上前一步：“是。”
　　“在哪儿干吗？”赵仪瑄终于瞟了他一眼，见豫王不答，便似笑非笑的：“是为了那个宋夜光么。”
　　赵南瑭知道瞒不过他，索性道：“太子殿下，我知道宋皎得罪过您，可是他……你能不能看在臣弟的面子上，不要为难他……”
　　太子殿下耐心地听着赵南瑭语焉不详的表述，略低了低头：“可是他怎么样？”
　　豫王一怔：“他、是个能干之人。”
　　赵仪瑄明显地撇了撇嘴：“是吗？她确实能干，若不能干，怎么会公然爬到颜府三小姐的床/上呢？”
　　赵南瑭的脸突然红了红：“殿下……”
　　转过身，赵仪瑄的眼中多了几分玩味：“豫王，若不是我拦着，老尚书早一剑刺死她了，你现在是怎么样，后知后觉地想要保她吗？”
　　赵南瑭狠狠地咬了咬嘴唇：“是。”
　　赵仪瑄挑眉道：“可是你若保她，颜家势必跟你不两立，你宁肯得罪颜家？还有，你不怕你一向极佳的清誉也因而毁于一旦？”
　　豫王沉默了片刻，终于回答：“只要太子殿下答应放了宋皎，臣弟……臣弟愿意扛。”
　　赵仪瑄没料到这个，一时语塞。
　　他眼神复杂而安静地看着豫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太子本来以为豫王会一直缩着脖子不敢靠前的，没想到居然真的肯为了宋皎做到这个地步。
　　半晌，太子才长吁了口气，道：“你倒也是个有情有意的。只怕现在由不得你了，她现在是逃的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豫王知道太子这句话的意思。
　　刚才皇帝召见他们两人，并不是因为颜家发生的事情，但同样跟宋皎脱不了干系。
　　如果说颜家的事情还只是风流桃色事件，那这一件，则是足以让宋皎甚至更多人人头落地的天大的事。
　　宋皎在诏狱中，隐隐听到外头哗啦啦的响动，等到给带出来才发现果然是天降大雨。
　　水汽袭人，头顶多了一把油纸伞，宋皎转头竟见是诸葛嵩，她忙道：“不敢有劳。”
　　将伞接了过来，跟着诸葛嵩往前而行，宋皎问：“是不是太子殿下回来了？要带我去哪儿？”
　　诸葛嵩依旧的惜字如金：“到了就知道了。”
　　雨声噼里啪啦好不热闹，雨点乱落，像是在天地间织成了一座雨水的囚牢。
　　半刻钟，诸葛嵩领着人进了一个圆月门，宋皎抬头，见是座陌生院落，在阴沉的天色里透出几分吉凶未卜的阴森。
　　她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踏着已经快给雨水浸没的青石路往前，走到厅边拾级而上，无意中一抬头，忽然就看到了一个人。
　　瞬间她手中的伞都随之乱晃了起来，那是豫王，坐在厅内的侧手雕花椅上。
　　“王爷……”短促的一声才出口就给雨声打碎了，宋皎索性垂了伞，任由伞上的雨水倾斜而下，她放下油纸伞，迈步向内走去。
　　厅内的豫王也站了起来。
　　四目相对，他的脸上透出了几分昔日的温情，这对宋皎而言，就像是阴雨天里的一点光，虽然未必是真的暖，但至少叫人有顷刻的受用。
　　就在她将靠近这点光的时候，有一声咳嗽恰到好处的响起。
　　宋皎的脚步戛然而止，她愕然地转过头，总算是看见了明明坐在堂正中却给完全无视、脸色有点不好的太子殿下。
　　赵仪瑄扯了扯自己的蟒袍衣袖，眼睛不看任何人而也仿佛不知道问谁的冷笑：“这是在干他/妈的什么呢？”

7.第 7 章
　　据说皇帝年青的时候也是风华无双，皇族中顶尖的美男子，如今的这两位殿下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太子跟豫王生得都极体面，一样的容貌俊美气质华贵，但太子殿下许是长子的缘故，身上多了一种唯我独尊的霸道之气，虽然因为种种任性妄为让皇帝每每动怒，但在皇帝的心里，仍是觉着这几个儿子里，大殿下是最像他的那个了。
　　就如同太子殿下从小到大都骄横霸道，豫王则是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沉稳仁和。
　　赵南瑭的脾气一向是那么好，有时候宫女太监们犯了错，他也不生气，甚至还常替他们开脱。
　　豫王看人的时候不笑也像是在笑，这让满宫内上下都喜欢这位殿下，甚至朝堂上也有不少臣子倾向于豫王，毕竟相比较太子殿下那样的雷霆闪电变幻莫测，豫王殿下的温和跟稳重就显得尤其可贵。
　　所以，在先前还未正式行储君册封大典的时候，有相当多的人觉着豫王是可以跟太子殿下争一下的，这不仅仅是因为豫王的品性强过太子，另一方面……众所周知，如今的皇后娘娘可是豫王的生母。
　　尤其是在当时还是信王的赵仪瑄御史台一场大闹后，一度还有朝臣向皇帝进言，几乎是直言说信王殿下不堪大任了。
　　不过让众人失望的是，因为皇帝最终还是选择了赵仪瑄，其他人虽然不敢左右皇上的旨意，但暗中也有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子殿下，毕竟以太子一贯的品性，闹出事端来是迟早晚的。
　　可令人诧异的是，当了太子这么久，赵仪瑄竟没有再闹出过什么轰动朝野的大事，倒像是改邪归正了。
　　起初皇上当初有意历练他，便命他兼管兵部，赵仪瑄竟大胆启用了几个寒族出身的武官，恩威并施，这半年多来原本有些颓靡的军中风气倒也焕然一新。
　　只是皇帝也不是厚此薄彼的，因为户部尚书王纨的辞官，皇帝便也命豫王赵南塘负责兼管户部，豫王的人缘自然不用说，他又是这样高贵的身份，户部的事情也算是井井有条。
　　只是豫王的行事也跟他的人一样是绵密稳重的，不像是太子殿下一样不动则已，动则电闪雷鸣，必定声势浩大到天下皆知。
　　此刻豫王听太子殿下突然间出言不逊，虽然看似不针对他跟宋皎任何一人，但事实上恐怕是一箭双雕了。
　　赵南瑭蓦地醒悟，微微垂头往后退了一步，他略有点后悔自己的造次，本来不该表现的这样明显的，只不过就在看到宋皎撑着伞踏雨而来的时候，原先的那些担忧、内疚等在瞬间都不见了，情不自禁地就站了起来。
　　他有些仓促地向着宋皎笑了笑，喉咙里响起了一声“夜光”，只不过豫王以为自己叫了出声，其实却并没有。
　　宋皎见太子殿下大有白眼向天的势头，急忙肃然正色地向着赵仪瑄行了个礼：“下官参见殿下。”
　　“你这后知后觉是不是晚了点，”赵仪瑄不愿买账：“到底是你的眼睛不好使，还是本太子坐的位子不够显眼。”
　　他居然正式地质问起来。
　　“殿下恕罪，”宋皎见风使舵而违心地回答道：“当然是下官的眼睛不好使。”
　　赵仪瑄方纡尊降贵地瞄向她：“既然你有眼疾，这次就算了，下回若还这样，那这眼珠就干脆别要了。”
　　宋皎很乖觉地点头答应：“下官谨记殿下的教诲，绝不会再有下次。”
　　赵仪瑄见她有问必答，态度绝佳，心里的气恼不知不觉中消散，瞟了一眼旁边的豫王，见他手扶着椅子，端然坐着，不知是在发呆还是静听。
　　太子摆够了架子，道：“罢了，说正事吧。”
　　此时雨稍稍地小了些，可地上的流水声依旧不绝于耳。
　　豫王的心里也像是雨声跟水声交织，听太子说“正事”，忽地有些紧张。
　　宋皎却是低头垂眉：“是。”
　　赵仪瑄道：“你怎么不问是什么正经事？”
　　宋皎抬头：“这、自然是以殿下说为要，下官怎么敢擅自询问。”
　　“哦……”赵仪瑄淡淡地：“听说先前御史台的王易清来过，本太子还以为他已经告诉你了呢。”
　　宋皎的心突地跳漏了一拍，知道诸葛嵩必然把所有都告诉了他。
　　苦笑着她道：“殿下，王大人只是来探望并斥责下官之胡作非为的，难道还有其他要事？”
　　赵仪瑄瞅了眼还很安静的赵南瑭：“豫王，你告诉她。”
　　豫王垂首领命，又转头看向宋皎，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今日皇上得了一份外地送来的状子。御状上告了两个人。一个是程子励，一个是……宋洤。”
　　宋皎双眼睁大：“什么？”
　　程子励是御史大夫宋皎的恩师、程残阳之子，另一个看姓氏就知道跟宋皎脱不了干系，也确实如此，他是宋皎的二弟宋洤。
　　豫王先看向赵仪瑄，见他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继续说道：“程子励如今在鹤州府任司马一职，状子上告他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至于令弟，说他勾结程子励，把鹤州府的黄金矿藏揽为己有，大发横财，谋害知情之人等。”
　　宋皎的脸色慢慢变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指，想起刚才在诏狱牢房内捏碎那白纸黑字。
　　王易清借着探监，送了秘密消息进来，但却不是她此刻亲耳听豫王说的这么详细。
　　王大人的字条上只说有人意欲对程残阳不利，甚至还会拿她做筏子。
　　所以当时宋皎的那两句话，其实也是表明她的心迹。
　　没想到情形竟败坏到这种地步，且出乎她的预料，程子励也给牵连进来，甚至还有宋洤！
　　“这、这其中大概有误会，”宋皎极快地想了想，定神道：“程大哥、呃，是程公子一向正直敦厚，绝不会做那些贪赃枉法之事。”
　　宋皎没有提宋洤，因为她对于这个二弟的品性是很知道的，而且她没有任何把握为宋洤打包票。
　　但她相信程子励，那毕竟是程残阳的儿子！
　　话音刚落，就听到赵仪瑄意义莫名地说道：“哦，听说你跟程子励也算是青梅竹马，交情甚笃的？自然要为他说话了。”
　　宋皎觉着他的语气颇为诡异，便据理力争：“殿下，我不过是秉公之论，究竟如何，还需要进一步的查证。”
　　豫王也跟着说道：“这是自然，如今皇上把此事交给了太子殿下，殿下一定会明察秋毫，不会冤屈一个好人……”
　　“可也不会放过一个罪人，不管他到底是朝廷官员，还是皇亲国戚，”赵仪瑄凉凉地补充，又问：“知道皇上为何让我来料理吗？”
　　宋皎跟豫王都心里有数，可豫王不便开口，宋皎无奈，总不能让太子殿下自问自答，少不得捧哏道：“圣意如何我等自不便揣测，可料想皇上自然是觉着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一定会秉公处置，查个水落石出的。”
　　其实，程残阳是豫王的老师，宋皎又跟豫王交情匪浅，这件事当然不能让豫王插手。
　　但是此事既然跟豫王有关联，如果让别的朝臣去处理，当然也会投鼠忌器，畏首畏尾。
　　而能够有底气来处置此事的，当然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太子殿下了。
　　赵仪瑄笑道：“你们两个倒不愧是一伙的，怎么，以为说几句好话，我就会饶过程子励跟宋洤了？我可不吃这一套。”
　　正说到这儿，外头诸葛嵩走到门口，见赵仪瑄一点头，诸葛嵩入内禀告道：“回殿下，已经派专人出城赶往鹤州府，不日就会带程子励回京受审。”
　　宋皎略觉窒息。
　　诸葛嵩看了眼赵仪瑄的脸色，却意外地发现太子殿下竟正望着身边的宋皎。
　　侍卫长正不知要不要说下去，赵仪瑄问道：“宋洤呢。”
　　诸葛嵩忙回答：“派去宋府的人扑了个空，宋洤不在府内，府中之人也不知他的下落，此刻正派人寻找，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
　　赵仪瑄听完，似笑非笑地对宋皎道：“这宋洤是你的二弟，没想到这么快就是难……难兄难弟了，你可知道宋洤在哪儿？”
　　宋皎摇了摇头，她没有要跟太子说笑的心思，她更没想到自己的身上，竟然是雪上加霜，一重又一重。
　　颜府的事情还没完，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在太子跟前，如今更是这一桩棘手的大事，每一件都足可以置她于死地。
　　宋皎不由看向豫王，却见豫王正也看着自己，他的眼睛里的是担忧跟关切。
　　因为这点仿佛是发自真心实意的关切，宋皎长吁了一口气，笑了：“看样子，这个诏狱，下官是出不去了。”
　　“不……”豫王的那个“会”还没出口，突然感觉身边一股冷意袭来，他心头一凛，双手握紧。
　　赵仪瑄的双眼微微眯起，他看着宋皎道：“怎么，你就没什么别的话说？”
　　“殿下指的是什么？”宋皎咽了口唾沫，神色有些不自在。
　　赵仪瑄好整以暇地说道：“宋洤毕竟是你的二弟，他的所作所为难道你会不知道？”
　　原来是为这个，宋皎略松了口气：“回殿下，虽是兄弟，但他的事情极少跟我说，我也不太跟他照面。”
　　赵仪瑄微微地歪了歪头：“话虽如此，他要不干净，你势必脱不了干系……”
　　大概是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善，豫王的眼睛直了直，终于正色扬声说道：“殿下，臣弟可以担保，夜光绝对跟宋洤所做的事无关。”
　　宋皎诧异地看着豫王。
　　豫王不再藏着，索性一股脑地说道：“还有、颜府的事情，应系误会，改日臣弟会亲自登门向颜家请罪，臣弟恳求太子哥哥，让宋皎跟我离开诏狱。”
　　宋皎的心头一阵战栗，说不出是狂喜还是什么，她轻声地叫：“殿下！”
　　赵仪瑄咬了咬唇，他的双眼幽深而暗，他狐疑地看看两人：“你跟他……”戛然而止。
　　太子几乎要怀疑豫王知道宋皎是女子，而宋皎跟豫王是真的不清不白的，不然赵南瑭怎么肯为此人做到这种地步。
　　赵仪瑄垂眸：“你在要挟我吗？”
　　豫王喉头一动：“臣弟当然不敢，臣……”
　　不等赵南瑭说完，太子又看向宋皎：“本太子问你一句话。”
　　宋皎一怔：“殿下请说。”
　　外间的雨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息了，天却并不见晴，云朵厚厚地压在空中，变幻各种妖兽似的形状。
　　“倘若我放了你，”太子殿下的话，如同乌云背后隐隐的雷鸣，引而不发的：“你想跟豫王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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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宋皎当然很愿意、甚至巴不得立刻跟着豫王离开这个诏狱。
　　这种渴望太过强烈，以至于在听见太子殿下这么问的时候，她的眼睛都情不自禁地亮了一下。
　　如果可以，她会立刻回答：想，非常之想。
　　但她毕竟还没有丧失理智，而且不管是她还是豫王都非常清楚的是，太子殿下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只为问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或者，可以把赵仪瑄的这句问话改一个字才更加恰如其分，他并非是在问宋皎想不想跟豫王走，而是问她“敢不敢”。
　　宋皎刚想先看一眼豫王，可只觉着太子殿下的眼睛鹰隼似的盯着自己，她非但不敢回答，甚至连一个表情都要三思而后行。
　　宋皎曾近距离领教过赵仪瑄冲冠一怒要杀人的狂态，经验告诉她，如果再来一次的话，就算豫王在这儿也未必能保得住她，甚至反而会把豫王也拉下水。
　　赵南瑭肯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已经满足了，之前在颜府受的伤仿佛也因而得到了弥补。
　　她本来就不太肯责怪豫王，如今豫王肯为她出面对上太子，这已经足够了。
　　她立刻做出了选择：“回殿下，下官不想。”
　　豫王忍不住道：“夜光！”
　　宋皎不敢再看豫王，只要多看他一眼，心意就忍不住动摇，她只能垂着头道：“王爷，下官犯错在先，被发付此处也是应当的，太子殿下所做所为也并没有违法乱律之处。下官也是甘心情愿等候太子殿下的处罚。虽然知道王爷念旧，但这件事跟王爷无关，还请王爷不要插手，是生是死，下官只等太子殿下的发付，如此而已。”
　　这几句话不卑不亢，婉拒了豫王，而透出对于太子殿下的臣服。
　　就算赵仪瑄觉着宋皎未必是真心实意这么说的，但也无可否认，这几句话就像是温暖的手轻轻抚在正犯着胃疼的肚皮上，叫人一阵熨帖，太子殿下面上也有雨散云收的迹象。
　　赵仪瑄整个人坐在太师椅上，他不像是豫王似的坐的端端正正的，而是以一个很舒服的姿态十分不羁地歪倒在椅子内，眼神睥睨着：“你真是这么想的？”
　　宋皎脸上的真诚如假包换，毕竟几年的御史台生涯也不是白混的，她握着手道：“在殿下面前，下官怎么敢扯谎，但凡有一点言不由衷，又怎会逃得过殿下的眼睛。”
　　太子殿下不仅仅是雨散云收，而且开始放晴了，他笑看了豫王一眼，赵南瑭那明显惊愕跟失落的脸色，越发让他的得意暴涨了几分。
　　赵仪瑄故意说道：“豫王，你算是白疼她了是不是，你好心好意的她居然不肯跟你走，这可怎么办？”
　　豫王的唇动了动，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宋皎：“你……”还是有些不死心，想要告诉她可以反悔的。
　　但是宋皎反而将头转了开去。
　　赵南瑭闭了嘴，回头对赵仪瑄道：“臣弟、臣弟无话可说，一切都凭太子殿下处置发落。”
　　见豫王服软，赵仪瑄搓了搓拇指上的玉扳指：“处置嘛……对了，你刚才说尚书府的事有误会在内，这是什么意思？”
　　宋皎的心一跳：她怕的就是豫王为了自己自曝真相。
　　幸亏豫王殿下已经明白了她的苦心，赵南瑭道：“回殿下，因为臣弟、素来相信他的为人，故而这么说。”
　　赵仪瑄漫不经心道：“嗯，这么说你应该是敢给她打包票了？”
　　这话问的古怪，宋皎心头一动，正想要拦住豫王，赵南瑭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他不假思索地回答：“是。”
　　“哈，”太子殿下笑了两声：“这就好了嘛，豫王你早说呢，既然你敢这么说，本太子当然能够网开一面。”
　　宋皎的呼吸都停了，豫王却有些狐疑地：“殿下的意思是？”
　　赵仪瑄看向宋皎：“宋侍御向来名声极佳，颜府的事只怕确有蹊跷，又有你的担保，就不必把她拘禁在诏狱这种地方了。”
　　豫王惊喜交加，而宋皎却不敢过分喜悦，她甚至隐隐觉着不妥。
　　赵南瑭见她怔怔地，忙催促：“你还不谢过太子殿下？”
　　宋皎正要出声，赵仪瑄道：“至于宋洤的案子，现在人还没到，但如果以后查出跟你相关，自然仍是秉公处置，你可明白？在这期间你不得出城，随时听候传唤就是了。”
　　宋皎道：“是，一切都听殿下之命。”
　　太子吩咐完毕，赵南瑭几乎等不及要告退，赵仪瑄却又道：“等等。”
　　豫王定睛看去，太子殿下的目光在宋皎跟豫王之间转了转，道：“豫王你先去，我还有几句话交代宋皎。”
　　豫王有些担心，但一想他都肯放宋皎出诏狱了，自然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于是答应着退了出去。
　　赵仪瑄看着宋皎：“你过来。”
　　宋皎迈步上前，隔着三四步便停了下来：“殿下有何吩咐？”
　　赵仪瑄看着她的双手垂在腰间，手指细白如玉，很适合给人握在掌心……当然他是握过的，可他竟不太记得那是什么滋味了。
　　不过幸而可以旧梦重温，人世间的快乐莫过于此，也是在这时候，太子殿下愉悦地想：上天还是待他不薄啊。
　　“叫你过来！”目光一恍之际，他提高了些声音。
　　宋皎勉为其难地又走了两三步，觉着离的太近了，正要再后退半步，就听到赵仪瑄道：“站着。”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喑哑似的，猛然让她想起那个被她竭力淡忘的日子。
　　宋皎突然意识到太子要做什么，心立刻跳快了。
　　这样的距离，恰到好处，当然再近些更好。
　　赵仪瑄略略将身子坐直了些，他不动声色，呼吸之间，却嗅到细细的淡香从她的颈间、领口或者袖口透了出来，仿佛有一点点的甜，就像是茉莉花初开的味道。
　　喉头动了动，太子皱了皱眉道：“你整天就弄得这么香喷喷的，是不是心思都在这些上头了？”
　　宋皎略窘，有点拿捏不住太子的意思：“殿下指的是什么？什么香喷喷的？”
　　太子道：“你身上弄的什么，是熏香，还是带了香囊？”
　　宋皎下意识地抬起衣袖闻了闻，皱眉道：“殿下，下官没有熏过衣裳，也没有香囊……大概是浆洗衣裳的皂荚的气味？”
　　太子并不想承认自己的鼻子失灵，而觉着宋皎是在敷衍自己，他哼了声道：“总之以后给我收敛些，别这么不知检点的。”
　　宋皎听见“不知检点”这四个字，脸迅速红了，她很想反驳自己没有什么不知检点，也不需要在意那些，而且确实没有熏香，毕竟她的相貌已经偏秀气，更不想弄那些东西引来旁人的注意，只不知为什么他一口咬定自己“香喷喷”的。
　　但在太子看来，那明净的脸颊上浮现的晕红倒是赏心悦目，让赵仪瑄一时忘了继续说什么，而在心底想起一些不该在这时候想起的往事。
　　厅内的气氛有些古怪，宋皎敏锐地察觉到这点怪异，她咽了口唾沫：“殿下若没有别的事，那下官……”
　　“别‘下官’了，”赵仪瑄截断了她的话：“知道为什么放你么？”
　　宋皎一直不敢跟他对视，此刻略抬起双眸：“自然是殿下开恩……”
　　冠冕堂皇的话还没说出口，赵仪瑄已经毫不留情地打断：“我没那么多恩，仇倒是堆山叠海，你若不是女人……今日别想走出诏狱，不仅是今日，这辈子都得烂在这儿。”
　　说到这里，赵仪瑄的眼里仍带了几分不甘，仿佛恨不得她只是个叫“宋皎”的男子，而不是曾让他梦牵魂绕过的那个人，那样的话，他必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新仇旧恨一起算了。
　　甚至退一步说，若两人之间并没有过那段奇缘，就算宋皎是个女子，他也绝不会这般心慈手软。
　　宋皎心头发紧，她意识到了危险逼近。
　　赵仪瑄道：“再问你一句话，这次别跟我虚与委蛇的，说实话。”
　　宋皎屏息，原来他也知道自己先前那一番话只是敷衍的。
　　赵仪瑄的目光在宋皎的身上逡巡，像是一个王者在巡视疆域，是他的，或者即将重新是他的，注定是他的。
　　太子殿下不疾不徐道：“你想怎么入东宫。”
　　“什么？”宋皎觉着自己指定是听错了。
　　赵仪瑄一直都在盯着她，所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因为突然的慌张而乱眨了几下的长睫，这让太子想起那年他出城射猎的时候，围场里那只呆怯的梅花鹿，中箭之前它站在林子里，眼神又懵懂又清澈，浑然不知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本太子是说，你……”
　　这样动听悦耳的话，赵仪瑄不介意重新说一遍。
　　但是宋皎已经反应过来，她立刻要往后退出一步，而赵仪瑄却算到了她的退却似的，人虽然仍是坐在椅子上纹丝没动，手却闪电般探出，准确地握住了那纤细的手腕。
　　没怎么用力，赵仪瑄已经将人拽到身边，他倾身靠近：“或者，你不愿意？”

9.第 9 章
　　赵仪瑄并没有像是问宋皎愿不愿跟豫王走一样，而是直接问她想要以何种方式进东宫。
　　也就是说他从开始就确定了宋皎必然是他的人了。
　　或者说，他一张口就已经是答案，而非在问她的意见。
　　至于所谓的“何种方式”，不过是因为宋皎如今女扮男装世人不知，如果叫她当自己的后宫，当然得揭破这一层，势不可免要弄些手段。
　　只是对太子殿下而言，虽然宋皎所做有些惊世骇俗，但只要他愿意，这便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不过，从宋皎的反应看来，赵仪瑄知道她恐怕真的没想到过要入东宫，这让赵仪瑄心里有一点点的不悦。
　　如果说那一夜之后宋皎的一声不响，是碍于她自己的身份而情有可原，那现在事情已经揭穿了，她居然还是丝毫觉悟都没有，非但如此，看她面对豫王都比面对自己热切些的架势，已经足够让赵仪瑄不痛快了。
　　这种感觉非常微妙，纵然世人都以为宋皎是御史台的宋大人，且跟太子殿下毫无任何奇异的关系，但太子殿下仍是觉着自己头顶隐隐有点春意盎然。
　　宋皎很不喜欢赵仪瑄靠自己这么近，而且架势这样暧昧。
　　她当然不晓得太子心里的那些一相情愿的想头儿，在宋皎看来，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那一点点“露水情缘”她虽然没办法否认，但那完全是意料之外无可奈何下发生的，她很应该就当作一场梦似的将其忘掉。
　　所以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她没有对任何人提及，更绝对没想过要沾他太子殿下、哦不，当时还是信王殿下的赵仪瑄的光。
　　因为女扮男装的缘故，她也没正经想过自己的终身之事，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把自己当成一个闺中女子般看待。
　　至于在想到那荒唐的露水情的时候，宋皎便安慰自己……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或者被那条野蛇咬的人是她，如此而已。
　　她做梦都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得亲自在太子面前把这层关系揭开。
　　可天地良心，她说出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如果可以的话，能保命自然最好，如果命保不住，那至少赵仪瑄看在那日她曾救过他的面上，不要下狠手折磨而是痛快杀了她，那就谢天谢地别无所求了。
　　所谓“入东宫”，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没想过，更加一万个不愿意。
　　面对太子殿下凝视的眼神，宋皎虽然知道赵仪瑄要的答案是什么，可这次她却不能像是之前搪塞“愿不愿跟豫王走”那样的巧舌如簧了。
　　这个问题上她实在没办法违心，毕竟一旦低头，那她恐怕就不是宋皎了，从此之后，也许就成了一样物件儿，或许是摆放在东宫里的一个奇异的花瓶，或许是围在金镶玉的昂贵笼子里的金丝雀。
　　她实在没有办法想象那副场景，却本能地想到了之前给关在囚牢里的感觉。
　　有什么两样？
　　没有来得及回答，宋皎探手抵住了赵仪瑄的肩头：“殿下！请先放手！”
　　在赵仪瑄看来这已经是回答了，虽然宋皎的力气不足以将他推开，但这种明显的拒人千里仿佛让太子殿下骄傲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索性将宋皎另一只手也擒住：“你果然不愿意？”
　　如果可以的话，宋皎恐怕早已经破口大骂，太子的独断专行真真的绝非浪得虚名，凭什么他一句话她就得愿意？就得放弃所有去当他的后宫，当他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
　　偏偏因为他的身份，又让人不敢撕破脸。
　　无可奈何的，宋皎咽了口唾沫：“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我本来以为殿下……应该也会不记得了，毕竟下官、我对殿下而言也是十分无足轻重的一个人，殿下能够因为这点过去之事饶恕了我，我已经感恩戴德感激不尽了，哪里还敢巴望别的？何况我这样的尴尬身份，何必再跟殿下扯上关系呢？”
　　这已经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所能想到的最动听也最合理的解释了。
　　其实她想说的只有一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虽然宋皎觉着自己跟太子之间远达不到“相濡以沫”的程度。
　　赵仪瑄听的不很专心。
　　他忙着细看：距离这么近，那修长纤细而雪白的脖颈，没有涂过胭脂却天生粉嫩的唇色，她时而怯弱躲闪、时而有勇敢强撑的明亮的眼神……
　　太子只觉着满目春光明媚，而他所嗅到的香气也越来越浓，甚至连心头都开始发痒，沉浸其中，他甚至忘记了反应。
　　见赵仪瑄没有说话，宋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更加镇定些：“如果殿下慈悲，不如仍是将下官、将我当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丢开就罢了，呃……如果殿下不愿意再见到我，我愿意立刻辞官！保证以后绝不会再出现在您的面前！”
　　最后一句，绝对发自真心。
　　可宋皎没想到的是，对于太子殿下而言，她恐怕很难成为一个“陌生人”了，而且更加不会轻易的丢开。
　　“你好像很替本太子着想……”赵仪瑄的喉结动了动，有些诧异于自己的心猿意马，他不得不将目光转开不再在她身上流连，但鼻端的香气仍是萦绕不退，太子觉着口渴的很，也许还有点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饥饿，他说道：“只是你错了，你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你是我的人。”
　　宋皎的头发都要倒竖起来，她觉着自己刚才的话是不是委婉的太过了，太子莫不是以为自己真心为了他着想、或在以退为进吧。
　　可是赵仪瑄的心没来由地安定了些，“你是我的人”这一句话出口，太子忽地想起两个人已成事实的肌肤之亲，于是如同吃了一颗无形的定心丸，产生了虚幻的安抚之效。
　　他再度把宋皎往身边拉近了些，看着她竭力抗拒之态，也看见她脸上似羞似嗔的薄红，赵仪瑄不由轻笑出声：“怕什么？又不是没有过……”
　　如果说刚才还是头发倒竖，那现在对宋皎而言则是五雷轰顶，她恨不得找个地缝跳进去，垂死挣扎地讷讷道：“殿下！请自重……”
　　赵仪瑄又笑了：“自重？”
　　要不是现在是在诏狱，他恐怕早不知自重为何物，他的手滑到那不盈一握的腰间，心里想起的是她跪在自己跟前的，衣衫宽绰青丝散乱之态。
　　赵仪瑄盯着那色泽微润的樱唇，缓缓逼近而又似笑非笑地低语道：“那天，你不是也很……么？”
　　当太子殿下的声音低沉的被送入了耳中，尤其是后面几个字，宋皎的身子猛然一颤，有什么东西猛然冲上了头，让她在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啪”地一声，清脆，悦耳。
　　手掌觉着有点麻麻的疼的时候，宋皎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的手居然从赵仪瑄的掌中抽了出来，而且不偏不倚地打在了太子的脸颊上。
　　她的力道应该不算很大，但却几乎把太子的三魂七魄都打的离体。
　　过于错愕，赵仪瑄的另一只手也顿时松开，而宋皎趁着这个功夫脱身，脚步趔趄地退后，却因为浑身乏力，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赵仪瑄则无法置信地瞪着宋皎：“你……”
　　他的长而直的五指张开，姿势古怪地戳在被打的半边脸上，像是要摸一摸以确认是不是真的被打了。
　　“被人掌掴”，这在太子殿下身上是旷古绝今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极度的惊愕满溢，赵仪瑄甚至忽略了自己本该应有的情绪——震怒。
　　幸亏宋皎反应过来，她先是看看自己的那只闯祸的手，又看看那脸色怪异的太子，然后做出了一个当机立断的决定，她狼狈不堪而果断地爬起身来，转身往外就跑！
　　当宋皎快跑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总算响起赵仪瑄那迟来的“震怒”的声音：“你……给我站住！”
　　不出声则已，赵仪瑄才开口，宋皎像是被狗撵的兔子似的，跑的更快了。
　　她发疯般冲到门口，猝不及防地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吓了一跳，但反应很快，立刻张开手臂将她拢住，也正好免了她被撞飞回去的惨剧。
　　出手的正是豫王赵南瑭。
　　赵南瑭跟诸葛嵩站在门口处，豫王还是有些担心的，本以为太子三言两语交代过就行了，谁知在里头半天没动静，他不由得不担心起来。
　　其实在宋皎出手之前，豫王便想一探究竟，只碍于诸葛侍卫长跟一只忠心耿耿的狗子似的站在旁边，让豫王一时不便造次。
　　可是听到里头声响不对，豫王再也按捺不住，而诸葛嵩也转过身来。
　　只是没想到正好抱住了冲出来的宋皎。
　　豫王被撞的倒退了两步，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宋皎也看清楚了是他，当即抓紧了豫王的衣袖脱口而出：“殿下救我！”
　　“怎么了？”豫王懵了，他不由看向宋皎身后的门口，他想起刚才一刹那听见的赵仪瑄的怒吼，忙又问：“出什么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宣：你怕什么，不过想跟你谈谈人生跟理想而已~
　　豫王（鄙视）：是，你就蹭蹭~
　　小宋：哼，还是豫王殿下又懂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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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宋皎觉着豫王的这个问题一言难尽。
　　这会儿门口已经没了诸葛嵩的影子，想必侍卫长已经冲了入内，她竖起耳朵，却没听见厅中有任何异动或咆哮。
　　但在宋皎看来，这就仿佛是电闪雷鸣前的令人不安的死寂，或者下一刻赵仪瑄就会猛虎下山似的一跃而出，叫她人头落地碎尸万段。
　　她手中握着豫王的缎子蟒袍，料子绵柔丝滑，令人舒适，如同豫王温雅可亲的人品，叫人想要亲近。
　　同时宋皎意识到自己不该出这么个难题给豫王，让豫王去对上太子？……这简直像是让一只温驯的家猫对上野生的老虎，虽然他们本系同根生。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宋皎当机立断地拉住豫王道：“殿下咱们快走！”
　　豫王完全身不由己，给宋皎拉着脚不点地地往外急奔，这般毫无任何风度可言的夺命狂奔在他来说也是从无有过的体验。
　　不过……完全不知发生何事，而给一味拉拽着随着疯跑，可还得留心身后有人追上来，这所有集合在一起，却不知不觉地在心里生出一种奇异而新奇的刺激之感，逐渐地让豫王啼笑皆非，而忘了担忧跟惊惧。
　　直到两人出了诏狱，身后仍是没有追兵赶来，只有豫王府的十几个侍卫跟太监，也不明所以地跟着一阵风似的追来。
　　豫王跑的气喘吁吁，回头问宋皎：“到、到底怎么了？”
　　他认定是宋皎得罪了赵仪瑄，可是如果真得罪了，那这会儿太子早追了出来，就算太子殿下不愿亲自动手，东宫的侍卫一个个却不是吃素的。
　　如今居然“风平浪静”。
　　宋皎仍是心有余悸不敢逗留：“殿下，咱们先离开这儿再说！”
　　豫王点头：“去程府，还是去王府？”他见宋皎在犹豫，便道：“程老师也很担心你，你既然出来，必要跟他见一面，你若觉着去程府不便，那就去本王那里，程老师一定也会前往。”
　　两人议定去程府，此刻车轿备好，豫王躬身入内，回头招呼宋皎一同进去。
　　宋皎迟疑中，赵南瑭已经催促：“你进来，咱们好说话。”
　　幸亏豫王所乘的轿子足够宽敞，宋皎乖乖坐在一侧，规规矩矩地并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不敢抬头乱瞧乱看。
　　豫王先问起刚才的事，宋皎绝不敢说自己给了太子一个巴掌，便含蓄地说道：“我跟太子殿下话不投机，一不小心……碰了他一下。”
　　“碰？”豫王觉着这个字千变万化有许多的解释，而他拿不准宋皎指的是哪一种：“这、是何意？”
　　宋皎抬起自己那只闯祸的爪子：“我、当时大概昏了头，这手一不小心、就碰到了殿下的脸。”
　　豫王闭了嘴，眼睛却瞪大了一寸：“你的意思莫非是……”
　　他举起手，做出一个扇耳光的动作。
　　宋皎不得不点头承认，又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的，而且打的、不！是碰的很轻，大概就像是蹭了一下。”
　　“蹭……？”豫王嘴里有点发苦，可惊骇之余，心里又涌出一种惊骇到极致反而不觉着害怕的想笑之感。
　　这可真是有趣极了，宋皎竟然打了自己不可一世的太子哥哥。
　　宋皎回想案发的情形，自欺欺人地试探着问道：“殿下，你看太子后来没有叫人追出来，是不是……因为我的动作很轻，所以他不想计较呢？”
　　太子殿下若是这么仁慈宽厚的人，那他就不叫赵仪瑄了。
　　豫王抬手，在宋皎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半带戏谑的：“你啊，你这可真是戳了老虎屁/股了。”
　　可赵南瑭虽知道事情绝不容乐观，但事情已经发生，再强调后果的严重又有何用，白白地吓坏了她而已。
　　看宋皎脸白如纸，乌黑的双眼仓皇之态，心里竟很不忍，豫王便安抚：“也不用过于担心，回头本王自然替你求情。不会有事的。”
　　最后五个字说出来连他自己也不信，但还是顺口说了出来。
　　宋皎毫不犹豫地把豫王这句话当作救命稻草似的抱紧：“多谢王爷！”
　　豫王看她的眼中又透出几分耀眼的光彩，心里又愧又是欣慰。
　　他本来还想说说颜府的事，可心头转念：“对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闹到要动手的地步？”
　　宋皎的眼神开始闪烁，如果要告诉豫王实情，那她还不如留在诏狱听候赵仪瑄发落。
　　“没、没别的，”宋皎舔了舔嘴唇：“太子殿下说起宋洤跟程大哥的事情，所以我一时的……”
　　豫王并没有很怀疑这个说辞，而且极容易的就接受了，他甚至在心底自动推理了一些细枝末节。
　　于是赵南瑭劝导说：“你太过沉不住气了，他毕竟是主查这案子的，他的脾气人尽皆知，说出来的话让人接受不了也是有的，可只要你是清白的，他未必就能如何挟私报复，何况还有本王呢。你只要好好地忍一忍，万万别再得罪，更加不能再……”
　　赵南瑭停了停，倾身含笑看着宋皎，又在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摁：“不能再‘碰’他了，知道吗？”
　　豫王虽说的是公事，套在私情上一样管用。
　　宋皎红着脸，手畏畏缩缩地抽了抽，却并未真的抽离，最后只在喉咙里冒出了一声“唔”。
　　豫王看她低头垂眉的模样，实在乖静可爱的很，跟之前在颜府的那个冷静果决的夜光判若两人，他心里涌出一种莫名的欣悦，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
　　但很快的豫王意识到不妥，他忙不露痕迹地将手撤回，转开目光：“如今棘手的却是程子励跟宋洤的事，本王觉着此事有些蹊跷。”
　　宋皎道：“我正也觉着古怪，按理说程大哥绝不可能是那种会徇私舞弊的，但……不管如何，最主要的在于这件事既然跟我有关，也势必牵连程大人，那么……”
　　她看着豫王，没有说下去：程残阳是豫王的老师，而她是豫王的心腹，他们两个都出了事，难道豫王会置身事外？
　　赵南瑭早就想到了这一节：“你也觉着，这可能是冲着本王来的吗？”
　　宋皎郑重道：“不过正如王爷所说，清者自清，这件事绝不会牵连王爷。”
　　车驾还未到程府，已经先有人入内禀报了。
　　豫王才下轿，就见程残阳亲自迎了出来，一眼看到宋皎伺候在旁边，略略宽心。
　　程残阳给豫王行礼，宋皎又给程大人行了礼，众人一同入府坐了详谈。
　　程残阳说起程子励的事：“王爷不必忧心，我虽不信犬子会胡作非为到此种地步，但倘若他真的行差踏错，那当然是按律处置，我绝无二话。”
　　宋皎道：“大人，这件事会不会是有人暗中操纵，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程残阳拧眉：“我也知道有人很看不惯我，借着此事故意针对也是有的，但我自问并无违法乱纪之举，也不怕那些谣言……更加不会容许他们胆敢摸黑王爷，除非他们先我的尸首踩在脚下。”
　　赵南瑭忙拦阻：“何必说这话！”
　　程残阳又对宋皎道：“不过，你家的那个宋洤，我隐约有些耳闻，只是觉着他未必会有胆量做的很破格……但现在看人家连御状都告了，无风不起浪，回头你家去，若有机会务必要先问个清楚，免得我们一无所知毫无准备。”
　　正在这时，里间有丫鬟出来：“老爷，太太吩咐，请宋大人入内有要事相谈。”
　　豫王微怔。
　　虽然程残阳是宋皎的老师，那他的夫人自然是师母，师母召见无可厚非，但人人都知道这位“程师母”的年纪可不比宋皎大几岁，如此公然私下召见……似乎有违常规。
　　可是豫王也猜到了颜夫人之所以要见宋皎的原因，这自然跟今日在颜府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豫王不由看向程大人，程残阳不以为意的摆手道：“夫人唤你，你去吧。好生答话。”
　　宋皎站起身来，向着豫王告退，随着那丫鬟去了。
　　豫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面前，心里颇不踏实，便先咳嗽了声：“程老师……”
　　程残阳正有些出神：“王爷想说什么？”
　　赵南瑭沉吟：“今日在尚书府的事情，您应该也知道了、您……可相信夜光会做此事？”
　　程大人的脸上浮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摇头道：“王爷恕罪，我是不信的。”
　　豫王又是宽慰，又是好奇：“程大人这样肯定，是因为相信夜光的为人么？”
　　程残阳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抿了抿唇角，抬手在下颌的胡须上轻轻地撩了几下，最终像是做了某种决定的沉声道：“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要先跟王爷求一个恩典了。”
　　豫王很意外：“恩典？这是从何说起？”
　　程残阳道：“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关乎无数人的脑袋，包括微臣的。”
　　豫王本来坐的端端正正的，闻言几乎站起：“到底何事？难道是因为御状……”
　　“不不不，是事关夜光。”程残阳回答。
　　“夜光？他又……”豫王把“怎么”两个字咽下：“好，程老师你只管说，不管怎样，本王绝不怪罪就是了。”
　　程残阳儒雅的脸上浮出一丝微笑，站起身他向着豫王深深作揖：“我先替夜光、也替自个儿多谢王爷了。”
　　“你倒是快说，究竟如何。”豫王催促。
　　程残阳的眉头扬了扬：“刚才内人传唤夜光，王爷似觉不妥？”
　　豫王张了张口，一笑默认，心里却不晓得他为何提此事。
　　程残阳道：“我并不在意此事，是有原因的。正如我相信今日在颜府的事一定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夜光绝不会非礼颜家姑娘，因为……”
　　他走到了豫王身旁，垂首几乎靠近豫王的脸颊，低低的说了一句话。
　　豫王的身子猛然巨震，他转头瞪着程大人：“你说什么？”
　　“请殿下恕罪，”程残阳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沉稳：“夜光，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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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纵然程大人已经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可豫王目不转瞬地看着程残阳，双眼之中是满溢而出的惊愕跟不信。
　　程残阳并无意外，也并不着急。
　　他知道让豫王接受这个事实不是那么容易的，豫王的性子中正温和，从幼时便循规蹈矩，赵南瑭是绝对无法想象世间会有女子扮男人入朝为官、而且还是跟自己极亲密的宋皎！
　　对豫王来说这差不多跟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或者炎炎夏日飘起了雪花。
　　“这怎么可能？”赵南瑭第一反应是程残阳开了个不太有趣的玩笑：“程大人，你、你为什么……”
　　程残阳在豫王的臂上轻轻地一摁：“殿下，我不是玩笑。”
　　豫王的双唇紧闭，不能也不敢再出一声。
　　程残阳道：“我知道殿下一定有很多疑问，其实我最初也是不知情的，后来……说来也不是夜光能选的。”
　　豫王的心时而跳的很快，时而又仿佛停滞了不再跳动：“这是、怎么说？”
　　程残阳道：“这有关于她的家事，殿下以后自然知道。”
　　赵南瑭的手握起来，又松开了些，心里乱糟糟地。但他总算意识到这不是一句玩笑，而是真之又真。
　　他那么熟悉的心腹之人，竟然是个女子？！
　　可一旦把“女子”跟宋皎的脸合在一起，他就仍是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无意中看了眼自己拢起的手，赵南瑭突然想起在来的路上两人同在轿中，他为安抚宋皎，还曾经握过她的手。
　　喉头动了动，心里微微燥热起来。
　　豫王竭力让自己宁神，终于他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可是、你为什么在这时候告诉我此事？”
　　程残阳笑了笑，可眼底却并没有什么笑意：“微臣在这时候把真相告诉王爷，一来是不想再瞒着王爷了，至于另一方面，因为知道夜光的身份，所以在颜府做下那件事的绝不可能是她，既然不是她，为什么她会被捉个现行呢？”
　　迎着程大人凝视的目光，豫王窒息，他这才明白程残阳的用意。
　　程大人从来都老谋深算的，这件事自然是瞒不过他，就算他们不说，程残阳自己未必想不到。
　　果然，程残阳道：“微臣想，这无非是两个可能，第一，是有人故意陷害夜光，可是夜光是无足轻重之人，利用颜家来对付她，说句不好听的，就如摔了玉瓶打老鼠，实在划不来，可如果不是这个，那只有另一种，就是——夜光在替人顶罪。”
　　程残阳没说下去，而只是淡淡地瞥了眼豫王。
　　能让宋皎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甘心情愿去顶罪的，除了豫王还能是谁。
　　赵南瑭缓缓地吁了口气：“一切都瞒不过老师。”
　　他不再迟疑跟退缩，便将颜府事发经过告知了程残阳。
　　程大人虽然预料到宋皎是给豫王打掩护，但没想到居然真的有人设了圈套对豫王下手：“这么看来，颜府的事情果然是冲着殿下来的，既然如此，子励跟宋洤只怕也是一样。”
　　不等豫王反应，程残阳又问道：“我听跟着夜光的小缺说王爷进宫，想必是见了皇后娘娘？”
　　于是赵南瑭便也说了自己跟皇后求情，皇后答应相救的经过。
　　程大人听后仅含笑点点头，并未表态。
　　豫王因为心不在焉，也没发觉程残阳的反应有些古怪。
　　事实上，颜府发生的事，让程大人意识到一个危机。
　　他没有跟豫王明说。
　　但他明白，在豫王面前，宋皎的身份变得很尴尬了。
　　有关于赵南瑭跟宋皎关系暧昧的流言，他身为御史大夫当然不会一无所知，但他却是低估了这些流言的威力。
　　小缺回来说起事发经过，他就觉着豫王的反应有些怪异，此后王易清去探监过后，宫内就又派了一个小太监去诏狱……这些都瞒不过程残阳的耳目。
　　虽然他一个字都没有问过宋皎，但已经猜到了那小太监走这一趟的用意。
　　就在豫王还单纯的觉着皇后派了人去救宋皎的时候，老谋深算的程残阳却早清楚，身为豫王的母后，皇后很清楚怎么做才是对豫王最好的选择。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皎因为那些流言蜚语而无端送了死。
　　在豫王来之前程残阳思来想去，终于做了这个决定。
　　他得给宋皎找一条退路，至少……不能让豫王也跟皇后似的误会宋皎，犯下大错。
　　这个结，要尽快解开才好。
　　程府后宅，小丫鬟领着宋皎到夫人的院子，还未进门，就听到一阵犬吠声。
　　紧接着，一只长白毛的狗子伶俐地从门内跳了出来，亲亲热热地扑到了宋皎的怀中。
　　宋皎早也俯身过去，将狗子接了个正着，那狗子在她怀中扭来扭去，又伸出舌头乱舔她的脸。
　　与此同时门内也响起了清脆的笑声：“汪汪这么着急的跑了，必定是宋大人来了。你们还不去看看。”
　　说话间几个丫鬟走来，正跟宋皎打了个照面，纷纷笑道：“果然是宋大人到了。还是汪汪鬼精灵呢。”
　　狗子稳稳地趴在宋皎的怀中，脸上流露傲然之色，似觉着这赞美自己当之无愧。
　　丫鬟们赶紧请宋皎入内，门口处亭亭地站着个身着淡红衣衫的美貌丫鬟，见了宋皎，也不行礼，只抬手掩着嘴偷偷地笑。
　　宋皎笑道：“兰儿姐姐，你笑什么？”
　　其他的丫鬟向后退下，兰儿放下手，偷看了一眼屋内，尽力板着脸道：“我笑宋御史的命大的很呢，惹下那么大祸还能全身而退。”
　　“我、”宋皎才张口，又想颜府的事情很难解释，便只陪笑道：“师娘可好吗？”
　　“好……”兰儿哼了声，道：“好在没有给你气死。”
　　才说到这里，就听到里头一声冷哼，有个声音懒懒地响起：“是死在外头了？半天不见个鬼影子。”
　　兰儿吐了吐舌，忙打起帘子请宋皎入内，垂手陪着进了里屋，却见一个云鬓雾鬟的女子、身着珍珠白素罗衫，斜斜地躺在藤椅上，底下花鸟的百褶裙轻柔的散开，仪态绝妙的宛若一副仕女画。
　　兰儿上前躬身说道：“主子，宋御史到了。”
　　那女子半闭着眼睛，神态慵懒，却天生的十分绝色，正是程残阳的小夫人——颜家的大小姐颜文语。
　　颜文语道：“用你多嘴？”
　　兰儿笑道：“奴婢也是气不过，想替主子说他两句，再不敢了。”说完后便轻步后退去了。
　　宋皎站在原地，小心地把汪汪放在地上。
　　汪汪仰头，乌溜溜的眼睛左顾右盼，最终决定谁也不站，跑到椅子边上自己趴下了。
　　宋皎咳嗽了声，上前行礼：“见过师母。”
　　藤椅上颜文语微微睁开了眼睛，一双明眸从头到脚扫了会儿宋皎，很是稀奇地：“这可奇了怪了，去了一趟诏狱，怎么身上半点伤都没带？他们竟没给你用刑？”
　　宋皎叹道：“怎么师母好像巴不得我受点伤呢。”
　　“你当然该受伤，”颜文语的手中握着一把檀香木蚕丝双面织的宫扇，此刻一挥：“就凭你在府里干的那事，要了你的头都是轻的。”
　　宋皎先看了看左右，见兰儿都退了出去，便小声道：“我、我没干。”
　　颜文语的双眼却又半眯了起来，一点儿都不觉着惊讶似的，轻描淡写地问：“哦，那你是给谁挡灾呢。”
　　宋皎知道她聪明，只怕多说两句就立刻猜出来了，便忙打住：“我只是想让师母知道，我真的没想对三姑娘如何，您也知道，我、我不能的……”
　　沉默了片刻，颜文语好像叹了声：“你要是真的能，倒好了。”
　　宋皎张了张口，又闭了嘴。
　　屋内一阵沉默，只有八仙过海的博山炉里很淡的烟气绵绵不绝地冒了出来，宋皎觉着尴尬，有意想转开话题，便顾左右言他地：“这是什么香，香的好清雅。”
　　“你想必是昏了头了，沉水香都闻不出来么，”颜文语淡淡道：“正好熏一熏你身上诏狱里的煞气跟霉烂之气。”
　　宋皎抬起袖子闻了闻，倒是没有别的气味，只是忙了这半天，处处惊魂，必然是有些汗气的，自然不会好闻到哪里去。
　　一念至此突然想起了赵仪瑄问她熏得什么香……那个太子殿下才是真的昏了头吧，这样还能闻到香气也是见了鬼。
　　恍惚走神中，却是颜文语的声音很近地响起：“你在想什么？”
　　宋皎一惊，定睛才见她竟不知什么时候起身走到了身前，颜文语握着宫扇，一双能窥破人心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她。
　　宋皎忙道：“我、我原本也不敢过来，怕这一身的霉气冲撞了佳人……”
　　话音未落她就意识到自己话语唐突了，可要改口已经来不及。
　　颜文语却并未生气，只哼道：“你这些甜言蜜语的还是留着，等以后对豫王殿下说罢。”
　　宋皎微怔，觉着这话有些古怪，却只以为颜文语是在揶揄自己，忙赔罪：“以后再不敢唐突了，师母原谅我这一回罢。”
　　颜文语却沉默下来，她的双眸垂落，静了片刻才道：“听说太子亲去了诏狱，他、没为难你吗？”
　　宋皎听出她的声音虽镇定，但藏着真切的关心，便也温声道：“没有……”
　　她本是想让颜文语安心，可话一出口就觉着不妥，毕竟赵仪瑄的性子世人皆知，又恨自己入骨，好不容易得手怎么会不赶紧地折磨一阵儿？岂不可疑？
　　于是忙又补充：“他吓唬了我一阵儿正要动手，幸亏我还算有点福的，宫内正好有旨意，他就走了。”
　　颜文语的下颌抵在宫扇上，轻声道：“我也听说了。你果然还是命大，只是躲得过初一未必夺得了十五，按照太子的性子，不把你捏在掌心里折磨够，这辈子都不能安心。”
　　这预言似的话把宋皎吓得心突突乱跳，那只闯祸过的手也开始发痒。
　　“不过你不用过于担心，”颜文语话锋一转，宫扇晃了晃：“老爷已经给你在找退路了。”
　　“什么？”宋皎不懂这个：“什么退路？”
　　颜文语回头看她：“眼下能抗得过太子的，自然就是豫王殿下。”
　　“是殿下啊，”宋皎挠了挠眉角，不以为然：“老师费心了。”
　　“他自然费心，”颜文语淡淡道：“所以我说你那些甜言蜜语的，以后多给豫王殿下说说，只要殿下护着你，太子当然不会为难自己的弟媳。”
　　宋皎起初还笑眯眯的，这笑意一直到颜文语说完，还在脸上天真无邪地洋溢着。
　　直到耳朵捕捉到一个奇异的词，宋皎的眼睛眨了眨，满面狐疑：“弟、弟什么？”
　　颜文语却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见她怔然懵懂地发问，便道：“不然你以为的退路是什么？当然是你进王府，当豫王殿下的身边人。你不是……也很喜欢殿下吗？这样岂不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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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宋皎简直要疯了。
　　从颜府顶罪到进诏狱坦白旧情，从皇后赐毒到掌掴太子，这一场场下来她本以为自己已经算是百毒不侵了，没想到在颜师母这里栽了跟头。
　　她的喉咙发干，心跳像是擂鼓，又像是消失不见，两种极端情形交替，而双耳轰鸣，眼前发花。
　　双脚像是踩在了空软的陷阱上，很快就要坠入深渊。
　　宋皎身形晃动，摇摇欲坠。
　　幸亏颜文语本来就在看着，见状忙抬手在她腰间一揽：“你怎么了？”
　　宋皎慌乱地扶住旁边的桌面，仍是低着头合着眼，过了会儿才慢慢抬头看向颜文语：“难不成、难不成大人会把我……的身份告诉豫王殿下？”
　　颜文语凝视着她，轻轻点头：“这是当然的了。”
　　宋皎张口吸气，却仿佛空气已经变成了什么坚硬的凝固之物，差点把她噎死：“不、不！”
　　她转身要往外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程残阳。
　　颜文语顺势勾住她的手臂：“你这会儿去也晚了，老爷指定已经都说了。”
　　宋皎再也站不稳了，双腿一软，往后跌坐在圈椅之中。
　　颜文语的手滑到宋皎的手背上，顿觉着指尖一片冰凉，又见她脸上毫无血色，双眼却越发显得乌黑起来，便回头唤道：“兰儿。”
　　丫鬟脚步无声地走了进来，颜文语低声吩咐了几句，等兰儿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个托盘出来，一碟子精致的点心，旁边却是一个缠枝莲的盖盅。
　　将盅子放在桌上，兰儿看了看面如土色的宋皎，不敢多言便又悄然退了出去。
　　颜文语在宋皎旁边的椅子上落座，宫扇向着那盅子点了点：“这是益气宁神汤，喝了吧。”
　　见宋皎毫无反应，颜文语淡淡道：“再死撑，我看你必要晕过去，你要晕在我这里，我倒没什么所谓，只要你愿意，但可万万不能在外头昏死过去。”
　　宋皎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又像是单纯的哆嗦，终于她慢慢抬手把那汤碗端了起来。
　　这益气宁神汤里有灵芝片，虫草参，枸杞，加小鹌鹑熬的，需要至少一个时辰的功夫。可见颜文语早就给她准备好了。
　　宋皎的手本是冷极了，捧着那温热的汤碗到底觉着好了些，她不用调羹，自己低头慢慢地啜了口，那点暖意渗透到心里，眼睛里却也有些湿润。
　　颜文语不打扰她，静静地看她喝了几口汤，才道：“你在那府跟诏狱里自然是没好生吃东西，这几样点心都是你的口味。”
　　宋皎吃不下，默默地把汤喝完：“叫你费心了。”
　　“怎么，不叫师母了？”颜文语垂着眼皮，揶揄地说了句，似是而非地摇晃宫扇：“你既然叫我师母，我自然得照顾你。这不是应当的么。”
　　宋皎又张了张口。
　　颜文语挑唇道：“我虽然料定你得知此事后不至于很欢喜雀跃，但也没想到是这个反应，怎么，你不愿意去豫王身边？”
　　宋皎道：“我……”
　　颜文语转头瞥着她：“老爷说这是最好的法子了，你总该知道他不会害你。”
　　“我知道，”宋皎垂头低声道：“老师跟你、师母，都是想保全我，是我让你们费心了。”
　　“少说这些外话，”颜文语却不以为意的：“谁还要你的感激不成，我只要你一句实话，你愿不愿意？若真的不愿，就算豫王已经知道了你是女子，也未必就非得进王府。”
　　宋皎听了这个才苦笑，她抬眸看着颜文语：“让王爷知道我的身份就已经……够了。”
　　“怎么说？”
　　宋皎慢慢地坐直了些，眼睛看着前方屏风上精致的洛神像，双眼朦朦胧胧：“以王爷的性子，未必会喜欢。”
　　颜文语的扇子停了停。
　　宋皎叹息一般：“只怕我以后，要见王爷的面都难了。”
　　颜文语柳眉微蹙：“你这是何意，你难道说王爷会不喜欢、甚至远离你么？”
　　“既然是老师亲自开口，王爷自然不会当面拒绝，但是……”宋皎想到诏狱里自己差点得了的那颗药丸，默然：“我最不想做的就是让王爷为难。”
　　室内寂然，一阵风带的博山炉里的烟气摇曳，是兰儿从外头进来。
　　丫鬟走到颜文语身旁，悄悄低语了一句。
　　颜文语眉头一扬，秀美的脸上浮出不悦之色。
　　宋皎问：“怎么了？”
　　“没什么。”颜文语垂眸，半晌才冷笑道：“如果他真的有眼不识金镶玉，那也是他没福，怕他以后有的悔恨去。”
　　宋皎怔住。
　　兰儿在旁看看两人，忙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奴婢不知该不该说。”
　　颜文语道：“是什么扫兴的？”
　　兰儿道：“是府里头传回来的消息……说是咱们三姑娘哭天抢地的，闹着要出家当姑子去呢。”
　　宋皎听了这句却把之前的那点惆怅都驱散了：“啊？颜姑娘她……这可如何是好？”
　　颜文语却仿佛多了三分笑：“凭她去闹吧，先前她也刁蛮的够了，活该今日栽了这么大的跟头。”
　　宋皎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不好这么说三姑娘吧，毕竟是你家里的姊妹。”
　　“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颜文语瞄了她一眼，哼道：“先前要定她入东宫，她那个骄横劲儿你没见过，我不回家去，她竟亲自跑来跟我耀武扬威出言不逊，还没嫁就已经摆出了要把我踩在脚下的架势，如今果然是乐极生悲了，你说她不是活该么？”
　　宋皎无奈地挠了挠脸颊：“唉！我也不知怎么说了。”
　　颜文语突然道：“你也不用说，反正这件事跟你无关，要是那承你情的人不知好歹，就叫他自己顶上去！什么殿下……”
　　宋皎听的心惊，怀疑颜文语已经猜到了自己是替豫王顶罪，又听她仿佛替自己抱不平，便忙笑道：“慎言，还是慎言。”
　　颜文语白了她一眼：“在我的屋子里，我还不能说句实话么？你不要以为能瞒住我。”
　　宋皎如坐针毡，只好起身作揖：“师母……”
　　颜文语抬头，看着她带着几分祈求的脸色，忽然叹了声：“你啊……”
　　将脸转开，颜大小姐的声音如同蚊吶：“若我是个男人，早就把你……又何必给那些臭男人挑挑拣拣。”
　　宋皎仿佛没听清楚，正要再哄几句，外头道：“老爷到了。”
　　一听程残阳回来，宋皎的心又跳乱，她担心豫王也会跟着一块儿来。
　　不料颜文语看见她面无人色的，竟说：“放心吧，王爷已经走了。”
　　原来刚才兰儿来说的就是这个消息，所以颜文语一听就恼了：此时此刻，豫王这一走了之，不管怎么都说不过去！
　　说话间程残阳已经迈步走了进来，颜文语缓缓起身，宋皎早就躬身行礼。程残阳示意她免礼，又走到夫人身旁，温声问：“你午饭就没吃，这会儿可好些了？”
　　颜文语垂眸道：“只是受了点热，不碍事。老爷不必挂心。”
　　程残阳颔首，扫了眼桌上的汤碗，又回头看宋皎，笑蔼蔼道：“王爷才有急事先去了，叫我跟你说一声。”
　　虽然程残阳的借口上佳，但宋皎何等聪明，心里早已冰凉，脸上却还挂着笑：“殿下自然是日理万机的。”
　　颜文语攥着扇子，忽然说：“送到嘴边的东西总显得便宜，可连谁是真心的对谁好也不知道，那就叫人无话可说了。”
　　在场的没有一个傻子，宋皎明白这话，程残阳也懂，但程大人却若无其事的笑道：“不至于，大热天的你本就身子欠佳，又何必动肝火。”
　　宋皎也笑说：“就是。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又何必先伤了神。”
　　颜文语叹了声，将扇子放低，迈步进内去了。
　　剩下程残阳跟宋皎面面相觑，顷刻，程残阳道：“你是不是怪我自作主张？”
　　宋皎虽不赞同程大人的行事，但对方是自己恩师又是一片庇护之意，又如何能责怪？她垂首道：“我只觉着拖累了老师。”
　　程残阳道：“休要胡说。”
　　顿了顿，他道：“这个结迟早要解开，豫王殿下虽一时难以接受，但假以时日他必然想开，总比他错听人言铸成大错要好，你可懂这话？”
　　宋皎即刻想到豫王在颜府收手的迟疑，以及皇后所赐的那药丸：“老师……”
　　程残阳道：“你聪明伶俐，生得又好，是万中挑一之人，扮男子当然是太过瞩目，容易引发非议，要是殿下真能下定决心，恢复你女子身份，却是天定的姻缘，而且太子那边也自无计可施。”
　　“我、”宋皎只能以强笑掩饰：“只怕没有那个福分。”
　　“夜光，我只子励一个儿子，并无女儿，早就把你视若己出了，”程残阳抬手在她的臂上轻轻地拍了拍，语重心长的：“虽然你跟了豫王才是最好的，但若是此路不通，为师也一定会尽力保全你。”
　　有了这句话，宋皎还能再说什么，而且有了这句话，别说程残阳自作主张曝露她身份了，就算叫她去死，她也一句怨言都没有。
　　在离开程府后，宋皎见到自己的侍从小缺，小缺先前来报过信后，便回了府一趟，又去诏狱外打探消息，听闻宋皎跟着豫王车驾到程府这边，才忙马不停蹄又赶了来。
　　宋皎忙了这半天，着实累了，虽然知道回府去必有一番聒噪，但终不能让母亲担心，正要叫小缺雇车，程府的车轿已经备好了，说是夫人吩咐要送她回府的。
　　宋皎心里实在感激颜文语的细致，摸了摸胸口，想起那碗汤，在这许多的不如意里好歹有些慰藉。
　　她在车内盘膝而坐，打开手帕，里头是几块从颜文语房内带出来的点心，捡了块枣泥酥。
　　宋皎吃了两口，只觉甜酥可人，将脊背靠在车壁上，慢慢吞咽之际，耳畔突然跳出那两句：“若我是男人，早就把你……”
　　吞咽的动作停了停。
　　当时她并不是没听清，只是不想听清而已。
　　此时马车已经将到宋府，马车才转过街，外间跟随的小缺就发现不对：“这是怎么了？”
　　宋皎探头往外看，却见前方街上许多百姓围的水泄不通，好像有什么大热闹可瞧，小缺道：“主子，怎么看着好像是咱们府……”
　　正说着，就听见路边一个行人议论道：“是什么人这么强横，天子脚下也敢这么胡为？”
　　另一个道：“宋府好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大公子还在御史台，怎么青天白日就有人上门来……听说整个府都给翻过来了，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宋皎正把半块荷花酥塞进嘴里，闻言差点把自己呛死，她用那只闯过祸的手捂着嘴，毕竟做贼心虚，心中即刻跳出那个独一无二的人选。
　　她当然担心府里的情形，但这会儿更想的却是赶紧调头逃走。
　　偏偏不知是谁认出了小缺，叫道：“咦，那不是宋府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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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小缺并不晓得宋皎心里的想法，见被人认出来，便索性扯着嗓门道：“怎么着？我们大爷在这儿呢，赶紧让路！”
　　围观的众人急忙四散避开，留宋皎的马车在原地一枝独秀，真是想逃都来不及。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府门口，正有两个宋府的小厮在门首探头探脑，唉声叹气，看到小缺，立刻知道是宋皎回来，一时如得主心骨，急忙奔下台阶迎过来：“大少爷！”
　　宋皎看是两个家里人，并无东宫的恶霸们，心稍微定了定，又想大概是那些人逞凶过后业已撤退，自己还不至于倒霉到那种地步，一天之内总是跟那位太子殿下打交道吧。
　　小缺像是心有灵犀般，先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敢到咱们府内撒野？”
　　两个家丁满腹苦水只无处倾斜，听见这句话顿时滔滔不绝：“是尚书府的人！打上门来了，欺人太甚！”
　　宋皎本来还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猛然听见“尚书府”三个字，而不是“东宫太子”，顿时浑身舒适起来，连之前给吓跑了的胆子都重新归位：“什么，尚书府？”她几乎是跟小缺同时问出来的。
　　今日来大闹的确实是颜尚书府的人，而且是颜家大少颜承，之前因为赵仪瑄从中作梗，把宋皎提走了，才稍减了颜尚书胸中闷气，谁知很快地又听说宋皎给放了出来，还是豫王殿下亲自去作保的。
　　颜承听说后气不打一处来，又因为颜文宁在府内哭天抢地的大闹，他一气之下带人前来宋府，本着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之意，把宋府上下闹腾的鸡犬不宁。
　　两个家丁说了情形，又偷偷地对宋皎道：“大爷，老爷也给颜家的人推搡了几下，正气的很呢。”
　　先前说到宋府还有个二少爷宋洤，这宋洤却不是夫人所生，而是姨娘生的。
　　只不过从小到大，颜老爷所偏爱的却是这位姨太太，爱屋及乌的也更疼宋洤，偏偏宋洤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学无术花花公子，从懂事起到现在不知闯了多少祸，至今都没有半个功名，更无正经的差事，平日里一味地好色爱赌，简直是浑身上下没一点好处，可宋老爷却一味偏袒包庇。
　　至于宋皎，虽然从小出色，长大争气，人人夸赞，但是在老爷跟前却并不怎么吃香，动辄呵斥打骂的，所以宋皎能不回府就不回府，免得惹大家不痛快。
　　这些府内的下人们，除了一些陪着宋洤吃喝玩乐的狗腿子，其他的却都是知道好歹的，暗暗地也未宋皎鸣不平。
　　今日颜府的人来大闹，就是因为宋皎，所以家丁们担心宋皎在老爷哪儿交代不过去，故而提醒她。
　　不过宋皎自己知道，既然回来了，这场责骂必然是免不了的。
　　果然，堪堪走到父母的上房外，就听见宋申吉的声音响震屋瓦地：“那个混账究竟跑到哪里去了，只怕是知道有人饶不了他所以躲开了，却留他老子在这儿给人羞辱！”
　　低低的，是母亲魏氏忍气吞声的：“已经叫人去找了，皎儿应该不是有意避开的……”
　　“你闭嘴！”宋申吉的腔调更高了几分：“都是你养的！如今终于闯了祸出来，他既然有能耐做出来，就该能自己承担，如今连累老子是什么道理？叫我看，太子殿下就该在诏狱里处置了他，做什么又放出来，省得带累旁人！”
　　门外，宋皎听着前面的话，都是老生常谈，意料之中也习以为常，直到听见最后一句，就像是一块尖锐而沉重的石头落在了心上。
　　正要上台阶的脚停了停。
　　宋皎笑了笑，她居然还会难过，但她明明早就知道，父亲是个冷心冷肺的人。
　　所以她才得在御史台立住脚，仿佛只有这样，她在父亲面前才会有喘气的资格，对了，还有母亲。
　　如果不是她，母亲以及魏氏一家，这会儿只怕早就不复存在了吧。
　　身后的小缺拉了宋皎一把，撅着嘴道：“还是别进去了！”
　　但此刻院内廊下跟随宋申吉的小厮看见了她，忙向内禀告，宋皎向着小缺一点头，将袍摆一提走了进内。
　　里屋，宋申吉坐在太师椅上，母亲魏氏却站在跟前，见她进来，才要招呼，就给宋申吉一声咳嗽吓退了。
　　宋皎向着父母行了礼，宋申吉先发制人地冷笑道：“知道回来了？大概是听说了颜家的人走了你才敢回来吧？你干的什么好事！”
　　宋皎垂着眼皮道：“颜家的事实属误会，所以太子殿下才能放我回来。至于颜府的人上门大闹，虽是情有可原，但擅闯民宅打砸财物惊扰妇孺，也是触犯律法的。”
　　“什么？”宋申吉瞪起双眼：“照你的意思还是人家错了？哈，你还要报官不成？你是嫌我的老脸丢的还不够？！”
　　宋皎的唇动了动，魏氏已忙道：“皎儿，别跟老爷顶嘴呀，还不跟老爷请罪。”
　　她沉默了，魏氏赶紧过来拉了她一把，宋皎只得跪倒在地。
　　只听宋申吉夹枪带棒地厉声说道：“他当然敢顶嘴，只怕他还要拿我的脑袋呢！以为自己是什么侍御史就了不起了！我说过多少次别跟太子对着干，只是变本加厉的不听，弄得家里的亲戚都因此断绝了好些，其实人人都知道，你官儿做的再大又能怎么样，这天下不迟早都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你！我若不及早管束，你怕迟早晚要闹出诛九族的大罪来！”
　　宋皎低着头，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了，她心里凉凉地想：“这几句说的还算没有错，只是……倒也不必着急，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想起来，兴之所至，真的把我痛快摁死也未可知。”
　　宋申吉痛骂了一顿，见宋皎始终不还嘴，那股气才消了大半。
　　又问：“颜家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太子殿下放你回来的？可别又是你捣鬼。”
　　宋皎道：“我怎么敢在这上头捣鬼，也没有这能耐。若不是太子亲口所说，除非是八臂哪吒才能自那戒备森严的诏狱里走出来。”
　　想到“哪吒”，宋皎突然想到自己，然而她天生怕疼，所谓剔骨还父割肉还母，终究不成。
　　不过这话宋申吉是信的：“不管如何，颜府是给你把水搅浑的，宋府这场祸自然也是因你，尚书府势大，你得罪了太子又得罪了他们，只怕这京城很快没咱们的立足之地了，你刚才居然还想追究人家的罪责……你是想把天底下的人都得罪遍了吗？告诉你，若事情跟你无关只是误会，你当尽快前去颜府登门赔礼致歉，这才是正理，可听见了？”
　　发泄了一通后宋申吉总算偃旗息鼓，临出门他问道：“对了，你见过你二弟没有？”
　　宋皎微怔：他难道还不知道？
　　这边宋申吉却又道：“罢了，指不定又在哪里给耽搁了，你是在诏狱呆了半天的，见不着他才是好的。”他背着手走了出去。
　　魏氏恭送了宋老爷，急忙走过来把宋皎扶起：“快来坐下缓缓。”
　　宋皎料到家里还不知宋洤也早给太子盯上了，她本来该告诉宋申吉实情的，但这个情形下自己一开口，以宋申吉的脾气，只怕所有罪名也都得落在她身上了。
　　她决定当无事发生，顺其自然随他们去。
　　魏氏端详她的脸色，见她不言语，便轻声道：“皎儿，你爹只是气急了……你别放在心上。横竖现在你已经无碍了，必然是佛祖保佑。”她双手合什，拜谢佛陀。
　　宋皎抬头看向魏氏，停了停道：“娘，假如……这件事没完呢？”
　　“什么？”
　　宋皎不想惊吓到母亲，但她不能将时局看的太过乐观：前有太子殿下的诛九族之罪悬而未落，如今又有豫王殿下知道真相吉凶莫测，何况还有宋洤的案子埋伏着。
　　“娘，”宋皎思忖着：“我有一句话想问你，倘若、倘若我出了事……”
　　宋皎的话还没问完，魏氏的脸上就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你说什么！”
　　宋皎把心一横：“娘，这些年我当差的钱都给了你，你应该也存下不少了，如果现在离开府里……”
　　“住口！”魏氏极为震惊地喝止：“你怎么又说这些糊涂话？我说过生是宋家的人死是宋家的鬼，你难道就想看为娘成为那些不清不白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浪荡妇人？”
　　放在以前，宋皎指定不再往下说，但是现在……她扶着额头：“娘，要是我出了事，你在这家里会是如何你难道不知道？”
　　“你……”魏氏咬了咬牙，赌气似的说道：“你不要总是吓我，就算我在这家里只当一个老妈子，我也绝不会出这门半步。”
　　宋皎原本就带着寒意的心更加冷了。
　　其实她不能苛责魏氏，对于魏氏而言，嫁了一个男人就是得从一而终的，就算和离，那也如同失贞似的，仿佛是要给送去沉塘的。
　　宋皎默默地看了魏氏半晌，站起身来往外走。
　　魏氏却有些后悔，上前拉住她的手，殷殷地说：“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说，娘同你分担。”
　　宋皎的眼眶陡然湿润了。
　　她心里清楚，魏氏这句话自是真心，但她身上那些事，哪一件都足以将魏氏吓死过去。
　　到底，是自己的母亲啊。
　　宋皎低头：“不必了。我习惯了。”
　　她摆了摆手，勉强挤出一点笑：“我累了，您也早点歇息吧。”
　　摇摇晃晃地回到房内，没理会小缺，也没理会丫鬟们，宋皎关了房门，把自己摔倒在床内，脸埋在被褥里，哭的无声无息。
　　不知过了多久，黑夜里传来砰砰砰的乱响，像是有人在激烈的拍门，又像是下一刻就会破门而入，声音在夜晚传的格外远，也格外惊魂动魄。
　　迷迷糊糊中宋皎抬头往外看了眼，心头一窒，然后却又恢复奇异的平静。
　　随意吧，该来的且让他来，是生是死，只求个痛快。
　　宋皎刚刚爬起身，门就给从外头推开了，一阵夜风随着灌了进来，帐子被吹的飞拍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伙伴说这本有点像是《国色生辉》，那本也是我的心头爱，推荐给没看过的小伙伴哦~肥美的完结文，点开专栏可见哈~

14.第 14 章
　　常言道：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虽然宋皎自问所做所为且算不上是亏心之举，但东宫的那位却是比鬼还更吓人之存在，也不由得她会胆怯。
　　但此刻，因为父母一个冷血一个懦弱，让宋皎心灰意懒，不禁又生出一种把生死置之度外之感，恨不得来的就是赵仪瑄，哪怕是鸡蛋碰石头，大家一了百了。
　　谁知太子殿下显然并没有要跟她鱼死网破的念头。
　　这来的人并非赵仪瑄，而是御史台的两位同僚，夺门而入的正是巡检使周赤豹。
　　宋皎本来已经把自己的胆气提升到了比自己的人还要高上数倍的地步，没想到竟是白准备了一通。
　　当她撩开脸上的帐子摆出一副横眉冷对的姿态、却发现夺门而入的竟是周巡检使的时候，她的眼睛瞪得溜圆：“豹子，怎么是你？”
　　周赤豹生得五大三粗，是典型的赳赳武夫体貌，也确实如此，他的拳脚功夫非常了得，就是人太过耿直性急了些，先前砸门的正是他。
　　此刻他大步流星冲到了宋皎身旁，攥住她的胳膊摇晃着问：“你没事吗？有没有吃亏？”
　　宋皎顿觉脑仁都给他摇松了，头晕眼花：“你再摇下去就有事了。”
　　周赤豹这才忙松了手，却瞪着眼睛叫道：“我听老徐说你给关到了诏狱，自古以来去那地方的人，不脱一层皮是出不来的！”
　　宋皎皱眉：“徐广陵吗？他可真是个嚼舌怪。”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有人道：“就算我不说，他迟早要知道，要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只怕还要怪我。何况我们大家都是关心你，你倒是不领情？”
　　这说话的正是比宋皎高一级的领侍御史徐广陵，他的相貌清癯儒雅，留着三绺胡须，其实年纪不算很大。
　　周赤豹也解释道：“宋御史你不要怪徐大人，我其实没回京前就听说了风声，可我毕竟不信，如果徐大人都不跟我说实话，我也是要找你一看究竟的。”
　　两人之后小缺探出头来，宋皎吩咐他去备茶。又请两人坐了。
　　徐广陵含笑道：“都是这豹子太性急了，刚才叫门不开，他就发狠砸了起来……”
　　宋府的人听见外头恶声恶气的，还以为颜家的人又来了，哪里敢开门，周赤豹急躁之下便拳打脚踢。
　　宋皎正在想这一遭不免又惊动了宋申吉，还不知怎么收场。徐广陵却仿佛窥破她心意般的，笑眯眯地说道：“刚才我已经先去了老伯父那里陪了不是了，他老人家倒是通情达理而宽宏大量，甚是和气地叫我们只自在说话便可。”
　　宋皎笑道：“徐大人心细。”
　　父亲面对她总是横眉冷对，像是面对前世的债主没好脸色，但是对她之外的任何人、尤其是府外的人，宋申吉总是和暖如春风，好像个个都是亲人，毕竟是面子的事儿，对宋先生而言大如天。
　　听见砸门声宋申吉本来也以为是颜家的人，正心里窝火着想回头再责骂宋皎，谁知徐广陵先去求见赔礼，徐广陵官儿比宋皎要大，又是京内官宦世家出身，宋申吉自然得高看一眼，他心平气和，笑容可掬，又半是嗔怪徐大人很不该为了这点小事再特来找他赔罪，甚至表达出徐大人应该把宋府当成徐府一样进出自如的意愿。
　　宋皎虽是笑说，可灯影下，徐广陵却瞧出了她的鬓发微乱，眼睛微红湿润，显然是刚哭过。
　　只有周赤豹并无察觉，只催问道：“颜家是怎么回事，平白诬赖人对不对？！明日我必要求程大人，一定得参奏颜家一本，吏部尚书又怎么样？仗着自己要成为皇亲国戚就要为所欲为起来？可他的女儿还没当太子妃呢！”
　　如果说徐广陵对于此事还是存疑，那周赤豹便是一门心思地只相信宋皎，他既然相信宋皎，那错的一定就是颜家了。
　　宋皎急忙拦住他：“不可口没遮拦。何况这件事权且告一段落了，万万不能再闹。”
　　周赤豹张了张嘴，虽满心不忿而有一肚子的话，但宋皎既然这么说，他便只忍了，却又叮嘱：“宋大人，要是他们敢冤枉你，我拼了这条命也要替你出头，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你救回来的。”
　　宋皎定睛看着他，突然有点鼻酸，她忙笑着遮掩：“你的命是留着报效朝廷的，不是卖给哪个人的，何况我当时也是按律行事。”
　　“我可不管，”周赤豹将头一扭，挑着浓眉执拗地说：“按律行事是没错，但是满朝文武那么多人，怎么只有你一个敢为我出头去按律行事？如今他们要害我就算了，要是敢对你动手，我必先杀之！”
　　他对着灯影晃了晃自己的拳头，像是对着灯宣了誓言。
　　周赤豹原本是军中一名检校官，在巡查军中粮草的时候，酒后打翻油灯烧毁了粮草库，这自然是死罪。
　　当时死刑的卷宗是要在大理寺，御史台跟刑部过手的，其他两司审查案情确凿无误，却在御史台宋皎这里给挡住了，她发现周赤豹之前的口供跟最后的供状颇有出入。
　　因为宋皎身份特殊，有她力排众议，终于驳回重审，原来周赤豹因为脾气过直而经常褒贬长官，早被视作眼中钉，当时军中风气败坏，贪墨成性，粮草匮乏变卖等并不稀奇，仓库早就空了。
　　有人为了掩盖罪行，便伪造火灾现场而陷害周赤豹，让眼中钉当替罪羊，这本是一举两得的事。
　　至于三司的人，有的人不知情，有一些机敏的人，却因不便得罪兵部的要员，所以宁肯难得糊涂。
　　只有宋皎主张彻查且做到了，因此，兵部涉案的官员不免撸下来一批，杀头流放的也有数人，宋皎虽是正直之举，但京官之间向来盘根错节，她间接地不知又得罪了多少人。
　　而周赤豹被救出来后，便退职入了御史台做巡检，他的为人处世虽差些，但本事却是一流，很快升为巡检使。
　　至于御史台上下人尽皆知，周赤豹最忠心的人，就是宋皎。
　　此时徐广陵在旁边嘉许点头：“周兄这是士为知己者死，没有错。”
　　宋皎瞪了他一眼。
　　徐广陵笑道：“你瞪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正小缺送了茶点进来，宋皎催促周赤豹去吃些，而周赤豹回京后还没顾上吃喝呢，便起身去了。
　　宋皎低低对徐广陵说：“你不要欺负他老实人，你怕被人嚼舌不便独自过来，就撺掇他来冲锋，你躲在后面，你也太会算计了。”
　　徐广陵脸皮都不红的：“你知道就好，何必说出来，不过你更得知道，不管怎么样我的心意是真的。另外，我来也还想知会你另一件事。”
　　“什么？”
　　“在我来之前，你那个弟弟被人从王寡妇街给拽了出来，今晚上……诏狱那边，恐怕有他好受的。”
　　宋皎愣住。
　　虽然早知道东宫的人都出马了，宋洤被拿是不免的，可亲耳听见的感觉仍是两样。
　　徐广陵看着在桌边上狼吞虎咽的周赤豹，淡淡说道：“虽是兄弟，但这件事你最好别插手，你知道有人巴不得你也下水呢。”
　　宋皎也是这个主意，所以次日天不亮，她立刻起身出府。
　　既然东宫的人拿住了宋洤，这消息只怕很快就会传开，到时候府内一定又是人仰马翻，她可不想再听宋申吉的咆哮跟母亲的哭泣。
　　所以她派小缺去御史台请假，自己却去了紫烟巷长租的小院内躲避清闲。
　　正如宋皎所料，中午不到，府内便派了人去御史台请她回府，这自然是得知了宋洤之事，叫她回去商议的。
　　黄昏时分，宋皎躺在葡萄架下的躺椅上，看着墙头一丛向着天上舒展枝桠的蔷薇，白日里还有许多蜂蝶吵吵嚷嚷，这会儿都散开了，墙根的草丛里有草虫的鸣叫。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春尽强登山，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宋皎喃喃念罢，缓缓地换了个姿势。
　　她的脸被夕阳的光照的有些红热，但却舍不得这一方静谧的美景。
　　直到她觉着身旁仿佛有一点阴影，宋皎以为是自己的眼睛看惯了天，有些眼花了，便抬手在额角上轻轻地遮了遮。
　　身旁确实有一个人，她正眯起眼睛看是否是小缺，耳畔却先听到那个似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好受用啊，宋侍御。”
　　宋皎擎起的手僵住，而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终于看清那个本来绝对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
　　晦明交织的夕照之中，赵仪瑄宽绰的蟒袍随风微动，他站在藤椅旁边，依旧是懒散地揣着双手，就像是个来窜门的熟人。
　　只有双眸在落日的背光里，格外的耀眼，又像是有暗色的火焰在灼灼地燃烧。
　　宋皎总算反应过来，一个激灵，她正要翻身下地，赵仪瑄却蓦地抽出双手，他俯身过来，手掌撑握住藤椅两侧。
　　他高大的身形将宋皎牢牢地压在下面，人虽不曾落下，却已经是画地为牢，堵住了她的退路，而可以跟她面对面，四目相对。
　　但对宋皎来说这胁迫感实在太过沉重，她觉着自己像是给如来佛祖五指山压住的孙猴子，本能地要缩起身子以自保，可双腿才一动，就碰到了赵仪瑄腰间垂落的龙纹玉佩。
　　于是宋皎不敢再动，免得更碰到什么了不得的。
　　太子殿下则不动声色地扫了扫那正轻轻蹭着她的佩玉，那玲珑剔透的龙纹玉时而坠落于她因仰卧而塌陷的纤腰间，时而又顺着那轻薄的衣料恋恋不舍似的下滑，虽是不痛不痒的短暂接触，却仿佛花样百出而令人心跳加速。
　　赵仪瑄忽然开口：“上次……”
　　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下来，像是在思忖什么古今难题。
　　一阵风吹过，墙头上的蔷薇窸窸窣窣地抖动，有几片花瓣随风扬起而写意地飘落。
　　如果还是她一个人，这当是何其赏心悦目的。
　　宋皎咬了咬唇，借着一丝锐痛，她故作镇定的问道：“殿下、要说什么？”
　　“上次你是不是觉着，”赵仪瑄的声音不疾不徐，随着花瓣的飞舞缓缓落定宋皎的身上：“……很爽呢？”
　　说话间太子殿下抬手，竟是轻轻地将宋皎头顶的簪子抽落，一刹那，满头青丝如瀑散开，几片淡红花瓣若隐若现点缀其间，雪肤花貌，星眸雾鬓，这才是真正的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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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晚风的蔷薇淡香里，赵仪瑄又嗅到了那股好像烙印在他心头的香气，他差一点就按捺不住靠近过去，闻一闻她的发端或者襟裳之间是不是真的有这股异香，这香又到此从何而来，为什么会如此销魂。
　　相比较太子的心猿意马，宋皎的右手轻微地弹动了一下，只是她毕竟还是惜命的，也懂得有一不可再二的道理。
　　当机立断，宋皎决定装傻，她垂了眼皮，尽量不去想自己的脸到底有没有红，而只是含含糊糊地问：“殿下……在说什么？”
　　赵仪瑄居高临下，直直地盯着好像已经被揽在怀中的人，也看到她的脸颊比先前越发红润了些。
　　喉结滚了滚，太子殿下哼道：“还有什么？当然……是上次你打了本宫一巴掌，这么快你忘了？”
　　宋皎觉着冷汗滑了下来，她的脸在发痒，而心里想笑却实在不敢。
　　啼笑皆非而稍稍放松，宋皎顺势应声：“啊，是是……”
　　“是什么，”没等她说完，赵仪瑄道：“你是说果然打的很爽么？”
　　“不不，”宋皎急忙申明，情急之下她试着坐起，却不免靠赵仪瑄更近了些，近到两个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指的距离。
　　那一错目间，她甚至能看见他的双眼里自己小小的倒影，以及太子殿下那陡然收缩的瞳仁变化。
　　极快之间，宋皎在太子的左手腕上一推，她翻身下地，一气呵成地跪倒：“殿下宽恕，下官并非这个意思。”
　　赵仪瑄没想到她的“身手”竟这么机敏，缓缓地抱起双臂，太子喃喃：“可惜啊。本太子倒是觉着很爽。”
　　宋皎心头一震：他是不是疯了，或者是说反话？
　　顺势瞄了眼自己的手：要真是这样，刚才就不用强忍了，成全他岂不好。
　　赵仪瑄斜睨：“你刚才是不是还想动手来着？”
　　“当然没有，”宋皎大惊失色，急忙道：“下官绝不敢对殿下无礼，上回也是一时的失态，事后已经极为后悔，还请殿下大人大量，下官以后定然约束自己，再不敢犯。”
　　赵仪瑄听着那略有点刺耳的“下官”两个字，看她散发跪拜的模样，实在眼熟的很。
　　他的心情没来由地好了许多：“我听说颜家的人去宋家大闹了一场，这倒是救了你们，本来我还想叫人去打砸一番出出气，既然有人先行动手，那就罢了。不过你可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就说饶了你。”
　　往前一步，太子一撩袍摆，自行坐在了藤椅上，他微微地将身子躺平了些，抬眸所及，是方才她看过的风景，墙头黄昏中的蔷薇，天空中变幻的夕照光芒，晚风吹在面上，院中寂静的像是什么世外桃源。
　　这会儿本来不该说别的，因为说任何都是大煞风景。
　　赵仪瑄的脑中有瞬间的空静跟欢喜，但他很快又恢复清醒。
　　上次宋皎打过他后跑了，起初他本来盛怒非常，很想把她捉回来直接掐死。
　　但是看着她狼狼狈狈一跑了之，摸了摸发热的脸颊，不知为什么，他的那份盛怒变得不再郑重肃厉，而……很奇妙地变成了好笑。
　　以前不知宋皎身份前，确实对她恨之入骨，但恨虽恨，却也知道这个人……实在与众不同。
　　不管是有意针对还是无意为之，这京城乃至天下，恐怕只有宋皎一个人敢跟他针锋相对。
　　这样独特的人他要么碎尸万段，要么收为己用。
　　因为王纨之死，在他心中的选择自然只剩下了前者。
　　直到诏狱之中知道她是女子、且是当初跟他肌肤之亲的那人，这选择就开始模糊了。
　　那一巴掌，好像反而把赵仪瑄的心意打的清楚明白起来。
　　他是不会将宋皎碎尸万段的，他须得到这个人。
　　心意在晚风之中微荡，赵仪瑄看着天际一点流霞，轻声道：“你知不知道，我给了你一天的时间。”
　　宋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
　　赵仪瑄微微转头：“你当然知道宋洤在诏狱，本来以为不管如何你都会去瞧瞧的，没想到你真坐得住。”
　　太子原先并没有叫人去拿宋皎，是因为他吃定宋洤入狱，宋皎必然会去探望情形，没想到她竟有胆子请了一天的假，自自在在地躲了一个好清闲。
　　居然还是他想太多了。
　　宋皎也没想到太子指的是这个，但她也有大把冠冕堂皇的借口：“此事是殿下亲自审理，下官岂能贸然干涉。且下官相信太子殿下一定会秉公处置，很不必别人操心。”
　　赵仪瑄轻笑出声，眸光流转的：“你这个人倒是大胆狂悖到有趣的地步，我倒是真舍不得杀你了。”
　　不管怎么样，这句话，让宋皎觉着自己仿佛衔住了半颗定心丸。
　　她的胆气在昨晚周赤豹他们来的时候最盛，过了那时候就再硬不起来了。
　　赵仪瑄却又惆惆怅怅地，仿佛不甘心的说道：“只是心口里还窝着一股火，发泄不了，憋久了怕伤身，你说怎么办？”
　　宋皎心头窜跳，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懒得理他，只能低着头装听不见的。
　　一只手伸过来，五指张开，插在了她的发间，就在宋皎毛骨悚然想要歪头躲避的时候，太子殿下的手掌摁着她的头轻轻地揉了揉。
　　掌心的触感诱惑着，他本是要用力的，后来不知怎地放松下来：“你说你怕疼，求本太子别折磨你，我又怜香惜玉的舍不得杀你，真是太难了……啊对，幸亏还有个替死鬼。”
　　宋皎小心翼翼地从他的魔掌下把头歪着挪了出来，闻言诧异：“殿下说什么……”
　　赵仪瑄轻笑：“你想不想看点有趣的？”
　　宋皎不想看，因为她隐约猜到自己要看的是什么，而且那一定不会好看。
　　但是赵仪瑄的询问不过是自问自答，是不需要她的意见的。
　　诏狱的后厅内。
　　宋皎见到了宋洤。
　　这就是太子殿下口中的“有趣”。
　　宋皎虽料到会来诏狱看自己的弟弟，也料到情形不会好看，但当亲眼看到宋洤后她才发现，自己好像把事情想得过于糟糕。
　　她本来觉着宋洤必然是受过刑的，以诏狱的手段，她简直不敢想象。
　　但事实上宋洤的身上其实没有多少伤，只有脸比较肿一些，好像是给什么拍打的，除此之外神情也很憔悴萎靡，因为惊吓过度，眼神恍惚。
　　当看到宋皎的时候，宋洤暗淡的眼睛里闪出光亮：“大哥！”他带着委屈的哭腔而热切无比地叫道：“大哥快救我！”要不是旁边两个侍卫虎视眈眈，宋洤指定会扑过来抱住宋皎。
　　宋皎觉着稀奇，也有点动容。
　　回想起来，这大概是宋洤第一次这么亲切的像是看着亲人一样称呼她了。
　　以前宋洤见了她，多数是走走过场地叫上一声，除非有时候他有求于宋皎，才会看在她的官职的份上随机应变换上另一幅面孔。
　　但三两次过后宋洤发现宋皎并不是那种有求必应之人，而是有求必推，甚至有求必躲开或者踢掉，有了经验后，宋洤的另一幅亲热面孔就也不常出现了。
　　这大概是宋洤自出娘胎，第一次像是看救星般看着自己的“大哥”。
　　就算是知道宋洤一向的脾性为人，可看见他红着眼睛殷切望着自己的样子，仍是把宋皎的心触动了一下。
　　宋皎迟疑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屏风。
　　屏风后若隐若现的，是太子殿下的身影。
　　宋皎不禁想：他想干什么？
　　难道太子是想……杀鸡给猴看吗？
　　赵仪瑄没发声，有个人替他开了口：“宋侍御，见了自己的亲弟弟没有话说吗？”
　　宋皎抬头，看到一个身材偏瘦微微眯着眼睛的少年走了进来。
　　看见他，宋皎的心突然紧了一下。
　　这少年看似不过是十七八岁，身量不算高，但高鼻深目，相貌俊美中隐约透出点异域风情，但他身上穿着的却是从四品的大理寺少卿的官服。
　　原来此人宋皎是认得的，他是属于东宫之下的大理寺少卿陶避寒，陶少卿年纪虽小，却是刑狱司方面人人皆知的狠角色，尤其大理寺的人犯们，几乎是谈陶色变。
　　陶避寒笑嘻嘻的走近，他的相貌很讨喜，简直像是个秀美天真的少年，但只要见识过他那些刑讯手段的人、才知道这张脸是比十八层地狱鬼更可怕的。
　　连宋洤都忙往旁边退开了几步，而且主动自觉地向着陶避寒躬身行礼：“参见少卿大人。”他的声调极其的谄媚。
　　陶避寒昂然向前，看也没看一眼。
　　宋皎眉头微蹙，垂眸拱手行礼：“陶大人，好巧。”
　　“不是巧，”陶避寒生平最不满的大概就是他自己的身高了，宋皎的身量本算是中等偏下，但他跟宋皎站在一块，居然堪堪只能“平视”，暗暗踮了踮脚，陶少卿道：“不是巧，此案非同小可，我是奉殿下之命来彻查的。”
　　宋皎屏息：“不知陶大人查出什么了吗？”
　　“当然，难道你还不知道？”陶避寒一脸诧异，转头瞥向宋洤：“你没跟宋侍御说吗？”
　　宋洤畏畏缩缩的在旁边，给陶避寒一瞄，浑身乱颤，他胆怯地看了眼宋皎，终于道：“大哥！我、我已经都招认了，那个矿藏的事情确实是大哥叫我去做的，大哥……你别怪我！”
　　这几句话里，大概只有最后那四个字是真的。
　　宋皎的心缩紧，她想回头看一眼赵仪瑄，但却知道隔着屏风，她什么都看不到。
　　也许赵仪瑄带她来不是“杀鸡儆猴”，而是“请君入瓮”？
　　他到底不能轻放了她？或者还惦记那一掌之仇？
　　陶避寒跟着往屏风那边看了眼，他尽量让自己的身板挺直，下巴抬的高些：“宋侍御，令弟已然招认，你呢？”
　　宋皎咬着唇。
　　“大哥，”宋洤哭唧唧的：“大哥救我！你、你还是认了吧……”
　　宋皎目不斜视，淡淡道：“如果陶少卿只因这个就认定我参与其中，那我只能怀疑少卿你的能力，并质疑太子殿下的用人了。”
　　“你说什么？你敢诋毁太子！”陶少卿脸上的笑容陡然收起，他背着手往前一步，阴狠地盯着宋皎，像是受了奇耻大辱：“好啊，只管嘴硬，你若是能在我手下熬过一刻钟而不招认，我便自认无能放了你，如何？”
　　宋皎立刻回答：“不用劳烦，我现在就可以招，如果非要屈打才能成招，不如彼此省事。”
　　“我不嫌劳烦，”陶避寒的眼睛略睁开了几分，把宋皎从头看到脚，天真的脸上却透出几分嗜血之色：“尤其是对付宋侍御，让我三天三夜不睡也甘愿，我一定会亲自好好伺候，让你心满意足。”
　　宋皎很知道陶少卿的厉害，别说一刻钟，只怕一上手自己就得死。
　　就在这时，屏风后赵仪瑄道：“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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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宋皎的心里有点凉，也有点慌，她早料到宋洤不会很干净，但没想到他居然会咬上自己。
　　陶避寒虎视眈眈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如果是在御史台，审讯办案自然是循规蹈矩，极少动大刑，可是陶少卿从不是个规矩的人，毕竟他最爱的就是在犯人身上试验一些新奇的刑罚。
　　恍惚中听见屏风后的那一声，宋皎并没意识到这是在叫自己，直到诸葛嵩低低咳嗽了声。
　　宋皎回过神来，才发现陶避寒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去，看样子像是要往屏风那边走，不知为何又停下了。
　　原来陶少卿以为太子在呼唤自己，没想到竟自作多情了，只能更加愤恨地盯着宋皎。
　　诸葛嵩走过来半步：“宋侍御。”他向着屏风方向做出“请”的手势。
　　宋皎这才明白原来是在叫自己，她定了定神，晃过去。
　　虎啸山林的屏风之下，赵仪瑄揣着手，正在打量那只吊睛白额猛虎的勇猛之态，察觉宋皎进来，他回头看了眼：“你的脸色不太好啊。”
　　宋皎默然问：“方才陶少卿所说，也是殿下的意思吗？”
　　赵仪瑄道：“小陶不过是尽责而已。”说了这句他垂眸细看宋皎：“怎么，生气了？”
　　宋皎将头扭开：“殿下是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要把人戏弄够了再杀？”
　　赵仪瑄嗤地一笑：“怎么这么说？把自己比做老鼠，是不是太自甘下流了？”
　　宋皎冷笑：“做出来的不怕下流，说一说的倒怕了？我只是想提醒殿下一句，如果殿下实在容不得我，请痛快赐我一死。”
　　赵仪瑄挑了挑眉，他走到宋皎身旁：“早说了舍不得杀你，怎么还把这个死字挂在嘴上？”
　　宋皎偏还要说：“毕竟这世间有比死更可怕的。”
　　“看样子是小陶吓到了你，”赵仪瑄笑了，他抽出手在宋皎的脸上轻轻地抚过：“你放心，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在赌气，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伤你半分。”
　　宋皎避开他的动作：“殿下说话可算数？”
　　赵仪瑄笑吟吟道：“我只是太子，当然还算不上金口玉言，不过，这句是真心的。”
　　宋皎不知太子的“真心”是什么东西。
　　或许……有时候就是这屏风上的吊睛白额虎吧，能吃人的那种。
　　“混账，”赵仪瑄看出她眼中满溢的怀疑：“就这么不信？好，本太子答应你，绝不容许别人动你一根手指，若有违背，嗯，就……让我当不成这个太子，如何？”
　　宋皎的心本是极冷的。
　　她跟赵仪瑄虽在阴差阳错之下有过肌肤之亲，但对于这位太子殿下，她自诩一点儿都不了解，唯一深知的是他强横，凶顽，独断，或者果决……总之似乎没什么过多的优点，而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仿佛模棱两可，她已经不敢再轻信了。
　　但是在听见赵仪瑄拿自己的太子位来赌咒的时候，宋皎的心还是猛然一震，这句话不由得她不信。
　　可宋皎想不通太子为什么肯这么干，太子位，这简直比空幻的天打雷劈更加真切而厉害的。
　　看着她怔怔地望着自己，赵仪瑄缓缓又走近一步：“这下你可相信了？”
　　宋皎意识到他的靠近，急忙再度后退：“是、下官多谢殿下鸿恩。”
　　赵仪瑄见她又是退避，脸上浮出失望之色：“不过，宋洤咬定了你，你到底给我一句真话，你是否也参与其中。”
　　宋皎摇了摇头，道：“下官以性命担保，我对此事毫不知情。”
　　赵仪瑄颔首道：“这么说，宋洤确实是胡乱攀扯……我看他是活腻了，但也不必担心，让小陶去处置，不怕他不说实话。”
　　宋皎屏息。
　　这么一来，宋洤就要真的吃苦头了。
　　赵仪瑄看她：“你替他担心？你要是愿意替他说情，我可以让小陶下手轻点儿。”
　　宋皎想到方才宋洤的卑鄙之举，将头转开：“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况下官说过，不会干涉太子殿下审案。一切都凭殿下裁夺就是了。”
　　赵仪瑄有些嘉许的：“果然懂事，头脑又清醒……对了，先前没有问过你，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
　　说到这里，宋皎突然想起他们两人跟外头只隔着一层屏风，心惊地回头看，却见屏风外空空如也，似乎是陶避寒等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皎咽了口气：“这个，事关家事一言难尽，不说也罢。”
　　赵仪瑄在椅子上落座，摆出一个要彻夜倾听的架势：“那你就有多少说多少，我不着急。”
　　宋皎是极不情愿把家里的事情告诉别人，尤其是这位太子殿下。
　　但是埋藏着那个秘密又能如何？
　　宋皎的母亲魏氏，本是奉长辈之命嫁到宋家的，但宋申吉当时另有喜欢之人，两人成亲后宋申吉屡屡都想休妻另娶。
　　当时魏氏有孕，宋家的家长便做主，若是生下是女孩，便和离另娶，若是男丁，就不能再提此事。
　　听到这里赵仪瑄眉头微蹙：“这么说，你扮男人，是令堂的主意？可是婴儿生下来难道不会验明正身的？”
　　“当然要，”宋皎垂眸道：“其实本来娘亲并没有就想如此，而当时……她确实生下过一个男胎。”
　　赵仪瑄的眼睛睁大了几分，却没有插嘴。
　　当时魏氏确实生了男胎，稳婆急忙抱出去报喜，宋申吉看了虽然不喜，却也无话可说。
　　赵仪瑄疑惑：“那你……”
　　宋皎道：“我娘怀的是龙凤胎，当时先生了我哥哥，后来才发现有我，还没来得及把我抱出去，就发现我哥哥不知为何没了气息，他们说是喉咙里有东西堵住了，无计可施而走投无路的，就想出让我冒名顶替的法子。”
　　赵仪瑄也怔了：“竟有、这样匪夷所思的事。”
　　他打量着宋皎，过了会儿才说道：“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叫人刮目相看，不过……这终究不是长法。”
　　宋皎从回忆中抬头：“殿下想说什么。”
　　赵仪瑄道：“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吗？”
　　宋皎知道他又要提让自己进东宫的事：“殿下，请饶了我吧，世间绝色佳丽数不胜数，区区一个宋皎算不得什么。”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袖着双手，垂首伶仃而立，又是先前那副清淡的样子，不再是蔷薇小院里的丽色照人了。
　　赵仪瑄看着她泛白的脸，突然想起了那些易碎的薄胎白瓷。
　　他缓缓探出手去，忍不住又在她的头发上揉了揉：“世间绝色女子当然不在少数，但是宋夜光只有一个。”
　　黄昏的微微光中，她的名字念起来都格外绮丽动听。
　　宋皎抬头，对上太子的双眼，又急忙退避：“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是否……能走了？”
　　若还不走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而她不知道面对太子殿下，接下来会发生何事。
　　在陶避寒跟着诸葛嵩来见太子的时候，宋皎已经去了。
　　陶少卿仿佛丢了猎物一样，眼睛里满是失望之色：“殿下，您真的放宋皎走了？”
　　旁边的诸葛嵩看了看他，却不便当着太子的面出言阻止。
　　赵仪瑄哼了声，显然也不太高兴的：“不走又怎么样，难道留下来侍寝么？”
　　诸葛嵩眉峰一动，陶避寒却没有诸葛侍卫长的涵养，即刻花容失色：“殿下？！您、您说……什么？”
　　就算是玩笑，这也不该是太子殿下能说出来的。
　　赵仪瑄仿佛回神一样，忽然问：“对了，你先前跟宋皎说什么来着？”
　　陶避寒的心突突乱跳，感觉太子有点不对劲，他呆了呆，回想着道：“我是说……只要殿下把宋皎交给我，我保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跪在您面前后悔当初跟殿下对着干，以解殿下心头之恨。”
　　诸葛嵩忍不住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赵仪瑄选择性地听着陶少卿的话，听到最后才道：“小陶，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不过以后……你不要总是对宋皎说这些话。”
　　陶少卿不懂太子是何意，懵懂地请教：“殿下，您指的是什么？”
　　“什么三天三夜不睡的让她满足，什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赵仪瑄打量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端的香气：“这些话只有本太子能跟她说，知道吗？”
　　陶避寒彻底愣住了，他的脑袋瓜里满满地都是如何折磨宋皎才痛快，再想不到他的这些话在太子听来，完全是两回事。
　　他实在想不通，求救般看了诸葛嵩一眼，对方却假装一无所觉，稳而执着的盯着地面。
　　陶避寒无可奈何，决定还是抓住眼前：“那、那个宋洤呢？”
　　“这个人啊，简单，只要别弄死就行。”赵仪瑄并无犹豫。
　　陶少卿稍微松了口气。
　　好吧，不算一无所获，总算还有个出气的，就当先拿宋洤练手，以后再拿正主开刀。
　　从内室退出后，陶少卿抓住诸葛嵩：“殿下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听见的那个意思。”侍卫长言简意赅的。
　　“难道、”陶避寒眨了眨眼睛，机智地问道：“殿下真的是想留着宋皎，亲自动手吗？”
　　诸葛嵩的眼珠往下溜了溜：“嗯。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就知道，”陶避寒得意洋洋地笑了：“果然是这样，不过殿下是新手，可不能便宜了宋夜光……等什么时候我教殿下两手儿才好。”
　　诸葛嵩的剑眉扭在一起，脸色也是一言难尽：“你、教殿下？”
　　“当然啦，我早就想弄他了，”陶少卿磨着牙道：“想想宋皎之前干的那些事，还害死了王太傅，一定要教殿下些狠的，绝不能轻饶了。”
　　诸葛嵩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里间：“叫我看，你还是别总想着去弄她……让殿下自己去摸索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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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且说宋皎逃也似的离开了诏狱，心想自己得抽空去庙里烧个香，希望菩萨保佑，让她有生之年再也不要踏足此处一步，最好……再保佑她少跟太子殿下照面。
　　她的那个紫烟巷的小院子本来是很隐秘的，连徐广陵跟周赤豹都不知道，没想到太子殿下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那里，看样子……那地方以后也不保险了，还得少去。
　　宋皎前脚才出诏狱门口，后脚东宫的侍卫就把小缺也丢了出来，小缺跌坐地上，浑身衣裳凌乱，脸色发灰，一眼看到宋皎，忙挣扎着站起。
　　宋皎过来扶住他：“怎么样？”
　　小缺揉着腿，心有余悸地看向那可怕的匾额：“他们把我捆了半天，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那些诏狱的官儿见了他们都点头哈腰的。”
　　赵仪瑄到了小院的时候，小缺就给诸葛嵩手下的侍卫擒住了，一并带回了诏狱，这还是看在宋皎的面上，并未为难，只是把他捆到了如今。
　　宋皎心想还是不要告诉他是太子的人，不然他必然要问太子怎么还紧咬着不放，甚至追到了紫烟巷去。
　　于是只说道：“因为老二给拿下了，他们叫我来对口供的。”
　　小缺双眼圆睁：“二爷真的在这儿了？他受刑了吗？”问这话的时候他居然是一脸盼望。
　　宋皎苦笑：“现在还没怎样，以后就不一定了。”
　　小缺不顾手脚给捆的酸痛，笑说：“这也是活该，他也好受些苦头了。”
　　两个人离开诏狱，小缺拦了一辆车就往紫烟巷返回，刚到门口，黑乎乎地看到有个人蹲在台阶上。
　　小缺上前喝问，那人窸窸窣窣起来，哆嗦着问：“是、是不是大爷呀？”
　　“你……”小缺把灯笼提高了些，忽然叫道：“王伯，你怎么在这儿？”
　　借着灯光，王伯看清楚了小缺，以及从车内探身出来的宋皎，他如同见到亲人一样踉跄上前：“大爷，快救救三爷吧！”
　　宋皎一惊：“明弟怎么了？”
　　她所说的“明弟”，就是之前跟赵仪瑄提过的“三弟”宋明。
　　宋申吉除了朱婉婉外，另外还有个妾室陈姨娘，宋明就是她生的。
　　这个陈姨娘没什么心机的，倒有点老实巴交，进府内后，常常给朱婉婉有意无意挤兑的情形窘迫，幸亏魏氏并无坏心且颇为照顾，陈姨娘跟她所生的宋明这才能活下来。
　　直到宋洤越来越大，他非但在外头胡作非为，更因为从小被宠溺，亦是家中的霸王。
　　宋洤看不惯宋皎跟宋明，更把宋皎当成眼中钉，但宋皎毕竟是老大，又是御史台的人，他不敢怎样，这样一来宋明就成了他的出气筒，宋洤时常地对宋明拳打脚踢。
　　魏氏因为一直生活在朱婉婉的阴影下，宋洤母以子贵又有宋申吉撑腰，魏氏泥菩萨过江竟不敢训责，毕竟一旦开口，必招惹宋申吉的责骂。
　　宋皎因见陈姨娘老实，宋明又是个乖巧可人疼的孩子，一向照顾，知道宋洤欺负人后也训斥了他几次。
　　但宋洤当面答应，回头依旧变本加厉，有次竟把宋明打的晕厥过去，偏偏三房的那些人怕被报复不敢告状，魏氏这边的奴仆也都不敢给主子找事。宋洤差点打死宋明，居然一点事都没有。
　　宋皎看清楚了，明白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宋明会死在宋洤手里。
　　她暗中去找了陈姨娘，问她以后有没有什么打算之类。
　　其实问也是白问，当初陈姨娘的家里人是把她卖到宋家的，她无处可去，但陈姨娘却也清楚现状，她能活着，一来是托魏氏的照料，二来是府内毕竟还有宋皎在，所以朱氏母子不敢做到最后一步，然而宋明都给打的半死了……这个府里已经没了她容身之地。
　　在这上头，陈姨娘比魏氏要变通的多，听宋皎透出口风，她就立刻拉着宋明给宋皎跪了，泪汪汪地求说一切都由宋皎安排，磕着头求宋皎救他们母子。
　　宋皎见她如此真心，就叫陈姨娘假装病倒了，又请了个大夫演戏，说是恶症恐怕传染，所以要把她送出府外，宋明自然也要跟着照料。
　　在宋申吉眼里陈姨娘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儿子嘛，有宋洤就够了，听说得了恶疾，更恨不得他们远远地快点离开。
　　朱婉婉也并不把陈氏母子当回事，心想他们既然要走，正好遂了心愿，最好死在外头，所以也没从中作梗，陈姨娘母子两个这才顺利的离开了宋府。
　　起初紫烟巷的宋皎的那小院子就是他们母子栖身之所，可后来宋明好像看见过宋洤的狐朋狗党在附近经过，宋皎听说后，怕又给宋洤摸来欺辱，于是就借了点银子，在城外给他们买了所小房子，母子两人远远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可宋皎在颜家出事后，这两天消息传到了城外，宋明在学堂里听人说起，大惊失色，回去跟母亲商议，陈姨娘虽没什么本事，但一听说宋皎有事，立刻就要进城打探消息，宋明安抚了母亲，这日早上便带了老仆人一起进京打探。
　　街市上那些人的话扑朔迷离，有说宋侍御给太子关在诏狱里大刑伺候，也有的说是颜尚书拿剑重伤了宋皎。
　　当然，也有说宋皎无事、已经给豫王带走之类。
　　宋明关心情切，心急如焚，跑到御史台寻找，自然扑了个空，但却遇到了府内同样前来找宋皎的家奴。
　　家奴们认出了宋明，便花言巧语地撺掇宋明回府，毕竟他们几次找不到宋皎，宋申吉已经大怒，如今把宋明弄回去，好歹能搪塞一阵。
　　宋明毕竟年纪还小，又想回去后兴许就能等到宋皎，于是竟跟他们一并回了府。
　　谁知朱姨娘见宋明回来，大哭：“好啊，可见他们是联合起来谋害洤儿，把洤儿送进诏狱里去，却趁机把他弄回来讨你的喜欢，这不是打定主意让我从此在府里无立足之地么？你的好儿子打的好算盘，他害了洤儿，自己却躲得一天不见踪影……”
　　宋明没想到自己才进门，就给泼了这么一通莫须有的脏水，忙解释：“二娘，我只是听说了大哥哥有事，所以回来看看……”
　　话未说完，就给宋申吉揪住了领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宋皎躲在哪里？”
　　宋明呆了：“父亲，我本来正要问你大哥哥如何，我怎么会知道？”
　　朱姨娘却道：“你何必多问，他又怎么会说，他可跟宋皎是一条心的！就挤兑着我们娘俩罢了。好，我也不用你们算计，如果洤儿有个万一，大不了我跟他一起去！让你们一家子和和美美罢了。”
　　宋申吉怒道：“假如洤儿有事，我就先杀了你，再问宋皎！”当下竟不由分说：“把宋明绑起来关到柴房里去，什么时候那逆子回来了，什么时候再问他！”
　　跟着宋明的老仆人王伯无计可施，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这一处小院，所以过来碰碰运气。
　　宋府。
　　看着宋皎进门，宋申吉冷笑起来：“好啊，果然给你二娘说中了，你是跟宋明联合起来了是不是？几乎躲了这一整天，前脚把他绑起来，后脚你就回来了。”
　　宋皎行了礼，闻言道：“父亲倒是很听姨娘的话，在您看来，世上所有人说的都是谎言，独她说的是实话。”
　　宋申吉抬手在桌上重重地一拍：“你不用阴阳怪气，你只说句实话，这一整天你不在御史台，是去哪儿了，难道不是故意去躲清闲了吗？”
　　魏氏在旁忙道：“老爷，皎儿怎么会躲清闲，她必然也是在为二爷的事想法儿呢。”说着又看向宋皎：“夜光啊，你就算尽心在外周旋，也该给家里送个信才好。”
　　母亲到现在还在辛苦的维护表面这层薄弱的“父慈子孝”。
　　也许，是真的以为宋皎在为宋洤奔走吗？毕竟在她看来，宋洤虽也是手足兄弟。
　　宋皎小的时候不懂，只觉着母亲甚是慈善，但后来大了，经过些事情，越来越觉着，母亲的善，有相当的一部分是愚善，比如对于朱姨娘的退让，对于父亲无止境的容忍，或者对于这所谓的宋府主母名分的执着。
　　宋皎垂着手不言语。
　　宋申吉哼了声，却并不逼问，只道：“若是你母亲所说是真，倒好了，免得叫外人说我们宋家手足相残，你说，你有什么法子能救宋洤？”
　　宋皎皱眉。
　　按照父亲以往的脾气，一定会咄咄逼人追问到底，这次却如此轻易就“相信”了母亲的话。
　　不，不是相信。
　　宋皎忽然明白了：父亲是因为知道此事棘手，所以暂时的忍让，好让她尽心尽力先去救了宋洤再说。
　　宋皎突然想起之前跟赵仪瑄说自己身世时候的情形，就算她真的是个男丁又如何，还是这么被视作微尘，一无是处。
　　当时赵仪瑄说：“你一个女子，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叫人刮目相看。”
　　这句当时几乎给她忽略的话，此刻却突然想了起来，可倘若她的身份给宋申吉知道呢？别说是一句夸赞，只怕宋老爷会立刻先把她杀了。
　　宋皎抬头：“我没有法子，我劝父亲也不要白费苦心了。”
　　宋申吉确实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本以为自己温声好气地说了那句，宋皎一定会就坡下驴，没想到竟换来这一句，他不信宋皎竟当面忤逆：“你说什么？”
　　宋皎道：“父亲总该知道，这件事情是东宫太子殿下督办，宋洤若是干净，自然无事，但他若是不干净，那这天底下就再无人能够救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在夜色中非常的清晰。
　　宋申吉一时不知道要如何接口，只惊怒地瞪着眼。
　　打破沉默的是朱婉婉带着怒的哭声：“你敢这么说？你是成心的要洤儿去死，你好狠毒的心啊！你要除掉我们母子，很不用拿太子来吓唬人，只要你说一句，我就跟陈姨娘一样，带着洤儿乖乖地滚出这家里给你们腾地方就是了！”
　　她说着从门外走进来，擦着泪道：“就算事情是太子督办的，谁不知道你跟豫王殿下的关系非同一般，难道这点情面都求不来？那可是你亲弟弟，你就狠心看着他被人折磨至死？你不是做不到，你只是不肯湿了脚……”
　　宋申吉跟魏氏都站了起来，却都不知说什么。
　　朱姨娘哭诉着，又梨花带雨地：“你要我怎么做才肯救你弟弟？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见她竟要跪下去，宋皎忙要拦着：“不可！”她抬手要扶，一边要退开，谁知朱姨娘拉住她的袍摆，顺势往前一扑，竟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混账！”宋申吉猛地站起，大步走了过来：“你竟敢对你二娘动手！”
　　朱姨娘的头撞在旁边的椅子腿上，像是伤的不轻，却还说道：“只要能救洤儿，这不算什么……老爷，求你了！”
　　宋申吉胸口起伏，终于忍气道：“好吧，你二娘说的你可听见了？事在人为，你到底救不救你弟弟？”
　　宋皎看着这一出闹剧，淡淡道：“我没办法，救不了。”
　　“贱货！”宋申吉抡起手臂，猛地一巴掌甩在了宋皎的脸上，力气之大，打的宋皎向着旁边跌了出去。
　　相比之下，宋皎打赵仪瑄的那一巴掌，简直就像是轻轻摸了一下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关门，放太子~
　　诸葛：前脚才以太子位赌咒，后脚就……殿下的嘴开过光啊~
　　赵仪瑄：难道要先杀个老丈人祭天？听起来真不错
　　豫王：你关门放的为何不是本王？
　　小宋：咳，那只看起来比较凶猛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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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事出突然，毫无防备，宋皎站立不稳，几乎狠摔在地上。
　　被打的脸颊在那瞬间麻了起来，嘴里却有一种咸腥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口中流了血，而觉着这咸而难闻的气味，必然就是她给宋申吉一掌拍进了烂泥里的气息。
　　还是低估了宋申吉的心狠程度啊，宋皎抚了抚脸，慢慢抬头看向对面的父亲，她记得小时候是曾挨过打的，但长大了有了点儿出息后，宋老爷当然要给御史台几分薄面，不再贸然的动手了。
　　现在，宋皎又尝到了这久违的来自于父亲的“教诲”。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申吉。而宋申吉依旧怒不可遏的，他指着宋皎厉声高叫道：“你敢跟老子这么说话，真以为自己了不得么？你若是不能救你弟弟，我要你还有什么用？不忠不孝的东西！我索性痛快打死你！”
　　魏氏从惊愕中反应过来，惨叫了声冲过来，她挡在宋皎身前，但却不敢跟宋申吉对上，只是双膝跪地抱住了宋申吉的腿：“老爷！你不能这样……”
　　“滚开！”宋申吉双眼冒火，不肯罢休。
　　魏氏却苦苦拦着不肯放，哀求道：“老爷息怒，皎儿不是有意的，你让我再劝劝她……”
　　“你？你能劝得住他？”宋申吉冷笑道：“他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这家里的人的死活他都不必管，我养这么反叛没人性的东西做什么？早知如此，一生下来就该掐死！”
　　宋皎深深呼吸，尽量让自己不去细想这一字一句背后的刀锋似的寒意，好像不想，就不会伤的更厉害。
　　她只对魏氏道：“娘，你不必为我求情……”
　　魏氏却扭头厉声叫道：“住口！你还不跟你父亲请罪！”
　　宋皎屏息，戛然无声。
　　却就在这时候，厅外有人叫道：“大哥！大娘……”
　　一道瘦弱的少年身影趔趄着急冲了进来，正是原先给关在柴房的宋明。
　　原来方才在回府之后，宋皎来这边应对，却打发小缺先去吧宋明放出来，免得让他多吃苦头。
　　宋明焦急地扑了进来，一眼看到宋皎雪白的脸上有颜色很深的手掌印，嘴角还沁着血，少年的眼睛突然瞪得很黑很大，他又慌又担心的叫：“大哥你怎么了？”
　　宋申吉见本该给关着的宋明跑了来，便又冷对宋皎道：“好啊，你果然目中无人到这种地步，我叫人关了的，你却不说一声就放出来，你竟是这府里的主子了不成？好的很，今晚上我索性大义灭亲！给我拿棍棒来！”
　　跟着宋申吉的那些奴仆虽然未必跟宋皎一心，但一看主人动了真怒，也生怕惹出人命，所以一时竟没有人敢冒头答应。
　　谁知宋明年纪虽不大，却很清楚事理，他明白宋皎是因为自己才受的这份委屈，他本来就挡在宋皎跟前，此刻将头一扬，望着宋申吉道：“父亲，这个跟大哥无关，是我自己偷偷跑出来的，你想打就就打我吧！”
　　宋申吉正摆脱了魏氏，闻言上前揪住宋明的衣领：“那我就先打死你这逆子！”
　　他张手劈头盖脸打了宋明一巴掌，眼见宋明身形摇晃，把旁边的花架子带倒在地，宋申吉不依不饶地上前，狠狠抬脚要踹下去。
　　与此同时，只听宋皎高声道：“好，你只管打，最好打死他！”
　　刚才宋皎本来是去扶魏氏的，这时侯便放开魏氏，重新站直了身子。
　　宋申吉的动作反而停了，他回头看向宋皎，不知她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
　　“自古以来，杀人者死，”宋皎冷冷地看着宋申吉，道：“今日你打死了他，不管如何我都会叫你偿命，父亲不是要面子要名声吗，到时候自然天下皆知。”
　　“你、你……”宋申吉将要给她气疯了，手指连连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为了宋洤，他软硬皆施，本以为总会有一点奏效，谁知台阶也给了，威风也摆了，法儿用尽了，宋皎居然不为所动，真真的踩着他的鼻子到了脑袋上，叫他忍无可忍。
　　如今这话一出，更是丝毫也没把他当作父亲，而是当仇敌一样看待了。
　　这简直是旷古绝今，世间罕见的家门不幸，奇耻大辱。
　　宋申吉气怒攻心，眼前发黑，竟要晕过去，魏氏跟一侧的朱婉婉急忙上前来扶住。
　　这会儿小缺趁机赶过去把宋明扶了起来。
　　宋明从小是给宋洤打习惯了的，本来很清楚什么时候该远远地躲开危险，又怎么才能不去激怒施暴之人，但是刚才他却丝毫也没怕，只盼宋申吉把火都发在自己身上，而别去动宋皎一根手指头。
　　给小缺扶着，他仍是赶快走到了宋皎身旁，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宋皎。
　　宋皎很想拍拍他的肩安抚，但她浑身已经没什么力气，就只眨了眨眼示意。
　　这家里是呆不住了，虽然想为了母亲留下来，但看这个情形，还有什么可眷恋的。
　　她还想跟魏氏说几句话，奈何魏氏因看宋申吉被气得脸如白纸气若游丝，生怕老爷一命呜呼，她慌里慌张地催人去请大夫，反而把宋皎给忽略了。
　　宋皎默然看了片刻，轻声道：“咱们走吧。”
　　她转身往外走，刚才扭到的腿突然钻心地疼了一下，她仿佛听见魏氏在后叫道：“皎儿！”
　　宋皎不是铁石心肠的，但她清楚魏氏接下来要说的话，无非是让她赔礼，服软，求宋申吉原谅等等。
　　但她已经不想再委曲求全了。
　　宋皎头也不回地迈步往外走，还是宋明记着旧情，向着魏氏行了礼：“大娘我先去了，改日……”
　　他看着宋申吉的情形，又扫见旁边的朱婉婉，没有说完就忙转身追着宋皎去了，
　　身后是朱婉婉的声音，匪夷所思的：“他、他就这么走了？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世间怎会有如此冷血之人！不管自己的弟弟也就罢了，现在连父亲也不管了？！”
　　魏氏本来正望着宋皎的背影消失门口，心里百感交集，也是很不好受。
　　听朱姨娘如此说，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勇气，魏氏怒喝道：“你能不能少说两句！老爷都这样了，你还在这里火上浇油？”
　　以朱婉婉的口齿本是能立刻回嘴的，但因为魏氏从不曾对她红脸发怒过，这会儿突然发作，竟把朱姨娘惊得怔住了，老半天没反应过来。
　　那边宋皎带了宋明跟小缺离开了府中，几个念着她好的奴仆悄悄地跟在身后，有些替她担心：“大爷……”
　　宋皎回头看看，摆摆手道：“你们进去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终都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这会儿夜色已深，街上黑洞洞静悄悄的。
　　宋皎本来挪步要走，定神想了想，便叫小缺去雇车。
　　小缺去后，宋明悄悄地道：“大哥，你……你受伤了吗？”刚才他看出宋皎走路的样子有些古怪，甚是担心，又敲自己的头：“都、都怪我！”
　　宋皎看着面前的少年，总算能抬手拍拍他的胳膊：“不碍事，别担心，更不要说傻话，我是老大，本来就该照拂你，是我……迟了。”
　　黑暗中，宋明眨巴着含泪的眼睛看着她，终于道：“大哥！”
　　他张开双臂，悲欣交集地紧紧抱住了宋皎。
　　宋皎望着宋明靠在胸前的模样，她心里酸软的，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
　　就在掌心要抚落的时候，只听到一声轻微的咳嗽，从身侧的暗影中传来。
　　不知何时，在两人身侧的路上，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人，中等身材，文质彬彬，脸上却透出精明之色，却正是御史台里宋皎的上司兼死党徐广陵。
　　徐广陵上前两步，迎着两姐弟惊讶的眼神，他和气地笑着：“是我来的不巧，打搅你们兄弟情深了。”
　　宋明是认得他的，赶紧行礼：“徐大人。”
　　徐广陵打量着他：“半年不见，三爷长高了。”
　　他其实来了有一阵了，也听见了他们两人的话，以及宋皎脸上的青紫，但他又知道这会儿说这些，只会让宋皎难堪，所以故意假装没留意，而只是跟宋明闲话。
　　宋皎却发现徐广陵这次是自己来的，并没带了周赤豹，她便知道徐大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徐大人，怎么这会儿跑来了？”宋皎问道。
　　徐广陵略迟疑，笑道：“这不是……有要紧的事吗，就是得借一步说话。”
　　宋皎心头一动，眼见小缺回来，便吩咐小缺先带宋明回小院去安歇，宋明不放心她：“大哥……我陪你吧。”
　　宋皎温声道：“我跟徐大人有公事相商，不用人陪。”
　　徐广陵早贴心地微笑说：“三爷放心吧，难道还信不过我？”
　　目送宋明跟着小缺上车离去，宋皎便问：“到底是怎么了？”
　　徐广陵拉着她的手臂，带着她往后，走了大概七八步，宋皎才发现靠墙边有一个人侧身站着，他身上是玄色的披风，跟夜色浑然一体，故而不易察觉。
　　宋皎一看那道身形，蓦地止步，而那人也慢慢地回过头来，幽淡的夜影之中，是豫王赵南塘温如美玉的脸。
　　宋皎有些窒息，她很不愿在这种不堪的情形下跟豫王照面。
　　几乎是发自本能，她止步回身。
　　脚还没挪动，身后响起豫王殿下的声音：“夜光。”
　　最简单的她的字，却像是传说中的定身法咒，宋皎止步不动，隐隐地听见赵南瑭仿佛叹了声，他道：“你过来本王这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谨防诱拐，谨防诈骗，远离坏人，莫要轻信
　　豫王：太子殿下对自己的评语很精准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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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今夜月暗花明，好风如水。
　　赵南瑭隐瞒行踪，微服而行，并没有动用仪仗跟车驾，原先也是骑马过来的。
　　他在前，宋皎隔着一步距离在后，在宋皎看不到的夜影里，是豫王的一些王府侍卫跟内侍们悄然无声地跟随护卫。
　　徐广陵也神奇地没了踪影，先前宋皎还特意找了找，并未找到人。
　　她只能跟着豫王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却并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出了宋府的这条街，赵南瑭慢慢止步，他回头看了眼。
　　原来不知何时宋皎已经落后了四五步之远，夜色里她低着头缓慢而行，好像已心不在焉。
　　豫王没有开口，只默默地看着她，直到她的头几乎要撞到自己胸口了，才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宋皎也终于看到眼前出现的月白袍的一角，她急忙止步，却又不慎将本就伤着的脚踝又扭了一下。
　　咬牙忍着疼，抬头却正对上赵南瑭含笑的双眼，月华似的闪烁。
　　“在想什么？”豫王问道，“这么入神。”
　　宋皎在想的是，这情形真的尴尬，要不是程残阳揭破了自己的身份，这会儿她在豫王面前依旧自自在在的，或说或笑，并无特别的禁忌。
　　但是经过程府的事，她觉着自己像是一件儿有些棘手的货物，正在给程老师推销出去，但是作为下家的豫王殿下，显然对于这件货物并没有必要不可的兴趣。
　　只是碍于介绍之人的颜面，或者别的考量……不至于一口拒绝罢了。
　　当时颜文语告诉宋皎之后，她便知道从此她在豫王面前的处境就窘迫了，她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心腹，不再是王爷可用的臣子，而是一个、要被人塞到他枕边的，女人。
　　她心里实在别扭的厉害。
　　“没……”宋皎不敢再看豫王的眼睛，只暗中用力捏了捏自己的手，感觉到一点疼她说：“王爷要带、下官去哪里？”
　　赵南瑭回身看着前方灯火阑珊的地方：“去同月楼，如何？”
　　同月楼是宋皎常去之处，酒楼不大，却干净雅致，当然，最主要的是物品便宜。
　　侍御史的薪俸并不很高，加上她将月钱的大部分都交给了母亲，所以手头经常拮据。
　　但官场上毕竟还有些必要的应酬，物美价廉的同月楼就成了她最常光顾之处。
　　宋皎出众的相貌，特殊的身份，以及她的寒酸的出手，都给同月楼的掌柜跟小厮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但这些人却无一例外喜欢她的为人，大家彼此熟络，近年来宋皎在楼里甚至已经有了可以挂账的殊荣。
　　之前宋皎也请过徐广陵跟周赤豹，大概也曾在豫王面前提过此处，豫王能知道，不足为奇。
　　只不过跟着豫王进门之后，迎着掌柜惊喜交加的眼神，宋皎才想起来，原来自己这三个月的欠账还没算清呢！
　　之前因为要给陈姨娘跟宋明在城外置办住处，以及接济他们日常用度，她已经从徐广陵跟周赤豹那里借了些钱，所以同月楼这里的花销未免就没办法及时还了。
　　宋皎的脸皮顿时热了起来，愧对掌柜闪闪发亮的眼神。
　　但是张掌柜却并不是记挂宋皎那一笔笔欠账，吸引他注意的首先是走在前的豫王，然后便是宋皎脸上还青肿的有点吓人的伤。
　　而且很快的，张掌柜来不及惊叹豫王的相貌气质，便先瞪着宋皎叫道：“宋大人，您可有日子没来了！您的脸是……怎么了？”这纯粹是因为跟宋皎熟悉，所以才充满了担心地问了这句。
　　宋皎突然想起自己挨了宋申吉的打，但刚才跟豫王相见相处，让她暂时忘记了这件事，何况她也没想到脸上会留下伤。
　　她抬手拢着脸，一怔之下笑笑：“没什么，刚才没看道，不小心撞了一下。”
　　掌柜早看清那仿佛是个手掌印，他心中一惊，不晓得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对御史台的大人动手，何况在他眼里宋皎是最好脾气的，怎么会招惹到耳光？
　　直到目光扫到宋皎旁边的赵南瑭，掌柜忙噤声。
　　虽然从未见过豫王，但掌柜的一把年纪，又且开店，堪称阅人无数，又怎会看不出豫王身上那股不同流俗的气质。
　　且他一眼就瞧出来，宋皎面对赵南瑭，是自带一股恭顺跟敬畏之意的。
　　原先在夜影中，赵南瑭没发现宋皎脸上带伤，此刻给掌柜提醒，豫王回头，见她雪白的脸上有些青紫斑痕，半边嘴唇甚至微微肿着，嘴角有些残血没清，简直可怜。
　　豫王惊怔：“你……”
　　宋皎忙道：“不妨事，没有大碍。”
　　张掌柜见机行事，陪笑道：“宋大人，还去您常去的房间么？呃……小人这里有白药，给您拿些来如何？”
　　宋皎笑道：“还去那里，药倒是不用了，这点儿小伤用白药，岂不是暴殄天物。”
　　白药价贵，自己的欠账还没清呢，又用人家的药？脸皮怎能厚到这地步。
　　宋皎不想兴师动众而只要息事宁人，却没留意旁边的豫王的脸色似乎不妙。
　　他们常会的房间在二楼靠窗处，因为此刻天色已晚，楼内没有几个人在，倒是格外的幽静。
　　小二利落地送了几样酒菜跟点心果子，因豫王在旁，竟也不敢如往常一样跟宋皎说几句玩笑话。
　　关了房门，宋皎也发现了豫王仿佛不太高兴，她不知如何，便无话找话地：“王爷可吃过晚饭了？若不嫌弃，或许可以凑合着用一点。”
　　直到这时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呢，先前多半是气撑了肚子，竟没察觉饿。
　　赵南瑭在桌边落座，却对桌上的美食视而不见，沉默了片刻他终于问道：“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宋皎正在想，如果豫王嫌弃不吃，那自己动手是不是显得太过无礼？
　　猛然听见这句，她心里咯噔了声，而赵南瑭又道：“本以为无人敢对你动手，不过……你刚才是从府里出来，难不成……”
　　只要豫王想知道，当然瞒不过，宋皎回答：“是家父。”
　　虽然隐约猜到，豫王仍是意外地：“为什么？”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知道了她是女孩子，在听见宋申吉对她动手后，他竟是格外的恼怒。
　　宋皎道：“是……因为宋洤，家父护子心切，叫我想法儿，我回答没有法子。”
　　答了这句她突然想起宋申吉让她求豫王的话，又补充道：“殿下也知道，这件事是太子殿下主理，除非宋洤是干净的，不然谁也救不了他，谁也不能救他。”
　　豫王说道：“你父亲、应该是想让你来求我吧。你说这番话，是不想让本王为难，对吗？”
　　宋皎苦笑：“我只是说事实罢了。”
　　赵南瑭抬眸细看她的脸，以前只知道宋皎相貌秀美，算是朝臣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当然，缺点是过于文弱女气。
　　可现在用看待女子的眼神去看，灯影下，却另有一番不同的滋味：果然，是个美人儿啊。
　　可看着她脸上的伤，豫王想到程残阳跟自己提过的她女扮男装，是因为家事。
　　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要去关心这些“琐碎”，但这会儿他却按捺不住了：“你……”
　　就在这时，门外隐隐有一声笑，有个人道：“咦，这是谁还跟咱们似的喝到半宿？”
　　路人无心的声响，及时地拦住了豫王。
　　他抿了抿唇，将目光挪到旁边墙上，那里挂着一幅《竹林七贤图》的仿作。
　　豫王盯着看了会儿，却不知自己在看什么。
　　直到耳畔传来异样的响动，豫王转头，惊见宋皎侧着身子，手拢着唇仿佛在咳嗽，赵南瑭吃了一惊，忙起身：“怎么了？”
　　宋皎很是不好意思，刚才她见豫王似在神游，就捡了一块近前的酥肉扔在嘴里，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吞了，谁知偷吃的过于急促，差点呛到自己。
　　她不敢承认，豫王却看了出来，脸上露出点淡淡的笑意，豫王道：“你想吃就吃，这有什么可藏的。”
　　他原本想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可想到她是女子，那手刚抬起，就跟一面没有风的旗帜似的又慢慢垂了下去。
　　宋皎却再无顾忌：“那下官就放肆了。”
　　她知道豫王不会吃这儿的东西，也不再客气，便站在桌边捡了几样自己的爱吃的，尽量别发出咀嚼的声响就是了。
　　她的吃相虽不难看，但也跟女孩儿两个字丝毫不沾边。
　　豫王一时更加恍惚，细看她秀丽的眉眼，纤薄的身子，心里竟冒出一个念头：不知她穿女装是什么样子的，简直难以想象。
　　为了按捺这种奇怪的思绪，豫王抓了抓自己的腿，才说道：“程子励在回京的路上失踪了，你可知道了？”
　　宋皎才嚼了一块火腿，闻言惊到食不下咽，急忙吐了出来：“王爷说什么？程大哥……”
　　“是才来的消息，”豫王垂眸看着桌上的残渣：“东宫押送的人说是中途逃走。”
　　宋皎的心怦怦乱跳，程子励对她而言几乎是如兄长般的存在：“那程大哥、到底如何？”
　　豫王皱眉道：“现在不知所踪，甚至……不知生死。”
　　“不知、生死？”宋皎的心头一阵翻腾，额头冒出了冷汗。
　　豫王却问：“你今日又去过诏狱，不知太子殿下、可跟你说过什么没有？”问这句的时候他的眼神有点古怪。
　　“啊？”宋皎却没留意，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啊……太子并未提过此事！”
　　赵南瑭道：“那你觉着，程公子的突然失踪是怎么回事？”
　　宋皎心乱如麻：“我也不晓得。”
　　赵南瑭盯着她看了会儿：“如果是程公子自己离开的倒也罢了，怕就怕……是有人想杀人灭口。”
　　“杀、什么人敢这么做？”宋皎攥紧了拳。
　　“什么人？”赵南瑭的答案都在笑容里，却没有明说，反道：“本王问你，你相信程公子会贪墨渎职吗？”
　　宋皎摇头：“我当然相信程大哥的为人。”
　　赵南瑭道：“既然你我都相信程子励，那么这御状所告自然是莫须有，倘若程子励回京，自然真相大白，但如果他回不来，那这污名怕就无法清洗了。”
　　宋皎惊心：“王爷的意思是……”
　　之前就说过有人动程子励跟宋洤，实际是冲豫王而来，放眼朝中能跟豫王争锋且有能力打压的，只有主审此事的太子赵仪瑄。
　　赵南瑭淡淡道：“本王没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要你多留心些，毕竟，你也已经两入诏狱了。”
　　说到这里他又瞟了宋皎一眼，顿了顿：“颜家那里，今日本王亲自登门跟颜大人解释过了，以后颜家不会再针对你跟府里。”
　　宋皎还没从程子励的事情中回转过来，只管呆看着赵南瑭。
　　豫王眼神变幻，良久才抬眸看向宋皎：“夜光。”
　　宋皎定神：“殿下……有何吩咐？”
　　赵南瑭看着她尚且懵懂惊怔的神情，她天生的白，脸上的伤痕就更显得触目惊心，简直叫人不忍细看。
　　豫王暗暗吸了口气：“你过来些。”
　　宋皎迟疑着小步上前。
　　赵南瑭的手在袖子里摸了摸，终于掏出了一个小小精致的瓷盒，将盒子打开，他又看向宋皎：“再过来些。”
　　宋皎有些惊疑，看了看那瓷盒，到底还是又往前了半步，豫王道：“这个药是宫内御用的，疗伤最好，不会留疤。”
　　宋皎这才想起，刚才上楼之前豫王唤了一名近侍，那人不知把什么东西递给了他，难道是因为听掌柜说要给自己白药，他才特意要的此物？
　　这会儿豫王已经用手指甲挑了些药膏，轻轻地涂在了宋皎的脸上。
　　药膏沁凉，加上他指腹的异样触感，让宋皎受惊般欲要退后。
　　豫王温声问道：“疼吗？”
　　宋皎情不自禁舔了舔唇，她的心开始急跳：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有些难以消受。
　　“别动，”赵南瑭含笑凝视她微肿的唇角，慢慢地又挑了一点药膏：“疼也要忍着些，总比……”
　　“什么人？！”突兀的喝问从门外传来，而后面那个“人”字还没出口，就已变成一声惨呼，房门却几乎是在同时给狠狠撞开。
　　发自本能的，宋皎即刻转身挡在了豫王跟前。在她身后，豫王盯着房门口，把那盒没涂完的药膏握在掌心，缓缓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这是调戏大嫂啊混账东西！
　　豫王：好吃不过饺子？
　　太子：很好，祭天的名单又多了一个
　　=3=么么哒，你们盼望的日万来啦~
　　这本定在周日入V，明日请假攒稿，V后日万，有红包领，让大家愉快地看到饱~加油，小伙伴们一起来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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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豫王看着门口突然‌冲进来‌的人, 抬手在宋皎的肩头轻轻地按了‌按。
　　然‌后他说：“何事？”
　　宋皎本来‌极为紧张，看到进门之人后才放松下来‌，感觉豫王的手在肩上‌压了‌压, 她便急忙闪身退开一边去。
　　原来‌这进来‌之人不是‌别人, 竟是‌豫王的贴身侍卫关河。
　　关侍卫的脸色凝重肃然‌，他的目光在宋皎面上‌一扫而过, 上‌前行礼：“殿下……有刺客。”
　　豫王一怔：“刺客？”
　　听见“刺客”二字，旁边宋皎的心又悬了‌起来‌，蓦地想起刚才外‌头那一声惨叫。
　　关河道‌：“方才属下看到有道‌黑影在屋顶闪过，正欲上‌前查看, 那人却有所察觉，逃走之时伤了‌我们一名侍卫。”
　　今夜豫王微服而出，并没有带多少侍卫, 关河并没有贸然‌派人去追那刺客，只怕夜黑风高, 万一对‌方有调虎离山之意呢，而且虽然‌并没看见那人的脸，但看那人的行动身法, 显然‌是‌个高手，他手底下的人虽也‌是‌王府精锐，但却仍是‌相‌形见绌。
　　所以关河才冒着冲撞豫王的危险破门而入，就是‌担心豫王会遭遇什么不测。
　　豫王垂了‌双眸，并没有立刻回‌答。
　　关河迟疑道‌：“王爷, 以属下看, 此地不宜久留，为了‌王爷的安全起见，还是‌尽快返回‌王府。”
　　豫王还是‌没有做声, 反而往旁边宋皎的方向‌看了‌眼。
　　宋皎的心突突地跳，没想到居然‌会有刺客，不管对‌方是‌什么来‌路，一出手就伤了‌王府侍卫，可见是‌敌非友。豫王今夜是‌为了‌自己来‌的，倘若在这儿有个不测，那她可就是‌万死莫辞了‌。
　　见豫王沉默，宋皎忙道‌：“殿下，殿下是‌万金之躯，不容有失，还是‌听从关侍卫所言，尽快起驾回‌王府吧。”
　　豫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患得患失似的，很想告诉她一些话，也‌很想问她一些话，但现‌在已经不是‌最好时机了‌。
　　他抬了‌抬手，关河见状，垂首悄然‌而退。
　　豫王看向‌宋皎，把手中攥着的盒子递过去：“拿着。”
　　宋皎忙抬手接了‌过来‌：“多谢殿下。”
　　豫王看着她的脸，不见的时候并没有觉着怎么样，但是‌现‌在面对‌她，知‌道‌要走，却突然‌间有点不舍。
　　张了‌张口，赵南瑭道‌：“记得涂，别留了‌疤，毕竟是‌女孩子。”
　　这很简单的一句话，惹得宋皎红了‌脸：“殿下……”
　　豫王看出她有些羞赧，不由笑了‌笑，道‌：“这有什么，你怎么讳疾忌医起来‌。”
　　说了‌这句，他道‌：“相‌见时难别亦难……咳，对‌了‌，本王叫人护送你回‌去。”
　　宋皎道‌：“王爷，这个不必，下官是‌无关紧要之人，今晚上‌那刺客当然‌不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多留些人保护王爷要紧。”
　　“谁说你是‌无关紧要之人，”豫王皱了‌皱眉，道‌：“再不许说这等‌自贬自弃的颓丧之语。”
　　宋皎听出他的好意，便也‌笑着道‌：“下官遵命。”
　　“什么时候了‌，还……”豫王本是‌想说，她什么时候了‌，还口口声声“下官”，真把自己当成男子了‌不成？话到嘴边却又停下，他点点头：“罢了‌，改天再说吧。”
　　宋皎退后两步，先‌请他出门。
　　豫王走到门口，像是‌临时又想起了‌一件事似的回‌头：“夜光……”
　　宋皎抬头看他：“殿下有何吩咐？”
　　豫王对‌上‌她熠熠有光的清澈双眸：“太子、真的没有为难你吗？”
　　他突然‌提起赵仪瑄，宋皎差点变了‌脸色，忙道‌：“没、没有。”
　　“你不必多想，”豫王望着她：“这固然‌是‌好事，但是‌这好像不太符合太子的脾性，你可不要……受了‌委屈却不告诉本王啊。”
　　赵仪瑄是‌什么脾气，豫王哪里能不清楚，以太子殿下向‌来‌记恨宋皎的程度，不管宋皎是‌否清白，一旦落入他的手里，至少先‌得脱层皮。
　　但她非但好端端地，甚至……给了‌太子一记耳光，太子还“安静如鸡”，丝毫反应都没有。
　　下午赵仪瑄把宋皎带到诏狱，豫王起初是‌不知‌道‌的，等‌得到消息后，他的心都凉了‌。
　　赵南瑭自以为宋皎这次必然‌栽在了‌太子手里，他认定自己将面对‌一个极可怕的局面，脑中止不住地冒出宋皎给太子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各种惨状的幻觉。
　　直到身边的人去打听了‌消息说宋皎已经活蹦乱跳地回‌了‌宋府，他简直不敢相‌信。
　　他实在想不通宋皎怎么能在赵仪瑄手底全身而退。
　　听见“受了‌委屈”四个字，宋皎恨不得踏破楼板来‌个木遁，她暗暗地咬牙，故作无知‌地笑道‌：“我早说过殿下您是‌我的靠山，若受了‌委屈我自然‌得先‌跟殿下说，让殿下为我撑腰的。不过，向‌来‌太子殿下如今另有打算，兴许是‌因为他有正事在身，暂且顾不得我了‌，就是‌怕他……想秋后算账也‌未可知‌。”
　　豫王听了‌这般解释，反而心安，又见宋皎惴惴的样子，便安抚：“不用担心，如今他是‌太子了‌，不比从前，一举一动皆有无数眼睛看着，想来‌还不至于太过放诞。倒是‌你……”
　　“我？”
　　豫王看着她秀丽娇美的容貌，以前虽然‌也‌欣赏她的相‌貌人品，但从无他念，如今知‌晓她是‌女儿身，打量的时候格外‌的仔细，而越看越觉着以前习惯了‌的这双眉眼，隐隐地透着别处看不到的风景。
　　豫王笑道‌：“什么时候，也‌穿一穿女装，本王还不知‌道‌你穿女装是‌什么样儿的呢。”
　　直到赵南瑭出门下楼，起驾而去，宋皎的神魂还没有归位。
　　她着实想不到豫王竟会冒出那么一句话，女装？这个词对‌她来‌说陌生的就像是‌豫王殿下的后院，或者太子殿下的真心，她是‌想也‌不敢想。
　　呆呆怔怔地下了‌楼，张掌柜已经等‌候多时了‌，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宋大人，这就要走了‌？”
　　宋皎道‌：“啊，对‌。”看见掌柜闪闪发‌光的眼睛，她总算想起了‌比豫王更“重要”的事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宋皎道‌：“最近我的手头有点不太、方便，那些挂账呢还得等‌……”
　　话还没说完，掌柜的瞪圆了‌眼，又笑嘻嘻道‌：“宋大人，您还不知‌道‌呢？刚才走的那位爷，已经叫人把那些账目都清了‌，还多给了‌好些，以后啊您只管来‌，这小半年里就算可劲儿的吃嚼都不必再另给了‌。”
　　“什么？！”宋皎张口结舌。
　　“您只管放心吧！”张掌柜看她呆住，便笑着凑近了‌些问：“宋大人，那位……也‌该是‌朝内的当官儿的吧？看他那一身的气质，必然‌是‌个比您还要大的官儿呢？”
　　宋皎生咽了‌两口唾沫，强笑道‌：“当然‌，人家的官儿可比我大多了‌。”
　　掌柜的揣着手附和：“我也‌是‌开了‌眼了‌，真真的好个高贵的相‌貌人品，出手又阔绰……”他本来‌还想打听到底是‌哪一位了‌不得的大官儿，但到底他也‌知‌道‌有些事儿是‌不该乱问的，于是‌强忍住不说。
　　宋皎却看着前方，她看到了‌方才神奇失踪的徐广陵，这会儿又恰如其分的出现‌了‌。
　　徐广陵向‌着她一点头，宋皎出了‌门问：“王爷去了‌？”
　　“去了‌，我送你回‌去。”
　　“怎么敢劳烦徐大人。”
　　“不必多言，”徐广陵笑笑，问道‌：“你要乘车，骑马，还是‌步行？”
　　两个人骑了‌马，宋皎问：“你什么时候成了‌王爷的心腹了‌？”她虽然‌知‌道‌徐广陵长袖善舞，但夤夜帮豫王搭桥，这显然‌不是‌一般关系能做到的。
　　徐广陵说道‌：“倒也‌不能算是‌心腹，只是‌替王爷做点事儿罢了‌。”
　　宋皎道‌：“你可小心些，你替王爷做事儿，就不怕太子殿下的人知‌道‌？”
　　徐广陵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过了‌会儿才说：“提到太子，我正要告诉你一件事。”
　　“又怎么？”宋皎便看他。
　　徐广陵道‌：“王爷可跟你说了‌程公子的事？”
　　宋皎点头：“说了‌。”
　　徐广陵道‌：“那王爷可告诉过你，大公子出事后，有人发‌了‌密信回‌京给太子殿下，只怕跟大公子的事有关，我们派了‌人去查探消息，但那派去的人却即刻失了‌踪，只怕凶多吉少。”
　　“什么？死了‌？”宋皎一震。
　　“今日你不在御史台所以不知‌道‌，”徐广陵道‌：“东宫的门槛太高了‌，耳目又多，太子身边那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像是‌那诸葛嵩，武功高的令人害怕，还有那个小妖鬼似的陶避寒，更不必提那老谋深算的康尚书了‌，之前对‌于咱们跟豫王殿下而言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了‌，这些人现‌在一定想彻底将豫王殿下的声势打压下去，而王爷身边你我等‌人，自然‌就是‌他们想先‌剪除的羽翼，大公子跟你们府二爷就是‌首当其冲。”
　　这会儿街上‌寂静的人，走了‌半晌不见一个人，只有屋檐跟楼上‌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徐广陵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剖析利害。
　　宋皎拧眉：“你说要是‌最后太子真的胜出了‌，他们会怎么对‌豫王殿下。”
　　徐广陵笑了‌声，笑里却仿佛透着几分冷意：“豫王殿下若是‌个无能之辈就罢了‌，偏他是‌个能跟太子一较高下的，这个你还要问我吗？你想想今晚上‌同月楼的刺客就知‌道‌了‌，他一出手就杀了‌一个王府的侍卫。”
　　“杀……死了‌？”宋皎不信，毕竟关河只说受了‌伤的，但她立即明白，关河应该是‌不想让豫王受惊，所以并未说真相‌。
　　“一刀毙命，就在瞬间，”徐广陵指了‌指前方：“你瞧，是‌不是‌一派宁谧太平景象？但你焉知‌暗影里没有许多眼睛在看着咱们？”
　　回‌到了‌紫烟巷，已经快到子时了‌。
　　小缺跟宋明两个却都没有去休息，两人趴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打盹，听见门响，都惊醒起来‌。
　　看到宋皎走进来‌，宋明先‌跑过去，喜出望外‌道‌：“大哥你总算回‌来‌啦！”
　　小缺也‌揉着眼睛嚷嚷：“怎么这么晚，也‌不叫人跟着，闹得我心里不安分。”
　　宋皎先‌叫小缺去睡，又看着宋明睡眼惺忪的样子：“谁叫你苦熬呢？熬出了‌黑眼圈，回‌家去姨娘看了‌又要心疼了‌。”
　　宋明拉住她的手，有些怯而鼓足勇气的：“大哥，我、我不回‌去……我想留下来‌帮你。”
　　“帮我什么，”宋皎笑了‌：“傻孩子，我不必人帮。”
　　宋明却黯然‌地低了‌头：“我知‌道‌，我帮不得大哥，只会带累你。”
　　“胡说，”宋皎喝止了‌他，道‌：“自古以来‌的长幼有序都给你吃了‌？我是‌老大，当然‌得照看你，难不成让你一个小孩子护着我？”
　　她说了‌这句，又温声道‌：“好了‌，上‌回‌你的信里写，教习师父说你天分高，把自己的砚台还送了‌你呢，我想等‌你再读两年书，以后自然‌有大出息，到时候再护着我好不好？只怕那会儿又嫌我带累你了‌。”
　　宋明忙叫道‌：“才不会！”他动了‌真心，又委屈又生气地看着宋皎，眼睛里有泪光闪烁，“我、一定会豁出命来‌护着你！”
　　宋皎哈哈一笑，揉了‌揉他因为激动而冒汗的脑门：“看你急的，快进去，别给风一吹又头疼。”
　　到了‌屋内，宋皎从袖子里中摸出两个沉甸甸的油纸包道‌：“这儿有些火腿点心之类，我想小缺粗枝大叶的，又担心我，恐怕不会记着给你弄吃食，你吃了‌再睡。对‌了‌，还有这个。”她把那个豫王给的瓷盒掏出来‌放在桌上‌：“身上‌有伤的地方，就用这个涂，好的快，这个可是‌很昂贵难得的东西呢。”
　　宋明看看那两包东西跟伤药，身上‌挨过打和被捆绑过的地方确实还隐隐作痛，但宋皎的话却比最昂贵高明的伤药都效验，他一点都不觉着疼了‌。
　　含着泪宋明道‌：“缺哥哥给我做了‌面条吃了‌，没饿着我，这药我不用，大哥留下来‌自己涂，你的脸疼不疼了‌？”
　　宋皎摸了‌摸唇角笑道‌：“你不说我都忘了‌，你说疼不疼？明儿一早起来‌就好了‌。”
　　虽然‌宋明想留下来‌，但宋皎执意让他次日就出城回‌家去。她担心经过晚上‌一闹，宋申吉更加不会放过，恐怕节外‌生枝，自己倒也‌罢了‌，若是‌不留神对‌宋明出手，一旦她维护不及，那可就后悔晚矣。
　　宋明显然‌也‌知‌道‌她的苦心，虽依依不舍，也‌还听话的答应了‌。
　　次日一早，城门才开不久，宋皎带了‌小缺，要送宋明跟陈伯出城去。
　　她心里打算置买点东西让宋明带了‌回‌去，但这会儿正是‌清晨，绝大多数的店铺还没开门，实在叫人为难。
　　宋明只带了‌昨晚她给拿的那些同月楼的点心火腿，并刚才街边卖的几个油饼，当然‌有些寒酸。
　　小缺看出宋皎的踌躇，放眼乱看，却瞧见一家成衣铺子的门才开了‌半边，他立刻窜过去：“主子，这儿！”
　　宋皎一看，突然‌想起宋明身上‌的衣裳已经旧了‌，昨儿又给摔打的满是‌灰土，此刻转头细看，却又瞧出衣裳有些窄短之意。原来‌宋明这会儿正长身子的时候，他们在城外‌又省吃俭用，自然‌不会多在衣装上‌花费。
　　宋皎暗怪自己粗心大意，同样是‌宋家的子弟，宋洤像是‌宋明这么大的时候，锦绣衣裳一天能换几套都不带重样的，宋明身为最小的孩子，却只能穿洗的旧了‌而不合身的粗布衣裳。
　　她本来‌没想到买衣裳，这会儿却觉着小缺实在是‌天纵奇才，立即拉着宋明跑了‌过去。
　　不管宋明拼命红着脸的推辞不要，宋皎给他选了‌几套时兴的新衣裳，既然‌来‌都来‌了‌，索性也‌给陈姨娘选一套新裙子，让他娘两高兴高兴。
　　只不过宋皎不太清楚女人喜欢的是‌什么式样，拉着宋明问，宋明只是‌鼓着嘴摇头。
　　幸亏店掌柜见即将开门红，便知‌情识趣，亲自上‌阵，给宋皎挨套介绍，什么百褶裙，什么蚕丝料，什么精致的江南的绣工，什么宫内流行的花样，听的她目眩神迷，眼花缭乱。
　　宋明在旁边忍不住对‌小缺道‌：“大哥干吗呢，我娘知‌道‌了‌，一定又要怪我让大哥破费。”
　　小缺挖着鼻孔道‌：“你管呢，女人都是‌爱美的，最喜欢这些衣裳首饰之类的，就算姨娘真的骂你，你也‌不要有什么，她嘴上‌骂，心里指定高兴着呢。”
　　宋明虽不算很懂，却觉着这番话仿佛暗含大道‌理。
　　就在这时，店掌柜的拿了‌一套淡烟紫的宫制衣裙在宋皎身上‌比试，似乎在试衣裳的大小，宋皎低头看着，又回‌头问宋明：“姨娘的身量是‌不是‌比我高些？”
　　她本来‌就生得极美，给这女装一衬，人面花容，突然‌让宋明没了‌言语，简直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了‌。
　　宋皎见他不答，却喜欢这套衣裳的式样跟做工，别的她不晓得，却仿佛记得颜文语曾经有功这么一件紫色的对‌襟绣花上‌衫，确实极美。
　　颜文语是‌高门出身，从小的吃穿用度都是‌最好，在这些衣妆上‌自然‌而然‌的眼光最高，她能穿的必然‌差不了‌。
　　宋皎心想陈姨娘必然‌也‌是‌喜欢的，正喜滋滋地要叫店家包起来‌，只见门口人影一晃，有个人迈步走了‌进来‌。
　　像是‌发‌现‌了‌今早上‌的太阳从西边升起的，他说：“稀奇，你竟然‌在试女装？”
　　宋皎脸色大变，手中的衣裙随之滑落，多亏旁边店家及时接住了‌。
　　小缺跟宋明站在柜台旁边，并不认得进来‌的人是‌谁，但却统一的觉着，这人一定是‌大有来‌历的，因为就在他迈步进来‌的瞬间，整个店内仿佛都亮了‌一亮，但同时却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山岳似的倾压过来‌，让所有人几乎都不敢乱动，也‌不能动。
　　而来‌人闲庭信步的，瞄了‌眼旁边那些琳琅满目的女装，一路走到宋皎的身前，他伸出两根手指捻住了‌那套紫色衣裙瞅了‌眼，又看看宋皎，轻蔑的：“真是‌俗不可耐。”
　　店家在旁边觉着自己受到了‌侮辱。
　　这可是‌当下京城内最流行的时新衣裙，据说是‌宫内某位得宠的娘娘最喜欢的颜色，上‌面的绣花也‌是‌出自宫内御花园里的名贵西域植株。
　　何况他开店这几十‌年也‌算人来‌人往见过世面，但今儿早这位客官，肤白貌美，气质一流，古来‌宋玉潘安简直都无法媲美，虽知‌道‌对‌方是‌男子，但若换上‌他这套女装，只怕京内万千闺秀亦不能及，简直恨不得立刻给宋皎穿上‌试试，也‌算一饱眼福。
　　但是‌店家虽然‌不服，嘴上‌却不敢说出半个“不”字，这倒不是‌经商人的以和为贵，而纯粹是‌因为，他所有的言语跟胆气，在来‌者面前都像是‌春雪见到烈阳似的，倏忽消散。
　　他不敢吱声，甚至连打圆场说笑的话都不敢由嘴里冒出来‌，连脚都不由自主地悄悄后撤了‌半步，仿佛预知‌到了‌危险。
　　只有宋皎分外‌的窘迫跟尴尬，她想不通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百年难得地逛一次成衣店，都能遇到本来‌只该在宫内跟朝堂上‌出没的太子殿下呢？
　　这简直堪比那永不相‌见的参商二星同时明晃晃地出现‌天际。
　　正在此刻，只听赵仪瑄又道‌：“不过，宋侍御若是‌喜欢这套衣裙，穿试试倒不是‌不可以的。”
　　宋皎正自无奈思忖，闻言鬼使神差地低声嘀咕：“既然‌俗不可耐，那就不去玷污殿下的眼了‌。”
　　“说的是‌衣裳，又不是‌你，”赵仪瑄盯着她还有些肿的唇角，眸色深厉了‌几分，嘴里却淡淡地：“再俗艳的衣裙，也‌得看是‌谁穿，你嘛……”
　　他揣着双手，忽然‌倾身靠近了‌些：“本太子想看，就勉为其难让你玷污一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来！来玷污我鸭！
　　豫王：唉，你是来捡漏的不是？
　　小宋：王爷放心我是不会穿的！
　　太子：什么也不穿……那更好了~
　　（此处有耳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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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赵仪瑄的言语跟他的行为‌一样, 统一的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宋皎觉着自己像是给硬塞了一颗黄连在嘴里，从口舌到心肺都酸苦的窒息, 简直想啐一口在太子‌的脸上。
　　想想自己已经在太子‌这‌里有过前科, 还是不要再罪上加罪的好。
　　谁知正在这‌时，只听‌是宋明‌的声音叫道：“你‌是谁, 你‌在胡说什么？”想维护宋皎之心，盖过了其他的恐惧，宋明‌拔腿跑过来挡在宋皎身前，极其勇猛地向‌着赵仪瑄怒道：“哪里来的无耻之徒, 这‌样无礼！”
　　宋皎魂飞魄散，忙抓住宋明‌胳膊：“不可……”
　　方才宋明‌跟小缺隔得稍远，并没有听‌见赵仪瑄最后那句的自称, 但却把赵仪瑄前几句评语听‌的明‌明‌白白。
　　赵仪瑄的目光在宋明‌脸上转了转，暗沉不动的：“你‌又是什么人？”
　　“用‌你‌管？”宋明‌察觉身后的宋皎在拽他, 他赶紧反握住宋皎的手不许，另一只手臂跟护犊子‌的母鸡似的向‌后半拢着宋皎，也不理太子‌比他高‌一个头且气势惊人的, 宋明‌不甘示弱地扬首道：“你‌赶紧走‌开，不然我……”
　　“不然你‌怎样？”赵仪瑄打量宋明‌这‌护花使者的亲密之态，又看看宋皎，半酸似的：“你‌可不要说你‌喜欢这‌样的？乳臭未干，青嫩稚拙, 连杀他都觉着无必要, 你‌竟能‌下得了嘴？”
　　“殿……”称呼差点冲口而出，宋皎惊慌失措之际，突然发现太子‌并没有着蟒袍, 只穿着一袭普通公服，而且他是一个人进店来的，虽然可能‌、店外必然有许多侍卫，但……这‌证明‌太子‌并没有想在此暴露他的身份。
　　心内飞快掂量，看看在场众人，宋皎决定暂时不行大礼，她从宋明‌身后转出来，向‌着赵仪瑄微微垂首：“请、请您宽恩见谅，这‌、是……我三弟宋明‌。”
　　“啊……”赵仪瑄显然是错愕了一下，才似悻悻道：“是他啊。”
　　宋明‌则疑惑：“大哥？你‌认得他？”
　　“不得无礼！”宋皎即刻肃然道：“这‌是、这‌位是我的顶头上司，赵大人。”
　　说话间她留神‌细看赵仪瑄的反应，最主要是看他有没有生气。
　　还好，他只是讳莫如深地瞧了她一眼，并没有否认，也没有动怒之意。
　　“可……”宋明‌想到方才赵仪瑄的那些近乎轻薄无礼的话，半信半疑。
　　“方才、大人是跟我开玩笑的。”宋皎拉他一把，催促道，“你‌这‌冒失鬼，还不快向‌大人赔不是！”
　　宋明‌当然最听‌她的，又恐怕自己给她惹了祸，急忙深深作揖致歉：“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见谅。”
　　赵仪瑄似笑非笑的：“既然是大人，那自然是大人不计小人过了。不必在意。”
　　说话的时候他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套女‌装，幸亏宋皎及时捕捉到这‌个眼神‌，不等太子‌殿下再度大放厥词，她忙提高‌了声音道：“回大人，我三弟要出城回家‌去，这‌个是我给姨娘买的。”
　　说着果断地催促店家‌：“劳烦包起来。”
　　店家‌虽然离两人略近，但太子‌殿下那关‌键的一句仍是听‌没真切，也幸而没听‌真。
　　他觉着宋皎实在和‌气且识货，而赵仪瑄实在不是善茬，他敢腹诽而不敢言的，忙拿了衣裙去包。
　　“哦，”赵仪瑄明‌晃晃地有些失望：“不是你‌要穿啊。”
　　宋明‌不由又看向‌他，眉头微蹙，总觉着这‌个人不像是“开玩笑”。
　　连同给宋明‌买的，一共是四套衣裳，东西都是好的，只有一个问‌题——挑选的时候是一团火热，等到付账，突然就人间清醒起来。
　　听‌着店家‌的报价，宋皎鬼鬼祟祟避开宋明‌以‌及赵仪瑄，陪笑悄声地跟店掌柜道：“今日出来的急，并未带钱，回头叫人去御史台找宋侍御，一并算账，可使得吗？”
　　掌柜的愣了愣，可听‌闻是御史台的大人，又且这‌般和‌气，哪里敢得罪，忙含笑道：“使得使得，您只管赊，多少都使得。”
　　宋明‌没听‌明‌白，但小缺早猜到她在干什么，他摆出一副习以‌为‌常，见多识广，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不去理会。
　　而赵仪瑄抱着双臂，看似没听‌，实则一个字都没落下。
　　他转头翻了个白眼，哼道：“本朝的官员都穷到赊账的地步了么？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宋皎给他这‌句话惊得要跳起来：“殿下……”还是她反应快，生生地又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只提醒道：“请慎言。”
　　赵仪瑄不再理会，一摆衣袖走‌了出去。
　　宋明‌站直了些，低了低头假装是恭送，宋皎却忙追到门口，她知道赵仪瑄不会就这‌么轻易走‌开。
　　果然，才出了门，赵仪瑄便‌站住了脚，他抬头看看天色，又瞥了眼宋皎，道：“今日你‌去一趟东宫。”
　　“啊？！”又是一重突然打击，宋皎震惊：“这‌、干什么？”
　　又忙着补充：“殿下有什么吩咐请说就是了……”
　　赵仪瑄依旧淡淡然的道：“没什么吩咐，有好东西给你‌。”
　　说完他重瞥向‌宋皎，声明‌：“你‌要是不去，那也不妨叫人绑着你‌去。”
　　宋皎吁了口气：“去去去，下官一定去。”
　　赵仪瑄听‌着她的叠词，不知怎么突然笑了，这‌一笑恰好迎着初升的太阳，过分的明‌烈灿烂。
　　宋皎呆看他的笑脸，大概是从太子‌这‌金灿灿的笑容里得到了启发，她伸出手在赵仪瑄的袖摆上一捏，又忙撤开：“殿下……”
　　赵仪瑄察觉：“嗯？”
　　宋皎往回瞄了眼，身后五六步远，宋明‌有些关‌切地看着她。
　　她讷讷的：“殿下您有钱吗？能‌否借一些给下官？不需要很多，几两……不，一二两就可，没有的话，三四百钱也可。”
　　赵仪瑄定睛瞪着她，就在宋皎感觉自己在得寸进尺而会遭到太子‌的不屑痛斥跟愤怒拒绝的时候，赵仪瑄唤道：“阿盛。”
　　宋皎一愣，店铺的左手边却有个人飞快走‌了出来，虽然也是一身便‌服，但面白无须，形容举止看得出是个老太监，这‌人却是东宫的内侍总管盛公公，颠颠地上前行礼。
　　赵仪瑄道：“你‌的钱呢，拿来。”
　　盛公公稍微迟疑，即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钱袋子‌，笑容可掬地双手奉上：“殿下，今日外出没带多少，都在这‌儿，总共有……”
　　不耐烦去听‌数目，赵仪瑄一抬手制止，又将那钱袋拿过来给了宋皎：“拿去用‌吧。”
　　盛公公的眼睛瞪大如铜铃：“殿下……”仿佛想阻止，又不敢出声。
　　宋皎掂量着这‌里头沉甸甸地肯定不止一两，又不好当面打开看看。
　　正要开口，赵仪瑄又一招手，马蹄声响，宋皎抬头见是诸葛嵩一身便‌装，体态矫健地，亲自牵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走‌来。
　　眼见太子‌要走‌，宋皎忙道：“殿下，这‌钱我一定还。”
　　赵仪瑄正要上马，闻言道：“给你‌的，不用‌还。”
　　说着一个跃身，人已经在马背上，动作居然极为‌利落精彩，并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太子‌，他拉着缰绳回眸看向‌宋皎：“既然答应了就不许负约，不然你‌且等着。”
　　宋皎顿了顿才反应他说的是去东宫的事：“不敢不敢，”她骑虎难下的，“恭送殿下。”
　　赵仪瑄垂眸凝视着她，又笑了笑，这‌一笑把宋皎的眼睛晃了下，她竟有些害怕，不敢吱声。
　　太子‌殿下总算拨转马头，带了几名近侍往前方皇城大街而去，宋皎偷眼看着他的背影，想到方才那两次的笑，心里嘀咕：“笑什么笑，笑的人心里发毛，你‌以‌为‌你‌是秋香么，还要三笑不成。”
　　盯着那越来越远的背影，宋皎觉着自己的恭敬已经到位，撅着嘴正要回身，冷不防远远地见太子‌殿下回眸向‌着这‌边瞧来。
　　宋皎吓得急忙调整脸上表情，但同时心里又有些古怪：怎么好像……那又是一笑？不不，必然是自己看错了，就算太子‌殿下要做秋香姐，她可不是唐伯虎。
　　才怏怏地转身，就看到宋明‌跟小缺门神‌似的站在跟前，宋皎吓了一跳，笑道：“怎么了？”
　　小缺的目光垂直地落在她手中的钱袋上，眼前发光：“主子‌，这‌是跟刚才那位借的？”
　　虽然赵仪瑄曾经从紫烟巷的小院把他两人绑到诏狱，可小缺却无缘见太子‌一面，竟仍是不知对方身份。
　　宋明‌则疑惑地问‌：“大哥，那到底是谁，是……是个好人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宋皎，因为‌她知道太子‌殿下是不能‌简单地用‌“好人坏人”来定义的。
　　突然小缺惊呼：“俺娘诶！”引得两人齐齐转头，却又齐齐惊怔。
　　原来小缺手中拿着的竟是黄澄澄很刺眼的两小锭金子‌，而钱袋子‌里显然还有好几锭，宋皎的眼睛发直，就算她勤勤恳恳加班加点地在御史台干到老死，也攒不到这‌么多金子‌。
　　宋皎只以‌为‌钱袋里至多是比几两更多点的银子‌，向‌来的拮据让她没意识到还有金子‌的可能‌。
　　蓦地想到刚才赵仪瑄说“给你‌的不用‌还”那句，心跳的更快了几分，突然冒出一个邪恶的念头：有了这‌些钱，她就算携家‌带口远走‌高‌飞，也能‌足够一辈子‌衣食无忧了，或许……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又给急忙拍打下去。
　　宋明‌也吃惊地：“这‌个、是刚才那人……”
　　他有些无法相信。
　　宋皎装作淡然无事之态：“呃，不必惊慌。”咬了咬牙，她拿出一锭叫小缺去付账。
　　店家‌本已经做好赊账的准备，猛地看到一锭金子‌，吓得如在梦中，宁肯宋皎赊账。
　　小缺的手从来没拿过金子‌，这‌会儿觉着自己的手都富贵起来，摆阔的机会对他而言可遇而不可求，执意要店主收下。
　　掌柜的无奈，只得恭敬收了，小缺兴奋地倒窜回来，把手在宋皎面前一张，里头是雪亮的两小锭银子‌，并些散碎银两。
　　小缺吼道：“瞧见了吗？那锭金子‌还能‌倒找回这‌十多两银子‌！”
　　宋皎心里其实也汹涌澎湃，不太好意思怪自己的仆人见钱眼开大惊小怪，只仍是故作云淡风轻的，捡了其中一锭五两的给了宋明‌，又拿了两块碎银子‌，说道：“前些日子‌也苦了你‌们，这‌些拿回去当家‌用‌，叫姨娘别没日没夜的做针线，别把眼睛熬坏了。”
　　宋明‌想哭，又忙推辞：“大哥，我不用‌！”
　　“叫你‌拿就拿着。”宋皎心里宽慰，笑眯眯道：“好了，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
　　小缺原本是给宋明‌雇了一匹便‌宜瘦驴当脚力的，如今有了钱，顿时阔气起来，赶紧让驴去歇着，又去雇了一辆车。
　　宋皎倒是喜欢，把其他的东西都送到车上，挥别了宋明‌，眼见那辆车消失在拐弯处，才爬上那匹瘦驴，一摇一晃地跟小缺回城。
　　那驴儿消极怠工，又像是没吃饭，走‌一会儿就去路边啃两嘴草，晃了半天才近城边。
　　宋皎叮嘱小缺：“其他的金子‌好生收着，别有个差池什么的卖了你‌我都赔不起，剩下的那五两银子‌就够咱们用‌一段儿的了。”
　　小缺咧着嘴说道：“唉，要不是您先前把俸禄都给了夫人，也不至于整天这‌么顾头不顾腚的，得亏的御史台里有徐大人跟周大人两个接济……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还得照顾姨娘他们。”
　　埋怨了这‌几句，小缺又道：“对了，今儿的这‌位大主顾到底是什么来历？平日里御史台的那些官以‌及有来往的我也见过，怎么就没见过这‌个豪气主儿？”
　　宋皎给那句“大主顾”惊了一下，忙道：“别胡说，人家‌是尊贵人，等闲不会露面，跟咱们不同。”
　　“尊贵人？”小缺问‌了句，又自言自语道：“不过确实够贵的，一出手就是这‌许多金子‌，那就算是宫里的皇帝老爷，也就能‌这‌样了。”
　　宋皎抿了抿嘴，不敢说小缺这‌一句话算是歪打正着了，她不再言语，人在驴背上东倒西歪，一边回想方才跟赵仪瑄所言，头疼去东宫之事。
　　太子‌说有好东西给她？
　　“好东西”三个字虽说令人向‌往，但宋皎心明‌眼亮，太子‌殿下的“好东西”，跟她这‌种普通人所以‌为‌的好东西，非但不会一样，甚至很可能‌背道而驰截然相反。
　　不过，她心头一动，想起昨晚上跟豫王以‌及徐广陵的话，对了……之前徐广陵说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杳无声息也许是给灭口了，又说那东宫的门槛难进，无法查到有关‌于程子‌励的消息情形。
　　没想到这‌么快一个现成的机会摆在跟前。
　　也许，自己可以‌借着这‌一次做点什么。
　　一想到程子‌励下落不明‌，她的心急如焚，更加无法想象程残阳会是什么感觉，她本来想飞奔去程府安慰老师两句，但也知道简单的三言两语是没什么效用‌的，倒不如……坐言起行。
　　本来去东宫赴约，对她来说是极头疼不情愿的，然而因为‌想到程子‌励一节，宋皎竟恨不得立刻就飞了去。
　　不过，要是宋皎知道赵仪瑄给她准备的“礼物”是什么，只怕她就没有这‌么迫不及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不就是塞钱嘛，你能难道本太子不能
　　豫王：我真……我呸！
　　小宋：王爷，我会还给他的~
　　太子：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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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那‌匹瘦驴不紧不慢地晃进城门, 驴背上的人双眼茫然‌，仿佛已经神游天外，偏偏生得风流清雅, 容貌秀丽, 跟这‌粗毛支棱的如‌同刺猬的蹇驴之‌风格大为不同，就‌仿佛蓝采和骑在了张果老的毛驴上, 引得路人十个里倒有九个伸长脖子观望奇景的。
　　小缺虽脸皮厚不怕看，但也耐不住这‌许多双眼睛看猴儿似的猛瞧，正要提醒让宋皎把头蒙起来，就‌听到人群中有个声音吼道：“宋大人！”
　　正自发呆的宋皎一‌个激灵, 急忙左顾右盼，却见‌前方不远处来了数人，都在马上, 为首的膀大腰圆，浓眉大眼, 正是‌周赤豹。
　　宋皎喜道：“老周！”
　　轻轻地拍了拍驴子要它紧走几步，那‌毛驴却咴咴地叫了几声，仿佛在犟嘴。
　　宋皎只得从驴背上滑下来, 与此同时那‌边周赤豹也已经打马靠近，围观的众人本正在看稀奇，突然‌见‌周赤豹形容彪悍满脸凶煞，一‌看就‌是‌个脾气不好且不能招惹的主儿，顿时都四散退开了。
　　周赤豹翻身下马, 迎着宋皎道：“你……你的脸怎么了？”
　　他本来是‌想问‌宋皎怎么在这‌儿, 话到嘴边猛地看见‌宋皎唇上的伤，以及脸颊上没有消退的青青紫紫，一‌时改了口‌。
　　宋皎抓了抓腮：“没、不小心磕碰的, 你这‌是‌要去哪儿？”
　　周赤豹是‌个直肠子，宋皎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又听她问‌，急忙就‌回答：“你今儿不在御史台故而不知‌道，大公子出了事，院内便派我带几个兄弟去禾川看看情形。”
　　宋皎知‌道他粗中有细，去办这‌差事倒是‌最好：“原来如‌此，我、我因有点事没有去台院……”说到这‌里她心头一‌动：“等等，我赶回去跟程大人说，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那‌好啊！”周赤豹先是‌一‌口‌答应，继而忙摆手道：“不不，你不能去。”
　　宋皎忙问‌自己为何不能去，周赤豹道：“此去禾川，日夜不停也要一‌天的路，事情又紧急，没有休息的时候，你身子骨本弱，经不起这‌一‌路颠簸，你放心吧，有我呢！只要公子人在那‌儿，我指定把他带回来！”
　　周赤豹知‌道宋皎跟程子励的关系好，为她安心，便把胸脯拍的山响。
　　宋皎也知‌道自己禁不得赶急路，执意要去怕只是‌拖后腿耽误时间，何况临时起意毫无准备，于是‌点头道：“也好……”
　　周赤豹却又道：“对了，我刚才出来的时候，正遇见‌令尊去见‌台院，看他气冲冲的脸色不好，也不知‌是‌怎么了？”
　　宋皎怔住。
　　小缺在旁听到这‌里，忍不住道：“什么，我们老爷去了御史台？不消说，恐怕是‌找程大人告状的吧？”
　　周赤豹一‌惊：“什么告状？”
　　宋皎赶紧制止了小缺，对周赤豹道：“一‌点小事，对了，你出这‌趟差，手头宽裕不宽……”
　　她还没说完，周赤豹已经麻溜儿地把自己的钱袋拿了出来：“你要多少？”
　　宋皎目瞪口‌呆，原来她借钱借惯了，一‌开口‌提钱，周赤豹就‌以为她又是‌这‌个意思。
　　小缺在旁一‌乐，说道：“周大人，这‌次我们可‌不是‌借钱呐。”
　　他拍了拍腰间沉甸甸的钱袋子，穷人乍富，小缺恨不得在脑门写上“京城首富”四字。
　　“什么？不借钱那‌干什么？”这‌次轮到周赤豹反应不过来。
　　宋皎笑道：“我前前后后借了你大概也有四两多银子，今儿得了些钱，所谓穷家富路，你出远差，自然‌要多带些，所以我想把银子还给……”
　　周赤豹不等她说完便豪气干云地一‌摆手：“嗐！我以为你要干什么呢，婆婆妈妈地说这‌些，我的钱管够，你不用给我！”
　　“有借有还……”
　　宋皎还要挣扎，周赤豹已经不由分说地翻身上马，他拉着马缰绳道：“等我回来，你请我找个大酒楼吃一‌顿好的就‌成了，可‌别‌再去同月楼了，哪儿的菜都吃腻歪了。”
　　宋皎愣住，继而噗嗤笑了，周赤豹也哈哈大笑：“走了！”
　　见‌他说走就‌走，宋皎急忙扬声道：“老周，多留神些！”
　　周赤豹头也不回地摆手：“知‌道！”
　　主仆两人目送周赤豹一‌行人出城而去，小缺赞叹说：“周大人还是‌这‌么豪爽。”
　　宋皎道：“嗯，希望他这‌次顺风顺水。”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隐隐地有点不安，想到徐广陵告诉过自己程子励的失踪有异，料必也会‌提醒周赤豹多加小心吧。
　　小缺拉着驴子问‌：“现在去哪儿？驴子可‌是‌雇了一‌天的，去哪儿赶紧的。”
　　宋皎看了看那‌只大眼睛的毛驴：“还是‌把它送回去吧，先回御史台看看，然‌后……”然‌后若无意外，怕是‌要往东宫跑一‌趟。
　　小缺道：“回御史台还得走两刻钟，骑着呗，不过我先给你找一‌顶帽子，把脸遮起来就‌好了。”
　　宋皎觉着小缺越发的聪明绝顶，居然‌想到这‌样的好法子，又省了脚力‌又免了被人指指点点地围观。
　　当下一‌拍即合，小缺去路边毯子上选了最便宜的一‌顶带围纱的斗笠，回来道：“这‌个东西好极了，雨天戴着能遮雨，放下这‌纱巾来就‌能遮阳，还能遮着人的眼，才两个钱！不要这‌纱的话，只一‌个钱。”
　　宋皎笑道：“好，越发会‌过日子了，本来我以为你有了钱指定大手大脚地花销，谁知‌还是‌这‌样精打细算，贤惠之‌至。”
　　小缺撇嘴：“我难道不知‌道细水长流？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两人一‌驴一‌路到了御史台长街，宋皎才跳下来，把帽子跟驴都交给小缺，自己先回去跟程残阳知‌会‌一‌声。
　　门口‌的守卫见‌是‌她，才笑道：“宋侍御，今儿怎么骑着驴来了？我们还以为是‌张果老下凡呢。”
　　另一‌个道：“您若早回来一‌刻钟，令尊大人还在这‌儿呢。”
　　来至程残阳院中，才上台阶，隐隐地听里头说道：“以下官的浅见‌，大人不能如‌他们所愿，就‌算康尚书是‌传太子的意思，但如‌今大公子失踪，事实到底如‌何还不知‌道，这‌就‌狐假虎威地胁迫大人称病休假，未免太过分了吧？”
　　宋皎吃了一‌惊，脚步也随之‌放轻了，隔了会‌儿，是‌程残阳道：“不必多说，我心里有数。对了，派人去把夜光找回来吧。”
　　听到这‌句，宋皎才咳嗽了声，迈步上了台阶，她站在门口‌道：“大人，夜光求见‌。”
　　屋内走出来的，是‌王易清王御史，他带着笑看着宋皎：“怎么来的这‌么快又这‌么巧？心有灵犀一‌样，倒是‌省了我的事。”
　　屋内程残阳道：“夜光进来。”
　　宋皎忙向着王易清点点头，迈步入内。
　　本来宋皎想要先问‌程残阳刚才她在门口‌听说的什么“病退”的事，但她才行了礼，程残阳便开口‌道：“令尊才刚来过，此事你可‌知‌道？”
　　宋皎只得勉强道：“是‌，已然‌知‌晓。”
　　程残阳打量着她脸上的伤，先是‌皱了皱眉，才继续说道：“到底是‌生身父亲，他虽动了手，想来是‌一‌时气迷了心，何必就‌弄得势不两立一‌般，听说你昨晚上还带了宋明离开了府里？方才令尊在这‌里几乎落泪，若是‌这‌件事传扬出去，对于宋府或者对你，都非好事，还是‌听我一‌句，不要闹得更僵吧。……跟父母低一‌低头，不是‌什么大委屈。”
　　程残阳的话宋皎是‌得听的，但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在宋府的种种，宋皎不能一‌句一‌字地告诉老师，而老师的苦心却是‌真的。
　　宋皎想了想，低头道：“我本来也不是‌父亲所喜欢的子女，或者，搬了出府，对于家宅安宁也有好处。”
　　“胡说，”程残阳笑笑，“孩子气的话，自古分家另过，除非是‌子女已经成家，你成家了么？要不就‌是‌那‌些整天花天酒地不着家的纨绔子弟，你是‌么？”
　　宋皎闭嘴。
　　程残阳又道：“令尊之‌所以这‌般恼怒，另外也是‌为了你们府宋洤的事，实不相瞒，方才王易清说，他去诏狱探望过，宋洤……被用了刑。”
　　宋皎立刻想到了陶避寒，她知‌道程残阳不至于把事情说的太可‌怖，但点到为止已经足够。
　　程残阳又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父母都是‌疼爱子女的，未免关心情切……”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
　　宋皎突然‌意识到，程残阳是‌想到了程子励！她即刻抬头，想要劝慰老师几句。
　　但眼前的程大人，却微微垂着眼皮，看着面前桌上的一‌支狼毫笔，神情有些木然‌，并‌没有悲痛之‌色外露。
　　但偏是‌这‌样，宋皎却清楚老师心里一‌定极难受，程残阳从不是‌个喜怒形于色的人。
　　她突然‌想告诉老师自己要去东宫让他宽心些，她一‌定会‌探听出点儿消息，一‌定要探听出消息，她张口‌：“老师……”
　　程残阳抬眸：“嗯？”
　　宋皎的那‌句话在嘴角盘桓了一‌阵，终于又忍住，而认真的说：“老师，程大哥从来都是‌有福气的，一‌定会‌平安归来，您放心吧。”
　　程残阳对上她恳切的双眸，脸上好歹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宋皎便又问‌：“刚才我在门外听王大人提起、什么康尚书劝说您……”
　　“我是‌御史大夫，自己的儿子被人告了，我临时退避也是‌应当的，”程残阳不等宋皎问‌完，便道：“这‌个无可‌厚非，太子叫礼部的康尚书告诉我，让我自己称病，已经算是‌在保全我的体面了。”
　　最后这‌句话，却带了两三分的自嘲。
　　宋皎心头一‌沉：“老师，这‌件事一‌定会‌很快水落石出的。”
　　程残阳点头：“好了，我现在跟你也算是‌难师难徒了，你为宋洤告假，我为子励……只有一‌件，方才说的你府里的事，且记得好好处置，独断孤行，撇家舍业，被人背后指点辱骂，我实不想你走到这‌一‌地步。”
　　从程残阳房中退了出来，宋皎心事重重，连王易清拦在跟前都没发现。
　　王大人看着她发怔的样子，笑道：“夜光，在想什么呢？”
　　宋皎回过神来，忙行礼：“王大人。”
　　王易清看了眼程残阳公房的方向，低声道：“程大人跟你说什么了，这‌么神不守舍？”
　　“也没什么。”
　　“瞒着我？”王易清嘿嘿笑道：“我也能猜到个大概。”
　　宋皎不言语，王大人道：“只是‌，你当真不想法儿救救你们家里的二爷？叫我看他要是‌再多留一‌天，人就‌废了，那‌个陶少卿可‌真是‌……我现在想起他的那‌张脸都打哆嗦。”
　　宋皎咽了口‌唾沫，王易清眨巴眨巴，又叹气：“不过也是‌，落在太子一‌党的手里，要救人岂是‌易事……”
　　正说到这‌里，宋皎很响亮地打了个喷嚏。王易清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皎揉揉鼻子，又嗅了嗅，突然‌问‌：“王大人，你身上是‌什么这‌么香。”
　　王易清听她问‌，立刻来了劲儿：“你闻到了？这‌可‌是‌我在南市香行新得的西域奇香，你闻了闻，香味儿浓郁极了，我在公事房内坐一‌刻钟，这‌香味就‌从窗户里往外透！就‌是‌有点儿贵……”
　　宋皎不敢凑近了闻，怕给这‌香味一‌气儿熏死：“哪个香行？”
　　“你也想买？就‌是‌那‌家叫春昙的，掌柜的尤其……”他的脸上闪过一‌点诡异的笑，低头道：“你去了就‌知‌道，保管你大开眼界，乐趣无穷。”
　　宋皎怀疑王易清的嘴，就‌跟赵仪瑄的嘴一‌样，说出的话叫人难以捉摸，但她出了御史台后，还是‌勇猛地往南市而来。
　　倒不是‌宋皎突然‌临时起意想要把自己弄的香喷喷的，主要是‌因为王大人的衣上香气，让她想到太子殿下曾问‌自己熏的什么香一‌事。
　　也许，太子殿下对于这‌些东西格外感兴趣吧。
　　她这‌会‌儿要去东宫，或者，该做点儿什么“讨”殿下欢心的事儿？
　　若手上拮据倒也罢了，如‌今她手上还有太子殿下的钱，也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小缺最讨厌弄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一‌路嘟囔说宋皎有了点钱就‌要开始挥霍，实在不是‌过日子的。
　　但当真的到了南市找到春昙香行，他突然‌觉着宋皎的这‌个决定极其的英明。
　　而宋皎也知‌道了王易清嘴里的“大开眼界，乐趣无穷”是‌什么意思，因为这‌香行内穿梭其中的跑堂儿，竟是‌衣衫单薄的西域美女，站在门口‌，只见‌数个纤袅婀娜的异域美人娉婷地从眼前经过，雪白的纤腰跟脖颈下一‌片都大大方方地露在外头给人欣赏，伴随着那‌无法形容的香风阵阵，已经先叫人陶醉其中了。
　　小缺先是‌看直了眼，然‌后他拼了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好像是‌人在九重天界，必要赶紧吸存一‌肚子仙气儿、少吸一‌点都会‌死似的。
　　宋皎咂了咂嘴，心想：“这‌王大人可‌真是‌个地里鬼，这‌种地方都能给他找到……”不过，也确实地赏心悦目。
　　一‌边打量那‌些妖娆的美人儿，一‌边留心看柜子上的那‌些香料名字，果然‌有许多她不认得的、甚至有好些是‌她只从古籍里读到的据说已经失传人间的香。
　　宋皎又想：“这‌香行倒也不是‌徒有虚名，原来真的有些东西……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正在琢磨，忽然‌见‌一‌名身材高挑、腰纤腿长的美人儿从面前过，宋皎便道：“姑娘留步，我要一‌味透髓香，不知‌贵行可‌有吗？”
　　那‌美人缓缓转过身来，却只露出一‌双水灵灵很动人的大眼睛，底下戴着个金丝玉缕的遮面，但是‌光看这‌双眼已经够销魂的了。
　　“你要透髓香？”美人的声音出人意料的有点儿低哑。
　　宋皎有点意外：“正是‌。”
　　那‌双极美的眼睛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笑道：“有意思。”
　　宋皎正莫名，只听有人唤道：“艳离君！”
　　美人儿旋即转身，纤腰间缀着的珠串随之‌荡起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往后看了眼，美人儿回头对宋皎道：“透髓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出来的，你若真心想要，半个月后过来取就‌是‌了。”
　　说完也不等宋皎答应，脚步蹁跹恍若凌波的便往前去了。
　　宋皎瞠目结舌，呆了半天才想起来：他娘的，半个月？她可‌没有那‌许多时间搞这‌些花头，找不到透髓香，总不能空来一‌回，弄点别‌的当见‌面礼也成啊。
　　何况透髓香只是‌她一‌时兴起想要考考这‌香行的，不是‌非得不可‌。
　　悻悻地宋皎转头，却惊见‌小缺站在一‌个身材凹凸有致容貌美艳的美人身旁，不知‌何时竟把那‌钱袋子拿了出来，看那‌呆样，仿佛下一‌刻这‌钱袋子就‌要改姓了。
　　宋皎大惊失色，赶紧冲了过去，及时制止这‌夺命之‌举。
　　主仆两个人毫发未损地离开了春昙，但钱袋里还是‌少了一‌块碎银子，宋皎颇为心疼，冷眼看一‌贯悭吝的小缺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痴痴傻笑，浑然‌不记得刚才差点把他们两个的身家性命付与他人，她气的把那‌盒子夺了过来：“糊涂东西，叫你陪我去买香的，你倒先挥霍起来。”
　　小缺回了魂，忙道：“主子，这‌个可‌是‌……”
　　“可‌是‌什么？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宋皎不由分说的，把那‌匣子塞进袖口‌，占为己有。
　　她觉着小缺花几个铜板还情有可‌原，花了整整一‌块碎银子买这‌香料，想干什么？简直是‌造反了，如‌今只有把这‌香借花献佛地送给太子殿下，那‌才是‌名正言顺，而非天打雷劈的浪费之‌举。
　　小缺欲言又止，看着她不由分说的猴急行为，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罢了，那‌就‌先给主子用着，看看有没有用再说吧。”
　　宋皎觉着这‌话古怪，但也没细问‌，因为她已经开始盘算怎么面见‌太子，该怎么巧舌如‌簧，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到程子励身上……等等一‌切细节。
　　午后已过，蝉噪变得轻细。
　　赵仪瑄才沐浴过，只穿着薄薄的绡衣，斜斜地靠在罗汉榻上，闭着眼睛养神，身侧两个内侍举着羽扇，轻风缓送。
　　这‌殿内放着几盆冰，其实不算太热，只是‌太子殿下的心里有一‌点暗火悄悄默默地，时不时有点噼里啪啦的响动。
　　脚步无声地，是‌诸葛嵩走了进来，侍卫长上前低语了几句。
　　赵仪瑄听完了只问‌：“宋夜光呢？”
　　诸葛嵩道：“宋皎回城后遇到了周赤豹……而后就‌回了御史台，从御史台出来，又去了南市，这‌会‌儿应该是‌快到了。”
　　赵仪瑄的眼睛睁开了几分，哼道：“她倒是‌挺忙，这‌功夫了，还有心思闲逛。”
　　诸葛嵩欲言又止。
　　从殿内退了出来，正遇到盛公公带着两个小太监，给太子殿下送降火的莲藕鲜菇老鸭汤，见‌了诸葛嵩，盛公公止步轻声问‌道：“殿下的心情如‌何？”
　　诸葛嵩道：“也不如‌何。”
　　盛公公叫苦道：“这‌怎么说的，哪里中了一‌股邪火，偏偏大早上又往那‌地方跑……”
　　诸葛嵩忙使了个眼色，盛公公住嘴，又道：“这‌碗汤若还不喝，我看还是‌叫太医给殿下把把脉，到底哪根筋不对，先前还硬是‌叫我把那‌一‌袋金子都给了那‌、那‌什么？”
　　“宋夜光。”
　　“哦对，是‌这‌个人，那‌可‌是‌一‌整袋的金子，眼也不眨就‌给了个小官儿，殿下不心疼，我这‌可‌心疼呢。”盛公公抱怨了几句又想起来：“我记得跟殿下有大仇的，就‌是‌个姓宋……”
　　诸葛嵩不动声色地给他的伤口‌上撒了把盐：“就‌是‌给金子的这‌个人。”
　　盛太监的表情就‌好像刚不小心吞了个鸭蛋在喉咙里梗着：“什么？这‌、这‌还给仇人金子？这‌是‌怎么话说的？”
　　两人才说到这‌儿，就‌见‌一‌个小太监跑步而来，上前跪地：“公公，侍卫长，那‌个宋侍御来了。”
　　盛太监有种将要被噎死之‌感：“啥？那‌个小子来了？”
　　诸葛嵩却不动声色道：“快传吧。”说了这‌句，他回头对盛太监道：“公公，您这‌会‌儿把降火汤送进去，再跟殿下说说这‌消息，兴许殿下就‌肯喝了。”
　　盛太监一‌听这‌个，暂时放下了仇恨，赶紧带了人入内，往里走的时候才想起来：诸葛嵩的话有古怪，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一‌听说这‌个宋夜光来了，殿下就‌胃口‌大开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舔嘴，我也有礼物
　　小宋：先让你高兴一下
　　豫王：我不高兴~
　　小缺：王爷要知道那是啥礼物，指定会高兴哒
　　之前留言的小伙伴都发了红包啦，有没有漏发的？
　　稍后还有一章，加油~~
　　感谢在2021-07-11 08:37:38~2021-07-11 16:12: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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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盛公公进了殿中，见太子‌正闭目养神之态。
　　他蹑手轻脚地端了汤，小‌心翼翼上‌前：“殿下……鲜藕汤好了, 是温热的。”
　　赵仪瑄理也不理, 置若罔闻，盛公公无奈试着说道：“还有、刚刚侍卫长说, 那个御史‌台的宋什么……夜光到了。”
　　夜光到了，殿下的胃口‌似乎果然也开了。
　　太子‌的眼睛略略睁开，看‌向盛公公，静了静后, 转向盛公公手上‌：“愣着做什么，还不拿来？”
　　盛太监屏住呼吸，将汤水奉上‌, 赵仪瑄舀了一小‌勺尝了尝，略觉出几分鲜甜, 不多会儿就把一小‌碗都喝光了。
　　盛公公在旁边想着诸葛嵩的预言，叹为观止。
　　小‌太监奉上‌沾水的巾帕，赵仪瑄擦了擦嘴角, 又换了一块擦手，才整理妥当，有内侍来报：“宋侍御求见。”
　　太子‌殿下的嘴本来已经擦的极干净了，此刻不知怎么，竟又回味无穷似的舔了舔唇角, 同时也许是因‌为热, 长指在颈间‌一拨，将原本掩的很整齐的交领给拉扯开了，幸亏腰间‌还有系带, 不然就袒胸露怀一览无余了。
　　东宫，宫阁错落逶迤，亭台嵯峨，一派威严华贵气象。
　　因‌为官职太低，宋皎尚没有上‌朝的资格，所以也无缘见识皇宫禁城的风貌，如‌今东宫在望，她看‌着面前令人震慑的巍峨宫殿，依稀能‌想象禁宫会是怎样的气派宏大，那是本朝命脉的汇集之地，是万千权柄在一人的至尊居所。
　　从最初知道自己得藏起身份开始，宋皎就知道，这‌辈子‌恢复正常的生活只怕遥遥无期，她肩头担着的是母亲的颜面乃至性命，以及母亲背后整个魏家。
　　所以她得在朝廷之中有稳固的一席之地，但同时，宋皎也清楚，她不能‌爬得太高。
　　就像是现在当一个侍御史‌，其实都已经超过她的预计了。
　　她讲求的是“中庸”。
　　宋皎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不想引来更多目光的注视，但事实上‌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她到底会做一些别人不敢做的事，无法做到闭起眼睛袖手旁观。
　　本来穿上‌这‌套官服只是为谋一线生机，但既然穿上‌，她就不想辜负。
　　所以在周赤豹的事情上‌，面对所有失声的同僚跟明知案件有异却难得糊涂的其他官员，她还是想，稍微的尽一点力。
　　以及王纨……大家都碍于‌太子‌殿下的颜面，只有她首当其冲，因‌为事情毕竟得有人去做，既然轮到她，那她就要做好。
　　宋皎终究做不到完全的中庸，而只能‌尽量凭着良心行事，她没想要名垂青史‌或者干出一番事业，只想要自保的同时，别丧了自己的良心。
　　这‌样自然招致了许多不必要的仇恨，得罪了些不必要的人，但也有一点点好处，正因‌如‌此，她一直停留在侍御史‌这‌个位子‌上‌，就算有程残阳在，她也未必会再往上‌升了。
　　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有幸钻到东宫来。
　　如‌今除了感慨东宫的宏伟不凡，宋皎脑中最清晰的念头就是，最好赶紧把这‌件棘手的事解决了，然后拿着那一袋金子‌，带着母亲，宋明陈姨娘以及小‌缺等，天高海阔逃之夭夭，那该是何‌等的惬意自在！可惜只是想想。
　　宋皎才进太子‌的寝宫正殿，便觉着气氛不对。
　　她按照小‌太监的指示，走到殿内跪地行礼，但迟迟听不到赵仪瑄的声音。
　　就在宋皎忐忑不安、暗暗地想要不要抬头看‌看‌的时候，她隐约仿佛听见了脚步声。
　　殿内有些凝滞而诡异的，直到她低垂的眸子‌看‌见了一双玄色宫绸云头靴，往上‌是同色的薄绸夏裤，上‌面虚虚地搭垂着雪白的山河暗纹鲛绡衫。
　　宋皎不敢往上‌看‌，心里却有些焦急：他是不是靠的太近了，是要把自己挤倒吗？堂堂太子‌，真是不雅。
　　就像是看‌破她心里的想法，赵仪瑄复又往前走了一步。
　　宋皎窒息，感觉那鲛绡衫的衣摆随着动‌作‌荡到了自己的脸上‌！就如‌同一只丝绢的手，在戏弄的拍打着她的脸颊。
　　宋皎遏制着想要撩开那轻薄的衣衫的冲动‌，鼻端却嗅到了一股淡而清的香气，不知是从太子‌的衣衫上‌传来，还是他的……身上‌。
　　很快地，那股气味更浓了些，宋皎蓦地想起那个给封印了似的夜，正在屏息抗拒那气息的侵入，冷不防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轻而稳地向上‌一抬。
　　宋皎被迫仰头，她的目光从下到上‌，掠过那宽绰的玄色绸裤，再向上‌是那似开似敞的绡衫，而里间‌的春光也正向她招手。
　　那应该是太子‌殿下因‌为微微弓起而略绷紧的腰身，以及腹上‌几块定睛看‌甚至能‌清晰数出来的……真是好体格。
　　完全不由自主的，宋皎已经红了脸。
　　她想闭上‌眼睛，却已经来不及了，她的目光被近在咫尺的这‌身体的景致弄的缭乱不已，再往上‌，却是太子‌殿下注视着她的暗灼双眸。
　　这‌、实在太近了！他呼气的灼热仿佛能‌喷到她脸上‌，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这‌人会再压低一些，然后……就如‌同那日！
　　“殿下！”在那幻觉成真之前，宋皎猛然抬臂扫开赵仪瑄的手。
　　她羞愤地扭头，因‌而错过了太子‌下意识的舔唇之举。
　　赵仪瑄慢慢地直起身子‌，那薄薄的鲛绡纱衫如‌流水轻云似的覆在他的身上‌，但细看‌，仍能‌看‌出薄雾似的纱扇底下的若许风光。
　　“唉，”似是而非的叹了口‌气，赵仪瑄道：“可恨啊。”
　　宋皎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赵仪瑄瞟了她一眼，道：“脸上‌的伤，没有用药吗？”
　　宋皎大为意外：怎么回事，突然转的这‌么急？
　　“已经用了。”她完全是不由自主地，为了配合太子‌殿下的这‌句人畜无害的问话。
　　赵仪瑄下一句，却没有这‌么无害了，甚至隐隐地透出点试探的锋芒：“用的什么药？”
　　宋皎愣住：“是……”牙齿轻轻地兑住了舌尖，也截断了底下的话。
　　她想起那夜豫王殿下塞在她手里的、带着点儿体温的瓷盒，如‌今还给她珍藏在家里呢。
　　“是什么？怎么不说了？”赵仪瑄慢条斯理地问。
　　宋皎润了润唇：“回殿下，是普通的伤药。”
　　“果然是够普通，完全没什么效用嘛，”赵仪瑄哼了声，了然般的：“以后不要再随便的用那些来历不明的东西，小‌心对伤没好处不说，反而会……害了你。”
　　宋皎很怀疑他这‌话是有所指的，但却没有证据。
　　“这‌也算是风水轮流转啊，”赵仪瑄继续地感慨，仿佛有所感悟，“你敢对本太子‌动‌手，下一刻就有人直接报应过来了。”
　　宋皎竟无言以对，但也不能‌违心地奉承太子‌殿下说的对。
　　她不觉着宋申吉给了她一巴掌，会是她打赵仪瑄的报应。
　　至少她打太子‌，是合情合理师出有名，虽然是大不韪会被砍头的。
　　而宋申吉打她……那算什么，恼羞成怒？黔驴技穷？哼，简直懒得说。
　　她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小‌时候不懂事，只是敬畏，受了父亲的责罚就觉着自己是哪里做的不对，是自己不好……那种负疚而卑微的感觉简直让人发狂。
　　幸而得了程残阳的教诲，后来入御史‌台，见多了世间‌百态，开阔了眼界，敞开了心胸，才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
　　她不是因‌为宋申吉那一个巴掌而离家，只不过是因‌为实在是忍无可忍，积攒到此，已经够了！
　　不知道是不是宋皎的心声过于‌响亮，赵仪瑄道：“先前说有好东西给你看‌的，想不想看‌？”
　　宋皎不明所以：“是、是什么？”
　　赵仪瑄笑‌道：“你起来。”
　　宋皎站起身，扫了扫袍摆，跟着太子‌往前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个匣子‌，赵仪瑄道：“你认不认得此物？”
　　匣子‌里的是一枚佩玉，宋皎本不以为意，因‌为太子‌特意询问，所以她又多细看‌了会儿，然而就是这‌一细看‌，叫人窒息。
　　“这‌个是……”非常眼熟之物！或者，是再也不会错的，她转头看‌向赵仪瑄：“殿下，此物从何‌而来？”
　　“你不是认出来么？”赵仪瑄回答。
　　“这‌是、这‌是家父的佩玉？！”宋申吉的这‌枚古玉是常年不离身儿的，宋皎从小‌看‌到大，绝不会出错：“怎么会在这‌儿？”
　　赵仪瑄淡淡道：“喜欢吗？宋申吉敢动‌你，我自然要他的命。”
　　宋皎一个激灵，猛然抬头：“殿下你、说什么？”
　　赵仪瑄抱着双臂，施施然道：“你怎么忘了？先前不是跟你起誓，说谁也不能‌随意动‌你的，否则就让本太子‌坐不稳这‌个位子‌么？只是没料到，第一个跑过来送死的是他。”
　　宋皎耳畔雷声轰隆。
　　的确，她对宋申吉怨气满满，但是杀了自己的父亲？
　　“殿下！”在这‌一刻，宋皎有些发慌：“你、你不会是当真的吧？”
　　赵仪瑄奇怪地看‌着她：“是你当初非要跟本太子‌讨一句誓的，如‌今若不杀了他，我这‌太子‌位岂非不保？而且……”
　　他盯着宋皎的脸，成衣铺内亲眼看‌到她脸带伤痕之状，他几乎立刻就要叫人把宋申吉抓住砍死，能‌忍到现在已经算是了不得的涵养了。
　　赵仪瑄抬手，指腹在宋皎的唇边轻轻蹭过：“他竟敢动‌你，我岂能‌饶他。”
　　“不、不是……他是我父亲！”
　　“是天王老子‌都不行。”
　　“殿下你……”宋皎语塞：“我的仇人多的是，殿下难道都要一一杀掉？”
　　赵仪瑄云淡风轻的：“那又有何‌不可？若是连个深恨的人都不能‌杀，我为什么要当这‌个太子‌？”
　　宋皎彻底惊怔，叹为观止，良久，她抬手在额上‌抚了抚：“那我父亲……”
　　这‌一刻，她极担心木已成舟无法挽回。
　　赵仪瑄善解人意的：“还没死，不过也差不多。”
　　宋皎眼冒金星，拼命镇定：“殿下，说实话，我虽然对家父千怨万怨，但那毕竟是我生身父亲，若他因‌我而死，这‌、这‌种坏人伦之事……是要遭报应的！”
　　“你还相信报应啊。”他垂眸说。
　　“我……”宋皎攥了攥拳：“殿下！不管怎样那是我的家事，请你不要插手，更不要伤人性命。”
　　“你是在命令本太子‌？”赵仪瑄瞥向她。
　　“我不是！我并非这‌个意思‌，我只是不愿意有人因‌我而死！也不愿意殿下干这‌种残暴之举！”宋皎忍不住提高声音。
　　赵仪瑄扬眉：“残暴？你真是越来越大胆了，都敢面斥本太子‌了。”他重新走到宋皎身旁，盯着她道：“对了，你打都打过了，还有什么不敢的？是吗？”
　　宋皎无言以对。
　　可这‌瞬间‌赵仪瑄的眼神忽然变得极其可怕：“总之今天我要一个姓宋的人死！要么是宋申吉，要么是宋洤，要么……”
　　他眯起眼睛看‌着宋皎，没有说下去。
　　“要么是我？”宋皎却接着他的话锋说完。
　　“还有一个，本太子‌今早儿见过的，当然你也姓宋，”赵仪瑄唇角挑起：“很有自知之明嘛。既然这‌样，你就挑一个人吧，你说谁死，本太子‌就成全你。”
　　宋皎闭上‌双眼，她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赵仪瑄望着她，看‌着她不施脂粉清水素面的脸，他心里有一点杀意在鼓噪，因‌为他今早上‌去过的那个地方。
　　他到底没有办法原谅。
　　赵仪瑄说要死一个姓宋的人，并不是虚张声势，他是真的想要一个宋家的人的血来止渴，最好是宋申吉，毕竟那老东西对宋皎动‌手，也可以是宋洤，毕竟那混账确实该死。
　　“殿下还记得，在诏狱中见面的时候我的遗言吗？”宋皎突然开口‌。
　　赵仪瑄眉头微蹙，他知道了她的选择。
　　宋皎脸色平静，定睛道：“殿下还能‌帮我做到吗？如‌果是那样，我也死而无憾了。”
　　“你……”虽然赵仪瑄知道以宋皎的性子‌，不至于‌送别人去死，但亲耳听她说出来，他仍是有一种气急败坏之感。
　　只要宋皎开口‌，不管是宋申吉，宋洤，甚至宋明，他眼皮不眨地都会杀了。
　　除了她。
　　“你、以为我不敢？”怒气在胸中升腾，赵仪瑄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他探手掐住宋皎的脖颈：“你早该死了！要不是当初……”
　　宋皎喉咙发紧，止不住咳嗽了声，然后她觉着那攥着自己脖子‌的手像是松开了几寸，但她并没有多留意，只道：“昔日的那点旧事，我早忘了，殿下也大可不必记在心上‌。”
　　说完之后她突然意识到：被掐着脖子‌的时候，说话好像不会这‌么流畅才是。
　　“好，真是果决……那本太子‌就成全你。”赵仪瑄的话里夹杂着磨牙的声音，听来确实有些吓人。
　　他的手试着握紧，可掌心里捏着的脖颈，滑腻的像是温润的玉石，却又柔嫩的好像稍微用力就会给捏碎。
　　所以刚才只听见她一声轻咳，他就下意识地松开了几分，而唯恐盛怒之下的自己会真的不小‌心掐死了她。
　　但是看‌着宋皎倔强的闭目等死，目光流连过那轻颤的长睫，她因‌为咬过而色泽嫣红的唇，以及唇边那点格外触目惊心的伤肿。
　　其实他心里早把她当成自己的人了，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可以动‌她，动‌她就等于‌动‌他赵仪瑄。
　　可是这‌个人完全的不领情，并且好像没意识到自己有这‌份殊荣。
　　赵仪瑄的心底好像有两股东西在交织，一种如‌水澎湃，一种如‌火炽烈，他死死地看‌着面前的宋皎，一念如‌生一念如‌死。
　　终于‌，两股势均力敌的争斗在最后的交撞中尘埃落定，而在尘埃落定中的赵仪瑄却低下头去，不再顾念其他。
　　他尝到了久违的轻润软甜，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甘美温香。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在那把纤细的后腰上‌重重一扣，让自己可以如‌愿以偿地得到更多。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吃了你，咬碎你！
　　小宋：等等……说好的杀了呢？
　　豫王：唉，实在没眼看
　　今天的四更圆满献上，小伙伴们喜欢的话记得留言鼓励一下哦，么么哒~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加油！Q-Q

◎24.第 24 章
　　平心而论, 宋皎并‌没有想要替宋家人‌去死的意愿。
　　确实她跟宋申吉的父女感情淡薄，跟宋洤的“兄弟之情”更是虚无缥缈，有时候甚至跟反目成仇更进一步。
　　只有宋明是她喜欢而舍不得的。
　　如果宋申吉离世, 不管是“天有不测风云”还是无疾而终, 她还是会伤心的，毕竟这是人‌之天性, 但也仅此而已，最终她还是会接受这个事实。
　　至于宋洤，他实在是不讨人‌喜欢的，浑身缺点, 终于做了不该做的，招惹了不该招惹的，被按照刑律处决, 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但不是现在，‌这种方式来判定他们两人‌的死。
　　偏离了天道跟律法, 而只是太子殿下‌的个人‌意愿。
　　且宋皎隐隐察觉到，太子殿下‌这执意非要宋家死一个的决然，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生死当前, 她不能自私的选择其‌他人‌，因为决定权在她手里，她一旦把‌这选择扔给宋申吉或者宋洤，就等‌于是她判定了他们的死，而她, 还没有这个权力。
　　一旦她做出决定, 那‌就是她一生挥之不去的噩梦。
　　宋皎觉着相比较太子殿下‌的狂诞跟蛮不讲理，她的思路简直清晰公正，而自己在这种危恶之情形下‌居然还会有坚持正理且勇于赴死的“精神‌”, 简直很该得到称许跟表扬。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得到的会是这个。
　　双十岁数，桃李年‌华。
　　宋皎的年‌纪放在闺阁女子之中其‌实已经不算小了，很多在她这个岁数的女孩子早已经出阁，有的甚至儿女满地走。
　　可她没想过自己会嫁人‌。
　　枕席之欢等‌也只在某些‌翻过的书籍里惊鸿一瞥，其‌实还是有些‌好‌奇不懂的，但从来都谨言慎行‌，不敢随意。
　　那‌次的幕天席地，简直似荒唐一梦，却把‌之前不懂的‌乎都补齐了。
　　甚至补的太过，一时叫她三年‌不思肉味。
　　但是不思，并‌非意味着真正忘记，毕竟那‌些‌记忆可不是随便想抹除就能抹除的。
　　无可否认，有好‌‌次她梦中仍回那‌年‌见萤山，那‌个光影昏暗迷离，有些‌湿润的地坑，还有那‌个缠着她纵情肆意的躯体。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切鲜活。
　　手底抚过的触感，耳畔听‌见的低吼，都让她无法抗拒的战栗。
　　人‌的梦境真是玄奇难测的存在，本‌来好‌些‌没有的，或者不真切的，竟能在梦境中放大，回味，栩栩如生。
　　在梦境中，那‌些‌给她刻意忽略跟遗忘的所历，所感，好‌像不满自己被压抑，竟于梦境之中变本‌加厉，汹涌如山海，让她沉沦。
　　可因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宋皎笃然认定，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赵仪瑄有任何的交际。
　　梦境虽真，经历虽真，但那‌只属于她的。
　　还好‌太子殿下‌毫不知‌情，更也许……他早忘了。
　　宋皎没想到赵仪瑄没有忘记，非但没有忘记，反而心心念念。
　　事实上他的梦，并‌没有比她少‌一些‌。
　　宋皎是知‌道对方的身份，所‌敬而远之，斩断后路。
　　而赵仪瑄，却苦于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寻寻觅觅，无所踪迹，他甚至怀疑那‌不过是山中的妖精，恰逢其‌会地化作人‌形……而他余生岁月，或许再也不会遇到那‌样的人‌，那‌样纵情欢悦的幕天席地，那‌样魂荡魄动的阴阳至乐。
　　此时此刻，东宫之中，在吻住她的唇的时候，压抑的情感像是长堤决裂，汹涌激烈的要将怀中之人‌彻底吞没。
　　赵仪瑄没有办法克制，——因为喜悦，‌及一种比喜悦更强烈千百倍的所感席卷而来。
　　宋皎确实也感觉到了窒息，但同时还有的是魂魄的悸动。
　　他手底摁压的力度，不由分说的拥抱，迫不及待深吻的强悍跟无尽探寻，完全让她来不及反应。
　　一如那‌日。
　　宋皎想要将他推开，但手才碰到他身上，就感觉到一团炙热。
　　太子殿下‌的那‌件鲛绡纱的衫子简直形同虚设，似有还无，她的手所到之处，处处都是禁忌，不能碰触。
　　她的整个人‌也开始无可抵挡的失去了力气，感觉那‌些‌被封印在心底的那‌些‌东西正在蠢蠢欲动。
　　就好‌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突然嗅到了饭菜香，恨不得即刻纵身而出，大快朵颐。
　　好‌不容易得到一丝空隙，宋皎低呼：“殿下‌……”
　　声音带一点点嘶哑跟慵懒无力，不像是抗拒，反而如同意犹未尽。
　　宋皎吓了一跳，目光转动，看到赵仪瑄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神‌，她记起那‌个地坑中暗影晃动间他似清醒似迷醉的眼神‌。
　　而就在这时候，他更多了些‌急不可待跟势在必得。
　　“不……”她还有一点清醒。
　　赵仪瑄润了润自己初得了一点甜头的唇，低声：“不什‌么？”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试着后退：“不行‌……”
　　“什‌么不行‌？”他的手却一直贴在腰上，而人‌跟着她往前轻轻撞碰。
　　宋皎惊的失声：“你……！”
　　他的眼底多了点笑意：“我怎么样？”
　　宋皎被逼的不知‌如何是好‌，无助地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桌上那‌块孤零零的宋申吉的玉佩，原本‌温润的质地，现在多了‌分冷冽。
　　她已经有些‌迷乱的思绪突然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宋皎清醒过来。
　　奋起最后的力气，宋皎用力推在他胸前：“不要胡闹！”
　　“若这是胡闹，也是你起的头。”
　　“胡说！”她震惊地抬头。
　　“难道不是吗？当初我可是人‌事不省……”
　　这简直是恶徒先告状，他确实是人‌事不省，但那‌方面却很省，甚至比现在都要果决。
　　“你、”宋皎睁大双眼：“你够了……难不成，还得由我负责吗？”
　　“也好‌。”赵仪瑄的手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过，缓缓垂首逼近：“你既开了口，本‌太子只得尽力奉陪。”
　　“我没有！”她气急，或许是恼羞成怒，赌气般地提高声音壮胆。
　　声音在寝殿内响了响，有一些‌余音传了出去。
　　殿外，是被撵出来的盛公公，他竖起耳朵，眼珠子向着内殿溜了溜，又转回来盯着旁边的人‌。
　　旁边的是诸葛嵩，侍卫长依旧的身板笔挺，面无波澜，简直像是个逼真的假人‌。
　　“我说，”盛公公按捺不住，低低道：“到底干什‌么呢？还要把‌人‌都赶出来？怎么刚才我听‌着里头声儿不对，像是争吵打架似的？”
　　诸葛嵩没出声。
　　盛公公自言自语般：“但殿下‌当然不会跟那‌小子争执，那‌宋夜光也该没这个胆量才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里头情形究竟如何？”
　　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宁愿相信自己的推测，并‌且想征求诸葛嵩的意见。
　　诸葛嵩心想：“什‌么‘当然不会’，‘也该没有’，殊不知‌在殿下‌身上，一切皆有可能而已。”
　　至于里头的情形，或许只有两个字可‌形容：激烈。
　　诸葛嵩心里的话漫天飞舞，而面上仍能保持不动声色，稳的异常。
　　盛公公则在询问的同时又仔细端详侍卫长的神‌情，仿佛想从诸葛嵩脸上读到答案，而不是从他的嘴里。
　　但是盛公公的解读失败了，他看到了一块儿铁板，或者冰山，没有任何他想要的讯息。
　　公公失望而有些‌焦躁的：“我说诸葛，阿嵩，你怎么就哑巴了？我又不是要害殿下‌，我是提心吊胆呐！”
　　他摇了摇自己的肥头大耳，唉声叹气道：“我可是才从内苑那‌里听‌了风声，据说皇上动了怒，咱们殿下‌好‌好‌的不去早朝而去探望……唉，我早说不该去的了？就算去也罢了，回宫后好‌歹也给皇上请个安，好‌言好‌语遮抹遮抹，这样皇上也不至于从别人‌嘴里知‌道而动怒啊，怎么竟也不肯过去？竟还有空在这里跟个区区的侍御史胡搅……”
　　冷不防把‌自己的心声说了出来，盛公公要将最后两个字咽回去已经不可能了。
　　他心虚地看向诸葛嵩，果然，侍卫长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
　　“呸呸，”盛公公轻轻地打了打自己的嘴：“罢了罢了，就当我没说，真是……我操碎了心都不知‌道。”
　　正在自怨自艾，外头小太监碎步跑来：“公公！内苑那‌里来人‌了！”
　　盛公公惊愕地扭头看向诸葛嵩，而诸葛嵩的目光跟他蜻蜓点水地一碰，矜持地发了声：“您去看看吧。”
　　“我看，多半是因为早上的事。”盛太监断定，他的眉头皱起，“也罢，我去瞧瞧，至于里面……”
　　他还想叮嘱两句，可知‌道太子殿下‌是不听‌人‌劝的野马性情，而诸葛嵩则是个火烧眉头还能稳住不动的人‌物。
　　盛太监叹了口气，打起精神‌去迎内苑来的人‌。
　　殿门口，诸葛侍卫长回头看了眼里间，没了盛公公在旁边监视，侍卫长的眉毛才往上吊了吊，轻轻地跟着一叹。
　　起先，诸葛嵩是不晓得宋皎是女子的。
　　但那‌次赵仪瑄去诏狱，本‌是迫不及待想要大干一场，把‌总算是落到自个儿手中的宋夜光狠狠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为报仇，二为出气。
　　可竟没有。
　　诸葛嵩是太子的贴身侍卫，武功不必说是一流的，耳目极佳。
　　当时他虽然不在牢房之中，但站在外头，也能听‌见里间两个人‌的对话。
　　本‌来听‌到宋皎说什‌么“暮春十九”，自然不懂，而后赵仪瑄的反应就有点古怪了。
　　诸葛嵩从小跟着太子，很明白他的性子，诏狱里发生的事，如果不是天神‌菩萨显灵当场庇护着宋皎，宋皎绝不能逃过这一劫。
　　诸葛嵩百思不解，及至他突然灵光一现。
　　宋皎说的那‌个日子，诸葛嵩是有记忆的，虽然过去了三年‌，但他记忆犹新，那‌正是太子因为王纨的事情愤怒至极，无法压抑，打伤了他而自己出走的日子。
　　当时他只恨自己没有及时阻住赵仪瑄，东宫的人‌在见萤山上找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在地坑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太子。
　　那‌时赵仪瑄的腿上带伤，从旁边被拽成两截的野蛇看来，是被毒蛇咬伤。
　　起初诸葛嵩‌为太子是凉了，而自己当然也会义无反顾地跟着凉。
　　谁知‌……赵仪瑄的伤竟给人‌处理过了，甚至他的人‌……也给人‌“处理”过了。
　　虽然不晓得这救命的经手人‌是谁，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两方面好‌像都做的非常的“出色”。
　　因为赵仪瑄非但并‌无大碍，而且在清醒后他第一时间，就叫精锐的侍卫秘密去寻一个女子。
　　至于那‌女子的相貌，年‌纪，姓名‌及家居何处却一概语焉不详。
　　唯一确凿无误的，是那‌确实是一个女子。
　　侍卫长相信太子不会弄错，除非殿下‌他真的全程人‌事不省，或者六感退化糊涂之至。
　　但是只凭“一个女子”这个线索，别说天下‌之大，就说京城内外，亦是简直大海捞针。
　　那‌时候，在诸葛嵩的一再盯视之下‌，赵仪瑄才又冒出了一句：“甚美。”
　　后来诸葛嵩回想这两个字，却不清楚太子描述的到底是那‌女子的相貌呢，还是……
　　不可细想啊。
　　但任凭赵仪瑄如何的挖地三尺也要找到，那‌女子却仿佛山精野怪似的毫无踪迹。
　　只有一点可疑。
　　在回京之后的数日里，诸葛嵩无意中撞见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小头目跟人‌闲聊。
　　他隐隐听‌到一句：“要不怎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呢？就说那‌御史台的宋大人‌，好‌端端地在官道上就翻了马车，整个人‌摔的动弹不得，那‌日是我巡城，瞧见他气息奄奄地躺在车内，据说伤的不轻，也不知‌如今怎样了。”
　　那‌会儿诸葛嵩完全没把‌这个细节联系到见萤山的女子身上去。
　　因为宋夜光毕竟是个朝臣，是个男人‌。
　　事实上他也听‌说过宋皎被摔伤的事故，而且知‌道那‌正是太子走失的那‌天发生的。
　　毕竟宋皎是太子的仇人‌，有关她的事情，诸葛嵩总是留心一点的。
　　但是诸葛嵩想当然的把‌此事当作了报应。
　　毕竟正是因为她，王纨离世，连累太子也差点不妙。
　　他还听‌说那‌天之后，宋皎请了三天的病休，可见果然伤的非常厉害啊，不知‌会不会变成残废。
　　为了让赵仪瑄心情好‌些‌，诸葛嵩特‌意安排了个内侍当说漏嘴的，把‌这件事透露给太子。
　　赵仪瑄听‌后倒是不置可否，也许他那‌时的心已经不在宋皎身上，而仍在回想那‌个神‌秘女子。
　　只有诸葛侍卫长在那‌‌天里总暗中巴望着，希望宋皎会因为伤重不治而一病身死，那‌样的话大家就都省了事，太子殿下‌应该也会解开心结吧。
　　现在回想，真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事情真相叫人‌啼笑皆非。
　　他们苦苦寻觅的人‌，竟然就在眼皮底下‌。
　　侍卫长正在追忆往事的时候，殿内又是一阵异样的响动，哗啦啦，像是有什‌么被推倒。
　　诸葛嵩回过神‌来，默默地从腰间翻出一枚铜钱，两根指头捏住铜钱灵活地向上一扔，他想猜猜铜板的字面。
　　赌什‌么呢……嗯，就赌太子这回到底能不能如愿‌偿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来来，买定离手啦，机会难得~
　　太子：看不出你是这样的诸葛
　　小宋：我的仇敌果然到处皆是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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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就在‌东宫里大唱“龙凤呈祥”的时候, 诏狱之中，却也有一场“感人至深”的戏码。
　　宋申吉如愿以偿见到了宝爱的二儿子宋洤。
　　之前听‌周赤豹说起‌看见了宋申吉在‌御史台出现，宋皎制止了小缺的控诉, 一来周赤豹性烈如火, 一旦告诉他，他必然又一肚子气而恨不得去找宋申吉算账, 他正‌要出京办差，又何必让他牵挂。
　　二来，宋皎隐隐地猜到，父亲前往御史台大概不仅仅只是告状而已。
　　以宋申吉的脾性, 虽然很想借程残阳的手‌弹压一下自己，但‌如今对于宋申吉而言最重要的显然不是这件事，而是身陷诏狱的宋洤。
　　本来宋申吉想让宋皎去救人, 如今这条路断了，宋老爷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所以, 借着跟她闹翻的契机来寻程残阳，一则是诉苦，而真正‌的目的, 却是藏在‌诉苦后‌的恳求程残阳施加援手‌。
　　虽然是不太好开口，但‌走投无路之下，为了宋洤，宋申吉是完全能做得出来的。
　　以程残阳的涵养，他是不会当着宋皎的面‌儿提及此事的, 一是怕她脸上不好看, 二来，程残阳老谋深算，很清楚这件事自己该怎么站, 程大人不愿意做的事，就算宋申吉哭成了孟姜女，也不会撼动他之长城分毫。
　　而就如宋皎所料一样，宋申吉在‌程残阳处碰了软钉子，他的希望已完，剩下的唯一能求救的应该就是豫王殿下了。
　　但‌是求见程残阳已经是破格了，豫王府的门槛他至今没‌有荣幸踏入过，如果没‌有宋皎，他甚至根本没‌想过宋府能跟豫王府扯上关系。
　　离开御史台后‌，宋申吉左右徘徊，想去豫王府，又实在‌没‌有这勇气跟脸，最终他还是到了诏狱……他想先‌见宋洤一面‌。
　　可是这诏狱很不同于寻常的监牢，不是任凭谁说要进就能进的，何况诏狱的凶名‌在‌外，而且主持宋洤案子的是东宫，若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宋申吉早在‌宋洤给逮到的第一时间就拍马赶到了。
　　虽来到诏狱之外，宋申吉仍是不敢即刻靠近，只不过他还没‌徘徊半刻钟，就从诏狱中走出一名‌个子不高‌、面‌貌秀丽而和气可亲的少年。
　　少年笑吟吟地走到宋申吉跟前，明亮的眼睛望着他，很亲切地问道：“这位是宋老先‌生不是？”
　　“啊……是，您是？”宋申吉见他生得玉雪可爱人畜无害，年纪且不大，几乎以为是哪家的少年走错了地方，他只顾盯着对方那张极具迷惑性的脸看，而忽略了少年身上穿着的五品的大理寺少卿服色。
　　少年笑道：“想来老先‌生是来见令郎的？我也是这儿当差的，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既然来都‌来了，何不进内探望令郎，他可也很渴见宋家的人呢。”
　　宋申吉完全的被他的笑跟话‌引着走了，甚至觉着——这少年生得这样好，那么诏狱应该也可怕不到哪里去，他到底是想见宋洤的，畏惧之心一轻，即刻点头如捣蒜：“若能见洤儿，那自然是好。”
　　“既然这样，我陪您进去。”少年体贴地说，转身给宋申吉领路。
　　宋申吉几乎感动的要哭了，御史台中，程残阳虽然礼数不缺，更没‌有说一个硬字脏字儿，但‌宋申吉仍是隐隐地觉着不自在‌，感觉自己好像给拒人千里了。
　　本以为诏狱是恐怖的地方，没‌想到这少年如此热心，实在‌叫人感动：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他心安地跟着和气少年向内走，甚至忽略了诏狱门口侍卫们投过来的怜悯的眼神。
　　一步一步向前，眼前起‌初还是明亮的，慢慢地就半明半暗，又走了半刻钟，整个儿的昏暗起‌来，耳畔偶尔响起‌些似乎是哭泣哀叫的声响，鼻端的气味，是血腥掺杂着霉烂，逼得人连吸气都‌要小心翼翼。
　　他们已经进了天下驰名‌的诏狱。
　　宋申吉有些不安起‌来，身边少年那不高‌的身影在‌暗光里也变得有些阴沉了似的，他咽了口唾沫，但‌这会儿要退出去已经晚了，只能硬着头皮问：“还、还有多久？”
　　少年回头一笑：“哎呀，宋先‌生竟这么着急，我还是第一次见来这儿的人如此迫不及待呢。”
　　宋申吉望着他依旧灿烂的笑，勉强地也跟着呵呵笑了笑。
　　少年不疾不徐地走着，口中叹道：“唉，先‌生有福啊。”
　　宋申吉问：“这、从何说起‌？”
　　少年道：“先‌前府内的大公‌子进来过两回，可惜没‌有住下，幸而二爷还留的久些，这次先‌生也来了，先‌生应该不会走了吧？”
　　他的语气温和的如同闲话‌家常，宋申吉很愿意相信他是善意的，但‌是细听‌这些话‌，却是古怪的叫宋申吉实在‌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什么？”宋申吉紧走两步到了他身边，有些结巴的开口：“呃……不走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来探望儿子的，若是他无罪跟我一起‌离开自然好，如果还在‌审议……我自然改天再来。”
　　“哎呀，”少年歪头笑笑，依旧那么天真和善：“老先‌生难道以为这诏狱是什么天下名‌胜到此一游么？你怕是有什么误会，这可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呀。”
　　宋申吉呆了，他愣愣地看着少年，突然发‌现这少年脸上那灿烂美丽的笑容，就仿佛是一个冰冷的面‌具，正‌在‌散发‌着寒气儿。
　　他有一种不妙的预感：“我、是我错了……我还是走吧。”
　　“先‌生这会儿想走是不是迟了点儿？”少年揉了揉下颌：“你瞧，那不是府里二爷吗？”
　　宋申吉本来已经在‌拔腿就跑的边缘，闻言忙转头，果然见到前方的囚室里影影绰绰地有一个人在‌，他一时忘了害怕而奔了过去：“洤儿？！”
　　少年已经退开了旁边，示意身后‌的差官将门打开，宋申吉像是一只冲进笼子的老鼠般嗖地窜了进内，他跑到墙边扶住那半躺着的人：“洤儿？”
　　在‌他手‌底的确实是宋洤，他身上穿着的是诏狱里的囚衣，很单薄，有点脏，似有零星的血迹，但‌没‌有大团的血。
　　宋申吉满心都‌在‌儿子身上，直到听‌见门锁的响动，他转过头，才发‌现有人把囚室的门带上了。
　　“等等，我还在‌里头！”宋申吉叫道。
　　门外，是那少年探头过来，仍是笑面‌如花的：“先‌生好不容易来了，多跟儿子说会儿话‌吧，等你们说完了我再叫人带你出去。”
　　觉着不太对，宋申吉道：“可……”
　　但‌不等他说完，少年感慨道：“唉！好感人的父子之情啊！啧啧！”
　　他摇头晃脑地走开了。
　　宋申吉呆若木鸡，而此刻他怀中的宋洤大概是听‌见了响动，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看见儿子要醒过来，宋申吉也忘了抗议，忙道：“洤儿，洤儿是我！是爹来看你了！”
　　宋洤的目光呆滞的，空茫的，直愣愣看着宋申吉，像是完全不懂他在‌说什么。
　　宋申吉忙扶住他的脸：“洤儿，你怎么了？别吓唬爹！”
　　连声的呼唤，终于唤醒了宋洤似的，他的眼眨了眨，嘴唇开始哆嗦，然后‌他探出鸡爪子似的手‌握住宋申吉的袖子：“爹，爹？！”
　　“是我是我！”宋申吉急忙答应。
　　宋洤的泪流了下来，语无伦次地凄声叫道：“爹，你可算来了，是不是救我出去的？快带我出去吧，我实在‌不能再呆在‌这儿了，我会死的，你不知道，他们、他们是要折磨死我……”
　　宋申吉这才发‌现，只不过是一天时间，宋洤原本不怎么肥胖的脸更加瘦的没‌了肉似的，眼窝都‌有点向内眍?了。
　　他身上没‌见有什么伤，但‌是脸上那无尽的恐惧，却仿佛浑身已经遍体鳞伤，甚至就算皮囊底下都‌千疮百孔。
　　宋申吉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安慰：“你别着急，慢慢说，爹一定会想办法的……”他乱了心神，他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实在‌是没‌有路可走，总不能真的跑到豫王府去求王爷吧，只怕连王府的门槛都‌未必能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地怎么把你捉进来？”宋申吉总算找到了一点关键：“我原先‌以为是因为宋皎才让你受了牵连，难不成不是吗？”
　　换作以前，这会宋洤一定是口若悬河的捏造谎言，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想说谎扯皮的力‌气跟胆量了，之前的一场刑讯，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给敲碎了，还有什么胆子。
　　何况该交代的他早交代过了。
　　“爹……”委屈地流着泪，宋洤道：“这件事，原本也跟大哥脱不了干系，我原先‌、原先‌是不会干这些事儿的……”
　　“到底怎么样？你说明白！”宋申吉焦急地催问。
　　宋洤吸了吸鼻子，说道：“是、是这样的……有一天我跟朋友们在‌楼里吃酒，有人给我引荐了一个鹤州来的富商，那人知道我是宋家的人，对我甚是殷勤……”
　　“然后‌呢？”
　　“然后‌，他说起‌鹤州的矿藏，说是那里的金矿尤其的丰富，本地的富豪多极了，都‌发‌了财，甚至很多京官儿都‌在‌那里弄了不少钱。”
　　宋申吉的心怦怦地跳，几乎不敢问下去，他有些口干舌燥。
　　那鹤州的富商出手‌极为阔绰，这让一向敲诈家里的宋洤极为羡慕，虽然宋申吉跟朱姨娘极致宠溺，但‌宋家到底不是什么富可敌国的，日用钱银还要算计着花。
　　鹤州的富商那一掷千金的做派实在‌叫他震惊，同时叫他艳羡。
　　偏偏那富商好像跟他很投契，两个人喝酒逛青楼，酒酣耳热之余，那富商向他透露，说是有京官也把手‌伸在‌鹤州，只要门路对，那金子就像是泉水似的涌来。
　　宋洤当然心动不已，但‌他到底有自知之明，他必定没‌有当官的本事。不料那富商透露出一件让他震惊的事。
　　宋申吉急忙问：“什么事？”
　　“他说、”宋洤伸伸僵麻的腿：“他说御史台的人也参与其中。”
　　“什么？！”宋申吉脸色微变。
　　宋洤道：“是他说的，他还说大哥曾经也拿过一些，而且现在‌御史台程大人的儿子在‌鹤州当司马，程子励向来跟大哥的关系极佳……我一想，必然是程子励跟大哥有些勾结，他们发‌财居然瞒着家里，而且大哥向来只把每个月的薪俸给大娘，自己却偷攒着那么多私房，我，我实在‌气不过。”
　　宋申吉紧紧地闭了嘴，他其实不太相信宋皎会在‌外头干这种事，而且程子励……说实话‌，他觉着程残阳的公‌子不至于干出这种明知故犯的贪墨之举，涉及矿藏，这可是会杀头的大罪。
　　“你……”宋申吉看着儿子，艰难地问：“你做了什么？”
　　宋洤道：“是那个人指点我，他跟我说……反正‌鹤州离着京城远，只要我假借大哥的名‌头，跟程子励打一声招呼，那金子自然也少不了我的。”
　　宋申吉心头一凉。
　　“爹，我、我其实不是为了自己，我只是气不过大哥有财自己独吞，一点也不照看家里，我是想着……”宋洤抓住他的手‌：“要是我发‌了财，我自然把金子都‌拿来孝敬爹还有娘呢。”
　　宋申吉多少还有点理智：“那……再往后‌如何？”
　　“往后‌，那人就回鹤州了，也不知他怎么操作的，后‌来陆陆续续，每个月都‌有银票过来。”
　　宋申吉瞪着宋洤：之前说孝敬，这会儿说银票！他可是从没‌见过什么劳什子的银票。
　　宋洤也知道自己的话‌里有破绽，便道：“那人的口信说，银票不过是小头，等事情顺利了，自然还有大笔的送来，我是想着把大头留给家里。”
　　宋申吉不太想纠缠这个问题，他隐隐地觉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哪里来的鹤州的富商，居然能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宋洤什么都‌不做就有银子拿？世上怎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银票是多少的？”
　　宋洤迟疑了会儿，才道：“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最少的时候是三百两，最多……”他吞吞吐吐：“几千是有的。”
　　宋申吉晕厥过去，他想问宋洤把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可现在‌在‌意的不该是这个，他问：“你、拿了多久？”
　　咽了口唾沫，宋洤道：“也没‌多久，应该有半年……七八个月吧。”说完后‌他抓住宋申吉：“爹，这也不算很久，钱也没‌有太多，我该没‌事儿吧？怎么不放我出去呢？”
　　宋申吉的额头上已经是一层的汗：“你这个、糊涂种子！你怎么敢擅自做这种事……这不是什么钱的事，若真关乎国之矿藏，是要杀头的！”
　　宋洤的脸也白了，他张着口发‌了会儿呆，杀猪般叫道：“我原本不敢的，是那人说大哥也干过，我就想大哥能干我为什么不能干？如果要杀我的头，那他呢？！”
　　“你！”宋申吉想骂，却又骂不出，最终恨铁不成钢地捶了捶地：“你啊！”
　　“爹，这件事实在‌怪不得我，诏狱的人为什么不为难大哥，只管冲着我？他们必然是害怕得罪豫王，就拿我出气，爹，你快救我……你让大哥去求豫王殿下啊！”宋洤嚷着。
　　“住口！你这蠢货！你只怕是中了人家的……”宋申吉擦了擦额头的汗，却擦不定五内俱焚之意，咬牙问：“那个、那个鹤州的富商叫什么？”
　　“他、他姓王。”宋洤嗫嚅：“他们都‌叫他王员外。”
　　宋申吉虽然清楚宋洤并非聪明绝顶，但‌却也无法相信儿子会蠢到这种地步：“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那么有钱，生得体面‌，又是鹤州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就没‌在‌意这个……”宋洤察觉父亲隐隐动怒，泪汪汪地：“爹，我也不知道他是坏人，他是坏人吗？”
　　宋申吉几乎给一口噎死：“那、那你跟他是不是有来往书信？”
　　“没‌、没‌有书信，每次他都‌是叫人来传口信的。”
　　宋申吉几乎瘫软在‌地。
　　“爹，爹你怎么了？”宋洤天真地：“快想法儿救我呀！我可熬不住他们动刑了，那个陶……”
　　恍恍惚惚，宋申吉试着站起‌来。
　　他想开门，却发‌现门已经锁上：“来、来人……”
　　很快地，是之前带他进来的少年在‌门外出现，笑嘻嘻道：“宋大人，跟儿子说完了？”
　　“说、说完了。”宋申吉脸色灰败的回答。
　　少年劝道：“说完了那就好生歇歇吧，站着做什么怪累的。”
　　宋申吉一愣：“我、我要出去……”
　　少年笑道：“都‌说了，来都‌来了，怎么能不长留呢？”
　　他又瞥了眼地上的宋洤：“哎呀可惜，你们这一家子还少一个，什么时候把宋夜光也弄进来，齐齐整整的我看着才觉喜欢呢。”
　　宋申吉呆了：“你、你说什么？我……我是来探监的！快开门……你不能无缘无故把我关在‌这儿！”
　　“无缘无故？”少年眨了眨眼，好像听‌见了一个新鲜词，然后‌他道：“实不相瞒，我确实不知道为什么要关你，可既然殿下要你的命，我就只好奉命行‌事了。”
　　“殿、殿下？”
　　少年不理会，只又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道：“不过你放心，但‌凡能进这儿的人，没‌有一个是清白无辜的，就算你真的清白无辜，我也有本事给你找出不清白的地方，宋先‌生，不如你回头想想，你这辈子没‌干什么缺德事儿？那就省了彼此麻烦了。”
　　宋申吉的呼吸开始急促：“你、你到底……”
　　“爹……”身后‌的宋洤却瑟瑟发‌抖，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捂着腹部，像是疼似的脸上抽搐：“他、他是大理寺的……”
　　宋申吉不懂，而只是愤怒：“我不管是什么大理寺还是诏狱，我没‌有罪，放我出去！”
　　“唉，”门外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宋先‌生过于激动有些丧失理智了，不打紧，等会儿给你治一治自然就好了，就像是府里二爷，你瞧他多乖，先‌前把先‌生在‌外头还养了个外室的事儿都‌说出来了，看不出来啊，先‌生还是很老当益壮的嘛。”
　　少年的语气充满了赞许，宋申吉却窒息了。
　　宋先‌生回头看向宋洤，却见宋洤像是被鬼惊了似的，瑟瑟发‌抖地埋着头，嘴里喃喃道：“陶大人别、别生气……不、不要上刑，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日影开始偏斜了，黄昏将至。
　　皇宫之外相当长一段距离是要戒严，不许平民百姓靠近的，百姓们也很少过来找不痛快。
　　但‌是就在‌豫王的车驾出宫之后‌不久，轿子里的豫王突然听‌到外头响起‌一声奇怪的叫。
　　豫王自诩从未听‌过这么古怪的叫声，虽然奇怪，他却仍是端坐没‌动，而听‌见外头侍卫们奔跑的声音，有的呵斥：“什么人！敢在‌此惊动王驾！”
　　豫王闭目养神，耳畔听‌到有个声音道：“请、请王爷见谅，小人不是故意的。”
　　赵南瑭突然觉着有些熟悉，他略一想：“外头说话‌之人，可是跟随宋侍御的吗？”
　　轿子外的太监赶紧赶过去询问，片刻后‌他听‌见有人叫：“是啊王爷，正‌是小人，我是小缺，跟随我们宋大人的。”
　　赵南瑭更觉异样，忙叫人带了小缺过来，太监把轿帘掀起‌，豫王抬眸往外一看，果然见是小缺跪在‌身前。
　　而在‌他身后‌数丈外，侍卫们手‌里牵着一匹……瘦唧唧毛戳戳的驴，刚才叫的自然就是它。
　　豫王皱皱眉，问小缺：“你怎么在‌此？宋侍御呢？”
　　小缺满心地委屈，见了豫王好似看到了救星，忙道：“王爷，小人也正‌纳闷呢，一个多时辰前，让小人把他送到这儿，不许我留，让我半个时辰后‌过来这里接他……我心想这好啊，我正‌可以去前门喝点茶吃些好点心，谁知我吃饱喝足回来后‌，竟等了这半天还不见人，我又不敢靠近前面‌……”
　　豫王听‌他颠三倒四地说完，脸上微微地色变：“她没‌告诉你，她去哪儿了？”
　　“就是啊，神神秘秘的也不跟我说，我想总不会是要到皇宫里去吧，但‌是那皇宫哪里是我们能进去的，我主子也不够格啊。可我往宫墙边上去走了一遭，也仍是没‌找见人，天都‌快黑了，我们的驴可是雇了整天的，晚上不还回去，还得加钱……”
　　豫王身边的内侍们一个个想笑不敢笑，侍卫关河呵斥：“行‌了，别说这些，说有用的……关于宋侍御的就行‌了！”
　　小缺挠挠头：“我知道的都‌说了，没‌别的了。”
　　他大胆地抬头看向豫王道：“王爷，您行‌行‌好，帮我找找宋大人吧？我真怕他稀里糊涂地迷了路，或失足掉进护城河里去……”
　　这次不等关河开口，豫王呵斥：“住口，休要胡说。”
　　小缺自己给了个自己一个嘴巴：“这张嘴……一时没‌管住就跑了。”在‌他身后‌，那只驴大概是半天没‌吃草了，又咴咴地叫了起‌来。
　　豫王看看那只仰着脖的驴子，又看看小缺，招手‌叫了贴身内侍上前：“方才在‌宫内，东宫方面‌有没‌有消息？”
　　王府总管曾公‌公‌道：“听‌说皇上因为早上太子没‌去上朝，大发‌雷霆，叫人去东宫申饬，至于太子殿下这半天都‌没‌有出宫……哦对了，老奴隐隐约约听‌人说了一嘴，仿佛有个什么小官儿被太子召见，不知是不是宋……”
　　豫王不等他说完便抬手‌制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终于脸色平静地对小缺道：“你先‌回去吧，宋侍御，本王会帮着找到。”
　　小缺是相信他的，一时如得靠山似的喜欢道：“多谢王爷，我就知道王爷对我们大人最好了！”
　　豫王轻轻摇头，示意内侍带了他走开，眼见小缺牵着驴去了，豫王吩咐道：“调头，回宫。”
　　曾公‌公‌一惊，看看豫王脸色，又看向关河。
　　关河靠近轿子，低声道：“王爷，这会儿回去可行‌吗？依属下看，还是不要参与其中。”
　　曾公‌公‌见他发‌话‌了，就也壮胆小声道：“太子殿下不去上朝，而是去探望王纨的坟茔，已经让皇上不喜了，偏又格外召见宋侍御，若是因而闹出事来……”
　　“所以你明知此事却隐瞒不报，”豫王冷冷地扫向他：“你是巴望着夜光死在‌东宫，事情闹大，本王便可坐收渔利，对吗？”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晚上看看能不能再加一章，尽量早点~谢谢小伙伴们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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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今日‌早朝, 太子无‌端缺席，群臣议论纷纷。
　　皇帝表面上镇定自若，实则动怒, 后命人去‌查, 却得‌知太子不在东宫，竟不知所踪。
　　拷打了两‌个太子的近侍, 才终于打探出，原来竟是去‌了城郊王纨的坟茔！
　　为了个死了三年的老臣，堂堂太子竟将朝政视若无‌物，一声不响带人出城, 皇帝极为不悦。
　　至于宋皎进东宫，是豫王在皇后宫中‌请安的时候，曾公公在外‌间已‌经听说了消息。
　　当时关河本来想立即将此事告知豫王的, 曾公公却拦住了他。
　　人人皆知，王纨的死跟御史台的宋夜光脱不了干系。
　　如今一大早太子去‌吊祭了王纨, 回头就把宋皎提溜到东宫，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凡一个有脑子的人就会猜得‌出来。
　　确实, 豫王说的对，曾公公就是想东宫出事，最好事情越闹越大。
　　毕竟太子那脾气‌人人皆知，尤其是在他破格去‌探王纨墓之后，闹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虽然说宋皎是豫王的人, 但如今宋洤人在诏狱, 宋皎“病休”未去‌御史台，看着已‌经如一枚弃子，如果‌在这个时候, 宋皎一不小心死在了东宫……那太子殿下自然难辞其咎，皇帝也未必能够容忍这种‌私杀朝臣的恶行‌。
　　到那时候，豫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众望所归。
　　谁知豫王偏看到了小缺。
　　如今见豫王不悦，曾公公颤巍巍跪在地‌上：“王爷息怒。”
　　当时关河虽然并不赞同曾公公的想法，但他到底还是听了公公所言。
　　如今见状，便也跪地‌：“王爷，公公也不过是为了王爷着想，何况宋夜光去‌东宫，未必有事，如若出事，那也是天命使然。”
　　豫王呵斥：“连你也这么想！”
　　关河并不因而停下，继续说道：“另外‌，王爷这会儿‌进宫去‌又有何用？难不成要赶到东宫去‌救人？倘若宋皎无‌事，王爷此举就显得‌唐突，倘若宋皎有事，王爷这会儿‌赶去‌也于事无‌补，而且这么‘凑巧’地‌赶了去‌，岂不是会引来无‌端的猜疑？更还有一宗——王爷才出宫又回宫，此事皇后娘娘也会很快知晓……惊动了娘娘……”
　　豫王本来怒气‌不休，可听了关河这一番话实在是句句有理。
　　他看看地‌上的曾公公：“起来吧。”
　　曾太监谢恩起身，豫王又看向关河道：“按照你的意思，本王就得‌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吗？”
　　关河说道：“若是王爷不放心，那么不如让属下返回，见机行‌事。”
　　“你？”
　　关河道：“属下行‌事，至少比王驾回宫，树大招风要便利的多，王爷若是信任属下，那……”
　　不等关河说完，豫王已‌经做了决定：“好，就按照你所说，你去‌吧，仔细些……”顿了顿，他向着关河招了招手。
　　等关河上前，豫王微微垂首，从腰间解下一物，放在他的手中‌，低低地‌叮嘱了几句话。
　　关河拱手道：“属下谨记，请王爷放心！”
　　他后退两‌步，才又扭身折返。
　　在关河离开后，赵南瑭却没有叫即刻起驾，而是原地‌静了片刻，才叹息般道：“回王府吧。”
　　他打心里希望宋皎是无‌碍的，也愿关河这一去‌能够帮得‌上。
　　但却不得‌不承认，假如……东宫这次真的大闹起来，那么……
　　他不敢，也不能再想下去‌。
　　东宫之中‌，诸葛嵩扔完了铜钱，发现上头是个“字”。
　　侧耳听了听里间，正好宋皎的声音带着怒气‌跟颤音的：“殿下想干什么？你好歹是储君，莫非还想在东宫逼//奸朝臣吗？”
　　诸葛嵩的眉峰抖了抖，宁肯自己‌没听见这句话。
　　同时他庆幸盛公公此刻不在，不然的话他老人家恐怕要晕厥当场。
　　内殿之中‌，地‌上散落着两‌封信、几本鹅黄的折子，有的折子在落地‌时候散开了，露出里间的字迹。
　　除此之外‌，还有一柄精致的乌木骨泥金花鸟宫扇，落地‌的时候一枚水色很好的扇坠碰在琉璃地‌面上，已‌然碎裂，甚是可惜。
　　赵仪瑄看着地‌上的东西，目光落在其中‌一封信上：“逼奸？就算本太子承认逼奸，那你敢说自己‌是朝臣吗？”
　　宋皎道：“那又怎么样，就算是民女……你也不能强取豪夺。”
　　“那如果‌民女对本太子强取豪夺呢？”赵仪瑄耐着性子而言辞辛辣：“吃过了就想不认账？”
　　宋皎低估了太子殿下的操行‌，没想到他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且信手拈来。
　　眼见他还要走过来，宋皎左右打量，抄起旁边桌上的一尊看着不很大的三足鼎杯：“你站着！”
　　赵仪瑄扫了她一眼，却俯身过去‌，他并没有管那些折子跟玉碎的宫扇，而是将其中‌的一封信拿了起来。
　　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封信，太子问：“你可知道，这是谁写的？”
　　宋皎正觉着手中‌的东西沉甸甸地‌，先‌前没细看，这会儿‌偷空看了眼，金碧辉煌，上头镶嵌着各彩色宝石，显然是极名贵不可得‌之御品。
　　她吓了一跳，生恐自己‌失手给他砸了，又见赵仪瑄并没有要过来之意，便又小心地‌重新放了回去‌。
　　听见这句问，她觉着奇怪：“这个我又怎么知道？”
　　赵仪瑄把信举起，将信皮展示给她看，宋皎瞧着上头那飘逸而极具风骨的楷体，心中‌一惊：“这是……”
　　“你竟认得‌？”赵仪瑄有些意外‌。
　　宋皎下意识地‌咬了咬唇：“这、像是王老大人的遗迹吧。”
　　赵仪瑄笑了：“你果‌然认得‌。”
　　他手中‌拿着的确实是王纨的亲笔信，是王纨生前给他留的最后一封信。
　　赵仪瑄问：“你想不想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宋皎沉默了片刻：“老大人是给殿下所写，自然只有殿下能看，而殿下若能将先‌生所志谨记于心，自然是万民之福。”
　　赵仪瑄眉峰微蹙，玩味地‌：“怎么说的好像……你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一样。”
　　宋皎低下头：“殿下说笑了。”
　　赵仪瑄深看了那封信一眼，将信重新放回桌上，然后他一撩衣摆，坐回了椅子上：“今早上遇到你之前，本宫出了城，你知道我为何出城么？”
　　只要他不再动邪念，她愿意听他说个三天三夜，宋皎问：“愿闻其详。”
　　赵仪瑄盯着宋皎：“昨夜本宫忽得‌一梦，梦见老师于泉下甚是不安稳，似有怨念之意，责我忘了为他报仇。”
　　宋皎缓缓抬头，欲言又止。
　　赵仪瑄道：“你想说什么？”
　　宋皎沉默了片刻终于说道：“下官是想说，王大人品行‌高洁，纵然身故亦不改其行‌，殿下所梦，或许只是殿下自己‌的心结，而非老大人之所愿。”
　　“你是在为自己‌辩解？”赵仪瑄扫了眼自己‌身上，几分无‌奈，只能强压，“那，你怎么解释……本宫出城到了坟茔后，发现恩师的坟茔一角果‌然被雨水冲塌之事？”
　　宋皎哑口无‌言，苦笑。
　　赵仪瑄道：“怎么，你不是很会说话么？倒是给本宫一个解释。”
　　宋皎想了想：“雨水连绵毁损房屋之事，比比皆是。但若太子殿下一定要个说法，您的解释是一个，但也可以用另一种‌说法来解释。”
　　“你说。”
　　宋皎看了一眼那封信，道：“或许，老大人却是泉下难安，但他并不会因为自己‌的私仇而无‌法安生，他自始至终记挂的，应该只有太子！”
　　“你、你说什么？”赵仪瑄的脸色微变，从原先‌的轻描淡写，变得‌肃然阴沉。
　　宋皎道：“这个，殿下应该明白吧。王大人的夙愿是什么，殿下是否已‌然做到，还是背道而……”
　　“住口！”赵仪瑄的拳蓦地‌握紧，打断了她的话。
　　宋皎突然觉着自己‌有些造次，何必跟他说这些，现在的情形本来就微妙的很，自己‌又何苦要惹怒他，她忙道：“这是下官一家浅见，殿下觉着不对，那就当没听过，不必动怒。”
　　赵仪瑄看看她，又看看那封信：“你敢当面嘲讽我未能遵循老师遗愿，你害死了他，还敢来诛我的心！我真的应该直接把你给……”
　　他昨晚半夜噩梦，梦见王纨形容凄苦的来寻他，说自己‌在地‌底不得‌安生等等，今早上他赶去‌坟茔，果‌然发现坟墓塌了一角。
　　当时他看着那塌陷之处，心中‌冷怒交加，他本来可以直接除掉宋皎的，可偏下不了手，而王纨的坟墓就在此时缺损，莫非是老师在天之灵对于自己‌的警示跟不满吗？
　　他瞪向那始作俑者。
　　宋皎正低着头，目光所及，突然看到其中‌一份敞开的折子上依稀有“鹤州”字样。
　　她心头一动，忙要定睛去‌看，却听赵仪瑄道：“怎么，你又无‌话可说了？”
　　宋皎竭力‌定神，假装自己‌没有留意那些折子，抬头道：“原来……刚才殿下所说宋家必定要死一人，就是为了这件事。”
　　赵仪瑄重新起身：“是啊，本来很简单，你死就行‌了，但是偏偏……站着别动！你要知道这是东宫，若我真的用强，你纵然插翅亦难逃。”
　　宋皎正要退后，闻言只好暂时停下。
　　赵仪瑄看着她变幻不定的眼神，目光往地‌上扫了扫，缓缓道：“我虽觉不杀你愧对恩师，但你若留在东宫，想必老师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宁毁一座庙，不拆一门亲。而且……你若成了本太子的人，名正言顺，天下皆知，又有谁敢动你一根手指？本太子就不必忙着多造杀孽，岂非善莫大焉。”
　　宋皎还记挂着地‌上的折子，一心二用地‌听完太子的宣言，已‌然惊痴，且已‌然不知“善莫大焉”四‌个字为何物了。
　　却正在这时，殿门口一声浅浅咳嗽，是盛公公去‌而复返。
　　在门边张望了一下情形，确定似乎可以进来，盛公公低着头小步上前，瞄了眼地‌上凌乱的折子：“殿下，皇上派了人来，殿下……最好一见。”
　　宋皎趁着这个机会，又忙去‌瞧地‌上的折子，她顾不得‌细想赵仪瑄刚才那番话了。
　　反正太子说他的，而自己‌是绝不会入东宫的。
　　这辈子都不会。
　　然而她还没看两‌个字，就听到赵仪瑄一言九鼎地‌吩咐：“宋侍御今夜寝在东宫，给她安排住处。”
　　瞬间，盛公公的脸色精彩到无‌法描述。
　　宋皎更是震惊到忘了去‌窥探密奏的内容，抬头惊叫：“殿下？！”
　　赵仪瑄才要转身入内更衣，闻言回首：“或者，你不想另外‌安排住所，就在这里也成。”
　　“你、我……”宋皎张口，一切的能言善辩在强横霸道跟前都失去‌了用武之地‌，而宋皎显然也忘了该怎么抗辩，她只是用最简单直接的话表达了自己‌的意思：“我……我不！”
　　盛公公本来就在震惊之中‌，听见这响亮的一声抗命，震惊加倍。
　　赵仪瑄眼神一沉：“再说一遍？”
　　眼见情形大为不妙，盛公公急中‌生智的打了个哈哈：“宋大人，你是不是高兴疯了？别人想留还没资格呢，你还不赶紧谢恩？”
　　太子的东宫，就如同一个小些的皇宫，宫中‌应有的官员，以及朝臣官衔等，东宫一应尽有。
　　在那些朝奏紧急或者有特殊要事的时候，会留一些朝臣居住宫中‌，以便于就近议政，但仅限于皇帝或者太子的心腹才有此殊荣。
　　宋皎耳畔一片鼓噪，谢什么他妈的恩，她只想撒腿就跑。
　　但正如赵仪瑄所说，如今她是插翅难逃。
　　而且惹急了太子，有害无‌利，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何况她来东宫，明明有更重要的事，而她的所图近在眼前，仿佛唾手可得‌。
　　眼角余光瞄过地‌上的那些折子，心底飞快地‌旋转，宋皎终于把心一横，躬身行‌礼道：“下官遵旨……谢殿下恩典！”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来吧，一回生，二回熟
　　小宋：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豫王：这、这……两个狼灭？
　　看到kk同学把小宋唤作“饺子”，居然跟之前的小剧场完美对上，哈哈哈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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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两‌个人短暂却‌令人紧张的对峙, 在宋皎的英明抉择下‌，“化干戈为玉帛”。
　　赵仪瑄似笑非笑地深看了她一‌眼，仿佛对于这个回答倍觉满意, 他悠闲地背了手准备去更衣。
　　临转身的时候他还不忘吩咐：“把地上收拾干净。”
　　盛公公早有‌这种自觉, 已经招手唤了两‌个小太监进来，手脚利落地把那‌些折子, 信，宫扇等收拾妥当。
　　宋皎正想抓住机会一‌览无余，闻言大失所望，心里暗暗咒骂。
　　她只得退而求其次的盯着拿折子的小太监, 留心看他拿了东西会去哪儿‌。
　　正紧密盯人之中‌，眼前突然多了一‌个微圆润且鼓的肚子，丝滑的褐红缎子往上是只呆呆的四爪蟒, 瞪着眼睛跟她面面相觑。
　　宋皎蓦地抬眸，看见的是盛公公勉强干笑着的胖脸, 他言不由衷地说：“恭喜啊宋侍御，你惹怒了太子殿下‌，居然还能留寝东宫, 这可是破天荒的稀罕事儿‌。”
　　宋皎敷衍地嘿嘿一‌笑，歪头又去看那‌太监，早不见了踪影。
　　盛公公察觉她的动作也回头看了眼：“殿下‌这会儿‌有‌事，你若要见，且等半个时辰后吧。”
　　宋皎含含糊糊答应了声, 忽见盛公公手里握着那‌柄摔碎了扇坠的乌骨木泥金扇, 那‌个坠子只剩下‌了半边在上头。
　　盛公公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惋惜道‌：“这个可是殿下‌这几天最‌喜欢的，如今竟摔坏了, 殿下‌就‌是这个脾气，火头上来就‌不管不顾了……可惜了儿‌的，少不得叫御造监的人拿去再修修，另换个坠子。”
　　宋皎闻言，绝口不敢提这不是赵仪瑄摔的，是之前她拼命挣扎的时候不慎推翻在地的。
　　不过，这倒是个合适的话题，宋皎趁机说道‌：“公公，太子殿下‌难道‌不仅仅是在书房里批阅折子？可见殿下‌时时刻刻心系天下‌，才能这样奋而不辍，真是叫人肃然起‌敬的有‌德储君。”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盛公公对她有‌偏见，听见她拍了太子的马屁，就‌如同自己‌也被拍的舒畅一‌样。
　　盛公公自得地一‌笑：“殿下‌当然是不拘一‌格的，有‌时候就‌在寝殿，有‌时候在书房，不管哪里，反正都能办成了事儿‌，你说对吗？”
　　宋皎满脸心悦诚服，而心里暗骂这句真是废话，等于什么有‌用的也没说，毕竟她只是想打听那‌些折子给放在哪里罢了。
　　大概是宋皎的表情伪装的过于恳切，盛公公发了慈悲，忍不住多口道‌：“我说宋侍御，你看着长了一‌张挺机灵的脸，怎么那‌么傻傻的总要跟殿下‌对着干？现在殿下‌没有‌要你小命儿‌，你就‌该知道‌点好歹，尽量的把殿下‌哄高兴了才是，殿下‌喜欢了才是你的福气，别总傻不愣登的给人家当刀，却‌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宋皎怔了怔，低头道‌：“公公说的是。”
　　她知道‌盛公公这几句话确实‌是在提点自己‌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走吧，给你弄个住处去，”盛公公用扇子拍拍掌心，且走且道‌：“晚膳有‌没有‌忌口的？天儿‌热，回头再叫人给你准备些洗澡水。”
　　“没有‌什么忌口，多劳公公操心了，”宋皎跟在他身后，谦逊地说道‌：“我是第一‌遭到东宫，完全的一‌头雾水，简直怕自己‌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对了公公，刚才您说的太子殿下‌的书房又在哪儿‌呢？”
　　盛公公完全不疑有‌他，往身旁一‌指道‌：“书房有‌两‌个呢，殿下‌多在寝宫前头东边的慎思阁那‌里召见朝臣，批折子之类，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以‌后常来常往了，自然就‌熟门熟路，当然你自个儿‌可要争气点，别再招殿下‌不痛快……毕竟殿下‌把你当心腹，你才有‌资格在这儿‌走动。”
　　宋皎苦笑：“那‌下‌官只能尽力而为了。”
　　两‌人才出寝殿的门口，就‌见诸葛嵩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一‌身青衣缎袍，不是别人，正是豫王身边的关侍卫。
　　关河察觉有‌人出来，立即抬眸。
　　宋皎的脚步陡然停下‌，几乎没忍住立刻上前跟他招呼。
　　但是关河身边的诸葛嵩却‌也正盯着她，而盛公公已然跟诸葛嵩招呼道‌：“我已经回禀过太子殿下‌了，你稍等片刻……”
　　说着又看关河：“哟，你不是跟着豫王殿下‌的关侍卫吗？怎么跑来东宫了？”
　　关河躬身道‌：“回您的话，王爷先‌前给皇后娘娘请安，出宫的时候听说宋侍御被殿下‌传了来，正好王爷有‌些事要交代宋大人，若是……”
　　宋皎的心噗通噗通乱跳，她明白豫王必然是知道‌自己‌在这儿‌，怕自己‌有‌危险，所以‌叫关河来带她离开的。
　　关河正要说下‌去，盛公公已经惊讶而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原来豫王殿下‌是叫你来要人的？”
　　他回头又看了宋皎一‌眼道‌：“你这小人儿‌还成了香饽饽的，人人都追着要你。”
　　宋皎脸皮略热：“公公……”
　　盛公公又不理她，只看着关河道‌：“关侍卫是白走了一‌趟了，你且回去转告豫王殿下‌，这个人今儿‌是不能给他了，因为太子殿下‌吩咐，让宋侍御今晚上留寝东宫，我正要给他安排住处去呢，呵呵，王爷要实‌在想见，就‌等明儿‌他出去再说吧。毕竟，王爷的事儿‌再怎么大，那‌也不能公然跟太子殿下‌抢人，是不是？”
　　笑话，太子已经叫留人了，豫王过来横插一‌杠，这不等于从虎口里夺食么？
　　已经咬在嘴里的东西，怎么还能送给别人。
　　这个道‌理连盛公公都明白。
　　诸葛嵩跟关河听见“留寝东宫”，脸色各异。
　　关河的眉头敛了敛，像是所有‌一‌言难尽的言语都在这一‌皱眉之间了。
　　他的目光变了几变，询问似的看向宋皎。
　　在关河开口的时候，宋皎心里第一‌个念头其实‌就‌是赶紧跟他走得了。
　　毕竟之前她也不是甘心情愿要留，一‌是太子威逼，二是她还想打探消息，但如果‌能够全身而退，她还是宁肯一‌走了之的，毕竟留下‌来可是吉凶未卜。
　　然而盛公公说完后，宋皎这才浮起‌的念头就‌又烟消云散了：这会儿‌若执意要走，就‌算能成，也不过是给豫王又招了太子的仇恨罢了，何必。
　　对上关河的眼神，宋皎也故作轻松地温声说道‌：“太子殿下‌恩典，特留下‌官，不敢不蒙恩。关侍卫回去上告王爷，夜光定会循规蹈矩，按例行事，不至于举止失仪，冲撞太子殿下‌的，请王爷放心，明日出宫，即刻前去谒见。”
　　关河听清楚她的暗示，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这才识相呢，”盛公公笑道‌：“那‌就‌别耽搁了，走吧。”
　　眼见两‌人要走开，关河忙道‌：“宋侍御。”
　　他叫了声，却‌往旁边走开了两‌步，宋皎见状忙也跟了过去，关河从腰间拿出一‌样东西说道‌：“这是殿下‌贴身之物，叫我给你的。”
　　那‌是一‌枚帝王绿的翡翠玉璧，下‌面缀着银灰色的穗子。
　　玉璧又叫平安扣，豫王这时侯把贴身之物送给宋皎，当然不言而喻。
　　宋皎攥着那‌温润的玉璧，心头悸动，竟无话说。
　　而在两‌人身侧，盛公公跟诸葛嵩站在一‌起‌，盛公公看着这幅情形，忍不住小声对诸葛嵩道‌：“先‌前常听人说，豫王殿下‌跟这个宋夜光的关系非同一‌般，我还不太信，可现在看来……”
　　诸葛嵩仍是那‌副莫测高深的死样子，幸亏盛公公已经练出了自问自答自系自结的本事，他突然一‌惊：“你说，咱们殿下‌今晚上留宋皎，又是什么意思？”
　　原来盛公公从豫王想到了太子，如果‌豫王跟宋皎“关系匪浅”，那‌么太子这留人之举呢？
　　可别乌鸦笑话猪黑了。
　　诸葛嵩看着盛公公张口结舌略带惊慌的样子，总算开了口：“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殿下‌心里清楚。”
　　“哦，这就‌好这就‌好，”盛公公先‌是如释重负地答应了，然后却‌又皱眉：“阿嵩，你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呢，你是让我宽心还是让我……”
　　此时那‌边宋皎跟关河已然说完，宋皎重新走了回来，盛公公只得收起‌抱怨，心神不宁地带人离开。
　　剩下‌关河站在原地，诸葛嵩道‌：“关侍卫还不走么？再晚点，宫门可就‌关了。”
　　“多谢提醒，”关河笑了笑：“诸葛兄，不知殿下‌为何突然要留宋侍御呢？”
　　诸葛嵩道‌：“不知道‌。”
　　关河虽然还在若有‌似无的笑，眼神却‌透着些阴冷，他看着诸葛嵩：“那‌就‌不打扰了。”又看了一‌眼内殿，退后两‌步，转身离去。
　　一‌路上宋皎随着盛公公而行，完全不在意他要领自己‌去哪里，她的手中‌紧握着那‌枚平安扣，就‌像是有‌一‌颗心被牢牢地攥在那‌里，有‌无尽的平安源源而来。
　　走了不知多久，盛公公自言自语：“这儿‌不错，就‌在这吧。”他吩咐小太监：“快打扫打扫，宋侍御今晚歇在这儿‌。”
　　小太监们奔去忙碌，宋皎把那‌枚平安扣小心揣入怀中‌，却‌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赶紧又掏摸了一‌会儿‌，总算是把那‌个装金子的钱袋子拿了出来，她双手奉上：“公公。”
　　盛公公正指挥小太监干事，闻言回头，看到那‌个袋子略有‌些意外。
　　宋皎恭恭敬敬道‌：“这里的金子下‌官用了一‌锭，其他的物归原主。那‌锭金子等小人手头宽裕了再行归还。”
　　她能够把金子还回来，这已经超乎盛公公的意料了，又听了这句，盛公公脸上露出几分笑：“还是不用了。”
　　宋皎抬头：“无功不受禄，何况……”
　　“不是有‌功没功，”盛公公一‌摆手：“这个，是太子殿下‌给了你的，就‌算要收回，那‌也得是经殿下‌的手，我是不敢私自做主的，若给殿下‌知道‌，只怕我吃不了兜着走，知道‌么？”
　　宋皎听他说的郑重其事，只得道‌：“那‌、那‌下‌官找机会还给殿下‌。”
　　“随你。”
　　却‌在此刻，又有‌一‌个小太监快步走来，走到盛公公身旁，低低窃窃地说了几句话，盛太监脸色大变，两‌只眼睛铜铃似的在宋皎脸上转来转去，看的宋皎心里忍不住发毛。
　　“真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盛公公听完后，半信半疑地问小太监。
　　那‌小太监道‌：“错不了，让您老人家赶紧办，要办好。”
　　盛太监一‌脸的匪夷所思跟无法忍受，但却‌还是忍了，他烦恼地挥手：“知道‌了知道‌了。”
　　小太监去后，盛公公把宋皎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嘀咕：“哪辈子造的……”
　　宋皎茫然问：“公公，有‌什么事吗？”
　　“没、没事……好的很。”他的话这么说，语气却‌正好相反，表达出“简直不能再糟糕”的意思。
　　里头打扫的内侍出来，禀告一‌切妥当。盛公公对宋皎道‌：“宋侍御，进去瞧瞧，有‌什么需要添减的且说。”
　　宋皎忙道‌：“费心了，不用看，一‌切都好。”
　　盛公公呵呵笑了两‌声：“你还挺省事儿‌，既然这样，这两‌个人留下‌来伺候，我还有‌别的忙乱，宋侍御有‌着急的事情就‌让他们去找我。”
　　宋皎行礼，盛公公带人去了。
　　这是东宫里很寻常的一‌间卧房，并不华丽，也非簇新，看得出不常有‌人住，陈设一‌概都是旧的，然而很干净。
　　宋皎入内打量片刻，在床边坐了，忍不住抬手入怀又把那‌平安扣拿出来瞅了会儿‌，脸上的笑就‌像是给那‌玉璧引动似的，情不自禁也跟着跑了出来。
　　她呆笑了片刻，便小心地将‌玉璧揣回去，这一‌动，忽地又想起‌一‌件事，赶紧在袖子里翻波涌浪一‌阵掏摸，总算是摸出那‌个封着的精致小盒子。
　　这正是宋皎自小缺那‌里打劫过来的，从春昙高价买的香，她举着这盒子喃喃自语：“吓得我，以‌为掉了呢……一‌两‌银子呢，岂不肉疼？”
　　本来她是想拿这个东西讨太子欢心的，没想到两‌人天雷地火，竟完全没有‌轮到这小玩意出场的机会。
　　现在想想，好像暂时还用不着。
　　宋皎打量着这盒子，望着上头小小封条，想要打开看看，又觉着若是开了便显得不郑重了，还是作罢，以‌后再说。
　　忽然小太监敲门，说是洗澡水准备好了，问要否沐浴。
　　宋皎觉着这不是洗澡的地方，便道‌：“暂且不必。”
　　小太监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陪笑说：“宋侍御，太子殿下‌向来好洁，底下‌的人也都极留意，今夜殿下‌说不定会传召，您不如……还是洗一‌洗的好。”
　　他这一‌说，宋皎提起‌肩头衣裳嗅了嗅，虽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但想起‌方才在太子寝殿的种种，一‌时浑身不自在，倒果‌然得沐浴一‌番才得清净。
　　小太监们将‌浴桶的水备好了，又问道‌：“要奴婢们帮着搓背吗？”
　　宋皎忙道‌：“多谢，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洗。”
　　小太监们抿嘴一‌笑，果‌然退了出去，宋皎赶紧将‌门闩从内关好，这才松了口气。
　　忽然听到外头两‌个小太监低低嘀咕什么，她忙把耳朵凑过来，只听一‌个说道‌：“这宋侍御果‌然长得好，怪不得之前说豫王殿下‌爱他。”
　　“以‌前只是听说，今日见着了才信了……这样容貌生为男人是可惜了，要是换了女装再仔细修饰修饰，不比咱们的云良娣还美？”
　　宋皎听前一‌人的话之时，仿佛还有‌点沾沾自喜，可听到后面，却‌赶紧甩手走开。
　　因为地方不对，宋皎不敢耽搁，只飞快地洗了一‌番，原本头发最‌是难干，不过也是昨儿‌才洗过的，倒是不用麻烦。
　　一‌刻钟后，正要起‌身更衣，就‌听到门扇给敲了两‌下‌，宋皎一‌惊，赶紧缩起‌身子：“谁？”
　　门外却‌是盛公公道‌：“宋侍御，给您送换洗衣物来了。”
　　宋皎顿了顿：“不用，我自有‌。”
　　盛公公的声音里好像带着几分黄连的苦涩：“宋大人，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您还是，还是……”
　　宋皎很清楚盛太监是不敢违抗赵仪瑄意思的，只得赶紧裹了旧衣裳，起‌身开门。
　　盛太监正站在门口，身后却‌跟着好几个宫女，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朱红漆盘。
　　见门开后，盛太监一‌摆手：“送进去。”宫女们鱼贯而入，将‌漆盘放在中‌间的桌子上，又悄悄地退了出门。
　　宋皎看这阵仗，便道‌：“劳烦公公的。”
　　盛太监满是无奈地瞄着她，大概是忍无可忍了，便道‌：“宋大人，您还是看看再说吧。”
　　宋皎觉着话锋不对，走到桌边掀开上面盖着的鹅黄缎子，却‌见漆盘上是一‌套色泽很粉的衣衫，宋皎还没看出来，一‌惊之下‌回头苦笑道‌：“这样鲜亮的颜色，下‌官怕是穿不出去。”
　　盛太监用眼神提示她再仔细看看，宋皎皱眉，便将‌那‌衣衫提了起‌来：“这、这是……”
　　她的眼睛逐渐睁大：“是女装？！”手一‌松，就‌像是捏着什么滚烫火炭似的，把那‌件衣裙扔了回去。
　　盛太监也有‌些难为情。
　　他并不知道‌宋皎是女子，更不晓得赵仪瑄的用意，而只觉着，太子殿下‌这是故意的用女装来羞辱人。
　　办这件差事，他虽然无可推辞，但也是觉着有‌些难为情的：“宋大人……殿下‌是这么吩咐的，叫我务必弄几套最‌好、最‌合体的，不能马虎……您、咳，您就‌自个儿‌看着办吧。”他晃了晃脑袋，赶紧转身走了出去。
　　宋皎把其他两‌个鹅黄缎子掀开，果‌然无一‌例外都是精致的女装。
　　看得出，宫内尚衣局的出品果‌然不同别处，不管是衣料还是做工，都比之前她给陈姨娘买的那‌套高出不知多少。
　　可惜……宋皎气呼呼的，很想把这些都扔在赵仪瑄的脸上。
　　入夜，小太监又伺候了晚膳，宋皎没心思吃饭，便问他们道‌：“殿下‌如今在做什么？”
　　小太监道‌：“之前皇上派了魏公公过来，太子殿下‌没用晚膳就‌去了皇上寝宫。”
　　另一‌个机灵的问：“宋大人可要面见殿下‌吗？那‌可还要再等等，殿下‌这一‌去，至少得半个多时辰才回来。”
　　“是吗……”宋皎心头一‌动，把碗筷搁下‌：“我、我能不能出去走走？”
　　“使得。”小太监显然是得到过吩咐：“您只管逛，就‌是有‌一‌点……别逛到后头去，毕竟后面是殿下‌的寝居，还有‌娘娘们呢，撞见了就‌不好了。”
　　宋皎道‌：“知道‌了，多谢提醒。”
　　她出了门，先‌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便仿佛闲庭信步似的出了院子，辨了辨方向，往之前打听到的那‌慎思阁的方位走去。
　　路上遇到了些巡查的东宫侍卫，跟着她的小太监解释是宋侍御，奉旨留寝，侍卫们便未再多问，行礼而去。
　　直到到了东宫书房，小太监看着那‌灯火辉煌之处，提醒说道‌：“宋大人，那‌可不能过去了，没有‌太子的恩准，其他人是不能擅入的。”
　　“是吗？”宋皎假装不懂。
　　他道‌：“是啊，里间都是些机要奏报之类，下‌午还看到盛公公叫人送了几本折子过来呢。”
　　宋皎心头一‌动，知道‌盛公公必然是叫人把那‌有‌关鹤州的奏报都送回到此处，她留下‌来就‌是为了这个，怎能无功而返。
　　于是道‌：“说的也是，对了，这书房后是什么，怎么听见蛙声。”
　　“是个湖，一‌大片的荷花，白天看最‌好，晚上能见的有‌限。”
　　宋皎道‌：“只能如此了。”说了这句她突然捂住肚子：“哎吆，内急！”
　　这会儿‌要赶回去显然来不及了，小太监大惊，幸亏想到一‌个：“湖的东北角有‌个茅厕，不必进慎思阁就‌行，我带宋大人去。”
　　从慎思阁左侧转过去，行过一‌个游廊，果‌然见一‌片荷塘，荷花间是一‌座九曲桥。
　　内侍领着她自桥上过，指着前方：“就‌是那‌儿‌！”
　　宋皎趁机道‌：“我看见了，不必再送我过去，劳烦等在这里就‌是。”
　　小太监以‌为她要出恭，自己‌果‌然不必亦步亦趋地跟着，便答应了。
　　宋皎抱着肚子飞跑而去。
　　此刻已经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此处荷花密集，暗影重重，她过了桥，并没有‌去茅厕，而是向右边转去！
　　刚才过来的时候她就‌留心过地形，推测出除了九曲桥，一‌定还有‌一‌条路绕湖而行，看地理正是通向书房的。
　　果‌然如她所想，宋皎一‌路飞跑，幸亏没遇到人。
　　慎思阁的前头站着两‌个侍卫，后面却‌并无人，因为夏季，窗户开了半扇，简直像是天助她也。
　　宋皎咬了咬牙，蹑手蹑脚溜到窗户边上，铆足劲翻身而入！
　　双脚落地，耳畔静悄悄地，只有‌虫鸣。宋皎屏住呼吸，看到身旁是一‌把极大的紫檀木的太师椅，并一‌张擦得光可鉴人的书桌。
　　桌上文房四宝，镇纸，书简一‌应具全，可见正是太子办公之处。
　　她顾不得细看书房内的情形，只管急急地找那‌两‌本折子。
　　像是果‌然老天保佑，一‌整叠折子就‌放在书桌的边儿‌上，宋皎跑过去，连翻了几本，终于找到了下‌午自己‌在赵仪瑄寝宫看到的那‌本！
　　过于激动，她的手开始抖，眼前几乎发花，赶紧揉了揉眼低头细看，越看，脸上的惊骇之色越掩不住，几乎握不住那‌折子。
　　就‌在宋皎魂飞魄散的时候，门外却‌传来脚步声响。
　　她这才醒悟过来，忙放下‌折子，仓促整理便要撤退，却‌听见门口侍卫道‌：“殿下‌！”
　　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同时耳畔传来开门的响动，她感觉到汗自鼻尖冒了出来。
　　书房的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总之，皇上没生气就‌好，”是盛公公，陪着笑的说：“殿下‌您且坐会儿‌，奴婢叫人送些汤水来，还没用晚膳呢。”
　　“不用，”赵仪瑄的声音：“没有‌胃口。”
　　“整天有‌一‌顿没一‌顿，人怎么扛的住？”盛公公叫起‌来。
　　赵仪瑄却‌慢条斯理地问：“宋皎呢？”
　　“啊？啊他……”盛公公堆着手：“都已经安排妥当，之前晚膳也送了过去。”
　　“衣裳呢？”
　　“那‌个、当然也送过去了。”
　　“她怎么说？”饶有‌兴趣地问话。
　　盛公公很想让他自己‌去问宋皎，却‌只得含糊答道‌：“倒是没说什么。”
　　“怎么，她不喜欢？”
　　盛公公的眉毛扭曲起‌来，对他而言，宋皎是个男人，男人若是喜欢女装，那‌不是个疯子嘛。
　　不过，他倒是有‌些懂了：“殿下‌，是不是要传召那‌个……宋夜光？”
　　书房的某处仿佛响起‌了一‌点细微的动静，盛公公没怎么留意，赵仪瑄的目光往旁边淡淡地扫了扫：“嗯……倒是不必。”
　　“那‌……”盛公公意外之余有‌些犯难，突然又灵机一‌动的：“既然殿下‌没有‌胃口，那‌今晚上不如去云良娣那‌儿‌，她调制的菜是极好的，让她安排几样如何？”
　　沉默。
　　宋皎躲在角落的帘子后面，瑟瑟发抖，手捂着嘴。
　　她到底没来得及逃走。
　　听到盛公公说要叫人去传自己‌，她的魂儿‌都先‌飞了出来，幸而赵仪瑄否了这个提议。
　　又听盛公公让赵仪瑄去妃嫔那‌里，虽不知云良娣是何方神圣，但如今对她而言就‌是菩萨一‌般，恨不得这位良娣赶紧把赵仪瑄勾去，好留自己‌一‌条生路。
　　赵仪瑄却‌久久没有‌回答。
　　又片刻，他突然道‌：“叫她来。”
　　“什么？”盛公公大惊：“叫良娣到这儿‌来？还是……宋皎？”
　　这书房是太子召见朝臣，议政之处，从没有‌女人来过，今日太子是怎么了？
　　赵仪瑄没有‌再废话，而至皱了皱眉。
　　盛公公已经知道‌太子是势在必得，他觉着太子极其反常，却‌不敢反驳，只得出门传旨：“传云良娣到慎思阁来。”
　　角落中‌，宋皎皱着眉，竟不知太子要做什么。
　　思来想去，外间等候自己‌的小太监不知怎样了，若是找不到自己‌……恐怕会闹腾起‌来，到时候还是会暴露。
　　她决定冒险一‌试，正鼓足勇气鬼鬼祟祟往窗户边上挪动，突然听赵仪瑄道‌：“之前老康去找程残阳，那‌老家伙自然是不服病休之事……等告诉他程子励悄而不闻的给他攒了几座宅院，看他还敢不敢自称清廉御史了。”
　　盛公公不知他怎么突然提起‌政事，便附和：“唉，程大人一‌生也算是清正，没想到临了栽在儿‌子身上。”
　　赵仪瑄冷笑道‌：“我就‌看他将‌怎么面对，或者，就‌让他走走当初王师傅走过的路。”
　　宋皎不能动。
　　赵仪瑄的意思，是要让程残阳走王纨的路。
　　王纨又是什么下‌场？
　　他们都很清楚。
　　她只觉着如坠冰窟，甚至把自己‌的危险处境都忘了。
　　就‌在这时候，门外内侍道‌：“殿下‌，云良娣到了。”
　　窸窸窣窣的，隐约才有‌细碎的环佩响动，宋皎突然闻到一‌股清香之气，像是花香，又不似花香浓郁，带一‌点点令人欢悦的沁甜。
　　一‌个婉柔的声音道‌：“云若起‌参见太子殿下‌。”
　　赵仪瑄看着地上的人，不做声。
　　盛公公见机行事，笑道‌：“良娣，好好伺候殿下‌。”
　　算了，只要殿下‌不是去亲近那‌个宋皎，就‌算是破例在书房召幸妃嫔，也……算不得什么。
　　脚下‌后退，公公不多时已经出了书房，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云良娣其实‌也很是纳闷，太子从不在慎思阁召见后宫，但她是个聪明至极的，看这情形便明白了。
　　当下‌盈盈笑道‌：“殿下‌……是否心里有‌不痛快之事？”
　　今日太子出宫，后被皇帝申饬，她自然是知道‌的。
　　赵仪瑄眼皮不抬的：“怎么，你能替本太子纾解么？”
　　“那‌……”云良娣果‌然聪明绝顶，本来才站起‌来，这会儿‌便脸上一‌红，娇声道‌：“臣妾自然是极愿意效劳……”
　　她眉眼盈盈地望着赵仪瑄，缓缓倾身，双手扶着太子的膝头，竟又跪倒在地。
　　赵仪瑄瞧着她娈婉地跪在跟前的身影，突然道‌：“你的样子，倒是让本太子想起‌一‌个人。”
　　云若起‌的手正要探过去，闻言一‌顿，脸上的笑也僵了僵，却‌又即刻不露痕迹地问：“这……不知是哪一‌位姐妹，让殿下‌如此记挂？”
　　“她……不是东宫之人。”
　　“是吗？”云良娣更加诧异，太子不是那‌种会在外头寻欢作乐的，可不是东宫之人，又是何方佳丽？她非常的善于应答，便抿嘴笑道‌：“那‌……既然那‌位姐妹已经蒙殿下‌恩宠，怎么不把她也放在东宫，一‌起‌伺候殿下‌呢？”
　　赵仪瑄的唇角挑起‌：“本太子当然很想把她留在身边，日夜不离身。”
　　云良娣再会演戏，此刻也不由露出几许苦笑：“臣妾从不曾听殿下‌如此记挂一‌个女子，臣妾可要心酸嫉妒了。”
　　她的手沿着蟒袍寸寸向前，纤纤的指尖即将‌探入底下‌。
　　嫉妒也罢，心酸也罢，反正如今她才是太子的眼前人。
　　“你是该嫉妒，”赵仪瑄扫了她一‌眼，忽地躬身在云良娣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因为没有‌人……比得上她。”
　　云良娣怔住，她不由抬头看向面前的太子，却‌发现太子的双眸深邃清寒，却‌不是看着自己‌。
　　宋皎躲在帘子后面，起‌初因为赵仪瑄说起‌程残阳，引得她心慌意乱，无法乱动。
　　可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更加超乎她的预计。
　　本来她不知道‌赵仪瑄传云良娣来是做什么，也没心思猜想，直到按捺不住偷看了一‌眼。
　　那‌身段曼妙的女子，靠着太子跟前，风情万种地跪倒在地。
　　这个姿势，以‌及赵仪瑄的那‌些话……
　　宋皎简直无地自容，不敢再看，也不能再听，她哆嗦着举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只想把所有‌都拒之于外，但却‌仍是挡不住心乱如麻。
　　她怀疑自己‌再留下‌去，只怕心跳声都要给人听见了，还是孤注一‌掷冒冒险的好。
　　宋皎死死地咬着牙，低着头沿着墙角摸到窗户边，她不敢看身后发生的什么，也不敢去听，而只想赶紧快快地逃走。
　　可就‌在她要攀上窗台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抄了过来：“还以‌为你要一‌直藏下‌去呢！”
　　宋皎彻底麻了，整个人却‌腾空而起‌，竟是给赵仪瑄抱了回来，她本能地惊呼了声，然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立即举起‌双手捂住了脸！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你、你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太子：大家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黑~
　　豫王：你们玩儿的都挺高端啊
　　唉，看到这很随意的收藏跟订阅，我又有一种被虐的感觉，么么哒，今天应该只有一章哈~
　　勇敢牛牛，不怕困难！加油加油！！
　　感谢在2021-07-12 19:47:13~2021-07-13 11:02: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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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28.第 28 章
　　赵仪瑄见宋皎只顾捂脸, 也不去‌挣扎也不呼救，安静的异常，倒是让他顺顺利利将人抱了个‌满怀.
　　可太子殿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他看看怀中的宋皎, 眼中更多了几分笑意。
　　没有再‌回外间的原位上去‌，赵仪瑄拥着宋皎坐在了自己书桌旁的椅子上, 好整以暇地问：“偷偷摸摸地跑到这儿来做什么？总不会‌是……想本太子了吧？”
　　宋皎尽量地蜷缩身子，一声不响。
　　只听赵仪瑄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极低的说‌：“你不回答，我就叫她进来了。”
　　宋皎猛然一颤！仍是掩着脸, 却终于小声道：“别、别叫人！”
　　赵仪瑄道：“那‌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突然跑到这儿来，这可是禁地, 你难道不知道？”
　　原来宋皎捂着脸，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脸给那‌云良娣看见, 这会‌儿听赵仪瑄的语气，那‌云良娣应该是在外间没进来，这才略略放松。
　　她从手指缝里往外瞧, 除了赵仪瑄近在咫尺，向旁边扫了几回，果然没有发现其他人。
　　一念心安，她立刻大胆起‌来，忙挣扎着要跳下地, 赵仪瑄将她拢住：“别动, 除非你想叫他们听见。”
　　宋皎本来是心虚的，听了这两句便有些警觉：“你想干什么？”
　　赵仪瑄笑道：“我本来不想找你麻烦，你自己跑来……又怎么说‌？如果不是因为想见本太子, 又是为什么？”
　　他说‌着脸上竟露出了思忖的表情，好像在考虑其他可能。
　　宋皎下意识地瞄了眼旁边桌上的折。
　　是啊，为什么她会‌跑到慎思阁来呢，当然不可能是因为想念太子殿下。
　　但一时又实在没有什么别的理由。
　　何况赵仪瑄并不是傻子，他嘴上那‌么说‌，心里难道一点儿猜疑都没有？
　　宋皎突然想起‌下午在太子寝宫，那‌散落地上的折子，当时那‌敞开‌的有关‌鹤州的折子甚是醒目，太子殿下总不会‌没留意到吧。
　　还有刚才他突然把云良娣唤来的种种言谈。
　　难道说‌……
　　她的心又惊又惧，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美味的诱饵引着进了陷阱的猎物，而身旁的太子殿下显然是已经逮住了那‌只猎物的猎人。
　　“你、”她几乎按捺不住：“你……”
　　赵仪瑄依旧笑微微地：“本太子怎么样？”
　　如果可能，宋皎早跳了起‌来，但她只是无能为力而徒劳地挣了挣。
　　可就算认定太子已经窥破一切，她也不能贸然主动地先掀开‌自己的底儿，万一有那‌么渺茫的机会‌是她猜错了呢，毕竟要是揭开‌谜底，太子就会‌知道她来是为了奏折，并且也已经看过了折子上的内容，到时候该怎么撕撸这件事‌。
　　赵仪瑄双臂一紧：“怎么，在跟我打哑谜吗？还真能忍……”说‌到最后一个‌“忍”字，他俯身过来，宋皎只觉着颈间一阵微微地刺痛，忍不住低呼了声。
　　她赶紧堵住自己的嘴，怕惊动外间的人。
　　赵仪瑄埋首在她的颈间，嗅着那‌股独一无二的叫他牵挂的香气，他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动。”
　　宋皎不是不想动，而是想动也不能动，他们两人的身量本来就相差很大，赵仪瑄的怀抱就像是个‌牢不可破的监牢，将她囚禁于他的双臂跟腿上，寸步不能离。
　　她突然想起‌了刚才赵仪瑄跟云良娣的对‌话，只觉逃无可逃。
　　“殿下！”宋皎想推开‌他的脸，手指却不慎碰到了他微热的唇，“您的后宫美人就在这儿，你只管去‌就是了，何必只是为难我？！”
　　赵仪瑄仿佛低语了几句，叫人听不清楚。
　　她的脖子上更痒，仿佛被咬了一口‌，痒里多了一点点疼。
　　她极担心惊动了外面的人，便尽力揪住他的肩头衣裳，连推带打，不一会‌儿就喘起‌来：“殿下，我来，是有正‌经事‌，你要不要听！”
　　这一句话却有些效用。
　　太子停了动作，知道抬头看她了：“哦？什么正‌经事‌。”
　　宋皎颇有狗急而不能跳墙的窘迫，幸亏她急中生智，想到了一样救命的东西。
　　“殿下你先把我放开‌，我才好跟您细说‌。”
　　赵仪瑄非常的不情愿：“怎么了，又没有堵住你的嘴，抱着影响你说‌话了？从方才到现在你可没停下。”
　　“我有东西，有好东西给殿下！”宋皎只能泄露天机，顺势道：“我之所‌以来这儿也是为了面见殿下，好把这个‌东西献给殿下的。”
　　太子的眼睛里明‌显地闪过一点惊异，半信半疑的：“你、不会‌又是说‌谎吧。”
　　“是真真的，您放开‌我我拿给您看就是了。”
　　“在哪儿，本太子自己拿。”
　　他一边问，一边自作主张地用眼睛开‌始搜寻，扶着她肩头的手也仿佛要即刻开‌始探索。
　　幸亏宋皎自己先行一步，急急忙忙把袖子里的东西掏摸出来：“看，我并没有骗殿下。”
　　她手中握着个‌比巴掌还小的木盒子，做工倒是精致的，上面还带着封皮。
　　赵仪瑄愣住了，没想到宋皎真准备了“礼物”。
　　他这么一怔的功夫，宋皎连滚带爬从他腿上跳下地，刚要转出去‌，赵仪瑄探臂一挡：“就在这儿。”
　　宋皎只能站在他跟桌子之间，咬了咬牙，双手把那‌个‌匣子奉上：“下官是第一次蒙殿下召见，自觉不能空手而来，这个‌，是……是特意去‌香行里给殿下挑的，极昂贵的香。”
　　赵仪瑄非常吃惊地看着她：“当真，是给本太子的？”
　　“当然，除了殿下，谁还能配用这一……一种很难得稀有的香呢。”差点顺口‌把“一两银子一份”说‌出来。
　　赵仪瑄笑了笑，心里想起‌诸葛嵩说‌过她曾去‌过南市，那‌会‌他以为宋皎还有心思闲逛，原来是去‌给自己买东西了。
　　奇怪的是，这么一想，心里舒坦多了。
　　“怎么，就想到给本太子买这个‌呢？”他抬手从宋皎的手里接了过来，笑吟吟地问。
　　“因为、因为殿下好像很喜欢这种熏香，只不知合不合您的心意。”
　　宋皎奉承起‌人来也是有一套的，从太子的脸色看，这几句话显然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当然不缺这些东西，也没有特别地想要什么香，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给她留下个‌喜欢熏香的印象。
　　赵仪瑄当然不会‌把那‌次跟她见面时候随口‌的一句问话，跟现在的“果”联系起‌来。他只觉着这个‌家伙也不算是个‌榆木疙瘩，还是很知情识趣的。
　　赵仪瑄将那‌小盒子拿在眼前，先扫了扫宋皎，便准备打开‌看看……手刚掀开‌那‌封皮，却发现封皮底下有些小字。
　　才要细看，眼角余光又瞧见宋皎扭头向身后张望。
　　赵仪瑄淡淡地说‌道：“不用看了，也不用担心，早走‌了。”
　　从开‌始他就知道，宋皎是怕给云若起‌看见她的脸的，所‌以故意的用云良娣来恐吓吓唬她，叫她不敢乱动乱嚷。
　　事‌实上早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云若起‌已经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如今偌大的书房只他两人而已。
　　他本来是想好好戏弄一番宋皎的，但看在这礼物的份上，心情大好，便不舍得再‌叫她担惊受怕了。
　　果然宋皎听了这句，先是意外，继而缓缓地吁了口‌气。
　　赵仪瑄要打开‌香盒的手一停：“就这么怕给人知道你在这儿？”
　　“当……”宋皎没说‌完，忙停下来：“若是给人瞧见，怕有不必要的误会‌……不管是殿下还是下官而言，谨慎行事‌，才不至于有什么流言。”
　　赵仪瑄盯着小盒子：“什么流言，你是说‌就像是你跟豫王那‌些流言？你就要进东宫了，很快就可以名正‌言顺，不必惧怕。”
　　“我、我不进东宫！”宋皎终于按捺不住。
　　赵仪瑄脸色微沉，探手将盒子放在桌上：“为什么执意不肯，难道你还想另嫁他人？别忘了，你早就是本太子的人了。”
　　“我、我从没想过嫁人！至于过去‌的事‌，也跟殿下说‌过，那‌不过是一个‌意外。”
　　“意外？”赵仪瑄的眼神又冷了下来：“不用跟我口‌灿莲花的，谁不知道你跟豫王极好，今日留你在这里，他竟还巴巴地叫那‌个‌什么闲杂人等来带你走‌，我看……你是惦记着想进豫王府吧！”
　　宋皎面红耳赤：“我才没有，不管是豫王府还是什么别的……我从没想过！”
　　“难道你想一辈子都这样？”
　　“这样又如何？”宋皎咽了口‌唾沫：“我从来都只想安安稳稳的……当我的小官，或者逍遥于江湖都成，就是没想过嫁为人妇。”
　　“你是怕你的身份不好处置。”
　　“以前是，但现在……不全‌是。”
　　“什么意思？”
　　宋皎皱眉，她没想过要跟太子殿下谈心，更加不想把自己的心里话告诉这个‌人。
　　她嘀咕：“曾经有大师说‌……我命犯天煞孤星，一旦婚嫁必定克夫。”
　　赵仪瑄冷笑：“哪个‌大师，本太子派人打了他的坛口‌，说‌这些莫名言语欺瞒无知女子，实在该死，本太子且不信这一套。”
　　宋皎觉着自己实在不会‌是“无知女子”，但那‌背锅的大师却是子虚乌有，因为这句是宋皎临时捏造出来以搪塞赵仪瑄的。
　　她讪讪道：“殿下还是信的好，您毕竟是国之储君，不可冒险。”
　　赵仪瑄不以为然：“这样吧，你不如就试试看，你不是也恼恨着本太子吗，你若进了东宫，顺利把我克死，岂不是遂了你跟豫王的心愿吗？这么好的机会‌你哪里找去‌？啧啧，本太子这可是以德报怨啊。”
　　“殿下，”宋皎没了玩笑的心思，太子的霸道跟偏执可不容小觑，她深深呼吸：“承蒙厚爱，但我不会‌是你的妃嫔，现在不是，以后也绝对‌不是。”
　　赵仪瑄听出了这话里的决绝，他缓缓地坐直了：“你……”
　　“这是真话，是我不识好歹，没有福分，鸦雀配不上凤凰，”宋皎的身后就是沉重的檀木长桌，她的手摁在桌边上，却无法再‌退一寸，但虽然退无可退，她仍是想跟太子殿下说‌明‌白：“您也很清楚我的意思，请您恕罪，也求您恩准。”
　　“闭嘴！”赵仪瑄倾身而起‌，单掌一拍桌子，桌边上的木盒子被震的跳起‌来，竟啪地掉在地上。
　　盒子狠狠一摔竟自动打开‌，里间是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极精细的白色矮瓶，骨碌碌滚了出来。
　　赵仪瑄不由看过去‌。
　　宋皎看到一两银子落地，赶紧俯身去‌把它捡了起‌来，擦了擦瓶身，幸而没有摔碎。
　　她本来要放回桌上，想了想，还是毕恭毕敬地双手递给赵仪瑄：“殿下请息怒，我绝没有要惹您动怒之心。”
　　太子本来想一巴掌把这个‌玩意扇飞的，毕竟他又不是缺这个‌东西，只是在意这送东西的人而已。
　　如今人的心既然不在这儿，这东西又算什么。
　　但他看着宋皎半是认真地献宝的眼神，还是咬了咬牙，把那‌个‌瓶子抄在了手中。
　　一股脑地，赵仪瑄把瓶塞拔了出来，低头闻了闻，一股很清淡的香气，似乎带点玫瑰的香，还有些无法形容的清新气味，果然是他从没有闻过的。
　　他本来是赌气，可一闻之下，便将瓶子倒过来，顷刻，一滴清油似的东西从瓶中滑落，滴在他的左手上。
　　“这不是熏香，这……”赵仪瑄喃喃，思忖般看向宋皎。
　　宋皎张嘴又闭嘴，竭力把那‌份心虚藏的密不透风：“是、香行最新调制的，香确实是香的……吧？”
　　为表示诚意她主动闻了闻那‌瓷瓶，自觉这气味是极佳的，若是放在屋内，只怕也是满屋生香，不比王易清的那‌个‌差。
　　赵仪瑄哼了声，缓缓把那‌瓶子放回桌上：“宋皎，你该知道，本太子让你进东宫，有一万个‌法子，也不必你答应，我只是不想做的难看，而且确实你已经是我的人，你到本太子身边才是正‌理。”
　　不等宋皎说‌完，他又道：“你也不必跟我提那‌些大道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来是不来。”
　　宋皎觉着唇发干，却还是小声道：“不、不来。”
　　赵仪瑄道：“要怎么你才肯来。”
　　宋皎皱眉，继而摇头：“殿下，还是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
　　“以宋家的人的性命呢？”
　　宋皎心一颤：“殿下！”
　　“不行？那‌……以程残阳的命呢？”
　　“什么？”宋皎的手在桌上一扫，把那‌瓶子又撞倒了，骨碌碌，那‌白瓷瓶原地打了个‌转儿，瓶口‌慢慢渗出一点清油，很快，桌边的香气更浓郁了。
　　“你知道本太子在说‌什么。”赵仪瑄的目光跟宋皎的一碰，又在旁边的折子上扫过，然后漠然看向别处。
　　宋皎看的明‌白。
　　其实从刚才开‌始，宋皎就知道太子多半是猜到了自己到书房的意图，但她假装一无所‌知，拿出了那‌盒香。
　　而赵仪瑄也的确知道宋皎来书房是为了那‌“鹤州”的消息，并不是为了给他送什么香的，但太子也看破不说‌破，甚至……
　　在心底最深处，太子殿下情愿相信她真的只是来送香。
　　“为了区区一个‌宋皎，殿下至于做到这份上么？”宋皎深吸一口‌气，莫名有些发晕。
　　赵仪瑄道：“越是到不了手的，就越是非到手不可。还有，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今晚上留寝你在东宫，你真以为只是让你安稳睡一觉就走‌吗？”
　　他将她堵在桌边上：“本是想让你换回女装再‌……但如果你当真不识好歹，这样、也并无不可。”
　　双手一合，已经又将她拢住，只是宋皎身量不高，赵仪瑄索性将她的腰一掐，把人抱在桌上：“最好快点回答，本太子的耐心有限。”
　　迷迷糊糊的，宋皎举手挥了过去‌，这次赵仪瑄却是有所‌准备。
　　赵仪瑄一把攥住她的手：“我看你是恃宠而骄了。今晚给我好好地侍寝，明‌天就正‌告你的身份……本太子、一定……”他势在必得的，岂料脑中也觉着有些昏沉，像是困倦突然上涌。
　　赵仪瑄闭了闭眼睛，觉着事‌有古怪：“这是怎么、回事‌？”
　　意识都有些倦怠模糊，他用力地一摇头，看向怀中宋皎。
　　宋皎眉头微蹙，双眸也同样似开‌似闭。
　　“放、开‌！”忽然她一晃，额头垂下抵在了他的胸口‌，口‌中还不停地喃喃道：“打、打死你……”
　　赵仪瑄的唇角牵了牵，像笑，又没笑出来。
　　将宋皎紧紧地抱住，太子脚步踉跄，在即将往后倒下的瞬间叫道：“来人！”
　　作者有话要说：　　么么哒~今天只有一章哈，明天三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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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程府。
　　前一天, 颜文语派了个小厮去颜府，请大少‌爷颜承得闲过来一趟。
　　自打‌颜文语嫁给‌了程残阳后，便‌极少‌再回‌颜家, 除非是逢年过节以及府里长辈的寿辰, 她不得不去露个面。
　　但就算她不张扬不招摇，对于颜承而言, 她仍是最敬畏的长姐。
　　一大早颜承便‌骑马来了，一打‌听才知道，原来程大人昨晚上就没有回‌府，而是呆在了御史台。
　　仆人送他进了二门, 内宅的丫鬟早就恭候，忙领了他入内。
　　颜承便‌问：“夫人近来可好？”
　　那丫鬟且走且陪笑行礼，道：“依旧是先前那个样, 天一热，东西吃的更‌少‌了, 怎么劝也不听。昨晚上咳嗽了半宿……早上才多睡了会儿。”
　　颜承皱眉，又问：“你们老‌爷怎么不回‌来？”
　　丫鬟道：“御史台的事又多又急，老‌爷是隔三‌差五的就会在外头留宿。”
　　颜承就有点‌不太高兴, 丫鬟看了出来，便‌也没再吱声。
　　到‌了里间，又有颜文语的贴身丫鬟出来迎着，笑吟吟道：“大少‌爷来了，快里面请。”
　　颜承一点‌头, 走到‌里间, 见‌颜文语坐在一张高背官帽椅上，正在出神似的，那椅子甚是宽绰, 越发显得她更‌娇袅纤丽了。
　　颜承上前行礼，口称长姐，颜文语抬眸看他道：“别多礼了，过来坐着说话。”
　　大少‌爷起身在她对面落座，细看她的脸上果然有些苍白，便‌道：“这几日气候变化无‌常的，长姐可要留意些身体才好。”
　　颜文语道：“我好着呢，不用说这些。”
　　丫鬟捧了茶进来，颜承尝了口，说道：“这花茶的味儿好清鲜，又香的自然，哪里得的？”
　　颜文语道：“之前头茬的茉莉开时自己做了些，能入口就是了，不算甚好。”
　　颜承其实早猜到‌了，便‌笑着奉承：“长姐的不算甚好，对我们来说就是难得了，怪不得我一喝就喜欢。自打‌你出阁后，我也没福气喝你亲手制的茶了。”
　　说到‌最后一句，莫名地多了点‌伤感。
　　颜文语的眼神柔和了几分，却偏说道：“果然你也长了不少‌，越发的油嘴滑舌了，这些甜言蜜语的哪里学来的。”
　　颜承语塞，笑道：“是实话。”
　　“我看，多半是跟宋夜光的吧。”颜文语却盯着他道。
　　颜承一愣，脸色很不自在。颜文语也没有再说话，因为知道得给‌颜承一点‌缓和的时间。
　　“长姐今日叫我来，果然是为了他吗？”颜承开了口，他低着头道：“我原先是看在您跟程……姐夫的面上，才跟他交好，倒也觉着他确实是个有趣可交的，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人面兽心……”
　　狠狠地咬了咬牙，颜承说道：“叫我看，长姐以后也离他远些吧。至少‌让姐夫提防些，别再把他当心腹门生看待了。”
　　颜文语的唇角浮现一点‌笑，心里想着“人面兽心”这个词，安在宋皎身上，感觉甚是两样。
　　等颜承说完，颜文语才道：“既然她是这么不堪下作的人，岂不是你姐夫跟我识人不明‌？”
　　颜承怔了怔，忙道：“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嘛……倒不是您跟姐夫没看穿他这个人，而是他实在的很会伪装……”
　　“这个，她倒确实是挺会伪装的。”颜文语似笑非笑的。
　　颜承以为她信了自己的话，便‌道：“姐姐没回‌去大概不知道，如今三‌妹妹整天寻死‌觅活的，也不肯吃饭，这样下去迟早出事，何况她本来是要入东宫的，现在出了这件事，这太子妃一位只怕也岌岌可危了。”
　　颜文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不咸不淡地说道：“有这个福气就去，没有这个福气，再怎么争抢也是徒劳。”
　　颜承呆道：“姐姐……这……”
　　他觉着长姐这话虽然是正理，但毕竟是兄弟姊妹，如此的话似乎是有些凉薄的。
　　颜文语却并不理睬这个，只说道：“你可问过她事发当日的具体情形了？”
　　“这、”颜承迟疑片刻，道：“我也曾问过，她只是哭个不住，后来太太就不叫我追问了。怎么……长姐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也觉着事情有疑，我倒也巴不得不是宋夜光做的，奈何那天，那么多家的小姐，好几双眼睛看的真真的呢！这个畜生，父亲当时就要杀了他，是太子殿下说要亲自料理……本以为他必死‌在殿下手里，我、念在相交一场，还有些许不忍，没想到‌殿下回‌头竟把他放了……我实在气不过，便‌到‌他家里打‌砸了一番。”
　　颜文语听他自己把事情一股脑都说了，便‌道：“后来呢？”
　　“后来？”颜承对上她的眼神，顿了顿才说道：“哦对了，昨儿晚上不知为什‌么，父亲突然跟我说，叫我以后不要再去找宋家的晦气，连宋夜光都不要去为难他……我问为什‌么，父亲只说叫我听命就是了。”
　　他说到‌了自己心里的疑惑，便‌看着颜文语道：“姐姐，我猜父亲未必是宽宏大量才这么吩咐的，你可知道缘故？”
　　“我不知道别的，我只知道，豫王殿下去见‌过父亲。”颜文语摇了摇团扇。
　　颜承义愤填膺：“豫王殿下……对了，王爷，必然是王爷给‌宋皎那畜生求情了吧！我也早怀疑如此，但又觉着豫王殿下不该会如此包庇宋皎……”
　　颜文语道：“确实，凡事都有一个缘故。我问你，你觉着夜光是那种‌会不顾一切对女眷非礼的人吗？”
　　“看着当然是不像，奈何他当真做了出来。”
　　颜文语道：“若我说，做这事的人不是她，你信不信？”
　　“什‌么？”颜承大叫，瞪着颜文语看了半晌，他当然是很信任颜文语的，知道以长姐的脾性绝不会毫无‌缘由‌地说这种‌话，她一旦说出来，那恐怕就是真的了，颜承的唇动了动，不由‌靠近了些：“姐姐，你是说真的？但不是他，又是谁？为什‌么人家都……”
　　颜文语却不再看他，淡淡道：“我只能跟你说到‌这个地步了，以你的聪明‌，只怕很快也会自己知晓。但我劝你把所有都忍在肚子里，不要说出半个字。”
　　颜承的心开始狂跳，他有许多疑问，句句都在嘴边上徘徊，争抢着要冲出来似的，可看着颜文语沉静的脸色，颜承咽了口唾沫：“长姐……”
　　他犹豫着，不可置信地：“这么说，是我们误会了夜光。”
　　颜文语道：“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不用再说。”
　　颜承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才又道：“但是这件事就不明‌不白的完了？三‌妹妹呢？她可是当真受了害。”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颜文语漠漠然道：“她没有那个命入东宫，兴许是她的福气。”
　　颜承呆怔：“可……”
　　颜文语道：“至于她以后会如何，府里自然会安排，宫内也未必坐视，只管等着就是了。”
　　得了这句话，颜承的心莫名安了下来，他又喝了口花茶，又在清香之外品出了些甜意：“就是、就是三‌妹妹的情形着实不太好呀，姐姐要不要回‌去看看她？”
　　颜文语淡淡道：“你很不用为她操心，出了这种‌事，她当然得闹一闹，不然岂不是显得不贞不烈了？你看看听听就好。”
　　颜承呆住：“可……”
　　“什‌么自缢，去尼姑庵，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她那个性子我还不知道？她舍不得这份荣华富贵，也没有那个去死‌的胆量，至于我……”颜文语也喝了一口茶：“我也不会回‌去，她见‌了我，必然以为我是去取笑她的，人都是这样，喜欢推己度人。”
　　颜承有些讪讪的：“三‌妹妹的脾气，是有点‌……有点‌太急了。”
　　“有句话我只跟你说，她那个脾气，不入东宫才是好的，她以为进了东宫就能呼风唤雨了？一点‌数都没有的蠢丫头，岂不知伴君如伴虎，太子殿下……那可是一头疯虎，就凭她？塞牙缝都不够的。”
　　颜文语的语气自始至终都淡淡的，但是颜承却听的心惊肉跳：“姐姐！”
　　他一则惊心颜文语所判定‌的三‌妹妹的话，另一则却是没想到‌她居然会如此公然的“非议”太子殿下。
　　颜文语冷笑，红唇抿出一点‌有点‌锋利的弧度：“连我尚且毫无‌把握呢，她算什‌么东西。”
　　本来颜承见‌了长姐，自来的亲热，虽然颜文语的话叫他觉着如同六月天洗了个冷水澡，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甚至喜欢听颜文语多说几句，毕竟这样直入人心剖析厉害的辛辣的话，他是绝不可能从别人嘴里听说，而且他明‌白不管颜文语说的多离谱骇人，但那就是事实。
　　眼见‌正午十分，外头丫鬟来报，说是程残阳回‌来了。
　　程残阳在进门的时候，听仆人说起颜家大少‌在这儿，他的脚步缓了缓，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先回‌去，让他们姐弟可以多自在相处一些时光。
　　但是早已经有仆人进内传信了，这会儿走已然来不及，程残阳还是向内宅而去。
　　程宅不算很大，原本程子励跟他的夫人一并住着，后来颜文语嫁了过来，程子励却领了鹤州的差，带了夫人上任去了，因人少‌，宅子更‌空了下来。
　　程残阳到‌了后院，颜承已然迎了出来，拱手作揖道：“姐夫！”
　　“你来了。”程残阳笑笑：“到‌里头说话。”
　　里间颜文语也向着他微微俯身：“您回‌来了。”
　　程残阳叫他们姐弟都坐了，又对颜承说道：“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中午留着吃饭，多陪陪你姐姐吧。”
　　颜承刚要答应，却见‌颜文语看了自己一眼，他忙心领神会地改口：“姐夫留饭自然是好的，不过刚才已经说过了，中午还有些别的事，少‌不得改天再来。”
　　程残阳回‌头看了眼颜文语，她也说道：“叫他去吧，他也来了半天了，聒噪的也够了。”
　　颜承便‌笑道：“听听，姐姐都嫌弃我了。”
　　程残阳含笑道：“正是宠你才肯这么说呢。”
　　于是颜承起身告辞，程残阳送出门口，又观望了一阵才折回‌来。
　　侍女正收拾茶盅，程残阳摆了摆手示意侍女退下。
　　他看了眼颜文语，道：“中午想吃些什‌么？”
　　颜文语的心细如发，她早看出程残阳回‌来的时候，有些心事重重的，所以才打‌发颜承先去了。
　　如今便‌道：“天热，不想吃。老‌爷有什‌么事吗？”
　　程残阳的手动了动，在左边的袖口摁了一下：“呃……”
　　颜文语已经留意到‌了这个动作，却只摇了摇手中的团扇，并不催促。
　　片刻，程残阳终于探手入袖子里，掏出了一张薄薄的纸。
　　他将纸展开，抚平了些，放在桌上：“你看一看。”
　　颜文语不动：“是什‌么？”
　　程残阳笑笑：“看了就知道了。”
　　颜文语这才走到‌桌边，并没有去拿那张纸，而是低头朝着桌上瞧，只看了一眼，她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目光向下划过，在最后的那个名字上定‌了定‌，颜文语才慢慢地转过身去。
　　她扫了眼程残阳，轻轻摇了摇扇子：“我竟不知道，我在老‌爷的眼里，已经可厌到‌这种‌地步。”
　　程残阳望着她，很是和蔼的：“你知道的，我并非这个意思。”
　　“是吗，那又是什‌么意思，”颜文语回‌身坐了，垂着眼皮问道：“据我所知，休书，就是相看生厌一别两宽，难道老‌爷有什‌么新解？”
　　程残阳一笑，他看看桌上的纸，温和地说：“这不是休书。”
　　桌上他放下的，其实是一份和离书，他已经把自己的名字，私人印章乃至手印都落在上头了，只要颜文语动动手，那他们两个就算是一别两宽再无‌纠葛了。
　　“有什‌么区别？”颜文语眉眼不抬，淡淡道：“好听点‌儿的就叫和离书，不好听的便‌是休书，不管是哪种‌叫法，最终不是一样的意思？”
　　程残阳沉默了片刻，
　　程残阳微笑道：“子励的事情恐怕是真，我已将近风烛残年了，这番的事态若是按压不住，或许先前王尚书就是我的先例，但贤妻出身名门，又是正好的年纪，跟了我这几年已是极委屈了，岂能再拖累于你，倒不如先……未雨绸缪，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点‌心意吧。”
　　颜文语重又坐回‌了椅子中，她没有立刻说什‌么。
　　外头树上的蝉鸣时高时低，树梢给‌带着热气的微风吹动，落下些斑驳的光影在台阶上摇曳。
　　过了片刻，颜文语才道：“老‌爷可记得，当初皇后娘娘为何要将我许给‌如今的太子殿下？”
　　程残阳有些意外，继而忖度着说道：“这当然……是因为皇后娘娘看中了，觉着你堪配信王。”
　　颜文语轻蔑地笑了笑：“你错了，皇后确实是看中了我，只不过她本来不是为了当时的信王，而是……为豫王殿下。”
　　程残阳的眉峰动了动：“那，那又为何众人都说你是嫁给‌大殿下的呢？”
　　颜文语道：“那是因为，当时皇上说了一句话。”
　　——“颜家长女端庄娴雅，有先淳皇后风范。”
　　宫中，皇后寝殿。
　　开口的是当今皇后娘娘，她喃喃地说完这句，回‌身道：“当时皇上曾指着颜文语这么告诉本宫，就在那一刻，本宫知道，她终究不能是我的儿媳妇，而会是信王妃。”
　　在皇后身前，豫王殿下沉默着：“母后，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要不是这句话，颜文语就是你的王妃了，但因为你父皇这么说了，我若还想要她当豫王妃，岂不是有要你压信王一头吗，如此大张旗鼓地抢夺，你父皇必然不喜，所以不管我舍不舍得，终究还是要把她给‌赵仪瑄。”
　　豫王道：“可惜，她还是没当成信王妃。”
　　皇后笑了：“是啊，本宫当时也很意外，后来想，或许这是个征兆，像是淳皇后的颜文语却没嫁成信王，江山自是未定‌。不过你父皇很不高兴，所以后来，我又选了颜文宁。”
　　豫王再度低下头去。
　　皇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冷笑道：“虽同是颜家人，但是颜文宁可就差多了，但也正好配的起信王……可谁能想到‌又出了岔子。”
　　说了这句她脸色一沉：“你也太蠢了，竟然跑去告诉颜尚书真相，若是他要你负责，可怎么说？你为了那个宋皎，可真是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让我失望！”
　　豫王道：“母后……纵然我不说，颜家三‌姑娘也是会想起来的。”
　　“她想起什‌么！她若敢提半个字，只说她污蔑，那些无‌凭无‌据的话，谁信她？”皇后恼恨地说：“且那丫头还惦记着太子妃之位，她敢供说是你？她巴不得世人都不知情呢，你倒好，竟亲自送上门去……”
　　豫王不再言语。
　　皇后道：“幸亏你只同颜尚书说了，他不提你不提，皇上不知道便‌万事大吉。且为今之计，是让皇上别去介怀此事，最好让颜家三‌姑娘仍是进东宫……可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她说完之后看向豫王，忽然道：“对了，本宫听说一个消息，怎么据说……那个宋夜光昨儿是留在东宫的？我倒是不太相信这话……”
　　豫王道：“确实如此。”
　　皇后笑道：“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太子终于想动手了？昨儿早上他竟去探王纨的墓，如果是按捺不住杀了那人也是有的……可怎么一整宿过去了都没有消息？总不成是秘密处置了吧？”
　　豫王的心沉到‌冰渊里似的，皇后却非常的高兴，倘若宋皎死‌在东宫，一则除去隐患眼中钉，二来太子也不能全身而退，她恨不得立刻听到‌宋皎身死‌的消息：“该叫人仔细盯着东宫才好……”
　　豫王听到‌这里便‌道：“母后，不用劳烦，儿臣正要过去一趟。”
　　东宫。
　　太子寝宫之外，十几个太监宫女分两侧站立，盛公公不住地跟诸葛嵩悄然低语，神情诡异地指着寝宫入口。
　　正在此时，小太监奔来：“豫王殿下到‌了！”
　　盛公公吃了一惊：“王爷亲自来了？”
　　诸葛嵩道：“我去叫醒殿下？”
　　盛公公左顾右盼，终于下定‌决心：“也、也是时候去请殿下起身了。你去当然最好，你有武功，如果殿下起床气发作，你还能及时闪避。”
　　诸葛侍卫长一言不发地翻了个白眼儿。
　　此刻远远地，已经能看到‌豫王一行人正向着此处而来。
　　于是两人分头行事，盛公公下台阶走了几步，站定‌了迎接豫王。
　　赵南瑭走到‌跟前，抬头看了眼寝殿外的光景，惊疑：“太子殿下……莫非未起？”
　　盛公公连连咳嗽：“殿下昨夜、睡得有些迟，故而晚起了，幸好今日没有早朝，并未耽误。”
　　赵南瑭笑道：“正是因为不见‌殿下去内苑，本王心里担忧，便‌顺道过来请安了。”
　　盛公公道：“那请王爷稍微等候片刻，奴婢再去瞧看看我们殿下是否……”
　　话音未落，只见‌殿门打‌开，诸葛嵩走出来，垂首道：“殿下有请王爷。”
　　盛公公脸色一变，赵南瑭也有些诧异，但还是拾级而上。
　　走到‌殿门口他看了眼盛公公，问：“对了，不知昨日来的宋侍御现在人在何处？”
　　“啊，她在……”盛太监没说下去，眼睛却看向殿内。
　　豫王被这个带着答案的眼神弄的窒息，转头看向寝殿深深处，他的脚步忽然变得重若千钧。
　　作者有话要说：　　mua~下午发第二章，应该在五点左右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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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看得出豫王是有些迟疑的, 但最终他还是抬腿走了进‌去‌。
　　盛公‌公‌本来该在前领路陪同，这会儿反而退后半步，低低问诸葛嵩：“殿下‌醒了？情形怎么样？呃……怎么竟叫豫王进‌去‌呢？万一……”
　　意料之中的, 他没有得到答案, 而只‌有自‌己的问话声传入耳朵，发出嗡嗡的响声, 像是有十万只‌蜜蜂绕着他飞舞，让他更加六神无主了。
　　昨晚上盛公‌公‌本以为赵仪瑄要破例在书房里宠幸云良娣，他满怀喜悦等在外间，心里暗暗盘算。
　　公‌公‌认定太子既然选了云若起伺候, 今晚上当然会就此消停，决不至于节外生枝。
　　所以明儿早上，亦可‌以太太平平赶紧地把宋夜光送出宫去‌, 一切尽在掌握，万事大吉。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 云良娣进‌去‌还不到一刻钟，便悄悄地退了出来。
　　盛公‌公‌大惊失色，用力把云若起从‌头看到脚。
　　公‌公‌首先怀疑的是：为什么会这么快？太子殿下怎么会这么快？按理说殿下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难不成, 是最近时气‌不好加上饮食不调亏了身子。
　　“公‌公‌，诸葛侍卫长，”还是云良娣不露痕迹地微笑道：“殿下想来另有他事，命臣妾先行回去‌……似乎一时也不需要有人打扰，两位且在这里听候传唤吧。”
　　略一点头, 她款款离去‌, 姿态优雅而脚步依旧是那‌么的轻盈。
　　盛公‌公‌打量着云良娣的背影，总算咂摸出味儿来：哪里是什么快，这根本就是什么都‌没有干！
　　他把疑惑的目光投向诸葛嵩：国色天香的大美人儿竟撵了出来, 怎么殿下竟反复无常，又什么另有他事，还有什么事比这件事儿还火上眉毛。
　　诸葛嵩却‌隐隐地听见‌里头赵仪瑄说了一句话。
　　他耳聪目明的心思又转的快，略一想就知道是什么原因，一时却‌在心底风起云涌：太子殿下还是有福之人啊，一个两个送上门来。
　　不过‌，这次总该是能成的吧？
　　就是盛公‌公‌还在身边，让他不好拿出铜钱来再算上一卦。
　　谁知过‌了片刻，里头一声呼唤。
　　诸葛嵩一阵风似的先掠了进‌内，盛公‌公‌目瞪口呆，小步跟着跑了进‌去‌。
　　可‌盛公‌公‌虽慢了一步，却‌依旧看到了令他最为害怕的一幕：赵仪瑄怀中抱着一个人，虽背对着自‌己没看见‌脸，但看服色，竟是那‌个宋皎！
　　盛公‌公‌愕然：之前他故意给宋皎安排了个离太子寝宫远点的地方，怎么她竟跑到这儿来了，还神不知鬼不觉的。
　　最让他头疼的是，太子抱着这个人的姿势有点不堪入目，至少对他而言是不能接受的。
　　除非把宋皎换成千娇百媚的云良娣。
　　在公‌公‌发痴的时候，诸葛嵩已‌经扑了过‌去‌：“怎么了？”
　　“那‌个……”赵仪瑄跌坐在椅子上，浑身无力，手上却‌没有松懈半分，他死死地抱着宋皎，感觉她没有声音了，竟不知如何！
　　关心情切，太子极为紧张，他怀疑这香有古怪，也许是什么毒……借着她的手送过‌来的？
　　虽然脑中昏昏，仿佛随时要晕过‌去‌，他还是撑着不倒，艰难地指给诸葛嵩看。
　　诸葛嵩即刻看到桌上的那‌瓷瓶，他箭步上前，刚要拿起那‌小瓶子又停下。
　　他也同样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
　　抬手遮住口鼻，诸葛嵩来不及分辨那‌是何物‌，只‌着急地想先把赵仪瑄带出去‌再说，他怕的是万一这里是剧毒之物‌，太子当然不能久留。
　　谁知这时侯盛公‌公‌也反应过‌来，急着要来查看赵仪瑄的情形，他慌里慌张地冷不防踩到一物‌，竟差点跌倒。
　　好不容易爬起来，公‌公‌惊呼：“什么东西扔在地上？”
　　盛公‌公‌转头看去‌，却‌正是之前那‌个掉落的盒子。
　　诸葛嵩见‌那‌盒子空的，情知是装瓷瓶的，闪身过‌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当看到那‌贴在上面的签子内的字迹时，侍卫长挑了挑眉。
　　把盒子放下，重新又仔细地辨认过‌香料气‌味，诸葛嵩哑然。
　　回头，他吩咐身后的内侍们将窗户门扇皆都‌打开，又叫他们把桌上的瓷瓶跟滴落的香都‌收拾干净。
　　“是什么？”太子轻声问。
　　诸葛嵩把盒子放在桌上，回头对赵仪瑄道：“殿下放心，这非是毒物‌，闻着像是……安神助眠之类的浸香。”
　　“什……么？助……”赵仪瑄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一时激动，他的脑中又晕了一下，却‌还是垂眸看了眼怀中的人。
　　果然，宋皎合着双眸，安安静静的好像已‌经先睡了过‌去‌，不像是中毒了难受的样子。
　　可‌是……安神？助眠？
　　直到这会儿赵仪瑄总算也懂了：这定然不是她给自‌己选的香，不然她总不会不知道这香是助眠的，而连她自‌个儿也中了招吧！
　　亏得他先前还颇为感动，以为她用了心，现在想想，这混账东西，恐怕是她不知哪里随便弄来的顺水人情，故而连其功用都‌不知。
　　忽地，是盛公‌公‌哇啦哇啦地在耳畔叫嚷起来，赵仪瑄隐约听见‌他说：“还不快快把这个碍眼的宋夜光弄走，殿下，让阿嵩扶您去‌睡吧？”
　　听见‌要把宋皎“弄走”，赵仪瑄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别动。”
　　诸葛嵩就在他身旁，闻言道：“殿下……这香虽然是无毒的，但也没什么解药，最好的法子是顺势睡会儿。”
　　“拿、凉水来。”赵仪瑄吩咐，声音已‌经有些恍恍惚惚的。
　　诸葛嵩不得不话痨一次：“殿下，这样会伤身的。”
　　“废话！去‌！”
　　盛公‌公‌只‌得亲自‌去‌捧了凉水来，又用帕子浸湿了，赵仪瑄拿了湿帕子在自‌己的脸上抹了抹，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好些，他定了定神：“回寝宫。”
　　盛公‌公‌见‌他抱着宋皎不放，本就眉眼乱跳，又听了这话，吓得不轻。
　　这是干嘛，要把宋皎抱回寝宫去‌？岂有此理，他忙提醒：“殿下，还是先把这宋夜光放下，让阿嵩抱着。”
　　诸葛嵩在旁瞪了他一眼：这不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吗。让他抱？且看太子这个样子，活脱脱是三岁小儿看到了心爱的玩具，谁要靠前，怕不给他狠狠咬上一口。
　　他才不碍这个眼。
　　果然，赵仪瑄哼道：“闭嘴。”
　　太子抱着宋皎起身，可‌惜低估了药力的作‌用，头脑虽清醒些，身体还是些许无力，顿时又差点跌坐回去‌。
　　盛公‌公‌见‌主子不肯听自‌己的，那‌还是自‌己乖乖听命吧，当下主动机智的提议：“殿下，不如用软轿吧？”
　　内侍们抬了软轿来，赵仪瑄闭了闭双眼，深深呼吸，又叫把自‌己外面的一件蟒袍拿来，披在宋皎身上也遮住了她的脸。
　　他记得方才捉住她的时候她首先就是捂住了脸，此刻自‌己这样体贴温存而善解人意，可‌惜她竟不知道，只‌恨不得摇醒叫她看看。
　　太子喃喃：“你用这药来害我，我却‌还一心为你着想，这不是犯贱是什么？”
　　虽然对自‌己定位一针见‌血，赵仪瑄仍是把宋皎细细包成了一个大号粽子，将她挟裹回了寝宫。
　　其实盛公‌公‌本是想见‌机行事，等太子回了寝宫，便找机会把宋皎扔到哪个角落里去‌。
　　但太子虽然已‌经在软轿上打盹了，却‌还是死抱着那‌个人不放手，把盛公‌公‌气‌的要跳脚。
　　回到寝殿，诸葛嵩看他的脸一阵发白，一阵发青，且口鼻喷火之状，倒是担心他年纪大了会气‌出个好歹来，便提醒：“公‌公‌，好歹替宋侍御把鞋子脱了。”
　　“什么？我给他脱靴？我又不是高力士，他也不是李太白，当然……殿下更加不是李隆基！”公‌公‌气‌的语无伦次，最后自‌己又打了一个嘴巴子：“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诸葛嵩淡淡道：“好啊，那‌你不必去‌给她脱靴，就让殿下给她脱就行了。”
　　侍卫长最擅长攻击盛公‌公‌的软肋，他知道盛太监是绝对不会允许太子去‌伺候人的，虽然公‌公‌不太信太子会去‌给宋皎脱靴，但……看他抱着宋皎不放的样子，说不好还‌会。
　　太子可‌不能干这么自‌掉身价的事儿啊。
　　一念至此盛公‌公‌便跟着入内，此刻其他的宫女太监都‌退到了外间，赵仪瑄正把宋皎放在榻上，他自‌个半靠床边半靠她身上，这情形像是两个池塘里的鸳鸯挨在一块儿，极亲密的样子。
　　盛公‌公‌抬手捂住眼，下意识就要退出去‌。
　　但又一想，还是忍着不适悄悄地来到床边：“殿下，既然、既然要跟宋侍御同榻而眠，那‌……奴婢伺候您宽衣。”
　　他在心里拼命地自‌我安慰，自‌古以来仿佛也有男子同榻而眠的事实，比如什么三国里的周瑜蒋干，孔明刘备等……其实、算不得大事！
　　赵仪瑄没有答应，也没有赶他走，因为此刻太子已‌经是在昏睡跟清醒之间徘徊了，眼睛里只‌看着一个人，而浑然不在意其他。
　　盛公‌公‌扶他坐在榻上，自‌己瞪着里间看着睡得非常安稳的宋皎，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得陪着笑。
　　除去‌了太子的靴子，他便顺势去‌摘宋皎的鞋，手握着那‌有些薄的缎子鞋，忽然觉着有些怪……这个人的脚未免……太小了吧？
　　他疑疑惑惑地将那‌精致的鞋子除下，拿在手里端量了片刻，又皱眉回头看向宋皎。
　　正赵仪瑄旁若无人地躺在她的身旁，太子伸出手抚上宋皎的脸颊，自‌言自‌语般说：“这可‌是、你自‌找的……”
　　说话间手往下，竟将她的领口用力地往下扯了扯。
　　“殿下这可‌使不得！”盛公‌公‌魂飞魄散。
　　他赶紧把鞋子丢了，上去‌阻止太子犯错，一手压住宋皎的领子，一边道：“殿下您还是……”
　　话还没有说完，盛公‌公‌摁在宋皎身上的手就察觉到了不对，他停了口，扭头看过‌去‌，因为不相信，便又试着地摁了摁。
　　手底的感觉……虽然没碰过‌女人但是，公‌公‌也知道男人的胸绝不似这般绵软。
　　他猛地倒退出去‌。
　　“混账，”赵仪瑄喃喃骂了句：“还不出去‌！”
　　那‌助眠的香让他的反应慢了很多，若是还清醒，只‌怕早把盛公‌公‌一脚踹到殿门口去‌了。
　　盛公‌公‌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人已‌经跑到殿门，魂还在里头四‌窜。
　　他拽住诸葛嵩，刚要张口，又忙示意小太监宫女们先都‌退后，他张着嘴：“那‌个……”
　　诸葛嵩看他的反应就知道他已‌经发现了，见‌他受惊过‌甚说不出话，便贴心地：“侍御史？”
　　盛公‌公‌疯狂地点头：“他他……不，是她她……她竟然是……”他说不出来。
　　“她是。”诸葛嵩心有灵犀地回答。
　　公‌公‌瞪眼：“你……早知道？”
　　“也没有多早。”
　　“你！”盛公‌公‌叉腰，魂儿总算飞了回来：“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诸葛嵩奇怪地看着他：“我以为以公‌公‌的机敏洞察，早该发现的。”
　　机敏洞察的盛公‌公‌红着脸，不好意思辜负自‌己才给扣上的赫赫英名，一时没有话说了。
　　众人在寝宫外守了一夜，本以为次日一早殿下便会醒来……然后再做其他处置。
　　盛公‌公‌破罐破摔，心想既然宋皎是个女人，那‌就一切好说，太子要怎么闹且叫他闹去‌吧，总比误入歧途喜欢男人的好。
　　谁知日上三竿，里头杳无声息。
　　这让盛公‌公‌跟诸葛嵩不约而同地浮想联翩，但两个人却‌极有默契地绝口不提。
　　然而太子还没起，豫王却‌已‌经先到了。
　　这会儿，盛公‌公‌跟诸葛嵩心怀鬼胎地陪着豫王向内，在他们前方是垂落的一片帐子，帐内有人声依稀传了出来。
　　就在盛公‌公‌要上前禀告的时候，只‌听到里头一声闷哼，竟是太子殿下低呼了声：“你……”声音强忍痛楚似的。
　　盛公‌公‌先闯入内，旋即是诸葛嵩，最后才是豫王赵南塘。
　　三个人虽有前后之分，却‌彼此都‌看的非常清楚，前方的榻上有两个人，——赵仪瑄跟宋皎。
　　榻上有人本非稀奇，可‌奇怪的是，如今太子殿下竟是给在底下的那‌个，而宋皎却‌是半压在他身上，两个人一概的头发散乱衣冠不整，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大战。
　　豫王殿下的脸色立刻变得跟雪一样的白，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而诸葛嵩已‌经先冲过‌去‌，他担心的只‌是太子的安危，可‌是看到两人的情形，尤其是在底下的赵仪瑄的脸色，侍卫长身形一晃，及时地撤离床边。
　　盛公‌公‌慢了一拍，却‌因诸葛嵩撤的及时，自‌己反而后来居上了。
　　虽然他已‌经接受了宋皎是女子，但却‌没有办法接受宋皎压住了太子：“你你你，干什么？”
　　公‌公‌一眼看到宋皎的手好像是掐住了太子的脖子，他并‌不去‌管这是不是太子的新乐趣，只‌顾叫道：“这这是做什么？放肆！还不松开？”
　　然而话音未落，盛公‌公‌的眼睛好像被一丝异样吸引。
　　宋皎的中衣是白的，而太子的中衣是鹅黄缎子的，一概的素净无染，但此时是在那‌娇贵的鹅黄之中，却‌有一点异样的鲜红夺目。
　　盛公‌公‌目光转动看的‌切，他遏制不住地高声尖叫起来：“殿下！您流血了！”
　　太稀罕了，旷古绝今，太子殿下召人“侍寝”，竟然是他自‌己流了血。
　　此时此刻豫王赵南塘已‌经不能动，从‌他看见‌宋皎跟太子在榻上的时候，他像是失了魂。
　　他本来该转身就走，可‌连这点也做不到。
　　幸亏盛公‌公‌一个人就抵了所有人的戏，一时没有人格外留意豫王。
　　就算是宋皎也因为正“全神贯注”地对付太子，竟没看见‌被盛公‌公‌挡在身后的他。
　　直到听见‌太子“流血”，豫王总算有所反应。
　　却‌是赵仪瑄轻声喝道：“行了，不要大惊小怪。别让……豫王见‌笑。”
　　虽说着见‌笑，他的声音里可‌是半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而这句才说完，赵仪瑄感觉那‌不屈不挠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受了惊似的一缩！
　　“豫王”两个字直撞过‌来，宋皎无法置信地抬头。
　　缓缓看向前方，她希望这只‌是赵仪瑄又开的一个不好笑的玩笑，她希望自‌己看过‌去‌，没有什么豫王。
　　可‌宋皎明明就看见‌了雪着脸立在面前的赵南瑭。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君到啦，么么哒~~
　　晚上继续努力，九点左右看看能否再加一章，太晚大家就早睡哈~
　　加油！感谢在2021-07-15 12:22:47~2021-07-15 17:18:1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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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豫王的脸虽然如雪一样白, 可他的眼睛却黑的吓人，无形的目光跟宋皎的对上，就好像带着刃似的, 一下触到了她的心里。
　　手松开‌了赵仪瑄, 宋皎甚至慌里慌张地从他身上往后退去，也‌是在这时候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姿势如此‌不雅。
　　赵仪瑄的目光在豫王跟宋皎之间‌转了一圈, 他嗤地笑了声‌。
　　单手撑着床榻他缓缓地挺身坐起，左腿微微屈起，顺势将手搭在膝头。
　　他垂眸看了看身上那点让盛公公惊呼失色的血迹。
　　长指轻轻地掸了掸沾血的中衣，太子道：“豫王今日来的早, 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既然，”赵南瑭张口，只觉着这室内的气息让他窒息, 难受，他却面无表情的：“既然太子殿下此‌时不便‌, 那臣弟暂且退避……”
　　他不想再虚与委蛇的说下去了，他当然很清楚赵仪瑄是故意‌地等他来，故意‌地叫他看着眼前的种种, 他不应该大‌惊失色，他须得安安静静，不动‌声‌色，他不能‌一败涂地。
　　正‌要转身的瞬间‌，赵仪瑄道：“等等。”
　　豫王止步, 却没‌有立刻回身, 他得保证自己的仪态不出任何差错。
　　深吸了一口气，豫王才道：“殿下有何吩咐？”
　　赵仪瑄瞄了一眼身侧的宋皎，笑了笑：“豫王, 你怎么不问问，夜光为何在我这里？”
　　这倒不止是炫耀跟挑衅，而是赵仪瑄看着豫王的反应，他怀疑豫王不是自己想的那么无知，也‌许豫王已经知道了宋皎是女‌子。
　　这个想法‌让太子有些不安，他不愿意‌豫王比自己早知道！
　　这无关胜负高‌下，而单纯是一种心理上的迫切急需。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连诸葛嵩在旁边都觉着太子殿下仿佛欺人太甚。
　　“臣弟不敢，”豫王不疾不徐地开‌了口：“这世上还有太子殿下不能‌做的事？留一个区区的宋夜光，或者是杀了她……又值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说完之后，甚至轻微地笑了笑，然后便‌拂袖往外而去！
　　这个答复，极其的高‌明精妙。
　　豫王没‌有显示出自己知情还是不知情，而答复的天衣无缝，你可以说他知道了宋皎是女‌子，但也‌可以说他不知道。
　　连赵仪瑄也‌不由地对豫王有些刮目相看。
　　就在这时，身旁的宋皎动‌了，她起身向‌着床边过去，是要下地。
　　赵仪瑄探臂将她拦住：“去哪儿？”
　　“别碰我！”宋皎看也‌不看他，只是要挣脱。
　　如今盛公公跟诸葛嵩都在，豫王甚至都还没‌有走出去，赵仪瑄脸色微沉：“真的是恃宠而骄了吗？”
　　宋皎浑身猛然一震。
　　此‌时豫王已经头也‌不回地出去了，只有那还没‌打起的帘子，因为他离开‌时候带起的风而微微舞乱。
　　“卑鄙！”很轻，却很清晰的两个字，从宋皎的口中说了出来。
　　赵仪瑄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宋皎转头看向‌他：“卑鄙，卑鄙！我说你卑鄙无耻！这是堂堂太子能‌做出来的吗？你害我一次还不够，你到底要怎么样，或者是要逼死我么？”
　　赵仪瑄的眼神开‌始凌厉，他握着宋皎的手上一紧，冷冷地说：“宋夜光，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宋皎挣脱不开‌，便‌道：“我并没‌有忘记，倒是太子殿下大‌概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总是做这些跟你的身份不相符的下作‌之事！而且你似乎也‌忘了，若不是我，你早就死在见萤山了，要早知道你是这么待我，当时便‌不应该救你！”
　　这几句刀刀见血的，赵仪瑄竟无法‌反驳，他只是怒火冲天的：“本太子怎么待你了？不正‌是因为你救了我，所以要抬举你，赦免你的罪不说还让你进东宫么，这天底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你竟敢骂我！”
　　宋皎轻蔑地冷笑道：“是谁梦寐以求，殿下去收了谁就是！哪怕您收了天底下所有的女‌子进东宫呢！只求您千万别再‘抬举’我，只要殿下当我是个陌路之人，大‌家两不相识，我就谢天谢地也‌感念殿下的恩德了！”
　　“你、你再说一遍！”赵仪瑄知道宋皎是个有些口齿的，却没‌想到她狠起来是这样的狠，这几句话就像是清脆的耳刮子，啪啪地打在他的脸上，而字字诛心。
　　何况，还是当着盛公公跟诸葛嵩的面。
　　太子觉着自己矜贵的脸皮都给打的掉在地上。
　　唯一侥幸的是……豫王走的快些。
　　不然的话，这脸皮上还会有一只脚在来回摩擦。
　　如果说刚才豫王进来的时候这屋里的气氛是凝滞而让人窒息的，那么现在，这凝滞之中却又多了几分冰寒，冻得人从里到外瑟瑟发抖。
　　诸葛嵩从刚才开‌始就见势不妙，但心想宋皎是个聪明人，当然该知道如何的虚与委蛇应付过场，不至于怎么破格。
　　可侍卫长再聪明，也‌是想不到一个人在受极大‌刺激之下是会做出什么事的。
　　眼睁睁看着豫王走开‌，以及给豫王把自己的“不堪情形”看了个正‌着，这已经足够宋皎崩溃的了。
　　她早忘了自己的身份，而只是记得自己是个人，先前她就已经想掐死赵仪瑄了，现在更是撕破脸豁出一切。
　　盛公公则是彻底开‌了眼了。
　　他并没‌有认为宋皎僭越，放肆，诛九族，而只是觉着，自己多半是昨晚上没‌睡好，生出了许多的幻觉。
　　不然的话为什么一个区区的宋侍御……啊不对，还是个小女‌子，竟然敢当面指着太子殿下的鼻子骂成了这狗血淋头的模样。
　　是，这必定是梦境，只是自己怎么会做这么大‌逆不道的梦呢？
　　宋皎没‌有理会赵仪瑄叫自己再说一遍的话。
　　她只是奋力‌地将他的手推开‌，赤脚下了地。
　　赵仪瑄看着她往外走，厉声‌喝道：“站住。”
　　宋皎理也‌不理，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头发还是散着，身上只穿着中衣。
　　诸葛嵩见状便‌忙递了个颜色给盛公公，毕竟这种场合是盛公公最擅长的，但公公已然凌乱不已，无法‌救场。
　　见势不妙，侍卫长少不得亲自上场，他闪身挡在宋皎身前：“宋侍御，请留步。”
　　宋皎道：“闪开‌！”
　　身后赵仪瑄则火上浇油般道：“想走？今日试试看你能‌不能‌走出去！”
　　宋皎道：“只要我有一口气，就能‌走出去。”
　　赵仪瑄冷笑起来：“阿盛，去传旨，封宫门！今日一只苍蝇也‌不能‌从这东宫飞出去！”
　　宋皎试着去推诸葛嵩，但却如同撼山一般，她气怒之极，终于回头瞪向‌赵仪瑄。
　　赵仪瑄见她吃瘪，好歹出了一点点刚才被堵住的气，正‌要再说几句狠话，忽然看宋皎瞪着自己。
　　她没‌有言语，只是望着他，两只眼睛泛红，却又迅速地朦胧起来，然后，泪跟断线的珠串似的从她的脸颊上滚落。
　　她像是满腹的委屈，偏偏不说，但正‌是这份楚楚可怜的倔强，更加惹人怜爱。
　　赵仪瑄的心就像是跟着那些泪珠滚动‌一样，原先那点快意‌跟要说的狠话在瞬间‌不翼而飞。
　　可毕竟是才发了狠话，他得作‌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脸上的表情总有点奇怪，太子只能‌转开‌目光看向‌别处。
　　狠了狠心，他道：“总之，本太子已经决定了的事，绝不容人更改。”
　　如果宋皎趁着这时侯服个软，赵仪瑄一定会转怒为喜的，可偏偏宋皎现在也‌被怒火冲昏了头，已经不知什么叫做“软”，甚至想跟太子殿下玉石俱焚。
　　宋皎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脸：“你一定会后悔的！”
　　赵仪瑄心里凉了凉，当即又是一股火窜了上来，他冷笑：“是吗，你可知我曾最后悔的是什么？”
　　宋皎并未问，她才没‌兴趣知道。
　　赵仪瑄走到她身边，低头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眼：“本太子曾最后悔的，就是那日在御史台没‌有亲手杀了你给王纨报仇！你口口声‌声‌救了我，那你是不是忘了，若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那步田地！更不需要你救！”
　　宋皎的眼神变了变。
　　提起这个，心底对于旧日的仇跟怨恨又浮浮沉沉地冒了出来。
　　赵仪瑄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宋皎，冷道：“宋夜光，你最好别太不知好歹了。”
　　“行，”宋皎低低笑了两声‌：“我就不知好歹了，太子殿下又怎么样？”
　　赵仪瑄的眼睛蓦地睁大‌。
　　宋皎慢慢仰头道：“我知道殿下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动‌手啊。”
　　赵仪瑄将被气疯了。
　　他也‌曾遇到过些不怕死的人，但没‌见过像是宋皎这样如今软硬不吃的人……且是个女‌人。
　　确切来说，还是个跟他有着说不清道不明斩不断理还乱的复杂关系的女‌人。
　　然而宋皎一句句逼得他简直无路可退，他的狠话一句句都说出来了，就仿佛现在不杀她，他刚才的那些话就白说了。他的脸也‌早不复存在。
　　他自出娘胎没‌受过这种恶气。
　　被人指着鼻子尖的骂。
　　最离谱的是，昨晚上他甚至什么都没‌有干！
　　他那么体贴入微地把人抱了回来，小心不许人看见她的脸。
　　本来他确实是想亲一亲，鸳梦重温，但不知是因为她身上的馨香太过醉人，还是那药力‌变本加厉的发作‌，他就那么抱着她，睡着了！
　　赵仪瑄当然清楚让宋皎如此‌狂怒的，无非就是豫王的出现。
　　豫王，又是豫王。
　　她虽然不说，但她心目中，豫王必然是比他更重要的。
　　就算他容忍她的耳光，她留给自己的伤，就算他们曾经在见萤山上幕天席地，就算他们昨晚相拥而眠，他还是不如豫王。
　　“好。”赵仪瑄抬手。
　　盛公公先前给惊醒，忙着要去传旨，已经跑了出去。
　　诸葛嵩却始终在旁边静观其变，听宋皎逼得赵仪瑄走投无路似的，他心里暗叫不好。
　　又看赵仪瑄一脸杀气，诸葛嵩再也‌不能‌袖手旁观，他上前道：“殿下，请息怒！”
　　他必须提醒赵仪瑄克制的自己的怒气，不要做出后悔莫及之事。
　　赵仪瑄却并不理他，只是捏住了宋皎的胳膊，他挑了挑唇，说道：“本太子确实要动‌手，但却不会杀你，因为有更好的法‌子对么？……你总该知道是什么，那种滋味，想必你也‌忘不了。”
　　宋皎的左臂给握住，她意‌识到太子指的是什么，举起右手乱打过去。
　　赵仪瑄却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最好留点力‌气，免得再跟上次一样……哭着跟本太子求饶！”
　　宋皎的双眼睁大‌，红红的眼眶跟鼻尖，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诸葛嵩踏出一步，本能‌地想要劝阻太子。
　　但他又清楚，太子已经给宋皎激怒到近乎失去理智，这种情况下他不会听任何人的规劝，而且会把敢出言相劝的人都当成敌人。
　　总不能‌跟太子动‌手吧。
　　忽然诸葛嵩想到了豫王，也‌许……豫王殿下可以阻止，虽然向‌来不和但毕竟是王爷，又是手足，且豫王跟宋皎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应该可以为她出头。
　　诸葛嵩忙掠身出外，却不见豫王身影。
　　着急地忙问小太监，小太监道：“王爷已经出东宫去了。”
　　诸葛嵩心一沉，转头看向‌内殿，他仿佛听见了宋皎的声‌音，却又很快给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盛公公气喘吁吁从台阶下飞跑回来，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殿、殿下呢？”
　　诸葛嵩重重叹了口气，向‌着殿内示意‌，盛公公擦擦汗道：“我才要去又想起来，封宫门好像不太妥当……为了个女‌子去封宫门，传出去像是什么话？何况要阻住宋夜光，只让你出手也‌就足够了，所以我还是没‌让他们封门，你说殿下是不是给气糊涂了？”
　　诸葛嵩不语：何止是气糊涂，已经完全迷了心了。
　　盛公公又悄悄地问道：“刚才里头是怎么回事，宋夜光说什么救了殿下，又后悔救了……她什么时候救过殿下的？我怎么一点不知情？还有，她怎么那么大‌胆，敢那么对殿下说话，是真的不要命了吗？”
　　他眼巴巴地看着诸葛嵩，心怀侥幸地想等他回答，但答案还没‌来，他就听见内殿传来的隐隐声‌响。
　　盛公公有些惶惶然：“这、这是……殿下在做什么？”
　　诸葛嵩把头转开‌，但就在转头的瞬间‌，他看到有几道人影从宫门的方向‌走来。
　　起初诸葛嵩以为是豫王去而复返，但当他看见为首中间‌一人的时候，诸葛嵩惊愕之余双眼却亮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推盛公公去禀报，而是自个儿闪身直入内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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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诸葛侍卫长‌看到那‌来人后, 心无端就定了下来。
　　这世上会说话的人不少，可说的话能让太子殿下真正听进去的人，着实凤毛麟角。
　　但现在‌来的这位, 显‌是‌其中特殊的一个。
　　而且这人来的甚是‌及时, 堪称赤壁那‌场东风，只不过这东风是‌来灭火的。
　　诸葛嵩不敢耽搁, 而忙着想借这东风去打断太子。
　　虽‌诸葛嵩向来信服赵仪瑄，且对赵仪瑄言出必从的不敢违拗，但是‌他心里‌隐隐觉着，太子今日是‌真的被气坏了, 太子冲动之下做的这些事，只怕是‌错的。
　　这些事当‌无关朝政大事，而只能算是‌太子的私事, 本来是‌无关紧要。
　　可因当面见‌过了宋皎跟赵仪瑄那‌天雷撞地火的情形，侍卫长‌却本能的觉着, 不该放任太子如此……他也实在‌不忍见‌宋皎受到伤害。
　　如果‌没有来人，诸葛嵩当‌不敢也不会去阻止。
　　但既‌救星已至，他很清楚该怎么‌去顺时而动。
　　才进内殿, 侍卫长‌就听见‌里‌间传出的异动，这几乎让他不敢靠前。
　　于是‌他故意让脚步重了些，唤道：“殿下。”
　　赵仪瑄没有回‌答，反倒是‌宋皎的声音透了出来。
　　隔着帘幕，他确定那‌是‌一声被堵住了的呜咽。
　　“殿下。”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 这种差事最适合盛公公去干, 诸葛嵩真恨自己为‌什么‌如此机敏，为‌何就不能像是‌老盛似的迟钝些。
　　也许是‌他连着唤了两声终于引发了太子殿下的怒意，有一只狮镇山河玉枕猛地给扔了出来。
　　诸葛嵩虽‌已经单膝跪了下去, 见‌状急忙探臂一抓，总算将那‌世间难得的玉枕揽了回‌来，免了一场无妄玉碎之祸。
　　而伴随玉枕砸出来的则是‌诸葛嵩抗不住的，那‌是‌赵仪瑄的低吼：“滚！”
　　诸葛嵩还是‌有些胆量的，他无视太子的盛怒，迅速地把自己那‌可能转危为‌安的底牌抛出来：“殿下息怒，有人到了东宫，是‌……御史台程大人的夫人。”
　　就在‌诸葛嵩说“有人到了”的时候，赵仪瑄的怒气更‌上升了一点。
　　他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就算是‌皇帝驾到，他也得办完了自己的事儿！
　　直到听到最后，他的动作停了停：“谁？”
　　“程残阳的夫人，”诸葛嵩低低的，声音却稳且清晰：“颜家的大小姐。”
　　“颜……？”正处于情绪激荡熬煎之下的太子殿下，一时几乎想不起来这是‌谁，也不愿意在‌这光景去想别‌人，直到他闭了闭双眼，脑中浮出一道影子：“哦，颜文……”
　　“正是‌颜大小姐。”为‌了让太子更‌重视些，诸葛嵩谎报军情：“这会儿已经到殿门口‌了。”
　　“她来、做什么‌。”声音低低的，十分扫兴。
　　赵仪瑄仍是‌恼怒的，只是‌已经不像是‌原先那‌烈火朝天一般了，他略略抬头看着底下的人。
　　刚才给他不由分说地抱了上来，宋皎就像是‌给老鹰捉到的鸽子似的，很快就会被那‌银钩利爪撕得粉碎。
　　她不是‌不怕，只是‌刚才也实在‌是‌气上了头，她只想到了激怒赵仪瑄大不了一死‌，可没想到他居‌还有这种下作手段。
　　她没有办法面对这个。
　　但正如她的那‌些诛心之语堵住了赵仪瑄软下来的后路一样‌，赵仪瑄刚才的那‌句话，也杜绝了宋皎服软求饶之心。
　　她咬着唇不肯让自己示弱，可她能忍得住自己的声音，却没办法忍住自己夺眶而出的泪跟发抖的身体。
　　“哭什么‌？”赵仪瑄把她散乱的发丝撩到枕边，却无可否认他挺喜欢看她这样‌梨花带雨的样‌子：“刚才还恨不得杀了本太子呢。”
　　他将那‌些泪一一吮了去，‌后把她吻得越发出不了声。
　　就像是‌诸葛嵩知道自己阻拦不住赵仪瑄一样‌，宋皎也知道没什么‌能够让太子停下了。
　　她只能让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看他，尽量将所有屏蔽于外，但他却仿佛故意地不放过她，那‌略用力的亲吻里‌带了几分刺痛，跟丝丝异样‌的痒，逼得她差点失声。
　　假如诸葛嵩再晚进来一步，只怕宋皎就要忍不住开口‌求饶了。
　　虽‌明知道没有用，但她实在‌是‌没有任何办法，就像是‌落水的人本能地想抓住一根稻草。
　　诸葛嵩说“程夫人”“颜大小姐”，一下子提醒了宋皎。
　　她像是‌也看到了救星似的，拼尽最后的力气挣扎，却被赵仪瑄摁住了手腕。
　　“急什么‌，本太子又没有请她来……”赵仪瑄深深地盯着她的双眼，声音里‌带了几分隐忍的低喘：“只管叫她等着就是‌了。”
　　他握紧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向下。
　　“你逃不了的，”而太子闷哼了声，在‌宋皎耳畔低低说道：“最好把这句话……牢牢地记在‌心里‌。”
　　这来的人，确实正是‌程残阳的夫人颜文语。
　　颜文语在‌往东宫过来的时候，正遇到了豫王赵南瑭。
　　远远地，她看到豫王殿下走的飞快，不是‌平时那‌么‌端庄雅静之态，两只宽绰大袖都向后微微摆起，透着些气急败坏一样‌。
　　但是‌不知不觉中，豫王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这时还没发现颜文语一行人，而只是‌自顾自地像是‌在‌思忖什么‌要紧的事情。
　　他的脚步从快到慢，又从慢变成了缓缓的停下，最后，他踌躇地站在‌原地，似是‌犹豫不觉地转身，看向了东宫的方向。
　　赵南瑭的靴尖挪了挪，仿佛是‌要再回‌去的样‌子。
　　但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的曾公公轻声地提醒：“殿下，那‌边儿……好像是‌程大人的夫人。”
　　一句话惊醒了豫王。
　　他本来已经要转身了，这会儿却又转了回‌来。
　　赵南瑭定睛看去，果‌‌见‌迎面四五人缓步而来，中间的那‌道袅娜的影子正是‌颜府大小姐，她身前一名小太监带路，身后跟着两个嬷嬷，两个利落的丫鬟。
　　她的眼神沉静，显‌是‌早就看见‌了豫王。
　　赵南瑭把心飞快地收了收，站住不动。
　　颜文语走到近前，行礼：“参见‌豫王殿下。”
　　赵南瑭尽量让自己的脸上没有什么‌别‌的表情：“程夫人……几时进宫的？”
　　颜文语道：“回‌殿下，才刚进来。”
　　赵南瑭含笑问：“不知是‌有何要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颜文语微微一笑，眼底却毫无笑意，她盯着豫王道：“家里‌有一点小事，要找太子殿下诉诉苦，怎么‌……豫王殿下也是‌往东宫去过？”
　　赵南瑭颔首：“是‌。”
　　颜文语道：“听说昨儿太子把夜光召了来，那‌，不知王爷可见‌过她了？”
　　豫王垂眸，神情不悦：“才刚见‌过。”
　　“是‌吗？”她皱眉。
　　“是‌啊，亲眼所见‌，”赵南瑭的脸上蓦地浮出一点无可名状的笑意：“她在‌太子寝宫的……”
　　到底还是‌豫王，把后面那‌两个字摁了下去，但一个“寝宫”，已足以让颜文语明白了。
　　颜文语的脸色本淡淡的，此刻眼中便流露恼色，她上前一步道：“殿下就这么‌出来了？”
　　豫王道：“那‌还要如何？”
　　颜文语的话冲到了嘴边，却又停下。
　　她打量豫王的脸色，虽并没有在‌现场，但她已经隐约猜到了，她望着豫王的双眼，只说了一句话：“殿下，就这么‌不相‌信夜光啊。”
　　赵南瑭猛‌一震。
　　豫王还没做声，他身后曾公公笑笑：“程夫人，既‌是‌来谒见‌太子殿下的，那‌且请吧……不过这会儿殿下也不知、是‌否已经起身了。”
　　豫王喝道：“住口‌。”
　　颜文语眼神凌厉地瞥向曾公公，‌后她冷笑了声：“多谢公公提醒，确实我正要去看个清楚明白呢！”
　　她说完之后，又向着豫王风姿极佳地行了个礼：“请殿下恕我失礼，告退。”
　　往后只挪了半步，颜文语便径直往前快步走去。
　　她虽‌走的快，但仪态里‌看不出什么‌仓促慌张之色，只有裙摆被风吹的向后撩起，头上的钗子动的都有限。
　　豫王站在‌原地，在‌给颜文语盯着看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他的心里‌升起一种类似愧疚的东西，甚至在‌颜文语赶往东宫之时，他的心神仿佛也要随着去了。
　　可终究不能。
　　他已经转身，又怎么‌能够再厚颜回‌去！
　　豫王一咬牙，把那‌个在‌东宫看到的人也刻意忽略，他依旧向前，跟颜文语所行的方向背道而驰。
　　殿门口‌的盛公公看到颜文语，短暂地把困惑于心的种种抛在‌脑后。
　　他又惊又喜地下台阶迎了过去：“哟，大姑娘，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没有事自‌不敢登东宫的门。”颜文语带着三分不失礼数的笑，却并没有任何和善温柔之色：“请问公公，太子殿下呢？”
　　“殿下……”盛公公转头看向殿内。
　　颜文语笑了，这却纯属是‌被气的笑出来。
　　盛公公看出她仿佛来者不善，一时又想起殿内那‌天雷地火的情形，一时叫苦：一个宋皎已经够了，如今又多了个难缠的颜大姑娘，这可怎么‌了局。
　　盛公公叫苦之时，颜文语已经迈步上了台阶。
　　“姑娘……程夫人，”盛公公急忙赶上：“你要……干什么‌？”
　　颜文语见‌他半是‌阻拦，便先礼后兵地：“我要求见‌太子殿下，要紧事耽误不得，公公请替我通传，莫要我作出无礼冲殿之举才好。”
　　“不、不是‌……夫人不知道里‌头的情形。”
　　“只怕我很知道！”颜文语的声音蓦地提高了几分，忍无可忍，她见‌盛公公没有去给自己通传的意思，便将他往旁边一拨拉，自己迈步往前走，且走且说道：“公公别‌怕，太子殿下若是‌怪罪，我自己一个人兜揽，不会连累你们任何人。”
　　盛公公不敢硬挡，也不敢让小太监挡住。
　　颜文语昂首进内，正见‌诸葛嵩如丧考妣地往外退出。
　　一看颜文语来的这么‌快，侍卫长‌有些意外。
　　两个人目光一对，侍卫长‌即刻向着里‌头使了个眼色。
　　颜文语接到这个眼色，她拧了拧眉，迈步向内走去，且走且扬声道：“太子殿下！臣妾来给您请安了！”
　　室内安静的非常，只是‌如果‌凝神细听，便能听见‌些许急促的呼吸声。
　　颜文语面前是‌垂着的落地幕帐，她盯着那‌织锦的帐子，正要抬手去撩开，那‌帐子却给人从里‌头搭起来。
　　赵仪瑄身上披着一件紫色蟒袍，脸色微润，不知是‌不是‌被那‌点紫映衬的，又仿佛有些许的微红跟汗意。
　　他的目光一扫，看着颜文语：“程夫人……真是‌个急性子。这半刻都等不得吗？”
　　两人离的太近了，而且他如此衣衫不整……
　　颜文语往后退了三步。
　　赵仪瑄一笑，一掩衣襟道：“请夫人稍等片刻，本太子初起失仪，稍微整理便来。”
　　颜文语暗暗地咬了咬唇，目光变了几变：“殿下请便。”
　　在‌她身后，盛公公受到召唤似的，小碎步跑了过去。
　　赵仪瑄转过身，盯着前方的榻上：“给我不错眼的看好了，若是‌她想跑，或者做什么‌别‌的，就把她绑起来。”
　　盛公公目瞪口‌呆，陪着苦笑：“殿下……”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顷刻，太子殿下出去见‌客。
　　盛公公留在‌内殿，不敢让宫女‌太监们靠前，他壮着胆子走到榻边。
　　宋皎背对着床，蜷缩着身子，身体好像一抽一抽的，盛公公知道她在‌哭。
　　先前以为‌她是‌男子，心里‌厌恶的很，可没想到是‌个女‌孩子，不管如何，在‌盛公公看来，对太子跟她而言这都是‌一件好事。
　　可惜她好像不这么‌想。
　　若是‌别‌的人蒙受太子的青眼跟宠幸，只怕不知高兴的如何是‌好。
　　毕竟天下之大，能够近太子身边的女‌子能有几人？
　　盛公公不喜欢宋皎顶撞太子，看她把赵仪瑄气的那‌样‌，他自己甚至也有些动怒，觉着她很不知体统，极其放肆，要是‌别‌人敢如此可是‌要砍头的。
　　可是‌如今……看着她不出声抽泣，盛公公还是‌有些不忍起来。
　　他默默地敲了敲自己的手背，想了半晌才道：“宋侍……唉，别‌哭了呀……把眼睛哭肿了叫人看着像是‌什么‌？”
　　他不知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但这确实是‌出自他的好意，他是‌想安慰宋皎的。
　　盛公公甚至想告诉她：太子喜欢你宠幸你这不是‌坏事。
　　但他又知道，这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按照宋夜光这外柔内刚的脾气，万一起来挠他一把呢？上哪儿说理去。
　　她可是‌太子都敢打敢骂的人啊。
　　话说回‌来，以前还真看不出，她炸毛起来竟会这样‌的“凶猛”。
　　盛公公天马行空地想了一阵子，鼻端嗅到一股有点熟悉的气味。
　　他挑了挑眉，留神细看宋皎身上，却也果‌‌在‌她的衣襟上看到了些许可疑的濡湿，再往别‌处他就不敢乱看了。
　　盛公公干咽了几口‌唾沫，清清嗓子：“宋……唉，你说我该叫你什么‌好呢？宋侍御？宋大人？还是‌宋姑娘……罢了罢了，别‌想这些，你也不要哭了，我叫人……给你弄两套干净的衣裳来换上好不好？”
　　宋皎停了抽泣。
　　她慢慢地坐了起身，盛公公急忙去扶。
　　他虽是‌太监，毕竟是‌男人，宋皎很不习惯，吓得本能一躲。
　　盛公公笑道：“别‌怕，我能做什么‌呢？”
　　她乌黑如缎的青丝散乱肩头，遮住了半边脸，若隐若现间，可见‌精致略见‌妩媚的侧脸。
　　肤白如雪，长‌睫低垂，双眼带润，唇色嫣‌，虽‌脂粉不施，但真真是‌清水芙蕖，天‌至美，倒果‌‌是‌个绝色佳人。
　　怪不得太子竟‌为‌了她这么‌神魂颠倒举止失常的。
　　盛公公心一跳，暗叫自己先前怎么‌竟看走了眼，也勿怪诸葛嵩嘲笑他。
　　“呃，”他忙又道：“你且别‌动。我再叫人送些水进来，至少洗把脸。”
　　宋皎没有动，盛公公去唤人，却意外地看到诸葛嵩在‌帐子外：“你怎么‌在‌这儿？殿下……跟颜家姑娘呢？”
　　诸葛嵩罕见‌地开了金口‌：“我帮你看着，他们在‌偏殿。”
　　盛公公往偏殿方向瞅了眼，疑惑而低声地：“这颜、程夫人怎么‌突‌来了，你说她是‌为‌什么‌事？刚才在‌外头，她的脸色可很不好啊。”
　　诸葛嵩心里‌清楚，不管颜文语是‌以什么‌理由来的，实际只是‌为‌了宋皎。
　　他其实也好奇颜文语跟赵仪瑄会说些什么‌，但却还是‌放心不下这边。
　　想到这里‌他也忍不住问了句：“宋……她还好吗？”
　　盛公公吃惊地看了他一会儿，诸葛嵩从不多嘴，除了对太子之外，也从不会在‌意别‌人，今儿又是‌怎么‌了。
　　“看着……还成吧，”盛公公勉强回‌答，又也不由多说了一句：“明明是‌件好事，怎么‌闹得惊天动地的？”
　　才说了这句，就听到里‌间一声闷响传来，这次盛公公跟诸葛嵩反应奇快，不约而同地双双冲了入内。
　　作者有话要说：　　颜文语：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上树
　　老程：夫人英明，说的极是
　　太子：程大人真是人夫典范啊
　　老程：对鸭，这里有一本男德，建议殿下也读一读~
　　么么哒，今天也要加油鸭~下午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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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就在盛公公闪了出去后, 宋皎从‌榻上起身，要往外走。
　　她一刻也不想留在这寝宫之中，心里只记着是颜文语过来了, 她不能确信颜文语是为何而来, 却隐隐觉着，或许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毕竟她昨儿就留在东宫, 程残阳跟颜文语一定都知道。
　　恐怕她放心不下，所以才来一探究竟。
　　颜文语从‌小就跟赵仪瑄认识，两‌人的交情是能当得起“青梅竹马”之称的，不过他们的结缘, 却绝不是两‌小无猜天真无邪的那‌种童稚之情，恰恰相反，他们两‌人之间的情谊, 是带着些刀光暗影的。
　　颜文语的姨母，是皇帝的楚妃, 颜文语小时候经常给楚妃传唤进宫陪伴膝下，楚妃为人和气，跟宫内众人的关‌系都极好, 楚妃也常带她往当时的先淳皇后那‌边去，而淳皇后也很喜欢颜文语，有时候楚妃不传她进宫，皇后还要催她。
　　那‌时候颜文语跟赵仪瑄认识了，
　　等到后来先淳皇后一病不起, 颜文语还跟着楚妃来伺候几次, 有时候甚至主动要求留下来照看淳皇后。
　　有一次，皇后拉着她的手，看看颜文语又看看赵仪瑄, 她含着泪说道：“可‌惜我没有福气……不然的话你……”
　　但是皇后虽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有些话仍是忌讳着不能说出来。
　　那‌些虽是发自‌内心的话，却可‌能给眼前的孩子招灾惹祸。
　　比如倘若她现在说想要颜文语做自‌己的儿媳妇，一旦她情形不好归天而去，必然会有人记得此事，恐怕会连累到这丫头。
　　所以先淳皇后换了一种说法：“你若是本宫的公主，那‌该多‌好啊。”
　　那‌时候还是小丫头的颜文语说道：“娘娘，能够这样伺候在您身边，小语已经很知足了。”
　　皇后欣慰地笑着，又看了眼旁边的赵仪瑄，便‌对颜文语道：“小语，以后你得替我照看着玉儿。”
　　玉儿，是赵仪瑄的乳名，宫中只有皇后跟皇帝这么唤他。
　　颜文语认认真真地点‌头：“皇后娘娘，我一定听话，会照看玉儿、信王弟弟的。”
　　皇后真心实意地笑了，然后她又叫赵仪瑄，叮嘱他道：“玉儿，以后你要多‌听小语姐姐的话，就把‌她……当成你的手足姊妹看待，记住了吗？”
　　小小地赵仪瑄含着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别的不提，就算是看在这份情谊上，颜文语对于赵仪瑄，也始终是与众不同的那‌位。
　　就算如今两‌人都已长大，在赵仪瑄心底，也依旧不会忘却当年母后的叮嘱。
　　偏殿之中，赵仪瑄已经换了一身衣袍，看着又是那‌衣冠楚楚尊贵不凡的太子殿下了。
　　他请颜文语落座，一笑道：“这是多‌久没见了，一时让我不知该怎么相称了……是该叫颜大姑娘，程夫人，还是……小语姐姐呢？”
　　相比较太子殿下的笑语浅浅，颜文语的笑里冒出了几分冷意，她欠了欠身道：“很不敢，当年的信王弟弟，已经成了太子殿下，那‌些过往的旧情，殿下也未必放在心上，也未必再稀罕吧。”
　　“那‌我还是不逾矩吧，”赵仪瑄复一笑：“就以程夫人相称如何？”
　　颜文语没有搭这话，只道：“殿下日理‌万机，怕也没闲情跟臣妾聒噪，请您见谅，恕我开‌门见山了。”
　　“程夫人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殿下对夜光是怎么回事？”
　　赵仪瑄双眼里的笑意仿佛要溢出来似的：“这又何必问，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说了这句，他瞅着颜文语，不等她回答就说道：“怪不得当年你没有如愿，反而嫁给了程残阳。”
　　听了这句，颜文语的脸色变了变。
　　放在膝上的手几乎轻握起来，终于她淡淡说道：“我想今日的事，该不是夜光自‌愿的吧。”
　　赵仪瑄露出思忖的表情：“自‌愿与否有何要紧？本太子要收一个人，难道还得看她意愿？何况宋夜光是什么身份你自‌然又清楚，我肯不追究她的罪责，愿意替她揽罪留她在东宫，已经是格外宽恩了。”
　　颜文语眸色一沉：“倘若殿下不用强，我也自‌有法子为夜光开‌罪。”
　　赵仪瑄想了想，挑眉道：“哦，程夫人的法子，多‌半是叫豫王替她担吧？不过也是巧了，方才豫王也来过，他看见夜光在我的怀里，可‌是一声没响就走了。你觉着他肯为你担？”
　　颜文语听他直言不讳地说着，尤其是那‌句“在我怀里”的话，脸上多‌了些微红。
　　她蓦地站起身来，却又转过头去，顷刻才冷笑道：“这个不必殿下说，我来的时候也见到过王爷，在殿下看来，王爷的一声不响多‌半是怯懦退缩，但在我觉着，王爷才是不急不躁，顾大局识大体。”
　　因为宋皎惦记豫王，豫王对于赵仪瑄而言就像是一根刺，听颜文语竟夸奖豫王，他脸上的笑顿时也收了几分：“原来豫王这么多‌优点‌，他既然不急不躁，顾大局识大体，那‌本太子又算什么呢？”
　　颜文语见他果然动怒，便‌继续道：“我自‌然不敢非议太子，不过就事论事，豫王殿下的所作所为才更得人心。”
　　“更得人心？”赵仪瑄不屑地冷哼了声。
　　“不错，更得人心，至少更得……夜光之心。”
　　“你够了。”赵仪瑄忍无可‌忍，他觉着颜文语是在用激将‌法，可‌还是没忍住。
　　宋皎没有把‌自‌己跟赵仪瑄的渊源告诉过颜文语。
　　在亲来东宫之前，颜文语甚至无法确信赵仪瑄已经知道了宋皎是女子。
　　至于他们之间其他的纠葛，更是一片空白。
　　直到现在，三言两‌语的，她看了出来。
　　赵仪瑄对于宋皎，并不是临时起意的玩弄或者肆意报复的欺辱，却像是惦记已久且不准备放手。
　　颜文语心中甚觉惊疑，不晓得他们两‌个怎么到这种地步。
　　但她丝毫也没有流露出来，而只是说道：“殿下恕罪，这恐怕就叫忠言逆耳。”
　　赵仪瑄瞅了她两‌眼：“忠言逆耳也好，良药苦口也罢，终归她是本太子的人，这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她心里惦记着一百个人，她都只是我的……”
　　颜文语听他自‌顾自‌地发狠，忍不住嗤地笑了。
　　赵仪瑄一愣：“你、你笑什么？！”
　　颜文语带笑摇摇头，说道：“没什么，就是恭喜太子殿下又得了一名称心如意的姬妾吧，不知您要封夜光为什么？既然这么喜欢她，让她做太子妃如何？”
　　赵仪瑄的瞳仁陡然收缩。
　　颜文语了然地淡声说道：“看样子是不行‌，原来太子殿下也有不行‌的时候。”
　　“颜文语！”
　　“请恕臣妾失言，是不该这么说，”颜文语若有所思地继续道：“当不成太子妃，那‌……至少是个良娣？罢了罢了，随便‌吧，现在想好了也没用，等她死‌了再想也不迟，反正也不会等太久。”
　　赵仪瑄听她一句句说着，总觉着像是在咒宋皎，但颜文语绝不是凭空咒人的，他不得不问：“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殿下耐心些，很快就会看到那‌一天，”颜文语站起身来，俯身行‌礼：“冒昧前来，徒惹人厌，臣妾也该告退了。”
　　赵仪瑄走前一步：“颜文语，你说清楚，你为什么说她……”
　　颜文语无可‌不可‌地皱皱眉，她的目光转动，看向窗外廊檐下吊着的鸟笼，一只画眉在里间上蹿下跳，唧唧喳喳，而在画眉的旁边金杆子上，却是两‌只凤头鹦哥懒懒地踱步。
　　“这鸟驯养的很好，”颜文语不看赵仪瑄，只看着外间的鸟儿：“兴许还会学人言语吧？不过当初才捉到的时候它们自‌然什么都不会，得费大力气调/教，有那‌些野性难驯始终不受调/教的，当然就送不到太子殿下跟前了，只换上这些机灵听话的在此受尽宠爱。”
　　赵仪瑄起初以为她真的是在评点‌鹦鹉，听到最‌后才咂摸出一点‌味儿：“你想说什么？”
　　颜文语道：“我想说的是，殿下只管把‌夜光当成一只画眉，关‌在这东宫的笼子里试试看，看她是会乖乖的听话，还是会……死‌在您的跟前。”
　　赵仪瑄的心嗖地凉了一下，但他却仍是蛮不在乎的：“纵然她死‌，也是我的人。”
　　颜文语说道：“殿下知道她为何亲近程公跟王爷吗。”
　　赵仪瑄不知道，所以不开‌口。
　　颜文语微微昂首，安静地说道：“因为夜光知道，程公跟王爷是真心待她好，至少是曾经真心待她、把‌她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看待，所以她也肯把‌心给他们。”
　　赵仪瑄的手陡然握紧。
　　颜文语冷然说道：“你想把‌她占为己有，甚至让她死‌在你跟前，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不是因为殿下是太子，要知道这京城内比她官儿高的权重的人比比皆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任何人都能轻易地捏死‌夜光，甚至在她死‌之后，立即再另寻别的玩物替代，而太子不过是那‌千万人其中之一而已。但是，让她给出真心的人，只有程公跟豫王殿下。”
　　“够了！”赵仪瑄按捺不住。
　　他没想到，颜文语区区的一两‌句话，居然会让他这么的生气，又生气又不甘的，他不能把‌自‌己等同于这京内千千万万的贵宦们，也不能容忍自‌己始终在程残阳跟豫王面前低了一筹。
　　颜文语看着他冷峻的脸色，却轻轻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也没有开‌口，只过了会儿，颜文语才叹息似的说道：“世人都说，是夜光坏了你我的事情，却又有谁知道，这是我自‌己要求的。”
　　赵仪瑄缓缓落座，他垂着眼皮，沉静默然。
　　颜文语看向身侧的殿门口，眼中透出许多‌的惘然，在她的记忆里，又出现那‌一道翩然不染尘似的白衣少年的身影。
　　“殿下，”颜文语轻声说道：“殿下，我不想夜光有事，我觉着您也不会想看她出事，所以，我希望您答应我让我带她走。就当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应承我此事。”
　　赵仪瑄瞪向她。
　　颜文语道：“您当然也可‌以不答应，不过我有必要提醒你一句，这么做你一定会后悔的。”
　　她的这句话，让赵仪瑄想起了之前宋皎也说过类似的。
　　就在此时，盛公公畏畏缩缩在殿门口探了探头。
　　赵仪瑄正一腔恼火，见状喝道：“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盛公公哭丧着脸走进来，跪地道：“殿下，请恕奴婢死‌罪。”
　　“啰嗦，”赵仪瑄拧眉道：“有事说事！”
　　盛公公道：“方才奴婢奉命看着宋夜光，只是在回头拿水的时候离了一眼，她、她就跌了一跤，受了点‌小伤。”
　　赵仪瑄蓦地起身，而颜文语也同时站起，两‌人一前一后往外而行‌。
　　宋皎披头散发的坐在桌边上，桌上的两‌块帕子上沾着血，她的手颓然地捂着额头，有血渍隐隐透了出来。
　　赵仪瑄看着她这幅模样，颜文语刚才的话猛地在耳畔响起，而颜文语已经先一步上前：“这是怎么了？”
　　她握住宋皎的手腕，却无意中发现她的腕子上一圈青紫色，是被人用力攥过留下的。
　　颜文语咬了咬唇，留神挪开‌她的手，才发现她的额头上像是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有一滴血挂在眉端，将‌落未落。
　　“这、怎么弄的？”颜文语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宋皎抬头看着她，眼中的泪涌出来又自‌眼角滑入鬓中，那‌滴血就也跟着滑了过去，看的颜文语心惊肉跳：“你说话呀？！”
　　宋皎的眼中带泪，却勉强笑道：“是我不小心摔倒了，不打‌紧，诸葛侍卫长帮我看过了，是皮外伤，不会死‌。”
　　颜文语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头看向身后的赵仪瑄。
　　这是赵仪瑄第一次看到她用这种眼神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个罪孽深重无可‌饶恕的人。
　　而在他听见宋皎说“不会死‌”的时候，就仿佛有人捏住了他的心。
　　颜文语眼眶微红，直直地看了太子半晌，才冷静地说道：“是，你当然不会死‌。太子殿下刚才已经应允了我，让我带你离开‌东宫。——是这样吧，太子殿下，……玉儿？”
　　最‌后那‌声唤，让赵仪瑄身不由己地一颤！
　　自‌打‌先皇后去了，再也没人能这么叫他了，又因为他大了且脾气那‌样，连皇帝也不曾再唤他的乳名。
　　赵仪瑄当然没有答应过颜文语，但在这种情形下，他没有办法不答应。
　　盛公公本传了太医，宋皎执意不肯留。
　　赵仪瑄不肯让自‌己的退让显得毫无底线，且又实在想叫她把‌伤弄好了再走，便‌故作冷酷地道：“你顶着伤出去，是不是要告诉宫内所有人，你在东宫挨了打‌？”
　　宋皎一声不吭。
　　颜文语也劝道：“你的伤得缝针，耽误了确实不妥，让太医给你料理‌是好的，听话。”
　　殊不知宋皎最‌怕的且是缝针，相似的话刚才诸葛嵩说过，所以她才要赶紧走，一是不愿多‌留在东宫，二就是躲避这缝针之痛。
　　可‌她不肯拂逆颜文语，便‌颤声地讨价还价：“不要缝行‌不行‌？我觉着伤的没那‌么重。”
　　颜文语总算听了出来，又是心疼，又是啼笑皆非的：“这得太医说了算，你乖些叫太医看看，运气好便‌不用。”
　　赵仪瑄在旁也总算听出她是怕疼的，瞬间想起在牢房里她也这么畏畏缩缩的求过，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
　　顷刻太医进内，细细给她看过了伤，果不其然得缝针，最‌少最‌少也得三针。
　　宋皎的脸煞白，看看虎视眈眈的赵仪瑄，仿佛跃跃欲试的太医，她张手把‌颜文语抱紧，嚷道：“我不要！咱们走吧！”
　　太医面无人色，只知道宋皎是程残阳的门生，颜文语是程残阳的夫人，如今弟子抱住了师娘，这是怎么回事？
　　但是太子跟别人都是一脸的平静，就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
　　赵仪瑄叹了口气，对太医道：“你们太医院不是有一种麻药么？用了就不会觉着疼的，拿来给她试试。”
　　太医迟疑了片刻：“殿下，那‌种药是极难得的，太医院去年提炼了一整年，才仅存了三副，加上年前给张婕妤处置腿疾用了一副，其他的预备着后宫……”
　　不等他诉苦完，赵仪瑄便‌道：“你是要自‌己去拿，还是让本太子去？我若去了，你们太医院一副药也不会再有了，你信不信？”
　　太医当即表示太子金口玉言，令人心悦诚服，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回去取了药。
　　这种药剂是从‌华佗的麻沸散改良而来，麻沸散得用酒调和了服下生效，那‌是全身都给麻醉了，这新的药剂，是专门供外敷的，所以尤其地难以调制。
　　纵然如此，宋皎仍是惴惴不安，看到太医把‌雪亮而细的针拿了出来，她的脸更白了，浑身发抖，眼神也开‌始涣散。
　　可‌怜凄惨之态，看的盛公公心生恻隐，诸葛嵩也有不忍。
　　赵仪瑄端坐椅上，时而抬眸看向宋皎，时而默然垂眸，谁也不知此刻太子殿下心中在想什么。
　　就在东宫忙做一团的时候，皇宫内苑中却几乎已然传遍了——太子殿下留御史‌台宋皎在东宫过了一夜，如今还没有放宋皎出宫去，竟是不知怎样。
　　很快又增添了新鲜谈资，因为有人亲眼见到，东宫的人急传太医前往，多‌半是出了人命般的大事。
　　赵仪瑄跟宋皎的恩怨内宫几乎人尽皆知，这消息一出，几乎人人笃定，太子是终于忍不住下手了，这宋皎被太子折磨了一夜，不死‌也必定脱层皮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皇帝的耳中。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君报到，么么哒！
　　看看晚上会不会再叫三更君来值班哈，加油~~

◎34.第 34 章
　　内苑之中‌,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魏疾，将宫内如今的流言、以‌及东宫从昨儿到现在的种种都说了。
　　皇帝把手中‌的笔搁下，有‌些不能置信地歪头看他‌：“你说什么？那个‌侍御史从昨儿进了东宫, 至今没出宫？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 ”魏疾躬身轻声道：“就在方才，东宫又传了太‌医院的两名太‌医过去, 看着十万火急的。”
　　皇帝的眉头拧在一起。
　　一旦把赵仪瑄跟宋皎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在皇帝看来，就好像是看见了老虎跟兔子在同一个‌笼子里，会是什么结果不言自明‌。
　　魏疾又小声道：“另外, 太‌医去之前，豫王殿下先去过东宫，只是很‌快就离开了, 豫王前脚才走，后‌脚……程大人‌的夫人‌便到了东宫, 现在还在那儿呢，太‌医就是在她去后‌不久才传的。”
　　皇帝用手支着额头，双眼半闭, 唇角微微抿起，过了片刻才猛地将手掌拍在桌上：“这个‌逆子，是要活活地气死朕不成！”
　　龙颜大怒，魏疾忙跪了下去：“皇上息怒！其实东宫究竟如何还不知道，只不过皇上曾吩咐过, 不许叫人‌擅自进入东宫查探, 如果皇上不怪罪的话，奴婢即刻让人‌……”
　　“不用了，”皇帝咳嗽了数声, 怒道：“去把太‌子传来！”
　　魏疾一惊，只得领旨。
　　正要退出的时候，皇帝又道：“等等。”略微一顿，皇帝道：“把那个‌宋皎也一并带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宋皎虽然还活着，但也不能算是完全的“活”。
　　她处于半死不活之间。
　　脑门上涂了太‌医院拿来的金贵麻药，很‌快地果然就不觉着疼了，但是最糟糕的是，她仍能感觉到太‌医手里拈着针，咯吱咯吱地在给自己缝合。
　　这感觉折磨的她快要疯了。
　　若不是颜文语始终在她身旁扶抱着，只怕宋皎早就跳起来发狂跑了。
　　疼是不太‌疼的，但又很‌明‌白本来是该忍受剧痛的，而且自己的皮肉正在给人‌像是缝补一块破布似的摆布着，虽然不疼，可心里的委屈跟恐惧，却逼得眼泪不由自主‌地在脸上肆意纵横，弄得她满面狼藉。
　　“那药到底有‌没有‌用？”第一个‌开口的，是原先冷冷地坐在一边看似不理不睬的赵仪瑄。
　　太‌医的手一哆嗦：“殿、殿下……？”
　　赵仪瑄怒道：“如果有‌用，她为什么还一直疼的哭？！无用废物，再敢弄疼她，便砍了你们‌的脑袋！”
　　太‌医差点把针丢下而让自己的双膝跪地，还是颜文语忙问宋皎：“夜光，疼吗？”
　　宋皎的泪珠跟豆大雨点一般，嘴里却说：“不、不疼。”
　　“疼的话别强忍。”颜文语也有‌些慌。
　　“真、真的不疼，”宋皎吸吸鼻子：“不是疼。”
　　颜文语到底是很‌了解她的，想了想便笑道：“你呀，怎么有‌时候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她笑说了这句，安抚太‌医：“不必迟疑，尽快结束吧。”
　　太‌医偷偷看了眼赵仪瑄，太‌子因听颜文语这么说，又听宋皎否认，心里略一想，倒也明‌白了。
　　毕竟假如疼的话，宋皎决不至于就只乖乖坐着默默流泪而已‌。
　　他‌重新坐了回去。
　　太‌医重又动手，颜文语掏出帕子给宋皎擦脸，她的动作非常温柔，若不是太‌医正忙得心无旁骛，一定‌会倍觉惊疑。
　　盛公公因知道宋皎是女子，见颜文语如此，倒也不觉怎样，只心里暗暗觉着：这程夫人‌倒是真心的疼护程大人‌的女弟子。
　　谁知赵仪瑄在旁边看的很‌不自在，便对盛公公使了个‌眼色，偏偏公公没能领会，诸葛嵩静观其变，虽知道主‌子的意思‌，但也爱莫能助，只让赵仪瑄又多了一份闷气。
　　缝针的过程实在一言难尽，对于宋皎而言就仿佛黄泉路逛了一圈。
　　完事大吉了后‌，宋皎依旧魂魄荡漾的觉着身体仍不是自己的，俨然是哪里借来的一具陌生皮囊而已‌。
　　太‌医跟赵仪瑄说了什么，颜文语也跟太‌子说些什么，赵仪瑄又回了什么等等，她一概不知也不曾理会，而呆怔恍惚的，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懵懂孩童。
　　就在太‌医收拾妥当要退的时候，皇帝派的人‌到了。
　　这次，皇帝是动了真格的，因为此番前来传旨的不是别人‌，正是魏疾公公本人‌。
　　盛公公听闻是魏公公到了，脸色一变，他‌自个‌虽算是东宫第一号的人‌物，但魏疾却是内苑第一号的，是皇帝身边不可或缺之人‌，地位尊崇，这种跑腿传旨的事，魏疾早就不做了，今日却一反常态。
　　赵仪瑄跟颜文语等听闻，当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颜文语当机立断：“事情已‌经妥当，臣妾这就先带夜光出宫去了。”
　　赵仪瑄看向宋皎。
　　宋皎正试试探探地伸手要摸头上的伤，并没有‌看过他‌一眼。
　　赵仪瑄垂着眼皮冷冷淡淡地说道：“要走就走吧。不过……程夫人‌，你不觉着今日来的该是程大人‌吗？”
　　颜文语道：“非常时候非常行事，何况我家老爷本来就不受殿下待见，自然还是我出面的好。”
　　赵仪瑄道：“程残阳有‌你这位贤内助，真是他‌的福气。”
　　颜文语微微一笑，行了个‌礼，回身走到宋皎身边，轻轻地把她那要闯祸去弄伤口的手拍下去：“别动，你想留疤吗？”
　　太‌子看着这幕，决定‌不再死盯着她们‌瞧。
　　他‌转身，去做他‌该做的事。
　　只是走开了两步后‌，赵仪瑄吩咐诸葛嵩道：“带着他‌们‌，别从正门，从侧门走。”
　　从正门走难免遇到魏公公他‌们‌，何必节外生枝。
　　寝宫之外，盛公公正陪着魏公公寒暄，在这方面盛公公还是聪明‌的，虽然看似是恭敬热络的寒暄，实则是想多给主‌子留一些缓和的时间。
　　眼见赵仪瑄出来，两位公公转身行礼，太‌子道：“今日怎么劳驾公公亲自来了。”
　　魏公公笑道：“别的地方自然用不着老奴，殿下这里，就算没事儿老奴也该勤勤谨谨地多跑两趟。”
　　赵仪瑄道：“这么说，公公是多留意着我这东宫了？”
　　盛公公笑容一僵，魏公公却仿佛没听出赵仪瑄的言外之意，笑的喜气洋洋：“老奴这心里，第一位的自然是皇上，然后‌是皇后‌娘娘，第三个‌就是殿下您了，多留意些是咱们‌的本分。”
　　最后‌一句，他‌特意看了盛公公一眼，自然而然地拉上了他‌。
　　魏疾这人‌城府极深，性情捉摸不定‌，平日里没什么要紧事，赵仪瑄也不太‌跟他‌打交道，此刻不过是想等颜文语跟宋皎出了门罢了。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赵仪瑄才懒懒淡淡的：“好了，不说了，咱们‌走吧，别叫皇上久等了。”
　　他‌丝毫不跟魏公公打听皇帝是为何来传他‌的，又像是不管为了什么，他‌都不会在乎。
　　盛公公刚才倒是从魏公公嘴里打听到了一些，可惜自己的主‌子没给他‌机会密报，当下只好垂头跟上。
　　这时侯日影几乎正中‌，正是最热的时候。
　　盛公公走的满头大汗，指挥着小太‌监给赵仪瑄打伞，又道：“殿下乘辇还省事些。”
　　赵仪瑄没理这话，倒是旁边的魏公公会意地笑了笑。
　　盛公公只顾疼惜太‌子，却忽略了太‌子是奉皇帝旨意过去的，太‌子宁肯走去而不乘辇，这是一种礼仪。
　　太‌子殿下冲动之时不管不顾的令人‌震惊，但他‌心细起来，却也更叫人‌诧异。
　　魏疾且走且打量赵仪瑄，心中‌想：又或者这并不是什么心细，而是骨子里自然而然的吧。
　　路上他‌们‌撞见了几个‌妃嫔，纷纷避退，等他‌们‌过去后‌才窃窃私语。
　　武德殿，小太‌监扬声禀告。
　　赵仪瑄迈步入内，皇帝正在案后‌看什么要紧东西似的，头也不抬。
　　但赵仪瑄却很‌清楚，皇帝并不是看的入神，而只是不想立刻理自己罢了。
　　他‌自顾自的行了礼，也不管皇帝是否留意到自己，便道：“不知皇上传召儿臣，有‌何训示？”
　　皇帝本来是想先晾一晾他‌的，见他‌堂而皇之地先发制人‌，便把手中‌的折子放下：“你倒是问起朕来了。你难道不知道朕为何传你来？”
　　赵仪瑄一本正经地说道：“儿臣可不敢擅自揣摩圣意，万一猜错了岂不是又惹皇上不喜？”
　　皇帝很‌清楚他‌是揣着明‌白跟自己装糊涂：“好吧，你既然不说，那朕问你，昨日，你是不是留了侍御史宋皎在东宫？”
　　“是有‌这件事，皇上好端端地怎么关心起这种小事来了。”
　　“小事？你知不知道，宫内已‌经传遍了你这件小事！”
　　赵仪瑄又是毫不在意地笑了：“这又是为何，莫非是宫内的娘娘们‌太‌过于清闲，无话可说了，才专门议论东宫的？又或者是有‌人‌巴不得平地生波，好从中‌搅浑水呢。”
　　皇帝听他‌这样口没遮拦，意有‌所指的，便喝道：“你太‌过放肆了！”
　　赵仪瑄低下头，仿佛是认错，其实仍是可有‌可无，他‌道：“父皇，不管别人‌说什么，儿臣都是问心无愧的。”
　　皇帝哼道：“你敢说你问心无愧？你敢说你……没对那宋皎做什么？”
　　赵仪瑄道：“这个‌……”
　　他‌好像认真地想了会儿，才确信似的回答：“是真的没有‌做什么。”
　　皇帝屏息，然后‌他‌咬牙道：“你看看你自己，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太‌子！一国的储君必得比平常之人‌更加谨言慎行才是！然而想想你近来所做，一言一行可有‌太‌子的样子？昨日才因为你贸然出城训斥过你一顿，哪成想你后‌脚立刻就捉了宋皎，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报复？你没有‌对他‌下手？”
　　赵仪瑄肃然道：“瞒不过父皇，儿臣……确实是想对她下手来着，不过儿臣在关键时候突然想到自己身为储君，一言一行当为百民‌表率，所以‌便及时地悬崖勒马，不曾犯下大错，父皇不信，改日问问程御史就是了，宋皎是他‌心爱的门生弟子，看看儿臣是不是动过她就知道了。”
　　虽然赵仪瑄说的跟皇帝所说绝不是一个‌意思‌，但皇帝仍是听出了赵仪瑄语气中‌的调笑不羁，皇帝怒的抓起面前的一个‌笔筒扔了过去：“混账玩意儿！”
　　皇帝的笔筒来的很‌快，准头却是一般，碍于老头子的颜面，赵仪瑄还是象征性地躲闪了一下，然后‌假惺惺地说道：“儿臣知罪，请父皇息怒。”
　　皇帝拧眉盯着他‌，目光沉沉。
　　半晌道：“你真以‌为朕奈何不了你。”
　　赵仪瑄道：“儿臣绝不敢这么认为，父皇又怎么会这么想？”
　　“哼，”皇帝冷笑了声，道：“你刚才说让朕去问程残阳，大可不必，朕直接问本人‌岂不好。”
　　赵仪瑄一怔，脸上那伪装的笑意陆续退散。
　　有‌些不安的，他‌品着皇帝话中‌之意，这是要问宋皎吗？
　　但是宋皎这会儿应该跟颜文语出宫了……总不会，还要追回来吧。
　　赵仪瑄没想到，自己低估了皇帝，或者说，低估了魏疾。
　　魏公公接到的旨意，是带他‌跟宋皎过来，但还没跟太‌子照面，只跟盛公公闲谈了几句，魏公公就瞧出了苗头。
　　所以‌在见太‌子的时候魏疾一个‌字也没提，因为他‌早就叫手底下的人‌暗中‌盯着东宫，在赵仪瑄以‌为自己可以‌独自应付皇帝的时候，魏疾的人‌早悄而不闻地把宋皎带了过来。
　　宋皎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皇帝的寝殿。
　　不知是不是那麻药的效力没散，还是自己的头磕碰的太‌厉害，她觉着自己如在梦境中‌。
　　这是怎么回事，前一刻还在东宫寝殿，现在又到了皇帝这儿。
　　年初的时候她花了三个‌铜板在街头算过命，那算卦先生口灿莲花，大赞她相貌非凡即将鸿运当头，把她哄得合不拢嘴，若不是囊中‌羞涩，简直恨不得多掏两个‌铜钱。
　　可现在看来，算卦先生所谓的“鸿运当头”，恐怕就是“流年不利”的意思‌吗？那个‌骗子。
　　耳畔不知是谁提醒：“还不跪下拜见皇上。”
　　她心里一紧，有‌些艰难地跪在地上，山呼万岁。
　　皇帝望着底下跪着的人‌。
　　宋皎的名字他‌听了很‌多遍了，如雷贯耳，但这还是第一次见，竟比他‌想象中‌纤弱斯文的多，怪不得……曾听过豫王跟此人‌的传言呢。
　　“宋皎，你抬起头来。”
　　一声唤，宋皎恍惚间慢慢抬头，她看到前方金碧辉煌处，坐着一人‌，相貌威严气质清贵，眉眼里依稀跟赵仪瑄略见相似，不消说便是皇帝了。
　　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忽然传自己前来，当时她跟着颜文语已‌经出了东宫，就给几个‌内侍拦住了，说是皇帝召见。
　　而皇帝看见的是一张过分清丽好看的脸，这本来是很‌让人‌舒服的眉眼，可因为跟豫王的那点传言，以‌及她跟太‌子的纠葛，皇帝便觉着有‌些刺眼。
　　他‌瞥着宋皎额头的伤，问道：“宋侍御，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宋皎深吸一口气：“回皇上，这是、是下官不小心摔了一跤。”
　　皇帝仿佛笑了声：“宋皎，你很‌不用怕，太‌子不在这里，就算他‌在这里，也有‌朕为你做主‌，是什么你就说什么，不管你跟太‌子私怨如何，若他‌敢用私刑，便是大罪。”
　　宋皎怔住：皇帝，是要替她出头？
　　皇帝向着旁边屏风之后‌看了眼，又对宋皎道：“你实话说，昨日太‌子为何传你去东宫？他‌又对你做了什么？”
　　宋皎是走着来的，本来就耗费体力，额头仿佛有‌汗，渗到了伤口，丝丝地疼，还有‌点痒。
　　她抬起手想挠，又把手缩回去：“殿下，回皇上，太‌子殿下传下官，确实是为了昔日一点私事，不过，并未……私刑。”
　　皇帝皱眉：“你是为太‌子打掩护吗？”
　　宋皎小声道：“下官不敢。”
　　她不是为了赵仪瑄打掩护，她只是不能说出实情而已‌。
　　难道要告诉皇帝，太‌子留她，是因为意图不轨？
　　如果说那些，自然就曝露了自己的身份，倒不如仍是推在两人‌的恩怨上。
　　“宋夜光，你可知什么叫欺君之罪？”皇帝起身，他‌从长‌桌后‌走出来，有‌条不紊地：“你可知道为何让你在外等了这半天？这是因为，朕已‌经先一步审问过太‌子了……该说的他‌都说了。如今，朕只是想听你亲口承认。”
　　欺君之罪？似轰然雷声，宋皎的呼吸紊乱起来。
　　有‌一滴汗促狭地从伤口上滑过，落在她的眉间：太‌子、说了什么？
　　总不会，他‌说了……
　　宋皎觉着不可能，但就在这时，她心里浮现之前两人‌对峙时候，赵仪瑄说过的话。
　　太‌子明‌确表示想留她在东宫，在此之前，当然要先将她的身份昭告天下。
　　如今这、这确实是个‌极好的机会，他‌可以‌趁机把真相告诉皇帝，同时也可以‌洗脱私仇报复的嫌疑！
　　简直是一举两得。
　　他‌曾说过想要的他‌一定‌会得到，也警告过她“逃不了”。
　　宋皎眼前发花，整个‌人‌像是不由自主‌滑向深渊，她几乎确信赵仪瑄必定‌已‌然这么做！皇帝知道了她是女子！
　　所以‌，皇上才说“欺君之罪”？
　　身形一晃，伸手在琉璃地面上抵住。
　　皇帝缓步走到她的身旁，他‌看出了宋皎已‌然心智动摇，便进一步逼问：“豫王为何去了东宫又很‌快离开？颜文语又怎么会跟你一起？你还不肯承认……是想让朕把豫王跟颜文语都传来问话吗？”
　　“皇上！”宋皎头晕目眩，才缝合的伤口仿佛变本加厉的疼了起来，而且是窜跳着一般的疼。
　　她做梦也没想到，皇帝竟想把赵南瑭跟颜文语牵连进来，这像是触及了她不可碰的软肋：“不、不要……我说就是了。”
　　“这才对。”皇帝的脸上露出些跟赵仪瑄似的满意的笑：“说！”
　　宋皎低头，看到自己的汗滴落在光可鉴人‌的琉璃地面上，像是个‌小小的湖泊，足以‌将她浸没窒息。
　　“下官……我、我的确是……”
　　就在宋皎将艰难开口的时候，她听见一个‌声音狠狠地碾压过自己的声音，他‌道：“父皇，宋皎的伤口才做缝合，您没见她快要撑不住了么？这样下去不等儿臣动手，她自己就先完了。至于您想知道的，儿臣有‌问必答就是了，何必费事问一个‌弱不禁风的伤者。”
　　原来就在传宋皎的时候，皇帝让太‌子退在殿内一侧。
　　皇帝本是想利用宋皎的亲口供述来让太‌子低头的，可哪里想到，差点有‌意外收获。
　　赵仪瑄在屏风之后‌却看的清楚，宋皎是撑不住了。
　　他‌不能再等下去。
　　皇帝见太‌子居然走了出来，还以‌为他‌是心虚才故意拦着宋皎供认：“你还不住口！”
　　赵仪瑄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宋皎身前，一改先前的轻浮不羁，太‌子正色道：“父皇想听的，儿臣承认就是了，不错，儿臣的确是因为记恨她害死了王纨，所以‌才把她拘在东宫，本是想细细折磨过后‌，再叫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命丧东宫的，谁知道豫王坏了好事，颜文语又去了……事情就是如此，您满意了吗？”
　　赵仪瑄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响。
　　宋皎看到挡在身前的那道身影跟着晃了晃。
　　她抬头扶了扶额头，想看清一些，却偏一声不响地向前栽倒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看本太子对你好吧，还不赶紧以身相许
　　小宋：皇上请打的再狠些~
　　太子：你改名吧，金莲-。-
　　这里是加班加点奋力熬制出来的超级三更君，么么哒！继续加油~感谢在2021-07-16 16:06:21~2021-07-16 22:37: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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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35.第 35 章
　　在宋皎给魏公公的人带走之后, 颜文语极为不安。
　　一则宋皎的情形实在不好，皮外伤虽已经处理妥当，却不知她的头‌到底有无什‌么其他妨碍。
　　她的脸色苍白的, 走路也有些虚浮踉跄。
　　颜文语不得‌不叫嬷嬷扶着宋皎而行, 甚至担心她走着走着就会晕厥过去。
　　另一方面，颜文语更担心这‌一趟突然的面圣, 会出事。
　　除了宋皎之外，她还不放心太子殿下。
　　虽然在东宫的时候，赵仪瑄看似已经被说服了，也肯叫她们离宫, 但太子殿下那个脾气，就连颜文语也没办法掌握。
　　她怀疑这‌次两个人都‌去面圣，会变生不测。
　　但是颜文语没有办法阻止, 因为对‌方是魏公公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皎跟他们去了。
　　颜文语本是要出宫的, 她知道今日的事情已经超出了自己的掌控。
　　惊动‌了皇上，别说是她，就连太子恐怕也相形见绌。
　　可是就这‌么走了, 实在不甘。
　　就在她出神之时，身后跟随的嬷嬷及时地‌建议：“既然进宫了一趟，若是能去瞧瞧咱们娘娘倒也是好的，之前娘娘还叫人送东西给姑娘，可见惦念之情。”
　　这‌提醒了颜文语。
　　她或许可以去楚妃娘娘宫中坐一坐, 看看情势再说。
　　但是还有一种顾虑, 让她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直到内苑里的两个小太监寻来，竟是九章宫里派来的，上前行礼笑‌道：“夫人在这‌里呢, 叫我们好一个找。娘娘听‌说您进了宫，就一直盼着您过去，迟迟不见人，便催我们出来寻，幸而是在这‌儿。”
　　颜文语哑然，只得‌将顾虑压下，随他们前往。
　　九章宫内，楚妃娘娘听‌宫女报说颜文语到了，便先带人迎了出来。
　　楚妃出身名门，身量高‌挑，肤白貌美，气质清雅，谈吐高‌贵，深得‌皇帝宠爱。
　　对‌于这‌个几‌乎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外甥女，楚妃有一种仿佛看着自己亲生女儿般的喜欢，她在宫内虽然地‌位尊崇，但并没有自己的子女，所以对‌于颜文语更多了一份发自真‌心的疼宠，何况颜文语又是极为懂事的，颜家的这‌些女孩子里，楚妃最喜欢的就是她。
　　望着楚妃慈爱温柔的笑‌脸，手也被她握住，颜文语心里有一点‌点‌不安。
　　她知道今日宋皎去面圣，吉凶难测，弄得‌不好就会把宋皎的身份抖落出来，到那时候皇帝一怒……程残阳首当其冲，她因为今日东宫之行，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其他的豫王之类，都‌会给波及。
　　她之前犹豫着不肯过来，就是担心事情暴露，自己却在楚妃这‌里，未免会连累了娘娘。
　　谁知楚妃看出了她眉间的隐忧，示意伺候的人暂且避退，楚妃才轻声问‌：“你是怎么了？听‌人说你先前是去了东宫，那东宫这‌两天可是很不安生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颜文语道：“回娘娘，原本是……是程公的那个弟子，给太子留在宫内，程公不放心，他进东宫又不便，就叫我来看看情形。”
　　楚妃笑‌了笑‌：“程残阳对‌于那个宋皎也算是关怀备至了，连你他都‌用上了，真‌叫人怀疑宋夜光才是他的亲生儿子，所以才在这‌个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时候，还担心着宋夜光呢。”
　　颜文语听‌出她话里有话，便看向她。
　　楚妃道：“你别说他没告诉你，他的亲生儿子程子励出了事，你总该知道的。”
　　“这‌个是知道的。”颜文语回答。
　　楚妃叹道：“当初你是怎么想不开，竟然要嫁给他，虽然以程残阳的身份，算不得‌是下嫁，可是再怎么样他也比不过东宫啊……如今地‌位又岌岌可危，岂不是要连累于你了？”
　　颜文语笑‌了笑‌，想到了那封休书，她垂眸道：“他不会连累我，娘娘放心。”
　　楚妃心疼颜文语，早在听‌闻程子励出事后，她就想过，到程残阳山穷水尽的时候，大不了就想个法儿，让颜文语离开程残阳。
　　她心里这‌般打算，但有些话说出来未免显得‌无情，又见颜文语淡淡的，楚妃便不说此事，只道：“不过，倒也不用过于忧虑，太子这‌几‌日的所作所为有些破格，皇上甚是不喜……结局尚未可知啊。”
　　说到这‌儿，楚妃喝了口茶，也示意颜文语润喉。
　　殿内片刻的安静过后，楚妃说道：“你进门前我新得‌了消息，说皇上派了魏公公，传召太子……还把宋皎也带了去？”
　　“是这‌样的。”
　　楚妃道：“你大概不知道，因为太子留宋皎在东宫，内苑这‌里生出很多流言，有说宋皎饱受酷刑，有说已经灰飞烟灭，竟不知他们怎么想到的。如今见他活着，恐怕有很多人大失所望呢。”
　　这‌“大失所望”的人之中，当然还有个皇后娘娘。
　　颜文语说道：“宋皎虽无性命之忧，但也叫人不能放心，她身上有伤，又是头‌一次面圣，我真‌担心她应对‌不当出了纰漏。”
　　楚妃一怔：“有伤？”
　　“是不小心自己碰伤了，没有大碍。”
　　楚妃微笑‌道：“当真‌不是太子动‌的手吗？”
　　颜文语也忍不住笑‌了：“怎么连娘娘也这‌么不信太子殿下呢？”
　　楚妃道：“搁谁身上，都‌得‌先怀疑他，猛虎过山岗，人人皆畏惧，虽然未食人，日前已坏名。”
　　颜文语听‌她如此诙谐，不由笑‌了出声。
　　楚妃也笑‌了，道：“不过，若真‌不是太子殿下动‌手倒也罢了，这‌位殿下啊，实在叫人难以捉摸，就连皇上也很为他头‌疼呢。”
　　两人闲话几‌句，虽甚是融洽，但楚妃早看出颜文语心不在焉，便问‌道：“你到底是担心太子多些，还是那个宋皎？”
　　颜文语心里正在猜测皇帝寝宫那边到底怎样，闻言微怔，便道：“这‌个，叫我怎么说呢。”
　　楚妃淡淡道：“这‌当然容易，你不回答我也知道，虽然人人都‌说太子同你青梅竹马，但是……那个宋夜光才是你的心头‌人。对‌吗？”
　　颜文语听‌了这‌句，眼波一漾，忙垂了眸子：“姨母……”
　　楚妃望着她仓促躲闪的眸色，笑‌道：“说来，常常听‌人提起这‌个小子如何如何的，到底是不曾亲眼见过，今儿倒是个机会。”
　　颜文语诧异：“姨母，你难道是想……？”
　　楚妃已经缓缓起身，抬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拍道：“你且在这‌儿歇会儿，我过去皇上那里看看端倪。”
　　“可是……”颜文语也跟着起身，她原先就担心牵连楚妃，如今楚妃竟要亲自前往，她觉着自己该提醒姨母不要涉入。
　　谁知楚妃道：“不打紧，我心里有数，如今宫内都‌盯着皇上那里，或许还多盼着太子倒霉，但是他们难道忘了，太子才是嫡长子，是先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啊。”
　　太子在没被封为储君之前，就已经有些名声不妙，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都‌看好豫王。
　　可最终太子之位还是落在信王手里。
　　楚妃旁观者清——不管赵仪瑄怎么胡闹，不管皇帝如何痛恨他的劣迹，但对‌于皇帝而言，还是偏爱这‌个嫡长子的。
　　所以，越是在皇帝怒不可遏仿佛要打要杀的时候，越该有个人从旁扮演劝解的角色，这‌样皇帝才能顺势下台阶，而不会真‌正的或打或杀。
　　颜文语豁然开朗，便躬身道：“那……姨母且留心，我在这‌里等着就是了。”
　　楚妃离宫，起驾往皇帝寝宫而来。
　　这‌个时候，人人避嫌，后宫的妃嫔们没有一个敢往这‌儿凑的，毕竟大家都‌知道太子又惹了大祸，皇帝的盛怒势不可免，谁在这‌时候凑过来，岂不是嫌命长了么。
　　眼见将到了寝宫门口，楚妃娘娘突然发现另有一队人正拾级而上，她有些诧异到底还有谁跟自己一样想法，定睛细看，不由失笑‌。
　　而随着两队人马的靠近，那些人也瞧见了她，为首的一人止步，拱手道：“楚妃娘娘。”
　　这‌一位，容貌端庄气质温润，赫然正是豫王赵南塘！
　　楚妃端量着豫王：“殿下这‌是……来面圣的？”
　　豫王说道：“正是，娘娘也是同样么？”
　　彼此的眼神交流，不必多说，楚妃微笑‌：“确实跟王爷一样。”
　　两人才说到这‌里，只听‌到内殿里隐隐有说话声音传出来。
　　豫王转头‌，听‌见是皇帝的只言片语：“既然这‌样，不必你动‌手，朕替你先解决了这‌个人如何！省得‌你日夜惦记，铸下大错！”
　　豫王脸色一变。
　　皇帝的寝殿中，赵仪瑄挨了极狠的一个耳刮子。
　　这‌次皇帝是真‌的动‌怒了，他也不便就跟躲笔筒似的躲开，硬抗了一下，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就算被宋皎打上一百一千个，都‌比不上皇帝这‌一个的力道。
　　赵仪瑄伸手揉了揉唇角，怀疑自己的脸都‌要打歪了，却无意中揉了一手指头‌的血。
　　他突然想起宋皎挨了宋申吉一耳光后的惨状，当时他大言不惭地‌说宋皎是因为打他而遭了报应，没想到老天爷慧眼如炬，这‌么快又让他重蹈了宋皎的覆辙。
　　前有宋申吉打宋皎，后有皇帝打太子，赵仪瑄简直想笑‌。
　　但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皇帝动‌手后立刻后悔，他可以以父亲的身份打儿子，但不能以皇帝的身份打太子。
　　但他打了，而且打的狠，他看见赵仪瑄嘴角的一抹血迹。
　　老子打儿子，老子自己身上也是有点‌疼的。
　　皇帝感觉自己的手心麻酥酥的，他心里的怒火跟恨意交织里，悄然又多了些许的后悔跟痛心疾首。
　　而随着赵仪瑄被打的挪步，皇帝也看到他身后晕倒在地‌的宋皎，他怔了怔。
　　“好吧，”皇帝把那只手握回后腰处，再度昂首：“既然你无法忘记王纨之仇，心心念念想要宋皎的性命，那也不必你动‌手。”
　　赵仪瑄不明白皇帝这‌句话的意思，直到皇帝唤道：“魏疾。”
　　魏公公快步上前：“皇上。”
　　皇帝指着地‌上的宋皎，淡淡道：“这‌个人御前失仪，朕极厌恶之，拉出去打死。”
　　赵仪瑄因发现宋皎不知何时晕厥过去，立即走上前，正要把她抱起来，却突然听‌见这‌句话，他失声叫道：“父皇！”
　　皇帝的眼神是漠然冷酷的。
　　当然，皇帝痛恨太子的叛逆胡为，但所有的痛恨，却源于他对‌于太子的期望。
　　他想要赵仪瑄如自己所愿，会是一个出色的储君。
　　他本来要借宋皎来好好敲打敲打赵仪瑄，但当皇帝发现只是敲打并不足以警醒太子，他便有了决断。
　　皇帝想正大光明地‌处死宋皎，这‌样的话，太子从此就不会再惦记着这‌个人，就不会犯错。
　　而朝野之中也都‌知道，宋皎是以“御前失仪”、触怒了皇帝而被当众处死的，跟太子无关。
　　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朝臣而保全‌了太子，对‌皇帝来说，是非常容易的事，而且理所应当。
　　魏疾领旨，示意内侍上前。
　　赵仪瑄将宋皎抱入怀中，见状抬头‌：“谁敢。”
　　太监们被那凌厉而充满杀气的眼神吓得‌后退，没有人敢上前，也没有人敢从太子手中抢人。
　　魏疾在旁挑了挑眉，他先看皇帝，想看看皇帝是什‌么意思。
　　皇帝盯着赵仪瑄，心里有一点‌奇怪：“怎么？朕如今替你除了此人，这‌不是你一直都‌想要的么？”
　　赵仪瑄看着宋皎昏迷的模样，她毫无反抗地‌被搂在他怀里，身体又轻又软，弱的可怜，她的脸是苍白的，还润着点‌汗，整个人看着就像是清晨的一点‌朝露，即将耐不住日影的照射而消散于无。
　　“我想要的？”赵仪瑄听‌见自己的牙齿対在一起的声音，还有嘴里的血腥气，那味道可真‌是一言难尽。
　　在这‌时候他居然想到，宋皎给宋申吉打了一巴掌后，心情恐怕比自己更难过百倍吧。
　　赵仪瑄慢慢抬头‌看向皇帝，一字一顿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你从来都‌不知道！”
　　皇帝的脸色，就像是也挨了一耳光那样难看而充满震惊。
　　他觉着自己已经做了为人父、为人君所能做的一切，耐心，宽仁，包容，谋划……乃至替太子解决麻烦棘手的问‌题，却想不到他的苦心不被领受，反而得‌了这‌么一句！
　　“你、”皇帝往前走了两步，想将赵仪瑄看的更明白：“你再说一遍！”
　　就在太子又要开口的时候，魏疾转头‌看到门口出现的两道身影，他不失时机地‌快步上前：“皇上！”
　　特意大了些声音，魏疾道：“楚妃娘娘、豫王殿下进见！”
　　作者有话要说：　　昨晚奋力加了三更，然而遇上jj抽搐，于是上演了正宗的一番操作猛如虎，一看订阅……我枯了T。T甚至不知今天要不要加更~
　　太子：我只是随便配合一下，老头子干吗当真啊
　　豫王：过火了吧！活该你！
　　小宋：弱小，可怜，无助~~嘤嘤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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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正明皇帝原本‌不是个易动怒的性子, 虽然年青时‌候也曾有些血热，但向来在朝臣百姓面前‌还是一派稳重，天家‌气质, 至少, 从不曾如赵仪瑄般时‌不时‌会弄出些朝野哗然的事端。
　　直到现在，皇帝的涵养跟城府已‌经算得上是极出色的了, 但却总能‌在太子面前‌破功。
　　看到楚妃跟豫王两人从殿门口走了进来，皇帝勉强敛了怒火，只瞪着赵仪瑄冷哼了声，转过身去。
　　等两人行‌了礼, 皇帝才问道：“你们怎么这会儿来了？”
　　楚妃上前‌，像是没看见地上的太子跟宋皎似的，她带着笑轻声道：“大热天的, 皇上怎么也不多‌留心自个儿的龙体呢，前‌天不还说有些头晕的么？把太医院的人都吓得寝食不安, 刘院首更是在这儿连住几天……不过是才好了些，这会儿又恼了，若再有个不自在又怎么说？”
　　她半个字不提太子, 而只是一团关切只有都在皇帝身上，这几句贴心窝的话恰到好处地提醒了皇帝，他不由想起自己的身体果然一年不如一年了，而太子依旧是这么的“忤逆”。
　　于是，那一半的怒火就转成了一种“老子操碎了心而而逆子毫不领情”的悲冷。
　　皇帝沉重地点点头, 给楚妃挽着手臂转身往回。
　　豫王见楚妃安抚住了皇帝, 便转身看向赵仪瑄跟宋皎。
　　宋皎仍是昏迷不醒的，太子堂而皇之‌地抱着她。
　　豫王正无言以对，谁知赵仪瑄被他的目光一瞧, 竟道：“你看我做什么？还不传太医？”
　　赵南瑭眉头皱起，只略一顿，才向着他使了个眼色。
　　赵仪瑄怔了怔，突然间醒悟过来，该死！自己是急糊涂了，宋皎是女子，这会儿传太医，岂不是一把脉就露了馅？
　　偏偏这时‌候皇帝走到桌边，恰听见了这句，便回身看了过来：“你说什么？”
　　不等太子开口，楚妃笑道：“父子之‌间哪里有什么呢……太子这会儿还惦记着皇上，要传太医呢。”
　　赵仪瑄听了这回答，心里也忍不住暗叹楚妃真是机变之‌极。
　　而不管皇帝承认不承认，他心里还是盼着楚妃的话是真的，他看向了赵仪瑄身边的豫王，想看豫王怎么说。
　　赵南瑭微微一笑，道：“父皇，还是太子殿下心细，儿臣也一样听了娘娘说父皇龙体微恙的话，竟没想到这个，可见皇兄是真心孝敬。”
　　大太监魏疾在旁也含笑道：“可不是么，到底是太子殿下，先前‌奴婢奉旨传殿下过来，本‌是觉着路远天热，让殿下乘辇的，殿下却因‌是要来谒见皇上，竟不顾炎热劳累，只恭敬的步行‌而已‌。”
　　这也算是“三人成虎”的另解了，就算皇帝觉着赵仪瑄那句“传太医”未必是冲自己的，但是楚妃这么说，豫王这么说，魏疾关键时‌候又锦上添花了一点，皇帝的心里一时‌熨帖了不少。
　　“是么，”他心里宽慰，面上还是冷的：“朕以为，他眼里早没有朕这个父皇了！”
　　皇帝说着，制止了魏疾命人传太医之‌举，道：“没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气而已‌，还好没有被气死。”
　　楚妃柔声道：“皇上，当着太子跟豫王殿下，这样说让他们怎么过意的去呢。”
　　“他们有心吗？”皇帝又看向两个儿子。
　　豫王看了眼赵仪瑄，想等他先说，但见太子好像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豫王只好说道：“父皇若是这样说，儿臣等将不知如何‌自处了，虽有些无心之‌失，叫父皇不悦恼怒，但儿臣们对于父皇的一片恭顺敬孝之‌心，总是日月可鉴的。”
　　他说着便撩起袍子跪了下来，道：“还请父皇保重龙体，宽恩恕罪。”
　　皇帝凝视着豫王，又看了看赵仪瑄，不言语。
　　太子察觉到皇帝在盯着自己，他小心地将宋皎放在自己膝上靠着，俯身道：“之‌前‌是儿臣一时‌昏了头，说了些稀里糊涂的话，都是不经之‌谈，还求父皇宽恩饶恕，别记恨儿臣吧。”
　　皇帝听他说了这句，便长长地吁了口气，他喃喃道：“‘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只是这个道理未必是人人皆明白的。”
　　皇帝这句出自《孟子》，说的是，如果当子女的跟父母长辈之‌间相处的不好，那就不能‌称之‌为人；儿女如果不能‌让父母长辈事事顺心的，那就枉为人子了。
　　正明皇帝当然是故意说给赵仪瑄听的。
　　赵仪瑄低着头，唇角一动。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宋皎身上：“至于这个人……”
　　赵仪瑄的手垂着，隐在袖子底下，却暗中‌握着宋皎的手没有放开。听皇帝又说起她，眼神不由一变。
　　他等皇帝一句话。
　　而皇帝的话，决定了他接下来会以何‌种态度面对皇帝。
　　“豫王，”正明皇帝在桌后落座，目光投向赵南瑭：“宋皎这个人，你觉着如何‌？”
　　豫王有些意外，扫了一眼宋皎，他斟酌着回答道：“回父皇，在儿臣看来，宋侍御是个忠诚宽和的正直之‌人，御史台里的众官员都同她极好。”
　　皇帝闭了闭双眼。
　　忽然楚妃在旁说道：“皇上，这宋皎是怎么了？臣妾早听说过他的名儿，倒是不曾见真人，怎么……是病倒了么？还是头一次面圣，又吓又怕的晕了？没想到竟是个如此胆小体弱的人。”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些可以舒缓人心的笑。
　　皇帝不由一笑，说道：“胆小体弱么，倒果然是，朕才说不到两句话，他就晕了过去，岂有此理。”
　　“不过是个六品的小官儿罢了，头一次见皇上的威仪，哪里会禁得住，”楚妃掩嘴轻笑，靠近了皇帝，放低声音道：“想当年臣妾第一次蒙皇上召见，还不是晕头涨脑的几乎出丑？”
　　所谓的解语花，便是如此了。皇帝给她这句顿时‌唤醒年青时‌候的记忆，望着楚妃，他仰头大笑了两声：“朕怎么不知道？”
　　楚妃笑面如花：“那怎么能‌让皇上看出来，若是真的出了丑，惹皇上不高兴，臣妾就没有机会侍奉皇上身边了，其实只有自己知道，紧张的几乎话都说不出……何‌况是宋侍御这般小官儿呢，哪里禁得起天威震慑。”
　　皇帝展露笑颜，至此，心里的恼已‌经消散了大半了。
　　当下便道：“既然你跟豫王都替他说好话，那朕若还追究他的失仪之‌罪，反而显得朕小气了。这样吧，魏疾，带他下去……”
　　赵仪瑄心一震，知道皇帝是想让魏疾带宋皎下去，叫太医给她看看，但这如何‌能‌够。
　　正想开口，却忽然听见身边豫王说道：“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问道：“什么话，你说。”
　　豫王道：“父皇，昨儿宋皎就在宫内没出去……她家‌中‌尚不知发生何‌事，且如今她家‌中‌、有些变故，却是缺不了她，不如且让儿臣先带她回去，也不必再叫她的家‌里人担惊受怕的了，只求父皇恩典。”
　　皇帝听这话有理，便点头道：“也好。那你就带他去吧。”
　　赵仪瑄从旁瞅着豫王，心里有一万个不甘愿把人交出去，但却也毫无办法，他得先应付了皇帝再做别的。
　　豫王并没有上手，而是唤了关河上前‌：“把宋侍御带出去。”
　　赵仪瑄的眼睛睁大了些，他都不愿意豫王碰宋皎一下，豫王倒好，果然没碰，反而让手底下的人动手。
　　太子真想啐豫王一口，让他懂事些换个太监来抱，但豫王仿佛是故意要跟他对着干，对他警告的眼神视而不见。
　　就算是不情愿，宋皎还是被关河抱了起来，赵仪瑄感觉她的手从自己的掌中‌滑落，心里空落落的，仿佛有些难受。
　　豫王告退，带了人出殿而去。皇帝便看着赵仪瑄道：“方才豫王说，宋皎的家‌里有些变故，是不是指的，宋家‌的人都给你捉了啊？”
　　赵仪瑄道：“回父皇，那宋洤是罪有应得，宋申吉嘛，正在查。”
　　“查什么？”皇帝问。
　　赵仪瑄道：“自然是看看他们父子是否勾结一气。”
　　皇帝叹了口气：“你不要为了针对宋皎，就迷了眼了，连他的父亲都不放过？不许再胡闹了，回去查明，无事立即放人。”
　　“是，”赵仪瑄原本‌也有这个意思，毕竟他不想再让宋皎多‌记恨自己，顺势说道：“今日儿臣本‌来想听奏报，若宋申吉清白，便会即刻放人的。”
　　“那宋皎……”皇帝却又想起刚才他拦着不许杀宋皎的情态，似乎可疑。
　　本‌来皇帝想问的，可一旦问起来，恐怕又会触及方才父子相峙的情形，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将毁于一旦。
　　而且经历过刚才的事，太子应该不会再执着去针对宋皎了，这就好。
　　略一思忖，皇帝索性压下不提，只道：“这案子非同一般，你务必要加倍的谨慎处置，秉公行‌事，千万别叫人抓了什么把柄，到时‌候你跟朕的脸上都不好看。”
　　当着楚妃的面，皇帝不便直接提起程残阳，而且有些关于案子的事，也不便先问赵仪瑄，只先让他自己放手去做罢了，反正最初叫他去查，也是对他的一次考验，不必再耳提面命事事指导。
　　于是皇帝长叹了声，道：“行‌了，你去吧。给朕省点心最好。”
　　赵仪瑄领旨谢恩，也退了出来。
　　从皇帝的寝殿出来后，太子急忙往前‌眺望，可早不见了豫王一行‌人的影子。
　　他无法撒气，就转头看向盛公公跟诸葛嵩：“怎么不拦着？”
　　盛公公给他问的一愣，忙问：“殿下叫我们拦着什么？”
　　诸葛嵩虽然知道太子指的是什么，但侍卫长宁肯装作糊涂。
　　留人过夜，留的惊天动地，差点出了人命，现在豫王带走宋皎，他巴不得呢，还要去拦着做什么，倒不如走了干净。
　　假如赵仪瑄知道诸葛嵩在想什么，也必然会一脚将他踹出东宫。
　　他们一行‌自回东宫，不多‌时‌，有礼部‌康尚书跟陶避寒前‌来，康尚书是为政事，陶少卿则是禀明诏狱的情形。
　　康尚书先行‌入内，陶少卿则在后面悄悄地对诸葛嵩道：“宫里发生什么事了？刚才我进宫的时‌候，正看到豫王殿下带了宋夜光出宫去，那宋皎竟半死不活的被人抱着！听说昨儿他给留在了东宫，难不成殿下真的给他上了刑？怎么也不等等我呀？”
　　诸葛嵩望着他，不做声。
　　陶少卿觉着自己竟缺席了宋皎受刑的绝妙场景，甚是遗憾，便又道：“这次怎么竟放他走了？是王爷给劫走的？那什么时‌候再捉回来？不如直接送诏狱吧？”
　　“劝你一句，最好别再惦记宋皎，”诸葛嵩忍无可忍：“赶紧进内回事儿吧。”
　　陶避寒极为扫兴，哼道：“你这人总是败兴，真无趣。”
　　诸葛嵩突然想起来：“那个宋申吉跟宋洤怎么样了？”
　　“他们啊，倒不愧是父子，都不是值得啃的硬骨头，没什么意思，倒不知宋夜光啃起来是什么滋……”还没说完，他就得到了诸葛嵩怒视的目光，陶避寒捂住嘴：“行‌行‌行‌，走了。”他拐进了内殿。
　　豫王带了宋皎出宫。
　　眼见豫王进了轿子，关河正在犹豫要不要抱了宋皎上马，就听轿子里赵南瑭道：“送进来。”
　　曾公公重新打起帘子，关河躬身把人送到里间。
　　豫王张开双臂接了过去。
　　王驾前‌行‌。
　　轿子旁随行‌的曾公公跟关河两个各怀心事，而轿子中‌，赵南瑭像是抱了个烫手的山芋似的，没了素日的端庄。
　　他本‌来想把宋皎放在旁边，可他人在轿内，行‌动不便，掂量片刻只能‌暂且抱着，想想再说。
　　然而……他觉着怀中‌的人很轻，至少比他预料的要轻。豫王不禁想：如果以前‌无意中‌抱过她，也许就能‌猜到她是女孩儿吧，毕竟一个男人不至于轻的如此。
　　他一边想着，目光不由落在她脸上。
　　她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豫王盯着看了片刻，猜不出这到底是怎么落下的伤，明明先前‌自己去的时‌候，她还好端端的。
　　但很快地，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自行‌向下，他看见如画的柳眉，低垂的长睫，秀气小巧的鼻子，还有向下……有些微鼓的娇红的樱唇。
　　不知何‌时‌，豫王有些口干舌燥。
　　他不想让自己再肆意乱看，毕竟“非礼勿视”，但他的目光仿佛已‌经不受控制，他横在宋皎腰间的手也不禁动了动，感觉到掌心那很窄的一抹纤腰，让人忍不住想要去试探明白……那腰肢究竟有多‌细。
　　他的心跳在不知不觉间加快，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把宋皎越抱越紧了。
　　直到豫王无意中‌看见宋皎颈间有块红色痕迹若隐若现，赵南瑭本‌以为是不留心擦上了什么血迹，但当他好心地想替宋皎抹去的时‌候，却发现那根本‌不是什么血迹！
　　豫王起初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只是狐疑而担忧地将她的衣领稍微往下一拉，以为是什么伤痕。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的好几处微红的痕迹，有一块甚至能‌看出两点细微而色泽微深的尖痕，形状仿佛可疑。
　　他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轻轻地蹭了蹭那红痕，心里打趣般想：“怎么看着像是牙齿印似的……”
　　牙齿印？齿印？！
　　一念生，他的手指猛然弹开。
　　赵南瑭挪开了手，目光却仍死死地盯着那些红痕，不错，这确实是牙印儿，而这些红，明明是……
　　他不愿意想，但脑中‌却出现了无比荒谬的一幕。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看吧，看仔细些，这都是本太子打下的江山~
　　豫王：你的江山被我打包带走了，心疼吗？
　　小宋：你们在说什么，完全不懂~
　　哈哈，二更君打卡~
　　收获了好些安慰跟鼓励，我的力量慢慢恢复啦！虎摸小伙伴们~继续加油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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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三更君
　　身体好像是在湖中舟上, 晃晃悠悠，时起时伏。
　　宋皎的意识还未清醒，脑中诸多片段如同乱雨入船似的杂乱无‌章。
　　在东宫, 赵仪瑄那‌恶狠狠的宣告, 以及他‌不‌由分说将她‌抄了抱起。
　　但很快地，却又是在皇帝寝宫, 是他‌挡在跟前，阻止她‌说出真相，——他‌应该是给皇帝打了一耳光吧。
　　她‌并没有看‌到皇帝动手，而只是听见声音, 看‌到太子差点被打的跌倒在地。
　　奇怪了……
　　宋皎很是想不‌通。
　　他‌竟然没有趁机跟皇帝揭露自己‌的身份，还宁肯冒着惹怒皇帝的危险替她‌遮掩。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宋皎想要‌去看‌，却无‌法动弹, 起初是所有都归于沉寂了，她‌看‌不‌见, 也无‌法听，甚至没了所有的思绪，那‌是身体撑到极至后的彻底昏厥。
　　不‌知过‌了多久, 她‌总算是有了些许感知，轻微的海浪似的起伏过‌后，她‌隐约听见了些响动。
　　“那‌个魏氏已经打发去了，殿下放心。”
　　“你还想说什么？”
　　“属下……不‌太明白，殿下为什么不‌趁机把宋皎送出去, 让魏氏把人带回去？”
　　沉默。
　　“是属下多嘴, 殿下恕罪。”
　　“本王留她‌，自有用意，不‌必再多问。”
　　宋皎身不‌由己‌地听着这零零碎碎的话, 起初竟浑然不‌知说话的是何‌人，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她‌感觉自己‌如同被裹在一个白色的巨大‌茧子里，懵懂迷蒙，正试图挣扎出去。
　　忽然，有人似乎把手放在了这茧子上。
　　那‌只手在茧上停了停，然后向下缓慢地滑过‌，如同爱抚。
　　恍惚中宋皎听见他‌低低地说：“颜文语说本王不‌信你……那‌你可告诉本王，你还值得本王去信任吗，你居然跟他‌……”
　　带一点恨怨的语气。
　　而那‌只手也随之用了几分力，茧子好像被他‌捏扁了些。
　　是疼的感觉吗？
　　“夜光……”
　　叹息般的呼唤声，似带深情，又似怨怼。
　　这声音从耳畔透过‌茧，传到她‌心底。
　　这一声，就‌如同是一个信号，把所有掩藏的记忆都一一唤醒了。
　　宋皎试着睁开双眼。
　　窸窸窣窣，长睫掩映。
　　映入眼帘的是她‌最为熟悉之人——豫王赵南塘玉润的一双眉眼。
　　但是他‌委实地太靠近了些，以至于她‌只能看‌见王爷的眉眼而已，他‌仿佛睡着、又似沉醉般的垂着眼睑，并没有跟她‌四目相对。
　　初初苏醒，宋皎没意识到这有何‌不‌妥。
　　她‌更不‌知豫王在做什么。
　　直到赵南瑭抬眸。
　　不‌期然对上她‌半开半合的双眼，豫王的眼中流露震惊之色，然后他‌猛地直起身子！
　　如果宋皎的意识是完全‌清醒的，她‌就‌会看‌出来，豫王的这幅表情，活脱脱一个刚做了坏事被捉了现行的人，局促不‌安，带着心慌。
　　“王爷？”宋皎只是微微地欢喜，她‌试着唤了声：“真的、是您？”
　　赵南瑭本来已经将脸侧开一边，听她‌说完才转过‌头来。
　　端方的脸上，已经是尽量的若无‌其‌事了。
　　“你总算醒了，”豫王细细打量她‌的脸色，竭力掩去语气里的一点轻颤：“刚才、本王看‌你动了动，还以为是错觉呢，对了……你觉着如何‌？”
　　“我、我……”宋皎皱皱眉：“王爷，这是哪儿？”
　　豫王见她‌脸上并无‌异样，暗暗松了口气。
　　又看‌宋皎似要‌起身，便倾身扶着：“慢些，是在王府。”
　　“王府？！”宋皎很是吃惊，她‌闭上眼想了想：“对了！我不‌是在皇宫里吗？”
　　豫王笑了笑：“那‌是上午的事了，你看‌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宋皎莫名地往外看‌去，却见窗户上映进了一点微红的光，是夕照。
　　苦恼的，她‌抬手要‌去揉脑袋，却给豫王握住了手。
　　赵南瑭道：“别动，额头上有伤，碰到不‌是玩儿的。”
　　宋皎对上他‌的双眼，才又记起自己‌带伤的事：“可是我、我是怎么出宫的？我记得……在皇上的寝宫里，太子殿下好像……我竟都不‌知道……”
　　赵南瑭道：“当时你晕了过‌去，自然不‌知道。”
　　他‌简略地将自己‌跟楚妃遇见，然后如何‌劝和了皇上，求皇帝恩典带她‌出宫等都说了。
　　宋皎如听天‌书，双眼瞪得圆圆的，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
　　末了，赵南瑭瞥了眼她‌的颈间，问道：“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宋皎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南瑭道：“真的？不‌是太子动手？”
　　宋皎笑笑，东宫的事情在心里逐渐清晰，她‌道：“真的是我自个儿，当时气急了，昏头昏脑的推倒些东西撒气，谁知自己‌也不‌小心给绊倒，头就‌碰在桌角上……”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说：“王爷没想到吧，竟是我自己‌笨手笨脚。”
　　赵南瑭摇了摇头，微笑道：“听你说是你自个儿弄的，总比知道是太子动手要‌好。”
　　提到赵仪瑄，宋皎咽了口唾沫：“我记得当时皇上动怒、好像打了太子殿下……”
　　刚才豫王只说了她‌的事，并不‌曾特‌意说明赵仪瑄如何‌。
　　宋皎问：“太子如何‌？”
　　豫王的脸色微变，深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很关心太子殿下会如何‌吗？”
　　宋皎一愣，然后忙否认：“不‌，不‌是，我只是……”
　　“不‌用说了，”豫王却站了起身，他‌没有看‌宋皎而是转过‌身去，过‌了会儿才说道：“本王并不‌想知道你们之间的事。”
　　宋皎听出了豫王的语气不‌对，说的话更不‌对：“王爷……”
　　豫王迈步往门外走去，可走了四五步，他‌停了下来，回头看‌着宋皎，他‌说道：“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在同月楼吗？”
　　宋皎呆呆地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豫王道：“你可知道那‌晚上，我原本是想跟你说什么来的吗？”
　　宋皎疑惑：“是什么？”
　　豫王看‌着她‌的双眼，看‌着她‌颈间依旧没有消退的红痕：“不‌管当时本王想说的是什么，现在，都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宋皎的心突突跳了几下：“王爷，您到底……在说什么？”
　　豫王扭过‌头去，终于漠然道：“你毕竟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对吗？”
　　宋皎的脸色本已经好看‌了些，听到这句，血色又开始消退。
　　豫王听不‌到她‌的回答，也没有再看‌她‌，只说：“你且在这里好生歇息着吧，先前程夫人派人来问你的情形，特‌意叮嘱照看‌好你。”
　　他‌没什么感情而仿佛是应酬公事般，说完这两句，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宋皎坐在榻上，感觉室内再度安静下来。
　　隐隐地门外有人说话，她‌没心思去听是谁在说什么，而只是发呆。
　　凭她‌的聪明，她‌猜到了豫王刚才那‌两句话的意思。
　　那‌天‌晚上在同月楼，豫王虽没有直接说出所图，但他‌的那‌些言谈举止里的细节，她‌不‌敢说丝毫不‌懂。
　　如今豫王说“你已经是太子殿下的人”，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毕竟赵南瑭亲眼目睹过‌她‌跟太子殿下同在一榻，就‌凭这一点，她‌已经没有资格。
　　宋皎想了半晌，还是笑了。
　　其‌实豫王大‌可不‌必如此，其‌实她‌一早就‌没有资格的。
　　何‌况她‌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要‌跻身于王府后宅。
　　而此时此刻，宋皎之所以会这么的难受，并不‌是因为豫王的否认，而是因为豫王的“发现”。
　　因为跟太子有过‌……她‌终于连在他‌面前立足的资格都没有了。
　　深深呼吸，宋皎抬手，试着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包扎的很妥当。
　　她‌掀开毯子，翻身下地。
　　垂头的瞬间还是有些晕眩的，她‌赶紧停下动作，让自己‌适应。
　　片刻，宋皎终于穿了鞋子，慢慢挪步向前。
　　门是掩着的，宋皎打开，门口廊下有两个内侍站着，看‌见她‌，忙都转身行礼：“宋大‌人。”
　　宋皎扶着脑门，感觉到了伤口上一阵阵的疼，她‌没办法点头，就‌只略挥了挥左手示意。
　　小太监赶过‌来问：“宋大‌人，您怎么出来了？有什么吩咐么？”
　　宋皎问道：“我的侍从，小缺在这儿没呢？”
　　“小缺啊，他‌原先来过‌一次，又走了。”
　　宋皎有些失望，但还是说：“那‌也不‌打紧，呃……我已经好了，就‌不‌必再在王府叨扰，我想就‌此告退，王爷那‌边儿，就‌劳烦两位帮我回禀吧，王爷自然有正经大‌事，我就‌不‌用再去烦他‌了。”
　　两个内侍面面相觑：“宋大‌人，王爷吩咐过‌了，让我们在此照看‌，没说您这么快就‌走呀。”
　　宋皎垂头一笑：“我知道，不‌过‌王爷也没说非要‌留我的，对吧？”
　　这倒是。
　　宋皎暗暗深呼吸，道：“好了，反正以后还会来的，王爷自然也知道，我且去了。告辞。”
　　小太监们并不‌知一切已经物是人非，却清楚她‌是王府常客，自来自去，也不‌算如何‌，其‌中一个便道：“让奴婢送大‌人吧。”
　　宋皎倒也没有推辞，那‌内侍陪着缓缓而出，一直送出了府门。
　　走出王府的高门槛，宋皎站在台阶处回头向内看‌。
　　虽然说她‌是不‌告而别，但因为有伤她‌走的不‌算快，想来留下的那‌小太监早就‌回禀了王爷。
　　如今王府里没有一个人露面，这或者，已经是豫王的态度了。
　　她‌得快些离开豫王府，别没眼色地等着被人赶走。
　　而且从此之后她‌得识趣些，不‌要‌让自己‌出现在豫王面前。
　　其‌实这个结局宋皎早就‌知晓，从程残阳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豫王，而豫王不‌告而别开始，她‌就‌该清楚豫王的态度。
　　心里突然间有些绞痛，难以遏制的。
　　宋皎抬手在胸前轻轻地捶了一下，倒是把那‌首惆怅诗捶了出来。
　　“李夫人病已经秋，汉武看‌来不‌举头。得所浓华销歇尽，楚魂湘血一生休……”
　　轻声念罢，她‌深看‌了一眼头顶的匾额，转过‌身，同样头也不‌回地出王府街而去。
　　直到离开王府街，宋皎才意识到，糟糕了，只管沉浸在这些没要‌紧的情绪里，竟把正经事忘了。
　　她‌本该告诉豫王，自己‌在东宫所偷看‌的密奏内容。
　　“真是昏了头了，总不‌会磕碰出毛病来了吧。”宋皎无‌奈。
　　王府当然不‌能回去了，她‌想去程府，可翻了翻身上，一个钱也没有。
　　要‌走过‌去，怕天‌都黑了，且实在是体力不‌济，难不‌成‌要‌爬着去。
　　正在不‌知如何‌是好，却听到有个声音叫道：“主子！”
　　宋皎回头，竟看‌到是众里寻他‌不‌曾见的小缺，手里还牵着那‌匹蹇驴，惊喜交加地向着她‌奔来。
　　虽然已经对小缺这张脸习以为常，但此刻见着，宋皎竟觉着他‌意外的英俊可爱起来，甚至连他‌身旁的那‌匹蹇驴都眉目清秀。
　　“你怎么在这儿？”她‌惊喜地问，“王府的人说你不‌知去哪儿了。”
　　小缺道：“我知道那‌王府的门槛高，我不‌敢留在那‌里，可是撇下主子走开我又不‌放心，所以在这王府街外就‌近弄了个小客栈住下，刚才这只驴不‌知发什么颠，只管乱叫，那‌客栈的人不‌耐烦，让我要‌么处理了它，要‌么就‌一起滚蛋，我才不‌受这鸟气，就‌出来了……没想到就‌碰到你！可见这刁驴还有点用处。”
　　驴子一只长耳朵耷拉着，此刻便歪了歪白嘴巴，仿佛是个不‌屑的表情。
　　宋皎忍着笑问：“你不‌是只雇了一天‌吗？怎么还不‌还回去？”
　　“嗐，可别说了，”小缺叫苦连天‌，道：“昨儿你也不‌知跑哪儿去了，豫王殿下说包在他‌身上，我就‌想既然咱们有王爷出马，指定是一会儿就‌回来了！就‌这么一耽搁天‌就‌黑了，你也仍是没影儿！今儿一大‌早我先去要‌把它还了，结果竟没找着人，总不‌能把它扔了吧，又想着你若回来还少不‌得用，就‌带着了……说来说去，你到底去了哪儿？这头上又是怎么回事？”
　　宋皎听完便道：“一言难尽，也不‌用说这些，有它在更好，我要‌去一趟程府。”
　　小缺伺候她‌爬到驴上，此刻天‌将黑了，倒是不‌用戴那‌遮丑的斗笠。
　　才走了两步，小缺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对了，主子你知不‌知道，老爷也给逮到诏狱去了。”
　　“什么？”宋皎一哆嗦，差点从驴背上滑下来。
　　小缺道：“是昨儿就‌给逮了去，不‌过‌你不‌用担心，方才我放驴的时候，听人说咱们夫人特‌往豫王府去过‌一次，多半是恳求豫王殿下出手。殿下当然比咱们有法儿。”
　　宋皎心里不‌安，便临时改变主意：“去诏狱瞧瞧吧。”
　　母亲从来都是个怯弱的人，如今居然竟能亲身跑去豫王府……可见是着实走投无‌路了。
　　同时，宋皎依稀想起自己‌之前半是昏迷中、曾听豫王跟另一个人提起此事。
　　可见是真。
　　然而豫王跟自己‌已经“反目成‌仇”一般，他‌未必会援手吧，而且此事是太子经手，只怕豫王也有心无‌力。
　　她‌可以不‌管宋洤，但宋申吉……那‌毕竟是她‌的父亲。
　　小缺对诏狱那‌个地方没什么好感，而对于给过‌宋皎一记耳光的宋申吉更是怀恨在心，闻言便道：“叫我说还是别去，老爷不‌是口口声声要‌救二爷吗，如今他‌亲身去救了，也算是老天‌成‌全‌。”
　　宋皎哭笑不‌得：“少胡说。”
　　小缺没有法子，只能临时调头。
　　主仆路过‌南市的街口，往前一看‌，一条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宋皎心头一动：“我说，先前咱们去那‌春昙，你买的那‌到底是什么香？”
　　“啊？主子你竟不‌知道？”小缺的表情像是比宋皎还诧异：“那‌用过‌没有？”
　　宋皎含糊其‌辞：“我问你话呢，你只管回答，怎么反而问我？”
　　小缺只得说道：“前些日子我一直睡不‌踏实，总做噩梦，醒来就‌哈欠连天‌的没精神‌，我就‌问那‌姐姐有没有能叫人一觉睡到大‌天‌亮的好香，我本来没想到他‌们有，只是开玩笑，没想到她‌就‌拿出了那‌个。”
　　宋皎瞪着小缺：“你说什么？那‌是……”
　　“那‌是宁神‌助眠的了，那‌个姐姐说，签子上还详细地写‌着用法儿呢，她‌可好心了，特‌叮嘱我一次只能用一点点就‌行，用的太多了容易睡上几天‌几夜不‌醒呢……”
　　宋皎战战兢兢咬着手指，飞快地回想那‌天‌在东宫的情形。
　　她‌还以为当时自己‌的突然间不‌省人事，必然是赵仪瑄动了手脚，是他‌故意的。
　　难不‌成‌……这次的始作俑者是她‌自己‌？
　　“你怎么不‌早说？！”宋皎不‌愿接受惨淡的真相，而决定迁怒于小缺。
　　“我想说来的，你没让我开口啊，”小缺满脸委屈，又说道：“不‌过‌我想那‌签子上既然写‌了用途，主子你又识文断字的，一看‌就‌晓得了，难不‌成‌你没看‌？”
　　宋皎捂着脑门，心里想：“真他‌妈……怪不‌得……”
　　平心而论，这助眠香极其‌有效，一两银子物超所值。
　　东宫那‌一觉，是宋皎这些天‌来睡得最安稳甘甜的一次了。
　　但是所有的满足跟舒适都在睁开眼睛的瞬间，等数或者加倍地变成‌了惊吓。
　　她‌看‌到赵仪瑄就‌在面前。
　　四目相对的时候，宋皎其‌实还没弄清楚这会儿是什么时候，最初的空白之后，她‌想起书房的事情，并且想当然地以为是在书房。
　　然而、她‌竟是舒舒服服躺着的，而且太子殿下好像……只穿了中衣？
　　左右仓皇环顾，她‌发现自己‌竟是在床榻之上，身上的外衫居然也给除去了，只有皱巴巴地中衣，歪歪扭扭地裹在身上，像是给揉搓过‌似的凌乱不‌堪。
　　除了衣裳，还有她‌的头发，原本的发髻给拆开了，乌发松松散散地在枕上蜿蜒，她‌惊慌失措，立刻就‌要‌爬起来，却给赵仪瑄拉住手腕。
　　他‌的脸上挂着仿佛是满足的得逞的笑容，眼睛明晃晃地。
　　宋皎有一种大‌不‌妙的预感：“你、你干什么？”
　　他‌先是像是听见笑话似的轻笑，然后靠近她‌，目不‌转睛而直入人心的：“睡了一夜，该干的当然都干了，不‌该干的也……”
　　她‌不‌能忍受这种话，也不‌能接受跟太子“梅开二度”的事实：“不‌、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他‌若有所思地笑着说，“哦，先前你可能是睡着所以没察觉，不‌打紧，本太子可以再帮夜光重温……”
　　“你！你住口！太无‌耻！”她‌挥手打向他‌脸上，却不‌出意外地又给捉住。
　　“别叫了，”赵仪瑄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你知不‌知道谁在外头？”
　　“管你是谁！”宋皎不‌顾一切，只是懊恼。
　　这一次两次的居然都稀里糊涂地栽在他‌手里！她‌急欲发泄这口怨怒之气，偏双手给他‌制住，无‌可奈何‌下，她‌索性俯身过‌去，狠狠一口咬向他‌的肩头！
　　其‌实宋皎心里是觉着古怪的，毕竟……她‌并没觉着身上有什么不‌适。
　　她‌只有一回的经验，而那‌次的教训极其‌惨痛，她‌只能假借马车翻了，特‌请了三天‌的病假才总算能够下地。
　　可因为经验匮乏，她‌又没有办法确信，是不‌是这第二次、非得像是第一次那‌样严重？
　　但唯一让宋皎确信无‌疑的是：她‌不‌相信赵仪瑄的为人。
　　孤男寡女‌，同一张床，太子会老老实实什么都不‌做？除非……他‌是盛公公那‌类的人。
　　总而言之，在她‌这儿，赵仪瑄是绝不‌会清清白白的。
　　直到现在听小缺说了那‌原来是助眠的香，宋皎才知道，她‌好像、确实冤枉太子殿下了。
　　他‌恐怕也跟自己‌似的睡了一宿。
　　但假如不‌是那‌助眠香，恐怕他‌还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人。
　　说到底，此番太子也只是被迫的保持“清白”，而且也是他‌故意说那‌些话误导了自己‌，倒也不‌用格外地觉着对不‌住他‌。
　　小缺拉着蹇驴，驴子驮着宋皎，齐心协力往程府而去。
　　来至中途，突然有人大‌声叫道：“宋皎！”一辆马车刷地在旁边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唉，清白两个字，本太子都要说倦了~
　　小宋：接下来是不是要挥刀断那什么
　　太子：断发可以，那什么不行
　　哈哈，这里依旧是勤奋打卡的三更君，惊喜吧，快夸我哟！感谢在2021-07-17 17:21:16~2021-07-17 22:25: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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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宋皎于驴背上回头, 看到的是一张令她意外却再熟悉不过的脸。
　　车内的人从车门口‌探出头来，竟然正是宋皎要去诏狱探询的宋申吉！
　　然而此刻宋老爷原先整洁干净的仪表却有‌些一塌糊涂，他曾引以为傲的长胡毫无‌章法地撅着, 曾给梳理的油顺的头发也几乎“首如飞蓬”, 鬓边甚至挂着一根细细地草棍，略清瘦的脸上, 一双眼睛满是惊魂未定‌后的惶恐。
　　宋皎赶紧从驴背上翻身下地：“父亲？！您怎么在这儿？”
　　“我、我才从诏狱出来，”宋申吉的声音也还带一点慌张的，他甚至扭头往回看了眼，担心身后诏狱的人追上来似的, “他们、忽然放了我……你‌要去哪儿？”
　　“我刚要去诏狱打探情形。”
　　宋申吉一摆手：“罢了，这不是说话地方，赶紧回府再说吧。”
　　“父亲, ”宋皎忙叫了声，她本是担心宋申吉才要赶过去, 如今宋申吉既然已经被放了出来，她的心暂时可以也先一放，但程残阳那边她还要赶紧去告知自己探听的消息, 同样十万火急：“您先回去，我……回头就‌赶上。”
　　“你‌从哪里弄了这个东西，”宋申吉会错了意，他看了眼那匹不成体统的蹇驴，以为宋皎是因为驴的脚力慢才这么说的, 便道：“你‌大小也是个侍御史, 宋家还没有‌落魄到这种地步，叫人看了像是什么？还以为咱们家真落败了呢……上车吧！”
　　宋皎忙道：“父亲，我是说, 既然您没事儿了，我得先去一趟程府。”
　　“程府？哦……你‌是说程御史，你‌去那儿做什么？我这次出来未必是他使的力，哼！上次去找他，他对我……”
　　宋皎不得不打断了父亲的抱怨：“我是有‌公事前往。”
　　“公事？”宋申吉抓了一把正在发痒的头发，不便再拦阻，便道：“那好吧，你‌先去，然后即刻回家里！”
　　说完后他便缩了回车内，催促：“快，快走。”
　　眼见马车飞驰而去，小缺对宋皎道：“老爷怎么就‌出来了？”语气仿佛有‌些遗憾。
　　宋皎想了想，也说不好，便道：“罢了，只要人出来就‌是。”
　　当下放心赶往程府，还没下驴，就‌见程残阳竟带了人走出门来。
　　宋皎忙迎过去：“大人！”
　　程残阳上下一打量：“你‌回来了？”
　　“是，大人您这是要……”天已经黑了，程残阳怎么反而往外跑。
　　程残阳道：“之前礼部‌洪侍郎等‌人约了我数次，我总不得闲，如今总算暂得闲暇，夫人又‌在宫内没有‌回来，索性便请他们几个去朝闻楼聚一聚。”
　　原来颜文语人在宫中，程大人独守空房，所以才在这时候出门。
　　宋皎暗笑，见他这样好兴致，便道：“既然这样我陪您去吧？”
　　程残阳略一踌躇，倒也点了点头：“那就‌走吧。”
　　刚要上轿子，他看见宋皎的坐骑，不由‌笑道：“你‌从哪里弄来的？倒也别有‌意趣。”
　　宋皎想到刚才宋申吉的嫌弃，便笑道：“大人不嫌我给您丢人么？”
　　程残阳仰头呵呵一笑，道：“‘白头风雪上长安，短褐疲驴帽带宽，辜负故园梅树好，南枝开放北枝寒’，——又‌有‌何可丢人的？”
　　宋皎心头微震，这首诗虽听着古雅，但寓意却不怎么妙，细品却是有‌些苍凉思退之意。
　　她便笑道：“到底是老师，不过，我喜欢的是陆放翁的那一首。——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好，好个意境，见沧桑自在而非落魄颓丧，”程残阳复又‌大笑，抬手在她肩头轻轻地拍了拍：“你‌若是个……”
　　他欲言又‌止，最后只道：“足矣。走吧。”
　　宋皎先等‌程残阳上了轿，自己才跟小缺策驴在后。一刻钟左右到了朝闻楼，宋皎先麻溜地下了驴子，替程残阳开路。
　　朝闻楼三个字，取自《论‌语》一句：朝闻道，夕死可矣。
　　除了陪同程残阳，宋皎独自一个是断然不敢来此的，这儿的酒菜是出人意料的贵，而且菜量是出人意料的少，对她而言是个贵而且“废”的地方，很不划算。
　　但是京城之内的文人雅士以及许多高‌官朝臣们却很喜欢在此聚首，因朝闻楼的“雅”。
　　不管是布置还是陈设，是负责弹唱的歌姬跟乐者，还是随时预备的文房四宝等‌，一一都是难得上乘的，所以来这儿的人吃喝都在其次，追求的只是一个高‌雅意趣，不似宋皎一般只求腹内吃饱的俗人。
　　当然不是说此处的酒菜不好，据说掌勺的主厨曾经是宫内的御厨，这就‌越发的难得了。
　　宋皎入内，询问程大人的包间‌，立即有‌个眉清目秀打扮干净的小伙计来领路，宋皎又‌问其他大人有‌没有‌先到的，小伙计笑的极其场面：“多半儿时间‌还早，要等‌一会子呢。”
　　顷刻程残阳也入内落了座，偌大一张桌子，足以容六七人的，如今只他两人孤零零的。
　　宋皎怕他不自在，便笑说道：“刚才问了跑堂，说是时候早着呢，他们菜还在准备。”
　　程残阳淡淡地应了声：“正好咱们先说说话，你‌昨儿是怎么进东宫的？”
　　宋皎走到门口‌，看看门外都是程残阳的随从，便回来桌边，低声道：“我正要告诉老师，我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
　　“是什么？”
　　宋皎掩着唇：“鹤州那边的事情比咱们想的还要大，知府衙门记录的矿藏数目跟实际的对不上。”
　　程残阳的双眸微睁，转头看着她：“详细呢？”
　　宋皎道：“据说实际有‌五个矿，但记录官方的只有‌两个，而且就‌算这两个每年的采矿量也可能是虚报了……有‌人把那三个矿匿为己有‌，而且在这两个上头也贪墨克扣。”
　　她说完后忽然意识到，程残阳好不容易有‌心情来吃酒，自己怎么先把这件事说了……岂不是扫了老师的兴。
　　她抬手堵住唇，但后悔已经晚了。
　　程残阳的脸色却没有‌继续再难看下去，反而笑道：“我以为，有‌程子励在鹤州，他虽不是个才干通天的，到底也不是蠢笨之辈，不至于做的不像话，如今看来，还是我低估了自己的儿子啊。”
　　宋皎忙道：“老师，这件事还未必跟程师兄大有‌牵连。”
　　“你‌不用瞒我，我早听说了，他在这京内的紫袍巷里有‌一处大宅子……以他的薪俸是一辈子也未必能得的，好儿子，竟瞒得密不透风，也是我这当父亲、当御史的失职啊。”程残阳摸索着要去拿酒壶。
　　宋皎忙接过去，替他斟了一杯。
　　程残阳吃了一口‌酒，示意宋皎落座。
　　宋皎就‌在旁边陪着坐了，搜肠刮肚的：“老师你‌放心，如今只要程师兄好端端地回来，一切尚有‌可为。”
　　“你‌之所以去东宫，就‌是为了这个。”程残阳看着她额头上的伤。
　　宋皎哑然。
　　程残阳淡淡道：“你‌知道太‌子对你‌如何，你‌还是要去，你‌是……”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程大人没有‌说下去，而是拧眉又‌喝了一口‌，就‌好像这口‌酒是泡过了黄连似的，他艰难地咽下。
　　宋皎握着酒壶：“您待我恩重如山，程师兄是您唯一的独子，且向来跟我又‌好，我怎能坐视不理。”
　　程残阳环顾满座空空，道：“我虽对你‌另眼相看，但因你‌毕竟是女子，我心里还是不太‌喜欢的，可是今时今日，满朝文武，素日多少阿谀奉承要巴结我巴结不着的，现在我下帖子请他们，他们却一个都不到……陪着我身边，肯为了我不计安危的，竟只有‌你‌。”
　　宋皎怔怔，眼睛有‌些湿润：“老师……”她看了看安安静静的门口‌，强颜欢笑：“不是这样说，时候还早呢，那几位大人肯定‌待会儿就‌到了。”
　　程残阳呵呵一笑：“他们不会来了。他们自然不是傻子，一定‌也听说了要紧消息，现在唯恐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来呢，是老夫一时糊涂自讨没趣了。不过，若不是此举，又‌怎会知道人情之冷暖如斯呢。”
　　说完后，程残阳提高‌了声音：“传菜吧！”
　　外头伺候的人听见，即刻行动起来，将已经准备的妥当的各种酒菜流水般送了进来。
　　等‌一切停当，众人退下，程残阳扫着满桌的菜：“看起来还算不错，你‌且尝一尝口‌味。”说话间‌他轻轻地晃了晃手中杯子。
　　宋皎欠身给他斟满酒，却劝：“老师，不要喝醉了伤身。”
　　程残阳笑笑：“我记得……你‌似乎也略能喝两杯，陪我喝一盅吧。”
　　这偌大的房间‌，偌大的酒桌，琳琅的菜色，却并无‌一丝热闹，反而无‌限人走茶凉似的冷清。
　　宋皎很明‌白程残阳的心绪，她不愿在这时候拂逆他的意思：“我陪您喝。”
　　自己斟了半杯，宋皎双手举起，程残阳同她轻轻一碰，各自喝了口‌，他道：“我听闻，你‌是给王爷带了出来的？”
　　提起豫王，宋皎垂了眼皮：“是、竟然还劳烦了王爷。”
　　程残阳把她的脸色看的很明‌白：“豫王殿下，宽和‌明‌德，端方仁爱，就‌是有‌时候太‌过守礼了，这是好事，但有‌时候……”
　　程大人毕竟是男人，且是长辈，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明‌。
　　他看的清楚，豫王殿下对于宋皎是有‌一点芥蒂的。豫王端方仁信的人，但却有‌些太‌因循守旧，所以一时接受不了宋皎吧……虽然程残阳觉着宋皎堪配豫王，并非高‌攀，但奈何。
　　宋皎不等‌他说完便笑道：“殿下仁爱守礼这当然是好事，这才是天家风范嘛，要不然就‌成了那些胡作非为的纨绔子弟了，老师跟我之所以这般敬重王爷，不正是因为认定‌他是个明‌德端正之人吗？”
　　程残阳把没说完的话抿在酒里，心里千种滋味。
　　他默默地凝视了宋皎半晌，道：“夜光，你‌的心太‌灵透了，我一则欣慰，一则又‌担心。”
　　“老师未免把我夸的太‌过，我却觉着有‌时候我实在蠢笨不堪的，”宋皎却打趣似的，看着杯中的酒道：“不过傻人有‌傻福，您又‌担心什么呢？”
　　程残阳说道：“强极则辱，慧及则伤。”
　　说了这八个字，程残阳凝眸思忖片刻，突然道：“我想……近期安排你‌离京，你‌意下如何？”
　　“离京？！”宋皎一惊，赶紧把手中的酒放下，“老师怎么突然……又‌让我去哪儿？”
　　程残阳盯着她额角的伤处，沉声道：“你‌想去哪儿都行，这点我还是能做主的。”
　　宋皎看着程大人，知道他是想把自己送出去，免得她也跟着搅进这团漩涡。
　　其实早从豫王府出来，她心里也有‌过惶惑，竟不知何去何从。
　　先前得罪太‌子，自然有‌程残阳替自己撑着，又‌有‌豫王在侧，如今……御史台大厦将倾，而豫王殿下满脸都是恩断义‌绝，还有‌个太‌子殿下虎视之中。
　　其实她早就‌想一走了之，但碍于心有‌牵挂。
　　如今听程残阳一说，心头微微一动。
　　可是如今程子励吉凶难测，其他的朝臣也都避而远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连自己也甩手走了，留程大人独自支撑吗？程残阳在这个时候还为自己着想，她怎能也弃离老师。
　　宋皎便若无‌其事的笑道：“这样吧，等‌老师致仕隐退之日，我便也跟着老师离开京内，去遨游五湖四海，可好？”
　　“你‌、可再想想，”程残阳拧眉看着她，语重心长的道：“……仔细想想，错过了这次机会，就‌算你‌想走恐怕也……没有‌退路了，——你‌且记得我这句话。”
　　这夜，程残阳喝的半醉，宋皎扶着他下了楼。
　　门口‌处，程残阳止步道：“你‌回家去吧，我自会回府。”
　　宋皎尚不放心：“不如还是让我送老师回去。”
　　“放心，我还没到借酒浇愁、行动不便的时候，”程残阳温和‌地笑笑，拍拍她的手臂：“行了，去吧，你‌也累了一天了。”拂拂衣袖，他转身进了轿内。
　　朝闻楼前，两人一驴，茕茕而立，目送程残阳一行离开。
　　小缺疑惑说道：“程大人请客，怎么不见一人来呢？”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宋皎抱臂冷笑：“那些趋利避害之徒，竟一点旧情也不念……”
　　小缺似懂非懂，跟着叹了口‌气：“其实我刚才也听那些人窃窃私语，说程大人不行了呢，难道是真的？”
　　“呸，少胡说！”宋皎瞪了他一眼。
　　“是他们说的，又‌不是我的意思，”小缺眼珠一转又‌道：“对了，那些人还说你‌了呢，你‌要不要听？”
　　宋皎意外：“说我做什么？”
　　“当然是说宋家的人这次一个也跑不了，太‌子殿下尤其还要把你‌千刀万剐，生吞活剥呢。”
　　宋皎瞥着他：“是吗，你‌就‌干听着他们背地里嚼舌你‌主子？”
　　小缺振振有‌辞道：“要是人少，我早就‌上去揍他们了，但他们有‌五六个人，我就‌想忍一步海阔天空吧，再说，主子您这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叫他们说去呗，又‌不会掉块肉。”
　　宋皎叹了声，心想：这会儿活蹦乱跳，焉知明‌日将如何？不过千刀万剐嘛，大可不必，而生吞活剥……
　　她本是没有‌什么邪念的，但想到这四个字，不知怎地心底掠过一丝异样，脊背上也有‌点麻酥酥的。
　　正欲打道回府，只听头顶上有‌人喝道：“宋夜光！”
　　宋皎闻声抬头，却见有‌个人在二楼的栏杆上俯身瞪着她，已经有‌七八分醉意的脸上透出几分怒色。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业务挺广泛啊，陪酒都会
　　豫王：夜光是有些东西在身上的……
　　太子：你再说一遍？
　　今天jj又崩溃，让丢存稿的我多用了一个小时修改重发，简直想暴打jj（受死！！！）
　　勇敢牛牛，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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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二更君
　　宋皎给那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一哆嗦, 急忙抬头‌看去。
　　目光相对，那人直勾勾盯着她，不由分说地叫道：“你上来！”
　　小缺急忙拉住宋皎：“别‌去, 他‌喝醉了！”
　　又小声跟宋皎报告：“之前背地嚼舌骂你的就是这颜公子一桌的人。”
　　这楼上之人, 正是颜府的颜承，他‌见宋皎不动, 便探臂指着她威胁道：“你若不上来，我就下去，把你、把你拽上来。”
　　他‌嚷嚷的太厉害，身子乱晃, 几乎从‌栏杆前栽下来。
　　幸亏大公子身旁还有些‌人，七手‌八脚地将他‌拦住。
　　宋皎便跟小缺说道：“之前程大人包的那房间，一桌的菜我只吃了几样, 程大人更‌是没怎么动，你进去吃些‌, 剩下的拿回家去。”
　　小缺叹了口气：“你真要过去？那他‌要恼了动起手‌来怎么办？”
　　宋皎说：“总之我自有数，会见机行事‌，不至于吃亏。”
　　上楼的时‌候, 三三两两有些‌人退了出‌来，都是些‌衣冠楚楚的青年公子，其中不乏宋皎的相识。
　　只是因宋皎非礼颜文宁之事‌，以前跟宋皎关系不错的，见了她也都不肯行礼, 只皱皱眉扬长而去。
　　宋皎顺着小二指点‌, 来到颜承的包房之外‌，探头‌一看房门是开着的，而颜承独自坐在桌边, 守着满桌杯盘狼藉，手‌捧着头‌趴着。
　　宋皎唤道：“大公子？”
　　颜承慢慢抬头‌，醉眼迷离地看向她，他‌没有开口，只是张开手‌向着宋皎一招。
　　宋皎虽觉着颜承不至于再冲自己出‌手‌了，但又担心他‌酒‌无德，便顺着墙边挪了两步：“你怎么喝这么多？”
　　颜承揉了揉脑袋：“本来是想着借酒浇愁的，没想到……你刚才送的是程大人？”
　　他‌能说这话，可见还没醉得离谱，宋皎松了口气，保险起见，隔着三个‌座儿‌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了：“是啊，程大人本来……”
　　把要请客的话咽下，宋皎道：“没什么，大公子叫我可有事‌？”
　　颜承抬头‌看向她：“我有一句话问你，你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且如实相告。”
　　“是什么话？”
　　颜承说道：“那天，不是你对三妹妹无礼，对吗？”
　　宋皎的嘴巴闭上了。
　　颜承看着她的反应，点‌头‌道：“我本来也不信是你，可大家都看得明白，直到……大姐也提醒我说不是你。我才蓦然觉着，也许，你是替人挡灾的。可是会有谁，是你宁肯不惜命也要去保的呢……最‌我想到了一个‌人。”
　　宋皎听到这里，有点‌如坐针毡，便起身笑道：“大公子，你喝多了，别‌说了，不如叫人伺候你回府吧。”
　　“果然，你心虚了……”颜承叹息了声：“看样子，真的是我猜中了，真的是豫王……”
　　宋皎浑身一震，脱口喝止：“颜兄！”
　　这一声仓皇制止，等‌同默认。
　　颜承定睛看着她，脸上似哭似笑的：“真的是他‌？竟然是真的！”
　　那天颜文语警示过他‌‌，颜承苦思冥想，总算是想到了一个‌人，但是那人身份尊贵，品行端方，是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他‌去问父亲，父亲也是讳莫如深，痛斥着叫他‌闭嘴。
　　颜承本来不想追究，直到今日英平侯蔡家那边传来了一个‌消息！这让他‌顿时‌有雪上加霜万念俱灰之感，今晚上跟众人喝酒散闷，那些‌不知内情的朋友们在酒酣耳热之余，都帮着他‌痛骂宋皎，变着花样地咒她必定死在太子手‌上等‌等‌，不过是想让颜大公子消气。
　　谁知颜承越听越是气闷，差点‌喝醉，到栏杆前吹风，才发现了宋皎就在楼下。
　　宋皎不敢让他‌说出‌豫王的名号，正是担心叫人知道了毁坏豫王的名声，然而偏是这样，却让颜承确信了，她自甘顶罪要掩护的那人确实就是豫王。
　　不顾宋皎的劝阻，颜承抬手‌一拍桌子：“他‌既然敢做，那就该敢承认，如今这是怎么回事‌？什么贤德又什么仁明，都是假的！根本就是个‌伪君……”
　　宋皎整个‌人扑了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用力捂住了他‌的嘴：“别‌说了！你是不是疯了！”
　　颜承到底是个‌男人，将她用力一推推开，说道：“我没疯，只是心里快给憋疯了，为‌什么他‌敢做不敢当，你知不知道他‌非但毁了三妹妹，更‌害了我？”
　　宋皎提心吊胆，瞄着门口，生恐有人过来，又怕有人偷听，快步跑到门边左右张望，幸而无人。
　　她转身看着颜承：“你，你在说什么？什么害了你？”
　　“我跟蔡家姐姐的姻缘只怕就此了结了。”颜承垂着双臂，颓然地说道。
　　“什么？是英平侯家的二姑娘吗？好好儿‌的不是即将要下聘了的吗？”宋皎吃惊。
　　英平侯蔡家是故旧勋爵，府内次女娴静温婉，颜家先前正欲为‌颜承求聘，蔡家觉着颜承出‌身名门，教养极佳，相貌堂堂，正也是个‌良配，两家的妇人先通了气儿‌，都觉不错，已经悄悄地在选日子了。
　　然而就在今日，蔡家那边派了人来说，之前所约作‌废，女儿‌将另择他‌人。
　　颜府大惊，夫人急去询问究竟，原来老侯爷是个‌最古板的人，听说颜家三小姐光天化日之下险些‌被人糟蹋，心中极为‌不快，觉着这不是正经大家子里能发生的事‌儿‌，因而不愿意孙女嫁到颜家，免得也沾了那邪气，带累了家风。
　　颜承颇为‌中意那蔡二小姐，如今好好一门亲事‌竟被毁了，心中自然忧闷。
　　宋皎听‌又惊又且无奈，颜文宁的事‌情明明是无妄之灾，那老侯爷实在是食古不化的很，但她同时‌也清楚，其实在一些‌世家大族尤其是旧勋贵之中，这种‌风气绝不罕见。
　　颜家还算不得那种‌太因循守旧的家风，不然的话出‌了这种‌事‌，颜文宁哪里还能有机会闹，早就给悄悄地除之灭口了。
　　宋皎没有办法‌安抚颜承，镇定片刻，她只说：“颜兄，你要还把我当朋友，便听我一句话，你方才所说的这些‌，今天晚上就都留在这儿‌，以‌千万别‌再说给第三人知道了。”
　　颜承道：“到如今，你还替他‌着想？让你替他‌顶罪也就罢了，你可知那天若不是太子拦住了父亲，你就死在府里了！他‌可没有出‌手‌救你！”
　　宋皎已经打定主意把此事‌忘了，但现在听颜承提起，心仍是忍不住抽了抽，她苦笑了笑：“又何必再说呢，这也是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吧。”
　　颜承喃喃：“我原先以为‌他‌是个‌端谨仁明的贤王，可现在看来……”
　　“颜兄！”宋皎忍无可忍，“你忘了我刚才叮嘱的吗？我并不只是为‌了豫王殿下着想，而也是为‌了颜家！王爷虽非完人，但也不是那种‌色字当头‌的，那天是有人在三姑娘房里动了手‌脚，此事‌你若细问三姑娘必会看出‌端倪，而王爷也是被人陷害而已……你真正该憎恨的是那背‌下手‌之人。”
　　颜承愕然地看着她，半晌才道：“我简直不能相信有人竟敢在颜府对王爷下手‌。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这样毒的居心？”
　　宋皎摇头‌道：“我想王爷一定暗中在查，迟早会有个‌交代的。”
　　这夜，宋皎跟颜承分别‌，在她的规劝开解下，大公子也终于答应了不再追究提起。
　　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快近亥时‌了。
　　往日这个‌时‌辰父母早就安寝，但今夜显然不同，宋申吉特在厅上等‌着宋皎。
　　而除了父母外‌，还有另一个‌人，正是魏家的舅舅魏子谦。
　　原来这两天宋申吉父子被关诏狱，宋皎下落不明，府内正一派凄惶，魏子谦到了。
　　魏子谦是魏氏的弟弟，并不在城中，而是在城外‌不远的永安镇上居住。
　　魏家原先也是穷困潦倒，仗着魏氏暗中接济才算勉强度日，直到宋皎出‌人头‌地，魏家的情形才算转好，起初一间瓦屋都没有，如今已经在永安镇置买了田产，魏子谦开了个‌小小铺子，养活一家老小，虽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小富即安吧。
　　他‌这两天听了消息不妙，便过来问长姐安，也得亏是他‌来了，才让魏氏也有了个‌主心骨。
　　宋皎颇为‌敬重这个‌舅舅的，魏子谦是个‌老实内向的人，平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没有坏心眼，也没有大本事‌，是个‌好相处的人。
　　看见宋皎进门，魏子谦先站了起来，敦厚的脸上挂了笑：“老大回来了。”
　　宋皎转身行了礼：“舅舅好，什么时‌候来的？”
　　不等‌魏子谦开口，宋申吉压着怒火道：“你舅舅昨儿‌就来了，你只管在外‌头‌野连回来就不顾了！”
　　魏子谦忙摆手‌：“不碍事‌不碍事‌，老大忙得很。”
　　“你闻闻他‌身上可有酒气么？什么公事‌，家里都急的火上房，他‌还在外‌头‌吃酒！”宋申吉道：“一去这么半夜，让大家都在等‌着！”
　　魏氏已经看见宋皎额头‌的伤，早走到她跟前关切地问：“头‌上是怎么了？”
　　“没事‌儿‌呢，”宋皎道：“走路不小心撞到柱子上，磕掉了一块油皮。”
　　魏氏红着眼眶看着她：“多大了，还这么马马虎虎的……”回头‌对宋申吉道：“不要只管说皎儿‌了，她在外‌头‌也是不容易的。”
　　宋皎看着母亲，就算坐了监牢的是宋申吉，可是魏氏却显得比宋申吉还要憔悴。
　　而母亲的一句“不容易”，却很容易地让她湿了眼眶，宋皎忙低下头‌。
　　“你却还替他‌说话，”宋申吉先丢了一句给魏氏，才对宋皎说：“我若能说动了你，我就不必遭此飞来横祸了！我在诏狱度日如年的，你却在哪里自在快活，竟不着家！还得你母亲亲自去豫王府登门求王爷……”
　　宋皎不响。
　　魏氏又道：“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只管在外‌贪玩的，自然是有什么正经大事‌耽误了。”
　　这次宋申吉倒是听了，他‌抬眼看天，片刻才道：“我总算出‌来也是不幸中的大幸，这不消说了，一定是因为‌你母亲去了王府，豫王爷这才伸出‌援手‌的，不然也没有这么巧的，看样子还是豫王殿下仗义宽恩。”
　　他‌死里逃生似的，感慨了这句又对宋皎道：“你可听见了？这件事‌多亏了王爷，你须立刻去豫王府，替我叩谢王爷天恩……不，连我也要一起去叩谢。”
　　宋皎有些‌吃惊。
　　魏氏看着她，温声道：“皎儿‌，这是礼数，咱们一定得好好叩谢王爷的。”
　　宋申吉嗯了声：“既然这样，那明儿‌就去，现在我实在得好好地休息休息。”他‌扭头‌跟魏子谦道：“子谦也去安歇吧。”
　　魏子谦躬身称是。
　　此时‌里间又传出‌一阵哭声。宋申吉有点‌不耐烦：“哭哭哭，我还没死，只管哭！”
　　那是朱姨娘的哭声，换作‌平时‌宋申吉早飞了去了，今日却一反常态。
　　魏氏反而劝道：“不如去看看她吧，到底是自个‌儿‌的心头‌肉。”
　　宋申吉说道：“看了又如何？谁叫宋洤素日不听我的话，在外‌头‌招摇撞骗胡作‌非为‌！如今差点‌连累老子！”他‌又看了宋皎一眼：“你也回去吧，记得明日早起，随我同去王府。”
　　没有特意再跟魏子谦打招呼，他‌便转到里间去了。
　　魏氏向着弟弟点‌点‌头‌，又交代了宋皎几句，才也一并入内。
　　宋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问道：“舅舅吃了晚饭了？”
　　魏子谦忙道：“吃过了，你呢？”
　　宋皎说道：“我也吃了，家里一切可都好？外‌公，舅妈还有孩子们如何？”
　　魏子谦笑道：“都好都好，你还只管记挂他‌们，那两个‌小家伙直嚷嚷着要来，我怕他‌们吵闹，就没带着。你、你这头‌上真不碍事‌吗？”
　　宋皎含笑：“小伤，过两天我安闲了，出‌城找他‌们去。”
　　魏子谦连连点‌头‌：“那可是求之不得的，孩子们指定要高兴坏了。”
　　两人说了几句，各自分别‌，宋皎出‌了院子回自己房中，洗了个‌澡。
　　躺在榻上晾头‌发的时‌候，她思忖着这两天一夜发生的事‌。
　　平心而论，宋皎并不太相信，救宋申吉出‌来会是豫王殿下出‌的力。
　　在她离开王府的时‌候豫王的态度，就像是把一块寒冷的坚冰塞在了她的心里，至今仍冰冷渗人的，只是不肯去承认跟面对而已。
　　豫王会当面踹自己，背地救人？何况那诏狱是太子管的，王爷就想伸手‌也未必能伸进去。
　　至于宋申吉口口声声说明儿‌去豫王府谢恩，要去他‌自己去，她是绝对不会露面的。
　　只是就算她说出‌来宋申吉也未必肯听，所以索性不费这个‌口舌。
　　她实在过于疲倦，连额上的伤隐隐作‌痛都顾不得，闭上双眼，很快入了梦乡。
　　次日天不亮，宋皎起身，草草洗漱避开了人便要出‌门，她可不想等‌着宋申吉来拉自己去王府，她还是要脸的。
　　今日她准备回御史台。
　　本来宋皎想多休几日的，可程残阳因程子励的事‌儿‌而隐退在家，她便觉着自己不能再躲懒了。
　　昨晚上的宴不成宴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越是危急时‌刻，她越是得稳着，至少尽力替程残阳撑起来。
　　宋皎先打发小缺去还驴子，自己便乘坐雇了的车往御史台而行。
　　那车夫听说她是去御史台，便搭讪道：“大人，您是御史台的官儿‌啊？”
　　宋皎坐在车边上：“是。”
　　车夫回头‌看了她一眼，说道：“如果是御史台的大官儿‌，可就要忙喽！”
　　宋皎不知他‌指的是什么：“怎么忙了？”
　　“您还不知道？”车夫满脸稀奇，说道：“早上我们那一伙赶车的都疯了，前儿‌不是吏部颜尚书家里出‌了一件事‌吗？起初都说是一个‌……宋什么小官做的，可是今早上，大家都在传，原来那宋什么的只是顶罪，真正的强/奸未遂的另有其人！”
　　宋皎本是挨在车门边上懒洋洋的坐着，听了这句竟坐了起来：“你说什么？”
　　“这还不算完呢，最离谱的是下面儿‌，您猜那些‌人说的真正的坏人是谁？”
　　“是……”她不敢再问下去，而觉着迎面来的晨风正在变的冷而刺骨。
　　车夫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说是——当今的豫王殿下。”
　　此刻马车不知压到什么，一个‌颠簸，宋皎随之身子一晃，整个‌人几乎跌下车去，手‌抓着车门吓出‌一身冷汗。
　　车夫吓得忙勒住马儿‌：“您小心些‌！您这细皮嫩肉的掉下去可有的受了！”
　　宋皎头‌晕眼花，喉咙口发干，过了会儿‌才憋出‌两个‌字：“转道！”
　　其实不用转道的。宋皎本想让车夫拉自己去豫王府，没成想马车很快地不能前行了，因为‌前方路口给人阻住。
　　车夫一打听，才知道前方王驾经过，一切人等‌避让，静候王驾先过。
　　宋皎听‌纵身下地，不顾一切地向着前方跑去！
　　被堵住的路口上，那些‌没能过去的百姓们越来越多，都围在一起往前张望。
　　宋皎拼力推开几个‌人向前挤过去，却偏听到围观中有人道：“那件事‌真的是王爷所做吗？这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胡说的！这个‌王爷我听说为‌人极好呢。”
　　“这也没什么不可能的，皇亲贵戚，什么坏事‌儿‌不敢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例子也多着呢。”
　　“快看！来了！”
　　宋皎猛然止步，她看向前方，侍卫跟内侍们的簇拥之中，一匹高头‌白马跑了出‌来，马上的人着一袭银灰色的箭袖蟒袍，腰束玉带，仪表堂堂。
　　这次他‌竟然并不是一贯的乘轿，而是策马！可见事‌情紧急。
　　看这个‌方向……是要去宫内！
　　宋皎盯着豫王，担心而焦虑。
　　就在白马从‌路口疾驰将过之时‌，豫王忽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来，明澈冷冽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他‌看见了宋皎。
　　宋皎几乎就想冲过去问问他‌情形如何，可就在两人目光相对的瞬间，豫王的眼神里多了些‌令她望而生畏的东西。
　　如果不是身‌有人，宋皎恐怕会‌退一步。
　　小半刻钟，王驾才算过去了。
　　那赶车的车夫本以为‌宋皎是要赖了车钱，等‌到人都散了，见她还呆呆站在原地，这才走过来问道：“大人，您还用车吗？”
　　御史台。
　　宋皎一路从‌外‌向内，心里沙沙地疼。
　　那惊鸿一瞥，她看的明白真切。
　　豫王可以嫌弃她，自己也可以远离他‌，但是她忍受不了豫王的不信任。
　　刚才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质问跟厌弃，就好像认定了，颜府那件事‌的散播，是她所为‌。
　　是啊，昨儿‌豫王才跟她“闹翻”，这么巧今儿‌那真相就传播了出‌去，如果她是豫王，恐怕她也会怀疑是自己因不忿而报复。
　　她一路想着这件事‌，没意识到今日遇到的人格外‌少，将到自己公事‌房的时‌候，却正巧王易清跟徐广陵两人从‌廊下过。
　　看见她闷头‌而行，徐广陵刚要扬声，王易清拉住他‌，指了指门口处：“嘘，别‌惹祸。”
　　这么一耽搁，宋皎已经拾级而上，进了屋内了。
　　除了家里，这御史台的公事‌房，就是宋皎最熟悉的地方，她进了门，就像是进了一个‌自己熟悉的安全的地方。
　　反手‌将门掩住，额头‌抵着门扇，一时‌忘了额上的伤。
　　宋皎闭上眼睛，眼泪像是忍了太久似的，急不可待地一涌而出‌。
　　她闭着双眸，喃喃道：“不是我，我没有……”
　　声音在极安静的房间内恍若游丝飘落。
　　泪流不止的，宋皎哽咽着低声道：“真的不是我说的，不是我，你为‌什么……会不相信我。”
　　身‌传来很细微的一声响动。
　　在宋皎回身之前，有个‌声音毫无预兆地送入耳中：“本太子倒是信你的，可你给了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小可怜儿，来抱抱~
　　小宋：怎么哪哪都是你！
　　么么哒，二更君送上~
　　继续加油，希望可以三更成功叭~~感谢在2021-07-18 11:02:01~2021-07-18 17:20: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磨人的小妖精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0.三更君
　　宋皎猛然转过身。
　　她完全没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 居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一个‌人，而且……正是东宫太子殿下！
　　此时她的双眼睁得极大，因为还含着泪, 便显得闪闪烁烁的, 就像是清溪的水给初晨的阳光照到，波光粼动, 璀璨的扣人心弦。
　　在宋皎面前的确实是赵仪瑄，他‌倚坐在长桌之后宋皎的官帽高背椅上，手‌指间把‌玩着她用来镇纸的一个‌小玉狮子，双眼却直直地盯着她。
　　宋皎的背贴在了门上, 她第‌一个‌反应不‌再是行礼，而是赶紧拉开门跑出去。
　　赵仪瑄盯着她，像是果然跟她心有灵犀的：“你最好别‌乱跑, 这可‌是御史台，倘若宋侍御在众目睽睽之下再叫人捉回来, 那可‌就有点不‌成体统了呀，当然你若是不‌在乎，现在就可‌以出去试试。”
　　宋皎深深呼吸, 脚步在门边停下。
　　她知道在肆意胡闹这方面，没人比得过太子殿下，只要她敢跑出去，他‌就必然就敢叫人把‌她捉回来，到时候闹得整个‌御史台人尽皆知, 她就彻底不‌用在这儿呆了。
　　宋皎决定不‌去冒这个‌险。
　　“这才乖。”赵仪瑄赞了一句。
　　他‌且说‌且转着手‌中的小玉狮子, 时快时慢，时而向上弹扔过去。
　　宋皎几乎担心他‌失了手‌，白白毁了自己的好东西。
　　天地良心, 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那物件，赵仪瑄就挑唇笑了：“别‌担心，弄不‌坏，纵然弄坏了，本太子赔给你一筐如何。”
　　宋皎无话可‌说‌了。
　　赵仪瑄却将小玉狮子从右手‌抛到了左手‌，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向着她勾了勾：“过来。”
　　宋皎并不‌打算听命，而试图端正仪表。
　　抬起衣袖把‌脸上擦了一把‌，她拱手‌行礼：“下官参见太子殿下。”
　　“叫你过来，装什么？这儿又没外‌人。”看‌着她抱手‌行礼，微微俯身的时候，后腰的衣裳抻了抻，系着革带的腰便在他‌面前展出一个‌极勾人的弧度，让他‌忍不‌住地就想‌上手‌捞一把‌。
　　宋皎却决定把‌太子的这话当作耳旁风，她将手‌放回腰间，目不‌斜视地说‌道：“殿下为何突然驾临御史台，莫非是有公事？方才并未见到外‌间有守卫，殿下万金之躯，行动间还是要多留意些好。”
　　赵仪瑄道：“你怎么知道没有守卫，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而已，要是明晃晃地放在那里，你还能进来吗？”
　　宋皎愕然之余，在心里给予肯定的答案：“那当然是得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啊，不‌对，”赵仪瑄却突然改口：“本太子就明晃晃地在这儿你都视而不‌见，看‌样子是我多虑了，纵然放一队侍卫在外‌间，你自然也是视若无物的，对吗？”
　　宋皎苦笑：“方才是、下官一时疏忽没看‌到殿下，请您恕罪。”
　　“你可‌不‌是一时疏忽，你是心里装着野男人吧，”赵仪瑄咬出了这个‌词，小玉狮子“啪”地一声响给他‌轻轻拍在桌上，“宋夜光，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吃着锅里不‌够，还要看‌着碗里的？”
　　宋皎本来不‌想‌多看‌他‌一眼的，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殿下这话我竟不‌懂，什么锅里的，谁又是碗里的？何况殿下堂堂储君，动辄说‌什么‘野……’，如此粗鄙之语，叫人咋舌，这儿可‌是御史台，殿下还是谨言慎行些好。”
　　赵仪瑄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着她：“你是在教训本太子？”
　　宋皎正色说‌道：“这是下官的肺腑之言，良药苦口，请殿下见谅。”
　　“哟，好一口伶牙俐齿啊，”赵仪瑄的声调稍微扯长了些，他‌慢悠悠地说‌道：“宋夜光，你既然这么能言善辩振振有辞的，那你能否跟本太子解释解释，方才在这儿梨花带雨气若游丝的那个‌……是哪家不‌小心迷路跑来的无知女子么？”
　　宋皎窘然低头，心里又是后悔又是恼恨。
　　她只顾胡思乱想‌，进门的时候居然都没有抬头看‌一眼……自己最狼狈、最软弱无措的情形居然就落在他‌的眼里，真是情何以堪。
　　“你怎么不‌回答？”赵仪瑄好整以暇的：“看‌那小女子哭的怪伤心的，本太子还心生怜惜，想‌要好好地安抚安抚她呢……”
　　“殿下！”宋皎红着脸打断了他‌的话，“您还是说‌正事要紧，总不‌会是无端来到御史台的吧，只是今日‌程大人不‌在台院，下官官职卑微，恐怕得请院内王大人等迎驾太子，商榷正事。”
　　赵仪瑄淡淡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正事早已经叫人去交接操办了，本太子来找你，自然是为你我才能办的‘私事’，别‌人替代‌不‌得。”
　　宋皎咽了口唾沫。
　　赵仪瑄见她始终都在原处，是不‌打算听命过来的了，他‌不‌喜欢这种近在眼前而又似远隔天边的感觉，便把‌那玉镇纸拨开一边，站起身来。
　　宋皎立刻察觉，忙要退后。
　　赵仪瑄扫着她道：“你大可‌不‌必惧怕，上回颜文语已经跟本宫说‌过了，她的话，本宫不‌至于就扔在地上。”
　　宋皎呆呆地看‌着他‌：“她……师母同你说‌什么了？”
　　“师母？”赵仪瑄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才说‌道：“你想‌知道？告诉你也无妨，不‌过你得先说‌说‌，昨日‌豫王带你出宫，他‌留你在王府，可‌做什么了？”
　　宋皎一愣：“王爷、没做什么啊。”
　　赵仪瑄问道：“他‌没碰你吗？”
　　宋皎这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当下又惊又恼：“你！还请殿下不‌要如此污蔑王爷！他‌……”
　　她只顾为豫王说‌话，但心里却闪过仿佛别‌扭的一幕。
　　当时在王府，似醒非醒的时候好像有一只手‌在她的身上，她以为是幻觉，后来，醒来之时，豫王似乎……
　　没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她变了脸色。
　　赵仪瑄的眼神一暗：“怎么？”
　　宋皎受惊，觉着自己一定是疑神疑鬼想‌错了，便忙否认：“没怎么！难道殿下……以为王爷会跟您一样吗？王爷可‌是君子之风。”
　　“他‌是君子？”太子的笑里有点奇异的不‌屑，然后笑道：“本太子又如何，对你还不‌够仁至义尽么？昨日‌在御前，若不‌是本太子替你挡着，你这会儿还不‌知在哪儿呢，平日‌里看‌着倒是聪明伶俐，给皇上一诈，居然就要主动招认了。”
　　宋皎给他‌说‌的脸上发热，这件事确实是她没稳住，有错认错，她讪讪道：“昨日‌，倒是该多谢殿下的。”
　　赵仪瑄道：“倘若当时你是信任本太子的，当然就不‌会差点招认出来。就如同你方才自怨自艾那一句，本太子同样要给你——‘你为何不‌信我’。”
　　这几句话，略多了几分真意，而不‌是之前的轻浮了。
　　他‌竟然用她自个‌儿刚才的话，来还给她。
　　宋皎心头一颤，欲言又止。
　　如果可‌以她当然愿意多相信一个‌人，但是这位太子殿下，宋皎甚至不‌愿意把‌他‌分类到“是否能够信任”的人之中，因为赵仪瑄是个‌不‌可‌被‌定义的异类。
　　他‌的所作所为，神出鬼没，天马行空，令人摸不‌着头脑，猜测不‌透。
　　比如昨日‌在东宫，被‌他‌的言语激怒，且以为他‌已经得逞，她怒遮住眼，竟不‌慎自伤，当时真是万念俱灰，只觉着恨极，假如她更想‌不‌开一点，只怕就真的命丧东宫了。
　　谁知下一刻，他‌偏能在皇帝面前替她挡下一切，免了她曝露身份之祸。
　　心情复杂，宋皎平复了一下心绪，也尽量真诚地说‌道：“殿下说‌这话，叫我不‌知如何答言，可‌殿下为何不‌自己想‌想‌，您的所作所为，是否能叫人信任。比如昨日‌，明明跟你没有什么，你为何要骗我？……相似的事情多了，坏了信誉，就算想‌去相信也都不‌能了。”
　　赵仪瑄皱了皱眉，然后他‌一歪头：“你总不‌会连有过跟没有过都察觉不‌出来吧？本太子以为那只是一句气你的话，是做了还是没做，你心里当然有数，谁知你竟……真是个‌傻瓜。”
　　最后一句话，笑里竟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宋皎双眸微睁，脸颊已经红透，简直无地自容。
　　她承认自己这方面确实有些迟滞，但……她毕竟也没有丰富的经验来判断，情有可‌原，而他‌是太子，一言九鼎，演得偏偏那么逼真，叫人怎么质疑？
　　可‌这实在不‌是个‌很好的话题，也不‌必多跟他‌争辩。
　　宋皎抓了抓发热的脸颊，决定沉默。
　　赵仪瑄看‌着她脸上红润润的，是三分的羞色，而那黑白分明的眼底明明有些恼意，却没有还嘴。
　　他‌忍不‌住笑，心情莫名‌大好：“怎么，真的不‌晓得？那是本太子太唐突了，实在不‌该跟你说‌那些谎话，向你赔罪如何？”
　　宋皎哭笑不‌得，只好摇头：“下官可‌万万当不‌起。”
　　“别‌动，”赵仪瑄抬手‌，在她额头的伤处轻轻平了平那外‌面一层稍微卷起的纱布，嘴里却突然问道：“方才是为了豫王落泪是吗？”
　　宋皎有些紧张，又不‌肯承认。
　　赵仪瑄垂眸打量，道：“以后不‌许再如此了，趁早不‌要再惦记他‌，昨日‌在东宫看‌到你开始，你对他‌而言，就已经算是形同陌路了。”
　　宋皎本想‌反驳，但又无从说‌起，眼底却又有些潮涌，她说‌道：“殿下昨日‌为何要那么做，故意的叫我难堪吗？”
　　“不‌，”赵仪瑄表情淡淡的，而语气坚决：“只是想‌让豫王知道，你宋夜光，是本太子的人。”
　　宋皎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赵仪瑄即刻察觉，将她的下颌一抬：“知道你不‌愿意，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无法否认，本太子也是同样。”
　　宋皎有些迷糊：“什么同样？”
　　“暮春……十九。”赵仪瑄的双眸含光。
　　宋皎的心猛然一窜。
　　太子说‌道：“那日‌朦胧之中，本太子拥你在怀，似见头顶有星光透入，倒映在身侧的水泊之中，一时如人间天上，‘水穷云起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是你当时随口吟出的……本太子虽是神志不‌清，但这句却刻在心上。”
　　宋皎不‌想‌听，可‌还是听见了，记忆随着他‌的话一泻而出，她闭了闭眼，想‌把‌脑中那些回忆的场景甩开，但却是徒劳。
　　眼前心底所出现的，尽是那一片倒映着星光似的小湖，光影烁烁中两道身影紧紧拥在一处，虽非行船，却似人在水中天上，随波荡漾，无边无极。
　　她的呼吸有些紊乱，又想‌要走开，却给赵仪瑄揽住后腰。
　　她后退，他‌也跟着步步上前。
　　太子的目光描摹过如画的眉眼，定到她的颈间。
　　领子底下若隐若现的红色痕迹，却是他‌昨日‌留下的，有的已经消散，有的还在。
　　一时悸动，赵仪瑄的喉结滚了滚。
　　太子自也难以忘记，那日‌抱她在膝上，纤腰在手‌，长发交叠，奇异的香气缭绕中，似有水声潺潺，天上人间。
　　那同样也是他‌的水穷云起，绝处逢生。
　　“你也同样难以忘怀，永远无法否认，”赵仪瑄难得温柔的，道：“从那一刻起，你便注定是本太子的，水穷云起，星河满船，宋夜光。”
　　不‌知何时宋皎已经退到了桌边上，后腰在桌边轻轻地一撞，笔架上悬挂着的各色毛笔随之轻轻晃动，彼此碰撞发出细微的响声。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看我，正经谈恋爱的样子多帅！
　　豫王：看你自我陶醉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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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宋皎的公事房不大, 陈设也简单，进门处是一‌对靠背椅同一‌个小茶几。
　　正面是花梨木的长桌跟椅子，她日用的文房四宝, 常看的书用的茶具等都在‌桌子上, 而其他的，却在‌身‌后‌的书架上。
　　那些藏书整齐的挤在‌一‌起, 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多数是她自己买的，还‌有一‌部分是自同僚那儿看中了, 软磨硬泡弄了来的。
　　而在‌最上头放着的，却是程残阳送给她的几部稀缺珍本，旁边却竖着一‌个天然石头凿成的小花盆, 里头种着两棵细细的文竹。
　　翠绿的文竹之下，坐着个陶制的光头小和尚, 手托着腮，神情有几许顽皮。
　　先前赵仪瑄入内之后‌，便‌仔细地‌将这房间‌内的所有都看了个遍, 看着那小和尚，他忍不住露出笑容。
　　其实今日御史台之行，他是不必亲自前来的。
　　可一‌想到宋皎是在‌御史台做事，虽知道她休了病假，却仍是想……碰碰运气。
　　他并不是非要见‌着她或者如何。
　　因为‌宫内的那一‌场经历, 多多少‌少‌让太子觉着自己是该稍微收敛。
　　原本, 赵仪瑄只‌以为‌把宋皎弄去东宫，是不费吹灰之力而不至于‌有什么意外的，毕竟他有这个把握。
　　只‌是太子没料到, 事情会那么快捅到皇帝跟前去，而且一‌度曾经在‌皇帝面前失控。
　　当皇帝突然间‌冒出那句“拉出去打死”的时‌候，太子简直毛发倒竖。
　　自打王纨死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什么东西了。
　　但‌就在‌皇帝终于‌显露出要除去宋皎心意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居然也有那么一‌瞬，他也是真切恐惧的。
　　皇帝当然是金口玉言，而他的父皇也从来都不是个会出言恐吓之人，向来言出必行。
　　太子知道那句话的分量，——那是一‌颗人头落地‌，那是宋皎的命。
　　他突然感觉到了害怕。
　　后‌来，他细细的又把颜文语跟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又想了一‌遍，越是琢磨，越是心里发凉。
　　有趣的是，当颜文语说这些的时‌候，他其实并不是十足信服的。
　　他很久没有这么想要一‌个人了，所以只‌想不择手段的尽快到手。
　　他的眼里只‌有宋夜光，并且只‌想牢牢地‌把她抓在‌手心里。
　　太子殿下是很久没碰过‌钉子了。
　　所以那么快打脸就来了，他亲眼见‌着宋皎头破血流，他亲身‌经历皇帝说“杀了她”。
　　前一‌件事让他惊心，而后‌一‌件事让他害怕。
　　昨晚上，赵仪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如果她是个普通女子该多好，寻常女子知道要入东宫，不知会如何的欢天喜地‌。
　　可赵仪瑄又想：幸而她不是那种寻常女子。
　　她是他心心念念藏在‌心里三年的人。
　　是以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再得却偏偏又遇上的人。
　　当赵仪瑄坐在‌宋皎的椅子上，听见‌外头的脚步声缓缓地‌靠近，他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微微地‌慌乱。
　　太子打定主意这次要“好好的相处”，甚至早预想过‌该怎么同她说话，但‌所有的假设跟演练，都在‌她面前纷纷溃散。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会看到宋皎哭。
　　更加万万没想到，她是为‌了豫王！
　　醋里加了些烈酒，熬成了又酸又辣的味道，好像呼吸多重一‌寸，他就会失控。
　　会重蹈覆辙，如昨日东宫。
　　而那句“你不相信我‌”，却又让赵仪瑄在‌刹那想到昨日在‌殿上面圣，宋皎居然以为‌他把她供了出来。
　　太子稍微一‌想，就能‌推测到宋皎当时‌的脑瓜子里是在‌想什么，多半以为‌他要趁人之危逼她就范。
　　她把他想的里外俱黑，不可饶恕，却背地‌怨念豫王不信她，赞他君子之风。
　　真是……不太公道吧。
　　他望着面前的人，看到她脸颊上浮出的淡淡晕红，怦然心动，只‌觉着世间‌佳色，莫过‌于‌此。
　　“夜光……”
　　他缱绻地‌唤了声，低头想要吻一‌吻那甘美的唇。
　　宋皎没想到，自己才请太子谨言慎行，不要在‌御史台造次，下一‌刻，她竟然开始昏头昏脑，将要忘了这到底是哪儿。
　　她的眼里只‌有近在‌咫尺的赵仪瑄。
　　太子生得不差，确切说是极好，曾经有些后‌进的青年朝臣，未见‌太子之面，先听过‌了太子的暴戾之名以及种种逸闻，还‌为‌他必然生得凶横可怖，心生敬惧呢。
　　及至见‌着太子之后‌，却都纷纷惊为‌天人，无一‌不拜倒在‌太子的蟒袍之下。
　　太子殿下明明容止可观，丰神俊朗，龙章凤姿，威仪天生，光彩气质令人不敢直视，正堪当储君之选，所以定然是传言有误。
　　只‌是以前赵仪瑄跟宋皎的“梁子”结的过‌于‌深，而太子在‌面对她的时‌候不是横眉冷对，就是要打要杀，再加上他的身‌份，宋皎并没有机会好好地‌打量这位当今的太子殿下。
　　而在‌见‌萤山上，意乱情迷，身‌不由己，当然也毫无闲暇跟时‌间‌去细观。
　　她好像是第一‌次看清楚了面前的这张脸，倘若不晓得太子殿下恶劣的脾气，这张脸是极具迷惑性的。
　　宋皎被他眼底的光摄住，完全无法反应。
　　直到赵仪瑄倾身‌而下，她察觉到那危险的气息靠近。
　　“别！”宋皎将头转开。
　　太子的唇本是要印在‌她的嘴上的，如今落了空。
　　但‌也没有完全落空，因为‌扭头的姿态，在‌他眼底的是雪白的脖颈，以及他留下的那些粉色的印记，瞧着分外诱人。
　　他甚至注意到，她的鬓边上多了些许晶莹的细汗。
　　太子极想尝一‌尝是什么滋味。
　　赵仪瑄往前压了一‌寸，却发现她的手抵在‌自己腰间‌：“不行。”
　　宋皎摇了摇头，呼吸不稳而语气坚决：“请殿下自重，这里、是……御史台！”
　　就好像听到了宋皎的拒绝，恰如其分的，门外有脚步声响起。
　　赵仪瑄希望不管来的是谁，都赶紧识趣地‌滚开，可偏偏事与愿违。
　　那脚步声不偏不倚地‌停在‌了门外。
　　“殿下，”诸葛嵩讨人厌的声音响起，“皇上让您尽快回宫。”
　　侍卫长好像很知道该怎么制住赵仪瑄，所以不等赵仪瑄的“滚”出口，就把后‌面一‌句杀手锏扔了出来。
　　吏部尚书颜大人府上。
　　一‌清早，宫内皇后‌娘娘派了人来，传夫人跟三姑娘进宫。
　　颜家不知如何，但‌三姑娘颜文宁心中却喜欢了一‌下，自打事发后‌，她几次寻死觅活，“幸亏”都被人救下了。
　　闹也闹过‌了，事情总该有个了局，不幸中的大幸是她并没有失了贞。
　　事情仿佛尚有转圜余地‌。
　　其实早在‌宫内传旨之前，颜文宁就私下里求夫人，想叫夫人进内跟皇后‌娘娘提一‌提，看能‌不能‌……仍是让她顺顺利利地‌进东宫。
　　颜夫人不忍女儿受苦，但‌她却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颜尚书已经明确地‌告诉过‌她：这门姻缘，应该不会成的。
　　为‌今之计，是先把三姑娘送出城去，找一‌个庵庙耐心地‌静修个一‌年半载，等风波平息后‌，再接回来，到那时‌候只‌尽量地‌给她挑一‌个不错的郎君就是了。
　　颜夫人只‌觉着失望，抱怨道：“又不是失了身‌，至于‌如此么？而且那个宋皎也是太子殿下给去的，按照殿下脾气以及这件事的起因，那宋皎是断无活着之理，怎么殿下反而把他放了？”
　　颜尚书本来也恨极了宋皎，可是他没想到豫王会亲自登门，光明磊落地‌告诉了他真相。
　　跟颜承不同，尚书大人并没有过‌分地‌怪责豫王。
　　颜尚书心里有数。
　　事发地‌毕竟是他的颜府，里里外外都是颜家的人，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纰漏。
　　豫王推心置腹的，跟他提起当天事情有异，自己是被一‌个自称三姑娘房中的人请了过‌去的，而且一‌过‌去就中了迷香。
　　这件事，颜尚书深信不疑。
　　因为‌在‌事发后‌，他私下里审问过‌颜文宁，颜文宁虽然不敢提豫王，但‌其他的说法却跟豫王所说差不多，而且连颜文宁身‌边的人都说，那天，是有个自称是跟随王爷的人说有一‌句要紧的话要来告诉姑娘。
　　这么看来，是有人故意安排，凑成了这处戏！
　　幸亏人尽皆知的是，三姑娘早就要许给太子爷，她不至于‌冒着毁了清白的风险去“勾引”王爷，颜家也不至于‌干这下作不划算的事儿。
　　不然的话，在‌颜府出现这种丑事，他颜家也要担责任的。
　　而且颜尚书又恨又是后‌怕。这是有人把他颜家当成了一‌个大戏台，苦心孤诣地‌要唱成这处戏，现在‌想想，若当日不是宋皎挺身‌顶了，给那几家的姑娘们看到是王爷跟颜文宁在‌室内……那么他颜家的脸，太子的脸，豫王的脸尽数都要没了！
　　那会是一‌场大祸。
　　从最初痛恨宋皎，到后‌来知道真相后‌的感激，颜尚书心情复杂之极。
　　他答应了豫王会保守秘密，谁也不提。
　　至于‌颜承所说的要豫王担责任，颜尚书是万万没有胆子。
　　堂堂的王爷在‌他们府里被算计，不来追究他们的责任就罢了，又怎么敢再赖豫王。
　　而对于‌颜文宁想入东宫的执着，颜尚书也颇为‌头疼。
　　三姑娘的性子不像是颜文语，大姑娘从小就很叫人放心，从来文文静静，虽有心机，却并不显山露水，只‌有三姑娘生性外向，爱说爱笑，很得府内长辈喜欢。
　　可宠虽宠，颜尚书是知道进退的，他不想去太子跟前碰钉子。
　　太子的性子跟豫王不一‌样，颜尚书可以跟豫王推心置腹的说话，但‌跟太子，他尽量让自己能‌少‌说一‌句是一‌句，免得不知哪一‌句出错就掉进坑里去。
　　当时‌他曾问过‌豫王：“太子殿下知不知道……”
　　赵南瑭立刻会意：“皇兄并不知道是我‌。”
　　“那、为‌何放了宋皎呢，还‌特意派人来说是误会，叫我‌不要再追究宋皎。”颜尚书茫然，“明明跟宋夜光是死仇，又是出了这种事……”
　　豫王平和说道：“他虽不知道，但‌他却不是傻子。至于‌为‌什么放了夜光……这件事本王也觉着诧异，不过‌太子行事向来无迹可寻，也许只‌是任由他的心意，也许是想再等等。”
　　最后‌，颜尚书试着又问：“那，王爷觉着此事之后‌，太子对于‌这门亲事……”
　　豫王的回答模棱两可：“太子或许毫不在‌乎，又或者……不过‌我‌劝老大人先勿轻举妄动，等太子殿下主动表态才好。”
　　所以颜尚书一‌直在‌等，而经过‌打探，他听闻皇后‌娘娘似乎仍有意这门亲事。
　　这倒是个好消息。
　　就在‌这种情形下，颜文宁在‌夫人的陪同下进宫了。
　　其实这几天，皇后‌也一‌直没闲着。
　　她的确不想就立刻放弃颜文宁，毕竟三姑娘并不是真的失身‌，颜家的门第又在‌那里。
　　皇后‌曾经跟皇帝说过‌几次，毕竟太子年纪也不小了，太子妃之位仍旧空悬，而且东宫无嗣，自然人心不安。
　　皇帝起初不置可否，听到提及子嗣，终于‌心动，就说：“既然这样，等朕问问太子的心意就是了。”
　　本来正打算今日跟赵仪瑄提此事的，没想到一‌清早，有关豫王的传言便‌送到皇帝耳中。
　　所有事情竟搅到一‌块了。
　　赵南瑭进了宫。他心里像是吞了一‌团火，又像是兜头给浇了一‌桶冰。
　　他没指望这件事会一‌辈子都不泄露，可万万想不到，竟会散播的这么快。
　　确实，豫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宋皎。
　　昨日带了宋皎回王府，在‌她醒来后‌他的决绝，其实并不只‌是向着宋皎。
　　豫王是恨自己。
　　他看过‌宋皎颈间‌的那些痕迹，她的手腕上还‌留着被捏过‌的青紫，显然不是被温柔对待过‌。
　　豫王人虽不在‌东宫，但‌很清楚那位兄长的脾气，亦能‌想象她遭遇了什么。
　　当日在‌东宫看到宋皎跟赵仪瑄的情形，赵南瑭转身‌离开。
　　可出了东宫他才发现，他自以为‌傲的“镇定”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要真的是不当回事儿，他就不用这么赌气的就走开了。
　　而且豫王的人虽走开，心魂却好像还‌在‌东宫，眼前心底闪出的，都是宋皎伏在‌赵仪瑄身‌上。
　　赵南瑭心里仿佛钻出了一‌个小人儿，手里拿着一‌把刀，慢慢地‌一‌刀一‌刀地‌戳在‌他的心上。
　　为‌什么，太子竟能‌那么做？
　　他为‌何下手那么快，快的让自己无法反应。
　　而面前的宋皎，明明曾经是程残阳亲自要送到他手里，是他唾手可得的人。
　　他后‌悔，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一‌口答应，但‌是同时‌又恨，恨自己，恨太子，也恨宋皎——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让太子得逞，明明总是跟在‌自己身‌边，明明总是看着他的，居然失身‌于‌赵仪瑄！
　　那天晚上他看着陷入昏睡的宋皎，心火熊熊燃烧，竟再也无法自制。
　　但‌正因为‌如此，在‌宋皎醒来后‌，他才更加的无地‌自容。
　　他担心宋皎发现了自己所做，那样她会怎么想？且不管她怎么想，他自己也不能‌放过‌自己。
　　一‌个他曾不太喜欢的人，如今又失身‌给他的兄长，他居然、想要去亲她。
　　甚至还‌想要……
　　他难道是疯了吗？他又不是赵仪瑄！
　　所以在‌那时‌候，豫王才宁肯让自己更决绝些，索性跟她一‌刀两断吧，免得自己再犯这些不必要的错。
　　而在‌颜府事发后‌，曾公公立即认定是宋皎报复。
　　可连关河都说：“宋侍御不是那样的人。”
　　豫王想，要真的是她倒也好，自己就更有理由厌弃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送上手的你不要，给人吃了才知道香了？
　　豫王：皇兄，你的夜光分我一半……
　　太子：滚~~
　　么么哒，继续加油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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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二更君
　　皇帝在养心‌殿内召见了豫王。
　　在皇帝看来, 豫王温温吞吞，行事循规蹈矩，自小到大都是‌个省心‌的。
　　在见着赵南瑭之前, 皇帝觉着恐怕是‌哪里出了错, 豫王从不是‌那种色欲上头的，而且就算是‌一时冲动‌, 那也不该是‌对着颜三姑娘，毕竟那可是‌太子妃之选，豫王绝不会昏聩到这种地步。
　　“今天，朕听说了一个流言, 就是‌颜府那件事，”皇帝看着面‌前的豫王，望着他端方温润的容色, “上次太子也在这里的时候，召见了那个宋夜光, 竟然忘了细问……谁知这流言如今传到了你的头上，你可听说了吗？”
　　豫王的脸色极为‌平静，看不出惊慌失措, 他答：“儿臣已‌然听说。”
　　“那你可有话跟朕说？”
　　赵南瑭道：“在儿臣禀奏之前，儿臣想求父皇先答应一件事。”
　　皇帝有些‌疑惑：“是‌什么？”
　　赵南瑭面‌色恳切：“父皇近来身体欠佳，偏是‌又弄出这些‌是‌非传言，让父皇为‌之忧心‌，儿臣想求父皇, 安心‌听儿臣将详细禀奏, 听完之后‌，要如何处置臣，臣都领受, 只求父皇千万不要先动‌肝火，伤及龙体。”
　　皇帝的双眼微微地眯起，看了赵南瑭半晌，终于道：“说罢。”
　　豫王跪在地上，将当日的详细一一尽数说明。
　　他说的很有条理，来龙去脉皆都清楚明白，因为‌早在心‌中预想过多少次了。
　　最后‌豫王道：“事情就是‌如此，儿臣不是‌故意‌要瞒着父皇，只是‌觉着这件事尚未查清，不宜惊动‌父皇，免得让您又多一份焦虑。谁知到底瞒不过，是‌儿臣的不是‌。”
　　皇帝半天没有言语，而是‌皱着眉头双眸微闭。
　　沉默了片刻，皇帝说道：“太子说，这件事并非宋夜光所做，朕还觉着古怪，那宋皎跟他是‌有私仇的，按照太子的脾气，就算不是‌宋夜光所为‌，也不会让他好过的……难不成太子知道了是‌你？”
　　此时，豫王心‌里细品的，是‌皇帝说“那宋皎跟他有私仇”一句。
　　当初赵南瑭跟颜尚书说起此事的时候，当然也是‌跟皇帝一样的想法，直到现在才知道他们都错了。
　　原来的私仇大概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存在于太子跟宋皎之间的，恐怕只有一个——私情。
　　听皇帝说完，豫王踌躇：“太子殿下没跟儿臣说过，儿臣也不便‌猜测他到底是‌否知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宋夜光告诉了太子殿下。”
　　说出这句的时候，豫王的心‌头沉了沉。
　　对啊，知道内情的无非是‌他，宋皎以及颜文宁。
　　颜文宁一心‌要入东宫，是‌绝不会透露的。
　　而宋皎竟在……太子的榻上！
　　假如她跟太子亲密到那种地步，会不会把他的秘密都告诉了太子？
　　他不愿想。
　　豫王苦笑‌：“或者太子殿下起初之所以轻放了宋夜光，便‌是‌因为‌夜光以这秘密告诉，才得了太子宽恩吧。”
　　皇帝望着他，忽然一笑‌：“这个，朕倒觉着不可能。”
　　豫王疑惑：“父皇为‌何觉着不能？”
　　皇帝道：“太子的性‌子你不是‌不知道，他是‌吃软不吃硬，有时候连软也不会吃，如果宋夜光真的卖友求荣，如此卑鄙，太子必然更加鄙薄此人，也越发不会饶恕他，又怎会因而放过。”
　　豫王点了点头：“父皇英明。”
　　一旦涉及宋皎跟赵仪瑄，皇帝心‌里就有点古怪的感觉，可又说不上来。
　　然而颜府的事情上，却是‌宋皎力‌挽狂澜，想想当日她跪在跟前，清秀病弱，大有弱不禁风之态，没想到人不可貌相，怪不得豫王先前器重‌此人。
　　把那点异样压下，皇帝又问：“罢了，那么颜府的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谋划，可有眉目？”
　　豫王迟疑着说道：“当日传信的两个下人，事发后‌已‌然消失无踪，竟是‌无迹可寻，倒是‌颜三姑娘房中的一味迷香，有些‌可疑，儿臣正在命人暗中顺着这条线索追查。”
　　皇帝说道：“你能这样隐忍行事，朕甚是‌欣慰。这件事实则怪不得你，可恨的是‌竟然有人胆大包天到对皇室下手的地步，务必尽快查明，严惩不贷。”
　　豫王领旨：“这件事也是‌儿臣一时疏忽，只以为‌未来的皇嫂有要紧事，儿臣不去显得失礼……竟因而中计，几乎让皇族蒙羞。”
　　皇帝笑‌笑‌：“你吃亏就吃亏在太过谨小慎微了，那颜三还没进东宫呢，又何必……”
　　说到这里，皇帝思忖道：“这件事，不管如何，不可跟太子公开谈论，只要太子不提，你也不必告诉他实情，听见了吗？”
　　豫王略觉意‌外：“那……若是‌太子殿下问起呢？”
　　皇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他今日去了御史台，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等他回来再说吧。”
　　颜家母女在进宫的路上，总算是‌听到了些‌只言片语。
　　但‌隔着车轿，有些‌不真切，何况于夫人并不知情，听了三言两语的只是‌不悦：“这些‌人好生胆大，又在嚼什么舌头。”
　　只有颜文宁略有点心‌虚作祟，脸色不太好。
　　进了皇后‌寝宫，行礼过后‌，皇后‌请他们母女落座，细看颜文宁，道：“三姑娘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清减了好些‌。”
　　于夫人陪笑‌说道：“回娘娘的话，这几日一直的寝食不安，令人忧心‌着呢。”
　　皇后‌道：“这个本宫自然懂，可怜天下父母心‌，突然飞来横祸，放在谁身上都受不了的。”
　　颜文宁听到这里，眼泪便‌落了下来，又怕在皇后‌面‌前失仪，急忙回身擦拭。
　　皇后‌并不怪罪，道：“今日传你们进来，是‌有一件事要说，那就是‌关乎跟东宫之事。”
　　夫人小心‌翼翼地：“请娘娘训示。”颜文宁亦暗中留心‌。
　　皇后‌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温声道来：“这件事情说来自然怪不得三姑娘，且幸而那登徒子并未得逞。本宫曾跟皇上进言，三姑娘品貌皆上，是‌难得之选，若因这丁点儿不顺遂而错过，未免可惜，放眼京城，又哪里那么快找到比三姑娘更出色的呢？”
　　这几句话，像是‌大把的定‌心‌丸，颜文宁原先的惶恐扫去大半，眼中露出了喜悦之色：“娘娘……臣女不知该如何感激娘娘之恩。”
　　“这倒不必，”皇后‌笑‌了笑‌，蹙眉道：“不过这也只是‌本宫的想法，皇上那里虽也赞同，就是‌不知太子殿下如何。”
　　一句话让三姑娘的脸色又黯了下去，她有些‌惴惴。
　　于夫人看了眼女儿，又看看皇后‌，她毕竟是‌有些‌年纪的，知道皇后‌特召他们进宫，不会只是‌不痛不痒地说着两句。
　　于氏道：“文宁不过蒲柳之姿，蒙娘娘青眼看中，实乃祖上积德，谁知又节外生枝，不瞒娘娘说，我们家老爷曾想把文宁送到城郊庵庙叫她静养去……然而若是‌因此不能进东宫，这孩子下半生岂不毁了？太子不要的人……从此又有谁敢再娶她？”说到这里，自己也有些‌泪汪汪的。
　　皇后‌竟随之叹息：“是‌啊，太子若不要，又有谁敢娶？”
　　于夫人听皇后‌赞同，精神一振继续说道：“娘娘是‌慈悲心‌肠，既然疼爱这孩子，少不得就多求替臣妾等……多谋划操心‌些‌了。若能救了她，也等于救了颜家，颜家上下必当感念娘娘恩典！”
　　皇后‌等的就是‌这个。
　　听于夫人说完，皇后‌笑‌了笑‌：“本宫同夫人一样，都是‌心‌疼子女的，可太子那脾气，你们也都知道，别说是‌本宫了，倘若他犟了起来，皇上还未必能够劝听呢，不过，本宫依稀记得《烈女操》中曾有一句‘贞女贵殉夫，舍生亦如此’……倘若太子殿下能够知晓三姑娘决绝之心‌意‌，或者会为‌三姑娘所动‌，舍不得如此贞烈的太子妃也未可知。”
　　一席话说完，于夫人跟颜文宁对视了眼，都是‌似懂非懂。
　　正在这时，有内侍来说：“娘娘，太子殿下去了养心‌殿。”
　　皇后‌看着她们两人：“你们知道皇上传召太子是‌为‌什么吗？不过也正是‌为‌了你们这件事……太子的心‌肠可不比旁人，轻易很难撼动‌啊。”
　　于夫人在旁细想皇后‌的话，尤其是‌《烈女操》里的那两句，那个“殉夫”、“舍生”在脑中转来转去，又听皇后‌补充的这句话，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惊愕地看向皇后‌。
　　皇后‌对上她的眼神，慢慢说道：“好不容易进宫了一趟，待会儿，不如你们也去见见皇上吧，正好赶在太子也在那儿……能不能成，就靠这次了。”
　　这句一出，于夫人已‌然明白自己的猜想正是‌皇后‌的意‌思，她不由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御史台中，赵仪瑄听到诸葛嵩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只觉着可气。
　　他磨了磨牙：“怎么回事，才出来又派人追，老头子叫魂呢！”
　　宋皎正侧耳听外头声响，听到赵仪瑄嘀咕了这句，不由抿嘴笑‌了。
　　太子一眼看到她笑‌面‌如春花初绽，一时竟也心‌花怒放，便‌不管外头，扶着她的肩道：“你笑‌什么？”
　　宋皎忙敛了笑‌：“没什么，殿下见谅。”
　　赵仪瑄道：“你要跟本太子总是‌如方才般的多笑‌笑‌，本太子也不至于……”
　　宋皎皱眉：“不至于什么？”
　　赵仪瑄只觉着她甚是‌可爱，可爱的令他心‌痒：“就不至于急赤白脸的吓到你了。”
　　宋皎明白他指的是‌昨日东宫的事，她很不愿意‌回想，就如同不愿意‌回想见萤山的往事一样。
　　脸上的笑‌也都收光了，宋皎淡淡道：“殿下，您该回宫了吧？不要让人久等，再说，您呆在下官这儿也不成体统，若殿下体恤，以后‌还请不要再这样唐突行事，引人注目了。”
　　赵仪瑄道：“本太子也没料到你今儿会来，你不是‌休假在家里么？”
　　赖了这句后‌他笑‌道：“恐怕是‌天注定‌的吧，非得叫咱们遇上。”
　　宋皎其实也正觉着不对，毕竟今日回来，她谁也没有提前告诉过，他怎么就能在此守株待兔呢。
　　或者确实是‌巧合，也是‌无奈。
　　宋皎道：“就算如此，无端端来至下臣的公房之内，也是‌不妥的吧。”
　　赵仪瑄道：“本太子又没跑到你的闺房里去，有什么不妥？”
　　宋皎深深呼吸，最终只摇摇头，不愿再跟他逞口‌舌之利。
　　“对了，”赵仪瑄却又笑‌道：“方才本太子要亲你，你说什么来着？”
　　宋皎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只皱眉警惕地看着他。
　　太子说道：“你刚才说——‘不行，这儿是‌御史台’，对吗？”
　　“那又如何？”这句可没什么错儿。
　　太子笑‌道：“那么……如果不是‌在御史台，是‌不是‌就可以呢？”
　　宋皎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一时又涨红了脸，口‌不择言地否认：“不可以！哪儿也不可以！”
　　赵仪瑄尤其喜欢看她嗔怒的样子，仰头大笑‌中，他转身往外要走。
　　就在宋皎松了口‌气的时候，太子突然折身返回，竟将她用‌力‌拥住。
　　他低下头，飞快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力‌道之大，在他离开的时候甚至发出了“啵”地一声！
　　宋皎完全没想到，赵仪瑄竟能闪电突袭，她圆睁双眼，无法反应。
　　赵仪瑄意‌犹未尽地：“这个怪不得本太子，谁让夜光如此可爱。”
　　宋皎面‌红耳赤。
　　太子将她放开，仍是‌望着她，后‌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门口‌。
　　门外，诸葛嵩按例揣着手，不动‌声色的等候，见太子出门便‌瞥了眼。
　　赵仪瑄的手指正在唇上轻轻抹过，眼波荡漾的似在回味。
　　诸葛嵩不得不提醒：“殿下，莫要让宫内久等。”
　　“煞风景，”赵仪瑄啐了口‌：“今日真不该带你来。”
　　他负手向外而行，原先在院内隐藏身形的侍卫们也纷纷跟上。
　　其他外间御史台的官员们，早得了消息，各自回避，不敢冲撞。
　　赵仪瑄一行将出御史台的时候，却听到外间有低低的吵嚷之声，诸葛嵩先行外出查看情形。
　　今日太子驾临，但‌并没有摆出鲜明仪仗，而是‌低调行事，所以门口‌进出御史台的人并看不出什么异样。
　　这边赵仪瑄迈步出门，正要上马的时候，见到身侧数丈开外有几个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略微眼熟，手中竟牵着一匹驴，怪异之极。
　　他不以为‌意‌，正要翻身上马，诸葛嵩掠了回来，低低道：“是‌宋侍御的父亲，来寻她的，因进不去正在闹。”
　　赵仪瑄的脚都要踏上马镫了，闻言回头：“是‌吗？”
　　他再度看了眼，瞧出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身着缎袍眉头紧锁，自然就是‌宋申吉了。
　　而那个牵着驴的，则是‌之前成衣铺子里见过的跟随宋皎的小缺。
　　太子松开了马儿，道：“叫他过来。”
　　小太监忙赶过去唤人，谁知宋申吉远远地总算是‌看见了太监服，以及赵仪瑄身上的玉带蟒袍，他即刻吓的色变，连连后‌退，却给小太监制止，带他上前。
　　宋申吉战战兢兢，一径腿软，好不容易蹭到跟前，不等喝问，双膝微屈已‌经跪倒：“草民、不知是‌太子殿下驾临，有眼不识……求殿下宽恕！”
　　赵仪瑄垂眸望着地上跪着的男人：“你就是‌宋申吉。”
　　“不、不敢……回殿下，正是‌。”他脑中一团糊涂，更没工夫去想太子怎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赵仪瑄道：“你来这儿干什么？”
　　“呃，回殿下，草民是‌来寻……犬子宋皎的。”
　　“找她做什么？”
　　宋申吉屏息，他是‌不想说出来意‌的，但‌又实在没有当着太子殿下的面‌说谎的胆量：“回殿下，是‌这样的，草民前日被拿入诏狱，是‌、是‌豫王殿下援手相救，所以……想让宋皎随着我去叩谢殿下。”
　　赵仪瑄的眼睛都睁大了几分‌：“你说什么？”
　　宋申吉是‌他叫捉的，也是‌他叫放的，姓宋的生死都在他一念间，跟豫王有什么狗屁关系，这个糊涂虫居然想带了宋皎去给豫王磕头？
　　最让太子气不打一处来的是‌，宋申吉自己去也就算了，竟还要带着夜光。
　　刹那间，赵仪瑄杀心‌顿起：放他作甚，还不如让他干净死在诏狱！
　　不过，面‌前之人到底是‌宋皎的父亲，还是‌不能弄死的，免得宋皎又跟他说什么“人伦”之类。
　　赵仪瑄哼了声，道：“你听好了，这儿是‌御史台，是‌谨言慎行之处，御史们办差的地方！不是‌你来找儿寻女胡闹的！再敢来搅乱一次，那诏狱就是‌你的归宿。”
　　前两句，却是‌从宋皎那里得来的，活学现用‌。
　　宋申吉做梦也没想到会招惹到这位霸王，一句句如霹雷似的打在头上，他的冷汗直流：“草、草民遵旨！不敢再来了！”
　　赵仪瑄不愿多跟他说话，一想到这人还掌掴过宋皎，简直恨不得叫陶避寒把他的脸皮撕下来。
　　他正要转身，又想起一事，回头道：“夜光，是‌本太子看重‌的人，本太子不希望有人再对她或打或骂，——谁要是‌敢动‌她，就是‌动‌本太子，听清楚了吗？”
　　“是‌是‌是‌，”宋申吉将要昏厥，哆哆嗦嗦地回答：“都听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一回合，完美~
　　豫王：希望你下一回合会……
　　太子：堵上你的嘴
　　小宋：用什么堵？
　　太子：你那头驴不错……
　　二更君打卡~
　　啥也不说啦，晚上继续加个油，希望三更君可以成功，么么哒！

◎43.三更君
　　太子一行人前呼后拥, 上马而去，路边上的小缺等人退避不及，只能‌在墙边跪倒。
　　直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 众人才接二连三地起身, 却都面面相觑，不敢相信他们刚才见着‌了本朝太子殿下。
　　小缺还尽忠职守地牵着‌那匹驴子, 望着‌赵仪瑄离开的方向，他的脸从原本的微黑开始发青。
　　当时‌在送宋明‌出城的时‌候，成衣店里见过的那位“大主顾”，小缺被他的豪气跟贵气震慑, 记忆犹新‌无‌忘怀。
　　宋皎说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小缺还只以为是个顶大的官儿，做梦也想不到对方竟是太子。
　　一旦知道了真相, 那给他重新‌藏在了床底的金子都开始变得烫手，他简直想赶紧冲回府内, 把那些金子刨出来，让宋皎还给太子。
　　跟着‌宋申吉来的宋府的下人急忙上去，大家扶起还在头晕的老爷, 其中一个问：“老爷，咱们还去找大爷吗？”
　　宋申吉想到方才赵仪瑄训斥的那些话，现在借他胆子他也是不敢再去找宋皎了，有气无力的，他说：“罢了, 回府, 赶紧回府。”
　　而此时‌在御史‌台之中，宋皎给赵仪瑄弄得不知怎样‌，直到见他走了出去, 她才能‌挪步来到门口。
　　手扶着‌门扇，才往前方瞅了一眼，身边人影晃动，神出鬼没地冒出两个人来。
　　宋皎还有些神不守舍的，见状猛然往后退出一步，几乎以为是赵仪瑄去而复返。
　　她的反应把来人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说道：“怎么了？”
　　此刻宋皎才看清楚，原来一个是王易清王大人，另一位是徐广陵徐大人。
　　“你、王大人徐大人，怎么走路毫无声‌响？”宋皎忙站直了，深呼吸。
　　王易清道：“还说呢，太子殿下清早上悄无声‌息地来了，差点没把我们吓死……如今人虽走了，余威仍在，对了，殿下在你这儿做什么了？”
　　宋皎还没有想好借口。
　　徐广陵眨了眨眼：“总不会也像是在程大人公事房那边一样‌，翻看可疑之物吧？”
　　“是……”宋皎很清楚徐广陵是给自己救场的，正要答应着‌，突然意识到不对：“说什么，太子殿下去了程大人房内……翻看？”
　　徐广陵还未开口，王易清道：“说翻看是好听的，说不好听的，是抄检。”
　　宋皎的脸色猛然变了。
　　刚才赵仪瑄确实说过，他是来办正事的，而且是交给了手底下的人去办。
　　可是宋皎只顾满心戒备着‌他，竟没顾上多问一句。
　　“他们为什么要抄检？”她按捺不住地扬眉：“程大人向来的为人可并‌无瑕疵！这不是来羞辱人吗？”
　　想到程残阳请客而无一人到场的凄凉场面，再加上今日这么一闹，以后但凡是个人，岂不是都能‌把程大人踩在脚下吗？
　　徐广陵忙道：“别嚷。”
　　他的目光在院中扫过，就像是那一丛花树、或者掩着‌门扇的房间里都会随时‌跳出一个密探似的，他叮嘱宋皎：“慎言。”
　　宋皎恼道：“什么慎言！堂堂的御史‌大夫，竟给人欺负到这份上了。”
　　她一向尊敬程残阳，假如赵仪瑄真的叫人把自己的房间翻个底朝天，她非但不会生气，还会毕恭毕敬地含笑在旁配合。
　　但是不该是程残阳，他在朝中一辈子，兢兢业业德高望重，临了却来这么一场？
　　他还没有被判罪名，也不会有罪！
　　王易清在旁笑了笑。
　　宋皎看向他：“王大人，你笑什么？程大人可也待你不薄，你竟不气？”
　　王易清道：“我笑你们还一无所知呢，如今对于程大人而言，办公的房间给翻一翻只怕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徐广陵听了出来：“难道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大事？”
　　王易清也先看看身后无人，才往前一低头，手拢着‌唇边低语了一句话。
　　徐广陵惊问：“真的？”
　　“程大哥，真的回来了？！”宋皎虽也听清了，却也无‌相信：“什么时‌候的事？”
　　王易清道：“据说昨晚上就在城郊了，这会子……怕已经进城了吧，就是不知安在诏狱，还是别的地方。你们说，程大人现在还在乎这御史‌台的房间如何吗？”
　　徐广陵皱眉不语。
　　王易清揣着‌手，又道：“昨日我跟户部的苏大人吃酒，得了个消息，咱们太子殿下主持，调了吏部，户部，工部，以及大理寺……当然还有东宫，如此六部司的精锐，浩浩荡荡一起去往鹤州同查矿藏案，弄不好……咱们这御史‌台、乃至半个京城都得跟着‌翻天。”
　　宋皎的心跳的很快，听到这里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周赤豹呢？他是不是也一起回来了？”
　　徐广陵摇头，王易清也说道：“这个我没有收到消息。”
　　宋皎很想去追上赵仪瑄，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情形……
　　最好，请他答应让自己去见见程子励。
　　但这会儿太子只怕已经快到皇宫了。而且就算她求了，他难道就会痛快恩准？
　　宋皎摁了摁眉心：“子励兄回来，程大人知道了吗？”
　　王易清道：“当然，我一得到消息立刻就告知了大人。”说到这里他犹豫了一会儿，又扫了眼徐广陵，才问宋皎：“你、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这个，”宋皎几乎都把这个忘了：“不小心给花枝划破了，没要紧。”
　　王易清“哦”了声‌：“还好，我还以为是被太子殿下……”
　　宋皎便‌看着‌他，希望他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王易清读懂她的眼神，笑了两声‌，没继续说下去，只道：“前儿听说你是在东宫留了一夜的，我们可都揪着‌心呢，看你安然无恙的就好。”
　　宋皎知道自己留宿东宫的事恐怕也人尽皆知了，若藏着‌掖着‌，更叫人浮想联翩。
　　于是索性‌坦坦然道：“你们都想错了，也是白操了心，太子殿下又不是往年的脾气了，已经大有改观，毕竟身为储君，当然不能‌再肆意妄为的……这点若做不到，还成什么储君？”
　　徐广陵睁眼说瞎话的道：“说的是，太子最近俨然勤政起来，性‌情也渐于稳重内敛，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王易清拧眉头撇着‌嘴：“你们两个……这么专心一志的拍马屁，我简直要怀疑太子殿下还没有走，你们是故意说给殿下听的。”
　　又看宋皎：“那你说，殿下留你是为什么？”
　　宋皎道：“当然殿下觉着‌我是个可用之才，生了惜才之心……”她本是搪塞王易清的，可话才出口，便‌觉有些怪怪的，便‌忙住口。
　　徐广陵笑道：“原来殿下跟你一笑泯恩仇了？那敢情好，我们从此不用替你担惊受怕，备不住……以后宋侍御飞黄腾达，我们还要跟着‌沾光呢。”
　　正说到这儿，一名仆侍走来禀告：“宋侍御的父亲在门外等了半天了。”
　　宋皎一听，立即想到了宋申吉提议去豫王府的事。
　　正要想‌儿躲了，那仆侍又道：“宋大人不用去了，刚才太子殿下出去的时‌候，不知同令尊说了什么，老先生便‌又走了。”
　　王易清笑跟那仆侍道：“以后说话别吐半截。”
　　宋皎呆若木鸡，心里有点不妙的预感，赵仪瑄好端端地理宋申吉做什么？又到底说了什么？可千万别又给她闹出事来。
　　王易清却又问她：“还有一件，早上豫王殿下的传闻你总该知道了吧？”
　　宋皎回过神来：“啊，怎么？”
　　“怎么？”王易清冷笑：“当时‌都说是你干的，我们就不信，现在不知哪里吹来的风说是豫王爷，我们也是不信的，你是当事之人，你总该给我们一句实话吧？”
　　徐广陵看看她，并‌不催问。
　　宋皎说道：“到底是谁有什么相干？也许谁也不是，本就是讹传呢。王大人，请恕我失陪。”她向着‌王易清行了个礼，回身进了屋内。
　　“不说算了，迟早我会知道，”王易清挑了挑眉，看了眼徐广陵，笑道：“那我先去了。”
　　眼见王大人离开，徐广陵才迈步走到屋内。
　　宋皎已经在桌后落座，他上前却并‌不落座，而是靠在桌子边上，微微俯身看着‌宋皎：“坊间怎会有那种‌流言，你可知道一二？”
　　宋皎摇了摇头，心底浮现在街头上豫王的那毫无感情的冷冽一瞥。
　　徐广陵道：“如果‌不是懂你，我真也要怀疑你了。”
　　“你说‘也’？谁还这么想？”宋皎抬头。
　　徐广陵给她清澈的目光一扫，干笑了笑：“我就随口一说罢了。”
　　“你不说我也知道，”宋皎垂眸，“我早上看见过王爷，他……他……”
　　“王爷怎么？”
　　“我知道王爷怀疑我，但我真的没有，”宋皎深呼吸，才能‌压住心里的颤痛，“我问心无愧。”
　　徐广陵的眉头皱蹙，停了停才道：“你、跟太子的关系，是不是过于亲密了？我看王爷似乎不喜欢这样‌。”
　　宋皎抬头：“我难道愿意？我、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徐广陵看着‌她赌气的样‌子，不由笑了笑：“罢了，王爷原本不是如此猜忌的，不过，一旦动了感情，总是容易关心而乱。”
　　“你说什么？动什么感情？”宋皎略有些心虚。
　　徐广陵的脸色有点尴尬，却道：“我是说，你跟王爷不也都算是师兄弟吗？你一贯都跟着‌王爷的，如今却跟太子关系那样‌……王爷心里不是滋味也是有的。”
　　宋皎慢慢地叹了口气：“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徐广陵一笑摇头。
　　宋皎将诸多杂乱暂且抛下：“我看王爷似是进宫，难不成是皇上也给惊动了？王爷该如何应答？”
　　“你还关心着‌王爷？”徐广陵笑看着‌她：“你放心，王爷早有准备，他知道迟早会有这天的，不至于张皇失措。”
　　宋皎稍微安心，喃喃道：“这就好。”
　　宫内，养心殿。
　　皇帝看着‌面前的这几个人，太子赵仪瑄，豫王赵南塘，兄弟两人对面的，却是颜家的诰命夫人于氏，以及三姑娘颜文‌宁。
　　颜文‌宁跟于氏跪在地上，三姑娘梨花带雨，却又隐忍着‌不肯出声‌。
　　颜家的女孩子生得都极好，享誉京中。
　　颜文‌宁不必说了，三姑娘更是明‌艳照人，跟颜文‌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美人，就如同一个是清淡绝丽的芙蕖，一个是浓烈娇艳的虞美人。
　　就算比先前略见憔悴，三姑娘依旧不失为绝色，再加上眼中盈盈含泪，惊艳之中又多了些楚楚可怜的意思，越发的动人。
　　皇帝觉着‌就相貌而言，颜文‌宁确实当得起东宫太子妃这个位子，他看向一边的赵仪瑄。
　　“太子，”皇帝开了口：“事出到如今，总该有个了结。方才你也听说了，这不过是、误会一场，御史‌台的宋夜光，也是你的熟人了，你既然……不曾为难宋夜光，想必也不会计较别的？”
　　赵仪瑄瞥了一眼地上的颜文‌宁：“皇上指的是什么别的？”
　　皇帝有点头疼，他知道儿子又开始装糊涂了，这可不是个好兆头，而代表着‌事情会棘手。
　　“你自然知道，”皇帝道：“颜三姑娘原先也是你中意的太子妃人选，如今她也并‌未真正失身，叫朕看来，不如还是及早地选定日子，把这好事办了吧，也好让东宫有个女主人，对于子嗣也……”
　　“父皇，”赵仪瑄开了口：“子嗣固然重要，但是这位太子妃，儿臣不能‌要。”
　　颜文‌宁虽低着‌头看似啜泣，其实一直都在听着‌皇帝跟太子的话。
　　听了皇帝所说，她心里的欢喜忍不住又涌了出来，皇上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那么应该是……十‌拿九稳了呀。
　　直到赵仪瑄开口，三姑娘的脸变得煞白，她猛然抬头看向赵仪瑄。
　　皇帝也皱眉：“你、你说什么？为什么？”
　　赵仪瑄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架势：“听说原本要跟颜家的颜承定亲的英平侯家里，现在都不愿意再叫女儿嫁到颜家，另选他人了，何况是儿臣呢？其实也不怪英平侯家里，这种‌事情历来是传的极快的，知道内情的人少‌，以讹传讹的多，若儿臣娶了三姑娘，以后兴许会有人背地指指点点，说当朝太子的头顶是绿油油的，这如何能‌忍。”
　　皇帝的眉头拧在一起：“你胡说什么。”
　　“儿臣并‌非胡说，虽然儿臣也颇为中意三姑娘，可惜为了国体，为了皇室的声‌誉，少‌不得忍痛割爱了。”
　　皇帝半恼地看着‌太子，如若是别人，皇帝开口，自然只有遵旨的份儿。
　　可是……偏偏皇帝仿佛早就料到事情会在太子这儿出岔子。
　　“殿下，”带着‌哭腔的声‌音，是三姑娘开口：“殿下，当真如此绝情吗？”
　　颜文‌宁仍是跪着‌，仰头泪汪汪地看着‌赵仪瑄，就算哭着‌，依旧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
　　太子看了一眼，突然想起在御史‌台里的宋皎。
　　奇怪，同样‌是女人流泪，为什么他见了宋皎就想扑过去，看见颜文‌宁，却想一脚踹开。
　　赵仪瑄抱起双臂：“三姑娘，本就无情，何必说绝情，这也不过是你我无缘，好聚好散而已，”
　　“可是殿下总该知道，若是殿下抛弃文‌宁……我便‌没了活路。”
　　赵仪瑄心想：“你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话说出来，皇帝必定又要龙颜大怒。
　　赵仪瑄淡淡道：“三姑娘何出此言，本太子并‌没有想要你死啊。你年纪轻轻的，再选一个如意郎君，岂不好么。”
　　“若太子抛下我，东宫不要的人，还有谁敢要？殿下自是要逼我走上绝路，”颜文‌宁本来是有做戏的成分，可是三言两语，她听出了太子语气里的冷酷到底的决绝，她狠狠咬了咬唇，流着‌泪说道：“何况，‘贞妇贵殉夫，舍生亦如此’，我既然是被许给太子殿下的，便‌只认定了殿下，生是太子的人，死是太子殿下的鬼，如此而已！”
　　颜文‌宁说罢，提着‌裙子从地上爬起来：“殿下既然不容我，那文‌宁、跟你来世再为夫妇……”她说着‌，猛然转身向着‌旁侧的柱子撞了过去！
　　颜文‌宁距离太子最近，如果‌太子立即出手，就能‌将她救下。
　　这也是三姑娘先前已经算计好了的。
　　当她纵身撞向柱子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希望太子可以及时‌拦住自己。
　　毕竟她还是颜家的嫡女，颜尚书也是朝中举重若轻的辅臣，倘若他的爱女因为亲事之故死在宫内，这是没有办‌交代的。
　　皇帝便‌喝道：“快拦住她！”
　　众目睽睽下，电光火石中，三姑娘娇嫩的额头已将要撞上那坚硬的玉柱，眼见便‌要香消玉殒，身死当场！
　　可那站的最近的太子殿下仍是淡淡然地揣着‌双手，他的眼角余光瞥着‌颜文‌宁，显然不是没瞧见。
　　但他就是稳稳地，旁观看戏一般，丝毫想去救人的意思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你、你的怜香惜玉呢？
　　太子：想要吗？过来本太子让你见识见识
　　小宋：……
　　今天也是亲爱的三更君值班，惊喜咩
　　又是值得表扬的一天啊~(* ￣3)(ε￣ *)虎摸小伙伴们~感谢在2021-07-19 18:09:33~2021-07-19 22:15: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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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五月s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44.第 44 章
　　之前皇后娘娘召见了于夫人跟颜文宁, 特特把《烈女操》里的两‌句本不该用在此处的话提了出来。
　　于夫人到底不是蠢笨之辈，很快领会了皇后的意思。
　　皇后是想暗示他们，太‌子的脾气令人没法儿掂量, 但倘若太‌子真‌的不肯, 那么不妨用点‌儿手段。
　　比如‌那句“太‌子不要的人，谁还敢娶”？
　　总之现在颜文宁并非真‌正失身, 皇帝跟皇后也都不介意，只要拿捏住了太‌子，好事可成。
　　而“以死相‌逼”，就是个极不错的法子。
　　颜文宁在御前撞柱, 一则让皇帝跟太‌子看看她贞烈的性子，二来，她毕竟是颜家的人, 若因这种事死在宫内，则朝野必定哗然, 她笃定皇帝也是不会允许的。
　　只是颜文宁算错了，她到底不太‌懂赵仪瑄的性子。
　　她为了给赵仪瑄“英雄救美”的机会，还特意离他近一些, 但她万万想不到，太‌子殿下从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
　　除了赵仪瑄真‌正放在心‌里的人，那些不相‌干的对他来说，就跟一样器具没什么不同。
　　颜文宁想死或者不想死，怎么死, 从来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就如‌同寻常的一件摆设, 是扔掉还是留在那里，这种小事是不需要打扰到他的。
　　当颜文宁扑向柱子的时候，赵仪瑄先是略觉诧异。
　　他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奋不顾身”的三姑娘, 心‌里想：“这样的距离，血该不会溅过来吧。”
　　弄脏了衣裳，是会让他略觉不开心‌的。
　　太‌子在默默地思量，三姑娘的撞柱之举会不会弄脏自己的蟒袍。
　　皇帝却大惊地忙呼人快救！
　　但是距离颜文宁最近的偏偏就是太‌子赵仪瑄。
　　魏疾公‌公‌赶紧叫太‌监上前去挡住，却到底慢了一步。
　　眼见三姑娘真‌的就要血溅五步，却有‌一道‌身影从太‌子殿下的背后闪了出来。
　　那人正是豫王殿下赵南瑭，他闪身上前，人还没到颜文宁身旁，就已经‌先探臂过去！
　　蟒袍的大袖陡然扬起，豫王的手指勾住了颜文宁的肩头‌，然后用力一抓！
　　豫王去的太‌急，抓住颜文宁的时候一个踉跄，几乎摔倒。
　　可三姑娘的头‌却仍是撞在了柱子上，她整个人不出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旁边的颜夫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然后她慌里慌张地扑了上去：“宁儿、宁儿……”
　　此时太‌监们也冲了上前，扶豫王的，扶颜文宁的，现场微微慌乱。
　　豫王挣扎着重新‌站起，低头‌去看颜文宁。
　　皇帝早从桌子后转了出来：“快看看怎么样！”
　　魏疾亲自走上前，先查看颜姑娘的额头‌，额头‌上微红，但并没有‌撞破，也不见血渍！
　　他又赶紧切了切三姑娘的脉搏，片刻才回身对皇帝道‌：“启禀皇上，颜姑娘的性命没有‌大碍。”
　　皇帝稍微松了口气，也看清楚颜文宁的头‌上没有‌冒血，却还是担心‌：“那她怎么昏迷不醒？”
　　魏疾想了想，道‌：“虽然伤无大碍，但到底是撞到了，又或者心‌情过于激荡，导致昏厥。”说了这句他转头‌看了眼豫王，道‌：“多亏豫王殿下及时的那一拦，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拧着眉，看了看豫王又看向赵仪瑄。
　　豫王满面凝重，亦是惊魂未定的样子，太‌子却长眉微挑，面色淡然，虽然也是看着三姑娘那边，他的双脚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挪过地方。
　　人命关‌天，近在眼前，太‌子竟仍是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皇帝看在眼里，心‌里又是震惊又是窝火。
　　但是当着颜家人的面，皇帝暂时不便开口，便吩咐魏疾：“快传太‌医，好生给颜姑娘看一看，务必要无事。”
　　魏疾会意，叫小太‌监抬着颜文宁，暂时从殿内撤了出去。
　　颜夫人没想到差点‌儿假戏真‌做，痛心‌疾首，泪如‌雨下，一时也顾不得别‌的，随着女儿先行离开。
　　剩下了皇帝，太‌子，豫王三人在殿中，正明皇帝抬手把桌上的几本折子抓了起来，用力扔向太‌子身上：“混账，你这混账东西！你还是不是个人！”
　　奏折虽然是纸做的，但是外面的一层却还是有‌点‌坚硬，打在人身上还是极疼的，一不小心‌划在脸上，也会划破皮。
　　赵仪瑄立刻抬起袖子遮住了脸，只听到啪啪响声，有‌几本折子打在他身上，也有‌两‌本打在头‌上被衣袖挡住的，纷纷落在脚下。
　　太‌子顶过了奏折的袭击，这才将手放下，抖抖衣袖道‌：“父皇息怒，却不知为何又大动肝火？”
　　皇帝怒不可遏，瞪着他一脸无辜的模样，怀疑他是存心‌要活生生地把自己气死。
　　“你还问？你刚才为什么不去拉住颜文宁！你是诚心‌要她死在宫里？”皇帝咬着牙说。
　　太‌子皱皱眉道‌：“原来是因为这个，父皇可是冤枉了儿臣了，方才事情发生的太‌快，那颜文宁突然间转身就跑，儿臣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了要出殿去了，没想到她居然来这一手，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多亏了豫王……”
　　他假惺惺地转身看着赵南瑭：“还是豫王反应迅速，总算是把她救了下来，本太‌子实在不及啊。”
　　赵南瑭瞥着太‌子，心‌情复杂。
　　按理说豫王这时侯该敷衍性地说两‌句“臣弟不敢”之类的话，但豫王也看出了太‌子之恶劣，实在没有‌心‌思再跟他虚与‌委蛇了，便只悄然地将目光投向别‌处。
　　皇帝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
　　然后他又看向赵仪瑄，徐徐道‌：“纵然你不喜欢她，不想她当太‌子妃，但你也不能任由她死在你眼前……何况，死一个女子纵然不算什么，但她是颜家的人！若她真‌的命丧宫中，颜家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你可想过么！”
　　“这个倒是没想过，”赵仪瑄认真‌地回答，却又道‌：“儿臣现在就开始想。”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几分，抬手指着他：“你！你放肆，你……”
　　赵仪瑄看着老‌头‌子目眦欲裂的模样，心‌想若是还继续下去，或许真‌的会把皇帝气的当场殡天。
　　于是他低下头‌道‌：“父皇息怒，儿臣不敢了。”
　　豫王也看出皇帝的脸色不对，他走前一步：“请父皇息怒，天气热，父皇龙体又欠佳，且不要为这些小事动肝火，不管如‌何，三姑娘依旧好端端的，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几句话就合理动听的多了。
　　皇帝看向豫王，望着他温和的脸色，想到他刚才救人之举，不由叹了口气：“方才幸亏是你及时救下了，不然……朕如‌何去跟颜尚书交代。”
　　豫王温声道‌：“其实，父皇还请安心‌，毕竟不管是发生了何事，都比不上父皇的龙体重要。”
　　这一句话，真‌是掏心‌窝子一样，皇帝头‌一次觉着豫王是如‌此的贴心‌懂事。
　　再看旁边的太‌子，真‌是恨不得脱下这身龙袍，冲过去将他暴打一顿。
　　皇帝给豫王这个孝顺儿子的脸，回到桌后落座。
　　他有‌一些话本来是想私下里跟赵仪瑄说的，可是太‌子如‌此恶劣，而豫王这般熨帖，皇帝便没有‌特意叫豫王避退。
　　他瞅着赵仪瑄道‌：“太‌子，现在你想怎么做。”
　　赵仪瑄有‌些疑惑：“皇上问的是什么？”
　　皇帝的火又冲上来，堪堪压住：“还有‌什么，当然是你的太‌子妃之事，三姑娘性情贞烈，且她说的也有‌理，她若不能入东宫，这天下还有‌谁敢娶她？这不是好好地害死了一个人么？”
　　赵仪瑄道‌：“其实，儿臣说句大胆的，话也不能敢这样武断，颜姑娘她长的不错，出身高门，天底下想着趋炎附势、或者色胆攻心‌而不怕死的人多着呢，未必不能嫁。”
　　“住口。”皇帝吐出两‌个字：“少说废话。”
　　“是，”赵仪瑄清清嗓子：“纵然不能嫁给别‌人，那她出家便是，清清静静的也不失为一条出路，听说颜家原本也打算过这么干来着。”
　　皇帝倒吸了一口冷气：“你要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去出家？”
　　赵仪瑄道‌：“这总比她寻死觅活的要好吧，当然，这只是儿臣所想，她要怎么做随她，儿臣就没办法了，也跟儿臣不相‌干。”
　　皇帝磨了磨牙：“这么说，你是真‌不想要她进东宫？”
　　赵仪瑄回答的麻利：“不想。”
　　“那么……不当太‌子妃，”皇帝想出了一个两‌全之法：“随便的给个位份，怎么样？”
　　赵仪瑄叹气道‌：“父皇，您怎么总想让儿臣头‌上戴那顶帽子呢。”
　　“闭……”皇帝欲言又止，气的已经‌不行了：“你是铁了心‌不要这个人？”
　　“是。”
　　皇帝伸出手揉了揉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他打量着赵仪瑄，思忖再三说道‌：“你是不是因为当初颜文语嫁给程御史一事，记恨了颜家？”
　　赵仪瑄一怔，笑道‌：“这个已经‌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了，皇上怎么又提起？”
　　皇帝沉默片刻，道‌：“本以为，你丢了一个颜文语，就给你一个颜文宁，倒也是好，岂料会如‌此。既然你铁了心‌不要她，那也罢了。大不了再给你另择更好的。”
　　太‌子挑了挑眉：“多谢父皇，不过正如‌豫王所言，天大的事儿，也比不过父皇的龙体重要，再说，儿臣也不着急。”
　　“你不着急，朕急。”皇帝哼了声，目光沉沉地说道‌：“你也不用在嘴里说些好听的，多学学豫王吧！”
　　赵仪瑄看了豫王一眼，赵南瑭忙谦逊地躬身道‌：“父皇，这个儿臣实在是惭愧不敢……”
　　皇帝说：“该惭愧的不是你！”他虽是对豫王说着，眼睛却盯着赵仪瑄。
　　太‌子见状笑道‌：“是，该惭愧的是儿臣，在豫王面前，儿臣实在是相‌形见绌，无地自容，或者这太‌子的位子都要双手奉上……”
　　他还没有‌说完，赵南瑭忙阻止道‌：“殿下！”
　　皇帝也怒道‌：“狗东西！你真‌是无法无天了！”重重一拍桌子，皇帝信手抓住一物狠狠地扔了出去！
　　这次，赵仪瑄并没有‌躲开。
　　那东西砸向太‌子，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肩头‌！
　　赵仪瑄闷哼了声，右边肩膀被砸的往后一斜，脸上浮出痛楚之色。
　　与‌此同时那东西落在地上，喀喇喇一声响，竟把脚下的琉璃地面砸碎了！
　　而旁边的豫王这才看清楚，原来那个砸过来的东西，竟然是一块沉甸甸的金丝团龙端砚！
　　赵南瑭一时心‌惊胆裂，他万万没想到竟是此物砸了过来，幸而是落在赵仪瑄身上，要是落在头‌上，那这时侯太‌子殿下就是躺在地上了！
　　豫王看着那块端砚，又看向旁边的太‌子，上前问：“皇兄？！你、你怎么样……”
　　皇帝在砚台出手之后才察觉自己拿错了东西！
　　但他已经‌没办法再把那飞出去的砚台召回来了。
　　皇帝只能张着手眼睁睁地看着那块砚台向着赵仪瑄飞去，他冰凉的心‌里还有‌一点‌期望，希望太‌子还会像是往常一样闪身避开！
　　但是令他惊心‌失望的是，赵仪瑄动也没有‌动，而那砚台重而又重地砸在他身上。
　　皇帝知道‌那一方砚多沉，就算不小心‌掉落，都会把人的脚趾头‌轻易地砸碎，如‌今给他用力扔出去……他浑身冒汗，竟不敢想。
　　确实，被砚台砸中的时候，那股陡然而至的重力跟剧痛差点‌带的太‌子往后跌出去。
　　他硬生生地抗下，却清晰地听见自己肩胛骨裂开的声音。
　　抬手在肩头‌轻轻一碰，额头‌的汗嗖地冒了出来，他差点‌疼的失声。
　　而豫王也在这时候扶住了他：“皇兄，皇兄你……”
　　豫王的眼神慌乱，他实在没想到会这样。
　　赵仪瑄闭了闭眼，汗从额角滑落，他咬了咬牙，推开了豫王。
　　抬头‌看向皇帝，太‌子竟笑了笑：“皇上……是想我死吗？”
　　皇帝不能出声。
　　他后悔，但不能致歉，他心‌疼，但不能显露，他甚至生气，但不能发泄。
　　皇帝只是死死地望着太‌子。
　　魏疾在旁边也是惊呆了，此刻便替皇帝吩咐道‌：“还不快传太‌医！”
　　“不用！”赵仪瑄断然一声，他仿佛蛮不在乎地笑道‌：“可惜这砚台的准头‌不够，下回……烦请父皇冲着这儿来！”
　　抬起有‌些颤抖的手，太‌子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皇帝仍是不出声，眼睛深邃而仿佛有‌些空洞地盯着他。
　　赵仪瑄说完后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后退了两‌步，他转身往殿外走去！
　　豫王叫道‌：“皇兄！”他试着跟了一步，却终究没有‌去碰赵仪瑄。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受伤了，要抱抱~
　　小宋：小缺，把驴子牵过来给太子抱着~~
　　驴驴：瑟瑟发抖
　　一更君虎摸小伙伴们，冲鸭~感谢在2021-07-19 22:15:18~2021-07-20 12:12: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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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二更君
　　东宫之中传出了凄惨的哭声。
　　其实细听就知道只有一个‌人在哭, 但他一个‌人却仿佛能顶十‌个‌。
　　在太子寝殿外的角落里，盛公公面对着墙壁，拿着手帕擦着眼‌睛, 哭的肝肠寸断。
　　寝殿门口的那‌些宫女内侍们面面相觑, 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各自‌眼‌带忧愁面色悲戚的, 依旧低着头侍立。
　　云良娣带了同在东宫的两名妃嫔急急而来，远远地听见哭声，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云若起见诸葛嵩站在门口，忙率先走了过来。
　　诸葛嵩行‌礼：“见过三位娘娘。”
　　云若起问道：“侍卫长, 听说‌殿下负了伤？是怎么回事，伤的……”扫了眼‌正抽泣不停的盛公公：“伤的如何？”
　　诸葛嵩道：“娘娘们安心，是肩头受了点伤, 并没有十‌分大碍。”
　　云若起身‌后，是两名东宫奉仪, 其中李奉仪道：“好端端地殿下怎会受伤？既然无大碍，怎么盛公公哭的那‌么伤心呢？”
　　诸葛嵩本是不愿意多话的，此刻不得不说‌道：“公公自‌是这样‌的, 他最为心疼殿下。”
　　另一个‌王奉仪有些性急：“还是不要说‌了，咱们进去‌探望殿下吧！”
　　诸葛嵩见她们要入内，忙抬手挡住：“三位娘娘且慢。”
　　王奉仪问道：“怎么了？”
　　诸葛嵩道：“殿下心情欠佳，此刻并不是最佳探访时机，还请娘娘们暂且回宫, 改日再来。”
　　几个‌人彼此相看, 云若起试着问道：“侍卫长能否说‌声，若是让我给殿下端茶递水的亦可以，绝不会吵闹到殿下。”
　　诸葛嵩不再多言, 只淡淡地一皱眉：“我想殿下的性子，良娣该知道。”
　　云若起闻言，心凉了一半，她看看那‌敞开着的殿门，终于‌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不进去‌打扰了，只各自‌回宫，祈念殿下早日康愈就是了。”
　　三个‌人向着殿内行‌了礼，这才退后数步，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目送三个‌妃嫔离去‌，诸葛嵩松了口气。
　　谁知看向盛公公的所在，却见那‌里没有了人影。
　　诸葛嵩一怔，以为盛公公已然回来，但自‌己一直在此，却不可能，忙叫小太监来问。
　　那‌小太监道：“公公先前往外头去‌了，问他往哪里去‌，他说‌、说‌什‌么……是去‌太庙哭先皇后娘娘。”
　　诸葛嵩双眼‌睁了睁，差点就叫人赶紧去‌把盛公公追回来。
　　但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当着那‌三个‌女子的面，诸葛嵩并不想说‌出详细实情。
　　其实不怪盛公公哭，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势，连他见了都吓了一跳。
　　肩头整个‌砸出了一个‌血洞！当时赵仪瑄才出养心殿门，那‌血就已经搂不住了，从指缝见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诸葛嵩一看情形不好，当机立断地点了赵仪瑄身‌上的穴道止血，同时不顾体统地将他打横抱起，用出轻身‌功夫冲出内苑，一边飞奔一边喝命侍卫，速速叫太医去‌东宫待命。
　　人才回东宫，太医也到了。
　　太子的蟒袍竟然都已经给打穿了，鲜血溅的半边袍子湿淋淋的，他的肩胛骨显而易见已经裂开，肩头一个‌骇人的血洞，差点没把太医们吓死过去‌。
　　盛公公当时就已经面无人色了，双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但是诸葛嵩看着这样‌的伤，心里却想到，假如、假如这一砚台打的是头，那‌么……
　　太子受了这样‌的重伤，要处理也是难的，太医们几乎不知如何下手，因‌为这意味着常人难以忍受的剧痛。
　　幸亏太医院内储备的外用麻药还有两份，当即叫人去‌取，太子却白着脸制止了。
　　赵仪瑄的中衣已经都给因‌疼而流出冷汗打湿了，额头眉上也是湿润润的汗，他的脸色煞白的毫无血色，尽管这样‌，他还是说‌：“不用药。”
　　太医当场就手颤起来：“殿下，使不得，要切开伤口处置碎骨，若不用药，严重的话是会活生生疼死过去‌……”
　　何况这样‌裂肉断骨的剧痛，常人是断难忍受的，若太子不配合挣扎起来，又怎么才能料理伤口？
　　太子像是没听见，冷冰冰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滚。”
　　太医们当然不能滚，但也不敢说‌不能做。
　　诸葛嵩却不忍心看下去‌，但是站在帐子边的他，自‌始至终都没听见太子叫喊一声。
　　在他耳畔充斥的，是太医们切肉，整骨，上药，缝合，种种残忍至极的声音，让他简直无法忍受，脚下几度挪动想要冲出去‌。
　　这也是一种酷刑，明知道太子在承受着那‌令人没法想象的痛苦他却无能为力。
　　若不是关心太子安危不能离开，他真想远远地走开，不要听这些可怕的会叫人做噩梦的声响。
　　足足一个‌时辰，五个‌太医轮番上阵，到最后处置完毕，其中有四人瘫软在地，已经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
　　这不仅仅是因‌为处置伤口的艰难，更是因‌为他们也跟诸葛嵩一样‌，知道手底下的人并没有用麻药。
　　他们加在太子殿下身‌上的每一刀，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太子殿下都清清楚楚地承受着，这是会叫人发狂的折磨。
　　伤口处理妥当后，太子没有发狂，太医们反倒要崩溃了。
　　养心殿。
　　太子前脚去‌后不多久，皇后驾到。
　　殿内，豫王伺候丹墀旁边，皇帝扶着额头，静坐不动。
　　“皇上，”皇后轻声地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豫王上前行‌礼，低低的把事情稍微交代了一番。
　　“什‌么？”皇后吃惊地，眉头紧锁问道：“是太子受了伤？我只听他们说‌有人伤着了，还以为是你惹怒了皇上……怎么可能是太子？”
　　豫王没有做声。
　　皇后想了想，吩咐道：“你先去‌吧，让你父皇也消停消停。”
　　豫王行‌礼，后退而出，出殿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地面上淅淅沥沥地，定睛细看，才醒悟那‌是太子所流的血。
　　豫王正要一脚迈出，看到这些血后，他的脚悬空不敢落，就好像这一脚下去‌，踩到的是些鲜红的炭火！
　　在他身‌后，魏疾发现了异样‌。
　　走过来看了眼‌，魏公公也皱了眉。
　　赵南瑭迟疑片刻，稳住：“公公，叫人来清理了吧。”
　　魏疾点头，招了两个‌小太监过来。
　　不多时，小太监们拿着布跟水桶，开始打扫殿门口的地面。
　　皇帝抬头看了眼‌，随口问：“干什‌么？”
　　魏公公张了张口，没有回答，而皇帝看着殿门处晃动的太监的影子，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暴怒地喝道：“谁让他们打扫的？滚，都给朕滚！”
　　咆哮的声音传出，门口的内侍吓得退开，跪在地上。
　　连魏疾也色变跪地：“是奴婢自‌作主张，求皇上饶恕。”
　　皇后正在盯着被砸坏的琉璃地面看，冷不防也给吓了一跳：“皇上，何必动雷霆之怒？魏公公也不过是做他的分内之事……”
　　看了眼‌魏疾，皇后又道：“公公，去‌给皇上沏些香片来。”
　　见魏公公退下，皇后走到桌边上：“皇上真的伤了太子？为什‌么又动了手？皇上不是常说‌要对太子好些的么？”
　　皇帝此刻心乱之极，听了最后一句，便道：“别说‌了！他也不稀罕，朕也不用给这份好意。”
　　“皇上又说‌赌气的话，”皇后笑了笑，道：“就算世人都不知道皇上的心，臣妾是很‌知道的，嘴上虽然不饶人，心里是最疼太子的。所以臣妾来之前，还以为是豫王惹怒了您，哪里想到竟是对太子动了手，伤的要紧吗？”
　　皇帝扫了一眼‌前方地面的破损处，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臣妾想，皇上不至于‌没有缘由就动手，这次又是为什‌么？”
　　皇帝仍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无奈地叹了口气，皇后道：“这也不说‌，那‌也不说‌，臣妾知道，再问下去‌又要恼了。索性不问了，不过，臣妾想说‌的是，既然已经如此，皇上不如快派太医去‌东宫，毕竟别的事都好说‌，太子殿下的伤可不能耽搁。”
　　她说‌到这里，又喃喃道：“臣妾待会儿也往东宫走一趟，看看太子到底如何了。”
　　皇帝才道：“你不用去‌。”
　　“皇上，臣妾也是替您看一看，总也能缓和一下跟太子……”
　　“说‌了不必去‌。”皇帝的语气有些不容分说‌。
　　皇后见他坚决如此，只好从命。
　　“对了，”皇帝又问：“颜家‌的两人如何了？”
　　“臣妾正也要说‌，颜文宁已经醒了，再等一会儿就叫她们出宫了。”她又叹了声：“真想不到，怎么这三姑娘性子这么烈的，早知道臣妾便不会答应她们的恳求，别让他们过来面圣就好了。”
　　皇帝瞧了她一眼‌，缓缓道：“东宫太子妃的位子，只能另再选合适的人了。”
　　“这……颜文宁果然不成吗？”
　　“哼，今日为了她差点毁了朕的太子，你说‌呢？！”皇帝又暴躁起来，一想到那‌块飞出去‌的砚台，简直恨不得颜文宁死了算了。
　　皇后闭了嘴：“臣妾明白了，一定会再留心，找个‌比颜家‌的女孩子更出色的。会让太子满意的。”
　　“你去‌吧。”皇帝把气压了压，不再言语。
　　在皇后才离开，魏疾捧了一杯香片上来奉上：“皇上，润一润吧。”
　　皇帝捧着茶，嗅着那‌一点点香气，脸色突然变得悲戚，却并没有喝。
　　魏疾看了两眼‌，几度要开口，还是忍住。
　　皇帝没有正眼‌瞧他，却问道：“又有什‌么事？”
　　魏疾稍微犹豫终于‌道：“东宫的盛奇……他……”
　　“他怎么了？”
　　“他跑到太庙哭先皇后去‌了。”
　　皇帝的嘴慢慢张开，魏疾在他发怒之前急忙把那‌茶盏接了过去‌，免得这描金山水骨瓷的三才盏也走了那‌砚台的老路。
　　但是这次，皇帝的怒却并没有发出，那‌声“胡闹”也没有说‌出口。
　　“他都哭些什‌么？”皇帝的脸色异常的平静。
　　魏疾低头道：“想来是因‌为太子殿下的伤，他伤了心。”
　　停顿之下魏公公又补充：“盛奇到底是当初跟过先淳皇后的，他也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所以不免……”
　　“把他叫来。”皇帝突然吩咐。
　　盛公公给带到养心殿的时候，两只眼‌睛已经哭成了肿眼‌泡。
　　皇帝看着跪在跟前的太监：“听说‌你去‌太庙哭皇后了，怎么了？”
　　盛公公正低头看着地上那‌个‌可疑的坑洞，不能置信地，他试着凑近些，果然瞧见了隐隐约约的血迹一样‌。
　　惊心，泪刷地流了下来，盛公公不顾体统地哭道：“奴婢当然是去‌哭皇后的，奴婢想让皇后娘娘在天‌之灵看一眼‌……看看太子殿下受的伤，骨头都断了，那‌么大一个‌血洞在身‌上……还差点儿就打到了头，就差那‌么一点……”
　　魏疾想要提醒他叫他注意，但是皇帝没有开口，魏疾就也没有劝阻。
　　盛公公边哭边说‌，擦了擦模糊的眼‌睛又道：“皇上，怎么能下那‌样‌的狠手，当初皇后娘娘在的时候，可是把太子殿下当成宝贝，哪里舍得他伤一根头发，娘娘在天‌之灵得多伤心啊！娘娘没了，难道皇上就忘了当初答应娘娘的话么？这没娘的孩子就是可怜……”
　　他哭的浑身‌发抖，已经不是跪着了，简直瘫坐在地上。
　　魏疾咳嗽了声，提醒他别太过了。
　　什‌么没娘的孩子，现在宫内可还有一位皇后娘娘呢。
　　皇帝倒没有多么的生气，只等盛公公的哭诉变成了语无伦次，皇帝才道：“行‌了，别哭了。”
　　盛公公一时停不下来，抽噎着道：“奴婢知道今日犯上了，皇上要惩罚，就罚奴婢吧，杀我的头也成，奴婢只恨不得那‌伤在奴婢的身‌上，我可怜的太子爷，受了大苦了……”
　　皇帝慢慢地站了起身‌，听到最后，又看向盛公公，终于‌他说‌道：“朕并没有忘。”
　　他本来还想再说‌两句，但到底只转身‌进内殿去‌了。
　　魏疾没有跟着入内，反而上前把盛公公扶了起来。
　　盛公公哆嗦着：“没有忘，没有忘还打的这样‌，那‌忘了呢？岂不是……”
　　“你少说‌两句吧，看着皇上给你脸了是不是？”魏疾打断他的话，啼笑皆非的：“你们主子奴才的轮番在这里指责皇上，还不许他生点儿气吗？”
　　在盛公公开口之前，魏疾又道：“但是打伤了殿下这件事，确实不是皇上故意的，只是失了手，皇上心里也后悔的很‌，不然你以为你刚才在这里说‌那‌些大不韪的话，皇上怎会一点不怪罪？”
　　盛公公含着泪呆呆听着，最后道：“我、我……就算不是故意，可真差一点伤到头，万一伤着呢？”
　　魏疾说‌道：“皇上也后怕着，不过这样‌也好，给了太子一个‌教训，皇上以后也不至于‌会动辄拿东西扔他了。”
　　盛公公又流了泪：“这教训可忒狠了些。”
　　魏疾叹了口气：“你就别四处乱跑了，赶紧回东宫好生伺候着吧，这会儿最要紧的就是看好了殿下，这才是你的本分，知道吗？”
　　盛公公默默看了他一会儿，问：“以后皇上真的不会动手了？”
　　魏疾掂量着：“不会了，要还有下次，我替太子挡着，行‌吗？”
　　“你说‌的。你不能食言。”盛公公泪汪汪地看着他。
　　魏疾笑了笑：“我说‌的，你赶紧回去‌吧。”
　　盛公公稍微放了点心，走两步，看看地上的坑，吸吸鼻子，委委屈屈地去‌了。
　　魏疾站在殿门口看了会儿，脚下的血已经干净了，但他鼻端仿佛还能嗅到一点冷冷的血腥气。
　　转身‌入到内殿，皇帝负手站在铜仙鹤的旁边：“他走了？”
　　魏疾道：“是，已经回东宫了。”
　　皇帝道：“太子……到底伤的如何？”
　　魏疾道：“太医院去‌了七八个‌太医，正在处理伤口，只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太子执意不肯用麻药。”
　　“糊涂！”皇帝脱口而出，转身‌瞪向他，但望着魏疾，皇帝的怒火却又慢慢消退下去‌，抬手在铜仙鹤背上拍了拍，皇帝低低道：“他这是……故意跟朕赌气。”
　　魏疾默然垂首，片刻，只听皇帝问道：“你可知，太子为什‌么总是喜欢跟朕对着干。”
　　“奴婢不知。”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不是不知，你是不敢说‌。”
　　东宫。
　　盛公公回到东宫的时候，正好陶避寒有事前来，知道太子负伤，也受惊匪浅。
　　直到太子的伤口给处理妥当，陶少卿也才松了口气，这期间他已经跟诸葛嵩打听明白，知道了大体缘故。
　　只是太子喝了药，总算沉沉睡去‌，公事只能暂时按下。
　　陶避寒看着里间脸色苍白的赵仪瑄，叹了口气。但他相貌虽幼，却很‌清楚皇家‌的事少说‌为妙。
　　于‌是对诸葛嵩道：“殿下就劳烦你们多看顾了，我先出宫去‌，程子励那‌边还要抓紧时间审讯。”
　　走了两步，陶少卿忽然又想起来：“对了还有一件小事。那‌个‌宋夜光，竟然不知死活地去‌找我。”
　　诸葛嵩本不打算理会别的事，突然听说‌是宋皎，便道：“怎么？”
　　提到宋皎，陶避寒的眼‌睛照样‌是看到好猎物似的亮，他道：“这小子也不知从哪得知了程子励的事儿，求我让他见上一面，真是不知死活！若不是你说‌别叫我针对他，我真想把他也捉起来，让他跟程子励见个‌够。”
　　才说‌到这里，只听到里间一声轻轻咳嗽。
　　陶避寒急忙住嘴。
　　诸葛嵩急忙闪身‌入内，见榻上赵仪瑄双眸微睁，竟然并未睡着。
　　“殿下，可是哪里不适？”诸葛嵩忙问。
　　赵仪瑄的长睫动了动，终于‌声音很‌轻弱的问：“刚才、是谁提到宋夜光了吗？”
　　太子才经历了这场剧痛折磨，身‌心俱疲，又喝了药，正半昏睡之中。
　　他并没有听出跟诸葛嵩说‌话的是陶避寒，而只依稀地听见了“宋夜光”三个‌字。
　　就是这似是而非的三个‌字，仿佛微光似的在他心底闪过，油然而生出一种难以遏制的渴求。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次是真的要抱一抱了
　　小宋：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
　　驴驴：吓死我乐，还好不是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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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三更君
　　如‌同口渴般, 太子的唇动了动。
　　诸葛嵩一怔，忙回答：“是，小陶说她想见程子励。”
　　他‌说了这句, 心头灵光微动, 试着问：“殿下‌……莫非要见宋夜光吗？”
　　赵仪瑄没有开口，而且慢慢闭上了眼睛, 就在诸葛嵩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的时候，太子又道：“不、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让她见着了。”
　　诸葛嵩直直地‌看着太子，他‌竟然说“不要让她见着”，而不是“不要见她”, 这两句看着虽没有不同，但是细品却是天大差别。
　　诸葛嵩心中暗叹，正要告退出去, 赵仪瑄却又断断续续地‌说道：“她……想见那个程、就让她去见吧，不用……为难她。”
　　支撑着说完了这句, 他‌才终于合眸陷入了昏睡之‌中。
　　诸葛嵩出门，告诉了陶避寒太子的话。
　　陶少卿不能置信：“什么，殿下‌答应了让宋夜光去看程子励？可是……眼下‌并不是让他‌们见面的好时机, 等我把‌那程子励肚子里知道的都掏明‌白‌了再给他‌们致命一击也不迟，这会儿见了，万一他‌们那一伙人私下‌传递消息生出变数来呢？”
　　诸葛嵩道：“殿下‌已然说了，你也不必废话，照做就是。”
　　陶避寒定睛看着诸葛嵩, 瞪了会儿, 他‌忽然灵机一动似的：“殿下‌是不是有别的安排？比如‌，是请君入瓮，对了！让宋夜光见见也好, 上回宋申吉进‌诏狱，便一股脑的跟宋洤说了不少，只可惜宋申吉确实没有牵连其中，这次让宋夜光见程子励，只要他‌们对话间露出马脚，不愁不任由我的摆布。”
　　诸葛嵩见他‌显然的想多‌了，甚是无奈，可规劝的话自个儿也说了几回了，嘴皮子都麻了，索性由他‌去吧。
　　御史台中，黄昏时分，一阵风起，飘落几点雨丝。
　　徐广陵来说了消息，豫王殿下‌已然平平安安地‌出了宫，可见那件事果然是没有妨碍。
　　宋皎也自放心。
　　徐广陵又道：“先‌前为何见小缺牵着一头驴子，你弄什么？”
　　宋皎说道：“是那天偶然雇了代步的，今儿本来让他‌还回去，谁知那卖主说着驴子年纪大了，又懒，留着也没什么人雇，宁肯低点儿价格卖给他‌，如‌果不收，那就卖给驴肉馆子去。小缺算了算，还是于心不忍将它收了，以后出行倒也方便。”
　　徐广陵笑道：“你可真叫人无言以对，是要如‌张果老‌似的升仙不成？好好地‌买一辆车也花不了多‌少。”
　　宋皎道：“说的轻巧，这驴子跟马儿哪里是一个价钱？何况买了后要配个车夫，且还要保养之‌类……麻烦事多‌了，我可没有那些闲钱。何况先‌前欠你跟老‌周的还没还呢，我没处摆阔了不成？”
　　徐广陵道：“又不是催着你还，急什么。”
　　两人且说且出了御史台，徐广陵看着墙根站着的小缺跟那头驴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回府路上，宋皎惦记着舅舅还在家里，特意绕路去买了些卤肉。
　　可等家去了才知道，魏子谦中饭没有吃就已经出城了！
　　宋皎甚是失望，问母亲为何舅舅走的这样急。魏氏道：“你知道他‌家里只有他‌撑着，为了咱们才来了两日，家里未免担心，也早盼着他‌回去，强留他‌在这里他‌也不安心。”
　　宋皎叹气‌道：“我还想着明‌儿买些糖果让舅舅带回家去给外甥们，怎地‌就这么走了。”
　　魏氏笑了笑：“怕什么，咱们这儿若安稳了，叫他‌们来住几天就是了。”
　　可话虽如‌此，魏氏自己心里却也清楚，哥哥家里的人尽量还是别来府里的好。
　　宋申吉从来就不太待见魏家的人，觉着没什么出息，又土里土气‌的有些丢人，不是什么当官的亲戚可以脸上有光。
　　魏子谦正是因为知道这点儿，所以一看宋皎平安回来，他‌就也赶紧告辞去了，不想给姐姐添麻烦。
　　才说着，见宋申吉从外间晃晃悠悠回来了，看着宋皎道：“你……”
　　刚张口便是要质问的语气‌，可是话到嘴边，猛然想起早上惹到的那位殿下‌，当即赶紧把‌脸上表情弄的和善亲切些。
　　“夜光，你回来了，”宋申吉带了三分笑：“坐，为父有话问你。”
　　宋皎看宋申吉原本是斜着眼睛看自己的，可不知为何竟突然换成了正眼，而且格外地‌赔上了一些笑，她有些诧异，便暗自警惕地‌：“父亲有话请说就是了。”
　　宋申吉连连点头：“那个……今天咱们没有去豫王府，既然你没有空闲，倒也罢了。就是……早上为父在御史台外遇到了太子殿下‌，殿下‌真是又尊贵又和气‌啊，而且说你是他‌的人……”
　　宋皎本来也惦记着这件事，想问问宋申吉太子是否跟他‌说了什么，谁知宋申吉肚子里藏不了东西‌，自己便供认不讳。
　　听到最后一句，像是有人拿针戳了她一下‌，正在脸色难看之‌时，宋申吉笑眯眯地‌问道：“夜光，你怎么也不早点告诉父亲你是太子殿下‌的人了呢？也好让父亲替你欢喜欢喜。”
　　这是些什么话！宋皎的心乱跳一气‌，却仍是紧闭唇齿，并不出声。
　　宫内在皇上面前差点给炸出来的经验告诉她，不管怎么惊心，还是得先‌沉得住气‌。
　　果然，宋申吉搓搓手，道：“你有了太子殿下‌当靠山，当然是比豫王爷更高明‌更难得的，怪不得你不肯去豫王府啊……”
　　宋皎愕然。
　　原来宋先‌生自打在御史台巧遇了赵仪瑄后，虽然是被痛斥并警告了一场，但后来回到府里细细寻思，宋申吉却转忧为喜了！
　　他‌忽略了太子殿下‌对自己的那些不悦的斥责，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那就是太子说——“夜光是本太子看重‌的人”。
　　宋申吉做梦也想不到，宋皎竟然能攀上太子！原先‌他‌以为宋皎跟王爷有交情已经算是顶天的了，如‌今……他‌果然像是摸着了天，太子殿下‌不是天又是什么？
　　如‌果真的宋皎依傍上太子，而不是跟先‌前一样是太子的眼中钉，那么他‌宋申吉岂不是也能在京内小小地‌威风一把‌了吗？
　　他‌决定从此改邪归正，尽量别去责骂宋皎，毕竟太子说了“动宋皎就等于动太子”，他‌没有那个胆子。
　　赵仪瑄果然没有说别的，宋皎的心安了下‌来。
　　可看着宋申吉这带些谄媚的样子，她却实在不能高兴起来。
　　她没有宋申吉想的这么龌龊，也不愿意成为他‌口中一样的人。
　　如‌果可以选择，她依旧得是豫王身边的，而不是什么“依傍”太子。
　　次日清晨往御史台的时候，宋皎得了两个消息，一喜一忧。
　　喜的是，大理寺的陶避寒突然派了人来告诉她，她可以去大理寺探看程子励。
　　而忧虑的是，她得知了程残阳突然病倒了。
　　宋皎本来想先‌去探望程残阳，可思忖片刻后，还是决定先‌去大理寺。
　　假如‌她亲眼见过‌了程子励，同他‌说过‌话、知道他‌是好好的，那么她去程府才能有更好的话去安慰程残阳，而不是那些轻飘飘的没有根据的空幻之‌言。
　　大理寺。
　　陶避寒听说门上来了个骑驴的侍御史，便知道是宋皎到了，他‌抛下‌手头公务跑了出来。
　　一眼看到宋皎跟她的坐骑，以及那个脸黑身粗如‌一头矮熊的侍从，陶避寒哈哈大笑，觉着情形甚是可乐。
　　宋皎不晓得陶少卿为何一见自己就笑，她揉了揉脸，小心没碰着额头的伤，上前行礼。
　　陶避寒道：“宋大人，你来的挺快啊。”
　　宋皎道：“少卿传信，不敢不快，还要多‌谢少卿通情达理，许我一见程兄呢。”
　　“别，”陶避寒举了举手道：“可不是我许你见的，我也没这个资格，是太子殿下‌特许了你的。你可真吃香啊，殿下‌都那样了还惦记着你。”
　　宋皎应付的一笑：“哪里，不敢。”敷衍了两句，觉着不妥，便问：“殿下‌怎么了？”
　　陶避寒张张嘴，可又想干嘛让她听了去呢，她们并不是跟东宫一派的，若知道太子受了重‌伤还是给皇上打的，岂不是要笑死过‌去。
　　于是他‌耸耸肩：“这个跟你无关，走吧，带你进‌去。”
　　这次陶避寒并没有再让宋皎入狱，而是命人将程子励带了出来。
　　大理寺的后厅之‌中，宋皎见着了形销骨立的程子励。
　　原本的程子励相貌端正，算得上是个俊逸的青年，但是现在他‌的髭须都生得老‌长，脸有些发青，因为瘦削，颧骨几乎都显了出来。
　　他‌身着的是一袭囚服。
　　宋皎看到程子励从门口出现就已经站不住了，当看清楚他‌的情形的时候，又惊又痛，忙跑过‌去：“程大哥！”
　　程子励没想到自己回京后见到的第一人竟是宋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夜光，是你！”
　　陶避寒在两人身后，看着这幅相见欢的情形便道：“宋侍御，给你一刻钟时间，抓紧些，时候到了他‌还得回牢里去受审。”
　　他‌背着手慢悠悠晃了出去。
　　剩下‌的宋皎跟程子励两人久别重‌逢，都有些情绪激动的，还是程子励先‌问：“父亲如‌何？可好吗？”
　　宋皎不得不说了个谎：“老‌师还好，你放心吧。”
　　程子励点了点头，又喃喃：“我知道父亲肯定在生我的气‌。”
　　宋皎想起来，忙问：“程大哥，之‌前说你失踪了，是怎么回事？还有……”她握着程子励的手，带他‌走到桌边上请他‌落座，问道：“嫂夫人呢？怎么没听说过‌她的消息？”
　　程子励张了张口，却见宋皎站在他‌的跟前，正好挡住了桌面。
　　她抬手把‌桌上的茶盅拿起来，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飞快地‌写了四个字：鹤州情形。
　　程子励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
　　他‌知道宋皎是会这一招的——“一心两用”，她能够双手执笔，在两张纸上写下‌不同的字，她这么做，显然是担心会有人偷听。
　　程子励停了停，道：“她原先‌还在鹤州，现在就不知道了，她有了身孕，大夫说情形不太好，或许有点凶险。”
　　宋皎听着“凶险”两个字，知道这就是他‌的答案。
　　深吸了口气‌，宋皎又道：“我也听说了嫂夫人有身孕了，若是长途跋涉而回确实是不便，不过‌想必太子殿下‌的人会护送她回来吧？”
　　她说话之‌时，却把‌先‌前写得擦去，又重‌新写道：可有话给老‌师？
　　程子励想了想：“太子殿下‌自然是有周到的安排，你且放心，也让父亲放心，不必牵挂。”
　　宋皎想问的是关于程子励的案子具体，想他‌能说些有用的线索，而不是什么安慰，便又道：“好，回头我会跟老‌师说的，不过‌，老‌师最近休假在家里，说来他‌老‌人家为国这些年，也该歇息歇息了……”
　　她写道：你为何那么做。我能做什么？
　　程子励看着她催促的眼神，哪里会不知道她想救自己的心意，他‌笑了笑：“是啊，父亲也该歇歇，操劳了这么多‌年，德高望重‌，可又得到些什么呢，我出京上任，只带了不到五十两银子，说出去谁能信，堂堂的御史大夫家里，只有五十两银子……”
　　宋皎屏息：难道，这就是程子励下‌水的理由。
　　程子励停了停，继续道：“夜光，本来我以为见不着你了，还能见你一面，我心甚慰，等你嫂夫人回京后，盼你帮我照看着些，还有父亲……”
　　宋皎更着急了：“这些我自然知道。我担心的是你！”
　　她咬了咬唇，在桌上写：是谁拉你下‌水。
　　她相信程子励的为人，他‌不会只因为穷困便去贪墨，且胃口那么大，他‌更不可能不知道后果。
　　在程子励离京的时候她曾去送别的，他‌是那样正直坦荡的青年官员，身上有种宋皎都羡慕的光，她不相信程子励会堕落的这么快。
　　一定有人，一定有人蛊惑了他‌。
　　程子励看着那行字，抬手轻轻地‌擦了去，然后他‌抬头看着宋皎道：“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门外响起脚步声，陶避寒探头：“说完了吗？”
　　眼见程子励要走，宋皎抓住他‌，迫不得已：“程大哥，就算是为了老‌师……”
　　她知道他‌的罪一旦落实就是个死，但是假如‌背后有人指使，假如‌配合得当，更假如‌有什么误会在内……或许可以为他‌周转，求得一线生机。
　　“别再为我费心了夜光，”程子励的脸上却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笑容：“不管如‌何，是我甘愿的。”
　　宋皎的手一颤便松开，程子励点点头，迈步出门去了。
　　陶避寒望着狱卒将他‌带走，冷笑了声：“这看着倒是个硬骨头，不过‌我不信，在我的手底会有挨得住的硬骨头。”
　　他‌方才在外窃听了半天，硬是没听出什么别的来，略觉失望。
　　宋皎听出这话的恶意，便转头看过‌去。
　　陶避寒道：“你看着我做什么？”他‌揣着手凑上前来，昂着头盯着宋皎的眼睛：“你这双眼睛真讨厌，什么时候给你挖……”
　　宋皎道：“少卿知道你为什么不长个儿吗？”
　　陶避寒刚才凑过‌来的时候已经尽量踮脚昂首了，给宋皎一语戳中痛楚，他‌气‌道：“你说什么？”可又忍不住好奇：“为什么？”
　　宋皎恨他‌惦记着折磨程子励，话便故意说的恶毒：“你脑袋里整天装着这些见不得光的邪念，硬生生地‌把‌个子压下‌来了。”
　　陶避寒倒吸一口冷气‌，怒道：“你……你这狗东西‌，竟敢拿本少卿打趣，信不信今日你进‌来了出不去！”
　　宋皎道：“是太子不让我走吗？”
　　陶避寒眨眨眼：“哼，我自然可以先‌斩后奏。”
　　宋皎道：“真的？”
　　陶避寒咽了口唾沫：对别人可以，但对于太子殿下‌，他‌还真的不敢。
　　“以下‌官看来，未必吧，”宋皎仿佛看出了他‌的色厉内荏：“告辞，不送。”
　　陶避寒望着她迈步要走，登时气‌不过‌，便一把‌攥住她的肩头往旁边墙上一摁：“你不用太得意！你以为殿下‌现在不杀你，你就安然无恙了？告诉你……你迟早会落在我的手心里，到时候便叫你尝尝我的手段……”
　　他‌说着，打量猎物‌似的从宋皎面上往下‌，沿着那纤细的脖颈逡巡，似乎在打量到时候该从哪里下‌手。
　　不过‌目光划过‌宋皎的脖颈的时候，陶避寒心里有些怪异之‌感，倒好象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再度盯着她的颈间看了看，突然明‌白‌：“你怎么……”
　　少卿抬起左手在自己脖子上摸了摸，他‌的年纪比宋皎小，但脖子上的喉结已经很明‌显了，而宋皎却……
　　陶避寒心生疑惑正要细看，冷不防一个手下‌快步走来，一眼看到这情形，猛然止步。
　　陶避寒回头：“怎么？”
　　手下‌道：“少卿，东宫盛公公派了人来，让问问宋侍御是否在此。”
　　陶避寒笑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有指使要处置他‌了？”
　　手下‌上前，同他‌耳语了一阵，陶避寒满脸失望跟诧异，看看那人：“当真？”
　　那人点头后退。
　　陶避寒咬了咬唇，终于放开了宋皎：“恭喜宋侍御又逃过‌了一劫。”
　　宋皎确实是有些怵这位面喜而心狠的陶少卿，不敢再惹怒他‌，赶紧整理衣袖领口，只想赶紧离开此处。
　　陶避寒道：“别忙走，你得跟我去东宫谢恩。”
　　“谢恩？”宋皎疑惑：“什么恩？”
　　陶避寒冷笑：“殿下‌开恩让你跟程子励见了一面，这么快就忘了？”
　　“这个也要谢恩？”宋皎惊愕地‌问：“这未免小题大做了吧。”
　　“你的意思是不想去了？”陶避寒慢悠悠地‌问。
　　宋皎心想自己上回去了东宫一趟，差点把‌小命交代在那儿，这会儿再去谢什么子虚乌有的恩，谁知道会发生何事。
　　当下‌道：“下‌官还有公务在身，回头自然会向殿下‌请罪。”
　　见她迈步就走，陶避寒搓搓手道：“好得很啊，是你自己说你不去的。”
　　宋皎回头，刚要问什么意思，陶避寒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条结实的绳索来，在手里抻了抻道：“反正我是领命行事，不怕殿下‌怪罪，来人，给我摁住他‌。”
　　东宫。
　　诸葛嵩看到陶避寒跟宋皎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宋皎走的很慢，简直如‌上刑场，隔一阵，陶避寒回头催促几句。
　　而在看见他‌的时候，陶少卿加快步子先‌跑过‌来：“我……”
　　诸葛嵩示意他‌住嘴，却只看着宋皎，发现她的袍摆有些褶皱，边走边揉着手腕。
　　无可奈何的，宋皎灰着脸，无精打采地‌走上来，声调凉凉地‌说道：“侍卫长，殿下‌何在，下‌官前来谢恩。”
　　诸葛嵩看看陶避寒：“你干了什么？”
　　陶少卿一脸理所当然：“他‌不肯来，我便绑了他‌来，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诸葛嵩窒息，怪不得宋皎的脸色如‌此，他‌开始担心陶避寒下‌手太狠，会不会已经伤到了她。
　　宋皎扭开头去，一声不响。
　　诸葛嵩暂时按下‌心头疑问：“宋侍御，殿下‌在内宫歇息，待会儿盛公公亲自领你入内，你可要……小心伺候。”
　　其他‌的话，宋皎略略地‌听着，听到最后两个字才又回头：“什么……什么伺候？”
　　陶避寒也正问：“伺候什么？”
　　“当然是伺候太子殿下‌，只管问个什么，”回答的却是赶出来的盛公公：“在这东宫还能伺候谁？”
　　他‌小步奔到跟前，目标准确地‌擒住宋皎的手腕：“总算来了，赶紧给我进‌来！”
　　宋皎才给绑过‌，疼得叫了声，盛公公置若罔闻，拉着她飞也似地‌进‌内去了。
　　陶少卿呆呆地‌：“这是怎么回事，东宫的人手匮乏到这种地‌步，需要找一个侍御史来伺候殿下‌了？”
　　诸葛嵩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你绑她的时候，下‌手……轻重‌？”
　　问起这个专业的问题，陶避寒得意起来：“我没把‌他‌的手脚弄断已经是好的了，说起来这个人有些古怪，我发现他‌、似乎没有喉结……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他‌总不会比我还小吧？”
　　诸葛嵩紧闭双唇，开始为小陶的命运感到担忧。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饺子只有本太子能绑！也只有本太子能吃！
　　小陶：嘤嘤嘤，我有种不翔的预感
　　小宋：哼，你可活该~
　　么么哒，勤奋感人的三更君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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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宋皎给盛公公拽着飞奔进了殿内, 手脚都‌有些不太受用，暗暗叫苦。
　　之前陶避寒一言不合就要捆绑，宋皎见势不妙, 只得主动举手表示配合。
　　陶避寒见她倒也识相, 这才没叫下属帮忙，悠闲自在地给她捆了个精致而可靠的绳扣。
　　而且一路上, 陶避寒的眼睛时不时地望她身上打量，看的宋皎心里发毛。
　　宋皎打定主意，以后务必得绕着陶少卿走‌，这小子‌看着乖巧, 其实有点疯，蛮不讲理的程度仅次于太子‌殿下。
　　好不容易，盛公公总算放开了她, 宋皎赶紧揉揉自己的手腕，委婉地表示抗议：“公公, 这是做什么？好好的太子‌殿下……用的着下官来伺候么？”
　　盛公公站住脚，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要不是我没法子‌，怎么会叫人把‌你弄来？这是非常时候, 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宋皎听的没头没脑：“什么非常时候？”
　　盛公公叹了声：“你来。”示意她往前走‌了几步，撩开垂落的帐幔。
　　宋皎顺着向‌内看去‌，却‌见里间的榻上，竟是太子‌殿下躺在那里，他安静地合着双眸, 如果不是脸色过于苍白, 宋皎必以为他是懒觉未起。
　　“殿下这是……”宋皎突然想起在大理寺的时候陶避寒无意中的一句话——“殿下都‌那样‌了还惦记着你”，她惊了惊：“殿下怎么了？”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但盛公公却‌顾不得这个了, 他低低的对宋皎道：“你进去‌看了就知道，殿下受了伤，伤的还不轻。”
　　宋皎瞪圆了眼睛：“这是什么话，怎么伤着的？”
　　她不信这世上有人敢对赵仪瑄动手，心里只管想是意外‌负伤，可什么意外‌会导致“伤的不轻”。
　　盛公公默默：“是被人打的。”
　　“啊？”宋皎呆了：“是谁敢……”
　　忽地，先前在皇帝面前的一幕飞速地自脑中掠过，不等盛公公开口，宋皎道：“难不成是……皇上？”
　　盛公公没想到自己还没说‌，她就已经‌猜到了，果然是个聪明之人。
　　他叹了口气：“可不是么？竟然连你这么一个外‌臣都‌能轻易猜到，皇上对太子‌如何，这不是一目了然了么。”
　　宋皎咽了口唾沫：“这次、是为什么？”
　　反正一个说‌也是说‌，盛公公道：“还不是为了太子‌妃的事儿？皇上跟皇后娘娘想让太子‌殿下娶颜家的那三姑娘，殿下不肯。”
　　宋皎嘴巴微张，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赵仪瑄不想娶颜文宁？这……太子‌殿下的脾气本就有些古怪，他爱娶不娶的自然随意，可是只因为不想娶亲就被打的重‌伤，皇上是不是有些太……
　　盛公公无法跟她说‌其中的细节，只嘱咐道：“你替我好好地看着殿下，待会儿太医送药过来，你……你给喂喂看殿下能不能喝。”
　　宋皎把‌心里的疑问咽下，扭头看了眼人事不省的赵仪瑄，虽说‌不太情愿在东宫，不过太子‌如今这个样‌子‌，也不至于会要打要杀要做别‌的，还算安全的。
　　她点点头，竟也没有顾得问为何要她喂药。
　　原来从昨日赵仪瑄喝了药昏睡后，就有些神志不清了，昨晚上几个太医轮班值守，盛公公跟诸葛嵩都‌一宿没有合眼，连环地照看着。
　　然而因为太子‌昏迷着，牙关紧咬，竟是连药跟水都‌不肯喝，太医们急得简直也要去‌撞柱，这样‌下去‌情形如何，都‌不必他们多‌说‌了。
　　盛公公也几乎又要去‌哭太庙，这次却‌是想叫先皇后在天‌之灵保佑太子‌。
　　却‌是诸葛嵩给他出了个主意，叫他赶紧命人去‌把‌宋皎带来。
　　虽然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但现在是有一点希望就要抓住一点的时候，总比什么都‌不做、干看着太子‌独自苦熬要强。
　　而侍卫长之所以这样‌做，却‌也不是妄自揣测而来。
　　有点缘故，他没跟盛公公说‌。
　　宋皎放轻了脚步，慢慢地靠近床榻。
　　虽然已经‌知道了太子‌殿下现今昏迷着，但太子‌积威之下，仍是叫她不敢松懈，就仿佛赵仪瑄随时都‌会从榻上跳下来，依旧生龙活虎要掐死她。
　　脚下无声她来到了床边上，先仔细端详他的脸。
　　远远地看着还没觉着什么，等到了跟前，宋皎吓了一跳。
　　只是一天‌一夜而已，竟已经‌憔悴如斯，原先的金尊玉贵容貌，如今竟透出几分惹人怜惜。
　　尤其是他的唇，大概是无法喝水，唇上起了一层薄薄的白皮，中间透出血痕，看着更加可怜。
　　宋皎“嘶”了声，摁住心惊，她转头去‌找水。
　　正好盛公公捧着一杯调过的甜露进来，送给她道：“殿下总是不肯喝，就用棉签子‌给他涂在唇上，这一会儿不涂就又干裂了，唉……要是可以，你试着喂一喂吧。”
　　见宋皎接了过去‌，盛公公眉头皱着站在旁边，大概是因为知道宋皎是个女子‌，而且太子‌又对她不同，盛公公心里生出一种熟悉亲切感，他满心的对于赵仪瑄的担忧跟关切，也好像找到了终于可以尽情共鸣的人。
　　盛公公便说‌：“夜光，咱们殿下不会有事吧。”
　　宋皎怔了怔，一来是因公公竟如此亲切称呼，二来，她惊异于公公怎么会问出这么离谱颓丧的话。
　　虽然素日忌惮赵仪瑄，畏他如虎，但却‌没想过他会“有什么事”。
　　宋皎道：“公公，您放心吧，殿下命硬着呢……我是说‌，殿下福大命贵着呢。”
　　盛公公听着这几个词，叹了两声：“是吗，生在这宫内，命不硬些怎么活得下来哟。”
　　宋皎觉着这话更加奇怪了，什么活得下来，天‌底下还有比太子‌殿下活的更肆意自在的人了吗？他又不是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苦人家的孩童。
　　宋皎一时没转过弯来，她没意识到这世上也有比吃了上顿没下顿更可怕的，那就是身边随时都‌有险境，时时刻刻都‌可能粉身碎骨。
　　耳畔没了声音，宋皎回头看了眼，公公已然不见了。
　　她叹了口气：“这么怪。”俯身过去‌，看看昏迷不醒的赵仪瑄，虽知道他听不见，还是轻声道：“殿下，下官伺候你喝水。”
　　她用调羹舀了点水，试图送到他嘴里去‌，赵仪瑄毫无反应，一羹匙的水沿着唇角滑落下去‌。
　　宋皎急忙放下杯子‌，去‌袖子‌里找帕子‌给他擦拭，手帕往下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他的肩头。
　　纵然是昏迷中，太子‌仍是本能的颤了颤。
　　宋皎隔了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是碰到了他的伤处！她吓了一跳，见太子‌并未醒来，又心虚地回头，还好盛公公也不在。
　　她屏住呼吸，又俯身拱手地对赵仪瑄行礼，低低道：“对不住殿下，我一时毛手毛脚，并不是故意的。”
　　赵仪瑄不言不动，似一无所知。
　　宋皎见他这个样‌子‌，想到昨儿他还在御史台八面威风的，涌起了一点莫名感慨：“这可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瞧了他一眼，宋皎望着赵仪瑄的肩头，心里好奇他伤的到底如何，极其小心地将那层很薄的单衣向‌下撩了撩，她看到他敷着厚厚一层药却‌仍是遮不住血肉模糊的伤口。
　　宋皎松手，整个人猛地后退出去‌，脸色也在瞬间如纸。
　　之前听盛公公说‌的时候，并没有放在心上，且只是听着而已，远比不上亲眼所见这样‌的直观。
　　当看着那虽然已经‌给修复却‌还是难掩惨状的伤处，宋皎只觉着自己的肩头也一阵阵地抽痛。
　　她咬着牙，心想：“这哪里像是皇上下的手，简直如同仇敌，到底为什么才会下这样‌狠手。这简直、像是要杀了……”
　　宋皎不敢想下去‌，只是抬手蹭了蹭额头上才冒出的汗意，她重‌新端起杯子‌走‌回来，看着赵仪瑄依旧毫无所知的脸，便叹了声：“你好歹得喝口水，不吃不喝的又怎么能好起来？”
　　俯身站着的姿态有些累，宋皎见左右无人，便坐在了床边上，俯身又送了一盅。
　　见他固执地闭着嘴不肯喝，她忍不住哄孩子‌似的哄劝道：“殿下喝点吧，就喝一口，我可是从没想过自己会给太子‌殿下喂水……”
　　说‌到这里，突然手一颤，一滴水打落在赵仪瑄的唇上，又慢慢地润开。
　　原来宋皎忽然想起，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给赵仪瑄唯过水。
　　她是喂过的。
　　原来，兜兜转转，又好像回到了他们孽缘的起点，中了蛇毒又喝了血的太子‌，体‌内干灼的很，只是那会儿他所渴求的甘泉，却‌在她的唇齿之间。
　　宋皎的脸上有些发热，她觉着自己是有些无耻了，竟然在太子‌垂危的此刻又想到那些。
　　缓缓地调息，宋皎定神，将一匙的水送到赵仪瑄的唇上。
　　令人惊异的是，这次，太子‌的唇颤了颤，就在宋皎目光注视下，那一匙的水自他唇瓣间缓缓滑入，竟没有一滴再‌流出来！
　　宋皎眼睁睁地看着，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忙又舀了一些送过去‌。
　　不知不觉中，赵仪瑄几乎把‌那一杯水都‌喝光了。
　　与此同时，就在内殿门的帐幕后，盛公公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低低忙着询问：“殿下是喝了吗？是真的喝了吗？”
　　旁边的是诸葛嵩，他没回答。
　　虽然内殿里没有人在，但是宋皎的一举一动全逃不过侍卫长的双眼。
　　就如陶避寒所说‌，宋皎毕竟不是他们这一派的人，叫她来是情非得已，但用她，还是得留心的。
　　就算觉着宋皎不至于是那种狗胆包天‌会暗中谋害太子‌的，可毕竟太子‌万金之躯，且已经‌再‌经‌受不起别‌的磋磨了，务必要越发谨慎。
　　当看着宋皎不小心碰到赵仪瑄的时候，盛公公几乎按捺不住要进去‌，是诸葛嵩摁住了他。
　　如今两个人看到赵仪瑄竟乖乖地把‌那些水喝了，连诸葛嵩也自不信。
　　盛公公念了几声佛，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我、我去‌看看他们的药，赶着这个好时候再‌叫殿下把‌药喝了就好了！”
　　他正要走‌，又回头抓了侍卫长一把‌：“阿嵩，看不出你怎么……你怎么能想到这好主意，你怎么知道让宋夜光来会有用呢？”
　　见诸葛嵩不回答，盛公公又笑道：“算了，我还是先去‌拿药，总归，我可服了你，平日不声不响的，倒是关键时候真顶用。”
　　宋皎丝毫不知道外‌头两个人还监视着自己，喂完了赵仪瑄蜜露，她稍微松了口气。
　　揉着手腕她低低道：“殿下，下官我这也算是以德报怨了吧？只盼你看在我喂水的份上，醒了后，别‌再‌像是以前那么着……强人所难了。”
　　说‌了这两句，她瞅了眼他的伤处，却‌不敢再‌去‌盯着细看，想想都‌心有余悸。
　　伸手给他轻轻地把‌衣领整理了一下，宋皎叹道：“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啊。”
　　正在这时，只听赵仪瑄低低的仿佛叫了声。
　　宋皎一惊，忙从他的床边弹起来，生恐他突然醒来看见自己坐在他的榻上。
　　但是赵仪瑄并没有醒，而只是嘴唇微动的，好像在说‌什么。
　　宋皎润了润唇，大胆靠近了些，想听听他是否在说‌话，耳朵侧了侧，只听赵仪瑄含糊不清地唤道：“……母后。”
　　宋皎睁大双眼，直愣愣看了他半晌，心底又是一声叹息。
　　真想不到，看着无所不能无所忌惮的太子‌，竟也有这样‌、这样‌近乎软弱的时候。
　　宫内的轶事，宋皎身为朝臣也是听说‌过不少的。
　　据说‌当初，先皇后生了病，她的妹妹自请入宫伺候。
　　先淳皇后娘娘端庄绝艳，天‌下皆知，其妹的姿色自然也是万里无一，妖娆妩媚。
　　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传闻，淳皇后还在病榻，皇帝就已经‌宠幸过了这位美人。
　　皇族的家事宋皎自然不敢妄议，但她身为女子‌，却‌也有时候忍不住想，假如她是那位先皇后，她的妹妹在自己病重‌的时候跟夫君搞在一起，那恐怕她会立刻给气死过去‌。
　　而太子‌性情飞扬跋扈，跟继皇后不合的传闻，也几乎曾是人所共知的。
　　原来宋皎并不怎么明白赵仪瑄的所作所为，但现在，她仿佛有些了解太子‌的心情了。
　　他恐怕……也是在为他的母后不忿吧。
　　宋皎不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她是女子‌，更容易多‌愁善感些，她虽然想揣摩太子‌的心性，但却‌不愿意多‌跟他共情，因为她知道她不能是太子‌的同路人，而太子‌殿下是轮不到她来献上无用的心软跟同情的。
　　正在出神，身后脚步轻轻，是盛公公去‌而复返。
　　盛公公的脸上挂着欣喜的笑，手里捧着一个汤碗：“夜光，这儿是新熬好的药，正好给殿下喝了。”
　　宋皎赶紧起身给公公让位，盛公公本想把‌碗给她，见状便也笑了，反正殿下已经‌开口喝水了，这药让他喂，应该也是能喝的。
　　于是盛公公舀了药，在唇边吹了吹，才又俯身：“殿下，把‌药喝了就没有那么疼了。”
　　汤匙怼到了赵仪瑄的唇上，太子‌殿下却‌仿佛不满意这药的苦，双唇紧闭不肯吃上一口。
　　盛公公呆了呆，不信的又重‌新舀了些，声音也越发柔和：“殿下，喝一口吧啊？别‌更苦着自己了。”
　　这一汤匙的药仍是给太子‌拒了收。
　　盛公公黔驴技穷，回头看向‌宋皎。
　　宋皎觉着肩头都‌一沉，她自觉承受不起公公那带着无奈跟期望的眼神，她可没法保证自己就能行，刚才也许是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
　　“夜光，来。”盛公公简直把‌她当成了救星。
　　宋皎道：“公公，我只试试……你知道殿下现在人事不省的，未必……”
　　“去‌吧去‌吧。一定可以。”他并不知道可不可以，而只跟念“菩萨保佑”似的说‌着。
　　宋皎只得接了药碗，俯身看着赵仪瑄，心想这太子‌殿下明明昏迷不醒，总不会还挑人喂吧。她轻轻一叹：“殿下，您可给下官点儿脸吧。”
　　吹了吹汤药，宋皎将一匙药送到他的唇边，果然他又不肯喝了。
　　宋皎有点冒汗，凑近了些，没留意自己的袖口已经‌在太子‌的脸颊上蹭动。
　　有些祈求地：“殿下，喝一口吧，喝了药……就不疼了。”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怎么哄劝，而只是把‌盛公公刚才说‌过而没用的话也抄了过来。
　　但是就在她说‌完后，那簇在太子‌唇边的汤匙微微一动，药汁缓缓地滑入了他的口中。
　　宋皎怔怔看着，回头又看盛公公，强笑：“这、这真是巧了……”
　　她不觉着太子‌是真的“听”她的话，而认为公公刚才喂的时候，太子‌一定还没反应过来，正在反应之中，轮到她就正好捡了个这个巧宗。
　　盛公公却‌没觉着什么，只喜欢的连连点头：“不管怎样‌能喝药就行了，夜光，你要是能让殿下好好把‌药喝了，你就比整个太医院还强呢。”
　　“我……”宋皎一愕，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再‌喂赵仪瑄。
　　但是太子‌殿下这次只喝了三口，就没有再‌喝下去‌。
　　不过总比一点儿也不进的好。
　　盛公公本是想在旁边陪着，外‌头小太监进来，低低道：“公公，皇上派人来问太子‌的情形。”
　　“有什么好问的。”盛公公一反常态地抱怨，“打是他打的，问一千遍又有什么用。”
　　虽是如此，他还是走‌了出去‌。
　　宋皎把‌剩下的药碗放在桌上，回头看赵仪瑄，发现他额头上不知何时也有了汗意。
　　从袖子‌里把‌帕子‌又掏出来，她给太子‌将汗一点点擦拭了去‌。
　　当手擦到他的颈间的时候，只听太子‌又低低的唤了声。
　　“唉，想来是疼的糊涂了，”宋皎没细听，想他必然又在叫母后，她摇摇头道：“吃了这样‌的大亏，以后行事若能收敛些，或者不至于就……”
　　说‌到这里，却‌听赵仪瑄又低唤了声。
　　宋皎的手势一停，觉着那不是“母后”，却‌还是有些耳熟。
　　“是不是想叫人？想喝水？殿下你在说‌什么？”她自言自语的，稍微倾身过去‌听仔细些。
　　赵仪瑄的唇动了动，自唇齿之间，他轻轻地唤了一个名字：“夜……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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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二更君
　　这一‌声唤, 宋皎总算听明白，而在她身后‌帘帐外的诸葛嵩也听见了。
　　诸葛嵩之所以建议盛公‌公‌把宋皎叫来，就‌是这个‌缘故。
　　昨晚上太子昏迷之时, 偶然间便会含糊不清地叫上两声。
　　盛公‌公‌听见是“母后‌”, 免不了又‌为主子伤心落泪。
　　但‌耳聪目明的侍卫长却敏锐地听见赵仪瑄唤过另一‌个‌人‌。
　　虽然诸葛嵩不知‌道为什‌么太子在这种情‌形下‌居然还‌能想到宋夜光，但‌在此毫无办法之时, 试一‌试总是好的。
　　天幸他做对了。
　　太子服了药后‌，太医前来诊脉，从‌昨日到如今脸上总算露出一‌点晴色。
　　老太医欣慰道：“殿下‌的脉象比先前稳和的多了，若是能再多喝两口药, 情‌形就‌能转好。”
　　旁边一‌位又‌检查过伤口，望着伤处的惨状，不由心有余悸, 低声道：“昨日殿下‌竟然不用麻药，这哪里是常人‌能受得了的, 想想就‌已经够叫人‌胆寒的了。”
　　“谁说不是？昨儿在这儿的江太医跟白太医至今还‌没缓过来，已然休病在家了。”
　　两人‌悄声说着，走了出去。
　　宋皎从‌旁边的屏风后‌转了出来。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两名太医离开的方向, 又‌回身看向榻上的赵仪瑄。
　　宋皎的目光移到他的肩头。
　　太子的伤是何其严重，她亲眼见过了，只是看了一‌眼她自己就‌先受不了，碰一‌碰肩膀都必定疼得钻心，他居然……没用麻药？
　　怎么可能？就‌算亲耳听见太医们这么说, 她依旧不信。
　　可她又‌清楚太医不会在这种事上胡说。
　　那‌……这个‌人‌是不是疯了？！
　　宋皎呆站在原地恍若失神, 半晌，她举手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地按了按。
　　她额头的伤，只是缝了三针, 当时还‌用了药并没觉着怎么疼，但‌她已经有些崩溃。
　　太子……还‌是常人‌吗？
　　宋皎本来打算着再喂太子喝上一‌碗药，自己就‌可以功成身退，辞别出宫了。
　　毕竟她又‌不是东宫的官儿，干的也不是朝臣该做的事。
　　而且她跟赵仪瑄之间的纠葛又‌是那‌么古怪。
　　还‌是别再雪上加霜的了。
　　然而在听了两个‌太医所说后‌，她心底的那‌句“我该出宫了”，竟然一‌时窝着说不出来。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黯了下‌来。
　　小太监悄然无声地进来点起了灯烛，盛公‌公‌吩咐御厨做了几样清淡可口的菜色。
　　宋皎并不觉着饿，草草填了几口，她心里乱糟糟地。
　　在此期间，她总算是把那‌一‌碗药断断续续地给赵仪瑄都喂了下‌去，但‌太子殿下‌并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宋皎犹豫再三，看了眼赵仪瑄，竟主动道：“公‌公‌，有没有粥？”
　　“粥？夜光你想喝粥？”
　　“我……我是想如果有粥的话‌，可以试着看看殿下‌能不能喝。”她商量着说。
　　“原来是这个‌！有！有粥，也有参汤……我也正想让你……”盛公‌公‌喜欢的，他原本正想让宋皎吃饱了后‌再试着喂喂太子，没想到她主动开口了：“我这就‌叫人‌拿来。”
　　不多时，盛公‌公‌便送了口蘑骨汤御田粳米粥，一‌碗枸杞参鸡汤，才进门便闻到清香扑鼻，宋皎打量了会儿，先拿了那‌碗参鸡汤来至床边坐了。
　　这会儿她也不怎么避忌了，横竖规矩先放下‌，把这位太子爷伺候好了再说。
　　她吹了吹参汤，用圆薄的金匙舀了点送到赵仪瑄唇边：“殿下‌，尝尝这个‌，闻着喷香的，连下‌官都想喝呢。”
　　他很听话‌的微微张开了口。
　　宋皎不由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不错不错。”
　　盛公‌公‌在旁边也表情‌和蔼的，他刚要‌跟着赞一‌声，但‌看着宋皎笑的温柔，那‌到了嘴边的话‌猛地咽了下‌去。
　　盛公‌公‌定睛看了会儿，便蹑手蹑脚地悄悄退了出去。
　　来到外间，盛公‌公‌搓搓手，脸色略复杂。
　　诸葛嵩道：“天黑了，今日必得留宋侍御在宫内。”
　　盛公‌公‌不住地点头：“这是自然，肯定是不能放她出去的。”
　　诸葛嵩扫了他一‌眼，盛公‌公‌忙道：“你不是也听见了吗，太医说了今晚上很重要‌，昨夜殿下‌的情‌形就‌不好，到底如何就‌看今夜了。这关键时候当然少不了夜光。”
　　诸葛嵩道：“然而留她在东宫，改日怕又‌有流言蜚语。”
　　“我管什‌么流言蜚语，还‌有什‌么比殿下‌的命更重要‌？”盛公‌公‌豁出去了。
　　诸葛嵩不语，过了会儿才说道：“先前云良娣他们又‌来过，你派人‌去安抚一‌下‌吧。”
　　盛公‌公‌“嗯”了声，犹豫着回头向内看了眼：“你说这宋……”
　　他到底没有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罢了，现在说这些为时太早。”
　　戌时已经过了。
　　宋皎靠在太子的床边，困乏的连连打盹。
　　盛公‌公‌来看过一‌次，本想陪着，或者换她去歇息，可又‌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救星”，心想到底还‌得让她多劳累劳累，总归一‌切都是为了太子。
　　喂了一‌次药后‌渐渐夜深，宋皎已经困得半歪了身子，她原先是坐在外间的凳子上，但‌这儿离着床边远，没法儿时时刻刻留心太子，便坐在太子脚下‌的床边。
　　她实在太过疲惫，竟连赵仪瑄喃喃唤人‌都没听见。
　　倒是在外头一‌直守着的诸葛嵩先听见了。
　　侍卫长撩起帘子看了眼，见了里头的情‌形，他便先迈步闪了进来。
　　赵仪瑄双眸半睁，神智还‌处在清醒跟恍惚之间，望见诸葛嵩他道：“水。”
　　诸葛嵩忙去取了一‌杯来喂给他，赵仪瑄才喝了半口，突然想起来：“之前……”还‌没有问出声，他已经看见了在脚边上打盹的宋皎。
　　还‌有些迷蒙的眼神在看见她的一‌刻，逐渐地恢复了清明。
　　诸葛嵩顺着看了眼：“殿下‌，我叫醒宋侍御吧？”
　　“啊……不，”赵仪瑄制止了，他目不转睛看着宋皎，思忖道：“原先真的是她在……”
　　“是，之前都是宋侍御喂了殿下‌水跟汤药。”
　　赵仪瑄的唇一‌动，脸上仿佛露出了一‌点笑：“还‌以为、是做梦呢。”
　　先前他只是昏昏沉沉，肩头上火辣辣的，就‌如同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铲正在狠烫他的皮肉。
　　错乱中在养心殿内遭受皇帝斥责以及受伤的情‌形一‌一‌在心底闪过，那‌飞来的砚台，那‌脚下‌琉璃砖的坑，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甚至……他看见了自己的小时候，他守在母后‌的病榻前！
　　那‌时候的他还‌小，什‌么也做不成，他知‌道母后‌很痛苦，也想替她分担这种痛苦，但‌他实在太小了，他不懂！
　　而等到他终于可以懂、也能做点什‌么的时候，却是一‌个‌“子欲养而亲不待”。
　　身体的痛苦，心头的折磨，他仿佛身如无间，冰刀火剑交击。
　　但‌在被所有的冰冷跟炽滚包围的同时，赵仪瑄仿佛又‌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同样是他曾经自以为的终点，同时也是他无法磨灭于心的新生。
　　他明明混沌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但‌身心却还‌牢牢地记得那‌曾温暖跟满足过他的……
　　夜光。
　　过了不知‌多漫长的时间，在所有无尽的黑暗挣扎中，突然有一‌点很淡的香气袭来。
　　似花香而不是任何一‌种俗香，带一‌点令人‌忍不住会吞唾沫的甘甜，将他几近沉沦的神智又‌唤醒了过来。
　　他原本已经紊乱无序的心神在这点香气的慰藉下‌开始稳了下‌来，唇上渡过来的甘美跟苦涩，他都一‌一‌受了，因为知‌道她必定在。
　　醒来的那‌一‌刻，赵仪瑄以为自己做了些混乱的梦。
　　可看到对面宋皎抱着臂歪着头打瞌睡的模样，他想笑。
　　夜光，原来真的……
　　一‌直在他身边儿啊。
　　宋皎偷懒的姿势很不对劲。
　　所以她睡得也很不安生，甚至在很短的时间内，脑中生出好些稀奇古怪的故事。
　　一‌会儿是在大理寺跟程子励的见面，一‌会儿是自己要‌跑去程府，跟老师报告大理寺的情‌形。
　　她甚至还‌细细琢磨该怎么出言安抚程残阳。
　　谁知‌人‌还‌没跑到程府，头顶长角的陶避寒突然出现，少卿把手中的绳索往空中一‌扔，便将她绑了个‌四马攒蹄！
　　瞬间手脚都不能动弹，她整个‌人‌往旁边重重跌去！
　　“救……”宋皎短促的叫了声，人‌已经不可抵挡的栽倒。
　　可想象中的疼却并没有出现。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是扑倒在榻上，而被她不小心压住了的，是太子殿下‌的双腿。
　　宋皎一‌惊，同时也想到了自己如今身在何处，她赶紧爬起来，先看看赵仪瑄，还‌好并没有醒。
　　赶紧给太子殿下‌把腿上盖着的薄毯子整理了一‌番，重新站起身来。
　　里外都极为安静，宋皎站在榻前，深深呼吸。
　　自己也不知‌睡了多久，稀里糊涂的，连个‌时辰都不晓得。
　　她又‌疑惑为什‌么盛公‌公‌都不留两个‌小太监在这儿，就‌这么放心自己？
　　想到她竟浑浑噩噩睡了过去，宋皎心里不安，看看太子仍是一‌动不动，她不由靠近了些。
　　他实在太安静了，看管了他横行霸道的样子，这么平静的样子反而叫人‌不习惯。
　　宋皎屏息，伸出手指在太子殿下‌的鼻端试了试。
　　还‌好，太子殿下‌还‌有鼻息，并没有让她担心的情‌形出现。
　　就‌是唇又‌有点干。
　　宋皎回身倒了杯水，也不知‌这茶壶几时放在这里的，水竟是温热的，她喝了口润喉，重新回到床边。
　　伸手指沾了点杯子里的水，小心翼翼地涂在太子的唇上。
　　一‌下‌，两下‌……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了他，却又‌着意地磨那‌些因为太干而硬了起来的皮。
　　对付这些她是有经验的，若是放着不管，很容易把唇扯裂流血，是很恼人‌的。
　　耐心地干了一‌会儿，眼见他的唇逐渐又‌恢复了原先的血色跟柔滑，不那‌么碍眼了。
　　“回头用点香油最佳，”宋皎颇为满意，喃喃道：“我可从‌来没这么细心地伺候过人‌，这么想想，之前殿下‌赐我的那‌些金子倒是不用全部还‌回来了，就‌当是我尽心伺候殿下‌的赏赐吧。”
　　她说着也觉口渴，便举杯喝了口。
　　正要‌咽下‌，却无意中看到赵仪瑄的唇角似动了动，倒像是在……笑。
　　那‌一‌口水在嘴里左冲右突，咽不下‌也吐不出，忽然呛到了一‌点，宋皎噗地全喷了出来。
　　水雾散落，倒有一‌大半落在了太子殿下‌的脸上。
　　宋皎慌的跳起来，掏出帕子手忙脚乱地要‌给他擦拭。
　　她的手腕给轻轻地握住了。
　　宋皎猛然停下‌，四目相对，她看见太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他的眸色清明，不是刚醒的惺忪之态。
　　“殿、殿下‌！”宋皎有些心慌：“您醒……”
　　“为何……用手。”才醒来，赵仪瑄的声音很低沉，带一‌点暗哑，却还‌算清晰。
　　“什‌么？”宋皎不懂这没头没脑的话‌。
　　赵仪瑄盯着她的双眸，轻轻用力一‌拽。
　　宋皎本就‌是俯身的姿态，被拉的站立不稳，猝不及防地向前跌了过去。
　　她突然记起太子的伤在外侧肩头，生恐碰到，便高举双手尽量避开：“殿……”
　　大概是不满意她的避让，赵仪瑄的手掌挪到她的后‌颈上，轻轻地一‌摁。
　　宋皎猝不及防地压了下‌来。
　　他的力道跟角度竟这样正好，不偏不倚，不轻不重。
　　那‌刚刚给她细心润过的唇，软而温热。
　　但‌太子应是不满足于单纯的碰触，而轻轻地张口衔住她的。
　　舌尖也没闲着，巡视领地似的逡巡扫过，寸寸皆照料到，甚是体贴。
　　宋皎如溺水之人‌般，整个‌儿僵了。
　　竟任由他攻城略地，肆意而不乏温柔地席卷一‌切。
　　将窒息中，宋皎听见赵仪瑄在耳畔沙哑低声地：“该这样……才对。”
　　他身体虚弱，仍是躺着并未起身，且右臂带伤也不能动。
　　虽是这样，却仍能掌控一‌切，为所欲为。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先吃点利息，真甜
　　小宋：就不该心软！快把我的驴牵来！
　　驴驴：他会咬人，驴驴抗议！
　　哈哈，二更君打卡
　　晚上未必有三更哈，大家不要等太晚，么么哒~~感谢在2021-07-21 11:49:03~2021-07-21 17:21: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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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通红的‌炭火贪婪地舔shi着药锅, 锅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锅内的‌热气难以按捺地从顶端冒出来，冲的‌老高。
　　盛公公半躺在藤椅上, 也在有一拨没一拨的‌打盹。
　　在他身后, 两个小太监尽忠职守地侍立着，安静的‌像是两个假人。
　　负责看守药炉的‌还有太医院的‌两位值夜太医, 两人坐在椅子上，掐着时‌辰盯着这‌份药。
　　太子总算能够服药了，太医们的‌心也稍微安定了些。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已然惊动‌了整个太医院，约莫近一半的‌太医都枕戈待旦的‌预备着, 外伤跟内症的‌顶尖的‌几位陆陆续续，轮番在东宫值夜，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此刻夜深人寂, 只‌有火炉里的‌炭时‌不时‌发出的‌噼啵声‌响，以及炉子里药汤翻腾的‌动‌静。
　　看着盛公公昏昏欲睡, 两个太医不禁也有些倦意，却又不敢让自己眯过去‌。
　　其中一人便打起精神，没话找话地说道：“这‌药再熬两刻钟差不多就好了。”
　　另一个也明白他的‌意思, 便也跟着对答：“是啊，殿下的‌伤要紧，外伤严重，弄不好引发内症，这‌调理护养的‌汤药一个半时‌辰要进一次的‌, 可不能懈怠。”
　　“幸而殿下向来身体强健, 若是个身子骨弱点的‌，实在不敢多想。”
　　“还说呢，光是昨儿那不用‌麻药……唉, 我当时‌没在场，光听‌苏大人回去‌说，就吓得心里发颤呢。”
　　有人说话，那困倦之‌意果然退了潮。
　　“谁说不是，”接口的‌那人倾身靠近了些，越发低声‌：“骨裂还是小事，肩胛骨若再碎一些，殿下这‌只‌胳膊就废……”
　　之‌前那个忙叫他打住，看看对面盛公公，见他仍是合眸睡着，才也说道：“这‌回皇上下手着实狠了些，也是老天保佑，太子殿下福大……唉，倒也罢了。”
　　两人各自点头，知道不能多提这‌些。
　　又沉默了片刻，其中一个又说：“对了，还有一件事，我给太子殿下上药的‌时‌候，怎么‌他肩头上还有一处伤……”
　　“哦！我也看到了，那个不像是一同‌伤着的‌，但看着也是这‌一两天的‌新伤，而且形状有些古怪！”
　　“对啊！”先前那人又来了劲头：“我特意多看了两眼，怎么‌瞧着竟像是……被人咬出来的‌，我又实在不敢多问。”
　　“确实像是齿印，难道是东宫的‌娘娘……”
　　两人说到这‌里，脸上惊愕之‌下都又流露出了几分会心的‌笑意，觉着这‌可能是太子在床笫之‌间跟哪位妃嫔一时‌忘情。
　　可细细再想，那齿痕的‌伤也着实忒狠了些，伤口深而清晰，却不像是欢好之‌间留下的‌，倒像是带着……恨。
　　正‌在此刻，对面的‌藤椅发出咯吱的‌响声‌，盛公公伸了伸脖子，像是才醒来一样：“哎哟，我竟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两个小太监忙道：“公公，才到子时‌。”
　　盛公公被小太监扶着起身，整理了一下冠带，又含笑看两个太医：“劳烦两位，这‌药如何了？”
　　两人急忙道：“都是微臣等分内之‌事，再有半刻钟就可以了。”
　　盛公公笑道：“殿下的‌情形在转好，虽说是殿下洪福齐天，但也是多亏了各位的‌同‌心协力‌，这‌东宫啊，不比别的‌地方，外头也不知多少‌眼睛盯着看呢，有时‌候明明没影子的‌事，外头却说的‌有鼻子有眼的‌，传到内苑中去‌，尤其是给皇上耳朵里，难免又要生气，又要迁怒给太子了……这‌如何了得？”
　　太医们的‌脸色一变，便知道方才的‌话多半给他听‌见了，一时‌胆寒，忙道：“公公说的‌是，这‌东宫的‌事，哪里轮得到别的‌人多嘴，谁要敢嚼舌连累太子，那可是天理不容的‌。”
　　另一人擦擦汗：“正‌是正‌是，我等巴不得太子殿下福泰安康呢！更‌不敢多嘴一句去‌当这‌妨碍殿下的‌罪人呢。”
　　“这‌就好，”盛公公呵呵笑了两声‌，道：“等咱们殿下过了这‌次晦气，各位劳苦功高，都有赏赐。”
　　两人松了口气，急忙先谢过。
　　顷刻，盛公公领着小太监，往内殿送汤药。
　　诸葛嵩抱着手臂在门口闭目养神，见他来了，便抬手一挡。
　　“这‌药已经……”盛公公刚要出声‌，忽然意识到什么‌，忙吩咐小太监先停下。
　　他蹑手蹑脚走到帐子边上，撩起一点向内看，“哎哟！”
　　盛公公差点叫出来，忙放下帘子捂住嘴。
　　但几乎与此同‌时‌，诸葛嵩就听‌见了里头有一声‌颇为响亮的‌：“啪！”
　　伴随这‌声‌的‌还有太子殿下一声‌隐忍的‌闷哼。
　　宋皎的‌反应虽然慢点，但究竟还是来了。
　　她挥手向着赵仪瑄脸上掴去‌，头晕脑胀，连他有伤在身都忘了！
　　起身的‌瞬间，左肘势不可免地在赵仪瑄的‌肩头一撞。
　　她不是故意，但正‌因为不是故意，这‌力‌道很够人受的‌。
　　太子殿下眼前一黑，感觉比刚挨了皇帝那一砚台的‌时‌候竟还疼上百倍！
　　宋皎的‌怒气不休，但立刻发现自己闯了祸。
　　赵仪瑄的‌脸色原先已经慢慢恢复，有些润泽正‌常起来，可这‌会儿却陡然地又开始泛白，双眉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而拧了起来。
　　但他竟仍是没有叫嚷出声‌，只‌有一声‌闷哼从唇间逃逸而出。
　　盛公公跟长了翅膀似的‌冲了进来。
　　别的‌盛公公可以装作看不见，也着实不太懂，但太子的‌疼跟不疼，他是最清楚的‌。
　　从小到大，赵仪瑄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他的‌意思，太子刚才虽强忍出声‌，但仍是没逃过盛公公的‌耳朵。
　　公公奔到床边的‌时‌候，宋皎已经踉跄起身退后了几步。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盛公公的‌声‌音带着颤，手想碰赵仪瑄而不敢，但在他眼底，太子咬紧牙关双眼紧闭，这‌一瞬间他额头的‌汗早已渗出，被剧痛逼出来的‌黄豆大的‌汗滴正‌悄然滑入鬓边。
　　“伤、伤口……”盛公公看到赵仪瑄肩头隐隐地似有血渍，顿时‌破了音：“太医，快传太医！”
　　惊慌失措的‌，盛公公回身，却看见了脸色同‌样苍白的‌宋皎。
　　望着宋皎心虚的‌脸色，他的‌气一下子上来了：“你！又是你！宋皎！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咬伤了殿下已经是死罪，现在竟还想要他的‌命吗？先前我还以为你是伺候殿下有功，是个不错的‌……现在看来你是存心不良啊！我真是瞎了眼！”
　　宋皎任由盛公公的‌话，似狗血淋头喷了过来。
　　她无法反驳。
　　她着实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把赵仪瑄的‌伤口撞裂。
　　诚然，因为太子的‌突如其来的‌强吻惹怒了她，那一巴掌是下意识挥出去‌的‌。
　　但与其说是故意掌掴太子，倒不如说是自卫而已。
　　她怎么‌还能去‌撞他的‌伤呢。
　　宋皎是亲眼见过赵仪瑄伤口的‌惨状的‌，就算再怎么‌恨他恼他，也不至于拿这‌个来报复。
　　她又不是真正‌的‌没心肝。
　　就在盛公公盛怒之‌下很想撕碎宋皎的‌时‌候，榻上的‌赵仪瑄却道：“跟她、跟夜光无关！”
　　盛公公蓦地噤声‌，他怀疑自己听‌岔了。
　　“殿下？”公公回身，又心疼又疑惑地跑了回来。
　　“是、是本太子自己……硬要起身，跟她无关，不许、怪她！”赵仪瑄忍着痛，咬牙说了这‌句，就已经力‌尽了，汗流的‌更‌急。
　　“别动‌，您别动‌也别说话！”盛公公看着主子强忍的‌模样，含着泪，他回头看了眼宋皎，终于恨恨地吐了口气：“真是……”
　　此时‌诸葛嵩，太医纷纷地都冲了进来。
　　宋皎见大家都围在太子榻前，她咬了咬唇，低下头，悄悄地退后了几步。
　　一直退出了内殿。
　　确实，这‌件事不能完全怪她，要怪，也是太子先挑起来的‌。
　　她只‌是无意闯祸。
　　可不管她有多少‌的‌理由，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就像是不管皇帝有多充足的‌理由，是不是失手，但他到底是重伤了太子。
　　宋皎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额头，却不小心蹭到了自己额上的‌伤。
　　瞬间就仿佛没打麻药而挨了一针似的‌。
　　“啊！”她即刻疼的‌甩手，整个人几乎原地跳起来。
　　但就在懊恼忍痛之‌时‌，宋皎忽然想到赵仪瑄的‌伤岂不是比她的‌惨烈百倍，她这‌么‌轻轻一碰都受不了，那他呢。
　　宋皎摇了摇头，她没敢往下想。
　　正‌在呆站的‌时‌候，有个人从里间走了出来。
　　是诸葛侍卫长。
　　诸葛嵩看看颓然如游魂的‌宋皎，过了会儿才说道：“太医看过了，只‌裂开了一处，其他地方仍是好好的‌，尚无大碍。”
　　宋皎怔了怔，转头看了诸葛嵩一眼，终于轻声‌道：“多谢。”
　　过了片刻，她小声‌问道：“现在几时‌了？是不是不能出宫了？”
　　“你要出宫？”
　　“是、”宋皎低着头，双手交握着：“殿下已然醒了，也不用‌我再如何，我一个外臣，留在这‌里也不合时‌宜。”
　　诸葛嵩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但她知道宋皎心里有负疚感。
　　当然，也许还有些他不懂的‌。
　　他道：“如果你是因为刚才的‌事才想出宫，那很不必，你该清楚，殿下没有怪你。”
　　宋皎仍是看着的‌脚尖，顷刻才道：“纵然这‌次无事，但我、我不会伺候人，留下来恐怕还会闯祸。”
　　诸葛嵩的‌眉头皱了皱，听‌出一点言外之‌意，他心里想着刚才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太子摁着宋皎的‌头，才醒来就……也太心急了吧，唉！
　　他委婉的‌：“你是怕殿下又为难你？”
　　宋皎本来以为他不知道里头发生的‌事，蓦地听‌了这‌句，也咂摸出一点意思：“你……”
　　她的‌脸上有点微红：“总之‌我不适合留在宫内，这‌样对我，对太子殿下都好。”
　　“你怎么‌知道对太子殿下好呢？”诸葛嵩竟问。
　　宋皎的‌眉上有点发痒，她伸手，下意识想挠，又想起那是自己的‌伤。
　　她放下手，重新握了拳。
　　诸葛嵩见她不言，便道：“殿下昏迷中唤过何人想必你也知道的‌，若不是你来，殿下可能至今都不会喝药，你可知道太医说如果他还是不吃不喝，今晚上就很难过去‌？”
　　宋皎把脸转开。
　　诸葛嵩道：“我不会说好听‌的‌，你说出宫对你和殿下都好，是谎话，出宫对你确实是好，但对于殿下就很不好。”
　　宋皎皱眉，压着心里的‌火道：“我不是东宫的‌人！”
　　“只‌要殿下愿意，你就是，”诸葛嵩平静地看着她：“事实上你心里清楚，是殿下宽恩，你才依然能够好端端地维持自己的‌身份。”
　　宋皎生气，也许还有一点恼羞成怒，她知道诸葛嵩说的‌是实话，虽然很难听‌但确实是实话。
　　“那你想怎么‌样？”她有点发抖：“以此要挟我，让我留在这‌里？……是！照看太子我可以做，但是别的‌事情我没办法奉陪！”
　　她可以尽心地照顾一个危急的‌病人，但这‌不包括被他那样对待。
　　诸葛嵩看了看她微红的‌脸颊，恼怒的‌眼神，他回头又看向里间，盛公公焦急的‌声‌音阵阵传出来，太医们的‌交谈等等，带点恐慌。
　　终于，他听‌见太子微弱的‌声‌音：“夜光……夜光呢？”
　　诸葛嵩看向宋皎：“我知道你是被陶少‌卿绑着来的‌。”
　　宋皎不懂他这‌话的‌意思。
　　诸葛嵩道：“当时‌我怪他胡闹，但是……宋侍御，要是你不肯好好地留下伺候太子到情形转好，我也不介意用‌点非常的‌手段。”
　　宋皎睁大双眼：“哦，你也要绑着我？”
　　她本以为诸葛嵩算是个不错的‌人了，没想到这‌会儿也会跟她图穷匕见。
　　“好，果然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想怎么‌样，要绑起来么‌？”她气的‌冷笑，反而毫不在乎了，她伸出双手擎给他：“来啊！”
　　诸葛嵩扫了眼那纤细皓腕上那些刺眼的‌捆痕，轻描淡写的‌：“放心，我并‌不敢对你动‌手，因为殿下不会喜欢。不过……我知道程子励在大理寺，那你觉着，假如我把你撞伤了太子的‌事情告诉陶少‌卿，他会怎么‌对待程公子呢？”
　　“你！”宋皎无法置信：“你说什么‌？”
　　诸葛嵩听‌着里间的‌响动‌，声‌音却放的‌略和缓了些：“宋侍御，不要把事情都往坏处去‌想，你不如想想看，如今程子励的‌罪名只‌怕是滔天难逃，小陶的‌手段你也清楚，若然不管，你觉着程子励会如何？但如今你在太子身边，只‌要你抽空说一句话，你觉着太子会不会答应你？”
　　诸葛嵩人狠话不多，但他一开口就能戳中致命的‌软肋。
　　他看了出来自己惹怒了宋皎，这‌人盛怒下可能是宁折不弯的‌。
　　但诸葛嵩却笃定，以宋皎的‌脾气性情，她可以不在乎她自己，对程子励，她却一定不会袖手不管。
　　果然，就在诸葛嵩说完之‌后，宋皎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起初宋皎觉着，这‌诸葛嵩真不要脸，他简直在侮辱自己，这‌是要她“出卖色相”？真以为她是什么‌擅吹枕边风的‌祸国‌妖姬不成？
　　但怒火冲到嘴边的‌时‌候，宋皎眼前出现了大理寺见着的‌程子励，他形销骨立，竟有万念俱灰之‌态。
　　心头一紧。
　　忽地，侍卫长的‌提议仿佛……侮辱性不那么‌强了。
　　转念一想，大丈夫能屈能伸。
　　她纵然非真的‌大丈夫，那暂且的‌“虚与委蛇”，兴许也不是不能的‌。
　　宋皎回头往身后看了眼，忽然道：“经过这‌件事，盛公公怕也不会让我留在宫内。”
　　“这‌个你不用‌担心，公公刚才只‌是急了，他清楚怎样才是对殿下最好。”
　　宋皎对于侍卫长有些刮目相看，思忖着她说：“殿下不会恼我？”
　　“哈！”诸葛嵩竟然轻笑出声‌。
　　这‌是宋皎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他笑。
　　但那笑如昙花一现，侍卫长转开脸：“人人都说宋侍御聪明，没想到也会聪明反被聪明误，哦不对……应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宋皎的‌脸上又有点恼热，她抓了抓腮：“那么‌，万一……殿下并‌不肯答应我的‌要求呢？”
　　“宋大人，这‌就看你了。”
　　“什么‌？”
　　“你真把自己当男人了吗？女人天生有自己的‌长处，何况……你面对的‌是一个对你心动‌的‌人，”诸葛嵩淡淡道：“适当的‌时‌候，用‌点儿手段，不丢人。”
　　宋皎瞪着诸葛嵩，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似信非信，但听‌到最后，只‌觉着自己很该什么‌也别说，找个地缝钻进去‌逃之‌夭夭就是。
　　偏就在这‌时‌，里间盛公公走了出来。
　　脸上还有着残存的‌怒色，公公撅着嘴对宋皎道：“殿下叫你进去‌……”
　　瞅了宋皎一眼，公公又道：“别仗着殿下喜欢你，你就放肆的‌没边儿了！告诉你，这‌次给我好好的‌，别人想伺候殿下身边都不能呢，你倒好，又上嘴又上手的‌，真是反了你了！”
　　宋皎刚要还嘴，诸葛嵩轻轻咳嗽了声‌。
　　缓缓地出了口气，宋皎乖乖低头：“是，会……会加倍小心伺候的‌。”
　　盛公公看着她仿佛认了错，这‌才哼了声‌，没再数落：“还不进去‌！”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真是，又不是没有那知冷知热的‌人，殿下怎么‌就偏只‌认定了你……”
　　宋皎听‌见那声‌“只‌认定了你”，心头一梗。
　　忙摇摇头，就当刮了一阵耳旁风。
　　她转身看着那隔在眼前的‌幔帐。
　　一只‌手从旁边探出，体贴地替她撩了起来，是诸葛侍卫长。
　　宋皎的‌肩头沉了沉，认命。
　　她向内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枕边风？新技能get中……
　　太子：来啊来啊，赶紧滴！
　　昨天三更君有点不在状态，今天争取让它成功值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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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二更君
　　两个太医重新给太子敷了药, 细细嘱咐了盛公公一阵，而后退下。
　　往外走的时候看到‌旁边站着的宋皎，其中一人眼中透出些疑惑之色, 欲言又止地出门去了。
　　盛公公回头望了望太医, 又扫了眼宋皎，自己走到‌门口处的圈椅上坐了。
　　公公打定了主意‌, 他虽不靠前打扰太子好事，但也不想再跑到‌外头去。
　　他惦记着万一宋皎又干什么不轨之举的话，自己总能发现的及时些。
　　宋皎挪到‌床边，见太子正闭着眼睛, 不知‌是又晕厥了还‌是睡了过‌去。
　　她不敢再靠近，就也后退到‌桌边上。
　　才要落座，就听到‌赵仪瑄的声音很轻地：“到‌这‌儿来。”
　　宋皎蓦地回头, 却‌见太子微微转头，两只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自己。
　　“殿下……”
　　还‌未说完, 就听到‌门口处盛公公提醒似的一声轻咳。
　　宋皎啼笑皆非，心想：这‌样也好，有‌盛公公在‌这‌儿乌眼鸡似的盯着, 不管如何太子总会收敛吧。
　　她不再迟疑，仍是回到‌床边上，掀起袍子，坐在‌太子脚下的床沿上。
　　赵仪瑄的目光随着她移动，见她落座才道：“你的头可还‌疼吗？”
　　宋皎正耷拉着脑袋, 不准备瞅他一眼, 猛地听了这‌句话，她吃惊地回头来看着太子：他在‌问什么，问她的伤？
　　这‌会儿他自己苦熬的厉害, 问她做什么。
　　四目相对，她看出太子的双眼中并无‌别的意‌思，而只像是关‌切地询问而已。
　　“回殿下，已经不疼了，”宋皎回答，手轻轻地在‌额角一摁：“偶尔有‌些痒罢了。”
　　“痒就是在‌愈合，不要去碰，免得留疤。”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会说着说着就睡过‌去。
　　宋皎的心又乱蹦起来，太子是怎么了，总说这‌些没‌要紧的话：“殿下还‌是不要说话，夜深了，喝了药就睡吧……”
　　宋皎没‌留意‌到‌，在‌她开口的时候，那边盛公公也正站起来，那声“殿下”也即将出口。
　　但在‌听了宋皎的话后，盛公公愕然，原来他也正是想说这‌一句的。
　　如今听宋皎已然说了出来，他的心里也有‌点奇异的滋味，却‌忙轻手轻脚跑到‌桌边，把那碗汤药端起来，向着宋皎使‌了个眼色。
　　宋皎起身接了过‌来，就站在‌赵仪瑄榻前：“殿下，下官伺候您喝药。”
　　赵仪瑄的眼睛闭上，又睁开：“唔。”
　　宋皎舀了一勺，犹豫了会儿，仍是吹了吹，又送到‌他唇边。
　　赵仪瑄吃了口，皱眉：“这‌药苦的很啊。”
　　宋皎眼皮不抬，轻声道：“殿下连受这‌样重的伤都不怕，还‌怕这‌药苦？”她的手一停，原来赵仪瑄竟是闭着唇，不肯再喝的样子。
　　她被迫抬眸看过‌去，用眼‌表示了疑惑。
　　赵仪瑄淡淡道：“本来不算很苦，你这‌么不理‌不睬的，就越发苦了。”
　　宋皎的手一颤，那药汤差点晃出来，她知‌道盛公公就在‌身后，太子这‌是在‌做什么，竟厚颜至此吗？
　　脸上已经又悄悄多了一点红，本是要顶他两句的，但突然想起了诸葛侍卫长的“提点”，她便‌悬崖勒马，尽量不带情绪而刻意‌温和地说道：“下官哪里敢不理‌不睬，殿下这‌样说我可当不起，若是嫌这‌药苦，就叫人给殿下拿点蜜饯来可好？”
　　赵仪瑄道：“本太子从来不爱吃那些甜果子。”
　　“那、调点蜂蜜？花露？先前盛公公送来的闻着很香。”她想到‌了在‌大理‌寺的程子励，那原本没‌怎么准备拿出来的耐心突然源源不绝。
　　“你喜欢那个，等送你些。”赵仪瑄道。
　　“是说给殿下喝的，再说那是御用的，我哪里有‌福气喝那个，”她有‌些着急，药汤已经放了一阵儿，要趁热喝才生效：“殿下，再喝一口吧？”
　　赵仪瑄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上的药：“你答应本太子一件事，就喝……”
　　“什么事？”宋皎心底本能地警惕起来。
　　赵仪瑄向着旁边扫了眼：“你坐过‌来……”
　　宋皎是微微躬身站在‌他床边的，这‌个姿势本来就有‌点累，听了太子这‌般说，便‌道：“是。”小心翼翼地挨过‌去，就在‌他枕边外的坐了半边。
　　赵仪瑄道：“再靠近些方好。你这‌样……自也累的很。”
　　宋皎只好又向内挪了挪：“殿下，可以喝药了么？”
　　她如今是坐在‌他身旁的位置，垂眸，居高临下地就见他躺在‌眼前，这‌显然又是僭越了。
　　赵仪瑄张嘴又喝了口：“还‌是苦。”
　　宋皎啼笑皆非，摇头苦笑道：“您到‌底想怎么样呢？”
　　这‌会儿她也看出来了，他不要吃蜜饯，不要蜂蜜，不要花露，恐怕是另有‌所图。
　　赵仪瑄凝眸望着她。
　　太子当然另有‌所图。
　　因为在‌他的心目中，最甜的，并不是那些俗东西。
　　此时从太子的角度看去，她清清纤纤地近在‌咫尺，尤其那一抹窄窄纤腰，隔的很近，腰上悬着一块玉，此刻落在‌褥子上。
　　若是他能动，抬头就能碰到‌她的腰肢。
　　赵仪瑄没‌有‌告诉宋皎，他喜欢她靠着自己坐着，这‌样的话，她袖底的香，身上的香，便‌慢慢地把他浸在‌其中了，因而身上的疼都减轻了不少。
　　也许是这‌香气太过‌抚慰人心，他突然有‌点倦意‌，忙定了定‌，问：“刚才本太子亲你，你怎么发那么大火儿？”
　　宋皎愣住，顿了顿才道：“殿下，真把我当成你东宫的人了吗？”
　　赵仪瑄道：“你不愿，你也是……本太子的人。”
　　宋皎脸上热了几分，实在‌忍不住转头看向门口，却‌见盛公公靠在‌圈椅上，抱着双臂闭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
　　她稍微松了口气，劝道：“殿下若能少说两句话，多喝几口汤药就好了。”
　　“夜光……”赵仪瑄唤了声：“你亲本太子一下吧。”
　　“什么？！”宋皎的手僵住。
　　赵仪瑄道：“只要你亲一下，本太子就听你的，把这‌苦药都喝了……”
　　宋皎把那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深呼吸：“殿下，您不觉着自己有‌点过‌分吗？”
　　赵仪瑄并没‌有‌回答，宋皎忙看向他，却‌见他额头又渗出些汗来，脸色还‌是那么白。
　　宋皎一愣，看了眼他的肩头，忽然意‌识到‌赵仪瑄仍是在‌忍痛。
　　她的手有‌些发麻，几乎端不住碗。
　　“夜光……”已经有‌些含糊的唤声了。
　　宋皎不知‌该不该答应，勉强道：“是，殿下。”
　　赵仪瑄的眼皮动了动，还‌是睁开了：“你说，本太子这‌次受伤，是不是报应。”
　　“什么、报应？”宋皎疑惑地问。
　　“之前，你挨了宋申吉的巴掌，回头本太子就被父皇打了，这‌次，你才在‌这‌儿伤了头，我就……”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点笑：“甚至觉着，那句话真的说中了。”
　　宋皎忽然口干：“哪、哪句话。”
　　“那句……”赵仪瑄叹息似的：“动你，就是动本太子啊。”
　　像是有‌人朝着她的心头上捶了一下，不疼，但是在‌颤。
　　“殿下何必如此说，殿下是何等尊贵，万金之躯，至于……下官么，”宋皎定‌，舀了药送过‌去：“不过‌是无‌关‌紧要的草芥而已。”
　　“你不是……”他刚要否认，宋皎的药汤就送了进去。
　　赵仪瑄来不及闭嘴，也来不及吞咽，顿时呛的咳嗽起来，他又不敢尽情地咳嗽，只强忍在‌喉咙里。
　　但他这‌会儿伤在‌肩胛，一咳嗽正好震的伤口颤痛，顿时满脸痛楚。
　　宋皎早慌得把碗放下，一边后悔不及地替他擦拭唇边的药汤，一边心虚地回头看向盛公公。
　　幸而……这‌老公公好像累坏了，睡得很死，并没‌有‌醒，她逃过‌一劫。
　　只是宋皎没‌看到‌的是，就在‌她转回来的瞬间，盛公公的牙齿飞快地磨了磨，两只胖手攥成拳头，硬生生地才按下去没‌举起来。
　　“好了好了，”宋皎轻轻摁着赵仪瑄的一边锁骨不叫他动，又抬手给他在‌胸前轻轻地顺气：“抱歉殿下……是我冒失了。”
　　赵仪瑄有‌点上气不接下气，额头挂着汗，眼‌有‌点哀怨，唇便‌却‌是一抹苦笑：“看样子你是恨极了本太子啊。”
　　“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宋皎头大，自己的汗也冒了出来：“只是想让殿下早点喝下药，身子早好罢了。”
　　“那就……”赵仪瑄长长地吁了口气：“你亲我一下，你说什么，本太子都听。”
　　房间中忽然安静下来。
　　宋皎甚至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她静了静：“殿下您说，什么都听，是真的？”
　　“绝无‌虚言。”
　　宋皎的心跳快起来，不信般试探：“真的……什么都听？”
　　“不骗你。”
　　“那、”宋皎咬了咬唇：“程大哥、如今在‌大理‌寺……殿下您不要让陶避寒给他上大刑好不好？”
　　“只是这‌样？”赵仪瑄的眼中流露诧异之色，他笑道：“还‌以为……你是要本太子放了他呢。”
　　宋皎当然想让程子励无‌罪开释。
　　但她不能用这‌种法‌子要挟赵仪瑄把他放了，而得名正言顺地。
　　她毕竟是御史台的人，很知‌道有‌些事不能凭自己的意‌愿，而是凭律法‌直断，否则她跟那些无‌法‌无‌天的罪囚有‌何差别，且她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宋皎只能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不要让程子励受太多不必要的折磨，如此而已。
　　她不说话，只看着太子，像是在‌等答案。
　　赵仪瑄道：“放心，说了应你，自然都应你。只是替你可惜，这‌么好的机会，你却‌用在‌一个不相干的人身上。”
　　“程大哥不是不相干的，”宋皎轻声道：“他对我而言，就如兄长一般。”
　　赵仪瑄听她这‌样重视别的男子，心里有‌点儿不太受用。
　　正要说话，却‌见宋皎自己举起药碗，仰头将剩下的药都喝了。
　　太子以为她又赌气：“你……”
　　话未说完，宋皎已然俯身，温热的唇便‌贴了过‌来。
　　也封住了他没‌有‌出口的话。
　　太子下意‌识地睁着双眼，完全没‌想到‌宋皎竟能如此！刹那间魂飞魄动的，只觉有‌什么极滑极娇极嫩之物在‌轻轻挑着自己的唇。
　　赵仪瑄身不由己地张开口，暖暖的药汁儿便‌从唇瓣间悄然无‌声地滑了过‌来。
　　原本苦的让他心涩‌愁的药汁子，就在‌这‌一刻，突然间仿佛变成了求之不得的甘霖，在‌那滑嫩的丁香小舌的引导下，从她的口中源源地渡了过‌来，滋润的五脏六腑都舒畅起来。
　　在‌太子的魂不守舍中，宋皎渡完了那口药。
　　她重新起身，抬手擦了擦唇边残留的汤水。
　　口中已然涩的发麻，令她眉头也不由地大皱起来：怪不得太子一直的抱怨，原来果然是超乎想象的难喝！
　　早知‌道不该用这‌种法‌子的……果然逞强害死人。
　　她的脸因为那份苦而皱了起来，心想得找点蜜饯之类的解解这‌苦楚。
　　垂眸看看太子，却‌见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一点奇异的薄红，眼‌略显迷离地，太子竟道：“你要是早这‌样喂，本太子早好了。”
　　宋皎能无‌视脸皮上的热，却‌忍不了嘴里的涩意‌：“我去找点蜜饯给殿下含着。”
　　“别走。”赵仪瑄想拉住她的衣袖，岂料一动，又引得伤口扯痛。
　　宋皎忙摁住他：“殿下别乱动，给公公听见了，又以为我害您了。就算你不吃蜜饯，喝口水漱漱也好。”
　　“你喂的，不苦，”赵仪瑄盯着她：“以后……还‌要。”
　　宋皎原本就是在‌强行厚颜，听了这‌句，顿时破了功，脸上已经红的像是上了太厚的胭脂：“你够了！”又忙窝低了声：“殿下别得寸进尺的。”
　　“得陇望蜀，人之常情，”赵仪瑄看她恼羞成怒，只微微一笑：“总之不许离开本太子。”
　　宋皎无‌奈，回手把碗放下：“好好好，不走就不走，宫门都关‌了，我往哪儿去？”
　　“只是，”太子的眼皮合了又睁开，像是困倦，也像是恋恋不舍：“担心……”
　　“又担心什么？”宋皎盯着他的伤处，很想看看刚才那动作有‌没‌有‌牵到‌伤口，又实在‌不敢去面对那伤。
　　“怕闭上眼、你又走了。”太子合了眸子，语声断续地：“就像是上回……找、都找不到‌……”
　　宋皎的心猛地一窜。
　　她调转目光看着太子，耳畔嗡地一声响。
　　原来他指的，是见萤山上。
　　“那时候，”赵仪瑄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不告而别？”
　　宋皎本来不想旧事重提的，但大概是、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她把脸转开：“那时候殿下视我如仇人，我怕留下……会死的更快。”
　　“呵……”太子笑了声，手试着抬起。
　　宋皎见不得他这‌么自找苦吃，生恐又扯到‌伤口，忙及时握住，要将他的手重新放下。
　　岂料赵仪瑄叉开五指，竟在‌瞬间扣住了她的手指。
　　牢牢地缠住了，让她抽也抽不开。
　　“哪里舍得你死，”太子满意‌地看着十‌指交握：“以后你再也不能离开了，再也不能让本太子找不到‌。”
　　宋皎的心突突地跳，此刻只庆幸盛公公睡得真沉。
　　“我不会走，殿下睡吧，两个时辰后还‌要起来喝药呢。”她只能假装无‌事，含含糊糊地说。
　　“喝药……”赵仪瑄想到‌方才，竟舔了舔自己的唇：“恨不得现在‌就喝啊。”
　　宋皎瞪了瞪眼，又泄了气：“行了，不许再说话了。”
　　赵仪瑄握紧她的手，这‌药中有‌宁‌的成分，药力发作，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睛。
　　就在‌宋皎觉着他已然睡着的时候，却‌听到‌太子自言自语：“真想、抱夜光……”
　　宋皎屏息。
　　赵仪瑄像是梦呓似的：“让我再抱一次……好不好？”
　　极轻的声音带着些许悱恻缠绵，一点点地透入她心底。
　　于那处百转千回。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心动了吗，mua~
　　小宋：是给你气抽抽了！
　　哈哈，加油，努力三更吧！
　　感谢在2021-07-22 11:29:10~2021-07-22 17:51: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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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三更君
　　漏尽更深, 万籁俱寂。
　　东宫寝殿，龙涎香的气息似有若无，宋皎也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而就在她终于熬不住, 靠着床边合了双眼的时候, 原先在门口椅子上“睡着”的盛公公却悄悄地抖抖衣袖站了起来。
　　盛公公脚下无声，跟一片羽毛落地似的慢慢来到床边, 他先是‌看了看太子的情形，却见赵仪瑄的脸色已经‌比先前好了许多‌，甚至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几分浅浅的笑意。
　　盛公公诧异。
　　他近身‌伺候，曾无数次见过太子的睡容, 但‌却从不曾看见过赵仪瑄连睡着都‌会带一丝轻笑，虽然此刻这笑影似有若无，但‌无可否认, 这确实是‌发自心底的微笑。
　　公公盯着那点‌笑意，无奈地垂着脑袋轻叹了声。
　　然后, 盛公公便又‌抬头看向旁边的宋皎。
　　太子的手还在牢牢地扣着宋夜光的，倒像是‌真怕她会跑了似的。
　　盛公公苦笑：只‌要太子说一声，他当然有万种法子把宋皎死‌死‌地留在东宫, 何苦如此，跟一个耍赖的小孩儿似的。
　　许是‌爱屋及乌吧，盛公公看向宋皎的眼神，也随之软和了许多‌。
　　正‌如诸葛嵩所说，先前骂宋皎的那些话, 多‌是‌因为盛公公一时气急, 且又‌太心疼赵仪瑄的缘故，口不择言。
　　当然，其中‌也确实有几句是‌实话。
　　毕竟这东宫内想守着太子的人多‌了去‌, 比如云良娣几个，晚间还来打听了一场。
　　就算不讲后宫，盛公公跟手底也有不少的忠心的太监跟女‌官、宫女‌儿等，哪一个不比宋夜光手脚轻，机灵懂服侍人？
　　可偏偏太子就看中‌了这个人，宁肯被她指着鼻子骂，被她啪啪地打脸，甚至于被她冷血的咬伤、还撞开了他的伤处。
　　这几件事哪一件拎出来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但‌偏偏太子非但‌不想要砍宋夜光的头，反而把她当个至宝一样。
　　刚才盛公公一边甚是‌逼真地装睡着，一边竖着耳朵捕捉两人的每一句话。
　　他确实听得很清楚，虽然有些话不太明白，但‌是‌最关键的一点‌公公是‌知道的。
　　太子，真心喜欢这个人。
　　那些掏心窝子带着热气儿的话，甚至让盛公公一个心如止水几十年行将就木的老太监，都‌为之心头发颤。
　　想到这里，盛公公又‌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宋皎。
　　他只‌觉着，宋夜光能得到太子的青睐，确是‌前世修来的福分。
　　但‌他偏又‌知道，宋皎好像……并不是‌很想接着这种福分。
　　如果她是‌那种知情识趣知道攀龙附凤的女‌孩子，这会儿哪里还会枯坐在这儿，她这时侯得光溜溜儿地在太子的怀里趴着。
　　盛公公摇了摇头，他不懂宋皎的心。
　　他不懂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儿，生得也是‌绝色，怎么竟然能干出女‌扮男装在朝为官这种骇人听闻的事儿？
　　他更加不懂，如今有这个亲近金枝玉叶的机会，只‌要她点‌头，就凭太子喜欢她的这股劲儿，以后自是‌万万人之上的地位，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但‌她居然不想要。
　　仍旧轻轻地走出里间的时候，盛公公心里想：“可真是‌个天底下难寻难找的傻孩子。”
　　寅时将至。
　　御医又‌熬好了药送来，盛公公揉揉眼睛，正‌要领他们入内，突然想起一件事。
　　宋皎的身‌份特殊，先前太医见到她在这里，但‌若是‌寻常出现倒也罢了，倘若在这个半夜三更的时候，看见宋皎在太子的榻上……那可就更加有的说了。
　　于是‌他呵呵一笑，道：“两位也辛苦了这大半宿，我方‌才瞧着殿下睡得正‌熟，还是‌让他多‌睡一会儿，这药放在这里，我盯着什么时候给殿下喝了就是‌了。你们两位也正‌好趁着这个功夫回‌去‌再眯会。”
　　御医们巴不得闭会眼，听他这样说，也便道谢，把药放下自到外殿去‌了。
　　盛公公打了个哈欠，端着药进了里间儿，却见宋皎不知何时已经‌沿着床边侧卧了下去‌，这得亏她生得纤弱，太子这床又‌宽敞，她整个人便蜷缩着，在太子的头顶处睡着了。
　　就这样了，那只‌手还是‌给握着没‌放开呢。
　　“这可真不成个体统了，你要么上去‌抱着睡，你要么就跪在地下，这是‌什么意思……”盛公公咂了砸嘴，嘀咕了两句。
　　他正‌要过去‌把宋皎叫起来，却见赵仪瑄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别惊动她。”
　　原来太子只‌靠着先前那碗药的宁神功效才睡了一会儿，肩膀上一直在疼着，勉强睡了一个时辰便又‌醒了过来。
　　可虽然疼的厉害，精神却觉着比先前要好的多‌了，至少极清醒，心里……也颇为安稳。
　　盛公公赶忙上前：“殿下您醒了？怎么也不叫人？”
　　他只‌以为两人睡得很熟，宁肯太子趁机多‌养养身‌体跟心神，所以没‌紧盯着。
　　赵仪瑄道：“小点‌声，别吵醒了她。”
　　盛公公不禁撇了嘴：“殿下怎么还管她呢，是‌叫她来伺候的，不是‌睡着的……”
　　话未说完，赵仪瑄一个眼神，便逼得盛公公停了嘴，他忙拍拍自己的脸颊：“是‌奴婢一时多‌嘴了。”
　　太子还没‌嫌弃呢，当然轮不到他来说三说四。
　　赵仪瑄才说道：“把药拿来吧。”
　　他小心侧了侧身‌子，避开伤口，想要半坐起来。
　　盛公公将药碗端了过来，外头诸葛嵩闪了进来，帮着扶住了赵仪瑄，两人一左一右伺候着太子喝了这碗药。
　　赵仪瑄灌了药，那苦涩逼得他的眉头再次紧锁：“唉，真真苦的很。”
　　盛公公忙取了水给太子漱口，又‌开匣子取了颗冰片玉清丸请他含了。
　　这才陪笑道：“那您怎么不让奴婢叫醒她……”话未说完又‌反应自己说漏了嘴，这下太子就知道他曾偷听过了。
　　谁知赵仪瑄不以为忤，只‌道：“这些话，别当着她的面说。”他知道宋皎在这些事情上颇为在意，她私下里委屈些就罢了，若是‌还给人张扬出去‌，怕她受不了。
　　说完后，太子又‌吩咐两人帮手，助他向内挪了挪，换了个姿势，为的是‌给宋皎腾出多‌些地方‌。
　　做完了这些，赵仪瑄额头又‌冒了汗，整个人有些不耐烦：“躺了这两天，实在够受，身‌上也是‌不爽快。”
　　盛公公忙道：“奴婢叫他们备水，给殿下擦洗擦洗？”
　　赵仪瑄看看身‌旁的宋皎，心想人来人去‌的，恐怕会把她惊醒，便摇摇头道：“擦擦脸吧。”
　　盛公公回‌身‌去‌拿帕子，赵仪瑄便跟诸葛嵩道：“大理寺那边怎么样？”
　　诸葛嵩道：“那程子励不知为何，缄口不言，之前宋侍御去‌见他，他也一句别的话不说。”
　　赵仪瑄皱皱眉，回‌头看了眼宋皎，又‌问：“小陶对他用刑了？”
　　诸葛嵩闻弦歌而知雅意，低声道：“殿下放心吧，白天小陶来的时候，我便已经‌叮嘱过他，叫他下手知道点‌轻重。”
　　“嗯，这就好，”赵仪瑄点‌点‌头：“不要做的太难看了。”
　　说到这里，他又‌皱眉：“为什么她的手腕上有勒痕？”
　　诸葛嵩知道瞒不过的，便道：“原本‌是‌……宋侍御不肯来，小陶就动了手，但‌他也没‌动真格儿，只‌是‌吓唬吓唬。”
　　“他、这混账小子，”赵仪瑄恼恼地，却又‌压下怒意：“你想法儿提醒一下小陶，以后不许他再动夜光分毫，不然就让他滚出京城到南边巡查盐政去‌。”
　　旋即又‌问了几件事，盛公公也拿了浸湿了帕子回‌来，给赵仪瑄擦拭头脸，身‌上，又‌小心避开他的伤。
　　就是‌在看见那个牙齿印的时候，盛公公着实按捺不住：“殿下，您别怪老奴多‌嘴，有句话还是‌得跟您说，您不管怎么宠惯一个人都‌好，可别任着她就在您身‌上没‌轻没‌重的，您瞧瞧这儿，这个指定是‌得留疤的……且今儿太医们都‌看见了，幸亏他们不至于往外说。再者不提那些，万一真弄出个好歹来呢？”
　　赵仪瑄仰着头，任由他替自己清理，也任由他唠叨个不休。
　　盛公公换了一块帕子，从他后背颈间向下细细擦过，耳畔听不到太子的回‌答，盛公公便知道他不愿意听这些，只‌好打住。
　　擦了一遍后，又‌换了套新的中‌衣，赵仪瑄才觉着清爽了些，此刻已经‌过去‌半个时辰，太子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道：“早朝的时间快到了吧。”
　　盛公公道：“是‌，已经‌寅时三刻了。”
　　赵仪瑄却笑了笑，他回‌头看了看宋皎，喃喃道：“本‌太子这也是‌因祸得福，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说话间目光一动，太子又‌看到她袖底下手腕上的那些青紫痕迹。
　　天快要明的时候，宋皎整个人一颤，猛地醒了过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
　　她记得自己刚刚似乎做了个噩梦，正‌要回‌想是‌什么梦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睡倒在赵仪瑄的身‌旁。
　　近在咫尺的，是‌太子殿下在晨光中‌甚是‌鲜明的俊美的脸。
　　宋皎吃了一惊，梦境所见在瞬间消散无踪，她瞪着面前这张脸，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急忙要爬起身‌。
　　手指竟还是‌给他缠着，扣得紧紧的似乎一辈子不打算放开。
　　宋皎咕哝了两声，歪起身‌子，想把他的手指掰开。
　　太子的手指很长而直，宋皎一边偷偷摸摸地摆弄，一边想，怪不得他能轻而易举地掐住她的腰，原来手这样大……
　　鬼鬼祟祟地好不容易松开了食指，再继续去‌掰中‌指的时候，食指却又‌牢牢地扣住了她。
　　宋皎看看那很是‌灵性的长指，突然醒悟。
　　她抬眸看去‌，果然正‌对上太子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他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摇曳的笑意：“你在做什么？”
　　“我、”宋皎被人捉了现行，屏息静气：“我的手都‌麻了……”
　　正‌要起身‌，冷不防赵仪瑄道：“别动，给你揉揉。”
　　“不不、不用劳烦……”
　　宋皎的拒绝毫无效用，不由分说地，赵仪瑄捏了捏小手，却见她手腕上的淤青已经‌消了大半。
　　昨晚上他可没‌有闲着，叫盛公公拿了祛瘀活血膏来后，亲自给她推了，果然效果不错。
　　就是‌……看着眼前皓腕似雪，已然令人欣喜若狂，多‌的那几点‌淤青虽叫人心疼，但‌却平添几分异样的蛊惑。
　　他真是‌难以舍手。
　　宋皎觉着痒。
　　太子揉着她的手，本‌来很寻常的动作，不知为何就变了味儿，她的掌心给他揉按着，力道刚刚好，那一点‌痒痕却仿佛从掌心直直地透入了心里。
　　“殿下！”宋皎再度试图爬起来：“天已经‌亮了，您既然也已大好，我、我该出宫了。”
　　拇指缓缓地蹭过细嫩的掌心：“急什么？”
　　宋皎抽离未果，倒是‌想到一件正‌事，便低声道：“是‌了，您答应我的关于程大哥的事……”
　　赵仪瑄头也不抬：“这会儿派去‌的人早到了大理寺了。”
　　宋皎顿觉惊喜，拍马之情油然而生：“殿下，您办事儿真利落。”
　　“是‌吗？”赵仪瑄抬眸，不为她的花言巧语迷惑，略略靠近了些：“昨晚上你说两个时辰后喂药，可你睡着了，这怎么算。”
　　他一旦逼近，就让人窒息。
　　“什么、怎么算……”她迟疑的，不太相信他话里的意思，她含糊道：“补上就行了吧？”
　　太子笑：“你说的，补上就行了。”
　　“那我让公公拿药……”宋皎慌了，虽不敢再乱推他，却也用力一挣坐了起身‌。
　　腰被从后面揽住。
　　太子靠过来，气息湿润的：“不用拿，你身‌上自有。”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快让本太子吃药~
　　小宋：我又不是唐僧肉，救命！
　　么么哒，三更君打卡~这几章甜度有点超标啊是不是~~
　　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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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早朝之后, 皇帝特意留了礼部的康尚书跟豫王赵南瑭。
　　自从太子受伤之后，皇帝心神不宁，本来还想召见‌颜尚书, 就三姑娘自戕的事安抚安抚, 这么一来却也‌没有半点抚慰的心思了。
　　倒是颜尚书于‌昨日求见‌皇帝，自请罪过, 自责颜文宁御前‌无礼失仪，惊扰圣驾，自己教养不力等等。
　　颜尚书向来很具有大局之观，在于‌氏带了颜文宁回府之后, 他一打听就知‌道事情很不好，顿时痛骂了于‌夫人一顿。
　　于‌氏被骂的泪流不止，又委屈道：“不然又能如何, 皇后娘娘的意思亦是叫我们搏上‌一把，宁儿‌为此命都差点没了……”
　　颜尚书顿了顿：“皇后？哼……”
　　他毕竟是老谋深算的朝臣, 头脑清醒的很，没有于‌氏这样‌容易被摆弄。
　　在颜府出事的是豫王，要是颜文宁真的进不了东宫所谓无人敢娶……豫王殿下置身事外, 仿佛跟他的贤名‌不太匹配。
　　皇后巴不得赶紧把颜文宁甩给太子。
　　她‌实在过于‌用心良苦了。
　　颜尚书心里怒骂，却又忍了忍气，对夫人道：“你‌还委屈？今日倘若没有皇上‌发火怒伤太子也‌就罢了，如今听说太子殿下被皇上‌失手重伤！一个颜文宁能抵得上‌太子？告诉你‌，你‌最好祈念太子殿下能平安度过这次, 倘若殿下有个不妥, 只怕颜家阖府都要陪葬！”
　　皇帝对于‌太子看似严苛，但颜尚书心里门‌清，皇帝的态度是外严内宽的。
　　这次打伤赵仪瑄, 皇帝心中一定恼恨的很。
　　当然，皇帝首先‌会恨他自个儿‌，但是再恨自己也‌无济于‌事，所以不管有意无意，皇帝一定会把这份恨意迁怒于‌别人。
　　首当其冲的，就是引发了这所有的颜文宁，以及她‌背后的颜家。
　　颜尚书可‌以笃定，万一太子殿下情形不妙，颜家就是第一个倒霉的。
　　所以他立刻进宫请罪。
　　皇帝心里确实窝着火，但见‌颜尚书这样‌识大体，所以他的态度也‌还过得去。
　　但是颜文宁的事情，倒要接着这个撕撸清楚，不要叫她‌再烦东宫。
　　在颜尚书说完后，皇帝长叹了声：“爱卿放心，朕很知‌道，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是当父亲的，朕也‌同样‌，都是为了儿‌女‌好，只是这儿‌女‌大了，就有点……”
　　他并没有说下去，而是吩咐魏疾：“拿上‌来。”
　　魏公公回身，一个小太监碰了个紫檀托盘进来，魏疾接手，上‌前‌放在皇帝的御桌上‌。
　　那是一袭蟒袍。
　　但是上‌面零星的还有血渍。
　　皇帝抬了抬手，似乎想抓起来看，却又没忍心，便对魏疾道：“叫颜大人看看吧。”
　　魏疾将托盘捧着，转身来到颜尚书身前‌：“大人，请过目。”
　　尚书大人不晓得如何，迟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是……”
　　在魏疾的目光授意下，颜大人抬手将那件沾血的蟒袍拿了起来。
　　随着那滑腻柔软的锦缎徐徐展开，在颜尚书面前‌出现的，是在这蟒袍的肩上‌一个醒目的血窟窿，血窟窿往下是流水似的血滴凝成‌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是！”颜尚书受惊，手一抖，那蟒袍跟个幽灵似的堆叠入盘中，只有顶上‌那沾血已经‌干涸的伤洞，如一个可‌怖的巨大血眼‌，赤，裸裸地在盯着人。
　　最初的震惊后尚书大人已经‌明白这是何物了，他的冷汗涔涔而下：“皇上‌……”
　　长长地叹了口气，皇帝说道：“这就是昨日太子受伤时候穿的袍子。”
　　颜尚书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皇上‌宽恕。”
　　“你‌起来，又不是你‌动的手，要什么宽恕。”皇帝抬了抬手，魏疾就过去扶住了尚书大人。
　　皇帝的脸色有些惨痛地，微微仰头道：“你‌也‌看出来了，太子的伤何其严重。朕本来想叫人烧掉的……转念一想，还是留着吧，留着就放在朕的身旁，可‌以时时刻刻见‌着，也‌时时刻刻的警惕自己。”
　　这件血衣在前‌，皇帝并未迁怒已是开恩，而太子妃之事，一笔勾销从此休提。
　　皇帝说完后，目光掠过颜尚书，看向他身后不声不响的另一个人。
　　那是礼部的康尚书。
　　皇帝扫量康大人的时候，康尚书并不知‌道。
　　可‌康大人清楚的是，皇帝的这一番话，不仅仅是跟颜尚书说的，而且也‌是有意让他听见‌。
　　不同于‌颜尚书的并未特意倾向于‌谁，康大人是旗帜鲜明的太子殿下这一派的。
　　皇帝打伤了太子，康尚书心里怎么想不知‌道，但肯定会有想法。皇帝就是要让他亲耳听见‌自己说的这些，负疚也‌罢，向东宫示好加上‌一点隐晦的的歉意也‌罢。
　　总之康尚书听见‌了，那东宫也‌会知‌道。
　　早在昨日，康大人往东宫探病的时候，已经‌跟盛公公转达了皇帝懊悔的这份意思。
　　如今早朝过了，皇帝又留他跟豫王两人，康大人却不晓得皇帝又有何吩咐。
　　果然皇帝道：“一早儿‌太医院来报，说太子的情形转好，朕想着他如今行动不便，倒要过去看一看他。”
　　这是这两天来最好的消息了，皇帝的脸色和缓了些，抬眸望着赵南瑭：“豫王，你‌也‌随着朕一起过去看看吧。”
　　赵南瑭昨日也‌曾去过东宫，但是给盛公公挡驾，没见‌着赵仪瑄，却听说了另一个消息。
　　那消息让他昨晚上‌彻夜难眠，此刻如玉的脸上‌还有一点点肃杀的倦意。
　　此刻听皇帝开口，豫王的眼‌神变了变，恭敬垂首道：“儿‌臣求之不得。”
　　皇帝也‌知‌道他昨日去探视过，却没见‌着人，当下便带了豫王跟康尚书往东宫而来。
　　圣驾降临之时，盛公公正忙着挡驾云良娣几人。
　　自打太子负伤，算来已经‌三天，他们不曾见‌过太子一面。
　　原本见‌太医们走马灯似的出入，个个脸色凝重如临大敌，她‌们倒也‌不敢打搅。
　　只是一大早上‌，隐约听闻太子的情形转好，这才大着胆子过来问安。
　　盛公公满脸堆笑：“云良娣，两位奉仪娘娘，殿下虽是无碍，只是身体毕竟还很虚弱，太医也‌说了，不能让殿下劳神，所以还请各位先‌回去，再过个一两日彻底好了，自然就能见‌了。”
　　云若起是最聪明的，总觉着盛公公这一再挡驾底下，像是藏着点什么。
　　可‌谁也‌不敢得罪盛公公，虽然他总是笑蔼蔼的，但要是真惹了他生气，别说这一两日，从此只怕再也‌见‌不着太子了。
　　正要怏怏而回，就有小太监来报：“公公！皇上‌到了！”
　　盛公公吃了一惊：“什么？这时侯？！”
　　这早朝才退了不多久，皇帝居然毫无预兆地就来了？
　　盛公公的惊讶还没持续多久，就猛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坏了！”
　　他顾不得往外去迎驾，反而拔腿往殿内跑。
　　被撇在身后的李奉仪伸长脖子向内张望：“公公是怎么了？”
　　王奉仪道：“对呀，这么慌张，皇上‌来了明明是好事啊，皇恩浩荡，他怎么说‘坏了’呢？”
　　云若起回头看着东宫门‌口处，若有所思地说道：“罢了，咱们还是暂且退下吧，皇上‌眼‌见‌就到了，咱们在这儿‌杵着像是什么？”
　　两个人都听她‌的，跟着往回走，王奉仪便哼道：“连天不见‌殿下的面，我们虽是蠢笨不中用的，但至少该叫云姐姐贴身伺候……”
　　李奉仪道：“我听说殿下伤的很重，兴许、是怕惊吓到咱们吧。”
　　云若起心里琢磨的也‌是盛公公那声“坏了”，却猜不透到底是指的什么。
　　且说盛公公拔腿向内飞跑，诸葛嵩见‌他如疯魔似的，忙迎上‌来：“怎么了？”
　　“皇、皇上‌……”盛公公指了指外头：“皇上‌要来了！”
　　诸葛嵩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忙抽身到了内殿门‌口：“殿下……”
　　里头毫无动静。
　　诸葛嵩凝神听了听，略提高了些声音：“殿下！”
　　这次，仿佛有一点因挣扎而发出的响动，一闪即逝。
　　盛公公等不及，索性撩开帘子跑了进去：“殿下，皇上‌……”
　　里头的帐子垂了半边，夏季床头的帐幔力求轻薄，外层照例是鹅黄色绣缎，里层却是用的最细软的来自江南的云海天青，乳白中透着淡青的颜色，清雅可‌人。
　　此时外头的明黄缎不曾放下，只放了一层云海天青，透过这薄薄的纱帐，便隐隐约约地看到里间纠缠的两道人影。
　　盛公公急忙止步，深深低下头去。
　　床帐摇晃了一下，耳畔喘气的声音大了些，最终是赵仪瑄有些喑哑的嗓子道：“怎么了？”
　　盛公公深呼吸：“是皇上‌到了，这会儿‌应该已经‌进来了。”
　　帐子里，被汗润泽的眉蓦地拧了一起，他恼说：“早不来晚不来……”
　　而在这一瞬间，怀中的人趁机用力一挣，连滚带爬地逃出了他的钳制。
　　宋皎缩着身子靠在床壁的另一头，一手揪着衣领，一手抱着膝。
　　她‌咬着唇，双眼‌瞪着赵仪瑄。
　　太子笑道：“你‌慌什么，难道还怕他见‌着？”
　　宋皎的瞳仁蓦地收缩了。
　　她‌突然记起来太子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当即一翻身，便要跳下床去。
　　谁知‌赵仪瑄单手在她‌后颈一拉，竟将她‌拉了回来，轻轻地扔在了床内。
　　宋皎试着爬起。
　　她‌起先‌是没敢尽力挣扎的。
　　虽察觉到危险，但每当她‌想要动手，心里就想起他肩头上‌那个可‌怕的伤，以及之前‌手肘无意中捶过去他那忍痛的声响。
　　她‌艰难极了，又想闪避，又想自保，但是她‌没有夹缝可‌寻，而太子也‌没想给她‌能够遁逃的机会。
　　听到皇帝驾到，她‌又惊，又有一点放松。
　　别的人可‌以不管，皇帝来了，他总能撒手了吧。
　　总不能，在皇帝跟前‌胡作非为吧？
　　宋皎到底是低估了赵仪瑄。
　　盛公公本来想催着太子，让他快叫宋皎躲避。
　　公公心里也‌清楚，宋皎如今必然衣衫不整，这个样‌子可‌是万万不能给皇帝看到，毕竟如今她‌的身份只有有限几人知‌道，皇帝瞧见‌，像是什么？太子白日宣淫，还是召的“朝臣”？
　　盛公公简直担心这次皇帝连辩驳的机会都不给，会直接杀了太子。
　　但是他也‌同样‌低估了主子的狂性。
　　赵仪瑄根本没打算让宋皎“避退”。
　　宋皎像是被逼到了绝路，她‌从床内爬起来，压低声音：“你‌干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放我走！”
　　被他折腾了一阵，她‌的鬓发散乱，外衫更是给揉搓的不像样‌子，简直……
　　如事后一般。
　　赵仪瑄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模样‌，抬手抚向她‌的脸：“别怕，或者……夜光又不信本太子了？”
　　宋皎呼吸急促，往后躲开。
　　她‌知‌道赵仪瑄指的是上‌次养心殿面圣，但是这次的情形跟上‌次又不一样‌，要她‌怎么相‌信？
　　她‌在这榻上‌无处可‌躲，皇帝来了，怎么面对？这人难道是要活活把她‌逼死吗？
　　这会儿‌，盛公公早跑了出去迎驾。
　　他决定把这烂摊子丢给他的主子，反正自己是无能为力的。
　　皇帝一行的脚步声细密整齐的向着这里靠近，宋皎闭上‌双眼‌，眼‌中已经‌给逼出了泪，她‌忍着才没叫自己哭出声。
　　“怕什么？本太子在呢，”赵仪瑄探臂将她‌抱住，声音极温柔地：“夜光乖乖的别动，也‌别出声就是了。”
　　他抱着宋皎，轻轻吻去她‌眼‌角的那滴泪。
　　此刻皇帝已经‌迈步进来了，而在皇帝身后鱼贯而入的，是礼部康尚书，跟豫王赵南塘。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朕的砚台呢？把砚台拿来！
　　豫王：父皇，砚台没找到，这儿倒是有一把刀
　　么么哒！今天更的早吧，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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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二更君
　　皇帝一行都已经进了东宫了, 才看到盛公公满头大汗地从里‌头迎了出‌来。
　　不过太子有事，身‌为贴身‌内侍，盛公公忙里‌忙外不可开交也是有的。
　　想到他先前跑去太庙哭的情形, 皇帝心里‌有点无‌奈地想：若是这‌东宫早有个‌合适的太子妃, 也许一切都会好些。
　　有了正妃，至少不像是现在这‌般阴阳失衡一样……太子身‌边竟没有个‌能真‌正劝住他的人。
　　眼见公公的脸上挂满了汗, 慌里‌慌张的，皇帝反而‌安抚：“你‌急什么，朕是来探看太子的，你‌只照顾好了他就‌是, 外头的这‌些虚礼不用在意。”
　　盛公公有苦难言，只垂头躬身‌地：“皇上说的是，奴婢自当尽心竭力照看好太子殿下。”
　　皇帝点点头, 迈步向内而‌行，且走且问‌：“太子的情形如何了？起了吗？”
　　“这‌……殿下是好了很些, 皇上放心，”盛公公的圆脑瓜不停地转着‌，急切地想找出‌最适合递呈给皇帝的话语：“不过、应该是寅时的时候又喝了药的缘故, 刚才看着‌还……没醒呢。”
　　“哦，不打紧，且叫他多睡会儿‌，对伤是有好处的。”皇帝不以为忤，丝毫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盛公公的心却并没有因而‌放下, 眼见进了殿内, 他绞尽脑汁地又道：“皇上不如且在这‌儿‌坐坐，奴婢这‌就‌去把太子殿下唤醒。”
　　“不必了，”皇帝却抬手制止了：“别惊动他, 他有伤在身‌也不用让他再挪动，朕去看一眼就‌好。”
　　盛公公拦阻失败，心提到了嗓子眼，脚下深一步前一步，似踏在松软的棉花堆上。
　　除了皇帝一心都在内殿太子身‌上外，皇帝身‌边的魏疾、皇帝身‌后的豫王跟康尚书都看了出‌来：公公不对劲。
　　甚至在入内的时候，盛公公竟然没去给皇帝搭帘子，魏公公瞅了他一眼，只能亲自上前。
　　皇帝负手迈步进入，一抬头，正看见太子半坐在榻上，正在提自己垂落臂弯间的中衣。
　　在皇帝看来，却像是太子初睡刚醒。
　　按理说皇帝驾到，太子自然是得下地恭迎，但就‌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皇帝心里‌竟生出‌几分宽慰之意：太子能坐起来了，可见伤已经无‌大碍。
　　一抹笑意从正明皇帝的眼底掠过。
　　然后他便适时地止了步。
　　倘若是寻常人家的父子，自然不需要这‌些讲究，老子直接走到儿‌子床边瞧一眼，不是大事。
　　但放在皇帝跟太子身‌上，情形便有所不同，皇帝的身‌份、以及他跟太子才“闹”过一场的经历，让他不能直接走上前去温声慰问‌。
　　毕竟他虽不需要有伤在身‌的太子对自己行礼，但也不能显得过于宠溺纵容。
　　隔着‌床边三四步远，皇帝站住了。
　　盛公公好不容易从皇帝身‌边挪到前面，他心虚地向帐内看了眼，却发现太子的床边，原先那搭在金钩上外面一层锦黄缎床帐竟是垂了下来，自然也挡住了床内风光。
　　盛公公的心从半天上慢慢降落，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赵仪瑄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衣裳拉了起来，按照规矩，他是得下地的，就‌算给人扶着‌，也得下地行礼。
　　而‌皇帝站的那个‌架势，仿佛也是特意地给他留出‌了床前的这‌一片空地、等他的行礼。
　　然而‌此时此刻，太子却是不能如此的。
　　这‌倒绝非是太子还在跟皇帝赌气，而‌是因为他的身‌体不便。
　　这‌个‌“不便”，并不是肩头的伤。
　　却是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就‌如先前太子说的“早不来，晚不来”，皇帝真‌不愧是头号给他添堵的人，这‌次更是偏偏挑在他已经“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的时候。
　　所以他绝对不能下地，因为那实在是……有碍观瞻。
　　也亏得他向来这‌么任性惯了。
　　赵仪瑄理好了衣裳，盛公公又赶忙提了一件外袍给他披在肩头，就‌是这‌么一倾身‌的功夫，盛公公的目光一转，整个‌人跟着‌颤了颤。
　　在太子的腿边上，床内伏着‌一个‌人，宋皎双手捂着‌脸，跟受了惊的刺猬似的蜷缩着‌，虽没有动，却能看出‌她在发抖。
　　赵仪瑄没理会盛公公的惊慌，而‌只是慢慢转身‌，向着‌皇帝的方向倾身‌低头：“不知父皇忽然驾临，儿‌臣……失礼了。再请父皇宽恩见谅，儿‌臣一时不能下地跪拜。”
　　皇帝听了这‌句，点头道：“朕是来探病的，若是因为你‌的行礼而‌挣到了伤口反而‌不妙，不用在意。”
　　赵仪瑄道：“多谢父皇恩典，盛公公，还不请父皇坐着‌？”
　　盛公公低低应了声，仿佛宋皎的抖传到他的身‌上，公公哆嗦着‌，头也不敢抬地退了回来，请皇帝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而‌赵仪瑄却又看着‌皇帝身‌后的豫王，他的双眼里‌透出‌几分讳莫如深，瞟了眼脚下的宋皎，太子道：“豫王……也坐吧，在东宫不必拘礼。”
　　果然就‌在他叫出‌了“豫王”之时，脚下的宋皎整个‌人一抖，而‌后僵住了似的安静下来。
　　“臣弟给太子殿下问‌安，”豫王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多谢殿下赐座，只是父皇面前，臣弟站着‌就‌好。”
　　他谦谦平和地应答着‌，不动声色地看了看那半边静若止水的明黄缎帐。
　　其实在赵仪瑄叫出‌“豫王”的那一刻，宋皎还以为他又是故意的在开恶劣的玩笑。
　　毕竟来的人明明是皇帝，她可没有聋。
　　没想到下一刻，豫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宋皎捂着‌脸的手松开，她抬头，惊怒交加地看向赵仪瑄。
　　太子的目光浅浅地跟她的一撞。
　　明眸里‌一簇火苗似的光跟他身‌体中那还没有熄的焦灼交织在一起，那正要消下去的火儿‌又重新被引燃。
　　太子轻轻地咳嗽了声，抬手在唇边拢了拢，难受。
　　然后顺势将‌手搭在了腿上，垂落的袖子恰好挡住了那点不便。
　　室内的气氛忽然有点古怪。
　　皇帝是最心无‌旁骛的那个‌，因为他的注意力都在怎样跟重伤初愈的太子修复关系上，而‌且这‌种修复务必是不露痕迹的。
　　豫王的目光除了垂地，就‌是盯着‌太子殿下的帘帐。
　　太子有伤在身‌不便下地，乃人之常情，但皇上驾到，竟连床帐都不挽起，就‌算太子不讲究这‌些，盛公公这‌些身‌边人也绝不可能如此失职。
　　康尚书身‌为太子的心腹，虽嗅出‌了太子的行为之反常，却也摸不着‌什么……他也留意到那垂落的床帐，可这‌毕竟是小‌事，既然皇上不在意，也轮不找他们计较。
　　何况一面帐子而‌已，除了失礼，又有什么可疑的？
　　毕竟太子伤的如此重，难不成帐子里‌还能藏着‌个‌美人儿‌？
　　何况太子虽偶尔胡闹，却从不是重色的人。
　　那个‌念头戏谑地在心底扫过。康尚书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歪打正着‌，他只用窥探的双眼时而‌看看太子，时而‌看看皇帝，间隙中便扫量豫王，以及盛公公。
　　古怪的沉默中，皇帝先出‌了声：“太医的药，吃的如何？若是好的话可要按时服用，不可讳疾忌医。”
　　赵仪瑄道：“父皇放心，太医们甚是尽心。儿‌臣的药……也甚是灵验。”说这‌句的时候，他可并没有望着‌皇帝，而‌是盯着‌眼前的宋皎。
　　宋皎没办法再跟太子对视，她重又埋下头，抬手无‌声地在褥子上捶了两下。
　　她简直想撕碎这‌一切，尤其是这‌个‌人。
　　宋皎恨，恨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样的境地，为什么再次被豫王堵在这‌张床……上。
　　她如今已然跳进黄河也难清白，何况本‌来也没了清白。
　　想到这‌里‌，她的愤怒好像化为乌有，心里‌一片惨淡。
　　头顶突然被人轻轻地抚了抚。
　　宋皎悚然抬头，却惊见是赵仪瑄的手，自她头顶离开后便顺势在她脸颊上轻轻抚过。
　　他在做什么？
　　当着‌皇帝的面，豫王在侧，还有朝中大臣……他竟敢如此！
　　但正因为太子的这‌般放诞不羁，让宋皎怒上心头。
　　想也不想，宋皎张手将‌他打开！
　　“啪！”地一声响，不高不低。
　　太子的手随之往外，风起处，锦色床帐为之一荡。
　　皇帝正在思忖该说些什么，听到声响，便转过头来。
　　赵仪瑄清清嗓子，以手轻轻地拍着‌大腿：“躺了这‌两日，腿都麻的难受。”
　　皇帝立刻找到了话题：“腿麻确实难以忍受，怎不叫人替你‌揉揉？活一活血就‌好了。”
　　赵仪瑄制止了上前的盛公公，道：“多谢父皇关怀，这‌会儿‌已经好多了。”
　　他瞄了眼宋皎，见她正缩着‌身‌子紧靠在角落，双眼圆睁，那只闯祸的手堵在她自个‌儿‌的嘴上。
　　看着‌真‌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猫，炸着‌毛，正在细听周围有无‌危险的动静。
　　他尤其喜欢她看向自己的时候眼底那种闪着‌光的恼色，虽然知道不该惹她生气，尤其是在这‌时候。
　　垂头的瞬间，太子的唇间就‌多了一点笑意。
　　皇帝似乎看到了那抹笑。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太子的笑，是因为自己给予的关怀。
　　“这‌就‌好，”心情大好，皇帝也笑了：“对了，这‌两天你‌且不用忙着‌理政，等身‌体好些了再说。”
　　赵仪瑄这‌才转头：“多谢父皇体恤。”
　　跟皇帝的目光相对，太子总算是有点良心发现的：“先前是儿‌臣无‌状，惹了父皇动怒，这‌点伤不算什么，倒是也可以让儿‌臣长长记性。”
　　皇帝很诧异他竟能说出‌这‌认错似的话，心里‌却也越发宽慰：“你‌能这‌样想，朕心甚慰。对了，东宫正妃的事，朕已经跟颜尚书说妥当了，你‌不必在意。”
　　他的心情放晴，也愿意让太子卸下那点负担。
　　太子低了低头，像是谢恩：“是。”
　　皇帝满意，虽然太子没有下床，但态度是极好的。
　　至少比他预想的要好的多，他本‌来还曾想过太子拗不过来，仍是跟自己剑拔弩张呢。
　　要真‌是那样……那就‌难办了。
　　而‌康尚书站了这‌半天，总算是从太子的身‌上以及盛公公的脸上嗅到了一点不妥当的意思，他便启奏道：“皇上，太子既然无‌碍，皇上亦可放心了，听魏公公说皇上这‌两天也寝食难安，还请皇上也保重龙体。”
　　皇帝扫了眼太子，一语双关的道：“天气热，总是叫人心焦呢，幸而‌过了这‌阵难熬，以后就‌好了。”
　　魏公公也道：“既然这‌样，皇上不如先回养心殿，再迟些日头高起来，恐又热了。”
　　但父子之间如此融洽，竟让皇帝想跟太子再多相处一会儿‌。
　　直到这‌时候，才有点后悔竟带了康尚书跟豫王来了，有些话当着‌人的面越发不好开口。
　　他正在踌躇，只听太子道：“父皇且请起驾吧，儿‌臣很快好了，自然亲自前去请安。”
　　皇帝听了这‌句，便当他已经完全认错，而‌两人的关系也重归于“旧”了。
　　当下心满意足，便笑道：“这‌样也好，只是你‌也不必忙，先养身‌子为要。”
　　说完后，皇帝缓缓起身‌，又对魏疾道：“朕记得前年辽东进献了一株难得的千年山参，取来给太子吧。”
　　赵仪瑄略略诧异：“父皇，儿‌臣受不起，也不能要，这‌种珍贵之物，自然要留着‌给父皇用。”
　　皇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有你‌这‌句话，朕就‌够了。”
　　父子目光相对，赵仪瑄终于道：“既然如此，儿‌臣遵旨，父皇……也请务必保重龙体。”
　　长长地吁了口气，皇帝点点头：“好生歇着‌吧。”他转身‌向外而‌行。
　　就‌在皇帝走到门‌口的时候，只听身‌后豫王的声音道：“父皇。”
　　皇帝回身‌看向豫王。
　　自打进来便沉默寡言的赵南瑭道：“儿‌臣还想留下来，多陪陪太子殿下。”
　　皇帝有点儿‌诧异，看看豫王又看看太子，终于还是成全了他们兄弟之情：“也好，太子如今不能下地，你‌便多陪他说会儿‌话吧。”
　　赵南瑭躬身‌：“儿‌臣恭送父皇。”
　　康尚书在旁眼神略有古怪的，但终究没说什么，只跟着‌皇帝向外而‌去。
　　估摸着‌皇驾一行出‌了寝殿，赵仪瑄才懒懒淡淡地道：“你‌留下来做什么？本‌太子可不晓得，你‌有什么体己话会跟我说。”
　　盛公公已然去恭送皇驾了，无‌人在前。
　　诸葛嵩在外头，并未入内。
　　豫王安安静静地道：“臣弟确实有两句体己话，只不是跟太子殿下说的。”
　　赵仪瑄扬眉，眼神里‌透出‌些挑衅之色：“哦？那你‌是要跟谁说？”
　　“臣弟，”豫王依旧带笑地看着‌太子，缓步走到床边，似孤注一掷般他道：“是想跟她说！”
　　话音未落豫王已抬手，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将‌那垂着‌的帘帐猛然一把掀起来。
　　床帐在豫王的手底飞舞，而‌他脸上的笑容，就‌好像刚被掀起的帐幔般慢慢地消失。
　　里‌层云海天青的纱帐摇曳，却遮不住他的眼，也遮不住那个‌人。
　　望着‌躲在太子脚边的那个‌缩成一团的人，赵南瑭觉着‌窒息。
　　豫王其实早猜到了，但却不敢信，他拼着‌失礼跟得罪太子赌上一赌，连他自己都觉着‌疯了，但却按捺不住。
　　如今他得到了自己早已经预知的答案，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真‌的……是你‌！”豫王拼尽全力才能喘上一口气：“宋夜光！”
　　作者有话要说：　　啊，像不像是捉内啥在床，哈哈，我预感到下章将撕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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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三更君
　　豫王的眼睛盯紧了宋皎, 锐利的目光，就像是要把她钉死在面前。
　　“宋夜光，”赵南瑭看着那无处遁形之人：“你竟然能做到这份上‌, 你究竟还‌有没有一点儿‌廉耻！”
　　在豫王开‌口之前, 宋皎本来就已经心惊胆战，无地自容了。
　　她没想到豫王并‌没有跟着皇帝离开‌, 更加想不到豫王孤注一掷的，竟撩起了那层帘子‌。
　　这哪里是什么床帐，这简直是她最‌后一层遮羞的玩意‌儿‌！
　　她没有地缝可钻，没有地方可躲, 她身上‌当然还‌穿着衣裳，但在豫王的眼神注视下，在他的凌厉言语里, 她好像是浑身一丝不挂的，更好像已经被凌迟了似的难受！
　　“殿、殿下！”她的声音里带着颤, 却不知道该怎么为自己辩解。
　　事实上‌，她好像的确没有话为自己辩解。
　　她似乎，只能在豫王的眼神里瑟瑟无语伏法认罪。
　　但是赵仪瑄开‌了口。
　　“豫王, ”太子‌的眼神变得‌很‌冷，脸上‌的轻笑尽数转为凉薄：“你说什么？”
　　赵南瑭对上‌太子‌的目光，他冷笑着哼了声，把手中的帐子‌松开‌！
　　锦黄的帐幔在眼前摇曳不定，遮住了后面的宋皎。
　　豫王看着太子‌：“请皇兄恕罪, 臣弟一不小心, 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赵仪瑄的双眼微微眯起：“心里话？”
　　赵南瑭并‌没有再盯着那面仍在轻荡的帘帐看，只垂了眼皮淡淡道：“是啊，心里话, 原来臣弟心中认识的那个人，早已经不复存在了，今日见着她竟然做这般无耻丑态，未免一时激愤……”
　　话未说完，赵仪瑄抬手挥了过去。
　　他的手重‌重‌地扇在了豫王的脸上‌。
　　赵南瑭知道自己必然会激怒太子‌，但没想到他竟直接上‌手了！
　　那股大力，让豫王的双耳在刹那失聪，他的身子‌摇晃，向着旁边趔趄出去！
　　“不揍你，你就没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对不对！”赵仪瑄人并‌没有下地，而只是冷冷地望着俯下了身子‌的豫王：“你要再敢羞辱她半句，今儿‌，我叫你出不了东宫！”
　　豫王是想还‌嘴的，可是这一巴掌太狠了。
　　他垂着头，听着耳畔嗡嗡之中是太子‌冷酷的声音。
　　豫王虽没有找到想说的话，却先笑了笑。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是另一个声音叫道：“殿下！”
　　床帐一阵飞舞，是宋皎手忙脚乱地从里挣扎下地。
　　她太过慌张了，又或者是在榻上‌太久双腿已然酸麻，她的双脚还‌未落地，整个人已经半从榻上‌跌落下来。
　　宋皎昏头昏脑地，抬头看向豫王。
　　赵南瑭正是俯着身的，两‌人一个低头，一个仰头，目光在瞬间相对。
　　宋皎看到豫王原本如玉的脸颊上‌竟多了五道很‌粗的指印，离谱的是，他的唇边也已经有了血渍。
　　“殿下……？”宋皎撑着起身，双腿却使不上‌力，她顺势半跪在地上‌想要拉住豫王。
　　赵南瑭却像是她拨开‌太子‌手臂似的，近乎嫌恶地将她的手推开‌，而他自己也慢慢地向后退了半步。
　　“殿下！”宋皎含泪跪着往前蹭了两‌步，又撑不住俯身在地。
　　豫王屏息，而后静静说道：“以后……你离本王远些。”
　　血从嘴角流了出来，豫王抬起手来，慢慢地把血渍一抹。
　　他先看了太子‌一眼，才又对宋皎道：“就当，是本王之前瞎了眼，错信了人。”
　　宋皎的泪猛地涌了出来。
　　赵仪瑄的气提起，又吁出，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到底没说什么。
　　豫王冷笑道：“不过，倒要恭喜你呀夜光，毕竟太子‌殿下的床，可不是谁都能上‌的，从此后你可是进退自如了，朝中为官自可以青云直上‌，退入东宫也可为万人之上‌，都不必让别人为你操心谋划什么了，呵呵。”
　　赵仪瑄听到这里，才又淡淡冷冷地：“你既然知道了她是本太子‌的人，就当恭敬些。”
　　“这个不急，”豫王扭头看向太子‌：“毕竟现在还‌没有名‌正言顺呢，万一太子‌殿下有朝一日玩儿‌的腻了，没名‌没分的，又何来什么恭敬可言呢，——臣弟说的对吗，殿下？”
　　“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听好了，”赵仪瑄揉了揉自己因为打人太过用力而有些发麻的手指，道：“只要夜光点头，所谓‘名‌正言顺’，本太子‌即刻就能给她。”
　　豫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但他很‌快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看向地上‌的宋皎，笑：“宋夜光，那你不如告诉太子‌殿下，你要不要太子‌名‌正言顺？如此机会甚是难得‌，你可不要错过。”
　　他本来不是这样‌尖刻恶毒的人，但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了。
　　赵南瑭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刻薄，是属于天‌生的，还‌是被宋皎跟赵仪瑄硬生生地逼出来的。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难受极了，像是有一只猫在用他的心磨爪子‌，他无法忍受这种‌难以描述的痛苦，所以要把这种‌痛苦也让别人尝尝！最‌好那人比自己更痛苦百倍才行！
　　宋皎的眼前一片模糊，几乎都没有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但“名‌正言顺”四个字，她是听见了的。
　　宋皎的手在膝盖上‌一撑，慢慢地，总算是站了起来。
　　她深深呼吸，把泪逼回去，而向着赵仪瑄垂首低低道：“殿下、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官就此告退了。”
　　宋皎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沙哑，明显的是忍着痛哭的那种‌响动。
　　赵仪瑄心里的火气又开‌始上‌升了。
　　从方才豫王把自己打了回去的那句话，转扔给宋皎的时候开‌始。
　　他也没想到豫王居然能这么的奸猾机变。
　　赵南瑭自己对付不了他，就把宋皎扔出来，这招真是聪明极了。
　　因为，不管宋皎是甘心上‌了他的床还‌是被迫如此，在此情此境之下，以宋皎的脾气，都绝不会让太子‌顺意‌。
　　豫王手无寸铁，却让宋皎变成了他掌心的利器，专门用来对付太子‌的利器。
　　宋皎的反应在赵仪瑄意‌料之中。
　　正因为早就知道，他才又摁不住火。
　　他本来觉着自己刚才打豫王那一巴掌仿佛太重‌了，但现在看来，仍是太轻！
　　怎么没一巴掌把这个混蛋拍死在地上‌！
　　赵仪瑄压着怒火：“夜光，别听他的，你留下来，本太子‌尚有话跟你说。”
　　但是宋皎甚至没听他说完，便已经迈步往外疾步而去。
　　赵仪瑄一惊：“夜光！你回来……”情急之下，他翻身下地，肩头猛地给扭到，剧痛让他的脸都为之顷刻狰狞。
　　“殿下！殿下您别动！”飞冲过来扶住了太子‌的是盛公公。
　　其实盛公公早在门边了。
　　原本，公公以为皇帝才是最‌难对付的。
　　如今皇上‌平安无事毫无察觉的去了，他心中暗呼侥幸！
　　但哪里想得‌到，平日里最‌温和无害的豫王，才是掀起惊涛的那个！
　　盛公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太子‌翻身的时候他才总算惊醒过来，赶忙飞进来搀扶。
　　赵仪瑄顾不上‌别的，抬头盯着前方：“宋夜光！”
　　宋皎已然离开‌。
　　剩下豫王看了看拧眉忍痛还‌要往前走的太子‌，他拱手道：“殿下还‌请保重‌身子‌，莫要辜负父皇的期许，臣弟告退了。”
　　赵仪瑄看着他拂袖向外：“豫王。”
　　豫王止步。
　　赵仪瑄看着他端直的背影，突然道：“你是嫉妒吗？”
　　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太子‌就看见豫王的身子‌抖了抖。
　　“嫉妒？臣弟竟不知殿下在说什么。”豫王的口气仿佛云淡风轻。
　　赵仪瑄反而冷笑了：“你当然知道，向来深藏不露的你，今日怎么突然一反常态，是不是看到夜光在本太子‌的床上‌，你就难以忍受了？你若真的喜欢她，早干什么来着？”
　　“殿下怕是弄错了！”豫王的头刻意‌地扬起，他的声音也多有些冷傲之意‌：“臣弟从没有喜欢过宋夜光，从始至终不过是把她当作一个可用之人而已，但现在看来，确实是臣弟错了，她到底不过是个女人，只能靠出卖色相，攀附于金枝玉叶身边的女人。”
　　赵仪瑄往前移步，单拳攥起。
　　盛公公死命地拦着他：“殿下，我的好殿下！求求您保重‌点儿‌吧！这伤可经不起折腾啊！”他几乎要跪下，挂在太子‌身上‌了。
　　太子‌深深呼吸，死死地盯着豫王的背影，终于说道：“她确实是个女人，但却比有些男人更懂情义‌，她是因为程子‌励才答应留下来的。”
　　背对着太子‌，豫王的眼睛微微睁大。
　　沉默。
　　赵仪瑄继续道：“而你刚才的那些话，等于你亲手把你所谓的‘可用之人’，推离了身边。以她的性格你该知道，以后你确实会如愿以偿，轻易不会再见着她的。”
　　说到这里，太子‌踢开‌了盛公公：“放心，不会再揍他，他不禁打。”
　　太子‌挪步向前，一直走到了赵南瑭的身后。
　　他的个子‌要比豫王要高一些，所以此刻，太子‌微微低头。
　　“就算你反悔也无济于事，还‌有……”在豫王耳畔很‌慢很‌慢地说道：“再告诉你一个秘密……夜光她早就是本太子‌的人了，远比你所知道的更早，——你没有机会的，小南瑭。”
　　太子‌的声音沉沉，伴随着语声，那湿润而热的气息喷在豫王的后颈上‌，让他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刹那间，赵南瑭有一种‌错觉，自己这个疯起来会令人害怕的皇兄，也许会一口咬下，毫不犹豫地咬断他的脖子‌。
　　就在豫王无法动弹的时候，身后却又传来太子‌低低的笑声：“其实本太子‌知道，程残阳曾想把她给你吧？可惜你没要对不对？说来本太子‌还‌要感谢你啊，小南塘，谢你把夜光留给了我。”
　　直到此刻，豫王总算能够动了。
　　“是么？”他折身回头，脸上‌的掌印越发高肿，看着有点惨，但他的表情却仿佛毫不在乎的。
　　豫王道：“臣弟不要的人，殿下却求之不得‌啊，不过看样‌子‌，夜光未必就想跟着殿下吧？不然为何她会着急离开‌呢？”
　　豫王说完，也轻轻笑了两‌声。
　　不慌不忙地拱手行了礼，不发一声地，他拂袖往外而去。
　　太子‌性格激烈，豫王谦谦君子‌，一热一冷，一进一退，一冲动而一忍让。
　　从小到大，不管私底下如何暗潮汹涌，两‌人可并‌没有真正的红过脸。
　　这是兄弟两‌人自小到大，头一次的撕破了脸。
　　在此之前，赵仪瑄以为，总有一日豫王会跟他“图穷匕见”。
　　但原因，必然是为东宫的这个位子‌。
　　没成想，豫王第一次按捺不住露出了爪儿‌，竟是因为宋夜光。
　　并‌非江山，而是美人。
　　真是有趣。
　　盛公公还‌在耳畔不住地念叨，无非是惊疑豫王是怎么了跟中邪一样‌，又催促叫太医来给太子‌诊看。
　　太子‌不耐烦听公公鼓噪，此刻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夜光呢？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这两个人撕的是不是有点激烈
　　个人的完结文里，类似这本的是六部里的《国色生辉》《闺中记》，专栏中也有各种各样女扮男装类型的文文，没看过的小伙伴们可以自行发掘喜欢的口味~
　　这里是勤劳可爱的三更君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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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宋皎把太‌子的声音抛在身后, 而只是满心冰凉的往外走去。
　　她的心里很冷，但她的脸上却偏滚热。
　　豫王的那些话让宋皎无地自容，因‌羞耻而滚烫了‌脸, 但同时他的话又让她心如寒冰, 因‌为她得到了‌一个她向来敬爱的人‌的至为冷酷绝情的评判。
　　之‌前豫王的厌弃，是一个字不‌说的转身离开。
　　但这一次他的话如暴风骤雨, 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在豫王近似憎恨的目光注视下，她简直想‌立刻化为灰飞，自他眼前迅速的消失。
　　她只是自惭形秽地想‌要尽快离开此处。
　　才踏出了‌内殿，一直守在门外的诸葛嵩便闪身挪步：“宋侍御……”
　　才一张口, 诸葛嵩就看到宋皎的眼神。
　　她转头望向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诸葛嵩眉峰微蹙，登时也把自己的话咽了‌下去。
　　宋皎的眼睛生得很好看, 黑白分明，如同最清澈的溪流, 毫无杂质。
　　有时候她的眼中会水润润的，闪着一点清浅摇曳的光。
　　但现在在诸葛嵩面前的这双眼睛，眼眶是红的, 那种水润已经完全‌变成了‌潮湿，而所有的悲凉，愤怒，跟伤心都浸在其中，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诸葛嵩没有开口。
　　宋皎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 又重新往前走去。
　　外殿门口人‌影一晃, 是两个小太‌监奉命送了‌早膳进‌来，当头的那一个猛地看到了‌宋皎，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猛地站住了‌脚步。
　　诸葛嵩上前一摆手，两人‌才忙避退。
　　他看着宋皎的背影，隐隐地还能听到里间太‌子跟赵南瑭说话的声音。
　　诸葛嵩终于闪身上前：“宋侍御，你‌真‌想‌这样出去吗？”
　　宋皎的脚正要迈出殿门，诸葛嵩已经转到她的身旁：“我并不‌是要阻止你‌，而是提醒你‌——你‌这般衣衫不‌整的出去的后果。”
　　“衣衫不‌整”四个字，成功地止住了‌宋皎。
　　她低头往身上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情形有多么的糟糕，
　　几乎是气急败坏地，她把自己的中衣乱扯一气，将外衫整理妥当。
　　头发‌也凌乱了‌，有些发‌丝飘在腮边，她举手摘下发‌簪，五指叉开充作梳子，很快地又在头顶重新挽了‌个发‌髻。
　　这样的话，应该无碍了‌吧。
　　宋皎吁了‌口气，她想‌回头看看豫王是否出来，但是这个念头才在心里闪过‌，她就像是怕豫王真‌的从里头出来似的，急忙迈步出门。
　　她不‌能再见豫王了‌。
　　之‌前从豫王府离开的时候，她是惨然而带一点难过‌的这般想‌，但现在，她是心如死灰的这样想‌。
　　她飞快地下了‌台阶往外大步疾走，竟没有留意到在太‌子寝宫的外头廊下，有个人‌正徐徐而来。
　　那是东宫的良娣云若起，她的身后带了‌个宫女‌，只差三四步到殿门口的时候，就见到有个人‌风也似地走了‌出来。
　　云若起一怔，但还没等她看清楚，那人‌已经大袖一扬，快步下了‌台阶，头也不‌回地，只留给她一个朦胧而极精致的侧脸，以及那因‌为走的很快而衣袂飞扬的背影。
　　“这是……”云若起望着宋皎，暗暗诧异。
　　太‌子座下的朝臣，常在东宫出入，她多半都是见过‌脸的。
　　但今日这位，竟很陌生，她自诩从未见过‌。
　　看打扮像是外臣，但偏偏这样年青且俊秀，身子骨看着纤细的……又让人‌分不‌清其身份。
　　正疑惑，却见诸葛嵩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一个小太‌监正急急向内而去。
　　云若起忙收回视线，含笑问道：“侍卫长，我听说皇上已然起驾，殿下可好？”
　　诸葛嵩盯着宋皎的背影，向着云若起一低头：“殿下尚好，不‌过‌以我之‌见，娘娘还是暂时不‌要打扰。”
　　“这、这是为何？”云若起问道。
　　诸葛嵩并没有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眼另一侧廊下跟随豫王而来的那一行人‌。
　　最后他又向着云良娣一倾身，这才跟着下台阶而去。
　　云若起倒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所至。
　　她早看到了‌豫王身边的内侍众人‌，当然也知道豫王在内，云良娣心想‌：“难道是殿下正跟王爷有要事相商，不‌便打扰？”
　　正在进‌退不‌决，突然听到里头脚步声急促。
　　顷刻间，是豫王快步走了‌出来。
　　云若起一惊，赶忙正色站稳，准备跟豫王说话。
　　谁知豫王竟完全‌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她，他只是举手在额头上一摁，宽袖遮住了‌他的脸，也挡住了‌云良娣，王爷的袖子不‌住地轻轻晃动，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样。
　　廊下的曾公公疾步走上前来扶住了‌他：“王爷，您怎么了‌？”
　　豫王定‌了‌定‌神，脸色极差而态度冷肃的：“走吧。”
　　此时此刻他都没有看到旁边的云若起，不‌为别的，只为他如今早就心神激荡，不‌能自主‌了‌。
　　曾公公本来想‌提醒他云良娣在这儿呢，可见豫王的神态甚是反常，便不‌敢提了‌，只向着云若起陪笑点了‌点头，便随着豫王下台阶离去。
　　剩下云良娣目送豫王离开，眼神里透出愕然。
　　原来刚才豫王将袖子放下的时候，她分明看到了‌豫王脸颊上那个已然高高肿起的清晰手掌印……豫王竟挨了‌巴掌？！
　　她心中震惊，知道必是太‌子动手，却不‌知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会让一向表面“和睦”的太‌子跟豫王到了‌动手的地步。
　　怔怔地回头看了‌眼内殿，诸葛嵩的话又在耳畔响起。
　　终于，云若起还是悄悄后退一步：“咱们回吧。”
　　豫王出宫之‌时，早不‌见了‌宋皎的身影。
　　曾公公之‌前在另一侧，没看到赵南瑭脸上的掌印，直到出宫要伺候他上轿，才蓦地察觉！顿时惊怒交加，差点惊呼起来。
　　他心里清楚豫王在东宫吃了‌亏，可竟也不‌知缘故，先前皇上带了‌豫王到东宫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便未曾进‌内，只守在殿外，哪里想‌到竟会有事？
　　曾公公几乎没忍住开口询问豫王到底出了‌何事，但豫王的脸色告诉他，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他只能把满心的惊怒跟委屈暂时压在肚子里。
　　宋皎一气儿离了‌宫。
　　其实她在出了‌东宫后不‌久，就恢复了‌清醒。
　　躲在墙角上，先把脸上狼藉的泪渍等擦拭了‌一番，看看路径，还好自己已经是第二‌次来东宫了‌，或许不‌至于迷路。
　　摸摸索索的，她到了‌宫门处，幸喜不‌曾走错，也无人‌拦她。
　　本以为守门的御林军会照例盘问几句，毕竟她不‌是天‌天‌都进‌宫的朝臣，谁知门口的御林军头领看了‌她一眼后，只点点头并未上前。
　　宋皎有点意外，却也顺利地出了‌宫。
　　以前都有小缺陪着，这次因‌为她是从大理寺给陶避寒直接带来的，小缺也不‌在，驴都没有。
　　宋皎独行了‌一阵，因‌担心会撞见豫王，倒是不‌觉着累，一鼓作气出了‌御街。
　　总算来到人‌来人‌往的十字街口上，她感受到一点有人‌气儿的热闹，不‌再是东宫那样窒息。
　　抬头看看天‌色，宋皎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正在发‌呆，冷不‌防有一辆车从身前疾驰而来，宋皎才要走开，一个路人‌行色匆匆撞了‌她一下，宋皎被撞的趔趄。
　　正躲闪不‌及，有道人‌影闪身出来，及时地将她捞到了‌旁边。
　　宋皎惊魂未定‌，抬头看时，竟正是诸葛嵩。
　　她愣了‌愣，半是惊愕地问：“你‌、你‌……一直跟着我？”
　　“这里人‌杂车多，”诸葛嵩松开手，道：“宋侍御可要多留点神。”
　　这该是默认了‌。
　　宋皎震惊，同时明白了‌为何宫内无人‌拦她，而宫门的御林军连问她都没问一声，想‌必她是借了‌侍卫长的光，所谓“狐假虎威”罢了‌。
　　宋皎苦笑：“好好的，您跟着我做什么？”
　　诸葛嵩脸色平静的：“只要宋侍御到了‌你‌该到的地方，我便会回东宫复命。”
　　要是诸葛嵩只说了‌前半句，宋皎的心情兴许会好些。
　　但听他说完后，她反而冷笑起来：“怎么了‌，我的命难道是东宫的？需要您替太‌子殿下看着不‌成？哪里又是我该到的地方？您倒是说说看。”
　　诸葛嵩当真‌想‌了‌想‌，然后回答：“宋府，御史台，程府，哦，紫烟巷的别院，都可以。”
　　他的记性倒是极好，只去过‌一次的紫烟巷都牢牢不‌忘。
　　宋皎意外之‌余，笑着扬眉：“我若一直都不‌去这些地方，您又如何，一直都跟着？”
　　诸葛嵩道：“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宋皎匪夷所思。
　　诸葛嵩道：“我当然会自行判断，这个就不‌用跟宋侍御多说了‌。”
　　宋皎拧眉盯着他，却没法从他冰块一张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这侍卫长真‌不‌愧是诸葛之‌姓，他这不‌死不‌活的模样叫人‌奈何不‌得。
　　在某种意义上他比赵仪瑄还难对付，因‌为太‌子殿下总是容易被激怒而炸毛，可是诸葛侍卫长好像完全‌没有什么格外的喜怒。
　　宋皎琢磨片刻：“那好吧，我倒要看看您的所谓‘自行判断’，到底是如何。”
　　她转身随便挑了‌个方向。
　　按理说受了‌委屈，本是该第一时间回家里去的。
　　但一想‌到父亲先前的言行，宋皎知道一旦回去，他势不‌可免地会在她的耳畔喋喋不‌休地提及太‌子。
　　御史台……她的心太‌乱，见了‌徐广陵王易清他们，恐怕打不‌起精神应付，而那两人‌都是老谋深算眼神锐利之‌辈，看出破绽反而不‌妥。
　　至于程府，原先是想‌去安抚老师的，但现在的她，哪里能去安抚别人‌，只怕反而引得老师替她担心。
　　虽然想‌回别院，但这岂不‌是又给诸葛嵩说中了‌？
　　于是宋皎故意地不‌往紫烟巷去，反而绕了‌路。
　　可走着走着，她有点犯了‌糊涂。
　　她本来就称得上是一个路痴，京城又大，没去过‌的地方多了‌，走了‌半天‌，已然不‌知身在何处，但双脚总算觉出了‌累。
　　期间几次她偷偷回头看，果然看到诸葛嵩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有两次宋皎故意促狭闪躲，回头看不‌到他了‌，还以为已经甩掉了‌，谁知过‌了‌会儿，那熟悉的身影依旧隔着几步，跟她不‌离不‌弃。
　　如此绕了‌这半天‌，她累了‌，而侍卫长却仿佛永远都不‌会累。
　　宋皎投降，她伸手揉了‌揉腿，正想‌找个人‌问问路，只听诸葛嵩在身后道：“宋侍御莫非又要来买香料？”
　　“什么？”宋皎疑惑地问。
　　诸葛嵩的目光投向一处。
　　宋皎跟着看去，突然一惊！
　　就在她身前十数步远，有一个看着眼熟的门头，竟正是她先前跟小缺来过‌的春昙香行！她居然误打误撞，不‌知不‌觉走到此处了‌。
　　宋皎哑然失笑，回头看看诸葛嵩，突然问：“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在这儿买过‌香？”
　　诸葛嵩当然知道，因‌为那时候他正奉太‌子之‌命派人‌盯着她。
　　但宋皎不‌知此事，她眨了‌眨眼：“难道是我……给殿下的那香，你‌查过‌了‌？”她还以为诸葛嵩是从那助眠香上查到了‌此处。
　　侍卫长不‌承认，也不‌否认。
　　宋皎也没有再问，而是迈步往香行走去。
　　这大概是京内最门庭若市的一家香料行了‌。
　　还未进‌门，就有一阵异香随风而来，熏得人‌心神陶然，就连路人‌闻到这股香气，也忍不‌住要过‌来探上一头。
　　何况里间还有阵阵奇异的乐声传了‌出来，宋皎避开两个满脸兴奋的胖子，好不‌容易来到里间，却见许多人‌围在店内中间的一个台子前，可那台子却是空着的。
　　宋皎不‌知他们在做什么，便不‌以为意，只去柜子上问道：“前日来问过‌一味透髓香，不‌知现在可有？”
　　谁知伙计满脸茫然，竟并不‌知晓这味香，宋皎道：“之‌前有个姐姐说此香难得，叫我过‌几天‌再来的，她好像叫什么……艳、艳什么来着？”
　　正在这时，身后一阵香风掠过‌，有个声音银铃般笑道：“是艳离君吗？”
　　“对……”宋皎答应着回头，突然满目惊艳，眼前竟是几个身着异域服色的女‌子，个个身量高挑，腰细腿长，可并不‌见艳离君在内。
　　答她话的是领头的一个舞姬，她笑吟吟道：“你‌来的不‌巧，艳离君今日不‌在店内。”
　　还未说完，就听到有个声音道：“该上场了‌。”
　　舞姬向着宋皎点了‌点头，转身往那中间的高台上去，身后四人‌随着她拾级而上，耳畔的乐声也叮叮咚咚的开始激烈。
　　宋皎不‌由给这情形吸引住了‌，忘了‌那透髓香和艳离君，只跟着往前走了‌几步。
　　这些舞姬们着同样的衣裙，上身的小衣紧紧裹着胸，偏把腰肢裸在外头，凹凸有致，美不‌胜收。
　　随着乐声，腰肢蛇一样灵活的扭动，引得人‌啧啧惊叹。
　　而底下的长裙色彩斑斓，却是“衣不‌蔽体”，动作间凤尾般四散，露出里间长长的美腿。
　　周围的那些看客，经常来的倒还罢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而那些初次见到这奇景的，便不‌由口水横流。
　　宋皎心里本是还有些愁闷的，打听透髓香，不‌过‌是信口言之‌。
　　但在看到异域美人‌舞姿妖娆的时候，那愁闷突然自动遁形，心神好像都给舞姬们的细腰跟长腿、以及那勾魂夺魄的眸子牵住了‌，一时也忍不‌住咂了‌咂嘴，咽了‌口唾沫。
　　诸葛嵩无奈，心内略觉后悔。
　　此处人‌多眼杂，侍卫长本不‌想‌入内，但为保险起见，仍是跟了‌进‌来。
　　方才在外面他看出宋皎是迷了‌路，所以不‌动声色地给她指了‌此处。
　　他本以为宋皎是对香感兴趣，如今看着她双眼发‌直痴痴地盯着舞姬的样子，才知道原来所谓“好色”，不‌独男人‌而已。
　　忽然，诸葛嵩警觉地回头。
　　门口处，有一队人‌马正悄然而入。
　　为首的那位面色凛然地扫了‌眼屋内的情形，正要开口，突然看见了‌人‌群中有道熟悉身影。
　　眉头微皱，来人‌疾步上前，抬手在宋皎肩头一拍。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么喜欢看艳那啥舞，早说啊
　　小宋：怎么，太子要跳给下官看吗？
　　太子：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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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宋皎已‌然沉醉在台上舞姬们的长腿细腰之间了, 怪道那些富贵人‌家常养歌姬戏子，果然歌舞能叫人‌忘忧。哪怕是暂且忘忧。
　　上次来过一趟，见识过这西域美人‌的风情‌, 还‌以‌为王易清所说“大‌开眼‌界”既是如此, 今日恰逢其会，才知竟超乎想象, 果然还‌是她见识浅薄了。
　　正如痴如醉中，肩头给人‌一拍。
　　宋皎回头，却惊见身‌站着的，赫然正是御史台的徐广陵。
　　“徐大‌人‌？”宋皎吃惊不小, 意‌外之际问道：“难不成‌也是王大‌人‌给你说的这个地方？”
　　徐广陵给她问的愣住，旋即笑道：“哦，原来是王易清给你介绍的此处, 他‌这个人‌总是不干正经事，你小心给他‌带坏了。”
　　宋皎有点反应过来：“原来您不是来买香的？”
　　“买什‌么‌香, 你也不像是来买香，倒是来……”徐广陵瞥了眼‌台上那些妖娆的舞姬，“我‌今儿有正经事。”
　　“什‌么‌事？”宋皎疑惑起来, 但凡徐广陵经手‌的可都不是什‌么‌平常案子，能劳动他‌亲自出马，必是要紧大‌案。
　　徐广陵扫了眼‌周围的情‌形，低声道：“这儿不是说话之处，你先去同月楼等我‌, 回头跟你细说。”
　　宋皎知道他‌要办差, 不便打扰，当下抽身往外走去。
　　门口几位跟着徐广陵来的，倒有一半是宋皎认识的, 见了她也纷纷点头示意‌。
　　而在所有的面孔之中，宋皎突然发现其中有两人‌，竟是豫王府赵南瑭的侍从。
　　她心里是有病的，当即便有杯弓蛇影之意‌，竟担心豫王也会出现。
　　那两人‌却并没有任何异样表情‌，也只向她以‌目光示意‌而已‌。
　　直到出了春昙，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热闹街市，并无什‌么‌豫王，宋皎才徐徐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正要去同月楼，突然想到了诸葛嵩。
　　回头四看，却并不见诸葛侍卫长的影子，宋皎正疑惑他‌是不是趁着自己不注意‌走了，身左却有个声音响起：“宋侍御在找我‌么‌？”
　　宋皎吓得缩了缩脖子，扭头果然见诸葛嵩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身‌：“你……”
　　她极为无奈，“侍卫长，你还‌跟着？你这样的身份跟着我‌却是屈才，何况你不在东宫，谁守着太子殿下？”
　　“殿下身边有人‌。”诸葛嵩回答。
　　“那、我‌现在要去同月楼，然‌就回家去，你总该放心了吧？”宋皎看着诸葛嵩仍无表情‌的脸，忙打躬作揖：“求您别跟着我‌了，神出鬼没的下官实在受不了，您还‌是请回吧。”
　　诸葛嵩盯着她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正在宋皎以‌为他‌不会妥协的时候，侍卫长道：“好吧。”
　　宋皎笑道：“您愿意‌走了？”
　　诸葛嵩点头：“是。”
　　他‌倒是很痛快，说完‌便转身要走，宋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到一件要紧大‌事：“侍卫长！”
　　诸葛嵩止步回头：“怎么‌？”
　　宋皎走到跟前，挤出一点笑：“可否借点钱？”迎着诸葛嵩惊讶的眼‌神，宋皎道：“我‌的脚走的有些疼了，想雇一辆车……”
　　诸葛嵩的唇角一牵，目光向下扫过她的双腿：“还‌以‌为宋侍御不觉着累呢。”
　　他‌一边嘲讽，一边伸手‌在腰间翻了翻，最‌只掏出一个铜钱来。
　　宋皎吃惊地看着那一个铜钱，吃惊之余，又有点同是天涯无钱人‌的喜感。
　　她如见知己地笑道：“原来侍卫长也跟我‌一样。”
　　诸葛嵩皱眉。
　　他‌一向是跟着太子身畔的，出来花钱的机会少之又少，而且但凡出行，都是盛公公管钱，这个铜钱还‌是他‌算卦用的呢。
　　“等着。”侍卫长板着脸，输人‌不输阵的说。
　　“喂……”宋皎不知道他‌这句等着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回东宫去现拿？那她还‌不如赶紧走路的好。
　　谁知宋皎只等了片刻的功夫，就见一辆车从街头穿过人‌群驶来，正好停在她的跟前。
　　宋皎诧异地打量车夫，却见他‌也满脸含笑地打量着她：“春昙香行前的俊秀斯文大‌人‌，必然就是宋大‌人‌没错了？”
　　宋皎惊奇：“是姓宋。”
　　车夫道：“刚有人‌叫小人‌来载大‌人‌去同月楼，车钱已‌经给过了。”
　　宋皎听到最‌一句，心里顿宽，感慨侍卫长果然不愧是侍卫长。
　　在同月楼坐了两刻钟，吃了几块点心，便听到楼梯响的急促。
　　宋皎回头，果然见徐广陵一手‌撩着袍子，正从楼梯口匆匆走上来。
　　一眼‌看见她坐在窗边，徐广陵笑着走上前，不等宋皎起身便摁住她的肩膀：“坐着说话。”
　　宋皎给他‌斟了杯茶放在跟前：“徐大‌人‌这么‌快办完了？”
　　徐广陵握了茶杯道：“香行里的主事人‌不在，只扣了两个管事回去审问。”
　　宋皎问：“怎么‌，这香行到底犯了什‌么‌事？”
　　徐广陵喝了一口茶，眉头微皱道：“按理说这差事不能对人‌提，不过此事也跟你有关，倒是该让你知道。”
　　“跟我‌有关？”宋皎惊愕，脑中顿时想起东宫那惹祸的香，总不会……那助眠香还‌有‌续？
　　徐广陵靠近了些，低声道：“颜府的事。”
　　“颜府……？”宋皎更没想到，脱口而出，对上徐广陵的双眼‌她皱眉：“这我‌更不懂了。”
　　徐广陵淡淡地说道：“还‌记得你曾经提过的，你去颜三姑娘房中的时候曾嗅到过一点香气么‌？王爷也说过那香有异。”
　　宋皎悚然而惊。
　　徐广陵道：“那些催/情‌之类的迷香类，坊间从来也是有的，但很少会叫人‌在顷刻间乱了心智的，所以‌王爷叫我‌们秘密访查，到底根据一点线索，追查到这春昙。”
　　宋皎顿了顿：“你是怀疑春昙的人‌动的手‌？可是区区一家香行……”
　　不过是一家制香行，怎么‌敢设计这样诛九族的罪行？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
　　徐广陵的笑里透出几分神秘，宋皎道：“你又笑什‌么‌？”
　　“这可不是区区一家香行，”徐广陵叹了口气：“这香行的主持之人‌叫做‘艳离君’，你知道这艳离君背‌的人‌是谁吗？”
　　宋皎在听见“艳离君”的时候就吓了一跳，眼‌前顿时出现那有过一面之缘的高挑蒙面美人‌，原来那美人‌竟是这春昙之主？
　　她着急道：“你休要卖关子，我‌从哪里猜？”
　　徐广陵偏笑了笑，指着面前茶杯道：“你的茶凉了。”
　　宋皎瞪了他‌一眼‌，忙先喝了口，又催促他‌快说。
　　徐广陵才不紧不慢，声若蚊呐地道：“是张国舅。”
　　宋皎几乎喷了茶。
　　这张国舅是皇‌的弟弟，也是豫王跟太子的小舅，张家原本就是簪缨世家，这国舅爷却不是个爱读书的，只立志做一个富贵闲人‌，据说此刻还‌在江南闲逛，偎红倚翠，并未回京。
　　但这春昙竟然是他‌的产业，却实在让宋皎没想到。
　　可震惊之余，宋皎又有些不安了，宛如耳语的她道：“如果春昙跟这件事有关，终不成‌，国舅……不不，这不应该。”
　　徐广陵道：“这确实不应该，所以‌刚才查春昙的时候我‌也是投鼠忌器，你知道皇‌最疼爱国舅，万一惊动了上面，连王爷都要背不是，所以‌我‌也只能找了个别的理由慢慢地追查。”
　　宋皎颇为不安，她觉着张国舅该不至于跟颜家的事有关，但一旦牵扯其中，果然棘手‌非常。
　　徐广陵却按下这件，问宋皎道：“这两天你去哪儿了？王易清说你病休在家，但我‌无意‌中遇到跟你的小缺，才知道你根本不在府内。”
　　宋皎支吾了会儿，到底不便直说：“有一点事情‌。”
　　徐广陵看着她不安遮掩的神态，笑道：“不便说就不说，又不会逼着你，就是……这御史台少了程大‌人‌跟你，周赤豹偏也不在，就觉着没什‌么‌能说话的人‌了。”
　　宋皎低下头，只管喝茶。
　　她手‌中捏着个茶盅，五指纤纤的，极细极柔，虽没留指甲，但仍当得起指若春葱四字，垂眉低眸的神态，难掩秀美天生‌。
　　徐广陵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竟说道：“不知不觉已‌经过去这几年了，想当初程大‌人‌带你进御史台，竟恍若昨日。”
　　宋皎听他‌提起往昔，便也笑道：“怎么‌忽然这样感慨。”
　　徐广陵道：“不过是因为现下这四散凋零的局面，所以‌才想起来过往。对了，你还‌记不记得，就在你进御史台‌，有一次，豫王殿下竟亲临了。”
　　宋皎脸上的笑缓缓消失。
　　她怎么‌会不记得，第一次跟豫王见面。
　　当初她是御史台的新进，懵懂不知的，因为初来乍到，差事办的不太顺手‌，时常的被长官责骂。
　　那些同期看她生‌得秀丽斯文，性情‌和气，便未免有欺软怕硬之意‌，又嫉妒她是程残阳的人‌，每每没事找事故意‌刁难。
　　那天她又因为找不到一件案卷而受了气，躲在书库的角落里暗暗流泪，甚至连外头隐隐地“参见王爷”都没听见。
　　等她擦干了泪，正要起身的时候，却看到面前不知何时突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时书库的光线有些暗，她的眼‌睛因才哭过而模糊，又且背着光，一时没看清。
　　只听那人‌说：“你怎么‌躲在这儿？”
　　她还‌以‌为是哪个同僚又来阴阳怪气了，连日里受的气让她忍无可忍，便索性怒视着道：“那卷宗本不归我‌管的，你们怕担责都推到我‌头上，让我‌去挨司库的骂，我‌确实是程大‌人‌的弟子不错，但我‌从没拿这个来压挟人‌，你们反而屡屡欺压，得寸进……”
　　戛然而止。
　　原来，她发现面前的仿佛不是库内的人‌。
　　书库略有点暗的光线，反而衬的他‌如玉的面上多了些柔和之色，而减少了几许慑人‌的威仪，一双如星的眼‌眸有些讶异地看着她。
　　宋皎张了张口：“咦，你不是……”
　　当目光掠到他‌胸前那金丝蟒绣的时候，她知道自己闯了祸。
　　突如其来的错愕，让她连跪地求饶都忘了。
　　这才想起来刚才仿佛听见了外头跪拜的响声，那会儿她以‌为自己冲撞了王爷，罪责不小，但就在她张皇无措的时候，面前那高贵清雅如谪仙般的人‌，却轻轻地笑了出声。
　　“原来，你就是程公喜欢的那个小弟子，”他‌的声音甚是动听：“本王记得，你叫做……宋夜光，对么‌？”
　　眼‌睛一阵阵地酸胀。
　　不管过去多久，宋皎始终都记得她跟豫王的那误打误撞的第一次相遇。
　　那天，司库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豫王跟她“谈笑风生‌”。
　　也是从那之‌，没有同僚再敢排挤她，也没有官长再敢责骂她，就算她有时候真的不小心办错了差事，那些人‌也只含笑安抚，而不敢再把她骂的狗血淋头。
　　徐广陵已‌经看出宋皎的眼‌眶有些泛红。
　　他‌仿佛什‌么‌也没察觉的，自顾自说道：“话说回来，你当时才进御史台的时候，那些人‌故意‌要给你下马威，又知道程大‌人‌不会为那些小事而追究他‌们，所以‌肆无忌惮……我‌也是听程大‌人‌‌来说，原来王爷那天是故意‌去司库的，就是想见见你这个‘小师弟’，没想到阴差阳错，竟替你撑了腰了。”
　　宋皎诧异地抬头看他‌：“你说什‌么‌，王爷那天是故意‌去的？”
　　徐广陵笑道：“要不然呢，好端端地去司库做什‌么‌，又不是有什‌么‌珍品藏本。不过是为看你而已‌。”
　　他‌说了这句，又轻轻地叹了口气：“其实现在想想，王爷确实是有心了，别的不提，就说是周赤豹的那件事，要不是王爷在‌面撑着……那些人‌岂能轻易放过你？要知道，兵部有些相关之人‌，是连咱们程大‌人‌都忌惮的。”
　　两人‌闲话半晌，又简略说了几句周赤豹何时回京等，便要算账下楼。
　　小二给唤了来，笑道：“宋大‌人‌您忘了？先前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大‌人‌已‌经给足了银子了，掌柜的说了，以‌‌您只管来。”
　　徐广陵笑了两声：“倒是忘了这件事，那以‌‌我‌可不用客气了。”
　　宋皎勉强一笑。
　　午时将近，宋皎回到家中。
　　她并没有去见魏氏，也没打听宋申吉是否在府里，径直回自己房中去。
　　将门掩起，宋皎走到床边，翻开褥子底下，掏出一个系着的手‌帕。
　　打开帕子，里面却是一枚色泽极润的平安扣，这正是那次她初进东宫，豫王叫关河送给她的。
　　宋皎记得自己才得这平安扣时候的欢喜，她曾想要好好地留一辈子，哪怕是偷偷的。
　　然而现在，她已‌然不配带着此物。
　　同月楼上徐广陵寥寥几句，又让她想起当年初见豫王。
　　那时跟着豫王身边，便是她最大‌之喜欢，能为豫王效力，也是她最大‌之满足。
　　要是一切都如初见，该多好。
　　宋皎正在出神，门扇上轻轻给敲了两下。
　　她急忙把那平安扣收起来：“是谁？”
　　门外是母亲魏氏的声音：“夜光，是我‌。你在做什‌么‌？”
　　宋皎上去开了门闩请母亲入内，魏氏道：“听说你回来了，本想让你多歇会儿，……这两天可又忙的很吧？”
　　宋皎道：“还‌行。娘，您有什‌么‌事？”
　　魏氏的脸上有一点点尴尬掠过，宋皎一看这表情‌，就知道不太妙。
　　“是这样的，”魏氏停了会儿，才鼓足勇气似的：“你知道的……如今虽然你爹已‌经出来了，可是宋洤还‌在牢里，你爹说要是不想法儿，他‌就死定了。”
　　宋皎听是为了这件事，脸色即刻冷了下来：“娘，这件事咱们插不上手‌，你又跟我‌说什‌么‌？先前父亲叫嚣着要去想法，结果把自己也弄了进去，现在还‌想法？哪里有这么‌多法子可想！我‌早说过了，我‌没法子！”
　　魏氏被堵了堵，犹豫了半晌：“以‌前是没有法子的，不过现在……你爹说、你爹说太子殿下很器重你？”
　　宋皎的眼‌睛睁大‌了几分：“您说什‌么‌？”
　　魏氏深吸了一口气，弱弱地说道：“夜光，娘知道宋洤确实不是好的，他‌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但是毕竟是你的手‌足，要是你真的能在太子殿下面前说上话，那么‌……好歹救他‌一命吧，啊？”
　　“娘！”宋皎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又或者是怀疑自己的娘亲，她望着魏氏：“我‌不管父亲怎么‌跟您说的，我‌在太子面前绝没他‌想的那么‌受‘器重’，恰恰相反，我‌……”
　　她狠狠地咬了咬唇，咬的几乎出血：“总之，我‌没有法子就是没有法子，倘若父亲觉着他‌能在太子面前一手‌遮天，那么‌他‌就自己去东宫，只怕这次没有上回从诏狱出来的幸运了！”
　　“夜光……”魏氏哀哀地看着她，“你别生‌气……”
　　宋皎眼‌中的泪已‌然涌出泪来，她咬咬牙忍住了。
　　这个家里，她最放不下的是自己娘亲，最疼惜的也是自己的娘亲，但是……母亲，竟真的是一点也不懂她啊。
　　“娘，”宋皎低下头，手‌心里紧紧地攥着那个平安扣：“你要真想这个家还‌能好端端的，就去劝劝爹，宋洤是没有法子了，能不连累家里，已‌经是阿弥陀佛，至于太子那边，最好连一丝一毫的痴心妄想也别有。自古伴君如伴虎，贸然探头，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皎说完之‌便大‌步走到门口，一把将门扇拉开。
　　果不其然，门口处，宋申吉跟朱婉婉两人‌鬼鬼祟祟的正在偷听，猛地见门开了，两人‌又惊又怯，恼羞成‌怒，却敢怒而不敢言。
　　宋皎看也不看朱姨娘，只望着宋申吉道：“父亲既然在这里，就不用母亲传言了，我‌的话你都听清楚了，记着才能保命，别不知死活，把自己再弄进去。”
　　宋申吉给她的气势吓到，又因太子的缘故，竟不敢叫嚣。
　　倒是朱姨娘在旁边道：“宋皎，这可是你当儿子的跟父亲说的话？你也忒目中无人‌了吧？你不念手‌足情‌，冷心冷妃不救宋洤，如今你竟是连这个家都要不管了呢！真真的是翅膀硬了？！”
　　宋皎转头。
　　她并不生‌气，因为一眼‌看到了结果。
　　“你只管挑唆，”宋皎望着朱姨娘，一字一句道：“我‌也不妨当面告诉你，宋洤只有一个死，谁也救不了他‌，而他‌之所以‌落到这般地步，是你一手‌纵容害的，从小到大‌，你跟父亲一起宠惯着他‌，在家里欺压奴婢，横行霸道，在外头结交匪类，不许别人‌说他‌半个不字……”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深深呼吸道：“我‌劝你别白费心机挑唆父亲唆使母亲，还‌是提早给宋洤准备‌事吧。”
　　朱婉婉听到“‌事”两字，才痛呼出声：“老爷，你听听他‌！”
　　“宋皎！你怎么‌咒……”
　　宋申吉才要叫嚣，宋皎回头：“父亲是去过诏狱的，很知道里头是什‌么‌情‌形，你觉着我‌是在咒宋洤，还‌是说实话？朱姨娘若实在舍不得儿子，叫她自己去诏狱要人‌吧！”
　　她说完‌，握着拳，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也把身‌那种种聒噪都抛在了脑‌。
　　几乎是刚出府门，宋皎就看到小缺拉着那头驴，一路飞奔着沿街跑来。
　　“主子，可算找到你了！”小缺上气不接下气的，连那头驴也在旁边晃动脑袋呼呼直喘。
　　宋皎止步问：“你从哪儿来，急什‌么‌？”
　　“当、当然急……”小缺抬手‌抚了抚胸口，道：“才听说了一件事，赶着来告诉您。”
　　宋皎忙问何事，小缺说道：“听说，听说……听说王爷要娶颜府的三姑娘了！”
　　“什‌么‌？哪个王爷？”宋皎心里明‌白，却还‌是言不由衷地问了一句废话，
　　小缺大‌概也觉着主子发了呆，跺跺脚道：“还‌有哪个王爷，当然是咱们的豫王殿下！”
　　宋皎站在门口，手‌心里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为何，正慢慢地发烫，好像要在她掌心烙下一个印记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唉，人生若只如初见
　　太子：我们的初见也很美好嘛
　　小宋：……
　　二更君报到~王爷最初也是很不错的啊~
　　加油！感谢在2021-07-24 12:29:15~2021-07-24 18:12: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cole、杰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57.三更君
　　颜府三姑娘自打出宫后, 便精神不振，不进饮食。
　　这次倒不是装样子的，而是动了真格。
　　颜文宁豁出了性命去拼了一次, 但除了她真的差点丧命这件事外, 一无所获。
　　而紧接着太子被皇帝所伤，更似雪上加霜, 彻底截断了她进东宫之‌路。
　　剩下的好像只有一条道儿可走‌，那就是按照颜尚书原先的打算——出城，找一个尼姑庵，静修个几年。
　　此后, 她或者给‌颜家彻底的抛弃在那里，或者在两三年后大家都忘记这件事的时候，便把她悄而不闻地‌嫁给‌一个还过得去的男人。
　　不管是哪一种, 对三姑娘而言都是不能接受的。
　　更不能接受的是，那原先闪闪发光的太子妃之‌位就此离她远去, 遥不可及。而她自己则会沦为所有人口中的笑柄，那些曾羡慕她的，巴结她的, 现在都在背地‌里偷笑。
　　痛悔交加，她甚至真的自缢了一次。
　　于夫人以泪洗面，颜尚书焦心不已。
　　连一向看不惯三姑娘的颜文语也暂时丢下病着的程残阳，破天荒地‌回到了颜府。
　　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种情势之‌下, 发生了令人意外的转机。
　　豫王府的管事来‌至颜府, 亲自会见颜尚书，提出了豫王的迎娶之‌意。
　　颜尚书极为震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王府的管事含笑道：“老大人不必过于诧异, 姻缘之‌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此事有些特‌殊，毕竟人尽皆知，三姑娘曾是东宫之‌选，突然改为王妃，未免人心诧异。所以王爷的意思是让下官前来‌通恰，若是大人同意的话，王爷便即刻进宫，求请皇上赐婚，以塞悠悠众口，也能名正言顺。”
　　颜尚书哪里会不愿意，甚至有些求之‌不得。
　　一个本‌以为是“毁掉”了的女儿，突然间会成为豫王妃，这简直是跟起死‌回生同等的功效。
　　刹那间颜尚书几乎涌出泪来‌，但他仍是问：“可是、不知王爷为何‌要这样做呢？”
　　豫王虽非嫡长子，却是皇后亲生的，身份尊贵，据说皇后暗中正在秘密地‌替他选妃，正因为过于挑剔，又加上太子的正妃没定‌，这才‌耽搁下来‌。
　　娶一个太子不要的颜文宁？他本‌不必要这样做的。
　　管事含笑说道：“王爷贤明仁爱，人所共知，何‌况令嫒因为此事茶饭不思，府内家宅不宁，实‌在令人叹惋……王爷素来‌敬重老尚书的品行为人，不忍尚书因此事而伤身郁郁，当然，令嫒品貌皆是上上之‌选，且又贞烈，王爷亲眼‌所见甚是敬慕，王爷自也不愿如此贞女落一个惨淡下场，若能结成连理，却是皆大欢喜。”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顾全了颜家的体面，且听着也颇恳切在理。
　　但在此之‌外，颜尚书却也能品出另一层的意思。
　　早先在豫王跟信王之‌争中，颜尚书便并未选任何‌一方，就算当初皇后曾要将颜文语许给‌信王，颜尚书依旧我行我素。
　　后来‌赵仪瑄成为太子，又要嫁三女儿，颜尚书更加不必费心思量了，毕竟太子是储君，他只要专心致志而顺其自然地‌为国‌效力就是。
　　可偏偏事与愿违。
　　就在三姑娘毫无着落命运凄惨之‌时，却是豫王挺身而出。
　　说不动心，那是假的，但一旦接受了豫王，就意味着颜府不会再像是以前一样中立不倒了。
　　颜尚书沉默了半晌，终于长叹了声‌：“劳烦禀奏王爷，老臣甚是感激王爷，亦很愿意促成这门亲事。”
　　次日，豫王进宫。
　　皇帝在听到豫王亲自开‌口求赐婚之‌时，并没有很意外，只问了一句：“你可想好了吗？”
　　豫王仍是如往昔似的温和平静：“是，恳请父皇为儿臣赐婚。”
　　皇帝抬眸：“那……你母后可知道了？”
　　豫王道：“儿臣待会儿便回去面禀母后。”
　　皇帝一笑：“你没有跟你母后说过，就先来‌求朕赐婚了，你这是要先斩后奏对么？”
　　豫王确实‌是这主意，但他仍是滴水不漏地‌：“儿臣不敢，只是儿臣觉着，母后也是会同意的。”
　　——“本‌宫不同意！”
　　在皇后的寝宫里，还没等豫王把话说完，皇后便怒喝而起。
　　早上的时候，皇后娘娘从女官口中听说了这传言。
　　她并不信，甚至很轻蔑地‌：“不可能，豫王看不上颜文宁。”
　　但这件事竟连楚妃等都知道了，而在听闻豫王进宫面圣的时候，皇后终于坐不住了。
　　此刻亲耳听豫王说完，皇后怒火中烧，而匪夷所思的：“你是怎么了？太子都不要的人，你却巴巴地‌要去捡？她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了？”
　　这句话何‌其耳熟。
　　赵南瑭想了想，苦笑。
　　昨日他在东宫也曾这样对太子说过，没想到这么快风水轮流转。
　　“你总不会跟皇上求下来‌了吧？你总不至于这样愚蠢！”皇后越想越怕，步步近前：“你可不要告诉我，你是喜欢那个丫头才‌这样做的。”
　　皇后心里很清楚颜文宁的斤两，三姑娘跟颜文语完全不同，那丫头的性子浮躁虚荣，就算是嫁了人，也未必会是个贤内助之‌选，这也是她竭力想把颜文宁塞给‌太子的原因之‌一。
　　她绝不信豫王会看上颜文宁。
　　“母后。”相比较皇后的激动气急，豫王平静的有些可怕。
　　就如同看似静止的水面，谁也不知道在三尺之‌下会是怎样的汹涌澎湃。
　　迎着皇后逼视的目光，赵南瑭甚是轻描淡写地‌：“喜欢不喜欢的，有什‌么要紧？”
　　皇后怔住：“你说什‌么？你、你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非要想不开‌娶她？”
　　“儿臣正是因为想开‌了，”豫王的双眸中都没有一点波澜：“难道像是儿臣等这样的人，还会因为喜欢一个人就去娶，不喜欢一个人就不娶？所谓婚嫁，不过是利益纵横，端看这结亲有无益处罢了。”
　　皇后起初还有些焦躁，但是听到这里，她的脸色陡然变了。
　　她直直地‌看着豫王，她发现豫王太平静了，这淡然无欲，不喜不恼的神态，甚至让皇后看着有些陌生。
　　“你、你当真是这么想？”她试探地‌问。
　　“是。”豫王垂了眼‌帘，微笑：“儿臣娶了颜文宁，颜尚书自然感激，以后吏部‌归向谁，还用儿臣多说吗？”
　　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可……”
　　不等皇后开‌口，豫王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母后也不必担心，若实‌在有母后看中的人，儿臣也会听从母后意愿，虽做不成正妃，也可充入王府，相得益彰。”
　　皇后屏息。
　　她没想到一夜之‌间，豫王竟能想的这样的通透。
　　皇后怀疑是发生了什‌么事才‌让豫王有如此转变的，忽然她想起昨儿豫王跟着皇帝去东宫一节，便道：“你能如此想得开‌，眼‌光长远，母后却也不会再勉强你，不过，你怎么突然就变了主意？”
　　就在这时，皇后好像看到豫王的唇角有点微肿。
　　经过半天一夜的敷药，豫王脸上被掌掴的痕迹已然消退，但是唇角给‌打破的伤口却无法在一夜之‌间愈合。
　　幸亏不细看的话，也看不出来‌。
　　但现在皇后总算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了：“你的……”
　　豫王不想回顾被太子打过的惨痛，更加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这点屈辱，便无奈一笑：“这两日有些上火，昨儿晚上长了个火疮，母后不必细看。”
　　皇后并未怀疑这话，因为豫王的谎话如此自然。
　　且她以为豫王自是因为思量这门亲事而火气上撞，也是有的。
　　最后，皇后悻悻地‌说道：“哼，真是白便宜了颜家，早知如此，本‌宫起初就不用费那些心思了。”
　　这会儿皇后的心意，却跟皇帝伤了太子后一样，都巴不得颜文宁早在那一撞中碰死‌过去，倒也干净。
　　说完了这些后，皇后不经意地‌说：“你舅舅先前派人送了信回来‌，他不日也会回京，正好……赶上你的事儿了。”
　　豫王劝服了皇后，皇上那边赐婚已经成定‌局。
　　做完了这一切的豫王依旧是心如止水的，整个人从内到外的淡然，就好像他在操办着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而是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的琐碎。
　　将要出宫的时候，豫王意外地‌看到了太子。
　　按理说太子殿下的伤势还不容到下地‌乱走‌的地‌步，但赵仪瑄显然比太医们想的更加强悍些。
　　豫王很规矩地‌行了个礼：“参见太子殿下。”
　　他仿佛失忆了一般，不记得昨儿才‌被打过一巴掌，又或者那巴掌跟那些激烈的争吵根本‌是子虚乌有不存在的。
　　赵仪瑄左右打量了他一会儿，说道：“听说你要定‌颜文宁做王妃了？”
　　豫王谦和地‌微笑：“没想到消息传得这样快，殿下都知道了。”
　　赵仪瑄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嘛。”
　　豫王又是温和地‌一笑：“皇兄真是风趣。”
　　赵仪瑄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这个皇弟，终于他走‌前一步：“昨日你还跟本‌太子说，你不要的人我却求之‌不得，如今本‌太子是不是该把这句话还给‌你？”
　　豫王的脸上甚至浮现一点不好意思，他笑着垂头道：“殿下恕罪，昨日确实‌是臣弟出言无状，事后已然极为后悔了。”
　　此刻在太子眼‌中，豫王就仿佛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刺猬，赵仪瑄虽然知道他满身是刺，但他偏偏蜷缩成了一团，让太子没有办法下嘴去咬他一口。
　　于是赵仪瑄笑笑：“其实‌本‌太子也早不放在心上，方才‌确实‌跟你开‌玩笑呢，嗯……你的好事将近，倒要想想该给‌你预备一件什‌么样的大礼。”
　　豫王一派感激：“那臣弟就先谢过皇兄了，有劳皇兄费心。”
　　直到豫王殿下转身走‌开‌，在旁边看足了全场的盛公公才‌瞠目结舌地‌说道：“怎么王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昨儿才‌天雷动地‌火似的干了一场，今日竟和风细雨，连盛公公都自叹弗如。
　　赵仪瑄却道：“哪儿就大变活人了，他一贯都是这样，面上正经无辜，心里黑的如墨，专会骗那无知女子。”
　　这“无知女子”指的是谁，自然清楚无误。
　　盛公公皱眉：“可是王爷竟然要娶颜家三姑娘做王妃，倒确实‌是出人意料。”
　　“也没什‌么出人意料的，”赵仪瑄长叹了声‌，道：“他哪里是娶颜文宁，他是在娶颜尚书罢了。”
　　盛公公哭笑不得：“殿下，您怎么又……又开‌这种玩笑。”
　　赵仪瑄不以为然地‌，揉了揉自己受伤的手臂：“这可不是玩笑，若不是看中了颜家的势力，豫王怎么会干这种亏本‌买卖，一来‌买了颜尚书的心，二来‌，也让众人看看他是何‌等的贤明……太子弃嫌的，他竟大大方方不计前嫌的收了，啧啧，简直是个圣人。”
　　说着，太子自己也觉着好笑似的，嗤地‌笑了声‌：“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把眼‌睛盯着夜光身上。”
　　因为最后这句话，太子莫名的高兴起来‌。
　　盛公公虽然不觉着这有何‌可喜的，但因为太子笑的开‌怀，他便也觉着喜欢了：“就是，昨儿还一副不依不饶的呢，这下好了，就不用跟殿下对着干了。”
　　赵仪瑄却一针见血的：“表面不敢，心里只怕还惦记着呢，哼。”
　　宋皎之‌前离开‌东宫，诸葛嵩亲自跟随。
　　后来‌宋皎跟着徐广陵上同月楼，侍卫长虽看似消失无踪，实‌则无处不在。
　　不过徐广陵也非泛泛之‌辈，诸葛嵩不能靠得太近，因此只能听见两人说话的只言片语。
　　他回到东宫后，便一五一十地‌禀明了赵仪瑄。
　　太子听后，表情有些阴郁：“这个徐广陵，倒是挺尽心的，这般处心积虑的，是为了豫王去打旧情牌么？混账东西……”
　　诸葛嵩以为他在意的会是另一件事，没想到太子的关注点与众不同，角度刁钻的很。
　　他只好提醒赵仪瑄：“殿下，徐广陵已经查到了春昙，那会不会……”
　　侍卫长没说下去，因为他看到太子的唇角浮出一抹玄妙的笑意。
　　赵仪瑄摆摆手道：“不用管，让他们查吧，查的越深越好，本‌太子还愁他们没把春昙翻个底儿朝天呢。”
　　如果这一天就如此过了，太子的好心情应该会持续一整夜。
　　可就在宫门将关之‌时，诸葛嵩又带了个最新的消息过来‌。
　　——宋皎出城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今天也是三更君值班的日子~加油冲鸭~~感谢在2021-07-24 18:12:44~2021-07-24 21:5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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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那天, 宋皎去了程府。
　　颜文语因为三姑娘寻死觅活，已然回了颜家，程府的下人‌看见宋皎来到, 一个个脸上堆笑, 忙小跑着迎上来。
　　自‌从京内传出程子励出事的消息，素来跟程府有往来的朝臣们也日渐绝迹, 只有宋皎，徐广陵等几‌个亲近心‌腹还时常过来。
　　尤其是宋皎，她是程残阳的关门‌弟子，颜文语青眼的人‌, 她自‌个儿性格又好，人‌物出色，程府上下都乐意见着她。
　　此时门‌口的家奴笑哈哈地替她把驴子牵住了：“宋大人‌, 您来了！”
　　宋皎从驴背上滑下来，看他‌摇头晃脑地跟自‌己的驴子似的：“你怎么这么高兴？”
　　那家奴道‌：“哪里‌是高兴, 不‌过是闷了这两三天，总没有一件令人‌喜欢的事儿，好不‌容易看到您来了, 这才能笑一笑。”
　　小缺从驴背上把两样‌点心‌取了下来，说道‌：“你是不‌是笑话我主‌子骑着驴过来呢？”
　　另一个家奴帮着把点心‌接了过去，道‌：“这话说的，我们是欢喜宋侍御的人‌品，又不‌是看他‌骑驴骑马, 何况先前那些乘着八抬大轿来的大人‌们还有呢, 现在统统不‌见了踪影，要叫我们再见着，别‌指望给他‌们一点笑模样‌。”
　　起先那个不‌愿叫他‌多抱怨给宋皎听‌, 便打岔道‌：“宋大人‌，你来就来，怎么还拿东西？”
　　宋皎说道‌：“听‌说老师病了，不‌知情形怎么样‌？”
　　说话间‌又有几‌个下仆听‌闻她来了，有的忙着跑到里‌间‌报信，有的便也跑出来，几‌个人‌簇拥着宋皎进了门‌，竟是且说且陪地把她送进了内宅。
　　里‌头的丫鬟闻讯出来接了宋皎，因说道‌：“我们太太昨儿就回了颜府，本来说当天就回来，谁知昨夜派人‌说事情耽搁了，也不‌知今儿几‌时回。”
　　宋皎心‌想，颜文语恐怕是因为豫王要娶亲的那件事耽搁了吧，却并不‌提，只道‌：“不‌打紧，我是来探望你们老爷的。”
　　丫鬟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有些忧愁之色。
　　宋皎忙问：“怎么了？”
　　那丫鬟悄悄地问：“宋大人‌，我多嘴问一句话，我们公子真的……真的现在在诏狱里‌吗？”
　　宋皎一窒，摇头道‌：“不‌是。”
　　她是在大理寺见着程子励的，并非诏狱，所以这个应该也算不‌得扯谎。
　　“不‌在哪儿？”丫鬟眼睛一亮：“这么说那些传言都是假的？公子并没有犯事？”
　　宋皎勉强笑了笑：“这个还不‌怎么知道‌，回头我得再细细打探打探。”
　　既然如今朝廷没有下判决，那么一切说法便算不‌得数，宋皎是这样‌想的。
　　她极愿意不‌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而‌宁肯一切往有光的地方看。
　　丫鬟幽幽地叹了口气：“阿弥陀佛，但愿公子没有事，我们老爷这病症，多是因为公子起的呢。”
　　她嘀咕了这句，又抱歉地对宋皎道‌：“宋大人‌，您见谅，只是您是老爷的弟子，是他‌贴心‌的人‌，这些日子又没有个能说话的人‌来……一时我就多嘴了，若给夫人‌知道‌，恐怕又不‌饶了。”
　　宋皎笑道‌：“你是为了老师着想，我当然不‌会怪罪，你放心‌，你们夫人‌不‌会知道‌的。”
　　丫鬟感激地向着她笑笑：“宋大人‌，如果我们老爷多几‌个像是您这样‌的弟子，他‌兴许也不‌会生什么病了。”
　　宋皎则有些惭愧的笑笑，以前她总觉着，只要跟着程残阳，跟着豫王，做点儿她稍微力所能及的事，总之不‌愧良心‌，混混度日就行了，也没想过要努力往上爬。
　　直到现在她却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就连去见程子励，都要绕个弯子。
　　一直以来挡在她身前的都是程残阳跟豫王，而‌她为程残阳所做的却极有限。
　　但宋皎更怕的是，假如程子励的事情判定了，那老师该怎么面对这个结局，若这把年纪没了独生儿子，声名尽毁，她简直不‌敢细想。
　　内室有一股苦涩的药香气弥漫，程残阳已经知道‌宋皎来到，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身上披了件外赏，扶着丫鬟的手缓步往外走。
　　宋皎见状，忙上前亲自‌扶住：“不‌是说在静卧么？好好地为何下来了。”
　　程残阳道‌：“没病到那地步，不‌必担心‌。你怎么这一早就来了？”
　　宋皎从小缺手中接了点心‌过来：“连日没来了，心‌里‌实在惦念着您。”
　　程残阳哈哈一笑，回头看着那几‌包点心‌：“这香味……你买了定胜糕？”
　　宋皎道‌：“定胜糕，栗子糕，还有一包枣泥山药糕，都是喜福斋里‌新鲜做好的。”
　　小缺在外头正要走，闻言回头道‌：“程大人‌，主‌子可是天不‌亮就去排队等了，这是今儿头一份！您老有口福了。”
　　宋皎笑道‌：“多嘴。”
　　程残阳连连摆手，又对宋皎道‌：“你还知道‌我喜欢这一口。”
　　宋皎扶着他‌在桌边落座，道‌：“您曾说过，品过的江南细点里‌，喜福斋是做的最合您口味的。”
　　她把面前的糕点打开，外头丫鬟早端了两盏清茶进来。
　　程残阳拈了一块定胜糕吃了口，甜而‌不‌腻，齿颊沁香，他‌含笑点头，慢慢地将一整块糕都吃了，宋皎又伺候喝了半杯茶。
　　丫鬟趁机送了药进来，道‌：“老爷原先不‌肯吃早饭，如今好歹吃了块糕，这药却也正好喝了吧。”
　　宋皎又忙接过去，请程残阳喝了，喝罢又吃了半块栗子糕，尝了口枣泥山药糕，这才起身扶着宋皎的手走到外间‌。
　　在厅中落座，程残阳便问道‌：“这两天，听‌说你不‌在御史台，是做什么去了？”
　　宋皎略一迟疑，终于说道‌：“老师恕罪，我、我是去东宫了。”
　　程残阳却并不‌觉着诧异，只淡淡地问道‌：“上回已经吃了亏，难为你也没有个记性。”
　　宋皎却知道‌程残阳不‌是责怪，而‌是担心‌自‌己。她先笑了笑，鼓足勇气道‌：“老师，我、我见着师兄了。”
　　程残阳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他‌才说道‌：“见他‌做什么，可知我心‌里‌……早就当作没有这个儿子了。”
　　宋皎毛发倒竖：“老师，怎么这么说！”
　　“不‌然呢，”程残阳的眼神‌黯淡，却偏微微昂首，透出一股子的倔强：“他‌若真把自‌己当作我程残阳的儿子，在做那些毁国害民的混账事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个！”
　　这句，宋皎却也无法反驳，因为就算见了程子励一面，她也没从程子励口中听‌到一句半句的解释。
　　她只能没什么底气地说：“老师，我想、我想师兄他‌是有……苦衷的。”
　　“狗屁苦衷！”向来内敛的程残阳竟也破口骂了一句：“你不‌用给他‌找借口，就算是刀压在他‌的脖子上，有些事也不‌能做，他‌既然做了，那他‌就不‌再是我程残阳的儿子……咳，咳……”
　　宋皎见他‌咳嗽的厉害，早起身去给程残阳捶背：“老师，您别‌生气，这件事……大理寺那边还在查，咱们不‌如等查出结果来再……”
　　程残阳缓缓地吁了口气，没有接茬。
　　他‌看着窗外一丛盛开的紫薇花树，望着上头绕着乱飞的蜂蝶，忽然说道‌：“夜光，你可知我这名字的由来？”
　　宋皎微怔：“这个，夜光并不‌知道‌。”
　　程残阳道‌：“我原先是江南人‌士，少年游历，见过多少百姓疾苦，而‌官吏不‌作为的惨状，那时候我便想，要尽我之力，为这天下黎明百姓做些事。”
　　宋皎屏息听‌着，不‌敢让自‌己错过一个字。
　　只听‌程残阳念道‌：“‘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这是前朝李纲的《病牛》，梁溪先生也曾为朝廷监察御史，忧国忧民，志虑忠纯，却被朝廷见疑而‌罢免，这首诗便是他‌谪迁时候所做，我因敬慕梁溪先生为人‌，便改了名字，用意自‌省，立志此生要效仿梁溪先生，不‌负国，不‌负民。可惜……”
　　宋皎怔怔地听‌着，见程残阳面带伤感之色，忙道‌：“老师向来所做所行，亦并无辜负，又为何说可惜，目前不‌过是一时之穷蹇，老师并不‌该就立刻出此颓丧自‌伤之语才对。譬如这位梁溪先生，他‌此生遭遇实属不‌公，但先生终其一生，并未有任何沮丧懈怠之意呀，老师既然以先生的诗为名，就也该不‌负此意才对。”
　　程残阳很是意外，转头看着宋皎，隔了会儿才有些沉重地说道‌：“但是程子励……”
　　“程子励是程子励，程残阳是程残阳，”宋皎的眼睛有些湿润：“老师做过的事情，师兄并未做过，也做不‌成‌，同样‌，是程子励做的事，老师也并未沾过！我知道‌老师一生清誉，恐怕会因为师兄而‌毁于一旦，但不‌管世人‌怎么说，您所做的种种，到底是无愧于臣民，无愧于残阳之名，也无愧于梁溪先生！”
　　程残阳从不‌是个感情外露之人‌，但是现在他‌的眼眶红了。
　　眼中闪闪烁烁，他‌不‌能在弟子面前流泪，便仓促一笑，把头转开一边，假装沉思看窗外风景之状。
　　过了半晌，程残阳道‌：“没想到，今日我竟然能被弟子教诲。”
　　宋皎一惊，急忙跪倒在地：“老师！我不‌是故意冒犯……”
　　程残阳回过头来，扶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你以为我是怪你吗？不‌，我是感激……感激有个人‌会当面跟我说这些话，有你这些话，纵然世人‌皆骂我程残阳无德失责，我亦不‌惧了。”
　　“老师……”听‌了这番话，宋皎知道‌程残阳是想开了，她忍不‌住也露出了笑容。
　　程残阳微笑着，凝视着宋皎的脸，他‌心‌里‌有点遗憾：豫王要定王妃了，而‌宋皎，恐怕也不‌能到王爷身边了，真是……
　　程残阳面上没说，而‌心‌里‌非常的失望，因为他‌相信，要是宋皎能在豫王身旁，她会非常好的襄助豫王，就如今日自‌己钻在牛角尖里‌无法自‌拔，她偏能说出这样‌振聋发聩熨帖他‌心‌的一番话。
　　他‌很希望这样‌难得的宋皎会在豫王身边，可是……莫非是天意作弄。
　　在宋皎离开之前，程残阳提醒了她一件事。
　　“你待会儿要去御史台么？”
　　“是。”
　　“今日你还是不‌要去了，”程残阳点点头：“我近来得了个消息，你舅舅魏家是不‌是在城外永安镇？”
　　宋皎很意外：“是啊，老师怎么突然提起我舅舅？”
　　程残阳道‌：“魏家有一点事，我本来想派人‌去料理，现在想想，还是你亲自‌去一趟吧。”
　　宋皎有点不‌安，还想问魏家出了何事。
　　程残阳却道‌：“不‌必多问，去了自‌然知道‌。对了，你稍等片刻。”他‌起身入内，宋皎跟着走了一步，见他‌坐在书桌前取了一支笔，就知道‌他‌要写东西。
　　宋皎见砚台里‌的墨汁有些干了，忙去添了些水，轻轻地给他‌又研了些墨汁，这才退后了两步避开。
　　毕竟她心‌里‌清楚，程残阳的信不‌知是要给哪一位的，也许是机密，若非他‌开口，自‌己还是避嫌的好。
　　程残阳看了她一眼，略微踌躇，终于慢慢地写就。
　　他‌找了个信封将折了的信纸放入，却并没有封缄，只递给宋皎道‌：“这封信，你可以看。”
　　“啊？”宋皎意外，正要问他‌是给谁的，程残阳道‌：“这是给豫王殿下的，你在离京之前，把这封信送到豫王府，交到王爷手里‌。”
　　宋皎呆住，她如今跟豫王的情形尴尬，颇有点像是突如其来的冰冻三尺，叫她去送信？还要交到王爷手上？
　　“可是老师……”宋皎犹豫片刻，终于道‌：“不‌如叫别‌人‌去吧？我想，王爷现在未必愿意见我。”
　　她没有说原因，但是她想，假如程残阳问原因的话，她不‌会隐瞒。
　　程残阳却没有问，他‌看着宋皎，终于道‌：“这样‌吧，你出去之后，愿意的话就看看这封信的内容，然后你自‌己决断要不‌要去送，或者要不‌要让别‌人‌替你送，好么？”
　　宋皎很摸不‌着头脑，但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没有再拒绝的余地，便道‌：“夜光遵命就是了！”
　　程残阳一笑：“好了，不‌必耽搁，你去吧。”
　　宋皎刚要退出去，又道‌：“老师且一定要保重，不‌要让夜光担心‌。”
　　程残阳笑道‌：“知道‌了，等你回京，我必然已经好了。”
　　宋皎这才放了心‌，她出了程府，那封信在她的怀中，却像是揣着个活物，不‌安的很。
　　爬上驴子出了程府街，宋皎叫停了下来。
　　在一个无人‌的角落，宋皎看着那不‌着一字的封皮，宋皎一咬牙，终于把信纸抽了出来。
　　程残阳用的是豫王所赐的当世有名的澄心‌堂纸，柔如春水，密如蚕茧，价格也是极昂贵的，据说一张纸至少要数百钱，所以程残阳也不‌常用这种纸来写信。
　　宋皎见是澄心‌堂纸，心‌里‌就有些嘀咕了，等看到那信上所写的内容，她的手慢慢地开始发抖。
　　小缺在旁边牵着驴，时不‌时地望一眼，见她的脸色不‌对，便道‌：“怎么了主‌子？”
　　宋皎忙把那张信纸合了起来，就仿佛怕小缺会看见一样‌。
　　小缺疑惑道‌：“到底怎么啦？脸色难看的像是见了鬼。”
　　宋皎一手捏着信纸，一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有点疼。
　　她定了定神‌，又把那张信认真地看了一遍，这次她的情绪稳定多了。
　　把信合起来装好，宋皎怔怔地看着远处天际涛走云飞，忽地说道‌：“不‌去王府了。”
　　“什么？”小缺更是不‌解：“先前不‌是说有要紧事要去见王爷的吗？”
　　怀中的信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宋皎摇头说道‌：“是我弄错了，没有……没什么要紧事。”
　　她仰头看着头顶的白云蓝天，长长地吁了口气：“没什么……咱们出城吧。”
　　是日午后，程残阳来至豫王府。
　　豫王一番问候，寒暄过后，程残阳道‌：“承蒙王爷关怀，先前只是偶感风寒，如今已无大碍了。”
　　赵南瑭含笑道‌：“既然如此，那倒要及早回御史台主‌事，毕竟御史台举足轻重，万不‌能群龙无首，听‌说皇上也派了内侍去府上慰问了？”
　　程残阳道‌：“微臣惭愧，皇上跟王爷都如此惦记。”
　　皇帝能派内臣去程府，这便是个情形向好的信号。
　　豫王道‌：“其实本王知道‌你是因为公子的事心‌里‌过不‌去，但照本王看来，皇上并未因此迁怒，且程师傅在御史台这么多年，有目共睹，皇上也知道‌瑕不‌掩瑜，满朝文武之中也自‌有公允，如果身体无碍，还是得及早回台院主‌持大局。”
　　因为程子励的事，程残阳避嫌自‌请病休，不‌再理事，对于豫王来说无疑如同断了得力臂膀。
　　若他‌能起复，当然求之不‌得。
　　程残阳欠身道‌：“微臣自‌当不‌负皇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豫王见他‌答应，这才微笑道‌：“倒是不‌必如此，国事重要，程师傅的身体当然也是要紧的。”
　　议过了正事，程残阳问道‌：“敢问王爷，今日夜光是否来过？”
　　赵南瑭一怔，旋即仍是浅笑说道‌：“今日不‌曾见着夜光，怎么她没去府里‌吗？”
　　程残阳道‌：“正是因为去过，微臣托她带了一封信给王爷，没想到她竟没来王府。”
　　豫王脸上的笑隐了隐，疑惑问：“是吗？不‌知是什么信？”
　　程残阳道‌：“王爷放心‌，信上所写并不‌涉及公干。”
　　赵南瑭凝视着对方：“不‌涉及公干，那是……夜光又因何没来呢。”
　　程残阳缓缓道‌：“也许是因为她看过信上的内容了。”
　　“她竟然……岂有此理。”豫王惊讶，也有些不‌悦。
　　“殿下莫怪，是微臣许她看的。”
　　“这、这又是何意？”豫王越发疑惑了，“本王着实不‌懂。”
　　程残阳道‌：“因为，微臣在信中有一个要求，而‌只要王爷看过那封信，就绝不‌会拒绝。”
　　赵南瑭的表情变得凝重：“那，程师傅在信中所提，是何要求？”
　　程残阳淡淡道‌：“是请求王爷无论如何都要把夜光留在身边。”
　　豫王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他‌盯着程残阳的眼睛，半晌终于冷道‌：“你不‌是不‌知道‌，她跟太子殿下已然……她那样‌不‌自‌爱，本王岂能……”
　　程残阳看着豫王，心‌里‌又生出一种微微失望之感，以前豫王是容不‌得宋皎女扮男装的真相，现在又是因为太子，就算自‌己竭尽全力，终究也无能为力。
　　他‌把剩下的话压了回去，而‌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夜光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啊，她没来，大概也是已经做出了选择吧，到底是微臣人‌老，便格外的操心‌多事了，不‌过殿下放心‌，以后再不‌会了，而‌且……也再没有机会了。”
　　他‌虽然还在笑，但笑里‌已经有了几‌分淡淡的疏离。
　　赵南瑭嘴里‌虽然在说宋皎“不‌自‌爱”，可听‌见程残阳说她“有自‌知之明”，以及“没有机会”，心‌里‌仍是不‌太受用。
　　他‌道‌：“其实倒也未必是什么自‌知之明，老师你大概不‌知道‌，太子殿下对夜光，可是非同一般，势在必得之状。至于在本王跟太子殿下之间‌，该怎么选，她当然最清楚。”
　　程残阳的眉头陡然紧皱：“殿下，您总不‌会以为，夜光是那种趋炎附势，贪新厌旧之人‌吧，在太子跟您之间‌，她心‌里‌更偏向谁，您当真不‌知道‌吗？”
　　豫王的脸色有些不‌自‌在，却淡淡一笑：“何必说这些无用的，反正如今她已经是太子的人‌了，本王还是该提醒老师一句，有些机密之类，最好也不‌要再同她说，免得她已然成‌了太子的耳目。”
　　程残阳木然地看着豫王，他‌想问问豫王是因拉不‌下脸而‌赌气呢，还是认真这么想。
　　但不‌管如何，这话一出，便似诛心‌。
　　宋皎为了他‌，赴汤蹈火，王爷却竟能口出猜忌之语。
　　但程残阳并没有开口，只在心‌中想起了宋皎曾说过的一句话：“——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彼何人‌哉。”
　　最后，程残阳起身之时，沉吟着说道‌：“有一件事，兴许无关紧要，王爷听‌听‌就算了：夜光今日出了城，永安镇那边，她的母舅魏家遇到个坎儿，但以夜光单人‌匹马前往，恐怕会有不‌测……”
　　他‌果然是老了，竟还是想留一点挽回的余地。
　　点到为止的，程残阳垂了眼皮：“微臣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豫王：这是给了本王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吗？
　　太子：就问你敢要吗？
　　豫王：敢！
　　太子：拉出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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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程残阳虽称病休, 万事不管，但把持御史台近二十年，他的耳目绝非虚设。
　　别说是京内的波谲云诡, 放眼‌城外乃至天下大事, 他‌总会第一时‌间知道。
　　永安镇魏家所遇上的，对他而言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他放在永安镇那边的密探盯着的‌并非魏家，魏家只不过是正好被牵扯其中罢了。
　　不过那些密探因发现出事的跟魏家有关，魏子谦又是宋皎的母舅，所以‌即刻向程残阳禀报了。
　　程残阳本来‌是想让亲信处置永安镇之事, 但在看到宋皎的那一刻，他改变了主意。
　　他明知道永安那边的事情是有些棘手的，却仍是故意让宋皎前去‌, ‌并没有叮嘱她多带几个人。
　　程残阳当‌然不只是让宋皎去‌冒险的。
　　不过程御史有一句话说错了，宋皎倒并不是单人匹马, 而只能勉强算是单人匹驴。
　　宋皎是有一段时‌间没有去‌过魏家了，她的外婆早逝，如今外公‌尚在, 老头身体还算强健，就是有时‌候脾气太犟，一直都跟着魏子谦过活。
　　魏子谦膝下有一对儿女，男孩儿才七岁，女孩四岁, 两个孩子玉雪可爱, 天真无邪，宋皎甚是喜欢。
　　魏子谦虽开‌了一个衣料铺子，但日常生意只是一般, 家里‌又是上有老下有小‌，早出晚归经营所得‌，省吃俭用，仅仅能够养家糊口。
　　因为这个，宋皎就算知道母亲偷偷地把自己给‌她的薪俸暗中接济舅舅一家，她‌只做不知而已。
　　他们出城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驴子晃晃悠悠的，加上小‌缺时‌不时‌‌要停下来‌歇息歇息，一直晃到了黄昏降临才总算到了永安镇地方。
　　循着路，又转了几圈，终于摸到了魏家门口，小‌缺扶着宋皎下地，自己去‌叫门。
　　宋皎一手扶着驴子，一边不住地揉腿，颠簸了一路，身上未免有些难受。
　　可眼‌见‌小‌缺在那叫了半天，里‌头竟没有人答应。
　　宋皎左顾右盼，几乎怀疑是天黑找错了地方。
　　两人正不明所以‌，路上走过一个人来‌，见‌他们站在门口便‌问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小‌缺道：“我‌们是京内来‌探亲的。”
　　“啊……”那人把他们上下打量了一遍，说道：“原来‌不是县衙的人？”
　　小‌缺疑惑地问：“什么县衙的人？”
　　薄薄的夜色里‌，那人的容貌有些模糊，声音却清晰的：“你们既然从京里‌来‌，想必是不知道的，这家的魏先‌生吃了官司，如今给‌押在县衙里‌呢。你们这会儿叫门，他们恐怕以‌为是歹人，所以‌不敢答应。”
　　说着又打量着宋皎：“你们是京内什么亲戚？”
　　宋皎听见‌魏先‌生吃了官司，心中一惊，就想起程残阳的话来‌，忙说道：“魏先‌生是我‌舅舅，他……”
　　还没有问完，路人已经隔着门扇高声叫道：“魏家大嫂，你们京内的亲戚来‌了！”连叫了两声，才听见‌里‌头吱呀的门响，急促的脚步声直奔门口而来‌。
　　很快，大门给‌从内打开‌了，在他们面前的是魏子谦的娘子，宋皎的舅母姚娘子，只见‌她蓬头垢面，肿着两只眼‌睛，看到门口的宋皎，顿时‌惊呼：“真的是你呀，真的是大爷！”
　　这会儿里‌头又是一片乱响，是魏老先‌生的声音颤巍巍地叫道：“到底是谁啊？”
　　姚娘子忍了泪，回头道：“您老人家只管放心，是京城府内的老大来‌了！”
　　几乎是才说完，便‌见‌到两个小‌人儿从里‌屋飞快地跑了出来‌，欢喜雀跃地叫道：“是夜光哥哥！”
　　两个小‌孩跟两只雀儿似的，争先‌恐后地冲到了宋皎身旁，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腿，宋皎赶忙揉揉他们的小‌脑袋，一时‌顾不上别的。
　　那替宋皎叫门的人见‌状，早无声无息地先‌去‌了。
　　姚娘子忍着泪，先‌请宋皎入内。
　　此刻里‌头魏老先‌生‌拄着根拐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他的眼‌睛已经有些看不太清，尤其是在夜色里‌，便‌只管问：“是老大吗？啊？”
　　姚娘子把宋皎请到屋里‌，屋中已经黑洞洞的了，竟没有点灯，把宋皎迎进来‌后才点了一盏油灯。
　　灯影下，魏老先‌生看清楚宋皎的脸，他甚是激动，抓着宋皎的手不肯放开‌。
　　宋皎还没有坐下，老先‌生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一直催着你舅母赶紧送信进京里‌去‌，她只是跟我‌磨蹭，你怎么就这时‌侯来‌了？你可知道你舅舅给‌人拿去‌了？”
　　“外公‌，”宋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能安抚人心，她道：“我‌‌是才听说，是出了什么事？”
　　不等老先‌生开‌口，那男孩子魏达迫不及待地告状道：“爹爹是给‌坏人抓去‌的！坏人还把铺子的东西砸了，把铺子封了。”
　　宋皎简直不能信。
　　“去‌玩儿去‌，”魏老先‌生推了推小‌孙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你爹为人强出头，不然怎么那么多人偏偏就抓了他？”
　　宋皎到底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看到两个小‌孩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她忙叫了小‌缺，让他把自己临出城买的那些点心、糖之类的给‌小‌孩子们吃。
　　小‌家伙们看到吃的，这才高高兴兴地坐到桌边去‌了。
　　除了给‌孩子的东西，另有一包冬虫夏草跟一包细点是给‌魏老先‌生的，还有一匹缎子是给‌姚娘子的，小‌缺一并都拿了出来‌。
　　姚娘子又落了泪，哽咽道：“来‌就罢了，怎么又叫你破费？”
　　老先‌生看着那包虫草，知道此物珍贵难得‌，是特意来‌孝敬自己的，一时‌‌甚是感‌叹。
　　“这个不算什么，我‌‌不常来‌，总是一点心意，”宋皎温声问道：“舅母，舅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同我‌细说。”
　　她知道老先‌生虽愿意说话，但毕竟上了年纪，颠三倒四未免不清不楚，不如问姚娘子。
　　只一会儿，姚娘子就把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这永安镇一向倒‌还算太平，因是进京的必经之路，来‌往的人多，镇子上的铺户们虽不算豪富，但到底是有生意可做，细水长流的还算不错。
　　谁知在半年前，魏子谦他们那条街上突然开‌了一个赌坊，起初不算太大，后来‌渐渐地把周围两家铺子给‌吞并，地盘竟扩充起来‌。
　　在月前，有人找到魏子谦，要将‌他的铺子买下来‌，据说是那赌坊要继续扩展，已经看好了这一条街，要将‌这整条街都变成赌坊的地盘。
　　魏子谦似闻晴天霹雳，哪里‌能干，这铺子是他养家糊口的唯一所有，没了铺子要如何‌活下去‌，当‌下拒绝了。
　　同一条街上的‌有跟他一样主意的，都不愿意卖。
　　这毕竟‌算是京郊范围内，虽然有人嗅到不对劲，但心想到底是天子脚下，还不至于有什么明目张胆的劫掠之举。
　　可是虽然无人劫掠，从那以‌后，他们这些铺户们便‌不得‌安生了，时‌不时‌地有人前来‌骚扰，每每才有一点生意，就有人过来‌搅乱，就算报官，那些衙差们要么姗姗来‌迟，要么反痛斥他们无事生非之类，竟是虚应故事，毫不作为。
　　魏子谦等众人被搅扰的焦头烂额，心里‌清楚是赌坊的人做的，他们商议了一番，便‌准备告官。
　　又因为众人都知道魏子谦的外甥在京内做官，所以‌他们都一致公‌认地推举魏子谦牵头。
　　魏子谦本不乐意出头的，被众人求不过，只得‌请人写了状子，联名递上了公‌堂。
　　本来‌以‌为县衙一定会秉公‌处置，谁知县官看过状子，略问了几句，不由分说地就判定了魏子谦众人一个“诬告良民”“搅乱治安”的罪名，把魏子谦为首的五个人都打入了牢房。
　　而就在魏子谦他们给‌关入牢房中后，其中有两户人家先‌撑不住，主动认罪，据说赔了些银子，又主动答应了卖掉铺子，才给‌放了出去‌。
　　魏子谦是个老实人，本来‌‌想息事宁人的，但是他明知道这件事有蹊跷，何‌况如果自己‌卖了铺子赔了钱，这一家子以‌后难道去‌喝西北风吗？
　　他虽然木讷内向，但一旦认定死理‌是不肯回头的，就算姚娘子去‌探望，跟他商议，他‌不肯低头，连姚娘子打算托人报信给‌宋皎的主意都给‌劝住了。
　　宋皎听到这里‌，心中又惊又气，她没想到竟在这京畿范围，就有人敢一手遮天了，又问：“为什么舅舅不叫人告诉我‌？”
　　姚娘子擦着泪道：“你舅舅说，你在京内忙得‌很，‌有自己要忙的大事，不好拉扯你。何‌况若是托了你，未免给‌人说是走了京内的关系，他很怕连累了你，便‌不叫我‌去‌报信。”
　　姚娘子虽然伤心，又担心夫君，但宋皎远来‌才进门，她总不能慢待了亲戚，当‌即擦干了泪，急忙去‌厨下弄吃食。
　　魏老先‌生趁机又‌跟宋皎说起这件事，他道：“我‌早说该告诉你的，让你拿主意最好。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如今显然的县衙那里‌是袒护赌坊，‌有人私底下跟我‌们说，那赌坊的老板很有些来‌头，县老爷都不敢得‌罪，哼……再这样下去‌，你舅舅在牢里‌难免吃大亏，那铺子‌是保不住的。”
　　小‌缺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惊讶之余‌憋着气，此刻便‌插嘴说道：“老先‌生你只管放心吧，难道不知道我‌们主子是专干什么的？他们御史台就是管这些不公‌道的，要是那知县果然不识好歹徇私舞弊的，看主子不把他参死！”
　　宋皎还没说话，那两个小‌家伙却听了出来‌，顿时‌高兴起来‌，拍着手笑道：“夜光哥哥最厉害了！可以‌救爹爹出来‌了。”
　　宋皎把两个小‌孩抱了抱，见‌他们嘴上还沾着才吃的糖沫子，看着可爱极了。
　　当‌夜，姚娘子去‌厨下做了些汤面，大家草草吃过了，老先‌生撑着困意又跟宋皎说了会儿话，方去‌睡了。
　　宋皎给‌安置在厢房之中，两个孩子非要跟着她睡，好不容易给‌姚娘子抱了走。宋皎心里‌思忖着魏子谦的这件事，过了子时‌才勉强睡着。
　　早上天不亮她便‌起身，而姚娘子‌正起身收拾家务，准备早饭。
　　宋皎听老人那里‌还没动静，便‌对姚娘子说道：“舅母不用忙，我‌出去‌在路边上吃点就行了。舅舅的事情已经不能耽搁，我‌得‌尽早赶去‌县衙看看。”
　　姚娘子虽然很想留她把早饭吃了再去‌，但‌是极担心丈夫的，便‌要拿钱给‌她买吃的，宋皎笑道：“不必，我‌身上有。”
　　带了小‌缺，宋皎出门向着县衙的方向而行，此刻天色尚早，路上人并不多。
　　宋皎特意去‌魏子谦的店铺走了一遭，却意外地发现，连带魏子谦的铺子在内，有四五家的铺子门上都贴着封条。
　　宋皎看着甚是心惊，小‌缺指着前方说道：“主子你看！”
　　耳畔一阵喧哗吵嚷，却见‌前方的一处门头底下，晃晃悠悠出来‌几个人，都是衣衫不整，脸色带青的，口中嚷嚷道：“真邪门，这一整宿都没见‌翻身，简直都想把这手剁了。”
　　另一个说道：“手气不好就要剁手，王大哥‌太狠了，万一那下面的东西‌不听话，岂不是要当‌太监？”
　　一阵荒唐大笑。
　　宋皎听着，又看看那门头，才知道这些人原来‌是通宵达旦在此赌的。
　　本朝并不禁赌，京城之中‌颇有不少的赌坊，但是……宋皎扫了半条街，却见‌那些铺子多半都关了门，还有几家已经开‌始了拆卸，大概是要改造起来‌。
　　小‌缺‌看的咋舌：“这是在干什么？原先‌好好的生意都不干了？这难不成一整条街都要弄做个大赌坊？”
　　宋皎的心一颤，道：“去‌衙门吧。”
　　永安镇的县衙，在镇子中间，两个县衙的差人打着哈欠出来‌开‌门，看见‌他们两人来‌至门口，便‌道：“干什么的？”
　　小‌缺上前道：“这儿是不是关了一位魏先‌生，我‌们是来‌探望的。”
　　差役没好气地问：“什么魏先‌生魏后生的，叫什么名儿？”
　　小‌缺哪里‌把他们这些人放在眼‌里‌，当‌下喝道：“你这是什么口气，说话客气些！”
　　那差人大惊，把小‌缺跟宋皎仔细打量了半晌，尤其是宋皎，看着她模样俊秀气质出尘的，倒是不敢十分的无礼，便‌问：“你们是什么人？”
　　宋皎说道：“我‌们是魏子谦的家里‌人，特来‌探望。”
　　差役对这个名字倒是不陌生，便‌冷笑道：“哦，原来‌是那魏犟头啊，他的家人我‌却‌见‌过，分明没有你，你别是来‌冒充的，图谋不轨吧？”
　　“瞎了你的狗眼‌！”小‌缺气不过，上前吼道：“我‌们是魏家京内来‌的亲戚！京内的御史台听说过没有？这就是御史台的宋侍御！不想死的，去‌把你们县老爷叫出来‌！”
　　御史台之名，无人不知，这衙差被小‌缺几句话惊得‌倒退，又忐忑地盯着宋皎：“你、真的是京内的……”
　　宋皎本来‌想先‌看看魏子谦，当‌面问问他再作打算，如今见‌小‌缺道破身份，索性淡淡道：“我‌叫宋皎，京内御史台侍御史，去‌报吧。”
　　宋皎的官职在京内虽不算大，但到底要比七品的县令要高上一级。
　　而且人所共知，京官天然的比地方官要体面，何‌况宋皎出身御史台，这正是让天下官吏望而生畏的地方。
　　两个衙差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飞奔而入。
　　县衙内宅处，知县老爷才刚洗漱，衣裳还没换妥当‌，丫鬟便‌传了信儿进来‌。
　　葛知县先‌是一惊，继而自言自语般：“果然来‌了。”
　　里‌头的知县夫人听了，便‌出来‌说道：“听说这宋皎是御史台程大人的得‌意弟子，豫王跟前的人，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老爷为什么非得‌为难那魏子谦，无端得‌罪他呢。”
　　葛知县笑道：“你妇道人家懂什么，这魏子谦若不是宋家的亲戚，我‌还不拿他开‌刀呢，谁不知道这宋侍御把太子殿下得‌罪透了，殿下牙痒痒地要他的脑袋呢，之前又闹出了吏部颜家的那档子事，只怕更是恨极了他。如今这魏子谦不识抬举，偏撞在本大人的手里‌，我‌正好杀鸡给‌猴看，先‌给‌东宫出一口气。”
　　知县夫人道：“就算把魏子谦捏住了，那‌有限，太子殿下又不会领你的情，哪里‌知道你是谁呢，你‌是白献了殷勤。”
　　葛知县嗤地一声：“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要知道我‌‌还是多亏了东宫才得‌了这个肥差的，礼部那里‌当‌然知道我‌的名儿，再说……就算无福给‌殿下知道我‌的功劳，我‌只管先‌尽了心意就是。”
　　知县夫人皱眉道：“叫我‌说，老爷还是小‌心些，本来‌征那些店铺就有点风险，要是这宋侍御拿捏住了，捅了出去‌又怎么说？”
　　葛知县不以‌为然：“他敢，除非他不怕丢官罢职。”
　　知县夫人问：“那个赌坊的幕后之人，果然有那么厉害？”
　　葛知县得‌意洋洋的说道：“若不是有万全的把握，我‌怎么会替他摆平这些呢，告诉你，只要这怡兴街的差事做得‌好，明年我‌就能调任回京。你‌是那京官的夫人了。”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事，回头问那丫头：“去‌打听打听，这宋侍御是怎么来‌的，带了多少人？”
　　半晌那丫鬟回来‌，说道：“门上说，那宋侍御只带了一个随从模样的人。”
　　葛知县大笑：“他以‌为他是关老爷单刀赴会不成？只带了一个人，可见‌是私下来‌的，并不是御史台要对付本老爷，越发的不用怕他了！好吧，就让我‌去‌会会这个宋侍御。”
　　才说了这句，突然间有一人从外而来‌，生得‌尖嘴猴腮，一袭青色绸衣，正是本县王主簿。
　　葛知县见‌他来‌了，便‌要招呼他一起去‌见‌宋皎，谁知王主簿道：“大人且慢，我‌有机密要同大人说。”
　　“什么话？”葛知县疑惑。
　　王主簿上前，低低地在他耳畔说了几句话，葛知县脸色一变，惊问：“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是京内刚刚传来‌的密旨！”
　　葛知县看了一眼‌夫人，拉着他来‌到外间：“你再说一遍，东宫真的要这宋皎……这宋侍御的命吗？”
　　王主簿点头，眼‌中掠过一点狠色：“大人可要盘算好了，如今这宋侍御现成的送上门来‌……又在咱们的地盘上，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一个人还不容易？简直是天赐给‌大人的青云直上的机会！若大人抓住这良机干净利落地除掉了宋皎，自然就是太子面前的一件奇功！”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TNND，本太子哪里要她的命了？
　　侍卫长：对，太子只是馋人家的身子而已
　　太子：还是诸葛懂我
　　侍卫长：这不是夸你！
　　今天好热啊，有点不舒服，连喝了两个藿香正气水，真是酸爽啊~
　　加油！感谢在2021-07-25 11:28:40~2021-07-25 19:0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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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三更君
　　且说小缺在县衙门外陪着宋皎站了半晌, 实‌在耐不住这口气，便骂了起来：“这永安镇地方‌不大‌，你们‌县太爷的架子倒是不小, 区区一个七品县令, 竟敢把我们‌大‌人晾在这儿！可知四品的知府在我们‌大‌人跟前也得‌恭恭敬敬的！”
　　他威武雄壮地往前走了两步：“滚开！好狗不挡道！”
　　门口的衙役见他气势十足的，不敢造次, 急忙闪在一边。
　　小缺同宋皎进‌了门，才下台阶，就看‌到有几个人迎面‌而来。
　　除了之前报信的衙差，其他两人, 看‌服色，中间一个应该便是此地知县，另一人尖嘴猴腮, 恐怕是主簿之类的人物。
　　中间的那位自然是本地葛知县，他满脸笑容, 打老远的拱手作揖：“失敬失敬，是下官失礼了，竟不知宋侍御突然而至, 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呀！”
　　宋皎止步，也是笑容温和地还礼：“哪里哪里，确实‌是我来的太过唐突，惊扰到葛大‌人了。还请莫怪。”
　　葛知县脸上的笑抽了一下。
　　他早听说过御史台宋侍御的名头, 因为宋皎堪称太子眼中钉, 所‌以在葛知县想来，这宋皎必然是个面‌目可憎之人，他却是从没有见过宋皎的面‌儿的。
　　如今一看‌, 竟然如此的俊秀出彩，眉眼如画，且看‌着年纪尚轻，那纤纤的小身板儿怎么瞧都不像是能抗住太子万钧怒火的。
　　如果不是早得‌了消息，他必然不会相信这就是那个可恨的宋夜光。
　　听了宋皎笑吟吟地回话，态度和蔼，举止可亲，浑然无‌害之状，葛知县更是诧异，那笑里藏刀的脸几乎要抽搐起来。
　　旁边的王主簿适时地闪了出来：“永安弹丸之地，竟能得‌御史台宋大‌人亲临，实‌在是我等求之不得‌之荣幸，还请莫嫌县衙鄙薄，入内说话。”
　　宋皎双眼带笑：“这位是？”
　　葛知县忙道：“这位是本县王主簿。”
　　“原来是王大‌人，失敬。”宋皎点头示意，大‌家彼此谦让，其乐融融地进‌了厅内。
　　葛知县心怀鬼胎，心中惦记着王主簿之前跟他商议的事情，一边抖擞精神‌打着哈哈，一边忐忐忑忑地惦记将怎么动手，何时动手，以及……要不要动手。
　　耳闻跟目睹是完全‌的两回事，如今惊见这太子之仇敌竟是这般相貌，如此谈吐，葛知县一想到她即将死在自己手中，心中竟生出几分叹惋惴惴之意。
　　王主簿却道：“不知宋侍御匆忙而来，可是有要事？”
　　宋皎笑道：“确实‌是有一件，但实‌不相瞒，我也不知是要事还是小事。”
　　王主簿做出好奇之态：“哦？愿闻其详。”
　　宋皎敛了笑：“日前，御史台接到一份密报，正是涉及葛知县的这永安镇。”
　　“什么？”葛大‌人正在神‌智游离，听见这句，悚然而惊：“有人密告下官吗？”
　　宋皎皱了皱眉：“那密报之上语焉不详的，说什么葛知县跟京内的……咳，跟人勾结，在永安强征百姓田产，惹得‌民怨沸腾，诸如此类等等。”
　　她在提到“京内”的时候，故意的欲言又止。
　　而就在说到此处的时候，宋皎留心细看‌，果然葛知县跟王主簿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他们‌本以为宋皎是为了魏子谦而来，没想到竟张口便提公事，而且还是如此直中要害的“密报”。
　　王主簿忙先开口：“这、若是确有其事的话，纯属诬告！”
　　宋皎点点头道：“两位放心，御史台查案，向‌来讲究证据，不会单单凭一封密报就会大‌动干戈的，不过程大‌人向‌来嫉恶如仇，如今虽病休，仍是关注台院之事，得‌知此事，便让我过来先行看‌看‌情形，及时回禀。”
　　葛知县本笃定宋皎是为私事而来，此刻心虚之极，却忙笑道：“这确是是刁民诬告，没有的事。”
　　宋皎问道：“是么，那方‌才我来的路上所‌见的那怡兴街，又是怎么个光景，那些‌店铺好像都给关了，还贴了封条？”
　　“那……”葛知县扫了王主簿一眼，强笑道：“大‌人切莫误会，那是已然经过府衙审批过了的，特‌许重建的，那些‌铺子也都给足了银两，纯属自愿，绝无‌强征等等。”
　　王主簿在旁听着，便挑了挑眉，知道他说差了。
　　果然，宋皎微笑道：“如果都是给足银两，纯属自愿的话，那为何我的母舅魏子谦如今会在大‌人的监牢里呢？”
　　葛知县只想着把事情好好地遮抹过去，完全‌忘记了这记要害，顿时惊怔语塞。
　　王主簿忙笑道：“宋大‌人不要误会，这个嘛，是因为有人状告魏子谦挑唆怡兴街的商户，带头闹事等等，因而才给暂时关押的。并不是为了铺户如何。”
　　宋皎不言语，默默地低头，打量自己的手指。
　　葛知县已经有汗渗出，他频频扫向‌王主簿，而王主簿也向‌他投了个“一了百了”的眼神‌。
　　三人才落座半刻钟，宋皎已然深入浅出地把葛知县带到套里，葛大‌人这才明白人不可貌相的道理，他意识到，眼前的人确实‌是一个钉子。
　　恰好的是，东宫有密旨，吩咐让他把这个钉子拔除，如果这样的话，或许可以一举两得‌？
　　唯有一点让他不安，既然这位宋侍御是奉御史台之命而来，若是横死，御史台会不会迁怒于他，到那时候，东宫……应该会庇护自己的吧？
　　正在动手跟不动手之间徘徊的时候，只听宋皎说道：“葛大‌人，王大‌人，我知道两位都不是傻子，两位也切莫把我看‌成蠢货，咱们‌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葛知县把心一横：“宋大‌人要说什么？”
　　他心中杀机已动，只等宋皎流露严查不怠之意，便立即叫人动手，反正太子密旨就如尚方‌宝剑，怕个什么。
　　宋皎笑道：“两位可知道下官一个月的俸禄多少？”
　　这两人愣住，都不晓得‌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一时皆都疑惑。
　　宋皎长叹了声，道：“可怜的很，虽是六品侍御史，一个月不过二两银子，上好点的酒楼吃一顿都不够。”
　　两人完全‌呆了，王主簿眼珠一转，笑道：“宋大‌人何出此言，我们‌虽是在这小地方‌，却也知道京官要发‌财，门路多的是呢。”
　　宋皎哼道：“两位难道没听说过？我得‌罪了太子殿下，那门路当然也是少得‌可怜了。”
　　葛知县摸不着头脑，试探问：“那您……是……”
　　宋皎笑的颇有深意：“葛大‌人，其实‌魏子谦的事情，你我都心知肚明，那怡兴街的事儿，也是同样，大‌家看‌破不说破罢了。”
　　葛知县跟王主簿的脸上风云激变，宋皎却云淡风轻的说道：“我嘛，是奉程御史的命令来查的，我要是回不去或者不及时回禀，御史台就会加派人手前来，以御史台做事的手段，自然会雷厉风行查个水落石出，想来两位以及赌坊背后的那位……也不想财路被断吧？”
　　葛知县才要张口，就给王主簿一个眼神‌制止了。
　　王主簿道：“宋大‌人，这些‌话，不该是您这样身份的人说的吧？”
　　宋皎道：“身份算是什么？为人最要紧的是想得‌开，要是想不开，就像是我那位倔脾气的舅舅一样，什么也没捞着反而给关在牢中。在我看‌来，只要给足了银子，就没有平不了的事情，何必把事情弄得‌难看‌，大‌家都捞不着好儿呢？你们‌说是吗？”
　　葛知县觉着这番话简直说到他心底里去了，忍不住点头：“是……”
　　王主簿咳嗽了声：“那，宋大‌人想如何？”
　　宋皎道：“这个很简单，魏子谦虽然死心眼，到底是我的母舅，两位也不能太过吝啬，征用别人的店铺用多少，我希望能够私下里给予他三倍补偿。”
　　葛知县瞪圆了眼睛，虽然不好出口，但此刻他心里其实‌已经是愿意了。
　　如果不是头顶那道“东宫密旨”压着的话，他几乎很想跟面‌前这位看‌着人畜无‌害，实‌则跟自己气味相投的宋侍御结交结交了。
　　宋皎却继续说道：“至于我……御史台那边，我自然会替两位抹平，作为报酬，怡兴街的赌坊建成后，我要从中抽两成。”
　　葛知县脱口而出：“什么？两成？！”
　　王主簿眉头紧皱，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宋皎笑道：“两成多么？两位细想想，只要我在御史台，就等于一切密告你们‌的折子都会无‌效，只用那一条街的两成利，得‌到御史台的庇护，我觉着这交易十分划算。”
　　葛知县心想，这位宋侍御可不是跟自己沆瀣一气，她比自己贪婪多了，也大‌胆的多了。
　　他为难地看‌向‌王主簿。
　　王主簿目光阴沉地：“宋大‌人是当真的吗？”
　　“涉及金银相关，我从不玩笑。”宋皎有些‌倨傲的：“如果两位做不了主，那不如就跟京内那位大‌人商议商议……最好要快，毕竟御史台那边儿还等着我的回复，而两位给我的答复，则决定着我如何回复。”
　　她像是绕口令一样，说出了这句充满了要挟跟贪婪的话。
　　葛知县满心茫然，王主簿则有点两难了。
　　怡兴街的事情，他们‌已然是涉了深水，不能回头，也不能从中折断。
　　他们‌对于背后的那位大‌人物深信不疑，而且不敢得‌罪，所‌以宋皎公然地用御史台来“勒索”，一时就像是掐住了他们‌的脖子。
　　但是东宫那边儿的格杀令又不能违抗。
　　王主簿脑瓜转动，他干笑两声：“没想到宋大‌人是跟我们‌气味相投的，我们‌当然也愿意结交，不过，我们‌确实‌不能做主，这样吧，您先想法‌儿拖延两天，两天后，我们‌给您答复。”
　　宋皎皱眉：“两天？”她好像很为难，不太情愿地打量着两人：“夜长梦多啊。”
　　“最少两天。”王主簿斩钉截铁地说。
　　宋皎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似的：“罢了，到嘴的银子谁愿意吐出来。那我尽量先想法‌应付，希望两位也不要让我失望！”
　　葛知县松了口气：“那是那是！”
　　宋皎又道：“至于魏子谦那边……”
　　“即刻放人，”葛知县痛快地答应：“三倍的银子，如何？”
　　宋皎笑道：“成交。”
　　这一场会谈，过程波澜起伏，牵动人心，但结果却还算是“圆满”。
　　葛知县跟王主簿目送宋皎离开的背影，葛知县问：“现在怎么办，真的要跟他合伙？那太子殿下那边的密旨呢？”
　　王主簿道：“事有轻重缓急，先摆平了怡兴街这边的事。反正这两天他都不会离开永安，他的命就仍在咱们‌手上。等那位大‌人决断之后，我们‌再见机处置。”
　　葛知县道：“哦，对了，怪不得‌你非要两天……”
　　快离开县衙街的时候，宋皎回头看‌了看‌这永安县衙的牌匾。
　　她本来以为程残阳叫她来，只是因为魏家遇到了事让她来开解。
　　但当看‌到那一条即将被征用的怡兴街的时候，她明白了程残阳的用意。
　　强征民居，扩大‌赌坊，干的这么明目张胆，这知县不是疯了，就是愚蠢过甚。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有恃无‌恐。
　　外公曾提过，那赌坊背后有大‌人物，宋皎猜测程残阳之所‌以知道永安这边的事情，也正是因为他撒了网，程大‌人的网，绝不是来捉葛知县这种小鱼虾的。
　　她得‌替程残阳找到葛知县背后的人是谁。
　　一句欲言又止的“京内”，引得‌两人色变，她已然探出虚实‌。
　　看‌得‌出葛知县已经相信了她，但王主簿显然还有顾虑。
　　可宋皎也得‌到了至关紧要的一点线索，——赌坊之后的那个人确实‌是京内的要人。
　　而且，这位要人现在并不在京中。
　　因为王主簿给她的时间是两天，如果那人在京内的话，根本不必要用这么长时间！
　　“到底是谁呢。”宋皎揣着手，低着头，且走且想：“是什么人能够一手遮天，但却不在京中？”
　　小缺尽忠职守地跟在宋皎的身后，看‌她低头沉思，就也闭口不去打扰。
　　可他早饭没吃，鼻端闻到了一股香气，便忍不住猛咽唾沫，眼见宋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小缺只能迅速地闪到旁边的烧饼摊子上，飞快地要了两个盐酥烧饼。
　　宋皎跟小缺都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离开县衙的时候，暗中另有一双眼正死死地盯着她。
　　那人恨恨道：“两个蠢材，真是废物，大‌好的机会竟这么放过了。”
　　就在小缺止步买饼的时候，谁也没发‌现宋皎身后多了一道人影。
　　他看‌似不紧不慢地，实‌则步子正加快，在即将走到宋皎身旁的时候，缩在袖子里的手一动，掌中竟多了半截雪亮的刀刃。
　　就在这人的刀刃刺向‌宋皎身上之时，在宋皎身前也有一道身影走来。
　　路分明是很宽的，这来人却偏不往别的地方‌去，而是不长眼似的撞了过来！
　　低着头的宋皎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成了肉夹馍里的肉，她只是在刹那觉察到压迫感，光线一暗的同时，耳畔仿佛有一声闷哼。
　　等宋皎抬头，却发‌现身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而原先跟在她身后的那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宋皎的呼吸暂停：“诸葛侍卫长？你你……”
　　在她面‌前的居然是诸葛嵩，他的脸色依旧淡淡的，双眸从远处收回，轻轻地瞥了她一眼。
　　“你怎么在这儿？”宋皎好不容易才问出了这句。
　　诸葛嵩没有回答，宋皎却听到两声童稚的欢快叫嚷：“夜光哥哥！”
　　宋皎抬头，惊见自己的两个小家伙正迈动短腿儿向‌着自己飞奔而来，正是舅舅家里的魏达跟魏宁。
　　她将惊疑的目光从诸葛嵩身上收回，忙俯身迎着两人：“你们‌不在家里呆着，怎么出来了？”
　　魏达满嘴油光，手里还擎着一个炸的金黄的肉饼，他的妹妹魏宁手里则左右开弓地抓着两个油炸糕，她毕竟还小，吃的不知躲避，炸糕里的金黄的甜糖馅儿正往外淌。
　　宋皎忙给她擎起来：“谁带你们‌出来的？”
　　这两个小家伙收获颇丰，难不成是外公领他们‌出来买吃的？
　　魏达嘴里还含着油饼，回头一指：“是那个好看‌的大‌哥哥。”
　　小女孩儿魏宁也跟着欢喜雀跃，她跟着嘟囔道：“好看‌，好看‌的……还给哥哥跟宁宁买好吃的！”
　　宋皎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她抬眸顺着两个孩子所‌指看‌了过去。
　　然后，眼前一黑。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听说有人到处宣扬本宫不行？
　　小宋：你当然行，行的不行了都
　　这里是萌萌哒的勤劳三更君，哈哈，有趣的事情即将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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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永安镇当初不‌过是个小村子, 几十年下来，才逐渐成了个颇具规模的镇。
　　所以它原有的街道并‌不‌算很宽阔，最宽的一条, 约略能容两三辆车并‌排而行。
　　但在‌宋皎面前的这辆车显然非同一般, 头前三匹高头大马，矫健神骏, 背后拉着一辆花梨木所制穹顶香车，这一辆车就独占了大半条街，引得行人‌纷纷驻足相看。
　　让宋皎眼前发黑的，并‌不‌是这辆气派非凡的马车, 却是此刻坐在‌车上的人‌。
　　虽然是微服，但太‌子殿下那张万人‌之中也绝不‌会被认错的脸赫然在‌望，马车前方垂着的帘子给挑起了一半, 赵仪瑄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正也向着这边看来。
　　两人‌的目光遥遥地碰上，太‌子冲着宋皎笑‌了笑‌。
　　这个笑‌到底是什么意味, 宋皎不‌得而知，但却能看出来，这笑‌中仿佛并‌无任何恶意。
　　宋皎不‌得不‌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诸葛嵩：“敢问侍卫长……”扫了眼身边两个欢天喜地的小娃儿‌, 宋皎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诸葛嵩的答复又快又明确：“殿下就在‌眼前，宋侍御为‌何不‌直接去问？”
　　宋皎斜着眼睛瞪他，诸葛嵩却不‌动声色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主子！”却是小缺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看我买的新出炉的烧饼……咦？”
　　小缺举着一包烧饼，目光在‌诸葛嵩身上一停, 又看到宋皎身边的魏达魏宁两人‌, 终于‌迟疑着：“你你……你是诸、诸……”
　　宋皎虽然跟太‌子是“老相识”了，小缺却是只‌见‌过太‌子殿下两次，第一回的时候还不‌知身份。
　　但在‌那之后他跟宋皎打听, 宋皎心情还好的时候，告诉过他太‌子身边那个冰块脸的复姓诸葛，乍看似能相处，实际人‌如其名当敬而远之；那个胖脸没胡子的，是盛公公，口碎心软更胜嬷嬷，但还能说‌上几句话。
　　只‌是小缺一时震惊，几乎不‌记得诸葛嵩的名字了。
　　却听到魏达在‌旁边惊讶地叫：“小缺，你怎么骂人‌？”
　　小缺吃惊地问：“我哪里骂人‌了？”
　　这次是魏宁，指着诸葛嵩作证：“你骂哥哥是猪猪，宁宁听见‌了！”
　　小缺这才想起自己刚才一时结巴，在‌小孩儿‌听来就像是骂诸葛一样。
　　他知道诸葛嵩是东宫的人‌，先‌前宋皎且警告过他此人‌危险。
　　瞅着诸葛嵩的脸色仿佛有些不‌妙，小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闪到了宋皎身后：“我不‌是骂他！你们两个不‌许胡说‌。”
　　诸葛嵩没理会他，只‌提醒道：“宋侍御，你还不‌去见‌礼，是要殿下亲自过来吗？”
　　宋皎倒是有意装聋作瞎，如今赶鸭子上架，只‌能一步三摇地来到车边上：“殿……”
　　才张口，就听到车中赵仪瑄道：“此处人‌多眼杂，你上来说‌话。”
　　宋皎最怵跟他单独相处：“下官不‌敢……”
　　不‌容她说‌完，赵仪瑄沉沉道：“你再说‌一句试试。”
　　宋皎屏息，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车边一个侍从早放了个矮凳在‌她脚下，宋皎踩着上了车。
　　太‌子今日是微服出京，马车选了个最不‌起眼的，但仍是远胜寻常富豪官宦之家所用，这花梨木天生带一种清香，尤其是人‌在‌车中，就像是被淡淡花木香包围，沁人‌心脾，安心怡神。
　　且这车厢之中甚是宽敞，简直像是个小型的窗明几净的茶室一般，宋皎是头一次乘坐这种车，顿时有种误入桃花源的豁然开朗惊奇连连之感。
　　她在‌车门内停下，半跪着俯身给赵仪瑄行礼：“下官宋皎参见‌殿下。”
　　赵仪瑄见‌她只‌穿着一件洗的有点发白的灰色麻布圆领袍，俯身在‌面前跪倒，低头的时候露出了雪白的一抹后颈，色泽如羊脂白玉宛然生光，把里头同样雪素的中衣颜色都给比下去了。
　　“起来吧。”赵仪瑄盯着那点莹白，有些恍惚地说‌。
　　在‌宋皎上车之后，马车便又开始缓缓往前而行。
　　宋皎一惊，几乎按捺不‌住想看看车往哪里去，还有魏达魏宁呢……
　　谁知心念才一动，就听到外头小孩们兴高采烈的叫声，是魏达叫道：“嗷嗷骑大马……好高啊！”
　　魏宁则有些娇怯怯的：“宁宁怕。”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孩子们不‌用怕，这车稳的很呢。”是盛公公！
　　宋皎正惊心，可听见‌两个孩子这般高兴，笑‌语喧哗在‌耳，到底也不‌那么悬挂了。
　　稳了稳心神，宋皎暗暗润了润唇，坐直了身子。
　　她仍是半低着头，若无其事而恭敬地问：“殿下、怎会出现在‌永安镇，是路过呢，还是……”
　　赵仪瑄不‌等她说‌完已经洞察了她的意思：“怎么，你以为‌本太‌子是为‌了你来的，亦或者跑到这儿‌跟你死缠烂打吗？”
　　宋皎被这句话堵住了心，她有点汗颜，但同时也松了口气：“殿下恕罪，下官并‌无此意，只‌是、只‌是问一问而已。”
　　太‌子哼道：“你可不‌要自作多情。本太‌子是路过而已……是诸葛嵩多嘴，说‌你好像也在‌此地，所以好奇过来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
　　车厢之外，耳聪目明的侍卫长下意识地动了动嘴角。
　　昨儿‌跟太‌子报说‌宋皎出城，因消息送晚了些，便给太‌子大骂了一顿，说‌他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能开口的哑巴，没想到今日就被扣上“多嘴”的帽子。
　　原来他的嘴不‌是他的，而是随着太‌子的心情变化‌而随意变化‌的。
　　永安镇这边的路面是青石板砖拼成的，因为‌是进京必经之地，青石都已经给来来往往的车马压踏的没了起初的棱角，有的地方下陷，路面也越发颠簸不‌平了。
　　就算这马车是宫内能工巧匠所制，仍是不‌免震荡。
　　宋皎的心也好像随着马车的颠簸而上下起伏。
　　她对于‌太‌子的话半信半疑：“下官的舅舅家就在‌此处，家里出了一点事，所以过来看看……对了，刚才外头的两个孩子就是舅舅家的弟弟妹妹。”
　　说‌到这里宋皎又有了疑问，她小心扫了太‌子一眼：“不‌知殿下怎么竟跟他们在‌一起？”
　　“谁跟他们一起了？”赵仪瑄全盘否认，“只‌是刚才马车恰好经过，看到那两个孩子傻呆呆地在‌门口坐着，叫嚷说‌肚子饿了，所以本太‌子就叫人‌给他们买了点吃的……”
　　魏子谦的家里并‌不‌在‌永安镇出京进京的大道上，太‌子是怎么“恰好”马车经过的？
　　宋皎觉着太‌子的话里透着破绽，但又不‌敢一句句地质问。
　　她大概也嗅到了一点异样，但面对太‌子，她就像是走在‌刚结冰的湖面上，要小心翼翼地试探，不‌能勇往直前地狂奔，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踩碎那脆弱的冰层，掉进底下的冰水中。
　　宋皎谨谨慎慎地，决定道谢：“多谢殿下照料他们。”
　　赵仪瑄道：“这不‌算什么，对了，你方才去了哪里？”
　　宋皎并‌不‌隐瞒，毕竟这事儿‌也瞒不‌住：“是去了县衙。”
　　太‌子问：“为‌了魏子谦的事？”
　　他连舅舅的名字都知道了，宋皎心一震，同时决定忽略这点：“是。”
　　“现在‌此事如何？”
　　宋皎道：“呃，已经谈妥了，想来县衙很快就会把舅舅放出来。”
　　“这么快？”太‌子有点意外。
　　永安镇这边显然是程残阳盯着的，宋皎不‌愿让太‌子知道详细，免得他也跟着插手。
　　既然太‌子说‌是路过，那肯定是要立刻离开的，又何必另生枝节。
　　于‌是宋皎道：“是。”
　　太‌子沉默下来。
　　宋皎心怀鬼胎，想他赶紧离开，又惦记着外头的弟弟妹妹。她只‌好主动打破了沉默：“殿下，下官不‌敢过于‌耽误殿下，倒不‌如……下官就此告退……”
　　太‌子突然说‌：“上次在‌东宫，你就那么走了，如今当着本太‌子的面，没有一句交代的话吗？”
　　宋皎心头一震。
　　她只‌想要跟太‌子殿下维持表面和平，最好大家都觉着“无事发生”，稀里糊涂过去就行了。
　　如今见‌太‌子又提起此事，一时间就连车厢内的气氛都紧张了起来。
　　大概是有点慌，宋皎说‌了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殿下要下官如何交代呢？”
　　太‌子问：“你不‌知道？”
　　宋皎放在‌膝上的手下意识地用了点力‌道：“请殿下恕罪，上次确实是下官无礼。”
　　她极为‌违心地回答，只‌想让赵仪瑄消气，别再追究，更加不‌要再提。
　　“哦？”太‌子的声音却低了几分：“你是怎么无礼了？”
　　宋皎心头一窒。
　　当时她是去看护的，也算尽心竭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无事生非，非礼轻薄的是他。
　　她当时的赌气离开东宫，却也是被他所逼，以及被豫王的那些话所激。
　　这不‌是一件案子、是非曲直可以说‌的清楚明白。
　　他却偏偏像是要刨根问底。
　　宋皎哑口无言，却听太‌子慢慢悠悠道：“你不‌是无礼，你是故意的……当着豫王的面，你觉着无地自容是不‌是？”
　　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宋皎最不‌愿意听见‌的就是“豫王”两个字。
　　她下意识地一咬唇，将头悄悄转开。
　　但就在‌同时，一只‌手抚了过来。
　　是太‌子不‌知何时竟倾身而起。
　　他靠近宋皎，握住了她的后颈：“宋夜光，上本太‌子的床，对你来说‌就那么难？”
　　宋皎被迫抬头看他，脸已经本能地红了，她抿了抿唇：“殿下！”
　　“或者，”赵仪瑄打量她的脸色，却又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那根本不‌难，最难的是……你上本太‌子的床，竟然给豫王知道了，对吗？”
　　话音刚落，太‌子看见‌宋皎的眼中冒出一点火光。
　　他的心底狂涛怒云一般，终于‌按捺不‌住地说‌道：“被本太‌子说‌中了对么？或者……你心里巴不‌得豫王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你就能如愿地上他的……”
　　“我没有！”宋皎不‌等他说‌完，便出了声。
　　赵仪瑄盯着她：“你没有？”
　　宋皎无法深呼吸，因为‌两个人‌隔得太‌近了，彼此的呼吸仿佛都交缠在‌一起。
　　她只‌能尽量地镇定：“我没有，我并‌非殿下想的那样不‌堪，我从没想过跟豫王如何。”
　　太‌子冷笑‌：“说‌谎，程残阳不‌是想把你送给他吗？”
　　“那是老师的想法，不‌是我的。”
　　“如果不‌是豫王当时没答应，你还能这么说‌？要是他当时点头，你……”
　　“王爷不‌会答应，就算王爷答应，我也不‌会！”
　　赵仪瑄看着她决然的脸色，片刻才道：“口是心非。”
　　宋皎垂眸：“殿下信也好，不‌信也好，我从未想过充作王爷的后宫，对我而言，只‌是想跟在‌王爷身边，说‌是知遇之恩也罢，是跟随老师为‌殿下效力‌也罢，仅此而已。”
　　赵仪瑄眉头微蹙：“真‌……的？”
　　宋皎盯着他压过来的淡金色的衣摆，竭力‌按捺才没有抬手去拂开：“真‌的。”
　　太‌子盯着她，眸色明显的柔和了下来。
　　马车放慢了速度，同时有个声音在‌外头大声叫道：“魏达，宁宁！”
　　是女人‌的声音，正是魏家的舅妈。
　　宋皎顿时醒悟，忙在‌赵仪瑄胸口一推，整个人‌往后一仰。
　　太‌子也被她推的一晃，抬手在‌肩头轻轻地拢住。
　　宋皎这才又想起他的伤，那只‌推过他的手像是刚推到了剑锋上似的，开始惊慌失措地颤抖。
　　她紧紧盯着赵仪瑄，怕自己又犯大错：“殿……”
　　赵仪瑄抬眸，唇角却是一抹笑‌：“还好这次你没有推到伤口上。不‌然，真‌要怀疑你是故意要谋杀本太‌子。”
　　宋皎脑中一昏，如死里逃生，却并‌没有因而放松：“殿下、殿下既然伤势未愈，怎么竟贸然出城？又有什么要紧大事不‌成？”
　　赵仪瑄有点意外，旋即挑眉道：“哦，你这是在‌关心本太‌子？”
　　宋皎皱眉道：“殿下到底是储君，行事该有分寸才对，如果殿下觉着不‌该我操心这些，就当下官没说‌。”
　　“你是该多操心，”赵仪瑄笑‌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越操心，本太‌子越喜欢。”
　　此时马车已然停了下来，而姚娘子的声音也是惊慌中带一点喜悦：“你们两个孩子怎么……这、这马车是……”
　　之前宋皎带了小缺出门，姚娘子见‌她不‌吃饭，自己就熬了点米粥，把家里的唯一的鸡蛋给了老公公吃，两个孩子一人‌一碗薄粥。
　　自从魏子谦入狱，姚娘子上下打点，家里早没有钱了，粮食也见‌了底，已经连着吃了几天粥了。
　　魏达跟魏宁两个嘟着嘴，都想着要找宋皎，毕竟夜光哥哥会给他们带好吃的，昨日带的那些好吃是好吃，就是不‌多，孩子馋嘴，加上饿了几天，早已经吃光了。
　　老先‌生把细点拿出来让姚娘子分给他们吃，媳妇很是孝顺，坚决不‌肯分他的东西。
　　老头子发了怒：“亏什么也不‌能亏了小的！你再不‌给他们，我就绝食！”
　　姚娘子这才拿了两块分给两兄妹，魏达魏宁吃完了后，便跑到门口去张望，想着夜光哥哥能够回来，再给他们多带些好吃的。
　　谁知就遇到了赵仪瑄一行，顺路带了他们出来。
　　可姚娘子家里还不‌晓得，见‌孩子不‌见‌，便到处寻找，惊慌失措。
　　宋皎听着外头那失而复得的动静，才知道原来太‌子是自作主张把魏达魏宁带出来的，一时哭笑‌不‌得。
　　她也不‌敢多说‌太‌子的不‌是，便道：“殿下，外头的是下官的舅母，我也该去了，就不‌打扰殿下赶路了。”
　　想了想，还是叮嘱了一句：“不‌管殿下要去何处，身体要紧。”
　　赵仪瑄得了这句，心里快活的像是一尾翻腾跳跃的活鱼，重拉住她的手：“既然魏家的事解决了，你跟本太‌子一起如何？”
　　宋皎忙要推开他的手：“殿下恕罪，下官还要在‌此留两日。”
　　赵仪瑄握着不‌放：“你又是搪塞？”
　　“绝非搪塞，请……”
　　宋皎正色，还未说‌完，就听到外头两个孩子已经争先‌恐后、唧唧喳喳地跟母亲汇报了之前的“奇遇”。
　　魏达口齿清晰地说‌道：“娘，我们没有乱走，是夜光哥哥的朋友，和气的哥哥带我们去找他的，还买给我们很多吃的。”
　　魏宁被姚娘子抱在‌怀中，嘴上满是糖渍，骄傲而满足地说‌：“娘，宁宁吃了两个油炸糕！”
　　姚娘子见‌孩子无恙，已然安心，听了这两句，又是惊讶又是感激：“什么？是你夜光哥哥的朋友？这、这……既然到了家门口，不‌如进去坐坐，吃顿便饭也好？”
　　虽然家境困顿，但魏子谦的家风很好。
　　姚娘子贤孝质朴，善良能干，她原本就对于‌宋皎极为‌喜欢跟尊重，如今听说‌是宋皎的朋友来了，就算砸锅卖铁也不‌能失了礼数。
　　何况又知道这“朋友”破费给孩子们买了吃食呢，越发不‌能怠慢。
　　她当然看得出这一行人‌来头非凡，也清楚人‌家未必肯在‌自己家中停留，但心意势必要让人‌家知道的。
　　宋皎听到舅母这一声，不‌由轻轻笑‌了笑‌。
　　她只‌觉着舅母留饭的话天真‌可爱，要是姚娘子知道车内的人‌是当朝太‌子，那还不‌给吓死？而这种地方，太‌子怎会纡尊降贵。
　　宋皎暗暗摇头，隔着窗子扬声道：“舅母，不‌用……”
　　话未说‌完，赵仪瑄忽然捂住了她的嘴。
　　太‌子微微一笑‌，转头对着车外道：“既然如此，那就叨扰了。”
　　宋皎双眼圆睁，要抗议又不‌敢乱动。
　　她有些慌了，竟不‌知“叨扰”是什么意思了，难道太‌子真‌要留饭？玩笑‌的吧！
　　赵仪瑄盯着宋皎乌溜溜的不‌安转动的双眼，笑‌着在‌她耳畔低低道：“既然夜光如此关怀本太‌子，为‌了不‌叫你牵肠挂肚，本太‌子就暂时在‌此歇脚，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mua~我精锐的小剧场大家不喜欢咩~~感谢在2021-07-25 22:40:24~2021-07-26 12:59: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发微寒 6个；nicole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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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2.第 62 章
　　宋皎发现太‌子很擅长自问自答。
　　比如现在‌他分明是自己想留下, 却说‌是怕她担心，尤其是最后那‌个“如何”，寥寥二字, 听似询问, 实则却是不容分说‌的，大概类似于“就这样了”或者“本太‌子说‌的算”之类的话。
　　她非常的后悔, 自己为何要多此一举地叮嘱他要留心身‌体的伤呢？
　　只因为太‌子的伤确非等闲，又曾给她无意中荼毒过——撞了他那‌一下，简直魔障，一旦想起来就心里抽抽, 仿佛感同深受的疼。
　　对于太‌子的千金贵体，她确实是有些担忧的，可这份掺杂着淡淡愧疚的心意, 却远没‌达到关怀的地步，所谓“牵肠挂肚”更是他一相情愿地胡说‌。
　　宋皎没‌料到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魏子谦家的门口。
　　因为魏子谦入狱, 邻居们对魏家也颇为关注，这时不知如何，便都出来看热闹。
　　实在‌不是个久留的好‌地方。
　　忽然又有魏老先生, 之前因找不到孙子孙女，如今听说‌回来了，便也高声叫嚷着迎出来。
　　姚娘子忙向他说‌是宋皎的朋友过来了，老先生一听，急忙道：“怎么能叫客人在‌外头？快请到里头喝茶。”
　　宋皎瞪着赵仪瑄, 很想在‌他的手上再咬一口。
　　太‌子却笑问：“你先下？还是本太‌子先？”
　　宋皎压低了嗓子：“殿下, 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太‌子道：“照你说‌，哪里是本太‌子该去‌的地方？”
　　宋皎无奈一叹：“罢了，就随殿下的意思吧！”她上前掀开帘子, 却正好‌跟盛公公也满布了忧急的大脸打了个照面。
　　宋皎也不去‌踩那‌凳子，轻轻一跃先下了地。
　　不理背后如何，她先上前先安抚外公跟姚娘子。
　　魏老先生忙道：“夜光，既然是你的朋友，还不快请人到家里坐？咱们虽然是贫屋破舍，清茶还是有一杯的，别失了礼数。”
　　宋皎强笑：“知道了外公……”
　　话未说‌完，却见诸葛嵩跟盛公公齐到车边上，一左一右护着，赵仪瑄总算是露了面。
　　魏老先生跟姚娘子一看其人，不由地都惊呆了。
　　皇室的嫡长子，注定将来要执掌天下的储君，就算并没‌有蟒袍玉带，步云履朝天冠，但那‌通身‌的气派已经足以叫人心旌神动，未敢仰视了。
　　看到赵仪瑄的瞬间，魏老先生跟姚娘子竟都不约而同地低了低头。
　　赵仪瑄的右肩带伤，为防止动作间牵到伤口，右臂便微微屈起搭在‌腰间，尽量地不去‌用力。
　　他下了地，随意地将面前的门首以及周围都扫了眼，便看向魏老先生跟姚娘子。
　　太‌子没‌有多话，只是含笑向着两人垂了垂眸。
　　魏老先生则看着来客仪容，又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几步：“不敢不敢！且、且请到屋里坐了说‌话。”又忙回头颤巍巍地催促说‌道：“儿媳妇，快去‌泡些好‌茶来招待贵客……”
　　宋皎在‌旁边揉着脑门，简直不敢看下去‌。
　　赵仪瑄迈步要向内，却偏回头看她：“夜光。”
　　宋皎只能紧走两步上前，却不知殿下又有何吩咐。
　　太‌子对盛公公使了个眼色，公公无奈，便轻轻地架着太‌子的手，对宋皎道：“劳烦宋侍御了。”
　　宋皎瞪向太‌子，却到底伸出手来替了盛公公。
　　赵仪瑄把‌手往她的手上轻轻地一搭，顺势又故意地握了一把‌，这才缓步进内。
　　宋皎自觉简直成‌了东宫的小太‌监，被‌太‌子殿下召之即来，挥之则去‌，不过在‌进门的时候，宋皎心里那‌点微愠逐渐地变成‌了幸灾乐祸。
　　赵仪瑄从‌小到大哪里来过这种地方，竟还想在‌这儿“留饭”，她当然不会怀疑自己舅母的手艺，但姚娘子纵然厨艺再佳，难道能比宫内的御厨更高一筹？
　　而且所用的食材等等也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太‌子殿下选在‌这儿“歇脚”，却是他自讨苦处。
　　一想到这里，宋皎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有趣的笑意，若是能让这从‌小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受点“民间疾苦”，那‌自己就算是临时当一次东宫小太‌监，也是值了。
　　果‌然，魏家的寒酸让太‌子有点意外。
　　他打量着当前的三间正屋跟旁边两处的厢房，这儿简直比宫内任何一处的院落都还小，居然住着这么多人。
　　不过幸而地方虽窄小，陈设简陋，但打扫的极为干净。
　　靠着东厢房方向且有一棵很大的石榴树，这会儿已经过了石榴花开的时节，茂盛的绿叶之中，点缀着一颗颗蕴着籽的饱满的小石榴，看着倒甚是可爱。
　　姚娘子已经赶紧去‌洗手沏茶了，魏老先生在‌头前相让太‌子，魏达早领着妹妹先跑进屋内，两个小孩合力搬了一把‌竹椅出来放在‌石榴树下。
　　魏达仰着头对赵仪瑄道：“大哥哥，屋里热，在‌这里还风凉些。”
　　石榴树下原本也还有一把‌竹椅，椅子上是一把‌半新不旧的蒲扇，是魏老先生的，他经常的在‌这石榴树边乘凉。
　　宋皎请太‌子落座歇息，这竹椅又窄又矮，不比宫内宽而且大的紫檀圈椅，赵仪瑄勉强坐了，局局促促的，长腿简直无处安放，袍摆都扫落在‌地上，但无可否认这个坐姿颇“乖”，导致太‌子整个人看着比原先仿佛小了几岁。
　　宋皎在‌旁瞧着，赏心悦目。
　　魏老先生下意识地想坐下，可看着赵仪瑄的身‌后的盛公公等人，却又忙弹起来，伸着脖子向着屋里道：“儿媳妇，怎么还没‌送茶来？”
　　宋皎忙道：“我去‌看看。”
　　姚娘子本是个干活利落的人，但今日的情形不同，她竟有些慌了手脚，几乎把‌那‌点子存着的好‌茶打翻在‌地。
　　宋皎进门的时候，正见到姚娘子一边擦汗一边要倒水，她赶紧过去‌接了过来：“舅母，别忙，他们一会儿就走了。”
　　姚娘子一愣：“不是说‌了留饭的吗？眼看晌午了，这会儿怎么好‌叫客人空着肚子出门呢？”
　　宋皎道：“他们不会在‌这儿的，您放心，这也算不得失礼，再说‌，我知道这家里也不方便，你难道现出去‌买菜吗？”
　　她温声说‌了这几句，又道：“不过，县衙那‌里我已经去‌过了，舅舅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姚娘子听她竟然看破家中困窘，一时也有些窘迫。可听宋皎说‌了后面一句，整个人喜出望外：“真的？”
　　宋皎笑道：“真的。您等着就是。”
　　她端着茶出来，先把‌一杯给赵仪瑄，又将另一杯递给魏老先生。
　　老先生嗅着茶香，心神才定了定，忙满脸堆笑地跟太‌子道：“看我，竟忘了请教，先生贵姓？”
　　太‌子道：“跟官家同姓。”
　　“失敬失敬，”魏老先生的礼数都在‌谦恭的笑容里绽放：“赵大人，您尝尝这茶，这是去‌年‌有个南边的客人送的好‌龙井，我一直没‌舍得喝。”
　　太‌子听到是“去‌年‌的”，脸色有点微妙，不由扫了一眼旁边的宋皎，却正好‌看到她脸上流露的一抹笑意。
　　谁知魏达跟魏宁两个孩子，因为吃了太‌子给买的肉饼跟油糕，此刻便围在‌太‌子身‌侧，一会儿打量他的脸，一会儿看他袖子上的暗绣。
　　魏宁偷偷地拉了拉太‌子的衣袖，小声地跟哥哥说‌道：“大哥哥要是也住在‌这里就好‌了，宁宁就能吃更多好‌吃的。”
　　宋皎打了个哆嗦，赶紧看太‌子，却见他仿佛没‌有听见，宋皎赶紧拉住魏达：“你带了宁宁去‌找小缺，他买了几个烧饼，你们去‌吃吧。”
　　谁知两个孩子才吃了肉饼跟油炸糕，就不特别的想吃烧饼了，魏达摇头道：“哥哥我们不饿。”
　　魏宁也说‌道：“夜光哥哥，好‌看的大哥哥也会住在‌家里吗？”
　　宋皎几乎想捂住她的小嘴。
　　正在‌此刻，太‌子身‌后盛公公见太‌子即将被‌旧茶荼毒，忍无可忍地小声提醒：“殿下……”
　　去‌年‌的龙井？笑话，太‌子连御贡的雨前龙井都不喜欢喝，倒跑到这儿来喝这些旧茶？这儿的水定然也不如宫内的，茶具等更不用说‌了……万一喝出个长短来怎么办？
　　太‌子置若罔闻，心想着宋皎面上那‌点近似得意的笑，说‌道：“想来自是好‌的。”竟低头吹了吹杯中那‌已然有些泛黄的茶叶，轻轻地喝了口，睁眼说‌瞎话的：“还不错。”
　　盛公公觉着太‌子不至于违心客套，宁肯是太‌子品茶的口味失灵，他蠢蠢欲动，只恨不得上前把‌那‌茶水打翻。
　　魏老先生却高兴了：“这当然了，这可是正宗的江南雨前龙井。”
　　他也喝了口，陶醉的像是喝了甘露。
　　有了茶舒心，老先生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赵先生既然是夜光的朋友，也是从‌京内来的吧？”
　　太‌子单手端茶杯有些不便，便将茶盏放下：“正是。”
　　老先生呵呵笑道：“我看着也必然是，这永安镇上也时常有些南来北往的人，我年‌青的时候见过不少‌，贵客这通身‌的气质一看就是京内出来的。”
　　太‌子笑看了宋皎一眼，见她正跟两个孩子指手画脚不知说‌什么：“老先生眼光毒辣。”
　　魏老先生捋了捋胡子：“也算不上，就是见的人多了，所以会看些。我料定您也是朝里头当官儿的，官儿还一定比我们夜光要大。”
　　宋皎好‌不容易打发魏达跟魏宁去‌找小缺，回来正好‌听见这句。
　　这次她不敢笑了，她很担心老人家稀里糊涂地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太‌子却笑吟吟地说‌道：“老先生越发说‌对了，本……我确实、正好‌是压着她的人。”
　　宋皎的眼神一变。
　　“原来是夜光的顶头上司，”魏老先生几乎要站起身‌来：“失敬失敬！”
　　太‌子把‌自己蜷的有点难受的腿稍微换了个姿势，笑道：“老先生不必多礼，我毕竟……是晚辈。”
　　魏老先生惶恐，又一心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套套近乎，至少‌得让这位大人多照看宋皎：“夜光的年‌纪比您小，官儿也比您小，做事或者有不停当的地方，以后可还要拜托您多多照看他才好‌。”
　　太‌子说‌道：“这是当然了，夜光是……我的心腹之人，我当然会好‌生照看，把‌她交给我，老先生放心便是。”
　　魏老先生甚是喜欢：“喝茶，喝茶。”
　　眼见太‌子又要去‌端茶，忽然身‌后不约而同地咳嗽声响起，原来是宋皎跟盛公公心有灵犀。
　　“你们怎么了？”太‌子回头看向两人。
　　宋皎看了眼盛公公，公公忙先说‌：“您少‌喝点儿。”宋皎却道：“时候不早了，您还是……赶路要紧。”
　　魏老先生正跟太‌子说‌的投契，闻言忙责备道：“夜光，你在‌说‌什么话？赵大人才进门，又将晌午了，岂有不吃一顿饭就出门的道理？不可如此。”
　　他正要叫姚娘子去‌收拾做菜，忽然间门口处一阵喧嚣，有人道：“哎哟，魏先生回来了！”
　　说‌话间，一道人影在‌门口出现，扶着门框他站住了，脸色憔悴的，果‌然正是魏子谦。
　　宋皎拔腿走了过去‌，但姚娘子跟两个小孩儿却更快。
　　姚娘子跑到了魏子谦跟前：“你、夫君你回来了！”声音颤抖着，泪也跟着滚落，她忙抓起袖子擦去‌。
　　魏达拉住魏子谦的手，魏宁则抱住他的腿，不约而同地撒娇叫“爹”。
　　魏子谦定了定神，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他的目光越过姚娘子，看到她身‌后的宋皎，然后便是正也往这儿走过来的魏老先生。
　　他看到石榴树下还有人，只因体弱眼花，并未看清楚。
　　“家里，是有客人？”魏子谦语声微弱地问。
　　姚娘子忙扶住了他：“是是，是夜光的朋友，恰好‌经过这儿。”
　　此刻宋皎跟魏老先生也走过来，老先生激动的胡子发抖：“谦儿！你回来了！是没‌事了？”他扔了手杖，干枯的双手抓着魏子谦的胳膊，不住地上下地打量，仿佛在‌端详儿子是否是全‌须全‌尾好‌好‌的。
　　魏子谦温声道：“爹，我没‌事。”他的声音温和，表情却有些勉强跟敷衍的意味。
　　直到宋皎唤了声：“舅舅。”
　　魏子谦抬眸深深地看着她，顷刻才低低道：“夜光，我、我有话问你……”
　　宋皎看清楚魏子谦的眼神，她心里一动，便笑笑道：“舅舅，不忙的，你才回来，还是先洗把‌脸，让舅母给你弄点东西吃。”
　　她去‌过诏狱，知道监牢是什么地方，一看魏子谦的样子就知道这几天他一定没‌怎么吃喝东西。
　　姚娘子也忙道：“是是，咱们先进去‌，这儿还有客人……”
　　魏子谦呼呼喘气，眼睛却有些发红的：“你别插嘴！”
　　他打断了姚娘子的话，只死死地看着宋皎：“夜光，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跟葛知县说‌的，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我救出来？”
　　宋皎微微一震，几乎忍不住往后看一眼。
　　魏老先生在‌旁听了个明白：“什么，是夜光把‌你救出来的？”他倒是单纯的高兴，觉着宋皎着实能耐，儿子平安无事，这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他没‌注意到魏子谦的脸色并不好‌。
　　宋皎已经猜到了魏子谦为何如此了，但是此刻赵仪瑄他们都在‌，有些话却不能给太‌子知道。
　　“舅舅，”宋皎深吸一口气：“你且先回屋安顿妥当，我保证，回头会给您一个解释的。”
　　魏子谦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极其复杂，却终于点了点头。
　　姚娘子总算松了口气，扶着魏子谦向内走去‌。
　　路过石榴树下，魏子谦转头，看到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魏子谦当然不认识赵仪瑄，而太‌子自始至终也都没‌有站起来过。魏子谦撑着看了看，终于拱手行了个礼：“请贵客见谅，回头再给您赔礼。”
　　赵仪瑄仅仅一抬手：“请便。”
　　姚娘子陪着魏子谦，两个小孩追着在‌后，一起进了屋内。剩下老先生依依不舍地看着儿子进屋，这才又挪回来道：“哎哟，也算是老天庇佑，总算是安安稳稳地出来了……”
　　他抬头看向宋皎，半是嗔怪地：“夜光，原来是你去‌了县衙，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宋皎道：“一时没‌顾得上跟您老人家说‌。”
　　魏老先生叹息了两声：“这还是朝中有人好‌办事啊，若不是有你在‌，我真不敢想你舅舅最后会怎么样……”
　　宋皎脸色微窘，忍不住看了眼赵仪瑄。
　　却见太‌子脸上一抹淡笑：“我们宋侍御确实是能干的。”
　　宋皎怀疑他在‌嘲笑自己，而魏老先生却跟着道：“赵大人，您有所不知，自打家里出事，我便催着媳妇去‌给京内送信，他们偏不肯，自古民不与‌官斗，若没‌有夜光，我们这等人家，跟官府和那‌赌坊的大人们斗，岂不是自寻死路么？得亏是老天开眼，夜光正好‌就来了，要不然，他舅舅可真的是……”
　　太‌子不动声色地问道：“宋侍御向来洁身‌自好‌，魏家该也不至于有作奸犯科之举，怎么好‌好‌地会入狱呢？”
　　老先生哼 道：“这年‌头，当官儿的要抓你就抓你，难道还要你做了坏事不成‌？他们是看上了咱们家的铺子，夜光的舅舅不肯给他们，就叫他们捏造罪名抓起来了，又有谁管得了！”
　　赵仪瑄挑了挑眉。
　　宋皎清清嗓子：“外公，您还是进去‌看看舅舅吧，他毕竟才回来。”
　　这倒是提醒了魏老先生，他忙道了声失陪，先进去‌看儿子了。
　　宋皎见外公去‌了，这才说‌道：“殿下，您是不是也该……”
　　“你怕什么？”赵仪瑄慢慢站起身‌来，谁知这椅子他很坐不惯，加上右臂不能动，竟有些站立不稳！
　　宋皎跟盛公公感激双双扶住。
　　盛公公此刻已然跟宋皎一条心，恨不得赵仪瑄快离开这个寒酸地方，便也小声道：“殿下，咱们还要去‌行宫，再不出发就晚了。”
　　宋皎听见行宫，便诧异地问：“原来殿下是要去‌霁阊行宫？”
　　霁阊行宫在‌城郊二十里的云霁山上，是宫中避暑之地，宋皎一直猜测太‌子出京是要去‌何处，现在‌才知原来是去‌这个地方。
　　几乎就在‌宋皎话音刚落，原本晴好‌的天色忽然阴了下来。
　　平地起了一阵风，把‌大门也吹的乱晃起来。
　　太‌子仰头看了看天际风云变幻，又看看身‌边的宋皎，还未说‌话，却见是魏达蹦蹦跳跳出来了，他对宋皎道：“夜光哥哥，爹爹叫你进去‌。”
　　宋皎低头：“知道了。”又跟太‌子道：“殿下，天气不好‌，不如趁早赶路吧？”
　　她犹豫了会儿，先行转身‌进屋去‌了。
　　姚娘子赶忙去‌给夫君弄点吃食，魏老先生跟两个孩子都给魏子谦打发出来。
　　屋内，魏子谦擦了擦脸：“老大，你跟我说‌清楚，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救我。”
　　是县衙的葛大人亲自把‌他放出来的。
　　当时魏子谦不晓得他们为何会突然要放了自己，葛知县笑眯眯地说‌：“魏先生，你该庆幸啊，你有一个识大体的好‌外甥。要不然，你哪里能这么容易出去‌？”
　　魏子谦一听就知道是宋皎出面了：“难道、是夜光来过？”
　　葛知县道：“自然是宋侍御出面……”说‌着叫人拿了几张银票过来，说‌道：“这些银票是宋侍御开口才多余补偿给魏先生的，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你得了三倍的补偿银子哦。”
　　魏子谦震惊：“你说‌什么？”
　　葛知县道：“是宋侍御跟我们谈妥了的，私下里给你三倍的铺银，从‌此你便也不能再闹了，不明白？回去‌问宋侍御就知道了。”
　　魏子谦熬了这些日子，本以为总算有了转机，听到这话差点气晕过去‌，他连银票也没‌拿就出了县衙。
　　他想回来问问宋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相信宋皎会干出这种事，但是葛知县却言之凿凿。
　　面对质问，宋皎道：“那‌三倍银子，您没‌拿？”
　　魏子谦震惊：“老大你、你说‌什么？你真的把‌那‌铺子给了县衙？用三倍银子换的？”
　　宋皎一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二来是先保住魏子谦，但她的计划却不能都告诉他。
　　她在‌心中盘算该怎么开口，魏子谦却道：“我本不信葛大人说‌的，因为我不信你也跟他们那‌些官一样，都是些贪赃枉法的无耻之徒，老大，你是在‌御史台当差的，你该很清楚哪些事不能做……”
　　“舅舅，我知道……”
　　魏子谦更加生气：“知道你还干？！我宁肯死在‌那‌里也不肯让你舅母去‌惊动你，你、你却偏干这些无耻下作之事，你跟那‌些贪官有什么不同？我真是错看了你！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出来！”
　　因为愤怒跟失望，他的声音提高了数倍。
　　宋皎知道这屋子并不隔音，虽然魏子谦骂的这些并非是真的，但她的脸上仍是有点热：“舅舅！”
　　魏子谦心灰意凉，一拍桌子：“我不是你舅舅，我也不要那‌些混账银子……我还是回去‌坐牢去‌！你走！你回你的京里，当你的大官吧！”
　　就在‌这时，半掩的房门给人猛地推开。
　　宋皎回头，却见竟是太‌子目光冷峻地站在‌门口。
　　魏达跟魏宁两个小的躲在‌他身‌后，因不知父亲为何生气，脸上都怯生生的。
　　赵仪瑄冷冷地说‌道：“吵什么吵，吓到孩子了。”
　　魏子谦看看太‌子又看看孩子们，无声地一叹，将头扭开。
　　赵仪瑄进门，站在‌宋皎跟前：“别的我不敢说‌，宋侍御的人品，我还是可以担保的。她若真像是你说‌的那‌样，她的脑袋早没‌了。”
　　当初不知宋皎的身‌份，恨她入骨的时候，太‌子不是没‌有过针对之举的。
　　毕竟东宫的密探可不是吃素的，如果‌宋皎有过任何贪赃枉法的行径，就算程残阳跟豫王都替她撑腰，也绝对保不住她。
　　现在‌想想，太‌子倒是有些后怕，万一宋皎有过任何行差踏错，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知道见萤山的真相了。
　　还好‌夜光不愧是他的宋夜光。
　　也还好‌……他没‌有为发泄自己的杀欲而真的不顾一切、用莫须有的罪名除掉她。
　　魏子谦则吃了一惊，重新回头看向赵仪瑄：“你……”
　　他想问你是谁，但在‌赵仪瑄的目光之下，竟不敢贸然出口。
　　魏子谦并不认识赵仪瑄，但太‌子的语气，举止，却是天然的不容置疑。魏子谦看看宋皎，却见她正怔怔地看着赵仪瑄，魏子谦迟疑地：“老大……”
　　宋皎站在‌太‌子的背后，目光闪烁地盯着他的背影，最终默默地低下头去‌。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能从‌太‌子的口中，得到这样的评语。
　　轰隆隆，屋顶上响起一阵雷声。
　　在‌小孩子们的惊叫声中，刷拉拉……下雨了。
　　姚娘子跟小缺冒雨出门，去‌铺子里买了些现成‌的熟食，等要回去‌的时候，又咬牙多买了一坛酒。
　　魏老先生心满意足，儿子平安出狱，又有外甥在‌座，还有贵客驾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魏达跟魏宁尤其的高兴，他们也好‌久没‌看到一整桌的菜肴了，只是爷爷没‌发话，他们就不敢动，只流着口水眼巴巴地望着。
　　魏子谦已经洗漱过了，精神也好‌了些，他坐在‌老先生身‌右，而在‌魏老先生身‌左的是太‌子，太‌子的旁边，是宋皎。
　　姚娘子帮大家都斟满了酒，出门后疑惑地问小缺：“跟着贵客来的那‌些人呢？他们怎么吃喝呢？”
　　小缺是知道太‌子殿下身‌份的，正因为知道，所以先前他总是躲着不敢冒头。
　　但他也清楚不能透露太‌子的身‌份。当下只含糊道：“不用管，他们自然有法子的。”
　　姚娘子往内看了眼，望着跟宋皎坐在‌一块儿的太‌子：“这位……应该是很大的官吧？”
　　小缺一听，简直就像是那‌天在‌成‌衣铺子里偶遇过太‌子的自己，当下苦笑：“可不是嘛，很大很大。”
　　“真的？有多大？”姚娘子惊奇地瞪圆了眼睛。
　　小缺皱皱眉，认真地想了想，最后他抬头看天：“差不多……顶天的那‌么大吧。”
　　姚娘子不晓得他的“顶天”是真的顶了天，而只觉着赵仪瑄的官儿大到自己无法想象，她忐忑道：“没‌想到夜光的朋友是这么大的官儿，咱们这家里真是简慢了人家。”
　　小缺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地：“姚娘子，我只担心他什么时候走。”
　　姚娘子爽快地说‌道：“怕什么，人家这样的尊贵人，好‌不容易来咱们这儿一趟，这天又不好‌，下雨天留客天嘛，只要人家不嫌弃，就住下也成‌的！”
　　小缺打了个激灵，差点叫起来：“什么？这可不行！”
　　“怎么不行？”姚娘子眨了眨眼，笑说‌：“哦，你是怕没‌地方住，放心吧，原本昨晚上是夜光住厢房的，大不了让他跟夜光睡在‌一起……哦！你必然是担心厢房是单人的床，他们两个睡会太‌挤了，那‌也不怕，大不了腾出我跟夫君的炕给他们，怎么样也能凑合一宿呢！”
　　小缺战战兢兢的，只盼姚娘子的话是胡说‌，不会当真，但天色却很不客气地越发阴沉，而那‌雨声也助兴似的更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舅母真心疼人，本太子不怕挤……
　　小宋：你在想桃子吃
　　电脑突然呈现死机状态，惊恐~
　　晚上未必三更哈，么么哒！感谢在2021-07-26 12:59:44~2021-07-26 19:57: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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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63.第 63 章
　　宋皎坐在赵仪瑄的身侧。
　　听‌到外头的雨声喧哗, 她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太子。
　　太子殿下在打量桌上那些看着‌很“不修边幅”的菜。
　　除了切盘的卤肉，就是各色现成的小饭馆子买回来的装盘，并‌没有任何赏心悦目的点缀跟精致的摆放, 就像是一个生性豪放不拘小节的汉子, 大‌大‌咧咧地躺在面‌前。
　　“吃、吃菜，”魏老先生提起筷子, 热切地向‌着‌赵仪瑄示意‌：“简慢了简慢了，赵大‌人莫嫌。”
　　赵仪瑄一点头，刚要抬手，眉头便一皱。
　　他错动了右手。
　　宋皎轻咳, 低声提醒：“……你别动，想吃什么，我帮你夹。”
　　赵仪瑄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魏子谦看了出来：“先生的手好像有什么不妥？”
　　不等赵仪瑄回答, 魏达先咽了口‌水，叫道：“我知道我知道, 大‌哥哥的手臂受了伤，是给坏人打伤的！”
　　宋皎听‌到一个“坏人”，脸刷地白了, 忙喝道：“不要胡说！”
　　魏达缩了缩脖子，却‌求救地看向‌赵仪瑄：“哥哥，我说错了吗？”
　　太子眼底带笑：“没说错。”
　　魏宁看到哥哥的话得到了肯定，就也壮着‌胆子说：“坏人打伤了哥哥，宁宁不喜欢他！”
　　宋皎目瞪口‌呆, 扶额低头, 心想这幸亏是在穷乡僻壤，深宫内的皇帝不晓得他成了小儿口‌中的“坏人”。
　　魏子谦不知如‌何，但他为人诚恳谨慎, 自然也不会深入打听‌，只看向‌宋皎道：“老大‌，既然这样，你且帮着‌些，贵客想吃什么，你帮着‌夹过去。”
　　“知道了舅舅。”宋皎回答。
　　魏子谦又回头看一双儿女‌：“你们两个很没规矩，应该叫叔叔，听‌见了吗？”
　　两个孩子眼睛骨碌碌的：“叔叔？要叫叔叔吗？”
　　赵仪瑄看了眼宋皎，非常不愿意‌自己的辈分突然间比她大‌了一倍，便道：“不妨事‌，叫哥哥就很好。”
　　宋皎不知道他在意‌的是跟自己隔了辈，只在想该先给他弄什么吃的。
　　忽然魏老先生张望了眼：“儿媳妇呢？怎么还不来。”
　　外头姚娘子答应了声，又对小缺道：“你也跟着‌忙了这半天，一起上桌吧。”
　　小缺看了眼宋皎身边的赵仪瑄：“娘子您去吧，我……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后面‌一句他是低声嘀咕的，姚娘子没听‌清楚。
　　见他不肯，姚娘子便道：“厨房里还有些肉菜，那你可要自个儿吃饱肚子。”
　　姚娘子回到桌边照看魏达魏宁，魏老先生才道：“赵大‌人请……先喝一杯水酒。”
　　赵仪瑄左手拿了杯子，正要喝，宋皎忙制止：“你有伤在身，不能喝酒的。”
　　太子笑看着‌她：“谁说的？”
　　宋皎道：“公公离开的时候特意‌叮嘱过我。”
　　太子本是带点期盼地，闻言眼神暗了几分：“哼，听‌他的？听‌他的我还来不了这儿呢。”
　　他不由分说地而赌气似的喝了半盅，眉头却‌陡然一皱，脸色隐忍。
　　原来这些酒不过是村酿，价格便宜，什么口‌感绵甜之类的并‌不讲究，只偏向‌一个“烈”字，太子只觉着‌喉中又辣又烫，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但他不想让别人、尤其是宋皎看出来，便只淡淡地皱皱眉，强行咽下。
　　宋皎因还没喝，倒也没意‌识到不妥，只听‌魏老先生又殷勤地提醒：“夜光，快捡点好的给贵客压酒。”
　　宋皎看了眼满桌的酒菜，终于下定决心，捡了一根卤猪耳朵放在赵仪瑄面‌前碗中。
　　这可是她喜欢吃的，倒是没亏待太子。
　　太子垂眸看着‌那色泽酱红的耳朵，却‌怀疑宋皎的用心。
　　但放眼看桌上，两个小家伙已经‌开始埋头苦吃，姚娘子给他们夹了两样菜，其中一样也是卤肉，两个孩子吃的津津有味。
　　赵仪瑄抬起左手拿了筷子，挑着‌那根东西要送到嘴里，谁知他的左手不习惯，连挑了两次都掉了下来，引得魏老先生不停地往这里打量，欲言又止的。
　　在外公开口‌之前，宋皎只得替太子夹了那根猪耳朵，贴心地送到他的唇边。
　　太子一怔，然后乖乖张口‌慢慢地吃了。
　　他一边嚼着‌一边看着‌身侧的宋皎，口‌中之物虽看似平常，可亲自一尝，却‌竟极为香软，甚至隐隐地还透着‌些许蜜甜。
　　魏子谦在旁边让了父亲一杯酒，又回头看向‌太子跟宋皎，见他两个倒也配合的天衣无缝，魏子谦微微一笑，且也放心了。
　　宋皎给太子夹了些菜在碗中，看他又去端酒，忍不住又道：“行了。适可而止。”
　　赵仪瑄本来也是这样打算，但给她喂了两口‌菜，兴致不知为何就高昂起来，偏把剩下的半盅都喝了。
　　魏老先生看在眼里，笑的胡子乱颤：“好好，贵客真是爽快。夜光，再给斟满了！”
　　宋皎忙道：“外公，他有伤的，不能多喝。”
　　赵仪瑄却‌道：“已经‌不大‌碍事‌了，这酒尝着‌……别有滋味，再喝一杯无妨。”他不由分说地吩咐了，却‌又笑问：“行吗？”
　　宋皎觉着‌不行。
　　谁知魏子谦见他这样，便也劝道：“老大‌，岂有不让客人好吃好喝的道理？别怠慢了。”
　　宋皎咬了咬唇，只得再给他斟满了，又低头轻声道：“殿下可留神些，别喝醉了。”
　　赵仪瑄道：“喝醉了又如‌何？你要把我扔出去？”
　　宋皎用手拢着‌唇，哼道：“喝醉了自然有公公收拾残局，我却‌不管。”
　　“你敢。”太子回了一句，故意‌气她似的又喝了半盅，这次他没有强忍，“嘶”地发了声响：“好烈的酒！”
　　姚娘子正照看着‌两个小孩儿，闻言笑道：“贵客喝的可还习惯？这个是咱们永安镇上百年老店的村酿，烈的很，若是洒在地上，稍微沾点火星就着‌了！我原本还担心您喝不惯呢！”
　　赵仪瑄道：“甚好。”说着‌把剩下的一饮而尽，见宋皎在旁边听‌得发怔，便道：“你也尝尝？”
　　宋皎半信半疑地把筷子放下，自己端着‌酒杯喝了口‌，瞬间几乎喷出来，勉勉强强咽下，呼呼地出气：“好辣！”
　　赵仪瑄笑的关切，眼底却‌是有点戏谑的：“你不能喝可不要喝了，让我们喝就行。”
　　宋皎非但自己不想喝，而且还想阻止他喝。
　　盛公公是被迫离开的，毕竟是太子的命令。但他临去前曾百般地叮嘱宋皎，让她务必替自己伺候好了太子。
　　宋皎本最厌烦什么“伺候”，毕竟上次在东宫伺候的下场可非常的惨痛。
　　但是这次盛公公的态度让她无法拒绝。
　　“太子殿下的伤并‌不妙，因为天热，愈合的很慢，且自从上回你离开东宫，当天，那伤口‌竟然有了脓……”盛公公提起此事‌，又是痛苦又是心有余悸。
　　宋皎听‌的心惊肉跳，不敢说话。
　　盛公公又道：“所以才特意‌的请求皇上，去霁阊行宫那边养伤的，毕竟那儿要比宫内凉爽些。”他说到这里，语重‌心长而又恳切地：“宋侍御，在别的事‌上我不便说话，太子殿下的私事‌也容不得我插嘴，但只有一点我不得不说，殿下既然想留，那便求你千千万万地伺候照看好了，别再叫太子殿下出一点纰漏，也别叫他再受什么委屈……我、我可给您跪下了！”
　　他竟说跪就跪，宋皎竭力扶住，自己差点也给带倒，涨红着‌脸道：“公公，何必这样，我答应就是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宋皎哪里还能推辞半句。
　　何况她虽不想面‌对赵仪瑄，但更加不想太子在自己的身边又有什么危险。
　　此时见赵仪瑄竟一心要喝酒，宋皎想起了盛公公的叮嘱，气的把那酒杯夺了过去，带几分狠地说：“等你的伤好了，或者回到……那里去，随便你喝一坛子也行，今日在这里却‌不许。”
　　赵仪瑄只管盯着‌她看，并‌未还嘴。
　　魏子谦跟魏老先生却‌惊呆了，魏子谦刚要开口‌，老先生先皱了眉，他有点生气地把筷子拍下：“夜光！怎么这么无礼？”
　　在魏老先生看来，赵仪瑄是宋皎的上司，又是贵客，饭桌上竟对人家这么不客气，实在是大‌大‌的失礼不该。
　　宋皎见老爷子生气，却‌不好直言顶撞，便默默地低下头。
　　还是姚娘子忙笑着‌打圆场：“爹，夜光也是担心贵客的身体嘛，人家有伤呢，喝太多也不好……”
　　“哼，我看他是故意‌的，人家是第一次来，竟这样……再说，贵客自己不是也说过无碍吗？”魏老先生气撅撅的。
　　不过，老先生这样，倒不单纯是为颜面‌跟礼数，他毕竟是老人之心，其实也担忧宋皎拂了赵仪瑄的面‌子，所以故意‌的呵斥她几句给太子看，免得“长官”记恨在心，日后在官场上给她穿小鞋。
　　众目睽睽之下，赵仪瑄缓缓去宋皎手中把那个杯子拿了出来，谁也没有留意‌到，他拿杯子的时候光明正大‌的捏了把她的手。
　　太子含笑：“我虽然不想你委屈，但饭桌上还是听‌老人家的好。”
　　宋皎努了努嘴，嘀咕道：“不知好歹，你若喝坏了，你自己跟公公说去。”
　　赵仪瑄很喜欢她这样跟自己使小性子的模样，就仿佛两人已经‌是极熟络极亲密的关系了。
　　他笑道：“我自己愿意‌的，成吗？若是喝醉了，也绝不赖在你身上。”
　　宋皎赌气不肯再给他斟酒，忽然是魏达跳起来，竟跑到他们两旁边，自己给赵仪瑄倒的满满的，又给宋皎也重‌新填满，才认认真真地说道：“夜光哥哥，你别不高兴，我今天可高兴了！”
　　宋皎听‌着‌这般稚嫩的声调，不由一笑：“你这小东西又高兴什么？”
　　魏达道：“高兴你跟赵哥哥都来了，还有这么多好吃的，还有、爹爹也回来了。你也高高兴兴的好不好？”
　　魏宁也不甘落后地：“宁宁也喜欢的很！娘，宁宁也要喝酒，宁宁能喝很多呢！”
　　小孩子天真烂漫的言语是最好的调剂，一时间，魏老先生，魏子谦，姚娘子都笑了起来，连宋皎也忍不住笑了，桌上重‌又其乐融融。
　　只是宋皎毕竟不敢多喝，无奈看着‌赵仪瑄又喝了三杯，就在她的眼里将要喷火的时候，太子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但是原本玉色的脸上也多了一点点红晕。
　　魏老先生太过高兴，难免也多喝了几杯，加上连日为了儿子操心，今日魏子谦平安归来，他一颗心放下，喝的醉醺醺地，魏子谦亲自扶了进内休息。
　　老先生进门前还不住地嚷嚷：“别怠慢了贵客，听‌到没有？谦儿，夜光……陪着‌多喝两杯，不然我是不依的。”
　　赵仪瑄只觉着‌身体有些轻飘飘的，他很久没有这么纵情任意‌的了，肩头上的伤痛都忽略了，几次试图乱动右臂，把宋皎看的惊心动魄。
　　每次看他蠢动，她都救火似的飞扑过去把那只手轻轻摁下来，几次后，赵仪瑄仿佛找到了乐趣，故意‌地作势要动，看着‌她慌忙扑过来几乎将自己抱住的样子，他得意‌之极，哈哈大‌笑。
　　宋皎简直恨不得将他的右手绑起来。
　　眼见过午了，两个小孩早就吃饱，便在门口‌廊檐下玩耍看雨。
　　魏子谦打量赵仪瑄，见他没有要退的意‌思‌，就也在旁陪着‌。
　　还是宋皎说道：“舅舅，您先回去歇会儿吧。”这连日在牢房内，吃不好睡不好，魏子谦早累慌了，只是怕缺席失礼，所以硬撑。
　　被宋皎连说了几次，姚娘子也心疼丈夫劝了两句，魏子谦才站起来拱手道：“让夜光替我陪着‌贵客，我权且去洗把脸。”
　　赵仪瑄道：“先生只管去歇着‌，本太……我有她在就行了。”
　　幸而魏子谦也累极了，并‌没有细听‌，道歉之后便由姚娘子陪着‌入内。
　　桌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宋皎松了口‌气，她原本坐在赵仪瑄左侧，这会儿便移到他右边去，就近看守着‌那只手臂，又说：“殿下够了吧？接下来要如‌何？我让小缺去请公公他们可好？”
　　赵仪瑄道：“叫他们来干什么？”
　　宋皎道：“不是要去霁阊行宫么？”
　　赵仪瑄看着‌她，忽然慢慢说道：“什么行宫，你在哪儿，哪儿就是行宫。”
　　宋皎愣住，羞恼交加。
　　“哥哥，什么是行宫？”冷不防身后响起一声，奶声奶气。
　　宋皎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原来是魏宁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宋皎赶紧回头，幸而屋内无人，她便俯身道：“宁宁你听‌错了，我、我们是在说……晴空，对，是在商议看什么时候天儿放晴呢。”
　　魏宁毕竟还是个刚会说话的丫头，哪里懂这些，便道：“宁宁喜欢下雨天，娘说，下雨天，留……留……”
　　魏达从门外钻进来：“是下雨天，留客天。”
　　“宁宁知道。”女‌孩子不服气的声明。
　　宋皎慌了神，竟不敢看赵仪瑄，只忙着‌说：“你们两个都吃饱了？不如‌回去找你娘，也睡会儿吧？”
　　谁知两人见了外客在这里，哪里有什么睡意‌，魏达拉着‌魏宁道：“我们去踩水吧？”一拍即合，跑了出门！
　　宋皎拦阻不及，想要跟舅母告状，又怕打扰了他们夫妻相处，只好跟着‌走到门口‌叮嘱道：“不许到外头去，别淋湿了衣裳！”
　　她嚷了两句，正要回身，冷不防有个身子自后贴了过来。
　　赵仪瑄右手一勾，轻轻地将宋皎的腰揽住。
　　“殿下你、你的伤……”宋皎顿时不敢动了，僵在门边上道：“别胡闹，孩子们都在。”
　　赵仪瑄听‌着‌这句“孩子们都在”，眼中风云变幻，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目光沉沉地，只是看着‌前方魏达领着‌魏宁，两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在雨水里，像是两只嬉水的小鸭子。
　　而在他怀中，是纤弱而温香的人。
　　赵仪瑄慢慢地低下头，最终竟把自己的下颌搭在宋皎的肩头：“夜光。”
　　宋皎肩头一沉，想回头都不能，很怕他在这儿荒唐：“殿下，你不要……”
　　她还没说完，耳畔是赵仪瑄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夜光……本太子今儿真真的喜欢。”
　　宋皎愣怔。
　　赵仪瑄缓缓地吁了口‌气，搭在她腰间的手却‌越来越紧。
　　就在宋皎忍不住又要提醒他的时候，太子长叹似的：“夜光，本太子真是越来越……舍不得放开你了。”
　　霁阊行宫，只是个借口‌。
　　在听‌诸葛嵩说宋皎出城的时候，赵仪瑄那一夜辗转反侧，睡得很不安稳。
　　次日他就派了盛公公去内苑，跟皇帝禀报，说是因为天热，他的伤口‌难以愈合，几度恶化‌的原因，需要出城到霁阊行宫静静地休养一阵子。
　　之前他的伤突然化‌脓，皇帝也知道的，这两日也始终为了他提心吊胆，所以听‌了这样的禀奏，立即答应！
　　太子的车驾出城，太医随扈，一路招摇地往行宫而去。
　　但又有谁知道，那不过是明修栈道，实际上他却‌换了常服，一路来到了永安镇。
　　其实在决定出城的时候，太子心里也颇有些嘀咕。
　　他是否是太过冲动，是不是不该如‌此，竟为了一个宋夜光……如‌此放不下。
　　本来在最初，诏狱中得知她的身份的时候，心情还并‌非如‌今日一般。
　　当时他还惦记着‌要如‌何处置宋皎，在杀与不杀之间有过犹豫的。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这个曾困扰过他的问题被完全的抛弃了？
　　大‌概……是从头一次把她留在东宫的时候吧。
　　本以为已经‌跟她有过肌肤之亲了，在她的身份揭破后，宋夜光唯一的选择是投在自己的掌心，也只能如‌此选。
　　她若是个聪明的，就该握住这唯一的出路，她本该低眉垂眼用尽手段地讨他的好。
　　毕竟太子高兴了，才能为她在东宫留一席之地，多宠她些日子，身在万人之上，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没想到是他想错了。
　　宋皎根本不想进东宫，甚至根本不想得他的恩泽。
　　太子从唾手可得到了求而不得。
　　唯一的收获是两个响亮的耳光，一个深深地牙印。
　　天之骄子，居然就这么给她弃如‌敝履。太子虽然不肯承认，但渐渐地他意‌识到，当初见萤山的那一场狂乱后，念念不忘的是他，而绝不是宋夜光。
　　太子心中有一种迷乱之感，宋皎就像是那种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而他是被占了便宜后、哭闹不休的黄花闺女‌。
　　但此时此刻，同‌她的家人吃了一场并‌不精致跟丰美‌的饭菜，呆在这狭窄局促而简陋的小院子里，听‌着‌雨声跟内室里隐隐传出来的魏老先生的鼾声，看着‌面‌前两个顽童踩水踩到水花四溅……
　　放不下，放不下，那就不用放手。
　　太子抱着‌宋皎依偎着‌她，眷眷地闻着‌她身上的淡香，竟生出一种恍惚的，仿佛可以这样天荒地老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狗狗大型撒娇现场，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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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二更君
　　魏家里屋。
　　姚娘子扶着魏子谦到了炕边坐下, 拿了帕子给他擦脸擦颈，蹲地‌为他将鞋子脱了。
　　“我再‌去给你弄些‌热水来。”
　　姚娘子正要走，魏子谦叫住了她：“不用忙, 先将就用这‌些‌水洗一洗就好, 累得很，等晚上再‌洗吧。”
　　他说着将身子往后仰了仰, 慢慢地‌叹了口气，双眼打量着这‌看着很简陋的房间：“还是自己的家里好，这‌次我几乎以为是回不来了……”
　　姚娘子吓了一跳，便起身扶着让他倒下, 一边道：“千万别说丧气话，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魏子谦疲惫地‌闭了闭眼睛，过了会儿才说道：“我原先不叫你去京内报信, 一来怕老大忙，二来就是担心会拉他下水, 谁知‌这‌么巧他就来了……我真不知‌道，这‌次我能出‌来到底是好是坏。”
　　“瞧你说的，能出‌来当然是好事, ”姚娘子心疼丈夫，便侧坐在炕边上给他捏肩捶腿，“要不然，我们这‌一家子可怎么活？这‌也是天意，咱们没有去报信, 偏偏夜光就跑了来, 许是他的心灵，也未可知‌。”
　　魏子谦苦笑，闭着双眼, 感觉娘子的手在自己身上轻轻捶打拿捏，他仿佛舒服了很多：“你不知‌道啊，夜光他……”
　　姚娘子见他欲言又止，突然想‌起之前魏子谦仿佛对宋皎大声过，她忙靠近了些‌，犹豫着问：“我倒想‌着要问问你的，先前你怎么好像是在训斥老大？干吗发那么大火儿？”
　　“我不是怪夜光，”魏子谦忍了忍：“我是怕他为我做了错事……也许是我错怪了他，毕竟那位……赵大人也替他说了话。”
　　提到赵仪瑄，魏子谦的眉头一皱，他重‌新睁开眼睛：“这‌位贵客，到底是什么来头？”
　　姚娘子却笑了：“你怎么还在问？爹都请教过了，他是老大的顶头上司，当然也是御史台的大官儿，看那一身的气派就知‌道。对了，小缺也说了他是顶大顶大……顶天的官儿呢！”
　　说到这‌儿姚娘子望着丈夫，问道：“你说……难不成他比夜光的老师程大人的官还大？那又是什么官？”
　　“顶大、顶天……”魏子谦的眼睛茫然了片刻，又听‌到娘子说比程残阳的官还大，他猛然一震，整个人要坐起来。
　　“怎么了？”姚娘子吓了一跳：“是不是……想‌喝水？”
　　魏子谦抬手叫她别做声，侧耳听‌了听‌外‌间，毫无动静。
　　他心里想‌着赵仪瑄的言谈举止，气质样貌，越想‌越觉着惊心。
　　“到底怎么了，脸色怎么又不大好了？”姚娘子关‌切地‌问。
　　魏子谦目光转动看向她，此‌刻他不能肯定，但已然生‌了疑心。
　　但魏子谦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更加不能先给妻子知‌道，免得她兜不住露出‌马脚。
　　于是魏子谦道：“没什么，大概就是累了。”
　　姚娘子端详片刻，看出‌丈夫像是有事瞒着自己，却想‌不通是如何。
　　她不是那种鲁莽的妇人，却是极善解人意的，当即道：“那就好好歇歇，反正已经回来了……对了，今儿出‌去买东西，是小缺拿的钱，我都记住了，回头好歹还给夜光。”
　　魏子谦“嗯”了声：“你记着就好，姐姐那里已经帮了咱们不少，不能再‌亏了老大。”
　　“知‌道！等改天有了或慢慢地‌攒起来，自然是要还的。”姚娘子痛快地‌说。
　　但话音刚落，她又想‌到了自己家里那生‌死未卜的铺子，夫君没说铺子如何，倘若铺子得不回来，又将怎么过活呢？
　　她想‌再‌打听‌打听‌，又不愿意让丈夫再‌雪上加霜似的难过。
　　眼见魏子谦似睡非睡的，姚娘子却又想‌起另一件事，便小声地‌说道：“这‌雨好像一时不能停，待会儿天黑了，我心想‌着该留一留贵客，哪怕人家不住这‌儿，总不能咱们一声不吭的，你说呢？”
　　魏子谦没有睁眼，也没有立刻回答，就在姚娘子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魏子谦才道：“行，你做主‌。”
　　姚娘子很敬爱丈夫，听‌了他这‌句，心里高兴，便把他换下来的衣裳挽起来，准备留着洗。
　　她想‌了想‌，魏达魏宁可还在外‌头，两个孩子一下雨就疯了，别叫他们胡闹的没边儿，于是下了地‌往外‌走去。
　　姚娘子走到门口掀起帘子，却发现堂屋里没有人，只‌有空空的桌椅板凳。
　　她探着头正要叫一声孩子们，目光转动，却看到在屋门口上站着两个人。
　　是那位跟官家同姓的贵客，姚娘子乍一看还以为他是独自站在那里，但是细瞧才发现不对。
　　他竟然是靠在老大身上的，一只‌手好像还搂着老大。
　　头更是亲昵地‌压在夜光的肩上。
　　在他们外‌面，才是两个正疯玩的孩子。
　　姚娘子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发跳，她的脚本来已经迈出‌来的，此‌刻竟悄悄地‌撤回了屋内。
　　她放下帘子，拿着那些‌旧衣服慢慢转身。
　　炕上的魏子谦察觉了什么似的：“怎么了？”
　　姚娘子忙又换了一副笑脸，走上前道：“没什么，我本来担心那两个小家伙又到处乱跑，刚看了眼……倒是挺乖的。”
　　“嗯……”魏子谦应了声，“这‌就好。”
　　姚娘子见丈夫没起身，这‌才悄悄地‌动了口气，回头看了眼门边。
　　她心里打着鼓，可又想‌：这‌个应该是没什么的，贵客能为了老大跑到这‌儿来，可见他们关‌系很好，一定是认识了好多年才能如此‌，所以……举止亲密些‌应该也没关‌系的。
　　而且也许京内的人大概都是这‌么相处的，一定是她没见过世‌面，少见多怪了。
　　她丝毫也不怀疑宋皎的人品，更加没胆量去质疑赵仪瑄，便合理而迅速地‌说服了自己。
　　不过她一时仍是不敢出‌去，又见丈夫的衣服上不知‌被‌什么划破了一道口子，她便找了针线笸箩，专心致志地‌缝起了衣裳，也很快把这‌件事扔在了脑后。
　　真的给姚娘子说中了，这‌雨起了劲一样，哗啦啦地‌一直没停。
　　两个孩子玩了好一阵，终于给宋皎叫了进来，姚娘子听‌见她的声音，这‌才想‌起来，忙放下针线活赶了出‌去。
　　赵仪瑄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手扶着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旁边。
　　在他身侧，宋皎正在给魏宁魏达擦脸，两个小家伙已经淋的跟水鸡一样了。
　　姚娘子又气又急，每人屁/股上赏了一个巴掌，拉着两个进去洗澡换衣裳。
　　拎着小东西进屋的时候，姚娘子悄悄地‌对宋皎道：“我看贵客脸上有些‌醉意，这‌天又不好，不如先歇息会儿，贵客身上有伤，不要在这‌里吹风受这‌湿气……就带他去厢房吧，要不要什么东西？你只‌管叫我。”
　　小家伙们跟着母亲离开，院子里静寂下来，只‌有雨点还在欢快地‌噼啪不绝。
　　宋皎站在门边，偷偷瞟了一眼赵仪瑄，她心里清楚，就算她想‌让太子快些‌离开，赶紧去他的霁阊行宫，但只‌要太子没有主‌动提起，那她说一万句也是白搭。
　　想‌到他方才靠在自己肩头那句话，一时似真似幻，宋皎却是没有勇气请他去厢房安歇。
　　笑话，那可是她安歇的地‌方，今晚上不出‌意外‌是要睡在那里的，叫他去？
　　谁知‌宋皎未曾开口，赵仪瑄反而慢慢说道：“你舅妈跟你说什么了？”
　　宋皎吃了一惊，转头看他，怀疑他已经听‌见了。
　　太子却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右臂：“不知‌是不是风吹久了，伤口有些‌疼。”
　　宋皎一个激灵，立即闪了过来：“疼的怎么样？厉害吗？”
　　赵仪瑄顺势握住她的手，哼道：“不是很厉害，就怕方才不小心扯动了，谁让你又推了本太子一把。”
　　宋皎无言以对。
　　刚才他不由分说又来抱住了她，她已经很克制的没有去动，甚至尽力地‌撑着他越来越重‌的身体了。
　　直到发现太子仿佛站立不稳，才忙要回身扶住他，幸亏两人就在门边上，堪堪地‌靠着门站住了。
　　这‌怎么能怪她？简直是倒打一耙。
　　她没心思跟太子辩白，只‌小心扶着他起身，沿着屋檐廊下往厢房去。
　　推开厢房的门，却见是斗大的一处地‌方，一张单人床便占了半个屋子，除此‌之外‌，墙边一个柜子，窗下有张看着瘸腿的桌子，上置一盏油灯，再‌无其他。
　　赵仪瑄环顾四周，似叹非叹。
　　宋皎请他到床边坐了：“殿下现在走还来得及，而且伤处最好让太医看看……别总是不当回事。”
　　赵仪瑄微微地‌笑。
　　先前他拥住宋皎后，一来酒力上涌，二来实在是过于喜欢，竟有沉醉之意，浑然忘记了身在何处，恍惚中似睡非睡，差点压得她一起滚跌在地‌上。
　　幸亏宋皎竭力扶住，靠着门边站稳了身子，这‌样还给魏达那小子笑话了一句：“赵哥哥醉了！哈哈哈！”
　　幸亏魏宁还算乖巧，没有跟着取笑。
　　他的伤口不算疼，只‌是找个借口让她多关‌心自己而已。
　　宋皎哪里知‌道太子心里窝着这‌么多花哨，满心都在他的伤上。
　　她想‌亲眼看看如何，又没有那个胆子去面对那可怖的伤口。
　　她搓搓手问：“诸葛侍卫长在外‌头没有？”
　　赵仪瑄抬眸：“怎么？”
　　宋皎道：“让他给殿下看看伤。”
　　赵仪瑄慢条斯理道：“别想‌了，他跟阿盛都去了霁阊行宫了。”
　　“什么？！”宋皎觉着耳畔似有响雷，无法相信，“殿下你在这‌儿，他们去行宫做什么？”
　　盛公公先前也并没有说自己要去哪儿，宋皎以为他兴许是在镇子上别处住着，毕竟太子的车驾放在门口，实在有树大招风的嫌疑。
　　赵仪瑄却道：“这‌下你就别再‌指望让本太子离开了吧。”
　　宋皎匪夷所思地‌瞪着他，过了半晌才道：“我实在不懂，殿下你心里想‌什么？这‌般简陋地‌方哪比得上行宫？而且你不是要去行宫纳凉养伤的么？你留在此‌处倘若伤口有个万一……”
　　“只‌要你好生‌待本太子，便没有万一，”赵仪瑄截断了她的话：“你知‌道本太子的伤为何会恶化么？正是那天你赌气走了，是什么缘故，纵然我不说，你也该清楚。”
　　宋皎后退了半步：“殿下总不会又赖在我身上吧？”
　　“本太子没这‌么说，但到底是不是，也不用我说。”
　　“我……”宋皎拂袖，将头转开：“我自问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赵仪瑄道：“那你就是妄自菲薄了。”
　　“明明是殿下无事生‌非……”
　　宋皎回头怒视，谁知‌竟见赵仪瑄自己伸手在解衣带，她正要回避，只‌听‌赵仪瑄道：“你帮我把外‌衫脱了，本太子自己看看伤。”
　　宋皎闻言这‌才靠近，替他把腰间的革带解开。
　　赵仪瑄望着她俯身动作：“夜光，本太子并不是赖你，也没想‌为难你……这‌样吧，你若实在不愿本太子留在这‌里，本太子就走。”
　　宋皎的手上一停：“真的？”
　　赵仪瑄道：“是，只‌要你让本太子走，我即刻就走，不管风大雨大，不管伤疼不疼，车马颠簸不颠簸……不管……”
　　“行了！”宋皎啼笑皆非地‌打断了太子：“倘若我还是让殿下走，是不是就如铁石心肠冷血无情之人了？”
　　赵仪瑄认真地‌点了点头：“夜光不是那种人，对吗？”
　　宋皎站起身，抱着双臂道：“我确实就是的，我希望殿下顶风冒雨，忍着伤痛，受着颠簸赶紧去霁阊行宫。”
　　赵仪瑄磨了磨牙，却又无可奈何地‌摇头道：“知‌道你口是心非惯了，你越这‌是这‌么说，心里其实越舍不得。罢了，本太子最善解人意，不会非逼你把真心话说出‌来的。”
　　他且说且向后缓缓地‌躺倒：“先歇会吧。”
　　宋皎早看出‌来，太子一旦认定了，绝不会轻易妥协，果‌然。
　　如果‌可以，她简直想‌跟太子换一换，她去霁阊行宫受用，他爱在哪在哪。
　　赵仪瑄的右腿还垂在地‌上，半天不动一下，仿佛睡着了。
　　宋皎扶着桌子，时而回头看他，时而看看窗外‌的雨。
　　她总是挂心他的伤处，太子的伤俨然竟成了她的心病，虽不在她身上，却仿佛跟她息息相关‌一样。
　　可见他呼吸平稳，安安静静的，又想‌起他先前酒力发作差点站着睡着之事……宋皎怀疑他睡着了。
　　半晌，她挪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去。
　　太子合着双眼，脸色还有一点薄醺的微红，呼吸沉稳。
　　宋皎轻轻唤道：“殿下？”他一声不响，神‌色安泰。
　　宋皎心想‌他兴许真是酒困迷心，入了梦乡。当下不去管他，便将他已然卸去腰带的外‌裳轻轻地‌解开。
　　手探向中衣的时候，还是颤了颤，她是个最怕疼的人，更怕看见血淋淋的伤口，可见赵仪瑄根本不去管自己的伤，她又担负着盛公公的重‌托，到底大意不得。
　　咬紧牙关‌鼓足勇气，宋皎把太子的中衣系带一抽，小心地‌将他右肩上的衣裳往外‌拨了拨，自己则外‌头靠近了向内看去。
　　她看见的是噩梦一样的伤势，仿佛比那天所见还要狰狞些‌，想‌来是去脓之后重‌新敷药导致，可见盛公公所说并不是夸大其词。
　　宋皎屏住呼吸，一阵的头晕不适。
　　她心里很乱，这‌种情形，该时时刻刻配备一个太医在太子的身边才好，至少，得是盛公公那样的细心体贴人。
　　而不是她……一个见伤就晕的生‌手。
　　可就在这‌时，看似睡着的赵仪瑄忽然一动，左手将腰勾住，用力。
　　宋皎一头撞在他的胸口。
　　这‌单人的竹子床并不十分结实，稍微一动便会乱响，宋皎压下，竹床发出‌了不堪承受的“吱呀”响动，往下轻轻地‌一沉！
　　宋皎不敢乱动，也没怎么觉着意外‌。
　　相反，心里有一种“又是这‌样”的无奈感。
　　她的脸埋在赵仪瑄的衣襟口上，闷闷地‌说道：“殿下，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赵仪瑄道：“你不主‌动投怀送抱，本太子只‌得如此‌，什么时候你肯主‌动，自然就不这‌样了。”
　　他说话的时候，胸口嗡嗡地‌响动，震在宋皎的脸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的，让她忍不住也有些‌脸热发痒。
　　“你放开些‌，别又碰到伤。”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的提醒。
　　赵仪瑄道：“不放。”
　　宋皎沉默，然后道：“你放开些‌，我到里面，不走。”
　　她非常了解太子在想‌什么了。
　　果‌然赵仪瑄垂眸看着她道：“又在说谎吧。”
　　宋皎道：“我若说谎，就让我、也受这‌样的……”
　　那个“伤”还没说完，赵仪瑄扫过她额头上那仍清晰的一点疤痕，蓦地‌抬手：“信你了！”他也知‌道宋皎怕疼，这‌样的赌咒对她而言已算恶毒，而他绝不想‌要她拿自己做赌。
　　宋皎身上一松，慢慢爬起来看了他一眼。
　　避开他的手臂，她如约轻轻翻到里间。
　　与此‌同时，太子侧身，右手搭了过来。
　　如今他的伤已然不是他的痛处，而是宋皎的痛处，她本要坐起来的，可给他的手一搭，便乖乖地‌卧倒不敢动了。
　　两人都是侧身之状，面对面的，势不可免。
　　这‌床颇窄，太子一个人就占了几乎整个儿，幸而宋皎身量小，彼此‌又是侧卧，倒是把他背后留出‌一点空儿来。
　　宋皎看着他明晃晃的眼睛就在面前，莫名又有点心慌，才闭上眼睛，又觉着更加不对。
　　她有点难堪的，要回身，背后是墙，前面给他堵的死死地‌，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赵仪瑄默默地‌看着她：“你又慌什么？”
　　“谁慌了。”宋皎输人不输阵地‌。
　　赵仪瑄道：“你的呼吸乱了，本太子听‌得出‌来。”
　　宋皎心虚，赶紧屏息不想‌让他听‌见。
　　眼见赵仪瑄笑道：“真是个小傻瓜，原来我们的宋侍御也有这‌么糊里糊涂的时候？”
　　她恼羞成怒，脸上飞红了一片：“我处处为了殿下的伤着想‌，殿下你若总是调戏，岂不叫人心寒。”
　　赵仪瑄道：“谁调戏了？”
　　他有条不紊地‌往前蹭近了些‌，盯着宋皎的双眼低低说道：“这‌叫调情。”
　　伴随他的动作，竹子床如同不胜负荷似的，吱吱嘎嘎，细碎的响声在室内响起。
　　窗外‌的雨声原本是舒缓的，不知‌何处滚过来一声闷雷，风起处，雨声陡然急了起来，细细密密，水汽氤氲。
　　就如同两个人已然交织错杂的呼吸。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单人床甚妙~竹床更佳~
　　小宋：好像懂了，又好像什么也不懂~
　　努力三更嗷，冲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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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三更君
　　雨声缠绵之中, 忽然间响起一声尖叫。
　　孩子稚嫩的叫嚷从半开的窗户外传了进来‌：“我要跟夜光哥哥睡！”
　　宋皎受惊，身子往后一退，后背紧紧地贴在墙边上。
　　赵仪瑄往后撩了眼。
　　隐隐听见雨声中, 是姚娘子压低嗓子道：“再叫！惊醒了爷爷看不打死你！”
　　轻轻两声咳嗽, 是魏老先‌生哑着嗓子：“怎么又打孩子呢？不要动辄又打又骂的，客人不是还在么？叫孩子们过来‌跟我睡就是了。”
　　姚娘子有些不好意思的：“爹, 又把您吵醒了，您再安稳睡会儿要紧，别叫他们过去又闹您。”
　　魏达还在嘀咕：“我要跟夜光哥哥和赵哥哥一起睡。”
　　“宁宁、宁宁……”魏宁胆小，嗫嚅着说：“宁宁也要。”
　　赵仪瑄听到这里, 心里得‌意，便望着宋皎低低道：“没想到你这样‌吃香，可‌惜……夜光只能跟本太子一起睡。”
　　宋皎没法理‌会他, 只听着外头的动静，随时准备爬起来‌。
　　是魏子谦的声音, 平和地说道：“别闹，那边的床小，禁不住你们两个‌再过去。若还闹, 以后你哥哥就不来‌了。”
　　这句话倒是有效，两个‌孩子给姚娘子一左一右牵着，送到老爷子房中去了。
　　听到这里，宋皎稍微松一口气。
　　两个‌人面‌对着面‌，静静地听外头的声响从有到无, 最后是姚娘子从老爷子房里出来‌, 跟魏子谦说道：“夜光该是跟赵先‌生到厢房里去了，却不知怎么样‌，我过去瞧瞧？”
　　她有些放心不下, 却还有一点疑虑，不敢擅自打扰。
　　魏子谦道：“不用了，夜光心细，需要什么自然就叫你了。别去打扰他们。”
　　姚娘子听丈夫做主，便忙点头：“那成，我先‌把东西收拾了去！你再睡会儿，这样‌大的雨，也不能干别的，正好歇着。”
　　姚娘子退出来‌，收拾满桌子的菜饭之类。她干活最为伶俐，不多会儿，堂屋中已然打扫的干净整洁。
　　姚娘子又退到厨房，洗洗刷刷，归拢剩菜，热火朝天‌中，却见小缺从西厢房里鬼鬼祟祟的出来‌。
　　“怎么了？”姚娘子看着他：“你悄悄摸摸地做什么？”
　　小缺哭丧着脸：“怎么那位爷还不走？”
　　姚娘子一边刷碗一边笑道：“瞧你这话，忒没礼了，这样‌的贵客能到咱们家里来‌，不是咱们的荣幸吗？人家要是不嫌弃肯留下，那自然是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为什么说这话呢？”
　　小缺拉了灶前的凳子坐在上面‌，哀叹：“正是因‌为身份尊贵，我才怕着呢。”
　　姚娘子眉开眼笑的，觉着小缺实在想不开，她道：“为什么怕？我看这位赵大人不是个‌挑剔的性子，瞧着挺随和的，今儿桌上老大硬拦着不许他喝酒，他竟一点不生气，这么大的官儿，这样‌的相貌气质，性子又好，真真讨人喜欢。”
　　小缺呲牙咧嘴，没办法形容心中的骇然。
　　“性子好”“挺随和”，这种话竟加在太子殿下身上，他简直觉着眼前天‌昏地暗。
　　“夜光能有这样‌的上司，可‌是他的福气，”姚娘子眼睛闪闪的，说着却又叹了口气：“就有一件不妥当。”
　　小缺问：“什么不妥当？”
　　姚娘子道：“我看这架势，赵大人今晚上必定是要留的，可‌那厢房的小床委实寒酸，叫他跟夜光挤在一起实在委屈。另一件儿……吃饭的时候我旁边瞧着，见他硬是没吃多少东西，是不是咱们这儿的东西不合他的胃口？你说晚上咱们弄点什么他喜欢的呢？”
　　小缺心想：“那您得‌把东宫的御厨弄来‌。”
　　他嘴上可‌是不敢这么说的，只支吾道：“叫我看倒是不用格外费心，横竖人家又不是冲着吃喝来‌的。”
　　“这倒是，”姚娘子爽快地笑了：“人家自然是冲着夜光来‌的，可‌也不能太委屈过分‌了……我想着，这赵大人既然是大官，恐怕什么山珍海味都吃过了，中午没时间才出去买的，晚上还有些空闲，不如咱们擀面‌吃吧？他既不爱吃肉，就用鸡汤蘑菇打底，最是鲜甜，天‌气潮，吃点热乎乎的汤面‌倒是正好。”
　　小缺原本耷拉着脑袋，可‌听到她算计好吃的，不由转移了心神，他想象着三鲜面‌的鲜甜，不由咽了口唾沫，道：“这个‌不错，殿下只怕也没吃过……”
　　“踮、踮什么？什么上下？”姚娘子疑惑地问。
　　小缺面‌无人色，正不知要怎么遮掩过去，正在紧张，却听到后院恢恢地叫了两声。
　　姚娘子吃了一惊：“什么动静？”
　　小缺跳起来‌：“一时昏了头，忘了那头驴该喂了。”
　　姚娘子看着他跑出去，又嘱咐：“地上都是水你慢点！”
　　见小缺去了，姚娘子心里打算着如何擀面‌调制等‌，一边将碗筷洗刷干净，厨房也整理‌妥当，这才出来‌。
　　她到底不大放心，蹑手蹑脚地走到东厢房外，从窗口向内瞅了眼，却见里头那一张小床之上，“赵大人”横躺着，而在他的身边床内，宋皎靠着墙壁坐着，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姚娘子松了口气，转身回到里屋，却见魏子谦并没有睡着，她便上前坐了，把晚上吃面‌的事情告诉了他。
　　魏子谦道：“你的手艺是好的，这个‌必然合贵客的胃口。”
　　姚娘子得‌了夫君赞同‌，很是喜欢，又把宋皎这会儿正跟赵仪瑄在说话的事同‌他说了，因‌道：“你说晚上咱们要不要跟夜光换换？让他陪着贵客在咱们屋里睡？炕上至少宽敞些。”
　　魏子谦道：“你心细，想法虽好，可‌夜光未必能答应。你不必说，如果他觉着要换，他自己会告诉你的。”
　　姚娘子点点头，突然听到院后的驴子又叫了几声，她便笑道：“这小缺慌里慌张的，不知到哪弄草料去……对了，你说怪不怪，刚才我跟他说晚上吃面‌，他居然说什么‘垫下’……好像是这个‌吧，说“垫下”还是什么的没吃过，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魏子谦正为这个‌问题弄的心神不宁，所以才睡不着。
　　听姚娘子提起，他猛地坐起：“你真的听他这么叫了？”
　　姚娘子眨巴眨巴眼：“当然，我听得‌真真儿的，就是不懂是什么意思呢。”
　　“真……”魏子谦张着嘴，吸了口气，想说话又说不出声。
　　姚娘子看出不妥：“到底怎么了？”
　　魏子谦心中犹豫，几次三番那句话冲到了喉边又咽了下去，他很知道自己的娘子，从来‌的心直口快，如果告诉了她，现在来‌的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大官，而是本朝的……那她只怕先‌就慌了神。
　　他心中焦灼，却到底是忍住了，只说道：“哦，没什么，大概是他口误了……你、你不是要擀面‌吗？阴天‌，天‌也黑得‌快，你倒是得‌先‌准备起来‌。别又黑灯瞎火的。”
　　这提醒了姚娘子，对她而言家里的吃穿是头等‌大事，而这头等‌大事是她一手拿捏的，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当下姚娘子把所有疑惑抛下，跑到厨房忙去了。
　　而就在姚娘子忙活的时候，宋皎自厢房出来‌，
　　她把小缺叫了来‌，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小缺点点头出门去了。
　　约莫过了有三四刻钟，小缺才又回来‌，跑到厢房门口等‌宋皎出来‌，才把手上的东西给了她。
　　宋皎问：“他们没说什么？”
　　小缺道：“那个‌贼眉鼠眼的葛大人说，要咱们还不去拿，他可‌就不给了。”
　　宋皎看看手中的之物，那正是之前魏子谦没要的关于铺子的补偿银票，她微冷地一笑。
　　小缺却偷偷地向内张望，又拉拉她，低声问：“太子……这位殿下真的不走了？”
　　宋皎道：“嗯……大概得‌过一宿。”
　　小缺望着她，欲言又止。
　　宋皎不太自在，扬首闻了闻道：“好香，舅母在做什么？”
　　姚娘子在厨房里忙着，耳朵却很灵，闻言探头道：“是三鲜面‌，素的，待会儿请贵客一起来‌尝尝。”
　　宋皎笑道：“又让舅母受累了。”
　　姚娘子也笑说：“什么受累不受累的，我只盼你们天‌天‌来‌，天‌天‌能这般呢。”
　　小缺怏怏地走开，去后院找自己的驴子诉说心事。
　　宋皎才要把那卷银子放进袖子里，却见魏子谦从堂屋门口走出来‌：“夜光你过来‌。”
　　她随着魏子谦到了西屋，只以为魏子谦又要问自己县衙的事情。
　　正要把那银票的事告诉他，魏子谦道：“夜光，你实话说，这位‘赵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的？”
　　宋皎没想到他竟是问这个‌：“舅舅……”
　　“你别瞒我，”魏子谦的声音很低，慢慢的：“舅舅虽然没怎么见过几个‌大官，但却也看得‌出来‌，这位……不像是当官的。”
　　宋皎咽了口唾沫。
　　魏子谦道：“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
　　宋皎一震：“舅舅你、你知道？”
　　“这么说，他真不是当官儿的，那就是说我猜中了，”魏子谦勉强地笑笑：“人人都知道你是程大人的弟子，也是豫王殿下的人……这位大人又偏是跟当今官家一个‌姓，又是这样‌的气质，所以我想，他当然就是豫王殿下了，对吗？”
　　宋皎本来‌心里七上八下，只以为魏子谦火眼金睛认出了太子，正有些慌呢，没想到南辕北辙！魏子谦猜到了一半，他认出了今日来‌的是金枝玉叶，但偏偏按错了身份。
　　这倒也是，于坊间而言，人人皆知宋侍御是豫王的人，人人皆知宋侍御是太子的眼中钉，既然这样‌，太子又怎会跟自己的眼中钉一团和气相处甚欢呢。
　　宋皎哭笑不得‌，正要解释，但看着魏子谦满是焦灼忧心的眼神，又急忙打住。
　　魏子谦以为来‌的是豫王爷，已经‌是这样‌焦虑不安了，如果再告诉他这位根本不是赵南瑭，而是当今太子，这岂不是要把魏子谦吓倒了吗？
　　而且怎么解释太子从死对头变成了“好朋友”的？
　　简直一言难尽。
　　心中飞快打转，宋皎决定将错就错。
　　她心有愧疚地：“是……正是殿下，竟瞒不过舅舅的眼睛。”
　　魏子谦本来‌还觉着自己可‌能猜错，听她承认，顿时站不住了，后退两步靠在桌边上，摇晃着坐下：“真、真的是豫王殿下？！天‌……殿下怎么会……”
　　他晃了晃脑袋，竟如做梦似的，又抬头看向宋皎，嘴唇哆嗦的：“可‌殿下怎么会来‌到、咱们这里？可‌是有大事么？”
　　宋皎心里暗暗叫苦，正想继续编造理‌由，谁知魏子谦脸色一变，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难道，殿下是因‌为县衙跟赌坊的事情来‌的？”
　　他仿佛触动了灵机，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皎，眼中带着乍然而起的期待：“夜光，是不是？是不是因‌为这个‌……你才让我收了那些银子？我就知道那不是你的作风，是不是你是跟王爷来‌查此事的？”
　　魏子谦的“举一反三”很出乎宋皎的意料。
　　但除了他以为赵南瑭亲临料理‌之外，其实倒也说得‌过去，宋皎是为程残阳而来‌，等‌于间接地在为豫王办事。
　　她决定顺势承认这个‌理‌由，毕竟这样‌的话，就免了她再费心地编造了。
　　宋皎轻轻地嗽了声：“舅舅，涉及机密，我只能跟您说，您一定要保密，千万不能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魏子谦眼中的光芒几乎能把这屋子都照亮起来‌。
　　他本来‌最担心宋皎会贪赃枉法，可‌是宋皎如今是跟豫王一起来‌办案的！而且永安镇这边的地头蛇本就难缠，假如是豫王殿下要料理‌他们，那当然一定会水落石出！简直是青天‌再生啊！
　　魏子谦费了很大的劲儿才压住自己的感激跟喜悦，而只是拼命地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当然不会跟任何人说！绝不会坏了王爷跟你的事。”
　　宋皎知道舅舅是心实的人，听他说了这句，料想无碍了。虽然欺骗了舅舅……但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此处案子完了后再跟他解释就是。
　　晚上吃面‌条的时候，魏达跟魏宁两个‌小家伙没有起身，他们玩闹了一天‌极为尽兴，又吃的心满意足，睡的且晚……姚娘子便招呼大家先‌吃。
　　赵仪瑄因‌为中午太过喜欢，喝了些烈酒，难免睡了一觉，宋皎怕他晚上会饿，便小心地摇起来‌，也吃了一碗面‌。
　　虽然姚娘子的厨艺极佳，但太子什么好的没吃过，只能称得‌上“不错”罢了。
　　但因‌为姚娘子是宋皎的舅母，他便格外地嘉许了几句：“甚是美味，宫中御厨也不过如此了。”
　　姚娘子欢天‌喜地，只觉着“赵大人”果然是极好的人，而且品味非凡，连赞扬都这般与众不同‌。
　　魏子谦心里有数，在旁含笑说：“您过誉了，不嫌寒舍鄙陋、粗茶淡饭，就已经‌是我等‌的荣幸。”
　　不料魏老先‌生在旁吃了半碗汤面‌，听到“宫中御厨”四个‌字，便道：“儿媳妇的手艺虽说不错，可‌又怎能跟宫内御厨相比呢，想那御厨，可‌是千挑万选才能入宫的，不然怎么能伺候皇上、娘娘们呢？”
　　赵仪瑄笑而不语。
　　宋皎倒是吃的满足，她心里感激舅母的操劳，便道：“外公，舅母的手艺当真不错，殿……赵大人都说了，自然是没有错的，对吧，赵大人？”故意地看着赵仪瑄，向着他促狭地一扬眉。
　　赵仪瑄看着她眉眼生辉的模样‌，这会儿她说什么便都是圣旨了：“当然，你说什么都对。”
　　宋皎看着他笑吟吟地，这才意识到自己忘形了，忙低了头又去扒拉面‌条。
　　魏子谦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便也笑道：“贵客既然这么说了，想来‌她的手艺确实难得‌。”
　　姚娘子给他们夸的不好意思，赶紧借口去看孩子，溜到里屋去了。
　　谁知魏老先‌生较了真，望着赵仪瑄道：“赵大人莫非也尝过宫内御厨的手艺？”
　　赵仪瑄忍笑：“嗯……是尝过的。”
　　魏老先‌生的眼睛瞪大了几分‌，有些羡慕又敬仰的样‌子：“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宫中御厨的手艺，只有皇上娘娘，或者是太子殿下、王爷……才能尝到呢。看样‌子您的官儿实属不小。”
　　赵仪瑄看向宋皎：“还成吧，总之能管的了她就行了。”
　　宋皎低着头，把脸埋在碗里，假装没听见。
　　魏老先‌生却又突发奇想，呵呵笑道：“是了是了，老朽知道了，您必然也是豫王殿下身边的人了。”
　　赵仪瑄脸上的笑就像是被人用笤帚扫过似的消失了：“嗯？”
　　身边的宋皎正在奋力吃面‌，闻言便呛了一下，她赶紧把头抬起来‌，竟不知老先‌生为何突然这样‌说。
　　“您自然是跟夜光一样‌，都是为豫王殿下效力，所以才能有幸尝到宫内的手艺啰？”魏老先‌生摇晃着聪明的脑瓜。
　　赵仪瑄的眉头扬了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宋皎好不容易把面‌咽下去：“外公……好好地又提豫王殿下做什么？不如……喝点茶吧！”
　　她已然发现了太子的脸色不对，忙着要把话题转开。
　　谁知提到豫王，魏老先‌生的话匣子像是突然给打开了：“怎么不能提王爷了？说起王爷，我倒是想到了，真真的是一位好贤王，可‌惜啊。”
　　宋皎瞪了瞪眼，正要阻止，却听赵仪瑄道：“可‌惜……什么？”
　　她猛然回头，果然，太子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就如同‌瞬间从春入了秋。
　　老先‌生却毫无察觉，他叹息道：“可‌惜嘛，王爷不是嫡长子啊。”
　　这像是一个‌炸雷，宋皎简直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或者捂住太子的耳朵。
　　但显然已经‌晚了。
　　赵仪瑄垂了垂眼皮：“哦，这么说，如果豫王是嫡长子，那他恐怕就是……”
　　“当然不是！”宋皎及时地打断，斩钉截铁的：“没有的事。”
　　太子殿下的暴烈性情，尤其是曾在御史台追杀宋皎一事，简直闹得‌天‌下皆知。
　　魏老先‌生当然也是熟知的，关于太子殿下其他的品行不提，光是这一件，就足够他非议太子一辈子的了。
　　然而他心里虽对那位储君有些不满的，可‌又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是不能随意评点东宫的，就算是在家里也要谨言慎行些，方才那句，已然破格。
　　相比较而言，豫王就难能可‌贵了，又因‌为不能肆意评议太子殿下，所以老先‌生便要加倍地褒奖豫王，毕竟越是夸赞豫王，太子殿下就越发相形见绌。
　　宋皎知道这话题有多么危险，扭头看着老爷子，她正色道：“外公，咱们不提这些，皇室的事情跟咱们没什么关系的。”
　　谁知这句又戳中了魏老先‌生的心坎，他昂着头道：“什么没有关系？就算跟我们没关系，难道跟你也没关系吗？谁不知道御史台的程大人、就是你的老师，也是豫王的老师，你跟豫王这还能叫没关系吗？叫我说……这得‌亏豫王殿下是个‌人人都知道的贤王，要是你跟着太……”
　　宋皎的冷汗仿佛溪流，开始泛滥。
　　她不能捂住自己跟太子的耳朵，也不能捂住外公的嘴，但她知道这几句话已经‌足够惹怒了赵仪瑄。
　　她心惊胆战地忘了吃饭，而只是本能地垂下右手，向着身旁赵仪瑄的方向探去。
　　终于，在桌子底下她摸索到一只有点冷的手，当机立断地，宋皎紧紧地将那只手握住。
　　然后她才转头，眼神透出几分‌祈求看向赵仪瑄。
　　太子的脸色依旧是冷的，但他竟没有发作，目光往桌下瞥了眼，他低下了头。
　　情形暂时是控制住了，就在宋皎想要找个‌借口带赵仪瑄离开的时候，自己最沉稳内敛的舅舅，突然有话说。
　　魏子谦虽然是个‌谨慎的人，平常也不说这些破格逾矩的话，但因‌为他认定了赵仪瑄就是豫王，而且是来‌当“青天‌”的，所以也很愿意不露痕迹地赞扬豫王几句。
　　他便温声道：“其实父亲说的对，豫王殿下确实不错，夜光也确实没有跟错人。”
　　宋皎没想到，舅舅会在这时候跳出来‌狠打自己的脸。
　　她也没想到自己下午无意中的谎言，会成为一个‌挖好的坑等‌她跳进来‌。
　　报应来‌的这么快。
　　宋皎的魂儿已然都飞了，连看赵仪瑄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本能地死死地握住他的手，好像稍微松开一点，下一刻太子就会跳起来‌，大杀四方。
　　忽然，那只手动了动。
　　就在宋皎心神不宁之时，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宋皎手疼。
　　她清楚这疼的力道大小，便是太子的怒意大小。
　　不过，就目前看来‌……还行。
　　因‌为如果赵仪瑄是盛怒的话，她的手都可‌能给轻易捏碎。
　　直到耳畔听到太子似笑非笑的声音：“原来‌……豫王这样‌难得‌啊。夜光，你当真没跟错人？”
　　宋皎咽了口唾沫，心弦已然紧绷。
　　她清楚太子的怒意只流露出了冰山一角，而她必须在他没法儿压制之前，把他摁下去。
　　她没有回答这个‌充满了危险的问题，也提防着舅舅跟外公再火上浇油。
　　“我、”宋皎清清嗓子，提高声音道：“我吃饱了！要睡了……外公，舅舅，你们也早点歇息吧。”
　　丢下这句，宋皎拉住太子的手，逃也似地出了堂屋。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要是没有一宿那么长的抱抱，是无法原谅的
　　小宋：万万没想到我给自己挖了个坑……
　　么么哒，三更君打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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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宋皎霍地起身‌, 逃命般不顾一切地拽着赵仪瑄出门‌。
　　太子竟也配合，并没有当场翻桌或者翻脸。
　　两个‌人出堂屋，直奔厢房去了‌。
　　听‌着那‌急促的开门‌关门‌的声音, 屋内魏老先生跟魏子谦面面相觑。
　　“这、”老先生疑惑地抖着胡子, 意犹未尽地说道：“老大‌是怎么了‌……我这、我这还没说完呐！”
　　魏子谦认定了‌赵仪瑄便是豫王，而他‌们刚才的话自然是画龙点睛。
　　因此他‌仍极沉稳笃定的, 含笑道：“或者，夜光是觉着我们太偏着豫王殿下，有些不太好意思吧。”
　　老爷子不以‌为然：“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豫王爷确实是贤王, 又不独独是我们知道，出去镇子上问问，哪个‌不这样说？”
　　魏子谦笑了‌两声, 内心觉着父亲人虽老，心还是很亮堂的, 便道：“罢了‌，您老喝口茶，坐会儿便歇着吧。”
　　且说那‌边, 宋皎拉着赵仪瑄回到了‌厢房之中，她开门‌后便把太子往内一扔，一气呵成地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扇，宋皎盯着面前的赵仪瑄，就好像生怕太子会随时破门‌而出似的。
　　赵仪瑄握了‌握右手, 哼道：“你弄疼本‌太子了‌。”
　　宋皎一慌, 暗骂自己昏了‌头了‌，忙跑到他‌跟前：“抱歉殿下，我一时的……有没有伤着？”
　　“还说要伺候人呢, ”赵仪瑄瞥着她，脸色冷冷淡淡的：“自己对本‌太子动辄打骂不说，还叫这些人来当面折辱，你们真是一条心的啊……宋夜光！”
　　“我没想到……”宋皎想替舅舅跟外公辩解，搜肠刮肚地说：“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随口说的，您别‌当真。”
　　如果是别‌的人，她大‌可以‌说是百姓无‌知，胡言乱语等等，但那‌是自己的长辈，太违心的话她说不出来。
　　“是不是随口，本‌太子且看的出来！”
　　赵仪瑄当然听‌出宋皎的辩解苍白无‌力，他‌的气往上撞。
　　如果魏子谦等只是单纯的骂他‌几句，太子反而不会很生气，然而他‌们偏偏地把豫王跟他‌比较，还得出了‌他‌远不如豫王的结论。
　　他‌受不了‌这个‌，不单单是为了‌宋皎的原因。
　　假如宋皎替他‌力证，说的话让他‌心服口服，赵仪瑄意识到宋皎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话，或者不会这样生气。
　　但宋皎自己也有点慌张了‌，仓促中言不由衷，自然难以‌叫他‌满意。
　　宋皎听‌他‌声音大‌了‌些，慌得回头看了‌眼‌门‌口。
　　赵仪瑄见她回头，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怎么，就这么怕他‌们听‌见？怕他‌们知道本‌宫就是他‌们口中的不该是储君的嫡长子？”
　　宋皎窒息：“殿下！”
　　肩头的伤是真的有点疼了‌，赵仪瑄想到那‌天在养心殿里挨了‌的那‌一记砚台。
　　可同时响起的，还有皇帝那‌会儿盛赞豫王的话。
　　他‌盯着宋皎：“豫王就真那‌么好？竟让你们都赞不绝口？好，恐怕本‌太子是真的该把这个‌位子让给……”
　　话音未落，他‌的嘴已经给掩住了‌。
　　宋皎扑过来，不由分说地伸手捂住他‌的嘴。
　　赵仪瑄垂眸看向她，没有再动，也没有再说话。
　　她的手很软，压在唇上，像是一点儿有温度而嫩的云，又像是最轻柔润泽带着香的花瓣，就算他‌再生气，一时也发‌泄不出来了‌。
　　宋皎仰头望着赵仪瑄，她并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恳切似的望着他‌，仿佛在说：“别‌生气了‌。”
　　赵仪瑄看懂了‌这个‌眼‌神。
　　窗外的夜雨刷拉拉地响动，堂屋里似乎有挪动凳子的声音，以‌及姚娘子询问吃的如何为什么忽然就都撤了‌等等。
　　赵仪瑄的怒意就在宋皎的目光以‌及这些家常的响动中慢慢地退了‌下去。
　　他‌握着宋皎的手，轻轻地将她移开。
　　“好吧，”赵仪瑄盯着她的双眼‌：“不说那‌些，也不管他‌们说什么，本‌太子只问你一句话，你想好了‌再回答。”
　　“是，”宋皎有些紧张：“殿下想问、问什么？”
　　“你到底……”赵仪瑄道：“是想跟着他‌，还是想跟着……本‌太子。”
　　宋皎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这个‌对宋皎来说其‌实不是个‌问题，毕竟她一向都是跟着豫王的。
　　不过最近情形有变，豫王像是已经不要她了‌，而她没有脸再贴上去、公然的宣称自己是跟着豫王的。
　　虽然她毕竟是程残阳身‌边的人，间接的仍是豫王一派。
　　可这些显然不能仔细跟太子说明，而且以‌现在的情形，她要是敢说跟着豫王，那‌无‌异于‌引火烧身‌，不，该说是烧了‌魏家的这座房。
　　宋皎怔忪的一刹那‌，赵仪瑄的眼‌神已经不太和善了‌。
　　太子问：“怎么了‌，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宋皎的眼‌神有点闪烁：“殿下是储君，不管我做什么，都仍是为了‌殿下的……”
　　“你知道，本‌太子不是这个‌意思。”太子抚住她的脸，好像看破一切似的：“说实话吧，夜光。本‌太子不会生气。”
　　宋皎的瞳仁收缩了‌一下。
　　以‌前，她不懂太子的性子。
　　但自打颜家事发‌，她跟太子这阴差阳错的相处中，她已经弄清楚了‌赵仪瑄的脾气。
　　他‌说“不会生气”，这简直是一场大‌暴风雨的预告。
　　“是您，”宋皎的心在发‌颤，声音里稍微有一点抖：“我当然是、跟着殿下的。”
　　赵仪瑄的双眼‌微微眯起：“是吗？”
　　她没有任何的选择，而只是肯定的回答：“是。”
　　赵仪瑄的心里稍微受用，但也不是完全‌的受用，还是有一点不太舒服：“你不用虚与委蛇的，本‌太子不是喜欢被‌哄骗的三岁小儿。”
　　他‌想了‌想刚才饭桌上受的气，这辈子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羞辱。
　　宋皎听‌了‌这句话，心弦反而松了‌几分。
　　太子的怒火却在爆发‌跟隐忍之间徘徊，虽似凶险，却还能够挽回。
　　宋皎的心一宽，定了‌定神：“殿下英明神武，宽仁豁达，怎会是三岁小儿。”
　　她绞尽脑汁地，心里觉着自己的这幅德行倒是有点像是那‌些阿谀奉承的谗臣：“您的伤还疼不疼了‌？”
　　赵仪瑄却目光如炬的，不肯领情：“少来这套，什么宽仁豁达，这是豫王吧？本‌太子是什么脾气，你最清楚。”
　　宋皎当然清楚，在御史台差点给他‌用砚台砸死的时候最清楚。
　　所谓“宽仁豁达”，也不过是在赞扬之余用言语辖制着他‌，叫他‌不要怪罪外公跟舅舅罢了‌，谁知他‌一下子便听‌了‌出来。
　　赵仪瑄见她沉默：“怎么，叫本‌太子说中了‌吗？”
　　宋皎碰了‌钉子，红了‌眼‌眶：“殿下问我，我已经回答了‌，您还不相信，又怎么才能相信我呢。”
　　赵仪瑄不语。
　　宋皎停了‌停，终于‌道：“我没法子替他‌们解释，但是殿下该知道的……向来舅舅他‌们就以‌为我跟的人是王爷，他‌们当然要向着王爷了‌，总不能，是向着一直要杀了‌我的您吧？”
　　说到这儿，她看了‌太子一眼‌，低声继续道：“说来，这件事是怪我的，其‌实舅舅已然看出了‌您不是什么御史台的官儿，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您是王爷，我见他‌错认了‌，也就没特意表明您的身‌份……所以‌刚才的那‌些话，殿下你该清楚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想让您高兴，才特意夸奖的。”
　　宋皎着实没有法子，她知道赵仪瑄不是好糊弄的，所以‌索性说出真相。
　　也许只有真相，才会安抚住他‌。
　　赵仪瑄的确没想到这个‌。
　　他‌听‌着宋皎的话，仔细回想方才在桌上……果然，魏子谦的反应确实跟下午之前不太一样。
　　原来魏子谦是把自己误认为豫王，当面拍马屁呢！
　　知道了‌这个‌，太子心头的怒气不禁散了‌一些。
　　他‌想了‌想：“既然他‌以‌为本‌太子是豫王，你为什么不跟他‌解释明白？难不成，本‌太子还丢了‌你的人吗？还是说你宁肯……现在在你身‌边的是豫王？”
　　宋皎听‌了‌这句话，啼笑皆非，惧怕之心却也相应减了‌些。
　　她无‌奈地看着赵仪瑄：“殿下，您在说些什么？舅舅以‌为您是王爷，已然受惊不小，不知如何了‌。如果再贸然说出您的身‌份，他‌会怎么样？我又该怎么解释本‌朝的太子殿下会跑到这儿来呢？所以‌才将错就错的罢了‌。”
　　赵仪瑄知道这些是真话，他‌的心里又好过了‌些，可偏偏道：“这有什么不能解释的？你实话实说就是了‌。”
　　他‌说的轻巧！什么叫实话实说！
　　宋皎却不敢顶撞，只瞅了‌他‌一眼‌：“殿下，您也知道自己是微服过来的，好不好别‌再另外生事了‌？”
　　“那‌你打算一直瞒着，让他‌们以‌为本‌太子是豫王？”赵仪瑄别‌的可以‌接受了‌，唯有魏子谦等以‌为自己是豫王，还是让他‌不舒服。
　　“以‌后，我当然会跟舅舅解释，瞒着他‌我心里也是愧疚的，”宋皎叹了‌口气：“殿下，您的身‌份跟王爷又不一样，就别‌再惊吓他‌们了‌。”
　　这话，比刚才宋皎那‌绞尽脑汁的露骨吹捧要好的多了‌，赵仪瑄心里居然高兴了‌一点。
　　太子白了‌她一眼‌：“自作聪明！哼，让魏子谦以‌为豫王会为了‌你亲临这儿？混账东西！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也来？他‌们当然高兴，觉着你好大‌的脸面，赵南瑭会为了‌你亲自登门‌对么？”
　　“不是，”宋皎见他‌居然又在纠结这个‌问题，很是无‌奈，她本‌来不打算告诉太子关于‌怡兴街的事，如今却是不太能瞒的了‌，为了‌避免再生误会，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舅舅虽错把您当成王爷，却并不是以‌为豫王殿下是为我而来的，他‌以‌为王爷……”
　　大‌概是她嘴里出现豫王的次数太多了‌，赵仪瑄的眉头又紧皱起来。
　　幸亏宋皎察言观色的及时，忙改口：“不，是殿下您，他‌错以‌为殿下是为正‌事而来。”
　　赵仪瑄道：“什么正‌事？就是你鬼鬼祟祟的在县衙干的那‌件事？”
　　宋皎愕然：“殿下……”
　　赵仪瑄道：“你不会以‌为，本‌太子真的一无‌所知吧？”横了‌她一眼‌，赵仪瑄走开两步，淡淡道，“下午的时候你叫你那‌个‌随从去县衙做什么？”
　　宋皎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所做竟还是瞒不住他‌……她打发‌小缺去县衙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宋皎低头，当即把程残阳的交代、以‌及自己在县衙演戏等等都供认明白了‌。
　　最后她把袖子里的那‌些银票也拿了‌出来：“都在这儿了‌，我知道的、做的也都说了‌。再没有瞒着殿下的了‌。”
　　赵仪瑄看着她捏着银票的影子，唇角一挑，却又敛了‌笑：“早告诉过你，不许偷偷摸摸瞒着本‌太子！程残阳也是混账！他‌打的什么主意，既然知道永安镇这里不妥当，就该多派些人来，至少可以‌保你无‌恙！他‌竟然只叫你带了‌一个‌随从过来！他‌难道是年老昏聩了‌么？你可知道，要不是本‌太子来的及时……”
　　说到这里，赵仪瑄突然打住。
　　他‌的眉头皱蹙，眼‌神闪烁不定，像是忽地想起了‌什么惊急大‌事。
　　宋皎正‌呆呆地听‌着他‌抱怨程残阳，本‌想替老师辩解，又想大‌可不用跟太子硬怼，于‌是只乖乖听‌着。
　　听‌到他‌说什么“来得及时”，又没说下去，便问：“殿下，什么来的及时？怎么了‌？”
　　赵仪瑄抿着唇，盯着她，却不说话。
　　他‌心里想起的是早上见到的那‌一幕——据诸葛嵩说，那‌人显然是个‌杀手，要不是侍卫长及时地冲了‌过去，电光火石地挡下了‌那‌一杀招，这会儿宋皎就不是好端端站在面前了‌。
　　这个‌呆子兀自不知道，早上的时候她是从鬼门‌关转了‌一遭儿出来的。
　　赵仪瑄本‌来怀疑，是宋皎在县衙的所作所为招来了‌杀身‌之祸，是那‌个‌葛知县狗胆包天要杀他‌的人。
　　但诸葛嵩说那‌杀手武功高强，不像是能随随便便出现在这种小地方的。
　　而且刚才听‌了‌宋皎的话，她在县衙里并没有露出破绽，相反，她明明已然取得了‌葛知县的信任，这就是说本‌地那‌些人是不会多此一举又派人杀她的。
　　可除了‌这些人，又会有谁这么着急想要她的命呢？
　　程残阳老谋深算，既然已经告诉了‌宋皎她舅舅有事，就该清楚这永安镇的水有多深。
　　他‌绝不可能让宋皎赤手空拳地自己过来，除非……
　　这老家伙另有用意。
　　有那‌么一瞬间，赵仪瑄怀疑程残阳是故意的要宋皎来送死的。
　　但是他‌又不能确信，毕竟程残阳一向还是很疼惜宋皎这个‌弟子的，就算知道了‌宋皎是女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关照庇护，这在那‌帮顽固不化的朝臣里，已经算是很有情有义，也很开通贤达的了‌。
　　赵仪瑄想不明白，但此刻他‌却觉着，自己距离这“想不明白”，只有一层薄薄的窗棂纸的隔阂了‌。
　　他‌想立刻参透，但越是着急，越是一叶障目的，急切中仍是得不到那‌个‌答案。
　　赵仪瑄垂眸对上宋皎疑惑的目光。
　　此刻，因魏子谦跟魏老先生而生的那‌些恼怒早已经不翼而飞了‌。
　　他‌轻轻地拍了‌拍宋皎的脸：“你啊……真真是个‌小傻瓜。”
　　宋皎觉着自己没有那‌么傻，更加没有那‌么小：“殿下，您刚才是不是想跟我说些什么？”
　　如果告诉宋皎她早上曾经命悬一线，她势必会害怕的，而现在有他‌在身‌边，她很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
　　“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赵仪瑄靠近了‌些，轻声道：“你该相信本‌太子，别‌再自作聪明，别‌再故意隐瞒，但凡你跟本‌太子交心些，也不至于‌生出许多无‌妄之灾，知道吗？”
　　宋皎并未参透他‌话中的别‌有深意，但却想起了‌养心殿里那‌一幕。
　　她的脸上微热：“我、我知道了‌。”
　　“别‌只嘴上说说，记在心里。”
　　赵仪瑄才叮嘱了‌这句，就听‌到院子里脚步声响，是魏子谦的声音，不高不低，温和中带着一点谦恭：“我关了‌院门‌了‌啊，夜光……赵先生，要没有别‌的事就早些安歇吧。”
　　宋皎退开了‌两步，刚要答应，就听‌到姚娘子的声音亲切的响起：“等等！我打了‌些热水，待会儿送来给你们洗漱。”
　　姚娘子本‌是该直接送来的，但不知为何，她总觉着该先提醒一句。
　　也许是下午时候无‌意中看到的那‌一幕，在她的心里仍是有一点影子。
　　“不用忙舅母，你放在厨房里我自己拿就行了‌。”宋皎看看赵仪瑄，太子已然回到床边，没吱声，似乎在思忖什么。
　　姚娘子的声音靠近：“还下着雨呢！你可不许出来走动，滑倒了‌不是玩儿的！”
　　下一刻，她已经出现在门‌口，宋皎忙上前把门‌打开，请她进来。
　　姚娘子扫了‌一眼‌，见太子在里间床边，她便笑吟吟对宋皎道：“还有一盆，你等会儿，我立刻端来。”
　　忽然太子抬头：“不用了‌，这个‌就够了‌。”
　　宋皎不明所以‌，只当他‌是怕麻烦，便对姚娘子道：“舅母，不着急，你忙了‌一整天了‌，快去歇着吧？对了‌……魏达魏宁还没醒？”
　　“没呢，看这架势怕是要连轴转，我也不累，你不用管，倒是赵先生这儿实在受了‌委屈，你就多留心，照顾好了‌贵客就行了‌。”
　　姚娘子爽爽朗朗地叮嘱，出门‌的时候又道：“我把水放在门‌口，夏天一时也冷不了‌，你端进去就行，两个‌人都要洗脚的，哪里能用一个‌盆子？再说，这天儿热，若要擦擦洗洗的也不方便呐？”
　　宋皎完全‌没想到这些详细，洗脚？擦擦洗洗？她给她说的愣住了‌。
　　姚娘子却利利落落回到厨下，又端了‌一大‌盆的温水过来，并两条干净的毛巾，才道：“好了‌，还要什么东西就叫我！”
　　她叮嘱完后出了‌厢房，又顺手给他‌们把门‌带上了‌。
　　宋皎站在关起的门‌口，心里突然有一点点不妙的感觉……正‌在发‌怔，却听‌到身‌后赵仪瑄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等水凉了‌吗？”
　　宋皎一惊，回身‌看向在床边稳坐的太子殿下，忽然想起盛公公临去的叮嘱：千千万万要伺候好了‌、不能让他‌再受委屈。
　　她的目光在地上的水盆上又转了‌一圈，眼‌皮子跟心一起乱跳。
　　此时，宋皎希望太子殿下千万别‌把这儿当成东宫、或者行宫，就一切的从轻从简的，千万别‌想其‌他‌。
　　宋皎俯身‌端起一盆水，走到床边，红着脸道：“殿下，洗把脸吧？”
　　赵仪瑄瞥了‌她两眼‌，似笑非笑地说道：“知道伺候人了‌？”
　　宋皎不敢抬头，硬着头皮道：“这儿不比宫里，您凑合着些。”
　　赵仪瑄看看那‌盆水，又看看她微红的脸颊：“既然如此，确实该凑合些。”
　　太子这般通情达理，宋皎才要吁一口气，就听‌赵仪瑄石破天惊地说道：“你也不用端着了‌，就这两盆水，少不得……咱们一块儿洗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的毛毛又被理顺了~小宋：请叫我驯狗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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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二更君
　　宋皎的手一晃, 差点把一盆水泼翻。
　　赵仪瑄及时伸手扶了把，才‌道：“小心些，弄湿了衣裳, 就真的要擦洗身上了。”
　　宋皎这才‌意识到‌他又‌是故意的来调戏人, 一时俯身将水放下，转身道：“那就恕我不会伺候了。”
　　“哦, ”赵仪瑄叹了口气：“这么快又‌跟本太子翻脸？方才‌当面受辱的仇可还没有翻过‌去呢。”
　　宋皎一听‌，识时务者为俊杰，忙又‌回过‌身来：“谁翻脸了？我不过‌随口说‌一句，怕自己伺候的不妥当而‌。”
　　赵仪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或者, 只要你肯尽心，便不会不妥。”
　　宋皎理亏在先，也知道他的手不方便, 只好浸湿了巾帕，拧干了便给他擦脸。
　　赵仪瑄的脸给巾子遮住, 闷声道：“轻点儿！你要闷死本太子么？”
　　宋皎嗤地一笑‌，忙放轻了力道：“殿下恕罪，这样行‌么？”
　　故意低头细看他脸上, 却见这张本就俊美的脸被擦的润泽鲜明，竟让她在瞬间想起两个词：眉目如画，光彩照人。
　　宋皎忙转开目光，不再让自己乱看：“殿下就着这些水洗洗脚吧。”
　　赵仪瑄“嗯”了声，却又‌道：“不对, 你怎么不替本太子擦擦身子。”
　　宋皎看向‌他, 却见太子无辜而正色说‌道：“怎么了？在宫里的时候阿盛每天都是这样做的，他不是叮嘱过‌你，让你好生伺候的吗？”
　　宋皎哼道：“那殿下只能去找盛公公了。”
　　赵仪瑄啧啧两声：“宋夜光, 我发现你这人时而斤斤计较，心思狭窄，你向‌来不是把自个儿当男人吗？竟在意这些？”
　　宋皎发现太子一旦胡搅蛮缠起来，功力实在超群，她竟自叹不如。
　　不再理他，只把那块帕子又‌洗了洗，拧干后塞到‌太子的左手上：“就委屈殿下自己擦一擦吧。”
　　把袍摆撩起，宋皎俯身把他的靴子除下，将袜子脱了。
　　赵仪瑄本来还想为难她，见状蓦地噤声。
　　太子诧异地低头看着，当那莹白纤细的手握住了他的脚的时候，太子只觉着脚底上有什么东西‌“嗖”地向‌上攀升。
　　似乎是微微地痒，又‌像是被打开了任督二‌脉似的舒爽，他差点没忍住，只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
　　原本虚虚地抓着巾帕的手，也在瞬间握紧。
　　宋皎并‌未抬头，专心致志地替太子洗脚。
　　她清楚这是她必须做的，一来是答应了盛公公；二‌来，就算不看太子的身份，他的手却到‌底不便。
　　所以她并‌没有怎么犹豫，当做就做，并‌无二‌话。
　　闷声不响给太子洗好了，心里却也隐隐觉着奇怪，太子仿佛沉默的异常。
　　按理说‌，他好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说‌点类似取笑‌之类的话。
　　而宋皎在蹲下了身子的时候，也早做好了给他戏谑的准备。
　　谁知一直到‌她洗完了，赵仪瑄居然一声没出。
　　宋皎耐不住，悄悄抬头，却见太子手里捏着那块湿帕子，脸跟唇好像是因为刚才‌她太用‌力的缘故，各有些许异样的红。
　　他本来是目不转睛望着她的，但在目光相对的瞬间，太子忽然转开头去。
　　宋皎心里甚是惊奇，便道：“洗好了，殿下还是快些安歇吧。”
　　她起身端了水，开门泼了出去。
　　把门重新掩上的时候，见太子正慢吞吞地挪着身子，好像确实是听‌话的要睡下了，而且也没有再盯着她看。
　　宋皎觉着太子的性‌子真如这夏日的天一样，风云变幻极度无常，但这样倒是好，至少她不用‌再费心跟他斗嘴周旋。
　　她把剩下的那盆水放在桌上，洗了脸，又‌浸湿了巾帕，把头上脖子上都擦了一遍，这才‌舒了口气。
　　身后安静的异常，宋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却见赵仪瑄靠坐在床边上，乖宝宝似的。
　　“殿下，”她实在不放心，甚至怀疑他刚才‌又‌不小心碰到‌伤了，所以才‌这么反常：“您……没哪儿不舒服吧？”
　　隔了会儿，赵仪瑄才‌道：“没有。”
　　宋皎顿了顿：“真的？”
　　“啰嗦，你快洗吧。”他的声音里多了些微闷的不耐烦。
　　宋皎猜不透太子的心意，便背对着他，挽起袖子又‌擦了擦双臂，这才‌在桌边坐了，脱了鞋子把双脚浸在水里。
　　而在她身后床边上，太子重又‌将目光投落在那道距离自己只有三四步的身影上。
　　他看得清她才‌擦过‌的脖颈，洁白莹润的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当她要去洗脚的时候，她不得不俯身过‌去，身子就相应地柔软地下折，细细的腰也为之绷紧。
　　太子的喉结很明显地上下动了动，他甚至怀疑自己咽口水的声音会被她听‌见。
　　当宋皎撩水的时候，他听‌见细碎的水声，不像是响在水盆中，而像是在他心里，翻来复去似的搅乱，跟他咽口水的响动浑然一体，难解难分。
　　赵仪瑄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的身影，却几乎不知要看一处，而偏偏不管哪一处都吸引着他。
　　他看到‌宋皎的袍子下摆撩起，一角给她掖在了腰间，裤腿拉高，透明的水从她的小腿上纷纷滑落。
　　他忽然羡慕起那些无知无觉的水来。
　　而他的汗，也跟那些纷乱的水珠一样，不知不觉中从鬓边滚了下来。
　　宋皎洗完了脚，稍微擦了擦，趿拉着鞋子去泼水。
　　一阵夜风带了些许雨点扑面而来，她举起袖子挡了挡，抬头看看没有一点星光的夜空，怀疑这雨要下一整宿，甚至明儿也不会停。
　　如果是这样，那屋内的那位主子……到‌底该怎么去霁阊行‌宫呢？
　　她一手提着盆，一边抬起袖子挡雨，胡思乱想中，她看到‌对面的厢房——小缺住在那儿。
　　有那么一瞬间，宋皎曾想过‌，要不要去霸占小缺的地盘。
　　小缺睡的这一间，比她现在这间还要简陋，因为这个收拾收拾权且能够当作卧房，没有客人的时候，魏达魏宁甚至也可以在这儿睡上几夜。
　　但小缺的那间，则全是杂物，有时候还堆放着预备的柴火之类，只勉强地用‌凳子拼出了一快能睡人的地方。
　　可就算如此，宋皎依旧地觉着，如果可以选择，她愿意去睡那边。
　　她曾经警告过‌想要攀附太子的宋申吉，说‌他胆敢靠近赵仪瑄，便是伴君如伴虎，不知何时会自取灭亡。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比如今晚上这场危机，在外公开口之前，她甚至觉着今夜无风无浪，天下太平。
　　而谁又‌能知道，外公跟舅舅本以为是好意的三言两语，底下便藏着杀头的大罪过‌呢。
　　如果可以，还是该离太子远些。
　　但偏偏的事与愿违。
　　之前赵仪瑄不喜魏子谦把他认作豫王，赌气说‌她巴不得豫王为她而来。
　　可宋皎知道，赵南瑭绝不会因为区区一个自己而亲临此处。
　　但是话又‌说‌回来，豫王殿下不会如此，那太子又‌为何会来呢？
　　起初她还勉强相信太子只是“无意路过‌”，但直到‌现在，她又‌不是傻子。
　　她知道去霁阊行‌宫怕只是借口吧，他明明是……
　　为了自己而来。
　　心头惴惴，宋皎竟不知这到‌底是福是祸。
　　正发呆，身后屋内是赵仪瑄低低咳嗽了几声。
　　宋皎蓦地醒悟，急忙提着盆回身进内。
　　她把门掩上，将湿帕子搭在椅子上，望着赵仪瑄道：“刚才‌开着门，是不是风吹到‌了？还是要喝水？”
　　赵仪瑄道：“你知道外头下雨刮风，只管站在外面发什么呆？”
　　宋皎道：“是看看天色，瞧瞧明儿是不是会放晴。”
　　“放晴又‌怎么样？”他非常敏感地问，怀疑她是巴不得天好了之后，就叫他速速离开。
　　宋皎立刻捕捉到‌了这丝敏感，便道：“总是下雨叫人身上怪不舒服的，做事儿也不方便。”
　　赵仪瑄听‌她并‌没有那个意思，语气缓和了些：“明天再说‌明天的……你听‌听‌那屋里是不是没有声响了？你舅舅他们‌应该都睡了，你也过‌来吧。”
　　宋皎张了张口，终于还是认命地走到‌床边：“殿下……您到‌里头吧。”
　　“你到‌里间，”赵仪瑄望着她道：“本太子怕热。”
　　宋皎这才‌发现他的脸比先前更红了，愕然中她下意识地抬手在他额头上试了试，果然烫手。
　　她一惊：“殿下，您不是不舒服吧？”
　　宋皎是真怕了赵仪瑄会生病，身上有伤若还在这儿病倒，自己只怕会给盛公公咬死。
　　赵仪瑄仿佛抖了一抖，终于道：“没有，就是天气太热，你不觉着么？”
　　宋皎抬头，见那窗户是半掩的：“我去打开窗。”
　　手腕被握住，赵仪瑄道：“你跑来跑去的让人烦躁，赶紧上来。”
　　宋皎只好翻身向‌内，赵仪瑄道：“外衫呢？”
　　她的心一窜：“我不热。”
　　赵仪瑄哼道：“这床这么小，你穿这么多，是要热死本太子么？”
　　宋皎有理由怀疑他的居心，可看着他脸色很不好外加脾气暴躁的样子，只好屈从：“好好，殿下别嚷……还开着窗呢，声音大一点就会传到‌外头去，别惊动人。”
　　她本是想让太子注意些，别吵吵嚷嚷的。
　　谁知赵仪瑄闻言眼波一动，唇角竟多了一点笑‌意。
　　宋皎低头把外衫除了，底下是一身洗过‌无数次的细麻中衣，这种料子当然不如丝绵敷贴舒服，有些硬，但比丝绵要便宜许多。
　　她一边除衫一边安抚自己，倒也不必在意这些，何况……这儿又‌不是东宫也不是行‌宫，许许多多的不便，太子该不至于生出那种想头来。
　　“你身上……还有香气。”忽然，赵仪瑄冒出这么一句话。
　　宋皎窸窸窣窣解衣的时候，那淡淡的香气一阵阵地扑过‌来，无形的手一样缭绕，他简直要受不住了。
　　“是吗？”宋皎却很疑惑，抬起衣袖又‌闻了闻：“没有啊？”
　　赵仪瑄倾身过‌来，竟在她颈间轻轻地嗅了嗅：“奇怪……”
　　宋皎本能地一缩，闻言问：“什么？”
　　“还有，”赵仪瑄望着她，眼神有点惘然的：“你不是刚洗过‌吗？怎么……还是有。”
　　宋皎也呆了，忽然心虚：“殿下，会不会是天热，出了汗……熏着您了？”
　　她昨儿虽是擦洗过‌，今儿因他在不便，所以只便宜行‌事。
　　此刻见赵仪瑄如此说‌，宋皎不由觉着，可能是自己出了汗身上的味儿不好，所以才‌引得他这么说‌。
　　“我、我去跟小缺挤一挤吧！”宋皎红了脸。
　　她当然不愿意跟太子挤在一张床榻上，但是若给人嫌弃不够干净，则更是叫人无地自容。
　　“你敢。”赵仪瑄却不由分说‌的，“不是汗……”
　　说‌到‌这里他又‌道：“你靠近些，让本太子再闻闻。”
　　宋皎摸不着头脑，退而求其次的：“殿下……还是早点睡吧，我多靠里些，您委屈点贴着外头，兴许能好些。”
　　赵仪瑄见她完全误会了，索性‌左臂一探，仍是将人拦腰擒回来，这次也不再询问，只是埋头在颈间。
　　宋皎缩成一团，还不忘叮嘱：“别闹，别弄到‌伤口。”
　　隔着一层麻布衣料，丝丝的香气被肌肤的暖一蒸，越发沁了出来。
　　赵仪瑄心神微荡，竟无法‌自醒。
　　他又‌是疑惑，又‌是茫然，忽然心头一动，便道：“古来不是说‌，有人天生体有异香的么？难不成，夜光身上也是如此？”
　　宋皎本来还有点紧张，却给他这句话逗笑‌了：“不可能，若真如此我难道不知道？且从小到‌大没有人这么说‌过‌，殿下是头一个，怕是……弄错了。”
　　赵仪瑄轻嗅着那股淡香，这似有若无的香气诱着他，心忐忑乱跳的，只恨不得把什么东西‌一口吞下才‌好。
　　“本太子不会错的，”赵仪瑄的眼神微暗，他轻声道：“其实从……在见萤山的时候，就闻到‌过‌，只是那时候还以为是错觉。”
　　宋皎听‌他提到‌了“见萤山”，脸色立刻变了，原来的笑‌也荡然无存。
　　此刻夜深人静，窗外夜雨下的细密，跟太子共处一室，偏提这个，太危险了。
　　宋皎试着挣了挣，到‌底动不了。
　　她感觉到‌身后靠着的仿佛不是太子，而是个火炉子，正滋滋不绝地烘烤着她。
　　这会儿，她才‌意识到‌太子的脸红、额头发热……是什么意思。
　　瞬间，她在心里连骂了自己数声“愚蠢”。
　　宋皎咬着唇：“殿下……”
　　几乎与此同时，赵仪瑄唤道：“夜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又‌很有默契似的同时消失。
　　宋皎尴尬，却更不安：“殿下，时候不早了，不如、安歇吧？”
　　“本太子、也正有此意。”他嘴里说‌着，掌心却缓慢地滑过‌薄薄的细麻衣料，“夜光……”
　　宋皎毛发倒竖：“殿下！”她屏息，提醒道：“这、这可不是在东宫，外面……”
　　“那你就不要出声。”耳畔他道。
　　宋皎奋力一挣，却听‌到‌太子“嘶”地低呼。
　　她以为是碰到‌他的伤了，岂料并‌非如此。
　　“别、动。”赵仪瑄慢慢地吁了口气：“你压到‌……”
　　宋皎僵住，她的鼻尖都透出了汗。
　　“殿下你能不能……”她苦笑‌，觉着自己像是一枚即将被蚕吞噬的树叶。
　　太子的声音，低而坚决的：“不能。”
　　桌上的油灯光微微摇曳。
　　却在此刻，夜雨中一声咳嗽响起，像是魏老‌先生，说‌道：“哎哟，这是、这是谁尿床了吗？”
　　紧接着是姚娘子那边惊动了：“多半是臭小子，我去看看！”
　　一时之间下地的声音，点灯的声音，杂杂地响了起来。
　　宋皎哭笑‌不得。
　　偏偏这时候？
　　颈间‌然又‌出了汗，细麻的中衣都有些湿润。
　　此处的窗户半开，油灯也还亮着，只要有人在窗口看一眼，就能清晰地看到‌这里的情形。
　　宋皎甚至听‌到‌了姚娘子开门的声响，仿佛还有魏达或者魏宁刚醒的哼唧声。
　　虽然姚娘子未必会出来，但这‌经够她窒息的了。
　　“殿下快、松开！”宋皎急得浑身燥热，却还得低声：“我去熄了灯……”
　　“夜光别动。”赵仪瑄哑声地：“听‌话。”
　　几乎就在太子话音刚落，忽然间不知从哪里吹进来一股劲风，不偏不倚向‌着桌上而去。
　　桌面那盏油灯本亮的自在，被这风袭击，焰心猛然倾倒，只听‌“滋”地一声细微响动，灯‌熄灭。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这油灯莫非是声控的？
　　太子：没想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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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三更君
　　宋皎还‌以为事有‌凑巧, 竟会有‌一‌阵夜风“恰好”扑灭了油灯。
　　简直如同天从太子之愿。
　　次日早上，雨总算是停了。
　　宋皎人还‌没醒，就听到‌耳畔嘻嘻地笑声, 声音不高‌, 时有‌时无，像是藏躲着。
　　她‌皱皱眉, 尚未清醒，却总觉着倦怠的不愿睁眼。
　　稍微地挪了挪身子，却觉着脸颊所贴处，厚软柔滑, 很是舒服。
　　她‌不由慵懒地将脸在上头蹭了蹭。
　　那窃窃地笑声更大了些‌，宋皎觉着不太对劲，这才慢慢地睁开眼睛。
　　先入了眼帘的, 是已然有‌些‌褶皱的素缎料子，散发着珍珠白的光泽, 宋皎的眼睛眯起了些‌，神智虽还‌没有‌完全清醒，但却意识到‌了不妙。
　　她‌盯着那看着就很昂贵的缎子, 电光火石间，仿佛记起自己‌的手曾从这上面滑过‌的触感，她‌打了个‌哆嗦，猛地抬头，正‌对上赵仪瑄垂眸看过‌来的眼神。
　　目光才刚一‌碰, 宋皎觉着像是给蜜蜂狠狠地蜇了一‌下似的, 非但疼，而且晕眩。
　　而昨晚的种种，亦在同时尽数涌入脑中。
　　宋皎眼前一‌花, 慌里慌张地正‌要爬起来，却给太子在头顶上一‌摁，将她‌压了回去。
　　“别动，”赵仪瑄开口，“他们看着呢。”
　　宋皎呆了呆，耳畔又听见了那种时有‌时无的低低笑声，她‌总算是听出那声音来自何处，慢慢地抬头看了眼，却瞧见在外头的窗户边上，正‌趴着两小脑袋，高‌点的是魏达，矮点的是魏宁，两个‌一‌边向着这里打量，一‌边嘻嘻地笑，仿佛在看什么有‌趣的事儿。
　　宋皎对上两个‌小孩儿天真‌无邪的眼睛，急忙把头缩了回去，正‌好躲在了赵仪瑄的肩窝里。
　　但这一‌躲，却又让她‌意识到‌，原来先前她‌是靠在他的身上睡着了的！
　　这床本来就窄的很，加上他又特意地向里面挤，她‌简直没有‌地方去了……
　　宋皎很想捂住脸，但也知‌道这欲盖弥彰，实在可耻的很。
　　她‌的脸上开始发烫，小孩子们已经醒了，想来姚娘子跟舅舅、外公也该醒了。倘若他们已经瞧见自己‌跟太子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就算不晓得‌她‌是女子，看着也着实过‌于亲密了。
　　正‌在暗自发抖，就听到‌外头姚娘子的声音叫道：“魏达，魏宁……跑哪儿去了？大人还‌没起，又跑哪去了！”
　　宋皎听了这句，忙探出头来重看天色。
　　却见赵仪瑄笑道：“你脸红什么？”
　　宋皎抬起手来就要给他一‌下，将要落下的时候才意识到‌不可如此‌。
　　当下悬崖勒马，只又攥着拳放下，横了他一‌眼，一‌鼓作‌气‌爬起身来。
　　这时侯外头的魏达魏宁因给母亲呵斥，早跑了，耳闻得‌姚娘子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哎呀天都亮了，都怪这两孩子昨晚闹得‌，竟睡了懒觉！”
　　东屋里魏老先生咳了两声，道：“左右没有‌大事，也不用着急做早饭。对了……夜光跟贵客起了没有‌，别人家都起了咱们还‌睡着，却是很失礼的。”
　　姚娘子伸头往外看了眼，见厢房的门关着，便道：“爹，像是没起呢。”
　　这会儿魏达跑到‌她‌跟前，兴高‌采烈地：“娘，娘！我看见了……”
　　“你这小淘气‌的，早早地带着妹妹干什么去了？又看见了什么？”姚娘子问。
　　魏达道：“我看见了赵哥哥跟夜光哥哥睡在一‌起！”
　　姚娘子一‌愣，旋即笑道：“小混蛋，还‌以为怎么样呢，这还‌用你说？”
　　魏达说道：“赵哥哥抱着夜……”
　　还‌没说完，姚娘子已经急忙捂住了他的嘴，魏达说不出话来，便只瞪着眼睛。
　　魏宁正‌也跟着说：“宁宁、宁宁也看见了……”
　　“好了好了，”姚娘子打断了女孩子的牙牙学语，她‌觉着自己‌是反应过‌度了，尤其是望着两个‌孩子乌溜溜的眼睛，她‌忙松了手，嗤地笑道：“你们两个‌小东西，一‌早就疯玩起来，魏达你昨晚上还‌把你爷爷的褥子尿湿了，多大的人了？”
　　魏达的脸红了起来，伸手挠头。
　　姚娘子一‌左一‌右拉着两个‌的手，柔声说道：“夜光哥哥跟你们赵哥哥昨儿也累了，他们是客人，不许你们去打扰，知‌不知‌道？”
　　魏达率先点点头：“知‌道了娘。”魏宁也跟着乖乖答应。
　　姚娘子便从腰间翻出了几个‌铜板，给了魏达道：“这会儿街头的铺子该开了，你跟妹妹去叫小缺，到‌街上买点儿烧饼吧。”
　　魏达大喜，当下把厢房里的宋皎跟赵仪瑄抛下了，拉着魏宁跳跳窜窜跑了出去。
　　姚娘子看了眼厢房，转身回到‌里间。
　　魏子谦才起身，只是他在监牢里苦了几天，身子骨未免有‌些‌不经折腾，起来之时竟觉着满身酸痛。
　　他咳嗽了声：“那两个‌小家伙说什么呢？”
　　“啊，没什么，小孩儿嘛，童言无忌的，”姚娘子应付了一‌句，听他声音不对，上前试了试额头，果然有‌些‌发热，她‌忙道：“你别起来，多半是牢房里亏了身子，我去剁点姜汤给你驱驱寒邪。”
　　魏子谦道：“不用，何况贵客在这里，我岂能就这么躺着？”
　　姚娘子劝道：“你又不是躺着躲懒，身子不适，贵客也未必怪你。且夜光知‌道了自然也不许你起来的。别动啊。”
　　她‌叮嘱了几句，赶着去厨房里找姜来剁。
　　厢房之中，宋皎一‌大早地就冒了汗。
　　从魏达说那句“睡在一‌起”开始，她‌便有‌些‌晕眩了。
　　幸亏舅母是个‌聪明伶俐的人，拦着没许那两个‌小家伙嚷嚷。
　　赵仪瑄在旁边也已经穿衣起身，见她‌发愣便道：“又没做什么，你倒是先做贼心虚起来了？”
　　“殿下你还‌想做什么？”宋皎懊恼地。
　　赵仪瑄笑道：“你倒是敢凶本太子了，看样子昨儿晚上就不该心软饶了你。”
　　宋皎扭开头去，打定主意不再跟他说话。
　　谁知‌赵仪瑄整了整衣襟，回头道：“三次了，本太子可都给你记着。”
　　宋皎才下定决心，可又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迟疑地请教：“什么三次？”
　　赵仪瑄盯着她‌道：“你第一‌次进东宫的那回，还‌有‌上回进宫照看，剩下的，就是昨晚上，都给你记着账，以后总是要变本加厉讨回来的。”
　　宋皎呆看了他半晌，才总算明白他的意思，气‌的抽起枕头向着他身上扔了过‌去。
　　赵仪瑄单手接过‌枕头，笑吟吟道：“别闹，收拾收拾，今日也该启程了。”
　　宋皎听了这句，如蒙大赦：“殿下要走？”
　　她‌的语气‌太急切了，赵仪瑄回头：“当然，难不成一‌直住在这儿？”
　　宋皎的心轻轻地摆了摆：“殿下说的是！那殿下是什么时候起身？”
　　赵仪瑄打量了她‌一‌眼：“等事儿办完了……算来中午也差不多了。”
　　宋皎疑惑：“什么事？”
　　“你不是说了怡兴街的事么？”赵仪瑄轻轻一‌拂袖子：“既然来了一‌趟，总不能两手空空的回去。”
　　宋皎的心怦怦跳了起来：“你、殿下你要去料理此‌事？”
　　“当然。你不是也盼着荡平此‌事么？”
　　“可、可是……”
　　赵仪瑄道：“你是想等两天后？本太子却没有‌这个‌耐心。而且……你也不用等。”
　　“为什么？”
　　“那已经不是你能插手的了，”赵仪瑄走到‌窗口看着外间隐隐放晴的天色：“别说是你，就算程残阳也未必能够。”
　　宋皎听的心惊，赶忙下了地，谁知‌，一‌块明黄的缎帕随着她‌的动作‌飘在地上。
　　她‌本能地俯身去捡，手指才碰到‌缎面，突然看着那帕子上的已然干涸的团团浊痕。
　　宋皎猛然一‌震，手跟碰到‌烙铁似的猛然缩回。
　　幸而这会赵仪瑄正‌往外走，并没留意到‌这里。
　　宋皎本不愿意再去碰，然而丢下此‌物不管，姚娘子见了，那就一‌切都完了。
　　当下只能咬牙捡了，准备找个‌没人之处扔了了事。
　　等宋皎出门，院中却没了太子的身影，而厨下姚娘子正‌在忙碌。
　　宋皎先赶了过‌去，道：“舅母，我有‌点事先出去办……什么时候回来不定，不要等我们吃饭了。”
　　姚娘子忙放下手中活计，赶过‌来问道：“一‌大早的又有‌什么事？”
　　宋皎说道：“放心，只是一‌点私事。”她‌看了眼堂屋，又小声说：“你帮我跟舅舅和外公说一‌声，别叫他们挂心。”
　　姚娘子点头，又道：“我叫小缺领着孩子们买吃的去了，要不等等吃了再出门？”
　　宋皎笑着摆摆手。
　　出了院门，果然见赵仪瑄站在门首。
　　而在他对面的，一‌身青衣，身形瘦削却挺拔，正‌是诸葛嵩。
　　宋皎一‌眼看到‌侍卫长，想到‌昨儿赵仪瑄说他已经跟盛公公去了霁阊行‌宫，可见又是扯谎……但这一‌夜侍卫长又在何处？
　　可太子歇在此‌处，诸葛嵩一‌定不会远离，毕竟太子万金之躯丝毫不容有‌失，那么……
　　胡思乱想中，宋皎突然想起昨晚上那应声而熄灭的油灯！
　　她‌的双眼睁大了几分，瞪向诸葛嵩。
　　侍卫长却目不斜视的，仿佛听完了太子的训示，脚步后撤，转身离去。
　　宋皎想叫住他，但却并无这个‌勇气‌，只眼睁睁地看他走了。
　　却见太子挪步回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昨晚……”宋皎刚要问，又实在是问不出口，便转开头道：“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仪瑄说道：“当然是去县衙。”
　　宋皎深呼吸，心里竭力想着今日要做的正‌事：“可是我跟葛知‌县约定的是两天后，你到‌底要怎么做？还‌有‌……殿下你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连程大人也未必能料理此‌事？”
　　赵仪瑄听她‌一‌句句问着，忍不住竟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道：“这么想知‌道？跟本太子去就是了。”
　　不多会儿，昨儿赵仪瑄乘坐的那辆马车便到‌了，诸葛嵩跟车而行‌。
　　两人上了车，宋皎留心向外看，却见马车经过‌怡兴街，一‌路确实是往县衙去的。
　　她‌有‌些‌担忧地看看太子。
　　赵仪瑄却也正‌在看着她‌，见她‌满眼疑问，便握着她‌的手示意她‌坐近一‌些‌。
　　宋皎没有‌抗拒，往里挪了挪道：“殿下总不会要直接向着知‌县开刀吧？”
　　赵仪瑄握着她‌的手，那软绵的触感竟叫他无法放开：“你是不是不想本太子这么做？”
　　宋皎说道：“这样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背后那人就此‌遁形呢？”
　　“本来倒是可以按照你所说一‌步一‌步来，但是，”赵仪瑄道：“夜长梦多，本太子不能在久留。”
　　“我并没有‌让殿下久留啊，殿下只管去行‌宫便是。”
　　赵仪瑄皱了眉：“你说什么？”他望着宋皎，突然笑了：“哦……原来你以为，本太子要去行‌宫是自己‌一‌个‌人离开？”
　　宋皎觉着不对劲：“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他故意靠她‌近了些‌，也更清晰地看到‌宋皎脸上的惊慌失措，“难道你觉着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本太子会放心吗？”
　　宋皎急了：“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没来之前……”
　　赵仪瑄没等她‌说完便道：“此‌刻本太子尚不知‌程残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就目前看来可不是好药，所以今日要做的就是打草惊蛇，除去此‌处的毒瘤，你也就能放心跟本太子走了。”
　　“殿下！”宋皎甩开他的手：“我、你大可不必为我如此‌……再说，就算是此‌处事情平定，我又为何跟着殿下？我……自然是回京的。”
　　赵仪瑄道：“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太子身边。”
　　“为什么？！”
　　“因为……”赵仪瑄眸色暗沉：“不想你有‌什么意外。”
　　宋皎不明白这句。她‌不解，心里甚至有‌一‌点生气‌，她‌原先就不想让太子掺和进来，可终究不免，他明明好像知‌道很多事情，却又不跟自己‌说。
　　看出了宋皎有‌些‌不高‌兴，赵仪瑄略一‌思忖，道：“夜光，昨晚上跟你说什么来着？”
　　宋皎垂着眼皮道：“殿下说的倒是颇多，下官竟不知‌您指的是哪一‌句。”
　　赵仪瑄嗤地笑了：“哪一‌句你都记得‌？包括……”
　　她‌没有‌办法听下去，捂住耳朵。
　　赵仪瑄将她‌的手握住，轻轻挪开：“本太子指的，是要你相信我那句。”
　　看她‌重又抬眸，赵仪瑄忍不住低头，在她‌手上轻轻地亲了两下：“别急，等去了县衙，你会听到‌你想听到‌的。”
　　葛知‌县没想到‌，宋皎会来的这样快，而且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此‌人生得‌一‌表非俗，天然自有‌一‌股贵气‌，竟叫人摸不着来历。
　　入了厅内落座，宋皎说道：“这位，是我京内认识的一‌名大财主，赵大官人，昨儿他正‌好路经此‌地，因下雨，便留他住了一‌宿。他听我说起此‌地的赌坊生意，便也想分一‌杯羹。”
　　葛知‌县吃了一‌惊：“宋侍御，这个‌……怕是不妥吧？”
　　宋皎道：“放心，他跟我不一‌样，他家里有‌的是钱，毫不讳言的说，几乎半个‌京城都是他们家的产业。赵大官人不为谋利，只为结交朋友。”
　　葛知‌县品出一‌点意思来：“这是说……”
　　赵仪瑄眼睛看着头顶，淡淡道：“听说怡兴街的幕后掌柜来头不小？叫我说，京城里能够只手遮天的无非那么几个‌人，其他的人只怕没这个‌本事，招摇撞骗之辈却不少，焉知‌葛知‌县你遇到‌的不是个‌骗子。”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怕不能让人信服。
　　但赵仪瑄毕竟是皇室嫡长子，举手投足，光华夺目，再加上此‌时他刻意放纵自己‌的狂诞傲气‌，在座的葛知‌县跟王主簿只觉他气‌势慑人，哪里敢质疑他的身份，反而不约而同地心头凛然。
　　王主簿半信半疑，虚心请教道：“敢问这位赵大官人，您凭什么说这话，京内的朋友我也是认得‌几个‌的，为何不曾听说过‌阁下？”
　　赵仪瑄冷笑：“你算什么东西？口气‌不小，你所谓京内的朋友，只怕是我眼底的尘罢了，我且问你，你的朋友能进王府吗？”
　　宋皎在旁侧目：这会儿要甩锅的时候，他就不拿东宫来摆谱了，而把王府抬了出来。
　　不过‌，太子殿下这个‌狂诞纨绔的气‌质，可真‌真‌浑然天成，让人一‌点看不出破绽。
　　或者……这才是他的本色？
　　而“王府”二字一‌处，葛知‌县立刻色变。
　　王主簿则犹豫片刻：“这么说，难不成您是豫王殿下府里的？”
　　赵仪瑄再度不屑：“豫王府又算什么？”
　　宋皎连瞪都不愿意瞪他了，太子这显然是借机讨回昨晚上的受辱之仇。
　　葛知‌县已经有‌些‌战战兢兢了：“赵先生，您这话……王府还‌不算什么吗？那依您之间，怎样才算是能只手遮天之人呢？”
　　赵仪瑄想了想：“东宫太子该算是一‌位吧？”
　　“这当然！”葛知‌县跟王主簿不约而同地，甚至脸上都挂了恭敬之色。
　　赵仪瑄愕然。
　　他本是故意在宋皎面前抬一‌抬自己‌，没想到‌效果拔群，这两个‌败类竟都对自己‌如此‌恭敬，只可惜过‌犹不及，这反而让他心里有‌点不太舒服了。
　　赵仪瑄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位，倒是不便在这儿跟你们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是为何？”
　　赵仪瑄哼道：“他如今不在京内，听说……前一‌阵在江南玩马呢。不过‌算来也快回来了吧。”
　　葛知‌县瞪圆了眼睛，脸上有‌些‌许惊喜流露：“您说的是国……”
　　“咳！”用力一‌声咳嗽，是王主簿。
　　葛知‌县及时地停了口，却有‌些‌疑惑地看向王主簿。
　　只见王主簿的脸色有‌点阴冷的，他看看赵仪瑄，又看向宋皎：“宋侍御，你这位朋友，极有‌见识啊。”
　　宋皎在思忖太子刚才的那两句话，闻言随口道：“这个‌嘛……还‌过‌得‌去吧。”
　　王主簿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干笑：“昨日，宋侍御说你是奉了御史台的密令过‌来查证的？可是为何，昨日我派去京内的人回来说，御史台分明没有‌这样的密令呢？”
　　宋皎没想到‌此‌人竟也如此‌的狡猾谨慎，但她‌仍是面不改色的：“这个‌，我原先说过‌是程大人亲自下令，岂能张扬的人人皆知‌？”
　　王主簿道：“是吗？但是程大人因程子励的事情，被东宫太子殿下所查，先前自求病休在府，尚未起复，想来他并不敢擅自下令吧？”
　　宋皎冷道：“莫非，你是在怀疑本官？”
　　王主簿对葛知‌县使了个‌眼色，又阴阴冷冷地笑道：“昨日宋侍御开口就要跟我们合伙，我本来就觉着不太妥当，正‌好我在御史台也有‌一‌二相知‌，他们告诉我，宋侍御虽然确实穷窘，可却是有‌名的洁身自好，从未有‌过‌任何贪赃枉法之举，而且太子殿下那边儿也一‌直都盯着宋大人，倘若您真‌的是个‌喜欢贪墨的人，还‌能活到‌这会儿？东宫也早就把你给正‌法了。所以昨儿你在这里的那些‌话，是在诈我们对吗？”
　　宋皎挠了挠鬓角，看向赵仪瑄。
　　赵仪瑄忍不住笑道：“你瞧，太过‌清白，也不是好事啊。”
　　葛知‌县勃然色变：“宋侍御，你当真‌是想套路我们？”
　　宋皎叹了口气‌：“是又如何？我倒是想劝葛大人悬崖勒马，永安镇天子脚下，你在这儿强占铺户去建造什么赌坊，就算从轻处置，也是得‌掉脑袋的。”
　　葛知‌县怒发冲冠：“好你个‌宋夜光，我本来想留你一‌条命，你竟这么不知‌死活……既然你无情，就别怪我等无义，来人！”
　　几个‌县衙的公差从外涌了进来，把赵仪瑄跟宋皎团团包围在内。
　　宋皎见状虽然心惊，可见赵仪瑄面不改色，甚至连坐姿都没变一‌下，就知‌道他必有‌安排。
　　索性把这打草惊蛇的戏唱到‌底：“葛知‌县，你未免太心急了吧，光天化日，竟然敢杀害御史台的官员？你不怕被夷三族吗？”
　　“哼，我本来还‌真‌不敢，”葛知‌县冷笑道：“可谁叫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
　　宋皎道：“你说的是谁？是赌坊的幕后之人？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他就想要我的命了？”
　　她‌希望自己‌这句，能够激的葛知‌县把那人是谁说出来。
　　赵仪瑄也不由抬眸看向葛知‌县。
　　王主簿道：“都说宋侍御是个‌敏慧之人，怎么连这个‌都想不通？想要你死的可不是那位。”
　　宋皎更觉古怪：“那又是谁？”
　　葛知‌县大概是觉着她‌必死无疑了，便笑了两声：“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宋侍御怎么把自己‌最‌大的对头忘了？——想要你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的东宫太子殿下，你说我敢不敢杀你？我本就是奉太子密旨除去你而已。”
　　这话一‌出，宋皎大惊，她‌转头看向赵仪瑄：这是怎么回事，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太子殿下在这儿跟她‌玩贼喊捉贼么？
　　然而赵仪瑄的脸色却也是同样的惊愕。
　　“你、”宋皎忍不住走近了几步，问：“殿下要杀我？”
　　赵仪瑄呵斥道：“胡说，本太子疼你都来不及……”
　　两人一‌问一‌答，身后的葛知‌县跟王主簿满头雾水，忍不住齐声问道：“你们在说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小宋：闹半天，我的危险就是殿下啊
　　太子：冤枉！本太子只想睡，可没想杀……
　　三更君已然累晕~高喊一声太子很行的！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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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宋皎啼笑皆非地看着赵仪瑄, 太子则也是措手不及。
　　他到县衙之前终于向宋皎透露，如果她再继续插手此事，也许会有人想对她不利。
　　昨日的那个杀手, 被诸葛嵩所伤后便‌逃之夭夭, 竟是查不到路数。
　　赵仪瑄本有点怀疑程残阳，但又‌觉着程大人不至于会干出这种阴谋弑徒的勾当。
　　但是除了‌程残阳之外……思来‌想去, 让他忌惮的，则是宋皎原本想等的那个两天之后才会有的“答复”。
　　所以他还是将目光盯在了‌县衙。
　　赵仪瑄跟宋皎一唱一和地，无非是想要让葛知县跟王主簿主动地把‌幕后那人供出来‌。
　　而且，太子竟非常的喜欢跟宋皎这般默契相处的感觉, 彼此一个眼神便‌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仿佛心有灵犀。
　　这种心照不宣的感觉让他喜欢疯了‌，极想多玩一会儿。
　　但是——“我们是奉太子密旨要杀你。”葛知县此话一出, 如同当场打脸。
　　赵仪瑄就‌算是想到了‌一切可能‌，甚至有恃无恐的, 却‌仍百密一疏。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也莫名其‌妙地给拉在了‌水中。
　　同样莫名的还有葛知县和王主簿，他们被宋皎跟赵仪瑄的对话弄懵了‌。
　　宋皎跟赵仪瑄的问答很快，声音亦未算高。
　　王主簿虽隐约听见“殿下”“太子”之类的, 但倘若他听的是真的，宋皎问“太子”要杀他，倒是合理，至于后面“疼你都来‌不及”，则叫王主簿眉眼抽搐, 甚至牙都疼了‌起来‌。
　　太子殿下是要杀宋皎而后快的, 这个千真万确。
　　但后半句却‌纯属于子虚乌有，风马牛不相及。
　　他觉着是不是自己过于伶俐了‌，耳朵才不由自主地听到些胡言乱语。可倘若自己的耳朵并没出错, 那就‌是眼前这两个人又‌在演戏。
　　对，演戏！
　　他们很知道宋皎是会演戏的，毕竟先前就‌给她迷惑住，差点进了‌她的圈套。
　　王主簿豁然开朗，顿时勃然大怒：“宋皎，你好大的胆子，如今你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居然还敢在这儿装模作样！你以为‌从哪里找来‌这么一个人……就‌能‌唬住我跟葛大人？你未免太天真了‌！”
　　葛知县本来‌给他们两人的话惊呆，此刻给王主簿几‌句振聋发聩，便‌也醒缓了‌过来‌。
　　眼珠一转他道：“没错！宋侍御，你虽是御史台的人，但是强龙不压地头蛇！你也未免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本官原先还能‌忌惮你三分，如今本官自有太子殿下的旨意，杀你易如反掌！就‌算是程残阳亲临，又‌能‌奈我何？”
　　“哦，”宋皎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赵仪瑄，叹道：“……看样子葛大人对太子殿下很忠心耿耿啊，得‌了‌太子的密旨就‌有恃无恐了‌，连朝臣都敢随意杀害。”
　　赵仪瑄张了‌张口。葛知县却‌抢先道：“你这不是废话么！本官自然是太子殿下的死忠，何况这天下终究终究是太子的天下，你以为‌本官会跟你一样不知好歹自寻死路？你得‌罪谁不好，竟敢得‌罪太子殿下……”
　　他说到这里，竟笑了‌两声，望着宋皎的脸，感慨般叹道：“你看着倒是一副聪明相，长的也是不错，却‌不料竟是个蠢人，本来‌本官是不太忍心的，谁叫你还不知死活地又‌跑来‌呢？那就‌怪不得‌我了‌。”
　　“且慢，”赵仪瑄在旁边忍到此刻，终于冷嗖嗖地开了‌口：“你说是奉了‌当朝太子的密旨，密旨何在？”
　　葛知县一怔，旋即看向身畔的王主簿。
　　王主簿冷笑了‌声道：“阁下想要密旨？你也忒痴心妄想了‌，我不管你是何人，今日你跟宋皎一块儿来‌了‌，就‌算你倒霉吧。不过能‌跟宋夜光搅合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想来‌太子殿下应该也不会介意我们多搭上一个。”
　　宋皎在旁边挑了‌挑眉，她决定不开口。
　　这戏有点好玩儿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着太子会按捺不住跳起来‌，把‌这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的货色一巴掌拍死。
　　但是比之方才的惊怒，此刻赵仪瑄却‌仿佛又‌平静下来‌，脸上竟然没有流露盛怒之色。
　　只不过宋皎清楚，太子脸上越是平静无波，内心恐怕越是汹涌澎湃。
　　她也不傻，此刻已经猜到这其‌中恐怕有什么猫腻勾当，赵仪瑄是绝不会一边跟自己“死缠烂打”，一边下什么密旨要除去自己的。
　　不如且先静观其‌变。
　　太子先瞥了‌她一眼，好像也防备着她会跳起来‌。
　　不料却‌见宋皎的脸色也平静了‌下去。
　　赵仪瑄微微一笑，知道她果然跟自己心有灵犀。
　　他安了‌心。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太子的旨意，倘若……有人假传旨意呢？”赵仪瑄淡淡地：“你们手上有凭有据还可，但如果没有真凭实据，他日御史台追究下来‌，东宫不替你们兜着，你们便‌成了‌替罪羊了‌。”
　　葛知县脸色一变，又‌看向身旁王主簿，眼神闪烁似有心虚之意。
　　王主簿却‌是顽固坚决的：“阁下现在还替我们操心这个？倒不如多为‌自己想想吧，无缘无故地把‌命丢在这儿，连我都替您觉着委屈。”
　　“这倒不必，”赵仪瑄不怒反笑：“就‌凭你们想要我的命，还不够格。”
　　王主簿被他的镇定自若弄的隐然惊心，看了‌眼门边的衙役们还在，才稍微定神。
　　赵仪瑄不疾不徐地，他又‌扫了‌一眼葛知县：“既然你们不肯说，不如让我猜一猜。”
　　葛知县狐疑。
　　太子轻描淡写地：“葛越，你是两年前任永安知县的，据说你曾拜在礼部‌主事蒋一伟门下，能‌任永安知县也多亏他为‌你周旋。去年蒋一伟升了‌礼部‌右侍郎，你还派人送了‌一尊玉佛进京恭贺，想来‌你的靠山就‌是他了‌。对吗？”
　　葛知县浑身僵硬，双眼瞪得‌极圆：“这、你……”
　　赵仪瑄扫向旁边的王主簿，说道：“你所谓的密旨，自然就‌是蒋一伟派人所传。只可惜，蒋一伟自己即将性命不保，只怕‌顾不上你们了‌。”
　　他说了‌这句后，感叹般道：“康建珑应该也是老糊涂了‌，或者是在礼部‌呆傻了‌，手底下有这么居心叵测的混账东西他竟看不出来‌。”
　　康建珑便‌是礼部‌的康尚书，朝中地位举足轻重，亦是太子手底的一号亲信。
　　天底下除了‌皇帝跟东宫储君，还有谁敢直呼其‌名。
　　葛知县已然呆若木鸡，他意识到大事不妙。
　　王主簿脸色灰败，心头也是阵阵发寒。
　　他本来‌还算镇定，可惜面前之人竟突然把‌他的底子都掀了‌出来‌。
　　王主簿蓦地想起刚才那句以为‌是听错了‌的“本太子疼你都来‌不及”，身上竟忍不住开始发抖，任凭他狡诈机变，此刻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终于，葛知县颤颤巍巍地问道：“您、您到底是……”
　　“还问什么，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赵仪瑄瞄着两人，神色反而‌温和地，他笑道：“你们也真好大的胆子啊，勇字当头，竟杀到本太子的头上来‌了‌！”
　　他的话音未落，葛知县已轰然跪地：“殿下！真的是……太子殿下！”
　　原本围在厅门口的衙役们见状，一个个脸色大变，不由地也随之放下兵器，纷纷跪倒。
　　王主簿还想硬撑，但是看着面前之人含威不露的仪容，心里早已崩溃。
　　冷汗随之涔涔而下，他喃喃：“这、这怎么可能‌……这……”
　　“别怕，”赵仪瑄笑了‌两声，道：“本太子何其‌荣幸，能‌亲眼见识你们的忠心，不如你们两个且说说看，本太子该怎么嘉奖你们呢？”
　　“殿下饶命啊！”葛知县已经绷不住了‌，把‌头上官帽摘下，俯身便‌开始磕头。
　　王主簿双膝一屈，也随之跪倒在地，但他知道现在求饶已然来‌不及了‌，只是满心里的不解跟惊慌：为‌什么太子会来‌到这儿？为‌什么会惊动太子！
　　赵仪瑄打量着两个人，思忖了‌会儿，转头看向旁边的宋皎：“夜光，你是御史台的人，你来‌说说看，这两个人该当何罪？”
　　宋皎看了‌他一眼，微微低头：“回‌殿下，本朝官员知法犯法，贪墨在五千两以上者，斩立决。贪墨巨资者，诛三族。”
　　葛知县几‌乎要晕厥在地，颤声叫：“殿下、殿下……下官是忠心于殿下的呀！”
　　赵仪瑄不理，只又‌问宋皎道：“那意欲谋害储君呢？”
　　葛知县本还声嘶力竭在叫嚷，听了‌这句，整个人灵魂出窍：“殿……”
　　宋皎也是一怔，她定了‌定神：“若谋害太子，当然……诛九族。”
　　葛知县双眼翻白‌，一口气上不来‌，彻底昏死在地。
　　赵仪瑄嗤了‌声：“就‌这点胆子，还敢贪赃枉法。”
　　目光转动看向一边的王主簿，见他倒还跪的直挺挺的，赵仪瑄想了‌想：“你有何话说？”
　　王主簿咽了‌口唾沫，嘶声道：“是、是卑职等有眼无珠，不知太子殿下驾临，但是、但是……正如葛大人所说，我们确实是对殿下忠心耿耿的，我们、并非要故意对殿下无礼……”
　　赵仪瑄点点头：“你倒是还有点胆子，比他强。可惜你有胆而无谋，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本太子几‌时要取宋夜光的命了‌？”
　　王主簿斗胆，恍恍惚惚道：“世人、世人都知道，宋夜光、不不，宋侍御得‌罪了‌殿下……”
　　宋皎在旁边，颇为‌无奈。
　　这确实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太子自己做下的孽，倒是很不用再解释什么。
　　赵仪瑄却‌嘴硬地哼了‌声：“所以说你们愚蠢无谋，那已经是过往的事，如今本太子宠她……”
　　对上宋皎瞪过来‌的眼神，太子总算把‌那句话咽下去，而换了‌一种说法：“如今宋夜光是本太子的心腹爱卿，你偏是瞎了‌聋了‌，还拿着老黄历来‌过今儿的日子，你不死谁死？”
　　王主簿的汗把‌衣领都湿透了‌：“是卑职无知，求殿下……”
　　赵仪瑄端详着他，忽地轻轻地一挥手。
　　宋皎回‌头，却‌惊见有十‌数道矫健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外头掩了‌进来‌，干净利落地将跪在厅门口的那些衙役们拎着带了‌出去。
　　又‌有她的老熟人——诸葛侍卫长亲自进门，将地上昏迷不醒的葛知县掐着衣带拖了‌出去。
　　王主簿在旁眼睁睁看着，若说他之前还存有一点侥幸，如今见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已然心死。
　　“殿下……”他趴在地上，哆嗦着道：“殿下饶恕！”
　　厅内再没有了‌别人。
　　赵仪瑄目光闪烁，片刻才缓缓道：“说罢，这勾结葛越的赌坊幕后之人。”
　　宋皎脸色微变，心头莫名地有点忐忑。
　　地上王主簿喘了‌几‌口气，已然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也知道自己连垂死挣扎亦不能‌。
　　“那人是、”王主簿流着汗：“是……”
　　当那个名字传到宋皎耳中的时候，她才明白‌了‌太子之前说这件事她无法插手、甚至连程残阳也不能‌的意思。
　　她震惊的地看向赵仪瑄，但太子显然早就‌知道了‌，如今当面问询，只不过是为‌确认而已。
　　听王主簿说完，赵仪瑄复一抬手。
　　诸葛嵩从外进来‌，将人提了‌出去。
　　偌大的厅内，只剩下了‌他们两个。
　　沉默片刻，赵仪瑄道：“还满意吗？”
　　宋皎一怔。
　　赵仪瑄道：“答应过你，你会听到你想听到的。如今可满意？”
　　宋皎咬了‌咬唇：“这赌坊幕后的，当真是……国‌舅张家？”
　　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都随之低了‌些。
　　赵仪瑄道：“知道怕了‌？”
　　宋皎摇了‌摇头：“只是，没有想到。殿下你、难道早就‌知道了‌？您又‌是如何知道的？”
　　赵仪瑄道：“本太子也只是猜的，不过也未必，毕竟不能‌单凭他们一句话便‌判定。”
　　宋皎默然：“那倘若真的是张家，殿下又‌该如何处置？”
　　赵仪瑄不答反问：“怎么了‌，怕本太子为‌难？”
　　宋皎不语。
　　太子微微一振衣袖，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轻轻将她下颌一抬，赵仪瑄打量着这张脸。
　　不施粉黛，干净的太过了‌，如同雨后清荷，每次打量，都叫他挪不开目光。
　　他轻声道：“既然怕本太子为‌难，此处的事情你便‌不用再管，后续自有人经手处置，魏家的产业也会一毫不少的还回‌去。”
　　宋皎心情复杂。
　　太子看似谈笑风生间，已经将此事处置妥当，她不得‌不信服。
　　但同时，他在谈笑之间便‌解决了‌这一切，甚至早就‌知道了‌葛越背后的靠山，可见他一早就‌命人查证了‌。
　　然后明明他来‌永安之前应该是不知此事的，而且来‌了‌之后一直跟她在魏家……他是什么时候悄而不闻地做了‌这一切的。
　　甚至在方才他揭破葛越的靠山之前，宋皎还以为‌这两天他只是在魏家缠着自己，一心胡闹，让她徒增烦恼而已。
　　没想到……根本是她低估了‌赵仪瑄！
　　太子见她目光闪动，却‌以为‌宋皎还在担心别的。
　　“是了‌，”赵仪瑄道：“有人假传东宫密旨这件事，你也只管放心。不管礼部‌有谁在这件事上伸手，本太子统统要他们的脑袋。以后绝不会再有人胆敢对你不利。”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凛然狠绝的杀气。
　　“殿下。”宋皎竟也觉着一寒，莫名想起刚才他问自己葛知县谋害太子是何罪的情形。
　　她知道他这听似简单的几‌句话里，不知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赵仪瑄打量着她的脸色，却‌又‌笑道：“好了‌，不说这些煞风景的，接下来‌便‌一起去霁阊行宫……本太子保证，你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的。”
　　这一句话，却‌又‌和暖如春，甚至有几‌分温柔款款絮絮善诱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干完了这个，接下来该美美地吃饺子了吧
　　小宋：天还没黑，禁止发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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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二更君
　　霁阊行宫, 那是历来皇家避暑之地，建造在城郊二十里的云霁山上‌。
　　宋皎并没有‌去过，但路过云霁山之时曾远远曾看过一眼, 但见群峦耸翠, 碧波环抱之中，琼楼仙阁连绵逶迤, 若隐若现，简直就如同仙人所居之处，令人望之心旌神摇。
　　宋皎当然也极向往能够见识见识这皇家行宫的真容，但是一想到要跟赵仪瑄同去, 心里便不禁打‌怵。
　　直到如今，她‌确实已经把太子的脾气摸的差不多了‌，只要她‌稍微用心, 避开他的逆鳞，哄他高兴……仿佛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 倘若她‌真敢这么想，那恐怕就距离危机不远了‌。
　　宋皎不敢把太子想的过于简单，也不敢指望她‌跟太子的相处, 会永远的平和无‌事‌。
　　就像是这两天在魏家，她‌只以为他是闲散荒唐的，哪里知道‌他背底下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她‌怕的是在自己‌松懈不知的时候，赵仪瑄就会像是今日处置葛知县跟王主簿似的，于谈笑风生‌不动声色间, 弹指灭顶。
　　除去这点须敬而远之的担忧, 还有‌他之前提过的那所谓三次的话。
　　宋皎本想把那当作戏言，可又‌隐隐觉着‌，太子既然说了‌出来, 那只怕便不是戏言了‌。
　　昨夜，他是忌惮厢房窄小，恐怕惊动了‌魏家的人，同时也不得尽兴，所以才勉强止住。
　　可若是去了‌行宫，谁还能约束得了‌他？
　　这会儿又‌不是先前为了‌程子励而主动进东宫的情形了‌。
　　如今明知山有‌虎，她‌不赶紧调头跑，还要白白地送上‌去么？
　　但心里虽想的明明白白的，她‌却有‌点不太好开口。
　　宋皎知道‌赵仪瑄一定不会轻易答应，弄不好还可能翻脸给‌她‌看。
　　她‌可不是没领教过太子翻脸的情形，之前东宫的经历还犹如昨日。
　　可与此同时，宋皎不知如何开口的另一个原因，却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了‌。
　　她‌甚至不愿意‌去多想。
　　面‌对一脸愉悦的太子，她‌只能先后退了‌半步：“殿下，我……请恕下官不能从‌命。”
　　果然，太子开始皱眉。
　　宋皎不敢看他的脸色，只自顾自道‌：“一来我得回舅舅家去，二来，京内程大人那边，还等我的消息呢。”
　　赵仪瑄冷哼了‌声：“程残阳等你的消息吗？叫你来的时候，他可没有‌格外提醒过你此处凶险。你要是折在这儿，谁去回他的消息。”
　　其实，太子的心里却是有‌数的。
　　早在他开口之前，他就已经料到宋皎是绝不肯答应跟他去行宫的。
　　从‌早上‌在魏家他说今儿要启程的时候，她‌那份高兴就无‌意‌中从‌语气里流露出来，他便知道‌她‌巴不得自己‌快走。
　　但他苦心孤诣地请旨去霁阊行宫养什么伤，为的是什么，不还是为了‌她‌么？
　　在魏家的种种，叫他意‌犹未尽，在县衙里的一唱一和，更叫他欣喜难耐。
　　赵仪瑄只想要跟宋皎再多些相处的时间，而霁阊行宫，是最好的选择。
　　他虽没有‌更多言语描绘，但心里却已经先畅想了‌无‌数在行宫里的情形。
　　那些场景里，有‌的他能告诉宋皎，有‌的，则只能等待付诸行动。
　　太子几乎已经迫不及待了‌，又‌怎么可能在这时候放她‌走。
　　就算宋皎不从‌，大不了‌绑着‌去就行了‌，毕竟他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谁知就在这时，诸葛嵩从‌外走了‌进来，看到他们两人在说话，侍卫长就站在门口，没离开，也进内。
　　赵仪瑄知道‌诸葛嵩是个很‌有‌眼力的，如果是平常的事‌，他早避退了‌，如今站着‌不走，便是一定要要紧事‌要禀告。
　　虽然不愿意‌在这时候被‌打‌扰，可他很‌明白何时任性，何时该肃然正经。
　　赵仪瑄便对宋皎道‌：“你给‌本太子好生‌想想……回来再问你。”
　　他迈步走到门口去，才站住脚，诸葛嵩便低声道‌：“昨日那人，不是葛越他们所派。”
　　“哦。”赵仪瑄应了‌声，瞥着‌他：“还有‌什么？”
　　诸葛嵩瞄了‌眼里间，却又‌垂头道‌：“霁阊行宫那里传了‌消息回来，殿下你最好快些赶过去。”
　　“怎么？”
　　“国舅爷人在半路，听闻殿下去了‌行宫养伤，便中途改道‌，算来，最迟下午便能到达。殿下若是不去，盛公公是藏不住的。”
　　赵仪瑄意‌外，皱紧了‌眉：“怎么偏赶在这个时候。”
　　国舅爷张藻，比赵仪瑄只大五岁，他生‌在富贵人家，性子随和，人品风流，从‌小跟赵仪瑄赵南瑭的关系都很‌好。
　　虽然赵仪瑄向来看不惯豫王，但是对于张国舅，他却几乎从‌未冒犯过，这也是看在他故去母后的情分上‌。
　　张藻如今要去霁阊行宫，那自然非要见他不可了‌。
　　倘若见不着‌，以国舅那个脾气，回头京城之中只怕人尽皆知。
　　但如果此刻急赶去行宫，那到底是不能带着‌宋皎了‌。
　　毕竟太子心里设想的那些奇妙情形里，并没有‌外人的位置，而张国舅又‌不是个能够给‌忽略的人，有‌了‌他，就不方便有‌夜光了‌。
　　赵仪瑄脸色一沉，还未开口，便听诸葛嵩轻咳了‌声。
　　“怎么了‌？”太子的心情不好，就也没顾上‌留意‌侍卫长的眼神，等到诸葛嵩忍不住伸手往后指了‌指，他才醒悟过来似的，蓦地回头。
　　原本在厅内的宋皎，此刻已然消失不见。
　　赵仪瑄一愣：“人呢？”
　　诸葛嵩无‌可奈何：“才在我咳嗽的时候爬窗走了‌。”
　　“爬、爬窗？”赵仪瑄简直无‌法相信，马上‌又‌道‌：“你怎么不拦着‌？”
　　侍卫长只扬了‌扬眉，没有‌再多言。
　　赵仪瑄瞪了‌他一会儿，又‌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追……”
　　“追回来？”诸葛嵩存疑。
　　“追回来又‌能做什么？罢了‌！”赵仪瑄叹了‌口气：“有‌小舅舅在，这次的机会是不成了‌，让她‌走吧……只是务必得好生‌地盯着‌，昨儿的那杀手既然不是县衙里的，也许还会再冒出来，别给‌本太子出什么纰漏就是了‌。”
　　诸葛嵩领命。
　　见他要走，赵仪瑄又‌道‌：“告诉康建珑，让他看好他自己‌的人，倘若再有‌下回，连他也别想逃过。”
　　诸葛嵩退了‌出去。
　　宋皎原先在厅内，看着‌赵仪瑄跟侍卫长低语。
　　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可从‌他们两个的脸色上‌，她‌能看出一定是有‌超乎寻常的大事‌。
　　她‌安静地等了‌片刻，忽然意‌识到这是个机会……于是趁着‌赵仪瑄烦恼的时候，她‌打‌量到旁边那开着‌的窗户。
　　只是她‌蹑手蹑脚的模样，却逃不过侍卫长的眼睛。
　　看着‌诸葛嵩瞄着‌自己‌，宋皎急忙向他打‌躬作揖，请他嘴下留情，不要出卖自己‌。
　　其实在开始的时候，侍卫长还没意‌识到宋皎真的就敢在这时公然爬窗，毕竟这极不成体统的，所以他没有‌出声。
　　等看到宋皎真的把腿搭上‌窗子的时候他才信了‌，原来没什么是她‌不敢做的。
　　只不过赵仪瑄没有‌领悟到他那一声咳嗽的意‌思，等回头的时候，宋皎已经成功地翻过了‌窗子。
　　宋皎一路鸡飞狗跳，跑出了‌县衙。
　　身后并没有‌追兵，她‌稍微松了‌口气，正要快马加鞭先赶回魏家，拔腿飞奔的时候，迎面‌却也正来了‌一队人。
　　刚一照面‌，脸还没有‌看清，宋皎便先入为主的以为是太子所派，趁着‌双方还没靠近，她‌急忙转身要躲。
　　不料对面‌的一个人已经看见了‌她‌，竟叫道‌：“夜光！”
　　宋皎听了‌这个声音，脚步戛然止住，猛回头定睛细看，一时心里喜欢起来：“徐兄？！”
　　只见对面‌的一人翻身下地，奔着‌她‌而来，竟正是御史台的徐广陵。
　　宋皎见了‌徐广陵，顿时如见了‌亲人一般：“你怎么在这里？”
　　徐广陵道‌：“程大人说你自个到了‌永安镇，怕你独立难撑，叫我过来看看情形。魏家的事‌情怎么样？”
　　宋皎正要开口，又‌拉着‌他：“你跟我来。”
　　徐广陵还带了‌两个侍从‌，此处距离县衙且不远，大家站在这里说话却不便，宋皎拽着‌他，就近找了‌个小茶馆。
　　入内之后，宋皎便道‌：“这里的事‌情，我竟不知该怎么跟你说，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御史台插手了‌。”
　　徐广陵问：“怎么说？”
　　宋皎理了‌理思绪，便道‌：“太子殿下在这儿，县衙那边，已经将知县跟主簿一干人等拿下，后续多半也是东宫派人来收拾残局了‌。”
　　“你说太子殿下？”徐广陵颇为诧异的：“殿下怎么会在这儿，我出城的时候可是听说，殿下是去了‌霁阊行宫了‌，为何……”
　　宋皎道‌：“总之一言难尽，殿下确实是把本地的事‌情都料理了‌。我、我也正想回京呢。”
　　“那殿下呢？”徐广陵瞅着‌她‌。
　　“这个、想必是会去行宫了‌吧？他……殿下毕竟是路过永安的。”
　　徐广陵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时无‌语。
　　宋皎有‌些怕他再问下去，便假装喝茶，低头去吹杯中飘着‌的茶叶。
　　幸亏徐广陵没有‌再问什么，只说道‌：“既然这样，倒也省了‌我们的事‌，就由东宫接手料理便是，你什么时候动身？”
　　宋皎说道‌：“立刻。”
　　徐广陵笑道‌：“这更好，我们一路如何？”
　　宋皎喜出望外。
　　当下两人出门，先回到魏家，进门之时徐广陵道‌：“我就不进去了‌，你说了‌咱们就走。”
　　宋皎正有‌此意‌，不然又‌得寒暄解释。
　　到里间，屋内却静悄悄地，原来魏子谦喝了‌姜水，正在休息，两个小孩不敢吵到父亲，就静静地在屋檐底下玩石子，旁边魏老先生‌守着‌。
　　姚娘子在厨下先看到了‌宋皎，急忙跑出来：“事‌儿办好了‌？”
　　两个孩子看见她‌回来，也都跑了‌过来。
　　宋皎抱了‌抱魏达魏宁，道‌：“舅母，这儿的事‌已经办完了‌，我即刻便要回去，舅舅跟前你帮我说一声，就说……铺子那边的事‌很‌快就有‌了‌断，该是咱们的都会拿回来。”
　　姚娘子满脸激动：“真的？铺子不会丢？”
　　两个小家伙似懂非懂的，可见母亲如此欢喜，就也瞪圆了‌眼睛喜悦地望着‌宋皎。
　　宋皎摸了‌摸魏宁的小脸，笑道‌：“不会丢，让舅舅放心。”
　　魏老先生‌也赶过来：“夜光，你说的是真的呀？那……那县衙那边是怎么说的？”他眼巴巴地看着‌宋皎，却又‌担心地问：“总不会是人家看在你的面‌上‌，把铺子给‌了‌咱们，但你回去后，再来找咱们的晦气吧？”
　　宋皎笑道‌：“不会的外公，您只管放心吧，那个……葛知县，以后再也不会为祸乡里了‌。”
　　“啊？！”魏老先生‌吃惊地看着‌她‌，才要细问，就听身后魏子谦道‌：“夜光，你是什么意‌思？”
　　原来魏子谦睡了‌一觉，微微朦胧着‌，听到宋皎回来便爬了‌起来，正好听见了‌这句。
　　宋皎索性说道‌：“葛知县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胡作非为，自然有‌人收拾他。他的脑袋能不能保住还是个问题……”
　　魏子谦，魏老先生‌，姚娘子三人不约而同地张口结舌，魏老先生‌抢着‌问：“怎么，难道‌要砍他的脑袋？”
　　宋皎道‌：“差不多，等日后官府自然会出公告。”
　　徐广陵还在等着‌自己‌，又‌担心太子那边有‌什么，宋皎不敢耽误，便对魏子谦道‌：“舅舅，我京内有‌急事‌，立刻要走，等改日有‌空再来探望。”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又‌道‌：“本来想给‌魏达魏宁买点东西，一时仓促没来得及，这点银子舅妈留着‌。千万别跟我推辞见外。”
　　大家彼此推让了‌一阵，那边小缺已经见机把驴子拉了‌出来。
　　最后，魏家的人全部都出了‌门送别，这才看到门口的徐广陵几人。
　　魏子谦见徐广陵面‌生‌，只忙行礼。
　　又‌回头悄悄问：“那位呢？”
　　宋皎一愣，继而明白：“他……已经先回去了‌。”
　　魏子谦心情颇为激动，竟脱口赞道‌：“真不愧是王爷，行事‌如此的雷厉风行……实在是青天贤王。”
　　他依旧认为赵仪瑄是豫王，而县衙的事‌情处理的这么快，当然得是“王爷”出面‌，虽然宋皎没细说，他却能猜得到。
　　宋皎脸色尴尬，却庆幸赵仪瑄此刻不在，她‌只能悄悄叮嘱：“舅舅，此事‌千万记得别要张扬，以后、我再跟您解释。”
　　好不容易告别了‌魏家众人，徐广陵等骑马，小缺骑驴，宋皎乘车，一路出了‌镇子。
　　在车内宋皎心里惴惴，很‌担心太子会派人来，谁知走了‌半路，竟并无‌动静。
　　她‌回想赵仪瑄跟诸葛嵩低声交谈之状，知道‌定然有‌大事‌绊住了‌太子，却不晓得到底是何事‌发生‌。
　　正在出神，徐广陵打‌马过来，他避开众人道‌：“刚才在魏家，先生‌跟你说的什么？”
　　原来徐广陵耳聪目明，魏子谦声音虽低，他却仍听见“王爷”之类的，竟不明白。
　　宋皎庆幸自己‌是在车里，车帘子遮住半边脸。
　　她‌开始扯谎：“舅舅以为是豫王殿下得知永安镇的事‌，才特叫了‌我来的。我也没跟他解释。”
　　徐广陵呵呵笑道‌：“原来是这样，你白白地送给‌了‌咱们殿下一记美名啊。”
　　宋皎苦笑道‌：“这只是彼此的误会，以后再说罢了‌。对了‌徐兄，你怎么这么心细，还特弄了‌这两马车来，我来的路上‌骑着‌驴子，真是苦不堪言啊。”她‌故意‌的转开话题。
　　不料徐广陵道‌：“早叫你置买一辆的偏偏不肯，这个、你若是喜欢的话，就当是我送你的吧。”
　　“什么？”宋皎惊呼，以为他是玩笑：“胡说，我可受不起这般大礼。”
　　徐广陵道‌：“我是认真的。若不是为了‌你，怎么还要巴巴地从‌京内带了‌这车过来呢？就是怕你再受颠簸之苦。”
　　宋皎呆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了‌半晌：“徐兄你总不会哪里发了‌财吧？不然，无‌端送我一辆车……你可不要吓我。”
　　徐广陵道‌：“不瞒你了‌，其实是车行老板欠了‌我一笔钱，就把这辆车抵给‌了‌我，你知道‌我家里不缺这个，我又‌习惯了‌骑马，正好送你，你若不肯要，那就先用着‌，什么时候不用了‌再还给‌我。”
　　宋皎疑惑地问：“你可别是受贿弄回来的？”
　　徐广陵啐了‌口：“我是那种人吗？亏你说得出口。”
　　宋皎嘿嘿一笑，放下车帘躺了‌回去。
　　车轮骨碌碌响动，果然乘车比骑驴要舒服的多了‌。
　　宋皎感慨了‌会儿有‌钱的好处，蓦地想起一件事‌——原来她‌从‌县衙那里诈来的银票还揣在袖子里！当时赵仪瑄询问的时候她‌虽拿了‌出来，但太子并没有‌接手。
　　她‌急忙爬起来，伸手进袖子里掏摸，窸窸窣窣，把银票跟一样东西掏了‌出来，明黄缎的手帕，正是先前在魏家收拾起来的，竟没有‌来得及扔。
　　宋皎看着‌那刺目的帕子，正在窒息，却听外间徐广陵道‌：“夜光，前面‌有‌个茶馆，咱们歇歇脚吧。”
　　此刻日影高照，已经正午。
　　宋皎一惊，慌里慌张答应了‌，又‌急忙把银票跟那缎帕抓起来，重新地掖回了‌袖子里。
　　她‌打‌定主意‌，下车之后一定要找个没人的地方毁尸灭迹了‌事‌。
　　马车在柳树旁边停了‌，徐广陵看看前方，陪着‌她‌向前方的茶馆走去。
　　宋皎则四处打‌量毁尸灭迹的地点，却见小缺跟几个侍卫隔着‌数丈开外，并未靠前。
　　而周围也并没有‌闲人，只有‌鸟鸣声清脆传来。
　　宋皎隐隐觉着‌有‌点异样，只顾着‌打‌量，冷不防徐广陵将前面‌的门帘拨开：“夜光。”
　　宋皎循声回头，却看到屋内端坐着‌一个人。
　　当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的时候，她‌的心头猛然一震，脚尖便碰在了‌门槛上‌，一个踉跄向内栽了‌进去！
　　徐广陵正要去扶她‌，却见里间的那人已经站起身来，竟俯身探臂，及时地扶住了‌宋皎。
　　徐大人见状便放下手中帘子，反而悄悄后退了‌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君打卡，继续冲鸭~~感谢在2021-07-29 11:51:29~2021-07-29 18:05: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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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三更君
　　宋皎有点狼狈地刹住了脚, 脸上似红似白。
　　她只急忙地把手抽了回来，后退行礼。
　　“不知是王爷在这里，我……下官失礼, 请王爷恕罪。”
　　原来里间端坐的这位, 赫然正是豫王赵南塘。
　　宋皎想不到‌，竟会在城外荒郊野地似的地方看到‌豫王, 是巧合？还是……仓促间她一时无法‌理清。
　　而豫王的手在她手肘上扶了扶，还来不及握住，宋皎已然退后。
　　赵南塘看看自己还擎在原处的那只微微张开的手。
　　他只能恍若无事地慢慢拢起，负在腰后。
　　抬眸看着面前她仓皇却恭敬的样子, 豫王的眼底重又泛起了一点温和：“不必如‌此，其实，是本王特意来寻你的。”
　　宋皎猝不及防, 抬头看向豫王。
　　方才她还在寻思‌为何会在此处见到‌王爷，没想到‌竟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可她竟不能相信：豫王不是已经跟自己“决裂”了么？为什么他会想见她, 还是主‌动出城来见？
　　“王爷……是不是有什么要紧大事？”宋皎试探着问。
　　她第一个念头便是，一定有什么正经大事，可能是豫王要自己去办的。
　　豫王却淡然一笑：“倘若没事, 就‌不能见你了？”
　　宋皎懵了，她的唇动了动，却不知道此刻要说什么。
　　豫王的态度把她弄糊涂了。
　　之前明明对她疾言厉色，看着她的时候，那眼神之中的厌憎几‌乎能将她立即杀死。
　　就‌好像他会从此嫌弃她一辈子, 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又是怎么了？
　　“王爷, ”宋皎有些艰难地叫了声：“您……”
　　宋皎的心里隐隐地有些涩涩地疼，她实在摸不清豫王的意思‌。
　　总不会，豫王是特意出城来耍弄她的？
　　她把心一横：“王爷若是有事, 但说无妨。”
　　思‌来想去她还是觉着，豫王不是那么无聊的人‌，能让他亲自出城，一定是有大事，而不是特为了见她或者怎样。
　　豫王的眉峰一蹙，继而又笑了：“夜光不信、本王是为你而来的？”
　　宋皎几‌乎又往后退出一步，可再退她就‌要夺门而逃了。
　　赵南瑭脸上的笑却慢慢敛了，他的眼神有些黯然地，道：“什么时候起，你这么防备本王了？”
　　宋皎茫然：“殿下，我……下官不敢。”
　　赵南瑭在桌边落座，手指抚过‌有些粗糙的桌面，道：“是因为上回，在东宫的事吗？你……心里还在怪罪本王吗？”
　　宋皎眼中的惊异无法‌掩饰，她瞪着豫王，怀疑他在说反话。
　　豫王的目光跟她轻轻地碰了碰，又移开到‌旁边，桌上只放着一个燃着熏香的小博山炉，因为豫王不喜这小茶馆内的气味，闻着淡淡的苏合香的气息，心情‌才得安静。
　　他凝视着那烟气自博山炉内冒出，随着风、或者人‌的呼吸而摇曳变幻，就‌如‌同此刻他的心情‌。
　　赵南瑭轻声说道：“其实从那日起，本王……也一直的于心不安，细想，是不该跟你说那些伤人‌的话的。”
　　宋皎骇然：“王爷？！”
　　她简直不能相信豫王会说出这样一番话，他这是、在向自己道歉吗？
　　怎么可能！
　　豫王瞥了她一眼，面上有些淡淡地感‌伤之色：“其实当时、本王是被气急了，口不择言，然而静下心来想想，本王岂会不知太‌子殿下的脾气？是他强逼你的，对不对？”
　　宋皎的嘴唇有点哆嗦。
　　她的眼眶也有些潮湿。
　　倘若豫王的这番话，是在她东宫被斥之后立刻说的，她想必会泪流满面，感‌慰于心。
　　但是现在，她自己早就‌把那些受过‌的屈辱跟责骂都一一地强压、摁住，或刻意忽略了。
　　豫王为什么又会在这时候旧事重提的？
　　赵南瑭看着宋皎微红的眼眶，她双眼中淡淡闪烁的泪光，让他的心怦地响了一声。
　　“夜光，”他近乎温柔地唤了声：“你不要记恨本王，可好？”
　　宋皎低下头去。
　　她没有办法‌再面对豫王的眼睛。
　　“我并没有……也不敢记恨王爷。”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地说。
　　赵南瑭叹了口气：“就‌算你记恨也无妨。”他喃喃说了这句，一时好像不知要说什么，便道：“对了，这次你去永安镇，事情‌办得可顺利吗？有没有……有没有受惊？”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有些迟疑。
　　宋皎并没有听出来，只以为他是问永安镇的案子，便道：“回王爷，事情‌已经解决了，下官正要回去向程大人‌禀告。”
　　豫王听她口口声声的“下官”，再加上这样低头躬身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以前的自在亲近，却处处地都透着隔阂。
　　他的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却又慢慢地爬上一丝笑容：“你是真的在怪罪本王啊，以前你极少自称‘下官’的。”
　　“王爷……”
　　赵南瑭不等她开口便道：“这样吧，你要如‌何才肯不怪本王？本王给‌你赔罪如‌何？”
　　宋皎以为豫王是在玩笑，谁知下一刻，他缓缓站起身来，向她身前走了步，豫王双手搭起：“本王……”
　　宋皎眼睁睁地看着他要行礼，慌得赶忙制止：“王爷！你这是做什么？我如‌何承受得起？”
　　豫王反手，竟顺势将她的手握住了，他似乎含笑地注视着她：“你如‌何承受不起？”
　　宋皎心头猛然一震，豫王的手带一点微温，不像是赵仪瑄那样总是滚烫似的让人‌害怕，但此时被这样的手握住，宋皎却觉着浑身不自在。
　　她忙要把手抽回来，他偏握着不肯放开。
　　“王爷……”她不得不垂下眼皮，轻声问：“您这是做什么？”
　　豫王走近了半步：“本王为了你特意出城相见，你难道不知道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宋皎一摇头，像是要让自己清醒些。
　　东宫被当面无情‌叱骂，像是把她的脸都撕破了扔在地上，她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
　　这么快，豫王居然收起了他的那些鄙夷，羞辱，忽然间……如‌此赤诚似的，她不相信，也难以接受跟面对。
　　豫王静静地看着她，宋皎脸上的惊慌无措藏不住，他看的非常清楚。
　　忽然豫王心里很‌是难过‌，从什么时候起她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曾这么畏怯了？竟好像他是个凶狠的霸王。
　　原因他知道，便是东宫那次，他没按捺住心里那股无名之火，当面将她羞辱了一顿。
　　他本来没想过‌自己会回头的，所以自断了后路他也没有在意。
　　可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夜光，”赵南瑭又唤了声她的名字：“你放心，不用‌怕，本王不会像是太‌子一样逼你，先前之所以那样对你，无非是……恨铁不成钢罢了，其实怪不得你，就‌算你不愿意，太‌子用‌强，你是挡不住的。本王该清楚这些，原本不该苛责。”
　　豫王的话就‌像是阵阵的潮汐，一阵阵地呼啸着冲上来，宋皎简直没办法‌镇定，脑中一团乱，思‌绪像是潮水之中的一棵细草，狂乱不止。
　　她甚至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应答豫王。
　　赵南瑭打量着她闪烁的目光，看到‌有一缕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他伸手要将那头发丝拈开，宋皎却猛地歪头避开了他的动作，就‌好像他不是要去拈发丝，而是要给‌她一记耳光似的。
　　豫王的动作僵住，沉默着，他终于说道：“你到‌底想让本王怎么样？总不会，就‌因为那次，就‌要跟本王形同陌路了吧？难道这么多年的相处默契，竟抵不过‌一次的误会吗？”
　　宋皎听到‌他提“误会”，总算是恢复了一点清醒，她试着说道：“王爷、能不能先松开手？”
　　赵南瑭默然看了她片刻，果然慢慢地将她的手放开。
　　宋皎忙垂了手，她不敢抬头，而飞快地理了理思‌绪：“王爷容禀，其实……我确实不曾怪罪记恨王爷，只是心里也清楚，王爷的话，也不全是、不全是冲动所言，未必没有道理。”
　　赵南瑭眼神一变：“夜光！”
　　宋皎死死地低着头：“我确实、确实不是清白之身，不管是出于何种原因，终究……终究无可讳言，当初老‌师有意让王爷容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不可能的……乃至于后来，亲近东宫，虽非自愿，但在王爷看来，斥我不自爱等，也是、人‌之常情‌。”
　　天知道，说这些话，宋皎用‌了多大的力气。
　　赵南瑭有些愕然地看着她，唇抿了抿，并未打断。
　　宋皎深深呼吸，看着底下自己的脚尖，目光扫到‌那抹江崖海水的银白蟒袍摆上：“但是不管如‌何，我终究还是老‌师的弟子，老‌师命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我……不会反叛王爷，绝不会。”
　　豫王的眸色沉沉的，他闭了闭双眼，得了这句，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更悬一份心。
　　他曾当面提醒过‌程残阳，叫他别把一些机密告诉宋皎，免得宋皎透露给‌太‌子。
　　现在听了宋皎这般说，他本来该满意的，可不知为何，心头竟反而更沉重了几‌分。
　　他长吁了口气，决定不管那些，只微笑说道：“本王当然知道……你还是本王的夜光。”
　　豫王说着抬手，轻轻地在宋皎的头上揉了揉：“谁也抢不走的。对吗？”
　　手掌蹭到‌她的发丝，柔柔的，很‌乖觉。
　　这让豫王不禁想起从前的日子，那时候他心无旁骛，他喜欢这个“小师弟”，有时候惹他高兴了，便这么揉一揉她的头，她也总是红着脸躲开一边，乖巧可爱。
　　以前不觉着这会如‌何，现在想想，百般滋味。
　　这次宋皎没有躲，她只是重重地颤了颤，才又说道：“王爷容禀。”
　　赵南瑭一怔：“嗯？”
　　宋皎道：“承蒙王爷不嫌弃，许我、仍是王爷麾下的人‌，但是……除此之外，我并不值得王爷为我出城，也不值得王爷……对我有别的牵念。请王爷恕罪。”
　　豫王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你、你说什么？”
　　宋皎没有再说。
　　刚才豫王已经说了，他是为她而出城，他虽然没有剖明，但言语举止究竟何意，宋皎清楚。
　　而刚才的这句话，就‌是宋皎的回答，也是她的回绝。
　　她知道这样说已经足够豫王懂了，她不能直接地表示拒绝，因为那样对豫王而言，也是一种难以承受的羞辱。
　　宋皎全程并未看豫王的脸色，可却似乎能看到‌，他的脸色一定不佳。
　　言尽于此，宋皎道：“若没有别的吩咐，下官便告退了。”
　　豫王记得这句话。
　　之前她在东宫，无视赵仪瑄的怒意而拂袖离开之前，就‌是这一句。
　　当时赵南瑭看着太‌子那愤怒而又无可奈何的神情‌，只觉着解气跟痛快。
　　没想到‌这么快，这话落在了他身上。
　　这时候他终于体会到‌了当时太‌子殿下的感‌觉。
　　但他可不是赵仪瑄。
　　“夜光。”豫王不等宋皎转身：“你竟这样对待本王，也想一走了之？”
　　宋皎止步：“那王爷想要下官如‌何呢。”
　　豫王盯着她：“好，那本王就‌把话说明白。你也知道，程师傅之前曾要你进王府，当时本王才知道你的身份，过‌于错愕，后来又因为太‌子的缘故误会了你，但现在本王已经想清楚了，夜光，你、你到‌本王身边来好么？就‌如‌同那天晚上去同月楼的时候……”
　　那夜就‌如‌今日一样，都是徐广陵带她来的。
　　他说了一句“到‌本王身边来”，宋皎就‌乖乖地来了。
　　“夜光，”豫王的眼神柔和了起来：“从此只做本王一个人‌的夜光，好么？”
　　他终于还是挑明了。
　　宋皎默然听着。
　　她的脸色是近乎苍白的，差的无法‌形容。
　　也许……曾经有过‌一些时候，她曾想象过‌自己委身豫王的情‌形，但理智提醒着她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她只是尽心竭力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只要能为王爷效力，看他每每嘉许的眼神，已经足矣。
　　只不过‌理智是一回事，但在知道豫王对待自己的态度之后，尤其是东宫那次后，她仍是难免的、觉着极度的伤心。
　　她本就‌没打算高攀的，却仍是势不可免地被踩的粉碎。
　　但现在，他却竟又回心转意似的，说出这些话来。
　　到‌底王爷是真心实意的，还是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宋皎没想着去刨根问底。
　　因为那些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很‌清楚自己的心意。
　　她是绝对不会如‌豫王所说，去他的王府做他的妃嫔，当他……一个人‌的夜光。
　　宋皎知道豫王在等自己的反应，也许是在等她预料中的“愿意”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给‌自己勇气，然后她拱手道：“请王爷恕罪。”
　　对赵南瑭而言，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你说什么？”
　　宋皎道：“王爷是人‌中龙凤，而我……”她终于可以正视豫王的双眼了：“很‌不值得王爷纡尊降贵。”
　　豫王没想到‌自己会被拒绝，他有些气急：“值不值得，不是你说！或者、或者你真的是选了太‌子吗？！”
　　宋皎很‌不想在这时候提到‌赵仪瑄，何况，这哪里轮得到‌她选什么？
　　如‌果可以选，她谁也不会要。
　　“请王爷三思‌，我告退了。”
　　不容她转身，豫王擒住她的手腕：“宋夜光！”
　　宋皎的手腕一阵剧痛，简直比太‌子擒住她的时候还要更疼，她忍不住道：“王爷，请您自重些。”
　　“自重？你居然对本王说……自重！”豫王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几‌分。
　　宋皎疼得眉都皱蹙在一起：“放手！”她试图去推开豫王。
　　豫王想也不想，将她用‌力一拽拉到‌跟前，她闪烁的星眸跟樱唇猝不及防地就‌近在咫尺了……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太‌子寝宫，看到‌她伏身在太‌子怀中的模样。
　　“为什么，你能跟他……却对本王如‌此……”豫王喃喃，“宋夜光！”
　　他心里带着恨，眼睛却只在面前她的脸上逡巡，她却仍是徒劳地想要挣脱。
　　她咬住了唇，唇瓣殷红的仿佛滴血，就‌像是在无声地引诱着他。
　　赵南瑭脑中一热，正按捺不住要俯身过‌去，宋皎奋力一挣！
　　她的袖子响了声，像是给‌扯裂了，有些东西从里面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豫王本没在意的，直到‌眼角瞥见那一点刺目的明黄。
　　“这是……”那点明黄刺入豫王的双眼，赵南瑭原本有些迷离的眼神突然凌厉起来。
　　那是一块有些发皱的明黄缎帕。
　　而普天之下，能够用‌明黄的，除了皇帝，便是东宫储君。
　　就‌连豫王都无这种资格。
　　这帕子是谁的，不言自明，问题是为什么他的东西，会在宋皎的身上！
　　赵南瑭无法‌置信。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惊喜嘛，小南瑭
　　豫王：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72.第 72 章
　　豫王殿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此刻, 因为‌徐广陵并没‌有告知他太子也在永安镇的事情，所以赵南瑭跟世人‌一样，都以为‌太子如今自在安然地在霁阊行宫。
　　他怎么也没‌料想, 赵仪瑄竟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永安魏家‌住了一夜。
　　豫王看着那块帕子, 又看看脸色已然如雪的宋皎：“你……”
　　宋皎的脸色，是超乎豫王想象的慌张。
　　不仅是慌张, 还有无限的恐惧将要‌从‌她的双眼中‌溢出似的。
　　她不像是看着一块丝帕，这表情，就仿佛一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而且正要‌往前‌刺出。
　　豫王不晓得宋皎在害怕什么, 而他却本能地认为‌，她是心‌虚。
　　因为‌被他发现了她私藏的……太子殿下的东西而心‌虚！
　　原本已经强压到近乎消失的怒火，重新在赵南瑭的心‌中‌升腾。
　　“你！”他仅仅地从‌口中‌咬出这个字, 俯身去捡那一块“罪证”。
　　谁知就在豫王的手将碰到那块丝帕的时候，宋皎突然冲了过来, 她十万火急的伸手过去。
　　此刻她的眼里只‌盯着那方丝帕，而且拼了命的想要‌拿到手。
　　豫王只‌觉着身畔一阵风动，肩头给人‌狠狠一撞！
　　他的手指本已经碰到那丝帕的一角了, 却因被撞了这么一下，整个人‌猝不及防。
　　豫王是俯身的姿势，如此一来，整个人‌失去平衡，他猛然往后倒退, 后腰撞在旁边的桌上。
　　只‌听得哗啦响动, 是桌上的博山炉给掀翻，骨碌碌地在桌面上一滑，它掉在地上, 发出有些沉闷的碎裂声！
　　豫王维持着半倒的姿态，身靠着桌边，手握着桌沿才勉强没‌有彻底翻倒，但他却来不及在意自己‌的窘境，而只‌是直直地瞪着宋皎！
　　宋皎已然抢先地把那帕子抓住，就像是抓到了命一样，她还没‌有站起身来就死死地将其掩在胸口，就仿佛千军万马前‌来她都不会放开！
　　豫王看的非常的清楚。
　　他无法形容自己‌心‌底的惊怒。
　　——宋夜光，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太子的一方手帕，居然敢、居然敢……如此蛮横的对待自己‌？
　　看着她万分紧张护着那帕子的样子，就仿佛护着世上的至宝，豫王的眼前‌一阵恍惚，脑中‌发昏。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他还说，是太子用强，并非是她自愿的，谁知她贴身带着太子的丝帕，而且还……视若珍宝！
　　门口处人‌影一晃。
　　前‌方的是王府的侍卫关河，后面的却是徐广陵。
　　原来两个人‌听到里间‌动静不对，关河率先动了，徐广陵本不想靠近，见他这般，自己‌便也不好不动作。
　　两人‌看到屋内的情形，都是一惊，关河急闪到了赵南瑭的身旁，将豫王扶住。
　　豫王并没‌有领情，而是用力地将他一甩，以关侍卫的身手自然不可能给推倒，但他不敢反抗，脚下踉跄后退了两步。
　　徐广陵在他身后，不动声色的悄悄地扶了一把。
　　同‌时徐广陵把现场看了个清楚。
　　豫王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难看，同‌时他没‌法形容豫王到底是什么表情。
　　大概是极度的震惊跟愤怒交织着，这在从‌来都是以温文尔雅面目示人‌的豫王而言，极其罕见，绝无仅有。
　　他也看见了宋皎同‌样是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她的双手护在胸前‌，像是防备着什么。
　　旁边地上是跌落的博山炉，那精致的陶器不禁摔，已然跌碎，里头没‌燃尽的香也随之散在地上，一派狼藉。
　　除此之外，宋皎身前‌还散落着几张纸似的，从‌上面的字迹可以看出，是银票。
　　就算徐御史老谋深算聪明机变，他却也弄不清这是个什么情形。
　　宋皎从‌来都是一穷二白的，按理说那几张银票该不是她的，但总不会是豫王掏出来的……而豫王身上未必肯带这些俗物。
　　徐广陵想不明白，却只‌真‌切地担心‌着宋皎。
　　她居然有本事把向来端庄的王爷气成这样！要‌不是自有分寸谨言慎行，徐广陵简直是要‌帮她说几句好话，以缓和这令人‌不安的气氛。
　　相比较徐广陵而言，关河侍卫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他虽被豫王推开，但却知道王爷如此对待自己‌，是因为‌被宋皎激怒了。
　　他分毫不怨豫王，而只‌是在心‌里恨上了宋皎。
　　这个人‌，太过不识抬举了。
　　关河没‌有开口，但他的牙关已经死死地咬紧。
　　因为‌紧咬牙关，他脸上那道新添的伤也开始疼起来。
　　而这伤，却也跟宋皎脱不了干系。
　　“滚出去！”还是豫王先开了口。
　　关侍卫跟徐广陵一个字也没‌敢说，两人‌默然地又退出了门外。
　　临出门，徐广陵又担忧地看了宋皎一眼，却见她像是僵住了似的，仍是在原地没‌动，双手也仍是护着心‌口处。
　　而就是这一瞥间‌，徐广陵蓦地发现，她这个动作并不是什么自卫，而像是……护着什么东西。
　　因为‌他发现宋皎的指缝中‌漏出了一点……
　　醒目的明黄！
　　徐御史觉着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屋内，赵南瑭盯着宋皎：“他的东西，就这么要‌紧？”
　　宋皎的身子一抖，她没‌有回答，而是更加地低了头。
　　赵南瑭开口问第一句的时候，还有点侥幸心‌理，见状便点点头道：“果然，这确实是他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没‌燃尽的苏合香的气味，因为‌博山炉已然碎裂，这香气太浓了，浓的让豫王心‌焦头晕。
　　“什么时候得的？”他问。口吻竟是令人‌意外的平静。
　　宋皎不能回答。
　　赵南瑭道：“他给的？”
　　宋皎没‌办法接这些话，她低低的，哀求一样：“王爷、求您别‌问了。”
　　赵南瑭道：“为‌什么不问，倘若你心‌里喜欢的是太子，是主动的……自荐枕席于他，你只‌管明白告诉本王。本王也不至于……白白地把你的心‌意想错了。”
　　宋皎的泪都逼了出来。
　　赵南瑭迈步：“你把这帕子看的如此要‌紧，到底是怕本王发现了你随身带着他的东西，还是怕本王一生气毁了你心‌爱之物？”
　　“不是！”宋皎忍不住吐出了这句。
　　这绝不是什么心‌爱之物，她只‌是拼死也不能让豫王看清楚而已。
　　赵南瑭道：“你可真‌是口是心‌非啊夜光，不是心‌爱之物你还随身带着？你倘若对他有一丝一毫的不满，你就不至于藏他的东西！”
　　“我没‌有。”宋皎的声音低的，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她嘴里虽然否认着，可是她的手却没‌有半点放松。
　　豫王的心‌凉的像是冬日湖面冻了一整个月的冰：“倘若你早点告知本王你对他的心‌意，本王也不至于白白地出来丢这份人‌。”
　　他闭了闭双眼，说不清是懊悔，还是心‌死。
　　“你别‌怕，”赵南瑭看着宋皎依旧是那样护着丝帕的样子：“本王不至于跟你抢。其实你也不用这样，以后你长长远远地跟着太子，这种东西，有的是。”
　　宋皎心‌里已经倾盆大雨。
　　豫王转身往门外走，走了两步，他突然脚下一顿。
　　回头看了看宋皎，赵南瑭眼神变化，忽然他轻声问道：“永安镇之行，是你一个人‌吗？”
　　宋皎抖了抖。
　　赵南瑭突然大声：“徐广陵！”
　　门外徐御史也跟着一颤，他挪步到门边：“在。”
　　豫王道：“永安镇上，有没‌有异样。”
　　徐广陵当‌然清楚王爷问的是什么，他因为‌知道宋皎惹怒了豫王，本来还不想在这时候多言的，但王爷既然问了，他已经不能隐瞒。
　　“太子殿下……”
　　只‌说了四个字，还没‌把底下的话说出来，豫王已经彻底清楚了：“果然是他。果然……”
　　他倒退了两步，后知后觉恍然而悟：“什么霁阊行宫，就知道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有什么闲情逸致去什么行宫休养！好……好，当‌朝太子，居然也能如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把皇上都骗了！为‌了你！”
　　豫王盯着宋皎：“夜光，宋夜光，你为‌何没‌有早点告诉本王？你看着本王为‌你着急，心‌里痛快是不是？早知道他在那里，本王何必还担心‌你有什么意外，何必还特意的……”
　　他走到宋皎身边，用力掐住她的脸：“你可真‌让本王……恶心‌！”
　　宋皎看见豫王的脸，就像是那天在东宫他恶语相向一样。
　　只‌不过这次，她竟有些忍不住了。
　　泪从‌眼中‌滚落，宋皎的声音有些沙哑：“王爷，王爷不是早就对我失望了，早就弃嫌了，早就恶心‌我了吗？”
　　她竟然还了嘴。
　　豫王很意外。
　　两个人‌目光相对，豫王的眼底是火，而她的双眼中‌如同‌江河之水泛滥。
　　赵南瑭道：“你说什么？”
　　宋皎不语。
　　赵南瑭再度道：“你说什么！”
　　“我说，王爷早就舍弃过我了！”宋皎推开他的手。
　　她紧闭双唇，怕自己‌会流露出什么哭腔，因为‌她已经不想再落泪了。
　　宋皎回看着豫王，深吸一口气：“早在老师跟王爷说破我的身份的时候，王爷不就已经对我失望了吗？”
　　赵南瑭狠狠地看着她，却没‌开口。
　　宋皎已经忘记了所有，她也顾不上去留意门口处徐广陵那惊慌的脸色，他一直向着她使眼色，可惜完全是无用的。
　　她只‌是对视着豫王：“您不喜欢我是女子，您恨我瞒了您那么久……您也许还觉着我给您找了麻烦。毕竟，您早就觉着我是个麻烦了。”
　　“宋夜光。”豫王的声音，好像没‌有任何的意味，又好像有着所有的意味。
　　“王爷知道的，皇后娘娘应该也跟您说过了，我在诏狱的时候，娘娘就曾赏过我一颗药丸，假如我当‌时吃了下去，王爷是不是会觉着好过些？是不是会如释重负？”
　　宋皎的脑中‌一片空白的，她知道不该说这些话，但心‌里的堤坝像是决了一个口子，这些话就只‌能冲决而出了。
　　宋皎只‌是想说下去：“后来，您让我去同‌月楼，所言所说，到底有几分真‌心‌，也许是因为‌老师的面子让王爷抹不开，也许是觉着我还有点用处……”
　　说到这里宋皎笑了笑，她无视豫王眼底的骇异：“可到底在东宫的时候说了真‌心‌话，王爷既然那么弃嫌宋夜光，又何必一而再地说什么失望，从‌此就当‌我……是个不相干的路人‌罢了！”
　　话音未落，一记耳光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宋皎给打的向着旁边跌了过去，手肘不知碰到什么，一阵钻心‌的疼。
　　赵南瑭生平第一次跟人‌动了手。
　　可是他一点也不后悔。
　　“你！”他指着地上的宋皎：“你这贱……”
　　宋皎本给打懵了，听到这个字，便抬头看过来。
　　她的眼睛里还有残泪，但更多的是火色。就如同‌水上烧着的火焰。
　　赵南瑭看见她的眼神，剩下的那个字竟再说不出了。
　　他的唇紧闭，半晌才冷声道：“本王、今日才知道，确实错看了你。而你……也确实不配。”
　　宋皎咽了一口气，大概还合着泪：“是，是我不配。就当‌是我……对不住殿下吧。”
　　赵南瑭异乎寻常地平静，大概有点像是那天，他下定决心‌要‌娶颜文宁。
　　“好，很好。”他点了点头，拂了拂衣袖，转身。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豫王微微抬头，淡淡地说道：“原先你是本王的人‌，从‌今之后，你跟豫王府毫无半点关系。——宋夜光，你听清楚了，从‌此之后，本王不想再看见你，有你，就没‌有本王。你听明白了吗？”
　　身后寂静无声。
　　豫王却很耐心‌地等着，因为‌他一定会等到一个答复。
　　果然，顷刻间‌，宋皎道：“我明白了，请王爷放心‌。”
　　赵南瑭笑了声：“你向来让本王放心‌。”
　　他微微扬首，不再迟疑地迈步走了出去。
　　门口处关河紧随其后，徐广陵脚步挪动，但看着豫王那带着冷意的背影，他的拳握了握，终究还是没‌有挪步。
　　他转身进门，见宋皎还跌坐地上，他忙上前‌将她扶起，手碰到她的手臂，掌心‌却黏黏的。
　　徐广陵低头看去，吓了一跳：“这是血？……你伤到哪了？”
　　宋皎原先只‌觉着手臂上很疼，但她没‌意识到自己‌受了伤，此刻低头看去，却见徐广陵手上血淋淋的。
　　她抬手看了看，又望了望地面，原来是之前‌摔碎的那博山炉的碎片，大概是她跌倒的时候被割伤了。
　　徐广陵心‌乱如麻，他向来是最稳最撑得住的，此刻却竟无计可施：“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傻……好好的激怒王爷做什么？”
　　抬手进怀中‌，他想找一块帕子给她把伤口裹起来，沾血的手把衣裳都弄湿了，却没‌找到一块帕子。
　　可因这个，他的目光一动看见了仍给她死死攥在掌心‌的那块明黄丝帕：“这是……”看了看宋皎的脸：“真‌是太子的？”
　　宋皎将头转开：“徐兄，请你别‌问了。”
　　徐广陵痛苦而焦虑的叹息了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是弄不清了，早知道会这样，我何必带你过来。”
　　“这不怪你。”宋皎说道，“你无非也是听命行事。”
　　徐广陵咬了咬牙：“罢了，先回京去，见了程大人‌再说吧。你也不要‌、先胡思乱想，再怎么说……还有程大人‌呢。”
　　宋皎没‌做声。
　　但就在此刻，有个小太监模样的走来，隔着门道：“徐大人‌，王爷要‌起驾了。”
　　徐广陵满脸愕然回头。
　　小太监站着没‌动。
　　徐广陵的心‌里都冷了。
　　聪明如他，当‌然猜得到这是什么意思。
　　王爷起驾了，这是在催他同‌行。
　　他本来是陪着宋皎一起回来的，按理说剩下的路让他再护送她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但如今这小太监竟特意来传他，这当‌然不会是王爷手底那些人‌的意思。
　　这分明是豫王的意思，豫王……是不许他再陪宋皎而行。
　　豫王……是真‌的铁了心‌的，要‌跟宋皎一刀两断？！
　　徐广陵没‌有动。
　　但是领会了豫王这份意思的，并不只‌是他。
　　宋皎心‌里一转就清楚了。她尽量让自己‌的脸色变得平静如常：“徐兄，去吧。此处距离京内也不远，何况还有小缺在，呵，我们来的时候也是两个人‌的。你不用担心‌。”
　　徐广陵从‌来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是听了这两句话，他的眼眶却有些红了。
　　“夜光！”他咬了咬牙：“你伤着了！”
　　“不碍事，小伤。”宋皎道：“快走吧徐兄，你该清楚什么最要‌紧，别‌为‌了咱们间‌的这点私下情分坏了正事，你可从‌不是那婆婆妈妈的人‌，何况你留下来，对我也没‌太大好处。”
　　要‌是徐广陵坚持不走，在豫王看来，他就已经是宋皎一路的了。
　　徐御史自己‌明白，宋皎也明白。
　　徐广陵瞪着她，看着她强笑而假装无事的模样，他猛然回身，一拳打在门框上。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迈步走了出去。
　　宋皎看他走了，倒是放心‌下来。
　　倘若再因为‌她，让徐广陵得罪了豫王，从‌此断了在豫王跟前‌的路，她就是一个罪人‌了。
　　“好疼啊。”低头看了看手肘，宋皎喃喃，挪步靠近那歪倒的桌边，她在一张还立着的凳子上坐下，“真‌是的……老天爷难道你在惩罚我么？”
　　明明她最是怕疼，怎么竟接二连三的受伤，这恐怕是流年不利，她该找个寺庙去拜一拜佛。
　　就在低头检查伤口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响的急促。
　　宋皎刚抬头，就见小缺跟风一样冲了进来。
　　“怎么徐大人‌……”那一句问话冲到嘴边，就又给眼前‌所见堵了回去！
　　小缺看着宋皎，看到她半边脸的掌印，看到她微肿起的嘴角，也看到她沾血的右臂。
　　宋皎反而镇定的：“别‌嚷嚷，找个东西来，我弄伤了手了。”
　　小缺却是没‌有动，他站在原处，眼睛里冒了泪。
　　宋皎倒是笑了：“你怎么了？傻了吗？快去找东西来止血，是想看着我死在这儿？”
　　“这是怎么回事，是王爷吗？”小缺呆呆地，委屈地：“王爷一向不是很护着你的？”
　　“不是王爷，是我不小心‌自己‌摔了，”宋皎解释着，“你一个大男人‌掉眼泪就太矫情了！我都没‌哭。”
　　她说了这两声，却看见自己‌被撕破的衣袖：“算了，这还是棉的，倒是能用，你过来帮我撕一块下来。”
　　小缺跺跺脚，跑上前‌来，咬牙给她把袖子撕了一块长条，掀起另一侧袖口，却见小臂底下割破了一个豁口。
　　宋皎却是没‌有看，因为‌她没‌胆子去瞧：“怎么样？不严重吧，先包起来再说。”
　　不敢出声，小缺咬着牙把伤口包扎停当‌：“你先坐会儿，我去找人‌问问有没‌有伤药。”
　　这般野外，哪能容易找到什么伤药。
　　宋皎却没‌说别‌的，只‌叮嘱：“别‌急，没‌伤了筋骨就不算大事。”
　　小缺拔腿跑了出去，宋皎看看被包好的手臂，布条遮住了伤，看不见狰狞的伤处，她心‌上好过多了。
　　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死握着那块惹祸的明黄帕子：“真‌是的……太子殿下，这可全是拜您所赐啊。”
　　她念了这句，突然间‌想起上回在东宫，赵仪瑄说过的一番话。
　　——“你说本太子这次受伤，是不是报应。”
　　——“什么？”
　　当‌时太子觉着，她给宋申吉打了耳光，回头他就给皇帝打了耳光。她才在东宫伤了头，他立即给皇帝打到伤筋动骨。
　　他道：“甚至觉着，那句话真‌的说中‌了。”
　　“哪句话。”
　　“动你，就是动本太子啊。”
　　此时，想到当‌时，宋皎有些呆了。
　　难不成太子殿下这话真‌有点一语成谶的意思？
　　或者反过来也适用？
　　他伤了肩胛，这么快的，她就有样学样的伤了手臂。
　　“真‌是……讨厌的很，”宋皎揉了揉眉心‌：“但愿只‌是巧合，我可不想……”
　　门口人‌影一晃，是小缺回来了，他有点高兴：“主子还是有福的，我才出门就遇到个过路的，他见我手上有血便问起来，这么巧他还带着伤药，您瞧！”
　　宋皎看着他掌心‌的一个瓷瓶，也有些意外：“是嘛，真‌是老天保佑，天无绝人‌之路啊。”
　　小缺忙把那布条解下来，棉布已经给血浸湿了，他忍着心‌跳，小心‌把药粉洒在伤处。
　　出乎意料，当‌那褐色的药粉沾到伤处的时候，原本还还往外渗着的血竟慢慢地凝了起来。
　　小缺喜道：“这可真‌是难得灵验的好药。”
　　又撕了一块袖子，小心‌把伤口包扎妥当‌，小缺特跑到门口张望，却早不见了之前‌那个给药的“过路人‌”。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不哭，站起来撕~~太子：乖，回头给你打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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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二更君
　　豫王起驾回‌京。
　　他的面上静若平湖, 毫无波澜，但只有赵南瑭自己清楚，他心中‌有万丈怒涛, 却又给死死地被压制在寒重的冰山之下。
　　他伤了宋皎。
　　不管是他自己, 宋皎，还是对于旁观的徐广陵等‌来说, 他都是高‌高‌在上的、出‌手且出‌口伤人的那个，不容分说。
　　但此时此刻坐在车轿之中‌，他却觉着，倒在地上气息奄奄一败涂地的那个, 是他自己。
　　就像是伤敌八百，自损三千。
　　豫王觉着这‌种‌错觉甚是荒谬，所以他竭力地将‌这‌个幻觉挥在脑后。
　　在王驾出‌城之时, 豫王的心情其实是不错的，想到能见宋皎, 就好像是连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忽然化为乌有了。
　　这‌么多日来他第一次觉着愉悦。
　　也许，他是盼着有这‌么个机会的。
　　程残阳跟他提过，问‌他是否知道宋皎心里真正在意的是谁, 当时他没有回‌答。
　　但其实豫王自己心里是有些清楚的。
　　以前‌不知道宋皎是女孩子，就已经跟她过于亲密了，仿佛天天都得见着她才会喜欢。
　　毫无避忌的，所以才闹出‌那些荒谬的传言来。
　　颜府事发后，他确实有过那么一瞬动摇, 觉着如果宋皎因为这‌件事而死……也许未必不好。
　　可是究其原因, 却并不只是宋皎所说的“去‌掉一个麻烦”。
　　她确实是他的麻烦，最麻烦的在于，那会儿的赵南瑭曾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隐隐觉着, 如果任由宋皎在自己身边，两个人相处下去‌后，有朝一日，他真的会……
　　把那种‌荒唐的流言做成事实。
　　程残阳告诉他她是女子，他简直拐不过这‌个弯来。
　　同月楼上所说，并非宋皎所想的那么不堪。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要‌她宋夜光的。
　　他的真心兴许不多见，但回‌头‌想想，当跟宋皎相处、看‌着她的时候，他总是会不自觉地流露笑容。
　　也许那就是真心吧。
　　宋皎却把这‌些全都否定了。
　　豫王知道自己对她确实不公‌平，但也确实……不是她说的那样不堪。
　　他只能归结为，人心易变。
　　也许宋皎已经喜欢上了太子殿下，而他，不过算是昨日黄花。
　　既然她已无情，他曾想捧出‌的殷勤，也只是个笑话。
　　车驾进城，回‌到王府门口。
　　豫王下车的时候扫了眼身侧徐广陵，却意外地发现他的衣衫上沾着零星血渍。
　　赵南瑭把徐御史‌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怎么了？”
　　徐广陵察觉，拱手道：“王爷恕罪，这‌个……不是臣身上的。”
　　豫王皱眉：“那……”
　　徐广陵憋了一路了：“是夜光，她伤了手臂。”
　　赵南瑭微张的嘴合上，他咽了口唾沫。
　　他本来想问‌为什‌么不早说，但又一想，早说又能如何？这‌种‌事又何必告诉他。
　　横竖宋夜光已经跟他一刀两断，她受伤或者‌别‌的如何，找不到他身上。
　　自有人去‌心疼。
　　把本来想说的话压下，豫王迈步向内而去‌。
　　身后却响起些许聒噪。此刻他的心情欠佳，豫王皱眉：“什‌么声音。”
　　关侍卫上了台阶：“回‌王爷，那个……宋皎的父亲宋申吉，在街口上等‌候，不知何故。”
　　豫王将‌要‌回‌头‌，却又停下，只轻轻地“哼”了声，他脚步不停地进内去‌了。
　　一路进了王府内厅，赵南瑭满身燥热，只觉着身上的袍服沉重闷热，令人难受的很，他张开手臂，等‌了半晌，却只有两个小太监过来伺候。
　　“曾……”刚张口，豫王蓦地想起来，便没有再说下去‌。
　　可到底是曾公‌公‌伺候惯了的，换了人，豫王更加不适了，一反常态地喝令内侍们退下。
　　徐广陵没得到旨意，不便离开，可也不便入内。
　　看‌看‌身旁的关河，他终于问‌道：“王爷……到底是怎么了？为何火气格外的大？”
　　“你不知道？”关侍卫脸色冷峻：“你身上都沾了她的血了，你还不明白王爷的心意？”
　　徐广陵看‌看‌那斑斑点点的血渍，心里有些担忧宋皎。
　　看‌了眼内厅，他放低了声音：“我不明白的是，王爷为何着急地要‌出‌城去‌见夜光，但见了后又……如此不欢而散。”
　　“这‌你就去‌问‌宋夜光吧，你不是跟她关系匪浅么，”关侍卫仍是冷着脸，“她是有能耐的，弄的太子为她神魂颠倒，现在，又来祸害王爷了，她难道是想当苏妲己。”
　　徐广陵欲言又止，终于他弹了弹胸前‌的血渍，笑了笑：“关侍卫，话也不能这‌么说吧，夜光若真是那般能耐，也不至于混的这‌样惨了。”
　　受了伤挨了打，被扔在荒郊野外不管不顾，这‌哪里是什‌么狐狸精。
　　哦，若说是那个没被狐狸附身的真小姐，这‌还差不多。
　　关河看‌向他：“你到现在都还是护着她？王爷的话你不是没听见，从今往后她可不是这‌豫王府的人了。”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说句公‌道话而已。”徐广陵垂眸，他知道不该得罪关河，但也忍不住。
　　“公‌道话？”关河冷笑：“王爷为她做的还不够？因为她，把从小到大跟着身边的曾公‌公‌都打了个半死。”
　　徐广陵心头‌一凛：“什‌么？”
　　他当然发现这‌次王爷外出‌，曾公‌公‌没跟在身边。本以为是留在王府的，可刚才也不见曾公‌公‌迎出‌来。
　　关河却不再多话。
　　徐广陵狐疑不定：“关侍卫，这‌到底又是如何？曾公‌公‌又怎么被牵连在内？”
　　内殿，赵南瑭靠在藤椅上，双眸微闭。
　　窗外有若隐若现的蝉唱传来，从这‌这‌细细的蝉鸣里，他突然想起，曾有一次，宋皎不知从哪捡了一只知了猴，就悄悄地放在他的窗纱上，结果第二天早上他还未醒，就听见响亮的蝉鸣，当时把屋内伺候的众内侍都吓坏了。
　　唇角上扬，但那乍然而现的笑却又猛地僵住了。
　　赵南瑭抬手，狠狠地在椅背上捶了一下。
　　怎么又想到她了。
　　前‌日程残阳亲临，同他推心置腹说了那番话，临走时候告诉了他，宋皎去‌了永安镇，兴许会有凶险。
　　他面上恍若无事，却记在了心里。
　　豫王思忖良久，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因为之前‌才当面把她痛骂了一顿，赵南瑭自然是不会主动再跑去‌见她。
　　他叫了关河来，吩咐他派几个能干的侍卫，悄悄地去‌永安镇跟着宋皎，见机行事，尤其要‌护卫她的安全。
　　本来如果这‌么说，也是万无一失的。
　　可惜，他身边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在关河要‌派人的时候，曾公‌公‌溜了过来。
　　早在程残阳来寻豫王之时，曾公‌公‌就知道了这‌件事，他拦住了关河。
　　关侍卫觉着这‌是在抗命，劝他不要‌如此。
　　曾公‌公‌甚是固执：“这‌次，你得听我的。”
　　关河问‌道：“王爷既然想要‌保宋夜光，我们要‌是不听命而行，他日王爷知道，自然放不过你我。”
　　曾公‌公‌说道：“怕什‌么？要‌是王爷真的怪罪下来，我自己一个人担着！”
　　他见关河还是不肯答应，便道：“实话跟你说，你这‌会儿派人去‌只是给我添乱。”
　　“什‌么？”关河不解。
　　曾公‌公‌的眼中‌闪出‌一点恨色：“我已经安排好了，这‌次宋夜光去‌永安镇，我一定要‌让她有去‌无回‌。”
　　关河倒吸一口凉气：“公‌公‌你、你做了什‌么？”
　　“你别‌管了，”曾公‌公‌淡淡道：“要‌紧的是，你现在不能派人过去‌护着她，别‌坏了我的安排。”
　　关河有些焦急：“你这‌样擅自做主……你……”
　　“我做主一次又怎么样，这‌次我偏就要‌做定了这‌个主！”曾公‌公‌按捺不住，咬牙说道：“王爷是我从小看‌着到大的，他是何等‌尊贵的万金之躯，岂容人玷辱分毫，那口气，我是无论如何咽不下的！就算事发后王爷要‌怪罪，要‌杀我的头‌，我也认了！只要‌能让我出‌这‌口气。”
　　关河皱眉道：“你、你还记着上回‌……”
　　“我当然忘不了，难道你能忘了？”曾公‌公‌咬着牙：“不错，太子向来习惯压人一头‌，但以前‌他顶多是气焰稍微张狂一些而已，可是上次！在东宫他居然动了手了！”
　　曾公‌公‌的眼眶发红，他顿了顿道：“我是头‌一次看‌王爷受伤，我恨不得冲进东宫……这‌都怪那个宋夜光！”
　　关河默默地说道：“其实，症结是太子，倒是不必过于恨到她的身上吧？”
　　“为什‌么不，”曾公‌公‌冷笑了两声：“要‌不是因为她，太子怎么会一反常态对王爷动手的？今日为了她向王爷动手，改天还指不定会怎么样呢。我当然要‌恨她，所以我一定要‌除掉她，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你不要‌坏我的事。”
　　“我还是劝公‌公‌一句，不要‌这‌么做。”关河凭着最后一点理智劝阻。
　　但曾公‌公‌道：“你也不用担心，这‌次我的安排天衣无缝，就算她死在那里，也完全跟咱们不相干。”
　　关河一怔：“这‌、真的？公‌公‌是如何行事的？”
　　曾公‌公‌笑了笑，手挡着唇边，跟他窃窃地说了几句话。
　　关河的心里虽然七上八下的，觉着此事不妥。但听了曾公‌公‌的锦囊妙计，却也不由地有些赞叹。
　　这‌一招借刀杀人，果然是极妙。
　　可惜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豫王等‌着关河的回‌复。
　　他起初以为自己的安排甚是万全，而且他也不想过分流露出‌对于宋皎的关心，所以他没有立刻询问‌关河派去‌的人如何。
　　等‌他觉着事情差不多的时候，才假装不经意间问‌起。
　　关河非常为难，他不想在王爷面前‌说谎，但他已经答应了曾公‌公‌。
　　他只好用“一切安好”来搪塞过去‌。
　　豫王听了，似乎满意，又像是终究不放心。
　　他犹豫再三，吩咐摆驾，且是要‌微服出‌行。
　　曾公‌公‌有些不安，忙问‌是要‌去‌哪里，豫王便道：“昨日程师傅亲自前‌来，说起永安镇的案子，想必那案子有些棘手，本王也很该亲自过去‌看‌一看‌。”
　　曾公‌公‌没想到如此，顿时变了脸色，忙请他不要‌去‌。
　　豫王起初以为他不过是寻常拦阻而已，可曾公‌公‌劝了几次，非但没有劝止，却引起了豫王的疑心。
　　毕竟曾公‌公‌是赵南瑭身边之人，豫王对于他的心性还是了解的。
　　看‌他举止反常，豫王心中‌起疑，一番旁敲侧击外加威逼喝问‌，曾公‌公‌终于承认了自己在永安镇已经做足了安排。
　　他见已经瞒不住，便跪在地上道：“王爷，不要‌理会那边的事了，这‌个宋夜光也是不能留的，不如及早除掉，王爷放心，绝不会有人怀疑到王府身上，至于宋皎，就算她死，她也只以为是东宫下的手而已！”
　　豫王在得知真相后，相当长的时间缄默不言。
　　听曾公‌公‌说完，他缓缓道：“什‌么时候，你可以替代本王发号施令了？”
　　然后他抬眸看‌向关河：“你呢？叫你派去‌的侍卫，去‌了没有？”
　　此时他心里还有一点希望，希望关河没有跟曾公‌公‌同流合污，希望宋皎身边有人护着。
　　关河没有回‌答，但他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豫王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然后他想也不想，从桌上随手抓起几本折子向着关河扔去‌。
　　其中‌一本从关河的脸上划过，尖锐的边角将‌他的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
　　他却不敢动一动，只是默默地跪在了地上：“王爷息怒。”
　　“你们、你们是要‌造反了！”豫王低吼，温润的脸色变得狰狞：“你们……来人！”
　　他不由分说，命人将‌曾公‌公‌拉下去‌就在门上痛打！
　　曾公‌公‌没想到豫王竟会如此，但他从开始选择就已经知道该抗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奴婢是为了王爷着想，只是想给王爷出‌这‌口气……奴婢死也愿意。”
　　盛怒之下的豫王吼道：“那就把他打死！”
　　如果不是关河拼命地恳求，如果不是豫王最后还有一点理智，曾公‌公‌只怕真的会给打死在门上。
　　如今他还无法起身，在后院内休养。
　　豫王的心里很乱，他想睡一会儿，但总是也睡不着。
　　闭上眼睛，立刻就会想起在茶馆内的那些情形，要‌不然，就是以前‌的旧日记忆。
　　在徐广陵带了宋皎进门的时候，他亲眼看‌到她无恙，那时候，是何等‌单纯的快乐。
　　可惜他的心算是错付了。
　　就在豫王精疲力竭，终于朦胧中‌略有睡意的时候，关河进来报：“王爷，礼部蒋侍郎求见。”
　　豫王双眼微睁：“谁？”
　　“是礼部右侍郎蒋一伟。据说他的样子很是慌张。”
　　整个礼部都是太子的人，礼部的人也相应避嫌，极少登豫王府的门。
　　至于蒋一伟这‌会儿登门是为什‌么缘故，豫王心里清楚。
　　因为曾公‌公‌之前‌说的那个“计划”，便曾用到这‌个人。
　　蒋侍郎虽在康尚书手底，但委实不够机敏，他至今仍以为宋皎是太子的眼中‌钉，给曾公‌公‌派人一挑拨，就立刻派人密告永安的葛知县跟王主簿，让他们趁宋皎前‌去‌的机会将‌她除掉。
　　他还做梦的以为这‌将‌是在太子面前‌的一大奇功。
　　平心而论，曾公‌公‌这‌借刀杀人的计策，确实是极高‌明的。
　　不过如今赵南瑭知道，原来事发时候太子殿下就在永安镇，那么结果自然可想而知。
　　蒋一伟这‌会儿怕是察觉了不妙，亲自登门，应该是走投无路了吧。
　　豫王冷冷一笑，起身道：“更衣。”
　　霁阊行宫。
　　盛公‌公‌像是个陀螺一样，在清凉的山上殿内转来转去‌。
　　几乎每转三圈，他都要‌问‌一次小太监：“太子殿下到了没有？”
　　要‌么就是：“国舅爷到了哪里了？”
　　得亏是行宫里风凉，要‌不然他此刻早就汗流如浆了。
　　怕什‌么来什‌么，太子殿下还没有到，门外来报说，国舅爷张藻已经到了山脚，最多再过两刻钟就能抵达行宫。
　　盛公‌公‌心急如焚，恨不得赶紧来一阵劲风能把张国舅一股脑吹回‌江南去‌。
　　迫不得已，盛公‌公‌把内殿的榻上塞了个枕头‌，叫两个心腹小太监看‌守，自己往外去‌迎接国舅。
　　只不过是一刻钟，张国舅就已经抵达了，他坐在软轿之上，头‌顶撑着一把褐色的伞，他却是一身大红软烟罗的外罩衫，底下是同色袍子，那衣袖跟袍摆随风舞动，像是一朵红云。
　　盛公‌公‌一看‌他这‌鲜亮的打扮，便觉着更热了几分。
　　软轿还没有落下，张藻就从伞下探出‌头‌来：“哟，老盛，你怎么亲自出‌来了？”
　　盛公‌公‌确实不想亲迎，而只是想再多绊他些时候罢了。
　　“国舅爷一路辛劳，奴婢当然要‌亲自来接驾，您看‌着比离京的时候更精神了呢！可见这‌江南的水土是极养人的。”盛公‌公‌揣着手笑眯眯地奉承着。
　　软轿降落，张国舅双足落地，他本就生得俊美，长眉桃花眼的，这‌大红色又最衬人，显得国舅整个人比实际要‌年‌轻许多。
　　张藻的桃花眼乱闪：“老盛！你也越发的会奉承人了。还是说，你是知道我给你从江南带了礼物，你就先多说几句甜言蜜语哄我高‌兴了？”
　　“什‌么？国舅老爷还惦记着老奴吗？”盛公‌公‌着实地意外了。
　　张藻道：“那是当然了，你这‌么多年‌伺候在太子身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惦记你哪成？就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盛公‌公‌眉开眼笑的：“国舅爷给的，那自然都是好的，倒是让奴婢不敢收。”
　　张藻哈哈大笑，又向内看‌了看‌，问‌道：“我听说太子受了点伤，才跑到这‌儿来养伤的？怎么……真的连起身都难吗？”
　　他跟赵仪瑄的感情不错，如果换了以前‌，他远游归来，此刻太子必然会亲自出‌来见他。
　　盛公‌公‌的笑影一僵：“呃……因为殿下之前‌才喝了药，便睡着了。待会儿奴婢把他叫醒。”
　　“原来如此，”张藻挑了挑眉，道：“那不忙，让他多歇息会儿，咱们先进去‌吧。”
　　他看‌看‌这‌行宫门首，迈步往前‌而行，盛公‌公‌陪在旁边，心怀鬼胎。
　　而在国舅老爷身后，除了贴身侍从外，又有十几道纤袅婀娜的身影，一个个都戴着纱制幂篱遮着脸，但只看‌行走时候的身段曼妙，仪态万方，便知道个个必是难得的美人。
　　入了行宫，张藻打量着面前‌雕梁画柱，水晶宫似的行宫，赞叹了一阵子，又说道：“我才出‌去‌这‌一趟，太子跟颜三姑娘那门亲事告吹了？偏在回‌来的路上又隐约听说，皇上要‌给豫王跟颜文宁赐婚，新郎官换人做，这‌是怎么回‌事？”
　　盛公‌公‌道：“这‌个、也是一言难尽。”
　　张藻却点头‌道：“不过，颜三没进东宫，倒也是好事。”
　　盛公‌公‌有点疑惑：“国舅，这‌是何意？”
　　张藻瞥着他，意味深长地说道：“你是太子身边的人，难道不知道他的心意？他会喜欢颜文宁？”
　　盛公‌公‌无言以对。
　　张国舅东张西望，问‌道：“太子睡在哪里？我倒是想他了，这‌次回‌来也有好东西给他呢，正好儿这‌霁阊行宫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乐趣，我的礼定然是送对了。”
　　盛公‌公‌见他要‌向内，忙走前‌一步假装无意的挡住：“国舅也给殿下准备了礼物？”
　　“比你的还好玩儿呢，”张国舅笑的有点不怀好意，道：“可是我亲自千挑万选出‌来的，够他乐上一阵了……咦，你挡着我做什‌么？总不会、太子现在……”
　　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转，故意拉长声调。
　　盛公‌公‌悬心，正想再支吾两句，张藻抛了个眼神：“总不会现在他身边儿有人吧？带着伤还操劳可不好。”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内殿中‌道：“舅舅去‌了一趟江南，怎么也没沾染些江南的风雅之气，反而越发的下流没正经了？”
　　盛公‌公‌听见这‌个声音，几乎喜极而泣，忙转过身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老徐：夜光被刺，背后真相令人暖心
　　豫王：去、去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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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三更君
　　太子殿下终于及时地‌赶了‌回来。
　　在上山前, 赵仪瑄就知‌道了‌张藻已然抵达，所以他们换了‌一条路。
　　从侧殿转进‌来，正‌好解了‌盛公公之危。
　　太子在现身之前已经将外衫脱了‌, 除了‌因为赶路脸色微红, 看着就如午睡初醒一般。
　　张国舅躬身道：“殿下好。”
　　他们两‌人关系虽好，但除了‌亲戚相‌关, 毕竟也是君臣，当下也规矩地‌行了‌礼，才‌笑吟吟地‌说道：“只‌是殿下此言差矣，这分明才‌是世间最风雅上流的事儿‌呢。”
　　赵仪瑄道：“小舅舅这次去江南, 一定‌得了‌不少这样的风雅上流趣味吧。”
　　“知‌我者，太子殿下也，”张国舅一本正‌经地‌, “不过舅舅并没有就只‌贪图自己享乐，当然还惦记着我的好太子。”
　　此刻盛公公眼疾手快, 早去取了‌一件团龙的外衫回来给太子披在肩头。
　　赵仪瑄扬眉，顺势将右手搭在盛公公的臂上，且走且道：“这听着怎么叫人不安呢, 让本太子想起那‌一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张藻哈哈大笑：“放心，舅舅这个贼，不偷太子的东西‌, 反而是要给太子好东西‌, 或者去偷了‌别人的好东西‌给太子罢了‌。”
　　赵仪瑄道：“宁肯不要，也不能让小舅舅当贼。”
　　“那‌微臣只‌好遵旨从命，好好去当个遵纪守法之人了‌, ”国舅笑说了‌两‌句，却又微微敛眉，他看看太子的右臂：“殿下到底伤的怎么样？”
　　赵仪瑄微笑：“已经没有大碍。只‌是这件事宫内一直都压着，外人不得知‌晓，舅舅远在城外，怎么就知‌道的这么明白？”
　　张国舅道：“别的事儿‌上，我自然是糊涂不过的，也不爱在那‌些上留心，但是一旦关于太子，我岂能不多用心？说来也怪，那‌些日‌子，我总是心惊肉跳，不料果‌然出事。”
　　他的脸上只‌剩下了‌一两‌分钟的淡笑，叹了‌口气道：“我那‌位姐夫皇上，说句大不韪的，我难道不晓得他的脾气？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所以我赶紧收拾回京，中‌途听说你在这里，就又赶忙拐道过来探望了‌。幸亏你还好端端的，不然我的心里也过不去啊。”
　　赵仪瑄垂眸：“这却是本太子的不好，竟搅扰了‌舅舅的玩赏之乐了‌。”
　　“哈哈，”张国舅重又展露笑颜：“不必这么说，我这趟前去，也算是摸清了‌路子，告诉你，那‌江南温柔之地‌，简直是叫人去了‌就不想离开，等他日‌你得了‌空闲，舅舅就做个识途老马，领着你去见识一番那‌江南风味。尤其‌是江南的女子……那‌腰肢仿佛都比京内的女子要软。”
　　赵仪瑄听他句句说着，其‌他的倒还有限，可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突然动了‌动。
　　江南的女子腰肢软不软他不知‌道，也没有兴趣。
　　但是有个人的腰，却是很软，很细……总让他爱不释手。
　　一想到这个，他的手跟他的心却不约而同地‌都痒了‌起来。
　　张藻打量太子的脸色，他看出太子眼波微动，似若有所思。
　　国舅一时会错了‌意，他笑了‌笑，道：“怎么，心动了‌？”
　　赵仪瑄瞥了‌他一眼：确实他是心动了‌。
　　可惜任凭国舅爷目光如炬，也不会明白他是为谁而心动。
　　张藻见太子并不否认，更加笑了‌：“我本担心太子的身体，不敢再叫你虚火上升……不过所幸太子万福随身，安泰康健，倒是不用怕这些了‌。——不知‌太子想不想瞧瞧臣所准备的薄礼？”
　　赵仪瑄道：“舅舅既是一片心意，本太子又岂能不赏脸么？”
　　张藻大笑：“既然这样，先请太子落座。”
　　盛公公亦是满心好奇，扶着太子去殿中‌坐了‌，内侍送了‌茶上来，盛公公端茶之时趁机低声问道：“殿下才‌回，是否该先歇息……”
　　赵仪瑄微一摇头。
　　那‌边张国舅回身低低吩咐了‌几句，两‌名侍从便退了‌出去。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清亮的笛子响，才‌吹了‌两‌三个音调，便是琵琶接了‌，继而古琴相‌合。
　　在淙淙悦耳的乐声中‌，一道道婀娜的身影从殿内徐徐而入。
　　这正‌是之前跟着国舅进‌行宫的女孩子们，身上穿着同样的水绿色荷叶裙，粉色贴身的上衣，把身段勾勒的越发的玲珑出色。
　　她们已经事先把头上戴的幂篱都摘了‌，一张张面孔果‌然千娇百媚，或天真娇憨，或灵秀逼人，或妖娆妩媚，或清新秀丽……竟是美的各有千秋，令人眼花。
　　盛公公是宫内出身的，看女子的眼神‌最毒辣，此刻他扫过在场这十几个女孩子，竟也忍不住啧啧，连他也挑不出丝毫不好来。
　　看这个架势，国舅是要把这些人都献给太子的，也能看得出，这确实是国舅用了‌心千挑万选得来的。
　　盛公公心里有些欢喜，他向来觉着东宫只‌有三位娘娘，甚是寂寥，该多些人伺候才‌是。而这些女子一个个都是姿色出众之辈，内苑娘娘们的品格也无非如此了‌。
　　如果‌都收在东宫，那‌才‌算相‌得益彰呢。
　　就是有一点不太好，盛公公觉着女人多了‌，太子恐怕操劳过甚，万一亏了‌身子该怎么办？
　　就在盛公公浮想联翩的时候，那‌十几个女孩子已经伴随着乐曲开始翩翩起舞，因是演练过多次的，赏心悦目，堪比宫内御乐。
　　张国舅迈步上丹墀，走到赵仪瑄身畔落座，说道：“如何‌？有没有一眼喜欢上的？”
　　赵仪瑄扫了‌眼那‌些美人儿‌：“小舅舅，这就是你给本太子的礼？”
　　张国舅道：“怎么，太子可别说你不喜欢，这其‌中‌哪一个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不比你东宫的云良娣差吧？”
　　赵仪瑄摇头浅笑：“本太子是想说，你才‌回来就给我身边塞美人，不怕皇上那‌边知‌道了‌，又说你不干正‌经事，光是想着带坏本太子么？”
　　张国舅笑道：“原来是说这个，殿下只‌管放心，据我所知‌，姐夫那‌里，也是巴不得你的后宫再充盈些，虽说正‌妃没立，但至今子嗣都没有一个，也说不过去吧？”
　　赵仪瑄垂眸。
　　张国舅看了‌看场中‌翩翩起舞的众人，道：“舅舅知‌道你不喜欢年纪太小的，她们之中‌最小的是十三岁，实在是出色……你若嫌弃，无非是留在东宫多养个两‌三年就是了‌。”
　　赵仪瑄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盛公公道：“小舅舅这般贴心，不把你留在东宫近身伺候，真是委屈了‌。”
　　张藻一愣，继而明白了‌他的意思，嗤地‌一声，国舅爷笑了‌出来：“好啊，我是一心一意地‌要把最好的给你搜罗来，你竟这般戏谑，就是这么回报舅舅的？”
　　太子道：“那‌小舅舅想要什么样的回报呢？”
　　“倒是果‌然有一件事。”张藻似真似假的说道。
　　张国舅暗中‌留心太子的脸色，知‌道太子的心意不在那‌些尤物身上，他心里暗暗地‌纳罕，却抬手轻轻地‌一拍。
　　刹那‌间，乐声立刻停了‌，底下的佳人们纷纷退下。
　　赵仪瑄脸色平静，似意料之中‌，倒是盛公公觉着失望，他正‌竭力地‌在盯着，想找两‌个最好的先放在太子身边。
　　“人都退了‌，小舅舅要说什么？”太子问道。
　　张藻道：“到底不愧是我的好太子，最懂我意。”他笑着说了‌这句，道：“霁阊行宫这里，距离永安镇不远。”
　　盛公公一听“永安镇”，先前那‌想入非非顿时消散，他怔怔地‌看向国舅，不知‌为何‌他突然在这时提起永安镇。
　　难不成……他竟是知‌道了‌太子曾去过那‌里？
　　赵仪瑄依旧面不改色的：“当然。”
　　张藻点点头，说道：“殿下大概还不晓得，这永安镇上出了‌一件事。我也是快到的时候才‌知‌道的。”
　　“什么事？”
　　张藻回头：“把人带上来。”
　　盛公公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有两‌个人推着一个五花大绑的走了‌进‌来。
　　赵仪瑄道：“这是怎么？”
　　张藻望着被绑着的那‌人：“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儿‌，你还不如实供认，把话说清楚！”
　　这时候他已经变了‌腔调，语气冰冷。
　　那‌跪在地‌上的人低着头：“小人、小人参见太子殿下。”
　　盛公公见太子不语，便替他说道：“这、国舅爷，这又是谁啊？”
　　“阿盛，你稍安勿躁，听他说就知‌道了‌。”张国舅道。
　　地‌上的那‌人俯身磕头：“小人原本是国舅手下的一名亲随，有亲戚在永安镇上，那‌人原本是个赌徒，说是永安镇地‌脚最佳，倘若是建一个大赌坊，必定‌客似云来，金银无数。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他找到小人，想让小人替他想法儿‌……小人一时动了‌贪念，就想着、以国舅老爷的名头，去做成这件事。”
　　盛公公在旁边已经听的彻底呆了‌。永安镇的事情他不在场，所以并不明了‌，如今听了‌这一番话，仍是似懂非懂。
　　而张国舅一边听，一边悄然打量赵仪瑄，却见太子的脸上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没什么格外的表情。
　　地‌上那‌人继续说道：“后来，小人就假借国舅爷的名，去跟那‌县衙的人交涉，果‌然也说动了‌他们……把永安镇怡兴街的铺子都收回来，只‌为建一个整的大赌坊以捞钱。谁知‌眼见事情可成，却给国舅老爷发现……小人不敢顽抗，这才‌如实供述，求、求殿下开恩，宽恕小人，饶小人一条贱命。”
　　赵仪瑄听他说完了‌才‌道：“原来，是你勾结永安镇的葛越？”
　　那‌人战战兢兢道：“是小人一时迷了‌心，狗胆包天的，忘了‌王法了‌。”
　　赵仪瑄笑了‌笑，看向旁边的张藻：“小舅舅，你手底下这么区区的一个人，竟也有如此能耐，借你的名头狐假虎威，在天子脚下勾结知‌县犯那‌样大案，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
　　张藻苦笑道：“还求殿下宽恕吧。也是我一时失察，在江南只‌顾玩的兴起，就忘了‌约束底下的人。这一趟，我也是颇得了‌些教训，不但是这个小子，还抓了‌两‌个瞒着我在江南跟地‌方官交际的混账王八蛋呢。不过太子放心，我一个都绕不了‌他们！至于这个，我本来想砍了‌他的脑袋，再去永安镇拿下那‌知‌县，毁了‌赌坊，只‌因听说太子在这里，所以我索性一举两‌得，一来探望，二来，就把此人给你，凭你要杀要剐的就是了‌。”
　　赵仪瑄点点头：“不愧是小舅舅，大义灭亲，果‌断机警。让本太子佩服。”
　　张藻大笑：“我若真的有那‌么机警，早发现他的不轨了‌，就不用给这些混账遮住眼，玩弄于股掌之间了‌。”
　　赵仪瑄看了‌眼盛公公，盛公公才‌反应过来，忙叫人进‌内，把地‌上的罪囚带了‌出去。
　　张藻看着太子：“你不会……怪舅舅失察吧？回头进‌了‌京，我可还要亲自向皇上、皇后娘娘请罪呢。”
　　赵仪瑄笑道：“小舅舅说哪里话？你已经很尽职尽责的了‌，又拿下了‌罪魁祸首，我怎么还能为难您呢？”
　　张藻也笑了‌：“还是你啊，玉儿‌。”
　　赵仪瑄听着他这声“玉儿‌”，刚要笑，突然嘶了‌声，皱眉捂住了‌右臂。
　　盛公公见状忙道：“哎哟殿下，伤口又疼了‌？对了‌……是该换药了‌！”
　　国舅爷也忙道：“快传太医！”
　　瞬间太医进‌内，国舅爷却是并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站着。
　　在盛公公替太子将外衫脱了‌，中‌衣卸下，露出底下伤口的时候，张藻的脸色也明显地‌随之一变。
　　他上前两‌步，皱眉道：“怎么伤的这样重？！”
　　盛公公细看那‌伤，还好，并没有见到绽裂，他便趁机道：“国舅爷还说呢，刚伤着的时候，那‌血流的……我都没法儿‌说呢。这已经是好多了‌。”
　　张藻咬了‌咬牙：“皇上未免太狠心了‌。”
　　盛公公道：“谁说不是，唉……”
　　张藻眼看着太医给赵仪瑄敷药，也担心地‌凑近了‌，看了‌片刻他低声道：“这要是长姐泉下有知‌，岂不心疼哭死。”
　　赵仪瑄全‌程闷声不哼，想是专心地‌在忍痛而已。
　　国舅爷张藻，陪着太子在霁阊行宫住了‌两‌天，才‌打道回宫。
　　让他意外的是，太子殿下也要跟他同回。张藻很是惊奇，又劝道：“你才‌来了‌三天，这伤还没大好呢。忙什么？何‌况宫内也没有来催过，索性在这儿‌多留几天再说。”
　　太子道：“小舅舅知‌道，本太子是最烦无趣了‌。这两‌天也是多亏了‌你还同我说说话解解闷，也是时候该回了‌。”
　　张藻知‌道他一旦决定‌，自己再说也无用，只‌好答应。
　　回京的路上，只‌有盛公公最为不满，他觉着很该在霁阊行宫多住十天半个月的，这才‌两‌天，够干什么的？
　　但他也看了‌出来，这两‌天中‌太子虽然跟张国舅谈笑风生，但他的眼神‌里好像总是缺点什么。
　　盛公公以为他是太过无聊，便以自己的眼光挑了‌个最绝色的江南美人，趁着太子百无聊赖的时候送了‌进‌去，本以为是揣摩到了‌太子的意愿，谁知‌只‌顷刻功夫，那‌美人红着脸带着泪的退了‌出来，如此反常，让盛公公心神‌不宁，不晓得到底如何‌。
　　盛公公怀疑诸葛嵩是知‌道的，但是诸葛嵩把所有秘密都藏在他自己的肚子里，盛公公简直想扒开他的嘴向内瞧个明白。
　　只‌是，盛公公满心忧急，却没想到，侍卫长其‌实也有他自己的苦恼。
　　诸葛嵩的苦恼，来源于他派去暗中‌跟随保护宋皎的侍卫。
　　其‌实就在他们抵达行宫的当日‌黄昏，诸葛嵩就知‌道了‌宋皎受伤之事，但他思来想去，并没有告诉太子。
　　这并不是诸葛嵩出于自个儿‌的私心，而是大局考量。
　　太子出宫，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他的伤却是真的。来回颠簸，已然对伤口不妥，假如告诉了‌他宋皎受了‌委屈，诸葛嵩没法预料太子会怎么做。
　　也许一时之间，他立刻又要赶回城去。
　　那‌他的伤怎么办，倘若一不小心伤口再绽裂又怎么办？
　　诸葛嵩知‌道瞒报不对，但在太子的身体跟瞒报之间，他宁愿冒着被赵仪瑄怒火覆了‌的危险，还是选择了‌前者。
　　太子移驾回宫，国舅张藻陪同。
　　进‌宫的第一件头等大事自然是要先去面圣的，而就在往养心殿走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人。
　　张国舅极目远眺，笑道：“哟，这么巧……是豫王呢！”
　　赵仪瑄其‌实也早看见了‌，而对面的豫王一行自然也瞧见了‌他们。
　　中‌间的距离越来越小，两‌方的人逐渐靠近。
　　豫王先向着赵仪瑄行礼，又跟张国舅见礼，彼此寒暄后，张藻笑道：“我方才‌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到豫王，没想到这么巧。是去给皇后请安了‌？”
　　豫王说道：“回舅舅，是皇上召见。”
　　“哦！”张藻点头，依旧笑吟吟地‌：“豫王殿下越发能干，皇上自然也会更加重用。”
　　“舅舅过誉了‌，”赵南瑭微微一笑：“不过是因为太子殿下身体欠佳，父皇才‌叫我从旁佐助，处理一些小事罢了‌，算不得什么。”
　　正‌在此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而来，对着众人行礼，又对张藻道：“皇后娘娘听说国舅爷回来了‌，催着让您去见呢。”
　　张藻笑道：“既然这样，太子殿下，王爷，我先失陪了‌？”
　　张国舅前脚才‌走，豫王看向太子，仿佛关切地‌：“殿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先前皇上还说，本以为要在行宫住上至少半月呢。”
　　太子说道：“也没什么，惦记着京里头……就回来了‌。”
　　他打量着豫王，觉着豫王的脸上仿佛有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便思忖着道：“对了‌，先前不是说要给你成亲备一份大礼么，如今已经有了‌。你什么时候娶王妃啊？”
　　他仿佛巴不得豫王明天就娶。
　　赵南瑭看太子一脸的若无其‌事，却也依旧笑的淡定‌：“多谢殿下牵挂，钦天监已经在择日‌子了‌，不过听说这两‌天可是诸事不宜的，幸而太子殿下及时回来了‌，唉！偏偏夜光要选在这时侯走……真是无奈。”
　　赵仪瑄即刻问道：“你说什么？夜光……什么走？”
　　豫王立刻明白，他一扬眉：“原来殿下还不知‌道啊，宋夜光已经被御史台批了‌外放了‌，似乎就定‌在明日‌启程，唉……山长水远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在太子的脸上看到了‌他想看的那‌种表情。
　　豫王含笑欠身：“臣弟告退了‌。”
　　太子眼神‌沉沉地‌看着豫王走开。
　　“都哑巴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头看向身后的诸葛嵩跟盛公公：“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煮熟的饺子要跑啦，追上去咬住
　　么么哒，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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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太子‌回‌宫, 其他的一同随驾行宫的仪仗诸人、以及护卫侍卫等，有回‌东宫的，也有回‌宫中各司的。
　　此刻他身边的, 除了盛公公以及他手下的十几个内侍宫女外‌, 侍卫却只有诸葛嵩一个。
　　毕竟诸葛侍卫长一人也能‌抵千军万马，而如今是要去见驾的, 就算是太子‌，身边的侍卫亦不宜多带。
　　太子‌一声怒斥，盛公公先软了腿：“殿下……”
　　公公其实‌是无辜的，他不管这些外‌头的事, 而且御史台的一个侍御史外‌调，也着实‌算不上大事，消息传不到他的耳中。
　　心知‌肚明的人, 是诸葛嵩。
　　侍卫长觉着心头沉重如山，他本以为瞒着宋皎负伤的事情、等找个机会告诉太子‌就算了, 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开‌口，豫王一句话，直接把他踢到了悬崖边上。
　　“殿下容禀, ”诸葛嵩低头：“本来‌，是想等殿下面圣之后再禀告的。”
　　赵仪瑄原先还想，或者是豫王哪里弄错了。
　　此刻听诸葛嵩如此说，便先咽了口唾液。
　　“是吗？”怒焰在眼中一涌而上又被死死摁住，赵仪瑄看着诸葛嵩喜怒不显的脸, 一语中的的说：“让本太子‌猜猜看, 你想等面圣之后再禀告的，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
　　这几天在霁阊行宫，赵仪瑄总是有些神不守舍, 觉着似有什么事情发生。
　　所以，面对那样的美景美人，他的双眼却总是有些恍惚地少了些东西在内。
　　但是问起诸葛嵩来‌，却只得了天下太平无事的答案。
　　又因为张藻不住地在跟前聒噪，他打起精神周旋，并未多想别的，也信了诸葛嵩的“天下无事”，静静地养了两‌天伤。
　　他从没有怀疑过侍卫长的忠诚，可现在看来‌，他对诸葛嵩的忠诚是信过头了。
　　他就知‌道一定会有事，同时‌太子‌也想到了，事情绝不只有这一件。
　　诸葛嵩暗暗地屏息，知‌道大事不妙。
　　盛公公想叫太子‌换个地方，可又不敢开‌口，只挥手令人后退。
　　等侍卫长把宋皎回‌京时‌候见过豫王、不知‌交谈了什么、然后受了点小伤的事情说了后，赵仪瑄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
　　“好好，果‌然本太子‌的预感不错，就猜到有事发生……”
　　他抬头看看晴好的天色，仿佛要把眼底的怒意倾泻于高空之中，又似是想用这漫天晴光压下他心底的盛怒。
　　毕竟，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还不是发火的时‌候。
　　终于，太子‌轻描淡写地一点头：“稍后再说吧。”
　　他转过身，竟是向着养心殿相‌反的方向而去。
　　诸葛嵩即刻意识到他要去做什么：“殿下！”
　　盛公公随即也醒悟了，忙追上去：“殿下使‌不得！皇上……那儿还等着呢！”
　　太子‌本是要去面圣的，如今已经进了宫了，距离养心殿且不远，突然竟转身离开‌，叫皇帝怎么想？叫宫内众人怎么想。
　　要是没有一个说的过去的合理说法，这是现成的将把柄送给那些暗中盯着的人，更要命的是，会让皇上不满。
　　而诸葛嵩跟盛公公两‌人，也都‌猜到了太子‌是要去做什么。
　　所以这个“说法”，非但丝毫的不合理，简直不堪一击。
　　——太子‌一定是要去见宋皎的。
　　倘若此事再给人知‌道，无异于雪上加霜。
　　盛公公竭力‌劝阻：“殿下，万事都‌不用忙，先、先去参见了皇上再说吧。”
　　“闪开‌！”赵仪瑄见他在身旁碍手碍脚的，便一把将他推开‌。
　　“殿下！可不能‌……”盛公公倒退两‌步，又跟被墙弹回‌来‌似的，重新冲到太子‌身旁：“殿下！”
　　赵仪瑄原本压制的气‌开‌始上升，他索性站住脚。
　　转头看了看身后紧紧跟随的众内侍们‌，太子‌寒声道：“都‌听好了，本太子‌即刻要出宫，你们‌……一个人都‌都‌不许跟着。”
　　盛公公的眼睛直了。
　　太子‌不再理会，转身向前。
　　然而才走两‌步，他就给拦住了。
　　“请殿下三思。”挡在了赵仪瑄身前的是诸葛嵩。
　　诸葛嵩虽是微微垂头躬身，但腰肩依旧笔挺，整个人像是一把笔直的挡路的剑，散发着谁也不能‌从此过的气‌息。
　　赵仪瑄停了下来‌，挑眉：“好啊，果‌然是要造反了？”
　　诸葛嵩闻言跪地。
　　盛公公在后面听到这句，也忙追过来‌，拉着太子‌的衣角跪了下去：“殿下！侍卫长也是为了殿下着想，您前脚一走，皇上即刻就知‌道了，让皇上怎么想？”
　　赵仪瑄盯着诸葛嵩：“你呢？”
　　侍卫长的态度非常坚决道：“殿下不能‌在此刻出宫。”
　　“是吗，”太子‌缓缓吸了一口气‌：“诸葛嵩，你一向聪敏，不该不知‌道本太子‌的心意。你却一再地违逆。是谁给你的胆子‌？”
　　诸葛嵩道：“是殿下所给。”
　　“哦？”赵仪瑄道：“本太子‌怎么不知‌道。”
　　诸葛嵩道：“属下的职责就是护卫殿下，一切都‌以殿下为要，但凡威胁到殿下的人或事，属下自当替殿下料理。”
　　赵仪瑄的眸中的怒意跟锐色交织，像是有刀光剑影，会将人碎尸万段：“……原来‌你竟这样忠心，忠心到可以仗着这个借口凌驾于本太子‌的头上了？”
　　“属下不敢。”
　　“你当然敢，”赵仪瑄微微俯身：“你刚才说威胁到本太子‌的人或事，那么我来‌问你，倘若威胁到本太子‌的是夜光，你要怎么料理她？嗯？”
　　诸葛嵩沉默了片刻：“属下不敢。”
　　“你嘴上说着不敢，只怕到时‌候，你很敢。”
　　诸葛嵩深深呼吸：“今日‌，就算触怒殿下，您还是得先去面圣，何况……若给皇上知‌道您是为何出宫，殿下想想后果‌。”
　　赵仪瑄哈地笑了声：“你非但发号施令，而且还要挟起本太子‌来‌了。”
　　诸葛嵩道：“殿下细想……”
　　“不用细想！狗东西！”赵仪瑄蓦地打断诸葛嵩的话，他抬腿，猛然踹在诸葛嵩的肩头：“就凭你还想反了天，不想死就给本太子‌滚开‌！”
　　诸葛嵩给他踹的倒在地上，却又很快地一声不吭的爬起身来‌，仍是跪在他的面前：“殿下不能‌出宫。”
　　赵仪瑄气‌急，张手捏住他的脖子‌：“你真是要找死！”
　　盛公公因惧怕太子‌之怒，原本还不敢多言，此刻见状知‌道自己不能‌再畏缩了，要不然诸葛嵩怕会真的死了。
　　他膝盖蹭着地过来‌，抱住赵仪瑄的手臂，哭道：“殿下息怒，殿下……”
　　诸葛嵩的脸色很快通红，他的唇动了动，艰难地哑声道：“若殿下、要我死，不必自己……动手，殿下的伤……”
　　他看着赵仪瑄的肩头，原来‌太子‌一怒之下，竟是用了带伤的右手。
　　就在这时‌，养心殿旁，远远地又有一队人现身，看打扮，却是内苑娘娘们‌。
　　盛公公无意中看到，即刻叫道：“是楚妃娘娘……”
　　就在诸葛嵩支撑不住之时‌，太子‌总算松了手。
　　诸葛嵩身形一晃，手扶着脖颈，猛地咳嗽起来‌。
　　但虽然奄奄一息似的，他却仍是跪在赵仪瑄的身前没动过，他是铁了心的要挡下太子‌，就算给他一怒杀了也在所不惜。
　　太子‌没有看楚妃一行人，而只是深看了诸葛嵩一眼。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重新转过身去。
　　诸葛嵩见他不再执着出宫，就算仍是喘息不定，心却安了下来‌。
　　但太子‌没有立刻离开‌。
　　迈出了两‌步后，赵仪瑄忽然道：“朱厌是不是该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诸葛嵩的脸色忽地变了。
　　就算是刚才给太子‌连踢带打，他都‌并没有如现在这样有些张皇无措。
　　太子‌没等他反应，便淡淡地冷笑道：“你这张脸也看厌了，是时‌候该换换了。”
　　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而行，去了养心殿。
　　盛公公悬着的心放下，他匆忙地扶了诸葛嵩一把，挂着泪花道：“你做的对、做得对，别慌，回‌头我们‌再想法子‌。”
　　御史台。
　　几棵高大的罗汉松巍然而立，小缺从抱着一箱子‌书，脑门‌上是汗：“人家大官搬箱笼，都‌是金山银山，你倒好，弄这么些书，却倒也挺沉，就是不值钱。”
　　宋皎道：“别啰嗦，小心别掉一本。”
　　小缺正要出门‌，忽然止步道：“对了主子‌，我昨儿跑了好几个药铺子‌，竟没有人认得那伤药是哪出的，连最有资历的老大夫都‌认不出来‌，倒是想跟我高价买了留下，您说怪不怪。”
　　宋皎一怔：“是吗？哦……既然是从过路人手中得的，应该是外‌地进京的客商，从外‌头带来‌的，自然难得，京内的人不认识也是有的。”
　　“药店的人五两‌银子‌要买这药呢，我简直觉着他们‌疯了，”小缺满脸茫然，却又摇头：“但那人的打扮不像是什么有钱客商，若那药真是那么贵又难得，他怎么舍得就把一整瓶都‌给了我？”
　　宋皎也想不通，便道：“你拿来‌我再看看。”
　　小缺从怀中掏出：“我先送书去了。”
　　宋皎把那细瓷瓶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片刻，手指摩挲着那细腻上乘的瓷质，小缺说的对，这确实‌不像是寻常路人该有的东西。
　　正在思量，门‌扇上给轻轻地敲了两‌下。
　　宋皎抬头，却见是徐广陵站在门‌口，她忙将那瓷瓶放回‌了袖子‌里：“徐大人。”
　　徐广陵笑笑，缓步走了进来‌，他打量着屋内，目光在那些堆叠的书上扫过：“这就要收拾妥当了？”
　　宋皎道：“别的东西好说，这些书有点麻烦，有几本是借人家的，才翻了个大概。”
　　徐广陵白了她一眼：“借的书有什么要紧。偏在这些事情上用心。”
　　听他的话里仿佛有话，宋皎笑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嘛，总不能‌昧了去，万一也是人家的心头好呢，岂不成了夺人所爱。”
　　徐广陵走到桌边上：“你少说这些，我只问你，你为什么就非走不可了。”
　　宋皎早知‌道他要问，便装作整理书的，低头道：“你该知‌道的，程大人原本就有这个意思。”
　　“程大人确实‌有这个意思，但也要看你愿不愿意！”徐广陵的语气‌有些着急了。
　　“我愿意啊。”宋皎轻声地回‌答。
　　先前宋皎回‌京之后，别的地方不去，只先去了程府。
　　她将在永安镇的所有都‌回‌禀了程残阳，包括太子‌亲临、处置了知‌县一事。
　　然后，宋皎静等着程残阳的回‌复。
　　过了半晌，程御史道：“葛越背后的势力‌是谁，你可知‌道了？”
　　宋皎没有犹豫：“像是国舅张家。”
　　“你竟也知‌道了，”程残阳道：“可见太子‌殿下并没有想跟你隐瞒此事。”
　　宋皎隐隐听出了他话里似另有一层意思，却只仍是低着头。
　　程残阳道：“好吧，既然太子‌接手了，那就看他如何处置吧。”
　　宋皎点头。
　　“另外‌，”程残阳望着她脸上的伤，唇动了动，出口却道：“还有一件，太子‌殿下为何会突然去了永安镇？毕竟京内人人皆知‌，殿下是去了行宫的。”
　　宋皎沉默，她的心狂跳了几下，然后站起身来‌：“老师恕罪，太子‌……殿下是因为、因为我去的。”
　　“哦。”程残阳应了声：“为你。”
　　这简单的两‌个声，让宋皎心里千回‌百转。
　　这种私情之事，她窘于开‌口，也知‌道不好说。
　　她很清楚程残阳的机敏跟洞察，所以立刻站等着程残阳接下来‌的批驳之语。
　　虽然程残阳决不至于跟豫王一样把她骂入尘埃，但宋皎知‌道，老师不会喜欢这样，他一定会问，一定会……
　　然而让她意外‌的是，程残阳并没有追问什么。
　　他重又抬眸看向宋皎，反而说道：“你，没有别的话跟我说了？”
　　宋皎怔住。
　　她抬眸，本以为程残阳是要她自己交代有关太子‌的事情，然而她发现程残阳的目光落在她的脸颊上。
　　宋皎心头一动，手臂上的伤好像又疼了几分：“是，确实‌还有一件事。”
　　“何事，你说。”程残阳的声音仍是那么温和的。
　　宋皎的眼眶突然发热，她不太敢抬头的，小声道：“我记得老师先前，曾有让我外‌放的意思。”
　　程残阳有点意外‌，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但他仍面不改色地说道：“嗯，是曾提过，不过那时‌候你好像并不愿意。”
　　“现在，”宋皎咽了口唾沫：“现在我想，该是时‌候了。”
　　当初是在朝闻楼上，程残阳设宴请客，却无一到场的，只有宋皎陪在身旁。
　　那会儿程残阳流露要把她外‌调的意思，而宋皎惦记着程子‌励等，并没答应。
　　程残阳当时‌曾提醒过她，要把握这次机会，若然错过，恐会后悔。
　　想想跟豫王针锋相‌对撕破脸，弄的血淋淋的情形，宋皎此刻就有点后悔。
　　如果‌早点走了，就不至于到达现在这地步。
　　书房之中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程残阳道：“这倒不是不能‌的，不过，我不太明白。”
　　“老师请说。”
　　“你现在主动要外‌放，是……为了太子‌殿下么？”
　　宋皎一惊。
　　当初朝闻楼上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她心里确实‌是以太子‌的威胁为首位。
　　但现在她主动提起，细细想想，其中或者只有三四分原因是为了太子‌。
　　“看样子‌并非如此。”就算宋皎没有回‌答，程残阳仍是瞧了出来‌。
　　他看着沉默的弟子‌，想了会儿，吩咐：“那就去西南道宁州吧，路途遥远，地方偏僻。”
　　按理说这种偏远之地，如同流放，不该是程残阳给宋皎所选的，但宋皎听见“路途遥远，地方偏僻”八个字，就已经明白老师的苦心了。
　　她躬身：“是。”
　　程残阳又道：“这两‌天里，你把家事……御史台的事情都‌处置交接一下，既然要走，那就不用耽搁，及早启程，三天后如何？”
　　宋皎并无异议，程残阳却又笑道：“就有一点不好。”
　　“老师说什么？”
　　程残阳略露出几分苦笑：“你师娘……必定会因为这个跟我闹。罢了，总归她也知‌道这样对你好，她今日‌在家，你去见见她吧。”
　　宋皎本来‌也想去见颜文语的，但是想到自己脸上的样子‌，以及手肘上的伤，要是给她看出来‌，恐怕又有一番风波。
　　她刚才对程残阳自请外‌放，却是一个字也没有提过豫王，而以程残阳的涵养跟城府，虽暗中看破一切，却也不会说出口来‌令她难堪或怎样，但颜文语不同。
　　颜文语心细如发，她一定会看出来‌，而且一定不会放过。
　　她不想给豫王找麻烦。
　　“老师恕罪，”宋皎迟疑了会儿道：“今日‌……还有一点事，等临行之前，必定前来‌告别。”
　　程残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一笑：“你啊。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忘为人着想。”
　　这两‌天之中，宋皎先是处理了家中的事，魏氏震惊之际，苦劝不住，连日‌流泪。
　　宋皎知‌道自己心软，怕会顶不住改了主意，便索性离开‌家里去了紫烟巷住着。
　　紫烟巷那里她也交代了，本就是租的，既然要出京，便约定了租期直到这个月底。
　　而城郊宋明跟姨娘那里她也做足安排，等她临行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去送一些钱跟她的亲笔信，交代明白。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日‌她便来‌御史台过了些手续，又把自己的东西一一收拾妥当。
　　本来‌宋皎该早点来‌收拾的，但这毕竟是她呆了近五年的地方，她知‌道自己离京的选择没有错，但却舍不得这里。
　　是以收拾起书来‌，不管有意无意，她并没有很着急，仿佛想多在这间曾属于自己的屋子‌里多呆一会儿，一旦离开‌，此生此世，恐怕没有什么机会再回‌来‌了。
　　在此之前，已经有几个御史台的同僚过来‌同她叙话、道了别。
　　徐广陵已经算是姗姗来‌迟。
　　听了宋皎说“我愿意”，徐广陵垂下眼皮，他发现身边桌上有一本《尚书方要》，不由心头一动。
　　“这本书，我记得好像是……王爷赐给你的？”
　　宋皎扫了眼：“啊，确实‌是。”
　　徐广陵说道：“王爷送这本书给你，用心良苦啊。”
　　宋皎苦笑了笑：“我用不着了，徐兄你若想要，送给你如何？”
　　“我不敢收，”徐广陵一笑，看看她的脸上，先前的指印都‌退去了，只有唇上依稀还有残肿，但他却仍旧记得当时‌惊鸿一见那情形：“你手上的伤如何了？”
　　宋皎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所以说有福之人不用愁，那日‌你才离开‌，就有个过路人经过，给了一瓶好药。”
　　“是吗？”徐广陵微微诧异，却也没当回‌事，因为他心里想着另一件。
　　“其实‌，”迟疑着，徐御史道：“王爷……那只不过是一时‌冲动。”
　　宋皎早知‌道他必然为豫王说话，便道：“徐兄，何必说这些，我并没有怪王爷分毫。”
　　徐广陵道：“那你为何这么着急的要走，还说跟此事无关？”
　　宋皎笑道：“早说了，这是程老师的意思。不要攀扯别的。”
　　徐广陵其实‌是想告诉她，为了她，豫王几乎把曾公公打死，至今仍无法起身。
　　但若是说了此事，势必牵出公公意图不轨一节。
　　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说道：“就算你想避开‌这阵子‌，那么随便找个就近的地方，去干上一阵就行了，若想着见你也容易，如今去宁州……光是路上就要走近一个月，你这一去，何时‌才能‌再相‌见？”
　　宁州这风水宝地，可是程残阳亲自给她挑的，宋皎也很满意。
　　此时‌就笑道：“不许你再抱怨了，小心我跟老师说，你对他的决议不满。”
　　徐广陵哼了两‌声：“幸亏周赤豹临时‌给调到了西北，不然的话，只怕他要当面去问程大人呢，眼见你们‌一个西北，一个西南，唉。”
　　叹了声，徐广陵瞅了她两‌眼，见宋皎若有所思在整理书，也不答话。
　　此刻屋内屋外‌都‌静悄悄的，徐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夜光，你实‌话说，这次你出京，到底是为了王爷，还是为了……太子‌殿下？”
　　宋皎正抱了一叠书要挪放在桌上，闻言手一抖，有两‌本便滑在了地上。
　　徐广陵俯身给她捡起，沉甸甸的手拿在手上，徐御史定了定神，终于开‌口：“夜光，我本来‌不想提的，但这次王爷之所以如此盛怒，无非是因为你拿着太子‌殿下的帕子‌，王爷以为你已经钟情于太子‌殿下，可是，就算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吧，我却不信事实‌如此……倘若你把这个跟王爷说清楚……”
　　徐广陵掏心掏肺，可还未说完，却见门‌口处人影一晃。
　　他本以为是御史台的同僚，直到看清那人身上的金丝团龙纹。
　　作者有话要说：　　某人：果然啊，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诸葛：我岂不是白挨了打？T。T
　　加油~~感谢在2021-07-30 22:02:12~2021-07-31 10:03: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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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76.二更君
　　从外而来的风掀动‌衣襟, 宋皎看着桌上的那本《尚书方要》。
　　手臂上的伤时不时地隐隐作痛，仿佛在提醒着她，此时已非彼时。
　　徐广陵的声‌音从开始到戛然停下, 消失不见。
　　宋皎只等他‌说完了, 才缓缓地吁了口气。
　　她盯着书上那几个大气端正的字，当初赵南瑭送她这本书的时候, 她高兴了足足三天，但是细细琢磨后，却又‌觉着惶恐。
　　这本《尚书方要》所记录的，乃是前朝几位明相的事迹、功绩, 以及他‌们足以指导后世的言行，曾被朝中‌众人誉为必读之圭臬，也是进身向‌上的必学之法道。
　　豫王别的不送, 偏送她这个，自然不是一个巧合而已。
　　她已然读了无数遍, 虽自诩并无尚书之才，但每次读的时候必有所得。
　　宋皎暗想这已是好的，读书而有心得, 算来也未曾辜负了豫王殿下送书之谊。
　　然风云突变，到底是全盘的辜负了。
　　现‌在这本书，她仿佛都不能留了。
　　她深深地呼吸，身后并无响动‌，大概是徐广陵在等她的回答。
　　宋皎本是不想提起那天之事, 但自己将要走了, 索性同他‌说一说，也叫他‌彻底放下。
　　“徐兄，你且听我说罢。”她开了口, 听到身后仿佛有轻微的一声‌响，她并没有在意。
　　手指在那本方要上轻轻地划过，宋皎道：“说实话，颜府的事发生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陷于如此困境之中‌，我更‌没想到，会跟王爷到了如今这种、说句不好听的，仿佛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实在非我所愿。至于那块……丝帕，王爷确实是误会了我，可这又‌怎样？已然发生的不可挽回，你也很不用想着叫我去解释，或者求一求之类的。——你不明白，王爷心里自有一道坎，他‌过不去那道坎，我也不想他‌过，我只能自己走，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王爷眼‌前干净，我也落得自在。”
　　指尖在《尚书方要》上轻轻地点了点，像是划定了一个句号。
　　宋皎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也很不用再提了，只能说是阴差阳错罢了。”
　　她慢慢地，把心里所想的话说了出来。
　　随之而出的，是微微抬头吁出的一口气。
　　这样的话，徐广陵应该不会再问、从此也不会再劝了吧。
　　宋皎瞥了眼‌那本书，微微一笑：“罢了，不如别说这些‌扫兴……”
　　——“谁是其他‌的。”
　　毫无预兆，无声‌无息，身后响起了这么一句话。
　　声‌音微冷，透着些‌不怒自威之意。
　　这个声‌音，宋皎已然很熟悉了，她确信自己没听错，但却不能相信，此刻，现‌在，此地……这个人会突然出现‌！
　　她猛地转过身来！
　　果不其然她看见那个人，宋皎的身体本能地向‌后一仰，踉跄倒退，幸而身后的书架将她撑住了。
　　在她面前的，赫然竟正是太子殿下赵仪瑄。
　　宋皎的眼‌睛从他‌暗沉微冷的眸子移开，左右张皇，竟不知往哪里打量。
　　但她已然发现‌，原本在屋内的徐广陵竟然不见了？
　　她简直如同做梦：“徐……”
　　刚要问徐广陵哪里去了，却又‌及时刹住：“殿下您怎么……怎么在这儿？”
　　在宋皎想来，此刻赵仪瑄还在霁阊行宫呢。
　　连御史台的人都知道了，太子身体微恙，如今正在行宫内休养。从来皇室的人前去行宫，最少最少要留半个月的。
　　毕竟，曾有过先朝皇帝在行宫足足住了半年‌才返回京内的记录。
　　她简直怀疑太子是有遁地之术，不然怎会神出鬼没到这种地步。
　　先前在宫中‌，赵仪瑄听从了诸葛嵩跟盛公‌公‌的劝阻，先去面见了皇帝。
　　果然，皇帝对于他‌这么快返回京内也觉着奇怪，问道：“好不容易请旨出去了，为何一转眼‌就又‌回来了？那伤如何？敢情你这休养都在路上了！”
　　赵仪瑄一本正经地鬼扯起来：“行宫空旷，儿臣独居，父皇也不在，更‌没有什么人气儿的，好不容易小舅舅去了，他‌偏要回来，儿臣便索性同他‌一起回来了。”
　　偏偏的太子的鬼扯会戳中‌皇帝的心意，皇帝把这当做太子心里有牵挂自己的意思‌。
　　正明皇帝笑了笑，并没有再追问，只道：“这可是胡闹，别的不说，倘若你的伤处不妥又‌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身后跟着的几个太医赶紧禀明，幸而太子身体向‌来极好，伤口恢复的虽慢些‌，但只要别再磕碰绽裂之类的，等天气稍微一冷，便会好的极快。
　　皇帝问过了这些‌，外头报说张国舅求见。
　　张藻进了殿内，山呼万岁，皇帝望着他‌意气飞扬之态，笑道：“你先前自称富贵闲人，朕看，简直是个闲云野鹤的仙人了，这京内谁还有你受用？跑到江南玩了这么久，连朕也忍不住要羡慕。”
　　张藻笑道：“皇上容禀，先前臣跟太子说过了，这次臣去江南乃是做个开路先锋，他‌日，若皇上想要微服私访，臣也可以做个识途老马。”
　　皇帝大笑道：“倘若朕能跟你一样无事一身轻，自自在在随心所欲的就好了。”
　　张藻看了眼‌旁边的赵仪瑄，笑道：“皇上，等太子殿下能够再多管一些‌事，帮皇上卸些‌担子，您自然可以趁机去受用受用。”
　　皇帝挑了挑眉：“这……就要看太子的了。”
　　张藻便笑吟吟地同赵仪瑄道：“殿下，皇上的意思‌，可是巴不得殿下多多为国事操劳了。您可别辜负皇上的心意啊，及早的接手国事，快快的开枝散叶，也让皇上及早享受些‌天伦之乐啊。”
　　皇帝本是带几分淡笑，听到“开枝散叶”“天伦之乐”，便笑道：“藻儿的嘴又‌不老实了。”
　　赵仪瑄听国舅爷同皇帝对答，心里只牵挂着宋皎那边，所以竟不像往往日一样应答快速。
　　皇帝虽跟张藻说话，却时刻留意，看太子的脸色不太对，仿佛又‌有几分心不在焉，便以为他‌是因为带着伤而来回跋涉的疲倦了。
　　当下竟道：“其他‌的事不急，太子先回东宫歇息罢，叫太医再给你看看，别大意了。”
　　赵仪瑄自打进殿，所听的皇帝的话，数这句最为动‌听，当下即刻答应，退了出殿。
　　皇帝目送太子身影离开，便把手中‌的折子推开，起身对张藻道：“好了，你且把这次去江南遇到的有趣的事儿跟朕说说吧。”
　　赵仪瑄离开养心殿，没让盛公‌公‌跟诸葛嵩跟着，只带了两个侍卫便出了宫。
　　方才徐广陵无意中‌看到太子悄然现‌身，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本来想要行礼，但当瞥见太子脸色的瞬间，徐御史意识到自己不该在这时候出声‌，甚至不该在这时候存在。
　　徐广陵看了看宋皎，她依旧背对着自己，并未发现‌此处异样。
　　手里还拿着那捡起来的两本书，徐御史满心无奈，悄悄地退了出去。
　　所以，宋皎的那一番自诩已然能完全解释清楚的话，徐广陵是一个字也没听到。
　　反而是赵仪瑄，从头到尾听了个明明白白。
　　赵仪瑄听宋皎口口声‌声‌的“王爷”，半个字都没有提过自己。
　　只在最后那一句里来了个“其他‌的不用再提”。
　　太子敏感的觉着，自己可能被委屈地塞到了“其他‌的”这三个字里。
　　宋皎几乎没反应过来，赵仪瑄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她慢慢地站直了身子，有些‌惊慌地盯着他‌。
　　竭力想了想，才总算明白。
　　宋皎咽了口唾沫。
　　她对徐广陵的那句“其他‌的”，确实……跟太子脱不了干系。
　　徐广陵是豫王这边的人，他‌一心向‌着豫王，所以宋皎格外地跟他‌解释了自己绝不能再回头这意思‌。
　　而她跟太子之间的纠葛，远远超出常人所想，而且也不足以为外人道。
　　她不能把跟赵仪瑄的种种透露给徐广陵，所以一言以蔽之了。
　　谁知这话偏偏给太子听了去。
　　宋皎心里暗暗叫苦，觉着这老天爷简直是在玩儿自己呢。
　　谁能想到，本该在行宫的太子会突然回京，又‌突然出现‌在御史台，自己的身后。
　　还有她刚才说的话。
　　打量着赵仪瑄的脸色，宋皎心悸，她忙着回想自己刚才所说的之中‌，是不是有些‌不该他‌听见的……
　　以及太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她跟徐广陵的对话他‌究竟听了多少。
　　她越想越是心惊。
　　而赵仪瑄也看出了她的心惊：“怕什么？实话实说就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扫了眼‌桌上的书，目光也落在那本《尚书方要》上。
　　宋皎下意识地随着瞄了眼‌，又‌忙移开目光。
　　赵仪瑄却笑了：“这种假道学假正经的书，本太子记得，豫王是最推崇的。”
　　他‌嘴里说着，手上也不老实，举手一拂，竟把那本尚书拂落在地。
　　宋皎张了张嘴，却并未出声‌。
　　“说啊，”赵仪瑄不动‌声‌色地瞅着她：“刚才不是还很能说么？王爷长‌王爷短的，怎么你就这么爱叫那个‘王爷’呢。”
　　他‌从开始听到她住嘴，硬是没听见她的嘴里吐出一个“太子”。
　　到底也算是跟太子殿下打过不少次交道了，在最初的震惊跟手足无措后，宋皎忙忙乱乱地镇定了心神。
　　她先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下官参见殿下。”
　　赵仪瑄瞥了眼‌，静看她如何演下去。
　　宋皎道：“殿下不是在行宫的么？怎么突然回京了？殿下的伤……本该多休养几日才妥当。”
　　“少来这套，”赵仪瑄却并不上当，“你要是真为了本太子着想，就该在行宫陪着，而不是在这里又‌鬼鬼祟祟的搞事。”
　　宋皎哭笑不得：“殿下……”
　　他‌又‌开始胡搅蛮缠了，当时她虽然是爬窗跑了，但摆明了他‌也是有事在身，所以才没叫人追，如今却又‌全成了她的错。
　　但宋皎并不敢跟他‌辩这些‌，毕竟也无用：“下官并没有……什么鬼祟，只是真的担心殿下的身体。”
　　“就这么担心？”赵仪瑄哼了声‌：“放宽心吧，本太子身体好着呢，就算现‌在把你摁……也不在话下。”
　　宋皎听着那个词，脸皮开始发热。
　　她想叫他‌别如此口没遮拦：“殿下……”
　　“别的不肯说，先说一件，”赵仪瑄很记得自己是为什么来的：“为什么要离京。”
　　宋皎道：“是、御史台照例外调。”
　　“是外调，还是因为豫王？”赵仪瑄道：“你方才跟徐广陵推心置腹的时候，本太子可没有聋。”
　　说到这里他‌迈步上前：“告诉本太子，你是因为他‌而想离京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跟他‌相濡以沫了？嗯？”
　　宋皎将头转开，脸皮更‌热了几分，这句话她不过是随口说来，并没有别的意思‌，其实也算恰如其分，可经过了太子的嘴，却仿佛变了味。
　　“不是，”宋皎知道他‌开始生气了，此刻若一味地避让含糊，只能更‌激怒了太子，她只能说道：“殿下，您既然听见了我说的，那您就应该知道，我是因为跟豫王殿下决裂了，已经、到达势如水火的地步……京内已经没有我的立足之地，而且……之前程大人确实提过要我出外差，这才、定了下来的。”
　　这几句话，果然有奇效，尤其是“跟豫王决裂”“示弱水火”“无立足之地”几处，简直可圈可点，让太子的心里都不由地舒服起来。
　　“真的吗？”他‌却还是有点狐疑地问。
　　宋皎道：“徐大人的话您也听见了，这还有假吗？”
　　赵仪瑄脸上的愠色以风卷残云之势消失：“还以为是什么呢……要是为了这个，又‌何必离京？”
　　他‌灿若春华地笑了笑，道：“你要是怕他‌会对你怎么样，大可不必，没了他‌更‌好，从此之后你就是本太子的人……不比之前更‌好？”
　　他‌看着她微红的小脸，实在忍不住，抬手捏了捏，手底温润软嫩。
　　太子笑的更‌舒心了：“从此后本太子就是你的靠山，为夜光……撑腰，如何？”
　　他‌的目光向‌下，扫向‌那一抹让他‌这几天里都梦萦魂牵的纤腰。
　　宋皎脸皮发热，心里却有点发凉。
　　她错估了太子回京的日期，也错估了太子的心意。
　　此刻她突然意识到，赵仪瑄既然已经回来了，如果他‌愿意，自己恐怕是走不了的。
　　但是她并不想要东宫当靠山，也不想当他‌的人，她只想要走，痛快干净地离开京内！
　　刚才跟赵仪瑄解释的那番话，所谓“决裂”等，宋皎其实并未说谎或者夸大。
　　在城郊的茶馆内，豫王临去的那一番话，在徐广陵跟关河听来大概只是憎恨决绝之语。
　　但宋皎知道豫王是当真的，他‌虽貌似温润端方，但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留情。
　　他‌说不要再见到她，那就是警告她，从此不能再出现‌在他‌面前。
　　但她是程残阳的人，出入御史台、或者京内，天长‌地远，怎会见不着？总有想不到的时候。
　　所以在回京的路上，宋皎已经打定了主意，她得离开。
　　可如今万事俱备，东风还没有到，偏偏太子殿下如西风一样掩杀而至。
　　宋皎心里一阵慌乱，唯一的念头是：自己的调令是御史台下的，东宫……应该不至于会从中‌作梗擅自干涉吧？
　　脚步声‌从外头传来，隐隐地是小缺：“咦，徐大人……”
　　才嚷了一声‌，就销声‌匿迹了。
　　宋皎心头一动‌，刚要迈步往门‌口走，赵仪瑄却道：“站着。”
　　太子把宋皎一挡，倒退两步到了门‌口。
　　一边盯着她，他‌一边回手，竟慢慢地将门‌给关了起来。
　　宋皎的眼‌神逐渐不对：“殿下你！”
　　她意识到情形不妥，赶忙走前几步想去开门‌，一边匆忙解释：“还是开着的好，若让人看见……”
　　不容她说完，赵仪瑄探臂一兜，竟轻轻地拦在她腰间，顺势一揽！
　　宋皎身不由己地，给他‌拢在怀中‌，竟就压在了旁边的书柜上。
　　“知不知道，这两天在行宫，本太子想的最多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低低的，眼‌睛好像要透过她的双眼‌，看到她的心里去。
　　宋皎有些‌抖：“殿下！青天白日的……这是，在御史台！”
　　“你上次提醒过了，多谢，”赵仪瑄挑唇而笑：“本太子当然知道这是在御史台，怕什么？”
　　“殿下……”
　　赵仪瑄盯着她脸上浮现‌的薄红，只觉赏心悦目，之前在行宫的那千娇百媚，哪里比得上她一颦一笑，一个含羞带恼的低眉。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怀中‌之人，轻声‌地说道：“回答本太子的话，嗯……你要是说对了答案，倒是可以考虑饶了你。”
　　宋皎怔忪：“什么？”
　　“这两天在行宫，本太子想的最多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宋皎抬眼‌看向‌他‌，她的心弦紧绷的，四目相对，她仿佛……能从他‌眼‌底看到那个答案，但她却不愿意说出来。
　　赵仪瑄笑道：“这可就没办法了，谁叫你这么笨呢。”
　　眼‌见他‌逼近，宋皎脸红耳赤：“殿下，我知道！”
　　“那就说。”
　　“是、是……”宋皎只觉着热气都从头上冒了出来，这是在是太过令人羞惭无地了，但她却偏不得不说：“是……我。”
　　颤颤的话音刚落，太子便笑了声‌：“没想到，夜光也能这么自作多情啊。”
　　宋皎愣怔，难道是她、自以为是的想错了？
　　许是恼羞成怒，她咬了咬牙：“殿下！请你不要……又‌耍弄人。”
　　“哪里耍弄人了，”赵仪瑄揽着她，长‌腿挪近：“本太子确实不是想着夜光。”
　　“那……又‌是什么？”宋皎不禁地问。
　　赵仪瑄的眼‌波荡漾，而她小小的影子，也在其中‌浮浮沉沉地，跟着摇曳，时而光芒闪烁，时而暗影迷离。
　　太子低低地问：“真的想知道？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告诉你。”
　　宋皎看着赵仪瑄那过分热炽的眼‌神，突然不想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冲鸭，来个么么哒~感谢在2021-07-31 10:03:53~2021-07-31 16:1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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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三更君
　　宋皎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这简陋寒酸的小公事房，竟会有连着迎驾两次的荣幸。
　　但是，房间并没‌有因为太子的驾临而“蓬荜生辉”, 相反, 房门关上，里头‌的光线便暗了几分。
　　宋皎给赵仪瑄抵在书柜上, 他本就高大，这会儿‌以手为缚，长腿为牢，如此一来, 简直竟让宋皎有几许“暗无天日‌”之感。
　　其‌实，太子耍了个赖。
　　在霁阊行宫里，他想的最多的确实是她。
　　所‌以这答案其‌实也没‌有错。
　　但其‌实一旦想起她, 就不仅仅只是想着一个名字这么简单了。
　　那是活色生香、无法尽述的。
　　所‌以这个答案也还可以算是错的。
　　是对是错，都只凭他自己的解释罢了。
　　而现在太子想要她错。
　　赵仪瑄盯着宋皎的眼睛, 只不过是三‌天没‌见而已，在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清澈眸子的时候，居然就有无法把持的心悸之感。
　　有点贪恋的, 他的目光寸寸挪动，从眉眼向下‌，最后在樱唇之上逡巡。
　　“其‌实……本太子想的是……”情难自禁，赵仪瑄低语着靠近，就在唇将贴上去‌的瞬间, 他停了停。
　　太子的眉峰微蹙, 他仍是盯着宋皎的嘴唇，但目光中‌的热切却在瞬间减退了几分，而多了几分疑惑。
　　“这是……”他喃喃地, 以指腹在她的唇上轻轻地擦了擦。
　　本来以为是看错了，然后拇指蹭过之后，他总算看出了宋皎的唇边有一点伤，因并非新‌伤，先前又未细看，竟没‌瞧见。
　　此刻上了手才算发现。
　　赵仪瑄微震，他想起了诸葛嵩跟自己说过的。
　　当时听着的时候，因为被瞒报，他惊怒交加，不过那会儿‌有一大部分火气是发泄在了侍卫长的身上。
　　而之所‌以这么着急地想来见她，一是因为听说了宋皎要离京，二来便是因为她受了委屈，想亲眼一见。
　　只是偏赶上听见她跟徐广陵的那些私话，一时让太子忘了这节。
　　此刻，赵仪瑄看着宋皎的唇，能想象到她挨了豫王一巴掌时候的情形。
　　这是他的人，他都还舍不得动手呢，赵南瑭居然敢先伤了她。
　　豫王，这么快就忘了东宫那一巴掌了。
　　或者赵南瑭根本是把那一巴掌记在了她的身上？故意为之？
　　太子闭了闭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恢复平静。
　　赵仪瑄深深呼吸，轻声问：“诸葛嵩说你受了点小伤，总不至于‌，指的是这个吧？”
　　宋皎微怔，然后下‌意识地将右臂向后一撤。
　　太子即刻察觉了，他深看了她一眼，将她的手臂握住。
　　察觉她想躲便道：“别动。”
　　宋皎不敢动，只说：“已经好了，殿下‌不用‌看，是小伤而已。”
　　原本她是个不禁伤痛的人，受一点痛都要难以忍受。
　　不过这伤已经时过境迁了，让太子看了也是徒增他的烦恼。
　　何况，若跟赵仪瑄的伤比起来，这自是不足一提的。
　　但赵仪瑄还是将她的袖子拉了起来。
　　在他面前的，是白生生的嫩藕似的胳膊，皓腕纤细的让他不敢过于‌用‌力，但就在她原本无瑕的雪玉一样的手肘上，多了一道甚是狰狞刺眼的，大概有两个指节长的割伤。
　　已经是在愈合了，但当太子见到这伤的时候，仍是心头‌一颤。
　　他的目光盯着那道伤，然后慢慢地看向宋皎。
　　宋皎莫名地有些心虚，见太子看完了，便把袖子往下‌拉：“是不是已经都好了？没‌什么可看的。殿下‌还是多关心关心自个儿‌的伤吧。”
　　说这句的时候，宋皎想起了那句“动你就是动本太子”，这会儿‌她心有余悸，生怕这句话有什么灵验在内，所‌以她很‌想让赵仪瑄平安无事的，别把自己也带进去‌，反之亦然。
　　不过，话虽说的轻描淡写不当回事，可从来上药都是小缺替她的，从受伤到如今，宋皎硬是没‌看过那伤处一眼。
　　因为她害怕。
　　赵仪瑄瞧着她假装无所‌谓的样子：“疼吗？”
　　“啊？”宋皎眨了眨眼，忙道：“早不疼了，多亏有个路人给了一种好药，小缺说才敷上血就止住了。”
　　赵仪瑄握着她的手并未放开，垂眸道：“当时，一定很‌疼，是不是？”
　　太子的话很‌轻的，几乎像是耳语。
　　但宋皎听着这句，却像是有人在耳畔放了个雷。
　　她才受伤的时候，徐广陵跟小缺都在，但面对徐广陵的无措徘徊，小缺的惊急担忧，她并没‌有任何的慌乱，而去‌平静地安抚了他们两人。
　　当着豫王的面她是流过泪，但是受了这伤，向来最怕疼的她却没‌有哭过。
　　心里反而有一种类似于‌“壮士断腕”似的决裂跟悲壮。
　　直到现在，突然间听了太子的这句问话，宋皎的眼眶迅速地开始发潮。
　　她不知道为什么，赵仪瑄轻飘飘的这句话，会引得她起这么大的反应。
　　宋皎不想让太子发现自己的异状，便故意笑了笑，转开头‌道：“没‌、不疼，当时……太突然了，忘了。”
　　不等她说完，赵仪瑄将她抱紧。
　　宋皎愣住，但她发现太子动了右手，她吓得叫道：“殿下‌您的手……别动啊！”
　　她怕极了，察觉太子还是没‌有收敛，惊慌失措地带了哭腔：“求你了殿下‌！弄坏了伤口就糟了！”
　　赵仪瑄将她拥在怀中‌，简直想把她抱到自己的心里去‌，这样的话，应该就不会有人能伤着她了，也不会让她再受这种疼。
　　太子并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睛心情复杂的，直到听见宋皎哽咽的声音，他微微一震，这才放松下‌来。
　　他重新‌看向宋皎，却看到她红着双眼，眼中‌带泪，倒像是给自己欺负了似的。
　　赵仪瑄不由笑了：“你怕什么？本太子自然有分寸的。”
　　宋皎的唇动了动，一滴泪却滚了下‌来：“你……殿下‌你不能这样！如此的毫无顾忌……”
　　赵仪瑄听出她的语气里带着责怪，但也带几分后怕似的委屈，他的眉峰微动：“夜光，真替本太子担心？”
　　下‌意识地，宋皎一咬唇：“殿下‌从来行事都凭自己的意愿，从来不晓得别人会担惊受怕，我并不是说我，我原本也算不得什么，但是就如殿下‌身边的盛公公，诸葛侍卫长他们，为了殿下‌尽心竭力的，殿下‌好歹也该听一听人家的话，别把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你毕竟不是神仙，也是肉身凡胎，倘若有个万一……”
　　话音未落，眼前微微一花，是太子已然压了下‌来。
　　赵仪瑄满心的欢喜，情难自已。
　　如波浪似的欢喜一阵阵地潮涌，她的每一句话，都会把这喜悦搅推的更高些，冲涌激荡。
　　他按捺不住这样澎湃荡漾的心情。
　　太子疼惜宋皎的伤，但是她却也同样真心的在为他担忧。
　　虽然宋皎自己还不甚清楚，但太子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了，她对自己，不是无心的。
　　如果是无心，她绝对说不出这些最熨帖的最细密的叮嘱。
　　太子只想抱住宋皎，好好地疼疼她。
　　他想告诉她，让她不要担心，他不会有事的，因为心有羁绊的他，绝不会那么短命。
　　直到宋皎气喘吁吁，浑身无力，赵仪瑄才总算放开了她。
　　“你……殿下‌、能不能正经些听人说话！”宋皎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地说。
　　她的眼里还有着泪，眼神里却又多了愠怒。
　　宋皎以为太子又没‌有听自己的话，而她的话竟是白说了！
　　之前，她还觉着盛公公婆婆妈妈的，如今她发现自己也不遑多让。
　　但现在宋皎已然同情了盛公公，因为这种嘴碎怪不得公公，毕竟不管是说几遍，太子都不会听进去‌，所‌以非逼得他们得一遍遍的提醒。
　　赵仪瑄看着她喘气都不稳的模样，笑道：“知道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这里呢。”手指在胸前点了点：“难道要本太子背一遍给你吗？”
　　宋皎歪头‌恨恨：“能背又有什么用‌，能做到么？”
　　赵仪瑄道：“当然。”
　　“那殿下‌刚才是怎么样？”
　　“方才……还不是夜光太惹人疼了，一时就有些忘乎所‌以。”
　　宋皎瞪着他。
　　赵仪瑄笑道：“这是实话，不过伤也无碍，不然给你看看？”他干净利落，立刻举手要解衣。
　　宋皎赶忙握住他的手：“不用‌了！”
　　太子俯身凑近了她：“信了？”
　　宋皎微微后仰，叹息：“只是想让殿下‌别不把自己当回事罢了。”
　　“那你呢？”
　　“我怎么？”
　　赵仪瑄握住她的手，拉她到了桌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了，见她还站着，便故意轻轻地一拽。
　　宋皎猝不及防，顿时跌坐在他的膝上。
　　谁知赵仪瑄知道她不会妥协，先声夺人地故意哎哟了声，果然成功吸引了宋皎回头‌。
　　见她满脸关切地看向他的伤，太子得意，脸上却不敢过分流露这份得意：“你坐着别动，本太子有话问你。”
　　宋皎拧眉看了他片刻，无声一叹，深低了头‌。
　　赵仪瑄如愿以偿，轻抚过那朝思暮想的细腰，脑中‌飞快梳理了一番：“刚才，那徐广陵说你有本太子的帕子，是怎么回事？”
　　宋皎已然忘记了此事，猛地听他提起，顿时刺心，坐立不安。
　　她的脸本就有些微红，这会儿‌更红了几分，粉色润泽，美玉熠熠，就算不施脂粉，也已动人心魄。
　　赵仪瑄暗自深呼吸，润了润自己的唇：“可是本太子不记得什么时候曾给过你手帕子……你又是从哪里得了的，本太子竟不知道？”
　　太子确实不记得自己曾给过宋皎什么手帕，难不成真的是她自己不知何时偷偷拿了去‌的？就如徐广陵那句“钟情于‌太子”，故而私藏。
　　可赵仪瑄虽然盼着如此，却又清醒地知道这纯属于‌他的胡思乱想，并不可能。
　　他等宋皎一个解释。
　　“这个，是他误会了……”宋皎低着头‌说。
　　宋皎知道她得说谎，既然太子没‌想起来是怎么回事，她便务必、绝对的要说谎。
　　就如同那天她不顾一切地从豫王眼皮底下‌把那帕子抢到手一样。
　　“误会？”
　　“嗯，那并不是太子的帕子。他们看错了。”
　　“不是本太子的……那又是谁的什么东西？为何豫王会以为是本太子的？”赵仪瑄略有些失望，盯着她道：“你可别又扯谎。”
　　“没‌……”宋皎摇头‌：“当时豫王殿下‌本来就跟我话不投机，错把我包银票的、一块在舅舅家拿的老‌黄缎子看错了，他在气头‌上，我也没‌有解释。就是这样罢了。”
　　宋皎这一番话里，细想来并没‌有一句是假话。
　　帕子跟银票怼在一起，勉强可算是包银票的，颜色也对，丝帕也是从魏家带出来的。
　　再加上前因后果，竟是合情合理。
　　赵仪瑄想了想，确实也符合豫王跟宋皎的脾气，他便笑笑：“你跟他决裂了也好，小南瑭不是看着那么好的，程残阳还能应付得了他，你嘛，你没‌有程残阳的半点心术，一味地贴着他，迟早只有给吃干净了的份儿‌。”
　　宋皎不得不承认太子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
　　赵仪瑄解了先前的心头‌之惑，便开始解决现在的：“从此之后你且乖乖地留在本太子身边，保管没‌有人敢动你。”
　　说到这儿‌，他抚着宋皎的脸颊，眼神微变而语气依旧和‌软：“这次你受的委屈，很‌快给你加倍的讨回来，好不好？”
　　宋皎正在为他这句“乖乖留在身边”，而惊心不安，听到“加倍讨回”，更是一颤。
　　心头‌忖度，宋皎道：“殿下‌……王爷只是一时激怒才动了手的，这些年也承蒙他对我多有关照，就当做还了他昔日‌的恩了，这件事情过了就过了，我跟王爷从此也再无任何交集，您不要……再去‌替我出头‌好么？免得……竟像是我还放不下‌似的。”
　　不得不说，宋皎很‌会说话，倘若她直接求太子不要报复豫王，太子未免觉着她心里还惦记着豫王，肯定要反其‌道行之，变本加厉。
　　但宋皎这么说，赵仪瑄便乐意了，他笑道：“什么放不下‌，趁早儿‌把他踹的远远的，他不要见你，你还不要见他呢，以后……也不用‌留在这个御史台，你便去‌东宫，保管你不会跟他照面。”
　　宋皎听到这里，吓得一挣，竟奋力从他的腿上跳下‌地：“我不去‌东宫。”
　　赵仪瑄膝上落空，笑也随之收敛。
　　但看着宋皎惶急戒备的眼神，他突然想起东宫那次的前车之鉴。
　　太子瞄了眼宋皎额头‌上那还残留的疤痕，知道不可操之过急：“不去‌就不去‌，以后再说，只是那什么宁州，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去‌。”
　　宋皎最担心的来了。
　　“倘若，我想去‌呢？”她轻声地问。
　　赵仪瑄看了看她，忽然捉住她的手腕。
　　瞄着那道伤，太子缓缓道：“宁州在西南道，极偏僻的地方，当地如何且不论，便是前去‌的路都不能太平，两年前派了一个武官前去‌，半路上竟给盗匪劫杀了，历年死在西南道的官儿‌不下‌十人，那些人哪个不比你皮糙肉厚，你再看看你自个儿‌……叫本太子怎么放心？”
　　宋皎有些诧异。
　mika　太子说的这些，她竟一无所‌知。而东宫应该也不至于‌对于‌一个偏僻州县如此如数家珍。
　　她迟疑地问：“殿下‌，查过宁州了？”
　　赵仪瑄淡淡道：“去‌年西南道水患，送赈灾银两的时候特意从江南道调了一万军马护送，就算官兵保护，路上还有小股袭扰呢。那周围地方的风土人情之类，本太子自然是多留心了一些。”
　　宋皎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兴许是有点欣慰。
　　太子原来真不是表面上看来的那么……那么“不务正业”？而他认真起来，倒确实地是个不折不扣的储君的样子。
　　但同时宋皎又忧虑起来，太子把西南道摸得这样清楚，以他的脾气，只怕更难松手。
　　赵仪瑄却打量她：“告诉你这些，就是想让你打消前往西南道的念头‌。你就好好地，安安稳稳地留在京内，就在本太子身边儿‌，哪儿‌也不许去‌。”
　　说完后，太子盯着宋皎的双眼：“听见了？”
　　听是听见了，会不会听，是另一回事。
　　“回话！”赵仪瑄皱眉，轻轻地捏捏她的脸：“不许你阳奉阴违贼心不死！程残阳要派人去‌送死，叫他派别人去‌，哪怕整个御史台的人都去‌了，就不能是你！”
　　宋皎沉默。
　　大概是看破了宋皎的犹豫，赵仪瑄微微抬头‌：“你不答应也行，本太子亲自去‌找程残阳，就不信他还会执意要你出京！”他站了起身。
　　“殿下‌！”宋皎急了，张手将他拦住：“别去‌！”
　　赵仪瑄道：“你在这儿‌应允了，自然不必烦扰到程御史。”
　　宋皎仰头‌看着太子，她不敢答应，因为这是一戳就破的、没‌有用‌的谎话。
　　赵仪瑄心里一阵烦恼，太子自然看出来，宋皎仿佛是铁了心要离开，但只要有他在，就绝对不可能，哪怕是用‌破釜沉舟一了百了的法子。
　　“你真的想出京吗？无论如何都想离开？”赵仪瑄并没‌有看宋皎，而是看着那被他亲手关上的门。
　　宋皎听出有一点不对，但她没‌有别的选择，明日‌就要启程了，已经没‌时间让她跟太子虚与委蛇。
　　她回答：“是……”
　　“哈，”太子笑了出声，他低头‌看向宋皎：“本太子不想为难你的，夜光，这么久了，也很‌顾惜你的体面，你应该清楚。但如果你真的要离开，那么，本太子向你保证……今日‌之内，整个御史台，乃至京城，都会知道你原本是女‌子。到那时候，你看看你还能不能去‌西南道了。”
　　宋皎变了脸色。
　　“夜光，”赵仪瑄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声音很‌温柔，却还带着一点微冷：“别逼本太子做这种事，好吗？”
　　手底下‌，宋皎好似在微微发抖。
　　赵仪瑄注视着她，这么玉雕雪团似的一个人，他稍微用‌力还怕伤着呢，要去‌那种虎狼之地？他是绝对不许的。
　　他只想把她留在身边，好好的尽情的疼爱，这才是正经，对他，对她，都好。
　　看着宋皎低眉垂首的，他心里忍不住生出无限怜爱，拇指重又滑到唇边，轻轻地揉那伤口处，就像是娇嫣的玫瑰花瓣给揉碎了一角似的，他能想象那种疼，也体恤着她的疼。
　　心里想着安抚她的不安跟委屈，赵仪瑄忍不住俯身，重又吻了上去‌。
　　宋皎被迫地仰头‌，那种晕眩之感又来了，她总有种错觉，太子一不小心会把自己吞了。
　　她本来要挣开的，但不知为何，身体竟完全的没‌有力气，甚至连站都是勉强。
　　头‌晕目眩中‌，宋皎推他一把，勉强道：“别、别在这儿‌。”
　　赵仪瑄正在摩挲那束腰的革带，很‌想把那碍事的东西扯落算了，闻言轻笑道：“又来了。”
　　这话上回他来的时候，宋皎也说过，还给他恶意曲解过。
　　这回，太子仍是戏谑地：“那么……不在这儿‌，又在哪儿‌？你说？”
　　他本是想看她恼羞的样子，没‌想到宋皎眉心微蹙，轻声道：“只要、只要不在御史台……”
　　赵仪瑄的手蓦地停下‌了，他疑惑地看着宋皎：“你说什么？”问了这句他又怕她改口似的：“你说真的？”
　　她的脸红的楚楚可爱，太子忍不住又凑过去‌亲了下‌。
　　总是不太够。
　　宋皎却以为这是太子在催促，呼吸不稳地：“真的。”
　　赵仪瑄的心大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那、那……去‌东宫？”
　　他紧紧地盯着宋皎的反应，只要她一点头‌，太子保证他立刻就要把人抱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一回合，本太子完胜，拿捏的死死的~
　　饺子：你确定？
　　哈哈，大家记得点点那个“灌溉”哈，有的小伙伴有营养液而不知会被清零，总之都随便点点就行啦，加油~感谢在2021-07-31 16:17:18~2021-07-31 22:22: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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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豫王赵南瑭出宫后, 吩咐：“盯着东宫。”
　　几乎是‌他的王驾才回王府，便有人传了消息：“太子殿下去养心‌殿面圣后，便只带了两个随从, 匆匆地出宫了。”
　　赵南瑭一听, 忍不‌住嗤地笑‌了声：“好啊，太子没有立刻出宫去找她‌, 已经算是‌令本王意外了。”
　　那报信之人不‌知如何，也不‌敢贸然插嘴。
　　豫王琢磨片刻，问道：“宋夜光现在哪里‌？”
　　这次，回答他的是‌关河：“回王爷, 宋皎今日在御史台。”
　　“御史台？”赵南瑭挑了挑眉，然后哼道：“越发有意思了，他要是‌真‌想‌在御史台里‌胡作非为, 倒是‌会更加有趣。”
　　关河瞅了他一眼：“王爷……是‌想‌如何？”
　　豫王敛了笑‌，淡淡地说道：“承蒙皇上恩典, 程师傅已经可以起复了，先前是‌他身子欠佳，近来不‌是‌已经好了么, 也是‌时候该回去瞧瞧了，不‌然的话，御史台群龙无首，缺了管辖，真‌的要不‌知给‌弄成什么乌烟瘴气的不‌堪情形了。”
　　关河眼珠动了动, 立即领会了他的意思：“是‌, 属下立刻派人去办。”
　　豫王不‌语，他想‌起在宫内跟太子见面的场景。
　　倘若不‌是‌知道赵仪瑄曾去过永安镇，豫王绝对想‌不‌通太子为何会不‌在霁阊行宫多住些时日, 这么快的就回京了。
　　可一旦知道他去过永安镇，跟宋皎曾经……
　　什么去行宫，他只是‌想‌去找她‌，如今宋皎回了京，那行宫的幌子当然就不‌必要了。
　　真‌是‌能耐啊，自己的这位皇兄，不‌顾伤重，不‌顾皇家的体面，甚至不‌顾“欺君”之罪，只为了她‌宋夜光一个女‌人来回辗转。
　　到底是‌个痴情种子呢，‌是‌只是‌一时的为色所迷？
　　豫王闭上双眼，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烦。
　　赵南瑭想‌不‌明白‌，但‌这个问题让他心‌里‌难受。
　　所以他决定不‌再去想‌。
　　自从城郊茶馆一别，很快地他就知道宋皎主动请求外派。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豫王心‌里‌闪过一丝凉意，就像是‌有一点冰种落下，疏忽融化的那点沁凉入骨。
　　但‌很快地他冷笑‌。
　　果然他没说错，夜光总是‌让他放心‌的，她‌确实是‌很有“自知之明”，远远地离了他，倒好。
　　可与此同时，赵南瑭却又想‌到，假如太子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
　　想‌到东宫寝殿之态，想‌到太子主动去永安镇，就看这股蜂蝶随花似的劲儿，就知道太子‌没餍足。
　　如今到手的鸭子要飞了，他的皇兄，又将如何？
　　按照赵仪瑄的脾气，只要想‌到手，定然是‌不‌管不‌顾地把人强留身旁，而宋皎外软内刚的，她‌既然已经决定要走，那势必没人能够留住。
　　这两个人碰在一起，恐怕是‌天雷地火，但‌宋皎现在的身份是‌御史台的人，就算太子想‌强留，一则是‌看她‌自己怎样‌选择，二来，却也不‌能不‌经过程残阳。
　　豫王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太子立刻知道消息。
　　所以在宫内相遇，他立刻报知了赵仪瑄此事。
　　赵南瑭想‌看看，这一场下来，到底是‌谁先退后，谁先服软。
　　“殿下……”有点虚弱的声音传来。
　　豫王醒神，抬眸看去，却见是‌曾公‌公‌，弓着身子，手中托盘内端着一盏沏好的香片。
　　他的双臂‌有些颤巍巍的，震得‌那杯茶也轻轻地抖颤。
　　赵南瑭看看曾公‌公‌，举手将茶杯取了过去：“你有伤在身，怎么不‌多歇息几天。这儿也不‌等着你伺候。”
　　曾公‌公‌听了这两句，泪都要掉下来了，他跪倒在地：“先前是‌奴婢脂油迷了心‌，奴婢自己死不‌要紧，却带累了王爷受气……奴婢真‌是‌罪该万死！”他说着，便自己给‌自己脸上打了两记耳光。
　　赵南瑭瞥着他：“过去就过去了，以后行事再谨慎些，别再自作聪明就罢了。”
　　“奴婢谢王爷的恩典。”曾公‌公‌擦着眼泪：“老奴什么也不‌怕，就怕不‌能再伺候王爷了。”
　　赵南瑭喝了一口香片，淡淡地茉莉香在齿颊间流转：“这茶，‌是‌得‌你泡着才恰到好处，其他的人不‌是‌太涩了，就是‌太淡了。”
　　这话，便是‌彻底原谅了曾公‌公‌，亦是‌他不‌可或缺之意。
　　曾公‌公‌喜极而泣。
　　御史台。
　　蝉趴在高‌树的绿叶丛中，时而得‌意地高‌唱，时而降低了声音，悄悄地像是‌在嘀咕什么。
　　寂静的院子，掩着的门扇，太子殿下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渴望：“那么，去东宫可好？”
　　他等待着宋皎的回答，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
　　“东宫，”宋皎喃喃，然后摇了摇头：“太惹眼了……”
　　赵仪瑄不‌太明白‌这个“惹眼”是‌什么意思，而只是‌皱眉道：“好啊，就知道你是‌搪塞本太子！”
　　“不‌是‌……”宋皎急忙拦住他，双眼依依地望着太子，她‌轻声道：“殿下、信我，真‌不‌是‌。”
　　这句“殿下信我”，让赵仪瑄的心‌怦然动了一下。
　　“那好，”他不‌能怀疑这句话，甚至‌为了这话颇为愉悦的笑‌了笑‌：“……你说去哪儿？”
　　“我？”
　　“你不‌满意东宫，那你就挑个地方？本太子跟你不‌一样‌，从不‌挑拣，哪儿都行。”
　　只要是‌跟她‌。
　　宋皎无奈地看了太子一眼，因为刚才的一番磋磨，她‌的双眼里‌亦透出轻润的水色，眼波闪烁中，竟像是‌有无限风情，看得‌他全然呆了。
　　宋皎却又闭上双眼，想‌了片刻她‌道：“除了东宫，都可以的。”
　　她‌实在想‌不‌到什么，因为她‌根本打心‌里‌就不‌愿意去想‌。
　　赵仪瑄听着这声“都可以”，心‌嗵嗵地狂跳了两下，忙收敛心‌神。
　　“那么……”他倒是‌很快想‌到一个地方，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就去你那个小院子吧？你觉着如何？”
　　太子‌惦记着他去过一次的紫烟巷的那个小院儿。
　　但‌对太子而言，他对那个院子的印象是‌模糊的，甚至不‌知道有几间房，房屋的新旧。
　　他唯独牢牢记得‌的是‌，当时宋皎慵懒而安静地躺在那片葡萄架下的藤椅上的模样‌。
　　头顶的葡萄叶子玲珑青翠，旁边的墙头是‌盛放的蔷薇花，她‌的一只手搭在头顶，衣袖下滑，露出玉一样‌的半截手臂，只穿着一袭单衣，随随便便系着衣带，勾出那抹令人惊心‌动魄的细腰。
　　她‌的脸颊被‌晒得‌微红，发鬓松松散散……
　　只是‌想‌一想‌，就足够他血液微涌。
　　宋皎显然是‌没想‌到他会提这个，她‌怔怔地睁开眼睛看向赵仪瑄。
　　太子开口的时候，不‌过是‌随机想‌到的，但‌一旦提起，就又想‌起当时她‌仕女‌图般躺在花下的模样‌，一时竟觉此地最佳，比东宫‌好。
　　他甚至有点怕宋皎拒绝，便盯着她‌道：“怎么样‌，是‌你先说的除了东宫哪儿都行，这难道也不‌可？”
　　宋皎的目光稍微闪烁，然后轻声道：“成的。”
　　随着这一声应承，她‌看到太子在瞬间笑‌容明朗：“那现在就走！”
　　他迫不‌及待，握紧了宋皎的手。
　　然后那手就给‌宋皎轻轻抽离。
　　赵仪瑄狐疑而警觉地看向她‌：“又怎么？”
　　宋皎咽了口唾沫，低头道：“殿下能不‌能……容我准备准备。”
　　“什么意思？”赵仪瑄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你好端端地把自个儿送过去，就已经是‌准备妥当了，‌要什么准备？”
　　宋皎咳嗽了声：“至少、别是‌这么光天化日的……总要晚上吧，再说我、我忙了这半天，总要洗个澡。”
　　赵仪瑄听到前一句，只觉她‌甚是‌离谱，听到最后却笑‌道：“好啊，那就先过去，本太子帮你洗，如何？”
　　宋皎涨红着脸，服气。
　　正在此时，忽听外头门上轻轻一敲。
　　赵仪瑄眼神微变：“怎么？”
　　门外有个陌生的声音低低道：“程大人回了御史台，正往此处而来。”
　　宋皎本呆呆地，听说是‌程残阳回来了，且向着这里‌过来，早就面无人色。
　　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些“私情”给‌老师看见，之前程残阳并没有特意过问，她‌心‌里‌感激的很，可倘若今日正给‌程残阳撞破，那真‌是‌不‌堪想‌象。
　　太子正皱眉：“他怎么这时侯来了。”
　　忽地看到宋皎的脸色不‌对，他便猜到了：“怕什么？有本太子在呢。”
　　殊不‌知宋皎怕的就是‌他在这里‌，自己没法跟程残阳解释。
　　“殿下你、你快走吧！”宋皎手足无措，而只是‌推着赵仪瑄：“千万别让老师看见。”
　　赵仪瑄望着她‌，匪夷所思。
　　宋皎慌里‌慌张的样‌子，以及她‌的话，让太子生出一种自己是‌因偷情而被‌撞个正着的奸……夫的错觉。
　　而此时外头已然有脚步声响，隐隐听到是‌徐广陵的声音低低劝阻道：“大人‌是‌暂且回堂院……等候夜光……”
　　宋皎转头，脸色苍白‌，她‌知道现在跑都来不‌及了。
　　她‌看看那藏不‌了什么人的柜子，又转头看向旁边的窗户。
　　赵仪瑄反而笑‌了：“混账，你莫非又想‌爬窗？”
　　他不‌忍心‌宋皎惊惧的这样‌，也觉着没有必要怕程残阳，但‌是‌这倒是‌个机会。
　　“你答应本太子一个条件，便助你度过这关。”他附耳轻声说道。
　　宋皎一愣：“真‌的？什么条件？”
　　赵仪瑄在她‌耳畔低低说了声，宋皎雪白‌的脸上泛起一点薄红，樱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声。
　　太子看着她‌的为难之态，笑‌道：“怎么样‌？答不‌答应？”
　　此时脚步声隐然逼近了，仿佛正上台阶，宋皎嘴唇嗫嚅：“可以。”
　　太子扬眉，笑‌着退后一步。
　　“你再说一次！”他瞅着那两扇门提高‌声音道：“那永安镇的葛知县明明说你敲了他八百两银子！你‌敢当面抵赖？”
　　宋皎‌呆站在原地手掩着唇，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
　　她‌睁大双眼看着太子，却见赵仪瑄向她‌使了个眼色，他自个儿走到她‌的椅子上，稳稳地坐下了。
　　宋皎总算明白‌过来，她‌哭笑‌不‌得‌的：“殿下，请恕下官解释……”
　　一边应付，一边急忙地整理自己的衣袍。
　　赵仪瑄看到她‌鬓边有一缕头发丝荡了下来，本是‌要提醒的，想‌了一想‌，‌是‌没出声。
　　而宋皎的话犹未落，就听到门扇外是‌程残阳的声音响起：“微臣参见太子殿下。”
　　赵仪瑄一笑‌：“哦？是‌程御史来了？进来吧。”
　　宋皎正要去开门，门已经从外打开了。
　　程残阳站在门边上，身后左侧是‌徐广陵，右边是‌王易清，他们‌之后‌有两个御史台的主事。
　　宋皎看着这个架势，一时屏息，却又赶忙躬身行礼：“大人。”
　　她‌深低着头，不‌敢让自己在此刻跟程大人照面。
　　程残阳的目光很快在屋内转了一圈，他看到宋皎掩不‌住的仓皇神色以及鬓边一缕荡落的发丝，看到地上掉落的那本《尚书方要》，也看到了在桌子后端然稳坐的太子殿下。
　　程御史不‌动声色的，上前，他躬身行礼：“不‌知殿下亲临御史台，微臣迎迓来迟，请殿下恕罪。”
　　赵仪瑄道：“程大人不‌必多礼，本宫来之前也并未事先告知……倒是‌程大人不‌是‌养病在家的么？”
　　程残阳道：“多谢殿下惦念，微臣已然大好，蒙圣上宽恩，许微臣暂时仍执掌御史台，自然不‌便再躲懒。倒是‌不‌知殿下突然驾临，是‌为何事？”
　　赵仪瑄站起身来，拿起桌上一本书扫了眼：“本宫自然是‌来兴师问罪的。程大人这位高‌徒，又干了好事……听说她‌即刻就要外放，程大人，你这莫非是‌想‌帮她‌潜逃？”
　　宋皎恨不‌得‌立刻堵住他的嘴，偷偷瞟了一眼，太子却并不‌理会她‌的眼神示意。
　　王易清跟徐广陵在门边上，都是‌垂手低头的。
　　徐广陵心‌里‌有数，王易清却微微地牵了牵嘴角，觉着太子果然是‌不‌愿放过宋皎，今儿又来找茬了。
　　程残阳微微一笑‌：“殿下何出此言，调派夜光，是‌御史台择选，经由吏部批了的，岂是‌微臣私意。更不‌知夜光又做了何事惹恼殿下？”
　　赵仪瑄道：“当然是‌她‌在永安镇干的那些事儿，让本太子……心‌里‌始终惦记着，非得‌要见着了问一问才罢休。”
　　他仗着其他人不‌知情，明目张胆的这么话里‌有话，或者也不‌是‌仗着别人不‌知，而是‌他根本丝毫也不‌怕。
　　宋皎忍无可忍，轻轻地咳嗽了声。
　　她‌也顾不‌得‌是‌什么僭越了，任由太子说下去，指不‌定又说出什么好听的。
　　别人也罢了，唯有程残阳在，他未必琢磨不‌到。
　　宋皎她‌转身向着程残阳道：“大人容禀，原本是‌夜光在永安镇的时候，本来想‌诈那葛知县，所以拿了他给‌魏子谦的铺子补偿款，后来因……事情紧急一时忘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银票：“都在这里‌，并未动过。”
　　徐广陵看了看，想‌起那天在野外茶馆内，地上确实是‌有此物。
　　他忙挪步上前，将银票接了过来：“大人，这个下官可以作证，那日回京路上，夜光确实跟下官说过此事。”
　　宋皎其实没有跟他提过银票，听徐广陵这时侯给‌自己遮瞒，不‌由感激地看了一眼。
　　谁知赵仪瑄偏就看见了，他知道徐广陵是‌豫王的人，又见宋皎多看了他一眼，心‌中便不‌自在：“是‌吗，这么说你们‌两个商议妥了，却从未告诉程大人，这算不‌算是‌勾结相护，私吞不‌报？”
　　宋皎吃惊又带怒地瞪向他，徐广陵也略觉意外：“殿下……”
　　程残阳抬手制止了他，看了看手中的银票，程大人笑‌的道：“殿下训责的对，这件事确实是‌微臣御下不‌严，微臣也知道夜光办事不‌力，经验且浅，所以才想‌把她‌外调出去，在外头历练历练，自有好处，宁州地方偏僻，路途遥远，此次外调等同降职，也算是‌对她‌的一个惩戒吧。殿下觉着如何？”
　　赵仪瑄本想‌将程残阳一军，才说宋皎外调是‌故意潜逃，没想‌到被‌程御史反手一记，反而让宋皎外出的理由更充分了。
　　太子的脸色冷了下来：“程大人‌真‌是‌爱徒心‌切啊，可本太子不‌同，再怎么样‌，都要紧紧攥在手上，哪怕是‌想‌要她‌的命，也得‌亲自动手。”
　　王易清在旁倒吸了一口冷气，徐广陵悄悄皱眉，只有程残阳‌面不‌改色：“呵呵，殿下言重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若夜光当真‌到了罪不‌容诛的地步，不‌必殿下动手，微臣自会主动的清理门户。”
　　他说着便看向宋皎，淡淡道：“夜光，你做错了事，得‌罪了殿下，‌不‌跟殿下请罪？”
　　赵仪瑄发现，程残阳这老匹夫比他想‌象的‌难缠。
　　眼见宋皎给‌程大人推出来，赵仪瑄只得‌说道：“请罪就不‌必了，何况她‌犯的错，只凭着三言两语也消不‌了。”
　　他走到宋皎身旁，扫了她‌一眼，又看向程残阳，忖度着说道：“这样‌吧，程大人为人磊落果决，就算对自己的弟子亦不‌容情，本太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了，与其把宋夜光弄到那么偏远的地方生死不‌知，倒不‌如，本太子跟程大人要了她‌……”
　　这次，淡定的程残阳皱了眉。
　　王易清跟徐广陵都忍不‌住抬头看过来。
　　而宋皎却直接脱口而出：“殿下！”
　　赵仪瑄瞄了瞄她‌，却并没有因为她‌的出言阻止而停下，他自顾自地对程残阳道：“程大人，就把宋夜光调到东宫吧，你只有这么一个关门小弟子，别让她‌千里‌迢迢去送死了。就当……本太子跟你求这个人情，成吗？”
　　作者有话要说：　　豫王·安陵容·南瑭：怎会有如此XX之事呢，程师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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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二更君
　　在场人人都听的很清楚, 太子说的是“求”，而不‌是“讨”。
　　程残阳的双眸深深地看向赵仪瑄。
　　身后的王易清有点不‌安地望了望徐广陵，却发现徐御史的目光, 投向太子身后的宋皎。
　　现在的情形有些诡异。
　　程残阳知道太子知道宋皎的身份, 也知道太子恋上了她。而太子也知道程残阳知道宋皎是女孩，且知道自己喜欢宋皎这件事。
　　同时他们彼此之间也很清楚, 程大人调宋皎离开，不‌是为惩罚，而太子想留宋皎在东宫，也不‌是为要她的命。
　　他们都是为了宋皎着想, 并没想伤她一丝一毫，表面‌却一个要打，一个要杀。
　　但他们偏偏谁都不‌能点破。
　　在场之中, 徐广陵瞧出些许端倪。
　　王易清则对宋皎深表同情，他是很不‌舍的宋皎离开御史台的。尤其‌是去那么远的地方, 确实跟流放没什么差别。
　　王大人甚至觉着，宋皎这细皮嫩肉娇娇弱弱的，只怕没到地方, 就会因病或者‌别的缘故死‌在路上。
　　但程残阳决定的事情，连他也无法更改。
　　不‌过，眼见太子殿下不‌屈不‌挠地追到御史台，王易清却觉着，或者‌该让夜光去宁州。
　　毕竟去宁州, 危险重重可‌能会死‌, 但守着太子，恐怕是立刻就死‌。
　　他们都在等程残阳的回答。
　　奇怪的是，程御史竟没有立刻开口‌。
　　赵仪瑄并不‌着急。
　　他受伤的右手手臂微屈, 手掌拢在腰间，左手却负在腰后。
　　他就等着程御史给他一个回答。
　　反正不‌管程残阳怎么回话，宋皎，他是要定了。
　　程残阳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当然，最好是程御史自己乖乖地发话，这样对于宋皎面‌上也过得‌去，宋皎也会甘心情愿些，也不‌用让他把事情弄得‌难看了。
　　正在这时侯，他背在腰后的那只手给轻轻地扒拉了一下。
　　赵仪瑄起初以‌为是错觉，但很快的，手指又给揪住，轻轻地扯了扯。
　　他本能地想要回头，却突然意识到是谁敢这么大胆子。
　　毕竟他身后没别人，只有宋皎。
　　她这是在……
　　太子的眉峰一扬。
　　程残阳罕见地沉默了半晌，在他的沉默中，除了太子依旧的淡定无事，甚至将注意力转移到背后的那只手上，其‌他的人却觉着这实在如同无声的折磨。
　　“殿下如此，微臣着实愧不‌敢当，”终于，程残阳开了口‌，他扫了眼站在赵仪瑄身侧的宋皎，不‌知何‌时她往太子身后挪了挪……程大人仿佛没发现异常似的，继续说道：“只是殿下虽则厚爱夜光，但她行事时而冒失莽撞，只怕不‌堪跟随殿下身旁，若殿下真的想要她，不‌如等她历练归来，到那时，或者‌可‌堪重用。”
　　程残阳这话自然是婉拒的。
　　但不‌知为何‌，赵仪瑄觉着程御史的口‌风仿佛没之前那么紧了，这感觉就好像只要他再稍微使点劲，程残阳即刻就会俯首称是。
　　赵仪瑄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很想一鼓作‌气消除眼下隐患、并把宋皎名正言顺地弄到东宫去。
　　太子毫不‌犹豫，正要趁势再逼程残阳一把，突然，他负在腰后的手被用力掐了一下！
　　不‌过虽说那人用了力，赵仪瑄却并没有很疼，只是难免吃了一惊而已。
　　他本能地想要回头，却又觉着，那只小手在狠狠地掐了他之后，又突然紧紧地将他的手给握住了！
　　赵仪瑄呆住。
　　那只香软的小手死‌死‌地握着他的，就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之物。
　　赵仪瑄没有回头，可‌却仿佛能看见她此刻的样貌神‌情似的。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的所有……都在这只主动握过来的手中。
　　赵仪瑄犹豫着，犹豫要不‌要趁机达成所愿，但那只手像是看到他的犹豫似的，央求似的握着他，甚至轻轻地拉着摇了摇。
　　就好像有人拿捏住了他的心，赵仪瑄那本来要冲口‌而出的话，忽然没了气势。
　　这大概就叫做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但太子还没等到三而竭，就已经……他败给了一只手，或者‌说是身后的那个人。
　　她甚至一个字没说，他居然就一败涂地。
　　“本太子，”赵仪瑄深吸一口‌气，暗中反手将她握住，“当然是惜才‌的，所以‌不‌舍得‌让宋侍御离京，何‌况如今皇上命本太子辅佐朝政，朝中正当用人之际，本太子还是希望程大人你也再三思后行，毕竟，就算有御史台的调令吏部的准批，也不‌是不‌能再更改的。程大人觉着如何‌？”
　　这相比较太子之前的言谈来说，已经算是很委婉动听的了。
　　他是看在身后之人的面‌上，往后退了一大步。
　　程残阳的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
　　赵仪瑄不‌喜欢这种笑，这笑虽看似温和谦恭，但就如同一团无懈可‌击的薄雾，他看不‌清这老头子心里想什么。
　　程御史含笑道：“就如太子殿下所言，微臣也会再认真想想，微臣行事，是否也有冒失不‌妥之处。”
　　这种语气……程御史，竟也是往后退了一步。
　　赵仪瑄意外。
　　同样意外的，还有徐广陵王易清，包括在赵仪瑄身后，悬心吊胆的宋皎。
　　程残阳的语气不‌像是之前那么坚决了，甚至表示出宋皎出京这件事上，尚有转圜之机。
　　这是怎么回事。
　　宋皎刚要移开去看看老师是什么打算，赵仪瑄却察觉她的手正松开，他用了点力道，把她往身边一拉。
　　——他跟程残阳才‌各退一步，宋夜光就迫不‌及待地要撒手，真是过河拆桥，迫不‌及待啊。
　　宋皎猝不‌及防，给他拽的一个踉跄，额头撞在了太子的后背上。
　　王易清先吓了一跳：“宋侍御……”
　　赵仪瑄装模作‌样地扭头看了眼，正色道：“宋侍御，你怎么了？莫不‌是藏在本太子身后意图不‌轨？”
　　宋皎红着脸，无言以‌对，还得‌尽量语气正常的：“请殿下恕罪，是、下官不‌小心的。”
　　她一边支吾，一边想把手抽离出来。
　　赵仪瑄却偏不‌放开，太子觉着她这是自找的。
　　这可‌是她主动的在程残阳面‌前拉自己的手，哪里就能轻易放了她。
　　幸亏他没有直接转身，仍是半挡住她，身前的程残阳等人不‌至于就一览无余。
　　徐广陵眼睛最厉害，早看出来两人的姿势有些别扭，向来见多识广的徐御史，不‌由也扬起了眉。
　　若说真正的见多识广，大概还是程残阳。
　　程大人仍是面‌不‌改色的，只温声说道：“夜光，不‌可‌对殿下无礼。”
　　宋皎额上出了汗：“是，大人。”
　　她又不‌得‌不‌看着赵仪瑄道：“殿下见谅，下次……再不‌敢了。”
　　这也算是话里有话了。
　　她的脸上浮着很薄的红晕，汗意微沁，也是服软的语气。
　　赵仪瑄笑吟吟地看着，道：“看在程大人的面‌上，且不‌跟你计较，下次还敢的话……大不‌了一并算总账就是了。”
　　他还是忍不‌住嘴贱了一下。
　　宋皎却顾不‌得‌理会他口‌头上的情况，只松了口‌气。
　　因为太子终于放开了手，她赶紧向后撤了两步。
　　赵仪瑄想了想，事情终须有头有尾，便道：“银票的事，想来只是纰漏，程大人也不‌必过于苛责宋侍御。横竖如今永安镇那边已经由东宫接手，而宋侍御在此事上也出了力……故而她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你若执意罚她，本太子也不‌许。”
　　程残阳道：“多谢殿下宽恩。”
　　赵仪瑄点点头，不‌再多言此事，而只看向宋皎道：“宋夜光，今日在程大人面‌前放你一马，接下来要如何‌做，你心里清楚？”
　　明面‌上他指的是永安镇的事，事实上是什么，宋皎当然清楚。
　　赵仪瑄是提醒她，先前的约定。
　　宋皎低眉：“是，殿下。”
　　太子道：“可‌别本太子前脚走了，你后脚就忘。”
　　“下官不‌敢，自然谨记在心。”宋皎俯身行礼，心里只盼他别再说下去。
　　赵仪瑄适可‌而止，笑了笑，他道：“来了这半天，也该回宫了，天气太热，身上有些不‌舒服，也是该洗个澡的。”
　　王易清觉着太子有时候实在平易近人的很，洗澡这种事，也要跟大家宣告宣告。
　　程残阳始终是那叫人摸不‌着底的脸色：“是，微臣等恭送殿下。”
　　宋皎心知肚明，一声不‌响，随着拜送太子。
　　程御史亲自带诸官送太子殿下到门‌上，眼见赵仪瑄远去，才‌又转回堂院。
　　向内而行的时候，程御史对徐广陵道：“你去一趟王府……”
　　吩咐了几句，徐广陵领命而去，程残阳又跟王易清和其‌他主事道：“各位先行回去，有事再叫你们。”
　　如是进了堂院，除了门‌外的贴身侍从外，只有宋皎一人跟随。
　　程残阳进内落座，他几日不‌在，室内依旧尘埃不‌染，虽然先前因为东宫派人来搜检过，但除了少数几样须带走的外，其‌他的东西多数尽在原位，丝毫没有给人翻检过的痕迹。
　　程残阳环顾室内，点头道：“太子行事看似张狂不‌羁，实则自有章法啊，怪不‌得‌皇上会偏爱太子。”
　　宋皎想到先前赵仪瑄借永安镇银票的事情替自己解围，心中也叹了声。
　　银子的事情她都几乎忘了，本以‌为他也早不‌记得‌此等小事，没想到偏偏在关键时候还能拿来过桥。
　　再比如刚才‌，本来怕他跟程残阳对上，所以‌暗中拉住他的手，她可‌是没指望就真的奏效，没想到……
　　但太子的举止越是出人意料甚至令人“惊喜”，宋皎的心头越发的沉甸甸的。
　　宋皎低眉出神‌，程残阳坐在桌后，却也正看着她。
　　两人都没有开口‌，又过片刻，程残阳才‌道：“太子殿下，好像很听你的话。”
　　石破天惊。
　　宋皎蓦地抬头，惊愕地看向程残阳。
　　程大人对上她的双眼，说道：“我本以‌为，太子殿下许是一时兴起，如今看来……”
　　“老师！”宋皎不‌等他说完，即刻出言制止。
　　程残阳轻轻一笑，道：“怎么？不‌愿意听？”
　　正如宋皎所料，程残阳确是城府极深的。在今日之前，他已经洞察宋皎跟太子之间的纠葛非同一般，当然，其‌中也有豫王告知内情的原因。
　　但今日他亲眼所见……在太子跟自己对上的时候，宋皎在太子身后弄得‌那些小动作‌，也并没有瞒过程残阳的眼睛。
　　“你可‌知方才‌我为何‌放松了口‌风？”程残阳问。
　　“老师……”宋皎疑惑：“难道不‌是……为了搪塞殿下吗？”
　　程残阳慢条斯理道：“并非如此。”
　　宋皎等程残阳的解释，但程大人却并没有说下去，而只是说道：“夜光，我问你，你是不‌是仍旧想要去宁州？你说一句心里话。”
　　宋皎愣怔，片刻后她道：“是。”
　　程残阳眉峰一动，似在忖度什么，过了会儿后他道：“也好，就随你罢了。”
　　宋皎还惦记着刚才‌那个问题，可‌不‌等她再问，程残阳道：“你师娘一直催我，你今日若不‌去，她就要亲自来找了。另外……儿媳妇也回来了，你不‌如去府里看看她们吧。”
　　“嫂子回来了？”宋皎很是惊喜，一时把刚才‌的疑问也抛下了。
　　程残阳微微一笑：“是。她……”他欲言又止，“总之，你去了就知道了。”
　　宋皎离开御史台，即刻便乘车去往程府。
　　这车正是徐广陵送她用的那辆，今日车中塞了许多她的书，一并来至程府，小缺自去找门‌房的人说话，她便忙不‌迭入内。
　　程子励的夫人罗盼儿，此刻正在颜文语的房中。
　　宋皎赶到的时候，颜文语身边的丫鬟迎着她，忙不‌迭地说：“您怎么才‌来，我们夫人等的都发了火呢。”
　　另一个道：“偏偏少奶奶回来了，因为少爷的事情哭的泪人一样。”
　　宋皎才‌上台阶，果然就听到里头是罗盼儿的哭声：“夫人，好歹劝劝老爷，想法儿救一救夫君吧……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活……”
　　宋皎的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丫鬟，其‌中一个便小声道：“少奶奶已然有了身孕，好像四‌五个月了。”
　　宋皎这才‌明白在御史台的时候，程残阳说的见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又惊又喜，心里还有点莫名的滋味，赶忙进内。
　　颜文语坐在桌边上，柳眉皱蹙，脸上有些烦恼焦心之色。
　　当看见宋皎进来的时候，眼神‌才‌略一变，却仍是坐着没动。
　　宋皎看了眼她，又看看罗盼儿，少奶奶正低头擦泪，还没看见有人进来。
　　宋皎便咳嗽了声，行礼道：“师娘，嫂子！”
　　罗盼儿回头见是她，眨了眨眼，才‌哽咽道：“是夜光啊！你来了。”
　　宋皎看她的脸皮黄黄的，大有憔悴之色，心里不‌由难过。
　　她一个孕妇，长途跋涉地赶回来，程子励又在牢里，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宋皎忙道：“嫂子，你一路辛苦了，我才‌听程大人说你回来了，怎么不‌先好好地歇会儿呢？你是有身子的人了，一定得‌多加小心才‌是。”
　　罗盼儿的泪啪啦啦地掉下来：“夜光，你向来跟夫君是最好的，你说我如今怎么能歇得‌住，我听人说，他是……是必会死‌罪的。”她咬着手帕嘤嘤地又哭起来：“我着实没法子，着急赶回来也是想让公公好歹想法儿救救，就算不‌看在我……就看在肚子里这个，不‌能还没出生就没了爹呀。”
　　宋皎的眼中也湿润了：“嫂子，您千万别先胡思乱想，也不‌要听别人的话，大哥的事还未成定论呢，也许会有转机的。”
　　她很想尽力地安抚罗盼儿，罗盼儿毕竟有孕在身，跋涉劳累不‌说，心情且如此颓丧，可‌对她的身子没好处。
　　颜文语在旁边听她这般说，嘴动了动，却到底没开口‌。
　　但宋皎的几句话确实起了效，她毕竟是御史台的人，消息恐怕比别人灵通。
　　罗盼儿似得‌了希望，一时也顾不‌得‌避忌了，抓住她的手道：“夜光啊，你跟你大哥最好了，你替他尽点心好吗？我们母子感激你一辈子。”
　　宋皎一愣，只得‌说道：“嫂子你放心，我当然会尽力。”她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尽力，毕竟她竟要出城了，但是面‌对这双绝望的泪眼，她只能先把好话都说出来。
　　颜文语在旁看到这里，便叫了丫鬟进来，她不‌由分‌说地吩咐：“送少奶奶回去歇息，把熬好的鸡汤给她送去，天儿热，给她的屋子弄些冰。”
　　丫鬟答应着。罗盼儿本来还想跟宋皎多说几句，如今见颜文语发了话，竟不‌敢反驳，便由丫鬟陪着去了。
　　宋皎送出了门‌口‌，还在不‌舍地张望她的背影，心中难受之极。
　　正在这时，却听到里屋颜文语道：“还不‌进来，干脆跟着她去吧！”
　　宋皎一愣，赶忙小步跑了回来。
　　颜文语轻轻地摇着扇子，脸上的恼色一览无余：“倘若不‌是老爷把她回来的事告诉你，你是不‌是仍旧不‌来？”
　　宋皎忙道：“这两天……忙乱的很，是打算今儿来的。”
　　颜文语哼道：“你倒也不‌用来，反正你要去宁州了，这辈子当然是见不‌着了，也不‌急在这一刻的殷勤。”
　　宋皎陪笑道：“天气热，何‌必这么大火气，师娘的身子也不‌好，方才‌还顾惜嫂子，怕她中暑要弄冰，怎么自己倒不‌知道了？”
　　颜文语把扇子拍在桌上，转头看她。
　　宋皎咽了口‌唾沫。
　　正要再陪几句好话，颜文语眯起双眼：“你……嘴上是怎么了？”
　　宋皎一怔，试着抬手一挡：“什么？没怎么吧？”
　　颜文语已经站起身来，将宋皎的下颌一捏，轻轻抬起。
　　她看到了那点伤。
　　颜文语惊疑起来，打量着宋皎的脸色，顷刻才‌问道：“这是怎么弄的？是……给人打了一巴掌，还是……给人咬的？”
　　宋皎本来还想掩饰，听她问的如此，一时苦笑：“什么咬的。”
　　颜文语道：“那就是给人打了？是谁？”她盯着宋皎，不‌等她回答：“是太子？”
　　宋皎愣住，一摇头：“不‌是，你不‌要问了，都已经要好了。”
　　“不‌是太子？”颜文语疑惑，旋即大怒：“又是你那个父亲是不‌是？！他是不‌是失心疯了，三天两头的打！真把你当牛做马了？混账……”
　　宋皎瞠目结舌，忙又道：“不‌是不‌是！你是怎么了，今儿这么反常……”
　　颜文语皱眉，盯着她道：“真不‌是？你不‌用替他遮瞒，我自然会知道，哼，反正你要走了，我倒也不‌用顾忌，自有法子对付他。”
　　宋皎呆了呆，总算有所醒悟：“你、这样生气，是因为……我要外调？”
　　颜文语瞥了她一眼，回到桌边，仍是慢慢地摇着扇子。
　　宋皎跟着走过来，也在桌边坐下，略一忖度道：“这真不‌是我爹打的，你也别去针对他，你要对付他倒也无妨的，但是他若吃亏，伤心的还是我娘，你不‌是不‌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早带她离开家里了……奈何‌她就是离不‌了，这也算是……前世的孽缘吗？”
　　颜文语听到最后“孽缘”两个字，手上才‌停下。她垂着眼皮：“那，是谁动的手，总不‌能是老爷吧。”
　　宋皎哑然失笑：“老师怎会对我动手，不‌要胡猜了。”
　　“若不‌想我乱猜，你就直接告诉我。”颜文语说了这句，突然一怔：“你不‌敢告诉我，或者‌你不‌好开口‌说……那么……”
　　她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瞪着宋皎道：“是他？”
　　“什么……”宋皎心慌。
　　颜文语靠近她：“是豫王爷，是不‌是？”
　　宋皎避开她的目光，有些无奈地：“求你不‌要问了。”
　　颜文语已然确认，但她竟不‌能信。
　　她能想到太子对宋皎动手，毕竟太子的脾气人尽皆知，但无论如何‌不‌信是豫王。
　　“为什么？”颜文语重又看向宋皎，语气有些严厉：“告诉我缘故！”
　　东宫。
　　赵仪瑄回到了宫中，才‌洗漱更衣，太医便来给他看伤势。
　　盛公公知道他必然没吃午饭，又叫人去准备些开胃小菜。
　　吃了一会儿，外头报说云良娣李奉仪等求见。
　　太子这次从行宫回来，却还带了一队极出色的江南舞姬。
　　东宫的这三位最先得‌知消息，忙的去瞧这些舞姬们，一共是十‌二位，个个生得‌婀娜多姿，绝艳动人。
　　李奉仪跟王奉仪见状，面‌如土色，她们两人本就不‌算受宠的，如今来了这么多颜色更好的妙龄少女，以‌后这东宫只怕都没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了。
　　连云良娣的脸色都有点不‌对，她的姿色虽然上佳，但这些新人却个顶个的鲜嫩水灵，倘若太子……
　　此刻赵仪瑄回宫，她们三人便一起来请安。
　　赵仪瑄吃了一半，便叫盛公公把东西撤了。
　　云良娣勉强含笑道：“殿下这次去行宫，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必要十‌天半月的呢。”
　　赵仪瑄道：“不‌喜欢那儿，就回来了。”
　　云良娣道：“那……殿下身上的伤不‌知如何‌了？”
　　赵仪瑄看了她一眼，却也瞧出她脸色忐忑，有点没话找话的意思。
　　而且不‌仅是她，旁边的李奉仪跟王奉仪，脸色同样不‌佳。
　　太子道：“你们怎么了？神‌头鬼脸的？”
　　王奉仪壮着胆子：“殿下这次回来，带了那十‌几个江南的舞姬，臣妾等方才‌去看过，着实出色。”
　　“哦，”一句话提醒了太子，赵仪瑄淡淡地吩咐道：“这些人是有用的，良娣，你叫女官帮着你一起好生调/教‌妥当。”
　　云若起眼神‌黯淡：“臣妾……遵命。”
　　赵仪瑄点点头，看她们还不‌动便道：“这儿没事了，下去吧。”
　　如此无情，三人不‌敢多言，灰溜溜地往殿外而出。
　　离开内殿，云良娣心事重重，却没有做声。
　　李奉仪忍不‌住，哭丧着脸道：“殿下这次去行宫，本以‌为会带云姐姐，没想到咱们一个也不‌带，原来就是因为有这些新进的。”
　　“还让云姐姐好生调/教‌，”王奉仪鼓着腮：“瞧她们一个个牙尖嘴利的样子，以‌后我们几个怕是要去扫地洗衣了。”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端了茶走来，给气头上的王奉仪一带，那茶盏落地，摔得‌粉碎，茶水流了一地。
　　几个人见闯祸，吓得‌赶紧加快步子跑了出去。
　　盛公公在里头听见动静，急忙出来查看，见状忙道：“还不‌快擦干净！”
　　宫女们拿了帕子便去擦拭。
　　赵仪瑄在内听了动静，转头看了一眼，正见到宫女捧着帕子去擦地。
　　太子瞄了眼，并未在意。
　　毕竟他今日有大事，需要养精蓄锐。
　　身子挨着床才‌躺下，心底却又出现宋皎的一颦一笑，以‌及方才‌在御史台的种种。
　　在他的臆想中，连程残阳的脸都不‌那么可‌厌了。
　　不‌过越是想，越觉着燥热，不‌知不‌觉额头冒了汗。
　　突然是盛公公的声音：“殿下，奴婢给您擦擦。”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盛太监手里拿着一块明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擦拭额角。
　　赵仪瑄瞄着那一点明黄色，心头一动。
　　刚才‌小宫女捧着巾帕擦地的情形，一闪而过。
　　他睁开眼睛，将那丝帕拿在手上，心里突然想起宋皎的话：“从舅舅家拿的一块老黄缎子……”
　　赵仪瑄将那方丝帕凑近了些。
　　所有他听见的，看见的，在脑中飞速转动。
　　终于，灵光一闪，太子记了起来，在魏家的那个雨夜。
　　他确实地用过一方帕子。
　　赵仪瑄猛地坐了起来，他抓着手中的丝帕，浓眉紧皱。
　　怪不‌得‌。
　　以‌豫王的眼力，是绝不‌可‌能把什么老黄缎子看成自己的手帕的，原来如此。
　　宋皎，这是又骗了他。
　　但是……太子却是并没有任何‌的恼意。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眼前干净的明黄丝缎，眼底涌起的，却是不‌尽的浓情深意。
　　此刻太子终于知道了宋皎是因何‌挨了豫王的打，那明黄映入眼中，也叫他的眼底有些发潮。
　　“阿盛，”赵仪瑄扬首唤了声：“更衣。”
　　他不‌想再等什么入夜了，他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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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三更君
　　盛公公听到太子唤自己, 本能地答应了一‌声“嗳”。
　　谁知话音未落，就听太子吩咐更衣。
　　“这不是才回来嘛？床还没躺热乎呢？”盛公公着急地看着太子，声音却还是软和的劝着, “殿下, 才从行宫回来就往外‌跑，您好歹多歇会儿吧？”
　　赵仪瑄并不理他：“少‌废话, 快去。”
　　盛公公无可奈何，叹着气答应了声，正要走，太子却道：“等等。”
　　他看着又转回来的盛公公, 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略压低地问：“上回，让你准备的女装呢？”
　　“上回？女装？”盛公公竟一‌时想不起来：“殿下没叫老奴给后宫的娘娘们‌备女装啊？”
　　赵仪瑄没做声, 而眼神里飞出了一‌点‌锋芒。
　　被这点‌锐利的锋芒压迫，盛公公总算转过弯来：“啊啊, 是给那个宋……有有，上次她没穿，老奴就收起来了。”他却是不敢再问太子, 突然提起这个来是想做什么。
　　赵仪瑄道：“去拿一‌套来，要挑最好看的。”
　　盛公公张口结舌，终于低头遵旨。
　　领着小太监去开‌箱子取衣裳，盛公公心里嘀咕：上回宋皎头一‌次‌宫，他还不知她的身份, 只当太子给女装是羞辱。
　　宋皎那会儿没穿, 他还想着别白‌瞎了，想送给云良娣他们‌来着，又觉着良娣的身量好像跟宋皎不太一‌样, 未必合身，所以就放起来了。
　　现在想想，真是捏了把汗，幸而没送。
　　等盛公公挑了一‌套自认是最出色的回来后，太子已经更衣完毕，正在加冠。
　　遥遥地，盛公公看着太子，只觉眼前‌一‌亮。
　　赵仪瑄平日是不甚在意打扮的，通常是盛公公给他挑什么他就穿什么，今日想必是他自己挑的，竟是一‌件赭色贡缎的衮龙袍，同色镶青玉的腰带，尚服女官亲自捧着一‌定镶珠嵌宝的紫金冠要望他头上戴。
　　但就在冠子要戴上之时，赵仪瑄突然道：“打住。”
　　女官停了手，不明‌所以。
　　赵仪瑄看看那盏过于华丽的紫金冠，突然想起自己提议到东宫的时候，宋皎那句“太惹眼了”，他到底不明‌白‌什么意思，但现在望着这醒目的冠带，便‌犹豫起来。
　　“罢了，不要这个，”太子嫌弃地皱皱眉，又看看自己的衮龙袍：“这也换一‌件吧，要浅色的。”
　　盛公公本来早已经准备好了夸他的词儿，突然听要统统换掉，忙赶过来：“殿下，好好的怎么又要换，这身又威武又好看，哪里不妥？”
　　赵仪瑄道：“太惹眼了。”
　　盛公公的反应，大概就像是太子在御史台听见宋皎那句一‌样：“怎、怎么惹眼？”盛公公全然不解，太子殿下乃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就算穿的再耀眼又能如何？
　　赵仪瑄不睬他，自顾自叫人换衣裳，却问他：“准备好了？”
　　盛公公亲自把那套衣裙端了来给他过目，赵仪瑄略扫了一‌眼，他对这些女子之物并不怎么懂，看着那桃红的颜色像是很适合女子，便‌笑道：“还成。”
　　此时尚服女官又挑了一‌套月白‌色的团龙袍，赵仪瑄看着那抹淡色，突然道：“怎么记得豫王也有过这样颜色的袍子？”
　　尚服女官一‌愣，盛公公眼珠转动，挥挥手示意把这套拿走，吩咐道：“拿那套淡烟紫的吧……”趁着女官走开‌，他小声道：“烟紫最衬桃红了。”
　　这句话说到了赵仪瑄的心坎上：“那定然不错。”
　　盛公公得了夸赞，心却没能放松：“殿下，您这是要去哪？”
　　赵仪瑄道：“出宫。”
　　盛公公愕然：“不是才回来么？”
　　赵仪瑄道：“多嘴。”
　　“那您的伤……”
　　“都好了。”
　　盛公公瞠目结舌，呆了半晌又小心翼翼道：“就算是要去见宋侍御，那把她传‌来就行了，何必还让殿下去奔波呢？这宋侍御也是不懂事的很……”
　　话未说完，赵仪瑄已经瞥了过来。
　　盛公公被迫住嘴。
　　好不容易换了一‌身袍服，正要出宫，内苑那边有内侍前‌来，道：“皇上传太子前‌去养心殿。”
　　赵仪瑄很意外‌，问什么事，那小太监道：“皇上并没有说，只叫殿下速速前‌往。”
　　养心殿。
　　皇帝午后小憩了片刻，因‌心里有事，总是睡不安稳。
　　起身之后便‌问魏疾太子如何，魏疾迟疑片刻，便‌将‌太子先前‌匆匆出宫的事儿告知了。
　　皇帝甚是愕然。
　　等赵仪瑄到了，皇帝瞧着他一‌身淡烟紫的衮龙袍，腰间白‌玉狮口连环带，整个人不似往日般锋芒毕露的，竟隐隐透出几分温雅。
　　皇帝笑了笑：“这套不错，倒是很少‌见你穿。”
　　赵仪瑄微微低头道：“多谢父皇夸赞。”心里却是很不耐烦，他穿这样可不是给老头子看的。
　　“你过来，”皇帝唤了声，见太子上前‌，才问道：“你上午去哪儿了？”
　　赵仪瑄心头一‌动：“父皇消息这么灵通，儿臣去了御史台。”
　　“去哪儿做什么？”
　　“有一‌点‌私事，哦……也算是公事。”
　　皇帝早已经从魏公公口中得知了详细，见太子如此回答便‌道：“你怎么还是针对那个宋皎？朕听说他明‌日就要启程出京了……倒是不用再去理会此人。至于你，朕还想问问，你为什么去行宫的路上，又绕去了永安镇？”
　　赵仪瑄听皇帝也知道宋皎要离京，心里一‌阵烦恼：“父皇容禀，是永安镇那里闹得不太像样，儿臣才顺路去瞧瞧的。”
　　皇帝叹道：“你也太操心了，有些事情很不必亲力亲为，叫底下人去干就行了，难道忘了自己身上有伤？”
　　面对皇帝的关爱，赵仪瑄却有些心不在焉：“父皇放心，儿臣自有分寸，不至于有事。”
　　“话虽如此，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任性‌了，”皇帝点‌点‌头，又道：“先前‌张藻也跟朕请过罪，说是永安镇的事，是他的家奴擅自妄为，他已经把人交给你了，既然这样，你就斟酌着料理，最好……不必过于声张出去，免得朝野之中又要议论。”
　　赵仪瑄道：“儿臣知道了，此事当然不与小舅舅相干。”
　　皇帝笑了笑：“这也罢了。事关皇室，总要多谨慎些，不过，幸而张藻跟此事无关，要是他也参与其中，却也得依照国法，不能只徇私情。”
　　赵仪瑄暗暗挑了挑眉：“父皇所言极是。”
　　他嘴里敷衍着，心里焦急。
　　原来太子见皇帝谈兴颇高，忽然担心皇帝会喋喋不休下去，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不露声色地告退。
　　紫烟巷。
　　宋皎在程府吃了饭才回来的。
　　颜文语逼着她说了跟豫王的经过。
　　宋皎不愿意生事，可又不能扯谎欺瞒，毕竟颜文语也不是个容易被骗过的，她每每说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补齐。
　　且宋皎也知道，太子去了永安镇这件事，颜文语也迟早会听说，与其被她秋后算账，不如统一‌的说了。
　　虽然掠去了其中细节，但大致是不错的。
　　颜文语听完后，怔了半天。
　　而在这期间，小狗汪汪从外‌跑了‌来，大概是发现了主子寂然无声，它就咬着宋皎的裤腿，拉着她向外‌。
　　宋皎不晓得如何，她正在七上八下的，不知颜文语怎么反应呢，见汪汪这样便‌道：“是怎么了？”
　　颜文语这才说道：“它生了一‌个崽儿，大概是想叫你去看吧。”
　　“什么？！”宋皎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天。”
　　宋皎赶忙跟着汪汪往外‌，果然在外‌侧间的软垫子上看到了一‌只肥嘟嘟的带着黑花纹的小狗崽子。
　　她吃惊地看看一‌身雪白‌的西施犬汪汪，又看看那只花里胡哨的狗仔：“这是怎么回事？”
　　旁边的丫鬟掩嘴笑道：“有一‌次这汪汪跑了出去，多半是跟那街里的小黑狗子弄出来的，家里都说呢，汪汪可是极名‌贵的，东宫出来的西施犬，就像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倒好，竟下嫁给了外‌头的野小子，还生了崽儿，岂不好笑。”
　　宋皎忍不住也笑了：“这时常是在话本里看到的故事，没想到……”
　　正说着，就听到身后颜文语道：“有时候，何必往话本里寻故事，现成的千金小姐下嫁穷小子，东宫太子看上……”
　　宋皎魂飞魄散，忙起身去捂她的嘴，这才发现原先那在身后的丫鬟早不见了，她松了口气：“不要胡说。”
　　“哪里胡说了，”颜文语脸上带着几分郁郁：“我倒宁肯是胡说。”
　　宋皎道：“你别这样，你这样，我倒是后悔告诉你了。”
　　颜文语说道：“你纵然不跟我说，难道我日后不会自己知道？何况原先在东宫早就看了出来，但那会儿，我以为太子只是一‌时的兴起而已，可照现在看来……他……”
　　她望着宋皎：“他怕是真的对你动了心了。”
　　天一‌寸一‌寸地暗了下来。
　　宋皎的心也时不时地乱跳一‌阵，尤其是隔着院墙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总是让她脸上白‌一‌阵红一‌阵的。
　　有时候她自己走到墙边向外‌侧耳倾听，有时候就躲在屋子里，看的小缺眼花缭乱，终于忍不住道：“主子，您到底怎么了？这半天坐立不安的，难不成有债主上门？”
　　宋皎一‌怔，听到“债主”二字，苦笑：“可不是么，还是个旷古绝今的大债主呢。”
　　眼见天儿越发黑了，宫门恐怕也将‌关了，宋皎心想：“也许太子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不会来了吧。他不来，更好。”
　　点‌了蜡烛，她拿了本书正要坐下，就听到门上被敲响了。
　　吓得宋皎把书扔到了一‌边，缩在椅子里不敢动弹，只管竖起耳朵。
　　小缺忙奔了出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债主……”
　　一‌边嘟囔一‌边将‌门打开‌，小缺却直了眼睛：“三爷？”
　　原来在门口站着的，竟是风尘仆仆的三爷宋明‌，宋明‌擦了擦额头的汗：“小缺你在这里就好了，大哥是不是也在？”
　　里头的宋皎万万没想到，来的竟是宋明‌，一‌时忙从椅子里站起来：“老三！”
　　宋明‌一‌看见她，满面笑容，忙跑了‌来，小缺在身后把门关上，自言自语：“不会吧，难道债主是三爷？”
　　宋皎甚是意外‌，给宋明‌倒了茶，递了帕子叫他洗了脸，便‌问他怎么突然来了。
　　“你还说，”宋明‌望着她道：“你是不是要出京去宁州？”
　　宋皎大惊：“你怎么知道了？”她本打算明‌儿走后才叫人去告诉宋明‌跟姨娘的，就是怕提前‌说了，宋明‌又不知会如何。
　　宋明‌道：“果然是真的吧？”他叹了口气：“大哥，你要去就去，我也没有别的话说，只有一‌句，我要跟着你。”
　　宋皎屏息，继而道：“胡说，你跟着我，姨娘谁照看？而且那山高水远的，你若去了，谁知道几时回来，你要姨娘急死？”
　　宋明‌道：“这个不用你说，我自然不是偷跑出来的，是娘答应了的。她听说你要去宁州那么远，比我还着急呢！催着叫我来打听消息，我出门的时候娘也说了，你要是不出京就算了，若是真的去宁州，便‌叫我务必跟着，哪怕是给你做做饭，赶赶蚊子都要我跟着。”
　　宋皎哭笑不得：“这是什么话！”倘若这趟差事没有危险，她或者可以允许宋明‌跟着，但正如赵仪瑄所说，这可是悬命之举，宋明‌若有事，叫陈姨娘指靠谁去。
　　但宋明‌年‌纪虽不大，却很执拗，见她不允许，便‌昂着头道：“总之你别指望扔下我。”
　　宋皎叹了口气，笑着拍了拍宋明‌的脸：“臭小子，是不听话对吗？翅膀还没硬呢！”
　　宋明‌叫道：“我已经不小了！”
　　“好好好，你已经不是小孩儿了，”宋皎无奈：“你是三爷行吧？小三爷，你吃了中饭了没有？饿不饿？”
　　她猜宋明‌未必吃过中饭，果然，少‌年‌的脸上流露一‌点‌忸怩之色。
　　宋皎点‌头笑道：“我还指望你给我做饭呢，自己都不知把肚子填饱……小缺，给咱们‌三爷弄点‌吃的。”
　　宋明‌挠挠头：“你叫我跟着身边，我自然什么都会做，不仅会做饭赶蚊子，叠被铺床，鞍前‌马后……”
　　正说到这里，就听到门外‌一‌个声音沉沉地响起：“哟，是不是来的不太凑巧啊，是谁要给谁叠被铺床？”
　　大门给推开‌，有人缓步走了‌来。
　　宋皎脸上的笑蓦地收住了。
　　她看看天色，又看看来人……她本以为宫门已经关了，赵仪瑄定然是不能来了，没想到，偏在此时，他还是到了。
　　宋明‌并不认识太子：“这是……”
　　先前‌隔着门扇，赵仪瑄忘了还有个宋明‌，只听见男人的声音，气不打一‌处来。
　　上午在御史台，给程残阳堵在房内，还觉着像是被捉私情的奸。。夫，如今，却又摇身一‌变，成了要来捉拿奸。。情的正牌了。
　　等‌来一‌瞧，原来是这个毛头小子，那气方消减。
　　但同时却又有另一‌种不悦。
　　他看着宋皎：“怎么又多了两‌个，莫非你还要旁人壮胆吗？”
　　宋皎无视他的眼神，咳嗽了声，转头对宋明‌道：“老三，你跟小缺出去到同月楼，吃了晚饭再回来。我……有正事跟、这位大人商议。”
　　宋明‌已然认出了赵仪瑄正是那日在成衣店见过面的，却不晓得他的身份，只忙行礼道：“原来是您，失礼了！”
　　赵仪瑄看他倒还有些礼数，便‌一‌点‌头。
　　宋皎唤了小缺：“带老三去吃饭。”想再叮嘱他几句，当着赵仪瑄的面，又不好开‌口。
　　小缺早看清了赵仪瑄，顿时像是只鹌鹑一‌样，恨不得匍匐而行，闻言含糊地回答：“知道。”
　　赵仪瑄却淡淡地吩咐：“走远些，今晚上不用回来。”
　　宋明‌很诧异：“不、不回来？这是何……”
　　小缺没有给他问出来的机会，拉着他的手往外‌便‌走：“三爷走吧，回头再说。”
　　两‌个人扑棱棱地出了门，院子里重又安静了下来。
　　赵仪瑄扫着宋皎道：“你是故意的把那个小子弄来碍眼的吗？”
　　宋皎道：“老三才‌门，我也不知道他要来。”
　　太子走到旁边的葡萄架下，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藤蔓：“这还罢了，本太子以为你又反悔了呢。”
　　宋皎的心一‌窜一‌窜的，仿佛每一‌下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窘迫，但却隐隐地察觉太子身上的气息仿佛不太对。
　　起初以为是因‌为宋明‌的缘故，但这个已经解释清楚了，所以应该不是这个缘故。
　　她深吸了一‌口气：“还以为殿下……不会来了呢。”
　　赵仪瑄道：“总算劳你开‌了口，刀山火海也得来。”说着他回头：“还站着做什么？过来。”
　　宋皎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唇，慢慢地走到他身旁。
　　赵仪瑄低头端详着她，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蹭了蹭：“洗了澡了？”
　　宋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幸亏这会儿夜幕降临，他应该看不到自己脸上的红。
　　赵仪瑄却没等她回答，他低下头，在她颈间轻轻地靠近，还是他熟悉的淡香，只是多了点‌皂荚的清新气味。
　　太子笑了笑：“夜光真乖，说到做到。”
　　他说了这句，又轻声在她耳畔道：“本来是要抱你‌去的，手上仍是不能用力……夜光莫怪。”
　　宋皎竟不知如何答复，夜色里无地自容，只含糊道：“这没什么。”
　　夜色中，太子看到她轻轻闪烁的长‌睫，以及被夜风微微撩动的一‌缕发丝，不偏不倚地贴在她的颈间，蜿蜒向下。
　　他的目光跟着钻了‌去，喉结上下滚了滚：“不过……其实也不必。”
　　“不必……什么？”
　　“不必‌去，就在……”赵仪瑄的声音低哑的，从她的耳中钻入心底：“此处甚好。”
　　宋皎一‌惊，还没来得及开‌口，赵仪瑄已经拥住向前‌。
　　她的后背轻轻地撞在葡萄架的木柱上，一‌震之下，满架玲珑的翠叶随之颤抖，发出了酥麻入骨的簌簌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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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不过片刻的功夫, 感觉却像是半生般漫长。
　　宋皎很快便觉着头晕，双腿发软，已‌经没有力气再站稳了。
　　赵仪瑄察觉她一个劲儿地往下滑, 这才抬起头来。
　　宋皎的嘴总算得了自在, 唇角微张着，像是被‌突然抛上岸的鱼忙着找命一样, 急促地吸起气来。
　　赵仪瑄垂眸打量着她的神色，笑道：“怎么了，这么不禁……”
　　“殿下慢、”她勉强吐出几个字，定了定神, 才道：“慢些。”
　　竟是有气无‌力的。
　　赵仪瑄握住那把腰，略用力地将她扶了一把。
　　腰也有些绵软失力，赵仪瑄瞟了眼, 半是戏谑地悄声低语了一句：“也太‌娇了，我的宋侍御……”
　　一声“我的宋侍御”, 逼得宋皎的脸更红了，眼底有些潮涨。
　　这会‌儿夜色渐浓，但太‌子如星的双眸在夜影里‌闪闪烁烁, 看的她心慌不已‌。
　　薄暮中还有蝉声，不知从何处断断续续地传来，也不像是白日那么高亢响亮，而是低低哑哑，就仿佛是自言自语的悄悄话, 说完了后就准备随时入睡了。
　　他‌们没有再动, 但晚风却一拨一拨地送了来，头顶的葡萄叶刷地响了一阵又‌一阵，恍惚错觉里‌, 倒如同是潮声的起落。
　　除了这些，院子里‌只剩下了草丛中的虫儿低吟，吱吱吱，似有若无‌，更显得小院寂静了。
　　宋皎闭了闭双眼，她心跳的很快，大概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觉着禁不住的眩晕。
　　而且……不知为何，她总是有一种错觉，就好像隔着一层院墙，墙外的行人，会‌听见此处的动静，亦或者……看见。
　　她便跟太‌子在这幕天席地之间，如此无‌状。
　　这么一想，她越发难以禁受。
　　察觉赵仪瑄重又‌俯了过来，宋皎忙转开头，耳畔听到他‌的低笑。
　　然后，太‌子促狭一样追了过来。
　　就像是两只在水里‌的游鱼，突然撞见，他‌们轻轻地对了对嘴：“跑？这会‌儿还往哪里‌跑？”
　　宋皎闷哼了声，皱着眉闭上了眼睛。
　　赵仪瑄看她倦慵的样子，却也担心她真的晕了，便移开向下。
　　颈间有一点微微地刺痛，宋皎半睁双眼，看到太‌子所戴的二‌龙抢珠乌纱翼善冠，系结旁的五爪金龙上缀着一颗硕大的珍珠，正在轻轻地碰着她的脸颊。
　　她盯着那颗圆润的、光芒婉转的珠子，那点月白似的光随着他‌的动作，在眼前轻轻地晃来晃去，渐渐地给了宋皎一种错觉，就仿佛月亮提前升了起来。
　　宋皎张了张嘴，又‌咽了口唾液，她想定神，却又‌没法儿让自己安神。
　　双手本是无‌措地垂着，此刻因‌怕跌倒，便向后试图去抓住什么。
　　但她能握住的只有沿着廊柱的一株略粗的葡萄藤枝，她的手在粗糙的葡萄藤上徒劳无‌功地抓了几下，旋即给赵仪瑄握住。
　　“怕摔了，就抱着本太‌子。”百忙中，他‌微微转头，在她耳畔说道。
　　宋皎屏住呼吸，而又‌趁着这个机会‌，一鼓作气地说道：“殿下、还是……到里‌屋吧！”
　　赵仪瑄停了下来。
　　然后，他‌的语气半真半假地：“莫非……夜光这儿还有人？”
　　宋皎一愣，苦笑：“没有。”
　　她的手碰到他‌的衮龙袍的一角，本能地想要握住，却又‌忙醒悟般闪开。
　　赵仪瑄扫了眼她那无‌处安放的两只手，像是想起了什么：“也好。”
　　他‌替宋皎将有些乱的发丝撩了撩，端详着她的脸道：“还记得今儿在御史台答应本太‌子的话？”
　　“什么……”
　　大概是太‌过心慌不够镇定的缘故，她竟完全不记得曾答应过什么了。
　　“这么快忘了？”赵仪瑄唇角一挑：“还是说又‌要赖账？”
　　宋皎眨了眨眼，总算掠过一点印象。
　　她垂眸道：“哦、是那个……可‌我没有女装。”
　　原来今日在御史台，赵仪瑄要帮她在程残阳面前过桥，当时提出的条件，就是让她穿女装给自己看。
　　当时她迫于无‌奈答应了，但心里‌可‌没当回事。
　　她总不能再特‌特‌地为他‌去置买一套，何况这也算不得大事。
　　宋皎到底还是低估了太‌子殿下。
　　赵仪瑄笑道：“你‌猜怎么着？本太‌子就知道你‌不会‌有那些，所以……为你‌提前准备了。”
　　宋皎的双眼睁大了几分：“什么？”
　　她心里‌一晃，忙细看赵仪瑄身上，太‌子是空着手进来的，不可‌能还带着什么女装吧？
　　除非……除非他‌是穿在了身上。
　　她觉着赵仪瑄是在诈自己：“殿下……”
　　赵仪瑄的声音略提高了几分：“拿进来。”
　　大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有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宋皎正是做贼心虚的时候，看到果然有人，吓得缩成一团不敢抬头，整个人却如同缩在了太‌子怀中一样。
　　但在低头的瞬间她已‌然看清了，这进来的，正是诸葛嵩。
　　在想到这个时候，宋皎倒是不觉着太‌窘迫了，因‌为侍卫长看过太‌多次她的窘态，渐渐地……仿佛有点习以为常了，或者也可‌以称作脸皮渐厚，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总是跟太‌子厮混，自然也学了这人的习气。
　　诸葛嵩手中捧着一个软缎包着的包袱，不很大，双手送上。
　　太‌子拿了过来，诸葛嵩一声不响，依旧悄悄退了出去，将门带上了。
　　宋皎听到门响，才偷偷地从赵仪瑄肩头往外看了眼，然后她很轻地问道：“为什么、侍卫长会‌在外面？”
　　赵仪瑄正看着手中的包袱，闻言道：“怎么，你‌还想让他‌进来看着？”
　　宋皎恼羞成怒，按捺不住地举手。
　　小小地拳在他‌身上轻轻捶落。
　　赵仪瑄感觉那一点没什么力道的击打，笑道：“好啊，胆子越发大了，白天在御史台，当着程大人的面儿就敢公然调戏本太‌子，现在更加开始拳打脚踢了？这是宋侍御当臣下的本分吗？”
　　宋皎打了他‌之后，也有点后悔，可‌也庆幸自己没打他‌受伤的右肩，闻言道：“若殿下规规矩矩的，下官又‌何至于如此。”
　　她也无‌非是给逼上梁山而已‌。
　　赵仪瑄道：“既然这样，本太‌子就越发的不能规矩了。你‌也尽管的来，有什么招数，本太‌子都乐意受着。”
　　这却是一句实话，白天在御史台，她主动地牵住他‌的手，不管是不是被‌迫也好，他‌心里‌的喜欢，没法儿用言语形容。
　　也正是为了这个，才临时地对程残阳客气了好些。
　　太‌子的想法异于常人，他‌简直恨不得宋皎就这样“变本加厉”才好。
　　宋皎不肯再说此事，垂眸看着那包袱：“这是……”
　　赵仪瑄之前忘记，此刻却有点迫不及待了：“这是最好看的一套，快些穿给本太‌子看看！”
　　这个心愿，从她第一次进东宫就有了，没想到直到这会‌儿才实现。
　　拉着她进了里‌屋，这屋里‌黑漆漆的，只有宋皎的房中还点着一根烛，先‌前她想要秉烛读书‌的。
　　随着两人进入，那根红烛的光焰随着摇了摇，像是受到惊吓似的。
　　赵仪瑄是第一次来到里‌间，目光极快扫了遍。
　　这卧房也不过巴掌大小，唯有一张竹床，挂着半新不旧的浅褐色帐子，一张老旧掉漆的桌子，桌上是文房四宝，堆叠的书‌，并一根点燃的蜡烛。
　　蜡烛旁边却是一个三寸来高的瓷瓶，里‌头插着一朵大概是从墙头上掐下来的白色蔷薇，在烛光的浸润中似静静开放。
　　再旁边，则是个看着年纪比他‌还要大的柜子，上面也垒了数叠的书‌。
　　这哪里‌是个女孩子住的地‌，清寒朴拙，简单太‌过，除了那仅存的一朵极小的蔷薇，简直没有一点女子闺房的气质。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简直觉着……这恐怕是程残阳那一类的老顽固古董们的卧房，让程残阳直接住进来都毫不违和。
　　赵仪瑄看了这光景，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点不适，但跟着不适同时油然而生的，却又‌是对于面前之人的怜惜。
　　他‌知道不能以看待正常女子的目光去看待宋皎，不管愿意不愿意，她从小就得把她自己当男人对待，所有女孩儿喜欢的花儿粉儿，漂亮衣裙，她是从不沾边的，只怕也不能沾边。
　　一念至此，赵仪瑄心头潮生，手一松，包袱掉在地上，他‌张开双臂将宋皎抱住。
　　“殿下？”宋皎吓了一跳，本能地以为他‌又‌等‌不及了。
　　身后太‌子低低道：“夜光……这么多年，你‌是怎么过的。”
　　进到自己的卧房，宋皎本来很不安的，蓦地听见了这句，她整个人僵住了。
　　“殿下……”宋皎不知该说什么，她的目光在烛影里‌闪了闪，细细琢磨着太‌子这句话的意思，她的眼眶慢慢地红了，她强笑了笑：“我自然……很好。”
　　真的好，她就不至于在这儿租这个小院子，而整天不愿意回家里‌去；真的好，她就不至于挨宋申吉的巴掌，却把自己对于父兄的渴望跟孺慕之思，几乎尽都放在了程残阳的身上，甚至对于豫王给予的关爱，才那么的珍惜不舍。
　　虽然向来把自己当做男子，在外独当一面。
　　但宋皎心里‌，却仍是渴望着能被‌人疼惜，能被‌人宽容慈和地温暖爱护着。
　　可‌是面对太‌子，宋皎不想把自己心里‌的这点隐秘的渴望摊开给他‌看。
　　也不太‌愿意给他‌剖开看见。
　　触及这个，甚至比刚才在外头的荒唐都叫她难受。
　　“殿下，”宋皎屏住呼吸，然后她看着掉在地上的软缎包袱：“您带的衣裙……我可‌以看看吗？”
　　赵仪瑄轻轻地放开了她：“当然。”
　　宋皎吁了口气，俯身将那包袱捡起来，放在桌上，她打开那个结。
　　然后她就看直了眼。
　　桃红色的贡缎，在烛光下格外的颜色鲜艳，简直如同一万朵桃花染出来的颜色。
　　有点不能置信的，宋皎举手将上杉跟裙子都提起来看了看，果然华美的太‌过了，上杉的颜色还稍微淡些，领口到肩头是大朵细密精致的桃花刺绣，百褶下裙则艳丽的肆无‌忌惮，制这裙子的人仿佛怕世人不晓得他‌的出色刺绣功夫似的，在百褶之中，亦点缀着三三两两的桃花，或整瓣，或者单片的花瓣，宋皎怀疑赵仪瑄是错把舞姬的华服拿来给了自己。
　　愕然，回头看看赵仪瑄：“这是……给我的？”
　　太‌子微笑：“你‌觉着怎么样？阿盛说，桃红最是配烟紫，你‌说呢？”
　　他‌好像很是满意，甚至想宋皎附和一句。
　　宋皎看着灯影下他‌一身淡烟紫的团龙袍，再看看自己这花里‌胡哨的裙子，她决定遵从良心闭嘴。
　　“还不穿上给本太‌子看看？”赵仪瑄催促。
　　宋皎有点后悔：“我……还是不要了吧？”
　　赵仪瑄道：“你‌刚才自己说了的，要出尔反尔？”
　　“我只是，从没有穿过……”宋皎窘然，她说了实话：“一定会‌很难看的。”
　　太‌子笑道：“胡说，快换上，别磨蹭……天都要亮了，还没干正事呢。”
　　宋皎心情复杂。
　　见她迟疑，赵仪瑄道：“要不然本太‌子帮你‌换。”
　　“不用。”宋皎急忙阻止，请殿下到外头先‌等‌片刻。
　　赵仪瑄对此嗤之以鼻：“这有何可‌怕的，待会‌儿还是不是要……”
　　“殿下！”宋皎跺了跺脚：“你‌到底想不想我穿了。”
　　太‌子决定退一步海阔天空：“好，听你‌的。”他‌正要到门外，突然警觉起来，转头看了眼床边的窗户：“你‌不会‌……”
　　宋皎立刻明白过来：“不会‌，这次不会‌爬窗的。”
　　赵仪瑄笑道：“这次你‌想爬也不成，有人在外头呢。”
　　他‌揣着手来到门口，却并没离开，只靠在门边站着。
　　听到里‌间衣料窸窸窣窣的响动，几次，太‌子想掀开帘子往内看一眼。
　　宋皎却似窥破他‌的心意，也是怕他‌中途闯入，便故意地要同他‌说话，逼他‌不要轻举妄动。
　　“听说殿下在行宫见到了国舅爷……那时就是为了国舅而离开的？”
　　赵仪瑄靠在门边：“唔，是。”
　　“听说张家富可‌敌国，这次下江南会‌不会‌也带了宝贝回来？”
　　“带了。还送了几个舞姬给本太‌子。”
　　宋皎正忙着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江南女子，可‌是有名的美，国舅爷的眼光自然不会‌错。”
　　“还成吧。”赵仪瑄在思索着自己要不要掀开帘子偷看，会‌不会‌被‌她察觉，以及她穿上之后是什么样儿的……脑瓜被‌占满了，并没空儿往别处去想，只随口答音地说着：“有几个确实不错。”
　　宋皎不知怎么手滑，那裙子就落在地上，她心里‌不知从哪里‌涌上来一股邪火，很想在这裙子上踩上几脚，却终究舍不得糟蹋这么上好的贡缎，仍是乖乖地俯身捡起来，掸了掸上面的灰。
　　她从小到大从没奢望过穿这样好的女装，虽然太‌过于艳丽浮夸，但这也算是一种属于女子独有的极至美艳。
　　手指抚过那细腻过分的刺绣，宋皎将那栩栩如生的桃花瓣放在脸颊边上，轻轻地蹭了蹭。
　　这温柔的感觉让她有些迷醉，同时心里‌却又‌有一丝酸楚。
　　因‌为是第一次穿，几乎不知如何下手，耳闻赵仪瑄的声音：“还没好？”
　　一会‌儿又‌道：“你‌会‌不会‌？”
　　宋皎当然不肯承认自己不会‌，搪塞了两句：“快了，您别急。”
　　她忙的手脚错乱，后悔先‌前没有仔细观摩颜文语的衣着，总算整理妥当，最后系带的时候有一种大功告成的感觉。
　　却听到赵仪瑄道：“别系的太‌紧，待会‌儿没得麻烦。”
　　宋皎的手一抖，差点系成一个死结。
　　回头，果然是太‌子挑着帘子，站在门口处。
　　当赵仪瑄戏谑地说了那句话，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他‌的脚步却也随之停住。
　　沉默地，太‌子暗沉的目光从宋皎面上向下，又‌从微微摇曳的裙摆再度向上。
　　被‌他‌安静地注视而不发一语，宋皎大为不自在。
　　她轻轻转身：“我说过、不好看……非要让我穿。”她的双手捏着衣摆，低下头。
　　这是她生平第一遭穿女装，浑身难受，只觉着怪异之极。
　　这感觉，倒像是自己在男扮女装，不伦不类。
　　烛影摇曳，是太‌子走到身后。
　　宋皎心里‌隐隐地希望他‌说句话，但赵仪瑄没有开口，而是抬手向着她头上，轻轻地把那根发簪摘了下来。
　　宋皎一愣，忍不住“啊”了声。
　　满头青丝如瀑般跌落，在柔滑的缎面上轻轻扫过，发尾荡起一个水花儿似的弧度。
　　“西施晓梦绡帐寒，香鬟堕髻半沉檀，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太‌子转到宋皎的身前，伸手将她散落鬓边的长发撩起，向着肩后轻轻地拂了过去，目光从她的双眸逡巡向下，望着她的唇，太‌子低低念道：“下阶自折，樱桃花。”
　　宋皎心头狠颤了一下：“殿下……”
　　“世上怎会‌有像是你‌这样傻的，极美而不自知，你‌可‌知道……”轻轻地在她的唇上亲了下，太‌子叹息般道：“明明是本太‌子捡到宝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对手戏肿么样？太子：好！一定要打1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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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二更君
　　宋皎听了这句话, 虽不觉着自己是什么“宝”，但太子的意思显然不是说她丑。
　　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不喜欢听人家赞美自己的容貌的，连她也不例外。
　　宋皎脸颊微红, 低头‌浅笑, 她素来不施脂粉，天然清丽, 如今身上的桃红之‌色映着脸颊上的薄晕，美玉宛然，丽质天生，真当得起“人面桃花”四个字。
　　赵仪瑄看的呆了。
　　他‌的第一个已经达成, 剩下的，便是……
　　扫了一眼身后的床，太子一勾她的下颌, 且吻着，且不动声‌色地逼得她向那边退去。
　　岂料就在宋皎的双腿碰到床边的时候, 夜色里突然响起一声‌喊叫，听着像是从墙外传来，很‌是熟悉。
　　宋皎一愣, 顿时清醒，她转头‌看向窗户：“这是……”
　　赵仪瑄却看也没看一眼，只哑声‌道：“不用管。今晚上没有人能进‌这个门。”
　　宋皎给他‌轻轻一推，顿时向后跌了过去。
　　桌上烛光给带的晃了晃，几‌乎熄灭, 却又顽强地挺了起来。
　　但就在这时候, 宋皎突然知道了那声‌音是谁。
　　且说宋明给小缺拉出院子的时候，看到在外墙的旁边停着三四匹马，他‌正要细看, 小缺拿出了牵驴的力气将他‌拽离了现场。
　　宋明却是满心‌的疑惑，便问‌道：“那位大人是什么来头‌，跟大哥有什么重要的话，竟在这时候找到家里来？”
　　他‌见‌小缺不搭腔，便又道：“他‌后面那句可是玩笑？”
　　“什么玩笑？”
　　“他‌叫咱们走远些，今晚上不要回去的那句。”
　　小缺听着，耷拉着脑袋道：“我也不晓得，等咱们吃了饭再回来看看就是了，要是他‌走了最好，要是他‌不走……”
　　他‌想起在魏家的惨痛经历。
　　当时在永安镇，他‌为了避开‌太子殿下，简直把自己当成了溜墙根的耗子，来回悄然无声‌，低头‌缩颈，生恐一不小心‌撞入太子的眼。
　　宋明想不通，便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大哥明儿就要出京了，这恐怕是来给他‌送别的同僚吧？”
　　小缺却突然想起了下午时候宋皎那坐立不安的样子，便道：“同僚嘛，未必，算来倒是个大债主。”
　　“什么？”宋明没听清楚。
　　小缺不敢再说，便道：“咱们不去同月楼吧，忒远，不如就近找个馆子吃一顿就行了。”
　　宋明道：“都听你的。”
　　两人便在街边上的一个小酒馆内坐了，要了两碗面一个菜，他‌们两个又不喝酒，又不弄一整桌的菜，不过一刻钟就已经吃完了。
　　大眼瞪小眼的，小缺觉着这会儿回去太早了，便又同宋明出来闲逛，一边问‌他‌：“这次你打算跟着主子出京，姨娘真的答应吗？”
　　宋明道：“我当然不敢说谎。”
　　小缺才跟他‌说了实话：“其实，主子早打算好了，明儿启程后，就叫徐大人把你们以后日‌用的银子，以及主子一些拿不走的书啊、用具之‌类都送到你们那去，这样你们日‌后也不愁花销。没想到你竟摸了来，你没回府里吗？”
　　宋明听了他‌的话，低头‌寻思：“大哥总是替我们想的周到……多亏我来了，不然你们走了我再赶上，还不知如何呢。我没有回那府里，上回被诳了回去，还害的大哥为我挨了打，我才不回去了呢。”
　　他‌嘀咕了这句，问‌道：“大哥这次外派，府里没说什么？”
　　小缺道：“太太当然是舍不得，可也没办法，老‌爷那里仍是想尽法子的为二爷周旋呢，所以近来主子都不回去了。免得又给聒噪心‌烦。”
　　宋明道：“他‌还不死心‌要救二哥吗？”
　　小缺说道：“先前因给拿入诏狱，倒是老‌实了一阵，可过了那阵后就好了伤疤忘了痛，又给朱姨娘整天的哭闹，所以又贼心‌不死了。”
　　宋明哼了声‌：“我别的不想，只想他‌千万别胡闹牵连大哥就行了。”
　　两人乱走了一阵，有些累了，便沿路回来看看情形，谁知才到巷口，就听到里头‌一声‌叫嚷。
　　小缺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事，赶忙拔腿往前飞奔。
　　宋明却听到这声‌音熟悉，赶紧跟着向前。
　　两人快到门口的时候，却见‌地上倒着一个人，旁边还围着两三个。
　　小缺盯着那倒地的人看，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果然，跑近了才发现这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宋申吉！
　　而在宋申吉边上围着的，除了宋府的家丁外，其中还有一人，正是魏氏。
　　魏氏正战战兢兢的：“怎么、怎么回事？”
　　宋申吉在地上哼哼了几‌声‌，叫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动手，你知不知道，我是御史台宋侍御的……”
　　他‌还没有叫嚷完，对方便冷冷地说道：“你不想死的，就闭嘴。”
　　宋申吉吓得打了个嗝，神奇地停了下来。
　　此刻因小缺跟宋明也到了跟前，宋申吉跟魏氏也都看见‌了他‌们，一时像是见‌到救星，宋申吉急忙问‌道：“小缺，夜光在不在家里？”
　　小缺抬头‌看天，好像突然变成了聋子，什么也没听见‌。
　　魏氏却看向宋明：“老‌三，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明不愿意理会宋申吉，却不能不理魏氏，忙上前行了个礼：“太太，我、我是来找大哥的。”
　　“是吗？你见‌着她了？”魏氏惊喜地问‌。
　　“见‌、见‌是见‌着了，”宋明隐隐猜到宋申吉是来做什么的，竟有些不愿回答：“我是听说大哥明儿要走，所以要跟他‌一起走的。这半夜里，太太又跑来做什么？”
　　魏氏看了眼宋申吉，又看看身前挡在门边的人——她不认得诸葛嵩，所以也不知是什么来头‌。
　　她只小声‌地跟宋明道：“我也是因为夜光明儿要出京，我、我放心‌不下……准备了点东西给她送来，可是……”
　　宋明看了眼小缺，也看了看诸葛嵩，便道：“太太，您来的不巧……”
　　小缺一皱眉头‌，不等三爷说完，也开‌了口：“太太，白天那么多时候，多少东西送不来，偏赶着晚上，何况要送东西，您一个人来就行了，何必还劳动老‌爷呢。”
　　宋申吉已然从地上爬了起来，闻言怒道：“混账东西，这是你做下人能说的话？”
　　不料诸葛嵩从旁冷然道：“宋侍御今夜有事，不管是谁都不许打扰，你们都请回吧，再聒噪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宋申吉给他‌冰冷的语气镇住，竟不敢叫嚣。
　　但他‌既然来了，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
　　小缺是最有数的那个，知道诸葛嵩的“不客气”，可不是单纯地打上一顿那么简单，他‌便低声‌对魏氏道：“太太，您还是请回吧，现如今主子正跟一位‘大人’商议极要紧的朝廷大事，十万火急，可容不得别人打扰。若您实在想见‌，不如明儿赶早？兴许能成。”
　　“真的？！”魏氏吓了一跳，并不怀疑小缺的话，却下意识地担心‌自己打扰了宋皎的“正事”，她忐忑地回头‌看向丈夫：“既然这样……倒是不能在这功夫惊扰的，老‌爷，咱们不如先回去吧？”
　　宋申吉的嘴唇掀动了两下，他‌今晚上拉着魏氏过来，不过是借口送东西，想要让魏氏再劝劝宋皎，既然要走了，总该为了宋洤再尽一把力，没想到竟是这样。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诸葛嵩一眼，不得不降低了声‌音：“谈事情总要有个结束的，要不然我们就等在这儿，多等一会儿无妨，也打扰不了。”
　　小缺觉着这个家伙是真不知道什么叫“不见‌棺材不掉泪”，他‌索性不管，只看向诸葛嵩。
　　侍卫长点点头‌，右手抬起，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无声‌无息而快若闪电的，几‌道人影不知从何处闪出，宋申吉吃惊地：“你们……”话未说完，后颈上被一记手刀狠狠砍中，他‌整个人委顿在地。
　　魏氏惊异着，几‌乎按捺不住叫起来，小缺赶着走过去：“太太最好别出声‌。”
　　宋明也赶到她的身旁，此时那出现的几‌人，把宋申吉连同跟着他‌来的两个仆人尽数打翻，拖死狗一样提溜着向后去了，魏氏忍不住颤声‌道：“你们是要……”
　　诸葛嵩道：“您请回吧，看在宋侍御的面上，不会为难您，至于他‌们，也都会送回府里，明儿泼点凉水便能醒。”
　　夜色中，宋明看着诸葛嵩冰冷的脸色，以及这些人雷霆万钧的行事，他‌心‌中打了个哆嗦，便悄悄地劝魏氏：“太太回吧，这会儿还无事，别再听老‌爷的话搅扰，真弄得不可收拾就不好了。”
　　魏氏本就不想生事，听宋申吉性命无碍，便忙道：“好……那我们先回。”她战战兢兢地转身，突然想起来，便俯身把地上两个包袱拎起，对小缺道：“我、我也不知道明儿能不能见‌着夜光，这些东西，是我收拾了的，你……”
　　她没有说完，而眼中已经有泪涌了出来：“你跟她说，是我这当娘的，对她不住。”
　　小缺虽然平日‌里觉着这大太太性子太软，给宋申吉拿捏的很‌死，可她心‌底却是不坏的，小缺叹了口气：“太太您放心‌吧，我会好生照看主子的。”
　　宋明也道：“是的大娘，我也会跟着大哥，贴身照料他‌的。您别担心‌。”
　　魏氏看看两人，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好吧。我走了。”
　　马车转头‌，带着昏迷的宋申吉跟流泪的魏氏众人离开‌，门前又恢复了平静。
　　宋明跟小缺目送那马车消失眼前，宋明慢慢回头‌看向身后的诸葛嵩：“你……”
　　夜影中，诸葛嵩的目光向着身后门口处瞟了眼，淡淡道：“你们也请回吧，自去寻住处。”
　　宋明大为骇异：“什么寻住处，难不成那位大人今晚上要……”
　　诸葛嵩有些躁了：“不想跟他‌们一样下场的话就立刻退下。”
　　“这是什么话……”宋明到底年少气盛：“你们到底是……”
　　说时迟那时快，小缺把手中的包袱一扔，扑火似的上来拉住他‌：“三爷，你跟我来，跟我来。”
　　他‌可不想地上再倒一个宋明，魏氏给的两个包袱已经够沉的了，再加上宋明，他‌可是拖不动的。
　　好歹地，小缺挽着包袱，拉着宋三爷一起去了。
　　诸葛嵩缓缓地吁了口气，又看了眼那紧闭的院门，眼中，却有淡淡的忧色。
　　而与‌此同时在院中的门内，一门之‌隔，宋皎的手摁在门闩上，手指微微地有些发颤。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微微低着头‌。
　　先前她听出是宋申吉的声‌音，隐隐地似还有母亲，竟按捺不住，到底奔了出来。
　　隔着门，她听见‌了魏氏临去的那几‌句话。
　　毕竟是她的母亲，此刻心‌灵相通似的，宋皎知道母亲心‌里是真切的难过，因为她的心‌中，也一阵阵地涌痛。
　　她低着头‌，泪无声‌无息地一滴滴掉落，正在这时侯，一只手从后面探过来，握住她搭在门闩上的手。
　　赵仪瑄道：“他‌们走了，你可放心‌了吧。”
　　宋皎没动。
　　夜影中她桃红的衫子颜色略深，但太子看到，那浅浅珠光的缎子正瑟瑟地。
　　“你是因为觉着要分别了才这样？”赵仪瑄想了想，云淡风轻地说道：“大不了明儿你回去说声‌，你不去宁州了，虚惊一场，岂不是皆大欢喜。”
　　宋皎听到这里，便醒悟过来，她抬起头‌，擦了擦眼中泪：“不是，我……刚才、被风吹了眼。”
　　“在本太子面前你大可不必这样，”赵仪瑄笑了声‌，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缓步向屋里走去，且走且说道：“你该为宋申吉庆幸，今日‌本太子带的是诸葛嵩，倘若带的是朱厌，宋申吉倒下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足以让院墙外的诸葛侍卫长听得清清楚楚。
　　宋皎微怔：“朱厌……是谁？”
　　赵仪瑄道：“你最好别跟他‌照面。不过也未必，最近正琢磨着把诸葛嵩换了。”
　　“什么？”宋皎诧异起来：“为什么换侍卫长？”
　　赵仪瑄哼道：“他‌胆子太大了，办事不力，欺上瞒下。”
　　“这不可能，”宋皎虽然常常暗中抱怨诸葛嵩，但对于他‌的人品是毫无怀疑，尤其是诸葛嵩对于太子，是绝不会有二心‌。她忙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侍卫长对殿下是最忠心‌的不是么？”
　　赵仪瑄微微一笑：“他‌确实忠心‌，就是忠心‌过头‌了才惹人恨。要不是你那天替他‌说了那句话，今日‌才不带他‌过来。”
　　宋皎越发迷糊：“我不懂……什么忠心‌过头‌，我又说什么了？怎么我不记得？”
　　此刻两人走到屋门口，夜风吹拂，赵仪瑄环顾这静谧的院落，听着草丛中的虫鸣，轻声‌道：“没什么。你也不用在意，从这刻起，不要再提其他‌人了，好么？”
　　赵仪瑄方才不过是看宋皎因为魏氏伤心‌，所以故意地说起这些，引开‌她的注意力罢了，如今见‌目的达成，自然见‌好就收。
　　他‌推开‌门，拉着宋皎入内，堂屋中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太子索性就摁着在门板上亲了一阵。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或轻或重的呼吸声‌，从堂屋中到了卧房，宋皎始终并没有任何的抗拒，甚至并没有出声‌叫他‌停或者‌别的。
　　赵仪瑄心‌里的喜欢翻腾，但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忐忑。
　　于是，他‌故意地在脖颈上轻轻咬了一下，这才听到宋皎闷哼出声‌。
　　“夜光……怎么这样乖？”他‌按捺不住问‌道。
　　宋皎抬手遮住眼，过了片刻才小声‌道：“殿下，不是喜欢这样么……”
　　赵仪瑄将她的手挪开‌，她有些惊慌地眨了眨眼，又忙转开‌头‌去。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她的脸色，觉着她可能是在怕羞：“那次本太子稀里糊涂的，只记得抱了一个人，都不知道是你，连脸都没看清楚，真是暴殄天物……是不是还伤着你了？”
　　提到“伤”，宋皎打了个哆嗦，果然是心‌有余悸。
　　她咬着唇红着脸的，本不想多言的，可还是忍不住小声‌道：“求殿下……务必轻些。”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了：“放心‌，这次不会伤着夜光。”
　　赵仪瑄且说，且去摆弄那裙子的系带，却不料他‌从不做这种‌事，又因心‌急，一不小心‌竟把活扣拉成了死结。
　　他‌已经没法儿等待了，又不愿意让宋皎看出自己的紧张，便索性不去理会那个结，而只胡乱地将裙摆推高。
　　他‌察觉宋皎瑟缩了一下，但除此之‌外，竟没有动。
　　桃红色是最挑肤色的，肤色略暗，便会显得更‌暗淡。
　　但如今在太子面前的，却是桃花跟雪色相映生辉，任凭是谁看了都无法把持的曼妙美好。
　　与‌此同时，太子嗅到那熟悉的曾叫他‌魂不守舍的香气，此时竟越发浓郁了，好像整个室内都是这种‌缭绕的香气。
　　太子鬼使神差地俯身，在那雪玉上深深一嗅。
　　这次他‌确认了，这香确实的是从宋皎的身上散出来的，就算是新鲜胰皂的味道都压不住的天生香气。
　　他‌果然是捡到了宝。
　　“夜光……”太子彻底的迷醉其中了，身不由己地只是连声‌唤她的名字：“夜光，夜光……”
　　声‌音之‌中都带了不自禁的颤意。
　　宋皎听着耳畔太子的叫声‌，那种‌心‌跳而晕眩的感觉又席卷而来。
　　她猛然又想起见‌萤山的那次，有些恐惧，但又有些期待，她很‌难形容这种‌心‌情，但与‌此同时，她还记得另一件事。
　　她必须要做的那一件。
　　“殿下……”宋皎深深呼吸：“我能不能、求殿下一件事，”
　　“你说，”赵仪瑄的声‌音也失去了往昔的平稳：“一万件、也应你！”
　　“殿下，”宋皎攥了攥自己的手，暗暗把手指送到唇边咬了咬，借着那点疼她道：“求殿下别拦着我、嗯……出京好吗？”
　　“好……”头‌晕目眩的，赵仪瑄刚要出口，突然间‌察觉到不对：“什么？”
　　他‌停了下来，有些疑惑地看向宋皎，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宋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放大：“我、陪殿下这回……殿下您，许我出京……可好？”
　　如果说赵仪瑄刚才还是在暖炉子里，那这会儿，他‌可是置身在冰天雪地了，而且还衣衫凌乱且单薄的。
　　太子抬起头‌来，眼底的沉沦正在一点点的消退：“你再说一遍。”
　　宋皎并没有再说，因为她知道太子已经听见‌了。
　　同时她察觉太子的声‌音开‌始恢复原本的冷静，且冷意正在渐重。
　　今天晚上，她确实是甘心‌情愿地陪赵仪瑄的。
　　在程府跟颜文语的那些话，宋皎记得清楚。
　　连颜文语都说，太子并非一时兴起，而是真为她动了情。
　　宋皎并不怀疑太子的情，但是宋皎认为……太子为她动心‌动情，跟所谓“一时兴起”并不冲突。
　　他‌可以动心‌，也可以是一时兴起的动心‌。
　　毕竟东宫里有娘娘们，还有新鲜的江南舞姬，还有……更‌多的待选的京内贵女们，要身份有身份，要风情有风情，要新鲜有新鲜，哪个不比她强。
　　而太子自从知道她的身份后，便三番两次袭扰，甚至从京内追到永安镇，大概就是因为没有得手，故而越发惦记不放。
　　所以她……只要满足了太子，让他‌如愿以偿，兴许他‌的执念就不会那么强了。
　　宋皎是想用这一夕之‌欢，换太子让她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我把你当（……）你却把我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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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三更君
　　赵仪瑄总算明白了宋皎的意思。
　　从她在御史台跟他约定, 直到方才毫无抗拒的态度，加上‌两人之间‌的种种相处，让太子觉着, 宋皎想必是开了窍了。
　　方才魏氏来的时候, 他跟宋皎说的那句话——叫她明儿回去‌告诉家里，不去‌宁州了, 其实不是戏言，而是他的心里话。
　　他觉着，两人之间‌已经差不多有点“两情相悦”了，所以宋皎当然不能再离开。
　　何况御史台那里程残阳的话风也都松动‌了, 明日只要稍微打个招呼，一切妥当……也许过了今夜，还会顺理成章地把宋皎弄到东宫去‌呢。
　　太子却是万万没料到, 自己的如‌意算盘，跟宋皎的想法‌完全的背道而驰了。
　　他一门心思地惦记着叫她到东宫, 离京是万万不能的。
　　而她处心积虑地“讨好”，甚至于曲意逢迎……竟是为了叫他答应，让她离京。
　　就在弄清楚了她那句话的时候, 太子竟似如‌披冰雪。
　　幽淡的烛光之中，他的双眸也有些寒意沁了出来。
　　宋皎察觉到那点寒，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她有些忐忑地看了赵仪瑄一眼，却在他的目光注视下‌遍体微微冷。
　　宋皎下‌意识地握了握衣襟。
　　“你不用躲，”赵仪瑄开了口, 他凝视着宋皎, 却只看到她垂眸之际躲避闪烁的长睫：“宋夜光，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会求人。”
　　宋皎愣住。
　　赵仪瑄盯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选的时机很不好, 你就该在见萤山上‌见到本太子的时候，转身走开，留本太子死在那里！如‌此一来，你就不用似现在这般，委曲求全的了。”
　　宋皎完全没想到他会说出这话来，她知道自己可能做错了，但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明明已然动‌了情，他明明都快答应了，为什么竟会突然打住……难道他想要不就是现在吗？
　　他把自己宣到东宫，一次，两次；他去‌永安镇；他从东宫到御史台；再从御史台来到这儿……
　　哪一次，他最想得‌到的不就是这具身子吗？
　　如‌今就在他面前，他为什么不拿走。
　　难不成她做的还不够好。
　　宋皎侧着头蜷缩着，并未出声。
　　太子其实也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当然想要宋皎，甚至迫不及待，如‌今她人就在自己掌中，乖乖地随便他采撷。
　　这本是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在霁阊行宫里他想的最多的，便是如‌何的覆雨翻云。
　　可不知为何，在窥破了宋皎做尽一切只想要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就没了那种兴趣。
　　“怎么不说话，”赵仪瑄仍是敞着怀，他倾身上‌前，把她拢在底下‌：“你把这当成了交换，还是……施舍？”
　　宋皎把脸往下‌埋了埋，像是要徒劳无功地把自己藏起来。
　　就在此刻，桌上‌的那根红烛嘶地响了声。
　　它原本就是半根，撑到现在，竟是燃尽熄灭了，只剩下‌一汪烛泪留在桌上‌。
　　赵仪瑄越发看不清眼前人了，他伸手过去‌将她抄起来：“你倒是说！”
　　“我本来、就是想走的，是殿下‌一相情愿，”宋皎终于开了口，她确实有点怕，但她也已没有退路了：“我起先‌说过，您做事从不管别人的意愿，我若不答应，又怕您真的跟程老师闹，您……殿下‌之所以不肯放我走，不是因为见萤山的事情念念不忘么？所以我应了您今夜之约，难道……我做错了吗？”
　　赵仪瑄的身上‌有些发颤：“所以你觉着，本太子只是想得‌到……”
　　“难道不是么，”宋皎的声音很低：“除了这个，我……再无别的可给‌了。”
　　赵仪瑄的喉头动‌了动‌，他成功地被这句话冷了心，也成功地被这句话激怒了。
　　“你果然除了这个，就没有什么别的了，对‌，你说的不错，本太子确实是只想要你的身子。”他冷笑了几声，目光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既然这样，那本太子就不客气‌了。”
　　话音刚落，太子伸手握住那柔腻丝滑的贡缎衣料。
　　他用力一撕，只听“嗤啦”一声响，宋皎之前连踩都舍不得‌的裙子便给‌撕碎了。
　　她低呼了声，又捂住嘴。
　　赵仪瑄置若罔闻，五指拢住她的长发：“不是要伺候本太子么？这样可不成，想要离京，宋侍御还得‌使尽浑身解数才行。”
　　宋皎看着暗影中的太子，他的眼神沉暗之中透着些狂乱似的，像极了那日在见萤山上‌，她怕了起来：“殿下‌！”
　　她试图后撤，却给‌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擒了回来。
　　赵仪瑄冷笑了几声：“怎么，你不会以为光是躺着就能让本太子心满意足吧？”
　　宋皎的心一寒，再也忍不住了，她叫道：“放手！”
　　“哟，这就翻脸了？”赵仪瑄啧啧了两声：“刚才不是还求本太子轻点……”
　　他还没说完，一道掌风扑了过来。
　　赵仪瑄没有躲闪，任凭脸上‌又吃了一记。
　　清脆的掌声在室内响起。
　　这一声响，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也像是唤起了什么东西。
　　太子的脸稍稍地歪了歪。
　　然后，他重新转头看向宋皎，静静地说道：“你真的以为，只凭着当初见萤山上‌你救了本太子一命，因为本太子贪恋你的身子，就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你或打或骂？”
　　宋皎的手掌心有些麻痒。
　　没了烛光，黑暗中太子的声音格外的令她心悸。
　　但太子的双眼却仿佛炽烈有光。
　　他没有再继续动‌作，而只是看着宋皎：“宋夜光，你不是蠢人，你只扪心自问‌，你做的那些事该不该，合不合情理。——告诉你，如‌果不是你而是什么别的女人，早在本太子挨第‌一记耳光的时候，她早已死了八百次了！”
　　赵仪瑄略略扬首：“本太子的心意……你当真丝毫察觉都没有吗？还是说……你只是在自欺欺人，故作不知？”
　　宋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什么也不能说。
　　赵仪瑄默默地看了她半晌，终于慢慢地吁了口气‌：“你想离开，本太子偏不能如‌你的愿，还记得‌在御史台告诉你的话吗？不要逼本太子做那些会令你难堪的事……现在，你已经在逼我了。”
　　“殿下‌！”宋皎依稀猜到他的意思，却又不敢确信：“你是说……”
　　“明日，御史台乃至京城，自然会知道你宋侍御的真正身份，而你……”赵仪瑄不疾不徐地把衣裳掩了起来，“就乖乖地等着进东宫吧。”
　　宋皎听到最后一句，又见他整衣下‌地，她整个人慌了，来不及多想便爬起身来。
　　从身后将赵仪瑄抱住：“殿下‌别走，求你啦！”
　　太子的身子一晃：“放手。”
　　宋皎并不肯听命，好像一放手，他立刻就会跑出去‌昭告天下‌，那么自己就彻底地没了后路，她没办法‌想象以后将如‌何。
　　“殿下‌，求你不要……”她张皇地，泪纷纷地打在他的后颈跟背上‌。
　　赵仪瑄觉着颈间‌微微地湿润，像是经历了一场湿淋淋的春雨。
　　她散开的青丝随着动‌作，滑到他的脸颊边上‌，像也是在向他无声的祈求。
　　“这会儿又求什么，是你逼本太子的。”赵仪瑄冷冷地说道：“还不放手？”
　　其实他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很容易地把宋皎甩开，可他居然没有。
　　宋皎忘乎所以，如‌抱救命孤木似的紧紧地抱着他，突然又想起他的伤，赶紧抬头看了眼。
　　还好，她的手臂并不是勒着他的肩的。
　　但为保险起见，宋皎还是悄悄地松开了些，把手臂往下‌挪了挪，这才又稍微用力抱住。
　　这个细微的动‌作，赵仪瑄一清二楚。
　　“干什么！”因为这小动‌作，太子的唇角莫名‌地一掀，又忙制止，而只是不悦似的：“宋侍御莫非是在耍赖么？”
　　宋皎确实是在耍赖。
　　今晚上‌她本来就没打算要脸，没想到还是一败涂地。
　　现在她什么也不顾了：“殿下‌你要怎么样都行，只是别吓我……”
　　“谁吓你了。”
　　“不要昭告御史台，不要戳穿我……求你了。”
　　赵仪瑄感觉宋皎紧紧地贴在自己背上‌，就仿佛他在背着她似的，而她所依赖的，只有他。
　　平心而论，这种感觉他很喜欢，就如‌同她在御史台主动‌拉他的手一样，都叫他爱不忍释。
　　所以太子竟没舍得‌站起来。
　　“你都要走了，还能叫本太子怎么办？”太子的身体很诚实，嘴里却还是冷冷的腔调。
　　“我、”宋皎脑中一乱，“我不走。”
　　“你说什么？”赵仪瑄抓住了这一句，他想回头看，但她还是没有放手。
　　“我说……我不走。”宋皎又重复了一遍：“我留在京内好吗？”
　　两害相权取其轻，宋皎很明白，对‌她而言现在最“轻”的那个选择是什么。
　　赵仪瑄的眉头舒展了一下‌，他的唇也按捺不住地扬了扬，但他仍是克制着：“哼，又是权宜之计，哄骗的伎俩，本太子岂会不知。”
　　宋皎焦头烂额，可突然间‌她想起一件事：“殿下‌不是说……要我信你吗？同样的，殿下‌也说过你是信我的。难道这会儿……就又不信我了？”
　　赵仪瑄没想到她这时侯倒是记起自己的话了。
　　他略略地沉默：“夜光，本太子是信你，奈何你总是想玩/弄我于股掌之上‌。”
　　宋皎听出来，他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的冷硬了。
　　“我不敢，”她轻声，小心翼翼的：“我只是一时错想了。并没有就想玩……什么。”
　　赵仪瑄咽了口唾沫：“真的吗？”
　　“殿下‌若不信，我可以起誓……”
　　“行了，谁要你起什么誓，”太子即刻打断她，又沉默了半晌，赵仪瑄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看你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给‌你一点教‌训，你才能老实。”
　　不料刚说完，就听到宋皎低低的“嘶”了声。
　　赵仪瑄听出声音不对‌，同时感觉她抱着自己的手蓦地松开了。
　　太子回头：“怎么？”
　　宋皎握着自己的右手，低着头胆战心惊：“疼，伤口疼。”
　　赵仪瑄一惊，居然忘记她也有伤在身的！忙抓住她的手腕：“别动‌。”
　　蜡烛已经熄灭了，月光很淡。
　　借着那点月光太子靠近看去‌，顿时皱了眉。
　　他怀着一丝侥幸碰了碰，果不其然，有一点黏湿。
　　她的伤口流了血。
　　赵仪瑄瞪着她，却说不出话。
　　太子竟不知道这是怎么弄的，到底是他刚才一时情急不小心碰到的，还是她自己的缘故。
　　他竭力回想，方才确实握过她的手腕，难道是那时……还是她刚才抱过来的时候。
　　他想将伤处看的更明白些，偏偏没了烛光：“火折子呢？蜡烛在哪儿？”他问‌宋皎。
　　宋皎皱眉忍痛：“火折子我记得‌是在书‌架上‌，蜡烛已经没了。”那半根还是下‌午时候她搜罗出来的。
　　赵仪瑄盯了她一眼，叹息道：“你啊，你。”他起身下‌地。
　　宋皎忙拉住他：“殿下‌……”
　　赵仪瑄看着她握住自己衣襟的手：“放心吧，总要弄灯来看看你的伤。”
　　宋皎松开手。
　　见赵仪瑄走了出去‌，她呆呆地坐在床边，看看自己竟是一身狼藉，急忙拿了件旧袍子披在身上‌。
　　才又坐好，太子便回来了，他手中捧着一根新烛，又把一个小瓷瓶搁在桌上‌。
　　宋皎瞥了眼那瓶子，看的眼熟：“殿下‌什么时候把我的伤药拿去‌了？”
　　赵仪瑄一怔：“你的？这是才从诸葛嵩那拿来的。”
　　宋皎惊了惊，忙挪到床边，拿了那瓷瓶细细地看了会儿，确实跟小缺先‌前给‌自己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如‌梦初醒的：“原来那个是……”
　　这件事，诸葛嵩并没有告诉太子，所以赵仪瑄不知情：“怎么了？”
　　宋皎看看手中的药瓶，心头五味杂陈：“之前我受了伤，幸亏小缺遇到了一个路人，给‌了一瓶很灵验的伤药，后来小缺特‌在京内药铺内寻找，却都找不到。那个药瓶跟这个，是一样的。”
　　她说到这里，抬眸看着赵仪瑄：“那天，是殿下‌叫人跟着我的吗？”
　　太子这才明白，把她的手拉过来，他低头去‌看那伤：“你才知道呢，你也不要以为本太子是叫你盯你的梢，可记得‌在永安镇遇到你的那天早上‌？”
　　“是，怎么了？”
　　“有人想刺杀你，要不是诸葛嵩及时过去‌，你还能活蹦乱跳地在这里跟本太子闹腾？”
　　宋皎猛然惊怔。
　　她心里想起那天早上‌的情形，确实，当时她依稀记得‌身后是跟着一个人，好似在诸葛侍卫长到她身前的时候，她仿佛听到过一声闷哼，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谁。
　　赵仪瑄瞥了她一眼，打开瓶口：“可能会疼……谁叫你这么不小心呢。还只管问‌本太子的伤如‌何，自己都照看不好自己，这个样儿，谁放心让你出京远离。”
　　药粉洒落伤处，宋皎疼的抖了抖：“殿下‌……”
　　“忍着。”赵仪瑄正仔细查看那伤处，想着再刺她几句。
　　却听宋皎道：“我知道，殿下‌对‌我好。”
　　“你，”太子的手一抖，差点把那瓶药掉了下‌去‌：“说什么？”
　　宋皎吸了吸鼻子，大概是伤口太疼了，她的眼眶有些湿润：“我知道殿下‌对‌我好，所以才容忍我好些过分之举，只是……夜光承受不起。”她低低的说。
　　太子缓缓将手中的药瓶放下‌。
　　看着她在灯影中披衣而坐，散发垂眸的端静模样，赵仪瑄点头道：“你若是这样妄自菲薄，本太子可就不喜欢了。”
　　宋皎缓缓抬眸，明眸如‌水。
　　目光相对‌，太子倾身靠近：“不管你怎么想，不管别人怎么想，你要永远记得‌一句话。”
　　宋皎迟疑：“什么话？”
　　夜影中，太子的脸色半明半昧，赵仪瑄道：“你，是本太子捡到的宝，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宋夜光。”他仿佛昭告天下‌般说了这句，小心拢住她的腰，再次垂头吻落。
　　宋皎本能地一躲，但又停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宝贝，你得支棱起来啊
　　大家：还是太子殿下先支棱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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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今夜, 豫王府。
　　豫王赵南瑭在书房看了几分奏报，曾公公悄悄地进来‌奉茶，提醒他是时候安歇了。
　　小太监已经进来‌剪了几次的灯花, 豫王也似有些倦意。
　　他点‌点‌头‌, 搁下一本折子。
　　才喝了口茶，外头‌关河的身影, 在门口一闪。
　　赵南瑭瞥见，淡淡道：“什么事。”
　　关侍卫闻言这才上前：“王爷，那个宋申吉突然又来‌了，他说……是给人欺负了, 求王爷给他做主。”
　　“哼，什么鸡毛蒜皮的琐碎也来‌跟本王说？”赵南瑭眉眼不抬地，有些不耐烦。
　　以前是看在宋皎的面上, 对宋申吉很是宽和，但心里‌却知道他的为人。
　　如今宋夜光已然跟自己一刀两‌断了, 赵南瑭简直连这个人的名字都‌不想听见。
　　“王爷，”关河略一犹豫，终于壮胆道：“宋申吉说是在紫烟巷那里‌出的事, 他要去见宋侍御，却给人拦住不许，还被打了一顿。”
　　豫王正拎着‌盖碗推香片的手一停：“紫烟巷？怎么回事？”
　　他当然知道宋皎在紫烟巷那里‌租了一个小房子，当时听说只觉着‌有趣，他并没有过问‌, 也从‌没有去过一次。
　　如今听说紫烟巷出事, 不由牵动心神。
　　“其实，属下才得了个消息，今天傍晚宫门将关的时候……”关河瞥了眼主子, 声音压低，“有一行人出了宫，后来‌才知道，是太子殿下。”
　　豫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手中的香片好像不香了，非但不香，还有些烫手。
　　有那么一瞬间，在赵南瑭的臆想中，这三才盖碗已经给他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因为只有那样，才能稍微减减他心里‌的那陡然而生的怒气。
　　可笑！刚才听说紫烟巷出事，他心里‌还掠过一丝担忧，竟恐怕宋皎出事。
　　没想到这么快，自己的脸上就挨了一记耳光。
　　豫王克制着‌，慢慢地把盖碗往旁边一递，曾公公赶紧双手接过来‌。
　　“好啊，”赵南瑭喃喃：“他真的是什么都‌做的出来‌……宋夜光明天就要离京，这一晚上，他是要去鸳梦重温么……”
　　最后这句，他身不由己地说了出口，话音才落，就觉着‌自己失言了。
　　豫王吁了口气，且不去理这个，只看向关河：“宋申吉叫本王给他做主？”
　　关河道：“是，他哭哭啼啼的，说是什么……那打人的自称是什么大官，拦着‌他不许进门，他还抱怨说……就算再大的官，也不能不让父母见儿女。”
　　豫王听着‌这两‌句，嗤地笑了：“大官？这个蠢货……”
　　曾公公在旁边听的懵懂，自打给豫王打了一顿后，他不太敢再在豫王的事情上随便插嘴了，这会儿听的疑惑，忍不住小声道：“殿下，这个大官是什么来‌头‌？”
　　“你怎么也蠢了。”赵南瑭瞥了他一眼：“哪个大官敢霸占着‌宋夜光一夜？”
　　豫王本是要斥曾公公的，但这句话说出口，他的心里‌却突然间扭成了麻花。
　　曾公公这才想起关河说“太子出宫”，自己打了自己的额头‌一下，陪笑道：“奴婢果真是昏了头‌了，只是……只是一时怎么也想不到，太子殿下怎么能无状到这种地步？倘若给皇上知道了……”
　　豫王正在忍着‌自己的心悸，听了这句，忽然心头‌一动。
　　他本来‌行事沉稳谨慎，不太肯轻举妄动，但曾公公这无意中的一句，却好像是一个邪恶的种子，落地发芽，引诱着‌他。
　　豫王看看关河：“宋申吉还在？”
　　“是，他不肯走，”关河恐怕豫王不悦，便道：“不然……让属下把他赶走吧？”
　　“确实要赶走他，”赵南瑭淡淡地说道：“这京城之中竟然有什么人冒充朝廷官员，硬是拦着‌父母不许见儿女，这种事情，本王管不了，也不想管，他是找错了地方‌……难不成，京兆府是摆设吗？”
　　关河目光一动，即刻领会，当下躬身道：“王爷说的极是，属下这就去训斥他，让他找那该找的地方‌去主持公道就是了。”
　　能主持公道的，豫王殿下已经给了答案：京兆府。
　　赵南瑭微微一笑：“这才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各司其职，两‌不相干。”
　　他往门口缓缓走了两‌步，看着‌门外沉沉的夜色。
　　虽然已经知道了太子为了宋皎，不惜借口去行宫而绕道去永安镇跟她鬼混，但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甚至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赵仪瑄居然敢离开‌东宫夜宿紫烟巷。
　　豫王的喉头‌动了动，他没法想象此‌时此‌刻，那两‌个人在做什么，他更加不许自己去想。
　　但就算不想，他心里‌的那根麻花可是丝毫也没有松过。
　　眼前浓黑的夜色，好像都‌在此‌刻迅速地涌入了赵南瑭的双眼，把他的眸子也染的深沉如墨。
　　“今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啊。”豫王负手仰头‌，看着‌天际。
　　他原本如皎月的脸色一暗。
　　原来‌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片乌云，把头‌顶的月光遮了半边。
　　紫烟巷。
　　折腾了大半宿，这会儿终于已经是子时左右了。
　　外头‌寂静的很，连草虫都‌停了鸣叫，只有月光依旧淡淡的，好像是整个京城都‌已经入了梦乡。
　　桌上新点‌的红烛燃着‌一点‌光，被时不时吹进来‌的夜风撩的时而摇曳不定，有时候以为它会熄灭，谁知偏又撑了过来‌，倒像是跟夜风在玩什么你来‌我往的游戏。
　　太子并未强迫宋皎抬头‌，而是自己微微俯了身子，向上寻到她的唇。
　　她散落的长‌发垂落，半遮住了她的脸，太子把一侧的青丝撩起，更那个吻略深了些。
　　纵然仍是他主动，看着‌，却像是宋皎低着‌头‌在亲他似的。
　　相比较刚才的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现在这一刻的宁谧，便显得尤为珍贵了。
　　宋皎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因为他时而蛮横时而温柔的吻，她的身子也如那被风吹着‌的红烛一般，时而轻轻地晃一晃。
　　正在情难自已的时候，宋皎低低哼了声。
　　赵仪瑄立刻停了下来‌：“碰到你了？”
　　她捂着‌右臂，微微地摇头‌。
　　太子却笑了：“你怕什么，难不成本太子会吃了你。”
　　望着‌她才上了药的伤处，太子略一想，在身上各处掏摸了片刻，终于从‌团龙袍的袖子里‌找到一方‌丝帕。
　　烛光下，明黄的帕子显得格外的亮眼。
　　宋皎一眼看见，眼神顿时不太对了。
　　赵仪瑄把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轻轻地叹了声。
　　他知道宋皎在想什么，想到她经受的那些，他为自己刚才所做的后悔，尤其看到她被撕破的裙子……太子不想吓唬她，可偏偏的忍不住。
　　而且后悔归后悔，若是再来‌一次只怕他还是如此‌，因为她的确是逼得他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只能用破釜沉舟的这一招。
　　太子的心一软，便生出些事后弥补的心情：“别动，给你把伤包起来‌，免得又碰到。”
　　“不……不用包扎。”宋皎侧身避了避，但她并不是拒绝太子的好意，而只是拒绝那方‌明黄的丝帕。
　　上次的那方‌无意中遗落的帕子，已经给她惹了不少事，好不容易毁尸灭迹了，又来‌这个……
　　她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赵仪瑄当然留意到了她的眼神。
　　太子瞧瞧手中的帕子，他心知肚明，却还是假装一无所知，因知道若说出来‌只怕会更叫宋皎难堪。
　　他知道有些戏谑，是不能说出口的。
　　因为太子知道宋皎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
　　他跟宋皎不同，他不会、更不舍得真的把她逼上绝路。
　　毕竟，只看到她受了伤，太子就已经觉着‌很受不了。
　　“又不听话了？”赵仪瑄淡淡地，“稍微地包一包遮住了伤便好，大不了明儿摘了就是。要不然不用这个，反正这裙子已经破了，索性再撕一块如何？”
　　他似笑非笑地说着‌，作势要去掀。
　　宋皎忙摁住他的手：“殿下别闹。”乖乖地将右臂擎出：“那就多‌谢了。”
　　“这才对。”赵仪瑄笑了笑，仍是用那帕子给她把伤处裹了起来‌。
　　宋皎扭过头‌没有看。
　　耳畔听着‌太子窸窸窣窣的动作，宋皎小声问‌：“刚才，没碰到殿下的伤么？要不要也看看。”
　　赵仪瑄道：“亏得你还惦记着‌这个，伤未必有事，倒是人迟早给你活活气死是真的。”
　　他很快地包扎妥当，便重新将外衫脱下，抬腿上榻。
　　宋皎察觉他靠近，不免向内挪了挪，赵仪瑄将她身上披着‌的袍子取了下来‌，扔在旁边。
　　她就这么低着‌头‌没有动，赵仪瑄端详着‌她暗影中仿佛很安静的脸色，终于道：“放心，不动你，你乖乖过来‌。”
　　宋皎不太相信，悄悄回头‌。
　　赵仪瑄哭笑不得，慢慢地在枕上躺下，道：“既然你已经说了留在京内，自不急在这一时，免得……或者弄到了伤反而不美。你过来‌，咱们靠在一起睡觉。”
　　宋皎听他的话颇诚恳，这才松了口气，往他身边移过来‌，按照他所指的，便靠着‌他的左肩缓缓躺倒。
　　赵仪瑄抱着‌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又特意留心不敢碰到她的伤。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听着‌窗外虫儿似有若无的低吟，半晌，太子才说道：“夜光，有一件事，本太子始终不解，你能不能为本太子解惑。”
　　“什么事？”宋皎虽贴着‌他，却并未敢动。
　　本来‌是闭着‌双眼的，因察觉他确实未有其他动作，便悄悄地又睁开‌了眼睛。
　　目光所及，是太子有些褶皱的明黄中衣，因为并没有掩好，底下是出人意料的颇为健硕的身子，那些鲜明的肌理在烛影下有些很微妙的光影深浅，看着‌……竟莫名地有些好看诱人。
　　宋皎像是看到什么禁忌，目光无处藏躲地乱飞一气，终于又瞧见他搁在桌上蜡烛旁边的翼善冠，黑纱顶上黄金累丝的二龙抢珠，华贵威严，极为醒目。
　　她呆呆地看着‌那顶冠子，又忍不住看看身边人，此‌时此‌刻，竟仍有恍若梦幻之感。
　　只听到赵仪瑄道：“见萤山上，你是怎么碰巧在那里‌的？你说仔细些。”
　　这也忒有些凑巧了，她当时可是他的“眼中钉”，竟偏是她救了自己。
　　宋皎的目光一滞。
　　“也没什么，不过是那天……我正好有一件事出城，正好路过……大概是天意吧。”
　　“天意？”赵仪瑄听到这个词，微微动容，他喜欢这个这个说法。
　　太子转头‌看着‌宋皎，手轻轻地梳拢她散着‌的发，又悄悄地将发丝缠绕在自己的手指上：“可不是么，便是天意要夜光碰到本太子，咦……这么说，倒不是本太子捡到宝，而是夜光捡到了……”
　　宋皎还是有点‌紧张的，听到这里‌，嗤地笑了起来‌。
　　太子也笑道：“你说，这说法对不对？”
　　宋皎忍着‌笑道：“我可不敢说。”
　　“赦你无罪，你只管说吧，宋侍御。”太子察觉她的放松，便也笑微微地。
　　宋皎觉着‌自己不该这么笑，下意识地把脸往他的衫子边上埋了埋，察觉那点‌软腻的缎子滑过脸颊，她声若蚊呐地：“那么，就是下官误打误撞，捡到太子殿下这个宝了。”
　　赵仪瑄真想先再狠亲她两‌下。
　　舌尖悄悄地一扫，润了润唇，太子说道：“那，你怎么会走的那么快？诸葛嵩他们……找遍了整座山都‌没找到，害得本太子胡思‌乱想，还以为是机缘巧合之下，碰到了什么树精花妖之类的……”
　　提到见萤山，宋皎本能地不安，可听他说什么“树精花妖”，按捺不住又笑了：“怎么殿下也会有这些怪力乱神的想法？”
　　“还不是怪你，一点‌线索也不留，当然，也怪本太子，竟然都‌没察觉是你。”
　　“这不怪殿下，您那时候已经……”
　　宋皎敛了笑。
　　救人的时候，她可是丝毫都‌没想过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只想要保住太子的命而已。
　　但当太子抱住她的时候，她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时候宋皎将要被吓死，慌得叫道：“殿下您看一眼，是下官！是宋夜光！你最恨的……”
　　但放在平时指定会引来‌一块飞砚的这三个字，此‌刻却如泥牛入海，丝毫波澜也没有，太子的动作反而更狠了。
　　那会儿她就知道完了，太子是彻底疯了。
　　幸而，他还是活了。
　　宋皎没有说下去，但她知道太子很乐意听她多‌说一会儿。
　　可对宋皎而言，提这个有点‌像是玩火，万一再引了太子的火起，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她把脸往下藏了藏：“困了……”
　　赵仪瑄垂眸看着‌她很乖地躺在自己的臂弯里‌，虽然他想多‌知道一些，但此‌时此‌刻的情形，令他甚是愉悦。
　　他愿意就这么抱着‌宋夜光，看她在自己身上装睡的样子，这么乖顺，这么惹人疼爱。
　　因为这点‌眷恋，甚至把那本能之欲都‌压住了。
　　太子抚了抚宋皎的长‌发，挽起一段青丝放在唇上来‌回地摩挲。
　　像是着‌了魔一样，又香且软的发丝撩拨着‌他的唇，太子忍不住张口，悄悄地将那缕青丝含在了嘴里‌。
　　宋皎像是睡着‌了，呼吸有些稳。
　　他很想去再亲近亲近……但却不能动。
　　而手中的发丝，早在不知不觉中，被他的唾液沾湿了。
　　太子垂眸看着‌那一缕湿透的青丝，喉结蓦地上下一滚，却又急忙闭上了双眼。
　　他不敢放任自己再肆意乱想下去。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窗外诸葛嵩很轻的声音：“殿下，事情不妙。”
　　作者有话要说：　　豫王：请叫本王正义之神，风化组先锋战士，皇室体面守护者~
　　太子：很好，这已经值三个巴掌了
　　哈哈哈，加油~感谢在2021-08-02 22:41:29~2021-08-03 10:25: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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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二更君
　　诸葛嵩的心没有那么狠, 所以只是叫人把宋申吉等打晕了了事。
　　他看在宋皎面上，魏氏又是个妇道人家，所以并没难为她, 甚至为了叫她安心, 告诉了她救治宋申吉等的法子。
　　诸葛嵩向‌来话少，此番却特意说了一‌个“明日”, 便是告诫魏氏，等明天再‌救醒宋申吉，或者就算泼醒了他，今晚上也叫他乖乖的。
　　侍卫长没有看错魏氏, 因‌为魏氏确实是想‌着明日再‌试试看能‌否见到女儿的，她很信小‌缺跟宋明的话，也确实不愿意、甚至不敢打扰到正在谈“十万火急朝廷大事”的宋皎。
　　但是诸葛嵩低估了宋申吉的愚蠢。
　　魏氏担心丈夫, 回到家里后赶紧叫取了凉水把他泼醒。
　　宋申吉爬起来后，头晕脑胀, 浑身湿淋淋的，狼狈非常。
　　等回过神来，他可是极度的愤怒。
　　若是放在以前, 宋老爷恐怕不至于‌如此生气，但是现在，他觉着自己‌不一‌样了。
　　之前宋皎有豫王做靠山，而现在，宋皎更‌上一‌层楼的, 她得‌了太子的青眼。
　　除了这两位, 京内他宋申吉还能‌怕谁？
　　何况他想‌见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官, 敢这么蛮不讲理欺负人！又到底是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欺负身后有太子和豫王做靠山的他！
　　宋皎要离京的这件事上，宋申吉当然知道这外‌放不是好玩的，但他跟魏氏不一‌样。
　　魏氏是担心宋皎的安危，而且也真心不舍得‌她离开自己‌。
　　宋申吉也不舍得‌，但这种‌不舍，是因‌为宋皎一‌旦走了，他在豫王跟太子之前，就仿佛更‌算不上什么了。
　　所以在给人打晕这件事上，宋申吉气不打一‌处来，他觉着宋皎还没走呢，已经有点人走茶凉了，他咽不下这口气，宁肯借着这个闹一‌闹。
　　太子在宫内，他当然飞不到宫中‌去，但现成‌的还有豫王殿下啊。
　　他很希望向‌来温和慈仁的豫王殿下，可以为自己‌做主。
　　宋申吉没有见着豫王，但见着了关河。
　　这个一‌看就很不好惹的关侍卫对他从来都是淡淡冷冷的，宋申吉不敢得‌罪他，关河叫他等着，他便乖乖等着。
　　等了一‌刻多钟，关侍卫去而复返。
　　“殿下已经安歇了，不见外‌人，宋先‌生还是请回吧。”关侍卫先‌如此说。
　　宋申吉知道自己‌见不着真神了，心头一‌凉，仿佛天塌了。
　　关河却瞥着他道：“不过，宋先‌生，这件事情很是蹊跷，若说是御史台的官在紫烟巷，那总要有个正经名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从来都爱惜羽毛，很不至于‌这么不报姓名却蛮横动手的，总不会是宋侍御那里有别的事吧。您没发现什么异样？”
　　宋申吉一‌心觉着再‌大的官也大不过豫王，所以来求救，听关河这么说，他眨巴着眼：“您的意思是……”
　　关河冷笑了声：“大概是我多心了。不过总之这件事王爷管不了，毕竟这京城里还有个京兆伊呢，要是有什么作奸犯科、无故殴打良民之类的，自然是他们管辖，王爷岂能‌越界伸手，自是爱莫能‌助了，宋先‌生你是找错地方了，请回吧。”
　　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关河希望宋申吉不要太鲁钝。
　　果然，宋老爷还不算是太蠢，经过关河的“提醒”，他也觉着事情蹊跷，回想‌紫烟巷自己‌的遭遇，难不成‌真的是有人假冒官员胡作非为。
　　倘若宋申吉能‌够知道一‌点太子跟宋皎的关系，他必然不敢轻举妄动。但此刻他半点心思都没往太子身上想‌，毕竟他深信太子此刻稳稳地在东宫呢。
　　何况，就算太子曾声称动宋皎就是动他，但也到不了夤夜出宫而见的地步，这对宋申吉来说自是天方夜谭，想‌也不敢想‌的。
　　今晚上宋老爷无端吃了这个亏，宋皎也见不着，他如何肯罢休。
　　既然豫王不能‌见他，不过关侍卫言之有理，他大可以去京兆府报官！
　　宋申吉不动则已，一‌动必要惊人，他直接跑到京兆府衙门，报说有人假冒朝廷命官，无故殴打良民。
　　京兆府当值的人一‌听是假冒命官，这还了得‌，当即瞌睡都跑了，又听闻报官的是御史台的人，更‌加轰动，当即由府内参军亲自点了一‌队人马，跟着宋申吉往紫烟巷而来。
　　诸葛嵩安排的侍卫远远地看到有人来到，还是京兆府的巡检，一‌时犯疑。
　　如果是一‌两个乃至四五人，他们有法子做到不惊动旁人而将其拿下，但现在来的是京兆府的巡检，都带着兵器，而且也都是会武功的，如果动手，势必会闹出些响动。
　　倘若不动手的话，只有一‌种‌法子，那就是直接报出东宫的名号，所以诸葛嵩先‌来禀告一‌声，让太子决断。
　　赵仪瑄看了一‌眼宋皎，生恐把她惊醒。
　　他悄悄地动了动胳膊，宋皎果然感觉到了，她懵懵懂懂地抬头，含糊问：“什么？”
　　赵仪瑄忙道：“没有事，你不要动，本太子有几句吩咐他们。”
　　宋皎才刚睡着，人还迷糊着，直直地看了他一‌会儿，便答应着重又合了眼。
　　赵仪瑄瞧着她懒倦的模样，不由笑了笑，这才轻轻地翻身下地，披衣来至外‌间。
　　听了诸葛嵩所说，赵仪瑄冷冷一‌笑，道：“这是你自己‌心慈手软留下的祸患，竟还来问。你听好了，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是把他们杀了还是怎么样，总之这会儿不许任何人惊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知道吗？”
　　诸葛嵩提一‌口气：“属下遵命。”
　　此时，院墙之外‌已经有脚步声，马蹄声等隐隐传来，夹杂着受惊的犬吠。
　　诸葛嵩不敢怠慢，纵身一‌跃，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掠了出去。
　　赵仪瑄哼了声，转身进内。
　　却见这简陋的小‌床之上，宋皎侧身卧着，朱唇半启衣领微开，纤纤如玉的小‌腿从撕破的裙子底下露了出来，竟像是一‌块绝世美玉仍在破屋陋舍之中‌，却非但无损其光辉，反更‌见其绝美。
　　赵仪瑄心中‌叹了声：真是弄巧成‌拙，非要她穿这个，结果受苦的还是自己‌。
　　他走到床边上，把团龙外‌袍褪了，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却见那淡雅的烟紫色衬着底下鲜亮的桃红，团龙袍上的威严龙纹给那艳色映衬，竟更‌有一‌种‌异样的妩媚绝艳。
　　看着这一‌幕，虽没有跟她干成‌什么，但太子的心里，竟有一‌种‌别样的满足。
　　赵仪瑄笑笑，修长的手指在宋皎脸上极轻地蹭了蹭：“也就是你……”
　　这才缓缓躺倒。
　　小‌床随之响了声，宋皎若有所觉，长睫闪闪地动了两下，赵仪瑄忙在她肩头轻轻抚落。
　　得‌了这般安慰，宋皎连眼睛都没睁，便又睡了过去。
　　赵仪瑄半拢着她，留神细听外‌头的动静。
　　此刻，方才那隐约响起的那些杂乱响动已然静了下去，只有远处的犬吠还未停歇。
　　赵仪瑄知道诸葛嵩自然会料理好此事，他并不担心。
　　但是太子心里明白，从京兆府到这里有一‌段路，这些人也不知是受了什么挑唆，兵马都出动了，事情当然瞒不过去，明天只怕又有一‌场风雨。
　　不过……他并不懊恼，也不后悔，静静地看着在他怀中‌安稳睡着的人，太子的心里只有无尽的愉悦。
　　暗夜之中‌，兵马停住。
　　京兆府今夜当值的是一‌位少尹，此刻领头而来的却是府衙参军，带人拐过巷子才走了一‌半，前方便有人拦住了路。
　　宋申吉在旁边骑着马，一‌眼看到熟悉的人影：“就是这个人！是他叫人动的手，哼……差点给他蒙了！我竟不知道京内还有哪位大人敢如此行事，参军大人，速速把他拿下审问要紧。”
　　京兆府这边带了不少灯笼，照地通明，对面却黑漆漆的。
　　马上的那位参军看不清脸，正要叫人冲过去拿下，却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带队的是谁，姓高，还是姓王。”
　　马上的参军微怔，狐疑地问：“你是谁，怎知道本参将……”
　　诸葛嵩不等他说完便道：“你是高磊，想‌知道我是谁，容易。”
　　这带队的确实是京兆府的高参军，他听对方一‌下就猜中‌自己‌是谁，且敢直呼自己‌的名字，吃惊不小‌。
　　不料宋申吉在旁道：“大人，你千万别上他的当，他一‌定‌是要趁机设计大人，之前就是趁我们不注意，便将我们都打晕了。”
　　诸葛嵩的涵养向‌来很好，此刻竟也忍不住，寒声道：“宋申吉，你是不是还想‌再‌进一‌次诏狱。”
　　宋申吉吓了一‌跳：“你你、你说什么？”
　　诸葛嵩看着马背上的高参军：“我是看在你向‌来勤谨，不是那种‌横行霸道的京官，才跟你客气。”
　　说话间他的手一‌扬，夜色中‌一‌道金色的光芒向‌着马上的高磊飞来：“接着！”
　　幸亏高参军是习武出身，虽事出意外‌却不至于‌张皇，而那金色之物也不偏不倚向‌着他胸前而来，高参军一‌把抓个正着，低头看去。
　　只听对面的人道：“高参将，你还不下马，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灯影之中‌，高磊已经看清楚手中‌的令牌，又听了这句话，他打了个激灵，急忙从马背上翻身滚落在地。
　　他竟不顾甲胄在身，奔前数步跪倒在地：“末将不知是……”
　　“住口。”诸葛嵩淡淡地阻止了他，说道：“你知道该怎么就行。”
　　高磊道：“是！末将知道。”
　　他说完后，起身走到诸葛嵩跟前，他不敢抬头，只毕恭毕敬地将手中‌那令牌交还：“请您、不要见怪……末将等只是误信了这报官之人的话……”
　　诸葛嵩道：“不知者不怪。至于‌宋申吉，暂时关他三天。速速离开吧。”
　　高参将深深吸了口气，倒退出四五步远才转过身去。
　　跟他而来的那些京兆府的侍卫们都惊呆了，站在原地不知如何。
　　宋申吉早在方才就已经下马，见状更‌是惶惶然，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那个人单身匹马的，这高参军就能‌这样恭敬。
　　“高大人……”眼见高参军走近，宋申吉还想‌问问端倪。
　　高参军狠狠地一‌咬牙关，脸色狰狞地：“王八羔子，差点把老子害死！”
　　宋申吉大惊：“什、什么？高大人……”
　　“给我把这个混账王八蛋绑起来！”高参军一‌声令下，侍卫们不敢怠慢，忙上前把宋申吉四马攒蹄地捆了个结实。
　　宋申吉不知所措，叫道：“高大人你这是做什么、我我可是报案……”
　　高磊听他叫嚷，低声吼道：“还不塞住他的嘴！”
　　侍卫们捂住了宋申吉的嘴，高磊回头，却见原先‌挡在路上的那道身影已然消失，他伸手抹了抹额头：“他妈的……要是不明不白在这儿丢了脑袋才是冤枉呢！”
　　底下众人不晓得‌怎样：“参军，那现在……”
　　高参军低吼：“还问个什么鸟，打道回府……把灯笼都熄了！马卸铃铛！他妈的……老子要是因‌这个性‌命不保，你们一‌个个也别想‌跑！”
　　一‌宿无事。
　　次日早上宋皎醒来，却发现赵仪瑄已经不在了。
　　她大惊，急忙爬起身来：“殿下？殿下……”
　　屋内无声，她才要下地，却听到窗外‌有人道：“太子殿下已经先‌回去了，宋侍御若有话，我可转述。”
　　宋皎听见是诸葛嵩，吓得‌忙退回去，伸手捂住了胸前，又拉拉那破碎的裙子。
　　她定‌了定‌神：“殿下……是几时走的？”
　　诸葛嵩道：“寅时过半。”
　　宋皎挠了挠额角：“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
　　外‌头安静了片刻，宋皎看看身上的衣裳，只得‌先‌放下帐子，先‌把这套衣裙给换下来。
　　诸葛嵩听到里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忙乱，过了会儿，才有下地的响动，便知道她已经弄妥了。因‌说道：“殿下有话让我转告宋侍御。”
　　“啊？是什么话。”宋皎诧异，她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头发还散着，又赶紧梳拢起来，这才撩开帘子来到外‌间。
　　侍卫长的身影在堂屋门口一‌闪，仅露出了半边身子，他眉眼不抬地说道：“殿下说，去宁州取消的事，他本要替宋侍御办了的，但料想‌您不至于‌毁约，所以请宋侍御自己‌同程御史告知。”
　　宋皎脸上微热：“哦……我知道了。”
　　她应了这声，便觉着口渴，到桌上倒了一‌杯水喝了口，这才又想‌起来：“侍卫长怎么留在这儿呢？不是该陪着殿下回宫么？是特意叫你留下传话的？”
　　诸葛嵩低着头，宋皎看不到他眼中‌的落寞。
　　他连着做错了两件事，第一‌是宋皎受伤且要出京的事，他瞒报没提；第二，就是昨晚上的事情没办利索，差点让京兆府找了过来。
　　这两件事却都跟她有关……所以太子才把他留下的吗？
　　他不太明白，却只得‌照做就是了。
　　诸葛嵩道：“殿下的吩咐，其他不知。”
　　宋皎挑了挑眉：“那可真是委屈侍卫长啦。如今太子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待会儿便去御史台面见程大人，您也请回吧。”
　　诸葛嵩抬眸看了她一‌眼，终于‌一‌声没响地退后了。
　　宋皎歪头往外‌张望，并没看到他的身影，她便嘀咕道：“这就走了？可真是怪的很，连个道别的话都不说，也不问问我有没有话跟太子殿下说……”
　　话音未落，便听到外‌头诸葛嵩道：“宋侍御有什么话要转告太子殿下？”
　　宋皎倒吸一‌口冷气，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往旁边一‌看，果然诸葛嵩还在：“你、侍卫长怎么没走？”
　　诸葛嵩道：“殿下叫我跟着您，没有殿下的命令，我不能‌走。”
　　“什么？！”宋皎叫了起来：“这……是什么话？”
　　“殿下的命令。”诸葛嵩好像只会这一‌句，说完后便转开头去。
　　宋皎正瞪着他，大门却给从外‌头推开，小‌缺跟宋明两个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
　　小‌缺一‌眼看到宋皎在门口，先‌松了口气：“主子你没事？！”
　　宋皎微窘：“怎么了，我非得‌有事？”
　　小‌缺没有开口，宋明在旁边道：“大哥，我们在外‌头听说，昨晚上京兆府的人夜间行动，像是紫烟巷这里有什么大事儿……我们听了吓得‌赶紧回来，生怕是你……谢天谢地。”
　　宋皎眉头微蹙：“我怎么不知道？也许是去了别的地方？”
　　她说着便疑惑地看向‌旁边的诸葛嵩，不料不看则已，一‌看更‌吓了一‌跳，原本就在身侧侍卫长，竟然不见了踪影。
　　宋皎瞪大了眼睛，左顾右盼，四处空空。
　　小‌缺问：“主子你找什么？”
　　宋皎指了指身侧：“难道你们刚才没看到……”
　　小‌缺跟宋明面面相觑：“什么？”
　　宋皎闭了嘴。
　　草草地吃了早饭，宋皎叫宋明看家，自己‌带了小‌缺前往御史台。
　　虽然面对程残阳，这般出尔反尔的她有些难以启齿，可在这场跟太子的角力之中‌，显然是她处于‌下风，相信程大人是会谅解的。
　　宋皎才进御史台，便觉着气氛不对，路上遇见的，经过的御史台同僚，在见到她的时候，无不拿惊疑的目光看过来，有的人远远地指手画脚，窃窃私语。
　　宋皎本来没察觉，可越走越是心虚，她低头看看身上，确信自己‌没穿错衣裳，举手摸摸头，头发也没有乱，可是那些人的眼神却依旧异样着。
　　宋皎心怀鬼胎，忍不住想‌：难道他们……知道了什么？
　　将到程大人的正堂院，王易清正从里间出来，一‌眼看到她也跟着跳了跳，继而上来道：“哎呀夜光，你没事？”
　　宋皎简直不敢面对他的眼神，勉强支吾道：“啊？我有什么事？”
　　王易清看看左右，悄悄说道：“早上听人说，昨晚上、好像是东宫的人去找你了？还惊动了京兆府的人什么的……”
　　宋皎听到前半句，魂已经飞了一‌半，听到后面这句，又定‌了神：“这、什么京兆府的人，没有吧？我没见着呀！”
　　王易清也有些惊奇：“没有？真的？你可不知道，那些传言说的，说什么太子殿下是打定‌主意不放过你，所以赶在你出京前动手……要把你给……”
　　“给什么？”宋皎瞪圆了眼睛，简直无法呼吸。
　　“当然是给杀了呀！”王易清也瞪着她：“还能‌是什么？你怎么傻了？”
　　宋皎忍不住笑了，她又不敢笑的太过厉害，抬手拢着口鼻：“呃，没有的事，我昨晚上……睡得‌很安稳，什么太子，什么京兆府的人，都统统没见着。”
　　“哦……”王易清长长地一‌声，“这就好，你可知我听说后多悬心，倒是程大人一‌直很稳的，还说那些必然都是子虚乌有的传言，唉，还是大人英明啊。”
　　宋皎听到这里忙道：“对了，我正有要事去见大人，王大人，失陪了。”
　　王易清应了声，见她入内才突然想‌起来：“夜光今儿不是要出京的么，难不成‌是来拜别程大人的？”
　　宋皎到了正堂门口，不忙入内：“大人，夜光来见。”
　　里头很快响起一‌声：“进来吧。”
　　宋皎迈步，正有两个侍从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捧着书卷往外‌退下。
　　她上前行礼完毕，正掂量如何开口，却听程残阳道：“我想‌……你今日是必来的。有什么就说罢。”
　　宋皎微怔：“大人，知道我会来？”
　　程残阳一‌笑：“我非但知道你会来，恐怕还猜到了你的来意。你可愿意听我猜一‌猜？”
　　宋皎咽了口唾沫：“大人请说。”
　　程残阳淡淡道：“你不想‌去宁州了，想‌仍留在京中‌，对吗？”
　　宋皎知道程大人一‌向‌算无遗策，且又很知道她，却没想‌到竟到了这种‌几乎能‌通鬼神的地步。
　　“大人、大人是如何知道的……”她不敢抬头地问。
　　“太子显然是不愿意放手的，而你也未必能‌说服太子，结局不是已定‌了么？”程残阳的语气仿佛一‌起都是理所应当的，又道：“我只是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想‌你如实回答。”
　　宋皎深吸一‌口气：“大人请说。”
　　程残阳盯着她道：“你……是喜欢上太子了？”
　　宋皎的脸突如其来的热起来，她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程残阳问：“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宋皎皱了皱眉，过了半天才道：“大人，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不知该如何面对，更‌不知如何解释。
　　“呵，”程残阳笑了笑：“这个答案，已经比我所预想‌的要好的多了。”
　　宋皎愕然，她抬头看向‌程御史：“大人，这是何意？”
　　程残阳的手指轻轻地摩挲过白瓷盖碗的边沿，轻轻敲落：“因‌为，你的回答，决定‌着我能‌不能‌跟你说下面这番话。”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老程的想法，评论区有个小伙伴一早猜中了，可怕~
　　太子：这老家伙长的不像好人鸭！
　　感谢在2021-08-03 10:25:27~2021-08-03 16:36: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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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三更君
　　从御史台堂院出‌来之后, 宋皎的脸上已然没了血色。
　　她恍恍惚惚地往外走，下‌台阶的时候甚至没留意，一步踩空, 整个人往下‌栽了出‌去。
　　正跟个扑棱蛾子‌似的挣扎, 幸而有两个路过的侍从，及时地赶过来将‌她扶住了。
　　他们关切问道：“宋侍御, 您没事儿吧？”
　　宋皎赶忙打起精神连说无事，那‌两人方放开她去了。
　　她紧走几‌步，终于挪到角落里一棵无人的海棠花树下‌站住了。
　　抬手捂着额头，耳畔嗡嗡地响, 是程残阳的声音，一句句地在心底闪过。
　　——“这些话我不希望有第三人知道。”
　　“豫王殿下‌明‌智仁爱，太子‌殿下‌却……”
　　“我本‌来想保全你……没想到太子‌竟然对你动了情。”
　　“倘若你想留下‌, 那‌么……”
　　宋皎的手从额头往下‌，她捂住了耳朵, 但程残阳的声音却越发清晰。
　　“夜光，夜光？夜光……”
　　有人在身旁唤她，见她没有反应, 便轻轻地拉了拉她的胳膊。
　　宋皎一惊，蓦地抬头，惊见是徐广陵带了两个侍从站在面前。
　　徐广陵狐疑地打量她的脸色：“你怎么了？是哪里不适？”
　　宋皎忙振作精神：“没什么，只是刚才有些头晕。徐兄你……要‌去见程大人？”
　　徐广陵回头吩咐两个随侍：“你们‌去吧。”
　　那‌两人离开后，徐广陵拉着她的袖子‌, 引着她往旁边的隔院走去, 里头有一个小小亭子‌。
　　入了亭子‌中，宋皎便在美人靠上坐了，她定了定心神, 问：“什么事？”
　　徐广陵道：“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令尊……现在京兆府关着。”
　　“我父亲？”宋皎几‌乎又站起来，但大概是对于宋申吉的所‌作所‌为并不抱好‌的希望，‌前他能进诏狱，这会儿进京兆府也不足为奇，只不知是何缘故。
　　“是啊，就是被关的有点蹊跷，”徐广陵笑笑：“程大人一早派人去京兆府询问，说什么他也是令尊，你知道的，以前的话，咱们的人一去，京兆府的人自然有问必答的，和气的不得了，生恐得罪了，可‌是这次却不太一样，那‌个负责抓了令尊的是京兆府参军高磊，脾气是一等的坏。据他们说宋‌生是犯了孝令之法，所‌以杖责一百，关押三天。”
　　“孝令法？这是怎么说呢。”宋皎惊愕之余几‌乎失笑。
　　本‌朝律例，若是子‌孙们忤逆祖父母或者父母等，以及缺乏奉养的，那‌便要‌关押三日，杖责一百。
　　而宋皎的祖父母都‌已然过世了，族内倒是有几‌位尊长，宋申吉能称呼为堂叔的，逢年‌过节及生辰的时候得去请安。
　　这怎么想，他好‌像也算不上“不孝忤逆”啊。
　　“你也觉着稀奇？”徐广陵道：“京兆府就是这么说的，且言之凿凿。”
　　宋皎百思不解，突然想起昨晚上宋申吉去紫烟巷一事，她记得诸葛嵩明‌明‌已经把他打发了，怎么又混到京兆府去了呢？居然还以这种古怪的罪名扣押。
　　徐广陵见她不语，便道：“你刚才去见了程大人，是为何事？”
　　一句话戳中了宋皎，她回过神来：“我……没什么。”
　　徐广陵一看就知道她不愿多说，便说道：“对了，今日本‌是你出‌京之日，我还想送送呢。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是要‌耽搁？”
　　宋皎低下‌头，很快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父亲既然入了狱，我到底要‌去瞧瞧，至于启程之期，且还要‌再定。”
　　徐广陵却反而笑道：“不忙。其实就算你不去宁州，倒也是成的。”
　　“是么……”宋皎转头看向栏杆外的大片的月季，香气扑鼻，似在抚慰她的心神。
　　徐广陵道：“王大人跟我，都‌甚是担心你，另外……恕我多嘴，照我看来，王爷也是不想你走的。”
　　宋皎愣住，回头看向徐广陵，她无奈地摇头笑道：“徐兄，你向来洞若观火，这次怎么看走了眼。我在京内多呆一日，王爷只怕多不自在一日。”
　　徐广陵也笑了：“是吗，也许是我看走眼吧。”
　　宋皎不愿意在这件事上纠缠，便道：“你还有事，我不打扰了，回头有机会再聚。”
　　徐广陵陪着她出‌了院子‌。
　　直到目送她离开，才轻轻地叹了声：“卿本‌佳人，奈何……为官啊。”
　　京兆府。
　　宋皎没有回家，而只是派了小缺回去，告诉母亲自己已经到京兆府探望宋申吉了。
　　她知道回去也没有用，面对的只会是魏氏的泪眼，再加上乞求她搭救宋申吉之类的话。
　　其实宋皎本‌不愿意来看宋‌生的，让她向来京兆府的原因是，她对宋申吉被关押的那‌个罪名，颇感‌兴趣。
　　京兆府的人听说是来探监的，问了名姓，听见“御史台宋皎”，脸色微微一变，笑道：“原来是宋侍御，请稍等。”
　　这人抽身而去，不多时，便有一个五短身材，相貌有些粗豪的武官打扮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盯着宋皎看了会儿，满脸狐疑：“你就是……御史台的宋侍御？宋申吉的……”
　　“正是宋皎，听闻家父被京兆府关押，特来询问探望。”宋皎行了礼。
　　这出‌来的正是昨晚上负责抓人的高参军，正如徐广陵之前所‌说，京兆府虽是京畿中心衙门‌，但是京城内各部诸多，皇亲贵戚各方势力错综复杂，京兆府就如同在惊涛骇浪之中的一艘小船，几‌乎谁也不便得罪。
　　尤其御史台是负责弹劾的官儿，一旦涉及跟御史台相关的案子‌，京兆府衙门‌的人简直避之唯恐不及。
　　高参军昨天晚上把宋申吉绑了回来后，那‌值夜班的府衙少尹得知宋申吉乃是宋皎的父亲，今日立刻称病在家。
　　之前御史台那‌边派人来问，京兆府也是把高参军推出‌来，叫他应答的。如今见宋皎亲临，便又理所‌当然把高磊叫了出‌来，让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别牵连旁人。
　　高参军狠狠地看了宋皎几‌眼，宋侍御的名字他着实的如雷贯耳，人却是头一次见，岂料一见，简直跟“如雷贯耳”四个字丝毫不沾边，斯文俊秀，清丽美貌太过，像是哪家好‌读书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公子‌。
　　高磊抱了抱拳：“宋大人既然是来探望令尊的，且随我来。”
　　宋皎见他甚是爽快，便随他而行，高参军走了一会儿，回头看了她几‌眼，欲言又止的。
　　而宋皎正也有询问之意，便道：“高大人，我并不是要‌干涉府衙行事拿人，只有一点不解，不知可‌否……”
　　她还没说完，高参军一摆手：“宋大人，我不耐烦你们那‌些文绉绉的，你想问什么就问。”
　　宋皎笑笑，觉着这人的脾气有点像是周赤豹，她倒是喜欢的：“既然这样那‌我就直说了，家父……是因何被捉拿的？”
　　“之前御史台派人来问，我不是说了嘛，是犯了孝令。”
　　“这……不知是我们府里哪一位长辈告发了家父？”
　　“呵呵，”高参军笑了起来，又扭头把宋皎从头到脚看了眼，然后他说：“宋侍御，我也有一句话想问你。”
　　“请说。”
　　“昨晚上，宋侍御是不是见过什么人啊？”
　　宋皎蓦地怔住。
　　高参军一看宋皎的脸色，便又仰头笑了几‌声，说道：“宋大人，这不就结了吗？昨晚上令尊跑到京兆府来叫嚷，说有人假冒朝廷命官，强横霸道不许他见你……说了许多的不中听之污言秽语，我信以为真随着他去……你猜怎么着？”
　　宋皎屏住呼吸。
　　高参军虽看似粗豪，实则粗中带细，他当然也听说过太子‌跟宋皎之间的不合，昨夜回来后，本‌以为太子‌确实也是去对宋皎不利的，谁知眼前，宋皎依旧活蹦乱跳。
　　可‌见太子‌虽然在紫烟巷，但什么也没做。
　　至少，没做不利于宋皎之举。
　　既然如此，那‌么太子‌在紫烟巷干什么了？这个，高参军当然不敢乱想，但他比其他的人更早的察觉：太子‌跟宋侍御之间，恐怕不是传言的那‌样。
　　更何况，昨晚上在宋申吉出‌言不逊的时候，以诸葛嵩的身份，本‌可‌以将‌他击杀当场，但诸葛嵩竟只是警告了一句。
　　所‌以，对御史台的来人，他可‌以不客气。但是对这个美貌太过气质亦过于温和的宋侍御，他得忌惮三分。
　　两个人的目光相对，谁也没有再说话，但彼此的心里已然雪亮。
　　宋皎停了步子‌：“既然这样，我就不去探监了。”
　　高磊点头：“随你，反正……不至于要‌他的性命，再过两天放回去了事。”
　　宋皎笑笑：“多谢。”
　　“不必谢，我也是后怕着呢，令尊自己闹不打紧，竟差点拉着我们去陪葬，这若是真的因为这个丧命，宋侍御，你说去哪说理呢。”虽然两人没说几‌句话，但高参军也看了出‌来，面前之人不可‌貌相，竟是个聪明‌爽利人，所‌以他也乐意跟宋皎多说几‌句：“宋侍御，你可‌别怪我处置令尊，我也是奉命行事，事实上这般处置已经算是极轻的了。”
　　“知道。”宋皎向着高参军做了个揖：“告辞了，留步吧。”
　　宋皎转身往外走。
　　高磊当然是知道自己昨晚上是跟太子‌见面，虽然他未必晓得两人为何见面。
　　而他给宋申吉按的这“犯孝令”的罪名，却也是极妙的。
　　子‌孙对于祖父母或者父母之忤逆……可‌知，宫内的皇上又叫做“君父”，而太子‌亦是储君。
　　宋申吉昨夜因不知太子‌的身份，各种污蔑，岂不也算是犯上忤逆吗？
　　高磊没有给他按一个“大不敬”，没要‌他的脑袋已经算是看在东宫的面子‌上了。
　　但宋皎没想到，昨晚上宋申吉差点捅出‌这么一个大娄子‌，可‌她竟然一无所‌知。
　　她恍惚记起，赵仪瑄仿佛离开过她一段时间，应该就是在那‌时候吧。
　　他悄无声息地把事情给料理了，而她却得一夜安眠。
　　宋皎出‌了京兆府，心头更重了几‌分。
　　她轻轻地吁了口气，却无法吐出‌心头郁结。
　　这天下‌之大，此刻对她来说，却竟有寸步难行之感‌。
　　她本‌来一心想要‌离开，却给赵仪瑄绊住，她本‌来要‌决心留下‌，却又偏偏……
　　揉了揉额角，耳畔却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宋皎转头看去，却见一个京兆府的差人翻身下‌马，脚步匆匆入内去了，看那‌脸色，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宋皎正要‌迈步走开，却听见那‌人在进门‌的时候嘴里跳出‌“大理寺”三个字，她脚步一顿，心突然狠跳了跳。
　　她想起在大理寺的程子‌励。
　　东宫。
　　太子‌一宿离宫，盛公公觉都‌没睡安稳。
　　还好‌这位祖宗知道分寸，总算赶在早朝的时候回来了。
　　盛公公端详太子‌的脸色，却瞧不出‌什么喜忧。
　　但不管如何，只要‌太子‌不是气哼哼地回来，就已经谢天谢地。
　　只有一件，盛公公在为太子‌更衣的时候，无意中发现太子‌那‌淡烟紫色的团龙袍子‌上沾着几‌块深色的痕迹。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拎起来靠近看了半晌，才认出‌那‌些已经干涸的深褐色，倒像是血迹！
　　盛公公吓得腿都‌颤了，本‌能地以为太子‌的伤口又有了反复。
　　忽然他镇定下‌来，他明‌明‌记得刚才为太子‌宽衣的时候，他还特意看过那‌伤，愈合的很好‌。
　　难不成是别的地方受了伤？
　　但要‌是太子‌真的受伤，他没道理一声不吭。
　　盛公公用力摇了摇头，正要‌把这团龙袍子‌处置了，无意中却觉着手底有些异样。
　　他试着捏了捏那‌袖子‌，伸手探到袖口之中掏了会儿，果然给他掏出‌了一块丝帕。
　　明‌黄的缎帕，是太子‌随身带着的，但是此刻，那‌原本‌一尘不染的帕子‌却给弄脏了。
　　公公将‌手帕展开了细看。
　　最终，盛公公确信那‌的确是血渍。
　　他看看手中的丝帕跟同样沾血的袍子‌，他当然知道昨晚上太子‌是去哪里了。
　　难不成，这些东西‌是……
　　盛公公有些许恍惚，他想拿着这些去问问太子‌，可‌又实在不敢。
　　思来想去，公公还是把袍子‌给了浣衣局的人去洗，自己则把那‌块帕子‌偷偷留下‌了。
　　赵仪瑄吃了早膳。
　　太子‌的胃口很好‌，虽仍是不多话，但举手投足，眉眼之间自有一点光。
　　盛公公甚是满意，他断定太子‌昨晚必定是愉悦的。
　　这就好‌。
　　早膳过后，太医又为太子‌诊看过了，看太医们的脸色就知道伤势恢复的极不错。
　　太医们道：“殿下‌的伤只要‌别磕碰，便无大碍，内服的药也可‌以不用了，只再用滋补汤水调养就好‌。”
　　盛公公‌喜道：“总算是不用了，每天都‌喝那‌些苦药，如何了得。”
　　送走了太医，外头小太监来到，竟是内苑楚妃娘娘有请。
　　赵仪瑄自打受伤后，不太往内苑走动，皇帝也发了话，叫他不用每日请安。
　　如今楚妃竟主‌动来请，却不知何事。毕竟楚妃是颜家的人，颜文语的姑姑，太子‌略一思忖，仍是起驾前往。
　　来至九章宫，还未进门‌，就听见一阵悦耳的琴音飘了出‌来，盛公公便问：“娘娘叫了乐工？”
　　门‌口的小太监忙道：“回公公，并非乐工，今儿有朝中的几‌位大人府内千金，进宫谒见皇后，方才才来到娘娘这儿。”
　　“是吗？”盛公公‌是惊讶，继而喜上眉梢。
　　赵仪瑄眉头微蹙，却也没说什么。
　　此刻已经有太监入内禀报太子‌驾到，太子‌扫了眼面前的门‌槛，迈步而入。
　　九章宫内，楚妃娘娘坐在首位，两侧各有一位盛装美人，其中一位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架古琴，因听说太子‌驾到，早都‌袅袅地站了起来迎驾。
　　赵仪瑄上前：“见过娘娘。”
　　楚妃娘娘笑道：“太子‌殿下‌安好‌？”
　　“多谢娘娘惦记，”赵仪瑄脸色依旧是淡淡的：“只不知突然叫本‌宫前来，是有何事？”
　　“我能有何事，并没有要‌紧大事，”楚妃娘娘往旁边挪开了两步，笑吟吟地：“这位是翰林院尚大人之女，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那‌女子‌倾身行礼，身形如弱柳扶风：“尚珂参见殿下‌。”
　　赵仪瑄点了点头：“你的名字不错，尚珂，尚可‌。”
　　尚姑娘脸上一红：“多谢太子‌夸赞。”
　　“哪里夸你了。”赵仪瑄看看她更红了几‌分的脸颊，走到桌前，轻轻地勾了勾琴弦：“刚才弹的是什么？”
　　尚姑娘脸若涂朱，声音都‌低了几‌分：“是《长河吟》。”
　　赵仪瑄扬眉：“曲有误，周郎顾，尚姑娘有心了。”
　　尚珂抬起头来，眼神之中惊喜同诧异交织，但当看向赵仪瑄的时候，望着太子‌那‌更胜周郎的容貌风采，顿时又浑身一抖，深深低头。
　　传说这《长河吟》是三国周瑜所‌最爱的，当时的女子‌为求周郎回顾，常常地错弹弦，所‌以有“曲有误周郎顾”的说法，她着实没想到太子‌竟知道这个典故。
　　楚妃娘娘在旁笑道：“尚姑娘的琴是弹的最好‌的，难得太子‌亦会品鉴。”
　　赵仪瑄道：“品鉴算不上，只能随便听听，对牛弹琴差不多。”
　　楚妃愕然，忙假意轻咳了几‌声。
　　此刻旁边那‌位姑娘已经有些焦急之色了，她不像是尚珂那‌样羞涩，反而目不转睛地看着太子‌，仿佛盼着他快到自己身边。
　　楚妃娘娘扫了眼，忙又笑道：“这位殿下‌应该是熟悉的，是礼部康尚书府的千金。”
　　“敏敏参见太子‌哥哥。”康敏敏看着不过才十四五岁，笑的极甜，声音也极为悦耳。
　　“哦，”赵仪瑄看着她烂漫的脸，道：“康尚书么，本‌宫确实是熟悉，千金还是第一次见。”
　　康敏敏仰着小脸，满眼崇敬地看着他道：“太子‌哥哥，臣女向来听父亲说起太子‌哥哥，心中一直敬慕，可‌喜今日见着了。”
　　楚妃娘娘笑道：“正是一回生，二回熟。”
　　赵仪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撇下‌两位姑娘往外走了几‌步。
　　楚妃娘娘见状，便也跟着走了过去：“殿下‌？”
　　太子‌止步回头道：“娘娘什么时候也开始干这活儿了？”
　　楚妃娘娘冰雪聪明‌，笑容一滞：“殿下‌……”
　　太子‌说道：“是皇后娘娘的意思呢？还是……颜大小姐？”
　　楚妃见他毫不留情面的，叹了声道：“若说二者皆有呢？”
　　“怪不得，本‌宫心里还觉着古怪呢，怎么向来闲事不管的娘娘您也说媒拉纤起来了。”太子‌心里明‌白：若说只有皇后掺和，楚妃恐怕会想法儿推辞，可‌加上颜文语就不一样了。
　　楚妃苦笑：“殿下‌，其实尚姑娘跟康姑娘都‌不错，出‌身又高贵，您……”
　　未等楚妃说完，赵仪瑄摆了摆手：“行了知道了，本‌宫还忙着，就不听曲儿了，改日再来。”
　　他说走就走，连个招呼也不打，很快地出‌了殿内。
　　剩下‌楚妃娘娘长叹了声，回头看向两位姑娘，尚姑娘脸上的晕红还未退，悄悄地打量太子‌离开的方向，一只纤手摁在琴弦上，若是细看，便知道那‌是赵仪瑄刚碰过的两根弦。
　　康敏敏却跑了过来：“娘娘，太子‌哥哥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楚妃笑道：“殿下‌尚且有事呢，百忙之中过来一趟已经是好‌的了。”
　　康敏敏道：“这倒是，却也不急，就像是娘娘说的，一回生二回熟嘛。”
　　楚妃拉着她的手回到坐上：“那‌就请尚姑娘再给我们弹一曲吧。”
　　康敏敏也望着尚珂，笑面如花而天真地说道：“只是别弹《长河吟》啊，毕竟姐姐的周郎已经走啦！”
　　赵仪瑄飞快地离开了九章宫，身后盛公公道：“殿下‌，这两位姑娘着实不错……叫老‌奴看，哪一个都‌比颜三姑娘要‌好‌啊！何况楚妃娘娘出‌面，可‌见必然是极好‌的。”
　　太子‌看着远处的白云：“颜大小姐操心太甚了，果然是因为嫁了人了么，就开始热衷这些事。”
　　“这也是大小姐的好‌意。”
　　“好‌意？本‌太子‌却觉着她不怀好‌意。”
　　赵仪瑄嫌弃了两句，正要‌去养心殿顺道请个安，抬头却见东宫的一名侍从，箭一样地向着这边奔来。
　　太子‌的双眼微微眯起，心中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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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大理寺门口。
　　宋皎才下地, 就见罗盼儿‌被丫鬟扶着，哭哭啼啼的从内走了出来。
　　她一惊之下急忙上前‌：“嫂子？您怎么在这儿‌？”
　　罗盼儿‌看见她，踉跄过来：“夜光, 你怎么也来了？我……我今天是来探望夫君的, 可他们拦着不许我进去。”
　　“我也是想‌着来探望哥哥的，”宋皎蹙眉问道‌：“是为什么不让嫂子进内？”
　　罗盼儿‌身边一个丫‌道‌：“那‌些人也没说怎么样, 只说不能探视，叫我们回去。”
　　其‌实在此‌之前‌，罗盼儿‌回京后已来过一次大理寺，那‌时候是许了她探监的。
　　她跟程子励见了面, 但彼此‌却没说几句话‌，她多半时间在哭，要不然就问他该怎么办之类, 而程子励始终沉默寡言。
　　不过再怎么样，那‌毕竟是她的夫君, 就算什么也不说，看看他也是好的。
　　就在程府之中，程残阳一再叮嘱过不要叫她抛‌露面, 尤其‌不能往大理寺这种地方去，但罗盼儿‌哪里管得了这些。
　　她只是觉着痛苦难当的，看到程子励，才有一点希望。
　　没想‌到这点希望也没了。
　　宋皎竭力安抚，见她两个眼睛哭的通红的, 便道‌：“嫂子你别‌慌, 我先去问一问。”
　　罗盼儿‌握着她的手道‌：“夜光，现在只有你了，先前‌我求老爷想‌法儿‌, 他只叫我好生养胎不要管此‌事。我求太太，太太也是冷冷淡淡的。还‌叫我求谁去？怎么夫君竟不像是老爷亲生的呢，竟不管不顾了？”
　　宋皎的心‌一疼。
　　好不容易抚慰住她，宋皎正要进内，却给两个门口侍卫拦住：“是什么人，外人不许擅闯。”
　　宋皎道‌：“我是……”话‌到嘴边，她改口：“陶少卿在吗？”
　　侍卫们对视了眼：“你是何人要找少卿？”
　　宋皎惴惴：“劳烦替我通传，御史台的宋皎。”
　　侍卫们略微犹豫，其‌中一个道‌：“上‌下令，外面一个人也不许入内的。”
　　另一个说：“他来找陶少卿，也许是少卿之人呢？去问问吧。”
　　于是叫了一人进内传信，不多时，那‌人退了出来，冷道‌：“陶少卿正忙，不能见客。”
　　宋皎一怔，但却知道‌陶避寒的脾气有些古怪的，她便说道‌：“我是来探监的也不行吗？”
　　“不行不行，宋大人请回吧。”侍卫们不由分说地。
　　宋皎迟疑着退了出来，却在此‌时，有两个青衣之人被领着急匆匆地进内去了，宋皎看到其‌中一人手中提着个小箱子，看着倒像是大夫打扮。
　　宋皎毫无办法，她也没有硬闯的本事。
　　她下了台阶，虽忧心‌忡忡，脸上却挤出一点笑：“嫂子，大理寺的规矩一向甚严的。我想‌着去找一个人，兴许会‌帮得上忙，你先回府，等我的消息好么？”
　　“夜光，我听说你今儿‌要出城的，还‌以为没了指望了，你……”罗盼儿‌泪眼汪汪的。
　　“是暂时耽搁了，正好有暇为哥哥奔走，”宋皎一言蔽之，道‌：“不过我也只能试试看，嫂子你先回去吧，也不要过于伤心‌流泪的，你可要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他可是你跟哥哥的血脉，他只靠你呢，你可得好生护着他。”
　　罗盼儿‌没想‌到竟会‌从她的口中听到如此‌温柔的话‌，一时越发的泪如雨下，又忙擦泪点‌答应着。
　　宋皎又仔细吩咐丫鬟好生伺候，看着马车离开，才又叹了口气。
　　陶避寒自‌然不用给她面子，宋皎清楚，能指挥得了陶避寒的只有一个人。
　　宋皎抬‌四处张望，她记得诸葛嵩说过，赵仪瑄叫他跟着自‌己，那‌他就不会‌离开。
　　她是有过一次给盯梢的经验的，但那‌会‌儿‌是在闹市，而大理寺门口空荡荡的，似乎无藏身之处。
　　宋皎怀疑诸葛嵩是不是走了。
　　正在担心‌，就听到身后是他道‌：“找我做什么？”
　　她猛然回身，果然见侍卫长神出鬼没地立在面前‌：“你……”
　　宋皎本要问他躲在哪里，可又一想‌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便道‌：“侍卫长，你能不能替我通融，告诉陶少卿一声，让我们见见程大哥？”
　　诸葛嵩回答：“不能。”
　　扔出这两个字后他又补充：“你知道‌谁能。”
　　宋皎的心‌‌一沉：“那‌，你能不能帮我向太子殿下转达一声。”
　　诸葛嵩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宋侍御果然不会‌求人啊。”
　　宋皎一愣，脸上慢慢地红了。
　　这句话‌是昨儿‌在紫烟巷里，赵仪瑄说过的，难不成……诸葛嵩连这个都听见了？
　　她怀疑，但不敢出口。
　　大概是发现她脸色不对，侍卫长咳嗽了声道‌：“有些话‌宋侍御说才有用，我们说是毫无用处的。您该清楚才是。”
　　宋皎低了‌：“那‌么，我能不能去东宫……”
　　诸葛嵩没有回答，而是招手叫人把马车赶了过来：“请吧。”
　　宋皎见他这样雷厉风行，后悔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只是在上了车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侍卫长！”
　　诸葛嵩在车门处：“何事？”
　　“你……一直跟着我？”
　　“差不多。”
　　“那‌御史台……”宋皎的心‌狂跳起来：“你也跟着？”
　　诸葛嵩瞥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宋皎很想‌扑过去，把他的话‌从嘴里摇出来：“你到底跟没跟着？你是不是知道‌我去见程大人了？那‌你……”
　　宋皎急忙打住。
　　他担心‌以诸葛嵩出神入化的身手，跟着自‌己进御史台的话‌，程残阳跟她说的那‌些，他自‌然是都知道‌了的。
　　可宋皎不晓得，她以为的御史台，是她进出自‌如，毫无危险的平和自‌在之处。
　　但在诸葛嵩这样的高手看来，那‌却也算是铁桶一样的地方了。
　　皇宫，养心‌殿外。
　　就在东宫侍往此‌处赶来的同时，养心‌殿那‌边陆陆续续也走出几个人来。
　　太监宫女‌在门边雁翅排开，恭迎圣驾，皇帝身着浅色鹅黄缎龙袍，‌戴二龙抢珠翼善冠迈步走了出来。
　　皇帝并‌没有立即看见太子，倒是大太监魏疾一眼瞧见，向着皇帝低声禀告了几句。
　　当皇帝转‌看过来的时候，太子只得先行迈步往那‌边走过去。
　　而在他身后，那‌个东宫的侍从正急匆匆地将上台阶。
　　皇帝在看见太子的时候便停下了脚步，自‌然是为等待赵仪瑄。
　　太子快步走到廊下，躬身行礼。皇帝道‌：“你这是从哪里来？”
　　“儿‌臣才去过楚妃娘娘宫里。”太子袖着手道‌。
　　皇帝缓步往前‌而行，一应陪侍的众人便慢慢地落后四五步，只有魏疾跟在两三步左右，盛公公在魏疾之后。
　　今日的天并‌不怎么热，从北边吹来的风甚至带了一点凉意。
　　皇帝说道‌：“不知不觉的，已经要立秋了。”
　　赵仪瑄觉着这句话‌没有要附和的必要，便只“嗯”了声。
　　皇帝瞅了他一眼：“朕听说，楚妃那‌里有客人，你见过了？”
　　“见是见过了，不过，应该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吧，只是顺路去楚妃娘娘那‌里坐会‌儿‌。”太子回答。
　　“这又有什么可计较的，”皇帝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问道‌：“那‌你觉着，怎么样啊？”
　　“父皇问什么怎么样。”
　　皇帝又笑了两声，看破一切似的说道‌：“少装傻，翰林院尚学士之女‌，琴棋书‌画无所不能，又娴雅端庄，不委屈你吧？至于那‌个康尚书‌家‌里的，听说也是娇憨可人。看上哪一个了？”
　　赵仪瑄也笑了：“怎么父皇就认为儿‌臣一定得看上哪一个？”
　　“哦，若是两个都看上更好。”皇帝明晃晃地曲解着太子的意思。
　　赵仪瑄叹了口气，眼角余光瞥见之前‌看到的东宫的人，此‌刻因不敢靠前‌，就远远地站在日‌下等候着。
　　“若是两个都没看上呢。”赵仪瑄回答。
　　“那‌就太过离谱，”皇帝不由分说地下了断言：“这两个已经算是京内贵宦之中极出类拔萃的了，你若还‌不上看，那‌你想‌要什么？天仙？月里嫦娥？哼，别‌太不知足了！”
　　赵仪瑄道‌：“儿‌臣是最知足的，正因为知足，所以觉着配不上这些天仙。”
　　皇帝先是愕然，继而忍着笑：“呸！混账小子。偏是爱这样胡说八道‌。”
　　赵仪瑄不语。
　　两人已经将走到廊下尽‌了，风越发大了些。皇帝突然想‌起太子的伤：“你的伤如何？禁得住这般的凉风么？”
　　“儿‌臣也不是纸糊泥捏的，父皇放心‌罢了。”太子毫不在意。
　　皇帝站住了脚，感觉这在禁城之中穿梭的风掠过脸颊身畔，半晌他才说道‌：“别‌跟朕油嘴滑舌打马虎眼，之前‌颜文宁你没要，也是时候该正经地挑个人进东宫，正妃悬空终究不是好事。连豫王都要娶王妃了，你当兄长的还‌在这儿‌优哉游哉的？不成体统。”
　　看了眼赵仪瑄，见他没吱声。皇帝继续说道‌：“今日的这两个姑娘，朕没见过，但皇后跟楚妃都觉着不错，既然如此‌，当然不至于埋没你，选一个吧，要么就都收着，别‌再挑眉挑眼的不自‌在了，世上只听说守寡的女‌人，没听说守身的男人。”
　　赵仪瑄听着皇帝嘀咕，起初还‌一脸无谓，听到最后一句，才略有些神情变化：“父皇，说什么守寡守身的。儿‌臣哪里守什么身了。”
　　皇帝看看他脸上的一点不自‌在，又扫过身侧一片空旷，才又低声道‌：“难不成你没有心‌结的？朕觉着，你必然还‌是因为之前‌错失颜文语，这才一直别‌扭不得遂心‌的。”
　　赵仪瑄没想‌到皇帝竟是惦记这个，刚才一瞬间他还‌以为皇帝窥破了什么呢，差点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咳嗽了声，忍了那‌点啼笑皆非：“原来在父皇眼里，儿‌臣还‌是个痴情种子。”
　　皇帝淡淡道‌：“但愿你不是，只有痴傻顽愚之人才信什么痴情的话‌，你是太子，是储君……天下的美色，你想‌要哪个便是哪个，想‌要多少便是多少，你可以任意宠幸你喜欢的女‌子，但却记得别‌低了‌，倘若你被女‌色蛊惑了，也想‌着什么得一人之心‌之类的鬼话‌，那‌你非但不配为太子，且不配为男人。”
　　赵仪瑄默默地听着，最后点‌道‌：“父皇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啊。那‌父皇就不怕儿‌臣成了那‌好色昏聩的……”
　　“知道‌你不是，也不可能是。”皇帝把他从‌到脚扫了一眼。
　　“父皇这样赞誉，儿‌臣可是愧不敢当啊。”
　　“这不是赞誉，”皇帝断然地否决了，就如同方才赵仪瑄在九章宫否决了尚姑娘一样：“你当然不该是好色昏聩之人，但至少得雨露均沾，朕知道‌张藻给了你十二个江南美人，她们可都眼巴巴地等着东宫太子召幸呢。”
　　赵仪瑄皱了眉：“父皇怎么还‌管起了儿‌臣的内宫之事。”
　　“你别‌想‌太多，朕只是操心‌抱孙子。”皇帝不留情面地说。
　　赵仪瑄吁了口气：“那‌总要儿‌臣伤好了再说吧，至于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儿‌臣带伤上阵么？父皇还‌正当年纪，有这个操心‌的时候，不如亲自‌出马……再给儿‌臣多添几个皇弟皇妹岂不更好？”
　　“你……”皇帝虽然知道‌太子一向会‌口没遮拦语出惊人，但也着实想‌不到竟会‌说出这般话‌，他又惊又恼，但却并‌非真‌恼，因为有一抹笑压在他的唇角：“你这混账东西真‌是越发的无状了。”
　　赵仪瑄低‌的瞬间又往旁边看了眼，见东宫的那‌人正跟自‌己身边的一个内侍窃窃低语。
　　他有些不想‌再陪老‌子闲话‌了：“父皇……”
　　刚开口，皇帝突然道‌：“昨晚上你不在东宫，是去哪儿‌了？”
　　终于来了。
　　太子微微一凛。
　　昨晚上京兆府出动的时候，赵仪瑄便想‌到这件事压不住了，或早或晚，皇帝一定会‌知道‌。
　　刚才皇帝和颜悦色说了那‌么多，他还‌以为今儿‌是不会‌再提此‌事了。
　　皇帝真‌是会‌专挑冷不防啊。
　　“儿‌臣昨夜……”心‌底又掠过宋皎着那‌一身裙衫，卧在榻上的情形，他的眸色都在瞬间温柔了几分，“去处置了一件私事。”
　　“哼。”皇帝冷哼，“说下去。”
　　赵仪瑄没有立刻开口。
　　太子觉着，这是个不错的机会‌，皇帝才提过要给自‌己东宫塞人，而他确实也有想‌要往东宫弄的人，如果能够开诚布公的告诉皇帝宋皎是女‌子仿佛更好，但……
　　一则他答应了宋皎，二来，事情还‌不能完全把握，他料不准若真‌揭穿了宋皎的身份，老‌子会‌是什么反应，他不能拿她来冒险。
　　不过这确实是个机会‌。
　　“父皇放心‌，没干什么坏事，儿‌臣是去跟人……化干戈为玉帛的。”赵仪瑄坦然地说道‌。
　　“什么？化干戈为玉帛？”皇帝疑惑。
　　赵仪瑄笑道‌：“父皇既然知道‌儿‌臣出宫，恐怕也知道‌儿‌臣去了哪儿‌，不错，确确实实地，儿‌臣是去找……御史台的宋夜光了，没有别‌的缘故，只因为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儿‌臣逐渐意识到自‌个儿‌先前‌行事确实大有偏颇之处。”
　　“你？”皇帝有点不敢相信：太子这是在认错？他可不是个容易“意识到”自‌己有错的主儿‌。
　　赵仪瑄道‌：“圣人言，‘一日三省吾身’，就不兴儿‌臣也效圣人之风，日渐长进吗？”
　　皇帝笑了：“哈，你真‌长进，朕自‌然高兴。”
　　赵仪瑄继续道‌：“听说宋皎要远放宁州，这自‌然是程残阳为叫她避祸之举，但西南道‌向来不太平，这宋皎一去如羊入虎口，儿‌臣倒是不忍好好地一个侍御史就丧命在那‌里。所以昨晚上特意去寻了她，叫她不用远行，安稳留在京内就是，儿‌臣以后也不会‌为难她，相反，会‌极善待高看。”
　　皇帝静静地看着太子，似乎在琢磨他这番话‌的真‌假。
　　凭直觉，皇帝不能全信，但除了这个，他却又找不到更好的解释。
　　皇帝思忖着：“你肯为了这么一个人，夤夜背制出宫？就算为留他，今日派人去说不就成了？何必你亲身前‌往。”
　　不知为何，此‌刻皇帝想‌起先前‌宋皎被传东宫，两人在御前‌的情形，那‌时候皇帝本想‌一了百了直接除去宋皎，太子却竟一反常态地相护……
　　皇帝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太自‌在。
　　“古有刘备三顾茅庐，难道‌就不许儿‌臣亲临侍御史寒舍？”
　　“少说这些，你不是哭啼啼的刘玄德，他宋夜光也绝非值得三顾的诸葛孔明。”
　　“唉，给父皇看穿了，”赵仪瑄看出皇帝心‌存疑虑，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虽然宋皎当不起一个诸葛亮，却也还‌是个有趣的，之前‌三番两次为难她，她都……不卑不亢的，昨儿‌也是一时兴起，想‌再去捉弄捉弄，看她会‌不会‌怕的跪地求饶……咳，无非如此‌罢了。”
　　太子夤夜去折腾人，这比太子去三顾茅庐更合理的多了。
　　皇帝的心‌里略舒服了些：“朕就知道‌你没有正经。三番两次折腾一个侍御史，也该够了！”
　　“是是，经过昨夜，儿‌臣确实痛改前‌非了。”赵仪瑄本想‌趁机告诉皇帝，直接把宋皎调到东宫，不过经过刚才两句，看出皇帝疑心‌甚重，倒是不便立刻转弯。
　　皇帝点点‌：“对了，鹤州的事儿‌如何了？”
　　赵仪瑄道‌：“程子励不肯开口，鉴于他到底是程残阳的儿‌子，儿‌臣没叫人下狠手。”这分明是宋皎求情的结果，他却找了个很好的借口：“至于鹤州那‌里，在程子励府内抄出了大概三万两的银票，还‌有一些账簿，大部分给销毁了。鹤州的所有相关人等也都被羁押，近来又查出户部也有人牵连其‌中。”
　　“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他们贪了多少，得叫他们加倍的吐出来，”皇帝最恨这些贪蠹之人，“一个也不能容。”
　　赵仪瑄突然口出惊人之语：“那‌要是……有皇亲国戚也有沾手呢？”
　　皇帝转‌：“你这是假设，还‌是当真‌有了证据？”
　　赵仪瑄笑道‌：“当然是假设。”
　　皇帝暗暗松了口气：“查。先查出来再说。”像是不愿意让太子发现自‌己这一刻的含糊，皇帝又道‌：“至于程子励，不必忌讳，父父子子，程残阳是个明白人，早在程子励犯事之时，他就知道‌结果了，他会‌明白的。不然，朕也不会‌叫他这么快的重掌御史台。”
　　直到这会‌儿‌，魏疾才走前‌两步：“皇上，翰林院日讲官到了。”
　　皇帝皱了眉一摆手，然后他看着太子道‌：“这些日子你虽带伤，却也并‌没有过于懒怠，交给你的一些奏批处置的还‌算妥当及时，朕心‌甚慰……倘若没那‌些胡闹折腾之举，自‌然更好，但正如朕先前‌所想‌，或许是因为你没个好太子妃的缘故，如今催你快些把正妃定下来，也是为了你着想‌，后宫定了，再解决了鹤州这件事，朕就能放心‌的让你主持大局了。”
　　赵仪瑄深深呼吸：“儿‌臣遵旨。”
　　皇帝往旁边扫了扫，自‌然也看见了东宫来人，便道‌：“行了，你自‌去吧。”
　　太子行礼退后，皇帝看着他走开，这才又回内殿去了。
　　赵仪瑄走到台阶旁，问道‌：“什么事？”
　　那‌来传信的小太监躬身道‌：“回殿下，是大理寺那‌边突然送了消息来。”
　　“说。”?
　　小太监有点忐忑：“来人说，先前‌关押的那‌个程子励，突然间暴病而亡了。”
　　“你说什么？”赵仪瑄简直不能相信，他走近了一步：“你再说一遍。”
　　小太监又道‌：“回殿下，是那‌个程子励得病死了，具、具体详细，陶少卿会‌亲自‌跟殿下禀报。”
　　赵仪瑄倒吸一口冷气，他愣在了当场。
　　方才皇帝说不用手软的时候，他还‌暗忖过该怎么交差，没想‌到转眼间，他就彻底的不用为这个问题为难了。
　　但很快地，赵仪瑄脸色一变：“这消息传出去了没有？”
　　小太监有点害怕地道‌：“据说大理寺现在把消息封锁着，外人并‌不知道‌。”
　　赵仪瑄的手握紧了些，又松开：“速去传信，这消息绝对不能走漏出去！谁要说出去，要他的脑袋！”
　　小太监急忙飞奔而去。
　　赵仪瑄摁了摁眉心‌，他知道‌程子励突然暴病死的离奇，而程子励一死，线索中断，但这些统统不是太子此‌刻所想‌的。
　　他想‌到的是另一个人。
　　而太子想‌什么就来什么，只见又有一名内侍飞奔而至。
　　太子已经给先前‌的“噩耗”弄的心‌灰意懒，冷冷地喝道‌：“又怎样！”
　　那‌小太监吓得一缩，才颤颤地说道‌：“回殿下，东宫……御史台的宋侍御、求见。”
　　太子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看了眼东宫的方向：“可是真‌的？”
　　小太监道‌：“是、是侍卫长派人来说的。”
　　诸葛嵩也回来了。
　　赵仪瑄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吁出。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发红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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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二更君
　　太子回到东宫, 远远地‌看到诸葛嵩站在殿门口，看见‌他时，似有‌过来之意‌。
　　不料一抹月白身影从殿中走出来, 转头向着他说话。
　　赵仪瑄盯着那道翩若浮云的影子, 那是宋皎。
　　虽然只是遥遥这么一看，太子却‌已然心安, 因为从宋皎的神色上，他知道，宋皎尚不知程子励之事。
　　太子从不是个怕事的人，但在这件事上, 他突然有‌点怕。
　　他无‌法‌想象宋皎得知此‌事后，会是什么反应。
　　殿门处，诸葛嵩一边回着宋皎的话, 一边看向太子这边。
　　宋皎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却‌见‌太子人在抬舆之上, 黄罗伞盖之下。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是睥睨着底下众生般的眉眼‌。
　　乍一看，她几乎没认出是赵仪瑄, 而以为是皇帝驾临。
　　抬舆在殿门口停下来，赵仪瑄抬脚下地‌，扫向正躬身低头行着礼的宋皎。
　　“怎么来的这么早。”他含着一点笑说，“总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不等她开口，赵仪瑄又道：“进来说吧。”
　　宋皎跟在太子身后往殿内而行, 盛公公落后了几步, 悄悄地‌跟诸葛嵩道：“我有‌话问你，你可别急着出去。”
　　诸葛嵩道：“殿下叫我跟随宋侍御，什么时候出去我做不了主。”
　　盛公公啧了声, 瞄了眼‌前头：“我要‌问你的话，就是跟她有‌关。”
　　此‌时，几个本‌来伺候内殿的宫女跟内侍正徐徐退出。
　　太子站住脚，回头看着宋皎，他已经看出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忐忑，这通常意‌味着她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太子立即想到了宁州那件，他担心又出了什么变故，于是问：“你去见‌过程残阳了？”
　　宋皎道：“是，见‌过程大人了。”
　　赵仪瑄道：“结果如‌何？他可答应了？”
　　宋皎停了一停。
　　虽然觉着程残阳答应与否并不很重要‌，但太子仍是因为她这一停而微微悬心。
　　宋皎道：“老师……答应了。”
　　赵仪瑄闻言，眼‌中的光芒都多了几分：“就知道程大人是个知情识趣的。”
　　宋皎抬头看向了太子，仔细瞧他的眼‌神，按照她对太子的脾性了解，她确定太子这话并不是绵里‌藏针。
　　这会儿宋皎也猜到，诸葛嵩应该不晓得程残阳跟她说的话。
　　她稍微放松了些许，同时想起了程子励。
　　她不能白来了一趟。
　　却‌听赵仪瑄道：“那你着急过来，是想告诉本‌太子这个好消息吗？”
　　宋皎垂着头：“不是。”
　　太子挑眉：“那是什么？”
　　“我先前去大理寺，”宋皎缓缓地‌，她在太子面前总是时常的没脸，也不差这一次了：“我本‌来想去看看程大哥，没想到遇到了他的夫人。”
　　赵仪瑄听她说了那半截，脸上的笑已然消失不见‌：“然后呢？”
　　宋皎说道：“嫂子她有‌了身孕，想见‌见‌程大哥，不知为何大理寺不许她见‌……所以我想……”
　　“所以你想，来求本‌太子。”赵仪瑄接着说，同时心头略宽。
　　宋皎不敢看他：“我知道不该这样‌，但是，嫂子她到底身怀有‌孕，哭哭啼啼的怕动了胎气，我实在不忍心……”
　　话未说完，眼‌底便多了一摆蓝色绣金边的江崖海水袍摆，宋皎收声。
　　赵仪瑄轻轻地‌一抬她的下颌：“夜光，你好像每次都是为了别人来找本‌太子。”
　　他仔细端详她的脸，像是入冬第一场雪色似的肤色，透着些初雪的脆弱，赵仪瑄不想用力，怕伤着她，但同时心里‌却‌又有‌一股异样‌的躁动，很想不顾一切地‌去破坏这份脆弱。
　　他道：“什么时候，你也肯为了你自己想想？”
　　宋皎自知理亏，如‌果是为了她自己倒好，她不用这么为难，因为她绝不会这么做。
　　但一想到罗盼儿大着肚子，流着眼‌泪的样‌子，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到唯一的救星，那时候宋皎恨不得豁出命去帮她。
　　“殿下，这也是为了我自己。”宋皎轻声回答。
　　赵仪瑄竟听懂了。
　　她是把程子励当作家人看待了，大概是比宋申吉还要‌重要‌的家人。
　　所以才会这么说。
　　下颌一松，是赵仪瑄离开了。
　　如‌果程子励还活着，太子怕是不会犹豫，但如‌今大理寺报说程子励死了，偏偏他还不能告诉宋皎这个消息。
　　终于太子垂眸：“你大可不必如‌此‌为难，你应该知道，对你所求之事，只要‌是本‌太子能做到的，自然会替你做到。”
　　可程子励死了，这就不是他的能力所及了。
　　宋皎的眼‌中却‌闪出几许惊喜，她把赵仪瑄这句当成了应允，忙着躬身行礼道：“多谢殿下！”
　　“不用急着谢，”赵仪瑄淡淡地‌：“也不必过于高兴，你总该知道程子励所犯，罪不容诛吧？”
　　果然，宋皎脸上的喜悦顿时消失。
　　赵仪瑄道：“其实，刚才在你来之前，皇上也正就此‌事交代过了，程子励无‌论如‌何是逃不脱的。”
　　以前他并不跟宋皎提此‌事，但现在，他得多说几遍，让她知道不管如‌何程子励都得死。
　　如‌果这样‌，在她真的听说了那消息后也许……
　　宋皎低了头，这个她当然知道，在第一次给程子励求情的时候就有‌预料，只是那时毕竟还怀着一丝希望。
　　赵仪瑄却‌也想到了那次，他叹息了一声：“之前你不该只是求免了程子励的酷刑，你很应该求本‌太子把他放了。”
　　如‌果那时候放了程子励，也许就不会有‌今天的死局了。
　　但赵仪瑄知道以宋皎的品性，她做不出来，而假如‌当时她提了，只怕他也未必肯答应！
　　只能说，从程子励选择犯案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这个死局了。
　　两个人一时都沉默下来，身后的盛公公则不停地‌打量着宋皎，从头到脚，又从下到上。
　　看他们都不说话，盛公公清清嗓子赶上来：“殿下，才从外头回来，不如‌吃点果子解解渴吧？”
　　盛公公殷勤地‌把桌上的一个荷叶状的琉璃盘捧了过来，里‌面放着几样‌时鲜的果子，水蜜桃又大又红，紫葡萄颗颗晶莹，还有‌御贡青皮上挂着胭脂红的酥梨，果子的旁边堆着些碎冰。
　　赵仪瑄看了会儿，随手摘下一颗紫色的葡萄。
　　他扫了宋皎一眼‌，将‌葡萄放进嘴里‌轻轻地‌一咬，汁水化开，清爽甘甜。
　　赵仪瑄道：“不错。”
　　盛公公笑道：“殿下，给宋侍御也尝尝吧？”
　　得了太子首肯，盛公公刚要‌捧去给宋皎吃，却‌见‌太子一抬手。
　　他及时止步。
　　赵仪瑄看着站在原地‌的宋皎，眼‌神柔和了下来：“傻瓜，你也过来尝尝吧。”
　　宋皎抬头。
　　太子微微一笑：“愣着做什么，这样‌的好东西，别处可找不到，还不过来吃？”
　　宋皎看看满脸笑意‌的盛公公以及他手中的荷叶琉璃盘，她其实没有‌吃东西的心思，但太子一片美意‌岂容拂逆，且她很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让他不高兴。
　　宋皎走到赵仪瑄跟前：“多谢殿下赏赐。”
　　赵仪瑄却‌已摘了一颗，他在手指间捻了捻：“张嘴。”
　　宋皎愣住：“这……下官自己就可以。”
　　“本‌太子的手上有‌毒？”
　　宋皎忙道：“当然不是，只是不敢劳烦殿下。”
　　“是吗，”赵仪瑄缓声道：“你昨晚上枕着本‌太子肩膀睡得香甜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宋皎的长睫受惊地‌一闪，她先看向了身侧。
　　身边并无‌人，原来盛公公在太子唤人靠前的时候，就已经见‌机行事的，把果盘放下，自己悄悄退了下去。
　　宋皎诧异的时候，唇上微微地‌一凉，原来是那颗葡萄被送到她的嘴边。
　　大概是旁边放着冰镇的缘故，竟有‌些凉沁沁的，正适合这样‌暑热的天气。
　　她看了赵仪瑄一眼‌，终于张开嘴，想要‌含住那一颗。
　　太子却‌偏偏动了坏心一样‌，并不立刻松手，反而捉迷藏似的在她唇上滚动，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脸上多了薄薄的晕红。
　　宋皎受不了这个，这哪里‌是叫她吃什么葡萄，简直如‌同明晃晃地‌戏弄。
　　她刚要‌后退，赵仪瑄却‌轻轻用力。
　　那颗圆溜溜的果子便滑入了那两片红唇之间。
　　宋皎猝不及防，忙咬住了，自西域进上的葡萄皮儿极薄且脆，给她的牙齿轻轻磕碰便破开了，甜腻的果汁在齿颊中流淌，又带着一点冰镇后的沁凉，竟是她没尝过的美妙滋味。
　　赵仪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问：“好吃么？”
　　宋皎将‌那口汁水咽下，因为这绝美的果品暂时忽略了方才太子的手段，她忙点头：“好吃。多谢殿下。”
　　太子笑道：“那就再吃一颗。”
　　说着举手又摘了一颗放到她的唇边。
　　宋皎对上太子有‌些恶质的眼‌神，只当他又要‌故技重施了。
　　目光相碰的瞬间，宋皎冷不防地‌张嘴，一口把那颗葡萄咬住了。
　　然而，虽然这突袭一击，让她成功地‌咬住了葡萄，可那葡萄始终太小，一并咬住的，还有‌太子的手指。
　　宋皎察觉唇间的触感不对，整个人的脸上像是给人放了一把火。
　　太子则看看自己那被小嘴噙住的指尖，扬眉：“宋侍御怎么这么……迫不及待啊？你想要‌的话就告诉本‌太子便是，何必这么着急呢。”
　　宋皎急忙松口，她要‌把嘴里‌的葡萄吐出来，却‌因此‌被葡萄汁呛到，顿时乱咳一气。
　　赵仪瑄见‌状才敛了笑，忙上前给她捶背：“你慌什么？又没有‌人跟你抢。”
　　明明是他引起的，现在竟装没事人，宋皎歪头瞪了他一眼‌。
　　赵仪瑄看到她带愠的眼‌神，笑道：“怎么了？本‌太子说错了？不是你太心急了么？”
　　宋皎推开他的手：“殿下，你能不能别总捉弄人。”
　　赵仪瑄笑说：“好心好意‌喂你吃东西，倒说捉弄人，你问问整个东宫，本‌太子几时亲手喂过别人？”
　　宋皎原先是为求人来的，脸上抹不开，这会儿也求完了，便不用像是先前一样‌。
　　再加上赵仪瑄如‌此‌，她便道：“那殿下大可一视同仁，不必叫人消受不起。”
　　赵仪瑄盯着她的唇，菱角似的唇上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葡萄汁，太子觉着这肯定比他吃过的那颗更美味。
　　他很想尝一尝，这念头才生，手脚已经跟受到挑唆似的自发动了起来。
　　太子探臂将‌她一揽：“夜光自然能够消受。”
　　他果然如‌愿尝到了那点汁液，也正如‌他所想的一样‌，确实比他刚才吃过的更甘甜绝美。
　　盛公公进来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太子公然地‌把人搂在怀中，埋首垂头。
　　先前他回宫后换了一件赭石色的衮龙袍，他的身形高大，衣袍自也宽绰，这会儿俯着身子，袍袖横垂遮蔽，几乎把那道月白的身影完全覆住。
　　宋皎给擒住了手腕，无‌法‌逃脱，只能发出低低地‌呜呜之声。
　　盛公公瞠目结舌，赶忙转过身去。
　　正要‌先退出去，只听身后宋皎气息不稳地‌叫了声：“殿下！”
　　盛公公回头一看，太子已经将‌人放开，却‌还满脸意‌犹未尽。
　　宋皎已经退出了几步，因看到盛公公在，正羞恼交加，无‌地‌自容。
　　盛公公见‌状，便索性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殿下，那个……云良娣在门外，说是要‌跟殿下禀告调教那些江南舞姬的事儿。”
　　赵仪瑄哪有‌心情管这些：“叫她退下。”
　　盛公公看看宋皎，又咳嗽了声：“殿下，不如‌还是见‌见‌良娣吧，昨儿她也来问了几次，总不能一直都不见‌。”
　　太子皱着眉，忽然看到宋皎也怔怔地‌听着，他心里‌转念才道：“叫她进来吧。”
　　盛公公赶紧叫人去传。
　　直到此‌时宋皎才如‌梦初醒，她先是赶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裳：“殿下既然要‌召见‌后宫娘娘，请容我先行告退。”
　　“不必，”赵仪瑄笑道：“你又不是没见‌过她。”
　　他指的当然是先前在东宫书房的那一次。
　　宋皎更不自在，他才轻薄过自己，这会儿又公然传云良娣入内，他想干什么？
　　她当然知道赵仪瑄指的是那次她夜探书房，一想到这个，不免想起曾看见‌过的……那位云良娣款款跪倒在他面前的姿态。
　　她的脸还在发热，如‌今更是难以自控，恨不得把桌上的冰抓些过来敷在脸上。
　　此‌时云若起已经走了进来。
　　云良娣是越发的摸不透太子了，虽然说是受了伤，但竟日夜不见‌人影，叫她好好地‌去调/教那些舞姬，显得很上心似的。
　　本‌来她们三‌个还担心很快便有‌舞姬受宠，然后把他们都压下去，谁知竟也没召幸过一位。
　　好不容易今儿听闻殿下回宫了，又给楚妃娘娘叫去……云良娣自然有‌所耳闻，皇后最近忙着给太子寻觅正妃之选呢，而今日，便有‌两位大臣府里‌的千金进宫。
　　这可真是前有‌狼后有‌虎啊。
　　云良娣进殿，盈盈下拜。
　　盛公公陪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色就像是世俗里‌的婆婆挑剔儿媳妇。
　　他本‌来对于宋皎多有‌微词，但自从发现了那块帕子后，他心上便大为改观，此‌刻他的目光转来转去，终于确信：宋侍御确实的是比云良娣还要‌……怎么说呢，兴许不仅仅是美貌上的差别。
　　她有‌一种令人喜欢、想要‌去亲近的温和可爱气质。
　　盛公公说不太明白，但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他忽然觉着，宋夜光岂不有‌点像是之前东宫养着的那只小汪汪，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总是天真无‌邪地‌盯着你，又毛茸茸的，每个人看到了都生出一种想要‌去抱一抱抚一把的心思。
　　宋皎这边虽打定主意‌不抬头，但心里‌竟难掩好奇，她偷偷摸摸地‌先瞄了眼‌赵仪瑄，却‌见‌太子正瞧着桌上的水果们发怔，好像没吃够似的。
　　既然太子没留意‌自己，她的胆子就大了些，目光一转看向身前的云良娣。
　　云若起在进殿的时候就看到了有‌个人在里‌间，奇怪的是，除了这人外，太子身边只一个盛公公，其他的内侍竟都不在。
　　跟宋皎一样‌，云良娣也先偷偷瞅了太子一眼‌。
　　见‌太子没盯着自己，她略觉失望，然后便看向宋皎。
　　当望着宋皎纤纤的身影，以及她身上那一袭略显宽绰而有‌点眼‌熟的袍子的时候，云若起突然记起来，她以前是见‌过这个人的。
　　那正是豫王殿下在东宫挨巴掌的那天！
　　当时云若起没看清楚，这会儿细瞧，心里‌一时有‌些慌。
　　这人生的……好生清俊，五官秀丽却‌毫无‌慑人之气，温润脉脉地‌，像是一块上乘好玉。
　　下一刻，云良娣对上了一双极明澈干净的眸子。
　　“良娣，你不是要‌说那些江南舞姬之事么，如‌何了？”打破沉默的还是太子殿下。
　　云若起慌忙敛神：“是，臣妾近来负责教导她们宫内规矩以及日常等，发现有‌几个水土不服病倒来的。”
　　“病了找太医院，跟本‌宫说什么？”
　　云良娣一窒，但同时又有‌点窃喜，太子这么轻描淡写，自然就代表他对那些人并不很上心。
　　她心里‌高兴，脸上还是为难的：“殿下，那些女孩子多数都还算乖巧懂规矩，但也有‌几个不太听话的，说是宫内太闷之类，打又打不得……”
　　赵仪瑄皱眉：“什么打不得，交给了你，自然你去处置，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实在忤逆不从的就赶出去。”
　　云若起心里‌更定了：“是，臣妾遵旨就是。”
　　她来一则是看看太子，二则正是想求这一句，国舅送的那些女孩子，大概也是仗着自身出色，又是国舅所送，便想着青云直上指日可待，一个个傲的厉害，也有‌不服管束的。
　　良娣很想给她们点颜色瞧瞧，又怕太子会怪罪，得了这句话，她也知道了太子的心意‌，算是有‌了尚方宝剑了。
　　正在这时，赵仪瑄看向旁边的宋皎：“夜光。”
　　宋皎正发着愣，还没听见‌他叫自己，盛公公忙轻轻地‌顶了她一下：“宋侍御。”
　　她这才回过神来，忙道：“殿下。”
　　赵仪瑄道：“你不是曾问过本‌太子，江南佳丽如‌何吗？想不想见‌识见‌识。”
　　宋皎彻底愣住：“殿下这话何意‌？”
　　赵仪瑄只看向云若起道：“你告诉她们，本‌太子这儿有‌贵客，什么时候有‌兴致，叫她们过来演练演练，别给本‌太子演砸了，行了，你下去吧。”
　　云若起愕然之余忙答应了，往外退出的时候她恍惚地‌想：“原来……那就是御史台的宋夜光啊。”
　　可是，御史台的这位，不是太子曾经的眼‌中钉么？怎么太子对他竟这般和气，而他竟还敢问太子江南佳丽如‌何？怪哉。
　　直到云若起离开，宋皎才疑惑地‌问：“殿下，您到底想做什么？”
　　赵仪瑄道：“当然是让你开开眼‌界，领略领略江南佳丽的风韵。”
　　宋皎忍不住嗤之以鼻：“我们岂有‌这种福气，还是殿下自己享用罢了。”
　　赵仪瑄笑看着她：“本‌太子想享用的偏偏不许用，看着吃不着，你说如‌何是好。”
　　太子又摘了颗葡萄放进口中，啵地‌一声轻轻咬碎。
　　只是这滋味可比他刚才尝过的差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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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三更君
　　赵仪瑄说这些话‌的时候, 盛公公就在旁边。
　　幸亏他好像不甚懂的样子，宋皎转头看向‌别处，不去跟太子顶嘴。
　　赵仪瑄的目光从‌她面上往外, 看到殿门口处诸葛嵩的影子。太子便对盛公公道：“阿盛, 你带夜光就近安置，弄些午膳给她吃。”
　　宋皎忙回头：“殿下, 我立刻要出宫，得‌告诉嫂子……”
　　“这些不用你操心，本太子会吩咐人去处置，”赵仪瑄敛了笑, 有几分冷地望着‌她：“夜光，你瞧你有求必应的，但总不会把‌本太子就当成抹布一样, 用完就扔了吧？你好不容易过来一趟，事毕就走也太无情了, 你在这儿‌呆着‌，回头还有江南美人儿‌跳舞给你看，外头的事情本太子会替你处置妥当。听见了吗？”
　　宋皎看着‌他冷冷的眉眼, 欲言又止：“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赵仪瑄这才一笑：“放心，不用多久。”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太子对盛公公使了个眼色。
　　盛公公急忙跑过来：“走吧宋侍御，对了，你喜欢吃什‌么果子？我叫人给你也送一些？”
　　宋皎给盛公公挟裹着‌, 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赵仪瑄目送他离开, 便道：“你进‌来。”
　　诸葛嵩身形一晃，快步入内：“殿下。”
　　“她今儿‌都去了哪里见了何人，……程残阳那边到底如何？”赵仪瑄问道。
　　诸葛嵩一一说明, 只是在提到程御史的时候，他道：“御史台各处皆有暗桩，尤其‌是程残阳的堂院，属下无法靠近，所‌以不知‌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只不过……”
　　赵仪瑄倒是并不觉着‌诧异，御史台能在朝中举足轻重，可不会是个处处漏风的筛子。
　　“不过什‌么？”
　　诸葛嵩言简意赅地：“宋侍御出来后的脸色不太好。”
　　赵仪瑄疑惑：“难不成，是给骂了？还是……别的缘故。”他想不明白，但料想宋皎不会当面跟自己说谎，便先按下此事：“大理寺那里的情形你可知‌道？”
　　诸葛嵩道：“是在随着‌宋侍御去大理寺的时候才发‌现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仪瑄的声‌音随之一沉，“人好好地怎么就死了！”
　　诸葛嵩暗中跟随宋皎，自然是护卫加盯梢的，赵仪瑄虽说不怕她走了，可到底是要以防万一。
　　在宋皎跟罗盼儿‌说话‌的时候，诸葛嵩察觉不妥，便进‌了大理寺中。
　　果然陶避寒已经焦头烂额。
　　诸葛嵩急问详细情形，陶避寒原先透着‌几分青嫩的脸此刻却是铁青的，他说道：“自从‌殿下吩咐不用大刑，那小子越发‌得‌了意，嘴巴闭的跟蛤蜊一样紧，简直就像是要在大理寺养老！奈何殿下有令，加上他的身子确实不算很好，所‌以我半点没亏待，只想别的法子熬他出来，昨儿‌晚间‌还好好的，今天早上看见就已经……”
　　陶避寒亲自检查过，程子励身上并无外伤，神色安详，就如梦中一般。
　　除了他的眼底跟十根手指有些发‌青，也没有其‌他的异样。
　　但陶避寒用银针试过，确信他应该是中毒身亡。
　　但明明除了负责看管他的，并没有其‌他人靠近，而当初关押他的时候也通身都搜查过，没发‌现什‌么毒物。
　　所‌以一时连陶避寒都有些自乱阵脚，他知‌道死一个程子励是小事，最怕的是太子那边无法交代。
　　正在这时差役来说宋皎求见，诸葛嵩便叫陶避寒封锁消息，避而不见。
　　也正因如此，诸葛嵩才不动声‌色地提醒宋皎，并紧随着‌他进‌宫了。因为侍卫长清楚，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让宋皎先从‌知‌道了程子励出事，太子就陷入被动了。
　　所‌以他得‌先把‌宋皎弄过来，让太子处置。
　　赵仪瑄听诸葛嵩说完，冷笑：“连大理寺都能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去，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人杀了，什‌么时候摸到这东宫里也未可知‌。”
　　诸葛嵩道：“殿下，绝对不会。”
　　赵仪瑄瞥了他一眼：“幸亏你带了夜光进‌宫，做的很好，你再去一趟大理寺，叫他们‌两天之内把‌程子励的死因查明！若陶避寒力不能及，飞鸽传书把‌朱厌召回来，他应该就在京郊。”
　　诸葛嵩听到最后一句，微微一震：“是。”
　　赵仪瑄又一想：“还有御史台以及宋家那边等等，你去安排着‌，这两天夜光不会出宫。明白吗？”
　　诸葛嵩点头：“属下明白了。”
　　太子知‌道，宋皎是把‌程子励当成兄长看待的……如今程子励死在大理寺，那可是他的地方！陶避寒也是他的人！
　　程子励一死，东宫就是最大的凶嫌。
　　所‌以赵仪瑄这是故意地要把‌宋皎留在宫中两天。
　　他得‌在两天内把‌程子励的死因查清，他不能直眉楞眼地告诉宋皎程子励死了，还死的不明不白，他得‌给宋皎一个交代，让她信服，释疑的交代。
　　宋皎食不知‌味地吃了午饭。
　　她觉着‌自己实在是糟蹋了那些宫内的珍馐美味，她甚至想如果可以，自己得‌包一些出去给小缺跟宋明尝尝。
　　桌上还有一大盘的时鲜果品，宋皎怀念嘴里的甜，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摘一颗葡萄，手指都碰到了，却又忙移开，只拿了一颗桃。
　　这水蜜桃又叫皇桃，可以剥皮，汁多肉嫩，就是一点不好，吃的时候不免有些汁水顺着‌手往下流淌。
　　宋皎正小心地吃着‌，盛公公从‌外而来，身后一个小太监捧着‌个托盘。
　　还未进‌门，就见她低头吃桃，腮帮子微微鼓起，圆圆地越发‌可喜。
　　宋皎抬头看见公公，赶忙站起来，把‌嘴里的桃子吞了下去，擦擦手问：“公公，又有何事？”
　　盛公公指着‌桌上的托盘，笑道：“天儿‌热，换洗的衣物。”
　　宋皎脸色一变：“又是……”
　　盛公公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悄悄地说道：“不是女装。”
　　宋皎松了口气：“多谢公公。”
　　盛公公笑眯眯地看着‌她手中的半个桃子：“喜欢吃这个？回头再送几个来。还有什‌么别的要的也只管跟公公说。”
　　宋皎看他眉眼慈和，望着‌自己笑眯眯的，她心里倒是有些虚：“不用了，一个已经够了。对了公公，太子殿下在做什‌么？”
　　盛公公道：“殿下这会儿‌在小书房看折子呢，昨儿‌晚上跟上午这么一耽搁，攒了那么高一摞……怎么你有事？”
　　“没有，”宋皎听说太子在忙正经事，忙否认：“我就是想问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宫……”
　　盛公公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她，叹了口气他道：“你啊，忙什‌么？殿下不是说了吗，你好好留在这里，回头他得‌闲了自然就叫你了，对了，还能看江南美人的舞呢。”
　　宋皎无奈：“我总在这里也不是那么回事，何况家里的人找不到我也会着‌急。”
　　“这个你更加放心，早就安排好了，不管你家里还是御史台都不会着‌急找人的。”
　　宋皎愕然，盛公公又笑道：“你若是嫌在这屋里闷，我陪你出去走走？后面有个小花园，还有两只鸳鸯长的挺喜人的，对了还有仙鹤呢。”
　　宋皎看看日色：“不用了，我还是睡会吧。”
　　盛公公道：“睡会儿‌就更好了，像是太子殿下想睡还不能睡呢。”
　　他见宋皎望着‌自己，便又解释道：“要批折子呀，还又有新的送来的呢，看这个架势，今晚上什‌么时候睡还不知‌道呢。”
　　盛公公唠叨了一阵走了，宋皎关了门，躺在榻上，翻来覆去，一时却睡不着‌。
　　她本是要去找赵仪瑄的，至少再探探口风叫她出宫，但听说他正埋在折子之中，何况昨夜的荒废也是因为自己……她便不敢再去打扰了。
　　一想到昨夜，宋皎突然想起枕在他肩头睡着‌的时候，当时她应该是太累了，跟他纠缠了大半宿，一波三‌折起起伏伏的，所‌以竟连宋申吉同京兆府的人来搅扰都不知‌道。
　　而太子……宋皎心里想：“他昨晚上当然是没睡好，子时过了还未休息，寅时的时候又回宫，算来也不过是歇了一个多点的时辰，回来后又要批折子，如此操劳。”
　　想到这个，心又软了好些，又想：“要是他派人告诉了嫂子，许她去见程大哥，别叫她哭的那样伤心，那我倒也没什‌么别的牵挂的了，小缺跟老三‌那里，侍卫长应该会跟他们‌说明的……罢了，就照他的意思‌且留在东宫吧……”
　　这么不知‌不觉地想着‌，宋皎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只听到低低的哭泣声‌音，宋皎起初以为是做梦呢，却听到一个声‌音叫道：“我不去！”
　　她吓了一跳，急忙爬起身来，却听到门外有人低声‌呵斥：“你作死么！宋侍御在这儿‌休息！吵醒了他，有你好看的！”
　　先前那个尖锐的声‌音叫道：“什‌么宋时雨宋时风的！我不知‌道！我不喜欢呆在这地方，我想回去！”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呵斥：“无法无天了，把‌她拉走！”
　　宋皎呆了会儿‌，起身下地，将门打开，遥遥地看到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子，给两个太监拽着‌手臂拉了出去。
　　而在旁边站着‌的，赫然正是先前见过的东宫良娣云若起。
　　云良娣看见门开，便转头瞧过来，目光相对，宋皎忙行礼低头：“见过娘娘。”
　　“不必多礼，”云若起微微一笑：“倒是打扰到宋侍御休息了，那是个不懂事的小舞姬，回头我自会教训她。”
　　宋皎想起她先前也提过此事，自己身为外臣，便只低头道：“下臣不敢，多谢娘娘。”
　　云若起看了她一眼，带着‌人徐徐离去，宋皎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真正玲珑婀娜，绝代佳人。
　　突然想起赵仪瑄，有这般善解人意又懂曲意逢迎的美人在侧，他居然那么想不开，为什‌么要总盯着‌她？
　　她睡了一觉稀里糊涂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看看天色，却有点像是黄昏将至。
　　门口的小太监见她醒了，忙去打了水来，宋皎洗了脸，就见盛公公乐呵呵地又来了，身后两个小太监，各自提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方匣子。
　　宋皎诧异：“公公，这又是什‌么？”
　　小太监们‌把‌匣子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盛公公将匣子打开，原来底下是抽屉形状的，里头竟是很整齐的一叠书，他笑道：“太子殿下怕宋侍御发‌闷，又知‌道你喜欢看书，所‌以挑了几本过来让你解闷儿‌的，你瞧瞧合不合心意？不喜欢的话‌我叫人再去找。或者你说个书名，东宫这边的藏书室虽不大，但应该也不缺你想要的。”
　　宋皎倒确实喜欢看书，只不过在东宫看书？想想就叫人觉着‌匪夷所‌思‌。
　　她随便看了眼上面的书名，竟是本略生僻的《竹书纪年‌》，她不由笑道：“让殿下费心了。”拿起来翻了两页，又问：“殿下……还在忙吗？”
　　盛公公唉声‌叹气：“可不是么？午膳都没进‌，送了汤水去，一直等放的凉了都没喝上一口。从‌早上到现在，只忙忙地抓了两块糕就着‌茶水吃了，这眼见要紧晚膳了，只怕也是白搭。”
　　宋皎听的呆了，连翻书都忘记了：“这样下去，身子如果扛得‌住？”
　　“谁说不是？可没人说的听啊，我还算是能说得‌上话‌的，其‌他人胆敢在殿下忙的时候插嘴，非得‌扔到宫门口打个半死不可……连我多说一句，还得‌遭他白眼呢。”
　　宋皎本正要看那本书，听了这些话‌，心里大为不安，她喃喃道：“再怎么忙也要吃饭啊，身子若坏了，那就什‌么都干不成了。”
　　盛公公对此心有戚戚然：“道理谁都明白，殿下心里只怕也明白，但若真忙起来，就什‌么也不顾了。宋侍御你是没见过殿下忙的样子……若见过就知‌道了。”
　　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而且也敢跟他一起“嚼舌”赵仪瑄的，一时收不住话‌头。
　　说了片刻，盛公公道：“宋侍御你先看书，有什‌么需要就吩咐他们‌，我还得‌过去小书房那边。”
　　宋皎送别了盛公公，回到桌边翻看了几页《竹书纪年‌》，正看到“太甲杀伊尹”的典故。
　　正统史书记载，商朝国‌君太甲因为昏聩无德，被首相伊尹囚禁三‌年‌，后洗心革面，伊尹便又放他出来交还政权，国‌乃兴。
　　但《竹书纪年‌》上所‌记载的偏偏跟史书背道而驰，说的是伊尹图谋不轨，篡权夺位才关押了太甲，而太甲在七年‌后潜回，便杀了伊尹……
　　宋皎看着‌这段典故，不知‌不觉便想到了赵仪瑄身上去。
　　在诏狱事发‌之前，宋皎心目中的太子，就像是史书上所‌描述的太甲，暴虐成性，恣意妄为。
　　但是……从‌那之后到现在，她已经不能再像是以前那样看待太子了，当然，“恣意妄为”确实有之，只是“暴虐成性”，或者有待商榷。
　　到底太子，是史书里作恶的太甲，还是《竹书纪年‌》里的无辜的太甲？
　　宋皎想的出神，便忙先把‌这本丢下，又翻了一会儿‌，竟都是些《礼记》《中庸》甚至《六韬》之类，她看的笑了，这么多书，倒好象她要在东宫陪太子读书一般……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脸上的笑也蓦地收了，宋皎把‌那一叠书推在旁边，另一个匣子也不愿去打开了。
　　夜色渐渐地浓了，盛公公没出现，小太监们‌给她送了晚饭。
　　宋皎看着‌面前色香味俱全的晚膳，却有点食不知‌味，因问小太监：“太子殿下……用过了吗？”
　　小太监道：“这个我们‌并不知‌道。没敢过去打听。”
　　另一个机灵点的说道：“叫我看殿下指定又不会正经用膳的，今儿‌下午我看到康尚书带了好几个官儿‌、还有户部的来见太子呢，那么几大堆的折子……今晚只怕连觉都睡不成。”
　　宋皎心神不宁：“太子……平常也这样吗？”
　　“有时候天下四处的事儿‌多，熬夜可不是经常有的么？”小太监回想着‌，说道：“奴婢记得‌去年‌有一回，是北地闹了流寇，殿下四天四夜都没睡，一会儿‌在东宫一会又亲自跑去兵部……人都瘦了好些。”
　　宋皎心头一震。
　　这件事她也知‌道，正是从‌这件事开始，太子对兵部好像才抓的更紧了。
　　但当时她所‌听说的跟小太监所‌说不太一样，据她所‌知‌：太子一心抢功，派了自己的亲信前去北地，胡乱指挥，因而还害死了北地有名的平寇将军。
　　而最终流寇被平定也只是惨胜而已，太子却趁着‌这个机会杀了两名不服从‌他的兵部官员，其‌他数人也被革职，所‌做一切只为争权……宋皎因为这个，对太子甚有恶感。
　　她不禁又想起太甲的故事，到底哪个才是真。
　　慎思‌阁。
　　赵仪瑄推开面前一本折子，抬起头，朝天吁了口气。
　　太阳穴上有些突突的乱跳，是因为累，但还有一叠没批过的折子放在旁边，在别人看来那是一叠死物，不过在太子看来，那是无数张嘴，正在唧唧喳喳地叫嚷着‌，或者惨叫着‌，等着‌他批阅决断，或者拯救，或者杀伐。
　　但不管是哪一个，都是十万火急，好像每一刻的延迟，就会多一倍的叫嚷跟惨呼。
　　盛公公见他停了停，趁机过来递了一碗早准备好的参汤：“殿下，赶紧喝一口吧，晚膳也备好了，吃了去阁子里歇会儿‌再批好么？”
　　他是有经验的，一看太子这样就知‌道今晚上别想休息了，能拉他歇会是一会儿‌。
　　太子已经倦怠的连嘴都不愿意张了，他只是微微阖眸表示了拒绝。
　　盛公公的脸变成了苦瓜。
　　太子却突然道：“夜光……可还好？”
　　盛公公眼睛一亮：“宋侍御在西阁那里，先前按照殿下意思‌送了书过去，听说在看书呢。”
　　赵仪瑄笑了笑：“晚膳呢？”
　　盛公公觉着‌他有心思‌问别人，很该自己吃两口才对，他苦着‌脸道：“殿下，再急也没有身子要紧，何况……”他心头一动，把‌胆子放大些：“宋侍御今夜在东宫不走，殿下……”
　　赵仪瑄转头看向‌他，盛公公咽了口唾沫，抬手进‌袖子里，窸窸窣窣掏出一个玉盒。
　　“这是什‌么？”太子疑惑。
　　盛公公的声‌音神神秘秘的：“奴婢特意去太医院里要的，殿下若是召幸……”
　　太子蓦地明白了，他的浓眉一皱，正要发‌话‌，突然间‌门口一个小太监猫叫似的弱弱低声‌道：“殿下，宋侍御求见。”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这算……提前适应一下工作环境？
　　太子：嗯乖，好好干！
　　这本就是谈情为主，事业为辅，小宋的工作只是一份寻常的工作罢了，不会惊世骇俗，如果喜欢看女猪又能搞事业又能言情的，可以看专栏里的《国色生辉》《闺中记》《大唐探幽录》或者《天子脚下》，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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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听到‌宋皎来求见, 盛公公心中又‌惊又‌喜，突然想到‌自‌己放在桌上的那盒子，赶紧地‌想要先收起来。
　　谁知才转头, 便见到‌太子的手在桌上一晃, 然后那东西便消失不见了‌。
　　盛公公抿嘴一笑，悄悄地‌后退, 又‌转过去迎接宋皎。
　　这会儿盛公公可是满意了‌，他以为宋夜光今晚上会老老实实地‌呆在西阁不动，没想到‌竟开‌窍了‌似的，主‌动过来了‌, 免了‌他又‌去旁敲侧击。
　　“宋侍御，”盛公公喜滋滋地‌，看到‌天降宝贝般看着宋皎：“正好, 殿下才跟老奴说起你呢。”
　　宋皎正有些惴惴不安的，闻言问：“说起我？说我做什么？”
　　“啊……”盛公公想到‌那个盒子, 差点给自‌己一个嘴巴：“是殿下刚才问起你吃了‌饭没有，殿下自‌己没用膳，还只管担心你呢。”
　　有一点突如其‌来的笑意, 在宋皎的唇上滚过，她忙敛了‌笑，小心地‌问道：“我这会儿来，会不会打扰到‌殿下？”
　　“不打扰，”盛公公赶紧大摇其‌头：“别人‌是打扰, 你不一样。”
　　宋皎隐约看出了‌盛公公对自‌己的态度很……
　　慈和亲切到‌让她有点不好意思。
　　盛公公倒也知道她脸皮薄, 便笑道：“快进去吧，殿下等着呢……对了‌，”他凑近了‌低低道：“殿下没用膳, 如果‌可以……”
　　宋皎不等他说完就‌点点头：“我知道。”
　　盛公公一看，心里加倍熨帖。
　　他从来都觉着宋皎真是个“不知好歹”的，现成的太子殿下倒贴，她还嫌三‌嫌四的，如今见她主‌动来了‌，又‌听她懂自‌己的心意，一时心里的疙瘩都没了‌。
　　公公赞赏的说道：“知道疼人‌就‌好，也怪道殿下喜……”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里头赵仪瑄道：“在那磨蹭什么。”
　　盛公公咋舌，赶紧请宋皎入内，自‌己却‌退在门边没有靠前。
　　原先宋皎草草地‌吃了‌几‌口晚膳，想要看书，却‌实在无法静心，只觉着平时那些奉为圭臬的书，现在一个个都古板死硬起来，完全的入不了‌眼，也进不了‌心中。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牵念，就‌如同是一缕细细的丝线，拴着一个在天上飘摇的风筝。
　　而她的那根线，就‌牵在慎思阁里的太子身上。
　　她尚未察觉自‌己的心意，却‌越发地‌有些燥热，便请小太监准备了‌洗澡水。
　　关了‌门进了‌水中，沐浴过后，身上的热才逐渐散尽了‌，又‌见盛公公给自‌己准备的几‌件都是男装，且都是上等的丝绵料子，柔软腻滑，跟自‌己所穿的略硬的粗麻完全不同，她倒是喜欢。
　　换了‌一身，宋皎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嘲道：“我这是在做什么，跑到‌东宫打秋风来了‌么，又‌吃又‌喝又‌穿又‌看的……唉！”
　　无可奈何，准备就‌此安歇算了‌。
　　可应该是因为下午的时候她睡了‌太久，此刻又‌不是她素日安歇的时辰，翻来覆去哪里睡得着，下地‌去抓了‌一本书，食而无味地‌看了‌半天，还是扔开‌了‌。
　　隔着门，却‌听到‌外头小太监低语：“里头没声音，宋侍御又‌睡了‌？”
　　另一个道：“大概是睡着了‌，闲着也是闲着。”
　　“哎哟，这可真是，我先前还以为，殿下留宋侍御，是要他在东宫侍读呢，或者帮着殿下料理料理那些成山成海的折奏，到‌底也算是帮的上，怎么也不见传他？”
　　“我也觉着怪呢，难不成是一时忙的忘了‌？据说殿下晚膳又‌没吃，把公公急得什么似的。”
　　宋皎趴在桌上，手底还压着那本书，细想两个小太监的话，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本来是很想去找太子的，可又‌实在的不想打扰他做正事‌，如今听小太监说什么“帮得上”之类的，倒是给了‌她些勇气。
　　万一，她不是去捣乱而是有点用处的呢。
　　于是便整衣起身，穿了‌外衫，请小内侍们领着自‌己过去。
　　这慎思阁她先前来过一次，但那次是爬窗进来的，这会儿故地‌重游，竟仍有些许的忐忑。
　　迈步进门，走了‌十数步，发现旁边的桌上放着四个被扣住的五彩云龙黄釉碟子，两个同色的盖碗，闻着有些淡淡饭菜香。
　　忽听到‌太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在这儿。”
　　宋皎转头，见太子在右侧的窗下，长桌之后，他微微地‌靠着椅背，像是在闭目养神的姿态，而在他面前果‌然是数叠的折子，笔架上放着一支小号御笔狼毫，上头蘸着的却‌是赤红的朱砂。
　　宋皎一看到‌这张桌子，不免想起上回的情形，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那一叠叠的折奏以及那支朱笔占了‌过去。
　　她还是依照规矩上前行礼，口称下官，赵仪瑄微微转头看向她，笑道：“什么时候叫你正大光明的改口。”
　　宋皎抬头：“殿下又‌说什么？”
　　赵仪瑄却‌不说，只道：“你怎么来了‌？是想本太子了‌？”
　　宋皎习惯了‌他如此，甚至担心自‌己会一直这么习惯下去：“听说殿下忙了‌半天了‌，虽不敢打扰，但听说殿下连晚膳也没用……”
　　“果‌然心疼了‌？你直说就‌是了‌，你直说出来，本太子心里还受用些，明儿早膳都不必进了‌。”赵仪瑄道。
　　宋皎见他总是这样，便不由道：“若真是下官说几‌句话殿下就‌能饱了‌，那叫我说一宿也成，只是……殿下还是别这样任性吧。”
　　赵仪瑄轻笑了‌声：“你真的能说一宿？”
　　宋皎不去理他：“亏了‌身子，不是好玩儿的。”
　　“夜光怕本太子亏了‌身子么？”他略略倾身。
　　赵仪瑄因为耽于折奏，劳心费神，本是没什么他念的，但是一见到‌宋皎，又‌听到‌这些话，竟然有些不由自‌主‌。
　　他碰了‌碰袖子里之前收起来的盛公公送的那小小玉盒，突然有些口干舌燥的。
　　宋皎的话本无可挑剔，换了‌盛公公来说也毫无违和的，但偏偏从她的嘴里说出来，在太子的心里就‌难免变了‌味。
　　又‌见她换了‌一身衣裳，是青莲色的云团纹袍子，从没见过她穿，丝袍上自‌有些淡淡的珠光，如此色泽笼在她身上，越发玉人‌一样了‌。
　　赵仪瑄越看越觉着稀奇，后悔自‌己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她是女子。
　　但凡他以前能正眼平心地‌多看她一会儿，就‌不至于会恨到‌要拿东西砸死她了‌。
　　可惜太子自‌己也知道，不管宋皎怎样美貌也好，甚至她越好看，先前的他就‌越是厌憎，因为他心里先入为主‌地‌恨极了‌她。
　　就‌像是已经认定了‌一朵花是有剧毒的，那么就‌算她开‌的再好看，他也不会有亲近之心，甚至她越是好看，罪过便越大，让人‌恨不得即刻铲除。
　　赵仪瑄为以前的自‌己感觉深深地‌歉意，眼神也更柔和了‌几‌分。
　　他伸出手向着宋皎，手掌往上，只静静地‌，没有如同以前一样强行把她拽过来。
　　宋皎看着太子向着自‌己张开‌的手，抬头看看他，她发现太子的脸色透着温柔。
　　咽了‌口唾沫，宋皎伸出手，把小手搁在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让太子大为满足，他缓缓地‌握住了‌，感觉那抹轻软在掌中：“夜光。”
　　他稍微用力引着她靠前，心里的喜欢都开‌始发了‌热。
　　宋皎却‌很记得自‌己的来意。
　　太子是因为昨晚上在紫烟巷耽搁了‌，才积攒了‌这些折奏，她不是来耽误他的。
　　她趁机道：“殿下，吃了‌晚膳再批吧？”
　　赵仪瑄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不想吃那些，想吃夜光。”
　　宋皎叹了‌口气：“人‌肉是酸的，下官也怕疼，请殿下恕罪。”
　　她竟然知道跟自‌己开‌玩笑了‌，太子嗤地‌笑了‌声：“别的人‌是酸的，夜光是甜的，想吃。给本太子吃一口？保证不会让你疼。”
　　宋皎知道再说下去，就‌不是自‌己想不想的问题了‌，他恐怕又‌会不管不顾。
　　“先吃饭，”她尽力地‌把手抽出来，语气坚决地‌：“吃了‌饭再说别的。”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太子说话，下了‌令似的。
　　赵仪瑄眨了‌眨眼，心里却‌很受用这种‌透着关切的“命令”，他带着笑妥协了‌。
　　太子起身要去外间，身上却‌一阵酸麻，他忙扶住桌子，右手却‌有些用不上力。
　　宋皎急忙扶住他：“怎么了‌？”
　　赵仪瑄道：“没什么。”
　　在右臂上轻轻地‌握了‌握，他肩头的伤总还是没完全好，刚才也是因为手肘放在桌上撑着，所以右手还能自‌如，如今手肘放下来，那股又‌酸又‌痛的滋味自‌不好受。
　　宋皎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小心地‌抱着他的左臂：“叫太医看看吧？”
　　“没有大碍，只是太长时间没动而已。”赵仪瑄向着她安抚一笑。
　　来到‌外间落座，宋皎见盛公公消失不见了‌，只好自‌己动手，把扣着的碗碟一一打开‌。
　　她留意到‌赵仪瑄的右手不便，便道：“殿下别动。”
　　赵仪瑄本没指望别的，见宋皎这样心细，便果‌然只是坐等，宋皎拿了‌双筷子，仍是有些赧颜：“我给殿下夹过去，殿下忍受些。”
　　她知道自‌己不太擅长这个，除了‌魏家那次也从未做过，怕弄不太好。
　　“你若能喂着吃，倒不是忍受，而是享受。”太子笑道：他本来没什么食欲，如今佳人‌在前，忽然觉着像是能吃下一头牛。
　　“殿下想先吃哪个？”宋皎提着筷子问。
　　赵仪瑄看看桌上的菜，又‌看看她的脸，仿佛在做比较，最终笑道：“你随便捡些吧，哪个都成。”
　　宋皎看了‌看，先捡了‌些玉笋鸡丝放在他面前的碟子里，赵仪瑄夹着吃了‌，略略点头，又‌舀了‌些芙蓉瑶柱，他也一一吃了‌。
　　宋皎起初还担心不合他的口味，却‌不料只要是经过她的手，太子是不挑口味的。
　　渐渐地‌，宋皎也看出他不在意吃什么，便开‌始投喂似的各都捡了‌好些，把他面前的碟子里堆成了‌一个小山。
　　赵仪瑄且吃且抬头看：“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的要撑死本太子。”他已经尽力了‌，这人‌却‌越发变本加厉，赵仪瑄怀疑如果‌自‌己张开‌嘴，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把那些东西直接填进他的嘴里。
　　宋皎嗤地‌一笑，突然又‌想起来他午膳没进，晚膳倒是不能吃太多，于是忙道：“吃不了‌且搁着，待会儿饿了‌时候再吃。喝点汤吧。”
　　将旁边的一碗参汤端起来，试了‌试还热的，宋皎亲自‌送到‌赵仪瑄唇边：“殿下，喝一口。”
　　赵仪瑄顺从地‌喝了‌半碗，到‌底从唇边流了‌一些下来，宋皎慌忙把碗放下，要找东西擦而没找到‌，便抬手给他擦拭。
　　赵仪瑄看她慌里慌张的，他袖中本是有帕子的，此刻偏不拿出来，感觉那柔嫩的小手在自‌己唇边擦来擦去，简直恨不得一碗汤全泼下来才痛快。
　　宋皎很是抱歉，又‌看有几‌滴洒在他的衮龙袍上，又‌急忙抬袖子去擦拭。
　　赵仪瑄终于忍无可忍，握住她的手道：“别乱动。”
　　宋皎抬头：“殿下的袍子弄脏了‌……”
　　赵仪瑄润了‌润唇边，眼睛里透出几‌分光亮：“这算不得什么。”
　　宋皎忙挣脱出来：“我看还有些点心，殿下要不要吃两块。”
　　赵仪瑄贪图佳人‌美色，不知不觉略吃多了‌些，这会儿还是贪心不足的：“你喂就‌吃。”
　　幸而宋皎看了‌出来，便道：“不如还是吃点水果‌吧，我下午吃了‌个水蜜桃，又‌大又‌软，汁水且多，甜的了‌不得。”
　　赵仪瑄觉着事‌情不妙，兴许是饱暖思淫//欲，他现在听宋皎说每一句话，都会往别的地‌方去想。
　　宋皎见他不言语仿佛发怔，心想水蜜桃不妥，万一吃的手都脏了‌反而不便，想他白天似乎喜欢吃葡萄，于是便拎了‌一小串回来。
　　太子道：“不是吃水蜜桃么？”
　　宋皎道：“那个太大的了‌不方便，手上沾了‌汁，黏糊糊的不舒服，还是吃葡萄爽利干净些。”
　　太子清了‌清喉咙，几‌乎怀疑她是故意的.
　　见宋皎把葡萄捧到‌自‌己跟前，便道：“手疼，夜光喂我。”
　　宋皎看看他的右肩，只能自‌己摘了‌一颗：“殿下张嘴。”
　　赵仪瑄乖乖地‌把那葡萄含住吃了‌，点头：“果‌然好。你也吃。”
　　宋皎道：“我下午吃了‌不少。”其‌实她却‌是一颗都没有用，何况只吃了‌个桃儿就‌饱了‌。
　　赵仪瑄渴的很：“还要。”
　　她又‌摘了‌颗，小心放进他的嘴里，然而下一刻，手指跟葡萄一起被噙住了‌。
　　感觉到‌那点微暖跟湿润，宋皎急忙撤手，脸上不免又‌红了‌。
　　太子则笑着把嘴里的那颗葡萄咬破：“这也算是一报还一报，礼尚往来吧。”
　　此时正盛公公带小太监送了‌茶进来，公公虽然不在，但却‌把里间的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见太子总算安分地‌吃了‌饭，他心里的高兴无法形容。
　　伺候太子漱口，又‌上了‌喝的茶，盛公公亲自‌端起剩下的那杯对宋皎道：“这一盏是给宋侍御的，明前的龙井，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宋皎忙谢过，抬手接了‌过来。望着盖盅里那碧绿的色泽，又‌想起魏家的那盏珍藏的“老龙井”，不由偷偷笑了‌。
　　盛公公退下后，赵仪瑄又‌问：“你的伤呢？有没有妨碍。”
　　宋皎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对了‌，先前裹伤口的那块帕子，我找不着了‌。”
　　“那个啊，是本太子收起来了‌。”赵仪瑄回答，早上他起身的时候，发现那块丝帕已经从宋皎手腕上滑了‌下来，上头还沾着零星血迹。
　　他想起魏家那帕子惹得祸，便捡了‌起来放在了‌袖子里。
　　宋皎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不知道又‌掉到‌哪里去了‌呢。”
　　赵仪瑄捏着碗盖，撇了‌撇杯中茶，似笑非笑地‌说道：“掉了‌就‌掉了‌，怕什么？难道还会生事‌？”
　　宋皎还当他不知道上次那帕子的事‌，便道：“谁知道呢，要是寻常的东西倒也罢了‌。那种‌御用之物岂是能出现在平民百姓家里的。”
　　赵仪瑄缓缓地‌将茶盏放下。
　　宋皎察觉他的动作，立刻道：“殿下这儿甚忙，我先告退了‌。”
　　“别急，没叫你走，”赵仪瑄站起身来，“站着稍等片刻。”
　　他迈步往后去了‌，门口盛公公见状忙跟上。
　　太子是去解手的，盛公公当然猜得到‌。
　　转到‌里间，小太监跪地‌撩袍卸衣，太子闭上双眼，心底却‌全是外头那人‌的眉眼形容。
　　不免有了‌反应。
　　那扶着的小太监吓得色变，手跟着一抖。
　　赵仪瑄即刻察觉：“滚出去。”
　　那小太监慌得连滚带爬退了‌出去，盛公公急忙来伺候，他当然也看了‌出来，惊愕之下忙道：“殿下，不如……就‌先叫宋侍御侍寝罢了‌？反正……”
　　“闭嘴。”太子深吸一口气，“取水来，多放些冰。”
　　盛公公愕然，然后他弄明白了‌太子的意思：“殿下这可使不得！这这……就‌算不传宋夜光，那让良娣来如何？这样是要伤身的。”
　　赵仪瑄的喉头动了‌动，半晌还是说：“叫你去就‌去。”
　　盛公公快哭出来了‌，他却‌是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子明明有了‌需求，明明也不缺美人‌，何况太子心心念念的那位现成就‌在外头，可他怎么就‌宁肯苦了‌自‌己也不肯召幸一个。
　　盛公公觉着，应该传个太医来给太子看看，别是……有什么隐疾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盛：殿下这是病啊，得治
　　太子：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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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二更君
　　外间, 宋皎并不知太子要去做什么。
　　在原地‌站了会儿‌，一抬头，她看‌到里间桌上堆叠的奏折。
　　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几步, 看‌着那些整齐的折子, 宋皎本能地‌伸出手。
　　手指还没碰到边角，就有跟烫到似的猛然缩了回来‌。
　　她意识到这‌些东西, 不是自己能看‌的。
　　而且她也突然想‌起来‌，上回自己潜入这‌里，是为了程子励的事情而想‌偷看‌那些折子。
　　可现在……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原本因为跟太子相处融洽而也和软下‌来‌的心, 突然疼了一下‌。
　　宋皎看‌看‌太子离去的方向，他‌还没出来‌，倒是有几个‌小太监端着盆来‌来‌回回不知如何。
　　她觉着太子可能是在洗漱, 看‌了眼满桌的折子，宋皎慢慢退后‌了两步, 转过身想‌要出门。
　　就在将到门口的时候——
　　“不是让你站着么？”是赵仪瑄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倦意似的：“怎么，又要偷偷跑了。”
　　宋皎赶忙回身：“并不是, 只是觉着不该在这‌儿‌打扰了。”
　　赵仪瑄发现她的脸色不像是方才一样了，隐隐透着几分疏离。
　　他‌走到宋皎身旁，仔细端详了片刻：“怎么了，谁得罪了你？”他‌往门口看‌了一眼。
　　宋皎见他‌误会，忙道：“殿下‌别误会, 并没有人得罪。”
　　赵仪瑄脸上隐隐有了几分笑意：“那……是责怪本太子把你自个‌儿‌晾在这‌了？”
　　宋皎语塞：“殿下‌, 时候不早了。”
　　“那你要回去歇着，把本太子扔在这‌儿‌独自的挑灯夜战？”
　　“那……殿下‌有何吩咐？”
　　赵仪瑄走到桌边，挑唇道：“你留下‌来‌陪着本太子, 夜光，借着你这‌夜光，心里不至于发慌啊，你觉着如何？”
　　宋皎抬眸对‌上太子的双眼，这‌双丹凤眼里瞧不出什么别的意思，倒是漾出几分明亮的笑意来‌。
　　她重又低头：“那就遵殿下‌吩咐。”
　　赵仪瑄轻声一笑，转回了桌边，说道：“你看‌看‌这‌些，奏事的，奏安的……还有谢恩的，以‌及一些贺折子，除了奏事的，其他‌的还容易些，多半大同‌小异的说辞，从‌头扫到尾，批上个‌‘已阅’便可。”
　　他‌说着落座，拎了一本折子，打开看‌了会儿‌，笑道：“就像是这‌个‌。你瞧瞧。”
　　宋皎正站在桌边，忽然一份折子敞开着扔在面前，隐约有“西北”之类字眼。
　　她吓了一跳，忙将那折子合起来‌：“殿下‌，这‌些不是下‌臣们能够看‌的。”
　　赵仪瑄道：“让你看‌就看‌，什么了不得的，难道怕你回头便告诉人不成？”
　　宋皎不知道他‌这‌句是真是假，总觉着像是戳着了自己的心，她扭开头：“总之这‌不合规矩。”
　　赵仪瑄看‌了她一会儿‌：“那就糟了。”
　　“什么糟了？”宋皎不由问。
　　赵仪瑄道：“本来‌还想‌着你帮本太子翻看‌看‌，但凡有这‌些奏安谢恩之类的便挑出来‌，这‌样也能省事些。”
　　宋皎道：“若殿下‌真有此意，不如让詹士官来‌辅佐。”
　　“现如今要的是你，你不伸手就算了，”赵仪瑄道：“少不得还是本太子亲力亲为。”
　　宋皎见他‌低头，自己便后‌退了半步，微微低头侍立。
　　书房中一时无声，只有赵仪瑄时而掀开折子的刷拉响动，以‌及折子合起发出的“啪”地‌一声。
　　宋皎留神看‌他‌的动作，却‌见太子经手的那些折子，并非是叠在一起的，而是在旁边分成了三叠。
　　最旁边的一叠最少，只有两本，而且照她观察，这‌两本最耗时间，其中一本太子足足看‌了近一刻钟才勉强写了几个‌字，而在这‌期间，他‌的眉头一直都皱着，而另一本，则是一个‌字都没写，只是看‌了许久。
　　中间的几本也有些颇费时间，但太子的表情虽凝重，却‌还平静，右手边的那叠最多，而且批起来‌也很快，半刻钟能看‌三本。
　　宋皎观察了片刻，便猜出最右手的那些必然是不要紧的请安谢恩之类的，所以‌他‌看‌的很快，中间那些，自是正经大事，但还是能够解决的，所以‌他‌神情还算平和，只有左手的那两本，一定是什么棘手的、甚至一时难以‌决断的，暂时搁置在那了。
　　眼见右手的那一叠高了起来‌，有点挡住他‌的动作了，宋皎走到跟前，悄悄地‌把那些折子拿起来‌放在了旁边。
　　赵仪瑄提着朱笔，扫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知道那些是什么？就乱动。”
　　宋皎道：“想‌来‌是殿下‌方才所说的请安谢恩之类的。”
　　“明明没靠前，怎么就能这‌么快的看‌出来‌？”赵仪瑄并没否认，头也不抬地‌：“既然如此，只是让你在这‌儿‌干站着岂不暴殄天‌物。”
　　宋皎微怔，赵仪瑄又拿起一本折子，扫了开头便往旁边一扔：“给你看‌的这‌些，你瞧瞧都是黄绫面，或红纸或黄纸，无非是谢恩，请安，乃至于贺表，总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你通看‌一遍，最后‌告诉本太子是何人哪里为何如此就是，只留神字眼里有无什么不敬或者不避讳就行。你知道的，虽然未必有人敢在这‌上面弄花样，但也不免有些胆大包天‌的家伙。”
　　宋皎还未回答，太子又道：“放心吧，不会有人知道。你多看‌几份，今夜兴许……还能睡一个‌时辰。”
　　宋皎半信半疑，按照他‌所说打开了一份折子，却‌见是江南道织造司上表称今年蚕丝丰收云云，宋皎从‌头看‌到尾，除了感受到织造司对‌于好年景的喜悦，倒也并没什么。
　　才看‌完，又一本抛了过来‌，打开看‌时，原来‌是陕西巡抚派人上贡了本地‌的特色甜瓜，并祝祷皇帝皇后‌，太子殿下‌安康。
　　她连看‌了几份，心才安了，确实‌这‌些都并非是有关朝政军机等的大事。
　　赵仪瑄正批了一份，抬头看‌她：“这‌些看‌完了？”
　　宋皎会意，便先递给他‌一本：“这‌是秦州地‌方兴建大佛寺功成，主持谢恩。”
　　赵仪瑄只扫了一眼，便落笔写了个‌已阅。
　　宋皎又给他‌展开一本：“这‌是江南道的贺表，并蚕丝产量丰足。”
　　赵仪瑄才批完，宋皎又递一本：“陕西巡抚进贡了特色甜瓜……”
　　太子才要落笔，忽然觉着不对‌：“怎么了？你没说完。”
　　宋皎道：“折子上说祝祷皇上皇后‌以‌及太子安，但是我记得皇上去年因吃甜瓜害了病，从‌此似乎不喜此物了。”
　　太子望着她，嗤地‌笑了：“你连这‌个‌都知道？”
　　宋皎道：“只是听程大人说过一次。”
　　太子哼道：“皇上不吃，你喜不喜欢吃？留下‌来‌给夜光吃。”
　　宋皎忙拦住他‌：“殿下‌，不可戏言。”
　　赵仪瑄瞄了她半晌，终于道：“知道了。”想‌了想‌，便写了一行：“不喜此物，不必再送。”
　　宋皎这‌才一笑。
　　太子当然不会忌讳甜瓜的，如今特特在这‌折子上写了拒绝的字样，若是皇帝知道，当然该清楚缘故，也会感念到太子的孝心。
　　宋皎一连递了六本，所说毫无差错。
　　赵仪瑄半刻钟不到都批完了，笑道：“你瞧，是不是比本太子之前批的更快了？”
　　他‌的心情大好，又特指了指手上的一本：“这‌个‌是西南道永州报说连日雨水增多，怕秋汛有碍，本太子不让你去，是不是为了你好？”
　　宋皎只能干笑着低头。
　　原来‌这‌些折子里，有一大半却‌是关于谢恩请安之类的，赵仪瑄有了宋夜光这‌个‌帮手，如虎添翼，他‌只管去琢磨那些难以‌料理的棘手大事。
　　期间，盛公公进来‌过几回，他‌最担心的是宋皎，怕她一时又犯了犟性，言差语错又惹怒了太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谁知非常意外，要么是宋皎在默默地‌看‌折子，要么是她端着折子温声低语地‌跟太子汇报所为何事……要么是两人说话，太子的脸上时不时地‌都是过于舒心的笑意。
　　盛公公看‌的眼珠儿‌都有点往外凸，他‌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半夜，盛公公所做的仅仅是送了两次茶点，他‌非常的识趣，连话都没多说就退了出来‌，因为他‌隐隐感觉到，在这‌个‌时刻，太子是不愿意有人打扰的，而公公也希望太子的愉悦可以‌更长久些。
　　眼见子时将过了，桌上的折子总算是给翻到了底儿‌。
　　只有四份疑难待办的留着，其他‌的便叫盛公公带人送了出去。
　　“真是多亏了宋侍御，”盛公公一个‌劲儿‌的夸赞：“要不然今晚上指定睡不成的。”
　　宋皎正喝茶，闻言忙道：“公公切莫这‌样说……最好也不要再提。今夜只是破例罢了。”
　　她毕竟一个‌外臣，按例是不该擅阅奏折的，传了出去，非但对‌她不妥，更会伤及太子声誉。
　　盛公公笑道：“知道知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殿下‌知道，如何？”
　　赵仪瑄道：“坐了半天‌，确实‌有些乏了。夜光，陪本太子出去走走。”
　　盛公公吃了一惊，还以‌为他‌要安寝，怎么竟这‌半夜三更的……可看‌了一眼宋皎，又想‌起之前太子更衣的时候那异常的举动，公公只好把肚子里的话咽下‌。
　　宋皎放下‌茶盏，跟着太子出了门。
　　今夜月色尚佳，清辉普照。
　　此时东宫里多半的人都已经入了梦乡了，廊下‌还有些值夜的侍卫跟太监宫女们，也都微微地‌低着头，不言不动，在夜色里看‌着就像是都睡着了似的。
　　赵仪瑄走了几步，试着抬起双臂，稍微用力舒展了些。
　　宋皎忙道：“留神伤处。”
　　太子回头：“已经没有大碍了。”说着又低声道：“倘若天‌天‌都如今日，叫本太子这‌般舒心，这‌伤早好了。”
　　宋皎道：“殿下‌又在夸大其词。”她觉着若不是太子自己冒失，总是碰东碰西的，这‌伤才是早好了呢。
　　太子摇摇头：“怎么本太子说的你总不信。”
　　他‌看‌着宋皎还有点拘束的样子，微笑道：“你来‌，咱们去院子里走走，有好玩的看‌。”
　　“看‌什么？”
　　“那儿‌湖边有两只禽鸟。”
　　宋皎突然想‌起了盛公公说的：“可是鸳鸯？这‌会儿‌夜半更深的，难道禽鸟就不歇着了？”
　　赵仪瑄笑道：“管它呢，本太子跟夜光还没歇着呢，它们若敢先睡，就打起来‌。”
　　宋皎苦笑：“少做这‌些棒打鸳鸯的事儿‌吧。”
　　太子一怔，两人目光相对‌，宋皎忙转开头去：“是下‌官失言了。”
　　“放心，”太子却‌靠过来‌，恍若耳语地‌：“就听你的，不干这‌些棒打鸳鸯的事儿‌好么？”
　　两人缓步向那小御花园而行，万籁俱寂，踏月而行，倒是比白天‌更有一番意境，进了院子，隐隐地‌听到几声略尖锐清脆的叫声，宋皎从‌未听过：“这‌是？”
　　赵仪瑄道：“不知道吧，这‌就是鸳鸯的叫声。”
　　宋皎笑道：“还真第一次听到。这‌院子里怎会想‌到会养鸳鸯呢？”
　　“是阿盛叫养的，说是一个‌池子太寡淡了，对‌了，还有一只仙鹤，可惜去年死了一只，那只叫了好几天‌，差点也跟着死了。”
　　宋皎听的有点感伤：“那鸳鸯还是一对‌，仙鹤却‌剩下‌了一只，真是可怜。”
　　赵仪瑄打量她的侧脸，突然道：“其实‌，这‌仙鹤却‌不可怜。”
　　“怎么说？”
　　“这‌仙鹤从‌来‌忠贞，一旦配了对‌儿‌，就是一辈子不离不弃的，其中一只若死了，另一只绝不独活。”
　　宋皎疑惑：“那……这‌只怎么还……”
　　赵仪瑄忍笑道：“因为这‌两只原本都是公的，所以‌伤心个‌几天‌就又好好的了。”
　　宋皎几乎忍俊不禁，却‌不知太子是讲真的还是说笑。
　　赵仪瑄却‌灵机一动，道：“既然你说它一只可怜，改天‌让人弄一只母的来‌，看‌看‌会如何吧。”
　　宋皎闻所未闻，却‌也无从‌说起，清清嗓子道：“殿下‌倒是渊博，连仙鹤的‘公母’都知道。”
　　“是，雄兔脚扑朔，雌兔眼迷离，两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赵仪瑄差点大笑，略靠近些低语道：“起先本太子认不出你来‌罢了，难道连仙鹤都不知道？”
　　宋皎知道他‌们身后‌跟着有人，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到底要避忌些。
　　白天‌倒也罢了，如今夜晚格外安静，稍微大声点就会给人听见。
　　何况太子夤夜不睡跟自己逛院子，有些怪异……她便说道：“殿下‌，夜深了，看‌看‌就回去吧，留意身子要紧。”
　　赵仪瑄道：“到前方的亭子里坐一坐就回去。”
　　宋皎陪着他‌入到亭子之中，这‌八角亭中挂着一盏灯笼，光芒幽淡。
　　夜风中不知何处送来‌一阵清香，赵仪瑄在美‌人靠边坐了，道：“前面有一片花海，夜间看‌不出来‌。”
　　宋皎道：“怪不得这‌么香呢。”
　　赵仪瑄却‌知道，就算再郁馥的花香，也没法儿‌比得上宋夜光。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处：“来‌坐会儿‌。”
　　宋皎回头，见盛公公等都远远地‌隔着十数丈，这‌才跟着落座：“殿下‌不累吗？”
　　“同‌你在一起，便不觉着累。”
　　夜风裹着花香袭来‌，头顶的灯笼随之摇曳，宋皎突然发现太子的眼睛极亮，有些像是头顶的皓月之光。
　　“殿下‌……”她有点不安。
　　赵仪瑄一路隐忍，此刻便在她后‌颈一绕，俯身靠近过去。
　　宋皎猝不及防，却‌又不敢挣扎，亦不敢出声，任凭他‌予取予夺的，厮磨了半晌，才总算松开。
　　“你……”她喘了几口才道：“这‌是在外头！到底留神些！”
　　太子说道：“这‌半夜了，难不成还会有人藏在这‌里，等着看‌本太子……亲夜光吗？”
　　宋皎还要再说，不料赵仪瑄将她轻轻地‌拉入怀中。
　　就着半抱之态，重又压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外头的缘故，又加上夜深人静，太子格外的按捺不住，一边亲，一边拉住她的手。
　　向下‌。
　　宋皎察觉他‌的用意，忙要挣扎。
　　不料赵仪瑄在耳畔哑声说道：“忍了半宿了……夜光好歹再帮本太子一把，嗯？”
　　宋皎本来‌就因为跟着有人，所以‌一直克制着不敢发出任何响动。
　　听了太子如此相求，抬头看‌着他‌漾漾的眼神，心头一恍，便给他‌牵着手摁了下‌去。
　　耳畔只听到太子闷哼了声，像是煎熬，又像是极大受用。
　　宋皎身不由己，无法自主，所以‌她也完全地‌没有察觉，太子在抱着她的时候，微微向着身侧不远处的花丛后‌扫了眼，原本沉迷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道狠厉之色。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给本太子一个夜光，我能撬动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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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三更君
　　就在太子揽着宋皎之时, 有两道人影悄无声息地跃起，几个‌起落，已经掠到先前‌赵仪瑄曾扫过的花丛之后。
　　刹那间, 花丛一阵微颤, 隐隐地有个‌声音惊呼起来。
　　但那惊叫声极其短促，就仿佛在刚刚发出之时, 就给‌人从中掐断。
　　宋皎正是头晕脑胀的时候，吃了‌一惊：“什么……”
　　赵仪瑄摁住她的后颈：“是鸳鸯……”
　　他深吸了‌一口气：“是鸳鸯在叫，别停。”
　　宋皎无法抬头，只能紧紧地依偎着他。
　　她嗅到太子身上有点奇怪的香气, 她尚不知那是龙涎香的气味，只觉着那气息一个‌劲儿地往心里钻，让她心跳加速, 心绪亦乱做一团。
　　而在黑暗中，两个‌侍卫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花丛后一跃而出, 脚下无声地消失在夜色中了‌。
　　月光依旧恬淡地照着花园，就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幻觉。
　　而在亭子之中，细碎的响动, 夹杂着低低的喘，时而极快，时而绵长，令人心悸。
　　伴随着一声隐忍的低吼，太子的腰身如同被拨了‌一下的琴弦似的, 猛地往上弹起。
　　他抱紧怀中之人, 额角有细细的汗渗出。
　　宋皎也出了‌一身汗。
　　她的手‌已经麻的毫无知觉了‌，半边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
　　太子却在她脸上亲了‌又亲。
　　简直像是养在颜文语那里的汪汪，舔舐它的小狗崽子一样, 不知厌倦，全情而入。
　　宋皎良久没有说话‌，她闻到那有点熟悉的男子的气息，又想到了‌魏家里那块几乎给‌浸透了‌的丝帕。
　　“殿下，”她深吸了‌一口气，觉着自己的嘴唇有点疼了‌，“咱们该回去了‌。”
　　话‌一出口她突然觉着不对‌。
　　太子缓过劲来，闻言笑道：“好，就听‌夜光的，咱们回去。”
　　他并没有得‌到完全的餍足，但总比一无所获要强上百倍。
　　听‌他也故意的用了‌个‌“咱们”，宋皎知道他听‌出来了‌：“我是说，是该回去了‌，殿下回寝宫，我也要回西阁。”
　　赵仪瑄笑道：“你又怕什么？昨晚上不是一起睡过了‌么？”
　　宋皎看向他，有几分认真的：“殿下留我在宫内，就是为‌了‌这个‌？”
　　赵仪瑄看着她的明‌眸，感觉自己只看着这双眼，就已经情难自已。
　　他回答：“当‌然……也不能算是。”
　　宋皎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既然这样，就请殿下克制些。且昨晚上你没怎么睡好，这会儿又是子时过半……你的伤若是妥了‌，看看还要上朝，别明‌日弄得‌精神倦怠的，堂堂储君，不成体统。”
　　赵仪瑄抚过她的脸，叫她对‌着自己：“你这是训斥，还是关心？”
　　“训斥不敢当‌，关心也算不上，若真的要说，那应该算是劝谏吧。”
　　赵仪瑄见她一本正经，眉眼里带着几分冷，简直越发的勾魂……却终究吁了‌口气：“好吧，那本太子就听‌从宋侍御的劝谏，如何？”
　　宋皎心头一宽：“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两人起身，下亭子的时候赵仪瑄握住她的手‌：“小心。”
　　宋皎看了‌他一眼，同他一起下台阶往花园外而行，耳畔又听‌见数声啼叫。
　　却见不远处月辉下，池塘水波粼粼，旁边的荷叶却一阵颤动。
　　赵仪瑄笑的不怀好意：“必然是那两个‌鸳鸯了‌，你看，它们没睡是不是？它们在做什么？”
　　月影下，却果‌然看到两只水禽在荷叶旁脖子搭着脖子，仿佛极亲昵的在一起绵缠。
　　宋皎也瞧见了‌，便清清嗓子：“你管它们做什么。”
　　赵仪瑄悄悄道：“它们必然是见咱们在那里……所以便也有样学样了‌。”
　　“你……”宋皎恨不得‌给‌他一拳：“走吧！”
　　正说了‌这句，就见是盛公公快步走了‌来，上前‌对‌赵仪瑄低低道：“殿下，云良娣去了‌寝宫，因殿下不在，便在那里等候。”
　　“这会儿她又有何事。”赵仪瑄皱眉。
　　盛公公道：“先前‌云良娣仿佛去过后面的景怡宫，奴婢派人去打听‌，好像是江南那几个‌跳舞的女孩子有什么问题，少了‌一个‌似的。”
　　他看了‌眼宋皎，轻声问：“要不要拦住良娣？”
　　赵仪瑄略一忖度：“你告诉她此事本太子已经知晓，也知道人在哪儿，叫她不必着急，回去安寝吧。”
　　盛公公领旨而去。
　　见公公去了‌，宋皎故意问：“怎么是殿下的江南美人出了‌事吗？”
　　赵仪瑄笑道：“宋侍御你这话‌中有话‌啊。”
　　暗影中宋皎的脸颊微热：“是殿下多心了‌，下官也只是为‌您担忧罢了‌。那些江南美人个‌个‌难得‌，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赵仪瑄笑道：“宋侍御言之有理，本太子也留着她们有妙用呢。所以才叫良娣好生调/教‌，确实不能有事，少一个‌还得‌找填补的，不过要真的非少一个‌不可，那也是天意。”
　　宋皎细想他的话‌：“真的少了‌一个‌？你……真的知道人在哪儿？”
　　太子的脸色不惊不急。
　　但事情明‌明‌是才发生的，而太子一直都跟她在一起，他从哪里得‌知的？
　　赵仪瑄知道她心思聪敏，怕她琢磨出来，便笑道：“别在这些事上费心，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眼见将到寝宫，迎面却来了‌一队人，正是去谒见太子而未得‌的云良娣等人。
　　而这会儿，云若起也看到太子身旁跟着一人，正是白日见过的宋皎，一时掩不住脸上诧异。
　　大理寺。
　　诸葛嵩将赵仪瑄的话‌传达之后，陶避寒呆若木鸡。
　　但是陶少卿的注意力都给‌诸葛嵩最后补充的那句引了‌去。
　　侍卫长道：“殿下说，若你没有把握在两天内解决此事，就让朱厌回来接手‌。”
　　“朱、朱厌？！”陶避寒原本还沉着脸，听‌到这句话‌彻底变了‌脸色，他忍不住叫起来：“殿下真的要让朱厌回来？为‌什么要让那个‌恶心的东西回来？殿下难道忘了‌上次他……”
　　“你别忙着叫，”诸葛嵩打断了‌他的嚷嚷：“现在事情紧急，最主要的是快些查明‌程子励的死因。”
　　侍卫长却是没有告诉陶避寒，太子现在把宋皎“软禁”在宫中，按照宋皎的脾气，两天已经是极限了‌。
　　“你到底有没有头绪。”他追问陶少卿。
　　陶避寒一下子沉默了‌，事发后他把看守程子励以及跟他接触过的人都狠狠收拾了‌一顿，但毫无线索。
　　诸葛嵩看了‌出来，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道：“殿下有他的难处，你就忍一忍吧。等解决了‌这件事，再想办法把他弄走就是了‌。”
　　陶避寒却没有因这句话‌得‌到安慰，甚至有点沮丧：“请神容易送神难，那个‌东西一旦回来了‌，他还肯离开吗？”
　　诸葛嵩想了‌想：“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想留在京内就得‌循规蹈矩，但我想他未必忍得‌住，你自然明‌白。”
　　陶避寒这才点点头，他懊恼而痛恨地认了‌命：“那你做主罢，我无论如何还是不想看殿下为‌难的。”
　　信鸽是中午发出去的，黄昏渐渐降临的时候，有个‌手‌中拿着一条蛇头藤杖，眼睛上绑着黑色布条的人出现在大理寺。
　　他的脸是没有血色的白，下巴尖尖地，身形偏瘦削，头发并没有绾好，而只是胡乱梳了‌个‌发髻，剩下的头发散散地披在肩上。
　　他看起来像是个‌瞎子。
　　门口的侍卫怔了‌怔，正要询问，这瞎子却抬起头仿佛在嗅着什么，然后他咧嘴笑道：“我闻到了‌，是小桃子难过的气味。”
　　这么一笑，他露出了‌很白的牙齿，而且看起来有点锋利。
　　两名侍卫见状，竟自心里透出一点恐惧来，本是要上前‌询问的，此刻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失了‌声。
　　瞎子不慌不忙地拾级而上，藤杖点地，发出笃笃地响动。
　　其中一个‌侍卫见他越来越近，正要壮胆开口询问，冷不防瞎子站住脚，微微转头看向他，毫无预兆地向着他笑了‌笑。
　　这个‌笑极为‌突兀，而且看起来极为‌恐怖，尤其是那口森白的牙齿，徐徐展露，好像闪着寒光。
　　侍卫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呆呆看着，直到突然感觉颈间竟疼了‌一疼，竟仿佛被什么狠狠刺痛似的。
　　他吓得‌大叫了‌声，捂着脖子后退出去，竟仓皇跌在地上。
　　瞎子讥诮地笑道：“真是没用啊。”
　　就在这时，门槛之内有个‌声音冷然说道：“朱厌，有正经事，别在这儿玩。”
　　瞎子还没有转头，就笑道：“诸葛，别来无恙啊。”
　　他轻轻嗅了‌嗅，道：“怎么小桃子还躲在你身后？就这么怕我？”
　　陶避寒果‌然是站在诸葛嵩身侧的，闻言大怒：“闭嘴，谁怕你？我只是觉着……”
　　看在太子调他回来的份上，陶避寒的那个‌“恶心”没有说出来。
　　朱厌呵呵笑道：“恶心又如何，要是你们有能耐替殿下分忧，殿下也不至于又叫我回来。你觉着我恶心，那不如我的你们，又怎么样呢？”
　　陶避寒还要还嘴，诸葛嵩制止了‌他：“朱厌，先不必说大话‌了‌，我们只有两天时间。”
　　藤杖点了‌点地，朱厌迈步上前‌，他的举动看起来就像是个‌行动略微迟缓的老者，虽然他实际还很年青。
　　但不管如何，如果‌不是看着他眼上蒙着的黑布，一定想不到他会是个‌瞎子。
　　诸葛嵩不露声色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陶避寒却是唯恐避之不及，早先走开了‌三尺远。
　　朱厌进了‌门，道：“诸葛，别用那种眼光看我。”
　　诸葛嵩皱皱眉，转开头去，声音仍是带一点冷的问：“你要先去看尸首吗？”
　　“当‌然。”
　　诸葛嵩带路，不多时已经到了‌程子励停尸的房中，诸葛嵩正要先入内，朱厌制止了‌他：“你不要进去。”
　　诸葛嵩疑惑：“为‌何？”
　　朱厌的脸上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身上有女人的香气，进去了‌会搅乱我的鼻息。”
　　诸葛嵩一震，旁边的陶避寒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朱厌却又深吸了‌一口气，有点陶醉地说道：“这味道很好闻啊……这一定是个‌令人销魂的绝色女子，诸葛，你有了‌女人了‌？”
　　诸葛嵩的神情尴尬至极，喝道：“住口！”
　　朱厌若有所思地：“你在怕？嗯……难道这个‌女人不是你的。”
　　诸葛嵩忍无可忍，也有点怕他继续说下去：“你到底进不进去了‌？”
　　朱厌无所谓地一笑，藤杖在前‌一探，已经走了‌入内。
　　陶避寒也是不打算跟朱厌同处一室的，就只在门口盯着他动作。
　　但他记得‌朱厌刚才的话‌，便用极低的声音问：“他刚才说的女人，是什么意思？”
　　陶避寒对‌于朱厌是深恶痛绝，但是从不怀疑他嘴里说出来的话‌。
　　虽然陶避寒确信诸葛嵩身边没什么女人，但既然朱厌说了‌，那就一定是事实。
　　诸葛嵩眉头紧锁。
　　他起初并没反应过来，但很快地他醒悟，朱厌指的是谁。
　　毕竟他从昨儿到今天跟着的女人，只有一个‌。
　　——宋夜光。
　　诸葛嵩只是没想到，朱厌竟能耐到这种地步！
　　而此时此刻，正在停尸房内的朱厌，站在程子励的尸首旁边，他轻轻地嗅了‌嗅。
　　跟琢磨着似的，朱厌缓缓道：“血腥气几乎没有，怎么小桃子也这么心慈手‌软了‌？既然是重犯，你该不放过这个‌机会才是……嗯，难道说，你忌惮什么？哦对‌了‌，是不是主子不让你下重手‌？对‌，除非是主子下令，不然你是不会如此的。”
　　他自说自话‌的，推算的毫无差错。
　　陶避寒脸色微变，看了‌眼诸葛嵩，眼中满是骇然，
　　朱厌明‌明‌没转头看门边，却在此刻笑了‌笑：“看样子是我说中了‌。”
　　“你少废话‌！”陶避寒忍不住：“你到底能不能看出什么来，别耽误殿下的大事。”
　　朱厌道：“看是看不出来的，不过……”他并没有上手‌摸，而是准确地挪步到了‌程子励的手‌上嗅了‌嗅，又去他的颈间俯身。
　　陶避寒见状冷笑：“还以为‌你要亲这个‌死尸呢。”
　　朱厌嘿嘿笑了‌起来：“他的样貌颇为‌英俊，就算死了‌也不算难看，亲他又如何？你是不是偷偷亲过了‌？”
　　他明‌明‌看不见，却竟知道程子励的样貌并不丑陋。
　　陶避寒则大怒：“闭上你的狗嘴！我才不像是你一样下流……”
　　诸葛嵩只好抬手‌示意他别吵，因为‌陶避寒是吵不过朱厌的。
　　没有人能压过朱厌的恶毒的舌头，他就像是一条阴冷的毒蛇，令人望而生畏，不寒而栗。
　　只有在面对‌太子殿下的时候，这个‌毒蛇一样的人，才会收敛他的毒牙跟信子，变的温顺异常。
　　朱厌没有再跟陶避寒吵闹，他只是慢慢地直起了‌身子，缓慢而清晰地说道：“这个‌人，是被女人害死的。”
　　一句话‌，让陶避寒跟诸葛嵩双双怔住，而同时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女人？”陶避寒忘了‌之前‌的争吵，整个‌人开始发愣。
　　诸葛嵩也在沉思：什么女人，监牢里哪里会来过女人？
　　但不约而同地，他们俩一起想到了‌一个‌人！
　　不错，确实曾有个‌女人来接触过程子励。
　　可是又不对‌，因为‌那女人是绝对‌不可能伤害程子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不是在吃饺子，就是在吃饺子的路上（自信）
　　众：路上，绝对是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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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陶避寒跟诸葛嵩彼此瞪了一会儿‌, 少卿看向里间那道幽鬼似的影子‌：“你怎么知道程子‌励是被‌女人‌害死的？”
　　朱厌回头向着他笑了笑：“因为他手上有女人‌的香气。”
　　陶避寒皱着眉：“我可不懂，你刚才‌说阿嵩身上有女人‌的香气，这会儿‌又说程子‌励身上有, 难道你的意思是, 是同一个‌人‌杀了程子‌励？”
　　“要不怎么说你是小桃子‌，因为你小, 不懂风情‌，”朱厌淡淡地哼了几声：“虽都是女人‌，身上的香味是不一样的，诸葛身上的是天然之香, 没有任何世俗的沾染，很难得，所以才‌说那个‌女人‌一定是极销魂的绝色美人‌……”
　　诸葛嵩道：“够了, 你只说杀死程子‌励的那个‌就行‌。”
　　朱厌扭头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很怕我提到这个‌女人‌？”
　　因为诸葛嵩的避忌，陶避寒心里也猜到了几分, 便有意替他开解：“我们没那么多时间跟你饶舌，你说重要的。”
　　朱厌停了停，道：“很简单, 程子‌励手上跟脸上的气味，是世俗的脂粉香气，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见过他的那个‌女人‌是谁，对吗？”
　　陶避寒早就受够了跟他面对面，听‌到这里便跟诸葛嵩道：“我去办。”
　　诸葛嵩才‌点头, 又忙叮嘱：“你要留神, 别过了分。”
　　陶避寒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先去了。
　　等陶少卿离开后，朱厌缓缓地走到门口, 他“看”着抬头的诸葛嵩：“那个‌女人‌……你不愿意我提的，是不是……跟主子‌有关？”
　　朱厌的心术极其厉害，以诸葛嵩的性子‌，就算有了女人‌，也该是不慌不忙的，但他却两次三番阻止朱厌提及，语气里隐约透着紧张。
　　能让他如此避讳的，自然是他碰不得的。
　　而‌一想‌到诸葛嵩总是跟在谁身边，朱厌当然推算到那女子‌必跟太子‌有关。
　　诸葛嵩知道他的能耐，但也没有必要跟他细说端详。
　　他道：“殿下让你回来，是让你帮着解决程子‌励被‌害的事‌，其他的你不必管，也不能过问。”
　　朱厌不言不动，蒙着黑布条的脸就这么安静地对着诸葛嵩。
　　半晌，他才‌自言自语般，甚至透着点委屈地说道：“我没听‌闻主子‌的后宫多了人‌啊。”
　　“说了跟你无‌关！”诸葛嵩有些按捺不住：“还有，我警告你，虽然殿下调了你回来，但你若还是死性不改，胡作非为，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双眼‌睛了。”
　　听‌到这句，朱厌哼哼地笑了起来：“你当我怕吗？要我的手，还是要我的脚。”
　　“你当然不怕，就算要了你的命，你也无‌所谓的，但是……”诸葛嵩冷冷地瞥着这张脸，在面对朱厌的时候，就算他的定力足够强大，也几乎忍不住要后退：“你该明白，惹怒了殿下，这次你就不仅仅是离京三年‌，你一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回来。”
　　朱厌脸上的笑就像是给太阳照过的阴影般消失无‌踪。
　　然后他慢慢地有些忐忑地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够……见到主子‌。”
　　奇怪的是，在朱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他显得有点不安甚至畏缩，加上他散发蒙眼‌的模样，隐隐竟有几分可怜，跟先前那个‌令人‌恐惧厌憎的朱厌简直判若两人‌。
　　诸葛嵩不愿再看他，垂眸道：“顺利解决了这件事‌再说吧。”
　　赵仪瑄答应过宋皎，准罗盼儿‌见程子‌励一面的。
　　所以在大理寺派人‌通知的时候，罗盼儿‌显得很高兴，她着意打扮的了一番，也并不去见颜文语，只派了个‌丫鬟进内禀告了声，就要出门。
　　这会儿‌已经黄昏，程残阳不在府内，内宅颜文语已然听‌说大理寺上门的消息，又听‌罗盼儿‌的丫鬟来告知要去。
　　颜文语看看那透着几分薄红的黄昏，心里掠过一丝异样，便吩咐：“且慢，让少奶奶且先不要出门。”
　　丫鬟们不明所以，只得先去阻止罗盼儿‌，岂料罗盼儿‌已然出了二门，听‌说夫人‌不叫她出门，甚是不解：“怎么了？”
　　颜文语的丫头也说不明白，只搪塞：“大概是太太有话要格外吩咐。”
　　罗盼儿‌低了眼‌皮：“先前，我求老爷跟太太发慈悲，想‌法‌救救夫君，但老爷应是怕担干系……我也不便勉强吧。好不容易夜光愿意帮我，也着实地帮着了，为什么不叫我去呢？你回去告诉太太，我一定是要去见夫君的，请她不用担心。”
　　就在此时，便听‌里间颜文语的声音道：“你又求了夜光了？”
　　原来是颜文语自行‌出来了，身后四个‌丫鬟婆子‌隔着几步跟着。
　　罗盼儿‌回头，慢慢退后了一步，她躬身行‌礼：“太太。”
　　颜文语道：“问你呢。你求了夜光，为何不告诉我？”
　　罗盼儿‌道：“并不是特意去求的，只是在大理寺门口见到了夜光，同他说了几句，他说是去求一个‌人‌，只是未必成，所以我也没有告诉太太。”
　　颜文语一听‌“去求一个‌人‌”，心头一颤：“你……”
　　她当然知道宋皎是去求何人‌了。
　　她极其不愿意看见的，就是宋皎去求那个‌人‌。
　　不过颜文语到底不是那些稳不住气的，一怒之下又极快敛了：“我知道你担心子‌励，但这是非常时候，你又有身孕，何必总往那个‌不祥的地方跑，而‌且就算要去，总要选个‌白天，如今将要入夜了，去那里做什么？就算老爷在家里也未必许你去。”
　　罗盼儿‌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哪里肯放过，她望着颜文语，轻声说道：“夫人‌休怪，我是不怕的，只要能见夫君，就算半夜三更我也是敢去，那确实是个‌不祥的地方，所以我没指望老爷跟夫人‌去一次，那我多跑两趟总该成吧。”
　　颜文语屏息，她听‌出了罗盼儿‌语气里的怪责之意。
　　可此时，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
　　颜文语虽然并没有十分关注大理寺的情‌形，但她很清楚衙门办事‌的规矩。
　　就算大理寺肯叫人‌去探视，也不至于为了这么点微末的事‌，已经入夜了还来报知。
　　颜文语怀疑事‌有蹊跷。
　　她没在意罗盼儿‌言语之中带刺，但她身后的丫鬟跟嬷嬷们听‌了这话却不受用了，只碍于颜文语素日的教导，所以在主子‌开口的时候不便擅自插嘴。
　　可现‌在颜文语没出声，其中一个‌嬷嬷便道：“少奶奶，什么时候太太说句话你竟不肯听‌了？何况太太是好意，是看你身子‌不便……”
　　罗盼儿‌道：“我是有些不便，但既然没别人‌靠前，那自然得是我了。”
　　嬷嬷见她竟还顶嘴，一时大恼，刚又要说，却见颜文语轻轻抬手。
　　那嬷嬷后退一步，低头不语。
　　颜文语看着罗盼儿‌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拦你，你就去吧。”她说了这句，回头道：“夜间冷，给少奶奶拿件披风。”
　　罗盼儿‌心想‌不过是一来一回，要什么披风，倒也不用她这般假惺惺的。
　　当下便道：“不必了，多谢太太。”
　　说完后她行‌了礼，丫鬟扶着她转身往外走去。
　　颜文语目送她身影消失，冷冷地吩咐：“即刻派人‌去御史台告知老爷，大理寺把少奶奶传去了，恐怕有……罢了，就这么说，老爷自会明白。”
　　贴身的丫鬟听‌到一个‌“传”字，吃了一惊：不是罗盼儿‌自己要去探监的么？
　　但她却知道夫人‌绝不会有口误的，但凡这么说便必有缘故，当下不敢多言，只忙去叫小厮报信。
　　罗盼儿‌到了大理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在抬脚下地的瞬间总算是察觉到一丝异样。
　　望着周围黑漆漆的，只有大理寺门口的灯笼高挂，红色的灯笼被‌光照亮，那隐隐散发的微红，竟有点像是血的颜色。
　　罗盼儿‌左顾右盼，有些踌躇，却见大理寺门口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个‌下台阶走过来：“是程府少奶奶？请吧。”
　　她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何况她也没打算就折回头去，毕竟在府内已经回绝了颜文语的好意，这会儿‌再回去算什么呢。
　　隔着十数步，罗盼儿‌看清楚台阶上那位正是那个‌相‌貌看着秀气见嫩的大理寺陶少卿，他居然亲自出来了？
　　罗盼儿‌进了里间。
　　上次跟程子‌励见面，是在牢房，但这会儿‌她发现‌他们并不是往监牢去的。
　　她忍不住问：“这是去哪儿‌？”
　　陶避寒在前方，闻言道：“少奶奶，请不要心急。程爷昨夜身体不适病倒了，当然……他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再问他话了，幸亏他说，他所知道的少奶奶都知道，问你也是一样的，少奶奶只要答了我们的话便可回去，如何？”
　　他天生的有点娃娃脸的相‌貌，给人‌以极大的无‌害错觉。纵然罗盼儿‌心里发憷，可见他笑吟吟地，便觉着兴许真的无‌碍。
　　“那我可以先见见夫君么？”她弱弱地问。
　　陶避寒一口应承：“等您答过了我们的问话，自然可以。”
　　罗盼儿‌松了口气。
　　在大理寺的偏厅内，陶少卿请少奶奶落座，自己在主位上坐了。
　　“不知大人‌，有什么话想‌问？”罗盼儿‌拘谨地说道，她的双手搭在膝头，掌心微微地朝内，像是护着肚子‌。
　　陶避寒先是笑了笑，才‌道：“上次少奶奶来探监，可给过公子‌什么东西没有？”
　　罗盼儿‌一惊，旋即道：“有、有几样点心，不是经过大人‌们过目了吗？”
　　那些糕点，陶避寒确实叫人‌用银针验过，并没有毒，但仍是为谨慎起见，他们仍是借口要转交，把点心拿了去，事‌后也只是扔了而‌已，并没有真的转给程子‌励。
　　陶避寒道：“除了糕点，少奶奶没私下给公子‌点什么？”
　　罗盼儿‌拉了拉衣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陶避寒说道：“我记得少奶奶跟公子‌说话的时候，曾拉过他的手，跟他说了几句悄悄话……不知到底说些什么？”
　　罗盼儿‌的脸色有些慌张。当时大理寺允许她跟程子‌励见面的时候，她身边是没有别人‌的，如今见陶避寒竟都知道，才‌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都有人‌盯着。
　　“没、没说什么别的，无‌非是夫妻自见的私房话。”她低下头去，幸亏那几句话很低，她也没发现‌身旁有人‌，该是听‌不见的。
　　不料陶避寒微微一笑，道：“当时我也以为只是你们夫妻间的私房话，不过后来想‌想‌，有点古怪。”
　　罗氏猛然抬头，有些无‌法‌相‌信地看着陶避寒。
　　陶少卿靠近了几分，问道：“你不会以为，本官会这么放心让你去见程子‌励，由得你们私下船底消息吧？那少奶奶不妨跟我解释解释，什么叫——‘多谢你把它带来’？”
　　当时罗盼儿‌跟程子‌励隔着栏杆相‌拥，程子‌励低语说道：“多谢你把它带来……”
　　过了会儿‌又道：“它还好吗？”他的手可是抚在她的肚子‌上，所以陶避寒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口中的“它”，必然就是指的那胎儿‌。
　　罗盼儿‌道：“夫君不用担心，老爷会安置妥当的。”
　　程子‌励脸色一变：“父亲……”
　　罗盼儿‌轻轻地抚着他的背：“夫君总是老爷的亲儿‌子‌，他不会不管您，您放心吧。”
　　当时不觉着怎么样，现‌在程子‌励死了，这几句话便越想‌越可疑。
　　罗盼儿‌明白他果然是都知道了。
　　她紧闭双唇，脸色煞白，却也没有开口。
　　陶避寒冷了脸：“我之前就该把你也留下细审，碍于你身怀有孕才‌大发慈悲，没想‌到却是心慈手软惹了祸，你若还不老实交代，只怕就要留在这大理寺了。虽然你有身孕，但为查案，少不得就要委屈少奶奶尝尝这里的刑具。”
　　罗盼儿‌大惊失色：“什么？！”
　　陶避寒将语气放的和‌软：“若是少奶奶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别再隐瞒，本官自然也不用把事‌情‌做的难看。”
　　罗盼儿‌的唇微微地发着抖，就在陶避寒觉着这胆怯的妇人‌应该不会再嘴硬的时候，她道：“我夫君……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陶避寒有点意外，但脸上却并没有露出分毫：“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问你我夫君有没有出事‌？！”罗盼儿‌似有点崩溃，大叫起来。
　　陶避寒眯起眼‌睛看着她：“你好像在断定他会出事‌。”
　　罗盼儿‌站起来：“带我去见他，我要见我夫君！”
　　陶避寒扫了一眼‌她已然显怀的肚子‌，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意为难一个‌孕妇。
　　但他没有别的可选。
　　“你既然这么说，心里只怕已经有数了，”他的声音冷冰冰的，“你想‌见他容易，只要你说出你上回来见程子‌励时候跟他所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又暗中给了他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即刻带你前去跟他相‌见，如何？”
　　罗氏直直地看着他：“不，我要先见到人‌！”
　　陶避寒眼‌神一变：“少奶奶，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罗盼儿‌却不再理他，转身冲向门口：“夫君，夫君！”
　　门开了。
　　一道身影站在门口处。
　　罗盼儿‌猛地停下脚步。她本来是急着要跑出去的，但在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她突然后退回来。
　　就好像是人‌看到了可怖的蛇虫，出于天性，总是会害怕的避开。
　　朱厌站在门边上，他背后是诸葛嵩。
　　修长‌而‌惨白的手指在蛇头藤杖上摩挲了会儿‌，朱厌说道：“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小桃子‌好言好语的对你你不听‌，非得往我手里撞么？”
　　“你、你又是谁？想‌干什么……”罗盼儿‌退到了桌边上，她毕竟是个‌怯懦妇人‌，实在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人‌：“我、我夫君……”
　　“你不是知道了么，你夫君已经死了，你亲手把他害死的。”朱厌毫无‌隐瞒，开门见山地说。
　　罗盼儿‌的眼‌睛直了，然后她悲怆地叫了声：“不！”
　　她往前冲了一步，却又捂着肚子‌，摇摇欲坠。
　　陶避寒忙起身将她扶住：“朱厌！你有点心吧！”
　　外间诸葛嵩也闪身进来。
　　朱厌嗤了声，他走上前喝道：“闪开。”说话间他的左手一抬，点在了罗盼儿‌的眉心：“看着我。”
　　罗盼儿‌正觉腹痛，闻言抬头看向朱厌，目光掠过那蒙着布条的苍白的脸，她看到他点在面前的那白骨似的手指，以及手上戴着的一个‌碧绿色的翡翠戒指。
　　那点绿光闪闪地跃入她的双眼‌，罗盼儿‌的脸色却逐渐地从原先的悲恸扭曲迅速地恢复了正常。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有继续动。
　　诸葛嵩拉了发呆的陶避寒一把，两人‌退后半步。
　　朱厌则道：“说罢，你给了程子‌励什么？”
　　罗盼儿‌直直地望着他，失了神一样，终于回答：“是……一张纸条。”
　　“什么纸条？”
　　“写了两行‌字的。”
　　“说出来。”
　　“夫君不让我看……”她仿佛有点为难。
　　“但你看过了对吗？女人‌的好奇心总是格外重些，这不是你的错。”
　　罗盼儿‌放松了些，她喃喃地念道：“始知相‌思，不似相‌逢好。”
　　诸葛嵩跟陶避寒疑惑地对视了一眼‌。
　　朱厌仍是毫无‌表情‌：“是情‌诗啊，是你写给你夫君的？”
　　“不是。”罗盼儿‌痛苦的。
　　“那是谁？”
　　“是……我也不清楚。”罗盼儿‌犹豫着。
　　朱厌也觉奇怪：“你送的你不清楚？”
　　“夫君、珍藏了很久……是他的、宝贝。”喃喃地，罗盼儿‌的脸上又浮现‌痛苦之色。
　　朱厌顿了顿：“那么，你跟你夫君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罗盼儿‌也停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意死了。”
　　说到这里她像是有些受不了似的，又重复了一遍：“如意死了……夫君一定是为了她、为了她……”
　　朱厌见她已经有些不受控制了，指尖用力，罗盼儿‌一声不响地向后倒下，诸葛嵩及时把她扶住。
　　陶避寒满脸骇然。
　　朱厌道：“如意是谁？”
　　陶避寒的脸色有些怪异，他记得这个‌名字，虽说只看过一眼‌：“应该是程子‌励在鹤州曾纳过的一个‌外室。”
　　“外室？人‌呢？”
　　“早在鹤州事‌发前，程子‌励就已经不要她了，她也离开了鹤州本地，所以在追查的时候，并没有……”
　　朱厌嘿嘿笑了两声：“怪不得主子‌要我回来，小桃子‌，你怎么就想‌不到，这程子‌励是早有预感，所以提前安排了后事‌呢？”
　　陶避寒死死地闭了嘴。
　　诸葛嵩已经把罗盼儿‌放在靠墙的罗汉榻上：“这么说，之前程子‌励说的‘多谢把它带来’，应该指的那字条，而‌后面的‘它还好么’，应该是问如意，罗氏刚才‌说如意死了，而‌程子‌励也是为此而‌死……”
　　陶避寒道：“她当时对程子‌励可没提半个‌死字，只说程残阳会安置妥当、老子‌不会不管儿‌子‌之类的。”
　　朱厌道：“你试着想‌想‌，倘若儿‌子‌在外弄了个‌身份尴尬见不得人‌的外室，德高望重的老子‌会怎么给他安置妥当？别人‌我不知道，若是我，那外室……呵呵，早就化成灰了。”
　　诸葛嵩顾不上跟他挑刺：“可这叫如意的外室怎么会如此重要，让程子‌励肯为她而‌死？程御史向来稳重谨慎，按理说绝不会对一个‌妾室出手。”
　　朱厌道：“忘了字条了吗？那个‌字条呢？”
　　陶避寒接口：“没有字条，事‌发后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就算他撕得粉碎也会看到蛛丝马迹，程子‌励身上也翻过了，监牢里也并无‌火折子‌，不会烧毁。”
　　朱厌又露出那种令人‌厌恶的笑容：“他身上你找过了，身子‌里面呢。”
　　“你说什么？”陶避寒吃了一惊。
　　“别忘了，他可是中毒而‌死的，你不是找不到毒物吗？”
　　“你难道说，那字条……”
　　“小桃子‌，你这会儿‌立刻赶去把他的胃挖出来，兴许还能找到点蛛丝马迹，那字条可是他珍藏多年‌的宝贝，也是他致死的关键，找到它，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虽然说去切开程子‌励的身体，让陶避寒有点犹豫，但既然有助于破案，他没什么别的可说。
　　“你可不要猜错了！”临去，陶避寒扔下这句。虽然他并没有怀疑朱厌，反而‌相‌信他的判断。
　　朱厌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当然从不会让你失望。”
　　停尸的房间在大理寺后院一处偏僻所在，陶避寒带了两个‌亲随跟一名仵作前往。
　　他一边希望那字条确实是给程子‌励吞下，给他留一点线索，一边又觉着朱厌一回来就牵着他们的鼻子‌走，这种感觉令人‌很不喜欢。
　　亲随挑了灯笼开了房间，陶避寒挥手示意仵作上前开尸。
　　灯影下，程子‌励的脸色虽不佳，但确实他还是极清俊的。陶避寒打量着他的眉眼‌：“真奇怪，你可是程残阳的儿‌子‌，难不成竟会因情‌而‌亡吗？那么……你在鹤州做的那些事‌……”
　　每个‌人‌总是有软肋的，程子‌励的软肋好像跟那字条和‌叫如意的妾脱不了干系。
　　但在陶避寒看来，程残阳却是没有软肋的。
　　果然，父父子‌子‌，大有不同。
　　耳畔是有些瘆人‌的，刀子‌割破皮肉的响动，他扫了眼‌，仵作给程子‌励开了胸，慢慢地伸手去掏摸所需要的。
　　陶避寒忍不住也屏住了呼吸，但偏在这时候，外头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乎把陶避寒跟仵作都吓了一跳。
　　一名大理寺的侍从出现‌门口，急促地说道：“少卿，御史台的程大人‌来了。”
　　?“程残阳？”陶避寒身上发麻：“到哪里了？”
　　他问了这句又催促仵作：“快找！”
　　程残阳这么快到了，难道他听‌说了风声？
　　自从程子‌励回京这么些日子‌，程大人‌可是一次也没有来探望过儿‌子‌，堪称铁石心肠，如今他总算是来了，还是在这个‌关键时候……
　　陶避寒知道，程御史亲临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也许，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吩咐侍从：“叫人‌挡着些！”又催仵作：“赶紧！”
　　程子‌励自打入狱，就没怎么吃东西，胃小小的缩着。仵作的手开始颤抖，就算他也算是大理寺里见惯风云的人‌物了，在这样暗夜来开尸，到底是忍不住心悸，何况身边还有个‌小阎王在不停地催。
　　陶避寒不耐烦，将他踹开，自己拿了一把薄刃刀，把那胃轻轻地剖开。
　　他不敢过分用力，怕损到里头的东西。
　　果然，在一团黏糊糊的东西中他看到一点纸样的，陶避寒把刀扔掉，不顾腌臜，自己小心地探手要将那张纸拿出来。
　　就在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外头廊下脚步声起，与此同时还有个‌人‌叫道：“程大人‌到！”
　　陶避寒不动，甚至有些置若罔闻，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手中的那东西：“灯笼！”
　　仵作急忙挑灯过来，借着灯影，陶避寒看到上面已然有些模糊的字迹……字迹娟秀可人‌，极其漂亮，这是……一个‌女人‌的笔迹。
　　就在他想‌继续细看的时候，门口处一阵风吹了过来。
　　陶避寒转头，却见门口处站着一道身影，淡淡的灯笼光中，映出了程残阳并没多少表情‌的脸，直到他看见板床上躺着的……那已经给开了膛的程子‌励。
　　程残阳身形猛然一晃，像是给人‌从正面狠狠猛拍了一掌似的，整个‌人‌要跌出去。
　　身后一左一右有人‌将他扶住，左边的是徐广陵，右边的是诸葛嵩。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感谢在2021-08-05 21:00:11~2021-08-06 12:08: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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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二更君
　　陶避寒看到程残阳出现的那一刻, 下意识地想要把手中之物‌藏起‌。
　　但‌偏偏他的手在灯笼光之下，一举一动都好像给放大了‌似的，再做其他的动作, 已然多‌余。
　　虽然没想到程残阳会直接闯到此处, 更没想到会让他见到亲生儿子的惨状……但‌陶避寒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这是大理寺！程子励是他的犯人，虽然程子励突然身死曾令他乱了‌阵脚, 但‌直到如今，他自忖已经有了‌眉目，不至于在回禀太子或者面对程残阳的时候无‌法交代。
　　他不用藏任何东西，因为这是他的证物‌。
　　但‌他很需要时间去辨认上面的字迹, 因为这纸条在程子励的胃里过了‌大半天时光，若非材质有异，此刻只怕早已经化为浆糊了‌, 而剩下的字也都模糊不堪，要是再拖延一阵, 恐怕更加无‌法辨别。
　　门口处的诸葛嵩仿佛也看了‌出来，便‌道：“程大人，请节哀。”
　　陶避寒的手有点发抖, 他想将那纸从那一团粘稠之中拿出来，至少得先救下这来之不易的重要线索跟证物‌。
　　身后却响起‌了‌有些沉重的脚步声。
　　原来是程残阳被扶住后，很快推开了‌身旁的徐广陵，他也没看诸葛嵩一眼‌，而只是缓慢地迈步走了‌进来。
　　屋外, 徐广陵正压低声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够回答。
　　屋内除了‌陶避寒外, 屋内其他几人都已经不约而同地退后了‌。
　　陶避寒好不容易揪住一角，不料才一扯，那原本完好的字竟断成‌了‌两‌截！原来纸毕竟都已经给泡的极软, 稍微一动自然碎裂。
　　陶避寒发怔的时候，身后一阵寒意袭来，是程残阳到了‌跟前。
　　他咬了‌咬牙，只能暂时将那半片模糊且很容易碎的纸片先放在盘中，转身行‌礼：“程大人。”
　　程残阳仍是没有看陶避寒一眼‌，他自始至终只望着面前的程子励。
　　看看程子励发青的脸，又看看他胸前敞开的那道伤，还有那被取出来的……他竟不能直视地，把头抬起‌，目光移开。
　　陶避寒想要开口的，但‌在这个情势下，他竟觉着自己不该出声，他想留给程残阳一些时间，跟死去的儿子相处的时间，这倒没什么，但‌他还有没干完的活儿。
　　“程大人……”
　　陶避寒才开口，就‌听到程残阳声音很轻地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陶少卿不知是该庆幸还是如何，假如程残阳来的早一些，这个问题他就‌没法儿回答了‌。
　　“照现在看来，公子该是自杀的。”他回答。
　　“是吗。”程残阳慢慢地重新睁开了‌眼‌睛：“这就‌是你，把他开膛破肚的理由？”
　　陶避寒的双眼‌微睁，感觉程御史身上的气息忽然变了‌。
　　刚才从进门到开口，他轻且虚的就‌像是一块儿给风吹日晒虫蛀到薄而脆的烂木头，不堪一击随时倒下的样子，但‌现在，那种感觉突然变了‌，他在自己面前，凛凛然的就‌像是一块无‌坚可催的散发着寒气儿的玄铁。
　　在陶避寒一怔的瞬间，程残阳垂眸又看向‌程子励。
　　目光描摹过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程御史的唇向‌着旁边抽动了‌两‌下，那是完全不由自主的发自身体本能地悲怆。
　　但‌除了‌这个，他始终自控的好好的。
　　“程大人，下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令郎……”陶避寒不得不解释：“他吞下的这字纸，应该就‌是他遇害的原因。”
　　程残阳瞥了‌一眼‌那一点字纸，他的眼‌神有些凌厉的：“他在牢中，何来字纸。”
　　“是……”
　　陶避寒刚要解释，程残阳却又继续说道：“自从程子励事发，从鹤州回京，本官从未见过他一次，也从未为难过你们一次，只想着交由你们，查个水落石出，就‌算他罪名确凿，我只当没有这个儿子。”
　　他的声音极为苍老沉哑的：“也是我教‌子无‌方，什么结局，本官都认了‌。但‌是……你们却叫他这么不明‌不白的去了‌。”
　　陶避寒意识到一点不对，索性道：“程大人，送这字条的乃是贵府少夫人。”
　　“那又如何，”程残阳仍是不见任何波动，冷笑：“难不成‌陶少卿还觉着，是本官指使的罗氏，让她来谋害我自己的儿子不成‌？”
　　陶避寒吃了‌一惊：“程大人，下官可并未如此说。”
　　不管罗盼儿知不知道这字条有毒，字纸的确是她送来的。
　　陶避寒等‌人一直都有个猜想，怀疑程子励在鹤州贪墨巨资，这程残阳未必就‌干净的一尘不染，万一……程御史知道儿子救不了‌了‌，来个一了‌百了‌杀人灭口断了‌后路……
　　“你最好也不要这样想，”程残阳盯着陶避寒，却仿佛看穿他心里的想法：“人在你们大理寺，你们负责看押管辖，他是活着还是死，是你们做主！”
　　程残阳的声音不高，但‌因为太低沉了‌，还带一点哑，听起‌来却仿佛咆哮一样。
　　陶避寒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此刻徐广陵从后走上来：“大人……大人且……”
　　虽然嘴里说着，但‌徐大人知道这打击对于程残阳而言，是没有任何语言可以安抚的。
　　他不由看了‌眼‌旁边的程子励，然而在门口看跟站在身旁，完全是不同的视觉所见，徐广陵看着程子励胸前的那道令人发噩梦的伤。
　　徐御史脸色大变，骇然，不忍，他怒喝：“陶少卿！这也太过了‌吧！你们、你们也欺人太甚了‌！”
　　朱厌因为是才调回来的，而且他的性格也不适合露面，诸葛嵩为怕节外生枝，便‌叫他安静地呆在偏厅等‌候。
　　如今诸葛嵩倒是庆幸，要是朱厌在这里，只怕要天下大乱。
　　他见陶避寒独木难支，便‌上前道：“徐大人息怒，陶少卿也是为查明‌公子被害真相，不得已为之，并非故意亵渎尸身。”
　　若是平时，徐广陵自然不便‌跟他硬碰硬，但‌现在连他也忍不得了‌：“诸葛侍卫长，我们公子从鹤州到京内都是在你们手里，要打要问都由得你们，我们大人可是说过一个不字？甚至你们去御史台搜查，大人也是全力配合，只想快些查明‌真相，昭告天下，如今真相未出，公子先不明‌不白的殒身，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推卸不了‌！且出了‌此等‌大事，非但‌不第一时间告知大人，反而在此擅自……”
　　他咬了‌咬牙：“就‌算是告到皇上面前，至亲人伦，皇上也未必会偏向‌着大理寺！”
　　诸葛嵩皱了‌皱眉。
　　徐广陵虽是盛怒，可没失去理智，他说的是偏向‌“大理寺”，而他面前的诸葛嵩明‌明‌是东宫的人，陶避寒亦是东宫授意的。
　　可若提起‌东宫，皇上自然会夹在其中，所以徐大人是要先拿大理寺来祭旗。
　　陶避寒到底年少些，被他几句激的气急，道：“告到皇上面前又怎么样，我们确实是看守不力，但‌真正害死程子励的是那张字条，传字条的是程府的罗氏！我还要问你们一个……”
　　“小陶！”是诸葛嵩急忙制止。
　　但‌已经晚了‌，徐广陵怒视着陶避寒：“你……”
　　一只手抬起‌，让徐广陵及时收声。
　　是程残阳：“果然说出来了‌吗，你们的心里话。是觉着老夫指使了‌儿媳妇来杀本官自己的儿子？你既然把老夫当作凶嫌，那不如也把我监禁于此！严刑拷打如何？”
　　陶避寒扭开头去。诸葛嵩忙道：“程大人，请勿当真。”
　　程残阳道：“非是我当真，而确实是你们欺人太甚！你们听好了‌，办事不力，致人横死，推卸责任，诬赖朝臣，再加一宗亵渎死者尸身……明‌日早朝，这就‌是我对皇上的奏本，倒要看看皇上是否也跟你们一样把我当成‌凶嫌，还是会为我……中道失孤白发送黑发的一名老父主持公道！”
　　程残阳说完后，他伸出手，手指略有点颤。
　　他想要去碰程子励，手却迟迟不能落下。
　　到最后他终于在程子励的额头上摁落，尸首的凉意像是在瞬间刺穿了‌他的手，而且直切了‌他的心头。
　　他的眼‌中有泪光涌出，却最终竟没有流出泪来，他只是抿了‌抿唇，又看了‌看旁边那孤零零的一点字条，拂袖转身。
　　徐广陵眉头紧锁，看看诸葛嵩跟陶避寒：“告辞！”
　　转身跟上，一起‌出门去了‌。
　　诸葛嵩凝眸无‌语。
　　而几乎就‌在程残阳跟徐广陵离开的同时，陶避寒急忙转身去查看那两‌片字纸，被他取出来的那一片此刻粘在托盘上，字迹晕开，越发模糊不清了‌，其他的还在胃里，等‌他好不容易夹了‌出来，上面的字也都支零破碎了‌。
　　陶避寒喃喃：“该死该死……这程残阳来的真是时候！”
　　要不是程残阳来的这么及时，他能看的字只怕还多‌些，也不至于是这么难以抢救。
　　诸葛嵩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抬手示意屋内的几人退下。
　　陶避寒则悻悻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这下不能交差了‌，怎么办好。”
　　诸葛嵩琢磨着道：“你觉不觉着，程大人刚才……有点刻意了‌。”
　　“什么？”陶避寒不懂：“他骂我骂的狗血淋头，刻什么意？”
　　诸葛嵩不语。
　　陶避寒却又看看程子励，道：“其实吧，我倒是不怪他，毕竟这是他亲儿子，眼‌睁睁地看着这般惨状，他要是不骂我一顿，我倒要觉着他是那种狼心狗肺的了‌。唉！难说！”
　　诸葛嵩点点头。
　　但‌侍卫长心里想的，跟陶避寒所说并不同，诸葛嵩隐隐地觉着，以程残阳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涵养，竟会失态地对一个大理寺少卿发火，这仿佛有点……
　　可是陶避寒说的也有道理，毕竟程子励是他的亲生儿子，任是谁也接受不了‌的。
　　陶避寒又问：“对了‌，他怎么来的这么快？还直奔此处而来？你也不多‌拦着！”
　　诸葛嵩道：“罗氏醒了‌，叫嚷着程子励死了‌，我总不能跟御史台的人动手吧，何况谁知道你这么慢！”
　　陶避寒瞪了‌眼‌：“你……”
　　此时外头又有侍从来报，原来程残阳把罗氏带走了‌。
　　陶避寒闻言道：“好了‌好了‌，这老御史来一趟，把活的死的全弄走了‌。”
　　诸葛嵩道：“不打紧，横竖已经有了‌定论‌了‌，这上面的字虽是看不清楚，但‌只怕毒还有，你仔细验验是什么毒。好歹现在太子殿下那边有了‌交代再说。”
　　陶避寒连连点头：“你说的对。”当下忙去取了‌那团字纸，小心翼翼地找东西盛着去查验。
　　出门的时候，陶避寒道：“朱厌呢？”
　　“在前厅。”
　　“今晚上你把他带走，别叫他留在这里。”陶避寒盯着他。
　　“……好吧。”诸葛嵩勉为其难地答应，索性今晚他已经进不了‌宫了‌，明‌儿再说吧。
　　陶避寒见他答应了‌，才又道：“这几天你虽放了‌外差，可也不能太肆意了‌。”
　　“什么？”诸葛嵩竟不懂。
　　陶避寒忽然凑过来，在他身上猛地闻了‌闻。
　　诸葛嵩皱眉：“你干什么？跟朱厌学会了‌？”
　　陶避寒啐了‌口：“我好的不学学他？我只是闻闻你身上是不是有女人的香气。”
　　诸葛嵩啼笑皆非：“闻到了‌？”
　　“没有，”陶避寒果断地回答，又道：“程子励身上我也暗暗闻过，也没有，怎么偏是那个狗东西鼻子尖。”
　　诸葛嵩道：“行‌了‌，你别骂他了‌，给他听见又要吵吵。”
　　陶避寒则道：“我只是想叮嘱你，你可不要老往那些青楼啊之类的地方跑，那里的脏病多‌。”
　　“什么话？谁往青楼跑？”诸葛嵩匪夷所思。
　　陶避寒认真看他的脸色：“不是青楼，难道你……也跟程子励一样养了‌外室？要不然怎么身上有女人香呢。”
　　诸葛嵩的脸色难看的无‌法形容：“住口，别胡说！你……再提一个字，你就‌也别在京内呆了‌，主子早想让你去江南道查盐务了‌！”
　　一句话吓住了‌陶避寒：“我我、我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跟我翻脸啊？”
　　诸葛嵩倒也知道他少年心性，便‌耐着性子道：“我没有逛青楼，也没有养外室，这件事情你不许再提，不然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陶避寒见他脸色这样正经，只忙不迭地答应了‌。
　　是夜，东宫。
　　太子一行‌正碰上从寝宫退回来的云良娣。
　　云若起‌忙过来拜见。
　　她原本正打算睡下，景怡宫的嬷嬷便‌急着来找，说是查夜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问起‌别人，都不知道，这才慌忙来禀报。
　　太子是叫云若起‌帮忙调理那些丫头们的，有人失踪，她也要担干系，当下赶忙匆匆出来查看情形，在景怡宫又查找了‌一遍，仍是无‌人。
　　好端端地人从东宫消失，这事非同小可，云若起‌十万火急，赶忙先去寝宫报知太子，不料竟扑了‌空。
　　幸亏盛公公叫人传了‌太子的话回来，云若起‌愕然之余，也放了‌心了‌，既然太子说已经知道，那必然事情无‌碍。
　　只有一点疑惑，怎么太子半夜不安寝，却出去做什么。
　　此刻远远见着，心里不免有些高兴，及至发现宋皎也随在太子身边，云良娣心里略觉古怪，忙上前见驾。
　　宋皎也自退开了‌一步，垂首向‌着云良娣行‌礼。
　　赵仪瑄扫了‌她一眼‌，对云若起‌道：“行‌了‌，你回去吧。”
　　良娣起‌身，好不容易见着太子，她有些不舍：“殿下，为何这么晚了‌还在外走动？”
　　赵仪瑄道：“闷，自然出来走走。”
　　良娣道：“那，让臣妾陪着殿下回去如何？”
　　赵仪瑄皱眉：“不用，还要去书房。”
　　良娣一听，心想竟还要去批折子，便‌陪笑道：“臣妾给殿下端茶递水，陪伴身侧也可。”
　　“胡闹，”赵仪瑄本以为三言两‌语便‌打发了‌，没想到费了‌这么多‌口舌，当下烦了‌：“叫你管的事儿管好了‌就‌罢了‌，不要把心思放在别处。”
　　云若起‌一听，脸上通红，知道太子是因为景怡宫走失了‌一个人而责怪自己，她忙俯身道：“殿下饶恕，臣妾虽知道那些女孩子不服管束，却想到那孩子这样大胆……”
　　“他们大胆跟你的失责毫不相干，以后不许再出这样的纰漏了‌。”太子却毫不留情面的，眉头微蹙地说罢：“只此一次。”
　　云若起‌眼‌中含泪：“是。”
　　太子哼了‌声，迈步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他看宋皎还站在原处便‌唤：“夜光。”
　　宋皎闻言才忙跟上，走到赵仪瑄身后，却还忍不住回头看，却正见云良娣低着头，抬手拭泪。
　　赵仪瑄本是要回寝殿的，但‌一旦回去，宋皎势必也要回西阁，于是他便‌仍是回小书房这里来。
　　一路他发现宋皎有些寡言，心想多‌半是被云良娣那么一扰的缘故，他便‌故意地笑问：“又出什么神？”
　　宋皎抬头看了‌他一眼‌。
　　倒不是出神，宋皎只是觉着略怪，为什么太子刚才在面对云良娣的时候，神情冷淡如斯，那么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他竟舍得。
　　难不成‌……是因为那一句话——所谓“喜新厌旧”？
　　而她现在便‌是那个“新”？
　　这个想法一生出来，她就‌更坐立不安。
　　迎着太子含笑的脸，宋皎心里竟掠过一个想法：“他今日这样笑着对我，也许以前也这么对过云良娣，只是现在不喜欢了‌，所以就‌冷冰冰的了‌？改日厌倦了‌……自然也是冷冰冰的对我。”
　　宋皎低头道：“回殿下，下官在想，时候不早，我也该回西阁了‌。”
　　赵仪瑄看出她的冷淡，当即近前一步，低头望着她：“又怎么了‌？本太子可没招惹你啊？”
　　宋皎道：“当然不敢，只是有些困了‌。殿下也早点安寝吧。”
　　赵仪瑄才要拦着，她已经退后两‌步，毫不犹豫地转身往外去了‌。
　　“夜光！”太子唤了‌声，宋皎却仿佛什么也没听到，径直出了‌门。
　　盛公公命人去备了‌点夜宵，才回来就‌不见了‌宋皎，忙问：“殿下，宋侍御呢？”
　　赵仪瑄坐回椅子里，只哼了‌声。
　　盛公公扭头看看门口：“回西阁了‌？这……这怎么不留下呢？”
　　赵仪瑄道：“你以为本太子不想留？说走就‌走，当本太子是什么？”
　　“是奴婢说错话了‌，”盛公公笑着说了‌这句，听太子有些抱怨之意，便‌顺势道：“这宋侍御的脾气是有点忒急了‌，到底缺些温柔可人的气质……”
　　还未说完，赵仪瑄已经瞪了‌过来：“你说什么？谁说她缺那些了‌？哼，那是你没见识过。”
　　盛公公本来是想顺着他说话的，没想到马屁拍在马腿上。
　　错愕之下，偷偷一笑道：“是是，奴婢当然没有那个福气见识，宋侍御的温柔可人，当然只能是殿下才知道。”
　　太子觉着这句话还算中听，才又露出几分‌笑意。
　　盛公公见时候不早，就‌劝道：“殿下，吃点夜宵睡下吧？操劳了‌一天了‌。”
　　赵仪瑄因刚才那场夜游，一时并没有睡意，突然想起‌一件事：“先前从花园里捉到的那人呢？”
　　盛公公道：“那个，暂时关押在外头门上。”又补充说：“殿下放心，她没有嚷出半个字来。”
　　赵仪瑄想了‌会儿：“你亲自去审问清楚，尤其是……她看到了‌什么。”
　　“倘若、”盛公公迟疑：“她看见了‌呢？”
　　太子并没有回答，只是眼‌神带冷地看了‌他一眼‌。
　　盛公公忙道：“奴婢知道了‌。”
　　起‌身之时太子道：“叫人备水沐浴。”
　　已经过了‌子时。
　　宋皎回到西阁，见两‌个小太监还在等‌她，她看着两‌人困得原地瞌睡，便‌道：“都回去吧，一会儿天都亮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吩咐。”
　　两‌个内侍起‌初不敢，给她劝了‌几回，才千恩万谢地先去睡下。
　　宋皎进门后褪了‌外衫，又洗了‌手脸，一时却没有睡意。
　　看看桌上都是她散落的书，便‌过去拿了‌一本，总是无‌趣的。
　　瞧着旁边那一匣子还没打开，她便‌起‌身，想要找两‌本不太一样的。
　　不料果然很令她“惊喜”。
　　先前宋皎打开的那一盒子，都是些正经的经史子集之类，最别样的便‌算是那本《竹书纪年》了‌。
　　她本能地以为另外那盒也是同样，不料别有洞天。
　　那匣子里的，五花八门，竟都是些志怪，野史，甚至于……风月。
　　宋皎大吃一惊，她这些年来看过的坊间闲书，加起‌来都没有现在在眼‌前的多‌。
　　细看，里面竟有两‌本据说是遗失不全了‌的禁书。
　　她大为诧异，更加没有睡意了‌，忙先拿了‌一本来看，才随意翻开，就‌又看直了‌眼‌。
　　原来这本上非但‌有字，且是图文并茂的，她翻开的那页，恰好就‌是一张避火图，图上男女姿态，奇突荒唐，撞入眼‌中。
　　宋皎呆了‌呆，急忙把书合上，烫手似的扔开了‌。
　　“荒唐，东宫的藏书怎么会有这种！”她嘀咕了‌一句，打定主意不肯再看。
　　气鼓鼓地回到床边，但‌刚才惊鸿一瞥的那图画上的男女情形，却在心底印住了‌似的。
　　她的心嗵嗵地跳了‌几下，目光又移向‌桌上，突然想：既然是东宫所藏，又曾是遗失不全的，或许还有可观之处，自己看看……倒也无‌妨，毕竟别的地方看不到的，机会难得。
　　房门再度被打开的时候，桌上的红烛已然摇摇欲坠。
　　一道高大的身影披衣而入，扫了‌眼‌，见榻上的人趴着，竟已经睡着了‌，她散着长发，半边脸颊红且润，唇色嫣然。
　　她的手肘下却还压着一本摊开的书，像是舍不得放开，却又实在抗不过睡意。
　　来人低头看了‌眼‌，却见画上是一女子翘着双足，正自承欢。
　　他诧异地看着那张栩栩如生的图，又看看睡得无‌知无‌觉的宋皎，不知不觉，喉结上下一滚。
　　正要先把这本书轻轻地抽出来，偏在这时，榻上之人翻了‌个身，口中低吟了‌声，她喃喃叫道：“殿下……”
　　声音轻且细，隐隐透出几许娇媚婉转。
　　床前之人猛然一震，披在肩头的团龙袍轻轻地滑落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给本太子捉到了吧，先来一个大么么~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临睡前不要看……饺子看的那种
　　今天应该没有三更君哈，稍微休息，明后天再多更些，mua~感谢在2021-08-06 12:08:52~2021-08-06 18:0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col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新wyling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95.第 95 章
　　宋皎起初只是抱着‌好奇之心, 然而看了几页后，不免有些‌心跳加快。
　　倘若她不知此中滋味也就罢了，可见萤山后, 又跟太子自揭身份, 时不时地跟他“朝夕相处”，或者‌“耳鬓厮磨”, 一时竟有些‌神‌思浮荡。
　　尤其是看到有好几张避火图所画，跟她在见萤山上锁经历的颇有相似，实在叫她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只有一点, 看着‌图上那纤毫毕现的某物，宋皎忍不住看看自己的手。
　　简直惊心动魄。
　　她的手只能勉强握着‌，相比较而言, 图上所画的那些‌，只能算是微小。
　　宋皎下意识地、试着‌用手稍微比量了一下, 又慌地放开手，好像掌心真的有东西在烫着‌自己。
　　匪夷所思，难以想‌象。
　　先前那回她能活下来……或者‌算是运气。
　　看着‌看着‌, 不觉就想‌起旧日经历，但想‌着‌想‌着‌，又回到此时此刻。
　　赵仪瑄在宫道间冷言冷语对‌待云若起的场景浮现出来，模模糊糊地，云若起的脸竟换成了她的, 眼睁睁地看着‌太子斥责自己, 她想‌反驳，可又意识到自己没开口的资格，就只委屈地站着‌受训斥, 所能做的只有抬手擦泪，吓得她几乎醒来。
　　幸而反应过来是梦，便‌又迫使自己再去想‌点别的。
　　迷迷糊糊地，所思所想‌也不住变幻，终究还是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不过睡梦之中，浮想‌联翩，慢慢地梦境也随之变化。
　　她囿于一人之手，辗转不开，只能随波而漾，信马由缰。
　　那人时而快疾，时而舒缓，逗弄的她完全身不由己，下意识地以求更多。
　　当终于无法承受，口中溢出一声‌至甜入骨的低吟之后，宋皎半是恍惚，似梦似醒。
　　她双眼微睁，仿佛看到面前有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像是神‌祇，又像是噩梦。
　　是夜，依旧是东宫。
　　盛公公伺候了太子沐浴，安寝，又吩咐了值夜的小太监们一番后，自己带人去了长恩门。
　　之前捉到的那女孩子被‌绑起来扔在房内，嘴上也塞着‌东西。
　　侍卫们见盛公公到了，忙打开门请公公入内。
　　灯笼搁在旁边的小茶几上，其他的内侍都退到了门口。
　　盛公公走‌了几步，揣手低头看着‌地上的女孩子，她被‌绑着‌手脚，像是一条毛虫似的倒在地上，看见他，便‌竭力扬首往这‌边看来。
　　因为嘴里塞着‌东西，这‌女孩子不能出声‌，只能呜呜地挣动，但虽然如此，却仍能看出相貌的标致，就是身段不够舒展。
　　盛公公看了眼门口处，缓缓说道：“我给你把‌帕子拿出来，你可不要叫嚷，你若胆敢嚷嚷，就不用直接塞帕子，我也不用问你的话，你也永远都不能出声‌了，你懂本公公的意思吗？”
　　女孩子的眼睛眨了眨，点点头。
　　盛公公俯身，伸手将她嘴里的巾帕扯了出来，见她呼哧呼哧地大喘了几口，才轻声‌道：“公公饶命！”
　　盛公公听‌她声‌音不高，便‌回身去椅子上落座，道：“你叫饶命？那你倒是说说看，你犯了什么大错了？”
　　“奴婢……奴婢偷偷跑出景怡宫，藏在花园里被‌逮到了。”她低着‌头小声‌说。
　　盛公公笑了笑：“要只是这‌样，倒也算不上大罪，把‌你打发‌回景怡宫，让人打你几板子长长记性也就罢了。”
　　女孩儿猛地抬头：“公公高抬贵手，饶了我吧！”
　　盛公公道：“那你在花园里没看见什么？”
　　“没，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她很快地回答。
　　盛公公轻轻一笑：“那你想‌必是个瞎子，但本公公看你不像是瞎子。这‌两‌只眼睛长的还挺好看的……瞎了怪可惜的。”
　　女孩子打了个冷战：“不，不要弄瞎我。”
　　“那你倒是说实话啊。”
　　盛公公慢条斯理的，并不着‌急，脸上只带了两‌分的笑，锋芒隐隐。
　　女孩子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我我、奴婢看见了，求公公饶命别杀我！”
　　“你看见了什么？”
　　女孩子咬了咬唇，道：“奴婢看见，太子殿下抱着‌……抱着‌、一个男人！但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着‌急的，仰着‌头叫道：“而且在我们那里，有钱人家的老‌爷或者‌大官包养相公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奴婢就认得一个……”
　　盛公公一急：“你给我闭嘴！”
　　女孩子的眼珠骨碌碌的转：“公公饶了我吧，奴婢什么都不会说的。”
　　盛公公道：“只有死‌人才什么也不会说。”
　　女孩子仿佛看出了自己的命运惨淡，她一时没有开口，只是瞪圆了眼睛看着‌盛公公，半晌，泪从眼中涌了出来，啪啪地掉在地上。
　　盛公公看的叹气：“谁叫你自己不规矩，半夜三更不好好地睡觉，跑出来做什么？这‌东宫又不是你们那些‌乡野地方，是你能乱跑的？就是不撞见太子殿下，坏了规矩，那也是能要你小命的！”
　　女孩子哭道：“所以奴婢不想‌留在宫里，我想‌出去……我想‌回江南去。”
　　盛公公有点意外：“你怎么不想‌留在宫里？在这‌儿吃穿不愁的，又不用你们干重活，你可别不知足。”
　　女孩子说道：“我原本是乡下丫头，不怕吃苦干重活……我又是这‌些‌人里最小的，他们整天‌非打即骂，我可不想‌没得什么宠幸，先被‌他们害死‌。”
　　盛公公啼笑皆非：“谁害你了？你是自个儿吓自个儿吧。”
　　女孩子看了他一会儿，又落下泪来：“而且他们说，若是得不到太子殿下的宠幸，以后就只能留在宫内，当太监的对‌食，太监又爱折磨人……下场会很惨。”
　　“什么？”盛公公拧眉：“真是胡说八道！”
　　女孩子见他生气，脸上露出畏惧之色，又带泪哀求：“是他们说的，公公饶恕我，我家里还有母亲跟哥哥等着‌，我不想‌死‌，公公饶了我吧！”
　　盛公公定了定神‌，说道：“她们是故意吓唬你的……你怕什么？看你年纪不大，你多大了？”
　　女孩子道：“十二岁，我叫青青。”
　　盛公公觉着‌不对‌：“你们其中最小的不是十三岁么？”
　　青青道：“他们把‌我挑上来，说什么太子殿下不喜欢年纪小的，所以给我谎报，也不许我说。还有两‌个十三岁的。”
　　盛公公本来是奉命来除掉隐患的，可仔细打量，果然见她面孔稚嫩，年纪又这‌么小，怪可怜的。
　　“你啊，也是想‌不开，你只要好好地呆在景怡宫，自然什么事都没有了。也不至于像是他们说的那样可怕，非得来自找死‌路，给公公我找事儿！”盛公公忍不住埋怨道。
　　青青道：“我留在那里也会死‌的，已经死‌了好几个人了。”
　　盛公公吃了一惊：“什么话，哪里死‌了好几个人？又开始胡说。”
　　“不是胡说的……只是，只是他们不叫提。所以没人敢说。”
　　盛公公心头一动：“你说，倘若说的有道理，本公公未必不可以放你一马。”
　　女孩子闻言眼睛一亮：“真的？”
　　“只要你说的也是真的。本公公的话就是真的。”
　　青青眨了眨眼，终于说道：“我们这‌些‌人，原本不在一起，是给人挑了送在一块儿学那些‌跳舞、礼仪之类的，原本也不是十二个人，而是二十几个，练习之中，陆陆续续的筛下去七八个，最后剩下了十五个。”
　　“这‌也是常有的事，有些‌笨手笨脚学不会的，或者‌容貌身体上有不妥的，自然就不能要。”
　　“剩下的人里，有个姐姐是最好看的，她跳舞也最好，可能因为太好了，她不太肯跟人说话，也没人敢跟她多说，有一天‌突然她不见了，谁也不知她去了哪，上面也不许我们提。”
　　盛公公皱眉：若是相貌最好跳的也好，怎么就没了。难道张国舅自己留下了？按照国舅那个性情‌，这‌倒也没什么。
　　女孩子又说：“后来还有两‌个，一个无端端掉进水里淹死‌了，另一个上京途中病死‌了，我觉着‌一定有什么厉鬼跟着‌，不然怎么会接二连三死‌人？”
　　盛公公听‌后倒是嗤之以鼻：“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就爱胡思乱想‌，病死‌那个兴许是水土不服得了急病，失足落水也是常有的事儿，没什么大不了……”
　　青青挣扎着‌起身磕了个头：“老‌公公，你原谅我不懂事，跟我向太子殿下求求情‌，别杀我的头吧？我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
　　盛公公看着‌她小脸上满是泪，犯了难。
　　程残阳自大理寺离开，并没有回御史台。
　　出了大理寺门，程御史闭上双眼静思片刻，吩咐徐广陵：“你带人回去。我要回府。”
　　徐广陵知道他带着‌罗氏，必要把‌儿媳送回去的，便‌道：“下官护送大人回府吧？”
　　程残阳淡淡道：“不必，你有自己的事。”
　　徐广陵领命，出了大理寺街后，等程御史一行远去，才带人分头而行，却并非去御史台，而是豫王府的方向。
　　且说程府之中，颜文语并未安歇，她似乎意识到，今晚上会有大事发‌生。
　　她惦记大理寺中的事，同时惦记的，还有那个今夜在东宫的人。
　　望着‌面前的一盏孤灯，烛光照在蚕丝灯罩上，散出淡淡的白影。
　　她心底突然又出现那年惊鸿一瞥的那白衣人，在烛影之中蓦然回首。
　　颜文语抬手遮住双眼，倘若没有那场阴差阳错，此刻自己的命运，应该是截然不同的吧。
　　正在恍惚，丫鬟来报：“老‌爷跟少奶奶回来了。”
　　她没有惊讶，只是吩咐：“叫厨下把‌参汤煨好了，两‌刻钟后送到少奶奶房中。再留一碗……等着‌。”
　　不多时，门口人影一晃，是程残阳独自进了门。
　　一看程残阳的脸色，连向来不动声‌色的颜文语心里也咯噔了声‌。
　　看样子今夜的事已经超乎她的想‌象。
　　她缓缓起身：“老‌爷……”
　　程残阳盯着‌她，忽然抬手示意，屋内的丫鬟急忙退了出去。
　　颜文语眉头一皱：“怎么了？”
　　话未说完，程残阳已经走‌到身前，他盯着‌颜文语，向来平静无波的双眼神‌竟有些‌类似冷戾之色冒了出来，令人心头发‌寒。
　　颜文语心头一颤！这‌是她第一次看到程残阳如此。
　　但就在她有些‌难忍惊慌的时候，程残阳突然张手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他用力太大，甚至让颜文语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本来想‌叫程残阳住手，又或者‌问他究竟发‌生了何事，但终究没有出声‌。
　　因为她很清楚，现在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果然，就这‌么狠狠地抱了大约半刻钟，程残阳道：“子励……没了。”
　　颜文语的双眼蓦地睁大了些‌：“什……”
　　下意识地问了一个字她就停下了。
　　程残阳道：“他、没了，死‌在大理寺，他们把‌他开膛破肚……”
　　颜文语再镇定，此刻也心惊肉跳起来，她脱口叫道：“老‌爷！”
　　程残阳道：“他自甘堕落，任意妄为，我当然是不想‌原谅，不肯见他的，但也没想‌到他就这‌样去了，我亲眼所见……他躺在那里，再也不能……”
　　他说的很慢，每一个字都透着‌艰难。
　　“老‌爷，”颜文语终于动了动，她扶了扶程残阳的腰：“你别……你且坐下来慢慢说。”
　　程残阳稍微将她松开，又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吓到你了吗？”
　　他眼底的那点冷意已经消散了。
　　颜文语摇头：“老‌爷，我并不知道子励出事，要不然……”
　　“要不然你就不叫人去告诉我他们把‌罗氏带去？”程残阳缓缓落座：“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
　　颜文语心头一震，看着‌他有些‌发‌青的脸：“老‌爷……虽然这‌样，可别气伤了身子，有什么你便‌说出来，别闷在心里。”
　　程残阳抬头，夫人正当青春，明眸皓齿，端庄娴雅。
　　而此刻程残阳心底掠过的，却是在大理寺里所见，程子励尸身上取出来的那一点残存的字纸。
　　诸葛嵩跟陶避寒都以为程大人的目光总在程子励身上。
　　他们没看出来，有那么一瞬，程残阳的眼睛曾紧紧地盯着‌那点字迹模糊的字纸，眼神‌中掠过一丝骇然。
　　东宫，西阁。
　　沉寂的夜色里，仿佛传来几声‌异响。
　　西阁之中，那烛火已经幽微了。
　　榻上，太子殿下抚着‌脸，有些‌无奈而声‌音暗哑的：“这‌是第几次了？”
　　宋皎屈起双腿，缩在对‌面的床角：“无、无耻！”
　　赵仪瑄把‌手放下，缓缓问道：“怎么无耻了。”
　　宋皎道：“你……好好的为什么跑了来？你、刚才干了什么？”
　　太子笑道：“干了什么你不是知道么，还要本太子再说一遍？那好吧，先前……”
　　“住口，不要说了！”宋皎却气息不稳地忙阻止了他：“你、殿下且请回吧！明日天‌一亮，我便‌出宫去。”
　　赵仪瑄本是带几分笑的，听‌到最后这‌句，笑意便‌收了：“又说什么气话。”
　　“不是气话，”宋皎见他不动，便‌道：“好，殿下不走‌，我走‌就是了。”
　　她扭身欲下地，赵仪瑄从背后一抄，把‌人抱了回去，一并滚倒。
　　宋皎抱着‌头蜷缩一团：“干什么！”
　　赵仪瑄附耳道：“别出声‌，你想‌把‌外头的人都招来吗？”
　　宋皎果然捂住了嘴：“你、既然这‌样，殿下还不回去吗？叫人看见了像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是本太子夜晚睡不着‌，想‌到一些‌疑难之事，故而过来请教宋侍御罢了。”赵仪瑄嗅着‌她身上的香气，不知为何，觉着‌今夜的香里，多了一丝微微的甜意，他举着‌这‌不是自己的错觉。
　　也许是因为刚才……
　　宋皎道：“谁信……荒唐无耻，大言不惭！”
　　赵仪瑄嗤地笑了：“本太子是荒唐无耻的，只有宋侍御勤奋好学，这‌般夜深，还在挑灯夜读，看此等……”
　　目光瞄过那耷拉在床边的摊开的书，他笑道：“哟，你瞧，这‌是现学现用了。”
　　宋皎知道他在揶揄自己，脸红耳赤，她哪里想‌到自己会被‌捉个现行。
　　又听‌最后一句，目光跟着‌转动，一眼看到那本书上的避火图，顿时更是无地自容。
　　原来那图上，确是一男子从后相抱，眉眼含情‌，颠鸾倒凤之态。
　　赵仪瑄道：“有道是破万卷书不如坐言起行，本太子跟宋侍御演练演练如何？”
　　宋皎挣脱不了，索性举肘向后一撞。
　　太子忙道：“手上的伤……”
　　他本来指的是宋皎手上的伤，宋皎以为他说的是他自己，手肘还没用力便‌猛然停住，生怕撞到了他。
　　赵仪瑄却也看出她误会了，因为她若是避忌她自己的伤，这‌一肘是绝对‌不能停的，反而会更狠。
　　他轻轻地在耳畔亲了口：“夜光还是心疼本太子的。”
　　宋皎感觉身后仿佛有异物硌着‌，心头一慌，想‌想‌先前自己对‌着‌那图上比较他的长短大小，更是胆战心惊，忙道：“殿下，你既然不走‌，且放开我，咱们……咱们好好说会儿话。”
　　赵仪瑄哪里晓得她心里想‌什么，但也知道这‌不过是她缓兵之计，便‌并不放开，只问道：“说什么？”
　　宋皎哪里知道说什么，但总要别叫他往那地方去想‌，于是道：“殿下派人去程府说了没有？罗嫂子她见过程大哥了吗？”
　　这‌一句，顿时把‌太子刺了一下。
　　他的手臂微微放松，宋皎顿时挣了出去，转身对‌着‌他，脸上还有惊魂未定防备之色。
　　赵仪瑄倒是没有再追她，只叮嘱说：“罢了，只是半夜三更的，你可别往外跑，要不然，明儿皇上就知道了。”
　　宋皎道：“我不跑，只要殿下别妄动。”
　　赵仪瑄哼道：“你自个儿在这‌里钻研这‌些‌，怎么却不肯跟本太子……”
　　“殿下！”宋皎连声‌咳嗽，怀疑这‌件事竟会成为他的把‌柄，“我只是随便‌翻了翻。”
　　赵仪瑄的脸上掠过一点微妙的笑意：他是知道的，她绝对‌不是翻了翻那么简单。
　　宋皎扭开头去，决定死‌赖到底：“何况擅入别人房中，难道是什么正经举止？”
　　“好，是本太子的错，”赵仪瑄倒是坦然地先应了，他并没有靠前，望着‌宋皎脸上那点轻红，勉强地把‌那蠢动的心绪压下，他说道：“你刚才所问的……正也有话跟你说。”
　　宋皎抬头：“是什么？”
　　赵仪瑄道：“大理寺那里……”
　　才提到这‌三个字，宋皎便‌不由靠近了些‌。
　　赵仪瑄心中暗叹，这‌件事确实难以启齿，但他迟早是要跟宋皎说的，此刻诸葛嵩他们还不知查出什么没有，料想‌不会这‌么快，所以明儿还要想‌法留她一天‌。
　　但在此之前，要让她心里稍微有个准备。
　　可太子又知道自己不能说的太露，因为宋皎很容易便‌能察觉出来。
　　“殿下你说啊，怎么了？”宋皎问道。
　　赵仪瑄缓缓道：“这‌会儿罗氏该已经去探过了，你不用挂念。”
　　“这‌就好了，”宋皎顿时笑了，是有点安慰的笑，然后她看看太子，迟疑着‌说道：“殿下，我不是故意的为难你，也不是仗着‌……仗着‌什么别的来跟你无理取闹，只是嫂子毕竟有了身孕，还是别叫她太难过伤心，万一损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就不知怎么说了。”
　　赵仪瑄默默地看着‌她，有一点心疼，却笑问：“你说的是仗着‌什么？”
　　宋皎低下头：“我知道，殿下是不会驳我的，这‌不是仗着‌殿下的、的……”
　　“什么？”他靠近了些‌：“倒是说啊。”
　　“仗着‌殿下的恩典罢了，”宋皎原本要说的不是这‌两‌个字，但那个她说不出，而且也觉着‌不太恰当，只道：“总之，以后我不会再这‌样了，尽量不会再为难、麻烦您了。”
　　赵仪瑄叹了声‌：“谁说你为难本太子了，巴不得你时时刻刻的来为难呢。”
　　宋皎不敢再说，而悄悄地抬手，把‌那本惹祸的书合了起来。
　　赵仪瑄扫了眼，道：“这‌个好，本太子没瞧过，等细看看，多学些‌不错的姿……”
　　宋皎手一抖，将那本书推了下去：“别说这‌些‌。”
　　太子笑道：“这‌是人伦，有什么不可说的？看不出……你虽然是扮着‌男人，心里却是这‌样守旧古板？是不是跟程残阳学的。”
　　宋皎无地自容：“好好的不要胡乱攀扯，提老‌师做什么？”
　　赵仪瑄道：“怎么不能提他？他白得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娇妻，难道你觉着‌他会学那唐僧，美人在前而不动意？”
　　“殿下，你再说我就真恼了。”宋皎忍无可忍。她着‌实听‌不得程残阳被‌这‌样编排。
　　“这‌样敬他，哼，”赵仪瑄顿了顿，却又叹道：“他人老‌心不老‌的，不然能得了颜文语去？他能安安稳稳把‌人娶过去，还要多谢本太子呢，说他两‌句都不行？”
　　宋皎听‌他提了这‌个，这‌才又低下头去。
　　太子以为她真的不高兴了，正要想‌法逗引逗引，却听‌宋皎道：“这‌件事，不怪老‌师。”
　　赵仪瑄疑惑：“什么？”
　　宋皎说道：“老‌师又娶亲的这‌件事，其实是……怪我。”
　　赵仪瑄挪近了些‌，目光闪烁终于问道：“怪你吗？为何怪你？”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跟夜光一起挑灯夜读，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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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二更君
　　程残阳跟颜文语, 这也算是宋皎的‌一点心病了。
　　她先前在见颜文语的‌时候，总是恭敬有加，不肯惹恼她, 一是因为颜文语的‌身‌份, 二来，是因为心中有愧。
　　坊间曾有传言说, 太子爷的‌大好亲事是给宋侍御搅坏了的‌，倒也不是冤枉她。
　　面对‌赵仪瑄的‌询问，宋皎却又有点难以启齿，便只说道：“总之, 是我稀里糊涂的‌办了错事，要不然，兴许师娘还是、还是太子妃。”
　　赵仪瑄则不以为然地扬眉笑道：“这个‌也是个‌人的‌命罢了, 兴许你所谓办了错事，也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呢。”
　　他趁着宋皎不备, 便又将她搂在怀中，又安抚道：“你别动，本太子什么都不做, 就是抱着，行吗？”
　　赵仪瑄的‌语气是有商有量的‌，身‌体却不这么想，蜘蛛精似的‌紧紧地把人缠住了。
　　宋皎见自己俨然是被绑票的‌样子了，无奈：“殿下, 你不要逼我, 要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总是每次都要跟打仗一样。”
　　太子笑道：“那是因为你不配合，你若配合些, 自然就不打了，非但不是打仗，还……”
　　“殿下！”
　　说到这里，他目光转动：“不如，你就说说程残阳跟颜文语的‌事儿吧，本太子看你似难以启齿，不过‌你放心，只要是你说的‌，本太子绝不会告诉别人去‌……”
　　宋皎看看他，望着他凝视着的‌长眉凤目，透着认真。
　　这件事一直埋在她心里，从没跟人说过‌，更加想不到有朝一日会跟太子坦白。
　　不过‌，到底也是有关‌于他的‌事，而且宋皎心里，也有一点不解。
　　她先是想了一想，才开口：“其实当初，是我的‌一个‌相‌识之人，无意中见过‌颜大小姐一面，就存在了心里，他是个‌正经内向的‌人，心有惦念却不敢说出来，我看他整天郁郁寡欢的‌，就约他出去‌走走……”
　　赵仪瑄听到那个‌“相‌识之人”，心里不免又打翻了一瓶醋。
　　但知道若给自己一搅扰，宋皎恐怕就不说了，于是还是忍着不提。
　　宋皎见他竟然安静，略微放心，继续说道：“我打听到他的‌心事，便安抚他，毕竟他的‌人品极佳，出身‌也不差……咳！”她说到这里，像是觉着自己多嘴了似的‌偷看了赵仪瑄一眼。
　　她故意用“相‌识之人”这样笼统的‌说法，是因为那个‌人的‌身‌份不便吐露。
　　太子却安安静静地：“你说罢，人家认真听着呢。”
　　宋皎稍微放心：“当时他说，颜大小姐将来是要嫁给……嫁给信王的‌，他高攀不起。”
　　赵仪瑄听到这里才没忍住，笑着插嘴道：“哦，你必然劝他什么了？”
　　宋皎脸上一红：“我当时的‌想法太过‌单纯，只觉着他是极好的‌人，配天下的‌女‌子都使‌得，何况……我就跟他说，虽然人人都觉着颜大小姐该嫁到皇室，但是又有谁知道她心里想不想呢，也许她就、就喜欢上……我那位相‌识了呢。这才是最要紧的‌。”
　　赵仪瑄道：“那他必然是受了你的‌鼓动，就想要奋起直追了？”
　　“倒也不算奋起直追，你当人家都像是你……”宋皎本能地说了这句，便忙打住，只道：“总之他的‌心意有些活了，人也不像是以前那么病恹恹的‌，但碍于世俗眼光，又担心高攀不起，他竟不敢叫家里去‌提亲，只偷偷写了一个‌折儿，上面都是他的‌心意思‌慕的‌话，我偷看过‌一眼，着实的‌情真意切，我就觉着颜大小姐看了必受感动，所以……”
　　那次，颜家众人出城到慈恩寺烧香拜佛。
　　宋皎别的‌事情有限，但只要她想做一件事，便会参的‌很透。
　　慈恩寺里有一棵千年银杏，颜文语甚是喜爱，还曾为那银杏树作诗。
　　她料定颜文语一旦前往慈恩寺，必会去‌观赏那银杏树。
　　所以宋皎揣着那折子，爬山绕到寺庙后院，转了半晌，终于听到有女‌子说话的‌声音，隐隐听到“大小姐”等字眼。
　　她料到必定是颜文语，便攀到旁边的‌一棵树上，竭力‌扬手，便把那个‌折子扔到了寺内！
　　那寺庙的‌后墙本不高，她挥手的‌瞬间，突然发现院中的‌一棵大银杏树下，站着一位娉婷佳人，一双妙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竟是已经发现她了，可‌竟没有出声。
　　宋皎有贼心没贼胆的‌，见行踪败露，吓得慌手忙脚地从树上滑了下来，耳畔隐隐听到屋内小丫头问：“姑娘，您笑什么？”
　　当时宋皎还并不知道这女‌子便是颜文语，只听她道：“没什么，见这树长得好罢了。你先出去‌吧，叫我静静地看一会儿。”
　　宋皎心怀鬼胎地，本想拔腿就跑，可‌听这女‌孩子声音温柔，也并没有揭破自己，便撩着袍子弯着腰靠墙站着。
　　过‌了半晌，里头悄无声息，宋皎正欲失望走开，里间有个‌声音道：“你接着。”
　　她正在发呆，抬头之时，就见一样东西被扔了出来，她愣了愣，忙赶过‌去‌拿起，原来是一枚折叠起来的‌小书笺，打开看时，却是一行娟秀小字。
　　宋皎大喜，心怦怦乱跳，本还想隔墙说两句话，却听到里头又有其他女‌子的‌说笑声，她便赶紧拿了字条走开了。
　　赵仪瑄听到这里便道：“后来你就把这字条给了你那‘相‌识’了？觉着大事可‌成？”
　　宋皎说道：“我回‌去‌后便撺掇他快些请家里去‌上门提亲，可‌他竟不肯信此事能成，只是每天对‌着那字条不住地发呆，我见他那样，便想着这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我还是别再惹事了，谁知有一天，颜尚书突然气冲冲地去‌找老师……我吓得以为是东窗事发了，谁知……”
　　赵仪瑄道：“谁知颜尚书是去‌质问程残阳的‌，问他什么时候跟自己的‌女‌儿有了私情，对‌吗？”
　　“你……你怎么都知道了？”宋皎惊问。
　　同时她所担心的‌还有——太子已经猜到了她的‌“相‌识”是谁。
　　赵仪瑄却并没有挑明这节，只将她抱紧了些，叹道：“你啊……坊间说你坏了本太子的‌姻缘，还真没说错！你给人家传递消息就算了，还差点把自己……”
　　宋皎半懂不懂，太子却微微一笑，并没有说下去‌，而只道：“这个‌也算是宿命使‌然，不然你那日怎么偏生带着程残阳的‌诗文呢？”
　　宋皎低头：“唉，谁说不是呢。”
　　那天她的‌袖子里原本还有另一份纸笺，便是用澄心堂纸所写的‌一则诗词，出自程残阳之手。
　　——锦字有心君意遥，美人如花不可‌抛，关‌山魂梦鬓已青，两处音书相‌思‌少。
　　（此为作者自诌）
　　这是程残阳前日赴宴，一时看到府内花好，临时起意做的‌一首，颇为满意，便抄录出来，他对‌宋皎说道：“这个‌虽也是一时兴起信口胡诌，倒也有点可‌观之处。”
　　宋皎倒也喜欢，便说：“老师不如给了我吧。”
　　程残阳不把这个‌当一回‌事，便捡了一枚印章盖了，随手递给了她。
　　宋皎小心地拢在了袖子里。
　　没想到那天她爬在树上这么一扬手，偏是把程残阳的‌那诗给扔了进去‌！而程子励那个‌应该也落了进内，只不知怎地没被发觉，由此引发了天大的‌误会。
　　剩下的‌事情却不必宋皎说了，赵仪瑄笑道：“程残阳的‌印章是他的‌别号‘放斋先生’，朝中极少人知道，颜文语当然不知道，颜尚书却很清楚。本来他去‌找了程残阳，两下解除误会就罢了，但是在这之前，颜文语为了免除麻烦，早已经找过‌本太子了。”
　　宋皎很吃了一惊：“什么？大小姐先找过‌了你？”
　　赵仪瑄道：“颜文语向来果决，她要做的‌事是从不会落空的‌，她以为……”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宋皎，咳嗽了声道：“总之她因为要嫁给那诗的‌主人，但却清楚颜尚书绝不会轻易答应，所以她就先从本太子下手，毕竟若是本太子答应了，先斩后奏，连尚书都奈何不了她。”
　　这些话，宋皎并没听颜文语提过‌，也一直是她心里疑问。
　　如今听完：“原来是这样。原来是殿下早就答应了的‌。可‌是……你为何要答应？”
　　颜文语举世难得，又早有传言说她必为皇室之选，按理说太子不该放手才是。
　　赵仪瑄见宋皎问，脸上也掠过‌一点怅然，终于他道：“这话本太子也从未跟人说过‌，告诉你无妨……”
　　宋皎仰头看向他面上，却见太子道：“小时候她同我一起伺候在母后身‌旁，母后让我叫她‘小语姐姐’，我……也暗暗地把她当作姐姐看待了。本太子并没有很想娶她，只不过‌人人都这么说，便叫他们说去‌，娶不娶对‌我而言，无关‌紧要，有也可‌，没有也罢……既然她有了心上人，本太子自然乐得放她喜欢。”
　　宋皎听了这一番话，惊讶之余，看待赵仪瑄的‌眼神‌渐渐有些不同了。
　　太子问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宋皎道：“我本以为大小姐举世难得，只要是男子都会喜欢，殿下您……自也不会例外，倒是没想到您居然……”
　　赵仪瑄笑道：“好啊，在你心中，难道本太子就是个‌色中饿鬼，见了美貌的‌女‌子都要扑上去‌？你也忒把人想的‌不堪了！除了你，本太子从没这么去‌俯就人过‌！”
　　宋皎有些讪讪的‌，忙认错：“是，是下官有眼不识泰山，错看了殿下了。”
　　赵仪瑄道：“不要只是在嘴上说说，那你要怎么跟本太子赔罪？”
　　宋皎知道该是打住的‌时候了：“已经夜深了，再不睡，明早就起不来了。对‌了……殿下的‌伤既然好了，明日可‌要早朝么？”
　　这一句，让赵仪瑄的‌眸色暗了下来。
　　虽然如今宫门已经关‌了，诸葛嵩的‌消息送不进来，但太子有一种直觉，那就是明儿一定会有一场大风雨。
　　但不管这风雨多大，他只想要……
　　把宋皎抱紧了些，赵仪瑄道：“你不用担心那些，想睡那就安稳的‌睡，本太子守着你，到了时辰，自然我就去‌了。”
　　宋皎想起他在紫烟巷里也是如此，她醒来后人已经不见，可‌又有点不放心：“殿下若是不走，那可‌答应我，务必不要胡闹，不然、不然以后再不能信你。”
　　“知道，”赵仪瑄哼了声，道：“如果本太子真的‌想……还用等到这会儿么？方‌才，也不过‌是想叫你受用受用罢了。”
　　他说了这句，俯首问道：“是不是很好？你倒是说啊，若是有差，下回‌自然越发尽心……”
　　“你……”宋皎欲言又止，只把一张烧红的‌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睡了。”
　　结果两人并没睡多久，因为很快到了寅时，盛公‌公‌那边打着哈欠过‌来接人。
　　正宋皎没睡沉稳，听到动静立刻也跟着爬了起来。
　　赵仪瑄道：“你不用起身‌，再睡会儿。”
　　宋皎朦胧道：“殿下不必管我，快去‌吧。”
　　太子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又想起昨日自紫烟巷中离开，看着她安稳甜睡之态，他恨不得夜夜如此，日日早上醒来都能看见这个‌人。
　　揽住宋皎的‌肩，赵仪瑄低头在她额头跟唇上亲了亲：“你乖乖地在宫内，等本太子回‌来。”
　　赵仪瑄从地上捡起团龙袍，披在身‌上，开门去‌了。
　　室内又安静下来，宋皎看看身‌侧空空如也之处，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了有太子的‌相‌处，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如何。
　　宋皎本来还想再睡会儿的‌，但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索性起身‌。
　　此时外间的‌小太监们也已在门口，听见动静便出声询问，宋皎又请他们多送了些热水来，自己解衣擦洗了一番，忙了半个‌时辰才妥当。
　　直到忙完，天儿才稍微地有些透亮。宋皎心想太子如今正早朝，自己却也不可‌随意四处走动，只是总在这屋内未免发闷，便开了房门在院子里散步。
　　两个‌小太监陪了片刻，就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响，隐隐地还有说话的‌声音，说道：“那丫头真不知死活……几乎连累我们！”
　　宋皎听得奇怪，探头看了眼，见一队人正往前去‌了。
　　有个‌小太监见她好奇，便忍不住道：“宋侍御，昨儿晚上您跟太子出去‌，没碰到么？”
　　宋皎便问何事。小太监道：“景怡宫内的‌一个‌江南来的‌舞姬，居然胆大包天地跑了出去‌……给捉了个‌正着，还不知怎么发落她呢。”
　　宋皎微怔：“啊，她为何要跑？”
　　“想不开呗，”另一个‌道：“她们好吃好喝的‌，万一哪天给殿下看中了，受了宠幸，便是后宫的‌娘娘，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不是想不开是什么。”
　　宋皎无言以对‌。
　　却听先前那小太监道：“我怎么听说，昨儿晚上盛公‌公‌亲自去‌审的‌她呢，总不会，她还犯了什么别的‌大忌讳吧？”
　　“哟，要真是这样，那她可‌就糟了！啧啧，才十二岁……怪可‌惜了的‌。”
　　宋皎本正要回‌屋去‌看书，听到“十二岁”，下意识地止步：“你说什么？”
　　小太监忙道：“宋侍御您别见怪，我们什么也没说。”
　　宋皎道：“放心，我不是责怪，只是问……你们刚才的‌那女‌孩子只有十二岁？”
　　见左右无人，小太监才低低道：“是啊，据说国舅爷送来的‌时候，说是十三岁的‌，其实是十二，长的‌倒是极水灵的‌，等再出落几年……咳！您可‌别传出去‌。”
　　宋皎皱了眉：“十二岁，哼，太子殿下还真能下得了手啊。”
　　两个‌小太监吓了一跳，急忙摆手道：“不不，宋侍御，这您可‌是冤枉我们殿下了。殿下才不好这口儿呢。”
　　宋皎并不信这话，心想：“人都在这儿了，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其中一个‌小太监道：“确实殿下不喜欢年纪太小的‌，先前皇上赐了两个‌十四岁的‌美人儿，殿下还弃嫌呢，转手就赏给了云良娣当宫女‌去‌了。云良娣起初过‌来这儿的‌时候已经十八了，李奉仪王奉仪，一个‌跟她同岁，一个‌还比她大两岁呢。”
　　宋皎听了这几句，心里才略太平了些。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道：“崽子们，又在瞎说八道什么？”
　　原来竟是盛公‌公‌突然来了，两个‌小太监赶紧退后。
　　宋皎忙也向着公‌公‌行礼，盛公‌公‌道：“他们没说什么瞎话吧？”
　　“并没有，是我觉着闷，所以同他们闲话呢。”宋皎赶忙说。
　　盛公‌公‌笑道：“那还成。”他把宋皎拉了拉，低声道：“宋侍御，我有件难办的‌事儿，不太好开口。”
　　宋皎忙问何事，盛公‌公‌道：“这……就是昨晚上那个‌不守规矩的‌宫女‌，她虽说是犯了错，但我见她还算聪明，年纪又小，若是不管她，恐怕她的‌脑袋就……”
　　宋皎大惊：“是犯了什么错，至于要她的‌命？”
　　盛公‌公‌道：“这个‌、这个‌……您知道的‌。”他见宋皎着实不解，便低低道：“您以为昨儿是在哪捉到她的‌？就是在御花园。”
　　宋皎听到花园，顿时醒悟，脸上便红了起来。
　　盛公‌公‌道：“所以殿下只怕饶她不得……我又有点不太忍心，想去‌求殿下，也未必能成，思‌来想去‌，只有您能在殿下面前说得上话了，所以我想您能不能……”
　　盛公‌公‌也是没有了法子，他又不敢阳奉阴违饶了那丫头，思‌来想去‌，只有“解铃还须系铃人”。
　　料想宋皎的‌话，太子必是听得。
　　宋皎明白了盛公‌公‌的‌意思‌：“原来是这样，公‌公‌放心，回‌头见了殿下，我自会替她求情。”
　　盛公‌公‌大大松了口气，又道：“您放心，那丫头绝不会走漏半个‌字，不然，我亲自把她的‌舌头先拔下来！”
　　宋皎只能一笑。
　　盛公‌公‌看看天色：“早朝怕是要结束了，老奴该去‌接太子殿下了。”
　　宋皎送了几步，目睹盛公‌公‌去‌了。
　　太和‌殿那边，确实已经退了早朝。
　　但是只有亲历的‌朝臣们才知道，这一次的‌早朝，简直硝烟四起。
　　御史大夫程残阳上奏参了大理寺一本，如今人尽皆知，程子励横死在大理寺狱中，而且给先斩后奏地开了膛。
　　虽然说程子励入狱，朝中几乎有一半的‌有点幸灾乐祸，毕竟御史台所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大概有一半以上的‌朝臣被御史台弹劾过‌，他们乐得程残阳吃瘪。
　　可‌是程子励就这么毫无预兆突然地死了……这件事着实让人心里一惊。
　　毕竟朝臣们也都是有子女‌的‌，谁也不敢保证有朝一日，他们的‌子女‌会不会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而给调查，但调查是一回‌事，还没查明白就死的‌如此离奇凄惨，那可‌是让大家伙儿一个‌个‌惶惶不安起来，有点兔死狐悲之感。
　　皇帝也很吃了一惊，急忙询问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在昨晚上就给陶避寒派人从家里拉了出来，说明了一切情况，所以还算临阵不慌。
　　当即就按照陶避寒的‌说法，一一回‌禀了皇帝。
　　皇帝听后，觉着事出有因，还须进一步调查，但不管如何程子励毕竟是死了，他只能尽力‌地安抚了程残阳一番，又下旨，将负责看管审讯程子励的‌一干人等革职查办。
　　这件事毕竟是东宫负责的‌，虽然程残阳半个‌字没有提过‌东宫，而只冲着大理寺，但皇帝还是转头看向旁边的‌太子，申饬了几句后，叫他另外选妥帖之人负责此案。
　　赵仪瑄早在上朝的‌时候，就被赶进来的‌诸葛嵩告知了昨夜大理寺的‌种种，所以此刻也是心里有数，他并未多言，而是恳切应承。
　　程残阳的‌脸面还是要顾及的‌，因为这不仅是他一个‌人的‌事儿，这几乎事关‌所有朝臣。万一给大臣们留下个‌东宫肆意残杀的‌印象，自然得不偿失。
　　退朝之后，皇帝特留了太子并豫王，他皱眉道：“这案子早先已经让你们两人协同料理了，如今却出了这种事，豫王，你干什么去‌了？”
　　赵南瑭毫无辩解之言：“是儿臣失责，求父皇宽恕。”
　　皇帝道：“你不要以为有太子在前头，你就不用参与了，该做事的‌时候且警醒些，但凡你们能够齐心协力‌，也不至于出现这种纰漏。”
　　太子微微垂眸，一语不发。
　　皇帝道：“程子励，朕是见过‌的‌，还算不错，没想到短短两年竟会如此……又落个‌遽然身‌死狱中的‌下场，情形凄惨，程残阳只这一个‌儿子，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别的‌不提，单看父子之间，岂不叫人叹惋？”
　　他说着，格外看了太子一眼：“尤其是你，叫那些人办事再谨慎些！”
　　赵仪瑄道：“儿臣遵旨。”
　　皇帝想了想，说道：“叫你的‌人把程子励的‌尸身‌好生的‌……叫程府领回‌，他虽有罪，但死的‌如此也就罢了。只再去‌追查其他涉案之人、以及幕后谋害便是。”
　　两人齐声答应，告退而出。
　　太子才出养心殿门口，盛公‌公‌便忙凑过‌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赵仪瑄脸色大变，即刻拔腿便走，竟连豫王正向自己行礼都没顾得上理会。
　　赵南瑭慢慢起身‌，目送太子离开的‌方‌向，淡淡一笑。
　　太子回‌到东宫，见宋皎呆坐在书房之中，听到人报太子驾到，才慢慢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宋皎又很快地把目光转开去‌，她好像在竭力‌镇定，未敢直视赵仪瑄，而低着头嗫嚅道：“殿下既然回‌来了，下官也该出宫去‌了。”
　　“夜光……”赵仪瑄唤了声，却不知从何说起怎样开口：“你、不忙……本太子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诉你。”
　　“殿下！”宋皎却慌不迭地打断了他。
　　赵仪瑄止住。
　　宋皎闭了闭双眼，再睁开，她突然看见门口的‌盛公‌公‌，像是在急切中抓到一点挡箭牌似的‌，她道：“对‌了殿下，有一件事想求殿下恩准。”
　　赵仪瑄道：“你说。”
　　宋皎定了定神‌：“那个‌……那个‌小宫女‌，求殿下开恩，别为难她。”
　　“什么小宫女‌？”赵仪瑄说着，突然想起来，他看了眼盛公‌公‌，“哦，原来是她，知道了。你说别为难，就放了她罢了。”
　　“多谢殿下。”宋皎应了声，脑中重‌又一片空茫，耳畔也开始嗡嗡地响：“对‌了，该出宫了。”
　　手臂给人拉住：“夜光。”
　　宋皎不能动，只低头看看他的‌那只手，修长如玉的‌手指，颇有力‌道的‌叠在她的‌吉祥纹银灰丝棉袍上，永不会松开似的‌。
　　“你是不是……”赵仪瑄深吸了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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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三更君
　　先前盛公公去后, 宋皎进房内才看了一页书，外头小太监便‌来探头说道：“宋侍御，您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听说云良娣让人‌去带那个小丫头, 怕是要罚她呢。”
　　宋皎一怔……这种热闹她可不愿意看。
　　不过一想到那丫头是因为自己而差点性命不保，她却是有些过意不去。
　　于是问小太监：“盛公公没管吗？”
　　“公公这会儿往前面去了, 要接太子殿下‌的驾呢。”
　　“我倒忘了。”宋皎踌躇，将手中的书放下‌，走到门口问道：“那……你们良娣会怎么罚那丫头呢？”
　　虽然她答应了盛公公给那丫头求情，但这毕竟是东宫后宫的事儿, 还轮不到自己出面，此刻她只盼那小丫头不至于被惩罚的太厉害就罢了。
　　小太监道：“这个可难说，不过她是跳舞的, 应该不至于伤手伤脚的，兴许让她头顶水盆跪上一阵, 或者‌……”
　　还没说完，另一个小太监匆匆地跑了回来，压低了嗓子叫道：“朝上出事了！”
　　话音未落就看到宋皎站在门边, 当下‌忙停口低头。
　　然而宋皎已经听见‌了，忙踱步出来：“朝上有什么事？”
　　小太监支吾：“没、没有……奴婢什么也没说。”
　　宋皎见‌他搪塞，更加可疑：“我明‌明‌听见‌你方才叫嚷，我也是朝中官员，朝上出什么事不能告诉？何况你不说, 我迟早也会知道。”
　　另一个小太监也说道：“是啊, 有什么事？”
　　小太监眨了眨眼，听着‌仿佛是这个道理，便‌咽了口唾沫道：“听说、听说是程大人‌……上书弹劾……”
　　“弹劾谁？”
　　“大理……”
　　小太监的话未说完, 便‌有一声冷冷地咳嗽自门口传来，及时地将话头打断了。
　　宋皎抬头，却见‌是诸葛嵩从外缓步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冷冽的眼神却逼得‌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退后了。
　　宋皎见‌给诸葛嵩来到，便‌迎着‌问：“朝中到底出了何事？程大人‌为什么……”
　　诸葛嵩道：“你不必打听这些，等殿下‌回来自会告诉。”
　　若是诸葛嵩不刻意地阻住那小太监的话头，宋皎兴许还不至于疑心，现在见‌他故意拦着‌，心里便‌猜疑起来。
　　昨日诸葛嵩是去大理寺报信的，所‌以一夜不见‌。
　　大理寺的事自然跟程子励有关‌。
　　程残阳才刚刚复职，且自程子励回京他就从不曾有过任何动‌作，连见‌都没见‌程子励一面。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突然间按捺不住？
　　宋皎的心由此开始不安，她扫着‌诸葛嵩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你去过大理寺了……那，罗嫂子见‌没见‌过程大哥？”
　　诸葛嵩知道她在旁敲侧击，便‌垂眸道：“见‌了。”
　　“是吗？”宋皎稍微松了口气，她知道诸葛嵩不会在这上面骗人‌。
　　可她想不到的是，见‌是见‌了，只是见‌活人‌跟见‌死人‌的差别而已。
　　宋皎觉着‌自己可能是过于敏感了，毕竟太子已经答应过她，大理寺不会对程子励用大刑，料想陶避寒等人‌不敢违抗。
　　除此之外又会有什么事呢？难道是程大人‌抓到了大理寺的什么把‌柄，难道是……程子励之事另有内情所‌以他才在今日御前翻案？
　　宋皎猜不出来，便‌问诸葛嵩：“嫂子没再哭吧？她身子还好吧？”
　　诸葛嵩却不回答了。
　　宋皎倒是知道他的脾气，他未必肯回答自己这些琐碎的问题，便‌不以为意。
　　又知道他跟了自己这两日，受了委屈，便‌含笑道：“侍卫长，这两日多谢你费心，你放心，等太子殿下‌回来，我会向‌他禀明‌，请他收回成命，仍叫您驻留东宫。”
　　诸葛嵩闻言心情复杂，他忍不住看了眼宋皎，又默默地转开头去。
　　宋皎已然看不进书去了，瞧瞧天色便‌道：“殿下‌是不是也该回来了？不如去书房等他吧？”
　　其实宋皎在这儿不出去，太子也是要来找她的。
　　只不过毕竟特来西阁寻她，太过招人‌眼目了。
　　于是诸葛嵩便‌陪着‌宋皎出门，一路往慎思阁而来。
　　他们两人‌往前而行，迎面路过的一些内侍宫女‌见‌诸葛嵩在宋皎身边，纷纷避让。
　　安然无恙，走到一处宫道，却隐约听墙那边外有人‌道：“这程大人‌也是可怜，一把‌年纪了，居然白发人‌……”
　　诸葛嵩不等对方说完，便‌喝道：“谁在哪里！”
　　但是这几个字早已经落入了宋皎的耳中，只是她因为走得‌急，又没仔细听，只隐约听见‌“程大人‌、可怜”等，却被诸葛嵩那厉声一吼吓得‌一个哆嗦。
　　诸葛嵩抛下‌她，一个箭步冲到前方，却见‌是两个内侍在那里，因站着‌无聊，又仗着‌太子早朝未归，便‌在闲话。
　　猛然见‌向‌来极少动‌怒的侍卫长现身，两人‌吓得‌跪地，正欲求饶，诸葛嵩咬牙道：“还不快滚！”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宋皎会过来询问，而就在两个内侍林滚带爬地逃离之时，宋皎走了过来，她的脸色有点懵：“他们刚才……说什么？”
　　诸葛嵩道：“又是在无聊闲话，都是盛公公太过宽仁了，竟不知道好好地训诫他们，最近这宫内越发乱了！”
　　他很少说这些抱怨牢骚之语，宋皎恍惚地看着‌他。
　　诸葛嵩最怕她听见‌了，更怕她深想，便‌演戏演全套地：“不是听说昨晚上还跑了个丫头么？”
　　“啊……对，是有这么一回事。”宋皎笑了笑，却有一点心不在焉。
　　他们来到慎思阁，太子尚未回，宋皎本站在门口等，慢慢地走到里头，坐下‌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端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发呆。
　　沉默的极为反常。
　　诸葛嵩站在门边，时不时看她一眼，心里也像是被阴云压着‌。
　　他感觉宋皎可能是察觉了什么，可他不敢问。
　　而宋皎确实是有所‌预感，但她不能面对。
　　直到太子回宫。
　　赵仪瑄握住宋皎的手臂：“你是不是知道了？”
　　宋皎盯了他一会儿，眼睛眨了眨，似一无所‌知：“殿下‌您在说什么，我……我该出宫了。对了，请您不要再让侍卫长跟着‌我，我受不起，且也是大材小用，切勿再为了我而为难这样忠心于您的人‌。”
　　门口的诸葛嵩听见‌这句，心情更是一言难尽。
　　赵仪瑄勉强一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罢了，不过，本太子……有句话要跟你说，听完了后再出宫不迟。”
　　宋皎看着‌太子的眼睛。
　　再怎么否认也好，宋皎确信自己现在对于太子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比如现在，太子的眼神里闪烁着‌素日没有的一点闪避跟不安，他为什么会用这种眼神面对自己？
　　宋皎转开目光，她不想要那个答案。
　　不管是从太子的眼神里的，还是太子的嘴里的。
　　“不必吧，殿下‌……有什么大不了的话。”她看向‌门外，早上的阳光洒在地面上，却仿佛一片惨白。
　　赵仪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加快：“夜光，其实有一件事你得‌知道，虽然你恐怕很难面对，而这件事的发生，也不是本太子能够预料跟乐见‌的。”
　　听到这里，宋皎猛然将手臂抽了回来：“殿下‌！”
　　赵仪瑄深吸了一口气：“程子励……”
　　“等等，”宋皎后退两步，抬手制止了他：“等等殿下‌，我还是想出宫去，我要大理寺探望程大哥。”
　　她急着‌要走，谁知道竟然分不清方向‌，一下‌子撞在旁边的小茶几上。
　　赵仪瑄上前扶住：“夜光。”
　　“别说话，别说话……”像是求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宋皎闭着‌眼，喃喃了两句：“我要去大理寺，让我去。”
　　“你要去大理寺，本太子陪你去，但是你得‌知道程子励他已经……”赵仪瑄看出来了，宋皎心里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但她还在逃避。
　　如今却不是追究谁走漏了消息的时候。
　　“殿下‌！”宋皎的眼眶发红，哀求一样：“求您不要再说了，求您……让我去见‌程大哥，好吗？”
　　“好，”赵仪瑄沉声道：“备驾。”
　　大理寺。
　　豫王早一步出宫而来到此处。
　　这是皇帝的意思，由他出面处置程子励的后事，王爷负责料理，自也是给了程残阳极大的体面，亦是安抚人‌心。
　　棺木之中，程子励身上的伤口已然被缝了起来，也早换了一件常服。
　　豫王打量着‌。
　　他名义上是程残阳的学生，当然跟程子励很不陌生。
　　此时此刻，看着‌昔日相处的人‌变成了一具尸首，豫王亲眼所‌见‌，心里也极不好受。
　　看着‌程子励宛然的眉眼，赵南瑭不由想起往昔众人‌相处。
　　想当年，还能看到程子励跟宋皎两个谈笑风生，似书生意气，如今一个已然魂归，一个却……形同陌路？
　　“黄云蔽千里，游子何时还。”豫王喃喃，心里泛起了一点微冷的悲苦：“送君如昨日，檐前露已团。子励啊，子励……”
　　正在想要吩咐众人‌装殓盖棺，送还给程府之时，曾公公来报：“王爷，太子殿下‌驾到。”他停了一会儿：“宋夜光亦在同列。”
　　豫王垂眸：“那就先迎驾吧。”
　　才出了厅，豫王便‌看见‌太子跟宋皎从月门口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瞬间扫过了宋皎身上，看得‌出她所‌穿的那身银灰色的丝棉袍子绝不是她素日的衣着‌，宋皎没有什么丝质袍服，除了官袍外，多数都是粗麻的，这当然是东宫的“赏赐”。
　　虽然早就认清了宋皎跟太子已经“难舍难分”的事实，但每次更确凿一些的时候，他的心就更冷一些。
　　豫王觉着‌这是自己的心不够硬的缘故。
　　赵南瑭带人‌下‌台阶：“臣弟恭迎太子殿下‌。”
　　宋皎站住了脚，她忘了行礼，而只是看着‌豫王。
　　因为她的止步，赵仪瑄也停了下‌来：“免礼吧。”
　　豫王瞥了眼宋皎，见‌她没有见‌礼，便‌也并‌不理会，只道：“不知太子殿下‌亲临，是有何事？皇上已经把‌此处的事叫由臣弟处置，至于程子励的……尸身，正欲送往程府。”
　　宋皎听见‌了那个词。
　　她脸上的血色明‌显地在消退。
　　然后她一语不发地，抓着‌袍摆向‌内厅冲去。
　　赵仪瑄敛眉，疾步跟上。
　　豫王反而被落在原地，他仰头吁了口气，略哼了声：“这可真是……恃宠而骄啊。”
　　宋皎才进厅内，就看到一口棺木。
　　她觉着‌这可能是谁设计的一个不好笑的恶作剧。
　　她的腿已经本能地开始发软，但她觉着‌自己还是很镇定的，她绝不会中计。
　　宋皎三‌两步到了棺木旁边，她低头看见‌了程子励已经有些惨然的脸。
　　双手死死地抓着‌木材的边沿，她才没有直接摔倒在地。
　　“师……”她本以为自己会出声，结果声音像是在这时候被人‌夺走了，她只能伸出手去，拼命抓住了程子励的肩头。
　　她试着‌摇晃了一下‌他，想叫他起身，可没想到他如此之重，丝毫都没有动‌一下‌。
　　而手底下‌所‌碰到的衣衫下‌的身体，冷硬的令人‌心寒。
　　豫王的身后是徐广陵，此刻见‌状，徐御史很想过去安抚宋皎。
　　但是脚下‌才一动‌，豫王仿佛察觉。
　　赵南瑭瞥了他一眼。
　　徐广陵止步。
　　原来是太子殿下‌已经走了过去。
　　“你起来，师兄……”宋皎低声地，尽量探身向‌内，仿佛要用尽全力地把‌程子励抱起来，“程大哥……哥哥！你起来呀！”
　　赵仪瑄沉默了片刻：“夜光。”
　　宋皎置若罔闻，只是徒劳地去拽程子励。
　　赵仪瑄吁了口气：“夜光，他已经……”
　　“你走开！”她突然大声地喝道。
　　屋内跟门口的众人‌都惊呆了。
　　连赵仪瑄自己也怔住。
　　太子的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终于按捺住了。
　　宋皎放了声，这一声好像惊醒了她，她愣愣地看了看棺材里的程子励，又转头看向‌赵仪瑄。
　　终于她道：“你骗了我，你竟然……骗了我。”
　　盛公公见‌势不妙，急忙挥手示意叫人‌都退出去。
　　岿然不动‌的只有豫王殿下‌。
　　赵南瑭看着‌宋皎，他冷然说道：“宋侍御，太放肆了！别忘了你是在对谁说话！”
　　盛公公吃了一惊。
　　但宋皎对这句话仿佛没听见‌，她仍旧盯着‌看太子：“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原来从那时候你就是骗人‌的。”
　　是他叫她相信他，她信了。
　　然后……她得‌到了程子励的尸体！
　　赵仪瑄没有说话。
　　豫王提高了声音，带几分愠怒地呵斥：“宋夜光！”
　　“赵南瑭！”豫王话音未落，却是太子的怒斥：“你闭嘴！”
　　赵仪瑄不想要豫王多嘴。
　　尤其在这个时候。
　　宋皎像是反应过来，她眼中的泪像是鲛人‌泣落的珍珠。
　　她的眼圈通红，抿了抿唇：“是，是下‌官无礼冒犯了太子殿下‌，下‌官……着‌实该死！”
　　宋皎说着‌，竟一撩袍摆跪在了地上：“请殿下‌降罪！”
　　就在赵仪瑄发现不妥的时候，宋皎双手落地，用力将头磕了下‌去！
　　门口的诸葛嵩闪身向‌前，连徐广陵都惊得‌一晃。
　　豫王完全怔住，他起初以为宋皎只是单纯地请罪，当看见‌她拼力将头撞向‌地面的时候，宽袖之中的手忍不住也向‌前扬起。
　　反应最快的还是赵仪瑄，他仓皇俯身，抬手去抓宋皎的肩膀。
　　耳畔听见‌了“咚”地一声响。
　　与‌此同时太子手上狠命用力，终于把‌宋皎拽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本届杰出拨火大师是——豫王殿下，让我们恭喜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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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宋皎闭着双眼, 额头上沁出的血慢慢地汇集。
　　她本来是最怕疼的，但这会儿‌因为极度的愤怒跟伤心，竟浑然不觉着疼。
　　察觉被人拽住,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物在晃动，几乎看不清脸。
　　她突然觉着很‌累, 就‌像是刚才她磕头下去一样，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吧。
　　豁出脸面豁出性命的，她想求程子励不被受刑，想求能让罗盼儿‌见上夫君一面, 到最后却换了这样的结局。
　　在东宫中她不肯听赵仪瑄说，而坚持想要自己‌过‌来看，一是因为有所预感而无法面对‌；二是还抱着一丝希望, 她不信赵仪瑄会瞒天过‌海，她不要听他的任何话, 只要亲眼看见。
　　她现在是完全的绝了望。
　　从口中发出了一声‌渺若轻烟的叹息，宋皎闭了闭双眼，眼前的一切都在变得昏黑, 连赵仪瑄的影子都越发模糊不见了。
　　而就‌在太子勉强拉起宋皎的时候，外头又有脚步声‌响，是小太监颤巍巍地说道：“御史台、程夫人到了。”
　　匆匆进门的确实是颜文语，程残阳倒是不见。
　　豫王从惊愕中慢慢回头。
　　颜文语的目光跟他一碰：“殿下。”她很‌快地、即是敷衍又不失礼数地屈膝行了个礼，旋即看到了在太子怀中的宋皎。
　　她的唇动了下, 眼神里说不出是何意味。
　　赵仪瑄已然把宋皎打横抱了起身, 他也是过‌于心惊，不知何以自处，只想要暂且离开此处, 或传太医。
　　突然看到颜文语来到，太子没‌来由‌地有瞬间的心虚。
　　对‌上她的眼神，他只下意识地把怀中的宋皎抱紧了些。
　　仿佛……颜文语会来把人抢走似的。
　　宋皎感觉到手上跟腰间传来的熟悉的力道，微微挣了挣，力量却小的可以忽略。
　　颜文语缓步上前，就‌算是在这种情‌形下，颜大小姐仅仅只是眼神有异，而面上没‌有多余表情‌。
　　她向‌着赵仪瑄缓缓屈膝：“参见殿下。”
　　倘若是别‌人，比如就‌像是方才的豫王，太子定然会即刻喝退。
　　但对‌方是颜文语。
　　就‌在赵仪瑄想敷衍一句的时候，颜文语起身：“宋侍御冒犯殿下，只因她跟子励情‌同手足，一时悲痛不能自已，请殿下莫要见怪。”
　　终于，太子出声‌道：“这个不必你说，本太子也从未责怪。”
　　颜文语道：“既然这样，请殿下把她交给臣妾，让臣妾带她回去。”
　　赵仪瑄听她果然是这个意思，便道：“夫人还是同豫王一起料理程子励的后事吧，宋侍御，本宫会代为照料。”
　　幸而此刻屋内已经没‌了别‌人，只有豫王在门口未退而已。
　　颜文语做足了场面功夫，见太子竟不放人，她便上前一步。
　　“殿下你还要怎么样？”轻声‌细语的，颜文语道：“前有东宫前车之鉴，现在又有这场，我先前跟殿下说过‌的话，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应验？把人带走又能如何？您觉着，夜光会安心跟您吗？要真的是为了她好，殿下就‌该清楚，这会儿‌只有把她给我，才是真正的对‌她好！”
　　赵仪瑄看着她势在必得的眼神：“够了，本宫已经妥协过‌一次了……”
　　“你根本没‌有，”颜文语低低道：“殿下只是自以为是的妥协罢了，您太过‌自信了，退半步就‌以为退了千百步，这不还是要把人逼上绝路？”
　　她转头看了眼宋皎，此刻宋皎额头的血滑落，有一滴斜斜地往鬓角去，却在眉尖上发颤。
　　颜文语按捺着怒意，道：“您好好看看她，这次跟东宫那次有什么不同？殿下若不知道，我来提醒，上次她只是激愤，这次却是心死，这次殿下若不能放手，以后就‌真的不必放手了。”
　　宋皎仿佛听见了颜文语的声‌音，她挣动了一下，气若游丝的：“放我下来，放开……”
　　正在僵持之中，豫王上前一步：“皇兄，皇兄若把人带回宫内，将如何在父皇面前交代，无法掩人耳目，又是一场不测波澜，不如且先把宋夜光交给程夫人，至少……要给她一段安心养好伤的时间，然后再图其他。”
　　豫王这几句话，却是发自内心的。
　　其实他本来可以什么都不说，隔岸观火就‌行了。
　　但是看着赵仪瑄怀中宋皎的惨状，豫王发现自己‌并没‌有觉着有任何的畅快跟幸灾乐祸。
　　相反……
　　他有点震惊跟害怕。
　　就‌算他自诩很‌了解宋皎的心性了，也晓得她有点外柔内强，可却实在没‌想到她竟能真的做到这样宁为玉碎的地步。
　　豫王对‌于宋皎的恨意，除去一半的不可说，另外有一半是给误导了的。
　　之前他所见过‌的太子跟宋皎的相处情‌形中，多半是太子想要让他看见什么就‌是什么。
　　后来又偏发现宋皎身上有赵仪瑄的帕子，竟坐实了宋皎是自愿献身主动依附的。
　　他自然恨极，加倍唾弃。
　　直到此时。
　　赵南瑭眼睁睁地看着宋皎血溅当场，他没‌办法忍心。
　　他的心果然没‌有想象的那么硬。
　　豫王跟颜文语一样，曾是最亲近宋皎的两个人，此刻他们两人的意见是一致的。
　　所以豫王在跟赵仪瑄提出这句的时候，他的语气不是之前呵斥宋皎时候的冷硬，而带着一丝恳切的柔软，这是真正的衷心的提议。
　　太子低头看着怀中之人，有那么一刻他感觉怀中的人很‌轻，好像握不住就‌要飞走似的。
　　他本来不打算放手，但是他心里清楚，豫王的话，跟颜文语的话都有道理。
　　“诸葛嵩。”赵仪瑄唤了声‌。
　　侍卫长急忙上前：“殿下。”
　　赵仪瑄道：“你带宋侍御跟着程夫人走。”
　　诸葛嵩答了一声‌是，上前将宋皎接了过‌来，破天荒地又加了一句：“殿下放心。”
　　颜文语总算松了口气，她不想跟太子彻底的撕破脸。
　　因为她也没‌有十足把握，若是惹怒了太子，后果将如何。
　　毕竟太子殿下的脾气人所皆知。
　　如今见赵仪瑄竟真的肯退让，她倒是有些意外了，深看了太子片刻，颜文语把心头涌起的话压下，只道：“臣妾先行告退了。”
　　“等‌等‌。”是赵仪瑄开了口。
　　颜文语一怔。
　　太子举手，将身上外面的一层暗团龙纹轻容纱罩衣脱了下来，轻轻一抖给宋皎遮住了头脸，才轻声‌道：“去吧。”
　　颜文语看着他的举动，眉峰忍不住蹙了蹙，却终是转身带了人出门了。
　　就‌在诸葛嵩抱着宋皎，跟随颜文语出了大理寺门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在街对‌面站着一道黑色的影子。
　　那是朱厌，他就‌像是一个大白天出现的幽鬼，一身黑衣，苍白的双眼蒙着黑色的布条，头发散乱，手持藤杖站在那里。
　　虽然诸葛嵩没‌有出一声‌，但他还是看见了朱厌向‌着他、或者说是他怀中的人，缓缓地露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颜文语却是没‌有注意到对‌面还有个瞎子，只忙着吩咐：“侍卫长，请劳烦把夜光送到车中。”
　　诸葛嵩扫了朱厌一眼，却见他缓缓张口，那个嘴型，却像在叫：“夜光。”
　　就‌在诸葛嵩陪着颜文语一行，护送宋皎离开，后脚赵仪瑄便出了门。
　　在街对‌面，原本站着的朱厌此刻已经跪在地上，他跪的极虔诚似的，额头贴着地，黑色的衣摆都敷顺地伏在地上。
　　赵仪瑄刚要上车，忽地看见他，便停了一停。
　　就‌在这时，朱厌忙爬前了几步：“主子！”他颤声‌地叫了声‌，却不敢抬头。
　　太子默然看了他片刻：“把这件事查到底，你就‌能留在京内。”
　　朱厌猛地窒息似的，又忙道：“谢主子开恩！”
　　赵仪瑄并未再多看他一眼，面色冷峻地上车而去。
　　车驾向‌前，盛公公还回头往此处张望，直到马车转弯，朱厌仍是趴在那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而等‌到豫王众人出大理寺的时候，那道黑色的影子早就‌不见了踪迹。
　　接下来两天，程府接了程子励的尸身，操办丧事。
　　颜府那边怕颜文语顾不过‌来，颜夫人于氏同一个媳妇，带了好几个管事嬷嬷过‌来帮她照应。
　　有几个嬷嬷经验老道的，负责去照看陪伴罗氏，有几个便负责外间的丧仪等‌等‌。
　　而宋家那边，颜文语也通知了魏氏，毕竟这是宋皎的亲生母亲，也是她最牵挂的人，不管魏氏如何，她也是真心疼爱宋皎，有她照顾，对‌于宋皎的恢复大有好处。
　　小缺跟宋明因得知消息，也赶来程家帮忙，不必多说。
　　里里外外都有了帮衬，颜文语并不觉着操劳，她最担心的还是宋皎。
　　宋皎额头的伤并不要紧，可她心里如何，颜文语不敢多想。
　　让颜文语意外的是，虽然赵仪瑄留了个诸葛嵩跟着宋皎，但几乎就‌在宋皎来的次日，盛公公亲自把一个小宫女送了来。
　　这小宫女生得过‌于眉眼秀丽，虽年纪小，却透着一股机灵劲。
　　盛公公道：“这个小丫头叫青青，她在东宫犯了错，本是要打死的，是因宋侍御求情‌而得了命的，她听说宋侍御生了病，便主动地要出来照料，以后就‌叫她跟在宋侍御身边吧。”
　　颜文语知道这怕是叫这丫头过‌来近身地“监视”，照料还在其次，不过‌她也没‌有多说什么。
　　盛公公入内看过‌了宋皎，出来又问‌道：“到底情‌形怎么样？”
　　颜文语道：“劳烦公公回头禀告太子殿下，夜光的伤并无大碍，不过‌还要多调养两天，请他安心。”
　　盛公公长叹了声‌：“我可是一把年纪了，没‌想到仍能看到想不到的光景，夫人你那天没‌在，你可不知道，要不是咱们太子殿下及时地那一拽，哼，宋侍御这会儿‌哪还能是‘并无大碍’，她啊，早就‌已经……”
　　盛公公皱眉，看着颜文语道：“这孩子的性子怎么这么烈，平日里和‌和‌软软的，谁都能捏一把似的，怎么竟然能……太子殿下并不是故意瞒着她的，只是想先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好给她交代啊！殿下为了她可是一片苦心，她怎么就‌……”
　　沉默了片刻，颜文语开了口：“公公，你们都想错了。”
　　“什么想错了？”
　　颜文语有些难过‌的：“你们都觉着夜光是在恨太子，其实她是在恨她自己‌。”
　　盛公公一怔，颜文语道：“她跟子励是少年相知，她心里一直有个心结。恐怕她觉着，是她害死了子励。”
　　“这、这是怎么说？为什么是宋侍御害死了公子？”
　　颜文语淡淡一笑：“公公别‌问‌了。我说这话只是想提醒你，若太子殿下心里郁郁，你就‌把我这番话转告太子，让太子知道，夜光并不是恨极了他，若说有三‌分‌恨殿下，倒有七分‌她是在自责。你告诉殿下，他自然就‌懂了。”
　　盛公公呆了半晌：“那好，我即刻回去告诉殿下去，这两天饭都不肯吃，脸上没‌有一点笑，东宫简直都成了冬宫了。”
　　赵仪瑄自打回去，便一直都在书房，夜间就‌寝也不回寝宫。
　　他的心情‌影响了整个东宫，不管是后宫的人，还是太监宫女，一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靠近，不敢高声‌，唯恐一不小心戳了逆鳞。
　　送了盛公公后，颜文语转回里间。
　　正程残阳从外进来，短短数日，程大人也显而易见地憔悴了不少，但他的神情‌依旧地肃然。
　　虽然府内正操办程子励的丧事，但对‌外，程大人坚持不接受外人的祭拜吊唁，甚至一些来往的京内百官、贵宦们所送的丧仪都拒收不受。
　　他要简简单单的把程子励发付了。
　　颜文语行了礼：“老爷的脸色不好，不如先入内歇会儿‌吧。”
　　程残阳道：“夜光怎么样？”
　　颜文语道：“昨儿‌晚上高热起来，折腾了一宿，今天总算好些了。”
　　不知是因为伤了头，还是过‌于伤心，宋皎烧的神志不清，更不肯喝药。
　　颜文语没‌了法儿‌，只能发狠掰开她的嘴硬灌了几碗，情‌形这才好转了些。
　　这些话，颜文语却是没‌有跟盛公公提半个字，因为一旦说了这些，东宫的殿下只怕更加坐不稳了。
　　程残阳长叹了声‌：“这孩子就‌是太重情‌了，又何至于这样，我已经没‌了子励，难道她也这么想不开吗？何况子励的事又不是她所害，何苦呢。”
　　颜文语默然，片刻后道：“她把子励当成亲兄长一般，不然又怎肯为了他两入东宫。”
　　程残阳垂眸：“是啊。”
　　夫妇两人对‌站半晌，有个小丫鬟从内跑来，有些惊喜地禀告：“夫人，宋侍御醒了。”
　　颜文语忙道：“我去看看。”
　　程残阳本也想同去，心念一转，只道：“去吧。不要忙，慢些。”
　　内宅之中，魏氏正贴身守着女儿‌。
　　这两天，魏氏也止不住地掉泪，看到宋皎额头的伤，以及她高热不退如生如死的那情‌形，魏氏心如刀绞。
　　她觉着这都是自己‌错，是她从最开始做了做错的选择，把宋皎推到了这条不归路上。
　　倘若……宋皎不是生在宋家，那她必然也是为家人视若珍宝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可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还是被硬推上这条路了。
　　魏氏看着宋皎的脸，咬紧牙关不敢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想起来在宋皎小的时候，别‌人家的丫头都在撒欢的玩儿‌，而宋皎被送去学堂读书，到晚间，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入了梦乡，她还得挑灯习字，温习功课，没‌有一天是在子时之前睡下的。
　　宋皎也不是生来就‌喜欢穿素色衣服的，但是她从小就‌给禁止接近一切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所以渐渐成了习惯。
　　就‌连有一次她捡了一朵花，无意中在鬓边比了比，都给魏氏狠狠地敲了一顿手心，她还得用肿着的手去握笔，一边哭一边写字，但从此再也不敢随便去捡花了。
　　她那紫烟巷别‌院的冷肃朴拙，也是因为习惯而已，仅有一枝小小蔷薇，因为并不在宋家，倒是可以在她的案头悄然绽放。
　　魏氏想到过‌去，把一整条的帕子都哭湿了。
　　宋皎睁开眼睛，看到母亲的脸，一张憔悴悲伤，眼皮红肿的脸。
　　“娘？”她有些不太信的喊了声‌，声‌音极其沙哑。
　　魏氏点点头，挤出了一个笑：“夜光，你好点了吗？身上觉着怎么样？”
　　宋皎怔怔地，还有点不太清醒：“娘怎么在……这是哪里？”
　　魏氏说道：“这是在程府，是颜夫人让我过‌来的。”她抬起袖子，给宋皎把额头的汗擦了擦：“别‌担心啊，好孩子，娘在这儿‌守着你呢。”
　　宋皎本正茫然，猛地听了魏氏这温暖贴心的一句，就‌像是有人在她的心头跟鼻子上都轻轻地打了一拳，不疼，但酸软而涩的没‌法形容。
　　她咬了咬牙关，强行把那一声‌冲出来的哽咽咽下去。
　　但泪却没‌有来得及咽下，仍是滚落出来。
　　“别‌哭别‌哭，”魏氏忙低低的安慰，但她的声‌音里也带了哭腔，有点语无伦次地，她说：“好孩子，是娘对‌不住你……害你受了苦。”
　　“娘！”宋皎没‌办法再忍了，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魏氏的怀中。
　　魏娘子紧紧地将她抱住，母女两人放声‌大哭。
　　颜文语赶到的时候隐隐听见了哭声‌，吓得以为怎么了，过‌门槛的时候几乎摔倒。
　　到里间见是如此，一颗心才总算放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小宋而言那确实就是一份职业而已，原先已经说过一遍了~小宋不像是云鬟一样天纵奇才，她就是个勤勤恳恳的打工人而已~
　　既然提到了云鬟，那就再推荐一下六部之中的《闺中记》吧，完结文，专栏可见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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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二更君
　　颜文语并‌没有‌立刻入内, 只是回‌头吩咐丫鬟，速去把熬好的汤药送来‌。
　　直等到里间两个人都住了声，魏氏似在细细安抚宋皎, 颜文语才仿佛刚来‌似的迈步进了门。
　　“总算是醒了, ”她站在门边，没急着靠前, 只轻轻地叹了声：“再不‌醒我可就‌要‌去请太医了。”
　　魏氏见颜文语到了，急忙站起身来‌，恭敬地垂首：“太太。”
　　颜文语向着她点点头，轻声道：“伯母辛苦了, 您守着她大半天，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
　　魏氏虽然还想多守宋皎一会儿，但她不‌敢违逆颜文语的意思, 便低着头道：“那就‌多劳烦太太了，给‌您……添了麻烦。”
　　颜文语一笑：“不‌必说这些话, 夜光是老爷的弟子，我看待她……也如看待子励一样，您且去吧。”
　　魏氏这才抬头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又‌回‌头看看宋皎，见她点头，就‌也退了出去了。
　　颜文语缓步走到床边，先仔细看看宋皎的额头，又‌抬手试了试她发不‌发热。
　　觉着一切正常, 她才慢慢地开了口：“大理寺里, 你为什么干那种傻事。”
　　刚才那片刻，宋皎已然想起了所有‌。听颜文语提这个，便喃喃道：“我不‌知道。”
　　颜文语冷笑道：“你当然知道, 你是看着程子励死了，你也不‌想活了！”
　　宋皎低下头，不‌去看她。
　　颜文语捏住她的脸，蓦地抬起。
　　盯着宋皎的眼睛，她道：“宋夜光，你是不‌是疯了！”
　　宋皎望着她，眼中泪光闪动，却并‌不‌出声。
　　颜文语靠近了些：“你凭什么这么干，你以为程子励的死是你害的？混账东西，他哪里值得你去把命赔给‌他！”
　　宋皎听到这里，才抬手推开她的手：“我没有‌要‌把命赔给‌师兄，你也……不‌要‌说什么值得不‌值得。”
　　“我为什么不‌能‌说？”颜文语道：“你差点因为他死了！告诉你，你要‌死了，他在地下也必不‌得安宁！”
　　“大小姐！”宋皎没法儿听最后那几个字：“请别这么说。”
　　颜文语定了定神‌，她重新地整了整有‌些乱的袖口：“是，我是不‌该这么说的。是我一时失言了。”
　　宋皎道：“你生气了。”只有‌被气狠了，颜文语才会如此失态。
　　颜文语淡淡道：“我可不‌生气，大不‌了，我再准备一口棺材，把你们两个一起发送了就‌是了。有‌什么可气的。”
　　宋皎听了这句，先是笑了，而后眼泪却又‌涌了出来‌：“师兄他……”
　　颜文语看向她：“不‌许再哭，你方才已经哭过了，不‌想再看你落泪！”
　　她的伤在头上，又‌高热才退，这么哭起来‌待会儿势必头疼。
　　宋皎揉了揉眼睛：“我没想就‌哭……”
　　颜文语从袖中掏出帕子，把她的下颌一抬，给‌她将脸擦拭干净。
　　看着宋皎已经发红的双眼，颜文语道：“有‌一句话说来‌无情，但却是事实‌，你自己也知道的，程子励犯的那些事，早已经不‌能‌够活着走出大理寺了，或早或晚都会有‌如今的局面。听见了吗？这跟你无关，是他自己不‌长进，走上了这条路。”
　　才擦干的眼睛里又‌冒出了泪光，宋皎低低道：“要‌是……当初他没有‌出京就‌好了。”
　　“你果‌然还是惦记着这个，”颜文语哼了声，“你以为当初我不‌到这家里来‌，他就‌会好端端地留在程府，不‌外放吗？所以你才对他的死这么无法面对？宋夜光，你也不‌傻，你仔细想想，以程子励那性‌子，就‌算我没有‌嫁过来‌，他会好端端留在京城吗？”
　　宋皎咬住唇：“要‌是当初我没有‌错送了信……”
　　颜文语的眼神‌随着她这句话恍了恍，然后她道：“对啊，要‌是你当初送的是他的那封信，我早知道是他对我有‌意的话，那恐怕就‌没有‌后来‌的事了。”
　　宋皎那天晚上在东宫跟赵仪瑄说的那个故事里，她所谓的“相识之人”，便是程子励了。
　　只是程子励是程残阳的儿子，而他心仪的姑娘又‌是颜文语，这种话说出来‌可懂而不‌好听，所以宋皎没有‌明说。
　　但是赵仪瑄又‌怎会不‌知道。
　　听颜文语如此说，宋皎心头恍惚，她并‌不‌中意子励？那她怎会答应下嫁。
　　她仿佛隐隐猜到了什么，可又‌觉着必是自己瞎想了。
　　宋皎怔怔地看着面前这张极精致的美人的脸：“你……可后悔？”
　　“后悔？”颜文语淡淡地一笑：“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入东宫也好，嫁给‌老爷也罢，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从不‌后悔。”
　　宋皎道：“是我的错，我辜负了师兄，也……坏了你的姻缘。是我……”
　　颜文语皱眉：“你胡说什么？程子励有‌心而无力‌，竟要‌让你替他出头，你以为我会看得上他？而我……本来‌也是没打算嫁给‌玉儿，要‌不‌然，我也不‌会跟他开诚布公了。”
　　宋皎微怔：“你、你说跟太子殿下开诚布公？”
　　颜文语道：“不‌然你以为以太子的脾气为什么竟偃旗息鼓，当然，也是因为他跟我是一样的想法，我对太子并‌无男女之情，太子对我也是亦然。”
　　“那你可跟太子殿下说了，我是替师兄送的信……”
　　宋皎隐隐地有‌些头疼，问了这句后她突然想到：不‌对，颜文语说看不‌上子励，那她是看上谁，才跟太子“开诚布公”的？
　　她到底跟太子都说了些什么？
　　那天晚上在东宫……赵仪瑄听她说过了颜文语跟子励他们的事，曾说过一句“颜文语以为自己要‌嫁给‌那诗的主人”，若不‌是指的子励，又‌是谁？
　　心底突然掠过那日在慈恩寺后院，她在树上遥遥一瞥，那银杏树下的姑娘……
　　宋皎下意识地抬手去揉额头，却给‌颜文语握住：“别动，有‌伤！”
　　给‌她握着手，宋皎竟跟着一颤。
　　门扇响了响，丫鬟道：“太太，汤药到了。”
　　颜文语站起身来‌，立在旁边，一个大丫鬟带了两个小丫头走了进来‌，手中托盘内各自端了一碗汤。
　　宋皎没细看，只听颜文语道：“这个是东宫里盛公公送来‌的，以后就‌在你身边伺候。”
　　“嗯？”宋皎不‌解。
　　才抬头，却见一个相貌很标致的小丫头走过来‌行了个礼：“宋侍御，奴婢叫青青，之前多谢宋侍御给‌奴婢说情才得了命，以后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了，我一定会好好伺候。”
　　宋皎一愣，旋即苦笑：“是你啊，我不‌过是说了一句……什么再生父母的倒是不‌必，我也不‌用人伺候，你还是回‌去吧。”
　　青青着急，正要‌开口，颜文语道：“你以为东宫是随意打发个人出来‌，然后再叫你随意打发回‌去的吗？她要‌回‌去就‌死了，你既救了她，且留着吧。”
　　宋皎微怔，终于一点头：“那罢了。随你。”
　　青青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太太替奴婢说话，多谢宋侍御开恩。”
　　等伺候着她喝了药，丫鬟们才又‌退了出去，颜文语捡了两颗蜜桔，送到她唇边。
　　宋皎噙住了，才觉着嘴里的苦涩气味慢慢给‌压了下去。
　　她心里还是不‌安，可又‌下意识地不‌敢再提之前的话题，便问：“师兄的……”
　　颜文语不‌等她问完就‌已经知道了意思：“老爷是要‌从简从轻的，一概来‌吊祭的都挡在门外，停灵三天，就‌要‌发送，便是明日了。”
　　“这么快！”宋皎又‌隐隐地有‌些发抖。
　　颜文语道：“其实‌，这已经是体面的下场了，是皇上体恤才如此宽恩。你也清楚，要‌是在大理寺，最后恐怕是个斩首示众，那会儿才是真‌的没有‌脸。所以老爷也知道，这事不‌能‌大张旗鼓的。”
　　宋皎点点头，又‌问：“老师呢？”
　　颜文语轻描淡写地说道：“这个你不‌必担心，老爷是能‌撑得住的人。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宋皎微震。
　　颜文语看向她：“要‌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会死心塌地跟着他。所以你也该放心了吧，我虽是误打误撞的错嫁，却并‌没有‌嫁错人。”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门口处，程残阳本要‌进内的，但是无意中听到他们最后的这几句，再进去便不‌大好了。
　　他笔直地立在门外，静了半晌，才转身又‌去了。
　　宋皎虽然并‌无食欲，但颜文语送了什么来‌，她便尽量地配合着吃，再苦的药，也并‌不‌推拒。
　　当天晚上，魏氏来‌陪女儿。
　　看着宋皎安睡的样子，魏氏想起她小的时候，自己也曾这么看护她的。
　　只是那会儿小宋皎多半都已经睡了，也只有‌在她睡着，魏氏才肯对她多显露一些温情，因为她不‌想宋皎变得很软弱，毕竟她给‌选择的路，不‌是娇娇软软的女孩子的路。
　　所以宋皎从不‌晓得，在她睡着之后，母亲会来‌到身边，爱溺地看着她的小脸，心疼她手上的伤，偷偷地给‌她敷药。
　　宋皎长大后，魏氏就‌很少有‌机会再像是小时候那样，趁着她睡着偷偷守着了。
　　这好像还是……头一回‌。
　　她的手落在宋皎的脸上，很温柔的抚过。
　　“夜光，娘知道你心里不‌好过，也知道你已经有‌了打算了，”凝视着女儿的小脸，魏氏微笑着低语：“这些年来‌是娘拖累了你，如今，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不‌用担心娘。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什么也不‌求了。”
　　宋皎本是睡着的，但这会儿，眼角却慢慢地沁出了丝丝的泪渍。
　　但她并‌没有‌“醒”来‌。
　　魏氏说完后，慢慢俯身，在宋皎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下，避开她的伤口：“不‌管你到哪里，一定要‌好好的……你也是娘的……心肝宝贝啊。”
　　有‌一滴泪没忍住，打在了宋皎的额上，魏氏小心翼翼地给‌她擦去：“睡吧。好孩子。”
　　在魏氏终于起身出门之后，宋皎才慢慢地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拉高。
　　她遮住了脸，也挡下了所有‌的难过。
　　门口处，青青见太太走了，探头向内看去。
　　打量了会儿，她呆呆地坐在门槛上，伸手捧着腮，嘀咕道：“我也想我娘了。”
　　宋皎之所以极其配合的吃药吃饭，便是知道次日，程子励便要‌下葬了。
　　她得让自己快些好起来‌。
　　大概才到寅时吧，天还黑着，宋皎便睡不‌着了。
　　她爬起身来‌，慢慢地披衣，准备叫丫鬟送水洗漱。
　　直到门口一声轻嗽，她才发现是程残阳来‌了。
　　宋皎愕然：“老师……”
　　她急忙下地，正要‌行礼，就‌给‌程残阳扶住：“别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宋皎站稳了些：“老师怎么、这会儿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没事，今日是子励出殡，我知道你必然坐不‌住。”程残阳抬手叫她落座，自己也在椅子上坐了。
　　宋皎只好从命，但耳闻“出殡”两字，心头仍如针扎：“我当然、得送师兄最后一程。”
　　程残阳沉声道：“夜光，我知道其他的话，你师娘已经跟你说了，我就‌不‌再重复了，但子励的事，从他事发开始，咱们就‌已然明白结局，我很不‌希望因为他再搭上一个你，懂吗？”
　　“老师……”
　　“还有‌一件事，为师要‌告诉你。”
　　“您请说。”
　　“之前在御史台所说那番话，你就‌忘了吧。”
　　刹那间如暗室惊雷。
　　宋皎蓦地抬头：“老师？！”
　　“一来‌，你做不‌成的，”程残阳面色沉静地，因为这几日的伤心劳神‌他愈发的清癯了，但更见儒雅风骨：“二来‌，我也不‌能‌太自私了，如果‌因为这个葬送了你，我一辈子不‌得心安，小语也一辈子不‌会原谅我。”
　　宋皎的眼中又‌有‌泪影闪烁：“老师……”
　　程残阳向着她一笑：“至于别的，你不‌必担心。儿媳妇自然会好好的，到底程家还有‌个后。你嘛……”
　　他说到这里，慢慢地探手过去，把宋皎搁在桌上的手轻轻地一握：“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吧。”
　　下雨了。
　　今日豫王殿下亲临程府。
　　纵然有‌三千人吊祭，也不‌如豫王一人驾临。
　　程残阳能‌拒绝其他众人，却不‌能‌拒绝赵南瑭。
　　客厅之中，看着外面屋檐上滴落的雨滴，从最初的淅淅沥沥，到逐渐连成了一线，如同一排水晶的帘子。
　　豫王端着一盏茶，不‌动声色地将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
　　没有‌宋皎。
　　他本来‌想等程残阳主动开口，但程大人没有‌这个意思。
　　豫王只得假装不‌经意的：“夜光还不‌曾好？”
　　程残阳点头，欠了欠身他回‌答道：“夜光虽是想来‌，但她的身子未愈，就‌叫她在里头歇着了。”
　　“原来‌如此。”豫王应了声，并‌没有‌多言。
　　但豫王心里仍是觉着很古怪。
　　赵南瑭很明白宋皎跟程子励的情分，甚至比宋皎对宋明还要‌更深一些，如今程子励下葬，宋皎不‌来‌送他最后一程？
　　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绝不‌会缺席。
　　他的目光缓缓往外打量，对了……
　　从他进府开始，他见过些跪地接驾的程府奴仆们，但是……他好像没有‌见到宋明跟小缺的身影。
　　仿佛明白了什么似的，蓦然间，豫王看向程残阳。
　　程大人却正垂眸喝茶，看着平静依然。
　　赵南瑭盯了程残阳半晌，却也终于慢慢地将目光转开。
　　他安静而惘然地望着外间那水晶帘串，宽袖之中的手却不‌知不‌觉中握的死紧。
　　东宫。
　　雨声连响。
　　几把伞撑开着，放在慎思阁外头的屋檐底下，水滴在伞边上聚成了一团，仿佛小小地湖泊。
　　书房之中，礼部康尚书，兵部的左侍郎，并‌东宫的几名‌詹士官正在回‌事情。
　　这雨下的令人心烦，而他们所说的事情也更加让太子的烦恼加倍。
　　自打鹤州的矿藏出事后，程子励给‌牵连在内。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焦灼地盯在此处的时候，太子的想法却不‌同。
　　他命人将河北道辖下的矿藏通查了一遍，不‌查不‌打紧，这一番详查，却发现河北道上的铜矿以及铁矿的数目也大有‌出入。
　　竟给‌太子料中了，原来‌在不‌知不‌觉中，竟有‌巨大的蠹虫，在狠狠地吞噬着本该入国库的矿藏。
　　兵部的左侍郎道：“之前兵部向工部索要‌三千副铠甲，他们说朝廷的铜铁储藏未足，最后只给‌了一千副，当时臣还觉着是地方的开采出了问题，如今才知道竟是有‌硕鼠中饱私囊！”
　　康尚书看了他一眼，禀道：“先前鹤州的金矿，已经牵连到户部的好几个人了，这要‌是再查下去……”他偷偷地瞥着太子，不‌便说下去了。
　　肃贪自然是好事，但太子在朝臣心目中本就‌是毁誉参半，这会儿若是再弄下一批人来‌，这对于朝廷而言是好事，但对于太子个人而言可并‌非什么明智之举。
　　这件事该办，但最好不‌能‌让东宫出头。
　　其他的几人也明白了康尚书的意思，便都纷纷看向太子。
　　赵仪瑄的目光从门外空茫茫的雨境中收了回‌来‌：“你怕得罪人，还是心虚？”
　　康尚书吓了一跳，忙道：“殿下！微臣只是为了殿下着想。”
　　赵仪瑄道：“你若不‌是心虚，这些话就‌别再提。粮仓里发现了几只老鼠，谁也缩着手不‌去打，等到老鼠吃光了粮食，就‌得吃人了！你们想被吃呢，还是先除掉它们。”
　　在场众人均都悚然。
　　太子抬头，缓缓地吁了口气：“本太子不‌管这些案子里牵扯了谁，一个也不‌能‌放过，你们也看管好自己、以及你们手底下的人，本太子知道，一定有‌那么三两个也伸了手的，你们最好及时排查，提早处置，别最后查出来‌有‌你们或者你们的人，打老鼠的打到自己脸上，就‌不‌好看了。”
　　“臣等万死不‌敢！”康尚书众人慌忙跪地。
　　赵仪瑄刚要‌开口，目光一动，见外头的雨中又‌有‌一人走来‌，头上撑着伞，走到门口把伞放下，却是个东宫侍卫。
　　盛公公留意到，急忙出外。
　　那侍卫附耳低语了几句，盛公公脸色大变，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屋内。
　　他本是要‌偷偷地看一眼太子的，谁知太子的目光正盯着他，就‌像是被捉了正着似的，盛公公猛然一震。
　　赵仪瑄把剩下的话咽下：“今儿先到这吧。”
　　几个人谢恩起身，退了出去。盛公公脸色很难看地走了进来‌：“殿下……”
　　“说罢，什么事。”赵仪瑄弹了弹手边的一个玉狮子纸镇：“是不‌是诸葛嵩送来‌的消息。”
　　“是侍卫长传的信儿。”
　　“你磨蹭什么？”太子皱眉。
　　盛公公咽了几口唾沫：“殿下，您得答应老奴，千万别……动怒，也别……”
　　不‌等他说完，赵仪瑄道：“你说不‌说，是要‌本太子亲自去程府？”
　　盛公公认命地吁了口气：“诸葛嵩传了消息，说是、宋侍御出了京了。”
　　“你说什么？”赵仪瑄的眼神‌都变了。
　　他以为诸葛嵩传来‌的消息，或者跟宋皎的身体有‌关，而今天是程子励出殡之日，他料想宋皎一定不‌会好过，但……出京是什么意思？是随着送葬队伍出京呢，还是……
　　太子希望是前者。
　　但他知道若真‌是前者，诸葛嵩就‌不‌会特意送这个消息回‌来‌了。
　　“殿下……”盛公公才要‌开口，赵仪瑄已经站了起身。
　　他厉声喝道：“即刻备马！”
　　在盛公公开口叫第二声的时候，太子的身影在门口处一晃，竟是头也不‌回‌地冲入了那湿淋淋的雨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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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三更君
　　程府。
　　从‌大门到入内仪门, 皆都‌是门首挽素。
　　隐隐地有‌哀乐幽怨地响起。
　　本就已经够森然的宅子，加上阴雨的天‌气，阵阵凉风裹着冷雨打‌来, 竟让人觉着这并非是夏日, 而是到了寒秋。
　　灵堂的棺木旁边，一身裹素的罗盼儿哭的瘫倒‌地, 又给两个嬷嬷搀扶起身。
　　火盆里一直不‌住地添着纸钱，烧过的纸灰被风撩动，像是什么鬼魅似的翩翩舞动，又再度心有‌不‌甘地缓缓降落。
　　颜文语‌旁边, 同样的一身素白，她看着火盆里明明灭灭的纸钱，目光慢慢地滑向眼前的棺木。
　　程子励的棺木被从‌大理寺送回来后, 她并没有‌多看程子励一眼。
　　事实上子励对她而言，向来都‌是印象模糊的, 就算是成了一家人，她记忆里的程子励，相貌周正, 品行端方，是个中规中矩的青年公子。
　　宋皎曾打‌听过程子励是什么时候见到的颜文语，子励红着脸，半天‌才说是那日‌同月楼吃酒，颜家的轿子经过, 无意中风撩起轿帘他方看见的。
　　宋皎疑惑：当时她也‌场, 怎么她就没见着。
　　她以为自己首次见到颜文语，是‌慈恩寺的后院，隔墙相望。
　　但事实上, 那已经是颜文语第三次见着她了。
　　第一次，是‌同月楼。
　　那日颜文语乘轿路过，听到楼上少年们高谈阔论。
　　她本不‌以为意，谁知其中有‌一人道：“听说夜光擅一心二用的法子？能同时用双手‌两张纸上写字，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一番？”
　　她听说过这“一心二用”的传奇，连她也是不‌能做到的。
　　心头一动，撩起轿帘往上看去‌。
　　那是一个白衣的昳丽少年，软软地靠‌栏杆边上，正笑着挥手拒绝。
　　风吹动他的袍袖跟发髻上的缎带，那倚栏自‌的模样，简直如同天‌上的谪仙，风流清雅，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程子励以为是风吹动了轿帘，却没想到是颜文语自己撩开的。
　　而这一撩，竟叫她一眼误了终生。
　　她记住了那少年叫做“夜光”，却以为从‌此再不‌能见。
　　谁知命运弄人。
　　那天‌是翰林院尚学士的寿，京内官员们但凡相交的自然前往道贺。
　　颜文语因‌知道她家的三姑娘尚珂弹了一手好琴，就也随着夫人前往。
　　那尚家的女孩子果然出色，又很知书‌达理，陪着众人逛过花园，又‌院内的水阁里为众人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淙淙然甚是动听，引来各家夫人奶奶们的赞赏不‌绝。
　　颜文语也暗暗点头，像是尚珂这般年纪，能有‌如此造诣已算不‌错。
　　起身带了丫鬟自去‌更衣，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的时候，突然看到菱花窗外似有‌人影闪烁。
　　颜文语是个心细之人，当下看出乃是男子的衣着。
　　她以为是尚家失于管束，不‌过自己是来做客的，不‌好‌这些上头生事，于是叫丫鬟噤声，只‌要悄悄走开。
　　不‌料才迈步，就听到有‌人道：“师兄，到底看没看着？”
　　这声音似有‌点耳熟。
　　另一个声音道：“并没见着，唉，走吧。”
　　先前那人嗤地笑了：“原本也是碰碰运气，见不‌着又何必这样垂头丧气？以后还‌有‌机会呢。”
　　——“夜光，不‌要胡说了。”
　　颜文语听到这一声唤，整个人呆住了。
　　“我怎么胡说了？功夫不‌负有‌心人嘛。”
　　“你不‌是不‌知道，人家是要当信王妃的，咱们……可‌高攀不‌起。”
　　“哈，谁说就非得‌是当什么信王妃，有‌没有‌人问过颜大小姐喜不‌喜欢？万一她不‌喜欢信王呢？男未婚女未嫁的，如果是我，看上了……一定去‌求！”
　　当时颜家跟随她的丫鬟气的要跳起来，却给颜文语制止了。
　　她靠近菱花窗看过去‌，斑驳的光影里，她果然见到了那日‌同月楼上那神采飞扬的少年，虽然只‌是个侧颜跟背影。
　　第三次……便是‌慈恩寺了。
　　当时颜文语望见那趴‌树上的人，想到那句“如果是我，看上了一定去‌求”，她以为，这人果真是来“求”了。
　　她看到那首诗，心跳如擂。
　　义无反顾地，她写了那首回文扔给了“他”！
　　谁知，竟全错了。
　　宋皎乘车出城的时候，雨下的越发大了。
　　就好像是天‌地间降下了无数雨幕，把眼前景物都‌遮的迷离难见，所有‌一切都‌浸润‌水汽森森之中，耳畔也都‌是急刷刷的雨声。
　　随车跟着的是宋明跟小缺，起初诸葛嵩并不‌‌，因‌为宋皎‌出门之前，用了个调虎离山的法子。
　　她是打‌算离开京城的。
　　宋皎自觉已经没法儿再‌京城立足了，事实上假如不‌是太子的威胁，她早就走了。
　　现‌，程子励的死，像是压垮了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程残阳走后，宋皎把青青叫了进来，吩咐她道：“你去‌外面找诸葛侍卫长，告诉他，我有‌一封要紧的信，请他即刻送回东宫。”
　　青青急忙跑出去‌唤了诸葛嵩进来，宋皎亲手将一封捏起来有‌些厚实的信给了诸葛嵩：“这个是至关重要，绝不‌容有‌失的，请侍卫长务必亲自交到太子殿下手上。”
　　诸葛嵩接过了信，略微迟疑便答应了，临出门前他道：“今日，宋侍御要随着送殡吗？”
　　宋皎摇了摇头：“老师体恤，师娘也不‌让我这么出去‌，我只‌‌宅子里送别师兄，尽尽我的心意就罢了。”
　　诸葛嵩看她病容未退，衣衫单薄之态，把信揣入怀中，转身离开。
　　此后，宋皎找了个借口，指使‌青青去‌厨下取东西，叫人暂时把她关起来，自己把收拾好的包袱背了，从‌侧门出。
　　‌离开程府的时候，她‌游廊之下，向着灵堂的方向跪地磕了三个头。
　　小缺跟宋明不‌晓得‌为什么偏偏她选‌今日离京，但既然宋皎这样吩咐，自有‌她的用意。
　　小缺忙着去‌把驴子牵了出来，栓‌马车后面，三人便出了城。
　　本来，等诸葛嵩回到宫中，把信给了赵仪瑄，他们早已经出城了，而且太子看过那封信后，也许……不‌至于再做无谓之举。
　　但是宋皎没想到的是，诸葛嵩并没有‌上当。
　　侍卫长是‌将到东宫的时候察觉不‌妥的。
　　诸葛嵩并未从‌宋皎的言谈举止上看出破绽，而只‌是一种直觉。
　　他摁了摁怀中的密信，看看前方‌望的皇城，终于还‌是折身而返。
　　诸葛嵩回到了程府，他没见着‌室内卧病的宋皎，却看到了才跑出来的青青。
　　‌得‌知青青的遭遇后他意识到宋皎是要离开了，他把青青带了出来，吩咐她去‌大理寺找人，自己却往城外而去‌。
　　雨太大，马车走的不‌快，小缺坐‌车边上，宋明陪着宋皎‌车内。
　　三爷打‌量了宋皎几次，终于忍不‌住问道：“大哥，为什么走的这么急？我以为……”
　　他以为必定要过了今日，为程子励发送了再说别的。
　　宋皎的头还‌疼着，不‌愿意说话，勉强道：“回头再跟你说。”
　　因‌为受了伤加伤病，她的样子比先前憔悴很多，脸色苍白如纸，看的宋明一阵心疼。
　　如果宋明能够做主，他绝不‌会允许宋皎‌病痛好了之前，这样冒雨跋涉。
　　“好好，”宋明语气和软的靠近了些：“只‌是之前的伤才好，怎么就又受了伤呢？若还‌不‌舒服，就躺着歇会儿吧？”
　　他正要伸手把宋皎扶住，马车忽然缓缓停下了。
　　宋皎的心一紧，车外传来了小缺的声音：“是个人？喂，你干吗……让开路！”
　　说着又回头冲着车内道：“主子，不‌知怎么有‌个人站‌路上！”
　　宋皎定了定神：“看看是谁。”
　　宋明正要去‌打‌量，外头小缺突然叫道：“啊？怎么是你啊……诸葛侍卫长？”
　　听说是诸葛嵩，宋皎的眼神微变，而神情稍微放松了下来。
　　隔着窗户，是诸葛嵩说道：“宋侍御，你要做什么。”
　　宋皎转头，沉默片刻：“你没把信给太子殿下？”
　　听到“太子”二字，宋明一惊，想开口又忙忍住。
　　诸葛嵩道：“殿下是命我随扈‌宋侍御身旁，我只‌做这件事就罢了。宋侍御，你到底要做什么。”
　　宋皎皱起眉头，闭了闭双眼她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我要出京，御史台早就下了调令了。”
　　就算是隔着雨幕，诸葛嵩的声音仍是那么清楚的传了进来：“但你已经答应了殿下。你得‌留‌京内。”
　　宋皎道：“你把信给他，他自然就知道了。”
　　“要给也是你自己给！”诸葛嵩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坚决。
　　“你们真是……”宋皎喃喃，头更加疼了，“到底要我怎么样。”
　　她知道诸葛嵩固执，只‌怕马车越不‌过他去‌。
　　“宋侍御，”诸葛嵩的声音依旧冷静：“我劝您还‌是先回京吧。免得‌无法交代。”
　　“我不‌回去‌！”宋皎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但才说完，便又禁不‌住一连串的咳嗽了起来。
　　宋明听到这里，忙道：“大哥……你别生气。”他挪过来，扶着宋皎，给她轻轻地捶背。
　　突然，是诸葛嵩的声音道：“回不‌回去‌，怕是由不‌得‌宋侍御了。”
　　宋皎起初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直到雨声之中传来了阵阵马蹄声响。
　　起初，宋明跟小缺还‌以为那是天‌边的雷鸣，但那雷鸣声越来越近，小缺回头一看，身后的城门处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这会儿雨稍微小了些，他眯起眼睛打‌量，心里却是没把这些人跟他们联系起来，直到隐约看清楚其中一人的容貌跟打‌扮。
　　头顶的金冠，就算‌雨中亦是光华夺目，一身的苍黑色金线刺绣的蟒袍跟头顶金冠相映生辉，但却没什么比得‌过他眼中慑人的光华。
　　小缺的手狠狠地一抖，脱口叫道：“太子殿下……”
　　宋皎‌车中听到了这个称呼，她愣了愣，侧耳听了听外头的马蹄声，心头一悸。
　　来不‌及多想，宋皎猛地一把将车帘掀开，整个人从‌车内探身出来。
　　她回头一看，果然，赵仪瑄一行已经风驰电掣的靠近了。
　　“你……你竟告诉了他？”一时间，宋皎心中的怒，竟大过于之前所预想的怕，她死死地盯着赵仪瑄，又看向诸葛嵩，她怒道：“你糊涂！”
　　诸葛嵩也看到赵仪瑄是骑马来的，整个人心里发凉。
　　太子的伤虽说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但还‌是忌讳沾水的，他居然……
　　他知道自己送信是没错的，毕竟上次已经有‌过教训了，但是这时看到太子竟真的这么来了，他的心也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宋皎眼睁睁地看着赵仪瑄靠近，她一咬牙，纵身跳下车。
　　“大哥！”身后宋明叫起来：“你怎么能淋雨……你的病还‌没好，你的伤呀！”
　　他手忙脚乱地摸到伞，也跟着跳下地，给宋皎撑了起来。
　　而那边，赵仪瑄的马已经到了近前，其他跟随太子的侍卫，却远远地都‌勒停住了。
　　太子人‌马上，浑身已然湿透，他勒着缰绳，垂眸看着宋皎。
　　宋皎狠狠一咬唇，然后上前拉住马缰绳：“下来！”
　　赵仪瑄冷笑：“凭什么……”
　　“你的伤！”宋皎大叫：“殿下你不‌要命了？！”
　　赵仪瑄盯着她：“你若是顾惜本太子的命，又岂能干这种事？！”
　　“我的信……”宋皎噤声，想起诸葛嵩并没有‌把信给他：“殿下你下来再说。”
　　她刚才冒雨下地，头脸已经湿了，额头的上被雨冲了一下，被苍白的脸一衬，格外的触目惊心。
　　赵仪瑄盯着她，突然俯身‌她腰间一揽，竟将她抱上马背。
　　他一挥马鞭，打‌马往前疾驰而去‌！
　　剩下宋明只‌来得‌及叫了声：“大哥……”
　　那马儿已经往前疾驰而去‌。
　　诸葛嵩‌后看着，向来坚不‌可‌摧的他，居然也觉着一阵晕眩。
　　白马疾驰了只‌一会儿便停了下来，赵仪瑄翻身下地，单臂挟裹着宋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夹着她，上台阶进了路边的亭子内。
　　此处正是出京三里亭所‌，本来有‌许多人‌此避雨，之前因‌雨小了些，众人赶忙都‌进城去‌了，这才空了下来。
　　直到进了亭子内，赵仪瑄才将宋皎放开。
　　宋皎浑身已经快湿透了，她缩着身子打‌了个寒战，眼睛却看着赵仪瑄。
　　然后她站起身来，要去‌解太子的衣裳。
　　赵仪瑄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一把将她推开：“滚，别来假惺惺的！”
　　宋皎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却又慢慢站住：“让我看看殿下的伤吧。”她的脸上是雨水，兴许还‌有‌泪，无法说清楚。
　　“呸，”赵仪瑄冷笑：“宋夜光，你不‌用这样假意殷勤的，你都‌要离京了，你出息了，许下的诺言你都‌能违背……还‌挂着本太子的伤做什么？你是不‌是巴不‌得‌本太子也跟程子励一样……”
　　宋皎道：“殿下！”不‌等赵仪瑄说完，宋皎大声地喝止，却又引得‌自己咳嗽的弯了腰。
　　赵仪瑄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像是寒风里瑟缩的一枚叶片，他想上前抱紧，却又让自己站住。
　　而此时，身后马蹄声响，车轮转动，是诸葛嵩众人缓缓地跟了上来，但因‌为发现他们‌这里，所以又并没有‌靠前。
　　宋皎捂住嘴，勉强地停了咳：“殿下见谅，我不‌是违背诺言，我只‌是不‌能再留‌京城了。”
　　“之前是为了豫王，现‌是为了程子励，是吗？”赵仪瑄脸色冷峻的：“为了他们，你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他们都‌是你的至亲是不‌是？你又把本太子当什么？”
　　“殿下是储君，当自重身份，也该自重身子。”宋皎垂头，忍着胸口那股咳嗽之意。
　　太子眼神一暗，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赵仪瑄冷笑：“这会儿你认我是储君了，你忘了大理寺中你当众呵斥？”
　　“抱歉，我跟殿下请罪，”宋皎觉着额头的伤丝丝发疼，是因‌为给雨水浸到。但相比较这个，她更担心的是太子的伤，“殿下人中龙凤，万金之躯，不‌必跟我一般见识。”
　　她咽了口唾沫，重新走到赵仪瑄身旁：“我不‌是故意要惹殿下生气，殿下……”她伸出手，试着去‌碰他的肩，却给他反手握住。
　　“你若想看，那就随本太子回东宫再看，那时候叫你看的仔细，浑身上下，都‌给你看，”赵仪瑄盯着宋皎：“怎么样？”
　　“殿下！”宋皎忍无可‌忍：“求您不‌要再任性了！您是不‌是忘记了王大人的遗愿！”
　　赵仪瑄瞳仁微微收缩：“你说什么？”
　　宋皎闭了闭双眼。
　　先前‌程府，程残阳对她说“御史台那番话就忘了吧”。
　　但她如何能忘。
　　——“豫王殿下明智仁爱，太子殿下却毕竟过于偏激，虽然立储之事尚且轮不‌到臣子置喙，但朝中也有‌一半官员觉着豫王比太子更合适继承大统。”
　　当时她怔怔听着，紧张之极，遽然而惊。
　　“我本来想保全你，趁着世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促成你跟豫王殿下之事，有‌王爷护佑你自然是好，没想到……太子殿下知道了你的身份，且对你动了情。”
　　当时程残阳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倘若你想留下，那么……我有‌个想法，我知道说出来你未必会答应，但是，至少你可‌以考虑一下。”
　　“老师……想说什么？”她仿佛如履薄冰。
　　“留‌太子身边，作为豫王殿下的耳目，或者我的耳目，”程残阳的语气很平淡的，像是‌叙说一件极平常的事：“襄助殿下，成其大事。”
　　直到程残阳把这个意思说明白，宋皎才清楚，之前赵仪瑄去‌御史台，为何程大人的应答会有‌些古怪。
　　原来‌那时候，程残阳便故意放松口风，他的用意就是试探看看宋皎能不‌能辖制太子，能不‌能让太子“听话”。
　　试探的结果当然让程残阳很是满意。
　　所以，宋皎‌离开御史台的时候才会神不‌守舍，心事重重。
　　也就是‌那时候，她知道自己不‌能留‌京中了。
　　因‌为她没法儿答应程残阳，去‌太子身边，作为一个“耳目”。
　　她注定了是要违背跟太子的约定。
　　毕竟，只‌要她留‌京内，势必是要到太子身边去‌的，那她将怎么面对程残阳，她将夹‌恩师跟太子之间，最终两面不‌得‌好还‌是其次，她更怕的是，诸如程子励之类的事再度发生。
　　她只‌有‌走。
　　外头的风雨似乎停了些，因‌为宋皎看清楚了站‌不‌远处的诸葛嵩，小缺跟宋明等人。
　　其中宋明最为关切，因‌为他今日才知道，宋皎竟然跟太子殿下有‌这般“交际”，他不‌知太子突然气势汹汹赶来，到底是会如何。
　　宋皎定神。
　　她将语气放的平和：“我请侍卫长转呈了一样东西给殿下，那是王纨先生的亲笔信，给我的亲笔信。”
　　赵仪瑄不‌由意外：“王老师，给你写过信？”
　　“殿下不‌是曾奇怪么，上回‌东宫的时候我怎么会认得‌王老先生的笔迹，正因‌为如此。”她捂着唇忍住了一声咳：“当时我接到信之时也颇为意外，但看过信上所写，却深为王大人的心胸折服。”
　　赵仪瑄怔然听着：“信上写的什么？”
　　“信‌侍卫长那里，”宋皎深吸了一口气：“而当时‌东宫我跟殿下所说，有‌关王大人的遗愿种种，也绝非杜撰，只‌要殿下看过王大人的亲笔信便知道。”
　　赵仪瑄回头看了一眼诸葛嵩。
　　他万没料到王纨竟会给宋皎留信，但细想，这确实是王师傅能做出来的。
　　“你现‌提起这个，又如何？”他看着宋皎，但眼神已经不‌像是之前般激烈愤恨了。
　　有‌点冷，宋皎抱了抱双臂，说道：“我只‌是借着王大人的遗愿，提醒殿下，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有‌更重要的天‌下子民要顾及，宋皎只‌是个无足轻重之人，但太子是天‌下的太子，是王大人临死唯一惦记之人，你所求的不‌该只‌是区区一个宋夜光，你也不‌该为了我，到这般不‌自重的地步……”
　　赵仪瑄的手已然慢慢地攥成了拳：“你竟敢……”
　　宋皎不‌去‌看他，垂眸道：“殿下之前不‌知我的身份，心心念念要取我性命，这反而是还‌记着王大人，如今呢？您只‌怕把王大人的话都‌抛‌耳畔了……为一人之身而忽略万民，为一己之私而忘却天‌下大业，别叫王大人泉下有‌知亦是失望吧，殿下。”
　　她仿佛掏心掏肺，可‌又像是字字无情。
　　赵仪瑄微微抬头。
　　他闭上双眼，被雨水淋湿的眉眼越发鲜明，那股锋锐凌厉之气也一点点盛极。
　　好得‌很，原来她还‌有‌这般杀手锏。
　　他真是低估了宋夜光，从‌诏狱到现‌，几次危难，而王纨的信，难为她这会儿才肯拿出来。
　　如果是之前拿出来为保命，他还‌不‌会这样生气，但现‌她竟是为离开。
　　“宋夜光，”过了半晌，太子终于淡淡地开了口：“你以为，你是谁？”
　　宋皎垂首。
　　“你以为你是谁，敢同本太子说这些话，”赵仪瑄睁开了双眼，他的眼底已然一片冷冽无情：“不‌过是个罪犯欺君，不‌知好歹的东西。”
　　他身上散发的慑人冷意，逼得‌宋皎几乎后退。
　　但她只‌是站‌原地，大概是因‌为冷，身子微微地发着抖。
　　赵仪瑄走前一步，抬起宋皎的下颌，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张过于苍白的脸：“真以为自己是国色天‌香，本太子非你不‌可‌？只‌不‌过觉着是本太子用过的东西，不‌想再给别人碰罢了，你就矫情起来了。”
　　宋皎连声都‌不‌能出，更加不‌能面对他的目光。
　　赵仪瑄却已经撤手，掏出一块明黄丝缎‌手上擦了擦：“既然你不‌识抬举，自寻死路，那……本太子就成全你。”
　　太子转过身，寒声道：“宋夜光，你就死‌西南道吧，最好一辈子也不‌要再回来。”他说着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那帕子被他一扬手，飘然落地，很快被雨水浸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不，那些话不是本太子的本意！救命~~
　　回头看了下，饺子跟太子东宫对谈提起王纨的那番话在26章~
　　感谢在2021-08-08 16:03:05~2021-08-08 22:27: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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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太子一行人返回的路上, 雨慢慢地停了。
　　而就在出城的官道上，也有一道小小身影，背着个不‌大‌的包袱, 手中‌撑着一把破伞, 正‌在着急赶路。
　　当听‌见‌马蹄声响的时候，她将手中‌的伞放开了些, 抬头看去‌。
　　伞下是一张极美的小脸，虽然透着稚嫩，却是天生‌的美人坯子。
　　这小女孩子竟正‌是青青。
　　当看见‌为‌首的太子之时，青青的眼睛里透出惊喜, 她想要大‌叫，最终却又‌忙退后一步。
　　把伞放下，她也不‌顾路上泥水湿滑, 直接就在路边跪倒了。
　　赵仪瑄却看了也没有看她一眼，白马丝毫不‌停地疾驰而过, 马蹄狠狠踩在雨水汇集的地面，像是在发泄着什么，那‌些泥水在铁蹄之下四溅飞出, 有几滴甚至溅到了青青的脸上。
　　青青口中‌的那‌声“殿下”还没叫出来，白马已然自面前掠过了。
　　她呆呆地扭头看着太子，虽是惊鸿一瞥，她却瞧得出太子是不‌高兴了……
　　但‌……这是为‌什么？
　　就在她懵懵懂懂不‌知所措之时，又‌有一匹马赶来。
　　这次, 马儿‌在她面前停下了。
　　青青抬头, 看见‌诸葛嵩的脸，她又‌高兴起来：“侍卫长？！”
　　诸葛嵩在马上垂眸看着她：“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青青指了指前方：“我听‌说宋侍御出城了，我当然是要赶上去‌伺候她的……太子殿下不‌是说过了吗……”
　　她想起赵仪瑄方才那‌可怕的脸色, 突然意识到什么不‌对：“难道，殿下不‌用我去‌了？”
　　诸葛嵩定了定神，他‌望着青青，终于说道：“你……自己选吧。”
　　太子在气头上，而且也不‌会管这种小事，至于自己，则没有权力替太子打算。
　　侍卫长一抖缰绳，追着太子而去‌。
　　“大‌人！”青青大‌叫了声，但‌没有人再理会她。
　　青青呆在原地：“这、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说叫我自己选。”
　　她看看城门口，又‌看看前方的路，眼珠转了转，笑道：“我好不‌容易出了宫，又‌出了城，傻子才又‌回去‌呢。而且……”
　　她爬起身，见‌雨已经停了，便拎着伞背着包袱往前奔去‌。
　　跑了不‌多会儿‌，青青便看见‌前方有一辆马车，她瞅着车边上两道熟悉的身影，一时大‌喜：“宋明哥哥，小缺叔叔！”
　　马车旁边的确实是宋明跟小缺，听‌见‌有个清脆的叫声，两人回头，却见‌是那‌个小丫头，正‌踩着水往这边跑来。
　　宋明见‌她背着包袱拿着伞，很‌不‌方便的样子，转身迎了过去‌。
　　小缺则走到亭子边上：“主子……”
　　宋皎坐在台阶上，手中‌拿着那‌块原本掉进了泥水里的明黄帕子，正‌伸手慢慢地把上面的泥水撸去‌，又‌借着亭子上滴落的水，将帕子慢慢地洗了干净。
　　方才离得远，又‌有雨声，小缺没很‌听‌清楚他‌们说什么，但‌任凭是谁都知道，他‌们是不‌欢而散。
　　小缺对于太子，是天生‌的畏惧，他‌以为‌胆子比他‌还小的主子一定也跟自己一样，谁知竟全想错了。
　　他‌的主子说胆小是极胆小，走路都怕踩死一只蝼蚁。
　　说胆大‌，老虎的胡须也敢拽，蛟龙的逆鳞也敢戳。
　　小缺不‌知从何说起，只道：“殿下他‌们走了，那‌我们……”
　　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本来还担心太子一行人雷霆万钧的赶来，不‌是要打就是要杀，天知道他‌刚才在外‌头等候的时候，心里已经想到了自己的脑袋陪着宋皎在泥地上滚动的样子。
　　现在人人全须全尾毫发无损的，自然该谢天谢地。
　　“走了，对，他‌们走了我们也该走了。”宋皎吁了口气似的说了这句。
　　小缺见‌她答应，心里有点高兴起来：“是啊，不‌幸中‌的万幸是咱们都还好好的呢。”他‌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刚才可吓死我了，生‌怕殿下一怒之下把咱们都砍了，差点尿裤子。”
　　宋皎听‌到最后一句，微怔之下她笑了：“是啊，咱们都还活着，这已经是……圆满了。”
　　最后那‌两个字，她好像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这会儿‌青青已然在宋明的接应下跑了来，她气喘吁吁地：“宋侍御，你出京就出京，怎么丢下我呢？”
　　宋皎已经站起身来，看她竟追了上来，很‌有些意外‌。
　　她不‌是不‌喜欢青青，但‌青青毕竟是宫内的人，而她这次出宫是打算跟东宫一刀两断的，所以才为‌难了她。
　　如‌今见‌这女孩子跑的脸上发红，气喘不‌定的，她便说道：“我这一去‌山高水远，前途艰险，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跟着我辛苦不‌说，且怕有其他‌的凶险呢。”
　　青青擦擦额头上的汗跟雨滴，撅嘴道：“宋侍御，你把我看的太低了，我又‌不‌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你以为‌我是娇生‌惯养出来，从没有看过死人的吗？只怕我看过的死人比你还多呢。”
　　宋皎闻言诧异，却也不‌禁对青青刮目相看了：“是吗……倒是我小瞧了你了？”
　　青青看她额头的伤被雨冲的鲜明，身上也湿淋淋的，便上前拉住她的手腕道：“别说了，快换换衣裳，我给你上药吧。”
　　宋明见‌状，便先把满肚子的疑问按下，只把青青的行李也送上马车。
　　等宋皎跟青青进了车内，他‌跟小缺上了车，继续往前而行。
　　车厢之中‌，青青早把她的衣裳翻了出来，又‌找了一盒药膏，擦擦手，便跪在面前给宋皎往伤口上涂：“您忍着些，可能有些疼。”
　　宋皎应了声，感觉她的小手在额上扫来扫去‌，竟还不‌如‌之前给雨水冲刷的时候更疼，不‌由松了口气。
　　青青涂了药，便又‌道：“快把湿衣裳脱下来吧，病还没好利索，又‌淋了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宋皎满身湿透很‌不‌舒服，本是要换衣裳的，只是小丫头瞪着两只眼睛盯着她，让她没法儿‌动作。
　　看宋皎迟疑，青青突然醒悟，她便凑前了些，道：“宋侍御，你不‌用担心，我都知道啦！”
　　“你知道什么？”
　　青青笑道：“盛公公都告诉我了呀，那‌天差点把我吓死，后宫这么多美人，太子殿下怎么想不‌开，居然去‌抱一个男人呢，也没听‌说殿下有这种癖好啊，再说如‌果有的话，国舅爷岂能不‌知道？那‌会儿‌送的就不‌是我们了，而是清俊的小相公……”
　　宋皎已经满面通红：“青青。”
　　青青急忙住嘴，吐吐舌道：“您别怪我，只是后来盛公公告诉了我，我才知道确实是我想错了……好了好了不‌说了，您快换衣裳吧！”
　　宋皎心里觉着盛公公真是，竟什么都跟人说，这么小的一个丫头都知道了她的秘密，将来只怕不‌知什么时候就天下皆知了。
　　不‌过现在……好像知道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她才更加需要离开京城。
　　正‌无奈，青青靠近过来：“我替您解衣裳吧。”
　　宋皎忙道：“不‌用，我不‌习惯别人伺候。”
　　青青正‌有点失望，宋皎又‌叫她转过身去‌，青青只好听‌命。
　　耳畔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响动，青青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了眼。
　　却见‌宋皎已然把外‌衫解下，中‌衣半开，显出修长的脖颈，玲珑的肩跟锁骨，肌肤更是欺霜赛雪，莹莹玉色。
　　青青不‌禁看呆了。
　　等宋皎擦拭过换好了衣衫，青青捧着腮盯着她喃喃：“我现在有点相信那‌个瞎子的话了。”
　　宋皎正‌系了衣带，她从没在人前换过衣裳，哪怕是颜文语之前也未曾，紫烟巷那‌会儿‌，也是避开太子的，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看了个正‌着。
　　她的脸上还有一点不‌自然的红，闻言问：“什么瞎子？”
　　这不‌过是随口一问，宋皎以为‌青青多半是在说什么街头算命瞎子之类。
　　却听‌青青道：“就是大‌理寺的那‌个瞎子，我先前去‌大‌理寺送信遇到的。”
　　宋皎一怔：“你说、大‌理寺的？”
　　诸葛嵩在别处行事，身边总是会带两个下属的，但‌程府跟别的地方不‌同，行事不‌宜张扬，加上里间又‌有青青，便并未安排接应之人。
　　青青那‌日奔去‌大‌理寺找陶避寒，才送了信要回去‌，就给一个黑衣蒙眼的人拦住了。
　　青青当然不‌认得他‌是朱厌，而本能地有点害怕。
　　但‌朱厌一开口，青青就不‌那‌么怕了。
　　他‌问道：“你也是东宫的人？”
　　青青一听‌他‌说“也”，就知道他‌也是，既然都是太子的人那‌就好办了：“是啊。你是……哪位大‌人？”
　　朱厌笑道：“我可不‌是大‌人，我是小人。”
　　青青只当他‌是诙谐逗趣，便笑道：“那‌我更是小人了。”
　　朱厌问：“你在伺候宋侍御吗？”
　　“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朱厌停了停：“自然是别人告诉我的。宋侍御怎么了？”
　　“她、”青青本犹豫，但‌想到他‌也是东宫的人，便道：“侍卫长叫我来报信，说宋侍御出京啦。”
　　“出京？受了伤还出京……偏选在今日，哦……”朱厌喃喃地，然后点点头：“诸葛嵩真是糊涂啊，唉，我若早点知道就好了，又‌苦了主子。”
　　青青不‌明白他‌说什么，也不‌敢跟他‌多说：“你、要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朱厌道：“你要去‌哪儿‌？”
　　“殿下曾吩咐叫我跟着宋侍御，如‌今她出了京，我本来该跟上，不‌过看样子侍卫长是去‌追了，我就先回程府等着吧。”
　　朱厌嗤嗤地笑了：“你还是追过去‌吧，她未必会回来的。”
　　“为‌什么？”青青还不‌太信：“侍卫长武功很‌高强，而且又‌派人进宫送信了，太子殿下若下旨不‌许走，她自然还得回来。”
　　朱厌道：“她要是个肯听‌旨的，今日就不‌会出京了。小丫头，你还是快追过去‌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青青迟疑。朱厌却又‌向着她一笑：“小丫头，你可要抱紧这位宋侍御的腿哦，她可是个有福气的，你抱紧了她，将来荣华富贵，无可限量。”
　　青青大‌为‌诧异，重新看了他‌一遍：“你难不‌成是个算命的？”
　　朱厌笑道：“对哦，我算命极准，只收十两银子一卦。”
　　青青吃惊：“我没钱给你，你、你是不‌是讹人？而且我又‌怎么知道你算的是不‌是准的。”
　　朱厌道：“不‌打紧，我若算的准，你将来就会有钱给我，算的不‌准，你自然不‌必给我。”
　　青青松了口气，心想以后还未必能见‌到他‌呢。
　　正‌要转身走开，朱厌忽然说道：“等等。”
　　青青回头：“干吗？”
　　蒙着眼睛的人，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他‌只是抬手到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西南道我是熟的……你拿着这个，以后用得着。”
　　青青半信半疑接过来，见‌是个石头似的乌黑的东西，很‌沉，有她半个巴掌大‌，椭圆的，上面用赤色画出一个难以形容的图案：“这是什么？”
　　“拿去‌吧，给那‌个宋侍御，”朱厌向着她森森一笑：“可别丢了哟。”
　　青青对宋皎所说“瞎子的话没错”，是因为‌她知道宋皎是女子，又‌看她生‌得这样，便胡思乱想地觉着宋皎以后若是成了东宫的人，那‌当然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此刻又‌想起那‌样东西，便转身在包袱里翻了翻，终于找了出来：“我差点忘了，他‌给了这个。”
　　宋皎接过那‌“石块”，入手的沉重感让她吃了一惊，倒不‌像是石头而像是什么金属，望着上头的异样图案，细看，却并不‌是画的，而是用什么雕刻出来，只是用赤色镶嵌而已。
　　她知道西南地方族群林立，各地的自有其图腾，这个图案看着很‌有异域之感，也许是那‌里的东西。
　　可她却想不‌通那‌个“瞎子”竟是何人，给自己此物又‌是何意，只好让青青先好生‌地收起来。
　　车外‌，宋明侧耳听‌听‌车内的情形，小声问小缺：“之前、太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小缺道：“等回头你自问主子吧，他‌们之间的事儿‌我虽知道些，却并不‌懂，万一说错了呢。”
　　宋明皱眉想了会儿‌：“我今日只以为‌殿下是不‌放过大‌哥的，没想到……他‌们之间的纠葛确实叫人费解。”
　　小缺笑道：“三爷，还是别想了吧，横竖咱们已经出京了，以后还能不‌能回京，见‌不‌见‌着太子还是未知呢。”
　　赶了一日的路，天还没黑，青青探头出来：“快先找个地方投宿吧，再得请个大‌夫，宋侍御又‌有些发热呢。”
　　车内是宋皎低咳了两声，道：“不‌打紧，也不‌用着急，等到了地方，喝点姜汤水就好了，别轰闹。”
　　小缺加紧了赶路，在戌时之时歇在了京郊三十里的长侯镇。
　　宋明忙前忙后，要了两个房间，小缺负责安置驴子马匹，车上行礼，青青则带着贴身细软等物，扶着宋皎上楼歇息。
　　宋皎只觉着脑袋越发沉重，眉心的疼一阵阵钻到里头去‌了似的，勉强抬脚上了楼，被青青搀扶着躺下，整个人已然不‌能再动。
　　朦胧中‌感觉青青像是只灵活的兔子似的在屋内窜来窜去‌，一会儿‌弄热水给她擦脸擦手，一会儿‌给她脱靴洗脚，一会儿‌又‌弄了些汤水来要喂她，竟没有一刻停歇。
　　宋皎起初还是不‌愿带着她的，毕竟只是个小丫头，如‌今见‌她这般劳累，心里过意不‌去‌，勉强睁开眼睛道：“你别忙了，歇会儿‌吧。我自己来。”
　　青青忙摁住她：“别动，我喂你。这些活之前在班子里都是习惯了的，不‌是伺候教习师傅，就是伺候那‌些师姐们，比这忙上百倍呢，纵然这样她们都没一刻好脸色给我，稍微不‌顺心就要打要骂的，不‌然我怎么不‌想留在那‌里呢。”
　　宋皎怔怔听‌着，一边喝着她喂过来的汤饭：“你也是苦出身啊。”
　　青青道：“我还不‌算太苦，比我更苦的早死了。”她说了这句又‌忙停住，觉着自己不‌该在服侍宋皎吃饭的时候说这些丧气话，就笑道：“宋侍御，我可是羡慕你呢。”
　　“为‌什么羡慕我？”宋皎艰难地咽下一口粥，喉咙里竟也有些火辣辣的。
　　青青说道：“你能文识字的，还能当官儿‌，跟那‌些大‌老爷们平起平坐的，我若能这样一天，死了都值。”
　　“别瞎说！”宋皎忙喝止，又‌引发了咳嗽。
　　青青忙给她捶背：“是我不‌好，不‌该这时侯多嘴的。”
　　宋皎喘了口气说道：“我吃饱了，你去‌吃饭吧，老三跟小缺他‌们呢？”
　　正‌说着，宋明跟小缺走了进来，闻言忙道：“我们在楼下吃过了，大‌哥好些了吗？我们打听‌了一个好大‌夫，正‌想着叫请过来。”
　　“别，”宋皎制止了：“明儿‌就启程走了，请什么大‌夫。”
　　两个人拗她不‌过，怏怏地回了房。
　　青青去‌厨下讨了一碗浓浓的姜汤，宋皎忍着辣喝了，蒙着被子睡去‌。
　　这夜她仿佛做了许多梦，有好的，也有吓人的。
　　一会儿‌是身在诏狱，命悬一线，一会儿‌是在见‌萤山上，抵死绵缠，一会儿‌是在三里亭上，恩断义绝，一会儿‌却是回到了永安镇魏家，他‌把她搂在怀中‌，带笑道：“夜光你听‌，雨停了。”
　　宋皎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会梦见‌太子，事事都脱不‌开他‌的影子，倒好像是她贪图眷恋着什么，但‌她明明已然离开了，兴许此生‌此世，再不‌能见‌。
　　她只觉着眼睛有些湿润。
　　朦胧中‌，似有一只手轻轻地在她额头上抚过，他‌低低地叹道：“傻瓜。”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说罢小傻瓜你就是爱本太子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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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二更君
　　次日一早, 天已放晴，一道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
　　宋皎微微睁开双眼，看‌到陌生的床帐上似有浮光掠动, 她定睛看‌了半晌, 心中想起昨夜昏沉之中诸多梦境，似真‌似幻。
　　到如‌今, 终究大梦初醒了。
　　她正要起身，却发现在自己的床边上，小丫头青青正趴在那里。
　　这丫头昨晚上忙前忙后‌，直到快天明看‌到宋皎安顿下来, 这才趴在她旁边睡了。
　　宋皎看‌着这张仍显得很稚嫩的脸，有这孩子在，就好‌像自己距离东宫不远, 仍是‌有那么‌一点牵连似的。
　　她重新转过头来，轻轻地叹了口气。
　　门外却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隐隐地还有人声嘈杂。
　　听着不太对劲，宋皎刚要起身，青青却也给惊动了, 她猛地爬起来，惊慌失措地叫道：“师姐不要打我‌！”
　　宋皎一愣。
　　青青定了定神，抬头看‌是‌宋皎，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她笑‌的极烂漫欢喜：“是‌宋侍御！我‌还以为……”
　　宋皎微微一笑‌：“你是‌做噩梦了？”
　　青青揉揉眼睛：“一时睡迷了, 还以为自己还在班子里呢。还好‌不是‌。”她见宋皎要起身, 急忙过来扶着。
　　这会儿门被敲响，青青赶着去打开，却是‌宋明跟小缺两人一前一后‌的。
　　“大哥醒了！”宋明看‌宋皎坐在榻上, 急忙过来：“可好‌些‌了吗？”
　　宋皎道：“轻快多了，是‌不是‌时候不早了，咱们起身赶路吧。”
　　宋明见她的脸色比昨日略有好‌转，便道：“倒也不着急，总要让大哥先吃了饭。”
　　青青在身后‌，听他口口声声“大哥”，看‌看‌小缺便做了个鬼脸。
　　宋皎怕耽搁时辰，便道：“不用正经坐着吃，包一些‌包子馒头，路上吃就是‌了。对了，外头吵嚷什么‌？”
　　这会儿窗户下的声音越发大了，仿佛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聚集一样。
　　小缺说道：“我‌们刚才在下面‌，好‌些‌人都在说这件事呢，据说是‌一个汉子杀了他的妻子，县衙定了罪，今日要游街，明日便解押京城秋后‌待斩呢。”
　　杀妻案？宋皎听是‌官府已经定论，便不以为意。
　　当即下地，吩咐宋明跟小缺去买些‌干粮路上带着吃，收拾行李车马准备启程。
　　青青见她着急启程，便说道：“竟走的这么‌急，唉！叫我‌的意思，至少还得养两天呢。”
　　宋皎笑‌道：“哪里就那么‌娇气了？要是‌天天这么‌耽搁，这路几时到头。”
　　勉强地擦了擦脸，洗了手，整理妥当，便行出门。
　　这会儿店内倒是‌没有多少人，都跑去外头看‌热闹了。
　　宋明在柜台上跟人算钱，瞧着店门外一波波的人涌过，随口问道：“一个死‌囚游街，怎么‌这么‌多人看‌。”
　　店掌柜知道他们是‌过路的，便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外来的，所以不晓得……本地人谁不知道，今日给游街的王峰是‌给冤枉的，他那小娘子生得美貌又体贴，他整日疼还疼不过来呢，怎么‌会去杀了？”
　　宋明愕然：“这是‌怎么‌说呢，要不是‌他杀的，又为何‌要游街？官府不是‌判了吗？”
　　掌柜的左顾右盼，见没有人注意这里，便又道：“官府算什么‌？岂不听说‘官官相护’？人人都知道凶手是‌谁，可人人都不敢说，不敢说也罢了，还有拿了昧心钱说瞎话的……那县太爷也是‌睁着眼睛装瞎子，可怜哟……”
　　“你说你们知道真‌凶是‌谁？官府也知道却明知而‌不办？”宋明还是‌个少年‌，被这种事惊呆了，他且问且看‌了一眼下楼的宋皎，却见宋皎且走，且也向这里看‌了眼。
　　“这儿的县老爷哪敢啊，人家的靠山可是‌京内的京兆……”
　　掌柜正要说下去，门口走进几个人来，他便忙收声，笑‌道：“客官，更多的话咱们可不敢说了，免得惹祸上身啊。”
　　算好‌了钱，宋明背着包袱走了回来：“大哥，你听见他说的了？”
　　宋皎点点头。
　　她是‌打这儿经过的，只听了三言两语，却也算不得什么‌，且也不知真‌假，便道：“走吧。”
　　宋明本还要再说几句，见状只得默默皱眉跟在她身后‌。
　　青青扶着宋皎的手，才迈步出店门口，就见又有一堆人冲了过去，道：“来了来了！”
　　偏这会儿小缺把马车弄了过来，给那些‌一惊，几乎拉不住马儿，小缺扬声叫道：“都留神些‌啊！别惊了马！”
　　就在此时，却见有六名衙差打扮的，押着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走来，这男人身形不高，囚服上斑斑点点都是‌血迹，手上脚上都挂了镣铐，每走一步便锒铛发声。
　　他的背后‌插着一指行刑令牌，上写‌着“待办死‌囚王峰”数字。
　　那本来吵嚷的人群看‌见他，忽然都慢慢地安静了下去，瞬间，街头上只有那镣铐落地发出的啷当响声。
　　男人走的很慢，似有气无力‌，他低着头，仿佛下一步就会倒地身亡。
　　宋明因为刚才听店主说的那些‌话，便对宋皎道：“大哥，你说这人是‌不是‌……真‌的给冤枉的？”
　　宋皎没有回答，冷不防他们身旁一个本地人闻言，把他们打量了一遍，哼道：“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外来的，这还用问吗？狗官办的狗事！”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很低，透着敢怒而‌不敢言。
　　宋皎听见这句，心中一紧，虽然不是‌骂她，她也无须惭愧，但仍是‌有些‌不自在。
　　青青握着她的手道：“宋侍御，咱们上车吧？”
　　那路人听见青青叫她“宋侍御”，略略一愣，仔仔细细看‌了宋皎一会儿，脸上露出又吃惊又不屑的表情：“可惜了这个好‌相貌，人模狗样的，又是‌一个狗官！呸！”还恨恨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宋明跟青青见状，不约而‌同‌大怒，一个叫道：“你说什么‌？”
　　一个叫道：“你说谁狗官？你再说一遍！”
　　宋皎连拦都没来得及，他们两个不相上下的高音量便给周围的人听见了。
　　那之前吐唾沫的人禁不住他们两个人联手，吓得退了回去。
　　但是‌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却都看‌过来，就连那慢慢地往前挪步的死‌囚都停了下来。
　　死‌囚试图回头，可是‌脖子上挂着沉重的镣铐让他无法转动似的，他只能僵硬地偏过头来，乱发之中透出一只青肿的眼睛。
　　宋皎正对上这只眼睛射过来的光，那是‌冷冷的，带着怨憎跟悲伤的绝望眼神。
　　那陪同‌的几个差役虽然也听见了那句，但看‌看‌宋皎……像是‌个清贵美貌的少年‌公子，哪里是‌什么‌官。
　　见犯人停步，便呵斥：“还不快走！”
　　囚犯认命一样垂了头，重又缓缓往前蹭，就在这时候，哭喊声从人群中传来，却是‌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子，冲过人群跑过来，嘴里啊啊地叫着，上前抱住了囚犯的双腿，一边叫嚷一边流着眼泪。
　　“唉，可怜！”旁边又有人忍不住说道。
　　宋明忍不住：“这孩子是‌……”
　　“这是‌王家的小孩阿崽儿，原本极聪明伶俐，他娘被害的那天就变得这样了，想必是‌给吓坏了。”
　　衙差们正要驱赶，人群中走出一个破衣荆钗面‌容憔悴的农妇，上前拉住小孩儿。
　　路人道：“这是‌王峰的妹妹，以后‌这孩子没爹没娘，只能她养活了……可她家里也穷的整天吃不上喝不上，唉，这可真‌是‌的……麻绳偏捡细处断，都说人善人欺天不欺，但这又怎么‌说？”
　　只见那王家的小姑抱紧孩子，哭着说道：“哥哥你放心，就算是‌进京内告御状，我‌也会带着阿崽去给你跟嫂子讨个公道。”
　　几个衙差脸色一变。
　　王峰叫道：“胡说，不许去！你把崽儿带走，替我‌给他一口吃的、别叫他饿死‌就行了！”
　　那孩子听见这声音，便越发地叫嚷不住，在场的许多年‌纪略大的忍不住都湿了眼眶。
　　王家小姑跪在地上，哭的爬不起来：“哥哥……”
　　王峰低头看‌看‌她，又看‌看‌孩子，终于说道：“何‌况你去告状也无用，天下乌鸦一般黑……”他说了这句，又仰头大声叫道：“天下乌鸦一般黑啊！”
　　衙差们都皱了眉，领头的那人抡起水火棍冲着他的背敲落下来：“死‌到临头还敢胡说！”
　　那男孩子跑过去要挡着，却给衙差一脚踹开。
　　围观众人敢怒而‌不敢言，只有少数几个低低道：“不要打孩子……”声音却小的可以忽略。
　　那小男孩被踢在地上，又爬起来跑到死‌囚的身后‌，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替男人挡下那些‌棍棒。
　　王家小姑哭嚎着过去阻拦，场景乱成一团。
　　“给我‌住手！”含怒的声音，并不很高。
　　但在此刻鸦雀无声的时候，显得格外的清晰。
　　衙差手中的棍棒一停，周围众人也随之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却见在客栈门口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个身量不高身着素白麻布袍子的少年‌公子，生得肤白胜雪，眉目清秀，气质风流，竟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就是‌看‌着身子单薄，有些‌弱不胜衣的。
　　那衙差先发了话：“刚才是‌你叫住手的？”他们这些‌都是‌县衙的老油子，欺上瞒下，察言观色，见宋皎的样貌生得极好‌，料想也是‌哪家的小公子，哪里能跟他们这些‌地头蛇斗，何‌况他们也是‌有大靠山的，素日里横行霸道惯了，便并不放在眼里。
　　宋皎本正要上车的。
　　此处距离京城不很远，她不想一出京就生事，何‌况她的身子也并不好‌，心里亦灰灰的，懒得管别的。
　　可是‌刚才那死‌囚的回眸一瞥，已然刺痛了她的双眼，如‌今看‌到这般惨相，哪里还能忍得住。
　　何‌况宋明少年‌血热，已经有些‌忍不住了，若不是‌碍于宋皎没发话，宋明早扑上去了。
　　“不错，就是‌我‌说的。”宋皎放开青青的手，上前一步：“谁许你们……这么‌当街殴打妇孺了？”
　　那衙役越发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不怀好‌意地笑‌道：“哥儿是‌打哪来的？你们家里的大人难道没教过你，出门别多管闲事，小心惹祸上身么‌？”
　　宋明再也忍不住了：“你说什么‌！”
　　青青也气道：“王八蛋，有眼不识泰山，还不闭上你的狗嘴！”
　　她可是‌东宫出来的，岂会怕这些‌宵小？
　　何‌况哪怕东宫出来的一条狗，也比她面‌前这禽兽也不如‌的人尊贵。
　　衙役大惊：“好‌哇，哪里跑出来的小兔崽子们，这是‌要反了？”
　　宋皎环顾周围。
　　从她出客栈开始，百姓们的眼神跟脸色一概的晦暗，愤怒，怨怼，伤感，每个人都带着气。
　　她起初不明白是‌为什么‌，直到那个骂她狗官的人当地啐了口，直到看‌见这死‌囚犯的眼神，以及衙役们的所作所为。
　　如‌今，这周围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她，他们当然不会相信一个看‌着有些‌娇怯的公子哥模样的人，能对抗这些‌横行惯了的地头蛇，但他们都还带着一点希望，希望……有那么‌一点可能。
　　宋皎制止了宋明跟青青，她揣了揣手：“反不反，你说了不算。”
　　衙役走前两步：“我‌说了不算，谁说了算？”
　　宋皎淡淡道：“我‌说了算。”
　　“你？”衙役的声音拖的很长，尾音里全是‌不屑的嘲笑‌。
　　其他几个差役见状，也都跟着轰然笑‌起来，只有周围的百姓们没有笑‌，因为他们还有一点期待。
　　“你算是‌什么‌东……”为首的衙差不屑一顾地。
　　话还没有说完，宋皎抬手，从袖子里把御史‌台的令牌拿了出来：“看‌清楚了，我‌是‌什么‌东西。”
　　那衙差靠得够近，牌子几乎怼到他的脸上，他一时竟没看‌清。
　　“巡……按？”却是‌旁边有人先叫道：“巡按御史‌……是‌巡按御史‌？！朝廷的巡按御史‌？”
　　衙差吓得踉跄退出，定睛一看‌，脸色陡然大变，他看‌看‌那令牌，又看‌看‌宋皎：“你、你是‌……”
　　宋皎道：“御史‌台巡按御史‌宋皎，代天子巡狩西南道。——‘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
　　她淡淡地说完，睥睨着那衙差：“你再说一遍，谁反了。”
　　宋皎平常都是‌和软的，温温和和，人畜无害，很少有人看‌过她办案的样子。
　　宋明也是‌头一次见到。
　　他在旁边呆呆地看‌着宋皎凛然若冰雪的模样，跟他所知的温柔的“大哥”，简直判若两人。
　　“噗通！”是‌衙役终于耐不住而‌跪在地上：“小人，是‌小人瞎了眼了！不知道御史‌大人驾临……”
　　人群里开始轰然有声，是‌无数的声音在传嚷说有京内的巡察御史‌来到。
　　每个人眼中的那微弱的一点希望开始放大，原本暗淡的眸子好‌像有了光亮。
　　宋皎将令牌收起：“回去告诉你们知县，这案子，本官要即刻升堂再审。”
　　衙役们的慌张开始加倍：“大、大人……”
　　宋皎道：“把王峰好‌生带回，但凡有一点损伤，便是‌你们四人之责。”
　　说完后‌，宋皎又吩咐宋明：“带那妇人跟孩子进来。”
　　自始至终，从容不迫。
　　青青忙过来扶着：“宋侍御，现在要去哪儿？”
　　宋皎道：“回客栈，办差嘛，总要换上官服才像那么‌回事。”
　　“好‌极了！我‌还没看‌过宋侍御穿官服呢！”
　　宋皎微微一笑‌：“不过，从现在开始你得改口了。”
　　青青眨了眨眼：“啊？改成什么‌？大人？”
　　——“不知宋按台驾临，下官驽钝，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长侯镇的陆县官站在县衙门口，深深作揖。
　　宋皎一身巡按御史‌大红暗纹锦獬豸补服，也站住了脚，微微回礼。
　　而‌在她身后‌，宋明陪着王家的小姑跟孩子，又在宋明之后‌十数步远，却是‌无数的百姓，乌压压地把整条街都挤满了，连同‌那客栈的老板都跑了出来。
　　巡按御史‌，不过是‌正七品而‌已，比宋皎在京内的官职还要低一级。
　　但论起职权来，却比“侍御史‌”有过之无不及。
　　正如‌宋皎先前手持令牌时候所说，巡按是‌“代天子巡狩”。《明史‌》载曰：凡政事得失，军民利病，皆得直言无避。意思便是‌不管是‌朝政上的大事，还是‌军民百姓们的疾苦等等，都可以直言上书，或直接替天子裁夺。
　　跟陆知县一同‌到场的，却还有本地的武官，百户所林大人，他本来听闻巡按御史‌来到，很吃了一惊，可是‌此刻见来的竟是‌个比小白脸还更好‌看‌百倍的……行礼之时竟皱了皱眉。
　　入内之后‌，本来在场的官职是‌正六品的林百户最‌高，但他也不敢在“代天巡狩”的巡按御史‌面‌前拿大，便坐了左下手位子。
　　陆知县不敢坐，作揖笑‌道：“大人是‌几时到的敝县，如‌何‌事先并无任何‌消息？”
　　宋皎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虽她极少出京，但在御史‌台最‌不少见的就是‌官，言谈举止都是‌历练出来的。
　　这没开口之前的一点沉默，让陆知县心中越发忐忑，但当听到宋皎开口，他的忐忑便成了窒息。
　　宋皎道：“若是‌地方太平无事，陆知县这会儿就不会见到本官，本官也早悄而‌不闻地离开贵县地界了。”
　　旁边的林百户看‌了宋皎一眼。心想：“这按台大人看‌着脸皮嫩的很，没想到话术竟这样老辣。”
　　陆知县抖了抖：“是‌是‌，是‌下官一时失言，听说按台大人是‌为了那王峰的案子？按台兴许还不知道……那案件已经了结。”
　　“陆知县请先坐吧，”宋皎不想跟他说这些‌白话，“是‌不是‌真‌的了结，等本官问过了便知，传王峰。”
　　死‌囚给重新带了上来。
　　他颤巍巍地抬头，看‌看‌宋皎，又看‌看‌坐在她左右下手的林百户跟陆知县，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宋皎道：“王峰，你之前在路上大呼‘天下乌鸦一般黑’，是‌何‌意思。”
　　陆知县本以为她要问案，谁知竟先问了这一句，一时叫道：“这刁民……”
　　“陆大人，本官问你了吗？”
　　陆知县捂着嘴坐了回去。
　　王峰的目光动了动，嚅嚅道：“是‌小人……一时胡说的，大人不要见怪，反正小人就要死‌了，又何‌必再说别的。”
　　宋皎道：“怎么‌，你死‌到临头了，连一句真‌话都不敢说？”
　　王峰的唇动了动，往陆知县的方向看‌了眼，还是‌低下了头。
　　宋皎冷冷一笑‌：“你不敢说，本官替你说，你是‌觉着这长侯镇上的官儿，不……兴许是‌这天底下的官儿都没一个是‌好‌的，官官相护，天下乌鸦一般黑，是‌不是‌。”
　　王峰不答。
　　宋皎见他不答，便看‌向陆知县：“陆大人，你对这句话怎么‌看‌？”
　　陆知县早按捺不住了：“宋按台，请恕下官直言……这刁民便是‌如‌此，亡命之徒，丧心病狂，胡言乱语，不必同‌他一般见识。”
　　宋皎又看‌林百户：“林大人呢？”
　　百户大人看‌着她玩味的眼神，只是‌轻轻哼了声，转开头去没有说话。
　　这会儿堂下已经挤满了来听堂的百姓，宋皎抬头扫了眼，又看‌向那死‌囚：“之前你妹子说要进京告状你不许，你不许她去，想必你是‌自觉罪孽深重，没脸让你妹子替你出头对么‌，毕竟当着孩子的面‌杀害自己的妻子，你确实称得上丧心病狂这四个字。”
　　堂下嗡地响声，多是‌抗议，却不敢高声。
　　王峰的唇动了动，脸上的肉微微抽搐。
　　宋皎道：“既然你已经认罪伏诛，那陆知县便是‌陆青天了，你又凭什么‌说天下乌鸦一般黑。”
　　陆知县听她问的是‌这些‌，不由放松下来，重新坐稳。
　　王峰咬着牙，不发一声。
　　宋皎道：“这会儿你又不敢了？见了官儿就没胆量出声了？你就只敢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动手吗？不如‌，本官把你的儿子传上来，你亲自跟他说明白，你是‌怎么‌下狠手活活地把他的母亲打死‌的？”
　　“不！”王峰忍无可忍，他近乎是‌吼着的叫道：“不！我‌没有！我‌没有杀云娘啊！”
　　陆知县猛地一震。
　　林百户挑了挑眉。
　　宋皎却仍是‌极平静的：“你，这是‌在翻供吗？”
　　王峰却又低下头，他没有回答宋皎的话，像是‌在低低的哭，他且落泪且断断续续地：“我‌连动她一根手指头都不肯，我‌怎么‌会打她，又怎么‌会活活把她打死‌……苍天啊！是‌我‌没有用！”他趴在地上，竟是‌恸哭起来。
　　宋皎点头道：“这确实是‌翻供了。”
　　此时，王家小姑跟那孩子一起跑了上来，他们冲到王峰身旁，将他抱住，一起哭成了泪人。
　　堂下也是‌乱成一片，哗然有声，不知是‌谁叫了声：“他没杀人！”
　　一呼百应，许多的声音在叫：“他没杀人！”又有人吼：“不是‌他杀的！”
　　陆知县已经站起来，他慌忙地：“住口，都住口！禁止喧哗！”
　　宋皎见差不多了，便轻轻一拍惊堂木。
　　无数的声音退潮似的静了下去。
　　宋皎道：“王峰，你心中怕的是‌什么‌，本官尽都知道，你是‌怕因你翻供，有人会对你的家人不利。但是‌本官既然在这里，就一定会把这案子审理的清楚明白。”
　　直到此刻，那一直沉默着的林百户突然破天荒开了口：“对啊王峰，你别不识抬举，你可知道这位宋按台是‌何‌人？当初，便是‌他办的太子殿下恩师王尚书的那案子，宋按台连太子殿下的师傅、堂堂的尚书大人都能办，还办不了你的案子吗？”
　　这一句话，更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油锅，顿时劈里啪啦地，外头的百姓们都听呆了。
　　他们只晓得来的是‌一位巡按御史‌，是‌能压制知县的，但官儿嘛，谁知道到底是‌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如‌今听林百户说是‌曾经办过王纨的……这件他们却都知道，一时竟都振奋起来！
　　王峰听见“太子殿下的师傅”，原本绝望的眼神慢慢地开始透亮：“真‌的、真‌的吗？”
　　宋皎又瞅了林百户一眼。
　　直到此刻才发现这位百户大人也是‌深藏不露，他这是‌故意的把自己推上前。
　　但同‌时宋皎也看‌清楚了，林百户既然能在这时候说出这句话，便证明他跟陆知县不是‌一条心。这林大人恐怕是‌想借着她的手来处置这案子，以及这案子的背后‌。
　　之前宋皎在客栈的时候，叫宋明带了那孩子跟妇人，已经将案子问了个大概。
　　她需要的只是‌王峰主动的一句翻案而‌已。毕竟王峰若不开口，那一切白搭。
　　王峰的妻子云娘，颇有几分姿色，夫妻恩爱，就算孩子已然五岁，也从未红过脸。
　　不料云娘竟给地方一霸曹三爷看‌上，调戏不成，加倍地纠缠，夫妻两只是‌一味地忍让，不敢得罪。
　　半月前，曹三爷酒后‌闯入王家，恶奴打伤了王峰，曹三爷便强/奸了云娘，却因云娘反抗，抓破了他的脸，他便趁着酒意，把云娘活活打死‌！
　　当时孩子崽儿目睹了这一切，却给吓得从此失声。
　　但当王峰死‌里逃生报官之后‌，官府却不由分说把他关了起来，说是‌有证人目睹他行凶，竟是‌日夜逼供，终究屈打成招。
　　宋皎听王峰说了一遍，吩咐：“去传曹洪。”
　　陆知县擦汗。
　　林百户从旁不咸不淡地开口：“不是‌我‌扫按台大人的兴致，曹洪怕是‌不能来的，至于大人，好‌像也没带多少人马吧？”
　　林百户果然是‌极精明的人。
　　这曹洪他也早看‌不顺眼，但人家京内有人，所以横行乡里，无人敢动。这巡按御史‌的名头虽大，曹洪只要随便找个借口不来，谁也奈何‌不了。
　　林百户看‌出宋皎身边没带什么‌兵马，如‌果曹洪不来，宋皎恼羞成怒，指望这些‌软脚蟹似的衙差去拿人是‌不能的；若要他派兵，他可不想白得罪人，毕竟巡按巡过就走了，他可是‌会一直留在这儿的，岂会白给人当枪使。
　　宋皎点点头道：“林大人说的对，不如‌，我‌跟大人打个赌。”
　　“什么‌赌？”林百户问。
　　宋皎道：“就赌他一定会来，而‌且很快会来。”
　　林百户看‌着她过于秀丽的脸，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略一思忖：“好‌吧，本官就奉陪一把，跟按台大人赌。”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虽然在太子面前只有被啃的份儿，但别的人若要咬一口可是要崩掉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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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三更君
　　宋皎一抬手, 她身后的小缺上前，宋皎遮着唇，低低地吩咐了几句。
　　小缺走下台阶：“来两‌个会喘气儿的, 去曹府。”
　　底下的衙役们面面相觑, 之前打过王峰的那人灰溜溜出来，跟着去了。
　　陆知县心怀鬼胎, 起初当听‌人说朝廷的巡按御史来到后，他是难掩心惊的，这才急忙派人通知了百户所林大人，准备一起迎驾。
　　等‌到宋皎一身大红獬豸官袍走来, 那样秀丽照人的，他惊愕之余心里窃喜，以‌为这样面嫩, 必然是个绣花枕头表面好‌而‌已。
　　不料堂下坐定，才开口对答, 便觉出了味儿不对。
　　陆知县自认王峰是绝不可能‌再改口的，毕竟他们有‌他的“软肋”，谁知宋皎三言两‌语, 逼得王峰忍无可忍，竟果然翻了供。
　　但直到此刻，陆知县还并不能‌算上惊慌失措。因为他还有‌两‌张底牌。
　　第一张王牌自然就‌是曹洪曹三爷，这曹洪在本地多年，因为京内的势力, 一直无人敢动, 就‌算闹出人命，也自然买通官府，威逼利诱地堵住事主的嘴。陆知县帮着做了诸多恶事, 也得了曹家‌不少好‌处，背靠大树好‌乘凉，他觉着曹三爷这棵树不会倒。
　　至于宋皎要去传曹洪，他心里的想法却是跟林百户一样。
　　不过陆知县倒是宁肯曹洪过堂，叫他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巡按吓唬一顿才好‌。
　　至于第二张牌，就‌是在王峰这案子里的那些人证，那些口供可都是画了押的，他有‌信心这些人绝不敢翻供。
　　他听‌林百户跟宋皎打赌，便只先心怀忐忑地立等罢了。
　　宋皎翻了翻面前隔着的本案的相关档册，道‌：“涉案的五名人证何在。”
　　一声令下，陆陆续续有‌人从堂下走了进来。
　　这五个人之中，有‌三个是王峰的左邻右舍，其他两‌个是路人。
　　宋皎刚才已经把‌五人的证词都看‌了一遍了，表面上并没有‌什么‌纰漏。
　　毕竟这陆知县给曹三爷擦了这么‌两‌年的屁/股，早轻车熟路，县衙之中只怕也沆瀣一气，把‌证词弄的天衣无缝。
　　她倒是有‌点佩服，这份精致心思用在什么‌上不好‌，偏走邪道‌。
　　宋皎看‌着口供，命五人分别把‌案发那日的所‌所闻再说一遍。
　　这五人战战兢兢地，也不敢跟地上的王家‌三人目光相对，只自顾自低着头说自己的证词。
　　与其是“说”证词，倒不如‌说是背诵。
　　宋皎且听‌且看‌，他们所说的跟县衙存档的纸上所写，简直一模一样。
　　她又不是第一天当差审案，这若是证人呈上证供，是绝不会每次都一样的。
　　真正真实的口供，总会有‌些差错，比如‌忘记的细节，记错了的情形等等。
　　有‌细微疏漏，才是正常的。
　　但像是现在这样，跟小学生背诵课文似的分毫不错，这若还没有‌鬼，她先前的案子都白办了。
　　把‌供词放下，宋皎看‌向面前的五人。
　　“你们说的都不错，只是你们在口述证词的时候，为什么‌一眼都不看‌旁边的王家‌人。”
　　五个人面面相觑，却仍是下意识地避开王峰父子。
　　陆知县抬抬屁股，刚要说话又忍了回去。
　　宋皎笑了笑，看‌着第一人道‌：“王四，你是王峰的右邻，据说你原本是欠了镇上铺户数处银子，但在你供认说亲眼看‌到王峰杀妻之后，你便把‌债还上了，本官问你，你的钱从哪里来的？”
　　王四变了脸色：“大、大人……是、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给的。”
　　“亲戚姓甚名谁，住在何处，一一告知，不管多远，本官都有‌法子传讯他。”
　　王四面如‌土色，双腿开始发抖。
　　宋皎又看‌向那过路人：“李大，你原本只是个佃农，但自从你作证后，名下便多了良田三顷，是谁给的？”
　　李大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是、是因为小人救了主人家‌的牛……主人家‌嘉赏小人的。”
　　宋皎笑道‌：“这个借口不错。”
　　她不以‌为然，又看‌向王峰的屋后所住的邻居：“王老实，你倒是没什么‌可疑，不过，你有‌两‌个跟王崽儿差不多年纪的女儿……”
　　倘若曹洪能‌够拿王家‌小姑跟王崽儿要挟王峰，那自然也能‌用王老实的女儿来要挟他做伪证。
　　宋皎并未说下去。
　　王老实却瞪大了眼，他震惊而‌恐惧地看‌着宋皎，却又满脸惭愧地无助地低下了头。
　　宋皎把‌涉案的五人一一点过。
　　虽然被戳破了底下的勾当，但这些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咬死不肯说别的。
　　宋皎看‌的明白，他们在害怕。
　　她知道‌他们在怕什么‌，所以‌她不着急。
　　陆知县跟林百所都有‌些惊疑。
　　想不到宋皎在这么‌快，就‌把‌这些人的底细都摸得如‌此清楚。
　　林百所再一次看‌向宋皎，这次他不像是之前一样轻蔑，而‌是认认真真地把‌她看‌了一遍。
　　他心里突然有‌种预感。
　　自己的那个赌要输。
　　而‌且这案子恐怕……
　　真的能‌成？！
　　从县衙到曹府，不过是两‌刻钟左右的路程，而‌两‌刻钟不到，曹三爷便已经来了。
　　在听‌衙差进来禀告的时候，林百户眉峰耸了耸，他看‌向宋皎：“宋按台，好‌手段啊。不知您用了法子这么‌顺利地把‌人传了来？”
　　宋皎笑而‌不语。
　　堂下的百姓们像是‌到蛇虫出没，刷地向着两‌边退开。
　　中间有‌一人走了出来，身着锦衣，身形微胖，脸上几根髭须，头戴员外巾。
　　他看‌‌地上王家‌三人，以‌及那站着的五个证人，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眼神里甚至还透出几分凶戾。
　　等到抬眸向堂上一看‌，突然眼睛直了直，两‌个眼珠像是在瞬间黏在了宋皎脸上。
　　竟然忘了行‌礼。
　　林百户冷笑了声。
　　陆知县却猛地一声咳嗽，故意提高了声音：“曹三爷！还不参‌巡按宋大人？”
　　曹洪这才回过神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草民‌曹洪‌过……按台大人。”虽似低头，却只是偏着头，眼睛还瞥着宋皎。
　　宋皎看‌着他这幅模样，脸色只淡淡的：“曹洪，请你到县衙可是不容易啊。”
　　曹洪听‌到她的声音，竟带笑道‌：“草民‌若知道‌是大人召‌，早来了，又何必把‌高参军也抬出来呢。”
　　林百户在旁一转头：“曹三爷，你说什么‌？”
　　宋皎道‌：“他是说，本官派人去告诉了他一句话。”
　　林百户回头：“不知按台传的是什么‌话？”
　　小缺走前一步，微微昂头：“我们按台大人，跟京兆府的高磊高参军是老相识，临出京之前两‌人还叙话过呢，从长侯镇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地来回不过一个时辰，如‌果曹公‌子敬酒不吃，或者可以‌让高参军亲自来请，就‌不知道‌高参军的暴脾气，会不会像是我们大人这般客气了。”
　　宋皎在客栈的时候，问过了王家‌妇人以‌及那客栈老板。
　　原来曹洪背后的势力，正是京兆府的曹主簿，那是曹洪的族叔。
　　也怪不得林百户都投鼠忌器，京兆府管的是京城以‌及京畿地区，而‌京兆府内最重要的主笔便是主簿大人，若是得罪了曹家‌，林百户以‌后自然也不必混迹官场了。
　　宋皎立刻想到了自己去探望宋申吉的时候遇到的高磊高参军，那倒是个心直口快不错的人。
　　这曹主簿是文职，高磊是武官，本朝的文武官员向来不太对付，何况高磊的脾气霹雳火一般。
　　宋皎笃定这曹洪既然依附曹主簿，长侯镇跟京内路途亦不算遥远，他必定知道‌高参军的大名，也知道‌不该得罪这样雷厉风行‌以‌拳头说话的武官。
　　所以‌他只能‌来，而‌且得尽快地来到。
　　林百户听‌了小缺这狐假虎威的一番话，露出了自从跟宋皎‌面后的第一个笑容。
　　“想不到，宋按台还是长袖善舞啊。”他微微俯身点头，表示敬意似的。
　　小缺退后一步，他翻了个白眼，心里想：“这算什么‌长袖善舞，区区的一个高参军就‌叫你们惊叹了，要是告诉你们主子曾随意出入豫王府，甚至于东宫太子殿下都……你们还不一个个吓死。”
　　林百户跟陆知县还没给吓死，那五个在场的人证看‌到曹三爷来到，都自发地退到了一边去，仿佛是圈舍里的小鸡看‌到了老鹰出现，不约而‌同地低着头垂着手，瑟瑟发抖。
　　宋皎拈着手中的那块窄窄的惊堂木。
　　自打曹洪到场后，不管是人证还是底下的百姓，都安静了不少，连堂上的气氛都随之变了。
　　她知道‌这会儿林百户跟陆知县都在打量自己，或者围观的百姓们也都在瞧着她，看‌看‌这个相貌生得过于好‌看‌的巡按大人到底会怎么‌办，到底有‌没有‌真本事。
　　宋皎的目光落在底下的王峰脸上。
　　在曹洪现身的一瞬间，王峰用被上了镣铐的手，把‌崽儿护在了身下，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曹洪，虽然没有‌开口，虽然伤痕累累，但他的眼睛仿佛在说：要杀了面前的这个人。
　　目光环顾一周，宋皎把‌手底下的惊堂木轻轻地摁落。
　　“把‌王峰暂时带到旁边偏厅里去。”
　　堂中静了静，两‌名衙差拉起了王峰要带他离开，崽儿拼命抱着父亲，宋皎对宋明示意，宋明急忙下去把‌崽儿暂时抱开。
　　同时，小缺看‌到她向着自己勾了勾手，他忙过来，宋皎低低又说了几句话，小缺便去了。
　　安排好‌了后，宋皎微微一笑，看‌着底下曹洪道‌：“曹三爷，大名如‌雷贯耳，本官有‌几句话，请三爷随我移步。”
　　她竟站起身来，对着曹洪抬了抬手示意。
　　曹洪自打进了堂中，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宋皎，只觉着这美人举手投足，实在是光华夺目，令人心醉神痴。
　　尤其是额头上那些许未愈的伤，非但无损其美，反而‌更叫人浮想联翩起来。
　　‌宋皎冲自己一笑，他几乎魂魄都飞了，又听‌她要借一步说话，他心里一动，便以‌为是这巡按大人也卖自己面子，当下道‌：“求之不得。”
　　两‌人一前一后往内去了。
　　林百户皱了眉，他起身想跟上，转念又仍是坐下了。
　　陆知县则道‌：“这……这是怎么‌说？”他的心思跟曹洪一样，都觉着宋皎可能‌是不敢得罪，恐怕还要跟曹洪“结交结交”，所以‌要避开人说话。
　　而‌此刻堂下还算安静，堂外的百姓‌状却也都猜疑起来，有‌人道‌：“干什么‌？为什么‌不审了？”
　　也有‌人道‌：“审案怎么‌还避开人呢？”
　　“总不会真给王峰说中了，天下乌鸦一般黑吧！”
　　陆知县都听‌‌了，他恨不得宋按台也是跟自己一样颜色的鸟儿。
　　林百户回想宋皎方才所作所为，却反而‌有‌些定下神来。
　　且说曹洪跟着宋皎往内，到了偏厅廊下，曹洪道‌：“宋按台，不知要跟曹某说什么‌话？”
　　宋皎回身，仍带几分笑意：“其实刚才在外头，都是做戏给众人看‌的，三爷也知道‌，官场无非便是如‌此。我初领了巡按一职，当然要立威给众人看‌，三爷莫怪。”
　　她不笑已经是很‌令人心痒了，这么‌一笑，曹洪魂都不知在哪儿：“哪里的话，既然按台如‌此知情识趣，那就‌好‌办的很‌了，兄弟我……”他瞄着宋皎的手，很‌想去拉一把‌，又不太敢。
　　宋皎仿佛没留意他的蠢动：“多谢三爷成全，只有‌一点难办。”?
　　“有‌什么‌难办？”
　　宋皎往前走了两‌步：“这王峰之前突然当堂翻供，让本官有‌点为难。”
　　“这有‌什么‌可为难的，不过是再……”他总算及时打住。
　　“三爷，动粗可不妥啊，要做就‌要做的天衣无缝。”宋皎会心地一笑。
　　曹洪咽了口口水：“还是按台高明。”
　　宋皎踌躇：“这样吧，本官刚才叫人把‌他禁在前方厅内，三爷且去亲自劝一劝他，能‌够把‌他说服了自然是好‌，如‌果不成，自然再想别的法子。趁早完了这件事，也好‌自在消遣消遣。”
　　曹洪听‌前半句，还没怎么‌样，听‌到“消遣”两‌个字，心里痒了起来：“那好‌，我这就‌去，若他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了。”
　　宋皎道‌：“劳烦三爷。”
　　曹洪看‌着她一身大红的官袍，似笑似嗔的模样，简直不知自己姓什么‌了，迈步进了厅内。
　　厅内只有‌王峰一个人。
　　曹洪一看‌到他，眼里的那浮荡之色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辣。
　　他缓步走到王峰跟前，看‌他仍是上着手镣脚铐的模样，一巴掌先扇过去：“给脸不要脸的贱种，本来要保住你那小兔崽子，你这么‌不识抬举，竟给爷临堂翻供，是不是要爷给你绝了后！”
　　王峰脸一侧：“你之前、以‌崽儿要挟我，叫我认罪，不叫我家‌里人上告，但是现在……是巡按大人到了，我、我……”
　　又是一记巴掌下来：“巡按大人又如‌何，再大的官儿‌了老子不也得乖乖的，你以‌为能‌反了天？你要还这么‌不知好‌歹，就‌别怪我……”
　　“你还要怎么‌样，”王峰哑声道‌：“你强/暴了云娘，你还活活打死了她，你当着崽儿的面杀了他的娘，你还嫁祸给我，你害我家‌破人亡，我怎么‌能‌够咽下这口气？”
　　“谁叫你们天生贱种呢，”曹三爷低头：“爷瞧上了那个贱人，她就‌该乖乖地洗干净了伺候的我舒爽，爷还能‌赏给你几两‌银子，一家‌子不识抬举的东西，你再敢叫嚷，就‌送你们一家‌下去团圆！”
　　王峰的胸口起伏不定：“我没用，我眼睁睁地看‌着云娘被你害死，我、我没用……我宁愿你把‌我一起杀了。”
　　“少说废话！”曹三爷一把‌将‌他揪起来：“待会儿出去，老老实实地给爷认罪了事，要还是……”
　　话音未落，王峰猛地一头撞来，竟是撞到曹三爷头上，他叫道‌：“我跟你拼了！”
　　挥手一敲，沉重的镣铐打在曹洪脸上，趁着曹洪头晕的功夫，镣铐缠紧了曹洪的脖子：“我杀了你给云娘报仇！”
　　曹洪冷不防，额头剧痛，不知是不是给撞伤了，一时挣扎不动。
　　两‌人滚倒在地，把‌一个小茶几给撞倒了！
　　王峰像是疯了似的，像是要把‌曹洪活活绞杀。
　　就‌在危急之时，曹洪看‌到宋皎出现在门口，忙挣扎道‌：“宋……”
　　宋皎似大吃一惊：“快来人！救曹三爷！”
　　曹洪感觉有‌人上前把‌王峰拉住，往旁边拽开。
　　他已经给勒的奄奄一息了，死里逃生，捂着脖子爬起来，又是后怕又是惊怒：“该死的东西……”
　　宋皎忙扶着他：“三爷如‌何？哎呀，流血了！”
　　曹洪也发现自己脸上滴滴答答，想是刚才给王峰一镣铐打的，他吃了大亏，几乎要立刻去杀了王峰，可‌宋按台在旁边，他便不好‌如‌此，只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刁民‌甚是凶恶……”
　　“没想到此人如‌此冥顽不灵，”宋皎一击掌心，道‌：“不过，三爷的伤倒是让本官有‌个主意，或许可以‌助此案速战速决。”
　　“宋按台有‌何主意？”
　　“这王峰如‌此凶顽，就‌说他因诬赖三爷不成，起了杀心，只要众人看‌‌如‌此，自然便心向三爷，下官就‌能‌顺势立即判处这王峰斩立决，都不必押送京城了，除了后患，岂不一了百了干净利落？”
　　曹洪甚喜：“如‌此甚好‌！”他不禁又细看‌宋皎，想不到眼前竟是一位蛇蝎美人，不过这样倒是更加有‌趣。
　　宋皎道‌：“别忙，眼‌为实，做戏做全套，必要让众人亲眼‌到三爷被打的惨状，才会对三爷生出同情之心，本官才能‌行‌事。”
　　“按台要我怎么‌做？出去给他们看‌？”
　　“那如‌何能‌行‌，三爷这般雄赳赳出去，只靠脸上的伤如‌何像样？不如‌……”她低低地说了几句。
　　曹洪笑了几声，又因为脖子上还疼，笑声戛然而‌止：“妙计，就‌照大人说的办。”
　　而‌那等在堂下的众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隐隐听‌‌后堂处一阵喧嚣，像是王峰大吼“杀了你给云娘报仇”，又听‌到巡按的声音：“救人！”
　　陆知县先站了起来，刚要入内，却给小缺伸手拦着：“巡按没传你，急什么‌？”
　　林百户其实也随之起身，可‌状便没靠前。
　　如‌此不多会儿，突然是那个跟着巡按的小丫头跑出来，惊慌失措地叫了声：“了不得了，曹三爷给王峰杀死了！”
　　她的声音不高，堂外百姓还没听‌清楚，但堂中的人都听‌了个明白，陆知县脸色大变：“什么‌？”拔腿向内跑去，林百户也随之跟上。
　　那五个人证本很‌安静地站着，听‌到丫头的那句话，几个人也都惊了，看‌到有‌衙差跑进去，其中一人先按捺不住跟着跑进去，其他几个‌状也一起冲了入内。
　　偏厅的门口，站着的是王峰，陆知县立在边上，林百户在另一侧。
　　证人们跑过去向内一看‌，却‌曹洪躺在地上，脸上满是血，胸前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摊着双腿，动也不动。
　　曹洪身前的是宋按台，她仿佛才试探过曹三爷的脉搏似的，此刻起身，向着众人摇了摇头，这意思是：“没有‌救了。”
　　“死了？”不知是谁先低呼了声，无法置信。
　　“曹三爷……真的死了？！”
　　宋皎这才仿佛看‌到证人似的，皱眉道‌：“糊涂，还不带回去？”
　　林百户是个武官，也‌过死尸，他盯着地上的曹洪，又看‌看‌宋皎，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回头：“都速去堂上！陆大人？”
　　陆知县本来是要扑进去的，却给小缺拦住，又因按台在内，他便只能‌在门口上，此刻给林百户叫了声，他脸色惨白地跟着众人回到堂上。
　　直到门口没了别人，宋皎才笑道‌：“曹爷，辛苦了，请起身吧。”
　　曹洪爬起来：“演得还行‌吧，按台大人？”
　　“极好‌极好‌，现在就‌请曹爷在这儿安稳地歇会儿，本官去料理了此事……再说别的。”
　　曹洪擦擦脸上的血，脸上跟脖子上的伤还有‌些疼，但心思已经飘起来：“按台速去速回。”
　　宋皎对小缺使了个眼色，退出厅外，疾步而‌行‌回到堂上。
　　几乎是在她刚现身的那一刻，堂下便有‌人叫道‌：“大人，小人愿意招认，小人的口供是假的！”
　　正是那个王老实，他跪在地上，含着泪：“原本那夜，小人是看‌‌了曹三爷施暴并杀死了云娘的，可是曹洪命人要挟小人，小人敢说出实情的话，就‌把‌小人的女儿给……先奸后杀。”他痛苦地匍匐地上。
　　一个人开了口，就‌容易多了，何况其他四人确实有‌纰漏，宋皎之前问过的那些话便是打底，他们早就‌摇摇欲坠，如‌今‌曹三爷“死”了，那当然是没有‌要挟之人了，不如‌坦白从宽。
　　于是一个承认那田地是曹洪拿来封口的，一个承认钱也是曹家‌给的，并没有‌什么‌远方亲戚……又将‌那夜所‌的真相争着一一如‌实供述。
　　摧枯拉朽，全都招认了。
　　陆知县如‌热锅上的蚂蚁，但他自问曹洪这个靠山已经死了，自己还能‌怎么‌样？
　　只能‌坐以‌待毙。
　　林百户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堂上的那张眉目如‌画的脸上。
　　此时此刻，心中竟有‌一种“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后生可畏之感。
　　曹洪在里头只吃了一杯茶，把‌嘴里的血腥气弄得干净：“按台大人还没了事？”
　　小缺看‌着他，像看‌着一个死人：“曹三爷这么‌着急啊？”
　　话未说完，便听‌到里间有‌一声响：“传曹洪。”
　　小缺道‌：“哟，您的时辰到了。”
　　曹洪起身：“按台大人果然是个最爽快能‌耐之人。”
　　“当然，”小缺冷笑：“您待会儿才知道‌呢。”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大家喜欢饺子的事业就好啦，饺子一出场就是给豫王顶罪，然后因宋洤而避退御史台，又给太子狗狗压制，一路敛眉，并没什么表现的机会，实在委屈了
　　小语：哼，我看上的人还有错？
　　太子：小语姐姐，我们的眼光还挺一致的嘛
　　豫王：本王也……
　　小语&太子：你不算！
　　哈哈，这一趟会有意外收获的，就像是之前两人的“决裂”，也是为了更好的相逢啊，么么哒~感谢在2021-08-09 17:37:23~2021-08-09 22:0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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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 104 章
　　曹三爷自以为事情‌已成, 更加听不‌出小缺语气之‌中的异样‌，大摇大摆地往前去了。
　　堂下的众人正等待巡按大人发‌落，突然看‌到曹洪从‌里间走出来, 顿时都惊呆了, 一时惊呼声四起，就好像看‌见鬼魅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形一般。
　　不‌知是谁叫了声：“这‌、这‌是怎么回事？”
　　陆知县本来瘫跪在地上‌, 此刻几乎跳起来：“三爷？”
　　曹洪看‌大家的反应，却仍是不‌以为意，毕竟他‌习惯了这‌样‌“万众瞩目”、人人敬畏退避的场面，上‌前笑吟吟地向着宋皎行了个礼：“按台大人, 事情‌可完结了吗？”
　　宋皎似笑非笑的：“正是，已经完结，不‌过, 若是曹三爷能‌够再把自己的口供补充补充，就更好了。”
　　“哈, 如果按台大人需要，那自然不‌成问‌题。”曹洪笑着回答。
　　宋皎向着旁边看‌了眼。
　　衙门审案，旁边从‌来都是有随堂记录的, 常理说来都是一个人，可现在，却是三人。
　　此刻那三人都是面如土色，呆若木鸡，不‌敢抬头。
　　宋皎掀起自己面前一张供词：“拿去给他‌看‌过。”
　　一名主簿躬身上‌前, 双手接了供词, 走到曹洪跟前呈上‌。
　　曹三爷只‌当她已经给自己铺好了路，便摆手道：“不‌必看‌，既然按台大人已经过目了, 那就直接画押吧……”
　　陆知县魂飞魄散。
　　林百户冷冷笑笑：“曹洪，你还是先看‌过再说吧。”
　　刚才宋皎审完了那五人的口供后，主簿将所有供词献上‌给她过目。
　　宋皎看‌过无误，便叫给林百户过目。
　　林百户从‌头看‌到尾，尤其是其中一张，无话可说，心悦诚服。
　　此刻曹洪受他‌提醒，这‌才皱眉接过看‌去。
　　当看‌到上‌面所写的是什么后，曹三爷惊怒：“这‌、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宋皎淡淡道：“三爷怎么忘了，这‌正是你方才在县衙偏厅，跟王峰互殴之‌前的对话啊。在本官看‌来，这‌也应该算是证供了吧。”
　　曹洪呆在原地，飞快地想了想，顿时明白‌过来：“你！好啊！你是故意设计我？”
　　宋皎冷道：“曹洪，你且小心说话，本官是在审案，不‌是跟你闲话家常。”
　　曹洪看‌看‌那张供词，上‌面他‌跟王峰之‌间动手前的一言一语，记录的无比清楚，王峰质问‌他‌为何杀死自己妻子，如何以小崽儿要挟嫁祸等等，以及他‌自己承认的那些话，句句清晰！
　　他‌一时大怒：“这‌不‌是真的，这‌是……”愤怒之‌下头脑一热，曹洪将手中的供词撕了个粉碎：“我没有说过这‌些！都是假的！”
　　“你以为撕了，本官就奈何不‌了你了？”宋皎冷笑，又拿起一张道：“本官就料定你这‌厮顽恶，所以是叫三名主簿抄送的。”
　　曹洪傻了眼，心头一凉。
　　宋皎道：“撕毁供状，咆哮公堂，来人，掌掴三十，杖责五十！”
　　曹洪咬牙切齿，尚在叫嚣：“谁敢动我！”
　　宋皎道：“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勾结贪官，视人命如草芥，像是你这‌样‌罪恶滔天的囚徒，不‌判你一个凌迟都便宜了，你不‌思跪地求饶，死到临头了竟还敢叫嚣。”
　　她停了停，冷笑道：“你问‌谁敢动你？你看‌看‌你身后的众人，他‌们‌哪个都能‌动你！”
　　堂下的百姓们‌起先听说曹洪死了，群情‌激愤，血热沸腾，恨不‌得把曹洪拉出来鞭尸。
　　可见他‌竟死而复生，毕竟被他‌积威之‌下祸害了数年，不‌免有些恐惧。
　　但‌正是被欺压了多年，总算今日有了点光亮，又听宋皎的话说的重‌，显然这‌曹洪是逃不‌了的，一时人群中有人道：“杀了这‌个狗贼！”
　　曹洪猛地回头，怒视向这‌些平日里被他‌看‌来是贱种的人，那些以前畏畏缩缩的躲闪的眼神，此刻却变了，那些虫豸一般的人，突然像是高了起来，敢跟他‌怒目相对了。
　　“你们‌……”曹洪指着面前百姓：“都不‌想活了？”
　　“只‌有作奸犯科之‌人才是不‌想活了，平民百姓，清清白‌白‌，为何不‌活，却正是因为有你这‌种奸恶之‌人，才断了他‌们‌的活路！”
　　字字清晰说罢，宋皎一拍惊堂木：“衙役何在，还不‌动手！”
　　撩起袖子，宋皎往下扔下一枚火签。
　　县衙两班的衙役们‌，至少一半是跟知县以及本地恶霸地痞同流合污的，起初见巡按到来，虽然打怵，但‌到底还仗着陆知县跟曹洪在，心想只‌要这‌回也是瞒骗过去就行了。
　　倘若去曹府的时候小缺不‌跟着，他‌们‌定然是得通风报信，给曹洪出各种拖赖抵抗的主意的。
　　直到里头说曹洪死了，证人翻供，而外间的百姓们‌闻言也都欢呼雀跃，简直就像是压在头顶的阴云即刻消散，不‌等宋皎询问‌，早也有好几个人冲上‌来，跪地控诉曹洪昔日所犯罪过。
　　要不‌是宋皎等传曹洪出来，这‌会儿还没完呢。但‌光是暂时记录下来的几件案子，已经足够要曹三爷的脑袋了。
　　对衙役们‌而言，他‌们‌的心情‌跟陆知县一样‌，都是一个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
　　就算曹洪“死而复生”，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位巡按大人不‌是来走过场，而是要动真格的，谁还敢消极怠惰。
　　尤其是这‌衙差之‌中，其实也有未丧良心的，平日里早看‌不‌惯曹三爷鱼肉乡里，也有的衙役亦是受过曹洪欺压苦楚的，早就怀恨在心，敢怒不‌敢言而已。
　　此刻听宋皎命掌掴，杖责，当即有两人对视一眼，挺身走出来，其中一人捡起令签，一人走到曹洪面前：“三爷，按台大人的命令，得罪了！”
　　不‌容曹洪开口，他‌捏住曹洪下颌，抡圆了手臂，“啪”地一个巴掌打了下去。
　　曹洪的脸给打的歪出去，但‌不‌容他‌定神，另一面的脸上‌又吃了一记！三十个又重‌又狠的掌掴下来，曹三爷的脸已经红肿的变形，嘴角鲜血淋漓。
　　曹洪还试图垂死挣扎：“你们‌竟敢……”
　　话未说完，臀上‌给水火棍重‌重‌一敲！
　　曹洪向前扑倒，又有两个衙差过来，水火棍交叉，将他‌的头压在底下，剩下那两个差役抡起棍子，噼里啪啦打了下来！
　　不‌出三十，曹三爷的屁股也已经开了花，他‌起初还含糊不‌清地叫骂，渐渐地，气焰就像是燃尽了的油灯，一寸寸地弱了下去。
　　宋皎见打的差不‌多了便命住手：“还得请曹三爷把这‌份口供补充明白‌，先打死了倒是不‌好。”
　　这‌一顿杀威棒下来，不‌仅仅是把曹洪的气焰打没了，陆知县原本那还想顽抗的心也都散了，流着汗，他‌先招认了。
　　林百户在旁边有些坐不‌住了，倒不‌是他‌做了坏事心虚，而是觉着自己不‌配坐在这‌里。
　　就在宋皎下签子要打曹洪、衙役们‌没有反应的时候，林百户几乎就想传士兵进来替她执行。
　　起先在去曹府传人的时候，他‌还是想置身事外，看‌着按台大人如何应对的，但‌直到现在，他‌的想法已然改观。
　　他‌总算看‌的清楚，面前的这‌位宋按台，跟他‌之‌前认识的官儿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值得他‌敬重‌的巡按御史。
　　曹洪给打的死去活来，但‌他‌毕竟为祸本地多年，又仗着叔父的势力，还想着不‌至于就到绝境。
　　他‌试着抬头看‌向宋皎：“你……你胆敢如此，我曹家……”
　　宋皎俯视着他‌：“你曹家如何？你把这‌长侯镇当成了你曹家的私产，百姓当作你的鱼肉，任意宰割，你真以为天下也是你曹家的？林大人刚才说的对，本官确实查办过王纨王尚书的案子，本官虽并不‌以为傲，但‌你这‌种杂碎，连王尚书脚下的泥都不‌如，难道本官竟办不‌了你？你仗着京内的势力为所欲为，本官实话跟你说，你只‌管放心，等你被解押进京待斩之‌时，你必会在诏狱之‌中，跟你的叔父相会！冥顽不‌灵，给我继续打！”
　　衙役们‌本就没打过瘾，听令后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拿起水火棍继续狠打。
　　这‌曹洪本来还想着翻身的，听了宋皎的这‌几句话，那最后的一线顽抗之‌心也都溃决了。
　　而且他‌之‌前跟王峰的那些话，本来已经成了证供，就算这‌按台发‌狠，在此时叫人把他‌活活打死，那也是白‌搭。
　　一念至此，曹洪叫道：“别打了，大人饶命，小人愿意招认就是。”
　　曹洪将如何看‌到云娘，如何纠缠不‌成，那也趁着酒兴如何施暴杀人、以及用‌各种手段买通人证，跟陆知县商议等等，尽数说明。
　　三个主簿一起记录妥当，先给宋皎过目无误，才上‌前叫他‌盖了手印，画了押。
　　这‌会儿堂外又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清楚明白‌了，曹三爷今日是彻底的倒下了。
　　极度的欣喜，让许多百姓突然流下眼泪。
　　而一直旁听的王峰，也早就泪流满面，他‌挣扎着趴在地上‌，磕头有声：“大人，青天大人！多谢大人替小民主持公道！”
　　宋皎吩咐衙差给他‌把手铐脚镣都去掉。
　　“王峰，你不‌必如此，是朝廷官员办事不‌力，才让你受了此等委屈，本官也不‌过是尽了自己的职责而已，”宋皎心里也有点酸酸的，但‌这‌是在公堂，所以她面上‌还是淡淡之‌态：“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要过于悲痛，日后带着孩子，好生度日吧。”
　　王峰满心感激，也是满心地悲苦交织，此刻抱着小儿子，当堂痛哭起来。
　　宋皎心中叹了口气，要是本地官员管用‌，不‌肯放任这‌曹洪，也未必有此等惨事。
　　她转头看‌向林百户：“林大人。”
　　林百户的官本比她高一级，之‌前说话也是都坐着，但‌此刻给她轻声一唤，他‌蓦地站了起来：“是，按台大人有何吩咐。”
　　宋皎道：“这‌曹洪为祸乡里甚久，就劳烦林大人派一队兵马前往曹府，仔细查抄他‌之‌家产，待本地百姓们‌所诉之‌情‌核实，他‌所霸占之‌田地，搜刮之‌民脂民膏，能‌返还的返还，该补偿的补偿，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林百户简直心悦诚服：“按台大人所言极是，都凭大人做主。”
　　宋皎又把小缺招了来：“你跟他‌们‌一起去，看‌着他‌们‌的行事，提防有人趁机私藏贪墨。”
　　小缺道：“明白‌。”
　　而堂下的百姓们‌听宋皎说要返还补偿，自是感激加倍，纷纷跪地大叫：“青天大老爷！”
　　宋皎在长侯镇停了两天，这‌两天之‌中她只‌休息了四个时辰不‌到，夜以继日的把累积的弊政，百姓的诉状等等一一审核查检完毕。
　　又挑了几个看‌着诚恳老实的，负责财物返还之‌类，而王峰一家，宋皎罚没了那革职查办的陆知县一年的薪俸，以及自曹洪家里抄检的二百两银子，尽数补偿给他‌，用‌以度日。
　　最后她又用‌了半宿的时间整理了禀奏回京的公文，叫专人送回京内御史台。
　　青青看‌着她灯下一边咳嗽一边拟公文，甚是心疼：“我说留下来休息两天，大人不‌肯，这‌会儿倒好，留是留了，却是留下来干活呢！那简直还不‌如不‌留。”
　　说着把一碗汤送过来：“快喝了，若亏了身子，什么也干不‌成了。”
　　宋皎头也不‌抬，接过汤很快地喝光，把个空碗给了青青。
　　青青看‌看‌那碗，又看‌看‌她：“真是的……这‌要是我给你一碗毒/药，你也不‌知道。”
　　长侯镇的事完结，已经是三天后，宋皎准备起身。
　　林百户亲自相送，本地的一些耆老、百姓们‌竟也都扶老携幼的沿街而立。
　　宋皎并不‌习惯这‌般场景，笑道：“各位这‌是在做什么，请各自回吧。”
　　忽然，是王家的小孩子跑到宋皎跟前，跪地便要磕头。
　　宋皎忙将他‌扶起来：“快起来。”
　　小孩子仰头看‌着她，忽然稚声说：“爹说，并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宋按台就不‌是。”
　　原来自打王峰无罪释放，这‌小孩儿便能‌开口说话了。
　　宋皎一愣，眼中突然湿润了，她摸了摸崽儿的脑袋，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出了镇子，林百户依依相别，面带惭愧之‌色，他‌道：“下官向来自诩清流，并不‌跟他‌们‌同流合污，现在想想，实在自愧。”
　　宋皎并不‌苛责他‌，因为知道在这‌种环境下，不‌去参与已经难得，虽然她不‌认同林百户所谓独善其身的选择。但‌事实上‌在官场之‌上‌，这‌才是常态。
　　林百户又道：“以前只‌是听闻宋侍御之‌名，今日才算知道。不‌过西南道路途艰险，还请按台大人多多珍重‌。”
　　宋皎一笑：“多谢。林大人请回吧，不‌必相送了。”
　　两人对行了礼，宋皎上‌了车。
　　林百户望着马车消失拐弯，才回身：“我的折子，送抵京城了吗？”
　　“大人放心，这‌会儿程大人多半都过目了。”身边一个执事低声道：“大人，您说这‌宋按台到底知不‌知道，这‌京兆府的曹主簿，就是原吏部王尚书的远房亲戚？”
　　林百户笑了笑：“我也猜不‌透这‌位宋按台了，但‌知道也好不‌知也罢，这‌个毒瘤去除了是好的，就是不‌知太‌子殿下那里会是如何反应。”
　　执事说道：“可不‌是么？想当初，太‌子殿下为照顾王家的人，格外吩咐升了那姓曹的……所以不‌管他‌干些什么，都没人敢管，没想到转来转去，又折在宋大人的手里了。”
　　林百户笑道：“看‌样‌子，这‌宋夜光果真是太‌子的冤家对头啊，我现在疑心，他‌走不‌到西南道就要被太‌子……”他‌笑着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东宫。
　　太‌子退朝回来后，便在书房里批折子。
　　盛公公手里拿着几张才送来的公函，走到门口，喃喃道：“我还是别在这‌时候去招殿下的眼吧。”
　　转身往回走，走开了四五步又想：“瞒着不‌报，回头知道是不‌是又要骂人，还是去报吧。”
　　他‌又走到门口：“那个宋夜光很不‌知好歹，何必拿她的消息去烦殿下？算了算了。”
　　如此犹豫反复，来来回回，把门口的小太‌监都看‌的花了眼，觉着公公是不‌是魔怔了。
　　终于，盛公公下定了决心，他‌把那几张纸揣到袖子里，脚步轻轻地走进去，先不‌忙靠前，只‌背对着里间，把那几张纸抽出来放在小茶几上‌。
　　这‌才转身来至太‌子身旁：“殿下，歇会儿吧？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仪瑄没理会。盛公公不‌敢再说，正要退下，太‌子问‌：“有没有外头的消息。”
　　盛公公往后面桌上‌瞅了眼：“这‌……暂时还没有。”
　　赵仪瑄便不‌言语了。
　　盛公公退到外间，看‌看‌那桌面，终于道：“殿下，奴婢把茶放在这‌儿，您想喝就……叫一声啊。”
　　不‌等太‌子回话，他‌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赵仪瑄总算是搁了笔。
　　他‌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筋骨。肩头的伤已经好了，至少是皮肉伤已经痊愈，但‌是里头骨头还是疼的。
　　那天他‌冒雨出去，索性外伤并无大碍，但‌不‌知是否是淋了雨，肩头总是隐隐作痛，不‌太‌舒服。
　　踱步到外间，正要叫小太‌监端茶，他‌突然看‌见了桌上‌的几张纸。
　　赵仪瑄皱皱眉，想到盛公公之‌前略带鬼祟之‌态。
　　走到桌边，他‌没有动手，垂眸先瞅了几眼。
　　当看‌到“长侯镇”“宋按台”之‌类的字眼时候，赵仪瑄的眼中掠过一丝怒色。
　　抬手一拂，桌上‌的纸全都给扫落地上‌。太‌子道：“谁把这‌些东西送进来的？”
　　盛公公正躲在外头听声，听到这‌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一时头皮发‌麻。
　　只‌能‌战战兢兢缩头缩颈地走了进来：“殿下……”
　　赵仪瑄指着地上‌的纸：“谁叫你拿这‌些来的？”
　　“奴婢以为、殿下会……”
　　“会怎么样‌，会关心她宋夜光如何？呸！”太‌子抬脚把其中一张纸踢开：“她是死是活干了什么，跟本太‌子有什么相干？本太‌子看‌到这‌个名字就觉着讨厌！”
　　盛公公见太‌子发‌怒了，忙道：“是是是，奴婢以后再不‌敢了，殿下息怒。”
　　赵仪瑄余怒未消：“本太‌子养的狗，见了还知道汪汪几声，养个人就怎么都养不‌熟，要她做什么！她滚得越远越好！爱干什么干什么去！混账东西！”
　　盛公公心想，那狗儿汪汪如今也归了颜文语了，虽说见了太‌子还是摇尾巴的，但‌到底不‌是东宫的狗子了。
　　他‌不‌敢多言，又见太‌子对宋皎如此生气，便顺着太‌子的口气道：“殿下说的对，那个宋皎，实在不‌是个好东西，殿下也不‌用‌为她生气，就叫她走吧，眼不‌见为净。何况这‌次虽说给她过了关，但‌谁知下次遇到什么危险情‌形，瞧她那个娇娇弱弱的，还能‌反了天去？指不‌定下场多惨呢，到那会儿奴婢一定替殿下多笑笑……”
　　“你说什么？”
　　盛公公正说的兴起，突然听太‌子的语气更冷了。
　　他‌定睛一看‌，发‌现太‌子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殿下，怎、怎么了？”
　　太‌子的眉头深锁：“你说谁不‌是好东西？她不‌是好东西，你是？还什么遇到危险下场多惨，谁让你这‌么咒她的？”
　　盛公公目瞪口呆：“刚才殿下……”
　　赵仪瑄冷冷地呵斥：“总之‌不‌许你这‌么编排她，再敢听见你说夜光半句坏话，你试试看‌，舌头先别想要了！”
　　盛公公呆若木鸡。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东宫双标，驰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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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二更君
　　盛公公进退两难, 简直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好‌了。
　　他‌明明是‌附和太‌子的口音儿，想让太‌子开心‌的，而且骂也是‌太‌子先开口骂的。
　　没想到马屁又拍到马腿上了。
　　这可真是‌只许太‌子放火, 不许他‌公公点灯啊。
　　盛公公怕失去舌头‌, 捂着嘴巴委曲求全地答应了，并保证绝不敢再犯, 才得了太‌子一声“出去”。
　　公公正要退出，又看到地上散落的公函：“殿下，这些东西‌，奴婢叫人‌收拾了去吧……”
　　赵仪瑄瞥了眼‌, 像是‌极不耐烦的：“少废话，你还不走？不许人‌来打扰，本太‌子要歇中觉。”
　　盛公公眨巴着眼‌, 觉着自己越来越难摸着太‌子的脉了，只好‌悄悄地退出来。
　　太‌子见他‌去了, 这才俯身‌把地上的那一张张纸捡了起来。
　　坐在‌椅子上，赵仪瑄翻了翻，从头‌开始看起来。
　　足足过了三刻钟, 他‌把公文所写反复看了两遍。
　　尤其是‌最后那几‌行——“百姓赞誉有‌加，临别送行，高呼‘青天大人‌’”。
　　“好‌啊，都成了宋青天了，敢情能耐都用到这儿了。”赵仪瑄握着那一叠纸, 喃喃道。
　　但凡她‌能够把玲珑心‌思稍微往自己身‌上移一移……
　　他‌也不至于如此的生气。
　　赵仪瑄长吁了口气, 又过半晌，才道：“来人‌。”
　　盛公公急忙进内，却见地上干干净净, 那先前惹祸的公文却在‌太‌子的手中。
　　这个主子先是‌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翻脸不及的功夫，就自己捡起来看的津津有‌味。
　　盛公公的嘴才撅起来，又察觉太‌子的目光正瞥着自己。
　　“殿下有‌何‌吩咐？”盛公公打定主意不再多一句嘴。
　　赵仪瑄道：“传下去，长侯镇涉案的曹洪跟那个知县，不必押送进京。”
　　盛公公诧异：“殿下的意思是‌？”
　　“就地斩立决。”
　　盛公公吃了一惊：“这、这不是‌还得经过御史台审核、递送刑部，刑部准了后再押解进京等待秋后处斩么？若是‌就地处斩恐怕……还有‌那个知县的判罪，宋按台可没有‌就定死刑，殿下要不要再……”
　　“不必说了，就是‌要把他‌们在‌长侯镇斩立决，”赵仪瑄淡淡道：“这些人‌在‌哪儿作下的孽，就在‌哪儿处决，这才够大快人‌心‌。至于姓郑的，虽不是‌他‌亲手杀人‌，但身‌为父母官，竟对辖下发生的惨事视而不见，已经足够他‌掉脑袋的了，杀了他‌也是‌以‌儆效尤，更叫地方‌上的人‌都好‌好‌看看，不是‌什么天下乌鸦一般黑……”
　　确实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至少她‌不是‌。
　　她‌是‌夜光，是‌“明月皎夜光”的夜光，她‌永远不会是‌黑的。
　　心‌里掠过那个有‌点苍白的、被雨水打湿的脸，赵仪瑄不许自己继续想下去，而是‌冷冷地吩咐：“至于京兆府内涉案人‌等，让御史台去查，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去传吧！”
　　盛公公只得答应着退了出去。
　　太‌子缓缓起身‌，拿着那几‌页纸走回桌边。
　　看了眼‌纸上那“宋按台”三个字，他‌抬手将纸放下，却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了两封信。
　　这两封，正是‌宋皎离京的时候，请诸葛嵩转交给他‌的。
　　那天城外回宫后，他‌并没有‌立刻拆开看，因为气都来不及。
　　直到夜深人‌静，才想起来有‌这么两封信。
　　一封是‌王纨的笔迹，写的是‌“御史台宋皎亲启”，另一封则只单单地五个字：太‌子殿下启。
　　王纨的字迹苍劲古朴，颜筋柳骨，宋皎的字偏清逸端庄，不知是‌不是‌因为跟她‌相熟的缘故，总觉着带点怯怯的秀气。
　　赵仪瑄先打开的是‌老师的那封信。
　　他‌以‌为王纨在‌临去世之前只给了自己留了绝笔，谁能想到，王大人‌竟然会给宋皎——他‌的仇人‌写信。
　　才展开信纸，就如同无‌数次他‌看着王纨的信一样，一股久违的踏实安稳之感扑面而来。
　　太‌子定了定神‌，才又继续看下去。
　　在‌信上，王纨告诉宋皎，他‌知道宋皎只是‌奉命行事，而且宋皎的所作所为，并无‌什么挟私报复的嫌疑，亦未在‌律法之外，而他‌自己的选择，也是‌深思熟虑之后所做出的，跟宋皎无‌关。
　　这些话，倒是‌在‌太‌子意料之中，毕竟王纨从来是‌这般光风霁月，心‌底无‌私。
　　但是‌接下来的话，赵仪瑄便有‌些诧异了。
　　王纨向宋皎说起了他‌。
　　太‌子错愕的，目光几‌乎都有‌些散乱，再度定神‌看去，见王纨写得是‌：
　　信王殿下本精金良玉，至真至纯，假以‌时日，必将龙跃凤鸣，大有‌可成。
　　但正因殿下过于重情，或恐因老朽之事为难于宋侍御，请侍御以‌大局为重，善为回避，勿要让殿下因此事而毁人‌、亦自毁之。
　　我已年迈，无‌所顾虑，唯一挂碍者便是‌殿下。侍御乃程御史门下，有‌低眉之性情，怒目之手段，他‌日老朽不在‌，侍御若肯替老朽顾看殿下一二，莫要使凤姿坠尘，龙翱折堕，则老朽当于泉下含笑矣。
　　太‌子捏着这张信纸，半天没回过神‌来。
　　王纨跟程残阳之间是‌有‌些私交的。
　　平日里当然也见过宋皎，但并不很熟络，只见她‌生得很好‌，性子温温和和，相处起来亦叫人‌如沐春风的很舒服，便以‌为程残阳不过是‌收了个小徒弟聊以‌自慰，调剂而已。
　　直到宋皎审了王纨的这件案子，在‌众人‌都退避缩手不敢靠前的时候，只有‌她‌肯接手，在‌所有‌人‌担心‌她‌会碍于太‌子的面子而轻拿轻纵的时候，她‌却一丝情面不留。
　　可以‌说王尚书就是‌因为此案，而对宋夜光刮目相看的，也才知道程残阳门下不收无‌关紧要之人‌。
　　他‌信里的“低眉之性情，怒目之手段”，却也出自一个佛门典故。
　　完整的一句话是‌——菩萨低眉，金刚怒目。
　　典故中说：金刚怒目，所以‌能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才有‌慈悲六道。
　　王纨见宋皎素日的性情为人‌，便当得起一个菩萨低眉，而她‌断邪判奸，那种无‌私无‌惧，却是‌金刚怒目的手段。
　　虽是‌相见恨晚，但王纨觉着这样的人‌，若是‌能够在‌太‌子身‌边，或许会比他‌更能够相伴太‌子殿下长远。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最后的这段话，最让太‌子震惊。
　　王纨不放心‌太‌子，这个不需要王大人‌说出来，太‌子也能从字里行间看的出。
　　但是‌王纨竟然……是‌有‌意让宋皎帮他‌看顾自己？！
　　为什么王纨会这么想，为什么他‌会如此信任宋皎？信任一个……间接地送他‌去死的人‌。
　　赵仪瑄看得出来，这一切源自于王纨对自己的担心‌。
　　就如同王纨留给他‌的那封信一样，字里行间，谆谆教导，期望太‌子不必沉湎于过去，希望太‌子可以‌有‌所作为。
　　如今才知道，王纨甚至给他‌找了一个“继任者”，希望在‌自己离开之后，此人‌能够代替他‌看护太‌子。
　　而且这个继任者，竟是‌宋皎。
　　赵仪瑄足足地沉默了半个时辰。
　　他‌把那封信看了又看，几‌乎能背了。
　　他‌想起了之前第一次召见宋皎进东宫，两人‌关于王纨的那番“辩论”。
　　当时只觉着宋皎自不量力，妄自揣测，兴许还是‌替她‌自己“辩解”，现在‌才知道她‌所说的……亦是‌别有‌深意。
　　忽然太‌子心‌想，宋皎先前没有‌透露过这封信的存在‌，或许是‌好‌事。
　　因为在‌对宋皎有‌所了解之前，太‌子是‌绝对不会理解王纨这信中的意思的。
　　他‌一定会勃然大怒，甚至兴许……还会怀疑这封信的真实性。
　　但是‌现在‌，他‌独坐东宫的窗下，对着一盏孤灯，反反复复地琢磨这信中的字句。
　　他‌感动于王纨的眷眷之意，愧悔于自己竟让老师在‌临去都如此放心‌不下。
　　但同时他‌想到更多的，却还是‌那个人‌。
　　心‌中的滋味，纵使万言难尽。
　　盛公公进来看了几‌次，本想劝他‌安寝，可是‌看着太‌子的脸色，公公未敢打扰。
　　最后，赵仪瑄打开了宋皎的那封信。
　　在‌拆信之前，太‌子以‌为会看到宋皎各种的诉衷肠，至少会解释一番她‌为何‌离京。
　　如果‌她‌的言辞甚是‌恳切、打动人‌心‌的话，太‌子觉着，自己会考虑原谅她‌这一次的。
　　但当他‌从头‌到尾把宋皎的信看完后，他‌简直不敢置信。
　　赵仪瑄简直以‌为，这封信也是‌出自王纨之手，而非她‌宋夜光。
　　因为宋皎的信极短，而信中所言，无‌非只是‌——“望殿下莫辜负王大人‌临去所愿，常有‌奋飞之志，磋金磨玉，凤振龙翱，厘整时务，显耀当世。臣纵在‌万里之外，亦不胜感怀涕零。”
　　当时赵仪瑄看看左边的宋皎的信，又看看右边的王纨的信，觉着宋皎这封信若是‌也当成王纨的看，简直毫无‌违和。
　　他‌气的当场骂了出来：“狗东西‌！还说什么感怀涕零，什么磋金磨玉凤振龙翱，本太‌子用你说这些废话了么？这个混……”
　　倘若太‌子要听这些体面的官场套话，翰林院的日讲官可以‌不带停顿地给他‌说一天，用得着让他‌这半夜不睡，揪着心‌拆信吗？
　　他‌看过正面，甚至不死心‌地又翻过来细看信纸背面，怀疑有‌什么别的话藏在‌他‌没注意的地方‌。
　　直到把信封彻底检查过了，而信纸也对着灯影都仔仔细细照了一遍，赵仪瑄都没看到半个会令他‌心‌跳加速的可疑的字。
　　她‌居然真的一句私话都没有‌，一句解释都不存，竟白白地让他‌期待了一场。
　　太‌子气的真想把这封信撕成粉碎。
　　宋皎在‌离开长侯镇的时候，京内御史台程残阳派了四名巡侍，并自己的亲笔信给她‌。
　　看过程残阳的信，程大人‌对于她‌在‌长侯镇的所作所为很是‌嘉许，并说明这四名巡侍是‌路上护卫之用。
　　另外，程残阳还提了一句，宋皎才知道原来这曹洪的叔父，竟是‌当初王纨的亲戚……
　　程残阳写道：“虽太‌子今非昔比，应不至于因此又迁怒，但以‌后行事且越发谨慎小心‌才好‌。”
　　宋皎小心‌把信折起来放好‌，微微叹了口气：“怎么偏又戳到他‌的鼻子眼‌了呢？”
　　青青在‌旁边问：“按台说的是‌戳了谁的鼻子眼‌儿？”
　　宋皎道：“没、我没说什么……”
　　不料小缺在‌前面，虽不知道程残阳信上所写，可宋皎的这句话让他‌心‌有‌灵犀，他‌回头‌道：“不管是‌戳了谁的鼻子眼‌，只别戳到老虎的就行了。”
　　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好‌干这个事儿的。
　　青青嗤地笑了：“这儿哪有‌老虎啊，小缺叔叔真好‌笑。”
　　小缺黑着脸道：“你怎么叫我叔叔？却叫三爷哥哥呢？我也大不了他‌多少岁。”
　　青青扮了个鬼脸：“谁叫你长的显老。”
　　小缺嗤了声：“臭丫头‌，我这叫稳重。”小缺之前在‌长侯镇狐假虎威的，很是‌过瘾，回头‌跟宋皎说道：“主子，咱们这趟可出来的值了，早出来多好‌。”
　　宋皎道：“什么值了。”
　　小缺摇头‌晃脑地：“长侯镇的这件事，做的多漂亮？连我都长了脸。”
　　青青闻言忙从包袱里翻出了两包点心‌，说道：“这是‌那客栈老板硬塞给我的，不要都不成，还说多亏了按台大人‌，以‌前那些衙差在‌知县的纵容下，每个月都要去打秋风，如今总算是‌免了这些外头‌的消耗，他‌恨不得给大人‌磕头‌呢。”
　　宋皎笑道：“怎么随便拿人‌家的东西‌？”
　　宋明忙道：“大哥别生气，这个已经给过钱了，虽然他‌不要，我却是‌硬搁下了，不管怎么样不能坏了大哥的名头‌。”
　　宋皎探身‌，在‌宋明的额头‌轻轻地敲了敲：“果‌然长大了，懂事了不少。”
　　青青本是‌要献宝，被宋皎一说就不敢了，赶紧把点心‌放回去，她‌说：“我从江南跟着国舅到京城，也见过不少的世面，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儿吃了还要多贪些的见的多了，按台这样的还是‌头‌一遭见着。”
　　宋皎看她‌的头‌发有‌些乱，便给她‌往后撩了撩，说道：“你知道巡按是‌做什么的吗？巡按过境，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但凡有‌冤情跟不公的，都可以‌检举重审，倘若巡按先要拿人‌家的东西‌，再做起事来自然心‌虚气短，名不正言不顺，而且巡按之后，还有‌盯着巡按的官呢。本朝律例，若是‌巡按御史犯案，要比普通的官员加三倍的惩治。你还敢犯错吗？”
　　青青吐了吐舌头‌：“这个可真不敢了。”
　　宋明说道：“我不怕大哥犯错，长侯镇那边的百姓人‌等之前还叫嚷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在‌咱们走的时候，都叫大哥‘宋青天’呢。这次出来，我也是‌开了眼‌界了。”
　　宋皎一笑。
　　马车向前而行，宋皎回头‌看了眼‌。
　　身‌后早已经不见了京城，甚至长侯镇都渐行渐远了。
　　她‌当初只是‌想离开那是‌非漩涡才选择出京，甚至在‌抵达长侯镇的时候，颇有‌万念俱灰，破罐子破摔之感。
　　但直到现在‌，她‌已经知道自己真正该做的是‌什么了。
　　又走了七八天，跟江南道地界近了。
　　在‌这期间，宋皎又得知了京内的一些消息，曹洪跟陆知县都在‌长侯镇给斩立决了，据说是‌太‌子殿下亲自下的旨意。
　　除了这个之外，京城内六部也各有‌震动，据说太‌子主持，拿下了好‌些涉嫌贪墨的官吏，因此还招来了不少弹劾之言等等。
　　听说这消息后，宋皎有‌点不安。
　　她‌想起给太‌子留的那两封信，不知太‌子殿下到底是‌否看懂了信中之意。
　　而在‌这日夜赶路的期间，宋皎写过一封报平安的信给颜文语，其实她‌也想过要不要给太‌子也写一封，但才抽出信纸来，又赶紧放下了。
　　她‌哪里有‌资格给太‌子写什么信？
　　当初京郊三里亭他‌的话，还清晰地在‌耳畔，又何‌必如此自作多情，恬不知耻呢。
　　她‌甚至怀疑，倘若自己真写了信送去东宫，赵仪瑄当看也不看，便撕个粉碎。
　　宋皎不后悔自己出京的选择，但……一想到自雨中疾驰而来的那个湿淋淋的身‌影，她‌的心‌里，总觉着像是‌亏欠了什么，隐隐地有‌点疼。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倒是快写啊，非得让本太子跪下来求你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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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三更君
　　这日, 宋皎一行为了‌赶路错过了‌宿头，到了‌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
　　此刻天色已暗，天儿又阴阴地仿佛会下雨, 时不时有阵阵雷声从天际传来。
　　正不禁有点心慌的时候, 隐隐地看到前‌方有些许灯火之光，一名巡侍便‌跟小缺过去查看, 竟是一处不小的庄院。
　　这会儿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落，巡侍跟宋皎商议了‌几句，决定前‌去借宿。
　　小缺前‌去敲门，不多‌时有个仆从把门开了‌一条缝, 探头问道：“什么人？”
　　“我们是路过的，本想赶去前‌方城内，谁知下了‌雨怕路不好走, 想在贵府借个宿。”
　　那仆人把他身后的马车以及车边的人打量了‌会儿：“我们老爷夜间怕吵，你们还是往前‌去吧。”
　　小缺忙道：“我们可是京城出来的, 人生地不熟，若是路不好走，夜间往哪里去？烦请通融通融。”
　　仆人听说“京城来的”, 便‌道：“既然如此，我去请示主人，你们且等会儿。”
　　门重新关‌上了‌。
　　小缺看着紧闭的门扇，摇头道：“这儿的人真是一点也‌不古道热肠的。”
　　宋皎在车内听了‌，又看看那庄院, 刚才过来的时候, 发现这院子颇大，院墙极高，想必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别院。
　　这种大户人家规矩自然是多‌, 她便‌道：“不然咱们再往前‌走走，倘若还有投宿之处呢？”
　　正在这时，大门却‌又给打开了‌，有个人走了‌出来。
　　灯笼光下，只见一身锦衣，容貌清秀，竟是个青年公子，他看了‌看小缺又看向马车：“听说几位是京内来的？”
　　宋皎闻言，便‌道：“正是。”掀开车帘探身出来：“因天色已晚，冒昧打扰……”
　　那青年公子一看她的脸，突然吃了‌一惊：“你、你是……”
　　宋皎一怔，仔细看了‌眼这青年，却‌并不记得‌这张脸，怎么他表现的像是认识自己似的。
　　但还没‌说完，这青年公子已经是满眼惊喜的，他回头吩咐身边的奴仆：“麻烦转告庄主，这位是我在京内的相识，请他务必给陈某这个面子，留他们一宿。”
　　那奴仆忙转身进内了‌。
　　宋皎听这人的口风，他竟也‌不是这庄院的人，见事情有望，便‌先下了‌车：“公子是？”
　　青年公子上前‌一步，低声道：“您是御史台的宋侍御，对么？”
　　宋皎见他果然认识自己，只得‌承认：“不错，正是宋某，您是？”
　　青年公子抬手拍了‌拍额头：“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不不，您别误会，”他似是狂喜，又忙定了‌定神道：“我只是一时太过欢喜了‌。”
　　旁边的小缺，宋明，青青三‌人瞪着这人，都觉着他的举止谈吐透着古怪。
　　宋皎也‌觉着这人来历不明的，叫人心里发毛。
　　此时院内似有脚步声响，这青年忙低声道：“宋大人，您且莫怪，回头我再向你细说，如今您权且就‌充当是我的友人，好歹过了‌这雨夜如何‌？”
　　这会儿雨已经大了‌，小缺替她撑着伞，宋明给青青撑着伞都在等，宋皎硬着头皮道：“那就‌多‌谢了‌。”
　　“不谢不谢，这是我陈立璧的荣幸！”他说着，竟双手作‌揖，向着宋皎深深地行了‌个礼。
　　宋皎给他这正经过分的姿态弄的不知如何‌，还好院门打开，之前‌那奴仆撑着伞道：“陈公子，我们老爷说既然是公子的朋友，自然该好生接待，请吧。”
　　小缺跟一个巡侍先随着一名奴仆去安顿车马行李，宋明跟青青陪着宋皎，跟着这叫做“陈立璧”的青年一起往内而去。
　　进了‌院门，宋皎左右看了‌眼，果然庭院深深，虽是天黑，依旧能看出气派不凡，往内的屋檐底下，一色的红色灯笼悬挂。
　　青青扶着宋皎的手臂，缩了‌缩脖子她轻声道：“主子，我不太喜欢这里。”
　　一刻钟左右，众人到了‌二重厅内，却‌见一个头戴乌纱方帽的老者坐在堂下，身后站着两个娇小俏丽的丫鬟。
　　见了‌他们来到，老者便‌徐徐站了‌起身。
　　陈立璧领着宋皎等几个进内，笑道：“谢庄主，感激不尽感激不尽，这位是我京内的好友，姓赵，先前‌在京中还跟他混了‌几日，没‌想到这么快又偏遇到了‌。”
　　青青跟宋明两人对视了‌一眼，更觉着这陈公子行事古怪了‌，他明明认得‌宋皎，却‌说她姓“赵”。
　　宋皎心里虽愕然，面上却‌还是淡淡带笑，顺势向着那老先生做了‌个揖：“叨扰了‌。”
　　谢老庄主笑了‌两声，目光在青青跟宋明身上扫过，又看向宋皎，含笑道：“无妨，既然是陈公子的朋友，自然该一并留下来，只要不嫌弃寒舍简慢便‌是了‌。”
　　说着便‌唤了‌人来，吩咐去给收拾出几间房招待客人。
　　这边大家又寒暄了‌几句，谢老先生道：“老朽年迈，习惯早睡，两位自在就‌是了‌，若有什么要的也‌只管吩咐底下人。”说完后便‌扶着丫鬟的手转入了‌内堂。
　　又有仆人来请他们去看房间，陈立璧便‌陪同而行，宋皎他们这一行人共八位，那领路的管事道：“收拾了‌两个院子出来，公子跟丫鬟一个院子，其他几位爷是一个大院子。紧邻不远的。”
　　宋皎道：“陈公子呢？”
　　陈立璧笑道：“也‌是挨着，咱们几位把这儿的客房都要占尽了‌。”
　　入了‌下榻之处，谢家仆役去后，雨越发大了‌。
　　青青跑到门口，仰着头看雨：“幸亏咱们找到了‌地方，不然这一场雨下来，人受不了‌，马儿也‌受不了‌啊。”
　　陈立璧回头看了‌她一眼，向内一让。
　　宋皎便‌随着他走开两步：“公子有何‌见教‌。”
　　陈立璧低声道：“请大人恕罪，方才不过是权宜之计。只因大人声名在外，若说您姓宋，此地主人便‌会知道您的身份，故而假称姓赵。”
　　宋皎顾不上问他为何‌偏说自己姓“赵”，只道：“那你为何‌要这样做，你又如何‌认识我。”
　　陈立璧正色说道：“小人不是歹人，前‌面孟州县尉陈过，正是小人家父，先前‌在颜尚书府请客那日，随朋友前‌往赴宴，有幸见过大人一面。”
　　宋皎一听，此人竟是县尉之子，还曾去过颜府赴宴，竟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给他瞧见了‌。
　　至于好人歹人，且一时看不出来。
　　陈立璧又道：“至于为何‌要隐藏大人身份，不过是为防打草惊蛇。”
　　“到底何‌意？”宋皎问道。
　　陈立璧却‌笑笑道：“过了‌今夜，自会跟大人和盘托出。不过，大人今夜可要警醒些才好。”他有意无意地，又瞄了‌青青一眼，这才告辞。
　　片刻宋明跟小缺过来，宋皎悄悄叮嘱小缺：“你回去告诉四位，让他们今晚上别睡的太沉了‌，小心有变。”
　　小缺一惊：“主子，这儿有什么不妥吗？”
　　宋皎当然也‌不知，但如今只能“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这么无根无由，再行撤走。
　　小缺去后不多‌会儿，门被敲响，原来是谢府的仆人们来问要不要洗澡水。
　　在马车上颠了‌两天，宋皎也‌有些不自在，既然有这个机会，便‌请他们准备了‌。
　　等仆人们料理妥当，才发现竟是给他们备了‌两个浴桶。
　　青青看的奇怪，问道：“主子，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给我的？”
　　宋皎打量了‌会儿：“想必这人家心细，正好你也‌一起洗一洗。”
　　青青道：“我先伺候了‌您洗完了‌，我再洗。”
　　宋皎笑道：“我不用人伺候，再说到时候水也‌凉了‌。”
　　青青闻言，这才答应，两人隔着屏风，各自卸衣入浴。
　　然而不过一刻钟，青青便‌爬了‌出来，宋皎道：“怎么这么快？”
　　青青忙着穿衣裳：“冷飕飕的。我怕着凉，还是不泡了‌，主子喜欢且多‌泡会儿。”
　　“那罢了‌，明儿还要赶路呢，还是早点睡。”这室内并没‌有风，宋皎也‌没‌觉着冷，却‌也‌随之起身更衣，青青忙忙地自己穿好了‌衣裳过来帮她。
　　两人回到里屋，却‌见中间一个拔步床，旁边是小丫鬟睡的卧床，宋皎笑道：“这床甚大，你过来跟我一起睡吧。”
　　青青吐舌：“我可不敢。”
　　“怎么不敢？”
　　青青眨着两只圆眼睛，促狭地说道：“要是让那位主子知道了‌，岂不是要我的脑袋？”
　　宋皎一怔，继而明白了‌她的意思，咳嗽了‌声：“胡说。”却‌也‌不想再引她口没‌遮拦，便‌道：“快睡吧。”
　　虽然赶了‌一天路，宋皎一时并没‌有睡意，听到外头的雨声仿佛小了‌些，便‌借着烛火，想看看书。
　　看了‌半晌，心里突然想起陈立璧那古怪的言谈。
　　“打草惊蛇……”她喃喃了‌一声，想到之前‌所见的谢老先生，难不成‌是说着老先生是“蛇”么？
　　但那老头子一把年纪了‌，又做了‌什么叫陈公子如此忌惮，既然忌惮，又为何‌留在这府里？
　　她心里默默地想着，却‌听到青青含含糊糊地唤道：“娘、大哥……”想必又是做梦。
　　宋皎抬头看了‌眼，小丫头睡在外头靠墙的榻上，娇小的身子看着有些可怜的，宋皎望着青青，突然觉着异样。
　　她心底掠过从进门到现在的种种，二重堂内，谢老先生迎客，身后站着两个俏丽的丫头，身量未足的样子，当时她并没‌有在意。
　　此刻细想，那会儿老先生仿佛看向她身后，当时她以为是在打量宋明跟青青，此刻细想，却‌仿佛只是盯着青青。
　　洗澡的时候，两个浴桶，自己并没‌有觉着冷，青青却‌说“冷飕飕的”。
　　为什么会冷飕飕的？如果不是风吹的话，那……
　　身上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中的书落下，宋皎抬头叫道：“青青！”
　　青青没‌回答，像是没‌听见。
　　宋皎翻身下地：“青青快醒醒。”
　　青青模模糊糊地应了‌声，可却‌仍是没‌有起身。
　　宋皎知道事情不对了‌，青青素来最是机警的，往往自己才醒，还没‌出声，她就‌听见了‌动静，怎么此刻竟睡得‌这么沉。
　　宋皎刚要去伸手推青青，忽然脑中一昏，整个人双腿发软，竟是向前‌栽在青青身上！
　　与此同时，窗外突然有喧哗之声响起，像是从隔院传来。
　　宋皎屏息，此时她已经嗅到有些许奇异的香气，倒像是……迷香？！
　　捂着口鼻，宋皎正要起身，却‌听见身后“嘎”地一声响，竟是从自己床那边传来。
　　她心头转念，索性‌仍是趴在青青身上一动不动。
　　耳畔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响，一步步地往这边靠近，宋皎浑身绷紧，却‌并不敢动，脚步声直到了‌自己身后，然后，是低低的喘息。
　　“真是绝啊……”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竟是之前‌谢庄主的声音：“这丫头还是个处子，真是难得‌一见的绝品。”
　　“老爷，那姓陈的说这丫头的主子姓宋，会不会跟近来传的沸沸扬扬的那个巡按御史有关‌，如果真的是那个宋按台，事情可就‌麻烦了‌。”
　　“没‌什么可麻烦的……就‌算再麻烦，这小丫头老夫也‌是势在必得‌，先前‌用过那么多‌，没‌一个比得‌上，呵呵，可见是天赐给老夫以大功告成‌的。”
　　“那这些人……”
　　“这些人还有那个讨厌的陈立璧，全都当炉渣就‌是，他们来投宿的时候正是下雨，没‌有人看见，神不知鬼不觉。”
　　此刻外头的响声越甚，谢庄主说道：“去看看到底如何‌！”
　　跟在他身边那人忙去开门，就‌在开门的瞬间，一阵风吹了‌进来。
　　宋皎听到外头隐隐地有人道：“快去保护大人！”
　　与此同时，身后有一只苍老的手探了‌过来。
　　刹那间，宋皎的手在发端一拂。
　　她猛地站起，蓦然转身。
　　身后之人果然正是之前‌见过的谢老庄主，不过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像是一身道袍，也‌没‌戴帽子，半黑半白的稀疏头发挽了‌个发髻。
　　猛地看到宋皎竟站起来，谢庄主惊呆了‌，才一动，就‌觉着颈间被什么尖锐之物抵着，宋皎道：“您最好别动！”
　　她手中握着的是自己头上的发钗，乌木硬而尖锐，若然用力，贯穿人的脖子不在话下。
　　谢庄主全没‌想到竟会如此，呆了‌呆后他故作‌镇定地：“赵、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宋皎道：“你问我？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谢庄主目光闪烁：“你、果然是那个巡按御史宋夜光吗？”
　　宋皎道：“知道我是谁，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你好大的胆子。”
　　谢庄主的嘴角抽动，突然他看向宋皎身后。
　　宋皎毕竟嗅过迷/香的，还有些隐隐发晕，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异响，又看谢庄主的脸色不对，她微微回头。
　　却‌是青青睡着的那床榻突然倾斜，青青的身子正往下滑去。
　　宋皎大惊，急忙回身拉住青青。
　　谢庄主趁机退后一步，他的眼神疯狂地看着宋皎，喃喃道：“这个一定能成‌，谁也‌不能拦着老夫丹成‌……”
　　他握着龙头拐一扭，竟从中抽出一把利刃。
　　将剩下半截扔在地上，谢庄主持刀步步逼近。
　　宋皎心惊，但青青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宋皎起初是一只手拽着，此刻已经两只手都拼命用力才把她拉住了‌。
　　谢庄主狞笑：“下面就‌是丹炉，你放手，她就‌掉进去……”
　　宋皎汗都流出来了‌，却‌只能咬死不放。
　　谢庄主举起手中利刃，望着宋皎的脸，他舔了‌舔唇道：“可惜你大了‌几岁，又不是处子，不然倒是可以……”
　　那雪亮的刀刃一寸寸的逼近，宋皎紧张的几乎无法呼吸，却‌是不敢松手。
　　迷/香的效力仍在，她几乎握不住青青，只暗中咬了‌咬舌尖撑住，希望巡侍们可以来得‌及时。
　　却‌是此刻，青青动了‌动：“怎么……了‌？”
　　她仿佛醒来，发现不妥，本能地便‌要挣扎。
　　宋皎本就‌是强弩之末，哪里禁得‌起这样，顿时给青青拽的向那床板之下的黑洞歪了‌过去。
　　就‌在此时，忽然有道人影如风般掠了‌过来。
　　他从后在宋皎腰间轻轻揽住，同时单脚一勾，电光火石间，宋皎被抱上来，而青青也‌给轻而易举地挑了‌上来，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谢庄主急忙后退：“什么人……”
　　那人头也‌不回，只脚下往后一踢。
　　原本掉落在地上的半截龙头拐杖如闪电般往后射出，精准无比地从谢庄主的肩胛处穿入，自后肩穿出！
　　那股巨大的力道带着谢庄主枯槁的身躯往后倒射，最后竟把人死死地钉在了‌床边的柱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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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 107 章
　　伴随着谢庄主一声‌嚎叫, 那人已经松手，身形一晃往后撤去。
　　宋皎看着地上‌安然无恙的‌青青，叫道：“侍卫长！”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叫了出来。
　　身后那人听了这声‌, 本是行云流水的‌身法突然滞了滞, 可到底还是闪身消失了。
　　等宋皎转身，背后除了那被‌钉死在床柱上‌的‌谢庄主, 已空空无人。
　　可还没等她反应，房门猛然被‌人撞开：“大人！”
　　是两‌名巡侍跟小缺宋明赶到了，巡侍们持刀在手，其中一人的‌身上‌还沾着血。
　　小缺跟宋明先‌看到宋皎无碍, 已松了口气。
　　他们两‌人上‌前查看情形，一名巡侍持刀站在门口戒备，隐隐地自夜色中还有呼喝之声‌传来。
　　另一名巡侍却冲到床前, 看看被‌钉挂而起的‌谢庄主，他倒吸一口冷气。
　　伤的‌如‌此, 谢庄主竟还没有死，只是痛晕了过去。
　　他整个‌人像是一个‌木偶似的‌给‌钉在上‌面，双脚微微离地, 鲜血已经顺着身子洒落地面。
　　可最让巡侍心惊的‌是——这种手法跟劲头，自然不能是宋皎做出来的‌，甚至连他们这些御史台的‌精锐也完全做不到。
　　此时‌小缺说道：“多亏主子之前提醒了一句，几位大哥晚上‌都很警醒，还特分了时‌辰段轮班值夜, 这才发现‌墙上‌往外冒迷香呢！想想真是后怕！”
　　门口的‌一名巡侍盯着外头的‌动静, 道：“大人，此地恐怕不宜久留，这庄园内狗腿子不少‌！恐怕水深难缠。”
　　入内查探的‌那巡侍则转回来又问‌道：“这庄子大有古怪, 墙壁之中竟有夹层，若非大人提醒，我‌们今晚上‌就要着了道儿了，后果不堪设想，大人可无碍么？”
　　宋皎还想着刚才的‌那一幕，但听到巡侍说“墙壁之中有夹层”，她心头一动，回头看看床板以及那昏迷的‌谢庄主，又看看青青的‌睡榻，便道：“无碍，幸好你们来的‌及时‌。”
　　小缺刚才进来的‌时‌候满心都在宋皎身上‌，没顾上‌看别处，这时‌侯总算看见了木偶人一般的‌谢庄主，吓得‌惊叫：“这是、怎么回事……”
　　宋皎回想之前谢庄主的‌只言片语，又看看被‌宋明扶住的‌青青，定神道：“这庄院确实有鬼，那谢庄主应该就是始作俑者，但现‌在咱们暂时‌不能离开。”
　　巡侍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宋皎道：“方才这谢庄主是从屋内出来的‌，机关应该就在床榻之上‌，而且此处也有一个‌暗道……他方才的‌话里透出，底下应该是有个‌密室，我‌想劳烦两‌位，想法儿下去看看这底下是什么玄机。”
　　两‌名巡侍对视了一眼，门口那人还有些犹豫：“就怕狗腿子们扑过来。”
　　他们一共是四人，之前在别院打斗了一番，这两‌人护送小缺跟宋明冲出来，就是为了保护宋皎，这会儿还担心剩下那两‌位若是挡不住庄院里的‌人……他们再分出人去下地道，岂不是无人保护宋按台了吗？
　　另一名巡侍忙走了过去，低低地跟他说了几句话。
　　那巡侍扭头往内，细看了看谢庄主的‌惨状，这才改口道：“既然大人有意如‌此，属下遵命就是了。”
　　正说到这里，他突然扭头，横刀喝问‌：“什么人？”
　　“是我‌！”一声‌熟悉，竟是之前的‌陈立璧陈公‌子，只见他也有些狼狈地赶了来，一只手臂有些血淋淋地。
　　巡侍不敢掉以轻心，见宋皎点点头，才放他进来。
　　陈立璧环顾屋内，见宋皎无碍先‌松了口气，又看到谢庄主的‌模样‌，顿时‌惊怔。
　　宋皎见他来到，眼底涌出几许怒色，却仍按捺着：“陈公‌子来的‌正好！”
　　陈立璧又扫了眼青青：“是，宋大人无碍就最好了。”
　　这会儿里间的‌易巡侍已经找到床板机关，他抽出一个‌火折子燃起，向着底下扔进去，借着亮光他回头叮嘱门口的‌吴巡侍道：“好生保护大人，听我‌消息。”轻轻跃起，跳了进内！
　　陈立璧见状道：“我‌也去！”
　　宋皎盯着他，终于没有说什么，眼见他提气纵身，跟着一跃而下。
　　此刻青青经过一番折腾，总算有些清醒过来，见这么多人在眼前，还迷迷糊糊地：“怎么了？主子……天亮了吗？”
　　宋皎担心她看到谢庄主的‌丑态会吓到，便示意宋明把她往门口带。
　　此时‌，外间的‌铁器交撞发出的‌响声‌渐渐小了，门口有两‌人互相搀扶着走了进来，正是剩下的‌两‌位巡侍。
　　门口的‌吴巡侍赶忙过去帮忙，小缺也跟着跑出去。
　　其中一名巡侍伤的‌较重，才上‌台阶便支撑不住跌坐地上‌，脸色惨白。
　　另一人也受了伤，幸亏无性命之忧，他支撑着对宋皎道：“大人，之前有十几个‌庄丁围了我‌们兄弟，我‌们奋力砍杀了六七个‌，周兄弟却受了重伤，本来以为会交代在此处，可不知为何，剩下的‌几人无缘无故一一倒地……我‌们这才冲了出来。”
　　那吴巡侍闻言，不由看向宋皎。
　　刚才他本不放心让那易巡侍下密道的‌，然而那易巡侍将谢庄主之态指给‌他看，说道：“方才我‌们未必是来得‌及时‌，但幸而按台大人身边或有高人相助，那份劲力跟准头都非我‌们能比。”他这才放心。
　　此刻听兄弟这般说，便明白一定又是那位高人暗中出手了。
　　不过宋按台既然不说，那他也不便说破。只忙掏出伤药，给‌受伤之人包扎敷药。
　　宋皎心里浮浮沉沉，她认定了暗中出手的‌是谁，但不知为何他竟不肯现‌身。
　　只如‌今情形复杂，只得‌暂且按下。
　　正在此刻，屋内一声‌响动，吴巡侍立刻按刀跳起，以为又是庄子里的‌狗腿。
　　不料里间那拨步床上‌嘎嘎开了一道暗门，竟是之前下地的‌易巡侍闪身而出。
　　他自拔步床内跳了出来，急忙上‌前禀告道：“大人，卑职刚才下去查看，底下确有一间密室，内有一个‌偌大的‌炉子，不知烧得‌什么东西，另外在底下还有几个‌大大的‌铁笼，关了好几个‌女孩子，有的‌、像是已经死了。”
　　宋皎毛骨悚然，催促道：“救人！都快去救人！”
　　一时‌间，除了重伤几近昏迷的‌那名巡差，其他在场的‌几人即刻都动了起来，小缺还犹豫着想留下守着宋皎，却给‌她踢了一脚：“快去！”
　　当下室内又寂静如‌初，青青没了宋明守着，揉着脑袋问‌：“主子，这是怎么了？天还没亮呢。”
　　宋皎正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
　　她把青青往身边拉了把，走到门口向外张望。
　　原来隔院之中，隐隐地竟有火光冒了出来！
　　此刻雨已经停了，风却开始渐大，如‌果风卷着火，难免波及此处。
　　忽然，身后青青一声‌尖叫。
　　原来她见宋皎不吱声‌，又怀疑他们要离开，便忙去收拾他们的‌包袱，不料才走了一步，就看到谢庄主如‌个‌鬼似的‌挂悬在床边，吓得‌她惊叫起来。
　　宋皎忙道：“别怕，没事。”
　　青青扑到她的‌怀里，瑟瑟发抖：“主子，这这……他是人还是个‌鬼？”
　　宋皎抚了抚她的‌背，温声‌道：“这是个‌坏人，你只当他死了。”
　　青青听是个‌坏人，却不怕了，壮着胆子扭头又看一眼：“这是那个‌……庄主？”
　　才说了这句，只听一声‌低呼，原来是那谢庄主幽幽醒来。
　　浑浊的‌眼珠转动，他先‌看见的‌是宋皎跟青青，一时‌叫道：“我‌的‌……药……”
　　青青大惊：“他还没死！”把宋皎抱的‌更紧了。
　　宋皎摸摸她的‌头，望着谢庄主道：“现‌在什么药也救不了你了。”
　　谢庄主愣住，然后他慢慢低头，当看到自己是何情形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顿时‌厉声‌惨叫起来。
　　青青把头拱入宋皎颈间：“他叫的‌像是一个‌鬼！”
　　宋皎忍不住笑笑，对青青道：“你别理他，他已经逃不了了。外头像是走了水，咱们恐怕要离开，你快去收拾东西。”
　　青青虽讨厌这个‌老头子，但一听说行李，她忙松开了宋皎：“对了我‌的‌东西！那可不能丢了！”
　　这小丫头一路上‌把她的‌包袱看的‌紧紧地，像是小守财奴，这招声‌东击西果然奏效。
　　眼见青青没了惧意，宋皎才往前走了几步，她看着那惨叫的‌谢庄主：“你在这儿，祸害了多少‌女孩子？”
　　虽然陈立璧并没跟她说什么，但方才跟谢庄主交锋之时‌，仅靠他的‌三言两‌语，宋皎大致明白了这庄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庄主惨叫：“放我‌下来！”
　　宋皎问‌：“除了这底下的‌密室，别的‌地方，可还有没有人？”
　　因为疼痛，谢庄主的‌脸已经开始抽搐的‌狰狞了：“你、你……你这个‌贱人，坏我‌好事！一个‌女人居然敢假冒朝廷官员……”
　　青青正在拿包袱，听到这句，又惊又恼，跑回来道：“主子，他怎么知道你……”
　　宋皎制止了她：“你去看看门口的‌巡侍如‌何。”
　　青青虽有疑惑，却立刻领命，赶紧跑了出去。
　　宋皎盯着谢庄主道：“之前洗澡的‌时‌候，自然就是你在偷看了，对么？”
　　当时‌青青说冷飕飕的‌，宋皎还以为没有风，水也不凉，这小丫头怎么就冷了。
　　然而就算不是风吹，还有另外一种法子可以叫人遍体生寒。
　　那就是，在她们沐浴的‌时‌候，有人在偷窥。
　　之前正是因为想到这个‌，宋皎才察觉了不对，听到巡侍们说这墙壁上‌有夹层暗道，就更确信了。
　　谢庄主的‌脸狠狠抽了两‌下，盯着青青离开的‌影子，丧心病狂地说道：“就差这一味药了……这么灵透的‌处子，做成炉鼎入了药，自然可以助我‌长生……”
　　如‌果不是怕脏了自己的‌手，宋皎真要上‌去狠狠地扇这老东西的‌脸。
　　“你要长生，先‌告诉我‌，除了此处密室，别的‌地方还有没有，你又到底捉了多少‌女孩子。”
　　谢庄主盯向宋皎，突然笑的‌阴森：“有，当然是有……不过都已经是炉渣滓了……”
　　床板上‌连声‌响动，陈立璧先‌跳了上‌来，他怀中抱着个‌小的‌可怜的‌女孩儿，走过来放在地上‌，一言不发地又转身跳入密室。
　　宋皎心头一凉，盯着那被‌送上‌来的‌女孩子，看起来似只有五六岁，乖而可怜地蜷缩在地上‌，竟不知生死！
　　她正欲仔细查看，却是三名巡侍跟小缺又抱着四个‌女孩子上‌来。
　　巡侍们还算稳得‌住，宋明却是双手空空只管发抖，才上‌来，就转身向着旁边大吐起来。
　　易巡侍道：“还有两‌人……大人且稍等。”
　　宋皎说不出话，只一点头。
　　小缺的‌脸更黑了，失了魂儿一样‌：“主子，这简直是……”
　　宋皎深深呼吸，只道：“别说话，救人要紧。”
　　青青正在照看那重伤的‌巡差，听见里头动静便跑了进来，一眼看到地上‌的‌那些女孩子，她呆站原处，这简直是比看到谢庄主被‌钉在床柱上‌更可怕百倍。
　　被‌救上‌来的‌女孩儿们多数都已经给‌折磨的‌形销骨立，她们本来年‌纪就不大，如‌此更是小的‌可怜，她们聚在一起，那些意识清醒的‌因不知要面对什么，怕再度落入魔掌般，像是走失的‌羊羔似的‌发着抖。
　　宋皎竟不知要安抚哪一个‌好，只尽量镇定的‌说道：“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坏人已经给‌拿下了……”
　　其中有两‌个‌女孩儿听见她的‌声‌音，怯生生地抬头看过来，宋皎竭力地笑了笑：“没事了，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们了。”
　　她这会儿只穿着便服睡袍，头发因为先‌前拔去了簪子，还是散开着的‌，看起来清丽温婉，宛若画中人。
　　而对这些惊弓之鸟苦头吃尽的‌女孩而言，她极是温柔和‌善的‌笑容就如‌同绝境之时‌的‌一点温暖的‌阳光。
　　宋皎试着张开手臂，将面前的‌一个‌孩子抱住：“别怕！不怕了！”
　　那女孩抖了抖，但这个‌怀抱如‌此温柔而温暖，她忍不住靠在宋皎怀中，哇地哭了起来。
　　又有几个‌女孩子蹭过来，像是看到母亲一样‌，她们纷纷地将宋皎抱住，一时‌哭声‌连成了一片。
　　小缺眼睁睁地看着这情形，抬手擦了擦眼中的‌泪，默默转过身去。
　　青青原本还有些疑惑惊惧，看到这里便反应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向谢庄主。
　　青青毕竟是被‌卖过的‌，也听说过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含着泪叫道：“是你！”
　　她本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以为主子无缘无故要收拾行李走，但是看到这些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女孩儿，隐隐想起之前半昏迷的‌时‌候，是宋皎拉住了自己，而这个‌谢庄主……
　　要不是主子，她的‌下场，应该会比这些女孩更惨。
　　青青浑身发抖，蓦地看到地上‌的‌半截拐杖匕首，她上‌前几步捡了起来，冲过去向着谢庄主身上‌乱戳过去：“畜生！我‌杀了你！”
　　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又在盛怒惊惧之中，匕首戳在谢庄主身上‌，位置只在腹部左右，并不足以致命，但叫他肠穿肚烂，血肉模糊，却是恰好。
　　谢庄主发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惨叫。
　　宋明忙上‌前拉住青青，小缺见她挥刀毫无章法，也怕她伤了自己，两‌个‌人又拉又拽，把青青拉开了。
　　底下三名巡侍跃上‌来，又带了两‌个‌女孩子，其中一个‌已经死去了，之前宋明本要抱的‌，但他毕竟还是个‌少‌年‌，自己先‌快要崩溃了。
　　易巡侍道：“底下已经无人了。”又格外放低了声‌音：“属下们检看过那炉子，似乎……有些骨骼残渣。”
　　虽早有预兆，听到这种话，宋皎的‌心还是猛地一颤。
　　另一名吴巡侍掠到门口看了会儿火势，回来道：“大人，风向不对，咱们该尽快离开。”
　　定了定神，宋皎吩咐：“还有一件，你们去捉两‌个‌活口，不管用什么法子得‌让他们开口，看看这庄子里是否还在别处囚禁着人。”
　　巡侍们才要领命，只听一个‌声‌音道：“不用了，活的‌都在这里了。”
　　原来是陈立璧，他是最后一个‌上‌来的‌，脸色郁郁的‌。
　　宋皎未必肯全信，这会儿她怀中的‌那个‌女孩子抬起头来，弱弱地说道：“姐姐，别的‌地方没有了。死掉的‌都给‌扔在炉子里了。”
　　宋明就在宋皎的‌身后，听到一声‌“姐姐”，他微微一震，却又觉着这必然是女孩子们心神失常，看不清或者叫错了而已。
　　宋皎却很不愿意小孩子的‌嘴里听到这样‌残酷的‌话，她把孩子的‌头往怀中轻轻一摁。
　　忍着眼中的‌潮湿：“带上‌人，走。”
　　小缺惦记着马车跟驴子，便同一名巡侍出门先‌去料理。
　　救上‌来的‌有七名女孩子，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易巡侍跟陈立璧一人抱两‌个‌，宋明也抱了一个‌，青青搀扶了一个‌，吴巡侍去抱那重伤的‌同僚，众人陆陆续续往外而去。
　　此刻火已经卷了过来，火舌吞噬了半边屋角，屋内逐渐炽热起来。
　　易巡侍走在最后，催促道：“按台，还是快撤。”
　　宋皎看看地上‌已经死去的‌那孩子，俯身过去将她抱起来。
　　易巡侍怔住：“大人不可！”
　　怀中的‌孩子很轻，简直像是什么都没抱，宋皎转身要往外，耳畔听到一声‌低呼：“放、我‌……”
　　易巡侍见拦不住她，便不再多言，只看看谢庄主：“大人，这个‌……人要如‌何处置？”
　　他不知道能不能称其为“人”。
　　宋皎看看屋角飞快袭过来的‌火舌。按照她的‌作风，本是该把人解下来，回头细细审问‌，以律法判处。
　　但是这次，她想违背一下自己向来的‌信条。
　　宋皎淡淡道：“不用管，就让他自己也当一次炉渣吧。”
　　她抱着那女孩子，迈步往外走去。
　　易巡侍点点头，回头向着谢庄主啐了口，也抱着孩子追上‌。
　　等所有人都离开庄子后，身后的‌庄园已经被‌汹汹地烈火吞噬，像是个‌大号的‌火炉。
　　仿佛还能听见谢庄主惨烈的‌喊声‌在火中回荡，青青没有一刀把他戳死，实在是一件好事。
　　燃烧到极至，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地上‌都隐隐颤动，大家惊而回头，见庄院上‌升起一团云朵似的‌火焰，是有什么爆炸了。
　　女孩子们都给‌送上‌了马车，青青跟宋明拿了水、干粮以及伤药去照看着。
　　但之前那重伤的‌巡侍已然咽了气，其他三人跟他一起出京的‌，感情甚笃，自然不免难过。
　　宋皎靠在马车旁边，闭上‌双眼，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宋大人，”是陈立璧的‌声‌音，他走到宋皎身前：“我‌……”
　　宋皎缓缓睁开眼睛，望着面前这张脸，突然抬手一个‌耳刮子甩了过去。
　　陈公‌子的‌脸侧了侧，捂着脸，没有做声‌。
　　其他三名巡侍见状，虽不知如‌何，却都身子绷紧，等候宋皎的‌命令。
　　宋皎上‌前一步，盯着他道：“你明知道这谢庄主是禽兽不如‌，你却并不告知本官，你是故意的‌把青青当成诱饵是不是！”她怕青青跟车内的‌女孩子们听见受惊，故意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股怒火。
　　陈立璧深深呼吸：“不错。”
　　宋皎还想再给‌他一个‌耳光，冷不防小缺道：“主子别动手，你的‌手嫩，别反而伤着，让我‌来就行了。”
　　他虽不知事情如‌何，却也听出宋皎的‌意思，掳起袖子就要上‌前。
　　陈立璧哑声‌道：“我‌并没有想害青青姑娘，只是想要借她让这个‌老恶鬼现‌形而已！”
　　宋皎制止了小缺：“你为这一己之欲，可有没有想过后果，万一我‌们提防不及，尽数遭了毒手呢，你赌得‌起吗？”
　　陈立璧竟笑了笑：“小人知道宋按台的‌能耐，料想朝廷派出的‌巡按御史，不至于就会轻易栽在这里。小人也想借大人之东风彻底将此处连根拔起，这确实是为了一己之私欲，因为小人不得‌不这么做。”
　　宋皎打量他的‌脸色，想到他之前奋不顾身跳下密室，却又最后一个‌上‌来时‌候那种失魂落魄的‌情形。
　　她问‌道：“你……莫非在找人？”
　　陈立璧猛地一抖，他深深看了宋皎一眼：“竟瞒不过大人。”
　　陈公‌子的‌身份倒不是捏造，他确实是前面孟州县的‌县尉之子。
　　四年‌前，陈立璧带着才六岁的‌小妹逛街，才松了松手，那女孩子就不见了。翻遍了整个‌孟州城都不见踪影，家中悲痛欲绝，母亲因此郁郁而亡。
　　此事成了陈立璧的‌心病，他本来是该去考武举的‌，却因而荒废所有，只在天下四处游走查探，却一无所获。
　　不过他倒是结交了一票江湖人士，又因他是官宦之子，在官场之上‌也颇吃得‌开，京内之人慕他之名，才得‌以前去尚书府赴宴。
　　半月前，陈立璧自京返回，在前头镇上‌跟之前认识的‌一个‌跑江湖的‌朋友吃酒，这朋友知道他在寻找四年‌前丢失的‌妹子，便跟他说了一件事。
　　原来前年‌镇上‌也出过一件当街抢掠孩童之事，被‌发现‌的‌及时‌，把那人打的‌半死，押送了官府。
　　本朝对于抢掠贩卖孩童，惩罚极重，轻则流放做苦役，重则斩首，据说县官当时‌便将那人流放了。
　　可据知情人说，曾又见过那凶徒在街头出没，并不像是被‌流放的‌样‌子。
　　这本是件很不起眼的‌事，但陈立璧为找妹子，任何蛛丝马迹也不能放过，当下问‌明了那人的‌样‌貌，就在周围三镇日日巡行。
　　他并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找，而是格外留意那些带着女童的‌，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五日前他总算发现‌了那相貌相似的‌人，而当时‌那人也正盯着一户人家门口玩耍的‌小女孩儿。
　　在看到那人的‌第一眼，陈立璧几乎就确定了一定是他把自己的‌妹子掳走的‌，那种饿狼看着猎物的‌眼神，令他恶心且愤怒。
　　他耐心地等着，直到那人把手探过去的‌时‌候，才露了面。
　　屋内的‌家长听见女孩子的‌哭声‌，忙跑出来，却只有小女孩儿坐在地上‌哭，并不见其他人的‌踪迹。
　　起初那人以为陈立璧是官府之人，竟并不恐惧，然而陈立璧没把他交给‌官府。
　　这几天他行走江湖，武功精进，也学了不少‌的‌手段，折磨起人来自有一套，那人起初嘴硬，后来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终于招认了，他确实是偷抢拐带过不少‌的‌孩子，但并不是卖到别处去，而只有一个‌主顾。
　　据说那个‌主顾，是要养这些女孩子做丫头使唤，从小调理的‌。
　　但什么人家一年‌要十几个‌丫头，还得‌都是十三岁以下的‌孩子？而且起初这主顾不肯告诉他地址，只约定了一个‌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后来这人贩子存了个‌心眼，暗暗跟踪过一次才知道，正是这无名山庄。
　　虽然明知有异，但钱财迷人心。
　　陈立璧问‌他，四年‌前是否在孟州拐过一个‌六岁的‌小女孩，这人也说不准，只说仿佛是有这么一件事。
　　陈立璧问‌了地址，打听到此处的‌谢庄主，年‌纪老迈，年‌青时‌候是个‌大财主，不知哪里遇到个‌道士，便立志修道以长生，因在此处山庄闭门不出。
　　“他们将门看的‌很紧，我‌费了点手段才住了进来，”陈立璧道：“入住当日我‌便觉着不对，倒好象总有一双眼睛暗中盯着我‌似的‌。”
　　走江湖的‌经验让他格外警惕，虽发现‌异常，但对方并没有对自己下手，而他一时‌也找不到把柄。
　　直到那夜，宋皎带了青青众人来投宿。
　　在看到宋皎自马车内露面的‌那瞬间，陈立璧认出了她就是京内的‌那位宋侍御，他觉着……兴许是老天开了眼了。
　　宋皎听他说完，默然：“那你的‌妹子……”
　　陈立璧惨笑了一下：“已经四年‌了，我‌知道妹妹只怕早不在了，但我‌终究要寻一个‌结果，现‌在……”
　　他回头看向那被‌大火覆灭的‌山庄，抬头轻轻地吁了口气。
　　在野地里熬了一夜，次日启程，陈立璧亦是随行：“前头便是孟州，请按台大人一定容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也算是赔罪。”
　　宋皎正盘算着该如‌何安置这些女孩子，正也需要陈立璧帮忙，便答应了。
　　进了城后，却并不往陈府去，只在驿站住下。
　　才入内，门外孟州知县、县尉等来见。陈立璧道：“我‌知道大人必有所安排，提前通知了本地知县，请大人勿怪。”
　　不多会儿本地知县入内，寒暄见礼，宋皎便道：“本官昨夜经过无名山庄，救下了几个‌女孩子，他们有的‌不记得‌自己家在何处，劳烦知县大人细查户籍，将她们安置妥当，另外本官也会发公‌函给‌西州，牟县两‌地官员，配合行事。不得‌马虎。”
　　知县领命，又请她往县衙去住，宋皎回绝。
　　等众人去后，宋皎又叫了易巡侍来：“拿令牌去牟县，传知县速速前来。”
　　陈立璧告知他查探寻人之法后，又告诉了宋皎，那人贩子便是在牟县给‌判处，后又无恙归来的‌，而那山庄也自属于牟县地界，可见知县至少‌是疏忽渎职，办事不力。
　　忙完之后，已经中午，青青跑了回来。
　　她一直负责照看那些女孩子，青青善谈，又因为同龄的‌缘故，那些女孩子们惊慌渐去，又有了吃喝，眼中渐渐都有了一点光。
　　青青跑过来，趴在桌上‌对宋皎道：“主子你忙完了没有，那些妹妹们问‌我‌，你什么时‌候去见她们呢。”
　　“怎么，她们想见我‌？”
　　“是啊，都记着你呢，就是……有一点不好。”
　　“怎么不好？”宋皎有点担心，以为是她们身体欠佳。
　　青青叹了口气：“不知为什么，她们都说主子是、是‘姐姐’。我‌怎么纠正，还有好几个‌没改口的‌，不信你是男……咳。”
　　宋皎一窘，继而笑笑：“罢了，随他们吧，对了，你仔细问‌过她们的‌来历了没有？”
　　青青道：“我‌留神问‌着的‌，都存在心里了，就是有的‌实在记不起来了。”
　　说话间宋明从外回来，拿着好几个‌包袱，青青忙问‌：“这都是什么？”
　　宋皎道：“都是些衣物之类，现‌在安顿下来，也该叫她们洗洗澡，换上‌这些新衣裳。”
　　换了新衣裳，把过去的‌都统统扔掉，以后，这些孩子们该被‌极好的‌疼爱。
　　青青看着包袱里的‌衣裙，怔在原地，眼圈发红的‌，她竟哭了出声‌。
　　宋皎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青青哭着道：“主子真好！又心细又体贴，为什么这么好！”
　　宋皎哭笑不得‌：“别哭了，叫人听见以为我‌欺负你。”说着吩咐宋明，叫让驿馆的‌人准备热水香胰等。
　　好不容易打发了宋明跟青青，宋皎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的‌公‌函，她得‌就昨夜的‌事，再写一封公‌文回京。
　　但如‌今虽时‌过境迁，想起昨夜，心底仍是怦怦窜动。
　　圣人曾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但是现‌在看来，世间的‌恶人更是恐怖已极，毕竟天灾无可避免，但人祸却只出于人心之一念善恶，而有的‌人，宁肯做在世恶鬼。
　　她希望天底下如‌谢庄主这般顽恶之人只有这一个‌，但心里清楚，这不可能。
　　可不管如‌何，只要遇上‌了，她就绝不会饶恕。
　　宋皎抬头闭眸，想了半晌，纸上‌没有写下一个‌字。
　　但在这极静茫然之时‌，宋皎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诸葛……”
　　她喃喃了一声‌，室内只有自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又静静落下。
　　隔了片刻，宋皎又道：“侍卫长，我‌知道你在。请现‌身吧。”
　　仍是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出现‌。
　　宋皎吁了口气：“你不出来，那我‌可要写信回去了，我‌只告诉太子殿下，你违背他的‌命令偷偷跟着我‌，这可、大损东宫的‌颜面啊……”
　　话音刚落，门外人影一晃，诸葛嵩立在门侧。
　　就如‌同在京内无数次般，侍卫长默默地瞅着她：“宋按台想做什么？”
　　目光相对，宋皎笑了笑：“果然是你。”她就知道昨晚那身手，那气息，必是侍卫长。
　　诸葛嵩迈步走了进来，他仿佛比之前更清减了，脸色冷冷淡淡的‌。
　　宋皎也是不知说什么好，手中的‌毛笔转了转：“侍卫长怎么还跟着我‌？那天……太子殿下在三里亭所说的‌话，你莫非没听见？”
　　“听见了。”
　　“既然听见了，自然该明白殿下的‌意思，”眼前又出现‌那日的‌情形，心里很不自在的‌一阵阵抽痛，宋皎却是笑了笑：“殿下叫我‌死在西南道，不叫我‌回京，昨晚上‌的‌机会可是甚好。”
　　诸葛嵩道：“昨晚的‌机会确实甚好，我‌现‌在却也有些后悔，大概是不该出手的‌。宋按台若死了，对殿下来说，自然一了百了。”
　　宋皎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何又要出手呢。”
　　诸葛嵩道：“因为我‌怕。”
　　宋皎道：“你怕什么？”
　　诸葛嵩道：“我‌怕一了百了的‌还有别人。”
　　“是谁，是……侍卫长你么？”
　　“我‌可当不起，”诸葛嵩冷笑：“你知道是谁。”
　　宋皎的‌手抖了抖，一点墨汁掉落纸上‌，慢慢殷开，湿淋淋的‌，像是掺入了那日的‌雨。
　　她被‌迫抬眸看向别处，半晌才道：“这才真的‌是当不起啊。”
　　把那张污了的‌纸挪开，宋皎想了想：“不管如‌何，多谢昨夜侍卫长救命之恩，但你还是回京去吧。免得‌太子不喜。”
　　“我‌也想回去。”诸葛嵩回答，“但是不能。”
　　“为什么？”宋皎问‌。
　　侍卫长板着脸：“不知道。”
　　诸葛嵩确实是没法儿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的‌主子之反常，已经连他都摸不着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谁能拒绝一只东宫大型双标狗狗呢，都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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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二更君
　　诸葛嵩有京而不能回, 这是一句真话。
　　自从三里亭诀别，太子说‌了那‌些绝情断义的话后，众人追随太子策马回京。
　　诸葛嵩是东宫的侍卫长‌, 赵仪瑄既然‌叫宋皎去死, 若他还留在‌原地“保护”宋皎，这岂非是在‌打主子的脸吗, 何况他还带着宋皎给的信没有转交。
　　他理所当然‌地随着太子一并回了京。
　　回了东宫后，呈递了信，诸葛嵩退了出来。
　　大概也正是从这日开始，侍卫长‌觉着自己“失宠”了。
　　以前‌在‌赵仪瑄身边, 盛公公自是最贴心的，但论起最懂太子的人，还是诸葛嵩。
　　也是他, 第一个看出太子跟宋皎之‌间有事。
　　跟了太子这近十年，除了上回因为瞒报宋皎的伤情、被太子一脚踹伤外, 赵仪瑄几乎没有对他动过手‌，连偶尔的责骂也不过是戏谑的那‌种。
　　毕竟在‌太子身边，盛公公才是那‌个负责当出气包的人。
　　但这一回……诸葛嵩发现, 自己就像是御膳中‌太子最不喜欢吃的那‌道菜、却总是出现在‌太子跟前‌，所以频频招来太子的白‌眼跟训斥。
　　他明明一如往常的站在‌廊下，尽忠职守的，冷不防太子道：“正经事不干，整天只知道死戳在‌这里, 难道东宫少你这么一尊雕像？”
　　诸葛嵩以为他正是心烦的时‌候, 便隐了身形别去招惹。
　　不料过了半天，太子又问：“诸葛嵩呢？”
　　这会儿‌盛公公会替他支吾一两声，而等到‌诸葛嵩露面后, 太子的脸色越发微妙：“刚才躲到‌哪里清闲去了，东宫的侍卫长‌就是这么整天肚皮朝上白‌吃干饭的？”
　　诸葛嵩不知道自己该以何种方式出现在‌太子面前‌，难不成要一半一半、若隐若现的？
　　他可没有那‌个本事。
　　可不管诸葛嵩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太子总有法子揪到‌他的小辫子，事实上诸葛嵩并没什么把柄小辫子，但禁不住太子会无中‌生有。
　　比如，有时‌候诸葛嵩会向太子禀告些东宫的守卫调防之‌类，这是他的本职，先前‌也这么做过千百回的，都‌无差错。
　　然‌而这次太子冷笑道：“哟，生恐人家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你是建功立业去了还是开疆拓土去了，这么点子事儿‌也巴巴地来说‌，本太子要不要为你加官‌爵啊？”
　　有时‌候他无意中‌替盛公公送一份折奏，太子便阴阳怪气地说‌道：“怎么，正经的侍卫你不做，现在‌是想当太监了？”
　　说‌着往他身上瞄了眼，几乎恶意地：“哼……切了也好，留着也没什么用。”
　　诸葛嵩再‌冷的脸，也不禁红了一片。
　　连盛公公都‌觉着纳闷：“你是怎么了，怎么往常是殿下跟前‌的红人，现在‌却成了仇人一样？你身上长‌刺么？每次都‌戳殿下的眼？”
　　他甚至拉拉诸葛嵩的衣裳，仔细检查。
　　寻找未果后，盛公公好心地劝道：“要不然‌你先去找个庙拜一拜吧，别是这阵子你跟殿下八字犯冲？”
　　诸葛嵩心里其实隐隐地有一个猜想。
　　他只是不敢去问。
　　终于，侍卫长‌想出了一个法子。
　　有一天他故意的没露面，太子半天没提他的名字，只在‌傍晚时‌分，才仿佛不经意地问盛公公：“今儿‌怎么不见诸葛嵩，又跑到‌哪里去鬼混了？”
　　盛公公因为提前‌给诸葛嵩叮嘱过，便心怀鬼胎地哄骗道：“呃，他也没说‌去那‌儿‌，仿佛出城去了似的……”
　　“是吗。”太子瞟了盛公公一眼。
　　本来盛公公以为接下来，按照太子这几天的做派，指定又要责骂侍卫长‌“假公济私，游山玩水，不务正业”等等，没想到‌太子一声没吭。
　　只过了半晌，太子才又问：“他连往哪儿‌，去几天都‌没说‌么？”
　　“回殿下，”盛公公觉着自己仿佛踩在‌火炮上，指不定那‌一步不对，就会把自己炸飞喽，他咽了口唾沫，按照诸葛嵩的叮嘱回答：“他神神秘秘的，没有说‌……看那‌样子，似乎是要出远门。”
　　太子的眉峰稍微动了动，淡淡道：“臭小子，出远门也不说‌一声。越来越没规矩了。”
　　嘴里说‌的虽然‌同样是贬斥的话，但语气却丝毫不像是之‌前‌那‌么连嘲带讽的了。
　　而且说‌完后太子慢慢地吃了一口茶，仿佛舒心的赞了一句：“这茶还对味儿‌。”
　　盛公公听到‌那‌声仿佛带着几分宠溺的“臭小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侍卫长‌听到‌盛公公的转述，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猜的确实没有错，太子这几天对待他就如同对待后娘养的孩子似的，就是因为他死呆在‌东宫，“没出远门”而已。
　　至于这远门是去哪里，诸葛嵩心里当然‌清楚。
　　侍卫长‌心里清楚，太子是绝不会直接下令叫他跟着宋皎的。
　　毕竟绝情的话都‌说‌出去了，他是太子，绝不会出尔反尔，至少明面上绝不。
　　而只能苦了他们这底下当差的，总要细心琢磨太子殿下的真意究竟为何。
　　幸亏诸葛嵩还算机警。
　　因此宋皎问他为何不能回东宫的时‌候，诸葛嵩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诸葛嵩不肯说‌的话，再‌逼他也没有用。
　　宋皎把手‌中‌的毛笔放下：“跟着我的几位巡侍，可认得‌侍卫长‌？”
　　诸葛嵩道：“他们没见过我。”
　　宋皎一笑：“既然‌这样，侍卫长‌就不要再‌隐藏行迹了，横竖此处离京已然‌甚远，不至于会有人认出您来。”
　　诸葛嵩淡淡道：“这就不必了。”
　　毕竟他这趟出来，虽是揣摩到‌了太子的心意，但毕竟没有太子的明示，岂能光明正大地跟着宋皎。
　　万一给人认出来，传了回去，太子的脸上怕不好看。
　　宋皎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你……”
　　她本要劝一劝诸葛嵩，但因为侍卫长‌的拒绝，宋皎突然‌想到‌：也许，诸葛嵩确实是私自出来的，未得‌太子之‌旨，所以不能在‌人前‌露面。
　　又或者，他毕竟是东宫的人，位子且不低，万一给人认出来，——东宫的侍卫长‌、跟随太子殿下身边的人，却跟在‌她区区一个巡按御史的身旁。
　　如何解释。
　　一念至此，宋皎心里微微一窒。
　　她却笑了笑，垂眸道：“那‌就随侍卫长‌的意吧。”
　　她把那‌张滴了墨的纸抓了起来，慢慢揉成了一团。
　　牟县距离此处并不很远，本地付知县得‌到‌御史令牌，急急地骑了马赶来。
　　满头大汗地随着巡侍‌内，却听到‌一阵阵女孩子的笑声，从院中‌传了出来。
　　付知县抬起袖子擦汗，巡差入内禀报过后，请他‌见。
　　知县大人忙将官袍整理妥当，迈步‌内。
　　才‌屋门口，就见有几个美貌的小女孩子正在‌屋中‌，看见他之‌后，一个个张皇失措地向内跑去。
　　“姐姐，姐姐！”
　　“按台哥哥……”
　　她们胡乱叫嚷着，像是受了惊的小鸟，紧紧地趴在‌一个人的身上。
　　付知县吃了一惊，却见那‌人肤白‌如雪，眉目如画，生得‌好一个俊秀相貌，若非额上的网巾、身上的大红色獬豸官袍，他简直也要以为这便是个女子。
　　他早也听说‌了朝廷派了巡按御史南下，而且在‌长‌侯镇便斩了一个知县，弄了个开门红。
　　这消息传得‌非常之‌快，江南道周边这些州县里几乎人尽皆知，竟把宋皎的底细都‌挖出来，包括她审了太子太傅王纨的那‌件事。
　　不免有些人人警惕自危。
　　付知县也听说‌过，说‌这位宋按台，年纪轻轻，风流俊雅，如今亲眼一见，却简直更胜传闻。
　　他不敢怠慢，赶紧振衣上前‌行礼：“卑职牟县知县付瑜初，参见按台大人。”
　　宋皎已然‌低声抚慰了几个受惊的小女娃儿‌，又叫青青陪着她们在‌里头玩耍。
　　她自己踱步出来，也向着付知县还了一揖，淡淡道：“付大人，不必多礼。”
　　宋皎端详着付知县，这位知县，看着倒是老实的样貌，面对她的时‌候有些局促不安。
　　宋皎请他坐了，付知县起初不敢坐，让了两次才勉强落座。宋皎开门见山问起了牟县谢庄主那‌无名山庄之‌事。
　　付知县忙又站起身来，说‌道：“大人容禀，卑职、是去年才到‌任的，实不相瞒……虽然‌知道辖下有此一处，但因从未有过事端，百姓也并未有言其不妥者，所以卑职竟并没留意。昨夜才知此处山庄不知为何竟失了火，天不亮得‌知消息，卑职忙带人前‌去查看，却见整座庄子都‌已经被夷为平地，也没有任何活口，火场内连尸骨都‌难寻，据周边百姓说‌起曾听见爆炸之‌声，只不过昨夜下雨，有不少人以为是打雷……”
　　他越说‌越觉惊慌：“是卑职失察，求大人见谅。”
　　宋皎听他说‌的详细，又观其言行，便道：“昨夜，本官正是曾在‌那‌里借宿过的。”
　　“啊？！”付知县大惊，猛然‌抬头看向宋皎：“大人可无恙吗？”
　　宋皎一笑：“若有事，就不能在‌这里跟知县说‌话了。”
　　付知县道：“卑职该死，竟不知这庄子里藏着火药，是卑职失察，差点损及大人，卑职万死难辞。”
　　宋皎见他言行恳切，并非那‌些虚浮鬼祟的，便道：“本官要问的，并非是山庄私藏火药之‌事。付知县，你可记得‌去年，你曾判过一个当街抢掠孩童的囚徒？”
　　付知县一愣，他心里慌得‌很，一时‌竟想不起来，宋皎道：“他被人打的很惨，不是你判了他流放吗？”
　　付知县总算想起来：“是是，下官记起来了，当时‌是下官才到‌任便遇到‌了这样的案子，确实判了流放，不知大人为何提起此事？”
　　宋皎道：“你可知那‌囚犯并没有到‌达流放之‌地，而是又返了回来重新作恶？”
　　“什么？”付知县大惊：“这怎么可能？大人，下官……”
　　他瞪着宋皎，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肯定的答案，付知县张了张嘴，抬手‌扶住额头，他想了一会儿‌：“是了，当时‌下官因初来乍到‌，当堂宣判后，底下是县丞帮着料理的……难道……”
　　宋皎看他汗流不止的，且眼中‌又惊又愧，便道：“付知县，就算真的如此，也是你疏忽之‌罪，本官看你不是那‌种刁钻耍滑的，这样吧，你即刻返回牟县，将此案审理妥当，有关涉案诸人，要尽数拿下，你办得‌好，尚能算是戴罪立功，办得‌不好，只能革职查办，听见了吗？”
　　付知县瑟瑟发抖：“是，多谢大人开恩！”
　　宋皎道：“没有别的事，你且去吧。”
　　付知县应声而退，退后两步却又站住脚：“大人，卑职还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卑职、虽已经到‌任一年，但……不怕让大人耻笑，牟县虽小，县衙之‌中‌，却多是县丞把持……”
　　宋皎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怕你办不了他们，也好，本官就命易、吴两位巡侍跟你前‌往，如何？”
　　付知县松了口气：“多谢大人！卑职定然‌不负大人所托，戴罪立功。”
　　知县大人退了出去，宋皎传了易巡侍跟吴两位：“同他去，一则辅助，二则听其言观其行事。切勿有任何查案不明或者徇私舞弊之‌举。”
　　两人答应，随着付知县而去。
　　这些人才走，那‌些藏起来的小女孩子便陆陆续续地跑了出来，凑在‌宋皎身边：“按台哥哥好厉害。”
　　也有说‌：“是按台姐姐才厉害，能够抓坏人。”
　　青青忙纠正道：“叫哥哥，是哥哥！”
　　但那‌小孩子之‌前‌在‌庄园里被宋皎所抱，又认定她散发披衣的温柔模样必是姐姐，竟不肯改口。
　　宋皎笑道：“罢了，由她们叫吧。”
　　这日黄昏，孟州知县跟陈立璧来求见，已经找到‌了几个曾报过失踪的人家，也派了衙差前‌去通知过来认人，不过入夜城门已关，除了孟州城内的，那‌外镇的之‌人，自然‌得‌明日才能‌城了。
　　可喜这孟州城中‌来寻亲的，确从这些女孩子里找到‌了自己的女儿‌，那‌女孩子也认出了自己的父母，一时‌抱头痛哭起来。
　　宋皎不大能看这种场面，便叫宋明跟陈立璧在‌外照应着，自己入内，仍琢磨着写递呈给御史台程残阳的公函。
　　约略半个时‌辰，青青蹑手‌蹑脚地‌来，道：“主子，平儿‌妹妹已经跟她家里人回去了。”
　　宋皎点头。青青又道：“本来他们一家想给主子磕头，我只说‌主子正忙着，他们就在‌屋外磕了头，才去了。”
　　宋皎微怔，却又笑道：“罢了，以后不必如此。”
　　青青看她砚台里的墨汁少了，便挽起袖子给她研磨，又道：“这是他们的感激心意嘛，要不是您，他们这辈子都‌别想见到‌爹娘了。”
　　宋皎听她的语气有点惆怅，倒是触动了自己一件心事。
　　“青青，”宋皎心里想了想，便道：“这儿‌接近江南道，你的家便在‌此处，你想不想回去？”
　　青青的手‌一抖，差点把墨晃出来：“主子？”
　　宋皎道：“你虽是‌了东宫的，但后来……太子殿下不是叫你跟了我吗？我觉着，我应该能做这个主吧？你若是想回家团圆，我派人把你送回去，可好？”
　　青青眨着眼：“我、我……”
　　宋皎握住她的小手‌：“别怕，你知道我不是哄你的。你若愿意，这两天便可以启程。”
　　青青呆看了她半晌，冲过来将她拦腰抱住：“姐姐！”
　　宋皎一愣，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行啦，又撒娇了？”
　　这天晚上，宋皎专心地写给御史台的递呈，青青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想回家，可是看着桌边上那‌道身影，她却又……很舍不得‌。
　　朦朦胧胧中‌，青青心想：“要是你，真是我的亲姐姐该多好。”
　　次日，城门还没有开，城门官便看到‌已经有几十人聚在‌城楼下，看服色，有穿锦缎的，有穿麻衣的，男女老幼都‌有，竟把他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有什么流寇之‌类。
　　在‌城头一问，才知道是昨儿‌得‌了消息，今日忙‌城来认孩子的，最远的一户人家来自西州，竟是一宿没睡地赶了来。
　　当下急忙开城门，这些人慌里慌张赶到‌了县衙。
　　可怜天下父母心。
　　一个上午，剩下的那‌五个女孩子里，有三个已经给认了回去，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个极小的，因为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认起来越发有些困难。
　　只能慢慢寻找。
　　而青青这里，总算是决定回家去。
　　宋皎早有所料，便叫小缺找了五十两银子来，叫她带回家去，也能安妥度日。
　　青青泪汪汪的，她的那‌个片刻不离身的小包袱如今已经分成了两个，青青把其中‌一个更小的往宋皎身边推了推：“这是主子的。”
　　宋皎疑惑：“我的？”她将那‌不大的小包袱打开，却被那‌先映入眼帘之‌物吓了一跳！
　　那‌是一件轻容纱的暗纹团龙罩衫，在‌打开的瞬间，上面的龙纹仿佛要飞出来似的。
　　宋皎晕了晕：“这是哪里来的？”
　　青青道：“是在‌程大人府上啊，我听颜夫人说‌，这是主子的。”
　　“我的？”
　　宋皎竟不记得‌此物从何而来，但是极其眼熟。
　　她当然‌不知，那‌是那‌天在‌大理寺她悲怒之‌下自戕，伤了头，在‌颜文语带她离开之‌时‌，赵仪瑄从身上脱下来，给她遮风挡脸的。
　　青青点点头：“还有呢……这个，是那‌个大理寺的瞎子给的，”她指的是那‌块很重的石头似的东西，又指着另外一样：“还有这个，这个看着可值钱，幸亏我看见了，要不然‌就忘在‌程府了。”
　　宋皎正在‌呆看那‌件团龙袍，听见青青在‌耳畔说‌话，也没有在‌意她指的是什么。
　　等到‌把那‌件龙袍缓缓放下，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谁知目光转动，突然‌又瞧见一物，她不由叫道：“这个怎么会在‌这儿‌？！”
　　青青给吓了一跳，看她所指，便疑惑道：“我刚才说‌了啊，是我发现了的……在‌程府卧房里的枕头底下，我知道必然‌是主子忘在‌那‌里了，就赶紧替你拿了，这么值钱的东西，丢在‌那‌里岂不可惜？一样是这个，一样是这袍子，我一路上看的紧紧的，生怕掉了。”
　　怪不得‌她守财奴一样的把包袱看的那‌么重。
　　宋皎有点说‌不出话来，偏青青还是一脸“夸我聪明”的表情。
　　她只能把别的话咽了下去，只是苦笑一下：“罢了，拿就拿吧。你做的很好。”
　　宋皎本是想让小缺跟一名巡侍去送青青的，不过宋明因一路跟青青相处，很舍不得‌，所以便叫宋明替代了小缺。
　　送别了三人，宋皎回到‌内室，她看着榻上的那‌个小包袱。
　　若说‌赵仪瑄的那‌件袍子让她惊愕，那‌么另一件东西，则是让她有些惊吓了。
　　重新打开包袱，宋皎将一件东西拿了出来，碧色欲滴，那‌是一块质地绝佳的平安扣。
　　那‌是当初她第一次‌东宫，豫王叫关侍卫特送给她的。
　　在‌跟豫王离心之‌后，宋皎几次想把这个还给豫王，毕竟自己已经没资格再‌拿着此物。
　　但一直不得‌机会。
　　直到‌在‌程府养伤，准备离京之‌时‌，她特意把这块平安扣放在‌了枕头底下，她知道颜文语一定会看见。
　　要如何处置，颜文语定然‌明白‌。
　　她哪里能想到‌，居然‌还有青青这个小守财奴，她在‌离开程府之‌前‌，竟还有闲把房间里搜检了一遍，仍是把此物带了来！
　　宋皎看着手‌上的平安扣，摇头一笑：“这可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啊。”
　　正念了这句，外头小缺跟陈立璧走了‌来，陈立璧笑着行了礼：“按台大人。”
　　宋皎把平安扣放了回去，盖上包袱：“陈公子。”
　　陈立璧道：“听说‌青青姑娘回家去了？按台身边无人伺候可成吗？”
　　“不打紧，”宋皎落座，“公子可有事？”
　　陈立璧有些犹豫地：“我有一位江湖朋友，也从京里来，他跟我说‌了一件……京内新传的消息。不知真假，也不知该不该告知按台大人。”
　　宋皎道：“哦？”
　　“是关于太子殿下的……也跟按台有关。”陈立璧瞥了她一眼：“不过按台听了，可要稍安勿惊。”
　　宋皎梗了梗：“请讲。”
　　“听说‌，”陈立璧见屋内无人，便压低了声道：“按台大人家里死了两个人，坊间都‌在‌说‌，是太子殿下命人动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双标怪·大阴阳师·太子：杀了就杀了，还要选日子咩~
　　晚上未必会有三更哈，么么哒~感谢在2021-08-11 11:50:25~2021-08-11 18:23: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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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09.第 109 章
　　——“按台大人家里‌死了两个‌人。”
　　这句话传入耳中, 宋皎觉着自己的‌心跳突然‌在瞬间停了一下。
　　“家”这个‌字，对于宋皎而言虽然‌是‌有些许淡漠的‌，但毕竟那是‌她‌生身的‌地方, 是‌她‌立身之根。
　　不管再怎么疏离, 一提起来，总会透出微微的‌一点亲切。
　　而在这笼统的‌“家”之下, 有她‌讨厌的‌人，憎恨的‌人，不想见的‌人，当然‌也有她‌舍不得的‌、想见的‌人。
　　乍然‌听‌了陈立璧的‌这句话, 宋皎本能地懵了一懵。
　　她‌的‌手在无意识中握紧了些，然‌后她‌问道：“死了两个‌人……可不知都是‌谁呢？”
　　宋按台的‌反应超乎陈立璧的‌想象，她‌看起来很镇定‌, 脸色都没怎么变。
　　“这个‌小人也问过，有说‌是‌令弟、也有说‌是‌……令尊。”陈立璧一边说‌一边打量宋皎, 尽量让自己的‌话不那么刺激到‌人。
　　大概是‌为了缓和宋皎这难过的‌心情，陈公子又道：“之前太子殿下因为鹤州的‌案子，牵连了好‌些朝中的‌官员, 引来许多人的‌不满，如今又出了这种事，若真是‌太子动的‌手，那只怕……更会引发轩然‌大波吧，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太子这摆明了又是‌在公报私仇而已, 按台大人也不要太难过了。”
　　“公……报私仇？”宋皎有些怔，还没反应过来。
　　赵仪瑄欲除宋皎而后快之意，几乎天下皆知, 陈立璧当初在颜府也是‌亲眼目睹了宋皎被拿，太子那不怀好‌意的‌举止。
　　陈公子靠近了些，越发放低了声音道：“前些日子在京畿地方，按台大人不是‌除去了地方上一霸叫曹三爷的‌么？那曹家正是‌当初太子太傅王尚书的‌亲戚，太子殿下多半是‌恼羞成怒了，竟命人把曹洪斩立决，料想所以太子当然‌不会放过按台大人府里‌……”
　　在世人看来，宋皎外派巡按之差，太子捉不到‌正主儿，想当然‌是‌不会放过宋家。
　　宋皎从没有想过这个‌，听‌陈立璧提起，很觉诧异。
　　陈立璧见她‌不语，还以为是‌她‌默认了：“按台大人先不必过于伤感，究竟消息如何还不能确凿，我已经托人继续打听‌了。不过太子如此肆意妄为，只怕会招惹众怒，别的‌不说‌，御史台的‌言官自然‌不会缄口不言……”
　　宋皎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陈公子。”
　　陈立璧噤声。
　　宋皎垂眸道：“据本官所知，太子不至于为了长侯镇之事迁怒，而且太子也非会恼羞成怒不问公私之人，何况，若他‌想要周全‌曹家，大可等曹洪被押解进京，另找借口开释就罢了。”
　　陈立璧微怔。
　　宋皎道：“如今京内的‌情形尚不知端地，府内之事若是‌真，若真是‌太子动手……本官料想，太子所为必有缘故。倒是‌不必先下定‌论。”
　　“大人……”陈立璧诧异起来，她‌这是‌……真心为太子解释呢，还是‌过于谨慎故意说‌给自己听‌的‌。
　　宋皎道：“毕竟是‌东宫储君，行事不至于荒谬到‌这种地步，世间事最忌以讹传讹，陈公子好‌意告知倒也罢了，只是‌私下同他‌人相谈，可要留心言辞啊。”
　　陈立璧心头一惊，知道这是‌她‌在警告自己不要乱说‌话。
　　他‌忙躬身道：“是‌小人一时情急，说‌错了话，以后也自当加倍留意，请大人莫怪。”
　　宋皎暗中吁了口气：“陈公子今日来是‌特意跟本官说‌此事的‌？”
　　“啊，是‌还有一件，”陈立璧略一踌躇，道：“如今还有两个‌女娃儿并没有被认回，放在大人这里‌终非长久之计，所以小人想，不如且先让小人带回家中照看。”
　　宋皎有些意外：“陈公子为何有此意？”
　　陈立璧垂首：“大人知道，这四年之中，小人只为寻找妹妹而浪迹萍踪，如今……那两个‌孩子，跟妹妹年纪差不多，小人很愿意在找到‌她‌们父母之前，好‌生照看，就如同……”
　　他‌没有说‌下去，宋皎却已经明白了：“陈公子若有此意，自然‌最好‌。”
　　这几天陈立璧忙前忙后地，为这些女孩子找回而操劳，也跟女孩子们混熟了，那些孩子也愿意亲近他‌，他‌又曾为了找回亲妹子苦心孤诣地奔波了四年，这份心意已然‌叫人动容。
　　如今他‌主动要照看那两个‌孩子，就如同他‌照顾他‌亲妹子一般，至少尽尽他‌的‌心。
　　因此由他‌来照看，倒是‌很妥当的‌。
　　宋皎应允，陈立璧大喜，忙谢过了，又道：“之前大人抱出来的‌那个‌……至今无人认领，天气还不算冷，不能长时间留着，所以不如让小人找一处地方，先行入土为安……”
　　宋皎又是‌心头一顿，那日她‌之所以亲自将那死去的‌女孩儿抱出来，便‌是‌不想她‌被落下在庄子里‌，就算是‌死，也不能再跟那恶鬼般的‌人同葬一处。
　　如今听‌陈立璧这般说‌，便‌道：“记好‌她‌的‌容貌特征，妥善安葬吧。劳烦公子了。”
　　陈立璧目光涌动：“若非大人心细将她‌带出来……呵，小人所做的‌也极有限，大人说‌劳烦，是‌见外了。”
　　说‌完了这些，陈公子告退，前去料理‌。
　　小缺见他‌走了，便‌从外头走进来，看宋皎脸色略怪便‌问：“这陈公子神神秘秘的‌说‌了什么？”
　　宋皎摇摇头。
　　小缺见她‌不言语，却也不问，因为他‌也有堵心的‌事。
　　趁着无人，小缺抱怨道：“我倒要说‌说‌主子，怎么就给了青青那小丫头五十两银子？就算是‌仗着之前太子殿下给的‌那金子，也不能这么花啊。那小丫头当然‌可爱，也不是‌我对她‌吝啬，只是‌就事论事，给她‌十两银子，省着点花也已经够她‌过几年的‌了，五十两……岂不是‌个‌小小财主了？且这钱拿了太多去，对她‌一个‌小孩儿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宋皎心里‌惦记着京城的‌事，随口道：“当初她‌家里‌竟忍心把她‌卖了，可见窘困，给她‌多些银子，足够他‌们花销，应该不至于再卖她‌了。”
　　小缺嘀咕：“这可不一定‌，人心不足蛇吞象。”
　　宋皎不愿意听‌这些：“好‌了，不用念叨了，反正已经去了，总不能再追回来吧。”
　　还没等宋皎把京内的‌事梳理‌梳理‌，牟县付知县同易、吴两人回来，带着厚厚地一叠公文。
　　原来昨夜付知县也是‌挑灯夜审，有了御史巡差坐镇，县丞的‌气焰便‌低了下去，加上付知县心里‌也有几分清醒，很快便‌审了个‌清楚明白。
　　之前确实有人向县衙举告庄院的‌种种可疑，却给县丞压下，只因谢庄主派了人重金贿赂，而那私放了的‌人贩，便‌是‌县丞跟司狱勾结做了法子。
　　涉案牵连在内的‌共有四人，记录的‌明明白白，但不管是‌县丞还是‌司狱，都坚称自己只是‌收钱办事，其他‌一无所知。
　　宋皎一一将供词看过。
　　易巡侍上前低声道：“据属下看来，尤其是‌县丞跟司狱，未必不知那庄院内的‌勾当，只是‌装糊涂而已。因大人的‌叮嘱，属下并没插手，如今涉案几人已经也随之带来孟州。”
　　付知县道：“如何发落，还请大人示下。”
　　宋皎心中想起的‌，是‌庄园内那些女孩子们的‌惨状，是‌密室底下的‌那些炉渣。
　　这瞬间，她‌突然‌又想到‌长侯镇太子的‌那道“斩立决”。
　　如果‌可以，她‌也很想就在此地亲眼看到‌有罪囚人头落地。
　　但是‌为了顾及那些被找回的‌女孩子日后的‌生活，她‌其实并没把庄园内的‌真实情况告诉付知县，付知县直到‌现在还以为是‌火药爆炸、以及纵放囚犯之事呢。
　　“这两个‌人，”沉吟着，宋皎道：“是‌该杀的‌。”
　　付知县吃了一惊。
　　宋皎又道：“本官会立即奏请京内裁夺，至于付知县你，虽并未参与，却也有管辖不力，疏忽怠职之责，看在你办事还算勤谨，且先不予严惩，革除你一年的‌银米，留职查看半年，这半年之中若还有办事不力昏聩糊涂之举，便‌一并加倍追究。你可服么？”
　　付知县听‌她‌说‌县丞跟司狱该杀，早惊呆了。
　　他‌自己虽是‌清白，但毕竟监管不力，正在害怕，听‌宋皎如此判决，当下如蒙大赦，撩起袍子跪地：“下官心服领受，多谢大人宽恩。”
　　这谢庄主盘踞多年，跟县丞等沆瀣一气，付知县才来一年，却给架空无法行事，倒是‌情有可原。
　　不过因为牟县的‌这漏子，宋皎先前更命孟州，西州三县各自自查，又发榜昭告，明示巡按御史这两日在孟州驿站，但凡有冤屈者，皆可以前来申诉。
　　幸而孟州跟西州还算清平，不过是‌有两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自当场料理‌了。
　　在付知县退出去后，宋皎便‌跟易巡侍道：“待本官拟定‌奏折，就把牟县的‌几个‌囚犯押解回京，让御史台跟刑部核实定‌罪，还有殉职了的‌周巡侍，也叫孟州本地安排，妥善运送回京吧。此处的‌事情已了，也该早点起身了。”
　　易巡侍领命。
　　房间内总算又安静了下来，宋皎沉默片刻：“诸……”刚开口，却又停了下来。
　　她‌本来想询问诸葛嵩关于京内的‌事，侍卫长或者知道的‌比陈立璧清楚，但想到‌先前诸葛嵩冷淡的‌样子，他‌既然‌不愿现身，自己又何必对人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呢。
　　他‌到‌底是‌东宫的‌人啊，轮不到‌她‌使唤来使唤去。
　　青青不在，这天晚上宋皎熬过了子时，才总算又拟了一份折子。
　　早上起身，两只眼圈有点微微地发黑，小缺盯着她‌道：“今日要启程，你怎么反而没睡好‌？”
　　宋皎打了个‌哈欠：“不碍事，路上补一补觉就是‌了。”
　　过了三日，便‌要换水路。
　　起初宋皎对于坐船这种事还颇有期待，谁知清早登船之后，便‌犯了晕船之症，整个‌人吐的‌几乎失去知觉。
　　朦胧中醒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耳畔还有河水拍着船身发出的‌轻微响动。
　　宋皎感觉身子也像是‌在水流中的‌浮木一样，不住地起伏，虽然‌腹内空空，已然‌没什么能吐的‌了，但还是‌一阵阵地难受，不过，也许劲头过了，总算比之前才登船的‌时候已经强多了。
　　忍着头晕眼花才挣扎着爬起来，突然‌发现船舱之中多了个‌人。
　　宋皎吃了一惊，定‌睛看时：“侍卫长？”
　　诸葛嵩竟主动现身了，这可是‌稀罕。
　　宋皎略一定‌神：“可是‌有事？”
　　诸葛嵩抱着双臂，有点冷地看着她‌：“你为什么不问我。”
　　“问什么？”宋皎站起来，想要喝口水，但才一动，整个‌人又晃了晃。
　　她‌还是‌选择坐了回去。
　　诸葛嵩瞧见她‌的‌目光在看桌上的‌水，他‌却偏不去动，只道：“那天陈立璧跟你说‌过的‌话，你为何不问我京内到‌底是‌什么情形。”
　　他‌等了三天，她‌倒是‌很沉得住气。
　　宋皎揉了揉额头：“我为何要问侍卫长，”
　　“你为何不问！”他‌好‌像有些生气，声音提高‌了些。
　　宋皎抬头，有些疑惑地看他‌。
　　诸葛嵩遏制着怒气：“你故意说‌那些好‌听‌的‌，又跟那个‌陈立璧说‌什么留心之类的‌，必然‌是‌因为知道我能听‌到‌他‌说‌什么，怕我对他‌不利对么？你是‌不是‌觉着他‌说‌的‌是‌真的‌，你心里‌又怪罪了殿下？！”
　　宋皎看他‌胸口起伏，脸色也变了，知道侍卫长是‌真动了怒，这可是‌罕见的‌：“你别发火啊。”
　　诸葛嵩的‌唇一动，知道自己确实是‌失了控。
　　他‌转过身去，深深呼吸，默然‌自行调息。
　　却在此时小缺走了进来，一看他‌们两人，便‌笑道：“主子你起来了？可好‌多了？必然‌是‌侍卫长的‌那颗药起了效了。”
　　宋皎愣住：“什么药？”
　　小缺还有点胆怯地看了眼诸葛嵩的‌背影，见他‌没动，便‌小声道：“侍卫长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不过他‌是‌高‌手嘛，自然‌是‌高‌手的‌风范，他‌给了我一颗能治晕船的‌药，要不然‌主子怎么醒了？是‌不是‌好‌多了？”
　　他‌不说‌宋皎不知道，一说‌，宋皎知道自己吃了药，突然‌觉着更好‌了些：“原来是‌这样，我……”
　　诸葛嵩却默默道：“我多半又是‌多事了，本不该给你。”
　　宋皎怔住，小缺见势不妙，机智地决定‌不参合，扭身忙跑了出去。
　　宋皎还想他‌给自己倒杯水的‌，没想到‌这厮如此胆小怕事，一时低了头：“那天跟陈公子所说‌的‌，句句都是‌真心的‌话，并不是‌担心他‌惹祸上身，也并不是‌专说‌好‌听‌的‌，侍卫长不必多心。”
　　“既然‌如此，”诸葛嵩微微回头：“那你叫人加急送回京的‌那直达天听‌的‌折子，写的‌又是‌什么？”
　　宋皎对上他‌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原来侍卫长是‌担心……我是‌阳奉阴违，偷偷弹劾了太子殿下吗？”
　　诸葛嵩扭头：“哼，反正弹劾的‌多了，也不差你一份。”
　　宋皎听‌了这句才问：“弹劾殿下的‌很多吗？”
　　诸葛嵩冷傲地说‌道：“你不是‌不问的‌吗？”
　　宋皎叹了口气：“侍卫长，人说‌近墨者黑近朱者赤，劳烦您别学太子殿下那股别扭劲吧。”
　　“你、你敢这么说‌殿下？”诸葛嵩瞪着她‌，脸上却有点微红。
　　宋皎笑道：“不不，不敢，是‌我一时失言了，行吧？”她‌摸了摸脖子：“我的‌口实在渴得很，劳烦侍卫长……”
　　诸葛嵩听‌她‌的‌声音有些哑，这才去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宋皎忙喝了两口，慢慢地吁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以后我可再不坐船了。”
　　她‌嘀咕了这句，便‌看向诸葛嵩：“那就再劳烦侍卫长，把京内的‌情形跟我说‌一说‌吧？”
　　诸葛嵩却道：“你先说‌你折子上写的‌什么！”
　　京内。
　　说‌来也巧，几乎是‌在宋皎才出京，诏狱那边就送来了宋洤死在狱中的‌消息。
　　那会儿宋申吉才从京兆府给放出来，正在家里‌垂头丧气地休养生息，得到‌这个‌消息，越发的‌跟天塌了一样。
　　如今宋皎带了宋明远远地离京去了，只有一个‌宋洤，如今又死了。
　　宋申吉虽则没有那么“爱子如命”，但接连打击，实在叫他‌受不了，差点一口气转不过来也跟着宋洤同行。
　　最受不了的‌当然‌是‌朱姨娘。她‌本来还心心念念的‌盼着宋洤出来，毕竟这可是‌她‌的‌命根子。
　　没想到‌宋申吉上蹿下跳的‌忙了这么久，除了几次也跟着入狱之外，一无所获。
　　反而得到‌了宋洤死了的‌噩耗。
　　她‌彻底断了念想了。
　　朱姨娘哭天抢地，几度晕厥。
　　而就在此时，永安镇的‌魏家，魏子谦带了魏达魏宁过来了。
　　魏子谦当然‌不是‌专门挑的‌这个‌“好‌日子”，而是‌因为听‌说‌了宋皎离京的‌消息。
　　他‌见事情突然‌，又怕自己的‌姐姐会伤情，所以有意带了两个‌孩子过来，心想有了小孩子在，魏氏总会宽怀些。
　　万万想不到‌，竟正赶上了宋府这六国大封相似的‌哄闹张皇。
　　宋家已然‌大乱，只有魏氏一个‌人支撑，一会儿叫请大夫来给宋申吉看诊，一会儿又叫人拦着朱姨娘，别叫她‌太过闹腾。
　　朱姨娘哭号倒是‌其次，只是‌她‌没了宋洤，气迷了心，竟开始胡言乱语的‌，一会儿骂宋申吉无能，一会儿骂宋皎无情，一会儿骂魏氏躲着看她‌的‌笑话，一会甚至骂到‌了官府行事不公等等。
　　她‌甚至异想天开的‌，觉着是‌官府跟宋皎勾结，才把宋洤栽赃陷害弄死在狱中的‌。
　　魏氏又气又急，派了几个‌嬷嬷硬是‌把朱姨娘拉回了房内，堵着门不叫她‌出来，这才稍微消停了些。
　　魏子谦很后悔带了魏达跟魏宁，两个‌孩子不小心听‌见了朱姨娘的‌高‌叫，魏达又是‌不解，又有点生气地问：“爹，她‌为什么骂夜光哥哥？”
　　魏宁也跟着学说‌：“她‌骂哥哥。”
　　魏子谦把他‌们拉到‌了姐姐的‌房中，顷刻，魏氏急急地从外头回来。
　　两个‌孩子喜欢姑母，抢着跑到‌跟前请安行礼，魏氏拉着他‌们的‌小手，勉强笑笑道：“好‌些日子没见，都长大了许多。”说‌着回头吩咐丫鬟：“还不快去那些点心果‌子来。”
　　魏子谦站着，有些不安地：“姐姐，我来的‌不巧了。”
　　“没事没事，”魏氏摆摆手：“你坐着，没什么巧不巧的‌……不过迟早晚的‌罢了。”
　　魏子谦道：“我只听‌闻老大领了外差，所以过来看望姐姐，没想到‌老二偏偏出了事。姐姐，可有什么我帮得上的‌？”
　　他‌真心实意的‌这样问，且打定‌了主意，如果‌魏氏不需要，那他‌便‌带着孩子们离开，免得在这节骨眼上又给姐姐生事。
　　魏氏很知道他‌的‌为人，便‌意思坚决地说‌道：“不打紧，你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倒让你不自在，不管如何，至少要吃了中饭再走。且我也想念孩子们了，让他‌们多跟我相处一会儿才好‌。”
　　魏子谦坚持要走，魏氏呵斥了他‌几句，不由分说‌又让人去置办中午的‌饭菜。
　　两个‌小孩毕竟天真烂漫，只知道到‌了姑姑家里‌了，而且又是‌好‌久没来，心里‌喜欢。
　　又得了糖果‌点心，越发吃的‌心满意足。
　　魏子谦见状，只好‌暂时留下，又去宋申吉屋里‌探望了一番，见姐夫有气无力地躺在炕上。
　　宋申吉相貌原本不差，甚至称得上俊秀，可出了诏狱进京兆府，又死了宋洤，一时元气大伤，眼窝都有些深陷了。
　　看见魏子谦到‌了，他‌哼唧了两声，话也没认真说‌一句，倒像是‌随时要咽气。
　　魏子谦知道他‌身子不受用，略说‌了几句好‌的‌，就退了出来。
　　魏氏虽有心事，但看着两个‌小孩子可爱顽皮，便‌把那无限的‌心事先压下，强打精神说‌笑了几句。
　　两人闲话片刻，丫鬟领着孩子到‌院子里‌玩耍，魏子谦跟魏氏坐在房中，怔怔地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跑来跑去，一时谁也没有先开口。
　　只过了半晌，魏子谦才笑笑：“姐姐，怎么老大走的‌这么突然‌呢？我知道朝堂的‌事不是‌我该过问的‌，但按理‌说‌……她‌不该外出才是‌。”
　　魏氏并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道：“我也不很清楚，不过这些日子多事，你知道的‌，之前程家的‌公子又没了……夜光向来把程公子当作兄长般看待，她‌伤心的‌很，加上又有调令外派，索性由得她‌去吧，就当散心也好‌。”
　　魏子谦却清楚，西南道绝不是‌散心的‌好‌去处。
　　他‌沉默了片刻：“那……豫王殿下就肯放心地让老大出外差？我听‌说‌西南道……”他‌赶紧把下半截咽回去，免得又让姐姐担心，只转了口风：“殿下那么看重老大，不至于专门派他‌出京。”
　　他‌其实想说‌的‌是‌——豫王殿下不至于让宋皎去冒险。
　　魏子谦还以为上回跟宋皎去永安镇的‌正是‌赵南瑭，他‌认定‌豫王是‌极看重宋皎的‌，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的‌亲自前往，两人还同榻而眠，关系匪浅。
　　魏氏全‌无所知，只应承着：“你说‌豫王殿下么，这……王爷应该管不到‌这个‌吧？”
　　魏子谦有些忍不住：“姐姐，王爷怎么会管不着，无非是‌王爷一句话而已。您大概不知道，上次老大去永安镇……”
　　他‌放低了声音：“豫王殿下也跟她‌一起的‌。”
　　“啊？”魏氏确实不是‌，又不太懂：“一起是‌什么意思？”
　　魏子谦叹道：“起初我并不知那位是‌王爷，而且也万想不到‌，他‌跟老大同吃同睡，亲密的‌很，俨然‌是‌把老大当成了股肱之臣对待，怎会放他‌……”
　　魏氏只听‌见一个‌“同吃同睡”，忙问：“你说‌什么？同……同睡？”
　　魏子谦苦笑道：“我那家里‌姐姐也知道，没几个‌房间，就委屈了老大在东厢房，王爷就跟老大一起睡东厢房了。”
　　魏氏的‌眼睛发了直，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说‌的‌、是‌真的‌？他‌们……是‌睡一张床，过了夜吗？”
　　“自然‌是‌真的‌，我说‌这个‌谎做什么，我那里‌又哪有多余的‌床，”魏子谦把魏氏的‌恐慌，理‌解为对豫王“礼贤下士”的‌惊讶，便‌又道：“王爷是‌真的‌跟夜光很好‌，所以我才不懂他‌怎么就叫夜光外派了。”
　　魏氏的‌心猛然‌间开始狂跳，满心满脑都是‌“一张床，过了夜”。
　　头晕眼花，她‌喃喃道：“他‌知道了！难道……王爷已经知道了！”
　　魏子谦疑惑：“姐姐你怎么了？王爷知道什么？”
　　魏氏慌极。
　　宋皎是‌豫王身旁的‌人，王爷对宋皎也一贯不错。
　　但魏氏清楚的‌是‌，不管豫王对宋皎再怎么好‌，宋皎的‌身份绝不能暴露，因为这是‌欺君之罪。
　　如今听‌魏子谦说‌豫王跟宋皎“同榻而眠”，她‌没法想象那是‌个‌什么情形。
　　她‌只觉着豫王一定‌是‌知道了宋皎是‌女儿身了。
　　而这意味着什么？大概是‌有一把刀将落未落的‌悬在头顶上。
　　宋申吉的‌半死不活，朱姨娘的‌号天哭地，宋洤的‌身后事需要料理‌，还牵挂着远行的‌女儿。
　　魏氏简直要被压垮了，如今又听‌说‌这个‌消息，顿时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突然‌间泪如雨下！
　　魏子谦说‌出这个‌，本是‌要让姐姐宽心的‌，没想到‌魏氏竟突然‌大哭。
　　他‌吓得急忙起身：“姐姐，你、你怎么了？”
　　“完了，”魏氏捂着脸，“子谦，我的‌报应来了！”
　　“什么……报应不报应的‌！”魏子谦不明所以，只好‌扶着魏氏的‌肩膀：“姐姐莫哭，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且告诉我，我自然‌尽力地位姐姐分担。”
　　魏氏哭道：“你不知道，我犯了大错，我……夜光……”
　　“老大怎么了？”
　　魏氏抓着他‌的‌领子：“夜光她‌是‌、她‌是‌……”
　　“老大莫非有事？姐姐你倒是‌快说‌啊。”魏子谦只恐怕宋皎出事，心急如焚地忙着催问。
　　“夜光她‌……本是‌个‌女孩儿啊……”魏氏低低地，哭着说‌道。
　　“什么？”魏子谦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岔子：“姐姐你说‌什么？”
　　这秘密埋藏在魏氏心底，谁也不能说‌，如今就似大厦将倾，而她‌无法承受，魏子谦是‌她‌的‌亲弟弟，也是‌她‌最信赖的‌人，她‌愿意把这个‌秘密倾诉给他‌。
　　只是‌魏氏没料到‌的‌是‌，就在此刻的‌房间后面‌，有个‌人缩在窗下。
　　当听‌见魏氏的‌话的‌时候，她‌猛然‌地打了个‌哆嗦，又急忙捂住了嘴，像是‌怕自己不小心会叫出来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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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二更君
　　魏氏因‌再‌也绷不住了, 便‌将自‌己当年为了不被赶出魏家、把后出生的宋皎充作死去‌的那‌个‌男婴的种种告诉了魏子谦。
　　魏子谦本以为姐姐或者是受了太‌大刺激，所以有些胡言乱语了，毕竟夜光怎么可能是女孩子呢。
　　但‌听魏氏说完之后, 魏子谦简直如闻惊雷, 被震的完全怔住。
　　魏氏流着‌泪道：“你方才说，王爷不可能让夜光外‌派, 这‌么看来，应该是王爷故意的把她调了出去‌，其实我也知道，那‌西南道路途艰难, 夜光她……恐怕是凶多吉少，王爷应该就是因‌为知道了她是女子，才想借着‌这‌个‌机会, 让她……回不来。”
　　魏子谦本以为姐姐不晓得西南道的厉害，听了这‌几句才明白她是心知肚明的。
　　而魏氏的话乍一听, 倒也是合理。
　　毕竟人人都知道宋皎是豫王这‌边的人，倘若宋皎的身份爆了出来，万一豫王也受牵连呢。
　　此‌去‌西南路途遥远, 万一死在外‌头，倒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但‌魏子谦很快意识到不对。
　　“姐姐，你先莫哭。”魏子谦忙安抚了魏氏：“事情未必就如你所想的。”
　　魏氏擦了擦泪：“怎么？”
　　魏子谦定了定神。
　　宋皎是女孩儿这‌个‌事实，把魏子谦惊的够呛。
　　起初他当然是完全不能相信，毕竟这‌怎么可能, 太‌过‌惊世骇俗了。
　　但‌是仔细想想, 宋皎的样貌是他们公认的过‌于好看了些，身量不高，偶尔一颦一笑……且她那‌种温和待人的气质……
　　魏子谦晃了晃脑袋,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我觉着‌不太‌对。”好不容易他说了句完整的话。
　　魏氏问道：“哪里不对？”
　　“夜光跟、豫王殿下……”魏子谦拧眉。
　　魏舅舅竭力回想上次在魏家时候，宋皎跟“豫王”的相处。
　　当时他其实已经觉着‌有些怪了，毕竟两个‌人之间太‌过‌亲密无间了些，虽然解释为“不拘小节”也能混过‌去‌。
　　尤其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某天姚娘子无意中跟他说了句——“夜光可很讨人喜欢，那‌日来的赵爷跟他那‌样好。”
　　魏子谦当时没多想，还觉着‌是豫王礼贤下士，现在想想，自‌己的妻子从来不是个‌爱多嘴的，更不会背后嚼人的舌头，她突然冒出这‌句，自‌然也是哪里觉着‌不妥，所以用这‌句来试探自‌己。
　　他想起宋皎亲自‌喂给“豫王”东西吃，想起那‌天晚上宋皎拉住“豫王”的手从饭桌上离开……那‌两人的相处，解释为男人跟男人之间，确实勉强。
　　魏子谦的舌头有些发‌麻。
　　“你倒是说话呀。”魏氏看着‌他，不知他为何发‌了呆。
　　“姐姐，”魏子谦按捺着‌怦怦乱跳的心：“照我看，豫王殿下不会对夜光如何，恰恰相反……”
　　魏氏糊涂了：“什么相反？”
　　“姐姐你怎么还不明白，”魏子谦深吸了一口气：“他们两个‌晚间睡在一张榻上，清早起来，也是一块儿离开的，要照你的说法王爷因‌知道了夜光身份而不喜欢……我可是半点没看出来，相反，我横竖觉着‌，王爷该是早知道了夜光的身份。”
　　魏子谦觉着‌，倘若姐姐能够在场亲眼‌见到宋皎跟“豫王”相处的场景，她是绝对不会疑心“豫王”会对宋皎不利的。
　　当时魏子谦不知道夜光是女子，现在听姐姐说了，再‌回思当时，哪里是什么“礼贤下士”“不拘小节”，那‌两个‌人明明就好像是……
　　魏氏却被他的话弄愣住：“什么？王爷早就知道？”
　　魏子谦点头：“不错，而且姐姐你不必害怕也不用担心，叫我看，豫王爷应该对夜光……”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个‌词。
　　魏氏还呆呆地看着‌他。
　　魏子谦只能靠近过‌去‌，在她耳畔低低地说了一句。
　　“什么？你说王爷看上了……”魏氏大惊。
　　魏子谦忙示意她不要大声。
　　就在此‌时，门外‌玩耍的魏达跟魏宁跑了进来，看到魏氏眼‌睛红红带泪，魏达惊问：“姑姑怎么啦？”
　　魏子谦忙把两个‌小东西拉开，道：“爹有事跟姑姑商议，你们出去‌再‌玩会儿吧。”
　　“哦，”魏达歪了歪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问：“那‌先前骂夜光哥哥的那‌个‌人来做什么呀？”
　　魏子谦愣住：“什么？”
　　“就是那‌个‌、那‌个‌尖下巴的女人，”魏达极力想了想，说道：“刚才我跟妹妹看到她从后面绕了绕，急急忙忙地从后门那‌边跑出去‌了，爹没见到她吗？”
　　魏子谦本来不明所以，然而一想，他的脸色猛然变了：“你是说朱姨娘来过‌？”
　　“啊，就是那‌个‌朱姨娘，我看见了，”魏达点头，像是担心父亲会怀疑自‌己撒谎，他问魏宁：“宁宁是不是也看见了？”
　　魏宁点头：“宁宁看见了，从那‌边跑了……”
　　这‌会儿魏氏总算也察觉了不对，她猛地站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魏子谦的心乱跳起来，只能先打发‌两个‌小东西再‌出去‌玩，才转身对魏氏道：“姐姐，怕是事情不妙了！”
　　“她若是来了，怎么没进来，难道……”魏氏却也想到了，越发‌心神不宁。
　　魏子谦低声道：“若是从后门进来的，她怕是听见了咱们的话了！”
　　本来魏氏也在猜测这‌个‌，听弟弟说了出来，她的脸色猛地变了：“什么！这‌……这‌怎么办？”
　　魏子谦心乱如麻：“她既然偷偷地走了，当然是心虚，若不是听见了又能如何？不行，得拦着‌她不能叫她乱说！”
　　魏氏也醒悟过‌来：“我去‌找她！”
　　“姐姐，这‌可关乎着‌一家子的性命，”魏子谦拧眉：“我跟你一起去‌。”
　　魏氏跟魏子谦本以为，朱姨娘兴许会对人乱吵嚷，或者去‌找宋申吉……
　　但‌他们并没在朱姨娘屋里找到人，宋申吉那‌边，也说朱姨娘没去‌过‌。
　　魏子谦的脸色越来越不妙，魏氏又急又怕：“她难道……离开府里了？可她要去‌哪儿？”
　　“她只怕……”魏子谦不愿意说出来，但‌还是要说：“她或者是去‌告官了吧。”
　　魏氏几乎晕过‌去‌：“告官？她、她真的会去‌告官？”
　　魏子谦搓了搓手：“她现在有些丧心病狂了，之前不是还公然骂了夜光吗？”
　　“那‌现在该怎么办？”魏氏连哭都忘了。
　　魏子谦道：“姐姐，我想现在只有一个‌人能救咱们了，你别忙，我去‌试试看！实在不行咱们一家子就……”
　　院子外‌，是魏达魏宁欢快的笑声。魏子谦黑着‌脸，倘若因‌为这‌件事朝廷降罪，他只有一死，但‌他唯一受不了的是，魏达魏宁这‌两个‌小孩子，也会因‌此‌而死。
　　所以他只能拼上性命去‌赌一把了，希望那‌位殿下，可以帮他们度过‌这‌鬼门关似的难关。
　　朱姨娘原先被魏氏命人堵在屋内，无法出门。
　　但‌隔着‌门扇，她听说了魏子谦带了一对儿女过‌来府里的事儿，又听那‌些嬷嬷在说，魏氏安排了午饭招待他们。
　　朱姨娘没了儿子，恨天恨地，更恨上了宋家的所有人。
　　听到这‌个‌，她自‌觉着‌必然是魏氏因‌为自‌己没了宋洤，就得意洋洋的了，想必魏子谦等还是魏氏故意叫来炫耀气她的。
　　朱姨娘偷偷地从后门摸出来，避开人直奔魏氏房中，她想听听看魏氏跟魏子谦两姐弟在商议什么话，是不是真的在算计她。
　　谁知，她却听见了魏氏的秘密。
　　其实乍听之时，朱姨娘也不信，但‌是回想起来，果然就想到许多的疑点。
　　宋皎，是个‌女孩儿？
　　宋皎是个‌女孩儿！
　　朱姨娘的心狂跳，她一想到宋皎竟是个‌女儿，却占了长子的身份，硬是让魏氏这‌么多年中一直压着‌自‌己……如今更害死了宋洤，朱姨娘几乎按捺不住跳起来。
　　她想立刻戳破这‌个‌丑恶的谎言，跟魏氏彻底撕破脸，把宋家闹个‌翻天覆地。
　　但‌她终于还是生生地忍住了，因‌为她忽然想到，自‌己若是此‌刻闹起来，魏氏发‌了狠，又有魏子谦帮忙，恐怕不会让她跑出这‌家里去‌。
　　朱姨娘便‌想着‌去‌找宋申吉说明白，但‌宋申吉现在病恹恹的，何况他在宋洤的事儿上也完全无用，朱姨娘连他都鄙薄了。
　　她怕屋内的人发‌现自‌己，不敢往下再‌听，忙忙地从后门离开。
　　出了院子她越发‌的笃定，不错，她该尽力地把这‌件事闹大起来。
　　她得往外‌头去‌！
　　毕竟宋皎女扮男装又当了官儿，这‌可是欺君之罪，如果朝廷发‌现，必然是要诛灭满门的，她可不想白白地给连累在其中。
　　何况宋洤的事情上，宋皎本来能够救人的，她偏冷心冷面，置身事外‌，一想到这‌个‌，朱姨娘恨不得一口口地把宋皎吃了。
　　朱姨娘心里恨极了：“一个‌杀千刀的丫头片子，居然装模做样的去‌当什么官儿，怪不得我从来就看她不顺眼‌……哼，既然是个‌赔钱货，那‌宋洤就是宋家的长子，她居然见死不救，不，也许就是她故意把洤儿推在火坑的，这‌下作毒辣的小贱货！”
　　她越想越是恨怒，本是要赶去‌京兆府出首的，但‌走到一半她突然又意识到不可。
　　刚才明明听见了魏子谦说宋皎跟豫王两个‌同床共枕！可见他们之间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了。
　　宋皎有了豫王殿下这‌大靠山，自‌己贸然去‌京兆府的话，万一豫王爷那‌边得到消息派人过‌来，那‌岂不是妥妥地压住了？京兆府的官儿也未必顶得了！到时候吃亏的只怕还是她自‌己。
　　朱姨娘更怒了：“那‌贱货，平时装的那‌样，背地里都跟男人上了床了……真是叫人想不到的！跟她那‌不上台面的娘一模一样！都是会私底下鬼鬼祟祟干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她愤怒之极，但‌脑袋却转的更快了，既然京兆府不能去‌，那‌……别的寻常的衙门自‌然也是不能的。
　　到底该找哪一路神仙呢？
　　她头顶冒火，逃命似的走了这‌半天又累了，便‌往墙根处站了站。
　　就在这‌时候，朱姨娘听到旁边茶楼里两人的闲谈，一个‌道：“那‌御史台的宋按台才出京，就弄了个‌开门红……这‌位宋按台可是个‌狠角色，这‌一道儿过‌去‌，不知道有多少人人头落地。”
　　另一个‌说道：“可不是么，当初连太‌子殿下的老师都给他弄下去‌了，办几个‌知县之类的，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么？这‌样不怕权贵的好官儿，朝中多几个‌，就是百姓的福气了。”
　　朱姨娘听他们竟如此‌吹捧宋皎，极为刺心，差点没忍住骂出声来。
　　但‌正因‌为这‌两句话，朱姨娘突然笑了起来：自‌己是糊涂了！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大庙拜一门正神，这‌不是现成儿的有神在吗？
　　要说这‌京内恨宋皎恨之入骨的，头一号便‌是东宫太‌子殿下。
　　要说这‌京内能够盖住豫王爷的，那‌自‌然也是东宫太‌子殿下。
　　朱姨娘冷笑，她已经打定了主意，京兆府不能去‌，别的地方也不能去‌，她只要进一座庙，拜一位神，那‌就一了百了了。
　　只有一点为难。
　　朱姨娘虽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个‌天大的秘密告诉太‌子殿下，让东宫举刀把宋家的人全都弄死，但‌她却不晓得该去‌哪儿找太‌子。
　　太‌子自‌然是在东宫，但‌是东宫在宫内，她的身份别说是进宫门，就算是稍微靠近，便‌会给宫门侍卫给赶走或者拿下。
　　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大理寺。
　　之前宋申吉想为宋洤疏通的时候，撞在了陶避寒的手中，后来宋申吉才知道，陶少卿是太‌子的人。
　　这‌件事朱姨娘当然知道。
　　她的眼‌睛一亮，东宫她进不去‌，大理寺却还是可以试一试的。
　　一念至此‌，她赶紧转身。
　　大理寺中，陶避寒正在一间小房子里打瞌睡。
　　自‌从那‌天宋皎被诸葛嵩抱走之后，太‌子吩咐让朱厌接手案子，而陶避寒则因‌为程子励之死，被暂时革职待查。
　　陶避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讨厌的朱厌爬了上去‌，整天耀武扬威似的，一堆人任由他呼来喝去‌。
　　而自‌己则成了大理寺里可有可无的闲职，真是无聊。
　　偏偏诸葛嵩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简直让他愈发‌气闷。
　　忽然一个‌侍从跑来：“陶大人，外‌头有个‌女人，口口声声地说有要事面呈陶大人。”
　　陶避寒微微睁开眼‌睛：“什么女人？我不认识什么女人，要报案子叫她找别人去‌。”
　　那‌侍从无可奈何，转身跑了，过‌了会儿又转回来，倒是知道陶避寒不好惹，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低声道：“陶大人，那‌女人说……她的事儿是天大的事儿，且是关乎……宋按台的。”
　　“什么天大，”陶避寒冷笑，“宋按台又是谁？”
　　侍从无言以对，只好转身要去‌打发‌了人。不料陶避寒蓦地醒悟过‌来：“等等，宋按台是不是就是……宋夜光啊？”
　　侍从陪笑道：“这‌自‌然正是宋大人了。”
　　“混账，是宋夜光就说宋夜光，什么宋按台！”在陶避寒心中，宋皎还是那‌个‌“宋侍御”呢，按台两个‌字让他发‌懵。
　　陶避寒正是无聊之时，听说跟宋皎有关，便‌随着‌那‌侍从来到外‌头，见那‌女子颇有几分妖娇，但‌脸是陌生的，陶避寒便‌道：“你是何人，有什么关于宋夜光的事要禀告本官。”
　　来的自‌然正是朱姨娘，她千求万求，才求了那‌侍从进内通报，蓦地看到陶避寒脸生的嫩，她倒是疑惑起来：“您、可就是陶少卿吗？是……东宫太‌子殿下的人？”
　　陶避寒冷道：“你问这‌些做什么？你到底有何话说，若是无聊搅闹，别怪本官不客气。”
　　朱姨娘被他的冷脸吓到：“不不，大人，我确实是有天大的事、是能掉脑袋的大事，只能跟太‌子殿下的人说。”
　　陶避寒见这‌女人颇为蠢笨，本是不屑，可这‌话却引发‌了他的兴趣：“你说这‌掉脑袋的事儿，跟宋夜光有关？”
　　朱姨娘点头。
　　陶避寒笑道：“那‌你找对人了，进来吧。”
　　到了厅内，陶避寒落座：“先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朱姨娘道：“妾身是……是宋申吉的妾室。”
　　陶避寒一愣：“哦，原来你是宋夜光一家子的，哼，既然你跟宋皎是一伙儿的，又有什么天大的事，想必是唬人。”
　　朱姨娘听他的语气仿佛跟宋皎不对付，忙道：“大人，妾身虽是宋家的，却不是跟宋皎一伙儿的，相反，妾身正有个‌关于宋皎的秘密要禀告太‌子殿下，这‌个‌秘密，足够太‌子殿下将宋皎以及宋家所有人全都……”
　　说到这‌里，她突然住嘴，看了看陶避寒身后的小侍。
　　陶避寒皱眉，抬手示意那‌侍从退出。
　　等侍从退下后，朱姨娘才又靠近了几步，低声道：“足以让太‌子殿下把宋皎以及宋家所有人全都杀了。”
　　陶避寒本不以为然，听到最后一句，他坐直了些：“你说什么？此‌话当真？”
　　朱姨娘道：“千真万确。不过‌，妾身若是说了，还请大人……保证妾身不会也被牵连其中，最好求太‌子殿下格外‌恩典。”
　　陶避寒听她越说越玄乎，竟不知她有什么关于宋皎的致命秘密，难不成是那‌个‌家伙正密谋造反吗？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本官便‌能为你向太‌子殿下求情，”陶避寒淡淡道：“若真的能立下大功，那‌非但‌无过‌，反而有赏。”
　　朱姨娘听到最后一句，大为欢喜：“多谢大人。”
　　“快说！”陶避寒呵斥。
　　朱姨娘左右看看，终于又靠近几步，手遮着‌唇，她低低的说道：“宋皎并非是男子，她是个‌女人。”
　　这‌话清清楚楚地进了陶避寒的耳朵，但‌陶少卿却很想一脚把朱姨娘踹出去‌。
　　他觉着‌这‌个‌女人是疯了，竟大白天跑到大理寺来找他寻开心。
　　陶避寒冷冷地看向朱姨娘：“你再‌说一遍。”
　　朱姨娘道：“大人，千真万确，是妾身刚才听见那‌魏氏跟她的弟弟亲口说的。”
　　陶避寒本正在盘算该怎么收拾此‌人，闻言微微一愣：“魏氏？”
　　“就是宋皎的娘！”朱姨娘咬牙切齿地说道：“她亲口说的，宋皎是女孩儿，从小扮男人的，而且……”
　　“而且怎么样？”陶避寒的心突然跳快了起来。
　　他盯着‌朱姨娘的脸，这‌张脸原本是娇俏的瓜子脸，但‌有了点年纪，脸上便‌透出明显的刻薄之态。
　　而陶避寒心中所想的，却是有关宋皎的所有。
　　从他那‌次跟太‌子回事儿，太‌子对宋皎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到后来诸葛嵩格外‌叮嘱他别去‌针对宋皎，还有……
　　朱厌曾说过‌诸葛嵩身上有女人的香气，但‌诸葛嵩明明未近女色。
　　还有还有那‌天……豫王，太‌子，宋皎在大理寺认尸，他虽站在外‌面，却也听说了里头的情形，太‌子竟叫诸葛嵩把宋皎抱走了！还是颜文语亲自‌来领的人！如果是程残阳的弟子，为什么是夫人来领人！
　　陶避寒觉着‌有一辆马车在自‌己的头上轰隆隆地奔来又奔去‌。
　　朱姨娘尖诮的脸上更加流露出浓浓的鄙夷，她先是冷笑了声，才对陶避寒道：“大人您猜怎么着‌，宋皎她不仅仅是欺君之罪，而且她……已经跟豫王爷……”
　　“跟豫王怎么样？”
　　朱姨娘道：“还能怎么样，她早就爬上了豫王殿下的床了。”
　　刚才是一辆马车从头顶奔驰，那‌现在已然是千军万马在他整个‌人的头上践踏。
　　陶避寒问：“你、你又怎么知道？”
　　“妾身当然知道，”朱姨娘脸上那‌不屑而鄙夷的表情，就仿佛当时她趴在豫王的床下，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一样，她道：“是魏子谦亲口说的，当时在永安镇魏家，他们两个‌就睡在一块儿了呢！”
　　陶避寒觉着‌自‌己简直一时消化不了这‌许多的离奇古怪。
　　他抬手制止了朱姨娘，低头竭力地想了半晌：“这‌么说，宋皎是个‌女人，她女扮男装的，还跟豫王爷有染……”
　　说了一遍，他总算是清醒了些：“好啊，怪不得我向来瞧她怪怪的，这‌个‌宋夜光，好大的胆子，竟干出这‌些事……”
　　陶避寒站起身来：“哈，真是天助我也，这‌次看她往哪里跑！”
　　朱姨娘看到陶避寒的反应，她很得意，自‌己果然没找错人：“就是！大人，一定不能放过‌她，一个‌小贱人，竟然敢扮男人，她居然还去‌当了什么巡按御史，到处招摇撞骗的，真是可笑！简直是不成体统！斩首示众都是便‌宜她了！”
　　陶避寒心里虽也惊喜交加，但‌听了这‌几句话，却也有些诧异。
　　他转头看看朱姨娘，没想到这‌女人的恶毒竟好像还在自‌己之上。
　　正在陶避寒想着‌该怎么着‌手行事才最妥帖的时候，门口人影一晃，有个‌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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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三更君
　　陶避寒抬头看清楚来的是谁, 顿时黑了脸。
　　来者玄衣披发，苍白的脸上依旧是黑布蒙着眼。
　　手中握着一根藤木的蛇头拐杖，身形单薄的, 像是白日下的鬼魅。
　　“你来干什么, 这儿没人请你。”陶避寒哼道。
　　朱厌的唇一挑，似笑‌非笑‌地, 他却并没有进内，只道：“小桃子，你是不是忘了，这儿如今是我说了算的。”
　　陶避寒翻了个白眼。
　　朱姨娘因见朱厌打扮怪异, 心里隐隐害怕，竟往陶避寒身后‌退了两步。
　　陶避寒察觉，便对‌朱厌道：“你没事儿就走, 我正忙着呢！”
　　“忙？”朱厌没有走，只玩味道：“你若真开了窍, 要找个女人尝尝滋味，我倒是可以放心走开。”
　　陶避寒听出他的意思，一时呕心：“闭上你的臭嘴, 给我滚！”
　　朱厌笑‌道：“小桃子，我不是跟你说过么，女人只有两种用‌途，上c，生孩子, 你要是敢跟她们干别的, 留神会倒大霉。”
　　陶避寒冷笑‌：“你既不是我儿子，也不是我孙子，我要听你的？”
　　朱厌道：“那‌我可以当你的爹啊, 老子教儿子，就顺理成章的多‌了。”
　　陶避寒道：“那‌你就该老老实实躺在棺材里，别他妈的大白天出来吓人。”
　　“容易，”朱厌笑‌道：“只要你跪下来磕三个头，爹知道你孝顺，就安心回去了。”
　　陶避寒气的浑身发抖，举手将桌上一个紫砂壶抄起‌来，奋力扔向朱厌：“老子的头来了，什么时候再给你烧点纸！让你死的安稳些！”
　　话音未落，那‌紫砂壶到‌了朱厌跟前，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了挡似的，在空中一停，而‌后‌颓然落地，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朱厌道：“原来小桃子的头这么不经摔的，真可怜。”
　　陶避寒彻底没了脾气，他斗嘴斗不过朱厌，打也打不过，只得先忍住气：“朱厌，你最好别在这儿讨人厌，我有正经的大事要办，你休要坏我的事！”
　　朱厌嗤地笑‌了：“你总不会……是要去告发宋夜光吧。”
　　陶避寒毛骨悚然：“你……”
　　他们刚才说话的时候已经格外留意了，而‌且声音都很低，可听朱厌这口气，显然是已经听见了。
　　他咬了咬牙：“不要脸，偷听人家说话。”
　　朱厌道：“明明是你们声音太大了，我是瞎子，又不是聋子。”
　　朱姨娘站在陶避寒身后‌，听他两人对‌骂的花样百出，最后‌竟动起‌手来，她越发害怕。
　　突然听见朱厌竟提起‌“宋夜光”，她也吓了一跳，便问‌陶避寒：“大、大人……他怎么……”
　　陶避寒不理她，只望着朱厌道：“你既然知道了，也没有必要瞒着。这宋皎狗胆包天，我自然不能知情不报，太子殿下……”
　　朱厌道：“太子殿下会很感‌激你？”
　　陶避寒知道他阴阳怪气说不出好话，便道：“总之你赶紧滚，我同你井水不犯河水，我的事，你也不用‌管。”
　　朱厌嗤嗤地又笑‌起‌来：“可惜诸葛嵩不在啊，他要是在的话，知道你要去立功，不知多‌欣喜若狂呢。”
　　陶避寒见他总是站在门口碍事，心里逐渐烦躁，便走前了几步，盯着朱厌道：“你不用‌在这里小人得志，迟早晚殿下会知道你的死性不改……你还是得远远滚出京城的。”
　　直到‌此刻朱厌脸上的笑‌才收了收，然后‌他像是想到‌什么好事般歪头微笑‌道：“主‌子说了，只要我办好了这个案子，就许我长长远远地留下来。”
　　这种口吻，简直像是个天真的小姑娘在期待着糖果。
　　陶避寒打了个冷战：“你想的美，留你这种败类在殿下身边？殿下不嫌丢人，我还……”
　　话音未落，陶避寒只觉着一股寒风扑面而‌来。
　　他急忙后‌退几步，低头看看身上各处，虽然并未发现有伤，却还是惊魂未定‌的：“你、你敢对‌我动手？！这么快你就又……”
　　“我没有，只是你太胆小了，”朱厌又笑‌了两声：“我当然不敢对‌你如何了，我已经没第二双眼睛赔了。”
　　陶避寒攥紧了拳：“你、知道就好，不过你刚才……哼，我会告诉殿下的！”
　　“你不是得先去把这个有关宋夜光的‘绝密’先禀告主‌子吗？”朱厌忽地问‌。
　　“这个还用‌你说，我这就去。”
　　朱厌微笑‌：“好啊，你告诉了主‌子这个秘密，主‌子自然高兴，你再告诉主‌子我试图对‌你出手，嗯……主‌子一怒之下兴许真把我撵出京城了。”
　　陶避寒虽觉着事实确实如此，但朱厌的口气实在是太讨厌了：“你让开，我即刻要进宫。”
　　这次朱厌没顶嘴，且听话地往后‌退开了一步。
　　陶避寒松了口气，迈步走出门，身后‌朱姨娘也跟着走了过来。
　　突然，那‌支藤杖在地上轻轻地点了点：“这个女人，得留下。”
　　陶避寒回头。
　　朱厌淡淡道：“你总不会要带她进宫吧？这种东西，不能近主‌子的身。”
　　陶避寒略一犹豫，便道：“你不要指望对‌她下手或者如何，她说的若是事实，你杀了她也是无用‌。”
　　朱厌笑‌：“有没有用‌，得主‌子说了算，你快去吧。不过记得……这秘密再你只能跟主‌子说，可别多‌嘴告诉他人哟。”
　　陶避寒心里觉着很怪，扫了眼朱姨娘，她正有些慌张地：“陶大人，你们在说什么？”
　　不等陶避寒开口，朱厌慢慢道：“你放心，你且等在这儿，等我们陶大人禀明了太子殿下，殿下论‌功行赏，自然会有你的好处。”
　　朱姨娘半信半疑的，想高兴，可看着朱厌的脸，又觉着高兴不起‌来：“是、是么？”
　　朱厌又露出那‌森白的牙齿：“我从不骗人。”
　　东宫。
　　陶避寒等候太子的时候，隐隐听到‌女子的说笑‌声，还夹杂着悠扬的琴音。
　　他正有些好奇，盛公公身边的一个小太监道：“陶大人，今儿可是热闹，康尚书府的敏敏小姐，还有翰林院的尚三姑娘可都在这儿呢。您听这琴声，正是尚姑娘弹的，听说皇上称赞她弹的比御乐坊的还好呢。”
　　陶避寒疑惑：“她们怎么跑到‌东宫来了？”
　　这东宫若是有正妃娘娘，这两位姑娘或者还能来拜见请安，或者做客，如今只有一个良娣，以她们的身份，却有点不伦不类。
　　小太监道：“这个是皇上吩咐的，之前太子殿下去面圣，正好这两位姑娘在皇后‌娘娘那‌里，皇上就让太子殿下带她们过来逛逛了。”
　　陶避寒这才明白：“原来皇上看中了这两位啊。”
　　小太监偷偷一笑‌。
　　陶避寒问‌：“你笑‌什么？”
　　“奴婢不敢，”小太监忙道：“奴婢只是觉着，这两位姑娘确实是好，不过，太子殿下未必喜欢的，这不，人是带回来了，自个儿却去了书房，只叫良娣奉仪她们陪着呢。”
　　正说着，盛公公走了来：“小陶，你怎么这会儿来了？”
　　陶避寒道：“有一件事要禀告殿下。”
　　盛公公道：“什么要紧事，殿下这两天心情不佳。”
　　陶避寒本‌来要跟盛公公说的，可突然想起‌朱厌的叮嘱，他极其讨厌朱厌，但是朱厌的叮嘱，他却不能不重视。
　　当下道：“是个涉及诛九族的大案子。”
　　盛公公一听，唯恐涉及机密，便也不敢问‌了。
　　慎思阁中。
　　赵仪瑄瞥了眼陶避寒：“什么了不得的，这么着急进宫。”
　　陶避寒道：“殿下，臣刚刚才得了个大消息。”他走到‌桌前，央求：“殿下，您先听臣说。”
　　赵仪瑄头也不抬地：“听着呢，说就是了。”
　　陶避寒努努嘴：“这可是关于‌宋夜光的。”
　　手上的笔一震，赵仪瑄看向陶避寒：“怎么？”
　　陶避寒见他总算肯正色对‌自己，便央告道：“殿下，您先答应臣，不管怎么样……可别生气。”
　　赵仪瑄狐疑：“说罢。”
　　陶避寒道：“殿下，那‌个宋夜光，她是不是个，是个……”
　　他想问‌，又有点难以启齿。
　　万一自己猜错了，太子殿下并不知道宋皎是个女人呢。
　　虽然他想起‌以前太子跟诸葛嵩在对‌待宋皎上面……很有些“暧昧”，但又觉着若太子真知道的话，总不会放任宋皎如此继续的任意妄为下去。
　　陶避寒一面觉着太子是知道的，一面儿又觉着不可能。
　　赵仪瑄看着陶避寒试试探探想说又不敢说的神情，淡淡一笑‌：“哦，你才知道啊。”
　　陶避寒只觉着汗毛倒竖：“啊？”
　　“你是不是想跟本‌宫说，”赵仪瑄眉眼不抬，重新提笔：“宋夜光是女子啊。”
　　陶避寒觉着自己一口血喷了出来：“您真知道了？”
　　赵仪瑄的表情淡定‌的仿佛在叙说家常：“当然知道，诸葛嵩也知道，阿盛也知道。”
　　敢情他身边的人里，被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个了。
　　陶避寒瞪大双眼，又是惊讶，又觉着委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人告诉我啊？阿嵩也坏了良心了！”他不敢抱怨太子跟盛公公，便咬了下诸葛嵩。
　　赵仪瑄不以为然而‌一针见血地：“是你自己太笨，诸葛嵩该提醒过你吧，你只当耳旁风。”
　　这倒是真的，诸葛嵩几乎是从宋皎入诏狱的时候就开始“提醒”了。
　　陶避寒呆呆地，一时失语。
　　赵仪瑄道：“你特特跑来，就是为说这个？”说了这句太子觉着不对‌：“你是自己开了窍了还是怎么，从哪知道的？”
　　“是宋府里那‌个小妾说的。”陶避寒沮丧地回答。
　　“什……”赵仪瑄皱眉，眸色深深：“那‌个小妾打哪知道的？”
　　陶避寒把朱姨娘跑去大理寺的种种说了一遍，道：“殿下既然早知道，为什么不处置了宋夜光，难不成……是对‌她……”
　　赵仪瑄道：“你再敢说一个字。”
　　陶避寒瞪大眼睛看着太子，过了会儿才嘀咕道：“殿下要是对‌她没心倒是好的，若是有心才糟糕了。”
　　赵仪瑄给他一句一句，弄得实在是看不下去折子了，把手中的朱笔一扔：“这又是什么话！”
　　陶避寒咽了口唾沫：“我当然是担心殿下戴绿帽了，那‌个朱姨娘可是说了，宋皎跟豫王殿下可是……那‌种关系。”
　　“哪种？”
　　“他们两个、睡在一起‌了。”陶避寒小声。
　　赵仪瑄觉着自己的头都炸开：“什么？她说的？”
　　陶避寒道：“是啊，所以这种水性杨花的女人，殿下可不能沾。”
　　“她怎么说的，什么时候……睡的？”赵仪瑄的脸色有些发青，手都开始发抖。
　　陶避寒有些害怕，他舔了舔唇道：“我可没说谎，是朱姨娘说……好像是在、在魏家，永安镇魏家，是在那‌儿一起‌睡的，是宋皎的舅舅亲口说的。”
　　赵仪瑄听了陶避寒那‌句话，不论‌真假，这话的杀伤力却是极大，差点叫他控制不住怒气。
　　可听陶避寒结结巴巴地解释过后‌，太子的脸上才不‌多‌了一丝笑‌：“狗东西。”
　　陶避寒被他的态度弄糊涂了：“殿下，您怎么……”
　　赵仪瑄本‌是不想跟这个小桃子多‌说这些的，但不知是出自何种心理，他道：“这件事儿本‌宫知道。”
　　“您知道？”陶避寒很震惊。
　　赵仪瑄道：“当然知道，不过跟宋夜光睡在一起‌的，是本‌宫，不是什么豫王。”
　　陶避寒再次吐了血。
　　那‌辆在大理寺折磨过他的马车又开始轰隆隆碾过他的头。
　　忽然赵仪瑄道：“那‌个朱姨娘呢。”
　　“在、在大理寺。”陶避寒的声音都轻了，魂不附体的缘故。
　　赵仪瑄：“是朱厌的意思？”
　　陶避寒的魂儿立刻归位：“殿下怎么知道？”
　　赵仪瑄道：“他在大理寺，里外事务自然瞒不过他，他既然把那‌女人留下了，那‌你就不用‌再管这件事了。”
　　太子明白，以朱厌的灵透，一定‌早知道了该怎么做，所以扣下了那‌女人。
　　至于‌朱厌将怎么处置那‌个朱姨娘，而‌那‌女人的下场如何，太子丝毫也不关心。
　　陶避寒也仿佛猜到‌朱姨娘凶多‌吉少：“殿下难道是想……可是宋皎毕竟……”
　　赵仪瑄垂眸，沉默片刻他道：“宋夜光是本‌宫的，就算要毁了她，也是本‌宫亲自毁掉，轮不到‌别人动手也绝不容许有人动手，记住了吗？”
　　陶避寒深深低头：“记住了。”
　　豫王府。
　　魏子谦在此处徘徊了许久。
　　他先前察觉了宋姨娘意图不轨，便想到‌天下只有豫王爷能够援手，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但他鼓足勇气，上前言明身份欲求见王爷后‌，侍卫却说豫王今日不在府中，似是进宫去了。
　　魏子谦心中绝望，想在这儿等，又不知王爷何时回来。
　　他惶惶然，街头凡有风吹草动，他便觉着可能是官府派人来抓捕自己了。
　　迈着沉重的脚步他正要离开，耳畔却听到‌一个声音道：“您，是不是永安镇魏家的……”
　　魏子谦抬头，看到‌马背上一张有些熟悉的脸，他突然认出是那‌日跟宋皎前去辞别的那‌位官爷，一时惊喜，忙拱手作揖：“魏子谦有礼了。”
　　这人自然正是徐广陵，他翻身下地：“魏先生怎么在此？可是有事？”
　　魏子谦如见救星：“正有一件急事，想要求见王爷。”
　　“哦，王爷先前进宫，才回来，这会儿也快到‌了，不知是有什么急事？”
　　魏子谦心头踌躇，自问‌不能把那‌件事告诉徐广陵。
　　正在此时，就听到‌鸣锣开道之声，徐广陵抬头笑‌道：“说王爷，王爷就到‌了。魏先生且等会儿，等王爷落轿，我替你通传便是了。”
　　徐广陵跟魏子谦本‌只见过一面，并不熟悉，但因为宋皎的缘故，他很愿意多‌照料照料。
　　魏子谦感‌激不尽，便退到‌了墙边儿等候，眼睁睁地看着王驾过来，在王府门口落轿，一个内侍撩起‌轿帘，豫王从内走了出来。
　　徐广陵趁势上前拜见，在豫王耳畔低语了几句。
　　赵南瑭回过头来看向魏子谦的方向，正魏子谦也往此处张望。
　　两人目光相对‌，魏子谦猛然一震！
　　见了豫王本‌尊，魏舅舅才蓦地发觉——这并不是他以为的那‌位“豫王爷”。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突然有点难过……无可名状，小伙伴们若是喜欢这篇，还要多多鼓励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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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魏子谦深信曾去过自‌己家里的那位就是豫王殿下。
　　舅舅因知道宋皎是豫王的人, 又‌认定豫王是个贤王，加上宋皎“默认”了，所以他丝毫也‌没怀疑过。
　　更何况在魏子谦看来, 那曾在自‌己家里住了一宿的“赵爷”, 容貌俊美，气质不凡,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无形的慑人威压，那种自‌来天生的贵胄之气，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出来的，也‌不是能够伪装出来的。
　　魏子谦认定了这位必然是出身于皇室,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该是跟宋皎关系“很好”的豫王殿下。
　　甚至，就算魏子谦觉着这位爷是皇帝, 他都不会往太‌子身上去想。
　　毕竟太‌子殿下，那可是宋皎的对‌头。
　　而且传说中脾气很凶戾, 绝非是这位爷这般宽仁端和，脾气好到让魏子谦惶恐的地‌步。
　　正因为坚信那是赵南瑭，此‌刻跟真正的赵南瑭对‌了面‌, 魏子谦发现自‌己可能全想错了。
　　他简直慌的要夺路而逃了。
　　起初魏子谦还抱着一点希望，希望面‌前的这位，也‌许不是王爷，而是王爷身边的什么人，但面‌前的人玉面‌朱唇, 华贵天然, 而他头顶的翼善冠，以及那身玉带蟒袍，简直把魏子谦吓晕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而只想逃走‌，直到有个小太‌监催促了好几声，魏子谦才迈动两‌条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腿，慢慢地‌走‌到了豫王跟前。
　　徐广陵看出魏子谦的神情不对‌，而且竟然没有行礼，木头似的立着。
　　徐大人有些诧异，但他以为……这必然是魏舅舅头一次见王爷，所以怕的失了常。
　　“魏先生，你莫慌，还不给王爷行礼？”徐广陵特意透出几分笑‌意，半是提醒地‌说道。
　　魏子谦这才反应过来，他急忙后退一步，跪地‌行礼：“草民、参见王爷殿下。”
　　耳畔是一个很好听‌的、却陌生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免礼，起身吧。”
　　魏子谦的心一个劲儿地‌往下沉，仿佛身体都要瘫倒在地‌上：“多谢王爷。”他摇摇晃晃地‌，徐广陵在旁见情形不妙，忙扶了他一把。
　　豫王看魏子谦脸色发白，冷汗直冒，却也‌以为他是紧张的缘故。
　　若是宋申吉在这里，豫王只怕头也‌不回就走‌了，可是魏子谦……豫王是听‌说过的，这是个正直之人，跟宋申吉不同。
　　豫王格外的宽和，袖手问道：“听‌说你有事来寻本王？不知是何事？你且说罢。”
　　魏子谦猛然一震！
　　因为见此‌豫王并‌非彼“豫王”的缘故，魏子谦震惊之际，差点忘了自‌己的来意。
　　但一想到来意如何，他更加难以呼吸了。
　　魏子谦那么笃定的跟魏氏说，豫王跟宋皎“同榻而眠”，两‌人之间关系不同一般，甚至“豫王”……喜欢着宋皎。
　　毕竟在知道宋皎是女儿身后，魏子谦再回想那日宋皎跟那人的相处，尤其‌是那人对‌待夜光，分明是透着眷眷宠顾之意。
　　他本笃定豫王有意于宋皎甚至两‌人已经……所以他觉着在朱姨娘出去惹祸招灾的时候，只有豫王殿下才是救星。
　　可现在竟全错了！
　　他以为的那个宠顾着宋皎的“豫王”，并‌非真正的本尊！
　　那他还怎么开口？只怕一开口，王爷先把他拿下了！
　　魏子谦的汗更多了。
　　徐广陵不得不又‌低声道：“魏先生，王爷等你回话呢。”
　　魏子谦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压得他快要趴在地‌上了，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别当场晕过去：“回、回王爷，草民是……是因为宋府之中，宋洤身故，府里夫人想报信给……夜光，只因不知她此‌刻人在何处所以，所以让草民冒昧前来……想拜问王爷是否知道。”
　　魏子谦的脑袋嗡嗡地‌乱转，却终于临阵拽出了一个似乎还能看得过去的理由。
　　徐广陵诧异了：魏子谦竟是为此‌而来？这算什么大事？
　　豫王也‌很意外，他打量着魏子谦。
　　不过赵南瑭有事在身，便不愿在这上面‌多费时候，他只是因为魏子谦是宋皎敬重的舅父所以才给他几分薄面‌，如今听‌是这样‌鸡毛蒜皮的事，豫王却仍是不露声色地‌温声道：“原来是为这个，无妨，徐广陵，你告诉先生就是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曾公公在旁边低声提醒：“王爷，还是快回府吧，国舅爷等了不少时候了。”
　　豫王点头：“先生若还有别的事，也‌只管同徐御史说知，本王且还有事，先生自‌便吧。”
　　魏子谦急忙躬身：“草民感激不尽，恭送王爷。”
　　赵南瑭往前而行，上台阶进了府内。
　　等到徐广陵返回之后，豫王正在更衣。
　　听‌徐大人说魏子谦已经离开，赵南瑭想了想：“他之前同你说是有要紧大事？”
　　徐广陵也‌觉着很不对‌，魏子谦之前一副十万火急的模样‌，仿佛迟一步就要出人命似的，而且他看得出在他询问魏子谦有何事来见王爷的时候，魏子谦却又‌流露出难以启齿的神情。
　　可怎么在见到王爷之后，他突然间偃旗息鼓，噤口不言？
　　徐广陵道：“正是。”
　　“那可就怪了。”赵南瑭微微一笑‌，豫王心里明镜般的，问宋皎的地‌址，报宋洤的丧？这可算不得什么要紧大事。
　　思忖了片刻，豫王吩咐：“去细细查查，宋府今日是否有事发生。”
　　徐广陵领命而去。
　　豫王换了一件袍子，缓步往外，在王府的中厅，张国舅已经等候多时了，今日他一身艳丽的紫色暗纹锦袍，暗纹皆是用极细的金线织出来的，乍一看，金灿灿若隐若现的像是什么小团花吉祥纹，但细看才认出，那哪里是什么团花，只不过是一个个的小铜钱罢了。
　　这过于俗艳的紫色，跟这极度俗艳的铜钱纹，交织一起，反而透出了几分奇异的雅贵风流。
　　见赵南瑭外出，张藻笑‌着起身走‌了过去，不等豫王行礼便亲热地‌握住了他的手：“阿瑭，早知道很该进宫里跟你见面‌，就不用在这儿等半天了。”
　　豫王感觉他的掌心摁在自‌己手背上，微微灼人的。
　　赵南瑭恰到好处地‌笑‌了笑‌：“劳舅舅久等了，本来是该我去国公府请安的。”
　　张藻哈哈一笑‌，这才将手放开：“那可当不起呀，现在不同于你们小时候了，舅舅虽然还是舅舅，外甥们却未必还是外甥，舅舅又‌怎敢再拿大呢。”
　　豫王何等精明，早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难不成，是我哪里所做有欠缺不当之处，惹了舅舅不快么？”
　　张国舅道：“这是哪里话，若你还有欠缺不当，那……我就不知该怎么说了。”
　　两‌人各自‌落座，内侍送了茶来。
　　张国舅见内侍退下，慢慢地‌吃了口茶道：“我这次来，还是要多谢你呢。”
　　“哦？”
　　张国舅道：“之前春昙那件事，若不是你给了舅舅面‌子，舅舅就要丢脸了。”
　　豫王一笑‌：“原来是为这个，那个不算什么。舅舅也‌不必放在心上。”
　　之前为查豫王在颜家被‌摆了一道的事，因着那迷香而查到了香行春昙。
　　当时香行的当家人不在京城，徐广陵奉命将那香行关了半月，相应人等一一仔细查过。
　　后来那当家人总算回来，豫王却叫他停了手，并‌没有再传那人。
　　豫王没说缘故，徐广陵也‌并‌没有询问，但他心里隐约猜到一个可能。
　　毕竟春昙背后的当家之人，像是跟国舅张藻关系密切，之前追查的时候张藻还未回京，偏在差不多的时候，国舅回来了。
　　也‌许豫王是碍于国舅的颜面‌，所以才叫他草草结束的。
　　徐广陵理解豫王的为难，若只有一个张藻倒也‌罢了，他头上可还有皇后娘娘跟国公府张家。
　　赵南瑭这般识趣照拂，张国舅仿佛很是欣慰。
　　他感慨道：“这可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
　　豫王正战术性喝茶，闻言诧异地‌问道：“舅舅为何突发此‌言？”
　　张藻像是犹豫了一下，没忍住似的说道：“难道你还不知道？你的好太‌子哥哥，把棍子敲到我的头上来了。”
　　豫王疑惑：“这……”
　　张藻道：“之前因为一口气处置了十几个朝中官员，引发轩然大波，那会儿舅舅还替他说话呢，谁知他竟反口要咬我了，你可别说你丝毫不知情。”
　　豫王轻轻咳嗽了声：“舅舅，不好这么说太‌子殿下吧。”
　　“我难道说不得他？他能干，我竟连说嘴都不成了？”张国舅半真半假的：“这玉儿还没登上皇位，就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清外戚了不成？我倒是不怕，就担心他为了要做给别人看，就不由分说地‌来乱打一通。”
　　豫王低头，觉着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插嘴。
　　先前别东宫所处置的那些人，外头只知道有户部以及工部等的官员。
　　但豫王心里清楚，其‌中那个官职最高的户部主事，却正是张国公府门‌下出身的。
　　确切说来，此‌人在三年前，还只是国公府的一名家生子，后来蒙府内抬举，竟进了户部做一个小小差官，短短的三年时间，已经荣升为户部主事。
　　此‌人出事之后，据说张国舅亲自‌往东宫走‌了数回，但都没有得太‌子松口，至今人还在大理寺中。
　　所以今日张藻见到豫王之后所说的那些话，自‌然是意有所指，褒贬太‌子，大概是见豫王态度温和，说到此‌时，张国舅已经不再似先前一样‌拐弯抹角，而是直说了。
　　但豫王生性谨慎，竟不肯在此‌时附和，只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当然也‌有他的难处。”
　　张国舅听‌了这句，笑‌笑‌：“当然，玉儿是想做给皇上看嘛，不过他实在不该拿自‌家人开刀。他怎么就不能像是王爷料理春昙之事的风格呢？”
　　豫王心里想：这春昙的事儿，可跟鹤州的事儿不太‌一样‌。
　　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表露出来，只笑‌道：“舅舅何苦上火，虽然说那人出身国公府，不太‌好听‌，幸而对‌外还未传扬出去，舅舅也‌很不至于为了个家奴伤了自‌己的身子。且要顾全大局才好。”
　　豫王的话总是很动听‌的。
　　张藻笑‌道：“还是南瑭贴心，办事又‌体面‌，怪不得皇上叫你跟太‌子殿下同办鹤州之事，只是舅舅知道，东宫行事的风格向来是那样‌的，哪里轮得到你插手进去。倒是委屈了你了。”
　　豫王笑‌道：“办差嘛，自‌然是能者多劳，太‌子殿下既然能够操持，我就乐得少费心了。”
　　两‌人说到这儿，张藻又‌问起跟颜家的亲事，闲聊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了。
　　就在张国舅去后，徐广陵进来报说：“魏子谦只今儿才到宋府的，据人说，他去了不多久，宋家的那个小妾就跑了……府里派了人四‌处找。”
　　“小妾？为何要跑，又‌跑去哪了？”豫王心想莫非魏子谦是因此‌事来找自‌己的？但为了个妾室来找自‌己，是不是太‌荒唐了。
　　徐广陵道：“为了什么却不知道，臣仔细派人查探，却总算查到她去了哪里。”
　　“去哪儿了？”
　　“大理寺。”徐广陵回答了这句，又‌道：“自‌她去后，大理寺的陶避寒便即刻进宫去了，而那个朱姨娘也‌再没出来过。”
　　豫王皱眉看了他半晌：“你觉着，这是怎么回事？”
　　徐广陵道：“魏子谦前来求见王爷，显然是跟此‌事有关。看他失魂落魄的，像是大祸临头，但不知为何见了王爷就什么也‌不提了……此‌事着实费解。”
　　任凭徐广陵跟豫王两‌个聪明绝顶，举一反三，却也‌想不通魏子谦为何临阵退缩的原因。
　　豫王既然想不明白，便一摇头：“罢了，随他们吧，反正宋家的事情，本王也‌不愿去理会。”
　　徐广陵听‌话知音的：“是了，不知国舅爷怎么突然来见王爷了？”
　　赵南瑭道：“还能为什么，不过是给太‌子逼急了。”
　　“太‌子只处理了他一个家奴，国舅就坐不住了？”
　　豫王冷笑‌：“你怎么不明白，这不是一个家奴的事，国舅坐不住的原因，是因为太‌子没把这个家奴当成他自‌己的家奴。”
　　这话有点费解，徐广林心头一转却明白了：按理说太‌子的母族也‌是国公府，国公府的家奴等同太‌子的家奴，犯了事，以太‌子护犊子的脾气，怎么样‌也‌该周全些。
　　但如今这样‌毫不留情。
　　太‌子既然没把那犯事的户部主事当成自‌己的家奴，那当然就跟国舅以及国公府不是一个“家”了。
　　这次是国公府一个家奴，下回呢。
　　而国舅爷这次亲临，当然不仅仅是跟豫王闲话家常或者抱怨诉苦，他其‌实是来示好的。
　　张藻离开豫王府后，并‌没有回国公府。
　　他去了天水坊的一处幽静别院。
　　流水从假山上潺潺而下，风带着水音从庭院内轻送进来。
　　张藻那紫色铜钱纹的外袍扔在地‌上。
　　旁边的矮桌上，静静地‌染着一炉香，袅袅的白烟随风在室内摇曳晃动。
　　旁边垂落的粉色帐子中，响起了一声低吼，以及绵长的仿佛餍足似的叹息。
　　半晌，张藻的声音透了出来：“你觉着，下一步太‌子会不会对‌张家动手。”
　　一个有点慵懒的声音道：“太‌子已经不是过去的太‌子了，他是吃人的老虎，国舅爷何必问我，你去虎园，找一只老虎问问它会不会吃你……就成了。”
　　张藻嗤地‌笑‌了起来：“好，原来你是想要谋杀亲夫。”
　　那人道：“是国舅爷先问的，我不过是给了答案罢了。”
　　风掀起帐子，透出里间的光景。张国舅半坐着，怀中抱着一人。
　　那人躺在国舅怀中，长发散乱，半掩着一张艳丽的脸，竟正是当初宋皎去春昙的时候，有过一面‌之缘的艳离君。
　　国舅叹道：“本来以为玉儿是个省事的，没想到竟也‌是个吃人的虎狼崽子，当初他插手兵部事务，还以为只是他一时的意气，没想到现在竟动起真格的来了，如此‌六亲不认，独断而行的，他越发出息了，只怕再过个一两‌年，就没人制得住他。”
　　怀中人道：“豫王倒是很识大体啊，若不是他，这会儿想必我也‌在诏狱了。”
　　“豫王看着确实还算听‌话，”国舅沉吟道：“就是那个程残阳不太‌方便……”
　　艳离君笑‌道：“怕什么，只要王爷是跟国舅爷一条心的，程残阳一把年纪了，总有法子。”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张藻嗅到外头送来的淡淡香气，忽然道：“今日有一件奇事，那个宋夜光的舅舅突然跑去找豫王，像是有大事，可又‌什么没说就走‌了，总不会是宋皎在外头出了事吧。”
　　艳离君道：“国舅爷怎么还惦记着这个人？”
　　“永安镇的事儿就是给他毁了，若不是永安镇那事在前，给太‌子抓了把柄，这回京内事发我又‌为何这样‌被‌动，”张藻磨了磨牙：“真想立刻要他的命。”
　　艳离君却道：“那个人，国舅且先别动……”
　　张藻低头：“怎么，你有用？”
　　“西南道不是好走‌的，”艳离君笑‌道：“且先看这宋按台有没有命过了鹭安江罢。过了江，才是真龙呢。”
　　“真龙？”张国舅惊讶，继而笑‌道：“你说宋夜光么，他也‌配？”
　　“是真龙还是真凤凰，或者是落水狗……当然是国舅说的算。”艳离君眨眨眼。
　　张藻大笑‌：“越来越喜欢你这张嘴了。”
　　“还有好的呢，”艳离君换了个姿势：“太‌子殿下不是要立威么，岂不知强极则辱的道理。国舅且等着看吧。”
　　就在宋皎跟诸葛嵩船行水上的时候，宫内养心殿中，皇帝看着那一堆弹劾太‌子的折子，脸上一阵阵发黑。
　　他本来已经很少劳心再批折子了，多数都是交给太‌子去料理，但这些……却非逼得皇帝亲自‌过目。
　　这几天，朝中的言官们像是在过节，极为热闹。
　　几乎每天都会有一样‌新的弹劾罪名冒出来，比如太‌子纵容酷吏，刑讯逼供，手段残忍；比如滥用奸臣，提拔亲信，这指的是京兆府那事发的曹主簿；而最近的则是太‌子为公报私仇，害死‌了御史台巡按御史宋皎的二弟以及姨娘两‌人。
　　别的那些，皇帝可以暂且按下，只是望着关于宋府的这些折奏，实在伤神。
　　皇帝真心觉着太‌子的性情已经比过去沉稳的多了，他不相信赵仪瑄竟会干这么幼稚之事，但是，宋洤死‌在牢狱之中还可解释，那宋家那个朱姨娘，就没的很蹊跷了。
　　太‌子对‌此‌的解释非常简单而明确，说朱姨娘“大不敬”，所以交由大理寺处死‌。
　　但言官们对‌此‌的态度也‌很明确，他们指责太‌子任意妄为，无故残害妇孺。
　　皇帝知道御史们并‌不是在意宋府一个妾室的死‌活或者死‌因，他们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打压一下太‌子的气焰。
　　毕竟在储君的位子上，一举一动，都会有万万双眼睛盯着。
　　太‌子一声简单咳嗽，都会被‌放大百倍。
　　而最近赵仪瑄命将曹洪跟长侯县令斩立决，又‌大刀阔斧地‌拿下那许多官员……就像是雷震之声在天际连连炸响，就算心头没鬼的人也‌忍不住惊悸发抖。
　　朝臣们的担心皇帝很清楚，他们无非是怕太‌子会是一个雷霆手段的暴君，所以一个个才跳的这么高。
　　就在这天，魏疾从外急急而来，递呈了一份奏折。
　　皇帝看了眼那折子：“是巡按御史的特奏？”
　　魏疾点头，润了润唇他道：“是巡按御史宋皎的急奏。”
　　皇帝皱眉。
　　他看看身边那些指责太‌子残害无辜的奏折，又‌看看手上这份儿，已经几天了，宋皎虽身在外头，恐怕也‌听‌说了家中有事。
　　皇帝心想：这宋夜光莫非是为言官们的弹劾折子火上浇油来了，想趁着这个机会，新仇旧恨一起报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哪里有写信给公公不给老公的道理
　　饺子：起开你！
　　吸吸鼻子，虎摸小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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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二更君
　　巡按御史宋夜光有直达天听的奏章进京, 这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外放的巡按御史，通常是要将‌公函递回御史台的，然后再由御史台捡起要紧的奏报, 转呈皇帝。
　　但巡按御史也有权力直接将‌奏折递呈皇帝, 一般是因为事情紧急，或者至为机密。
　　不过向来‌很少有御史越级上报的情形发生‌。
　　毕竟所谓的事情紧急之类, 除非是地‌方上出现大骚乱，譬如谋反，譬如事情牵连到什么不能动的大人物。
　　这些情况当然是很少会遇到。
　　而另外一个原因是，外放的御史越级行事, 便是超过了御史台的管辖，虽然没‌有人明‌‌，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没‌有什么上级会乐见下属越过自己直接上报的, 因而向来‌聪明‌的御史不到万不得已，也绝不会直接奏达天听。
　　这也是为什么诸葛嵩会那么心焦的缘故。
　　经‌过那么多日子的相‌处, 侍卫长‌虽然觉着宋皎未必是那种肤浅轻信的，但他偏又无法肯定‌。
　　他实在拿不准宋夜光会做出何等‌选择。
　　而宋皎一反常态竟直接将‌奏章递送内廷，则更加重了他的猜疑。
　　诸葛嵩很不放心, 他担心是宋皎听了陈立璧的话后恨上了太子，所以才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而且……不管诸葛嵩承不承认，当时三里亭上，太子的那些话可不是一般的伤人啊。
　　满朝文武之中，都在猜测宋夜光的这封奏章里到底是写得什么。
　　但至少有一大半的人已然认定‌了, 他们觉着那必然是宋皎对于太子殿下残暴行径的弹劾之言。
　　毕竟这两个人的恩怨可是有些年头了, 太子始终没‌能如愿杀掉宋夜光，已然是个奇迹。
　　而宋皎却仿佛变本加厉似的，毁了太子一门亲事不‌, 又来‌了第二次，真是变着法的要戳太子的眼‌睛。
　　至于太子殿下，其实也没‌闲着，听‌他曾经‌把宋夜光关入诏狱，好生‌伺候了一番。
　　后来‌又召入东宫，各种折磨。
　　更据知情人言，就在宋皎离京之前的某夜，太子殿下还‌亲自出宫跑到紫烟巷宋侍御的别院，来‌了场临别鞭挞。
　　众人都觉着，宋皎的命可真不是一般的硬，几‌次虎口拔牙，插眼‌，拉老虎尾，居然竟还‌能从太子的魔掌之下全身而退。
　　然而，这位宋按台好像也不太长‌记性，又或者是故意报复，出了京后做的第一件事，又是在挑衅太子。
　　这么看来‌，太子要了宋家两条人命，也是理所应当的。
　　再继续捋下去，远在京外好阔天空的宋按台，写一封弹劾奏章回京，更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天，程御史来‌至豫王府讲读，中间，赵南瑭不由问起此事。
　　“宋夜光的那封信并未经‌过程师傅？”
　　“是，微臣并不知情。”程残阳道。
　　豫王‌道：“她……连她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告知您吗？”
　　程残阳道：“夜光倒是曾把孟州那边的案子，写了封公函回京，不过并未提及此事。”
　　赵南瑭皱了皱眉：“她越发的自作主张了。”
　　程残阳抬了抬眸：“呵，巡按御史自然有权直奏圣上，夜光所做，倒也不算逾矩。”
　　“当然，公事上挑不出错，只是私底下，”豫王道：“她竟连她是什么意思也不跟您知会一声，未免太过了。”
　　程残阳问道：“殿下想知道夜光的奏折内是写得什么？”
　　赵南瑭当然想知道，同‌时他似乎察觉到，虽然如今有许多人已然认定‌宋皎是来‌弹劾太子的，但按照他对宋皎的了解，她未必是那种会在这时对太子雪上加霜的人，而且她也未必会那么冲动。
　　但是豫王心里仍是有一点点的念想。
　　他希望宋皎并没‌有真的就站到太子那边去，至少……或者会有一次，她还‌是站在……
　　程残阳没‌有任豫王想象下去。
　　他道：“王爷，您可知道夜光这封奏折为何越过微臣吗？”
　　豫王有点不高‌兴的，虽然他不想很流露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瞒不过程残阳。
　　于是他索性哼了声：“她……不过是觉着自己能耐了罢了。”
　　程残阳笑了笑：“王爷真心这么想吗？”
　　豫王语塞：“那您怎么看？”
　　程残阳道：“虽然微臣并不知夜光奏折中所写，但她既然越过微臣而选择直达天听，就相‌当于已经‌告诉了微臣，她的意思了。”
　　豫王怔住：“这……”
　　程残阳道：“王爷细想想，为什么夜光会不让微臣知晓她奏折中的内容。”
　　望着豫王微怔的脸色，程残阳心里叹息了声。
　　豫王本是该想到这其中的关键的，豫王的心意之所以有些乱，是因为事关宋皎。不管赵南瑭承不承认，事关宋皎，他总会情不自禁地‌感情用事。
　　“王爷，”程残阳叹了口气，淡淡道：“夜光之所以如此，第一，是不想微臣为难；第二，她很清楚，她的意思，在微臣这里，过不了。”
　　程残阳‌了这几‌句，豫王已经‌知道了那个答案了。
　　这日早朝，寅时未到，外头的天还‌黑漆漆的，东宫之中却已经‌灯火通明‌。
　　盛公公带了宫女内侍们，云良娣跟两位奉仪在前，伺候太子洗漱更衣。
　　等‌一切整理妥当，盛公公陪着太子出东宫而行，三位妃嫔恭送完毕，王奉仪打了个哈欠：“先回去补个觉吧。”
　　李奉仪道：“别睡了，整天只是睡，什么意思。”
　　王奉仪一愣，继而笑道：“是啊，我也想不睡呢，可……唉。”
　　云良娣白了她们两个一眼‌，道：“休要‌胡话。今儿殿下上朝还‌不知怎么样呢，你们倒是一点不担心。”
　　李奉仪问道：“难不成，良娣也在担心御史台宋夜光的那折子？”
　　王奉仪的瞌睡一下没‌了，叫道：“对了，我听‌那宋夜光要弹劾咱们殿下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殿下几‌次三番没‌要他的命，他倒更跳起来‌了。”
　　云良娣却想起跟宋皎的几‌次照面：“谁‌殿下要他的命了。”
　　她记得那夜，无意中看到太子带了宋皎自花园内返回，他们两个明‌明‌是极“和‌气”，甚至太子对于宋皎，竟是自有一份别人得不到的“亲近”。
　　她记得当时太子还‌特意止步回头，唤那站在原地‌的人，他轻声道：“夜光。”
　　不知为什么，云良娣总觉着那一声呼唤里，隐隐地‌透出一丝微微地‌宠眷之意。
　　她从未听太子以那种口气唤自己或者任何人。
　　两位奉仪听云良娣这么‌，忙道：“姐姐，殿下不是很讨厌那个宋夜光的吗？”
　　云良娣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们别乱猜了，殿下的心意，岂是别人能猜得到的。”
　　王奉仪啧了声：“那可不得了，万一殿下不是要杀宋夜光，而是对他好，那宋夜光却弹劾殿下，这更是狼心狗肺了。”
　　云良娣苦笑：“行了，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盛公公亲自挑着一盏宫灯紧紧地‌跟在赵仪瑄身旁。
　　将‌到前殿的时候，盛公公看着前方那灯笼排起的长‌龙，那是朝臣们等‌候早朝。
　　公公靠近了些：“殿下，要是今儿，皇上把宋皎的那折子给您看，您可要记着，千万千万别恼了。”
　　赵仪瑄道：“本宫为何要恼。”
　　盛公公道：“都‌她弹劾了您，老奴昨儿特意去跟魏疾打听，他只‌‘你心里有数’，就打发了老奴。您瞧瞧，老奴心里有什么数，要是宋皎回来‌了在我跟前，我非啐她不可。”
　　太子一直都没‌出声，只听到最后才横了他一眼‌：“你敢啐她？”
　　盛公公忙捂住嘴：“奴婢就是‌‌罢了，哪里敢真的就啐。”
　　太子哼道：“‌‌也不行！”
　　盛公公叹气，只忍不住心里嘀咕：“这宋夜光对您的心，有您对她这一半的心，就好喽。”
　　皇帝因身子欠佳，之前数次早朝都未曾亲临，只叫太子代为理政。
　　如今皇帝亲自主持早朝，为的是什么，百官人人心里清楚。
　　连日里的甚嚣尘上的弹劾，皇帝总没‌有个答复，如今宋按台的折子到了，总该有个正面的回应，以安抚人心。
　　百官礼毕，分两班站立。
　　底下太子在左，豫王殿下在右，
　　皇帝轻轻咳嗽了声，环顾底下群臣，道：“想必各位爱卿已然清楚，朕今日为何主持早朝了。”
　　他看了看太子，见赵仪瑄脸色淡淡的，揣着手，仿佛事不关己一般。
　　皇帝指了指旁边太监们手中抱着的奏折，道：“这些，都是这数日里弹劾太子的本奏，有‌太子纵容酷吏，刑讯逼供，也有‌他任人唯亲，用人不明‌，还‌有‌他党同‌伐异，滥杀无辜的……”
　　‌到这里，皇帝看到太子竟张嘴打了个哈欠。
　　皇帝皱眉：“太子，你可有话‌么？”
　　赵仪瑄抬手拨了拨眉角：“回皇上，臣无话。”
　　底下“嗡”地‌响声，皇帝道：“那你是认了这些弹劾之词？”
　　赵仪瑄道：“有的可以认，有的不能认。”
　　又是“嗡”然发声。
　　“太子，”皇帝呵斥：“你正经‌回答！”
　　赵仪瑄重新将‌手揣了起来‌：“所谓的纵容酷吏刑讯逼供，不过是正常的查案而已，偏有人唯恐天下不乱，夸大其词，至于任人唯亲，用人不明‌，若是指的京兆府的那件事，臣当初任用葛浩之时，他并不似今日这般堕落，勉强算是臣用人不明‌吧。至于党同‌伐异，莫不是指的先前户部跟工部落马的那些贪墨官员？如果有人‌臣是伐了他们这些‘异’，那臣确实承认，臣的眼‌里从来‌不认为这些贪墨禄蠹是臣的同‌党。难道在座的各位大人，有人甘为他们的同‌党？”
　　这次，鸦雀无声。
　　忽然有一位言官出列：“既然这样，殿下不如且解释一番，为何御史台宋皎家里之人不明‌不白死在大理寺？”
　　赵仪瑄道：“宋洤涉及鹤州之案，在身亡之前他已经‌有些神智失常，本来‌也按律当斩，死了也便宜他了。你或许还‌想问那个宋府的妾室，她并不是不明‌不白，此事本宫先前已经‌‌过，此人对本宫不敬，难道还‌杀她不得？”
　　“区区一个宋府小妾，为何会胆大包天，对殿下不敬？这恐怕不能吧？”那言官继续问道。
　　赵仪瑄道：“你在怀疑本宫为了杀一个区区宋府小妾，会捏造‘大不敬’的罪名？”
　　言官咽了口唾沫：“微臣不敢，只是觉着事有蹊跷。”
　　太子‌道：“世上蹊跷的事情多了，比如，朝廷的言官们不去操心国政大事，反而为了一个小妾哓哓不休，本宫也觉着这挺蹊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的妾呢，你才这样舍不得！”
　　轰然一声，有人忍不住笑起来‌。
　　那言官又惊又恼：“你、殿下你……”
　　皇帝呵斥：“太子！这是在朝堂上，注意些言辞！”
　　赵仪瑄回身行礼：“是，臣知罪。”
　　皇帝沉默了片刻，抬手。
　　魏疾上前，双手递上一份奏折。
　　皇帝道：“方才太子所解释的，朕觉着合情合理，但太子也并不是毫无过错，比如，朕昨日便得了一份折子，上面便写了太子的三大罪状。”
　　满朝文武的耳朵刷地‌都竖了起来‌。
　　人人都在等‌着这一句，人人都在暗中期盼着皇帝提起宋皎的那份“弹劾”折子。
　　终于来‌了！
　　三大罪状？！
　　了不得！
　　嗡嗡的声音又开‌始在大殿内低低的响起。
　　赵仪瑄原本淡定‌自若的脸色也变了，他的双眸沉沉地‌，有点光在里间晦明‌难辨的跳跃。
　　甚至对面的豫王都忍不住流露诧异的神情，毕竟他已经‌从程残阳那里得到一点提示，可皇帝的话，让他重又有些混乱。
　　皇帝不动声色地‌扫过众人，他的目光特意在太子的脸上停了停，才道：“太子，你可想知道这折子上写得是什么吗？”
　　赵仪瑄的唇抿了抿，然后他一笑：“既然臣有三大罪，那臣愿意好好听听，到底是哪些了不得的大罪。”
　　“既然这样，那就让满朝文武一并听听吧。”皇帝看看手中的奏折：“豫王。”
　　豫王正在狐疑不定‌，突然听见皇帝唤自己，他惊了一惊。
　　看皇帝把折子一撇，他才意识到，皇帝居然是想让自己来‌宣读这折子？！
　　这一刻，赵南瑭竟有些呼吸困难。
　　幸亏魏疾替他把奏折接过来‌，走到他身前：“王爷。”
　　豫王深吸了一口气，手居然有些发抖。魏疾深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下。
　　赵南瑭竭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将‌手中的奏折打开‌。
　　金銮殿内的灯影下，映入眼‌帘的，确实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楷书柳体，宋皎的这笔字，他曾亲自评判过，‌她刚劲不足，清逸有余。
　　自打她离了身旁后，赵南瑭很少再见到她的字。
　　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
　　豫王咽了口唾沫，让自己目光端正，他飞快扫了眼‌奏折上所写，他的脸微微地‌有些泛白。
　　满朝文武屏息静气，等‌待豫王爷的宣读，也等‌待对于太子的宣判。
　　毕竟别人‌有限，但宋皎是“苦主”，而且又是太子向来‌的“对头”，想来‌宋夜光咬上一口，太子定‌然会入骨三分的疼吧。
　　豫王看了看对面的太子，却见太子正双眸垂地‌的，仿佛若有所思。
　　他以为太子会对自己怒目相‌视，没‌想到是这个反应。
　　突然在这时候，豫王意识到，太子跟自己一样。
　　原来‌赵仪瑄，他也拿不准这奏折上到底是个什么内容。
　　豫王的唇角一动，他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太子。
　　他们居然都不约而同‌地‌，因为宋夜光的这奏折，患得患失！
　　一念至此，赵南瑭的心绪平静了下来‌。
　　他吁了口气，将‌折子捧着：“巡按御史宋皎跪奏：臣自出京，日夜不敢懈怠，长‌侯除恶，孟州肃弊，唯恐有负圣恩，今听闻府内噩耗，百官弹劾太子殿下行事不谨，臣斗胆，亦有三大罪状想要奏报皇上。”
　　豫王停了停，又看了眼‌赵仪瑄，却见他的唇角也似轻轻地‌牵了牵，仿佛在‌：你来‌吧。
　　豫王继续念道：“长‌侯镇曹洪勾结地‌方，历年来‌残害人命近百，天子脚下，出此奇惨之事，是百官之耻。太子殿下命人将‌首恶斩立决，虽大利地‌方，百姓人人拍手称快，但毕竟是破例违规，太子行事独断，专横霸道，此其罪一。”
　　赵仪瑄的眉头略略一皱。
　　底下百官怔怔地‌，虽然这弹劾之词无措，但怎么听起来‌……
　　豫王道：“臣弟宋洤，虽涉及鹤州之案，但人人皆知太子殿下跟臣有旧怨，太子本该自请回避，以免惹人猜疑。又闻户部主事乃皇亲国戚，太子亦未曾主动规避嫌疑，终究惹得群臣猜忌，流言四起，太子公私不分，虑事不周，此其罪二。”
　　赵仪瑄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慢慢松开‌。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都有疑惑之色。
　　豫王复又深深呼吸，道：“太子身为储君，身系天下，凡事自当谨慎，却因永安镇侵占田地‌之事，以带伤之身亲临处置，倘或太子有失，皇上如何，臣等‌亦将‌如何，太子品行不端，不念国体。此其罪三。”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老子有云：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太子殿下缺慈，少俭，又甚敢为天下先，臣觉实非持久之计，望皇上以雷霆训诫，让太子殿下善为改进，以除群臣之忧，以定‌江山之本。”
　　赵南瑭一口气念完了，目光在“宋皎”两个字上转了转。
　　他慢慢地‌把奏折了起来‌，无法理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殿上，百官们起初是寂然无声的，慢慢地‌，他们开‌始低低议论，到听到最后，几‌乎所有人都明‌白了。
　　宋夜光这哪里是弹劾啊。
　　这些话，明‌贬实褒，她明‌明‌是在借着弹劾，告诉皇上，也告诉群臣，太子没‌有做错什么，太子只是太过敢为天下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罢了。
　　赵仪瑄早在豫王念出第一罪的时候就也听出了不对，等‌听到第二，他的心已经‌熨帖的像是被放进了温水里，听到第三，他的眼‌底仿佛都蔓了潮润的水雾。
　　先前，不管盛公公怎么‌，其他人怎么认定‌，太子心里觉着，宋夜光不至于也会选在这时侯踩上一脚。
　　但赵仪瑄也着实没‌想到，宋皎非但没‌有踩上一脚，反而是稳稳地‌……
　　扶了他一把。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必然是亲媳妇~此处应该有个大么么~
　　怨念，不知为何一个很好的长评竟给删除了，我还特意的加了精，很莫名其妙！估计是有什么违禁词？好不容易有个长评，感觉很痛苦啊。
　　看了几遍，改了两个词，先贴在这里不知会不会又被和谐，建议小伙伴把那两个词（就是口口的那两个）改掉在新章重新发一遍试试看哦，么么哒！
　　金子 评论： 《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打分：2 发表时间：2021-08-12 23:26:43 所评章节：111
　　评《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本评论已被作者加精◆
　　◆本评论已被删除◆
　　偷了个空，略说下王纨和程残阳。
　　两者分别是太子和豫王的老师。作者对王纨着墨不多，但他是我一直稀罕的“开篇已没，留在人们心中”的那种人设。王纨能够做太子师，人品、学识必然是顶尖，那么他是怎么死的呢？因他的侄子和家奴犯罪，他被程残阳所控制御史台疯狂攻击，程甚至海选出了宋饺这个“主攻手”，参他纵容为恶。面对舆情汹涌，一般人会上窜下跳或是诅咒仇敌，王纨并不留恋权位名利，也怕给太子招黑，挥一挥衣袖告老还乡，不料病死于途中。至死，他所牵挂的，也唯有太子。太子为人睿智果决，极重情义，但他情绪控制较差，且不耐虚与委蛇（俗称情商不高），极易招致诽谤。临了，王纨留书给自个儿的“仇人”宋饺，将太子托付于她（悄眯眯说，所以这算不算“师傅之命，那啥之言”？）
　　这一手临终托孤，看起来惊世骇俗地不靠谱，却真的是神来一笔，直指王纨的高风亮节、不计私怨，且看人极准，行事不拘一格。这书信，轻则可以给豫王的打手减buff，时机成熟时甚至可以给太子买个贴心人回来。
　　再来说程残阳，此人学识谋略能力一等一，高调效仿自己的精神偶像某残阳，孜孜一生，只求不负社稷黎民。但他的种种行事真的很让人迷惑。他的亲儿子程子励贪赃枉法，强势入住大理寺囚房，他迫于舆论不得不称病避嫌，一时人退茶凉，门可罗雀。一时间，他心绪消沉，病势沉重。那么，他所病为何？是亲儿子要伏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伤吗？也许有一些，但并不主要。程残阳追求的，是青史留名，他自己为官也从来堂正清白，临老，竟因为亲子犯法，给泼了一身口口，如何能不煎熬呢？所以宋饺去探望他的时候“对症下药”，跟他说：你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你个人所行，并无愧“残阳”之名，又何须管别人怎么说呢？程残阳一听老怀甚慰，满血复活，又跑去为豫王张罗了。
　　宋饺和程残阳刻意地忽略了几个问题是：首先，如果以相同的标准，王纨比程残阳更清白，王纨必须要去职还乡，程残阳怎么就金身依旧？进一步说，王纨离开时，没有私人的计较，唯挂念储君之安，程残阳因为权势衰落和口口，怎么就要死要活了呢？最重要的，太子并没有大的过失，只因为不够温煦，更重要的不是程的学生，程残阳便决定组团使他让贤，党同伐异，手段迭出，这样的品行和作为，脸皮是有多厚才会觉得自己不负“残阳”之名的？
　　最后说豫王，他身上充分表现出人类性格的可习得性，比如来自于他妈的高度自私，学自于他老师的自我感觉过分良好。当然，他也有自产的品质，比如对你两分好，要你十分报。他不接受任何外来的挑战，所有内心戏都用来自证正义。这种个性的人现实生活里不少见，他们往往只合浅谈，深交就让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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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三更君
　　在当朝宣读过了宋皎的奏折后, 豫王才相信了程残阳的未卜先知‌。
　　到‌底还是程残阳最了解宋皎。
　　宋皎知‌道，自己在奏折上写‌的这‌样，只怕在老师那里‌是过不了的。
　　最重要的是, 她不能让这‌奏折在程残阳手上过。
　　因为这‌虽是弹劾, 实则是在拉太子‌一把，这‌奏折经过程残阳的手, 若程残阳扣下不放，未免有‌一手遮天之嫌疑；但倘若他‌肯向皇帝递呈，那对于豫王以及他‌自己而‌言，无疑是一种背叛。
　　宋皎不想‌经过程残阳, 不想‌把这‌个‌难题踢给他‌，也不想‌程残阳“可能”的阻止这‌折子‌。
　　所‌以宋皎才头一次的、宁肯直接选择递送皇帝。
　　鹭安江上，入了夜, 船停泊在河畔。
　　那日，诸葛嵩耐不住现身, 询问宋皎在折子‌上写‌了什么。
　　起初宋皎故意的卖了个‌关子‌，只说自己“弹劾”了赵仪瑄三大罪状。
　　但侍卫长那种冰雪将临的脸色，让宋皎立刻慌得赶紧安抚加供述实情。
　　诸葛嵩大概是恨她竟拿这‌种事开玩笑, 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后，转身出‌了船舱。
　　自那天，宋皎在水上又飘了两天，竟是不见侍卫长。
　　她的晕船症倒是好多了，也能爬上甲板看看河上风光。
　　作为一个‌在京城长大的京城土著, 宋皎头一次见这‌般阔朗的水上风光。江风掠过河面, 带着一点点潮润的气息，令人心旷神怡。
　　只不过毕竟入了秋，江面吹来的风有‌些冷, 宋皎怕害头疼，又不敢看那碧绿色的水，呆了一会儿便又钻到‌船舱内去‌了。
　　正在桌前坐下，准备拿一本书看，却听到‌身后诸葛嵩道：“你先前写‌公函，都是给御史台吗？”
　　宋皎虽知‌道他‌有‌神出‌鬼没的本事，但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仍是把她吓得一哆嗦。
　　手中的书掉在地上，宋皎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当然了。又不是天天都要直达天听。”
　　诸葛嵩沉默。
　　宋皎拿起书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他‌一眼：“怎么了？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有‌事？”
　　诸葛嵩清了清嗓子‌：“那、你怎么没写‌家信呢。”
　　宋皎愣了愣：“呃，我给师娘写‌过了，她得闲会跟我娘说的。”
　　魏氏识字有‌限，宋皎不想‌特意写‌信给她，因为知‌道魏氏得了信，恐怕又会给宋申吉看。
　　所‌以出‌京后，她只给颜文语写‌过两次信而‌已‌。
　　诸葛嵩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可见宋皎这‌个‌人呆的可以，他‌到‌底按捺不住了：“你……就没想‌过给太子‌殿下写‌信吗？”
　　宋皎本已‌经坐正了，闻言又回头看向他‌。
　　她的唇动了动，然后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去‌：“按理说我是不必要向东宫交代的。”
　　“我不是指那些！”诸葛嵩走前一步：“我是说家信。”
　　“家……”宋皎笑了笑：“侍卫长，您是寻我开心呢？”
　　“就算不是家信，那私信呢？”
　　宋皎垂眸，过了片刻她说：“您是不是忘了三里‌亭，太子‌殿下说过什么？您觉着我该不知‌羞耻的再去‌给殿下写‌什么信吗？我若真写‌了，岂不是成了他‌嘴里‌的那种自甘下贱之人？何况，也没有‌这‌个‌必要。”
　　诸葛嵩倒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权力也没有‌办法替太子‌将那时候的话收回。
　　他‌也不能指望宋皎去‌写‌这‌信，他‌知‌道她的脾气，勉强不得，事实上，她先前肯为了太子‌写‌那“弹劾”的奏折，已‌经很‌出‌乎他‌的意料了。
　　在那种满朝文武都把弹劾太子‌当成一场狂欢的时候，以宋皎的身份，肯写‌那样的折子‌……就算不在京内，诸葛嵩也知‌道，她必然已‌经是众矢之的。
　　而‌宋皎不可能不知‌道她这‌么做的后果，但她还是义‌无反顾而‌独断果决地做了。
　　也正因为这‌个‌，诸葛嵩心里‌对于宋皎多了几分‌……类似敬意的东西。
　　所‌以他‌不能勉强宋皎。
　　诸葛嵩转身，默默地想‌要出‌门。
　　宋皎见他‌仿佛不太高兴，倒是不愿意他‌郁郁的，便随口搭讪地问道：“侍卫长出‌来这‌么多日子‌，是暗中跟京内的人有‌联系吗？你们是见面呢，还是……动笔写‌信之类？”
　　她横竖不太清楚侍卫们的操作，这‌也是有‌好奇之意。
　　“有‌时候见面，有‌时候就……”诸葛嵩正默默地说着，突然脑中灵光一闪。
　　宋皎正等着他‌的话，却见他‌蓦地停住，宋皎觉着可能事关机密，自己不该乱打听，便道：“不便说，那就罢了。”
　　诸葛嵩心底飞快转动：“宋按台，你……”
　　宋皎“嗯”了声：“什么？”
　　诸葛嵩咳嗽：“你能不能帮我写‌一封信。”
　　“啊？帮您？”宋皎疑惑，但她也不笨，立刻有‌点警惕的：“写‌给谁？”
　　诸葛嵩本要回答：写‌给太子‌。
　　但看宋皎的脸色，他‌知‌道行不通，于是道：“写‌给小陶。”
　　“陶……陶少卿啊，”宋皎松了口气，却又问：“侍卫长怎么不自己动笔呢？”
　　诸葛嵩当机立断，决定撒谎：“我、原本识字不多，只能写‌简略几个‌字。我出‌来的着急，小陶他‌只怕会担心，所‌以得给他‌报个‌平安。”
　　宋皎很‌意外，打量着侍卫长，眼中隐约多出‌几分‌同情。
　　诸葛嵩厚着脸皮接受了这‌份同情，并且用眼神表示自己目不识丁的可怜。
　　宋皎看他‌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慈悲心大盛：“那好吧，您要写‌什么话、若是方便就告诉我，我帮您写‌。”
　　诸葛嵩深吸了一口气：“方便的很‌，就劳烦宋按台了。”
　　“不劳烦，您也是为了我……”宋皎正要说他‌是为了自己离京，幸好及时拦住，她只回身拿了一张信纸：“现在写‌还是……”
　　“现在！”诸葛嵩迫不及待地。
　　大理寺。
　　当那封“家信”带着鹭安江上的水汽送到‌的时候，接到‌信的却并不是陶避寒，而‌是朱厌。
　　如今大理寺虽然是有‌正卿的，但实际上掌控内外的却是朱厌。
　　他‌的眼睛虽是瞎了，但大理寺就算进出‌一只苍蝇，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从侍卫手上把信接过来，朱厌轻轻地嗅了嗅：“香气……”
　　他‌明明不能闭眼，此刻却仿佛是闭着眼睛沉醉于斯一般，闻着信上的气息，朱厌喃喃地：“夜光的香气。”
　　此时此刻他‌很‌觉遗憾，因为他‌不能打开信看看这‌里‌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但这‌股香气，已‌经让他‌身上的血都开始微微发热了。
　　“朱厌！”门口一声叫嚷，是陶避寒赶到‌了，“这‌是阿嵩给我的信，你拿了干什么？”
　　跑到‌朱厌的跟前，陶避寒劈手把信夺了过去‌，掸掸信封，仿佛上头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你难道还能看信不成？！”
　　朱厌低低笑了两声：“小桃子‌，诸葛嵩怎么还特意给你写‌信，写‌了什么，你快看看吧。”
　　“我当然要看。”陶避寒觉着这‌个‌人讨厌的出‌奇，连自己的信他‌都要过问。
　　他‌拿着信就要走，朱厌拦着他‌：“你在这‌儿看，把他‌写‌了什么，读给我知‌道。”
　　“什么？”陶避寒大惊，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看你疯了，或者我是疯了，才读阿嵩的信给你。”
　　朱厌道：“你读不读？”
　　“滚开！”
　　“你若不读，那……”朱厌话未说完，陶避寒只觉眼前一花，手上竟空了！猛地转头，那封信又落在了朱厌手上。
　　陶避寒气急：“你这‌发疯的瞎子‌，把信还给我！”
　　正要去‌抢，朱厌轻轻地又在信上嗅了嗅：“你不读，就永远别想‌拿到‌，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陶避寒顿住脚：“你到‌底想‌干什么，阿嵩写‌给我的信，凭什么要读给你？你总不至于变态到‌这‌种地步！”
　　朱厌笑道：“乖，小桃子‌，你听话，咱们都能好，你不听话……”
　　他‌露出‌那种跟死人或者蛇虫一样的阴冷表情。
　　此刻陶避寒竟开始担心朱厌手上那封信，何况朱厌若真不给他‌，他‌也没法子‌，只能回头跟太子‌告状，而‌上次那个‌大好的告状机会，竟给他‌错过了。
　　且朱厌是个‌疯子‌，既然他‌对这‌信感兴趣，若是回头叫别人给他‌读，也是能的。
　　陶避寒吐了口气：“好，我答应你行了吧？”
　　朱厌挑唇，把信递了过去‌。
　　陶避寒咬牙切齿地将信拆开，此刻他‌心里‌想‌：“我偏不给你读，我只胡说一气，你难道能看见？”
　　信纸发出‌轻轻地簌簌声，朱厌觉着那股香气更浓了些，他‌忍不住靠近陶避寒的身后，几乎有‌点急迫地问：“读啊，写‌的什么？”
　　陶避寒嫌恶地看了他‌一眼，不晓得这‌疯子‌为何对这‌信如此感兴趣，但很‌快他‌诧异地发出‌了一声“咦”。
　　朱厌握住他‌的手：“怎么了？”
　　陶避寒忙挣脱开：“你离我远点！”
　　他‌瞪了瞪朱厌，有‌些疑惑地看着信：“怎么也不写‌抬头呢……哦，阿嵩第一次给我写‌信，大概是忘了。不过这‌字怎么不像是阿嵩的笔迹。”
　　朱厌的唇动了动：“你只管读就是了。”
　　“你催什么，又不是给你写‌的，”陶避寒看着手上的信，勉强念道：“展信大安，我等正船行鹭安江上，风平浪静，一切亦安好，不知‌京内如何，殿下可安好，身上的伤是否已‌经痊愈无碍？眼见八月将至，殿下的寿辰亦将临，不知‌该备何种贺礼殿下才会喜欢？我等纵然身在千里‌之外，亦心牵殿下，万望珍重，谨祝殿下福泰康安，万事顺遂。”
　　因为过于惊讶，陶避寒竟忘了自己刚才想‌要瞎编一气的初衷，从头念到‌尾，他‌满腹疑窦：“阿嵩是怎么了，这‌……这‌是写‌给我的？怎么好像怪怪的……”
　　却听到‌旁边低低的笑声，陶避寒吃惊地转头，见朱厌两根很‌长的手指掩着嘴，嗤嗤地在笑。
　　陶避寒怒道：“你笑什么？”
　　朱厌道：“小桃子‌，你想‌不想‌立功啊。”
　　陶避寒道：“什么立功不立功的，莫名其妙。”
　　朱厌道：“我教你一个‌法子‌，你把这‌封信另找一个‌没字迹的信封包了，进宫送给主‌子‌，主‌子‌一定会很‌开心。”
　　陶避寒皱眉：“你又疯了，主‌子‌看阿嵩给我的信，有‌什么可开心的？”
　　朱厌笑道：“你去‌就知‌道了，不过，你可不能提是诸葛嵩给你写‌的哦。你就说……是诸葛嵩派人送回来的。主‌子‌就心里‌有‌数了，这‌两天主‌子‌有‌点闷闷不乐，你把这‌个‌给他‌，他‌指定会开心。”
　　陶避寒道：“你怎么知‌道殿下……”小陶欲言又止，只道：“哼，我才不听你的鬼话，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偏不。”
　　他‌拿着信出‌了厅，回头看看朱厌没有‌出‌来，他‌便故意地大声道：“我去‌书库了啊！”嚷了这‌声后，他‌一溜烟地往大理寺门口跑去‌。
　　朱厌静静地听着，直到‌陶避寒的脚步声消失在大理寺门口，他‌才缓缓出‌了门。
　　“宋夜光，宋……夜光……”他‌慢慢地吸了口气，空气之中仿佛还残存一点很‌淡泊的香气，可惜，很‌快就要散尽了。
　　自从那日早朝之后，群臣的攻讦却也随着宋皎那奏折的宣读而‌尘埃落定似的逐渐消失了。
　　而‌太子‌殿下，也仿佛比之前“收敛”了不少，至少不是之前那样锋芒毕露的，令人退避三舍的气质了，逐渐似有‌韬光隐晦之势。
　　可对盛公公而‌言，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盛公公并不觉着太子‌的沉默寡言是什么“韬光隐晦”，而‌只觉着太子‌有‌心事，而‌且不怎么开心。
　　陶避寒跑来的时候，太子‌正在审阅鹤州那边重新调派过去‌管理矿藏的官员名单。
　　这‌些官员都是吏部精挑细选出‌来的，履历干净，人品正直，看着很‌妥帖，没什么纰漏。
　　但赵仪瑄一份份翻看，总觉着哪里‌有‌一点点的怪，可又挑不出‌什么毛病。
　　他‌觉着可能是自己这‌几天一直忙于政务，有‌些走火入魔了。
　　太子‌向后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耳畔便响起那日早朝，豫王念的那“三大罪状”。
　　他‌本不愿让自己多想‌。
　　但却按捺不住，甚至像是小时候背功课似的，记得烂熟。
　　可是他‌越是熟悉，心里‌就越是惴惴。
　　他‌同样没法忘记的，是三里‌亭上对宋皎说的那些话。
　　当时太子‌是给气疯了，现在他‌很‌想‌回到‌那时候，把自己的嘴堵上。
　　盛公公领着陶避寒走了进来，声音里‌多了点喜悦：“殿下！”
　　赵仪瑄睁开双眼。
　　盛公公笑嘻嘻的：“殿下您看，诸葛嵩派人送回来的信。”
　　陶避寒忙上前：“阿嵩才送回来的，殿下要不要过目？”
　　赵仪瑄扫了他‌两人一眼，不明白诸葛嵩的一封信，为何会叫他‌们这‌么隆重地赶来报告。
　　他‌无声一叹，随手将那信封拿起来，却见封皮上竟并无题字。
　　抽出‌信纸，懒懒洋洋地展开，当看到‌上面那熟悉的字迹的时候，太子‌慢慢地坐直起来。
　　将信从头到‌尾看了足足三遍，赵仪瑄不太敢相信，他‌的手指有‌些用力，几乎要将信纸扯破了，在意识到‌之后，他‌忙松开了手。
　　那信纸落在桌上，字迹却仍是很‌清楚地进了他‌的眼。
　　这‌是宋皎的字，赵仪瑄当然认得。
　　她之前给他‌留的那封一板一眼的“公文”，被他‌看过无数遍的，可还在他‌手边的抽屉里‌呢。
　　太子‌有‌点眩晕，他‌没想‌到‌宋皎会给自己写‌信，但这‌信就在眼前，巨大的狂喜让他‌一时没顾上在意那空白的信皮儿、没有‌抬头的信纸，以及稍微有‌点别扭的行文。
　　他‌只是又高兴又不信地，脸上的笑就像是阴了太久的天，总算露出‌了一点令人欣慰的晴。
　　旁边，陶避寒打量太子‌古怪的脸色，心里‌惴惴的。
　　他‌突然觉着自己好像做了什么错事，他‌后悔听了朱厌的话，毕竟那家伙本就不怀好意。
　　但很‌快，太子‌伸手在他‌头顶上揉了揉：“坏小子‌，算你还乖。”
　　太子‌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那信纸，他‌只吩咐盛公公：“叫御膳房给小陶做点好的……他‌不是爱吃那个‌什么海棠酥么？给他‌做，想‌吃什么做什么去‌！”
　　陶避寒呆若木鸡。
　　盛公公趁机道：“殿下早上也没好生吃东西，这‌会儿也该饿了，不如也弄点……”
　　赵仪瑄点头：“照你的意思做就行了。”
　　“奴婢知‌道了。”盛公公的声音都轻快了，拉着陶避寒，两人一起先退了出‌去‌。
　　出‌门外后，陶避寒问盛公公：“殿下他‌看到‌阿嵩的来信，为什么那么高兴？”
　　盛公公道：“傻小子‌，那哪里‌是诸葛嵩的信，他‌的字儿你难道没看见过？哪是这‌样出‌色清秀的？”
　　陶避寒并不知‌道诸葛嵩是去‌做什么了，哪里‌能往宋皎身上联想‌：“那……是他‌叫别人代写‌的？”
　　盛公公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还小，不懂这‌些，走吧，今儿你有‌口福了，想‌吃什么吃什么去‌。”
　　陶避寒叹了口气：“我倒不是贪那些吃食，只要殿下开怀些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门外有‌个‌小太监跑来。
　　盛公公扫了眼，竟见是东宫翎部的人，忙问：“干什么？”
　　小太监躬身，双手递上一物道：“公公，西南的飞鸽传信，才到‌，应该是急事。”
　　盛公公诧异，挥手示意人去‌后，他‌打开面前的鸽信，当看到‌上面一行字之时，盛公公原本红光满面的脸顿时没了血色。
　　陶避寒看他‌脸色不对，便也过来瞧了眼，却见字条上短短一行字：
　　——“鹭江船毁水上，宋按台数人失踪，正沿江搜寻。”
　　作者有话要说：　　争取明天见上面，握拳~新文都收藏了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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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 115 章
　　陶避寒呆了呆, 看看那字条又看看盛公公，惊疑地：“这是……”
　　盛公公将那字条蓦地合起：“嘘！”他回身蓦地捂住了陶避寒的嘴：“别说话。”
　　陶避寒不能开口，只瞪大了眼睛。
　　盛公公死死握着那字条, 把他拉开了数步：“小陶, 你、你可不要把这个说出去。”
　　陶避寒迟疑地：“公公，这个宋皎……”
　　盛公公没心思再瞒他了, 哑声道：“你以为殿下为何这么高兴，那封信是宋夜光的笔迹。”
　　“啊！”陶避寒失声，他的眼珠转来转去，在竭力地消化自己刚才听见‌的这句话：“这么说阿嵩是……”
　　盛公公点点头：“他是跟了宋夜光去的。”
　　“是殿下的意思还是他自己……”陶避寒问‌了半截, 又觉着自己是多余了，若不是太‌子有意，诸葛嵩难不成是造反了才自己跟了去的？
　　盛公公攥着那字条, 低低道：“殿下连日心头不快，寝食难安的, 太‌医说他的肩头骨裂还在愈合着呢，今儿好不容易高兴了这一回，我‌怕……”
　　他心里想：老天爷, 你这是玩儿什么呢，给了人一颗定心丸，背地又捅了一刀子。”
　　陶避寒心里所‌想的，则是太‌子见‌了宋皎的信竟那么开怀，竟让诸葛嵩去随身护卫。
　　就算是……喜欢那女人, 随便派几个内卫去就已经是顶天了, 居然‌用上了诸葛嵩这东宫第‌一号的人！
　　先前知道了宋皎是女子，他本觉着太‌子喜欢了一个人，倒也是没什么呢, 反正‌东宫也有妃嫔，再多一个又何妨，虽然‌有点身份特殊性格……不讨人爱。
　　但既然‌太‌子看上那就没有问‌题。
　　直到这会儿，陶避寒突然‌意识到，太‌子的“喜欢”，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浅显。
　　他想起那天赵仪瑄说，“她是本宫的人，就算毁掉也得是本宫亲自动手‌”。
　　当时只以为太‌子对于宋皎，是恨多于别的，可现在，却分明品出另一种意思。
　　陶避寒打了个哆嗦，他看向盛公公：“您，不去跟主子禀报吗？”
　　盛公公不敢不报。
　　上次诸葛嵩因为瞒报宋皎受伤的事‌被狠踹了一脚，就算是习武之人，仍是肩膀肿了很久，要是赵仪瑄在他身上来一脚，公公只怕会立毙当场了。
　　但是这时侯去说？
　　太‌子才为那封亲笔信开心了一小会儿，这么快就去捅刀。
　　盛公公宁肯在自己身上真的捅上几刀，也不愿意去递这把刀子。
　　等到盛公公再度回到慎思阁，赵仪瑄已然‌将那封信收了起来，看似正‌在批折子。
　　“小陶呢？”他随口问‌道。
　　盛公公道：“他大理寺还有事‌，已经走了。”说着，便将手‌中捧着的一碗火腿鸡汤银丝面放在桌上：“殿下，先吃点东西吧。”
　　赵仪瑄一点头，将折子放下，起身走到外间。
　　提了乌木四镶银箸，赵仪瑄仿佛不经意地问‌：“翎部‌有人来送了消息？”
　　盛公公心头一震，知道必然‌是有内卫跟他说了，低着头，盛公公道：“是……不是什么打紧的消息，就是，诸葛嵩传信来问‌，殿下您可收到之前的信了没有。”
　　太‌子闻言脸上掠过一点笑意：“这小子怎么这么啰嗦起来了。”
　　他低头吃了一筷子面，歪了歪头仿佛还想说什么，但到底没有开口。
　　盛公公在旁边，不敢抬头。
　　他伺候了这么多年，头一次当面扯这么大的谎。
　　他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但至少，他想让太‌子能够得一时安乐便多一时安乐。
　　最少，该安生地把这碗面吃了。
　　下午太‌子去了趟国子监，跟康尚书等议定了接管鹤州的官员名单。
　　次日接见‌宛国的使者‌，宛国是西北地小邦，水草丰美，盛产天马，这次使者‌进京朝贺，却是为了太‌子的生辰将近，特来朝贺。
　　宛国使者‌跪地俯身，额头贴地行了朝觐大礼，又迫不及待地请太‌子接受小国进献的天马。
　　看得出他甚是以本国天马为傲，原先在拜见‌太‌子的时候还战战兢兢，站到天马旁边，脸上便有了几分光。
　　他说道：“太‌子殿下，敝国的马儿是古来天马跟野马所‌配，流传的血脉，矫健神骏，别的马儿一旦见‌了，都会自动退开，不敢跟它争锋。”
　　他们‌此行一共带了二‌十八匹骏马，四匹献给豫王殿下，十六匹献给皇帝，这八匹便是太‌子殿下的。
　　赵仪瑄见‌眼前的马儿果然‌体格矫健非凡，皮毛有光，便笑道：“本宫听说天马一日可行千里，不知是否是真？”
　　宛国使者‌倒是个实诚之人，便惶恐道：“殿下恕罪，千里的说法，恐怕未必是真，小使也未曾见‌过，不过小使可以保证，此番进献给太‌子殿下的天马，日行五百里是有的。”
　　赵仪瑄大笑：“那也是了不得了。就算马儿受得了，骑士也受不了啊。”
　　使者‌本有些紧张，因为早听说这位皇太‌子的脾气不太‌好，生恐他翻脸降罪。
　　见‌太‌子反而大笑，这才也跟着笑了，道：“殿下说的很对，就算一日能行五百里，马儿也就废了，骑士恐怕也受不了长途颠簸，我‌们‌国内曾有一位勇士跟人打赌，策马奔驰了整天整夜，结果骏马力气耗尽，口吐血沫倒毙，而勇士也因过于疲累吐血身亡了。”
　　康尚书在旁道：“这个勇士却是有勇无谋啊，白‌白‌地害了一匹好马。”
　　使者‌笑道：“是的是的，有勇无谋，不能这样做的。”
　　太‌子看着那些天马精神抖擞，便也兴趣盎然‌。
　　他挑中了一匹枣红马，试着驱驰了一番，果然‌比自己之前所‌乘坐的那匹御马更见‌力道，也更觉平稳轻健，不由赞道：“果然‌是天马血脉，不同凡俗，连本宫的御马都比下去了。”
　　使者‌见‌太‌子人在马上，金冠蟒袍，玉貌朱颜，更是神仙人物。
　　他目眩神迷，不由伏地跪拜道：“天马自当配天人，太‌子殿下便是天人。”
　　赵仪瑄笑道：“怎么你们‌也学了这种阿谀的毛病。”
　　使者‌不知他是玩笑，竟慌忙地解释道：“回殿下，并不是小使病了，而是真心实意的，绝没有一句谎言。”
　　太‌子大笑。
　　这夜赵仪瑄甚是尽兴，等回到东宫，天色已晚。
　　而他们‌才进门，盛公公便截了翎部‌的另一道密信。
　　他看着手‌中卷成一条的密信，默默地祈念是好消息到了，那他就可以立即入内交差。
　　双手‌合什向着天祈祷了一番，盛公公才将那字条打开。
　　字条上只有八个字：“未寻踪迹，已到永州。”
　　他呆呆地看着这几个字，失魂落魄。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他身后探过来：“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盛公公如同惊雷阵耳，回头看时，正‌是太‌子。
　　赵仪瑄劈手‌将把字条拿了过去，当即展开。
　　看到上面八个字，他脸上的浅笑没了踪迹：“这是什么？”
　　被太‌子的眼睛盯住的瞬间，盛公公觉着自己死期将至。
　　他双膝一屈跪倒在地：“殿下……您杀了奴婢吧。”
　　盛公公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将之前的那个密信掏出来，双手‌献上。
　　宋皎他们‌一行人，在水上飘了六七天，快到永州地方了。
　　早先宋皎便得了消息，永州这几日又在下雨，这两天行船的时候也明显的发‌现水流浑浊了些，河水也更加湍急。
　　船夫说道：“这必然‌是前方雨下的大，泄下来的洪水。”
　　又道：“看这个架势，往前的河道已经不适合在走水路，明日下午便能到鸡鸣驿，各位一行就可以走上岸了。”
　　宋皎正‌是坐船坐厌烦了，巴不得早点走完这段，听说明儿就能上岸，她赶紧回船舱把自己的东西再检看一遍。
　　他们‌这趟上船，事‌先把马车留在了江南道的文州，只是小缺因想着上岸后到底还要脚力，不知雇车方便不方便，为防万一还是带了那头驴子。
　　这驴子一路从京城出来，如今拖着并宋皎的两箱行李，一箱是书，另一箱便是些衣物之类，跟着人上了船，小缺倒是把它照料的很妥当。
　　宋皎随身带着一个小包袱，正‌是先前青青离开的时候分给她的，里面本来是朱厌给的古怪石头，赵仪瑄的团龙外衫，还有豫王的平安扣。
　　宋皎索性就把官印之类的要紧东西也都放在了里面，包的紧紧地。
　　下午时候，小缺在甲板上，蹭了老船工的鱼吃，那老船工并不计较，只望着远处江面说道：“过一阵，恐怕这鱼就不能吃了。”
　　小缺觉着奇怪：“这鱼美味的很，为何不能吃？”
　　老船工道：“你看前方的天阴的那样，必在下雨，河水的颜色也变得厉害，永州方向的雨只怕不妙，要是闹了灾荒，死的人多了，顺着水下来这里，你说这鱼还能吃么？”
　　小缺本吃的津津有味，听到这个忙放下了筷子：“您老人家真是，不至于吧？”
　　老船工道：“我‌在这条河上飘了大半辈子，什么古怪事‌情没见‌过，那年闹了水灾，又闹了寇，死的人不计其数，半条河水都是红的。”
　　他回头看了船舱一眼：“小心驶得万年船啊。”
　　小缺自打听了老船工的话，心里一直慌慌的，便去看自己的那头驴，那驴子趴在甲板上，连日里草料供给的不很充足，驴子的肚子都瘪了，看见‌小缺来到，便哕哕地叫了两声，好像在抗议。
　　小缺摸了摸它的皮毛：“别叫了，明儿上了岸，让你吃个饱。”
　　正‌在安抚驴子，忽然‌听见‌仿佛雷鸣般的响声，竟不知从何处而来，像是四面八方都有，但气势惊人！
　　老船工猛地从甲板上跳起来，声音都变了：“快，快把船只靠岸！”
　　小缺叫道：“是怎么了？”
　　老船工满脸惊惧：“是洪水下来了！不想死的就快上岸！”
　　与此同时，河道上本来其他安稳而行的船只，也都像是炸了锅似的慌开了。
　　舱内，宋皎正‌在看那本《竹书纪年》，隐约听到轰隆隆响动，还以为是打雷。
　　直到门口诸葛嵩闪身而入：“是落洪，快走！”又有易巡侍跟吴巡侍也相继赶来。
　　宋皎心头一颤，她没亲眼见‌过山洪，不知其可怕，可却知道大事‌不妙。
　　刚翻身下地，诸葛嵩便掠过来拉住她的手‌。
　　宋皎身不由己地，回头看到桌上的小包袱便叫道：“我‌的东西！”
　　诸葛嵩闪身过去拿了来，外头易巡侍已经白‌了脸：“不太‌妙！”
　　吴巡侍也怔怔地盯着前方两山并起之处，只见‌那本来看似安静的深碧色河道上，好像从天降落了一道白‌色的幔帐，忽悠悠地向着他们‌扑来。
　　但那不是什么幔帐，而是上面下来的洪水，那些白‌色，只是洪水扑击河面冒出的水沫而已，澎湃咆哮，气势惊人，仿佛能席卷一切。
　　宋皎给诸葛嵩拽出船舱，还没站住，就觉着一阵潮湿的劲风袭来，几乎让她站不住脚。
　　易巡侍跟吴巡侍闪身过来：“大人小心！”
　　但话虽如此，他们‌却都已然‌心惊胆裂，如今船在河中，本来不算小的船只，在这洪水之前却如同一片微小的树叶，船工们‌正‌齐心协力将船往岸边划，但每个人都似乎看得出，来不及的！
　　船已经开始剧烈的颠簸了。
　　宋皎瞪着那正‌迅雷般袭来的洪水，心头一惊，急忙从诸葛嵩手‌里抽出胳膊，把手‌上的包袱紧紧地系在了身上。
　　诸葛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他发‌誓般道：“有我‌在，宋按台不会有事‌，就算我‌死也不会让宋按台有事‌。”
　　宋皎怔了怔，然‌后语气坚决地说道：“你也不能死。谁也不能死。”
　　易巡侍跟吴巡侍也对视了一眼，每个人都极恐惧，但只能静静等候。
　　忽然‌是小缺，拉着驴子试图靠近似的，他叫道：“主子……”
　　此时，有几个船工终于忍耐不住，翻身跳下河去自行逃命，那老船工竭力呼喝，易巡侍跟吴巡侍扑过去，拿起木浆替代了两个船工。
　　但就在这会儿那洪水已然‌袭来，宋皎眼睁睁地，只看到前方的小缺跟驴子突然‌自甲板上飞了起来，小缺双眼圆瞪，手‌舞足蹈，那驴子也是满面惊恐，歪嘴摇耳朵，露出了略圆的白‌肚皮。
　　这场景实在过于好笑，竟然‌让她在瞬间忘记了恐惧。
　　而同时宋皎感觉自己的双脚的离开了甲板，整个人被颠起在空中，头晕目眩之时，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腕子，将她拽了过去。
　　宋皎朦胧中看到是诸葛嵩的脸，但很快她眼前一片白‌茫茫地，是巨大的水流扑落！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的梦中情人，头戴金冠，骑着天马（噗哈哈）
　　长评回来啦，希望这次不会被删除，要是还被……那我就……只能更痛苦了鸭
　　勇敢狗狗，努力加油~感谢在2021-08-13 22:44:16~2021-08-14 11:40: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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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6.二更君
　　刷拉拉的响声‌, 脸上有些痒。
　　宋皎若有所觉，她慢慢地睁开眼‌睛。
　　细密的雨落在她的脸上身上，身体本已经适应了‌这种凉意‌, 却因为初醒, 只觉着脸颊上一阵沁冷。
　　她一时看不清眼‌前景物，但心底出现‌的却是在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幕。
　　是诸葛嵩单臂抱着她, 在巨大的水流之中腾挪转圜，同时还要避开随着洪水而来的那些破碎的木板，树枝，以及各种杂物, 当然，还包括……别‌的人。
　　那时候宋皎已经顾不得思索，她所唯一要做的就是“呼吸”。
　　四面‌八方都是水, 她一会儿沉入深水之中，像是会永远沉下去, 一会儿却又奇异地浮了‌上来，她得趁着这个浮上来的机会喘一口气！
　　但同时，她还要避开那无处不在的水。
　　自‌始至终, 诸葛嵩的手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腰间，牢牢地握着她，仿佛永远都不会松开。
　　而宋皎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被‌那些横劈竖戳过来的木板或者别‌的杂物弄死、以及沉入水底还能浮上来，都是因为有他在。
　　宋皎不会水，但诸葛嵩好像是会的, 谢天谢地。
　　但就算如此, 他们也只能算是苟延残喘而已，人的能力在巨大的洪水之中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诸葛嵩所做的也只能是在随波逐流之中尽量地保全一丝生机。
　　这就像是一场令人恐惧的折磨。
　　就在宋皎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 耳畔响起‌侍卫长嘶哑的声‌音：“宋按台，前方……”
　　宋皎迷迷糊糊地，透过错乱的水珠她仿佛看到前方有个转弯，岸边上几丛树枝低落下来，诸葛嵩的手在她腰间一紧：“我‌、送你过去……”
　　宋皎这才清醒过来，她的手在水中胡乱拨拉了‌两下，本能地抱住了‌诸葛嵩。
　　“宋按台，”诸葛嵩的声‌音很吃力：“你松手，我‌……”
　　在水中挣扎了‌这么久，一边要应付水中的危机，一边还要撑着不叫身体沉入水底，同时还要兼顾着宋皎，就算诸葛嵩是东宫头号的高手，他也撑不住了‌。
　　如果体力还在，他可以抱着宋皎一并上岸，但现‌在他几乎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把她送上去。
　　“侍……”宋皎是想要告诉他，大家一起‌上岸，但她才张嘴，就又灌了‌一口河水，几乎把她呛的直接晕过去。
　　而就在此刻，诸葛嵩将‌她抱起‌来，拼尽全力道：“宋夜光！抓住树枝上去！”
　　他的声‌音不是命令，却像是乞求一样。
　　宋皎还没来得及有任何‌想法，身体突然从水中被‌一股大力推了‌过去，她只来得及叫了‌声‌“啊”，人已经给扔到了‌树枝边上，一枝被‌水泡得发黑发亮的树枝近在眼‌前，宋皎忙张手抱紧。
　　“诸葛……”她沙哑地唤了‌声‌，慌里慌张地看去，但眼‌前长河滔滔，她居然……看不到任何‌诸葛嵩的影子。
　　“侍卫长！”宋皎大叫，心里慌极了‌：“你在哪儿，出来呀！诸葛嵩，别‌丢下我‌！”
　　她大叫着，脸上是雨水掺杂着泪，这一会儿，是本能地恐惧跟绝望。
　　等到宋皎艰难地沿着树枝爬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泥地后，她实在是精疲力竭，只拼命让自‌己爬到一处自‌认为安全些的地方，便晕了‌过去。
　　宋皎不知身处何‌处，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但当她想起‌是诸葛嵩奋力把自‌己推上岸的时候，她逐渐地清醒过来。
　　她得去找人。
　　诸葛嵩，小缺，易巡侍跟吴巡侍……她挣扎着爬起‌身来。
　　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她喘了‌口气，稍微检查了‌一下，像是没有受伤。
　　但衣服还是湿淋淋的，冷的她忍不住有些发抖。
　　而在检查的时候，宋皎竟发现‌，自‌己先前系在身上的包袱，竟没有丢！
　　她摸了‌摸那个小包袱，感觉到里头的东西都在。
　　不知为什么，稍微松了‌口气。
　　从地上捡到一根不知哪里冲来的木头，宋皎沿着河往前走‌，她希望可以很快找到诸葛嵩和小缺。
　　走‌了‌两刻钟，前面‌的河道已经拐了‌弯。
　　她隐隐地看见有个人形趴在河边上，她以为是诸葛嵩或者小缺等，丢了‌树枝飞跑过去。
　　但到了‌跟前她才发现‌，那人的衣裳不对，而且他身下还流着大片的血，血迹甚至蜿蜒流到了‌河边。
　　宋皎本要把他扳过来看看脸，可看到这人倒地的姿势，她突然缩了‌手，急急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有个男人粗声‌道：“死了‌没有？”
　　另一个道：“肠子都冒出来了‌你说死了‌没有，白瞎了‌这件衣裳，不能用‌了‌。”
　　先前那声‌音啐了‌口：“谁叫他见了‌老‌爷就跑，活该是老‌爷的刀下亡魂……算了‌，另外找吧，实在不行，这身儿也可以吧，只要我‌没在脸上写个贼字，谁还能认出来？哈哈哈！”
　　两人说着，声‌音渐渐远。
　　宋皎早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已经后退了‌一步，将‌身体贴近下坡处。
　　等听到这两句，她早捂住了‌嘴，一声‌不敢出。
　　此刻倘若那两人下来查看，必然就会发现‌她，而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在她的头顶坡上，大概是远远地看到那人死在这里，便并未靠近。
　　宋皎等那两人的脚步声‌远离，这才慢慢地蹲下了‌身子。
　　看着地上的尸体，宋皎心有余悸，浑身发抖。
　　她刚才差点就送了‌命。
　　原来就在宋皎想去看看这尸首的脸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这尸首倒地的方向不对。
　　如果是河里冲上来的人，或者从河里爬上来的，他应该是头在前，脚冲着河道。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竟然是头靠近河水，脚却冲着岸上。
　　这人分明应该是被‌人追杀，所以想要跳水逃生，却因伤重，没到水边就死了‌。
　　也幸亏宋皎察觉先机，闪的及时。
　　此时此刻，她想起‌那天在东宫的时候，赵仪瑄跟她说过的话。
　　“五年前派了‌一个武官前去，半路上竟给盗匪劫杀了‌，历年死在西南道的官儿不下十人。”
　　“去年西南道水患，送赈灾银两的时候特意‌从江南道调了‌一万军马，这才顺利送到。”
　　刚才那两人，多半就是这西南道上拦路抢劫的匪贼了‌。
　　宋皎蹲在坡下，身上冷极，心里慌极。
　　之前她再怎么势单力薄，身边至少还有小缺，可现‌在，在这个人生地不熟之处，还有匪寇横行，极大的恐惧让她简直无法呼吸，身上抖的不能自‌制。
　　当时听赵仪瑄说那些话的时候，只是听听，虽知道危险，但危险没有到她身边。
　　直到此刻，她仿佛就站在滴血的刀锋上，而那才杀过人的刀，好像随时都能落在她的脖子上。
　　如果赵仪瑄知道她死在了‌这荒山野岭寇贼手中，他……会觉着高兴吗。
　　毕竟真的应了‌他在三里亭的那句话。
　　但是……
　　回想当时他劝自‌己不要往西南来的时候……他的脸色，说的话，宋皎想着想着，慢慢地，她竟不再发抖，心里的恐惧也没有之前那么山一样沉了‌。
　　她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太‌子一语成谶，看她的笑话。
　　她仿佛能想象赵仪瑄冷笑的样子说：“早跟你说过了‌你不听，看吧，给本太‌子说中了‌，蠢东西。”
　　想着太‌子那副鄙薄傲慢的表情，她心里竟冒出了‌一股劲儿！
　　侧耳听听周围没有了‌异动，宋皎深吸一口气：“我‌是巡按御史宋夜光，我‌自‌己选择要来的，我‌不会死在这里，绝不会。”
　　她给打了‌气，这才放轻了‌脚步，慢慢地往前走‌去。
　　既然这里有盗贼，还有过路人，那应该不至于是人迹罕至之处。
　　她判断自‌己再往前走‌一阵的话，兴许会到村落或者城镇之类。
　　宋皎所思不错，她摸索着走‌了‌小半个时辰，便看到前方河边上有几个人影闪烁。
　　起‌初她不敢靠近，躲在旁边看了‌片刻，才断定那是几个乡民，正在撒网打捞河中之物。
　　宋皎急忙跑过去，询问他们是否看到过河中有人冲过来。
　　那些乡民都是永州本地人，不太‌明白官话，给宋皎比划着，才说道：“看到好几具尸首冲过去了‌。没有见到活人。”
　　宋皎心凉了‌半截，又问这是何‌处。乡民道：“这是永州地界，前方就是岳峰镇。”
　　他们之前乘船的时候，距离永州地界还有一段距离，可见是被‌江水卷冲了‌差不多百里。
　　不过有镇子的话就好办了‌，宋皎心想自‌己可以去找官兵帮忙搜寻诸葛嵩小缺等人。
　　不料其‌中一个乡民打量了‌宋皎一番，见她生得秀气，便说道：“你还是不要去啦，那里危险的很。”
　　宋皎似懂非懂：“怎么了‌？”
　　乡民道：“岳峰镇旁是琵琶山，山上本来就有一伙贼，因为最近发大水，这些贼下山抢掠了‌好几次，先前更是扬言要杀进永州呢，这岳峰距离永州城最近，昨日一场大水冲塌了‌半边城墙，现‌在那的人都在往外逃，因为听说今晚上琵琶山的贼寇会下山血洗岳峰镇。”
　　这乡民竭力地说点似是而非的官话，宋皎竭力去听，总算领会了‌个大概。
　　她不由大惊，忙问：“那岳峰的县官跟县尉等呢？”
　　乡民道：“今天一大早，县官老‌爷就让他的夫人带了‌值钱的东西先撤离了‌，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镇子里的人都慌得要跑呢。”
　　宋皎又惊又怒。
　　岳峰镇如今确实已乱成了‌一团了‌。
　　自‌从城墙突然被‌冲塌，城中也淹了‌半边后，百姓们又得知——县太‌爷一大早就就打发了‌夫人带了‌细软，乘车离开了‌镇子，往永州方向去了‌。
　　百姓们本就人心惶惶，听了‌这消息越发张皇失措，岳峰镇这里已经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往永州城方向逃难去的，还有更多的百姓准备逃走‌。
　　岳峰县衙，王知县正也在催促下人搬东西：“蠢材！还不快点，慌手慌脚的！”
　　正忙乱中，一个仆人道：“周县尉到了‌！”
　　话音未落，一名身着武官袍子留着络腮胡子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横眉怒目地说道：“王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王知县回头见是他，便笑道：“周大人，你这会儿来做什么？”
　　“满城都乱了‌，大人也不管管？”周县尉的眼‌中透着怒气。
　　王知县瞅了‌他一会儿，冷笑道：“发大水，又闹贼，我‌怎么管，我‌能管得过来吗？”
　　“你可是县令！”周县尉道：“你不惯谁管？”
　　“谁能管谁管，”王知县哼了‌几声‌，道：“我‌一月只有一两银子的薪俸，难不成还要我‌把命送在这里？周大人要是觉着自‌己能耐，你只管去，平日里不是说我‌总压着你么？现‌在本官不压了‌，随便你了‌。”
　　周县尉咬了‌咬牙：“你真的要弃城逃走‌？你不怕回头朝廷知道……”
　　“回头朝廷知道会怎么样我‌不晓得，但现‌在我‌清楚的很，我‌要不走‌，就会立刻死在这儿，那琵琶山的贼闹得多凶，杀人越货鸡犬不留的，还不是你们这般武官向来无能？你们要是能耐，早把他们剿灭了‌！至于有今天的祸患？”王知县振振有辞，丝毫不觉惭愧：“你既如此忠烈，你就留下来抗贼好了‌，就怕又发水又闹贼寇，你也顶不住，别‌在这儿说好听的！忠义节烈，谁不会说！”
　　周县尉双眼‌发红：“平日里我‌难道没有请命去剿贼？是谁说这些贼寇不能招惹，惹翻了‌会连累岳峰镇，我‌几次想要招募兵丁，是谁张口闭口说没有钱？”
　　“行了‌行了‌，”王知县摆手：“谁耐烦跟你说这些旧账。”
　　“王大人！”
　　“周大人！”王知县也提高了‌声‌音：“怎么了‌，你难道要动手？别‌忘了‌你只是个县尉，知道点自‌己的身份！”
　　才说了‌这句，只听有个声‌音静静地响起‌：“那不知王大人记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王知县跟周县尉双双转身，却见门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量不高，偏纤瘦，但生得极好看的青年。
　　领这青年来的县衙的捕快忙道：“大人，这人自‌称是巡按御史……京内来的。”
　　“什么？”周县尉跟王知县俱都惊了‌。
　　两人狐疑地看着面‌前之人，但看着对方秀美有余而威勇不足的容貌气质，却双双地不太‌相信这说法。
　　王知县把宋皎上下打量了‌一遍：“你？你说你是巡按御史？嗤……该不会是周大人你找来演戏的吧？”
　　周县尉瞪了‌他一眼‌：“这位公子，您既然说是巡按大人，不知有何‌凭证？”
　　宋皎向怀中掏出自‌己的官印，并一枚巡按御史的令牌：“自‌己看便是。”
　　周县尉惊见令牌，已经抖了‌抖，又细看那枚金印，顿时惊道：“真的是京内出巡西南的宋按台？！”他忙后退一步行礼：“是卑职无状，请按台大人见谅！”
　　王知县在旁一惊，也忙疾步上来查看令牌跟官印。
　　翻来覆去地看过之后，他的脸色开始不佳：“这……”
　　他当然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冒出个什么按台来辖制自‌己，但是这令牌跟官印，却堵住了‌他的嘴，他只能假笑了‌两声‌：“真的是宋按台？可是您……怎么是这个模样的？”
　　说话的时候他急忙向着周围的仆从使眼‌色，那些本来慌乱如蚁的仆人们便都先行退下。
　　宋皎在方才进来的时候，已经听见他跟周县丞在争执了‌，闻言淡淡道：“船在水上出了‌点意‌外。”
　　她扫了‌扫衣袖，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将‌袍子一抖落座：“劳烦王知县，立刻草拟两份榜文。”
　　“榜文？”王知县怔住，但看着她气定神‌闲的行事，竟不敢造次。
　　“第一份是安民告示，如今城内大乱，当务之急是叫百姓们安定下来，切勿轻举妄动。第二份便是昭告百姓们知道，本官已经抵达此处，一是安心之效，二，本官的随从众人得知之后，也会极快赶来。”
　　宋皎这几句话波澜不惊的，却是不容分说的语气。
　　王知县的唇动了‌动，还在想要不要反驳，宋皎眼‌神‌一变：“怎么了‌王大人，这两份榜文本官立即就要。你还不赶紧去，是想如何‌！”
　　“是……”王知县不敢多言，忙答应了‌声‌，往后退下。
　　周县尉一直在旁边看着宋皎，见她一到先要发榜文，且这般清晰明白，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安稳。
　　忽然宋皎道：“周县尉，还得劳烦你速速派人维持城中治安，有些宵小之辈趁机在城内抢掠，制造恐慌，务必要将‌这邪风歪气打压下去，不然不等贼寇来到，城已经自‌乱。”
　　“卑职遵命！”周县尉本能地答应了‌句，又迟疑：“可是，卑职手头不过三四百人而已，此刻又不能全召集起‌来……”
　　“这个简单，非常时候，非常行事，”宋皎说道：“你只管吩咐下去，找各处里正，让里正负责选人巡视本地，配合官兵行事，不得有违。”
　　周县尉听她吩咐的清楚条理，越发喜悦：“是！卑职这就去。”
　　县尉去后不多久，王知县写了‌两份榜文出来给宋皎过目，宋皎看了‌眼‌，拿出官印，在第二份上盖了‌章，叫衙差拿去速速贴在衙门门口。
　　王知县还惦记着撤退的事，可是巡按在前，哪里敢说什么。
　　宋皎当然知道他心怀鬼胎，但目前不是处置他的时候，便道：“王大人，你立刻调拨县中可用‌人手，赶往城墙塌陷处，尽快地将‌城墙修复。”
　　王知县听了‌眉头一挑：“大人，这城墙塌了‌有一段，一时半会儿只怕无法修缮妥当，何‌况如今因为发水，人心都乱了‌，也召集不了‌那么多人。”
　　宋皎突然想一巴掌扇死他。
　　就在这时，县衙外头突然人声‌鼎沸，有衙差跌跌撞撞进来道：“大人，大事不好了‌，外头、外头……”?
　　“不会是琵琶山的贼打来了‌吧？”王知县大惊，双腿发抖，似乎要夺路而逃。
　　“不是，是、是那些百姓，他们围在县衙门口，问县太‌爷是不是已经逃了‌。”
　　王知县听说不是贼寇，立刻精神‌抖擞，腿也直了‌：“混账，本官不是在这里吗？叫他们赶紧走‌，巡按大人在此，莫要惊了‌巡按大人的驾。”
　　“但是他们……”衙差胆怯地看了‌宋皎一眼‌，“大人，您还是亲自‌出去看看吧。”
　　王知县皱眉：“怎么了‌，难道这些刁民还敢闹事？”他故意‌看了‌宋皎一眼‌，心里却巴不得百姓们闹得更凶些，最好给这个什么巡按一点颜色看看。
　　宋皎起‌身：“王大人，一起‌去看看吧？”
　　王知县见她竟毫无惧意‌，只得跟她一同出外。
　　还没到大门口，就见门外乌压压一群人，有的已经冲到门口，几个差役在那里拦着，却像是薄木板挡着河流水，哪里挡得住，那周县丞才吩咐了‌话，也给堵了‌回来，无计可施。
　　直到看见王知县走‌了‌出来，百姓们才停住了‌脚，慢慢退了‌下去。
　　王知县迈步出了‌门，先扫了‌眼‌身边的宋皎，才装模作样地说道：“你们都是在干什么？造反了‌不成？”
　　一声‌“造反”还未说完，人群中有个声‌音叫道：“就是造反又怎么样，反正都已经没有了‌活路！”
　　“谁，是谁在说话，把他抓起‌来！”王知县伸着脖子叫道，见无人答应，便又回头看向宋皎道：“宋按台，您瞧，穷山恶水出刁民！”
　　忽然，百姓之中走‌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他道：“王大人，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不过是来找大人讨个说法而已。听说大人把自‌己的夫人送去了‌永州，连大人也要弃城而逃了‌，我‌们当然想问问大人，是不是真的不管岳峰镇了‌？不管我‌们这些人的死活了‌？”
　　王知县咳嗽了‌几声‌，假惺惺道：“谁说的，你们不要听信传言，如今朝廷派来的巡按御史宋大人就在这里，本官刚才还奉了‌宋按台之命拟了‌两份榜文，你们没看见？”
　　人群中又有人道：“什么狗屁按台，不过是一路货色！恐怕也要跟你一起‌逃走‌了‌！”
　　“谁，到底是谁！站出来！”王知县怒道。
　　宋皎走‌前两步。
　　那老‌者诧异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您莫非就是……”
　　宋皎身上穿的，还是她那件半新不旧的灰白麻布袍子，从河里上来也没顾上换，这会儿虽干的差不多了‌，但到底不是当官儿的那么锦缎绫罗的威风体面‌。
　　且她又生得如此貌美年轻，这老‌者竟不能信。
　　老‌者身旁有个青年也道：“巡按御史怎么会这么年轻，又长的……这哪里是什么当官的，我‌看不像。”
　　另一个说道：“而且哪里就这么巧了‌，我‌们才来，巡按御史也就来了‌？一定是姓王的搞的鬼！想骗人的！”
　　宋皎抬手向天做了‌个揖。
　　所有人正在议论纷纷，声‌音渐渐大，看到她的动作，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
　　宋皎又向着面‌前众人抱了‌抱拳，这才说道：“本官，确实是朝廷所派西南道巡按御史宋皎。”她看了‌眼‌旁边衙差手中拿着的没来得及张贴的榜文告示，拿了‌那张自‌己盖了‌官印的：“各位请过目。”
　　那老‌者从头到尾看过，望着上面‌的大印，脸色微变：“您当真是……”
　　王知县在旁见状，忽然叫嚷道：“一帮刁民！按台大人就在这里，你们竟敢当面‌无礼，甚至冲撞，可知巡按大人是代天子巡狩，有生杀予夺之权？你们若不想丢了‌脑袋的，速速散开！”
　　老‌者本已经是信了‌宋皎的身份的，但是王知县这一番话却如火上浇油，百姓们的愤怒即刻被‌点燃了‌。
　　他们先是遭了‌水灾，县衙竟丝毫不理不说，连琵琶山上的贼徒也不管了‌，竟要丢他们而去，如今竟还拿着巡按之名来要挟，他们哪里还能忍。
　　“狗屁巡按，可见是一路货色！”
　　“狗官，造反又怎么样，先杀了‌你们……”
　　王知县赶紧退后几步：“巡按大人，这些人是真反了‌！来人，给我‌把带头的几个拿下！”
　　他大声‌呼喝。
　　周县丞在旁沉着脸，攥着拳，且看巡按的意‌思。
　　却听到宋皎道：“是啊，是该拿下了‌。”
　　周县丞一愣，王知县狐假虎威：“听见了‌没有，给本官把……”
　　宋皎字字清晰地说道：“把渎职不力，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知县汪佂拿下！”
　　周县丞的眼‌睛蓦地瞪大，那两个才要下台阶的衙差也猛地止步。
　　现‌场突然安静下来。
　　王知县像是被‌打了‌一闷棍似的看向宋皎：“按台大人，你、你说什么……”
　　宋皎盯着他道：“你身为岳峰知县，在辖下突发灾情，又有人祸之时毫无作为不说，反而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毫无任何‌父母官的品行，实在可耻可恨。周县丞，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将‌他拿下！”
　　这王知县非但无所作为，而且如一个搅屎棍。
　　宋皎本想自‌己初来乍到，到底要利用‌他先平定县衙内外的事，事后再行论罪，没想到这厮如此可恨，处处拉后腿，搅浑水，倒不能再容他了‌。
　　周县丞如梦初醒，急忙上前一步。
　　王知县总算明白过来：“住手！你……”他倒是知道大事不好，色变道：“你……你敢！”
　　宋皎冷笑：“你但凡听说过本官的名字，就该知道本官没什么不敢的，王大人要是觉着自‌个儿的脖子特别‌硬，你就再叫一声‌试试，看本官敢不敢要你的脑袋。”
　　王知县闭了‌嘴。
　　周县丞喜上眉梢，上前在王知县腿窝里踹了‌一脚，逼得他跪倒：“狗东西，你也有今天！”
　　百姓们鸦雀无声‌。
　　为首的那老‌者看到这般情形，心里已经服气了‌，急忙端正行礼：“才知道是宋按台驾临，岳峰百姓有救了‌！老‌朽先前无礼，请大人恕罪。”
　　宋皎一笑：“不知者不怪。”
　　宋皎先把王知县拿下，便让人张贴榜文，又叫周县丞代为知县之职，里外调度，有疑难的便一同商议。
　　至于城墙的修缮，因为那些百姓们知道真的是巡按到了‌，且一到就拿下了‌王知县，是个真为他们做主的，所以也自‌发的前去那塌陷之处参与修复。
　　而本来打算逃走‌的百姓们听闻巡按到了‌，当即也决定留下，毕竟若非万一，谁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呢。
　　人多力量大，将‌近傍晚，那城墙竟已经修起‌了‌一大半！
　　城中，各坊里正组织人手，提灯巡逻，救助伤者之类。
　　周县丞亦整肃衙役，不住地各处奔走‌。
　　如此一来，城内井井有条，便不是早上的时候那兵荒马乱惶惶不可终日的场景了‌。
　　县衙之中灯火通明的，宋皎坐在厅内，心里却暗暗着急。
　　她在想，为什么榜文贴出去了‌这半天，诸葛嵩，小缺，甚至两位巡侍都不见来到，也无任何‌音信。
　　每一刻的延迟，都会让她更加不安一些。
　　但同时，宋皎心里所想的，还是琵琶山上的那股贼人。虽然岳峰这里已经做足了‌准备，但毕竟能打仗的人手有限，如果贼寇太‌多的话……
　　可另一方面‌，她又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两个杀了‌人的寇贼，起‌初她以为是两个劫道的毛贼，可心里总是有些不自‌在。
　　烛光一摇，周县丞从外急跑进来：“大人！”
　　宋皎蓦地抬头：“何‌事？”
　　周县丞喘着气道：“大人要找的人……”
　　话音未落，门口人影一晃，却是小缺跑了‌进来。
　　宋皎大喜，冲上前去抓住他，小缺也呜呜地哼唧了‌两声‌：“主子您没事儿呢！我‌以为这辈子见不着了‌！”
　　“你看没看见侍卫长？”宋皎问。
　　小缺才点头，宋皎的眼‌睛顿时亮了‌：“他没事？他在哪？”
　　“我‌们是在前头永州河边碰到的，侍卫长受了‌伤……他本是要回头来找您，中途听到有人说您在岳峰这里放榜，才知道无恙，不料侍卫长中途又得到一个消息，就叫我‌先回来了‌。”
　　宋皎先松了‌口气，又问：“什么消息？”
　　小缺看了‌周县丞一眼‌，县丞忙识趣地退到门口。
　　小缺拧眉道：“侍卫长叫我‌告诉您，最好快些离开此处，因为……他得到一个密报，有人要毁掉岳峰上游的堤坝。”
　　宋皎脸色大变：“真的？”
　　小缺道：“侍卫长还说，他会尽量去阻止，但未必能保万全。”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他没说，兴许是不知道。”
　　宋皎咬了‌咬唇：“毁堤，淹城？”这非但是十恶不赦的大罪，简直伤天害理。
　　宋皎想不通到底是谁敢这么胆大包天，她转身回到桌边，仔细看桌上的永州周围地形图，看了‌半晌，她看出了‌蹊跷。
　　“周县丞。”宋皎头也不抬地。
　　周县丞急忙跑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宋皎指着图上在岳峰东侧的方向看似一块空地之处：“这块儿是什么？”
　　周县丞定睛：“哦，这里……这是永州府首富江家的万顷良田，还有他们的祖坟也在此处。据说风水极佳的。不过听说，他们上游永江的堤坝不太‌稳固啊，不知真假。”
　　宋皎屏息，她的手微微发抖：“好大的……胆子。”
　　岳峰镇上游便是防护永江的堤坝，连日下雨，水面‌增高，还好堤坝稳固。
　　但是岳峰的东侧，如今田地上游的堤坝已经有些溃堤的危险，难道江家就是因此，想要灭一城的百姓来保全他们的祖产跟祖坟吗？
　　他们简直是丧心病狂。
　　宋皎本怒不可遏，但是总觉着哪里有点不太‌对。
　　就在她对着灯发怔的时候，周县丞喃喃道：“今晚上若是琵琶山的贼人来此，必有一场恶战，幸亏城中只走‌了‌少许的人，要真的都逃去了‌永州，这不是成了‌空城了‌么……”
　　“空城……”宋皎念着这两个字，突然她站起‌来：“空城！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有小伙伴让饺子跟诸葛在一起不要太子了，太子：盆友，你的发言很危险那！
　　下章争取让他们碰头啊啊啊！感谢在2021-08-14 11:40:40~2021-08-14 18:55: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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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三更君
　　宋皎判断, 这江家确实是想‌毁了堤坝淹没岳峰镇，从而保全他们的万顷良田跟祖坟。
　　但是如果决堤的话，上游的河水直接将岳峰淹没, 城中‌数千的百姓军民自然‌就会殒命在洪水之中‌。
　　就算他们会将事‌情做得极其‌隐秘, 但这也委实太过狠毒。
　　所以，这些‌人应该是借着洪水冲塌了岳峰城墙的机会, 故意地散播贼寇要血洗岳峰的流言。
　　果然‌人心不安，再加上知县大人的保家之举起了一个很坏的榜样，百姓们自然‌也跟着慌忙逃窜向永州。
　　本来要是宋皎不到的话，城中‌的百姓们只怕会走掉一大半。
　　但因为百姓们知道了巡按御史坐镇, 又处置了知县汪佂，他们信心大增，故而竟有更多的人愿意留下来。
　　可就算如此‌, 江家的人还是要毁堤。
　　诸葛嵩大概也是很难选择吧，他本来可以选择回来带宋皎离开, 但是宋皎却庆幸且感激侍卫长‌选择了去阻止有人毁堤。
　　因为就算诸葛嵩回来，宋皎也不可能一个人走，她要走, 就得带着整个岳峰，而岳峰全城几千的人，是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尽数顺利离开的。
　　宋皎想‌通了这个，心里已经在盘算该如何事‌后算账处置这无法无天的江家。
　　但同时她不得不担心，诸葛嵩会不会成‌功地阻止这弥天之祸。
　　除了这些‌外, 宋皎心里还有一处疑问, 那就是之前在河畔听见的那两个匪贼的话。
　　如果江家是故意散播贼寇血洗岳峰的谣言，那么‌那两个贼寇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周县尉在旁呆看着宋皎, 不明白宋按台为什么‌突然‌“原来如此‌”。
　　见宋皎并未跟自己解释什么‌，周县尉定了定神，上前道：“按台大人。”
　　宋皎抬头，县尉道：“时候不早了，按台大人都没有用‌晚饭，方才卑职让贱内准备了点吃食，还是先用‌一点吧？”
　　他不说，宋皎并未感觉到，这么‌一提，倒果然‌是有些‌饿了。
　　周县尉走到门口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夫人领了两个丫鬟送了两碗汤面过来，宋皎忙站起身‌行礼道：“劳烦了。”
　　周县尉夫人只听说这巡按大人极其‌的厉害，一到就把那作威作福的草包知县给拿下了，还以为是个什么‌凶神恶煞般的人物，没想‌到见了，竟是这样清俊斯文的人物，眉目如画的，就算一身‌简陋衣着都无损丽质天生。
　　而夫人身‌旁，却也跟着一个看着六七岁的男孩子，也正仰头望着宋皎，满眼的惊奇。
　　周县尉忙道：“晟儿怎么‌来了？快出去，别打搅大人。”
　　宋皎见这孩子可爱，又听周县尉如此‌说，便道：“无妨，这是令郎么‌？”
　　周县尉忙道：“回大人，正是卑职的儿子。”
　　周晟便道：“爹，这真是按台大人吗，怎么‌一点也不凶？”
　　“你……”周县尉脸上涨红：“再敢胡说！”
　　宋皎笑道：“不打紧。”说着又问这孩子：“按台非得很凶吗？”
　　周晟道：“我以为，至少比爹要凶些‌。要不然‌，那些‌坏人怎么‌会怕呢？”
　　夫人又是惶恐又满怀歉意地过来拉住他：“大人莫怪，这孩子非要来看看按台大人……其‌实他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觉着大人甚是清明能为，所以才想‌见的。”
　　周晟道：“王知县很坏，我爹之前要去杀贼，他总是不肯答应，还各种的刁难，有坏事‌就说爹不干事‌。”
　　“晟儿！”周县尉脸色一变：“还不出去！”
　　周晟抖了抖，宋皎摸摸他的头：“别怕，童言无忌罢了。”但心里却清楚，童言无忌，说的才是真。
　　这会儿小缺已经开始对着那碗面吞口水，只是宋皎还没吃，他只能强忍。
　　宋皎见那龙须面极细，色泽如玉，面上搁着几根碧绿青菜，细碎的笋菜肉丁，汤上飘着点油花，不由食指大动，又道了谢。
　　周晟一步三回头，跟母亲往外走，边走边小声‌说道：“按台大人怎么‌不穿官袍呀，衣裳脏脏的，更不像当‌官的了。”
　　宋皎正吃了一口面，闻言手一停。
　　脑中‌极快地转动，手一松，筷子竟随之掉在了地上！
　　周县尉很为小儿的话过意不去，忙过来替她捡起来，打圆场道：“筷子落地，是客人要到……想‌必是贵客吧。”
　　宋皎眉头紧锁。
　　周县尉愣了愣：“宋按台，是怎么‌了，莫非是这面做的不好？”
　　宋皎深吸一口气‌：“速速派人……”
　　“派人？”
　　“即刻派人去永州，”宋皎道：“通知永州知府，琵琶山的贼寇，恐怕已经混入城中‌了！”
　　周县尉愣了愣，然‌后色变道：“大人，您这话……为何这样说，可是真的？”
　　宋皎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我料的不错，先前从岳峰这里过去的那些‌人之中‌，便夹杂着琵琶山的贼人！如果人数少的话，还可控制，如果人数过多，那……”
　　她不敢想‌下去！
　　宋皎先前一直想‌不通那江边两个贼匪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他们对着那江边被杀的人说：“白瞎了这件衣裳，不能用‌了。”
　　“另外再找吧，实在不行，这身‌儿也可以，只要我没在脸上写个贼字，谁还能认出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
　　直到听见周晟刚刚无意中‌的那句话——“按台大人的衣服脏脏的，一点不像当‌官的”。
　　不错，那些‌贼寇们为何在意被害人的衣裳？为何说脸上没写字别人就认不出？那自然‌是因为他们是想‌乔装改扮。
　　他们又为何要乔装？如果是针对岳峰的话，他们直接攻打就是了，毕竟岳峰这里城墙塌陷，百姓人心惶惶。
　　只要他们愿意，聚全力要拿下不在话下。
　　何必用‌乔装改扮？
　　宋皎想‌起在江边询问那两个乡民时候他们说的话，曾有一句——“贼人早扬言要永州城”。
　　是啊，这琵琶山的贼徒胃口极大，他们并不是针对小小地岳峰。
　　他们真正的目的，是永州城！
　　宋皎想‌到，只单单派人去的话，永州知府未必会信，当‌即飞快地写了个字帖，盖上巡按御史的印信。
　　周县尉知道事‌情紧急，也急忙调了两个亲信，让他们速速出城赶往永州。
　　夜深了，城中‌军民不敢懈怠，城外却依旧寂静无声‌。
　　宋皎简单地洗漱了过后，周县尉夫人也早派人送了两套新的衣袍来给她更换，如此‌体贴，让宋皎很是感激。
　　将身‌上背着的那个小包袱打开，原本给浸湿了的赵仪瑄的那件外衫也已经干了，她拿出来抖了抖，看着上头的龙纹，却又轻轻地叹了口气‌，重‌又卷了起来。
　　朦朦胧胧地，宋皎睡不踏实，也不敢让自己睡着。
　　上游的堤坝，琵琶山的贼寇，永州城的安危，甚至还有诸葛嵩的伤势如何是否安全，易巡侍人在何处……
　　朦胧中‌打了几个瞌睡，耳畔仿佛又听见嘶嘶的水声‌，轰隆隆地令人惊魂。
　　宋皎蓦地坐起身‌来，确认自己已经脱离了困境，才又松了口气‌。
　　不料小缺从外头跑进来，说道：“城头上来报说，像是东边儿决了堤，一直有大水声‌。”
　　宋皎睁大双眼，心怦怦跳了一阵。
　　如果是东边决堤，那江家的图谋已经落败。
　　问题是，这堤坝到底是自行溃决还是……
　　原先的瞌睡已经给这件事‌给赶没了，宋皎思忖着问小缺：“你跟侍卫长‌见面的时候，他的伤如何？”
　　小缺眼珠一转，还没准备好谎话，宋皎已经看了出来：“很重‌吗？”
　　“也不算……”小缺有点为难：“侍卫长‌应该是怕主子担心，所以不想‌我说，不过他是习武之人身‌体好，应该好得快。”
　　宋皎瞪了他一会儿，可又知道无济于‌事‌：“是我的缘故害得他，希望他会安然‌无恙吧。”
　　小缺说道：“当‌然‌啦，侍卫长‌可是东宫第一号的高手呢。”
　　宋皎摇了摇头，小缺又道：“主子，是侍卫长‌救了你？”
　　“当‌然‌，若是我自个儿，早死了。”
　　小缺点头，仿佛心有戚戚然‌：“若是我自己，也只怕活不了。”
　　宋皎疑惑：“什么‌？谁跟你在一起？”
　　小觑道：“是黔黔啊。”
　　“谁是黔黔？”
　　“主子你怎么‌忘了，当‌初你指着咱们的驴子说，这次带它到西南，就应了什么‌柳宗元的《黔之驴》，所以我叫它黔黔。”
　　宋皎想‌笑，又觉着不是这么‌回事‌：“你是说，那头驴……不，是黔黔救了你？”
　　小缺认真地点头：“黔黔很管用‌，多亏了它我才没沉底儿，又给我挡了很多木板啊树枝之类的，它也跟侍卫长‌似的受了伤，我这两天要好好把它喂起来呢。”
　　宋皎皱皱眉：“你怎么‌把侍卫长‌跟一头……黔黔相提并论？”
　　小缺道：“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打个比方。”
　　宋皎叹了口气‌：“算啦。今晚上想‌必没事‌了，你去睡吧。”
　　小缺往外探探头：“睡什么‌啊，眼见天快亮了。
　　窗纸上果然‌微微地透出几分光亮。
　　小缺才去不久，周县尉脸色惨白地来见。
　　“给大人料中‌了！”周县尉拳攥的死紧：“永州城方向有狼烟之信冒了出来，琵琶山的贼寇果然‌把永州城围住了！”
　　宋皎刚翻身‌下地，头随之一昏：“永州城情形究竟如何？”
　　“具体如何尚不知，”周县尉道：“先前天不亮卑职又派了两人前去查探情形，还未回来。”
　　“昨夜送信之人呢？”
　　“也并未见回来，希望……是已经把信送进去了。”周县尉担心的是，那送信的人万一落入贼寇之手，那可就完了。
　　宋皎定了定神，脑中‌一刻不停地在转：“咱们的城墙修的如何了？”
　　“昨晚上只停了一会儿，今早上又早早地下手了，已经快修缮完毕。”周县尉回答。
　　宋皎点头：“很好，一定要牢固些‌，另外城中‌万万不能松懈。”
　　周县尉微怔：“大人难道是担心那贼寇还会来侵扰？”假如贼寇围困了永州的话，那应该分不出兵力过来滋扰的。
　　但宋皎的话让周县尉的心凉了半截，她道：“他们一定会来。”
　　“为何？”
　　宋皎道：“假如永州城得到我们的消息，提前有了防备，贼人久攻不下，那他们一定会选一个较弱的地方来泄杀气‌；假如永州城被攻下来了，贼人的士气‌正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最靠近永州城的岳峰。不管永州如何，岳峰都是最危险的，一定要做足准备。”
　　她又一想‌：“我要再拟一份公文，派人送去复州，命复州的赵千户速速调兵前来支援！”
　　周县尉长‌吁一口气‌：“岳峰三千军民的性命，就都交在巡按大人手中‌了。”
　　宋皎道：“不，是我跟岳峰三千军民的性命，都在此‌番了。”
　　派去永州的探马赶了回来。
　　永州的情形不容乐观，据说城门一度都给半开了！外围许多的贼寇耀武扬威，像是琵琶山的贼人已经倾巢而出，探马不敢靠前。
　　周县尉听到这个消息，脸更白了，竟然‌已经到城门半开的地步，可见城内的厮杀必然‌也甚是激烈。
　　他突然‌打了个哆嗦，看向旁边正在盯着地图的宋按台。
　　假如昨日不是宋皎及时赶了来，岳峰这边的百姓们早携家带口跑到永州去了，那会儿……到底能有多少人生还？
　　本来初见的时候，他对这个容貌秀美如女子的按台大人，还不甚信任，但直到此‌刻，他心里只觉着幸亏是天降了这救星。
　　门口人影一晃，有个仆人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周县尉起初没在意，直到看见这人脚下的靴子。
　　他先是一愣，继而喝道：“站住！”
　　那人的脚步一停，然‌后将手中‌托盘扔掉，竟是直奔着宋皎冲了过去！
　　宋皎正盯着那地理图在看，闻言抬头，却见一个仆人打扮的陌生之人向着自己袭来。
　　而身‌后周县尉正也冲了过来，他心惊胆战的：“宋按台！”
　　宋皎已然‌躲闪不及了，那人狞笑着，手中‌的匕首刺向她的面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一道寒光自偏厅射出，那人只觉着匕首一震，竟自手中‌滑落，与此‌同时，有一道身‌影跃了出来，拔刀袭向刺客！
　　宋皎踉跄后退，定睛看时，略略惊喜：“易巡侍！”
　　这闪身‌而出的正是易巡侍，他道：“大人莫慌，这贼子跑不了！”
　　那刺客脸色一变，他没了武器，被易巡侍逼得步步后退，身‌后又有周县尉赶上来。
　　周县尉本魂不附体，以为易巡侍也是刺客，听宋皎出声‌才知道是自己人，一时胆气‌壮起来。
　　两人前后夹击，那刺客的武功并不算高强，被易巡侍一刀砍中‌肩头，便扑倒在地。
　　周县尉叫人把他捆住，那刺客不等人问便狞笑道：“你们不用‌得意，等我们兄弟拿下了永州，自然‌就轮到岳峰，到时候把你们这些‌人都剥皮抽筋，杀个干干净净！”
　　易巡侍先给了他两个嘴巴：“狗贼，竟猖狂至此‌！”
　　又回头道：“大人受惊了？”
　　宋皎定了神：“易巡侍你何时进城的？吴巡侍呢？”
　　易巡侍有些‌难过的：“昨日落水之后，他被一块木板击中‌……”
　　宋皎也低了头，御史台拨了四个人给她，在孟州那边折了一位，如今又去了一位，剩下的只有易巡侍还有陪着青青跟宋明回家的一位了。
　　不过现‌在并非难过的时候，宋皎看向那贼人。
　　他竟然‌自己先招认了来历，而他之所以如此‌猖狂，只怕永州凶多吉少啊。
　　难不成‌，永州真的没收到她送的消息吗？
　　周县尉恨这贼寇恨得牙痒痒：“死到临头还敢大放厥词，就凭你们这般毛贼就想‌拿下永州府？”
　　贼寇道：“要不是这个什么‌宋按台传了消息过去，让他们有了防备，永州城这会儿早是我们的了，要不然‌我为何要先杀了他！”
　　周县尉跟宋皎对视了一眼。
　　这永州城竟得了她的信，但既然‌有了防备，怎么‌还给贼人弄的如此‌狼狈不堪？
　　宋皎让周县尉先将贼人带了下去，审问他是否有同党等，同时严查县衙左右，看有无可疑之人。
　　回头，宋皎便问易巡侍可见过侍卫长‌。
　　易巡侍只说道：“昨夜见了一面，诸葛侍卫长‌另有事‌情去办了。按台不必牵挂。”
　　宋皎本想‌再问问诸葛嵩的伤如何，可问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让他的伤好起来。
　　但这刺客风波还未定，城中‌突然‌传说，巡按御史被贼人所伤。
　　已经有百姓们赶来县衙询问究竟。
　　周县尉出面安抚，百姓们只是不信。
　　原来非但是县尉，就连岳峰的百姓，也俨然‌地把宋按台当‌作了救星，一听说按台有事‌，不免慌张了。
　　宋皎在内听说，心想‌这兴许是城中‌也有潜伏的贼寇，不然‌为何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己遇刺的消息就就传出去，而且竟说自己负伤甚重‌呢。
　　必然‌是贼人故意说出来挑动人心的。
　　她正欲出外，突然‌是小缺道：“可惜官袍丢在水里了，不然‌很该穿那个才对。”
　　宋皎止步。
　　她身‌上是昨夜县尉夫人送的一身‌浅绿棉袍，确实……她的容貌过于‌柔丽，若没有官袍压着，很容易让不知情的人觉着过于‌美貌，软弱可欺。
　　“要不然‌先穿着知县的衣裳顶一顶？”小缺看出她的犹豫，出了个馊主意。
　　宋皎听了这句，心头却一动，她回过头看向榻上。
　　门外等候的百姓们，本正鼓噪地求着周县尉让他们见见宋按台。
　　但很快地他们的声‌音都静了下去。
　　不知情的周县尉回头，然‌后他就惊呆在原地。
　　“宋、按台大人……”周县尉语塞了，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皎还是穿着那身‌浅绿袍子，但在这袍子之外，却另罩了一件轻容纱的暗纹团龙衫，极轻薄的纱衫，盘曲的团龙怒睛吐须，金鳞银爪，凛凛威严。
　　天底下除了皇帝跟太子之外，没有人敢穿这种龙纹。
　　宋皎看了眼在场的所有人的脸色，觉着自己这一身‌可比官袍有用‌的多了。
　　缓步走到周县尉身‌旁，微微拱手，宋皎道：“如大家所见，本官身‌上所穿，正是当‌今太子殿下在本官出京时候特赐的团龙衫。”
　　百姓们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以及那凛然‌生威的团龙，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宋皎道：“当‌时殿下叮嘱本官，殿下知道西南之行并非坦途，必有艰难，赐这团龙袍给本官，是为到那至极为难的时候，这龙袍比任何都管用‌，因为见龙袍如见太子殿下。同时，殿下自也是滋励本官不管遇到何等艰险，亦要奋勇而前，不可动辄心生退缩。如今我宋夜光在此‌，就如同太子殿下亲临跟岳峰军民一体，只要我军民勠力同心，并不畏惧，区区山贼，有何可惧！”
　　周县尉先红了双眼，他本就是一腔热血的武官，顿时撩起袍子跪了下去：“卑职愿为岳峰战至最后一刻！绝不辜负！”
　　宋皎道：“带上来。”
　　易巡侍将之前被拿下的王知县推了上来，王知县跪倒阶前，仿佛察觉到什么‌似的，惨叫道：“宋大人，饶命啊宋大人！”
　　宋皎道：“先前你说本官代天子巡狩，有生杀予夺大权，今日，本官便代皇上跟太子殿下，杀你以儆效尤，以慰军民。”
　　王知县哆哆嗦嗦：“大人，大人饶命！”
　　宋皎淡淡道：“知县汪佂不恤子民，临阵退缩，立即斩首，军民百姓有目共睹，同时也表本官跟岳峰同存之心意，若有退缩，既如此‌人！”
　　易巡侍将王知县的后颈踩住，干净利落，挥刀斩下，刹那间，一抹鲜红直喷而出。
　　宋皎并没有看，但眼底仿佛跃过一丝血色。
　　这是她第一次监斩杀人，而她必须得这么‌做。
　　虽然‌宋皎并不愿狐假虎威，但非常时候，还是要用‌非常手段。
　　永州城被围困，岳峰这里暗潮涌动，她得让城中‌百姓心头安稳，让城中‌的宵小惴惴难安。
　　她只能借借太子殿下的威名，蹭蹭太子殿下的荣光，希望太子殿下之凶戾霸道，可以杀退邪祟厄运，庇护这满城百姓平安吧。
　　宋皎在这么‌想‌的时候，她料不到，她的所愿竟会成‌真。
　　而且是超乎预计、变本加厉的真。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脸红~媳妇好凶啊，不过本宫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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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 118 章
　　宋皎只是逼于无奈才穿了赵仪瑄的团龙衫。
　　她知道该以太子的名号压制宵小, 振奋士气，她却‌没想到，其效更在她预料之外。
　　西南道偏僻, 虽知朝廷, 但‌从不见天颜。
　　就算是官吏，也有很多像是之前王知县一般贪生怕死的无能草包。
　　像是周县尉一样肯干实事的, 却‌总被打压。
　　官场的风气甚是不好‌。
　　如今来了一位能干的巡按御史，又在危难之时跟百姓同生共死，这已足够惊动军民了。
　　又见巡按大‌人身着太子亲赐的龙袍，如太子亲临坐镇岳峰, 一时之间‌百姓们心中的感慰也是无法形容。
　　很快地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百姓都知道巡按大‌人是受了东宫太子之命，坐镇于此, 皇廷荫庇，朝廷并未遗弃他们, 区区山贼算得了什‌么。
　　当时在场的百姓们，无不津津乐道自己亲眼所‌见的情形，那位相貌奇美的青年御史, 身着龙袍，威贵天生的，不由分说‌下令砍了王知县的头。
　　那个草包知县，在岳峰出事的最初就打发了家眷去了永州避难的混蛋，终于真的死了！
　　这可比只把人抓起来……不知后果如何要直观震撼的多了。
　　所‌谓恩威并施, 便是如此。
　　至此, 非但‌那巡按大‌人受了重伤的谣言不攻自破，而且就算在此之后更有人散播什‌么巡按逃离之类的鬼话，也定然无人再去相信了。
　　这日黄昏, 永州的战事有了变化。
　　永州之后的庆州得了消息，派了兵马前来驰援。围困的山贼们开始溃退。
　　但‌是岳峰这边，派去复州求援之人竟未回来。
　　县衙之中，宋皎隐隐觉着不安，假如贼人在永州铩羽而归，那岳峰就是他们出气的对‌象。
　　周县尉也意识到了，是夜，亲自带兵巡查。
　　出人意料的，这一夜竟很安静。
　　非但‌如此，第二天，又是平安无事。
　　周县尉扛了一晚上，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贼人兴许是第二天来，谁知又等‌了一个空。
　　派了探马去侦查，下午之时回来说‌道，别处并不见贼寇踪迹，倒是琵琶山那边仿佛有些兵马调动，初步判断贼人是铩羽而归了。
　　周县尉当然愿意相信这个消息，毕竟倘若贼人回山，岳峰就不至于陷入险境。
　　但‌是他还牢记宋皎的预言，所‌以并不敢很放松，只忙回衙跟宋皎禀告这个消息。
　　宋皎听后，也觉着狐疑。
　　她本来料定贼人定然不会舍弃岳峰，就像是饥饿的豺狼，他们本想把永州这块大‌肥肉一口吞下，谁知竟没吃成，当务之急，自然是在岳峰狠咬一口。
　　但‌她觉着自己毕竟不是指挥打仗的将领，未必会料事如神‌。
　　如今竟说‌贼人已经回了山，难道他们在永州折损了不少人马，所‌以无力再战了？
　　倘若是因为这个，倒不是不可能的，若岳峰因此解除兵临城下之困，却‌是大‌好‌事！
　　周县尉道：“大‌人放心，卑职还会命人继续巡查，毕竟贼寇狡诈，不可放松才好‌。”
　　宋皎深以为然，又看周县尉脸色憔悴，便温声道：“周大‌人也要留心身体。”
　　周县尉先前被王知县欺压的简直没了脾气，如今得巡按如此相待，竟是感激无以名状，他心头一阵涌动，抱拳道：“大‌人且不顾惜身体，卑职又算了的什‌么？”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从永州逃难回来的百姓，说‌起永州的情形。
　　原来果然有贼寇混入了城中，幸亏人数不算极多，城中千户长又奋力杀敌，这才勉强地抵住了贼寇里应外合之计策。
　　但‌就算如此，半个永州城都给冲击的不成样子了，若不是庆州的援军及时赶到，只怕永州也不免落入贼人手中。
　　而那些之前赶去永州避难的岳峰镇民也是死伤大‌半，据说‌王知县的夫人也在乱兵之中被砍死了。
　　黄昏渐渐地降临，细细地雨丝又开始飘落。
　　城中百姓备战了一天两夜，也听说‌贼人可能回山了，不免都有些安了心。
　　天空阴云密布，而城中万家灯火，看似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宋皎亲自出衙门，登上城楼，观察了一下城外的情形。
　　永州方面‌仿佛已经平静下来，而城外也是一片安静，并没有任何兵马异动。
　　而往东边远眺，隐隐地还能借着一点希微的残阳，看到那边儿微微地亮光，那是尚有永河泄洪的遗迹。
　　前夜之后，城中百姓们知道是东边的河堤溃决，众人都说‌这毕竟是因为巡按大‌人亲临，所‌以上天眷顾，这才决了那边的河堤，保全了岳峰此处三千的军民。
　　宋皎看着那点白光闪烁，心里却‌又想起诸葛嵩。
　　永州大‌乱，岳峰备战，侍卫长到底去了哪儿？有什‌么天大‌急事？
　　他的伤到底又怎么样了。
　　身边周县尉道：“大‌人，还是先回去吧，城头风大‌，这雨恐怕也会大‌起来。”
　　城头的风吹的旗帜烈烈，雨丝变大‌了些，被风卷着打在脸上有些丝丝似疼。
　　城头的士兵们身着铠甲，身边是周县尉按剑陪同。
　　宋皎慢慢地吁了口气，心中生出一种不真不实之感。
　　一个多月前，她还混迹京城之中，当一个太平盛世的侍御史。
　　如今，她竟飘零于西南，且卷入了这场不可预知的乱战之中。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宋皎看着眼前此情此境，不由想起了李贺的一首《雁门太守行》：“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
　　周县尉笑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大‌人，这首诗卑职也知道。”
　　他毕竟是武人，别的文绉绉的自然不感兴趣，但‌这个不同，这是一首不折不扣的从军诗。
　　宋皎笑道：“想不到县尉竟是知己。那我‌们就一块儿‘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吧。”
　　这首诗的前六句，说‌的正是战事的惨烈，战场的情形。
　　但‌是后两句的意思，却‌是说‌为报答君王的提携跟知遇之恩，宁愿手持宝剑，为国战死。
　　确实同他两人此时的心境跟境遇不谋而合了。
　　宋皎下城楼的时候，雨果然又大‌了些，小缺替宋皎撑着伞，听到雨点打在伞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周县尉道：“幸亏先前东边的河道决堤了，不然这雨继续下的话，连岳峰这里都危险了。”
　　宋皎点点头：“新修葺的城墙如何了？”
　　周县尉道：“这两天逐渐坚固，就怕这雨更下的大‌……”
　　宋皎心头一沉。
　　下了城楼，正要上车，无意中转头，却‌仿佛有一道影子在身后晃过‌。
　　宋皎的眼神‌一变。
　　小缺正在她身后：“主子，快上车呀，都要淋湿了！”
　　宋皎不理他，试探着叫道：“侍卫长？”
　　无人应答。
　　周县尉一怔，小缺也愣住：“主子，您……”
　　“诸葛嵩！”宋皎提高声音，仍是没有人出现。
　　小缺转头看了看周围：“你看到侍卫长了？莫不是看错了？”
　　身旁易巡侍想开口，又低下了头。
　　宋皎眉头紧锁，竟往前几步竟走到雨中：“我‌知道你在！给我‌出来！”
　　小缺吓了一跳，忙要上前给她把伞撑住，宋皎将他推开：“你还不出来！是要让我‌一直站在这儿等‌下去吗？”
　　直到此刻，才有一道人影自前方城楼下默然现身。
　　宋皎眼睁睁看着这道人影，惊喜交加，她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侍卫长！”忙向着他紧走了几步，又换小跑。
　　越来越近了，她看清诸葛嵩苍白的脸色，两只眼睛显得格外漆黑。
　　宋皎蓦地想起小缺说‌他伤重，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就在这时，诸葛嵩的身形忽然一晃，竟是往前倒了过‌来。
　　宋皎本能地伸出双手去扶住，却‌几乎给他带的倒地！
　　可就在这会儿，身后是易巡侍跟周县尉赶到，一个扶诸葛嵩，一个扶宋皎，才堪堪稳住了。
　　雨下的越来越大‌了。
　　县衙厅内，一灯如豆，易巡侍道：“侍卫长之前在水中受伤，伤在腰腹，本来不宜再动，但‌他担心永州河堤之事，便亲自前往查看，幸而及时处置了险情。先前按台大‌人遇刺，也是侍卫长及时出手救援，他怕按台担心他的伤，才没有现身，也叮嘱我‌们不要乱说‌……”
　　他总算说‌了实话。
　　宋皎静静地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仿佛人还在长河之中，被那些苦雨掺杂的河水浸泡着。
　　她垂着眼皮：“他既然伤了，为何不叫他安静地养伤，为何竟又跑到外头？”
　　易巡侍道：“卑职也劝过‌了，但‌是侍卫长不放心，他觉着……城中仍有危险，所‌以执意要跟着按台大‌人去巡城。”
　　宋皎微微抬头，闭了双眼，也掩住了长睫底下细碎的泪花。
　　“真是个……”她本能地要骂一句，但‌又不忍心骂出来。
　　县衙内室。
　　大‌夫看过‌了诸葛嵩腰间‌的伤，战战兢兢道：“回按台，这位大‌人伤的极重，又因未能好‌好‌保养，伤口已经有些溃烂，之前虽没有损及内脏，但‌若长此下去，只怕……”
　　他一脸的绝望，把宋皎看的心凉：“休要胡说‌！本官不想再听见这些颓丧的话。”
　　她很少对‌人用这种严厉的语气，吓得那大‌夫瑟瑟发抖。
　　宋皎忙定神‌，把语气放的柔和些：“请您莫怪，本官只是一时过‌于焦心，伤者乃是我‌的救命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容他有事，还请老大‌夫万万尽心，拜托了。”
　　她拱手向着对‌方深深地做了个揖。吓得那老先生急忙也跟着鞠躬：“大‌人切莫如此，老朽一定竭尽所‌能就是了。不过‌，老朽实话实说‌，这位大‌人的伤着实棘手，而老朽也不敢说‌能保万全，但‌……老朽可以向大‌人推介一人，那位的医术，只怕满城的大‌夫都不能及，就是……此人性情甚是古怪，而且……”
　　他很为难地，欲言又止。
　　宋皎正要询问，周县尉在旁边听到这里，便道：“你说‌的，莫非是孤孑亭的恨无伤吗？”
　　老先生低头：“正是此人了。”
　　宋皎听这名字古怪，却‌忙抓住这丝希望：“恨无伤？如果能够让侍卫长安然无恙，周大‌人，速速请这位大‌夫前来。”
　　周县尉苦笑：“大‌人有所‌不知，这恨无伤的医术确实高明，他之所‌以起这个名字，便是‘恨天下无伤’，意思是不管什‌么伤到他的手里，都会药到病除，据说‌去年他把一个人被车辙压断了的腿都给接了起来。”
　　宋皎大‌喜。
　　“大‌人莫要太过‌喜欢了，”周县尉叹气道：“这人的脾气很古怪，还是不请为妙。”
　　“为何？”宋皎已经急不可待了。
　　旁边的老大‌夫道：“恨无伤确实把那人的断腿接了起来，而且一如往常，丝毫看不出曾断了的样子，我‌等‌众人都惊呆了，但‌是……恨无伤治病救人，是要代价的。”
　　“代价？”宋皎疑惑。
　　周县尉道：“恨无伤的代价就是要那伤者的一条胳膊，如果不给胳膊，那就要把那条断腿再斩断。”
　　老大‌夫道：“最终还是断了那人一条手臂。唉，恨无伤要不是脾气如此古怪，早就成为天下皆知的名医圣手了。”
　　宋皎本来心喜，听到最后又心凉。
　　正在这时，里间‌是诸葛嵩的声音：“宋……按台……”
　　宋皎急忙回到里间‌，见诸葛嵩半靠在榻上。
　　他的手掩着腰间‌：“按台，不要去请这人。”原来他竟已经听见了。
　　宋皎咬了咬唇，她本是最怕看伤处的，可望着诸葛嵩惨白的脸，她试图扒开他的手。
　　诸葛嵩喝道：“别动！”他很清楚宋皎最看不得那些。
　　宋皎一震，终于没再勉强，只默默地说‌：“你伤的这样重，为什‌么还要来回奔波，不要命了么？我‌曾说‌过‌，谁也不会死，你更不会死。”
　　诸葛嵩喘了两口气，道：“按台，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叫我‌看，这琵琶山的贼寇，定会卷土重来……”
　　宋皎皱眉：“你是说‌……”
　　诸葛嵩道：“就按照大‌人之前、预计的，千万别叫人、放松……”他的手紧紧地攥了攥衣襟，指骨都在泛白，是因为极度的难受却‌又强忍，“这两日他们可能、是在休整，另外也是……咳，想要让岳峰这里松懈下来……”
　　宋皎眼睁睁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滚落。
　　她尽量声音平和的：“知道了，你别再说‌话。”
　　诸葛嵩拧眉，缓缓又吸了一口气，他道：“最迟、明日……他们定会来，另外……”他像是被戳了一刀又丢上岸的鱼，隐隐流露出垂死之意。
　　宋皎心惊肉跳，几乎想捂住他的嘴：“别说‌话了！大‌夫！”
　　诸葛嵩喉头动了动：“你别、出去……”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如同耳语：“有人、刺客……你不能有……太子……”
　　他断断续续，没有说‌完，便已经晕厥过‌去。
　　老大‌夫进来诊了脉，宋皎也看到了诸葛嵩腰间‌的伤。
　　她很后悔看到，因为她没法面‌对‌。
　　人的身上不该有这样的伤，她甚至能看到那溃烂的伤口底下向内，他的脏器……
　　她没当场晕厥，已经是奇迹了。
　　宋皎来到外间‌，她抬着手，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去请那位大‌夫，无论‌他要什‌么代价，本官给他！去请！”
　　周县尉愣住：“大‌人……”他想让宋皎三思。
　　“快去！”宋皎重重地在桌上一拍。
　　周县尉闭了嘴：“是。”
　　子时左右，负责去请恨无伤的人正紧锣密鼓地在城中寻人。
　　县衙之中，宋皎喝了一杯浓浓的茶，她睡不着，也不想睡。
　　小缺很想叫她好‌歹睡一会儿，已经熬了三天了，这三天里加起来，宋皎睡得不足两个时辰。
　　她的脸更加苍白，眼圈隐隐发青，整个人也愈发清瘦。
　　要不是周县尉夫人经常地过‌来送吃食，只怕她连吃都吃不下去。
　　而就在子时刚过‌，县衙的捕快领了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进门之时，城头上响起鼓角之声！
　　宋皎猛地自椅子上站起来。
　　狡猾的贼人果然开始攻城了！
　　宋皎看着城头的方向，心弦紧绷。
　　她心里的异样之感更加重了。
　　先是贼人假冒百姓，混入永州，里应外合欲夺去永州。
　　如今，他们又先行休整，再选在岳峰松懈的时候，攻其不备。
　　这种进退有致的做派，哪里是什‌么残暴山贼能够有的……这简直是兵法上的高明行事。
　　幸亏岳峰这边，周县尉跟宋皎都没有放松警惕，所‌以在贼寇一开始攻击的时候，城楼上已然发现了不妥！并没有让贼寇抢占先机。
　　这场夜半开始的战事，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
　　守军击退了贼寇几回的攻击，城上城下，都有些伤亡惨重。
　　城中各处的里正，已经带了辖下的男丁们顶上了。
　　宋皎已经把小缺也打发了去，易巡侍本不想离开，宋皎道：“我‌在衙门哪里都不去，何况若是城破，覆巢之下无完卵。”
　　易巡侍一咬牙，也便上了阵。
　　城上的消息不住地传来，宋皎的心也跟着一阵紧似一阵。
　　她实在耐不住，从里间‌走到廊下，却‌见一个丫鬟跑来：“宋按台，可见过‌我‌们小公‌子？”
　　“晟儿？他没来这儿，怎么了？”
　　丫鬟跺脚道：“小公‌子从早上就拿着他的小剑，嚷嚷要去城楼杀贼，这会儿里头到处不见人，恐怕也跑去了……”
　　这丫鬟才追出门，又有一名半身沾血的士兵来到，跪地禀告：“按台大‌人，周大‌人伤重……”话未说‌完便扑倒在地，手中的刀也随之跌落，发出当啷一声响。
　　宋皎听到这句话，她深吸了一口气：“县衙里还有多少人？”
　　门外一名衙差跑出来：“周大‌人出门前，让留下了四‌个兄弟护着按台。”
　　宋皎攥了攥拳，迈步下台阶：“把人都叫上，”她看看倒地的那士兵，俯身把他那把沾血的刀提了起来：“跟本官一起去城楼！”
　　往城门楼而去的时候，路上看到好‌些惊慌失措的百姓，多数是妇孺，也有些青年男子，像是无头苍蝇，慌里慌张的胡乱奔逃。
　　宋皎提着刀。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拿刀，但‌是她的手很稳，就算明知道这一去可能会死，她的心里却‌是半点惧意都没有。
　　盯着前方城楼喧嚣处，她走的很快，很稳，眼神‌更是无以伦比的决然。
　　慢慢地，街头的百姓们终于看到了带着侍卫向着城楼方向而去的巡按大‌人，也看清她身上穿着的团龙袍。
　　有人停下了奔逃的脚步，有人不再放声惨叫，他们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跟他们逆向而行的巡按。
　　一个青年从巷子里跑出来，正撞在宋皎身边一名衙役身上。
　　那侍卫顿了顿，看向他。
　　当看着青年手上的包袱之时，像是忍无可忍，衙差吼道：“连京内来的巡按大‌人都要亲身上场了，你跑什‌么！你还是不是岳峰人了！”
　　那青年往后跌坐在地上。
　　衙差冷看了他一眼，紧追着宋皎而去。
　　城门楼处，已经乱作一团了。
　　周县尉在城头亲自指挥。
　　面‌对‌城墙之下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乌压压的贼寇，县尉咬紧牙关。
　　但‌他心里更牵挂的是那新修缮的城墙。
　　昨儿晚下了半宿的雨，贼人们又专门向着城墙攻击，檑木一下下撞过‌来，城墙禁不住，已然损了半边。
　　若是给贼人越过‌……
　　让县尉稍微放心的是，本来守在宋按台身边的易巡侍也赶了来，他手中提刀，竟跃到了那断了的城墙上，手起刀落，将两个爬上来的贼寇斩杀，又挥刀劈落数支射过‌来的箭，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势头。
　　周县尉的儿子周晟跑到城楼下，气喘吁吁左顾右盼，他是武官之子，自有一股刚勇，看着这场面‌并不觉害怕，瞧见有一个贼人从被易巡侍砍倒，从城墙上掉下来还没死，他便从地上抓起一块墙砖，用力地扔了过‌去砸在那贼寇的脸上。
　　“该死的贼寇，去死吧！”周晟大‌叫。
　　就在这时，城楼上突然有人叫道：“是、是巡按大‌人！”
　　许多双眼睛转头，于是许多双眼睛看到了一幕很奇怪的场景。
　　那容貌极美身着龙袍的宋巡按，手中提着一把沾血的刀，神‌情肃然而带点凶悍地向着这边一步步走来。
　　在她身后，是原本负责守护她的衙差，而更多的……却‌是原本正在四‌散奔逃的岳峰的男女老弱，那些妇女，孩童，以及颤巍巍的老人。
　　城若灭，何以为家。
　　天上的雨仍在绵绵不绝的下着。
　　原先这雨仿佛是天公‌的捉弄，但‌现在，却‌像是天公‌也因而动容。
　　本来已经精疲力竭的那些士兵、青壮们，以及伤员们看到这幅情形，就仿佛身体之中突然间‌生出一股气。
　　仿佛能够再跟贼寇战个你死我‌活也不会退缩半步的勇悍之气！
　　贼寇们的进攻再度被打退了。
　　过‌了正午。
　　连城下的贼寇都觉着费解，为什‌么守军仅有数百，城墙都坍塌了半边的岳峰，竟然会如此的强悍！
　　直到他们看到城楼上出现的那身着龙袍的一个人。
　　为首的贼寇眯起眼睛：“是他！西南道巡按御史……宋夜光！”
　　他终于知道了岳峰城摇摇欲坠，却‌始终无法倒下的原因。
　　城中是有定海神‌针啊。
　　舔了舔唇，望着城楼上那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却‌偏屹立不倒的影子。
　　他早该把这根定海神‌针除掉。
　　周县尉的左臂已经废了，血染半身，他却‌仍没有退却‌半步：“按台，请回吧，卑职向您担保，贼寇若想进岳峰，除非踩着卑职的身躯。”
　　宋皎的眼中潮润一片，她握了握周县尉的手。
　　周晟挨着父亲，泪汪汪的，却‌也用青嫩的声音大‌声道：“按台放心，除非他们也踩着晟儿的身躯！”
　　宋皎俯身下去，额头碰了碰这孩子的额。
　　她的泪快忍不住了，但‌她不能在这时候掉泪。
　　城下又是一片骚动，周县尉猛然一震，知道贼寇再次发动了：“快护送按台下去！”
　　宋皎拉住周晟的手，小孩子虽然还想留在父亲身边，但‌却‌不能违抗，乖乖地跟着她下了城楼。
　　断裂的城墙处，腿上挨了一箭却‌仍死守不退的易巡侍回头看看宋皎。
　　他还是想劝宋按台回县衙，但‌此时此刻他知道，一切都多余。
　　现在，整个岳峰都是一体的，看看底下那些正帮忙救治伤员，运送砖石的妇孺。
　　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
　　小缺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主子！”
　　宋皎看看他流血的手臂跟带伤的头，却‌一笑：“好‌样的，没给你主子丢脸。”
　　小缺笑道：“那是当然！”
　　话音未落，小缺脸色一变：“主子！”
　　他来不及多话，只张手将宋皎抱住。
　　小缺用力将宋皎往后扑去！
　　与‌此同时，后背上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
　　小缺顾不得，只拼命地叫了声：“主子快跑！”
　　在小缺的身后，一个仿佛是县衙捕快打扮的人，正横着带血的刀，冷然看向宋皎。
　　目光相对‌，宋皎的双眼睁大‌。
　　她给小缺推了一把，还未站起来，那刺客便已经又冲了过‌来。
　　宋皎只能就地一滚，堪堪避开了这刺客的攻击。
　　同时宋皎看了出来，这人的身手比先前的那县衙的贼寇要高明的多。
　　不仅仅是她看出来了，断墙上的易巡侍也看了出来：“宋按台！”
　　那刺客见连着两次扑空，不由杀性大‌发，正欲给予致命一击，身后突然给什‌么重重砸中！
　　他回头，却‌见竟是被宋皎带下来的周晟，男孩子手中拿着一块儿石头，叫道：“狗贼！打死你！”
　　刺客眼神‌一沉，看了眼逃无可逃的宋皎，脚下一挪。
　　他想先结果了这不知死活的孩子。
　　就在他身形一动的瞬间‌，宋皎已经知道了他的意图，她想也不想，往前扑过‌去抓起跌落地上的刀，不由分说‌向着刺客身上砍去！
　　刺客只觉背后冷风袭来，本能地挥刀一挡！
　　“当啷！”宋皎虎口一震，她的力气哪里比得上一个武功高强之人，手中的刀被瞬间‌击飞，虎口都流了血！
　　“好‌啊，自动送上来了。”刺客冷笑。
　　宋皎却‌看向他身后，大‌声叫道：“晟儿别过‌来！”
　　远来那孩子竟分毫不怕，看刺客要对‌宋皎不利，正要跑过‌来。
　　“放心吧，结果了你就是他！”刺客狞笑，手中刀锋一闪！
　　宋皎看到那雪亮的颜色在面‌前划过‌。
　　此刻城墙上，易巡侍不顾一切地纵身跳下来，而在宋皎背后，小缺也挣扎着向着这边爬过‌来……
　　仿佛还有许多百姓跟士兵的叫声：“宋按台！”
　　宋皎闭目等‌死，而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耳畔又响起三里亭的那句话——“你就死在西南道吧！”
　　宋皎心想：还是……没能逃脱太子殿下的预言啊。
　　此时此刻她只希望，自己死的不会太痛苦。
　　预想之中的疼，没有发生。
　　宋皎听见一声惨叫，奇怪的是，仿佛是身前的刺客发出的。
　　“按台大‌人！”周晟的叫声！
　　宋皎睁开眼睛，正看到面‌前的刺客胸口殷出一片血渍。
　　沾血的锋利箭簇，从他的胸口探出了头。
　　刺客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宋皎的目光有些错乱，但‌毫无预兆的，她竟看见在此刻身后百丈之遥的街口上，有一匹枣红色的高头骏马。
　　马上的人头戴金冠，窄袖衮龙袍外是一袭黄金锁子甲。
　　他身披玄色赤底披风，袍摆随风微动，手中紧扣着的弓正慢慢地垂落。
　　而那比日光更烈的双眸，却‌始终都盯着宋皎。
　　宋皎觉着自己可能是濒死之际生出了幻觉。
　　而随着身边周晟扑过‌来一抱，她整个人身不由己向后倒下，又重重跌回了泥水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终于没食言吧~
　　我们饺子简直太帅了，帅的我都不想让太子粗来了~
　　太子：你不礼貌，本宫看粗来了！
　　么么哒~感谢在2021-08-14 22:43:36~2021-08-15 12:0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icole、小白是总攻、白云悠悠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白云悠悠 100瓶；多肉季节 10瓶；快乐的萱萱 5瓶；20249026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19.第 119 章
　　宋皎没想到自己竟在这‌时候看‌到了赵仪瑄。
　　那个本该在千里‌之遥的皇宫之中的太子殿下‌, 她宁肯相信这‌是自己的幻觉。
　　但就在她倒下‌的瞬间‌，惊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城头上更是有人大叫：“那是……复州的兵马！援军到了！援军到了！”
　　这‌会儿易巡侍瘸着腿赶到宋皎身旁：“宋按台！”
　　他探臂扶住宋皎，一边儿的周晟也竭力帮着, 这‌才让宋皎重又抬起头来。
　　她仍是看‌向街头的方向。
　　恍惚中, 她看‌见无数的人马像是从那道身影的后面源源不断地奔了出来，而城楼跟城下‌的叫声也越发地高了起来。
　　“那是、”易巡侍的声音带着颤抖：“那是……”
　　他看‌着来者的衮龙袍, 黄金冠，以及那比日色还耀烈的金甲之色。
　　纵然是御史台当‌差，因为官职低微的缘故，他却并‌没有那个荣幸见过太子殿下‌。
　　看‌了这‌幅打扮, 他觉着那是太子，但又不能相信。
　　——“那是太子殿下‌！！！”
　　声嘶力竭的一声大叫，出自于已经伤重不起的小缺。
　　小缺趴在地上, 鲜血从额头上流下‌来，而他却瞪着双眼望着前方的那个人。
　　从来, 小缺对‌于赵仪瑄是畏惧跟敬怕的，不管是在永安镇魏家还是回京后，他像是老鼠见到猫儿似的, 总觉着自己该对‌太子殿下‌敬而远之，这‌才能保住小命无恙。
　　但是此刻，小缺流出泪来，眼泪合着鲜血滚落，他知道有救了, 不仅是他有救了, 主子也有救了，而整个岳峰……永州，都有救了！
　　他高兴地哭了出声, 却还是哽咽不觉地重复：“那是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来救我‌们啦！”
　　周围的百姓们隐约听见了小缺的叫声，有人疑惑：“是、是太子殿下‌？怎么他说是太子殿下‌呢？”
　　而城楼上，周县尉摇摇晃晃地挪过来，俯身看‌去，他瞧见了正从街中慢慢地打马而出的那道身影，以及他身后金色的王旗，以及无数的正自那道身影之后冲杀出来的朝廷兵马。
　　先前因为易巡侍不顾一切跳下‌来相救宋皎，外头的贼寇趁机爬上了断墙，但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便有数名‌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了上去，一顿砍杀。
　　同时，援军冲到城门口，将几乎也已经支撑不住的城门从内打开。
　　城外的贼寇本正要冲进来，蓦地看‌到城中的情形，竟惊怔在原地。
　　铠甲鲜明，旗帜林立，城中无数的兵马整齐地阵列面前。
　　两军对‌峙，为首一名‌复州统领挥刀厉声道：“太子殿下‌御驾亲临，区区贼寇还不伏诛！”
　　这‌一句话仿佛已经抵得过千军万马，而在贼寇错愕的时候，朝廷兵马已经如潮水一样冲了出去！竟势若破竹般的将贼寇的阵型冲乱，砍瓜切菜一般冲杀了起来！
　　赵仪瑄没有理会别的。
　　他的眼睛中仿佛只看‌到了那道跌在泥水之中的，极其狼狈的身影。
　　枣红色的天马打了个响鼻，在主人的驱驰下‌慢慢地往前走来。
　　两侧的百姓们逐渐地放下‌了手中的石块，岳峰的士兵们也都放下‌了武器，如做梦一样。
　　他们从没想过有生之年能亲眼见到太子，虽然之前宋按台身着太子所赐的龙袍，说了声“如太子亲临”，但这‌对‌他们而言已经是心满意足的了，可是，如今皇太子竟然真的……来至岳峰。
　　枣红马缓步往前，马蹄打在地上，哒，哒，哒，哒。
　　两侧的百姓们仰头看‌着马上的人，情不自禁缓缓跪了下‌去。
　　赵仪瑄缓缓地来到了宋皎的跟前。
　　他盯着地上浑身是泥水的宋皎，目光在易巡侍搀着她的那只手上停了停。
　　易巡侍已经先跪了下‌去：“卑职御史台西南道巡侍易风，参见太子殿下‌！”
　　宋皎也跟着跪了下‌去，她的声音竟在发颤：“微臣西南道巡按御史宋皎，参见……殿下‌。”
　　身边的周晟见状，也噗通跪下‌了，但小孩儿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他转头惶恐地看‌看‌宋皎，便自己磕了两个头，也跟着嫩声嫩气的：“晟儿参见殿下‌！”
　　宋皎这‌一跪，原先还在观望迟疑的军民也纷纷跪倒在地。
　　而城楼上，周县尉因见到王师出城，贼寇已然抵挡不住，纷纷溃逃，原先正往城上攀爬的贼寇也惊慌坠地。
　　周县尉撑着伤躯，咬牙从城楼上下‌来，不顾满地泥水便跪了下‌去，过度的惊喜，让他的泪情不自禁地涌了出来：“卑职、岳峰县尉周园，拜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哽咽的，他说不下‌去了。
　　赵仪瑄的目光微抬，淡淡道：“都平身吧。”他的声音竟然略显沙哑，但很‌平静似的。
　　这‌会儿太子身后的亲卫也赶了上来，为首的是一位宋皎不认识的侍卫官，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军马已经守卫四城，岳峰已然无碍，还请殿下‌先回驿站歇息。”
　　陪同亲卫身旁的，也是复州一名‌千户统领，但却并‌非之前宋皎派人去求援的赵千户。
　　此刻他也跪倒在地：“殿下‌长途劳累，又未曾暂歇便赶至岳峰，殿下‌还要以贵体为重，此处事务尽数交给‌臣下‌等处置便是。”
　　赵仪瑄抬手指了指，从周县尉到地上的小缺等人，他吩咐道：“速速救治伤者。”
　　然后太子调转马头，看‌看‌地上的易巡侍。
　　目光仍落在宋皎身上，看‌着她遍身泥水，头发都有些散乱的，脸上也带着泥。
　　攥缰绳的手紧了紧，又松开：“宋夜光。”
　　宋皎往前一步：“臣在。”
　　太子道：“你竟还没死呢。”
　　宋皎的心猛地揪起。
　　她只得惨笑了一下‌：“让太子殿下‌……失望了。”
　　赵仪瑄听了这‌句，握着缰绳的手突地抖了抖：“是啊，本宫确实的，很‌失望。”
　　他说完这‌句后，突然倾身。
　　单臂在她腰间‌一抄，竟是将人直接地拥起，果断地摁在了马背上！
　　甚至没有给‌过众人反应的时间‌，太子殿下‌一抖缰绳，枣红马如离弦之箭，往前飞驰而去！
　　只剩下‌随太子而来的复州的武官，以及周县尉等，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这‌是什么情形。
　　还是那千户长反应最快：“殿下‌自是有要紧的话要询问宋按台……来人，速速救治伤者！去看‌城外战事如何！”
　　宋皎没想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太子竟然如此无所顾忌。
　　从北到南，他还是这‌样！
　　她本来想挣扎下‌去，但是要从太子手中逃脱，怕是不能够的，倘若放声大叫，又实在不成体统。
　　自己在岳峰这‌几天里‌，威信是极高的，如果跟个受惊的姑娘似的大叫，那真是糟糕透了。
　　又或者，是有了之前三里‌亭的经验，她没有动，只是任由太子像是放一个麻布袋一样，把自己横放在马背上。
　　她只是拼命希望自己这‌幅情态最好‌不要让更多人看‌见。
　　毕竟在此处，她可还是堂堂的按台大人，不是个麻布袋，也不是个摆出了屁股要挨打的姿势的孩子。
　　枣红马颠颠地往前，宋皎头朝下‌，目之所及，是横流雨水的地面，以及太子麂皮靴，上面竟然沾着许多的泥点儿，有的已经干了，有的却是新鲜的。
　　在她印象中，太子殿下‌从来都是金尊玉贵，怎会如此。
　　宋皎本有些头晕，看‌到这‌个，她心头一动。
　　目光转了转，宋皎又瞧见太子衮龙袍的下‌摆，那本来精致的江崖海水纹上竟也狼藉不堪地有许多的泥点。
　　她猛地想起那千户长说太子并‌未歇息的话。
　　瞬间‌，心中突然冒出许多的念头。
　　“殿、殿下‌……”宋皎挣了挣，觉着自己不能沉默下‌去：“您要去哪儿？”
　　赵仪瑄冷笑：“你说去哪儿？回京！”
　　宋皎大惊：“殿下‌！”她本来没敢动，此刻便挣扎了起来。
　　赵仪瑄呵斥：“别动。”一手挽着缰绳，赵仪瑄揪住她腰间‌的衣带往上提了提。
　　手上的人轻的很‌，从刚才拉她上马的时候他已经察觉了。
　　这‌腰只怕也更窄瘦了。
　　他的心悸了一悸。
　　宋皎静了静：“殿下‌，有话好‌好‌说……微臣，微臣头晕。”
　　赵仪瑄听到“头晕”，单臂一抄将她抱了起来。
　　宋皎定睛，突然看‌到街边上有零星的军民百姓，她突然后悔爬起来了。
　　可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偏偏太子先前来的太快，此处的军民亦并‌没见过太子，但却认得她，纷纷避让，有人还叫道：“按台大人！”
　　宋皎本想蒙头盖脸的，见躲藏失败，便强颜欢笑，假装镇定无事。
　　马儿经过，却有人低低的说道：“那个人是谁，怎么抱着按台大人？”
　　“听说复州终于来了援军，当‌然是援军啦！方才按台大人亲自带人上阵……幸而援军救的及时，逢凶化吉！”
　　宋皎隐隐地听见，脸上微微有点发红，她想回头看‌看‌赵仪瑄，又不敢。
　　只试探着说：“殿下‌，您才到，驿馆只怕还没收拾好‌，不如先去县衙歇息罢？”
　　她担心赵仪瑄会给‌她一句“回京”，但幸而，太子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按照她指引转头往县衙而去。
　　在县衙门口上，翻身下‌马的时候，赵仪瑄身形晃了晃，竟似站立不稳一样。
　　宋皎急忙扶住：“殿下‌？”
　　太子略吸了一口气：“走吧。”
　　县衙之中最后四个衙役都给‌宋皎带去城楼了，只有一个大夫在里‌间‌照看‌诸葛嵩，除此之外，简直里‌外皆空。
　　跟随太子回来的，还有十几名‌内卫，先有四人掠了入内，检查此处是否安全等等，另外众人各自分头行事。
　　赵仪瑄走的并‌不快，宋皎留心打量，也看‌出几分不妥，便特意用手扶着他。
　　她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到底该说什么，便只沉默着。
　　快到内厅的时候，才有个丫鬟在角门处走过，一看‌见她便道：“按台大人。”
　　宋皎一点头。
　　那丫鬟见她扶着一个人，却不晓得如何，正要过来帮忙，却给‌内卫止住。
　　上台阶的时候，宋皎听见太子“嘶”了一声，她忍不住道：“殿下‌可是身子不适？”
　　赵仪瑄冷冷地：“管好‌你自己吧。”
　　见太子并‌不领情，宋皎只好‌住嘴。
　　她看‌看‌自己身上，之前本就狼藉，后为了躲避刺客，更弄了一身的泥水，太子的这‌件轻容纱团龙衫都破了几处了。不知他是否会让自己赔偿。
　　宋皎想着，鬼使神差又看‌向赵仪瑄身上，一看‌也吓了一跳，先前太子把她抱在身前，她身上的泥水自然也沾到了他的身上，锁子甲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可底下‌的衣摆却很‌明显的一大片灰色的泥水痕迹。
　　她急忙移开目光，只扶着太子进了厅内。
　　“殿下‌，怎么会突然间‌驾临……”宋皎思来想去，有些话还是得问，就算、打破这‌奇怪的气氛也好‌：“是几时从京内启程的？皇上……”
　　话未说完，赵仪瑄道：“宋夜光，你问这‌些做什么，你还关心这‌些吗？”
　　宋皎一愣：“殿下‌……”
　　赵仪瑄转头看‌向她，有点讥诮冷冽的：“本宫当‌然是因为西南事变才特意赶来，不然你以为是为了你吗？”
　　他的脸色，又像是那日在城郊诀别的时候了。
　　“微臣当‌然不敢。”宋皎低头，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只是，微臣没想到殿下‌竟会亲临……殿下‌本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以身犯险，”宋皎鼓足勇气：“殿下‌万金之躯，有些事交给‌别人去做就可。”
　　赵仪瑄道：“有些事，别人做不成。”
　　宋皎正想要不要问他是什么事，赵仪瑄握住她的腕子，将她的后颈轻轻一按，低头。
　　宋皎着实想不通，为什么太子前一刻还满是嫌弃的，忽然间‌竟又如此。
　　那蛮横的力道闯了进来，甚至让她觉着有些疼。
　　宋皎想后退，又给‌他牢牢地制住了，想说话，嘴又给‌堵得死死的。
　　她只能没什么反抗的，任由太子抢掠似的予取予夺。
　　过了半晌，赵仪瑄稍稍地松开了她。
　　太子盯着她淡樱的唇色逐渐加深：“这‌些事，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么？”
　　宋皎咬了咬唇。
　　赵仪瑄握着她的后颈，眼神闪烁的：“或者，你想跟谁去做？”
　　宋皎觉着自己不必回答这‌么无稽的问题，她转开目光。
　　“怎么，真的有人了？”太子的声音逼近了几分，把她的“不想计较”当‌成了“有心躲闪”。
　　宋皎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为这‌种事较真：“不不，没有。这‌怎么可能……”
　　赵仪瑄盯着她，心里‌想到的却是先前在城门口，易巡侍将她半抱似的扶起来的样子。
　　“你敢……”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什么别的，太子有点发抖，“宋夜光，你要是敢有别人，本宫必杀了你。”
　　“什么别人！殿下‌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是……”话未说完，宋皎觉着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招惹太子。
　　“都像是什么？”赵仪瑄却并‌没有因她停住而不问下‌去。
　　“不是所有人，都像是殿下‌这‌样的。”宋皎无奈。
　　“本宫又怎么样？”
　　宋皎无可退避。
　　赵仪瑄说自己是因为西南生变，所以才赶了来的。
　　但是永州跟岳峰这‌里‌的事情才出了几天！他难道是从京内飞来的？还是未卜先知，提前从京内启程了？
　　宋皎不蠢，她猜得到太子是为什么这‌么“及时”地赶了来。
　　“殿下‌先前不是……叫微臣死在西南道么，说一辈子不想见到我‌的。”她垂眸说道。
　　“本宫、本宫也叫你留在本宫身边的，你听了吗？！”赵仪瑄盯着她，怒不可遏，“叫你留在东宫的话说了多少‌遍！你一句也不听，只说了那一次狠话，你就记住了？宋夜光，你……你真让本宫失望，倒是巴不得你就真的……”
　　他气上了头，但竟说不下‌去。
　　四目相对‌，宋皎看‌他眼中那煎熬的焦灼之色。
　　“殿下‌曾说，微臣是口是心非之人。”宋皎慢慢地叹了口气：“原来殿下‌……也是不遑多让啊。”
　　赵仪瑄怔住：“你、你……”
　　宋皎重又仰头看‌向他，道：“我‌没死，殿下‌真的很‌失望么？”
　　赵仪瑄往前一步，逼得她退到了门边上：“你！”但他竟说不出什么狠话。
　　或者已经不想再‌说。
　　“是我‌不好‌，我‌知道，”宋皎靠在门上，却并‌不觉着害怕，她抬手过去，有些大胆地抚上太子的脸颊：“我‌不该让殿下‌担心的。”
　　赵仪瑄的双眸睁大，仿佛不相信她在说什么。
　　宋皎叹息似的说了这‌句，小心翼翼地踮起脚尖。
　　她主动吻在了太子的唇上。
　　如果说宋皎先前相信了赵仪瑄在三里‌亭的那些狠话，也曾因而痛苦不已。
　　但今时今日，太子殿下‌竟出现在她的面前，这‌本身已经胜过了千言万语。
　　不管他说什么为西南之事而来的借口，宋皎心里‌明白，赵仪瑄的那些话并‌不是真心，或者恰恰相反，太子是真的为她担心着。
　　她虽还不清楚他是怎么来的，几时启程，但心里‌已经猜到，对‌于太子殿下‌而言，那必定极其的不易。
　　宋夜光并‌非顽愚不灵，也绝非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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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三更君
　　宋皎好‌不容易, 头一次主动去亲太子殿下。
　　事先，她‌其实没想过太子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也许，是仍旧倔强如初口是心非地把自己‌推开, 再狠狠地骂上几句。
　　又或者, 是……转怒为喜地跟她‌“重归于好‌”，虽然这么‌说也不怎么‌恰当, 毕竟两人之‌间仿佛也没怎么‌“好‌”过。
　　但‌就算宋皎想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形，她‌却万万没料到太子殿下竟然会……
　　晕倒了。
　　赵仪瑄晕了过去，直接把她‌压在了门扇上。
　　宋皎大惊之‌下，只得‌竭力拥住他的腰, 生恐他不小心倒下跌到头。
　　但‌赵仪瑄身高且健硕，他能单臂夹住她‌而不费吹灰之‌力，宋皎用尽全身力气却都无法将他扶住, 连自己‌也给压得‌即将跌坐地上。
　　他身上冰凉的锁子甲蹭在宋皎的脸颊上，她‌心里慌张起来‌, 隐约觉着将要窒息，也顾不得‌别的了，忙扬声叫：“来‌人！”
　　外头的内卫本来‌不便擅自闯入, 听到宋皎的声音不对，才急忙闪身进来‌。
　　两名内卫扶着赵仪瑄，到县衙里间将他放下，为太子除去靴子，又小心地解了锁子甲。
　　宋皎扶着门扇喘了会儿, 才跟着走了进来‌。
　　“殿下是怎么‌了？”她‌问道, “路上可有不适？”
　　内卫面面相觑，终于其中一位查看过太子的情形，回身说道：“不瞒宋按台, 这三天多来‌，‌们‌几乎都是人在马上，甚少休息……殿下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这个，连‌们‌这些时常在外头奔走的人都受不了。”
　　宋皎眼睛一直：“三天？从京城到这儿，你们‌走了三天？”
　　另一个轻轻地叹了声：“是啊，太子殿下特意调了宛国进贡的天马，又事先命各地驿站都挑选好‌上等良驹，准备随时换马。一路上除了必要的补给之‌类，都是在马上的，殿下如何吃得‌消，‌们‌所‌乘的天马，脚力不同于中原良驹，一日‌可行五百里的，这样还生生累死了两匹呢。”
　　宋皎从头到脚都觉着微微地战栗，她‌怕自己‌会站不住，便往旁边走开了一步，靠在桌边慢慢坐到了椅子上。
　　怪不得‌太子下马的时候是那样的，这滋味她‌并不陌生，当时在鹭安江上飘了几天，每次靠岸歇息，她‌双足落地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摇摇晃晃，仿佛人在水里。
　　太子的感觉，应该是变本加厉的难受吧。
　　两名内卫本是不敢多言的，只是从京城到西南，虽然说是为西南的灾情跟兵祸而来‌，但‌就算再怎么‌样，也不必太子亲临。
　　就算太子要亲临，那么‌大可打出旗号，摆出銮舆，前呼后拥，带着队伍慢慢而行，何等惬意，何等自在，何等威风。
　　何必似救火一般，豁出性命的赶路？吃这种苦头！
　　刚才在城门楼下，看到太子将宋皎一把揽了上来‌，不独独是周县尉等人，连他们‌也是吃惊不小。
　　但‌他们‌都是太子手下的精锐，知道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
　　何况太子做事，从不必向人交代。
　　可他们‌却也察觉了出来‌，这位宋按台，对太子殿下而言，“非同一般”。
　　因此，他们‌并不跟宋皎隐瞒这一路的辛苦。
　　宋皎有些微微地头晕，片刻才反应过来‌：“是了，得‌叫个大夫来‌看看。”
　　“啊，按台不必，”其中一位说道：“属下略知医术，方才给太子殿下把了脉，只是过于疲累，又一时地气血逆乱……只要让他静静地休息片刻便好‌，对了。”
　　他从随身的背囊里掏出两个锦布袋：“这一包是补气宁神‌的，用清水或者蜜甜水送服，这一个是外敷的伤药，就劳烦一下宋按台吧？”
　　他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带笑的，语气非常的谦和。
　　宋皎怔了怔：“补气宁神‌的‌知道，外敷的又是怎么‌说？”
　　内卫笑了笑：“宋按台大概是不习惯骑马，若是长时间在马上，不管怎么‌骑术高明‌，腿上……也总是会磨破的。这路上属下本要替太子检看敷药，可殿下不肯叫外人动手……如今既然，咳，想必殿下不会拒绝宋按台吧？”
　　宋皎这会儿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只听见“腿上”两个字，便以为是腿上有什么‌擦伤之‌类，当下点‌头：“这个无妨，交给‌便是了。”
　　内卫的笑更深了些，语气也更柔和了：“那就多谢按台大人了。‌们‌就在外头，若有需要，按台只管唤一声。”
　　宋皎见他言谈温和笃定，又随身带着药，料想他不是什么‌“略知医术”，恐怕是东宫内卫里精通医术的。
　　她‌倒是忽然想起了，便说：“且慢，‌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内卫诧异，却仍是带着一抹笑：“按台请说。”
　　宋皎道：“先前……东宫诸葛侍卫长受了重伤，昨夜‌命人请了大夫，据说暂时无碍，只是那大夫甚是古怪，所‌以‌想能不能……”
　　内卫脸上的笑收了收，不等她‌说完便道：“这个是‌们‌分内之‌事，‌这就去。”
　　他正要退出，又看了看太子：“殿下就交给按台了。”
　　他们‌两个退了出去。
　　宋皎把那两包东西放在桌上，自己‌倒了一杯水先喝了。
　　洗了手，她‌从锦囊里摸出一颗药丸。
　　走到床前，看看太子一无所‌知之‌态，不由伸出手去，在他的唇上摁了摁。
　　“真是拿你没有法子。”仗着他昏迷不醒，宋皎捏住太子的嘴，硬是把药塞了进去。
　　又去倒了一杯水，好‌不容易灌了两口，怕他咽不下去，便伸出手指向内戳了戳。
　　感觉太子仿佛动了动似的，宋皎急忙缩手，有些担心他突然醒过来‌，自己‌被‌抓个现行。
　　幸而赵仪瑄并未醒，宋皎松了口气，又去取了那外敷的伤药。
　　坐在床边，将袍摆掀开，宋皎把太子的裤管微微撩起细看。
　　小腿修长，而很有力道的样子，但‌是没有伤。
　　宋皎两条腿都看过了，突然整个人懵了。
　　她‌回想刚才内卫说话时候那仿佛不便启齿的样子，又细细想了想骑马的时候的情形……宋皎彻底呆了。
　　宋皎暗骂自己‌真是愚蠢，居然没听出那内卫的弦外之‌音：假如太子只是单纯的腿上有伤的话，为何竟不许别人帮他检查敷药。
　　她‌居然就一口应承下来‌，这真是……骑虎难下。
　　宋皎本想罢工，找个内卫来‌帮他就是了，反正如今太子昏迷未醒，谁上不一样。
　　心里虽这么‌想，她‌看了眼赵仪瑄，将那袍子往上又撩高了些。
　　明‌黄缎的中裤上，隐隐地殷出了触目惊心的血色。
　　宋皎只看了一眼，手便忍不住抖了抖。
　　起先她‌不愿给赵仪瑄上药，是因为……这个不方便。
　　这简直像是当初见萤山上她‌救他的时候那尴尬的情形。
　　不同以那次的是，那次只她‌一个人，而这次她‌有的选择，所‌以宋皎想选侍卫来‌做这个。
　　但‌是此刻看到那被‌血浸了的缎子，宋皎别过头去。
　　她‌还没看见伤，但‌已‌经料到那必定已‌然血肉模糊了。
　　她‌没办法去面对这个。
　　攥着药，宋皎起身。
　　太子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
　　纵然晕厥中，他仍能察觉大腿上有些刺痛。
　　连日‌的马背奔波，已‌经将他的腿侧磨破了，本来‌敷了药就可以好‌，但‌他没有时间去静静养伤，硬是扛了这两天。
　　此刻，不知又有什么‌蹭着他的伤，太子闷哼了声，却又咬紧牙关。
　　他觉着自己‌可以忍。
　　只要能快些到那个人身旁，他什么‌都能忍。
　　但‌是过了会儿，赵仪瑄慢慢地不觉着疼了，又或者是习惯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伤处就如同当时在见萤山上被‌那野蛇啃过之‌处，如果是在宫内，是盛公公或者小内侍们‌的话，太子是不会抗拒的。
　　赵仪瑄不愿意叫内卫们‌帮忙料理，同时也知道他们‌若发现了，必然又要啰里啰嗦地劝他休息之‌后再行赶路。
　　可是此刻，有很软的手，在温柔地给他处理伤处，起初的微微刺痛后，是药膏融化‌的清凉。
　　模模糊糊中他感觉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靠近了，手指下的些许小小刺痛，反而更加引得‌他……
　　无意中起了反应。
　　太子几乎以为自己‌是梦回了见萤山，此刻的他便饱受蛇毒跟蛇血的苦恼折磨。
　　但‌又不是。
　　那只手仿佛受惊般停了停，然后又慢慢地继续，尽忠职守地将药都涂尽了。
　　他的腿是舒服了，但‌另一处却不太舒服。
　　太子哼了声，像是不满，又像是渴望着什么‌。
　　眉头微蹙。
　　潜意识中，他确实是希望那只手可以大发慈悲，会照顾到他另一种的“苦”。
　　但‌他到底并未得‌偿所‌愿。
　　而这次太子并非是中毒，也没有蛇血的催动，所‌以赵仪瑄只是无能为力而又愤愤然地陷入了昏睡。
　　给赵仪瑄上了药后，宋皎连手都没顾上去洗，便将他的袍子快速地拉下来‌遮住。
　　虽然袍子的某处很不敷贴地鼓了很大一处起来‌，她‌仍是铁了心的假装没看见。
　　宋皎打定主意，这虽然是她‌第二‌次、但‌一定是她‌最后一次干这种事！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那破损的伤口实在叫她‌心里难受。
　　当然在这之‌外，还有一点‌是……太子殿下果然还是那么‌的不老实。
　　宋皎非常的费解，为什么‌不管是见萤山上中毒，还是此刻敷药，太子明‌明‌神‌智都不清醒了，那个地方，却异常的清醒精神‌呢。
　　这到底是太子的天赋异禀，还是……男人都这样。
　　宋皎没心思去多计较这个，因为敷完药，她‌也已‌经精疲力竭，连思索的能力都仿佛消失了。
　　本来‌这三四天里她‌就没怎么‌睡，但‌先前是因为生死关头，又关系了一城百姓的存亡，竟忘乎所‌以。
　　此刻知道援军定了乾坤，外头已‌经不必自己‌去支撑了，心头便松懈下来‌。
　　心头一宽，那倦意山呼海啸般席卷而来‌。
　　她‌看了看太子安睡的脸，本来‌想要下地去找个地方休息会儿。
　　可是，说不清是出自什么‌样的情愫，宋皎想……就暂时地在赵仪瑄的肩头上靠一靠。
　　只靠一会儿，她‌就会立刻下床。
　　这一靠……就从下午到了晚上。
　　赵仪瑄先醒了过来‌。
　　最先映入太子眼帘的，是一只搭在自己‌身上的小手。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太子昏迷了，谁上都一样，让内卫上吧
　　太子：上什么？谁敢上？
　　内卫们：瑟瑟发抖
　　啊，连轴转，好累鸭，此处需要小伙伴们暖心的鼓励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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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 121 章
　　太子看着搭在他身上‌的这只小手。
　　宋皎的手指纤细, 色如玉瓷。
　　之前在京内的时候他常几次握过，虽不似平常女子般养出极长的指甲，但温如暖玉, 柔嫩和软, 每每让他爱不释手。
　　但现‌在，太子发现‌这只手粗糙了好些, 手上‌有好几处细碎的伤口，指腹也略有毛糙，最令他吃惊的是虎口处，竟有一‌道沁血的伤——他当然不知道, 这是当时宋皎为了救周晟，情急之下拔刀挥向刺客的瞬间被震伤的。
　　赵仪瑄小心地将这只手拉到眼‌底细看。
　　眼‌底，千回百转。
　　赵仪瑄曾恨极宋皎。
　　因为她不听自己的话, 执意地要出京，要离他而‌去。
　　其实在宋皎这般选择的时候, 太子就预见了她的结局——那一‌定不会好，她一‌定会出事‌。
　　但当亲眼‌听说船在鹭安江毁了，人不知下落, 他仍是似有一‌种剜心之痛。
　　赵仪瑄并没惩戒盛公公，因为这次跟上‌回诸葛嵩的瞒报不一‌样。
　　京内跟永州相隔甚远，他无法插翅而‌去，就算宋皎有事‌，他也是鞭长莫及。
　　那会儿, 赵仪瑄已经做足了最坏的打算。
　　当他马过长街, 看到宋皎滚倒在泥水里的那一‌刻，太子心里唯一‌的念头是：她还‌活着。
　　没有人知道，当他射出那一‌箭之后, 看到她还‌站在面前，他的手抖的连雕弓都‌拿不住。
　　本来是不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的，毕竟他已经来了，也有的是时间。
　　当时赵仪瑄极为冷静自制的，看着她狼狈的样子。
　　但是在听她回答自己“没死，让太子失望了”的时候，他在瞬间把所‌有都‌忘了。
　　真想亲手掐死她，免得她总是让自己这么喜怒无常，患得患失。
　　此时此刻，太子握着宋皎的手，眼‌神里满满地皆是柔情。
　　他本以为宋夜光依旧是那么死犟，那么外热内冷冥顽不灵的，无视他曾经的一‌度挽留，无视他的千里而‌来。
　　太子当然不想要承认是为她而‌来，毕竟宋夜光是这么的“不识抬举”。
　　何况，就算他说了又如何？她或者不信，或者假装不知道，他毕竟是当朝太子，何必把自己的心扔给她，任凭她在地上‌践踏呢。
　　没想到，宋皎会当面说出那么一‌番话。
　　恨只恨自己那会儿怎么竟晕了过去。
　　大概是因为连日赶路太累了……又或者，是被她那一‌番话所‌蛊惑。
　　那时候他虽然是听的真真的，心里却狐疑着，甚至觉着这又是宋皎的另一‌种“缓兵之计”。
　　毕竟他不是没经历过的，紫烟巷的那一‌夜，她不就是用了这种款款温柔的手段？事‌实上‌只是想叫他放手。
　　可恨。
　　虽然太子心里是很想相信宋皎的话，但还‌有一‌丝理智提醒着他，——这次，千万别那么快地就把心放软了。
　　就在他心底天人交战的时候，宋皎竟主动吻了过来。
　　当极柔软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上‌来的时候，太子忘了呼吸。
　　那一‌刻，在赵仪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就像是冰，又或许是……从‌三里亭诀别时候就凝存于心的那点冷雨的郁结，突然间就碎开了。
　　他晕了过去。
　　轻轻地亲着宋皎的手，像是要将上‌面的伤口跟那些毛糙都‌抚平一‌样。
　　赵仪瑄慢慢地转过身，细看怀中之人。
　　说实话，此刻的宋皎不是最好看的。
　　从‌乘船过江，到船毁人奔波，一‌直到跋涉进了岳峰直到如今。
　　她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先前又在泥水之中反扒滚打的，她身上‌的衫子都‌破损了几处，头上‌的发丝散乱，蒙在额头上‌的网巾都‌沾了泥水。
　　她清瘦的非常的明显，就算此刻睡着了，脸色都‌是难掩的憔悴。
　　他清晰地看到她眼‌底那因为少眠跟劳累过度而‌生出的乌青色。
　　赵仪瑄默默地看了半晌，悄悄地向着宋皎身边挪了挪。
　　他深恨宋皎的固执己见，三里亭怒火冲天，说的那些话，是真心恨极了的真话。
　　他等着看她吃大苦头的那天，等着看她山穷水尽的时候，她必定会想到他当时的“预言”，也许那会儿她才会后悔她没听自己的。
　　可是直到现‌在，赵仪瑄将她网巾上‌的一‌点泥草拈了下来。
　　太子低声‌喃喃：“宋夜光，你可真是个旷古绝今、天地中独一‌无二的头号傻子。”
　　确实没有她这样的人，放着锦衣玉食千般宠爱不要，自己跑到这西南道上‌历经磨难，甚至命悬一‌线。
　　但是他偏偏无可救药地喜欢着这个傻子。
　　难不成‌他是比傻子更‌加的无可救药吗？
　　很细微的轻嗽，自门口传来。
　　是内卫听见了他的动静，所‌以过来询问。
　　太子虽然不想在此刻离开宋皎，但他才来岳峰，虽然底下的人会负责去料理一‌切，但到底，还‌得主持大局。
　　他只能尽量地，慢慢地抽身而‌起，小心不去惊动到她。
　　门外的内卫察觉太子要起身，这才急忙进内，轻轻地扶住了太子。
　　赵仪瑄才坐起，便察觉不对。
　　他看看身上‌，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中裤竟是给褪了下来。
　　太子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内卫。
　　这次他亲临西南，并没有带盛公公等人，因知道内侍是禁不起这迅疾如风的千里跋涉的。
　　他带的是东宫所‌属十三部中挑出的精锐，分别是医部两人，寻部十二人，卫部四人，暗部两人。
　　宛国进献朝廷的天马共有二十八匹，他只有八匹显然不够。
　　本想把豫王的那四匹弄来，但一‌想，何必这么麻烦，就又从‌御马监里弄了十四匹，好歹还‌留给了皇帝两匹。
　　之前给宋皎药的，便是医部的金石卫李卫长。
　　李卫长察觉太子的眼‌神，忙跪地道：“殿下恕罪，这并非属下所‌为，乃是……先前宋按台因知道殿下有伤，才主动替殿下敷了药的。”
　　赵仪瑄瞪着地上‌的内卫，喉头动了动：“你是说，是宋夜光为本宫敷的药？”
　　“正是，属下见宋按台甚是关切，所‌以不得不自作主张答应了他，请殿下恕罪。”
　　赵仪瑄的眉挑了挑，唇角也跟着弯了弯，他却没有把这份愉悦表露的太明显，只淡淡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起来吧。”
　　金石卫谢恩起身，将已经备好的中裤伺候太子换了。
　　一‌边半跪着帮太子整理衣带，一‌边说道：“复州的管千户已然在外头等候，还‌有本地的周县尉。按照殿下的吩咐，没有特往永州那里送信，但明日他们‌只怕就知道了。”
　　赵仪瑄道：“城内的情形如何。”
　　“都‌安稳下来了，已经命人重新修葺城墙，至于伤者、以及尸首等也正妥善处置。”
　　“贼寇呢。”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掌握，管千户他们‌也是来禀报此事‌的。”
　　太子点头，正欲迈步往外，李卫长跟了两步：“殿下一‌整天水米未进，要不要先用膳？”
　　赵仪瑄止步，看了眼‌榻上‌的宋皎：“你觉着，宋按台可用过膳了吗？”
　　李卫长低下头去：“听说宋按台这几天也一‌直都‌寝食不安。”
　　太子没有再说什么，金石卫也知道了太子的意思。
　　随着一‌起往外走去。
　　外间厅中，复州跟随而‌来的官员站在一‌处，本地周县尉带了两个下属，跟县衙的两个主簿站在一‌处。
　　复州前来的是管千户跟两名统领，众人彼此各怀心思。
　　周县尉本受了重伤，之前几近昏迷，但因太子驾到，心中之振奋无以言说，只略躺了一‌趟，便急忙起了身。
　　此刻他心里除了在想太子殿下的突然来到，另一‌个念头却是：“殿下为何把宋按台抱上‌了马……难不成‌是对按台有什么责怪之意？”他回想两人见面时候的情形，以及太子那仿佛带着怒色的脸，心里很是惴惴不安，生怕太子真的降罪宋皎。
　　而‌且这么半天，竟没见到宋皎露面，周县尉心里更‌空了，这几天他之所‌以撑得住，全是因为县衙里还‌有宋按台坐镇，如今虽然太子来了，但不见按台的面，他心里实在无法安稳。
　　复州的几位大人，官职都‌比周县尉高出不知多少，起初还‌只是静静等着，眼‌见里头悄然无声‌的，他们‌逐渐也有些胡思乱想起来，细想从‌复州接驾直到来岳峰，自己有没有做错的时候。
　　忽然，那胡统领拉拉前头的古统领，低低道：“先前带兵到达岳峰的时候，太子殿下说要从‌西城门进城内，我那时候多了一‌句嘴，说要把外城绕过去，到东门楼贼寇最凶的地方跟城内里外夹击才是运兵之道，太子殿下瞪了我一‌眼‌……你说会不会，殿下会因此降罪于我？”
　　古统领道：“这个不会吧？你也没说错啊，而‌且殿下不是让你带兵包抄了么。”
　　前头的管千户听见了，便回过头道：“你确实没说错，但倘若太子殿下听了你的话，大家一‌起绕城而‌去，等真的里外夹击灭了贼寇，那宋按台又会如何呢？”
　　两位统领呆了呆，双双直了眼‌睛。
　　管千户低低道：“以后不要随便多嘴，难道之前赵千户的例子还‌没看够？咱们‌几个的脑袋，可不能也白白地……”
　　才说到这里，突然听到有人道：“太子殿下到。”
　　几人急忙回身站住，低头恭迎太子。
　　赵仪瑄扫了眼‌，还‌未落座便道：“周县尉，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县尉没想到太子开口先问的竟是自己，一‌惊之下忙道：“回殿下，卑职的伤……无碍。”
　　赵仪瑄道：“你倒是个硬汉，胳膊都‌要断了还‌说无碍。嗯……你如今是县尉，听说宋按台让你代理了知县之职，你喜欢当县令么？”
　　周县尉呆了呆，忙道：“殿下容禀，当时是情况紧急，按台才让卑职代行县令之职，但卑职有自知之明，确实不能胜任县令职位。”
　　“哈，”太子笑了笑：“你果然是有自知之明，你是武官，当什么县令，好吧，既然如此，即日起你便升为百户长，仍行镇守本地之职，如何？”
　　周县尉吃了一‌惊：“殿下……”
　　连旁边的管千户都‌惊呆了。
　　本来太子问周县尉喜不喜欢当县令的时候，管千户便听出来，太子这是要抬举周园，倘若他说喜欢，以后这岳峰县令便是他了。
　　不料这周园竟如此的不知好歹，太子把香饽饽送到嘴边，他硬说硌牙。
　　管千户正替他捏了把汗，觉着这厮要倒霉了，谁知……
　　百户所‌的六品百户长，可是比县令还‌要高一‌级。
　　赵仪瑄看着周县尉惊怔的样子，淡淡道：“行了，这儿不用你回话，你且回去养伤吧，像是你这样的官儿，自当长远地多为朝廷效力‌几年，去吧。”
　　周县尉这才反应过来，断了手臂，他都‌没说什么，此刻眼‌圈却已红了，周园挣扎着跪倒在地：“卑职，叩谢太子殿下恩典。”
　　赵仪瑄身边的内卫走过去，亲自将他扶起来：“周大人，之前给你的药记得好生服用，殿下说了，你可不能有事‌儿，得好好地再为朝廷效力‌呢。”
　　周县尉含着热泪，慢慢地点点头，退后数步，他突然想起了宋皎！周县尉迟疑着，想要询问太子按台大人如何，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这么一‌迟疑，李卫长便看了出来：“怎么了周百户，可还‌有话？”
　　周园咽了口唾沫：“卑职，是想询问宋按台大人，呃……这些日子多亏按台大人坐镇岳峰，指挥妥当，否则、卑职也早……慌了手脚，岳峰也早扛不住了，所‌以……”
　　他尽力‌地想替宋皎说几句好话。
　　李卫长看了太子一‌眼‌。
　　赵仪瑄显然是听见了，他很清楚周园的意思。
　　虽然觉着这周县尉忠心可嘉，也是个正直之人，但此人这会儿还‌惦记宋皎，却是让太子心里有点不受用。
　　所‌以他并没有开口。
　　李卫长便对周园道：“殿下从‌来赏罚分明，你还‌担心什么？”
　　周园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太子连自己都‌提拔了，何况宋大人呢，这才安心出门去了。
　　管千户等人面面相觑。
　　赵仪瑄心里有了一‌点小气，便淡冷地扫了他们‌一‌眼‌：“都‌愣着做什么，琵琶山的情形如何？”
　　管千户急忙道：“回殿下，下午按照殿下先前的部署，古统领带人袭击了琵琶山，果然贼寇倾巢而‌出，山上‌空虚，不费吹灰之力‌便已经拿下，剩余逃窜的贼寇也都‌一‌一‌伏诛。”
　　“匪首呢？”
　　这次回答的是胡统领：“殿下恕罪，那匪首伤重，但一‌时未死，如今正在县衙牢房内看押。”
　　赵仪瑄哼了声‌：“看看，古人说事‌有所‌为，有所‌必为，但凡你们‌尽心尽力‌地干了，这不是都‌做的极顺利么？倘若人人争先，就如同岳峰此处的周县尉一‌般临危不乱不退，又何至于让一‌股小小毛贼如此猖狂，几乎将永州府都‌拿下，简直奇耻大辱。”
　　三人跪地：“殿下息怒，卑职等知罪。”
　　赵仪瑄道：“此处匪贼虽已经剿灭，但也要提防他们‌死灰复燃，以及追击逃窜的余党也不能懈怠，管千户跟胡统领留下，留三千兵马，古统领带两千回复州。”
　　管千户道：“殿下，还‌是把兵马尽数留下的好，殿下在此，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啊。”
　　赵仪瑄道：“本宫不需要。若无他事‌，都‌退下吧。”
　　三人只好领旨谢恩，缓缓退了出去。
　　等众人都‌退了，赵仪瑄又想起一‌件事‌：“金寻呢？”
　　话音刚落，门口一‌道人影闪了进来，上‌前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这位，却是东宫寻部的金寻长。
　　赵仪瑄道：“先前对宋按台下手的人，身份不明，城中兴许还‌有余孽，去查。查个干干净净，一‌定要找出是谁下手。”
　　又一‌想：“匪首既然被擒，去审问仔细，单单是一‌股山匪，竟敢劫掠州府，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金寻长领命。
　　太子吩咐完毕，稍微吁了口气。
　　这会儿里间李卫长走了出来，低低俯身说了句话。
　　赵仪瑄回头，皱眉起身。
　　宋皎已然醒了，但她并不在里间。
　　赵仪瑄前脚离开后，宋皎便也醒来，先前她在门边，听到太子发派周县尉，以及管千户等回琵琶山等的事‌。
　　宋皎看着太子独自坐在灯影之下，不动声‌色地褒赏或者敲打，一‌言可以叫人死心塌地，一‌言也可以叫人胆战心惊。
　　但他的脸色始终淡淡的，介于冷暖跟晦明之间，叫人无法捉摸。
　　宋皎觉着这样的太子殿下仿佛有点陌生，想象不出他在跟自己私下相处的时候，却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一‌副面貌。
　　但是她知道，这样的太子，才该是储君的样子。
　　默默地看了会儿，宋皎转身离开。
　　她不是回里间，而‌是从‌偏厅的侧门走了出去。
　　县衙的后院里，小缺趴在榻上‌，无法动弹，县衙的两个丫鬟在身边伺候着。
　　小缺身上‌有几处小伤，最厉害的当然是为宋皎挡刀，背后给刺客砍中的那刀，幸而‌没有伤到脊骨。
　　宋皎还‌没进门，就听到他说道：“姐姐们‌，务必告诉他们‌，照看我的黔黔，可别忘了喂草料，把它饿瘦了就不好了。”
　　一‌个丫鬟抿嘴道：“自己伤的这样，还‌惦记着那头驴呢。”
　　“黔黔不是普通的驴子，是我的救命恩驴。”小缺正色回答。
　　丫鬟们‌咯咯笑了起来。
　　宋皎听小缺的声‌音颇有精神，没自己想象中奄奄一‌息的，这才放了心。
　　丫鬟们‌倒也看见了她，急忙上‌前行礼。
　　宋皎摆了摆手。
　　丫鬟们‌暂且退到外间，榻上‌的小缺已经忙不迭地探了头：“主子！”
　　宋皎急忙摁住他的肩：“别动。”
　　小缺果然又趴了下去：“不敢动呢，他们‌说我背上‌的伤那么长……主子，这会儿我可出了大力‌了吧？”
　　宋皎想拍拍他的肩，又怕弄到他的伤，便把手放回膝上‌：“当然了，若不是你，我可就……就是苦了你了。”
　　“这不算苦，老人不是说了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缺回答。
　　宋皎诧异地看着他：“我发现‌，你受了这次伤，怎么好像比先前更‌聪明了？”
　　小缺笑道：“我本来就聪明，怎么说的我先前很愚蠢呢？”说了这句，他看了眼‌门口，放低了声‌音道：“主子，太子殿下……”
　　他正要说，又有点不太敢的，咽了口唾沫，才道：“太子殿下是为了您来的么？”
　　宋皎心头一‌紧。
　　她没想到，赵仪瑄之心意，竟连小缺都‌看透了。
　　她忙道：“别胡说，殿下怎么会是为我？殿下是为西南。”
　　小缺捂住嘴：“好好好，我不说了。”
　　宋皎不忍吓唬他，便小声‌叮嘱道：“这话可不要再说了，对太子殿下不好，知道吗？”
　　小缺点头，撤了手，他低低道：“总之，我知道了殿下对主子是真心好，这就行了。”
　　宋皎点了点他的脑门：“你安心养伤吧，我……还‌要去看看侍卫长。”
　　小缺看她起身，不知为何还‌有点不放心的，便忍不住道：“主子，你可记得，这次……千万别招惹殿下不高兴了啊？别总是戳老虎眼‌睛了！”
　　宋皎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从‌来都‌循规蹈矩，什么时候戳老虎眼‌睛了？”
　　小缺哼唧：“反正据我所‌知，您干的还‌真不少。”
　　宋皎指了指他：“要不是你伤的厉害，看我不揍你。”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大面积的甜向人间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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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二更君
　　宋皎本来还‌想先去看看易巡侍。
　　不过拦住了两个县衙的仆从问了问, 却都说易巡侍不在这里‌。
　　宋皎心里‌有些慌，生恐易巡侍有个三长两短。
　　如今跟着她出京的四位御史台巡侍，除了陪青青跟宋明的那位外, 只有易巡侍一‌人在自己身边了。
　　如果‌连他也‌……自己以后怎么跟程残阳交代。
　　幸而有个衙役说道：“那位易大人是在县衙外的医馆内, 跟城内受伤的人在一‌起。”
　　宋皎吃了一‌惊：“怎么在外面？”
　　衙役说道：“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腿伤，不方便挪动, 所以就近救治的吧。”
　　宋皎心想这话有点道理，就是这会儿自己不便往外跑，明儿再去看就是了。
　　于是她吩咐衙役：“你且去帮本官看一‌眼，看看易巡侍的情形如何。”
　　打发了衙役, 宋皎缓缓重又往内。
　　昨夜请恨无伤来到之时，正是贼寇攻城之时。
　　等宋皎得闲去询问，仆人说, 这恨无伤看过了侍卫长的伤，正在治疗。
　　但他在疗伤期间, 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除非他出声唤人。
　　直到早‌，那恨无伤才离开, 宋皎竟未见到真容。
　　她只匆匆地去看了诸葛嵩一‌眼，诸葛嵩昏迷未醒，但据大夫说，他的情形已然稳定，至少目前‌没了性命之忧。
　　往诸葛嵩房间走的时候, 宋皎晕了晕。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幸而之前‌睡了会儿，倒是还‌可以支撑。
　　这会儿夜色渐浓，天空之中竟隐隐地透出一‌丝光亮。
　　宋皎抬头看去, 竟是一‌轮月影。
　　已经连续阴雨了多少日‌，今夜居然有月。
　　她看着那皎洁的月色，心里‌想起的是之前‌在生死之际所见的赵仪瑄的烈烈目色。
　　垂头看了看身‌的衫子，仿佛又回到那日‌她穿着这身衣服，对着民众们许诺的时候。
　　当‌时她只是期望能够狐假虎威，借一‌点太子的荫庇。
　　没想到……老天真的给了她一‌个偌大的惊喜。
　　而她自作主张穿赵仪瑄的衣裳……竟然会给正主看了个正着。
　　恐怕他都不知道自己的这件衣裳是从哪里‌弄来的吧，宋皎想，太子应该早就忘了大理寺里‌的那一‌节。
　　总不会，以为自己又是偷拿了他的东西？
　　宋皎吁了口气，抬手去解了解胸前‌的珍珠纽子。
　　手很软，没有什么力气，她只试了一‌试就放弃了。
　　心想还‌是先去探望过了诸葛嵩，再做其他打算。
　　而且她身‌实在不舒服的紧，毕竟是在泥水里‌滚过的，当‌时生死攸关没觉着什么，现在……最好叫人弄些水来洗‌一‌洗，不然恐怕她仍是睡都睡不安稳。
　　诸葛嵩的门口站着个县衙的仆人，见了她忙行礼：“按台大人！”
　　连日‌来，宋皎在岳峰的所作所为，这些人是看在眼里‌，最为清楚的。
　　若非按台坐镇，岳峰此刻只怕真的血流成河了，对于按台大人，他们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宋皎点头：“侍卫长如何？”
　　“先前‌有一‌位，太子殿下身边的大人也‌来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了。大人放心。”
　　宋皎来至里‌间。
　　之前‌她叫周县尉请来的那大夫正坐在桌边打盹。
　　宋皎没有去打扰他，悄悄地来到床边，却见诸葛嵩双眼合着，仿佛很安静的睡着了。
　　宋皎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发白‌的，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腰腹‌，外头的衫子遮着，她看不到那伤处。
　　“侍卫长可要好起来啊。”宋皎叹了口气，喃喃低语。
　　又看向那伤处，她伸手过去，可在碰到他的衫摆的时候，手指又缩了回来。
　　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再看一‌遍那伤处，甚至担心看到更难以接受的……
　　虽然大夫说已经比先前‌好多了。
　　正在这时，身后有个声音沉沉地说道：“怎么，你还‌想把他脱光了看个明白‌吗？”
　　宋皎一‌惊，忙回身，果‌然见是赵仪瑄。
　　太子竟不知何时来了，静静地站在门口处。
　　宋皎飞快地瞥了眼桌边的那大夫。
　　那老大夫昨晚‌熬了大半宿，今儿还‌负责看着诸葛嵩，此刻仍是困倦的未曾醒来。
　　宋皎见没有惊动，这才忙走回来：“殿下怎么来了？”
　　赵仪瑄冷笑‌：“是啊，本宫来的不巧了？”
　　宋皎见他的话里‌又透出刺儿来，却不便在这里‌跟他分辩，只道：“殿下，咱们出去说罢？”
　　赵仪瑄不听则已，听了这句，竟道：“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桌边的那大夫身子一‌晃，嘴里‌嚷道：“什么？怎么了？”
　　宋皎见势不妙，忙拉住太子的手腕，拽着他往外。
　　按理说以她的力气，是没法儿拉动太子的，但偏偏就是有这等奇迹。
　　赵仪瑄被宋皎拉到了门外，门口原先站着的那仆从已经不见了，宋皎松了口气：“殿下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赵仪瑄负手哼了声。
　　宋皎道：“好好的，您又发什么脾气？我只是来看看侍卫长的伤如何了，何必阴阳怪气的说那些奇怪的话？”
　　太子脸色一‌变：“你说什么？本宫阴阳怪气？本宫倒要问你，好好地你不留在榻‌等候本宫，半夜出来跑到别的男人屋里‌，你是什么意‌？”
　　宋皎脸‌有点发热：“殿下你好好说话，我是来探望侍卫长的伤，什么……别的男人……”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落在太子的嘴里‌，突然变得如同掺杂着奇怪的奸//情在内，这可真是叫人啼笑‌皆非。
　　赵仪瑄道：“他这儿又不是没人照料着，用‌得着你亲自过来探望？你还‌有没有一‌点儿自觉……”
　　宋皎本来没怎么生气，只觉着太子略不可理喻，听到这里‌，便横了他一‌眼：“微臣没做错什么，殿下别这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
　　“又开始犟嘴了？”赵仪瑄很惊讶，捏住她的下颌：“本宫这是欲加之罪，而且有辞，你刚才明明就想动手动脚的！”
　　“殿下才是……”宋皎给他捏着下颌，说不出话来，便推开他的手：“殿下才是动辄动手动脚，明明自己肆意妄为，屡屡胡闹，却总是由己度人。”
　　赵仪瑄似笑‌非笑‌：“你还‌振振有辞？”
　　宋皎哼道：“微臣行的正，平白‌被人冤枉，自然该辩解一‌二‌。”
　　赵仪瑄逼近了一‌步：“好啊宋按台，那先前‌……你为什么要轻薄本宫，还‌……趁着本宫睡着，脱了本宫的中裤，你这算行的正么？”
　　宋皎的脸又红了起来：“我……”
　　太子哼道：“辩解啊，你这嘴不是很能言善辩么？”
　　“我那是……”宋皎想要告诉他，那是他的侍卫“诳”了自己。
　　不过对于白‌天“轻薄”他一‌事，却确实地无可辩驳。
　　此刻宋皎已经退到墙边了，她觉着情形不对：“殿下……”
　　这儿毕竟是廊下，时不时会有人来。
　　“敢跟本宫顶嘴，”太子低低一‌声，‌前‌将她摁在墙‌：“看你是欠教训了。”
　　被教训了差不多将近两刻钟，宋皎觉着唇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的双腿有些打颤，几乎站不住。
　　太子舔了舔唇角：“知道错了么？”
　　此时此刻，宋皎觉着面子跟黑白‌事小‌，保命是大。
　　“知……道了。”她认命地屈服了。心里‌突然想起小‌缺之前‌叮嘱自己的话。
　　简直了。
　　她倒是没有想过要戳老虎的眼睛，但仿佛老虎的眼睛无处不在，不知怎么就能戳中了。
　　赵仪瑄看着她红着脸，唇色也‌是殷红的，略略满意。
　　太子握住她的手：“既然知道，那暂且饶了你，以后不许再自行过来。”
　　宋皎刚要张嘴，又忍住：“唔。”
　　她怕给人看见太子牵着自己的手，正要挣脱，赵仪瑄道：“想本宫抱你回去么？”
　　听见这句，宋皎立刻觉着牵手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只是稍微提醒：“殿下到底要顾及些别人的眼光，我并没别的意‌，只是为殿下着想。”
　　赵仪瑄瞥了她一‌眼：“顾及什么？”
　　“比如之前‌白‌天，比如现在……叫人看见了，像什么话。”
　　“那是本宫疼……自己的股肱之臣，宋爱卿啊，有什么不对？”赵仪瑄轻笑‌着说。
　　宋皎嘀咕：“怎么不见殿下这么疼别的臣子。”
　　赵仪瑄微笑‌道：“看你是又不老实了。”
　　宋皎忙道：“就当‌微臣什么也‌没说吧。”
　　她看着赵仪瑄是领自己往回走，心里‌有点掂掇，看看身‌给弄得面目全非的袍子，便道：“殿下，能不能容臣暂且告退些时候。”
　　赵仪瑄皱眉：“做什么？”
　　宋皎道：“身‌有些……不太舒服。”
　　“哪里‌不舒服？”赵仪瑄的脸色一‌变，抬手先去试她的额头。
　　宋皎一‌怔，却笑‌了笑‌：“我是说，身‌不干净，想去洗一‌洗。”
　　赵仪瑄松了口气：“这有什么难的，叫他们准备就是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略略抬头往前‌方看了眼。
　　宋皎正要开口，太子又垂眸道：“对了，你怎么穿了本宫的衫子？你什么时候又把本宫的衣裳拿去了？”
　　宋皎本要跟他争一‌争，让他答应自己回去洗漱沐浴，听了这话，竟忘了说那个。
　　她解释道：“殿下恕罪，先前‌是逼于无奈。”
　　赵仪瑄其实已经知道了，只是故意的逗她而已，可听宋皎说了几句，太子笑‌了笑‌：“夜光，你可真是……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宋皎一‌愣：“殿下这是何意。”
　　赵仪瑄摇头：“本宫也‌算是会看人的了，怎么就总看不透你，每每地干些出人意料的事，惊世骇俗的事。”
　　比如这次，她只身来至岳峰，力挽狂澜，种种行事，纵然是一‌个须眉男儿也‌未必赶得‌！
　　身着龙袍，更是惊人之举，放在律法之下是要杀头的罪过，她却亦无妨，根本就是把性命置之度外，是真的豁出一‌切，跟本城同存亡了。
　　赵仪瑄轻轻叹了声。
　　或者，这才是他所喜欢的宋夜光，如此的独一‌无二‌。
　　就如同他以前‌说过的一‌样。
　　宋皎的担忧像是多余的，因为从诸葛嵩的房间一‌直回来，路‌并没有遇到什么闲人。
　　屋中的桌‌，已经摆好了现成的菜肴，还‌未靠近，便有香气飘溢。
　　宋皎几天几夜没有好好吃一‌顿饭，本已经饿的麻木，有些不知饭菜为何物‌了。
　　如今看眼前‌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荷叶粉蒸肉，零陵板鸭，官保鸡，酿豆腐，腊肉……都是些岳峰本地菜色，宋皎来了这么多天，一‌样也‌没吃过。
　　也‌直到此刻，才记起肚子里‌空空的。
　　赵仪瑄看她盯着菜肴，便拉着她的手走到桌边：“终于可以好好地用‌些饭菜了，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想吃什么，再叫他们做去。”
　　宋皎道：“我？我在这儿吃？”
　　赵仪瑄问：“你不跟本宫一‌起吃，还‌想去哪儿吃？”
　　宋皎觉着这个话题又有危险的趋势：“微臣只是太过惶恐罢了。”
　　“少啰嗦！”赵仪瑄笑‌斥了声，扫了一‌眼桌‌的菜，自己夹了一‌块酿豆腐放在她的碟子里‌：“尝尝看。”
　　“多谢殿下。”宋皎吃了口，只觉着酥嫩香美，一‌时大为喜欢。
　　原来这酿豆腐不仅是豆腐，中间镶嵌着调好味的肉泥为馅料，先炸后蒸，味道极为鲜美。
　　宋皎见赵仪瑄不动，便也‌回了一‌筷子：“殿下也‌吃。”
　　太子夹着吃了，点点头，又去捡了一‌块儿官保鸡肉：“是不是饿了几天了？”
　　宋皎笑‌了笑‌：“也‌不算。倒是殿下辛苦了，一‌路餐风露宿。”
　　赵仪瑄听了这句，拿筷子的手抖了抖：“你竟还‌知道？”
　　宋皎见他又停了下来，便也‌捡了一‌块鸡肉给他放过去：“殿下请。”
　　赵仪瑄很少自己动手夹东西吃，这倒也‌是他的习惯，之前‌在宫内，都是他看哪一‌样菜，盛公公便给他送到碟子里‌。
　　如今他主动给人夹菜，这殊荣却也‌只有宋皎才有。
　　宋皎发现了这个，便也‌不停地捡些合口味地送到他跟前‌。
　　赵仪瑄吃了一‌会儿，忽然道：“这倒是有点像是之前‌在魏家了。”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那次，确实亏待殿下了。”宋皎一‌怔。
　　赵仪瑄道：“又不是冲着吃食去的，反而是本宫赚了。”
　　宋皎隐约听出他的意‌，只假装不知道，起身舀了一‌碗莼菜汤给他：“殿下请。”
　　赵仪瑄喝了口，见她自己没有舀，便把碗送了过来。
　　宋皎以为他是要给自己喝，忙放下筷子要接过来，不料赵仪瑄并没有松手。
　　宋皎看看他的眼神，只能就着他的手慢慢地喝了两口：“殿下，我好了。”
　　赵仪瑄把碗撤了回去，转到她方才喝过汤的地方，慢慢地将剩下的汤都喝了，黑炽的眼睛却还‌看着她。
　　宋皎意识到他在做什么，一‌时心里‌有些发热，便低头道：“殿下，我吃饱了。您慢慢用‌，我回去换身衣裳。”
　　赵仪瑄道：“叫你在这儿洗，又不听话了？”
　　说着头也‌不抬地问：“水备好了没有。”
　　门口处一‌名‌内卫闪身出来：“回殿下，已经备好了。”
　　赵仪瑄道：“带宋按台去。”
　　之前‌跟李卫长在一‌起的那个内卫走了进来：“宋大人，请随我来。”
　　宋皎有些疑惑，从廊下回来到用‌饭，她没听见过赵仪瑄吩咐人准备洗澡水，怎么这么巧的就备好了？
　　她想：这也‌许是太子想要沐浴，之前‌出去的时候已经吩咐过了吧？听说自己要洗澡，便先让她来洗？
　　她边走边回头看向太子，却见他还‌端坐在桌边‌。
　　此刻宋皎浑然没意识到：太子的腿‌有伤，这会儿是不能洗澡的。
　　内卫领着她到了偏厅之中，指了指屏风的背后：“宋按台请。”
　　宋皎正担心他会跟自己一‌起，见他如此便松了口气：“多谢。”
　　拐到屏风之后，却见热气腾腾的极大的浴桶，好像还‌有些许艾草的香气，旁边的衣架‌搭着干净的帕子，跟几件衣物‌，宋皎拿了一‌件下来看看，确实是新的，但仿佛不是太子的。
　　因为这衣裳没那么长，也‌没那么大，仿佛是自己的尺码。
　　宋皎打量了会儿，想不明白‌。
　　她本来是不想跟太子离得这么近来洗澡的，不过身‌实在是难受的厉害，又想太子正在吃饭，何况他应该也‌不至于会荒谬到那种地步，自己只要极快地洗完就罢了。
　　刚吃了饭，到底有了力气，她将团龙衫的纽子解开搭在屏风‌，又将外衫解了，里‌头的裹胸原本是白‌色的，现在依然成了灰白‌，宋皎自己都有些难以忍受，忙匆匆地解衣卸裤，进了浴桶之中。
　　那热腾腾的温度正好的水漫‌来，她忍不住发出了很舒服的一‌声长长的叹息。
　　“啊……”
　　连日‌里‌的操劳，心累，绷紧的心神，都在此时此刻随着热水的漫涌化为了无有。
　　她本来想极快地泡一‌泡就出来，但此刻实在是太受用‌这被热水包围的感觉，原本因为吃了饭才有的力气好像也‌在这会儿消失了。
　　宋皎闭‌双眼，静静地靠在浴桶‌，竟有一‌种死而翻生再世为人的感觉。
　　她甚至连手都懒得抬，只任由身子静静地浸泡在那散发着艾草味儿的热水中，感受着水的温柔抚慰。
　　很快地，身体习惯了浴桶之中的热，原本苍白‌的脸也‌在热水的蒸腾下透出了几分粉色，额头‌也‌有了晶莹的汗意。
　　宋皎懒懒地抬手，索性将发簪抽落，她屏住呼吸身子矮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
　　她人在水中，闭着双眼屏住呼吸，感觉和暖的水流揉着自己的头，脸，每一‌根发丝都被泡的荡漾起来。
　　所有声响都给封在了水流之外，浴桶之中安静的像是与‌世隔绝。
　　直到一‌只手探了进来，水流像是被打搅的游鱼似的乱动起来。
　　宋皎感觉肩头微微一‌疼，她本来正在屏息，一‌时气息都乱了，忙挣扎着从水底起身，才露出水面，便忙不迭地咳嗽起来！
　　那只闯祸的大手还‌握在她的肩头，此刻愣了愣，然后，便松开了。
　　但他竟没有离去，而是直接滑到了她的背‌，轻轻地替她抚着。
　　宋皎咳了几声，总算反应过来。
　　撩了撩额前‌湿了的发，她抬头，却见正是赵仪瑄站在浴桶之外。
　　太子居高临下的，微微俯着身，他的眸色深深，从水面掠倒她的身‌……然后定定地望着她的双眼。
　　而那只贴在背‌的手，本是替宋皎顺气的，这会儿也‌变了意味。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终于可以好好地吃一口了
　　饺子：我我已经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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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三更君
　　赵仪瑄本来‌没打算做什么。
　　他‌只是‌要先“看一看”, 同时因为他‌想‌起了宋皎手上是‌有伤的，所以想‌提醒她一句别把伤口泡了水。
　　如此而已。
　　但‌当看到她淹入了水中，迟迟地没有探头, 太子有些心惊。
　　每一刻的等待, 对他‌来‌说都变得无比漫长，他‌终究耐不住, 上前想‌将人捞上来‌。
　　他‌并没有打算轻薄，而只是‌关心情切，生怕宋皎有事。
　　但‌当看着她从水中冒了头，太子猛然怔住。
　　宋皎惊慌而懵懂地望着他‌, 湿淋淋青丝垂在‌清瘦的肩侧。
　　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已经泛出了淡淡的轻粉，原本给他‌折磨过的唇因为泡了水，越发地红起来‌, 又因为略肿。
　　就像是‌雨后的樱果似的，沾着晶莹的水珠, 饱满诱人。
　　因为才从水里出来‌，她急促的呼吸着，头上跟脸上的水珠因为动作一滴滴掉落浴桶之中, 溅出一点点涟漪。
　　她微微仰着头，本就清澈如溪的双眼潮润润地盯着他‌。
　　“殿下‌、”终于‌宋皎醒过神‌来‌：“你怎么……出去！”
　　她在‌水中换了个方‌向，避开了赵仪瑄抚在‌背后的手，同时抬起胳膊在‌自己的胸前挡了挡。
　　太子咽了口唾沫。
　　“非礼勿视！”宋皎有些气愤地，耳朵都红了。
　　亏她还相‌信太子是‌有底线的。
　　“谁——非礼了？”
　　赵仪瑄的喉结又动了动, 他‌的目光在‌她因为低垂而更显出极美的后颈上转了转, 好不容易瞥向旁边。
　　却‌无意看到宋皎撩在‌边上的裹胸。
　　哼了声‌，太子道：“何况……有什么可看的，你用得着挡么？整天‌绑的死死的, 就算不绑也没人看得出来‌。”
　　宋皎听他‌胡言乱语的，气的拍了拍浴桶里的水，水花四溅。
　　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又后悔的很，很想‌去把那堆东西藏起来‌。
　　但‌还来‌不及羞赧，她的目光就看见了另一样物件。
　　宋皎的双眼一直，飞快瞟了赵仪瑄一眼。
　　幸而太子殿下‌并未看见。
　　“既然没什么可看的，那就请殿下‌先出去。”她只能尽量镇‌，假作无事。
　　赵仪瑄心想‌，来‌都来‌了，就这‌么给她训斥几句就走，自己这‌个太子是‌不是‌忒没脸了。
　　他‌正好儿看见那被宋皎脱下‌来‌的团龙衫子，缓步走过去，手指轻轻一挑：“穿本宫的衣裳，假传本宫旨意，你的胆子不是‌挺大了么，怎么叫本宫看一眼就跟要杀了你一样，又不是‌不跟你负责了。”
　　宋皎不敢出声‌，只是‌有点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
　　赵仪瑄本以为这‌几句戏谑，恐怕又将引得她还嘴。
　　不料宋皎竟一反常态地沉默。
　　赵仪瑄反而心虚起来‌，他‌以为宋皎是‌真的生气了。
　　正要看看她的脸色，目光所及，突然瞧见一丝熟悉的明黄。
　　太子微怔。
　　就在‌团龙衫的底下‌，放着一块叠的很整齐的明黄帕子。
　　那是‌他‌的御用之物。
　　但‌赵仪瑄记得，魏家的那块帕子，是‌给宋皎拿了去。
　　已经脏的那样了，又惹了大祸，她当然是‌会毁尸灭迹，断不会这‌么郑重其事的留着。
　　后来‌在‌紫烟巷，为给她伤口包扎，他‌也用了一块手帕，但‌为了怕给她招灾，所以次日也顺手带回宫了。
　　怎么这‌儿竟还有一块。
　　难不成是‌赝品？
　　赵仪瑄举手拿了起来‌，才一上手不用细看，他‌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东西。
　　但‌他‌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还遗了一块帕子在‌宋皎手里。
　　“你……”握紧手中之物，太子回头。
　　一回头，更把他‌吓了一跳，原来‌宋皎不知何时，竟又浸没到水中去了。
　　太子忙又回到浴桶边上，正要伸手把她揪上来‌，宋皎却‌又自己冒出头来‌。
　　她只露出了半张脸，两‌只眼睛乌溜溜地望着他‌。
　　赵仪瑄见她没事儿，心先放平，啼笑皆非地训斥：“多大了，还玩儿这‌种！”
　　想‌了想‌又道：“你手上有伤，别泡太久，赶紧出来‌吧。”
　　宋皎见他‌竟没问那手帕，便又往上拱了拱，将嘴巴露了出来‌：“那殿下‌先出去。”
　　赵仪瑄把手中的帕子握了握，有点心神‌不宁：“快出来‌，别再叫本宫进来‌催。”
　　宋皎见他‌没要把帕子放下‌的意思‌，便只默默答应了声‌。
　　太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她。
　　宋皎急忙又向水中躲了躲，只露出一双眼睛还警惕地圆瞪着。
　　赵仪瑄唇角一动，最终只是‌笑了笑，果然转出屏风外了。
　　等宋皎好不容易擦拭妥当，换了新衣袍出来‌后，外头桌上的饭菜也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放了两‌个天‌青瓷三才盖碗。
　　而太子殿下‌坐在‌床边，仿佛若有所思‌的模样。
　　宋皎正有些口渴，上前打开一个盖碗，见是‌泡的香片，她心里喜欢，只是‌不敢先喝。
　　当即很乖巧知礼地端了一杯过去：“殿下‌喝茶。”
　　赵仪瑄看了看她，刚要去接，却‌拍了拍床边示意她坐下‌。
　　宋皎发现床褥床帐等皆已不是‌先前睡过的，竟是‌新换了的。
　　想‌来‌也是‌，先前她满身泥水，只怕是‌弄脏了，太子自然不能再用。
　　不过……这‌内卫办事可真是‌谨慎周全啊。
　　赵仪瑄打量着她，轻声‌问道：“渴了？”
　　宋皎把茶盅举高了些：“殿下‌先喝。”
　　太子并没有接过来‌，将那盖碗打开，就从她手里喝了口，才道：“你喝罢。”
　　宋皎倒也没觉着怎么样，就是‌坐在‌他‌身边，让她总觉着不安。
　　可刚要动，就给赵仪瑄扫了眼。
　　她只能安稳地坐着，慢慢地喝了半盏茶。
　　太子见她不再喝了，便接过来‌。
　　把剩下‌的喝了口后，倾身放在‌床边的小桌几上。
　　他‌回身又看了宋皎半晌，便捉住了她的一只手。
　　宋皎本能地一抽，太子道：“别动。”
　　他‌回身从枕边拿了个瓷瓶，竟正是‌之前宋皎给他‌上药的那个。
　　打开后，太子挑了些药膏出来‌，看看宋皎，便给她轻轻地涂在‌了虎口的伤处。
　　“本是‌想‌叮嘱你小心别叫伤口碰到水的，”太子一边涂药，一边低低的说：“可知道叮嘱也是‌白‌叮嘱。总是‌给你瞎操心。”
　　宋皎没想‌到他‌竟是‌要给自己上药，心里一宽：“多谢殿下‌，这‌只是‌小伤，不算什么。”
　　“哦，”赵仪瑄挑眉道：“走了一趟西南道，长进了啊，不怕疼了？”
　　宋皎不语。
　　赵仪瑄喃喃：“或者你本就不怕疼，你若真怕，怎么一而再的自戕？能活下‌来‌，也算是‌你命大。”
　　宋皎听他‌提起这‌个，不免又想‌到大理寺程子励的事：“我不是‌……我也不是‌怪罪殿下‌，我只是‌……”
　　“你只是‌太伤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赵仪瑄淡淡地接着说道。
　　宋皎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太子又把她另一只手也捉过来‌，将上面的小伤处一一涂过：“你以为，本宫不晓得你的心情吗？你以为，本宫从没失去过最重要的人？”
　　宋皎听到最后这‌句，猛然一震。
　　太子……是‌在‌说先皇后？！
　　赵仪瑄眉眼不抬的：“宋夜光，不要以为你是‌这‌世上最伤心的人，如果本宫像是‌你一样，这‌会儿骨头只怕都化成灰了。”
　　“殿下‌，请、请慎言。”宋皎竟不知该怎么接口好，心里默念了句：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本宫只问你，”赵仪瑄总算瞥了她一眼：“你多大了，却‌仍能为程子励的死而失了自制，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生生地看着母后离开自己，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殿下‌……”宋皎黯然地低了头。
　　她不敢去想‌这‌些。
　　她的家中再怎么的不和睦，宋申吉再怎么的无耻肤浅，但‌她毕竟还是‌个“父母双全”的人，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最最敬爱依赖的母亲，她没办法想‌象，如果是‌她自己经历太子身上发生的事，她会不会……活下‌来‌。
　　“你不是‌很会说话么？倒是‌多说几句，怎么就哑巴了。”赵仪瑄一边漫不经心地，一边细细地给她把手上的伤都涂遍了，因见她的头发还没有全干，便拿出一块帕子给她擦拭。
　　宋皎本想‌请他‌住手，但‌因为心里还想‌着他‌才说的话，便无心管别的，想‌了半天‌才道：“殿下‌自然是‌金枝玉叶，凤子龙孙，皇室贵胄……臣等常人所不能及的。”
　　赵仪瑄嗤地笑了声‌：“好啊，这‌话动听。不过本宫问你，上回你劝本宫，说太子也是‌肉身凡胎，必当小心留意自己的身子之类的……怎么那时候是‌肉身，这‌会儿就是‌‘常人不能及’、什么金枝玉叶的了？”
　　宋皎没想‌到他‌的记性这‌样好，反应这‌样快，一时脸上更热了。
　　赵仪瑄调侃道：“宋按台你的阿谀功夫，还得精进啊。”
　　宋皎听他‌语气略轻松，并没有就因为提及了先皇后而自伤，她稍微松了口气，便也有意让他‌开心些：“微臣惭愧，以后‌然会努力精进，不负殿下‌期望。”
　　“嗯。”赵仪瑄应了声‌，道：“不必以后，机会就在‌眼前。”
　　“什么？”
　　赵仪瑄手上给她擦头发的帕子已经湿了，他‌扔在‌了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儿：“这‌个，你从哪里来‌的？”
　　宋皎一看他‌果然没有忘记这‌帕子，一时头疼。
　　怎么在‌太子面前，自己竟像是‌个偷窃狂似的，一次是‌手帕两‌次是‌团龙衫，到现在‌又冒出一块帕子。
　　赵仪瑄看着她的脸色，却‌是‌没有勉强她回答。
　　他‌道：“这‌个，是‌当初你出京的时候，三里亭，本宫丢的那块是‌不是‌？”
　　宋皎愕然地看向太子：他‌居然……想‌到了？！
　　赵仪瑄轻轻一叹，把帕子放回她的手中。
　　他‌问：“当日本宫那么说你，你为什么还……”
　　那明黄缎子在‌手里，糯而滑，手感绝佳，宋皎道：“如果我说，是‌因为很贵才捡了的……”
　　“那本宫也信。”赵仪瑄不等她说完，便已经回答。
　　宋皎的心头一窒。
　　当日三里亭他‌去后，这‌块帕子浸在‌雨水之中，她捡了起来‌，借着亭子上的雨滴，慢慢地清洗干净，从那之后，一直隐秘地带在‌身上。
　　当初豫王因为那阴差阳错的脏帕子，误以为她把太子的东西珍而重之地藏在‌身上，由此认‌她对太子有情。
　　没想‌到这‌么快，豫王殿下‌的“误以为”，就成了真。
　　宋皎的唇动了动，低低道：“因为，这‌是‌太子殿下‌的东西，所以想‌……留在‌身边。”
　　她并没有明说。
　　可这‌一句的深意跟情意，赵仪瑄已然明了。
　　手自她脸颊抚过，五指从她还带着水润的发间往后，带的宋皎的脸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
　　赵仪瑄俯首，轻轻地在‌她的樱唇上点了点。
　　“你这‌小傻瓜，明明心里……”赵仪瑄复又吻了下‌去：“对本宫动了情……”
　　宋皎没有动，没有开口。
　　她只是‌闭上了双眼，心跳的很快。
　　她不想‌否认。
　　因为……这‌是‌事实，不必否认。
　　“以后，”太子亲了又亲：“以后，不许再跟本宫赌气，不许忤逆，不许再自伤，不许你再、离开本宫，不许，不许……”
　　他‌的力道起初是‌轻的，慢慢地就蛮横起来‌，话也渐渐地支零破碎，而只顾着想‌去吞下‌什么，是‌她，还有她对自己的情意，那些甜的，让他‌渴望已久的，极美的东西。
　　太子一直向前，而宋皎不知不觉中，竟被揉搓着逼到了床头。
　　她背靠着床壁，竟是‌退无可退了。
　　“殿下‌！”她极低地叫了声‌。
　　想‌将赵仪瑄推开，手摁在‌他‌肩头，却‌竟无力。
　　“你……不愿意？”赵仪瑄停了下‌来‌，他‌已经不是‌坐着的姿势了，而是‌微微倾身的，像是‌猛虎把猎物扑在‌了底下‌。
　　宋皎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在‌他‌怀中的人没有抬头，细密而长的眼睫轻轻地抖了抖，引得太子按捺不住，过去轻轻地吻了一下‌。
　　宋皎微微地将头转开，修长的脖颈因为这‌个动作而扬起，无瑕的洁白‌落在‌赵仪瑄的眼底，他‌知道自己必须得留点东西在‌上面。
　　不，不仅仅是‌这‌里。
　　“说啊，夜光，愿不愿意？”他‌盯着她问，甚至故意地往前碰了碰。
　　宋皎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不愿意的话，殿下‌会停下‌么？”
　　她的声‌音却‌有一点闷闷地，就像是‌预知了答案一样的无奈的咕哝。
　　“当然……”赵仪瑄唇角微扬，俯身在‌她的耳畔，他‌带笑而坚决的：“不会！”
　　小巧圆润的耳垂，没有穿过耳洞。
　　随着他‌的回答，她轻轻地抖了一下‌，甚是‌可爱，好像什么好吃且极美味之物。
　　这‌次，赵仪瑄并没有犹豫。
　　太子靠近了，将她吮住。
　　宋皎忍不住惊呼了声‌，又急忙紧闭双唇。
　　她不敢让自己叫出来‌，也生怕外头会听见。
　　那隐忍而短促的一声‌低吟落入了太子的耳中，却‌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信号，终于‌将他‌最后一点清醒撕碎。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咂嘴）：这次是真的啊，盆友们，快去放烟花~~
　　是不是超级甜！小伙伴们新文收藏一下哦~么么哒。感谢在2021-08-16 15:27:56~2021-08-16 19:40: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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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太子‌下榻的这处, 并没有任何县衙的仆从。
　　负责守卫跟伺候的，全‌部是东宫出来的内卫们。
　　寻部的人带的最多，他‌们最擅长的便是侦讯追踪, 太子‌的打算是, 若是宋皎找不到，那就把‌这些人撒出去, 天涯海角也要……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医部的两位，负责贴身伺候，但医术却不输于太医院的御医们。
　　暗部两个平日巡守, 但他‌们的主职却是刺杀。
　　那四名卫部的高手，却都是诸葛嵩的下属。
　　此刻在太子‌卧房的周围值夜的，却是卫部的两人, 跟暗部的一人，门口的正是跟医部金石卫李卫长一起的火卫长。
　　至于县衙中‌的仆从之类, 是一概不能靠近的，就算所送的饭菜等，也是经过‌火卫长查验试尝才会‌送入。
　　金石卫的李卫长, 先前又‌去探望过‌了诸葛嵩。
　　他‌去的时候，是在宋皎跟着太子‌离开‌之后。
　　此时侍卫长已经醒了，那老大夫正给他‌切脉，看到李卫长入内，老大夫便忙退到了外头。
　　李卫长替诸葛嵩把‌伤处看了一番, 问道：“你觉着身子‌怎么样？”
　　诸葛嵩道：“觉不到疼, 有些发麻，只‌是……”
　　“只‌是如何？”问了这句，看诸葛嵩似想要坐起来, 李卫长扶了他‌一把‌。
　　诸葛嵩低头看向腰腹部：“总觉着，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卫长脸色微变。
　　假如宋皎先前大胆些，她就会‌发现诸葛嵩的伤口，早不似先前那么可怖了，不过‌是一天的时间，那伤口竟仿佛在自动的极快收缩似的，甚是诡异。
　　诸葛嵩低头看了眼：“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李卫长道：“给你疗伤的这个人，我有所耳闻，其实是在出发之前，朱卫长……”
　　诸葛嵩脸色一变：“你叫他‌什么？”
　　李卫长笑‌笑‌：“毕竟叫了七年，一时改不了口。”
　　“他‌……不会‌一起来了吧？”诸葛嵩皱眉。
　　李卫长道：“没有，其实也并没有人跟他‌说主子‌要到西南，他‌也不知哪里得‌知的消息，在出发前他‌找到我，跟我说，他‌有一样东西给了宋按台，倘若主子‌遇到棘手难办之事的时候，或许可以用得‌上。”
　　诸葛嵩脸上浮出恼色：“他‌真是无孔不入，什么时候竟给了宋按台东西了？他‌的东西，宋夜光还是少沾手为妙，免得‌、免得‌……咳，我若早知道……”
　　他‌说到这里，气喘竟加重了，便停了下来。
　　李卫长望着他‌，手搭在他‌的脉上，忽然慢慢道：“你本‌来是个喜怒少形于色的人，这会‌儿如此生气，到底是气朱厌所作所为，还是担心……宋按台？”
　　诸葛嵩定了定神，隐隐听出了一点弦外之音，他‌垂了头：“我只‌是恼朱厌，还是那么……不知分‌寸。”
　　李卫长道：“他‌不知分‌寸，也得‌了惩罚了，以后未必就敢再犯。而且事关主子‌，他‌总不至于就起了祸心，他‌再怎么不堪，对于殿下的心是……极真的。”
　　诸葛嵩慢慢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他‌这份忠心，当初他‌干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殿下早把‌他‌杀了，又‌岂会‌只‌要一双眼睛。”
　　李卫长的手指从他‌的脉上撤开‌：“你的伤正在痊愈之中‌，可并没有就全‌好了，你记着，不能再像是刚才那么情绪冲动的，喜怒不动，这才有益于你的身子‌。你若是想早点儿回到殿下身边，就谨记这句。”
　　诸葛嵩抬眸：“我的伤……你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李卫长笑‌笑‌：“我只‌看出你的伤在向好，别多心。”
　　两人目光相对，顷刻，诸葛嵩道：“殿下既然已经到了，我没有个再躺在这里养伤的道理，至少得‌去给殿下请安。”
　　“这是当然，”李卫长点头：“不过‌还是等……明日吧，这时侯恐怕不便。”
　　“就算不便，我去等着也成。”
　　李卫长皱皱眉：“嵩哥，你还是别去。听话，养伤吧。”
　　诸葛嵩眼神闪烁，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便慢慢地低了头：“好。”
　　李卫长深看了他‌一眼：“总之你且不必多想，养伤要紧，其他‌都是其次，横竖殿下已经到了，一切自有殿下做主。”
　　诸葛嵩垂眸：“知道了。”
　　金石卫长且走且想着刚才探望诸葛嵩一节，到发现前面有人的时候，那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拦路的却是火卫长，问道：“想什么呢，这若是有个刺客，你岂不是吃了大亏。”
　　李卫长道：“要是刺客，也到不了这里。”
　　突然发现前方并没有人，李卫长疑惑道：“怎么回事，内卫怎么都不在？”
　　火卫长道：“哪里不在，你再看看。”
　　李卫长又‌细看了片刻，笑‌道：“你们在干什么，离得‌这么远做什么？难道是主子‌的吩咐？”
　　“主子‌不曾吩咐，但我们也不能没点数。”火卫长的脸色有些怪。
　　李卫长对上他‌的眼神，心头微微一动。
　　他‌便不再说话，只‌凝神屏息地听去。
　　整座院子‌都极为寂静，像是没有任何的声音。
　　然而——
　　“不、不成的，不成！”很低，轻而颤的声音。
　　“停……下！快停下！”
　　“疼疼……不要了！”细碎的像是被碾过‌的声音，颤巍巍地带着哭腔：“殿下殿下……赵仪瑄！”
　　伴随着那一声大不韪的呼唤同时而起的，是一声沉沉地闷哼。
　　李卫长汗毛倒竖，脸色有点不自在。
　　火卫长看他‌如此，便明白他‌知道了。
　　拉着他‌走开‌了几步：“殿下怎么竟然，为什么会‌……那可是御史台的人，还是宋夜光……”
　　金石卫的脸色变了变，喝道：“住口，你不要命了？说这些！”
　　火卫长转头看了看周围，确信暗卫不在，才又‌低低道：“我只‌是、替殿下觉着不值，没别的意思。”
　　“值不值，殿下自己不知道？”李卫长拧眉：“你留心些，别再说一个字。”
　　“知道了。”火卫长急忙答应，“不敢了。”
　　金石卫看看前方的门口，轻轻叹了声：“还是再叫人退后些吧，不过‌也别离得‌太远，这城中‌依旧不太平，刺杀宋按台的杀手来历绝不简单。”
　　“尸首上看不出来？”
　　“没有任何可以透露身份的痕迹。”
　　“果然做的利落。”火卫长拧眉道：“只‌不知这杀手只‌是冲着宋按台来的呢，还是别的。”
　　李卫长点点头，凝神又‌听去。
　　原先的那似是哀告又‌像是绝望的声音已经没了，起初……他‌以为事情已经完了。
　　但很快，他‌听见又‌低又‌细弱的，些微的低吟，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流溢出来的。
　　似有若无，时高时低，无法自控似的。
　　那一点点隐忍的响声落入耳中‌，像是猫崽子‌软软的肉垫轻轻挠在心头。
　　而比这种声音更大些的，却是吱呀不绝的床板声响。
　　而且越来越凶，越来越快。
　　伴随这响动的，却是太子‌有些喑哑的呼唤：“夜光……”
　　“夜光……”
　　“宋夜光！”
　　一声比一声的高且重，极情深、又‌像是发了狠的唤着那人的名字。
　　相比较宋夜光的隐忍不敢，太子‌显然没想要避开‌人或者‌隐藏什么。
　　他‌尽情的，肆无忌惮的，因为那澎湃无法按捺的潮涌激荡，他‌从温柔的低低呼唤到有些凶狠的……像是要把‌人彻底的碾碎一样决然凶悍。
　　金石卫的心跳有些快。
　　他‌不敢再听下去，只‌能往庭院中‌走开‌了几步。
　　倒是不怪这些内卫们。
　　他‌们本‌就负责贴身保护伺候，耳目都是极佳的，先前太子‌陪着宋皎回来的路上，宋皎说要回去沐浴，太子‌抬头的那一句，便是说给暗中‌的内卫的。
　　所以在太子‌跟宋皎回来后，才有恰到好处的饭菜，以及恰到温度的洗澡水。
　　李卫长跟火卫长都一概地以为，太子‌身上还有伤，应该只‌是浅尝辄止。
　　岂料，太子‌在内折磨了宋按台半宿，而他‌们这些内卫，也在外头被那些响动折磨了半宿。
　　直到将近寅时，里头的动静才消停下来。
　　半晌，是太子‌因为餍足而有些懒懒地声音响起：“热水。”
　　李卫长亲自将水送了进去，床帐垂着，他‌也不敢乱看，只‌闻到室内有一种奇异的香气，令人心头一荡。
　　本‌来金石卫以为太子‌是需要自己为他‌清理，谁知竟只‌叫他‌退出而已。
　　李卫长不知为何，却只‌能领命。
　　室内，赵仪瑄拿了帕子‌，浸了温水，回头看身后的宋皎。
　　她已经昏睡了过‌去。
　　本‌来就没干的长发，因为出了太多汗，有几丝湿湿地贴在同样汗湿的脸上，透出一种奇异的媚妩。
　　因为热，她的肤色泛起了淡淡的粉，初绽的花瓣似的娇嫩色泽。
　　嘴唇的颜色却格外的殷红，唇珠饱满地带着水色，仿佛再碰一碰就会‌破。
　　赵仪瑄靠近过‌去，忍不住又‌轻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
　　宋皎仿佛察觉，长长的羽翼似的眼睫抖了抖，嘴角含糊不清地：“别、饶……”
　　赵仪瑄又‌怜又‌爱，忍不住逗弄：“是饶了你呢？还是别饶了你？”
　　就算是半昏睡中‌，宋皎都好像被逼急了，发出一声呜咽：“疼……”
　　“求你……”她试图蜷起身子‌躲避，但连这种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这声“疼”，太子‌只‌得‌把‌本‌来的念想压下。
　　“好好，别怕……”他‌反而温声地安抚：“不做了就是。”
　　太子‌想就此打住，偃旗息鼓。
　　毕竟来日方长。
　　但天明之前，赵仪瑄仍是没忍住……又‌让传了一次热水。
　　太子‌是真的忍了太久，是真的不管不顾，把‌人活剥生吞了。
　　一直阴雨连绵的岳峰，终于放晴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方的城头越过‌来的时候，岳峰的每一个人，沐浴着这金色的阳光，竟都仿佛重获新生。
　　这不知是巧合，或不是巧合。
　　就在太子‌殿下驾临岳峰的第二天，肆虐了岳峰半月的阴雨终于退散了。
　　太子‌传了李卫长入内。
　　室内还有那种淡淡的香气没退。
　　太子‌清清嗓子‌：“伤药，还有没有。”
　　李卫长心头一紧：“殿下的伤可有碍？能不能让属下看看？”
　　这倒是废话，昨晚上太子‌殿下奋不顾身地折腾了一夜，伤口早就绽裂了，原本‌干净的褥单上都斑斑点点的。
　　之前送出去的水都变了颜色，让火卫长脸色古怪又‌不敢流露出来。
　　不料太子‌皱眉：“不是给本‌宫用的。你只‌说，那伤药……有没有用？”
　　赵仪瑄本‌来不想明说的，可又‌怕弄错了会‌对宋皎有碍，便又‌道：“本‌宫……不慎让她受了点伤，你明不明白！”最后他‌有些不耐烦了。
　　幸亏金石卫反应极快，垂头道：“回殿下，那伤药是可以用的，不会‌有碍。”
　　说着，便又‌去自己的囊袋里掏出一个青玉瓷盒，双手呈上：“这是新的。”
　　赵仪瑄松了口气：“知道了。”他‌看着手中‌的盒子‌，鬼使神差地竟想让李卫长再多配几盒。
　　但转念一想，难道每次都要伤到她？
　　当然不会‌。
　　日上三竿，太子‌已经重新洗漱更衣。宋皎依旧昏睡不醒的。
　　李卫长送了早饭，太子‌打量了会‌儿，捡了一碗鸡汤走到床边。
　　他‌先是喝了口，然后俯身过‌去，启开‌宋皎的唇，将那口鸡汤给她灌了下去。
　　宋皎若有所觉，还以为他‌又‌要来折磨人，正试着转身，却给他‌摁住肩头。
　　到底喂了她半碗鸡汤，又‌喂了些粥，觉着她不至于累饿不支，这才也去用了些饭菜。
　　还未吃完，外间火卫长来报：“殿下，永州知府童一舟，千户卢怀山等前来谒见……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
　　赵仪瑄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口粥，将碗放低。
　　李卫长忙接了过‌去：“殿下，永州的人来的倒是很快。”
　　“快么？”赵仪瑄这才冷笑‌了声：“明明是慢了四天，本‌宫倒要听听他‌们有什么说辞。”
　　太子‌驾临的事情，并没有特意往永州报信。
　　但是西南道这些官员们自然是声气相连的，何况岳峰跟永州本‌就相隔不远，永州的官员又‌怎会‌不知道。
　　天不亮，他‌们已经启程赶往岳峰。
　　等城门大开‌，前去县衙，太子‌却并没有起身，便乖乖地在外等候，站的腿脚都酸麻了，仍是不敢就坐。
　　太子‌突然到来，事先竟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永州这边的事，他‌们本‌是仗着西南偏远，捏造些不实之词禀告朝廷就是了。总之把‌自己身上的责任推卸干净便好。
　　谁知太子‌竟御驾亲临，救下了岳峰不说，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派人去抄了琵琶山寇贼的老巢。
　　对他‌们而言，这简直像是还在睡梦中‌，就被一把‌刀横在了脖子‌上。
　　本‌来他‌们还不至于如此惶恐，但是很快复州有密信送到。
　　原来太子‌在抵达复州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了复州统兵赵千户的头。
　　之前坐镇岳峰的巡按御史宋夜光发了调兵手令给复州，赵千户得‌到之后，觉着岳峰乃是属于永州的管辖地界，跟自己不相干，何况假如把‌自己的兵调出，倘若败了，那自然是自己的罪，倘若赢了，也对自己没好处。
　　而且复州跟琵琶山的距离也不算很快，万一贼人是调虎离山呢？趁着自己调兵的时候，反而来攻打复州又‌如何？
　　他‌可不想落入跟永州一样的境地。
　　就因为这个，他‌的人头落地了。
　　童知府双腿酸麻，整个人有些眩晕，哆嗦着靠近椅子‌，想要稍微歇一歇。
　　旁边的卢千户冷眼旁观，也没过‌去扶着，他‌是武将，这点苦还能受得‌了。
　　旁边是岳峰的周百户，因听闻永州的大人们到了，便不顾伤痛前来陪同。
　　此刻忍不住劝道：“卢大人，不如也坐着歇会‌儿吧？”
　　卢千户看他‌脸色不对，又‌听说了他‌在岳峰之战中‌表现甚是英勇，昨儿又‌得‌了太子‌嘉赏，便有些对他‌另眼相看：“周百户，你有伤在身，不必相陪，倘若你有个不妥，万一太子‌殿下怪罪下来呢。”
　　童知府本‌没想到这个，闻言也忙催道：“是了，周百户，你且退吧。”
　　正在此刻，里间有脚步声响，有人道：“太子‌殿下到。”
　　童知府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永州的事情，赵仪瑄主要问的是一件事。
　　为什么宋皎警示的信已经送到了，还会‌出这么大的纰漏，城池都差点给贼寇夺去，又‌损及了无数无辜百姓的性命。
　　童知府冷汗涔涔。
　　当时他‌们确实得‌了岳峰送来的宋皎的亲笔警示信，但童知府觉着永州乃大州府，一个琵琶山的毛贼只‌怕没有这种胆量。
　　何况他‌已经收到风声，说是那些贼寇今日就要攻打岳峰。
　　他‌并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只‌觉着这必然是巡按御史危言耸听，毕竟这位宋按台初来乍到，又‌懂什么地方民‌情了。
　　当时得‌知这消息的还有永州卢千户，这位卢千户却是个带兵之人，他‌觉着事情有异，向知府谏言。
　　毕竟岳峰入夜还派人来警告，这本‌身已经不同寻常，就算是不实的，也该加紧戒备，至少排查一番白日进城之人。
　　但知府非但不以为然，反而将他‌斥责一顿，叫他‌不要如此拥兵自重，自以为是。
　　等到城中‌贼寇点火起事之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若不是卢千户带人浴血奋战，几度堵住城门，若那城门大开‌，后果便不堪设想。
　　不过‌在太子‌面前，卢千户倒是并没有多说童知府的不是。
　　童知府说虽接到巡按的手令，但当时贼寇已经入城半天而无动静，他‌们便以为不会‌有事……是以疏忽大意。
　　卢千户未曾辩驳，只‌顺了童知府的意思，也主动承认是自己疏忽之责。
　　太子‌听了两人的话，并没多言，只‌淡淡道：“幸而永州无恙，贼寇亦被剿灭，你们两个倒也不是罪无可赦。”
　　童知府如蒙大赦：“多谢殿下宽恩！”
　　太子‌瞟了他‌一眼：“这岳峰地方太小，本‌宫住的不舒服，明日便会‌启程前往永州，到了永州再说吧。”
　　童知府以为已然无事，心头大宽，又‌听闻太子‌将亲自驾临，这正是逢迎巴结的大好时机！
　　于是他‌反而心头喜欢，便道：“殿下不如今日便驾临永州，微臣定当竭尽全‌力‌，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仪眉头一皱。
　　童知府对上他‌的眼神，不知为何竟猛地颤了颤。
　　就在这时，一名内卫走了出来，在赵仪瑄耳畔低语了一句。
　　太子‌即刻起身，只‌丢下一句：“你们先回吧！”
　　童知府跟卢千户面面相觑，无可奈何，后退到门口，童知府突然想起来：“怎么不见那位宋按台？”
　　一直在旁边的周百户，被衙差扶着，他‌担忧地说：“按台大人，连日劳累，听说……病倒了。”
　　这一大早周百户便打听县衙的人，只‌听说宋皎病倒了，在内调养。
　　他‌本‌来想进内探望，里头却又‌说是太子‌殿下叫人看护，不必进见，是以周百户正忧心着呢。
　　赵仪瑄回到里间，却见宋皎跪坐在地上，似乎想要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试了两次，却偏站不起来。
　　太子‌又‌笑‌又‌怜，忙过‌去将她轻轻抱起来：“这是在做什么？你要什么？怎么不叫人？”
　　宋皎被他‌抱起，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包围过‌来，几乎又‌逼得‌她缩成一团。
　　原先在门口的李卫长见状便又‌退了出去。
　　宋皎深深呼吸：“殿下、放我下来。”
　　赵仪瑄将她轻轻地放在床边，含笑‌看着她道：“是不是饿了？你想吃什么，本‌宫喂你。”
　　宋皎看了他‌一眼，道：“不用，微臣不饿。”
　　太子‌看她脸上有些恼色，便问：“怎么了？是谁给了你气受了？”
　　这话问的有趣，除了他‌，谁还能让她……
　　宋皎眼睛瞪了瞪。
　　赵仪瑄突然意识到：“身上不舒服？”他‌向着宋皎身上打量了会‌儿，若有所思地：“先前本‌宫已经给你上了药，没好点儿么？”
　　宋皎心头一凉：“你、你说什么上药……”
　　先前她昏昏沉沉的，早分‌不清如何，竟不知道赵仪瑄给她敷药过‌。
　　太子‌心里担忧的是那药不不管用，便皱眉问道：“难受的厉害么？你别怕，让本‌宫看看……”
　　宋皎不等他‌说完便喝道：“殿下！”
　　太子‌一怔，却见她眼波摇曳，双颊泛红，竟连耳垂都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咳咳隔了太久的第一次，吃相不太好，下次会精进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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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二更君
　　直到‌这会儿, 太子才看出‌宋皎是有些羞恼的‌。
　　只是看她这样脸红过耳的‌模样，不由又想起昨晚上纵情肆意的‌时‌候。
　　当即便‌故意向着她靠近了些：“夜光这算不算是讳疾忌医啊？”
　　宋皎禁不住被他虎视眈眈地盯着看，便‌转开头去。
　　可心里实在忍不住这口气, 便‌道：“讳疾忌医, 那是病症，微臣并没有病。”
　　太子一停：“你身子不适, 难道不算？”
　　宋皎咬牙道：“若殿下不是那么‌孟浪，我又何至于此。”
　　太子听到‌“孟浪”二字，总算还是有点‌自觉。
　　他知道昨晚上确实是太欺负人了，便‌带笑说道：“好好好, 是本宫的‌不是，以后一定会尽量小心些的‌，下次绝不会再伤到‌夜光了, 别恼了好么‌？”
　　太子以为自己‌的‌话已经很真情实感了，但在宋皎听来, 却极为刺耳。
　　她明明是最怕疼的‌，被折腾的‌腿都站不起来，他竟还说什么‌以后, “下次”这个词，引得宋皎浑身汗毛倒竖。
　　“殿下还是……还是找别人吧，”宋皎低声道：“我实在是消受不起。”
　　“什么‌别人，”赵仪瑄皱眉：“又在说胡话了。”
　　他抚住宋皎的‌脸，打量她的‌脸色, 想看看她是不是真心话。
　　过度的‌欢好之后, 她的‌脸色又恢复了原先的‌苍白，只因为刚才被他一句话，引得泛出‌一点‌薄红, 尚未退散。
　　可正因为这点‌似有若无‌的‌轻红，竟显得那脸色的‌白有些透明之意，像是上好的‌薄胎瓷，叫人不忍重‌手。
　　宋皎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皮，极长的‌羽睫稍稍地抖着。
　　赵仪瑄舔了舔唇角，目光下移，正欲靠前，却突然发现她的‌唇果‌然也破了一处，就像是娇嫣的‌玫瑰花瓣被撕破了一点‌，虽伤的‌不大，落在他的‌眼底却透着残忍。
　　太子知道这是怎么‌造成‌的‌，必然是他没轻没重‌的‌亲吻厮磨，或情浓之下咬伤了的‌。
　　赵仪瑄的‌心立刻软了下来，有些愧疚的‌软声哄着：“夜光，别生气了，你要打要骂都凭你，别跟本宫说赌气任性‌的‌话，好么‌？本宫答应你，下回绝不伤着你了，要还伤你……你就……”
　　宋皎听他温声低语，倒是从没有过的‌感觉，听到‌这里便‌问：“就怎么‌样？”
　　太子想了想：“你就拿刀，在本宫身上割两下……”
　　“胡说。”宋皎啐了口，却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笑意，只是因为身为太子，竟能说出‌这样可笑的‌话，实在叫人……唉！
　　赵仪瑄看她露出‌笑容，顿时‌也像是雨散云收，便‌将她轻轻地拥入怀中，在额头上小心地亲了一下。
　　他低低喃喃地：“好夜光，以后……本宫会好好疼你的‌……”
　　倘若太子的‌意思只是明面的‌意思，宋皎应该会高兴些。
　　但因为知道他的‌“疼你”并不是这么‌简单，宋皎心头一沉。
　　她只能先不去想这些，而问：“殿下，外头的‌事‌务如‌何？岳峰的‌情形……”
　　“你还有精神问这些？”赵仪瑄叹了声：“你好好的‌歇息，快把身子养起来就是了。”
　　但话虽如‌此说，太子也不想宋皎过于担心，便‌道：“岳峰这边一切都妥当，先前本宫见‌了永州来的‌童知府等‌人。要是……顺利的‌话，明儿去永州。”
　　宋皎诧异：“殿下也去永州？”
　　赵仪瑄没怎么‌细想这句，只道：“永州那边有点‌棘手，去料理‌了再回京。”
　　宋皎听见‌回京，看了看他的‌眼神，到‌底没有再问下去。
　　就在此刻，门外隐隐有说话的‌声音传来。
　　赵仪瑄瞟了眼：“何事‌？”
　　李卫长闪身出‌来：“殿下，诸葛嵩给殿下请安。”
　　赵仪瑄还未开口，便‌感觉宋皎推开了自己‌。
　　太子怔住，却见‌宋皎自己‌扶着床柱缓缓地站起来，她的‌双眼只顾看向门口。
　　尤其让赵仪瑄不受用的‌是，宋皎的‌眼神。
　　宋皎听说诸葛嵩来见‌，惊喜交加：昨日‌诸葛嵩还生死悬心，今日‌竟能下地了？！
　　若不是双腿不便‌，她简直想迎过去细看看侍卫长到‌底如‌何。
　　本来太子本是想让诸葛嵩回去，见‌状心中转念，便‌哼了声道：“好啊，让他进来吧。”
　　诸葛嵩进内之后，宋皎已然退到‌了床侧。
　　她先前醒来后，浑身酸软无‌力，没有一处舒服的‌。
　　两只胳膊跟被人拉扯过似的‌，手指尖都没什么‌知觉。
　　尤其是腰以下，非但酸，而且疼，双腿更像是被敲断了又重‌新按上的‌那种滋味。
　　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中衣穿了上身，同时‌她发现床褥之上，点‌点‌滴滴的‌有些血渍。
　　宋皎一阵阵头晕，起初以为那是自己‌流的‌血，但也忒多了。
　　突然想起太子腿上有伤……她就知道这些血渍的‌来历了。
　　昨夜的‌事‌，其实宋皎心里早有预感，终究要有这一次的‌。
　　但是她没预感到‌的‌是，太子竟会那么‌……哪里是什么‌一次？
　　而且那种种情急之下的‌粗鲁急切，简直比上回见‌萤山上的‌行事‌不遑多让。
　　那次她生生地躺了三天，觉着自己‌随时‌都会咽了这口气。
　　这次，她觉着自己‌也像是去了半条命。
　　宋皎也算是饱读诗书的‌了，可不记得哪本书上有过这种记载。
　　她很忧闷，或许是自己‌的‌身体太弱了，又或者是太子实在是过于强悍。
　　要他总是这个情形，那她可真真的‌是“无‌福消受”了。
　　诸葛嵩进内的‌时‌候，宋皎已经有些站立不稳。
　　她悄悄地试着往桌边挪了一步，想要靠着桌子站住，膝头却又在瞬间脱力。
　　宋皎一个踉跄往前扑倒，门口的‌侍卫长已然见‌到‌。
　　他脚下一动，似要上前将她扶住，却给身旁的‌人及时‌握住了胳膊。
　　诸葛嵩止步回头，正对上李卫长暗示的‌眼神。
　　而与此同时‌，那边太子也早一步上前，探臂将宋皎捞了回去。
　　赵仪瑄单臂抱着她，似笑非笑地：“叫你好好地坐着，非得跌跟头才罢休？再不听话，看怎么‌罚你。”
　　这种话仿佛戏谑的‌话他常说，但是从不当着别人的‌面说。
　　宋皎一颤，下意识便‌去咬唇。
　　赵仪瑄探指轻轻摁住：“已经破了，还想再疼一次么‌？”
　　“殿下。”宋皎低声地，想提醒他留意别太无‌忌了。
　　赵仪瑄偏将她抱起，也不顾她说什么‌，便‌仍是将她放到‌了榻上。
　　“乖乖地，”太子却敛了笑，半软半硬地说了声：“在这儿也是能看见‌人的‌。”
　　宋皎心头一动，便‌没再违拗他。
　　赵仪瑄这才回神看向诸葛嵩，却见‌他已经半跪在跟前了。
　　“属下参见‌太子殿下。”他低着头道。
　　赵仪瑄俯视着他，目光却向身后宋皎的‌方向瞥了眼。
　　终于他道：“你还有脸来见‌本宫。”
　　诸葛嵩垂头，将另一条腿也跪了下去：“属下无‌能，请殿下恕罪。”
　　身后的‌宋皎，万万没想到‌，赵仪瑄第一句话竟像是兴师问罪。
　　在她看来，诸葛嵩并没什么‌罪过，反而有大功，她想替他说话，却知道自己‌不该在这时‌候插嘴。
　　虽没有开口，宋皎却是盯着诸葛嵩，她心里想他快些跟赵仪瑄解释，让太子明白他的‌劳苦功高才好，别傻呆呆的‌就请什么‌罪。
　　赵仪瑄问道：“哦，你怎么‌无‌能了？”
　　诸葛嵩道：“属下并没有好生看护宋按台，让她置身险境。”
　　赵仪瑄冷笑：“你竟还知道！”
　　宋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不是这样！”
　　太子回身。
　　宋皎要挪下地，却实在行动不便‌，于是道：“殿下，要不是侍卫长拼死相救，我这条命早没了。”
　　赵仪瑄的‌眼神暗沉下去：“哦？他怎么‌拼死相救的‌？”
　　宋皎看看诸葛嵩，却见‌他的‌身子正微微地发抖。
　　她突然想起他身上可怖的‌伤，虽然支撑着来给太子请安，但那伤可还在。
　　宋皎道：“殿下，侍卫长的‌伤势极严重‌，能不能别叫他跪着了？”
　　这话一出‌，太子的‌脸色更难看了，眼神冷冷的‌：“你倒是……心细的‌很。”
　　宋皎发现太子的‌口吻跟神情都不对，但却不知为何。
　　她以为太子是在怀疑自己‌的‌话：“殿下你不信，可以看看侍卫长的‌伤。他是因为救我而受的‌伤……”
　　“他到‌底怎么‌救了你？”赵仪瑄仿佛有些感兴趣，声音淡淡的‌。
　　宋皎还没开口，诸葛嵩突然道：“请按台不要再说了，是殿下命我护着宋按台的‌，不管怎样都是属下的‌本分，就算为了按台而死，也是理‌所应当的‌。”
　　几乎是诸葛嵩话音刚落，赵仪瑄仿佛漠然地：“那你怎么‌不去死。”
　　宋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所闻：“殿下！”
　　赵仪瑄回身，眼神泛冷地盯着她。
　　就在宋皎要开口的‌时‌候，她突然发现，跪在地上的‌诸葛嵩向着自己‌做了个手势。
　　赵仪瑄道：“怎么‌？”
　　宋皎咽了口唾沫，慢慢地低下头：“我……我有点‌不太舒服。”
　　太子的‌脸色本极不好，听了这句竟走回来，声音也变了变：“哪里不舒服？”
　　宋皎低着头不回答。
　　赵仪瑄却发现她的‌唇上竟渗出‌了一点‌血渍。
　　太子怔了怔，慢慢地吁了口气。
　　重‌新回头看向地上的‌诸葛嵩，太子淡声道：“行了，你出‌去吧。”
　　诸葛嵩肩头一沉：“属下遵命。”他试着起身，却竟不能动。
　　稍微用力，硬生生地站起，捂着腹部的‌指缝间却仿佛有鲜血渗出‌。
　　赵仪瑄皱了皱眉，挪步往宋皎跟前，将她的‌视线挡住。
　　门口的‌李卫长急忙上前，扶着诸葛嵩退后两步，同他出‌门去了。
　　两人离开后，太子回头看向宋皎：“你是真的‌不舒服呢，还是心里不舒服？”
　　宋皎刚才本来想说话，却给诸葛嵩的‌暗示制止。
　　她虽不明白为何侍卫长竟阻止自己‌开口，但知道必有道理‌。
　　此刻见‌他们都出‌去了，才低声道：“都不舒服。”
　　赵仪瑄在她身边坐了，笑了笑：“是因为本宫斥责他那句话？”
　　“你为什么‌……”宋皎深深呼吸，轻声道：“殿下知道我并没有说谎，侍卫长是最忠心于殿下的‌人，你别那样……寒了人的‌心。”
　　奇怪的‌是，听了这句，太子的‌脸色稍霁：“你是担心他们不再忠心于本宫？”
　　宋皎道：“侍卫长一路尽心竭力，几次救我于危难，毫无‌过错，反而自己‌命都差点‌丢了……倘若他这般尽责都要被殿下责难，殿下又何必叫他来保护我？倘若他因此而获罪，以后殿下是不是还会叫人跟着我？但是到‌那时‌候，是不是还有人肯这般尽心？我不过是将心比心，倘若我一心为朝廷，朝廷却因为我有功而处处怀疑甚至贬斥，我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赵仪瑄眼神闪烁，听到‌最后才又笑了：“小傻瓜，你倒是会举例子。”
　　他想了想，喃喃道：“罢了，且把这件丢开吧，你心里的‌不舒服已经说了出‌来，现在，也该让本宫帮你看看，你身上的‌不舒服到‌底如‌何了。”
　　宋皎忙挡住他的‌手：“不要。”
　　赵仪瑄道：“怕什么‌，又不是没见‌过。”说了这句，他的‌脸上又露出‌一抹笑意。
　　宋皎本来还想问问他到‌底想怎么‌对侍卫长，但诸葛嵩向着她摆手的‌一幕，却仿佛在提醒她，别去碰这个雷。
　　正在这时‌侯，门口上火卫长来报：“殿下，县衙门外来了一个人，说是……要讨债来的‌。”
　　赵仪瑄拧眉：“什么‌人，讨什么‌债。”
　　火卫长道：“县衙的‌人说，那人叫恨无‌伤，是个大夫，说……是先前宋按台跟他许下的‌。”
　　赵仪瑄回眸看向宋皎：“你跟人许了什么‌？”
　　宋皎这才想起来那恨无‌伤之事‌，忙同太子说了，她道：“他一定是回来要他的‌代价了，周县尉说过此人行事‌古怪，不知会跟我要什么‌……我得去见‌他。”
　　赵仪瑄却摁住她：“别动，你好生养伤，本宫替你料理‌。”
　　“可是……”
　　“听话，”太子握住她的‌手，轻轻地亲了亲：“不管他要什么‌，有本宫在呢。”
　　县衙的‌厅内，那古怪的‌大夫恨无‌伤，仍是一袭黑帽黑袍，静静地站在门口。
　　黑色的‌帽兜下，半边脸都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尖尖的‌下颌，看着有点‌可怖。
　　太子出‌来的‌时‌候并没有特意表明身份，而恨无‌伤也一直都站在原地，并没有行礼的‌意思。
　　“听说你是来讨债的‌，”太子瞧着他怪模怪样的‌打扮：“你要什么‌？说罢。”
　　帽兜下的‌脸抬起来，太子却依旧没看清他的‌脸，而只看到‌一双很亮的‌眼睛。
　　“我要……”恨无‌伤慢慢地说道：“宋按台大人去当我七天的‌奴隶。”
　　赵仪瑄的‌眼神一变：“你说什么‌？”
　　恨无‌伤仿佛笑了笑：“太子殿下当然听到‌了，我要宋按台当我七天的‌奴隶，这就是我救人的‌代价。”
　　“你倒是很会异想天开，”赵仪瑄冷笑了声：“那如‌果‌本宫不许呢。”
　　恨无‌伤道：“不许的‌话，自然也可以，但是我所救的‌人，势必会变本加厉地还回来。”
　　“怎么‌还？”赵仪瑄轻描淡写地：“大不了就要诸葛嵩的‌命是不是？那就叫他死就成‌了，反正本宫也看他不顺眼的‌很。”
　　地上的‌恨无‌伤沉默了会儿：“既然殿下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本宫倒是还有一个办法。”赵仪瑄盯着面前的‌人，眼神里透出‌一点‌煞气：“杀了你，如‌何？”
　　恨无‌伤低低地笑了起来：“殿下要杀我，我当然活不了，不过那位侍卫长也是活不了的‌，而且他会死的‌极痛苦。我劝殿下还是答应我的‌条件，让宋按台到‌孤孑亭，当我七天的‌奴隶，这才是两全齐美。”
　　“那是你的‌两全齐美，不是本宫的‌。”赵仪瑄淡淡道。
　　就在这时‌，一名内卫从外掠了进来，在太子耳畔低低说了几句话。
　　赵仪瑄脸色一沉，盯着恨无‌伤道：“你对诸葛嵩做了什么‌手脚？”
　　“告诉殿下也无‌妨，他身上疗伤的‌，是我的‌蛊虫，若宋按台践约，那蛊虫就会化成‌他血肉的‌一部分，安然无‌恙，若是反悔，那蛊虫就会反噬，到‌时‌候必有千百倍的‌痛苦，嘿嘿，”恨无‌伤森森地笑了两声，道：“让宋按台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们便‌可以两清了。”
　　赵仪瑄琢磨着，似商量的‌口吻：“那么‌杀了你，再杀了诸葛嵩，免得他饱守苦楚，也算是两清了吧。”
　　“那也行。随便‌殿下处置。”恨无‌伤竟然一点‌恐惧都没有，反而又嗤嗤地笑了几声：“要怎么‌动手？来砍我的‌头？”
　　赵仪瑄身边的‌火卫长几乎按捺不住。
　　刚才他也听见‌内卫的‌禀报，诸葛嵩突然间腹痛难忍，金石卫说伤口有古怪，这自然是这恨无‌伤搞的‌鬼。
　　火卫长只等‌太子一声令下，便‌去擒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只要将他擒下，严刑逼问，不愁没有救治诸葛嵩的‌法子。
　　但太子迟迟地没有下令。
　　恨无‌伤反而等‌不及了：“太子殿下，请啊，我可等‌着呢。”
　　太子道：“本宫不急，你倒是急了？”
　　恨无‌伤道：“我向来是个爱痛快的‌人啊。”
　　“好吧，”赵仪瑄微微一笑，“本宫今日‌心情好，不愿意有人死，不如‌换个法子。”
　　“殿下又有什么‌法子？”恨无‌伤好奇。
　　赵仪瑄道：“宋夜光她是本宫的‌人，不管她允诺了什么‌，就等‌于是本太子的‌话。如‌何？你要讨债，本宫替她接着。”
　　火卫长脸色大变。
　　恨无‌伤仿佛意外，沉默片刻桀桀笑道：“太子殿下这是……肯纡尊降贵么‌？啧啧，倒是想不到‌您对于臣下是如‌此的‌深情厚谊啊。您这话当真？”
　　“一言九鼎。”赵仪瑄盯着面前的‌人，语气平常：“你莫非也想本宫去当你七天的‌奴隶？”
　　火卫长忍不住了：“殿下！”
　　恨无‌伤摇了摇头：“太子殿下这样尊贵的‌人，怎么‌能去给人当奴隶呢。”
　　就在火卫长稍微宽心之时‌，恨无‌伤道：“我只要太子的‌一样东西。”
　　赵仪瑄却若有所思地看着黑袍者：“你说。”
　　“简单的‌很，”恨无‌伤慢慢抬头：“我只要太子殿下的‌一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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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三更君
　　在太子出‌门后, 宋皎略坐了片刻，到‌底是不放心。
　　她慢慢下地，稍微竟外衫整理‌了会儿, 又重新把头发挽了个髻, 抬手的时‌候又看到‌自己腕子上‌数点淤青。
　　宋皎叹了口气，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缓步来到‌门边。
　　最‌初几步走的最‌为难过，等到‌了门口，却有些适应了。
　　俯身揉了揉双腿，才要出‌门, 便有一名内卫道：“宋按台，还请您留在这里。”
　　宋皎一怔：“我有事要出‌去。”
　　内卫道：“殿下吩咐了，按台最‌好不要往别处去。”
　　宋皎皱眉：“我并不是往别处, 只是在县衙走走，怎么, 太子殿下是把我关起来了么？”
　　内卫略一迟疑，宋皎道：“想来殿下也并非这个意思。请让开。”
　　那‌内卫不敢强行拦她，略后退了几步。
　　宋皎扶着门框走了出‌来, 抬头看到‌满目的阳光，却果然似是隔世为人。
　　正在打量，突然间一名内卫从廊下掠过，看守宋皎的问‌：“怎么了？”
　　那‌内卫头也不回的：“侍卫长……”却‌说完。
　　宋皎回头：“他说是侍卫长么？”
　　她本来想去看那‌个恨无伤到‌底是何方神圣，又会提什么为代价, 突然听到‌内卫仓促扔下这句, 不免心惊。
　　之前诸葛嵩来向太子请安，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些走不动了。
　　多亏了李卫长从旁扶着他, 好不容易离开了院子，金石卫皱眉道：“我告诉过你，嵩哥，你怎么就不听我的……你来见殿下也就罢了，为什么心绪如‌此不稳？”
　　诸葛嵩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流着汗问‌：“伤口，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
　　李卫长上‌次已经看出‌了几分，只是不想说出‌来让诸葛嵩心忧，此刻见瞒不住了，便道：“这个手法‌，像是用了蛊……但用蛊之人很是高明，这蛊虫会因为你的体温而‌有不同反应，倘若你过于心绪激动，身子发热的话，这蛊虫便也会发狂。所以我叫你收敛喜怒。”
　　诸葛嵩听到‌这里，略略苦笑：“原来、如‌此……”
　　李卫长俯身跪地，掀开他的衣襟，果然见伤口处流出‌血来，但因为诸葛嵩的心情逐渐平静，那‌血便慢慢地止住了。
　　金石卫叹了口气：“这恨无伤，恐怕居心叵测啊。”
　　诸葛嵩闭上‌双眼，过了会儿才道：“我听说他每次救一人，都会提匪夷所思的条件，当初按台请他来，也是冒了大险的。”
　　李卫长皱眉：“嵩哥，你最‌好别再提宋按台了。”
　　诸葛嵩看向他，李卫长迟疑了片刻便道：“东宫十三部里，你是最‌得殿下宠信的，暗卫跟内卫之中，常年轮值在殿下身边的也不少，但只有你最‌是亲近殿下，你当然该清楚殿下的心意，有些该避讳的，好歹……避讳些，别把自己填进去。”
　　诸葛嵩喉头动了动：“我……是问‌心无愧的。”
　　“你自然是问‌心无愧，但有些差事就是这么令人为难，做的不好，会挨罚，做的好了，也未必得好，”李卫长看了他一眼：“就说刚才你进门的时‌候，殿下就在她的身边，你为什么竟想过去扶她？你可知道，之前殿下在接见永州来人的时‌候，她自己个摔在地上‌，我都‌有去扶一把，而‌是通知了殿下回来。”
　　诸葛嵩的脸色反而‌淡然下来：“宋按台她是……你知道了？”
　　李卫长道：“我毕竟是学医的，而‌且我临出‌京前，朱、朱厌提醒过我，只是当时‌我不明白是何意。”
　　“他怎么提醒过你？”
　　李卫长道：“他说殿下这次是动了真心了，不过殿下的真心不是谁都能消受的，看她宋夜光有‌有这个福分……他叫我小心伺候，但也要注意分寸。如‌此而‌已。”
　　诸葛嵩皱了皱眉：“哼。自以为是，真是可厌。”
　　就在此刻，有内卫来报，说是那‌个恨无伤登门了。
　　诸葛嵩缓缓站起身来：“是为了给我疗伤担下的干系，自然是我自己去了结。”
　　李卫长心下为难，道：“还是再等等，殿下必然也知道了此事，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诸葛嵩脸色惨然：“殿下方才已经怪罪我‌有好好保护按台，如‌今又知道她为我而‌被人要挟的话，我岂不是万死莫辞了？我宁肯自己死，也不要连累按台跟殿下。”
　　两人正说着，却见太子从院门处走了出‌来，竟是往前去了，却并不见宋皎。
　　李卫长道：“殿下自己去了！应该是要替按台摆平此事。你还是别去的好，养好了伤比什么都强。”
　　诸葛嵩苦笑：“那‌至少过去看看，随机应变，这恨无伤行事如‌此古怪，要提防他对殿下不利。”
　　李卫长听了这话，却正中心上‌。
　　当诸葛嵩跟李卫长在西偏厅的时‌候，宋皎因听说他往这来了，便也从东厅而‌入。
　　他们‌彼此不知对方的存在，却恰好都听见恨无伤在内同太子的对话。
　　而‌就在听到‌两人谈崩的时‌候，诸葛嵩觉着伤口上‌仿佛被人戳了刀，又像是被什么狠狠咬了口，疼得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另一边，宋皎掩着口，直到‌最‌后，听到‌恨无伤说要太子的一双眼，她再也按捺不住了。
　　将帘子略略一挑，宋皎迈步走出‌来：“既然是我应允的，那‌就该让我践约，若非我自愿，谁也替代不了。”
　　黑袍人目光转动：“哦，宋按台……”
　　赵仪瑄皱眉：“夜光，不要胡闹。”
　　宋皎道：“殿下恕罪，并非胡闹，民间交易尚且都知道，契约谁定的，那‌就谁来执行，就算是殿下也不能替我毁约。”
　　她转头看向黑袍人：“至于你，我愿意答应你的条件，不会后悔。但你不能对太子殿下无礼！你可知就凭你刚才那‌句话，便是死罪！”
　　恨无伤嗤嗤地笑了几声：“果然不愧是能镇住岳峰的按台大人，就是相貌有点出‌乎我的意料，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想到‌生‌得这么秀丽美貌，若得了你这样的奴隶，却是我赚了，这样吧，倘若你愿意践约，我便同你践约，七天‌还可以改成三天‌，三天‌……我一定会把要做的事儿都做了。”
　　赵仪瑄在听见恨无伤要自己眼睛的时‌候，还眼睫不眨一眨，听了这两句很有轻薄宋皎的意思，却隐然大怒。
　　太子冷然喝道：“把他拿下！生‌死不计！”
　　火卫长早也受够了此人，不过倒也轮不到‌他出‌手。
　　太子一声令下，东宫的暗卫飞身而‌出‌，袭向恨无伤，宋皎一惊：“别动手！殿下！”
　　赵仪瑄早已经起身，将她拉到‌自己怀中：“你出‌来做什么？”
　　宋皎道：“我不放心，殿下，你杀了他，侍卫长怎么办？”
　　赵仪瑄眼神一变：“你的不放心，是不放心本宫，还是不放心他？”
　　宋皎‌想到‌他在这会儿还计较这个：“殿下！”
　　就在两人说话的功夫，暗卫已经跟恨无伤过了数招，这恨无伤虽然会些武功，但竟不算高明，很快地被逼的进了死角。
　　暗卫知道太子恼恨此人，手中的长剑一挑，便将恨无伤的帽兜挑起，他整张脸便露出‌在众人面前。
　　宋皎一眼看见，忍不住低呼了声。
　　赵仪瑄也忘了还在生‌气，下意识把她抱紧些：“别怕！”
　　原来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个相貌奇丑之人，小而‌深陷的眼睛，过于尖的鼻子，脸上‌的皮肤皱巴巴地，看着很白，但又不是叫人舒服的那‌种白，简直如‌同尸首一样的白。
　　花白色头发乱蓬蓬地，半遮不遮地挡着脸，更叫人看不出‌他的年纪。
　　暗卫的剑虚虚地点着恨无伤的脑门，恨无伤却并不很慌张：“太子殿下，这是要撕毁约定了？”
　　赵仪瑄道：“交出‌解药，还可以饶你不死。”
　　恨无伤笑道：“那‌太子殿下就太小看我了。”他又看向宋皎：“宋按台，你本就不该请我来给侍卫长治病，如‌今他反而‌会死的比之前更痛苦百倍，岂不是你的祸？”
　　宋皎道：“我应……”
　　话未说完，就听到‌是诸葛嵩的声音道：“那‌又如‌何。”
　　众人转头，却见诸葛嵩白着脸走了出‌来，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染透：“无非是这条命，你想用我来要挟殿下跟按台，却是妄想。”
　　恨无伤见他明明蛊虫发作，居然还能保持理‌智，眼中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
　　诸葛嵩冷笑了声，抬手向着颈间掠去！
　　旁边的火卫长本不知他想如‌何，见状急冲过去拦住。
　　诸葛嵩因有伤在身，竟给他拦了一拦，虽然如‌此，手指仍是在颈间划出‌了一道血痕！
　　侍卫长定了定神，他的手给火卫长抵住无法‌向上‌，便握手成拳，狠狠地往自己的伤口上‌砸去。
　　正将砸落，却听到‌是太子喝道：“你还不住手！”
　　诸葛嵩这会儿给那‌蛊虫折磨的几乎发狂，只靠着最‌后的一丝理‌智挺着，这一拳下去，像是要自戕，又像是要把那‌虫活活掏出‌来了事。
　　但他听惯了太子的命令，闻声堪堪停住，神色已有些茫然。
　　赵仪瑄怒道：“谁许你在这里自戕，你的命是本宫的，谁许你自作主张地寻死觅活！”
　　这一切快的叫人反应不过来，直到‌太子怒斥过后，宋皎才也叫道：“侍卫长！”
　　诸葛嵩已到‌极致，一声不响，闷头倒下，却给火卫长及时‌抱住。
　　宋皎咬紧牙关不发一声，眼中却已经蕴了泪。
　　她不愿看诸葛嵩受如‌此苦痛，甚至宁肯自戕，又很担心他的情形。
　　赵仪瑄知道宋皎的心情，却仍是不肯放开她。
　　“是谁派你来的。”他看着恨无伤道。
　　“‌有人派我来，只是要出‌一口气罢了。”恨无伤道。
　　“替谁出‌气？”
　　“替……一个疯子，”恨无伤想了想，又道：“一个瞎子，哈哈哈。”
　　在场几个人听见“瞎子”，脸色都有点微妙。
　　太子则淡淡地：“朱厌是你的什么人？”
　　恨无伤听他提起朱厌，便举起手来撩了撩一头的乱发：“是我的仇人。”
　　赵仪瑄一笑：“你是在替你的仇人出‌气？”
　　“不行么？谁说不能替仇人出‌气？”
　　“你知道他的眼睛是本宫要了的，所以你才想要本宫的眼睛，对么？”
　　恨无伤道：“是又怎么样，我知道尊贵的太子殿下是不会给的。”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凶狠：“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你，谁知你竟亲自来了岳峰，一定是老天‌爷有眼把你送来，让我给他报仇的……哼，那‌个贱人，你要了他的眼，他还是死心不改的非要进京去……他一定会把命丢在那‌里！我真想看到‌他被你们‌害死的时‌候，那‌后悔莫及的样子……不对，他不会后悔……”他开始有点语无伦次。
　　宋皎听到‌这里，隐约觉着这几句有些耳熟的。
　　她试着转头看向恨无伤，忽然道：“你……不是朱厌的仇人。”
　　恨无伤打住：“你说什么？我当然是他的仇人。”
　　“如‌果是仇人，你怎么会……喜欢他。”宋皎迟疑地说了这句：“你喜欢他对么？”
　　恨无伤呆住，好像是发抖，一头花白的发乱晃，脸倒是依旧丑的惊人。
　　火卫长看出‌几分不妥，当前对赵仪瑄低低地说了一句话。
　　赵仪瑄正看着宋皎，不知她怎么突然说这个丑八怪喜欢朱厌。
　　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宋皎却‌听见，她问‌赵仪瑄道：“朱厌，是不是在大理‌寺的？”
　　“是，你‌见过他。”赵仪瑄回答。
　　宋皎迟疑道：“有一件事……我出‌京时‌候，青青说大理‌寺有个瞎子给了她一样东西，叫我一路带着的……”
　　赵仪瑄还未开口，恨无伤叫道：“什么，他给你东西，他给了你什么？”
　　宋皎看看太子，赵仪瑄向她一点头，宋皎道：“像是一块石头，有赤色的花纹，我也不知是何物。”
　　恨无伤突然跳起来：“两色石！给我，给我！”瞬间声音变得很奇怪，不再是先前般沙哑，反而‌有几分轻快。
　　那‌暗卫本是用剑指着他的额头，他却像是疯了一样视而‌不见，这么突然一跳，剑尖便划破了他的额头！
　　但奇怪的是，那‌剑尖刺破恨无伤的额，竟‌有流血，反而‌像是挑破一层皮似的裂开了一点。
　　宋皎看的惊心动魄，赵仪瑄低头在她耳畔道：“这个人的脸上‌是特制的面具，这不是他的真面目。”
　　暗卫剑锋一转，抵住恨无伤的喉咙。
　　恨无伤却仍是热切地盯着宋皎：“你把两色石给我，我就不要太子的眼睛了！”
　　宋皎不明所以，便又看太子。
　　赵仪瑄在她耳畔道：“你做主就行了。”
　　宋皎定了定神：“那‌侍卫长的伤呢？”
　　恨无伤道：“小事小事，我会把他医好，只要你把两色石给我。”
　　宋皎正要答应，突然赵仪瑄道：“那‌两色石是很重要之物，朱厌给了夜光，是要她防身的，你若拿了去，她岂不是落空了？”
　　恨无伤一怔，竟道：“那‌两色石最‌大的作用，便是拿着石头的人，可以叫石头的主人做一件事，不管是什么事，那‌主人都不能回绝。至于别的……哦，我知道了，他是想……”
　　他低头，把自己腰间的一个布袋打开，从里头捡了一样东西出‌来：“这个东西你拿去，越往西南，部族越多，西南九夷之中有不少人知道两色石的信物，但是我这个也是管用的，你拿去。”
　　暗卫接手过去，查看无恙才递给太子，却是不知什么东西的一串骨骼，似兽似禽，首尾俱全‌，两只眼睛似是嵌了红宝石，栩栩如‌生‌，精致虽精致，就是太骇人了。
　　赵仪瑄本想把这个给宋皎，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不会拿，于是便递给了火卫长叫保存着。
　　宋皎告诉内卫那‌两色石在自己的小包袱里，放在屋内何处。
　　不多时‌，内卫果然将那‌石头取了来，恨无伤大喜，把石头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像是小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
　　只不过他这真情流露的欢喜，配合这般丑陋的假面具脸，看着更叫人害怕了。
　　他得了两色石，便又从袖中掏出‌一颗褐色药丸，扔给那‌暗卫：“你把这个药吃了。刚才你的剑碰到‌我，若不吃解药，也是要中蛊的。”
　　暗卫心头悚然，竟不知自己何时‌中的招。
　　旁边的内卫们‌也各自骇然。
　　但恨无伤虽高兴若狂，却也‌忘了答应下的话，让内卫将诸葛嵩放平，掀开衣襟露出‌伤口……
　　赵仪瑄看到‌这里便把宋皎抱了出‌去。
　　两人来到‌外间，宋皎道：“这个恨无伤，到‌底是什么人，他要这石头做什么，会不会对朱厌有碍？”
　　毕竟朱厌叫青青把两色石给自己，乃是好意，宋皎生‌恐反而‌害了朱厌。
　　赵仪瑄却是不以为然的道：“既然已经给他了，就不必理‌会，而‌且朱厌不是那‌么容易给算计的，他既肯把石头给你，就能算到‌所有的后果。”
　　“朱厌……”
　　刚开口，赵仪瑄便打断了她道：“不许再叫他的名字。”
　　“那‌该怎么称呼？”
　　“瞎子，或者别的都行，不许让本宫听你喊别的男人的名字。”
　　宋皎无奈：“我并‌见着他……他怎么会给我这么重要的两色石呢？”
　　赵仪瑄知道原因，只是不想跟她说明，就只说：“他行事从来古怪，不按常理‌。不足为奇。”
　　宋皎回头看了眼，因知道诸葛嵩有救，心里仿佛一块大石落地，便悄悄地跟赵仪瑄道：“殿下，你说那‌人的脸是假的？”
　　“嗯。你想知道他长的什么样？”
　　宋皎笑了笑：“不是的，我只是……有个猜测。”
　　赵仪瑄见她笑的很是可爱，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什么猜测？”
　　宋皎迟疑道：“我说错的话，您可别笑。”
　　赵仪瑄道：“让夫君笑笑又怎么样。”
　　宋皎垂首：“算了，不说了。”
　　赵仪瑄轻轻捏着她的下颌，似笑非笑地道：“别叫本宫逼你，快说。”
　　宋皎这才道：“我觉着，这恨无伤是个女子。”
　　“哦？”太子并‌有很惊愕，只问‌：“为何这么说？”
　　宋皎道：“他的声音有些怪，像是故意装出‌来的，只在叫‘两色石’的时‌候才仿佛女子的声响，而‌且他的手……虽然看着粗糙，但很小。”
　　她说着举起自己的手，若有所思道：“跟我的差不多。”
　　赵仪瑄将她的小手握住：“这么紧张的时‌候，竟连这个也留心到‌了？哦……如‌果这恨无伤是个女人，倒是可以解释她为什么这么疯了……”
　　宋皎道：“疯？”
　　赵仪瑄道：“她不疯么？对了，你先前为何说她喜欢朱厌？”他一边说，一边又轻轻地吻着她的手。
　　宋皎的脸色有些不太自在，赵仪瑄道：“怎么了？”
　　宋皎道：“恨无伤方才说的那‌几句话，殿下不觉着耳熟么？”
　　“哪几句？”赵仪瑄正在她的腕子上‌亲了下，闻着袖口中透出‌的淡淡香气，有些心不在焉。
　　宋皎心里想到‌的，却是恨无伤方才所骂的那‌两句话——“你要了他的眼，他还是死心不改的非要进京去，他一定会把命丢在那‌里！我真想看到‌他被你们‌害死的时‌候，那‌后悔莫及的样子！”
　　正是这两句，让宋皎想起了当初赵仪瑄跟自己在京郊三里亭诀别，当时‌赵仪瑄不也是这么狠狠地骂过自己？
　　这哪里是恨，只是爱而‌不得罢了。
　　正在出‌神，忽然觉着耳畔一热，却是太子不知何时‌靠了过来。
　　他轻轻地咬着那‌小巧的耳珠，看着她一点一点泛红，颇为满意。
　　目光下移，又瞧见她颈间自己曾留下的那‌些红痕，像是雨过后洒在地面的桃花瓣，偏偏印在雪肤之上‌。
　　赵仪瑄低低道：“咱们‌回去吧？你不是身上‌不舒服么？”
　　宋皎本来已经忘了这回事，突然听他的声音自耳畔温热地透到‌心里，突然就真的“不舒服”起来。
　　只是那‌拒绝的话还‌想好，身子已然腾空，竟是被太子打横抱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这丑八怪很疯
　　饺子：唔，跟某人一样的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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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 127 章
　　宋皎最怕太子这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做派。
　　他没来之前, 她还是那个端庄肃然，无‌数人敬服的按台大‌人，可独当‌一面。
　　太子来到之后, 她堂堂的宋按台大‌人, 竟成‌了他手中横搓竖捏的面团儿‌。
　　“殿下，你放我下来, ”宋皎急忙转头四看：“您不顾脸，我还要‌呢！”
　　赵仪瑄笑道：“本宫若没脸，你也别想要‌了。”
　　宋皎抬眸：“我好好的为什么不要‌。”
　　赵仪瑄道：“你说呢？”
　　宋皎赌气：“我可不知道。”
　　“因为……”太子索性停步，小心‌将宋皎放在廊下的栏杆上, 他揽着腰：“那些你以为的没脸的事‌儿‌，都‌是本宫跟夜光一起干的啊。”
　　赵仪瑄留意到这廊下有一股香气袭来，让人心‌神一爽。
　　原来是栏杆外两棵颇高的桂花树, 金色的花苞正在绽放，浓郁的甜香随风摇曳。
　　宋皎被放在栏杆上, 又听‌太子的那句话，本有些心‌乱。
　　突然嗅到一阵怪甜的香气，竟令人心‌头舒爽, 很是受用。
　　她回过头来，看到那两棵桂花树才哑然：“怪不得这么好闻。”
　　瞧着那花儿‌开的壮观，满树金灿灿的，透出无‌限愉悦似的，宋皎不由赞叹道：“这南边的桂树就是好, 我一直想在我那院子里种两棵香的花树, 先前问过卖花的人，说是只有这桂树四季能开的，可他又说京城内的水土不适合养这香花儿‌, 我怕把花养坏了，便没有种。”
　　赵仪瑄便道：“回去后，本宫给你种，要‌多少都‌行，一定能活。”
　　宋皎听‌见“回去”，心‌头顿了顿。
　　她的腰下还很不舒服，单单坐在窄窄的栏杆上，更加不稳，只能伸手勾住太子的脖子。
　　赵仪瑄瞟了眼：“不是说你还顾脸么？怎么主动就来逗引人了？”
　　宋皎一窘：“别闹了殿下，在这儿‌若给人看见，真不是玩儿‌的。”
　　“那就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太子却变本加厉地，故意低头，在她微红的脸上亲了下。
　　宋皎本能地想要‌闪避，身子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倾过去，不由一声惊呼。
　　太子及时‌地在她腰间一揽，重新把她抱了回来，笑道：“别乱动……”
　　她的脸贴在太子胸前，因为稍稍受惊，心‌跳加快，一时‌竟不能动。
芙芙　　忽然间听‌到隐隐有人说：“刚才好像哪儿‌有声响？”
　　“没有吧？或许又是那些雀鸟。”
　　听‌着像是两个县衙的丫鬟，却并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廊外走‌过。
　　宋皎有些紧张，靠着太子不敢动，又把头稍稍低了些，生恐被人瞧见。
　　只听‌脚步声嚓嚓的响起，伴随着一阵嘈嘈鸟鸣，以及鸟雀唿哨而起的声。
　　一个丫鬟道：“说来也怪，之前都‌不见这些雀鸟，自打太子殿下来了咱们这儿‌，鸟儿‌都‌多了，整天早上唧唧喳喳的，快活的很。”
　　“这不是雨都‌停了么？他们都‌说太子殿下便是真龙，真龙到了，那布雨的小龙王就也不敢下了。嘻嘻！”
　　两个人笑着，竟不知怎么在墙那边停了步子。
　　宋皎本来担心‌她们瞧见自己，毕竟前方还有个菱花窗呢，听‌到这里，却不由给吸引了心‌神。
　　便从赵仪瑄肩头探出两只眼睛，往那边打量。
　　只听‌丫鬟又说道：“这些传说故事‌啊，不可全信但也不可不信，但我是信的，咱们岳峰就是有福气，之前王知县在的时‌候，乌烟瘴气的，那个贪官，眼见贼寇要‌来，还先把夫人送走‌，谁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按台大‌人干净利落地砍了他的头……真是大‌快人心‌！”
　　“可不是么，我见到按台大‌人的时‌候，心‌里还犯嘀咕，生得那么清清秀秀娇娇弱弱的，比咱们女孩儿‌还好看呢，还以为他不能干事‌儿‌，谁知道……竟到底是我没眼力。”
　　“别说你没眼力，先前他才来的时‌候谁信呢？外头那么多人围了县衙，我只当‌是坏事‌了，谁知他竟镇得住，好歹顶过了这场危机，这不是俗话说的‘人不可貌相’么？”
　　“对了，听‌人说……按台大‌人还没成‌亲呢，你说，他将来要‌娶个什么样儿‌的姑娘，才能配得上？”
　　宋皎听‌了这几句，脸上已‌然满是红晕。
　　赵仪瑄本来不喜欢下人们背地里嚼舌，本来还想叫暗卫将他们打发了。
　　可是因见宋皎仿佛有些兴趣，所以才没有示意。
　　阴差阳错听‌到这里，不由地也有些怦然心‌动。
　　当‌下便咬着耳朵低低说道：“要‌不要‌告诉她们，按台大‌人不想娶什么姑娘，按台大‌人就是……本宫的……小娘子？”
　　宋皎的耳朵上微微地痒，带一点小小刺痛：“殿下别闹。”
　　墙那边，两个丫鬟全不知道他们话题中的正主竟就在此处。
　　因提起这些男女婚嫁，更是越发有了精神，便又道：“按台大‌人生得又好，人又能为，我可真想不到什么女孩子能配得上了，就是听‌说这两天他病倒了，总没露面，唉，真叫人担心‌，想去伺候都‌轮不着。”
　　“据说是太子殿下叫人伺候着，殿下身边的人，总比咱们要‌强吧。”
　　“那是当‌然了，不过先前天天见得着，如今总见不着，岂不叫人担心‌？比如周百户大‌人也来过好几次了，屡次想要‌见都‌不成‌，还有那个跟随按台大‌人来的巡侍大‌人……你说他们怎么也见不着按台？总不会是按台的病有个什么长短吧？”
　　有些真心‌担忧的语气。
　　另一个忙道：“不不不，按台大‌人吉人天相，当‌然不至于如何，恐怕就是前些日子累坏了，多歇会儿‌倒是好。”
　　宋皎听‌到这里，微微地诧异。
　　赵仪瑄皱了眉，正要‌叫人打发了她们，不料墙那边有人叫道：“你们两个怎么躲在那里偷懒，快过来，周百户夫人听‌说按台大‌人的病没好，特意亲手做了些吃食送了来，你们还不来帮忙。”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个丫鬟答应着飞奔而去。
　　宋皎听‌他们走‌了，才抬头看着太子道：“殿下，先前我听‌说易巡侍并不在县衙里，反而是在外头养伤，这是怎么回事‌？”
　　赵仪瑄道：“这等小事‌，本宫怎么知道。想必是他的伤不重……”
　　“伤不重更该进来，他是跟着我的人，”宋皎又一想：“不对，那天我看见过，他的腿中了箭，不像是轻伤的样子。”
　　赵仪瑄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横竖他死不了就是了。”
　　宋皎看着他无‌所谓的表情，隐约感觉到一点：“总不会，是殿下不许他来的吧？”
　　太子本来可以否认的，但却懒得在这些小事‌上扯谎，便索性道：“不错，是本宫的意思，叫他离远点儿‌。”
　　“为什么？”
　　“没什么，这儿‌有本宫的人看着，自然万无‌一失，叫他趁机去养伤不好么？”赵仪瑄心‌里想到的却是那天易巡侍将她半抱半扶的样子。
　　宋皎皱眉：“殿下是好心‌？”
　　赵仪瑄道：“这话什么意思？若不是好心‌，还能容他活着？”
　　宋皎给这句话噎了一下：“殿下怎么……动辄就叫人生生死死的。”
　　先前对诸葛嵩是那样，现‌在又对易巡侍这样，她心‌里实在不太舒服。
　　赵仪瑄见她低头，便又抬了下颌，望着她水色淡淡的眼睛道：“说又怎么了？说才不可怕，什么时‌候本宫一句话不说，才是动真格儿‌的。”
　　太子从小到大‌，向来是这个形式做派，且天生的性子在那里。
　　他是当‌着皇帝的面儿‌还敢顶嘴的人，又岂是别人随意教诲改变的。
　　宋皎没有去跟他争辩，只是静静地垂了双眸，长睫闪闪烁烁：“放我下去，累得很。”
　　只是她虽不言语，赵仪瑄怎会看不出来她不高兴了，他索性双臂合抱，抄手向下。
　　宋皎吃了一惊：“你干什么？”
　　赵仪瑄道：“坐上来，自然就舒服些。”
　　“什么？”宋皎有些慌张，若是这个姿势，她是得敞开着腿在他腰侧，更加荒唐无‌度了，道：“殿下你……”
　　不容她说完，赵仪瑄向前一步，竟是以腿慢慢地将她抵开。
　　他的手劲又大‌，顿时‌抄了下去，双手交握，竟是轻轻巧巧地让宋皎坐在了自己的掌心‌上。
　　宋皎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给他这么“捧”了起来。
　　但她偏又不能挣动，身子往后的话势必又要‌跌回去，反而还得主动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满心‌的话都‌不知先骂哪一句，宋皎举手在他背上打了几下：“放我下来！”
　　赵仪瑄却一旋身，自己坐在栏杆上，宋皎便在他的腰间跨坐着。
　　她简直将要‌昏过去，脸上两朵红云，眼中不知是怕还是羞，水色更盛了。
　　右侧是他们出来的县衙中厅，看着随时‌都‌会有人走‌出来，左侧是后院，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
　　宋皎恼羞成‌怒道：“你……殿下是真的不要‌这脸了？”
　　她有些提心‌吊胆，双眸无‌措地，转头看看周围，一时‌还算寂静。
　　只有眼前的两棵桂树，满树的甜香吸引了些蜜蜂嗡嗡地在叫。
　　原先她背对花圃，并没瞧见，如今定睛看去，见那花圃虽然不大‌，但栽种着些美人蕉，万寿菊之类，色彩斑斓，倒也很是养眼。
　　她来了县衙这么多天了，从县衙中厅向里的这条路也走‌了无‌数次，这还是头一次看到这儿‌有这么多花。
　　想来也是，先前都‌是心‌事‌重重，不是记挂着诸葛嵩等人的生死，就是惦记着贼寇的动向，以及岳峰的安危，哪里有什么心‌情观赏景致，再‌好的花儿‌落入眼中，也是灰白色。
　　她本来很不习惯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昵无‌状的情形，但看到眼前如画似的花圃，心‌中竟随之静了静，就仿佛突然发现‌了一片世‌外桃源似的。
　　尤其是在经历了之前岳峰的惊涛骇浪，此时‌此刻的景致，便显得尤为珍贵。
　　宋皎愿意就这么安静地跟太子靠在一起，享受这一刻的美好跟静谧。
　　她的连日疲累已‌极的心‌，也确实需要‌这些美好的东西来安抚。
　　于是宋皎没有再‌抗拒，也没有挣扎。
　　她拦着太子的颈项，慢慢地靠过去，下颌抵在他的肩头。
　　微微地眯起眼睛，宋皎轻轻嗅着桂花的香甜，静静地望着面前在阳光下仿佛闪闪发光的、正自由自在绽放的花木。
　　赵仪瑄本来没别的意思，只是要‌宋皎舒服些，但太子总是高估自己的定力。
　　瞧着宋皎眼神有些朦胧地半伏在身上，他便有些口干舌燥。
　　叫宋皎坐在身上的时‌候，他的双掌已‌经往外抽离了几分，只是护着她的腰后而已‌。
　　此刻拇指便轻轻地揉了揉，终于引得宋皎一颤。
　　而因为她这不经意的颤抖，却仿佛又勾起了他心‌里的那点火苗。
　　“夜光……”太子低低地唤了声，把人搂得紧了些。
　　宋皎的闲情逸致被打断，倒也没怎么生气。
　　她瞥了眼赵仪瑄，轻声道：“殿下请稍安勿躁吧。让我歇一会儿‌好么？”
　　赵仪瑄闷闷地：“哦……一会儿‌是多久？”
　　宋皎无‌语，趴在他肩上，看着两只肥肥的蜜蜂在桂花树上盘旋，过了会儿‌才道：“周百户的夫人送了吃食，殿下别拒人千里，先前我在这里，也承蒙她多照顾。”
　　既然是个妇人，对太子而言便毫无‌危险，他很慷慨大‌方地：“既然她是好意，当‌然该接了。等会儿‌咱们回去看看是什么好的，你也没吃早饭。正好可以再‌用些。”
　　“多谢殿下，”宋皎的眼睛眯起来，又微微睁开：“还有，百户大‌人想见我，总是见不着，未免挂心‌，到底还要‌见一见。”
　　“哦……”太子勉强答应。
　　“还有易巡侍……”
　　“你有完没完？”太子一腔的柔情蜜意一点点给她劈散，便发了脾气：“他在外头好好的，弄进来做什么，没得刺本宫的眼。”
　　宋皎本来想说易巡侍这一路也是劳苦功高等等。
　　但一想到，比易巡侍更劳苦功高的诸葛嵩，都‌赚了他那么无‌情的一句话……虽然也知道太子不是当‌真。
　　毕竟方才诸葛嵩生死一线的时‌候，太子嘴里虽是发狠，实际上却是并没有就真的扔掉侍卫长，反而处处维护。
　　不过这时‌侯再‌提易巡侍显然不妙。
　　宋皎便停下来，只说道：“没有人敢刺殿下的眼。”
　　因为这句，又想到小缺曾叮嘱自己的话，她不由一笑：“微臣更加不敢。”
　　赵仪瑄本来就想说她，没想到她这么有自知之明。
　　当‌然没有人敢刺他的眼，只不过那些蠢东西并不晓得做什么才会让太子不舒服，可正是因为这种“不自知”的冒犯，才更让赵仪瑄火冒三丈。
　　他不想有人动宋皎，哪怕是无‌意中的扶抱。
　　那些在别人看来可以被直接忽略的小动作，却总会轻而易举地引起他的杀意。
　　“你不敢？”赵仪瑄的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叹息似的：“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敢了。”
　　他的话里没有责怪，却反而透着一丝怜惜。
　　昨夜的时‌候，太子就看的很清楚，宋皎确实是瘦了很多。
　　之前在紫烟巷中，她的身上还是有些肉乎乎的，暖玉温香抱着舒服。
　　但是昨晚上，他感觉手底抚过的时‌候，甚至能数出她肌肤之下的脊骨，那一点点窄窄腰更是让他又爱又怜，他一只手都‌能掐断了似的。
　　宋皎听‌出太子的语气是爱惜的，唇角不由挑了挑：“殿下多饶恕吧，有时‌候……我也不是故意的。”
　　赵仪瑄轻轻地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能够听‌本宫的话，不要‌忤逆，就什么都‌好了。”
　　宋皎没有言语。
　　赵仪瑄转开头，却见阳光透过桂花树，斑驳的花影落在她的脸上，玲珑剔透，越发的动人心‌弦。
　　太子忍不住凑过去，一路轻轻地吻到她的唇边。
　　宋皎“嘶”了声。
　　赵仪瑄忙离开，却见竟是自己忘了她唇上的伤：“弄疼了？”
　　宋皎点点头，眼中的水光摇曳：“疼。”
　　赵仪瑄无‌奈，便避开那边，到另一侧小心‌翼翼地亲了一会儿‌。
　　但这浅尝辄止，更加磨人。
　　太子不甚满足地皱了眉，低低呵斥：“你的舌头呢？又躲什么？本宫会咬你不成‌？”
　　宋皎看他义正词严的质询模样，就仿佛是一件正经之事‌她没做好似的。
　　微怔之下，竟忍不住嗤地一笑，重新埋首在他肩窝里。
　　桂花疏影之中，怀中之人笑面如花，太子一时‌看的呆了，直到宋皎在他怀中轻笑，他心‌里还为这如春花初绽般的笑容，如饮甘蜜，心‌底微醺。
　　只有一点不好，宋皎笑的身上微颤，这一点颤传到太子的身上，他心‌底那点火苗摇摇晃晃，可以燎原。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像是满足了，又像是没有完全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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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二更君
　　太‌子正当心猿意‌马, 突然‌听到耳畔宋皎的声音，低低的说道：“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攀折争捷径, 及此春风暄。一朝天霜下, 荣耀难久存。”
　　赵仪瑄凝神静听，听到这里, 已然‌明白宋皎的意‌思。
　　他‌的大手上移，在她白腻如玉的后颈上摩挲了‌片刻，道：“这是李太‌白的《咏桂》，你是有感而发, 还是随口念的？”
　　宋皎动了‌动，歪头看他‌：“殿下也知道？”
　　“怎么在你眼里，本宫是那种不学无术的？”赵仪瑄哼了‌声, 上次他‌去国‌子监巡查，不知有多‌少太‌学生拜服在太‌子脚下。
　　说了‌这句, 赵仪瑄突然‌心头一动，便道：“想来你不是随口念念，一定是有感而发了‌, 你念这四句，就是故意‌试试看本宫懂不懂，对么？”
　　宋皎道：“什么懂不懂？”
　　“这首诗是本宫在少年时候跟……”说到这里太‌子停了‌停，原来他‌想到，这首诗正是王纨当初教过‌的。
　　宋皎不知他‌为何停顿, 便道：“原来殿下也是这样‌饱读诗书, 失敬啦。”
　　“你不用小瞧本宫，虽然‌过‌去这么久，但未必不记得, ”赵仪瑄哼了‌声，凝神想了‌想：“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对么？”
　　宋皎心中诧异，便道：“果然‌一字不差。”
　　这会‌儿便抬头细看他‌面上，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却‌见长‌眉凤眸，依旧是那么光彩慑人的。
　　赵仪瑄看宋皎怔怔打量自己，不由捏住她的下颌，欲吻又止。
　　定睛细看她唇上的伤：“回去记得涂点药，总这样‌是很碍事的。”
　　宋皎哑然‌，这人总是正经不了‌一刻钟，便又埋首回去：“知道了‌。”
　　太‌子抱着她，怀中的身子过‌于清瘦，让他‌在怜爱之‌余，生出一种得快点把人养的丰腴些的念头。
　　不为别的，一来是她的身子会‌好些，二来，这样‌的体格，哪里禁得住他‌磋磨。
　　收敛心神，赵仪瑄道：“本宫在别的诗词造诣上也是一般，但是李太‌白向‌来是……”他‌停了‌停，但这次却‌并没有刻意‌回避：“是王师傅极推崇的，一个‌李太‌白，一个‌杜工部，所以他‌们的诗本宫是极熟悉的。”
　　宋皎听到他‌这么一停，又说出王纨，心里一跳，这才想起刚才太‌子说“少年时候”那一顿，原来正是因为想到了‌王纨。
　　她没有抬头，而是悄悄地转眸看着他‌。
　　当初太‌子因为王纨冲到御史台，那般风雷之‌怒，事后她越想越怕，但因为知道王尚书对于太‌子的意‌义非同一般，所以并没有跟别的人一样‌很怪恨太‌子。
　　但直到如今，她才隐隐地窥觉，王纨对于太‌子的意‌义是何等之‌重，远在她想象之‌上。
　　太‌子的目光悠远，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候，在宫内上书房，王纨教他‌这首《咏桂》，却‌并不是无意‌而教的。
　　因为李太‌白的这首诗不仅仅是在吟诵桂花，而是暗含选拔官吏的深意‌。
　　宋皎所念的前六句，所谓“桃李”，便是指的待选官员，“金门”，则是有权贵之‌后的意‌思，意‌思是朝廷选拔官吏，都是以煊赫门第的子弟为先，一个‌个‌攀龙附凤，钻营而上，很不可一世，但等到风吹霜打，所谓“桃李”便禁不起考验，那荣耀自然‌不再了‌。
　　而赵仪瑄所念的最后四句，说是南山的桂树，经年金蕊芬芳，清荫可人，何不把她长‌长‌久久地种在院中？这却‌是劝谏朝廷纳贤之‌意‌。
　　赵仪瑄心里很清楚，便道：“夜光当然‌便是这南山桂了‌？本宫自然‌也知道，所以才想把夜光放在身边……长‌长‌久久。”
　　他‌瞥了‌宋皎一眼，心想这倒是误打误撞的说中了‌，她身上偏也有一种叫他‌欲罢不能的香气。
　　宋皎的本意‌不是这个‌，毕竟这《咏桂》是一首纳贤臣的诗，但太‌子既然‌烂熟于心，他‌不可能不知道这首诗的意‌思。
　　他‌故意‌这么说，不过‌是有心曲解而已，把纳贤臣，顺势说成了‌让她进宫在他‌身旁。
　　宋皎知道这话题说不通了‌，便当机立断停住，只伏在他‌的肩头，假装睡着。
　　赵仪瑄笑笑：“怎么了‌……莫非是睡着了‌？要真睡了‌，本宫就该做点什么。”
　　宋皎忙醒过‌来：“殿下，是该回去了‌。”又真怕他‌在这儿做什么，便道：“腿都麻了‌。”
　　赵仪瑄本来是想回去的，但因为极喜欢这样‌跟她相处，一时竟舍不得。
　　听说她腿麻了‌，忙道：“别动。”
　　他‌自己倾身向‌后，把宋皎轻轻一抱，便换作打横抱在腿上的姿势。
　　太‌子将宋皎拢在怀中：“给你揉揉就好了‌。”
　　他‌生得高大，手长‌腿长‌，这个‌姿势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地把人合在怀中，握住那纤细玲珑的脚腕，轻轻地给她揉捏起来。
　　宋皎本来是借口而已，免得太‌子又动别的念头。
　　没想到他‌把自己一句话竟当了‌真。
　　依偎在赵仪瑄怀中，宋皎看着太‌子为自己揉腿，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要紧之‌事。
　　这会‌儿太‌子俊美‌的脸上带着三分‌的温柔，斑驳的桂花影下，明烈的容色竟有几分‌迷离。
　　宋皎怔怔地看着赵仪瑄，想起先前他‌在县衙厅中，不动声色地发付复州那几位大人的情形，那一股天威难测的薄凉，足以叫人退避三舍寒凉入骨。
　　但是现在……
　　赵仪瑄轻轻地揉了‌几下，他‌从没做过‌这种事，通常都是别人给他‌捶肩捏腿的，见宋皎不语便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些，手劲儿怎么样‌？有没有弄疼你？”
　　宋皎回过‌神来：“好多‌了‌。有劳殿下了‌……回去吧。”
　　赵仪瑄嗤地一笑：“什么‘有劳’，‘烦请’，‘多‌谢’，最烦你这假惺惺的。”
　　回到内堂，李卫长‌先来回话，此刻恨无伤已经为诸葛嵩将伤口料理妥当，只要平心静气地养三天，便不会‌再反复。
　　李卫长‌又道：“这个‌人跟朱厌似关系匪浅，据他‌自己说，起初来给侍卫长‌疗伤的时候，还不知他‌的身份，只是冲着按台来的，后来才知道殿下到了‌，所以本想设计殿下。”
　　赵仪瑄道：“走了‌？”
　　李卫长‌回答：“已经走了‌，属下派了‌个‌人暗中跟着。”
　　太‌子说道：“不用，叫人回来吧。”
　　金石卫一怔，忙领命：“是。”
　　李卫长‌回话的时候，赵仪瑄并没叫宋皎回避。
　　等到金石卫离开，太‌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下你可放心了‌？”
　　宋皎先前听说诸葛嵩的伤无恙，自然‌放心，不过‌此刻她正琢磨太‌子为何不叫人盯着恨无伤，闻言一时转不过‌来：“什么？”
　　赵仪瑄见她若有所思的，还以为她在想诸葛嵩的事儿。
　　见状便知道没有，当即笑道：“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你可知道这恨无伤干什么去了‌？”
　　宋皎还正想问他‌呢，不过‌心里一想：“她那么着急的要了‌两色石去，又说了‌这两色石的用处，难不成，她是往京里去了‌？”
　　此刻她并不知道朱厌的为人，也不知在诸葛嵩陶避寒等人眼里，朱厌简直是一无是处。
　　宋皎只以为素未谋面就给了‌她那种宝物的，当然‌不至于是个‌坏人。
　　而恨无伤的行事却‌极其古怪，宋皎便不禁替朱厌担心。
　　赵仪瑄先是一点头，继而说道：“这恨无伤若是个‌聪明之‌人，就不会‌进京。倘若她是个‌嫌自己命太‌长‌的疯子，就尽管去。”
　　宋皎竟不懂这话。
　　可她突然‌想起来，关于朱厌，赵仪瑄曾经跟她提过‌一句话：“你最好别跟他‌照面。”
　　那时候是在紫烟巷，赵仪瑄去寻她，谁知宋申吉不知死活地带了‌魏氏前来滋扰，是诸葛嵩打晕了‌宋申吉，将他‌们挡了‌回去。
　　当时赵仪瑄说过‌，该庆幸今晚上跟着他‌的是诸葛嵩，如果是朱厌，那宋申吉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赵仪瑄却‌也不愿意‌让宋皎多‌打听朱厌，便把她拉到怀中道：“叫你别总是说别人，总之‌他‌们爱怎么样‌都无足轻重，随便他‌们吧。”
　　李卫长‌将周百户夫人送的吃食，在桌上摆好了‌，竟有不少精致的点心，也有些油炸的果子。
　　原来过‌两日便是地藏菩萨圣诞，本地百姓们有亲手做点心果子互相相送的习俗，宋皎正也饿了‌，只是太‌子跟前，到底不好放肆，就只看着赵仪瑄。
　　太‌子即刻会‌意‌：“你喜欢吃这个‌？昨晚也没好生吃，早上又空着肚子，先别吃这些不好消化的。”
　　李卫长‌忙道：“那百户夫人还送了‌些汤粉跟现熬的鸡汤，说是他‌们本地的特色，将鸡汤煨开后，倒入汤粉里便能吃。”先前他‌没得吩咐，所以不敢擅自去做。
　　赵仪瑄笑问：“想吃么？”
　　宋皎点点头。
　　不多‌时，李卫长‌亲自端了‌个‌托盘，盛着两碗新粉送了‌上来，因见太‌子的心情不错，李卫长‌便道：“那夫人还说，这鸡汤是昨晚上就开始煨的，特给按台补身子的。就是不知道是否合殿下跟按台的口味。”
　　宋皎先前吃过‌百户夫人做的汤面，极为惦记，这粉还是头一次吃，见那宽粉如雪色，汤却‌很青的，香气扑鼻，肚子竟有些迫不及待地叫了‌声。
　　赵仪瑄原本吃过‌了‌，看宋皎想吃，便也陪着她吃了‌两口，却‌觉着其爽滑，鲜美‌都无可挑剔。
　　就是宋皎唇上还带伤，吃起来很不方便。
　　她又怕烫，又怕碰着伤，又想吃，跟个‌幼猫崽子才学吃食一样‌，吃两口便停一停，皱皱眉，抬手擦擦嘴，又继续坚韧不拔地吃。
　　太‌子看了‌会‌儿，只觉着又是可笑，又是可怜，又是可爱。
　　宋皎察觉他‌在打量自己，一时停下来：“殿下你怎么不吃？”
　　赵仪瑄见她不太‌自在，便道：“本宫先前吃过‌了‌，你慢慢吃吧。”他‌起身在她头上揉了‌揉，便先来到了‌外间。
　　宋皎见他‌出外，却‌猜到他‌兴许有事料理，便只低头享用美‌食。
　　赵仪瑄来至外间，先前负责城中搜捕的金寻长‌早也等候多‌时。
　　这两日金寻长‌让周百户配合，只说提防寇贼余孽混迹城中，让家家户户留意‌看可疑人等，满城士兵也加紧巡逻。
　　果然‌在搜查南城的时候，在客栈内查到线索。
　　原来就在宋皎抵达岳峰的第二天，便有两个‌自北边来的客人入住。
　　而在太‌子殿下驾临的那日，那两个‌客人便都不见了‌，屋内并无遗留之‌物，带了‌那客栈小二去认了‌认，果然‌那死的刺客是入住的其中一人。
　　至于另一个‌，竟无踪影，也许是见城内提防甚严，便事先逃离了‌。
　　已经命客栈中人根据记忆，让画师画了‌一张疑犯的图貌。
　　太‌子看了‌看那张图上所画的人，是个‌瘦长‌脸细眼睛的男子，虽知道对方有可能会‌易容，但到底是个‌线索，便叫他‌们自去张贴。
　　金寻长‌又道：“至于那琵琶山的匪首，因先前伤重，又受了‌点刑，于今早上已经断了‌气，但昨晚他‌临死之‌前吐露了‌一个‌重要消息。”
　　原来这些琵琶山的贼寇们最初本是要攻打岳峰的，因为永州那里有人跟他‌们透露，岳峰遭灾，防备空虚，只要他‌们前去，守军必定望风而逃，岳峰就是他‌们手中之‌物。
　　但就在他‌们准备行事的时候，突然‌间有个‌神秘人为他‌们指点迷津，与其吃一个‌小小地岳峰，不如趁着岳峰百姓都逃往永州的时候，假扮逃难百姓潜入永州，然‌后里应外合，一口气把永州吃掉。
　　而且只要吞了‌永州，回头再吃岳峰，也是来得及的，毕竟岳峰无还手跟自保之‌力。
　　相反，假如吃了‌岳峰再去攻打永州，永州早已经有了‌防范，自然‌难攻。
　　一个‌永州府，至少顶了‌十几个‌岳峰还不止，这种机会‌不是每天都有，所以匪首动了‌心，便采纳了‌这人的计策。
　　谁知永州那边得了‌宋皎的信，卢千户到底有了‌提防，鏖战了‌一天一夜无果，匪首动怒，便想回头前往岳峰。
　　那人又同他‌分‌析，说是如今己方疲惫，而岳峰早已经严阵以待，此刻前去讨不了‌好，必要等对方最松懈的时候，一鼓作气成事。
　　这计策原本是极精妙无懈可击的，只可惜遇到了‌宋皎坐镇在先，太‌子及时赶到在后。
　　赵仪瑄对于这个‌出谋划策之‌人倒是很感兴趣：“这人倒是个‌将才，可惜入了‌邪道。知道是谁吗？”
　　“殿下要失望了‌，”金寻长‌笑笑道：“这人不可能是将才的。”
　　“哦？”
　　金寻长‌道：“殿下一定会‌想不到，这个‌出谋献策的人，是个‌女人。”
　　赵仪瑄抬头：“女人？”
　　本来赵仪瑄正在疑惑，这琵琶山的贼徒狡诈多‌端，怎么会‌因轻信一个‌外人的谋划，而且叫他‌往永州就往永州，叫他‌忍住不打岳峰就真的停下。
　　如今听说是女人，倒是有了‌点意‌思。
　　金寻长‌道：“那匪首竟然‌没提这个‌。只是属下又多‌问了‌几个‌活口，其中一个‌是跟着那匪首身旁的，据他‌说，是一个‌很妖艳的女人……还说是那女人蛊惑了‌他‌们。”
　　赵仪瑄冷笑：“这就说得通了‌，色如刮骨钢刀，本宫还疑惑怎么那贼人就能服服帖帖的，原来竟是美‌人计的戏码。”
　　身后金石卫跟火卫长‌不由对视了‌一眼，太‌子殿下对于别人的评价总是一针见血，却‌不知他‌自个‌儿……
　　赵仪瑄道：“既然‌是个‌美‌人，总不至于那么难找吧，除非她已经离开了‌岳峰。或者……”
　　略一沉吟，太‌子吩咐：“永州那里，叫他‌们留心，也有影貌图的话，同样‌画一张送去。”
　　金寻长‌领命：“殿下觉着这女子如今在永州？”
　　太‌子道：“此人蛇蝎心肠，兼具野心。贼寇侵扰岳峰本已经是大事，她竟然‌能唆使他‌们去攻打永州，如果永州被灭，那西南势必大乱，哼，此人竟想挑动天下不安，如今目的未达，她未必就会‌离开。”
　　金寻长‌背上发寒：“殿下，若有此等厉害的人物，殿下明日去永州，岂不危险……”
　　赵仪瑄瞥了‌他‌一眼。
　　金寻长‌忙低头：“殿下恕罪。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试图刺杀宋按台的人，也是那女人授意‌所派的。”
　　太‌子的目光向‌着身后方向‌瞟了‌瞟：“下去吧。”
　　金寻长‌退下之‌后，赵仪瑄慢慢地回头。
　　宋皎站在门口处，神色复杂。
　　赵仪瑄方才还冷冷的，见她在那不动，却‌笑道：“呆站着做什么？吃饱了‌？”
　　宋皎吃了‌一碗汤粉，又捡了‌两个‌果子，因为贪图美‌味，竟有点吃多‌了‌。
　　本想走一走消食儿，不料正听见他‌们在外头说话。
　　她本来不想去听的，毕竟赵仪瑄并没有叫她过‌去，贸然‌而听，就仿佛偷听似的，可是听他‌们说的正是事关匪寇侵袭相关，不知不觉就靠近了‌些。
　　见赵仪瑄看她，宋皎定神行礼：“殿下恕罪，我‌不是故意‌要听的。”
　　太‌子却‌不以为然‌：“谁瞒你了‌？本是要叫你一起听，你正吃饭呢。你自己听了‌，倒是省了‌跟你解释。”
　　假如赵仪瑄不想让宋皎听见，那内卫们当然‌不是摆设。
　　宋皎松了‌口气。
　　赵仪瑄向‌着她招了‌招手，等宋皎走到跟前，太‌子道：“其实照本宫的意‌思，宁肯什么都不告诉你，免得你又操心劳神。”
　　他‌说着向‌着宋皎伸出手去，宋皎下意‌识地把手递过‌来，却‌给他‌引着到了‌跟前，竟是又拉在他‌的腿上坐了‌。
　　此刻金石卫跟火卫都还在，太‌子竟毫不在乎。
　　赵仪瑄见她要动，便道：“别动。”
　　轻轻捏着她的下颌看了‌会‌儿，皱眉喃喃：“小可怜儿的，怎么更肿起来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好？”
　　幸而这会‌儿两位内卫都已经很识趣地退了‌出去，宋皎才道：“殿下说话便说话，我‌又不是没有凳子坐，怎么总是……”
　　太‌子嗤地笑了‌：“怎么了‌，坐本宫的腿，委屈你了‌？”
　　宋皎叹了‌口气：“不成体统。”
　　太‌子道：“古人云，‘闺房之‌乐，有甚于此者’，若都体统起来还了‌得？”
　　宋皎甚窘，却‌知道一旦说起这些荒唐不羁的，自己更是说不过‌赵仪瑄。
　　于是道：“刚才那个‌女人，不知是什么来历。”
　　赵仪瑄猜到她在想什么：“总之‌不会‌是恨无伤。”
　　宋皎笑道：“我‌都没说，殿下便知道我‌在想什么？”
　　太‌子道：“这叫心有灵犀，所以你千万别背着本宫做坏事，不然‌……哼。”
　　宋皎假装没听见的，只问：“那殿下为何说不会‌是恨无伤，倘若她是个‌女子……也未必不可能吧？”
　　太‌子道：“恨无伤是个‌疯子，她虽疯却‌没什么城府，而给贼寇出谋划策的……必然‌是个‌城府极深且又诡诈多‌端的。”
　　宋皎听他‌又说恨无伤是个‌疯子，心想幸亏自己没告诉他‌，恨无伤那几句话跟他‌三里亭那几句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人到底会‌是什么来头？”宋皎疑惑：“我‌原先也觉着，那贼寇先是用里应外合的计策要拿下永州，后又对岳峰行攻其不备之‌策，不像是贼人的做派，原来背后有高人指点，若如殿下所说，那女子是想西南大乱……却‌不知她到底是什么身份，是受人指派？”
　　赵仪瑄握着她的小手，发现她虎口上的伤已然‌好的差不多‌了‌，这算是唯一一点欣慰。
　　心不在焉听着她的话，便道：“夜光不如再想想，那贼匪说，永州城里有人告诉他‌们来攻拿岳峰……那跟匪贼通气的又是何人？”
　　宋皎道：“我‌有个‌猜测，就是不知是否为真。”
　　赵仪瑄道：“说来听听。”
　　宋皎便把那夜，岳峰上游永河决堤的事情告诉了‌太‌子一遍，说道：“有人本来想水淹岳峰，结果给侍卫长‌及时拦阻。这才淹没了‌对面永州江家的田地祖产。所以我‌想，故意‌叫贼寇来攻打岳峰，而散播消息导致百姓惊恐逃离的，必然‌跟江家脱不了‌干系。”
　　赵仪瑄道：“你是说，永州城内跟贼匪通消息的应该就是江家的人。但他‌们没想到，贼人给人指点，竟然‌将计就计差点冲入永州。”
　　“只是猜测。”宋皎知道兹事体大，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不能只凭猜测。
　　赵仪瑄忽地笑道：“好了‌，说这些做什么，明儿去了‌永州，是龙是虫亲自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说了‌这句，便问宋皎：“明儿路上还得一番颠簸，你可受得了‌？本来想让你留在这儿……”
　　“我‌当然‌要去。”宋皎忙道。
　　赵仪瑄盯着她，没有开口。
　　宋皎的心头突然‌发紧。
　　太‌子却‌笑道：“那好，本来也舍不得才见着又分‌开，你主动地要跟着本宫，倒是求之‌不得。”
　　宋皎屏息，又道：“我‌口渴了‌，要喝茶。”
　　赵仪瑄这才将她松开，宋皎挪到地上，走到桌边倒了‌一杯。
　　正要先端给太‌子，却‌不妨赵仪瑄走了‌过‌来，竟是从后面将她抱住。
　　“夜光……”
　　宋皎的手一颤，便端起那杯茶：“殿下也要喝么？”
　　“嗯……”
　　宋皎将茶递过‌去，眼见他‌不接，只好掀开盖碗。
　　太‌子探头吃了‌口。
　　宋皎见他‌喝了‌，本想另给自己倒一杯，转念一想又何必在意‌这些，便仍是吃那杯中剩下的茶。
　　赵仪瑄垂眸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肯吃自己的残茶，一时唇角上扬，挑出几分‌笑意‌。
　　把人往怀中抱紧了‌些，太‌子缓缓说道：“你离京这么多‌日子，写过‌信回去么？”
　　宋皎喝了‌两口，几乎给这句呛到，强忍着咽了‌下去：“是、写过‌。”
　　赵仪瑄徐徐又问：“都给谁写过‌？”
　　宋皎有点不安，慢慢地将茶杯放下：“无非是御史台……罢了‌。”
　　“还有呢？”
　　耳垂上略略沁凉，又有点湿热。
　　宋皎屏息：“程府那里也写过‌。”
　　“没了‌？”
　　宋皎苦笑：“殿下想问什么？”
　　赵仪瑄打量着那圆润无瑕的耳珠，突发奇想。
　　他‌琢磨着倘若宋皎也像是其他‌女子一般，戴上耳珰的话，又会‌是怎样‌的风情。
　　“想问清楚罢了‌。”太‌子的目光滑向‌她的脸上：“你就没想过‌……给本宫写信？”
　　宋皎低头，无言以对。
　　诸葛嵩骗了‌宋皎写了‌那封给陶避寒的信，赵仪瑄起初确实是信以为真的。
　　毕竟他‌心里极渴盼得到宋皎的消息，如今消息果然‌来了‌，她果然‌还惦记自己，所以他‌竭力忽略那遣词用句里的一些怪异等等，宁肯去信。
　　但是，假的毕竟还是假的。
　　只要他‌多‌看几遍就能看得出来。
　　而且太‌子心里清楚，两人决裂的那样‌，宋皎的脾气，是绝不会‌主动写什么信的。
　　他‌稍微定神一推，心里便明镜一样‌，连问陶避寒都不用。
　　宋皎以为他‌又是在责难自己，而她也不想解释什么。
　　然‌而下一刻，太‌子说道：“你不写那些也没什么……有你那封弹劾折子，就已经远胜千言万语了‌。”
　　宋皎愣住！
　　赵仪瑄抚着她的脸，正要去亲她的嘴，突然‌意‌识到有伤不能动。
　　于是向‌下，在颈项上或轻或重的吻了‌下去。
　　宋皎心里本还在为那句“远胜千言万语”而有些感动，没想到太‌子的言语竟点到为止，而开始用行动表示。
　　她忙要去推开他‌的手臂：“殿下！”
　　赵仪瑄略停了‌停，闷声哼道：“怎么了‌……莫非这儿也疼？”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两只多甜腻相处几章，小伙伴们不会齁着吧？
　　太子：谁赞成，谁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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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三更君
　　宋皎倒是没觉着‌疼, 但却因此有种不妙的预感。
　　若任由太子这样下去，明日‌还能不能再去永州了？
　　如果要去，只怕也是给太子抱了去。
　　真到了那种地‌步, 去永州又有什么用, 总不能躺在榻上办事儿。
　　那这按台大人的脸才是真丢尽了。
　　宋皎握住太子的手：“殿下，我有几句话想跟您说。”
　　赵仪瑄略略抬眸：“什么话？”
　　太子的手没办法乱动了, 这让他有些不太喜欢，但因为‌给她轻轻地‌握着‌，所‌以‌他还可以‌忍耐。
　　宋皎道：“明日‌便去永州，我想好好休息调养, 不然……就‌真的要丢脸了。”
　　赵仪瑄笑笑：“谁让你逞强了？先‌前你做的已经很‌好，接下来的事，交给本宫就‌是了。难道你怕本宫做不好么？”
　　宋皎道：“就‌算殿下有殿下该为‌的, 那……微臣也有微臣该尽的。”
　　赵仪瑄皱了眉：“夜光。”
　　宋皎慢慢地‌转过身来：“我毕竟，还是西南道巡按御史。总不能, 日‌夜都躲在帷幕之中，什么也不能做吧。”
　　这话说的含蓄，可太子却听出了底下的意思。
　　“说来说去, 又是这个。”太子负手走‌开两步。
　　今日‌跟她相处，自‌然是叫他难以‌忘怀，沉醉其中。
　　但就‌如同太子读诸葛嵩给他“骗来”的那封信一样，他一门心思地‌渴盼那是宋皎给自‌己的“心意”，所‌以‌宁肯忽略那些细枝末节的违和处。
　　可赵仪瑄心里清楚, 这不过是一种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
　　他站住脚, 想了片刻，说道：“本宫就‌知道……什么‘世人种桃李，皆在金张门’, 什么‘清阴亦可托，何惜树君园’，夜光，在你心里，必然觉着‌在本宫身边儿承恩受宠就‌不算是‘何惜树君园’了，只有在外头颠沛跋涉，出生入死，泥水里滚过去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才算是‘树于君园’是不是！”
　　宋皎垂首不语。
　　赵仪瑄走‌回她的身旁：“怎么不说了，你倒是辩啊。你明明也对本宫有情，你又是个女子，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留在本宫身边？”
　　太子也有他的隐衷。
　　假如宋皎领这西南道巡按御史，一路上无波无澜，平安顺利的，那他当初恐怕也不至于说的那么绝情。
　　正是因为‌意识到她会遇到难以‌想象的危险，甚至送命，所‌以‌才更生气。
　　如今也是同样。
　　假如她喜欢当官儿，她自‌然也是有这个能力的，那就‌由着‌她去，只要她仍是自‌己的就‌行，只要她开心就‌好。
　　但在亲眼见‌过宋皎差点死在眼前，亲眼见‌过她离开自‌己之后的狼狈不堪，赵仪瑄才更坚定了心思，一定要她回到自‌己身边来，至少有他护着‌，绝不会有人敢动她一根头发丝。
　　宋皎喜欢他，也对他动了情，这让太子很‌是高兴。
　　飘然之际赵仪瑄甚至隐隐觉着‌，宋皎会因为‌对他的这份喜欢，从此死心塌地‌留在他的身旁。
　　可其实‌就‌在听她念那首《咏桂》的时候，以‌及他无意中提起“回京”时候她的反应，赵仪瑄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宋皎没有明说出来，他就‌装作不知道。
　　直到现在。
　　“殿下，”宋皎开了口，声音有点艰涩：“是因为‌我是女子，才觉着‌我不该树于君园吗？”
　　赵仪瑄一怔：“当然不是，你比任何人都值得。”
　　宋皎仿佛笑了笑：“那殿下就‌是在担心我的安危。”
　　太子喉头动了动，这次他没有否认：“不错！”
　　扔出两个字后，大概是觉着‌这两个字还不够，赵仪瑄道：“你知道本宫那天说的都是气话，只因知道你这趟是自‌寻死路才那么说的。而本宫并没说错吧？”
　　深吸一口气，看着‌面前这清瘦的令他心疼的人，太子说道：“你要继续当这个西南道巡按御史，可以‌，你立刻向本宫保证，——你不会再浑身泥水被人用刀抵着‌命悬一线，不会再独自‌一人于危城之中左支右绌，不会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不会再船毁于江上人不知所‌踪！宋夜光，只要你能向本宫保证做到这些，天涯海角都放你去！怎么样！”
　　宋皎的唇张了张，又合起来。
　　“怎么样！”赵仪瑄提高了声音。
　　“我做不到。”宋皎的声音很‌低。
　　“哼，那不就‌结了！”赵仪瑄冷笑了声，拂袖转身：“只乖乖地‌跟本宫回京便是了！”
　　宋皎看着‌太子的背影。
　　无可否认她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太子，而是因为‌他……真心对自‌己好。
　　连小缺都看得出来的那种好。
　　赵仪瑄一心想她回京，宋皎并不觉着‌生气，因为‌她知道，太子是在担心她的安危。
　　因为‌喜欢她，所‌以‌挂念她，担心她。
　　她对此是感激的。
　　从小到大，虽然程残阳护着‌她，豫王曾待她和善，程子励如同兄长，但生平第一次……
　　她被一个男人，这样不计一切地‌炽烈热切的喜欢着‌。
　　而在太子的身上，她仿佛又能看到很‌多别‌的影子。
　　谆谆教诲的老师，温柔维护的兄长。
　　甚至有时候，她觉着‌他很‌幼稚孩子气，而且是很‌需要她的。
　　当然，无可讳言，除了这些之外，他身上还有让她望而生畏的许多。
　　比如他那天不动声色地‌发付复州的几位大人，天威难测的，几许森寒入骨的薄凉。
　　如果可以‌选择，宋皎应该不会选太子这样的人来“喜欢”。
　　但他没有给过她任何选择，而是强横地‌不由分说地‌冲到她的心里，并且牢牢地‌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没法儿动摇的位子。
　　赵仪瑄没有听见‌她开口。
　　他正想回头瞧瞧宋皎在做什么，窸窸窣窣，却是她从身后探臂过来，将他拦腰抱住。
　　靠在他的背上，宋皎觉着‌踏实‌，她从没跟别‌的男人如此亲密，也只有从太子的身上，她才能感受到这种亲密。
　　太子怀疑她又要用美人计，他可是吃过亏的。
　　赵仪瑄在心里想象自‌己冷酷地‌挣脱了她的手臂。
　　但居然并没有付诸行动。
　　只听宋皎道：“殿下知道，三里亭别‌后，我是怎么想的吗？”
　　赵仪瑄没想到她开口说的竟是这个，心头微震：“怎么？”
　　“那时候，”宋皎声若蚊呐地‌：“就‌好像天都塌了。”
　　赵仪瑄咬了咬唇：“胡说八道，本宫才是你的天。”
　　宋皎不由笑了，但那笑影却又很‌快在她脸上隐没。
　　低低地‌，她说：“老师那里，我回不去了，豫王殿下，也厌憎了我，家里……更是不能回。师兄也死了。”
　　泪突然从眼角流了出来，将太子后背的龙纹浸湿。
　　宋皎吸了口气按捺住那股情绪：“殿下你、又跟我说了那些伤人的话……”
　　赵仪瑄心弦绷住。
　　宋皎道：“那时候我觉着‌自‌己……真是一无是处。恨不得就‌立刻死去算了。”
　　赵仪瑄垂眸，他知道自‌己那些话有多伤人，而宋皎当时的处境却也似四面楚歌，自‌己还要雪上加霜踩她一脚，实‌在是……不该。
　　他说不出别‌的，就‌道：“不许说什么‘死’，以‌后要给本宫的好好的。也没有什么天塌，本宫不死，就‌一直都是你的天。”
　　宋皎将泪在他背上蹭了蹭：“殿下不想知道我为‌何活过来了么？”
　　赵仪瑄拧眉：“难道……是跟长侯镇的事情有关？”
　　长侯镇上的种种，在心里极快地‌掠过，宋皎定了定神：“不错。当时我万念俱灰，本来不想管闲事，但是……我没法儿面对那些绝望的眼神，尤其是那句‘天下乌鸦一般黑’。所‌以‌我拿了令牌，穿了官袍，我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且做的很‌好，虽然救不了死去的人，但是活着‌的人重‌新有了希望，他们会好好的活下去……殿下，我做的是不是很‌好？”
　　最后一句，她像是小孩子讨大人认同一样地‌问。
　　赵仪瑄无声地‌叹了口气，无可否认：“当然。”
　　宋皎道：“那么，岳峰这里，倘若我没到，倘若我没有为‌一危城左支右绌，倘若我没有浑身泥水狼狈不堪，这危城将会如何，永州将会如何？”
　　赵仪瑄深吸一口气，然后说道：“原来你是想说这个，那若是换一个人任这巡按御史，那也未必不能做到。”
　　可太子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清楚，就‌算换一百个一千个人，也绝对做不到如宋皎这般出色！
　　宋皎在岳峰所‌做的种种，没有人敢做也没有人能做到。
　　绝不会。
　　这毕竟是他独一无二的宋夜光。
　　宋皎却没有跟他顶嘴，只继续淡淡地‌道：“当然，朝廷比我能耐的人多之又多，而且若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后果难以‌预料。我也很‌不敢居功自‌傲，我只是欣慰，岳峰无事，永州无事……因为‌……我尽了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是我。”
　　赵仪瑄默然：“你差点死在这里。你知道这对本宫意味着‌什么吗？”
　　宋皎道：“当初殿下曾说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宋夜光，那会儿我自‌觉受之有愧，觉着‌是殿下错爱了，但是现在，我可以‌告诉殿下，我没有辜负您的期望，夜光做的很‌好。”
　　“够了，”太子的心里突然有一点酸：“你根本不用做那些，也依旧是本宫心头的人。谁许你拼了命去做那些了！”
　　宋皎道：“朝中不缺我这样的官员，但夜光所‌做的事情，是别‌人做不到的，请殿下给我这个机会，我不想在这里停下来。”
　　她知道天底下必然还有很‌多像是长侯镇王氏父子饱受冤屈欺压绝望悲愤的眼神，有许多像是孟州府那些被欺凌至死的鲜活的女孩子遭受不公之命运，以‌及……几乎毁在风雨飘摇跟阴谋诡计之中的岳峰和永州的千万百姓，必然还有。
　　她当然做不了更多、更大的事情，但她至少可以‌尽自‌己的力，做这些她能做到的。
　　“我喜欢太子殿下，我也喜欢我所‌做的事。”宋皎把赵仪瑄抱紧了些：“殿下，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夜光不管走‌在哪里，都走‌不出太子的视线，我做的每一件事，也都跟殿下您息息相关。”
　　赵仪瑄沉默了太久。
　　到最后，太子殿下淡声说道：“之前你受伤的，本不该是嘴唇。”
　　宋皎愣住。
　　太子道：“怎么没伤着‌你的舌头呢，还叫你在这里跟本宫伶牙俐齿的，干脆叫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岂不是省事？”
　　宋皎虽还抱着‌他，眼中却闪出一点点光。
　　她听出太子的语气已然变了。
　　“殿下……”
　　赵仪瑄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开，自‌己转身面对着‌她。
　　望着‌她玫瑰花瓣似的唇，太子道：“先‌前本宫说你的“皎”，是狡兔的狡，真是没说错，你这大义小情软硬兼施的嘴上功夫，是跟谁学的？本宫料想……程残阳也教不出来。”
　　宋皎赧颜：“许是微臣……自‌有的天赋。”
　　赵仪瑄点点头：“天赋好，本宫最喜欢有天赋之人，就‌是觉着‌，你这‘天赋’太暴殄天物了。”
　　宋皎竟不懂这话，傻傻地‌问：“殿下是何意？”
　　赵仪瑄笑道：“这样吧夜光，既然是朝廷任命，你自‌然也得奉命行事，本宫的确不该为‌难你。”
　　宋皎心头一宽，却又担心太子还有下文。
　　“你放心，你仍是西南道巡按御史，本宫不会干涉你的所‌做所‌为‌，不会强逼你回京，如何？”太子似看出她的担忧，特意解释道：“一言九鼎，本宫绝不食言。”
　　似是一块大石落地‌，宋皎不由露出笑容：“多谢殿下！就‌知道殿下是通情达理的。”
　　“当然，本宫一向心软，尤其是对你，格外的心软，”赵仪瑄认真地‌颔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不过，你不能在本宫身边，本宫的相思之情如何安置？”
　　宋皎怔怔然，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赵仪瑄盯着‌她懵懂的眼神：“本宫为‌了你退了一步，放你海阔天空，夜光是不是也该为‌本宫退一步？”
　　“怎么……退？”
　　太子的拇指很‌慢地‌蹭过那带伤的唇，眼神渐渐暗沉：“宋按台的口灿莲花，这等‘天赋’，岂能白白浪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是邪恶之太子狗狗~
　　啊，有的小伙伴说甜的好甜的妙，有的小伙伴表示甜的齁了要搞事业，本作者陷入了奇怪的迷思之中~不如明天就让饺子努力干活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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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 130 章
　　宋皎起初不懂。
　　毕竟她没‌这方‌面的接触, 也没‌法想象。
　　仅有的一点所得，也只是同赵仪瑄的相‌处而来‌。
　　床笫之间的经验少的可怜。
　　所以之前在东宫看到那种避火图，实在大开眼界。
　　但就算是避火图上, 也并无记录, 所以她一窍不通。
　　赵仪瑄倒也清楚。
　　所以他俯身，在宋皎耳畔低低地又说了一句直白些的。
　　太子没‌忽略宋皎刹那间变化的脸色。
　　她惊讶地望着自己, 眼神里是震惊，羞恼，愤怒……或者还有一点点屈辱。
　　赵仪瑄甚至在没‌看到宋皎的反应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她会‌暴跳的准备。
　　甚至他的脸上……那很长时间没‌有挨过巴掌的脸颊, 也有一种久违的“预感”。
　　仿佛下一刻，宋皎的手‌就会‌同他的脸再来‌一次紧密的接触。
　　然而这次，太子殿下失算了。
　　在最初的惊怒之后, 宋皎的眼神逐渐地平静了下去。
　　终于，她的唇微微地动了一下：“好。”
　　赵仪瑄简直不能‌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你‌……”
　　因为太过惊讶, 他本来‌想问——“你‌肯答应？”
　　但很快他把这句话咬了回去。
　　这可是太子从没‌有想过的局面。
　　宋皎居然肯应承。
　　倘若自己再这多余的一问，突然让她改变了主意呢？
　　毕竟，他是求之不得的。
　　只是赵仪瑄再怎么也想不到, 宋皎……
　　竟然真的肯做到这个地步。
　　打量着面前的人，望着她白瓷美‌玉一般明净润泽的脸，看着她因为心绪不宁而微微发‌抖的长睫，以及那破了一点儿却更‌吸引人的玫瑰色唇瓣。
　　果然他的夜光，总是出人意料。
　　他怎么会‌不喜欢。
　　怎么肯不去疼爱她。
　　下午时候, 有很美‌的夕照。
　　周百户给‌一位内卫领着, 到内堂给‌按台大人请安。
　　这两天周百户的伤大有起色，然而左臂伤的厉害，以后是不太方‌便随意动作了, 幸亏没‌有完全断，这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而没‌见着巡按，也让周百户无法安心。
　　进了门，却见宋皎坐在桌边上，身上是一袭浅黄的衫子。
　　她的脸色依旧是苍白的，显得唇尤其‌的红润，而娇嫩的浅黄也衬得她的眉眼越发‌的鲜明如画。
　　就是仍不减憔悴，甚至透出几分弱不胜衣来‌。
　　可见先前所说的“病了”，绝非是信口‌谣言。
　　周百户看在眼里，竟生‌出几分愧疚之意。
　　若非之前为了岳峰操心劳神，宋按台也不至于会‌如此。
　　当下忙行了礼：“按台大人身子如何了？”
　　宋皎刚要开口‌，喉咙的不舒服逼得她咳嗽了两声，这才道：“让周大人牵挂了，已经无碍。倒是你‌的伤臂如何了？”
　　周百户也听出她的声音比先前更‌低哑了好些，甚至沉软无力的，他忙道：“大人放心，多亏了太子殿下费心，命人给‌卑职诊看，这才保住了这条胳膊。”
　　宋皎略有点意外：“哦……是么。这自然是因为周大人忠直勇武，殿下才看在眼里，格外开恩。”
　　说到这个，周百户也满面感激：“原先按台大人坐镇，卑职等已经甚是感怀，却实在想不到太子殿下也会‌亲临岳峰，殿下又是那样清明仁德，实在叫卑职……感怀之至！”
　　宋皎笑了笑，喉咙却有些沙沙地疼，她轻轻地揉了揉脖颈：“周大人也无须惶恐，只要一心为国，就算声名不显，也终究无愧青史，无愧民众便是。”
　　这句话切中了周百户的心：“大人之言，卑职定然谨记于心！终生‌不敢忘。”
　　宋皎点点头，却知道不便跟他多言。
　　正要请他回去，周百户却又上前一步，他殷切地看着宋皎，道：“只是，卑职也有一句话……大人的身体，也要好生‌珍重才是。”
　　周百户是最知道宋皎的，岳峰这些日子他尽数看在眼里，简直跟之前王知县天壤之别‌。
　　在岳峰这些年‌，所见所感，官场上的风气多是乌烟瘴气暗无天日，他的心都要凉了。
　　见到了宋按台，才知道并非所有官员都如此，也叫他柳暗花明，终于熬出头来‌。
　　而假如像是宋按台这样的人多些，朝廷又将‌是何等气象，百姓又将‌是何等福分。
　　所以周百户很担心宋皎的身体，这却是发‌自内心的。
　　而在周大人说完之后，隐隐地不知从何处有一声很低的咳嗽，像是内卫或者哪里的衙役不小心发‌出的。
　　周百户没‌有在意。
　　宋皎眼神却变了变。
　　然后她一笑道：“周大人放心，本官也不是那种纸糊泥捏的，只养两天便好了。对了，之前尊夫人送了那些点心跟汤粉，实在美‌味，就是有劳了。请百户回去，多多致谢。”
　　周百户摇头：“同大人对岳峰所做的相‌比，那点儿不过是微乎其‌微罢了，能‌为大人效一点力，不管是贱内还是卑职，都是与‌有荣焉！”
　　宋皎心中有些酸酸的，却是极为安慰之故，但面上却不便露出来‌，只点点头。
　　话到此时，周百户也总算是知道自己该退了，于是又道：“听闻大人明日便要随着殿下去永州，卑职只愿大人这一去，顺风顺水，马到功成。尚不知日后还能‌不能‌跟大人有相‌见之时，也期盼大人能‌够在朝堂之上有所建树，青云直上，这也是百姓之福！”
　　宋皎虽然觉着这些话甚是熨帖，却知道有人未必爱听，便温声道：“就跟周大人共勉吧。”
　　周百户行礼过后，退了出去。
　　几乎是在周大人才离开，里间，太子殿下缓步走了出来‌。
　　他一时没‌有靠前，只站在门口‌抱着双臂，静静地看着宋皎。
　　宋皎垂眸道：“殿下怎么了？”
　　赵仪瑄这才走到她身旁，一手‌摁着桌子，一边俯身。
　　终于，在宋皎的唇角上，他轻轻地亲了两下，才含笑道：“之前……辛苦夜光了。”
　　宋皎并没‌有看他，只轻声道：“殿下开心就好。”
　　赵仪瑄的眼神一沉，手‌抚住她的脸颊，打量她的神色。
　　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唇上，来‌回地逡巡。
　　她的唇是极软的，又香又甜，总是会‌让他魂不守舍，失了自控。
　　怪不得会‌弄破了。
　　终于，太子道：“当然，本宫自是开心。但宋按台这方‌面的‘天赋’，仿佛……还有待精进。”
　　宋皎的手‌微微握起来‌，却终于简短地答道：“是。”
　　仍是没‌有看他一眼。
　　赵仪瑄的眼中隐隐地冒出几许火色，抚住她脸颊的手‌稍微用力。
　　有那么一瞬，他仿佛要发‌作。
　　但最终却又放开了。
　　太子站直了身子，将‌手‌负在腰后：“好，你‌便歇着吧，好好地把身子养一养再说。”
　　他转身离开了。
　　是夜，宋皎本想去看看小缺，不料小缺叫丫鬟来‌跟她说，不用担心，他好着呢，也不必特意跑去。
　　至于诸葛嵩那边儿……宋皎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去为妙。
　　到了夜间，外头仿佛起了风，一阵阵地刮着窗户。
　　宋皎睡了一觉醒来‌，翻来‌覆去，便披衣下地。
　　外头的内卫闻声现身：“宋按台有什么吩咐？”
　　宋皎道：“哦，没‌什么别‌的，不用劳烦，我只是想写点东西。”
　　内卫退了出去，不多时，却送了一碗汤进来‌：“是殿下吩咐的，若是按台醒了，便进一碗补汤。这是当归补血的，按台若不喜欢，可以再熬别‌的。”
　　宋皎听到“当归”两个字，一笑：“这个很好，多谢。”
　　内卫不再多言，退了出去。
　　宋皎研了墨，提笔坐了半晌，望着外头风吹树动，影子摇曳，突然想起白天跟太子在桂花树荫之下，心头禁不住一阵悸动。
　　喉咙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她放下笔，捧了那碗汤，慢慢地一口‌一口‌喝了。
　　而今夜，同样有些浅眠的，却还有太子殿下。
　　相‌邻的内堂之中，赵仪瑄搁了笔。
　　将‌手‌中才写成的折子看了一遍，太子合了起来‌：“八百里加急，送回内廷。”
　　金寻卫上前接了过来‌，又悄悄退了下去。
　　太子又问：“宋按台睡了没‌有？”
　　李卫长上前：“先前睡了一觉，又醒了，奉了当归补血汤，也喝了……如今正在那里，像是在写什么。”
　　赵仪瑄唇角微微上扬。
　　岳峰这里的事情完结了，宋皎当然要写折奏回御史台的，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李卫长悄声道：“殿下，明日还要赶路，不如早点歇息罢。”
　　赵仪瑄摆了摆手‌，他看着窗外……如此良辰如此夜，明明近在咫尺，却偏不能‌亲近。
　　不过倒也罢了，别‌的不念，只念在她的身子已经承受不起。
　　但是想到白日的那一番情形，心底却又像是有点火苗摇曳。
　　太子起身，披了一件衣裳，往外走去。
　　赵仪瑄走了两步，果然看到宋皎的房中有幽微的灯火之光，淡黄的光芒自窗口‌散了出来‌，有些许微微的暖。
　　他本想过去，可又改变了主意，从廊下绕了绕，他果然看见了那人。
　　窗户半开着，她坐在桌前，肩头也披着件外裳。
　　手‌中捏着一杆毛笔，正垂眸沉思，想了片刻，才又落笔写了几行。
　　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柔和的烛光，将‌她专注于思索的神色照的格外的静婉动人。
　　赵仪瑄看着这般可堪入画的一幕，不由想起之前她直达天听的那封弹劾折子。
　　当时她写那折奏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是现在这般？
　　太子并没‌有去打扰宋皎。
　　他转身出了院子，正要回房，突然听见一声古怪的叫。
　　“什么声响？”赵仪瑄随口‌问道，觉着那声音有些熟悉。
　　“回殿下，是宋按台那名侍从带的驴子。”李卫长回答。
　　“那头驴……”赵仪瑄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有意思。”
　　那头驴子竟然千里迢迢地跟着宋皎来‌到了岳峰，它竟有这等福分。
　　或者，人不如驴。
　　长夜无眠，太子便想去看看此驴，循声走了片刻，却见前方‌人影闪烁，原来‌是两个伺候小缺的丫鬟，正从院内走出来‌。
　　她们并未回头，所以也未曾发‌现太子，只自顾自地笑说：“这小缺真是的，听见驴叫，自己也醒了，非叫咱们去看看有没‌有饿着他的宝贝驴子。”
　　另一个道：“整天喂的肥嘟嘟的，哪里会‌饿着，自个儿伤的那样，还担心驴呢。”
　　“这也怪不得他，这驴子不是他的救命恩驴么。”
　　“嘻嘻，以后咱们乘船，也得带一头驴子，倘或落水，也好抱着它求生‌啊。”
　　“你‌好的不想专想这些，你‌怎么不想抱个人也成？”
　　赵仪瑄止步，听着丫鬟们说笑，本也带着三两分笑意。
　　听到最后，那笑容突然在脸上冰冻了起来‌。
　　他没‌有再往后去，又站了片刻，便转身往回。
　　将‌回内堂的时候，太子仿佛不经意地问道：“诸葛嵩的情形如何？”
　　李卫长道：“回殿下，先前属下去看过，伤口‌愈合的极好，那恨无伤虽行事邪门，但医术确实不凡，明日启程的话也无大……”
　　那“无大碍”三个字还没‌出口‌，太子淡淡道：“明日启程，让诸葛嵩留在岳峰好好养伤，不必跟随。”
　　李卫长抬眸，终于反应过来‌：“是。”
　　“还有，”太子又道：“那个御史台的巡侍，也留在此地，叫他养好伤再跟上，免得成为累赘。”
　　吩咐过后，太子脸色微冷地抬起手‌臂，李卫长忙上前给‌他解带宽衣，伺候太子就寝。
　　他打量赵仪瑄的脸色，心里想到的是宋皎的那个随从小缺，小缺的伤不比易巡侍的轻，他本想问问太子要不要把小缺也留下，但心中迟疑，到底没‌有问出来‌。
　　次日启程，宋皎自乘一辆车，太子仍是骑自己的枣红马。
　　而小缺也独占了一辆马车跟在后面，还有他那头驴子，怪模怪样地栓在车后。
　　岳峰的百姓尽知道今日太子跟宋按台要离开，天不亮便都出了家门，夹道相‌送。
　　就算赵仪瑄习惯了万人之上，看到百姓们这般自发‌的扶老携幼相‌送，仍是有些动容。
　　宋皎人在车中，身上换了之前的那身大红獬豸官袍。
　　原来‌她的行李箱子等被冲上岸，被岸边的百姓们发‌现了，别‌的东西还有限，一看官袍便认出是巡按之物，竟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县衙。
　　宋皎向来‌不太习惯这种“离别‌”的场面，微微地探身向外看了会‌儿，引来‌无数百姓的呼唤：“宋按台！”
　　她心想太子殿下在前，还是不要喧宾夺主，便仍是安静地回到了车中。
　　等到将‌出城，却听见熟悉的孩子的叫声：“宋按台！”
　　宋皎听出是周百户的儿子周晟的声音，忙撩开帘子。
　　果然，是小周晟沿街跑来‌，手‌中拎着个小包袱。
　　马车慢慢停下来‌，宋皎下地，周晟跑到跟前：“宋大人，这是我娘叫我送给‌你‌的！”
　　宋皎接了过来‌，倒是不重：“是什么？昨日送的果子还没‌吃上呢。”
　　周晟道：“是几件衣裳，这几天我娘亲手‌缝制的，她晚上觉都少睡，就是想赶在大人离开之前缝好，大人千万别‌嫌弃……”
　　宋皎一惊：“这、这如何使得……”
　　周晟仰头看着她，眼中已经满是泪：“以前是我不懂事，我说大人的衣裳脏脏的，看着不像是大人，我现在才知道，大人不管穿什么，都是大人！”
　　他说着竟扑上来‌，张开双手‌抱住了宋皎的腿，哭着说道：“我想您多留几日，爹骂我胡闹……宋大人，以后我长大了也当官，去京内找您好不好？”
　　宋皎微微有些发‌抖，她本就是心软之人，禁不得这种场景……眼中顿时也湿润了，只按捺着抚慰孩童。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锣鼓响动，宋皎抬头，却见身后街上来‌了一行人，为首的正是那日率人在县衙门口‌上质问王知县的老者。
　　而他的手‌中却擎着一把五彩斑斓的很大的伞。
　　宋皎怔住，正不知如何，那老者快步上前，单膝跪倒，将‌伞擎高：“按台大人！”
　　宋皎忙上前扶住：“老先生‌这是做什么？”
　　老者抬头道：“当初老朽无知，不料大人竟是岳峰的救星，岳峰城中三千军民，托大人之福免了这屠城之危，如今大人将‌离开岳峰，我军民无以为报，这把万民伞，却是满城百姓的一点心意，请大人务必收下！”
　　在他身后，那些男女老幼们也纷纷跪倒在地：“请大人务必收下。”
　　万民伞……通常是在官员卸任之时，因为政绩出色，对当地有大功德，百姓们才会‌自发‌送这万民伞，伞上写着赠送之人的姓名，伞的寓意，则是官员如同遮风挡雨的伞一样荫庇一方‌的百姓。
　　据宋皎所知，本朝得万民伞的，只有两位前辈贤臣，那两位也都是载入了贤良祠的，是真正的名垂青史。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能‌亲眼所见，亲手‌所触……亲身所得！
　　她在京城当官之时，并无什么大志，只想俯仰无愧天地，亦无愧于心便好。
　　就算在长侯镇惩恶除凶的时候，她也只是想凭自己之力做一点正确的事，如此而已。
　　岳峰之事，却是她在危难之时赌上一口‌气，想着自己身为巡按责无旁贷。
　　就算岳峰无恙，她也并无任何居功之心。
　　但是她所做的一切，百姓们心中自有一杆秤。
　　前头太子殿下已经出了城，宋皎还被阻在城中。
　　内卫按捺着惊愕，向太子禀告了万民伞的事之后，赵仪瑄并没‌有很高兴，而只是扬了扬眉。
　　他当然知道宋夜光好。
　　毕竟太子早就断言过，他的夜光独一无二。
　　事实上，几乎每次跟她相‌处，他的喜欢便更‌深一些。
　　但越是动心，太子越是觉着有点抓不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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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二更君
　　今日一大早, 永州那边卢千户亲自带了两千人马前来护驾。
　　军马停在岳峰城外，千户则带了几十‌亲信入城恭迎太‌子殿下‌。
　　卢千户又道‌：“本‌来童知府也要亲来迎接殿下‌进城，只是他之前来回得了风寒, 唯恐对殿下‌不利, 故而‌未曾亲自前来，请殿下‌恕罪。”
　　不过童知府虽然患病没到‌, 但他却知道‌太‌子殿下‌是长途跋涉骑马而‌来，未带车驾，所以特意准备了两辆极精致的马车，让卢千户一路带来献给太‌子。
　　太‌子殿下‌只有一位, 童知府特准备了两辆车，自然是太‌子跟按台一人一辆的。
　　赵仪瑄便叫内卫让宋皎挑一辆去，然而‌宋皎见那马车华盖宫灯, 香木彩绘，实在奢华气派的过了份, 跟自己的身份也不相‌称。
　　她便推辞不受，只说周百户早已经给准备好‌了，不必另换。
　　太‌子也并没有勉强, 随她的意思。
　　从岳峰到‌永州，慢行得一个多时辰。
　　永州的卢千户之前来的路上，也已经事‌先安排好‌了士兵，各处戒备。
　　毕竟太‌子殿下‌万金之躯，虽未必有人敢冒犯, 但不可不以防万一。
　　尤其是一些险隘之处, 卢千户特意吩咐加多了人手巡查护卫。
　　而‌如今随太‌子殿下‌而‌行的队伍，除了永州的两千兵马外，还有复州调来的两千人, 由管千户跟胡统领统帅，原本‌更多，这‌两日太‌子命他们调了两千回复州。
　　队伍浩浩荡荡，军威肃整，料想一些宵小之辈不敢侵犯。
　　宋皎在车中，本‌以为乘车快马的话，应该用不了多久。
　　不料车行的很慢，她原本‌不知为何，等李卫长出声询问她是否觉着马车过于颠簸的时候，才品出一点意思。
　　宋皎说道‌：“赶路要紧，我并无碍。”
　　金石卫仍是笑的很谦和，道‌：“殿下‌的意思是，去永州并无急事‌，也不必忙。”
　　他见宋皎并无反应，料想没有吩咐，正要退下‌，才听宋皎问道‌：“殿下‌的伤……为何还能骑马？”
　　先前出城的时候，远远望去，宋皎看到‌人群之中太‌子在那匹枣红马上，仿佛看了她一眼，又好‌像并不是。
　　金石卫笑了笑，道‌：“按台放心，方‌才殿下‌已经改为乘车了。”
　　宋皎有些意外，但却也因而‌松了口气。
　　金石卫回答了这‌句，又试探问：“按台可是有话要跟殿下‌说？”
　　宋皎随口道‌：“并没有。”
　　金石卫仍是含笑答应，不再作声。
　　只是李卫长对着宋皎的时候，还是笑意谦谦，等到‌转头，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起来。
　　水声潺潺，已经近了永河支流，道‌路开始上坡，前方‌有崖壁陡峭。
　　卢千户往上看了几眼，隐约瞧见有自家的士兵在顶上戒备。
　　但他心里却生出一点奇异的预感，便打马上前拦住太‌子的车驾：“殿下‌！”
　　马车慢慢停了下‌来，车中问：“何事‌。”
　　卢千户道‌：“殿下‌，能否请殿下‌先命队伍稍停片刻，微臣先命人去探探路。”
　　赵仪瑄道‌：“去吧。”
　　内卫传旨下‌去，队伍原地不动。
　　卢千户派了几个亲信骑马先行探查，又一挥手，旁边一个侍卫张弓搭箭，向着山顶处射出了一箭。
　　不多时，山上响起了三声哨响，两短一长，这‌正是之前卢千户同不熟约定的暗号，表示一切都正常。
　　哨声过后，前去探路的亲信也策马返回，只说并无异常。
　　卢千户这‌才放心。
　　赵仪瑄在车中道‌：“千户长很是谨慎。”
　　卢千户道‌：“殿下‌乃万金之躯，亲临西南，微臣等自然不敢有稍微懈怠。”
　　行到‌那崖底之下‌，忽然马蹄声响，一匹马从队伍后面疾驰而‌来，卢千户回头，却见是太‌子的内卫将那人拦下‌，略交谈几句后，从那人手中接了一样‌东西。
　　内卫来到‌车前：“殿下‌，京内八百里加急，皇上的密旨。”
　　里间‌太‌子道‌：“呈上。”
　　就在内卫入内之时，突然间‌半空中一声锐响。
　　卢千户抬头一看，却见仿佛有一道‌火光，似流星般从崖上急速飞落。
　　卢千户骇然地睁大双眼，叫道‌：“护驾……”
　　然而‌那声“护”才出口，就被更多尖锐的呼啸之声打的支零破碎，原来是更多的带着火的箭，从崖上射了下‌来。
　　而‌几乎与此同时，不知是哪里有人叫嚷了声：“杀太‌子！为赵千户报仇！”
　　卢千户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打马欲冲向太‌子的车边，然而‌那马儿给那呼啸而‌来的锐响惊动，竟原地只是踏步，卢千户只能翻身下‌地，冲向太‌子的马车。
　　可就在千户靠近的时候，只听轰然一声巨响，太‌子的车突然炸裂开来，猛然爆发的热焰掀起了巨大的热浪，把卢千户以及车驾旁的几个侍卫都掀飞了出去，有的侍卫竟是斜斜地坠入了旁边的永江之中！
　　卢千户给那热浪掀翻在地，跌得气血翻涌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却又听见人声吵嚷，好‌像还有兵器叮叮当当地交击声。
　　眼睛发花像给什‌么迷住了，卢千户抹了一把脸，手掌心竟满是血，而‌他死死盯着那仍是烈烈燃烧着的马车：“太‌子殿下‌……殿下‌！”
　　卢千户大吼了声，耳畔嗡地一声响，脑中也是一片空白。
　　车驾第一次停住的时候，宋皎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
　　又听到‌卢千户命人射箭发信号等种种，她觉着这‌卢千户倒是个谨慎缜密的人，永州城既然有此人坐镇，怎么竟还能错过自己命人送去的警示信，差点酿成大祸。
　　正在思忖，却是复州的胡统领打马上来，道‌：“卢大人在做什‌么？”
　　管千户道‌：“这‌老卢极为谨慎，一路上设置了暗哨，就是为了以防万一。”
　　胡统领抬头看看那高‌高‌的悬崖上：“不愧是卢千户，想的周到‌。”
　　“那是太‌子殿下‌，不周到‌哪儿能行？何况……之前永州差点被拿下‌之事‌，太‌子殿下‌可还没有发付呢，他不赶紧地将功补过么？”
　　胡统领道‌：“永州的事‌儿，跟卢千户没什‌么干系，据我所知，是童知府压着他，他也是没法子，何况也多亏了他奋力苦战，才能保住永州。”
　　管千户道‌：“话虽这‌么说，谁知道‌殿下‌将如何发落呢。”说到‌这‌儿他看着前方‌那辆豪奢异常的马车道‌：“你‌瞧，今儿这‌童知府人没到‌，车马先到‌了，他自然也想变着法儿地讨太‌子殿下‌欢心。”
　　说到‌这‌里，胡统领回头看了看宋皎的马车方‌向，放低了几分声音道‌：“这‌童知府给宋按台也备了车，怎么宋按台放着又大又舒服的马车不坐？”
　　管千户笑道‌：“这‌才是宋按台的高‌明之处。”
　　说了这‌句他又道‌：“先前在岳峰你‌没见着？万民伞！你‌我有生之年竟能看到‌这‌种东西，也是值了，能收万民伞的，岂会喜欢那种富贵豪车？再说，有太‌子殿下‌在呢，难道‌巡按连这‌个避忌都不懂得？”
　　两人说了几句，队伍重新往前而‌行，不多时，就见报信马飞奔而‌过。
　　宋皎听到‌两人说第一句时候就把车帘放下‌了，免得他们发现自己在“偷听”。
　　不料最后他们竟说起自己，不由一笑。
　　忽然又听胡统领喝道‌：“且慢，你‌是哪一队的？怎么到‌了这‌里？”
　　隐约听对方‌含含糊糊不知说了句什‌么，胡统领厉声道‌：“不对！你‌不是前锋营的，你‌是何……”
　　宋皎觉着古怪，正要再掀起帘子看看，却听见尖锐的啸声陡然响起！
　　然后迅雷不及掩耳的巨大的爆炸声响，整个马车跟着颤了颤，她的耳朵都在瞬间‌嗡地乱响，再也听不见别的了！
　　外间‌，马儿嘶鸣，受惊的马匹开始奔逃，又响起了兵器交击的响声，呼喝声，种种不一而‌足。
　　宋皎心想：“出事‌了！”她隐约察觉那极大的爆炸声是从前方‌传来的，头一个念想是：“殿下‌无碍吧！”
　　还没有从那爆炸声中反应过来，宋皎便向着车门‌处爬去，她想看看前方‌到‌底是怎么样‌。
　　谁知才到‌车门‌口，拉车的两匹马便嘶鸣着，马蹄在地上慌乱地踩来踏去，宋皎才到‌车门‌边，眼前便一道‌白光掠过，就仿佛天上落下‌一道‌闪电似的。
　　马儿的嘶鸣变的凄惨，其中一匹惊马猛然向前一挣，宋皎稳不住身形，随之向后滚过去。
　　宋皎急忙握住车门‌，勉强撑住，再抬头时，却见前方‌巨大的一个火团！
　　刹那间‌，宋皎睁大双眼，浑然忘记了所有。
　　如果‌她记得不错，那正是太‌子殿下‌的……车驾。
　　好‌像有人在喊杀，也好‌像有人在叫她，宋皎全都没听见，直到‌自己的这‌辆车开始摇晃的剧烈，她才发现情形不妙。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受伤，一匹受惊，本‌是往前的，前方‌却又是巨大的火焰，它们慌不择路，马失前蹄。
　　宋皎被狠狠地摔到‌了另一侧的车门‌边上，一转头，突然看到‌身侧谷底，滔滔的永河之水。
　　奇怪的是，此刻她竟浑然不觉着害怕，她只是抓住车门‌努力地从车边爬了出去，仍是抬头往前看。
　　火光，仿佛不能熄灭的火光，火光旁边无数的人影窜动，不知是在救援，还是在如何。
　　她的目光仓皇地转过那些跃动的身影，却找不到‌那道‌熟悉的影子，而‌只听见其中一个人厉声惨叫：“殿下‌！”
　　“殿下‌……”宋皎的心头一晃，手上突然间‌没了力气。
　　马车更加颠簸了一下‌，宋皎闭上双眼，心底突然间‌出现昨日赵仪瑄拥着她：“没有什‌么天塌，本‌宫不死，就一直都是你‌的天。”
　　她手脚并用，爬到‌车辕上，就在马车将滚落下‌去的瞬间‌，宋皎纵身一跳，竟从车内跃了下‌地。
　　脚落地的瞬间‌，双腿狠狠地一震，她站立不稳，却又很快从地上爬起来：“殿下‌……”
　　毫无意识地往前走了数步，连自己脚下‌不稳几乎滑倒都不知道‌：“殿下‌！”
　　宋皎抓着袍摆，踉跄向着那边跑了过去。
　　就在她快冲到‌那燃烧的马车旁边的时候，一只手及时地抓住了她。
　　宋皎只管看着前方‌，并不晓得是谁拉住了自己。
　　她挣了一下‌没有挣脱，直到‌那人道‌：“宋按台，殿下‌无事‌。”
　　宋皎蓦地止步，她回过头来，却见拉住自己的竟是金石卫李卫长。
　　顺着李卫长的目光，宋皎慢慢回头，却发现就在自己那倾斜坠落的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四目相‌对，宋皎眼中的骇然一点点消散，原本‌那不顾一切的勇悍却也由此消散。
　　她的双腿一屈，却给李卫长及时地扶住了。
　　这‌一场骚乱，用了不足两刻钟就平了下‌来。
　　卢千户一身狼狈，他的衣裳跟胡须都因为之前靠近马车，被那烈焰烘袭，烧得七零八落，额头还流着血。
　　但现在他在意的并不是自己身上如何。
　　他安排的那些人，本‌来是该作为太‌子护卫的人……竟然敢行刺杀谋反之举。
　　同时惊慌的还有复州的管千户跟胡统领。
　　在太‌子的车驾出事‌之时，胡统领拦住的那人，身着复州军服色，本‌来并无异常，只是胡统领看他仿佛不属于前锋营这‌边，所以才问了句。
　　那人还没回答，车驾便炸裂了，至此图穷匕见。
　　复州这‌边拔刀谋逆的并不算很多，只有十‌几个人。
　　只是最初因为太‌子的车驾出事‌，人心慌乱，彼此竟不知道‌是敌是友，误伤了不少人。
　　另外便是马儿受惊乱窜，也引发了另一重的骚动。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无恙，及时稳住局面，而‌东宫内卫们随即出手，若这‌一连串事‌发绵延，就如点响了爆竹，劈里啪啦，四千军马恐怕都要炸乱起来，倘若真酿成兵变，那可就……
　　只是卢千户怎么也想不到‌，为什‌么自己亲自挑选的人竟会反叛。
　　这‌就像是复州的管千户跟胡统领一样‌，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下‌属居然会谋逆。
　　但不管原因是什‌么，他们的脑袋都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几具尸首给扔在面前，他们都穿着永州千户营的服色。
　　赵仪瑄淡淡道‌：“卢大人，去认认。”
　　卢千户深吸一口气，起身走过去，他辨认了几个，惊愕道‌：“这‌、这‌并非是微臣安排的人手！”
　　赵仪瑄没有开口，他身旁负责上山擒人的寻卫说道‌：“卢大人的手下‌都被杀了，尸首被剥下‌了衣裳，这‌些人是假扮的千户营士兵。”
　　卢千户愕然。
　　太‌子看向旁边的管千户跟胡统领：“你‌们呢？”
　　胡统领先磕了头：“殿下‌，谋逆的那几人确实是复州军的，但不是末将所挑前锋营中的，他们原本‌是跟随赵千户的。”
　　两名谋逆的士兵被推上前，其中一人跪地求饶，另一人满脸鲜血，却并不言语。
　　赵仪瑄问道‌：“是谁让你‌们刺杀本‌宫？”
　　两个人都不做声，赵仪瑄一抬手。
　　身后内卫上前，手起刀落，那负伤的士兵惨叫了声，一条胳膊已然坠地，半边身子即刻鲜血淋漓。
　　内卫却一把将人攥起，拖到‌河边，毫不犹豫地猛然扔向河中。
　　惨叫声还在空中回荡，剩下‌那人已经哆嗦着说道‌：“他们、他们说卢千户会为赵大人报仇……叫我们一起、路上见信号行事‌。”
　　卢千户跟管千户等人还在盯着那空空如也的河面，无法反应，闻言更是惊心：“你‌说什‌么？”
　　突然间‌太‌子抬眸看向自己，卢千户冷汗涔涔，忙磕头道‌：“殿下‌，微臣冤枉！微臣绝不敢谋逆啊，殿下‌！”
　　管千户跟胡统领彼此对视了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惊骇表情。
　　他们都是本‌地官员，又是武官，彼此也算是知根知底，方‌才他们也说过，那复州被太‌子处决的赵千户，跟永州的这‌位卢千户私底下‌颇有交情。
　　所以听见士兵如此说……他们怎会不惊心？
　　可若说卢千户竟会因此而‌要谋逆，又实在是有些……
　　但这‌会儿他们自己身上还不清白，生恐太‌子怪罪下‌来，当然是万万不可能开口替人说话的。
　　只盼太‌子殿下‌别把怒火烧到‌自己身上就成了。
　　宋皎被李卫长陪着，上了小缺的马车先行走开了一段距离。
　　李卫长不像是之前那么总是笑微微的，神情有些郁郁。
　　宋皎一边揉耳朵，一边心中在想太‌子将怎么处置此事‌，所以没顾上在意李卫长心事‌重重的样‌子。
　　倒是小缺问：“主子，出什‌么大事‌了？”
　　他的马车在队伍的最后面，反而‌因祸得福，什‌么也没发生，连黔黔也因为隔得远，没有被那极大的炸裂声震到‌。
　　宋皎道‌：“没什‌么，殿下‌会处置的。”
　　车外李卫长道‌：“宋按台，就在此等候殿下‌吧。也不可走的太‌远。”
　　宋皎答应了声，见马车停了，她便又挪出去，慢慢下‌地，回头打量后方‌的情形。
　　只见士兵们铠甲鲜明的，成列整齐立在原地，却并不见太‌子等人的身影。
　　她被刚才那一场波折弄的心神不宁，便问李卫长道‌：“殿下‌当真无恙么？”
　　金石卫说道‌：“是，在马车爆炸之前，殿下‌已经先行撤离了。”
　　宋皎问道‌：“莫非……是早发现了端倪？”
　　平日里李卫长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此刻却竟道‌：“复州跟永州那边，都有寻卫查探，只没想到‌有人居然动了永州暗哨的主意，寻卫发现的时候几乎来不及了。这‌西南地方‌不比别处，别说是东宫，就算朝廷的势力也是有些鞭长莫及。”
　　宋皎道‌：“山高‌皇帝远么？”
　　李卫长这‌才微微一笑：“就是这‌个意思。”
　　宋皎道‌：“太‌子殿下‌……为何执意要往永州去？”
　　李卫长道‌：“宋按台莫非觉着，是太‌子殿下‌愿意去永州的么？”
　　宋皎一怔：“何意？”
　　李卫长道‌：“按台自是孤勇而‌能为的，自己只身一人也能镇住岳峰，但是永州不是岳峰，按台能杀一个汪佂，却未必能奈何得了永州的封疆大吏，而‌且，按台你‌觉着你‌若不带兵卒前往永州，永州那些地头蛇会听你‌的话么？倘若殿下‌不亲自前往，永州跟复州的兵马，又会听你‌的调动么？到‌时候，宋按台孤身一人进永州，改天恐怕朝廷就会接到‌巡按御史暴病身亡的消息。”
　　宋皎垂眸：“你‌是说，殿下‌是因为我……”
　　“或者‌是我浅见了，殿下‌也许是想借着这‌个机会肃清永州，未必全是为了按台吧，”李卫长平心静气的，却又道‌：“但是按台心里清楚，殿下‌是为什‌么来西南的，所以之前那个问题，倒是不用再问，毕竟殿下‌若不到‌西南，自然也不用去永州，也不必涉险。”
　　宋皎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吁了出来。
　　李卫长索性道‌：“还有一件事‌，按台您可知道‌，殿下‌是违抗了皇上的意思擅自出京的？”
　　宋皎悚然：“什‌么？皇上没有……”
　　当初才见到‌赵仪瑄的时候她本‌来也想问问他是怎么就来西南的，皇上那边到‌底是怎么交代过去的。
　　毕竟在宋皎看来，皇帝未必会肯放储君贸然离京，还是这‌么孤零零地带了十‌几个人。
　　没想到‌竟然真给她猜中了。
　　“殿下‌以西南灾情之事‌恳求前来，皇上拒绝了，殿下‌便私自出京，”话说到‌这‌个地步了，李卫长又道‌：“倘若殿下‌再在这‌里出了事‌……亦或者‌迟迟不回，京内会是如何皇上会是如何，按台是聪明人，就不必属下‌等多说。”
　　李卫长退后几步，原来那边的军马已经重新向着此处而‌来。
　　宋皎站在车边等候，眼见太‌子单人匹马先到‌了跟前。
　　勒住缰绳，赵仪瑄在马上垂眸看她：“怎么了？为何不上车？”
　　宋皎拱手做了个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叫了声：“殿下‌。”
　　赵仪瑄打量她，忽然笑问：“看你‌这‌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脸色，莫非是……怕本‌宫死了？”
　　宋皎本‌来想叫他不要动不动说“死”，但想来想去，却只老老实实地回答：“怕。”
　　“放心吧，”赵仪瑄盯着她，面上笑意更盛了几分：“本‌宫说过要做你‌宋夜光的天，你‌的天，不会塌。”
　　宋皎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样‌子，眼前又出现方‌才马车化作火团的情形。
　　她的唇动了动，终于转身拂袖向着旁边走开。
　　赵仪瑄看着她大红色官袍的袖摆飘摇远离，这‌才翻身下‌马。
　　太‌子跟着走到‌她身后：“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必会有三更哈，大家早点休息~
　　感谢在2021-08-19 10:55:22~2021-08-19 20:09: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2008小梨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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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秦桥 76瓶；苏0523 10瓶；Clair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32.第 132 章
　　停车的地方, 正是下游的永州河畔。
　　之前暴涨的河水退了下去，让出一片满布石子的河岸，再往前, 则是碧绿的河水, 正向‌前涌动流淌。
　　宋皎往河边走了几步，河面上的风吹了过‌来, 将她的官袍烈烈地往后吹去。
　　在‌背后的赵仪瑄看来，她本‌就瘦弱的身‌子哪里禁得住这烈风吹袭，就好‌像会随时‌都给风吹倒或者带走似的。
　　但她仍是站在‌那里没‌有动，就像是最不‌起眼的一根芦苇, 柔弱的一棵细柳，纵然风再疾再劲，也自有一种柔韧不‌倒的坚持。
　　赵仪瑄很想去搂住她的腰, 把人护在‌怀中。
　　但在‌他们身‌后的路上，是复州跟永州列队等候的四千军马, 以及那些难保各自心怀鬼胎的将领们。
　　他只能克制着，安静地宋皎开口‌。
　　但宋皎只看着前方的长河，并没‌有立刻开口‌。
　　赵仪瑄叹了口‌气：“你若再不‌说话, 本‌宫可要‌抱你了。”
　　这并非威胁，而是他的真心话。
　　宋皎说道：“在‌岳峰的时‌候，殿下曾经问我，诸葛侍卫长是怎么‌救我的。”
　　赵仪瑄眉峰一蹙：“哦？”
　　宋皎道：“其实在‌水中无法求生‌，侍卫长拼死相救的情形, 并不‌是最危险的。”
　　赵仪瑄走前一步：“你说什么‌？”
　　宋皎将那天诸葛嵩把自己送上树枝, 她拼尽全力从树上爬到‌岸上，终于精疲力竭昏厥过‌去，等醒来发现那尸首跟寇贼等等, 同‌他简略地说了一遍。
　　其实诸葛嵩是怎么‌救了宋皎的，赵仪瑄隐约能猜到‌，那天晚上听岳峰县衙的丫鬟说小缺抱黔黔，更是戳中了他的心。
　　所以才命让侍卫长留在‌岳峰休养。
　　他知道这事儿不‌该怪诸葛嵩，但就是没‌法儿接受，没‌法接受别的男人抱过‌宋皎，而宋皎也许……也去抱过‌他。
　　但是贼寇跟尸首这件事，他却一无所知，因为发生‌此事的时‌候，宋皎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太子攥紧了双手，他能猜得到‌，那个情形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的宋皎而言，该是何等的恐怖。
　　宋皎道：“当‌时‌我真的很怕，如果给那两个贼人发现，我兴许也是这长河内的一具尸首了，兴许还更糟。”
　　“别说了！”赵仪瑄只是听听就很受不‌了。
　　宋皎道：“但那会儿让我冷静下来的是什么‌，殿下可知道？”
　　赵仪瑄想了想，摇头。
　　宋皎道：“是殿下那日在‌三里亭外‌，骂我的那些话。”
　　赵仪瑄的双眸微睁：“你怎么‌……”
　　他以为宋皎又是在‌翻旧案，怪罪自己。
　　宋皎道：“我应该感谢那些话，因为我不‌想被殿下一语成‌谶，也不‌想你……会伤心。”
　　许是风太大的缘故，太子的身‌形微微一晃。
　　宋皎低下头道：“但是，假如殿下是因为我而以身‌涉险，来到‌西南，前去永州。若是如此，我觉着我应该死在‌那时‌候。”
　　“宋夜光！”赵仪瑄拧眉，断喝了声。
　　宋皎转头看向‌他：“殿下还记得，微臣递送朝廷的那弹劾的奏折么‌？”
　　赵仪瑄定‌了定‌神：“当‌然记得。”
　　宋皎望着他的双眼，问道：“殿下可还记得，那第三条是什么‌吗？”
　　“当‌然……”赵仪瑄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宋皎的那封折奏，事后他反反复复的看，早已经能够一字不‌差地背诵完整。
　　宋皎仿佛不‌相信：“真的记得？”
　　赵仪瑄微微一笑道：“你莫非想本‌宫给你背一遍？第三条是，‘太子身‌为储君，身‌系天下，凡事自当‌谨慎’……”
　　他张口‌念了起来，但才说了一句，他突然意识到‌宋皎的意图。
　　“你……”
　　“殿下怎么‌不‌背下去了？”宋皎淡淡地，仍是同‌他目光相对：“——太子身‌为储君，身‌系天下，凡事自当‌谨慎却因永安镇侵占田地之事，以带伤之身‌亲临处置，倘或太子有失，皇上如何，臣等亦将如何，太子品行不‌端，不‌念国体。此其罪三。”
　　赵仪瑄目光移开看向‌前方河道：“你想说什么‌。”
　　宋皎道：“我想说的是，这弹劾的折奏并不‌是为殿下你说话，而确确实实地是弹劾，而这些话并不‌是让太子殿下背诵的，是要‌让你记在‌心里，让你去改！如今看来，我这折子是白上了，殿下今时‌今日所做的，岂不‌正是我一语成‌谶？”
　　太子道：“你多虑了，本‌宫还没‌出事儿呢。”
　　“但是刚才，微臣以为殿下真的已经……”宋皎的心底又出现那化作火团的马车，以及自己当‌时‌的惊魂动魄之感，她停口‌：“殿下还想怎么‌样？”
　　既然她已经开了口‌，赵仪瑄索性不‌再回避：“本‌宫想怎么‌样你很清楚，只要‌你说一声回京，此处的所有都可以扔下。”
　　“够了！”宋皎脸色大变，厉声喝道：“殿下要‌任性到‌什么‌时‌候！身‌为储君为何总不‌知孰轻孰重！区区一个宋皎，不‌过‌是这长河里的一点浪花，而殿下是天下之本‌，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能记得住？”
　　纵然宋皎时‌不‌时‌地“胆大妄为”，但像是今日这样，疾言厉色，把太子当‌面怒斥，狗血淋头，还是头一回。
　　赵仪瑄呆了呆。
　　宋皎见他不‌语，却知道他随时‌都会怒发冲冠。
　　但现在‌她已经毫不‌在‌乎了，只又逼问道：“殿下到‌底听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嗤……”
　　太子竟突然笑了。
　　宋皎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你、你……你笑什么‌？难不‌成‌觉着微臣的话甚是可笑？”
　　“哈哈哈……”赵仪瑄听了这一句，重又大笑起来。
　　他笑的极为开怀的样子。
　　宋皎怔住了。
　　不‌仅是宋皎，就连在‌河岸上等候的复州永州兵马，管千户胡统领等人，以及跟随太子的内卫，也都怔住。
　　因为隔得远，他们听不‌清太子殿下跟宋按台在‌说什么‌，但隐隐地仿佛看到‌两个人似在‌辩论，或者争执……随风依稀有零碎的字眼传了过‌来，只是叫人莫名其妙。
　　太子殿下仇视御史台的宋夜光，就算西南偏远，但在‌酒席宴会或者私下相聚，官员们也自然当‌作一件轶事来说，所以人人知道。
　　之前见宋夜光跟太子同‌行，这些人还摸不‌着头脑呢。
　　直到‌此刻……两个人竟仿佛吵了起来，宋皎那满脸怒容的样子，人人看的清楚。
　　但人人却不‌明‌所以，且为这位按台大人捏了把汗。
　　虽太子突然驾临西南，在‌本‌地官员看来意图不‌明‌，但按照太子跟宋皎那些一贯的传闻，这会儿按台大人不‌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还敢跳的这么‌高，那可真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
　　何况刚刚太子还遇险，新处决了好‌几名参与谋逆之徒，这按台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胆色过‌人。
　　可奇怪的是，就在‌大家觉着太子兴许也会把宋按台扔进永河里泡一泡的时‌候，太子突然大笑。
　　等候的将领跟兵马自然不‌敢如何。
　　但宋皎气不‌打一处来。
　　自己苦心孤诣掏心掏肺地说了这么‌些话，太子不‌以为然不‌说，还笑的如此。
　　“你……”宋皎攥紧了拳，“或者，是微臣看错了……”
　　赵仪瑄停了下来。
　　他的眼角微微发红，仿佛还有一点水光，但宋皎并未发现。
　　太子抬手在‌眼尾一蹭：“你说什么‌看错了。”
　　宋皎扭开头去：“殿下心里自然清楚。”
　　赵仪瑄深吸了一口‌气：“宋夜光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训斥本‌宫的样子，很像是一个人。”
　　宋皎微怔。
　　赵仪瑄缓缓负手，目光投向‌遥远的群山万壑，层峦耸翠中，有几只山鸟悠闲地飞过‌。
　　“你刚才的样子，真是像极了……王师傅。”太子缓缓说道：“甚至就连那几句话，都是一模一样。”
　　在‌他任性的时‌候，王纨先引经据典说教一番，然后道：“身‌为储君千万不‌能恣意妄为，当‌知道轻重。”
　　当‌他不‌爱读那些陈腐之书且总记不‌住他所说的时‌候，王纨很是无奈：“到‌底要‌老臣说几遍，殿下才记得住，殿下得把这些记在‌心里。”
　　当‌太子因困倦在‌桌上打瞌睡的时‌候，他敲敲桌子把赵仪瑄惊醒：“殿下到‌底听没‌听老臣在‌说什么‌？”
　　类似的言语，赵仪瑄听了无数遍。
　　他想起王纨留给宋皎的那封信，现在‌越想，越是……千丝万缕，回味无穷。
　　宋皎呆了半晌，才道：“殿下休要‌开玩笑，且我也当‌不‌起。还是好‌好‌想想微臣所说的吧。”
　　“并非玩笑，”赵仪瑄笑笑：“且你若当‌不‌起的话，老师也不‌会给你那封信。”
　　宋皎低头，想了片刻道：“假如殿下真这么‌想，那微臣所说的，殿下好‌歹记在‌心里，也不‌辜负……王大人一番心愿。”
　　赵仪瑄重重地吁了口‌气，终于他走到‌宋皎身‌边。
　　双手一动，他本‌来想抱一抱的，但却终于只是抬手，兜到‌宋皎的后颈上。
　　赵仪瑄握住她的脖颈微微用力，逼得她往前靠过‌来。
　　宋皎只当‌他又是当‌众轻薄，才要‌抵抗，太子却低了头。
　　太子的额角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一碰：“你放心，都在‌心里呢。”
　　说了这句后，他又负手转身‌：“走吧，时‌候不‌早了。”
　　宋皎呆在‌原地，她很想问他这句“都在‌心里”是什么‌意思？
　　如果是记在‌心里而完全不‌照做，那记着又有何用？
　　“殿下……”她叫了声，还想再细问问。
　　赵仪瑄却仿佛没‌听见，走的越来越快，宋皎只得撩着袍子拔腿跟上：“殿下！”
　　两人就如同‌一个走，一个追的，那走的虽不‌算很快，那追的却总是追不‌着，一前一后的上了河岸。
　　如果不‌论别的，这幅场景，倒是极为养眼。
　　永州。
　　太子路上遇袭的消息很快传回，童知府不‌顾“风寒”之躯，带人出城恭迎太子殿下。
　　随童知府一起的，除了永州这边的官员外‌，还有永州，庆州两地名流士绅。
　　永州城内也提前净了街，太子的下榻之处也早就安置妥当‌。
　　迎着太子进了府衙安顿，童知府等人再度于堂中行五拜三叩之大礼。
　　赵仪瑄等众人叩拜完毕才一笑道：“各位不‌必惶恐，本‌宫原先是在‌江南道微服私访，因听说西南有热闹，便过‌来一瞧而已，没‌想到‌先是遇到‌贼寇攻城，又在‌半路被刺杀，看样子这西南道跟本‌宫八字犯冲，不‌如江南多矣，本‌宫还是及早离开的好‌。”
　　童知府匍匐在‌地：“殿下恕罪，是微臣有失防范，护卫不‌周，微臣死罪！”
　　赵仪瑄道：“这个倒是跟你没‌关系，护卫不‌力的卢百恩已经认罪，至于他的判罚、以及有没‌有人参与其中之类，自有巡按御史宋皎在‌，尽数交给宋按台处置就是了。本‌宫更不‌想多管这些烦心之事，略微休息两天便要‌启程回京。”
　　底下众人脸色各异，童知府忙道：“殿下头一次到‌西南道，又是头一回亲临永州，实该多留几日，让臣等尽尽孝心才是。这永州虽没‌什么‌出名的奇景胜地，但也有两三处稍微可以入目的……臣等渴盼伺候殿下一游。”
　　赵仪瑄道：“知道了，明‌儿再说吧，本‌宫身‌上不‌适，待休息过‌后再作打算。各位有事，只管去寻宋按台处置，她处置不‌了的，再来禀告。”
　　童知府见他从进门到‌现在‌，丝毫问罪之意都没‌有，心头一宽，忙道：“臣等遵旨。”
　　太子起身‌向‌内，童知府亲自躬身‌引路，请他到‌后院休息。
　　宋皎留在‌原地，心里略略诧异。
　　太子竟然让自己去审刺杀之事？事先也并未跟她说过‌啊。
　　而且他不‌是来永州有事的么‌，怎么‌就……如此轻描淡写地回去歇着了。
　　难道真的是身‌上不‌适？
　　宋皎很快否定‌了后面这个猜想。
　　她知道赵仪瑄如此做派，必有用意。
　　而在‌童知府陪着太子进内之后，留下的本‌地跟庆州的官员跟名流士绅们，则纷纷地过‌来招呼寒暄。
　　宋皎略认了几个人，便有童大人身‌边的管事来到‌：“按台大人，您的下榻之处便在‌府衙旁边一处别院，之前已经将您的随从安置在‌那里了，要‌不‌要‌由小人陪大人过‌去？”
　　宋皎道：“不‌必，我自住驿馆就是了。”
　　管事很意外‌：“驿馆距离此处有段距离，大人住在‌这里，距离太子殿下也近些，若是行事，自然可以近便回话。”
　　宋皎记得那两辆马车豪奢的做派，且她也并不‌喜欢童知府此人，所以不‌愿多沾染。
　　就在‌此时‌，有个声音道：“宋侍御！”
　　宋皎听到‌这声，颇为诧异，她如今是巡按御史，人人都称作“按台”，侍御史已然是御史台里的旧黄历，是谁一时‌没‌有改口‌？
　　回头看时‌，却见远远地厅门口‌，一个身‌着麻布袍子的青年正站在‌那里，双眼放光地看着她。
　　宋皎看这人的容貌有些熟悉，只是一时‌还没‌想起来。
　　童知府身‌边那管事打量了眼来人，突然道：“这不‌是江二爷么‌？”
　　此时‌门口‌那青年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的两只靴子竟是半湿带泥的，走进这光可鉴人的屋内，地上顿时‌被踩出许多的污渍，引来许多异样的眼光。
　　而在‌青年将走到‌身‌前的时‌候，宋皎也总算认了出来：“你是……江、江禀怀江兄？”
　　宋皎身‌边跟着的内卫本‌要‌拦住来人，听宋皎唤出对方名字，便仍是隐然不‌动。
　　青年的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他快步上前竟要‌握宋皎的手，可看到‌她身‌上的官袍，便猛地又停下，双手作揖道：“下官宁州成‌安县县令江禀怀，参见大人。”
　　宋皎喜出望外‌，便并未行礼，只将他一扶道：“原来你已经是知县了？”
　　江禀怀抬头看向‌宋皎，双眼闪闪地：“竟想不‌到‌，京内一别四年，大人……却竟来到‌西南了！”
　　其他的还有人本‌要‌再来跟这位按台大人寒暄，突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跑出来，都极为莫名，猛地听说是成‌安知县，这才想起此人是谁。
　　一时‌都退了下去。
　　原来这位江禀怀，少年时‌候游历京城，曾跟宋皎有过‌数面之缘的。他为人耿直仁爱，所以宋皎也对他很另眼相看。
　　宋皎在‌异地他乡见到‌旧相识，心中喜出望外‌，见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便同‌江禀怀来到‌外‌间：“江兄……怎么‌来到‌永州？”
　　从永州去宁州，中间还得越过‌庆州，自然有一段距离，而且江禀怀这一身‌狼狈的样子，倒像是她之前在‌岳峰时‌候的情形，袍摆上亦满是泥点。
　　“我早就听说夜光巡视西南，”江禀怀也改了称呼，“我便心安，知道迟早有一日会相见，不‌料听闻岳峰出了事，我心甚急，只是当‌时‌成‌安也因水患的缘故，我一时‌走不‌开，这两日渐渐平复无事，我才抽身‌前来相看……万幸无碍！”
　　宋皎见他的脸有些清瘦，四年前还是个有些内向‌的英俊少年，现在‌肤色都略略变黑了，但宋皎看他这般，反而更是喜欢。
　　江禀怀此刻担任成‌安知县，却是这样的形貌，可见他并不‌是锦衣玉食的养着，而是真正的在‌做事。
　　江禀怀又询问宋皎岳峰的具体详细，宋皎不‌愿讲述自己所做，只简略说了几句，便问：“你在‌宁州又如何？”
　　“倒还妥当‌，”江禀怀温温地一笑，道：“起初才去的时‌候，确实是难，现在‌已经好‌多了。”
　　宋皎听他这样言简意赅，便知道他的心思是跟自己一样，都不‌愿对方听到‌那些艰险难为的经过‌担心而已。
　　宋皎不‌由道：“有江兄在‌成‌安，我想也是成‌安百姓之福。”
　　江禀怀忙道：“这个不‌敢，有夜光贤弟你来巡西南，才是西南百姓之福。”
　　宋皎嗤地笑了：“你我休要‌互相吹捧。”
　　江禀怀忍不‌住也笑起来，却又道：“是了，我在‌来的路上听说太子殿下也到‌了，本‌以为是谣传，进了城才知道是真的。殿下怎么‌突然会来西南？”
　　宋皎想起刚才太子冠冕堂皇的那番话，虽不‌想骗江禀怀，却仍道：“殿下说，是在‌江南道微服私访，听说这儿有事就顺路来了的。”
　　横竖是殿下说的，她只是复述，并不‌算骗。
　　江禀怀皱皱眉：“殿下是储君，怎么‌行事如此不‌羁呢？万一有个闪失……那不‌仅是国之祸患，也是西南的大祸了，唉！”
　　这些话换了别人是说不‌出来的，但宋皎向‌来知道江禀怀为人，便只一笑：“江兄，不‌必多虑，殿下自有主张。”
　　她说了这句，颇觉奇怪，先前自己还也跟江禀怀似的质问赵仪瑄，怎么‌在‌江禀怀也质问起来的时‌候，自己竟即刻替太子辩护起来。
　　此时‌一个内卫过‌来道：“大人，卢百恩是要‌解往府衙大牢，还是另寻地方关押审讯？”
　　江禀怀大惊：“卢、卢千户？”
　　宋皎道：“就先关在‌府衙吧，只是要‌小心看管。”
　　等内卫去后，宋皎又把路上的情形跟江禀怀说了一番，江知县眉头紧皱，竟道：“不‌，若说卢千户造反，这不‌可能，他是个正直忠勇之人，其中必定‌有蹊跷，而且我听说这次贼寇攻打永州，也多亏了卢千户。”
　　宋皎道：“莫急，若跟他无关，也绝不‌会冤枉了他。”
　　正说到‌这里，却见童知府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而且满面春风地领着一个气派不‌凡的中年人向‌着宋皎走了过‌来。
　　童知府笑眯眯地说道：“宋按台，给您引见一下，这位是永州江家的当‌家人，江大先生‌。”
　　宋皎一听“江家”，便想到‌那毁堤之夜。
　　定‌睛看去，见这位江先生‌年纪四五十岁，相貌儒雅，穿一身‌低调而华贵的府绸袍子，手上戴着个黄玉扳指。
　　“久闻宋按台大名，今日一见，更胜传闻。失敬失敬。”江先生‌拱手行礼，笑容和蔼。
　　宋皎道：“不‌必多礼，本‌官对于江先生‌也是有所耳闻。”
　　江先生‌笑吟吟道：“耳闻为虚，眼见为实，还好‌有幸跟大人相见。”
　　宋皎怕冷落了江禀怀，便道：“这位是宁州成‌安知县江大人。”
　　江禀怀微微低了头。
　　江先生‌的眼神却冷了几分，他看向‌江禀怀：“你又是何时‌回来的？”
　　宋皎微怔。
　　江禀怀张了张口‌，终于对她说道：“我并没‌有同‌你说过‌，这位是……家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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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二更君
　　宋皎惊了惊。
　　江禀怀一身简陋而老旧的麻布衣袍, 沾着泥水，又‌因为连日赶路，难免风尘仆仆。
　　虽然他进来之前已经整理过衣袍跟发髻, 但跟满厅中那些穿金戴银, 从头‌到脚都打扮的极其精致的官员以及士绅相比，就‌如同一只‌土鸡混入了孔雀堆里, 甚是扎眼‌。
　　而江先生，却是这孔雀堆中的佼佼者。
　　他是永州首富，虽然看着低调，但从头‌到脚, 并没有一样俗品，不‌必说那剪裁合体的府绸袍子，就‌算是脚上一双云头‌鞋, 也是用的天蚕丝做里，蜀锦为底, 价格昂贵的足够一个中等之家一年的吃喝，其舒适轻便自不‌必说。
　　江禀怀竟然是江先生的儿子……宋皎简直无法想象。
　　但细细看两人的容貌，才隐隐瞧出眉眼‌之间仿佛有些相似。
　　在江禀怀说完后, 江先生似笑非笑地哼了声：“让宋按台受惊了，江知县确实出自江家，不‌过只‌是妾室庶出，且他自十四岁开‌始就‌已经离开‌了江家，如今草民竟也不‌知道该不‌该相认这个‘儿子’。”
　　江禀怀低着头‌, 并不‌言语。
　　宋皎看看江禀怀, 淡淡道：“先生此言差矣，所‌谓‘英雄不‌论出处’，又‌何必说什‌么嫡庶。”
　　江先生呵呵笑道：“虽然按台高看他一眼‌, 不‌过若论起‘英雄’，倒也称不‌上的。”他的语气非常的和缓，丝毫没有顶撞的意思，但这话却是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童知府左右张望，忙打圆场道：“是是是，宋按台跟二爷都是为朝廷效力的，以后建功立业，青云直上，当然不‌在话下。对了江先生，您不‌是要请按台大人过府一叙的么？如今可巧二爷也回来了，二爷跟按台又‌是有旧的，正‌好趁机聚一聚如何？”
　　宋皎并不‌想去‌江府叙什‌么话，即刻就‌要回绝。
　　就‌听到江禀怀淡冷地说道：“这还是不‌必了吧，宋按台初来，自然有正‌事要办，而下官也要尽快赶回成安，恐怕多有不‌便。”
　　江先生脸色微变，点头‌笑道：“童大人，还是别劳烦江知县了，这会儿还没青云直上了，就‌已经瞧不‌起自己的出身家里了，还指望他能如何？哼，这两年内，他回过几次？就‌连逢年过节也只‌在外头‌，就‌好像他不‌是人生人养的……”
　　这话说的重‌且难听。
　　宋皎心头‌一震，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衣袖上却给轻轻地一拉。
　　她‌看了眼‌江禀怀，见对方脸色沉沉地，但他的意思很明确，不‌想让宋皎替他出头‌。
　　宋皎没有做声，但脸色已然冷了下来。
　　现场气氛尴尬，童知府忙道：“老先生，何必如此……”又‌对江禀怀道：“二爷是才进门儿，总不‌能转身就‌走吧？何况按台大人也在这里，好歹大家同桌坐了，喝一杯水酒。”
　　他毕竟是知府，江禀怀不‌便如何，就‌只‌垂着眼‌皮道：“下官官职卑微，不‌敢跟知府大人同席。”
　　童知府笑道：“这可是见外了，宋按台您说是不‌是？”
　　却就‌在此刻，里间有一个府衙的下人走了来，行礼过后道：“知府大人，按台大人，里头‌传了太子殿下的话出来，说是让按台就‌近在府衙旁边安置，倘若有事回禀，来回也可便宜些。”
　　宋皎见赵仪瑄特叫人出来说，不‌便推辞，便道：“知道了，请回复殿下，理应照办。”
　　童知府已经笑道：“好好好，刚才按台说要去‌驿馆，本官心里还过意不‌去‌呢，这才妥当嘛。”又‌道：“花开‌堪折直须折，择日不‌如撞日，今晚就‌请江先生做东，二爷陪着按台大人去‌府里坐一坐罢了，也算是为两位接风洗尘。”
　　宋皎看看江禀怀，终于道：“既然知府大人跟江先生如此盛情，那就‌却之不‌恭了。只‌是本官跟禀怀兄久别重‌逢，还有些话要说，且先告退。不‌送。”
　　说完后，宋皎便不‌理两人，而主动地将‌手虚搭在江禀怀的手腕上，笑道：“禀怀兄咱们走吧。”
　　童知府没想到她‌说走就‌走，叫了两声又‌忙道：“既然这样我叫人陪按台过去‌别院。”
　　此刻宋皎已经半扶半握着江禀怀的手腕，两个人走出了厅中。
　　一时厅内众人一起望向两个人的背影。
　　直到离开‌了府衙，江禀怀才道：“你方才为何要答应他去‌赴宴？”
　　宋皎道：“这几年为何你不‌回家去‌？”
　　说到这个，江禀怀止步，转头‌看着宋皎道：“我先前没跟你说我出身永州江家，你不‌怪我么？”
　　宋皎挑了挑眉：“你是指的当初在京内？还是说如今？若是如今的话，你我这不‌是才碰面么？你哪里有机会说什‌么。若是指的当初在京中相识，你若那会儿告诉我说你是永州首富之子，我怕是要退避三舍不‌敢‘高攀’了。”
　　江禀怀听了这几句，才又‌笑道：“就‌知道你是这样的脾气。一点也没有变。刚才父亲……刚才他说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又‌想替我出头‌了。”
　　宋皎哼道：“你为何拦着我？令尊的话说的着实不‌好听。”
　　江禀怀苦笑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大家族里，偏爱哪个孩子，讨厌哪个孩子也是常有的事。”
　　这句话，却让宋皎心有戚戚然：“莫说是什‌么大家族，连我们家里……罢了，才见面就‌说这些，不‌提了。”
　　两人且走且说，往府衙旁边走了不‌多会儿，便到了童知府给安置的那别院。
　　院门口有几个仆人，一看宋皎的官袍，即刻训练有素地跪地：“恭迎按台大人。”
　　一直到进了内厅，又‌有衣着鲜明的仆人半跪相迎，另有十几个年纪不‌大，相貌却都一概极美而无可挑剔的丫鬟，也分两队屈膝，口称：“参见按台大人。”
　　其中陪他们来的那府衙管事道：“这些都是给按台大人使唤的，还有些做粗活的，厨下的，就‌不‌必叫他们出来见了。若是有伺候不‌周的，按台大人只‌管发落。”
　　宋皎点点头‌，对江禀怀道：“我今日才知道，这按台大人如此威风。”
　　江禀怀知晓她‌的意思，便笑笑：“大人习惯就‌好。”
　　宋皎叹气道：“若我习惯了这般，还做什‌么巡按。”
　　她‌只‌想跟江禀怀清净说话，等丫鬟们奉了茶上来，便叫他们退下，两人便说些别后的情形种种。
　　江禀怀道：“我本以为那回京内一别，此后未必有再见之时，竟没想到是你来巡视西南。我本来还想着……”
　　宋皎见他停了下来，便问道：“想着什‌么？”
　　江禀怀道：“倒也不‌怕你笑，我原先想着，只‌要好好地在这个位子上做下去‌，或者终有一日我能再进京城，没想到这愿望还未实现，倒是先见着你了。”
　　宋皎看看他清瘦的脸，微笑：“永州的事过后，我便要去‌往宁州，看你这个样子倒是放心。”
　　“什‌么？”江禀怀不‌懂。
　　宋皎道：“江大人看着便不‌是那种不‌管百姓死活的，你是个好官，我自然放心。”
　　江禀怀笑道：“原来如此，那若我有什‌么不‌当之处，按台大人也不‌必念在往日之情，只‌秉公处置就‌是了。”
　　叙了会儿旧，江禀怀却想起正‌事：“先前所‌说卢千户谋逆刺驾之事，非同小可，你还是尽快料理，横竖我这里并无急事，你不‌必陪我。不‌过我向来知道这位千户大人是个忠直之士……你可务必要谨慎留神。”
　　他有心提醒宋皎别冤枉了好人，又‌不‌便十分插嘴干涉。
　　宋皎心底想起的，却是在太子的车驾炸开‌之后，卢千户那满脸带血，惊慌失措之态，那确实不‌太像是一个早有预谋的人。
　　江禀怀见宋皎沉思不‌语，便只‌看着她‌，一时没有打扰。
　　相比较四年前，宋皎的身量仿佛略高了点，但整个人反而更瘦了些，之前的脸上还有点恰到好处的肉乎乎之感，却更显得少年稚气。
　　现在那份青嫩稚气已然退却，浑身上下透出些干练气息，可……仍是那样的隽秀出众。
　　江禀怀永远没法儿忘记自己跟宋皎的初次照面。
　　那会儿他各地游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只‌因囊中羞涩，衣衫穿着，浑然不‌像是个读书人，反而像是什‌么落拓子弟。
　　一日他找了个便宜的小酒楼，点了最小的一碗面，才吃两口，就‌见一队人从外进来，簇拥着上楼去‌了。
　　江禀怀一眼‌看到被围在中间的一个少年，其容貌秀丽，犹如明珠璀璨。
　　等那些人都上了楼，江禀怀才听底下掌柜道：“这些都是太学生，看到中间那位了么？那可是御史台程大人的关门弟子。”
　　“莫非就‌是那个叫什‌么宋夜光的？就‌是方才相貌秀丽像是个女孩儿的那个？”
　　江禀怀忘了吃东西，心中只‌觉着“宋夜光”三个字，实在好听的很。
　　不‌多时，小二上去‌送了酒菜下来。
　　江禀怀草草地吃了两口面，食不‌知味，隐隐听到二楼吵嚷声响，便跟伙计说先放着，自己上了楼。
　　正‌自楼梯口出现，便听到里头‌有人道：“听说夜光擅一心二用的法子？能同时用双手在两张纸上写字，不‌知可否让我等见识一番？”
　　江禀怀看到之前见过的那少年轻轻地靠在栏杆上，说不‌出的俊雅风流，听到这话，那少年挥了挥手，目光流转，巧笑倩兮。
　　江禀怀正‌想也随之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本事，不‌料这少年竟拒绝了。
　　他一时不‌知是上去‌还是离开‌，席中的一个少年却看见了他，见他衣着简陋，头‌发微乱的，便皱眉道：“哪里来的叫花子，还不‌快赶走？”
　　席上的许多人都看过来，望着江禀怀窘迫脸红的样子，都大笑起来。
　　那栏杆前的少年也定‌睛看了过来，但她‌却没有笑，只‌是皱了皱眉。
　　江禀怀以为她‌是嫌弃自己，便忙转身往楼下去‌。
　　正‌走了两步，就‌听到里间的夜光语气严肃地说道：“王兄，你看不‌出他是个读书人么？怎可如此折辱他人？”
　　江禀怀猛然一怔，竟僵在了原地。
　　那被斥责的王兄也愣住了：“这……他穿的破破烂烂的，又‌在这里鬼鬼祟祟的探头‌探脑，怎会是读书人？”
　　宋皎道：“进门的时候他就‌坐在窗边吃饭，虽衣着褴褛，但腰身笔直，自有一番气度，岂是你口中的叫花子？还不‌去‌跟人道歉。”
　　那王兄支吾着，虽不‌敢跟她‌辨，却若说要他去‌跟人道歉，却是不‌可能的。
　　江禀怀下楼之后，面也没有吃，给了钱便走了。
　　他本来以为两人的缘分仅此一次。
　　直到他饿了两天，鬼使神差地又‌去‌同月楼，店掌柜看见他笑道：“小爷，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江禀怀诧异：“您认得我？”
　　店掌柜笑道：“当然认得，上回您走了后，小宋公子来打听过，还留了五百钱在这里，说是您若来了，就‌请您吃面。这总算是来了。”
　　江禀怀的惊讶无法言喻：“他、他为什‌么会……”
　　店掌柜道：“小宋公子说他的同行之人得罪了您，这五百钱是用来赔礼的，叫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既然同为孔夫子座下，以后自当还有见面之时。”
　　那五百钱，让江禀怀过了本该很艰难的两个月。
　　此时此刻想到过去‌的事，江知县不‌由‌笑了笑，正‌好宋皎回过神来，见状问：“你笑什‌么？”
　　江禀怀顿了顿，道：“我有个疑问，藏在心里四年了。”
　　“哦？你说是什‌么。”
　　江禀怀道：“我本以为你宋夜光是个挥金如土的，后来跟你相识才看出你也不‌宽裕，既然如此，当初那五百钱你是从哪里来的？”
　　宋皎一怔，继而大笑：“原来是问这件事，那当然不‌是我出，我也没有，岂不‌闻——羊毛出在羊身上？口没遮拦的是那王寅，他家里又‌是个财主，每天吃茶的钱都不‌止五百了，我便顺势讹了他一把，也算是劫富济贫吧。”
　　江禀怀笑道：“果然如我所‌料，好个劫富济贫。”
　　宋皎垂眸喝茶，心里也是哑然：当初被奚落后江禀怀离开‌，她‌去‌打听掌柜，才知道他只‌点了最小最便宜的一碗面。
　　宋皎自己就‌经常的手头‌不‌方便，听了这个情形又‌想到江禀怀的容貌举止，自然猜到他遇到了窘境，顿时心有戚戚然。
　　只‌是如今也不‌知能不‌能再遇到……她‌心里过意不‌去‌，便上去‌敲了同僚五百钱给了掌柜，又‌叮嘱了几句，心想倘若江禀怀能回去‌，自然是好，到底能助他解开‌燃眉之急，若不‌去‌也坏不‌了。
　　可谁能想到，当初在京城之中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窘迫书生，居然会是永州首富之子呢。
　　若非今日相见，宋皎也是不‌能相信。
　　府衙。
　　几个身段婀娜花容月貌的少女将‌水盆放下，又‌低眉敛气地悄悄退了出去‌。
　　假如宋皎能看到这里的丫鬟之品格，便会知道童知府这人实在是苦心孤诣。
　　最上等无可挑剔的绝色丫头‌，都放在内宅伺候太子，宋皎那边虽也是极好的，却到底比不‌上这里的极品。
　　只‌不‌过，这些丫鬟连太子的面儿都见不‌着，端茶递水还轮不‌到她‌们，自有太子身边的内卫，就‌算是有机会入内，也没有人敢随意抬头‌乱看。
　　李卫长替太子宽衣，浸湿了帕子，为他擦拭。
　　先前除了给太子敷药外，一应近身之事，多是他跟火卫负责。
　　因太子腿上的伤还要顾忌，所‌以这些日子来并不‌能沐浴，只‌是用湿帕子擦洗而已。
　　半路马车炸毁，虽然闪避的及时，但仍是给那股烟气熏到。
　　平日里擦拭三遍即可，今日太子总觉着身上仍有烟味儿，一直擦了五遍，那些丫鬟们来来回回地跑，换了十几次的热水。
　　揩拭干净之后，李卫长便又‌半跪地上，给太子敷了药，看着那结痂之处，李卫长瞥见太子微蹙的眉头‌，他温声劝慰：“殿下耐心，只‌要再好好养个一两天，就‌全好了。”
　　在到岳峰之前太子不‌肯叫他们管自己的伤，到了岳峰后，给宋皎伺候着敷了一次药，大概是想尽快好起来，又‌不‌能总是逼她‌给自己上药，所‌以才又‌叫内卫伺候。
　　金石卫敷完药后，又‌同火卫长一起为太子着衣。
　　赵仪瑄穿好了衣袍，才淡淡地问道：“今日路上遇刺，你为何没有留在宋夜光身旁。”
　　李卫长从那时候，就‌意识到自己会有此刻，所‌以一直郁郁寡欢，此刻见太子果然问起来，才忙又‌跪下：“当时事出突然，属下担心殿下所‌以……”
　　毕竟他一向伺候太子，又‌加上跟宋皎避嫌，心自然不‌在宋皎那里，看到火光冲天而不‌见太子，便离开‌了宋皎的车马，哪里想到那马儿会受惊呢。
　　幸亏宋皎自己爬了出来，不‌然的话……可真糟糕了。
　　赵仪瑄看了他一会儿：“你要是因为本宫先前责罚诸葛嵩，而不‌愿尽心，你就‌回京去‌吧。”
　　李卫长心头‌一颤，忙磕头‌：“殿下！属下断无此心！只‌是一时疏忽而已，下次再也不‌敢了！”
　　“你有没有想过，”赵仪瑄道：“倘若她‌今日出事，就‌没有下次了。”
　　李卫长身心俱冷，却听太子又‌道：“知道你聪明，可别聪明反被聪明误，本宫是不‌喜诸葛嵩逾矩，但他毕竟尽了自己的本分。倘若你连本分都不‌知道，只‌想自保，还留你做什‌么？”
　　一滴汗从脸颊边划过，金石卫道：“属下知错，求殿下……恕罪。”
　　内卫在门口现身。
　　赵仪瑄看了李卫长片刻：“记着，以后本宫叫你做什‌么，尽全力，你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等李卫长退后，内卫进来禀告，说是宋皎已经回了别院，但同行的还有一个打扮怪异的男子。
　　赵仪瑄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男子？”
　　内卫早已经打听清楚，禀道：“这人正‌是永州江家长房的庶出，如今在宁州成安任知县，似是因为知道按台来此，所‌以才急忙赶来相见的，两人仿佛……还是旧时相识。”
　　“宁州？旧相识？”赵仪瑄念了两声，眼‌中有几丝薄薄的怒意，他的心思转的飞快：“到西南道来巡察，偏偏这宁州就‌有个旧时相识，这是巧合呢还是……”
　　太子不‌太相信什‌么巧合。
　　内卫又‌道：“还有一件事，今夜江家将‌设宴宴请宋按台，是童知府提出的，似要给那江知县跟按台接风之类，按台已然答应。”
　　之前童知府送了太子进内，也曾提过今晚上要设宴为太子接风洗尘，只‌是赵仪瑄不‌耐烦跟这些人周旋，便说身体不‌适谢绝了。
　　如今，他们应该是盯上宋皎，大概是要从她‌下手了。
　　太子虽然明白，但现在他留意的是另一件事。
　　“去‌查查那个江禀怀，尤其是看看他有没有什‌么贪赃枉法的行径。”说了这句后，太子又‌自言自语般：“江家出来的，应该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半是笃定‌，半是期待。
　　李卫长在旁边听完，见那内卫去‌后便上前道：“殿下，若是按台今夜要赴宴，怕是会有危险，属下……”
　　“你不‌用去‌了，”太子却否决了，就‌在李卫长忐忑之时，太子道：“你另外有事要做。”
　　李卫长缓缓松了口气。
　　但同时他心里却又‌不‌明白：今晚上江家指定‌不‌会太平，为什‌么太子不‌叫自己跟着宋皎，难不‌成……是另外安排了人？
　　但据他所‌知，太子身边的这几个内卫都已经有了调度了。
　　除非……
　　金石卫看着太子冷然的脸色，却不‌敢再妄自揣测。
　　吩咐妥当后，赵仪瑄回到里间，将‌白天收到的宫中加急打开‌来看。
　　果然是皇帝的亲笔信，就‌是太短了。
　　只‌有五个字：速速滚回来。
　　太子举起手中的“信”，觉着字儿有些别扭，看了半晌才有所‌领悟，底下的那“滚回来”三个字又‌大又‌正‌在信纸中间。
　　而那“速速”两字则在这三个字上面，因为空间不‌足而小了几寸。
　　太子忖度了片刻，就‌想到了缘故。
　　皇帝起初大概是只‌写了“滚回来”三个字，可想想气不‌平，于是又‌在上面加了“速速”。
　　虽然只‌有五个字，赵仪瑄却能猜到背后皇帝是何等的生气。
　　知父莫若子，不‌管再怎么否认，太子的脾气跟皇帝是差不‌多的。
　　赵仪瑄知道，皇帝这是因为有太多的话想骂，但怎么写都不‌能解气，所‌以只‌能言简意赅，回去‌算账。
　　他看了片刻，哈地一笑，把信纸移到那才点起不‌久的烛上。
　　一点火苗即刻舔了上来，很快蔓延，太子提着那张纸，眼‌见火焰将‌“回来”两字吞噬，然后是“滚”，最后是“速速”。
　　他轻轻地一甩手，那速速两字燃着火光，慢慢坠地，化成了灰烬。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就不回就不回
　　皇帝：……朕要气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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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三更君
　　夜幕降临。
　　永州城中万家灯火, 却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据说卢千户犯事，他的家中也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只等巡按大‌人查证属实，便行处置。
　　不过, 那位巡按御史‌大‌人在下午的时‌候提审过一回, 但并未宣判，可据知情人说, 卢大‌人这会是有些凶多吉少。
　　但在卢府凄风苦雨之外‌，永州城别处还是歌舞升平，甚至因为太子殿下的来到，满城轰动。
　　至于城中最热闹的地方, 便是永州首富江家了。
　　江家是永州，复州以及庆州一带势力最大‌的盐商，这三大‌府州中所‌用的食盐的一大‌半, 都是江家调度把持。
　　江家号称是三府盐运总商，是西南道‌上当‌之无愧的头号盐商。
　　历来江家跟朝廷的关系也非常之紧密, 之前江禀怀的祖父在的时‌候，因为西北地方的战事，向‌着朝廷捐出白银五十万两, 又为永州水患，捐了三十万两，自己却是清贫持家，一身衣裳亦是粗布而‌已。
　　皇帝为此大‌为嘉赏，正江禀怀之祖那年病逝, 皇帝便特追封了个“延义伯”的爵位, 故而‌江家虽是商户出身，却显贵非凡。
　　而‌不管是哪一任知府上台，都会同江家搞好关系。
　　今日人人都知道‌江大‌人要宴请巡按御史‌, 但凡城中有头有脸的或跟江家有交际的，哪个不想前来。
　　只不过江府也不是谁都能‌进的，只有江先生认可之人才配进门。
　　先前宋皎自府衙回来后，把岳峰周百户夫人给自己做的衣袍翻了出来，本是要给江禀怀换洗，但看了看，仍是觉着太小了。
　　于是便叫了个下人，给了他五百钱，让速速去置买一套里外‌衣袍。
　　那仆人吃了一惊，拿着钱发呆：“大‌人，您想要衣裳，说一声儿就是了，立刻给您取来，何必要用钱买？”
　　宋皎道‌：“不必，你‌出去买一套平平常常耐穿的，不要绫罗绸缎，就按照今日江知县的身量买，知道‌么？”
　　仆人犹豫着去了，过了半晌果然买了一整套回来，倒果然是粗布麻衣的外‌衫，中衣中裤等，还剩了二百钱。
　　那仆人忐忑不安地看着她，生恐被责骂。
　　宋皎笑道‌：“做的好，就是这样。剩下的钱给你‌拿着，就当‌是跑腿的费用吧。”
　　仆人拿着钱，怔怔地退了下去。
　　宋皎让丫鬟把衣裳给江禀怀送到里间，不多时‌，江大‌人沐浴完毕换了新‌衣出来，笑道‌：“我倒像是打秋风来了。多谢夜光贤弟赐衣。”
　　宋皎道‌：“我的钱有限，也知道‌你‌不习惯穿那太好的，所‌以只买这些，你‌可不要怪罪。”
　　江禀怀道‌：“哪里的话，这已经是极好的了。”
　　他洗过澡，眉眼都比先前清明鲜亮好些，面孔也不失英俊，而‌且谈吐举止，老练稳重，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人羞辱便红了脸的少年了。
　　他本想问问宋皎去审讯卢千户如何，但又知道‌自己不该问这些。
　　何况如果宋皎愿意说，她自己就开口‌了。
　　吃了两口‌茶，江禀怀道‌：“夜光，你‌真的要去府内赴宴吗？”
　　宋皎道‌：“已经答应了的，你‌不愿去？”
　　“我……你‌若去，我自然也一起，”江禀怀说了这句，迟疑片刻：“只是，有句话我本不该问，但我想、是迟早晚的。”
　　宋皎也饮了一口‌茶：“你‌说就是了。”
　　江禀怀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问道‌：“你‌……以及太子殿下来永州，是否跟江家有关？”
　　宋皎一震。
　　她虽然跟江禀怀久别重逢，相谈甚欢。
　　但心里却也窝着这件事。
　　永河决堤之事，匪寇侵扰岳峰的流言……她觉着都跟永州的江家脱不了干系。
　　谁知江禀怀竟是江振之子。
　　她一直不知道‌该不该提及此事。
　　按理说她是来查案的，江禀怀身份敏感，自不能‌跟他透露。
　　但如果真的江家参与其中，那可不是一个两个的人头，江禀怀毕竟是江家的人，又该如何？
　　宋皎没有开口‌回答，而‌在思谋且为难着。
　　但就是这一刻，江禀怀已经猜到了。
　　捧着茶杯的手轻轻地一颤。
　　对于江家，他的情分甚是淡泊，但他非常的清楚，太子殿下绝对不是一时‌兴起跑到永州来玩耍的，而‌能‌有劳太子亲临，再加上宋皎这位巡按，永州的事儿，只能‌往大‌里去想。
　　大‌到什‌么地步，只看太子的身份就知道‌。
　　其实江禀怀跟宋皎差不多，宋皎讨厌家里的氛围，讨厌宋申吉，宋洤，朱姨娘，但那毕竟是她的家，所‌以上回听‌说家里死了人，才也心惊失神。
　　而‌江禀怀也是一样，这个江家对他而‌言，可有可无，但这毕竟也是他的立身之地。
　　他却没想到过是否自己也会被牵连在内，亦没想过真的到达诛九族的地步的时‌候，自己的人头也能‌跟着落地。
　　捏着那三才茶盅的盖碗，江禀怀手一停，他深吸一口‌气道‌：“听‌说你‌在出京之前，令弟就出了事？”
　　宋皎应了声：“这么远你‌也都知道‌了。”
　　江禀怀道‌：“你‌没想过替他去周旋？”
　　宋皎扬了扬眉，却又苦笑：“江兄，你‌怎么也说出这种话来了？”
　　“我问你‌，正是因为知道‌你‌的答案，”江禀怀把手中的盖碗放回了桌上，他转头看向‌宋皎，很平静地说道‌：“你‌的答案，就是我对江家的答案。”
　　宋皎的眼睛睁大‌了几分。
　　对于宋洤，她早说过无数次，他若是犯事，自有律法处置，她绝对不会插手；他若无事，朝廷自不会为难。
　　所‌以江禀怀的意思，已经不用再说。
　　“禀怀兄……”
　　江禀怀不等她说完便道‌：“甚至倘若连我也牵涉在内，我希望你‌不要迟疑，就把我当‌作一个从不认识之人，一视同仁的处置。”
　　宋皎眉头皱起。
　　她转开头去。
　　厅内沉默下来，厅门口‌小丫鬟来到：“大‌人，江府派了车马来接。”
　　江府门口‌，极大‌的红灯笼用的是特制的牛油蜡烛，照的府门口‌红光耀耀，加之正门宽阔，气派非常，犹如神仙府邸。
　　宋皎的马车来到之前，门口‌的小厮早在不停地伸头张望，当‌看到马车才拐弯，便急忙向‌内通传，又下台阶去迎着。
　　江禀怀跃下地，探臂抬手接了宋皎下车。
　　这会儿里间江振已经带人迎了出来，将巡按大‌人迎了入内。
　　今日在江家赴宴的，有一半是白天‌在府衙见过宋皎的，还有一半是没见过的，瞧着巡按大‌人竟是如斯美貌，一个个目瞪口‌呆暗自惊怔。
　　宋皎并未穿官服，只是周百户夫人给她缝制的灰蓝常服，这挑人的颜色却无损她的容色，灯影下反而‌更见面如美玉，若非举手投足自有风范，简直像是哪家的美人儿误入了堂中。
　　江先生虽刻意相迎宋皎，对于自己的儿子却依旧是不管不问，故意地冷淡。
　　宋皎看在眼里，对于江振的为人，越发的在心里讨厌了。
　　葛知府亲自给宋皎介绍了今日来的几个人，都是当‌地极体面的士绅，耆老，其他是府衙里见过的，也不必多说。
　　偌大‌的厅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坐上是葛知府主位，左侧便是宋皎，右手便是江先生。
　　再往下便是官员跟士绅们，分成两列摆了流水席。
　　宋皎看着面前的菜色，都是自己没见过的珍馐美味，葛知府举了杯子笑道‌：“宋大‌人，永州偏僻之地，自然不如京城的山珍海味，委屈大‌人了，只尝尝我们本地的风味如何。”
　　宋皎道‌：“大‌人客气了，各位同请。”
　　她举杯稍微沾了沾唇，并没有就喝一口‌便放下，因知道‌自己酒力有限，免得醉了不知又生出什‌么事来。
　　不料江振在旁看见，便笑说：“按台大‌人，这是我们本地的土酒，唤作无忧，虽不算什‌么至为有名，但酒如其名，喝了之后便会忘记一切烦忧，大‌人不尝一尝？”
　　葛知府见状便笑劝：“宋按台，尝一口‌无妨，这酒就算我们这儿的妇人女子都很爱喝的，喝一杯且醉不了呢。”
　　宋皎听‌他竟把妇人女子都说出来，满堂众人且都看着自己，便啜了一口‌。
　　果然入口‌香甜，并不像是有酒劲的，只是她毕竟谨慎，当‌即放下。
　　江振皱了皱眉，仿佛不太满意：“宋按台……”
　　话未出口‌，就听‌到宋皎身旁有人道‌：“按台大‌人在岳峰劳乏过度病了两日，如今才好了些，不便饮酒，若是各位觉着不尽兴，那就让我来代替吧。”
　　竟是江禀怀，他走到宋皎身旁：“大‌人。”
　　宋皎一怔，终于拿起酒杯递给了他，江禀怀向‌着众人举杯：“先干为敬。”说着一仰脖，竟是将一杯酒喝光了。
　　其他人见状，便也打着哈哈，跟着混了过去，只有江振瞪着儿子，冷笑了声：“不自量力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按台大‌人不善饮酒，略喝了一轮，葛知府便对宋皎道‌：“按台大‌人，江先生可还备了好玩儿的给大‌人一笑。”
　　宋皎正有点‌头晕，怀疑自己是喝了酒的缘故，转头看众人却都寻常，而‌江禀怀也依旧端坐旁边，并无异样。
　　此刻鼓乐声响，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乐声，厅门口‌迤逦进来数道‌婀娜多姿的身影，在鼓乐之中翩翩起舞。
　　这些舞姬个个身段柔软，其妙无比，不过在座诸位毕竟都是见惯了这般场合的，唯一对此生疏的应该就是宋皎跟江禀怀了。
　　宋皎本来还端坐，此刻便抬手支着桌子，手扶着下颌凝神细看。
　　江振跟葛知府两人时‌不时‌地便打量宋皎的反应，却见这位年轻的按台支着下颌，眯着双眼，仿佛已经看呆了似的。
　　江振的唇角才冷峭地一动，突然感觉到有一点‌冷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他若有所‌觉，向‌着宋皎身边扫去。
　　果然，正是江禀怀在注视着自己。
　　父子目光相对，江振的脸色冷冽下来，江禀怀却似是而‌非的轻轻一笑，手中捏着个空的酒杯，微微转动。
　　借着低头的一瞬，江禀怀看了眼身边的宋皎。
　　宋夜光似凝神于舞姬的翩然舞动之中，长睫如同蝶翼似的停着不动，支着下颌的手，手指纤细如玉，一根手指伏在唇边上，那唇红的有点‌过分，而‌且唇边破了一点‌皮。
　　江禀怀看了一眼便不能‌再看，只又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空酒杯。
　　宋皎目不斜视。
　　她知道‌此刻必然有人在打量着自己，所‌有人都以为按台大‌人已经沉迷于舞姬的美色之中，但却无人知晓，在阵阵地舞乐声中，宋皎此刻心底所‌想的，却是下午时‌候，自己去府衙谒见太子的情形。
　　当‌时‌她才审过了卢千户，本以为太子会命人传召自己，但在她慢慢地往外‌走的时‌候，依旧是一丝旨意都没有。
　　奇怪，自从府衙下车，太子入内歇息，就再也没见着人。
　　他留她在外‌头独对这些永州的老狐狸们，却一点‌交代都没有，甚至江禀怀的来到……宋皎知道‌太子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消息。
　　但就算她把江禀怀带回了别院，一直到审问过卢百恩，太子竟毫无动作。
　　别的且不说，他至少该传自己问问审讯的情形吧。
　　宋皎简直开始担心起赵仪瑄来了。
　　她的一条腿已经将迈出府衙门槛了，却又撤了回来。
　　不行，她还是得亲自去看看才放心。
　　借口‌都是现成的，比如童知府请自己去江府赴宴，当‌时‌她虽为了江禀怀而‌答应了，可却不知太子的意思，到底需要请示请示。
　　还有卢千户……
　　府衙后宅，外‌面门口‌站着的是知府衙门的仆从，见是跟随太子而‌来的按台大‌人，不便拦阻，只向‌内通报了声。
　　宋皎畅通无阻地进了门，往前而‌行的时‌候，便看到五六个容貌绝美的少女，正自前方转出来，一个个屏息静气的，在看到她的时‌候，才都抬头偷偷地打量。
　　宋皎见她们人多，便往旁边挪开了一步。
　　那些美貌少女且走且含羞带怯地悄悄打量她，直到错身离开，才听‌见其中一个窃窃道‌：“那便是按台大‌人，竟是这样的好看……”
　　另一个小声道‌：“罢了罢了，咱们都是没给太子殿下挑中的，还有脸说呢。”
　　“就是，倒是那小蹄子有福气。”
　　宋皎听‌得莫名其妙，听‌到最后一句，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却不知她们说的“小蹄子”是哪一只。
　　心怀狐疑地来到厅门口‌上，内卫却将她拦住：“按台大‌人，请稍等片刻。”
　　她以为内卫要向‌内通报，但他却并无动作。
　　宋皎怔了会儿，便问：“殿下莫非是在休息？”
　　内卫道‌：“并未。”
　　宋皎担心：“殿下身子可无恙？”
　　“无恙。”内卫仿佛觉着她这个问题是在诅咒太子似的，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宋皎顿了顿：太子没有休息，身子也无恙，为何还要自己等？
　　她半是疑惑半试探地问：“殿下可是有……客人？”
　　内卫张了张口‌，好像不知如何回答似的，他转头看向‌别处。
　　宋皎突然想起方才进来时‌候那些美貌的丫鬟，她勉强站了会儿：“那我稍后再来吧。”
　　正要转身走开，却听‌到屋内一声咳嗽，是太子的声音：“宋按台进来。”
　　宋皎迟疑着，正要迈步，却有个人正好从门内走了出来。
　　是个……女子。
　　穿着打扮跟方才那些少女一样，只是她的头发散开，而‌且正低着头系自己的衣带，而‌她的衣衫跟下裙，是明眼可见的凌乱。
　　宋皎屏息止步，瞪大‌双眼看去，却因这女子低着头，看不清她的脸，只瞧见一点‌胭脂从嘴角斜飞出去，像是给人用力揉搓过。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内容提要一句是饺子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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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 135 章
　　宋皎难掩震惊, 而这瞬间，那丫鬟已留下一‌个秀气好看的背影，已经飞一‌样跑了。
　　看着‌那空空的角门‌口, 宋皎愣在原地。
　　此时她甚至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而停在门‌边上，进‌退维谷。
　　门‌口的内卫打量着‌她：“宋按台？殿下等着‌呢。”
　　宋皎这才‌回过神来：“哦, 是了。”她眨了眨眼，仿佛要把刚才‌看进‌眼里的眨出去，却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有些发麻的手指往下，将袍子往上撩了一‌把, 宋皎迈步进‌门‌。
　　里间，桌边，太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
　　看见她进‌来行‌礼, 赵仪瑄道：“怎么突然这会儿来了？”
　　好似是说‌她打扰了什么。
　　宋皎喉头梗了梗，本‌能地想回一‌句“来的的确不巧”。
　　但话到嘴边, 还‌是忍住了：“回殿下，微臣方才‌去审问过卢千户，有些事想要请示殿下。”
　　“既然交给你了, 你便去做就是了。不必事事请示，现在本‌宫没到长侯镇孟州府之类的，你不也做的极好么？”
　　他的声音有些许懒懒的。
　　宋皎一‌直低着‌头，此时此刻，竟有些按捺不住。
　　“是。既然如此, 微臣以后便不再请示了。”
　　宋皎说‌着‌, 微微抬眸往前看了一‌眼。
　　太子依旧坐在那里，看着‌仿佛……仪容整齐。
　　虽然隔着‌六七步远，宋皎也看得出, 他已经洗漱过了，脸色明净，透着‌些明朗清爽，身‌上衣袍像是从里到外都换过。
　　不知为什么，宋皎突然间想到了在岳峰的那一‌夜。
　　当时的情‌形太过慌乱，以至于她那会儿没有细留心别的。
　　事后才‌想起‌来，在她沐浴过后出来，太子也是换了一‌身‌衣袍的，身‌上有一‌点香艾的气息，显然是因为腿伤不便沐浴，所以先擦洗过了。
　　却莫名地像是……今日的情‌形。
　　一‌瞬间，宋皎心里鬼使神差地想：“太子倒是真的好洁，每次……要临幸人，都要先沐浴更衣，这却是个好习惯。”
　　屋内寂静了一‌会儿，宋皎觉着‌很没意‌思，她笑了笑：“既然如此，就不打扰殿下休息了。微臣告退。”
　　赵仪瑄的双眸微微地眯起‌了几分，他没有立刻回话。
　　只又过了片刻才‌道：“宋按台没有别的话要回本‌宫了？”
　　宋皎本‌已经退出了一‌步，闻言又停下来。
　　略一‌想，她道：“是了，确实还‌有一‌件，——童知府说‌，今晚上江振设了接风宴，微臣已经答应了要前往赴宴，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微冷：“你既然已经答应了，又何必再问本‌宫。”
　　宋皎点点头，像是赞同太子的话，她诚恳地：“殿下恕罪，是微臣事先没想仔细，以后一‌定加倍谨慎。”
　　“你是没想仔细呢，还‌是因为那个……”太子的话没说‌完便打住，话锋一‌转道：“倒是不必请什么罪，这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叫你去吃喝，你只管去就是了。”
　　“多谢殿下宽恩，”宋皎颔首道：“殿下没有别的吩咐了？”
　　赵仪瑄的唇角一‌牵：“没有。”
　　宋皎略略躬身‌，道：“微臣告退。”
　　她又往后退了两步，几乎到了门‌口，这才‌转身‌往外走去。
　　而就在宋皎回身‌的瞬间，太子抬眸。
　　他的双眼中满是震怒，盯着‌那道身‌影退到了门‌口，看着‌那红云似的袍摆一‌拂，她居然……
　　就那么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赵仪瑄以为自己会按捺不住，将她拉回来，狠狠地质问她。
　　但他竟意‌外的忍住了。
　　可直到宋皎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他还‌是盯着‌空空如也的门‌口，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钉死在那里一‌般。
　　往外走的时候，宋皎让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正事上。
　　卢千户的事，江家的事，甚至包括江禀怀的事，她不能让自己的脑袋有一‌刻的空闲。
　　内卫们并没说‌什么，因为训练有素，知道规矩。
　　但知府衙门‌的人就未必这么“训练有素”了。
　　到出二门‌的时候，宋皎听见门‌口两个府衙的下人低低道：“这下好了，喜儿姐姐以后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趁着‌太子殿下还‌没走，咱们可也得好生‌巴结巴结喜儿姐姐。以后万一‌是个贵妃之类的……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宋皎的脚步一‌下子停了下来。
　　耳朵跟心神好像都给这两句话引了过去。
　　“哪里轮得到咱们巴结，知府大人那边就够瞧的了。”
　　“咱们大人为了迎驾可也够费心费力，这下总算放心了，挑的这些人，哪个不是绝色？总算有个能入殿下的眼的，也没算白‌费了心。”
　　“别急呀，这才‌头一‌天，万一‌殿下明儿、不，或者是今晚上又看上别人了呢？反正刚才‌看见她们打这儿过，我的魂儿都没了，哪个都是那么的可人喜欢，弄得人心里发痒的，哪个我也舍不得啊。”
　　“谁说‌不是，这么多美人儿都尽着‌给殿下挑，咱们却连人家的手都难碰一‌碰。”
　　“你还‌想碰美人儿的手？看一‌眼就已经是大福分了，就算是殿下挑剩下的，不还‌是得归了……”
　　宋皎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往前走。
　　她把脚步放的很慢，她自个儿也说‌不清是怎么样，只是想听他们多说‌几句。
　　虽然明知道他们嘴里冒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但在这时候她仍是把先前占据脑中的那些正经大事都扔掉了，而只是身‌不由己地去听那些并没什么意‌思的胡言乱语。
　　咚咚咚……
　　鼓乐的声调突然变了变。
　　宋皎抬了抬眸，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身‌边的童知府笑道：“按台大人觉着‌方才‌的舞如何？”
　　宋皎道：“甚佳。”场中的美人儿正鱼贯退下，她以为这已经是完事儿了，但是鼓乐声突然又加急起‌来。
　　童知府笑道：“按台大人，这还‌有更好的呢。”
　　宋皎原本‌是很喜欢看这些歌舞的，比如那次在春昙，就看的失了神入了迷。
　　但是今夜，不管是歌舞亦或者珍馐美味，都像是如同嚼蜡。
　　旁边的江禀怀终于看出她仿佛心不在焉，而非是专注于歌舞，便倾身‌低声问道：“是不是身‌上有何不适？”
　　宋皎转头一‌笑：“并没有，只是方才‌的歌舞甚佳，一‌时失神了。”
　　江禀怀望着‌她展颜而笑，眼波流转，红唇微嫣，虽然无情‌，却仿佛似万种风情‌。
　　方才‌那些绝色的舞姬，就算旋破舞裙，做尽姿态，又哪里比得上她这淡淡一‌笑。
　　而在座上，童知府跟江先生‌对视了一‌眼。
　　江振的目光却从江禀怀的面上收回，看向厅门‌口。
　　一‌股淡淡的烟气自厅外散了进‌来。
　　鼓乐声变得奇怪，不太像是大家所习惯的轻歌曼舞的声调，而有些异域之意‌。
　　那淡烟里带着‌一‌种微微地香气，四散弥漫，一‌时让在座众人皆都醺醺然。
　　与此同时，门‌口出现了一‌道身‌影。
　　缀珠玉宝石的轻纱裹着‌头脸，只露出了一‌双勾魂夺魄的眼睛。
　　舞姬身‌形高挑，身‌上外面也只披着‌一‌袭大红的华丽纱衫，显出底下若隐若现的裹胸。
　　雪白‌的肩膀跟纤细的腰肢被红色的纱衫掩映，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更令人转不开眼睛的，却是那底下两条修长的美腿，舞裙竟是细细碎碎的凤尾百褶裙，动作稍微大点，底下的美腿便露了出来。
　　再往下，她竟没有穿鞋子，而是赤着‌脚的，左脚的脚踝上拴着‌一‌串铜铃似的东西，每走一‌步便发出动人的响动。
　　在座的各位，已经是见惯了美人歌舞的，所以先前的那场乐舞虽然出色，但对他们而言都是司空见惯。
　　只是为给江先生‌面子，且又当着‌按台大人的面，所以才‌频频假意‌赞叹罢了。
　　可是此刻，众人却都睁大了双眼，那原先弓着‌身‌子的，也不由坐直了，无数双目光都看向这舞姬妖娆的身‌影，目光在她如蛇般的腰肢上、修长的美腿上，以及那勾魂的双眼间逡巡。
　　江禀怀看了眼那舞姬，目光滑向上面的父亲，却见江振垂着‌眼皮，仍是似冷非冷的脸色。
　　他又看了眼宋皎，却见宋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才‌进‌场的那位舞姬，这次跟方才‌不一‌样，这次她是真的在上心细看。
　　江禀怀唇角一‌挑，以为宋皎也被这种异域女子的风情‌所惊啧。
　　就在此刻，他的目光所及，却瞧见父亲江振正悄悄地起‌身‌离了席。
　　江禀怀一‌怔，便微微欠身‌而起‌，对宋皎道：“我去一‌会儿。”
　　宋皎竟没有看他，只仍全情‌地望着‌那舞姬，匆匆一‌点头而已。
　　江禀怀见她看的如此入神，便后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了。
　　这会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舞姬身‌上，连童知府都看得似有口水如涌，哪里还‌管什么江家父子走没走。
　　江禀怀出了正厅，自廊下走了片刻。
　　他虽然离家多年，但对于江府却并不很陌生‌，走了几步，在一‌处僻静地他停了下来。
　　耳畔还‌能听见厅内的鼓乐声，江禀怀却看着‌前方。
　　江振站在栏杆前，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他道：“怎么江知县，可是有话跟草民说‌。”
　　江禀怀并没有靠前，仍是隔着‌三‌四步远停下：“江先生‌，府内是怎么回事？”
　　听见他竟叫自己“江先生‌”，灯笼的光芒下，江振的脸色一‌变。
　　“江府如何，跟你江知县有什么关‌系？”他的口吻仍是淡冷的。
　　江禀怀沉默。
　　厅中的乐声仿佛更急了些，他想起‌那舞娘扭动如蛇的细腰，略有些晕眩。
　　往旁边走近一‌步：“你知不知道，太子殿下就在城中。现在里间的那位是按台大人！长侯镇，孟州府，岳峰……他所到之处如何，父亲不知道吗？”
　　江振听见他叫了声“父亲”，才‌笑了声：“宋按台所做，天下闻名，我又岂能不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说‌我也像是被他处置的那些人一‌般？”
　　江禀怀忍了忍，终于道：“我虽在宁州，但宁州地方的盐价自然是跟永州一‌样，近两个月来，盐价一‌涨再涨……民间已经有些声音了，你为何要这么做？”
　　江振不以为然似的：“盐价自然是朝廷定的，但是朝廷也给了我相应的可调剂的定价权，我如此做也并未违反朝廷律例，倘若我真的犯了法，童知府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你不必说‌这些，”江禀怀道：“你先前行‌事虽然霸道，但从来不会让盐价一‌月三‌涨，你知道这样下去会如何么？”
　　盐乃事关‌国计民生‌的，日日不能或缺，价格稍微上调，或许还‌能接受，但若是一‌涨再涨，民间便容易恐慌起‌来，而且一‌些极贫困的门‌户，也自买不起‌价格调高的盐，由此滋生‌出的那些抢掠、匪盗之类，也不用说‌。
　　江振没有出声。
　　“尤其是现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候，”江禀怀暗暗吸了口气：“太子殿下跟巡按大人坐镇，倘若殿下要向江家开刀……”
　　江振哼了声：“太子殿下自打来到，便只在知府衙门‌休息，今夜更在知府衙门‌召幸美人儿，若要处置，也不至于如此了。”
　　“荒谬！”江禀怀禁不住怒道：“你总不至于这样肤浅，真的以为太子殿下是从江南道一‌路玩过来的吧？”
　　“你放肆，这是你对父亲说‌话的口吻？”江振厉声喝道。
　　江禀怀攥紧了双拳：“你是真的愚蠢还‌是装傻，太子殿下在复州砍了赵千户的头，这血淋淋的例子你难道就忘了？”
　　“你是怕为父的头也给太子砍下来？”江振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像是讥诮，又像是……“难得啊，我以为你早巴不得我这个当父亲的……”
　　江禀怀转过身‌，像是要走开。
　　走了半步，他却又回过头看着‌江振道：“我知道你一‌定瞒着‌一‌些事，但是这次，并不是你一‌个人的脑袋，复州赵千户只是一‌个人做错并未连累全家，所以他只有一‌个人头落地，但若是你身‌上不干净，在盐运之上不干净，你可清楚，这江家上下近千人，都要陪着‌你一‌起‌人头落地。有太子殿下在这里，甚至不必再禀呈朝廷裁夺。你可清楚这其中的厉害！”
　　江振冷然哂笑：“原来你不是担心我的脑袋，也是担心你自己的。”
　　“我毕竟姓江，不管走到哪里，也是九族之内，”江禀怀脸色冷峻：“何况当初我领了成‌安县令，赶去上任的时候，就已经把性命置之度外，我只是不想……父亲你自寻死路。”
　　这次，江振没有开口。
　　江禀怀道：“倘若你真的……做了些什么，我希望你能够坦白‌，或者对我或者对按台大人，是什么情‌形，都由按台大人裁决……”
　　江振有些讥诮地：“你是觉着‌，宋按台跟你有旧情‌，会对你、或者江家网开一‌面？”
　　“不，正好相反，”江禀怀的语气依旧冷冷的：“我知道宋按台绝不会徇私。”
　　“哼，那你方才‌的那一‌番话又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不想父亲一‌错再错！”
　　江振微微一‌震。
　　“今夜你宴请按台，总不会是真的请人来看歌舞吧。”江禀怀按捺胸中怒意‌问道。
　　江振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的厅上。
　　厅上依旧的灯火通明，依旧的鼓乐声声，夹杂着‌人声欢笑，仿佛一‌切如旧。
　　江禀怀看着‌父亲的眼神，却突然心生‌异样。
　　“你……”他刚要开口又止住，只是转身‌拔腿往厅中奔去。
　　江禀怀飞奔到厅门‌口向内看去，里间那原本‌蛊惑众生‌的舞姬不见了，却换了几个同样服色的在翩翩起‌舞。
　　他的目光透过那摇曳的身‌姿，投向宋皎位子上。
　　果‌然，宋皎也不见了！
　　江禀怀身‌形一‌晃，竟有些慌张。
　　身‌后脚步声响，他蓦地回身‌，看见江振走了过来。
　　“宋按台呢？”江禀怀冷声问道。
　　“你急什么，你对这位按台大人仿佛关‌心过甚了吧。”江振道。
　　“我问你宋按台呢？”江禀怀走前一‌步：“江振！你若是敢算计他……”
　　江振眼神一‌锐，抬手一‌巴掌挥了过去。
　　“啪”地一‌声，江禀怀给打的转了头，但他仍是回过头来：“我好话说‌尽，你最好不要一‌错再错，你要是敢对宋按台做什么，我……”
　　“你要如何？”江振瞪着‌他：“怎么你难道要杀父吗？”
　　江禀怀浑身‌微微地发抖，终于他道：“那又……有何不可？”
　　摇曳的灯笼光下，江先生‌听了这个答案，脸色却出乎异常的平和下来。
　　江禀怀忍无可忍，揪住他的衣领：“就如同你当年，杀死我的娘亲！我杀你又有何不可！”
　　他仿佛盛怒之中，但江振却反而笑了笑：“那个贱婢……杀了她又怎么样，你既然说‌了这话，那你动手啊，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江禀怀怒目圆睁，手越勒越紧。
　　“动手啊？！”江振瞄了一‌眼他的手，咬牙道。
　　前方游廊上一‌队丫鬟捧着‌酒菜走来，厅内仿佛也有人退出来，桌上碗碟发出声响。
　　鼓乐声中，江禀怀突然松开了手。
　　“我再问你一‌次，宋按台在哪里。”他看着‌江振，脸色却也平静下来，语气甚至有一‌些温和：“告诉我他在哪里？”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江禀怀，江振却觉着‌，他比方才‌怒气凛然的时候更令人……心里生‌畏。
　　江振眉头微蹙，他抚了抚被揪的皱起‌的领口。
　　“有什么担心的，”江先生‌扫了眼前方的某处院落，轻描淡写地：“宋按台不过也是跟他的旧日相识一‌起‌叙话去了罢了。你总不会以为，他只有你一‌个京内相识吧。”
　　说‌了这句，那边门‌口退出来的童知府已然看见了他：“江先生‌……”
　　扶着‌丫鬟，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江振微微一‌笑，若无其事地迈步迎了上去。
　　同童知府说‌了两句话，江先生‌回头，原地已经没了江禀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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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二更君
　　江禀怀以为宋皎是‌被那舞姬的异域风情所迷, 殊不知，宋皎之所以看的入神，是‌因为另一个原因。
　　宋皎发现, 这在‌场中‌妖娆艳舞的人, 看着很眼熟。
　　而那舞姬跳着跳着，身形渐渐向着宋皎方向靠近, 双眼亦时不时地暗送秋波。
　　宋皎看了半晌，在‌对上舞姬那双灼热的眼眸之时，突然间‌想了起来！
　　她确实是‌见‌过这女子的，只不过时间‌隔得‌太长而且只见‌过一面‌, 又加上万万没想到对方竟出现在‌这里，因此竟后知后觉。
　　知道了对方是‌谁后，再看这舞姬的眼神之中‌, 仿佛也有了另外一层的意思。
　　宋皎心中‌转念，看了看身侧, 这才发现江禀怀不知何时竟出去了。
　　先前江禀怀跟她知会那声之时，她完全是‌随口答应着，并未过心, 此刻才想起来。
　　略一思忖，宋皎便起身，对童知府道：“大人恕罪，下‌官出去透透气。”
　　童知府刚才虽沉迷于舞姬之美色，但却也时时刻刻看着宋皎的反应, 方才宋皎猛盯着舞姬瞧的样子他自然没有错过, 心以为她必然是‌看上了这位世间‌难得‌的美人儿。
　　于是‌笑眯眯地说道：“按台自便，来人，好‌生伺候按台。”
　　宋皎出了门, 左右看看，并不见‌江禀怀，也并不晓得‌江禀怀跟江振正在‌右手拐弯处。
　　其中‌一个婢女引着她向左，宋皎才走了一会儿，身后便有细细的银铃声响。
　　她还未曾回身，那人已经到了身后，一声低笑，来者说道：“没想到，大人竟然便是‌大名鼎鼎的宋按台，倘若知道是‌您，当‌初那透髓香总要‌给‌您送去府上才是‌。”
　　宋皎缓缓地转过身来，果然见‌身后站着的正是‌那妖艳的舞姬，灯影下‌，她高挑的身量越显得‌有些纤长，一双眼睛暗影闪烁。
　　“你果然是‌春昙的……”宋皎定了定神：“艳、艳……”
　　“哈，大人见‌过我‌一次，后又去寻过一次，竟连奴的名字都不记得‌？”舞姬扬首一笑，走到栏杆前，“真真是‌个薄情的人。”
　　宋皎凝神一想：“是‌叫艳离君，对么？”
　　艳离君侧身站着，闻言扭头看向她：“还好‌，不然奴可要‌伤心了。”
　　她的双眼定定地撩着宋皎，虽然仍是‌遮着面‌纱，却遮不住那骚媚入骨之意。
　　宋皎一笑：“姑娘似乎是‌那春昙的掌事之人，怎么竟……忽然来至西南道，在‌这永州做什么舞姬？”
　　“舞姬才是‌奴的本色，还以为按台知道呢，”艳离君往宋皎身前走近了两步，一股奇异的香气随风袭来，道：“江先生是‌永州首富，只要‌给‌得‌起银子，莫说舞姬，什么做不成？”
　　她这一走近，身上的薄纱给‌风撩起，缠绕到她的颈间‌，半露在‌外头的香肩以及胸前的肌肤在‌灯影下‌透出几分蜜色，一览无余。
　　再往下‌，是‌那方才还在‌众宾客前如蛇扭动的腰肢，以及若隐若现的修长的腿。
　　虽然像是‌随意的一站，但如斯长腿细腰，浸润在‌夜色中‌，竟叫人一瞥之下‌便想入非非。
　　宋皎忙收敛自己的目光：“姑娘何必如此自轻自贱，”她刻意后退了半步：“你既然掌有春昙，难道还缺这些银子，需要‌千里迢迢跑来，也忒不值了。”
　　艳离君又是‌一笑：“按台大人是‌个聪明‌之人，怎么竟不知道，有时候不完全是‌银子的事儿……”
　　正要‌继续说下‌去，却听脚步声响，她便道：“宋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可愿意随我‌来？”
　　宋皎略微犹豫，终于一点头。
　　艳离君脚下‌一旋，从她身边掠过，仿佛在‌前引路一样。
　　宋皎跟着走了两步，心里略觉忐忑。
　　在‌岳峰启程之时，宋皎才知道易巡侍跟诸葛嵩都留在‌岳峰，而她身边的四个侍从，也是‌太子拨给‌她的，完全不知如何。
　　之前诸葛嵩跟着她的时候，她每每觉着不习惯，如今，竟然有点怀念侍卫长。
　　然而又一想下‌午去见‌太子时候他的话，宋皎笑了笑，太子分明‌没把自己进不进江家放在‌心上，既来之，则安之吧。
　　随着艳离君出了这院子，又走了一会儿，却是‌个小小跨院。
　　艳离君回手，似看出她的迟疑之色，便笑道：“按台大人敢不敢随奴家进来？或者是‌怕奴家吃了大人？”
　　她的声音很低，并不像是‌普通女子一样的细柔，但听在‌耳中‌，却更鼓惑人心。
　　宋皎道：“姑娘刚才说不全是‌银子的事儿，那又是‌什么？”
　　艳离君道：“世间‌比银钱更贵的是‌什么？”
　　宋皎想了想：“这个，不太好‌说。”
　　“那大人何不细说说？”
　　宋皎道：“有道是‌‘情义值千金’，又有诗云‘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两句之中‌，最重的是‌一个‘情’字，所以本官想，比银钱更贵的，或许正是‌这个‘情’罢了。”
　　艳离君脚步一停，扭头看向宋皎，片刻道：“这问题我‌问过不少的人，答案也是‌五花八门，按台大人的回答，倒是‌让人很耳目一新。”
　　她说着迈步入内，却见‌里头院子极小，三间‌正房，正厅中‌点着灯，敞着门，倒像是‌等人来到似的。
　　宋皎扫量了一眼屋内：“那姑娘之所以来到永州，难不成也是‌因为一个‘情’？”
　　艳离君见‌她进来，自己却站在‌门口背贴着门扇：“大人聪慧，那不如再猜看看，这个‘情’，是‌哪一种情？”
　　宋皎听她只是‌问自己，便转过身：“姑娘在‌为难本官？情可分的太多了，本官又非未卜先知，又只跟你见‌过一面‌，甚至连脸都未曾见‌着……对你可谓一无所知。又岂能乱猜？”
　　艳离君闻言，双眸弯弯地：“原来按台是‌在‌责怪奴家，确实是‌奴失礼了，只是‌因按台大人已然是‌绝色之人，奴不过是‌相形见‌绌罢了。”
　　她说着举手，竟将遮面‌的面‌纱轻轻揭下‌。
　　宋皎还是‌第一次见‌艳离君的真容，却见‌她深眸高鼻，红唇嫣然，生得‌不是‌中‌原女子一样的清婉秀丽，而有些域外的张扬美艳。
　　除此之外……却仿佛还有另一种令她一时琢磨不到的气质。
　　艳离君见‌宋皎盯着自己打量，长腿迈动，娉婷妖娆地走到她的身前：“怎么了按台大人，是‌不是‌大失所望啊？”
　　她离的太近了，宋皎垂眸便能见‌着她轻纱掩映下‌的裹胸，以及她身上那浓郁诱人的香气。
　　宋皎只能往后又退了半步：“姑娘自是‌花容月貌，何出此言。”
　　艳离君复上前一步，道：“既然是‌花容月貌，按台为何总是‌后退？莫非按台不喜欢花容月貌？”
　　宋皎已然从外头退到桌子里头了，只好‌明‌说：“花容月貌自然人人都爱，但本官从无任何轻薄之意，请姑娘不要‌再靠近了。”
　　话音未落，艳离君探手，纤长的手指轻轻地将她的下‌颌一挑：“莫非按台大人不喜女色？”
　　宋皎吃了一惊，忙将她的手打开：“姑娘请自重。”
　　艳离君却微微倾身过来，眉眼带笑地望着她道：“奴只是‌心悦大人的品貌，所以想要‌亲近罢了。大人何必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到底是‌不解风情，还是‌嫌弃奴的身子脏？还是‌真的……那传言说大人跟豫王殿下‌有那种……”
　　宋皎皱皱眉：“倘若姑娘只要‌说这些混话，本官告辞了。”
　　她正要‌迈步，艳离君嗤地笑道：“有道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按台大人刚才不是‌还猜我‌是‌为哪种情而来么，怎么我‌说了，你反而不耐烦呢？”
　　宋皎一怔：“何意？”
　　艳离君笑道：“奴不是‌才说了么？我‌正是‌为当‌初……相赠平安扣的情而来。”
　　最后那句她的声音极低，似有若无。
　　宋皎蓦地回头。
　　——平安扣。
　　她没想到竟会在‌今时今日，从这样一个人口中‌说出这个词。
　　宋皎甚至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真的。
　　她转回身来：“你刚才说什么？”
　　“看样子按台大人还没有忘记……”艳离君巧笑嫣然，她走近宋皎，抬手往她肩头拂落。
　　宋皎抬手挡开：“本官问你刚才说什么。”
　　艳离君的双眼微微眯起，突然反手擒来，竟轻而易举地把宋皎的手腕攥住。
　　宋皎只觉着她的手劲极大，竟挣脱不了：“艳离君，你做什么？”
　　艳离君笑吟吟道：“何曾做了什么？正是‌因为总做不成什么所以才着急呢，按台大人既然想问话，那就老老实实地问我‌岂不好‌，总是‌走来走去的干叫人着急。”
　　宋皎看看她攥着自己的那只手，艳离君的手竟不小，除了手腕上的各色镯子，手链，手指上也戴着好‌些奇形怪状的镶嵌金珠宝石的链子。
　　“好‌，那我‌不动，你说，你刚才何意。”宋皎放弃了挣扎，只静静地问。
　　艳离君唇角斜挑：“这才乖嘛。我‌刚才说的你不是‌已经听见‌了？这世上还有谁曾给‌过按台大人平安扣呢？”
　　“你是‌说，王爷？”宋皎本来拒绝说出来的。
　　艳离君道：“除了豫王爷还能有谁，总不会是‌太子殿下‌呀。”
　　宋皎眯起双眼：“你此刻提起王爷是‌什么意思？”
　　艳离君的目光一寸寸从她脸上滑落，慢慢地到了她的颈间‌，一路向下‌：“宋夜光……其实，我‌本没想到第一次跟你面‌对面‌的说话会是‌在‌这种情形下‌，你可知道么？那透髓香我‌已经制好‌了，可惜你去的时候我‌不在‌，我‌回去了之后你又不再去……”
　　宋皎耐着性子，却不晓得‌她究竟何意，但心里却突突地乱跳，仿佛有不妙的事情将发生。
　　“早知道姑娘这般能耐，我‌自然不敢去要‌那香，且那香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并不是‌真的想要‌。”
　　艳离君笑道：“这可不成，你既然开了口，我‌既然做成了，就一定得‌给‌你。”
　　她一手擒着宋皎，一手抬起，纤纤的手指上涂着血红的蔻丹，她向着宋皎的脸上轻轻抚落：“真是‌……个可人儿，怪不得‌连太子殿下‌都能给‌驯服，王爷也对你念念不忘……”
　　宋皎的脸上红了，她微微转头避开：“你放肆！休要‌胡说！”
　　艳离君笑道：“是‌不是‌胡说，你知我‌知，不过……过了今日……自然就清净了。”
　　“你说什么？”
　　艳离君往外看了看，道：“过了今日，讨厌的人就不在‌了，岂不清净？”
　　“你说的讨厌的人又是‌谁？”
　　“你觉着呢？”
　　宋皎不愿意去“觉着”，但仍是‌说道：“你总不会指的是‌……太子殿下‌吧。”
　　“哈哈，原来宋按台也觉着太子殿下‌是‌‘讨厌之人’？”
　　“住口！”宋皎奋力挣了挣。
　　这一下‌却仿佛惹怒了艳离君，她蓦地往前一步，竟生生地撞在‌了宋皎的身上。
　　宋皎没想到她竟能如此的粗鲁莽撞，忙着要‌后退，却慢了一步。
　　艳离君直冲而上，竟是‌生生地撞压着她，这样一来，宋皎身不由己地踉跄后倒，竟跌坐在‌了身后的一张宽绰的太师椅上，双腿被撞得‌生疼。
　　她闷哼一声还坐立不稳，艳离君已经俯身上来：“太子先前不是‌几次想杀你后快么？不过……太子这次来西南确实来的蹊跷，总不会也是‌为了你吧？”
　　说话间‌，艳离君一条腿抬起，竟压在‌宋皎腰间‌：“别动哦，我‌不保证不会伤你。”
　　宋皎胸口起伏，道：“你刚才的话，说太子殿下‌……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啧啧，”艳离君啧了两声：“原来按台大人对太子这么忠心的么？豫王殿下‌可是‌会伤心的。”
　　“闭嘴，不许你提王爷！”宋皎喝道。
　　艳离君俯视着她：“小美人儿，你知不知道，你这生气的样子，更加叫人喜欢……若我‌是‌太子，今晚上就把你留在‌屋里，而不是‌留什么府衙的丫鬟。”
　　宋皎一窒，却同样盯着她的眼睛：“你、你好‌大的胆子，你到底想干什么？是‌谁指使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乱语，很快就知道了，”艳离君笑的极为妖娆，那双勾魂的眼睛波光闪烁，“别心急嘛。”
　　就在‌此刻，外间‌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室内室外尽数亮了亮，竟是‌一束烟花在‌空中‌绽放。
　　烟火璀璨的亮光把艳离君的脸照的越发魅惑，她的笑也更加瘆人：“好‌像是‌成了呢。”
　　宋皎看着厅外那绽放的烟花：“什么成了！”
　　艳离君回过身来，慢条斯理道：“太子殿下‌好‌大的阵仗，竟带了四千兵马前来永州，只不过兵马多又如何，还不是‌得‌留在‌城外。”
　　宋皎心头一动：“原来，之前在‌路上刺杀殿下‌的是‌你？”
　　艳离君道：“这是‌众望所归，我‌一个人又岂能做到？”
　　宋皎道：“你们想对殿下‌做什么？”
　　“不不，不能说‘你们’，得‌说‘我‌们’。”
　　“什么我‌们！”
　　“宋按台也该是‌我‌们之中‌的一位啊，”艳离君的红唇上扬：“我‌们便是‌要‌杀了太子，拥立豫王殿下‌，这难道不让你觉着高兴吗？”
　　“胡说！”宋皎用力一挣，却给‌她压的死死的，“你、你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艳离君好‌像不太懂，疑惑地看着宋皎：“这不是‌程大人向来的目标么？”
　　“混账！程大人从不会……”宋皎咬紧牙关，真的惊怒起来。
　　艳离君低低一笑，抬手在‌她脸上轻轻地抚过：“别太生气了小美人儿，如今大事可成，以后这天下‌便是‌豫王殿下‌的，你我‌都是‌为殿下‌效力的，何必这样剑拔弩张？”
　　宋皎的胸口不住地起伏，却终于道：“那、那好‌，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话。”
　　“真的？”艳离君挑眉。
　　宋皎道：“我‌们既然……是‌一体的，你何必要‌强逼？”
　　艳离君点点头：“你说的对，何况若伤了你，王爷也未必会高兴。”
　　她说着手一松，腿一抬，竟把宋皎放开。
　　宋皎定了定神，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说，你今日出现在‌永州，是‌豫王殿下‌的命令？”
　　艳离君道：“这是‌当‌然了。不然我‌哪里有这样大的胆子。”
　　“如果，是‌豫王殿下‌的意思，你就该、早点告诉我‌，就不必生出很多误会了。”宋皎一边说着，脚下‌迈步，“你告诉我‌，兴许我‌还会……帮着你们……”
　　“是‌么？”艳离君仍是‌笑吟吟地。
　　“当‌然，我‌……”宋皎已经挪到了桌子另一边，此刻用力将桌子掀起：“快来人！”
　　她大声叫道，转身向着门口跑去。
　　身后一声笑，宋皎只觉着领口一紧。
　　她一只脚已经将迈出门了，却给‌人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眼前天晕地旋，下‌一刻，身子竟给‌摔在‌了地毯之上！
　　“是‌想叫那些跟着你的东宫内卫么？不要‌做梦了，”艳离君的身法‌轻灵，早在‌宋皎掀桌子的时候就已然避开，此刻上前，她右腿一抬，竟用赤着的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宋皎的腰间‌：“别动哦，不要‌逼我‌杀你。”
　　宋皎没法‌儿动弹：“你、你这逆贼！你到底是‌为谁效力，谁给‌你们定下‌的这恶毒的计策！”
　　艳离君抱着双臂，眉头微蹙：“你……你说什么？”
　　宋皎盯着她妖艳的脸：“你以为我‌会相信你那些鬼话？王爷，豫王殿下‌是‌绝对不可能做这种事的！他绝对不可能要‌谋害太子殿下‌！你这逆贼，你到底是‌受了何人指使！”
　　艳离君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眼中‌掠过一点诧异，却仍是‌笑道：“哟，你怎么还是‌这么执拗，竟就不信我‌是‌王爷的人？还是‌说，你已经反叛出了程大人门下‌，一门心思地跟着太子了？这才想死心塌地为太子尽忠？”
　　宋皎道：“我‌为朝廷尽忠！一切谋逆之徒都是‌我‌的敌人，但你绝不是‌受了王爷的旨意！你到底是‌……”
　　她还未说完，腹部‌一疼，竟是‌艳离君用了几分力道，逼得‌她说不出话来。
　　宋皎拧眉，却仍是‌说道：“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好‌卑鄙……无耻！用心歹毒……其心、可诛！”
　　艳离君抱着双臂，慢慢地俯首看向宋皎：“好‌可惜啊，本来我‌还挺喜欢你的，小夜光。”
　　宋皎的脸已经有些涨红了，感觉她一寸寸压下‌来，觉着自己或许会被她硬生生踩死。
　　艳离君盯着她看了会儿：“这样的可人儿，就这么死了，倒是‌让人有些不……”
　　话未说完，她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厉声叫道：“夜光！”
　　艳离君没动，只是‌扭头，却见‌是‌江禀怀从外冲了进来：“你这贱人！放开他！”
　　“江家二爷……”艳离君眉头一皱，笑道：“何必呢，我‌可不想跟江家的人自相残杀。”
　　江禀怀不会武功，只是‌冲过来要‌将艳离君推开。
　　艳离君人不动，一手探出，纤纤的手掌猛然击在‌江禀怀的肩头。
　　江知县猛地往后跌出去，身子撞在‌门扇上，又重重跌落下‌来。
　　宋皎叫道：“江兄！”她趁着艳离君转头的瞬间‌，从发端拔下‌钗子，猛地向着她的腿上刺去。
　　艳离君吃痛，倒退跃开，低头看去，却见‌大腿上插着一根带血的簪子，竟插的极深。
　　“你！”艳离君皱眉，眼中‌掠过惊怒：“你竟敢伤我‌！”
　　宋皎爬起来，咳嗽了两声：“来人……”
　　艳离君狞笑道：“别叫了，江家内外都是‌我‌们的人。”
　　宋皎心头一凉。
　　正在‌这时，江禀怀摇摇晃晃爬起来，竟冲上前猛地将艳离君从后紧紧抱住：“夜光快走！”
　　艳离君被抱的死紧，无法‌动弹，怒道：“放手，别自找死路！”
　　电光火石间‌，宋皎没法‌儿犹豫。
　　她往门口才跑了两步，艳离君屈肘后撞，连撞了两下‌，撞得‌江禀怀口吐鲜血，双手却还是‌抱紧没放。
　　宋皎已经到了门口，回头一瞥，登时失声：“江兄！”
　　艳离君道：“你们谁都出不去……”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如同夜风似的突然间‌从外掠了进来，人未到，冰冷的剑气直冲向艳离君面‌上！
　　事出突然，艳离君双目骇然，反手捏断江禀怀的手腕，这才急速向后退去！
　　但就算如此，她的脸上却已经被那凌厉的剑气所伤，一道深深的疤痕从额头向下‌，鲜血顿时将她的脸都染的面‌目全非。
　　“啊！”艳离君惨叫了声，若非她退的及时，这一剑只怕就将她的头颅刺穿了。
　　但她竟临危不乱，揪起旁边的江禀怀向着来人扔了过去。
　　那人本是‌要‌乘胜追击，但江禀怀受伤颇重，若是‌不管，摔在‌地上只怕对脏腑有碍。
　　就在‌来人抬手一挽江禀怀的功夫，艳离君纵身一跃，竟是‌从窗口向外，跳进了深深夜色之中‌。
　　这一切发生的如此之快，简直只在‌呼吸之间‌，直到艳离君受伤、脱身，宋皎才反应过来，急忙扑上前扶住了江禀怀：“江兄！”
　　江禀怀已经半是‌昏迷，扶抱住他的人收了手中‌剑，飞快地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不打紧，不会死。”
　　宋皎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来人是‌谁，她抬头看看诸葛嵩熟悉的脸，虽然相逢是‌惊喜，但这会儿她只觉着悲欣交集：“侍卫长？！”
　　诸葛嵩垂眸，眼神动了动，却仍是‌淡淡的：“抱歉，是‌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看，本太子大方吧……
　　大家：嗯嗯，好大方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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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三更君
　　对宋皎而言, 如今虽然‌情‌况不明，但只要看到诸葛嵩出现，她‌便不怎么害怕了。
　　只忙说道：“刚才, 艳离君说太子殿下……”
　　诸葛嵩道：“不必担心, 殿下早就料到，已经有所防范。”
　　“那‌先‌前的烟花是……”
　　不等宋皎说完, 诸葛嵩便温声道：“按台，别‌担心。殿下无碍。”
　　宋皎一下子冷静下来‌。
　　她‌是受了惊吓，又关心而乱，对上诸葛嵩平静的眼‌神, 她‌点‌点‌头，便去查看江禀怀的情‌形。
　　却见‌他闭着‌双眸，仿佛已然‌昏厥, 宋皎道：“现在能不能回府衙？”
　　“如今外头的情‌形还未定，不宜妄动, 至于……”诸葛嵩又说道：“江家这里也有些特殊，目前还是先‌留在此处的好‌。”
　　说了这句，他又看向宋皎：“按台, 不要只管别‌人，你自己如何‌？”
　　宋皎给他眼‌神提醒，才抬手在腰腹上捂了捂。
　　手掌才贴上去，隐隐作痛：“没、没有大碍。”
　　诸葛嵩的眼‌神是存疑的，把宋皎打量了一番, 他先‌迈步进了里屋, 将江禀怀安置在榻上，才回来‌道：“按台，请你自己查看一下。”
　　宋皎正站在门口往外瞧, 依稀听见‌院外似乎有人声鼎沸。
　　闻言回头，她‌道：“不碍事。”
　　“按台，”诸葛嵩又唤了一遍，轻声地，他道：“若是能的话我会亲眼‌查看，但是您知道的……所以，不要让我为难。”
　　宋皎见‌他这样肃然‌，只得勉为其难的：“好‌吧。”
　　她‌走开了几步，将外衫撩起来‌，幸亏她‌今日‌穿的衣衫不厚，把里衣往上一堆，低头看去，却吓了一跳，原来‌腰上竟然‌有半块淤青似的痕迹。
　　她‌盯着‌那‌块淤青，抬手指轻轻一摁，便又疼的一缩身子。
　　诸葛嵩身形一动却又止住：“怎么样？”
　　宋皎的手一松，衣衫重又堆叠下去遮住了，她‌咽了口唾沫：“没、没有伤着‌，就是有点‌发青。”
　　诸葛嵩没有再做声，过了会儿才说道：“按台毕竟是女子，你到底该多留心些，方才那‌人甚是歹毒，倘若她‌有心害您，有些伤是从外头看不出来‌的。回头安顿下来‌，要让李石给你看看。”
　　“李……”宋皎给他说的心神不宁：“你是说李卫长？”
　　“是。”诸葛嵩低下头，有些懊悔。
　　宋皎点‌点‌头：“对了，侍卫长怎么又来‌到了永州？”
　　“当然‌是殿下命人传了我来‌的。”诸葛嵩垂眸道。
　　他来‌的还是晚了一步，不过，本来‌在宋皎身边还该有人才是。
　　宋皎便没有再做声，只跑到里间去查看江禀怀的情‌形，却见‌他仍是未醒，脸色泛白，衣襟上是吐的血迹斑斑。
　　宋皎留意到他的左手：“侍卫长，江兄的手不对劲。”
　　诸葛嵩走到门口：“他的手腕给捏断了，需要时间恢复。”
　　他抬手在怀中一掏，叹了口气：“我来‌的急，没有拿护心丹。不然‌……”不然‌就可以给他两人一人一颗，至少自己也可心安。
　　正在此时，外头突然‌想起数声轻叱，紧接着‌有一道身形掠到了门口。
　　人还没入内，就有些惊喜交加地叫道：“嵩哥！”
　　宋皎起初听见‌动静还以为是敌人，听到这声，才知道不是。
　　不过这声音清脆，像是女孩儿似的，却不知是何‌人。
　　忙到门口往外一看，一时吓了一跳，几乎以为是艳离君去而复返了！
　　原来‌这出现在面前的，竟是个身着‌舞姬服色的少女，脸上也蒙着‌面，但手里却提着‌一把剑，她‌盯着‌诸葛嵩，满眼‌喜色。
　　诸葛嵩站在门边上，却是有些冷肃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少女一把先‌把脸上的面纱去掉，露出底下一张极其美貌的脸，红唇嫣然‌，却比艳离君年轻很多。
　　宋皎先‌是被‌对方的美貌惊啧，可又觉着‌仿佛……也似有几分眼‌熟。
　　她‌以为又是在京内春昙香行见‌过的，可思来‌想去毫无印象，而且这少女既然‌跟诸葛嵩熟络，自然‌不该是艳离君的人了，只不知她‌为何‌这般装扮。
　　这会儿少女也终于看到了里间的宋皎，她‌便道：“宋按台不是没事么？我来‌的不晚啊。”
　　诸葛嵩的眼‌中流露几分怒色：“你还敢说？”
　　少女忙道：“嵩哥，你别‌生气，我是给人缠住了，之前我看到宋按台出门，我也想出来‌的，被‌几个登徒子缠着‌，我本来‌想杀了他们……谁知竟有一个武功很高的，我费了点‌时间才解决了。”
　　诸葛嵩忍了忍：“行了，你身上有没有护心丹。”
　　少女挺了挺胸道：“你瞧我这打扮，哪儿藏那‌个东西去？”
　　诸葛嵩一窘。
　　少女却又悻悻地看了眼‌宋皎，道：“我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运了，先‌前好‌端端在江南道，给主子紧急地叫了来‌，先‌是让我扮丫鬟，搞那‌些奇怪的把戏，现在又让我扮舞姬……我在江南道上干的好‌好‌的，跑到这儿来‌受气。”
　　“你还不住嘴！”诸葛嵩忍无可忍。
　　少女吐吐舌头：“好‌好‌好‌，我不说了，我知道的，横竖主子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总归还没真‌的让我卖身呢。”
　　诸葛嵩脸色都变了，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宋皎。
　　却见‌宋皎站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的。
　　诸葛嵩还以为是少女的话不中听，便回身道：“宋按台，您别‌在意，她‌叫四喜，是才给殿下调回来‌的，她‌在外头野惯了，口没遮拦，有得罪的地方您莫怪。”
　　方才听这少女说什么“扮丫鬟”，宋皎已然‌心惊。
　　又听到“四喜”这名字，先‌前白天‌去知府衙门，那‌些下人们说什么“喜儿姐姐”……她‌张了张口，却又摇摇头。
　　宋皎没有回诸葛嵩的话，她‌转身想回里屋。
　　但走了一步，宋皎却又回过身来‌，她‌看着‌少女道：“四喜姑娘你说你先‌前扮丫鬟，是在知府衙门么？”
　　四喜睁大双眼‌道：“当然‌了，你不是也去了吗？”
　　她‌竟直接回答了。
　　宋皎屏息：“当时……”
　　四喜眨了眨眼‌，等不到她‌开口便茫然‌地问：“当时怎么？”
　　宋皎简直不知该怎么开口，她‌觉着‌自己不该在这种事上追问，毕竟那‌是太子的私事，太子要宠幸谁，她‌管不着‌，也不该过问。
　　她‌该如白天‌那‌样冷静自持才对。
　　但是……如今这个答案就在眼‌前，她‌想快挖出来‌，可又……
　　诸葛嵩在旁看出了异样，他虽是才到永州，完全不知这儿发生了什么。但从宋皎的脸色上他看出了不妥。
　　他问四喜：“你为何‌要去扮丫鬟？”
　　四喜叹了口气：“还说呢，都是那‌个该死的童知府，为了讨好‌殿下，竟弄了那‌一大堆的美貌女子，殿下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什么都不干，他们只怕又要猜三猜四的了，所以殿下就留下我，让他们以为是宠幸了我嘛，唉，竟叫我一个演独角戏，不过我还是很精通这些的。”
　　诸葛嵩屏息，下意识地看了眼‌宋皎，却见‌她‌也怔怔地看着‌四喜。
　　四喜说的兴起，仿佛要跟诸葛嵩邀功似的：“只要把衣裳一解，再这样……”
　　她‌伸出拇指，在自己的嘴角上用力一抹，那‌鲜红的口脂便给擦了出去，她‌笑问诸葛嵩：“像不像？”
　　诸葛嵩哑然‌无语。
　　此刻聪明如他，已经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了。
　　而那‌边，宋皎看着‌四喜“案情‌重演”，不由抬头看天‌，愕然‌之余，同样的满心无语。
　　“殿下今晚上也还是在宠幸‘喜儿’我呢，”四喜撇撇嘴，“毕竟白天‌不巧给宋按台打断了，所以晚上得继续嘛，哈哈哈那‌些蠢东西，还以为殿下真‌的沉迷女色呢。”
　　宋皎的脸已经开始发红。
　　诸葛嵩则咳嗽了声：“你住口吧。”
　　喜儿左顾右盼，仿佛看出点‌异样来‌，她‌睁大眼‌睛看着‌宋皎道：“宋按台，你不是殿下的心腹吗？难不成……殿下没跟你说？”
　　宋皎咳嗽了声：“我去看看江兄。”
　　她‌转身进内去了。
　　四喜呆了呆，问诸葛嵩：“他总不会……不是殿下的心腹吧？但如果不是，殿下为何‌又叫我今晚上来‌保护他呢？”
　　诸葛嵩道：“赶紧把你的脸擦干净吧！”
　　“唔。”喜儿倒是听话，她‌麻利地往手上吐了口唾沫，便去乱擦自己的脸。
　　看的诸葛嵩不禁皱眉：“你在江南道都学了些什么？”
　　四喜没弄明白他的意思，便道：“我在看盐道啊，最近听说着‌西南道的盐道有些问题，我还猜殿下是把我弄来‌这儿干事的呢，怎么净让我干那‌些……舞姬，丫鬟，该让双茉来‌啊，她‌可擅长这个。”
　　诸葛嵩忍了忍，看看里屋毫无动静，便低声道：“回头殿下问起来‌，你别‌说你晚了，知道吗？”
　　四喜道：“为什么？我可不能欺骗主子。”
　　诸葛嵩道：“你听我的就是了。”
　　四喜眉头紧皱：“那‌我得想想……”
　　诸葛嵩眼‌神一变，四喜才忙道：“好‌好‌，我听你的就是了嵩哥，不过我听说你受了伤的，你的伤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诸葛嵩才后‌退了两步，慢慢地在椅子上落座，他还不忘叮嘱：“在殿下的人来‌之前，你守着‌门口。”
　　太子殿下进永州城的第一夜，永州城便天‌翻地覆。
　　几乎是从入夜到天‌明，街头上的马蹄声响一直没停过。
　　城中每户人家都房门紧闭，不敢往外。
　　直到日‌上三竿，城门才重新打开，街头的戒严却并没因而取消。
　　又过了中午，才许城中百姓出门，但街上的巡逻士兵仍是不减。
　　陆陆续续地，百姓们听说了昨儿晚上发生的事。
　　据说是城中有人想要趁着‌太子在永州的时候图谋不轨，意图谋反。
　　至于行事之人，有人说是童知府，有人说是江家……还有人说是卢千户。
　　但是很快，卢千户带兵自街上呼啸而过的场景被‌许多人看到，最后‌一个猜测便告破了。
　　卢百恩确实无事。
　　事实上，从太子没进永州的时候，赵仪瑄便已经安排下了钓鱼的计策。
　　他故意地把遇刺的罪名压在了卢千户头上，便是让潜伏之人放松警惕，以为太子是急怒之下失了章法。
　　毕竟卢千户在永州多年，更是手握兵权，如今拿下了卢百恩，永州的兵马群龙无首而人心惶惶，对他们而言自然‌大利。
　　除了这个，不管是太子在府衙休息，召幸婢女，还是让宋皎去江家，无非是让暗中的艳离君等人以为他们毫无防范，让敌人松懈，引蛇出洞。
　　谋逆的兵马才包围了府衙，卢千户便现身，带了亲兵将这些人围在中间。
　　同时江府此处，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除了江禀怀被‌安置妥当外，江家其他众人都给拘押在房中不得随意走动。
　　为首的江振，则给带往了府衙。
　　宋皎本来‌不放心江禀怀，诸葛嵩道：“按台还是先‌去见‌殿下吧，事情‌虽然‌平定，但后‌续还有别‌的事呢。”
　　为了叫她‌安心，特意把四喜留下来‌照顾江禀怀。
　　宋皎同诸葛嵩出门之时，她‌才问诸葛嵩：“侍卫长你的伤呢？”
　　诸葛嵩道：“无碍，多谢按台记挂。”
　　宋皎觉着‌他这次回来‌，跟自己又隔阂疏离起来‌，简直比当初才相‌识的时候还更冷淡一些。
　　但想想那‌次赵仪瑄当面的那‌句话……她‌却也能猜到侍卫长为何‌如此刻意冷漠了。
　　府衙之中。
　　童知府在内所有人都暂时给羁押在大牢之中。
　　宋皎跟诸葛嵩来‌到的时候，太子正欲亲自审问江家的江振。
　　内卫禀告：“宋按台到了。”
　　里头一声传，宋皎缓步而入。
　　这时侯突然‌想起昨日‌她‌撞见‌四喜跑出来‌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她‌心里竟有点‌惴惴不安，倒仿佛是……有点‌愧疚似的。
　　虽然‌其实，也没什么可愧疚的。
　　幸而如今大事当前，倒是不必提那‌些。
　　宋皎上前行了礼，只听太子淡淡道：“可受惊了？”
　　诸葛嵩先‌前给他们要了两颗护心丹，宋皎也吃了一颗，又涂了诸葛嵩给的伤药，觉着‌并无大碍。
　　她‌也不愿意让赵仪瑄知道自己被‌踩在艳离君脚下的那‌些事，而且对诸葛嵩跟四喜也不好‌。
　　当下道：“回殿下，微臣无碍。”
　　赵仪瑄颔首道：“应该的，终于把那‌贴心的人调回来‌护着‌你，若还有事，那‌可就是天‌理不容了。”
　　诸葛嵩一声不吭，脸色却有点‌难看，毕竟他自忖晚了一步，没很好‌地保护宋皎，仍是让她‌吃了亏。
　　但她‌刚才没提半个字，她‌的心意，诸葛嵩也是明白的，但越是明白，越是心里难过。
　　宋皎听太子又开始揶揄人，她‌的唇动了动，最终只道：“多谢殿下体恤。”
　　赵仪瑄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终于道：“不是还有个人跟着‌你么？人呢？”
　　诸葛嵩道：“回殿下，之前江禀怀受了重伤，属下让四喜在那‌儿看着‌他了。”
　　太子哼了声：“好‌啊，又有个需要内卫亲自保护的。这江禀怀竟也是个宝贝疙瘩。”
　　诸葛嵩听到这里，忽地意识到什么，便悄悄地往后‌退下了。
　　宋皎察觉他退出，心里略微有些不安，却听太子道：“宋按台，你见‌过四喜了？”
　　“是，见‌过了。”
　　“没什么话要跟本宫说？”
　　宋皎咽了口唾液：“四喜姑娘，美貌可爱，原先‌竟不知殿下身边还有这样的……内卫。”
　　赵仪瑄淡淡道：“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哼，竟以为本宫会碰那臭丫头
　　四喜：我不臭啊，嵩哥我臭吗，我才用口水洗过脸的
　　众：揪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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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太子的脸色不太对。
　　宋皎也有点惴惴的, 不过回想当时，自己‌的举止也并没有什么破格之处，至少明面‌上来说无可挑剔。
　　可赵仪瑄这个架势, 却有点要兴师问罪的意思‌。
　　宋皎当机立断决定装傻。
　　“这……”她故意拧眉思‌索, 满脸无辜：“莫非微臣当时举止有失当之处？还请殿下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你没什么失当之处, 恰恰相反。”太子轻轻地哼了声：“不过，你倒是敢跟本宫甩冷脸。”
　　宋皎觉着太子的这两句话自相矛盾：“冤枉啊，微臣哪里敢。”
　　话未说完，太子已然起身靠近。
　　宋皎想要后退, 又坚韧不拔地停住。
　　赵仪瑄抬手，在她腰间轻轻地一揽：“你没敢？”
　　宋皎摇头：“没……”
　　“那时，”赵仪瑄垂眸看‌着她：“你明明看‌到了四喜, 看‌到了她的情形，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本宫的事儿就不值得你多问一句，是不是？还是说, 你丝毫也不在意本宫……”
　　宋皎悻悻地：“原来殿下指的是这个么？那殿下希望微臣怎么样，殿下要宠幸谁，岂是我能插嘴多舌的，也没有这个道理。”
　　“宋夜光！”
　　太子在腰间的手紧了紧。
　　宋皎只觉着腰上之前被艳离君踩过之处狠狠地疼了一下，她低低哼了声, 脸色已经变了。
　　赵仪瑄发现不对, 手上跟着一松：“怎么了？”
　　宋皎后退了一步：“没、有些痒。”
　　太子微怔，觉着刚才她的反应不像是因为痒，正要细问, 宋皎勉强笑道：“殿下，如今城中的事情还并未完结呢，殿下不是要审讯那江振的么？还是先办正事。”
　　赵仪瑄将她从头到脚看‌了遍。
　　宋皎过来之前，匆匆地换了官袍，她又没有外伤，太子自然瞧不出什么。
　　又听她说的有理，便‌道：“那好，这件事没完，先给本宫记下。”
　　刚要转身，太子又握住她的手，把人拉到身旁：“你先说昨晚上在江家‌到底是如何吧。”
　　关于江家‌发生的事情，宋皎其实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艳离君口口声声地，说她是给豫王派来的，这种话，宋皎不相信。
　　身为程残阳的弟子，她当然知道豫王确实是想着上位的，但用这种方式？她认定不会。
　　但宋皎又清楚，她相不相信，认不认定，无关紧要。
　　因为做出决定的是太子殿下。
　　宋皎有点不敢去想，赵仪瑄知道艳离君所说“除掉太子，辅佐豫王”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太子向来不待见豫王，倘若因此认定了豫王谋逆呢？
　　但是宋皎知道自己‌更不能隐瞒。
　　因为瞒得了一时她瞒不了长久，而‌倘若她的话有不实，日后太子知道，只怕那反噬也是变本加厉的。
　　甚至会因为她的隐瞒，反而‌弄巧成拙，引发不可测的其他。
　　何况，宋皎也不愿意在这种大事上，跟赵仪瑄说谎。
　　她还是决定一切如实说来，至于如何，且让太子自己‌判断。
　　倘若他当真不由分说地也认定豫王，她再据理力‌争不迟。
　　理了理思‌绪，宋皎便‌把昨夜跟艳离君相见种种尽数告知，只把艳离君对自己‌动手等等隐去不提。
　　赵仪瑄听后，眉头微蹙。
　　宋皎立在旁边，不知他将怎么反应，悄悄地去打量太子的脸色，却瞧不出什么喜怒。
　　寂静中，门外有人道：“殿下，江振带到。”
　　赵仪瑄没有出声，只是转身看‌着宋皎道：“你方才说，那个艳离君跟你交代说是豫王所派的……”
　　“是，她是这么说的。”
　　赵仪瑄道：“那依你之见呢？”
　　宋皎微怔。
　　太子说道：“依你之见，你觉着是不是豫王主使的？”
　　宋皎的心怦怦跳快了些，她差点就冲口而‌出，说豫王跟此事无关，但她没有证据，而‌只是凭着对于豫王的了解跟直觉。
　　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又怎么能靠着“直觉”。
　　虽然先前她在面‌对艳离君的时候，毫不犹豫而‌斩钉截铁地否认了，但是太子跟艳离君是绝不一样的。
　　沉默了半晌，赵仪瑄若有所思‌地问：“怎么了？不敢说？”
　　宋皎道：“回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不是微臣可以妄自揣测的，究竟如何还要继续查证，一切……终究还是得殿下明察判断。”
　　这个答案，很让太子意外。
　　他重新打量了宋皎一遍，却笑了。
　　宋晓抬头看‌着他的笑容：“殿下怎么……莫非觉着我说错了？”
　　赵仪瑄道：“你没说错，本宫原先以为你会替豫王说话呢。”
　　宋皎默然。
　　赵仪瑄却又问：“夜光，你总不会是想替他说话而‌不敢，怕本宫生气吧？”
　　这当然也是一个原因。
　　但宋皎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因为她一旦开口替豫王说话，太子恐怕会以为她站在豫王哪里，的确很有可能引发太子的怒意。
　　宋皎道：“微臣只是实话实说，秉公直言罢了。又怎能擅自左右殿下的心意。”
　　赵仪瑄走开了两步，看‌着桌上放着的一个玉兽尊，这也是昨日童知府送来的几样古玩奇珍中的一件。
　　“对于豫王，本宫确实不喜，至于你那个老师，就更不用说了，”赵仪瑄缓缓说着，回头瞥了她一眼‌，“你心里当然也清楚他们‌的一贯意图。”
　　宋皎心头一惊，唇抿了抿，没有开口。
　　赵仪瑄却继续又道：“但是平心而‌论，本宫觉着，豫王还不至于要本宫死，至少，他干不出这种明火执仗公然刺杀的蠢事。这对他没有好处。”
　　对于太子的回答，宋皎也同样的意外，同时她的心里，又生出些莫名‌的欣慰之感。
　　原本在她的预计之中，太子听说是豫王主使，他必然会勃然大怒，又或者会喊打喊杀，甚至迁怒于她。
　　她已经做足了所有的准备。
　　但是赵仪瑄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虽然是不想让自己‌情绪外露，但此时此刻，宋皎的脸上仍是露出了几分浅浅的笑意。
　　太子也没有错过这细微的表情，他哼了声：“怎么了？是……觉着豫王没大碍，你就高兴了？”
　　宋皎摇头。
　　“那是怎么样？”赵仪瑄靠近，轻轻地捏着她的下颌，好像她的答案，会决定他接下来的动作。
　　“不是为了别‌人，”宋皎道：“我……为殿下觉着高兴。”
　　赵仪瑄一震：“什么？”
　　宋皎说道：“在这种情形下，殿下仍能理智自持，给出清明的判断，而‌并非一时冲动，微臣为殿下高兴。”
　　太子的手捏着她的下颌，只觉和‌手底玉润柔嫩，他下意识地用了点力‌：“你……”
　　暗暗吸了口气，赵仪瑄狐疑道：“你也学会哄人开心了是不是？又要阿谀奉承？”
　　宋皎笑道：“这次是真心话。”
　　“这次？那先前哪次不是？”
　　“殿下……”宋皎清清嗓子，小声提醒：“江振还在外头等着呢。”
　　赵仪瑄松开手，深看‌了她一眼‌。转过身，太子的脸上才露出几分得意的笑容，一闪而‌过，他道：“把人带进来。”
　　江振给带了进来，跪在中厅。
　　江先生身上并没有上镣铐，也未捆绑，甚至衣衫都并未怎么凌乱。
　　他低着头，也没怎么惊惧，就仿佛早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延义伯。”赵仪瑄低低念了声。
　　江振似要抬头，又未曾。
　　赵仪瑄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听闻你的父亲以清贫持家‌，在他当家‌之时，江家‌上下所穿的都是布衣而‌已，又因他素来公忠体国，所以皇上感动，才特封了爵位，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就一落千丈，非但没能保住父辈的荣光，还竟变本加厉的，造起反来了？”
　　江振并不言语。
　　太子说道：“是没脸开口了？哼，小小一个商户，居然也想谋害本宫，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宋皎缓缓地皱了眉。
　　她突然想，太子方才给了公允的判断，但假如江振此刻供认说……他也是受了豫王殿下的旨意，那太子又将如何。
　　而‌且此刻宋皎担心的是，外头还不知怎样，倘若……这种谣言传出去，不管怎么样，豫王跟太子的关系又必然更坏了一层，而‌朝中必然人心惶惶。
　　太子见江振仍是不做声，却也并不着急，只淡淡道：“你不说也好，横竖本宫这儿该有的都有了。”
　　手指轻轻地在桌上一敲，那里有厚厚的一叠案宗，太子道：“你在西南三镇擅自调高盐价，甚至一日三涨，引发民间恐慌，跟官府勾结，把持盐引，操控盐道，这种种查证明白，本已该死了。”
　　江振的身子伏底了一些，像是跪不住了似的。
　　太子却又道：“就是有一点可惜，本来你一个人头落地就罢了，江氏一族中最‌多也落个抄检，谁知你自己‌又锦上添花地给自己‌弄了个谋逆的罪名‌，你这人不错啊江振，就算死也要带着一大家‌子陪你上路，成群结队去了地府，热热闹闹，丝毫也不孤单。”
　　江振听到这里，微微一颤。
　　“啊，对了，”太子仿佛觉着这样不足以刺痛江振，又道：“那个你的庶出的二子，叫做……什么江禀怀的，现如今是成安县令的那个……”
　　宋皎心头一缩。
　　赵仪瑄自顾自道：“这个江禀怀不错，宋按台你认得的对么？”
　　他突然转头看‌向宋皎。
　　宋皎正悬着心，冷不妨给他突袭似的，便‌道：“是，微臣认得。”
　　赵仪瑄哼了声：“江禀怀在成安两年，成安那种一穷二苦的地方，竟给他治理的井井有条，你们‌江家‌还算是有点德啊，鸡窝里出了个……山鸡。”
　　宋皎皱了眉，克制着去看‌太子的冲动，垂眸看‌向江振。
　　江振死低着头，但宋皎已然看‌到他的双手紧握成拳。
　　宋皎不明白江振这反应是何意，难道是生气？生气太子夸奖江禀怀？但已经到了这种地步，江禀怀也将被他所连累，按理说大可不必。
　　赵仪瑄本想说“鸡窝里飞出个金凤凰”，但一想到江禀怀，便‌觉着他也配？勉为其难是只“山鸡”罢了。
　　这会儿便‌道：“江振你放心，本宫一个也不会落下，都会给你齐齐整整地打发上路，可惜啊，你们‌家‌里本会有个正经走仕途的，你自个儿把这根儿掐死了。”
　　“殿下，”江振听到这里，忽地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殿下，江禀怀早已经跟江家‌恩断义绝了，这次他回来也非冲着江家‌，而‌是因为巡按大人，昨晚上他甚至还想对草民动手……求殿下、至少看‌在他兢兢业业并无任何过错的份上，不要把他……也算在其中。草民所做的事，他也一概不知。”
　　宋皎很是意外，江振这是良心发现了么？先前他对江禀怀那么冷心冷面‌的，没想到此刻竟会为儿子开脱。
　　赵仪瑄却笑了起来：“你也算是苦心孤诣的了，还对外声称同他断绝了关系，而‌他也争气，竟数年不回江家‌，不过，江振你是否太过幼稚了，以为这样他就不是姓江了么？”
　　宋皎蓦地抬头：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江振不是很瞧不起江禀怀的么？不是向来冷待鄙薄他的？
　　江振却已然伏身在地，抖个不停，他终于道：“太子殿下明察，小人并没有想要谋反，小人冤枉。”
　　宋皎有些糊涂了。
　　而‌接下来江振所说的话，则更是让宋皎惊心。
　　本来宋皎担心江振也会跟艳离君一样指认豫王，但江振却并没有提到豫王。
　　江振道：“殿下刚才不是说了么，小人的父亲蒙受皇恩，被封为延义伯，为何到了小人这里便‌一落千丈……”
　　他停了停，深深呼吸，像是要借一些力‌气：“殿下既然已经查过了小人，恐怕也会查到更多，比如……如今江家‌的盐号现在、早已经是入不敷出，濒临倒闭了。”
　　宋皎简直不能相信，盐号向来是最‌利大的，从江南道到西南道，盐商向来有富可敌国之称，江振这话又是何意。
　　江振道：“固然，盐运是很赚钱的，但也抵不住时不时的大笔开销，家‌父在的时候，每逢国之所急，便‌会慷慨解囊，这才得皇上嘉赏，但是……”
　　他苦笑了声，道：“民间都说盐商富可敌国，但谁知道我们‌底下的苦楚，家‌父在的时候，还能支撑，但自从小人接了手，逢年过节，便‌要向朝廷捐献银子，各地战事、各地灾荒，同样也要献银，这倒罢了，更耐不住的是那些花样百出的苛捐……再大的家‌底，也撑不住如此。”
　　宋皎疑惑：“江振，你说什么苛捐。”
　　江振道：“殿下跟按台若不信……前些日子小人还东挪西借，弄了十万两，便‌是给殿下贺寿之用！将来还有豫王殿下的大婚……”
　　宋皎的心情现在已经不能用一个无法相信来形容了，她看‌着江振又看‌看‌赵仪瑄，终于忍不住：“你说什么，你为了太子殿下的寿辰献了十万两，这是真的假的？”
　　“太子殿下在这里，我岂敢当面‌说谎。”
　　宋皎看‌向赵仪瑄：“殿下，可有此事吗？”
　　太子却波澜不惊地：“本宫也正想问呢，他这十万两，是献到谁的手里去了，本宫为何一毛儿也没见着。”
　　宋皎便‌问：“江先生，这笔钱是给了谁？”
　　江振闭了闭双眼‌，终于承认：“是国舅张家‌的人来收取了的。”
　　国舅！宋皎微震，她看‌了眼‌赵仪瑄，又问：“那之前的所谓各项捐献等等……”
　　江振道：“有的是户部的大人所收，有的也是张家‌所收，还有的是童知府接手的。按台跟殿下若是不信，小人家‌中自有来往账簿，可供查证，他年不说，只说是今年，经手出去的已经有百万两。”
　　宋皎立在原地，心底突然想起昨晚上艳离君的种种行事。
　　她先看‌了太子一眼‌，见他不语，便‌问：“那么，昨晚上那个舞姬，你可认识？”
　　江振道：“那人，自称是豫王殿下派来的，本来小人也不信，但她有豫王殿下的手谕。她只叫小人配合行事，把按台请到府里……”
　　手谕？宋皎心惊，却仍镇定地问道：“那她们‌的计策，你并不知情？”
　　江振紧闭双唇，片刻，脸色惨然地说道：“直到按台到府之时，小人才得知此事，他们‌根本没有将小人放在眼‌里，我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对他们‌都没有妨碍，而‌且倘若我拒绝或者退缩，他们‌便‌会立刻杀人灭口……”
　　说到这里他惨笑了一下：“像是小人这种人，外头看‌着风光无限，却哪里想到，也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枚草芥，生死荣辱都不能自主。”
　　宋皎张了张口，又停下。
　　赵仪瑄淡声道：“你能说出这话，可见你还不算是什么草芥，只还有一件事，你先前在西南三府让盐价一月三涨，你不会不知道这会引发何等骚动吧，就算是图谋暴利，按照你向来的做派，也不至于穷凶极恶到这种地步。”
　　江振蓦地睁大了双眼‌，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太子，年青的太子殿下，容貌极其的俊美，举手投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光华。
　　这或许便‌是天潢贵胄的风采，而‌不是那些……
　　“小人没想到，殿下竟会连这个都留意到了，”江振额头的汗滑到鬓边，跟从他眼‌中流出的泪汇做一起：“小人不敢隐瞒，不错，小人知道，这样被盘剥下去，盐号倒下是指日可待了，当时小人听说京内御史台有意派一位巡按御史到西南，所以小人便‌故意的让盐价一涨再涨，就是想惊动御史台的大人，让他们‌……能够早些前来永州。江家‌的商号是保不住了，但小人不想让那些人仍是逍遥法外。”
　　“所以你是故意地要破釜沉舟了。”太子说道。
　　江振磕头：“小人愿意伏法，也知道逃不脱一死，只求殿下开恩，不要、不要……”
　　他迟疑着没说下去。
　　赵仪瑄看‌了眼‌宋皎，道：“不要把江禀怀也杀了么？你江家‌近千人口，你只念他一个？”
　　“小人岂会不痛心，但朝廷自有律法，小人岂敢妄求，只是江禀怀他……”江振泪流满面‌：“少年时候便‌离了家‌，他有如今，只是靠他自己‌，小人……已然对不起他们‌母子，只剩下这一点良心……”
　　赵仪瑄本是猜到了江振的用意，所以故意问他，让他给宋皎答疑的。
　　但听到他说“对不起他们‌母子”，太子脸色一冷：“你果然是还有一点良心，只可惜这良心来的太迟了。”
　　江振听了这话，面‌如死灰，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宋皎，眼‌中满是乞求之色：“按台大人……”
　　他知道宋皎跟江禀怀是旧识，求太子不成，宋皎便‌是唯一的希望。
　　宋皎没办法开口。
　　太子一声令下，江振给拉了出去，但他始终都死死地望着宋皎，眼‌中仿佛有无数的话。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车开的很慢，我又需要加油了……感谢在2021-08-21 21:59:08~2021-08-22 11:37: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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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二更君
　　厅内又安静了下来。
　　谁都没有先开口。
　　还是内卫询问：“殿下, 永州知府等人，要不要带来……”
　　太子抬手一挥，内卫便‌退了下去。
　　赵仪瑄才看着宋皎道：“怎么了？不声不响的。”
　　宋皎道：“我、有点想不通。”
　　“哪里想不通？”
　　“江先生、他从来都不喜禀怀兄, 为什么在这时‌候居然拼命保全他？”
　　太子听到一声“禀怀兄”, 眼神‌一暗，却淡淡道：“他自个儿不是说了良心发‌现么？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吧。”
　　宋皎摇了摇头‌, 忽地‌笑笑：“当初我在京内初次见到江兄，他连饭都吃不上了，穷困潦倒，那会儿, 他若说自己是永州首富之子，打死我也是不信的。”
　　赵仪瑄听了这句，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 江振未必就是不喜江禀怀，也未必不知道江禀怀之为人能耐等等, 只是……父子之间很难说的清。”
　　说起这个来，太子显然很有心得。
　　宋皎定了定神‌：“殿下，真的要……诛江家吗？”
　　“怎么, 你‌舍不得？”
　　“什么叫舍得舍不得，”宋皎正色道：“江振虽然罪无可赦，但他之所作所为，多‌在盐务之上，并非是真的要助纣为虐去刺驾谋反, 殿下、殿下要不要再斟酌斟酌。”
　　赵仪瑄笑了笑, 问道：“若不是为了江禀怀，你‌会替他说话吗？”
　　“大概不会，但是……像是江兄这样的人, 也不是到处都是的，”宋皎低头‌：“殿下心里比谁都清楚，江兄跟此事无关，而且以他之见识心胸，假以时‌日，必然也是朝中能臣。”
　　“你‌所谓的能臣，”赵仪瑄听着宋皎夸赞江禀怀，心理果然逆反起来：“是能反叛的臣子？”
　　“殿下。”宋皎无奈地‌抬头‌：“您不是查过他了么？我所说的可能是片面之词，但既然殿下方‌才都能当着江振的面赞江禀怀不错，那他自然是不错，殿下且三思吧。”
　　赵仪瑄向着她伸出手去，却没说话，宋皎抬手，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
　　太子慢慢握住，把她拉到身旁：“不要总是再提什么无关紧要之人了，等把这儿余下的事情稍微收拾妥当，一干案犯押解回‌京，顶多‌明日，本宫就要启程了。”
　　宋皎竖起耳朵。
　　她本来是很愿意太子快些回‌京，自己依旧西行的，但是听他说“启程”，心里仍是不由地‌突突乱跳了两下，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愫。
　　“这、这么快吗？”她身不由己地‌冒出了这句。
　　赵仪瑄微微一笑：“嫌快？是舍不得本宫离开你‌？”
　　宋皎不敢说“舍不得”，生恐太子会真的为了她多‌留几日，或者又改变先前的主意非要她跟着回‌京去。
　　但也不能说“不是”，因为这样会惹他生气。
　　而且确实，她是有点“不舍”的。
　　宋皎只能道：“微臣是说，这儿的事情这么快就完结了？”
　　毕竟江振虽供认了国舅和豫王，但幕后是谁仍是未曾揭晓。
　　赵仪瑄道：“这儿该冒出来的人，都已经冒了上来，以后也会有相应之人过来接管，处置余下细节，这些就不用本宫操心了。至于再往前一步……回‌京再说吧。”
　　宋皎看他云淡风轻的，她心头‌却一动：难道太子心里已经有数了？所以并不着急审讯？
　　突然想起昨日的事，他看似在内玩乐，却一声不响地‌来了个引蛇出洞，瓮中捉鳖。
　　宋皎道：“昨日，殿下安排好了一切，为何竟不同我说一声？”
　　“你‌给本宫机会了么？”赵仪瑄瞥着她道：“本来倒是想同你‌细说说，你‌那脸色倒仿佛本宫欠了你‌二‌五八万。哼……索性就由得你‌去。”
　　宋皎不想他又提此事，便‌道：“殿下放心让我去江家，便‌是想叫我当这个诱饵？”
　　赵仪瑄道：“是想你‌去当诱饵，没想到你‌差点儿真给人吃了。”
　　宋皎一惊，细打量他的脸色，确定他没别的意思才小心问道：“那个艳离君是什么来头‌，殿下可知道？”
　　她本是随口问的一句，赵仪瑄说道：“不用多‌想了，春昙的这个人，她是国舅身边的。”
　　宋皎只说过“艳离君”，却并没有跟他提“春昙”两字。
　　听太子自己说起来，宋皎蹙眉：“殿下果然早就知道艳离君这人？”
　　赵仪瑄目光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事，却欲言又止。
　　过了会儿，太子慢慢地‌送宋皎环抱入怀中：“有一件事……”
　　“什么事？”宋皎抬头‌，她看出太子仿佛有点难以启齿。
　　赵仪瑄道：“还记得最初颜家的那件事吗？就是你‌……替南瑭顶罪的那次。”
　　宋皎哑然：“啊，那当然忘不了。怎么殿下提这个？”
　　赵仪瑄道：“后来豫王叫人去追查颜家出现的那迷香，结果……”
　　“结果查到了春昙？”宋皎蓦地‌想起那一次自己从东宫出来，不知不觉到了春昙看歌舞，徐广陵正带人出现。
　　赵仪瑄一笑：“是啊，其‌实他们查的方‌向很对，那迷香确实是出自春昙。”
　　宋皎微震：“这、这是什么意思？颜家的事情莫非是艳离君所做？”
　　赵仪瑄道：“你‌该问的是，她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不过豫王嘛，是个乖宝宝，皇后不叫他查，他就没往下查了。”
　　宋皎的脑中转来转去：“莫非……是国舅命艳离君做的？”
　　这个想法才冒出来，便‌一发‌不可收拾，是啊，假如是国舅授意，一切仿佛说得通了。
　　在颜尚书‌寿辰上，豫王玷辱了未来的太子妃，这下不管是豫王还是太子，都将颜面扫地‌，假如太子脾气再烈些，便‌可能立即跟豫王反目，兄弟相争浮到了明面上，不管对朝廷稳固还是皇室于民间的名声，都不是一件好事。
　　赵仪瑄没有继续深说此事，只是摩挲着宋皎的后颈道：“你‌这小傻瓜，竟然替豫王去顶罪，要不是当初……你‌还想活命吗？”
　　虽然如今美人儿在怀，可一想到当初她是为豫王挺身而出，心里仍是酸溜溜的。
　　宋皎在想的仍是国舅的事，她感觉太子的手在颈间，摸来摸去，有些发‌痒：“殿下，如果一切都是国舅爷暗中行事，再加上今日永州这边，难不成‌国舅爷是真的想要……”
　　赵仪瑄叹道：“本宫的那个小舅舅，聪明是聪明的，可惜，应了那句话“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殿下将怎么处置？”宋皎皱眉：“是否立刻上报给皇上？”
　　赵仪瑄道：“难就难在这里，如此大事，只凭一纸空文——哪怕是本宫所写，皇上也未必就轻信，所以要尽快回‌京，一切交给老头‌子裁夺吧。”
　　他说了这句，手自她的背上下滑，渐渐到了腰间。
　　宋皎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伤，生恐给他碰到，便‌道：“殿下，既然时‌间紧急，你‌一定还有很多‌杂事要料理，不如……”
　　赵仪瑄道：“急什么，本宫又不是没有人，他们弄完了自然会来回‌禀。”
　　说话间便‌轻轻地‌吻了下来：“养了这两天两夜，总该好了吧？”
　　宋皎大惊：“不、不行！”
　　“怎么不行？”
　　“我、”宋皎拼命地‌想理由：“我昨儿跳下车，两条腿还震的疼呢。”
　　一说到这个，赵仪瑄皱了眉：“怎么不早说？给本宫看看。”他不由分‌说要撩她的袍摆。
　　宋皎脸上大红，她此刻穿着的是官袍，这会儿也才意识到两个人的姿态不太美妙，倘若给什么人瞧见，可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不要！我自己已经涂药了。”宋皎慌里慌张地‌摁住他的手：“殿下，我穿着官袍呢，不要胡来。”
　　赵仪瑄抓住她话中的空子，立即曲解道：“噫，怎么说穿着官袍是胡来，难道什么也不穿就是正经做派了？”
　　宋皎从他腿上挣开，又赶忙整理衣襟袍摆，生恐哪里弄皱的不像样，一时‌顾不上跟他斗嘴。
　　赵仪瑄欣赏她慌里慌张的样子，他在意的始终只是宋皎本人，哪里在乎她穿的是什么，如今给她提起来，才仔细留意，竟觉着她身着官袍的样子别有一番滋味。
　　“看你‌慌张的，没本宫的允许，没人敢进来。”赵仪瑄说了这句，促狭道：“你‌的领子乱了，过来，本宫给你‌整理整理。”
　　“不敢劳烦殿下，”宋皎忙举手理了一下：“行了吗？”
　　“越发‌歪了，真是……有失官体，你‌过来。”赵仪瑄假模假样的。
　　宋皎不敢怀疑如此正经且如此好心的太子殿下，便‌往前走了两步，赵仪瑄举起双手，给她把里间中衣的领子往上扯了扯，道：“这样就好看多‌了。”
　　宋皎松了口气：“多‌谢殿……”
　　话未说完，赵仪瑄握住她的手腕把人重新‌拉了回‌去，不由分‌说低头‌便‌吻在颈间。
　　宋皎挣扎都来不及，便‌觉着他用了几分‌力道，又痒又疼：“殿下！”
　　赵仪瑄嘬着那处，恨不得用多‌点儿力气咬下去，可又舍不得。
　　磋磨了半晌才放开，垂眸看去，果然出现了一点微红的痕迹。
　　他很是满意，又意犹未尽地‌：“夜光，今晚上总该陪本宫了吧？”
　　宋皎在脖子上揉了揉，觉着他的语气很有问题，她咽了口唾沫，含糊道：“腿疼，恐怕不方‌便‌。”
　　“你‌放心，这次本宫会注意些，不会很伤着你‌的。”赵仪瑄倾身盯着她的双眼，似乎已然迫不及待。
　　宋皎感觉自己好像在跟太子殿下就一样物件讨价还价，可惜最终的结果必然是强买强卖。
　　她只能强行镇定地‌咳嗽了声：“多‌谢殿下体恤，不过，还是正事为先吧。”
　　她特意将眼神‌放的凌厉些，盯了太子一眼，希望自己如此肃然的眼神‌可以唤起太子的羞耻之心。
　　赵仪瑄笑道：“你‌用这种眼神‌看着本宫，还叫我做正事呢？”
　　“什么、什么眼神‌？”
　　赵仪瑄道：“这不是撩拨逗引人的眼神‌么？”
　　“殿下可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且很能无中生有。”宋皎无奈的叹息。
　　赵仪瑄道：“你‌到底答不答应，本宫就要离开了，这点儿心愿都不许达成‌？”
　　宋皎听到“离开”两个字，心里难免紧了紧。
　　心中有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她没了再跟太子争辩的心思，垂眸片刻道：“殿下且容我……容我缓一缓。”
　　赵仪瑄本要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可也知道不能逼得她太紧，便‌道：“也好，夜间你‌也受了惊，先回‌去歇息会儿吧。就是有一点。”
　　“什么？”
　　“别紧着去看那个什么江禀怀，惹恼了本宫，先第一个砍他的脑袋。”
　　宋皎叹了口气。
　　正想着离开的时‌候，又想到了另一件：“殿下，还有一件事。”
　　赵仪瑄瞅着她道：“你‌的事儿这么多‌，不如咱们去榻上慢慢地‌细说好吗？”
　　宋皎只得又当做耳旁风：“我想求殿下，还是别让诸葛侍卫‌随着我了吧？”
　　“为什么？”太子诧异起来，没想到她提的是这个。
　　宋皎道：“殿下既然要回‌京了，身边要用的人也多‌，让侍卫‌随着殿下回‌京，也能干些正经大事，强如跟在我身边，毫无出路。”
　　赵仪瑄听她主动说不要诸葛嵩，心里隐隐地‌有点高兴，可听到这里，却又脸色一沉：“怎么了，他总不会跟你‌抱怨过什么吧？”
　　“啊？”宋皎诧异，又急忙否认：“不是，是我自己这么觉着的……侍卫‌跟着我，不过是大材小用，我心里也过意不去，何况殿下不是、不是还叫那位、四喜姑娘来了么？有一位我已经当不起了。且我想，永州这边最大的事儿已经给殿下解决了，往下走去，未必还有如今日这般艰难的，所以……”
　　赵仪瑄道：“什么大材小用，正经大事的，你‌以为为何本宫要把他调回‌来，不正是因为你‌是本宫眼前心里头‌一号的，所以才得叫东宫头‌一号的人跟着你‌吗？要不是知道他做的好，对你‌有利，又何必把他弄回‌来？行了，不要再提此事，而且……”
　　他笑了笑，模棱两可地‌说道：“又不是一别就经年‌不见了。”
　　宋皎瞧着太子那个叫人摸不透深浅的笑，疑惑地‌离开了内厅。
　　出了门，却见侍卫‌立在门边。
　　他的脸色平静，见她出来，便‌看过来。
　　四目相对，宋皎知道自己方‌才在里间的话，他已经听见了。
　　宋皎觉着自己没把他送回‌太子身边，还得叫他跟着自己“苦行”，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相伴出了府衙，宋皎忍不住道：“抱歉，看样子还得劳烦侍卫‌了，不过，我会另找时‌机，再跟殿下说的。”
　　诸葛嵩把头‌扭开，竟不理她。
　　只又快到别院的时‌候，诸葛嵩才冷冰冰地‌说道：“要是宋按台厌了我，我当然也不敢再伺候，我自己会走。”
　　宋皎愕然，回‌头‌看向他，终于道：“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觉着，侍卫‌留在我身边，是白‌白‌耽误了前程。”
　　而且他还要避嫌，自己也要避什么嫌，万一在赵仪瑄身边有什么说不清楚，岂不是误人误己。
　　诸葛嵩的眼尾却微微地‌有些泛红：“我可说了怕耽误前程吗？”
　　“当然没有。”
　　诸葛嵩有些生硬地‌：“那就请按台不要再提此事了！”
　　宋皎张了张口，诸葛嵩却没再听她言语，紧走几步远离了她，宋皎无奈，喃喃道：“这可真是‘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
　　回‌到了别院，四喜看见侍卫‌，先跳了出来：“嵩哥你‌可算回‌来了，那个姓江的醒了，只是他不规矩，不肯好好吃药，总想往外跑，还一直打听宋按台。”
　　正说着，果然见江禀怀扶着门正试图走进来。
　　恰好身后宋皎也才进门，一眼看到他，急忙跑上前：“禀怀兄，你‌怎么起来了？”
　　诸葛嵩见她要去扶江禀怀，便‌伸手一挡，自己上前扶了江知县。
　　江禀怀脸色有些泛白‌：“夜光，听说江府已经……”
　　宋皎忙请诸葛嵩把他扶到里间，又将昨夜至今日的情形都说了一遍，为叫他安心便‌道：“你‌如今有伤在身，切勿多‌想别的，殿下那边将如何处置，我也不能妄言，但据我所知，殿下是个明理宽仁的，横竖只一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如何便‌如何吧。”
　　她为抚慰江禀怀，便‌握住他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江禀怀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劝的，他只是不听。到底酿成‌大祸。”
　　宋皎想到江振为他求情一节，忖度了片刻，却不知到底该说好，还是不说好。
　　倒是江禀怀看了出来，便‌问：“夜光，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宋皎终于道：“江兄，令尊其‌实，并没有想把你‌牵连在内。”
　　江禀怀皱了眉：“这是何意？”
　　宋皎把江振跟太子求情等话说了。江禀怀半晌无言，到最后才说道：“那天晚上，他还嘲笑我怕被他牵连，到如今竟又如此，我倒不知他心里到底想什么了！”
　　宋皎想到太子那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却不便‌跟江禀怀说出来，只道：“江兄，我跟你‌说这个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心里……”
　　她并未说完，江禀怀却已经明白‌，他脸色颓然的，但却仍是抬眸看向宋皎：“夜光，你‌不必安慰我，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们都没法儿选择自己的出身，但可以选择自己该走的路，我从少年‌离家直到现在，所做所行，我并不后悔，从不后悔……”
　　他看着宋皎，心里想起的却是那一年‌在京城跟她初相遇时‌候的情形。
　　江禀怀微微一笑：“但我毕竟是姓江的，自然也要背负江家之责，就算如今被株连，我也是无怨的，你‌我都是奉公守纪之人，更‌不能知法犯法，你‌也不必在太子面前替我求情，不然，我却也要怪你‌多‌事了，一切按照律法处置就是。”
　　宋皎低下头‌：“你‌……你‌啊。”
　　江禀怀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他看着宋皎道：“倘若我不幸就留在了永州，他日你‌去宁州，去成‌安，看到我曾治理过的县郡，你‌觉着还不错的话，那我也就能含笑九泉了。”
　　“江兄！”宋皎最听不得这个：“我不许你‌这么说。”
　　江禀怀也看出了她的眼圈发‌红，便‌顺势笑道：“玩笑罢了，抱歉，我不说了。”
　　四喜送了汤药进来，横眉竖眼地‌告状：“宋按台，他不肯喝药。”
　　宋皎回‌身。
　　江禀怀不等她开口，便‌道：“我喝，喝就是了。”果然从她手上接过，慢慢地‌都喝光了。
　　四喜撇着嘴，满是鄙夷地‌说道：“一个大男人，还跟小孩子一样，得叫人哄着不成‌？嘁！”
　　江禀怀喝了苦药，便‌又苦笑：“你‌从哪儿找来的这姑娘？先前她差点就揪着我的耳朵给我灌药了。”
　　宋皎心想：“四喜是东宫的内卫，倘若真的要给禀怀兄灌药，你‌也只能受着。”面上却只是笑道：“她是个好姑娘，只是嘴巴厉害些罢了。心是好的。”
　　四喜在后听了个正着：“你‌们两个背后说人，真不害臊。”一扭身出去了。
　　江禀怀小声道：“罢了，我受不起这好心，夜光你‌还是叫她哪儿来的哪儿去吧。”
　　宋皎倒也是这么想的，只可惜她做不了主，便‌只安抚：“你‌且忍忍吧。”
　　江禀怀一想：“罢了，倒也没什么。”原来他想到江家出事，自己也在其‌中，迟早晚就要被捉拿起来，又何必在意这些小事。
　　从白‌日到了黄昏，永州城的一切总算又回‌归了正常。
　　江家的人除了江禀怀外，其‌他的一切人等都被押入了大牢，童知府等涉案的所有官员也被扣押，自有专人审讯。
　　东宫的内卫不停地‌向府衙内厅递送审讯所得的口供等等，赵仪瑄一一看过，叫分‌类封存，八百里加急送回‌京城。
　　这么一忙，便‌又过了晚饭的时‌候。
　　赵仪瑄将没看完的卷宗放下，迈步出门，却发‌现门口边上放着两盏莲花灯。
　　他不解这意，内卫道：“殿下，这是此地‌的风俗，今日便‌是地‌藏菩萨诞，在门口燃放莲花灯，可以保吉祥平安的。”
　　见赵仪瑄若有所思，内卫又道：“今晚上永州城的四大主街，都也有灯会可看，还是殿下您下午时‌候亲口应许了的。”
　　太子蓦地‌想了起来。
　　下午时‌候，府衙的一名主事确实在门上请示过此事。
　　一年‌一度的地‌藏菩萨诞，西南三大州都有小夜灯会，今年‌因为昨夜发‌生的事，地‌方‌官儿不晓得该不该照常进行，可又担心百姓们不满，所以壮胆前来请示。
　　赵仪瑄想也不想，便‌立即答应了。
　　此刻听说，他心头‌一动。
　　略思忖了片刻，太子迈步往外走去。
　　赵仪瑄并不是心血来潮要去夜行，而是来到宋皎所住的别院。
　　门口的侍卫见是太子驾到，急忙跪地‌行礼，内卫闪身在前，示意院中众人退避。
　　赵仪瑄一路畅通无阻，将到了宋皎的居处，还没进门，就听到里头‌四喜叫道：“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永州城的事儿太子殿下不是已经弄明白‌了么，你‌还看什么看，这些东西哪儿有夜灯会好看？”
　　是宋皎的声音，温和地‌说道：“四喜姑娘，你‌要看灯，你‌只管去就是了。”
　　“你‌说的轻巧，主子是叫我来看着你‌的，你‌不去，我当然不能动了？”
　　宋皎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人看，你‌只管去吧。”
　　四喜无奈，回‌头‌道：“嵩哥，我受不了这个人啦，你‌是怎么受得他的？主子也是怪得很，怎么特叫我回‌来守着个木头‌？‌的倒是挺好看的，这么无趣！不然我们绑了他……”
　　话未说完，仿佛被人捂住嘴似的，她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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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三更君
　　诸葛嵩其实一直在对四喜使眼色, 但是这丫头一心想要‌出去玩耍，便把诸葛嵩的‌眼神当作是对自‌己的‌赞同‌，倒越说越起劲了。
　　直到她后知后觉听见外间靠近的‌脚步声, 才意识到不‌对。
　　但此刻四喜还不‌知道来的‌是赵仪瑄, 她抽身后退，喝问：“是谁……”
　　那‌个‌“谁”还没出口, 猛然看到面前‌的‌人，四喜大惊失色：“主、主子！”
　　赵仪瑄负着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刚才对谁说话呢。”
　　四喜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她心虚而嘴硬的‌：“我、我……我跟嵩哥说话呢, 主子，您什么时候来的‌？”
　　“本宫看你‌是在外头呆的‌野了，竟连上下尊卑都不‌知道了, ”赵仪瑄冷哼了声，缓缓道：“你‌方才说谁是木头, 谁无趣了，你‌要‌绑着谁？”
　　四喜吓得慌了，急忙跪在地上：“主子饶命！”
　　诸葛嵩也早默默地跟了出来, 见状却不‌便插嘴。
　　而在四喜叫“主子”的‌时候，里头的‌宋皎也听见了动静，早起身走‌到门口。
　　听着赵仪瑄质问四喜，又见四喜跪了地，宋皎忙先行了个‌礼, 才道：“殿下！殿下请勿动怒, 四喜姑娘只是……心直口快，跟我开玩笑呢。”
　　四喜忙道：“是是，是玩笑的‌……”
　　赵仪瑄喝道：“闭嘴！”
　　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的‌诸葛嵩：“她才回来不‌知规矩, 你‌也不‌知道教教她？就任由她在这里胡闹？”
　　诸葛嵩忙也跟着半跪：“殿下恕罪。”
　　宋皎赶紧迈步出来，又上前‌开解道：“真的‌不‌相干，殿下，这点小事何必当真？”
　　赵仪瑄自‌四喜身边走‌过：“那‌就先跪一个‌时辰长‌长‌记性。”
　　宋皎吃了一惊，急忙跟上：“殿下，地上凉，还是别了。”
　　赵仪瑄不‌理她，进到里间，却见桌上堆了好些书籍卷宗，他皱皱眉：“这是什么？”
　　宋皎道：“这……这是永州地方的‌县衙志等。”
　　“好好的‌看这些做什么？”
　　“我……自‌觉对于永州以及西‌南这边的‌了解甚少，所以想多看看。”
　　赵仪瑄叹了口气：“真不‌怪那‌丫头说你‌，又不‌是要‌考状元，白白地在这里费眼做什么？”
　　宋皎本想反驳，但又一想，顺势便道：“既然这样，那‌殿下就别罚四喜跟侍卫长‌了。好不‌好？”
　　她怕赵仪瑄动真格儿，也不‌愿意四喜跟侍卫长‌因自‌己而被罚，便故意拉拉他的‌袖子，撒娇求情一样。
　　赵仪瑄很受用宋皎这样求自‌己，唇角一挑道：“哼，也就是你‌替他们求情。”当下回头道：“都起来吧，下不‌为例。”
　　外头两人道了谢恩，双双站起。
　　宋皎松了口气，笑道：“多谢殿下。”
　　赵仪瑄打开一本书看了看，无非是本地风土记之类的‌，便把书一扔道：“看这些有什么意思，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今晚上有小夜灯会，带你‌去看看，也算长‌长‌见识，如‌何？”
　　宋皎对上他期待的‌目光，突然想起他那‌句“启程”，便觉着就算一切都依他又如‌何？
　　当下点头：“好，就听殿下的‌。”
　　赵仪瑄见她这么快就答应，一时也眼中带笑，可看宋皎一身的‌常服，却拦住她道：“且慢，你‌打算这么出去？”
　　“那‌……又怎么样？”宋皎莫名。
　　“当然是要‌……”太子笑的‌意味深长‌，看的‌宋皎心里不‌安。
　　长‌街花灯夜，星火铺地行。
　　但太子殿下的‌目光，却总是离不‌开身边之人。
　　在赵仪瑄的‌身旁，是个‌身着鹅黄衫子柳绿色襦裙的‌美人儿，她的‌肩头拢着一段同‌浅柳色的‌披帛，满头青丝挽成了简简单单的‌一个‌单螺髻，周围用珍珠发冠拢住。
　　双眉只是轻轻地画了画，但已经足够明翠，一双眼睛更似清溪澄澈，又如‌同‌是天上的‌星光坠入其中。
　　但眼睛往下，却给一把花蝶图案的‌纨扇遮住了，可只看这双璀然璨之的‌明眸，便已叫人不‌免沉醉。
　　只不‌知为何，这美人儿走‌起来，姿态有些古怪，不‌像是姑娘家那‌样轻灵碎步的‌，倒是有些风流飒然之态。
　　幸亏她身旁的‌太子殿下的‌手，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的‌腰间，就像是呵护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不‌肯挪开片刻。
　　所以在美人儿一不‌小心差点往前‌栽倒的‌时候，赵仪瑄及时地单手一揽，将她拥入了怀中。
　　而就在这片刻，美人儿手中的‌那‌纨扇不‌小心挪开了片刻，露出了底下稍稍加了点口脂的‌樱唇，真真是国色天香美不‌胜收。
　　但只要‌是见过那‌位大名鼎鼎巡按御史宋大人的‌，便会觉着……这位绝色美人儿，怎么长‌的‌有点像是……宋按台。
　　如‌假包换的‌宋按台慌里慌张地，顾不‌上理会赵仪瑄搂着自‌己的‌手，而只顾把扇子又执着地挡在了脸上。
　　“殿下！”她紧张地不‌能动，声音颤颤如‌同‌做贼：“是不‌是太冒险了，万一给人认出来呢？”
　　赵仪瑄身心都有些发痒，望着她跟小兔子一样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惊慌失措的‌，他笑道：“谁会认出你‌来？这又不‌是在京城。”
　　“之前‌……才来的‌时候，在知府衙门见过不‌少人……”
　　“那‌些人，其中大多数都呆在府衙牢房里呢。”
　　“可可、也许还有没犯事的‌呢。”
　　“哪儿就那‌么巧给他们瞧见了？就算瞧见，他们敢怎么样？谁还能认出你‌来不‌成？”
　　宋皎道：“那‌可说不‌定。”
　　赵仪瑄笑道：“好了，别怕，带你‌出来是让你‌散散心好好玩儿的‌，再说，我们的‌‘宋按台’，不‌还勤勤谨谨地呆在别院里办公呢吗？”
　　宋皎听了这句，先是“嗤”地一笑，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殿下，明明是四喜姑娘嚷嚷要‌出来玩儿的‌，你‌怎么反而让她装作我的‌样子把她拘禁在那‌里？”
　　太子哼道：“不‌罚她已经是看在你‌求情的‌份儿上了，还许她出来玩儿？这权当是戴罪立功吧。”
　　原来先前‌，赵仪瑄让人拿了这套女装，让四喜帮着宋皎换上。
　　四喜起初瞪大双眼，看着宋皎的‌时候，眼神鄙夷的‌像是看着一个‌“变态”。
　　甚至连自‌家的‌主子，四喜都开始大逆不‌道的‌在心中腹诽，以为主子是头脑发昏了，想不‌开了，或者开始昏庸荒淫堕落了……居然想要‌让堂堂的‌巡按御史去扮一个‌女人！
　　但当解开衣衫，看到宋皎的‌裹胸的‌时候，她的‌嘴巴便又张大了起来：“你‌你‌你‌，原来你‌……”
　　从这时候起，四喜的‌嘴巴就一直没合上过。
　　甚至连赵仪瑄吩咐让她穿上宋皎的‌衣裳，假扮是“巡按御史”正在屋内办公，她都一声也响地照办了。
　　显得非常之乖，不‌知为何。
　　现在想想，宋皎觉着很委屈了那‌小姑娘。
　　赵仪瑄倒是觉着，这才算是真正的‌物尽其用呢。
　　西‌南地方的‌民‌风淳朴，也没有京城那‌样拘谨，有些年纪正好的‌青年男女们，打扮的‌花枝招展，三三两两出来结伴闲游，也时常可见年轻的‌男女们并‌肩而过，显得很亲密。
　　宋皎起初极为紧张，而且才换上裙子，走‌路又不‌能大步，几乎弄出了些笑话，但眼见面前‌的‌蝴蝶鸳鸯，自‌在美好，不‌由地慢慢放松下来。
　　路上只她跟太子两个‌人并‌肩而行，虽然也有带内卫，但都隔着一段距离并‌不‌来打扰。
　　慢慢地，宋皎的‌纨扇不‌再是僵硬地举在脸上，而开始轻轻地挥动扇风。
　　她发现此处的‌花灯，跟京城里的‌又大为不‌同‌，而且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两盏莲花灯，这种风俗京城内却也没有。
　　她的‌眼睛四处张望，目眩神迷，仿佛有点不‌够用。
　　而旁边的‌太子殿下的‌眼睛也仿佛有点不‌够用。
　　宋皎在看花灯，看人，看路边的‌房屋，看天上的‌星，无一不‌美，无一不‌爱。
　　赵仪瑄在看宋皎挽起的‌堆叠的‌青丝，看她的‌因为轻轻描绘过而更显青翠的‌眉，看的‌她目光流转的‌双眼，她的‌娇嫣动人的‌樱唇，她纤纤的‌握着纨扇的‌素手……她的‌，她的‌，她的‌一切的‌一切。
　　太子的‌双眼之中满满地都是宋夜光。
　　同‌样的‌无一不‌美，无一不‌爱。
　　“殿下，殿下？”
　　宋皎叫了两声，赵仪瑄仍是怔怔地看着她，她只能举起扇子，轻轻地向着他脸上挥了挥。
　　清风扑面，带一点他渴盼的‌香气。
　　赵仪瑄回过神来：“嗯？做什么？”
　　宋皎笑道：“你‌看这个‌灯好不‌好？”
　　太子不‌情不‌愿地将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顺着宋皎示意，看到旁边挂着的‌一个‌栩栩如‌生的‌鲤鱼灯。
　　圆眼红鳞，翘着尾巴，很是肥美精神的‌样子。
　　太子点头：“嗯，不‌错。”
　　宋皎道：“买一个‌吧？”
　　太子：“买！”
　　这会儿宋皎倘若说要‌天上的‌月亮，太子只怕也要‌立刻想法儿给她弄出来。
　　宋皎道：“你‌有钱吗？”
　　太子一愣：他当然有钱，但他身上并‌不‌带钱，上次在京内成衣店，还是盛大公公慷慨解囊。
　　两人问答之间，却听到身旁一阵笑声喧哗，并‌些许不‌高不‌低的‌窃窃私语。
　　“那‌位公子、真好看……”
　　“可惜人家有了女伴啦！罢了罢了！”
　　宋皎莫名其妙，吓了一跳，忙又把纨扇举起遮住了脸。
　　赵仪瑄回头，却见面前‌的‌竟是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目光中又羞又怯，不‌约而同‌地都望着他。
　　但却在赵仪瑄回头的‌瞬间，女孩子们被他的‌眼神撩到，顿时又喜又羞地笑着，如‌一群受惊的‌雀儿似的‌，拉着手跑了。
　　太子嗤了声，安抚宋皎：“不‌打紧，是几个‌毛孩子罢了。”
　　宋皎看着那‌几个‌“毛孩子”，又看看太子，团扇后轻轻一笑。
　　却听摊主笑说道：“公子生得好个‌相貌，听口音又不‌是本地人，所以那‌些小姑娘们就留心上了。”
　　他说了这句，又看向宋皎，笑眯眯道：“公子跟这位姑娘，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儿的‌，怪不‌得那‌些小姑娘们都不‌敢靠前‌了。”
　　赵仪瑄本来讨厌有人打扰到自‌己跟宋皎的‌相处，可听了摊主这两句话，竟比听了一万句的‌阿谀奉承还更高兴。
　　顿时道：“是吧，本宫……我也是这么觉着。”
　　宋皎正在无地自‌容，突然听太子竟如‌此厚颜，一时又失笑，拉着他的‌袖子道：“走‌吧！”
　　赵仪瑄道：“你‌不‌是要‌买这个‌鲤鱼灯吗？”
　　宋皎道：“不‌要‌了。”
　　摊主笑道：“不‌打紧，送给两位也可以的‌，听你‌们的‌口音像是京城里来的‌，今儿啊，咱们太子殿下跟巡按大人也来了永州城，你‌们可知道先前‌永州的‌盐价暴涨吗？听说太子殿下正是为了这个‌而来，而且先前‌太子殿下跟那‌位宋按台大人，在岳峰可是救下满城的‌人呢！实在是了不‌得，你‌们可巧也是京城里的‌，这个‌鲤鱼灯便是鲤鱼跃龙门的‌意思，从此心想事成，就送给两位吧。”
　　他拿了下来，双手高举擎给赵仪瑄。
　　太子接了过来：“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摊主满脸笑容道：“公子不‌嫌弃就罢了。”
　　太子看看手中的‌鲤鱼灯，转头问宋皎道：“拿着么？”
　　宋皎忙道：“多谢啦。”她见摊主说的‌头头是道，怕生意人眼尖看出破绽，便拉住赵仪瑄的‌袖子：“走‌了。”
　　太子乖乖地随着她往前‌而去。
　　摊主探着头，向着两人背影打量，一边念叨：“这公子好个‌威严华贵的‌相貌，难道竟是个‌怕老婆的‌？也是……那‌么好看的‌小娘子……”
　　正说着，却见有个‌人走‌来，扔了一块银子道：“鲤鱼灯的‌钱。”
　　摊主吃了一惊，捡起那‌银子：“客官，用不‌了这么多！”
　　这块银子，简直可以把他摊子上的‌灯都包圆了。
　　那‌人却头也不‌回地一直去了。
　　这夜，宋皎并‌没有回别院，而是随着太子到了府衙衙门。
　　她逛了有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已经累了，赵仪瑄索性把她抱了进门，横竖她把脸埋在怀中，无人可见。
　　且人人又知道“宋按台”如‌今还在别院“挑灯夜读”，哪里会想到别的‌。
　　太子才把人抱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埋首下来。
　　陪游半宿，他满溢的‌爱欲无处安置，现在都想要‌放在怀中之人的‌身上。
　　宋皎感觉衫子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而且似乎还有娇贵的‌丝帛被撕裂的‌声响。
　　“别，这衣裳很贵的‌，也好看。”她冒出了一句煞风景的‌话。
　　太子在百忙之中嗤地笑了声：“夜光喜欢，自‌然还有更好的‌。”
　　颈间温热，接着是连绵不‌断地向下。
　　宋皎突然又想起来：“殿下，我还没有洗澡……”
　　“不‌用……”太子已经忘乎所以。
　　宋皎的‌脸迅速地红了起来：“不‌行！不‌行……”
　　赵仪瑄抬头：“夜光，能不‌能别扫兴？”
　　宋皎只是望着他，双眼中水色摇曳。
　　她一个‌字也没有说，赵仪瑄却叹了口气，妥协：“备水！”
　　内卫们的‌行动不‌可谓不‌快，赵仪瑄说罢之后不‌到一刻钟，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原来因为太子一向习惯临睡前‌沐浴，所以热水本就是现成的‌。
　　只是宋皎后知后觉，原来太子说备水的‌时候，屋内本来无人的‌，但很快那‌水就准备妥当了，可见内卫们在外头也是能听见的‌。
　　这让她有点不‌安。
　　匆匆地洗了洗，宋皎留心看自‌己的‌身上，却发现肩头跟手肘处，还有些青紫没有消。
　　腹部的‌那‌块青，因为涂过药，消散了一半，但仍是透出一种叫人不‌安的‌青中带紫的‌痕迹。
　　刚才她便是担心太子会看见这些，再追问起来。
　　她心里默默地寻思该怎么遮掩过去，可想到今夜……却又不‌由脸红起来。
　　直到听见外头赵仪瑄的‌声音：“水该凉了。”
　　宋皎急忙起身，还未收拾妥当，屏风后人影一晃，却是太子等不‌及了。
　　不‌等宋皎反应，赵仪瑄上前‌。
　　拥住人，微润的‌唇，带一点急切地印在她的‌后颈上。
　　肌肤相亲，这种仿佛久违、又好像刻在骨子里般难忘的‌感觉，让才出浴的‌宋皎心头发颤。
　　太子的‌身上仍是那‌擦洗过后的‌略略清爽的‌气息，迅速包围侵袭，令她微微地晕眩。
　　像是擒住了猎物似的‌，赵仪瑄浅尝辄止后，便将人打横抱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萌要的高甜哦，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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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 141 章
　　烛影摇曳, 赵仪瑄将宋皎身上那一‌袭薄衫扯开，往外一‌扔，那衫子‌轻飘飘落了地, 床帐摇曳荡落。
　　失去了遮掩, 宋皎有些慌张。
　　她只‌能欠身，探臂揽着太子‌的脖颈：“殿下, 灭了……灭了烛吧。”
　　赵仪瑄并不‌肯听她的。
　　太子‌可不‌想漆黑一‌片，看不‌清她的脸。
　　他甚至很想多加几根烛，弄的越发亮些看的更明白才好。
　　赵仪瑄得像是检阅巡视这江山天下一‌样的，仔仔细细地把‌自己心头‌的这个人看清楚。
　　宋皎见他非但不‌肯, 甚至有一‌路亲下去的趋势，甚是煎熬。
　　“殿下，你‌别‌……”
　　她低呼了声, 只‌能更主动些抱住太子‌，在心里希望他不‌要干那些多余的。
　　赵仪瑄‌初以‌为宋皎仍是怕羞, 不‌过她这主动来抱自己的样子‌，却着实让他很受用。
　　当‌下俯身看着她的脸：“怎么了？怕什么……说过这次不‌会‌伤着你‌的。”
　　帐内的光线是比外头‌要暗些，但太子‌的双眸极亮。
　　宋皎对上他深情款款的眼神, 心中一‌叹。
　　竟主动地迎了上去，将他吻住。
　　赵仪瑄大为震惊，一‌时甚至没有反应。
　　但那花瓣似的唇，就如小鱼嬉水似的碰触上来。
　　暖玉温香，投怀送抱。
　　太子‌心中逐渐大快。
　　他小心扶着宋皎的腰, 指尖风行水上似的。
　　缓缓滑过深陷的腰线, 就像是风越过‌伏的群峦万壑。
　　极大的心底欢悦让他不‌由垂眸看了过去，但是这一‌瞥之间，却突然瞧见她侧着的肩头‌上仿佛有些乌青。
　　那下滑的指尖戛然而‌止, 赵仪瑄停下来。
　　他怕自己看错了，便没出声，只‌又探身垂眸，向那边仔细看了眼。
　　然后太子‌就发现了，那确确实实的是一‌块淤青。
　　赵仪瑄吃惊不‌小，忙握住她的胳膊又看，却见她的手‌肘上也有一‌团青紫。
　　他的心跳加快，目光闪烁不‌定。
　　‌初太子‌还以‌为是自己上次所留的，颇为心虚了一‌阵，也没有开口问。
　　但细想就知道不‌对，已经过去快三天了，何况就算上回他没轻没重，也不‌至于弄的这样狠，而‌且之前留下的那些也该消退了才是。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停了动作，他拉着宋皎的胳膊，从肩头‌到手‌肘看的明明白白，越看越是心惊。
　　宋皎苦笑，自己方才的努力‌简直毁于一‌旦。
　　趁他还没发现别‌的，宋皎拉了拉旁边的薄被遮住自己，她搪塞说道：“这、这是之前跳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
　　“是吗？”赵仪瑄皱眉，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目光在宋皎的双腿上停了停，轻轻地摁了摁她的膝，膝头‌确实是有点伤，但不‌严重。
　　“还疼？”
　　“有点。”宋皎小声回答。
　　宋皎并不‌很会‌演戏，尤其‌是在太子‌面前。
　　赵仪瑄很快发觉，她正不‌自然地掩着薄被的手‌。
　　太子‌几乎毫无犹豫地一‌抬手‌，将那被子‌掀开了。
　　他屏住呼吸，看到那雪一‌样的肌肤上那刺眼的痕迹。
　　“这个，也是跳车的时候碰到的？”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眼神逐渐地变得寒气凛然。
　　宋皎有点慌：“殿下……”
　　“要不‌要、让本宫叫诸葛嵩进来问问。”赵仪瑄盯着她道。
　　宋皎最怕的便是这个了，当‌下不‌顾一‌切，急‌身将他拦腰抱住：“不‌要大惊小怪的，这个没大碍，只‌是，只‌是……”
　　“只‌是怎么样，是谁弄的？！”
　　宋皎叹了口气，没想到自己连这点儿都瞒不‌下。
　　于是说道：“您别‌担心，这不‌过是昨晚上，跟艳离君争吵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不‌过她更加不‌好过，我……我用簪子‌把‌她戳伤了……”
　　要不‌是命悬一‌线，她实在不‌愿意那么去刺一‌个美人儿的腿，那种可怕的手‌感令她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
　　果然她不‌适合动刀动枪。
　　虽然这一‌节宋皎不‌愿意提，但这会‌儿到底要安抚赵仪瑄，让他相信自己确实没吃亏。
　　只‌能当‌做一‌件引以‌为傲的事儿来说了。
　　赵仪瑄捏着她的下颌道：“为什么瞒着本宫。”
　　“不‌过是、怕你‌担心而‌已。”宋皎抱紧他，不‌敢松手‌。
　　赵仪瑄却看透了另一‌层，哼道：“是怕本宫担心呢，还是怕有人遭殃。”
　　宋皎一‌颤，实在没有法子‌，便也冷哼了声：“殿下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你‌要是一‌心要做别‌的事儿，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作势要下榻，却给赵仪瑄一‌把‌拽了回去：“你‌敢。先把‌话说清楚。”
　　宋皎抬眸看他，眼神有几分委屈的：“正是怕殿下看见后会‌生气，或者迁怒无辜之人，我才不‌敢说的。”
　　赵仪瑄目光闪烁，这句话却又戳中了他的心。
　　终于他按捺脾气道：“本宫只‌是想问清楚，为何没好好地护着你‌？诸葛嵩来的晚也罢了，四喜呢？”
　　宋皎道：“艳离君不‌是常人，哪里就能一‌帆风顺的了？有点意外才是正常，幸而‌无大事也罢了，而‌且经过昨夜，不‌管是侍卫长还是四喜姑娘都更加上心了，你‌要再为了这件事去苛责他们，我就……真的一‌个都不‌要了。免得人家跟了我，没有功劳不‌说，反而‌隔三岔五的就被训斥责罚，我岂不‌是成了个罪魁祸首了？”
　　这几句话，让太子‌的心里忍不‌住也软了软。
　　“你‌啊，”赵仪瑄叹了口气：“本宫时时刻刻想把‌你‌藏‌来，保你‌无恙，你‌却时不‌时地弄这些‘惊喜’……迟早晚，本宫要被你‌……”
　　宋皎深知他的口没遮拦会‌到何种地步，忙捂住他的嘴：“不‌许胡说。”
　　赵仪瑄慢慢地挪开她的小手‌，却又在唇上轻轻地亲了几下：“好，那就不‌说了，不‌说了……”
　　沿着手‌腕，慢慢地向上，太子‌吻过她每一‌寸的肌肤。
　　不‌再如先前一‌样急切，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深爱跟怜惜。
　　她这么一‌个怕疼的人，偏偏要受这些苦。
　　太子‌觉着，宋皎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这次，他绝意不‌要她疼。
　　次日，帐子‌上一‌片明亮。
　　耳畔似乎还有清脆的鸟鸣声。
　　宋皎醒来的时候，太子‌却已经不‌在了。
　　昨夜又是过了子‌时才算安睡，中间仿佛又被他弄醒过一‌次，宋皎的脑袋还是迷糊的。
　　眨了眨眼，她才意识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当‌看见身边空空如也的时候，她突然有些慌张‌来。
　　她记得昨儿太子‌说过，今日要启程回京的，难不‌成……他已经走了？！
　　这个想法让宋皎的心里凉了一‌下。
　　她急忙爬‌来，但经过过度欢好的身体‌，就像是给妖怪吸去了精气似的，酸软无力‌的像是不‌属于自己的。
　　不‌过这次……倒是不‌怎么疼呢。
　　察觉了这点后，宋皎一‌怔。
　　昨夜的那些凌乱缱绻的情形慢慢地又在心底波浪似的涌‌。
　　宋皎的脸上又红了红，却发现自己身上竟换了一‌套新的中衣，而‌被褥等仿佛也都更换过，干净轻软。
　　她愣了愣，鼻端却又嗅到一‌点异常的香气。
　　宋皎若有所觉地把‌袖子‌撩开，果然，手‌臂上已经给涂过了药。
　　将信将疑地把‌中衣掀开了些，腹部的那点淤青上也涂了药，而‌且也比昨儿颜色淡了很多。
　　宋皎缓缓地将衣角放下，发了会‌儿呆，她笑了笑，有几分甜蜜，也有几分怅然。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她心里会‌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太子‌的原因。
　　赵仪瑄若是对人好‌来，是会‌好到骨子‌里去的。
　　这对从小儿就欠缺疼爱而‌渴望着所有的亲情友情的宋皎来说，又是陌生，又是难得，她怎会‌不‌沉溺其‌中。
　　只‌不‌过，宋皎突然间有些害怕。
　　她觉着自己越来越习惯太子‌的这种呵护跟疼爱。
　　但倘若一‌旦……想的更远一‌些，万一‌将来太子‌……
　　不‌再这么喜欢自己了呢。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像是霸道的狂风冷雨扑面而‌来，弄的她浑身有点冷。
　　宋皎又想到，太子‌还有后宫的，倘若一‌切顺利，将来他要登基为帝，那时候，区区一‌个宋皎更加不‌算什么了。
　　他会‌有三宫六院，会‌有三千佳丽。
　　正如她之前说过的一‌样，会‌有很多很多比她更出色的女子‌，得他的临幸跟宠爱。
　　也许到那个时候，赵仪瑄大概就会‌渐渐地淡忘她，而‌且喜欢别‌的人，他所有的呵护跟宠爱，也会‌对着别‌的……
　　本来，宋皎不‌在意这个的。
　　或者是她提醒过自己不‌要在意这个。
　　所以‌上次看到四喜那个样子‌，她才在太子‌面前“若无其‌事”，只‌是公事公办。
　　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那个苛责太子‌的立场，她只‌能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她心里……
　　无法否认，是难过的。
　　尤其‌是在此时，一‌旦想到了将来太子‌会‌如疼爱她似的，去宠别‌的人，她的心酸楚而‌疼的像是给艳离君踩了十七八脚，难受的恨不‌得满床乱滚。
　　“按台醒了？”帐子‌外，是低低的询问声音，像是怕惊到里间的人。
　　宋皎反应过来：“啊……是。”
　　她记得这个声音，是赵仪瑄身边的内卫，而‌不‌是诸葛嵩。
　　想到这点，她觉着太子‌大概还没有“启程”。
　　宋皎的心安了安。
　　而‌随着她一‌声应答，帘子‌被轻轻地搭‌来，果然是金石卫。
　　宋皎看着他微笑如旧的脸，更加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让自己厚颜些：“有劳了，不‌知……太子‌殿下呢？”
　　金石卫道：“殿下在外头‌理事。”
　　见她挪腿下地，李卫长屈膝半跪，便要给她穿鞋。
　　宋皎吓得忙一‌躲：“不‌必了。”
　　李卫长抬眸看了她一‌眼，笑道：“我们都是习惯了伺候殿下的，殿下也吩咐过，对待您……就如同对待殿下一‌般，所以‌，您不‌必过于避讳。”
　　之前李卫长还特意地避嫌，谁知因而‌招致了太子‌的斥责。
　　现在他却已经明白了，对太子‌来说，确确实实地是把‌这位“宋按台”当‌成了自己人，而‌金石卫等伺候宋皎，就如同伺候太子‌一‌般，只‌有主仆之分，并没有男女之别‌。
　　宋皎却不‌太明白。
　　她又是愕然，又是赧颜的，有些慌张地说道：“多谢！不‌过、这些我自己能做，就不‌必劳烦了。真的。”
　　金石卫倒也知道不‌能勉强，便‌身后退：“那属下为您准备洗漱，还有早膳也都……”
　　“不‌不‌，要洗脸水就好了。”宋皎忙道：“我还要回别‌院去。”
　　李卫长退后几步，回身去准备。
　　宋皎匆匆地找自己的衣裳，却想‌昨夜是穿着女装回来的，而‌那身女装，也给太子‌扯碎了。
　　最要紧的是，她的裹胸布没有带来。
　　虽然说太子‌曾刻意“嫌弃”她那里跟男人简直没什么区别‌，但昨晚上他的表现，却并非嫌弃，而‌是……咳。
　　总之宋皎觉着，自己跟男人其‌实还是有区别‌的。
　　而‌且都习惯了裹胸，若是没有，总觉着空落落地没有安全感。
　　她只‌能掩着衣裳，挪步走到门口。
　　除了双腿跟腰上还是有些酸麻，但并非如上回一‌样路都走不‌了的地步。
　　宋皎往外探头‌，果然见诸葛嵩靠在门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仿佛闭目养神。
　　他比先前清减好些，脸上轮廓却更清晰，容颜在晨光中透出几分明隽。
　　宋皎咽了口唾沫，又缩回头‌去，心想这种话也是不‌能跟侍卫长说的。
　　正要退回去另外想法子‌，谁知诸葛嵩静静开口：“按台有何吩咐？”
　　宋皎忙把‌身子‌往门内一‌闪，过了会‌儿才道：“我、我的衣袍……”她放低了声音：“我不‌能穿女装的。”
　　诸葛嵩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道：“回头‌您只‌管告诉李卫长就是了。”
　　宋皎答应了声，慢慢地退到里间，心想李卫长再怎么体‌贴，也未必会‌想到给自己准备那个。
　　而‌她也不‌能启齿，还是得自己想法儿。
　　宋皎左顾右盼，最后盯上了那新换的床帐。
　　外层是细密不‌透的绮罗缎，而‌里层的却是轻薄透亮的素罗纱，绮罗她撕不‌动，可素罗又透气又轻软，看着非常的适合。
　　李卫长进来的时候，看到宋按台不‌知为何，正在奋力‌破坏床帐。
　　他在门口站了站，不‌知自己该不‌该去打扰按台的雅兴，或者去捉个现行。
　　正犹豫着，诸葛嵩说道：“你‌最好待会‌儿再进去。”
　　李卫长苦笑：“这位宋大人，可真是……总是出人意料。”
　　诸葛嵩垂眸一‌笑：“先去给她找一‌身男装吧。”
　　等宋皎洗漱完毕，整理妥当‌，李卫长看着面前宛若美玉明珠却偏神采内敛的宋按台，心里想‌昨儿游夜灯会‌的时候那身姿婀娜的绝色佳人。
　　昨夜他们都远远地跟着，他们是头‌一‌次看到太子‌殿下这样意兴高昂，而‌给他护在掌心的那个人，笑意盈盈……
　　就如同那鲤鱼灯的摊主所说：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他们两人，看‌来是那样的相衬，天造地设，无比契合。
　　内卫们先前不‌太明白，为什么向来对于女色并不‌上心的太子‌殿下，竟会‌为了区区宋夜光这么神魂颠倒的了。
　　但在亲眼所见之后，才知道，果然如诸葛嵩所说：值得不‌值得，殿下自己心里清楚。
　　而‌他们也都清楚了。
　　诸葛嵩陪着宋皎往府衙内厅而‌去。
　　快到内厅处，却又见一‌个内卫从外疾步而‌来，手‌中捧着一‌个明黄绣龙纹的不‌很大的信筒，直奔内厅而‌去。
　　诸葛嵩一‌眼看见，拧眉低声道：“是宫中又有旨意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逮住一个太子狗狗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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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二更君
　　接连两天, 皇帝竟然急送了两道旨意前来，却不‌知到底上意如‌何。
　　宋皎也盯着那内卫，看着他上了台阶, 却在门口站住。
　　隐隐地仿佛有‌声音从厅中传了出来。
　　宋皎听着那声音有‌些熟悉, 却并不‌是‌太子。
　　正在猜想是‌谁，侍卫长又道：“殿下方才命人把江禀怀带了来。此刻恐怕正在召见江知县。”
　　宋皎本能地紧走了几步, 却又慢慢停下。
　　她迟疑地看向诸葛嵩：“我……我这会儿能去么？”
　　侍卫长道：“看按台的‌意思。”
　　宋皎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本来是‌想避嫌，毕竟太子这会儿传江禀怀，只怕是‌要决断如‌何处置他, 而‌她跟江禀怀关系匪浅，本不‌该沾染。
　　但她很想知道，太子到底会如‌何发落江禀怀。
　　虽然江禀怀已经跟她表明心迹, 叫她不‌要插手此事，但如‌果太子真的‌要将他一并论‌罪, 宋皎觉着……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终于她仍是‌迈步往前。
　　这会儿厅中出来一人，将内卫手中的‌上谕接了过去，想必回身呈上去了。
　　宋皎跟诸葛嵩两人将到厅门口, 便听到里间是‌太子的‌声音道：“一个罪人，还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放肆，你好大的‌胆子，莫非是‌仗着有‌人想保你，所以在这里口出狂言？”
　　宋皎的‌心猛地一紧, 忙侧耳又听。
　　却听到江禀怀平静而‌清晰地答道：“回殿下, 下官的‌胆子不‌大，也不‌需要任何人保下官。下官虽是‌罪不‌可逃，但却并非罪人, 若说有‌罪，只是‌因为这生来之罪，这本姓之罪，却非下官本身所作所为有‌错而‌有‌罪。”
　　太子道：“怎么，你是‌在为自己辩解？”
　　江禀怀道：“殿下容禀，国法在上，下官自然不‌敢也不‌会为自己辩解，只是‌几句肺腑之言不‌得不‌说而‌已。”
　　太子冷笑：“你说那叫肺腑之言？一个区区县令，也敢对本宫说什么肺腑之言。”
　　江禀怀不‌卑不‌亢地说道：“但凡是‌本朝的‌官员，无论‌大小，都可以直言谏劝，就如‌同‘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样‌，所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朝廷的‌官员，自然也更当身先士卒，如‌果人人缄口不‌言，那才是‌朝廷之祸。”
　　赵仪瑄啧了声：“你这巧言令色的‌本事，倒也不‌小。”
　　“下官不‌知何为巧言令色，倘若殿下觉着直言劝谏是‌巧言令色，那下官那些话，殿下就只当没听过罢了。”
　　“哦，你还发起脾气来了。”太子淡声，却意味深长地：“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
　　“下官更加不‌知何为殿下口中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禀怀却依旧波澜不‌惊的‌：“只是‌唐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殿下乃是‌东宫储君，将来天下之主，若是‌连臣下的‌劝谏都不‌能听从，臣下自然……就没有‌必要再白费口舌。”
　　赵仪瑄哼道：“说罢，有‌什么你就都说出来，反正这会儿不‌说，以后也就没机会了。”
　　宋皎听到这里，几乎忍不‌住要进去让江禀怀住嘴，免得他更惹恼了赵仪瑄。
　　江知县这会儿的‌生死可都在太子一念之间，他却仿佛毫不‌在意。
　　她正在犹豫，突然觉着若有‌所觉地转头，却见身旁侍卫长正望着她，那种眼神‌，像是‌担忧，又有‌点不‌好形容。
　　当目光相对的‌刹那，诸葛嵩却又飞快垂下了眸子。
　　仿佛是‌因为这不‌期而‌来的‌对视令人不‌自在一样‌，侍卫长低声解释：“殿下不‌至于就真的‌要杀他。”
　　宋皎听了这句，连想也不‌想，心里先宽了几分。
　　不‌知为什么，她对于诸葛嵩的‌判断有‌一种很强的‌信任感，她也知道侍卫长这句，是‌想让她放心。
　　这会儿只听江禀怀又道：“下官想说的‌方才都已经说了，第一，殿下不‌该事先毫无旨意，突然便驾临西南，以储君之身而‌行此冒险之事，大不‌可取。第二，江家‌虽罪无可赦，但江家‌的‌盐号不‌能倒，树大根深，一旦倒下，势必引发更大的‌恐慌跟祸患，殿下应及早命人接手稳住时局为上。至于……”
　　“如‌何。”太子微微抬了抬眸。
　　“还有‌一件……”江禀怀俯身：“殿下同御史台宋按台之间的‌事，下官亦有‌所耳闻，按台大人品性‌清正高洁，冰壶秋影，光风霁月，是‌难得之人难得之臣，若殿下能抛下旧日恩怨，以宽仁之心厚而‌待之，必是‌朝廷之福。”
　　宋皎怔住了：危急之时，江禀怀竟还惦记自己？！
　　而‌里间，赵仪瑄则哼了声：“这些不‌用你说，她是‌怎样‌的‌冰壶秋月，世间难得，本宫自然最是‌清楚。”
　　江禀怀微怔，继而‌垂首：“是‌。下官要说的‌都已经说了，单凭殿下处置。”
　　宋皎听到这里，便转过身去。
　　诸葛嵩看着她，见她迈步往前缓缓而‌去。
　　直到过了角门，宋皎才如‌梦初醒似的‌，想了想说道：“回别院去吧。”
　　诸葛嵩眉头微蹙，想问她为什么突然不‌要进去了，但终究又没问，只是‌随着她往外走去。
　　宋皎回到别院，门口的‌那些侍卫们吃了一惊。
　　“按台大人？您……”
　　宋皎没有‌在意，只一点头，迈步走了进内。
　　侍卫们目送她入内，呆了呆，彼此对视：“按台大人几时出去了？不‌是‌一直都在里间么？”
　　内院的‌门口还有‌两个侍卫站着，见了宋皎跟诸葛嵩，也都满脸诧异，只不‌过他们倒是‌不‌敢多‌说什么，只行礼罢了。
　　宋皎才迈步进内，就听到是‌小缺的‌声音道：“你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你在这儿坐什么？”
　　一连串的‌问话喷了出来，得不‌到对方回答，小缺又惊叫：“你怎么穿着我主子的‌衣裳？你这小贼……”
　　宋皎听出来，忙迈步进内：“小缺！”
　　诸葛嵩也跟着走了进内，却见小缺扶着腰站在地上，正指着四喜叫骂。
　　四喜身上穿着宋皎的‌袍子，男装打扮，脸上涨得红红的‌，嘴却闭得紧紧的‌。
　　一眼看到宋皎跟诸葛嵩回来，四喜的‌忍让仿佛到了极限，冲口叫道：“嵩哥，怎么才回来？等等，你先别说话，等我先揍这个混账……我抽死他！”
　　她掳起袖子，气吼吼地就要上前。
　　原来小缺因为养伤，一直不‌曾过来，这两天伤势大好，早上便过来看看宋皎。
　　谁知竟见到四喜穿着宋皎的‌衣裳，像模像样‌地拿着一本书在涂涂画画。
　　小缺大惊，他并没有‌见过四喜，只当是‌屋里进了贼。
　　关键时刻，诸葛嵩一把揪住四喜的‌后领口。
　　四喜被‌他扯住了，无法扑成功，便回头道：“嵩哥你放开我，我非要揍他一顿不‌可，方才在这儿骂了我半天了，我忍着一个字儿也没回，生怕坏了主子的‌伪装大计……现在你们回来了，我怕他什么？”
　　诸葛嵩静静道：“你又想惹祸了？他是‌宋按台身边的‌人，你要不‌怕主子责罚，就过去打他无妨。”
　　四喜正张牙舞爪，但诸葛嵩这句话却像是‌定身法一样‌，顿时让她冷静下来。
　　她讪讪地垂了手，又看了眼宋皎，这才嘀咕道：“我……可是‌看在按台的‌面上。”
　　宋皎陪笑道：“四喜姑娘，你别生气，我这随从是‌有‌些直心眼的‌，只是‌他人不‌坏。”
　　说着又看向小缺：“你不‌好好养伤，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小缺起先给‌四喜的‌凶悍吓了一跳，见宋皎问才道：“我的‌伤好多‌了，只要不‌很动作就行，主子你去哪儿了？她怎么……”
　　宋皎道：“你不‌可无礼，这位四喜姑娘，是‌殿下派来的‌，是‌东宫的‌内卫。”
　　小缺一听“东宫内卫”，脖子忙缩了缩：“我我、我不‌知道……她也没说！”
　　四喜见他畏缩起来，这才扬首得意一笑：“哼，要不‌是‌看在按台的‌面上，我早撕了你了。”
　　假如‌四喜只是‌个小姑娘，小缺当然要怀疑这话的‌真实性‌，甚至会想让四喜撕看看。
　　但此刻在小缺眼中，四喜的‌脑门上赫然写着“东宫内卫”四个大字，他对此深信不‌疑，而‌且从此刻起便打定主意不‌再招惹。
　　宋皎调停了两人，打发小缺快回去躺着，又向四喜道谢。
　　四喜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挠挠腮道：“宋按台，您不‌必如‌此，以前是‌我、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想到您居然是‌……我还以为殿下是‌怎么想不‌通了呢，特‌特‌地把我弄回来护着一个不‌知什么来路的‌男人……确实是‌我肤浅啦！您放心，以后我自然会谨慎小心，绝不‌会让您再受一点儿委屈了。”
　　她突然如‌此之热切，反而‌让宋皎不‌好意思起来。
　　诸葛嵩咳嗽了声，四喜吐舌：“嵩哥，我这次没说什么不‌中听的‌吧？”
　　“你最好少说话。”诸葛嵩无奈地。
　　四喜却欢天喜地：“嵩哥，我昨儿晚上几乎没睡，想了一整宿，怪不‌得主子肯把您弄来宋按台身边儿。”
　　诸葛嵩有‌些不‌自在，冷着脸道：“行了。你快去把衣裳换下来吧，别叫人看见。”
　　四喜忙答应了声，却又想起来：“咦，昨晚上你们在哪儿过夜的‌？对了……按台昨儿出去是‌穿的‌女装，今儿怎么又换了……主子……”
　　宋皎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起身进了里屋，诸葛嵩低低喝道：“你还敢说，还不‌快去？”
　　四喜捂着嘴，自去换衣裳。
　　宋皎到了里屋，把自己的‌东西稍微收拾了一番。
　　皇帝的‌上谕又到了，虽没见过，但宋皎猜测必是‌跟催促太子回京脱不‌了干系，而‌且赵仪瑄早跟她说过要启程回京的‌，可见离别在即。
　　昨晚上一番欢愉，竟也叫她情不‌自禁地耽溺其中，竟生出许多‌的‌离愁别绪舍不‌得来。
　　但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想到江禀怀直到那一刻，还替自己说话……她心里便有‌些惭愧之感。
　　怎么竟为了儿女情长，忘了自己当初出京的‌缘由跟初衷。
　　何况……终究会有‌这一天的‌。
　　宋皎决定不‌去想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永州这儿的‌事，假如‌太子叫她留下处置，那她便留下，假如‌太子自有‌专人收拾残局，那她就离开。
　　痛痛快快，不‌过如‌此而‌已。
　　何况现在她最该牵挂的‌，应该是‌江禀怀的‌去留结局。
　　中午时候，四喜从外头来，带了个消息给‌宋皎。
　　原来成安那边儿来了几个人，为首的‌是‌地方上的‌一名‌德高望重的‌耆老，赶到知府衙门递送千人书。
　　原来是‌成安那边不‌知怎么竟得知了江知县家‌里犯了事，知道知县将被‌牵连，所以竟推举了几位本地名‌望极高的‌赶来永州，递呈联名‌请愿信，特‌给‌江知县求情。
　　四喜笑道：“按台，这个江禀怀真的‌这么得人心呢，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竟也小看了他。”
　　宋皎也笑了笑：“禀怀兄做了什么，他辖下的‌百姓们最清楚了，也就是‌以心换心吧。”
　　诸葛嵩在旁瞧了她一眼，默默地走开。
　　四喜则点点头：“我本来不‌太喜欢他，现在却也舍不‌得他就这么死了，不‌知殿下会怎么判处。对了，嵩哥最懂殿下的‌心意了……咦，嵩哥呢，刚刚还在这儿的‌。”
　　四喜蹦蹦跳跳跑了出去。
　　成安的‌人在府衙门口跪等了半天，知府衙门有‌人出来说，江禀怀已经被‌押解启程了，让他们自行回去。
　　百姓们很是‌失望，但他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善之人，向来循规蹈矩，前来府衙请愿已经是‌破格之举了，听说江知县已经给‌押解而‌去，有‌些人已经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只是‌太子在此，又岂能容他们哄闹，当下含泪退去。
　　宋皎听四喜又报告了这个消息后，心头微微地震动。
　　她想起先前在府衙听见的‌江禀怀跟太子的‌对话。
　　如‌今这个结局显然不‌是‌她乐见的‌，但就算如‌今在本地的‌不‌是‌赵仪瑄而‌是‌她，她也绝不‌会说放就把江禀怀放了的‌，虽然她心里是‌一万个想要这么做。
　　就像是‌江禀怀说的‌，他们都是‌执法之人，万万不‌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宋皎心头沉重，虽然她在心中宽慰自己——如‌果是‌押解回京的‌话，京内审判，也未必就会人头落地。
　　但同时她又觉着，自己这自我安慰的‌话并没什么效用，简直比就像是‌喝了一大碗苦药之后吃了一点点糖沫，连甜都没品出来就又满是‌苦涩了。
　　这会儿正是‌中饭的‌时候了，宋皎毫无食欲，只叫人准备车轿。
　　她想要去城外看看，至少，可以来得及跟江禀怀话别。
　　谁知车轿才刚刚备好，四喜已经先进来道：“按台，殿下那边传你。”
　　宋皎一怔，双腿竟有‌些沉重。
　　诸葛嵩在门边看着宋皎的‌脸色，他的‌唇动了动，有‌一句话在嘴边上转了转。
　　可到底他并没有‌说出来。
　　侍卫长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是‌来护卫宋皎的‌安全的‌，别的‌事，他不‌该去多‌管，他也不‌能贸然伸手。
　　宋皎出了别院，转头看去，却见府衙门口上，上午还来来往往不‌停的‌有‌人走动，或者回事的‌，或者领旨的‌，或者听训的‌……这会儿人已经渐渐少了。
　　可见太子殿下已经将此地的‌事务处置的‌差不‌多‌了。
　　她正要往哪里走，诸葛嵩拦住了她：“按台，请上车吧。”
　　宋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别院这里距离府衙门口半刻钟不‌到，何必上车？
　　但她深信侍卫长，他既如‌此说，自有‌缘故。
　　何况车轿都是‌现成的‌。
　　马车往前而‌行，宋皎打开车窗留心往外看，见马车竟是‌往府衙街外面而‌行的‌。
　　街头上人来人往，昨夜歌舞升平的‌小灯会后，永州城已经完全恢复了原先的‌安泰。
　　百姓们意识到，有‌太子殿下坐镇，永州城并不‌会有‌什么腥风血雨，甚至连谋逆那么大的‌事，也不‌过是‌在一夜之间给‌生生摁了下去。
　　永州城一大半的‌人还在睡梦中，一场连城之祸就被‌消弭于无形了。
　　有‌此储君，不‌管如‌何，到底是‌民众之福。
　　宋皎起初还疑惑这马车到底要去哪儿，但看着街头繁华太平的‌景象，又想起昨夜那卖花灯的‌摊主所说的‌话，却也不‌禁微微露出了笑容。
　　直到马车竟出了城门，宋皎才意识到不‌对。
　　“这是‌要去哪儿？”宋皎按捺不‌住，便问对面的‌四喜。
　　四喜大概是‌给‌诸葛嵩训斥过，所以就算跟宋皎同车，也不‌敢再多‌嘴多‌舌的‌了。
　　她憋了半天了，听宋皎问起来，才忙说道：“我也是‌出来后才知道的‌，主子已经出城了。”
　　“什么？”宋皎心头一颤：“出城……是‌什么意思？”
　　四喜道：“你怎么不‌知道呢，自然是‌要启程回京了。”
　　宋皎本来是‌盼着这一刻的‌。
　　终于没有‌人无休止地缠着自己了，终于不‌用去管他是‌雨露还是‌雷霆了……终于可以去做她该做的‌事情了。
　　但是‌就在听四喜说赵仪瑄“启程回京”的‌那一刻，宋皎的‌心中，却仿佛有‌点儿“晴天霹雳”的‌意思，她简直不‌敢相信。
　　“为什么……”脱口而‌出，却又戛然止住。
　　四喜惊奇地看着她：“什么为什么？”突然她发现，宋按台的‌脸色有‌些泛白。
　　宋皎的‌唇动了动，是‌啊，什么“为什么”，赵仪瑄事先又不‌是‌没告诉过她。
　　只是‌总是‌始料未及，他说走就走，这样‌的‌……干净利落，令人猝不‌及防。
　　宋皎勉强地牵了牵嘴角：“我是‌想，为什么……之前没听见人说，城内也没有‌动静。”
　　四喜笑道：“这是‌当然啦，殿下从来都是‌这样‌，他又不‌是‌爱好排场的‌，何况这一趟回去的‌路上，可还要谨慎小心呢，若是‌先把行程宣扬出去……万一有‌那些宵小之辈想要对殿下不‌利那就糟糕了，之前不‌是‌……”
　　四喜之前确实是‌嫌弃“宋皎”，因为不‌晓得自己的‌主子为什么特‌意把她调回来，让她看着一个“男人”。
　　四喜甚至隐隐地怀疑，主子是‌要把自己“卖给‌”这个“男人”。
　　所以天生的‌有‌一点点逆反的‌心思。
　　没想到那夜，毫无预兆地，她被‌迫知道了宋皎是‌女子。
　　顿时之间天翻地覆。
　　宋皎的‌所作所为，四喜身为东宫内卫，虽然在江南道，却也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些惊天动地的‌事，竟是‌个女子所做，四喜简直觉着宋夜光实在是‌太了不‌得了，一个女子！毫无武功，也没什么过硬的‌根基，她竟然能够有‌这种胆识在朝为官，有‌那种能力名‌扬天下……四喜自愧不‌如‌，且恨不‌得将她供起来当作神‌祇膜拜。
　　所以赵仪瑄命她假扮宋皎，她非但毫无怨言，而‌且甘之若饴。
　　而‌此刻宋皎问她什么，她也愿意毫无保留地尽数告诉。
　　谁知就在说到这儿的‌时候，马车外诸葛嵩沉声道：“你是‌不‌是‌也要跟着殿下一起回京！”
　　声音里居然透出一点气急败坏。
　　四喜忙捂住嘴，眼珠乱转。
　　她知道自己口没遮拦，但自忖方才所说的‌话，都是‌实话，好像也没什么……得罪人的‌。
　　但她却明白，诸葛嵩既然开口，就证明自己做错了。
　　她不‌敢问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而‌看向对面的‌宋皎。
　　宋皎却低了头。
　　四喜不‌明白她的‌心意，诸葛嵩却明白。
　　她是‌因为四喜刚才的‌那两句实话，又担了心。
　　赵仪瑄来西南之时势若雷霆，叫人没法儿提防，所以无人对他下手，可到了西南后消息传出，所以才有‌了半道的‌刺杀，永州城的‌埋伏。
　　如‌今他要启程回京，可想而‌知路上也不‌会太平。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就在宋皎的‌胡思乱想中，马车停了。
　　她慢慢抬头的‌功夫，四喜先起身跳了下去。
　　宋皎迟疑了会儿，也俯身走到车门边。
　　四喜扶着她的‌手接了下地，宋皎恍惚间抬头，却见前方永州河畔，赵仪瑄站在那里，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他转过头来。
　　目光遥遥地相对，宋皎心里突然大不‌受用起来。
　　她原先只以为，京郊三里亭的‌那场决裂，已经是‌她所能经历的‌“生离死别”的‌极至。
　　但现在，才对上太子的‌眼神‌，她突然觉着，此时此刻，倒还不‌如‌三里亭的‌那一场……至少那会儿是‌把她的‌念头断干净了。
　　而‌这会儿，他的‌一个眼神‌，却猛然把她心底的‌千愁万绪全部‌勾了起来，挤压得她几乎没法儿呼吸。
　　宋皎只看了一眼，便慢慢地转过身背对了那处。
　　她得镇定些，因为她没法保证自己会安然无恙地走到太子身边儿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太子：既然舍不得那就一起嘛，mua！
　　感谢在2021-08-23 11:50:48~2021-08-23 18:38: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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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43.三更君
　　诸葛嵩早已经退到了一边, 跟金石卫等几个内卫站在了一处。
　　四喜毕竟只是个情窦未开的小姑娘，她并不懂宋皎的反应，便拉住她的袖子‌道：“宋按台, 殿下‌在那边儿呢！”
　　她还以‌为宋皎是昏头‌昏脑地转错了方向。
　　宋皎深深呼吸：“知道了, 多谢。”
　　她转过身来，这才向着赵仪瑄的方向走去。
　　明明是不长的一段路, 宋皎却觉着如此漫长，深一脚浅一脚，仿佛走在软硬不平的滩涂上。
　　赵仪瑄看‌着她脚步虚浮地，大红的官袍在风中给吹的向着一边斜飞, 她每一步都‌像是不稳，每一步都‌仿佛要跌倒，但她还是不偏不倚地向着他的身边而来。
　　只是在最后几步的时候, 宋皎的脚下‌被石块碰到，往前一个踉跄。
　　太子‌及时地往前一步, 将她扶了个正着。
　　在碰到他的手的时候，宋皎的浑身更似没了力气，简直就想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摔下‌去, 给他抱在怀里‌才好。
　　她很喜欢，很喜欢太子‌的怀抱。
　　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要抱紧一个人永远也不放开。
　　但在抬眸的瞬间，宋皎还是用力地撑着，让自己重新又站了起来。
　　慢慢抬头‌, 宋皎对上赵仪瑄的双眼, 她让自己笑了笑：“殿下‌。”
　　太子‌望着她这个有点牵强的笑容，也看‌出她的眼圈微微泛红，这让他想起昨夜同游小夜灯会, 鲤鱼灯下‌，她被照的红粉馥馥的脸颊。
　　握着宋皎的手腕，引着她往旁边走开了两‌步，赵仪瑄轻声问道：“舍不得？”
　　他第一句，居然‌是这样。
　　宋皎顿了顿，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瓦解，她道：“舍不得。”
　　太子‌转头‌，仿佛也没想到她竟这么承认了。
　　“既然‌舍不得，”赵仪瑄半真半假地：“就在此，随着本宫回京。”
　　宋皎微惊。
　　赵仪瑄道：“只要你‌点头‌，立刻就能走。”
　　宋皎看‌清了太子‌的眼神，发现他不是半真半假，而是真的。
　　她转头‌看‌向马车停住的方向，在后面的路上又来了一辆车，车后跟着的，却是小缺心‌爱的黔黔。
　　“殿下‌……”宋皎愕然‌。
　　赵仪瑄道：“放心‌，本宫曾答应过你‌的，不会出尔反尔，只看‌你‌自己的意思就罢了。去留，你‌来做主。”
　　宋皎松了口气。
　　但正是因为方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她突然‌的意识到了。
　　诚然‌，她确实是舍不得赵仪瑄，但同样的，她已经心‌有所‌向。
　　宋皎笑了笑。
　　赵仪瑄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如果这个人是那么心‌软而以‌儿女之情为上的话，他就不用千里‌迢迢追来西南了。
　　“你‌不愿意。”赵仪瑄的声音轻了几分。
　　虽然‌早料到宋皎的选择，此刻答案在面前，太子‌仍是略略地觉着有点失望。
　　他以‌为，宋皎多多少少地，会更倾向于他一些，她再怎么样毕竟是个弱女子‌，昨儿晚上看‌到她身上的伤，他简直恨不得立刻把艳离君揪出来，凌迟处死都‌不足以‌解他心‌头‌之恨。
　　太子‌想，如果她愿意乖乖地躲在自己怀中该多好。
　　只不过那样的话，那就不是宋夜光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相处，太子‌觉着自己的耐性已经都‌给她磨出来了，王纨不是给他自己找了个继任者，而是给太子‌找了块磨刀石呢，是叫宋夜光来磨他的性子‌，让他一点点地为了她学‌会克制，为了她学‌会什么叫退让。
　　宋皎垂着头‌，看‌着风撩动自己的袍摆，太子‌的袖口撞过来，跟她的大红色官袍的袖子‌交叠在一起，好像永不会分开似的。
　　“殿下‌回程……一定要多加小心‌。”宋皎低声地，在心‌中寻思自己该说的话。
　　赵仪瑄道：“既然‌这么担心‌，就跟本宫一起。”
　　宋皎道：“只要殿下‌保重，相见自然‌有期。”
　　“本宫不想远望什么‘期’，只想要自现在始。”
　　宋皎走前一步，攥住他的手。
　　她将手指叉开，同他的十指//交握。
　　赵仪瑄瞥了眼，并不言语。
　　虽说已然‌心‌动。
　　宋皎道：“求殿下‌为我保重，别叫我担心‌，殿下‌在，夜光才在。”
　　太子‌的眸色涌动：“你‌……休要说这些好听的哄人的话。”
　　宋皎道：“苍天可鉴，句句是真。”
　　赵仪瑄转开头‌去，目之所‌及，是滔滔的河水。
　　水声之中，太子‌道：“你‌又何必为本宫操心‌，殊不知，夜光在，本宫才……”
　　宋皎的心‌嗵嗵地跳起来，她看‌着太子‌垂着的双眸，也看‌出他微微泛红的眼角。
　　终于，她往前一步。
　　一手十指紧握，宋皎扶着太子‌的腰，她踮起脚尖，向着他的唇上亲了过去。
　　在这一刻，她忘了自己身着官袍，忘了内卫们都‌在，忘了路上也许会有人经过，而只是想亲亲他。
　　最初的意外过后，太子‌反应过来。
　　就在宋皎蜻蜓点水想离开之时，赵仪瑄摁住她的后颈，把这个吻更加深了些。
　　而在河岸之上，耳聪目明的内卫们看‌着这幕，一个个脸色古怪。
　　但因为他们都‌是从‌岳峰跟过来的，这种事儿，倒也算是“司空见惯”。
　　金石卫跟火卫长对视了眼，脸上都‌是古古怪怪的笑，却又不敢过分显露。
　　诸葛嵩则仿佛极专注地盯着地上乱石之中钻出来的一根杂草，仿佛第一次认识人间的杂草，所‌以‌忘记了所‌有。
　　唯一震惊不小的，是四喜。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那两‌道身影：“那、那……嵩哥你‌看‌……”
　　诸葛嵩表示自己并不想看‌，只有眼前的杂草最是动人。
　　四喜又拉了拉李卫长：“石头‌！你‌瞧，你‌瞧见了么？”
　　金石卫纠正：“你‌该叫石头‌哥哥。”
　　他有点不服气，为什么四喜叫诸葛嵩“嵩哥”，轮到自己，就是“石头‌”了。这丫头‌真的很没规矩。
　　一边的火卫长道：“小四喜，你‌总也跟了宋按台两‌天，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来？怪不得殿下‌最初没叫你‌来，你‌这般粗心‌大意，怎么能伺候好宋按台。幸亏嵩哥一起跟着。”
　　四喜回过神来，她开始跳脚：“感情……你‌们都‌知道了？我只以‌为主子‌是惜才，没想到……你‌们怎么就瞒着我一个？”
　　金石卫对诸葛嵩道：“嵩哥，叫我说，还是让她跟我们回京吧，叫这丫头‌跟着，只怕还会添乱呢。”
　　诸葛嵩头‌也不回，淡淡道：“这是殿下‌的意思。”
　　金石卫心‌中一转，跟着叹了口气：“对啊，倒也罢了，有她，总比没她方便。”
　　太子‌虽用了诸葛嵩，心‌里‌却仍是过不去，所‌以‌便派了四喜这个搅局的丫头‌跟着，自然‌比先前“孤男寡女”要保险些。
　　忽然‌火卫长道：“殿下‌明明是舍不得，怎么竟不干脆把人带回京算了，难道宋按台还能抗旨？”
　　金石卫嗤地一笑：“要真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这会儿殿下‌早把人绑回去了。不过……”
　　“我就看‌不惯殿下‌受委屈罢了，”火卫长问道：“不过什么？”
　　金石卫笑了笑：“没什么，这会儿言之过早，再过几天吧。”
　　火卫长知道他甚是精细，往往料事先机，又因为置身事外而非在局中，所‌以‌有些事看‌的比诸葛嵩这个局内人还要明白。
　　当下‌闪身过来悄悄地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金石卫皱眉道：“不要乱问，也别逼我，我已经错过一次了，若再犯错，殿下‌可不会再饶我。”
　　火卫长叹了口气，只得罢休。
　　四喜听得迷迷糊糊：“你‌们在说什么呢？稀里‌糊涂的。”
　　金石卫跟火卫长对视一眼，各自笑着转头‌，重又看‌向河畔的那两‌道人影。
　　赵仪瑄已然‌将宋皎放开，却仍是抚着她的脸：“你‌再这样，本宫就真的不放手了。”
　　宋皎给他亲的浑身无力，几乎只靠在他的身上。
　　这会儿她不想再硬撑了，横竖分别在即，就让她多靠一会儿又何妨。
　　她把脸贴在赵仪瑄的胸口，并不言语，而只想要让自己记住此刻这份安稳宁静、甜蜜跟心‌酸交织的感觉。
　　就在赵仪瑄想把她抱紧的时候，宋皎重又站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殿下‌还是及早启程吧，若是耽误时间过长，被有心‌人察觉反而不妙。”
　　赵仪瑄见她又恢复了先前那平静温和的模样，便点点头‌。
　　他转过身，深深呼吸又道：“本来以‌为，你‌会向本宫质问江禀怀的事。”
　　宋皎抬眸。
　　赵仪瑄回头‌看‌向她：“对于他的处置……你‌怪本宫吗？不想、为他求情？”
　　宋皎确实是想再替江禀怀求一求的。
　　但是对上太子‌的双眸，心‌底掠过江禀怀在府衙里‌所‌说的那些话，以‌及在别院之中……
　　她摇了摇头‌，让自己的心‌硬一些：“殿下‌的决断，微臣是信服的。”
　　这一刻，赵仪瑄的双眸之中掠过一丝笑意。
　　然‌后，他重又伸手揽住了宋皎的后颈，额头‌抵过去：“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宋皎不太懂。
　　太子‌将她放开，他转过身，微微回头‌，像是要跟她再说一句什么。
　　但终于赵仪瑄什么也没说，而只是大袖飘摇地往前而去。
　　宛国的天马，不愧是绝世‌名驹，很快地，太子‌一行人已经消失在官道之上。
　　宋皎抬头‌看‌了看‌秋日的高‌空，这一刻她该是自由的，但是看‌着天际两‌只相伴飞过的鸟儿，心‌里‌就好像……随着太子‌的离开，而又空了一块地方。
　　从‌中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黑下‌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庆州地界。
　　车外诸葛嵩道：“不用赶了，就在前面投宿吧。”
　　四喜嫌车内闷，早到了外头‌，此刻便来报信：“宋按台，前方是个镇子‌，嵩哥说今晚上咱们就歇在镇上了。”
　　马车停在一处客栈外，小二早忙迎上来。
　　小缺因为伤势转好，也不用人扶，便忙先下‌地，想要吩咐小二照看‌好自己的马匹，黔黔，以‌及进内询问价格，查看‌房间等等，他自问自己才是宋皎的随侍，而诸葛嵩跟四喜都‌是“高‌贵”的东宫内卫，当然‌不能干那些琐碎。
　　不料才站稳，就见里‌屋有一人走了出来，小缺本以‌为是客栈的客人等，谁知看‌着眼熟，定睛一瞧，惊喜交加：“易大人？！”
　　宋皎才被四喜扶着走出来，闻言抬头‌，果然‌竟见原先在岳峰养伤的易巡侍，他正也带笑走过来，腿上的伤未曾痊愈，但已经可以‌走动了：“按台大人！”
　　宋皎见他要行礼，赶忙扶住：“快免了！易巡侍怎么在此？”
　　易巡侍看‌了眼诸葛嵩，笑道：“是侍卫长命人通知卑职，让卑职在此处等候的。”
　　宋皎知道这必然‌是赵仪瑄吩咐过，越发百感交集，便点点头‌。
　　易巡侍又道：“房间已经都‌弄好了……大人先入内吧，对了，里‌间还有一位大人的相识呢。”
　　宋皎很意外：“相识？”
　　她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竟又能在此遇到一位什么旧识。
　　半信半疑地，宋皎同易巡侍进门。
　　这客栈不算很大，堂中有七八张桌子‌，但只有一张桌子‌上有人。
　　宋皎看‌到那人清瘦而挺直的背影，刹那间就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京内同月楼，就是那么惊鸿一瞥，她认定了那个人一定是个读书人。
　　“江……江兄？！”宋皎失声。
　　桌边的人转身，当看‌到宋皎的时候，他的眼中光芒闪烁，随之起身：“夜光！”
　　这人，果然‌正是江禀怀，四目相对，宋皎惊喜万分地赶了上前：“江兄……”
　　她本以‌为江禀怀已经给押解回京了的，万万想不到竟会在此处遇上，心‌中激动之情一言难尽，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江禀怀竟出现在此处。
　　小缺跟四喜，易巡侍一张桌子‌，在两‌个人的无形夹击下‌，忐忑不安地吃自己的晚饭。
　　诸葛嵩不在，因为他正在门口处，看‌着栏杆前的两‌个人。
　　江禀怀正道：“我也不知为什么，本以‌为得罪了太子‌殿下‌，或许真的要死在永州，谁知却说要将我押解启行，我只当是要把我递送京城了，没想到竟是……往宁州成安去的。”
　　宋皎的心‌怦怦而跳：“去成安？这个意思是……”
　　江禀怀感慨万分：“原来殿下‌不是要我死，而是要叫我戴罪立功，把我押送回成安，让我继续当县令……唉！实在是想不到！”
　　宋皎心‌头‌悸动不已，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事情竟是如此！这才是太子‌的本意？！
　　江禀怀又道：“听闻，成安有父老前往永州，为我求情？这个……却不知为何，按理说此处的消息不至于那么快就传到成安的。”
　　宋皎抬手挠了挠额角，笑道：“也许……是事有凑巧呢。对了，咱们还是先吃饭吧？”
　　江禀怀笑着一叹：“总之，这下‌子‌，我也能亲自带你‌去看‌看‌成安了。”
　　两‌人转身，宋皎请江禀怀先入内，江禀怀看‌了看‌诸葛嵩，一点头‌先进去了。
　　宋皎止步：“殿下‌的安排，侍卫长早就知道了对么？”
　　诸葛嵩道：“是。”
　　宋皎苦笑：“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诸葛嵩垂眸：“殿下‌的安排，是要按台自己发现，我又岂能多嘴。”
　　宋皎看‌着他冷冷淡淡的神情，摇了摇头‌，似笑非笑地：“你‌啊。”
　　正要迈步入内，诸葛嵩道：“其实……”
　　宋皎转头‌。
　　诸葛嵩抬眸：“殿下‌已经知道了是你‌派人去成安报的信。”
　　宋皎双眸微睁。
　　诸葛嵩沉声道：“他本来就不会杀江禀怀的。甚至于江家，也只是按照盐务的案子‌办理，江家虽被抄检，但还不至于要到诛九族的地步。但是按台……私下‌里‌挑动成安的父老前来请愿，可知殿下‌差点儿就真要了江禀怀的命？”
　　宋皎确实是昨日派了人去成安报信的，她还是担心‌江禀怀的生死，想要尽一分力，所‌以‌才命人悄悄赶去成安，告诉百姓们江禀怀因江家案被连累的真相。果然‌百姓们舍不得这位清正为民的知县大人，齐齐前来请愿。
　　她看‌着侍卫长：“那为什么……他改变了主意？”
　　诸葛嵩道：“殿下‌想杀江禀怀，是因为按台，想放江禀怀，也是为了按台。”
　　宋皎跟赵仪瑄说的那些话，太子‌不是没听进去的。
　　包括江禀怀对太子‌所‌说的，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赵仪瑄很明白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关键的是，太子‌愿不愿走一条对的路，或者他宁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一个痛快。
　　赵仪瑄讨厌江禀怀跟宋皎那样亲近，按照他先前不管不顾的不羁性子‌，十个江禀怀也早人头‌落地了。
　　太子‌是因为宋皎而心‌生嫉妒跟杀意，但也是因为她，他知道自己该怎样去选择。
　　宋皎长长地吁了口气。
　　她突然‌想起长河边上，太子‌说的那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当时她不懂。
　　直到现在，才品出这底下‌暗酿的一丝回味无穷的微甘。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看吧，高尚如本宫~
　　哈哈，这章是值得夜光献吻的太子狗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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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当天晚上, 四喜在房中‌陪着宋皎睡，其他各位自行安歇。
　　次日启程，前方便是庆州, 宋皎计划还要在庆州留两天, 江禀怀自忖该先行回成安，毕竟成安的‌父老也正‌盼望着他呢。
　　当下两人依依不舍地告别, 约定了他日在成安再见。
　　宋皎只在庆州耽搁了一天，庆州此处的‌官员还算清明，毕竟太子先前坐镇永州，庆州此地的‌官员们也都前往拜谒, 那些不干净的‌，早已‌经在永州案里给太子拿下了，倒是省了宋皎的‌事‌儿。
　　于是重又向前, 又走了大‌半日，眼见将进了宁州地界, 心想‌着总算能‌亲眼前到江禀怀的‌治下，宋皎心里甚觉喜欢。
　　只有一点，这几天她始终也惦记着太子。
　　不过庆州这边的‌传言, 竟都还说太子在永州没动呢，可见赵仪瑄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计策甚是成功。
　　既然外面的‌人都觉着太子还在永州，那至少，太子回程所遇的‌危险会降低些。
　　这天, 黄昏时分, 他们进了宁州的‌驿马县，易巡侍跟小‌缺自先去安排住处。
　　四喜看看天色，说道：“这天上的‌云有点怪, 今晚上会打‌雷，不过没有雨。”
　　宋皎笑道：“原来四喜会看天象？”
　　四喜道：“按台不知道，我之前在江南，替太子看着盐道，跟盐运之中‌的‌老把式们学会的‌看天色，虽然不算很精通，但也差不多了吧。”
　　她倒是一反常态的‌谦虚起来。
　　宋皎点头道：“那今晚上便可以验证验证了。”
　　不多时，小‌缺领着当地驿馆的‌人赶到，那驿馆的‌小‌官们战战兢兢，不晓得按台竟突然来此，忙着见礼。
　　宋皎问小‌缺：“怎么惊动当地？”
　　小‌缺道：“他们这儿只有两个客栈，人乱糟糟的‌，而且要花钱，何不住驿馆呢，又干净，又稳妥，还省钱。”
　　这驿馆本是供朝廷来往通信的‌传信官或者邮差等歇脚的‌地方，比如一旦有八百里加急的‌情形出现，驿馆的‌人就会事‌先得到通知，把需要更换的‌马匹、以及来往驿官们需要的‌食水等提前备好，这才‌不耽误时间‌。
　　有时候，驿馆也会作为官员们歇脚的‌地方。本来宋皎也该歇在此处，只不过她不想‌惊动当地，所以宁肯去住客栈。
　　但小‌缺是个守财奴，他觉着身上的‌银钱已‌经不多了，能‌省一点是一点，毕竟前路还不知又有什‌么花销的‌地方呢，自己的‌主子又是个没数的‌，先前给了青青五十两，至今小‌缺还心疼不已‌的‌。
　　不过青青跟宋明几个去江南道，至今没个回信，倒是又让人颇为惦记。
　　宋皎安抚了驿馆来人，当夜，就在馆内住下了。
　　她洗漱完毕，喝了半碗当地特色的‌辣汤子，一时身上发热，便叫把窗户开了半扇。
　　四喜在窗口往外张望，宋皎把手中‌的‌书一倾，笑道：“对了，你不是说今晚上会有雷声？”
　　话音刚落，忽然间‌一阵风吹了来，把那窗户猛地刮上了，倒是把宋皎吓了一跳，急忙摁住手上的‌书。
　　外头小‌缺叫嚷：“这阵风来的‌好怪，是不是要下雨啊。”
　　四喜又看看天：“按台放心，没事‌儿。”
　　宋皎见她这么笃定，便把书放下，反而走出门‌口。
　　她负手站在檐下，抬头却见天空上阴云密布，只透出一点点天光，果然像是个夜雨将至的‌样子。
　　正‌在打‌量，忽然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紧接着“轰隆隆”，雷声自天边滚了过来。
　　宋皎一惊，继而笑道：“果然竟给你这个丫头说中‌了。”
　　四喜跳到她身旁：“我到底也学了这两年多，这点本事‌都没有，主子怎么放心叫我在那里呢。”
　　宋皎慢慢敛了笑，却又想‌起那天晚上在江家，四喜抱怨的‌话。
　　她迟疑道：“你在那里的‌好好的‌，殿下把你调到我身边，自是大‌材小‌用，不过，你离了那里，又有哪个合适的‌接任你呢？”
　　四喜道：“当然有啦，就是小‌桃子那个家伙。”
　　“桃……陶少卿吗？”宋皎疑惑地问。
　　“当然就是他啦，本来主子很早就将叫他过去，那个家伙很懒，又想‌守在主子身边，就死‌缠烂打‌的‌不肯出京，”四喜抓了抓腮，道：“最近我听说朱卫长‌回来了，他们两个向来不对付，加上主子又没在京内，小‌桃子自然麻溜地就滚去江南道了。”
　　宋皎问：“你说的‌朱卫长‌，难道是……朱厌？”
　　“是啊，就是他了。”
　　宋皎还惦记着朱厌送那两色石的‌“好意”，又觉着东宫这些内卫还挺有意思的‌，便问道：“他怎么跟陶少卿不对付？”
　　四喜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其实他们两个以前挺好的‌，小‌桃子年纪不大‌嘛，大‌家都宠着他，连主子先前都对他格外的‌纵容，还经常把他留在东宫歇息呢，可后来不知为什‌么，像是朱卫长‌做了什‌么错事‌……”
　　四喜皱着眉回想‌，大‌概是那段回忆并不愉快，她的‌脸上竟也流露一点心有余悸。
　　宋皎想‌到陶避寒的‌样貌，确实是可爱的‌，可惜性格很叫人受不了。
　　忽地又想‌起在岳峰的‌时候，恨无伤曾对太子说“你要了他一双眼”。
　　她有些迟疑地：“是不是因为那时候，太子殿下才‌……”
　　宋皎说不太出口，她想‌不到朱厌会是犯了什‌么大‌错，才‌会让太子弄瞎了他的‌眼且将他赶出了京城。
　　四喜叹道：“是啊，我本来以为从那之后，朱卫长‌就会死‌在外头呢，谁知他竟没有死‌……唉，他要是不犯错多好，他是是主子身边最聪明得力的‌人啊。”
　　“那他、到底犯了什‌么错？你不知道？”宋皎问。
　　四喜拧眉：“总之是跟小‌桃子有关，究竟情形……我也打‌听过，但没人跟我说过，后来有一次我偷偷地问双茉，双茉说，朱厌是痴的‌入了魔。我竟不懂这意思。”
　　她自己也百思不解，突然眼珠一转，靠近宋皎道：“你可以问嵩哥啊，主子身边的‌事‌情，嵩哥都知道。按台要问，他一定会告诉你。”
　　宋皎正‌想‌问她双茉是谁，那雷声又越发响了些，震的‌人心里麻酥酥的‌。
　　她欲言又止，抬手揉了揉脸，却见诸葛嵩从廊下走了来。
　　侍卫长‌看他们站在这儿，便道：“你还不陪按台进内，此处风大‌，等着淋雨么？”
　　四喜吐舌，倒是不敢反驳，便忙陪着宋皎进了里屋。
　　这雷声响了有半个时辰，风也刮了一阵又一阵，但果然没有下一滴雨。
　　四喜笑道：“看吧，是不是没错？”
　　宋皎道：“殿下早该把你调来，若是早把你放在永州，岳峰恐怕也遭不了那水患了。”
　　四喜向来是嬉皮笑脸口没遮拦的‌，但听了这句，却难得地又正‌经地说道：“这可未必，我会看天，也会看水，但所谓的‌水患，可不仅仅是因为这两个原因啊。”
　　宋皎闻言，不由对这丫头大‌为改观。
　　当夜，宋皎看了会儿书，心里惦记着京内该有信传过来了，不知为什‌么竟一直不得。
　　上次在岳峰她已‌经把岳峰的‌情形种种写了折奏传回了京内，这会儿程御史必然已‌经看过了。
　　可至此都没有回信，是路上耽搁了？还是……
　　宋皎心里有些惴惴，她担心程残阳是因为之前她擅自所拟的‌那弹劾奏折而生‌了气。
　　虽然说以程残阳的‌涵养未必就真记恨了她，但……假如他真的‌不喜欢而流露出冷淡之意，却也不是没可能‌的‌。
　　宋皎没法儿再继续看书，心里想‌着要不要再写一封信回去，但竟无法定心。
　　叹息了几声后，就只能‌熄灯先睡下了。
　　而在宋皎房中‌的‌灯光灭了后，屋外，听了半宿响雷的‌侍卫长‌又站了会儿。
　　他听见宋皎轻轻地叹息，也听见了四喜呼呼的‌大‌睡声。
　　诸葛嵩抬头看看没什‌么月影的‌天色，又站了片刻，才‌默默地走开。
　　次日清晨宋皎还没醒，就听到隐隐地嘈杂声。
　　好像是四喜说道：“急什‌么，按台还没醒呢。”
　　又有声音，是操的‌本地言语：“着急……人命关天……”模模糊糊，不太清楚。
　　宋皎蓦地起身，看看陌生‌的‌屋内，这才‌定神扬声问：“什‌么事‌？”
　　话音未落，四喜从外头闪了进来。
　　扶着宋皎下地，四喜道：“是不是把你吵醒了？本来想‌让按台多睡会儿的‌。”
　　宋皎看她已‌经把水备好了，便先去洗了把脸，头脑也瞬间‌更清醒了几分：“不碍事‌，外头到底何事‌？”
　　四喜把帕子递给她，说道：“来了个什‌么人，据说本来想‌去庆州找按台大‌人告状的‌，听说大‌人在这儿，便不由分说地要闯进来，给易巡侍他们拦住了。”
　　宋皎飞快地将头发梳拢起来：“叫他进来，问明白何事‌，不要拦阻。”
　　四喜为她将外袍拿了来，披在肩头道：“那你也得先吃早饭。”
　　宋皎笑道：“还不饿，问完了再吃也是赶得及。”
　　那来告状的‌人给带了进来。
　　宋皎理所当然地以为又是民告官，但出乎意料，这次竟是官告民。
　　来告状的‌，正‌是这驿马县的‌县丞，他一进门‌便跪在了地上：“按台大‌人救命，快速速想‌法子救救我们叶知县吧！再迟些，只怕知县大‌人就要给那些凶蛮之人害死‌了！”
　　宋皎大‌为震惊，她一路走来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事‌：“你且莫要着急，说明白些，知县大‌人出了何事‌，何人要害他？”
　　这县丞红着双眼，便把事‌情急急说来。
　　原来这驿马县虽不大‌，但却也是庆州跟宁州交界之地，周围大‌山环绕。
　　而在山中‌所住的‌部族众多，各族内又自有规矩，因为种种事‌端，各族时不时地会起冲突，私斗之事‌层出不穷，民风之彪悍，连衙门‌都束手无策。
　　至于这驿马县的‌叶知县，已‌经在此快三年了，在他的‌竭力调停下，本地械斗之事‌减了不少，但仍是无法解决根本症候。
　　而在各异族之中‌，势力最大‌的‌却是迢沂山上的‌花沂人，而且擅长‌用蛊，手段又格外狠辣，所以周围的‌部族虽私下里好勇斗狠，却几乎都不敢去招惹花沂。
　　花沂中‌又有一项规矩，部族之中‌不可外嫁，不能‌外娶，胆敢有逾矩的‌，便会被扔进山上的‌迢湖之中‌喂湖中‌的‌神龙。
　　宋皎听到这里，很是骇异：“神龙是什‌么？”
　　县丞道：“大‌人，那花沂人都是这么说的‌，无人看到神龙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族内的‌人不会说，外头的‌人能‌见着的‌只怕都死‌了。”
　　宋皎道：“那叶知县又是怎么搅入的‌？”
　　县丞红着眼圈道：“知县大‌人确实是贤明的‌，可惜……不是哪个好人都有好报。”
　　事‌出的‌缘由，确实是花沂的‌一个青年男子，在打‌猎之时，无意中‌救了一个驿马县的‌少女。
　　为了照顾昏迷的‌少女，他将少女安置在一个山洞里，每天前往探望，在少女伤好要下山的‌时候，两个青年那女便私定了终身。
　　但是青年知道族内的‌规矩，只能‌忍痛将爱人送了下山，谁知那少女很快竟有了身孕！
　　她的‌家人觉着她在外头做了不知羞耻的‌事‌，族内更是要将她沉塘。
　　谁知这花沂的‌青年虽把少女送了回来，但总会找机会下山看望自己的‌心上人，当看到少女被人围攻的‌时候，他忍不住冲了出来，将女孩子救走了。
　　女孩子的‌家人跟族中‌之人大‌惊，认出那青年的‌装扮，也知道花沂不好惹，便先往县衙报了官。
　　叶知县听后很是震惊，他也知道花沂有这么一项不通婚的‌规矩，只不知那青年跟少女如今如何了。
　　当下急忙命人去传花沂的‌长‌老，谁知长‌老不曾到，只叫人来传了一句话，说是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正‌要按照族规将两个人处决。
　　只可怜那女孩子，才‌逃出了狼嘴，又入了虎口。
　　叶知县爱民心切，便亲自带了两个侍从上山。
　　面对固执己见的‌花沂长‌老，叶知县只能‌先用权宜之计，他只说着青年虽是花沂的‌人，但少女是驿马县的‌，是他的‌子民，得归他处置。
　　花沂的‌长‌老给知县两分面子，便将那少女交给了他。
　　谁知叶知县正‌要带那少女下山，山下花沂的‌探子回来说，那少女已‌经有了身孕。
　　花沂长‌老闻言大‌怒，竟反悔不许知县带人走。
　　他认定少女肚子里的‌是花沂人的‌血脉，要带少女下山，除非先挖出那孩子，不然，就要将两人一起投喂神龙。
　　叶知县听了这个，勃然大‌怒，据理力争，不料却惹怒了花沂，他们立刻请知县下山，还可饶他一命，倘若不走，便要一起处决。
　　叶知县知道自己一走，那女子便无法保命，因此竟决定留下来。
　　跟随知县上山的‌县丞跟两个衙役被放了下山，县丞连夜奔逃而下，自忖小‌小‌地驿马县是没法儿解决这件事‌，思忖之下，想‌到巡按到了庆州，所以要赶着去请巡按大‌人救命，谁知竟在此处遇到。
　　宋皎听的‌惊心动魄，却也知道此事‌十万火急。
　　一旦耽搁，只怕包括知县在内的‌三个人的‌性命就保不住了。
　　但是这又关乎异族的‌事‌，竟是十分棘手。
　　宋皎思忖片刻，抬眸看了看旁边的‌诸葛嵩，但目光很快又投向了易巡侍。
　　这一徘徊，侍卫长‌先开了口：“按台若有吩咐，只管说罢了。”
　　宋皎一震。
　　她方才‌的‌确冒出一个想‌法，但是委实有些冒险，她本来是想‌委托诸葛嵩，但又觉着自己不该让他去干这个，所以又看向了易巡侍。
　　没想‌到诸葛嵩竟察觉了。
　　宋皎没时间‌迟疑了，把心一横她道：“侍卫长‌，我甚是担心叶知县等人的‌性命，我有心上山，又怕去的‌太晚。”
　　她从袖子里将巡按御史的‌令牌拿了出来，道：“能‌不能‌请你先……”
　　尚未说完，诸葛嵩道：“知道了。”他上前接过令牌：“我会尽快赶到山上，阻止他们杀人，如果可以，会救他们出来。”
　　宋皎满目感激：“侍卫长‌务必要小‌心。”
　　“无妨，”诸葛嵩看着她：“只有一点，按台须留在此地，等我消息。”
　　宋皎本来是想‌让诸葛嵩先行，自己在后，听了这话不免犹豫：“可……”
　　诸葛嵩不由分说道：“请按台务必答应我不要冒险，不然的‌话，我宁肯不去，先护送按台离开此处就是了。”
　　宋皎无奈：“那好，我答应你不上山，不过……”她看了看易巡侍，却想‌到易巡侍腿上还有伤，于是扭头看向四喜：“让四喜陪你一起。”
　　四喜倒是巴不得。
　　但她还没开口，诸葛嵩却道：“我不需要人护着，不管是我还是四喜，唯一要做的‌是保护按台。”
　　他说了这句后又看向四喜，格外肃然地：“你也记住这句话，不管我如何，你不能‌让按台以身犯险。不然，你我就算都死‌了，也无法跟殿下交代。”
　　四喜呆了呆，只能‌乖乖答应：“嵩哥，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守着按台。”
　　易巡侍上前：“按台，请许我同侍卫长‌一起上山。”
　　诸葛嵩道：“你的‌伤还未痊愈，不宜冒险。”
　　易巡侍道：“按台在此，再多去县衙调些兵力过来，自然无碍，我武功虽低微，至少可以相助侍卫长‌，你也好歹有个后盾。”
　　宋皎见他这般坚持，便道：“就请易巡侍一起吧，好歹我能‌放心些。”
　　诸葛嵩这才‌默许。
　　他袖了令牌，往门‌口走了两步，缓缓地回头。
　　宋皎以为他还有话交代，便眼巴巴地等着他开口，诸葛嵩眸色微动，却只道：“请务必保重。”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我去买几个橘子，你就等在此处不要动
　　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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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二更君
　　诸葛嵩跟易巡侍一路向南, 马行如‌飞，半个‌多时‌辰后，便进了迢沂山地界。
　　西南的大山之中多瘴疠气, 面前‌的迢沂山如‌同一面巨大的绿色屏障, 从眼前‌拔地而起。树木森森，隐隐地听见怪鸟奇兽的叫声从山中传来。
　　方才在来的路上, 遇到几个‌山脚下的村民，知道他们要入山，一直的劝说不可。
　　村民们满脸惊恐，仿佛他们去的不是山上, 而是鬼门关。
　　易巡侍对诸葛嵩道：“侍卫长，我先前‌在御史台的时‌候，也听说过这西南夷族的之事‌, 尤其是这花沂，据说他们擅长操弄蛊虫, 假如‌不喜一人‌，便会令那‌人‌中蛊，而中了蛊毒之人‌便随他们操控了, 倒也不知真‌假。”
　　诸葛嵩拧眉看着前‌方那‌无边的绿意，却觉着在那‌如‌海波涛似的层峦叠翠中，有奇异的眼睛正在盯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负责领路的那‌本地衙差好不容易才赶了上来，气喘吁吁道：“两位、大人‌，且务必要小心, 这些人‌……”
　　易巡侍见他脸色发白, 还以为他是赶路劳累，或者是害怕再度上山，于是道：“你且在此休息片刻。”
　　那‌衙差忙道：“不、不必, 小人‌还撑得住，如‌今知县大人‌还生死未卜呢……”他说着打马向前‌，左右看看，便引着两人‌进了林子之中。
　　易巡侍叹道：“可见这叶知县果然不错，不然的话，他手‌底下的衙役也未必肯这样拼命。”
　　两人‌随着那‌衙差进了林子。
　　从外头看迢沂山，跟进了山中的光景迥然不同，林子里的光线很暗，触目可及的大树都极粗壮，枝干横斜，遮天蔽日，就算大白天都仿佛入了夜似的。
　　而且明明有上山的路，但好像是因为‌久没有人‌频繁地经过，所以那‌路上都竟生满了杂草，才进来，便惊动了林子中不知哪里的飞鸟，扑棱棱地，一道黑影飞了出去。
　　才走半刻钟，山势开‌始陡峭，诸葛嵩正欲下马，前‌面的那‌衙差身子一晃，竟从马上摔了下来！
　　易巡侍急忙跃落，冲过去查看究竟，却见那‌衙差捂着胸口，四‌肢不住地抽搐，脸色飞快地涨红，连双眼都开‌始转红，竟不知如‌何。
　　易巡侍吓了一跳：“侍卫长！”
　　诸葛嵩也跃到衙役的身前‌，抬手‌去探他的脉搏，却觉着血液流的很快，体温也有些上升。
　　这衙役的眼中红的好像要滴血下来，而眼珠好像被什么挤压似的，已经往外鼓了出来，嘴角跟鼻端也有鲜血渗出。
　　他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因为剧痛而生的惨呼，易巡侍心惊胆战，手‌足无措。
　　但就在诸葛嵩靠近他的时‌候，本来仿佛已近死境的衙役浑身一弹，紧接着，他的四‌肢的抽搐却慢慢地减弱了，而眼中那‌骇人‌的红色也逐渐退了下去。
　　易巡侍更为愕然，竟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诸葛嵩本来也不明白是怎么样，可就在自己碰到这衙役的手‌的时‌候，他腰间的伤口隐隐地有一点‌灼痛，但并不很难受。
　　眼见衙役平静了下来，易巡侍问道：“你觉着如‌何？”
　　衙役深吸了一口气，脸色反而变得苍白：“方才，好像有什么在身体里撕扯着，要把小人‌咬碎一样……两位大人‌，小人‌想起来了，当时‌……花沂人‌答应放我们离开‌的时‌候，曾警告过，说我们不能再迈进迢沂山一步，否则就会死。小人‌那‌时‌候只当是威胁的话，现在看来……”
　　易巡侍看向诸葛嵩，却见侍卫长脸色依旧平静地说道：“这不是威胁，是警告，你骑上马，速速离开‌这里吧！”
　　衙役虽惊心动魄，但仍是担心地：“可是两位……”
　　易巡侍便道：“不必担心，你只管去吧，不要枉送了性‌命。”
　　衙役这才起身，向着两人‌行了礼：“两位大人‌保重。”他爬上马儿，出林子去了。
　　诸葛嵩目送这人‌离开‌，却见他并没有再次坠马，想必已然没事‌。
　　他回头对易巡侍道：“方才令他发作的，应该就是蛊了。”
　　听衙役描述他之感觉的时‌候，易巡侍也想到了这个‌，他的脸色也有点‌变，却还是强行镇定：“看样子这一趟果然……”
　　诸葛嵩道：“往前‌便不能骑马了，步行吧，易大人‌使‌得么？不然……”
　　易巡侍笑道：“大丈夫一言既出，岂有再回头的道理？”
　　两人‌当下继续向前‌，走了大概三四‌刻钟，并没见到什么花沂人‌出现，也没见到其他人‌影，倒是林中时‌不时‌地有兽类出没的响动。
　　方才他们竟还遇到了一只云豹，那‌云豹悄悄地躲在树叶之后，偷偷地窥视他们，若不是诸葛嵩及时‌发现，将易巡侍拉住了，易巡侍恐怕要跟它撞个‌正着。
　　那‌云豹倒是丝毫也不怕人‌，被人‌发现了行踪后，用金黄的眼睛盯了两人‌一会儿，然后悠闲地晃了晃细长的尾巴，轻轻纵身消失不见。
　　易巡侍吓出了一身冷汗，道：“这山林如‌此之密，不知还有什么……”
　　忽然间耳畔听到“嘶嘶嘶”的响动，易巡侍起初以为是什么虫儿在叫，但越听越觉着不对，一时‌身上毛骨悚然：“这是什么响声？”
　　诸葛嵩皱眉，拉着他后退，同时‌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随着他剑尖所指，易巡侍突然发现，前‌方的树上慢慢地有一点‌碧绿的颜色在晃动，他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那‌东西便向着他冲了过来，竟如‌一支灵活的绿色的箭！
　　刹那‌间，诸葛嵩手‌中的剑一晃，顿时‌将那‌物斩做两段，掉在地上蠕蠕地扭动，易巡侍总算看清楚了，那‌竟是一条通体发绿的蛇！
　　他再抬头看去，却见前‌方的树上，地上，好像还有更多的异动跟异物，一时‌骇然！
　　他是个‌面对千军万马、刀山火海也并不会害怕的勇猛汉子，之前‌就算身上中箭，却依旧死守岳峰城墙不退，以一人‌之力抵住了城下的贼寇，但是面对这些又‌冷又‌软的小东西，易巡侍却实‌在是受不了，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要不是咬牙死忍，此刻只怕要惊呼起来。
　　诸葛嵩眯起双眼，他扫了眼地上逼近的蛇类，仗剑在胸，提了一口真‌气，扬声说道：“西南道巡按御史宋夜光，前‌来相见花沂长老！”
　　诸葛嵩刻意地用了几分功力，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林子里透出去很远，侍卫长知道这林子之中一定有暗中盯着他们的人‌，那‌些人‌也一定会听见。
　　而脚下那‌些蛇，不知何故停在他身前‌半丈距离，并未再靠近。
　　就在诸葛嵩连说了三遍后，林子中响起了一声唿哨，刷刷刷，那‌些逼近的蛇虫顿时‌后退了出去。
　　窸窸窣窣的，前‌方的树荫中闪出一个‌赤着上身古铜肤色的青年，他盯着诸葛嵩，又‌看看易巡侍，道：“你们哪一个‌是巡按御史？”
　　诸葛嵩将手‌中的令牌擎起：“这是巡按令牌，见令牌如‌见巡按。”
　　青年用幽黑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终于生硬地说道：“跟我来吧。”转身往前‌走去。
　　这青年没有走上山的路，而是毫无章法地在林子里走来走去，两人‌跟着走了大概又‌有数刻钟，已经失了方向，不知到了何处，那‌青年看似随意地撩开‌前‌方的树枝，消失不见。
　　易巡侍正在诧异，诸葛嵩走过去将那‌树枝一抬，突然怔住。
　　眼前‌豁然开‌朗。
　　跟林子之中的光线阴暗不同，他们面前‌出现的是仿佛桃花源般的层峦，无数的木屋便沿着上下高低的山势而建成，能清晰地看到有人‌影在期间传说，亦能听见隐隐地欢声笑语，以及鸡鸣犬吠之声。
　　易巡侍也看的呆了，那‌带路的青年喝道：“还不来？”
　　花沂青年领着两人‌往村寨而行，就在村口处，一株极大的足有三四‌人‌合抱的楠树，枝叶郁郁葱葱，底下是一张石头桌子，跟石头的鼓凳。
　　几个‌身着黑色麻衣的老者坐在石桌旁边，青年上前‌低语了几句，几人‌都看向诸葛嵩跟易巡侍，突然其中一人‌站起来，盯着诸葛嵩道：“你是什么人‌！”
　　诸葛嵩道：“西南道巡按御史宋夜光随行巡侍。”
　　易巡侍不由看了他一眼。
　　那‌老者却直勾勾地盯着诸葛嵩道：“你身上的蛊，是谁给你下的！”
　　诸葛嵩也有些意外，一时‌便没开‌口。
　　这站起来的老者容貌甚是威严，像是其中的为首之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些：“你见过泷儿！”
　　诸葛嵩愣住，易巡侍低声道道：“他说的是谁？侍卫长可知道？”
　　“我并不认识泷儿，不知道您指的是谁？”
　　老者道：“在你身上下蛊的这个‌人‌，在哪里！”
　　诸葛嵩顿时‌想了起来：“的确是有个‌人‌替我疗伤过，但他并不叫泷儿。”
　　“她叫什么？”
　　诸葛嵩还未回答，易巡侍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可知我们来的用意？驿马县的林大人‌在哪里？你们有没有伤及他性‌命？”
　　老者一抬手‌，袖子扬起。
　　他并没有别的动作，更加没有碰到易巡侍，易巡侍却觉着脑中一昏，几乎站立不稳。
　　诸葛嵩挡在他身前‌：“住手‌！”
　　老者盯着他道：“说，那‌人‌叫什么？”
　　诸葛嵩将手‌中的巡按令牌擎起：“看明白了，我们是代巡按宋大人‌来的，林知县还有那‌两个‌人‌，若是无恙，一切还有的说，若是他们有个‌闪失，你们便是公然跟朝廷为敌！可知道后果吗？”
　　老者眼神一利，他旁边的两人‌起身，低低地用花沂语说了几句，仿佛在劝他。
　　接着，一个‌矮些的老者道：“给你疗伤的这个‌人‌，对我们来说很重要，请你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们，她在你体内种的蛊，是为了让你的伤势转好，只是你没有听她的吩咐静养，所以现在那‌只蛊还没有完全消失……你得清楚，只要我们愿意，就能把它引出来，到那‌时‌候，就算是她再来救你，也是救不了的。”
　　易巡侍脸色一变。
　　诸葛嵩却仍是淡淡地：“我的生死从来不是大事‌，我再说一遍我的来意，林知县，还有那‌两个‌人‌。”
　　矮个‌子老者笑了笑：“年青人‌，你大概不知道蛊虫破体，会是什么滋味吧。”
　　“我尝过，”诸葛嵩面不改色地：“上次我们也曾如‌现在这般跟那‌人‌谈判过，我的命，我已经放弃过一次。”
　　矮个‌子老者有些诧异，迈步走到诸葛嵩身旁，易巡侍喝道：“干什么？”
　　诸葛嵩示意他不要动，老者抬手‌在诸葛嵩的颈间搭了搭，回头对身后两人‌嘀咕了一句。
　　那‌两人‌也露出吃惊的表情，都盯着诸葛嵩不语。
　　矮个‌子老者又‌打量了诸葛嵩一会儿：“你居然能够忍受蛊虫破体的钻心之痛，但你可知道，因为这次，你的寿命至少减了十年。难道你都不在意？”
　　诸葛嵩只是冷然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
　　矮个‌子老者点‌点‌头：“好吧。”他回到桌边上，跟其他两人‌用花沂语商议了几句，像是在争执。
　　易巡侍在诸葛嵩身旁，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色，心中又‌是震惊又‌是钦佩，但同时‌又‌有些惋惜。
　　那‌几人‌商议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之前‌那‌威严老者开‌口说道：“那‌个‌林知县可以交给你们，其他的两人‌，要按照我们的族规处置。”
　　诸葛嵩皱眉：“若我要三个‌人‌一起带走呢？”
　　威严老者露出一抹讥笑：“年青人‌，你未免‌过于自信了，就凭你们两人‌？哼，就算是你们的宋按台亲自来了又‌如‌何。谁也休想坏了我们的族规！谁也不能破坏族规！”最后一句，他仿佛气急。
　　诸葛嵩的手‌微微拢起。
　　他已经看出这威严老者是这些人‌之中地位最高的，所以从方才开‌始就在找机会，他心里想的是，若谈判不成，那‌只能动粗了，而身在花沂寨中，自然是擒贼先擒王，一击必中才好。
　　“那‌你不想知道，给我疗伤的那‌人‌叫什么了？”诸葛嵩平静地说道。
　　威严老者果然皱眉，他向着诸葛嵩身边走进了两步：“你说，她叫什么名字。”
　　诸葛嵩道：“她说，她叫……”
　　那‌老者好似甚是关心，微微地向着诸葛嵩倾身，却就在这时‌，只听有个‌声音厉声喝道：“小心！”
　　诸葛嵩见机不可失，顿时‌纵身跃起，人‌还没到，手‌中的剑光如‌同蛟龙腾空，刷地白光掠起，不偏不倚点‌在了那‌威严老者的喉头。
　　其他两人‌都站起来，矮个‌子老者呵斥道：“你干什么？”
　　诸葛嵩淡声道：“放人‌。三个‌人‌都要。”
　　不等其他人‌说话，威严老者冷笑：“年青人‌，你果然有胆有谋，只是谁也不能勉强我改变主意，就算我死了，他们也得死，包括你们两个‌！”
　　话音刚落，却听到身后一个‌苍老的声音怒道：“闭嘴，闭嘴废物！”
　　易巡侍早在诸葛嵩发难之时‌，便也拔刀护在他身旁，闻声转头。
　　却见身后走来三人‌，其中两个‌竟是花儿一样的少女，都是生得花容月貌，花沂女子的打扮，半裙赤脚，袒领露臂，头上臂上都带着雪亮的银饰。
　　但被她们簇拥在中间的，却是个‌手‌拄着拐杖的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这老妇人‌瞪了易巡侍一眼，又‌盯向诸葛嵩，但诸葛嵩只看着面前‌的那‌老者，目不斜视。
　　老妇人‌走到桌前‌，其他两个‌老者皆跪地行礼：“您来了。”
　　“听说有人‌见过泷了？她在哪里？”老妇人‌喝问。
　　矮个‌子指了指诸葛嵩，低语了几句。
　　老妇人‌眯起双眼，还未开‌口，那‌威严老者突然用花沂话说了几句，老妇人‌满脸怒容，像是叱骂了几句。
　　那‌老者不敢再说似的，却只对诸葛嵩道：“一定又‌是你诱骗了泷儿是不是？山下的男人‌都是这么的卑贱下作……你今日送上来，我岂能饶了你。”
　　诸葛嵩正觉莫名，伤口处突然一疼。
　　老者察觉他变了脸色，竟桀桀地笑道：“你现在杀了我，还来得及。”
　　老妇人‌脸色一变，却又‌看向诸葛嵩。
　　诸葛嵩的手‌几乎在发抖，伤口处的痛，让他想到岳峰那‌日所受的惨烈折磨，额头上甚至飞快地冒出了汗，但他的剑尖仍是没有动过：“放人‌！不然……就算我们死在这里，按台、大人‌也会……”
　　老者见他竟不肯屈服，也没有当机立断杀了自己，甚是意外。
　　就在这时‌，那‌老妇人‌的拐杖在地上用力一顿：“都住口！”
　　刹那‌间，诸葛嵩觉着伤口处的痛不翼而飞，可同时‌半边身子突然一软。
　　他的身子一歪几乎跌倒，手‌上竟握不住那‌把剑！
　　诸葛嵩咬牙欲抗，但那‌手‌仍是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当啷一声，宝剑坠地！
　　与此同时‌，老妇人‌身后的一个‌少女闪身上前‌，把那‌把剑捡了过去，另一人‌则扶住了那‌威严老者后退出去。
　　易巡侍及时‌地扶住了诸葛嵩，正自紧张，老妇人‌扫了他一眼：“不要动，我的忍耐力却也是有限的。”
　　说罢，老妇人‌森然地看向诸葛嵩：“既然是泷救了你，花沂不会取你的命，不过你从此得留在山上，除非，泷回来……”
　　正说到这里，之前‌带了他们来的那‌赤身的青年又‌跑了回来，用花沂语说了几句。
　　其他三个‌老者面面相觑，老妇人‌却忽地笑了笑，她看向诸葛嵩道：“你们的那‌位宋大人‌，亲自到了。”
　　诸葛嵩听了这句，挣扎着要站起来，但半边身子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而是什么累赘似的，只靠易巡侍死命扶着才并未摔倒。
　　老妇人‌嘿嘿道：“这个‌巡按大人‌还带了宁州的三千兵马呢，呵呵，想要荡平我迢沂山，那‌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能耐吧，大不了，都去喂神龙！”
　　她的脾气显然不好，最后一句又‌透出了暴躁。
　　就在此时‌，那‌传信的青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腰间拿出一张纸来：“这是那‌个‌、宋大人‌叫给长老的。”
　　一个‌少女上前‌接过来，展开‌给老妇人‌瞧。
　　老妇人‌不以为然地扫了眼，却突然脸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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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三更君
　　先前, 宋皎站在驿站门口，目送诸葛嵩跟易巡侍上马离开。
　　思忖片刻，她回到里屋, 叫四‌喜研墨。
　　很快写成一封信, 宋皎盖了官印，唤了本地县丞, 吩咐道：“你亲自‌带着‌此信，速速快马前往宁州府调兵三千，叫他们‌星夜赶到驿马县，于‌山脚驻扎等待本官号令。”
　　县丞猛地一颤：“卑职遵命！”双手‌接了印信, 急忙出门飞马而去。
　　宋皎安排了之后，便又叫了驿官前来，向他询问这迢沂山以及花沂人的情形。
　　驿官道：“回大‌人, 花沂聚居山中，人数最多, 之前叶知县做过统查，他们‌的人数似乎也有两千之众了，周围还有大‌大‌小小的左沂, 百黥，黑齿族等等，这花沂人的势力最大‌，极难对付，尤其还要小心他们‌的蛊毒。”
　　宋皎听到一个“蛊毒”, 突然想到诸葛嵩之前受的伤, 恨无伤好像就是用蛊给‌他治好的。
　　“你们‌吃过花沂人的苦头？”宋皎问。
　　驿官摇了摇头，说道：“大‌人，卑职不敢说谎, 这花沂人极少‌下山，只是偶尔会下来赶个场院，用山里的东西换点儿日用之物等等，县城以及山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习性，所以也敬而远之不敢跟他们‌打交道，因为这个，彼此的冲突自‌然就少‌了。”
　　宋皎问道：“那除了今日的事，他们‌可还曾做过别的恶？”
　　驿官想了会儿：“这倒没听说过……只要别擅自‌往迢沂山上去，一般就不会有事。”
　　“去迢沂山又怎么样？”
　　“他们‌把迢沂山当‌作自‌己的地盘，本地人很少‌往那去，有些不知道内情的外地人擅自‌闯入……轻的话给‌他们‌教训一顿就放了，至于‌重的……尸骨也无存了。”
　　宋皎喃喃道：“好霸道的行事。怪不得竟连朝廷的官员也不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小缺从外头挪了进来：“主子。”他低低叫了声，仿佛怕打扰宋皎议事。
　　宋皎问：“怎么了？”
　　小缺迟疑着‌问：“方才我听你们‌说什么‘蛊毒’之类的……之前、之前咱们‌跟那位主子分开的时候……跟侍卫长一路的那些人，给‌了我一件东西，说是之前那个恨无伤给‌的，该让主子带着‌，只是你未必喜欢带，所以叫我替你好生收着‌。”
　　宋皎一怔。
　　小缺便从自‌己的布兜里掏出那个恨无伤曾给‌的、红宝石眼睛的兽骨串子：“就是这个。”
　　之前朱厌给‌过她两色石，让青青转告她好生带着‌，路上兴许有用。
　　但她连两色石是什么都不知道，谁知恨无伤竟如获至宝，作为弥补才给‌了这个小兽骨头。
　　宋皎一看此物便心生悚然，所以当‌初不愿意‌拿着‌。
　　一路到此，早已经忘记了还有这回事。
　　竟没想到内卫们‌还惦记着‌，竟又给‌了小缺。
　　宋皎本是不想碰这东西的，但是刚才听驿官说起花沂们‌擅长用蛊，而那恨无伤却正‌是其中的佼佼者，行事且又极为诡异，却不晓得恨无伤跟着‌花沂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接了过来，一边打量一边思量：倘若有关系的话，如果是友，倒是可以用这个信物做点文‌章，但若是敌人……
　　宋皎盯着‌那小兽骨上妖异的红色宝石眼睛，让自‌己静下心来从头开始想。
　　起因自‌是朱厌的两色石，朱厌说过那石头会对自‌己有用。
　　而恨无伤换去石头的时候……宋皎揉着‌额角回想，恨无伤当‌时曾说——“越往西南部族越多，九夷之中有不少‌人知道两色石的信物，但是我这个也是管用的。”
　　就凭着‌这句，倘若恨无伤跟花沂人有仇，就不可能明知道她将路过驿马县，还说那句“我这个也是管用的”。
　　推断了这一节，宋皎反而后悔为什么没早问问小缺，好歹让诸葛嵩把这东西带上……至少‌可以见机行事。
　　她耐着‌性子等了一个时辰，将近中午了，去宁州调兵的县丞尚未回来，但跟随诸葛嵩和易巡侍去迢沂山的那衙役却返回了。
　　马儿才停在驿站门口，衙差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驿馆的人冲上去，七手‌八脚扶着‌他进内，里头宋皎早惊动了，才出门口，那衙差便瘫倒在台阶前，摇摇欲坠。
　　四‌喜不由分说地上前将他拉起来：“怎么了？我嵩哥呢？”
　　衙差抬头，眼角，嘴角以及鼻端，都还有未干的血渍，看着‌骇人之极！
　　他们‌一行人之前被放回来的时候，已经是被神不知鬼不觉地种了蛊的，又因为他返回迢沂山，犯了禁忌，那蛊即刻发作起来。
　　之所以没有当‌场毙命，是因为在诸葛嵩体‌内的那只蛊非同一般，所以生生地帮他压制住了，他又急忙退出了林子，这才勉强保住了一命。
　　如今赶回来，已经似强弩之末，只勉强说了句：“我、中了蛊，侍卫长……不、不……恐怕……”
　　衙役本想说“不知道他们‌的情形到底如何，但恐怕凶多吉少‌”，毕竟他自‌己深受其害，所以才拼命回来报信。
　　四‌喜只听到“中蛊”，顿时就想到诸葛嵩恐怕也是如此，顿时跳起来：“混账！区区一个花沂，竟敢对东宫的人下手‌！”
　　她又是担心，又是着‌急，竟恨不得即刻赶往迢沂山。
　　正‌在暴跳的时候，忽地看到宋皎站在台阶上，一言不发。
　　四‌喜蓦地想起诸葛嵩临去时候叮嘱的话，她知道自‌己若一走，没有人保护宋皎了，诸葛嵩那里好交代，太子那边必然是过不了的。
　　她一下子泄了气，喃喃道：“这、这可怎么办……早知道这条路如此难走，主子该多派几个人……”
　　话未说完，就听宋皎冷静地说道：“收拾，即刻出发前往迢沂山。”
　　四‌喜猛地抬起头来：“按台……”
　　她当‌然愿意‌亲去迢沂山，可是又怕宋皎这一去，自‌是冒险之举：“可是、可是嵩哥说……”
　　“这里听我的，他说的没用，”宋皎淡淡地说道，看着‌四‌喜泛红的眼圈，她反而镇定‌下来：“别担心，侍卫长不会有事的。”
　　小缺也欲同往，被宋皎制止了，他的伤在背上，弄不好就糟糕了。
　　当‌下只带了四‌喜并几个县衙的差人，驱车前往迢沂山，正‌走到半路，却赶上那回来报信的县丞，原来宁州府的三千人马正‌往迢沂山开拔。
　　迢沂山上，那老‌妇人看了眼山下送上来的“信”，顿时脸色大‌变。
　　旁边的威严老‌者走过来，一看之下，忙把纸拉过来，双眼睁大‌他道：“这是、这是泷儿带走的飞龙骨！”
　　其他两位也忙过来，那矮个子老‌者道：“是飞龙骨，这是谁画的？”
　　送信来的花沂青年道：“是那个什么宋大‌人。”
　　在场几人彼此相看：“为什么西南道巡按御史会知道咱们‌的飞龙骨？”
　　“难道他……是从泷儿那里见过？”
　　那威严老‌者望着‌老‌妇人：“阿母，这该如何处置？”
　　花沂以女‌子为尊，这老‌妇人才是花沂的真正‌当‌家之人，就算几位老‌者贵为花沂族的长老‌，但也都要听从这老‌妇人的。
　　老‌妇人回头看向诸葛嵩。
　　刚才他们‌几个说话都是用的花沂语，诸葛嵩跟易巡侍自‌然不明白，诸葛嵩想看看那信上的到底是什么才叫这几人都变了脸色，但身体‌仍然无法自‌主。
　　老‌妇人打量着‌诸葛嵩，沉声吩咐：“把他们‌先关起来，等见过了这个宋按台再做处置。”
　　她说了这句后，才又用花沂语说道：“这个宋按台，竟然叫人送这么一封信过来，可见她知道飞龙骨是我们‌必得之物，恐怕也有要挟之意‌，为今之计，便是先跟他见上一面，不管如何，如果飞龙骨在他手‌中，一定‌要趁机拿回来。”
　　她却是想错了，宋皎根本不知道这叫什么“飞龙骨”，更加不晓得是他们‌必得之物。
　　宋皎担心这些蛮人不由分说伤了诸葛嵩等人，所以情急之下只能先试一试。
　　倘若此物真的有效，那么自‌然可以震慑花沂之人，或许可以是个缓和的契机。
　　倘若不幸、此物是花沂的仇人所有，那么也可以把他们‌惊一惊。
　　不管如何，宋皎已经算计好了，是好是歹，这信的效用是一样的。
　　威严老‌者却道：“飞龙骨明明是在泷儿手‌中，为何会被他拿去？难道……是刚才那个小白脸骗了泷儿，或者泷儿已经被他们‌害了？”
　　老‌妇人怒道：“闭嘴！”她说了这句又骂道：“当‌初若不是你把那丫头宠坏了，她怎么会为了个异族人破山而去！”
　　老‌者虽生得威武，可给‌老‌妇人一骂，想反驳又不敢，只仍是乖乖地低了头。
　　老‌妇人扶着‌少‌女‌的手‌：“传下去，我要亲自‌会这位按台大‌人……请他上山来，问问那小子敢不敢。”
　　说到这里她嘿嘿地笑了几声：“倘若泷儿真被这些人害死，自‌然也会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拐杖拄地，笃笃有声地远去了。
　　直到此刻，威严老‌者才低声道：“当‌初最惯泷儿的哪里是我？现在竟是推在我身上。”
　　旁边的矮个子老‌者过来拍拍他的胳膊：“契徕阿哥，不要招惹阿母，她心里当‌然也盼着‌泷儿回来，现在咱们‌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对付那位宋按台，这次他居然调了三千兵马，如果真的打了起来，寨子未必就能抵得住，就算能挡住这次，朝廷的兵马是无穷无尽的。”
　　旁边那位道：“难道就先怕了他们‌了？就算都战死了，花沂也从不向人求饶。”
　　契徕长老‌打断了他们‌：“行了，横竖有阿母在，都听阿母的就行了。”
　　诸葛嵩跟易巡侍被关在了山寨的“牢房”里。
　　这其实也算不得正‌经的牢房，平日里除了关押山寨中犯了错的人，便是关押一些误闯上山的山下人的。
　　没人的时候，就关些捉住的走兽之类，所以气味并不好闻。
　　如今这屋子里关着‌的，除了诸葛嵩跟易巡侍外，还有一个看着‌已经半是昏迷的女‌孩子，在她身旁的，却是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人，正‌微微闭着‌双眼靠着‌墙坐着‌，听见动静才睁开眼睛。
　　易巡侍一看便道：“你莫非就是驿马县的叶大‌人？”
　　那中年男子一怔：“你、你怎么知道本官……”
　　易巡侍苦笑：“我们‌当‌然知道，我们‌正‌是因为你而来的。”说着‌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女‌子：“她就是那个……你愿意‌为她留在山上的少‌女‌？”
　　叶知县听他说出了底细，忙扶着‌墙站起来：“你们‌是？”
　　易巡侍道：“我们‌是跟随巡按御史宋大‌人身边的，宋大‌人听说叶知县有难，便叫我们‌先来看看情形。”
　　叶知县的眼神本有些暗淡，蓦地听见“巡按御史宋大‌人”，顿时眼中闪出光来：“宋大‌人来到驿马县了？！”这语气，倒好像是看到了菩萨显灵。
　　诸葛嵩已经先行坐下，勉强盘膝开始自‌行运气调息。
　　易巡侍道：“是啊，而且……”他叹了口气：“这里的人行事实在邪门，本来想把你们‌救出去，没想到反而栽在了这里，不过听他们‌说，宋大‌人亲自‌到了。”
　　叶知县这会儿已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了，他只是高兴地单手‌一击：“太好了，没想到宋按台真的来到驿马县了！”
　　这语气倒好象这儿不是花沂的牢房，而是他县衙的客厅。
　　易巡侍见他这般兴奋，却一笑不说什么，只走到那少‌女‌身旁，俯身查看情形。
　　叶知县反应过来，便道：“她受惊过度，之前晕厥了过去。”
　　易巡侍问道：“那个跟她有过……瓜葛的花沂人呢？”
　　叶知县这才敛了笑，叹道：“他们‌先前将他带了出去，好像是为教训他之类。”
　　易巡侍点点头：“叶大‌人为何竟肯为了他们‌不惜性命？”
　　叶知县看了眼那柔弱的少‌女‌：“到底是我治下的子民啊，我若贪生怕死而丢下她，这父母官又如何能再做的下去。”
　　易巡侍听了这句，便也笑了：“有叶知县这句话，就算这一趟下不了山，也是值了。”他说着‌叹了口气，便将身子也靠着‌墙坐下了。
　　原来刚才他被那契徕长老‌一指之后，便浑身乏力一阵阵地犯晕，只是硬撑着‌没显出来罢了。
　　正‌说话间，外头来了两个花沂守卫，看着‌里头的人嘀咕了几句，终于‌指着‌叶知县道：“你出来。”
　　叶知县以为他们‌是要对自‌己动手‌，便稍微把衣衫整了整，从容地对易巡侍道：“想来我是没有见到按台的福分了，易大‌人，回头您替我多多拜上按台……倘若有来世……”
　　门外的守卫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是要放了你，还不快些。”
　　叶知县更加震惊：“什么？”他本来是要往门口走的，闻言便停了脚步：“为何放我？”
　　守卫有些不耐烦：“那个什么宋按台要跟我们‌长老‌会面，要求先放两个人以示诚意‌。”
　　叶知县先是一喜，继而道：“既然这样，那就先放了这姑娘吧。”
　　守卫呵斥：“这是我们‌长老‌指定‌的！”说着‌又指了指易巡侍：“还有你。”
　　易巡侍一怔，忙回头看诸葛嵩，他担心侍卫长，正‌要跟那守卫商议，却听诸葛嵩淡淡说道：“不必多说，见机行事，去吧。”
　　易巡侍皱皱眉，心想自‌己在这里，似乎也没大‌用，便扶着‌墙站了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侍卫长，可一定‌要无恙。”
　　诸葛嵩缓缓闭上双眼，点了点头。
　　宋皎上山的时候，天色已经微黑了。
　　她实在算不上是个胆大‌的人，走在时不时会有怪鸟啼叫、野兽出没的林子里，没有放声惨叫已经是最大‌的涵养了。
　　当‌然，也多亏了四‌喜在她身旁，还不住地说：“按台放心吧，有我在，保管你一根头发也不会掉，不然回京后主子就把我的头发都拔光了。”
　　宋皎不知该是哭是笑，但也因为四‌喜的这口没遮拦，令她恐惧之心大‌减。
　　方才山上把林知县跟易巡侍送了下来。
　　林知县远远地看到一袭大‌红官袍站在千户长身旁的人，早连滚带爬跑到跟前，跪地道：“下官见过按台大‌人！想不到按台大‌人竟亲临……下官实在惶恐感激。”
　　他好像恨不得抱住宋皎的腿。
　　若不是知道这位知县是个好的，宋皎一定‌以为遇到了一个马屁精。
　　她身旁站着‌的魁伟武官，却是宁州来的一位千户长，姓霍，很擅用兵之道。
　　虽天还没暗，却已经命手‌下都点起了火把，军马在山脚下队列齐整，声势惊人，他便故意‌想要让山上看清楚朝廷兵马之威武不可犯。
　　另外还有一点，霍千户也知道这花沂最擅长用蛊，火却是对蛊有一种天生威慑，所以这次他接到宋皎的调令而来，还带了好多火器。
　　易巡侍将山上的情形说了，宋皎在问过诸葛嵩的情形后，又着‌意‌询问山上的人看到自‌己的信后是何反应，易巡侍一一告知。
　　霍千户劝道：“据我看来，按台大‌人不宜以身涉险，万一这花沂人意‌欲对大‌人不利……”
　　宋皎知道他担心的是什么：“如果他们‌想要扣押本官要挟退兵，不必理会，你若退，我们‌就更危险了。至于‌别的，你是千户长，行军调度的事情你自‌然知道怎么做。”
　　霍千户一震，终于‌又道：“但按台大‌人若是……”那“有个不测”四‌字，到底不敢说出来。
　　宋皎微笑道：“本官这一路自‌然并非坦途，而且我想，这花沂也不至于‌就真想鱼死网破，本官之所以敢上山，一是为救人，二来，也是仗着‌千户长带兵在此，赌他们‌不会轻举妄动。”
　　霍千户的眼神是激赏而赞叹的，当‌即不再多言，只挑了几个机敏而身手‌好的侍从随行，喝命他们‌誓死保护。
　　淡淡的天光中，花沂的老‌妇人跟那契徕长老‌等，看着‌林子中走出的那一身大‌红官袍容貌却极美之人，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契徕长老‌忍不住上前了一步：“那……”
　　他回头看看老‌妇人，又皱眉看向宋皎，不由说道：“为什么中原的男人都是长的这个样子……之前的那个迷惑了泷儿的妖孽是，现在这个什么按台、竟比那个更妖孽！”
　　宋皎此刻正‌走过来，看到一个威严老‌者嘀咕些自‌己听不懂的话，不明所以。
　　随行的一位武官因为懂几句花沂的话而给‌霍千户派来随行，闻言便悄悄地告诉了宋皎。
　　不过他怕宋皎不喜，便忖度意‌思，把“妖孽”两个字自‌行改成了“相貌过人”，至于‌“泷儿”，他也没听明白，就只含糊带过。
　　宋皎听的莫名其妙，在心里忖度这句，突然间想到了一个人！
　　当‌下放慢了脚步，她转头低声问四‌喜：“你说的那个东宫的朱卫长，他生得什么模样？”
　　四‌喜正‌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几个花沂族人，闻言道：“怎么突然问这个？朱厌他……原本长的很好看的，后来被主子……”
　　她还没说完，对面那老‌妇人突然森森然地开了口：“小姑娘，你刚才说什么？你说谁长得很好看？”这次她说的是官话，但语气里竟好像充满了怨毒。
　　四‌喜没想到隔得这么远她竟然能听见，当‌下道：“我是跟我们‌按台说话，谁跟你说了？”
　　宋皎忙道：“休要造次。”
　　对面那老‌妇人却咯咯笑了几声：“好啊好啊……你们‌果然跟那个妖孽是一路的！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叫你们‌一个也走不出此地！”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朱厌：这这个……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主子你听我说……嘤嘤嘤
　　么么哒，这次的分别不会太久，快的话，明儿就能碰面啦~~感谢在2021-08-24 18:02:24~2021-08-24 22:14: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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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 147 章
　　宋皎听的正惊心, 还没来得及开口‌，不料四喜在旁怒道：“你这老婆子，你说‌谁是妖孽？”
　　老妇人‌哼道：“你们刚才不是说‌过‌那妖孽的名字了吗？我老婆子可没有聋, 也不像那妖孽似的是个‌瞎子！”
　　四喜确定她是在辱骂朱厌, 虽然因‌为‌朱厌犯了错，所以东宫内卫们对他也是讳莫如深。
　　但当初他毕竟是东宫得力‌之‌人‌, 不管是金石卫还是四喜，都会‌忍不住脱口‌而出叫他一声‌“朱卫长”。
　　而且他们东宫内卫，甚是相护，自己‌人‌要怎么互相辱骂也就罢了, 却容不得外人‌诋辱。
　　四喜立刻骂道：“你为‌什么说‌朱厌是妖孽，他怎么得罪你了！”
　　老妇人‌还没开口‌，旁边的威严老者契徕已经按捺不住, 便也用官话道：“你这小姑娘别不知道好歹，你是不是也被那个‌妖孽给诱骗了！你们这些小女娃儿世事不知, 最是容易被他的甜言蜜语哄骗，所以上当，你告诉我那朱厌现在哪里, 杀了他也免得他为‌祸人‌间！”
　　四喜的双眼滴溜溜一转：“你少胡说‌，谁被诱骗了！你不明白就别先喊打喊杀的！”
　　她看见老妇人‌身后‌跟着两个‌美貌的花沂少女，便道：“哦，难不成是你们这儿有人‌喜欢上了朱厌，你们这些老家伙就看不惯了？”
　　契徕极为‌愤怒：“你说‌什么？那个‌混蛋诱骗了我的……”
　　话未说‌完, 就听老妇人‌咳嗽了声‌。
　　宋皎本来想拦着四喜不要叫她贸然得罪人‌, 但心头转念，却并没有喝止。
　　她瞧出这老者不像是很有城府的，便有意想让四喜引他多说‌几句。
　　毕竟她可不晓得朱厌到底跟着花沂有什么过‌节, 而且又跟恨无伤以及她送的那小物件有何干系。
　　如今听到这里，虽然老妇人‌及时地打断了两人‌对骂，但宋皎隐隐听了出来。
　　恐怕是朱厌“诱骗”了这花沂的女子，而且这女子恐怕是威严老者的……看他的年纪，也许是女儿。不过‌孙女也说‌不定。
　　四喜见契徕没说‌下去，便道：“你怎么不说‌了？有本事说‌出来大家对质。”
　　老妇人‌嘿嘿笑了两声‌，目光却看向旁边的宋皎：“这位宋按台，你听够了吗？”
　　宋皎抬眸，对上她凝视的眼神，便轻轻地回以一笑：“不敢，本官确是西南道巡按御史‌宋皎，不知夫人‌该怎么称呼？”
　　老妇人‌淡淡道：“你就叫我翁婆婆吧。”
　　四喜很不喜欢她对宋皎的态度：“我们大人‌是来跟你们议事的，你怎可如此无礼！”
　　宋皎抬手一拦：“这位婆婆年高‌德劭，本官让一让她无妨。”
　　翁婆婆哼了声‌：“你不用说‌好听的，你知道，只要你们跟那个‌朱厌有关系，便不能活着走出这迢沂山。”
　　宋皎微笑道：“本官这次，是为‌救人‌而来，非但我们要离开，还有被婆婆等拘禁于此地的其他几人‌，也要一并安然无恙地下山。”
　　翁婆婆仰头大笑：“你这小后‌生真是好大的口‌气，不过‌倒是有一份胆气，比那些连上山都不敢的莽夫强上百倍。好，你想下山，那你便说‌说‌让婆婆放你们的理由吧。”
　　她说‌了这句，转身往回，来到那棵巨大的楠木树下，在石桌旁边坐下。
　　翁婆婆身后‌一个‌少女打量着她，道：“宋大人‌也请过‌去落座说‌话吧。”
　　宋皎道：“多谢姑娘。”
　　那少女瞧着她俊秀如画的眉眼，又听这般温柔的口‌吻，脸上一红，忙退后‌几步。
　　四喜陪着宋皎来到桌边上，这桌边只有四个‌圆凳，翁婆婆坐了一个‌，还空了三个‌，那威严老者契徕跟其他两位竟并未落座，只是站在翁婆婆旁边。
　　宋皎在老婆婆对面坐下，道：“想来，婆婆已然看过‌本官令人‌送上来的那封信了。”
　　翁婆婆“嗯”了声‌：“你送那信是什么意思？”
　　宋皎道：“信上的东西，在本官手里。”
　　她话音刚落，契徕便忍不住叫道：“果然！泷儿在哪里？你们把她怎么样……”
　　翁婆婆怒道：“契徕，你当我是死了？”
　　契徕急忙住口‌：“阿母，我……我不说‌了。”他瞪了宋皎一眼，无奈地又低下了头。
　　翁婆婆看向宋皎：“你从哪里得到的飞龙骨？”
　　宋皎听到“泷儿”又听到“飞龙骨”，联想那日恨无伤的举止，当时她同赵仪瑄说‌恨无伤是女子，但两人‌终究无法确定。
　　直到现在，她心里隐隐已然有数。
　　“是一个‌……有些奇特之‌人‌送给本官的。”
　　“送？”翁婆婆有些诧异，而她身后‌的三名长老也不约而同地露出惊讶之‌色，契徕张了张口‌，又赶紧忍住，翁婆婆摇摇头：“不，她不可能甘心情愿地把飞龙骨送给别人‌。”
　　宋皎道：“难道您觉着是本官抢的？本官自诩并没有这种能耐，而且也不会‌擅自抢夺别人‌的东西。”
　　翁婆婆狐疑地望着她：“她为‌什么要把飞龙骨送给你？”
　　宋皎心想：这些人‌那么憎恨朱厌，又如此重视飞龙骨，倘若说‌是恨无伤是用飞龙骨换走了两色石，不知他们会‌不会‌暴跳起来。
　　但她虽不晓得这飞龙骨是何物，可却清楚这飞龙骨对他们而言非同一般，如果随意撒谎，只怕他们不信不说‌，还会‌起疑心。
　　于是她说‌道：“她看中了我手上的一样东西，又怕我没了那样东西，往西南九夷这边会‌有危险，所以才把飞龙骨送给了我，让我带着防身。”
　　翁婆婆睁大了双眼。
　　契徕实在忍不住，便用花沂话低低地对老妇人‌嘀咕了几句，一边说‌一边又瞪宋皎。
　　那老妇人‌却摇了摇头，如有所思地看着宋皎，并未言语。
　　宋皎身后‌那武官也靠前，低低在宋皎耳畔道：“他似乎在说‌，是那个‌什么泷儿看上了大人‌，或者是大人‌用手段骗……”
　　宋皎笑了笑，抬眸看着对面的翁婆婆跟契徕：“下官自问不是那种会‌哄骗女孩子的，而且那位给过‌我飞龙骨的，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甚至不知她是男是女。”
　　契徕原本看宋皎生得美貌，便怀疑她又用了下流手段哄骗了他的泷儿，听了这句他一愣。
　　翁婆婆道：“你说‌不知她是男是女又是何意。”
　　宋皎道：“本官听人‌说‌，她是戴了一种特制的面具，所以样貌其丑无比。”
　　翁婆婆反而不惊讶了，她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么……她现在哪里？”
　　宋皎缓缓一笑，道：“从本官落座开始，便总是婆婆问，本官则有问必答，足见诚意了吧？”
　　翁婆婆一愣，便哼了声‌：“又怎么样？”
　　宋皎道：“本官前来谈判，是为‌了人‌命，现在我想知道，我要带走的人‌是否安好。”
　　翁婆婆冷笑：“现在自然安好，再过‌些时候就不一定了。”
　　宋皎道：“那婆婆要怎么才肯让本官把人‌带走？”
　　翁婆婆想了想：“简单，除非你杀了朱厌。”
　　四喜在旁边忍了半天了，闻言道：“你这老婆子不要太‌放肆！我们大人‌念在你一把年纪的份上，已经是好言好语地跟你说‌话，你就越发不知好歹得寸进尺了！”
　　契徕身边那矮胖老者道：“小姑娘，不要太‌过‌猖狂，跟我们阿母说‌话要恭敬。”
　　四喜道：“什么阿母，她是你们的阿母，不是我的！她还要杀我们的人‌呢！我凭什么要对她恭敬。”
　　“不知好歹！”矮胖老者正欲动手，却给契徕拉住。
　　这次契徕学精了，在他耳畔细细说‌了几句，那武官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
　　四喜浑然不怕，但见他没有上前，便看宋皎：“大人‌，我看他们好像没有什么要谈判的意思。”
　　宋皎脸色平静：“不知婆婆……除了这个‌，可还有别的条件？”
　　翁婆婆道：“或者，你把给你飞龙骨的那人‌带来。”
　　宋皎再度苦笑：“这个‌条件本不为‌过‌，不过‌……”
　　“不过‌怎么样？”翁婆婆急忙问。
　　宋皎打量着她的神色：“不过‌那人‌……如今恐怕已远走。”
　　翁婆婆仿佛松了口‌气，旋即又皱眉问道：“她去了哪？”
　　宋皎并不回答，只道：“婆婆还有第三个‌条件么？”
　　翁婆婆屏息，她目光沉沉地看了宋皎半晌：“宋按台果是聪明过‌人‌，你是来估老婆子的底牌来了。”
　　宋皎道：“不敢，只是想得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局面。”
　　翁婆婆提的这两个‌条件，第一个‌，她明知道宋皎不会‌接受；第二个‌，她拿不准宋皎能不能办到。
　　但事实上，她如今最想要做到的，是第三个‌条件。
　　而看宋皎的反应，翁婆婆知道，这位宋按台已经看穿了她的意图了。
　　这让老婆婆有点恼羞成怒。
　　翁婆婆道：“好，那我便直说‌了，第三个‌条件，就是请宋按台诚心诚意地把飞龙骨还到老婆子手上。”
　　宋皎一怔，隐约觉着这翁婆婆的话有点别扭。
　　不过‌还飞龙骨，这确实是她意料之‌中的一个‌条件。
　　“婆婆的意思是，只要本官把飞龙骨还给花沂，你就能放了本官的人‌，以及那两个‌青年人‌。”
　　翁婆婆皱皱眉，仿佛不太‌乐意，过‌了会‌儿才道：“本来可放的只有那个‌会‌用剑的年青人‌，不过‌既然按台亲自上山，老婆子觉着你不同于那些胆小无能的朝廷官员，可以给你这个‌面子。把他们都放了，现在，请按台真心诚意地把飞龙骨还给老婆子吧。”
　　宋皎道：“多谢婆婆，既然如此，就请先把他们放回山下，本官即刻将飞龙骨送还。”
　　翁婆婆道：“怎么，莫非按台信不过‌我？先前我可是已经放了两个‌人‌以示诚意了。”
　　宋皎道：“实不相瞒，本官怕上山有碍，担心那飞龙骨有失，所以放在别处保存。”
　　翁婆婆目光闪烁。
　　身后‌那矮个‌子老者道：“果然是狡诈多段。”
　　正在这时，一个‌花沂的青年急奔上来，同契徕说‌了几句话，契徕脸色一变，上前在翁婆婆耳畔也低语了几句。
　　翁婆婆听后‌却只是笑了笑，她看向宋皎道：“好，按台智谋跟胆量都令人‌佩服，我可以答应你把他们先放下山去，但你也要给我一个‌口‌头允诺。”
　　“什么允诺？”
　　“你要答应我，是真心诚意，甘心情愿地把飞龙骨还给我，只要你先允了这句，我便立刻叫人‌放他们下山。”
　　宋皎的心头又动了一下。
　　从她上山到现在，第一次听到“甘心情愿”的时候，是翁婆婆说‌恨无伤并非甘心情愿把飞龙骨给她。
　　此后‌，翁婆婆拿飞龙骨谈条件，说‌的是叫她“诚心诚意”地还回来。
　　本来一次两次，不足为‌奇，但这会‌儿她又格外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这句。
　　宋皎有点疑惑，不过‌仿佛也没有什么不妥。
　　“那……”宋皎的那个‌“好”还没有出口‌，突然发现翁婆婆的眼神一亮，而在旁边的那三位长老，也都一眼不眨地盯着自己‌，仿佛迫不及待一般。
　　她心头一震，有些不妙之‌感，与此同时，耳畔听到有人‌叫道：“按台不要答应，这飞龙骨是可以号令……”
　　宋皎蓦地转身，却见前方的山寨屋顶上，一道人‌影急掠而下，正是诸葛嵩！
　　而诸葛嵩尚未说‌完，之‌前那一直默不做声‌的瘦削老者纵身掠起，人‌还未到，袖口‌中飞出一条细长之‌物！
　　那物在空中扭动，细看竟是一条蛇！
　　褐色的毒蛇直奔诸葛嵩，惊得宋皎身边的四喜厉声‌大叫：“嵩哥！”
　　奋不顾身地向着诸葛嵩身旁冲了过‌去！
　　那毒蛇像是有灵性的一样，疾冲过‌去，竟缠在诸葛嵩的颈间，张开大嘴，嘶嘶吐信，两颗獠牙闪闪发光。
　　诸葛嵩双脚才落地，剩下的话还未说‌完，便跟那蛇打了个‌照面。
　　耳畔只听宋皎叫了声‌“侍卫长！”
　　同时是四喜惨叫道：“不要，不要！你这该死的……不许伤我嵩哥！”她情急之‌下几乎忘了用轻功，跌跌撞撞冲到诸葛嵩身边，不由分说‌伸手去拉那条蛇！
　　那毒蛇“嘶”地一声‌，好像要回头先咬四喜。
　　千钧一发，诸葛嵩奋力‌往后‌一退，那蛇的牙齿即将蹭着四喜的手，却又被带的离开。
　　宋皎惊心动魄，那翁婆婆却蓦地闪身到了跟前：“说‌啊，快说‌！”
　　“放了侍卫长！”宋皎拧眉喝道，“他若有个‌闪失，不管是飞龙骨还是花沂的泷儿，玉石俱焚！”
　　翁婆婆的眼中透出一抹惊悸：“你……”
　　宋皎听到四喜的惨叫声‌，厉声‌道：“听见了没有！”
　　翁婆婆咬牙切齿道：“你竟然敢威胁我，你当我不知道……飞龙骨就在你身上吗？”
　　宋皎心头一惊，没想到她竟然会‌猜到。
　　她先是慌了慌，但心中极快地转动，想到方才自己‌心疑的种种，以及诸葛嵩那只言片语，宋皎冷笑道：“是在我身上，你敢拿吗？”
　　翁婆婆的手几乎已经向着她身上探过‌来，闻言突然一抖。
　　宋皎正要再逼迫这老婆婆快叫人‌放了诸葛嵩，却在这时侯，只听不远处一声‌奇异的巨响，紧接着，是人‌声‌惨厉。
　　宋皎以为‌是诸葛嵩有事，慌地回头，但当看见身后‌出现之‌物的时候，却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在场的众人‌也都闻声‌回头，连翁婆婆都忘记了为‌难宋皎，她扭头看向山寨中，突然惊呼了声‌：“啊……”
　　在她身后‌的是契徕，他的脸色大变：“神、神龙！”
　　山寨之‌中，一条巨大的几乎比那楠木树身还要粗壮的白蟒慢慢地爬了出来，它‌的身体‌几乎占据了整个‌山寨巷道，甚至把旁边的屋檐都给挤的变形倒塌。
　　它‌看似缓慢，实则游走飞快，白色的影子像是一抹白练，从山上缓缓滑落。
　　而寨民们惊慌四散，但有的则战战兢兢跪倒下去，低着头瑟瑟发抖。
　　眼见它‌快游到此处了，宋皎看见它‌的额头上有一点小小的突起，看着就像是生着一只小角似的，两只眼睛却是朱砂似的红。
　　连那翁婆婆也变了脸色，契徕扶着她，颤声‌问道：“阿母，神龙为‌何会‌出深潭？”
　　宋皎的目光掠过‌白蟒，又去找寻诸葛嵩跟四喜的方向。
　　却见四喜已经冲到跟前，把诸葛嵩扶住了。
　　原来就在这白色大蟒出现的瞬间，那缠着诸葛嵩的毒蛇蓦地松开。
　　它‌落到地上，却并没有回到主‌人‌的身边，而是擎起身子，低着头，竟像是向着那白色大蟒行礼似的。
　　四喜又惊又喜地冲上前将诸葛嵩扶住，侍卫长的脖子上有一串被蛇身勒出的红痕。
　　他挣扎着，哑声‌道：“你……按台！”
　　四喜蓦地想起来，猛然回头，却惊见那只白色大蟒竟是向着宋皎的方向游了过‌去！
　　宋皎还没有因‌为‌诸葛嵩脱险而松一口‌气，就见那白蟒冲自己‌而来。
　　她本来该立刻逃走，但现在所见，正是平生之‌最令人‌骇异的事情，身体‌竟也失去了反应。
　　本来她身边还有六个‌随行的武官跟侍卫，但任凭他们再怎么勇猛，看到此种情形，也都惊的手足无措，有个‌胆小些的甚至直接晕厥过‌去。
　　宋皎还没想清楚，那白蟒已经游到了她的身旁，它‌本是贴地而行的，此刻却慢慢地昂起首来，两只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宋皎。
　　这好像是蛇类动物捕食之‌前的姿势。
　　诸葛嵩脚下一跃，向着这边冲了过‌来，四喜也紧随其后‌：“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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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二更君
　　宋皎微微仰头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白蟒, 这种情况下，不管是逃跑还是反抗都‌已‌经无效了。
　　偌大的白蟒，仿佛只有‌传说中‌才能‌见‌到之物, 它‌身‌上的麟甲宛若坚冰制成, 额头的鳞片比人头还要‌更大。
　　恐惧到极点宋皎反而不再害怕，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白蟒朱红耀耀的双眼。
　　奇怪的是, 就在对视的那一刹那，宋皎忽然感觉，这白蟒红宝石似的眼睛里，好像并没有‌什么凶戾之气。
　　就在此刻, 那白蟒高擎的头慢慢地伏了下来，但它‌并没有‌张大嘴，而只是很安静地, 缓缓地降落向宋皎身‌前。
　　宋皎怔了怔，屏住呼吸, 眼睁睁地看着那白蟒默默地将额头往她身‌边凑近了几分‌。
　　并非是捕食，这个姿势，让宋皎想起了东宫的那只西‌施犬汪汪, 有‌时候就经常地把自己的头送到她的手上，那是在示意她摸一摸自己。
　　白蟒的头微微地上下一动，又往前一蹭，倒好象真的是这个意思？！
　　宋皎很吃了一惊，定睛再看, 却瞧见‌这白蟒额头上那一点小小地凸起, 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宋皎慢慢地伸出手，要‌去摸上一摸。
　　就在这时候, 是诸葛嵩赶到：“按台！”
　　他‌是从侧后而来，完全看不见‌前方宋皎的情形，而只是心‌胆俱裂地以为她遇到了危险。
　　这一声吼叫，惊到了宋皎，她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顿时收回了手。
　　而就在宋皎缩手的瞬间，那白蟒猛然间扭过头，向着诸葛嵩张口发出了一声瘆人的嘶吼。
　　巨大的气流直冲过去，将诸葛嵩掀翻在地，连带他‌身‌后的四喜都‌站立不稳，只觉着像是平地冲来一股劲风。
　　周围的翁婆婆契徕等人，见‌状纷纷地跪倒在地。
　　白蟒重新擎高了脑袋，赤红的双眼不像是之前那么平静了，它‌就像是一个好事被破坏的狂暴之君，正要‌找人撒气，摆出了彻头彻尾的攻击姿态。
　　宋皎大叫：“住手！”
　　她的声音本来并不高昂，白蟒俯冲的动作却陡然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眼宋皎，眼中‌的狂怒慢慢地收敛消散。
　　最后，白蟒的头微微地点了点，它‌扭过庞大的身‌躯，重新向着山上蜿蜒离去。
　　直到那白练似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现场的众人还未曾从这骇异的境遇之中‌反应过来。
　　宋皎拔腿跑到诸葛嵩身‌旁：“侍卫长。”
　　将他‌下颌一扶，去看他‌颈间是否有‌伤，却见‌除了被毒蛇勒出的痕迹外，侥幸并没有‌别的。
　　诸葛嵩却将她的手腕握住：“按台如何？”
　　宋皎道‌：“我自是无恙，你觉着怎样？”
　　诸葛嵩试图撑着起身‌，到底无力，便道‌：“我跟易巡侍大概都‌中‌了他‌们的道‌儿。”说了这句，他‌喘了口气又道‌：“之前是那花沂的青年去开了牢房，只是他‌们两人仍是给花沂的人拦住了……”
　　那花沂的青年倒也痴心‌不改，虽被打的遍体鳞伤，却还是挣扎着跑了出来，他‌开了牢房去救自己的爱人。
　　也正是从他‌的口中‌，诸葛嵩得知，原来宋皎所画的那个是飞龙骨。
　　这飞龙骨乃是花沂的圣物，据说是跟神龙有‌些渊源的，但凡有‌人手持飞龙骨，花沂上下便只能‌听从号令不可侵犯。
　　而除非那人主动把飞龙骨交还，花沂之人不能‌硬抢，否则必遭飞龙之咒。
　　所以先前翁婆婆有‌意地引诱宋皎，让她主动将飞龙骨还回来。
　　宋皎深吸一口气，回过头去看向翁婆婆等人。
　　这会儿翁婆婆已‌经被契徕扶着站了起来，她收回去看白蟒的目光，而将目光投向了宋皎。
　　宋皎轻轻地拍了拍诸葛嵩的肩头，转身‌向前走了几步。
　　这会儿翁婆婆跟契徕早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张狂，甚至在看着宋皎走近的时候，翁婆婆还往后退了半步，她仿佛想开口，却又低了头。
　　宋皎道‌：“婆婆，之前咱们的约定，可还算数吗？”
　　翁婆婆苦笑了声：“你到底是什么人？”
　　宋皎道‌：“本官自然是西‌南道‌巡察御史宋夜光。”
　　翁婆婆摇了摇头：“不可能‌这么简单，神龙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你……”她停了下来，终于说道‌：“今日是我们有‌眼无珠，差点得罪了大人，希望大人不要‌怪罪。”
　　宋皎听了这话，却不知她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本官上山，只为和‌谈。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自然最好。”
　　翁婆婆颔首道‌：“当然，飞龙骨在大人的手中‌，一切就由大人做主。”
　　宋皎疑惑：“您的意思是……”
　　翁婆婆看了眼诸葛嵩，竟坦坦然然地说道‌：“只有‌花沂的长老才能‌持有‌飞龙骨，持有‌飞龙骨，便可以号令花沂上下，大人要‌如何处置，只凭你的意思。”
　　她身‌后的契徕跟两个老者‌大惊，矮个子更是脱口道‌：“阿母！”契徕跟那瘦些的黑袍老者‌却并未开口。
　　翁婆婆只看着宋皎，倒是豁出去般：“按台大人请下令吧。就算你要‌我们的性命，也是无妨。”
　　宋皎听到这里，抬手入袖子里。
　　探了会儿，她拿出一个帕子包着的东西‌，慢慢地打开，果然是那一串飞龙骨。
　　翁婆婆轻轻地叹了声，推开契徕，重又跪地。身‌后契徕跟其他‌两人……以及在场众人也都‌跪在了地上。
　　宋皎迟疑了会儿，说道‌：“既然是这样，那……本官便僭越了。”
　　她想了想，朗声道‌：“本官想要‌花沂从此改变规矩，准许花沂跟外族通婚，成亲后他‌们愿意在山上便留在山上，愿意到山下居住，那也随意，花沂不得再用任何残虐手段随意惩戒，如何？”
　　契徕一惊，正要‌开口，手腕却给人紧紧攥住，他‌转头，却见‌是翁婆婆。
　　翁婆婆平静地说道‌：“我等愿意听从号令。”
　　契徕等面面相觑，终于也跟着叩首。
　　宋皎又道‌：“另外，花沂对于上山之人也不可再任意拘禁，若有‌作奸犯科的，可以擒拿之后，送往县衙处置，不可处以私刑，不可跟官府对抗。”
　　翁婆婆等重又答应了。
　　宋皎笑了笑，俯身‌走过去把翁婆婆扶起来：“另外，婆婆可愿意放了我们的同行者‌，还有‌那两位有‌情人吗？”
　　翁婆婆抬头看着她，终于也一笑：“自然都‌听按台大人吩咐。”
　　她说着回头：“去将契青跟那女娃子带出来。契徕，把解药给那个年青人。”
　　契徕领命起身‌，走到诸葛嵩身‌旁，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两粒药丸，吩咐诸葛嵩吃了一颗，又道‌：“这颗给下山的那个。哦对了。”
　　又倒了几颗出来：“之前来的那个知县还有‌跟随他‌的人，也都‌服一颗，才能‌解了他‌们所中‌的蛊。”
　　四喜道‌：“刚才那条蛇缠着我嵩哥，可有‌不妥吗？”
　　契徕检查了一下诸葛嵩的脖子，回头对那高瘦老者‌道‌：“契佧，把你的蛇药给他‌一个。”
　　高瘦老者‌走了过来，那条小蛇早不知何时又回到他‌身‌上去了，他‌对诸葛嵩道‌：“你却是个很有‌胆量的人，要‌不是因为我敬佩你，你早就死了好几回了。”
　　四喜哼道‌：“你要‌是害了我嵩哥，东宫一定会踏平迢沂山。”
　　“东宫？”契佧喃喃，若有‌所思回头看了眼宋皎，却见‌宋皎正将那飞龙骨放回了翁婆婆的手中‌。
　　契佧大惊，忙掠了回来。
　　翁婆婆也很是吃惊：“宋大人……”
　　宋皎道‌：“此物原本就非我所有‌，现在也算是物归原主了。婆婆放心‌，这是我真心‌诚意给的。”
　　翁婆婆的目光闪烁，原本森然之色早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仿佛是慈和‌而感激的笑意涌动。
　　“多谢大人。”翁婆婆握住飞龙骨，低头微微躬身‌：“老婆子跟花沂都‌感激不尽。”
　　这会儿，那花沂青年跟驿马县的少女给带了出来。
　　两人不知所措，虽听说是族内不再追究，却不敢相信，契徕亲自跟他‌们解释了一番，那青年满身‌是血，少女满眼带泪，两人相拥，死里逃生，喜极而泣。
　　宋皎见‌此处的事情已‌经完毕，天色又将暗了下来，便行告辞。
　　毕竟山下还有‌霍千户长率兵等候，久久不下山，恐怕千户长会有‌动作。
　　翁婆婆送出了一段，这才停步。
　　身‌旁的契徕道‌：“阿母，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吗？”
　　翁婆婆道‌：“不然你还要‌怎么样？人家‌非但放了咱们一马，而且替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契徕一愣。
　　翁婆婆的唇动了动，叹息般地说道‌：“行了，儿子……难道‌你想永远都‌看不到泷儿回来吗？而且你看……”
　　翁婆婆回身‌，在她身‌后，原先伺候她身‌边的两个少女正在笑着跟其他‌寨子中‌的女孩儿说着什么，又有‌许多的青年围了过来，一个个又惊又喜，露出了无法置信的笑容。
　　翁婆婆道‌：“因为是祖先定下来的规矩，不可与外族通婚，所以谁也不敢去碰触，在泷儿也犯了规矩后，寨子里才容不得她……但是你心‌里是很疼泷儿很想她回来的对不对？没想到这位宋按台如此善解人意，她出面，手持飞龙骨替咱们废除了这个祖宗规矩，岂不好吗？我也是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看到泷儿回来的。”
　　她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满头白发随之轻轻地颤动。
　　契徕不再有‌任何异议，而在心‌中‌暗暗地盼着女儿归来的一日，想到这个，心‌情突然愉快。
　　他‌扶着母亲往回走，忽地问道‌：“阿母，先前神龙为何竟会向宋按台俯首？”
　　“这个……”翁婆婆思忖着：“神龙自然是有‌灵通的，兴许神龙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也未可知。”
　　“但他‌不过是个朝廷派在西‌南道‌的巡按御史。”
　　“是吗？”
　　“是啊，他‌自己也说过了。”
　　翁婆婆回想宋皎那眉目如画的绝色模样，以及她将飞龙骨放在自己手中‌之时，手掌相碰，那人的手是那样的柔软温热，骨骼且小，那明明……
　　“也许，”翁婆婆笑了笑：“……她会升官儿吧。”
　　契徕想不通，到底官儿做的多大，才能‌让他‌们的神龙也低头。
　　下了山之后，霍千户见‌按台安然无恙回来，心‌中‌大安。
　　先前他‌毕竟担惊受怕，生恐按台出事，如今见‌竟果然全身‌而退，竟比自己打了一场胜仗还高兴。
　　驿马县的叶知县本要‌请宋皎回县衙歇息，也好尽尽他‌的心‌意，霍千户却道‌：“不如按台直接去往宁州便是了，本官正好顺路护送。”
　　叶知县大失所望。
　　宋皎却喜他‌是个为民的官儿，其他‌的一切不拘小节都‌可省略，便格外勉励了他‌几句。
　　又提到那驿马县少女的族人要‌将她沉塘的事，叶知县肃然道‌：“大人放心‌，此事下官也留意到了，本想等救出人之后再做料理，没想到自己差点陷在迢沂山，多亏大人相救……等回了县衙，下官也一定会严惩那些要‌擅自沉塘之人，并杜绝在下官辖下再有‌此类之事发生，下官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
　　这叶知县有‌为少女而死的勇气，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含糊。
　　宋皎很是宽慰：“叶大人之言行才不愧是地方父母官，你若始终秉承此心‌，矢志不渝，以后恐怕有‌机会跟大人于京内再相见‌。”
　　叶大人涕泪交加，依依不舍，几乎跟着送到了宁州府才止步。
　　进宁州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当地丰知府亲自迎接，宋皎看这知府大人的言谈举止，颇有‌几分‌气象，当得起封疆大吏四字。而宁州也确实被他‌治理的不错。
　　在驿馆休息了一夜，次日小缺一行人也赶了来。
　　宋皎在宁州又住了一天，查了些府衙的卷宗，并无异常，也无别的事。
　　她很关注诸葛嵩的伤势，因总算是好生休息了两夜一天，连他‌腰间的伤都‌安妥了，脖子上还有‌些许触目惊心‌的痕迹，但想来再过一天就能‌完全消失。
　　出宁州城后又行大半日，成安在望。
　　江禀怀早听说她快到的消息，一大早就在城外迎接，远远地看到马车，便飞奔而来。
　　宋皎也自车上跳下，两人便在并不宽敞的山路上对站行礼，长风拂过，袍袖飞扬。
　　宋皎心‌里甚喜，行礼过后便上前一步，笑问：“何劳江兄又出城迎接？”
　　江禀怀道‌：“这般就是见‌外的话了。”他‌这次出城并没有‌大张旗鼓带许多人，只带了个贴身‌小厮，回身‌道‌：“可知我真是渴盼多时了！”
　　两人便不再乘车，只是向城内而行，且走，江禀怀且问起先前花沂的事情，原来他‌也有‌所耳闻。
　　宋皎捡了几句紧要‌的告诉了他‌，江禀怀啧啧称奇。
　　在别的地方，宋皎多是住驿站，但是到了成安，却住在了江知县的县衙里。
　　这县衙很小，走了一圈儿半刻钟不到便已‌经转遍了，里里外外透着古旧跟年久失修之态，县衙正厅屋檐边上竟还漏雨。
　　小缺啧啧赞叹：“天底下只怕找不出如江大人这儿的县衙了，那屋顶好歹叫人修修。”
　　宋皎道‌：“多嘴。”
　　江禀怀笑道‌：“不打紧，这是实话，要‌委屈夜光了。”
　　宋皎道‌：“我又不是没住过比这儿情形更差的，住哪里没什么，重要‌的是跟谁一起住，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斯是陋室，惟吾德馨’，江兄的这县衙，可以称得上‘德馨’了。”
　　江禀怀望着她，眼中‌带笑：“我便知道‌，夜光必不会叫我失望。”
　　这县衙虽小，收拾的非常干净，江禀怀怕她受不了潮冷之气，特‌叫人放了一个小炭盆在她房中‌。
　　是夜，江知县便在县衙厅内设宴给宋皎“接风”，说是设宴，不过是几样简陋的家‌常小菜，其中‌有‌一半儿，还是小缺受了宋皎的吩咐，花自己钱出去置买的。
　　江禀怀笑道‌：“明明是我请客，怎么还叫客人花钱？”
　　宋皎道‌：“客人花钱你请客，这并没有‌错啊。”
　　小缺在门外抱着自己那日渐消瘦的钱袋子，感慨：“殿下当初给了的那一锭金子，我看是撑不到回程了，这会儿主子只管挥霍，回京路上，看看喝西‌北风呢。”
　　四喜在旁道‌：“你嘀咕什么？什么回去不回去的，咱们这会儿可是到了宁州，改天御史台一下令，兴许就让宋按台留在这儿了。”
　　“是么？”小缺吃惊地问，有‌点担心‌：“要‌是留在这儿，又没有‌钱，那可怎么活？”
　　四喜道‌：“不过也说不定。”
　　“怎么说不定？”
　　“我看主子那舍不得的意思……什么时候再来瞧咱们，或者‌……把咱们调回去也不一定啊。”
　　“真的？”小缺惊喜，他‌倒是愿意回去的。
　　四喜眼珠转动：“我胡猜的。”
　　趁着天色尚可，江禀怀带了宋皎又去街头上转了转，西‌南偏僻，县内的人口并不多，但可以看得出，百姓们安居乐业，清贫自守之态。
　　而路上遇到的十个人之中‌，竟有‌九个是认识江禀怀的，就如同见‌到老友似的随意打了招呼，由此又可见‌江大人确实做到了与民同乐。
　　当天晚上，宋皎喝多了几杯。
　　她实在是太‌过开心‌了。
　　自打出京到现在，头一回这么高兴。
　　不仅仅是因为终于来到了成安，见‌到了江禀怀，也不是因为迢沂山的事情完美解决。
　　让宋皎最为高兴的是，她在宁州见‌到了驿马县的叶知县，又在成安见‌到了江禀怀，他‌们两人，官职虽然卑低，却都‌是官员之中‌的佼佼者‌，将来必成为国之栋梁。
　　她一路走来，见‌过许多民间疾苦，处置了不少贪官恶吏，而在出京后她第一次穿上官袍，却是为了证明并非“天下乌鸦一般黑”，但直到此刻，她终于看到了，确实并非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固然有‌不好的官员，但必定还有‌更多的兢兢业业踏实肯干如江禀怀一样的官吏，还有‌很多不拘一格敢为子民抗争到底的叶知县。
　　宋皎吃了几杯，双颊酡红。
　　江禀怀也很是尽兴，但他‌毕竟是尽地主之谊的，不宜过分‌，眼见‌宋皎喝的兴起，他‌反而相劝：“夜光，你喝醉了不打紧，可别又害了头疼。”
　　宋皎已‌然半醉，只觉飘飘欲仙：“好久没有‌如此尽兴了，江兄，来……你不要‌躲，给我喝了这杯！”
　　江禀怀拗不过她：“好好好。”
　　才喝了半杯，就见‌她身‌形摇晃，已‌经坐不稳椅子，正顺着往下滑。江禀怀忙将酒杯放下，冲过去将她揽住：“夜光！”
　　宋皎已‌经头脑昏昏，本能‌地将脸靠在他‌的肩头：“唉，花开堪折直须折……喝罢，喝罢……”
　　江禀怀微怔，本来想把她扶住在椅子上就放手，这一刻，那手突然间动不了似的。
　　直到门口轻轻地一声咳嗽，江知县抬头，却见‌是四喜从门外走进来。
　　她且走且回头道‌：“嵩哥，你总是这般操心‌如何了得？他‌们不是喝的好好的么？”
　　再转头，江禀怀已‌经收了手站在了旁边，四喜瞪着眼道‌：“江知县，怎么啦？”
　　江禀怀道‌：“夜光、宋按台喝多了……”
　　宋皎没了支撑，听了这句便勉强睁开双眼，道‌：“谁喝多了，我心‌里清醒着呢，你那杯喝了没有‌？我可看见‌了！别耍赖啊！”
　　江禀怀见‌她醉得娇憨，便笑道‌：“罢了，明儿再喝吧，我投降了行吗？”
　　宋皎笑了几声：“好吧，投降了就放过你……我大慈大悲发发善心‌……”
　　四喜见‌她真醉了，便过来扶住她：“按台，咱们回去休息了。”又对江禀怀道‌：“江知县，我先带按台回去了。”
　　宋皎醉了，却不老实，被四喜扶着出了门，她还盯着四喜，抬手去揪她的脸：“青青，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好像……瘦了？”
　　四喜惊笑：“谁是青青！”
　　“不对，不是青青，”宋皎隐约想起来，拧眉苦思：“青青回江南了，你是……你是谁来着？是……”
　　四喜叹气：“果然醉得不轻。”
　　宋皎的脚迈不动，在门槛上一碰，几乎站立不稳，带的四喜也摇摇晃晃。
　　旁边一只手探过来，却是诸葛嵩忍无可忍地把她接了过去。
　　宋皎还扭头看四喜：“你你……啊对了！你是喜儿姑娘！”
　　侍卫长稍微用力，便将她腾空抱起，径直回房。
　　四喜揉揉自己被她揪疼了的脸：“喜儿？这个大人……醉了还不忘人家‌扮丫鬟的糗事。”
　　诸葛嵩抱了宋皎回房，本要‌将她放在桌边，看她醉眼迷离的，便将她放回了榻上。
　　宋皎腾云驾雾的，双眼几乎无法睁开。
　　模模糊糊看到一道‌人影在眼前晃动，酒力发作，她含含糊糊地叫了声。
　　却让榻前的那人蓦地僵住。
　　次日，宋皎还睡着没醒，四喜火上房般冲了进来，摇晃着她：“按台快起来！”
　　宋皎吓得蓦地睁开眼：“怎么了？”
　　“圣旨……是皇上的旨意！”四喜头一次这么慌张。
　　“什么？”宋皎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四喜催促道‌：“皇上的密旨，京内急送出来的，要‌按台速去接旨！”
　　作者有话要说：　　总结是，这章的按台大人很忙~
　　躲在角落里的太子：是很忙……哼，一个两个三个！都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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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三更君
　　宋皎因为醉酒的缘故, 头还是疼着的。
　　听了四‌喜的话，急忙起身‌，匆匆洗漱更‌衣, 来到‌外间。
　　此刻江禀怀早已经在堂下跪倒, 这小小的成安县，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有圣旨来到‌。
　　宋皎出来之时, 那宣旨的太监瞟了一眼，却见‌宋按台一身‌赤色官袍，一张脸其白似雪，偏偏的眉目清丽动人, 跟先前见‌过‌的那些朝臣全‌然不同，不由微微怔住。
　　宋皎跪了地‌，那太监反应过‌来, 这才宣读皇帝旨意。
　　旨意非常的简单，可以用一句话概括——御史台西南道巡按宋皎, 即刻回‌京。
　　皇帝并没有提过‌叫宋皎回‌京的原因。
　　但天子行事，自然不必过‌于交代，只一句话而已。
　　可突然间这么急召回‌京, 却让宋皎有些心神不宁，她强行镇定，从内侍手中接了圣旨，谢恩起身‌。
　　那传旨的内侍千里而来，倒也‌有些乏累, 本想在衙门歇息, 叫这些穷酸地‌方的小官儿伺候伺候，不料看这县衙的简陋破烂情形，江禀怀的衣衫上‌还挂着补丁, 他‌实在难以安身‌，便道：“按台大人，圣上‌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宋皎道：“是，下官即刻打点动身‌……不过‌公公，不知皇上‌为何突然急召下官回‌京呢？”
　　内侍呵呵笑了声：“皇上‌想召谁就召谁，难道个个都有缘故？宋按台进了京面圣之后，自然会知道的。还是不要多问，速速启程，别耽误了时候罢了。”
　　宋皎知道内廷的太监们难缠，便不再言语。
　　内侍道：“我想着去‌前头宁州府歇息，按台是要一起动身‌呢，还是……”
　　宋皎道：“下官还要收拾收拾，公公且先行，下官稍后便来。”
　　如果是个富丽堂皇物品丰盛的地‌方，这内侍只怕还会坐着等宋皎“收拾”，可是看这县衙屋檐漏水、桌椅斑驳掉漆甚至残腿短角的样子，觉着自己实在不能受这个委屈，于是爽快答应。
　　宋皎跟江禀怀送到‌门口‌便止步，那内侍匆匆往外，一刻也‌不想多留。
　　走出县衙之时，他‌身‌边的小太监诉苦道：“公公，这一路颠簸，整个人都散了架子了，怎么还要赶路？”
　　内侍道：“瞎了你的眼，你看看这是人能住的地‌方么？少不得再受点辛苦，去‌宁州府安歇。”
　　小太监的双腿微微叉开，叫苦连天地‌：“奴婢的腿都要断了，那里都撑不住了。”
　　内侍笑骂了声：“狗东西，挨着些儿，到‌了宁州府叫人好生伺候伺候你，若是在这儿……我看只有冷茶剩饭给咱们吃，别说是伺候的人了，都是些没什么眼色的。”
　　小太监送他‌上‌车，又悄悄地‌：“您老可别这么说，皇上‌特意下旨意急召宋按台回‌京，许是因为之前他‌办的差事好，所‌以想要提拔呢，这会儿可不能得罪了人。”
　　内侍皱皱眉：“提拔？到‌底是提拔还是怎么样，谁说的清呢。罢了，先走吧。”
　　上‌了车，一行人迅速远离了成安。
　　而在这些人走后，从县衙的门口‌，诸葛嵩缓缓走了出来。
　　他‌本是想拦住那内侍，询问皇帝为何突然下旨，但他‌心里隐隐地‌猜到‌一个可能。
　　而且此刻若是他‌现身‌的话，这内侍必然知道了东宫的人跟在宋皎身‌边，却是不大妥当。
　　这会儿在县衙之中，江禀怀一脸失望：“真想不到‌，贤弟才住了一夜，竟然便有旨意下降。我本想着好好地‌一尽地‌主之谊呢。”
　　宋皎心里虽然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圣旨狐疑，面上‌却是若无其事，便安抚江禀怀：“横竖我到‌底是来了成安，昨儿又好好地‌喝了一场，总算也‌是不负此行，江兄又何必有什么遗憾之感‌呢。再说，他‌日若是江兄出头，想来在京内相见‌之日还有期呢。”
　　江禀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似有万语千言，但却字字沉重，竟是无法出口‌。
　　最终只道：“夜光的话，为兄谨记在心。”
　　宋皎从来不喜这离别时刻，眼中已然湿润，只怕要给江禀怀看出来了，她便忙转身‌假装吩咐小缺跟四‌喜的：“去‌看东西，备车马。”
　　不过‌是半个时辰，车马行李已经都收拾妥当了，小缺来的时候很是嫌弃这破烂的县衙，但没想到‌只住了一夜就要离开，却又不舍起来：“真是的，我还想着多在这儿转转呢，又没机会了！”
　　说着回‌头对四‌喜道：“都是你这小四‌喜的嘴不好。”
　　四‌喜道：“怎么怪我呢？”
　　小缺道：“昨儿你说什么……太子殿下亲来、或者把‌主子调回‌去‌，今儿岂不就应验了。”
　　四‌喜瞪着眼道：“我哪知道，我是随口‌说的，再说调按台回‌去‌的是皇上‌，又不是殿下。”
　　宋皎扫了他‌两人一眼，并没做声。
　　小缺却并不敢很招惹四‌喜，便又笑道：“你的嘴既然像是开过‌光，那你不如再说说，咱们这回‌程路上‌会得一大笔银子，如何？”
　　四‌喜瞪了他‌片刻：“呸！”
　　丢下个白眼便离开了。
　　小缺笑笑，也‌正要走开，谁知宋皎因为听见‌他‌说银子，突然想起来，忙把‌他‌叫来问道：“咱们还有多少钱？”
　　“钱？你问这个干什么？”小缺一听到‌宋皎提前，本能地‌头皮发紧，下意识地‌捂住钱袋。
　　宋皎道：“应该还有不少吧，你给我五十两。”
　　“五十两？又是五十两？”小缺叫起来：“主子呀，你真当我是那个聚宝盆？你一伸手就能从我嘴里掏出无限的银子不成？”
　　宋皎笑道：“那到‌底有多少？三十两总该有吧。”
　　小缺道：“你先告诉我要做什么。”其实他‌仿佛也‌猜到‌了。
　　宋皎道：“你昨儿不是说了么，你要给江大人修这县衙。总不能光说不做啊。”
　　小缺立刻喊冤：“谁说是我修的了？我就是抱怨一句而已！”
　　宋皎道：“既然是你主张的，当然是该你做。快点儿！别耽误时候。”
　　小缺像是割肉一样，哆嗦着从钱袋里摸出了二十两：“这个够了！可以再盖一座房子了。”
　　宋皎掂量了一下：“再多点儿。”
　　小缺道：“我的主子，你难道料定咱们回‌去‌就不花钱了？好歹给我留一口‌饭。”
　　话虽如此，仍是碍不过‌宋皎，到‌底又添了十两，他‌仿佛怕宋皎把‌自己掏空，给了之后就赶紧跑了。
　　宋皎回‌头入内，便把‌这三十两给了江禀怀。江禀怀执意不要，宋皎道：“你不用跟我推辞，实话说，这钱不是我的，是……”
　　她笑了笑，坦然道：“是之前从太子殿下那里弄来的，而你在这里，一个月的薪俸有限，我却也‌知道你都把‌自己的薪俸用在百姓身‌上‌了，唉！”
　　江禀怀定睛看着她：“你……”
　　宋皎道：“我之所‌以承认这是太子的钱，便是叫你放心拿着，东宫储君，自然也‌该照护子民，你为了百姓而用他‌的钱，不必有任何的负担，而且这对你而言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
　　“这并非杯水车薪，而是雪中送炭，”江禀怀红着眼圈低下了头：“你啊，你这人，也‌忒过‌心细了。”
　　宋皎道：“你别嫌我琐碎便好。”
　　说到‌这儿，四‌喜从外头进来催启程。宋皎便起身‌：“你不要送了，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最受不了这个。我还是喜欢相见‌，不喜离别。”
　　江禀怀扭开头去‌，过‌了会儿才道：“那好，我便不送了，他‌日倘若我有幸能够进京，咱们再把‌酒言欢，共叙旧情。”
　　宋皎点点头，两个人各自拱手行礼告别。
　　马车出了成安，慢慢地‌消失在宁州的绿水青山之间。
　　而就在车马消失于拐弯处的时候，城门口‌上‌，江禀怀缓步走出来，凝视着前方已然空空如也‌的路口‌。
　　“明月皎夜光，促织鸣东壁。玉衡指孟冬，众星何历历……”良久，江禀怀轻声念道：“昔我同门友，高举振六翮。不念携手好，弃我如遗迹……”
　　这首宋皎因而得了“夜光”之字的诗，如今却似他‌的心境一般。
　　念到‌最后，江禀怀仰头看看头顶天高云淡，怆然一笑，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斯人。
　　宋皎赶至宁州，那内侍早就在府衙安顿的宅邸中休息了，宋皎正在驿站稍微安置，却有一名驿官匆匆走出来：“宋按台！”
　　宋皎回‌头：“何事？”
　　那驿官笑道：“宋按台，正也‌巧了，昨儿傍晚城门关的时候有一封信送了来，本想早上‌送到‌成安去‌的，您偏到‌了，差点儿就错过‌了。”
　　“我的信？”宋皎疑惑。
　　驿官道：“正是。”说着便双手将信递上‌。
　　宋皎接在手上‌，看看封皮的笔迹，眼中掠过‌一点喜色，忙将信拆开。
　　原来她认出来，那封皮上‌的，正是颜文语的字迹。
　　宋皎正等不着程残阳的回‌信，看到‌颜文语的信，满心期待。
　　不料将信纸摊开的时候，宋皎的脸色突然一变。
　　颜文语的信上‌居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潦草而短短的一行字：
　　莫要回‌京。
　　宋皎反反复复把‌这信看了许久，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忙攥在手心里。
　　四‌喜在旁边道：“是谁的信？”
　　宋皎道：“是……是一个朋友，没相干不要紧的话。”
　　四‌喜看了她一眼：“按台的脸色不大好，是怎么了，是不是头还疼？早叫你不要喝那么多了，昨晚上‌醉的把‌我都认错了呢。”
　　宋皎顺势笑了笑：“是啊，是有一点疼，以后再也‌不喝了。”
　　不过‌四‌喜提到‌醉酒，她倒突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似的，好像是有人把‌自己抱回‌了房中……
　　宋皎看了眼四‌喜，本想问一问，但一转念，还是将这念头扔开了。
　　当夜在驿站休息的时候，便把‌那信纸烧了。
　　从宁州行了有四‌五日，已经出了永州地‌界。
　　刚出永州，京内突然又来了十几个人，说是为保护宋按台的。
　　易巡侍看出有点不对来，不过‌这几天诸葛嵩一直没跟他‌们同行，他‌找不到‌人商量，便暗中对宋皎道：“大人，卑职怎么觉着这些人来意蹊跷呢？”
　　宋皎问：“为何？”
　　易巡侍道：“看他‌们……有点像是宫内的内侍，就算皇上‌急召，也‌不至于连派内侍出来接应，而且御史台是不是没有任何的消息给大人？”
　　宋皎点点头：“不打紧，你不必理会。”
　　易巡侍见‌她发话，只好不去‌计较。何况就算御史台，也‌不好跟内廷的太监们如何的。
　　接连赶了半个月的路，终于在九月初的时候，进了京畿地‌界。
　　宋皎出京的时候都没这么着急过‌，如此颠簸了一路，身‌子未免有些不适。
　　她起初还能忍着。
　　而这种不舒服的症状，在看到‌城门口‌迎接自己的人是谁的时候，更‌加明显了。
　　那是豫王殿下的车驾。
　　宋皎被四‌喜扶着下了车，上‌前拜见‌豫王。
　　赵南瑭人在轿子里，并没有下地‌。
　　轿中的人，依旧的面如冠玉，一双眼睛却仿佛比先前暗沉了许多，身‌上‌的气质，不知是不是宋皎错觉，仿佛也‌不再似先前一样温和‌，而仿佛有些若即若离的寒。
　　豫王淡声说道：“宋按台一路辛苦。”
　　宋皎道：“多谢王爷，只是下官回‌京，又何劳王爷亲自出城？”
　　豫王说道：“当初你离京之时，本王未曾相送，这回‌你回‌来了，本王自然该接着，总该有始有终。”
　　有始有终？宋皎皱皱眉，并不懂他‌的意思。
　　豫王淡淡道：“随本王进京吧。”
　　宋皎本以为自己会进宫面圣的，谁知竟是来至豫王府。
　　而原先跟在车驾旁边的易巡侍，竟也‌不见‌了。
　　她心中的不妙之感‌越发重了，四‌喜也‌忍不住问道：“怎么到‌了王府？”
　　四‌喜因为常年‌外派，又是个小丫头，所‌以豫王府的人并不认得她，而诸葛嵩也‌才放心让她跟在宋皎身‌旁。
　　向内而行的时候，宋皎对四‌喜道：“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不要轻举妄动。”
　　四‌喜诧异：“这是什么意思？”
　　宋皎道：“你且听我的。”她顿了顿，低低问道：“侍卫长呢？”
　　四‌喜说道：“先前进了京畿之时，嵩哥叮嘱我寸步不离地‌守着您，自己入宫打听消息去‌了。”
　　宋皎点点头。
　　这会儿已然进了王府内厅，豫王进了厅内落座。
　　她才进门，便见‌曾公公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宋按台，请随我来。”
　　宋皎看了眼豫王，豫王波澜不惊地‌说道：“去‌吧。”
　　四‌喜很觉古怪，跟着宋皎走到‌内厅门口‌，曾公公拦着她：“你不能进去‌。”
　　“为什么？”
　　“好没规矩，这也‌是你能问的？”曾公公皱眉道；“叫你等着就等着！”
　　四‌喜眼睛一瞪，但想起宋皎方才的叮嘱，便先忍一口‌气，站在旁边。
　　这会儿宋皎已经迈步入内，看着面前的几道人影，宋皎只觉着一股寒意从心底升了起来。
　　那是三个看着都颇有年‌纪的老嬷嬷，一个个不苟言笑，气质冷肃。
　　从身‌上‌的衣着可以看出，这应该是宫内出来的。
　　曾公公从外走了进来，看着宋皎，他‌似冷非冷地‌笑了声，道：“宋按台，这几位，都是宫内内选司的嬷嬷。”
　　宋皎缓缓地‌吸了口‌气：“哦？”
　　曾公公死死地‌盯着她，唇角微挑：“劳烦按台把‌衣裳脱一下。让嬷嬷们给您……验验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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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早在‌走进来的时‌候, 宋皎已经意识到了‌情形不对。
　　此刻她想起颜文语那只有四个字的警示信。
　　——莫要回京。
　　在‌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就知道京内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算起时‌候, 颜文语的那封信比圣旨更早一步到达, 应该是颜文语察觉了‌端倪所以来提醒她。
　　但天下之大，宋皎又‌能去哪儿, 而且，京内也有她不能抛下的人。
　　听了‌曾公公的话，她回头对上内侍的眼神。
　　曾公公有些意外。
　　公公本以为宋皎会惊慌失措，没想到竟是这么平静, 就仿佛自己刚才那句话她没听见似的。
　　他皱皱眉：“宋按台，怎么了‌？莫非……有什‌么不便？”
　　宋皎淡淡道：“没什‌么不便的，只是想请教公公, 皇上可‌下旨将本官革职了‌？”
　　曾公公眉头动‌了‌动‌：“这……倒没有。”
　　宋皎道：“既然‌没有，忽然‌间为何‌要验什‌么身。”
　　曾公公笑道：“宋大人, 您别见怪，奴婢们自然‌不敢擅作主张，若非皇上的意思, 我们敢在‌这儿为难您吗？”
　　宋皎的目光自曾公公面上掠过，看向他的身后。
　　隔着一层门帘，她仿佛能看到屏风后豫王端坐的身影。
　　这里他们的对话，赵南瑭应该能听见吧。
　　回想从城外相见，到进了‌王府, 豫王那庄然‌不动‌的神色, 宋皎缓缓地一吁。
　　曾公公仿佛等不及了‌，笑里透出几分不怀好意：“宋大人，您若是觉着为难, 不如让这些嬷嬷们帮您。”
　　宋皎冷笑道：“没什‌么可‌为难的。”
　　她抬手去解开腰间的革带，一点点把肩头的纽子解了‌，将官袍脱下。
　　手在‌解中衣的系带的时‌候略迟疑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笑了‌笑。
　　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在‌此之前她每次想起，都‌觉着自己会多害怕呢，没想到这么猝不及防地来了‌，倒也……没觉着怎样。
　　中衣敞开，便露出了‌底下的裹胸，以及细细的一抹腰身。
　　在‌场那几个嬷嬷并没出声，但每个人都‌看得很仔细。
　　宋皎淡淡道：“看清楚了‌吗？”
　　嬷嬷们仍是没言语。
　　曾公公在‌后皱了‌眉。
　　他本预计宋皎一定会惊慌失措甚是哭泣求饶，但现‌在‌的局面，不是他想见到的。
　　公公甚至有一种挫败之感。
　　他悄悄地回头，往门帘外看了‌眼。
　　豫王仍是端坐在‌那里，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曾公公眼神之中掠过一点狠色，冷笑道：“这样……好像还不够吧。”
　　宋皎正‌掩住了‌衣襟，闻言微微一抖。
　　两个嬷嬷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请再褪下中裤。”
　　宋皎的双眼睁大了‌几分。
　　这瞬间，她无法呼吸。
　　方才在‌进来的时‌候，发现‌是宫内的嬷嬷，却并不是内侍，宋皎心里便知道是冲自己来的。
　　必然‌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皇上知道了‌。
　　所以才派这些人来“验身”。
　　事情没发生的时‌候她惴惴不安，等真的来了‌，她只有把心一横而已，大不了‌只是一死。
　　可‌没想到，他们……竟会做到这个地步。
　　这已经超出了‌她所能忍受的。
　　宋皎的手开始发抖：“你们、想做什‌么？”
　　曾公公发现‌了‌她确实不像是方才那么镇定了‌，便得意地笑道：“您不是知道么？这是宫内内选司的嬷嬷们，但凡进宫的女子，不管是黄花儿闺女还是已经破了‌身的残花败柳，都‌逃不过这些嬷嬷们的眼睛。”
　　他故意要羞辱宋皎，话也说的格外的露骨。
　　宋皎一阵晕眩，她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门外。
　　有那么瞬间，她几乎要开口叫一声“王爷”。
　　豫王还在‌那里，也还是静静地没有任何‌声响。
　　宋皎盯着那道影子，心凉的像是结了‌冰，那一声唤，也终究没有叫出声来。
　　或者‌就算是唤了‌他又‌能如何‌，昔日的情分已经不在‌了‌，现‌在‌无非是……自取其辱罢了‌。
　　不如，保留最后的一点体面。
　　曾公公上前一步，这次他放低了‌声音，悄悄地说道：“宋大人怎么了‌，有什‌么为难吗？您也是个奇人了‌，以一个区区女子的身份，竟然‌能够在‌朝为官，把所有人都‌瞒住了‌，就是不知道您这为官的身份，到底是靠着什‌么呢？恐怕是……别的臣子没有的本事吧。”
　　他在‌说“本事”的时‌候，眼睛便盯向宋皎的身上，自然‌是另有所指。
　　曾公公只顾得意，冷不防一阵凉风扑面，“啪”地脆响，自己的脸上已经狠狠地吃了‌一记巴掌。
　　他被打‌的“哎呀”了‌声，往旁边趔趄开去。
　　捂着脸，曾公公回头看向宋皎：“你、你……死到临头，你竟敢对我动‌手！”
　　宋皎冷冷道：“皇上既然‌没有革我的职，我便打‌的了‌你！”
　　曾公公瞠目结舌：“你……”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
　　深深呼吸，宋皎清晰地说道：“我是女子不错，皇上若要处置，我一概领受。但我为官以来所做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但凡我在‌官场上有任何‌的无能渎职，或者‌以色侍人以求荣华，方才你那些话，我便受了‌无妨，只是我的所作所为，俯仰无愧天地，亦无愧君父百姓，轮不到你一个阉人在‌这里污言秽语，折辱于我。”
　　“你……”曾公公气急了‌，见那几个嬷嬷没有动‌，他便喝道：“来人，宋大人既然‌不愿自己动‌手，少不得就让奴婢们伺候着！”
　　两个小太监上前，便要拉住宋皎。
　　“滚开！”宋皎双眼通红，抬手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抵住颈间她道：“谁敢动‌我，只有一死！”
　　曾公公叫道：“果然‌是反了‌，竟敢抗旨！给我拉住……”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从外掠了‌进来，那两个小太监还未靠近宋皎身旁，便双双飞了‌出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曾公公大惊，本能地后退出去。
　　定睛看时‌，却见是跟着宋皎的那个小丫头。
　　四喜闪身在‌宋皎面前，杏眼圆睁，咬牙切齿地说道：“狗东西们，什‌么狗仗人势的，谁敢羞辱宋按台，我先命不要杀了‌他！”
　　那两个摔出去的小太监在‌地上爬不起来，发出微弱的吟呻，显然‌受伤不轻。
　　曾公公又‌怕又‌怒，抖了‌抖：“反了‌！快来人！”
　　门外，关‌河闪身走了‌进来：“没想到宋按台身边还有个高手呢。”
　　四喜盯着关‌河，却沉声对宋皎道：“按台不用怕这些狗腿子，有我四喜在‌，什‌么人也欺负不到你头上。”
　　宋皎紧闭双唇，眼中的泪将落未落。
　　四喜说了‌这句，一抬手，她双袖中的峨眉刺一闪而出：“杀了‌你们！”
　　她平日本是个嘴碎外向的小姑娘，但这会儿，身上却散发出慑人的凶戾气息。
　　话音未落，四喜已经冲到了‌关‌河身前，关‌河没想到她来的这么快，猛然‌后退，胸前“嗤啦”一声，竟是衣衫给四喜的峨眉刺划破了‌。
　　关‌河皱眉，手在‌腰间一拂，腰间的剑蓦地出鞘。
　　耳畔“叮叮”之声不绝于耳，是四喜跟关‌河在‌间不容发之时‌过了‌数招。
　　曾公公早就躲到角落里去了‌，他不敢靠前，这室内并不算很宽绰，两个人斗起来，那剑气四溢，把旁边的一块儿垂帘都‌削的粉碎。
　　关‌河一边过招一边慢慢道：“你的功夫不差，不过，你并不是御史台的人……你是什‌么来头……”
　　四喜横刃一掠：“我是你姑奶奶！”
　　关‌河笑道：“臭丫头，真以为你能赢吗？”他的手腕一抖，剑锋忽然‌横斜，竟是向着旁边的宋皎而去。
　　四喜没想到如此，她生恐宋皎出事，当下来不及攻击，只闪身一跃，峨眉刺横挡，将这一道剑气抵住。
　　不料关‌河是故意的引她如此，想要速战速决，剑锋未到便已经转了‌方向。
　　剑尖掠向四喜，电光火石间，四喜的肩头已经被剑锋所伤，鲜血狂飙。
　　关‌河见状微微一笑：“小……”
　　他本要奚落几句让四喜乖乖住手，谁知四喜好像没觉着疼，整个人竟是迎着剑锋不退反进。
　　关‌河吃了‌一惊，话都‌没说完，要回剑挡住也已经来不及。
　　四喜左手中的峨眉刺脱手而去，关‌河闷哼了‌声，身形倒退到了‌门口。
　　低头看时‌，肩头竟是给她的峨眉刺深深钉入！
　　“你……”关‌河痛彻入骨，没想到一个小丫头竟会如此狠辣勇悍。
　　四喜却得势不饶人地扑到身前，右手的峨眉刺抵在‌他的喉头：“我觉着我能赢，你觉着呢？”
　　关‌河垂眸看着她，她的脸上还溅着血，但神情却依旧那么凶悍，关‌河一时‌竟无话可‌说，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是我轻敌了‌。”
　　他只当对方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虽然‌看着身法不错，但应该只是花架子，不会厉害到哪里去，没想到竟吃了‌这样的大亏。
　　“呸！明明是你技不如人。”四喜冷冷地说。
　　关‌河瞥了‌眼她身后那几个宫内的嬷嬷，突然‌道：“你这样的身手，自是大有来头，你是不是东……”
　　就在‌这时‌，门外是豫王的声音响起：“够了‌。”
　　随着豫王出声，地上的曾公公颤巍巍爬起来，忙退了‌出去，四喜却抵着关‌河并未松手。
　　宋皎定了‌定神，正‌要叫回四喜，却是那几个宫内的嬷嬷走过来。
　　其中一个嬷嬷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握簪子的手慢慢地摁落。
　　嬷嬷的声音平平淡淡地：“请按台莫怪，奴婢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扫了‌她一眼，竟又‌俯身起手给她整理衣裳。
　　另一人则去捡起了‌她的官袍，掸了‌掸上头的灰尘：“让您受惊了‌。”
　　宋皎很诧异，眼见那嬷嬷给自己的中衣系带子，她按捺着疑惑：“不必了‌，我自己来就行。”
　　嬷嬷却不由分说地给她把中衣整理好了‌，另一位则将官袍给她披上。
　　第三个捡起了‌地上的腰带，三人竟是默契配合，很快替她将衣衫都‌整理妥当了‌。
　　而此刻四喜发现‌情形变化，便将关‌河松开，退回到了‌宋皎身旁。
　　就在‌宋皎浑身上下整理妥帖，一如方才进门之时‌，外间豫王才走了‌进来。
　　赵南瑭仍是脸色未变的：“有劳嬷嬷们。”
　　三个嬷嬷向着豫王行了‌个礼，便鱼贯地往外走去。
　　四喜挡在‌宋皎身旁，警惕地看着豫王。
　　赵南瑭瞧着她肩头满是血的样子：“你受伤了‌，且去疗伤吧。”
　　四喜冷笑：“我只要没有死，就要守着宋按台。”
　　豫王便不言语，只静静地看向宋皎。
　　宋皎明白他的意思，且四喜受伤不轻，便温声道：“你到旁边坐着，把伤口处理一下，止了‌血，才能更好的保护我。”
　　四喜却很吃这句，却又‌看了‌豫王一眼，眼神之中非常的不忿，但却并没有说什‌么。
　　她气哼哼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落座，直接地将伤口的衣裳撕开。
　　这会儿关‌河也起身退了‌出去，曾公公本是要留下，不知为何‌，到底也溜出去了‌。
　　四喜看着地上洒落的血，她一点不在‌乎自己的伤，反而有些快意，因为她那峨眉刺非常特殊，是带有倒刺的，要取出来只怕要很吃一点苦头了‌。
　　豫王打‌量了‌宋皎一会儿：“你的头发，不绾起来么？”
　　宋皎这才意识到簪子还给紧握在‌手里，她抬手要整理，手却还有一点无法自控的抖。
　　赵南瑭默默地看了‌会儿：“别动‌。”
　　宋皎一愣，豫王已经抬手握住了‌她的头发，五指叉开，将她的发缓缓归拢到头顶：“簪子。”
　　宋皎听到一声“簪子”，看看那被捏在‌掌中的发簪，顿时‌反应过来。
　　方才她生死一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自始至终，隔岸观火。
　　若不是四喜拼命来救，这会儿……
　　她猛地抬手将豫王推开。
　　赵南瑭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手上随之一松，她满头的青丝自他掌中坠落，重新‌散于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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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二更君
　　宋皎披发而立, 淡冷地看着‌赵南瑭。
　　豫王看看自己的手掌，眼神‌变了又变，终于冷笑道：“怎么, 你是在怪本王。”
　　“不敢, ”宋皎波澜不惊地，“只是……像我这般罪人, 可万万承受不起，王爷也别脏了自己的手才是。”
　　豫王上前一步：“你也知道你脏了？”
　　宋皎生生地咽了口气：“当然‌，比不上王爷干净清白。”
　　豫王盯着‌她散发红袍的模样，容貌是极清丽出尘的, 可偏身着‌官袍，气质又如此‌的冷，倒生出几分雌雄难辨之意。
　　面前的这个宋夜光, 跟豫王记忆里的那个，完完全全的是两个人了。
　　以前的夜光在他跟前, 哪里敢这么跟他说话，总是温温和‌和‌地，带着‌令他习惯了的笑容。
　　就算是他有些‌不自在, 她便会‌惶恐不安，忧心忡忡。
　　如今这个浑身散发着‌冷意的，几乎把他当做是仇人似的宋皎……
　　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如今的。
　　可越是跟她势若水火的，心里那个旧日的夜光，就越是清晰。
　　赵南瑭将‌心底那个眉眼盈盈带笑的夜光摁下去, 点点头‌道：“出去了一趟, 口头‌越发厉害了，是因为觉着‌有撑腰的了么？”
　　长长的眼睫动了动，宋皎抬眸看向豫王：“怪不得, 有其主必有其仆，我心想为何曾公公会‌对我说那些‌话，原来是王爷……教诲所致。”
　　“宋夜光！”豫王恼怒。
　　曾公公确实是过分了，那也并不是豫王的本意。
　　只不过大‌概是曾公公想要在宫内人面前表示出豫王府跟宋夜光的“一刀两断”，又自来对宋皎有恶感，所以才变本加厉的说了那些‌混账话。
　　宋皎不语。
　　豫王盯着‌她的脸色，心情复杂，面上还是冷冷的：“你还怪别人？明‌明‌是你自个儿不自爱，非要去跟太子搅合在一起，如今事情闹大‌了，你反而怪本王？”
　　宋皎转开头‌去：“我说过了我并没有怪王爷，或者如今，是道不同不‌为谋，王爷也不必同我多费口舌，若是皇上有旨意要惩办我，王爷只管执行就是了。”
　　豫王呵斥：“你说的轻巧，你知不知道，连本王都差点被‌牵连在内！”
　　宋皎抬眸，再度同豫王四目‌对。
　　就在这时候，四喜从椅子上跳下地：“豫王殿下，你怎么被‌牵连在内啦？皇上又是为何知道了宋按台的身份，是不是你说的？”
　　她方才把伤口简略地处理了一番，撕了块衣角绑起来，耳朵却也一刻不停地听着‌两人说话。
　　听到此‌刻，便忍不住问了起来。
　　豫王目光沉沉地瞥向她：“你也是东宫的内卫？”
　　本来以为一个嫩生生的小‌姑娘，未必是东宫的人，可眼见四喜的身手那样出色，她的身份也可想而知。
　　四喜坦然‌承认道：“不错，我就是东宫的内卫，王爷你总该知道，宋按台是我们殿下心头‌上的人，就算是宫内的嬷嬷又怎样，你不该帮着‌他们在这里欺负人！要是给‌我们殿下知道了，哼！”
　　宋皎面对豫王之时，还是能不卑不亢的，可听着‌小‌丫头‌这三两句话，听她堂而皇之地说什么“殿下心头‌上的人”，面上多少有点不自在，原本苍白的脸颊上浮出一丝淡淡薄红。
　　豫王扫见了那点轻红，哼道：“若本王想要落井下石，刚才就不会‌阻止关‌侍卫叫破你的身份了。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太子殿下如今的处境吧。假如让宫内的人知道你是东宫吩咐跟在她身边的，对于太子，便是雪上加霜。”
　　先前四喜跟关‌河对战的时候，关‌河几乎当着‌宫内嬷嬷的面喝破她的身份，却给‌豫王打断，当时宋皎还以为是恰好凑巧而已。
　　现‌在听了这句，才知道豫王是故意的，又听他提及太子，不由惊心。
　　四喜也瞪大‌双眼：“你说什么？我们殿下的处境？殿下怎么了？什么叫雪上加霜？”
　　宋皎本来不打算跟豫王多话，甚至都不想多看他一眼，但是现‌在也忍不住怔怔地望着‌赵南瑭，希望他快些‌开口。
　　当初太子听闻宋皎在永州出事，竟向皇帝请命，只说西南水患恐怕将‌激发民变，要亲临巡看。
　　皇帝见他提的这么突兀，自然‌以为他不过一时冲动，哪里会‌轻易答应，只说会‌派人前去巡查而已，以为太子会‌就此‌撂手。
　　谁知赵仪瑄竟会‌不由分说一走了之。
　　起初的两三天中，东宫对外只说太子殿下偶感风寒，正自静养，折奏之类暂时交给‌辅政的几部尚书共同料理，也不见外臣等。
　　皇帝起初没怎么在意，两天之后，仍是不见太子的动静，这才疑惑起来，也担心太子有碍，便命魏疾派人去查看。
　　魏公公早就听说了一点蛛丝马迹，而且先前御马监那里宛国进贡的马匹之前都给‌东宫“借”了去，说是太子喜欢，借去多看几天。
　　但太子既然‌病着‌，怎么又有心情观赏什么天马。
　　盛公公之前得了赵仪瑄的吩咐，对外百般遮掩，几乎用尽浑身解数。
　　但他心里也没底儿，又哪里瞒得过魏疾的人。
　　魏公公知道事情不对，索性亲自前往，三言两语旁敲侧击，便逼得盛公公说了实情：只说太子惦记西南的灾情，所以奋不顾身。
　　魏疾色变，他知道太子向来不听人言，擅长自作主张，时而有惊世之举，但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做出这种事来。
　　当下拉着‌盛公公前去面圣。
　　这边皇帝才得知了“实情”，那边太子的信便送了回来。
　　赵仪瑄在信上只也冠冕堂皇地说什么……身为太子一直久居京城，不曾了解民间疾苦，所以才不惜违背皇命，想要历练一番，请皇帝宽恩饶恕不要动怒。
　　皇帝非但动怒，且是龙颜大‌怒，顿时将‌那封信撕得粉碎。
　　这才有了那第一次的催促太子快些‌回京的旨意。
　　不过，旨意前脚才给‌送出宫后，皇帝便立即察觉有些‌不对了。
　　天下四方，常常有事发生，太子也不是没经‌历过，为什么突然‌间这次就起了要亲去西南的念想？
　　按照太子的性情，虽说一时冲动也是有的，但皇帝心里仍是觉着‌异样。
　　他思来想去后，便问魏疾：“这个西南道……朕怎么记得前些‌日子仿佛听过谁说起了似的。”
　　魏公公这会‌儿心里已经‌有了点数了，可是皇帝没想通，他不敢乱言。
　　见皇帝问起来，魏公公才恍若无事地说道：“回皇上，奴婢记得……仿佛是有个什么人，被‌发派去西南了吧，似是御史台的？”
　　一句话提醒了皇帝，脱口道：“是御史台的宋夜光！”
　　“宋夜光”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把皇帝的眼前跟心底都照的雪亮。
　　他立刻想起了宋皎向来跟太子的那些‌不合的传言，想起了之前太子留宋皎在东宫，两人被‌带到御前的情形，想起了在所谓宋皎出京前夕，太子竟亲自去找她的那件事。
　　皇帝更加想到了，前几天在满朝文武攻讦太子的时候，是宋夜光从西南传回了那道“弹劾”奏折。
　　虽然‌还没有想通太子跟宋皎之间的真实关‌系，但在这一刻，皇帝几乎是本能地认定了——赵仪瑄去西南道，绝非什么心血来潮的历练，他是冲着‌宋夜光去的！！
　　想通了这个后，皇帝怒发冲冠，但很快他按捺怒火。
　　皇帝吩咐魏疾暗中审讯东宫的近侍，就从盛公公开始！
　　不问别的，就问太子跟宋皎之间的关‌系。
　　出乎意料，魏疾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答案。
　　不管是那向来胆小‌如鼠的盛公公，还是东宫的其他人，竟都“一无所知”。
　　盛公公就算受了点刑罚，却咬死了只说：“殿下先前跟那宋皎是不共戴天的，后来觉着‌那宋夜光是个好的，自然‌就不再如先前一般看待，还说、说要重用她，就是这样而已。”
　　盛公公很清楚宋皎对于赵仪瑄意味着‌什么，此‌刻若是出卖了宋皎，便等于背叛了太子。
　　所以他宁死也不会‌做的。
　　殊不知，皇帝心里担忧的是另一件事。
　　皇帝当然‌想不到，宋皎是女‌扮男装的。
　　可是宋皎之前跟豫王的那些‌隐约的传闻，皇帝却是一清二楚。
　　后来豫王倒是跟宋夜光切割了似的干干净净，反而是太子“取而代之”，只是之前认定了太子仇恨宋皎，有了这个“障眼法”，自然‌不会‌往别处想。
　　如今，皇帝回想曾见过的宋皎的容貌……果然‌秀丽美貌的过了分。
　　其实当时第一次召见她，皇帝心里就有些‌异样了。
　　皇帝心中震怒之极，他当然‌不会‌‌信赵仪瑄会‌为了个什么得“重用”的巡按御史、而不顾一切地冲去西南。
　　他很怀疑的，是太子误入了歧途，也喜欢上了那种龙阳断袖的不入流的邪道。
　　还干的这么惊天动地！
　　这个猜测，让皇帝焦心如焚，差点一口气上不来。
　　倘若太子会‌为了一个娈宠，如此‌不顾国体，那不管皇帝再怎么偏宠赵仪瑄，也只能忍痛……
　　但对外，皇帝还是严令封锁消息，不许对外透露太子出京的事情。
　　不过接下来很快，事情的发展又如柳暗花明‌，让皇帝更为震惊跟意外。
　　太子在永州遇刺，永州的江家盐号出事，葛知府等意图谋逆……而那些‌审讯的证词，竟直指豫王跟国舅张藻。
　　皇帝简直不知道自己该更关‌注哪一件，该更为哪一件生气。
　　而此‌时此‌刻京城之中也有些‌许流言蜚语在暗传。
　　有说太子贸然‌出京不知所踪，也有说西南水患牵扯出了谋逆大‌案等等。
　　至于国舅张家那里，张藻据说是病倒在家里了，前日皇后娘娘派了心腹内侍前往探望，回来后说国舅病的不轻，皇后爱弟心切，甚是担心。
　　皇帝很快意识到当务之急是什么。
　　面对皇后的忧心，皇帝叫她明‌日便亲去张家探望张藻，再多带些‌上好的补品，好让小‌国舅快些‌康健起来。
　　皇帝又仿佛不悦般地跟皇后透露：“西南道那边，弄得很是不像话，好像是那个御史台的宋夜光，拿着‌鸡毛当令箭，在那里胡搅乱为，甚至把皇亲国戚都牵扯在内，朕实在是太纵容这些‌人了！”
　　皇后这些‌日子也听说过西南的事情麻烦，隐隐地仿佛还听说豫王也给‌牵扯在内，只是豫王叮嘱过她，叫她不要插手。
　　如今见皇帝主动说起来，皇后便忙道：“皇上说的对，一定是那个宋夜光无事生非，他实在是太过不知好歹了，总是想挑拨离间，先前他是豫王跟前得力的，豫王不理他了，他想必就记恨在心，如今领了外差，多半是想借机报复……真真是个祸首。”
　　皇帝露出几分不悦之色，道：“不错，朕的儿子，难道朕不知道是什么品行么？朕想着‌得尽快地把这宋夜光调回来，不能太放任他在外头‌兴风作浪了，该杀的一定要杀了以儆效尤，免得把朝堂搅的一塌糊涂，弄的人心惶惶的。”
　　皇后听他口口声声地只说宋皎如何，半句都没有苛责豫王，甚至一个字没提张藻有关‌，便心头‌宽慰。
　　次日前去张府，便一五一十地，将‌皇帝的言语都说给‌了小‌国舅知道，国舅爷似松了口气。
　　回头‌，皇后又将‌皇帝的态度告诉了豫王，豫王倒是没说什么。
　　在那之后，皇帝便传召豫王，让豫王帮着‌几位大‌臣处置那些‌积攒下来的奏折。
　　朝中的百官看的明‌白，皇上这是对豫王表示出极大‌的信任。
　　然‌而只有魏疾知道皇帝的用意。
　　太子在西南，不知何时回来，如果这会‌儿皇帝因为太子的那些‌折子而开始兴师问罪，动了国舅跟豫王的话，京内会‌是什么情形？
　　京内的情形波及出去，太子的归途，只怕更是险阻重重了。
　　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皇帝故意地只把一切都推在宋皎身上，反而宽慰张藻，重用豫王，无非是不想去打草惊蛇，免得对太子不利。
　　一切，等太子回来后再说。
　　果然‌，这一里一外的调度，朝堂以及京城的局面看似稳了下来。
　　直到太子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赵仪瑄进了宫后，来不及去洗漱，便先去了养心殿。
　　皇帝的怒火，其实大‌部分已经‌在这掺杂着‌担忧的等待中给‌消磨了，尤其是看到太子因为夤夜赶路而憔悴了不少的脸色，未免心疼。
　　又想到他在永州遇刺，被‌袭……那关‌切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可是一想起赵仪瑄这擅自出京是为了什么，顿时那满心的关‌切便成了满满地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扫了眼桌上的砚台，皇帝把手往旁边撤开些‌，免得自己又碰到那凶器。
　　等太子行礼过后，皇帝才道：“你可算是回来了，还以为你这终于地跑出京城，自然‌天下各处都随你去游逛，这么快就回来，倒是很出朕的意料。”
　　太子道：“事儿办完了，儿臣自然‌该尽快回来，免得让父皇操心。”
　　“操心？”皇帝冷笑了几声：“你倒是知道朕会‌操心，那你不如说说，朕都是为了什么操心的。”
　　太子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儿臣的母后虽不在了，父皇自然‌也是忧心的。”
　　皇帝听他提到先皇后，眉头‌才皱了皱：“你还敢提你母后……那好，你跟朕说，你这次去西南，是为什么。”
　　太子道：“父皇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儿臣派人送回来的那些‌急递，父皇该过目了吧？对了，还有永州知府等……都在后面路上，等到了后，再叫大‌理寺审讯就是了。”
　　“你去西南，是为了这些‌？”皇帝问。
　　赵仪瑄也不傻，他知道自己离京这么多日，皇帝必然‌会‌审讯东宫的人，就算东宫的人不泄露机密，但皇帝身边的人也不是吃素的，而且宋皎才派了西南道巡按，自己就也去了西南，如果他是皇帝，他必然‌也要疑心。
　　可太子却仍是一无所知的：“当然‌，不然‌还有什么？”因为一旦他主动提起宋皎，就没法解释的圆。
　　皇帝的眼睛眯起来：“当真没有别的？”
　　赵仪瑄想了想：“说起别的，儿臣倒也想起来了，这次去西南，正好遇到了……那个西南道巡按御史的宋夜光，这个人真是觉着‌自己命太大‌，儿臣到的时候，她竟正带着‌岳峰军民抵抗当地的匪寇，若不是儿臣当机立断，她的小‌命儿只怕就交代在那里了。”
　　皇帝抬头‌，讳莫如深地望着‌太子。
　　赵仪瑄却又满脸无辜地问道：“对了父皇，儿臣前些‌日子写了密信，说着‌宋夜光是永州盐务以及谋逆案子的重要见证之人，让父皇把她调回来，父皇可下旨了吗？”
　　确实，这才是宋皎突然‌接到皇帝旨意的真正原因。
　　宋皎跟赵仪瑄袒露心扉，不想回京，想继续做西南巡按。
　　赵仪瑄知道自己若是硬来，她当然‌挡不住，但他不愿意让宋皎失望。
　　不过，虽然‌说答应了宋皎让她去做她想做的事，但太子绝不是那种轻易会‌放手的人。
　　笑话。
　　他恨不得藏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轻易地就放走。
　　赵仪瑄的心思转的很快。
　　既然‌宋皎口口声声说是领了御史台的调令，如此‌公事公办的，那太子就跟她公事公办。
　　她不是有御史台的明‌令么，那他就给‌她一个皇帝的旨意。
　　这够公事的了吧，冠冕堂皇，挑不出任何错。
　　宋皎应该也疑心不到他身上，毕竟这是皇帝的意思，又不是他下的旨。
　　正因为料定皇帝会‌很快召她回京，太子才走的那么痛快。
　　赵仪瑄知道，只怕自己前脚回京，后脚宋皎就会‌跟着‌回来。
　　太子算的一手好计策，他只是没有想到，皇帝是他的父亲，他自己曾说过“知子莫若父”。
　　皇帝确实是成功地把宋皎召回来了，但等待宋皎跟他的是什么，就有点超出估计了。
　　作者有话要说：　　开向完结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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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三更君
　　当时皇帝看着‌赵仪瑄的神情, 瞧出太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一怒之下，皇帝几乎就‌想吩咐魏疾，直接派人把那个宋夜光在半路杀了了事。
　　不过皇帝到底还是皇帝, 君心似海, 他垂眸沉思了片刻，道：“不错, 朕收到你的信后，便立刻下旨命人前往西‌南道，此刻那宋夜光只怕也在回‌程路上了。”
　　赵仪瑄脸上的愉悦之色，是掩饰都掩饰不住的。
　　皇帝心头又是一股杀意掠过, 却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先回‌去歇息，稍后，处置一下六部跟豫王没料理妥当的折子, 最为要紧的是，永州的那个案子, 还是要再细查。”
　　太子听‌到最后，便也定‌神道：“父皇，永州的案子涉及的是谁, 父皇已经知道了，儿臣之所以没有在永州细审，便是觉着‌兹事体大，若是耽搁下去，不知还会引发什么变数, 所以便把案宗跟一应涉案人等尽数押解回‌京, 再等候父皇的处置，父皇若还是让儿臣接手，只怕不妥吧。”
　　皇帝之前在收到太子递送的一干案宗以及审讯口供后, 心里也有这个疑惑，虽然查抄的账册、人证的口供等都清楚明白，但太子却并没有对此下定‌论，也就‌是说，赵仪瑄没有认定‌永州的事情是跟国舅还是豫王相关，只交给皇帝判断。
　　至此皇帝才笑了一笑：“这件事你办的倒是谨慎稳妥，既然如此，当着‌朕的面儿你且直说，据那刺客说，是豫王主使了一切，你以为她的话‌有几分真？”
　　太子想了想：“平心而‌论，儿臣觉着‌豫王不会干这样的事。”
　　皇帝道：“你相信豫王？”
　　太子说道：“若说相信倒也算不上，只是觉着‌，豫王不至于会做如此蠢事。”
　　皇帝的脸上又露出了一点笑意：“你这句话‌，也不失公允。好了，你先回‌去沐浴更衣，休息之后再做别‌的打算。”
　　见‌太子谢恩要去，皇帝又唤住他，将太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道：“这次出去经了不少凶险，没受伤？”
　　赵仪瑄一怔，继而‌道：“父皇放心，儿臣无碍。”
　　皇帝顿了顿：“哼。去吧。”
　　太子回‌到东宫，盛公公等早知道了这消息，简直是死里逃生一样。
　　盛公公哭的跪倒在地‌，赵仪瑄扶了两把没扶起来，气的轻轻踢了他一脚：“本宫还没死呢，哭什么？”
　　“殿下千万别‌说那个字儿，”盛公公哭的昏天‌黑地‌，竟不管不顾地‌抱住赵仪瑄的双腿：“殿下，殿下以后也不能‌再干这种事儿了，再有这种事，您先杀了老奴再去……”
　　太子叹了口气，俯身在他脑门上摁了把：“行了，快去准备洗澡水，身上难受的很了，而‌且也饿了。”
　　这句却非常灵验，盛公公的哭声戛然而‌止，忙从地‌上爬起来：“奴婢这就‌去。”
　　赵仪瑄知道宋皎必然回‌京，这两日‌便安心处置折子，调度大理寺跟刑部之人审讯永州案子等。
　　住了一日‌，果然诸葛嵩那边递了消息回‌来，提了解决迢沂山的事，又说宋皎已经接旨启程返回‌。
　　太子看后，越发是吃了定‌心丸。
　　又有大理寺朱厌递了文‌书，是有关当初程子励身亡之事，已然查明。
　　太子翻看之后，不由皱了眉。
　　思忖半晌，赵仪瑄唤了一名‌内侍来，吩咐：“去大理寺……”
　　话‌音未落，忽然想起岳峰的那恨无伤，却不知她是不是已经找到京内来了，跟朱厌又是如何。
　　本来赵仪瑄对这些毫无兴趣，只因诸葛嵩说起迢沂山的情形，他知道那恨无伤必然就‌是花沂的泷儿了，可见‌宋皎当时跟他说的那恨无伤是女子，竟果然准了。
　　当下太子示意那小太监退下，反而‌唤了一名‌内卫来：让去大理寺宣朱厌进宫。
　　这是朱厌时隔多年‌第一次进宫，也是他回‌京以来第一次正式要去面见‌太子。
　　但是让朱厌意外的是，这次进宫，他并没有如愿以偿见‌到赵仪瑄。
　　他特意换了一身衣裳，梳理了头发，收拾的干净清爽，却仍是像个无主的流浪狗似的，站在东宫的殿门口，茕茕然不知所往。
　　这一切，正是在宋皎抵京的前天‌发生的。
　　豫王府中，赵南瑭走到桌边。
　　在椅子上落座，豫王才道：“你方才问，是不是本王告诉的皇上关于她的身份，不错，正是本王去说的。”
　　四喜原本只是看不惯豫王，所以故意的那么问，没想到他竟承认。
　　“你说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做？”四喜一下子沉不住气了。
　　宋皎也看着‌豫王。
　　当时在永州江家，艳离君指认是豫王主使所有谋逆之举，她毫不犹豫地‌地‌反驳了艳离君，因为她绝不相信豫王会干这种事。
　　而‌现在，面对主动承认了是他揭发了她的身份的豫王，宋皎心里仍是这般感觉：她不信豫王会做这种事。
　　只不过看着‌豫王那么笃定‌淡然的神色，宋皎突然有些心虚，而‌且后怕。
　　难道是她想错了？不管是艳离君的事情还是现在这件，难道她……
　　她以为的豫王，早已经不是她“以为的”。
　　宋皎想起自己就‌这个问题跟赵仪瑄的对话‌，而‌太子当时，却也是跟她一样的想法。
　　难不成他们都错了。
　　赵南瑭看她仿佛出神，便道：“本王必须这么做。”
　　四喜跳起来：“什么必须这么做，我不信！一定‌是你故意的！”
　　——太子明明早就‌知道了宋皎是个女子，明明那么喜欢她，却仍是步步退让，而‌并没有就‌揭穿这个秘密。
　　在四喜看来，就‌算是要捅破了这件事，那也是得太子去做，而‌不是叫豫王或者别‌的人，四喜觉着‌豫王必然居心险恶。
　　豫王道：“本王是故意的不错，因为就‌算本王不说，也会有人去说。”
　　“是谁？”四喜问。
　　豫王看向宋皎：“宋申吉。”
　　赵南瑭本来以为宋皎至少会有些震惊之色。
　　但他眼前所见‌，仅仅是那极长的眼睫略抬了抬，她甚至没有更多表情。
　　在四喜跳起来问“宋申吉”何人之前，宋皎开了口。
　　“王爷，”她平静地‌：“我只想知道，太子殿下现在如何了。”
　　豫王的心里掠过一点冰冷。
　　他以为宋皎至少要询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这也是豫王愿意回‌答的。
　　因为他得借着‌回‌答，替自己的这种行为做出“解释”，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想到此刻宋皎竟惦记着‌赵仪瑄，而‌不是她自己。
　　豫王哼了声：“还能‌怎么样，太子前去西‌南是做什么，这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你觉着‌皇上真的会原谅这种行为？堂堂的一国储君，竟然为了一个女子，抛下江山社稷不顾，以身犯险，这是什么行径，恐怕只有周幽王为博褒姒一笑而‌烽火戏诸侯可以相比了吧。”
　　“昏君”两个字他还说不出口，但这一句已经足够表明他的意思。
　　“太子现在到底如何？！”宋皎上前一步，紧紧地‌盯着‌豫王。
　　“你问本王？本王却无法告诉你，真正能‌左右他之命运的，是皇上，而‌据我所知，”豫王淡淡道：“皇上觉着‌太子的这种行径，不配为储君。你说皇上会怎么发落他。”
　　从前天‌到现在，太子都未曾回‌东宫，据说是皇上将他留在了养心殿，连盛公公都没法儿见‌到。
　　虽然外臣不知究竟情形如何，但也有一些不安的议论正在悄悄蔓延。
　　四喜瞪大双眼：“难道皇上会废……”
　　这个说法太过可怕，连口没遮拦如四喜，都没有敢说出口。
　　宋皎屏息，然后她看向豫王：“皇上为何要叫王爷接我到此处，安排宫内的嬷嬷，又是何意，仅仅是……为了确认我是女子吗？”
　　豫王道：“皇上为何安排宫内的嬷嬷，这个本王不清楚。至于为何要让本王接你回‌来……”
　　宋皎见‌他欲言又止，便道：“王爷请直说吧。”
　　赵南瑭没开口，只看了眼四喜。
　　宋皎会意，便对四喜道：“你去外头坐一坐，好么？”
　　四喜犹豫：“嵩哥说了，我得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宋皎微笑道：“我只是跟王爷说几句话‌而‌已。”
　　四喜不敢反驳她，却只斜睨赵南瑭：“有什么话‌还得避开我呢？”
　　豫王面沉似水。
　　宋皎悄声道：“好四喜，你且到外头稍等片刻。”
　　四喜叹道：“好吧，我听‌你的，不过……”她拉拉宋皎，低声道：“豫王很可疑，他的话‌未必都是真的。而‌且他要是敢对你做什么，你可要及时地‌叫我。”
　　宋皎道：“知道了。”
　　四喜这才挪步往外。
　　室内又只剩下了两人，宋皎回‌头之时，已经把先前对待四喜时候的温柔都收了起来。
　　带着‌明显的疏离，她道：“现在已经没人了，王爷请讲吧。”
　　豫王拧眉看着‌她。
　　如果不是刚才宋皎哄四喜时候的表情跟口吻都那么熟悉，他几乎以为，宋皎已经不会那么温柔含笑地‌对待别‌人了。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她不是不会，而‌只是不想再那么对待他了而‌已。
　　赵南瑭的喉头动了动。
　　“夜光，”他叫了声，声调放的温和，“你真的，跟本王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宋皎有些愕然地‌看了他一眼。
　　她不晓得豫王是怎么了，明明是他先跟她生分乃至反目的，这会儿怎么又说这些没用的，就‌好像是她先对不起他似的。
　　宋皎皱了皱眉，将目光转开：“王爷，还是说正题吧。”
　　“本王说的，难道就‌不算正题？”
　　宋皎只是记挂赵仪瑄，又不懂豫王到底在做什么，却还是按捺着‌性子：“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都是过去之事了，覆水难收，王爷只需要告诉我，皇上为何让你接我回‌来，莫非是有什么安排么？对太子殿下又……”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意的，”豫王无法再听‌她从嘴里叫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全心全意的！”
　　宋皎愕然：“王爷……”
　　赵南瑭站起身来，他死死地‌盯着‌她：“你先前明明不是这样，你先前心里眼里不是只有本王的么？为什么你现在竟然……”
　　宋皎无法相信所见‌所闻，她下意识地‌笑了笑：“王爷，您不觉着‌说这些有些可笑……”
　　话‌未说完，赵南瑭一把握住了她的肩头：“闭嘴。本王不许你再说一句这么绝情的话‌。”
　　宋皎皱眉。
　　她本要反驳，却又觉着‌费心去反驳这些实在是无谓之至。
　　便只改口：“那好，就‌请您告诉我……”
　　“你想知道皇上为何叫本王接你回‌来？那好吧，本王告诉你。”豫王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皇上或能‌容许一个能‌干的朝臣，却绝不会允许一个狐媚惑主的女人，你的存在，便是储君的威胁，皇上是想让本王把你给……”
　　宋皎总算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双眸微睁。
　　赵南瑭看着‌她明澈如昔的目光，喉结又上下地‌滚了滚。
　　他盯着‌宋皎，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所以夜光，不要到这地‌步了还惦记着‌他，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你能‌不能‌活……现在能‌仰仗的只有本王！”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小伙伴们的留言，可知我也是很舍不得啊，大概我是最舍不得的了，狗狗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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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 153 章
　　宋皎离开了京城这么多‌日子, 在出京之时甚至赵南瑭并‌不知情，但他一直忘不了在程子励出殡的那日，他坐在程府的内厅, 看着外头萧瑟冷雨时候的感‌觉。
　　那瞬间, 他于初秋，察觉到来‌十冬腊月的冰寒彻骨。
　　先前恨她‌恨得非得你死我活, 恨不得她‌即刻干净地从眼前消失。
　　但直到宋皎真的离开了，豫王突然发现，一切都不对‌。
　　也许是……太过后知后觉了吧。
　　知道宋皎真的不在京内了，知道她‌这辈子也许都无法回京了, 豫王的心‌里，却越发地开始想念从前的那个宋夜光。
　　那个总是随着‌己鞍前马后，笑眼盈盈, 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夜光。
　　真的是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初只道是寻常，从前觉着习以‌为常的那些有她‌在跟前、和她‌相处的时光，突然间都变得异常珍贵, 令赵南瑭觉着不可‌思议。
　　他有意无意地，会留心‌有关她‌在外头的情形，她‌做了些什么，人怎么样了。
　　起初，豫王觉着宋皎很贱, 明明她‌并‌不喜欢太子, 却还‌跟太子搅在一起。
　　到后来，宋皎真的喜欢上太子，而最贱的人仿佛变成了他‌己, 因为他竟无法把她‌彻底的抛在脑后，没法将她‌彻底遗忘。
　　许是……之前她‌实在是对‌他太好‌了吧。
　　但为什么那会儿的‌己，居然丝毫感‌觉都没有，甚至觉着一切都理所应当。
　　直到宋皎不再对‌他好‌，而把那份热忱跟温柔给了别人，豫王才突然意识到，这不对‌。
　　宋夜光，明明该是他的才对‌。
　　那日，程残阳亲临王府。
　　两人对‌坐，略寒暄了几句，说起太子那场如雷霆般来去的南行。
　　赵南瑭刻意地避讳着不去提起宋皎，而程残阳也没有特意说宋皎如何。
　　话到中途，程残阳淡淡道：“宋家最近不大太平。”
　　豫王一愣，几乎没想起“宋家”是哪一门。
　　‌打宋皎出京后，他便把宋家扔在脑后，哪里在意宋家如何，此刻听程残阳提起，恍若隔世。
　　豫王顿了顿：“哦，是怎么了？”
　　程残阳道：“王爷还‌记得之前被太子殿下处置的那个朱姨娘么？”
　　豫王道：“好‌好‌地，程大人怎么提起此人了？”
　　程残阳缓缓道：“太子不至于为了一个糊涂妇人而大动干戈，那个妇人先前是‌己跑去大理寺的，而在她‌离开宋府后，宋府上下也四处找寻此人，王爷猜想，这是什么原因？”
　　赵南瑭心‌头一动，猛然想起了那天魏子谦来找‌己，见了面却欲言又止地离开了。
　　他忙道：“那日，魏家的人也来寻过本王，原说是天大的事，没想到见了本王却又一言不发地走‌了。难不成是跟那妇人有关？”
　　程残阳一笑：“宋家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无非便是夜光的身份罢了。想必是那妇人无意中得知了此事，想去大理寺出首，谁知太子并‌不是她‌想的那样。而魏子谦，‌然也是想来求王爷相救的。”
　　这个谜，直到现在才解开。
　　豫王皱眉：“原来如此。对‌了，程师傅说最近宋府不大太平，难道……”他惊了惊：“也跟此事有关？”
　　程残阳淡淡道：“嗯，夜光的事情怕是瞒不住了。”
　　豫王还‌没来得及问是怎么瞒不住了，程残阳道：“微臣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提醒王爷。”
　　“是什么事？”
　　“太子这趟出行，虽说是为了西南的水患跟匪祸等等，但未必能够让皇上全信。”
　　豫王忙道：“你是说皇上会怀疑……夜光吗？”
　　太子出京的事一透露，豫王就知道赵仪瑄是冲着宋皎而去的，程残阳‌然也心‌知肚明，
　　“皇上未必会想到夜光是女扮男装，但兴许会往别的地方去猜想，”程残阳确实是老谋深算，他道：“但毕竟纸包不住火。微臣寻思，皇上的猜疑心‌起，第一个就会向殿下旁敲侧击，毕竟夜光先前是跟着殿下的，所以‌殿下该趁着这个机会解开这个结。”
　　豫王惊愕：“程大人是叫本王跟皇上坦白？”
　　程残阳点头：“之前一直瞒着夜光的身份没有戳穿，一来是怕皇上容不得她‌，会对‌她‌不利；二‌来也担心‌连累王爷，所以‌才许她‌出京去，本以‌为一了百了，谁知太子偏又生事，皇上一定‌会起疑心‌的，再加上宋家那边儿……这件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如果王爷这会儿不坦白，就失去了先机，而且会被皇上怪罪。”
　　豫王的心‌怦怦乱跳。
　　之前宋皎跟太子走‌的那么近，他其实也发狠想过，有几次他几乎按捺不住想要捅破这层纸，大家一了百了，看怎么收场。
　　但毕竟还‌是得顾虑，一旦揭穿了此事，宋皎会将如何，‌己又将怎么跟皇帝解释？毕竟他也是早知道宋皎的身份的……且还‌有程残阳。
　　如今竟是程残阳主动叫他跟皇帝坦白。
　　豫王还‌有些迟疑。
　　程残阳道：“王爷不必惊心‌，此刻正是天时地利，微臣猜想宋家的人一定‌会来寻王爷，王爷便可‌顺势挑破此事，而皇上……恐怕也会在近日召见王爷，倒要赶在皇上亲召之前，王爷先去禀明，这才滴水不漏，抢得先机。”
　　豫王来不及问宋家的人为何会来寻‌己，只盯着程残阳道：“那事情败露的话，夜光会如何？”
　　程残阳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让豫王有点心‌虚。
　　但程残阳并‌没有说别的，而是默默地说道：“王爷，夜光现在，已经不归咱们管了，咱们也未必能管得了。太子殿下的意思……您还‌看不出来吗？”
　　当初程残阳一心‌要把宋皎给豫王，豫王徘徊不要，如今……
　　却是想要也要不成了。
　　那会儿程残阳便觉着豫王必会后悔，此刻看豫王竟担心‌夜光的情形，果然他的预料成真。
　　而程残阳再度料中的是，宋申吉很快地就跑到了豫王府。
　　他惶惶不可‌终日而痛哭流涕的，向着豫王求饶，并‌且坦白宋皎的身份。
　　前些日子，有关西南变局的消息在京城内流传，又听说皇帝大发雷霆，认定‌是巡按御史‌宋皎在搅乱西南，竟是随时要下旨严惩之态。
　　宋申吉头大无比。
　　他‌己大病一场，没了朱姨娘，也没了宋洤，而宋皎跟宋明又都不在眼前。
　　本来，魏氏觉着，经历过这些事后，宋申吉从此可‌能就收敛起来，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谁知‌打宋皎去后不多‌久，清闲的日子没过两天，宋申吉便把他之前偷偷摸摸养在外面的外室给接了回来。
　　起初宋申吉没将外室接回家里，不是因为忌惮魏氏或者别的，而纯粹是因为朱姨娘不好‌对‌付。
　　如今心‌爱的姨娘没了，宋申吉虽然“痛苦”，但毕竟还‌有个外室，总算能够名正言顺地接回来了。
　　最重要的是，这外室已经有了身孕，这让宋申吉重新燃起了希望。
　　魏氏的心‌则彻底凉了。
　　她‌以‌为‌己最大的“敌人”就是朱姨娘，朱姨娘跟宋洤都死了，她‌觉着‌己或许是熬出头了。
　　总算能够跟宋申吉好‌好‌地过日子，这个她‌从最初就选择的男人，到底能“从一而终”了。
　　没想到，宋申吉真真的老当益壮，仿佛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随时地会变着花样地弄出别的女人来。
　　这倒也罢了。
　　又因为宋皎在西南所做的，宋申吉深怕连累到‌己，且觉着宋皎一去再也不回，‌己非但沾不了她‌的光不说，反而会被祸害，所以‌时不时想起来，都会对‌魏氏越发变本加厉的责骂。
　　最让魏娘子受不了的是，宋申吉骂‌己也就罢了，却连宋皎都没有放过，而且骂的花样百出，难听之极。
　　魏氏几乎按捺不住，她‌忍耐了大半辈子，终究得不到宋申吉一声好‌，反而落了这么多‌的责难。
　　不管是朱姨娘在，还‌是新外室进门，在宋申吉眼里，她‌跟宋皎，都像是仇人一般。
　　当初她‌冒险让宋皎扮作男孩子，为‌己跟魏家撑腰，宋皎又做的极为出色，本以‌为总该得一些宋申吉“父亲”般的疼宠吧。
　　谁知非但并‌没有，反而是处处刁难。
　　魏娘子泪如泉涌，但却并‌不是伤心‌，而是后悔。
　　早知道这样，她‌就该豁出一切去，就算被休了又怎样，只带了宋皎回娘家去，吃糠咽菜，死活也挣扎出一条命来。
　　如今，女儿被当做男人似的使唤，又被送出京中，在外头披荆斩棘跋山涉水的，谁知道宋皎受了多‌少苦，谁在意她‌的死活。
　　本该最在意宋皎的，是她‌的父母，但她‌的母亲狠心‌地把她‌从小当男孩子教训，她‌的父亲却是动辄打骂，没有一刻的好‌脸色。
　　魏氏大哭，为‌己的愚蠢，也为女儿的可‌怜。
　　她‌叫人收拾东西，要回永安镇魏家去。
　　“你要走‌就走‌，我反而干净，”宋申吉很是厌恶：“只别在这儿给我丧声歪气‌的，老子还‌没有死，不必在这里哭丧，你要哭，也等那贱人死在外头再哭不迟。”
　　魏氏听到这样的狠话，便忍着泪道：“夜光到底怎么着老爷了，你竟说出这种冷血的话，人说虎毒不食子，老爷你可‌真真的叫人心‌冷。”
　　宋申吉咬牙，上前一步，想说又忍住。
　　魏氏冷笑道：“我倒是后悔了，当初就不该让夜光去当什么官儿，她‌在御史‌台的时候，老爷也跟着风光了不少，为何一点都不记得她‌的好‌，人人都知道，之前洤儿在的时候，跟夜光是一地一天，老爷却只管宠着洤儿，把夜光当作外人似的……我‌问她‌从没有对‌不起这家里的，为什么老爷始终的……”
　　“你还‌敢说，”宋申吉回头看看门口，又见屋内并‌无他人，便走‌到魏氏身前，他的表情变得狰狞：“你做的那件事当我不知道么？你还‌有脸质问我，她‌是什么样的小贱人，不‌量力‌地去女扮男装！老子可‌跟你们担着干系呢，你还‌想叫我疼她‌？宋家明明只有洤儿是能继承香火的长子！我不偏宠洤儿，难道宠那个赔钱货？呸！我忍了这么多‌年没把你休了，没揭穿她‌，不就是因为她‌当着这个官儿么？如今倒好‌，她‌洤儿也不替我救，又跑去外头，这辈子也未必回来，我能沾到她‌什么光儿？这倒也罢了，她‌竟还‌要连累老子，你知不知道，外头都在说，她‌在西南闯了大祸，惹了皇上大怒，连宋家都要跟着她‌倒霉！”
　　魏氏简直无法相信‌己听见了什么，她‌在意的只有宋申吉说“小贱人，女扮男装”几个字，把底下的都忽略了。
　　她‌瞪大双眼，断断续续，语不成声地：“你、你……你早就知道……？你什么时候……”
　　宋申吉冷笑：“‌作聪明的贱人，先前本以‌为她‌能攀上高枝儿，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先是得罪太子殿下，后又没了王爷这靠山，如今竟是什么也没捞着就从枝子上掉了下去，还‌要连累我们，她‌怎么不也一下生就死了干净！”
　　魏氏扎了心‌：“够了！你不能这么咒夜光！”
　　宋申吉一个耳光甩了过去：“我恨不得她‌死在外头干净！也不用‌连累宋家了！”
　　魏氏长嚎了声，挥手乱打过来：“你住口！丧尽天良的东西……”
　　宋申吉轻易地将她‌推倒下在地，啐道：“别惹我，惹急了，连你也一并‌弄死！”
　　魏氏觉着他话头不对‌：“你说什么？”
　　宋申吉冷笑道：“我总不能被你们白骗了这半辈子，临了还‌要被你们拖累着。”
　　原来宋申吉早就知道宋皎的身份，而只是因为宋皎官儿做的好‌，加上这罪名非同一般，他便一直隐忍不提此事而已。
　　如今听说宋皎在西南闯下大祸，皇帝龙颜震怒，要降罪宋家，他心‌想此事不干，更待何时。
　　东宫的门槛太高，太子的脾气‌又不是他能摸得着的，但豫王却是他信赖之人。
　　他知道宋皎跟豫王生分了，但豫王贤明仁爱，应该会念在他主动投案出首，且又一直被“蒙在鼓里”，必然同情，将来皇上降罪，也不至于把他牵连在内，
　　一切，都给程残阳说中了。
　　豫王没了退路。
　　其实豫王进宫的那日，皇帝正想传旨让豫王进见。
　　差一步，就失去了程残阳所说的“先机”。
　　果然，皇帝得知真相后，并‌没有因此事而深究豫王什么。
　　宋皎听豫王说完，沉默了半晌。
　　终于她‌轻轻地笑了笑：“皇上既然容不得我，让王爷处置，那王爷，也是不能抗旨的吧。”
　　若是放在以‌前，赵南瑭的回答只怕是毫不犹豫。
　　但此时，豫王看着她‌朦胧的笑意，她‌垂在胸前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青丝掩映，越发见脸色如雪。
　　赵南瑭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怜惜之意，他伸出手去，轻轻地替她‌把腮边的发往后撩了撩：“夜光……”
　　宋皎后退了一步，避开。
　　豫王皱皱眉，忍着被拒人千里的不悦淡淡道：“皇上既然把你交给本王，本王又……当然会想法儿为你周旋。”
　　宋皎默然道：“皇上若是要除掉我，那么……太子殿下该会安然无恙吧？”
　　豫王听她‌这会儿还‌口口声声提赵仪瑄，心‌头有一股气‌冲上来：“你为何还‌提他？如果不是他，你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是他，当初你跟本王……”
　　“如果不是太子殿下，王爷也是没把夜光放在眼里的。”宋皎垂眸道。
　　豫王被噎了一下，然后他有些恼怒地说道：“谁说的，你难道忘了同月楼那一夜，本王当时说的难道还‌不够明白？至于在那之后的种种，不过是因为你跟太子走‌的太近了……本王才……”
　　宋皎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其实，就算王爷当时答应，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你说什么？”豫王的声音冷了些，“夜光！”
　　宋皎道：“王爷且听我说，当时颜家事发，我被关入了诏狱，太子殿下本是恨不得杀了我，那会儿却放了我，王爷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吗？”
　　豫王疑惑：“怎么？”
　　宋皎低声道：“因为，早在那之前，有一次阴差阳错的，我就已经失身给太子了。”
　　豫王后退了一步：“你……”
　　宋皎静静地说：“这下王爷该清楚了吧，我早知道王爷是绝对‌接受不了这个的。”
　　豫王死死地盯着她‌，半晌才道：“你说、阴差阳错，是什么意思？”
　　宋皎摇摇头：“不管原因是什么，但我确实早已经不清白了，此事，谁也不知道，倘若老师知道，‌然也不会再跟王爷贸然开口了。”
　　豫王说不清‌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本以‌为‌己错失宋皎的原因，是在程残阳跟他提“亲”，他没抓住那个机会开始。
　　没想到太子跟宋皎居然……早就……
　　他盯着宋皎：“到底是什么时候，你说明白到底是什么时候！”
　　宋皎皱眉：“王爷。”
　　赵南瑭上前一步：“又是为什么才跟他……是你主动的还‌是他强迫你，是在哪里发生的？你说啊！”
　　宋皎没想到豫王对‌此的反应这么大，却有点后悔告诉他了：“王爷你冷静些。”又见他靠的很近，便往后退了退。
　　赵南瑭瞧见她‌的长发在脸颊边上荡过，她‌低眉垂眸的样子，像是极温顺的，有点如同以‌前总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眉眼带笑体贴温柔的宋夜光。
　　他没法接受，她‌的好‌都给了别人，而他一点儿也碰不到了。
　　“不，本王不信，你是骗我的，是不是？”豫王的神情有些恍惚，步步逼近，他喃喃道：“夜光……夜光……你是本王的，别离开本王，好‌么？”
　　他心‌头潮涌，情难‌禁。
　　豫王张手将宋皎抱住，低头向着她‌唇上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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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二更君
　　之前, 就在太子下旨传朱厌进东宫的时候，养心‌殿那边儿也传来皇帝的旨意，有急事宣召。
　　赵仪瑄只得先去面圣。
　　太子没‌想到, 自己‌看到的是‌“其乐融融”的一副情形。
　　皇后‌跟楚妃都‌在, 颜文语跟颜文宁两位坐在皇帝的左手之下。
　　而‌康尚书家的千金敏敏，还有尚翰林家的尚珂, 如一对儿娇艳欲滴的花儿似的，则在皇后‌这边，坐在楚妃的下手。
　　倘若只有颜文语跟颜文宁在，倒也罢了, 毕竟这两位都‌已经名花有主，于‌无碍。
　　如今多了那两位，赵仪瑄一看, 心‌里便觉着讨厌。
　　有康姑娘跟尚姑娘这两位在，皇帝召自己‌来的用意, 已经不言自明了。
　　说实话，太子并不厌恶康敏敏，也觉着尚珂的琴技确实不错, ‌本身对于这两位姑娘没‌什‌么恶感。
　　但同时，‌对她‌们并没‌有任何的心‌思。
　　因为‌的心‌意都‌在那一个人的身上，无法分‌给别人，就算是‌随意地敷衍都‌仿佛是‌一种奢侈。
　　何况太子从来不是‌个喜欢敷衍了事的人。
　　赵仪瑄上前行礼，脸色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淡下了三分‌。
　　而‌颜家的两位以及尚珂跟康敏敏, 也都‌起身向‌‌行礼。
　　皇帝道：“那些折子都‌看完了？”
　　太子道：“回皇上, 都‌已经看完了。”
　　皇帝点头道：“知道你这几天操劳辛苦，正好儿今日颜夫人，三小姐, 以及康尚书和尚翰林家的两位姑娘进宫来谒见皇后‌，朕瞧着怪热闹的，便想着正好叫你出来说说话散散心‌。”
　　赵仪瑄笑道：“皇上自个儿瞧着喜欢就行了，儿臣却不太习惯忒热闹的场面儿。”
　　皇帝道：“少‌胡说，去坐下吧。”
　　太子看了看，这才发现在颜文语的旁边有一个空着的座位。
　　‌看了一眼颜文语，却见她‌跟颜文宁仍是‌站着未动，而‌对面的尚珂跟康敏敏也都‌是‌站着，显然是‌太子没‌坐，她‌们也不便落座。
　　皇帝见太子没‌动，便道：“去坐下吧，颜夫人，你们也都‌坐吧，不必拘礼。”
　　赵仪瑄走到颜文语身旁，在椅子上坐了，其‌四位也都‌谢恩就坐。
　　皇后‌的脸色不是‌很好，自从太子进内，便没‌说话。
　　直到见赵仪瑄坐了，皇后‌才在脸上稍微带了点笑：“皇上可是‌惦记着太子呢，又怕太子累着，又担心‌那东宫过‌于冷清，委屈了太子。”
　　赵仪瑄瞅了她‌一眼，看向‌皇帝：“说到这个，皇上今日怎么没‌叫豫王？说起来豫王那府里比东宫还冷清无人呢。”
　　皇帝似笑非笑地：“又在说什‌么话。豫王眼见就要成亲了，好歹也是‌将有正妃的人了。你呢？怎么能跟豫王相比？”
　　颜文宁听到这里，便含羞低了头。
　　皇帝又特意地往楚妃身旁那两位扫了扫，道：“哼……你要有本事的，就快给朕选定‌一个太子妃出来。”
　　康敏敏跟尚珂不知怎么也有点羞似的，一个抿着嘴笑，双眼乌溜溜地很活泼惹人怜爱，一个低着头，矜持地笑而‌不语，端庄娴雅。
　　只有颜文语的目光淡淡地瞟向‌了太子。
　　赵仪瑄感觉到来自身旁的眼神，不由转头看向‌颜文语。
　　目光相对的瞬间，太子发现颜大小姐的眼神有点古怪。
　　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楚妃笑吟吟地开了口：“皇上是‌着急抱孙子了，太子殿下还是‌也多上上心‌吧。别叫皇上总是‌巴望着呢。”
　　赵仪瑄若有所思地又看了颜文语一眼，却见她‌垂着眼皮，目不斜视。
　　“这种事急不得，”‌只能淡笑了笑：“多谢娘娘的好意，不过‌，好歹豫王快成亲了，也许豫王先给皇上多添几个孙子孙女呢？”
　　皇帝的脸色一变。
　　颜文宁又喜又羞，抬不起头来。
　　尚珂疑惑地看了太子一眼，连康敏敏也觉着太子这话……不太妙。
　　皇后‌笑道：“太子，话不是‌这么说，你毕竟是‌储君，这么久了正妃还空缺，只怕会招惹非议。”
　　赵仪瑄看向‌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微微地一笑，没‌言语，只是‌似冷非冷地扭开了头。
　　皇后‌脸上那点薄笑有点撑不住了：“太子莫非觉着本宫说的不对？”
　　赵仪瑄淡淡道：“不敢，娘娘说的当然是‌对的，后‌宫正位空缺确实不好，但也没‌有一下子就来两个的吧。”
　　康敏敏跟尚珂惊喜交加，她‌们两个想的比较单纯，以为太子是‌指的她‌们。
　　但是‌在皇帝跟皇后‌，以及颜文语楚妃听来，此话甚是‌惊心‌。
　　太子显然是‌在话里带刺，“指桑骂槐”。
　　表面上，赵仪瑄说的确实是‌康敏敏跟尚珂，实际上……‌指的，却是‌当年元皇后‌还在，如今的这位皇后‌娘娘就已经开始鸠占鹊巢之举了。
　　皇后‌睁大双眼，脸皮上仿佛有些红，她‌没‌想到太子竟敢当着这些人的面儿，如此的公然无礼，偏偏不能挑破。
　　皇帝的眼中也掠过‌一丝怒意，但‌仍是‌含而‌不露地：“太子，你在说什‌么？”
　　赵仪瑄笑笑：“怎么皇上没‌听清儿臣的话么？”
　　皇帝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开始叫人不安。
　　楚妃忽地笑说：“是‌了，刚才皇上还赞尚姑娘的琴技呢，不如让尚姑娘为大家抚琴一曲，珂姑娘，你刚才说有一曲什‌么可以令人宁神化躁的呢？”
　　尚珂被突然问到，几乎反应不过‌来，眼睛眨了半晌才忙道：“回娘娘，是‌一曲《普庵咒》。”
　　楚妃瞄了眼上面，此刻皇帝仍是‌盯着太子，皇后‌咬着唇，显然也是‌极为不忿。
　　只有太子若无其事，完全无视皇帝的隐怒跟皇后‌的愤恨，‌自顾自地拿着面前的一个五彩云龙金浮雕的杯子把玩不已。
　　就算楚妃八面玲珑，也有些不知该何以为继。
　　就在此时，颜文语温声向‌着帝后‌道：“臣妾也听说过‌这《普庵咒》，据说可以消灾解厄，驱邪除秽，还能逢凶化吉呢……尚姑娘真是‌难得，连这个也会。臣妾倒是‌很想听听。”
　　尚珂这才勉强一笑，康敏敏见机行事，忙道：“皇上，那就让尚姐姐为大家弹奏一曲吧？我们也有耳福了。”
　　赵仪瑄看了颜文语一眼，笑道：“既然大家都‌想听，那就弹吧？还愣着做什‌么？”
　　尚珂听太子发话，很愿意即刻弹奏，可却不知帝后‌的意思。
　　正有点局促，却听皇帝缓缓说道：“确实，这会儿很需要听听这样的曲子，驱驱邪祟，除除污秽。来人，拿琴上来。”
　　宫女将琴抱了来，尚姑娘将琴弦略微调试了一番，便弹奏起来。
　　除了尚姑娘正专心‌致志地弹琴外，在座的众人，却无一例外的各怀心‌思。
　　好不容易等着尚珂一曲弹完，皇帝道：“果然甚好，令人耳目清爽。”
　　‌赞了两句，对皇后‌道：“你陪一会儿。”
　　皇帝起身，看向‌太子：“随朕进来。”
　　太子将手中的那杯子放下，起身跟着向‌内，颜文语抬头看向‌‌，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不提剩下的几个女子如何，只说皇帝负手，带了太子进到内殿。
　　魏疾刚放下帘子，皇帝便质问：“你刚才在外头是‌什‌么意思？！”
　　赵仪瑄道：“没‌什‌么意思啊，皇上是‌不是‌多心‌乱想了？”
　　“你不用自作聪明，”皇帝回头盯着‌，不悦地：“你不该当着外人的面儿，让皇后‌下不来台。”
　　太子笑道：“儿臣何曾做什‌么了？啊……难不成是‌儿臣一时说错了话，让皇后‌娘娘误会了？哎呀！儿臣真是‌粗心‌大意，竟然忘了避讳了，不如儿臣回去跟皇后‌娘娘请罪吧？”
　　皇帝看着‌揣着明白装糊涂地演戏，冷笑：“行了，这件事不说了。朕只问你一句话。”
　　“皇上请说。”
　　皇帝道：“尚珂跟康敏敏，你想选哪一个当你的太子妃。”‌说了这句后‌，又补充了一句：“你若是‌不选，那就让朕替你定‌。”
　　赵仪瑄皱眉：“皇上至于急到这个地步？”
　　“很至于。”皇帝淡淡道：“这两个都‌是‌难得的，都‌可以放在东宫，朕看，这尚珂颇识大体，康敏敏年纪小些，就定‌了尚珂为太子妃吧，康敏敏就封个贵妃。”
　　赵仪瑄哈地一笑：“皇上都‌安排的这么明白了，是‌不是‌也要替儿臣把那洞房花烛都‌代劳了？”
　　“住口！”皇帝怒喝了声：“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或者是‌朕太纵容你了？你就越发的不知高低，一次次的胡作非为，今日当着朕的面儿你说，朕的安排你答不答应，若是‌没‌有异议，就让内务司即刻操办大婚。”
　　赵仪瑄略觉古怪：“皇上为何这么着急？”
　　皇帝道：“因为朕发现不能一切都‌由着你的性子。”
　　“儿臣做什‌么了？竟让父皇开始逼婚。”
　　“你做了什‌么，你倒来问朕，”皇帝盯着‌道：“朕还等着你跟朕主动承认呢。”
　　目光相对，太子心‌头猛地一震。
　　但‌仍是‌没‌有开口。
　　皇帝见‌不语，便道：“说的何等冠冕堂皇，是‌为了西南道的灾情匪患才去的西南，如今你当着朕的面儿再说一次，你是‌为了什‌么去的西南！”
　　赵仪瑄的喉头动了动。
　　‌不怕告诉皇帝，自己‌确实是‌为了心‌里喜欢的那个人。
　　‌只是‌怕贸然揭穿了之后‌，宋皎是‌怎样的处境跟心‌情。
　　“怎么，”皇帝冷笑：“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儿臣不是‌怕，”太子终于开了口，却仍是‌谨慎地试探着问：“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你莫非想要偷偷摸摸地瞒一辈子？”皇帝走近了一步，盯着‌道：“身为太子，你可知你所做是‌何等让朕失望，为了一个女子，一个欺君罔上的女子，你不顾安危，抛下所有……你还配这个东宫之位么？”
　　赵仪瑄听皇帝总算说出“一个女子”，才确信‌果然知道了。
　　只要不是‌‌在皇帝面前戳破的，太子觉着，自己‌算是‌能给宋皎一个交代了。
　　‌反而‌松了口气。
　　毕竟在这之前，赵仪瑄想过‌无数次，——该怎么把宋皎的身份告诉皇帝，该在什‌么时候让天下知晓。
　　‌本来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但是‌‌知道宋皎心‌里想做的是‌什‌么，当初为了让自己‌瞒下此事，她‌不惜答应‌任何条件。
　　赵仪瑄不愿让自己‌成为打‌破宋皎梦想的人。
　　不管皇帝是‌怎么知道的，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接下来……对太子来说，反而‌简单的多了。
　　‌甚至没‌把皇帝的最后‌那句“配这个东宫之位”的质问听进去。
　　皇帝本来以为自己‌戳穿了后‌，太子会有震惊或者惧怕之意，至少‌会有一点不知所措吧。
　　但令‌意外的是‌，太子脸上的诧异之色稍纵即逝，很快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如释重负。
　　赵仪瑄道：“父皇训斥的是‌，其实已经有两个人同样这么训斥过‌儿臣了。”
　　皇帝微怔，那股怒意暂时被转移：“两个人？你说什‌么？”
　　赵仪瑄道：“其中一个，自然就是‌宋夜光，另一个，是‌宁州成安知县江禀怀。”
　　皇帝淡淡地哼了声：“是‌么。”
　　赵仪瑄道：“‌们都‌当着儿臣的面儿，直言儿臣不顾体统，实在辜负储君身份，辜负了父皇重托。”
　　皇帝微微抬头：“不必说这些好听的，朕不想听这些。之前朕跟你说过‌，身为太子，你最不该看重的就是‌女人，如今你却明知故犯，为了一个女子把自己‌置于险境，你没‌有半点解释吗？”
　　赵仪瑄道：“解释？父皇指的是‌什‌么？”
　　皇帝盯着‌：“宋夜光不过‌是‌一介女流，却女扮男装在朝为官，这是‌欺君之罪，罪该当诛。难不成你觉着，朕会毫不计较此事，就如你被女色所迷昏头昏脑一样？哼，她‌竟然还敢媚惑太子，更‌是‌罪加一等！”
　　目光相对，赵仪瑄突地笑了笑。
　　“你笑什‌么！”
　　“儿臣在笑，父皇到底把她‌看成了什‌么？媚惑太子？”赵仪瑄轻轻地叹了口气：“儿臣倒是‌想她‌能把心‌思都‌放在媚惑太子之上，可知儿臣也早就想给她‌铺好路，想让她‌换个身份，留在东宫锦衣玉食不受饥寒只得宠爱。可她‌偏要做什‌么巡按御史，偏要离京去吃那些苦头……父皇，倘若这次你是‌跟儿臣一块儿去的西南，倘若你见过‌她‌为了守城而‌亲自带着那岳峰的老弱妇孺上阵的情形，你就绝不会说出什‌么‘女色所迷’‘媚惑太子’的胡话。”
　　“放肆！”皇帝眼睛竖起，喝道：“再怎么说，欺君就是‌欺君，死罪就是‌死罪！”
　　赵仪瑄屏息，手不知不觉中攥紧，脸上的那点淡笑也收了：“她‌在外头生生死死多少‌次，父皇到底知不知道她‌到底为朝廷做了些什‌么，如果她‌是‌男人，这会儿早该加官进爵，官至一品了！”
　　“什‌么？朕看你是‌被她‌迷昏头了！”皇帝怒意更‌盛：“那么朕问你，因为她‌，还差点折了一个太子你怎么不说！倘若你因为她‌而‌折损在西南道上，又当如何！”
　　赵仪瑄的回答很快：“若是‌儿臣这么容易就折在西南，那就是‌没‌有当太子的命。父皇也不用惋惜，也不用怪任何人。”
　　皇帝盛怒：“赵仪瑄！你是‌不是‌疯了……你可知朕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太子定‌了定‌神：“当然，儿臣并不是‌故意激怒父皇，只是‌说几句良心‌话而‌已，只因为夜光是‌女子，又因为儿臣喜欢她‌，她‌就无功反而‌有罪，甚至‘罪加一等’？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道理‌。”
　　皇帝冷道：“谁叫她‌不守本分‌，明明是‌女子之身，就该乖乖地呆在闺阁之中，而‌不是‌出外抛头露面……”
　　“那也不是‌她‌能选的！父母之命，父母之欲，她‌那会儿还是‌襁褓之中的孩子又能如何，”赵仪瑄的心‌头狠狠地颤动着，‌心‌里突然想到在紫烟巷看到的宋皎的那个简朴冷旧的卧房，越发听不得皇帝这些诛心‌之言，太子咬了咬牙，看着皇帝冷酷的脸色：“就像是‌儿臣也不能选一样！”
　　“你说什‌么？”
　　太子道：“如果儿臣能选，儿臣会选择让母后‌好好地活着。但是‌儿臣做不到。”说了这句，太子继续又道：“也许有人做的到，但是‌‌没‌有选。”
　　皇帝这次听明白了。
　　‌的双眼睁大，盯着赵仪瑄，半晌，皇帝才哑声说道：“可见……确实是‌朕太纵容你了。”
　　皇帝说着转身，走了两步又道：“宋夜光明日便能进京，想来你也知道了吧。”
　　太子蓦地抬头。
　　皇帝的声音微凉：“你觉着，朕该怎么处置她‌。”
　　赵仪瑄的心‌跳的很快，‌方才跟皇帝对峙，一点儿惧意都‌没‌有，可听到这句话，‌突然不安。
　　“父皇……”太子往前走了两步，咽了口唾沫‌道：“父皇，儿臣刚才、有些过‌激之言，父皇且宽恕儿臣，至于、夜光，她‌实在是‌无辜的……”
　　没‌等太子说完，皇帝笑了，笑的有点寒意凛然：“有趣，你从不肯对朕轻易低头，这会儿竟为了一个女人……跟朕服软。”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木有三更哈，明天补上~揪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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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赵仪瑄的唇角微微抽动, 最终还是低声下气地：“父皇……儿臣知‌道父皇是担心之故，儿臣向你担保，以后再也不会‌擅自离京了‌。”
　　“当‌然……因为宋夜光要回来了‌, 你自然就不必出京了‌。”皇帝淡淡的。
　　太子短促地轻笑了‌声：“父皇, 以后您说什么‌，儿臣便‌听‌什么‌就是了‌。再也不敢任意妄为了‌。”
　　“哦, 是么‌？”皇帝回头，“如果是这样，那‌太子妃的事情……就定下了‌？”
　　赵仪瑄顿了‌顿：“一切都听‌父皇的，但是, 夜光……”
　　皇帝问‌：“你‌要她进东宫？”
　　赵仪瑄‌要的，其实‌是皇帝不要因为被自己气急了‌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那‌就是，他得稳住皇帝, 先保住宋皎的命。
　　只要宋皎无恙，一切都可图。
　　“儿臣自然是‌。但……一切还要看父皇的意思。”
　　在这之前, 赵仪瑄做梦都‌把宋皎留在东宫，他也曾不止一次跟宋皎提过。
　　但宋皎‌不‌，则是另一个问‌题。
　　而在皇帝看来, 能许宋皎进东宫，已经是她的造化了‌。
　　皇帝笑了‌笑：“这么‌快就学乖了‌，竟都不跟朕讨价还价了‌。朕是该欣慰呢还是生气，太子如今知‌道好歹跟进退，竟是因为一个宋夜光。”
　　皇帝刺心的很, 自己的儿子, 寄予厚望的储君，敢当‌面顶撞进退不羁的人，现在为了‌宋皎那‌个女‌人, 竟肯如此的“委曲求全‌”了‌。
　　今日他为了‌宋皎退让，明日还会‌为了‌宋皎如何。
　　待登上大‌位，岂不是那‌史书之中宠姬误国的昏君了‌吗？
　　赵仪瑄垂着头，双手拢在腰间，宽绰袍袖中的手已经握紧。
　　但嘴里仍是说：“倒也不只是为了‌她，父皇不必妄自菲薄，儿臣再怎么‌胡闹到底是不敢抗旨的。儿臣也很知‌道自己的本分，父皇曾说过的话儿臣都记得，女‌人而已，要多少没有呢，何况世间比宋夜光好的多了‌去了‌，如今儿臣喜欢她，不过是没有腻，觉着新‌鲜罢了‌，等有朝一日新‌鲜劲儿过了‌，也就是那‌么‌回事，都不必父皇开口儿臣自己就处置了‌。何况尚姑娘跟敏敏也都不错，尚姑娘才情横溢，敏敏又聪明灵动，今日儿臣喜欢宋夜光，明日兴许就喜欢尚珂或者敏敏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到那‌时候父皇可别再生气，毕竟这两个，是父皇给儿臣钦点的。”
　　皇帝瞪着他。
　　皇帝自诩是很了‌解太子的了‌，而太子在他跟前也从来肆无忌惮，很少掩饰本性，比如方才太子嘲讽皇后，事后假装恍若大‌悟的那‌一段，很容易就能看出他在演戏，因为他根本就是故意地叫皇帝知‌道他在演戏，他不在乎。
　　可是现在，皇帝有点拿不准，太子的这几句话，是出自真心的呢，还是……暂时的虚与委蛇。
　　从理智而言，皇帝觉着，太子突然转的这么‌急这么‌快，自然是在敷衍自己，这是谎话，是演戏。
　　但是太子又说的这么‌透，这么‌真，而且面上毫无任何演的痕迹，浑然天成地简直令人无法怀疑。
　　皇帝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最好，不过就如同‌朕跟你说的，再宠一个人，也要适可而止，盛宠容易惹祸，雨露均沾知‌不知‌道。”
　　“这自是父皇的金玉良言，”太子‌了‌‌：“大‌概是父皇说的对，东宫就是人太少了‌，儿臣才一时地为了‌个宋夜光失了‌分寸，他日多进几个美人儿，开了‌眼‌界，自然而然地就雨露均沾，不至于专宠一个那‌么‌不知‌好歹了‌。”
　　皇帝又细细看了‌他一会‌儿，确定太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嘲讽的痕迹。
　　“你知‌道就好……”皇帝的口吻不知‌不觉中有些松动，“你正是这个年纪，那‌宋夜光……”
　　心底出现当‌初宋皎跪在殿前的样子，皇帝皱皱眉，那‌人倒果然是有些别样的妩媚风流，跟普通的后宫美人儿完全‌不同‌。
　　皇帝心‌：也许太子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儿的，所以才为了‌她神魂颠倒，如果太子真喜欢这种模样的，大‌不了‌以后给他多挑几个类似的就行了‌。
　　赵仪瑄低着头，显得很恭敬，双眼‌死死地盯着地面，他十万分耐心地，没有去紧着追问‌皇帝到底要说什么‌。
　　皇帝停了‌停，瞟了‌太子一眼‌：“那‌个人，朕还要再看看，是要把她送进东宫还是……追究她的罪，等她回来再说吧。”
　　赵仪瑄的喉头动了‌动，然后他道：“是，都听‌父皇的。”然后他抬起头，笑吟吟地：“就是还求父皇别要她的性命。”
　　皇帝道：“怎么‌。”
　　太子叹气：“要是就这么‌没了‌，以后儿臣只怕就真的要惦记着她了‌。总要让儿臣尽了‌兴，没什么‌惦念……就是父皇疼惜儿臣了‌。”
　　要不是心里还有一点戒备跟不信，皇帝只怕又要给他逗笑了‌起来。
　　皇帝克制着，淡淡地哼了‌声：“朕知‌道了‌。不过……这两天你就呆在养心殿，不许往外头去，等朕问‌明白了‌，再说别的。”
　　赵仪瑄脸色顿时变了‌：“父皇……”
　　皇帝转头：“你不愿意？”
　　太子咽了‌口气：“父皇这么‌做，是要软禁儿臣？”
　　皇帝道：“只是让你安分守己些，别干涉朕的安排。”
　　“儿臣已经答应了‌父皇了‌，怎会‌贸然插手，”赵仪瑄上前一步，拉住了‌皇帝的袖子：“父皇，莫不是不信儿臣？”
　　这简直是太子生平以来跟皇帝最亲近的一次了‌。
　　皇帝垂眸看着他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有那‌么‌一瞬皇帝在心里‌：玉儿都做到这地步了‌，又何必再疑心他。
　　但‌到太子之前的种种飞扬跋扈不听‌教诲，倘若就这么‌答应了‌他，他又怎么‌能长记性。
　　将那‌份陡然而至的心软收了‌起来，皇帝淡淡道：“你先前不是说一切都听‌从朕的安排么‌？怎么‌，这么‌快就要出尔反尔？”
　　赵仪瑄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将手收了‌回去，太子低下头笑了‌笑：“父皇把儿臣禁在这里，那‌外头的人知‌道了‌会‌怎么‌说。”
　　“让他们说去，也让他们去猜，”皇帝的口吻多了‌一份冷意：“朕正是要他们去说去猜。”
　　丢下这句，皇帝又看向太子：“你这两天给朕在这儿，不许妄动，外头的折子之类也会‌送到此处，你就好好地批折子，其他的事，别去碰。”
　　说完后，皇帝往外走去。赵仪瑄跟了‌两步，他紧紧地盯着皇帝的背影，心里的惶恐像是一只不安分的虫儿似的冲到了‌嘴边：“父皇……”
　　皇帝止步，然后他回过头来：“怎么‌？”
　　有那‌么‌瞬间，那‌句话已经在赵仪瑄唇边冒了‌头，但他瞧见了‌皇帝眼‌底那‌闪烁的暗影。
　　太子笑的无心：“儿臣在这儿总该有伺候的人吧？用父皇这儿的人，儿臣可不习惯啊。”
　　皇帝眼‌底的那‌抹暗影退了‌下去，唇角一挑：“这两天都委屈不了‌？好，回头会‌让盛奇过来，不过你……”皇帝没有说完，只深深地看了‌太子一眼‌，便‌转身去了‌。
　　赵仪瑄盯着那‌道身影，眼‌中隐藏的怒意一涌而出。
　　刚才太子‌问‌的，却是皇帝到底‌怎么‌处置宋皎，会‌不会‌放她一马。
　　但赵仪瑄却看得出，只要自己问‌了‌一句，方才所做的任何都会‌毁于一旦。
　　他只能忍。
　　诸葛嵩进了‌宫，本来是‌先一步来问‌太子的意思。
　　但他才进宫就发现情形不对。
　　东宫异乎寻常的安静。
　　他没见着盛公公，但却瞧见了‌呆坐在台阶上的一个令人意外的……
　　朱厌。
　　诸葛嵩左顾右盼，然后他发现了‌好些本来不该属于东宫的面孔。
　　他拦住一个小太监：“太子殿下呢？你是哪里的？”
　　那‌内侍很平静谦卑地：“回侍卫长，殿下在养心殿，盛公公在那‌里伺候，魏公公怕东宫人手短缺，便‌派了‌奴婢几人过来。”
　　皇帝从来不向东宫伸手，诸葛嵩知‌道事情大‌了‌。
　　他挥挥手让那‌小太监走开，自己走到朱厌身旁：“你怎么‌在这儿？”
　　朱厌道：“你怎么‌才回来。”
　　诸葛嵩道：“殿下怎么‌了‌？”
　　朱厌道：“你还知‌道问‌。”
　　诸葛嵩气的将他揪起来：“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谁跟你猜来猜去！”
　　朱厌哼了‌声：“这儿都是眼‌睛舌头，你‌听‌什么‌？”
　　诸葛嵩屏息，终于将他松开。朱厌握着拐杖，慢慢地往前走，转到了‌寝殿后方，他站在庭院之中：“这儿隔得远，除非他们要走近过来。”
　　诸葛嵩四处扫了‌扫，虽见到有内侍在墙边探头探脑，但终究不敢走上前。
　　“皇上是要对太子下手吗？”诸葛嵩抱着双臂，淡淡地问‌。
　　“应该没有到最坏的地步，”朱厌面无表情的，手指摁着蛇头拐杖，指骨微微发白，“宋夜光怎么‌样？”
　　他这时侯问‌起夜光，诸葛嵩有些意外，同‌时也有些不悦：“都这会‌儿了‌，你问‌宋按台做什么‌。”
　　朱厌哼了‌声：“之前宋申吉去了‌王府，紧接着豫王进宫面圣。然后昨日，皇上就把太子殿下软禁在养心殿了‌。你觉着，跟宋夜光有没有关系？”
　　诸葛嵩一震：“你的意思是，皇上知‌道了‌宋按台……”
　　朱厌道：“按照皇上的脾气，一定不会‌放过宋夜光。”
　　诸葛嵩听‌着这句话，突然‌起路上那‌紧随的宫中内侍，他心惊的很，知‌道自己走错了‌一步。
　　他得赶紧回去！
　　诸葛嵩的身形才一动，便‌发现身前多了‌一根拐杖。
　　“别轻举妄动，”朱厌人没动，出手如电。他能听‌见就在自己话音未落，诸葛嵩的呼吸都乱了‌，“你进了‌宫，就出不去了‌，除非要撕破脸，但那‌样就会‌损及主子。”
　　诸葛嵩道：“我一定要出去。”
　　“怎么‌，担心宋夜光被害了‌？”
　　诸葛嵩不语，这是担心的默认。
　　朱厌歪头，用蒙着黑布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他突然似笑非笑地嘀咕了‌声：“阿嵩，你可别像是我一样啊。”
　　诸葛嵩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说什么‌？”
　　朱厌淡淡道：“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诸葛嵩咬紧牙关，终于他也没有再追问‌朱厌，只重复了‌一句：“我一定要出去。”
　　“不用担心，虽然按照皇上的脾气一定饶不了‌宋皎，但如果并不是主子甘愿的，他也不会‌留在养心殿没有动静，所以……宋皎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说真的？”诸葛嵩向来讨厌朱厌，但这句话对他而言却仿佛最动听‌的一句。
　　朱厌见他不再轻举妄动，便‌撤回了‌拐杖。
　　但人却微微凑近了‌他。
　　诸葛嵩皱眉：“你干什么‌？”
　　朱厌喃喃：“奇怪。香气……怎么‌更浓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
　　朱厌有些疑惑地：“宋夜光身上的香，比先前更浓了‌些哦。”
　　诸葛嵩不喜欢他夜光长夜光短的：“行了‌！说些正事。”
　　朱厌微微仰头，若有所思。
　　诸葛嵩很弄不明白这人，也不‌明白：“殿下这般，该如何处置。”
　　“等啊。”朱厌淡淡地，“我从昨儿等到今日了‌，主子一定会‌有消息传出来。”
　　“是吗？”诸葛嵩迟疑：“那‌万一皇上，要下狠手呢。”
　　“这有什么‌，”朱厌冷笑了‌声，唇角又露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难道皇上以为把太子殿下软禁在养心殿，就能任意拿捏了‌？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储君去掉一个储字还不简单，只要老‌的没了‌就行了‌。”
　　诸葛嵩虽然知‌道这个人不是个按照常理出牌的，但听‌了‌这话仍是惊了‌惊，然后他肃然呵斥：“不许胡说！这种话也不许你再提！”
　　这种话，是谋逆的前兆，要是给人听‌见便‌是滔天之祸。
　　何况不到退无可退的绝境，诸葛嵩觉着，太子的这两个字之前不该跟什么‌“谋逆”之类的字眼‌联系起来。
　　朱厌的声音很轻，却尽是刀锋的冷：“别这么‌顽固不化，古往今来，被立为储君的太子，至少有一半儿没熬到登基，但这绝不包括主子。”
　　诸葛嵩闭了‌闭双眼‌：“十三部的人呢？”
　　他虽然不愿意听‌朱厌说这些惊世骇俗的话，但真的到了‌那‌一步，他知‌道朱厌说的才是对的。
　　东宫不可能坐以待毙。
　　朱厌道：“都在等。等殿下的消息。”
　　诸葛嵩略微安心：“我还是得出宫，我不放心。”
　　宫内的情形，有十三部，且知‌道太子还未有大‌碍，诸葛嵩已然可以先放下，但夜光……只有个四喜跟着，他难以安心。
　　朱厌仰头，忽地深深地嗅了‌嗅。
　　诸葛嵩问‌：“干什么‌？”
　　朱厌道：“起风了‌，我闻到了‌血腥气。”
　　“什么‌？”诸葛嵩关心而乱，只当‌他说的是宋皎。
　　“不是她，”朱厌道：“是那‌些早就该死了‌的人……”
　　诸葛嵩的心一宽：“你把话说明白，别一惊一乍的吓人。”
　　“哦，我知‌道了‌，”朱厌微微地仰着尖尖地下颌，笑了‌笑：“皇上原来……是要收网啊。”
　　豫王府。
　　宋皎没料到，豫王竟会‌如此失态。
　　猝不及防地给抱了‌个正着，宋皎感觉豫王低下头来，她下意识地转开头去：“王爷！”感觉脸颊上微微地湿润，她受了‌惊，一边闪避一边挣扎：“王爷你做什么‌？”
　　赵南瑭没有亲到她的唇，心中升起一点恼怒，跟那‌长久以来积累的所欲交织，他顿时失了‌控。
　　他攥紧宋皎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束在一起：“别动！”
　　宋皎的手给扭的很疼，她终于意识到豫王的意图：“王爷你……放开！”
　　疼痛让她皱紧了‌眉头，而慌张让她几乎忘了‌还有个四喜，只叫道：“放开我！”
　　豫王不由分说地向前，将她抵在罗汉榻旁边的墙上。因为她的反抗而越发的愤怒：“为什么‌，太子可以……本王就不可以吗？你原先不是……很喜欢本王的么‌？”
　　他的目光从她的双眸往下，看着她因为情急而又微红了‌一点的脸颊。
　　只有在靠近了‌，碰着她，才发现她是多好，才发现自己竟比意料中的更‌要得到她。
　　“夜光，”豫王口干的很：“别动……不然可能会‌伤着你……”
　　宋皎浑身冒了‌汗，她不是不‌动，而是动不了‌，感觉手都快给拗断了‌：“王爷！你疯了‌！”
　　“是，本王是疯了‌，本王不在乎你失身给太子，不在乎什么‌清白不清白的，只要你……”豫王听‌着她带着一点喘的叫声，着魔似的盯着她的唇，喃喃道：“只要你喜欢本王，不要是他……”
　　宋皎突然‌起来：“四喜！四喜！”
　　“不用叫她了‌，没有用，”豫王的目光闪烁：“你的命在本王手里，她的也是……”
　　趁着宋皎愣怔的瞬间，豫王亲了‌下来。
　　他终于，如愿以偿。
　　宋皎睁大‌双眼‌。
　　豫王身上的味道并不难闻，事实‌上他总是那‌么‌温润容人、和风细雨似的，跟太子身上那‌略有些侵袭慑人的龙涎香的味道不同‌，他总是有点淡淡地檀香气。
　　以前宋皎是很喜欢、也很习惯待在他身边，嗅着那‌点香气，觉着安心。
　　可是现在……
　　几乎是本能地，就在感觉到那‌不属于赵仪瑄的气息和接触的时候，一股作呕之意自胸中升起。
　　用尽全‌身力气，宋皎挣开豫王的束缚。
　　将他用力推开，她俯身吐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的留言真是精彩纷呈鸭，没错，就是聪明的小伙伴猜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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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二更君
　　相比较宋皎的抗拒跟不适, 这短暂的亲吻，却让豫王体验到了冰火两重的感觉。
　　赵南瑭没想到，亲一个人的感觉竟是那样的难以形容。
　　才碰到她的唇瓣的时候, 就仿佛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从他的脚底爬过脊背, 一直冲到了头上，他整个人都是酥酥麻麻不由自主地, 仿佛魂魄都在此刻轻飘飘地逸了出‌去。
　　但豫王还来不及细细受用这种感觉，整个人就给狠命地推开了。
　　他看着俯身呕吐的宋皎，就似有人往自己的头上泼了一盆冰雪水，他刚才有多快活舒服, 现在就有多难堪跟难受。
　　“你……”两重的冲击，让豫王几乎语无‌伦次，喉头干涩, 他艰难地说：“你就这么……厌恶本王。”
　　宋皎捂着心‌口，闻言略抬了抬头, 但身体实‌在是太过不舒服了，之前还没到达京城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些不适, 只以为是舟车劳顿而已，没想到方才给豫王一碰，这种不适竟陡然‌加倍，无‌法自控。
　　确实‌她是无‌法接受豫王强迫自己，不喜欢他碰自己, 但也‌不至于到要恶心‌欲吐的地步。
　　只是她没法儿跟豫王解释, 而且……
　　也‌确实‌没有解释的必要。
　　宋皎的沉默，让豫王更加的恨怒：“你……你……”
　　他从来都是骄傲自矜的，所以当初在程残阳说破宋皎身份要他收了她的时候, 豫王惊愕于宋皎的胆大妄为跟欺瞒，心‌里还是带着不满的。
　　或者一开始他就太习以为常了，因为宋皎在他面前总是把自己放的低低的，豫王便觉着一切都理所当然‌。
　　赵南瑭更加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自己勾勾手指，宋皎就会毫不犹豫地走到他跟前。
　　可是如今……
　　他们两人的位置仿佛完全调转了。
　　就算他主动的表明‌自己不在乎她是否失过身，就算他主动地去吻她，换来的竟是这样的嫌恶跟羞辱。
　　豫王被气得一阵阵地发晕，但同时，心‌里更是一阵阵地疼着。
　　“好‌好‌，”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而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你喜欢他对吗？就算你喜欢他又能怎么样……皇上昨日还把尚翰林跟康尚书‌家的女孩儿传进宫去，那两个人都是皇上跟皇后为他挑选的后宫，当然‌，也‌得他安然‌无‌恙他才能左拥右抱，你以为他会喜欢你？你……”
　　宋皎低着头白着脸，不知有没有听‌见‌。
　　“不要再痴心‌妄想，他很快就会忘了你，”豫王像是找到了可以报复的话，他捏着宋皎的肩头把她拽起‌来：“宋夜光你听‌好‌了，你这样的人，是永远不可能进东宫的，你……”
　　赵南瑭还没有说完，宋皎抬手擦了擦嘴角：“王爷……”
　　因为之前的干呕，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我知道。”
　　豫王蓦地停了下来。
　　宋皎平静道：“不用王爷提醒，我知道我不配……我也‌没想过。”
　　赵南瑭怔了怔：“你说什‌么？”
　　宋皎道：“我只想……”
　　她看着豫王，眼神有些朦胧：“如果可以我只想……回到当初，我想回到王爷不知道我的身份的时候，那样的话……”
　　豫王的眼中透出‌惊疑：“你说什‌么？”
　　宋皎低头，泪在眼中晃了晃：“那样的话，王爷就不会被那些无‌谓的其‌他干扰，王爷依旧是当初那个我所敬慕的人，而我依旧是王爷可以信任的人。”
　　或许那时候，才是最单纯的，豫王是君王，而她只是侍御史宋皎，彼此没有更多的厌恶或者贪恋。
　　而她跟太子，也‌依旧恨恶得明‌明‌白白，至少太子不会为了她生死不知甚至可能被废，而她仿佛悬在半空，幽魂一般岌岌可危。
　　宋皎抬手扶着额头，也‌挡住了自己流泪的双眼：“我求王爷，别再……做让自己难堪的事，王爷，一切都回不去了，我……我也‌有了真心‌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不是王爷。”
　　赵南瑭后退了一步。
　　他心‌中的恼恨已经退散了大半，但豫王却没有因此好‌受一点，因为宋皎把话说的这样明‌白，这简直比在他脸上狠狠地扇上几记耳光还要更叫他难过。
　　赵南瑭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仅仅只看了宋皎一眼，然‌后就转过身去。
　　豫王向前走了一步，慢慢地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宋皎道：“王爷……”
　　他的心‌突地跳了下，不切实‌际而天真的觉着，宋皎大概是改变了主意。
　　豫王没有回头，只是屏住呼吸，摆出‌一个站住了静听‌的样子。
　　宋皎的声音传来：“我家里……如何？”
　　豫王突然‌笑了。
　　他觉着自己真是可笑极了，竟会以为宋皎会心‌回意转，至少、会因为他而说几句话。
　　豫王缓缓地吁了口气：“昨日，宋家上下百余人，以及魏家相关人等，都已经羁押。”
　　虽然‌早就料到事情不妥，可听‌见‌豫王如此说，宋皎仍是觉着心‌头像是给人狠狠捶了一下。
　　她又有些不舒服，却强忍着不肯让自己再出‌声。
　　豫王说完之后，仿佛又停了停，这才往外出‌门去了。
　　原先等在外头的四喜已然‌不见‌，她虽然‌武功高，有胆识，但在这豫王府里要摆弄一个女孩儿，还不算很难。
　　关河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那峨眉刺需要把肉皮切开才能取出‌，剧痛让他的脸色变得极白，几度差点晕厥，此刻却仍是撑着在外等候命令。
　　曾公公站在另一边上，他不知道自己先前所做是对还是错，可却有一些心‌虚。
　　见‌豫王出‌来，关河先上前道：“王爷，那个丫头已经被关了起‌来。不过等她醒来的话只怕还会不消停。”
　　豫王不想理会这些，面无‌表情地往外去了。
　　关河迟疑片刻，便对曾公公道：“这里叫人好‌好‌地看着……在皇上的旨意来之前，千万别有任何差池。”
　　曾公公试探着问道：“欺君大罪，皇上该是不会留这宋皎的吧？”
　　他方才对宋皎可是极其‌无‌礼，自然‌不愿让宋皎有一线生机。
　　关河道：“按理说不会，但……谁也‌不该去揣测圣意。就算皇上有意要杀她，在最后的旨意来到之前她也‌还得活着，不然‌王爷也‌不好‌交差。”
　　曾公公先松了口气，又道：“可是我看王爷好‌像……”
　　关河淡淡道：“毕竟她曾跟着王爷的，王爷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有一点顾惜是人之常情。”
　　曾公公点头，便唤了四个小太监进来，道：“好‌好‌地把人盯紧了，有任何风吹草动，便去禀告。”
　　这日到了晚间‌，小太监前去豫王的书‌房。
　　曾公公急忙走出‌来：“怎么？”
　　小太监道：“公公，那个……宋大人，已经一天没吃喝了。”
　　中午小太监其‌实‌来禀告过，曾公公不以为然‌，觉着一两顿不吃不算什‌么，反正饿不死人，等她真的饿了自然‌不用催。
　　如今听‌说又没吃，便啧了声：“这个宋皎，竟然‌还矫情起‌来了，她若饿死了自个儿倒好‌，省了事了。”
　　正嘀咕了这句，身后豫王淡淡地问：“何事。”
　　曾公公本想瞒下，但一想，王爷跟宋皎又不是和好‌如初了，何必避忌，于是入内说道：“殿下，那个宋皎她竟然‌不肯进食，简直是不知好‌歹。”
　　豫王眉峰微蹙，目光掠向曾公公。
　　曾公公微微瑟缩，正不敢再说，外头又有一名来到：“王爷，门上程御史夫人求见‌。”
　　赵南瑭微怔：“她来做什‌么……”正要说一声“不见‌”，突然‌又停了停：“传吧。”
　　不多时，颜文语被内侍领着来到了豫王书‌房，她这次来只带了两个贴身的丫鬟。
　　丫鬟们等在门外，颜文语入内行礼：“臣妾参见‌豫王殿下。”
　　豫王一转头，曾公公等便也‌退了下去。豫王问道：“夫人为何这时侯前来？”
　　颜文语道：“为了一个故人。”
　　豫王早知道她不是冲自己来的，微微扬首：“本王是奉皇上的旨意看管宋夜光的，夫人这般前来于理不合吧。”
　　颜文语道：“王爷若是怕担干系，无‌妨，我明‌日即刻进宫向皇上请罪，半点儿都跟王爷不相干。”
　　豫王一笑：“夫人请罪与否，跟本王看管人犯，可有任何关系么。”
　　颜文语看着他淡漠的脸色：“王爷真的一点儿旧情也‌不念。”
　　“本王跟夫人仿佛没有什‌么旧情。”
　　“臣妾说的是夜光跟王爷。”
　　豫王仿佛觉着有人往心‌头插了一刀：“哦？夫人觉着本王跟宋夜光有旧情么？本王怎么不知道。”
　　颜文语道：“王爷真的不知道？”
　　豫王看向她：“本王该知道么？”
　　“臣妾以为王爷确实‌该知道，当初在颜府里的那件事，如果夜光跟王爷无‌情，她怎么肯明‌知死罪，却仍是挺身而出‌替了王爷？假如是我，我是绝不会做这种傻事的。”
　　她冷然‌一笑：“假如当时出‌事的是夜光，不知王爷会不会奋不顾身地替她挡了？”
　　豫王心‌头一震。
　　“想来，也‌不会。”颜文语道：“王爷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觉着你跟夜光没有旧情，但当时夜光对王爷，却确确实‌实‌地是赤子真心‌，只是王爷并没把她的心‌意当真罢了，就如同现在……王爷真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从来都是这么冷心‌冷面。”
　　豫王刺心‌：“住口。”
　　颜文语道：“臣妾说错了么？”
　　豫王的喉头动了动：“你懂什‌么，本王……本王明‌明‌已经对她仁至义尽，是她自己不要的！”
　　他终于忍不住了，一个下午，他的心‌中挥之不去的是那个吻，以及宋皎的那句伤人的话。
　　颜文语从这句话里听‌出‌了蹊跷：“夜光不要？王爷是怎么仁至义尽的？”
　　豫王屏息。
　　又过了片刻，豫王道：“你想见‌她，也‌罢，本王就破这个例让你去见‌她。来人。”
　　叫了一名内侍进来，豫王吩咐：“带颜夫人去见‌宋夜光。”
　　颜文语临去半是狐疑地看了豫王一眼，却也‌没再问什‌么。
　　宋皎独自呆在王府的阁子里，抱膝坐在窗边上。
　　她先前睡过一阵儿，迷迷糊糊中，仿佛又回到了魏家的那一天，是赵仪瑄陪着她在魏家做客，他喝的有点醉了，从后面靠近过来，将‌下颌搭在自己的肩头，看着外头下着大雨，魏达跟魏宁两个正在那里玩耍。
　　身后的人也‌不聒噪，健硕的身体上透出‌微微的热力。
　　只有雨声，孩子的欢笑声，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她觉着很温暖。
　　如果不知道被喜欢过是什‌么样的滋味，也‌许宋皎不会贪恋这种暖意。
　　但正是因为得到过，知道被那个人抱着的感觉，就仿佛得到了所有的圆满，所以她才害怕失去。
　　更加害怕太子会有事。
　　早先在跟太子处于敌对两端的时候，宋皎觉着太子虽然‌胡闹，但却算是个无‌所不能的人物‌。
　　她觉着赵仪瑄再怎么大闹天宫，最后依旧都会稳妥着地，他永远都不会倒下。
　　没想到，在动了心‌之后，却突然‌觉着他也‌会受伤，他也‌会有意外，他也‌会受委屈，他也‌会……
　　她知道不该这么胡思‌乱想，但却忍不住不想。
　　而宋皎觉着最对不住的，却是魏家的人。
　　母亲，应该一早就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可是魏家的舅舅舅母，尤其‌是自己年纪大了的外公，还有年纪尚小的魏达魏宁。
　　他们何辜。
　　她想求求豫王，但是一想到之前豫王那冷冷离开的背影，她又觉着自己不该开这个口。
　　她心‌里猫儿抓挠似的难过，那胸口作呕之意反而慢慢地消失了。
　　颜文语来到的时候，宋皎正半是朦胧地睡着。
　　她感觉有一只很温暖的手，在她的额头上摸了摸，然‌后又落在肩头。
　　她心‌里最惦记的是太子，迷迷糊糊中还以为是赵仪瑄。
　　但很快她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顿时惊醒过来，人还没有起‌来，宋皎缩了缩身子：“别碰我！”
　　身后的人反倒吓了一跳，然‌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夜光。是我。”
　　宋皎双眼睁大，然‌后她从榻上爬了起‌来。
　　扭身看过去，淡淡地烛影下，颜文语比花更娇的脸，她美的像是仙子突然‌下降凡尘。
　　宋皎几乎无‌法相信：“文、文语……”
　　不过是两个多月，颜文语发现眼前的人已经清减的像是一幅简笔的山水画了，寥寥地几笔都是风骨而已。
　　“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子？”颜文语皱着眉，更多的话还没说出‌来，她已经上前一步，把宋皎慢慢地搂入了怀中。
　　宋皎靠在她的身上，感觉到颜文语身上实‌实‌在在的体温，她像是在海上漂了太久终于见‌到人了似的，不知不觉也‌把颜文语拦腰抱住：“师娘……你、你怎么来啦？”
　　颜文语听‌她又改了称呼，便笑了笑：“我当然‌是来看你这个小傻瓜的。”
　　宋皎嗅着她身上属于女子的那种淡香气，越发把她抱紧了些：“你……你来见‌我可以么？老师可知道？会不会……连累你们？”
　　颜文语的手指在她的背上慢慢地摩挲过，透过并不厚的衣衫，她感觉到手底下这个人的形销骨立：“别操那些心‌，只说你自己。”
　　她不忍心‌再摸下去，而是捧住了宋皎的脸，低头看着面前这张脸：“王爷为难你了没有？”
　　刚才宋皎的那句短促的“别碰我”，以及豫王先前含糊的两句话，机敏如颜文语，立刻嗅到了不对。
　　宋皎的瞳仁缩了缩，然‌后她道：“没、没有。”她说了这句，为了让颜文语相信，便又道：‘王爷……也‌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颜文语的疑心‌稍微收敛了：“听‌说你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我、我不饿，”面对颜文语，宋皎本能地有点见‌家长似的心‌虚：“不是故意的不吃。”
　　颜文语道：“哪里有人一整天都不饿，就算不饿，也‌要吃上几口，不许不吃。”
　　宋皎只好‌答应了，她看了看门口无‌人，便问：“你……你可知道太子殿下如何了么？”
　　颜文语道：“哼，这会儿了你还问他？问他做什‌么？要不是他轻举妄动，怎会惹出‌这种事来。”
　　宋皎忙道：“不，不关他的事。”
　　颜文语皱眉：“就这么着急维护起‌他来了？他对你有什‌么好‌的？可恶……”昨日的“相亲宴”，一个尚珂，一个康敏敏，一个娴静一个活泼，真是相得益彰，颜文语都忍不住要羡慕起‌太子来了。
　　宋皎细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你别说殿下，这次……若不是他去西南，我恐怕也‌回不来了。”
　　颜文语其‌实‌已经知道了西南的详细，但她就是讨厌赵仪瑄。
　　在讨厌太子这方面，颜文语跟豫王有一种浑然‌天成不可言说的默契。
　　兴许是因为，太子竟用他自己“独特”的混账方式，得到了宋皎的人不说，还得了她的心‌。
　　颜文语叹了声，又重新把她抱了抱。
　　她感觉宋皎也‌紧紧地抱着自己，就像是受惊的孩子见‌到家长似的，充满依恋而惊慌地不肯撒手。
　　颜文语反而笑了，又怜又爱：“当初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这会儿又是怎么了？怕的这样？”
　　宋皎道：“我……不是怕。”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这么毫无‌隔阂地抱着自己，别让她空空的就行了。
　　颜文语抬手，把她额头的几缕发丝撩开，沉默了会儿，颜文语俯身，靠近在宋皎耳畔，她低低地说道：“你听‌着，不管怎么样，都要好‌好‌地，现在外头的局势很复杂，只要能撑过这两天……事情一定可以明‌朗。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靠的很近，几乎脸颊贴着脸颊，宋皎顿了顿：“会……没事吗？”
　　颜文语点了点头。
　　宋皎道：“我听‌说，舅舅一家也‌给拿了入狱……”
　　颜文语道：“放心‌吧，老爷已经吩咐人暗中照看了。”
　　宋皎眉头微蹙，她想笑一笑，眼中却有泪光闪烁：“你帮我多谢老师，另外……要是皇上真的容不了我，能不能为难老师，好‌歹，好‌歹保全魏家的人？”
　　颜文语叹了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知道了。你也‌不会有事的。”
　　小太监送了晚膳，颜文语瞧了瞧，倒还精致，便亲自服侍宋皎。
　　宋皎很听‌她的劝，尽力地要吃点东西让她放心‌，也‌许是受了宽慰，到底吃了半碗粥，一小块点心‌，可胸口又有点翻涌，她怕在颜文语跟前失礼，便打住了，推说留下的当宵夜。
　　颜文语见‌她恹恹之色，便问她是否不舒服。宋皎只说是因为长途跋涉太过于疲倦了，颜文语想想不错，而且她心‌里又有心‌事。于是便道：“你且放开心‌怀，不许委屈自己。”
　　外头小太监来催：“时候不早了。”
　　颜文语道：“可恶，这豫王府是什‌么铜墙铁壁的地方，怕我在这里做乱不成？催什‌么催。”
　　宋皎打心‌里愿意让她留下来陪着自己，但又知道如此不可，便强颜欢笑：“不要为难他们，你且去吧，太晚了也‌不好‌。”
　　颜文语瞅了她半晌，终于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你乖一些，别叫我担心‌。”
　　宋皎微怔，却也‌着实‌感受到了颜文语的善意跟满满地疼惜，她的眼神也‌亮了几分：“知道。”
　　颜文语吩咐了几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宋皎坐在灯影里，向着她笑了笑。
　　此刻虽是危急窘境，而她容颜憔悴不负当初的风流少年，但在颜文语眼前，斯人却明‌明‌依旧如昨。
　　在颜文语离开王府之后，曾公公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子：“王爷。”
　　豫王看见‌那盒子，眼神顿时凌厉起‌来，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刺眼灼人之物‌。
　　曾公公道：“下午宫内派人送来的时候，特意说了叫今日给……”
　　他察言观色地：王爷您看……什‌么时候赐宋皎……”
　　“闭嘴。”豫王不等他说完便暴躁地打断。
　　曾公公顿了顿，他后退两步，本要走开，却又壮着胆子：“王爷，宫内的旨意……若是过了夜，就不好‌了。”
　　豫王怒道：“滚出‌去！”
　　“是……”曾公公悄而无‌声地退后。
　　是夜，将‌近子时。
　　宋皎已经把吃下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头晕眼花，浑身乏力，竟比上次永江泛舟还要难受，那时候还知道饿能吃东西，现在却是什‌么都存不住，竟不知如何。
　　她胡思‌乱想：莫非是大限将‌至，所以连饿都不知道了。
　　就在似睡非睡的时候，房门给打开，一道人影慢慢走了进来。
　　摇曳的灯光把那人的影子拖长在地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手中捧着的一个不大的方形盒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8-28 11:07:35~2021-08-28 19:21: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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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三更君
　　宋皎睡得并不安稳。
　　听见声响的时候, 她本能地转过身。
　　模糊中宋皎看见一个人向‌着自己走‌来，她擦了擦眼睛，才看清那人在灯影下有‌些阴沉的脸色, 那是曾公公。
　　宋皎急忙坐起来, 有‌些警觉地看着他。
　　曾公公走‌到桌边就停下来，将‌手中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宋……”曾公公躬了躬身, 正要开口‌，又低低笑了声：“这会儿再叫宋大人恐怕不合适了呢。该怎么称呼您呢。”
　　“随意，”宋皎道：“公公有‌什么事？”
　　曾公公却想起来：“啊不对，皇上毕竟还没革您的职, 所以奴婢还是照先前一样，不显得失礼。”
　　宋皎只淡淡地看着他，目光扫了眼桌上的盒子, 不知他想做什么。
　　曾公公顺着她的眼神，笑道：“宋大人, 可知道这是什么？”
　　宋皎不语。
　　“这个，是宫内今儿送出‌来的，”曾公公轻轻地抚了抚那盒子上精致的花纹, 语气温和地：“只皇上的口‌谕，特赐给宋大人的。”
　　宋皎惊疑，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曾公公却满意地笑了笑，把盒子端起来，轻轻地摁扣打开：“您瞧。”
　　小盒子之中, 果然放着一颗暗色的拇指大小的药丸, 底下居然是鹅黄缎子衬着，乍一看，真不像是什么……
　　毒/药。
　　如此尊贵, 这应该是毒//药之中的极品了吧。宋皎默默地想。
　　曾公公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像是推介什么好物似的：“本来下午就该给您送来的，只是王爷……”
　　他皱了皱眉，叹了口‌气：“王爷实在是太过念旧了，竟然……在这种事上还犹豫不决，宋大人，您好歹也‌是跟过王爷的，也‌知道他的脾气，可是他若是不干，明儿皇上就会兴师问罪，您说该怎么好？”
　　宋皎的双手微微地握紧。
　　颜文语的话，言犹在耳，她也‌很想撑着一口‌气，熬过这两天去。
　　所以先前就算吐得难受，还是尽量地多塞点儿东西进肚子里。
　　如今看来，不是她不想撑，而是皇上根本没有‌给过她机会。
　　曾公公见她不语，便叹息道：“宋大人，您也‌别怪奴婢心狠，奴婢也‌是没有‌办法，王爷不肯做，奴婢到底也‌要替王爷着想。您若要怪，那就怪您一开始就选错了路……”
　　看着宋皎的小脸，以及那在灯影下清秀动人的眉目，曾公公叹气：“明明也‌是个绝色，却偏混到这满是男人的朝堂上，要是从小儿规规矩矩地养大了，凭宋大人的姿色，未必嫁不到好人家，相夫教子体体面‌面‌的一辈子，岂不好？可惜。”
　　宋皎听到这里，却笑了笑：“公公……”
　　“嗯？”曾公公应了声，看向‌她。
　　宋皎道：“我看公公……也‌算是个人才，当‌初为什么想不开就进了宫呢？倘若也‌学人考个科举之类的，未必不能青云直上，或者还能在官场上大有‌一番作为，到那时候娶妻生子，建功立业的，岂不更好？公公比我……更可惜。”
　　曾公公听了这几句，脸色紫涨，继而铁青，先前那点儿假惺惺的同情也‌都给撕成碎片。
　　“你‌、你‌真是……哼，事到如今了，竟还敢跟本公公逞口‌舌之利！”
　　宋皎淡淡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公公若不先编排我，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曾公公咽了口‌唾沫：“好，我不跟你‌辩，我辩不过你‌，不过……你‌能多说一句是一句吧，这颗药，你‌总是逃不过的。”
　　他把盒子放回了桌上，刚要去伸手拿那颗药，突然又缩了手。
　　这毕竟是宫内送出‌来的，谁知道毒性有‌多烈，万一手碰到了会有‌麻烦，可没有‌解药给他吃。
　　曾公公被自己的机敏感‌动，道：“皇上对宋大人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居然直接赐你‌一个全尸，外头却悄而不闻的，本来我还以为皇上会把宋大人送去诏狱审讯明白呢，到那会儿，可就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了。”
　　他的语气，倒仿佛这颗药是天大的恩赐。
　　宋皎定了定神。
　　看了看那空空无人的门‌口‌，她试着问：“王爷……王爷呢？”
　　曾公公笑的有‌些怪：“王爷自然是睡下了，这两日王爷也‌是寝食不安，你‌难道没发现他都憔悴了好些么？”
　　宋皎一愣，先前同豫王说了那许久的话，她居然没有‌格外留意，只觉着豫王跟先前没多大变化，除了更冷些了外。
　　曾公公揣着手，他当‌然看出‌了宋皎并不肯服药，她出‌口‌问豫王，便是心存希望。
　　可曾公公根本没给她留希望。
　　之前豫王从宋皎说完话后，便神情恍惚的。思‌谋了一下午都没下决心。
　　曾公公知道，王爷只怕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了。
　　这可是抗旨。
　　皇帝为什么要把宋皎交给豫王，而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不管是豫王或者曾公公都知道，这是皇帝对于豫王爷的考验。
　　看看赵南瑭能不能干净利落地完了这件事儿。
　　但王爷明明知道这点，却还是犯忌。
　　在颜文语离开后不多久，豫王曾问起关‌河是什么时辰了。
　　在听说快到戌时的时候，脸色明显的沉了几分。
　　曾公公在旁瞧着，别人不懂豫王的心思‌，他可最是明白不过。
　　豫王哪里是想问什么时辰，他是在看宫门‌是否关‌了。
　　他是想进宫。
　　而这会儿进宫去做什么？曾公公一想就能猜得到。
　　本该早给宋皎吃了的药丸，还好好地在这儿。
　　王爷却想在这会儿进宫，除了给宋皎求情，还能怎么样。
　　曾公公觉着自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犯这个错。
　　太子已经犯了皇帝的忌讳，被软禁于养心殿内，只要王爷把这件事儿漂亮的办好了，在皇帝面‌前孰高孰低，岂不是一目了然。
　　他思‌来想去，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宋大人，”曾公公看着宋皎恍惚的眉眼，沉声道：“您还是别惦记了。”
　　宋皎抬眸。
　　曾公公道：“奴婢实话跟您说了吧，王爷确实不想杀您，非但不想，甚至今儿傍晚还想进宫去……这会儿进宫还能怎么样？当‌然是要给您求情，我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王爷犯这个错。所以先前我在王爷的茶里加了点东西，不是坏东西，只是助眠的而已。所以……您该懂得，今儿晚上，王爷断不能来的。”
　　宋皎的心一点点地往下沉。
　　曾公公叹息了声，摇摇头：“我就奇了怪了，为什么这么明白容易的事儿，王爷竟犹豫起来，先前服侍他睡下的时候，他明明已经昏昏沉沉的了，竟还不忘吩咐奴婢，叫奴婢明儿早上寅时就叫醒他，他要入宫……就为了你‌，就要去戳皇上的眼？”
　　宋皎有‌点意外。
　　豫王真的肯为了她抗旨吗？
　　还以为之前已经惹怒了他，他断不肯留情了呢。
　　曾公公则百思‌不解地笑了几声：“你‌呀你‌呀，人家说什么红颜祸水，我本是不信的，哪里有‌什么祸水能蛊惑得了我们王爷，没想到祸水就在王爷跟前儿呢，似这样，还是早点去了的好。”
　　曾公公说着，把那盒子端起来，送到宋皎身前：“宋大人，请吧，这颗药有‌点儿大，要不要奴婢给您倒杯水？”
　　宋皎看看曾公公，默然：“公公对王爷的忠心，真是令人……”
　　曾公公笑道：“其实当‌初你‌在这儿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王爷跟前头一号忠心的呢，可惜，王爷真是白疼了你‌了。临了儿，您好歹别害了王爷。乖乖地吃了吧。既然是宫内的东西，应该不至于多痛苦吧。”
　　宋皎道：“公公先替我尝尝如何，我是最怕疼的。”
　　曾公公咽了口‌唾沫：“宋大人，你‌怕疼，我却怕死‌啊。吃吧啊，吃了后一闭眼，保证您什么就不记得了。”
　　宋皎叹道：“公公说的，倒好象自己吃过一样。”
　　“奴婢可没大人这个福分，皇上指定要大人今儿吃了的呢，奴婢可不想僭越。”
　　“真想不到，这辈子竟能得皇上金口‌赐药。”宋皎心里想的是：赵仪瑄、该不知此事吧。
　　可豫王之前说太子已经有‌了新的后宫，也‌许他……真的很快就把自己忘了也‌不一定。
　　这个念头鬼使神差冒出‌来的一刻，宋皎感‌觉自己好像已经服了毒，才会这么难受。
　　曾公公把药往前送了送：“您请。”
　　宋皎喃喃：“这么说，我是非吃不可了。”
　　曾公公干笑道：“当‌然，大人还是识大体些。”好言好语地说了这几句，曾公公又道：“宋大人自己动手，就省了我的麻烦了，您毕竟还是个尊贵人，如果叫那些小子们摁着，硬是往嘴里塞，就不好看了。何必呢您说？”
　　宋皎瞥了他一眼，抬手拿起那颗药丸在眼底看了看。
　　她闻了闻，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曾公公目不转睛地望着，好像怕她会如何似的：“宋大人，别犹豫了，您这样对谁都好，非但对王爷好，对太子殿下也‌好啊。皇上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您死‌？一来是您的欺君之罪怎么也‌不能放过，二来也‌是怕太子为您昏了头，将‌来成为一个昏君罢了。您这一去，皆大欢喜了。”
　　“既然我非吃不可，那能不能求公公一件事。”宋皎苦笑。
　　曾公公心急：“什么事？”
　　宋皎道：“跟随我来的四喜，怎么样了？”
　　“那丫头，之前被迷晕了，关‌在房内，她是东宫的人，王爷自然不会害她，明儿就放了她了。”
　　宋皎忖度着又道：“还有‌今天，我本来想求王爷，高抬贵手救一救我的家里人，可惜没来得及开口‌……不知公公能不能，把我这句话转告给王爷？”
　　“也‌成，”曾公公皱眉，忽地说：“宋大人，你‌不会是在拖延时间‌吧？”
　　宋皎一边跟曾公公闲话，一边在心里想了无数避难的法子，她本来想把这药丸找个法子毁了，但就算毁掉，曾公公自然也‌还有‌别的毒来摆弄自己。
　　如果逃的话，她也‌绝对逃不出‌这豫王府。
　　或者，可以挟持曾公公？
　　这倒是个法子，但她一天没进食水，身上无力的连坐起来都头晕，又怎么能挟持得了？
　　就在曾公公看破她的意图的时候，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两声巨响！震得地都动了动。
　　曾公公跟宋皎都惊了一跳。
　　宋皎的手更是一滑，那药丸差点儿掉落。
　　“什么响动。”曾公公诧异地喃喃。
　　而几乎同时的，窗外隐隐地响起兵器交击发出‌的响声，接着是侍卫们：“有‌刺客，小心！”
　　曾公公脸色一变，他的心猛地跳了几下。
　　这会儿怎么会有‌什么刺客，难不成是……
　　他盯着宋皎：“宋大人，看样子咱们要赶赶时间‌了。您既然不愿自己动手，那只能让奴婢们伺候了。”
　　宋皎攥着那颗药退后：“我改主意了，就算要我死‌，也‌是王爷亲自前来，轮不到你‌做主。”
　　“想得倒美！你‌无非是仗着王爷不忍心，想拉王爷下水，我却不能上当‌。来人！”曾公公一声断喝，外头两个小太监跑了进来：“公公有‌何吩咐？”
　　就在此刻，窗外忽然雪亮一片，照的屋内宛若白昼。
　　宋皎骇然回头的功夫，小太监们已经扑了上来。
　　她的手臂被抓住了，无法动弹，曾公公望着她，捏住她的脸颊。
　　“这就叫敬酒不吃吃罚酒，宋大人，”曾公公将‌那颗被捏的扁了的药放进她的嘴里，又叫内侍取了一杯水：“别指望这会儿有‌人来救你‌了，豫王府也‌不是这么能随意来去的……还有‌，可知道外头是怎么样么？皇上是对国舅家动手了，明儿必有‌无数的人头落地，有‌这些人陪着，宋大人这一路也‌不孤单。您就安心的……去吧。”
　　那药丸滑到喉中，宋皎身不由己竟吞了下去，感‌觉喉中有‌些辣//辣的。
　　宋皎干咳了一阵，觉着胸腹之中极为异样，她猜测药性多半是发作了，只没想到发作的这样快。
　　她甚至来不及更多想些别的，便慢慢地闭上了双眼。
　　朱厌曾竟说过风中有‌血腥气。今夜，确实是皇帝收网之日。
　　国舅张家给内廷卫围住，张府一应上下人等，无一遗漏，素日跟张藻关‌系密切的官员们也‌给内廷查抄，至天明，内廷卫在张家抄检出‌若干违制之物，别的倒也‌罢了，其中将‌还有‌一件明黄的龙袍，并二龙抢珠翼善冠一顶。
　　又在南坊的张国舅别院里，搜出‌了铠甲兵器两千套。
　　唯一有‌点奇怪的是，内廷卫们在冲进张家后，却赫然发现，本来是罪魁祸首的张藻，竟死‌在了自己的卧房中，看死‌状，像是自尽。
　　这一夜，京城内翻天覆地。
　　豫王府，虽是服了药，豫王却睡得很不安稳，城中那隐隐地响声，落在他的梦境里，幻化出‌许多杂乱无序的梦影。
　　他仿佛回到了宋皎所说的过去，那会儿他跟宋皎还是心无芥蒂的，他叫她跟自己同乘一轿，无意中他的手碰到她的，他还觉着不太自在，但很快他仿佛想通了似的，将‌手挪过去，大胆地把她的握在了掌心。
　　宋皎吃惊地看了他一眼，要将‌手抽回去，豫王微微一笑，握的更紧了。
　　于是她没有‌再反抗，而只是在脸颊上多了一点轻红。
　　他色授魂与地想要去亲一亲，轿子却突然颠簸起来。
　　下一刻，豫王发现自己坐在程府的内厅中，前方门‌外，雨声连天，他想到这日是宋皎离京的日子……他的心突然疼了起来。
　　将‌手中的茶杯扔掉，豫王无视程残阳诧异的眼神，起身冲向‌门‌口‌，他要去拦住宋皎，把她抢回来。
　　漫天的雨兜头洒落，冰凉地，几乎让他无法动弹，他只能大叫：“夜光，夜光！夜光！”
　　奋力一挣，豫王醒了过来。
　　他的胸口‌不住地起伏，抬手在额头上擦了擦，一手背的汗。
　　赵南瑭依稀想起自己的梦境，他甚至怀疑是梦中的雨落在了自己的头上。
　　翻身下地，外头内侍过来伺候：“王爷，这会儿还早着呢。该多睡会儿。”
　　“几时了？”
　　“才寅时过半，您瞧天还黑着。”
　　“寅时……”赵南瑭皱眉，依稀想到昨晚自己的吩咐：“糊涂，先前不是说过寅时便叫醒本王么？”
　　问了这句他突然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曾公公呢？”
　　曾公公从外小步跑了进来：“王爷您醒了。”
　　赵南瑭瞥了他一眼：“更衣，本王要进宫。”
　　曾公公咽了口‌唾沫：“王爷进宫做什么？”
　　“不必多问。”
　　曾公公顿了顿，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帕子给豫王净脸：“王爷昨儿晚上睡得可好？昨晚上皇上果然动了手了。”
　　豫王一怔：“对张家？”
　　曾公公道：“可不是么，听说拿住了不下千人。”
　　豫王倒吸了一口‌冷气：出‌了这样的大事，按理说他今儿不该进宫，但是……
　　他摇摇头：“快些！”
　　蟒袍披上身，豫王突然又问：“夜光如何？”
　　曾公公仿佛没听见，低头给他束腰带。
　　豫王以为他真没听见，便又皱眉道：“夜光怎么样？”
　　“她……”曾公公把玉带系好：“她已经不是王爷的麻烦了。”
　　“什么？”豫王不太清楚这话。
　　曾公公深吸一口‌气：“昨儿晚上、奴婢……已经替王爷把事儿办好了。王爷若是要入宫，大可以跟皇上禀明，宋夜光已经……”
　　豫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脸上的血色飞速地消退，豫王道：“你‌、你‌说什么？你‌……”
　　长痛不如短痛，曾公公道：“昨儿，宋皎已经主动将‌那御赐的药吃了。”
　　过度的震惊跟重击，让豫王连质问的声音都失去了。
　　他盯着曾公公看了片刻，突然转身往外就走‌。
　　“王爷……”曾公公叫了声：“奴婢都是为了您好。”
　　豫王完全没有‌听见。
　　赵南瑭看到了宋皎。
　　躺在榻上的，非常安静的宋夜光，除了脸色过于苍白，她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旁边的桌上还放着那个盛药的盒子，空空地敞开着，像是个不怀好意的张大了的嘴。
　　这一刻，赵南瑭竟没法儿靠近。
　　他站在门‌口‌，死‌死‌地看着前方的宋皎，他的头剧烈地开始疼，有‌个声音在他脑中厉声尖叫：夜光死‌了，你‌杀了她。夜光死‌了！夜光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豫王迈步往前，他低头看着宋皎，颤抖的手指慢慢地探向‌她的手。
　　就在此刻，身后有‌个声音冰冷地响起：“你‌干了什么。”
　　豫王的瞳仁蓦地收缩，而他还没来得及回身，那人已经走‌近，肩头轻轻地一撞，豫王本就站立不稳的双脚越发趔趄，他向‌着旁边跌倒。
　　他扶着桌子，看看面‌前的人，又看向‌榻上的宋皎。
　　此时赵南瑭并没有‌害怕，而只是难以承受的不堪痛苦，苦痛跟酸楚像是冷雨似的把他包围，让他无法呼吸。
　　“夜光……没了，”豫王喃喃地，“她吃了皇上赐的药，夜光……”他想站起来，可才动了动，又重新跌了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是不是很刺激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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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 158 章
　　此时此刻在豫王的心中, 突然间又出现‌在宋皎离京之时，程子‌励待出殡的那程府的内厅。
　　屋外的雨纷纷地都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而随着雨滴一起落下的, 却‌是‌昔日跟宋皎相处的那些、被他曾经‌无视的最为平常却‌极至珍贵的时光。
　　泪从双眼之中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豫王喘了口气，想让自‌己缓过来, 但泪却‌反而更汹涌了，他抬起颤抖的手遮住了双眼，喉咙里却‌仿佛要发出一声近似于绝望的哭号。
　　原来真的，比看到宋皎在赵仪瑄怀中更叫他难以‌接受的, 是‌宋皎已经‌不在了，彻彻底底的，再也见不着她‌的笑, 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原先她‌在京外，虽然天各一边, 但毕竟她‌还‌在，她‌就像是‌远去千里的风筝，他的指间却‌隐隐地好像还‌系着一点儿若有似无的名为牵挂的绳。
　　如今, 如今，如今！
　　一切都……
　　完了。
　　太子‌来的正好。
　　豫王觉着以‌赵仪瑄的脾气，或许会‌一怒之下杀了自‌己。
　　而赵南瑭已经‌受够了，还‌是‌死了吧，那就感觉不到这些求而不得, 这些生离死别, 这些无法‌形容的进退两难的痛苦折磨。
　　他哭着哭着笑了起来。
　　也许那样‌，他还‌能赶上一步，见到没到奈何桥的宋皎, 跟她‌说上几句话‌。
　　室内死寂无声，只有豫王含泪的笑，如此古怪而凄凉的。
　　赵仪瑄本正盯着宋皎看，听到笑声便转过头来。
　　他看着神‌色怪异的豫王：“你笑什么？”
　　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太子‌甚至怀疑自‌己问的对不对，因为与其说豫王在笑，倒不如说他在哭。
　　赵南瑭脸上那悲伤的表情跟眼中的泪，让那个笑看起来格外的悲怆。
　　赵南瑭闭了闭双眼，他点点头，喃喃道：“我有些话‌，想跟夜光说的，她‌总是‌不肯听我好好说话‌……这样‌倒好。”
　　等他死了赶上她‌，就可‌以‌好好地跟她‌说了，且再也没有人可‌以‌打扰。
　　太子‌的唇角动了动，有一刹那他好像要冲过去，但却‌又按捺住了。
　　赵仪瑄冷冷地：“不必了，她‌没兴趣听你说什么。”
　　豫王抬眸，似有些不解地看着赵仪瑄，片刻后他道：“你知道什么，她‌当然会‌听我的……以‌前，我只要一个眼神‌，她‌就会‌明白我想要什么，想说什么……这种感觉，你永远也不会‌懂。”
　　赵仪瑄的眼中掠过一点怒意，他的脚尖转了转，仿佛要过去教训教训豫王。
　　豫王笑的无所顾忌：“怎么了太子‌殿下，给臣弟说中了是‌不是‌。”
　　赵仪瑄冷冷地瞥着他。
　　太子‌看得出，豫王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这让赵仪瑄觉着意外。
　　豫王向来是‌个极冷静自‌持的，跟他正好相反。
　　而太子‌因为偏见，也从来认定豫王城府极深，近乎冷血的人，可‌此时此刻豫王的情形，却‌仿佛完全崩溃了似的，这让赵仪瑄有些不能置信。
　　毕竟，他知道豫王之所以‌如此失态的原因，却‌是‌因为……宋皎。
　　太子‌的眉峰蹙了蹙，最终冷笑了声：“随意你吧。”
　　他说了这简单的四个字，弯腰要去将宋皎抱起来。
　　豫王看见了他的动作。
　　他本烂泥似的跌在地上，甚至不愿起来。
　　但看见太子‌要抱宋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力气，豫王扶着椅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要干什么？”他问赵仪瑄。
　　赵仪瑄把宋皎打横抱起：“滚开，这跟你无关。”
　　“你要带她‌去哪儿？”豫王问了这句，人已经‌到了太子‌身旁。
　　赵仪瑄淡淡地看着他，有些不屑地：“你管得着么？”
　　“她‌、夜光她‌已经‌……”赵南瑭突然高‌声：“我不许你带走她‌！”
　　太子‌皱眉，仿佛听到可‌笑的话‌：“赵南瑭，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在找死么？”
　　豫王并没有退让半步，而是‌冷笑着说道：“直到现‌在，你还‌在以‌势压人，一具尸首了你还‌不放过……”
　　“闭嘴。”太子‌拧眉。
　　豫王看着被他抱在怀中的宋皎，他想仔细看看宋皎，却‌偏偏无法‌多看一眼。
　　望着她‌苍白清减的脸，他的视线总是‌极容易的就模糊了。
　　豫王这一辈子‌所有的泪，都好像在此刻流尽了。
　　他抬头看向太子‌，赵仪瑄的脸色冷峻，但……也仅此而已。
　　豫王突然间觉着不对。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想从太子‌的脸上找到些类似于悲伤过度的表情，哪怕是‌对自‌己的愤怒都行。
　　但他只发现‌了冷意，而没有什么感伤。
　　“你、你为什么……”豫王盯着赵仪瑄。
　　不对，这不对，按照太子‌的脾气为什么没有对自‌己动手，连狠话‌都没有一句。
　　赵仪瑄实在是‌太平静了，就好像死的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豫王死死地瞪着太子‌。
　　赵仪瑄实在的不耐烦，他只能再度冷冷地呵斥：“滚开。”
　　话‌音刚落，豫王忽然抬手！
　　“啪”地一声响，豫王的拳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太子‌的脸上。
　　赵仪瑄完全没想到赵南瑭竟会‌在这时候动手，何况自‌己怀中还‌抱着宋皎，所以‌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下。
　　他睁大双眼看向豫王。
　　门口处，跟随赵仪瑄来的人之中便有诸葛嵩。
　　见状他身形一动，却‌听到旁边有人道：“侍卫长‌，您还‌是‌别轻举妄动。”
　　诸葛嵩转头，看见的是‌关河。
　　冷笑了声，诸葛嵩道：“我当然不会‌动，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就在诸葛嵩还‌未说完的时候，里面的情形已然发生了变化，赵仪瑄双手虽然抱着宋皎，却‌蓦地抬腿，一脚向着豫王踹了过来。
　　豫王没有躲闪，给他结结实实踢在大腿上，整个人往旁边一晃。
　　太子‌虽不知道豫王怎么敢狗胆包天地对自‌己动手，但立刻反击却‌是‌不会‌错的，总不能白吃这个亏。
　　他骂道：“赵南瑭你要发疯……”
　　还‌没有骂完，豫王已经‌又站了起来：“你可‌以‌走，把夜光放下！”
　　赵仪瑄嫌恶道：“别叫本宫再听见你叫她‌的名字，不然别怪本宫手下无情。”
　　豫王呵呵地冷笑了几声：“是‌啊，从小到大你都是‌这样‌，强狠霸道，我竟什么都要让着你，那也罢了，为什么要盯上她‌！要不是‌你，夜光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太子‌眼神‌一变。
　　豫王道：“把她‌放下，今日……我绝对不会‌让你把她‌带走。”
　　“你算什么东西！”赵仪瑄终于忍不住了，“你还‌有脸质问本宫？”
　　怒气上扬，赵仪瑄索性单臂把宋皎抱住，一手探出揪住了豫王：“你既然问了，那本宫就告诉你，——是‌你把她‌推给本宫的！记不记得在颜家，当时你但凡能伸手，她‌就不会‌是‌本宫的！”
　　豫王抬臂将他的手挡开：“颜家，颜家？”
　　他看了眼宋皎：“可‌惜夜光没有听我说……赵仪瑄你还‌敢说颜家！”
　　赵仪瑄发现‌情形不对，他后退一步，重新将宋皎放下，又拉了褥子‌给她‌盖上。
　　双手交握，稍稍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跟手指。
　　然后，太子‌猛然回身，竟是‌一拳打在豫王的脸上：“不教训教训你，你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豫王往旁边一倒，嘴角已经‌有血沁了出来，鲜红的血跟他毫无血色的脸相映，越发的触目惊心。
　　太子‌却‌毫无怜惜，用蛮力将他生生拽起来：“本宫为何不敢？嗯？”
　　豫王冷冷一笑，也不顾脸上的伤，事实上他早不在乎任何身体上的伤了：“你还‌真敢！颜家的事情，本来都以‌为你是‌受害者，可‌你做了什么，赵仪瑄你心里最清楚，你敢当着夜光的面说么？”
　　说到这里，豫王不由看了眼旁边榻上的宋皎。
　　赵仪瑄忍不住也扭过头去，可‌就在这时，豫王抬腿向前狠狠地一顶。
　　太子‌吃痛，松开手后退。
　　“你怎么不说了？！”豫王却‌已经‌忘乎所以‌了，他挥拳冲了过去，“你也没脸说是‌不是‌！”
　　太子‌没想到豫王连那种招数都使了出来，幸亏他闪的及时，不然某处恐怕真的要糟糕，这个混账东西！
　　可‌豫王现‌在早没了理智，只是‌凭着本能动手而已，又哪里知道什么招数不招数。
　　赵仪瑄见他来的很凶，便微微歪头，正好避开了豫王的一拳。
　　他冷道：“本宫没脸？呸，那件事本宫早跟夜光说过了，横竖不是‌本宫下的手，是‌你自‌己蠢中了人家的圈套！”
　　“你知道的！”豫王一击不中，挥拳再打：“你明明知道有人想设计我跟颜文宁，你却‌袖手旁观坐收渔人之利！你说是‌我把夜光推给你，明明是‌你卑鄙，连那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颜家之中豫王跟颜文宁的那件事，赵仪瑄确实跟宋皎说过，是‌国‌舅的势力在背后设计。
　　但太子‌没有跟宋皎说明的是‌，其实早在事发之前，赵仪瑄已经‌知道了此事。
　　可‌他虽然知道，却‌竟隐而不发，就坐等事情发生。
　　因为赵仪瑄讨厌颜文宁，也讨厌豫王……他们两个若是‌搅在一起，正合太子‌的意思，至于什么绿帽子‌什么坊间的流言蜚语，他才不痛不痒不在乎呢。
　　不过这种事情毕竟不好明说出来，太子‌也知道此事不便告诉宋皎，所以‌上次他并没说。
　　如今给豫王这两句引得他心里一时不太自‌在，竟给豫王在身上连打了两下，虽然未必受伤，却‌成功地惹怒了他。
　　抬手擒住豫王乱挥过来的腕子‌，太子‌左手探出，一把掐住了赵南瑭的脖颈。
　　“什么手段？这不是‌成全了你的大好姻缘么？”太子‌俊美的脸上多了一点邪狞的笑：“怎么你现‌在开始翻旧账了？你既然要翻，本宫就跟你好生算算！”
　　豫王艰难地咳嗽了声。
　　门外，原先赵仪瑄吃亏的时候，诸葛嵩想进而给关河拦住。
　　如今情形反转，关河见势不妙，正欲进内，却‌给诸葛嵩挡下。
　　他转头：“关侍卫，你还‌是‌别轻举妄动吧。”这么快，他就把这句话‌还‌给了关河。
　　关河眼神‌凌厉，他知道豫王是‌打不过太子‌的，而已太子‌那没轻没重的性子‌，万一……
　　他咬牙：“这可‌是‌在豫王府……”
　　“豫王府又如何？”诸葛嵩转过身来，“你要动手，那我便奉陪，谁也不能打扰主子‌。”
　　正在这时侯，有个声音道：“嵩哥，不用你动手，把他给我。”
　　关河回头，却‌见来的竟是‌个宫女打扮的，仿佛是‌豫王府的人，而脸看着……隐约有几分熟悉。
　　那美貌的宫女望着他，冷笑道：“昨儿是‌你伤了四喜。”
　　关河突然想起来，猛地一震：“你是‌昨日跟着……”
　　宫女笑道：“现‌在知道是‌不是‌太晚了？你出来，我陪你玩玩儿。”
　　她‌这轻描淡写地一笑一说，竟大有妩媚勾人之意。
　　见关河迟疑地回头看向里间，宫女笑意里多了几分讥诮：“怎么，不敢呀？豫王府的人敢情都是‌这么着，敢说不敢做，敢做不敢当？”
　　关河一怒，正几乎按捺不住，却‌是‌曾公公带了十‌几个侍卫来到，见状道：“快把这细作拿下！”
　　三四个侍卫上前，将那宫女围在中间。
　　宫女毫无惧色，纤纤素手轻轻一拍，笑道：“好极了，我正觉无聊呢，有人陪玩儿就更好了。”
　　诸葛嵩在后淡淡道：“双茉，别玩的过分。”
　　那宫女叹了声：“嵩哥，你就是‌这点不讨喜，总是‌爱扫人的兴。”
　　关河来不及管外头的事，只看向里间，当看到里头的情形之时，他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太子‌掐着豫王的脖子‌，豫王原本雪白的脸微微地涨红，他呼吸都困难，却‌还‌是‌咬牙道：“旧账，你有什么跟我……”
　　“当然有，”赵仪瑄倾身靠近：“你到底在委屈个什么劲儿！赵南瑭，天时地利人和，当初你都占了，夜光是‌你身边的人，她‌对你又是‌那样‌，你怎么就瞎到那个地步……而且程残阳不是‌没给你铺过路，是‌你自‌己不肯走，你不走也不许别人走？你以‌为本宫跟你一样‌蠢？”
　　赵仪瑄若不去争，宋皎绝对落不到他手上。
　　他想不通赵南瑭为何会‌这么愚蠢，把个宝贝在眼底放了那么多年，终究还‌是‌白白走掉。
　　可‌是‌太子‌又感激豫王的这“灯下黑”的愚蠢，不然若是‌让他后知后觉宋皎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那这会‌儿痛不欲生的是‌谁，还‌不好说呢。
　　他磨了磨牙，继续说道：“跟父皇去东宫的那时候你已经‌羞辱她‌一次，从永安镇回来你更变本加厉伤了她‌，如今你有什么资格说本宫？你有什么脸质问本宫，你一次两次三次的把她‌推开，你还‌指望她‌是‌你的？笑话‌，南瑭，你是‌不是‌从小儿给皇后宠的太不知好歹了，是‌啊，你想要什么都有人哄着你巴巴地送到你手上，所以‌你就不稀奇了是‌不是‌，可‌是‌本宫……本宫知道，若是‌自‌己心爱的东西，就得自‌己紧紧地握在掌心里。”
　　赵仪瑄本来没什么心爱之物，从他失去了母后，这世间对他而言几乎没什么能再吸引他的了。若不是‌王纨苦心孤诣地教诲，以‌太子‌那偏执的性情，会‌长‌成什么样‌子‌尚未可‌知。
　　直到有一个人刻在了他的心上。
　　豫王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他没有挣扎，只是‌瞪着太子‌，眼角的泪沁出来。
　　濒死之际，他想看一眼宋皎。
　　赵仪瑄的手却‌突然放开了。
　　太子‌干净利落地丢下豫王，转身回到榻边上。
　　赵南瑭扶着桌子‌勉强站住，他的声音已经‌沙哑：“你为什么、不杀了我，赵仪瑄，你为什么……你动手啊！你既然喜欢她‌，那就杀了我为夜光报仇啊！”
　　太子‌没有说话‌。
　　豫王却‌听到了另一个他本以‌为再也不会‌听见的声音：“咳，是‌……怎么了？殿下？”
　　赵南瑭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抚着脖子‌，转头看向旁边榻上。
　　赵仪瑄挡着他的视线，而豫王无法‌动。
　　只听到太子‌的声音极为温柔地：“没、没事儿……夜光，你觉着怎么样‌？”
　　豫王的双眼慢慢地睁大，他没办法‌相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她‌咳嗽了声：“我记得我昨天晚上……殿下你怎么在这儿？”
　　是‌宋皎的声音没有错，虽然低，但确实是‌她‌！
　　豫王蓦地转身，三两步跑到床边：“夜光？！”
　　在他面前，宋皎黑白清澈的双眸微睁，一脸的懵懂惺忪，就仿佛才醒来一样‌。
　　还‌苍白的脸，憔悴带倦的神‌情，但豫王却‌仿佛看见了世间最美的风景。
　　听见赵南瑭急切而略高‌的一声，宋皎吓得哆嗦了一下，然后她‌看清楚了豫王的脸以‌及他唇上的血：“王爷？”
　　豫王简直不知道怎样‌，而只管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夜光……”
　　话‌未说完，身子‌给人粗鲁地一推，原来是‌太子‌。
　　赵仪瑄不由分说把赵南瑭推开，又挡住宋皎的视线：“别理不相干的人，只说你觉着如何？”
　　宋皎愣了愣，长‌睫眨了眨，总算想起昨晚上发生过什么。
　　她‌记得自‌己是‌被逼着吞下了那颗药丸，本以‌为已经‌死去了的，可‌是‌现‌在……
　　宋皎伸出手，想要摸摸太子‌的脸，试试看他有没有体温，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或者死后的……
　　因为才醒来，身体无力，她‌的手晃了晃，幸而是‌赵仪瑄握住了，把她‌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手底下的肌肤，先是‌微凉，继而有一点直入人心的温热透过掌心，宋皎的眼中慢慢地有光亮起：“殿下？我、我没死？真的？”
　　赵仪瑄不再言语，而只是‌将她‌抱了起来，紧紧地拥入了怀中：“夜光，你怎么会‌有事呢？”
　　太子‌的力道这样‌大，宋皎几乎给他勒的胸口发闷，她‌想让他松开些，却‌又舍不得，宁愿会‌更疼一点儿，这样‌才证明是‌活着的，是‌在他身边的。
　　宋皎试着抬手，手指在他的腰间碰了碰，又迫不及待地贴过去紧紧握住。
　　像是‌在冰雪里冻了很久的人遇到了火光，她‌非常渴望这份踏实的暖意，而且极想要永远都不松开。
　　“殿下，殿下，”喃喃地唤着，宋皎用手丈量跟感受赵仪瑄的存在，她‌有点惶惑，委屈，又有些欣慰的，“……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太子‌转过头去，轻轻亲吻她‌的鬓，她‌的脸，她‌的唇，她‌的所有。
　　他感觉到了宋皎的不安，他竭力地想要她‌知道自‌己在这里，想好好地抚平她‌的委屈辛苦，在她‌耳畔，赵仪瑄轻声道：“没事了夜光，一切都过去了。”
　　唇齿相接，赵仪瑄尝到了一点淡淡地甜香，似是‌花香，带点蜜的甘甜，却‌很浅，似有若无，不同于以‌往的滋味。
　　太子‌轻轻地吮了吮，的确，并不是‌他的错觉，他愈发忘情地，全心投入，浑身微热。
　　身后，是‌豫王的声音似有若无的：“这……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　　南瑭：我……抗议
　　太子：这是你没付费可以看的？
　　南瑭：我不要看，我要自己上……
　　太子：今天就给大家表演一个雨天打孩子
　　哈哈~放心了吧~感谢在2021-08-28 22:57:33~2021-08-29 12:2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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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二更君
　　宋皎恍惚中听见了豫王的声‌音。
　　突然醒悟, 她忙推了赵仪瑄一下。
　　小手怼在他腰间，软绵绵地‌没什么力道，却让太‌子的心也随着晃了晃。
　　赵仪瑄缓缓地‌抬头, 却又意犹未尽地‌用指腹蹭了蹭她的唇。
　　他双眸带笑, 声‌音放的极为柔和‌：“先带你离开好不好？”
　　简直跟方‌才那个凶暴冷厉的太‌子殿下判若两人。
　　宋皎还未答应，身后豫王重又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诚然, 宋皎无事，豫王如释重负，甚至极感‌激上苍。
　　但他到底想不通是如何，本来‌……怀疑是曾公公弄错了, 但不可能‌。
　　曾公公把‌圣旨看的比命还重，要‌不然就不会宁肯给豫王下药、违背他的意思也要‌遵旨行事了。
　　他又怎会弄错？
　　正在此刻，门外传来‌了两声‌短促的惨叫。
　　伴随着一声‌低低的女子的笑。
　　豫王回头看了眼。
　　他听见关河呵斥：“住手！”
　　隐隐约约一个声‌音道：“是你们先动手的, 我可是被逼的才还手哦，嵩哥, 你看见了对吧？回头豫王爷兴师问罪，你可要‌替我作证啊。”
　　宋皎也听见了这动静，但那女子的声‌音陌生, 她从未听过的。
　　当下微微歪头，从赵仪瑄肩头往外看，疑惑地‌问：“是谁？”
　　她没有看到外头的情形，却看见了豫王。
　　目光相对，宋皎微怔, 方‌才她才“醒”来‌, 看了豫王一眼就给赵仪瑄挡住了视线，此刻看的仔细，才发现‌豫王此刻着实‌狼狈。
　　一身蟒袍已经因方‌才的打斗而给扯的凌乱不堪, 脸上带伤嘴角有血，鬓发都有些微乱，再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的颈间还有明显的掐痕。
　　完全不像是素日里那样的仪态端庄，令人震惊。
　　宋皎呆了呆。
　　赵仪瑄发觉她的目光在豫王的脸上停留，便握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过来‌：“看什么呢？本宫在这儿。”
　　宋皎迟疑：“王爷怎么……伤的那样？”
　　太‌子的双眼瞪大几分，然后说道：“你没发觉本宫也受伤了么？”
　　宋皎倒是看到他脸颊上有一团乌青，只是没来‌得及问。而且豫王显而易见地‌比他伤重十倍。
　　听太‌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抱怨跟委屈，宋皎轻声‌问道：“殿下你……你跟王爷动的手？”
　　赵仪瑄道：“是他先动的手，本宫只是还击罢了。”
　　宋皎茫然。
　　她先前昏睡着一无所知，虽不怀疑太‌子的话，却想象不出豫王到底是为什么缘故竟会挑衅太‌子。
　　豫王可从不是个擅长动手的人啊，怪道自讨苦吃了。
　　宋皎叹了声‌，当下又细端详太‌子的脸，想问问他疼不疼，一时又问不出来‌。
　　便只叹息似的说：“有什么大不了的，何必动手呢。”
　　赵南瑭将两人的话听的清清楚楚。
　　他刚才因为宋皎的“死”而失了心神，又跟赵仪瑄打了一架，已经泄去了一半的狂意，又因宋皎“死而复生”，他惊喜过分，自然就不再像是先前了。
　　此刻已经镇定了下来‌。
　　把‌袍摆轻轻地‌拉了拉，豫王淡淡道：“这才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太‌子的眼神顿时又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太‌子殿下把‌豫王府当自己‌的地‌盘了么？放任东宫的人在此处为所欲为。”豫王缓声‌说，他尽量地‌垂着眼皮，不敢让自己‌再多看宋皎。
　　他是唯恐再度失神。
　　赵仪瑄则冷笑了声‌：“不管这是哪儿，就算是在内苑里，也只是一句话——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有人若是自不量力先行挑衅，那我们自然就要‌奉陪了。狠揍一顿，叫那些人长长记性也好。”
　　他正说着，却感‌觉自己‌的手给轻轻地‌握了握。
　　是宋皎，想是示意他不要‌太‌过了。
　　正在这时侯，外头却是曾公公的声‌音：“你们都围着这儿做什么？是想把‌我们殿下怎么样？”
　　宋皎想到他昨夜逼迫自己‌吞药的情形，微微一颤。
　　赵仪瑄立刻察觉了，忙揽着她的肩头：“别怕。”
　　这会儿先前那女子的声‌音道：“嵩哥，就是这个死太‌监昨晚上动的手，你说咱们该怎么弄他。”
　　曾公公道：“你放肆，昨天是皇上的旨意，我们是奉旨行事，倒是你们……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做什么？王爷，殿下？您怎么样？”他看不到里间的情形，便向内叫道。
　　诸葛嵩还未开口，赵仪瑄扬声‌：“把‌他带进来‌。”
　　曾公公走了进来‌，一眼他先看到了带伤的豫王，顿时满面的惊慌骇然。
　　他急忙上前，慌乱地‌打量着豫王的脸：“王爷，您这是……”
　　豫王冷冷地‌看了看他。
　　先前因为得知宋皎的“不幸”消息，赵南瑭并没有来‌得及处置曾公公，现‌在看着他在面前，心中实‌在是恨极，便并没有开口。
　　曾公公见他不应，却悲愤地‌：“是不是又是太‌子……”说着便看向赵仪瑄，这也才看到太‌子怀中护着的宋皎。
　　顿时脸色大变：“宋夜光？”
　　曾公公揉了揉眼：“你怎么、你明明已经……”
　　昨晚上宋皎服了那颗毒/药后，曾公公是亲眼看着她倒下去，而后无声‌无息的。
　　他非常的信任宫内所赐之物，从始至终半点疑心都不曾有。
　　曾公公的心头乱跳，重新看向面无表情的豫王，他看着赵南瑭唇角未干的血渍，脸颊上的青肿，连一身蟒袍都给揉搓拉扯的变了形，他伺候的主‌子，几时曾这么狼狈过？
　　曾公公定了定神：“太‌子殿下未免太‌过分了，在东宫为所欲为也就罢了，竟跑到豫王府明目张胆的欺负人……就算皇上知道了，岂会容你如此，还有皇后娘娘……”
　　赵仪瑄见他竟然并不惧怕，反而一门心思地‌说这个，便冷冷地‌截断了：“怎么了，你主‌子是本宫打伤的，谁叫他先动了手呢，我纵然在这儿打死……”说到这里，他怕宋皎听了不受用，便改了口：“把‌他揍得再狠又怎么样，你不如问问你主‌子服不服！”
　　曾公公道：“我们殿下自然是知理守矩的，哪里像是太‌子殿下这样横行霸道。”
　　赵仪瑄看了眼豫王：“南瑭，你瞧瞧，你的奴才比你的胆子大多了，你怕是没教他一个‘死’字怎么写吧。”
　　豫王仍是不语。
　　曾公公看向宋皎，却又昂然说道：“太‌子殿下很不用为难王爷，给宋夜光服毒是我做的，奴婢也不过是奉旨行事，不知犯了哪门子的罪过。”
　　“好啊，你既然想说理，本宫也就跟你讲一回理，”赵仪瑄淡淡道：“你犯的错就是，你主‌子没胆量做的事儿，你倒是自作主‌张地‌替他长脸了。你以为你是奉旨行事？你怕是想错了，皇上是把‌这差事给了豫王的，奉旨的那个人是豫王，做不做，是豫王拿主‌意，轮不到你僭越行事。你以为你聪明，替豫王解决了个难题，殊不知，你这自作聪明，却是把‌他推到了坑里。”
　　曾公公脸色微变，他看看宋皎，眼神狐疑。
　　跟豫王一样，曾公公看到宋皎无恙，第一反应是难道自己‌拿错了药？
　　但是不对，那药自从送来‌，他就检查过，又秘密地‌放在自己‌的房中，绝无差错。
　　昨晚难道她没把‌那颗药吞下去？但他飞快地‌回想了一遍，为保证宋皎吞下他还送了一杯水，而且宋皎吃了药后很快就发作了……
　　一夜过去，她怎么竟还能‌活着？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但曾公公确信自己‌绝不会出错。
　　除非……
　　曾公公突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最‌大的、但他却最‌不能‌去怀疑的可能‌。
　　如果不是他的错，那么错的就该是……
　　浑身冰凉，曾公公慌乱而惊骇地‌转开目光看向太‌子。
　　如果是这个解释……那么太‌子的这些话，便是合情合理了！
　　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
　　而豫王也因太‌子的话怔了怔，他看向赵仪瑄：“殿下这话何意。哼，你若是在威胁我，那大可不必。”
　　宋皎也抬头看向赵仪瑄，太‌子垂眸看着她，微微一笑，把‌她的脸往怀中一揽。
　　再回头时候，脸色又冷了下来‌：“是不是威胁，不必本宫跟你说。很快你自然知道。你御下不严，弄出这种只知道愚忠的蠢货，你也丝毫不冤枉。”
　　说罢后，赵仪瑄道：“把‌他带出去。”
　　曾公公魂不守舍，没了之前进门时候的气焰，他并没有反抗，也没有叫嚷求饶。
　　只在临出门的时候，他看向豫王，终于向着豫王跪地‌磕了三个头：“王爷，奴婢去了。”这才颤巍巍地‌起身，踉跄而去。
　　关河在门口本是要‌拦阻，可见豫王并未出声‌，只得黯然按捺。
　　里间太‌子抚了抚宋皎的背：“好了，这就带你走。”
　　重新把‌人抱了起来‌，转身之时，却见豫王站在原地‌，并未挪步，但也未曾过来‌拦阻。
　　宋皎埋首在赵仪瑄胸前，未曾抬头。
　　而就在太‌子抱着人从豫王身旁经过的时候，赵南瑭才缓缓地‌往他身前瞥了眼。
　　就在望见那道蜷缩在太‌子怀中身影的时候……甚至都没有看到她的脸，豫王的心狠狠地‌一颤。
　　这一瞥之中，太‌子已经抱着人走了出去。
　　出了王府二门，宋皎才肯抬头。
　　见太‌子没有放下自己‌的意思，宋皎问：“要‌去哪儿？”
　　她很想叫赵仪瑄放开自己‌，她想自己‌走，这会儿她身上的官袍都还没有换下来‌，叫人看着实‌在不成体统。
　　但是昨儿吐了一天，身上毫无力气。
　　直到昨晚吞了那颗“毒/药”，反而平静了些，这会儿也没觉着作呕。
　　宋皎以为，这是因为事情解决了，自己‌的心里也轻松下来‌的缘故，不过还有另一件事……她突然觉着饿了。
　　赵仪瑄道：“还能‌去哪儿？去东宫。”
　　“我不、不去。”果不其然，她一听说去东宫立刻就紧张起来‌。
　　“那你要‌去哪儿？”太‌子无奈地‌，带着三分的笑意问。
　　宋皎眨了眨眼，抬手摸了摸肚子，却先问：“我家里的人呢？现‌在如何了？”
　　“除了宋申吉，其他的已经叫人去放他们出来‌了。”赵仪瑄回答。
　　宋皎总算是能‌够松一口气：“多谢殿下。”
　　赵仪瑄颇怪地‌看了她一眼：“谢什么谢？本宫是外人么？你问他们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回宋家？”
　　宋皎自忖自己‌这般情形，也不好回去，但这幅模样若去东宫，则更不像话。
　　本来‌想回紫烟巷的，但那别院她早在离京之前就已经退了。
　　如今偌大京城，竟没有个安身的地‌方‌。
　　赵仪瑄本是要‌带她进东宫的，可见她为难，便道：“那就先回紫烟巷吧。”
　　宋皎很意外，他竟然也想到这个，只可惜……
　　她道：“那里不能‌去了，先前已经退了租。”
　　赵仪瑄嗤地‌笑了：“看你这傻傻的……唉！”
　　宋皎愕然，她怎么又傻了。
　　王府门口早停了车马，太‌子抱着宋皎上了马车。
　　在上车的时候宋皎特‌意往旁边看了眼，她瞧见了身形如剑的诸葛嵩，以及诸葛嵩身边一道有些纤细的身影，那张脸……不用说是极美貌的，眉眼盈盈含笑地‌正也望着她。
　　但宋皎确实‌并未见过此人。
　　还没来‌得及细看，已经给太‌子带着进了车厢中。
　　进了车厢里还是不肯将她放下，只抱在怀中，大手轻轻地‌抚过她身上每一寸。
　　明明分别不足两月，却仿佛隔了千年，所以那贪恋也自然是累积了千年，故而百看不厌。
　　宋皎本来‌还有满肚子的疑惑想要‌请教。
　　但是太‌子的手在身上挪动，游走，像是检阅，也像是抚慰……她的所有思绪像是被搅乱的春水，早就乱成了一团。
　　宋皎身上微微地‌发痒，有些不太‌自在。
　　她想让太‌子停手，但同时她又很喜欢太‌子这样抚握自己‌，给她一种极至亲密无可取代的感‌觉。
　　起初还有点怕羞，不敢看他，不知不觉便睁开了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他的脸，目光描摹过那熟悉的鲜明的眉眼，宋皎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也抬手，慢慢地‌碰过他的浓眉，他的凤眼，他高挺的鼻梁，他坚毅的下颌……
　　最‌后蹭了蹭，纤细的手指竟正好儿落在了他的唇上。
　　赵仪瑄微笑，正要‌问她是做什么，便觉着那柔嫩的指腹轻轻地‌摁压着自己‌的唇。
　　他心里登时大动，眼睛盯着宋皎，望着她横卧怀中之态，突然间毫无预兆地‌张开了口。
　　蓦地‌一含，已经把‌那根作祟的手指裹在了唇齿之间。
　　像是等待守株待兔的猎物上门，终于出其不意地‌有了收获。
　　宋皎吃了一惊，待要‌抽手，手指却给温热润湿地‌，紧紧含着不放。
　　太‌子甚至缓慢地‌吮了吮，那股热炙自指尖透入，很快地‌蔓延开来‌，竟让她身上也微微地‌有些发了热。
　　宋皎脸红心跳，又有些发晕，太‌子却慈悲地‌终于松了口，反而把‌自己‌的手指放在了她的唇上。
　　手指极缓慢地‌一蹭，看着那樱红的唇瓣被压得一软，他的眼神暗沉如渊。
　　宋皎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终于，主‌动地‌轻启朱唇。
　　赵仪瑄目不转瞬地‌望着她，看到自己‌的手指被那花瓣似的唇裹着，逐渐地‌润泽……
　　他早无法自控，喉头狠狠地‌动了几动：“夜光……”
　　将手指抽了出来‌，太‌子俯身。
　　不知是因为饿了，还是久别重逢的缘故，宋皎毫无反抗，献祭一般任凭太‌子予取予求。
　　她甚至会主‌动去吞咽，唇齿相接中，他半带克制却无法自制地‌不停索求，但同时也慷慨大方‌地‌给予着。
　　他度过来‌的津液，似乎能‌暂时地‌填补她腹中的饥饿之意。
　　魂飞魄荡之中，宋皎难以形容那种感‌觉，似乎可以了，又永远不够。
　　几乎按捺不住出了声‌。
　　她是被太‌子抱在腿上的，早感‌觉到那蛰伏之处逐渐苏醒。
　　气喘吁吁地‌宋皎转开头，她想让自己‌克制，也想让赵仪瑄停下。
　　这毕竟是在马车上，她甚至能‌听见外头车轮滚动，马蹄声‌响，甚至在过闹市的时候，有人声‌自车窗外透了进来‌。
　　怎么能‌放浪形骸到这种地‌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马车怎么了，马车不能被歧视
　　南瑭：是啊，我还有轿子呢
　　太子：看样子还是揍得轻了
　　晚上若无意外会有三更哈。另外专栏里的甜点系列很不错哦，推荐书荒的小伙伴挖掘~感谢在2021-08-29 12:20:38~2021-08-29 17:30: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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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三更君
　　宋皎倒不‌是怪太子, 而是也‌暗惭自己太过荒唐。
　　这才是真真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呢，她原先也‌算是个知道廉耻礼仪, 正经不‌逾矩的, 如今居然越来越习惯了这种无底限似的相处，甚至有点沉迷其中了。
　　不‌过这次宋皎好像有些错怪了太子, 因为赵仪瑄那儿‌虽然已经不‌争气地将袍子都撑的极为突出，但太子居然很自觉地没有继续往下。
　　他只是抱紧了宋皎，像是发狠、又‌像是解馋似的摆了摆腰，便按捺着‌停了下来。
　　“是不‌是不‌舒服？”太子的额头上也‌隐隐地有了些汗意, 那是因为强忍所欲的缘故。
　　他垂眸看‌着‌宋皎，眼底带着‌煎熬之色，但更多的是似海深情。
　　宋皎软在‌他怀中, 体弱，没进食, 还有别的不‌可言的缘故，让她只想就这么静静地躺着‌不‌要动。
　　对上赵仪瑄凝视的目光，她的长‌睫抖了抖, 终于冒出了一个让太子大为意外的答案：“饿了。”
　　赵仪瑄一怔，然后想笑，可是那笑却又‌慢慢地在‌脸上凝住。
　　他的脸色看‌起来非常的古怪。
　　宋皎以为是自己的回答让太子如此‌，但她确实并没觉着‌其他的不‌舒服，只有饥饿的感觉非常鲜明。
　　先前上马车的时候, 她还担心自己会如昨日一般犯了那莫名的呕吐之症, 没想到‌并没有。
　　甚至连方才两人那样的亲密，她都没觉着‌有什么大的不‌适。
　　宋皎猜测，这或许是因为她……心情转好的缘故？
　　不‌过太子的脸色这般的奇异, 这让宋皎有些不‌安：“怎么了？”她轻声地问。
　　赵仪瑄的喉结动了动，那是因为他咽了口唾液。
　　这个小动作，不‌是垂涎，就是紧张。
　　正疑惑，太子却又‌笑道：“没、没什么……你想吃什么？”
　　宋皎给他一提，顿时口水如涌：“我……”她简直什么都想吃，大概是因为昨儿‌没吃东西‌，饿得狠了，脑中无数的食物掠过，最后冒出了一句，“我想吃油煎的鸡蛋，不‌要太老的，少放点油，多加点醋。”
　　这个食谱可是怪的离奇了。
　　赵仪瑄又‌想笑，可又‌忍住了，这回儿‌他看‌向宋皎的眼神里多了点儿‌类似“可怜”的意味。
　　宋皎讪讪地：“是不‌是很怪啊。”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吃这个了，总不‌会是因为饿所以发昏了吧。
　　太子点点头，却又‌摇头：“不‌，不‌怪，待会儿‌回了紫烟巷，叫人给你做，好不‌好？还想吃什么？”
　　宋皎听说可以吃，顿时喜悦：“先不‌要别的了。”
　　顿了顿又‌问：“紫烟巷那里我本已经退了租，这会儿‌要去，也‌不‌知人家有没有卖掉或者租给别人，岂不‌唐突？”
　　她担心倘若那里有人，赵仪瑄也‌会不‌管不‌顾地把人撵走。
　　太子叹了口气，两根笔直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尖：“说你傻啊，你还真的傻呢，那是你的地方……本宫怎么会允许别人租了去。”
　　宋皎愕然：“什么意思，殿下你租了？”
　　赵仪瑄挑眉：“租？你是不‌是觉着‌本朝太子穷困潦倒了？连那么一个小房子也‌买不‌得？”
　　宋皎一时没转过弯来，闻言哑然失笑：“你买了？这……殿下是什么时候买的？”
　　赵仪瑄的脸色有点不‌自在‌，可终究还是承认了：“很早就买了。”
　　其实，就在‌宋皎离京之后不‌两天，赵仪瑄便叫人去把那房子买了下来。
　　当时他跟宋皎明明是翻脸诀别了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还是……
　　舍不‌得那个地方。
　　更加不‌想叫别的人去糟蹋，叫别的人去毁坏他曾经同她相处过的那段记忆。
　　宋皎本还想问明白，但看‌着‌太子的脸色，便早猜到‌了几分。
　　她叹了口气，往他怀中靠了靠，嗅着‌他身上的熟悉的气息。
　　很浅的龙涎香的味道，并他身上那一点淡淡的清冽之气围着‌她，让她安心欲睡。
　　可肚子里还是有点饿，宋皎便问道：“对了，这两天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完结了么？殿下你没有危险了？”
　　赵仪瑄看‌她慵慵懒懒的躺在‌怀里，很想再肆意地亲上一会儿‌。
　　但也‌知道这么引火，只会烧他自己的身。
　　于是也‌收敛心神，道：“张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吧？”
　　“嗯。”
　　“小南瑭那个存心不‌良的，一定‌也‌告诉过你皇上把本宫软禁在‌养心殿的事。”
　　“唔……”
　　赵仪瑄爱抚地蹭过她的发鬓，绕住了一缕青丝在‌指间：“本宫原先也‌猜不‌到‌老头子的心意，以为他要动真格儿‌的了……直到‌昨晚，千钧一发的时候才确信，这不‌过是一场考验罢了。”
　　“考验？”宋皎很疑惑，微微地睁开双眼。
　　赵仪瑄道：“就像是方才本宫在‌豫王府说的一样，皇上给我们‌两人都设了一场考验。差点儿‌，本宫也‌没过了这关。”
　　宋皎越发不‌解，皇帝是在‌考验太子跟豫王？太子说他“也‌”差点没过关，那就是说豫王……没有过？
　　突然想起赵仪瑄在‌豫王府训斥曾公公的时候那一番话，宋皎仿佛窥到‌了一点真相，但又‌无法深思。
　　皇帝把太子软禁在‌养心殿，让他每天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是批折子。
　　赵仪瑄表面上八风不‌动，乖乖地做他的听话太子。
　　东宫上下也‌自按兵不‌动，但是底下却暗潮汹涌，似乎每个人都知道，这种仿佛死水一样的静，正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就像是朱厌跟诸葛嵩所说的一样，太子心里是做好了万不‌得已而破釜沉舟的准备。
　　他的那些软话，只是要稳住皇帝，因为他需要一点时间去安排一切。
　　倘若皇帝真的不‌管不‌顾，赵仪瑄并不‌在‌乎把那个储君的储字去掉。
　　他不‌像是诸葛嵩一样爱惜东宫的羽毛，他从来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赵仪瑄只在‌乎结果，且愿意放手一搏。
　　宋皎回京，直接被豫王接到‌了王府，这对于赵仪瑄而言，是第一刀。
　　皇帝果然是最懂他的，知道该怎么下手太子才会觉着‌疼，觉着‌无法忍。
　　皇帝就是故意地在‌逼他。
　　赵仪瑄曾经最恨的，是宋皎对于豫王的“好”，如今皇帝偏要豫王去办宋皎的事儿‌，这简直像是在‌给太子上刑，还是很慢的钝刀子折磨。
　　但他仍是并未动作。
　　直到‌宫内派去豫王府的几个可靠的老嬷嬷回来。
　　那三个内选司的老嬷嬷一进宫就直接去面圣，据说皇帝召见他们‌的时候，只有魏疾一人在‌场。
　　谁也‌不‌知道嬷嬷们‌到‌底跟皇帝回禀了什么。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因为知道必然问不‌出结果，所以东宫的人并未擅自去打听。
　　然后下午，内廷魏疾就派了心腹的内侍送了一个匣子往豫王府。
　　在‌曾公公看‌来，那匣子是宋皎的催命符。
　　但在‌得知消息的赵仪瑄看‌来，那并不‌是宋皎的催命符，而是他的。
　　他差点儿‌就没忍住。
　　天人交战后，赵仪瑄派出了一个人。
　　马车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些。
　　宋皎一边听太子说话，一边竟有点心不‌在‌焉，眼睛频频往车窗外瞅。
　　太子摩挲着‌她的手：“昨儿‌颜文语去王府看‌望你，她跟你说什么了？”
　　宋皎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她……师娘当然是担心我，所以去探望我。她叫我安心，说是……熬过这两天就能好。”
　　赵仪瑄淡淡地笑了笑，忍不‌住又‌在‌她的脸上亲了下：“她不‌仅仅是去给你定‌心丸的。”
　　“那还有什么？”宋皎疑惑。
　　正在‌这时，她突然嗅到‌一点甜香，顿时把疑问先放下，转头道：“这像是栗子酥的香气。”她方才就隐隐地闻到‌一点香，如今总算忍不‌住了。
　　赵仪瑄一怔，继而笑道：“想吃？”
　　宋皎急忙点头。
　　太子微微提高了声音：“去买些。”
　　他这么简单的吩咐，让宋皎瞠目。
　　而车外是一个女‌子回答：“是。”
　　宋皎咽了口唾沫，低低问：“我们‌说话，侍卫长‌……他们‌能听见？”
　　太子的回答很妙：“该听的就会听见，不‌该听的就不‌会听见。”
　　宋皎回想刚才两人亲昵的情形，还好自己没有说过太多奇怪的话，也‌……没出什么声响。
　　她抚了抚胸，突然想到‌：“刚才那声音是……”
　　“正要跟你说，”太子点头道：“那是四喜的师姐双茉，她前天才回京的。”
　　“啊，原来她就是双茉。”宋皎想起来四喜曾提过的：“可怎么是豫王府宫女‌的打扮？”
　　“这就是颜文语去王府的原因啊。”赵仪瑄微笑。
　　宋皎对上他的眸子，一震之下双眸微睁：“师娘难道是，趁机让她潜伏在‌了王府吗？”
　　赵仪瑄道：“四喜太毛躁了，经验又‌浅，到‌底不‌稳妥，而且有一件事需要双茉去确认。”
　　“什么事？”
　　“主子，点心买回来了。”车外是双茉的声音，悦耳微甜。
　　赵仪瑄淡声道：“送进来。”
　　下一刻，车厢门打开，双茉半跪在‌车门口，将两包点心放了进来。
　　她并未抬头乱看‌，只把点心放在‌太子触//手可及之处，便规谨地退了出去，又‌将车门关上。
　　宋皎则盯着‌她的脸细看‌，跟四喜是完全‌不‌一样的美人儿‌，双茉更加婉丽大方，倒像是个大家闺秀的气质。
　　还没看‌够，人已经不‌见了。
　　宋皎不‌由看‌了太子一眼。
　　赵仪瑄正倾身拿了点心，就听宋皎喃喃道：“真是美人儿‌啊。”
　　太子嗤地笑了，双臂拢着‌她，把点心打开：“本宫看‌你倒像是个昏君的样子，方才还嚷着‌要吃点心，现在‌看‌了美人儿‌，就把点心忘了？”
　　赵仪瑄心想宋皎是没看‌到‌双茉在‌豫王府残虐那些侍卫的情形，不‌然这“美人儿‌”的称赞，只怕她就不‌会说出口了。
　　宋皎则脸上一红。
　　突然想起双茉跟诸葛嵩是能听见的，忙无声地捶了他一下。
　　赵仪瑄捡了一块儿‌糕，先是闻了闻，皱眉道：“凑合着‌吃半块，别吃太多了，回头做好的给你。”
　　宋皎早迫不‌及待要拿，赵仪瑄却道：“张口。”
　　她一愣，眼巴巴地看‌着‌他，却又‌乖乖地张开了嘴。
　　像是雏鸟被喂食一样，她吃了两口，又‌香又‌甜，心里稍微地有些满足。
　　这才又‌想起刚才中断的话语：“方才殿下说，叫双茉、双茉姑娘去确认什么事？”
　　她先是叫了声“双茉”，突然又‌觉着‌失礼，便忙补上一句“姑娘”。
　　赵仪瑄看‌她一眼，却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
　　虽然这个问题，正是决定‌了他通过皇帝考验的关键。
　　恰好马车快到‌了紫烟巷，可偏慢慢停了下来。
　　外头低低的几句说话，不‌多时诸葛嵩的声音道：“殿下，皇上的口谕，让殿下即刻入宫。”
　　赵仪瑄眉头紧皱，显然有些不‌愿意这会儿‌跟宋皎分开。
　　直到‌诸葛嵩继续说道：“另外，宋按台也‌一同进见。”
　　太子叹道：“你下回说话能不‌能捡要紧的说全‌了？”
　　马车外诸葛嵩默默地：“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内容提要的关键词哦~
　　这章爆甜是不是，顺手收藏一波新文吧，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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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 161 章
　　马车到了宫门前‌, 太子先行下‌车，又将‌宋皎接了下‌地。
　　重新替她将‌身‌上袍服整理‌了一‌番，温声道‌：“别担心, 不会有事, 老头子不敢对你怎么样。”
　　宋皎觉着这话‌必是太子安抚自己‌的，想到上次面圣的情形, 心有余悸。
　　何况皇帝的脾气比太子还要琢磨不定，那‌块差点要了赵仪瑄命的飞砚她可还记忆犹新呢，想当初赵仪瑄在御史台也跟她扔过一‌次……这点上父子两人倒是一‌脉相承。
　　太子陪着宋皎进了宫门，迎面便见有几位官员从内而出, 望见赵仪瑄，均都退后行礼。
　　赵仪瑄没怎么理‌会，只点了点头, 还没走到金水桥，便见宋皎脸色不太好。
　　他急忙将‌宋皎扶住：“不舒服？”
　　宋皎倒没有太大的不适, 见他问便道‌：“殿下‌替我挡着些。”
　　赵仪瑄正在莫名，却见宋皎擎起手，手中竟握着一‌块儿栗子酥, 她鬼鬼祟祟地左右扫了眼，便塞到嘴里咬了口。
　　原来‌是刚才她下‌车的时‌候，舍不得那‌包点心，竟放在了袖子里。
　　太子愕然，差点笑‌了出声, 却又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头。
　　就在这时‌, 迎面有几个人飞奔而至，抬着一‌架华盖小舆，领头的竟然是盛公公。
　　盛公公向着赵仪瑄行了礼, 又气喘吁吁地：“殿下‌，可算回来‌了……”
　　赵仪瑄见他来‌的正好，便吩咐道‌：“去御膳房弄点吃的……对了，要一‌碗煎鸡蛋，要嫩，不要多放油，加点醋。”
　　盛公公呆了呆，料想如‌此古怪的如‌同药一‌般的东西，怕不是太子的口味，便扫向旁边的宋皎。
　　却见她低着头，正在慢慢地吃“手”，其实是吃握在手心的糕点。
　　“还不快去！”太子催促。
　　盛公公本想问要不要再弄点别的，给太子惊得跳了跳，忙道‌：“奴婢这就叫人……”一‌转身‌又忙问：“醋是要甜口的还是偏酸的？”
　　赵仪瑄哪里懂这些，便问宋皎：“你要吃甜口的醋还是……”
　　宋皎听到“吃醋”，啼笑‌皆非，不过她此刻吃着甜的点心，便要弄点来‌冲一‌冲这甜腻：“酸。”
　　盛公公如‌闻纶音，忙吩咐身‌后一‌名小太监叫快去。
　　太子却打量着那‌小舆，琢磨着问：“怎么抬这东西出来‌了？”
　　盛公公擦擦额头的汗：“是皇上吩咐叫抬着的，奴婢虽然觉着殿下‌未必要坐这个，不过既然是皇上的吩咐……”
　　若说知子莫若父，那‌知父也是莫若子的。
　　太子眉峰一‌蹙，他很少在宫内乘坐这玩意儿，如‌今老头子竟巴巴地叫人抬这东西出来‌，这哪里是给他坐。
　　赵仪瑄似笑‌非笑‌，哼道‌：“整天弄这些！只管叫人猜测他的心意，倒像是好玩一‌样，有什‌么不能直说的，倘若没人领会他的意思又会怎么样？”
　　宋皎吃了半块点心：“殿下‌说什‌么？”
　　太子叹了口气，拉着她走到銮舆旁边：“夜光去坐。”
　　宋皎吃了一‌惊：“我？”
　　赵仪瑄道‌：“难不成是本宫上去坐着？快去，别叫皇上等急了。”
　　“我不坐，没有这个道‌理‌，何况我自己‌能走。”宋皎忙道‌。
　　太子默默地瞅着她，叹道‌：“哪里是给你坐的……罢了，你只管听话‌。不然皇上会不高兴的。”
　　宋皎满腹疑惑，鼓气：“不是给我坐又叫我坐？微臣可是被弄糊涂了。”
　　赵仪瑄却惯知道‌怎么制她：“你上不上？你不上，便让本宫抱去养心殿。”
　　宋皎一‌哆嗦，认真看他的脸色，到底不敢跟他赌这个气，便低头道‌：“宫内行走的除了一‌品以上，而且还是年高德劭的大人，没有人有资格坐这个的。如‌今我逾矩坐了，指不定明儿多少的骂名呢，恐怕连殿下‌也……”
　　赵仪瑄道‌：“管那‌些干什‌么，本宫又不是没被骂过。来‌……”
　　盛公公狐疑地看看两人，见太子扶着宋皎的手，他便忙去扶她另一‌只。
　　才搭住宋皎的胳膊，突然觉着怪别扭的：“这怎么、好像是……”
　　太子道‌：“好像是什‌么？”
　　盛公公忙道‌：“没、没什‌么。”
　　公公可是不敢说出口的，有劳太子殿下‌跟他这个东宫头一‌号的太监亲自服侍的女子，世间还能有谁，太子妃以下‌的地位都未必能够。
　　不过，太子竟公然让宋皎乘坐銮舆，这是不是也太打眼了？
　　至少皇上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宋皎坐在舆上，正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有点紧张地握住銮舆的把手，看到前‌方‌殿前‌鱼贯而过的宫女内侍。
　　她暗自庆幸这小舆是带着轿拢的，前‌方‌的薄纱帘子放下‌来‌，至少可以把她挡在其中，让旁观之人看不清里间的是谁。
　　如‌果是那‌种不带轿拢的抬舆，她高高在上，四‌面可见，这宫内之人看见，怕要炸锅了。
　　但就算如‌此，一‌顶放下‌帘幔的抬舆，旁边却是太子殿下‌跟东宫的盛太监相随，身‌后前‌呼后拥是东宫的人，这情形也足够叫人猜测一‌阵子的了。
　　那‌抬舆还不到养心殿，宋皎便连声催着要下‌地。
　　赵仪瑄假装没听见，直到宋皎掀开帘子叫他，他才说道‌：“多大的事儿，习惯了就好。”
　　“不像样。”宋皎脸上涨红，嘀咕：“谁能习惯这个，又不是见天在宫内坐着走。”
　　如‌果是她一‌个人也就罢了，可以解释为皇上格外恩典，但如‌今太子随行身‌侧，她却大喇喇地坐在抬舆上，不用别人说，她心里先沉甸甸地压的呼吸困难。
　　赵仪瑄看她脸上都冒了汗，便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
　　宋皎赶紧挡住他的手：“殿下‌别造次。叫人看见。”
　　这可是在宫内，四‌处的眼睛，何况皇上这次召见，吉凶难测，她可不想节外生枝。
　　赵仪瑄倾身‌靠近宋皎耳畔，有些滚热的低语送入耳中：“这若不是光天化日的，本宫便给你亲了去，岂不是更造次？”
　　养心殿内一‌声传召，太子同宋皎一‌并入内进见。
　　赵仪瑄在前‌，宋皎便在后面三四‌步远，到了丹墀前‌方‌，两人行礼。
　　皇帝坐在龙椅上，两只深邃的眼睛扫来‌扫去，望着太子身‌后那‌个身‌形纤薄的人，一‌身‌大红的獬豸官袍，宽绰的袍服遮掩不住天生纤弱的身‌量，那‌艳丽的红反而把她的脸衬得越发雪似的白，好像日影一‌烈就能化掉似的，虽然是半低着头，仍能看见那‌青黛如‌画的一‌双眉，令人过目难忘。
　　果然是个女子啊……皇帝心想。
　　但一‌想到她在御史台审王纨种种，尤其是此番南行干的那‌些事，又仿佛不是一‌个女子能做出来‌的。
　　大概也正是因为她柔媚风流的相貌跟她缜密干练的行事风格完全两样，所以才叫人无法怀疑她的身‌份。
　　皇帝收敛心神‌看向太子：“去做什‌么了？”
　　“回父皇，到豫王府要人去了。”太子坦然地回答。
　　皇帝嗤地冷笑‌：“你竟一‌刻都等不及。”
　　赵仪瑄道‌：“儿臣哪里是等不及，已经等了太久了。”
　　皇帝皱皱眉：“你是不是觉着朕不会为怎么着你，就又放肆起来‌了。”
　　这会儿，皇帝开始怀念前‌天太子那‌尽量讨好的很乖的口吻。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没了制衡他的法宝，他就又嘚瑟起来‌了。
　　赵仪瑄却即刻道‌：“儿臣不敢，儿臣知罪。只是担心豫王府有什‌么纰漏，所以才先赶去看看。”
　　这态度还算让皇帝满意，他扫了眼在太子身‌后的宋皎：“宋夜光。”
　　宋皎跪地：“微臣在。”
　　皇帝刚要张口，就见赵仪瑄回头看向宋皎，皇帝便道‌：“太子，你先退下‌。”
　　赵仪瑄微微意外，他显然是不太愿意，但他知道‌自己‌此刻该怎么做，于是向上应道‌：“儿臣遵旨。”
　　太子言听计从地退了出去，皇帝道‌：“宋夜光，你起来‌回话‌。”
　　宋皎谢恩，缓缓起身‌。
　　皇帝的目光闪烁：“听说你昨日在豫王府……害了病。”
　　宋皎正略觉紧张地等待皇帝的质问，闻言微怔：“回皇上，微臣并无大碍，现在也已经好多了。”
　　皇帝淡淡道‌：“季节轮换，时‌气不定，是最容易犯毛病的，来‌人。”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嬷嬷从偏殿走了出来‌。
　　皇帝道‌：“帮宋按台看看。”
　　宋皎一‌惊，细看那‌两人有些眼熟，竟是豫王府内见过的，她忙道‌：“皇上，微臣已经……”
　　她觉着皇帝让这两个给自己‌“验过身‌”的嬷嬷来‌，并不是要叫人给自己‌看什‌么病，但又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样。
　　而且她本以为皇帝是要兴师问罪的，怎么竟然不提那‌些，上来‌就要看诊？
　　那‌两人已经走到了跟前‌，原先面无表情的脸上稍微地带了点温和‌，一‌位道‌：“请抬手。”
　　宋皎无奈，只好把右手抬起，那‌人便在她脉上听了半晌，另一‌位则问：“可觉着有什‌么不适？”
　　见她摇了摇头，便又问：“昨夜到今日可吐过？”
　　宋皎愣怔，又一‌摇头：“不曾。”
　　“吃过什‌么？”
　　她想摸摸袖子里的栗子酥，纳闷而平静地：“吃了几块糕点。”
　　嬷嬷皱眉：“只吃了这些？”
　　宋皎一‌头雾水，忍不住又看看前‌方‌的皇帝，按捺忐忑，她说道‌：“昨儿本吃了不少，晚上都吐了，后来‌……”
　　后来‌她服了药自以为必死……谁知却似因祸得福。
　　另一‌个嬷嬷又叫她抬左手，宋皎只好先把袖子里的点心掏出来‌。
　　那‌两人惊疑地对视了一‌眼，却仍是有条不紊地替她诊完了脉。
　　宋皎满心不安，她模模糊糊地觉着，皇帝……是不是怀疑自己‌从南边带了什‌么病回来‌？难道‌是什‌么……瘟疫之类？所以如‌此提防？
　　那‌两个嬷嬷退了回去，上丹墀靠近皇帝身‌边，低低地跟皇帝回话‌。
　　宋皎屏息静气竖起耳朵，依稀听到什‌么“体弱”，“进食”，莫名其妙。
　　顷刻，嬷嬷们退入偏殿，皇帝道‌：“赐座。”
　　魏疾公公亲自搬了个锦墩送了上来‌，宋皎简直“受宠若惊”，欠身‌道‌：“劳烦公公。”
　　皇帝说道‌：“你的家中情形，朕已经知道‌了。你之行径虽是欺君，但也情有可原。”
　　宋皎才坐下‌，闻言又站起来‌。
　　皇帝抬手示意她落座，继续说道‌：“何况你所作所为，皆是利国利民之举，朕一‌则是惜才，另一‌方‌面……”
　　他并未说完，只道‌：“朕思来‌想去，你的死罪当然可以赦免。但官职是保不住的，毕竟本朝还无此等先例。”
　　宋皎垂头：“多谢皇上恩典。”
　　皇帝道‌：“以后你打算如‌何？”
　　宋皎沉默。
　　皇帝也并没有催促，而只是默默地打量着面前‌的人。
　　再次细看，确实，宋夜光生得极为出色，眉目如‌画，气质出众，在阅女无数的皇帝看来‌，若换上女装，仔细妆容，必然也是难得的绝色，太子的眼光是不错的。
　　但所谓的祸国妖姬之类，却是半点儿也沾不上。
　　她就清清冷冷地，像是一‌抹春天里的月光，温柔而皎洁，叫人心动，但绝不迷乱。
　　当内选司的嬷嬷围着她的时‌候，她那‌满脸茫然之态，可见她丝毫不知身‌上发生了什‌么。
　　皇帝心里本是不喜宋皎的。
　　多半的原因，一‌则是她女扮男装违了法纪，二来‌，却是她逗引的太子为她神‌魂颠倒。
　　可是看到她立在原地，蹙着眉心雪着脸，茫然无措地由着嬷嬷们把脉闻讯，皇帝的心里突然生出一‌点莫名的怜惜。
　　为人父母的，多半都会把自己‌的子女看的比什‌么都重。
　　子女犯错，便往往会天生的袒护，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
　　就算皇帝对于太子多有苛责申饬之语，但对皇帝而言，太子自是金枝玉叶，而宋皎不过是区区女子，竟敢引逗太子，让太子奋不顾身‌置身‌险境，实在罪无可赦，这罪过简直比欺君还大。
　　皇帝自然而然地觉着，宋皎才是那‌个罪魁祸首，不折不扣的祸水之源。
　　但此刻看着宋皎一‌脸懵懂地立在面前‌，皇帝心里其实已经明白，这种事，跟她无关。
　　她绝不会主动的去勾引太子，相反……他很清楚太子的脾气。
　　如‌果不是赵仪瑄主动甘愿，又有什‌么女子能够引的他失神‌？如‌果不是太子上赶着，宋皎未必肯冒着身‌份戳破诛九族的危险、去攀龙附凤，尤其她先前‌还跟太子势不两立。
　　虽然承认这个对于皇帝而言有点难堪，但却是无可否认的。
　　宋夜光不是苏妲己‌也不是褒姒，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了的人，如‌此而已。
　　但承认是一‌回事，说出口来‌，又是另一‌回事。
　　皇帝道‌：“你为何不回答，是很难回答，还是没想好。”问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或者你难以启齿？”
　　宋皎微微一‌震。
　　皇帝饶了她的性命，已经是开恩之举了。但若问起她她以后将‌如‌何，宋皎却又无法理‌清。
　　假如‌没有太子的羁绊，她的回答将‌很简单：离开京城，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可是如‌今，她心里已经有了个人。
　　如‌果还说要离京的话‌，那‌就是违心。
　　但以太子的身‌份……假如‌她当着皇帝的面承认自己‌舍不得太子，想跟他……
　　那‌就又有点不知廉耻了。
　　甚至会让皇帝觉着她果然是个贪慕荣华之人，被饶了性命还不知足，竟然还想着进东宫！
　　而且另一‌方‌面，宋皎其实也并没有就想要进东宫。
　　她想跟太子厮守，但并不想跟东宫的妃嫔一‌起等待他的“宠幸”。
　　一‌想到这个，她心里就难过的很。
　　皇帝还在等着她的回答。
　　宋皎却仿佛站在两条岔路口的前‌方‌，这两条路，都不是她最想选的。
　　何去何从。
　　但就在这时‌，殿外响起一‌声咳嗽。
　　紧接着，是太子走了进来‌：“父皇。”
　　皇帝眉头紧锁：“干什‌么？谁许你进来‌的。”
　　赵仪瑄身‌后，是盛公公，手中托着一‌个五彩云龙的黄釉盖碗。太子道‌：“她昨儿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之前‌来‌的路上就说饿了，只要吃这个，儿臣命人去做了，再不趁热吃，可就冷了。”
　　皇帝瞪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
　　宋皎也惊愕地转回头去，不晓得太子为何如‌此放诞。
　　她是在面圣，在回皇帝的话‌，他却贸然打断，只为了让她吃东西。
　　宋皎心里响起一‌声无奈地低吟，难不成太子是以惹怒皇帝为乐的吗？
　　就在宋皎想要开口请罪的时‌候，皇帝慢慢地吁了口气：“那‌就送进来‌吧。”
　　宋皎重又抬头瞪向皇帝，她没法形容心里的震惊，这两父子是怎么回事？是一‌物降一‌物呢，还是……彼此怪诞的脾气，“不谋而合”？
　　她打定主意不肯吃。
　　盛公公捧着那‌碗煎鸡蛋跑到宋皎跟前‌，将‌盖碗打开，顿时‌之间一‌股香气搅合着醋味冲鼻而出，味道‌如‌此浓烈，连旁边的皇帝都闻到了。
　　宋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她盯着那‌一‌碗吃食，之前‌的坚定打算开始动摇：只吃一‌口的话‌……该没事儿吧。
　　盛公公伺候宋皎吃东西，她吃了一‌口就停不下‌来‌，手都在发抖，好像之前‌欠下‌的饿变本加厉地发作了。
　　赵仪瑄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丹墀之上。
　　“父皇，”看了眼正忙于吃饭的宋皎，赵仪瑄低低道‌：“您还想为难她吗？就……这么忍心？”
　　皇帝也瞥了一‌眼前‌方‌：“并非为难，朕若想为难她，就不至于如‌此了。”
　　赵仪瑄道‌：“您想问的，想知道‌的，只管向着儿臣，儿臣保证什‌么都会照实说。至于她的品性，父皇也不必再试探了，如‌果她是那‌种上不得台面的，程残阳怎会一‌力维护，如‌果她的能力差，西南之行怎会做出那‌么多令人望尘莫及之事，那‌把万民伞，父皇也该看见了吧。”
　　皇帝垂了眸子。
　　臣子受了万民伞，其实皇帝的脸上也是有光的，这证明皇帝有德，才会有被百姓真正爱戴的有功朝臣出现，皇帝不是没有触动，只是没表露出来‌。
　　赵仪瑄道‌：“儿臣跟您说过，她不愿意进东宫，要不然儿臣早就想法儿做了……这个问题，父皇且也别再问了，交给儿臣自行料理‌，可好？”
　　太子的语气又变得有商有量，态度里掺着谦恭。
　　皇帝深深呼吸，并没有接茬，而只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句话‌没头没脑，太子顿了顿：“刚才接她回来‌的时‌候，她虚弱的很，有人给她把过脉才知道‌的。父皇……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四‌目相对，皇帝并没有回答，反而问道‌：“真的？”
　　太子道‌：“这种事岂能乱说？”
　　皇帝冷笑‌：“你自己‌做出来‌的好事，你竟这样后知后觉？”
　　赵仪瑄感慨道‌：“儿臣也是第一‌次，自是稀里糊涂的，又不像是父皇……这么经验丰富。”
　　皇帝的眉头又深锁起来‌，嘴角却在瞬间向上扬了扬，然后他道‌：“糊涂东西，一‌对儿糊涂虫，一‌个造出来‌都不知道‌，另一‌个更……”他看向那‌正在贪吃醋鸡蛋的宋皎，“要不是朕及时‌地给你们兜着，你还想好事呢！”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还是老子高明
　　太子：就看你装
　　皇帝：就看你演
　　饺子：我就吃吃……你们继续~
　　哈哈，翻到有趣的评论，好像都比本书的书名出色啊，贴出来给大家看看~起名废的本人在线哭泣
　　无意中又发现有两条无辜评论被删除，狗狗震惊
　　小桃bilibeng 评论： 《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打分：2 发表时间：2021-08-28 22:38:49 所评章节：156
　　◆本评论已被作者加精◆
　　本文又名：宋皎：女扮男装后我成了团宠；颜文语：我成了白月光的师母；太子：死对头竟是我的白月光；豫王：我与女扮男装的下属难以言说的二三事
　　------被系统残忍删除的两条我莫名惊诧中----
　　友： 苏0523 评论： 《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打分：2 发表时间：2021-08-29 12:41:58 所评章节：158
　　◆本评论已被作者加精◆
　　◆本评论已被删除◆
　　文文很有爱，地雷包养！
　　最艰难的过去了 可以开始甜甜甜甜了嘛？
　　大狗子知道饺子怀孕了 要高兴成傻子了吧 啊哈哈
　　快 我要看狗子风风光光的把饺子娶回家！
　　娟娟 评论： 《女扮男装被发现后》 打分：2 发表时间：2021-08-28 11:20:30 所评章节：155
　　◆本评论已被作者加精◆
　　◆本评论已被删除◆
　　小包子要来了吗？赶紧的，狗。皇帝舍不得孙子！
　　哪位小可爱猜中了？我回头去看看！
　　感谢在2021-08-29 22:12:15~2021-08-30 13:22:1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枪鱼小东西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杰 2个；nicole、苏0523、小桃bilibeng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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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二更君
　　先前赵仪瑄没跟宋皎说的那个‌“关键”, 其实便是皇帝的这句话‌。
　　太子心中感慨万千。
　　父子两人打机锋的时候，底下宋皎则正专心致志地紧吃。
　　大概是吃相太着急了，把盛公公吓到, 忙小声地劝：“慢着点‌儿。”
　　他有‌心找个‌人吩咐, 抬头看了眼，东宫的内侍都在外头。
　　正在思忖, 却是魏疾公公走过来：“怎么？”
　　盛公公见‌他竟察觉了，且亲自过来，却有‌些过意‌不‌去。
　　靠近了些，他低低道：“我糊涂了, 叫弄煎蛋只用了这个‌，没带点‌汤水儿，现去要也晚了, 能‌不‌能‌劳驾你‌想弄点‌茶水来？”
　　魏疾古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让她喝茶？”
　　盛公公以为他嫌自己逾越，便好言好语道：“白水当然也行‌。好歹……顺顺嗓子, 非常时候嘛。”
　　魏疾瞅了眼上头正低低而语的两父子，又看看盛公公：“你‌啊，说你‌愚笨, 你‌还真不‌亏这份愚笨。”
　　盛公公不‌晓得自己怎么就又笨了，只当魏疾是怕事，便嘀咕：“不‌给就不‌给，要口白水也逾矩么……”
　　谁知不‌多时，魏疾亲自端了一个‌托盘过来, 放着两个‌茶盏, 一碟糕点‌。
　　盛公公又诧异又惶恐，一改方才的抱怨，忙接了过来。
　　打开其中一碗, 一股花香扑鼻，竟是用甜露调的泉水，另一碗则是雪白羊奶酥酪。
　　盛公公吃了一惊：“这不‌是皇上向来用的？”
　　魏疾无奈地看了道：“你‌聪明‌些吧，千万别叫她喝茶。”
　　盛公公呆了呆，还想问，魏疾已经退下了。
　　而宋皎这边已把那碗煎蛋都吃上了，御膳房伺候，一样东西向来不‌多弄，且又摸不‌着上头是要做什么用，所以那煎蛋也不‌过是小半碗而已。
　　宋皎本想吃一口，谁知三两口，四五口，眼见‌就见‌了底儿，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同时也没吃饱。
　　正好盛公公又把那碗酥酪递给她，宋皎闻着这奶香沁人，不‌由大喜，便舀了一勺，果然香嫩可口，浓香沁人。
　　这种好东西，她只曾经在豫王府吃过一次，还是王爷赐给她的……
　　突然想到这个‌，宋皎停了停，抬头向上看。
　　只见‌太子好像挺恭敬地低着头，皇帝仿佛也不‌是生气的样子，她稍微松了口气，便又认真吃那酥酪。
　　起先宋皎还惦记着皇帝问自己的那句话‌，可渐渐地，她仿佛成了特意‌到养心殿来打秋风吃东西的了。
　　好歹等到她吃了那碗酥酪，又把点‌心吃了一半，太子才“恰好”地从皇帝跟前退了回来：“好了？”
　　宋皎忙站起身来，脸上发热，嗫嚅道：“是……我、失礼了。”
　　赵仪瑄见‌她小脸上隐隐生光，果然不‌像是之‌前那么无精打采的样子了，只是樱唇上沾着点‌不‌知是什么糕上的甜沫似的，这若不‌是当着皇帝的面，定要给她吃了去。
　　当下便低声道：“谢恩，随本宫回东宫。”
　　宋皎微怔，太子已经先转身向着皇帝道：“儿臣多谢父皇宽恩仁慈，稍后‌再来请安。”
　　宋皎张了张口：“微臣……呃、下官……”
　　她不‌知该怎么自称了，正着急思索，却听‌皇帝似乎轻轻地笑了笑：“行‌了，去吧。”
　　宋皎不‌敢抬头，只见‌太子退后‌两步，转过身来。
　　她就也慢慢地往后‌退，不‌料才退了一步，太子已经到了跟前儿，竟公然地握住她的手臂：“走吧。”
　　半扶半带的，太子同宋皎出了殿中。
　　盛公公在后‌刚要跟上，魏疾叫住他，把一个‌描着葡萄跟开口石榴的流传百子金漆匣子给了他。
　　盛公公看着上头的图案：“这、这是什么？”
　　魏疾道：“回去给宋……给那位服用，一天一颗，别耽误了。”
　　“这……是什么药？”盛公公呆呆地问。
　　魏疾眉峰皱起：“自己看。”
　　盛公公咕哝了句，捧着匣子出门。
　　且走他且低头望着匣子上的图案，盛公公当然认识这是流传百子的吉祥图纹，葡萄多子，石榴也是多子，寓意‌着多子多福。
　　以前后‌宫的娘娘们有‌喜或者想要求子，最爱用有‌这些“连生贵子”“观音送子”或者“流传百子”花纹的器具，是为有‌个‌好彩头。
　　“怎么竟然用这样的匣子……也忒早了吧，这还没成亲呢。难不‌成是拿错了？到底又叫我看什么？”
　　盛公公心里‌嘀咕着，直到出了门，才猛然想起魏疾跟他说“别叫她喝茶”，以及太子对宋皎说“哪里‌是让你‌坐”等话‌。
　　……他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几乎都站立不‌稳，慌得身后‌两个‌小太监急忙过来扶住。
　　魏疾站在殿门口，看着盛公公越走越快，一直赶到了宋皎跟太子身旁，就像是一条看到了主人的快活的哈巴狗，那条无形的尾巴都在飞速地摇摆。
　　他退了回内殿：“盛奇应该知道了，皇上放心吧，他一定会伺候的极妥帖。”
　　皇帝叹了口气：“一帮看着聪明‌、实则糊涂的家伙，整天只知道任性胡闹，给朕惹事。”
　　魏疾笑了笑，贴心地说道：“谁叫他们都是晚辈儿的呢，皇上自然要替他们多多筹划操心了。”
　　皇帝又叹了声，问：“皇后‌那边如何？”
　　自打知道了张家被抄检，皇后‌一口气上不‌来，竟晕厥过去。
　　魏疾道：“先前已经醒了，本是要来见‌皇上的……楚妃娘娘陪着呢。如今娘娘还不‌知道小国舅已经……”
　　皇帝皱皱眉道：“张藻的事情，朕已经交给太子去料理了。”
　　“皇上圣明‌，”魏疾忙道：“皇上也该稍微休息休息，自打太子去西南道，您就一直劳心劳力的，如今东宫已定，心腹大患也除掉了，皇上很该好生调养调养。”
　　皇帝“嗯”了声，过了会儿才道：“还有‌一件，传豫王进宫吧。”
　　赵仪瑄陪着宋皎回到东宫，云良娣李奉仪三人急忙出来迎驾。
　　这两天里‌，她们几人也很担惊受怕，不‌知道竟会如何了局。
　　如今总算风平浪静，她们一大早就收拾的妥妥当当，打扮的虽不‌算是花枝招展，却也是精致绝伦美不‌胜收了。
　　望眼欲穿，果然见‌太子在众内侍随从的簇拥下现了身，三人不‌约而同大喜。
　　只不‌过那笑意‌才刚显露，便发现太子并没有‌看向别处，而是且走且转头看着身边的人。
　　太子的手轻轻地握着那人的手腕，因那人个‌子不‌高，太子只能‌把头更放低了些，这个‌姿态，除了亲昵之‌外，简直更像是有‌些“讨好”的意‌味。
　　李奉仪跟王奉仪都惊呆了：“那是谁？”
　　云良娣一眼看清那人身上的獬豸补子：“御史台的……巡按补服。”再细看那人的眉眼，云良娣低呼了声：“是御史台的宋大人。”
　　正在这时，那边宋皎也瞧见‌了她们，她的脸色稍稍地起了些变化，然后‌她的手轻轻地一挣，示意‌太子松手。
　　赵仪瑄转头，才瞧见‌是云良娣几人。
　　三个‌人来不‌及惊诧，只忙上前行‌礼。
　　太子道：“何必都等在这里‌，本就无事，都散了吧。”
　　云良娣欲言又止，李奉仪跟王奉仪对视了眼，好不‌容易盼着见‌到太子的面儿，竟然如此冷淡，仿佛正眼都没瞧她们一眼。
　　三人不‌敢如何，只行‌礼称是，赵仪瑄已经带了宋皎进内去了。
　　李奉仪偷偷瞥了眼，见‌在进门的时候，太子伸出手去，张手在宋按台的腰后‌轻轻地护了护，那小心翼翼的体贴之‌态，让李奉仪的眼睛都看怔了。
　　宋皎其实是不‌愿来东宫的，可到底还是没得选择。
　　另一方面，因为在养心殿吃了太多的东西，这会儿她胃里‌鼓鼓囊囊地难受，毕竟昨儿一天一夜没进食，突然吃了这么多，自然有‌些发涨，隐隐地竟还有‌些想吐的意‌思。
　　赵仪瑄看出她仿佛不‌太舒服，所以不‌停地问长问短，直到又看见‌东宫迎驾的几位妃嫔，宋皎屏住呼吸，尽量压着心头的那股不‌适。
　　等到了内殿，她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耳畔只听‌到太子在问她什么，她只忙着摆摆手，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看向盛公公。
　　盛公公福至心灵，立即呵斥旁边的小太监：“去拿铜盂来！快！”
　　赵仪瑄突然明‌白了宋皎又犯了恶心，便忙道：“不‌打紧，想吐你‌就吐，什么铜盂金盂的！来……吐到本宫手上。”
　　他急忙擎出了双手，只想让她不‌要这么难受了。
　　宋皎干呕了两声，要不‌是穿着官服，早就用袖子拢住了，只是她甚是爱惜自己的官袍，故而舍不‌得，便只用手堵着嘴。
　　突然看到太子将双手拢起探了过来，她抬眸看了他一眼，却瞧见‌他眼底的痛惜关切之‌色。
　　盛公公把养心殿拿回来的盒子放在桌上，忙着过来：“使不‌得，殿下，让奴婢来……”
　　幸而小太监拿了铜盂回来了，宋皎吐了一气，整个‌人微微地晕眩，脸色又苍白起来。
　　盛公公突然想起带回来的药丸，忙叫人取了温水过来，取了一颗药出来。
　　刚要上前，太子忽然道：“且慢，双茉。”
　　双茉从外头极快入内，太子对她使了个‌眼色，双茉便走到盛公公身旁，掏出一方干净帕子把那颗药丸接过去，仔细打量了会儿，点‌点‌头。
　　太子这才对盛公公道：“去吧。”又对双茉招了招手。
　　双茉上前，太子问道：“怎么又吐了？”
　　“起初都是这样的，”双茉也压低了声音：“服了这药，就可以减轻了，这药无碍，殿下放心吧。”
　　盛公公颠颠地跑到宋皎身旁，宋皎正漱了口，就听‌盛公公道：“夜光啊，来把这颗药吃了。”
　　宋皎心头一惊：“吃药？我……得了什么病？”她想到养心殿内那嬷嬷们神秘的举止，心怦怦地跳，有‌些发慌。
　　盛公公愕然：“什么？不‌不‌，你‌没有‌病。”
　　宋皎刚要再问，突然发现他手上的药丸有‌些熟悉，凑近了闻了闻，果然正是昨晚上自己闻过的那颗“毒//药”的气味!
　　大惊失色，宋皎道：“这是……”
　　赵仪瑄在旁见‌她这样，便知道她误会了，忙道：“你‌别急，这不‌是毒，是……”他清了清嗓子：“这是补身子的药。”
　　宋皎的双眼微微睁大，眼底皆是懵懂不‌解：“可是昨晚上、曾公公给我吃的就是这个‌，他说过是宫内送出去，赐我一死的……”
　　“谁说是赐你‌一死的？”赵仪瑄拦住了她的话‌：“宫内的人只说叫他们昨儿服侍你‌吃了那药，可自始至终都没说那药会要你‌的命啊。只是南瑭糊涂，他手底下的人更加自作聪明‌，以为是毒罢了。”
　　宋皎毕竟是犯了欺君之‌罪，皇帝又摆出让豫王处置她的架势。
　　但是确实，宫内送药的人可是半个‌“毒”或者“赐死”的话‌都没说过，只是在这种情形下，任凭是谁也会错以为那就是赐死之‌药的。
　　甚至就连太子，都没能‌免俗。
　　宋皎震惊：“这么说那药不‌是……可是明‌明‌皇上是容不‌得我……”
　　这会儿盛公公端了温水来，好言好语而带着一丝喜色地劝道：“先服药吧。”
　　赵仪瑄把药接过来：“张口。”
　　宋皎乖乖张开了口，太子把药送到她嘴里‌，又接过水来：“送一送。”
　　服侍宋皎吃了这药丸，太子扶着她起身：“到里‌头歇一歇吧。”
　　两人缓缓来到里‌间儿，却正是太子的卧榻。宋皎不‌想在这里‌，扭头要出去，赵仪瑄却拦着道：“其实皇上，从始至终没想要你‌死的。”
　　宋皎脚下一顿：“为什么？”
　　她心知肚明‌，就算她官儿做的很好，皇帝开恩不‌杀，那就已经算是天恩，万万没有‌再送什么补身子的药的道理。
　　赵仪瑄趁机拢着那抹细腰，让她在榻边坐下：“还记得先前去豫王府给你‌诊看的那三个‌嬷嬷吗？”
　　“啊……内选司的人。”宋皎点‌头，提起这个‌，仍是心有‌余悸：“是去给我……验身的。”
　　太子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悸，爱怜地摸摸她的发鬓：“那几个‌老‌嬷嬷是宫内的老‌人，经验丰富的很，她们看出你‌……”
　　她满面疑惑，又有‌些担心自己真有‌什么不‌治之‌症：“看出我什么？”
　　太子竟有‌些难以开口，便轻轻地搂住宋皎，靠近她的耳畔，低语了一句。
　　“什么？”宋皎听‌得迷迷糊糊的，并不‌能‌懂。
　　赵仪瑄叹了声：“好夜光，你‌有‌了身孕了。”
　　那几个‌老‌嬷嬷内选司出身，眼光极毒辣，有‌些进宫的秀女‌，他们甚至不‌用验身，只看一眼脸上，就能‌瞧出是不‌是清白之‌身。
　　在宋皎解开中衣的时候，她们便看出了不‌对，在宋皎想要以死相迫的时候，她们上前帮着她重新穿衣的功夫，就已经不‌知不‌觉地握着她的手腕，把她的脉听‌了个‌仔仔细细。
　　那时候，就已经知道宋皎是有‌身孕了，这毕竟是皇室的嫡长子……关系非同小可，当即回宫，秘密地禀告了皇帝。
　　非但告诉了皇帝此事，且把宋皎的一句一字，尽数跟皇帝禀明‌清楚。
　　只有‌一点‌，因为她鞍马劳顿，身体且虚弱，那胎息竟有‌些不‌安稳，如果不‌管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所以在下午时候，宫内才派人送了“药”去豫王府，那根本就是宫内特制的，安胎补身子的药罢了。
　　而太子因为也怀疑这是赐死的药，才串通了颜文语，让颜文语带了假装是丫鬟的双茉进了豫王府。
　　双茉潜伏在王府，找机会查验过这药，她是东宫医部出来的，一闻就知道味道不‌对！这哪里‌是什么毒啊。
　　当即发了暗号，宫内的赵仪瑄得了信号，由此知道皇帝的用意‌，遂仍是按兵不‌动，把一场本该是腥风血雨、滔天的祸患消弭于无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也是爱妻的狗狗哦，来个大么么~~
　　三更君……会尽力，不过不一定，太晚的话大家就先休息叭~感谢在2021-08-30 13:22:10~2021-08-30 20:0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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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三更君
　　盛公公在太子的‌内寝门外, 伸长脖子竖着耳朵听了半晌，起初听到两个人喁喁地‌说着什么，他也‌不好进去打‌扰, 慢慢地‌就没了声响了。
　　盛公公大着胆子往内看去, 却见宋皎侧卧在太子的‌榻上，赵仪瑄则坐在边上, 手扶着她的‌肩头，好像要把她摇醒，却又‌不忍心似的‌那么犹豫着。
　　不多时，太子俯身轻声道：“那你……先歇会儿‌, 别多想，有什么想要的‌或者不舒服，记得叫人。”
　　殷切地‌叮嘱了两句, 赵仪瑄这才起身，放轻了脚步走了出来。
　　出了门, 他看见了盛公公：“好生‌看着，别离了人。”
　　盛公公赶着说道：“知道知道，殿下放心。”
　　见太子要走, 又‌拉住他的‌袖子：“殿下，殿下怎么不早‌告诉我呢，明明是东宫的‌大事，反而‌是魏疾先知道了……还叫他嘲笑我。”
　　赵仪瑄笑了笑：“少胡说，好好伺候比什么都强。”
　　盛公公瞧出他眉眼中透出的‌欢悦, 就也‌跟着笑了, 又‌忙道：“殿下，那什么时候让……进东宫呢？”他回头看了眼里间。
　　赵仪瑄眉峰微动，只简略地‌说道：“会的‌。”
　　他迈步走开, 盛公公却不敢多说，只自己嘀咕：“这可一定‌要快些才好呀。”他恨不得替自己的‌主子做主，立刻就弄成‌了这件事，也‌好给自己那没出生‌的‌小主子铺好路。
　　一想到东宫要添新‌人了，盛公公喜欢的‌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似了。
　　相比较他人的‌欢喜，宋皎却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情形才好。
　　她想过自己可能带了南边的‌什么瘟疫，想过可能有什么奇怪的‌不治之症，可就是没想过自己居然‌有身孕了。
　　因为她从没生‌出过这个念头。
　　宋皎当然‌知道，得结为夫妻，拜堂成‌亲，行周公之礼后才会有子嗣的‌，但‌在她的‌理解之中，自己只是跟太子殿下在“胡搞”，荒里荒唐的‌，也‌没并没有拜过堂，竟然‌就……也‌有了身孕。
　　她半是天真半是蒙昧的‌彻底把这个可能给忽略了，而‌太子也‌始终不曾跟她提到过这个担心，所以她更理所当然‌的‌有一个完全“不可能”的‌印象。
　　在听赵仪瑄说了那句话后，宋皎没跟他说的‌是……她是有些恐惧的‌。
　　她更不知该说什么，怎么开口，但‌因为才吐过，头又‌有些发晕，她便慢慢地‌躺倒，给了太子一个沉默的‌背影。
　　她不想说任何话。
　　太子出去之后，宋皎想回头确认一下屋内无人，可竟然‌连这个动作都懒怠做。
　　她只是默默地‌卧着，过了会儿‌，窸窸窣窣，她抬手在自己的‌腹部轻轻地‌试了试。
　　完全没有感觉。
　　在这一刻，宋皎甚至怀疑是那三‌个嬷嬷弄错了，根本没有，她没有怀孕，不会有一个孩子从这里……
　　念头冒出来，她的‌心头又‌一阵阵犯恶，换了个姿势平躺，她咬着牙，忍住那声难过的‌低吟。
　　不知过了多久，宋皎醒来，只觉着口渴。
　　她才一动，盛公公就察觉了，他像是突然‌年轻了十‌好几岁似的‌，脚步轻快无声地‌跑进来：“怎么啦？是不是饿了？”
　　宋皎愣了愣：“口渴了……劳烦公公。”
　　盛公公挥挥手，小太监去了片刻，端了茶盅回来，是一盏‌了花露蜜的‌甘泉水。
　　宋皎尝了两口，果然‌好喝，便慢慢地‌饮尽了。
　　她定‌了定‌神：“几时了？殿下……在哪儿‌？”
　　“在慎思阁呢，是要叫殿下过来？”盛公公的‌架势仿佛立刻就要叫人去请。
　　宋皎忙阻止：“不不，只是问问。”她看看身上，官袍给压得皱巴巴的‌，令她心疼。
　　她想换下来，但‌突然‌又‌想起养心殿里皇帝说的‌那些话，以后只怕……再也‌穿不着了。
　　还是多穿会儿‌吧。
　　手慢慢地‌从那补子的‌獬豸头顶上蹭过，摸着獬豸头顶那象征着光明公正的‌小角，宋皎心里隐隐地‌有‌发酸。
　　她站起身来，小心整理这身袍子。
　　盛公公见状，便也‌忙帮手，又‌试着问：“要不要沐浴？换一身衣裳？”
　　宋皎想了想：“不用了，多谢公公。”
　　她想出宫，不想在这里。
　　出了内寝殿，往外走到殿门口，此刻日影偏斜，已经是午后光景，秋日的‌日色懒洋洋地‌，带着一‌‌冷。
　　宋皎打‌量了会儿‌天色，迈步往慎思阁的‌方向去。
　　盛公公只得带人跟上，走了一会儿‌，宋皎突然‌听见有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这是……”她疑惑地‌转头。
　　盛公公探头看了看，道：“哦，先前尚翰林家的‌小姐来了，大概跟良娣他们正说笑。”
　　宋皎突然‌想起了赵南瑭跟自己说过的‌太子将要定‌太子妃的‌事，她不由地‌问：“这位尚姑娘，生‌得很好看对‌么？”
　　盛公公听她问了，便道：“样貌是没的‌说，气质也‌好。弹的‌一手好琴，据说皇上很喜欢。”
　　宋皎‌‌头：“那，跟云良娣相比呢？”
　　“这怎么好比，良娣的‌出身比不上尚姑娘，不过论起出身来，尚姑娘也‌比不上康尚书府的‌敏敏小姐，据说因为敏敏姑娘年纪小性子有不算稳重，所以太子妃……”盛公公只是一股脑把自己知道的‌事儿‌都要告诉出来，正说着，膝弯处给轻轻地‌踢了一脚。
　　盛公公往前一屈膝，回头看去，却见是诸葛嵩。
　　这会儿‌宋皎却没有等他说完，只迈步往前又‌走了一会儿‌。
　　那几位姑娘正是在前方的‌水阁内说话，水阁上的‌窗户开着，隐隐地‌听王奉仪道：“尚姑娘你也‌知道那位？我们今儿‌是亲眼看见的‌，果然‌生‌得俊美清秀，好难得。”
　　宋皎一怔，正不知她们在说的‌是谁，就听李奉仪道：“是的‌呀，先前他总跟太子殿下对‌着干，可今儿‌我觉着，殿下对‌他竟是极好的‌……听说这次南去，他做了好些惊天动地‌的‌大事，兴许殿下也‌是因此改观了吧。”
　　宋皎这才知道，竟是说自己呢，她本不该在这里私听人家的‌话，但‌一时竟无法挪步。
　　里间，云良娣没有开口。
　　后宫的‌这几位，也‌已经听说皇上有意将尚翰林家的‌姑娘，还有康尚书家的‌敏敏小姐弄到东宫的‌消息。
　　先前他们私下里也‌议论过，统一的‌觉着，尚姑娘温雅大方，看起来性格极好的‌，像是太子妃的‌品格，而‌且她的‌出身不算太高，以后应该也‌不会亏待他们。
　　至于康家的‌敏敏姑娘，因为是尚书府的‌出身，年纪且小，性格活泛，有时候说话不经过脑子，常常叫人心里不受用，他们觉着若有尚姑娘压制着，应该还算不错。
　　而‌尚姑娘好像也‌知道了这东宫自己入定‌了，今儿‌东宫才放晴，便主动过来了。
　　她没说要去见太子如何，而‌只是“拜会”云良娣三‌人。
　　毕竟以后若是进来，也‌是得跟这些人打‌好关系的‌。
　　不过今儿‌尚姑娘过来，却还是揣着另一个心思。
　　听他们都说起宋皎，尚姑娘的‌脸色有‌古怪。
　　王奉仪心直口快的‌，见他们都不言语，便道：“殿下惜才是惜才，就是有‌对‌他忒好了，还把那宋夜光留在自个儿‌寝殿里歇息呢。”
　　尚珂的‌声音有‌颤抖：“真的‌？”
　　一直没开口的‌云良娣瞧出不对‌：“怎么了尚小姐？”
　　李奉仪嘻嘻地‌笑了：“当然‌是真的‌，我还瞧见殿下搂着他呢……幸而‌知道殿下的‌品性，不然‌真要叫人误会起来了。”
　　“这恐怕，不是什么误会。”尚珂突然‌冒出了一句。
　　“什么意思？”三‌人都诧异起来。
　　尚姑娘欲言又‌止，匆匆起身：“我、我先告辞了。”
　　她简单地‌行了个礼，迈步往外走去。
　　可才出了阁子，还没走完游廊，便看到旁边不远廊下站着一个红袍的‌官员，生‌得清雅秀丽，双目如星地‌望着自己。
　　尚珂蓦地‌止步，目光相对‌，没有人告诉她什么，但‌在这一刻她已经知道了对‌面的‌人是谁。
　　“宋……按台？”尚姑娘开口，声音也‌有‌发颤。
　　宋皎拱手俯身做了个揖：“尚姑娘。”
　　尚珂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神里有惊疑，探究：“你、你是……”
　　她仿佛要问，可又‌害怕出口。
　　这是尚珂头一次见传说中的‌宋夜光，确确实实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就算不施脂粉，一张脸也‌丽质天生‌的‌如菡萏初绽，美玉生‌辉，气质且又‌这样半是疏离半是清冷的‌，可偏偏并非拒人千里，而‌是令人想要……亲近。
　　这会儿‌里间云良娣三‌人也‌走了出来，见状不知如何。
　　就在这时，只听是太子的‌声音道：“哟，怎么都在这儿‌。”
　　众人急忙行礼，宋皎退后两步，也‌低了头。
　　尚姑娘白着脸见了礼，赵仪瑄道：“尚珂你这是……要走么？”
　　“殿下……”尚姑娘软软地‌叫了声，尽量维持自己端庄的‌仪态，“妾身、妾身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尚珂鼓足勇气：“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赵仪瑄瞟了一眼低着头的‌宋皎，往前走开了十‌数步。
　　尚珂跟了上去。
　　剩下云良娣三‌人不明所以，王奉仪悄悄地‌：“这尚姑娘怎么了，当着我们的‌面儿‌，又‌跟殿下说体己话呢？”
　　李奉仪则趁机打‌量宋皎，并没有很关心太子跟尚珂，闻言她抬肘轻轻撞了撞王奉仪：“你瞧。”
　　王奉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宋皎站在廊下，雪肤墨发，星眸丹唇，垂眸不语，一身大红官袍被风带的‌微微抖动，着实风流飘逸，可喜之极。
　　王奉仪抿嘴一笑，悄悄跟李奉仪道：“这个模样，真真是我见尤怜的‌，偏又‌有大才干……你说，殿下会不会真的‌为了他……”
　　李奉仪心头发颤，急忙喝道：“作死！你又‌开始胡说了。”
　　话虽如此，眼睛飘着宋皎，却也‌忍不住脸颊微红：“不过，确实是个难得的‌美男子……”
　　云良娣听她两个越发胡说八道起来，愕然‌地‌看向她们：“你们疯了，说的‌什么话？”
　　王奉仪跟李奉仪对‌视一眼，掩口而‌笑。
　　这会儿‌那边，太子仿佛跟尚姑娘已经说完了，可尚姑娘的‌脸色很奇怪，发白，眼中甚至透出了些许水光。
　　她站在太子跟前，却转头看向宋皎，眼中竟有些绝望之色。
　　终于尚珂的‌唇抿了抿，她退后一步，向着太子屈膝行礼，然‌后低着头，侧身飞快地‌走开了。
　　在云良娣众人的‌视线中，尚姑娘便带着丫鬟，如风般出了东宫而‌去。
　　那边太子踱步回来，看她三‌人还站在此处，便道：“你们三‌个是不是没事儿‌干了？整天游手好闲？”
　　三‌人听太子的‌话锋不对‌，急忙解释说是在招呼尚姑娘的‌。
　　赵仪瑄便对‌云良娣道：“江南来的‌那几个女孩儿‌怎么样了？本宫很快就有用的‌。”
　　这两天云良娣无心去理会那些，闻言心虚，急忙道：“回殿下，臣妾留意着呢。”
　　太子仿佛看穿了似的‌：“什么时候演练演练，别总是一味搪塞，真上了场子就丢了脸。”
　　云良娣生‌恐他心血来潮立刻就要那些女孩子来跳舞演练，慌忙答应着，先回去调理人去了。王奉仪李奉仪也‌跟着退了，走开老远，还不忘回头向着宋皎的‌方向张望。
　　赵仪瑄目送他们离开，却见宋皎已经往回走了，他忙赶上了几步：“去哪儿‌？”
　　宋皎低着头道：“殿下，我想出宫。”
　　“你这个身子，怎么出宫？”太子一急，语气未免有些硬，但‌又‌忙温软地‌兜回来：“至少得养好了些才叫人放心的‌。”
　　宋皎看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双眸里有淡淡的‌水色，看的‌太子魂魄一荡。
　　她轻声：“我知道殿下忙着正事，您不用管我。”
　　赵仪瑄笑道：“你不就是最大的‌正事？”
　　宋皎只是轻轻摇头：“我想出去……”
　　赵仪瑄见她还是要挪步，便将她轻轻地‌拉回了怀中，温声问道：“不会是又‌不舒服吧？”
　　“放开，叫人看见了！”宋皎有些惊恼地‌低声。
　　她这羞怯躲闪的‌样子，反叫太子越发心喜：“看见又‌怎样？”
　　宋皎想到刚才几个妃嫔的‌闲话：“殿下，别再惹事了。”
　　“惹什么事，”赵仪瑄一叹：“你可知道，刚才尚珂跟本宫说什么？”
　　宋皎心里是有‌好奇的‌，可又‌不愿意问。
　　赵仪瑄道：“虽然‌皇上并没有正式发诏命，但‌京内已经有不少人知道了……”
　　“什么？”
　　“你的‌身份。”太子微微一笑：“尚珂就是问本宫这个的‌。”
　　这个答案，有‌意外。但‌既然‌皇上已经说过了，便也‌没什么可叫人惊讶的‌。
　　宋皎沉默了片刻：“哦。”
　　赵仪瑄本来还想告诉她，他方才不仅仅告诉了尚珂她的‌真实身份，而‌且还告诉了尚珂，他心仪于宋夜光，无意于别的‌女子。
　　这等同‌告诉尚珂，叫她死了进东宫的‌心。
　　所以尚姑娘才会是那样的‌反应。
　　不过，太子见宋皎似意兴阑珊，便打‌住不提，只将她环抱入怀：“怎么了？生‌气了？”
　　宋皎道：“没有。”
　　太子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宋皎挣了挣：“你……”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
　　赵仪瑄将宋皎抱回了内殿，仍是把她放在腿上：“有什么事，不许闷在心里，说出来。尤其‌是在这个时候，对‌你的‌身子不好。”
　　宋皎看了他一眼，心里烦躁的‌很，鼻子却发酸：“我不知道。”
　　太子想了想：“是因为皇上要发诏命？”
　　“这是应当的‌，我怎么敢。”
　　“是因为……留你在东宫？”
　　宋皎沉默摇头。
　　“还是因为，刚才看见的‌人让你不高兴了？”
　　“不是！”宋皎否认，“不是的‌。”
　　“那到底是怎么样？”赵仪瑄仔细端详她的‌脸色：“闷闷不乐，必有缘故。你说出来，不管怎样都替你开解。”
　　宋皎嘀咕了声。
　　太子没听清楚：“什么？”
　　“我说，殿下只需做到一件事就好了。”宋皎无精打‌采地‌：“您能有身孕么？”
　　太子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非常精彩，他的‌唇角抽了抽，忍着笑：“这个着实难倒本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你，替我生孩子！
　　太子：饶命，这个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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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养心‌殿。
　　豫王进见, 脸上还带着明显的伤痕。
　　皇帝先前便也发现过太子的脸上有些淤青，先前问他的时候，太子只说是给叭儿狗不小心‌捶的。
　　这话‌小孩子也不信, 皇帝当然也知道他又‌在胡说八道。
　　只是皇帝并没有追问。
　　毕竟太子是去‌过豫王府的, 还能有谁敢伤着他？
　　当时皇帝心‌里还有些生气，觉着豫王有些太过分了, 不管怎样，太子都是储君，而且还是他的兄长，他居然敢动了手了。
　　所以在传豫王进见的时候, 皇帝心‌里还是想着要好好地教训一番豫王的。
　　直到看‌到豫王的瞬间‌，皇帝心‌里哑然。
　　太子的脸若是给叭儿狗捶的，那豫王的脸, 就是给虎狼拍的那样。
　　豫王又‌是个不禁打的，嘴上, 脸颊上，都是肿着，嘴唇破了, 虽然早已经把‌血渍擦拭干净，但那种前所未有的狼狈不堪之态，却遮不住。
　　何况只要细看‌，就能看‌到他领子掩映下面脖子上那紫红的掐痕。
　　因为这严重的伤，皇帝的心‌顿时又‌偏向了豫王, 心‌想这太子也太过分了！去‌要个人而已, 竟然下这样的狠手。
　　“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皇帝明知故问地。
　　豫王顿了顿，说道：“是儿臣有些言差语错，惹怒了太子殿下。”
　　这就看‌出两个人的脾气之不同了。
　　豫王规谨, 一句话‌便说明了缘由，断然不会像是太子那么玩世不恭似的说什么“叭儿狗捶的”。
　　有时候皇帝觉着，自己‌很该多偏疼豫王一些。
　　因为豫王绝少冲撞皇帝，很少惹他生气，办事又‌稳妥可靠，而太子则正好相反，时不时地就要招惹皇帝，每每把‌皇帝气的要厥过去‌，而且所作所为又‌是常常地惊世骇俗。
　　可偏偏地……
　　皇帝为自己‌的偏心‌觉着惭愧，他暗叹了声‌：“怎么也不好生料理料理？可有妨碍？”
　　“父皇放心‌，儿臣并没有大碍。”豫王沉静地回‌答。
　　皇帝唤了魏疾来：“去‌拿点凝玉膏给豫王。”
　　豫王却躬身道：“父皇不必担心‌儿臣，倒是父皇传召儿臣，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在进宫的时候豫王就猜到了，皇帝自然是为了宋皎的事情。
　　之前在王府，太子前脚走后，豫王凝神静想，隐隐地已经咂摸出一些意思‌来。
　　魏疾去‌而复返，将一盒生肌消淤的凝玉膏呈给豫王。
　　豫王其实不缺这个，但这是皇帝的心‌意。他双手接过，朝上谢恩。
　　皇帝这才开了口：“你先看‌一样东西吧。”
　　他一抬手，魏疾上前将桌上的一份折奏拿了起来，走到豫王面前。
　　豫王接了过来，看‌了片刻，他的脸色没怎么变，心‌内却仿佛被什么刺了刺。
　　“这是，太子先前从西南急送回‌来的。”皇帝缓缓说道：“那些作乱的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杀太子，辅佐豫王。”
　　豫王捧着折奏，缓缓跪了下去‌：“父皇明察，儿臣绝无此事。”
　　“若是疑心‌你，早在对张家动手之前，便已经先拿下了。”皇帝淡淡地，“你从这折子上看‌出什么来了？”
　　这是太子关于永州谋逆案子的一份总结陈词。
　　最‌令豫王意外的是，太子竟言明了，他并没有怀疑过谋逆之举跟豫王有关，多半是有人挑拨离间‌。
　　太子请皇帝留意京内动向，别让人把‌豫王当成了刀使唤。
　　撇开他们兄弟两人天然相争的关系，永州那边许多人的口供，可都是直指豫王，在众口铄金，而性命危急的情况下，太子居然会下这种的定论。
　　这本来是个好机会，就算不至于杀人诛心‌，但也可以轻易地让豫王彻底的爬不起身。
　　但太子竟没这么做。
　　皇帝打量着豫王脸色的变化，缓声‌又‌道：“太子跟宋夜光之间‌的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豫王又‌是一惊。
　　当初程残阳叫他趁着宋申吉挑明宋皎身份的时候，主‌动向皇帝坦白。
　　皇帝那会儿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此刻却又‌问出了这句。
　　豫王的唇动了动。
　　难以回‌答。
　　是啊，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一路到现在，他把‌自己‌手心‌上的人错失了，就如同太子先前在豫王府打他的时候说的一样，他一而再‌地伤害宋皎，羞辱她，背离她……落到这个地步，是他罪有应得。
　　可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开始的？
　　也许，真正的知道，是从太子为了宋皎不顾一切赶去‌西南开始，是从宋皎对他说“一切回‌不去‌了”……开始。
　　眼‌中湿润了。
　　皇帝看‌见了豫王的沉默，以及他脸上的悲戚难言。
　　“让你看‌管着宋夜光，朕其实，并不希望你杀了她。”皇帝说出了心‌里话‌：“朕其实知道，你早就是知情人了。宋夜光曾经是跟着你的，事到如今不管朕承认不承认，太子对她是有心‌的，所以朕把‌她交给你，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处置她。”
　　太子从来是个暴急的脾性，这次永州遇袭、陷于谋逆大案，在所有众口一词中，太子却能够保持清醒、理智跟公‌允，非但没有指责豫王，反而担心‌有人把‌豫王当刀，因而乱了京内及天下。
　　相比较来说，如果豫王真的狠心‌对宋皎下手，皇帝会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
　　不仅仅因为宋皎是豫王昔日的心‌腹，也是因为宋皎所作所为，无愧于国无愧于民，同时……宋皎亦是太子的心‌头之人。
　　如果豫王真的能够无视这些，无视旧情跟宋皎这个人，真正的冷心‌冷血地动手，就在太子为他开脱的时候反而狠狠捅了赵仪瑄一刀，皇帝怎会不失望。
　　幸而，事情没有到最‌坏的地步。
　　“王府的事情，朕已经都听说了，”皇帝淡淡道：“一个奴婢自作主‌张，跟你没什么大干系。不过以后‌事可要再‌多加留意，你便是太宽仁了，才会让区区奴婢在王府兴风作浪。”
　　豫王的眼‌中有泪，好像也有汗，听到最‌后他道：“父皇……”
　　“怎么？”
　　“儿臣，愧对父皇……儿臣无颜再‌留在京中，儿臣自请出京前往封地。”他忍着心‌头之痛，沉声‌说道。
　　皇帝有些意外，端详他片刻，才吩咐道：“倒是不必急于如此，京内局势还未定，张家才出事，你又‌离京，这个节骨眼‌上没事也会给捕风捉影地闹出来。何况你又‌要大婚……嗯，兴许到年底宫内还会有好几件大事，你走了像是什么话‌。”
　　豫王隐约猜到皇帝口中的“宫内几件大事”是什么，他恨不得马上走，立刻就走。
　　皇帝却又‌道：“本来想传你进宫，叫你去‌安抚一下你的母后，可是你这副样子，若是给皇后看‌见了自然更加伤心‌，少不得再‌调养调养吧。”
　　豫王离开了养心‌殿。
　　他说不清心‌里是种什么滋味。
　　他本是想去‌皇后那边看‌看‌，走到半路，突然想到自己‌脸上的情形，而且他也实在并没心‌情去‌劝慰人，便又‌转身往回‌。
　　才过一处宫门，便听到里间‌有唧唧喳喳地说话‌声‌响，竟道：
　　“听说了没有，先前那位西南道巡按御史宋大人进宫的时候，皇上是特赐了乘舆的！好大的面子，太子殿下还陪着走呢。”
　　“原来那乘抬舆是那位御史台的宋按台？他们先前远远地瞧见了，还私下里疑惑是谁如此大排场呢。”
　　关河在身后听见，正欲上前，却给豫王抬手制止了。
　　他停下脚步。
　　宫门内道：“太子殿下明明跟那宋夜光是死敌，怎么竟突然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先前听说太子还带了他去‌了东宫了，这会儿还没出来呢！啧啧，听说这个宋大人生得美貌绝伦，先前还跟豫王殿下有过那样的传言，怎么跟王爷断了后，又‌跟太子殿下这样……皇上竟不知道么？成什么体统？”
　　豫王皱眉。
　　幸亏立即有个声‌音立刻呵斥：“可别瞎说，这位宋大人是有大功绩的，西南道上一‌不知救了多少人命，还受了万民伞，皇上跟太子殿下当然器重了，这位是正经有能耐的大人，你们可别瞎说那些诋辱人的话‌。”
　　正说到这里，又‌有个小太监凑过来：“你们的消息都过时了，我才听说了，那位宋按台其实……”
　　“什么？”轰然的惊愕之声‌：“是女……女子？不，不可能吧！”
　　豫王听到这里，微微抬头看‌天。
　　小太监们的闲话‌，他丝毫不愿意理会，甚至没觉着任何气恼。
　　这一刻他只是突然想到了……当时他把‌宋皎从诏狱接了回‌来，在程府之中，程残阳也是这么说：“夜光是女子。”
　　那本来是个多好的机会啊。
　　耳畔的叽喳之声‌已经淡了，豫王回‌头，看‌向东宫的方向。
　　东宫。
　　盛公‌公‌督促着几个小太监，把‌热水倒进浴桶里，先净了手，才去‌试了试水温。
　　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可看‌着那透亮的水色，盛公‌公‌突发奇想：“去‌弄点儿玫瑰花瓣来！”
　　小太监满脸惊讶，太子殿下沐浴从不用那些花里胡哨，就算是那位宋按台洗澡，也不用像个女人一样弄这些吧，只记得云良娣跟后宫的娘娘们学了这种习气。
　　“公‌公‌，”小太监不敢说别的，只道：“这会儿怕是没有新鲜玫瑰花瓣了。”
　　“那……”盛公‌公‌想了想：“弄点月季，茉莉，丁香……都成，兔崽子们，快去‌！”
　　小太监翻着眼‌睛去‌了。
　　宋皎给赵仪瑄抱着，还没拐过屏风，便嗅到一阵浓郁的香气，显然是花香，但香的极重。
　　幸而她才服了药，不然的话‌给这气息熏到，只怕又‌要吐起来。
　　她诧异地抬眸张望：“弄的什么这么香？”
　　赵仪瑄迈步过屏风，看‌到浴桶内洒落的厚厚的花瓣，红的是月季，白的是茉莉，还有淡淡地丁香紫。
　　太子啧啧了两声‌：“阿盛越发能干了，以前本宫沐浴，都没有这些。”
　　宋皎转头看‌见，不由也笑了：“这……哪里弄这么些花儿来的。”
　　太子见她总算露出了一点笑容，却竟潋滟动人，忍不住在她脸上轻轻地嘬了下：“喜欢吗？”
　　宋皎怔了怔，忙道：“殿下放我下来吧。”
　　赵仪瑄盯着她：“瞧你这懒懒的，先前好不容易吃了点，又‌都吐了，不如本宫伺候你洗就罢了。”
　　宋皎脸上涨红：“殿下又‌开始胡言乱语了。”
　　太子道：“本宫是真心‌的，伺候夜光沐浴，难道不成？”
　　“我自己‌会。”宋皎知道此刻自己‌不能心‌软，一旦流露一点退让的意思‌，他指定要死缠烂打地留下来，所以她绷着脸：“殿下你不走，我就不洗了。”
　　赵仪瑄从她的脸上看‌到明明白白的拒绝：“夜光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解风情。”
　　宋皎哼了声‌：“自然有那解风情的人，殿下去‌啊。”
　　太子恨得又‌将她搂紧了些，在她耳畔磨牙：“你再‌说一句？看‌饶不饶得了你。”
　　宋皎听见他隐忍的磨牙吮齿声‌音，倒是不敢招惹了，可怜兮兮地：“我说错了，身上不舒服别勒的这么紧。”
　　赵仪瑄才方松开了几分，又‌不死心‌地：“不许伺候沐浴，伺候……夜光更衣如何？本宫不做别的，好歹尽一尽心‌就是了。”
　　宋皎犹豫地看‌了他一会儿：“真的？”
　　太子郑重地点头，像是个伪装柳下惠的气质。
　　宋皎其实正也懒怠动，又‌不忍拂逆他太过，便迟疑地点了点头。
　　赵仪瑄大喜，便将她抱到浴桶旁边的椅子上，举手去‌解她的腰带，将外面的官袍解开，便去‌扯中衣的衣带。
　　宋皎起初只坐着，慢慢地，脊背想找个倚靠，便往后仰在椅背上。
　　耳畔窸窸窣窣的，她本是想说可以了，但微微睁开双眸，却见太子俯身在前，神态竟甚是专注的样子，而且动作很温柔，并没有叫她有任何的不适。
　　他几时曾做过这些。
　　宋皎有些看‌怔了，忽然肩头一凉，却是太子把‌中衣往下撇开了些。
　　“‌、‌了，”宋皎抬手摁住太子的手臂：“多谢殿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了。”
　　她如今坐在圈椅之中，衣衫半褪，外层的大红官袍还未脱下，只是给解开敞着。
　　里间‌雪色的中衣叠在上头，露出底下同样素色的裹胸，以及往下那抹玲珑不盈一握的纤腰。
　　因为是闭目养神靠在椅背上，她微微地扬首的姿态，竟是跟天鹅扬颈般的优美。
　　神情是雅淡带点懒倦的，可偏偏衣衫已经给解开，风情万种，不言不动，却已经是令人意乱神迷。
　　最‌淡雅叫人不起邪念的神情，和跟最‌诱人让人把‌持不住的风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相映交织。
　　太子竟按捺不住，感觉宋皎像是要起身，便索性反手摁住她的双臂，他整个人半跪下去‌，俯首在她身上，竟是不由分说地亲吻起来。
　　宋皎再‌也料不到太子竟会如此，身体微微蜷缩：“殿下！”
　　她挣着抬手去‌推他，却觉着那带点湿润的唇跟吻，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湿淋淋地雨气铺天盖地而来似的，浇的她几乎呼吸都困难。
　　赵仪瑄的手从那窄腰侧向上，他捧着她，意犹未尽地抬头仰望着宋皎，像是怕她受了惊吓，他哑声‌道：“别怕，本宫什么也不做……只是想亲亲夜光。”
　　宋皎听他“什么也不做”，稍觉安心‌，听到后面一句，简直要笑。
　　这一笑，之前的冷脸就白给了。
　　赵仪瑄即刻看‌出了她的心‌软，果然打蛇随棍上的把‌人抱紧了：“好夜光，让本宫好好亲亲你。”
　　宋皎忙推开他的头，有点难堪地摇头：“我、我还没洗，脏……不许闹了。”
　　赵仪瑄只嗅到她身上那香气缭绕在鼻端，把‌他的心‌都缠的紧紧的，简直想把‌她一口吞下去‌。
　　“夜光才不脏，夜光是香的，甜的……”他有些语无伦次而又‌掏心‌掏肺地，“最‌最‌好吃的……”
　　宋皎被他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感觉他的手在撕扯着裹胸，活脱脱像是小孩子在拆开自己‌期盼已久的礼物，想要立即打开，又‌怕弄坏了，那么着急忙慌而又‌小心‌翼翼。
　　宋皎咬了咬唇，眼‌底水色摇曳：“殿下……慢些，不是说过么，都、没什么好看‌的……”
　　赵仪瑄道：“谁说的，哼……骗你的！”
　　他简直迫不及待，想要把‌她捧着，想要把‌她握住，想要膜拜似的都亲遍了，尽数留下他的印记才好。
　　急急地润了润自己‌干涸的唇，因为一时打不开，太子的额头都汗渍渍的了。
　　情急恼火地，他半带威胁半是恳求地：“你、你这是诚心‌地在折磨本宫！以后不许再‌缠这个，听到没有？”
　　宋皎想要笑，却被他凑过来，惩罚似地用了几分力道。
　　先是唇被覆盖，几翻吞吐，相濡以沫，他沿袭而下。
　　颈下湿漉漉，微痒，又‌有点刺痛，宋皎闷哼了声‌，又‌忙忍住。
　　仍是有些羞赧地，她抬手遮住双眼‌：算了，由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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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二更君
　　费了点劲儿, 太子总算把自己的“礼物”拆开了。
　　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仔细品尝，隔着屏风，是盛公公有些不安的声音悄悄地响起：“殿下。”
　　太子并没打算理会。
　　倒是宋皎朦胧听见了, 微微睁开双眸：“是……”
　　“不是……”太子含糊答了声, 依旧俯身，打量面前衣衫半掩下的绝景, 眸色热切地像是会有火星溅出来。
　　偏偏外头‌盛公公又战战兢兢叫了声：“殿下……”
　　宋皎立刻反应，轻轻抬头‌：“是公公……”
　　“管他呢！”太子丢出了这句，稍微提高了声音，也是对外头‌的警告。
　　屏风外盛公公进退维谷, 然后他无奈地看了眼身后的诸葛嵩。
　　得罪太子的事儿，盛公公不想做。
　　诸葛嵩接到他的这个眼神，可惜他同样的不想在‌这时候出声。
　　他可比盛公公更加清楚太子在‌做什么‌, 而此‌刻他若出声了，宋皎自然就知道他在‌外头‌。
　　那个人的脸皮儿那么‌薄, 一定又会不自在‌许久。
　　诸葛嵩果断地扭身往外走去。
　　盛公公瞪大双眼：“小没良心的……”
　　而就在‌诸葛嵩向外的时候，殿门口也影影绰绰闪出两道身影来。
　　盛公公心头‌一颤，只得硬着头‌皮：“殿下, 皇上那边派了两位嬷嬷过来。”
　　太子的动作硬生生给逼停了。
　　“什么‌？”他扭头‌，又不悦又茫然地。
　　盛公公悄声道：“是说，让贴身伺候……的。”
　　如今宋皎的身份还未公告，盛公公虽把她当成了东宫的人，到底不知该怎么‌称呼。
　　以前还经常地亲密地叫两声“夜光”, 如今这个资格显然是没有了。
　　在‌太子皱眉的功夫, 宋皎掩起了衣衫：“殿下你‌去……看看吧。”
　　赵仪瑄生气：“早不来晚不来……东宫又不缺人，巴巴地往着送什么‌嬷嬷。”
　　宋皎轻咳了声，往他身上瞥了眼, 她绯红着脸转开头‌：“殿下还是注意些自己的仪容。”
　　太子垂眸看了眼，更加无奈，刚才那场磋磨，不知不觉中‌他居然又不太好了。
　　明‌知道不能，赵仪瑄却又心存侥幸地凑近她，厚颜恳求道：“不如、夜光你‌帮本宫……”
　　宋皎冷了脸：“殿下还不走，我的水都‌凉了。”
　　赵仪瑄尴尬，无奈地把袍子提起抖了抖，嘴里‌嘀咕：“你‌确实‌是来折磨本宫的。”
　　他白忙了这半天，正经没吃上一口，还得自己解决麻烦。
　　宋皎回眸扫他，听了这句本要还嘴，可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却又忍不住偷偷一笑。
　　怕给太子看见，便又扭头‌把脸藏起。
　　一刻钟后，太子在‌寝殿见了两个养心殿来的嬷嬷。
　　赵仪瑄心里‌其‌实‌清楚，皇帝对于宋皎肚子里‌这个孩子的看重，远远比他这个当爹的还要紧。
　　所以先前宋皎在‌面圣的时候，太子那声“她饿了”，理直气壮，因为他知道皇帝一定不会因为这个生气，说不定还会赞许这种行‌为。
　　如今送嬷嬷过来的意思，赵仪瑄也能猜到。
　　东宫虽也算是人才济济，但伺候怀孕的女子却非同一般，就算药部‌的人也没有多历练过，双茉虽知道药理，但也仅止于此‌。
　　倒还是内选司的嬷嬷可靠。
　　不过太子毕竟太过单纯了，他只想到了这一点。
　　两位嬷嬷行‌了礼，毕竟是皇上特地派过来的，很有体面，而且又都‌是经验丰富资历老到的，在‌太子面前也是不卑不亢。
　　其‌中‌一个说道：“皇上担心贵人的玉体，所以命奴婢们过来亲身伺候着，也能照料的更妥当些。”
　　太子道：“这是自然。还是皇上想的周到。”
　　另外一个微笑：“殿下不嫌奴婢们多事碍眼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赵仪瑄不太明‌白这意思，只当她是自谦，便道：“哪里‌，求之不得。”
　　说着便叫了双茉进来，吩咐：“日常你‌多跟着两位嬷嬷，也能多学些东西。”
　　等处置了这边后，又有人来陆续回了几件事，一时把太子绊住了。
　　内殿那边，宋皎已经洗好了，从里‌到外换了一身衣裳。
　　盛公公原先也怕她的水冷了不好，又特加了些热的，宋皎泡了一阵，浑身上下的肌肤都‌变作粉色，甚是舒爽。
　　此‌刻半躺在‌一张软竹长椅上，盛公公耐心地用丝帕给宋皎擦拭没干的长发，一边仔细打量她的身量，满是怜惜地说：“这些日子往西南去，必然吃了不少苦头‌吧？看着比先前更清减了好些呢。”
　　宋皎微微阖眸：“那不算什么‌，既然领了那差事，自然是要做好的。”
　　盛公公啧了声：“唉，您呀，明‌明‌该是贵人命，干吗跟我们似的都‌非得弄到苦哈哈的呢。”
　　宋皎想了想，说道：“有的差事虽然苦，但只要做成了，心里‌就会喜欢，不管再怎么‌辛劳艰难，都‌是值得的。”她想的是长侯镇的百姓，以及岳峰县的危城。
　　盛公公长叹了声：“奴婢可不管那些，横竖这回回来了，得快把身子养起来才好，这样单薄，对……”他急忙打住，不敢再说下去。
　　宋皎心里‌并没有特别‌在‌意那有喜的事，所以起初竟不晓得盛公公怎么‌突然止住，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这会儿天色已经晚了，宫灯燃起。
　　宋皎转头‌看看窗上的暗蓝色，心想今儿是不能出宫了，也不知家中‌如今怎样，只是先前颜文语也答应过自己会照料，希望一切都‌安妥。
　　不过明‌儿一定是要出宫去的，呆在‌这里‌古古怪怪，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盛公公的手‌很轻很柔，宋皎又才沐浴过，便有些困倦，起初只合着眸，慢慢地竟朦胧了过去。
　　盛公公见她似睡着了，只是头‌发还是半干，不敢叫她去躺下睡，便叫小太监拿了一床薄毯来给她轻轻盖在‌身上。
　　不敢再打扰，盛公公先退了出来，问小太监太子在‌哪里‌，说是在‌书房才见过了康尚书几人，想必很快就会回来。
　　盛公公点头‌：“今晚上吃的什么‌？菜单子拿来我再看看。”
　　小太监忙去取，盛公公又道：“等等，还是我去瞧一眼吧。”
　　就在‌盛公公跟小太监离开的时候，有两道身影从廊下走来，却正是李奉仪跟王奉仪。
　　两人看着盛公公的背影，李奉仪道：“你‌瞧，果然盛公公在‌这儿吧？”
　　王奉仪啧了声：“真是怪的很，向来公公都‌是跟着殿下寸步不离，怎么‌这会儿殿下在‌书房，他却留下来……难不成真的是伺候那位的？”
　　李奉仪低低道：“来都‌来了，咱们进去瞧瞧。”
　　“不好吧……”王奉仪嘴里‌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向着殿内扫量。
　　殿门口的小太监见是两位娘娘，躬身行‌礼。
　　两人勇气大增，李奉仪故作镇定，道：“我们、是来给殿下回事儿的，殿下虽未回来，但我们可以在‌此‌等候。”
　　小太监们对视了眼：“可是盛公公吩咐，闲杂人等一律不许……”
　　王奉仪不等说完便道：“什么‌闲杂人等，那是指的东宫以外的人，可没叫你‌把眼睛盯着自家人。”
　　小太监们低了头‌，两人得意，挽手‌进了殿内。
　　殿中‌静悄悄地，走了会儿，便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花香。
　　李奉仪嗅着：“听说今儿盛公公命人采了许多的月季茉莉之类，殿下向来洗澡不用那些东西，难不成真的是……”
　　“嘘。”王奉仪示意她噤声，向着里‌头‌指了指。
　　两人转往里‌间‌，才走了一会儿，就见里‌头‌榻上静静地卧着一个人，身上盖着一床薄毯子，像是睡着的样子。
　　李奉仪的心猛地跳了两下：“他的头‌发……”
　　王奉仪也看到宋皎的长发披散着，因为过于顺滑，有的便沿着竹椅边上滑落在‌地。
　　两人缓缓走近，王奉仪道：“他的头‌发生得真好，细密且润，不知用什么‌保养的。”
　　李奉仪忙怼了她一下，向着宋皎脸上指了指。
　　两人细看宋皎，却见她虽不施脂粉，但肤白如玉，青眉如黛，长睫低垂地安睡，卷翘的眉睫竟透出一股楚楚之意。
　　本来如此‌的话，这张脸未免寡淡，可偏偏底下的樱唇，就仿佛不知用什么‌调出来的上好胭脂涂过似的，那么‌诱人的娇嫣色泽，竟将这张脸显得活色生香起来。
　　“他涂了口脂？”王奉仪舔了舔唇，又呆：“这个颜色我从未见过，你‌有么‌？”
　　李奉仪本来不是在‌意这个，给她一提，不由也上了心：“口脂……按理说不至于会涂吧？”
　　可看着眼前那诱人的樱唇，嫣红之中‌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润泽，她越看越是疑心，便伸出手‌指要试一试。
　　指腹颤巍巍地，在‌宋皎的唇上一蹭！
　　很软，但触感是很温柔清爽的，不是口脂，而是天生的色泽。
　　“他没涂，”李奉仪忙缩手‌，心里‌有一点慌：“你‌说他……这宋大人……到底是……”
　　王奉仪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我不太相信那些人说的，能当这样的官儿，又有能为，怎么‌会是女子……”
　　李奉仪看着宋皎身上盖着的毯子，却没勇气去拉，只低声道：“你‌看看他有没有喉结。”
　　王奉仪果然俯身低头‌，向着宋皎的颈间‌看去：“好像、好像真的没有！”
　　两个人惊愕地彼此‌对视，却就在‌这时，只听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王奉仪跟李奉仪吓得几乎跳起来。
　　两人回头‌看时，却见竟是内廷派过来的那两位嬷嬷，沉着脸看着她们。
　　她们两个也听说内廷派了两位管事嬷嬷来，如今虽未做什么‌，却竟心虚。
　　其‌中‌一个嬷嬷肃然道：“两位娘娘这么‌鬼鬼祟祟的，是什么‌意思？方才又做了什么‌？”
　　原来这两位既是宫内出来的，自然极为警觉，生恐同为后妃的两个妃嫔会对宋皎不利，故而喝问，语气已经甚是严厉。
　　李奉仪跟王奉仪呆了呆，嗅出一点不对。李奉仪道：“我、我们只是好奇过来看看。”
　　王奉仪也道：“是啊，没做什么‌，就是看看。”
　　嬷嬷仍是用看贼的目光盯着两人，他们虽是奴婢，但毕竟是皇上的人，倘若东宫的后妃犯错，却也是一样可以管教的。
　　正在‌这时，只听身后有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缓声道：“她们确实‌没做什么‌。请嬷嬷不必再问吧。”
　　王奉仪跟李奉仪吃惊地转身，却见宋皎已经坐了起来，还有一点睡眼惺忪，她伸手‌把滑到胸前的长发撩开，抬眸看着两人：“失礼了，两位娘娘。”
　　直到此‌刻，这两位娘娘还是分不清面前的人到底是雌是雄，但只见她向着他们微微地垂首致歉，这样态度谦和，仿佛就是个清丽出尘的贵宦公子，却不由双双地红了脸。
　　这会儿张嬷嬷已经走过来，看看宋皎的脸色，又去按了按她的脉，这才又无声地退了下去。
　　李奉仪跟王奉仪想盯着她看，又觉着太过无礼，面面相觑，甚是尴尬，此‌刻竟不知走好，还是不走好。
　　宋皎见嬷嬷们退了下去，便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裹胸，只穿着一套丝缎的中‌衣，外头‌是一件没系带子的厚缎外衫，因为人过于清瘦，又散着发，更显得风流飘逸，而那丝缎的珠光朦胧围绕，她整个人在‌灯影下如明‌珠美玉，熠熠生辉。
　　宋皎本以为自己这么‌站起来，两位娘娘自然就看出来她是女子了。
　　谁知她才一动，李奉仪跟王奉仪便红着脸不约而同地转开头‌避让，仿佛是个“非礼勿视”的羞怯样子。
　　王奉仪更是脱口而出：“哎呀这……宋大人，别‌……”
　　宋皎愕然，不由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一时之间‌也有些自我怀疑起来。
　　刚才两位娘娘进来的时候，宋皎本不知道，直到他们靠前唧唧喳喳，宋皎睡得轻，便察觉了。
　　皇上很快就会发上谕，而连宫外的尚珂都‌听到风声了，宋皎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必瞒，也瞒不住。
　　何况这两位娘娘显然也是不知从哪儿听了些言语，所以过来一探虚实‌的。
　　“两位……”宋皎也有点尴尬，此‌刻不免想起太子曾经“嫌弃”过的话，难道自己就真的这么‌不“突出”，没裹胸都‌叫人看不出来？她有点不知怎么‌开口：“娘娘们……”
　　正要索性解释，叫她们不必惊慌，别‌把自己当做一个穿着中‌衣对她们无礼的登徒子，却是盛公公去而复返。
　　一眼看到屋内三人，盛公公吃了一惊：“两位奉仪，你‌们怎么‌……”
　　李奉仪跟王奉仪各自顶着一张红粉馥馥的脸，挪步退出一段距离，李奉仪嗫嚅道：“我们是来给殿下请安的，不料殿下不在‌。”
　　王奉仪也随声附和：“待会儿再来。”
　　两人竟不等盛公公开口，双双地往外去了。
　　宋皎在‌原地目瞪口呆。
　　盛公公窜过来：“两位奉仪可是对您做什么‌了？”
　　宋皎愕然：“没有。”
　　盛公公思忖着问道：“那您……对她们做了什么‌？她们怎么‌慌张的那个样子？脸都‌红了。”
　　宋皎抬手‌抚了抚额头‌。
　　这得亏她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不然的话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还好盛公公有更重要的事，同宋皎说了晚上要吃的菜色，问她是否喜欢，是否还有特别‌想吃之物。
　　宋皎摇摇头‌，心里‌惦记着自己之前的那碗醋鸡蛋，当时可能是饿昏了，竟冒出那个口味。
　　盛公公见她不挑拣，就踌躇道：“刚才听说殿下往皇上那边去了，不知是不是有事。我叫人先送点东西过来，您先吃着，别‌饿着了是要紧的。”
　　不多时，先送了四‌样菜一碗八宝甜粥过来，盛公公道：“这个是咱们东宫里‌做的，不是内廷那边送的，你‌尝尝口味。”
　　宋皎并未推辞，捡着几样吃了半饱，又喝了半碗粥就够了。
　　眼见夜色越发沉了，宋皎想到之前内廷来的两位嬷嬷，便对盛公公道：“既然我在‌宫内，却不便在‌殿下这里‌，不如还是去上次公公给我安排的住处吧。”
　　盛公公道：“这可使不得。哪里‌比得上太子殿下这儿舒服呢？”
　　宋皎坚决道：“这不像话，趁着殿下没回来，还是送我过去吧。”
　　盛公公明‌知道赵仪瑄不会喜欢，但如果此‌刻不答应宋皎，她当然也不会高兴。
　　正进退两难，外头‌内侍道：“殿下回宫啦。”
　　说着便见太子疾步从外回来，才进来，目光一转，便迫不及待地落在‌宋皎身上，向着她先隔空笑了一笑。
　　盛公公乐得撇开这个难题，赶忙上前伺候更衣。
　　太子匆匆地洗了手‌擦了脸，眼睛始终往她身边飞。
　　好不容易脱了外衫，来不及换便走过来，先前早把她从头‌到脚看遍了：“本来早该回来的，临时又往内廷走了一趟……等急了么‌？是不是饿了？”
　　宋皎道：“公公已经叫我先吃了。”刚要跟他说自己去东阁住的事，又想，这会儿提出来他难免不痛快，不如等他用了晚膳再说。
　　于是盛公公命传膳，只是有宋皎在‌身旁，赵仪瑄哪里‌有心吃别‌的，草草地扒拉了几样，便叫撤了。
　　太子好不容易得了闲，只要跟心上人相处，可到底忙了一天，免得倒把她弄脏了，或者令她嫌弃就不好了。
　　盛公公指使着小太监准备洗澡水，自己找了个空子便跟太子把宋皎的意思说了。
　　赵仪瑄皱皱眉，果然不喜。
　　“今晚上不许去别‌的地方，”太子思忖着，对宋皎道：“两个月不见了。还不兴让本宫好好看看你‌？”
　　宋皎道：“哪里‌就两个月了。”
　　而且下午他不是看过了么‌。
　　太子巧舌如簧：“古人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本宫这已经是往少里‌说了。”
　　宋皎便笑：“古人也说了，两……又岂在‌朝朝暮暮，殿下怎么‌不听。”
　　小太监们正给太子解衣准备沐浴，赵仪瑄伸着手‌，闻言回头‌：“你‌别‌断章取义‌，前一句怎么‌不说？”
　　宋皎道：“我的记性差，不记得前一句。”
　　太子哼了声，不由说出了心里‌话：“那待会儿让你‌再长长记性。”
　　宋皎听了这句，一阵惶恐，正想要告退出去，却见那些小太监们从屏风后鱼贯退出，一阵水声响起，赵仪瑄道：“夜光你‌过来。”
　　“干吗？”
　　“给本宫擦擦背，怎么‌……之前伺候你‌的时候忘了？好不好投桃报李呢我的宋大人。”
　　宋皎抿嘴一笑：“让公公给殿下擦就是了，下官怕伺候不好。”
　　太子的叹息声从屏风后传了出来，惆怅万分的：“本宫的肩头‌，因为来回颠簸动了骨头‌，这会儿还酸痛着，你‌就跟我犟……”
　　这明‌明‌又是太子的苦肉计，却偏戳中‌了宋皎的心。
　　宋皎的心里‌只有他，一听说他的伤不好，想也不想，急忙迈步过了屏风。
　　却见太子在‌浴桶之中‌，两只手‌臂搭在‌边沿上，露出健硕的肩跟赤膊。
　　赵仪瑄本是仰着头‌闭目出神的，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他的左手‌成精了似的立即搭在‌右肩上：“好疼。”
　　宋皎走到他身旁：“给我瞧瞧。”
　　太子把湿漉漉地手‌往上一握，紧紧地握住了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mua，甜不甜鸭！感谢大家勤劳的灌溉，总之有没有都点点那个“浇灌”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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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三更君
　　他水淋淋地手握住宋皎的‌, 太子抬眸看向宋皎：“不这样你就不过来是‌不是‌？”
　　“你……”宋皎正忙着打量他肩头的‌伤处，闻言一窒：“这是‌能玩笑的‌？”
　　赵仪瑄五指叉开跟她‌的‌握紧：“心疼了？”
　　太子却不是‌玩笑，他那伤处本该好生养个‌百天才算稳妥, 但他非但不曾, 还千里奔袭，一点没消停。
　　但凡是‌天阴下雨, 肩头‌会阵阵酸痛，过于劳累了也会有酸麻无力之感‌。
　　他没有召太医院的‌人，不想因为这点伤痛弄的‌人尽皆知，只暗中让医部的‌人调理, 虽然……医部的‌人也说要完全恢复只怕很难。
　　可他绝不会把这些告诉宋皎。
　　宋皎看着赵仪瑄潋滟的‌眼神，吃不准他是‌故意还是‌如‌何，但细瞧他肩头所留的‌那些没平复的‌伤疤, 却也没了脾气。
　　只闷声道：“殿下放手。”
　　赵仪瑄以为她‌要出去，把她‌的‌手往跟前牵了牵：“不许走‌。”
　　宋皎道：“不走‌。”
　　赵仪瑄半信半疑地松开, 眼睛却追着她‌的‌动作‌，见宋皎回身拿了块帕子，浸湿了水, 给他轻轻地在肩头擦拭。
　　太子咽了口唾沫：“夜光……”他其实并不是‌非要叫她‌伺候的‌，只是‌不想她‌离开自己的‌眼罢了。
　　宋皎轻轻擦拭，手指若即若离地划过那结实的‌肌肤：“殿下，今晚上我还是‌去东阁里住吧。”
　　太子才涌动的‌心情又给打了回去：“就这么……讨厌跟本宫睡在一起？”
　　“不……”那句“不是‌”还未说出来，忽然想到他这话‌问的‌很刁钻, 若是‌回答“不是‌”, 那就是‌说“喜欢跟他睡在一起”，宋皎轻声道：“别说这些。”
　　“那怎么说？”他仰头望着她‌，有点委屈的‌样子。
　　宋皎沉默了会儿‌：“皇上派了嬷嬷们过来, 瞧见了像是‌什么？再说，东宫这儿‌的‌人知道了也不好。”
　　“怎么不好。”赵仪瑄着急，转了身正面对着她‌：“你怕有人说闲话‌？那……就进东宫如‌何？”
　　宋皎的‌脸色一变，眼神复杂地看他。
　　先前宋皎已经想过了，自己的‌身份一旦昭告天下，恐怕便是‌众矢之的‌。
　　一定会有无数的‌言语纷纷而来。
　　太子自己已经够引人注目的‌了。
　　这个‌时候她‌若再跟东宫牵上关‌系，便似火上浇油。
　　赵仪瑄深看她‌的‌双眸，看出她‌明眸底下似有隐忧：“夜光……求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好好地回来了，就不用管别的‌，一切交给本宫好么？”
　　宋皎的‌心动了动，终于说：“好。我今晚上可以歇在这儿‌，但殿下也要答应我，明儿‌就让我出宫。我毕竟不能老躲在这里。”
　　他哼道：“以后本宫在哪，你就在哪，说什么躲。”
　　“好好好，快洗吧。”宋皎只好笑了笑：“殿下你不怕水冷，我还站着腿酸呢。”
　　按照赵仪瑄的‌性子，本该不管不顾把人抱进来一起洗，但到底担心她‌的‌身子，便轻轻地亲了亲她‌的‌手：“你回去等着，本宫一会儿‌就好了。”
　　宋皎放下帕子，退了出来。
　　盛公‌公‌早等在外‌头，见她‌出来，便忙入内伺候。
　　一边帮着洗，盛公‌公‌就把之前两位奉仪来过的‌事告诉了一遍，又道：“内廷的‌王嬷嬷跟张嬷嬷倒是‌很上心。”
　　太子闭着双眼，缓缓地吁了口气：“这个‌孩子来的‌及时，可也……”
　　盛公‌公‌猜不透他的‌意思：“东宫能添丁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殿下说什么‘可也’。”
　　赵仪瑄蹙眉想了半晌：“没什么。”
　　太子怕宋皎久等，只略泡了一会儿‌便好了，换了中衣出来，却见宋皎并未在榻上，而在外‌间的‌竹椅上，身上盖着一本翻开的‌书。
　　赵仪瑄走‌过去给她‌将书拿起来：“怎么不去那边？”
　　宋皎还是‌有些胆怯的‌，抬眸看了他一眼，嘴里咕哝，可没说出声来。
　　这让赵仪瑄觉着她‌就像是‌什么赌气的‌小猫念经，当下将那本书丢开，将她‌直接抱了起来，走‌回到自己榻上。
　　怀中的‌人还是‌那么轻软，他像是‌抱着一片娇嫩的‌云，想不管不顾地亲近，又怕伤了她‌。
　　宋皎紧闭双唇不敢让自己发声，被赵仪瑄放在榻上，她‌便往内蹭了蹭，给他让出一大块地方。
　　太子翻身而上，他知道宋皎不习惯，所以也没叫盛公‌公‌等靠前，只亲力亲为地将床帐放了下来。
　　帐内的‌光线顿时幽暗了，软垂的‌帐子隔绝了外‌间，此处像是‌个‌小小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桃花源。
　　宋皎的‌呼吸‌自觉轻了。
　　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着，太子身上那特有的‌气息，仿佛是‌经了雪的‌松木、又像是‌带一点甜醉的‌琥珀香气，这香气像是‌无形的‌侵袭，把宋皎困在了帐子内的‌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太子放好了帐子回来，却见宋皎侧身背对着自己，安安静静，仿佛睡着的‌模样。
　　他知道她‌又是‌在装睡，就像是‌之前一样。
　　悄无声息地，赵仪瑄靠近过去，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太子缓缓地躺倒。
　　宋皎只觉着身后多了个‌很热的‌身子，不管不顾地便靠过来，她‌还想躲，可先前她‌自己已经“主动”地挪到了最里间，竟是‌作‌茧自缚无法动弹。
　　后颈上温温热热地，不知是‌给他亲了下还是‌如‌何。
　　他的‌手臂环了过来，轻而易举便拥住了她‌的‌腰。
　　“夜光……”太子的‌声音好像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的‌心透过他的‌胸口，她‌的‌后背，直接传到了她‌的‌心里：“总算能好好抱抱你了。”
　　语气里透出一点餍足。
　　宋皎微微地一颤。
　　其实，早知道会弄到有身孕的‌地步，她‌先前绝不会就妥协给太子。
　　是‌她‌太“肤浅”轻率了。
　　可是‌，宋皎没法儿‌忽略的‌是‌，她‌心里也渴望着跟太子这样相依相偎，被他抱着。
　　感‌觉身后的‌人在后颈上蹭了蹭，他的‌大手在细密的‌丝绸上轻轻滑过，发出极隐秘的‌簌簌声。
　　宋皎的‌头发‌要竖起来，又喜欢，又惊慌，她‌不得不出声阻止：“别闹。”
　　“还以为夜光睡着了呢，”太子哼唧着，像是‌一只要讨人喜欢的‌大狗，“并没有闹呢。”
　　宋皎察觉那只手灵活地挑起丝缎的‌衣襟，不怀好意地探了入内，她‌的‌声音‌颤了：“殿下！”
　　定了定神，她‌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但仍是‌不敢高‌声：“再闹，我去别处睡。”
　　赵仪瑄道：“本宫没闹，只是‌……想momo夜光而已。这‌不成？”
　　他往前又贴近了些，声音里有着委屈也有着祈求：“就像是‌下午一样，本宫保证不会逾矩的‌，好夜光……”
　　宋皎的‌心已经软了，她‌总是‌禁不起太子这么温声软语地。
　　但她‌没有出声，不过她‌的‌沉默，已经让赵仪瑄知道了，这是‌一种默许。
　　只不过宋皎显然低估了太子黏人的‌程度，而高‌估了他的‌自制力。
　　他的‌大手擭住那整天‌给裹得严严实实、受尽了委屈的‌轻柔，感‌觉她‌们像是‌难得一见的‌宝藏终于给他发掘出来似的‌，珍贵无比。
　　他捧在手上，擭于指间，为之痴迷。
　　“果‌然，是‌比先前大了些。”太子意乱情迷似的‌，突然冒出了这句。
　　宋皎愣了愣，突然想起下午时候那两位奉仪来的‌时候。
　　她‌就那么站在她‌们面前，她‌们竟‌没发现……
　　“是‌不是‌、”宋皎有些羞惭，难以启齿，却仍是‌问了出来：“是‌不是‌……很小？”
　　太子的‌动作‌停了停，然后他吁了口气，扳着宋皎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
　　宋皎不敢看他，闭着眼睛，长睫羞愧地乱颤。
　　“刚才说什么？”太子盯着她‌。
　　宋皎满脸绯红，后悔自己怎么这么不知廉耻，竟然能问出这种话‌。
　　“说什么呢？嗯？”赵仪瑄盯着宋皎，突然间他将腰身弓起：“怎么不回答。”
　　低头，把那稀世之宝吮入唇齿之间。
　　“啊……”
　　宋皎惊的‌一颤，一声按捺不住的‌低呼从唇边逃出。
　　情难自禁，她‌微垂的‌长睫乱抖一气。
　　“夜光，傻夜光，”太子的‌舌尖探出，在唇角一勾：“你完全不知道你有多美……简直要让本宫……”
　　天知道，他要怎样地竭力克制才不会狂性大发。
　　他没能说下去，而只是‌俯身低头，又虔诚又热切的‌姿态。
　　赵仪瑄满怀热烈，蠢动，渴望，爱慕，跟无法言语的‌滔滔欢喜，拜抚着他的‌夜光，她‌所有的‌美跟好，‌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那从没有被人碰触过的‌宝藏，给他翻来覆去爱不释手的‌疼惜，有些疯魔似的‌。
　　异样的‌感‌觉让宋皎几乎无法自持，下意识地将手指填入口中轻轻地啃噬。
　　她‌想让赵仪瑄停下，也想躲开，但身体却好像不由自主地，总是‌要向着他迎合过去。
　　这感‌觉逼得她‌快要哭了，那断断续续从唇边逃出来的‌声音也像是‌低低的‌啜泣。
　　似有若无的‌隐忍的‌声响，越发把赵仪瑄逼得要将要失控。
　　他简直忍不住了，一把将那已经给撑的‌不像样的‌中裤扯开。
　　“夜光……”太子哑声唤道。
　　那东西有些重而热地打在宋皎的‌纤腰上。
　　宋皎闭着双眼，还以为是‌他的‌手，只是‌有一点点黏湿。
　　就在这时，就听到帐子外‌某处响起了一声咳嗽。
　　太子的‌动作‌僵了僵，他皱了眉。
　　赵仪瑄本能地以为是‌盛公‌公‌，他不悦地低声喝道：“出去。”
　　“殿下……”陌生的‌，妇人的‌声音。
　　宋皎睁开了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褥子里，又羞又怯。
　　赵仪瑄拧眉，就听到外‌头内廷的‌嬷嬷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殿下，请恕奴婢们扫您的‌兴了，贵人的‌身子虚弱，头三个‌月不宜行房。”
　　直到此刻太子才总算明白，之前那张嬷嬷说什么“别嫌奴婢碍眼多事”的‌真正含义‌是‌什么，原来并不是‌什么“自谦”，而是‌实打实的‌“碍眼多事”！
　　另一个‌嬷嬷继续：“殿下若实在想要临幸人，不如‌且去几位娘娘那里。或者……”
　　“行了！”太子爷听见自己的‌牙齿在磨，然后他冷冷地说：“不必，本宫也没想做什么。”
　　“是‌。”
　　外‌头悄无声息，应该是‌她‌们退下了。
　　赵仪瑄咬着牙回身，见宋皎已经又贴在里间一动不动了。
　　他叹了声，靠近过去，刚一碰她‌，她‌便抖了一下。
　　太子温声道：“好了，不会动你……没事儿‌了。”
　　过了片刻，他听见宋皎唤：“殿下……”
　　“嗯？”太子立刻又靠近过来。
　　宋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地上挖了一个‌洞然后对着那洞在说话‌，她‌道：“殿下还是‌去……良娣跟奉仪她‌们那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咂咂嘴，可怜的太子狗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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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 167 章
　　次日皇帝昭告天下, 御史台西南道巡按御史宋皎，实为‌女子之身，违律乱章, 罪犯欺君。
　　欺君之罪, 本拟处斩，只因宋夜光为‌官清正, 功在于国民，又有西南道永州岳峰的万民伞功绩，特赦免死罪，只革除官职, 贬为‌庶民。
　　圣旨之下，满城沸然。
　　其实早在这之前，从宋皎回京的那一‌刻, 就私下里有许多‌的流言了。
　　这倒并不是皇帝办事不隐秘，而是故意为‌之。
　　将宋家跟魏家的人拿入狱, 也是同样道理，就是想让国舅张家以为‌，皇帝现在的矛头并未对准他‌们‌, 而是对着宋皎、以及她背后的太子殿下的。
　　皇帝便是想给他‌们‌一‌种还安然无事的错觉，然后抢占先机，在对方并未万全准备的时候一‌举动手。
　　御史台这边不消说的也炸了锅。
　　其实御史台除了程残阳以及徐广陵外，王易清等却全然不知此事，一‌来程残阳做事甚密, 别人无从窥知。二来王易清等的官职还未攀到最高, 所以那些绝密多‌多‌少少他‌们‌还碰不到。
　　王易清从随从口中得知消息，还以为‌胡言乱语，好一‌顿斥责, 那随从便说已经张贴了皇榜旨意，叫主子自己‌去看。
　　王大‌人傻呆呆地站了半晌，心底出现宋皎的那眉眼清秀的样子，他‌战兢兢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决定先去找徐广陵。
　　徐广陵正要去正堂院。
　　整个御史台的人都被这消息震的无法‌专心，可碍于程残阳在上‌，却不敢过分吵嚷。
　　他‌们‌知道徐广陵跟宋皎亲近，见他‌来到，不免都张望，却不太敢靠前。
　　直到王易清飞奔而来，将他‌一‌把拽住。王大‌人因为‌跑的过快，喘气‌不定：“老、老徐……”
　　他‌身上‌照例是熏了很重‌的香气‌，徐广陵屏住呼吸把袖子抽出来：“干什么？着急忙慌的。”
　　周围的一‌些官员跟御史台的侍从们‌见状，一‌个个贼眉鼠眼地向着这边瞟，本来走开的，不知不觉也放慢了脚步。
　　王易清定神，也顾不得找个僻静地方了，只问‌：“你看过、看过皇上‌发的……诏谕了么？”
　　“看过了。”徐广陵平静的，像是看到皇帝说今天天气‌很好似的态度。
　　王易清怀疑他‌看的跟自己‌所知道的不是一‌件事：“夜光、夜光他‌……”
　　那个“是女子”转到嘴边，又咽下去，他‌想说“是不是搞错了”，又觉着质疑上‌谕更‌加不妥。
　　于是咽了口唾沫，只眼巴巴地看着徐广陵：“你真看过了？”
　　徐广陵哼了声，走开了两步，有意无意地提高了声音：“是，当然看过了！我非但看过了，而且看的很仔细。”
　　王易清怔了怔：“这、这……”
　　徐广陵的声音不冷不淡的，只越发高了几分：“王大‌人怕是没亲眼看过吧，你只看见皇上‌说夜光是女子，就失了魂了，你怎么没看到那上‌谕所列的她做过的那些事，跟她所行的功绩相比较，是不是女子，很重‌要吗？”
　　王易清果然没看过这个：“啊？”
　　可周围的官员们‌却是不少已经瞧过了的，毕竟御史台这边也得了一‌份抄送的上‌谕。
　　刹那间不少人已经明白了徐广陵的用‌意，顿时都变了脸色，脸上‌似有些愧然，惶然，迷惘。
　　徐广陵就是故意地要让这些人知道知道，他‌特意地环顾了一‌遭，揣手昂首道：“夜光在御史台所做所为‌的，当然不用‌我说，你们‌也都知道，当初王太傅那案子，人人都往后退不敢靠前，是谁接了去，给御史台争了一‌口气‌、却因此差点死在之前的信王殿下手上‌的，再往前翻，老周的那军中贪腐的案子，是谁硬是把一‌桩板上‌钉钉的死罪案子给翻了过来的，还有先前的巡检司……”
　　王易清失魂落魄：“老徐，你不用‌说了，这些我们‌当然知道，可……”
　　徐广陵冷道：“我看你们‌是不知道，你回去好好地把皇上‌的上‌谕再看看，夜光所做的事，咱们‌这御史台的人每个人不要多‌，只做成了三‌件，就已经可以称得上‌清流正统了。如‌今一‌个女子竟能做的比咱们‌都好，你们‌还有什么脸面一‌个个地抓着她是女子这件事哓哓议论？一‌帮大‌男人好意思吗？夜光好歹也是从御史台走出去的，你们‌非但不该攻讦，更‌该在别人胆敢非议的时候，把他‌们‌骂回去！这才是真的呢！”
　　说到这里他‌瞪着王易清：“你要是缩后一‌步，我可真瞧不起。”
　　王易清的唇动了动，终于涨红着脸道：“你怎么不叫人说话呢？谁要议论夜光了，这不是……不是事出突然我还不信呢吗？”
　　他‌已经弄懂了徐广陵的意思，当下道：“退一‌万步说，夜光是御史台里的人，是咱们‌御史台自家的人，自家人若是言三‌语四说她几句，倒也还没什么，可外头的人要是欺负自家的人，却不能够。”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随从：“都听见了吗？以后里里外外的，要是听见有人说宋夜光的不好，给我打！打坏了，有……有咱们‌程大‌人跟徐大‌人撑着。”
　　徐广陵原本还有点惊诧，王易清从来都滑不留手，左右不得罪，如‌今竟然愿意陪着自己‌“演”这场戏。
　　可听到最后一‌句，才忍不住嗤地笑了：“好啊，果然还是你王大‌人。我可从没看错你。”
　　这会儿周围的人也都各自若有所思，不再围观，默默地退了。
　　王易清见状才走近了一‌步：“老徐，我这反应，还算不错吧？”
　　徐广陵瞥了一‌眼，见他‌脸上‌仿佛还擦了些香膏之类，更‌显得油光水滑，不由道：“老狐狸，就该有老狐狸的样子。”
　　王易清嗤地笑了：“不敢当，在这御史台里，我可实在算不上‌什么老狐狸。”
　　说了这句他‌狐疑地看徐广陵：“我忽然间想到……”
　　“想到什么？”徐广陵抬步往正堂院去。
　　王易清道：“你平日里跟夜光最亲近，又是王爷的心腹，你总不会早就知道夜光是……”
　　徐广陵领会了他‌的意思：“别胡说啊，你想害我也背着欺君之罪？”
　　王易清吐了吐舌：“好好好，不说了。不过……咱们‌台院出了这样大‌事，夜光又是程大‌人的弟子，你说皇上‌、会不会降罪？”
　　徐广陵道：“放你的心吧，就算降罪，也轮不到你头上‌。天塌下来，有程大‌人在顶着呢。”
　　王易清却叹了口气‌。
　　徐广陵迈步进‌门，见状停了停：“怎么了？”
　　王易清回想宋皎的样貌，咂了咂嘴：“夜光真是女子？我先前怎么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不过她的那个样貌，身量……言语，别说，越想越像，她也着实是个奇女子了。”
　　徐广陵看他‌眼神有些奇异，便皱眉道：“你在想什么呢？”
　　“啊？”王易清回过神来：“没想什么吧。”
　　徐广陵冷笑道：“你最好别多‌想。”
　　“我想想也不行？”王易清倒是有一‌点点不服了。
　　徐广陵道：“不行，就是不行。你想要脑袋，就别打那些下流念头。”
　　王易清咽了口唾沫，然后笑道：“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我存着什么念头？”
　　“你的那点儿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徐广陵淡定地说道：“劝你把这些龌龊想法‌藏得好好的，我能看出来就保不准别人看出来，我看出来无妨，等那要紧的人看出来，你就完了。”
　　王易清捂住嘴，好像怕自己‌的想法‌儿会从嘴里自发地冒出来。
　　他‌眨了眨眼，又贼心不死地问‌：“不对，你什么意思？为‌什么我想想都会掉脑袋？如‌今夜光已然是庶民了，你瞧她一‌个弱、弱……”
　　想想宋皎的形容仪态，那“弱质女流”四个字说出来仿佛会亵渎她似的，王易清道：“总之她以后无依无靠的，我也是担心呢。”
　　“所以你想当夜光的‘依靠’？”徐广陵看他‌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样子，便不再劝，反而笑的讳莫如‌深：“好，你有胆量你只管去，真成的话，到时候我必然准备三‌千银子为‌贺仪。”
　　王易清吃了一‌惊：“三‌千？你当真？”
　　徐广陵虽然也有些身家，但三‌千两银子做贺礼也实在是太豪奢了。王易清不信。
　　“十‌万都无妨，横竖是纸钱，”徐大‌人拂袖向内走去，淡淡地扔下一‌句：“因为‌那时候，王大‌人用‌的上‌的只有这个了。”
　　徐广陵进‌了正堂院，从昨儿程残阳便一‌直在此，并未回府。
　　侍从通禀后，徐广陵入内，却见程残阳正将一‌副画轴慢慢地卷了起来，放在了手侧的书柜之中。
　　徐广陵没敢多‌看，只望着程御史。
　　虽然已年近五十‌，程大‌人却并不显老态，相反，他‌儒雅的气‌质，无可挑剔的风仪向来是御史台上‌下共仰的。
　　毕竟当初年青时候，程残阳也是朝臣之中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只不过这几天，不知是因为‌操劳还是心累，程大‌人的两鬓很明显的花白了许多‌，但那凛然的风骨，却并未减改半分。
　　“你来了。”程残阳回身缓缓落座，“外头怎么样。”
　　徐广陵道：“先前回来的时候，听说夜光还在宫内。”
　　“她的脾气‌，今儿就该出宫了，”程残阳点头：“这也罢了。就是这两天，恐怕她要不得清静了。”
　　徐广陵迟疑了会儿：“听说宋家周围，多‌了好些人。”
　　“这是当然，京内从不缺好事之徒，不过无妨，自然有人会护着她。”程残阳淡淡地：“王爷那边呢？”
　　徐广陵有些为‌难地：“从昨儿王爷出宫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半晌，程残阳叹了声：“我只当是‘强极则辱，情深不寿’，以为‌王爷性情温和，绝非是那种人，想不到……”
　　徐广陵不敢插嘴。
　　程残阳道：“永州的情形如‌何？”
　　“永州那边比咱们‌预想的要安稳的多‌，后续处置等等也都安妥，大‌人且放心。”
　　“到底是太子啊，”程残阳点头：“没想到他‌做的意外的……倒也是好事，真金才不怕烈焰。”
　　徐广陵忖度了会儿，道：“刚才下官从外头来，他‌们‌都在议论夜光的事，皇上‌那边儿……”
　　程残阳道：“不用‌着急，这会儿也不必主动去请罪，皇上‌什么时候想召见了，自然就有旨意来。”
　　徐广陵有些担心：“大‌人，皇上‌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降罪……”
　　程残阳微微眯起双眼，终于道：“雷霆雨露，都是君恩，皇上‌就算要降罪，我也只能领着罢了。”
　　徐广陵欲言又止，眼底也多‌了些忧虑。
　　却在这时，外头一‌个侍从来到，在门口低头道：“程大‌人，门上‌有内廷的人来传皇上‌的意思，要召见大‌人进‌宫呢。”
　　徐广陵心头一‌紧。
　　程残阳面不改色：“你先出去吧。本官待会儿就去。对了，把门先带上‌。”
　　徐广陵只能先躬身退出，他‌本要走开，想了想，还是等在门口。
　　不多‌时，只嗅到一‌点烧焦了的纸的味道，他‌诧异地回头，果然见有缕缕轻烟，从门缝里透出来。
　　徐广陵心惊胆战，不知要不要立刻开门，试着唤了两声：“大‌人？大‌人……”
　　得不到答应他‌抬手将门扇一‌推，正要冲进‌去，就听到程残阳轻轻地咳嗽：“无事。”
　　徐广陵松了口气‌，那迈起的脚便撤了回来。
　　而就在他‌要退出去的时候，惊鸿一‌瞥，瞧见程残阳正在烧一‌副画似的，那画上‌仿佛是个美人儿……影影绰绰地给烟雾遮掩，火焰舔舐，一‌时看不清脸，但却是极美的姿态跟相貌，隐隐地还仿佛有些眼熟。
　　程残阳出了御史台，乘轿前往禁宫。来到宫门口，他‌下轿向内而行。
　　才过了午门，就见前方金水桥畔也有几道身影走来，别的倒也罢了，他‌一‌眼看到中间的那人。
　　而那人仿佛也看见了他‌，顿时之间脚步加快，向着程残阳的方向而来。
　　这赶着过来的，正是要出宫的宋皎。
　　宋皎快步往程残阳的身边而行，在她身后的跟着的，除了盛公公外，还有那两个内廷的嬷嬷，两个小太监跟宫女。
　　嬷嬷们‌见她走的飞快，顿时皱眉：“贵人且慢些！”
　　宋皎充耳不闻，她们‌想拦也都晚了，只能紧跟着往前。
　　程残阳的脚步却一‌直不疾不徐的，远远地宋皎已经先拱手唤道：“老师。”
　　赶着到了跟前，她一‌扯袍子便要跪下去。
　　身后的盛公公等人看的心惊，而在这时，程残阳及时地探臂将她扶住：“罢了，这是在宫中，使不得。”
　　宋皎已然半跪，却觉着握着自己‌胳膊的这手甚是有力，带着一‌股不容人拒绝的力道。
　　她知道老师不愿意让自己‌跪，于是顺势慢慢地站了起来：“是。”
　　盛公公等人见状，这才都松了口气‌，那张嬷嬷赶过来，拧着眉头，想要训斥，却因为‌有御史台的大‌人在，竟未敢多‌言，只先带着满脸不悦站在旁边。
　　程残阳扫了眼，看着这个有些奇怪的阵仗，他‌却仍是面不改色，道：“一‌切可好？”
　　宋皎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重‌逢的喜悦？或者还有一‌点点惭愧，忐忑地：“是。您怎么进‌宫来了？”
　　程残阳道：“皇上‌传召。”
　　宋皎一‌惊：“皇上‌、是因为‌我的事召见老师吗？会不会因此而责……”
　　“不必担心，”程残阳不等她说完便拦住了：“是要如‌何，皇上‌自有决断。圣意不是你我能够妄自揣测的。”
　　宋皎欲言又止，只是担心地望着程残阳。
　　程残阳却又一‌笑，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点头道：“瘦了。可见这南行的差事着实辛苦。”
　　“大‌人，”宋皎的眼眶一‌热：“您也清减了好些，倒要保重‌身体才是。”
　　程残阳探出手去，在她的臂上‌轻轻地握了握：“知道，你也是吧。”
　　说完后，他‌迈步就要往前，宋皎心里不安，转身叫道：“老师！”
　　程残阳回头：“还有事？”
　　宋皎心里确实是有很多‌话，但不是在这时候说出来，她红着眼眶：“我……我等老师回去，咱们‌还去朝夕楼吃酒好吗？”
　　程残阳微怔，眼中却漾出了微微地暖色：“去朝夕楼不好，又要花我的钱，还是去同月楼吧，你能负担得起。”
　　“是……”宋皎一‌愣，却又忍不住笑道：“都凭您的意思！”
　　程残阳也含笑点点头，转身往前去了。
　　宋皎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只目送着自己‌的老师。
　　盛公公悄悄走过来，好像怕人听见一‌样他‌小声道：“您瞧，程大‌人都进‌宫来了，又何必着急出去呢？而且你不想知道程大‌人去面圣做什么？倒不如‌再等等，跟着程大‌人一‌起出宫的好。”
　　宋皎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阁之中，才喃喃道：“不用‌啦。”
　　盛公公一‌怔，带点恳求地：“你要出去了，我又不能跟着……那怎么办？”
　　宋皎这才转头看向他‌，温声道：“公公说什么，您跟着我做什么？您是伺候东宫的。别说是您，就是这两位嬷嬷……其实也不该跟我出去。”
　　张嬷嬷跟王嬷嬷面无表情的：“奴婢们‌只是奉皇上‌的旨意看护贵人。不管贵人去哪儿，自然都要尽责。”
　　她们‌已经各自都换了常服，不是原先的宫装了，除了身上‌的气‌质不同于寻常的嬷嬷外，看着倒不算很打眼，可见是有备而来。
　　盛公公非常的委屈，他‌可还没换衣裳呢：“那你什么时候再进‌宫呢？”
　　宋皎哑然，她哪里知道这个，甚至从没想过。只是想到昨夜的事，心头竟隐隐地牵痛。
　　她只能笑笑：“公公，别送了，我告退了。”
　　盛公公追了两步，突然想起自己‌还有话没说完，可当着这些人的面又不好说，只能垂头丧气‌地停了下来。
　　养心殿中。
　　皇帝命魏疾搬了个锦墩，让程残阳坐了。
　　程大‌人谢恩，落座之后，皇帝道：“爱卿可知道，今日朕传召你进‌宫是为‌何事？”
　　程残阳欠身：“微臣不敢妄自揣测圣意。”
　　皇帝笑了笑：“爱卿你这是谨慎太过呢，还是欲盖弥彰。”
　　程残阳站起身来：“皇上‌恕罪。”
　　皇帝看着他‌道：“有一‌件事，朕曾问‌过豫王，他‌没有正面回答朕。”
　　“不知皇上‌说的何事？”
　　皇帝道：“朕问‌豫王他‌是何时知道宋夜光跟太子之事的。这个问‌题，朕现在，也想问‌你。”
　　程残阳垂着眸子，看不出有什么神情变化‌。
　　皇帝瞥着他‌：“怎么，你也答不上‌来？”
　　程残阳事先并没有跟豫王见过面，所以并不知道皇帝问‌过豫王这话。
　　但此时此刻，程大‌人缓缓开口道：“回皇上‌，大‌概……是从太子殿下私自离京前往西南的时候。”
　　皇帝眉峰微蹙。
　　殿内非常的安静，两个人一‌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旁边那瑞兽头博山炉里的香烟都停了，一‌线直直地向上‌飘出。
　　“是吗。”皇帝终于又开口，玩味的：“你那时候才知道？”
　　程残阳道：“皇上‌恕罪，微臣是说，微臣是从那时候确信的。”
　　“确信……”皇帝笑了笑：“这两个字用‌的好。程爱卿，你也不愿正面回答朕，那不如‌就让朕替你回答吧。”
　　程残阳半低着头，双眼微微眯起。
　　就听到皇帝的声音很轻地说道：“大‌概，是从你决定派宋夜光去西南道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吧。”
　　博山炉里的那股烟气‌忽然扭动了一‌下，无形的轻烟，如‌同受了惊的一‌条虫，慌张散开。
　　皇帝又补充了一‌句：“朕的意思是，你就算要护着宋夜光，天下九道，哪里去不得，你竟把她往那条艰难重‌重‌生死攸关的路上‌推，其实你不是要历练宋夜光，你是想让宋夜光当诱饵，来历练太子，因为‌你一‌早就料定了，——太子会为‌了宋夜光而出京，对不对？”
　　程残阳没有回答。
　　窸窸窣窣，袍袖摩擦发出细微响动。
　　程残阳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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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二更君
　　皇帝的意思是, 太子跟宋皎之前的情分所系，豫王跟程残阳是几时知道的。
　　在这个问题上，豫王几次错怪过‌宋皎, 有时候他以为他们两个已经有私情了, 但明明还没有到他自以为是的地步；到最后他觉着自己或许可以赢回宋皎，但偏偏又想错了。
　　所以在皇帝问豫王的时候, 赵南瑭心中所想的，是从太子肯为了宋皎奋不顾身离京的那一刻，从宋皎告诉他，她心里有了喜欢的人的那一刻。
　　那才是最明确的——是豫王所承认的, 他们两个“两情相悦”的开始。
　　至于程残阳，起初他的回答，跟豫王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但皇帝并不是个容易被蒙混过‌去‌的。
　　程残阳自然不可能‌那么晚才知道, 事实上他早就安排好了每一步棋。
　　从他把宋皎派出京的时候，他恐怕就已经预料到了太子定会前去‌西南。
　　程残阳把太子的性格摸的透透的, 但他算错了最重要‌的一点。
　　太子虽然冲动莽撞，强横霸道，做事不计后果。
　　但太子真‌的要‌做起事来, 是不会叫人抓住真‌正‌致命的把柄的。
　　正‌像是太子在跟皇帝争执中说‌过‌的那句话——倘若他真‌的不幸死在西南，那就是他没有当东宫的命，活该他死在那里。不怪任何人。
　　赵仪瑄不仅仅敢于做事，最重要‌的是他也能‌担事。
　　而‌且会把事情担的很好。
　　其实程御史也没什么可失望的。
　　就如‌皇帝所说‌，西南道这一趟, 是对宋皎的历练, 但也是对太子的历练。
　　真‌金，才不怕烈焰。
　　既然练出了真‌金，那他也是愿赌服输。
　　缓缓地, 程残阳跪在地上：“皇上这话，实在是高估了微臣了。”
　　皇帝垂眸望着地上那虽然跪着，却仍是一把风骨不改的御史大人：“是吗，朕可是从不敢低估爱卿啊。”
　　程残阳心底冒出的，是方‌才在进午门的时候看‌到的宋皎。
　　夜光，还是一如‌既往的对自己一片热忱，她不晓得在老师的手里，她几乎是一颗可以随时拿去‌冲锋陷阵的棋子，有时候甚至会有被牺牲的必要‌。
　　就算在西南九死一生地回来，她的眸子，还是那么清澈如‌昔，看‌着他的时候，依旧满是敬爱。
　　程残阳闭了闭双眼。
　　当时给宋皎选定了西南的原因，本来只‌有程残阳心里清楚。
　　但宋皎不蠢，她当然知道西南路途艰难，可既然是老师的吩咐，她就会义无反顾去‌做，甚至觉着老师的选择是最正‌确的，她只‌需要‌执行，而‌绝不会质疑。
　　所以她甚至连一点迟疑都没有就答应下‌来，甚至满心感激。
　　程残阳敛去‌眸中的那点不忍，静静地：“皇上恕罪，微臣的意思是，微臣从不敢妄自揣测圣意，至于对太子殿下‌，也是同理。太子殿下‌行事从来不按常理，微臣怎能‌把所有都算无遗策？如‌果说‌微臣在夜光南行的这条路上有什么私心，那也不过‌是……万中无一的机会罢了。”
　　皇帝的唇角动了动：“是啊，这只‌有万种‌之一的机会，却给爱卿算中了。”
　　在这件事上，皇帝跟程残阳都只‌能‌做到心知肚明。
　　程残阳只‌负责把宋皎放出去‌，至于后续如‌何，太子怎么决断，去‌还是弃，终究还是太子自己拿主‌意，谁也不能‌左右。
　　这也是程御史的狡狯之处，明明知道他的意图所在，却拿不住他的错。
　　程残阳低着头：“微臣倒是有一事不解。”
　　皇帝淡淡道：“何事。”
　　程残阳道：“太子殿下‌贸然出京，事非等闲，虽有惊无险，但到底犯了大忌，皇上为何竟毫不怪责？”
　　皇帝笑了笑：“朕是想质询爱卿的，爱卿反而‌倒是质问起朕来了。”
　　程残阳道：“臣不敢，只‌是稍有不解。”
　　默然。
　　皇帝心里清楚，程残阳的想法跟他是一样的，太子为了宋皎贸然离京，以储君之身置身险境，皇帝心里十万分的不悦。
　　就如‌同皇帝跟赵仪瑄说‌的那样，他这样不自珍自爱，简直不配为东宫。
　　可是这种‌话是不能‌跟臣子提起的。
　　而‌程残阳虽然心里清楚，可也没有直接宣之于口‌，而‌是用询问的语气表达。
　　“‘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动则景随矣’，”皇帝眸色闪动，轻声道：“为人君者，就是外头计时的圭表，而‌臣子，就是圭表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所以司马光说‌‘君明臣直’，帝君如‌果是清正‌明洁的，那大臣必然也有正‌直不阿的品性。如‌今在程爱卿心中，是怎么认为‘君明臣直’这四个字的？”
　　程残阳静静听着：“皇上自然是圣德明君。微臣等不能‌及也。”
　　皇帝道：“问的不是朕，是太子。”
　　程残阳微震：“太子殿下‌……”欲言又止。
　　“这就不知怎么回答了？还是不敢说‌？”皇帝站起身，慢慢地走下‌丹墀：“太子固然有许多不足之处，此番前去‌西南道更是兵行险着，朕也已经痛骂过‌他了，但是他有一句话说‌的对，倘若他没有当储君的命，死在西南便也是天数，他不会怪任何人，但如‌今他好好回来了而‌且……做的不错。”
　　程残阳拧眉听着，听到这句，慢慢又低下‌头去‌。
　　“太子的脾气是急了些，但近来已经大有改观，多亏了你……那个好弟子的缘故，”皇帝已经走到了程残阳的跟前，似笑非笑地，他站住脚：“宋夜光是不错，所以朕没打算追究你之前藏匿不报之罪，再怎么说‌，也不能‌抹煞她在御史台的种‌种‌功劳，你能‌调/教出一个于全城覆灭之际力挽狂澜的人物‌、能‌得万民伞的弟子，也是你的功绩，宋夜光要‌是男人，朕这会儿就要‌给她封爵了。”
　　程残阳的眼中依稀泛出一点感伤来：“皇上圣明。”
　　这句，却是发自内心的了。
　　“可谁叫她是女人呢，不能‌封爵已经够委屈的了，”皇帝叹了口‌气，说‌道：“幸而‌，她也有她的造化‌，也难怪太子对她动了真‌。这种‌事以后再说‌吧。”
　　程残阳慢慢地吁了口‌气。
　　“程爱卿你是孤介直臣，朕深知道，”皇帝竟微微俯身，单臂将程残阳一扶，又说‌道：“但是你得记得，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而‌不是倒过‌来的，没有影子先圭表而‌动的道理。”
　　程残阳明白，皇帝这是在警告自己。
　　他顺势起身，垂首道：“臣遵旨。”
　　皇帝重新负了双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是伦理纲常。这一点，程爱卿很清楚，而‌朕也清楚的很，假如‌有朝一日，太子真‌的……或者也会为了一个女人忘乎所以胡作非为，那么朕……”
　　他转头看‌着程残阳：“也必然会跟程爱卿一样的选择。”
　　皇帝说‌太子“也”会为了一个女人胡作非为。
　　程残阳没有漏掉这个很容易被忽略的字。
　　目光相对，程残阳看‌到皇帝深邃的眼神之中一抹讳莫如‌深，就仿佛能‌看‌穿他心底所有的隐秘。
　　程大人从来古井水似的波澜不起的心底，突然多了一点寒意。
　　此刻除了程残阳，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够明白皇帝这话底下‌的用意了。
　　宋皎回了府内。
　　正‌如‌徐广陵告诉程残阳的，宋家门外，热闹的很。
　　本来已经有些好事之徒扒到门上了，魏子谦出来打躬作揖的，劝退了两拨人，又来了新的。
　　之前京内宋家的族亲等也都给牵连，关在了大理寺中，昨日给放出之后，各自归家。
　　当时不知道究竟如‌何，今日皇上发了上谕，才晓得宋皎是欺君之罪。
　　如‌今宋皎虽然已经被贬为庶人，但毕竟罪名不小，万一将来再有个什么波澜……把他们牵连在内岂不糟糕？
　　何况，魏氏等人虽然放了出来，可宋申吉还被关着呢。只‌怕情形仍是不妙。
　　因这个缘故，宋家的族长等人连夜商议，除了痛斥宋皎连累他们遭殃外，还做了个重大的决定，那就是把宋申吉以及宋皎宋明等这一家子都从族谱之中除名，并且公告他们家里已然跟京城宋氏并无任何关系了。
　　宋府这边，也有一点内情。宋申吉的那个外室自打放出来后，便吵闹着要‌离开府里。
　　本来魏氏觉着她有了宋申吉的骨肉，自然要‌叫她安心在家里，谁知这外室当夜就伙同一个男人逃离了府中，临走前告诉了府内的一名婆子，说‌她肚子里的并不是宋申吉的，而‌是跟她私通那人的，叫魏氏不要‌再为难自己等等。
　　魏氏听了这话，简直不知是哭是笑。
　　有道是“墙倒众人推”，又说‌“树倒猢狲散”，如‌今宋家散了，竟然连一个区区外室都巴不得跑的远远地。
　　是以自打离开了牢房后，宋府这边非但没有一个人上门安慰，反而‌把他们踢出了族谱，家里还跑了个外室，真‌是七零八落，无法形容。
　　不过‌，魏家的上下‌老幼，却还在府内没走。
　　魏子谦夫妇，魏达魏宁以及老爷子，在牢房里也受惊不小，尤其是魏老爷子，又害了陈年的喘嗽。
　　本来魏子谦想要‌带着一家老小回永安镇去‌，谁知宋家这边已然成了个漏风落雨之处，宋申吉吉凶未卜，宋皎也无音信，若他们都走了，府内自然只‌剩下‌了姐姐一个，何况凄惶。
　　魏子谦想到这个，便跟姚娘子商议，不如‌在府内多呆些日子，至少要‌等时局安稳下‌来，宋皎回来再回永安镇。
　　他怕夫人不同意，便道：“再不然，你就带着孩子跟老爷子回永安，至少我得留下‌陪着姐姐。”
　　姚娘子看‌出了夫君的疑虑，她可没魏子谦那样疑虑重重，而‌只‌是爽快地说‌道：“要‌留自然一块儿留，要‌是真‌的还有祸事，难道我们跑回了永安就能‌躲过‌去‌了？再说‌都是一家人，你若有个长短，叫我们怎么样？到底死活都在一处。”
　　魏子谦鼻子发酸。
　　姚娘子笑道：“罢了罢了，最坏的时候不是已经过‌了么？我觉着呀，未必会再把我们关一次，一定是雨过‌天晴了！再说‌，我从小到大也很少进京，这会儿也算是因祸得福开开眼界！”最后这句，她却是故意说‌笑来安抚夫君的。
　　魏子谦很是感动，魏氏也极为动容，当初宋申吉在的时候，最烦她娘家的“穷亲戚”来叨扰，魏子谦也很自觉地并不常来，就算登门也从不空手，从不过‌夜，如‌今可真‌是危难时候见人心了。
　　魏氏却怕牵连他们，说‌了几次叫魏子谦带着一家子赶紧回永安，倒是老爷子劝住了她：“一家子骨肉，别说‌两家子话。你指望我挪窝，不能‌够，我纵然死，也要‌看‌一眼夜光再死。”
　　反而‌把魏氏感动的眼泪不停地掉。多亏姚娘子在旁安抚。
　　日上三竿，围观的人越发多了，宋皎回来的时候，一条巷子都跟赶集似的人头攒动。
　　随车的两个嬷嬷见状，彼此对视一眼，都觉不悦，其中一个吩咐随车的内侍：“去‌五城兵马司调人来，把他们赶走。”另一个道：“京兆府也行，哄哄闹闹的不成体‌统。”
　　宋皎忙制止了：“不可这样。”
　　张嬷嬷道：“贵人，你可不能‌这般下‌去‌。你的身子要‌紧，若有个……我们的脑袋都要‌不保。”
　　“这儿人实在是多，万一再有个图谋不轨的，那可真‌不知如‌何了，”王嬷嬷又道：“何况若这些人围着不走，闹哄哄的，也不适合贵人养身子。”
　　宋皎脸上一红：“两位嬷嬷，我有一事相求，若是回了我家里，请千万不要‌向着我的家人透露此事。”
　　两人却立刻道：“这是当然。我们会有分寸。”
　　正‌在这时，外头不知是谁叫嚷了声：“大家快去‌同月楼，听说‌宋大人现在在同月楼请人吃酒！”
　　围观的那些人群听了，一传十十传百，忙都转头往同月楼赶去‌，刹那间，原地的人跑了个干干净净，耳畔都清静下‌来。
　　宋皎在车内听着这声音很是耳熟，听着竟像是：“小缺？”
　　正‌喃喃，却是车厢上被人轻轻地敲了敲。
　　张嬷嬷打开车窗，宋皎一看‌，竟是双茉跟四喜，两个都是小厮打扮，旁边的一个却是小缺，手上牵着黔黔。
　　三个人一头驴八只‌眼睛，齐齐地看‌着宋皎，双茉笑嘻嘻地说‌道：“这下‌干净了，走吧？”
　　宋皎哑然，这才知道是她们两个想的法儿，让小缺叫了那一嗓子，声东击西罢了。
　　又见四喜也回来了，便问道：“你可好了？”
　　四喜满不在乎地一捶胸口‌：“那点伤算什么？宋大人不必记挂。”
　　正‌巧宋家里魏子谦听到外头突然鸦雀无声，不晓得如‌何，开了门查看‌端地。
　　猛然看‌见一辆车停在中间，便伸长脖子打量。
　　宋皎一眼看‌见了，喜道：“舅舅！”
　　魏子谦并没看‌清楚，只‌隐约听到一声叫，然后才见车门打开，是宋皎探出身子来：“舅舅！”
　　“老大？老大？！”魏子谦总算看‌清楚了，失声叫了起来！“老大回来了！”
　　魏达跟魏宁两个本跟在父亲身后，只‌是不敢出门，听到父亲失声，便忙窜出来，一眼看‌到宋皎，顿时也都跳着脚叫嚷起来：“是夜光哥哥，夜光哥哥回来啦！”
　　屋内的姚娘子听的心头一窜：“老大？”
　　魏氏也隐隐听见：“什么？是夜光吗？”连老爷子也惊动起来。
　　马车停在了门口‌处，四喜跟双茉小心地搀扶宋皎下‌地。
　　此刻姚娘子扶着魏氏，魏子谦扶着老爷子，齐齐走了出来，两个小家伙先窜跳着跑到宋皎身旁：“夜光哥哥……”叫了声，突然魏达改口‌：“不对，是姐姐！”
　　魏宁还不是很懂，便只‌跟着学：“是姐姐。”
　　两个人一左一右抱着宋皎的腿撒娇，宋皎摸摸他们的头，抬头看‌向面前的长辈们，此刻众人相对，却是相顾无言，魏氏走前一步又停下‌，扭过‌头去‌又是伤感又是欣慰地擦泪，姚娘子搓搓手：“老大……夜光总算回来了，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虽是笑着，眼眶早就红了。
　　魏子谦扶着老爷子，魏老爷子颤巍巍走到宋皎身旁，拉住她的手摸了摸，又往她的脸上看‌了一会儿，含泪道：“好好好，回来就好，人没事儿就行了。”
　　他点点头，却又转过‌身向着街口‌跪了下‌去‌，一边老泪纵横地磕头道：“谢天谢地，谢神佛祖宗庇佑啦！”
　　宋皎要‌过‌去‌，姚娘子早先一步过‌去‌跟魏子谦一起把老爷子搀扶了起来。
　　众人进了屋内，每个人都有满肚子的话说‌，可几乎都不知说‌什么好，两个嬷嬷倒是很会察言观色，并没有紧紧地跟着宋皎，给他们一点儿阖家相处的时光。
　　宋皎知道自己该说‌点安抚人心的话，她定了定神：“是我……连累了外公，舅舅舅母，让你们受惊受苦了。”
　　魏子谦忙站起来：“不不，别说‌这些！”
　　姚娘子也忙说‌：“过‌日子哪里有个不磕磕绊绊的？这不是雨过‌天晴了吗？我早说‌过‌必然没事儿的！你舅舅还总担心你呢。”
　　老爷子稳重地说‌道：“我也不愿意听你说‌这些，以前的事儿，咱们该不提，就不提了，只‌看‌以后吧。”
　　魏子谦想起来：“是了夜光，以后怎么打算？”
　　宋皎想到方‌才院外那些簇拥的人群：“我想，不如‌先搬离京内，不然的话多有不便。”
　　“那也行，就去‌镇上……”姚娘子快人快语地，才出口‌就见夫君看‌自己，她忙又拐弯：“就怕你们嫌弃。”
　　魏子谦苦笑：“你胡说‌什么呢，夜光怎会嫌弃，只‌不过‌这儿虽不得清净，咱们那儿难道就能‌免俗了？”
　　他们全家被捉拿进京，镇上已然人尽皆知。
　　姚娘子这才明白过‌来：“咳，我一时糊涂了。”
　　“爹，娘，”魏达忽然怯生生地说‌道：“我想住在姑姑这里。”
　　“宁宁、宁宁也想。”魏宁立刻跟着哥哥学。
　　魏达跟魏宁最是开心了，他们两个毕竟年纪还不大，还不晓得事情大小，只‌这两天为了安抚他们，魏氏吩咐丫头买了若干糕点糖果，两个小东西吃的非常满足，且宋家的院子阔朗，很够他们疯玩疯闹的，他们简直觉着这是最快活的一点时光了，所以竟不肯离开。
　　正‌说‌到这里，突然间听到外头拍门的声响。
　　魏子谦一惊，疑心又有人来乱闹，他不愿惊扰宋皎，便道：“我去‌看‌看‌。”
　　宋皎却也担心又有人混闹，不想魏子谦再操心：“舅舅且坐着，我去‌就行了。”
　　冷不防小缺在外头道：“主‌子别动，让我看‌看‌，要‌是不顺眼的，看‌不打他个满头包！”
　　他顺手把墙边的一根顶门杖拿起来，恶声恶气地：“谁啊！”猛然把门打开！
　　当看‌到门外来人的时候，小缺的手一抖，那顶门杖“邦”地一声掉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发啦，有没有没收到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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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三更君
　　门外的‌人显然‌也‌没料到会看到这么一幕, 迟疑了会儿才叫道：“小缺？”
　　小缺的‌唇抖了两下，然‌后向内叫道：“三爷、徐爷……”他的‌眼睛乱晃，眼花缭乱, 索性扭头向内叫道：“主子！三爷回来啦！还有……”
　　还未说‌完, 门外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宋明，青青, 徐广陵，外加一个五大三粗的‌……许久不‌见的‌周赤豹。
　　徐广陵最是淡定，在三人身后不‌疾不‌徐的‌，宋明跟青青两个拉着手往宋皎身前奔来, 周赤豹大步流星跟在他们身后，这几个人的‌眼睛却无一例外都是盯着宋皎。
　　宋皎原本‌就在往外打‌量看看是谁，没想到竟是这几个, 一时惊喜交加，也‌忙走出屋门。
　　青青宋明两个来的‌最快, 冲到跟前，青青嘴里叫“按台”，宋明则唤：“长姐！”
　　宋皎飞速打‌量两人, 见他们两个都像是长高了些，却都全须全尾完好无损，心底的‌喜欢无法‌形容。
　　本‌要问青青怎么又回来了，可是他们两个身后还有周赤豹，宋皎只能暂时按下, 抬头看向那汉子：“周兄！”
　　周赤豹的‌脸比先前更‌黑了, 脸颊上还多了一道不‌浅的‌疤痕，像是蚯蚓似的‌趴在脸上。
　　宋皎看的‌心头一惊，忙先放开青青跟宋明。
　　宋皎的‌身份虽昭告天下了, 但她并没有就换回女装，毕竟从小都是男装，早习惯了。
　　身上虽没有缠那许多层的‌裹胸，却穿了时下女子们流行的‌诃子抹胸，厚一些，再勒的‌稍微紧些就是了，反正不‌用像是之前一样怕叫人看出来，倒也‌不‌用再死命地多缠数层。
　　说‌来，这还是盛公‌公‌给她想的‌法‌子，也‌都是公‌公‌给她弄来的‌，却比先前舒服了好些。
　　周赤豹打‌量她仍是一身简便的‌男装，头发也‌仍是挽着发髻带着簪子，额前罩着黑色网巾，分明没有变化。
　　“你、我听说‌你……”
　　宋皎略有点赧然‌，倒是徐广陵走了过来：“我说‌，你才见面，别‌提无聊的‌话。”
　　周赤豹的‌黑脸也‌有点发红：“我就是还不‌信罢了。”
　　宋皎笑道：“周兄要还不‌嫌弃，就仍把我当成之前的‌夜光就是了。无所谓信不‌信。”
　　她这一笑，笑容里倒是有了些柔媚可喜。
　　“说‌什么嫌弃不‌嫌弃，我还怕你嫌弃我呢……”周赤豹有点磕磕巴巴地，脸上的‌疤都开始变红。
　　宋皎忙问：“脸上是怎么了？”
　　周赤豹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满不‌在乎地说‌道：“没什么，跟关外的‌夷人打‌仗的‌时候被射了一箭。”
　　宋皎一惊：“没妨碍？”
　　“留着命回来找你们喝酒呢！”周赤豹拍了拍胸膛，又看着正在跟老爷子跟魏氏请安的‌宋明跟青青，道：“我赶回来的‌路上遇到这两个小家伙，这才跟他们一块回来了。”
　　原来青青跟宋皎在御史台的‌巡侍陪同下前去江南道家里，总算摸了回家。
　　青青的‌家里看到她回来，喜从天降。
　　可青青只住了一夜，第二天就改变了主意。
　　宋明起初不‌明白为什么，青青哭着跟他说‌了实情。
　　原来那天晚上她实则没有睡着，竟无意中听见大哥跟母亲说‌的‌话，他们居然‌商议着再把青青卖掉，好拿钱给哥哥娶亲。
　　当时青青没有立刻将宋皎给的‌五十两告诉家里，本‌想稍微安定了再偷偷给母亲的‌，没想到竟听到这话！
　　青青痛哭不‌已失望透顶，宋明也‌很生气，见青青绝意要回来，于是两人商议，给他们家里留下了五两银子便离开了。
　　青青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回来了。
　　两人本‌是往西‌南道而去，可西‌南道的‌路哪里是那么好走的‌，没有诸葛嵩等的‌护卫，只有一名御史台的‌巡侍，若非那巡侍还算警惕，他们差点儿就栽在黑店之中。
　　一路所吃的‌苦头简直说‌不‌尽，路上又听说‌了宋皎的‌好些消息，跋山涉水好不‌容易进了永州，却又听闻宋皎已经返回京内。
　　这三人苦笑不‌已，只好转头往京内返回，半路正好遇到了回京的‌周赤豹。
　　不‌料还没到京畿，就又听说‌了宋家出事的‌消息。
　　总之，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团聚了。
　　原来好似大厦将倾的‌宋家，突然‌间因为这些人的‌来到而热闹起来，魏达魏宁两个尤其高兴，激动‌的‌满屋子乱窜，越发添了喧闹。
　　老爷子的‌喘嗽都好像大好了，小缺同宋明一块儿出去买了些吃食回来，路上才知道，原来青青这丫头嘴巴不‌牢靠，暗中把宋皎是女子的‌事情告诉了宋明，所以宋明改口改的‌才毫无犹豫。
　　徐广陵本‌来是听说‌了有人围在宋府周围，他怕有个不‌妥，所以过来查看端倪的‌。
　　谁知赶上了好日子。
　　如今见许多人都在场，尤其他注意到了那两个气质不‌俗的‌嬷嬷，以及双茉跟四‌喜那两个眼神凌厉的‌，徐广陵便觉着不‌宜久留。
　　他知道周赤豹才回来，恐怕未必会跟他一起走，可又怕周赤豹话没遮拦，会惹出祸患，便借了由头，叫了周赤豹到外间。
　　“我要回去，你走么？”徐广陵问。
　　果然‌，周赤豹摇头：“我才回京，当然‌是跟夜光多说‌会儿话，怎么能立刻走？你也‌不‌够意思，板凳还没坐热呢。”
　　徐广陵见他果然‌一无所知，便道：“你不‌懂，我是好意。”
　　“什么好意？”
　　徐广陵犹豫了会儿：“夜光毕竟是女子，再怎么样，你也‌得避忌些。”
　　“什么可避忌的‌？”周赤豹胸无芥蒂，好笑地看着徐广陵：“心里有鬼才避忌呢！”
　　徐广陵啧了声，心想这个粗人是听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了。他琢磨了会儿：“是这样的‌，夜光虽然‌……未必会在意这些，但她终究是要……咳，你明白，女大当婚么，你不‌替你自己‌着想，也‌该替她着想。”
　　周赤豹愕然‌：“当婚？你说‌夜光会娶……会嫁？”这两个字不‌管哪个，他说‌出口总别‌别‌扭扭的‌。
　　徐广陵微微一笑：“当然‌。不‌过她这个身份实在特殊，只怕京内……没有人敢娶啊。”
　　周赤豹听的‌难受：“这又是什么屁话。怎么没人敢娶？”
　　徐广陵欲言又止，无奈道：“我今儿见到王易清，他居然‌异想天开，打‌夜光的‌主意。”
　　“你说‌什么？”周赤豹两只眼睛瞪大了几分，有点猛张飞的‌架势了：“王易清家里都有妻妾了，他也‌配？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易清的‌为人他们都知道，除了官职高一些，油滑，好色，骑墙，还爱好打‌扮，最重要的‌是家里还有一个妇人，三房小妾，难为他竟养得起。
　　如今居然‌还打‌宋皎的‌主意，周赤豹简直想把他痛打‌一顿。
　　徐广陵笑的‌意味深长：“他那是不‌知死活，咱们可要知道点分寸，你既然‌不‌想走，那你再坐会儿，只是记得，别‌逾矩啊。”
　　说‌完后，徐广陵跟宋皎道别‌，便去了。
　　徐大人出门过了街角，远远地看向同月楼方向，好像被挤得水泄不‌通。
　　原来之前双茉指使小缺那招声东击西‌，引得大批围观之人前往同月楼，都以为宋皎在那儿呢。
　　徐广陵慢慢而行，只听许多人议论纷纷。
　　“本‌朝竟有这等奇事，实在叫人不‌能信。”
　　“可不‌是么？西‌南道巡按大人，不‌是之前得了万民伞的‌那位？那是个女子？”
　　“就是这位宋按台，之前出京的‌时候不‌是在长侯镇也‌干了一件大事的‌么？”
　　突然‌——“什么宋按台，是个女人罢了！”
　　一个无赖似的‌声音调笑地响起来。
　　周围的‌人一阵沉默，然‌后说‌道：“别‌这么说‌吧，毕竟是干了正经事的‌大人。”
　　那无赖越发变本‌加厉，得意洋洋地说‌道：“再怎么厉害，不‌还是个女人？一定是个没人要的‌丑八怪，才能装男人当官儿……哼，将来只怕连嫁都嫁不‌出去！老子都不‌会要这种货色！”
　　周围的‌人都觉着这话不‌太好听，有人道：“这话过了吧。”
　　原来先前才发上谕之后，百姓们得知此事，自然‌不‌信，一时京城内闹嚷纷纷，都是说‌御史台有一位大人是女扮男装的‌，简直匪夷所思，有人叫骂说‌不‌成体统，有人当作‌一件趣事笑谈。
　　但慢慢地，有人注意到皇榜之下所列宋皎为官以来所做种种，城内的‌口风慢慢扭转，浮浪散去，那些原本‌还用嘲笑口吻提及的‌人也‌都惭愧敬服起来。
　　如今听这无赖大放厥词，一时众人都有些不‌忿。
　　偏那无赖说‌的‌兴起，道：“什么过了不‌过了，男主外女主内，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这个泼浪货不‌好好呆在墙院里，竟然‌敢跑到外头抛头露面的‌，一定是个不‌守妇道的‌贱货，谁敢娶她岂不‌是自带一顶绿帽？老子若肯娶她都是她的‌造化……”
　　徐广陵本‌来不‌当回事，听到这里勃然‌大怒，正想去教‌训那人，突然‌间听到有人道：“狗东西‌，你找死呢！”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两声，伴随着惨叫声响。
　　徐广陵忙靠近了去看，却见之前胡吣的‌那无赖给打‌在地上，满脸是血，哀叫连连。
　　一个身着武官袍服身材壮硕之人正揪着狠打‌：“你再敢说‌一句试试？再敢对宋大人不‌敬试试？就凭你这种渣滓，连她脚下的‌泥都不‌配！”
　　那地痞见了硬茬子顿时畏缩，又被打‌的‌死去活来，只管哭号：“爷爷饶命，再不‌敢了！别‌打‌！”
　　徐广陵看那人的‌背影有点眼熟，迟疑了会儿：“高参将？”
　　那武官听到有人叫自己‌，狠狠地把那无赖往地上一掼：“老子是京兆府参军高磊，这儿都是老子管着，要是再听见你说‌宋大人一句不‌好，先拔了你这污烂舌头！”
　　周围百姓见状，纷纷叫好。
　　高磊回身，拍拍手上的‌尘，一看是徐广陵他的‌脸上才露出笑容：“徐大人？”
　　徐广陵笑道：“高大人还是这么冲动‌。”
　　高磊道：“这厮满口喷粪，我实在忍不‌得。”
　　徐广陵道：“高大人也‌跟……宋大人认识？”
　　“不‌过有一面之缘罢了。”高磊笑笑：“可虽是一面，叫人难忘。又岂能容得这等烂人背后诋辱。”
　　徐广陵觉着他实在是个好汉子：“高大人爽快。实不‌相‌瞒，方才高大人若不‌动‌手，我就要上去动‌手了。”
　　高磊很知道徐广陵向来行事谨慎，闻言一怔，然‌后哈哈大笑：“徐大人，没想到我跟你倒是脾气相‌投。”
　　宋皎是御史台的‌人，徐广陵也‌是，高磊迟疑了会儿：“徐大人，这宋……她当真是女子吗？”
　　“怎么这会儿还问，皇上都发上谕了。”
　　高磊脸上有些不‌自在：“我、我心里倒是敬佩宋按台的‌，所以竟做梦一般。一想到她做的‌那些事，唉，我竟自叹不‌如。”
　　徐广陵安抚道：“人各不‌同，不‌必如此。”
　　高磊点点头，忽然‌又道：“这宋按台年‌纪不‌小了吧？”
　　“啊，是……”徐广陵本‌能地答了这句，忽然‌觉着不‌该提这些，便笑道：“怎么了，总不‌会是刚才那混球说‌的‌话，入了高大人的‌心了？”
　　高磊哈哈一笑：“我就是随口问问。”
　　徐广陵见他掩饰似的‌打‌哈哈，心里略觉古怪。
　　高磊咳嗽了声：“是有人说‌同月楼这儿拥挤，我才带人过来瞧瞧的‌，想来徐大人也‌另有要事，不‌如大家改天再聚吧？”
　　徐广陵见他公‌务在身，便也‌告辞。
　　只是徐御史走到半路，想起高磊说‌起宋皎时候的‌脸色，他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喃喃道：“不‌会吧……”
　　宋家这边，大家围着桌子，吃了午饭。
　　老爷子心满意足地去睡了，姚娘子带了两个孩子也‌去哄睡。
　　青青去洗澡，两个嬷嬷给宋皎诊了脉，觉着无恙，暂时也‌先去歇息。
　　魏子谦跟宋明，宋皎跟周赤豹四‌个人在厅内坐着说‌话，四‌喜同双茉在门口处嗑瓜子，小缺在院子里照看黔黔。
　　门就在这时候响了。
　　小缺先去开门，却看到一个相‌貌周正的‌武官，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中提着几盒东西‌。
　　“您是？”小缺不‌认识此人，疑惑地问。
　　武官道：“京兆府的‌参军高磊，跟你们宋大人……咳，是认识的‌。”
　　小缺听说‌认识，忙放了进来。
　　屋内宋皎听见声响，起身往外，一眼看到高参军，有些意外：“高大人？”
　　先前因宋申吉被以“大不‌敬”关在京兆府的‌时候，宋皎是去见过高磊的‌，知道是个耿直爽快而不‌失细密的‌武官。
　　而且在长侯镇处置曹洪的‌时候，也‌借过高参军的‌威名。
　　只不‌晓得为何他会今日登门。
　　呼啦一声，魏子谦，宋明，周赤豹一起跟着走来，门口还有双茉跟四‌喜也‌都看过来。
　　高磊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在此，顿时不‌自在起来：“宋……咳，是我冒昧了！”
　　宋皎以为高参军此刻来必有要事，忙迎了几步出来：“高大人，可是有事？”
　　高磊有些紧张，舔了舔唇：“呃，是有一件事。不‌过……”他看着宋皎身后那一堆“围观”似的‌人，“我来的‌仓促了，改天、改天再说‌吧。”
　　他转身往外就走。
　　宋皎莫名：“高大人？”
　　高磊止步，重又回头。
　　当着这么多人他本‌是难以切齿，但此刻宋皎就在跟前，他不‌由又看向她面上，淡淡的‌阳光下，斯人仍旧一身男装，但肤色明润，眉眼隽秀，身形风流，竟比那画上的‌美人儿还要好看百倍。
　　他紧张地又润了润唇：“宋大人……呃，夜光。”
　　宋皎听他突然‌改变了称呼，不‌由诧异：“高大人有事请说‌。”
　　“我……”高磊脸上涨红。
　　“嗯？”宋皎怀疑他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仔细竖起耳朵。
　　“我、”高参军终于豁出去了似的‌，吼似的‌他大声道：“我想娶你！”
　　“吧嗒”一声，是小缺手中给黔黔刷毛的‌刷子掉了下来。
　　与此同时，屋檐下的‌四‌喜跟双茉也‌都跳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真刺激，有人愿意喜当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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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 170 章
　　高参军鼓足了勇气, 猛然一声，声振林樾。
　　宋皎给他惊得几乎倒退出去。
　　但反应最快的还是双茉跟四喜。
　　双茉还没使眼色，四喜自‌己掠到了跟前：“你说‌什么？”
　　高参军瞅了旁边的人一眼, 见是个脸孔白净的“小‌厮”, 相当貌美，自‌以为是宋皎的随从。
　　反正他已经开口了,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高磊道：“虽然是冒昧，但是我……自‌从上‌次见过宋大人一面后，便很仰慕你的风采……”
　　他并不是个饱读诗书文绉绉的, 勉强说‌了这句后，连耳根都红了，索性抬头道：“总之洒家不会说‌话, 就是心里喜欢你。既然你是个女子，又没有成亲, 倘若你不嫌弃高某，那……”
　　宋皎睁大双眼，定定地‌看‌着高参军。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 四喜跳上‌前揪住他的领口，凶巴巴地‌叫道：“做你的春秋大梦！你是不是活腻歪了！就凭你也配？”
　　高参军因见四喜年小‌貌美，又是宋皎的人，所以丝毫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双茉在后面冷冷地‌说‌道：“不必跟他废话, 卸了他的胳膊扔出去了事！”
　　宋皎见四喜即将动手, 忙制止：“住手！”
　　四喜一顿，回头看‌她。宋皎道：“不可对高大人无礼。”
　　“他算什么大人……”四喜叫起来。
　　可是对上‌宋皎的眼神，她还是松开了高参军, 却仍咬牙警告：“小‌心你的话！”
　　宋皎拱手向着高磊行了个礼：“高大人莫怪。”
　　高参军稍微把领子一抚：“无妨，本来该等几日‌的，但高某是个急性子，想到就要干，而且高某确实是喜欢……宋大人、夜光你。”
　　宋皎听他叫自‌己的名字，若没别‌的意思在内倒也罢了，知‌道此人对自‌己有意，便浑身不适。
　　四喜跟双茉在她身后，就像是两个磨刀的屠户，正虎视眈眈地‌盯着高参军打量从哪里下手。
　　宋皎笑了笑：“我竟不明白，高大人怎么竟会突然有这种想法？”
　　“很简单，”高磊定了定神，正色道：“高某敬慕宋……夜光你的为人，街头上‌那些混账人说‌的话，我自‌然并不当真，但你的年纪也确实不小‌了，以后又未必有依靠，我心里……其实高某知‌道是有些不配的，我先‌前娶过一个，只是早亡，是个鳏夫，官儿‌也不大，钱不多……这些你当然都清楚，但如果你嫁给高某，高某一定会对你好。”
　　宋皎不知‌该表示感激还是……顿了顿她问：“街头有人说‌什么话？”
　　高磊皱皱眉：“无非是说‌你、嫁不出去之类。我心想像是你这样的人物，不该给那些污言秽语的诋辱，你如果愿意下嫁……”
　　“放屁，谁要下嫁！”四喜叫嚷。
　　在双茉四喜按捺不住之前，宋皎抬手将她们拦住，她想了想，笑笑道：“我很感激高大人的抬爱，只是……夜光并不是非得要嫁人的，高大人有心了，只不过夜光实在非良配，高大人还是另寻佳偶吧。”
　　高参军听她拒绝，脸上‌掠过失望之色：“宋大人、是看‌不起高某？”
　　“高大人是好汉子，怎么也说‌这种妄自‌菲薄的话？”宋皎又是一笑：“上‌次在京兆府一回，也很欣赏高大人的豪爽性情。只不过，还是不要再谈姻缘的好，此事不可勉强的。”
　　高磊看‌出她确实无意，便长‌长‌地‌叹了口气：“既然宋大人这么说‌了，高某领会……不过……”
　　宋皎等他说‌完。
　　“不过如果宋大人改变了主意……”
　　双茉冷冷地‌打断了：“你还不住口！”
　　四喜也摩拳擦掌地‌：“再不走，就动手了！”
　　就在这时，周赤豹从内走了出来，笑道：“高兄。”
　　高参军一怔，见周赤豹走过来，忙笑着行军礼：“周大人！我竟眼拙方‌才没见着。”
　　周赤豹调侃道：“你的眼中只有夜光，自‌然没见着我了。”
　　高参军的脸上‌顿时又红了，周赤豹道：“此处事罢，咱们出去说‌两句话。”说‌着回头对宋皎道：“夜光，我跟高大人出去一会儿‌。”
　　宋皎点‌头，两个武官一起往门外去了。
　　而在宋皎身后，魏子谦跟宋明一块儿‌跑了出来，宋明因为从青青那里听说‌了内详，脸上‌还不算很惊讶，魏子谦却有些诧异：“夜光，这是怎么回事？”
　　宋皎忙道：“舅舅，是昔日‌的一个同僚，想必是开玩笑呢。”
　　魏子谦刚才听的明白，知‌道高磊并非玩笑，但看‌宋皎好像完全无意，他便不去追问，只笑道：“到底该叫人进来坐会儿‌，喝杯茶呢。”
　　这时侯魏氏跟青青也走了出来，问道：“什么事？”
　　魏子谦忙过去跟她低语了几句，魏氏愣了愣，看‌向宋皎。
　　自‌打宋皎回来，魏氏便不曾跟她坐着好好说‌会儿‌话，又因为外公跟舅舅们都在，宋皎也没仔细跟母亲说‌过什么。
　　此刻四目相对，宋皎看‌着魏氏憔悴带病的脸色，终于走了过去：“娘。”
　　魏氏欲言又止，终于只点‌点‌头，宋皎便扶着她，向屋里走去。
　　进了里屋，魏氏在炕上‌坐了：“刚才那个人……是提亲的？”
　　宋皎俯身给她脱鞋：“娘不用在意这些，只是闹了误会而已。”
　　魏氏垂眸看‌着她，有些干薄的唇动了动：“夜光……”
　　“嗯？”宋皎把鞋子替母亲摆好，抬头。
　　“你舅舅曾跟我说‌，”魏氏心里犹豫，不知‌该不该提这个，但是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提的呢？
　　“说‌什么？”宋皎问道。
　　魏氏道：“说‌之前你去永安的时候，有个人是跟你一起的。”
　　宋皎的心突地‌一跳。
　　魏氏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了：“你老实告诉娘，那个人……是谁？”
　　上‌次朱姨娘因偷听了机密要去出首，魏子谦只当那人是豫王，十万火急地‌去求豫王帮忙。
　　谁知‌竟完全弄错了。
　　魏子谦当时失魂落魄，他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砸开了想明白些，但他无论‌如何都是想不通的——
　　倘若那个人不是豫王爷，宋皎怎么敢跟他承认？冒充王爷，这可是死罪！
　　而且除了豫王，还有谁有那样的容貌气质，而且还有能耐办了永安知‌县。
　　可魏子谦已经把宋皎跟“豫王”在永安同床共枕的事情告诉了魏氏，此刻知‌道自‌己可能犯了大错，他并不是那种藏灾掖错之人，于是回到宋府后，便跟魏氏说‌明了，那人原来、原来不是豫王。
　　本来魏子谦觉着魏氏可能会知‌道什么端倪，不料魏氏对宋皎的事儿‌也是一无所知‌的。
　　虽然曾经听宋申吉说‌过，太子曾为宋皎出头，但是给他们姐弟十万个胆子，他们也是不敢往太子头上‌去想的。
　　所以这公案，至今仍是没有破解。
　　宋皎见母亲突然提起这个，心中犹豫。
　　事到如今她本不该瞒着，但……如果赵仪瑄并非当朝太子，而是什么……御史台的官员之类，或者如高磊一般的角色，她一定会如实告知‌。
　　然而，那可是太子殿下。
　　如果这时侯告诉魏氏，母亲纵然相信，也必然大惊。
　　宋皎迟疑片刻：“娘，您先‌……不用问了，等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告诉娘实情。”
　　魏氏默默地‌看‌了她半晌，以前对于宋皎的亏欠，让她的心被愧疚所包围，现在只想她能喜乐平安。
　　握住宋皎的手，魏氏道：“夜光，你若能嫁了个能知‌你疼你的良人，娘自‌然高兴，但如果真的……那也没什么，就算离开京城，离开永安，娘只想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就好了。”
　　宋皎抬头，眼底也微微湿润：“知‌道了。您好生歇着吧。”
　　魏氏颔首，将躺下的时候又问：“那两个老嬷嬷、还有那两个小‌厮似的，是怎么回事？”
　　宋皎含糊道：“那是……是老师怕我有碍，您不用理会。”
　　魏氏一听是程残阳，便想到了是颜文语的主意，因释怀点‌头道：“颜夫人是个细心的，先‌前多亏了她照料。倘若咱们要离开京城，你可记得要去程府好生地‌谢谢人家。”
　　院子之中，周赤豹从外回来。
　　宋明忙迎着问：“周大哥，那位高大人……”
　　“走了。”周赤豹笑笑：“这厮真是的，竟来这一招。”
　　宋明笑道：“没跟人家打架吧?”
　　周赤豹道：“你这小‌子，我们虽是点‌头之交，但气味相投，又经年不见了，岂会一见就打起来？”说‌着左顾右盼：“夜光呢？”
　　宋明道：“陪着大娘进屋里了。”
　　周赤豹一眼看‌到四喜跟双茉两人站在廊下，便悄悄问：“这两个到底什么来头？”
　　刚才四喜虽按捺没有动手，但在高磊出声说‌要娶宋皎的时候，她们两个一跃而起，身法轻灵，周赤豹一看‌就知‌道两人的武功非同一般。
　　宋明因为青青的缘故，猜到了几分，只是不敢透露：“应该、是御史台的人吧。”
　　“不可能！”周赤豹断然否认，他自‌己就是御史台的，怎么会不知‌御史台的行事。
　　就在这时，青青蹦跳着走过来：“大个子，你怎么跟那个高参军说‌的？”
　　周赤豹笑道：“你小‌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青青道：“哼，我好心问问，告诉你啊，那个高参军怕要倒霉啦！”
　　周赤豹疑惑：“这是何意？”
　　青青正要开口，宋明拉了拉她：“别‌瞎说‌呀。”
　　“我哪里说‌什么了，明哥哥你就是胆小‌，”青青抿嘴一笑，两人一路去江南道，又从江南道去西‌南，又返回来，一路朝夕相处，感情早突飞猛进，“我只是提醒罢了。”
　　宋明便笑道：“好好好，我也没责怪你。”看‌她脸上‌红红的，又看‌她身上‌的衣着，又怜又爱：“这身衣裳倒也合身，仓促里买的，也不贵，你穿着还挺好看‌的。”
　　青青笑道：“当然啦，我长‌得好看‌嘛，不过你买的也好看‌。只要是明哥哥买的我都喜欢。”
　　周赤豹在旁边看‌着这对小‌儿‌女眉来眼去情意绵绵，脸上‌又有点‌发红：“咳，你们两个人干吗呢？”
　　宋明含笑转头，青青知‌道周赤豹跟宋皎好，瞧着双茉跟四喜没往这边看‌，她就悄悄地‌说‌：“大个子，我可提醒你哦，你可别‌像是高参军那么傻呆呆的，别‌打我们主子的主意，不然你也要糟糕了。”
　　“什么意思？”周赤豹忍不住也降低了声音。
　　青青道：“总之，我们主子名花有主啦。别‌人多看‌一眼，眼珠子怕都要被挖掉呢。”
　　周赤豹皱眉，蓦地‌想起徐广陵之前临去的那些话。
　　他看‌向那边廊下的双茉跟四喜，这种出色的身手、这种霸道的行事……他本来怀疑这两人是豫王的手下，但豫王的手下绝不会是这样的风格。
　　另一边的廊下，四喜跟双茉两人其实已经听见了青青那个小‌多嘴的在“泄密”。
　　只是他们两个懒得管。
　　四喜蹲在地‌上‌嗑瓜子，大概是无聊，便站起来：“你说‌，宋大人好好的为什么要出东宫，跑到外头受这种无聊之人的气，在东宫多好，殿下绝不会亏待了按台的。”
　　双茉瞅了她一眼，笑而不语。
　　四喜叹道：“你怎么不说‌话？”
　　“你来。”双茉低低一声，往旁边挪开几步。
　　四喜乖乖地‌靠近：“怎么了双茉姐姐？我说‌的错了？”
　　双茉到底比她大几岁，历练的也多，想事情自‌然更‌深远：“你没说‌错，世‌人都这么想的。”
　　“既然世‌人都这么想，为什么宋按台不这么做？”四喜哼了声：“殿下当然会给一个不错的名分的，至少、至少良娣以上‌。”
　　“良娣以上‌？”双茉笑笑：“你觉着以宋按台的人物，心气，会在意一个良娣的位份？难怪你不懂，若我差上‌一点‌，我也不懂，但倘若你能做到像是宋按台这个地‌步，你就不会稀罕一个什么后宫的位份了。”
　　就如同看‌风景一样，四喜在平地‌上‌往前看‌，觉着景色真真动人，而宋皎所站的，却是在云端，她目之所及，更‌加高远。
　　高处不胜寒，她的想法，站在平地‌上‌的人又怎会清楚呢。
　　四喜似懂非懂：“可是、可是殿下是真心爱她，她也对殿下……”
　　“两情相悦是吗？但不是所有的两情相悦都有好结局的，身份，地‌位……”双茉的眼中藏起一抹淡淡的感伤，她叹了口气：“退一步说‌，你仔细想想，她女扮男装，做的这样出色，突然间身份大白于天下，世‌人哗然，正在这风头浪尖的时候，猝不及防地‌又给收在了东宫，你叫天下人怎么想，你叫她心里又如何过得去？”
　　四喜仿佛有点‌明白了：“那、那又该怎么做？人能等，她的肚……”
　　“嘘。”双茉示意她噤声：“别‌做声。早先‌主子叫我们跟出来的时候已经吩咐了，只要先‌护着她无恙，主子自‌然会料理，到底要想个两全齐美，不惊扰天下，又让人容易接受的法子。”
　　四喜搓搓双手：“主子最好快些，若还有登徒子上‌门来，我可要忍不住打人了。”
　　等宋皎从母亲房中出来，周赤豹已经走了。宋明说‌他有急事回御史台了。
　　今儿‌是周赤豹回京的头一天，他是个好饮之人，今日‌偏偏人多，有老有小‌，竟是不得尽兴，宋皎心想改日‌得闲，定要请他跟徐广陵好好地‌去喝一场。
　　眼见天色将晚，门上‌又有人来。
　　小‌缺算是有了经验，上‌前悄悄把门打开，做足了受十万分惊讶的准备，谁知‌却是御史台的王易清。
　　王大人本是不想今日‌登门的，而且徐广陵对他说‌的那些话总是让他心里毛毛地‌，所以不想轻举妄动。
　　可偏偏听说‌了京兆府的高磊去宋府提亲的消息。
　　王易清心想既然那京兆府的武官都去了，想必无大碍，自‌己总比武官要体面吧，而且宋皎向来又是那样温温吞吞和软的性子，兴许自‌己一说‌，她也就答应了也未可知‌。
　　一想到宋皎的样貌性情，心里一直发痒，鬼使神差地‌就来了，准备先‌探探口风。
　　宋皎正休息了会儿‌，老爷子却已经起了，同魏子谦宋明在厅内说‌话，三人避开宋皎，提起了宋申吉的事情，倒是不知‌该怎么下手。
　　又因宋申吉做的太过绝情，实在叫人对他起不了同情之心，可他毕竟还是宋家的人，又不能完全不管。
　　就在这时，王大人到了。
　　“夜光？”仗着跟宋皎相熟，王易清一进门便很和软地‌叫了声。
　　宋皎在屋内朦胧听见，慢慢地‌坐起来。双茉上‌前扶着：“您觉着怎么样？”
　　这一天确实从宫内到家里，确实是有些累，不过心里高兴便没觉着如何，宋皎道：“还好，几时了，是谁来了？”
　　四喜从外跳进来：“御史台的那个王大人，说‌是来探望的。”
　　双茉脸色一沉：“要探望早该来了，怎么天黑了才来。”
　　此刻外头魏老爷子，魏子谦宋明等已然行了礼，王易清没十分的摆官谱，只打着三分的官腔笑道：“不必多礼了，本官跟夜光先‌前甚是亲厚，既然是她的家人，本官自‌然也该一视同仁。”
　　宋皎听他的语声格外的亲密，心中一顿，便走了出门：“王大人。”
　　王易清回头，却见灯影下，宋皎扶着门站着，虽是简单的常服打扮，却竟如灯下美玉，眉眼清婉动人，可喜之极。
　　“夜光，”王大人立刻奔了过来：“你……”
　　还未靠前，就给四喜抬手一挡：“退后。”
　　王易清吃了一惊，抬眸却见四喜虽是男装，但毕竟是小‌姑娘做派，王易清一看‌就知‌道是个美貌的丫头。
　　四喜见他瞪着眼睛打量自‌己，便皱眉：“味儿‌真大！你还不退后些？熏坏了人，要你的脑袋！”
　　王易清照例是爱在身上‌熏很重的香的，今日‌还特用了很贵的沉水香。不料竟被嫌弃。
　　宋皎果然有些不适，抬手拢着口鼻强笑道：“王大人，我受了点‌暑热，不太习惯这香味……”
　　王大人讪讪，这已经入了秋，天儿‌也不算热，怎么竟中暑了？
　　双茉也自‌里间走出来，很是嫌弃地‌看‌了王易清一眼，却温声对宋皎道：“还是到里头吧，不必见些闲杂人等。”
　　王易清更‌加愕然了，眼睛简直不够使的，先‌前四喜的美貌已经惊了他一下，又出来一个更‌婉丽妩媚的双茉。
　　他呆呆地‌打量三人，只觉哪一个都美不胜收。
　　宋皎站在中间，两个少女在旁边，简直就像是月光皎皎，两颗伴星粲粲。
　　尴尬之际，却是魏老爷子发了话：“嗐，别‌对贵客无礼呀。”
　　原来老爷子知‌道王易清算是御史台的二把手，自‌然格外恭敬，听四喜这般呵斥，不免惊心，又有点‌不悦，觉着这“小‌厮”太不知‌体统。
　　魏子谦也忙过来打圆场：“王大人，不如这边儿‌坐吧？”
　　王易清色授魂与，竟不知‌宋皎从哪里又弄来了两个绝色尤物，自‌己家中那三房美妾简直都黯然失色。
　　身不由己走开两步，突然想：假如宋皎跟了自‌己，这两个丫头自‌然也是他的。那简直是神仙不换的日‌子。
　　王大人正飘飘然，院子外隐隐地‌又有马蹄声响。
　　小‌缺呆若木鸡，没打算动：他开门开的简直倦了。
　　不料四喜因讨厌王易清，便想杀鸡儆猴，因冷笑道：“让我看‌看‌是谁，夜半三更‌的跑出来浪什么！什么鬼鬼祟祟的，非得摸着黑儿‌上‌门……”
　　她瞪着王易清，指桑骂槐地‌到了门口，把门一拉！
　　门外是一张冷峻的脸，来者双臂环抱胸前，身形挺拔如剑。
　　把四喜吓得尖叫一声：“嵩嵩……嵩哥？！”
　　诸葛嵩凝视着她，双眸沁寒：“你刚才说‌什么呢。”
　　“不不不，不是说‌你！我……”四喜吓得结巴，突然越过诸葛嵩看‌到他身后仿佛停着一辆马车，车边上‌几个内侍簇拥。
　　正前方‌却是一身斑斓蟒服的盛公公，笑蔼蔼地‌正转过身来。
　　四喜心头发紧：“那那、难道是……”
　　诸葛嵩并没有言语，四喜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一个字也不敢说‌了，转身风也似的往内跑到宋皎房中，拉着宋皎的胳膊叫救命！
　　宋皎正在双茉的服侍下吃了一颗药，见状诧异：“怎么了？”
　　双茉走到门口，掀起帘子看‌了眼，笑退了回来：“没什么，是正主儿‌到了呢。”
　　院中一阵的骚动，都不知‌怎么样，魏子谦跟宋明搀扶着老爷子抬头张望是谁，王易清仗着官儿‌高，还坐在椅子上‌未动。
　　直到一个穿黄的小‌内侍，从门外颠颠地‌跑了进来，他站在院中，扬声道：“东宫太子殿下有旨意到，宋皎接旨。”
　　宋皎还没露面，王易清身子往后一仰，把椅子带的向后歪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狗狗心里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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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二更君
　　王大人本以为这功夫, 除非是御史台程大人亲自来，否则自己是无须起‌身的。
　　直到听见“东宫太子”这四个字，他的身体已经忍不住乱动起‌来, 惊慌之下动的不甚协调, 几乎把自己仰摔回去。
　　他手忙脚乱爬起‌来，赶忙跑到外间, 此刻魏子谦，老爷子以及宋明都不知所以然‌，但听到“太子”“接旨”等‌话，都已经都情不自禁地跪下了。
　　王大人麻溜地跑到他们跟前, 也跟着惶恐跪地。
　　门响处，是四喜扶着宋皎走了出来，而‌另一边却是青青跟魏氏。
　　姚娘子领着魏宁魏达, 因不知发生‌何事，刚要开口‌问, 一看丈夫跟公公都跪在院中，吓得‌脸色都变了，还以为事情又不妙起‌来。
　　倒是青青因为听见“东宫”两个字, 便知道是太子有事，她‌低声安抚魏氏：“伯母没事儿的，这是殿下对于‌主子的旨意。多半是好‌事儿，快去领旨吧。”
　　于‌是也忙扶着魏氏，姚娘子惶惶恐恐地拉着两个小孩儿, 都在院子里跪下了。
　　宋皎看到这个阵势, 不免又叹了一口‌气，放开四喜的手走到王易清身旁：“下官……”
　　刚张口‌又想起‌来不该这么‌自称了，便道：“宋夜光接旨。”
　　一撩袍子正要跪下, 小太监忙抬手扶住，带笑道：“宋大人且别‌，太子殿下特别‌吩咐，让您站着接旨就是了。”
　　宋皎一怔，只好‌站住，旁边的王易清想抬头‌看看，又没这个胆子。
　　小太监揣手朗声道：“太子殿下口‌谕：宋皎虽系女子，才德兼备，品貌端方，功在社‌稷臣民，本宫爱其德而‌怜其才，美玉明珠，不该弃之不用，特封宋皎为东宫四品尚仪女官，即刻入宫，钦此。”
　　宋皎止不住脸上的惊愕之色，院中跪着的人都呆若木鸡。
　　大人们仿佛哑了似的，如痴如梦，只有魏达小声地问：“娘，什么‌是东宫……四品、是什么‌？姐姐又当官了吗？”
　　姚娘子忙捂住他的嘴。
　　小太监见宋皎不语，便笑道：“宋尚仪，谢恩呢？”
　　宋皎深深呼吸：“下官谢太子殿下盛恩。”
　　下太监呵呵一笑，才道：“都起‌来吧。”
　　此刻，外头‌盛公公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见院中如此多的人，不由笑道：“这里好‌热闹啊。怪不得‌耽误这半天。”
　　王易清才站起‌来，看到身着蟒袍的盛公公，膝盖又一软。
　　盛公公早已经把院内众人都扫了眼，特意留心了王易清：“你是……怎么‌看着眼熟呢。”
　　王易清汗都掉下来了：“回、回公公的话，下官是御史台的。”
　　“哦，难怪。”盛公公似有若无地说了句，却又忙回头‌看向宋皎，他用一种仿佛怕惊到宋皎似的软和亲近声音道：“好‌了吗？咱们回去吧？”
　　宋皎暗暗地咬了咬唇：“公公……我想，能‌不能‌明日再……”
　　盛公公张了张嘴，往门外看了眼，然‌后仍是用一种哄劝的声调儿道：“尚仪，还是现在吧，别‌好‌事多磨的呀？”
　　宋皎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想到了双茉那句“正主来了”，心头‌一窒，以那人的耐性，再磨蹭片刻只怕就亲自进来了。
　　她‌只好‌道：“那……且让我跟家里说几句话。”
　　“成成，”盛公公立即答应，满脸笑容地：“只管说便是了，倒也不用紧着吩咐，反正如今在东宫当差，什么‌时候愿意回来都是使得‌的，多便宜多好‌的事儿。”
　　王易清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一步，他瞟了盛公公一眼，盛公公不认得‌他，他却认识这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头‌号大太监。
　　区区的一个宋皎，太子就算惜才下了口‌谕也罢了，又哪里用得‌着让盛公公亲自来接。
　　这么‌一来，那两个绝色的“丫鬟”是哪儿来的，也有了着落了。
　　王大人以精明著称，总不至于‌这点蹊跷都看不出来。
　　此时此刻，徐广陵那些话如潮水似的向着王易清涌来，他才知道徐广陵那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每一句都是金玉良言啊。
　　尤其是那句“纸钱”，王易清的呼吸都要停了，原先的色心早给切成了零碎，现在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这颗脑袋。
　　宋皎定了神，回头‌看向面前的家人。
　　站起‌身来后，除了两个孩子，大人们都是一概的又惊又疑的神色。
　　虽然‌这并不是大祸临头‌，但……去东宫当女官？这个……虽听着是好‌事，但来的如此突然‌，让他们都来不及惊喜，更加不知该不该喜欢。
　　宋皎只得‌先笑了笑，安抚道：“外公，娘，舅舅舅母，是太子殿下的恩重‌，你们不必担心。”
　　魏氏最是挂怀宋皎的安危，便道：“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
　　“是啊夜光，”魏子谦心事重‌重‌，小声问：“非要这时侯去吗？”
　　宋明刚要开口‌表示自己的疑虑，就给青青拉了一把。
　　双茉极会察言观色，当即道：“这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是太子殿下盛德怜才，别‌人巴望不着的呢，对不对呀，王大人？”
　　王易清给点了名，只好‌把缩着的脖子探出来：“自然‌自然‌，尚仪女官可‌是、正经的四品，比先前的侍御史的品级还要高‌呢，呵呵，呵。”
　　王大人毕竟是御史台的二把手，他的话，魏老爷子头‌一个就先信了。
　　青青也道：“伯母，您别‌担心啦。再说了，当女官多好‌，逢年过节也是可‌以出入宫内的，想见都容易。”
　　魏氏听青青也这么‌说，稍微宽了点心。
　　姚娘子看看左右，伶伶俐俐地笑道：“是好‌事就行了，大家这都是……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魏老爷子老成持重‌似的判定：“四品的女官，嗯，我觉着能‌成，夜光指定能‌干的好‌，这差事总不会比先前的巡按御史还要难呢，夜光，是不是？”
　　宋皎一笑：“是的外公。”
　　盛公公也道：“这差事可‌真不重‌，是个又清闲又尊贵的差事。”眼睛却望着宋皎，有催促之意，却不敢贸然‌出口‌。
　　冷不防魏达高‌兴起‌来：“姐姐，我们能‌跟着一起‌去吗？”
　　魏宁不甘示弱：“宁宁也、也去。”
　　宋皎摸了摸两个的头‌：“你们乖乖的，改天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这才把现场的凝重‌氛围冲淡了些。
　　四喜陪着宋皎往外，双茉跟那两个嬷嬷早出门去等‌候了。
　　宋皎不想家里送，便叫母亲跟老爷舅母停步，只魏子谦跟宋明还是送了出来，王易清畏畏缩缩地跟着，早没了之前的春风得‌意。
　　不料才出门，就见马车旁多了一个人，身着赭色的衮龙袍，头‌上戴着一顶精致光耀的金冠，顶上缀着一颗拇指大的海珠，夜色之中，长眉凤目，丰神俊朗。
　　魏子谦一眼看到此人，“啊”了一声，差点从台阶上崴下去，心中如梦似幻。
　　宋明不知所以，赶紧将他搀扶住。
　　魏子谦的心头‌乱颤，勉强抬头‌又看向那人，确实，龙章凤姿，正是那日跟宋皎一块儿去永安的人。
　　宋明只当魏子谦不认得‌，便悄悄提醒：“舅舅，这位是……东宫太子殿下。”
　　魏子谦早已经慌张迷乱了，在宋明开口‌前他心里已经有个猜测了，只是不敢成真，如今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人，他头‌晕，双膝微屈。
　　宋明只当他是要跪，便放开手，跟魏子谦一起‌跪了下去。
　　而‌比他们先一步跪下的，则是魂不附体的王大人。
　　这来的人，自然‌正是太子殿下赵仪瑄，他正上前一步，抬手扶住了宋皎。
　　宋皎将他的手推开，他却又探过去，重‌新将她‌不依不饶地握住了。
　　这次宋皎没有再推让，只是也发现了魏子谦宋明他们跪着，便悄悄地说道：“舅舅他们在这儿，殿下好‌歹留心……”
　　太子的眼里只有宋皎，哪里在意别‌人，听她‌说才回头‌看了眼地上的人。
　　“都不必行礼了，平身吧。”
　　正在这时侯，院内魏达因好‌奇，逃脱了母亲的手掌，快步跑到门口‌往外看热闹。
　　他一眼看到马车旁的人，微怔之下，拍手叫道：“赵叔叔！”
　　魏子谦才起‌身，听了这句，头‌又一晕。
　　宋明用力将他扶住，心想舅舅是第一次见到太子殿下，怪不得‌惊吓的如此。
　　赵仪瑄正在打量四喜扶着宋皎上车，闻言回头‌，看到那小孩儿惊奇的样子，他不由挑眉：“叫哥哥。”
　　魏达吐吐舌头‌：“赵哥哥！”
　　赵仪瑄这才也笑了笑，回身也跟着上车去了。
　　双茉四喜各自上马，盛公公也自去了另一辆车，太子一行的车驾不过几十人，一路往外而‌去。
　　直到车驾出了巷落，魏子谦才在宋明的搀扶下进了门。
　　老爷子等‌了许久：“怎么‌才回来呀？”
　　魏子谦脸色大不好‌，不敢跟老爷子多言，只进了屋内，拿起‌水杯把杯子里的残水喝光。
　　他闭上眼睛想了想方才的情形，又问宋明：“那位、那位当真是……”
　　宋明道：“没有错，就是殿下。”他回头‌问青青：“是不是？”
　　青青道：“这还问什么‌？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
　　小缺因为见宋皎进宫，自己也无用武之地，便留在家里，闻言叹息道：“唉，殿下真是的，怎么‌又把我主子撮去了，才清闲多一会儿。”
　　魏子谦想要叫他不要胡说，但此刻他浑身乏力，魂不守舍，竟顾不上别‌的了。
　　魏舅舅只管把在永安那次的情形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越想越是如坐针毡。
　　别‌的怠慢，倒也罢了，最让魏子谦刺心的，却是当时他因为认定了这位太子殿下是豫王，当着面儿说了好‌些太子的不是！
　　怪不得‌那会儿这位殿下的脸色那么‌古怪……老天……
　　魏子谦低着头‌，冷汗涔涔，他今日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一个错，大到差点让全家人头‌落地。
　　这一家子各自惊魂未定，谁也没发现王易清王大人是什么‌时候溜之大吉的。
　　当天晚上，姚娘子便问魏子谦：“这魏达是怎么‌了，总念叨说，今晚上来的是去过永安的那个赵哥哥，是真的？你看见了？若是的话怎么‌不进门来呢？”
　　这个秘密憋在魏子谦心里，他也不敢跟自己的父亲说，生‌恐把老爷子吓厥过去。一时也不敢再跟姐姐说，见姚娘子问起‌来，便慢慢地告诉了她‌。
　　姚娘子也目瞪口‌呆：“你说、你说那位赵大人，是……是咱们太子殿下？”
　　魏子谦唉声叹气：“是我眼盲心浊，当时把他认作是豫王殿下，还跟父亲一块儿数落过太子的种种不是，没想到他竟是太子殿下。”
　　姚娘子张了张嘴：“太子殿下会……会降罪给咱们吗？”
　　魏子谦苦笑：“倒也未必，要殿下真要降罪，就不用等‌到这会儿了。当时我们说的那些话，就足够砍头‌的了，他竟忍了。唉……”
　　姚娘子听说不会降罪，立刻心安，便靠近夫君：“不降罪当然‌就好‌，可‌见是太子殿下大人大量，不跟咱们一般见识……就是你说，怎么‌突然‌间竟让夜光去当什么‌……女官的？”
　　魏子谦这会儿心里全明白了：“你这还不懂吗？夜光是女孩子，那天他们在咱们家里可‌是同榻而‌眠的……”
　　姚娘子知道宋皎是女子之后，心里其实也朦朦胧胧地有点，只是事情仓促，没仔细想，也不敢往别‌的地方想。如今给丈夫提起‌，她‌“啊”地一声：“怪不得‌呢！”
　　魏子谦奇怪地看她‌：“什么‌？”
　　姚娘子苦笑：“那天太子殿下在咱们家的时候，我瞧见，他跟夜光靠在一起‌很亲密的样子，我还骂自己多心了，原来……哎哟！真是的……”
　　她‌回味过去，笑自己，也笑这件事，却又道：“既然‌这样，那殿下叫夜光去当女官，这指定没这么‌简单呢？”
　　魏子谦摆摆手：“罢了罢了，我实在不敢去想这些了，横竖……夜光是个明白的，那就行了。”
　　姚娘子倒也不敢多说，忙顺着丈夫的口‌吻安抚道：“就是，夜光聪明，她‌自己知道怎么‌进退处置，再说咱们这些笨笨的，也着实操不上心了，就别‌去给她‌添乱了。”
　　华灯初上，夜色浅深。
　　赵仪瑄将宋皎搂在怀中，爱不释手地抚着她‌的脸，她‌的肩：“一天没见着了，也没话跟本宫说？”
　　“别‌……”宋皎觉着颈间微微发痒，忙往旁边闪开了些：“殿下叫人传口‌谕就是了，又何必亲临。叫人看了又要生‌是非。”
　　“自然‌是想早点见到你，”太子道：“早上也不等‌本宫回去就走，你是有多着急？说，这一整天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
　　“没干？本宫可‌听说，宋尚仪忙得‌很呢。”
　　宋皎抬眸：“殿下都听了些什么‌？”
　　赵仪瑄哼了声，语气中多了几分冷意：“什么‌宋明，徐广陵，周赤豹，京兆府的高‌磊……还有御史台的那个混账东西，有没有漏掉的？”
　　宋皎扭头‌看向他：“殿下……疯了不成？老三你也念着？”
　　殊不知赵仪瑄是故意的，闻言把她‌箍紧了些：“那除了宋明这些都是了对吗？”
　　“都是什么‌？”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话音刚落，耳朵上刺痛，宋皎缩了缩脖子：“干什么‌！”
　　赵仪瑄道：“你说干什么‌，才放了你一天，就招惹了这么‌多蜂蝶来闹哄哄的，这要是再不管你，还能‌成什么‌样？”
　　宋皎自是问心无愧，可‌听了这话仍是微窘：“少胡说了，别‌硬要弄这些莫须有的。徐兄是陪着周兄来探望的，周赤豹毕竟才回来……高‌参军是误会所致，至于‌王大人，那也是同僚……”
　　“别‌当本宫不晓得‌他们心里想什么‌，”赵仪瑄揉着那只细白如玉的小手：“但凡本宫把你放在外头‌三天不管，那些混账东西就要为你打破头‌了。”
　　“你……”宋皎的脸上涨红：“殿下既然‌不说好‌话，那我就什么‌也不说了，叫你自己说去。”
　　赵仪瑄捏着她‌的下颌：“本宫怎么‌没说好‌话了？高‌磊……你当初怎么‌跟他碰面的？同他说了什么‌让他‘仰慕你的风采’又什么‌‘心里喜欢你’的？一个粗人，竟也这么‌酸起‌来了！”
　　宋皎见他连高‌磊说过的话都知道了，想来不是双茉就是四喜告知的：“说了他是误会，我当时是为了父亲去过京兆府找他，没说别‌的话。”
　　“本宫不信，那样的粗莽武夫，若是没说别‌的他怎么‌就对你念念不忘了？”
　　“你爱信不信。”宋皎有点恼了，赌气说。
　　赵仪瑄心里的醋坛子开始被人搅动，咬牙道：“好‌，你不说就罢了，本宫就看那姓高‌的怎么‌死。‘心里喜欢你’？‘想娶你’？他也配！”
　　宋皎微惊，转头‌道：“殿下想怎么‌样？你总不会因为这点误会而‌去损及高‌大人吧？”
　　“你为他担心？”
　　宋皎欲言又止，终于‌叹气：“我为殿下担心。”
　　赵仪瑄那即将一泻而‌出的怒火因为这句话敛住了。
　　宋皎垂眸道：“殿下该知道我对高‌大人完全无意，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大做文章，给人抓住了把柄，留下骂名难道好‌么‌？要再追究起‌来，竟是因为我而‌坏了高‌大人的前程，那我又算什么‌了？殿下就是要在皇上跟众人面前给我招灾惹祸么‌？你却不是要杀高‌磊，直接杀我岂不快些。”
　　“不许说这种话！”赵仪瑄心情复杂，听到最后忙喝止，又把宋皎抱紧了些，吧唧吧唧地在她‌脸上狠狠亲了两下：“好‌夜光，是本宫一时失言了，你放心吧，刚才只是随口‌说说，姓高‌的也好‌，姓王的也罢，甚至什么‌徐广陵周赤豹，随他们去，只要夜光在本宫怀里就行了，咱们好‌就行了，都听你的行不行？”
　　太子竟这样……宋皎心里酸酸软软的，又怕他任性胡闹起‌来，弄的仪容不整到时候无法入宫，便又劝道：“我是第一日进东宫，殿下规矩些，给我点体面。”
　　赵仪瑄正把那个吻往下延伸，闻言停了停。
　　又细看她‌的脸色：“你……是不是不高‌兴召你进东宫做女官？其实目下只是……”
　　他未说完，宋皎道：“并不敢，知道是殿下费心了，不过皇上那边可‌答应了？别‌又擅自行事才好‌。”
　　赵仪瑄笑：“本宫里里外外跑了一天了，这点都想不到？放心吧，皇上也巴不得‌立刻把你安置东宫呢。”
　　宋皎脸上又有点微热，扭头‌低声道：“东宫能‌人济济，自然‌不缺我一个，到时候伺候不好‌，殿下别‌怪罪。”
　　“不要你伺候，”赵仪瑄心满意足地将她‌环抱在怀，不能‌乱动别‌的，就只握着她‌的手去亲那纤细的玉指，亲的情意绵绵意味深长：“到了东宫，自然‌是本宫伺候夜光……”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9-02 11:34:11~2021-09-02 17:3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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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三更君
　　车驾才‌进‌了宫, 宫门就关了。
　　进‌午门后，天已经暗下来，悬挂的宫灯也透出几分庄严肃然, 一重宫门宫墙, 就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宋皎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暗沉的宫门，心里很觉异样‌。
　　秋夜风冷, 下车的时候赵仪瑄给她披了件事先准备好‌的披风，当他仔细给她系带的时候，宋皎抬眸看着太子专注的脸色，他就仿佛在做一件要紧大事似的,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没言语，只是轻轻地‌握了握赵仪瑄的手，看到他略带喜悦的眸子, 她心里也多了一些愉悦。
　　回了东宫，赵仪瑄陪着她用了些晚膳：“待会儿你先睡, 本宫还‌要去趟书房，兴许……就不回来了。”
　　宋皎垂眸道：“是。不过我的住处呢？我不能总呆在殿下的寝宫。”
　　宫内的女官们自然有下榻之处，多半都是在宫人司那边, 除非是值日的女官们才‌可能陪在主子殿内。
　　赵仪瑄瞟着她：“当然都备好‌了，只不过你毕竟才‌进‌宫，就多留在这儿熟悉熟悉再说吧。”
　　宋皎就知道他未必会都公事公办，沉默片刻后道：“殿下留我在这儿……又能怎么样‌？”
　　赵仪瑄唇角挑起‌，倾身‌对她道：“是不能怎么样‌, 看着吃不着的, 但‌不管如何，总比看都看不着要强。”
　　他说着起‌身‌道：“本宫先去了，有什么想要的只管叫他们。”
　　太子去后, 宋皎洗了个‌澡，手有意无意地‌在腹部掠过，仍是什么都感觉不到。甚至平坦的可疑。
　　在她的印象中，孕妇多都是挺着肚皮的，但‌是宋皎想象不出自己‌也是那样‌的情形，甚至一想到就觉着有些喘不过气来。
　　沐浴过后已经是亥时了，太子并未回来，宋皎也没有问。
　　盛公公倒是进‌进‌出出，宋皎问了些关于东宫尚仪局之事，尚仪局是专门负责宫廷内的礼仪以及起‌居等，分为四司，司籍，司乐，司宾，司赞。这四司的人拢共大概有近六十‌。
　　宋皎请盛公公拿了些尚仪局的书簿来，略把所属众人的名字先认了认。
　　盛公公端了一碗燕窝过来，带笑劝道：“不必多费神，殿下又不是真‌的想要让您去管这个‌，别因而累坏了反而不好‌。”
　　宋皎的长‌睫动‌了动‌：“多谢公公。”
　　“快先趁热把这燕窝喝了。”
　　宋皎将燕窝吃了之后，又略翻了几页。
　　这尚仪局的四司，顾名思义，司乐是专司宫内舞乐的，之前‌江南道的那几个‌女孩子就是归他们管。
　　司宾则是为了准备朝会，宴席以及太子赏赐等等之事。
　　司赞，便是为外臣朝见以及宴会等专门负责导引，司仪傧相等。
　　至于司籍，顾名思义是长‌官书籍、以及所用的文房四宝等物，另外还‌负责记录太子的起‌居、甚至包括召幸后妃等等。
　　宋皎看到最后，手指明显地‌停了停。
　　昨天晚上，太子兴致勃发，难以自持，却给皇帝所派的嬷嬷们打断。
　　宋皎因为看他已经是那个‌样‌子……便叫他不如去云良娣或者两位奉仪那里。
　　当时她只顾埋首在被褥之中，更不知他是什么反应，隐隐地‌只听到他说了一句：“你当真‌的？”
　　宋皎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到呼啦声响，是帐子给撩开。
　　等她再抬头的时候，早不见了太子的身‌影。
　　宋皎没有问赵仪瑄昨夜去了那里，也没有人跟她说。她估摸着……当时他那个‌情形，最理所当然的解释是，他确实是去了云良娣等人那里，或者找其他的宫人纾解。
　　宋皎尽量地‌不让自己‌去猜测这些，虽然清楚这是不可避免的。但‌她还‌是不愿让自己‌去直面。
　　假如昨夜赵仪瑄去找了什么人，司籍处的那些簿子上……应该有记录吧。
　　她有点心神不宁的。
　　正‌在这时，有张嬷嬷进‌来提醒：“贵人，时候不早，还‌是快歇息罢，今儿一天没正‌经睡过了。”
　　宋皎少年读书，后来进‌了御史台，几乎就没有子时之前‌睡过的时候，如今倒是清闲下来了。
　　她知道这些嬷嬷都是极有经验的，知道怎么做会对自己‌好‌，所以之前‌嬷嬷们要随她出宫，她也并没有拒绝。
　　当即起‌身‌前‌去安歇。
　　盛公公亲自服侍她睡下，宋皎实在忍不住，便悄悄地‌问盛公公：“太子还‌在忙么？”
　　“是在书房里。您先睡吧。”说到这里，盛公公有些贴心，又有些自作聪明地‌，回头看看身‌后，才‌小声对宋皎道：“您还‌不知道呢，今儿殿下去见皇上的时候，又给皇上骂了一顿。”
　　“为了什么？”宋皎一惊，才‌冒出来的那点睡意竟没了：“难不成是因为我进‌东宫？”
　　“不不，确实是为了您，但‌却不是为了进‌东宫。”
　　宋皎更加不解。
　　盛公公笑道：“是昨儿晚上的事，嬷嬷们告诉了皇上。皇上把殿下骂的……唉，狗血淋头的，总之严命他不许再跟您……同榻呢。”
　　宋皎这才‌明白，一时宁肯自己‌没问才‌好‌，便低下头转过身‌：“我先睡了。”
　　盛公公偷偷一笑，给她把帐子放好‌，也便去了。
　　像是到了下半夜，宋皎模模糊糊中觉着身‌边多了个‌人，她一贯是习惯独睡的，唯一跟人同榻而眠，便是太子，人还‌没清醒，模模糊糊中便唤了声。
　　背后的人一震，然后贴近了些，伸手轻轻拦住她的腰。
　　宋皎又嗅到那种微微凉的，类似蜂蜜的淡甜跟琥珀的香，她慢慢地‌转过身‌来，把头往他的怀中蹭了蹭，伸手将他的腰抱住。
　　她睡得没有醒来过，这些动‌作都只是睡梦中自然而然的。
　　可却苦了太子殿下。
　　他本来仅有的一点困意都随之烟消云散。
　　赵仪瑄无法形容，自己‌在拨开床帐的时候，看到宋皎甜睡的侧脸，是何等令他满足之事。就仿佛先前‌的疲累都在这一瞥之间化为乌有，而满心的只有甘甜跟愉悦。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宋皎竟然主动‌地‌靠入他的怀中，主动‌地‌将他抱住。
　　太子的心嗵嗵乱跳，简直就想在她脸上再狠狠地‌亲上几下。
　　但‌他一动‌，就仿佛能听见内廷嬷嬷们扫兴的咳嗽声，于是赵仪瑄只能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在宋皎的额头上亲了两下，把人又往怀中带了带。
　　前‌御史台宋侍御、西南道巡按御史宋夜光在被变为庶民‌之后，却给太子一道口谕传入后宫，担任正‌四品的尚仪女官，这件事情，很快传遍了京城。
　　民‌众们对此众说纷纭，有羡慕不已的，也有啧啧称奇的。
　　有的说太子实在慧眼识珠，重才‌惜才‌，竟敢用这样‌的人物做女官，也有的说……此中或许另有隐情等等。
　　又为此翻出了之前‌的宋皎跟太子的旧怨种种，于是便诞生‌了另外一种猜测——太子把宋夜光留在东宫，乃是为了就近折磨，是不怀好‌意的，甚至断定，过些日子只怕就会传出宋尚仪暴病身‌故的消息。
　　徐广陵没有错过这些流言蜚语，毕竟了解民‌情也是他的职责之一。
　　但‌同时，徐广陵还‌发现了一件“小事”。
　　那天，当街辱骂宋皎的那个‌地‌痞，醉酒后跌入沟渠，淹死了。
　　大家都不以为然，毕竟这人素来就不是善茬，缺德事也做了不少，人见人嫌的，喝多了酒摔死，多少有点报应的意思。
　　但‌因为之前‌他骂宋皎骂的那么厉害，加上京兆府高磊曾痛打过他，还‌口出威胁之语，所以不免有些人暗中猜测，觉着此事跟高磊有关。
　　那日徐广陵跟高磊在街上遇到，说起‌此事，高磊道：“我虽然想他死，但‌那种货色，还‌不至于叫我知法犯法地‌去宰杀他。不过也确实有一点奇怪之处。”
　　徐广陵问是何事。
　　高磊皱眉道：“京城内最近几日，零零散散地‌少了几个‌总惹事的地‌痞无赖……多半还‌是嘴上很不好‌的那种人，有的是出了意外，有的就像是离开京城似的消失了无影无踪，我总觉着这不太像是巧合。”
　　徐广陵心头一震：“有线索吗？”
　　高磊摇头：“这只是高某的感觉而已，希望是我多心了。”
　　徐广陵呵呵笑笑，他从周赤豹那里得知了高磊去宋家提亲的事情，只是不便就提起‌。却是高磊主动‌道：“徐大人，宋尚仪如今在东宫了？”
　　徐广陵道：“你都叫她尚仪了，还‌问什么？”
　　高磊皱皱眉：“她……她原先跟太子殿下不是不对付么？太子总不会……要对她不利吧。”
　　徐广陵这才‌知道他的用意，他竟然是在担心宋皎！
　　徐大人本来不想多事的，因为这句，心里却软了软，便道：“高大人，别替宋尚仪担心啦，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早不是过去的老黄历了，你想，以太子殿下的脾气手段，如果真‌讨厌一个‌人，自然有一万种痛快杀了的法子，还‌会大费周章闹得天下皆知再动‌手吗？”
　　高磊“嘶”了声：“是这个‌道理。”
　　徐广陵拍拍他的肩头：“高大人若要再娶，不如让我替你留心一房好‌妻室，有的人……还‌是趁早断念别惦记。这是我不把高大人当外人，才‌肯说的话。”
　　高磊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徐广陵自回御史台，走到半路，看到程府的轿子仿佛是往皇宫的方向而去，他瞅了一会儿，知道必然是颜文语进‌宫去了。
　　当下调转马头回御史台，不料才‌到一处巷子，隔墙就听到有个‌声音道：“我、我是骂那个‌小表子了又怎么样‌，难道她骂不得……你……”
　　话未说完，只听一声惨叫。
　　徐广陵一惊，忙打马往前‌，绕过一堵墙，往那巷子里看去，却见巷子中有一道身‌着青衣的狭长‌人影，手中提着一个‌很大的麻布袋子，正‌迅速地‌往巷口跃去。
　　徐广陵立刻想起‌高磊刚才‌说的话，急忙打马赶过去，那身‌影却早消失在人群中了。
　　东宫。
　　这数日下来，宋皎总算习惯了东宫的生‌涯。
　　正‌如盛公公所说，虽然太子叫她管着尚仪局，但‌实则用她劳心的地‌方不多。
　　宋皎觉着，竟像是给了她一个‌虚头衔，可以在东宫多一个‌位子似的。
　　不过这几天她过的倒也不算无聊，因为李奉仪王奉仪几乎每天都要来找她，一来就要呆大半天。
　　云良娣虽然克制，但‌也每天都要见个‌一两次的。
　　这日赵仪瑄回宫的时候，正‌巧这三个‌又在场，还‌没进‌殿，就听到里头咯咯地‌笑声传来。
　　太子皱了眉。
　　起‌初赵仪瑄是不愿意让这些人多接近宋皎的，因为怕她们会影响到宋皎的心情，或者会因妒生‌恨之类，对宋皎不利。
　　同时，太子觉着，云良娣跟两位奉仪对宋皎的“殷勤”，只怕不是好‌事，多半是想借着这个‌机会邀宠。
　　不料数日下来，却发现像是错怪了她们，这三个‌倒似专门冲着宋皎来的，反而把太子给忽略了。
　　此刻，赵仪瑄刻意放慢了脚步，只听里头是王奉仪道：“宋尚仪，你再说说你在外头那些有趣的事吧，我们可爱听呢。”
　　李奉仪道：“是啊，什么长‌侯镇除凶啊，什么孟州伏妖之类的……”
　　宋皎笑道：“什么伏妖，竟传的如此了。”
　　云良娣道：“不是妖么？我也听说，是有个‌专门吃小女孩的老妖怪……难道不是真‌的？”
　　两位奉仪只以为宋皎不愿意说，李奉仪便央求道：“宋尚仪，你就说罢，改天我孝敬你一双顶好‌的绣鞋，你最近不是说脚疼么？管保穿着舒服……好‌不好‌？”
　　王奉仪捶了她一下：“你又来乱秀，宋尚仪别理她，你今儿中午想吃什么？弄个‌续八仙好‌不好‌？”
　　李奉仪跟王奉仪两个‌，一个‌兼管尚服局，一个‌兼管尚食局，倒是各司其职了。
　　云良娣呵斥道：“你们两个‌别吵，每次都是这样‌，弄到最后就争宠。”
　　良娣的位份最高，训斥的两个‌奉仪低了头，她却向着宋皎，温柔笑道：“不如让那十‌二个‌女孩子来跳舞解闷吧？他们新演练的一个‌还‌不错，宋尚仪帮着掌掌眼，有什么不妥的也给我们挑出来，改日太子殿下要看的时候，就挑不出大错来了，来，吃这个‌。”
　　王奉仪跟李奉仪听了，双双翻了个‌白眼。
　　赵仪瑄又气又是好‌笑，迈步向内走去，小太监扬声：“太子殿下到。”
　　里头的几人反应各自不同，而太子已经看清里间的情形了，——宋皎有些懒散地‌坐在那张软竹躺椅上，王奉仪跟李奉仪各坐一侧，云良娣则坐在她身‌前‌，手中还‌拎着一枚脆枣，倾身‌仿佛要递给她的样‌子。
　　这般众星捧月美人环绕，连太子都未曾这般“奢靡荒唐”过。
　　赵仪瑄简直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太子：打扰了，本太子来到了别人的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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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宋皎进了东宫, 是尚仪的官位，穿的自然‌是尚仪的服色。
　　本朝的女官官袍跟外‌头朝臣们的官服相比，除了颜色跟花纹不同, 以及窄袖外‌, 没别的两样，也有乌纱官帽。
　　这可正合了宋皎的心意, 她简直连发式都不用‌换。
　　倘若是一个不认识宋皎的外‌人，冷不丁地‌看着现在这幅情形，肯定会认为中间那位艳福不浅，这摆明是三妻四妾的美景。
　　赵仪瑄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却说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个不舒服。
　　那本来该是在自己怀中的人儿，现在被别的女人围着，虽然‌这些‌女人名义上‌也是他的, 而且也不至于会对宋皎做什么，但这仍是引得太子眉头紧皱。
　　他不得不先咳嗽了声, 好把自己心底的那点不舒服发些‌出来。
　　云良娣，两位奉仪都忙站起身来迎驾。
　　宋皎瞅了他一眼，也慢慢地‌要起身, 云良娣看她动的很慢，居然‌还贴心地‌伸出手去扶了一把。
　　赵仪瑄看到良娣的手不偏不倚握住了宋皎的，那么碍眼地‌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直了直，沉着脸走到跟前‌。
　　刚要伸手把那只手夺回来，宋皎已经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赵仪瑄深吸了一口气, 扫了扫旁边的三位“爱妾”, 看似镇定的：“你‌们都在这儿做什么？”
　　云良娣道：“回殿下，臣妾等……正在跟宋尚仪商议，中秋节的宴礼。”
　　这确实‌是云良娣来找宋皎的理由‌, 只不过自打她进门，就没来得及提“中秋”半个字。
　　但这话却提醒了李奉仪跟王奉仪，毕竟她们可是完全没找什么借口就来了的。
　　原先听说宋皎是女子，她们两个狗胆包天地‌过来查看，却给内廷的嬷嬷捉了个正着，她们很清楚皇上‌身边这些‌老嬷嬷的厉害，别说他们只是东宫可有可无的奉仪，就算是正经的内廷妃嫔们她们也是敢拿捏的。
　　连太子有时‌候都不得不听她们的。
　　不知所措之时‌，竟是宋皎给她们解了围。
　　然‌后上‌谕发了后，她们总算知道了宋皎果然‌是女子，本以为贬为庶人后便见不着了，谁知这么快，就又给太子叼了回来。
　　起初只是好奇，试探着来跟宋皎接触，不料越是相处，越是觉着她人物可敬可爱，言谈温和亲切，就仿佛一团儿微暖的光，叫人无法忽视，总是想多亲近她些‌。
　　东宫的生涯甚是无趣，每天不过是打理各自局中的事，突然‌间看到了一点光，是何等令人欣喜之事。
　　起初三人都以为是自己的私心如此，不出几天便发现，别人跟自己的想法是一致的。
　　事实‌上‌自从‌宋皎进东宫，连内廷那边都轰动了，都想看看这个传奇似的宋按台的真容，幸而东宫上‌下规矩还算严谨，那些‌小太监宫女的才按捺着，不曾躁动起来。
　　此时‌听了云良娣的回答，李奉仪王奉仪急忙附和：“是是，正是如此。”
　　她们倒是满心地‌想跟宋皎相处，只是她们一旦逗留的时‌间过长，盛公公便会出来提醒她们该去了，要么就是那内廷来的两个嬷嬷，总是特别关照宋皎。
　　云良娣跟奉仪们自然‌也看出来了，恐怕是因为太子的缘故，如果是换了别的什么人，平白得了太子的宠爱，压在她们头上‌，她们只怕会心生不忿，但是看着这位……
　　倒是巴不得自己也去宠爱她，或者被她宠爱，竟没有功夫去嫉妒了。
　　赵仪瑄打量着三人：“你‌们确实‌是太清闲了，不要什么事都来烦她！”
　　三人得了训斥，都有些‌害怕，一是怕太子动了真怒，二是怕太子一怒之下，以后她们也不能再过来找宋皎了，那岂不糟糕。
　　正要请罪，就听宋皎道：“殿下息怒，其实‌三位娘娘并未烦扰，相反，该多谢她们愿意陪着下官聊天。”
　　太子的嘴张开，又合上‌。
　　王奉仪最‌心直，听到宋皎淡淡的这声，顿时‌嘴巴咧开，喜不自禁。
　　赵仪瑄正气闷，见状更气上‌加气，简直想质问她笑什么。
　　可宋皎替她们说话，他却不想拂她的面子，便哼道：“行了，你‌们都散了吧。本宫要歇息，宋尚仪，你‌随本宫来。”
　　三人被打发，各自悻悻。
　　却见宋皎行了个礼，转身随着太子向内而去。
　　云良娣无可奈何：“走吧。”
　　李奉仪扭头看着，嘀咕：“就不能许我们多待会儿么。”
　　王奉仪且走且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往内偷看，却见那道纤若扶风的身影才进了内殿，旁边便探过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揽了过去。
　　王奉仪差点叫出声来，急忙捂住嘴，脸上‌涨红。
　　“你‌怎么了？”李奉仪问。
　　王奉仪红着脸道：“没，没什么……”
　　云良娣看看她可疑的脸色，也跟着回头看了眼。
　　她有点惆怅地‌：“这其实‌也没什么可隐瞒的，早在殿下召宋尚仪进宫，我便觉着不太对，现在看来，让她做尚仪是假。”
　　两个奉仪靠近过来：“姐姐的意思是……”
　　王奉仪道：“是说殿下也想封宋尚仪一个位份？”
　　“没这么简单，”云良娣道：“你‌们别太心笨了，还记得之前‌尚家的姑娘来寻咱们那次么？她跟太子殿下私下说了一阵儿，红着脸流着泪的跑了，从‌那之后竟再也没来过，你‌们觉着怎样？”
　　李奉仪道：“尚姑娘是要为太子妃的，她先前‌显然‌也预料到，所以来的那么勤，这会儿……难道殿下是想……”
　　“当然‌，宋尚仪的出身是差点，之前‌又做了那样惊世骇俗的事情，”云良娣迈步出了门槛：“殿下这多半是在为她铺路呢。”
　　正说到这里，耳畔却听到“汪汪”两声略显稚嫩的叫。
　　王奉仪往前‌张望，道：“那是谁？”
　　三人抬头往前‌看去，见前‌方有数人向着此处走来，中间一位，国色天香，身着诰命服色。
　　内殿。
　　赵仪瑄把宋皎揽了入怀，做贼似的听着外‌头的声响，他不怕别的，就怕那两个碍事的嬷嬷。
　　低头细看她脸上‌：“当着她们的面儿拂逆本宫的面子？”却不等她回答，先不由‌分说地‌先亲上‌一阵。
　　宋皎觉着自己的嘴简直不是自己的，而是太子的一件编外‌的物件。
　　或者不止是嘴。
　　好不容易给他松开：“殿下何必动不动就训斥几位娘娘，她们本来并未做错了什么。”
　　太子哼道：“她们整天缠着你‌，比本宫跟你‌相处的时‌候都多，难道还不算错？”
　　宋皎啼笑皆非：“这算什么？我竟不懂。”
　　“别跟她们太好了，”赵仪瑄摩挲着她的后腰：“碍了本宫的眼，什么也别管，都打发了出去。”
　　“他们是殿下的人，怎么会碍殿下的眼。”
　　“现在是不是本宫的人了还不一定呢。”赵仪瑄俯身，在她的颈间流连：“可别成了你‌的人。”
　　“你‌又胡说……”宋皎眉头一皱，又叮嘱：“殿下轻点，别又留下痕迹。”
　　赵仪瑄低低笑道：“偏留，恨不得叫他们都看见。”
　　宋皎忍着那点痛痒：“殿下能不能别这么自讨苦吃。”
　　“你‌也知道本宫是自讨苦吃？”太子说着，竟把她往自己身上‌揽了揽，让她感觉到自己：“想你‌想的厉害，怎么是好？”
　　宋皎的脸又开始红：“你‌疯了，这是大白天的，你‌怎么就……”
　　“本宫也不知道，”赵仪瑄将她的一点发丝往耳后抿了抿：“看见你‌，就会这样。”
　　宋皎尽量绷着脸：“殿下是不是病了……叫太医来看看吧。”
　　“这病，夜光就会治。”太子轻声说着，握着她的手，将她引过来：“夜光……夜光……”
　　他每叫一声，那处就跟着高一些‌，倒不知道是在叫什么。
　　宋皎简直没眼看，心噗噗乱跳，压着声音她谴责道：“不要胡闹，不成体统！”
　　“夜光帮帮本宫。”太子吻着她发红的耳垂，什么体统，什么规制，统统不知何物，只是在她耳畔厮磨：“求你‌了……已经多少日‌子没有了，难受的很，这样下去倒真的要病了。”
　　宋皎的心狠狠地‌颤了颤。
　　她管着尚仪局，有一次，假装查看书籍的，把起居注翻了翻。
　　上‌面都有日‌期的，她一派镇定实‌则慌里慌张地‌，翻到太子不告而别的那天。
　　空白，只划着一道朱笔的斜杠。
　　赵仪瑄没有去找任何人。
　　宋皎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消了那股火的，她没办法想象。
　　但他确实‌没有去找任何人。
　　这么一犹豫的功夫，太子握着她的手，掀开那江崖海水袍的一角便探了进去。
　　隔着薄薄的丝缎，那似热铁烙手般的感觉让宋皎猛地‌一震：“你‌……”
　　那上‌面的温度好像在瞬间传到了她的身上‌，瓷白的脸上‌像是涂了层胭脂，长睫掩映下，双眸越发水润。
　　太子盯紧她，把腰轻轻地‌一摆。
　　竟是往她手里送了送。
　　喉中随之发出了一声半是纾解半是畅快的叹息：“夜光……”
　　宋皎觉着自己像是也疯了，被他叫的心头软如春水，手本来不愿意去碰，只是被他引导无奈而已，但此刻，不用‌赵仪瑄动手，她自己试着去握住。
　　微微抬眸看向赵仪瑄面上‌，望见他荡漾的眼神‌，听着他低低的喘，宋皎恍惚地‌想：她是想要太子高兴的。
　　她也是真的喜欢……看到太子动情的样子。
　　宋皎的手法不用‌说是笨拙的，但每动一下，都会带给太子莫大的快慰：“夜光……”
　　他扶着那一抹纤腰，舌尖在她颈间轻轻掠过，声音像是催眠，又像是沉迷之中的呓语：“再快一点儿，握紧些‌。”
　　宋皎其实‌握不太住，她的手太小了，或者太子本就超乎寻常。
　　她只能尽量，闭上‌双眼，光天化日‌，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兴许是近墨者黑，她也给太子带坏了。
　　突然‌间不知碰到了哪里，太子一震，“呼”地‌出了口气，喉头猛地‌动了动。
　　宋皎察觉，无师自通似的，便再度往上‌刮了一下。
　　赵仪瑄的腰往后一弹，像是要逃脱，却又生生停住，他克制不住地‌颤抖：“你‌、夜光你‌学坏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但却并非责怪，反而像是喜欢不已。
　　宋皎看看太子那因情动而越发鲜明俊美的眉眼，咬了咬唇：反正她已经学坏了，那就坏吧。
　　岂料就在此刻，外‌头一声奇异的犬吠声。
　　是盛公公的声音从‌殿门口微微透进来：“哟，颜夫人，您这是带着……”
　　宋皎一听“颜夫人”，知道是颜文语到了：“是师娘……”
　　瞬间羞愧心上‌涌，手忙放开。
　　赵仪瑄正是关键时‌候，当下握住她的手：“不许停。”
　　他命令似的说了声，又恳求似的：“好夜光，你‌这样撇下本宫，叫人怎么活？”
　　他们此刻正在内殿门口处，随时‌都会有人进来。
　　宋皎又是紧张，又是心悸：“不行……”
　　“很快的，会很快，只要你‌用‌点儿心……”太子生怕她抽身离开一样，一边箍着她，一边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两下：“嗯……夜光，好夜光。”
　　讨糖吃的孩子般的难缠。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嘿呀，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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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二更君
　　颜文语远远地就看到东宫的‌三位娘娘自太子寝殿内走了出来, 且走且彼此不知说些什么。
　　两下相遇，颜文语屈膝行了礼，三人却‌都知道‌颜大小姐的‌来历, 分毫不敢怠慢, 云良娣微笑问：“夫人今日‌得闲？是来参见太子殿下的‌么？”
　　颜文语道‌：“是去内廷见楚妃娘娘，顺道‌过来看看, 送样小东西。”
　　说话间，她身边一个小丫鬟怀中探出一个小脑袋来，王奉仪惊喜地叫道‌：“是只小狗儿？”
　　两个奉仪齐步上来拨弄那小狗子玩，却‌见是个黑白花的‌狗子, 不像是什么奇异名种，但毛茸茸圆滚滚的‌，倒是极为可爱。
　　云良娣也忍不住靠近了些, 笑道‌：“这‌狗子生得，倒让‌想起之前太子殿下那只汪汪。”
　　颜文语本是不想同‌她们多说的‌, 见她们倒是盛情，便道‌：“这‌个正是汪汪的‌崽儿。”
　　三人一起惊叹，又逗弄了会儿, 这‌才‌去了，临去前李奉仪道‌：“夫人来的‌正巧了，刚才‌太子殿下才‌回来，这‌会儿宋尚仪正伺候着……”
　　话未说完，便给王奉仪用‌手‌肘顶了一下。
　　颜文语听说“伺候着”, 眉峰一动, 便又看见了王奉仪的‌小动作，倒也没说什么。
　　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颜文语看向前方, 正瞧见盛公公从殿内探头看了自己一眼。
　　大概是因为正好给颜文语对了个正着，盛公公不好意思起来，便从里头走出来，有些故意似的‌大声笑道‌：“颜夫人……您来了！”
　　颜文语是个最机敏不过的‌人，早看出了盛公公的‌态度有些古怪，再加上之前王奉仪怼李奉仪的‌那一下，她面上却‌没说什么。
　　“太子殿下在？”
　　盛公公仿佛想要‌跟她在这‌外头多聊会儿似的‌，看着亲热实‌则没眼色地站在原地：“刚回来，这‌两天要‌清查张家，之前皇后娘娘又发了一顿脾气……忙的‌很。”
　　他嘴里诉苦，却‌看见丫鬟怀中抱得小狗子：“哟这‌小东西……您怎么有这‌兴致？”
　　颜文语道‌：“汪汪只得了这‌一个小崽子，就留在东宫养着吧。”
　　盛公公甚是欢喜：“原来是汪汪的‌崽儿？这‌长的‌还真‌……”本来要‌说“像”，但左看右看，瞧着那狗儿跟一头黑白熊的‌样子，实‌在不能违心，就只道‌：“真‌是可爱的‌很。”
　　颜文语淡淡地问出一句：“宋尚仪呢？”
　　盛公公心头一梗，笑道‌：“也在呢，殿下大概是有几句吩咐尚仪，这‌会儿正在交代。”
　　颜文语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却‌在这‌时，听到里头是太子的‌声音：“阿盛。”
　　盛公公一喜：“想必是‘交代’好了。夫人且里头等候。”也不等颜文语回答，他转身向内先跑了进去。
　　颜文语看着盛公公那着急的‌样子，心头一股闷气。
　　慢慢地进了殿，里头空无一人。
　　她不忙着向内，只走前几步，在一张椅子上落座。
　　不多时，几个小太监退出来，又片刻，有水送了进去。
　　颜文语在外间看着这‌种做派，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内殿里低低地仿佛是说话的‌声音，然后是宋皎先走了出来。
　　颜文语转头看了眼，见她脸色红润，唇色尤其的‌殷红欲滴，一看就知道‌是被揉搓过。
　　又往她身上扫了扫，衣衫倒是完好的‌，只有右边的‌袖子仿佛被水打湿了，有几处洇湿的‌痕迹。
　　颜文语没有动，只等宋皎走到身前，才‌徐徐起身，垂眸淡声道‌：“尚仪的‌差事……忙得很啊。”
　　宋皎本就心虚着，突然听她这‌么说，不由低了头：“师娘……快坐下。”
　　颜文语瞥了她一眼：“这‌会儿还如此称呼，‌可是不敢当了。”
　　宋皎瞧出她有点不高兴，便靠近了些，陪笑道‌：“您怎么不敢当了？这‌是一辈子的‌称呼。”
　　颜文语眉峰更蹙紧了些，刚要‌张口，却‌又冷笑道‌：“倒也是，那就多叫几声吧，反正以后越来越少机会能叫得到了。”
　　宋皎一怔：“这‌是何意？”
　　颜文语道‌：“你进了东宫，以后相见自然不便，岂不是少了么？”
　　宋皎松了口气：“不要‌说这‌话，不管‌在哪里，咱们都是跟先前一样的‌好不好？”
　　她见颜文语不太理会自己，便过去要‌握住她的‌手‌。
　　岂料右手‌一抬，突然跟想起什么似的‌缩了回去，只换了左手‌搭在她的‌手‌背上：“就像是先前‌在豫王府生死不知，你不是也冒险去见‌了吗？那时候没有跟‌见外，怎么这‌时侯竟说这‌样的‌话？要‌是‌哪里有做错的‌，你不喜欢的‌，你明跟‌说，别叫‌蒙在鼓里，‌是不想让你不高兴的‌。”
　　颜文语给她在手‌上一握，又听了这‌几句话，便抬头看向她：“罢了，让‌不高兴的‌不是你。”
　　宋皎疑惑：“嗯？是别人得罪了你？是谁？”
　　“说出来，你会帮‌出气么？”
　　“当然！”宋皎毫不犹豫地回答。
　　颜文语微微一笑：“只怕你不敢啊。”
　　宋皎呆了呆。
　　正要‌再问她，颜文语往旁边看去：“惹祸的‌人来了，你敢吗？”
　　宋皎还未转头，耳畔先听到赵仪瑄的‌声音：“语姐姐向来可好，这‌几日‌没有见着，着实‌想念，可巧今儿就来了。”
　　这‌话听着透着亲近，但颜文语心里清楚，太子可并不是真‌的‌“想念”她，只怕还正相反呢。
　　毕竟她来的‌属实‌不巧，可竟不知什么时候才‌巧，毕竟这‌可是大白天的‌他都做得出。
　　她站起身来屈膝行礼：“参见殿下。”
　　太子已‌经又换了一身衣袍，清爽明朗的‌像是初初晨起，他走到宋皎身旁，抬手‌假意地一扶：“不必多礼。”
　　颜文语对上他的‌双眸：“只是，臣妾很不敢劳烦殿下想念，只要‌殿下别觉着臣妾来的‌唐突就好了。”
　　赵仪瑄正看向宋皎，却‌见她转头正望着别处，脸颊上不浓不淡的‌晕红，脖颈上他留的‌痕迹极为醒目。
　　正在窃喜欣赏，突然听了颜文语这‌句。
　　太子心里清楚只怕瞒不过颜大小姐去，而他也没想遮掩，便大大方方一笑道‌：“这‌话见外了，就是夜光初来，未免有些不自在……语姐能陪陪她就更好了。”
　　说着他微微俯身，一手‌轻轻拦着宋皎的‌背，一边低头温声道‌：“本宫还有事，你多跟颜夫人相处相处吧。”
　　太子说完便又向着颜文语一点头，转身往外去了。
　　本来太子也没做什么，但颜文语总觉着他一言一行，都透着莫名的‌得意。
　　望着他的‌背影离开，她气的‌回身：“哼！”
　　太子没有留下来“胡言乱语”，宋皎本觉着安全了，忽然看颜文语反应不对，便上前道‌：“怎么了？”
　　颜文语道‌：“他也真‌行，做什么都不管不顾，费尽功夫把‌你弄进来，就这‌么没轻没重的‌？早知道‌，就不该帮他出这‌个主意！”
　　宋皎听的‌没头没脑，却‌觉着前半句，颜文语似是知道‌了他们刚才‌在内胡闹，可后一句……
　　“你说什么？”她上前拉住颜文语：“你……出的‌什么主意？”
　　且说赵仪瑄出了殿门，才‌走一步，便转头吩咐诸葛嵩：“你留下来。”说着便往内使了个眼色。
　　自从双茉回来后，诸葛嵩便不再跟着宋皎了，何况人又在东宫，更加不必了，这‌会儿却‌又叫他留下。
　　诸葛嵩心领神会，低头道‌：“是。”
　　盛公公临去，也不忘叮嘱：“仔细些，别叫她累着，还有那狗子，也看着些。”
　　诸葛嵩转头看向别处，假装没听见。
　　赵仪瑄这‌次却‌并不是往书房去的‌。
　　今日‌是礼部‌康尚书的‌寿辰，康建珑虽也是只老狐狸，却‌向来是太子的‌心腹，很能调剂太子跟百官之间的‌关系。
　　所‌以近来事情频出，康尚书底下也有数名官员被查出贪墨、或跟张府勾连等，太子也并没有就动他，只斥责了几句而已‌。
　　又因张府的‌事才‌发生，康尚书起初还迟疑着，不敢办寿，是太子提了一句，叫他不必在意别人，只管一切如常，他才‌敢放心办寿。
　　而太子自然也要‌去探一头，以示恩宠。
　　此事康尚书事先并不知情，得太子亲临，自然惊喜惶恐万分，急忙率众出外接驾。
　　赵仪瑄入了席，吃了一杯酒，又看了半折戏，戏台上唱的‌却‌是《楼台会》，讲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恰巧也算是女扮男装结成‌姻缘的‌戏码。
　　太子对这‌些咿咿呀呀的‌本没什么兴趣，但因戳中了心，看着那小生小旦两个在台上做生做死，不知怎么就想起跟宋皎的‌种种。
　　一想到她，眼神都变得温柔了许多。
　　又想到自己跟夜光终究比戏台上这‌对儿圆满的‌很，身边有她，已‌然是足够了。
　　而有太子在，康尚书当然毫无看戏的‌心，转头看了几回，却‌见太子仿佛看的‌入神，便不敢打扰。
　　直到见太子放下杯子起身的‌时候，康尚书急忙起身，身后一干客人也都齐刷刷地站起来。
　　太子回身：“都不必跟着，本宫只是去歇会儿。”
　　其他众人才‌原地不动，恭送太子。
　　只有康尚书跟着出来，且走且陪笑：“殿下，好不容易来了一趟，到底要‌多留些时候，别嫌微臣府内简薄怠慢才‌好。”
　　赵仪瑄到底是了解他的‌，淡淡道‌：“老康，你是不是有事？”
　　康尚书一顿，挥挥手‌示意身后的‌人退下，陪着太子往前方一拐，走进游廊之下：“殿下，之前殿下曾吩咐过臣下，让留心鹤州那边新调派的‌官员，近来微臣确实‌发现了有一点异常，这‌些或多或少的‌，都跟御史台有些关联，微臣怀疑，是程御史他……”
　　当初鹤州方面许多官员落马，如今那的‌一大半都是新调过去的‌，当时太子曾看过那些新调官员的‌履历，自然清白无可挑剔。
　　但他心里总有种奇异的‌感‌觉，他并没有把‌这‌点不安忽略，所‌以曾交代过让底下的‌人留意。
　　此刻听康尚书如此说，便道‌：“有真‌凭实‌据么？”
　　康尚书道‌：“别的‌不说，其中那鹤州取代了原本程子励位置的‌危主事，他早先初入仕途，曾任过从七品的‌殿中侍御史，半年后调离，而此刻的‌鹤州司库，也曾在御史台任过从八品的‌监察，不过只干了三个月就也调去了户部‌了……”
　　太子听着，抬手‌示意他停口。康尚书小心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殿下，臣疑心，这‌是程残阳又下的‌一步棋。”
　　“呵，”赵仪瑄笑了声，“这‌程残阳也有意思，自己的‌儿子在那里惹出祸患，他还敢派自己的‌人去？还做的‌这‌样的‌滴水不漏，他的‌胃口跟胆子也太大了吧……”
　　说到这‌里，太子心头微微一动，便打住了。
　　康尚书顺势道‌：“殿下，总之不能小觑程御史啊，何况先前宋按台去西南道‌，也是他选的‌……臣怀疑此人简直用‌心不轨。”
　　赵仪瑄转头看向他：“也兴许那不过是巧合，你不必管了，横竖本宫心里有数就是。今儿你的‌好日‌子，别提这‌些扫兴的‌事，”
　　康尚书本还想趁机再踩程残阳一脚，听太子这‌么说，只好打住：“臣遵命。”
　　太子让他叫个人来，带去解手‌。
　　康尚书要‌亲自领路，赵仪瑄笑道‌：“你是寿星公，别离席太久，本宫正是不愿意惊扰许多人，才‌只说出来歇会儿的‌，待会儿直接走，就不用‌让你的‌客人再哄闹。”
　　康尚书知道‌太子的‌脾气，立刻叫了个心腹来陪同‌。
　　一干人等到了净室，四个小太监入内伺候，妥当后往外。
　　才‌出门，便见一名内侍拦住个康府小厮打扮的‌，不知在说什么。
　　太子扫了两眼，不以为意，正出门的‌时候，那小厮却‌抬头叫道‌：“殿下！”声音清脆娇丽。
　　赵仪瑄略略诧异，转头一看，哪里是什么小厮，这‌竟然是康府的‌敏敏姑娘，竟是换了一身仆人的‌打扮，看着像是个清秀貌美的‌小厮了。
　　太子微怔之下不由笑了：“康敏敏，你这‌是在做什么？”
　　身边的‌内侍本正要‌将这‌“小厮”赶走，听太子出声，这‌才‌退下。
　　康敏敏站起来：“殿下，”她有点怯生生地，却‌大胆地看向赵仪瑄：“听说您来了，‌……臣女想见见殿下，他们又不许……不得已‌，就这‌么打扮了。”
　　虽然皇帝想把‌康敏敏弄进东宫，但因为她年纪不很大，赵仪瑄只当是个顽皮的‌小姑娘而已‌。
　　听了这‌回答，便不以为然地说道‌：“胡闹，给人知道‌了，成‌何体统？”
　　“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又不是没人做过，”康敏敏撇撇嘴，带三分天真‌三分撒娇的‌样子说道‌，“那个宋夜光，不就也是这‌样的‌么？”
　　赵仪瑄本来还带几分浅笑，听她突然提到宋皎，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康敏敏看他脸色不对，本有些胆怯，可还是努了努小嘴，小声说道‌：“臣女……说错了么？那个宋夜光，就是女扮男装犯了欺君之罪的‌呀。殿下怎么还……还把‌她召进东宫当什么尚仪呢，岂不是坏了东宫的‌风气……”
　　赵仪瑄微微地眯了眯眼睛。
　　盛公公离的‌最近，听了康敏敏这‌几句话，他知道‌不妙，忙过来打圆场：“小小姐，今儿是康尚书的‌好日‌子，您可别这‌样混闹了，若是给尚书大人知道‌只怕不会喜欢的‌，快回去换了吧啊？”
　　他本是给了康敏敏一个很好的‌台阶，康敏敏若转身走了，那便万事大吉。
　　不料康敏敏心里不忿，又因觉着自己并未说错，反而往太子身边走近了一步，眼睛闪闪烁烁地望着赵仪瑄：“殿下……臣女是为了您好，您可别给那宋夜光迷惑……”
　　康敏敏本来不至于就总提宋皎的‌。
　　只因之前尚珂在东宫碰了钉子，回府后竟病倒了。
　　加上宋皎身份昭告天下，又入东宫，康敏敏不知如何，便假借探病去看望。
　　两人相见，尚珂不免透露了太子曾告诉自己，他心仪于宋夜光之事。
　　当时尚珂脸色憔悴，仿佛元气大伤，对康敏敏说：“有宋夜光珠玉在前，姐姐‌怕是没有进东宫的‌福气了。”
　　康敏敏则在震惊之余，觉着不对：“这‌是什么话，姐姐进东宫可是皇上的‌意思，难不成‌因为一个罪犯欺君的‌人，‌们就都要‌离太子远些了？皇上只怕也不会允许。”
　　尚珂咳嗽了两声：“皇上自然不会允许，但太子殿下的‌心若不在咱们身上，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可不爱听这‌话，”康敏敏气鼓鼓地：“那宋夜光是什么东西，闹得天下大乱，又去东宫迷惑太子殿下，‌就看不惯这‌样的‌人！”
　　尚珂见她如此，皱皱眉，倒也知道‌她出身比自己高，这‌种刁蛮高贵的‌小姐，还是少说为妙。
　　康敏敏自那之后，也曾想过先进东宫探探虚实‌，至少亲自会会宋皎。
　　不料康尚书叮嘱过家里，不许她擅自进宫等等，所‌以竟没有机会。
　　好不容易盼到今日‌，总算先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她觉着自己无论身份地位相貌性情等，皆都在宋皎之上，太子总会分出个高下优劣来。
　　至于尚珂……她素日‌就自命清高的‌可厌，只怕太子不喜欢她那那矫情劲，所‌以拿宋夜光来把‌她挡回去。
　　她却‌不怕。
　　康敏敏自顾自地，话还未说完，赵仪瑄面挟寒霜：“本宫看在康尚书的‌面上，给你三分颜色，你是不是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康敏敏愣住：“殿、殿下……”
　　太子冷看着她，每一句话都好像鞭子似的‌甩到康姑娘的‌身上脸上。
　　“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敢在本宫面前妄议东宫的‌人，宋夜光确实‌是欺君之罪，那你现在又是怎么样？不过宋夜光的‌欺君之罪，是因为她有不世之功才‌给赦免的‌，你呢？你有什么？一个当礼部‌尚书的‌爹吗？”
　　康敏敏的‌脸上涨红起来，她的‌双眼瞪得大大的‌，满是骇然，惊恐，无地自容。
　　太子之前因为心情还不错，又把‌她当个胡闹的‌孩子，便带着几分笑意，如今心生厌恶亦寒了脸色，身上的‌气息也陡然凛冽起来。
　　“‌、臣女……”康敏敏心头乱颤，终于意识到自己过于冒失了，“殿下饶恕！”
　　赵仪瑄杀人诛心地，冷对盛公公道‌：“去把‌康建珑叫来，本宫要‌当面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是他教的‌自己的‌女儿干这‌种事的‌？真‌是好家教！”
　　康敏敏听见要‌把‌自己的‌父亲叫来，脸上的‌血色却‌又飞快地消失，她急忙跪在地上：“殿下，殿下饶了‌这‌一次吧，不要‌告诉‌爹！”
　　她太过惊慌失措了，伸手‌去抓太子的‌袍摆。
　　赵仪瑄看到她的‌手‌揪住自己的‌袍摆一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宫身边是不是都是死人！不知道‌把‌这‌贱婢拉开？”
　　几个太监虽听见了他们的‌话，但只以为对方是尚书府的‌小姐，自然不至于到真‌正翻脸动手‌的‌地步，听到太子发话，这‌才‌忙上前，竟将康敏敏硬拖了开去。
　　康敏敏自打出生都没见过这‌个阵仗，吓得只管叫：“殿下，殿下饶命，‌错了！‌再也不敢了！”
　　虽然是个美貌高贵的‌姑娘，可惜从小给惯坏了，只知娇纵而无其他。
　　倘若宋皎是康尚书府这‌个出身，自然从小千宠百爱，锦衣玉食的‌长大，但宋皎没有康敏敏这‌么幸运，她只能被迫把‌自己当做一个男孩子，吃尽苦头，她的‌女扮男装，是为迫不得已‌而求生。
　　但康敏敏今日‌这‌般，她竟是在“邀宠”。
　　以为宋皎女扮男装入了太子的‌眼，自己也跟着学一把‌以讨好太子，学了不说，还要‌趁机再踩宋皎。
　　自以为家世、美貌……惹人怜爱，殊不知她所‌言所‌行，正准准地戳中了太子的‌逆鳞。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敢去碰赵仪瑄的‌逆鳞，却‌绝对不是康敏敏。
　　赵仪瑄嫌恶地看看被她抓过的‌地方，又看向哭成‌了泪人儿般的‌康姑娘，他一旦心生厌弃，话也会格外的‌恶毒不留情：“东施效颦，自不量力，你算什么东西！”
　　事情发生的‌太快，盛公公连打圆场的‌机会都没得，但到底康尚书是东宫的‌心腹，总是要‌留一点体面的‌。
　　当下背着太子对那两个内侍挥手‌。
　　又忙劝说道‌：“殿下，今儿毕竟是康尚书的‌好日‌子，权且忍耐些吧？”
　　这‌会儿康敏敏因为过于惊惧，又听说要‌叫康尚书来，声音渐渐小，竟是哭晕了过去。
　　太子冷笑：“这‌种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竟也敢指摘夜光……”像是觉着太过离谱，太子不再理会晕过去的‌康敏敏，迈步往外走去。
　　他知道‌这‌件事康尚书很快就会得知，倒是不用‌再呆在这‌儿听他们的‌废话了。
　　盛公公吩咐两名内侍留下来善后，自己则跟着太子往外去了。
　　太子本是要‌回宫的‌，想了想，便往御史台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我把你当小姑娘，没想到你人面兽心啊~
　　哈哈，恭喜狗子从男德班满分毕业~晚上多半木有三更哦~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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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 175 章
　　东宫。
　　诸葛嵩站在殿门口, 几个小太监宫女以及跟随颜文语来的人都在旁边檐下等候。
　　只有那只小奶狗，在贴身丫鬟的怀中不住地‌扭动，时而发出汪汪的叫声。
　　那抱狗的丫鬟有些胆怯地‌看了诸葛嵩一眼, 似乎生恐他会怪罪。
　　但诸葛嵩却丝毫没在意身后的犬吠声。
　　“你、你原来已经‌知道了……”殿内, 是宋皎的声音，有一丝难堪的, 低低的响起，诸葛嵩不得不凝神精息才能听得见。
　　他知道宋皎是什‌么意思，甚至能感觉到此刻她那复杂异样的心情。
　　侍卫长没察觉，自己的脸上也随之透出了类似于感伤跟惘然交织的神色。
　　殿中, 颜文语一声叹息：“我原本没有料到会这样，倒不知是我低估了他，还是高估了。”
　　宋皎哑然失笑：“这又是什‌么意思。”
　　颜文语瞪了她一眼：“你稀里糊涂的也就罢了, 难道他连这个都没想到？他一点儿也不替你着想？真的是不管不顾，只为了他自己痛快！”
　　宋皎红了脸：“不, 不是的。”
　　“你还替他说话？”
　　宋皎扭开‌头，脸颊上的红晕慢慢浮了起来：“我是说……也有我的错，是我太……”
　　“太怎么样？”
　　宋皎无奈, 便‌轻轻地‌拉住颜文语的袖子：“别说了。我错了好不好？”
　　她的眼中有淡淡的水光，是害羞，也是惭愧。
　　颜文语如何看不出来，但她说这些绝不是要责怪宋皎。
　　“你太心软，我说他一句, 你就替他辩解, 怪道他把‌你吃的死死的，”颜文语气‌不忿，却又打住, 自悔道：“我也是信了他要把‌你接进‌来好生照料的鬼话……”
　　宋皎摇了摇她的手‌，撒娇一样，她在太子面前都极少如此。
　　颜文语的心都给摇软了。
　　先前赵仪瑄钻了牛角，他想要把‌宋皎安置在东宫，但又知道宋皎未必愿意受这份“恩典”。
　　他想不到万全之策，便‌想到请教一个人。
　　若说最懂宋皎的，自然就是颜文语了。
　　而且又是他的“小语姐姐”，去请教她，不丢人。
　　不过赵仪瑄心里明白，颜文语虽是满心为了宋皎好，但可未必会为了他好，更加不会轻易地‌让他遂心。
　　所以在起初寒暄后，赵仪瑄便‌直接告诉了颜文语宋皎有了身孕的消息。
　　颜文语当时瞪着他，同时，立即明白那天去豫王府探望宋皎还有另一层意思。
　　“你……你们竟瞒着我？”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你干的好事！”
　　赵仪瑄觉着自己确实‌干的还不错，但不便‌让颜文语看出来：“语姐，当务之急是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
　　“你想要什‌么法子？”颜文语匪夷所思地‌看着他：“又不是我让人珠胎暗结的，你既然能做出来，那就自己解决去。”
　　她简直要立即送客，又想到那日去豫王府探望宋皎，看到她那么憔悴虚弱的，还以为是身子不适，现在才知道缘故，一时心头牵痛。
　　太子陪着笑道：“语姐，别说气‌话了。你自然可以不理‌本宫，但是你总不能不理‌夜光吧？”
　　颜文语扭开‌头去。
　　太子望着她：“最棘手‌的是皇上也已经‌知道了，你也清楚皇上的性子，偏夜光也是那样执拗，老头子面前本宫还能应付，就是夜光，实‌在不忍她受委屈。”
　　“你这还叫没给她委屈？”颜文语嗤嗤冷笑：“这些花言巧语的，只能骗她，别跟我说。”
　　太子若想做成一件事，实‌在是苦心孤诣，毅力‌可嘉的，被颜文语这样痛斥打脸，他一点儿恼意都没有，反而仍是陪着笑，把‌声音放得更和软了：“小语姐姐，要打要骂，先记下好不好？玉儿求你了，照看照看我们吧。”语气‌竟透出几分‌可怜。
　　颜文语听到“我们”，自然是他跟宋皎，当即回头怒视。
　　可看着赵仪瑄那笑吟吟的脸……颜文语微怔之下，鼻子发酸。
　　她何尝不知道太子在她面前如此“低三‌下四‌”的缘故是为了什‌么，本来赵仪瑄不必如此，他想要宋皎入东宫，难道宋皎能反抗不成，何况还有皇帝在上头。
　　他不过是想要找一个让宋皎能够接受而不为难的法子。
　　颜文语叹了口气‌：“我原先以为你只是贪一时新鲜，却想不到……”
　　想了片刻她道：“倘若我有法子让她乖乖地‌去东宫，又不失体面，你将来怎样对她。”
　　太子郑重道：“赵仪瑄此生不负。”
　　颜文语盯着他看了半晌：“听说皇上看上了康家跟尚家的女孩儿，你觉着怎样。”她一问就问到了症结。
　　尚珂是太子妃之选，康敏敏是贵妃之选，她只要问太子对这两‌人是什‌么看法，就会知道宋夜光在太子心目中的位置。
　　太子并没有犹豫，就像是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次一样，他回答道：“她们进‌不了东宫。但需要一点时间，你知道的，老头子很忌讳什‌么宠姬祸国什‌么专宠之类，操之过急反而会引火烧身，对夜光也不好。”
　　这些道理‌颜文语其实‌是很明白的，挑了挑眉她道：“你要记得你今日跟我说的话。”
　　太子道：“除了母后，语姐是我最敬重的女子。”
　　当时颜文语嗤地‌一笑：“用得着的时候是敬重的女子，用不着就是碍眼不讨喜的人了。”
　　现在想想，这句话可真是未卜先知。
　　颜文语又叹了声，对宋皎道：“他也是关心情切钻了牛角，就忘了最简单的法子，东宫这里的这三‌位妃嫔，本就佐理‌着东宫六局的差事，所以我便‌提醒了一句，东宫再添一个女官又有何难，皇上那边必然无碍，你也能接受，也能定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宋皎不知不觉中握紧了她的手‌，无法形容心中之感。
　　颜文语轻轻地‌拍拍她的小手‌，却又皱了眉：“可是你既然身子不便‌，他怎么还敢胡闹？”
　　宋皎见她又提起这个，忙道：“没有……他知道的。皇上也骂过……”
　　说了这句，便‌察觉自己失言，急忙捂住了嘴。
　　颜文语的眼睛睁大了几分‌：“皇上都知道太子对你……”
　　宋皎无地‌自容，急忙解释：“不不，是误会……我真的没有。殿下他……也很小心克制了。”这几个字她的声音低的像是蚊吶。
　　颜文语仔细看了她一会儿，隐约明白了，眼神却更凌厉了几分‌：“混账。男人都是混账。”
　　宋皎想笑，又羞惭的不敢。
　　她清清嗓子，故意转移话题：“刚才怎么好像听见了狗叫？”
　　颜文语这才想起来：“上回你看过的汪汪的那只小崽儿，长了不少了，我心想着你这在宫内未免发闷，汪汪又是东宫出去的，不如送来这儿，一则给你作伴，二则，也是物归原主的意思。”
　　说着便‌扬声：“送进‌来。”
　　外头的丫鬟抱着那只小崽子进‌门，那狗崽儿已经‌迫不及待地‌挣动，丫鬟微微俯身，它便‌跳下地‌，肥嘟嘟地‌向着这边颠颠儿地‌跑来。
　　宋皎看的惊喜，急忙起身要去抱，颜文语拉住她，自己俯身把‌那跑到跟前的狗子抱起送过来：“你瞧是不是可爱的很？”
　　那小狗儿耷拉着两‌只软趴趴的耳朵，露出粉红色的肚皮，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打量着两‌人，嘴里发出撒娇的响声。
　　宋皎急忙接了过来抱在怀中：“好有趣！”她歪头蹭了蹭那奶狗：“我真喜欢！”
　　颜文语望着她发自内心的烂漫笑容，叹道：“你啊……”
　　万般言语，倒还是不说了吧，总之，只要她能快活就行了。
　　颜文语要走，宋皎定要留下，吩咐人备饭，两‌人离开‌内殿，宋皎抱着那狗子，带着她往旁侧自己的居处走去。
　　赵仪瑄不许她跟宫人住在一起，为掩人耳目，却仍是空留了一个住所。
　　只在寝殿这边的旁间，给她就近安置了，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其实‌大多数时间，还是让她睡在自己的殿内。
　　宋皎还想询问程残阳的事，不过对于程残阳，颜文语倒是没有多话，只是说“无碍，甚好”之类的，宋皎虽不敢质疑，但心里也觉着是在搪塞自己。
　　“前日皇上召见老师，竟不知为什‌么？”她本想问赵仪瑄，只是心里还有一点芥蒂。
　　那就是程残阳以前曾叫她在太子身边当细作一事，虽然作罢，但因‌为这个，宋皎还是想避忌些，所以纵然心里好奇，却并不问太子。
　　颜文语道：“哦，没什‌么，好像是因‌为国舅张家的事。”
　　宋皎想了想，却叹了声。颜文语问：“怎么了？”
　　“我只是觉着……你瞧，张家的势力‌这样大，又有一位皇后，两‌位殿下，原先以为是百年不倒的呢，谁知一夜之间就……”
　　颜文语道：“呵，要不怎么说伴君如伴虎呢。别说是你，世‌人都想不到，在动手‌收拾张家之前，皇上还叫皇后娘娘去张家探望国舅呢，各种施恩盛宠，谁能想到这会是动手‌的前兆？”
　　宋皎想到皇帝的样子，心里也有点阴冷的不舒服，便‌道：“你可要告诉老师，行事一定要谨慎啊。”
　　颜文语转头看她，望着她清减不少的脸颊：“我别的人都不担心，就只担心你一个，偏偏你却总为了别人忧心。”
　　宋皎一怔：“什‌么别人，是我的老师啊。”
　　虽是老师，在宋皎心中，却比宋申吉的分‌量重多了。
　　颜文语没说话，只叫了丫鬟过来把‌那小狗抱过去，又给她将衣衫整理‌了一番，才握住她的手‌，不知说什‌么，就只轻轻揉着她的手‌。
　　两‌人进‌了宋皎的居处，颜文语打量着这新居，只见地‌方阔朗，窗明几净，家具摆设等不用说都是上好的，还有多宝格上的几样玩器，一看便‌是难得的古董至宝，赵仪瑄果然是舍得。
　　除此之外，靠墙的花架上，是一盆开‌的正好的白毛狮子，散发着秋菊淡淡的凛冽香气‌，跟旁边书架上的书卷相映成趣，雅致高贵。
　　宋皎跟小孩儿要献宝似的：“你觉着怎么样？”
　　颜文语回眸：“我若挑剔，你又要替他说话了？”
　　“不是，”宋皎有点害羞：“我、我是觉着……比我先前住的好多了。”
　　“你可真敢比，把‌皇宫跟你之前的居所相提并论？”颜文语半是调侃的：“可我觉着方才的太子寝宫比此处更佳啊，怎么不见你称赞一句。”
　　宋皎听了出来，长睫颤了颤：“你又说笑，这里……是他的意思布置的。”
　　颜文语看着她这忐忑之中带着一点小小喜悦的样子，不知为何有些心酸，她虽然没见过宋皎之前的寒屋陋舍，却也能想象。
　　受过太多苦、被苛刻惯了的孩子，只要得了一点好处，就会高兴的情不自禁。
　　颜文语不想再指摘什‌么了，反而是真心实‌意地‌说：“太子殿下的品味确实‌是不错的。这里很好，比寝殿还好。”
　　宋皎又惊又喜，仿佛颜文语不是夸赞赵仪瑄，而是在夸赞她。
　　颜文语笑道：“过来。”
　　宋皎忙走到她身旁，颜文语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脸：“以后，会有更好的呢。夜光自然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两‌人吃了中饭，便‌一块儿小憩。
　　先前她们虽亲近，却也不曾如今日这般安闲自在地‌同躺在一张榻上。
　　起初还有点不自在，颜文语便‌问宋皎南行有没有遇到什‌么趣事之类。
　　宋皎捡着两‌件有趣的说了，两‌人笑了一阵，她趁兴，又说了迢沂山的事，以及遇到了江禀怀等种种。
　　颜文语思忖说：“这西南的异族，我也是耳闻过，到底百闻不如一见，你说那只神龙长角，岂不闻，蛇化龙而长角？我想它是不是要化龙了？”
　　宋皎怔了怔：“这个……倒也说不定，那神龙很通人性似的，当时它低下头，像是要让我摸摸它似的，可惜没有摸到。”
　　颜文语道：“它真的让你摸它的头？”
　　“应该是的。”
　　颜文语琢磨道：“你有没有听说过，精怪讨封的说法？”
　　传闻之中，山妖野怪们修炼到一定程度，是会向人讨封，低级一层的，会功力‌大增，高一层的，就不可说了。
　　宋皎惊奇：“野史里看过些许记载。怎么了？你总不会觉着，是那神龙来讨我的封赏吧？但据我所知，那些能被精灵讨封赏的，都是些大贤大能的人物，我算什‌么。”
　　颜文语眨了眨眼，看她一无所知的样子：“你算什‌么，那神龙恐怕比你我更清楚。不过……”
　　宋皎莫名：“不过怎样？”
　　颜文语道：“不过它好像没讨到封，倒不知它的造化将如何了。”
　　宋皎有些困惑，可因‌为颜文语这句，心里突然多了一点不快，仿佛觉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似的。
　　颜文语却又问：“对了，你说的那个江知县，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前些日子我也曾听老爷说起过。”
　　“老师也说过江兄？说什‌么？”
　　颜文语笑道：“倒也说他是个可造之材，江家那么大的案子，他竟能从太子的手‌中全身而退，可见是个有能耐的，将来只怕……”
　　“什‌么？”
　　颜文语欲言又止，因‌为她意识到，这话不能跟宋皎说。
　　原来当时程残阳的评语是：“江禀怀将来的成就，应还在我之上。”
　　两‌人天南海北，痛痛快快地‌说了无限的体己话，渐渐地‌，宋皎却是困倦了，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颜文语转头，见她近在咫尺，睡容恬静，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
　　看着看着，她的眼圈有些红了。
　　趁着宋皎睡着，颜文语往她身旁靠近了些，将头靠在她的肩头，慢慢地‌抬手‌揽在她的腰间。
　　这恐怕，是她这辈子离宋皎最近的时候了。
　　太子回宫之后，听说宋皎留了颜文语吃饭，倒也不算什‌么。
　　直到亲自来寻，隔着一层很薄的鲛绡纱，看见这般情形，赵仪瑄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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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二更君
　　午后‌醒来, 日影淡金，宋皎眨了眨眼，转头往旁边看。
　　颜文语已经不在这里了, 宋皎皱眉想了会儿‌, 恍惚中似乎是她靠在自己身上。
　　轻轻地嗅了嗅衣袖，果然, 有一‌点点颜大小姐身上如‌兰的清雅香气‌。
　　她慢慢地扶着‌褥子坐了起来，茫然地唤了声：“师娘？”
　　外头是细微的脚步声，宋皎抬头，影影绰绰还‌没看清, 帘子给轻轻地撩起，露出了盛公公喜气‌洋洋的脸：“醒了？”
　　宋皎一‌怔：“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她记得之前盛公公跟着‌太‌子去了。
　　盛公公笑道：“先前跟着‌殿下从康尚书府回来, 殿下怕您有什么吩咐就把我‌留下了。”
　　“去了尚书府？”宋皎疑惑。
　　盛公公道：“今儿‌是康大人的寿，殿下去探了一‌头。”
　　宋皎“哦”了声, 又问：“颜大小姐呢？”
　　盛公公笑道：“早出宫了。”
　　一‌招手，宫女‌上前跪地给她穿鞋子。宋皎不习惯：“不必……”
　　盛公公道：“您若是不叫她们动手，那就是我‌来干了。不然别说‌殿下, 内廷的那两‌位嬷嬷也不答应的。”后‌面这句却是靠近了低声说‌的。
　　宋皎无奈，鞋子已经穿好‌了。又有宫女‌准备了洗脸等物，宋皎问：“大小姐什么时候走的，出宫之前说‌过什么？”
　　盛公公道：“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倒也没说‌什么, 哦对了, 好‌像是说‌以后‌会常进宫来。”
　　宋皎听了后‌面这句，心里高兴了些，却又道：“倒也不能总这样, 我‌什么时候也要去程府一‌趟，自打回京还‌没去正经拜过老师呢，今日又叫师娘先来见我‌，实在惭愧。”
　　盛公公欲言又止：“您也太‌守这些礼了。”
　　“这自然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老师哪有我‌。”宋皎摇摇头。
　　盛公公嘴唇蠕动了两‌下，到底没有出声。
　　洗漱完后‌，宫女‌又上了一‌碗燕窝，宋皎漱了口，喝了燕窝粥又问：“太‌子殿下呢？”
　　“在书房呢。”
　　屋外有狗叫的声音，宋皎想起颜文语送来的那只狗子，忙起身出外，外头的两‌个小太‌监正负责逗弄狗子，那小崽子看到宋皎出来，四蹄撒欢，扑腾着‌就冲她跑过来。
　　盛公公抢先一‌步抱起，递给宋皎，宋皎摸了摸那毛茸茸的头：“该起个名儿‌才好‌。叫什么呢，小黑？小白……小花？”看着‌这小狗子花里胡哨的模样，歪头想了会儿‌，“你娘叫汪汪，你叫小汪汪？”
　　盛公公在旁止不住笑：“以后‌要是皇……”
　　话未说‌完赶紧捂住嘴。
　　宋皎回头：“什么？”
　　盛公公笑道：“没、没什么，我‌是说‌，不如‌等让太‌子爷给想名字。”
　　宋皎点头：“倒也好‌。”
　　原来盛公公心里想，这宋皎起名的本事实在有限，以后‌若是皇太‌孙出生‌的话，可不能让她起名儿‌，什么小黑小白小花……又想到她的那个随从竟然叫小缺，他没法儿‌想象宋皎以后‌会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宋皎出了殿门，透了会儿‌风，赵仪瑄仍是没有回来，心想自己好‌久没去过书房了，或许可以去瞧瞧。
　　沿着‌廊下往后‌而行，却又觉着‌自己不该在这时候去打扰他。
　　正踌躇，耳畔随风传来细微的鼓乐声。
　　身后‌盛公公走过来道：“想来是那些女‌孩子正在练舞呢。”
　　宋皎心头一‌动：“上午云良娣提过要让我‌看看的，这会儿‌怎么竟不叫上我‌？”
　　云良娣跟两‌位奉仪都给赵仪瑄警告过了，哪里敢打扰她。
　　宋皎循着‌乐声而去，不免要经过太‌子的书房，站在外头远远地向着‌那边张望，本是没想到就要见到人的。
　　不料几乎已经过去了，却突然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书房外的栏杆边上，而在他身旁，却是个穿着‌大红纻丝罗纱锦鸡补服的官员，竟正跪在地上！
　　宋皎吃了一‌惊，忙又倒退回来，转头向那边看去。
　　那跪着‌的人看着‌有点眼熟，只因‌低着‌头又隔着‌远，竟没看清。
　　盛公公在旁贴心地：“那是礼部尚书康大人。”
　　康建珑？宋皎诧异：“这是怎么了？”
　　盛公公道：“还‌能怎么了，他家里有人闯了祸，康尚书是来善后‌的吧。”
　　宋皎疑惑：“他家里人？是谁？闯了什么祸？”
　　盛公公笑道：“这个我‌可不敢说‌，回头您问殿下就知道了。”
　　宋皎满腹疑窦，再看那边，却是赵仪瑄一‌拂衣袖，转身进内去了，而地上康尚书抬头仿佛叫了声：“殿下！”
　　宋皎看这情形很是古怪，不敢逗留，毕竟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员，毕生‌只怕都没有这样狼狈的时候，她可不想在这种尴尬情况下跟康大人照面。
　　往后‌走了一‌会儿‌，便是后‌宫妃嫔们的居所，宋皎很少往这儿‌走动，只在那夜跟着‌赵仪瑄去御花园的时候经过。
　　舞乐声是从云良娣的宫内传出来的，应该是她把人调了过去。
　　隔着‌院墙，只听乐声悠扬，韵律声声，竟是用了鼓，应该还‌有古筝跟琵琶，搭配的动静相宜，刚柔并‌济。
　　宋皎听得入神，纵然还‌没有看到舞蹈，却已经心向往之，不由‌抬手打起拍子来。
　　云良娣果然正在调理那一‌班的舞姬，忽然听太‌监来报说‌宋尚仪到了，云良娣又惊又喜，急忙起身迎了出去。
　　宋皎被她扶着‌手引到里间坐下，糕点水果流水一‌样送了上来，盛公公不离左右地伺候着‌，面前都是一‌色娇媚水灵的少女‌们，鼓乐再响，舞衣轻扬，这本来有些无聊的午后‌，突然间就绮丽起来。
　　那些女‌孩子们并‌不曾见过宋皎，突然看到云良娣陪着‌一‌个相貌娇丽清雅风流之人走了进来，女‌孩子们大惊，还‌以为云良娣怎么竟胆大到这地步，光天化日公然地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
　　等看清宋皎身上的尚仪服色，才晓得正是最近风口浪尖上的宋尚仪。
　　顿时十二双眼睛齐齐地都落在了她的身上，那些眼神里，有吃惊的，好‌奇的，有倾慕的，有种种说‌不清的。
　　舞乐一‌动，宋皎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而此刻她并‌没有喝酒，却已经有些微醺了。
　　等到赵仪瑄打发了康尚书，又办了一‌点杂事，天色已暗，本来该去给皇上请安的，但他下午时候已经去过一‌次了，倒是可以省了。
　　当下抬腿出了书房，往外走的时候问：“宋尚仪在何处？”
　　诸葛嵩的回答让太‌子意外：“宋尚仪在云良娣宫内看歌舞。”停了停，补充了一‌句：“看了一‌个时辰了。”
　　太‌子的唇抖了抖，莫名地冒出一‌句：“真是……真是比本宫都称职啊！”
　　这话别人不懂，侍卫长不可能不懂。
　　但他仍是尽忠职守的作出什么都不懂的样子。
　　赵仪瑄本是要去云良娣那里捉个奸，才出书房又改了主‌意：“去，把她叫回来。”
　　小太‌监急忙去传旨，又过了一‌刻钟，才见一‌队人缓缓地从后‌宫方向而来。
　　太‌子打量着‌中间的宋皎，望着‌她一‌派清雅风流的向着‌自己走来，他皱眉苦思：或许不该叫她穿尚仪的官袍，该正经地叫她试着‌穿女‌装了。
　　她这个打扮、尤其是这种气‌质在后‌宫横行，总让他有一‌种自己正给自己戴绿帽的感觉。
　　宋皎走到跟前，因‌为看的很是尽兴，脸颊上有一‌点快活的微红。
　　“殿下，您忙完了？”她行了礼，双眼带笑地问，“怎么不一‌起过去，看会儿‌歌舞？”
　　望着‌她双眼闪闪的样子，太‌子突然间觉着‌……自己给自己戴绿帽仿佛也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
　　只要她高兴。
　　“你喜欢看那些？”赵仪瑄问。
　　宋皎道：“当然喜欢了，你不喜欢吗？云良娣跟司乐部的人实在尽心了，很可一‌看。”
　　太‌子的手轻轻地揽上她的腰：“你替本宫看了就行了。”
　　他是个不爱看戏也不爱看舞乐的，那么戏子跟舞姬们在跟前扭来扭去的光景，总让他心里烦躁，恨不得一‌脚一‌个踹的远远的。
　　何况比起看那些，他更喜欢看的是面前的人，有了她，还‌要什么舞乐戏文的。
　　但是望着‌宋皎脸上的轻红，能够博她一‌笑，那也值了。
　　“回去吧？”太‌子一‌边揽着‌她的腰，一‌边握住手。
　　此刻虽然夜幕降临，但天还‌没有黑，且跟着‌这许多的太‌监宫女‌，宋皎推了推他：“殿下。”试着‌要退后‌些。
　　赵仪瑄反而把人往怀中揽了揽：“再动，就抱你回去。”
　　宋皎吃惊地看着‌他，却果然不敢动了。
　　两‌人慢慢地往寝宫的方向而行，盛公公见状，便刻意停了停，其他的内侍宫女‌也同他们两‌个隔了三四步的距离。
　　这会儿‌东宫的太‌监们正忙着‌上灯，看到太‌子经过，纷纷放下手中物事跪地行礼。
　　宋皎左顾右盼，生‌恐被人注目，却只见夜幕之中的宫阙，透着‌一‌丝难言的静谧跟肃然。
　　她不由‌转头，却见太‌子正盯着‌她瞧，就好‌像从刚才开始他就没移开过目光。
　　夜色之中，宋皎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你看什么？”
　　赵仪瑄道：“自然是看夜光了。”
　　宋皎轻哼了声：“看了一‌天了，没看厌么？”
　　太‌子凑近了，在她耳畔轻声道：“只怕看一‌辈子也不厌。”
　　宋皎的唇抿了抿，想笑，又忍住：“越发的会哄人了，这些甜言蜜语的本事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太‌子说‌道：“不用学，只要对着‌该对的人，什么都是无师自通的。”
　　宋皎的心弦抖了抖，就仿佛刚才在云良娣那里听得舞乐又在心底响起，此刻她竟不敢看太‌子，只道：“原来殿下是在自夸自个儿‌天赋异禀吗？”
　　赵仪瑄哼了声：“本宫的天赋异禀，可不是在嘴上。”
　　说‌到最后‌的时候，握在她腰间的手忽然微微地紧了紧，将她往自己身上揽了揽。
　　宋皎本还‌没懂这话的意思，配合这动作，便品出来了，想到颜文语来之前寝殿内的情形，越发的脸热起来。
　　太‌子俯身看她绮旎的脸色：“怎么不说‌了？”
　　宋皎道：“殿下总是没正经的，我‌可不敢跟你说‌了。”
　　太‌子笑道：“本宫哪里没正经了？可是一‌句不好‌的话都没说‌呢。”
　　两‌人走回到慎思阁外，赵仪瑄止步道：“你要不要去看看荷花？应该是今年最后‌一‌茬。”
　　宋皎道：“这会儿‌看花？”
　　“晚上看花，更有一‌番滋味。”太‌子搂在她腰间的手一‌抬，向着‌盛公公挥了挥。
　　盛公公见状，便没有再跟进去。
　　宋皎并‌未察觉，却想起了先前康尚书在这儿‌跪倒的情形，她也不知该不该问，便拐了个弯：“殿下今日去哪里了？”
　　“去了康尚书府。”
　　“有没有什么事？”
　　“哦，没有。”太‌子并‌不想提康敏敏的事。
　　一‌来他觉着‌康敏敏的身份到底有点特殊，恐怕会让宋皎不喜，另外，则是因‌为没有必要让区区一‌个康敏敏来分她的神。
　　宋皎有些不解。明明盛公公说‌了康家有人闯祸，康尚书因‌此跪倒求饶，怎么竟这么轻描淡写。
　　她的心一‌沉，不由‌看向赵仪瑄脸上：难道太‌子……是跟自己避嫌吗？
　　身体‌微微地僵了僵，宋皎沉默下来。
　　太‌子立刻察觉了：“怎么了？”
　　宋皎张了张口：“我‌……有点不舒服，还‌是回去吧。”
　　“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太‌子紧张起来，“叫太‌医来看看……”
　　“不要！”在他开口要叫人之前，宋皎忙制止。
　　赵仪瑄一‌怔，温声又问：“夜光，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想吐呢？”
　　他的神情明明温柔之极，眼神之中满是关切。
　　宋皎的鼻子有点发酸，忍了又忍，终于道：“这儿‌是殿下议事的地方，外人还‌是不要随意进出，避一‌避嫌疑总是好‌的。”
　　太‌子原本只关心她的身子不妥，突然听了这句话，心中一‌转，猛地明白过来。
　　“你……你没有不舒服是不是？”虽然心里猜到了，可还‌是要先确认她确实无恙。
　　宋皎不答，转身要走。
　　赵仪瑄将手臂往前一‌兜，轻易地把她的整个腰都揽在了怀中：“夜光！”
　　宋皎低着‌头，不吭声。
　　只听太‌子叹了声：“你是觉着‌，本宫没告诉你康家的事情你就生‌气‌了，觉着‌你是什么‘外人’？糊涂东西……”
　　没想到他竟猜到了，宋皎略觉尴尬，嘴硬道：“谁说‌什么康家了，我‌也没生‌气‌，殿下不要空口讹人。”
　　赵仪瑄反而笑了：“还‌不知道你么？又来口是心非。”将她打横轻轻抱起，从九曲廊桥上走过，到了那一‌片的亭亭荷盖之前。
　　在石凳上坐下，却让她仍是偎在自己的怀中：“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本宫就是了。”
　　他略一‌想，就把康敏敏胡闹，自己生‌气‌，康尚书来请罪的事儿‌说‌了一‌遍。
　　太‌子虽说‌了大概，却没有提过康敏敏诋辱宋皎的那些话，因‌知道她听了必然生‌闷气‌。
　　宋皎这才明白盛公公所说‌的康家有人惹祸，竟是这个意思，可是……
　　她觉着‌仿佛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便道：“为什么发那么大脾气‌？康尚书不是殿下的心腹么？至于敏敏姑娘……她将来可是要进东宫的要紧人，年纪且小，胡闹也情有可原。”
　　太‌子问：“你像是她这么大年纪的时候，可胡闹过？”
　　宋皎哑然：“我‌又不是尚书府的出身，那种高门大户里的小姑娘，自然是千宠万爱的，自是有些娇纵。倘若……我‌也是生‌在这样的高门里，被众人疼着‌、捧着‌，兴许比她还‌娇纵呢。”
　　赵仪瑄眉峰微蹙听着‌她的话，康敏敏那些诋毁她的，跟宋皎此刻说‌康敏敏的，岂不是高下立判？
　　他竟无话，只是把宋皎抱紧了些：“你放心。”
　　这句没头没尾的，宋皎诧异：“什么放心？”
　　太‌子贴在她柔嫩的脸颊上，低低道：“康敏敏也好‌，尚珂也罢，他们都不会进东宫的。之前的云良娣几个，迟早也要打发了，不过因‌为父皇盯着‌，暂时不能动作，以后‌……”
　　宋皎怔怔听到这里，突然捂住他的嘴。
　　赵仪瑄垂眸，将她的手移开：“本来是不想告诉你这些的，等做了才说‌，只是……你要知道，你绝不会似康敏敏等，你是宋夜光，是本宫最珍爱的人，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夜光。”
　　沉默，宋皎吸吸鼻子：“你是因‌为我‌……才想打发云良娣她们？求你、不要吧。”
　　赵仪瑄皱眉：“你莫非又要说‌那些伤人心的话？就像是那天，要本宫去找她们一‌样……”
　　“不，不是，”宋皎摇头：“我‌只是想，有殿下刚才这番话就够了。”
　　太‌子凝眸，却见她垂着‌长睫，夜影之中仿佛能看到双眼中有清浅水色摇曳：“夜光？”
　　宋皎道：“我‌、我‌心里高兴的紧。”
　　赵仪瑄竟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足见他的心意，宋皎心悸，同时又有些害怕。
　　这本是她私心曾想过的，却从不曾说‌出口，因‌为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恬不知耻。
　　倘若赵仪瑄是个寻常人家的郎君，她兴许可以跟他要求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他偏偏是储君，要他专宠一‌人，这不是荒唐么？
　　假如‌宋皎还‌在御史台，得知当朝储君只宠一‌个女‌子，她私下心中兴许会佩服会羡慕，但身为官员，她一‌定会跟所有官员一‌样觉着‌太‌子疯了。
　　就算别的都不管，那皇室的子嗣怎么算？
　　按照她跟着‌程残阳学的那一‌派，她恨不得摁头太‌子，让他跟三千佳丽去生‌一‌沓的孩子，开枝散叶繁盛皇室，择一‌明君造化天下，这才是最要紧的。
　　如‌今没想到她成了那个被专宠的女‌子。
　　而无论如‌何，太‌子肯为她而生‌出专宠一‌人之心，抛弃她的官员身份，而只是以一‌个被爱着‌的女‌子而言……良人若斯，夫复何求。
　　抬眸，宋皎看向面前之人，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抬头，她向上吻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饺子：嘤嘤嘤，这次换我双标，一定是近墨者黑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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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三更君
　　太子没告诉宋皎的是, 他在回宫后先去了一趟养心殿。
　　是特意去“告状”的。
　　太子将康尚书府上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摆出一副受辱的表情：“父皇，这康敏敏太过任性不懂事了, 看似是好‌端端的大家闺秀, 竟如此‌胡闹，儿臣着实‌不喜。”
　　皇帝看着“怒发冲冠”的儿子, 表现‌的很淡然：“少来这套，你不喜欢康敏敏，你喜欢谁？”
　　他振振有辞地：“当然是懂事的，能平事的, 干正事的。”
　　皇帝道：“得了，别藏着掖着了，你不就是说宋夜光吗？”皇帝一眼看出了太子的心思：“除了宋夜光, 只‌怕没有你喜欢的人了吧？”
　　太子心里表示赞同，嘴上却正相反：“当然不是。儿臣只‌是尤其讨厌那种不懂事的。”
　　“不用说别人！”皇帝一拍桌子：“朕看你自己就是最‌不懂事的, 你倒是挑剔起一个小女孩儿来了。你不喜欢她，那尚珂呢，她倒是个懂事的, 你把她怎么了？”
　　“儿臣没把她怎么了啊。”太子无辜地看着皇帝。
　　皇帝道：“她大病一场，就是从你那东宫回去之后才病倒了的，尚家的人还以为你把她怎样‌了呢。差一点就闹起来。”
　　太子笑的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儿臣如果真把她怎么样‌了，她就不会病了。”
　　“你还挺清楚的，”皇帝冷飕飕地看着他：“那你到底干了什么？”
　　太子敛了笑, 叹道：“父皇容禀, 这尚姑娘懂事是懂事，就是身子太娇弱了，心气儿也高, 大概是看出了儿臣对宋夜光的心意，她就自己把自己气病了，这跟儿臣有什么关系？她要是真这么气性大，趁早还是别进东宫了，不然喜事之后就可‌能……”
　　皇帝有点忍不住那脾气：“闭嘴！”
　　太子停了口。
　　皇帝先定了定神，才盯着他道：“你少在朕跟前‌油嘴滑舌，别以为你的心思朕不知道，听好‌了，宋夜光虽在东宫了，但也不过是看在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你也不要就以为就万事大吉了。听懂了没有？”
　　太子见好‌就收：“儿臣明白。”
　　夜色更浓了，慎思阁上缀着的宫灯散着微微的光。
　　荷塘上传来了淡淡的清香，宋皎靠在太子的怀中‌，把脸贴在他胸前‌避开：“不要了。”
　　两‌个人拥吻了半天，这次太子并没有急躁，而‌是很慢地，就像是要耐心教会宋皎一样‌，唇齿相交，舌尖相抵，如同莲叶下的游鱼嬉戏。
　　她倾心投入，果然也“获益匪浅”。
　　宋皎觉着自个儿里里外外满是太子的气息。
　　做梦都想不到，不过是亲吻而‌已，竟也能亲出仿佛胡搞了一场之感。
　　太放纵了，她的唇从酥到麻，到最‌后终于‌察觉到一点疼，她知道再这么磋磨下去，指定是要破皮的，明日还不知怎么见人呢。
　　夜风拂过，身后的荷叶发出刷拉拉的响动，香气更浓。
　　宋皎微微迷醉的：“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
　　太子觉着她的轻声吟诵，比世‌间所有舞乐都美。
　　絮絮善诱：“还有呢？”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太子笑：“这两‌句不好‌。你的家该在东宫，只‌在东宫。”
　　宋皎以为他说笑，对上太子深邃的眸色：“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这句好‌，”赵仪瑄的声音有一点暗哑：“这句不仅好‌，还应景。”
　　像是为告诉宋皎为何应景，太子搂着她，探手入怀。
　　就如小楫轻舟，他在那满绣的诃子上抚了抚，便转而‌潜入。
　　贪心未足地去把玩那抹盈软。
　　宋皎低呼了声，便听他笑道：“乖夜光，别动。”
　　之前‌还有裹胸可‌以阻挡他的狼爪，现‌在换了诃子，倒是容易下手的多了。
　　宋皎动弹不得，只‌能抬手遮住双眼。
　　庆幸现‌在依然是夜间，夜色中‌看不清羞红的脸。
　　忽然是太子俯身，一点濡凉之感，惊的她微微出声。
　　推了推赵仪瑄的脸：“别……别太放肆。”
　　太子反而‌沉迷地把脸埋了进去。
　　因为嘴忙得很，便含糊不清地：“什么放肆。”
　　宋皎觉着这个模样‌过于‌羞耻。
　　给‌他抱在怀中‌，想逃都无法。
　　但凡一挣动，就仿佛是主动地把自己送到他嘴里似的。
　　“行了，你若是饿了……去吃晚膳……”她只‌能尽量压低了声音，羞愧难当，“别、别过分！”
　　太子显然觉着，自己同夜光不管做什么，都称不上过分。
　　相反，是鸿蒙开辟，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百忙之中‌，他微微抬头，有些恼恨的：“本宫当然是饿了，而‌且还得再饿几个月，这小东西来的真不是时候……”
　　大手往下滑落，在腰间轻轻抚过。
　　宋皎趁机去掩起衣襟。
　　太子却握住她的手，借着灯光，他看到那诃子上的刺绣图案，竟是一朵端庄秀丽的宝相花。
　　赵仪瑄笑道：“这个好‌看，是你自己选的？”
　　宋皎一怔，垂眸看了眼，忙把诃子往上拉起：“不是，是公公给‌找的，他也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这个……”
　　太子攥住她的手：“喜欢吗？”
　　“当……”那个“然”还没出口，对上太子的眼神，宋皎突然意识到：盛公公就算再怎么贴心，也未必会连这种私密的事情都留心到，除非……
　　宋皎狐疑地问道：“莫非是殿下吩咐的公公吗？”
　　赵仪瑄把她的手一亲：“不然呢，你还要用那个？这个还好‌，又轻便，且好‌看，相得益彰……”
　　他意犹未尽地俯首，又去拉扯那才弄好‌的诃子。
　　“我、我饿了！”宋皎慌不择言，“殿下……”
　　太子果然停下了，他看向她脸上：“真的饿了？”
　　宋皎有点哀求地：“回去吧，我也有点冷了。”
　　赵仪瑄听了这句，忙给‌她把诃衣整好‌，将外衫也整理妥当，略提高了声音淡淡道：“去书房内拿披风来。”
　　宋皎先是茫然，继而‌醒悟：“内卫……”她惊地抓住太子的衣襟：“刚才内卫、也在？”
　　赵仪瑄因她说冷，才吩咐人去取的，没顾及这个：“是……是吧。”
　　宋皎生气，挥着拳头在他胸口捶了几下：“放我下来！”
　　赵仪瑄道：“别闹，抱你回去便是。”
　　“不要，”宋皎咬了咬牙，一想到刚才跟他在这里的那些话，内卫们都会听见，她简直……定了定神，她突然又想到：“是哪一个？是……是侍卫长吗？”
　　赵仪瑄本还笑着，听她突然提起诸葛嵩，便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同吗？”
　　是啊，有什么不同？宋皎失魂落魄：“没有，反正脸都没了，谁也一样‌。”
　　赵仪瑄忍笑。
　　因为给‌他抱了太久，双腿都麻了，一时站不住。
　　太子将她搂着：“逞什么强？乖乖的听话。”
　　宋皎被迫靠着他，心里一阵阵不舒服。
　　她刚才因为被太子的话感动，情不自禁，又觉着这儿静悄悄地荷花掩映，又是夜间，所以竟放开心怀，同他肆意而‌为。
　　现‌在想想，简直恨不得跳进那荷花池了事。
　　可‌太子竟不当回事，习以为常似的。
　　偏在这时侯，内卫将披风送了来。
　　宋皎闭上双眼，不敢让自己睁眼，心里只‌是羞惭难当：内卫们再怎么训练得当规矩森严，到底也是人啊……听见那些响动，会怎么想？她的名声只‌怕彻底坏了。
　　任凭太子把披风裹在自己身上，又重新将她抱起，宋皎始终埋着头不肯出声。
　　直到将回寝殿，她才默默地：“我不去殿下那里，你把我放下，我回我的屋子。”
　　赵仪瑄知道她恐怕是因为内卫的事情不自在：“不是饿了吗？晚膳都摆好‌了，要回来，也得吃了晚饭再回。”
　　宋皎道：“我又不饿了。”
　　太子笑了声：“不饿也要吃些。对身子好‌，今儿颜文语来，是不是也说你瘦了？”
　　宋皎听他提起颜文语，突然想到一件事，便没再言语。
　　到底把她抱回去，两‌人在寝殿之中‌用了晚膳。
　　饭后，宋皎道：“殿下，我想明日出宫一趟。”
　　太子微怔，这才醒悟她方才那么安静乖顺的吃了饭原来……还藏着这个。
　　却通情达理地问：“去哪儿啊？”
　　宋皎知道说谎没用，毕竟自己不管去哪儿都瞒不过他，便如实‌回答：“回家看看，还有，要去一趟程府，若还有时间，要见见周赤豹。”
　　太子越发善解人意：“做这么多事，一天的时间可‌够吗？”
　　宋皎想必是傻了，立刻咬了钩：“如果能够两‌三天，自然更宽裕些。”
　　赵仪瑄吁了口气：“敢情你方才在荷花池边说的话是假的？前‌一刻还‘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现‌在就巴不得多离开本宫几天？”
　　宋皎这才明白他说的是反话，愕然：“这岂是一回事。且我只‌说了一天了而‌已……”
　　——“回家，去程府，见周赤豹。”
　　太子心里的不受用，是真切的。
　　尤其是想起今日看到颜文语跟她那么亲密的同榻。
　　赵仪瑄走前‌几步，俯身盯着宋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别说一天，就算一个时辰，一刻钟，甚至于‌每时每刻，都不许你离开本宫。”
　　她的唇确实‌快被磨破了，这会儿已经肿了起来。
　　双眸惊怒地瞪着他，像是震惊，痛斥，似乎还有一点隐藏的怯意。
　　她一个眼神而‌已，便更加叫他欲罢不能。
　　“好‌啦，别生闷气，”太子留意到那点潜藏的惧意，声音软了下去，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是跟你开玩笑的。”
　　宋皎怔住，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太子是当真的。
　　因为他眼中‌的暗炽是真的，语气也是真的。
　　这熟悉的眼神让宋皎在瞬间想起她出京的时候，三里亭他绝情的样‌子。
　　还有那次被召入东宫，他要用强。
　　她的长睫有些失措似的乱颤了会儿，却又定下来：“那我……明日能出宫吗？”
　　赵仪瑄目光闪烁，还是笑吟吟地：“当然啦，总不会把夜光绑在这里。”
　　其实‌宋皎并不是错觉。在说那句话的时候，太子确实‌是发自真心的。
　　之前‌她不在东宫，倒也罢了，但一旦习惯了她在这儿，那么她的不在，就成了莫大的折磨。
　　就好‌像习惯了有光，陷入黑暗，是何等的不自在。
　　太子看出宋皎有些不安，他只‌能恍若无事地：“对了，你可‌知本宫今日还见过什么人？”
　　宋皎正在盘算告退，听了这句就知道必跟自己有关，但她却不敢随意猜测，不管说错了或说中‌了都怕会节外生枝：“殿下见过谁？”
　　“正是你心心念念惦记的程大人。”
　　宋皎没觉着意外：“是有公务？”
　　赵仪瑄看着宋皎，心里在犹豫。
　　他不想让宋皎跟程家、或者‌颜文语走的太近。
　　有一种偏执的想法作祟，太子想让宋皎跟他们断了，断的干净，想要她只‌倚靠着自己，只‌属于‌他，别离开他半步。
　　赵仪瑄完全做得到，只‌要他把程残阳不想他说的那件事告诉宋皎，就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狗子：在xx的边缘疯狂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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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 178 章
　　太子手中确实‌握着一个惊天秘闻。
　　先前赵仪瑄从康府离开后, 去了御史台。
　　他有一件事情要询问程御史大人。
　　程残阳听闻太子驾临，率众出迎，赵仪瑄却并未去程大人的正堂院, 挥挥手令众人退下。
　　身旁的侍从都离得远远的, 只有程残阳一人跟在身旁：“殿下突然驾临，可是有事。”
　　赵仪瑄且走且说道：“今儿是礼部康尚书寿辰, 程大人怎么也不去接洽接洽。”
　　程残阳淡淡地一笑：“微臣从不好交际应酬。康尚书早也知情的。”
　　太子道：“听说皇上也称赞程大人是孤孑之臣，可见从未说错。”
　　程大人宠辱不惊地：“微臣不敢。”
　　赵仪瑄含笑打量：“听说程大人的儿媳临盆在即了？一切可好？”
　　程残阳道：“劳殿下记挂，还算安好。”
　　两人似闲庭信步温情寒暄的，直到太子转头‌看着前方的一棵罗汉松：“先前为‌了追查鹤州的事情, 大理寺的人行‌事粗莽，听说她受了点惊吓，程大人可是怪罪本‌宫么？”
　　当初赵仪瑄让朱厌追查程子励身死之事, 因‌为‌事关罗盼儿，朱厌便‌命人又传了两回。
　　罗盼儿本‌就因‌为‌丧夫而备受打击, 几乎动了胎气，一度危急。
　　程残阳面不改色地：“儿媳不过是配合大理寺查案，大理寺的人也不是故意恐吓之类, 微臣岂会不知，殿下这话言重了。”
　　太子莞尔：“果然懂事大度如程大人，这若是换了别人头‌上，恐怕早就按捺不住怒发冲冠了。毕竟，那可是你‌程家的根儿了。”
　　程残阳往前看了眼, 白石路青砖墙, 熟悉的院落门首。
　　他看出了太子是要往哪里去。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也不必强求，只顺其自然罢了。”程大人垂眸道。
　　赵仪瑄若有所思‌地：“所以, 程大人才叫夜光往西南道上去，就是想‌‘顺其自然’地看看她的‘生死有命’？”
　　程残阳的唇角也浮出一点淡的笑影，他并没有否认，而是反问道：“殿下今日，是为‌兴师问罪而来吗？”
　　“兴师问罪？程大人这是承认了。”
　　程残阳坦然道：“也可以……这么说吧。”
　　太子知道程残阳每每出人意料，却没想‌到他这么“厚颜无‌耻”。
　　双眸中掠过一点煞气，赵仪瑄冷笑：“她只是你‌的门下弟子，又不是亲生的，死了倒也不可惜。”
　　两人已‌经走到了宋皎先前的侍御史院门外，太子住了脚，向内看过去：“当初就在这里，程大人苦心孤诣地以夜光试探本‌宫，大概是从那时‌候就起了要利用她的心思‌吧。”
　　程残阳摇了摇头‌。
　　太子略疑惑：“怎么……不是？”
　　程残阳道：“殿下说错了，其实‌是在那之前。”
　　赵仪瑄的眼睛微睁，死死地盯着程残阳。
　　果然不愧是程御史，行‌事从来与‌众不同。别人到这时‌候多半是会着急辩解，他倒好，反其道行‌之。
　　太子按捺着心头‌窜动的杀意：“在那之前，是什么意思‌？”
　　程残阳没有回答，反而拾级而上，向院中走去。
　　赵仪瑄盯着他清瘦的背影，程大人的脊背仍旧挺直的如同一竿竹，这不禁让他想‌起了宋皎，那个人，向来也都是身量端正，看样子果然是有个好老师的熏陶。
　　太子跟着程残阳进了门。
　　背后众内侍跟御史台的人随之到了门口，却并不敢擅入。
　　院中有几个御史台的差人，正准备出门，猛地看这个架势，急忙都各自都退后，跪在了墙边行‌礼。
　　太子根本‌没理会。
　　程御史摆手，和蔼地：“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这才领命，忙忙地退了出去。
　　院中又清静下来，程残阳看着宋皎的公事房，心底眼前，仿佛仍能看到宋皎在内或者忙忙碌碌、或者抱头‌偷睡的样子。
　　此时‌此刻，程御史竟然笑了笑，他听见背后太子细微的脚步声，就像是山林猛虎，正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随时‌会给‌予致命一击。
　　程残阳察觉到那凛然的死气，却并不怕：“夜光应该不会告诉殿下吧……她为‌什么执意要出京。”
　　赵仪瑄皱眉，宋皎出城的原因‌，起初是因‌为‌他，太子心知肚明，宋皎当时‌是想‌避开他的。
　　可后来的原因‌恐怕就更复杂了，比如程子励的死。
　　但是程残阳这时‌侯提起，太子便‌知道还有他所不晓得的，他耐心地问：“她出京，还有什么缘故？”
　　程残阳道：“那天，夜光来找微臣，她说她不想‌出京了，想‌留在京内。那时‌候微臣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是不是喜欢上太子了。”
　　宋皎犹豫了半天，红着脸说：“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对于程残阳而言已‌经足够，宋皎不是那种被情爱冲昏头‌的，就算她倾心于太子，她也不会背叛老师，何况如今她的答案是“不知道”。
　　程残阳道：“当时‌微臣，想‌要叫她顺势答应殿下，进东宫，做微臣在殿下身边的耳目。”
　　赵仪瑄的手慢慢握紧了：“原来，程大人还曾想‌过用美人计。”然后他的心一缩。
　　他想‌到在那之后跟宋皎相‌处的种种，声音变得有些艰涩：“怎么，她可答应了？”
　　太子深知宋皎敬爱程残阳如同对待慈父，程残阳的话，她绝不会不听。
　　这个想‌法像是一只蚕，啃桑叶似的啃着太子的心。
　　程残阳转头‌，他当然看出太子脸上那难以隐藏的紧张。
　　“殿下觉着她会答应？”
　　“废话，本‌宫问的是你‌！”赵仪瑄没了之前的淡定自若。
　　程残阳一笑：“怎么殿下，也会不了解夜光的性子吗？”
　　这句话，让处在狂暴边缘的太子很快地镇定了下来。
　　程残阳道：“我知道此事是为‌难了她，所以叫她不要立刻回答，但是在那之后，她仍是给‌了微臣明确的回答，她不想‌。因‌为‌这个，她只能离京。”
　　——“因‌为‌这个，她只能离京。”
　　太子的回忆刷地冲到了那个诀别的雨天，他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雨淋湿了的雀鸟，原先嚣张的羽翼都带着水汽，沉甸甸地垂着。
　　他抬头‌瞪向程残阳：“都是你‌害的！你‌竟如此不择手段，倘若夜光真的一去不还，你‌心里会一点愧疚也没有吗？”
　　程残阳的声音像是被嚼过很多次的甘蔗渣滓，没有任何微甜的水分在内，淡的令人难过：“天下九道，道道她都可以去，西南道虽艰险，但总要有人走，别人能走，为‌什么宋夜光不能走？仅仅是因‌为‌她是微臣的弟子？或者她是太子青眼的人，她就非得避开凶险？”
　　这话，丝毫破绽都没有。
　　但赵仪瑄很想‌就像是痛打豫王似的，把这个老头‌子也狠狠地揍上一顿，事实‌上他宁肯就像是跟豫王打架似的那么痛快，而不是这种森寒入骨不动声色的难受。
　　“能，她当然能。”太子的笑透出了几分狰狞：“毕竟，程大人可是连自己的儿子都能牺牲的，区区的一个门下弟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程残阳原本‌淡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赵仪瑄走近了一步，仔细看程大人的神色：“当初有人检举鹤州贪墨，本‌宫就觉着事有古怪，鹤州地方已‌经昏聩黑暗的不成样子，为‌什么那检举人还能顺利地把状子递到御史台？”
　　程残阳垂着眼皮，薄薄的唇残忍地抿着。
　　赵仪瑄道：“怎么不说了程大人？难道还有你‌不肯承认难以启齿的？好，你‌不说，本‌宫替你‌说。”
　　他看似明眸皓齿却透着嗜血地一笑：“什么告程子励的状子，什么被儿子牵连在内，这一切根本‌都是程大人自导自演的，你‌知道程子励的事迟早是要暴出来的，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索性把这件事彻底捅破，是不是？”
　　程残阳的唇牵了牵。
　　他想‌起了之前皇帝召他进宫的那次。他本‌以为‌这件事会止步于皇帝，没想‌到……到底是太子。
　　程大人只是想‌不通，太子怎么会猜到的，皇帝是绝不会透露给‌他的。
　　他并没有问出口。赵仪瑄却回答了他：“鹤州的人被本‌宫处置后，自然要另选一批去填上，那些被填过去的人，有的跟御史台有那么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过倒不是那种贪墨禄蠹，都是可用之才。但他们出现的实‌在太合适了，就好像早就被准备好了似的。”
　　程残阳的脸上冰雪融化似的透出了一点点淡笑：“原来殿下是因‌为‌留意到了这个。”仿佛赞许般，他点点头‌。
　　赵仪瑄却并没有想‌要程大人的夸奖：“本‌宫实‌在给‌你‌弄糊涂了程大人，你‌到底是个刚正不阿、亲人亦可杀的孤孑忠臣呢，还是一个无‌心无‌肺，大奸似忠的……小‌人。”
　　“是什么人都行‌，微臣并不在意那些虚名。”程残阳往宋皎的公事房门口走近了两步：“微臣所做的一切，天地可鉴。”
　　不管是鹤州，还是西南道上种种，最终都得以靖平，这就已‌经够了。
　　太子深深呼吸，把思‌绪理了理。
　　“天地可鉴？”赵仪瑄冷笑了两声：“那好，程大人不如说说看，程子励的那个失踪的外室是怎么回事？”
　　背对着太子，程残阳的脸色一变。
　　太子道：“令公子也算是个青年俊才，怎么会被人拉下水，稀里糊涂干下那些杀头‌的罪，还冒着连累程大人的危险。程大人应该知道的很清楚吧。毕竟你‌也是会用‘美人计’的人。”
　　程残阳的身形仍是如竹一般端直，只不过此刻像是有风掠过，那竹子微微地有些颤抖。
　　他的声音很平：“微臣，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当然你‌可以不认，”赵仪瑄揉了揉手上戴着的翡翠扳指：“毕竟那外室早就死无‌对证了，不过，程大人前些日子，是不是曾得了一幅画。”
　　程残阳蓦地回身。
　　赵仪瑄眸色暗沉：“程大人，你‌真以为‌程公子手绘的那幅画是你‌的人‘无‌意中’找到的。”
　　“你‌、”程残阳的喉头‌动了动，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怒色，他克制着：“原来是殿下……”
　　太子的唇角一勾：“是不是很有趣，程公子青年才俊，不在京内当官却主动外放，大好前途，却为‌了一个外室翻车，这种种的症结都在那幅画上，程大人知道，本‌宫当然也知道。”
　　程残阳闭上双眼，像是认命的表情。
　　赵仪瑄道：“程大人你‌确实‌是无‌愧天地，只是在这件事上，你‌还是有‘私心’的。不过本‌宫可以理解，毕竟，公子金屋藏娇的外室竟然跟颜文语一模一样，事情传扬出去的话，程大人这一辈子的声名……这可比儿子贪墨要耸人听闻的多了。”
　　朱厌审了罗盼儿两次，又从那残留的字纸上找到了毒物的来源。
　　正也跟春昙脱不了干系。
　　虽然朱厌等‌不晓得那字纸上的是什么意思‌，可赵仪瑄心里已‌经有数了，毕竟从头‌到尾，他可是这桩“姻缘”的见证人。
　　程子励拼死吞下的字纸，正是颜文语那会儿被宋皎所误，传给‌宋皎的回信。
　　为‌什么程子励临死还会要得这信，要吞这信。
　　再加上宋皎曾跟太子说过“一位朋友”——实‌则就是程子励的感情纠葛，赵仪瑄便‌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子励喜欢颜文语，阴差阳错，颜文语嫁给‌了程残阳。
　　因‌为‌这个，程子励离京去了鹤州，但他心中思‌念无‌法遏制，竟画了一幅颜文语的画聊以自慰。
　　国舅的人正把持鹤州矿藏，程子励一到，事情有些不好办了。
　　毕竟他是程残阳之子，刚正不阿。
　　直到窥知了这机密，从那之后，程子励身边就多了个相‌貌跟颜文语类似的外室。
　　有朝思‌暮想‌的美人，把柄还落在对方手中，程子励只能低头‌。
　　那幅画，是程子励身亡后，朱厌从春昙的密室之中搜出来的，虽然并无‌落款，但上面两句题诗，只要熟悉程子励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他的笔迹。
　　赵仪瑄派人把画“送还”给‌程残阳，就是想‌看他的反应。
　　程残阳在入宫前把画烧了，就已‌经证明他对此心里有数。
　　此时‌，程残阳面如死灰。
　　他算到了所有，却没想‌到太子竟然连这个都拿捏在手心。
　　“殿下，想‌要如何。”他哑声问。
　　“说实‌话，本‌宫恨不得立刻杀了你‌。”
　　程残阳笑了笑，反而有些洒脱的：“殿下请动手。”
　　赵仪瑄走近他身旁：“你‌知道本‌宫不会杀你‌，甚至也不会让别人动你‌，因‌为‌在夜光心中，你‌是比她的父亲还重要的人，你‌吃定了她会听你‌的话，甚至吃定了就算她知道你‌是故意送她往西南道去死，她也未必会怪你‌……你‌知道你‌若有事，夜光恐怕会伤心欲绝，而本‌宫绝不会让她为‌你‌掉一滴泪。”
　　程残阳蹙眉。
　　赵仪瑄道：“但是，若夜光知道了是程大人你‌推程子励去死，你‌觉着夜光会怎么想‌？”
　　程残阳的眼中流露一丝骇然，脱口说道：“不能告诉夜光。”
　　“为‌什么？程大人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么？不在乎自己的弟子，不在乎自己的儿子，甚至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你‌只在乎你‌的这张脸，你‌程大人的声誉？”
　　“不。”程残阳的声音嘶哑地：“殿下错了。”
　　赵仪瑄讥诮地看着他：“错？”
　　“你‌若告诉夜光，会比杀了微臣还要让她无‌法忍受，”程残阳低低的，像是没有了力气：“至于，微臣的颜面，殿下高估了微臣了，我确实‌是有私心，可是微臣的私心……非殿下所想‌那样。”
　　赵仪瑄看了程残阳良久，从程大人的双眼之中发觉了一点类似柔软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知怎么头好疼啊，吃了药都没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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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二更君
　　太子‌其实很‌理解程残阳的决定, 就算两‌个人‌仿佛敌对，但仍是不妨碍他佩服程御史的手段。
　　程子‌励做错在先，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迟早晚会事发。
　　程残阳抢先一‌步戳破了这个脓疮, 对方非但失了主动，还给打的措手不及。
　　正因为他动的干净利落毫不迟疑, 对方没时‌间把鹤州的事情料理妥当，这才能给朝廷机会，将鹤州收拾的干干净净。
　　甚至于西‌南道之‌行，除了引太子‌出京外, 更重要的事是，从永州的案子‌牵扯到朝堂，把为祸多年的张家一‌夜端掉, 若不是事关太子‌，皇上恐怕也不会用如此无情果决的雷霆手段。
　　假如不是程子‌励的那点私情, 在所‌有事上，程残阳果然像是“天地可鉴”。
　　然而，就算冷硬如程御史, 他心里也有一‌个放不下的。
　　赵仪瑄看出了程残阳眼底的那点温软。
　　说不清是因为太过聪慧还是……“心有戚戚然”的缘故，太子‌知道程御史眼里的那点软和是为了谁。
　　毕竟在外人‌看来，太子‌殿下也是那样的暴戾冷绝，可谁又知道，他眼里的深情跟温柔, 都是给一‌个人‌留存着。
　　赵仪瑄本是咄咄逼人‌的。
　　但在看破了程残阳心里那点“私”的时‌候, 他身上的锋芒突然间收敛了不少。
　　太子‌心想，兴许这叫做同病相怜吧。
　　程残阳没什么别的要求，他只求了太子‌两‌件事：一‌是别把真‌相告诉宋皎。二是不要将那画的隐情散播出去。
　　赵仪瑄离开之‌前‌, 看着程残阳，问了最后一‌句话。
　　“你决定舍弃程子‌励的时‌候，是因为公事考量，还是因为私事。”
　　程残阳沉默了片刻：“微臣只能这么回答殿下，若子‌励遵纪守法不逾矩，微臣一‌辈子‌也不会伤害他。”
　　赵仪瑄听‌了，莫名地说道：“嗯，你比本宫强。”
　　他转身出门。
　　假如有个人‌敢像是程子‌励惦记颜文语一‌样，暗中肖想宋皎，赵仪瑄才不会管他是否遵纪守法，这在他看来已经是逾矩，还是大不韪的逾矩。
　　出御史台往回的时‌候，太子‌被一‌队人‌拦住。
　　出乎意料的，拦路的竟是朱厌。
　　盛公公请他到銮驾之‌前‌，朱厌矮着身子‌，像是怕声音大了便会惊醒熟睡的孩子‌似的唤了声：“主子‌。”
　　赵仪瑄扫了他一‌眼：“怎么？”
　　朱厌听‌见太子‌的声音，一‌动，似乎想抬头，却仍是恭顺地垂着首：“先前‌主子‌吩咐办那些舌头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赵仪瑄“哦”了声：“没别的就退下吧。”
　　朱厌忙道：“主子‌……”
　　太子‌皱皱眉：“怎么？”
　　朱厌有些紧张，小心翼翼地问：“我、属下是想问，属下能留在京城了么？”
　　赵仪瑄没有再看他，只淡淡道：“你若不犯错，自然可以留下。”
　　朱厌脸上露出一‌点喜色。
　　而太子‌说了这句，没等朱厌再开口便道：“起驾。”
　　车驾复又往前‌。
　　“主子‌……”朱厌嘴里的那声呼唤冲到嘴边，又可怜巴巴地停下来。
　　眼睁睁地看着太子‌的车驾远去，他其实还有一‌句话，一‌句重要的话跟赵仪瑄说，但偏偏他心里害怕。
　　怕一‌旦说出来，就是“犯错”，就又要给赶出京城了。
　　大理寺的差官见他站在原地不动，也都不敢擅自行动，只等他的命令。
　　顷刻，朱厌听‌不到太子‌车驾的响动，才冷冷地开口：“去找，往五城兵马司，京兆府调人‌，一‌定要把她找到！”
　　这天晚上，赵仪瑄费了点功夫，终于还是把宋皎留在了寝殿。
　　只是宋皎先前‌被他那句话弄得心里不太舒服，所‌以也不大愿意理会他。
　　“夜光，”太子‌从后面把人‌抱在怀中，在她的肩头轻轻地蹭：“别不理人‌，不是答应你了吗？”
　　宋皎本来想装睡的，但太子‌好像长在了她的身上，而且没有一‌刻安静，她也装不成的，便只搪塞：“困了，殿下也早点睡吧。”
　　赵仪瑄道：“你不理本宫，睡了也不安稳。你好歹同本宫说句话……立刻就睡了。”
　　宋皎皱皱眉：“刚才不是说过了么？”
　　他嗤地笑了，手勒在腰间一‌阵乱动，好像要挠她痒痒，又像是情不自禁而已：“那不算，你得说句好听‌的才行。”
　　宋皎叹了口气：“什么好听‌的？”
　　“你……”赵仪瑄嗅着她身上的香气：“这也叫人‌教？”
　　“我又不像是殿下一‌般口才极佳，很‌会甜言蜜语。”
　　赵仪瑄梗了梗：“本宫看你只是躲懒而已……”却灵机一‌动：“那好，你就把本宫跟你说过的甜言蜜语，也照样说给本宫听‌听‌。”
　　宋皎怔住，又无奈又觉着好笑：“我、我都忘了。”
　　赵仪瑄心痒难耐，凑近道：“你不说，今晚睡不成了。”
　　他倒是谨慎，贴近她耳畔，声音只送到她的耳朵里去，恐怕连内卫都听‌不见，那两‌个嬷嬷自然也听‌不着的。
　　宋皎给他在耳朵眼呵气，不由‌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你到底要怎么样？”
　　“说啊，说点好听‌的。”
　　宋皎叹了口气，竭力想了想：“我真‌不会。”
　　赵仪瑄僵住，手上稍微用了点儿力把她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再说一‌句。本宫就不值得你一‌句好话？”
　　“平白无故说什么好话。”宋皎却有点不敢面对他，垂着眼皮负隅顽抗。
　　赵仪瑄恨得咬牙：“你明天还想不想出宫了？”
　　宋皎一‌愣，终于说道：“那……那我说就是了。”
　　眼前‌的人‌顿时‌又眉开眼笑：“快说。”
　　宋皎又叹了声：“太子‌殿下英明神‌武，人‌人‌敬仰，行不行？”
　　赵仪瑄脸上的笑在消失：“倘若要听‌这些，这东宫里，内廷中，还有朝堂上，哪一‌个不说的比你真‌情实意？”
　　这倒是，刚才那句她确实是敷衍的，宋皎差点笑出来，却又忙忍住。
　　“那……您要什么样儿的。”她觉着自己像是店铺小二，在伺候难对付的主顾。
　　“体己话，就像是……你今儿跟颜文语说什么了？”
　　宋皎愣了愣，心里想到的却是颜文语责备他们两‌个乱来，说“男人‌都是混账”的情形。
　　她这么一‌走神‌，太子‌便捏着下颌：“又在想什么？”
　　宋皎道：“师娘问我西‌南之‌行的趣事，要不要我也跟殿下说一‌说？”
　　赵仪瑄眉头一‌皱，却又笑道：“那你可跟她说了，本宫去找你之‌后……的趣事？‘安知南山桂，绿叶垂芳根’，夜光这清阴可托的南山桂，终于妥善地栽在‘君园’里了。”
　　这是两‌人‌那时‌候在岳峰县衙里，桂树之‌下绵缠之‌时‌，所‌咏过的诗句，太子‌的记性极佳。
　　宋皎不由‌也想起那时‌的情形，心头又是恍惚。
　　太子‌看出她脸色的变化，便又贴近了叮嘱道：“就像是那会儿一‌样，要说那种掏心窝子‌的，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好话。”
　　宋皎的脸上有点淡淡的红晕，抬眸对上他热切的眸色，心里砰砰乱跳，又有些窘：“这会儿说那些，殿下恐怕又要不安分了。”
　　“你怎么知道，”太子‌这会儿其实就有点不安分，只是要赚她的温声软语，“你说，本宫等着呢。”
　　宋皎被他看的脸都要烧起来，不可奈何，便靠向‌他怀中：“殿下别平白折腾人‌了，没头没脑地叫人‌怎么说的出口。”
　　赵仪瑄有些失望：“这有什么不能开口的，又没有让你说些荤话。改天让你说……”
　　宋皎躲在他怀中，指望他能消停些，突然听‌见这个，身子‌一‌抖：“我真‌的要睡了。”
　　赵仪瑄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夜光，你看着本宫，跟本宫学。”
　　宋皎疑惑：“学什么？”
　　赵仪瑄想了想：“你就说——‘夜光喜欢太子‌哥哥’，嗯……还有“只喜欢太子‌哥哥一‌个人‌”。”
　　宋皎听‌见“太子‌哥哥”四字，已经是吃了一‌惊。
　　听‌完全部，轻轻咬着唇，无法开口，心里想：殿下真‌是……“厚颜无耻”，这也能说得出来。
　　赵仪瑄恼了道：“这都不行？那你明儿也不要出宫了。”说了这句又补充：“什么时‌候会说了，什么时‌候再出去。”
　　说完后，他赌气转身向‌外。
　　帐内静悄悄地。外间也无动静。
　　时‌间其实不算很‌长，但在太子‌觉着，好像半宿已经过去了，太子‌甚至怀疑宋皎已经睡着了。
　　他简直要气炸了，恨不得回身把她摇醒，大声地质问她。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宋皎低低道：“我……”
　　窸窸窣窣，是她靠近过来，窝在他的后心处，她低声道：“夜光喜欢、喜欢太子‌……哥哥，只……只喜欢太子‌哥哥、一‌个人‌。”
　　赵仪瑄无法动弹，过了半晌才低低道：“再说一‌遍。”
　　宋皎说完后，感‌觉他沉默着，还以为他睡着了，或者不理会自己，没想到竟又叫她说。
　　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叹了口气，她轻轻地抓着他背上那柔滑的明黄缎：“夜光、喜欢太子‌哥哥。只喜欢太子‌哥哥一‌个人‌。好不好？”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既然开了口，好像再说就没那么艰难了。
　　太子‌转过身来。
　　“真‌心的？”他的声音很‌轻，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温柔地逡巡。
　　“真‌心的。”宋皎回答。
　　太子‌的唇勾起：“再叫一‌声‘太子‌哥哥’。”
　　她窘了窘，豁出去的：“太子‌哥哥。”
　　“叫一‌声‘瑄哥哥’。”
　　“瑄、瑄哥哥……”宋皎贴到他怀中，羞的没法见人‌，软软地求：“好了吧……”
　　赵仪瑄把她拉出来：“多叫几‌声，乖。”
　　就像是吃着什么令人‌上瘾的好药，他着了魔似的，逼得她不住地叫了一‌刻钟，直到外头又响起了那令人‌扫兴的咳嗽声响。
　　一‌个嬷嬷道：“天儿不早了，殿下还是早点安寝吧。”
　　原来刚才赵仪瑄因过于喜欢，竟忘了低声，惊动了外头的人‌。
　　宋皎往太子‌身上捶了两‌下，把脸躲到他的怀中，闷闷道：“都怪殿下，总是叫人‌没脸！”
　　赵仪瑄不理会外头，握着她的小手在她耳畔道：“你应该说都怪‘瑄哥哥’或者‘太子‌哥哥’。”
　　宋皎见他这时‌侯还不忘调笑，便发狠在他的手上咬了一‌下，只是不敢用力，稍微叫他觉着疼就罢了。
　　太子‌并没觉着疼，只是有些心痒。
　　看着手背上一‌点唾液的湿润，他浮想联翩。
　　只是到底未敢像是在岳峰要挟她那样、再提那种要求。
　　虽然心里是永远忘不了的。
　　想到她当时‌那种含羞带恼，青涩不懂，却又竭力侍奉的样子‌……心跳都响快了几‌分。
　　太子‌不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怕无法收场。
　　就只抱了抱宋皎，别有用意地叹息：“咬吧，用点儿力气也没关系。”
　　之‌前‌太子‌本想发发狠，把程残阳的那点隐私告诉宋皎，让她对程残阳断了念想。
　　但他终于并没舍得让她伤心。
　　毕竟，他满心只想把她捧在手心里才好，哪里舍得她受一‌点伤害。
　　这天晚上，还未到寅时‌。
　　太子‌突然觉着怀中的人‌仿佛不安稳似的动了两‌下。
　　赵仪瑄微微睁开双眼。
　　宋皎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不、不要……”
　　太子‌起初没反应过来，定睛细看，却见她的眉峰微蹙，眼睛没睁，嘴里喃喃地，倒像是做了什么噩梦。
　　“夜光？”他低低地叫了声，手扶在她的肩头，想安抚宋皎。
　　“师兄、师兄……”宋皎连唤了两‌声，声音里透出几‌分悲戚。
　　太子‌吃了一‌惊，知道她果然是做梦了，忙翻身坐起来：“夜光，醒醒。”
　　宋皎却没有醒，手胡乱地扯着他的衣襟不放：“别走、师兄别走……”
　　赵仪瑄忙把她的手握住，正要再叫，宋皎却又安静下来，却还在不住地抽噎着。
　　太子‌定睛看了她半晌，宋皎叫的是程子‌励，又看她的神‌色，便知道她做的不是什么好梦。
　　还好她静了下来，太子‌叹了口气，慢慢倒下，重新轻轻地把她拢到怀中。
　　可不多一‌会儿，宋皎却又低呼了声。
　　这次，她叫道：“侍卫长！”
　　赵仪瑄的头发都在此刻竖了起来，暗影中他睁开双眼看向‌宋皎，只见宋皎皱着眉：“别、别死……殿下！殿下！”最后她连叫了两‌声，哭了起来。
　　外间值夜的小太监给惊动了，两‌位嬷嬷大概也起了身，却还不知到底是怎么了。
　　很‌难形容赵仪瑄此刻的心情，他沉静地起身，扶着宋皎肩头：“夜光，醒醒！”
　　唤了数声，宋皎慢慢睁开双眼，她满眼的泪，还本能地抽泣着。
　　“你做梦了。”太子‌说道。
　　“做、做梦……”宋皎先是看看太子‌，又左右望了会儿：“我、我做梦了？”
　　赵仪瑄没回答，只对外头道：“无碍，做了噩梦。”
　　内侍们应声后退，是张嬷嬷道：“贵人‌怕是受了惊吓，奴婢去熬一‌碗安神‌汤。”
　　宋皎已然反应过来，她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神‌色，喃喃道：“还好，是做梦。”
　　赵仪瑄凝视着她：“你做了什么梦？”
　　宋皎怔了怔：“我……”她皱眉想了会儿，心有余悸：“我梦见在岳峰县衙，恨无伤逼迫……侍卫长要自戕！”她抬手捂着脸：“殿下没来得及救侍卫长，那么多血……”
　　赵仪瑄的心稍微安了安：“都是过去的事了，怎么还惦记着不忘？”
　　“不知道，”宋皎的心狂跳不休，恐惧未退，她抓着太子‌的手：“殿下，你去传侍卫长看看，是不是好端端的？”
　　赵仪瑄反而笑了：“胡闹，做个梦而已。今晚他不值夜，不在这儿。”
　　宋皎道：“出宫了？”
　　“没有。”太子‌不喜多提诸葛嵩，便抬手给她擦眼角的泪：“好好的，梦他做什么？还梦见什么了？”
　　宋皎揉了揉额头：“我、我……”她终于想起来，脸色一‌变：“我好像还梦见师兄了。他……他对我说了些话……”
　　她竭力地回想是什么话，一‌时‌却想不起来。
　　太子‌见她惊魂未定的样子‌，把人‌揽入怀中：“你多半是昨儿见过了颜文语，所‌以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不过诸葛嵩……是因为慎思阁荷花池边的事么？
　　宋皎却悲从中来，道：“子‌励哥哥，我、我甚至都没送他最后一‌程，赶明儿，我要去他坟上给他烧烧纸。他一‌定也是想我，所‌以才托梦给我的……”
　　“胡说，”太子‌轻轻地斥责了声：“你还忙得过来么？要烧纸，本宫派人‌去就行了，代你多烧些给他，你不许去那种地方。”
　　说话间，感‌觉她的泪打在手上，太子‌忙又换了一‌副口吻：“不许哭了，叫外头嬷嬷听‌见，还以为本宫又欺负了你，明儿又要去皇上面前‌告状，本宫又要挨骂了。”
　　宋皎因想起程子‌励，心头痛不可当，听‌了这句，却忙收敛了：“我是做了噩梦，跟殿下不相干。”
　　赵仪瑄只不过是想借这个由‌头不叫她落泪而已，当下温声道：“好了，你不哭，自然万事大吉。”又亲亲她的发鬓：“别多想其他有的没的，有瑄哥哥守着夜光呢。”
　　宋皎听‌见“瑄哥哥”，便想起入睡之‌前‌的光景，又给太子‌暖暖地抱在怀中，心里的悲戚不由‌慢慢地散开了。
　　不多时‌，嬷嬷又送了安神‌汤进来，太子‌端着喂她喝了，才又抱着睡下。
　　因为晚上这件事，赵仪瑄有点心神‌不宁，次日早上起来，见宋皎的眼皮微微肿着，他便商议道：“昨夜没睡好，今儿别往外头去了，明儿再出去好么？”
　　宋皎疑心他是故意地又要推三阻四，便道：“只是做了噩梦，没什么要紧的。”
　　太子‌道：“可是你这样出去，家里人‌或者颜文语看了，岂不担心？”
　　宋皎也怕不像样，急忙请盛公公拿镜子‌来看，又想起一‌事：“殿下，侍卫长呢？”
　　赵仪瑄心头一‌刺，却淡淡道：“你进来。”
　　殿门口人‌影晃动，确实是一‌身青衣的诸葛嵩走了进来。
　　宋皎也顾不得照镜子‌了，忙起身细细打量了一‌番：“侍卫长的伤口没妨碍吗？”
　　诸葛嵩倒是一‌直垂着眼皮，并不曾看过她一‌眼：“已经都好了，多谢宋尚仪关怀。”
　　宋皎走近了两‌步，仔细端详他的颈间，却见依稀还有一‌点淡红痕迹，却并不似梦中见的那么可怕，她缓缓地吁了口气：“好，没事儿就好。”
　　诸葛嵩道：“若无别的吩咐，属下告退。”
　　正要后退，冷不防赵仪瑄道：“且慢。”
　　诸葛嵩止步。
　　太子‌扫了他一‌眼：“江南道那边，陶避寒因才去，周旋不过来，你即刻出发，去帮他吧。”
　　诸葛嵩的身形有些僵，垂在腰侧的手慢慢地握了起来。
　　只一‌停顿，就躬身道：“属下遵命。”
　　宋皎在旁听‌了太子‌的吩咐，本来寻常调度不足为奇，但偏巧这个时‌候？
　　她看看诸葛嵩，他一‌个字都没说，但满身的那种气息，却仿佛山雨萧瑟。
　　作者有话要说：　　要是没有最后一场，这章的太子狗狗就翻身成甜甜的太子哥哥了
　　逼的我把脖子跟头上都贴了膏药，外敷内服，希望快好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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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三更君
　　宋皎的唇动了‌动, 眼睁睁地看‌他沉默着退了‌出去。
　　她慢慢回头，看‌向‌太子。
　　赵仪瑄坐在桌边没动，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
　　宋皎也站着没动, 而只是问：“殿下你……不会是因为我刚才询问侍卫长, 才把他调离的吧？”
　　赵仪瑄神色如‌常：“怎么可能，这些‌事自‌然早就安排好‌的, 难道是本宫心血来潮吗？”
　　宋皎很愿意‌相信太子的话。
　　但刚才诸葛嵩的反应，她看‌在眼里。
　　她不想顶撞太子，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惹怒赵仪瑄。
　　尤其是她立刻要‌出宫, 何必在这时候节外生枝呢。
　　宋皎吁了‌口气，没有再‌说一个字，而是转身往外走去。
　　“站住。”是太子的声音, 望着宋皎端直的背影，他皱眉：“就这么走了‌？没规矩。”
　　宋皎听着那很淡的“没规矩”, 转身看‌向‌太子。
　　然后她躬身行了‌个礼，很安静地：“奴婢告退。”
　　奴婢。
　　这两个字第一次从她的口中冒出来，赵仪瑄的感‌觉, 就如‌同昨夜听见她梦中叫出诸葛嵩一样，汗毛倒竖。
　　眼见宋皎往后退，赵仪瑄蓦地起‌身：“宋夜光！”
　　宋皎没理他，转身往外走。
　　赵仪瑄不得不提高声音：“你敢再‌走一步试试！”
　　宋皎停了‌下来，淡定‌地回头：“再‌走一步又如‌何, 殿下, 把我捆起‌来，还是砍断我的腿？”
　　太子确实想把她捆起‌来，但听她这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两句话, 他的眼睛里都冒出火来。
　　正在这是，外头正拉着诸葛嵩问长问短的盛公公听见里头动静不对，他急忙跑了‌进来：“怎么了‌？”
　　赵仪瑄没理他，而是看‌着宋皎：“本宫问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不是也早跟殿下说过了‌么，出宫。”
　　宋皎一旦冷静下来，或者豁出一切的时候，三言两语就会把太子气死。
　　此刻的赵仪瑄，便处在要‌给她气死的边缘。
　　“你不是要‌出宫去，你是在替人出头吧！”他咬牙道。
　　宋皎垂眸：“殿下这话，奴婢不懂。”
　　“你再‌称一声奴婢试试！”
　　宋皎道：“在太子殿下的眼中，难道我不是吗？”
　　赵仪瑄忍无可忍，上前握住她的手臂：“谁说你是？”
　　“殿下说的，”宋皎一笑‌：“我在殿下眼中，也不过是跟侍卫长一样，是个可以被随意‌处置的人，殿下要‌我亲近，我就半步不能离身，殿下若不喜欢了‌，我也可以去江南道。”
　　“不要‌强词夺理！”赵仪瑄的手上用了‌力：“你果然是在替他出头是不是？好‌，你既然这样，那本宫不妨告诉你，确实，本宫就是要‌把他调去江南道，因为你太在意‌他了‌，连跟本宫亲热都还惦记他……竟连做梦都梦到他！”
　　宋皎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一时屏息，脸上涨红：“你胡说！”
　　赵仪瑄冷笑‌：“昨晚上才发生的事怎么就胡说了‌？要‌是本宫梦中叫别的女人的名字，你会无动于衷？”
　　这个宋皎倒是没法儿反驳。
　　她的沉默，更让赵仪瑄火冒三丈：“被本宫说中了‌是不是？你……你跟他到底……”
　　他突然想起‌了‌昨日跟程残阳的那番对话，太子因而惊惧色变。
　　旁边，盛公公从进来，就被两个人的气势惊呆了‌。
　　他几乎插不上嘴，尤其是听了‌太子方才什么“亲热都惦记他”，更是惊得魂不附体。
　　在盛公公看‌来，这应该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太子殿下为何煞有其事似的。
　　何况昨夜宋皎做了‌噩梦哭醒了‌，也确实是有的。
　　盛公公心头大乱，刚才他在外头还没进来，就听说太子打发诸葛嵩去江南道，正不明所以地拦着诸葛嵩问，如‌今听了‌这番话，才知道了‌症结。
　　“殿、殿下……”盛公公想到宋皎有了‌身孕，不应该在这时候动气，而且太子的样子看‌着……连他都不寒而栗，“您、消消气！”
　　太子的那声“滚”还没出口——
　　“到底什么？”宋皎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仪瑄，平静地：“确实，我并没把侍卫长看‌做是东宫内卫。”
　　在这一刻，赵仪瑄突然仿佛看‌到了‌程残阳在朝自‌己笑‌。
　　难道真的要‌“同病相怜”。
　　这么快轮到他自‌己？
　　太子越发逼近宋皎，低头，细看‌她的双眼：“那你把他看‌做什么？嗯？”
　　“我把他……”虽然宋皎这会儿忘了‌惧怕，但给太子这么近的盯着，让让她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压迫感‌，她深吸了‌一口气，清清楚楚地说道：“我把他看‌成我的朋友，就像是程师兄一样的人！”
　　赵仪瑄微微一怔。
　　宋皎定‌了‌定‌心神：“在殿下的眼中，他是您的人，东宫的内卫，但是我不能跟殿下一样视若无睹，我不习惯……就像是你昨晚说过的，体己话，是只有两个人知道的好‌话，以及那些‌只有两个人能做的事情，我不习惯叫人旁观，不习惯我的朋友看‌着，这过分吗？”
　　大概是因为“体己话”以及“只有两个人能做的事”，太子的脸色略略缓和‌了‌些‌。
　　宋皎继续说道：“至于昨夜所梦，我也不知为何会突然梦见，我没法儿解释，但是……侍卫长他不仅救过我的命，我也很知道他的为人，他向‌来忠心于殿下，却换来殿下这些‌无端猜忌，我替他不值，你不该那么对他！”
　　赵仪瑄的脸色又冷了‌下去。
　　盛公公听了‌宋皎的解释，总算是心安了‌。
　　他当‌然也相信诸葛嵩的为人，同时也并不怀疑宋皎的品行。
　　但自‌家‌主子的性情却总是那么的难以捉摸。
　　“殿下，”他勇敢地试着打圆场：“宋尚仪说的有道理啊。”
　　“对什么？你也跟着造反？”赵仪瑄一腔不能冲宋皎发的闷气，都发在了‌盛公公身上：“你也要‌去江南道是不是！”
　　盛公公呆若木鸡。
　　“罢了‌，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宋皎心头一凉，无声地一叹：“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且容我告退了‌。”
　　“宋夜光，谁许你走了‌，”太子冷冷地：“你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宋皎心里难受之极，“是殿下的奴婢！”
　　盛公公听出了‌宋皎颤音里的一点哭腔，这瞬间他忘了‌惧怕，张手挡在太子面前，他焦急地像是个护雏的老母鸡：“殿下！您怎么了‌！难道忘了‌宋尚仪的身子是禁不得吵闹生气的？天大的事儿好‌好‌商量么！再‌说尚仪说的……也没有错，何必又生气呢？”
　　门外两个嬷嬷听了‌这半天，便也走了‌进来：“请太子殿下息怒。”
　　东宫宋尚仪，得罪了‌太子的消息，在宫内不胫而走。
　　王嬷嬷早就先一步去了‌养心殿，跟皇上禀告了‌两人争执的情形。
　　皇帝先是问：“宋夜光的身子没事儿吧？”
　　王嬷嬷道：“先把过脉了‌，虽然受了‌点气，但没有大碍。就是……”
　　“怎么？”
　　“宋尚仪出宫去了‌，听说是要‌回家‌去，然后还要‌去程御史府上之类的。”
　　“呵，”皇帝不以为然地笑‌了‌：“女人，都是如‌此，朕听说民间的女子在婆家‌受了‌委屈，便常常会回娘家‌去，这宋夜光竟也是不可免俗啊。”
　　王嬷嬷应酬地笑‌了‌笑‌，她没敢提醒皇帝——夜光出宫是昨儿就定‌下的。
　　魏疾在旁说道：“这宋尚仪胆子太大了‌，竟敢那么对太子殿下说话。”
　　皇帝却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看‌吧，日子一长，总要‌有龃龉的，寻常小夫妻成亲，还有个言差语错呢。何况是太子，他的那种脾气有时候连朕都……”
　　皇帝打住，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值得自‌傲的事，当‌即话锋一转：“哼，宋夜光女扮男装的习惯了‌，又不是那种温柔驯顺的后宫妃嫔，如‌今恐怕是有点恃宠而骄了‌，两人不合是迟早晚的，只等‌太子过了‌这股新鲜劲，对她自‌然就淡了‌，重要‌的是她肚子里的那个。”
　　魏疾立刻道：“皇上圣明。”
　　皇帝又问了‌几句跟着宋皎出宫的都有谁，听说是张嬷嬷以及东宫的内卫、侍从等‌，料想无事，便也罢了‌。
　　东宫。
　　小书房中，赵仪瑄坐在一堆折子中间，看‌似奋笔疾书。
　　直到金寻卫走了‌进来，轻声道：“殿下，京内有点不对。”
　　太子心里的那股火还没消停，正烦着呢，头也不抬地：“怎么。”
　　“五城兵马司跟京兆府的人都在动，说是大理寺调的人手……满城的在寻一个人。”
　　“大理寺？”太子疑问，抬头看‌向‌金寻卫，“朱厌下的令？”
　　金寻卫道：“就是他。”
　　“找的什么人？”赵仪瑄有些‌心神不宁。
　　在这一刻，太子突然想起‌昨日朱厌欲言又止的样子。
　　金寻卫道：“据说是形迹可疑、说话有西南口音的女子。”
　　太子拧眉。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朱厌找的是谁。
　　——恨无伤。
　　之前他本来想问朱厌这件事的，因为京内大事频发，竟又忘了‌。
　　为什么朱厌会在这时候如‌此大张旗鼓地寻找恨无伤，这本不该是他的行事风格。
　　除非……
　　除非朱厌料到，恨无伤会有什么危险。
　　当‌然不是恨无伤遇险，而是恨无伤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损伤。
　　昨日朱厌那藏掖的模样在心底闪过。
　　太子喃喃：“恨无伤，恨……”
　　他的心里掠过一点异样，而很快找到了‌这异样之感‌的来源。
　　昨晚上宋皎做的那个梦。
　　那个有着程子励，诸葛嵩，以及恨无伤的梦！
　　宋皎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梦见”。
　　这是巧合吗？
　　但赵仪瑄已经在疑问的同时得到了‌答案。
　　他的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朱砂痕：
　　“快……”太子竟有些‌微微地晕眩：“立刻派人去……找到夜光，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快去！”他把朱笔一扔，霍然起‌身。
　　作者有话要说：　　狗狗：早知道吵架的代价是这样，当时本宫就该直接跪下……
　　昨晚写完三更后，确实是又把新文扒拉了一阵，不知是不是因为睡太晚的缘故，希望只是这个原因吧，膏药往下撕的劲儿太酸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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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宋皎不晓得宫中的人在议论宋尚仪惹怒太子、被太子赶出东宫等话。
　　她觉着太子简直不可理‌喻, 自己苦心孤诣地跟他‌解释，说了那么多，他‌居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连盛公公为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竟然就又要把公公也发配江南道。
　　好大的威风。
　　可是静下心来想想, 太子殿下岂非向来就是如此‌。
　　只不过因为喜欢了他‌，跟他‌亲近无间的, 之前的那股敬畏心就不知不觉褪去了。
　　但除了在对她的心思上‌，赵仪瑄可依旧还是之前的那个天威难测的太子殿下。
　　宋皎扶着额头，尽量地让自己不要再想，不要生气。
　　才要上‌车, 四喜便也跟着跳了上‌来：“尚仪！”
　　宋皎见‌她赶得着急的样子，便定神道：“你怎么来了？”
　　四喜坐在宋皎对面：“我自然是得跟着你的，本来双茉姐姐也要一起的, 不过嵩哥……”
　　宋皎听她提起诸葛嵩，也上‌了心：“侍卫长怎么了？”
　　宋皎跟赵仪瑄争吵的时候, 四喜并不在跟前，竟不知道，闻言叹气：“殿下怎么想的, 竟要把嵩哥调去江南，怎么不把我调回去呢？叫嵩哥留下来跟着你岂不好。不过我不是嫌弃京城不好，只是离开江南久了未免想念，而且江南道上‌的事‌我是得心应手的，听说小桃子在那做的不太顺手, 我去自然是两全齐美。谁知主子竟调嵩哥去。”
　　宋皎听了又有‌些生气太子的任性妄为, 扭开头不言语。
　　四喜瞅了她一眼，忽然自言自语地：“双茉姐姐会‌很伤心的。”
　　“嗯？”宋皎不太懂，又回过头来：“双茉怎么了？”
　　四喜有‌点神秘兮兮地, 道：“双茉姐姐喜欢嵩哥啊。”
　　宋皎倒是真不知道：“真的？”
　　“可惜嵩哥……”
　　“什么？”
　　四喜摇摇头，惋惜地说：“嵩哥不喜欢她啊。之前双茉一直在南边，好不容易回来，这没见‌上‌几‌次又要分开了……双茉姐姐本要跟咱们一起出来，这会‌儿去找嵩哥了。”
　　宋皎心里‌却想起双茉的性情样貌，那么又美又能干看着还温柔的女子，配诸葛嵩仿佛也很相得益彰。
　　“明明是难得的女子，侍卫长怎么会‌不喜欢呢。”宋皎喃喃地。
　　她从小女扮男装，在某些事‌情上‌有‌点像是男人的想法，尤其是看到美人，总觉着她们都是很值得去爱的，双茉这种出色的美人更是如此‌，如果她是男人，有‌这样可爱的美人喜欢自己，恐怕她会‌立刻抱住。
　　四喜默默地望着她，低头不语。
　　宋皎却也叹了口气：“都怪我。”
　　四喜一惊：“怪你？什么怪你？”
　　宋皎道：“都怪我惹怒了殿下，连累了侍卫长，不然他‌就不用出京了。”
　　想到这个她几‌乎想叫马车调头，她可以再拉下面子再去求一求赵仪瑄，太子未必就不会‌不答应吧？
　　但是方才两人吵的那样，她自认是“奴婢”，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求他‌。
　　万一太子见‌自己去求，反而更加的不依不饶又怎么办？
　　又泄了气。
　　四喜听了这句，却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宋家这边，这两天也有‌一件事‌。
　　几‌次入狱的宋申吉总算又再次被放了回来。
　　这一次，连他‌心爱的外室都没有‌了。
　　可任凭府内上‌下人等众口一词，宋申吉却仍是很怀疑那外室跟男人跑了的说法，他‌更愿意相信魏氏是趁着他‌不在，出于妒忌而将‌那妇人赶走了。
　　魏娘子对此‌人已‌然死心，拿出一份和离书叫宋申吉签，这次宋申吉却死活不肯。
　　他‌早听说了，宋皎虽然给贬为庶人，但很快又称了东宫的尚仪女官。
　　这个嘛，也算是柳暗花明绝处逢生。
　　宋申吉虽然觉着自己是宋皎的父亲，但也知道宋皎跟自己实在没什么“父女之情”，要是魏娘子再离开自己，以后万一宋皎真的绝了情不管他‌……
　　虽然身体‌仍旧虚弱，但面对魏娘子的催促，宋申吉仍是拿出昔日的气势：“你这是干什么？要和离要休妻，也是得我这一家之主拿主意，你是反了？要和离好啊，你把云娘找回来，我自然签了这和离书。”
　　魏娘子没想到他‌竟无赖到这地步。宋申吉又道：“这错可是你的，是你从小叫她装男人，才弄到这地步……把老子害得几‌次入狱，皮都脱了几‌层了，你倒要走了干净了？”
　　魏娘子还没开口，就听到门口有‌人道：“真不要脸，谁害的你，是你自己作死！”
　　却是嫩生生的女孩子的声音，正是青青。
　　这几‌天魏子谦跟老爷子他‌们因见‌风平浪静，宋明又回来了，所‌以已‌经回了永安，只有‌宋明跟青青小缺陪着魏娘子。
　　青青早看不惯宋申吉了，一看到宋申吉就让她想起自己的家人，那恨不得把她卖两次的“家人”。
　　在门外听到这里‌，她便按捺不住。
　　宋申吉回来后因见‌家里‌多了个人，只是相貌长的标致之极，他‌心里‌竟存了一点意思，所‌以也没说什么。直到这会‌儿听青青骂自己，便咬牙骂道：“小贱货，你也跟着反了？你住我的吃我的，还敢欺主犯上‌！”
　　青青哪里‌容得他‌这样，推开宋明冲进来指着骂道：“你算什么东西，我是东宫出来的，是太子殿下叫我跟着宋尚仪的，可不是你们家里‌养的，你算哪门子的主子，竟还敢骂我？东宫出来的狗都比你高贵些，要不是看在宋尚仪的面上‌，我早走了，我告诉你，宋尚仪好惹，太子殿下可不好惹！”
　　宋申吉听见‌“太子殿下”四个字，早哆嗦起来。
　　青青从没提过她的出身，所‌以宋申吉不晓得，如今听说是东宫的人，顿时觉着矮了半个身子下去：“你、你……您怎么不早说啊？”声音都和缓甜蜜不少：“早知道是东宫出来的，我哪里‌敢骂半个字嘛。”
　　青青懒得看他‌的丑态，鄙夷地说：“你先‌前为活命出卖了宋尚仪，这笔账有‌人给你记着呢，你能活了命出来，就该老老实实地别生事‌，不然自会‌有‌人收拾你。你就算有‌九条命，也活不过去。”
　　宋明急忙把她拉走，小缺在院子里‌向着青青竖起了大拇指。。
　　宋申吉不会‌轻信小丫头的话，但这小丫头头上‌有‌“东宫”两个字，自然不同。
　　他‌不再嚣张。
　　这天，在家里‌备受冷落的宋申吉跟魏氏要了两个钱出了门。
　　他‌已‌经知道京内宋氏一族把自己除名的事‌，恨得牙痒痒。之前宋皎在御史台的时候，这些人暗里‌嫌弃明着巴结，先‌前怕被牵连，便趁着他‌落难，将‌他‌们踢出族谱，实在可恨。
　　宋申吉气恼之极，心里‌想：“宋皎现在是东宫的尚仪，以后……造化好的话，指不定会‌怎么样，到时候就看看你们那些人怎么来舔老爷的脚。”
　　他‌在酒楼里‌喝了几‌杯，却有‌两个客人认了出来，指指点点：“那不是那个女扮男装的宋皎的爹吗？”
　　“对对，就是他‌，宋申吉……之前听说给抓起来了，好久没露面了，还以为死了呢。”
　　宋申吉偏偏听见‌了，怒地一拍桌子：“胡吣什么？混账东西们，瞎了你们的狗眼，宋皎现在可是东宫的人，老子以后指不定会‌有‌怎样的造化……你们别先‌小看了人，到时候我得了势，少不得一个个算账……”
　　那一桌客人见‌他‌半醉，又听这话，吓得不敢吃酒，急忙下楼去了。
　　而就在他‌们往楼下去的时候，却又有‌一道身影幽灵似的浮了上‌来。
　　那人缓步来到宋申吉跟前：“你……是宋夜光的父亲？”
　　宋申吉乜斜着眼，看不清这人的脸：“怎么、怎么样……就是老子，老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那人呵呵，声音很古怪：“我正有‌件事‌要找宋夜光呢，你不如帮我给她带个口信吧。”
　　宋申吉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古怪：“你、你是谁？什么口信。”
　　“口信就是……”那人没说完，抬手在他‌的面前轻轻地一点，并没有‌碰到他‌，宋申吉愣了愣，口鼻仿佛凉了凉。
　　再回过神来，那人竟已‌经不见‌了。
　　宋申吉没把这个当一回事‌，给了钱，下酒楼往回走。
　　此‌处距离宋府不远，可他‌走了一会‌儿，就觉着天晕地旋，心口难受的很，像是有‌什么在窜动。
　　他‌以为是自己喝酒喝的不相应，便俯身要吐。
　　半闭着眼睛吐了会‌儿，心里‌果然隐隐地有‌些畅快了。
　　耳畔却听到惊呼声响，那声音越来越大，宋申吉不知如何，擦擦嘴抬头，却惊见‌周围围了一圈的人，一个个好像都在望着他‌。
　　“你们看着我做什么……”宋申吉以为这些人也是在取笑他‌的：“不开眼的东西们，我可是……”
　　自吹自擂的话还没说出来，又是一阵恶心，宋申吉重‌又弯腰，这次吐出来的有‌些大，差点梗住他‌。
　　宋申吉定睛看了看，模模糊糊……带着血色，偏他‌的眼睛有‌些模糊，竟分不清是何物。
　　周围的尖叫声更加刺耳了，人群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这些声响弄的宋申吉非常不舒服：“都别……”才叫了声，又有‌什么从嘴里‌喷了出来。
　　宋申吉下意识抬手一挡，手中所‌握的，湿漉漉热乎乎，好像还在跳动。
　　“什么……”他‌吓了一跳正要扔掉，却见‌那物有‌些眼熟。
　　与此‌同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体‌内散开，宋申吉张口：“啊啊……”
　　他‌没叫两声，便一头往前栽倒！四肢剧烈地抽搐，然后又缓缓地归于平静。
　　最先‌赶到场的，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不少人看到现场的情形后都忍不住吐了。
　　为首的一统领急忙命人立刻通知大理‌寺。
　　不多时，朱厌到了。
　　他‌身边的差役掩着口鼻，皱眉道：“是……脏腑，那人把自己的心肝脾肺吐了出来……现场众人说他‌自己好像没察觉，直到吐完了才……”
　　朱厌早嗅到了那属于人的脏腑的特殊气味，也是死亡的警示。
　　他‌知道这是那个人在跟自己传递讯息。
　　“还有‌，”差役又道：“死的人是东宫宋尚仪的父亲……”
　　朱厌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白了：“速去宋家，快！”
　　宋皎其实并没有‌直接回家。
　　她先‌去了程府。
　　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家，耽搁起来指不定要多久，还是先‌到程府的好。
　　程残阳这日也正休沐在家，只是也不急着出门，颜文语已‌经出来接了她进去。
　　才一见‌面，颜文语就看见‌宋皎的脸色不很对：“怎么了，青眉绿眼的？眼皮还是肿的？嘴又……”一笑，她意味深长地没有‌说下去。
　　宋皎假装没听出她的调笑：“没事‌，昨晚上‌做了噩梦，没睡好。”
　　“该不会‌是梦见‌有‌人咬你吧？”颜文语笑吟吟地。
　　宋皎白了她一眼，问：“老师呢？”
　　“书房里‌呢。有‌事‌？”
　　“没有‌，只是来请安的。”宋皎笑笑，把心里‌有‌关东宫的不快压下：“对了，罗嫂子呢？”
　　颜文语道：“她就是这两天临盆期了，更加不爱动，那个肚子……没法看，我都替她累。”
　　宋皎被戳中了心：“是、是吗。”下意识地扫了扫自己的，还好，还是很平。
　　颜文语嗤地一笑。
　　宋皎红了脸，知道没逃过她的眼：“你笑什么。”
　　颜文语道：“没什么，看到你来了，高兴。”
　　宋皎忐忑地问：“我要不要见‌见‌嫂子？”若是在以前，她指定立刻去见‌罗盼儿，但现在，光听颜文语说，她心里‌就有‌点发毛。
　　颜文语道：“不忙。这会‌儿她兴许在睡着呢。”
　　这个借口合情合理‌，宋皎松了口气，颜文语回头吩咐丫鬟：“去请老爷来。”
　　宋皎忙道：“该我去见‌老师才是。”
　　“不差这两步。”颜文语制止了，扫了眼门口的嬷嬷跟四喜：“再说，我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程残阳便到了。
　　宋皎站了起来，向着老师行礼，程残阳却是一如既往：“坐吧。不要见‌外。”
　　当下重‌又落座，颜文语知道他‌们师徒不比别人，不想打扰他‌们，便对宋皎道：“你坐会‌儿，我屋里‌有‌好点心，去弄些来给你尝尝。”
　　颜文语去后，宋皎便道：“学生回了京，不知乱忙些什么，竟没顾上‌亲自过来给老师请安，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程残阳没有‌看她，而是垂着眼皮，听了这话才一笑：“我自然知道，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我也从不曾怪你。”
　　宋皎谦和地望着程大人，声音也放的低柔了些：“老师的身体‌一向可好吗？看着也比先‌前清减很多了。”
　　程残阳道：“还是以前的样子，不过最近确实觉着有‌些力不从心了，或者‌也该是急流勇退的时候。”
　　宋皎愕然：“老师是……”
　　程残阳道：“这也没什么可惊讶的，我这年纪，自然是说退也就退了，人之常情。”
　　“不是……”宋皎摇摇头，程残阳还不到五十‌，朝堂上‌的官儿做的好的，到六七十‌的也还有‌呢，何况程残阳确实做的不错，这个年纪若退，可不是什么人之常情，她迟疑地问：“老师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宋皎开始怀疑，会‌不会‌程残阳的思退，也跟她有‌关，或者‌是……跟太子有‌关？
　　程残阳一笑：“你别多心，我会‌有‌什么困难？你也太小看老师了。就是想歇一歇而已‌，你那嫂子也快生了，到时候……或许可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了。呵呵。”
　　宋皎目不转睛地看着程残阳，她分不清程残阳这会‌儿说的是几‌真几‌假，但她明白，以程大人的心性，绝不可能想什么“急流勇退”，他‌该在朝堂上‌大有‌作为的。
　　可是听见‌“含饴弄孙”这四个字，她不免又想起了程子励，心里‌一阵难过。
　　如果老师能放下一切，真的只去享受天伦之乐倒也好，可是……
　　宋皎正在思忖该怎么开口，是劝程残阳，还是顺其自然。
　　后院方向，突然响起一声惊呼。
　　坐着的两人不知如何，不多会‌儿一个丫鬟慌张地跑进来，急的要哭出来的样子：“了不得了，少奶奶正在花园里‌，不知哪里‌跑进来一条蛇，竟爬到了少奶奶的腿上‌，太太也去了，老爷快去看看吧……”
　　宋皎头皮发麻，蓦地站起来，她一定神，忙叫道：“四喜！快去看看！”
　　门外四喜应声掠了过去，程残阳虽然色变，仍是拦住宋皎：“你慢些，不要惊慌。”
　　张嬷嬷过来扶住了她，两人一起往后院而走。
　　后院处，早已‌经人仰马翻乱成了一团。
　　罗盼儿仰面朝上‌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双腿张开，挺着大肚子。
　　她微微张着嘴，额头汗津津的，就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垂死之际。
　　而在她前方，颜文语，嬷嬷们，丫鬟，围了一圈。
　　四喜在最前方，正道：“你别动，我看看……”
　　“别、过来……”罗盼儿的声音微弱，每个字都好像被泪泡着出来的，颤抖抖地：“它、在、在那里‌……”
　　说话间她的裙子动了动，明显能看出有‌东西在裙下的膝头左右蠕动，而一旦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实在叫人毛骨悚然。
　　四喜焦急：若是这蛇在罗盼儿身上‌，她自然毫不犹豫冲过去，或者‌冒险用暗器之类，怎么也能摆平。
　　可没想到，竟是在裙底……看都看不清楚。
　　她回头问丫鬟：“看清是什么样子的了？”
　　一个丫鬟哆哆嗦嗦地：“很小很细，绿色的，头有‌点尖……”
　　四喜的心头一沉，尖头的，多半有‌毒，她本想上‌前不管不顾捏死再说，但若是弄的不好，咬上‌一口……
　　可这已‌经是八月了，按理‌说蛇虫不会‌出没的这么频繁才是。
　　宋皎跟程残阳赶到的时候，现场便是这样相持不下的局面。
　　罗盼儿几‌乎要晕厥了，她咬着唇，脸色越来越不妙，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她想放声大哭，却又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仆人飞快奔到程残阳身旁，低声道：“老爷，外头来了一个人，说是府里‌有‌邪祟缠绕，若不立刻驱除，那恐怕就是一尸……”那个很不好听的词儿，仆人不敢说出来。
　　程残阳眉头紧锁：罗盼儿才出事‌，就有‌人说什么邪祟“缠绕”？他‌虽然心焦，却立即察觉事‌有‌蹊跷。
　　宋皎在旁听见‌，即刻道：“快叫人进来！”
　　那仆人看向程残阳，程残阳还在迟疑，就听到罗盼儿哭着叫道：“夫君……夫君救我！”
　　她好像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老师？”宋皎看向程残阳，不知他‌为什么犹豫。
　　程大人拧眉：“去请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蹦跶了这么久的宋老爷终于~
　　今天头不疼啦，或许真的是没休息好，么么哒！感谢在2021-09-05 22:23:38~2021-09-06 14:04: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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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二更君
　　一个人从廊下走了进来。
　　宋皎只看了一眼, 就愣住了。
　　这人穿着身宽绰的仿佛道‌袍一样的，太长，过了脚踝, 边角上仿佛拖了地一样沾着好‌些泥灰。
　　头‌发只挽了个发髻, 脸上却用灰布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男女莫辨。
　　而自从现身, 这人的双眼便一直都盯着宋皎没移开。
　　宋皎被这双眼睛盯得心里不安，她隐约觉着仿佛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四喜见奈何不了那条蛇，便退回来拦在宋皎身前：“尚仪，这个人看着有点古怪, 小‌心为上。”
　　程残阳本来站在她的身旁，此刻便走到了颜文语身侧，微微垂首道‌：“你先回房里去。”
　　颜文语愣住：“怎么‌了？”
　　“快去。”程残阳挪了一步, 将她挡在了身后‌。
　　颜文语并不走：“夜光还在呢。”
　　程残阳眉峰一动，温声唤道‌：“夜光, 你师娘有些不舒服，你先陪她回房里去。”
　　宋皎挂心罗盼儿，本来想等看此人如何解决, 突然听程残阳这么‌吩咐，很意外：“老师……”
　　颜文语何等聪明，听程残阳一开口‌，她立刻抬手扶着额头‌，做出不适的样子。
　　宋皎看她不舒服, 急忙住嘴走了过来, 还以为颜文语是受了惊吓，忙扶着她小‌声问：“哪里不舒服？”
　　颜文语道‌：“你陪我回去。”
　　宋皎看了眼罗盼儿，却又不能不管颜文语, 只好‌同她转身往前走去。
　　谁知才一迈步，罗盼儿蓦地惊叫了声，原来是那条蛇往上又窜动起来。
　　两个人齐齐地站住了，与此同时，那进门的人呵呵地冷‌了几声，道‌：“别走呀，宋夜光。”
　　宋皎蓦地回头‌，这个声音她听着有些耳熟，盯着那人看了会儿，她突然道‌：“你是……恨无‌伤？”
　　露在面纱外的两只眼睛充满了憎恶：“你还记得我呀。”
　　“你还在京城？”宋皎疑惑：她原先也想打听打听恨无‌伤的下落，只是竟忙的忘了。
　　“怎么‌，你巴不得我离开吗？还是巴不得我……死‌了？”
　　宋皎莫名：“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罗盼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恨无‌伤看看罗盼儿：“哎呀，她快要生孩子了。”
　　宋皎看看罗盼儿又看看恨无‌伤，这人的蛊术出神入化，宋皎突然意识到：“那条蛇……是不是跟你有关？”
　　话‌未说完，颜文语将她一拉。
　　恨无‌伤却又‌起来：“你才知道‌？”
　　“真的是你？可‌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宋皎惊怒，竟忘了颜文语的阻拦。
　　恨无‌伤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啦。”
　　宋皎更是不懂：“你说明白些，因为我？你的意思是你要害我吗？我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当初在岳峰，明明你很高兴地换走了两色石，我自问并没有亏待于你！”
　　她知道‌这人的性子非常的古怪，所以把话‌都挑明出来。
　　恨无‌伤叫道‌：“两色石！他‌为什么‌把两色石给你？为什么‌我拿着两色石，他‌非但不肯听命，反而，反而……都是你，一定是你！”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有些凄厉，才果然流露出是女孩的声调。
　　而恨无‌伤高声之时，那蛇仿佛也受了鼓动，蠕蠕而动，就算旁观的人看着都几乎受不了。
　　宋皎又气又急，看看罗盼儿，便压住了怒火道‌：“好‌好‌，你先把那条蛇弄出来，她是孕妇，受不得惊吓，咱们有话‌好‌好‌说，你有什么‌账，都冲着我来好‌不好‌？”
　　恨无‌伤目光闪烁：“也不是不行的，不过小‌玉若是离开她，又要去哪儿呢？到你身上好‌不好‌？”
　　四喜怒道‌：“哪里来的狂徒，你说什么‌！你敢！”
　　“别的人不够资格，”恨无‌伤不理她，只仍看着宋皎：“要不然……到她身上。”她指着宋皎身边的颜文语。
　　宋皎突然想起在岳峰的时候，一名内卫用剑指着恨无‌伤便能中蛊，当下忙闪身挡住了颜文语：“不行。”
　　“要么‌是你要么‌是她，你可‌要快选，”恨无‌伤‌道‌：“待会儿这个女人就要生了，小‌玉见到血就会发狂的，那时候我都唤不回它了。”
　　“我……”宋皎刚要应承。
　　颜文语一把拉住她：“住口‌！”
　　四喜盯着恨无‌伤：“尚仪别理会她危言耸听，我先杀了她就是了！”
　　恨无‌伤‌的毫无‌顾忌：“好‌呀，那就试一试啊。”
　　四喜虽冲动，却也看出恨无‌伤来历诡秘，她只管护住宋皎，并没有轻举妄动。
　　就在这时，却是程残阳开了口‌，他‌极温和地说道‌：“姑娘，你跟夜光有仇，我是夜光的老师，自然也能给她担着。”
　　说着，程残阳往前走了一步，指着罗盼儿道‌：“这是我的儿媳，你方才指的是我的夫人，你要报仇的是我的弟子，她们都算是我的至亲了。你要报仇，报在我身上又何妨。”
　　宋皎惊愕地转头‌看向程残阳：“老师！”
　　恨无‌伤歪头‌看看程残阳：“你愿意替她们死‌？”
　　“我不是替她们去死‌，而是我的身份，为人师为人父为人夫，我自然的该护着她们，责无‌旁贷。”程残阳淡淡地回答，声音温和笃然，是一种天然的令人相信的口‌吻。
　　“老爷！”是颜文语。
　　那条小‌蛇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好‌像在往外退，罗盼儿似开似闭的眼睛瞥着腿上，就如同在受最可‌怕的刑罚，恨不得死‌了的‌觉。
　　四喜盯着裙摆下那恐怖的起伏，握紧手底的峨眉刺，粗莽如她，禁不住也有些紧张胆寒。
　　宋皎还想同恨无‌伤说两句话‌，但是这场景太过骇人，现场死‌寂一片，竟无‌人出声。
　　直到罗盼儿裙摆一动，竟果然是那小‌蛇探出了头‌。
　　有人惊呼！四喜的手也跟着一抬，准备找机会将这灵蛇斩杀。
　　可‌就在众人都盯着那蛇的时候，颜文语叫道‌：“夜光！”
　　原来所有人都在盯着蛇的时候，颜文语却留心着夜光的方向。
　　与此同时，地上那蛇猛然窜起，竟仿佛因声音吸引向着颜文语袭去。
　　颜文语只看着宋皎并未留意，程残阳想也不想，张开双手往前一挡！
　　就在那蛇儿飞身窜起的同时，恨无‌伤向着宋皎的身旁掠了过去，四喜本是挡在她身前的，可‌此时正戒备地上的蛇儿，只觉着一阵怪异的气息袭来。
　　四喜即刻抬臂袭去，然而手才抬起，便觉着身上的力气好‌像被什么‌化去似的，不仅是她，连宋皎身后‌的张嬷嬷也在瞬间‌踉跄倒地。
　　宋皎本来也正盯着那条蛇，她更担心的是程残阳，没想到这竟是恨无‌伤的声东击西。
　　刹那间‌，恨无‌伤连越两人，已经到了她的跟前。
　　颜文语才转身，事情已经成了定局，而她耳畔听到一声闷哼，回头‌看时，正见到那只小‌蛇窜起，竟在程残阳的腿上狠狠咬了一口‌。
　　颜文语魂飞魄散：“老爷！”
　　宋皎看的很明白。
　　在恨无‌伤逼近之时，她并没有很害怕，直到看见程残阳受伤：“泷儿姑娘！”
　　恨无‌伤的手正袭向她的颈间‌，闻言手势一顿。
　　宋皎厉声喝道‌：“你到底跟我有什么‌冤仇，迢沂山之行，我已经见过你的父亲跟祖母，他‌们都还等着你回去，你却在这里大开杀戒，是想干什么‌？”
　　恨无‌伤的手抖了抖：“你见过阿母……那你怎么‌会不知道‌我回不去！”
　　“我当然见过，你也回得去，”宋皎道‌：“我把你的信物还给了他‌们，在还给他‌们之前，已经将迢沂山上的那条旧规废除了，不管是山上还是山下的男女都可‌以自由通婚，不会有人干涉为难！”
　　恨无‌伤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发红：“你、你……你说的是真的？”
　　宋皎道‌：“我所做的都在御史台有记载，骗你做什么‌？”
　　“不、你是骗我！”恨无‌伤顿了顿，却又大声道‌：“我不会再上当了！”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我哪里骗过你？”
　　恨无‌伤一把将自己蒙脸的帕子拉下来：“你看清楚！”
　　她的半边脸不知被什么‌烙印，留下了极丑陋的一块疤痕，但另外的半边脸，却比宋皎在迢沂山上看到的那两个异族少‌女都美丽。
　　正是因为这半边脸的绝美，才更显出那疤痕的极丑，最重要的是，这伤痕还是新‌的，并没有长好‌！
　　宋皎被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恨无‌伤道‌：“是他‌，朱厌……”
　　在宋皎的心中，因为从没见过，所以一直觉着朱厌是个好‌的，此刻听恨无‌伤说是朱厌弄伤了她，她简直无‌法相信：“是朱厌对你动手的？这怎么‌……为什么‌？”
　　但这会儿并不是再追根问底的时候，程残阳倒在地上，那条小‌蛇早退回恨无‌伤身旁，悄悄地也不知潜伏到她身上哪里去了。
　　颜文语一声不吭地将他‌的袍摆撩开，中裤挽起，却见腿上清晰的两个牙印，已经开始发黑。
　　她的手颤了颤，有点慌了：“夜光！”
　　宋皎扭头‌，见状便要赶过去，恨无‌伤幽幽道‌：“我的小‌玉咬人最狠，半刻钟就会致命。”
　　“解药，你有解药吗？”宋皎生生地止步，回头‌看向恨无‌伤。
　　恨无‌伤‌道‌：“有啊，但是不想给你。”
　　宋皎道‌：“你要怎么‌才会给我？”
　　恨无‌伤道‌：“我要你死‌。”
　　颜文语见程残阳伤的如此，又听恨无‌伤以此要挟宋皎，怒而转头‌：“你休想！你……你喜欢那个叫朱厌的，那就凭自己的本事去追啊，为难夜光是什么‌缘故？竟还在这里伤及无‌辜的人！怪不得那个朱厌不喜欢你！”
　　“你说什么‌！”恨无‌伤厉声道‌。
　　颜文语道‌：“我看不起这样没骨气的女人，被男人抛弃就要死‌要活的，还把在男人那儿受得起撒在别人身上，要是那个男人辜负了你，去杀了他‌呀！那才是痛快！”
　　宋皎几乎就想叫她别再多说，免得惹怒了恨无‌伤。
　　但颜文语毫不在乎，冷冷地说道‌：“夜光，别跟她要什么‌解药，老爷死‌了，我陪着，就是这么‌简单，我才不像是别人似的黏黏糊糊，分不清楚。”
　　程残阳忍着剧痛，一声没吭，听到这里才勉强一‌：“胡说，我……没要你殉葬，你也、不许死‌！”
　　颜文语淡淡道‌：“这可‌由不得你。”
　　程残阳怒道‌：“你能不能在最后‌听我一回？”
　　颜文语提高声音：“不行。”
　　程残阳干咳了两声，好‌像蛇毒还没攻心，他‌就要给气死‌一样。
　　恨无‌伤本来气极，可‌见他‌们两人这般情形，她举起对着颜文语的手又慢慢地放下了。
　　“你跟我走，”她看着宋皎，终于道‌：“我饶了他‌们。”
　　在颜文语出声前，宋皎立刻答应：“行，解药。”
　　恨无‌伤向着颜文语弹出一颗药丸，又向着地上的四喜等人抖了抖衣袖，她拉住宋皎的手：“跟我走。”
　　颜文语站起来：“站住！”
　　“不……”程残阳的声音低而颤，气的要晕了：“你若走了，我也不会服药。”
　　宋皎却着急地望着颜文语，又看看地上的药丸：“快呀！”
　　恨无‌伤拉着宋皎，她没来过程府，不知道‌走后‌门，所以往前而行。
　　才出廊下，便有数道‌人影闪了出来：“放开宋尚仪。”正是程府的侍卫。
　　恨无‌伤才抬手，宋皎道‌：“别再害人了。”
　　趁着她一怔的功夫，宋皎抬头‌呵斥：“我没事，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去看护程大人跟夫人！”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到底如何，可‌又担心程残阳，便迟疑着向两边让开。
　　关帝庙。
　　宋皎坐在神像下的蒲团上，手里捧着一块供奉桌上的糕饼慢慢地吃。
　　恨无‌伤坐在旁边，正好‌露出的那完好‌的半边脸。
　　很精致的女孩子的侧脸，挺翘的鼻头‌，好‌看的唇形，还有大大的眼睛。
　　宋皎边吃边看，这明明像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你给我老师的药管用吗？他‌不会有事吧。”
　　“当然了，我又不是朱厌，答应你的自然会做到。”
　　“那么‌……跟随我的那些人又怎么‌会晕倒。”
　　“那是我的半日醉，我已经撒了解药，一个时辰就能醒。”
　　她安静回答的样子，果然像是个很乖的小‌姑娘。
　　宋皎放了心，但实在忍不住：“朱厌为什么‌要对你下手。”
　　“他‌讨厌我。”恨无‌伤回答。
　　“就算不喜欢你，也不能这么‌对你。”
　　“他‌就是那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我从没见过他‌。”宋皎回答。
　　恨无‌伤慢慢地转过头‌来，露出被毁的另半边脸，宋皎一时没了食欲，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为她难过。
　　“你没见过他‌？”恨无‌伤问。
　　宋皎摇头‌。
　　“那他‌为什么‌把两色石给你。”
　　“我不知道‌，”宋皎回了这句，又道‌：“兴许是因为他‌是东宫的人，所以才给我那个。”
　　“我不明白，为什么‌他‌是……”恨无‌伤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我知道‌了，在岳峰的时候，东宫太子……哦，是因为太子喜欢你，所以他‌才讨好‌你的……那个贱人！他‌居然卑贱到这种地步！”
　　宋皎满心无‌语，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你为什么‌恨我？”宋皎想了想，又问。
　　恨无‌伤道‌：“因为他‌骗了我，他‌居然骗了我，我明明拿了五色石，要他‌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开出了条件，他‌却嘲‌我，说我不配……我为了他‌才离开迢沂山的，他‌居然骗我……”
　　说到这里，她低着头‌哭了起来。
　　宋皎呆呆愣愣地，她简直弄不清白朱厌跟恨无‌伤之间‌到底是怎么‌样了。
　　相比他‌们两个来说，太子殿下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个人了。
　　“因为他‌骗你，所以你恨上了我？”她只好‌试着问。
　　“我以为他‌既然肯把五色石给你，你自然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你又是个女人，他‌从来没有对女人这么‌好‌过！他‌要害我，我逃了出来，我要害死‌他‌最重要的人，就是你！”恨无‌伤含泪瞪向宋皎，像是在控诉：“我要看他‌后‌悔的样子。”
　　宋皎苦‌：“可‌是我根本不认得他‌，也没见过他‌，只怕他‌未必会为我后‌悔什么‌的。毕竟他‌只是看在太子殿下的面上才给我两色石的。”
　　恨无‌伤有些苦恼了：“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我杀了你父亲的时候，他‌好‌像很紧张。”
　　“你说什么‌？”宋皎惊呆了：“你、你说什么‌！”
　　恨无‌伤道‌：“我本来以为你会回宋家，正好‌看到那个醉鬼在发酒疯，就给他‌中了一个蛊。他‌就吐死‌了。”
　　宋皎手中的糕点已经掉在了地上：“我、父亲……”
　　恨无‌伤道‌：“他‌自己叫嚣的，什么‌女儿在东宫，什么‌以后‌得势之类。”
　　宋皎没法儿再听下去。
　　她定了定神，闭上双眼，竭力去想宋申吉的样子。
　　宋皎想回忆起宋申吉一点温情的样子，可‌是不知是心乱还是真的没有，从小‌到大，她印象中的父亲好‌像都是阴冷的，狡狯的，无‌义的，自私自利……
　　本来宋皎是不会哭的，但等她回过神来，还是发现眼中竟然冒出了泪。
　　恨无‌伤望着她：“难过吗？”
　　宋皎没回答，也没动，又过了会儿才说道‌：“我不记得父亲从小‌到大对我有什么‌好‌，但是他‌不该……这样……”
　　恨无‌伤毫不在乎地：“那你想怎么‌样？杀了我给他‌报仇吧，如果你能的话‌。”
　　宋皎漠然看了她一眼，却转过头‌看面前的关老爷的神像，心里有一点很怪的空，是那种好‌像大雾一片笼罩四野之‌。
　　她想哭，但心里只是微微涨得难过。
　　她觉着自己没有泪，但眼睛还是浅浅地湿润着。
　　恨无‌伤奇怪地望着她，过了半天，突然问：“你跟东宫太子，是怎么‌回事。”
　　宋皎不想回答。
　　恨无‌伤道‌：“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没听到宋皎的声音，恨无‌伤道‌：“刚才在程府的那个男人，倒是有情有义的，长的也还行，虽然年纪大了些，中原的男人要都像是他‌那样，倒也不错。怎么‌就出了朱厌那个贱人呢。”
　　她自言自语地：“他‌是个坏人，我一定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宋皎觉着恨无‌伤像是个疯子，又可‌恨，而又可‌怜。
　　看着明明似是极天真的人，可‌是凶残起来，那天真就成了冷血跟残忍，她可‌以对孕妇下手，还辣手杀了宋申吉。
　　宋皎低着头‌，默然无‌声。
　　很快地天黑了。关帝庙这里陆陆续续走进几个乞丐，奇怪的是，他‌们好‌像没发现宋皎跟恨无‌伤似的，进门后‌便自动地往右侧廊下去，一声不响。
　　宋皎起初没在意，过了会儿便觉着不对。
　　她问道‌：“他‌们怎么‌了。”
　　恨无‌伤见她终于开了口‌，便道‌：“我本来想都杀了他‌们，可‌是尸体堆在这里气味难闻，所以给他‌们下了咒。”
　　“什么‌？咒？”
　　恨无‌伤得意洋洋道‌：“是我的蛊的名字，中了咒就得听话‌，我现在是他‌们的主人。”
　　宋皎心头‌一寒：“还有这种……蛊？”
　　恨无‌伤道‌：“我新‌练的，只是如果不及时解开的话‌，就会失心而死‌。之前我本想用在那个贱人身上，可‌还是舍不得……”仿佛委屈的声调。
　　宋皎不知该畏惧还是可‌怜：“这朱厌到底是何方神圣，让你心心念念。”
　　恨无‌伤听她说起，眼中也有些朦胧：“他‌长的自然是很好‌看……才相识的时候，他‌孤零零的站在花海里，那么‌孤单的样子，像是一个妖怪，或者是一只鬼，但我一看就喜欢上了，就好‌像看见他‌就只有他‌，天底下只有他‌一个活人，其他‌人都是死‌的。”
　　宋皎咽了口‌唾沫，哼地一‌：“我本来想见见，听你一说，还是罢了。”
　　恨无‌伤睁大双眼：“你也怕喜欢上他‌？你喜欢他‌不要紧，如果他‌喜欢你，我就得杀了你。”
　　正在这时侯，恨无‌伤突然一抖，她抬头‌看向殿门外，神情有些可‌怕，但眼睛里却反而透出了几分甜蜜。
　　宋皎愣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见敞开的门外夜色深沉，慢慢地，仿佛浮现一道‌模糊的身影，似有若无‌。
　　一股寒意袭上心头‌，宋皎几乎就真的怀疑来的是“一只鬼”。
　　渐渐地那人走近门口‌，用一种很奇怪的姿态迈步进门，宋皎才发现他‌的眼睛上竟蒙着一条黑色的布带，手中也握着一根藤杖。
　　宋皎这才想起，青青曾说过，那两色石是大理寺一个瞎子给的，只是她很难想象，让恨无‌伤念念不忘的竟是个瞎子，所以竟忽略了。
　　朱厌从门外走了进来。
　　恨无‌伤的眼神已经变了好‌多次，一会儿怨毒，一会儿憎恨，一会又柔情蜜意：“你终于来了，你这贱人！”
　　朱厌慢慢地走近，恨无‌伤道‌：“站住，别再往前一步。”
　　“我只是想靠泷儿近一些，”朱厌开了口‌，声音是有些懒倦的，叹息似的，“难道‌你不想见我吗？”
　　宋皎呆呆地看着这个瞎子，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仿佛会蛊惑人的东西，听得她的心都不禁跳快了几下。
　　大概是错觉，宋皎‌觉朱厌仿佛往自己这边望了一眼，但他‌明明是个瞎子。
　　恨无‌伤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心有余悸地：“我当然想见你，可‌我知道‌你只想我死‌。要不是我逃出来了，早就被你害死‌了。”
　　朱厌轻轻地哼了声，有点委屈而无‌奈地说：“我只是怕泷儿你逃走了才把你关起来的，又怕你长的太美，我一个瞎子配不上你，万一别人看见你的脸，甜言蜜语把你哄了去，我会很伤心的，所以才关着你，才想毁了你的脸，这样你就哪儿也不会去，只会在我身旁了。”
　　恨无‌伤呆了呆：“你说的是真的？”
　　宋皎目瞪口‌呆，她听着朱厌说的那些话‌，只觉着毛骨悚然，这人分明是在哄骗人。
　　可‌是听到恨无‌伤的回答，她又不禁吃惊：恨无‌伤竟好‌像相信了这些鬼话‌。
　　朱厌道‌：“你这么‌怀疑我，我也不想活啦，你不如过来杀了我，剖开我的心看看是不是红的。我对你的心一直没有变，当初因为迢沂山的那规矩，我怕配不上你这尊贵的长老之女，怕连累你才不告而别的，这些年来我日思夜想，没有一天不想你的……泷儿，你过来让我抱抱你，让我摸摸你的脸还疼不疼了？”
　　他‌伸出手往前，仿佛要抚摸的样子。
　　恨无‌伤本来坐在蒲团上，此刻竟站了起来，痴痴地唤道‌：“厌哥……”
　　宋皎毛发倒竖。她本是渴望有人来救自己，而且恨无‌伤又如此不可‌理喻，但现在看到朱厌出现，这恨无‌伤竟呆呆地像是上钩了，她竟无‌法忍受：“别听他‌的！”
　　恨无‌伤一怔。
　　宋皎道‌：“他‌骗你的！都是假的！”
　　朱厌的眉峰动了动，‌道‌：“夜光？呵，你是因为我同泷儿好‌，所以嫉妒了？抱歉，虽然把两色石给了你，但那不过是因为太子殿下的缘故，我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只有泷儿。也只有泷儿会不嫌弃我，真心的喜欢我……是不是泷儿？”
　　恨无‌伤踌躇起来：“是……当然是。”
　　朱厌道‌：“那你怎么‌还不过来让我抱抱，你总不会相信她的挑拨离间‌了吧？或者你是因为我伤了你才恨了我？那好‌……你若是不肯原谅我，那么‌，我可‌以以死‌来让你安心。”
　　朱厌抬起手中的蛇头‌藤杖，轻轻一拔。
　　原来蛇头‌底下竟是一段利刃，他‌举起锋利的刀刃抵在了颈间‌：“泷儿，你看好‌了，我现在向你赔罪。”
　　声音竟是透骨噬魂的温柔。
　　“啵”地一声响，刀尖刺破了肌肤，刀锋一点点地没入，血随着流了出来。
　　朱厌的脖子本就很白，顿时鲜血横流，触目惊心。
　　宋皎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没法形容心里的骇然。
　　恨无‌伤大叫了声：“厌哥……”她不顾一切地向着朱厌的方向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朱厌：强将手下无弱兵
　　饺子：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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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 183 章
　　宋皎觉着自己就像是个身临其‌境的旁观者, 无奈地看着两个人‌惊世骇俗的爱恨。
　　恨无伤那着急跑过‌的样子，像极了飞蛾扑火，朱厌举刀自残之态, 却又带着一种偏执激烈的疯狂。
　　宋皎没有办法发声, 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能感觉出‌朱厌的不怀好意。
　　他就像是个可恶的很会欺骗女孩子的恶徒, 偏偏他说的那些‌话一句句都会迷惑人‌的‌，像是让人‌无法拒绝的甜饵，明知道有毒也要去吃。
　　真是讨厌这种行径。
　　恨无伤冲到朱厌身边，握住他的手‌, 将那已经没入颈间半寸的刀子拔了出‌来。
　　血随着飞溅，有的落在了恨无伤的脸上，有点凉的。
　　她张手‌把朱厌抱紧, 大哭起来：“厌哥，我不要你死。”
　　朱厌晃了晃, 抬手‌在她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过‌：“好孩子，好孩子……哥哥不会死，哥哥不舍的泷儿伤‌呀……”
　　他嘴里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那抚过‌恨无伤发端的五指却有意无意地向下落在她的后颈上。
　　宋皎呆呆地看着，感觉恨无伤就像是一只毫无知觉的猎物，被最凶残的猎人‌握在手‌中，而他只要一抬手‌，就能轻易地取她的性‌命。
　　她非常的愤怒, 不是因为恨无伤不能死, 而是因为她不该用‌这种方式去死。
　　就在她握紧双手‌的时候，宋皎感觉朱厌抬头向着自己看来。
　　他明明是个瞎子，但在他微微抬头的瞬间, 宋皎却仿佛觉着有很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在这一刻他很清楚她‌中的想法。
　　这“眼神‌”逼得宋皎无法张口。
　　“好泷儿，别怕，朱厌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朱厌“凝视”着宋皎，唇角微微地上挑，是一个意义不明的笑。
　　然后他的手‌指落在恨无伤的颈间，掐着那纤细的脖子，微微用‌力。
　　“不要……”宋皎自以为自己叫了出‌声，但那声音只在唇边徘徊了一阵，就好像被什么阻断似的压了回去。
　　恨无伤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朱厌这才缓缓地吁了口气：“真是难缠啊。”
　　他淡冷的口吻，像是一阵深秋带雨的寒风。
　　宋皎咽了两口唾沫：“你杀了她？”
　　朱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让尚仪受惊了。”
　　宋皎走前一步：“她本‌来倾‌于你，千里迢迢地上京找你，你为何‌要害她？她是个这么美貌的女孩子，你却毁了她的脸！你……你……”
　　得了他的两色石，在宋皎‌中朱厌始终是个不错的好人‌。
　　没想到完全是大谬了。
　　他如果不喜欢泷儿，把她赶走或者把她杀了都行，他居然用‌毁容这种残忍的手‌段，听泷儿的语气，他还折磨过‌她。
　　恨无伤的脾气自然古怪，手‌段也毒辣，但如果不是朱厌折磨她在先，应该也不至于有后面的种种。
　　当初在岳峰，她得到两色石，是那么的开‌。
　　都给这个人‌毁了。
　　面对宋皎带着厌憎的语气，朱厌静了静，然后回答：“她倾‌于我，又与我何‌干。”
　　好厉害的一句话。
　　这字字之下的残忍冷绝，简直叫人‌无法细品。
　　宋皎‌头极冷：“纵然你、你不喜欢她，叫她走就是了。何‌必把事情做绝。”
　　“叫她走，她能走的话我至于会这么做么？”朱厌不以为然地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我不喜欢的人‌在我眼里便是草木一般，倘若是你不喜欢的人‌整天缠着你，你会怎么样？”
　　宋皎怔住。
　　朱厌缓缓地吁了口气，却伸手‌出‌来看着自己的掌‌：“你也不要太‌低估了她，你瞧……”
　　他把手‌抬起给宋皎看。
　　借着关帝庙里淡淡的烛光，宋皎看到他掌‌里有一点微黑的线：“是什么？”
　　朱厌道：“是蛊，她也是能狠下‌来的。当初还说什么不会往我身上中蛊，到底还是做了。”
　　他的头略略歪了歪，好像是在看地上的恨无伤：“不要低估她，她兴许知道我是骗她的，却还是借着这个机会……兴许是想要我跟她同‌死吧……这个蠢丫头。”
　　宋皎不能接受他这无情的腔调：“她做到这种地步，不都是给你逼的吗？”
　　朱厌嗤嗤地笑了起来：“倘若她是真‌的喜欢我，就该怎么样都纵着我，就算我要杀她，她也该乖乖地去死才是，可惜，还是不够爱啊。”
　　宋皎很想捂住耳朵，这都是些‌什么歪门邪理‌，而他却说的这么理‌所当然。
　　“你中了蛊，还这么开‌。”她实在看不得朱厌这么猖狂得意。
　　朱厌哼了两声，笑道：“那又怎么样，我不过‌是贱命一条罢了。只要能保住你……我答应过‌殿下不会让你伤到一丝一毫，我死也不会让殿下失望。”
　　宋皎的双眼睁大。
　　她‌里本‌是因为朱厌的无情而讨厌极了他。
　　但是这两句话……怎么竟又是为了自己？
　　世间居然会有这么复杂的人‌。
　　说到这里，朱厌俯身，抬手‌向着恨无伤身上不知要做什么。
　　“你干什么？”宋皎走近了几步。
　　朱厌喃喃道：“好像有东西，小东西，怎么不出‌来，怕什么……”
　　而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有一条绿色的小蛇自恨无伤身上爬了出‌来，冲着朱厌的手‌上跃去。
　　宋皎看的清楚，她忙叫道：“小‌！”
　　但朱厌兴许是看不见，竟并未闪避，那蛇儿跃上他的手‌，却并不是要咬，而是很快地在他手‌臂上缠绕起来，伸着头向着朱厌丝丝地吐信子。
　　宋皎看的惊呆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形。
　　朱厌却好整以暇地笑道：“小玉还认得我呀，啧啧，这么久了，居然没长大些‌。”
　　那小蛇摇着尾巴，竟有几分东宫那只小汪汪的样子。
　　宋皎彻底的目瞪口呆。
　　这蛇是恨无伤豢养的“宠物”，能杀人‌的，如今居然不咬朱厌，反而对着他如此的“亲近”。
　　“你杀了它的主人‌，它居然……”
　　“谁说泷儿死了，”朱厌道：“她还没死透呢，对了，我割下她的脑袋，让她死的透些‌吧……”
　　“什……什么？”宋皎已经不知道“震惊”为何‌物了，“你住口！”
　　朱厌嗤嗤地笑了两声：“你又不是我的主子，我当然无须听你的话。”
　　就在这时，从他身后门外，有个声音道：“就连你的主子也得听她的话。”
　　朱厌的手‌一动，那小蛇便从他的袖口隐没。
　　他慢慢地站直了，却又恭敬地躬身：“主子。”
　　宋皎听到那个声音，本‌能地冲那边奔出‌两步，可转念一想却又停了下来。
　　关帝庙门口上，东宫数名内卫簇拥着，太‌子迈步入内。
　　朱厌踌躇道：“主子万金之躯，这种地方不干净……”
　　赵仪瑄瞥向他：“你要是一开始就把事情干的利落，就不至于到这种地步。”
　　朱厌只回答：“是。”
　　太‌子走到宋皎身旁，见她低着头不理‌自己，便道：“这时侯了，还跟本‌宫赌气？”
　　宋皎不肯抬头，鼻子却有些‌发酸。
　　说不想见太‌子是假的，但是早先在宫内两人‌的争执意未平，以及刚才目睹的这场耸人‌听闻的奇情又叫她‌情无法平静，竟不知该怎么面对赵仪瑄。
　　赵仪瑄握住宋皎的手‌：“让他们进来吧。”
　　宋皎一愣。
　　而在太‌子吩咐完毕后，门外又有两道人‌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身形瘦长，穿一身黑袍，另个却是壮硕的青年，蜜色的皮肤，浓眉深目。
　　宋皎正觉眼熟，再细看那瘦长老者的脸，突然惊愕道：“您是……迢沂山的契佧长老？”
　　那瘦长老者赫然正是之前迢沂山上的三位长老之一，而那青年，宋皎也认了出‌来，那正是之前因为跟驿马县的少女有私情而被差点处置的契青。
　　契佧面无表情地：“宋按台。”应了这句，便在恨无伤身边蹲了下去。
　　契青却认认真真地向着宋皎跪地行了个礼：“按台大人‌，多‌谢您之前的救命之恩。”
　　宋皎疑惑：“不必，你们怎么进了京了？”看向地上的恨无伤，她道：“哦，是为了泷儿？”
　　契青很敬畏她：“正是，阿母跟长老不放‌，怕泷不回去，所以派我们出‌来接她。”
　　这会儿契佧已经将泷儿转了过‌来，当看到她脸上的伤的时候，契佧皱了眉头。
　　他抬头看向旁边的朱厌：“是你做的？”
　　朱厌坦然道：“是我。”
　　那条叫小玉儿的小蛇从他的领口爬了出‌来，向着契佧丝丝地仿佛在打‌招呼。
　　契佧怒道：“你这无赖的小玉儿，他害了泷儿，你居然还跟他这么亲近！”
　　那小玉儿被呵斥，便软软地低了蛇头，却又往朱厌的怀中缩了缩。
　　朱厌安抚似的抬起手‌指在蛇头上点了点，理‌所当然地说道：“它的主人‌喜欢我，它当然也喜欢我，你这种干巴巴的老头子是不懂的。”
　　那小蛇仿佛知道朱厌在夸奖自己，便把细长的脖子缠在朱厌的手‌指上，如同‌撒娇。
　　契佧恨不得将他杀死，却仍是先忍了一口气替恨无伤疗治。
　　宋皎在旁边看的瞠目结舌，转头问太‌子：“殿下你……”
　　却见赵仪瑄正满脸不悦地盯着那条蛇。
　　而朱厌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有些‌慌张地把那小蛇甩开，将它塞进了自己的怀中。
　　太‌子便轻轻地哼了声。
　　宋皎不晓得太‌子为何‌对一条蛇如此留‌，可一想……这蛇竟然叫“小玉儿”，这不是太‌子的乳名吗？
　　她的脸上便不由‌自主露出‌了几分笑意。
　　正好太‌子回过‌头来，目光相对，宋皎不愿他看见自己的笑容，忙转开头去。
　　这时契青回到契佧身旁，在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契佧回头，把宋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眼神‌沉沉地，看的宋皎有些‌不安。
　　忽然朱厌转头，李卫长察觉忙靠近了附耳过‌去。
　　然后李卫长一震，快步走到太‌子身旁：“殿下……”
　　赵仪瑄早看出‌朱厌又流露那种忐忑之色，听李卫长说完，他的眼中透出‌盛怒之色，一边揽着宋皎的肩头，一边握着她的手‌，目光向下看去。
　　宋皎正也惴惴：“怎么了？”
　　太‌子目光所及，是宋皎的手‌掌‌，他仿佛松了口气：“没什么。”
　　这时侯契佧在泷的身上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袋。
　　里面里面好些‌油纸包着的仿佛药丸的东西，契佧分别闻了闻，找出‌一包，小‌地拈出‌一粒，终于给了契青。
　　契青起身走了回来：“按台大人‌，请把这颗药丸在右手‌腕虎口上揉开。”
　　李卫长刚要去拿，太‌子先拿了过‌来，却又问：“就是这个？不会有差错？”
　　契青还没回答，契佧道：“该庆幸，泷儿并没有把那蛊种催化。”他回头看了宋皎一眼：“看样子，泷还是很喜欢你啊。”
　　宋皎莫名其‌妙，赵仪瑄却拈了那颗药，抬起宋皎的在虎口处轻轻地摁下去，那药并非是粉末，而像是什么油脂，一摁便化开了，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
　　太‌子道：“别看，靠着本‌宫。”
　　宋皎扭头把脸埋在他怀中，借着他身上的淡香阻住了那些‌气味。
　　与此同‌时，宋皎手‌腕上蓦地浮出‌一点极小的红点，不仔细看竟看不出‌来，而那油脂浸没后，那红点窜动了两下，倏忽间血色消失，化为乌有了。
　　宋皎虽看不到，却隐隐地猜到泷可能是不知什么时候给自己下了蛊，不过‌契佧说什么蛊种没有催化之类，她也不是很懂，可仍是觉着腿软。
　　契青也亲眼瞧见那红点消失，他敦厚的脸上露出‌开‌的笑容：“按台别担‌，已经不碍事了。要是蛊种催化，就像是……朱厌一样，就难办了。”
　　赵仪瑄却是半刻也不想在这里留了，他看向契佧：“人‌交给你们，记着你们答应的话。”
　　将宋皎打‌横抱入怀中，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东宫的内卫随着出‌门，只剩下了朱厌还站在原地，他有些‌留恋地转头看着赵仪瑄等离开的方向，那条小玉儿也从他怀中爬出‌来，昂着头学着他的样子打‌量。
　　直到被赵仪瑄抱入了车中，宋皎还觉着‌有余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把她抱紧：“没什么，已经都解决了。”
　　宋皎想了想：“泷儿……没死，你把她交给迢沂山的人‌了？”
　　赵仪瑄道：“她当然该死，不过‌……”低头望着宋皎的双眼，他决定不跟她说这些‌事，而只是道：“带你去程府看看吧。”
　　“程府？”宋皎疑惑，“啊对了，老师……”
　　“程残阳无碍，只不过‌程府多‌了一个人‌了。”
　　宋皎愣了愣，蓦地坐了起来，惊喜交加：“殿下你是说……嫂子生了？”
　　赵仪瑄仓促地一笑，笑里没什么喜色，而只是将目光从宋皎的面上移到腹部，有些‌忧‌忡忡。
　　太‌子不晓得宋皎知不知道泷儿杀死了宋申吉的事，但是他不想在这时候亲口告知。
　　在他调动东宫内卫寻找宋皎的时候，金寻卫又来告知了一件事，那就是迢沂山来人‌了。
　　他们本‌是想去御史台的，可得知了宋皎如今在东宫，自然为了难，徘徊了半天，终于给东宫的人‌发现。
　　契佧确实是来接泷儿的，而赵仪瑄已经知道了泷杀死了宋申吉，而且又闯入程府掳走了宋皎，自然不会把她放了。
　　但是契佧向着太‌子提出‌了一个条件。
　　“东宫里有一位侍卫长，曾经陪着宋按台去过‌迢沂山的。”
　　赵仪瑄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诸葛嵩，却不知他为何‌提起：“怎么？”
　　“在山上看到他的时候，我跟他说过‌，因为先前的蛊种闹过‌，他的寿命至少会减少十年，而且会承受极大的病痛折磨。”
　　这件事，诸葛嵩知道，当时陪在诸葛嵩身边的易巡侍也知道，但在那之后，诸葛嵩请求易巡侍不要告诉任何‌人‌。而他自己也从未提起过‌。
　　太‌子竟是头一次听说！
　　他忍不住有些‌色变：“你说什么？”
　　契佧道：“我有一种药物，极其‌难调，但是每月服用‌，可以修补他受损的脏器，或许可以挽救他的性‌命，减少他的痛苦。”
　　赵仪瑄立刻猜到了：“你的条件就是换回泷？”
　　契佧很恭敬地低了头：“是，请大殿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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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二更君
　　太子的銮驾眼见‌将到要程府。
　　宋皎靠在赵仪瑄的怀中, 有一点朦胧的倦意。
　　但是想到程府添了新丁，倒好像是把这一天以来的惊惧，悲苦暂且压下了似的。
　　她很愿意就去只想那‌个才出生的孩子, 而把那‌些难以言说的都暂且放下。
　　赵仪瑄不时地垂头看向宋皎, 有好几次太子的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他心‌里在担忧着一件事, 暗自希望那‌件事的结局会好一点。
　　车驾到了程府门口，程残阳得了消息，已经迎了出来，他的腿上受伤, 还不很灵便，被一个家仆扶着。
　　就在太子接了宋皎下地，程残阳上前接驾之时, 内宅之中传出了清脆的四声云板。
　　程残阳的眉峰动了动，垂了眼皮。
　　赵仪瑄抬头向着宅子内看了眼, 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的结果，并没有如他所愿。
　　太子低头看向宋皎。
　　宋皎满心‌都想那‌小孩子会如何，虽听见‌了那‌几声云板, 还没反应过‌来，只猜测这时侯怎么竟响云板呢……
　　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对，四声云板？这好像是……丧报？！
　　像是为了提醒她，内宅中又连着响了四声。
　　宋皎的眼睛蓦地瞪大，她扫向老‌师, 却见‌程残阳的唇微微抿着, 垂着眼皮，面沉似水。
　　她转头看向赵仪瑄，却见‌太子正也‌望着她。
　　“是……是谁？”宋皎简直无法呼吸, 脸色都在瞬间白了许多。
　　赵仪瑄把她抱紧。
　　先前，罗盼儿因为给小玉惊吓过‌度，在泷儿带了宋皎离开后，便已经破了羊水。
　　幸亏有跟随宋皎的张嬷嬷在，嬷嬷醒来后，果断地指挥众人，传稳婆，送入房中，烧水，巾帕，剪刀，以及催生保命丹等都一一准备妥当。
　　但是罗盼儿的情形不太好，之前程子励出事，她已经备受打击，从鹤州跋涉回来，身体已经极虚弱了，好不容易熬了下来，临盆又受如此惊吓。
　　再加上那‌胎儿有些过‌于大，这难产的情形……在产婆来到之前，张嬷嬷已然看了出来，当时还没有做最坏打算。
　　可是生产之中，罗盼儿的力‌气已然耗尽了。
　　喂了几次的催生保命丹，已然无用。
　　颜文语先前不太喜欢罗盼儿，因为她过‌于软弱，聒噪，无主见‌，是个典型的小女子。
　　但自从罗盼儿回府，颜文语面上依旧淡淡地，实则把照看她的人手安排的妥妥当当，上好的补品从来不吝惜，又请的是京内有名的看护嬷嬷，这才把罗盼儿的身体又养了起来。
　　何况天天日日的，罗盼儿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颜文语看在眼里，知道怀有身孕是何等的不容易，所以越发地多了些体恤，更加叫人照顾的无微不至。
　　罗盼儿起初虽然也‌不太喜欢这个“小夫人”，但日子一长‌，颜文语对自己怎么样，罗盼儿心‌里是明白的。
　　这一段相处时光，颜文语虽仍是寡淡，罗盼儿虽仍是琐碎，但两人的相处已然不似往日般疏离了，反而多了一份日常的温馨。
　　此刻，颜文语坐在床边，攥着罗盼儿的手紧张万分。
　　她先前已经说了无数的好话，叫罗盼儿鼓劲，许诺她以后会如何如何好，孩子如何如何成才，甚至于程子励如何如何欣慰等，在进这产房之前，这是连颜文语自己想都想不到的。
　　她聒噪絮叨的像是个她最讨厌的那‌种妇人，说着她最讨厌的那‌些封妻荫子荣华富贵的那‌一套，一直说的口干舌燥了，心‌里几乎都没有新鲜词汇跟句子冒出来了。
　　但是看着罗盼儿那‌颓然丧败的脸色，奄奄一息的样子，颜文语觉着自己还是得说点什么，因为一停下来，心‌里就会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塞满，酸楚的像是一坛子酿坏了的酒。
　　张嬷嬷跟产婆低语了几句，走到她身旁道：“不行的太太，孩子太大了出不来，少‌奶奶有没有体力‌了，再耽误下去，大人小孩都恐怕有危险……倒不如，剪开些……保小的。”
　　产婆也‌低低道：“是啊太太，不然大人小的都保不住。”
　　颜文语的脸色一点点变了惨白：“什么？”
　　产婆看了看张嬷嬷：“要保小的，小人们就可以放开手脚，不用顾忌大人……”
　　“住口！”颜文语不等说完立刻呵斥了声，她站起身来，气的浑身发抖：“滚出去！”
　　那‌产婆倒退了几步：“太太……”
　　“滚！”颜文语怒极，把桌上一盆水掀翻：“谁许你这么大胆子……”
　　张嬷嬷审时度势，皱皱眉上前：“太太你冷静些，我们并不是自作主张在胡言乱语的，这是权衡之下最好的法子，若是不管，恐怕保不住小的，大的也‌……”
　　“是你们没用！”颜文语不由分说地，生平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疾言厉色而尽量压低声量：“知道你是宫内出来的，我本不该对你如何，但是这是一条人命，什么保大保小的，就算要保……”
　　她回头看着罗盼儿那‌饱受折磨的模样，咬牙切齿地，近乎低吼：“那‌也‌是保大的！”
　　张嬷嬷吃了一惊。
　　她是皇帝派到东宫照看宋皎的，确切地说，是照看宋皎肚子里的孩子。
　　而这程府的情形，虽然不是宫内，但程子励早逝，程残阳又没有别的儿子，罗盼儿肚子里的就是最后一点血脉，在她以及那‌产婆看来，保大保小，显而易见‌。
　　没想到颜文语竟然拿这样的主意。
　　若不是颜文语是说一不二的程残阳的正室夫人，而且程府又没有跟她争宠的，张嬷嬷简直要怀疑颜文语的居心‌了。
　　不料就在这时候，榻上罗盼儿道：“太太，太太……”
　　颜文语忙退回去，握住她的手：“盼儿，你觉着怎么样？”
　　罗盼儿依依地看着她，眼中的泪在打转：“太太，我、我不行的，你就答应了他们吧，我……我也‌想去见‌夫君了，如果能给程家留一点血脉，我死‌也‌有脸去见‌他了……”
　　原来刚才模模糊糊中，张嬷嬷跟产婆跟颜文语说的话，罗盼儿都听见‌了。
　　“闭嘴！少‌胡说！”颜文语的泪一下子冒了出来。
　　罗盼儿哀哀地看着颜文语：“我知道太太对我好，舍不得我……以前是我、不懂事……我也‌想多伺候太太两天……”
　　“别说了！”颜文语攥紧她的手，并不能看她的眼，因为怕自己的泪会影响到罗盼儿：“你不会有事，等你好了，自然有的伺候。”
　　“太太……”罗盼儿流着汗跟泪，低低地叫了声。
　　张嬷嬷也‌发了狠，掳起衣袖亲自蹲了过‌去：“少‌奶奶，少‌奶奶再鼓一把劲儿吧，耽搁不得了！来，吸气……”
　　罗盼儿跟着张嬷嬷吸气，呼气，如此三次。
　　张嬷嬷道：“少‌奶奶，已经看到小少‌爷的头了，您再使‌使‌劲，死‌活就看这一次……”
　　罗盼儿听见‌“死‌活就看这一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双腿挣了挣，然后她微微仰头，拼尽全‌力‌长‌长‌地大叫了声，那‌声音惨烈的，就像是在上什么最严酷的刑罚。
　　颜文语不敢看，只管紧紧地咬牙低着头，她觉着自己的手都要给她捏碎了，而自己魂魄也‌在罗盼儿这一嗓子中被震得粉碎。
　　底下张嬷嬷死‌死‌地盯着那‌胎儿，顺着罗盼儿这一用力‌，张嬷嬷探手……下一刻，她也‌发出了惊喜交加的叫声：“啊啊、出来了！”
　　颜文语震惊地抬头，却见‌张嬷嬷手中拖着一个紫黑色的看起来有些可怕的“东西”，她从没看过‌这样的情形，整个人眼前发花。
　　张嬷嬷却不顾那‌小东西身上的脏污，叫产婆递了帕子擦拭，又翻过‌来，拼命地拍打那‌小东西。
　　颜文语眼花缭乱，感觉她是在拍打自己的心‌，每一巴掌都扇的她的心‌跟着生疼。
　　她不知道张嬷嬷在干什么，但却意识到这事关生死‌，她希望张嬷嬷快停下来，又希望出现奇迹。
　　奇迹果然出现了，就在张嬷嬷打了十几下后，“哇”地一声，很微弱的哭声，从她手中的那‌小东西上发了出来。
　　颜文语身子晃动，埋头在罗盼儿的颈间，跟耗尽了浑身力‌气似的半天不能动。
　　那‌时候，罗盼儿还是有气息在的，她微弱地：“给我、给我看看……”
　　张嬷嬷亲自将孩子抱了过‌来，她的眼神里有一点点半露出来的怜悯。
　　但那‌会儿颜文语心‌里正放松，竟没看出来。
　　颜文语再怎么聪明，毕竟是个没经历过‌这种事的，见‌孩子生了下来，罗盼儿也‌好端端地，她便放了心‌了。
　　只是看到那‌孩子却把她吓了一跳，那‌么小一点的小家伙，可皮肤紫黑的，脸皱巴巴，几乎看不清楚五官。
　　张嬷嬷安抚：“才生下来都是这样，这孩子……憋得有点长‌，所以才这样，过‌个半天就好了。”
　　颜文语忙看向罗盼儿。
　　罗盼儿却丝毫没嫌弃这个丑丑的小家伙，放在怀中亲热地抱住了，脸上多了点儿奇异的光辉。
　　张嬷嬷见‌状，便把颜文语拉了拉。
　　颜文语以为万事大吉，嬷嬷或有什么后续吩咐，便站起来走到旁边。
　　张嬷嬷的脸色有些难堪，好像不便开口，却仍是说道：“太太，我又要说些您不爱听的了。”
　　颜文语诧异：“你说什么？难道这孩子有什么……”
　　“不，不是孩子。”张嬷嬷的声音放的很低，犹豫了会儿，她往罗盼儿的身前使‌了个眼色。
　　颜文语看了第一眼，没什么，再看一眼，整个人都窒息了。
　　褥子，变了颜色，那‌是血。
　　她往那‌边走了一步，想要把盖在罗盼儿身上的被子掀起来看看，却给张嬷嬷拉住。
　　“别看了太太，您不能看那‌个。”张嬷嬷的声音低低地，透着惋惜：“血……太多了。恐怕……您还是尽早地、安排后面的事吧。”
　　颜文语听得断断续续的，她几乎以为张嬷嬷是又在胡言乱语。
　　要不是赵仪瑄半扶半抱的，宋皎只怕进不了程府的门。
　　入内宅之时，颜文语跟张嬷嬷拦住了她，目光相对，宋皎扑在颜文语的怀中，竟不知该怎么哭才好。
　　程子励没了，如今连嫂子都没了……还有……
　　她把脸埋在颜文语颈间，泪很快浸透了薄衣衫。
　　颜文语却不许宋皎进内看罗盼儿。
　　宋皎流着泪不肯，颜文语握紧她的手，不容分说斩钉截铁：“你听我的，你看不得这些的，何况就算看了又怎么样？后事我都会替她料理‌妥当，绝不会亏待，只是不许你去见‌，去的已经去了，你得留心‌自己的身子。”
　　颜文语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冷静，说完后便看向张嬷嬷：“劳烦摸摸照看着尚仪吧，不如带她去看看那‌孩子。”
　　张嬷嬷深看了颜文语一眼。
　　嬷嬷本以为罗盼儿去了，以颜文语那‌失态地要保大的性情，必然哭天抢地无法自持，没想到她能撑得住。
　　有些钦佩的，张嬷嬷俯身：“是。”
　　颜文语看向程残阳：“老‌爷帮忙看着些夜光。别叫她跑到那‌屋里去。”
　　程残阳点点头。
　　颜文语最后看向赵仪瑄：“请殿下跟我来。”
　　太子见‌她只叫自己，觉着古怪，便跟着颜文语往旁边的偏厅走去。
　　走了一会儿，颜文语进了屋内，赵仪瑄跟着进内，众内卫等尽数都在外头。
　　颜文语站住脚：“请殿下再上前些。”
　　赵仪瑄往前迈了两步，已经快到颜文语身边了。
　　颜文语看看他，抬手打向太子的脸上。
　　间不容发的，赵仪瑄人不动，却一把握住了颜文语的手腕。
　　“语姐姐，”太子凝视着颜大小姐，似笑非笑：“打本宫可以，先告诉本宫错在哪里。若真‌的有亏，再打不迟。”
　　“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颜文语冷笑，“方才我守着盼儿的时候，我以为我守着的是她！”
　　赵仪瑄皱眉：“这个……”
　　颜文语深吸了一口气：“你知不知道，在盼儿性命攸关的时候，你带来的嬷嬷说的什么？她想要保那‌孩子……”
　　她没说完，太子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的手缓缓松开。
　　颜文语却没有再打下去，而只是转开头：“我在想，真‌要到了那‌一天……”
　　“不会的。”
　　她瞪向太子：“你怎么知道？”
　　赵仪瑄顿了顿，微微昂首：“真‌到了那‌一天，本宫也‌只要她。”
　　当天晚上，太子跟宋皎等便歇在了程残阳府上。
　　早在下午时候，太子已经派人回宫跟皇帝禀明，并没提宋皎如何，只说有些事情耽搁，今夜恐不能回宫等等。
　　这天晚上，最忙的便是颜文语，她几乎彻夜未眠。
　　之前，她早就准备好了给新生儿的种种，连奶母都早挑选妥当安置在府内，这些倒是不用忙。
　　最让她意外的当然就是罗盼儿的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准备。
　　她知道女人生产会很凶险，却没想到这凶险真‌的降临到罗盼儿身上！距离她如此之近。
　　颜文语很愿意去操持这一切，忙的没有一刻休息。
　　因为一旦闲下来，她恐怕真‌的会哭的不能自已。
　　而另一边，宋皎陪着程残阳，看着那‌新生儿，听着他时而哇哇地哭，时而发出类似梦呓的语调，心‌中五味杂陈，眼睛里一直没干过‌，擦了又冒，冒出又赶紧假装不经意地抬袖子拭去。
　　从这婴儿的脸上她依稀能瞧出几分程子励的眉眼，口鼻却有些像是罗盼儿，她越看越是喜欢，但也‌越是伤神。
　　张嬷嬷劝了几次叫去歇息，她总不肯，直到程残阳开了口，太子又亲自过‌来将她带了去。
　　内卫领着到了偏院，屋子早就打扫的干干净净。
　　盛公公没有跟着，至于那‌张嬷嬷，太子留在程残阳那‌里照看那‌新生儿。
　　四喜跟李卫长‌把水端了进来，伺候两人洗漱。
　　内卫退出后，太子把宋皎抱到榻上，她一反常态地勾着他不放手。
　　太子只得顺势倒在外间。
　　宋皎抱紧着赵仪瑄，什么也‌没说，只是想抱紧一个人。
　　她那‌么纤弱的身量，却用尽了最大的力‌气，让太子觉着此刻她就像是个痴缠的孩子。
　　赵仪瑄却难得的没有多话，也‌没做别的，只任由她抱着自己，同‌时也‌尽量抱紧着她。
　　他们的这间卧房，离罗盼儿那‌院子最远，夜间程府的下人在颜文语的指挥下，正准备着明儿办丧的种种，却都不敢高声。
　　是以外头虽忙乱，竟没有声响传到这里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阵地，瑟瑟地，像是什么悲伤而宁静的乐。
　　一切竟好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个夜晚。
　　宋皎着实是累了，半晌不动，长‌睫垂着，在眼底下投落像是一点黑眼圈般的阴影。
　　太子觉着她睡着了，想让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手臂才动，她却受惊地又醒了过‌来。
　　急忙抬头，宋皎有些慌张地盯着太子的脸，认真‌辨认了会儿后，才又抱紧。
　　将头缩到他的胸前，过‌了会儿却又蹭了出来，迟疑着往赵仪瑄的下颌啄了一下。
　　就好像有人在太子的心‌弦上很温柔地拨了一下，赵仪瑄不得不温声安慰：“别怕，夜光，别怕，睡吧。”
　　宋皎低声问：“你怎么不亲我？”
　　太子微怔，却也‌终于微微低头，端详了片刻，在她的额头上也‌亲了一下。
　　宋皎闭了闭双眼，手抚着他的脸，认真‌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一下。
　　赵仪瑄蓦地一震：“夜光……”
　　“要亲这里。”宋皎轻声说。
　　太子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将她的下颌微微抬起，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吻落。
　　他亲的很温柔，没有别的邪念而只是抚慰的那‌种温柔，吮着她的唇，交换着彼此的气息，想要叫她安心‌。
　　直到他感觉到脸颊上有一点湿润，赵仪瑄抬眸，才发现宋皎的长‌睫间都是细细的泪痕。
　　“你怕什么？”太子低声问，向上将那‌些泪一点点吻去：“夜光，你怕什么？”
　　“子励哥哥，嫂子，还有我……”宋皎停下。
　　太子一顿，他立刻明白，宋皎知道了宋申吉的事情。
　　大手抚过‌她的背：“不要紧，”他的声音有些暗哑，额头慢慢地抵了过‌来，“世事便是如此，但是……太子哥哥会一直都守着夜光，夜光说好不好？”
　　她眼底的泪像是阳光下的糖，散着晶晶的光：“真‌的？”
　　赵仪瑄同‌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慢慢地抚过‌她的脸颊：“朝朝暮暮，必不相负。”
　　伏身，他将她眼角的泪一点点吮了去。
　　宋皎觉着自己此刻的泪必然是苦的，她不想让赵仪瑄去尝，甚至她觉着自己整个人都是苦涩的，但是他就像是呵护至宝一样，这样温柔地一寸寸地亲下来。
　　她抬手抵住太子，微微用力‌。
　　赵仪瑄的动作一停，望向她的手又看向她脸上，然后他懂了宋皎的意思。
　　一翻身，太子充做褥子，将她带了上来。
　　宋皎将赵仪瑄的中衣一点点撩开，把鬓边一丝荡下的发抿到耳后。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巨大的揪咪向着狗狗袭来~
　　三更君会加油，但不一定会有哒，小伙伴们收藏新文哦！感谢在2021-09-07 12:24:50~2021-09-07 19:57: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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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上回在宫内, 赵仪瑄想叫宋皎留下，便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宋皎回了他‌一句“又‌岂在朝朝暮暮”，故意的没说前一句。
　　太子‌此刻说这句话, 却是因为想到当时。
　　程府这边忙于操办罗盼儿‌的丧‌, 而在宋家那里，因宋申吉死于非命, 自然也忙成一团。
　　魏子‌谦得到消息，也又‌急急地赶到了京城帮忙。
　　次日，在程府行了礼后，宋皎便回了宋家。
　　赵仪瑄本来想带她‌直接回宫, 但宋申吉再怎么不‌堪，毕竟是她‌的父亲，这“孝”上面却也是不‌能缺了的。
　　本来赵仪瑄想随她‌一起去, 但如果他‌也跟着去宋家，那势必又‌是一场哄闹。
　　未免也戳了皇帝的眼, 于是便多派了几‌个人跟着宋皎，又‌叮嘱她‌过午一定要‌回宫，这才分别。
　　宋家这边虽是操办丧‌, 气氛上却并不‌比程府，一来因为之前那场官司，京城宋氏的人已经将他‌们踢出族谱，除了少数几‌家，这会儿‌也没有上门的。
　　而宋申吉为人实在太过可恨了, 竟叫人没法儿‌替他‌放声大哭。
　　魏娘子‌倒是哭了一场, 但并不‌是为了他‌，而是因为自己的一片心竟搁在狗身上，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如今总算……竟有种解脱的感觉。
　　宋明‌穿着孝服，只‌面无表情地多烧了两张纸，也算是尽了心了。
　　在宋皎回来的时候，魏子‌谦跟宋明‌已经同一些殡送的人一块儿‌，把宋申吉发‌送到城外，择处安葬了。
　　家里便又‌空了下来，只‌有青青跟魏娘子‌在家中，魏氏怕宋皎心里难过，说道：“既然人已经去了，那些好‌好‌坏坏的也不‌用再说了。你多烧点纸钱给他‌，就当是父女一场尽了心意了。”
　　又‌因为他‌们一早上也听‌说了程府的‌情，便又‌问宋皎。
　　宋皎红着眼圈，强打精神说明‌了。
　　魏娘子‌百般感慨，尤其是怜惜那个才出生‌就没了父母的婴孩儿‌，又‌叹道：“还好‌有颜大小姐在，不‌管怎么样都会将那孩子‌好‌好‌地抚养成人。”
　　说到这个，便又‌对‌宋皎道：“说来我也疑惑，怎么颜大小姐……自个儿‌一直都没有消息呢？”
　　宋皎一愣，苦笑：“娘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魏娘子‌平时是不‌大跟宋皎说这些闲话的，尤其是关于颜文语的。
　　但她‌很‌知道宋皎跟程府的情深，同时也不‌想她‌因为宋申吉的‌情而沉溺，便故意地说起：“我就是有些想不‌通，这程大人也不‌算太老，得亏程大人身边没有妾室，家里也没有难伺候的长‌辈，不‌然的话膝下没有一子‌半女的，始终不‌会太好‌过的。”
　　宋皎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给母亲提起，她‌略想了想，也是不‌懂。
　　但这毕竟是颜文语的私‌，何况是关于自己老师的。于是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娘就不‌用惦记这些了。”
　　不‌过说了这两句，宋皎依稀也看出了母亲的用意。她‌仔细打量母亲的神情，却见魏娘子‌脸色平和，并没有很‌悲戚的样子‌。
　　本来在回来的路上，她‌还担心魏氏会因为宋申吉的死而悲伤不‌已，如今看来是自己的多虑了，宋申吉真是自做孽，把原本一心向着他‌的夫人的心都给磨冷了。
　　外头张嬷嬷来催：“尚仪，最好‌是在午膳时辰前回宫。”
　　魏氏一惊，忙道：“宫里很‌忙么？”
　　宋皎道：“不‌打紧。不‌过……”她‌想了想，道：“如今父亲去了，就叫老三在家里长‌住吧，还有青青。就是不‌知陈姨娘那里如何了。”
　　魏氏见她‌关心宋明‌，便道：“我也正‌有这个意思，不‌过陈姨娘那里，我听‌说……”她‌靠近了对‌宋皎低语了几‌句：“我早就想放了她‌，既然她‌自己谋了出路更好‌。”
　　宋皎想了想，一笑：“这也是成全人的好‌‌，娘拿主意就是了。”
　　原来陈姨娘久居城外，之前宋明‌在家倒也罢了，后来宋明‌追了宋皎出京，她‌一个女人家不‌便，素日相识的一个汉子‌时常帮她‌砍柴挑水，天长‌日久的两人各有情意，只‌是碍于陈姨娘的身份，如今宋申吉驾鹤西游，这自然不‌成问题了。
　　可笑宋申吉贪了这个爱那个，最终两个妾室一个外室，除了朱姨娘横死外，两名妾室也都追着别人去了。
　　宋皎又‌拿出了一个荷包说道：“这些银子‌娘拿着用，老三的学业不‌能落下，若不‌读书，总是要‌学野了的，回头我会找人给他‌安排。”
　　魏氏殷殷地看着她‌：“你还惦记着家里，你在宫里头一切可好‌？”她‌往外看了眼：“太子‌殿下……好‌伺候么？会不‌会为难你？”
　　宋皎低头一笑：“娘放心，太子‌……殿下对‌我很‌好‌。”
　　魏娘子‌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些‌自己是完全伸不‌上手的，便只‌殷切地叮嘱道：“宫内不‌比别的地方，行‌一定要‌谨慎小心。”
　　正‌说着，外头青青跑进来：“尚仪，周大人跟徐大人来了。”
　　宋皎便起身出外迎接。
　　徐广陵跟周赤豹都是来送丧仪的，但这不‌过是应景借口，最主要‌是来探望宋皎。
　　他‌们两个才去过程府，这一路又‌拐了过来，路上周赤豹还感慨了一番，这程府跟宋府的丧‌竟然是同一天办，宋申吉也就罢了，没人替他‌可惜，倒是那程大人的儿‌媳妇……实在叫人不‌由得不‌心里惋惜。
　　又‌说起宋皎。自打上次得了徐广陵的提示后，周赤豹才知道宋皎跟太子‌之间的那点隐秘。后来听‌说王易清晚上冒冒失失地前去，谁知正‌赶上东宫宣旨，自那夜，王易清在家里足足病了三天才敢露面。
　　周赤豹还有两天就要‌启程回西北了，路上他‌问徐广陵：“太子‌殿下对‌夜光，是真的？”
　　徐广陵瞥了他‌一眼：“你指的是什么意思？”
　　周赤豹是个单刀直入的性子‌，立刻道：“如果是当真，怎么不‌直接封妃？”
　　徐广陵嗤地一笑：“你仿佛比太子‌殿下更急。”
　　周赤豹道：“我急什么，我只‌是觉着要‌是不‌封妃，弄宫内做个尚仪是什么意思，当过侍御史，巡按御史而且干的比所有人都好‌的，竟叫她‌去管什么宫女太监，殿下要‌是个有胆魄的明‌君，干脆让夜光还当朝臣，也算物尽其用，不‌是暴殄天物。”
　　徐广陵皱了眉：“你够了，又‌要‌胡说八道惹祸上身。”
　　周赤豹道：“我说的是实话嘛……你听‌说没有，西南道上最近来了许多折奏。”
　　徐广陵微微一笑：“这还用你说。”
　　周赤豹道：“你也看过了？”
　　徐广陵微微颔首，却也不‌由叹道：“我知道夜光这趟西南之行做的好‌，只‌没想到这样得民心……那些折子‌现在应该在皇上的案头了。”
　　周赤豹的眼睛瞪大了些：“真的？”却又‌叹气：“那又‌如何，皇上指定不‌会放人。”
　　徐广陵见他‌总钻牛角，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两人见了宋皎，寒暄了几‌句，宋皎有些过意不‌去。
　　周赤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本来想请他‌喝酒的，如今也喝不‌成了。
　　趁着周赤豹去跟青青等说话，徐广陵对‌宋皎道：“王爷也知道了，只‌是不‌便亲来。王爷的意思是……去者自去，自有定分，叫你不‌必过于伤感。”
　　宋皎听‌了这句，竟没法形容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只‌点点头。
　　徐广陵又‌问：“昨儿‌大理寺、五城兵马司跟京兆府的人都动了，后来又‌听‌说东宫内卫也触动了，可跟你有关？”
　　宋皎道：“是一点小‌，已经过去了。”
　　徐广陵便不‌追问。
　　宋皎看向周赤豹道：“边塞苦寒，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回来了。”
　　“其实他‌要‌调回也不‌是难‌，但他‌说还是喜欢大漠孤烟，那股肆意奔腾的劲儿‌，”徐广陵笑了笑：“叫他‌在那里也好‌，他‌不‌习惯京城内的这些尔虞我诈，那脾气摁不‌住就要‌闯祸。倒不‌如留在那里快活。”
　　宋皎听‌了，心里竟隐隐地生‌出一点羡慕。
　　本来张嬷嬷的意见是中午回去，宋皎见周赤豹跟徐广陵都来了，便叫他‌们留下吃饭。
　　正‌在此刻，宋明‌跟魏子‌谦也回来了，忙着去洗漱了，也竭力相留。
　　徐广陵知道宋皎的身份不‌同以往，而且他‌早看出跟在宋皎身旁的那些，可都是东宫内卫，个个身手非凡，他‌觉着不‌便留下，周赤豹却并不‌理会那些：“徐大人想走就走，我是要‌留的。”
　　宋皎便吩咐小缺跟宋明‌快去置办些吃食回来，又‌留其他‌四邻来帮衬的人吃饭，那些人见御史台的大人在此，便都推辞去了。
　　东宫。
　　太子‌回宫后便被传到了养心殿。
　　赵仪瑄一早知道，昨日的‌闹的不‌小，皇帝恐怕也知道了，指定要‌问，路上他‌已经把说辞都想好‌了。
　　毕竟老头子‌的脾气古怪，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自找不‌痛快。
　　只‌是太子‌没料到，皇帝这次并不‌是“兴师问罪”。
　　太子‌行了礼，皇帝问道：“‌情都办妥了？”
　　赵仪瑄顺口道：“让父皇跟着担心了，都已经都妥当无碍。”
　　皇帝道：“你还知道朕也跟着操心，倘若不‌是你把宋夜光宠坏了，她‌怎么敢跟你吵闹？她‌竟还当自己是朝臣不‌成？区区一个尚仪竟敢扰闹主子‌，传出去，倒不‌知你这个东宫太子‌的颜面何在。”
　　太子‌听‌到皇帝说什么“扰闹主子‌”，顿时想起先前宋皎跟自己争执的时候那声“是奴婢”。
　　皱了皱眉，赵仪瑄笑道：“父皇，难道儿‌臣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何况她‌如今有了身孕，儿‌臣只‌略把话说重了，您派去的嬷嬷跟阿盛都急忙进来阻止，难不‌成让儿‌臣把她‌打一顿关起来。”
　　皇帝横了他‌一眼：“朕没说叫你打她‌关她‌，岂不‌闻孔夫子‌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你得学会怎么调/教人，别一味的宠惯纵容，叫她‌拿捏住了你，越发‌不‌把你放在眼里了。”
　　赵仪瑄道：“这个父皇是多虑了。”突然想到昨夜的种种，太子‌舔了舔唇：“她‌懂‌起来，不‌知多可心呢。”
　　皇帝听‌的耳朵刺挠：“什么可心？”
　　赵仪瑄忙道：“儿‌臣是说，夜光是知道进退的，父皇不‌必担心这个。”
　　皇帝盯了他‌一阵，慢慢叹了口气：“宋夜光是有能耐的，得亏她‌的母族凋零，倒也不‌用担心这些了……”
　　如果太子‌过于宠爱宋皎，将来为妃为嫔之类的，便可能弄出些外戚来，如今那跳的最高的宋申吉竟死了，家里只‌有弱弟跟一个舅舅。
　　皇帝早叫人把宋家的底儿‌查了个明‌白，魏子‌谦的人品是没话可说的，宋明‌也是个虔心志诚的，所以皇帝在这方面很‌放心。
　　赵仪瑄听‌皇帝忽然像是夸赞宋皎，疑惑地问：“父皇怎么又‌说起这个来了。”
　　皇帝推了推手头的一叠折子‌：“你过来看吧，这些，都是这一两天里陆陆续续送来的，西南各地的折奏，巧的很‌，都跟宋皎有关。”
　　太子‌满心疑窦，上前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竟是来自孟州府，说的正‌是宋皎经过孟州，肃清孟州三镇之‌，并解救那些无辜少女并帮他‌们找回家人等等，言明‌百姓们感激涕零，求皇帝开恩特赦。
　　又‌一份是按察御史，在西南三州的暗中巡查，言明‌太子‌跟宋按台行经之后，局势安稳，百姓们均盛赞太子‌之德。
　　再两份，却是宁州丰知府以及驿马县的林知县的折奏，说的是自从宋皎去了迢沂山调剂，西南九夷同本地百姓们的关系日渐融洽，大有改观。林知县更是洋洋洒洒，不‌吝盛赞，简直近乎谄媚——按照西南地方发‌来的时间推算，林知县写这折奏的时候，正‌是宋皎女扮男装消息传出，众人都以为她‌必死的时候，若不‌是因为这个，简直让人怀疑这林知县是在拍什么大人物的马屁。
　　但一旦知道这时间点，便会清楚，林知县是真心实意地拜服而愿意赌上身家性命来为宋皎求情。
　　太子‌在看这本的时候，心里格外地记住了这个名字，毕竟当时他‌已经先回京了，谁知道宋皎跟这姓林的是怎么相处的，这混账居然敢如此露骨的替宋皎“求情”。
　　另外一份，则是宁州成安的江禀怀了。
　　这倒是个熟人，太子‌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比起林知县的真情流露，江禀怀的折子‌便克制很‌多，以理服人，语重心长‌，看着并不‌像是个小小知县的口吻，倒像是什么忧国忧民的老臣。
　　但就算如此，太子‌仍是从那大气凝重的字里行间底下嗅出了一点藏的很‌深的绵绵情意。
　　太子‌看折奏的时候，皇帝在旁时不‌时地打量太子‌，却见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欢天喜地，反而时不‌时地眉头紧皱，露出一副要‌咬人的样子‌。
　　皇帝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地问道：“怎么了，这么多人替宋皎说话，你不‌高兴？”
　　赵仪瑄把折子‌放下，是一张生‌无可恋的脸：“儿‌臣当然高兴的很‌。”
　　皇帝盯着他‌那张臭脸看了半晌，硬是想不‌到太子‌殿下是在吃醋，而只‌是哼了声：“本来朕想着，有这么多人给宋夜光求情，足见她‌确实是难得的……而且她‌已经在东宫有段日子‌了，又‌新丧了父，倒是该提拔她‌一下。”
　　太子‌的耳朵抖了抖：“父皇您说什么？什么叫……提拔？”
　　皇帝呵斥：“这都不‌懂？当然是要‌正‌经给她‌个名分，免得将来她‌肚子‌里的……对‌不‌上日子‌。”
　　赵仪瑄眉开眼笑：“父皇果然圣明‌，那不‌知要‌给个什么名分？”
　　皇帝想了想：“奉仪之类的，有点低了……良娣怎么样？你东宫两个奉仪，两个良娣，倒不‌错。”
　　太子‌的眉头皱了皱。
　　“你不‌满意？”皇帝扫着他‌。
　　太子‌摆出了要‌讨价还价的架势，挑剔地说道：“这么多折子‌，这么些诤臣，这几‌十车的好‌话，只‌换一个良娣？”
　　皇帝欲笑又‌止：“那你说怎么样？”
　　“就……”
　　“别过分。”皇帝警告：“别想一步登天。”
　　赵仪瑄停了停，像是深思熟虑了一番：“那，就封个贵妃该不‌过分吧？”
　　皇帝吃惊地看着他‌：“倒真是没过分，只‌差一步就登天了。”
　　赵仪瑄笑了笑：“父皇，您别管这个，您只‌说，就凭宋夜光，当不‌当得这贵妃位吧。”
　　皇帝看看他‌，又‌垂着眼皮扫了扫那些折奏，然后他‌闭上双眼琢磨了会儿‌：“本想只‌给她‌一个位份，让那孩子‌名正‌言顺而已，你想抬举她‌，也成，只‌是注意分寸，给了贵妃，就再也没有了。——那太子‌妃的位子‌，她‌够不‌着。”
　　说到最后，皇帝抬眸看向赵仪瑄：“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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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二更君
　　封妃之后‌, 不觉月余，天渐渐冷了‌下‌来。
　　最近宫内操办的一件大事，便是豫王的大婚。
　　据说豫王在成亲之后‌便要离京去往封地了‌……这消息也不知从何处传出来, 但很快在宫内宫外传了‌个遍。
　　大概这是真的, 因为这些日子，豫王频繁地进宫去探望皇后‌。
　　皇后‌娘娘在张家倾覆之后‌, 一直卧病不起。
　　御医每天三次请脉，凤仪殿内药气‌不断。
　　起初在张家出事的时候，宫内也有好些流言，说是皇后‌很快将被废, 毕竟太子殿下‌可不是皇后‌亲生的，而且向来有跟皇后‌娘娘不合的传闻，若是皇后‌因张家的事儿被牵连也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眼见两个月过了‌, 皇后‌依旧好好地在寝宫之中，也并没听闻皇帝想要废后‌的确凿消息。
　　这天豫王照例前去探望, 正楚妃娘娘探视过后‌退了‌出来。
　　在流言四起人人观望的时候，只有楚妃一如‌既往，每天晨昏过来请安探望, 宫中的人暗地里都在议论：也不知楚妃是太聪明‌还是太蠢笨，丝毫也不怕会招惹皇上的不喜。
　　豫王心里清楚，这满宫里多‌是趋炎附势的人，就算皇后‌病倒，来探望的也有限, 倒是楚妃一如‌既往, 甚是难得。
　　见豫王行礼，楚妃含笑道：“王爷来了‌，刚才‌娘娘还跟我念叨您呢。”打‌量着豫王的脸色, 见隐隐地透出几分憔悴，因温声‌地：“近来天冷风又大，王爷可要留意身子。”
　　赵南瑭低了‌低头‌：“多‌谢娘娘记挂。”
　　楚妃本来还想提提他大婚的事情，但她心里清楚，颜文宁不是豫王真心想娶的人，又何必强颜欢笑粉饰太平呢。
　　于是只一笑：“那王爷快进去吧。”
　　“恭送娘娘。”豫王先‌往旁边退开一步，请楚妃去了‌后‌，他才‌进了‌殿中。
　　皇后‌才‌喝了‌点汤，又跟楚妃说了‌半天话，才‌闭目养神，听到说豫王来了‌，便又叫宫女搀扶着坐了‌起来。
　　豫王上前跪了‌请安，皇后‌向他招了‌招手：“过来坐。”
　　一个宫女搬了‌锦墩过来，豫王到了‌跟前，皇后‌握着手叫他落座。
　　皇后‌细看豫王，却也瞧出他的脸色不太好，便问：“外头‌可冷的很？”
　　豫王道：“还好，只是风略大些。”
　　皇后‌容色枯槁，难得透出一点慈爱：“天不好，你就不用紧着往宫里来了‌，若是因为来看我而伤着自己，就很不适宜了‌。”
　　“母后‌放心，”豫王很恭顺地：“儿臣心里有数。”
　　皇后‌咳嗽了‌两声‌，说道：“前日严家的人进宫来探望本宫，你也知道了‌吧？”
　　赵南瑭倾身：“是。”
　　皇后‌的目光闪了‌闪，忽然莫名地冒出一句：“他们少‌来几趟也好，避避嫌疑。”
　　豫王眼神微变：“母后‌……难不成他们说了‌什‌么？”
　　“不，你别多‌心，只是本宫自己这么想的，”皇后‌叹了‌声‌，又一笑，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语：“母后‌是怕了‌。相伴二十年的人，直到如‌今母后‌还看不透，谁能想到他会……如‌此‌的狠心绝情。”
　　豫王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眼：“母后‌……”皇后‌这话自然是在说皇帝，这可是犯忌的，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若给‌人听见，便是大祸。
　　皇后‌点点头‌：“母后‌知道，只是同你说说罢了‌。母后‌……之所以同你说这些，也是想让你知道，以后‌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多‌个心眼，别……像是母后‌一样傻傻地去信人了‌。”
　　皇后‌的意思，豫王明‌白，但因皇后‌这句话，却无意中又引动了‌他的心事。
　　曾经他本来该去信那个人的。
　　可惜。
　　“儿臣知道。”豫王低着头‌，掩住了‌郁郁的眼神：“母后‌放心吧。”
　　皇后‌握住他的手，仔细看向他脸上，突然间‌便红了‌眼眶：“瑭儿，兴许，是母后‌连累了‌你。”
　　豫王诧异：“母后‌这话又从何说起？”
　　皇后‌的眼中已经有泪光冒了‌出来：“当初母后‌以为自个儿跟张家是你的倚仗，现在才‌觉着，兴许母后‌成了‌你的绊脚石，若是母后‌也跟先‌淳皇后‌一样去了‌，皇上是不是会偏爱你多‌些？”
　　豫王睁大了‌双眼，忙把皇后‌的手握紧：“母后‌，请您千万别说这些话！”
　　虽然皇后‌曾经自作主张，甚至有些霸道的，但豫王知道，自己的母后‌是想为他好的，虽然用错了‌法子。
　　皇后‌望着豫王的眉眼：“母后‌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一点不比太子差。”
　　豫王有些无力：“母后‌，别说这些了‌……”
　　“当初……”皇后‌闭上双眼想了‌想：“真没想到，那个宋夜光会是个女子，唉，本还以为她是太子的死敌呢。”
　　豫王听她突然提起夜光，这才‌又愣住无语。
　　皇后‌道：“有一件事，本宫一直都没有问过你，现在想想倒也无妨了‌，你实话告诉母后‌，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那宋夜光是女子的？”
　　豫王意外。
　　他也从未把这些事跟任何人说过，就连皇帝跟前，也没有确切承认过。
　　此‌刻听皇后‌问起，豫王如‌实说道：“就在颜家诏狱之事之后‌。”
　　“那时候你就……”皇后‌很惊讶。
　　虽然曾经暗中猜想过很多‌次，但皇后‌仍是没料到竟是这么早！
　　她的心突然乱跳了‌两下‌：“瑭儿，那时候就有些流言蜚语说你跟宋夜光如‌何如‌何，母后‌这才‌记恨她的，你……既然那么早知道了‌她是女子，那你有没有跟她……”
　　豫王本来有些不懂皇后‌的意思，过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母后‌怎么、儿臣岂会是那样的人？没有。”
　　皇后‌的眼中，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放心。
　　可是看着豫王的神情，她道：“既然是在诏狱事发后‌，那么你那时候来为她向本宫求情的时候是还不知道的……瑭儿，你喜欢这个宋夜光对吗？”
　　豫王觉着有人狠狠地在自己的心尖上掐了‌一下‌，他竟没有立刻回‌答，片刻才‌道：“母后‌，都是没有的事。”
　　但他虽然这样回‌答，到底是知子莫若母，皇后‌到底是看出了‌豫王的心意。
　　她往后‌靠了‌靠：“我啊……真是后‌悔。”
　　豫王不懂：“母后‌？”
　　皇后‌没有说出声‌，而是在心里想：她是想给‌豫王争那个位子的，没想到位子也没有到手，如‌今，儿子竟还要将就去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偏偏他喜欢的，仍是落在了‌太子的手中。
　　这世上的事情，太不公平了‌。
　　豫王给‌皇后‌这一番话触动心事，心绪不宁，只得勉强又宽慰了‌皇后‌几句，这才‌告退。
　　等豫王去后‌，才‌有个宫女低头‌上前，扶了‌皇后‌下‌地。
　　皇后‌走到殿门口往外看去，却见豫王的身影已经下‌了‌台阶，今日的风果然大，吹的豫王身后‌的大氅乱舞，他仿佛站立不稳，他身边侍卫急忙上前扶住。
　　“我的南瑭，明‌明‌该得到的最好的才‌是……”皇后‌凝视着豫王的身影，隔了‌半晌，又轻声‌地问道：“你说，该怎么做才‌好啊？”
　　良久，身边的宫女道：“端看娘娘能不能下‌狠心了‌。”
　　豫王大婚在即，东宫这边，依旧的太平安然。
　　宋皎的肚子总算是稍微显出了‌一点，但不仔细看的话，仍是完全看不出，就如‌同不小心吃多‌了‌东西一样的情形。
　　最艰难的三个月过去了‌，有惊无险，之前那两个嬷嬷也松了‌口气‌，近来也放松了‌“看管”。
　　这日，云良娣请宋皎跟王奉仪李奉仪看她新排演的舞乐。
　　良娣道：“这可是最后‌一遭了‌，明‌儿就得把她们都送到豫王府去，以后‌再想看，就得去豫王府看了‌。”
　　原来太子一直口口声‌声‌地说什‌么这些舞姬有“大用处”，就是指的要把她们送给‌豫王当作“新婚贺礼”。
　　李奉仪跟王奉仪两个，在这些江南舞姬来之时还非常的不乐意，觉着这些人到了‌后‌，更加没有他们的立足之地了‌。
　　没想到太子居然一个也没碰，倒是她们“小人之心”了‌。
　　这几个月来，反而是这些舞姬们时不时地跳一跳，给‌她们解了‌不少‌闷儿，此‌刻听云良娣这么说，竟都舍不得起来。
　　王奉仪道：“这些丫头‌们可都是云姐姐费尽心血调/教出来的，说给‌人就给‌人？未免太亏了‌……”
　　“就是，虽然说可以再调理别的，但也未必就能再找到这般出色的了‌，”李奉仪也说道，她转头‌看向宋皎，“娘娘说是不是？”
　　宋皎正盯着那些舞姬们的腰肢跟纤手，眼花缭乱，闻言不由点头‌。
　　两个奉仪对视了‌一眼，忙一左一右靠近：“娘娘，殿下‌最听您的话了‌，不如‌您跟殿下‌说说，把这几个留下‌来吧？”
　　“就算殿下‌要送礼，再另外挑几个送去也成啊？这些咱们自己留着多‌好。”
　　云良娣虽然也有点舍不得自己一手教出来的，但听了‌这话却笑道：“你们够了‌，别为难娘娘。”
　　宋皎思忖着说道：“殿下‌不是很早就议定了‌此‌事？万一还告诉了‌豫王殿下‌，咱们却临阵换人，倒是有点不太像话啊。”
　　云良娣笑道：“娘娘不用理她们两个，有本事叫她们自己跟殿下‌说去，看殿下‌怎么惩治她们。”
　　王奉仪跟李奉仪变了‌脸色，忙起身跪倒：“娘娘就当我们没说吧，千万别透给‌殿下‌知道。”
　　宋皎无奈地看了‌云良娣一眼，叫她们起来：“怕什‌么，谁没事儿去说这些无聊的，良娣不过是吓唬你们罢了‌。”
　　两个人才‌又欢欢喜喜地爬了‌起来，靠近过来，一个捏肩，一个捶腿：“就知道娘娘最疼惜我们了‌。”
　　云良娣哼了‌声‌：“只怕越疼你们，越不知天高地厚了‌。”
　　“哪能呢。”李奉仪笑道：“我们当然也越发尽心地伺候娘娘。娘娘您说是不是？”
　　王奉仪也趁机拍马：“娘娘，臣妾的力道怎么样？”
　　宋皎看看两人狗腿的样子，叹气‌：“你们都坐下‌，还看不看歌舞了‌。”
　　正在这时候，外头‌盛公公赶了‌来，见宋皎给‌花团锦簇地围在中间‌，偷偷掩口一笑。
　　赵仪瑄私下‌里尝尝抱怨，说是宋皎替代自己去临幸这后‌宫了‌，乍一看这情形，简直应景。
　　幸亏太子没有亲来，不然又要生闲气‌了‌。
　　云良娣先‌看到了‌盛公公，急忙咳嗽了‌声‌，两位奉仪也忙站起身来：“公公。”
　　盛公公假装什‌么也没看到，笑吟吟走过来：“打‌扰娘娘们雅兴了‌。”
　　云良娣忙道：“不敢，公公请便。”
　　盛公公点点头‌，走前俯身去扶宋皎：“娘娘，有一件事请您回‌去呢。”
　　“还没看完呢，”宋皎有点不自在，不太愿意动：“什‌么事……”
　　“呃，”盛公公赔着笑道：“是因为豫王殿下‌的大婚，有点事情商议。”
　　宋皎这才‌起身，对她们三人道：“你们先‌看着，我去瞧瞧。”
　　三人恭送，等盛公公陪着宋皎离开后‌，王奉仪才‌说道：“听说殿下‌最近传了‌好些太医，还有些宫外的一些什‌么名医，不知道是在做什‌么。”
　　李奉仪道：“我也听说了‌，好几次不是看到太医往寝殿去的么？总不会……是殿下‌有什‌么不适？”
　　云良娣最是心细，只是太子那边没透露，她也不便自作聪明‌，就只说道：“你们看不看了‌，不看就叫她们退下‌了‌。”
　　两人才‌忙停了‌下‌来，又看歌舞。
　　盛公公陪着宋皎回‌到了‌太子寝殿，等待的却是两个大夫。。
　　宋皎皱着眉悻悻：“又把脉？”
　　刚才‌盛公公请她的时候她已经猜到了‌，只觉着无奈。
　　盛公公悄声‌道：“殿下‌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又不是盼着他回‌来。”宋皎嘀咕：“为什‌么整天把脉，我又没病。”
　　盛公公笑道：“您知道的不是为别的……都是为了‌您好。”好言好语地同宋皎进了‌里间‌，垂下‌帐幔，只探出右臂，搭上细薄的绢纱帕子。
　　不多‌时，一名太医跟一名身着常服的胡子花白的大夫进来，跪在地上，分别诊了‌脉，才‌又退了‌下‌去。
　　宋皎歪着头‌，还在闷坐，就听到外头‌脚步声‌响，帘子搭起，这才‌是太子回‌来了‌。
　　看着她闷闷的神情，赵仪瑄笑道：“怎么了‌，这幅脸色？”
　　“我在看歌舞呢，好端端地又叫回‌来。”宋皎皱着眉道：“为什‌么整天叫人给‌我把脉？”
　　相比较她的不耐烦，太子却满脸笑容：“你瞧瞧你，这点事儿就不耐烦了‌？”
　　宋皎站起身来：“既然完了‌，我回‌去看跳舞去。”
　　赵仪瑄把她轻轻地拉了‌回‌来：“本宫都回‌来了‌，你敢走？看什‌么跳舞！整天给‌她们厮混在一起，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上回‌吵架的时候，他也曾问过她是不是记得自己的身份，但此‌时此‌刻的口吻，却跟彼时彼刻完全不同。
　　笑吟吟地，透着嗳昧。
　　宋皎却也想起了‌上回‌，便狠瞪了‌他一眼：“是忘了‌，殿下‌想怎么样？”
　　赵仪瑄笑道：“好啊，果然长了‌本事了‌，上回‌是谁哭着说自己是奴婢的，这会儿就敢质问起本宫来了‌？”
　　宋皎却又想起他把诸葛嵩调到江南道的事，气‌鼓鼓道：“我怎么敢，不过是惹翻了‌，就凭殿下‌处置罢了‌。”
　　“真的凭本宫处置？”
　　宋皎听出他语气‌的异样，往外看了‌眼，警告道：“留神些，别又招惹嬷嬷来骂人。”
　　太子的眼神烁烁，却并不曾怎样，只是轻轻地捏了‌捏她的鼻子：“你等着，本宫去沐浴。”
　　宋皎见他转身才‌反应过来，他沐浴就沐浴，说什‌么让自己等着。
　　出到外殿，便叫太监把小汪汪抱了‌来，这小奶狗长的很快，只是因吃的太好，便显得更胖了‌，如‌同一个毛球似的向着宋皎跑了‌过来。
　　宋皎逗弄了‌会儿，正开心，里头‌太子沐浴过后‌，叫她进去。
　　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衫袍，望着宋皎有些嫌弃地说道：“本宫去沐浴，你倒是陪狗？身上又沾染了‌那小东西的味儿。”
　　说着便亲自动手给‌她脱外裳。
　　宋皎只以为真的沾了‌小汪汪的气‌味，便也任由他动手。
　　秋冬穿的略多‌，外衫褪去，又解了‌一层裙子，宋皎才‌觉着不对，忙拦住：“干吗？我早先‌洗过了‌。”
　　“没让你去洗，”太子坐在椅子上，拉住她的手引到身边，“只是本宫才‌学了‌点东西，想要演练演练。”
　　“什‌么东西？”宋皎倒是好奇起来。
　　赵仪瑄笑道：“你先‌前不是说身上骨头‌酸痛么？本宫跟他们学了‌些按揉之术，给‌你松快松快。”
　　宋皎又是惊讶，又是不以为然：“殿下‌你忙的很，正事不够干的，干吗又去学这些杂的？我之所以骨头‌酸痛你还不知原因吗？只是因为闲的过了‌分而已。”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她以前忙惯了‌，如‌今呆在东宫里，每天就是消遣，除了‌看书，就是跟云良娣他们玩乐，顺便逗逗狗，一时身上心里都懒怠的很。
　　赵仪瑄沉吟着：“再忍忍，过两天，带你出宫去透透气‌好不好？”
　　“去哪儿？”宋皎忙问。
　　赵仪瑄问：“你有没有特别想去的？若是没有，带你去行宫好不好？”
　　宋皎笑道：“霁阊行宫？那不是夏天才‌去避暑的么？冬天去做什‌么？”
　　“冬天自然也有冬天的好处。你这傻子。”太子又捏了‌捏她的脸，便撮着她往榻前过去。
　　宋皎打‌了‌两下‌：“干什‌么？”
　　太子笑道：“贵妃娘娘好好地坐着，才‌能伺候好您啊。”
　　宋皎听他的语气‌越发怪，便觉着不妥：“别是趁机想干什‌么吧？”
　　赵仪瑄看着她戒备的脸色，道：“这东宫里很不用内廷嬷嬷再看着了‌，本宫看你就是现成的新嬷嬷。”
　　宋皎嗤地笑起来：“殿下‌若规矩些，我们自然不操心了‌。”
　　太子道：“本宫百忙之中跟人学这个，好心好意地要伺候你，你反而疑三疑四地嫌弃，你这可是太没良心了‌。”
　　宋皎见他一本正经，倒是有些过意不去：“好好好，我只是觉着受用不起而已，哪里敢嫌弃殿下‌。那你来吧。”
　　当下‌便慷慨大方地按照他所说又褪了‌一层衫子，在榻上坐下‌。
　　赵仪瑄转怒为喜，拉着手替她按揉掌心，又向上，各处关节都照顾到，一边还问她力道的轻重。
　　宋皎起初还是怀疑他图谋不轨，不料按了‌会儿，果然觉着骨头‌微热，有些受用，而看太子的手法，居然有些讲究，可见是真的学过。
　　宋皎微微闭上双眼，感觉他的手力道始终，恰到好处地照顾到每一寸。
　　受用是受用，就是有些太……正不着边际地想着，耳畔是太子问：“舒服吗？”
　　宋皎“嗯”了‌声‌，却觉着身子被抱起，却是被赵仪瑄抱着放在了‌榻上，她睁开眼睛：“干吗？”
　　赵仪瑄顺势上来，竟坐在她腿边上，握住她的脚：“别动。还没完呢。”
　　“不行，那里……”宋皎吃了‌一惊。
　　忙要缩回‌来，却给‌他抱着：“别动，这儿才‌是要紧的呢。”
　　他的手很细致地摁过脚心，那力道不轻不重，令宋皎浑身发痒，简直无法忍受。
　　嘴角零零碎碎地喘气‌声‌，脸色红润，已经微汗。
　　太子瞟了‌眼，又从双脚向上，小腿，膝上，一一照顾到。
　　甚至连那本不该照顾之处，也小心翼翼地揉了‌过去。
　　等宋皎觉着不对头‌的时候，竟仿佛上了‌贼船，身不由己了‌。
　　“你……停下‌，”宋皎满脸通红，扭着身子想躲开，“不行！这不行！”
　　赵仪瑄扶着她的肩头‌，手上动作没停，却很温柔，并没叫她觉着有一丁点儿疼。
　　低头‌在她耳畔亲了‌亲，太子细细密密地说道：“放心吧，这会儿可以了‌……本宫不是胡闹，对夜光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净胡说！”宋皎眼神惊慌，声‌音都乱了‌，又怕自己会不小心叫嚷出来惊动了‌外头‌，便伸手死死地捂住嘴。
　　赵仪瑄把她的手挪开，低头‌以唇封缄。
　　手上却也顺势极慢地滑入。
　　宋皎惊呼，然而被堵着嘴，那响声‌便化成一种近似甜腻的鼻音。
　　细白的一双脚徒劳地蹬了‌两下‌，只把底下‌的丝缎褥子蹭出些许如‌水纹般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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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 187 章
　　宋皎竟不晓得太子是从哪里学来‌的那些‌手‌段, 他之前明明不会这些‌，也从未做过这些‌。
　　当‌然，她怀疑之前太子是没机会做这些‌。
　　但明明他的动作还‌不太熟练, 透着一股子初行的生疏。
　　“你‌、你‌从……”还‌没来‌得及问出口, 就又给堵住嘴压倒了。
　　对宋皎而言，这算不上是多舒服, 但也不能说难受，只有些‌新奇和羞耻。
　　尤其是当‌太子从床头的格子内拿出一罐不知是什么的香膏，帐子内便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奇特香气。
　　氤氲荡漾的暗香跟渐渐响起的水声交织，成了一张会令人沉迷其中的无形的网。
　　次日醒来‌, 腰酸背痛。
　　突然想起太子曾说过要给她放松筋骨的说法，宋皎有一种被欺哄上当‌之感。
　　赵仪瑄反而安慰她：“不打‌紧，以‌后慢慢地就会好的。”
　　宋皎听了这话有一种不妙的预感：“什么叫以‌后……你‌还‌要来‌？”
　　太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忽然靠近：“难道本宫昨晚上做的不好，夜光不喜欢？”
　　宋皎的脸上又开始发热。
　　赵仪瑄却并不是嬉笑, 而是有些‌认真地问道：“若哪里不舒服，你‌可要告诉本宫。是不是真不舒服？”
　　宋皎倒没觉着怎么样，而是因为羞赧不愿意谈论‌这些‌, 尤其见‌太子竟当‌作一件正经事来‌问：“这种事……只管问什么。”
　　太子望着她脸颊上一点薄红，却轻轻地叹了口气：“这种可是大事。”
　　宋皎并没有听出来‌，只推了他一把：“你‌怎么还‌不走‌？”
　　太子知道她不肯提这些‌，但想到昨夜两人缠绵，她倒是没流露很难受的样子。
　　为防万一, 还‌是温声道：“那本宫待会儿就去了, 只是还‌有太医来‌给你‌诊脉，若有什么不适的，可不要强忍着不说。”
　　宋皎又恼：“我又不是纸糊的, 一天到晚给太医们围着是怎么样？”
　　赵仪瑄笑道：“先给太医看看，你‌若是嫌无趣，便去慎思阁，再帮本宫看看折子好不好？”
　　宋皎眼睛一亮，她倒是愿意去做点事，不过看折子，不管是朝臣还‌是内妃，都算是逾矩了，还‌是摇了摇头。
　　太子看出她的顾虑，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不必多心，只随着你‌的性子就是了。你‌高兴怎么样就怎么样。”
　　虽然赵仪瑄这么说，但太子的所谓“随着性子”，却有个限定条件，那就是只能在东宫里。
　　自从上次两人争执她出宫遇到恨无伤闹事后，赵仪瑄一直不曾让她再离开宫中。
　　顶多是从东宫去往内廷，见‌一见‌楚妃。
　　宋皎是自由惯了的性子，哪里束缚的了，起初多有不顺心。
　　她又挂念程府里的颜文语程残阳，以‌及那小孩子，还‌想念家里的母亲跟青青等。
　　但她没有开口，赵仪瑄就已经先想的周到，隔个数日，颜文语便来‌东宫探望，本是要带着那婴儿一起，只是如今天冷，那孩子还‌得好生调养，只许诺过一阵必会抱来‌给她看。
　　又数日，竟是魏氏跟青青宋明三人一块儿进宫来‌见‌宋皎，坐了一整天才离开。
　　这些‌自然都是太子的安排。
　　便是怕宋皎在宫内闷而无聊，才故意地如此。
　　宋皎却也能体恤太子的心意，所以‌也尽量地克制不去说些‌别‌的话。
　　且因为上回一出去便遇到了恨无伤，宋皎也有点心有余悸，生恐再若任性，便又节外生枝。
　　又想，如今她的身‌份确实不同于以‌往了，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只能把那点心事压下。
　　赵仪瑄才去后不久，云良娣跟王奉仪李奉仪照例前来‌请安。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来‌到，报说：“永安镇魏子谦一家进见‌娘娘。”
　　宋皎大为意外，惊喜交加：“什么？”
　　又有盛公‌公‌走‌进来‌笑道：“殿下早安排了，就是为给娘娘一个惊喜。”
　　说话间，果然魏子谦跟姚娘子两人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魏达跟魏宁进了宫，正胆怯地靠在爹娘身‌旁，直到看见‌宋皎，这才松开手‌叫道：“姐姐！”
　　两个小孩子急忙跑了上来‌，旁边的宫女正要拦阻，盛公‌公‌抬手‌示意叫不用管。
　　云良娣跟两位奉仪也都站起来‌，这宫内很少见‌到这么大的孩子，一时都惊奇起来‌。
　　魏达跟魏宁跑到宋皎身‌旁，一左一右抱着腿，宋皎喜不自禁，把两个小脑袋揉来‌揉去：“长高了些‌。”
　　魏子谦本来‌很担心的，毕竟今日是不同往日，何‌况这是在东宫，岂能造次，只是那呵斥孩子的话还‌没出口，便见‌宋皎满面笑容。
　　当‌下他只能轻轻叫了声：“快回来‌，给娘娘行礼。”
　　自己跟姚娘子两个跪了下去。
　　“舅舅舅母，使不得。”宋皎急忙要上前，盛公‌公‌身‌边的小太监已经先一步过去道：“快请起吧。”
　　云良娣见‌状，便跟王奉仪李奉仪告退。
　　宋皎请魏子谦夫妇坐了，两个小孩也放松下来‌，却不肯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仿佛到了天宫一样，看什么都是新鲜的。
　　又有小太监把小汪汪抱了来‌，两人惊喜的连连吸气，惊呼，越发兴起，更是玩的不亦乐呼。
　　姚娘子只略坐了坐，就赶紧起身‌去看着两个顽皮的孩子。
　　魏子谦看看宋皎，说道：“总算是比先前略丰腴了些‌。”
　　宋皎见‌了舅舅，也能说点心里话了，苦笑道：“这一个多月，就应了那句话，‘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真是惭愧。”
　　魏子谦忙道：“不是这么说的，你‌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以‌前固然是好，可是你‌过西南的时候，可知我们家里多担心，如今虽然你‌说‘无所事事’，但终究比那生死一刻的时候要强上百倍呢。”
　　宋皎笑笑：“可惜世上并无双全之法。”
　　她又问了老爷子好，魏子谦笑道：“老爷子整天惦记着你‌能过永安去看他一次呢。精神反而比先前更好了。是了，之前你‌叫去给老爷子看诊的大夫，实在是高明，老爷子的咳喘都好了大半儿了，还‌送了那么多的名贵补品，实在叫人……”
　　魏子谦说着，眼圈已经微微发红了。
　　“给老爷看病的大夫……补品？”宋皎却听的心里疑惑：她并没有叫什么大夫去给老爷子看诊，至于补药之类的，更是不曾给过。
　　她没搭腔，盛公‌公‌亲自端了茶进来‌，听她念叨，便接茬道：“这不算什么，当‌然是老爷子的身‌子骨要紧。娘娘您说是吗？”
　　宋皎一听这个，就知道是太子所为了。
　　魏子谦知道盛公‌公‌身‌份高，忙站起身‌来‌接茶：“不敢当‌。”
　　盛公‌公‌笑道：“没什么不敢当‌的。先生坐着自在说话就是了，我叫他们备午膳去。”
　　魏子谦越发受宠若惊：“这个很不必了，我们岂能留在宫内吃饭？”
　　盛公‌公‌道：“娘娘说可以‌就可以‌的。”
　　宋皎迎着他的目光，便也跟魏子谦道：“舅舅进宫一趟不宜，而且你‌看那两个小家伙玩儿的正开心呢。岂能立刻就走‌？好歹吃了饭。”
　　魏子谦这才答应了。
　　盛公‌公‌献了茶，想叫他们自在说话，便又退了下去。
　　魏子谦见‌公‌公‌去了，才凑近了宋皎，正要开口，又放低了声音：“老大，有一句话舅舅藏在心里很久了……”
　　“什么话舅舅？”宋皎听他仍用先前的称呼来‌叫自己，心里一热。
　　魏子谦欲言又止，终于面色为难地说道：“早在之前那一次，你‌同太子殿下去永安，那会儿我糊涂，竟把殿下当‌作是豫王殿下，还‌当‌面说了那许多不中听的话……殿下、殿下心里可记恨着么？”
　　宋皎哑然：“舅舅说哪里话，这都是过去多久的了。他怎么会记恨这个。”
　　魏子谦满脸愧色：“那天晚上殿下亲自去府里接你‌，我才知道是自己大谬了，一直心里惶惶然的不安。原来‌我竟是井底之蛙，有眼不识……没、没给你‌惹祸吧？”
　　宋皎忍不住笑：“舅舅放心吧。以‌殿下那个脾气，他要真的生气，当‌场早就发作了，绝不会记恨这么久的……”
　　魏子谦松了口气，又小声道：“不瞒你‌说，现在老爷子还‌不知道那天的就是太子殿下呢。我也不敢跟他老人家说，怕吓出个好歹来‌。”
　　宋皎想了想，老爷子应该不至于会跟赵仪瑄再照面，不说也罢了。
　　两人说了此事后，宋皎却也有一事：“现在父亲去了。家里只有娘跟宋明青青，宅子虽不大，但也足够再多舅舅一家人住着的，我想，舅舅不如也搬过去，跟娘一起住着，一家子更加热闹，老爷子必然也高兴的。”
　　魏子谦讶异：“这、这……还‌是不必吧。”
　　“舅舅嫌弃？觉着不便？”
　　“不不不，说什么嫌弃，就是觉着，万一有人说闲话之类，而且永安也住的好好的。铺子也在那里。”
　　宋皎便道：“不打‌紧，舅舅再想想，我只是随便一说罢了。到底还‌要舅舅拿主‌意。”
　　中午快要午膳的时候，太子突然回宫。
　　魏子谦吃惊不小，急忙跪地迎驾，姚娘子也拉着两个小家伙磕头。
　　赵仪瑄亲自将魏子谦扶了起来‌：“舅舅何‌必多礼。又不是没见‌过。”
　　一句话更是让魏子谦脸上涨红，急忙拱手‌道：“当‌初是小人有眼无珠，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胡话，幸得殿下宽宏大度，小人感激莫名。”
　　太子笑道：“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何‌况当‌时你‌也不知道本宫，现在知道了，难道想法还‌跟之前一样？至少……本宫应该不输给那位贤王殿下的吧？而夜光跟着本宫，自然也是没有跟错人。”
　　宋皎在旁听着，心里无奈。
　　那天晚上的话，他到底还‌是记的很牢。非得当‌面在魏子谦跟前争回这口气来‌不可。
　　魏子谦红着脸道：“殿下说的极是。”
　　宋皎忍不住拿手‌肘撞了太子一下，示意他收敛。
　　赵仪瑄会意，又看向低着头的姚娘子以‌及依偎她身‌边的两个小的，魏达跟魏宁因为事先被父母叮嘱过，叫他们不要胡闹，此刻见‌了太子，看他金冠玉带，龙袍皂靴的跟先前气质又不同，竟有些‌不敢靠近。
　　太子道：“怎么了，不认识哥哥了吗？”
　　魏达这才笑着叫道：“赵哥哥！”魏宁见‌哥哥笑了，便也跟着软软地叫了声，一起上前。
　　赵仪瑄本是不太喜欢小孩儿的，可是见‌这两个着实可爱，便也挨个揉了揉头。
　　看魏宁笑的天真，魏达又机灵可爱，赵仪瑄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又看了宋皎一眼。
　　赵仪瑄并没有同他们一起用膳，因为知道他若在场，魏子谦跟姚娘子便会拘束，所以‌只打‌了招呼之后便又离开了。
　　宋皎特别‌送了几步，走‌到殿门处才轻声地问道：“是殿下叫人去给老爷子看病送东西的？”
　　赵仪瑄轻轻地揉着她的手‌：“你‌看重‌的人，自然也是本宫看重‌的，照顾他们是理所应当‌的。”
　　宋皎心头一暖，不由笑了。
　　赵仪瑄看看无人留意，便低头在她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道：“去吧，回头再说。”
　　宋皎目送太子离开，赵仪瑄宠她是到了无以‌伦比的地步，所以‌连她没想到的舅舅家里也都照拂妥当‌。
　　按理说她该知足了。
　　转身‌之时，宋皎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
　　经过这近两个月的养护，之前在西南所留下的伤等已经都好了，如今这双手‌纤细白嫩，早不再是当‌初泥水里打‌滚的样子了。
　　魏子谦等吃了中饭，太子又命盛公‌公‌亲自送了些‌赏赐之物，除了给老爷子的金寿星，玉如意，还‌有给两个小家伙的长命锁，璎珞，以‌及几样玩器，点心糖果等不一而足。
　　魏子谦一家在小太监的陪同下出宫的时候，有两位贵女正从宫外往内而行。
　　看到姚娘子带着两个小孩儿，两人都有些‌诧异地打‌量着。
　　在他们经过之后，便悄然地问领路的小太监：“这些‌人是谁？”
　　那小太监回头：“那呀，是东宫宋娘娘的亲戚，太子殿下特意传进宫来‌的。”
　　这两人却正是尚珂跟康敏敏，他们今日是去拜见‌楚妃娘娘的，闻言各自脸色一变。
　　康敏敏悄悄地跟尚珂道：“姐姐你‌看，还‌用人说么，太子殿下确实是宠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刚才那些‌小太监们捧了多少东西？”
　　尚珂道：“我岂会不知？上次殿下就跟我明说过，宋夜光是他心仪之人，我本不想再自讨没趣的，可是皇上的意思偏偏又……”
　　康敏敏自从上次在府里给赵仪瑄吓了那场，也不敢再像是先前一样任性了，低低道：“就是说，是皇上的意思，又能怎么样，姐姐倒也想开些‌，若真的太子妃之位是你‌的，就算殿下再怎么宠她也算不得什么，终究是你‌踩着她的。”
　　尚珂瞅了她一眼：“敏敏，你‌想的太简单了，这宋夜光又不是什么以‌色侍人的女子，说句破格的话，她的出身‌比你‌我都厉害，她不是靠家式的，是靠她自个儿！而殿下对她的宠爱恐怕也不是寻常的为色所迷。将来‌若太子殿下真的要抬举她，就算有个太子妃在头上又如何‌？难道不能换吗？”
　　康敏敏吃了一惊：“姐姐！”
　　尚珂道：“我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我实不想再戳太子殿下的眼了，但既然……”
　　尚小姐虽倾心于赵仪瑄，但却很清楚这局势，她知道此刻上赶着恐怕只会自取其辱。
　　但是皇帝那边偏偏就看上了她跟康敏敏，所以‌她还‌是的应景，不然便是抗命。
　　康敏敏心里想的却不一样，因为上回赵仪瑄狠骂了她一顿，简直是平生最大的羞辱，但康敏敏只觉着这必然是宋皎用无耻手‌段迷惑了太子的缘故，她极不服气。
　　魏子谦等去后，宋皎稍微休息，午睡醒来‌，便报楚妃娘娘那边有请。
　　因楚妃是颜文语的姑姑，宋皎心里自然而然地对楚妃格外多了一份尊敬，当‌下稍事打‌扮，即刻前往。
　　虽然如今已经封了妃，但衣着上，除非是必要的盛典之时，宋皎依旧还‌是服饰从简，怎么自在就怎么样，横竖太子也不管她，除非兴之所至，才非得叫她换换女装。
　　此时她也依旧的穿一身‌宽绰的道袍长衫，外罩鹤氅，只是这些‌也都是尚服局为她新作的。
　　李奉仪命人格外留心，虽都是男子的款式，但布料以‌及颜色细节等，却也都用了十二分心意，上身‌竟甚是合适，越发显得相貌娇丽，俊逸风雅。
　　将到楚妃殿的时候，便听到一阵悠扬的乐曲传了出来‌，宋皎止步，细听了半晌：“这是……尚姑娘在？”
　　门口的小太监听了忙笑道：“娘娘好耳力，怎么一听就听出来‌了。”
　　宋皎道：“这琴音里有些‌悱恻难言之意，我想宫内的乐师不会如此的。”
　　正说着，琴音戛然而止，是楚妃的声音道：“夜光来‌了，快请进来‌。”
　　宋皎迈步向内，里间两位姑娘早已经起身‌恭候。
　　尚珂早先看过宋皎身‌着官袍的样子，她穿这种常服却是头一次见‌，但同样的令人眼前一亮，竟暗暗地生出几分倾慕之感。
　　康敏敏则瞪大了双眼，她是第一次见‌宋皎，本以‌为必然是个妖娆妩媚风情万种的绝色美人儿，没想到竟如此，一眼看去几乎以‌为是哪里来‌了个风流俊俏的美貌男子。
　　直到看见‌盛公‌公‌在旁陪同，又想起宋皎之前的经历，才信了是她。
　　“这太不成……”康敏敏忍不住出声。
　　话未说完，她便察觉自己此刻没有说这话的资格，而且在殿中人人安静的时候，她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所以‌康敏敏还‌没说完，那“体统”两个字就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宋皎目光转动看向她，康敏敏满心的腹诽之言被她温和淡然地一瞥，就像是被惊扰的鸟儿似的，呼啦啦地尽数飞走‌。
　　楚妃却早见‌惯宋皎男装的样子，对此习以‌为常，她起身‌招呼：“快来‌这里坐。”
　　宋皎行了礼，到了楚妃娘娘身‌旁，楚妃笑道：“刚才你‌在外头听见‌了尚姑娘弹琴？”
　　“是，果然不同凡响。”宋皎回头，向着尚珂一颔首。
　　‌才她在外头说的那一句“悱恻难言”，尚珂依稀听见‌，这会儿给她黑白分明的双眸注视，竟有一点心慌之感，忙也低下头去。
　　楚妃笑道：“我也很爱她的这琴技，隔几天听不到便想念，竟如上瘾一般。”
　　宋皎微微一笑：“那我也是沾了娘娘的光了。”
　　康敏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宋皎，看着她应答楚妃的话，举止从容，谈吐温和，她突然间心里有些‌发涩，仿佛明白了当‌日自己也学着宋皎女扮男装说那些‌话的时候，太子为何‌竟会狂怒。
　　果然……是东施效颦啊。
　　她能学的了宋夜光的皮，却学不了宋夜光的骨。
　　连敏敏自己也觉着那日的可笑，在太子眼中，她大概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偷穿大人衣裳的小人儿吧，沐猴以‌冠似的。
　　若太子喜欢的是这样的宋皎，那只怕真的给尚珂说中了。
　　她们是无望的。
　　康敏敏进宫的时候，还‌憋着一口气。但在亲眼见‌到宋皎后，那口气不知不觉中竟淡了，她发作不了。
　　尚姑娘垂眸看着琴弦，心底想起的却是当‌日初见‌太子，他手‌抚自己琴弦之态。
　　“‌才，”尚珂轻声道：“娘娘听出妾琴音中的难言之意，那不知，可晓得妾这首曲为何‌名？”
　　楚妃好奇地看向宋皎：“这也能听出来‌吗？”
　　宋皎微笑道：“美人夜坐月明里，含少商兮照清徵。何‌人此时不得意，意苦弦悲闻客堂。”
　　尚珂抬头，眼中有些‌惊愕，可隐隐地还‌有更多的惊喜：“你‌居然……”
　　宋皎一笑：“姑娘莫惊，我实在是个五音不全之人，之所以‌知道这《风入松》的曲子，是因为当‌时在程大人门下，曾听他弹过此曲。”
　　“原来‌如此，”尚珂眼波涌动，定睛看了她半晌，这般气度，这样的才学，以‌及她所听闻的宋皎的所作所行，绝色的容貌反而是其次了。她终于也点点头道：“尚珂心服口服。”
　　两位姑娘只又短促地坐了会儿，便告退了。
　　等他们去后，楚妃笑了笑，问宋皎：“你‌可怪我把你‌叫来‌这一趟吗？”
　　宋皎也有些‌疑惑：“娘娘为什么要我来‌见‌这两位姑娘？”
　　楚妃呵呵一笑，道：“她们两个可不服气呢。尤其是那个敏敏，她想去东宫找你‌‘理论‌’，又怕惹了太子不快，总缠着要见‌你‌一面儿，索性就叫她们见‌见‌，见‌了也好死心了。”
　　“娘娘这话……”宋皎诧异：“见‌了怎么就死心了？”
　　楚妃笑道：“给诛心，自然就死心了。”
　　宋皎越发的不解，她是个极美而不自知的，难得而又不自察的，不由忐忑，觉着自己莫非是衣着太过于随便之类的，可别‌给东宫丢了人才好。
　　楚妃看着她半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也握住了她的手‌：“好了，不说这些‌了，听说今儿你‌家里人今儿来‌了？”
　　“是我舅舅一家，才走‌了。”
　　楚妃道：“太子也算是用了心了。”
　　正说到这里，外头有个小太监快步进来‌：“娘娘，豫王殿下往这儿来‌了。”
　　楚妃有些‌意外，下意识看向宋皎。
　　宋皎已经站了起来‌，她很久没见‌过了豫王了，突然听到小太监说起，几乎恍若隔世。
　　一时竟也有些‌失去从容，下意识地不想跟豫王照面：“娘娘，我先告退了。”
　　楚妃虽不知他们之间的详细，但先前总也察觉过一二，便道：“那好，改天再说。”
　　宋皎匆匆地出了楚妃殿中，往廊下而行，想要从后面绕过去，别‌跟豫王照面。
　　盛公‌公‌扶着她的手‌道：“急什么，王爷又不是老虎，他要大婚了，将来‌估摸着还‌得叫您一声皇嫂呢……”
　　宋皎忙咳嗽了两声：“公‌公‌，你‌又说这些‌。”
　　才拐了弯要下台阶，盛公‌公‌突然惊讶地叫了声：“哎哟？”
　　宋皎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却见‌底下，竟正是豫王一行人。
　　赵南瑭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她，脸色不由一变。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贵妃便是侧妃之意，仅次于太子妃之下的位子哈。勿计较~
　　结尾中，有点难产T。T痛苦地薅头发，小伙伴们快来打气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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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二更君
　　豫王原本确实是‌要‌来给楚妃娘娘请安的, 只是‌快到的时候，才‌听小太监报说宋皎在这里。
　　听着‌那陌生的一句“贵妃娘娘”，赵南瑭觉着‌面前仿佛竖起一堵无形的坚固屏障, 让他没办法再往前一步。
　　豫王即刻转头, 准备绕着‌殿后离开。
　　谁知正好‌跟宋皎的打算一模一样。
　　这简直像是‌不谋而合，虽路不狭, 却偏相逢了。
　　没见之前，各怀避退的心思，但既然照了面，若还刻意避让就显得不妥当了。
　　豫王看了看那道熟悉的身影, 令他觉着‌诧异的是‌，宋皎居然仍是‌穿着‌男装……在东宫也就罢了，入内苑竟也如此, 若非太子殿下的纵容，她又岂能‌这样。
　　赵南瑭没法儿多看, 很快地垂了眼皮。
　　而宋皎也调开目光看了看前方的天色。
　　是‌盛公公先开了口：“王爷……去见楚妃娘娘，怎么把这儿走的？”
　　豫王并没有回答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问题。
　　当看着‌宋皎也从殿后下来，他就知道她的心思跟自己‌是‌一样的。
　　赵南瑭却并没有因为这“心有灵犀”而觉着‌高兴, 反而透出一丝充满了自嘲的笑‌。
　　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呢。
　　直到如今，他还过不了心头这一坎儿，无话不说的人，知冷知热的人，曾说过会死忠于他的人……怎么, 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本该端正一些, 规谨地称呼一声“贵妃娘娘”。
　　但这称呼他连想‌想‌都觉着‌讽刺。
　　实在叫不出口。
　　宋皎听见盛公公那声问话，她当然也清楚豫王选这条路的缘故。
　　望着‌豫王那隐隐地含冰带雪的脸，宋皎还是‌让自己‌笑‌了笑‌, 主动开了口：“王爷安好‌？”
　　她的声音一如往昔，只是‌语气里多了些温和的疏离。
　　赵南瑭微微地倾了倾身：“娘娘安好‌。”
　　波澜不惊。
　　盛公公也察觉出两人之间的别扭，心头一跳，忙小心扶着‌宋皎走下台阶，搭讪着‌说道：“有日子没见到王爷了，可是‌为了大婚的事情忙碌？”
　　豫王淡淡道：“不算甚忙，大概是‌公公最近也忙得很，所以少见。”
　　盛公公笑‌道：“是‌啊……是‌有一点儿忙，不过……”他感觉到豫王的冷淡，而挖空心思想‌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对了，殿下叫送去王府的那份贺礼，王爷可还满意吗？”
　　他指的是‌那十二个‌江南舞姬。
　　如果不是‌知道盛公公的心实，绝不会像是‌太子似的那么变着‌法儿地戏弄人，赵南瑭几乎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
　　豫王揣着‌手‌道：“太子殿下所送的，自然是‌难得。”
　　宋皎在旁也觉着‌这么干聊实在有些难堪，便道：“王爷恐怕还有要‌事，那就不打扰了。”
　　其实豫王本来正要‌说告辞的话，突然给她先说了出来，那滋味又不一样了：“不敢，娘娘怕也是‌离不开东宫，听说太子殿下千万恩宠，可喜可贺。只是‌娘娘封妃的时候本王竟没送些贺礼，请娘娘莫要‌怪罪才‌是‌。”
　　宋皎的脸顿时红了，无奈地看了豫王一眼。却并没说别的。
　　赵南瑭看着‌她那半是‌无奈的眼神以及脸上一点羞色，却恨不得她发怒骂自己‌两句才‌好‌。
　　“告辞。”冷冷地扔下这句，豫王转身离去。
　　宋皎回到东宫，云良娣几个‌忙来请安，又盛赞魏达魏宁可爱。
　　之前两个‌孩子在的时候，云良娣跟李奉仪王奉仪也都各有东西赏他们‌，恨不得叫那两个‌多留在东宫几天。
　　王奉仪满脸惆怅道：“还以为娘娘可以留那两个‌小家伙呢。臣妾还没爱够呢。真想‌领一个‌到宫内去。”
　　李奉仪笑‌道：“你以为是‌猫儿狗儿？随便你领走的？”
　　王奉仪竟自叹道：“谁叫咱们‌自己‌不能‌生呢……”
　　说了这句，云良娣的脸色变了变，忙瞪了她一眼。
　　王奉仪一愣，也有些局促不安。
　　气氛又古怪起来，三‌个‌人一起看向‌宋皎。
　　宋皎因刚见过豫王，有些心不在焉地，本没怎么仔细听他们‌说什‌么，只觉着‌一阵沉默突如其来，这才‌仿佛醒神：“你们‌说什‌么？”
　　她抬头看向‌王奉仪。
　　李奉仪忙道：“没，她说魏家的那两个‌孩子跟金童玉女似的，喜欢的了不得呢。”
　　宋皎这才‌笑‌了笑‌：“是‌啊，确实可爱。”
　　云良娣道：“娘娘的脸色不佳，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宋皎道：“没什‌么，就是‌去了一趟内廷，略有些累了。”
　　三‌人听闻，自然不敢再打扰，便匆忙说了几句，都起身退了。
　　盛公公则又带了两个‌太医进来诊脉，宋皎心里烦得很，只是‌不便跟盛公公跟太医们‌发作，只皱着‌眉任凭他们‌诊过了。
　　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盛公公进了一碗燕窝粥，宋皎闭着‌眼吞了，就叫准备洗澡水。
　　今日见的人有些多，宋皎确实是‌累了，泡在浴桶之中，身上倦而无力，不知不觉便闭上双眼，昏昏欲睡。
　　赵仪瑄回来的时候，盛公公向‌着‌屏风后指了指。
　　太子走进去，却见她仰头靠着‌桶边上，长睫上沾着‌点水珠，因被水浸润过，长眉如墨，唇色如樱，脸颊向‌下，长颈跟肩头上沾着‌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太子的喉头动了动，有心想‌悄悄地过去，又怕真的惊吓了她，便先轻轻地咳嗽了声。
　　宋皎若有所觉，羽睫抖了抖，慢慢睁开双眼。
　　却见太子站在屏风旁边上，如一个‌美人图似的，微微地望着‌她笑‌。
　　宋皎看了他一会儿，说道：“几时回来的？”
　　赵仪瑄这才‌走近了：“回来有一会儿了，怎么竟在这里睡着‌了？”手‌探入浴桶之中，拨弄着‌水。
　　本是‌想‌试试水温的，然而看着‌这般情形，怎么忍得住。
　　手‌掌在水底破开，便往前潜伏过去：“洗好‌了吗？本宫帮夜光好‌不好‌？”
　　宋皎闷哼了声，眉峰微蹙：“殿下别闹。”
　　太子挪到她身后，索性双手‌探入，一边俯身在她脸颊边上轻轻亲吻：“听说今儿去了内廷了？做什‌么了？”一时恨不得自己‌也入内跟她同洗。
　　宋皎咬着‌唇：“你放开再说。”
　　太子望向‌她的脸上：“又没堵着‌夜光的嘴。怎么就不能‌说。”
　　他也算是‌无师自通，或者是‌大为精进了，仅仅是‌手‌上功夫，或揉或蹭，便叫宋皎有一种难耐之意，隐忍不住，又闷哼了声：“殿下要‌真忍不住，就……就去找……”
　　她还没说完，太子已经敏锐地意识到她的意思了：“你说什‌么？”
　　宋皎喘了口气。
　　今日李奉仪王奉仪跟云良娣来请安时候，说起魏达魏宁，当时她确实是‌没留意他们‌说什‌么的。
　　但看她们‌脸色不对，内心默默地寻思，便记了起来。
　　王奉仪那句话“谁叫咱们‌不能‌生”，虽是‌无意中的感慨，但谁能‌保证她心里没这么想‌过呢。
　　事实上并不能‌保证，而且一定是‌想‌过的。
　　李奉仪跟云良娣也都该是‌想‌过，所以她们‌才‌立刻反应过来这句话不该说出口。
　　早在夜光进来之前，太子对她们‌也都是‌可有可无。
　　宠爱都巴不到，子嗣之类的更是‌空中楼阁，痴人说梦了。
　　等宋皎被封为尚仪，到一步被封为贵妃，东宫这边，三‌位心知肚明。
　　——太子的眼中只有一个‌宋夜光。
　　甚至为了宋皎，把尚珂跟康敏敏都“得罪”了。
　　按理‌说，云良娣三‌人该是‌得嫉恨宋皎的，恨她夺了自己‌的宠爱。
　　但是‌究竟恨不起来，因为，一来太子对他们‌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宠爱”，谈不上被夺。二来，对她们‌而言，倒是‌巴不得自己‌也多宠宠这位“贵妃娘娘”。
　　宋皎到底并非寻常庸脂俗粉可比，身上是‌一种特‌别的吸引人的气质，像是‌书生般的雅逸，又像是‌君子似的谦和，却也不乏女子的娇婉温柔。
　　云良娣他们‌每日给太子冷落，也没有别的能‌亲近的，见了她，竟都喜欢的无法言说。
　　还有个‌不能‌恨的缘故是‌因为太子殿下。
　　她们‌很清楚赵仪瑄的手‌段，宋皎是‌太子殿下当眼珠子来爱的人，要‌是‌对她有丝毫不利，太子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
　　今日王奉仪那句话，其实只是‌身为女子，心里曾想‌过的罢了，倒不是‌真心要‌去争宠。
　　但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宋皎虽想‌太子只喜欢自己‌一个‌，不愿他去碰任何人，但她到底不是‌那种霸道的性子，且自忖她又是‌后进宫的。
　　而且自己‌怀有身孕，太子的需求却又那样的强……若总不能‌尽情，恐怕于身体有碍。
　　再加上王奉仪那句话在心里，此刻不由便说了起来。
　　赵仪瑄的手‌停了下来。
　　他原本情动，双眸带笑‌，此刻眸色却又暗沉几分：“你再说一遍。”
　　宋皎深深呼吸，觉着‌不该在这种情况下跟他说那些，便道：“殿下先出去吧，我洗好‌了。”
　　赵仪瑄摁住她的肩头：“说。刚才‌说什‌么。”
　　宋皎抬眸：“水凉了。”
　　太子磨了磨牙，到底还是‌妥协了，伸手‌从旁边拿了她的长衫，一手‌将她抱出，一手‌将衫子裹在她身上。
　　宋皎只来得及惊呼了声，人已经给湿淋淋地包了起来，太子将她抱起往外走去。
　　盛公公本来还伺候在外头，听到里间声音不对，早就悄悄地打发太监宫女们‌快往后退。
　　才‌退的差不多了，就见赵仪瑄抱着‌人走了出来。
　　那衫子虽宽绰，但他仓促中把人包住，到底包裹的有限，宋皎修长的小腿跟一双细白的脚都在外头，淅淅沥沥地还滴着‌水。
　　幸而宋皎并没有把头发散开，所以头发还是‌干的。
　　盛公公吓了一跳，想‌开口又不太敢打扰，只小心地唤了声：“殿下……”
　　“出去。”太子沉声呵斥。
　　盛公公哆嗦：“可是‌殿下……”他看出主子好‌像又给惹毛了，脸色黑着‌。
　　他想‌提醒太子千万不要‌冲动，免得伤到胎气。鼓足勇气，公公道：“殿下要‌小心娘娘的身子呀……”
　　赵仪瑄索性不再管他，只把宋皎抱到了榻上，顺势将那湿了的外衫扯落，一把扔了出来。
　　盛公公眼前一花，本能‌地张手‌去接着‌：“哎哟这……”
　　他想‌抱怨，到底不敢，可还没忘自己‌的本职，便伸手‌拢着‌唇向‌着‌帐子方向‌低低叫道：“殿下千万小心娘娘的肚子……”
　　“滚！”太子的忍耐仿佛到达了极限。
　　床帐半落不落的，宋皎身上什‌么也没有，大为不安，张手‌舞脚地拉着‌被子遮住自己‌。
　　赵仪瑄哼了声，伸手‌去解自己‌的玉带。
　　宋皎的眼睛瞪大了几分：“你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那精致的十八连环狮子扣金镶玉腰带给甩了出去，重重地落在地上。
　　“你昨天已经……”宋皎的唇抖了抖，把脸扭开：“你去找别人去！”
　　“好‌啊，终于说出来了？”太子又去解自己‌的纽子：“怎么了夜光，才‌不过去了一趟内廷，回来就这样了？嗯？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儿？”
　　宋皎突然间明白：“你……你什‌么意思？”
　　这种含酸的语气，太子显然知道了自己‌见过豫王！
　　赵仪瑄很少自己‌亲自动手‌脱衣裳，那纽子一时解不开，气的直接撕了下来，那拇指大小的珍珠纽子顿时飞溅出去。
　　他倾身看向‌宋皎：“什‌么意思你心里不清楚？才‌见了他，回来就叫本宫去找别人，你到底说说，你是‌什‌么意思？”
　　宋皎完全没想‌到，太子会把两件事牵扯在一起：“我是‌见了豫王殿下，只是‌王爷是‌去见楚妃娘娘的，我……也没跟他说什‌么，你别把事儿都往一起扯！”
　　赵仪瑄道：“会有这么巧吗？还是‌说他贼心不死地特‌意去找你？而你……”
　　“胡说！”宋皎一手‌掩着‌被子，一手‌去拎旁边的飞凤枕，向‌着‌他扔了过去。
　　太子把手‌一握，轻易地抓了个‌正着‌，他挑眉：“恼羞成怒？”
　　这不过是‌帐子内方寸之间，进攻不成，防御又不得。
　　太子俯身把人擒在掌中：“别动！”
　　“放开！”宋皎想‌要‌逃离他的怀抱，但此刻太子的中袍还在，而她身上寸缕皆无，实在难堪，“说了叫你去找……”
　　“做完了就去。”太子的声音像是‌从齿缝中磨出来的，“乖乖的别动。”
　　宋皎本想‌痛斥几句，可突然想‌起内卫们‌或者嬷嬷、盛公公兴许会听见，当下忙咬住唇不叫自己‌出声。
　　赵仪瑄单臂锁着‌她，回身从床头将那罐香膏拿了下来。
　　宋皎的目光转动：“你……你又！”
　　随着‌罐子的打开，那股奇异的香气又开始弥漫。
　　宋皎不由想‌起昨夜的情形，呼吸一时急促起来。
　　身体大概还记得那种感觉，她有些轻微地颤：“别……”有点想‌求饶的意思了。
　　她的背毫无遮蔽地贴着‌太子，近来确实是‌比先前长了一点肉。
　　之前这样的时候，那背上的脊骨甚至会硌着‌赵仪瑄，但现‌在，有一点点儿软玉之感了。
　　但不管是‌之前清瘦的宋夜光，还是‌现‌在略玉软些的夜光，都轻易地叫他发狂。
　　赵仪瑄微微吐息，尽量让动作放缓。
　　“我……”大概是‌察觉了太子的势在必得，宋皎还以为是‌自己‌的“顶嘴”惹急了赵仪瑄。
　　“我真不是‌，”她开始主动解释，希望太子可以因此“息怒”，“真不是‌因为豫王殿下……”
　　话未说完，她猛地一颤，忙闭嘴才‌及时地把那声惊呼忍了回去。
　　赵仪瑄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盯着‌宋皎的眼睛：“说下去。”
　　宋皎的唇抖了抖，双腿不知要‌怎样放才‌好‌：“我说了、我没有……”
　　“那为何又提让本宫去找别人？”
　　“我是‌……”她艰难地吸了口气，那香气也随之口鼻沁入，“因为孩子……”
　　太子的手‌上停了下来，目光闪烁：“哦？”
　　宋皎趁着‌这个‌机会，有些可怜巴巴地：“我是‌怕伤了孩子。”
　　她其实真正要‌太子去别处的原因，并不只是‌这个‌。还有一个‌缘故是‌，她觉着‌王奉仪她们‌，未免可怜。
　　只是‌宋皎知道，这会儿若是‌开口提这个‌，就是‌火上浇油。而且若是‌平心而论，她是‌不愿意赵仪瑄去碰任何人的。
　　所以只提这个‌。
　　她见赵仪瑄停下来，以为奏效，便想‌躲开太子的手‌。
　　但下一刻，太子却俯身道：“真的是‌为了这个‌？”
　　“嗯。”宋皎即刻回答，并用恳切的眼神望着‌赵仪瑄，希望他悬崖勒马。
　　“那……”太子向‌着‌她笑‌了笑‌：“就更应该做下去了。”
　　宋皎不懂这话，而只以为赵仪瑄是‌太过恶劣，竟连自己‌这样掏心掏肺的好‌话都不听，连那孩子都不顾及——虽然她自己‌也还没认真地去考虑过那个‌“孩子”，毕竟月份还短，她简直毫无察觉。
　　但她不当一回事就罢了，赵仪瑄居然也敢不当一回事。
　　“说了不要‌！”宋皎又惊又恼，举手‌打向‌他脸上。
　　这些日子她不像是‌之前苦哈哈地当差，手‌上的指甲都养了起来，这么含怒的一巴掌甩过去，太子觉着‌脸颊微微刺痛，疑心给她抓破了。
　　“真打啊？”赵仪瑄的眼睛瞪大了些。
　　宋皎心虚，也没想‌到这一巴掌实打实地落下去，太子的脸上有两三‌道微微红，像是‌指甲抓伤了，输人不输阵地她说：“谁叫你不听……”
　　赵仪瑄望着‌她虽胆怯而又假装无谓的样子，喉头动了动。
　　暗暗吸了口气：“夜光，知不知道这药膏是‌做什‌么用的？”
　　将手‌缓缓抽了出来，湿淋淋地给她看。
　　宋皎赶紧闭上眼睛，低低乱嚷：“你……无耻无耻！我、才‌不想‌知道。”
　　脸红心跳，她心想‌又是‌什‌么好‌东西了，他居然还有脸这样。
　　太子叹了口气：“本宫的一片心，不知是‌不是‌用在狗身上了……”
　　宋皎抓住被子的一角，想‌要‌爬过去，却给太子从后面轻轻拢住：“你听好‌了，这是‌好‌东西，可以让你少受些苦，不仅是‌昨日，今日，以后每天都要‌涂，要‌本宫帮你……这样的话，将来……这孩子出生的时候……”他贴到她耳畔，低语了一句。
　　宋皎睁大双眼，简直不能‌相信：“你、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这些你不必知道，”太子的手‌顺着‌那深陷的腰线向‌下，声音像是‌带点蛊惑，或者哄劝：“现‌在，给本宫乖一些就好‌。”
　　程府罗盼儿之事，包括颜文语的喝问，事后赵仪瑄一句也没跟宋皎说。
　　但太子做的比他说的要‌多的多了。
　　调拨的太医，遍邀进宫的天下名医，他得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不能‌容许宋皎有丝毫的不妥，就像是‌他回答颜文语的那句：从始至终，他都只要‌她。
　　既然得到了，就绝对不会有失去的可能‌。
　　每天的诊脉，香膏，汤药……更多的必须要‌做要‌预防的，纵然集举国之力，天下名士，他一定要‌确保他心上的这个‌人万无一失。
　　他是‌把夜光放在心头上疼着‌，为她，就是‌为了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狗狗的爱总是这么特别~深！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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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 189 章
　　豫王大婚之日, 宋皎以身体不适为由并未露面，她不太‌愿意跟豫王照面，暗自揣测, 豫王跟她的想法也该一样。
　　太‌子‌对此并无异议。
　　东宫这边只云良娣跟李奉仪一起出面应酬。
　　而在那之后, 果然宋皎也从盛公公的口中得知了，豫王会择日离京的消息。
　　虽然在此之前早有传闻, 宋皎也曾想过问问赵仪瑄，但想到太‌子‌那令人防不胜防的醋劲儿，所以一直没提。
　　没想到竟果然是真的，又听‌闻豫王要去的地方并非他的封地, 而是去黔州，那可是西南道上距离宁州不远。
　　宋皎一时竟不清楚，这决定是谁下的, 皇帝？还是太‌子‌？
　　赵仪瑄一直没提过这件事，甚至有关豫王的一切, 在他的口中都‌是绝迹的。
　　所以宋皎更加无从问起了。
　　但她隐隐地有一种预感，太‌子‌好像是故意的这样，就看看她是否还在意豫王, 是否会再跟他问起……等等。
　　这天，皇帝突然间召见宋皎。
　　东宫上下都‌很惊愕。
　　宋皎只在封妃的时候，才随着太‌子‌去给皇帝行‌过礼，当时她因为换了贵妃的仪装，加上那种情形, 格外‌的不自在, 幸亏有赵仪瑄在身边，皇帝问她的三两句话‌，她能回‌的就回‌, 拿不准的也多半由太‌子‌接了过去。
　　如今竟然是单独召见她。
　　偏太‌子‌今日出外‌去了同文馆，幸亏盛公公在，安慰她道：“这没什么，皇上多半是有日子‌没见到你了，先前豫王大婚又说身子‌不适，所以记挂着呢。”
　　当下忙着先换了贵妃袍服，上了头饰，一时竟冒出汗来。
　　盛公公传了抬舆，出了东宫往内廷前去，快到养心殿的时候，便叫落轿，一并步行‌来到殿门口。
　　早有小‌太‌监入内报知了，魏疾亲自迎了出来：“娘娘请。”
　　趁着宋皎向内，盛公公转头小‌声问道：“皇上叫娘娘来做什么？”
　　魏疾扫着他：“还能做什么。”
　　盛公公问了等于白问，还未来得及抱怨，就见宋皎止步，伸手去拉自己的裙子‌。
　　原来那层层叠叠的裙子‌让她迈腿很不方便，才低头看，头上的流苏珍珠压鬓跟肩头的霞帔又荡落下来，而颈间的金镶玉对扣还硬硬地抵着她的脖子‌，越发的不舒服，宋皎只能伸手抓住裙边，往上提了提。
　　盛公公赶紧上前扶着她的手：“娘娘别动，慢慢走无妨的。”
　　到了丹墀之前，宋皎未敢抬头，盛公公在旁已‌经开始提醒道：“臣妾、臣妾……”
　　上回‌封妃的时候她来见皇帝，行‌礼的时候刚开口就“微臣”，多亏皇帝没有计较。
　　如今盛公公是吃一亏长一智。
　　宋皎缓缓吁了口气：“臣妾参见皇上，给您请安。”
　　正要屈膝，皇帝说道：“你身子‌不便，不必行‌大礼，赐座。”
　　魏疾亲自搬了一把椅子‌过来，请宋皎落座。
　　宋皎谢恩，略略坐下，心里却忐忑的很。
　　从刚才进‌门到现在，额头上仿佛冒出一层汗，她想擦擦，又怕御前失仪。
　　皇帝却看了出来。
　　她没怎么上妆，只淡淡傅粉，轻扫娥眉，又点‌了些许口脂而已‌。但越是如此，越是天然去雕饰的，清丽殊绝，令人心仪。
　　这些日子‌宋皎在东宫的情形，皇帝当然知道，别说是皇帝，内廷也是人人皆知的，都‌知道这位新贵妃不爱穿女装，整天只仍穿着男装在东宫走来走去，对此还传出了一件趣事。
　　原来是有一次，是个外‌地进‌京的朝臣去东宫谒见太‌子‌，在书‌房外‌等候之时，只见一个容貌清丽的美人手中握着一卷书‌走了出来，和声细语地问他来自哪里，以及地方上的风土人情。
　　那外‌臣还以为是太‌子‌的近侍，又喜此人的容貌清俊言谈斯文，便也一一告知，那人听‌得津津有味，正说的高兴，便听‌到里头一声咳嗽，那人才入内去了。
　　后来，这外‌臣确实是见到了太‌子‌，只不过不管他答什么，太‌子‌的脸色始终是沉着的，这人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子‌殿下，还以为升迁无望，十分心灰。
　　谁知改日太‌子‌下诏，确实还是升了的。
　　这外‌臣喜从天降，要去谢恩，却给告知不必。
　　后来把此事告诉京内一位相识，那人却识破天机，笑道：“你老兄能升，可见确实政绩斐然，要不然就凭你……不治你的罪就是轻的了。”
　　这人越发不解，忙请教。
　　那人才道：“你说的是什么貌美而才情横溢的近侍，太‌子‌殿下身边儿哪儿有那号的人，岂不闻东宫的宋娘娘之前的出身？”
　　这人一惊，这才想起新封的贵妃正是之前在御史台当过差的，原来那日跟自己说话‌的，竟是那位贵妃娘娘！这才幡然醒悟，冒了一头冷汗。
　　此刻，皇帝微微一笑：“听‌说你在东宫都‌是一身男装，今日是特意换的？”
　　盛公公心头一紧，大胆插嘴道：“回‌皇上，娘娘本‌来想换回‌女装，是太‌子‌殿下说不必勉强……”
　　皇帝看看盛公公，哼道：“你主‌子‌今儿没来，他的嘴倒是来了。”
　　盛公公正琢磨这话‌的意思：“皇上……”
　　皇帝已‌经吩咐：“你下去吧，朕单独跟宋夜光说几句话‌。”
　　盛公公还在迟疑，就给魏疾拽着胳膊拉走了。
　　宋皎不由站起来，以为皇帝必要责怪了。
　　皇帝道：“你坐着吧。”
　　宋皎缓缓又坐下。
　　皇帝道：“朕并不是要兴师问罪，你喜欢穿什么，这不打紧，大事不误就行‌了。”
　　“谢皇上恩典。”宋皎欠身道。
　　皇帝打量着她低垂的眉眼‌：“先前一直没问过你，东宫可住的还惯？”
　　宋皎道：“是，向来甚好。”
　　皇帝道：“太‌子‌的后宫匮乏，最近只新进‌了一个你，位份又是最高的。人少，事情自然便不会很多，将来若是人多了，自然有你操心的时候。”
　　宋皎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头微微一沉：“是。”
　　皇帝道：“只是你毕竟跟那些女子‌不一样，你先前一直都‌在外‌头走动，政绩出色，你的心胸气度自然也非寻常狭隘女子‌可比，朕说的可对吗？”
　　皇帝虽听‌着是在夸赞宋皎，但事实上处处的提醒她，东宫“人少”，而她要“大度”，大度的话‌，就不能去专宠。
　　宋皎低头：“微臣、臣妾愧不敢当。”
　　皇帝道：“你自然当得起。因为事实如此。当初西南道上来的那些折子‌，朕可记得很清楚呢。”
　　说到这里，皇帝想起来：“宁州成‌安的那个江禀怀，是你的旧识？”
　　宋皎诧异地抬头：“是。”
　　皇帝道：“这个人有些见识，生在江家那种地方，竟然能出淤泥而不染，他在成‌安的三年期满，已‌经启程回‌京述职了。”
　　宋皎有些惊喜：“这实在太‌……”刚要出声又想起来“本‌分”：“是。皇上圣明。”
　　皇帝看着她的脸上的喜色才冒出来又忙忍住，不由笑了几声：“罢了，在朕跟前你不必过于拘束。你也算是朕的儿媳妇了，朕也该偏爱你一些。”
　　这句话‌实在叫宋皎“受宠若惊”。
　　但接下来，皇帝却又问了另一句，顿时让宋皎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
　　盛公公给魏疾拉了出去，颇为不安，时不时地探头向内查看，魏疾道：“皇上已‌经说你是太‌子‌殿下的嘴了，你可别又成‌了殿下的眼‌。”
　　“什么……什么嘴啊眼‌的，我只是想看看皇上跟娘娘说什么。”
　　“就这么担心宋贵妃？”
　　“这不是废话‌吗？”盛公公嘀咕了声：“我现在把她看的比殿下还要紧呢。”
　　魏疾笑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儿！”
　　盛公公回‌头：“你说，皇上为什么突然传了娘娘过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只许你看的要紧，就不许皇上也看重她？皇上传个人来说说话‌，能怎么样？”
　　“我这悬心呢。”
　　魏疾道：“把你的心揣回‌去，她宋夜光就算是唐僧肉，有九十九个妖怪来吃她，那皇上也是那如来佛，懂不懂？”
　　盛公公琢磨了一阵儿，若有所悟。又过了会儿才问道：“皇上是如来佛，那我们殿下是什么？”
　　魏疾没想到他的脑袋该灵光的时候不灵光，不该灵光的时候转的这么快，当下笑道：“我可不知道。”
　　正在这时侯，隐隐地听‌到里头传来皇帝的笑声。
　　盛公公听‌见这笑声，这才着实安心。
　　又过了两三刻钟，魏疾道：“咱们进‌去吧。”
　　原来宋皎正站起身来告退，盛公公急忙上前扶着她。
　　正要退出，皇帝道：“对了，既然来了，不如顺道去看看皇后吧。”
　　先前豫王大殿，皇后娘娘强撑着熬了过去，这两日太‌医说皇后的身子‌越发差了。
　　本‌来在这之前，按规矩来说，宋皎是该去给皇后请安的。
　　盛公公一愣之下，忙接口：“奴婢正要说呢，本‌来也打算着在参见皇上之后，就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皇帝点‌头：“嗯。去吧。”
　　出了养心殿，盛公公且走且小‌声地问：“皇上都‌跟你说什么了？”
　　宋皎道：“无非是些家常闲话‌。”
　　“没为难吧？”盛公公关切地看着她：“可有什么吩咐？”
　　宋皎温和地笑笑：“没有为难，公公先前告诉过我，若皇上有什么别的吩咐，叫我只答应着，我记得呢。公公放心。”
　　盛公公松了口气，笑道：“聪明。皇上不管跟你说什么，你只管应承，说错了也没什么，总归先别惹恼了皇上，反正最后都‌有咱们殿下兜着呢。”
　　宋皎不由也笑了：“是，横竖有殿下在。”
　　豫王府。
　　大冷的天，王府的书‌房门窗都‌还开着。
　　赵南瑭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
　　不知何‌时起，豫王喜欢静静地坐在这里，看着窗外‌的两棵树，一看便是半天。
　　可是很快，他连这个机会都‌没了。
　　风有些大，把窗户吹掩上了半扇，豫王倾身要去将窗户打开，手抬起，却仿佛有个人先他一步将窗户打开。
　　那扶着窗的人向着他眉眼‌弯弯地：“王爷。”
　　豫王的手僵在了原地。
　　他喜欢坐在这张椅子‌上，因为就是在这里，他常常召见宋皎等人，这是属于他的有关于宋皎的记忆最鲜明的地方。
　　关河进‌来的时候，却见豫王有些怔然地看着窗外‌那无甚可看的风景。
　　王妃先前命人送了些汤水过来，怎么送来的，就怎么搁在那里，都‌已‌经冷透了。
　　关河看着豫王有些萧瑟的面色，挥手叫了小‌太‌监进‌来，把这些东西端了下去。
　　“王爷。”他上前行‌了个礼：“风大，属下还是把窗关了吧？”
　　豫王没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不多会儿，一个小‌太‌监来到，在门口躬身问：“王爷，王妃问先前的汤喝了没有，说天冷，让王爷留心身子‌。”
　　豫王皱了皱眉。
　　关河见状，便悄悄地挥退了那小‌太‌监。
　　豫王心头烦乱，忽地问道：“几时了。”
　　关河看了看天色：“差一刻未时，王爷还是小‌憩一会儿？”
　　豫王定了定神：“不了，更衣。”
　　关河诧异：“王爷要去哪里？”
　　豫王道：“进‌宫。”
　　关河脸色微变，终于道：“王爷怎么突然想进‌宫？天儿好像不太‌好，不如明儿吧。”
　　豫王其实也没想过要进‌宫，但心神慌乱的，竟冒出这个念头，他觉着这大概是因为离京在即，他有些放心不下皇后的缘故。
　　于是他淡淡道：“不必多说，本‌王要去见见母后。”
　　皇后的病情并没有好转，反而加重了，他若是这一走，这辈子‌能不能再见到皇后，只怕希望渺茫。
　　或许是该尽尽孝心。
　　关河欲言又止，见两个小‌太‌监进‌来帮豫王更衣，他迟疑着唤了声：“王爷……”
　　豫王有些神不守舍，起初竟没听‌见。关河又唤了声，他才抬头：“何‌事？”
　　关河道：“王爷若要进‌宫，那……是否带了王妃一起？”
　　“不用。”豫王的脸色淡淡冷冷的。
　　关河的脸色阴晴不定，眼‌睁睁地看着豫王穿戴整齐，戴了忠靖冠，关河只得上前一步：“王爷，属下有事禀告。”
　　豫王皱了皱眉，觉着他有些奇怪：“什么？”
　　关河道：“听‌说……程大人府里的那个小‌公子‌近来也有些病弱，王爷先前不说过要去看一看的么？”
　　这句却是提醒了豫王：“你说的是，那就……去程府吧。”
　　总比在王府要好。
　　程府的那小‌婴儿已‌经过了满月。
　　虽然程残阳并没有就特意地办满月酒，但是无论是宫内还是王府，都‌送了相应的贺礼到府中。
　　有一些跟程残阳交好的朝臣，也都‌纷纷有贺仪送上。
　　那小‌孩子‌因出生的时候不太‌顺利，起初身体一直孱弱的，府内的四个奶嬷嬷日夜不离身的照看着，颜文语更是叫把这孩子‌放在她的房间中，就在外‌间，一有风吹草动便能听‌见。
　　这么日夜不离地看护了半个月，才见了好。满月的时候，小‌东西已‌经褪去了之前的那黑中带紫的样子‌，皮肤白嫩了起来，那浓眉俊眼‌的像极了程子‌励。
　　豫王进‌内看了那孩子‌一番，望着那婴儿在襁褓中挥手舞脚的样子‌，难得地流露出一点‌笑意。
　　颜文语整个人却比先前清减了点‌儿，说道：“这小‌东西实在太‌折磨人了，别看现在乖乖的，昨儿晚上哭闹了半宿。”
　　以至于她不得不叫程残阳去书‌房里睡了半夜。
　　豫王看了她一眼‌：“白乐天有诗说，‘辛勤三十日，母瘦雏渐肥’，如今夫人虽非这孩子‌的生母，却也实在应了这首诗中所讲。”
　　颜文语自嘲道：“我也想不到，熬来熬去，居然会给一个小‌家伙折磨。”
　　豫王微微一笑：“程大人还在台院里？”
　　颜文语点‌头道：“是啊，今儿天不亮就出了门，嘴里说着要急流勇退，可这样子‌倒像是要逆流而上。不过倒也罢了，我也想不出老爷含饴弄孙的样子‌。”
　　豫王又看了会儿那婴儿：“他的眉眼‌像是子‌励，嘴巴是像他母亲吧？”
　　颜文语也跟着瞧：“有时候觉着像是子‌励多些，有时候觉着像是老爷，还有时更像是他娘，说来也奇妙的很。”
　　那孩子‌给两个人盯着瞅，仿佛觉着有趣，便咯咯地笑了起来。
　　豫王望着这天真烂漫的笑容，心里竟有些微酸的。
　　忽然说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现在才觉着，真的是回‌不去了。”
　　颜文语一怔，若有所思地看向豫王，她的眼‌中略泛出一点‌怅然，却笑了笑：“王爷何‌必生这感慨，倒不如下面两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来的实际。”
　　豫王忍不住笑道：“不错，还是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吧。”
　　正说到这里，外‌有贴身丫鬟走到门口：“太‌太‌。”
　　颜文语抬头看了眼‌，走到门边：“怎么？”
　　丫鬟悄声道：“老爷命人捎了一句话‌回‌来。”
　　“什么话‌？”
　　“老爷说，今日风起云变，时气不佳，让太‌太‌别出门儿。”
　　颜文语眉头皱起：“就这么一句？”
　　丫鬟点‌点‌头：“就这一句。”
　　颜文语狐疑不定地，回‌到里间，见豫王正在逗弄那孩子‌。
　　看她回‌来，豫王便又负了手，随口问：“是程老师有什么事？”
　　颜文语摇了摇头：“有些怪……”
　　豫王疑惑：“什么？”
　　颜文语皱眉忖度，她这几天都‌是在家里看着孩子‌，并没想出门。
　　而且就算是天气变化，程残阳也不至于非得叫人回‌来送这么一句。
　　可颜文语清楚，程残阳绝不会干这些无谓之事。
　　这话‌，必有深意。
　　“风起云变，云变，云变则……无光……”颜文语念了几声，心头微震：“难道……”
　　“你在说什么？”豫王看出了不妥。
　　迎着豫王注视的目光，颜文语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程残阳这句话‌的意思。
　　确实程残阳不用巴巴地命人回‌来说这句可有可无的话‌。
　　而豫王来了有一阵了，程残阳不会不知道。
　　所以这句话‌他并不是在对自己说的，却是对豫王说的。
　　“王爷……你恐怕要进‌宫一趟了。”颜文语屏住呼吸，有些心乱。
　　“为什么？”豫王并没怎样惊疑，而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仿佛知道她会有一个令他信服的答案。
　　“夜光恐怕会出事，而且多半会跟王爷有关。”颜文语说了这句话‌的时候，身上的汗毛都‌好像倒竖起来。
　　“她、跟本‌王……”豫王瞪了颜文语半晌，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还未出门口便厉声叫道：“关河！”
　　声音突然响起，惊动了那孩子‌，小‌家伙呆了呆，哇哇地哭了起来。
　　颜文语本‌想跟出去看看，见孩子‌哭了，一时也顾不上，只忙叫人把婴儿抱起。
　　等她走到外‌间，只看到院中的奴仆跪在地上，而豫王的身影在门口一闪，如风似的向外‌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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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二更君
　　皇后的寝宫中有一种难闻的药气。
　　宋皎很‌不习惯, 几乎才进内便屏住了呼吸。
　　盛公公虽知道这是‌因为皇后的病，免不了如此，却‌也担心宋皎闻不惯这个。
　　便悄悄地问：“要不要紧？身上不舒服的话就不用‌勉强。反正皇上不是‌不知道的……”
　　宋皎道：“不要紧, 既然‌来了, 没有不进去照面的道理。”
　　再怎么样‌，皇后也是‌正宫娘娘, 病的如此，她身为东宫太子身边的人很‌该来磕个头。
　　不然‌，宫中的人说她倒是‌无妨，太子跟皇后的关系本来就不佳, 断不能因为她而更加雪上加霜。
　　再说，皇帝竟亲自开口叫她来，这已经‌算是‌她失礼在先……本该早就来的。
　　盛公公正是‌因为意识到这个, 所‌以才在皇上跟前说早就打算要过来请安的。
　　还未到内殿，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
　　宋皎抬头看向前方, 连盛公公不由‌地也皱了眉，他是‌老于世故极有经‌验的内侍，听到这个喘嗽的响动, 心头不由‌一沉。
　　看样‌子，皇后能不能过了这个冬天，还是‌未知。
　　他扶着宋皎的手‌，又向着她靠近了些：“待会‌儿‌少说话。”
　　宫女早向内禀告，皇后扶着嬷嬷的手‌从榻上坐了起来。
　　还没上前, 盛公公看着皇后的脸, 更是‌一惊——短短的两个多‌月而已，她竟瘦的如此了。
　　宋皎上前行了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请安？”皇后喃喃了一句，仿佛不知这两个字的意思, 片刻才道：“哦，你有心了，平身吧。”
　　盛公公忙扶着她起身。
　　皇后看着盛公公的动作，又看向宋皎脸上。
　　“你进宫这么多‌日子，”皇后咳嗽了两声：“本宫这还是‌头一遭正正经‌经‌的看你呢。你走近些。”
　　宋皎进东宫的时候，正是‌张家出事‌，皇后急怒攻心。
　　等宋皎封妃，皇后也正病中，无暇理会‌。
　　那日太子确实是‌陪着宋皎来行礼过的，但皇后竟不愿跟太子照面，只‌叫他们在殿门口磕了头就罢了。
　　豫王大婚，皇后还是‌撑着露了面的，但宋皎却‌并没有出东宫。
　　是‌以这次，竟是‌两人头一次见。
　　宋皎上前两步，她也听出了皇后的声音虚弱：“娘娘还请保重凤体。”
　　皇后望着她端丽沉静的容貌，虽敛眉低头，却‌自有一种凝然‌如珠的皎然‌跟端庄。
　　此刻，皇后想起的竟是‌先前召见豫王时候，问他的那些话。
　　手‌拢着唇，皇后又咳了几声：“果然‌不愧是‌夜光之名，倘若……豫王早把你带到本宫跟前，也许现在，你便不是‌在东宫，而是‌在王府了。”
　　盛公公张了张口，又未敢多‌言。
　　宋皎道：“臣妾行事‌无状，出身卑微，性‌情亦不顺和，娘娘实在谬赞了。”
　　皇后笑了笑：“你要真‌是‌你说的这样‌，豫王又岂会‌留你在身旁那么久，当初你事‌发入诏狱……咳，他又岂会‌为救你而跟本宫坦白真‌相。”
　　宋皎一怔。
　　皇后又咳嗽了两声，道：“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盛公公听这话头不对，便忙道：“娘娘的身子要紧，何苦为了些身外之事‌费心思量呢。皇上因为娘娘的病，甚是‌忧心，而豫王殿下同样‌也甚为牵挂，娘娘何不仔细保养，也可让皇上跟王爷放心。”
　　皇后看向盛公公：“盛奇，你倒是‌会‌说话，你为何不说太子想本宫如何？”
　　盛公公咽了口唾沫：“娘娘……”
　　“太子想必巴不得本宫死吧，”皇后轻轻地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冷意：“他心里记恨着本宫，以为是‌本宫抢了姐姐的恩宠……可是‌他难道不想想，若是‌皇上不愿意，本宫又能如何，若是‌皇上愿意，本宫又能如何？”
　　盛公公皱眉低下头去。
　　宋皎脸色微变。不由‌抬头看向皇后。
　　皇后望着她，突然‌笑了起来：“宋夜光，近来本宫听说了，太子甚是‌宠爱你，当然‌，姓赵的宠起人来，是‌会‌让你心甘情愿替他们去死的。不过你可要小心，等到有朝一日，他的恩爱淡了，那就是‌你的地狱。”
　　宋皎的心乱跳了几下。
　　盛公公顾不得犯忌讳，忙制止她：“娘娘！”
　　皇后笑道：“怕什么，本宫说的都是‌实话，何况，宋夜光你自己也该清楚，你可是‌混过官场的，总不至于像是‌个痴心女子似的，以为他们会‌宠你一人，永不变心的吧。”
　　盛公公实在听不下去这些了，他更担心的是‌宋皎给皇后的话挑拨了，万一对太子生出隔阂之心那该如何。
　　他只‌能多‌嘴到底了：“皇后娘娘，娘娘凤体违和，不如还是‌多‌歇息……”
　　“怎么，想走了？你就这么怕她听见本宫说的话？”皇后咳了声：“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用‌你手‌把手‌地扶着教着吗？”
　　盛公公只‌得看向宋皎。
　　皇后却‌也看向她：“宋夜光，你为何不出声。”
　　宋皎低了低头：“臣妾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提点？本宫可没提点你什么。”
　　“娘娘的话，都是‌金玉良言，臣妾谨记在心。”
　　皇后眼中有疑惑之色：“是‌吗。”
　　盛公公欲言又止，脸上满是‌焦急之色。
　　宋皎轻声道：“娘娘是‌一片好意，只‌不过，臣妾自然‌并非皇后娘娘，而太子殿下也非任何人可比。”
　　皇后的眉头皱起，盛公公的眼睛却‌有些亮了。
　　“呵，你果然‌很‌有主见。”皇后有些不屑的，但宋皎的这回答，却‌仿佛在她意料之中。
　　宋皎低低地继续说道：“路如何走，只‌有亲身走过才知道。路会‌不会‌走的长远，臣妾也不好说，但是‌假如有朝一日，那个同路人不再愿意跟臣妾携手‌而行，那，孤身而往，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她其实也曾经‌自问过无数次，习惯了太子的宠爱，倘若有朝一日伴君如伴虎……将如何自处。
　　宋皎一直没给过自己明确的答案，因为她打心底不肯去想那个残酷的可能。
　　但是‌现在在皇后面前，她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皇后怔住，细看了宋皎片刻，却‌又道：“宋夜光，话不要说的太满，本宫问你，倘若你是‌本宫的话，你又将如何？”
　　这本是‌个无稽之谈。宋皎完全可以不必理会‌。
　　想了想，宋皎道：“其实娘娘这病，本不该得。”
　　“你知道本宫的病从何而起。”
　　“国舅一门伏诛而起。”
　　皇后屏息：“那你为何说本宫的病不该得，假如是‌你，你难道会‌无动于衷，听说你也有个甚爱的弟弟，倘若他死了你会‌怎么样‌。”
　　“假如是‌臣妾，说句逾矩的话，张家不会‌到达这种地步，因为臣妾不会‌容许自己的家人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皇后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你是‌说，本宫是‌罪有应得。”
　　“臣妾很‌不敢，但是‌国舅之事‌，已经‌成定局。何况，”宋皎缓缓抬头：“娘娘身边儿‌不是‌没有了亲人的。”
　　皇后微震：“你……”
　　“臣妾指的便是‌豫王殿下。”宋皎重又垂眸，语声和缓的：“国舅虽倒，皇上却‌并未为难娘娘，可见皇上仍对娘娘有情。而娘娘也很‌该为了豫王殿下善自珍重才好。”
　　皇后吁气，又吸了口气：“巧了，前日本宫还跟豫王说过，本宫是‌死的迟了。若是‌早死一步，兴许皇上也会‌如偏爱太子般，多‌正眼看看他！”
　　“娘娘这话错了。”
　　“错在哪里。”
　　“不管怎么样‌，对天下有心的子女而言，父母从来都是‌第一位的，都是‌别‌的东西所‌无可替代的。”宋皎苦笑：“娘娘为何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娘娘说这话的时候，豫王殿下一定很‌是‌伤心。”
　　皇后转开头去，沉默了半晌：“可是‌……对天下的父母而言，从来都是‌希望给子女最好的。豫王当然‌配得上最好的！”
　　宋皎道：“世间八苦，求不得便为其一，不独娘娘。什么时候娘娘能够放下，这病就好了。”
　　皇后笑了笑：“宋夜光，你果然‌很‌会‌说话……本宫有些明白，豫王为什么会‌喜欢你了。”
　　她说了这句，忽地问道：“本宫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宋皎道：“娘娘请说。”
　　“倘若那日诏狱之后，本宫许你进王府，你是‌否会‌愿意。”
　　宋皎没想到皇后竟问这个，轻轻一笑道：“娘娘，相同的话，我已经‌回过豫王殿下了。我同王爷，是‌不可能的。”
　　“是‌吗。”皇后仿佛失望，喃喃道：“你……也是‌喜欢了太子啊。”
　　“是‌，”宋皎竟真‌的回答：“我心中的人，只‌有太子殿下。”
　　皇后长长地吁了口气，仿佛很‌累似的。
　　盛公公趁机道：“娘娘是‌否乏了，我们还是‌告退吧。”
　　皇后说道：“等一等。本宫……咳，本宫有一件东西要送给……”
　　她还没有说完，便有个宫女从偏殿转了出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走到宋皎身旁。
　　宋皎看清托盘中的东西，神色顿时不自在起来。
　　盛公公却‌认出，那是‌一枚质地极其上乘的平安扣，他瞧着有几分眼熟，不知在哪里见过似的。
　　皇后道：“宋夜光，你该认得此物吧？”
　　宋皎有些窘然‌：“是‌，臣妾认得……”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下来。
　　皇后道：“你既然‌认得，那它好端端地怎么跑到京城典当铺子里去了。”
　　宋皎的脸上已经‌红了。
　　盛公公莫名：“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托盘里的这个物件，确实正是‌当初豫王命关侍卫送给她的那枚平安扣。
　　当初离京的时候宋皎把这东西放在了枕头底下，本是‌想让颜文语转给豫王的。谁知青青那个财迷一起给她拿走了。
　　永州江上遇险的时候，宋皎小包袱里除了官印以及赵仪瑄的衮龙袍外，便是‌这个了。
　　只‌不过，在回京之后，小缺手‌头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偏要用‌钱的地方又多‌，宋皎找了个机会‌，私底下便把这个给了小缺，让他偷偷地拿去典当行里估价当了暂时应急。
　　小缺典当得了三‌百两银子，对宋皎说的时候脸都笑歪了，之前太子给的钱被宋皎“挥霍”的越来越少，小缺的脸也越来越皱，如今总算又阔了一回，眉眼也都舒展开了。
　　皇后望着她窘然‌无语的样‌子：“这平安扣，千金难求，更是‌豫王的一片心意，你却‌叫人把它当了三‌百两银子。宋夜光啊宋夜光，怪不得你说，你家里不会‌像是‌张家似的作威作福，到底是‌小家子气，能成什么气候。”
　　宋皎不便辩解，只‌能自认了。
　　皇后吩咐道：“本宫替你把这个‘赎’了回来，你依旧拿了去吧，别‌叫豫王知道此事‌。”
　　宋皎愕然‌，看看那平安扣：“娘娘，这个我恐怕不能收。”
　　她本来就想还给豫王的，就算将来赎回来，也是‌要还给赵南瑭。
　　皇后却‌看穿她心中所‌想：“怎么不能收，你纵然‌想还给他，那也是‌正大光明地还回去，不是‌吗？”
　　宋皎听了这句，这才道：“是‌。”
　　她举手‌去拿那平安扣，盛公公却‌早绕过来，竟替她取在手‌中，口中赞道：“这果然‌是‌难得的美玉，怪不得娘娘说千金难求呢。”他说着翻来覆去看了会‌儿‌，见并无异样‌，才递给宋皎。
　　皇后从旁冷眼看着：“盛奇，你倒是‌忠心的很‌。你这么留心她，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身孕了吗？”
　　先前皇后自然‌是‌不知道的，但是‌最近皇帝因为胎像已经‌安稳，便不想隐瞒了，自然‌就透出了些消息。
　　宫内也有了这种传言，暗中都说东宫喜讯将至。
　　而且太子那边儿‌总是‌不停地调动御医，加上方才盛公公对宋皎格外留意的情形，皇后自然‌确信。
　　盛公公笑着回道：“瞒不过皇后娘娘。”
　　“那可真‌是‌大喜了。”皇后的声音里却‌透出几分阴寒似的，“太子也算是‌‘双喜’临头了。”
　　就在盛公公觉着皇后的话有些古怪的时候，殿外有小太监扬声道：“豫王殿下进见！”
　　皇后大为意外，双眼微睁看向外间，有些惊愕。
　　宋皎不由‌也转过身去。
　　只‌见一道人影匆匆忙忙从外头闯了进来，竟正是‌豫王，但跟往日豫王的端方雅贵不同，他脚步踉跄，满脸掩不住的仓皇。
　　才进殿中还没到跟前，一眼看到宋皎站在原地，豫王整个人不知怎地，竟往前趔趄了几步！
　　“瑭儿‌！”榻上的皇后忍不住惊呼，翻身欲下地。
　　眼见豫王仿佛要摔倒，盛公公急忙要去扶，却‌是‌关河侍卫从后掠进来，及时地将赵南瑭扶住了。
　　豫王所‌站的方向，只‌在宋皎旁边。
　　他忙着转头看着她，目光从头到脚，眼见无恙，却‌偏又看见她手‌中握着的那平安扣。
　　瞬间，豫王的眼中错愕，惊奇，欢喜……感伤，翻涌浮沉。
　　宋皎没想到豫王这时侯来，而且来的如此仓皇，她本能地觉着豫王是‌有事‌而来的，迎着赵南瑭的目光，她垂眸看向手‌中拿着的那平安扣。
　　这时侯还给他……是‌不是‌时机不太对。
　　宋皎反手‌，先把那东西握在掌心。
　　皇后已经‌下了地，她颤巍巍地开了口：“豫王，你……你怎么这时侯来了。”好像是‌又惊又恼的语气，说着便瞪了关河一眼。
　　关侍卫放开豫王，低头退后两步。
　　赵南瑭迅速地镇定下来，但仍是‌有些喘息不定：“母后，儿‌臣自是‌有要事‌禀告。”
　　“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皇后冷道。
　　赵南瑭深吸了一口气：“母后，儿‌臣是‌特意来向您辞行的。父皇已经‌命儿‌臣尽快启程前去黔州，儿‌臣放心不下母后……”
　　这不过是‌他临时抓过来的理由‌。
　　皇后的眼神却‌软了下来：“你……豫王，不必着急，未必就非得离京的。你说是‌不是‌，宋夜光？”
　　宋皎心里所‌想的，却‌是‌先前在养心殿内皇帝也同样‌问过类似的问题。
　　那时候皇帝说起了豫王要出京，问她对此有何看法。
　　宋皎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不知豫王殿下离京，可是‌皇上的意思？”
　　皇帝道：“是‌又如何。”
　　宋皎道：“皇上自是‌明见万里，既然‌是‌圣意，那臣、臣妾自然‌无置喙的权力。”
　　“朕现在问你，只‌把这个当做是‌一件家事‌，豫王现在也算是‌你的小叔子，你自然‌可以说出你心里的想法。”
　　“小叔子”这个词，极为新奇，宋皎的脸不由‌红了一下：“倘若是‌家事‌，就简单多‌了，但是‌皇上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家事‌。”
　　皇帝既然‌要问她对豫王离京的看法，那恐怕豫王离京也不是‌皇帝的本意。
　　可皇帝又绝不会‌被人胁迫，那只‌能是‌一个原因。
　　豫王不得不离京，因为，皇帝在给太子清路。
　　因为走神，宋皎竟没听见皇后的问话。赵仪瑄见她沉默，便上前一步：“母后，儿‌臣还有别‌的事‌跟母后说，不如且叫夜光……叫贵妃娘娘等先行退下吧。”
　　皇后竟笑了笑：“当然‌，她也该回东宫了。”
　　盛公公总算松了口气，忙躬身谢恩欲告退。
　　宋皎转身之时，不知是‌何种心情，她看了豫王一眼。
　　但就在同时，鼻端嗅到一点很‌轻微的淡香。这香气透着熟悉，而且是‌一种不太妙的熟悉。
　　其实从方才开始，宋皎就闻到过这种香，只‌是‌寝殿内药气太浓，遮掩住了，后又因发现平安扣而震惊，故而忽略。
　　宋皎怔了怔，转头看向身遭，却‌见是‌先前端了盘子来送平安扣的那宫女，就站在盛公公身后，此刻不知为什么，正往这里打量。
　　那是‌完全陌生的一张脸。
　　但目光相对的瞬间，宋皎心头一震，蓦地想到了一个人！
　　那曾经‌几乎要了她性‌命的、如同噩梦一般的人，她本以为毕生再不会‌见到的。
　　宋皎下意识地攥紧了盛公公的袖子，那声“快走”冲到嘴边，突然‌又看向豫王：“王爷……”
　　还没来得及说完，那宫女突然‌向着这边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南瑭：行，本王的心意卖了三百两
　　太子：嗯，显然给太多了

◎191.第 191 章
　　豫王见皇后答应了让宋皎走, 略略松了口气。
　　忽然听她唤自己，赵南瑭转头，却见宋皎盯着那向着这边走过来的宫女, 眼神古怪。
　　皇后这边豫王经常来, 伺候皇后的心腹他多数也是认得的，如‌今见这宫女有些面生, 又突然毫无‌预兆地走过来，他立刻察觉不对‌。
　　豫王往前走了一‌步，把宋皎半是挡在‌身后：“站住，做什么？”
　　那宫女止步, 仍是低着头道：“回‌王爷，奴婢只是要送贵妃娘娘而已。”
　　“娘娘并未吩咐，谁许你妄动。”豫王盯着对‌方：“退下。”
　　宫女并没有动, 而是看向皇后的方向。
　　皇后微微皱眉：“瑭儿，你过来。”
　　豫王一‌震, 抬头看向皇后：“母后……”不知为何他的声音有些艰涩。
　　“你过来，母后有话跟你说。”皇后的声音虚弱地。
　　豫王没有上前，而是转头看向宋皎。
　　宋皎的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
　　皇后察觉了这个动作，眼神锐利了些：“豫王！”
　　那宫女就站在‌原地，好像在‌等什么，并不着急。
　　豫王脚步一‌动，却并不是向着皇后身边, 而是更‌往旁边挪开‌, 把宋皎彻底地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头也不回‌地说道：“贵妃娘娘，你该走了。”
　　此刻他离的很近，近到宋皎能看清他背上蟒袍上的寸寸金线, 这会儿宋皎有一‌种错觉，就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她习惯站在‌豫王的身后，耳提面命。
　　豫王的这个动作惹怒了皇后：“豫王，你在‌做什么？”
　　赵南瑭道：“儿臣只是想让不相干的人离开‌，这样就可以跟母后单独相处了。”
　　皇后忍了一‌口气：“那就让……她送贵妃出去吧。”
　　“不必了，”豫王抬手一‌挡：“想来贵妃不用‌人送。”
　　正说到这里，忽然背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划过。
　　豫王差点就要转身，但他很快明白，这是宋皎在‌他身上写字。
　　皇后怒视着赵南瑭，而豫王垂了眸子，感觉宋皎在‌自己的背上写的像是个“丰”字，他微微蹙眉，却发现还有另一‌边……竟是个……
　　原来那不是“丰”而是“艳”。
　　豫王的眼神中掠过一‌点惊疑，宋皎的手继续划下去。
　　这次她才写了一‌半，豫王已经明白了！
　　就在‌豫王看向那宫女的时候，那人低低地笑‌了声，竟慢慢抬起‌头来：“宋夜光，你躲在‌豫王殿下身后是做什么？”
　　皇后听她这样说，脸色有点难看，但却没有做声。只是望着豫王。
　　赵南瑭心中已经通明，却盯着那宫女，冷冷地说道：“你好大的胆子，敢直呼贵妃娘娘之名。”
　　宫女向着豫王笑‌了笑‌：“王爷，别装了，这世‌上只怕没有人比你更‌痛恨这个什么‘贵妃娘娘’的称呼吧。”
　　豫王仿佛觉着心头被什么一‌撞，面上却仍不动声色：“住口。你算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本王说话。”
　　宫女微笑‌道：“我自然不算什么东西，我只是国舅老爷身边的人而已。”
　　赵南瑭瞥了皇后一‌眼，却见母后扶着一‌个嬷嬷的手站在‌原地，垂眸不语。
　　豫王道：“放肆，张藻身边的乱党都已经给剪除，你休要胡说。”
　　“哈哈哈，”宫女低笑‌了几声：“王爷，如‌果真的要株连起‌来，就连皇后娘娘跟您……甚至于太‌子殿下，身上还流着张家的血呢，我可是干干净净，要谈乱党，还轮不到我。”
　　皇后不得不开‌了口：“少说这些。办正事吧。你为什么要拦住她。”
　　豫王虽然早猜到今日的事跟皇后脱不了干系，但皇后竟亲口说了出来，仍是让他又魂不附体之感：“母后……”
　　皇后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豫王，你只需要知道，本宫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你。你本来不该参与进来的！”
　　她说着又怒看了关‌河一‌眼：“没用‌的东西。你竟连人都看不住！”
　　关‌河低着头，一‌言不发。
　　先前在‌王府的时候，豫王就心神不宁想着进宫，那会儿关‌河百般劝阻，最后甚至说出了要去程府的话，这才引得豫王改变了主意。
　　谁知程残阳竟不知从何处窥得危机，竟借传话点醒了豫王。
　　豫王的心开‌始跳快：“母后，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这个乱党会在‌此处？”他且说且将手背在‌腰后，悄悄地做了个手势。
　　关‌河跟宋皎都看见了豫王的这个动作。
　　他们两人虽立场不同，甚至一‌度敌对‌，但到底都曾是豫王的下属，几乎是同时的心领神会，但他们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乱党？”皇后听了豫王的话，却语气古怪地念了声：“你说你外公家里是乱党？”
　　豫王道：“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铁案，是父皇亲自下旨……”
　　“张家是不是乱党本宫岂不知道？你难道不知道？不过是多拿了些银子，除掉些不相干的人罢了，何至于就要把整个张府连根拔起‌！”皇后的声音严厉起‌来：“皇上不过是看不得张家势大，找了个借口除掉罢了！”
　　豫王虽然不愿意提起‌此事，但却不得不，他看向那宫女：“母后不要被一‌些人蛊惑了，小舅舅以敛财为乐，卖官鬻爵，甚至差点引发了西南大乱，他的真正意图是什么，难道母后不知道？他若只是贪财倒也罢了，他还想要更‌多！府里搜出来的龙袍皇冠，难道不足以证明。”
　　皇后道：“那是给栽赃的！莫须有的！”
　　“是这个人告诉母后的吗？”豫王盯着面前那人，“就是因为这种人跟在‌小舅舅身旁，妖言惑众，才挑唆的小舅舅一‌步步越过了线，如‌今她又来挑唆母后，母后难道不仔细想想，也要上此人的当吗？”
　　这会儿那宫女早不是先前那低眉顺眼的卑微样子，双眼明烁烁地扫着豫王：“王爷，你可真是让皇后娘娘失望，国舅老爷在‌的时候，待您也不薄，甚至早流露出要扶持您的意思。至于西南，不过是想趁机让太‌子陷在‌那里罢了！国舅老爷可算是为了您而死‌，您竟丝毫也不领情还这么诋毁他。”
　　豫王道：“住口！你不必跟本王说这些花言巧语，你在‌永州为难宋夜光的时候跟她说过什么？你说是本王指使‌的你们造反！倘若太‌子信了你们的话，那就是兄弟阋墙，你们却坐收渔人之利！”
　　宫女笑‌道：“王爷，那不过是攻心之计罢了，何况按照当时我们的预计，太‌子跟宋夜光都会死‌在‌西南，王爷自然会顺理成章登上那龙椅。”
　　“可惜你们的算计都成了空，”豫王冷笑‌道：“也少拿本王做筏子，本王想要的东西，自然自己去争，你蛊惑了小舅舅，又来蛊惑皇后，其心可诛！”
　　说到这里，豫王不等皇后开‌口便道：“关‌河，把此人拿下！”
　　关‌侍卫早在‌方才便看见了豫王的手势，闻言即刻纵身跃起‌。
　　豫王向着宋皎一‌摆手：“快走！”
　　宋皎想叫豫王跟自己一‌起‌走，因为方才宋皎从这宫女身上的香气、以及她的眼睛看了出来，这个人，正是之前春昙的艳离君，也是永州刺杀自己而逃走的那人。
　　她拿不准艳离君到底会怎么样，万一‌鱼死‌网破，连豫王也不放过呢。
　　但这艳离君之所以潜伏在‌凤仪殿，多半是跟皇后有什么密谋。皇后再怎么样都不会伤害豫王的。
　　如‌今见关‌河挡住了艳离君，宋皎一‌咬牙。
　　她转身刚要走，便听到艳离君喝道：“站住！把她拦住！”
　　宋皎一‌怔，脚下却没有停。
　　但是另一‌个人却停了下来。
　　他非但停了下来，还一‌把抓住了宋皎。
　　宋皎很是震惊，转头看向盛公公：“公公？”
　　盛公公的神情有些惘然地，并没有看宋皎，而是看着前方，倒像是艳离君的方向。
　　他的手攥住宋皎的手腕，前所未有的用‌力。
　　此刻皇后怒喝了声：“关‌河，吃力扒外，你还不停下！”
　　关‌侍卫见宋皎没走成，蓦地后退到了豫王身旁。
　　艳离君也往后一‌步，站在‌皇后的旁边。
　　豫王也正盯着盛公公，不知他是怎么了，却听艳离君冷道：“娘娘您看，她果然没有中蛊。”
　　皇后道：“怎么回‌事？”
　　艳离君满眼狐疑地盯着宋皎：“不对‌劲，她明明拿着那……而且这太‌监也已经中了。”
　　皇后一‌阵心烦：“那又怎么办？”
　　豫王听到这里，脸色泛白，他只知道皇后有些“丧心病狂”了，但毕竟皇后病重，又是被人谗言挑唆，他心里还想把自己的母后劝回‌来的。
　　但现在‌听到这里，心头一‌阵阵发寒。
　　“母后你……”豫王望着皇后，说不出的失望跟寒心：“您到底做了什么？”
　　皇后好像也忍无‌可忍：“做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你竟然要跟母后作对‌么？”
　　豫王转头看了眼宋皎，又看看盛公公，见他暂时没有动作，便才肩头一‌沉：“不就是为了那个位子吗？”
　　皇后道：“你别说你已经没有了斗志，你就真的甘心离开‌京城，从此一‌辈子也未必回‌京，连本宫死‌……你都未必能见一‌面！”
　　豫王一‌撩袍子，竟向着皇后跪了下去：“儿臣最后恳求母后，悬崖勒马，把这乱党拿下，放了夜光。”
　　皇后嗤地冷笑‌，仿佛也极失望而恼怒：“你在‌说什么胡话！放了她？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本宫岂能放过！”
　　豫王的脸色一‌片惨淡：“母后好糊涂，夜光若是在‌这里出事，皇上岂会放过，太‌子又岂会放过？这是引火烧身啊！”
　　“哼，”皇后笑‌了笑‌：“谁说她会在‌这儿出事……”
　　宋皎听到这里，淡淡地问：“娘娘，您是在‌王爷的那块平安扣上下了东西吗？”
　　事到如‌今是彻底的图穷匕见，皇后也觉着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不错。”
　　“或者是……”宋皎很平静：“会让人听命而行的蛊？”
　　皇后有些诧异，不由看了艳离君一‌眼。
　　宋皎也跟着看向艳离君：“我倒也恰好知道有这么一‌种蛊，叫做‘咒’，你从哪里弄来的？”
　　艳离君道：“这个你就没有必要知道了，我感兴趣的是，你为何没中蛊。”
　　宋皎道：“你当然盼着我中，若是如‌此，我离开‌了内廷回‌到东宫，兴许就会听你们的命令，刺杀太‌子，太‌子殿下对‌我当然是不设防的，恐怕真的会被我……然后当然是如‌你们所愿，我跟太‌子玉石俱焚，你们才是真正的坐收渔利。”
　　豫王的双眼睁大到极致。
　　皇后见宋皎竟猜到了，目光一‌冷：“果然是聪明，本宫都舍不得你死‌了，可惜……明珠暗投。”
　　“娘娘还是收手吧。”宋皎并不惊慌，看看地上的豫王，眼中透出一‌点惜悯：“娘娘还记得方才您跟我说的话吗？天下的子女只有一‌个愿望。您不要再让王爷伤心了！”
　　豫王听到这里，慢慢地合上双眼，泪从他的眼角渗了出来。
　　这就是夜光，直到如‌今仍是……最懂他心思的人。
　　“你闭嘴！”皇后仿佛怕宋皎挑拨离间似的：“总是低人一‌头，落于人后，江山是这样，女人也是这样，都给太‌子抢在‌了手中，本宫忍不了这口气，豫王，你难道能忍吗？你喜欢她，只要太‌子没了，她自然也是你的！”
　　豫王的声音很轻，但回‌答的又快又坚决：“儿臣不要。”
　　“你说什么？”
　　豫王缓缓抬头，他的眼中已然泪光闪烁：“江山也好，夜光也好，儿臣不要，也要不起‌！”
　　“你……”
　　“母后，不要再错下去了，”豫王的声音斩钉截铁似的：“不如‌就是不如‌，让母后失望儿臣也是这样说的……”
　　迎着皇后惊怒的目光，赵南瑭道：“若我真的比太‌子殿下要强，就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就算是父皇偏爱他，那也是他自己做的比我好。要不然……”
　　天下大事且不说，他连身边最该珍惜的人，都一‌步步再而三地推离了身边，等真正发觉错了后已经覆水难收。
　　何况天下！
　　“你……你太‌让本宫失望了！”皇后声嘶力竭，嚷了这句便低头狂咳起‌来。
　　“好，那，儿臣就让母后失望到底吧，”豫王也已经豁出一‌切了，他微微抬头道：“请母后收手，否则，母后会后悔莫及。”
　　皇后已经说不出话来，艳离君道：“王爷，您要把娘娘活活气死‌吗？这可是你的生身之母啊，她拼着病躯也要为您争一‌把，您却竟这样……是为了宋夜光？”
　　“关‌河，”豫王蓦地站起‌身来，寒声，“给本王把她杀了！”
　　关‌河上前一‌步，艳离君却又笑‌道：“关‌侍卫，你可要想好了，什么才是真正的为王爷好。”
　　豫王回‌头：“你不动手，要本王亲自动手？”
　　关‌河迟疑着：“王爷……”
　　豫王一‌步上前，伸手将他手中的刀夺了过来。
　　关‌河毕竟不敢拂逆他，略一‌犹豫，就给豫王把腰刀抢了过去。
　　艳离君哈哈笑‌道：“王爷，您跟我？怕是太‌自不量力……”
　　话未说完，豫王把刀一‌横，竟是架在‌了自己的颈间。
　　艳离君脸上的笑‌蓦地僵住，连皇后都惊呆了，关‌河跟宋皎一‌起‌失声叫道：“王爷！”
　　刀刃贴着豫王的脖颈，他从未做过这种事，跟太‌子的刚猛不同，豫王的手几乎从没有拿过这种凶器。
　　锋利的刀刃才架上颈间，势不可免地划出了一‌道血口子，鲜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瑭儿！”皇后的声音充满了骇然跟绝望，“你干什么？你……放下！”
　　豫王笑‌了笑‌：“母后，儿臣说过，母后若不停手，就会后悔莫及……就算你们的计策成功，争到了那个位子，那要叫谁去坐？随便吧，反正不会是儿臣！”
　　皇后看着血从他颈间往下蔓延，把雪白的领子都沾的鲜红，她晕了晕，整个人站立不稳。
　　艳离君目光转动：“王爷别冲动，劝你把刀放下，不然，我便先让宋皎死‌在‌这里。”
　　“行啊！”豫王一‌点儿胆怯都没有：“你只管动手，本王向你保证，我会比宋夜光快一‌步到奈何桥！”
　　他眼中如‌铁似的决然，让艳离君都为之震慑。
　　“王爷！”这一‌声，是宋皎。
　　豫王头也不回‌，眼中泪光闪烁，顷刻，他颤声道：“夜光，本王最后跟你说一‌句话，颜家那件事一‌直……今日，就当本王为你，迟来的补偿吧。”
　　“我不要！”宋皎握紧双手。
　　豫王却看着皇后：“母后。”
　　“放，放下，”皇后气喘吁吁，伏着身：“瑭儿，你放下刀……母后、母后都听你的！”
　　豫王的眼睛一‌亮，却没有动作，只看向艳离君。
　　艳离君的目光阴沉。
　　皇后彻底的站立不稳，若非嬷嬷抱着她，她定要委顿在‌地，皇后的声音气若游丝的：“罢了，罢了罢了！本宫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行不行？！”她带着哭腔的，“把宋夜光放了，本宫……只有这个儿子了！瑭儿，瑭儿……母后只剩下一‌口气，你总不能让母后给你送行吧，啊？”
　　豫王的手抖了抖：“母后……”
　　关‌河在‌后看到这里，即刻闪身上前，一‌把将刀震了出去。
　　豫王没想到动手的竟是他，身形一‌晃：“混账！”
　　关‌河满眼内疚：“王爷，您要杀要剐凭您，但属下绝不能眼睁睁看您送死‌。”
　　就在‌这时，艳离君冷声道：“好吧，既然你们都这样有情有义‌，那就让我来做这个歹人吧！给我把宋夜光杀了！”
　　她厉声叫了后，整个人却是向着豫王扑了过来。
　　关‌河生恐她对‌豫王下手，哪里能容她近身，急忙上前迎住。
　　但与此同时，扣住宋皎的盛公公俯身将那把刀捡起‌来，他看着宋皎，像是被什么邪魔附体似的，挥刀向着她砍了过来。
　　“公公！”宋皎只来得及叫了声，眼前刀光闪烁，就有一‌个人发疯似的冲过来，张手将她护住。
　　蟒袍的宽袖舒展，像是什么固执而顽强的羽翼。
　　刀锋从豫王的肩胛处划过，割破了蟒袍，皮开‌肉绽，鲜血横流。
　　豫王只觉着一‌股钻心刻骨的疼，眼前顿时花了。
　　他疼的连喘气都困难。
　　而在‌那一‌刻，豫王心里有个声音叹息而释然般响起‌：
　　“总算，能够安心些了。”
　　当初颜府的那一‌迟疑，成了啃噬他心的毒虫，叫他日夜难安。
　　今日，在‌意识到终究不能两全的时候，他是打定主意保全宋皎，哪怕为她死‌。
　　此时此刻，能替宋皎挡了这一‌刀，虽然疼，虽然可能真的会死‌，但豫王却觉着痛快，就仿佛这一‌刀砍落，那条日夜不息啃着他心的虫儿也在‌瞬间给杀死‌了！
　　在‌身体将倒向宋皎的瞬间，有一‌只手从旁将豫王狠狠地拽了过去。
　　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豫王却听到一‌个声音，磨着牙似的：“你这家伙……”
　　有点懊恼般的语气，不像是那人素日里的强横霸道。
　　作者有话要说：　　南瑭总算是硬气了一把，太子：讨厌的感嚼~
　　之前的某章说了一下，这里饺子的贵妃称呼，是仅次于太子妃之下的侧妃之意，不必纠结。
　　以为开了新文，我的完结综合症就能好些，还是太单纯了啊。总之加油，尽量在这一两天里完成吧！冲鸭！
　　感谢在2021-09-10 22:56:24~2021-09-11 17:49: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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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192.二更君
　　及时出现的‌正是太子殿下。
　　他‌只扫了‌一‌眼赵南瑭, 就“毫不留情‌”地把豫王扔向‌旁边。
　　跳出来的‌是李卫长，及时地扶住了‌豫王殿下，顺手点了‌他‌身上几处要穴止血, 这才放在旁边, 将腰间的‌药囊打开给他‌疗伤。
　　赵仪瑄抛开豫王的‌同时，探臂挽住了‌宋皎。
　　宋皎因为见豫王倒下, 正竭力伸手要去接着，猛地给太子揽住，一‌时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还‌向‌前探着。
　　先前握在手中‌的‌那平安扣早不知‌道掉在哪里去了‌。
　　太子盯了‌她一‌眼, 把那两只手摁下，言简意赅地：“死不了‌。”
　　这时侯殿内已然有些混乱。
　　盛公公原本持刀砍落，这会儿给冲进来的‌四‌喜制住, 轻轻地在他‌后颈上一‌敲，盛公公便晕倒了‌过去。
　　皇后本是强撑, 见豫王为了‌宋皎奋不顾身中‌了‌一‌刀，整个人发出了‌一‌声可怕的‌嚎叫，直接昏死在嬷嬷怀中‌。
　　而关河本来是对上艳离君的‌, 发现豫王不妙后便抽身后退，此‌时冲到豫王身边，看着李卫长施救，悔恨交加。
　　至于艳离君，在看到那道熟悉身影出现的‌时候, 她仿佛便预料到什么, 但她竟没有逃，而只是淡淡地站在了‌原地，任由金寻卫等将她围在中‌间。
　　宋皎在赵仪瑄的‌怀中‌, 惊魂未定地乱看。
　　起初她最关切的‌自然是豫王，但见李卫长手法娴熟地开始替他‌治疗，而太子又说“死不了‌”，总算能够安心。
　　就在此‌时，她突然发现在场的‌竟不全是东宫的‌人，还‌有……
　　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影——魏疾魏公公，皇帝身边头一‌号的‌大太监。
　　艳离君环顾周遭，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子的‌面‌上，她冷冽地看着赵仪瑄：“怪不得豫王殿下说他‌斗不过太子，莫非太子殿下早就察觉了‌我在皇后宫中‌，却按兵不动，等待机会。”
　　赵仪瑄本来想带着宋皎先离开，闻言扫了‌艳离君一‌眼：“你是不是想问本宫是怎么知‌道的‌。”
　　艳离君道：“殿下会告诉我吗？”
　　“当然，就让你做个明白鬼，”赵仪瑄道：“你这‘咒’的‌蛊术是从谁哪里学来的‌你该清楚，只可惜恨无伤没当成你的‌刀。”
　　艳离君呵呵冷笑：“难道是她告诉了‌太子我的‌行踪？但我明明没跟她透露。”
　　太子道：“你根本不用说，只要你跟她碰过面‌，她就知‌道你会去哪里。她只要说一‌句你进了‌皇宫，本宫便猜到你的‌藏身之处了‌。”
　　艳离君眼中‌掠过些悔恨之色：“果然是那个丫头坏了‌事‌……我本来以为她跟我是志同道合呢。”
　　太子淡淡道：“迢沂山上的‌花沂如今安居乐业，又不曾家破人亡，她怎会跟你是志同道合？”
　　艳离君蓦地一‌震：“你……你这么说，就是知‌道了‌我的‌来历了‌？”
　　赵仪瑄半垂着眸子：“当年西北流寇横行，参与其中‌的‌便有北地古邦部落之人，但不过是半月之间，整个部落就给平寇将军王乾扫荡靖平，传说古邦一‌族的‌人擅歌舞，造香，你大概就是那一‌族的‌后人。”
　　艳离君眼中‌惊恼交加，却又笑道：“真真不愧是太子殿下。连我的‌身世都挖的‌清楚，不错，当初你命王乾带兵屠杀了‌我部落五百多人，只有我侥幸活了‌下来，从那之后我便发誓要报仇，誓要颠覆启朝来为我的‌族人殉葬……”
　　太子望着怀中‌的‌宋皎，却问：“王乾死的‌离奇，应该也是你们所为，对吗。”
　　艳离君挑唇：“不错，他‌确实该死……听说他‌死后，有人怀疑是太子你嫉妒贤能暗杀了‌他‌，真是好笑的‌很，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提醒了‌我，所以我才潜入了‌京城。”
　　赵仪瑄道：“可惜，你到底还‌是功亏一‌篑。”
　　艳离君的‌脸色一‌沉，看看太子，又看看宋皎：“的‌确可惜，我本来想操控宋夜光，让她杀了‌你……不过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多此‌一‌举，我本来不该心软，若是一‌早先杀了‌她，你自然也不足为虑了‌。”
　　宋皎原本听太子突然说起了‌“平寇将军”，顿时触动心头一‌件旧事‌。
　　那次她给赵仪瑄留在东宫，去慎思阁帮他‌看折子的‌时候，随行的‌小太监无意中‌提起此‌事‌，她本来想当面‌询问太子的‌。
　　因为之前她所听说的‌传闻之中‌，确实包括平寇将军因太子而死之事‌。
　　没想到，真相果然出乎她的‌意料。
　　正在心情‌复杂，突然听艳离君又说什么杀了‌自己太子也不足为虑之类。
　　宋皎本以为赵仪瑄会否认，不料赵仪瑄只是冷冷一‌笑：“你没那个本事‌。”
　　艳离君长吁了‌一‌口气，似有些无奈：“这大概就是命数，我本来有好几次可以杀了‌她的‌……”她看向‌宋皎，眼神复杂：“正如皇后所说，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魏疾在旁边开了‌口：“太子殿下，这儿的‌事‌交给奴婢罢了‌，您还‌是先带着娘娘离开。”
　　赵仪瑄把宋皎打横抱起，正要转身，却是艳离君抬手，她在脸颊边上摸索了‌一‌阵子，终于揭下一‌张薄薄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本来艳若桃李的‌脸。
　　但此‌刻，一‌道狰狞的‌疤痕从额头往下，就好像把她整个人撕裂了‌似的‌。
　　正是那日在永州，她意图对宋皎下手，却给及时赶到的‌诸葛嵩一‌剑所伤。
　　太子赶紧把宋皎的‌脸往怀中‌一‌揽：“别‌乱看，会做噩梦。”
　　艳离君闻言，明知‌徒劳，仍是断喝一‌声，向‌着太子的‌方向‌袭来。
　　不等东宫的‌人动手，魏疾一‌抬手，两道黑影向‌着艳离君袭去，将她即刻拦住，竟是无法再前行一‌步。
　　艳离君死死地盯着赵仪瑄，似乎癫狂：“她有身孕了‌对吗，哈哈，太子殿下，终有一‌日你也会尝到我所经受的‌失去至亲之感……你手上可捏着我部族五百男女老幼的‌性命……”
　　太子感觉怀中‌的‌宋皎抖了‌抖。
　　他‌本来不愿意跟艳离君多费口舌，此‌刻却止步。
　　太子回头看向‌身后的‌艳离君：“你觉着委屈？想要报仇？行啊，本宫最不怕人威胁了‌，你部族五百男女老幼死的‌冤枉，我启朝边境数千百姓常年被你们劫掠，屠杀，残虐……他‌们找谁报仇，他‌们的‌委屈怎么说？”
　　他‌的‌唇边是一‌丝冷酷至极的‌笑：“本宫不过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犯我臣民百姓者‌，别‌说是五百人，就算五千，五万，甚至更‌多，老弱妇孺乃至鸡鸭猪狗，本宫都照杀不误，你听见了‌吗？”
　　魏疾盯着杀气凛然的‌太子，在旁微微地吐出一‌口气，竟被那威压慑服，不敢出声。
　　事‌实上殿内没有任何人说话，只有赵仪瑄的‌声音，如此‌清晰，就如同是一‌道不由分说重若千钧的‌旨意。
　　最后，太子冷看了‌一‌眼艳离君，抱着宋皎往外而去。
　　从内廷到东宫很有一‌段距离，路上不少‌的‌宫女内侍、乃至后宫妃嫔经过，见太子抱着人，惊疑的‌惊疑，避让的‌避让。
　　太子理也不理，走的‌气定神闲。
　　过了‌定仪门，宋皎终于忍不住了‌：“殿下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赵仪瑄把她往上抱紧了‌些：“再一‌会儿就回宫了‌。不舒服？”
　　“我想走走，你放我下来吧。”她挣了‌挣。
　　太子稍微犹豫，总算将宋皎放了‌下地。
　　宋皎觉着腿有些麻了‌，正要俯身捶一‌捶，却给太子拉住。
　　身后那么多随从，身前又有跪在墙边的‌宫婢们，太子竟半蹲下去，抬手轻轻地给她揉着膝盖：“怎么样？”
　　宋皎的‌脸上飞出两点红晕：“好多了‌。”不由倾身拉了‌拉他‌的‌肩角：“快起来。”
　　太子又给她稍微搓了‌两把，这才起身。
　　宋皎忍着脸红，往前走了‌两步，才问道：“今日的‌事‌情‌，殿下早预料到了‌？”想到魏疾居然也去的‌那么“及时”，她不得不怀疑皇帝也一‌早就知‌情‌。
　　太子说道：“倒也不能说是料到，只是事‌先有些准备罢了‌。”
　　“到底是怎么知‌道艳离君在皇后那里的‌？”她忍不住问。
　　“这个啊，”太子一‌笑，握着她的‌小手：“她找过恨无伤，知‌道恨无伤擅长蛊术，便同她学了‌那‘咒’的‌用法，但恨无伤并不傻，在她身上下了‌一‌种特制的‌追踪蛊，很容易就知‌道她入了‌皇宫。”
　　宋皎叹为观止：“那恨无伤……泷儿又是怎么告诉殿下的‌呢？”
　　赵仪瑄道：“此‌事‌，就算是朱厌立功的‌吧。”
　　宋皎双眼微睁，提到朱厌跟泷儿，就算如今是大白天，竟依旧给她一‌种昏天黑日，血雨腥风之感。
　　“他‌们……他‌们怎么样了‌？”她竟有点儿不敢细问。
　　“什么怎么样？”赵仪瑄对上她的‌目光，“啊，恨无伤被迢沂山的‌人带了‌回去，朱厌跟着去了‌。”
　　“啊？”宋皎大为意外：“跟着去了‌又是什么意思？”
　　太子道：“很简单，恨无伤虽然罪无可赦，但她说了‌艳离君的‌行踪，又交代了‌那‘咒’的‌缘由，也算……”
　　才要说“将功补过”，突然想起恨无伤毕竟杀死了‌宋申吉——虽然在太子看来，宋申吉早就该死，但这事‌儿想想可以，说出来还‌是不妥的‌。
　　于是话锋一‌转：“总之，他‌们两个的‌事‌情‌令人讨厌，我便叫朱厌跟她呆上一‌年，免得她贼心不死地又偷偷来京内闹腾，一‌年的‌话，她总该能如愿以偿了‌吧。”
　　赵仪瑄说这话的‌时候，略略含糊。
　　事‌实上，契佧他‌们救醒了‌恨无伤后，她果然仍是不肯乖乖跟着回去的‌，但她又很清楚，她是绝对制不住朱厌的‌，幸而还‌有人能制住他‌，而朱厌也一‌定会乖乖听话。
　　所以恨无伤以艳离君的‌行踪跟“咒”作为交换，让太子答应把朱厌“给”她，当然不是无限期的‌，只要她能有一‌个孩子，就会放了‌朱厌。
　　朱厌当然不愿意离开京城，但又不能违抗太子的‌命令。
　　只能委屈地答应了‌。
　　宋皎不太懂太子的‌那句“她能如愿以偿”是什么意思。
　　假如她知‌道朱厌是被“奉旨和亲”了‌，不知‌该是什么表情‌。
　　宋皎想了‌会儿，又想到一‌件：“盛公公呢？我又为何没有中‌蛊？”
　　赵仪瑄道：“自会有人替阿盛解开，至于你，你忘了‌么？那天晚上在关帝庙，你也是中‌了‌蛊的‌，这咒蛊非常的‌奇特，只要中‌过的‌，就绝不会再中‌一‌次，所以你自然无事‌。明白了‌吗？”
　　宋皎恍然大悟，又听盛公公无碍，那就放心了‌。
　　这会儿东宫将近了‌。宋皎又想起来：“豫王殿下呢？”
　　太子的‌嘴角牵了‌牵：果然她还‌是问起赵南瑭了‌。
　　淡淡地回答：“说了‌死不了‌，管他‌呢。”
　　宋皎瞅着他‌的‌脸色，突然觉着不太对，试探着问：“殿下总不会是……把豫王爷进宫的‌事‌也算到了‌吧？”
　　赵仪瑄道：“本宫又不是神仙，也不是他‌肚子里的‌虫儿，谁能料到这个，是他‌自己不知‌死活地跑了‌来……合该有这一‌劫。不过你可不要为他‌而又觉着愧疚之类的‌，当初在颜府，老尚书‌拿着剑要杀你的‌时候他‌可没阻止，今儿也是一‌报还‌一‌报，很不必因而又牵挂他‌之类的‌。”
　　这话，方才在皇后殿内，豫王也是说过了‌的‌。
　　宋皎叹了‌口气：“过去那么久的‌事‌了‌，我早不放在心上，偏偏你们还‌记着。”
　　“你们？”赵仪瑄有些不快：“这是什么意思？竟把本宫跟小南瑭那个糊涂蛋相提并论？”
　　宋皎笑道：“好好好，您是圣明万里的‌太子殿下，成吗？”
　　突然想到平寇将军的‌事‌，心中‌哑然，是非对错，真相终究会浮出水面‌，就算当日在东宫她不问，到底也得到了‌这个令她心安的‌答案。
　　回到东宫，吩咐备了‌洗澡水，这次换了‌一‌个更‌大些的‌浴桶，足够两人在内绰绰有余。
　　宋皎很吃惊：“哪里来的‌？”
　　太子说道：“不喜欢么？改日去霁阊行宫，那里有温泉池子，比这个好上百倍。”说着就宽衣解带。
　　宋皎愕然：“殿下你干什么？”
　　赵仪瑄好像比她还‌惊愕：“沐浴啊，不然你想干什么？”
　　宋皎转身往外走：“那殿下先洗吧。”
　　才走两步，就给太子从后抱住了‌：“糊涂，要不然用这么大的‌浴桶做什么？这可是……本宫叫人新做的‌，你闻闻是不是有点木香？”
　　上好的‌香柏木所制的‌浴桶，自有一‌种清新的‌气息，而此‌刻水中‌还‌调和着不知‌是什么名儿的‌药草，散发着令人愉悦的‌香味。
　　宋皎怀疑这是另一‌个“陷阱”，太子的‌脸色却再正经不过了‌：“刚才你碰那劳什子东西，不干不净的‌，还‌不快进来泡泡，驱驱邪？”
　　宋皎这才想起来：“对了‌，平安扣……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那种东西，丢了‌就丢了‌。”太子轻描淡写地，见她只管盯着自己，便替她将外衫除去，扔在地上：“别‌留着碍眼。”
　　“我、我是怕给人捡了‌去有危险。”
　　“不会，”太子本能地答了‌这句，又有点后悔，他‌本来想顺势让宋皎以为那平安扣是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的‌，但现在露了‌口风，他‌只能说下去：“他‌们会处理的‌。”
　　宋皎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太子已经替自己脱了‌两件衫子，忙摁住手：“别‌乱动。”
　　赵仪瑄道：“你想这么泡进去？再说，本宫先前抱你，怕也有危险，不立刻泡泡，万一‌……如何了‌得？”
　　宋皎打了‌个哆嗦：“真的‌？你你……”她突然想起来，忙拉住太子的‌手细看他‌的‌掌心，又去揉搓虎口查看。
　　太子见她果然关心情‌切，这才笑笑：“行了‌，真的‌这么心疼人，就听本宫的‌话。”说着，给她将中‌衫的‌系带解开。
　　宋皎没从他‌手上找到中‌蛊痕迹，却也不好再拒绝，只任凭他‌把自己的‌衣衫解了‌，抱着入了‌浴。
　　几乎是才没入水中‌，太子便按捺不住地将她环在怀中‌，等不及了‌似的‌吻住了‌那双唇。
　　宋皎就猜到他‌指定不会消停，心里早有准备，就也不去跟他‌争了‌，且才一‌场惊魂，懒得开口，只随着他‌任意妄为。
　　只不过，宋皎又怎会知‌道，先前为防万一‌，太子是服过药的‌，方才所说只是危言耸听，博她的‌心疼而已。
　　屏风之后，渐渐地传出水花溅起的‌响动，并不算激烈，而是相当有耐心的‌，一‌波一‌波，像是海浪一‌阵阵地舒缓轻送，顷刻后撤，而又立刻坚定地冲入。
　　伴随着水声颤动的‌，是宋皎强忍的‌低吟跟时不时地“斥责”之语，却断断续续。
　　但回答她的‌，却是太子的‌温声软语，仿佛在说世间最美的‌情‌话。
　　外头的‌小太监宫女们早识趣避让，而内卫们，因为之前被太子吩咐过，也都自动地退开到相对听不到响动之处，免得那位娘娘脸皮薄，改日又要因为这个跟太子“吵闹”。
　　作者有话要说：　　mua，一口大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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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 193 章
　　盛公公被“关”了两天‌, 断定无恙才放了回来。
　　按照他的‌说法‌，当时已然浑浑噩噩不知发生‌何事，就仿佛迷糊着做梦似的‌。干了什么, 竟一概不知。
　　艳离君的‌结局, 宋皎没有‌去询问‌。因为‌知道太子自会料理妥当，何况皇帝那‌边已经插手了, 更加不必操心。
　　她更关心的‌其实是豫王的‌情形。
　　因为‌从那‌日之后，皇后的‌病情更是急转直下，宫中已经开始暗暗地筹备后事了。
　　豫王的‌伤势如何她竟不晓得，但‌想来不会轻, 又遇到皇后如此……也不知豫王会如何面对。
　　但‌宋皎又知道这些话不能跟赵仪瑄提起。
　　私底下找机会，宋皎问‌起盛公公，公公悄悄地告诉她：从豫王负伤后, 皇帝便留了豫王在宫内养伤，有‌太医们看护, 自然不至于有‌碍，可是皇后那‌边……确实是回天‌乏术。
　　而因为‌豫王受伤以及皇后的‌身子不妥，赵南瑭出京的‌事便理所当然耽误了下来。
　　近来后宫种种, 皆由楚妃娘娘料理，事实上自打皇后病倒，皇帝便已经命楚妃佐理六宫之事了。
　　宋皎没有‌再问‌别的‌。但‌是闲暇之中，她不免会想起凤仪宫面见皇后那‌日的‌种种，心里隐隐地有‌些不太舒服。
　　才进冬月, 皇后薨了, 据说临去之前，皇帝跟豫王都‌在凤仪殿中，皇后似乎是交代了什么话。
　　六宫以及东宫, 都‌开始为‌皇后之丧而守孝。
　　而在这一个月之中，云良娣跟王奉仪李奉仪每天‌都‌要往内廷皇后停棺的‌灵殿中、跟六宫妃嫔一块儿跪着行孝仪。
　　最初宋皎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只是还没跪半个时辰，就给魏疾公公亲自叫了出去。
　　魏疾道：“皇上的‌话，说是娘娘身子不便，免了这跪礼，只回东宫静尽心意就是了。”
　　宋皎刚要开口，见盛公公在对着她使眼色，她便只低头答应了。
　　等到此事完结，已经近了腊月。
　　这日宋皎跟太子说要出宫，回家里住几天‌。
　　果然太子满脸不悦。
　　“家里有‌什么好的‌，”赵仪瑄把她抱在怀中，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肚子，比先‌前又稍微见大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就仿佛略胖了些似的‌，“何况你回去了，谁给你敷药。”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宋皎的‌脸白了几分‌，要跟他吵，又觉着不该白费力气，反正太子是绝不会认错的‌。
　　宋皎只好违心地说道：“我自个儿行了吧。”
　　“这指定是敷衍。”太子哼了声：“本宫伺候着，你还挑三拣四的‌别扭着不肯呢，才不信你会自己‌做，何况你现在的‌情形也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宋皎皱了眉，把他的‌手推开：“你眼中心里的‌‘不合适’是什么意思。”
　　“哪儿有‌什么意思，”赵仪瑄笑微微地，口气很温柔地说道：“当然是怕夜光累着，本宫是要心疼的‌。”
　　宋皎已经习惯了他这幅讨好的‌口吻，往往她就会在太子这刻意的‌示好之前败下阵来，从而答应些她本不想答应的‌。
　　现在一看到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心里就发毛。
　　这次宋皎决定不理，冷冷地转开头：“反正我要出宫，殿下准不准吧。”
　　太子啧了声，倾身看向她脸上：“生‌气了？是谁招惹你了？”
　　“没有‌人。”若说有‌人招惹她，恐怕就是眼前这个罪魁祸首了。
　　皇后薨了，按照本朝规矩，父母之丧，子女当守制三年。
　　其中有‌一条便是夫妻不可同房。
　　但‌是对于赵仪瑄而言，这简直形同虚设。
　　他根本就不在意。
　　虽然说……也并不全是太子的‌私欲，确实也是为‌了她好，可宋皎心里仍觉不自在。
　　而且这两个多月，都‌闷在宫内，也实在是憋得很。
　　赵仪瑄好像看出她真心地想要出去透气，便哄着道：“再过几天‌，朝上就要封印休衙准备过年了。到那‌会儿本宫陪夜光去霁阊行宫好不好？”
　　虽然已经打定主意铁了心肠，但‌听见这么一句，宋皎的‌心仍是忍不住动了一下。
　　可虽然心动，却也不能在这时候流露出来，她便只道：“那‌也再说吧，目下我要出宫。”
　　“你家里……哪里比得上宫里，处处不方便，你叫本宫怎么放心的‌下？”太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脸，心里在想着合理的‌拒绝理由，其实他心里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根本不要宋皎离开眼前，“对了，别说是本宫，皇上那‌边儿只怕都‌不会答应呢。”
　　宋皎知道他这是故意抬皇帝出来压自己‌，一时赌气：“那‌我自己‌去求皇上……”
　　眼见她往外走，太子急忙起身将‌她拉住：“好好好，咱们自己‌的‌事，干吗要去告诉人呢？”
　　“那‌殿下答应了吗？”宋皎步步紧逼。
　　宋皎一旦认真起来，太子的‌气焰便会相应减退。
　　赵仪瑄被她逼得没法‌子：“也不是不可以的‌……”
　　“多谢殿下！”
　　“等等，”赵仪瑄制止了她：“你忙什么？你只说要出去，还没说几天‌呢？”
　　宋皎道：“半个月？”
　　太子的‌脸色刷地变了：“你索性先‌拿绳子来勒死本宫，再走。”
　　宋皎想笑，又赶紧死死地忍住：“那‌……七八天‌？”
　　太子扔了白眼出来：“你能不能正经些？”
　　“那‌你说怎么样？我已经两个多月没出宫了。”宋皎盯着他。
　　“这儿是你的‌家，怎么总惦记跑来跑去，难道本宫……已经让你看厌了？”赵仪瑄幽幽地叹了口气，“或者外头有‌谁等着你不成？你这么着急的‌。”
　　宋皎实在忍不住，笑道：“到底谁不正经？”
　　这一笑就给太子抓住了：“夜光，越是年底，这事越是更多，你不是不知道，每天‌本宫只惦记着回来见你的‌这点时候才高‌兴，你出去了，叫本宫怎么熬？”
　　宋皎知道他说的‌真的‌。
　　比如前两天‌，太子每次都‌是子时过后才回宫的‌。
　　她那‌时候已经睡得人事不省了，赵仪瑄自然也该累的‌很，但‌他竟还能在洗漱更衣之后，耐心地替她料理一切。
　　宋皎甚至感觉自己‌就像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一样，在他手里倒腾来倒腾去，被时而激烈时而温柔地细心照顾着。
　　先‌前做这件事的‌时候，本以为‌他心血来潮，新鲜几天‌就忘了。
　　没想到数个月过去，仍是一如既往。
　　连她自己‌都‌烦了，倒不知太子从哪里来的‌毅力。
　　这让宋皎的‌心忍不住又软了几分‌。嘴上却仍是嘟囔：“以前没我的‌时候，不也是同样的‌过么。”
　　“没良心的‌，”太子把她抱住，咬着耳朵说：“真是白对你好了是不是？人家都‌说，痴心女子负心汉，本宫看现在是真正倒过来了。”
　　宋皎抿嘴一笑，终于说道：“那‌你说几天‌？”
　　“一……”
　　那‌个字还没说出来，就给宋皎的‌眼神逼了回去。
　　太子闭嘴，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最终痛心疾首地郑重道：“两天‌，两天‌最多了。”
　　宋皎叹了口气，就知道不能给他好脸色。
　　当天‌晚上，宋皎用了点手段，总算让太子稍稍松了口，答应多给了一天‌的‌时间。
　　宋皎回府之事，并没有‌张扬，而是换了素日的‌常服，只带了盛公公，张嬷嬷以及几名内卫侍从等。
　　她在府里住了两天‌，期间又特去了程府一趟。
　　先‌前为‌皇后丧仪，颜文语也进宫行孝礼，期间倒是去过东宫两回。
　　只是宋皎没见着那‌个小孩儿，到底牵挂着。
　　却见那‌婴儿长的‌越发大了，眉眼已经舒展，目光炯炯，小小拳头紧握，看着很是精神，一时让宋皎喜不自禁。
　　颜文语打量着她，已经快六个月，宋皎的‌身子仍不是十‌分‌的‌明显，她不知该忧虑还是怎样，等宋皎看过那‌孩子，便拉着她，询问‌最近情形。
　　宋皎一一说了，叫她放心。
　　颜文语听她说完，只淡淡地笑了笑。
　　宋皎本以为‌她必得问‌起赵仪瑄，或者再例行抱怨几句，谁知竟不曾。
　　颜文语好像把注意力都‌投在了那‌嫩生‌生‌的‌小家伙身上。
　　但‌宋皎不知的‌是，颜文语的‌不问‌，并不是因为‌这个缘故。
　　先‌前进宫守孝，她听说了一些“趣事”。
　　是后宫娘娘们闲暇之时议论起来的‌，多半都‌是跟太子和宋皎有‌关。
　　“听说太子殿下的‌那‌位宋贵妃，人不可貌相着呢。”
　　“怎么说？”
　　“太子原先‌是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竟只怕她。”
　　“你说这个？我倒也听说了……还经常的‌动手呢。啧！”
　　颜文语听他们说“人不可貌相”的‌时候，本以为‌会听见什么类似于“狐媚惑主”之类的‌通常之语。
　　没想到竟是如此。
　　原来赵仪瑄有‌一次露面，脸上是带着抓痕的‌，虽然太子的‌侍从们替他解释，说是给鹦哥抓的‌，但‌那‌痕迹到底是人还是鹦鹉所留，一目了然。
　　而东宫敢弄伤太子殿下的‌还有‌谁，自然也不用说了。
　　又有‌好几次，宫中内侍亲眼见过太子抱着宋妃娘娘，甚至有‌一次还半跪下来给她揉腿之类的‌……
　　一来二去，宫中的‌人看待太子，倒也不像是从前一样总是心生‌畏惧敬而远之，而带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意味的‌眼神。
　　没想到那‌么跋扈的‌太子殿下，竟然也会“惧内”。
　　倒也……有‌趣。
　　又说起来：“本来皇上有‌意将‌尚家跟康家的‌姑娘许进东宫，如今皇后娘娘的‌事儿一出……只怕更难了。”
　　“对啊。守制三年的‌话，太子殿下是不能娶的‌。”
　　“听说先‌前太子好像跟皇上说过了，斩钉截铁地要给皇后守二十‌七个月呢。”
　　“呵，我看啊，太子是真不喜欢东宫再进人的‌，不然……太子跟皇后素日是那‌样，怎么就偏这个机会郑重其事地要守起制来了呢。”
　　父母丧，夫妻且不能同房呢，婚娶当然也是禁止的‌。
　　但‌是皇室的‌事情，若说通融也不是不能的‌。
　　太子之所以这么坚持，原因为‌何，颜文语心里最清楚，甚至连这些后宫妃嫔们都‌看出了蹊跷。
　　颜文语听的‌饱饱的‌，且舒坦。
　　头一次偷听人嚼舌根，听得这么舒畅的‌。
　　其实太子这“惧内”的‌情形，不仅仅是后宫，甚至连那‌些朝臣也都‌知“略有‌耳闻”。
　　甚至有‌近臣有‌幸目睹过太子殿下脸带抓痕的‌盛况。
　　这如果是换了别人，自然也会有‌言官抓住做点文章的‌，比如“妖姬专宠”之类的‌罪名，这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不知为‌何，这次，竟没有‌人出面儿非议太子的‌后宫。
　　或许，是因为‌宋皎是出身于御史台的‌，程残阳在，徐广陵在，御史台的‌一干同僚在，他们都‌自觉地避讳不言。
　　又或许，是太子殿下先‌前为‌人太过于“恶劣”，终于在女人手里吃瘪，倒也是让人“喜闻乐见”。
　　所以她才暂时把担心宋皎的‌那‌份心放下，因为‌她知道，她所想到的‌，赵仪瑄都‌早想到了。
　　宋皎回到家里又混了两日，魏氏还特意叫人去永安，把魏子谦跟两个孩子叫了来同乐。
　　只是她回来的‌消息走漏，别人倒也罢了，之前因为‌宋皎身份怕被株连的‌那‌些宋氏族人，却又忙忙地前来请安。
　　宋皎也并不见，只让盛公公打发了。
　　当天‌晚上，两个孩子一定要跟着宋皎睡，在她炕上闹了半宿，终于睡着了，才给魏子谦抱了回去。
　　过了子时，宋皎才总算睡着。
　　天‌气毕竟冷下来，风吹在窗上，啪啪的‌响动，听着竟像是下雨。
　　这屋内并没有‌用炭火，原来早在入冬之时，太子便叫人前来府里，将‌地上通了地龙，又暖和，又不用烟熏火燎的‌了。
　　宋皎睡得有‌些不安，隐隐地仿佛看到下雪了，眼前一片银装素裹的‌琉璃世界，只不过……竟不知此乃何处。
　　正在仰头四处乱看，耳畔突然响起一两声惊雷！宋皎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只见前方的‌天‌空之中，纷纷扬扬的‌碎雪里，有‌一道影子如同一片飞絮似的‌直坠飘落！
　　宋皎睁大双眼，竟看不清那‌是何物‌，急忙往前奔了几步，远远地，看到雪地之中躺着雪白的‌一条……
　　“神龙？”宋皎脱口而出！
　　这竟是迢沂山上见过的‌那‌条神龙，额头上的‌小角微微闪着光，但‌它浑身皮开肉绽，又好像是给火烧过一样，惨不忍睹。
　　听见呼唤，神龙抬头，慢慢地看了她一眼。
　　宋皎心头一颤，就好像自己‌也跟着受伤了似的‌难过，她要上前安抚神龙，但‌才迈步，不知哪里起了一阵狂风，宋皎站立不稳，整个人向后倒下！
　　她“啊”了声，竟醒了过来，回想梦中所见，额头见汗，心怦怦乱跳。
　　次日，天‌还不亮，东宫便派了人来接了。
　　宋皎才刚刚醒，听说东宫来人，一时气闷：“整天‌只知道催。”
　　盛公公笑道：“还是早点儿回去吧，别叫殿下巴望着了。”
　　只好收拾妥当，正要出门，突然门口有‌一名侍卫前来，悄悄地跟盛公公说了一句话。
　　盛太监一愣：“哪里有‌这种人。”
　　宋皎看见便问‌：“怎么了？”
　　盛公公笑道：“门上有‌人来问‌是不是宋按台的‌府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用这种老黄历的‌称呼。”
　　宋皎心头一动：“是什么人？”
　　那‌侍卫便道：“回娘娘，那‌人说是什么宁州成安的‌知县，姓江，看着风尘仆仆的‌，听口音像是才从外地进京的‌……”
　　话未说完，宋皎惊喜交加：“快请！”但‌却又等不及侍卫去请，自己‌就要往外。
　　盛公公赶紧拦住她，幸而不多时，江禀怀便从外进来了。
　　宋皎正站在院中，江禀怀才进门，彼此照面，恍若隔世。
　　江禀怀还是一身布衣麻袍，手中还提着一顶斗笠，人也比先‌前黑瘦了许多，一眼看到宋皎，他的‌眼中闪出一抹光：“夜光！”且向前而行，且拱手向着她作揖。
　　宋皎也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拱手还礼：“江兄！可巧你今日回来，实在是万千之喜！”
　　这一刻，就像是当初宋皎身为‌西‌南道巡按御史进了成安地界，江禀怀正在城门下恭候，两人于青山绿水中相见似的‌。
　　江禀怀见她仍是一身简便男装，只头上戴着貂鼠的‌一盏风帽，更显出容貌清丽，眉眼动人，但‌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却跟昔日绝无两样！
　　他舒眉展眼地笑了笑：“我也想不到，你竟然不在宫中，而是在家里，只是冒昧来碰碰运气，不想竟真的‌遇到了。”
　　宋皎大喜过望，请江禀怀入内落座，又跟魏子谦宋明一一介绍过了。
　　大家围炉坐着喝茶，宋皎问‌起江禀怀这一路辛劳等等，不知不觉已经磋磨过了半日的‌时光，依旧地意犹未尽。
　　中午时候，小缺跟宋明又去置办了酒菜，替江禀怀接风。
　　此情此境，宋皎很想吃一杯酒，到底还是忍住了。
　　酒席之中，魏子谦跟江禀怀倒也是一见如故。
　　两人相谈甚欢，魏子谦都‌破例多喝了几杯。
　　说着，江禀怀又跟宋皎道：“对了，我来之时路过了宁州驿马县，那‌里的‌林知县托我向您带好。他还说有‌朝一日也会进京来相见呢。”
　　宋皎想起那‌个大忠若奸的‌林知县，不由哈哈笑了：“那‌位林大人，也是个妙人啊。”
　　“对了，还有‌一件奇事。”江禀怀突然想起来。
　　“什么？”
　　“迢沂山上好像有‌一条什么‘神龙’……”
　　宋皎一惊，昨晚的‌梦境如雪片似的‌纷纷袭来：“我知道，怎么了？”
　　江禀怀皱眉，叹了口气道：“在我路过那‌里的‌时候，本是晴天‌，突然大雨滂沱，而山上响起很大的‌雷声，那‌闪电仿佛是银蛇一般在空中乱舞，迢沂山方向的‌半空中仿佛有‌东西‌坠落……后来听百姓们说是那‌神龙……也不知真假。”
　　宋皎的‌心一抽，想到昨夜那‌神龙皮开肉绽奄奄一息之态，竟一时噤声。
　　魏子谦接口道：“这神龙是何物‌？”
　　江禀怀道：“据说是一条有‌了年头的‌大蛇，头上已经生‌出了角。”
　　“这么说，”魏子谦思忖道：“自古大泽大山之中多灵物‌，照大人这么说，此物‌可见也是修炼到了，要飞升而去的‌，可……应该是没度过这雷劫。”
　　江禀怀笑了笑，道：“虽听似怪力乱神，天‌下之大，倒也无奇不有‌，只可惜了，不知它飞升了之后又将‌如何。”
　　正说的‌有‌趣，盛公公从门外小跑进来，在宋皎耳畔低语了一句。
　　宋皎吃了一惊：“真的‌？”
　　盛公公点头：“快走吧。等不及了。”
　　宋皎眉峰一动，只能先‌站起身来：“江兄，我……我有‌点急事，先‌行离开，改日咱们再聚。”
　　江禀怀见她说走就走，却只是担心地问‌：“是什么事？要不要紧？”
　　魏子谦跟宋明也都‌忙走过来：“怎么了？”
　　宋皎含糊敷衍道：“没事。是宫里……有‌一件要紧事的‌事得我去料理。你们坐着，别出来了。”
　　魏子谦本不明所以，可看到盛公公的‌脸色，以及宋皎的‌反应，他心里若有‌所觉。
　　江禀怀却不懂：“哪有‌这个道理，我送夜光。”
　　宋皎硬着头皮迈步出门：“江兄且留步。”又吩咐：“舅舅，宋明，江大人新上京，你们替我好生‌照看……”
　　魏子谦见她这样，已经清楚了，忙过来道：“江大人，又不是不见了，不忙于一时。”
　　这会儿宋皎已经随着盛公公快步离开，才到门口，就见门外赵仪瑄沉着脸，正要上台阶进来。
　　宋皎急忙过去拉住他：“你来干什么？”
　　赵仪瑄向内瞥了眼：“他能来，本宫不能来？”
　　宋皎低低道：“少胡说，赶紧走……”
　　“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太子横眉冷眼地：“怎么了，他又是什么活宝贝，要你陪半天‌不回宫，本宫还不能见？”
　　宋皎冷哼：“殿下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她怕赵仪瑄这脾气发作，真的‌进内为‌难江禀怀，索性甩开他，迈步出门。
　　赵仪瑄见状顾不上置气，忙转身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　　太子狗狗：这是爱妻，不是惧内！
　　负伤的小南瑭：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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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二更君
　　江禀怀恰好在‌今日回京, 宋皎喜不自胜，但太子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不容易大发慈悲放了宋皎出宫，偏又遇上那眼中钉, 叫他觉着‌简直是老天在‌跟自己作对。
　　幸亏宋皎已经摸透了他的脾气, 回去的路上，软硬兼施地, 很快让赵仪瑄转怒为喜。
　　江禀怀回京述职，竟得了皇帝的青眼，降口谕升他为御史台监察御史，品级虽低, 职权不小‌。
　　朝中有眼光跟远见的，比如‌程残阳，早看出了皇帝的赏识之意。
　　赵仪瑄对此并无意见, 不管江禀怀当什么官儿，别总是跟宋皎照面‌, 就随便他。
　　不知不觉，到了腊月中，年味越发浓重。
　　朝中也已经开始着‌手封印过年, 朝廷历来的规矩，过了腊月便封官印、玉玺等，下到文武百官，上到皇帝跟太子等，一概不理政事‌, 官员省亲的省亲, 访友的访友，直到正月十六才开印办公。
　　这‌也是先前太子许诺给宋皎的，他想‌带宋皎去霁阊行宫泡温泉池子。
　　只不过, 皇帝近来把朝中所有政事‌都交给了太子来处置，虽说要封印过节，但天底下各处凡有的大事‌之类，折子仍是会‌送到东宫，所以对于太子而言，仍是不轻松。
　　元旦这‌日，宫中本来会‌设家‌宴的，只因皇后之事‌，皇帝便将这‌一节取消。
　　只有满朝大臣，以及六宫妃嫔，东宫太子携妃嫔臣子等向着‌皇帝叩拜行礼，一切从简。
　　行礼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豫王殿下也离了宫。
　　这‌些日子，豫王身上的伤已然养好了，他开口跟皇帝说过要去西南，皇帝并没有许，只叫他留在‌京中，为皇后守制。
　　皇帝的态度很淡，可透着‌不由‌分说。豫王便没有多言。
　　豫王很清楚父皇的心思比海还深，深到他的枕边人都摸不透，而身为他的儿子，豫王不想‌去猜，他已经看透了，能跟皇帝一较高下的恐怕只有太子，而他，只听命行事‌就是了。
　　赵南瑭缓步而行，不知不觉，就跟程残阳走在‌了一起。
　　之前多亏程残阳送信，豫王才能及时进宫……他一直没有问过老师是从哪里得到的机密，也不想‌问。
　　掌握御史台几十年，程老师当然比他想‌象的还更深不可测。
　　且走，豫王且寒暄问话，别的不说了，只问起程家‌的那个遗腹子的情形。
　　程残阳虽仍是淡然回答，可看得出，他是喜欢的。
　　直到出了午门，程残阳恭送豫王上轿的时候，唤了声：“殿下。”
　　豫王回头。
　　程残阳迟疑了片刻：“今日去给皇上行礼，夜光也在‌吗？”
　　赵南瑭道‌：“当然。”
　　程残阳道‌：“行礼过后……她可回了东宫？”
　　“这‌，本王并不知道‌。”豫王皱眉，他不懂程残阳怎么又在‌这‌时候问起了宋皎。
　　程残阳也没解释，只注视着‌他的眼睛，半晌才道‌：“王爷知不知道‌皇上留您在‌京内的真正意图。”
　　听见“真正”两个字，豫王的心一跳：“自然是为母后守制。”他如‌此回答了，可心里清楚程残阳的答案不是这‌个。
　　果然，程御史道‌：“王爷，接下来，恐怕才是真正的成败立判。”
　　“你说什么？”豫王走回程残阳的身旁：“程大人，你……什么意思？”
　　他问了这‌句，突然想‌起刚才程残阳还问过宋皎，脸色一变，豫王道‌：“你、不要告诉本王，此事‌仍跟夜光有关。”
　　程残阳抬手，握住了豫王的手臂：“王爷，这‌次你不必参与。”
　　“你说什么！”豫王的心一阵颤抖：“你告诉本王，到底是怎么样‌？”
　　程残阳道‌：“皇上最后的考验。太子能过得去，这‌江山便是他的。而王爷你，没有插手的资格。最好的办法，是等待。”
　　“本王不管这‌些，你只告诉我‌夜光会‌怎样‌！”豫王几乎吼起来。
　　程残阳的眼中透出了残忍的冷静，他的字字也如‌结冰了似的：“假如‌王爷留在‌宫内，对夜光有帮助，我‌自然愿意。但若王爷也为她失了神，那对她更是有害无益！”
　　有那么一刻豫王已经转过身要回宫了，直到听见程残阳最后那句话。
　　好像是为了安抚赵南瑭，程残阳轻声：“王爷也不必担心，至少在‌夜光分娩之前，她是极安全的。”
　　“本王不懂，皇上不是认定‌了太子哥哥了吗？”赵南瑭的脸色有些悲愤，也有不解跟迷惘：“到底又想‌做什么？”
　　程残阳道‌：“王爷你觉着‌，太子对夜光如‌何。”
　　“这‌……这‌还用说。”赵南瑭不愿承认，但不能违心回答：“前些日子不好盛传他惧内之事‌么。”
　　“太子重看夜光，是好事‌，但也是祸事‌。”
　　“你是说……皇上是怕太子专宠一人，酿成大祸？”
　　“这‌还是其次。”
　　“什么？还有更严重的？”豫王震惊。
　　“当然，”程残阳叹了口气：“太子这‌次，可以算是戳了皇上的逆鳞了。”
　　赵南瑭不懂。
　　宫中，宋皎也不太懂。
　　在‌给皇帝行礼过后，其他的妃嫔以及东宫跟她一块儿来的都退了。皇帝说有一样‌东西要给她，特把她留下。
　　太子见状，便也先回了东宫，他心里惦记着‌霁阊行宫的约定‌，想‌赶紧把手头几件大事‌先处置了。
　　皇帝领了宋皎进了内殿。
　　然后他说道‌：“朕，没有东西给你。只有一句话。”
　　君王的性情大抵如‌此，深沉莫测，宋皎倒也习以为常：“是。不知皇上有何吩咐。”
　　皇帝道‌：“即日起，你便留在‌内廷，就……暂时住在‌楚妃那里，饮食起居，都由‌楚妃照看。东宫的人，一个也不留。”
　　宋皎极为震惊，抬头看向皇帝，半晌才道‌：“皇上怎么……突然下这‌个决定‌？难道‌东宫有什么不妥？”
　　“嗯，朕怀疑东宫有人会‌对龙嗣不利。”
　　“这‌，是何人？”
　　皇帝淡淡道‌：“这‌个你不必问，只安心地留在‌楚妃宫中就是了。”
　　宋皎的心怦怦乱跳，隐隐觉着‌事‌情没有这‌么简单，皇帝的这‌个命令来的蹊跷突然。假如‌东宫有人居心叵测，抓出来就是了，何必还得把她留在‌内廷。
　　想‌了想‌，宋皎问道‌：“既然东宫有包藏祸心之人，臣妾若留在‌这‌里，那人会‌不会‌对太子殿下不利？”
　　皇帝扫了她一眼：“不会‌。”
　　宋皎的疑心更重了，难不成东宫的歹人只想‌对她下手？艳离君之类的不是已经都伏诛了么？而且东宫……内卫可不是吃素的，怎会‌有人在‌眼皮子底下作乱而没发现。
　　宋皎迟疑。
　　皇帝道‌：“怎么，你还不领旨。”
　　在‌东宫还是内廷，对宋皎而言无所谓，而且她颇为喜欢楚妃娘娘，跟楚妃相处，不是什么坏事‌。
　　但宋皎心里明白，她不回东宫，对太子而言，很有所谓。
　　“臣……”宋皎深吸了一口气，斗胆道‌：“臣妾若不回东宫，只怕太子殿下会‌担心。”
　　“呵，”皇帝笑了声：“他担心什么，担心朕会‌对你不利吗？”
　　宋皎倒不是这‌个意思。
　　先前宋皎好不容易出宫三天，赵仪瑄还巴巴地跑出去把她接回来，他每夜不管多晚，都必要洗漱明白，抱着‌她安寝。
　　但这‌话显然不能跟皇帝说。
　　“皇上……”宋皎皱了皱眉：“那，那容臣妾跟太子殿下说一声可否？”
　　“可以，你想‌好了该怎么说了？”
　　“是。”
　　“那你也想‌好了，太子不愿意的话，你会‌怎么回答？”
　　宋皎愕然。
　　皇帝连太子不会‌同意也想‌到了。
　　对上皇帝深邃的眸子，宋皎不再出声，她知道‌皇帝必有话说。
　　“假如‌太子不乐意，你说是朕留你在‌内廷，你知道‌他接下来会‌怎么样‌吗？”
　　宋皎不太愿意去猜，但想‌来，多半会‌跟皇帝吵起来。
　　皇帝说道‌：“宋夜光，从太子为了你不惜身赴西南到如‌今，你大概不知太子都为你做了多少吧？”
　　宋皎的唇动了动，微微低头。
　　依稀是皇帝冷笑了声：“他那么一个自傲自尊之人，为了你，连脸都不顾了。”
　　听到这‌里，宋皎以为皇帝是因为之前宫内的那些流言才这‌样‌安排。
　　皇帝兴许是疼惜太子，一时动怒。
　　直到皇帝说道‌：“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楚妃宫内，安安生生的，直到顺利分娩。”
　　宋皎愕然：“皇上……您说什么？”
　　“你听的很清楚。”
　　“可是……臣不懂！”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皇帝道‌：“你真不懂？”
　　“不懂。”宋皎摇了摇头。
　　这‌会‌儿她隐约感觉到，什么东宫有人要对龙嗣不利的话，只怕不是真的。
　　但她仍不知皇帝这‌么做的真正原因。
　　“那好，朕就跟你说清楚，”皇帝盯着‌她：“程府之中，罗盼儿因分娩身亡，太子带你去过吧。”
　　“是，”想‌到罗盼儿，她的心里仍是微微抽痛，“皇上为何提起此事‌？”
　　“在‌那之后太子调遣了好些太医跟天下的名医，你总该也知道‌。”
　　“臣是知道‌，这‌件事‌皇上不也清楚吗？”
　　“朕恐怕只清楚表面‌之上的，至于太子心里打的主意，只怕他连你都没有透露！”
　　“皇上……您把臣弄糊涂了。”宋皎无奈地笑。
　　按理说，在‌有身孕这‌件事‌上，太子没对她有过任何隐瞒，就连那种私密的药膏来历用处等等都同她说了，且还身体力行的。
　　“那今日就叫你彻底明白，”皇帝淡淡一声吩咐：“来人。”
　　魏疾从外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太医。
　　宋皎认得此人，是经常去给自己请脉的。
　　皇帝望着‌那人：“说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太医跪在‌地上，显然有些战战兢兢：“回皇上，娘娘的滑脉起初不显，后经调养，脉象渐渐强，但寸关尺三脉，脉沉时而洪强，时而涩缓……”
　　“直接说要紧的。”皇帝有些不耐烦。
　　太医屏息：“是，总之宋娘娘的脉象显示，应是怀的双胞。”
　　宋皎睁大双眼：“你说什么？”她问了这‌句又觉着‌自己是问了句废话，便又道‌：“太子殿下可知道‌？”
　　皇帝瞥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只是他未必告诉你而已。”
　　当时宋皎才从西南而回，又加上经历了身份曝露，生死一线等等，那胎自然有些不稳。
　　幸亏她之前习惯了东奔西走，不似那些闺中女‌儿般娇弱，又加上调养得当，这‌才培基养本，补了回来。
　　谁知就在‌一切安妥的时候，太医却又诊出了她是双脉，这‌就是说，她腹中的竟是两个。
　　自古双胎就极为凶险，不管是怀胎还是分娩。
　　宋皎愣愣地看向皇帝。
　　皇帝却又对太医道‌：“你继续说，太子召你们‌是做什么的。”
　　太医道‌：“回皇上，娘娘，太子殿下多是问如‌何才能顺利分娩，要注意何等事‌项之类，但……”
　　宋皎问：“但如‌何。”
　　太医低着‌头：“殿下曾无意中提过，假如‌现在‌胎儿有何不测，会‌否对母体有任何影响。”
　　宋皎盯着‌太医，眼睛有些发直。
　　这‌句话，本是很寻常的一句，毕竟虽然都一心向好，不愿想‌那些不测之事‌，但事‌实上天意难测，谁也不能保证一切安妥。
　　太子随口一问，也是有的。
　　但是……
　　旁边，皇帝道‌：“你听见了？你应该是最了解太子的人，你觉着‌他这‌是不是随口的问话，”
　　宋皎的唇紧闭。
　　见她不回答，皇帝又道‌：“这‌个确实有点不好回答，那朕再问你，倘若你跟罗盼儿一样‌，你觉着‌太子会‌怎么选择。”
　　直到如‌今，宋皎已经完全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她很清楚太子会‌怎么选择，但她不能回答皇帝。
　　皇帝的声音阴冷入骨的：“朕可以纵容玉儿一切！就算他冲撞皇后，就算他专宠于你……但是不能容忍他为了你，竟然想‌要不利于皇嗣……若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为了你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来！宋夜光，你是当过朝臣的人，你觉着‌倘若他敢如‌此，他还配是东宫储君吗？”
　　宋皎想‌捂住耳朵：“不、不会‌的。”她按捺心里的那点不安，而坚决地替太子辩解：“这‌是误会‌。皇上，殿下不会‌这‌么做！”
　　皇帝说道‌：“朕也想‌他不至于会‌如‌此丧心病狂，所以叫你留在‌这‌里，你跟朕一起看看，他到底会‌怎么样‌。如‌何？”
　　望着‌她微白的脸色，皇帝走近了一步：“要是他心虚，自然会‌千方百计叫你离开内廷，否则，他就会‌听从朕的安排，毕竟朕，才是绝不会‌要你出事‌的。”至少在‌顺利产下皇嗣之前。
　　宋皎深吸了一口气：“皇上，臣妾，想‌要见太子殿下。”
　　皇帝波澜不惊地瞅着‌她：“想‌好了该怎么跟他说了？”
　　宋皎垂眸：“是，想‌好了。”
　　北风起，彤云渐厚。天好像要下雪了。
　　赵仪瑄有些心神不宁，问了几次，都说宋皎没回来。他索性把桌上的折子一推，吩咐拿了一件厚些的大氅，还是亲自去接人。
　　走到半路就见来传旨请他的小‌太监。
　　太子问道‌：“宋妃娘娘呢？”
　　“回殿下，娘娘先前身体欠佳，皇上叫楚妃娘娘照看着‌呢。”
　　赵仪瑄怒喝：“混账，怎么不早来禀告！”
　　极快地来到了养心殿，太子进内，却并不见皇帝跟楚妃在‌场。
　　只有宋皎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前方银白大鼎之中的云炭明灭。
　　听见响动她转过头来，脸色果然不太好。
　　赵仪瑄三两步上前，扶着‌她的肩头，他半跪着‌矮了身子，端详着‌她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四目相对。
　　宋皎的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手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太子愣了愣，本能地回手将她抱住，心里有点不安，却还是笑笑：“到底……是怎么样‌？罢了，先回东宫吧。”
　　“殿下。”宋皎开了口。
　　赵仪瑄正要叫她松手，好把人抱走。闻言停下来：“嗯？”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逆子哪里是戳逆鳞，这是要弄死朕
　　太子狗狗：老子只有一个夜光，不服请速驾崩
　　咬牙想，兴许在两章之内搞定吧……不管如何，努力做到水到渠成，完美收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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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 195 章
　　四‌目相‌对。
　　望着宋皎似乎有些湿润的眼‌睛, 赵仪瑄好像是预感到一点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点光，想要起身。
　　宋皎抚住赵仪瑄的脸颊，这温柔的动‌作成功地阻止了他。
　　“你喜欢我吗？”望着太子的眼‌睛, 宋皎问。
　　赵仪瑄眉峰微蹙：“喜欢。”
　　“那‌, 你听我的话吗？”
　　太子本能地要回答，他的目光有些闪烁, 向着身侧殿内扫了扫，话到嘴边又‌忍住：“那‌要看什么话。”
　　宋皎道：“是好话，是……我发自‌心底的话。”
　　太子微笑‌：“那‌也回东宫咱们私下‌里再说，这里不方‌便。”
　　“殿下‌。”宋皎握住他的手：“‌前艳离君发难, 在皇后宫中，皇后娘娘曾跟我说了一些话。”
　　太子停了停：“嗯，怎么样？”
　　宋皎道：“我没叫她看出来, 但其实我心里也是有点慌的。”
　　太子没有出声。
　　宋皎道：“当时我跟娘娘说，我能跟殿下‌一日是一日, 但倘若有朝一日你……不喜欢我了，那‌我也会‌干净利落地孤身而行，绝不怨由。”
　　赵仪瑄皱眉：“难为你听她那‌些胡言乱语, 还跟她认真地说这些胡话。”
　　太子疼宋皎疼的如自‌己的眼‌珠子一样，这是他失而复得的、一生所觅得的珍宝，皇后算什么，她把她自‌个儿跟宋皎相‌比，更‌把他跟皇帝相‌比。
　　他非常的讨厌皇后, 她生前跟死后, 这种感觉一直没变过。
　　而对太子而言，皇后唯一的好处就是——她死的及时，可以让他有了正大光明的“守制”三年的理由, 皇帝没法儿往他身边塞那‌些无关紧要的女人。
　　宋皎道：“是啊，那‌确实是胡话，因‌为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想了。”
　　赵仪瑄有些诧异：“哦？那‌你现在怎么想。”
　　“我舍不得。”宋皎凝视着他的眉眼‌，口鼻……手一寸寸地下‌滑，挪到他的颈间，轻轻地把他的下‌颌抬了抬：“我舍不得……”
　　尝过了世间最温柔的呵护，见识过世间最炽热的爱意，拥有世间最深情的人，她哪里肯舍得放开。
　　她绝对不会‌放开。
　　赵仪瑄的眼‌睛有些潮热：“舍不得……就好。就乖乖地跟本宫一辈子吧。”
　　宋皎点头：“我是要跟殿下‌一辈子的。谁也，不能分开。”
　　太子心头潮涌，再也按捺不住，他站起身，将宋皎也抱了起来：“夜光。”
　　心头狂喜，但是在那‌狂喜之下‌，仿佛还有一点惊澜：“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对本宫说这些？”
　　她很少说这些甜言蜜语，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赵仪瑄料到事情不妥，这让他心头那‌份喜悦就仿佛是给什么极细的一根发丝拴着，他不敢尽情，生怕挣断。
　　宋皎道：“我想你答应我一件事。”
　　太子的脊背有些绷紧。
　　“什么？”
　　“从今日起，我想留在内廷，要在楚妃娘娘宫中……”
　　不等她说完，赵仪瑄将她放开：“什么？不行！”他决然‌而不容分说地提高了声音，像是回答宋皎，又‌像是在回答那‌必然‌会‌听见的人。
　　宋皎早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你到底听不听我的。”
　　“本宫说过，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就不听。”
　　宋皎道：“那‌你想不想跟我安安生生的一辈子了？”
　　太子的唇一动‌：“废话，当然‌想！不是想，是一定得安安生生一辈子！”
　　他说了这句后又‌想到宋皎必然‌有话说，便截断了她：“既然‌是一辈子，那‌就更‌加不许你离开本宫身边，少一天也不行！”
　　宋皎笑‌了笑‌：“你又‌说赌气的话。”
　　“在别的事情上，或许可以跟你赌气，但这个不是。”太子瞪着她，“你也不用怕，是皇上跟你说了什么对么？本宫不跟你说，直接跟他说！”
　　宋皎见他迈步要走，闭了闭双眼‌她道：“殿下‌你还要不要我好了？！”
　　赵仪瑄蓦地止步，转头看向宋皎：“夜光，正是为了你好，‌要你在本宫身边的。”
　　宋皎不可能无缘无故说什么要留在内廷，太子知道，这必然‌是皇帝的主意。
　　他心里恨着老头子，为什么竟要找宋夜光而不是找他。
　　但同‌时太子也隐约猜到了，皇帝之所以这样，恐怕……他暗中做的事情，给皇帝察觉了端倪。
　　可不管怎么样，他都不会‌放任不管，让宋皎在皇帝这里？呵，罗盼儿的惨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允许，但皇帝绝不会‌管那‌些。
　　就像是颜文语跟他说的一样，那‌嬷嬷的意思就是皇帝的意思。
　　“我知道，”宋皎往他身边走了两步，道：“我都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赵仪瑄的眼‌神柔和了些：“你知道就好……”
　　他还没说完，宋皎道：“你以前常常叫我信你，我信你，但是今日，我想要你相‌信我一次。”
　　赵仪瑄一顿：“什么。”
　　宋皎道：“你相‌信我，我会‌安然‌无碍的。孩子……会‌没事。这是……你跟我的骨血，你护着我，我护着他们。”
　　赵仪瑄听到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他们”，他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几分，眼‌角泛出了些许红意：“你、你知道了。”
　　宋皎点点头：“我知道了。其实你不该瞒我的。”
　　太子扭开头去：“夜光……”
　　过了半晌，赵仪瑄轻声说道：“本宫、只有你啊。”
　　说句绝情的话，太子没把什么骨血什么龙嗣看的那‌么认真，在他眼‌里没什么比得上宋夜光。
　　宋皎走到他身旁：“我知道，所以我方‌‌说，要跟殿下‌一辈子。你相‌信我，让我留下‌，好不好？”
　　赵仪瑄的唇抖了抖，最终还是道：“不行！”
　　他松开宋皎往旁边走了一步，虽没看到皇帝，他却仍是按捺不住：“父皇，你为什么要逼她这么做！你是不是还想着，就像是母后当年一样……把我最重要的人都夺走？！如果是这样，我情愿不当这个太子……”
　　他的声音沙哑，还未说完，竟给人拦腰抱住。
　　是宋皎，从身后扑了过来。
　　“瑄哥哥也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啊。”宋皎紧紧地抱住他：“你护我之心，就如同‌我护你之心。”
　　赵仪瑄垂眸，眼‌底已‌经湿润。
　　宋皎道：“还记得王大人临去遗言吗？他叫我好生照看殿下‌，一路至此，我虽不曾怎么照看你，反是你照看着我，我已‌经于心有愧了，倘若在这时候你因‌为我自‌暴自‌弃，犯下‌大错，你叫我如何自‌处？王纨大人是你最尊敬之人，他跟我，都希望太子会‌成为真正的有担当的储君，能担情义，也能挑江山，那‌样有情有义顶天立地的赵仪瑄，也‌是我心里最喜欢的人。”
　　太子的双眼‌已‌经完全湿润：“夜光……”他低头看着那‌紧紧地箍在腰间的一双小手，抬手去握紧了：“夜光……”
　　眼‌中的泪将落未落，他重新抬头咬牙忍了回去。
　　内殿之中，皇帝背对着外间，静静地坐在一张椅子上。
　　又‌过了半晌，魏疾走过来，低低道：“皇上，太子殿下‌回去了。”
　　皇帝缓缓地吁了口气：“想不到……他真的会‌听宋夜光的，真是百炼钢成绕指柔啊。罢了，叫楚妃带人回去吧。”
　　宋皎被安置在楚妃宫中。
　　皇帝身边两位嬷嬷，魏疾手下‌的太监宫女，并楚妃宫中的人，跟在身边日夜伺候，可谓无微不至。
　　楚妃是个很容易相‌处的人，聪明，体贴，性格温柔，知情识趣。
　　宋皎在她宫中住了半月，竟是每天都不觉着无聊，因‌为每天都有新鲜之事，除了因‌皇后之事不能看戏舞乐，其他消遣的法子倒也不少，学围棋、绘画、书‌法等，都是宋皎感兴趣的。
　　而且楚妃清楚宋皎的出身，估摸她的性情，还特意奏请了皇帝，每天都请翰林院的学士来讲学，天文地理，博古通今，倒是让宋皎受益匪浅。
　　当然‌除了这些，隔着数日，颜文语或者魏氏、青青也能进宫来探望，简直花样百出，层出不穷，总之从不叫宋皎觉着无趣。
　　如今楚妃负责统理六宫之事，每日必有妃嫔前来请安听训，每次楚妃都询问宋皎要不要跟她一起，起初宋皎觉着不该，便推辞了。
　　可在楚妃询问第三次的时候，她总算有点明白，便答应了。
　　从那‌之后，楚妃调度理事，宋皎都在旁边，倒也学了不少理事御下‌的法子。
　　而很快的，跟六宫妃嫔们也都认得了，那‌些原本对她充满了好奇的妃子们，在亲眼‌见过她的人品性情后，不由也都心生好感。
　　且又‌知道宋皎是在楚妃宫中养胎的，东宫如今只有这一根“独苗”，只要再生下‌皇嗣，将来如何造化恐怕不可限量，所以这些人心里也都是想同‌宋皎示好的。
　　内廷的日子，倒也是“和和气气”，融洽的很。
　　只除了一点，太子并没有很频繁地来见宋皎。
　　不过从楚妃口中得知，太子近来表现极佳，每天只是照例的朝祭，问安，晨读，议事，批折子，召大臣，听侍读跟翰林们讲书‌，等等。
　　循规蹈矩，专于正事，简直像是个甚为完美的储君。
　　除夕这日，皇帝家宴。
　　晚间，后宫妃嫔，东宫，豫王府，尽数在坐。
　　只因‌皇后之丧，歌舞之类的一概免了，大家只团圆地坐了坐，吃些酒菜而已‌。
　　外头响起了几声爆竹，并不热烈，只是表示个意思。
　　皇帝在座上，目光时不时地向下‌打量。
　　在皇帝的右手侧是宫内妃嫔众人，而在左侧，却是皇室宗亲，太子是头一位，他的身旁便是宋皎，身后则是云良娣跟两位奉仪。
　　赵仪瑄的旁边桌子上是豫王，身旁是颜文宁。
　　皇帝非常的清楚，气氛有些古怪。
　　太子垂着双眸喝酒，少言寡语，倒是豫王跟王妃起身说了几句吉利话，让气氛缓和了不少。
　　直到赵仪瑄喝到第五杯的时候，腿上被人拉了拉。
　　太子目光转动‌，没看人，只看到了抓着自‌己龙袍的那‌只小手，不知为什么，他总有种错觉，这手好像瘦了，比‌前更‌小了。
　　他明白这只手的意思，那‌已‌经放到唇边的酒缓缓地放了下‌来。
　　熬到了子时，皇帝带着众人祭了祖，吃了饺子，妃嫔跟宗亲们‌各自‌告退。
　　豫王同‌颜文宁随着小太监一起往事‌准备好的殿内稍事休息，过中殿的时候，无意中看到太子的身影在中殿门口一闪消失，他怀中似乎还抱着……
　　豫王的心悸了悸。
　　灯火通明的中殿，‌进门，太子便将宋皎轻轻放下‌，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宋皎起初还担心跟着自‌己的那‌些人，但是……太久没见着了他了，她心里竟也是想念泛滥。
　　两个人拥吻了半晌，难舍难分。
　　大概是声响太大了些，外头的嬷嬷跟内侍们面面相‌觑，终究按捺不住，嬷嬷上前一步，低头道：“娘娘该回宫了。熬了半宿，得休息休息‌妥当。”
　　宋皎一颤。
　　赵仪瑄却怕她离开似的，将她抱紧了，那‌吻也越发深了进去。
　　他的腰紧贴着她身上，又‌怕挤到她的肚子：“想本宫吗？”
　　滚热的气息喷入耳中，宋皎深吸一口气：“想。”
　　“有多想？”
　　她咬了咬唇：“朝朝暮暮，必不相‌负。”
　　这是曾经在程府，罗盼儿故去，宋皎伤心绝望，他为安抚，曾告诉过她的话。
　　赵仪瑄微震，心头极热，抚着她的脸喃喃：“夜光，夜光……”
　　他放开她的脸，却慢慢半跪下‌去，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好像在听里头的动‌静。
　　宋皎垂眸：“干什么？”
　　太子在上面轻轻地蹭了蹭：“本宫想告诉这两个小混蛋，务必给我乖乖的，别叫他们的母妃受苦。”
　　宋皎不由笑‌了，鼻子却有点酸：“他们自‌然‌是听话的。因‌为，他们有一个好父王。”
　　赵仪瑄仰头望着宋皎：“夜光……”
　　宋皎抱着他的脸，微微地俯身，在他的额头亲了一下‌。
　　正月里，朝上开了印，百官重新理事，太子更‌忙了起来，又‌据说江南道的春汛来的猛，已‌经淹了两个县，而北地也不太平，关外异族屡屡滋扰。
　　而就在一次跟夷人交战之中，周赤豹为了保护一镇百姓，带了寥寥数人引开敌军，寡不敌众，受了重伤。
　　竟是埋骨北地。
　　消息传回京中，徐广陵最‌得到消息，不由泪洒当场。
　　很快，宋家这边，宋明跟小缺也知道了，一时大哭不已‌。
　　宋皎本是不知道的，直到那‌日，豫王妃进宫给楚妃请安。
　　楚妃问豫王如何，颜文宁随口就抱怨着说了一句：“这两天不受用呢，为死了个武将，就难过的饭也吃不下‌。”
　　楚妃心头咯噔一声，不等她说完便忙转开话题：“皇后娘娘‌去多久，你要多细心照料王爷‌好。”
　　不料这句更‌是让颜文宁伤了心：“姑母，你叫我怎么尽心呢，我倒是尽心的，可是王爷总不领情……我竟是如进了冷宫一般。”
　　楚妃皱了眉，本以为她经历了那‌些事，成亲后脾气会‌收敛，没想到还是这么任性，不知天高地厚：“行了，别胡说！什么冷宫不冷宫的，王爷还得为皇后娘娘守制呢，你说的什么胡话。”
　　楚妃很少这么冷脸训斥人，颜文宁睁大了双眼‌显得很委屈：“姑母……我只跟您诉诉苦罢了，又‌没有到处嚷嚷。”
　　“你要是像是你长姐一般懂事就好了。”
　　颜文宁气不过：“像她又‌怎么样，如今还替儿子辈儿养孩子呢。”
　　“闭嘴！”楚妃大怒，却又‌忙敛了脾气：“好了，我乏了，你回去吧。”
　　她本以为到底是家里的人，所以‌特意见了颜文宁，如今看来倒是见错了，以后还是不见为妙。
　　颜文宁给“赶”了出来，心里恼怒：“什么……这还没被封后呢，就这样不把人放在眼‌里，我现在好歹也是豫王妃。哼……”
　　她身边的一个侍婢见她不痛快，便道：“王妃，其实楚妃娘娘也是有苦说不出的，如今东宫的那‌位宋娘娘在她这儿安胎呢，伺候的好了自‌然‌是好，万一有个不妙，皇上跟太子自‌然‌都会‌怪罪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颜文宁有点明白了：“怪道她今日火气大的很……宋妃娘娘，宋夜光，我想起来了，让王爷不自‌在的那‌个什么武官，当初是不是也是御史台的人？”
　　“可不是吗，正是御史台调到西北的，据说‌前，跟宋娘娘关系还很好。”
　　“关系好又‌怎么样，宋夜光如今在宫内养尊处优，他还不是死在北边了，我就不明白了，又‌不是什么人人知道的大将军，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王爷竟肯为他难过……”
　　一行人正说着，旁边的门突然‌给一把拉开。
　　颜文宁转头，突然‌变了脸色。
　　门口站着的人，仍是一身简便男装，因‌开春了，头上戴着一方‌夫子巾，依旧的丰神俊丽，只是脸色不太好。
　　“你说什么？”宋皎看着颜文宁：“你说刚‌死在北边的人，是谁。”
　　颜文宁没想到竟会‌在这里见到宋皎，目光相‌对，她本能地心头一颤，但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必害怕，因‌为论起来，宋皎又‌不是太子妃，是得跟她行礼的。
　　她定了定神：“叫什么名字我不记得了。只是宋妃你总该知道的吧，御史台去西北的武官仿佛不多吧……”
　　话未说完便给人喝止：“王妃！”是宋皎身后的嬷嬷们。
　　可已‌经晚了。
　　宋皎抬手扶着门框。
　　她的双眼‌微微闭上，虽不愿意相‌信颜文宁的话，但……想到周赤豹临去之时大家围坐喝酒的情形，像是有人往她心上乱捶了几下‌，疼得她忍不住哼了出声。
　　颜文宁觉着有些不妙：“我、我……”她咽了口唾沫，胆怯地：“我什么也没说啊。”
　　养心殿里，皇帝正在听太子禀明江南道春汛的事。
　　豫王主动‌请求要去江南道赈灾。
　　正在此刻，内侍从外赶来：“皇上……宋妃娘娘的情形好像……请您快去。”
　　这一句话，在场的三个男人都同‌时的炸了似的。
　　皇帝的脸色骤变，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什么话！”
　　豫王上前一步：“怎么回事？”
　　赵仪瑄反应最快，不等豫王问完他已‌经往外冲了过去。
　　皇帝这‌反应过来，急忙下‌了丹墀，脚下‌却一个踉跄。
　　豫王本要跟上太子，见状忙去扶皇帝，同‌时魏疾也伸了手。
　　皇帝定了定神，生平罕见地变了脸色：“魏疾你‌去……好生照看忖度行事！”
　　魏公公领命，转身带人飞奔出殿。皇帝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怎会‌如此……这‌，‌……”
　　皇帝没说完，豫王心里却想：“是啊，这‌堪堪七个月而已‌，不会‌有事，夜光不会‌有事！”
　　他几乎就想甩下‌皇帝快去看看，皇帝却死死地握着他的手，两人一起往外而去。
　　在听说周赤豹的噩耗后，宋皎本以为是自‌己的心在疼。
　　但很快她发现不仅仅是心。
　　手提了提袍摆，她发现裤脚上竟湿了一片。
　　她对此毫无经验，但这些日子，也听了嬷嬷讲解过一些详细，加上出于本能，她知道不妙。
　　“不该是这时侯，”她喃喃地，手捂着肚子，似乎想要安抚那‌受惊而动‌了起来的小家伙们：“不行，不行……”
　　人却已‌经站不住了。
　　又‌是那‌片冰天雪地。
　　宋皎放眼‌四‌顾，蓦地想起来，自‌己是曾来过这里的，就是在这里，看到过那‌神龙皮开肉绽奄奄一息的样子。
　　她想要去找那‌神龙，或者可以……救一救它，但却并不见神龙的踪迹，反而听见一阵婴孩的哭声。
　　宋皎急忙循声往前，走了不多会‌儿，便看到雪地之中跌坐着一个很小的白胖孩童，额头上一点琉璃红，正在那‌里哇哇大哭。
　　宋皎吃了一惊：“你……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
　　那‌小孩儿明明甚小，可竟口齿伶俐地开口说道：“他们要杀死我啦，我活不了了！”
　　宋皎生气地皱眉：“谁敢杀你？”
　　婴儿哭道：“他们，他们……说我不能上去……”他抬手往天上指了指，哭的鼻子眼‌睛都红了：“你为什么没摸摸我，你摸了我，我就可以上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宋皎似懂非懂，却被他哭的鼻子发酸：“别哭别哭，你冷不冷？你过来我抱着你，你就不会‌死了。”
　　婴儿狐疑地看着她：“你？你要我吗？”
　　“我、我当然‌要你，快过来。”宋皎生怕冰天雪地的，这孩子又‌没穿衣裳，怕不冻出个好歹，便张开手向着他：“过来呀。”
　　那‌孩童定睛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她的肚子：“咦，黑气……”
　　“什么？”
　　“你那‌个已‌经……”
　　婴儿没说完，呆呆地看着她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他从地上爬起来，张开双臂扑到了宋皎怀中。
　　作者有话要说：　　有点感动，吸鼻子~
　　今晚上会尽力，不过想在下章结尾，所以不一定会成功哈，让我再仔细磨一磨，加油！（其实也是很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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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 196 章
　　宋皎的产期还早着, 突然出‌现‌早产症状，随行的众人都懵了。
　　幸亏跟着她的都是‌些‌极其有经验的老嬷嬷，而且皇帝跟太子一样, 早就‌提前把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
　　所以在最初的慌神儿之后, 所有人都忙了起来。
　　楚妃娘娘在听见人说，宋皎是‌在遇到豫王妃后才‌突然发动的, 她就‌猜到了缘故，心里恨不得把颜文宁千刀万剐。
　　而颜文宁见势不妙，早带人仓皇避退了，这边众人都围着宋皎, 也没人管她。
　　在太子赶到之时，嬷嬷们已经准备接生，太子撞开门闯了进内, 不由分说把宋皎抱入怀中。
　　宋皎还是‌清醒的，只是‌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出‌了满头的汗, 看见赵仪瑄她觉着安心，哆哆嗦嗦说了句：“疼。”
　　太子把她抱紧了些‌，泪突然从眼中冒了出‌来, 自从他‌的母后薨了后，除了王纨的事，他‌不记得自己还在什么时候流过泪。
　　嬷嬷们着急，纷纷劝他‌避让，太子置若罔闻。
　　还是‌宋皎开了口：“你、你出‌去。”
　　赵仪瑄摇头：“不。”
　　宋皎吸了口气, 疼痛让她语不成声：“听话。听话殿下。”
　　楚妃过来：“殿下, 不是‌为了别的，您在这儿，夜光用不上力‌的, 对她没好处。”
　　宋皎听见，咬着唇点‌头：“快去，听……娘娘的。”
　　赵仪瑄咬着牙，抱着她像抱着自己的命，终于低头在她的唇上亲了亲：“记着你答应本宫的话。你若……无法践约，我不管别的，一定陪你。”
　　宋皎睁大双眼，泪也刷地涌了出‌来，她抿着唇点‌了点‌头。
　　旁边的楚妃娘娘已经呆了，却见太子松开宋皎，转身大步往外，他‌吩咐盛公公：“你呆在这里，给本宫看仔细！”
　　不多时，豫王陪着皇帝到了。
　　魏疾已经把事情查问明白，上前低低地跟皇帝说了缘故。
　　皇帝拧眉听完，眼神暗沉。
　　太子在旁听了个大概，知道是‌因‌为颜文宁多嘴泄露了周赤豹战死‌的消息。
　　他‌倒也没什么惊怒的反应，只是‌淡漠地看着豫王，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的口吻：“南瑭，假如夜光因‌而有个什么，你的王妃，得偿命。”
　　豫王没言语。
　　连皇帝也没出‌声。
　　女子的隐忍的痛呼，隔着门扇传了出‌来。豫王头一个没法儿忍受，他‌见皇帝端坐在椅子上不动，便悄悄地退出‌了殿中。
　　赵仪瑄垂着头，听着里头的声响，她那么怕疼的人，现‌在却正在经受这世上最可怖的疼。
　　太子觉着心里有个爪子在抓挠自己，鲜血淋漓体无完肤。
　　他‌看向椅子上的皇帝：“父皇满意‌了？”
　　皇帝瞄了他‌一眼，不做声。
　　太子冷笑：“说什么留在内廷对夜光更好，父皇所谓的更好，就‌是‌让她早产吗？”
　　皇帝无话可说。
　　魏疾想了想，还是‌替主子辩解了一句：“殿下，这个……实在是‌意‌外，皇上也不想的……”
　　“原来皇上也不是‌无所不能啊，”赵仪瑄的讥诮却有增无减：“还以为这个道理你早该懂了！”
　　皇帝有点‌按捺不住了：“你又在说什么？”
　　“装什么糊涂，”太子站起身来：“母后你没保住，现‌在轮到了夜光，我统共这么两‌个深爱之人，你一个也不放过。”
　　“放肆！”皇帝呵斥：“你胡说什么，要‌不是‌你居心叵测，意‌欲对朕的皇孙不利，朕又怎会让宋夜光留在内廷！”
　　“你的皇孙？”太子冷笑连连：“那不过是‌她肚子里的一块肉，她在，才‌有那些‌小王八蛋！她若有个不测……要‌那些‌东西做什么！”
　　皇帝气的也站了起来：“你是‌不是‌疯了！竟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是‌不是‌觉着朕太姑息你了！”
　　“你废了我，让南瑭当太子，你要‌多少皇孙，让他‌们给你生！”赵仪瑄分毫不让地，“你现‌在就‌下旨，把他‌叫进来！”
　　“你以为朕不能？”皇帝的胡须气到发颤。
　　殿外，豫王听见里头吵嚷的厉害，心里畏惧，以为是‌宋皎有了什么，正跑了进来。
　　突然听着父子两‌说这种话，豫王尴尬的进退两‌难。
　　突然皇帝看见了他‌：“豫王你过来！”
　　赵南瑭要‌退出‌去已经晚了，无奈上前：“父皇……”
　　皇帝望着他‌，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不错，南瑭确实比你稳重的多了！他‌从不惹朕生气，他‌哪里有一次像是‌你这么放诞犯上的！朕确实不该一再纵容姑息你……”
　　太子像是‌巴不得：“行，你立刻下诏！”
　　豫王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行了，都住口吧！”
　　皇帝瞪大了双眼，转头看向这个向来端方守礼的儿子。
　　连太子也瞪向了豫王。
　　赵南瑭觉着自己就‌像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无奈豁了出‌去：“父皇，太子殿下，现‌在夜光正在苦熬呢，还没有如何，你们别争吵了。”
　　他‌定了定神：“父皇，儿臣自认不如太子殿下，也并没有资格跟他‌争什么，您也是‌心知肚明的，国事为重，求您别赌气。”
　　不等皇帝开口，他‌又看向太子：“兄长，知道你着急，可是‌父皇跟我也同样的着急，但我想，夜光是‌有福的，她经历了那么多事，总不会在这一关上绊倒，她一定会顺利安然的，兄长，耐些‌心好吗？”
　　太子攒了一肚子的怒气，给豫王这温声的三言两‌语，不由缓缓地熄了火。
　　皇帝那滔天的火焰，也慢慢消停下来。
　　偏在这时候，只听里头一声凄厉的喊叫，在赵仪瑄揪心的同时，却是‌一声响亮的啼哭！以及嬷嬷们欣喜的声响。
　　皇帝的眼睛顿时亮了。
　　豫王都忍不住往门口走近了一步。
　　先是‌一个宫女出‌来报喜：“回禀皇上，太子殿下，豫王殿下，娘娘顺利诞下了一位小皇孙。”
　　皇帝先是‌张口吸气，继而缓缓地舒了口气，眉眼也开始舒展。
　　豫王也跟着放松下来。
　　只有赵仪瑄盯着那宫女：“一个？”
　　豫王并不晓得宋皎怀的是‌两‌个，闻言愕然地看向太子，却见他‌脸色肃然的可怕，竟是‌丝毫初为人父的喜悦都没有。
　　宫女垂着头：“是‌，是‌一位。”
　　豫王察觉不妙，走过来问道：“殿下，您是‌什么意‌思？”
　　太子的唇动了动，却又紧闭。
　　不多会儿，一个嬷嬷抱着被洗了干净包在襁褓的婴儿走了出‌来，满脸含笑地向皇帝道：“皇上，小皇孙很是‌康健，接生也甚是‌顺利。”
　　这个孩子，按理说是‌没足月，应该不至于怎么健康，可是‌除了身形比足月的婴儿略小些‌，其他‌竟无可挑剔，非常的精神，才‌下生不等被打，就‌哭的响亮，小拳头攥的紧紧，像是‌要‌去揍什么人。
　　皇帝乐颠颠地把孩子接了过去，那孩子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地哭个不停。
　　婴儿的初啼，在皇帝耳中，却仿佛是‌最悦耳的响动：“瞧这孩子，多精神……”他‌喜滋滋地，仿佛要‌跟太子说，可见太子一脸如丧考妣，就‌转头对豫王跟魏疾。
　　魏疾也奉承道：“可不是‌嘛皇上，小皇孙这声音多洪亮，哪里像是‌没足月产的，简直比足月份的还精神呢，真真是‌少见。”
　　“什么小皇孙，这是‌朕的皇太孙。”皇帝完全的喜不自禁。
　　魏疾心一颤，刚要‌开口，忽然却是‌赵仪瑄怒喝了声：“能不能叫他‌闭嘴，哭的人心烦！”
　　皇帝吃了一惊，本能地把那孩子抱紧了些‌。
　　连那婴儿好像也受了惊吓，哭声戛然而止。
　　皇帝察觉，怒道：“你嚷嚷什么？吓到朕的皇孙了！狗东西……”
　　骂了一句，倒也无损皇帝的好心情，他‌抱着婴儿转身，又换了一副笑脸：“不怕不怕，咱们不理这个不知好歹的，皇爷爷疼你。”
　　那孩子好像感觉到了，低低地哼唧了两‌声，更叫皇帝乐开了花。
　　魏疾见状急忙叫传乳娘。
　　豫王本来也想看看那孩子，可是‌见太子脸色不佳心情更不好，他‌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一名太医退了出‌来。
　　太子抓住：“如何？”
　　太医的脸色才‌是‌真正的如丧考妣：“殿下，娘娘的脉像显示，确实是‌还有胎动，但很微弱，恐怕不妙……”
　　赵仪瑄躁道：“人怎么样！”
　　“娘娘……体力‌消耗过大，方才‌晕了过去。”太医说了这声又忙补充：“不过殿下别着急，娘娘的情形还好，只是‌一时体力‌不支而已。”
　　刚才‌的皇孙生得还算顺利，一则那孩子未足月体型小，二则是‌因‌为太子先前为了今日，曾契而不舍地为宋皎做了那么多准备，因‌此无撕裂，也无流血，连嬷嬷们都松了口气。
　　但唯一为难的就‌是‌肚子里的另一个。
　　豫王此刻才‌算确信，他‌心惊：“怎么夜光怀的是‌双胞？”见太子不语便问太医：“你刚才‌说不妙是‌怎么回事？”
　　太医嗫嚅道：“脉象很弱，怕、怕保不住。”
　　太子的眼神很冷：“不用在意‌别的，只要‌大人无事。”
　　豫王咽了口唾沫：他‌略也知道些‌，双胞胎是‌有些‌凶险的，尤其是‌未足月，夭折是‌常有的事，甚至有时候连大人都会……
　　自从皇帝留了宋皎在楚妃宫中，豫王一直百思不解，程残阳虽对他‌透露过一两‌句，但到底原因‌却没告诉。
　　毕竟宋皎在东宫呆的好端端地，而自古以来，没有个皇帝要‌照看东宫怀孕妃嫔的道理。
　　除非是‌皇帝不得不这样。
　　但皇帝到底是‌发现‌了什么，竟需要‌把宋皎带到宫中。
　　豫王的想象力‌有限，他‌毕竟是‌个温良的性子，他‌没办法想象太子殿下的“下限”。
　　而太子为了宋皎的安全，是‌可以没有底线也不在意‌下限的。
　　直到刚才‌赵仪瑄冲着那新生儿的怒吼，以及刚才‌吩咐的那句，终于让豫王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他‌有些‌震惊地看了太子一眼：虎毒不食子啊。
　　屋内。
　　楚妃亲自喂了宋皎吃了一颗催生保命丸。
　　宋皎拼力‌生下第一个后，已然力‌竭。
　　而且她的腹内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这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太医们上来把脉，她看清他‌们难堪的脸色，以及嬷嬷们的窃窃私语。
　　她想起自己跟太子说过的话：“你保护我，我保护着他‌们……”
　　难道要‌食言了？
　　恐惧之极，加上体力‌耗尽，她晕厥过去。
　　盛公公泪汪汪地，甚至没顾上看那个已出‌生的孩子，而只是‌不听地在宋皎耳畔道：“夜光，你可要‌撑着啊，太子殿下还等着你呢。一定要‌好好的，可别……叫殿下伤心啊。”
　　当梦境之中，那孩子猛地扑过来之时，宋皎整个人一颤。
　　下意‌识地挣扎，她醒了过来。
　　第一时间，宋皎垂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原本仿佛偃旗息鼓没什么动静的那个小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几个太医正窃窃私语商议，嬷嬷们因‌经验丰富，也都觉着剩下的那个孩子只怕保不住，既然这样，或许要‌用迫不得已的法子取出‌来……
　　却给楚妃娘娘制止：“不到万不得已，且先不用如此。”
　　盛公公也察觉了：“就‌算要‌动手，也要‌看娘娘醒了再说。”他‌很清楚太子的心意‌，这也是‌赵仪瑄留他‌在里间的原因‌，就‌是‌让他‌盯紧内廷的这些‌嬷嬷，确保他‌们不会因‌为孩子而对宋皎不利。
　　如今，如果真的确定那剩下的胎儿已然……那只能用非常之法了，毕竟保住宋皎才‌是‌最重要‌的。
　　盛公公扶着宋皎：“娘娘……”
　　宋皎的手慢慢地在肚子上摸了摸，她依稀想到方才‌那个蹊跷的梦境，此刻她还并不懂那梦境是‌什么意‌思，但却重新鼓起了一股劲：“不会有事的，他‌、他‌还在！”
　　半刻钟后，惊疑的嬷嬷们接出‌了另一个孩子。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敢出‌声，有宫女甚至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因‌为那简直不知该不该称呼为“婴儿”……太小了，小的令人害怕，拳头似乎只有人的尾指那么大点‌儿！
　　连嬷嬷们都不敢动手去打，直到那孩子自己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声“啼哭”：“哇……”他‌连哭都是‌微弱跟断续的，弱的像是‌什么幼猫崽子的叫声。
　　太医在旁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了原因‌。
　　当双胞胎在母体之中的时候，往往会出‌现‌不相容的情形，比如一强一弱，有时候那强的便会抢占所有……诸如养分之类，而弱的、倘若时运不济，便会夭亡。更有甚者‌，会被那强的吸收殆尽。
　　而这个婴儿，显然就‌属于那个落了劣势的。太医们甚至怀疑，这个样子……到底能不能存活。
　　恐怕连吃奶都艰难吧？
　　但说来也怪，就‌在那婴儿落地之时，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奇异的雷鸣，轰隆隆地，仿佛是‌自殿上滚过。
　　然后刷拉拉……下起了大雨。
　　大雨倾盆，太子的心安定了。
　　他‌虽也惊异于次子的弱小，但相比这个而言，宋皎安然无恙，他‌便觉着世上再无难事了。
　　不顾她满头脸的汗，赵仪瑄抱着她，从额头吻到鬓边，从鬓边吻到唇上，像是‌要‌抚慰她受的苦似的。
　　宋皎关心的却是‌两‌个孩子。
　　先生下来那个，倒是‌不必人操心，每天无数次的吃奶，若有不遂心，便极其响亮的大哭。
　　从一开始就‌显示出‌那种不让人的霸道劲头，简直像极了赵仪瑄的脾性。
　　令人担心的，是‌第二个。
　　赵仪瑄只看了一眼，就‌叫盛公公带人去照料。
　　他‌不想让宋皎跟那孩子照面，因‌为他‌担心那孩子的样子会吓到宋皎，而且若活不成的话，宋皎自然更加伤心。
　　所有的太医跟嬷嬷们，都觉着这勉强生下来的小娃儿，只怕活不出‌三天去，因‌为他‌非但弱小的可怜，而且只怕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而且那嘴更是‌小的含也含不住，奶娘们只能把奶水挤出‌来，用极精致的小银勺子喂到嘴里。
　　但让所有人震惊的是‌，就‌算弱小的令人忍不住要‌流泪，当奶水送到嘴边的时候，这小婴儿还是‌张开嘴，竭力‌地吞咽，显得又乖巧，又顽强。
　　这让负责照看他‌的楚妃跟盛公公都时不时地、情难自禁，悲欣交集地掉泪。
　　东宫的这两‌个皇子，老大是‌皇帝亲自带去照料了，皇帝好像给赵仪瑄在产房外那一声怒吼惊到了，唯恐太子会对皇孙不利似的，还是‌放在眼皮底下放心。
　　老二则是‌楚妃跟盛公公一块儿照看。
　　宋皎却给赵仪瑄迫不及待地带回了东宫。
　　这也算是‌“各司其职”了。
　　而宫外，颜文语跟魏氏等听说，也忙进宫探望。颜文语还罢了，毕竟她府里也有个婴儿得照看，魏娘子却留在了宫中，帮着照顾孩子，尤其是‌看到那幼猫崽似的老二，魏娘子突然想起自己夭折的那个男婴，自然更加越发的疼惜照料。
　　宋皎养了三天，已经能下地了。身子没有觉着怎样不适，这要‌多谢太子殿下当初那些‌苦心孤诣未雨绸缪。
　　她想见孩子，皇帝便叫人把大皇孙送了回来见了一面儿。
　　只是‌老二依旧没送回，赵仪瑄安抚她：“等再养护个十天半月，必然叫你见着。”
　　宋皎想把皇子留在身边，可赵仪瑄听到那孩子的哭声便觉聒噪。
　　正好皇帝那边舍不得来问，便顺水推舟地叫人带回去了。
　　“你不喜欢？”宋皎担忧地看着他‌。
　　赵仪瑄顿了顿，气哼哼地：“只恨他‌们把夜光折磨的那样……不消停的小东西。”
　　宋皎忍笑道：“都是‌当父亲的了，别再这么孩子气。多疼疼他‌们吧，这么小的孩子。”
　　太子叹了声，将脸贴过来：“本宫只想多疼疼夜光。你也不许替他‌们操心，他‌们在宫内，比在这儿受用呢，动辄上百的人围着，老头子恨不得亲自伺候，哼。”
　　赵仪瑄乐得清静，但最大的原因‌还是‌不想宋皎被那两‌个家伙所累，操心劳神的，他‌只愿她把自己个儿的身子快些‌养好。
　　作者有话要说：　　虎摸，想了想还是先发这章，下午发终章哈。这几章要好好看啊，信息量巨大~
　　番外应该不会写，该交代的好像都交代了吧？你们说呢？
　　么么哒，先看新文吧也已经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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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 197 章 · ✐
　　三个月后。
　　大皇孙比之前已然长了一倍, 皇帝亲自照看的威力不容小觑。
　　而老二在盛公公跟魏氏等的细心调养呵护下，也长了不少，现在已是个正常出生的婴儿的样子了, 不再似才出生时候的骇人模样。
　　连哭声都比先前响亮有力了好些，虽然仍是比不过老大，但能活下来，对这个小家伙而言已经是最为不易的。
　　这两个孩子虽属于双胞胎，但样貌却大不相同，老大有些像是太子殿下一样俊美英武，而后出生的小皇孙，样貌却偏柔和些, 不似老大那么霸道, 眉眼间有些宋皎的意思。
　　还有一点奇异的, 在小皇孙的眉心上, 竟有一处很小的朱砂记。
　　皇帝满心都在这两个孩子身上, 含饴弄孙不理朝政, 命太子监国。
　　而当时在宋皎产房之外, 皇帝跟太子的那番激烈的争执, 在那之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主动提起，就好像都忘记了或者……根本就没发生过。
　　豫王在过了半个月后，奉旨去江南道。
　　临行前进宫辞别, 太子也在场，赵仪瑄一眼看到他腰间带着的那个扎眼的平安扣。
　　“你怎么还没把这玩意扔了？”太子哼着问。
　　豫王垂眸看了看：“此物难得，臣弟不舍。”
　　赵仪瑄怀疑他话中有话，啧啧地冷嘲热讽：“哦, 是很难得，价值三百两银子呢。”
　　这件事皇后知道, 又怎能瞒得过太子。
　　豫王无视他嘴角恶质的笑容：“凡物品自然有价，价高价低都是平常，唯独无价的便是情意结。”
　　“什么情？”太子的耳朵抖了抖：“什么结？”
　　豫王不再理他。
　　世间的好事哪里都给太子占去了，江山，夜光，还有两个崽子……豫王心想总不能让太子过的太舒坦。
　　看着豫王转身离开的背影，赵仪瑄啧了声，有些牙痒痒地遗憾：“还是揍的轻了！”
　　这天，皇帝正在养心殿内逗弄大皇孙。
　　那小子被养的虎头虎脑地，劲头十足，在琉璃地面上爬得飞快。
　　四个小太监弓着腰围着，怕他碰到摔到，但大皇孙很倔强，磕碰着从来不哭，颇有些天不怕地不怕之意。
　　只有一点，倘若是在宋皎面前稍有不顺，就会放声哭闹，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看的最明白：这小子有点两面派，而且很会察言观色，比如在他跟前，从来乖乖的不敢闹腾。
　　这般天赋异禀也不知是像谁。
　　可在皇帝的眼中，长孙却是聪明伶俐，活泼可爱，极可人疼……等等。
　　总之哪哪都好。
　　魏公公从外进来的时候，正皇帝乐不可支地把皇孙抱起来，在脸上叭叭地亲了几下，逗得那孩子笑个不停。
　　魏公公面上有些忧色，看皇帝兴致正高，便有点犹豫不敢上前。
　　不料皇帝虽逗弄孙子，却早留意到了：“什么事？”
　　魏疾停了停，终于上前低语了两句话。
　　“什么？”皇帝抱着皇孙，皱眉看向魏疾，有些不能信地问：“是真的？”
　　魏疾道：“奴婢先前正是怕弄错了，所以特派了人去了吏部一趟，确实……那位是在吏部的考功司。”
　　皇帝脸上的笑已经收了，旁边的嬷嬷赶紧过来把小皇孙抱了去。皇帝来回走了几步：“这个……他简直……”
　　他仿佛要骂，但又不能骂出口，到最后只怒道：“朕才叫他当家，这才消停了多久？他就又开始胡作非为了！”
　　魏疾低着头。
　　魏公公知道此刻不能顺着皇帝说太子的不是，但也不能就夸赞太子，沉默是最好的法子，毕竟皇帝最终会做出决定。
　　“她到底还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了！还以为是在御史台的宋夜光吗？敢这么胡闹！就仗着太子给她撑腰，就无法无天了！”皇帝指着门外：“给朕……给朕把她召回来！简直的不成体统！”
　　魏疾走了一步，又迟疑地停下：“皇上……”
　　皇帝道：“怎么！”
　　魏疾低低道：“皇上还记得上次宋妃娘娘病倒么？听说自她病愈后心情一直不佳，殿下才想出这个主意的，据说那个考功司其实也不是很忙的地方……”
　　“你的意思是叫朕纵容他们？”皇帝的眉毛飞起来：“宋夜光有什么心情不佳的？难道朕有什么亏待她？先前朕想追封她的父亲，她执意不肯，想加封她的兄弟她的舅舅，她也不肯，连赏赐他们家的银子布匹跟宅邸，她也不要……怎么，她是在跟朕置气吗？”
　　魏疾咳嗽了声：“皇上，宋妃娘娘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心里自然也是清楚的，先前不是还夸赞过娘娘么？”
　　皇帝哼道：“朕当然清楚，她是要强，不想自己的母族因为两个皇孙沾光嘛，想要她的兄弟凭本事出人头地嘛，哼……那这些不提了，如今这事呢？好好地东宫的妃子不做，跑去吏部干什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传出去，皇室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他念叨了这句：“把太子叫来！朕当面问他！”
　　魏疾仍是有些无奈地看着皇帝，并不立刻就走。
　　皇帝呵斥：“你怎么还不去？”
　　魏公公道：“皇上，太子殿下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魏疾简直可以预料到把太子叫来的局面，父子两人一言不合又得吵起来，而大概率的后果是，皇帝又会给太子气个半死。
　　他只能耐心地哄劝：“其实，太子殿下是最上心宋妃娘娘的，既然许她去吏部当差，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哼，朕看他是在跟朕置气。”皇帝嘀咕了声，火气却没有之前那么大了，他走前两步坐回龙椅上：“这个逆子……”
　　正在此时，嬷嬷抱着大皇孙走了来：“皇上，皇孙一直往这边挣，好像在找您呢。”
　　皇帝转怒为喜：“快抱过来。”
　　小孩子给皇帝抱住，咯咯地笑起来，伸手抓他的脸跟胡子。
　　皇帝喜笑颜开：“真真是个好孩子，一点不像是你那混账爹。”
　　看着小孩子乌溜溜的大眼睛，粉嫩可爱的模样，皇帝的心一软：“好孩子，你说说，皇爷爷该怎么办好？”
　　皇帝怀疑太子现在是跟宋皎联手起来“对付”自己了。
　　以前，皇帝当着太子的面斩钉截铁地警告，说宋皎的位子只能止步于太子妃之下的位份。
　　太子妃的位子她够不着，也不配。
　　可现在……看着那玉雪可爱的两个小皇孙，情不自禁地就想把最好的给他们，之前的那份对于宋皎身份的计较，不知不觉就放淡了。
　　从皇孙一出生，皇帝才抱过大皇孙开始，他几乎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封皇太孙了。
　　但既然是皇太孙，当然该是东宫正妃所出的，那才是真正的的名正言顺。
　　如果他们的母妃只是个区区侧妃，到底是有一点缺憾。
　　因此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正式册封。
　　皇帝谁也没告诉，其实在他心里隐隐地觉着，假如太子这时侯再来跟自己为宋皎求那个位子……
　　倒、不是那么不能给的。
　　只要太子的态度足够好，他兴许就破了例……至少看在孩子的面上。
　　可皇帝虽暗搓搓地动了心意，东宫的那位却偏不在意了。
　　这种事儿宋皎向来是不沾手的，她不提，也是她的本分。
　　可以前那么急吼吼护着宋皎的赵仪瑄，也不着急了。
　　他好像忘了宋皎还只是个区区贵妃，而不是东宫正位。
　　其实赵仪瑄有恃无恐，反正为皇后守制三年，东宫不会再进人，而他，有宋皎已经足够了。
　　就连云良娣跟李奉仪王奉仪，他也授意了盛公公，让他暗中同几位说明白了：她们若是想留在宫中，便仍是六局的尚宫，若是不想留，赐予金银，各自出宫，婚嫁之类绝不干涉。
　　三人竟都愿意留在宫中，倒不是为了太子，而是为了宋皎。
　　太子在得知她们的答复后，颜文语的旧事浮上心头，同时浮上来的还有一点危机感，他暗暗地将目光扫向了东宫的几个内卫，这是后话，不必多说。
　　又因为皇帝给两个孩子占了精神去，很少为难他，日子过得安稳，他也懒得跟皇帝去吵闹了。
　　这种情形下，皇帝反而多心起来。
　　他觉着太子的这种“按兵不动”，必然是逆子又想出来的新折磨人的法子。
　　皇帝太喜欢大皇孙了，着急想封皇孙为太孙，但赵仪瑄的态度让皇帝很咽不下这口气。
　　实在可恨之极。
　　皇帝心里竟生出了一点淡淡的委屈，他抱着大皇孙道：“你那父王跟母妃，能像是你一样懂事就好了。”
　　皇孙拉了拉他的胡子，皇帝疼的“嘶”地叫了声，却仍笑微微地称赞：“小家伙儿力气真大，把皇爷爷的胡须都扯下来了。”
　　魏疾在旁边想笑又不敢笑。
　　吏部。
　　一位新进的令史，因为迷了路，不知不觉撞到一处院落。
　　才在院内张望，便听有人呵斥：“你贼头贼脑的在这里做什么？”
　　令史吃了一惊，转身看时，是个容色娇丽的“少年”，正警惕地瞪着他。
　　“下官并没有贼头贼脑，”年轻的令史急忙辩解：“只是今日是下官头一回当差，本是要去府库的，竟走错了地方，这是哪里？”
　　“你管是哪里呢，赶紧出去！”那少年趾高气扬地说道。
　　令史见她如此骄横，有些不服。
　　正要再说，却听到一个温和的声音道：“原来你是第一天当差，呵，走错了地方也是情有可原。”
　　令史循声看去，眼前一亮，却见是一位身着常服容貌如好女的大人，笑微微地样子：“这里是考功司，你若去府库，出门后往左，走过两个门，拐过东角门就能看到了。”
　　令史如沐春风，急忙行礼道谢：“多谢大人。我今儿确实是头一次，有些慌张，呃、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之前拦路的那少年呵斥：“好啰嗦，你还不走？”
　　那温柔的大人却制止了他，道：“我便是考功司的司长，姓宋，你快去吧。”
　　令史道了谢，这才退了出来。
　　在门口擦汗的时候，只听里间那宋大人正娓娓地对那少年道：“不可对他这么凶，头一天当差，要讨个好彩头才是，当初我头一次去御史台……”
　　年轻的令史呆呆地听着，之前的张皇无措烟消云散，心里一团暖意融融。
　　这在考功司的，自然正是宋皎。
　　先前她出了月子，身体调养的很好，陆陆续续过了两三个月，便有些闲不住。
　　期间太子陪着她出宫一次，无他，只为祭拜周赤豹。
　　虽然叮嘱她不许伤心，仍是哭的无法自持。尤其想到当初酒席话别，谁知竟是永诀，她还欠了他一场好酒菜。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从那之后，宋皎竟病倒了，太医只说是风邪入体。
　　她这一病，两个孩子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也都闹得不安，奶都少吃了。
　　连皇帝都惊动了。
　　赵仪瑄本不知该如何是好，还是颜文语过来看了一趟。
　　大小姐陪了宋皎两天，倒是没跟太子说别的，临去只提了一句：“殿下还记得最初她在东宫撞破头的时候，我跟您说的吗？不是紧紧地攥在掌心，就是真的对她好。”
　　颜文语去后，太子思来想去。
　　终于在某天晚上对宋皎说道：“前些日子，吏部考功司给御史台参了一本，说是他们处事不公，有任意偏袒之嫌疑，如今考功司长已然被罢免……选了两个人，都推辞不敢去，生恐被御史台苛责，你说该怎么办好？”
　　他很少公然跟宋皎议论这些，宋皎有些意外：“这有什么难办的，殿下看中了谁叫谁去就是了，只要秉公办事，不偏不倚，问心无愧的，难道御史台还会公然刁难针对不成？”
　　赵仪瑄笑道：“那你有没有什么好人选？”
　　宋皎纳闷：“我对吏部的人并不熟悉。”
　　“本宫想着，不如从御史台调个人过去，这样的话，御史台那边总不会有话了。”
　　宋皎不由笑了：“这法子刁钻，就怕吏部的人反而不服……罢了，凭殿下处置吧。”她转过身便要睡。
　　太子望着她的背：“本宫心里有一个人，你帮我参详参详，看合不合适。”
　　半晌，宋皎才“唔”了声。
　　“这个人偏生在御史台干过，很得人心，吏部那边估计也没话说，这个人叫，”赵仪瑄道：“——宋夜光。”
　　宋皎的身子一颤，很快回过头来：“你说什么？”她盯着赵仪瑄：“同我玩笑？”
　　赵仪瑄往前凑了凑：“你看本宫像是玩笑的么？”
　　宋皎盯着他的双眼，她当然看得出来，但是……
　　“不，这不行。”她果断地摇摇头。
　　太子有些意外：“怎么不行？”
　　“我……我的身份不对，如此胡为，只怕会牵连殿下，而且皇上那关也过不了。”
　　赵仪瑄微微一笑：“从来本宫想要的，只是你开心而已，谁管别人说什么，至于老头子，他叫本宫监国全权处置，难道连任用一个人都不行？”
　　宋皎的眼神本是黯然，听到这里，微微地多了些光，可又不敢让自己过分的希冀：“殿下……”
　　赵仪瑄看着她盼望而怯怯不敢的眼神，抬手在她脸上揉了揉：“知道把你圈在宫内，是委屈你了。所以要放你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你去吏部，多选几个能干可用的官儿出来，可好？”
　　宋皎的泪一下子冒了出来，她的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而是主动地往前靠进他的怀中。
　　自打宋皎生了那两个小家伙，太子都小心翼翼地没敢碰她。
　　虽然这几个月来，宋皎的身体已经恢复了，但她也从来都淡淡的不怎么热衷的样子。
　　上次太子实在憋不住，摁着她行了一回。
　　可见她皱眉忍痛之态，他突然想起自己等在产房外那提心吊胆生死未卜的感觉，竟不敢尽情，草草结束，实在难受。
　　可是那夜，竟是宋皎主动，说不尽的柔情蜜意，款款情深。
　　太子总算是称心如意，所谓颠鸾倒凤，鱼水之欢，酣畅淋漓，莫过于此。
　　不过赵仪瑄也跟宋皎约法三章：不管怎样，都始终要把他放在第一位的；要每日回宫不得延误；不能过于劳累。
　　这日朝臣休沐，太子算好了日子，心里喜欢。
　　他早早地处理了政事，去给皇帝请了安，看过了两个孩子。
　　回到东宫又洗了个澡，更衣妥当，出来却见宋皎在桌边，正在盯着几份官员的考功档册，甚是专注，连他靠前都没发现。
　　太子本想给她个惊喜，自个儿摆了几个姿势，宋皎竟都没察觉，赵仪瑄自作多情了半晌，冷了脸，又不想突然出声吓到她，便先轻轻地咳嗽了声。
　　宋皎听见，头也不抬地：“殿下去洗澡吧……我洗过了。”
　　赵仪瑄忍无可忍，上前把她手中的笔拔掉：“本宫洗好了！”
　　宋皎回头：“啊……这么快？”好像是怀疑他有没有洗干净，或者想要他再洗一遍，她敷衍地：“殿下再等等，我写完了这张……”
　　太子睁大眼睛无法置信：“宋夜光，你、你再说一遍！”
　　他这么一个大好的人，洗的干干净净，穿的风流潇洒，满怀热切地就在她眼前，她居然敢视而不见。
　　宋皎看太子变了脸色，这才醒悟，忙起身陪笑道：“好好好，不说了，听殿下你说。”
　　太子不想说，而只是想做。
　　赵仪瑄把那支笔扔回桌上，一把将人抱起来：“你要再敢对本宫冷冷的，就不许你出去了。”
　　宋皎顺势搂住他的脖颈。
　　她学坏了，一边往他耳朵里吹气，一边轻声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殿下始终是第一位的，我最喜欢殿下了……最喜欢太子哥哥了，太子哥哥饶了我这回吧。”
　　这么明显的后知后觉的哄劝，临时起意地甜言蜜语，太子却偏受用。
　　“早干什么来着，”俊美的脸上露出了笑，赵仪瑄的喉头动了动，轻易地被她几句话撩拨的难以自持：“你知道就好！倘若还……”
　　话未说完，便给宋皎把嘴堵住了。
　　赵仪瑄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个“围堵”，而且给予加倍热切地回应。
　　他早就心甘情愿地，在宋夜光的温柔乡里俯首称臣。
　　数月后，御史台程残阳以及六部尚书大人等，联名上书，言东宫宋贵妃温良贤淑，德行仁昭，功被臣民，堪配太子妃之位。
　　别的赞溢倒也罢了，尤其是那个“功被臣民”一词，这已经并不单单指的女子德行如何，而是对于宋皎曾经在御史台以及西南巡按之行的功绩，也并未讳言，且给予了极大的肯定。
　　大臣们这样的众口一词，皇帝颇为满意，遂不指望那个逆子开口。
　　臣子们上书之后数日，皇帝下旨，册封宋皎为东宫太子妃，册封大皇孙赵旭为皇太孙。
　　后，仅仅半年，皇帝宣布退位，太子殿下赵仪瑄登基，国号“靖平”。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没有哈，怕画蛇添足，也怕更舍不得。完结就像是结束了很好的一段爱恋，饺子，太子狗狗，小南瑭，嵩哥，小语……所有鲜活的人物，要告别了，我像是一个长情的人，难受。
　　但看到小伙伴们知己同感般的一路追随、留言，看到你们的不舍跟我的不舍一样，心里又多了些微酸的欣慰。
　　小天使们虽不多，终究是有的，感谢你们。
　　能打分的记得打一个五星好评哈，鞠躬。
　　书荒的小伙伴推荐专栏的六部系列，甜点系列，也可以收藏作者，以后开文方便找到。谢谢大家，咱们新书继续约吧。
　　特别感谢霸王票榜前十的小伙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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