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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暴君后，我躺赢了（穿书）
作者：辣椒小七

简介：（本文正文完结）
【修罗场/爽文/女配逆袭】
云羡穿进了一本真假千金文里，成了书里的恶毒女配。
她本是丞相嫡女，却被家族嫌弃，被迫替女主进宫，嫁给残暴的皇帝。
书中，她是推进剧情的工具人，陷害女主、勾引男主、毒死暴君，最后惨死在冷宫里。
云羡：狗剧情你礼貌吗？？
*
盛传容洵暴虐成性，反复无常，人人畏而远之，娶丞相嫡女不过权宜之计。
他恨丞相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善待一颗棋子？
大家都等着看云羡被暴君折磨。
不料多年过去，皇后被暴君宠上了天，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全都下场凄惨。
【小剧场一】
没多久，原男主变了心。
原女主见云羡被容洵捧在心上，心有不甘。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求姐姐让我入宫侍奉陛下和姐姐。”
云羡还未开口，容洵突然现身，握着云羡的腰，对侍卫冷声道：“把这女人拖出去！”

【小剧场二】
新婚之夜，云羡看着容貌俊美却满脸写着不好招惹的容洵，主动破局：“我知陛下娶我乃形势所迫，我斗胆和陛下做个交易。”
容洵挑眉，“你一颗棋子，拿什么和我交易？”
云羡：“有可用之处才能成为棋子，我可助你铲奸除恶，稳固政权。”
容洵看她许久，笑着应了。

后来，天下太平。
她收拾好攒够的财宝，找容洵兑现离宫的承诺。
容洵却耍赖：“看来是朕昨晚没让阿云满意。”
云羡：“臣妾不过是颗棋子，陛下得偿所愿，何必捏着不放。”
容洵眸色一暗，跪在床边和她十指交握，“阿云从来不是棋子，朕什么都可以给，只有你，朕永远不会放手。”
*
食用指南：修罗场，男主男配都爱女主，小甜饼，1V1。

内容标签： 前世今生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刘云羡容洵 ┃ 配角：预收文【掌上娇宠（重生）】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这修罗场我应付不来…

立意：努力求生


1.  穿越   原来穿书这种事是真实存在的啊。……

　　夜幕低垂，丞相府西南角的一处院子却是一片灯火通明。

　　丫鬟紫苏守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眼角不觉有些发酸。那女子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她脸色煞白，没有半点血色，已然是气若游丝，半点汤水都喂不进去了。

　　“不过是个凉州来的土包子，还真当自己是相府的大小姐呢。”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还想和二小姐争，当真是痴心妄想。要我说，她死了也好，没有这桩事，大家都落得清静。”

　　“只怕老爷、夫人也是这么想的，若是真心疼她，又怎会放任她病成这样？”

　　……

　　外面守夜的丫鬟们有一句没一句的议论着，声音越来越大，显然是看准了那女子活不成了。

　　躺在床上的女子似是觉得吵，微微的皱了皱眉，紫苏忙握紧了她的手，低声唤道：“小姐？”

　　那女子没说话，只是五官紧紧的拧着，仿佛很痛苦似的。

　　紫苏叹了口气，正要用帕子拂去她脸上的汗，便觉外面突然安静下来。来不及反应，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他着了一身白衣，面亦如冠玉，只是剑眉紧蹙，一张薄唇紧紧抿着，仿佛是厌烦到了极点。

　　紫苏看向他，眼眸骤然一亮，她用力拍着那床上女子的手，含泪带笑，道：“小姐，萧公子来了……小姐……”

　　她见那女子没有反应，又怕那男子走了，忙抬头看向那男子，道：“公子，您可来了。大小姐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着您来呢。大小姐已经连着几日滴水未进了，自上次……”

　　紫苏喋喋不休的说着，一句都不敢停。

　　躺在床上的女子有气无力的抬了抬手，随即缓缓的睁开了眼。

　　“好吵……”云羡忍不住吐槽道。

　　话音未落，她就发现周围有些不对劲。

　　织锦缎的床幔、红木雕花的大床、紫檀木的梳妆台、磨得锃亮的铜镜……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用的东西。

　　这是什么地方？我这是死了么？

　　还有，眼前这一个个的，都是谁啊！

　　来不及细想，云羡便觉得头痛得厉害，胃也狠狠的抽搐起来。

　　紫苏听到了响动，忙低头看向她，道：“小姐，您终于醒了，萧公子来了。”

　　“萧……公子？”

　　云羡迟疑着，一字一顿的重复着，唇齿之间满是僵硬。

　　虽然她是考古学系的教授，这么称呼活人，也还是第一次。

　　云羡咬了咬唇，循着紫苏担忧的目光，缓缓看向那个所谓的萧公子。那个离她足有一丈远，浑身写满了嫌弃和拒绝的萧公子。

　　他身量很高，着了一身看不清质地的白衣，在黑夜里亮的灼人。昏暗的烛火之下，云羡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他剑眉入鬓，下颌干净利落，一双眸子黑如漆星，深不见底。

　　他大约是很端方雅正的一个人，即使是这种时候，肩背也挺得笔直，整个人都显得很内敛沉静。

　　如果不是他高高鼻梁在脸上投下一方阴影，也许云羡还无法觉察到他眉间隐隐的不耐和阴霾。

　　凭着他的本事，该当是可以把这些情绪都隐藏掉的，而他此刻，显然根本没想隐藏这些。

　　“是啊，萧公子来看您了。您有什么想说的话，便尽管和他说罢。”紫苏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顺着云羡的后背，好像怕她太过紧张而承受不住似的。

　　可是紫苏不懂，如果真有什么事是云羡承受不住的，那一定是她太饿了。想说的话……除了想要吃的，云羡实在想不出她现在还有力气说什么话。

　　人是铁饭是钢，这是考古人奉行的公理。毕竟天天在山里刨土，别的不敢指望，肚子还是不能饿的。人都快饿死了，哪怕那个萧公子再玉树临风，她也没心思和他说半个字。

　　胃又狠狠的抽痛了两下，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记忆。这些记忆奔涌而来，却不是属于她的，而是属于一个叫做刘云羡的书中人。

　　云羡痛苦的摇了摇头，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倒是清明了许多。

　　她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那人，道：“你是……萧叙白？”

　　此言一出，云羡明显感觉到背后紫苏的手顿了顿。大约她打死也没想到，云羡第一句话是问人家尊姓大名。

　　萧叙白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眼睛微眯，迎着云羡的目光，强忍着怒意，淡淡道：“是。”

　　“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云羡利落的闭上了眼睛。

　　我只是没想到，原来穿书这种事是真实存在的啊。

　　*

　　她叫云羡，今年22岁，是国内顶尖大学A大历史上最年轻的考古学教授，也是国内有名的天才少女。

　　她记得自己本来在带领团队进行考古挖掘，那是一座皇陵，陵墓风格却与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朝代都完全不同，一旦挖掘成功，一定会震惊整个学界，说不定还会改写历史。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因为助手的失误而死在了坍塌的陵墓里。

　　临死前，她手里还捧着刚刚挖掘发现的七彩琉璃宝盒。

　　那个宝盒诡异的很，明明是墓主人费尽心机保存的，可里面却只有一封信，信上也只有八个字：顺应天时，方可解脱。

　　来不及仔细研究，陵墓就坍塌了。在陵墓坍塌的一瞬间，那个宝盒竟然闪着奇异的光，和打破了次元壁似的。

　　果然，一醒来她就到了这里，成为了一本真假千金书中那个叫刘云羡的倒霉蛋女配——那个受尽白眼、黑化了也没什么杀伤力的真千金。

　　真是忧伤的紧。

　　这小说叫什么《真假千金之锦绣贵妃》，是云羡的一个学生写的，大概讲的是权臣萧叙白历经艰辛谋得江山的故事，而他之所以要篡位，全是因为他的未婚妻刘念被暴君容洵强纳为了贵妃，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红颜都被人抢了，作为男人，不冲冠一把也说不过去。

　　而之所以有这么一遭，全是因为刘念的异母姐姐刘云羡。

　　她倾心于萧叙白，却爱而不得，就因爱生恨的陷害了自己的妹妹，算计她失了名节，不得不委身于容洵。在刘念成为贵妃后，她又仗着自己是皇后，百般折辱刘念，这才逼得萧叙白有了谋反的心思。

　　这么个情况，刘云羡的结局自然也好不到哪去。萧叙白做了皇帝，第一个要杀暴君容洵，第二个就要杀她。

　　杀容洵多少带着点为民除害的意思，杀她就完全是因为私怨了，在人的心里，自己的恨自然比糊弄天下人来得重要，所以刘云羡也就死的特别惨。

　　云羡记得小说里仔细描写了刘云羡的死状，看的她生理心理都非常不适，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每每想起这件事，云羡都觉得冤枉。

　　她虽然让这个学生补考了三次，也罪不至此啊。

　　这下好了，她真的变成这个死状奇惨的刘云羡了。她发誓，如果上天重新给她一个机会，就算学生们在陵墓里看《盗墓笔记》，举着洛阳铲分析挖掘机技术哪家强，她也不管了。

　　是真的不敢管啊。
　　*
　　紫苏，是一路从凉州陪着刘云羡来到京城的。

　　她长了一张包子脸，五官都是小小巧巧的，一脸稚气。此时，她正站在云羡身后，一边为云羡绾发，一边念叨着昨日萧叙白如何气白了脸。

　　云羡一边百无聊赖的听着，一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一张和现代的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却又稚嫩了许多的脸。

　　刘云羡其实长得很美，大约也因为这个，她才格外不肯甘心罢。

　　只可惜，造化弄人。她的结局也格外的惨。

　　想到自己就是刘云羡，云羡更想哭了。她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紫苏很利落的为她绾了发髻，又仔细在她眉间贴了花钿，才轻轻的吐出一口气。

　　她仔细看着镜子中的云羡，不知道为什么，竟觉得云羡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虽然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气质神态却仿佛完全不同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羡，淡然、笃定、神采奕奕，好像眼前所有困难在她眼中都算不上什么似的，可明明就在昨天，云羡还因为想见萧叙白一面而跪在丞相面前，哭哭啼啼的诉说自己的相思之情。

　　“走罢。”云羡站起身来，见紫苏正看着自己发呆，便接着道：“不是说要去请安么？”

　　“是。”紫苏回过神来，急急跟了上来。

　　*

　　观心堂到了，还没进门，便听得一个少女娇俏的声音。

　　“阿爹，我听说前些日子陛下派人抄了许太尉的家，许夫人气急攻心，当场便撞在了自家门前的石狮子上，血流了一地，可那些皇城司的人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当真是心狠手辣。”

　　少女说着，蹙了蹙眉，叹息道：“已经数不清许家是这个月被抄的第几家了，陛下行事如此残暴，如何能服众呢？”

　　透过窗子，云羡隐约能看见那少女的样貌，约么十五六岁的样子，身量不算高，却很匀称。她着了一身桃红色的衣衫，映着莹白的脸，越发显得娇俏动人。想来，她便是她的异母妹妹刘念了。

　　“阿念！”有人打断了她，沉声道：“陛下如何，不是你个小孩子家能议论的。”

　　刘念听了，冲着他微微吐了吐舌头，喃喃道：“女儿知道了。”

　　云羡还没来得及看那人的相貌，便见一个妇人笑着走过来，把刘念拉到身子近前，道：“听你阿爹的话。他啊，是天下第一的大忠臣，可容不得旁人说陛下一句不是。”

　　云羡思忖着，方才那人大约便是丞相刘行止，而这个妇人，便该是丞相夫人徐慈心了。

　　正想着，便见刘行止摇了摇头，皱眉道：“你懂什么？如今皇城司的势力遍布天下，所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在天子脚下，更该谨言慎行。你也一样，出去和那些女眷们应酬时，无论她们说什么，你们听着也就罢了，旁的一句都不许胡说。”

　　徐慈心忙不迭的应了，道：“我省得的。旁的都没什么，只一件，我知道陛下一直想让刘氏女入宫，可阿念年纪小，又心无城府，是绝不能……”

　　她正说着，抬头瞥见了门外的云羡，便住了口。

　　刘行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是云羡，眉间划过一丝不悦，淡淡道：“你不好好休养身子，怎么过来了？”

　　这样的冷落和漠视，对于真正的刘云羡来说，无异于诛心。仿佛他们三个才是一家子，而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当然，事实也的确如此。血缘上的亲近，又如何比得过日日夜夜在一处的漫漫岁月呢？

　　难为刘云羡一直谨小慎微，处处忍让，只盼着自己能早日融入这个家，她争强好胜，不过是想要拿回那些属于她的东西，又哪知道在她亲生父母心中，她根本就没有被真正接纳过，更不配和那个抢占了她的人生的妹妹相提并论。

　　云羡带着对刘云羡的心疼和不值大步走了进去，道了声：“我已经好多了，便想着来给父亲、母亲请安。”

　　徐慈心微微颔首，便款款走到桌边坐了下来。倒是刘念笑着走了过来，挽着她的手，道：“姐姐可大好了？”

　　云羡正要开口，便听得刘念回头看了一眼，笑道：“萧哥哥出马当真是药到病除。”

　　刘行止冷哼了一声，道：“叙白在这里，不许胡说。”

　　云羡这才发现，萧叙白正坐在不远处的角落里。他身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只白玉茶盏，瞧着倒像是已经温凉了，没有半分热气。正如他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冷冷清清的。

　　他身上仍是昨晚那件月白色云纹团花湖绸袍子，头上的髻子梳的纹丝不乱，只是眼底隐隐泛着些青色，想来是没怎么睡好。想是昨夜闹得晚了，刘行止便留他在府中住了一宿。

　　“我好不好和萧公子有什么关系？”云羡淡淡说着，不动声色的甩开了刘念的手，径自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

　　听到云羡如此说，刘念微微有些诧异，她转念一想，许是因为萧叙白在这里，云羡拿乔些也是有的。

　　“萧哥哥不会介意的，对不对？”刘念说着，笑吟吟的走到萧叙白身边，遮住了云羡的视线。

　　萧叙白很浅淡的“嗯”了一声，还未来得及说别的，便察觉到云羡寒凉的目光。

　　“我介意。”她开口道，似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似是有千斤之重，让人不敢反驳。

　　刘念很想回嘴，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云羡淡漠的神情，她竟不敢多说一个字。

　　众人皆是一惊，刘云羡什么时候敢这样说话了？这还是那个总低着头，唯唯诺诺，自卑的连手都不知道放哪里的乡下姑娘么？




2.  暴君   换女儿么……真有意思。……

　　徐慈心见刘念面上有些讪讪，一双眸子仿佛晚霞里盈了的湖面，不觉心疼，语气中不觉带了三分不悦，她站起身来，把刘念拉到身后，硬声道：“云羡，阿念只是好意。你这样疾言厉色的，她会害怕的。”

　　云羡迎上她的目光，挺直了脊背，不屑的勾了勾唇，道：“那母亲如此疾言厉色，就不怕我会害怕么？还是……”

　　云羡顿了顿，逼视着徐慈心的眼睛，道：“似我这样在凉州长大的，根本不配母亲担心？”

　　“我……”徐慈心一时语塞，她忙低下头去，避开了云羡的视线，连身形都有些不稳。

　　刘念忙扶住她，抬头看向云羡，带着哭腔，道：“姐姐，都是我的错，你有什么不满大可对着我发火，又何必对着阿娘？她身子不好，受不得这些。”

　　“阿娘……”云羡冷笑一声，带着三分轻蔑和三分委屈，直看得刘念心里发毛，道：“我这个亲生女儿只敢唤她母亲，你不过是庶女，却敢唤她阿娘，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放肆！”刘行止怒喝一声，他弓着身子，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云羡，道：“孽障！你母亲为了你百般思量，前几日还与我商量着为你和你妹妹办及笄礼，想着给你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给你议个好亲事，没想到你这么不识好歹……”

　　“父亲，”云羡平静的望着他，道：“我本就是相府嫡女，要什么名正言顺的身份？若当真为我着想，便该把我的身份大白天下，让她……”

　　云羡抬手指向刘念，道：“去她该去的地方。”

　　刘念被她一指，吓得脸色发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想反驳，却又不敢开口，只是红了眼圈，低低的抽泣着。

　　徐慈心更是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她后退了几步，脚下一软，直直的摔在了椅子上。

　　云羡扫过刘行止和徐慈心的脸，见他们都回避着她的目光，不觉自嘲的一笑。

　　是啊，他们既然能放任真正的刘云羡死去，又岂是她争一两句便能改变的呢？

　　“我累了，先回去了。”云羡缓缓开口，似是失望至极，言罢，便起身离去。

　　萧叙白看着她的背影，不觉抿紧了唇。

　　刘行止顾不得看旁人的反应，他只觉得头痛的厉害，连太阳穴旁边的青筋都跳了几下，他瞥向瑟缩在一旁的徐慈心和刘念，恨铁不成钢的叹了口气。

　　若刘念有云羡一半的本事，他倒也不用担心了。

　　*
　　是夜，皇宫，紫宸殿。

　　小太监福瑞急急走了进来，他脚下生风，一脸的急切，手中捧着的东西却拿得很稳。如今他才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在宫中却已当了十年的差了。

　　铜炉中燃着的乌木寒香幽幽的蒸腾出淡淡梅花香气，笼罩着白色的烟，一点点的飘到空中去。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几乎能隐隐的听见这香烛燃烧的声音。

　　现在，又多了福瑞轻轻的脚步声。

　　容洵倏的抬了抬眼，目光从手中的奏折中缓缓移上来，静静的落在福瑞脸上，道：“东西拿来了？”

　　“是”。福瑞一边应着，一边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容洵，道：“内侍省已将秀女名单拟好了，请您过目。”

　　容洵伸手接过卷轴，修长的五指落在淡黄色的卷轴上，之后，便是许久的静默。

　　福瑞垂了眼、屏着气，悄无声息的侍立在旁边，呼吸轻的就像根本没他这个人似的。

　　宫灯发出“噼啪”的声响，火苗微微的晃了几下。

　　一个宫女赶忙走了进来，将灯罩掀起，小心翼翼的剪了一截子灯芯，她刚要把灯罩盖上，不知怎的，手中一滑，灯罩“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容洵的手指顿了顿，目光静静的看向她，只一瞬，那宫女便浑身发抖着跪在了地上——那分明是看死物的目光，没有一丝情绪。

　　她通身上凉的像冰，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声如蚊蝇，连求饶都不敢，只能发出低低的抽泣。

　　“拖下去，杖毙。”容洵淡淡道。

　　两个侍卫应声而入，拖拽着那宫女，就像是提着一堆破布，很快就消失在容洵的视线中。

　　福瑞这才向前走了几步，将那灯罩子捡起来，用手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这才将它好好的盖在了宫灯上。

　　他脸上堆着笑，道：“奴才会嘱咐尚宫局好好□□宫女的。”

　　容洵没说话，只盯着那卷轴上的一个名字看着，眸子一寸寸的暗了下去，黑的深不见底。

　　半晌，他冷笑出声，道：“刘行止这个老东西，不知从哪弄了个便宜女儿糊弄朕。你派人去告诉他，他有几个女儿，朕心知肚明。”

　　福瑞侧过头去看着，只见容洵的目光落在“刘云羡”三个字上，便道：“这件事奴才有所耳闻，这个刘云羡才是丞相与徐氏所生的女儿，只是出生时被丞相的妾室调换了，最近这妾室死了，真相大白，丞相才把她认了回来。这样细算起来，刘云羡才是丞相的嫡女。”

　　见容洵没说话，福瑞便接着道：“不……不算便宜女儿。”

　　福瑞说着，刚一回头，却骤然撞上了容洵阴戾的目光，他便吓得立马噤了声。

　　容洵将卷轴倏的扔在案几上，缓缓的捏了捏眉心，道：“既如此，便让内侍省把刘家两个女儿都写上罢。”

　　“是。”福瑞躬身道。

　　“沈让怎么样了？”容洵闭目养着神，手上却抓着柄扇子，有意无意的捏着那扇坠把玩着。

　　福瑞似是松了一口气，笑着道：“奴才已遣人去沈家问过了，说是沈大人已大好了，只是……”

　　他斜睨着容洵的脸色，见他全然没有反应，便忙不迭的接着道：“他话多了许多，皇城司那些人私下都说，是许太尉的夫人死时怨气太重，上了沈大人的身。”

　　“无稽之谈。”容洵终于有了些反应，“朕不管他话多话少，你去告诉他，盯紧刘行止。”

　　“是。”福瑞笑着应了，道：“他身子还没好利索，便已有重任在身了。”

　　“你若是心疼他，便替他去丞相府门口守着。”容洵慢慢睁开眼睛。

　　福瑞忙不迭的摆摆手，向着门外作了个揖，道：“奴才不敢，奴才是想说，有陛下惦记着，沈大人真是有福气。”

　　容洵没理他，只眯着眼，看着那卷轴略略有些出神。

　　换女儿么……真有意思。
　　*
　　云羡自然不知道宫里有这么一番对话，她只是累的厉害，一沾床就睡着了，大约是她身子还没大好的缘故。

　　外面簌簌的下着雪，风裹挟着雪花，重重的拍打在窗棂上。屋子里的烛火被风雪打湿，“噗”的一声熄灭了……

　　“皇后娘娘，哦不，现在，我才是皇后了。刘云羡，你说，我该唤你什么呢？姐姐？你也配？”一个华服妇人说着，缓缓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惨白的月光映着雪从窗外照进来，即便没有点灯，屋子里也亮得吓人。

　　云羡一眼就认出，她是刘念。

　　她俯下身来，捏着刘云羡的脸，笑得花枝乱颤：“你该不会真的以为萧哥哥会立你为后罢？你不看看自己，你也配？他那是骗你的，如果不这么说，你怎么会心甘情愿的进宫，为他打探消息呢？”

　　“阿念，我不过是气不过萧叙白喜欢你，才害你入宫的，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罢！”刘云羡哭喊着，头上的发髻乱得厉害，连珠钗都掉了。

　　“你真以为你有这个本事？若不是萧哥哥嫌弃你不肯给容洵下药，也用不着让我来。”刘念似乎很满意刘云羡震惊的模样，她忍不住大笑起来。

　　“真是可笑，你居然想和我比。我还记得你刚来相府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神既自卑又嫉妒，我不过告诉你我儿时生病，萧哥哥陪了我一夜，你便故意把自己弄病，还差点送了命……还真是蠢呐。”

　　刘念笑吟吟的感叹着，眼锋一转，几个太监便一拥而入，他们死死的按着刘云羡，直把一整瓶毒药灌到了她嘴里。

　　剧烈的疼痛随即席卷了云羡全身，她挣扎着坐了起来，大口的呼吸着，汗水浸透了她全身。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那个被灌了毒药七窍流血的女人，是刘云羡还是她自己。

　　原来，书里的结局竟是这样。




3.  及笄礼   素来选秀是最重血脉的，陛下看……

　　“大小姐！大小姐！”

　　“小姐还没起身，你不能进去！”

　　门外响起一阵喧嚣，云羡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一个丫鬟推开门，直直的冲了进来。

　　云羡挑了挑眉，不耐烦的回过头去，只见那丫鬟已然走到了她面前，紫苏白了一张脸，正跟在她身后，急得满头大汗。

　　还没等云羡张口，那丫鬟便大声道：“大小姐，夫人唤你过去呢，说是及笄礼时为你准备的衣服首饰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掀云羡的被子，口里不停，道：“大小姐是凉州来的，不懂咱们京城的规矩，老爷、夫人虽准了你不必请安，可既然夫人传唤了，你也得快着些，可不能让夫人久等。”
　　“你是兰蕙？”云羡微微挑了挑眉。

　　“是啊。”兰蕙将被子扔到床边，伸手便去拉云羡的衣角，见云羡侧身避开，她的手停在半空中，倒不觉怔了怔。

　　平素大小姐最是个好揉捏的，她仗着自己是徐慈心配房张嬷嬷的女儿，一直不大看得上刘云羡，惯常是她说什么，刘云羡便做什么，今日倒是奇了。

　　她抬起头来，正撞上云羡目光，不知怎的，她背脊上顿时冒起了一股子寒意，直顺着骨头蹿上天灵盖来，撞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你倒是懂规矩。”云羡浅浅勾了勾唇，道：“那今日便由你随我去见母亲罢。”

　　兰蕙这才舒了一口气，提到嗓子眼的心也落到了肚子里，她也是鬼迷心窍了，竟会被大小姐吓到。

　　她忙笑着道：“大小姐放心，有奴婢提点着，定不会出错的。说到底，这凉州和京城真是不能比，大小姐要学的规矩多着呢。”

　　“是么？”云羡看了紫苏一眼，示意她不必担心，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我倒是离不开你了。”

　　兰蕙扶了云羡坐下，故意推了紫苏一把，让她走远些，道：“奴婢们私下都说，大小姐不该把紫苏放在身边，她笨手笨脚的，上不得台面，放在咱们京城，这样的丫鬟根本近不了主子的身。大小姐阖该用着奴婢在身边侍候的。”

　　云羡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眸光寒凉如刀，道：“是么……”

　　*
　　观心堂前，两个侍卫正守在门口，见云羡要进去，便出手拦了，示意她在外候着。

　　云羡点点头，便在屋檐下寻了处僻静的地方站着。雪已经停了，因着下了一整夜，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显得这世界分外干净，也格外安静。

　　屋子里隐约有声音传出来，带着三分的戾气，倒是很难想象，有人敢这么和刘行止说话。

　　“丞相大人，陛下说了，您有几个女儿，他心里清楚的紧。这报内侍省的选秀名单，您还是再斟酌斟酌罢。”

　　“公公明鉴，这云羡的确是我的嫡长女，她与阿念是双生姐妹，因着命格与佛有缘，这才在庵堂中养了十几年。选秀之事事关皇家，我绝不敢欺瞒陛下。”

　　“是啊，福公公……阿念她还小，她……”

　　“丞相大人，您为官多年，难道这个道理还不明白么？这普天之下的女子，那是陛下想选谁便选谁，不是你们想让谁进宫，就让谁进宫的，明白么？”

　　云羡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眼眸也一寸寸的冷下去。她低下头去，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颜色，只是她拢在袖中的手指紧紧的握成了拳头，连带着指尖都有些青白。

　　兰蕙站在她身侧，幽幽道：“大小姐也别吃心，咱们府上对外虽称您与二小姐是双生姐妹，可京城中有多少人相信这个说辞，就不好说了。素来选秀是最重血脉的，陛下看不上您也是有的……”

　　没等她说完，云羡便站起身来，兰蕙一句话噎在嗓子里，刚想再说，便见屋子里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着了一身紫色的圆领窄袖袍衫，头上戴着幞头，眯缝着眼，神情倨傲的走在最前面。刘行止跟在他近旁，徐慈心和两个太监走在最后，皆是低着头，静默不语。

　　云羡一看便知，那人来头不小。历来皇宫之中，只有天子近侍才有资格穿紫色。

　　他瞥见云羡，脚下略顿了顿，看向刘行止，道：“这位是……”

　　刘行止忙走上前来，含笑道：“她是我的嫡长女，刘云羡。”

　　“公公万福。”云羡行礼道。

　　“嗯。”那人略一沉吟，示意云羡起身，很快的将目光掠了过去，看向刘行止，道：“咱家这便回宫去了，丞相大人不必相送。”

　　刘行止拱了拱手，笑着道：“福公公慢走。”

　　那人笑着摆了摆手，便大步离开了。

　　直到那一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刘行止才松了一口气，沉声道：“都进去罢。”

　　徐慈心红了一双眼，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轻轻的“嗳”了一声。

　　一进门，刘行止便拧紧了眉头，看向徐慈心，恨道：“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那福瑞是什么人，他虽是个太监，可在陛下心里，倒比我们这些臣子亲近多了。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落在他眼里，只当是你不愿阿念进宫选秀呢！若是他在陛下面前多言几句，这阖府上下都别想活了！”

　　“我……”徐慈心想解释，可一看云羡站在旁边，便不敢多说了，只得硬生生的把话吞在肚子里，道：“老爷说的是。”

　　刘行止知道徐慈心顾虑着云羡，便不再多言，只强压着怒意，有一口没一口的斟茶吃。

　　云羡走上前去，不动声色，道：“父亲，这茶凉了，喝了伤胃，还是我去重新沏一杯罢。”

　　刘行止抬了抬眼，见云羡白着一张脸，小心翼翼的望着自己，不觉心里也软了几分，松口道：“你身子还没好，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这些事让下人去做罢。”

　　云羡摸了摸自己的脸，道：“许是方才冻着了，没大碍的，父亲不必忧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去沏了两盏茶来，一盏端到刘行止面前，一盏放在徐慈心身侧，柔声道：“父亲，母亲，定是我昨日说的话重了，伤了您们的心。我昨日一夜未睡，细细想来，此事我虽有些许委屈，可父亲、母亲的心里只怕都比我苦上百倍的。我自小未在父母面前尽过孝心，倒是阿念替我做了许多，说到底，还是阿念吃亏多些。”

　　“我这样咄咄逼人，不仅让父母为难，更让妹妹寒心，实在是……”云羡说着，不觉低下头去，轻轻的啜泣起来。

　　徐慈心本就内疚，如今见她懂事，心里越发的心疼起来，忙拉着她的手，道：“阿弥陀佛，好孩子，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

　　云羡顺势滚进她怀里，带着哭腔，道：“我只恨自己不能消失，我在相府里，只会让父亲蒙羞，让母亲难过。”

　　徐慈心叹息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的女儿，是这府里堂堂正正的嫡出大小姐，你不在相府里，还能在哪？”

　　云羡道：“母亲，您还是让我回凉州去罢！若不是兰蕙提点我，我都不知道自己竟给父亲、母亲添了那么多麻烦。”

　　“兰蕙？”徐慈心抬头看了兰蕙一眼，有些不可置信。

　　兰蕙没想到云羡会提到自己，连忙跪了下来，道：“夫人明鉴，奴婢自小在府里长大，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奴婢是知道的，定是大小姐误会了。”

　　云羡忙小心翼翼的拽了拽徐慈心的衣袖，道：“母亲别急，兰蕙也是好意，她只是告诉我，京城不比凉州，处处都有规矩。我不懂规矩，也没什么见识，上不得台面，连身边的丫鬟也是不配在人面前侍候的。”

　　“大小姐，奴婢何时说过这种话？您不能……”兰蕙心下一急，忍不住大喊起来。

　　“放肆！”徐慈心的一双美目上不觉添了几分怒意，道：“小姐在这里说话，哪有你开口的份儿！”

　　兰蕙忙住了口，还是徐慈心的配房张嬷嬷忍不住求情，道：“夫人、大小姐，这其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兰蕙她是夫人您看着长大的呀，她年纪虽小，分寸还是有的，不会乱说话的。”

　　张嬷嬷说着，不自觉的看向云羡，赔笑道：“大小姐定是听错了。”

　　徐慈心本就耳根子软，听兰蕙和张嬷嬷说着，心里也动摇起来，云羡从小未教养在她身边，秉性如何，她并不清楚。她这样想着，看向云羡的目光也就犹疑了些，道：“云羡，兰蕙我是知道的，她性子虽活泛些，可规矩还是懂得的。你是不是……”

　　云羡乖顺的点点头，道：“母亲说的是，定是我听错了。”

　　徐慈心舒心的一笑，示意张嬷嬷扶兰蕙起来，道：“无妨，日子久了，你就……”

　　“方才兰蕙还安慰我呢，让我别吃心，她说咱们府上对外虽称我与阿念是双生姐妹，可京中的人未必会信，素来选秀最重血脉，想来就是因为这个，陛下才一定要阿念……”

　　云羡话音未落，便听“哐当“一声，一个茶盏砸在了兰蕙脸上。




4.  立足   她这样的气场和智慧，不似一个小……

　　“啊！”兰蕙忍不住惊叫出声。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她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口中不断的□□着，血从她的指缝中不断的渗出来，显得触目惊心。

　　饶是张嬷嬷侍奉了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她心里登时便“咯噔”一下，连求饶都不敢了。

　　刘行止站起身来，怒目瞪着徐慈心，道：“如何对外说云羡的身份，此事只有我与你商议过，云羡如何知晓？定是你告诉了张嬷嬷，又传到了这刁奴的耳朵里。”

　　“老爷，这……“徐慈心脸色煞白，急得一脸的汗，她不知从何解释，只得看向张嬷嬷，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忙拽着兰蕙一道跪下来，道：“夫人，我不过是和这丫头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会在大小姐面前混说的。”

　　她说着，咬着牙反手打了兰蕙一个耳光，啐道：“长舌头的贱蹄子！在主子面前混说什么！” 

　　这一巴掌虽说是做样子，可在刘行止面前，张嬷嬷也不敢手软，这一下子也用足了七八分的力道。

　　兰蕙几乎被打蒙了，她痛的厉害，可也晓得自己闯了大祸，再不敢分辩什么，只呜咽着道：“娘，我再不敢了。”

　　“老爷，兰蕙知错了，她再不敢了！”张嬷嬷顺势跪了下来，朝着刘行止磕头道。

　　徐慈心看着张嬷嬷，心有不忍，正要求情，便听得刘行止恨道：“连陛下都敢议论，我若是纵着你，只怕他日这府里上上下下的命都要被你送掉！来人啊！去找牙婆子来，把这刁奴发卖了！”

　　“不要啊！老爷！求您开恩啊！”兰蕙连痛都顾不得了，她跪到徐慈心脚边，哀求道：“夫人，夫人，求您劝劝老爷！

　　张嬷嬷哭着看向徐慈心，道：“夫人，兰蕙是您看着长大的，她虽嘴上没分寸些，可她是没坏心的呀！要打要骂都随您，只求您把她留下来！”

　　徐慈心本想劝上几句，可眼见着刘行止是真动了气，她到嘴边的话也就吞了下去，刘行止她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就算再劝也是无用的。若是把他惹的烦了，只怕会连自己一起责骂。

　　她这样想着，怜悯的看向张嬷嬷，苦涩的摇了摇头。

　　张嬷嬷认命的哭倒在地上，抱着兰蕙滚作一团，道：“我可怜的儿啊！”

　　管事的婆子们已涌了进来，打算带走兰蕙。

　　兰蕙和张嬷嬷二人挣扎着不肯分开，哭声、凄厉的喊叫声、打闹声顿时炸起，直冲的云羡脑仁疼。

　　闹到这个份上，也算差不多了。

　　云羡心下想着，缓缓站起身来，低眉道：“父亲，此事虽与我无关，到底是因我而起的。兰蕙是张嬷嬷的女儿，张嬷嬷侍奉母亲这么多年，我不忍心看她们母女分离，更不愿母亲因此伤神。我回来之后还未尽孝，便先惹得母亲不悦，更是大罪过了。”

　　“兰蕙有错，大约是我这个主子没本事管教她的缘故。若是细论起来，只怕父亲更要重重的罚我才是。”

　　云羡说着，微微抬眼，道：“希望父亲成全我的一片孝心，饶过兰蕙罢。”

　　刘行止抿了抿唇，沉声道：“她这样的刁奴不配你为她求情。”

　　云羡浅浅一笑，恭敬道：“她的确不配，可为着母亲，她便配了。更何况……”

　　云羡顿了顿，骤然与刘行止平视，道：“宫里的人前脚刚走，父亲便命人发卖了个丫鬟，若是让有心人看见，只怕又不知要说什么了。” 

　　他不觉认真打量起她来，似他这样在宦海中沉浮多年的人，在她说话的一瞬间，竟也会觉得心下震动。她这样的气场和智慧，不似一个小姑娘，倒更像是上位者。

　　刘行止看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可她没有半分躲闪，只是很淡然的望着他，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终于，刘行止大笑出声，道：“我刘某人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交由你处置罢。”

　　众人听着，全身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徐慈心亦是心头一舒，面上略略露出几分喜色。

　　云羡并不推辞，目光扫过兰蕙的脸，只见她正瑟缩着，一双眼睛满是惊恐，似是不相信云羡会饶过她。

　　云羡叹了口气，道：“兰蕙是母亲赏给我的人，我不愿重责，只是她太过灵泛，实在不适合再在后院侍候了，便罚她去柴房做活罢。”

　　兰蕙听着，吊着的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可也彻底绝望了。虽是相府，可一旦去了柴房，也就再没什么前途可言了。

　　张嬷嬷见她怔在原地，忙拽着她磕头谢恩。

　　云羡笑笑，道：“母亲，我不懂京城里的规矩，这样处置可妥当？”

　　徐慈心拉着她的手，疼惜道：“自是妥当的很。”

　　兰蕙听了“规矩”两个字，周身又忍不住颤了颤。

　　张嬷嬷端详着她的脸，不觉叹了口气，素来女子最重容貌，兰蕙脸上豁了一道大口子，怕是再难好了。她本想等兰蕙大了，求夫人个恩典，给她许个好人家，如今看来，大约只能寻个小厮相配了。

　　张嬷嬷看向云羡的目光不觉复杂了许多，这个大小姐，真不知她是运气好，还是根本就是深藏不露。她三言两语的就把兰蕙从有头脸的一等丫鬟发配到了柴房，可她就有本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还让徐慈心念着她的一片孝心，让自己记着她这份大恩。

　　当真是厉害的紧呐。

　　徐慈心倒没想那么多，她命张嬷嬷带了兰蕙下去，拉了云羡坐在近旁，宽慰道：“兰蕙不中用也就罢了，等过些日子，我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云羡点点头，道：“母亲不必忧心，我院子里没什么事，如今这些人也够了。”

　　人多眼杂，倒不如现在这几个人来的清净。原本手底下的人就是在精不在多的。云羡带队带的多了，对于这个道理自是了然于胸。

　　正说着，便见刘念笑着走了进来，她略略屈膝，做了个行礼的样子，道：“阿爹，阿娘，我来迟了。”

　　徐慈心笑着向她招手，道：“无妨，年轻人贪睡也是有的，快过来罢。”

　　刘念点点头，突然瞥见云羡正依偎在徐慈心身侧，脸上的笑容不觉僵了僵。她强自挤出一抹笑来，钻到徐慈心怀里，道：“并不是贪睡，我只是找不出搭配这身碧色襦裙的首饰，这才耽搁了。”

　　徐慈心把她推起来，把她从头到脚大致扫了一遍，道：“这有什么难的，我有一只上好的青玉簪子，待会你带回去，配这身正合适。”

　　刘念朝着徐慈心甜甜一笑，道：“阿娘最疼我了。”

　　她说着，状若无意的瞥着云羡的脸，只见云羡神情淡然，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似的。
　　刘念咬了咬唇，摇着徐慈心的手臂，道：“阿娘，我想看及笄礼的衣裳首饰。”

　　徐慈心拍拍她的手，道：“你不说我都把正事忘了。来人呐，把两位小姐及笄礼用的东西拿来。”

　　丫鬟们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两件衣裳和两套头面，在徐慈心面前站定。

　　领头的丫鬟指着左边一套，道：“这套大红色百蝶穿花纹衣裙是二小姐的，配的是红宝石头面，另加了八支红绒宫花、一对金镶红宝石耳坠子和一对累丝金凤步摇。”

　　“右边这套杏子黄缕金挑线衣裙是大小姐的，配的是八宝攒珠白玉头面，因着时间紧，便没来得及另配别的。”

　　徐慈心看着面前两套东西，脸上不觉有些讪讪，她心里清楚，这两套东西无论是做工、数量还是价值，都相差太多。平素她只当云羡不懂是无妨的，可如今云羡这样贴心，她倒有些内疚起来。

　　她拉着云羡的手，道：“阿念的东西因是一早备下的，便齐全些。你瞧瞧，若是不喜欢，便让下人们再去采买些。”

　　云羡笑着道：“我不懂这些，母亲选的自然是好的。只是……”

　　徐慈心忙道：“有什么你便说什么，在母亲面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云羡故作踟蹰，道：“只是我看这两套衣裳做工不同，首饰也不如阿念那套精致，只怕有心人看见了，不会体谅母亲的辛苦，反而会说母亲厚此薄彼，若是因此坏了母亲的名声，我的罪过便大了。”

　　她说着，凝眸看向徐慈心，道：“母亲已多番为我操持，我实在不忍母亲再因此费心了。不若母亲支我些银子，让我自己添置罢。”

　　徐慈心忧心道：“好倒是好，只是这些首饰、衣裳看着虽差不多，用料、做工、款式却都大有讲究，你没采买过，只怕不懂这些……”

　　“是啊姐姐，母亲也是为你好，被人家骗了银子不要紧，可若是丢了相府的人，可怎么得了呢？”刘念幽幽说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云羡刚要开口，便见萧叙白走了进来。




5.  初露锋芒   从前我在东北考古的时候，那……

　　萧叙白在屋子中央站定，朝着刘行止和徐慈心行了礼，道：“恩师，您找我。”

　　刘行止站起身来，道：“我们去书房详谈。”

　　萧叙白道了声“是”，正要离开，便见刘行止走到徐慈心近旁，脚下顿了顿，道：“云羡既然想自己添置，便由着她去罢。你若不放心，便让叙白陪着她一道去。”

　　“可是……”刘念心里一急，忍不住开口，见刘行止面色隐隐有些不悦，她又忙住了口。

　　徐慈心不动声色的握了握她的手，微微颔首，道：“老爷说的是，云羡大了，也该自己拿主意了。只是叙白公务繁忙，倒不如让阿念陪着云羡去。”

　　刘行止看向萧叙白，道：“云羡初到京城，阿念又是孩子气，我不放心。你若是得空，便陪着云羡一道罢。”

　　萧叙白瞥了云羡一眼，到底没违拗刘行止的意思，只恭敬的道了声“是”。

　　刘念咬了咬唇，不甘的看着萧叙白，终归没敢再开口。
　　*
　　云羡还未走到自己的院子，便见紫苏迎了上来。她一边把手里的袖炉塞在云羡手里，一边把斗篷披在云羡身上，方才舒了一口气，道：“小姐走时什么都没带，奴婢真担心小姐的身子。”

　　“没事，这种天气不算什么，从前我在东北考古的时候，那才叫冷呢，手都冻得没知觉……”

　　云羡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还好紫苏正伸了脖子的朝她身后看着，并没有仔细听她说了什么话。

　　云羡握住她的肩膀，道：“你瞧什么呢？”

　　紫苏小声道：“兰蕙她……真的被罚去柴房了呀？”

　　消息传得倒快，也好。

　　云羡暗自想着，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不高兴？”

　　紫苏听着，一双小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道：“奴婢当然高兴，兰蕙待小姐那样不好，动不动就拿京城的规矩说事，奴婢早就……”

　　话还没说完，紫苏就呆在了原地。

　　云羡蹙了蹙眉，转头看向身后，只见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已迎了出来，老老实实的站成一排，行礼道：“大小姐回来了。”

　　云羡转过身来，扬了扬眉，她双手捧着那袖炉，玩味着道：“想来你们都知道兰蕙的事了。也好，倒省的我再费口舌。你们只要好好当差，从前如何我可以既往不咎，可若是今后被我发现有谁做了吃里爬外的事……”

　　她顿了顿，眸光一黯，道：“你们大可估量着，自己有没有兰蕙这么好的命了。”

　　丫鬟们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她们自然清楚，连兰蕙这样得脸的丫鬟都差点被发卖出去，自己没有张嬷嬷这层关系，大小姐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奴婢们侍奉小姐，绝无二心。”丫鬟们齐声道。

　　云羡目光直视着她们的眼睛，淡淡道：“那就好。”

　　言罢，便与紫苏一道走了进去，趁着人们不注意，她笑着在紫苏耳边道：“她们今后就归你管了。”

　　看着紫苏欢欣鼓舞的样子，云羡满意的点了点头。

　　团队初步整肃完成，助教紫苏get√
　　*
　　翌日一早，云羡还未醒，便听见外面“咣当”一声，似是脸盆掉落的声音，云羡皱了皱眉，很艰难的爬了起来，道：“紫苏！”

　　“大……大小姐！”紫苏捧着个空脸盆，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溅了一身的水。

　　云羡瞧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道：“怎么冒冒失失的？大早上的见鬼啦？”

　　紫苏艰难的吞了口口水，拼命的点着头，道：“差……差不多。”

　　云羡心里暗道，这倒奇了，我挖坟这么多年也没见到鬼，倒给你给见到了。

　　她正打算给紫苏宣传唯物主义，就听见外面接二连三的响起东西砸碎的声音。

　　云羡随手披了件衣裳，趿着鞋急急向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冲着外面道：“手滑还传染吗？一大早的都见鬼啦！”

　　她走到门边，扶着门向外一看，也当即怔在了原地，道：“你这是……走错门了？”

　　半个时辰后，云羡和萧叙白出现在了朱雀大街上。

　　两人一个着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一个着白底朱红撒花长身裙，旁人看着倒是相配的紧。可他们二人间隔了半丈远，皆是面色铁青，默默不语。

　　直到他们在街上走了许久，萧叙白才忍无可忍的停下脚步，道：“方才经过的几家首饰店都是京城里有名的，你却看都不看，我想请问，你到底要去哪里？若你只是要闲逛，请恕我无法奉陪。”

　　云羡回过头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随你。”

　　她还巴不得他走呢。

　　言罢，云羡便转身向前走去。

　　萧叙白咬了咬牙，冷着脸跟了上去。

　　直到走到一个铺子前，云羡才停下脚步。

　　铺子门口招揽生意的小厮见云羡朝里看着，忙笑着道：“姑娘可要进来看看？咱们铺子可是近百年的老字号了，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东西也都出的起价钱。”

　　“那就看看。”云羡冲着那小厮一笑，大步走了进去。

　　那小厮怔了怔，方才冲着里面喊：“有客到！”

　　萧叙白站在原地，抬头看着那铺子上的牌匾，不觉蜷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指。

　　萧叙白掠过那小厮，跟在云羡身后走了进去。

　　铺子不算大，布置的也很质朴，一进门是一块硕大的屏风，上面绣着青碧色的山水画。左边是高高的柜台，右边则是一方桌子，几把椅子。

　　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大大的“当“字，左右悬挂着两个木匾，上面分别写着四个字：以物相赘、以物质钱。

　　萧叙白见云羡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的品着茶，不觉蹙了眉。他走到她身侧，见周遭没人，便压低了声音，冷声道：“你来当铺做什么？”

　　“自然是买东西。”云羡直视着他的眼睛，神情淡漠，眉间隐隐的有些不耐烦。

　　萧叙白自然知道，来当铺当东西的既有穷人，也有大富大贵之人，这间铺子底蕴深厚，自是有许多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可这里鱼龙混杂，就算是他自己也有辨别不出的时候，更何况是云羡一个小姑娘呢？

　　他不知是该说云羡单纯还是该说她过于自信，他只是黑了一张脸，道：“胡闹。”

　　他见云羡不为所动，心中越发嫌恶，压着性子道：“这里真假参差，就算是行家里手也未必辨的清楚，你又如何……”

　　云羡看了他一眼，不知为何，萧叙白竟觉得她的眸子是那样清澈沉静，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他的警告与担心根本就是多余似的。

　　一时间，他竟有些哑然。

　　云羡也不分辩，只道：“我自有法子。”

　　正说着，便见当铺里的掌柜捧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萧叙白不好再劝，只抿了抿唇，在云羡身边坐了下来。

　　掌柜弓着身子，将托盘放在云羡面前的桌子上，赔笑道：“姑娘瞧瞧，可有喜欢的？这些都是上等货，若非遇到姑娘这样识货的人，我是不会拿出来的。”

　　云羡上前扫了那些首饰一眼，拿起其中一支赤金点翠如意步摇，对着窗户仔细瞧着，不多时候，她从容一笑，道：“掌柜的既说我识货，又何必取这些东西来糊弄我？”

　　掌柜眼眸微动，随即笑着道：“我哪敢糊弄姑娘？就您手中的这支步摇，那可是上品，从前是国公夫人的东西。”

　　云羡将那步摇放在托盘上，缓缓道：“点翠的羽毛以翠蓝色和雪青色为上品，这支步摇既是国公夫人的东西，又岂会用这样杂乱的毛色？瞧着虽是翠色，可在阳光下颜色却全然没有变化，应该是在制作时染了颜色，可到底失了本真，算不得上品。”

　　她说完，抬头看向那掌柜，笑着道：“掌柜的，你说，我说的对也不对？”

　　掌柜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流露出一抹惊艳之色，他没想到，似云羡这么年轻的小姑娘眼光却那么老练狠辣。

　　这批首饰虽不是顶尖之品，制作的手艺却都是绝好的，就算是老师傅认真比对都未必看得出来，而云羡只是轻飘飘的看了一眼，便能辨的这样清楚，当真厉害。

　　他朝着云羡拱了拱手，道：“姑娘稍等。”

　　言罢，便转身上了楼。

　　萧叙白拿起桌上的茶盏，眼角的余光扫过那支步摇，只见那步摇做工考究，无论是用料还是雕工，都挑不出什么问题。即便是他，也未必能发现那翠色的瑕疵。

　　他这样想着，看向云羡的目光不觉带了三分探究之色，她正在专心吃着茶点，好像方才的事根本没怎么费力气，也根本不值一提似的。

　　不一会子，那掌柜便走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各捧着一个托盘。

　　掌柜在云羡面前站定，微微侧身，两个小厮便走了上来，一个托盘上放着各色首饰，另一个托盘上放着几叠衣裙。

　　“姑娘，这是我们铺子里最好的首饰和衣服了，您看看，可还能入得了您的眼？”掌柜袖手道。

　　云羡见他郑重，便知道这些东西定然不会让她失望。她站起身来，仔细看着那托盘里的东西，眼睛一亮，道：“果然都是顶好的东西。”

　　掌柜松了一口气，道：“若这些姑娘都看不上，我倒不知该怎么办了，怕是这百年的招牌都要给姑娘砸喽。”




6.  初见   一个凉州长大的姑娘，如何认得出……

　　云羡摸着那一叠子衣裙，不觉赞叹，老祖宗的技法果然不是现代工业流水线的产物能比的。

　　掌柜见她的目光凝在一件暮色紫描金的衣裙上，感慨道：“姑娘果然好眼光，这条裙子是为前朝永寿公主及笄礼时备下的，结果她还没上身，这前朝就亡了国，这才辗转流落到咱们铺子里。您瞧，光这衣襟就用足了二两金线呢。”

　　云羡笑笑，道：“前朝灭国也有几十年了，衣裙这样的东西娇贵，如何存得下来呢？掌柜定是在诓我了。”

　　掌柜笑着道：“姑娘是行家，自然知道这东西的好，即便不是前朝公主用的，也差不多了。”

　　他说着，小心翼翼的将那裙子展开，果然，在阳光之下，那裙子越发显得流光溢彩。

　　他见云羡颇为满意，便接着道：“其实金线还是其次，这裙子最金贵的地方在于它……”

　　“用了缂丝。”云羡与掌柜一道说出来，不觉相视一笑。

　　萧叙白站在云羡身后，微微掀起眼皮，看向云羡的目光有些意味不明。

　　一个凉州长大的姑娘，如何认得出缂丝这种技法呢？缂丝一寸便值一金，便是京中大户人家的女子也未必见过。

　　他眸光一凛，渐渐的冷下去。

　　“陛下今日谴了福公公来，恩威并施的要我把阿念的名字加到选秀名单之中，我瞧着陛下的意思，大约是非要阿念入宫不可了。叙白啊，我们两家虽未言明，却是早已有结亲的意思的。若是阿念进了宫，把云羡嫁给你，你可愿意？”

　　“嗳，你先别着急拒绝，回去想想再告诉我。”

　　萧叙白脑子里闪过刘行止的话语，不觉蹙了蹙眉。刘行止是他的老师，他无从拒绝，可若是他能证明眼前的云羡根本不是那个从凉州来的女子，也许，就能借此脱身。

　　“哎，愣什么呢？付钱啊。”云羡推了推他的手臂。

　　萧叙白回过神来，道：“选好了？”

　　他一直是那副冷漠淡然的神色，云羡倒未曾多想，只顺着他的话道：“选好了，衣裙要这件，首饰要这个。”

　　萧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挑中了一套青玉的首饰，不觉鄙夷，淡淡道：“青色的首饰配紫色的衣裙……倒像是你能选出来的颜色。”

　　云羡瞪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意思？”

　　萧叙白解下腰间的钱袋，放了一錁金子在桌子上，道：“无他，明珠蒙尘，可惜而已。”

　　云羡嗤笑一声，道：“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还有什么配色比得上晚霞的秀美奇异呢？”

　　萧叙白的瞳孔猛地一缩，顿时觉得醍醐灌顶，倒是他小器了。

　　掌柜在一旁听着，不觉肃然，伸出大拇指来，称赞道：“姑娘好眼光，不是我夸口，若是姑娘能来我们铺子里，一人便可顶得上十个老师傅呢。”

　　云羡摇头笑笑，道了声“不敢”，便吩咐了小厮送到丞相府去，大步走了出来。

　　当铺二楼缓缓走下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青玉冠束发，披着黑色的大氅，手里不合时宜的握着一把扇子，那扇子上的扇坠隐隐的泛着紫色的霞光。

　　他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看着云羡离去的背影，无端的，便带了三分凉薄之意，“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还不算太蠢。”

　　掌柜恭敬的走上前来，见他看着云羡离去的方向，便躬身道：“大人，方才那姑娘也极爱暮色紫，她一眼便相中了那身紫色的衣衫，还配了青玉的首饰。与大人这一身，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音未落，便见福瑞急急忙忙的从二楼跑了下来，咬牙切齿道：“大人，您别生气，似她那样的庶民，怎么配用青玉和紫色呢？奴才这就派人撕了她的衣服，抢了她的首饰……”

　　那人抽出扇子，遮了福瑞的嘴，他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桌上云羡挑中的衣服和首饰，道：“走了。”

　　福瑞忙住了口，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出去。
　　*
　　云羡和萧叙白走到丞相府门口的时候，刘念已在门口等着了。

　　她着了一件水红色的披风，领口上镶着灰鼠皮毛，映衬着小而尖的脸越发美丽。

　　刘念本就是氛围美人，如今雪景红衫之下，她晶亮的眼、冻得发红的脸颊、捂着嘴的素白的手，如雨后的山水，洗炼之后，显得愈发清冽温柔。

　　她冲着萧叙白娇俏一笑，连云羡这个女子看了都觉得颇为动心。

　　萧叙白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情绪，甚至连眼底都平静无波，他只是静静的望向她，道：“你怎么在这里？”

　　刘念走上前来，凑在他身边，轻轻的拽了他袖子的一角，道：“自然是为了等你……和姐姐。”

　　云羡自是不愿当电灯泡，她摆了摆手，道：“我累了，你们继续，我先回去歇着了。”

　　言罢，云羡便朝着自己院子走去。

　　萧叙白看着她的背影，不觉有些出神。

　　“萧哥哥？”刘念轻声唤他。

　　萧叙白回过神来，低头看向她，道：“我找恩师还有事，先过去了。”

　　刘念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里一空，便见萧叙白已离开了。

　　刘念咬了咬唇，赶忙跟了上去。

　　书房里已上了灯，刘行止斜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本书，正对着灯光细细看着。

　　他似是没想到萧叙白会来，忙理了衣衫，坐起身来，道：“今日可还顺利？云羡没给你添什么乱罢？”

　　萧叙白似是对光线有些不适，微微的眯了眯眼，道：“没有。”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着刘行止的眼睛，道：“她很老练，眼光精准。”

　　刘行止听出他话里有话，便命人去斟了茶来，道：“坐下说罢。”

　　萧叙白道了声“是”，在刘行止对面坐下来，道：“恩师眼睛不好，日头晚了便少看些书罢。”

　　刘行止将茶盏递给他，道：“无妨。”

　　萧叙白接过茶盏，只浅尝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了下来，道：“今日我陪着云羡去当铺采买，她眼光毒辣，更胜于我。对于一个凉州长大的姑娘来说，这似乎是无法习得的本领。”

　　刘行止没说话，眉头却紧紧的蹙了起来，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拱起，沉吟道：“你想说什么？”

　　萧叙白缓缓开口：“恩师，您有没有察觉到，云羡生病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刘行止倏的抬起头，一双眼睛锐利如刀刃，他死死的盯着萧叙白，却并未从他的眼眸中看到一丝犹疑，他是那样的笃定，笃定到连刘行止都忍不住起了疑心。

　　“去唤大小姐来。”刘行止强压着怒意冲外面喊道。

　　躲在门外的刘念握紧了拳头，转身跑了出去。

　　*
　　“跪下！”

　　云羡甫一进门，便听得刘行止中气十足的一吼。

　　云羡略一迟疑，正要跪下，便见徐慈心急急走了进来，她一手捂着胸口，护在云羡身前，道：“老爷，这是做什么呀？”

　　刘行止只觉得太阳穴旁的青筋跳得厉害，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徐慈心下意识的瞥了刘念一眼，忙道：“我想着……”

　　刘行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似是懒得听她的解释，道：“罢了，你先坐下，阿念也坐下。”

　　徐慈心“嗳”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云羡一眼，低低的叹了口气，终是走到刘行止身边坐了下来。

　　刘念挨着徐慈心坐定，乖乖巧巧的靠在徐慈心的肩头，她看着云羡，微微的勾了勾唇。

　　虽是黄昏时候，天色却不算太暗，书房里的灯烛却全都燃了起来。刘行止坐在中间，阴沉着一张脸，萧叙白和徐慈心分别坐在他的左右两侧，皆是一言不发。

　　“你自小在凉州长大，如何辨得出那些金银首饰的真假？生病之后，又为何性情大变？”刘行止冷冷的看着云羡的眼睛，道：“云羡，你说说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羡还未开口，刘念便插嘴道：“我也觉得姐姐这些日子变了许多，上次兰蕙受罚的事，不像是意外，倒像是姐姐知道兰蕙要混说，这才带了兰蕙在身边的。”

　　她甜甜一笑，道：“从前，姐姐倒没有这么深的心思。”

　　徐慈心心里乱得厉害，忙看向刘行止，道：“老爷，您难道是怀疑，云羡不是咱们的女儿么？可杳娘临死时亲口说了，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呐。”

　　刘行止似是耐着性子到了极限，他没理会徐慈心和刘念，只咬着牙道：“听她说。”

　　云羡心里明白，刘行止定是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她挺直了腰背，目光直视着坐在主位上的刘行止，没有半分闪躲，道：“父亲，我是杳娘带大的，她虽不是我亲生母亲，却也不算苛待我。她是一等的扬州瘦马，自是从小见惯了好东西，她又爱美，虽没钱穿戴，可每次见到了好的衣服、首饰，也总要细细讲给我听的。”

　　云羡尽力搜罗着记忆中杳娘的样子，胡乱编纂着，她吸了吸鼻子，道：“至于父亲说我性情大变，我不过是因着病了一场，犹如洗髓，想通了很多事罢了。阿念说我心思深，我是万万不敢认的，我是因着倚重兰蕙才带了她在身边，她会说什么、做什么，又岂是我能算得出的？”

　　言罢，云羡看向刘念，道：“阿念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刘念闪躲着，想要避开云羡的目光，却猛地撞到了萧叙白的眼神，他的眸子里平静无波，可就是这份平静，才让她不安。

　　她未曾想到云羡会说出杳娘是扬州瘦马这件事，她虽未在杳娘膝下长大，可杳娘毕竟是她的生母，若是萧叙白因此嫌恶了她，该当如何呢？

　　刘念紧紧的咬着唇，心里乱得厉害，再顾不得与云羡争辩什么。

　　云羡回过头来，迎着刘行止的目光，端端正正的行了礼，不卑不亢道：“我说的句句属实，一切任凭父亲发落。”

　　刘行止似是舒了一口气，连身子都放松了许多，道：“起来罢。”

　　徐慈心赶忙走上前来，扶了云羡起身，长叹道：“可怜的孩子，跟着杳娘能有什么好的？她教不了你什么正经的东西，倒教你这些，也难怪你父亲不喜。你放心，往后母亲教你。”

　　云羡抿唇笑笑，点了点头。

　　徐慈心挽了她的手，道：“不说这些了。”

　　她转身看向刘行止，笑道：“老爷，过些日子便是及笄礼了，子宁来了消息，他要回来给两个妹妹贺寿呢。”




7.  及笄礼（二）   我从来便只是阿念的兄长……

　　二月初八，正是云羡和刘念十六岁的生辰。

　　一大早，丞相府内便挂起了红绸和灯笼，迎着蒙昧的日光，将相府衬得宛如一片红色、金色交融的海洋。府门前积着厚厚的鞭炮碎屑，春风轻扬，便如漫天红雨，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热闹，洋洋洒洒的落下来。

　　下人们脸上皆带着笑，忙忙碌碌的在院子里穿进穿出，或是迎客、或是洒扫、或是摆弄花草，到处都洋溢着一股子喜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云羡不觉吸了吸鼻子，笑道：“这又是张灯结彩又是放鞭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府里要娶亲呢。”

　　紫苏将最后一支青玉钗簪在云羡发间，笑着道：“这才哪到哪呀，等小姐出嫁的时候，咱们府里一定热闹百倍。”

　　云羡刚要开口，便见张嬷嬷走了进来，她着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衫，脸上薄薄的擦了一层胭脂，连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她在云羡面前站定，赔笑道：“大小姐，吉时快到了，夫人唤您过去呢。”

　　云羡回过头来，笑着道：“有劳张嬷嬷了，我这便过去。”

　　张嬷嬷的眼中掠过一抹惊艳之色，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大小姐真是好看呐，那眉眼、那笑容、那股子媚意，简直要把人的魂魄都夺了去了。

　　她手里一沉，方才回过神来，只见云羡已走远了。她低下头去，见自己手心里塞了一錁银子，大约是云羡给她的赏钱。

　　张嬷嬷忙将银子收起来，望着云羡的背影微微的摇了摇头，今日大小姐一出场，只怕二小姐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就保不住喽。

　　*
　　及笄礼在观心堂举行，刘行止、徐慈心并着刘氏族中的长辈们已在观心堂中坐定，宾客们则分坐在堂中两侧。屋子中间的一大块区域被单独辟了出来，中间放着两把椅子，上面铺了红色的锦团垫子，想来是为行礼所用。

　　观心堂前的院子里新移来两株玉兰，正开得娇艳。如今时辰还早，宾客们便大多在院子里赏花。
　　说是赏花，其实也是赏人。

　　大楚虽民风开放，可世家的公子、小姐们也鲜少有机会聚在一处，如今得了机会，自是要好好看一看的，更何况男未婚、女未嫁，若能借此机会成就一番姻缘，倒也是妙事。

　　院子里，宾客们多三五人聚在一处，各个都着了盛装，自成风景。而其中，属站在院子正中的几个人最为惹眼。

　　刘念本就是今日的主角，她梳了飞天髻，鲜红似血的红宝石坠在额头上，越发显得她肤白胜雪，娇憨动人。

　　大红色百蝶穿花纹衣裙拖曳在青白色石砖上，对比之下，给人以极致的视觉冲击，愈发显得她身姿昳丽，婀娜无比。

　　她身侧站着两个华服男子，着霜地色衣衫的是萧叙白，着石青色衣衫的是她的兄长刘子宁。

　　刘子宁是刘行止和徐慈心的长子，亦是他们的独子。

　　“哥哥为了我的事专程从荆州赶回来，路上一定很辛苦罢。”刘念低着眉，冲着刘子宁甜甜一笑，道：“我倒盼着哥哥能早日调回京城来，有哥哥和萧哥哥作伴，日子便有滋味多了。”

　　刘子宁怜惜的揉了揉她的头顶，手指拂过她头上簪着的步摇，发出清脆的声响，道：“这些日子出了这么多事，苦了你了。”

　　刘念摇摇头，正要开口，便见一男一女走了过来。

　　那男子神采飞扬、明俊逼人，虽着了一身玄色衣衫，却也丝毫不觉阴郁，浓重的黑色全然压不住他眉间隐隐的笑意。

　　他在刘念等人面前站定，笑着道：“恭喜啊，阿念。”

　　刘念莞尔一笑，道：“谢谢思温表哥。”

　　她说着，将徐思温身后的女子拉到近旁，娇声道：“许久未见，寄柔表姐近日可好？”

　　徐寄柔微微抬了抬眼，目光浅浅划过萧叙白的面庞，不觉带了几分胭脂色，柔声道：“还好。”

　　刘念知道徐寄柔性子腼腆，便也不恼，只亲亲热热的拉着她说话。

　　他们是徐慈心哥哥的一双儿女，因着两家来往频繁，几人的关系也亲近的紧，虽说是表亲，却比旁人家的亲兄妹还亲近些。

　　刘念听刘子宁与他们说起荆州的事，忍不住嘱咐道：“哥哥如今做了刺史，旁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可我却觉得，还不如思温表哥自由自在的好。”

　　她说着，双眉紧锁，一双眸子水汪汪的，如江南烟雨中的远山青黛，越发惹人怜爱。

　　刘子宁笑着道：“表哥是永平侯府的世子，那爵位世袭罔替，哪是我比得了的？我若有爵位傍身，是打死也不肯入朝为官的了。再者说，自古伴君如伴虎，荆州虽远，倒还算惬意。”

　　刘念看向萧叙白，道：“这么说来，倒是萧哥哥最辛苦了。萧哥哥侍奉在陛下身侧，可要当心。”

　　萧叙白微微颔首，道：“我明白。”

　　刘子宁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道：“叙白是天子近臣，会不懂这些？用得着你个小丫头嘱咐这些。”

　　徐思温目光和煦的看着刘念，温言道：“阿念素来心细，多嘱咐一句也好。”

　　刘子宁不以为然，打趣道：“阿念也操心太多了，你还没嫁到萧家呢，便担心起叙白来了，等你嫁了去再费心也不迟。”

　　“哥哥……”刘念红了脸，羞道：“你自己还没娶妻呢，就先打趣起我来了。看我让阿娘罚你！”

　　刘念说着便要去打他，刘子宁忙躲到徐思温身后，笑着道：“表哥救我！”

　　徐寄柔小心的忖度着萧叙白的脸色，见他没有反驳，不觉羡慕的望向刘念。

　　几人正打闹着，便觉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刘念脚下一顿，转身顺着人们的目光看去，只见云羡不知何时走到了院中，她宛如一道紫色的烟霞，明明只是闲闲的站在那里，却明媚的让人移不开眼。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貌吞噬，一时间，竟都有些默默。

　　刘念半是嫉恨半是羡慕的望着她，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恨恨的避过头去，却发现萧叙白正望着云羡的方向，他似乎想要收回目光，却又像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似的，竟无法做到，她不觉捏紧了指节，连同牙齿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刘子宁似是察觉了她的异样，伸手握紧了她的肩膀。

　　可这并不能给刘念任何安慰，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一种预感，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要被云羡夺走了。

　　直到云羡的身影消失在刘念的视线中，她才缓过神来，萧叙白、徐思温和徐寄柔已经进去了，想是及笄礼要开始了。

　　她看向身侧的刘子宁，鼻子里瓮声瓮气的，道：“哥哥。”

　　刘子宁躬下身子，郑重的望着她，低声道：“我只有你一个妹妹。永远。”

　　*
　　刘行止站起身来，朝着宾客们拱了拱手，道：“今日是小女云羡、阿念的及笄礼，感谢各位宾朋佳客的光临！”

　　云羡和刘念站在屋子正中，端端正正的朝着宾客们行了礼。

　　“丞相大人有这样两位标致的女儿，真是有福气呐。”

　　“早就听闻二小姐的美貌名动京城，没想到大小姐更是倾国倾城。”

　　“之前还有人说大小姐来历不明，如今我们见了，倒可堵住这些人的嘴了。大小姐与夫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说不是亲母女都没人信。”

　　……
　　宾客们议论着，刘念的眼眸一寸寸的冷下来，她求救似的看向刘子宁，可他除了悲悯，什么都无法给她。

　　她咬紧了牙根，挤出一抹浅淡而美好的笑容，仿佛她只是一个乖巧友爱的妹妹而已。

　　刘行止笑着摆摆手，道：“过奖了，过奖了。”

　　见众人安静下来，他便看向身边的妇人，道：“可以开始了。”

　　那妇人屏了气，猛地朝着屋内一喊，一声极刺耳的“开礼”，直直的穿透了整个屋子。

　　云羡和刘念转向身后，朝着刘行止、徐慈心等人拜了三拜，便回过身来，在椅子上坐下。

　　两个丫鬟早已端着托盘候在她们身侧，托盘上放着梳子和玉簪。

　　两位老妇人走上前来，分别为云羡和刘念绾了发。

　　徐慈心用帕子拭着眼角的泪，柔声道：“她们是刘氏宗族中最为圆满的女子，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兄弟姊妹和睦，我与你父亲专程请了她们为你们绾发，盼着你们也和她们一样，福寿绵长。”

　　张嬷嬷温言劝道：“夫人放心，两位小姐一看便是有福的。”

　　徐慈心身旁的妇人们也劝道：“这样喜庆的日子，夫人别哭了。”

　　徐慈心点点头，道：“我这是高兴的。”

　　她将眼泪擦干，道：“继续罢。”

　　那主持及笄礼的妇人点点头，道：“依着我们大楚的规矩，还需两位小姐的兄长为两位小姐簪上这玉簪，便算礼成了。”

　　徐慈心含笑道：“子宁，你来罢。”

　　刘子宁全身都有些紧绷，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刘念身侧，干净利落的为她簪了玉簪，便大步走了下去。

　　徐慈心忙提醒他，道：“还有云羡呢。”

　　刘子宁回过头来，眉眼间满是不屑，他疏淡的瞥了云羡一眼，道：“我从来便只是阿念的兄长。”




8.  沈让   云羡呐，你是什么时候和陛下勾搭……

　　“至于来路不明的人的兄长，谁爱当谁当。”刘子宁冷冷丢下一句话，便径自坐了下来。

　　徐慈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她不知所措的看看云羡，又看看刘子宁，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心疼云羡，却没法不护着刘子宁。

　　“云羡……”

　　徐慈心犹自说不出话来，刘行止已经拍了桌子，他阴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冲的瞪着刘子宁，厉声道：“你这混账东西说的什么话！什么来路不明？她是你亲妹妹！”

　　刘子宁脸上毫无惧意，梗着脖子道：“父亲认她，我可不敢认。”

　　两人针锋相对着，众人不禁哗然，人们原本对云羡的身份便是存了疑，如今连刘府嫡出的大少爷都这么说，想来这里面也颇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原本有几个世家公子看着云羡相貌极好，都动了让家里帮忙说亲的心思，如今也都歇了。

　　妾室也就算了，正妻若是来历不明，是要被人家耻笑的。

　　刘行止强压着火气，就差没把茶盏扔在刘子宁脸上。

　　这个没脑子的蠢东西，若不是怕明日全京城都议论他在女儿的及笄礼上打了儿子，他真恨不得打死他。

　　眼见着事情没法收场，徐慈心急得要把帕子都绞断了，一个是她丈夫，一个是她宝贝儿子，两个都是暴脾气，她一个也劝不动。

　　刘念倒是有些小得意，她斜睨着云羡，想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羞愧和痛苦，然而云羡只是淡淡的，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事实上也就没什么关系嘛。

　　云羡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站着有些累，她倒挺乐意看看这场戏怎么收场。毕竟她活了两次，都没见过刘子宁这么蠢的人。

　　他认不认她无所谓，可他当众这么做，就是打刘行止和徐慈心的脸，不对，简直是把刘行止和徐慈心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

　　“那个……”

　　云羡提高了声音，见众人都齐齐看向自己，方道：“我也不稀罕他做我兄长，他既不愿意也就罢了。”

　　徐慈心掐着自己的手心，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她红了眼圈，道：“好孩子，委屈你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云羡不咸不淡的声音：“这么蠢的兄长，我才不要呢。”

　　“你！”刘子宁猛地站了起来，还没说完，就被云羡打断了。

　　“嬷嬷，我自己簪了这玉簪可使得？”

　　主持及笄礼的妇人有些为难，可场面已然如此，她又不是被门夹了脑子，自然知道没法再请刘子宁上来了。

　　她看向云羡，踟蹰道：“这图的便是个好寓意，自己簪只怕不好。不若大小姐在宾客中选一位公子为您簪上，只当是义兄也就罢了。”

　　云羡点点头，道：“那便如此罢。”

　　左右她也不在乎什么及笄礼，更不在乎随便认个便宜义兄。

　　她看向宾客席，只见众人都低着头，大概是怕和她这个“来历不明”的大小姐扯上关系，又或者是怕得罪了刘子宁。毕竟刘行止不会和他们计较，但刘子宁会。

　　萧叙白倒是坐的笔直，不过他一贯讲究什么君子之风，总是提着一股子精气神的。他直直的看着云羡，没有半点要回避的意思，只是唇紧抿着，好像很紧张似的。

　　云羡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一定攥得紧紧的，这种怕被老师点名的感觉她太了解了。

　　说实话云羡也不愿意喊他，可是这种情况下，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呢？

　　让你装大尾巴狼，看我不恶心死你……

　　“我来罢。”

　　云羡一怔，只见徐思温站了起来，他步履轻盈，很快就走到了她身边。

　　他坦荡的笑着，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道：“表哥也是兄长嘛，我给你簪可好？”

　　云羡笑着将玉簪递给他，道：“那就有劳思温表哥了。”

　　徐思温大大方方的接过玉簪，很仔细的在她发髻上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这才慢慢簪了上去，道：“恭喜云羡妹妹及笄。”

　　徐思温是永平侯府的世子，他本人长得玉树临风，又温和知礼，不知是多少京中女子的春闺梦里人。如今见他重视云羡这个表妹，女客们的心思便都活络起来，想着千万要与云羡交好，不能得罪她云云。

　　刘念心里恨极，面上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忍了不快，道：“恭喜姐姐。”

　　云羡亦朝着她说了一句“恭喜妹妹”，只要刘念不作死得罪她，她也乐得陪她演姐妹情深。

　　余光中，云羡瞥过萧叙白的脸，只见他脸上微微有些发白，想来是方才被她吓的。

　　当真是不经吓。

　　“礼成！”那妇人宣布道。

　　刘行止和徐慈心总算松了一口气，命人将为云羡和刘念准备的礼物拿上来，算是庆祝她们及笄。

　　刘子宁亦走上前来，将一个锦盒放在刘念手中，温言道：“我准备了大半年的，你瞧瞧可喜欢？”

　　刘行止又忍不住瞪了刘子宁一眼，气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他这个儿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蠢到家了。

　　刘念将那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是一对玉镯，触手生温，一看便知质地上乘。

　　刘子宁虽有钱，玉这种东西却是可遇不可求的，想来他为了这对玉镯，很是费了些功夫。他人虽笨，待刘念倒是真好。

　　云羡想着，不觉有几分落寞。她倒是不稀罕什么镯子，可活了两辈子，她似乎都没遇到肯这样用心待她的人。她的生命里，除了学习工作，好像也没什么了。

　　她正想着，便见管家急匆匆的从门外跑了进来，他红了脸，出了一头的汗，结结巴巴道：“老爷、夫人，陛下身边的福公公和皇城司指挥使沈大人来了！”

　　“什么！”徐慈心险些晕过去，这两个人出现，简直是抄家标配啊。一个宣旨、一个抄家，配合的不要太默契。

　　宾客们也个个白了脸，福瑞也就罢了，沈让就是个煞星、杀神啊！他来丞相府里，鬼知道会不会牵连到自己头上？万一人家来个声东击西也说不好哇。

　　萧叙白倒还沉得住气，他站起身来，走到刘行止身旁，提醒道：“恩师，无论如何先请两位进来罢。”

　　刘行止微微颔首，道：“快去请福公公和沈大人进来！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是……”管家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刚要回头，便听见福瑞的声音。

　　“咱家已经进来了，丞相大人不必派人去请了。”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宾客们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刘行止不愧是丞相，他带着笑意迎上前来，道：“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福瑞笑笑，道：“自是陛下让咱家来的。”

　　他说着，回头道：“沈大人，您也进来罢。”

　　一个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着了一身枣红色短打，踩着黑色云纹软靴，腰间配着长刀，极是干净利落。

　　他手中捧着一个五尺见方的盒子，看着倒是颇为精美。不过他神色清冷，根本没人敢细细盯着他看。

　　他微微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道：“丞相大人。”

　　刘行止笑着道：“沈大人也来了，两位快请坐。”

　　福瑞摆摆手，道：“不坐了，天色不早了，宣了旨，咱家便回去了。” 

　　听说要宣旨，刘行止赶忙跪下，道：“微臣接旨。”

　　众人闻言神色一凛，忙站起身来，齐齐跟在刘行止身后跪了下去。

　　福瑞似是很满意，他微扬着头，道：“云羡小姐可在？”

　　云羡忙站起身来，道：“我在。”

　　刘行止刚想骂她没规矩，便见福瑞堆了笑，道：“陛下听闻小姐及笄，特让咱家从内库里找了套首饰出来，希望小姐喜欢。”

　　他说着，朝着沈让努了努嘴，道：“这东西金贵，又重的很，只能劳烦沈大人陪咱家来了。”

　　沈让将那盒子递给云羡，云羡手腕一抖，险些跪下去，这东西确实重啊！

　　她咬着牙，挤出一个笑脸来，道：“多谢陛下！”

　　福瑞满意的点点头，絮语道：“小姐喜欢就好。陛下说了，小姐头上这套青玉首饰做工虽好，成色却一般，他挑的这套，那才算得上翠色正浓。”

　　他说着，轻轻拍了拍云羡手中的盒子，笑着挑了挑眉。

　　云羡愣了愣，还来不及感叹陛下真是手眼通天，便见福瑞笑吟吟的走了出去，他摇头晃脑的，好像很得意似的。

　　沈让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不过也就一眼而已，他道了声“告辞”，便转身离开了。

　　云羡皱了皱眉，不知道为什么，她竟觉得沈让的眼神有些熟悉。

　　她用力甩了甩头，连书里的人她都觉得眼熟，她可太膨胀了。

　　云羡想着，大约是她方才眼花了，她想伸手去揉揉眼睛，可手上捧着这么个东西，她实在是腾不出手来。

　　她低着头，在手臂上蹭了蹭眼睛，一抬头，吓得她差点以为到了阴间。

　　只见人们正齐刷刷的看着她，就像狼盯着猎物一般，眼睛里透着幽幽的光。那目光中有羡慕，有不解，有震惊，然而更多的，是探究。

　　“云羡呐，你是什么时候和陛下勾搭……不是，什么时候入了陛下的眼的？”徐慈心哆哆嗦嗦问道。




9.  拜帖    这……这拜帖怎么会是英文！……

　　云羡抱臂斜靠在窗前，看着满院子的桃花，一时有些恍惚。

　　容洵，那个传闻中的暴君，怎么会给她送及笄的礼物呢？

　　她本以为是刘云羡与容洵有些交集，可她想了一整夜，也没从脑海里搜罗出什么蛛丝马迹。

　　难道真的如书上所写，她要嫁给容洵做皇后，然后陪他一起灭国身死么？

　　云羡不觉打了个冷战，她关上窗子，在书桌前坐下来，写道：

　　“总目标：穿回去；近期目标：想办法独立，脱离刘家。”

　　“要活着，千万千万不能入宫！”

　　云羡一字一顿的写完，方才舒了一口气。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叩着，脑海里全是“穿回去”三个字，她想回家，真的好想回家，只是不知道，在现实世界里，现在的她是否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是不回去，大约也是难逃一死。

　　嘶……人生艰难，怕是要完。

　　云羡还未来得及感慨完，便见紫苏走了进来。

　　“小姐，有人递了个帖子进来，说是给您的。”

　　紫苏在她面前站定，将手中的一纸烫金拜帖递给云羡，笑着道：“小姐您不知道，方才门房的小厮送来这拜帖，不知怎样的客气讨好呢，他一边夸小姐人美心善，一边变着法打听陛下与小姐的关系，还和奴婢说这拜帖印的讲究，没想到小姐在京中还有这么雅致的朋友。”

　　云羡不置可否的笑笑，随手将那拜帖拆开，道：“你若是嫌他唠叨，我便告诉门房，让他们下次换个人来。”

　　紫苏忙摇摇头，道：“不嫌不嫌，他们巴结着小姐，奴婢心里高兴。想想他们从前那副嘴脸，再看看现在那阿谀奉承的样子，奴婢只觉得解气的很。奴婢现在可知道扬眉吐气的意思了。”

　　云羡赞同的点点头，道：“你开心就好……”

　　一句话还没说完，后半句话便梗在了喉咙里。

　　她瞳孔剧烈的收缩着，朱唇微张着，连捏着拜帖的手指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紫苏见她脸色凝重，担心道：“小姐，可是这拜帖有什么问题？”

　　云羡缓缓回过神来，挤出一抹笑来，道：“没事，你先下去罢。”

　　紫苏点点头，惴惴不安的道了声“是”，半是犹豫半是担忧的退了下去。

　　云羡的目光死死的盯着拜帖，好像要把它看出一个洞来。

　　这……这拜帖怎么会是英文！

　　云羡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狠狠的掐了自己一把，又盯着拜帖看了三遍，才确认这一切不是她的幻觉，毕竟在古代世界看到英文这件事太过魔幻，她实在不敢轻信。

　　从前她也经常梦到自己在考四六级，每次都听听力听到崩溃，能抓耳挠腮到把自己抓醒，如今梦到自己看了英文拜帖，也不是不可能。

　　她屏了气，强自压住自己对英文的心理阴影，一鼓作气把拜帖看完。

　　拜帖的内容很简单，翻译过来不过是约她明天下午三点在同心坊的富春茶楼见面。

　　她将拜帖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咬了咬牙，无论如何，这个约她是非去不可了。

　　*
　　“陛下，昭阳公主到了。”

　　容洵正闭目养着神，任凭福瑞侍候着，将他的朝服一件一件的脱下来。

　　掩在十二玉藻冕旒之后的眼眸微微睁开，道：“请阿姐进来罢。”

　　福瑞道了声“是”，朝着屏风旁弓着身子的太监使了个眼色，便将容洵头上带着的冕旒取了下来，又另取了玉冠为他戴上，方才向后退了几步。

　　容洵抬了抬胳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横在身前，在案几前缓缓坐了下来。

　　他随手打开一本奏折，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便见一团素白色的人影摇曳着朝他走了过来。

　　猛地，他手中的奏折被“啪”的合了起来，容洵手指微滞，无奈的捏了捏眉心，道：“阿姐，你来了。”

　　昭阳公主侧身在他面前坐了下来，一手托着腮，一手摆弄着那本奏折，明明是最普通的动作，她做起来却柔美优雅至极，只见她眼波微微流转，道：“别看这些劳什子了，阿姐许久未进宫，陛下陪我说说话。”

　　正在上茶的福瑞忍不住笑道：“殿下前日才来过，怎么算许久未进宫呢？”

　　昭阳公主接过茶来吃着，笑道：“我若不常来，这紫宸殿怕是半点人气儿都没有了。怎么，小福瑞，你不想我进宫么？”

　　福瑞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巴不得殿下天天来呢。”

　　“这还差不多。”昭阳公主赞许的看了福瑞一眼，又看向容洵。

　　只见他一脸认命的表情，道：“阿姐想说什么？”

　　昭阳公主的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凑近了些，道：“京城里都传遍了，你给刘丞相家那个叫云羡的姑娘送了及笄礼，是也不是？”

　　容洵抬眸瞥了她一眼，道：“是有这么回事。有何不妥么？”

　　昭阳公主面上一喜，连连摆手，道：“没什么不妥的。我原还不信，如今听你亲口承认，我也就放心了。”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容洵的肩膀，感慨道：“陛下这棵铁树总算开花咯！也不枉我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陛下开窍了。”

　　容洵挑了挑眉，眼睛瞥过她放在他肩上的柔荑，年轻俊逸的面容肉眼可见的皱了起来，仿佛吃了什么极酸的果子，在尽量忍耐着似的。

　　昭阳公主反应过来，忙把手缩回去，迟疑着道：“难道陛下不喜欢那姑娘？”

　　容洵声音淡然，“不过一面之缘而已，谈不上喜不喜欢。”

　　像是怕昭阳公主不死心似的，容洵顿了顿，补刀道：“阿姐怕是想多了。”

　　“那你为何要给她送及笄礼？”昭阳公主挣扎道。

　　“不过是为了警告刘行止，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眼里，让他夹着尾巴做人，少动那些小心思。”

　　容洵说着，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那本奏折，却发现那奏折被她的胳膊压得结结实实的，根本动弹不得。

　　昭阳公主幽幽的叹息了一声，撑着脑袋看向窗外，生无可恋的摇了摇头。难为她昨日听到消息兴奋了一整夜，连容洵皇子的名字都拟好了，结果是白开心一场。

　　容洵早习惯了她这副自怨自艾的模样，只摇了摇头，便自去看奏折了。

　　*
　　昭阳公主直坐了大半天才缓过神来，连午膳都堵得没胃口用，强撑着要出宫。

　　福瑞陪着她缓缓往宫外走着，道：“殿下，陛下担心您身子不适，定要奴才亲眼看着您坐上马车才安心呢。”

　　昭阳公主扶额道：“我身子没事，又不是第一次了，打击受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您当心脚下。”福瑞虚扶了她一把，赔笑道：“奴才觉得殿下也太性急了些，等过些日子选了秀，妃嫔们一入宫，这宫里也就热闹了。”

　　“你懂什么？这再多人入宫，若是没一个能走的进陛下的心，那也没什么用。外面再热闹，他也还是冷的。”

　　昭阳公主下意识扶了扶鬓边那支白瓷珠钗，她微微抬起头，春日里的阳光明媚而温柔，满目新绿之下，在她的侧颜上映下点点光斑，明暗之下，越发显得她侧颜轮廓精致，宛如刀刻。

　　只是她眉间隐忧，舒卷如轻尘，让人无法忽视。

　　福瑞亦有些动容，道：“前些日子陛下特让奴才去内侍省往选秀名单里添了个名字，是丞相大人的女儿，刘念。”

　　昭阳公主看着他，若有所思，激动道：“陛下看上她了？”

　　福瑞摇摇头，道：“奴才不知，丞相大人当时只报了刘云羡这一个名字。”

　　昭阳公主有些默默，半晌，她突然轻笑出声，道：“你去告诉陛下，我有法子让陛下如愿了。”
　　*

　　“阿姐真这么说的？”容洵抬了抬眼皮。

　　福瑞认真的点点头，道：“是啊，可是奴才不懂，您有什么要如愿的呢？”

　　容洵手中顿了顿，口中轻抿，道：“你过来。”

　　福瑞躬身走上前来，在容洵身前站定。

　　“让你多话！让你多话！”容洵抄起手里的奏折，劈头盖脸的打在福瑞身上。

　　“哎哟！哎哟！奴才再不敢了……”

　　“滚！”容洵敛了袖子，将奏折扔在案几上。

　　“是，奴才告退。”

　　福瑞知道他的性子，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便也不怕，若是容洵真想置谁于死地，倒不会这样疾言厉色了，他总是风平浪静的就灭了人家满门。若是他对你笑，那大约是要灭你的九族了。

　　不过话虽如此，福瑞脚下却还是麻利的很。

　　“回来！”

　　福瑞连忙转身，乖觉道：“陛下？”

　　“告诉沈让，昭阳公主若有动作及时来报。”

　　“是。”




10.  故人   是你小子啊！

　　同心坊紧临着东市，过了午时，一开市，便渐渐热闹起来。无论是南来的还是北往的，都聚集在此处，生怕错过什么新奇的货物。

　　东市里嘈杂，因此很多商人都选择在同心坊落脚。商人不缺银钱，只图安心舒服，日子久了，同心坊倒成了京城中最富庶的地方，坊里茶楼酒肆、青楼楚馆应有尽有，换句话说，凡是能贪图享乐的地方，都盖的比别处讲究些。

　　云羡一早便出了门，她一贯喜欢把事情做在前面，又在同心坊中百无聊赖的逛了几个时辰，约么着快到三点了，才缓缓走到富春茶楼门前。

　　茶楼里人声鼎沸，云羡不觉皱了皱眉，她素来喜静，倒不大适应这种环境。

　　云羡深吸了一口气，还没做完心理建设，便见站在柜台边招待的小厮跑了过来。

　　他躬着身，殷勤道：“姑娘可是姓云？”

　　云羡下意识的点头，又转而摇头，在这个世界里，她是姓刘的。

　　那小厮恭敬道：“姑娘请随小的来。”

　　云羡狐疑的看着他，来不及细想，那小厮便已朝前走去，云羡无奈，只得跟上前去，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茶楼一楼虽吵，二楼却安静雅致的很，靠窗的位置都用隔间隔开，隔间的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包厢号。若是有客，便是红字，若是无客，便是黑字。

　　云羡仔细瞧着，各个包厢都是空着的，想来约她来的那人已把整个二楼包下了。

　　出手倒是阔绰。

　　云羡正想着，便见那小厮已停了下来，他拉开包厢的门，作出“请”的手势，道：“姑娘稍等片刻，客人马上就到。”

　　既来之则安之，云羡也不多问，便径自走了进去。

　　包厢里放着一张红木案几，两只软垫，一个香炉。案几上面相对着摆了两盏茶，看着倒像是最普通的茉莉香片。

　　云羡在软垫上跪坐下来，看着香炉里的氤氲香气，不觉有些出神。

　　这个人懂英文，想来是她那个世界里的人，可她这些日子都待在丞相府，那人是如何知道她也是个穿书者的呢？他邀她见面，又要谈什么呢？

　　难不成，他有法子穿回去？

　　云羡呼吸微滞，只听“砰”的一声，包厢的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云羡面前，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岁的年纪，着了一身朱红色短打，发髻梳的纹丝不乱，连鬓角都修得整齐。脸庞精致如同镌刻，只是太过沉稳和威严了些，否则倒也算得上风华绝伦。

　　他将腰间的长刀卸下来，随手扔在地上，盘腿歪在了软垫上。

　　见云羡盯着他，他才不甘心似的坐的规矩了些。

　　他将一盏茶放到云羡面前，唇角绽出一抹笑来，道：“云教授，别来无恙。”

　　云羡心里“咯噔”一声，她微微眯了眯眼，道：“你是……皇城司指挥使沈让？”

　　他点点头，道：“算是，也不算是。我只是穿到了沈让的身体里，我真实的名字是沈光亭。”

　　“沈光亭……”云羡呢喃着，似是要把这三个字细细咀嚼，突然，她猛地拍了案几，恍然大悟道：“是你小子啊！”

　　沈让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挤出一抹没心没肺的笑来，道：“教授还记得我。”

　　“能不记得吗？要不是你写了本破书诅咒我，我怎么会穿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云羡气红了脸，如果不是端着为人师表的架子，都恨不得大耳刮子抽他。

　　沈让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道：“要不是你次次挂我，我也不至于不是…….”

　　云羡冷冷一笑，掰着指头数落道：“那是我要挂你吗？你不来上课让室友帮你签到也就算了，我让你写论文，你都是怎么写的？分析清朝你写还珠格格，分析三星堆你写火星人，分析夏商周你写狐狸精的养成，你怎么不上天啊？你但凡靠谱点我也让你过了，你以为我这么闲和你耗吗？”

　　沈让坐起身来，凑到云羡身边，一边帮她锤着肩膀，一边赔笑着道：“您消消气，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么？”

　　云羡懒得理他，拿起面前的茶盏来一饮而尽，半晌，她回头看向他，道：“你穿来这里是良心发现了，要带我回去吗？”

　　“这……”沈让挠了挠头，有些为难的看着她。

　　云羡只当他拿乔，便敛了怒意，道：“只要你带我回去，我就原谅你。怎么样？”

　　“不是……”

　　“这样，论文我帮你写了，给你过，帮你评优秀毕业生，怎么样？”

　　“可是……”

　　云羡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道：“让你到我们系当助教，如何？”

　　她见沈让依旧挠着头，心里倏的蹿出一团火来，道：“你再不答应就过分了啊，我就是一普通老师，能力有限，你还想怎么样？”

　　“不是……云教授，我也想回去啊！可是我真不知道怎么回去啊！”沈让说着，捂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来，一脸的赤诚，好像云羡再不信他，他就只能自杀明志了。

　　“你写的书你不知道怎么穿？”云羡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

　　沈让乖乖巧巧的点点头。

　　“那你怎么穿来的？”云羡抓住唯一的漏洞。

　　“您忘了，您罚我暑假跟着考古队刨土来着。陵墓倒塌的时候我也在，我估计是跪了，就穿过来了。”沈让见云羡盯着自己，忙改口道：“也可能是植物人了……”

　　见云羡不说话，他便接着道：“云教授，我也想穿回去，真的。沈让这个人沉默寡言，爱端着架子，还是个苦行僧，没有七情六欲的那种。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简直就是他的反面，我每天演，演的都快精神分裂了。”

　　“你不知道，我每天都在崩人设的边缘，我是真的怕。那个暴君日常召见他，我生怕一不留神露了馅，转头就去见了马克思……还有他的差事，那简直不是人干的，别说杀人抄家了，我杀个蟑螂都费劲……”

　　沈让越说越来劲，大概这些日子憋坏了，如今找到说话的机会，就不肯停了。

　　云羡心里乱得厉害，他又唠唠叨叨的不行，她只觉得一股气蹿到天灵盖上，直顶得她头疼。

　　云羡终于忍无可忍，反手捂了他的嘴，绝望道：“你让我清净清净。”

　　她真怕她若是不打断他，他能说一年。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云羡长舒了口气，转头看向他，道：“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是谁？”

　　沈让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示意她把手拿下来。

　　云羡不耐烦的把手缩回来，又在裙子上擦了擦，方看向他。

　　沈让认真分析道：“我上次在丞相府见到你，就发现你和云羡长得一模一样，加上你也叫这个名字，我就起了疑心。所以我就写了英文的拜帖，想着如果你是一古代人就算了，是现代人我怎么着都得见你一见，你是云羡最好，不是也不亏，起码我找到组织了。”

　　“而且吧，结合我自身经验，我穿到沈让身上就是因为我们名字一样，所以你大约也是这么个情况……”

　　“等等，你不是叫沈光亭吗？”云羡不解道。

　　“光亭是沈让的字嘛。”沈让红了红脸，道：“我写书的时候为了装X，专门给书里的人起了字……”

　　“你还挺严谨。”云羡由衷评价。

　　就是脑子不往正经地方用。

　　沈让赞同的看着她，连眼睛都亮了亮，道：“那可不？是不是还挺好听？”

　　云羡看着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模样颇为无奈，道：“行了，今天也算胜利会师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身来，沈让连忙拉住她，道：“云教授，我还有一个事，你再坐坐。”

　　云羡嗤笑一声，道：“你该不是让我陪你在这说话罢？”

　　沈让连忙摆手，道：“不是不是。”

　　他见云羡不信，又竖起三根手指来，道：“我保证！绝对是正事。”

　　云羡又坐下来，淡淡道：“说罢。”

　　沈让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的舒服些，方道：“陵墓倒塌那天，你是不是挖出个盒子来？”

　　“是有这么回事。”

　　“那就对了，我记得陵墓倒塌的一瞬间，那个盒子发出的光差点把我闪瞎。你说说，会不会就是那个盒子把咱们带到这儿来的？”

　　他见云羡若有所思，便接着道：“那你说，是不是咱们找到那个盒子，就有回去的希望？”

　　云羡眼眸一亮，拍了拍他的肩，道：“你还是有点用处的嘛。这样，我回去把那盒子画出来，你想法子找找看。”

　　沈让忙不迭的应了，他挠着头一笑，道：“那云教授，我能经常约你出来说话吗？”

　　“看你表现。” 

　　“嗯呐！”沈让激动的搓了搓手。

　　“还有，把你那本破书的剧情点列一下。”

　　“呃……”




11.  手太长   她的狼狈样就这样映在他的眼眸……

　　马车在距离相府后门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云羡掀开半幅轿帘，细细看了，方才跳下车来。

　　若被丞相府的人发现她与沈让有来往，只怕又是一场风波。她这人最怕麻烦，还是小心点好。

　　云羡一路绕到前门，她理了理衣衫，大大方方的走了进去。

　　看门的小厮讨好着凑上前来，道：“大小姐回来了。”

　　云羡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胸膛上。

　　云羡撞得眼睛直冒金星，她捂着自己微微发酸的鼻子，缓缓抬起头来。

　　只见萧叙白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她的狼狈样就这样映在他的眼眸中，袒露无遗。

　　他眉头紧锁着，眼底一片冰凉，沉声道：“你去哪了？”

　　云羡一怔，反问道：“你管我？萧大公子，你的手伸得也未免太长了些。”

　　“你知不知道……”

　　萧叙白瞳孔骤然一缩，只见云羡将右手手腕举起来，在他眼前晃了晃。

　　她白皙的手腕上，赫然握着一只手，指节分明，指甲干净——那是他的手。想来是方才他怕她摔了，情急之下才握上去的。

　　萧叙白背脊一僵，连带着整个身体都一寸寸的凉下来。他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缓缓松开了她的手，方才没说完的话，也就这样吞了回去。

　　云羡活动了活动手腕，想是方才他握得太紧，手腕上隐隐的有几道红色的印子。

　　那淡淡的粉色□□裸的晃在萧叙白眼前，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微微避过头去，用力闭了闭眼睛。

　　“你若是没事，我就先走了。”云羡淡淡说着，只轻瞥了他一眼，便扬长而去。

　　他望着她的背影，一时有些哑然。

　　半晌，他自嘲的一笑，是啊，他凭什么管她呢？

　　他又想起她细白手腕上的红痕，不知为什么，竟觉得手掌有些微微发烫。他摇了摇头，握紧了拢在袖中的手，连指甲都嵌入了掌心。

　　门房的两个小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

　　“萧公子真是可怜，这般金贵的一个人，就这么平白无故的被大小姐嫌弃了？”

　　“你看他，都懵了。”

　　“果然大小姐有陛下撑腰，看不上萧公子咯！”

　　“咱们可得殷勤着些。”

　　“可不是……”
　　*
　　云羡自然不知道萧叙白的心情如何，她正沉溺在与沈让的胜利会师的喜悦之中。沈让本身倒没什么，只是他的出现，让她看到了穿回现代社会的曙光。更何况，有他这么个作者在，相信她的书中生活会好过许多。

　　天色渐暗，丞相府各处陆续开始掌灯。

　　银白的月光透过窗棂上的菱形格子，束束缕缕的筛了进来，昏黄的灯光沾染了月色，也不觉温柔了许多。

　　云羡伏在案上，一笔一划的描绘着那七彩琉璃宝盒的模样。

　　灯光宛如萤火，萦绕在她身侧，为她镀上了一层浅淡的金色，连同轮廓的边缘都虚化起来，仿佛身在仙境，是那样的不真实。

　　紫苏不觉看得有些痴了，直到云羡唤她，她才回过神来。

　　她将手中的茶盏放下，道：“小姐今日一直笑吟吟的，是有什么喜事么？”

　　云羡抿唇一笑，道：“喜事倒是谈不上，不过的确是有件值得高兴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紫苏，笑着道：“将来再告诉你。”

　　紫苏乖巧的点点头，道：“对了，方才夫人派人来，说请小姐明日一早去她院子里用早膳。”

　　她压低了声音，侧着身子在云羡耳边道：“有要事。”

　　云羡微微抬眸，眯了眯眼睛。
　　*
　　翌日一早，云羡坐在餐桌前，方才知道了什么叫做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面前，刘子宁和刘念正互相夹着菜，他们“哥哥、妹妹”的唤着，不时瞥云羡一眼，露出胜利者的目光，好像在努力证明他们的感情有多好，以此来彰显云羡的孤单和不合时宜。

　　只可惜，除了辣眼睛，他们什么也证明不了。

　　云羡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心里暗道：如果我有什么错，就让我接受法律的制裁，而不是在这眼睁睁的看这俩人表演。

　　真是够够的了。

　　她耸了耸肩膀，用最快速度将面前的清粥吃完，方小心翼翼避开了刘念和刘子宁，转头看向徐慈心，道：“母亲，我用好了。”

　　徐慈心一怔，只道云羡从小在凉州长大，每日疲于奔命，没有条件慢慢用膳，这才用得快了，不觉有些心酸。

　　她心里想着，眼圈不觉有些发红，道：“罢了，你若无事，便时常来陪我用用膳，即便吃得不多，咱们母女俩说说话也是好的。”

　　云羡点点头，嫣然一笑，道：“好。”

　　刘念停下筷子，笑着道：“姐姐事忙，也许没空时常来陪阿娘呢。”

　　她说着，一双眸子宛如潋滟春水，就那样直直的往云羡脸上撞过去，好像迫不及待的要看云羡哑然的模样似的，炫耀道：“还好哥哥要留在京城任职了，以后有我和哥哥陪着，阿娘也就不孤单了。”

　　“此事还未成呢，你这孩子，总是沉不住气。”徐慈心笑着嗔道。

　　刘念看了刘子宁一眼，道：“此事有父亲从中斡旋，还有什么不成的？”

　　刘子宁赞同的点点头，道：“是啊，母亲也太过谨慎小心了。”

　　他说着，略带挑衅的看了云羡一眼，好像云羡欺负了他宝贝妹妹，他要如何护着她似的。

　　刘子宁又蠢又傲，虽说是眼不见为净，可他这样的人放在外面更容易出事，还不如放在身边安心些。刘行止这样做倒也可以理解。

　　只不过……刘子宁和刘念那得意的模样可太让人讨厌了。

　　云羡这样想着，幽幽开口，道：“话也不必说的这样满，父亲之上，还有陛下，不是么？”

　　她这话说的不浅不淡，刘子宁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丫头在暗示什么？她提陛下是什么意思？

　　刘子宁几乎忍不住要怒吼出声，他阴沉着一张脸，脖子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的爆了出来，他把碗碟死死的按在桌子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微响声。

　　他猛地抬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云羡撕碎。可迎着云羡清冷的目光，他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宛如灌了铅水，一动也不敢动，只剩下嘴皮在哆嗦着。

　　刘念攥紧了他的衣袖，看向云羡，道：“姐姐，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虽与哥哥有些误会，可我们毕竟是一家人，你不能……”

　　云羡微微勾了勾唇，仿佛在嗤笑她，他们从未把她当作过一家人，如今又来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怕牙疼。

　　徐慈心亦有些惴惴，她担忧的拽了拽云羡的衣角，道：“云羡，从前都是你哥哥不懂事，你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可不能和他一般见识呐……”

　　云羡抿了抿唇，戏演到这里，也够了。

　　她轻启樱唇，道：“我没什么意思，不过白问一句罢了。”

　　徐慈心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自己的胸口，打哈哈道：“是啊，云羡能有什么意思呢？”

　　刘子宁和刘念紧绷的神经也顿时松懈下来，两人面面相觑，方才不觉得，两人如今倒觉得手指一寸寸的疼起来。

　　刘子宁很想冲上去给云羡一巴掌，可他手指抽痛着，连带着一整根筋都有些发麻，这清晰的痛觉使他脑子清醒了些，咬着牙把这种冲动忍了下去。

　　“不说这个了。”徐慈心说着，命张嬷嬷把帖子拿来，道：“昭阳公主送来了春日宴的帖子，到时你们三个都随我一起去。”

　　刘念一听，眼睛都亮了三分，她扑在徐慈心怀里，娇声道：“阿娘真好。”

　　徐慈心笑笑，转头见云羡神色恹恹，只当她是担心自己应付不了这种场面，便也没有多想。

　　她拍拍云羡的手，温言道：“来人特别嘱咐了，让我务必带着你去，想来是昭阳公主想见见你。”

　　“见我？”云羡有些诧异。

　　“是。”徐慈心笑笑，道：“你不必担心，一切有母亲在。”

　　刘念有些不甘的看了云羡一眼，随即避过头去，暗暗咬了咬牙。

　　她不过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竟也能入了昭阳公主的眼，当真可笑。

　　京中谁人不知，昭阳公主是陛下一母所出的姐姐，陛下虽待人狠戾，对这个姐姐却是尊敬爱护到了极点。若是谁家的小姐得了昭阳公主的青睐，说小了是于自己的亲事上有益，往大了说，那便是对自己父兄的前程都是有好处的。

　　萧家是大族，若自己能得到昭阳公主的赏识，想必等自己嫁给叙白哥哥，于自己在萧家立足也大有裨益。

　　刘念想着，眼底划过一丝诡谲，仿佛石子落入湖水，只一瞬，便再也看不见了。

　　再次看向云羡的时候，她眼眸中的冷霜早已尽数褪去了。




12.  变数   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你。

　　自从上次早膳时云羡有意无意的抬出陛下做幌子，刘子宁和刘念似是心有余悸，这些日子倒是安静了许多。

　　对此，云羡很是满意。她虽不想与容洵有太多牵扯，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暴君的招牌确实好用。

　　这些日子沈让倒是派人来送了几次帖子，写的都是英文，刚开始是和云羡约定见面的日子，见云羡无动于衷，便渐渐改成了长篇累牍的吐槽，一会子抱怨社畜上班不易，一会子又撒娇求安慰。

　　云羡只觉得26个字母在她眼前跳个不停，直跳得她脑仁疼，她觉得再被沈让摧残几次，她都快对英文过敏了，还是治不好的那种。

　　云羡趴在桌子上，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把手里的拜帖打开。

　　这次还好，字不算多。

　　云羡长舒了一口气，她坐直了身子，把拜帖上的字确认了两次，方才把拜帖放在一边。

　　紫苏坐在一旁绣着荷包，见云羡把拜帖放下，便站起身来，道：“小姐，还是拿去烧柴禾么？”

　　云羡点点头，半晌，她开口道：“我下午出去一趟。”

　　紫苏道了声“是”，便拿着拜帖走了出去。

　　*
　　春日里的京城有着现代都市无法比拟的古朴和美丽。云羡从前只在书里读到过，如今亲眼见了，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街道两侧的柳枝都抽了新芽，低低的垂了下来，车马一过，马蹄溅起漫天飞絮，伴着零落的桃花，宛如一片香雪海。

　　云羡不觉伸出手来，缠绕着柳絮的花朵落在她的手上、肩头，眉梢，无端的，便是盛景。

　　沈让着了一身鸦青色的长衫，踱到她身后，轻轻的捡起她肩头的柳絮，道：“怎么站在这儿？”

　　云羡回过头来，还未来得及赞叹这景色，便见沈让擤了擤鼻子，蹙眉道：“也不怕过敏。”

　　他张牙舞爪的想把周围的柳絮赶走，连头发丝都在用力，完全没有什么指挥使大人应有的偶像包袱。

　　面对此情此景，云羡气得只想翻白眼。

　　她哆哆嗦嗦的咬着牙，装作不认得沈让的样子，在湖边找了个庇荫处站着，自顾自的看踏青的人们喂湖里的鱼。

　　真的，看鱼也比看沈让强些。起码体面。

　　沈让挣扎着走过来，在靠近云羡的最后一刻，还在努力和那些柳絮做斗争。

　　他在云羡身边站好，讨好道：“云教授，你别生气。”

　　云羡淡淡道：“我没生气。”

　　沈让挠了挠头，道：“我是真的不喜欢这些毛茸茸的玩意，我过敏，会长疹子的那种。”

　　云羡表示理解，道：“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我不是已经把七彩琉璃宝盒的图给你了么？”

　　她眯了眯眼睛，道：“你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那倒没有……”

　　“你在拜帖上说情况紧急我才来的，你不要告诉我，你约我来只是想说说话。”云羡逼视着他的眼睛，仿佛如果她发现沈让骗她，她就会毫不留情的把他打哭似的。

　　“真的是有紧急情况。”沈让微微侧过头来，压低了声音：“据可靠消息，昭阳公主办春日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顿了顿，本想卖个关子，可看见云羡明显有些不耐烦，连忙补充道：“在你。”

　　“我？”云羡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可思议。

　　昭阳公主堂堂一国公主，为了见她搞这么大阵仗，大可不必吧？

　　沈让点点头，他一边抠抠搜搜的把云羡头发上的柳絮摘下来，一边解释：“我打探到的消息，是和陛下有关。”

　　他见云羡怒目瞪着自己，忙不甘心的把手缩了回去，道：“昭阳公主是陛下的亲姐姐，陛下极敬重她，我不方便打探更多。总之，你自己当心些。”

　　云羡略一沉吟，想着兴许是昭阳公主听说了容洵送她及笄礼的事，这才想见见她，倒也是人之常情。

　　她单手支着下巴，道：“我省得了。”

　　她说着就要走，沈让急忙赶上去，道：“还有，你让我写的剧情点写好了，你瞧瞧。”

　　云羡一怔，接过他手中的纸，笑着道：“没想到你动作还挺快……”

　　话还没说完，云羡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她皱了皱眉，道：“就这？”

　　沈让吞了口口水，道：“我真的就记得这么多了，当时是胡乱写的，就想着怎么恶心你怎么来，也没什么规划……你信我。”

　　云羡低着头，仔细端详着纸上那几行字，道：“旁的也就罢了，怎么连这次春日宴也没有？”

　　沈让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道：“我也觉得奇怪，说实话，我当时写书的时候就想恶心你，根本没安排你去春日宴呐……这么个露脸的机会，我哪能让你去呢？对吧？”

　　云羡略一迟疑，道：“你是说，这书里的内容已经改变了？”

　　沈让认真点了点头，道：“有这个可能。”

　　云羡一字一顿，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想法子规避开书里的一些事情，也许就可以改变结局，我也就不用死了，对不对？”

　　沈让忙不迭的应了，半晌，又红了脸，羞赧道：“不好意思啊，都怪我把你写死了。不过现在好了，我帮你找到破局的法子了。”

　　云羡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没好气道：“我可谢谢你了。”

　　沈让笑着挠挠头，道：“好说，好说。”
　　*
　　十日后，便是昭阳公主举办春日宴的日子。

　　云羡和刘念陪着徐慈心坐在马车上，刘子宁则骑着马跟在后面，他的官职已经定下了，任尚书左丞，总领纲纪，虽是平调，却也算是天子近臣了。

　　他自是春风得意，巴不得全京城都知道他有了好前程，自是不肯坐在马车里了。

　　因着他能留在京城，徐慈心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她一手挽着云羡，一手挽着刘念，话音悠长，道：“昭阳公主办这春日宴也有五六年了，人们只道她是喜欢热闹，让京城中的世家子女有个相看的机会，我们这些老人却知道，她呀，是为着死去的驸马，他们两个是在春日里成亲的。”

　　“以前你们还未及笄，我也就没带你们来，今年有你们三个陪着，热热闹闹的，连我也觉得这宴席有趣了许多。”

　　刘念笑着靠在徐慈心肩膀上，道：“阿娘觉得有趣，是要为哥哥相看个嫂子么？我倒觉得寄柔表姐就很好。”

　　她着了一身霜地色的衣衫，头上只带了两支珍珠凤钗，打扮得极素净，想来是一早做过功课的。
　　昭阳公主既是为着纪念驸马，自然不喜欢旁人穿得太妍丽。

　　相比之下，云羡就草率多了。

　　她从刘云羡不多的衣裙中挑了一件勉强能见人的天青色衣裙，又戴了容洵送她的青玉首饰，倒也算应了这春景。

　　徐慈心笑笑，温柔的看着刘念，道：“你哥哥的事自有你父亲操持，阿娘倒想借此机会和萧家夫人聊聊你和叙白的事。等选秀的事一了，就把你们两个的事办了，省的夜长梦多。”

　　徐慈心说着，有意无意的看了云羡一眼，见云羡没有不悦的意思，方才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云羡都是注定要入宫的人了，若是她还对萧叙白有多的心思，也就算她白疼她了。

　　正说着，便见马车停了下来。

　　刘子宁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来，道：“母亲，公主府到了。”

　　徐慈心微微颔首，将怀里的刘念捞出来，笑着推搡道：“快下去罢。”

　　云羡率先跳下了马车，她站在青石板地上，仰头望着面前那高高的匾额，不觉眯了眯眼。

　　昭阳公主，能被冷血的暴君容洵视为唯一亲人的女子，真不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13.  春日宴   容洵是她此生见过的相貌最好的……

　　“陛下，你怎么来了？”昭阳公主握着柄白孔雀毛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仿佛慵懒至极，却又好似有着千种风情。

　　“怎么，阿姐不欢迎朕？”容洵抬了抬眼，轻抿了一口茶水，无端的，便带了三分威势。

　　“怎么会？我只是觉得诧异罢了。你一向不大看得上我办的这些宴席、聚会之类的东西的。”昭阳公主支着下巴，眼眸顾盼生姿，道：“你莫不是……是为了那个叫刘云羡的女子才来的？”

　　站在容洵身侧的福瑞不觉倒吸了口气，赞叹道：“殿下妙算！”

　　容洵眉心微动，福瑞赶忙住了口，顺势打了自己一个巴掌，道：“奴才多嘴！”

　　容洵没再理他，只淡淡开口：“阿姐多虑了。”

　　昭阳公主笑笑，悠悠闲闲的翘了二郎腿，道：“阿姐办事你还不放心么？凭着我折辱人的本事，便是刘行止脸皮再厚，也不敢随便把个人塞给陛下，定能让他绝了这个心思的。”

　　容洵拢了拢衣袖，好整以暇的看着昭阳公主，他明面上虽未吱声，实则是听进去了。

　　福瑞最摸得清容洵的脾气，见昭阳公主没有往下说的意思，便故意开口询问，道：“不知殿下打算怎么做？”

　　昭阳公主扫过容洵的面庞，看向福瑞，笑着道：“你倒伶俐。”

　　福瑞朝着昭阳公主使了个眼色，道：“奴才一时好奇，多嘴了。”

　　昭阳公主会意，笑着道：“这有什么，告诉你也就罢了。若这个刘云羡当真是草包，我也不必怎样让她没脸面，只让她无才无德的名声传遍京城，刘行止那个老东西恨的羞愤自尽，自然也就绝了这个心思了。”

　　她说着，忖度着容洵的脸色，接着道：“陛下既喜欢刘念，阿姐一定想法子，让陛下抱得美人归。”

　　话音未落，便见容洵站起身来，蹙眉道：“时辰到了，阿姐该出去了。”

　　昭阳公主只当他是被揭穿了心事，便也不恼，只笑着站起身来，啧啧的叹息了两声，身姿婀娜的走了出去。

　　福瑞狗腿着走上前来，看着昭阳公主离开的方向，道：“陛下，咱们也去瞧瞧？”

　　容洵瞥了他一眼，大步走了出去。

　　*
　　容洵也来参加春日宴，倒是众人都始料未及的。

　　他一贯有暴戾的名声，又久居深宫，轻易不露面，如今突然出现在人前，人们都忍不住猜测起来。

　　有官职在身的世家子弟，自然是夹着尾巴，大气也不敢出。命妇们更是如此，各个屏气凝神，生怕说错了什么引得龙颜大怒，连累了自家夫君的性命。

　　贵女们则都低着眉，平素里所学的端庄、贤惠，恨不能在这一刻尽数展现出来，以为父兄博一个好家风的名声。

　　有胆大些的，偷偷觑着容洵的神色，见他相貌清俊绝伦，更胜谪仙，不禁连呼吸都忘了。

　　刘念便是其中之一，她一会儿看看容洵，一会儿又看看萧叙白，容貌竟分不出伯仲来，而容洵举手投足间若有若无的贵气和霸道，又是萧叙白无法拥有的。若非容洵暴戾阴沉、喜怒无常，动辄便要人性命，入宫也算是上佳之选了。

　　她犹自想着，不觉看向云羡，只见云羡神情泰然自若，正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徐思温聊着，仿佛全然没有被容洵的出现所影响似的。

　　本来嘛，你看一个书里的纸片人出现在面前，能有多激动？ 

　　饶是如此，云羡也不得不承认，容洵是她此生见过的相貌最好的男人。

　　长而细的眉，多情潋滟眼，棱角分明的唇，流畅高挺的鼻，而最绝的，便是他眼角眉梢压抑不住的艳色，简直近乎于妖孽，夺人性命魂魄的妖孽。不，是他浅浅一笑，你便抢着把命给他的妖孽。

　　而此刻，他正望着面前的一切，目光讳莫如深。

　　昭阳公主伸手举起杯盏，不经意的扶了扶发髻上的白瓷珠钗，莞尔一笑，道：“陛下不过闲来坐坐，大家随意便是，不必拘着。”

　　众人点头称是，可终究没人敢妄动一下。

　　昭阳公主拍了拍手，只见下人们将数个竹筒拿了过来，个个都有一两米长，他们将这些竹筒接起来，又从池塘边引了水来，方退了下去。

　　昭阳公主笑叹道：“既然如此，我便抛砖引玉，让大家热络热络罢了。”

　　她指着众人面前的竹筒，道：“曲水流觞的把戏大家都玩过，自不必我多谈。不过今儿倒有一处与旁的不同，要女子与男子一组，自由组队，一个作诗，一个作画。待会等这茶盏再转回我面前，若是没完成，便两个一起罚。如何？”

　　众人齐声应了，自然没有一个敢说不好的。

　　话音一落，便有年轻男女主动组了组，走到场地中央来。众人见状，便也都纷纷跟着，寻了合眼的，一起走上前来。

　　徐慈心和萧夫人张罗着，将刘念和萧叙白凑到一处，一齐推了上去。刘子宁则拉了徐寄柔一道，大大方方的走上前去。徐思温素有才名，早有女子将他请了上去。

　　眼见着外围的位置都空了出来，昭阳公主看向云羡，道：“这位小姐也不妨上去玩玩，左右是两个人一起，就算受罚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听她这样说了，云羡只得站起身来，道了声“是”。

　　她举目四望，却见在场的男子们大多已有了伴，就算是没有的，也都避过头去不去看她。想来是人们都晓得她是凉州来的，自然没什么本事，怕被她连累受罚。

　　刘念挽着萧叙白的衣角，压低了声音，幽幽道：“平素也就罢了，陛下与公主面前，没人愿意拿前程开玩笑。姐姐真是可怜呐。”

　　萧叙白看向云羡的方向，紧紧的抿着唇，连唇角都有些泛白。

　　刘念轻轻拽他，道：“叙白哥哥，你说是不是？”

　　萧叙白喉结滚了滚，不甘的阖上了眼睛。

　　是啊，陛下与公主面前，谁又愿意拿前程开玩笑呢？

　　人声开始躁动起来，有的劝云羡不要耽误时间，有的嘲讽云羡是自取其辱，人们虽不敢说什么太过难听的话，意思却也差不多了。

　　刘念似是很满意，与刘子宁相视一笑。

　　周遭寂静的迫人，徐思温见云羡独自一人站在阳光之下，竟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他心中一急，目光灼灼的看向云羡，道：“我与你一组。”

　　他刚要动身，他身旁的女子便站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秦姑娘？”徐思温一怔。

　　“你与我本是一组，你若是与她组了队去，我又该当如何？”秦沅板着脸，一双美目圆睁，满是愠怒。

　　徐思温抱歉道：“秦姑娘，真是对不住，我本不该如此，可云羡是我自家妹子，也只有我能护着她了。秦姑娘才华出众，另组个队也容易的很。”

　　秦沅的母亲是容洵的姑母，自己又是先帝亲封的郡主，细算起来还是陛下的表妹，自是身份尊贵。她自小便心高气傲，如今徐思温要弃她而去，她又如何受得了？

　　她一把拽住徐思温的衣衫，眯着眼道：“徐思温，你敢！”

　　云羡虽不知秦沅的身份，却也不愿因此让徐思温为难，她连忙走上前来，看向昭阳公主，道：“殿下，我不惯与旁人一起，作画是不能了，我便独自作首诗罢。”

　　昭阳公主想出这个法子便是怕云羡一人出丑太过难看，如今她既自己提出来，也就乐得成全她，便笑着准了，道：“如此也好。”

　　云羡点点头，走到徐思温身边，道了声“多谢”，便径自找了处地方站着，倒也还算僻静。
　　徐思温知道她的心思，便回过头去，抱以一笑。

　　昭阳公主见众人已准备好，便命众人坐下，又命下人们拿了笔墨纸砚，依次放好，方道：“不拘作什么诗，只要是写春景便是，也不拘画什么，只要与诗作相合便好。”

　　言罢，她便将茶盏放入面前的竹筒之中，算是开始。

　　容洵静静的望着这一切，他将手中的酒盏在唇边晃了几晃，只浅抿了一口，便将那酒盏放了下去。

　　他目光冷峻，划过云羡头上的青玉簪，又缓缓收回，漆黑的眸子宛如陈潭，看不出丁点情绪，只是倒映在酒盏中，夹杂着酒气，平白地，便带了几分冷凝之感。

　　虽千万人，吾往矣。

　　他们这般孤勇，像是宿命，像是悲剧，又根本不需要别人在意。

　　福瑞躬身为他斟酒，笑着道：“陛下觉得谁会胜出？奴才在宫中便常听到萧叙白大人的才名，今日可开眼了。”

　　昭阳公主凑过来，道：“秦沅那丫头虽霸道些，才学也是有的，我从前见过她作的诗，很是脱俗。徐思温据说是诗词书画无一不精，我瞧着，他们俩今日赢面很大。”

　　容洵用拇指轻轻拂去唇上的酒渍，微微抬眸，道：“你觉得她的衣裳如何？可配得上朕赐的首饰？”

　　此言一出，福瑞和昭阳公主俱是一怔，倒是福瑞率先反应过来，知道他说的是云羡，忙细看了云羡的穿着，回道：“回陛下，是略嫌寒酸了些，配不上陛下赐的首饰。”

　　昭阳公主听得满腹狐疑，她看了云羡一眼，又看向容洵，试探着问道：“陛下是看不过眼，要扒了她的衣服还是去了她的首饰？”

　　容洵不语，只抬头瞥了福瑞一眼，道：“福瑞，你说呢？”

　　福瑞急了一头的汗，觑着容洵的眼色，昭阳公主亦是握紧了拳头，紧张的不得了。毕竟是自己办的宴席，这要是闹开了，她也不用活了。

　　“等宴席结束了，奴才回宫里挑几身看得过眼的衣裳，一道送给云羡小姐配首饰穿？”福瑞小心翼翼道。

　　“要上好的。”容洵淡淡道。




14.  春日宴（二）   只一瞬，便足够耀眼。……

　　福瑞心中微怔，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恭敬的道了声“是”。

　　昭阳公主满腹狐疑，她看看容洵，又看看福瑞，实在搞不清楚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说好的要让云羡难堪呢？这一会子送首饰，一会子送衣服的，什么意思？敢情坏人都让我一个人做了？

　　昭阳公主有些坐立难安，她想开口询问，却见容洵已阖上了眼睛，颇有些闭目养神的意思，她回头看看福瑞，他亦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也不解其中关窍。

　　得了，还是她自己想罢。

　　昭阳公主歪了身子，一手握着酒盏，一手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那酒盏，思考着待会分寸如何拿捏。

　　是了，现如今挤兑人也得拿捏着分寸，她这个公主可太难了。

　　正想着，竹筒中的茶盏已悠悠转到了眼前。

　　昭阳公主强打了精神，挤出一抹笑来，道：“时间到了。”

　　众人应声停下了手中的笔，齐齐坐起身来。

　　昭阳公主转头看向容洵，道：“陛下可要随我一同去瞧瞧？”

　　容洵半睁了眼，道：“朕素来不喜这些，阿姐自去便是。”

　　昭阳公主也不再劝，只让丫鬟扶着，款款起身。她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虚扶在那丫鬟的手背上，绕过身前的案几，朝着场地中间走去。

　　众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她的身影，有紧张，有期待，各个都存了一展风姿的心，盼着昭阳公主对自己一番评定赞叹，便可在京城一举成名。

　　只有徐思温回过头去看了云羡一眼，见她神情自若，也就安下心来。

　　他这个表妹，旁的不论，单论心理素质，倒没输过谁。

　　昭阳公主心里揣着事，也就无心去看旁人的诗作、画作，只在路过时大致装个样子，便径直朝着云羡走去。

　　水红色的蔻丹落在洒金宣纸上，宛如那纸面上绽开的花，只一瞬，便足够耀眼。

　　云羡眯了眯眼，顺着那抹水红色看去，只见昭阳公主已将宣纸捏在了手里。

　　她眉目和煦，似是被阳光晃了眼，微微的转了转身，把头凑得离宣纸更近了些。

　　“云羡姑娘，这是你写的？”

　　“是”。云羡淡定说着，心里却向唐代诗人韩翃赔了一万句对不起。她也是没办法，她虽学的是考古，读读古文、写写繁体字都还可以，作诗实在是超出她的业务范围了。 

　　“云羡姑娘，只这一句，我便敢说，今日无人能比得上你。”昭阳公主忍不住赞叹道。

　　云羡抿唇浅笑，道：“殿下谬赞。”

　　昭阳公主见她喜怒不形于色，便愈发喜欢起来，毕竟这个岁数的姑娘，大多是有点虚荣的。

　　云羡不是喜怒不形于色，她是早知道昭阳公主会这么说，她背的可是千古流传的诗作，那是经历了时间考验，大浪淘沙一般被读书人们细细挑出来的。就在场的这些权贵子弟，不是她瞧不起人，和大诗人的诗作比，那真是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些哗然。

　　秦沅仗着自己与昭阳公主的关系，第一个便跳了出来，大胆道：“不知这诗句是如何玄妙，我倒想瞧瞧，不知表姐是否允我一观呢？”

　　昭阳公主素来知道她的性子，只当她是孩子，并不与她计较，只朝着她笑笑，道：“我念出来也无妨，若是有谁自问写的比这句诗好，也不妨念出来，咱们一起评断评断。”

　　她说着，也不等众人开口，便径自念起来：“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随着她话音响起，众人的脸色也从不屑渐渐转为震惊，最后，竟是心服口服了。这样的诗词，别说是现场写，就是回去酝酿多日，又有祖宗保佑，也未必写得出的。怕是只有祖坟上冒青烟，才勉强能得上一首。

　　昭阳公主看向秦沅，道：“阿沅，你可服气？”

　　秦沅红了一张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洵倏尔睁开眼睛，从“春城无处不飞花”这句开始，他就凝了神，屏息静听着，到最后一个字结束，到最后一个字结束，竟如钟磬之音般，在他耳边响彻，久久不息。

　　他眼底夹杂着一丝打量，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玩味之意，远远的凝望着云羡。

　　不知道为什么，云羡竟感受得到他的目光，那种清冷浅淡，并不灼热的目光，仿佛他能看穿她的心似的。

　　看穿她的提防，她的无奈，以及对于借用古人诗句的深深内疚。

　　远远的，她回望了他一眼，又赶忙低下头去，像是被看穿心事的孩子，躲避不及却又无处可藏。他明明那么年轻，眸子却深不见底，像是一把最犀利的剑，直直的划过她的皮肉，通到骨血里去似的。

　　在触到她眼神的一刹那，容洵唇角的玩味化为一道浅浅的笑意，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兴许……兴许是她事先知道了题目，早已备下了诗句也未可知。”秦沅忍不住嗫嚅道。

　　刘子宁听了，神色一凛，肃然道：“云羡，陛下和殿下面前来不得半点弄虚作假，你虽是我妹妹，我也不能偏私。你在家中从未作过诗词，这样的诗句又哪是你一个小姑娘能随随便便写出来的？你若是认错，现在还来得及！”

　　刘念见萧叙白看向云羡的目光中隐隐有赞许之色，早就恨得牙痒痒，如今听刘子宁说了，赶忙道：“哥哥别胡说，姐姐方从凉州过来，哪有法子找代笔呢？”

　　她刻意咬紧了“凉州”两个字，是了，一个从未在京城过过寒食节的人，怎么写得出这样的句子呢？宫廷、王侯，凉州有吗？

　　此言一出，众人都纷纷议论起来。有的是恨云羡夺了头筹，心有不甘；有的是趁机起哄，凑个热闹，还有的是与刘念和刘子宁交好，他们自家兄妹都说了，旁人也就不必给丞相府面子了。

　　徐思温冷笑道：“你们这话说得偏颇，技不如人便如此折辱旁人，算什么君子？”

　　他站起身来，走到云羡面前，道：“此题目是殿下当场所出，云羡又不是神仙，如何能事先知道？还说找什么代笔，我瞧着便是把京城中的读书人都找来，给他们三天三夜，也未必写得出这样的句子。”

　　他目光灼灼，直看得刘念双颊飞红。她一贯认为这个表哥好脾气，倒没见过他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

　　徐寄柔担心徐思温与刘子宁、刘念起了冲突，鼓起勇气道：“萧公子文采承殊渥，此事你怎么看？”

　　此言一出，众人都齐齐看向萧叙白。

　　他素有才名，是京城中排得上号的才子，从来又有克己复礼、雅正端方的名声，为人处事都挑不出错来，他祖父、父亲又是当代大儒，算得上书香传家，世代清白。由他评断，也算恰当。

　　萧叙白站起身来，修长挺拔的身躯遮住了身后的大片阳光，暗光之下，越发显得他眸子晦暗而幽凉。

　　他的目光只是轻轻掠过云羡的脸，很快便看向正前方。

　　他知道，云羡正在望着他，她是那样的平静，好像根本没指望他站在她那边似的。

　　这种不被期待的感觉席卷了他全身，如同坠入冰窖一般，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凉的彻骨。

　　他的眼眸越发阴沉，张口的一瞬间，嗓子竟有些哑，他没有停下，只是平视前方，微凉的语气如同叹息，道：“我素来不信天资，此诗没有数十年功力，必不可得。”

　　数十年……云羡才几岁？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羡昂首道，眼中满是不屑。

　　萧叙白坐下来，没有再争辩，只是唇抿得更紧。

　　徐寄柔看了萧叙白一眼，怯生生道：“云羡表妹，萧公子的意思是，他不信这是你自己作的。我……我信他说的。”

　　“阿柔！”徐思温斥道。

　　徐寄柔赶忙住了口，把头低低的埋了下去。

　　“我的事还用不着旁人评断。”云羡斩钉截铁道，她看向昭阳公主，道：“公主若是不信，不若再出一题考我，倒可堵住旁人的嘴了。”

　　开玩笑，唐诗三百首她倒背如流，就不信有什么题目能考住她。

　　昭阳公主一怔，转而笑道：“云羡姑娘机智，这倒是个好法子。”

　　她说着，看向秦沅，道：“阿沅，你鬼点子多，你来出罢。”

　　秦沅眼眸微转，勾了勾唇，道：“那便作首悼亡诗罢。”

　　她从来都不管不顾，倒没想到昭阳公主的处境，除此之外，这题目倒算出的恰到好处。若是事先备好了诗句，只怕备多少都不会备悼亡诗，毕竟这样的日子，谁都不会去触霉头出这样的题目。
　　昭阳公主自然更不会。

　　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感叹着秦沅当真是不怕死。

　　容洵的眸光冷了三分，刚要开口，便见昭阳公主吸了吸鼻子，道：“也好。”

　　昭阳公主明明着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裙，可在她抬头的一瞬间，云羡分明觉得她是那样的落寞和寂寥——是再多的热闹都掩盖不住的。

　　胭脂水粉之下，她的眼底微红，连同眼角的皱纹都清晰了几分，脸色愈发苍白，眼眸中满是疲惫与酸涩，她挤出一抹笑来，道：“让大家见笑了。”

　　她抚了抚鬓边的白瓷珠钗，抬头看向云羡，道：“云羡姑娘，我夫君叫做纪轻舟，你大概没听过他的故事，他已经去了很多年了。我认识他的时候，正是他最得意的时候，他出身将门，又年少成名，自是风华绝伦。只可惜……不过也好，战死沙场是他最喜欢的归处。”

　　“我想请你为我写一首悼亡诗，悼念他……我本是想自己写的，可无论怎么也写不好，今日便麻烦你了。”




15.  春日宴（三）   很久以后，容洵都还记得……

　　云羡听了，也不觉动容。

　　她自小喜欢历史，看了无数的史书，自然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后来学了考古，也挖掘过不少古墓，将士们战死沙场，往往连墓碑都不配立，只草草填埋完事。

　　可当那些尸骨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当书上的数字幻化成一个个破碎的家，这份彻骨痛楚，还是超出了云羡保持理智的范畴。

　　她略一思忖，一字一顿，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目光坚毅如她，在念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也忍不住牙齿发酸。

　　云羡一口气念完，方长呼了一口气，她望向昭阳公主，只一瞬，她便知道，她是欢喜的。那种欢喜，自无穷的痛苦之中，隐隐开出花来。

　　周遭是从未有过的寂静。

　　沉默，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将在场的所有人吞噬。

　　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伤痛和伟大所震撼，再也说不出话来。哪怕是刘子宁和刘念，也都屏住了呼吸。

　　大楚立国数十年，边境一直不稳，哪个少年没做过马革裹尸的梦呢？谁家又没有戍守边疆的亲人呢？

　　昭阳公主脚下一个趔趄，几乎稳不住身形。她捂着嘴，小声抽泣着，带动着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从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噩梦中醒来，再也不必勉强自己伪装下去。哪怕是哭，也是欢畅淋漓的。

　　秦沅担忧的扶着她的手臂，喃喃道：“表姐……”

　　容洵走上前来，一把将昭阳公主揽在怀中，他的下颌微微抬起，顶着她的额头，手臂是那样的有力和坚实，虽一语未发，却让人觉得可靠无比。

　　昭阳公主趴在他肩头，终于大声的哭了出来。

　　云羡不觉看向容洵，而他也正望向她。

　　在漫天的绯红云霞之下，他凝望着她，那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之下，涌动着许多她看不懂也捉不住的情绪，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可只有她知道，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天光云影。

　　许久，昭阳公主终于平静下来。

　　她红了一双眼，很虔诚的望着云羡，半晌，方道了声：“多谢。”

　　她似乎轻松了很多，好像在一瞬间，便了却了半世情缘。

　　云羡报以浅浅一笑。

　　这笑容那样美，美的耀眼夺目，不输天边云霞，几乎晃了所有人的心神。

　　很久以后，容洵都还记得云羡这一刻的目光。

　　她明明那样年轻，眼睛却有着那样振奋人心的力量，那是只有看过千秋万载的风云变幻才有的笃定和安静。
　　*
　　“陛下，我没事，你回去罢。”昭阳公主站在公主府门前，微微的摆了摆手。

　　她的眼睛依旧有些泛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可气色倒瞧着好多了。

　　“阿姐保重。”容洵开口道。

　　昭阳公主微微一笑，道：“陛下什么时候也这样磨蹭了？天色不早了，快回去罢。”

　　容洵点了点头，方把帘栊放了下去。

　　直到马车走得远了，容洵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抹红色的人影依旧站在公主府门前，含笑凝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其实他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可他就是知道，她一定是笑着的。

　　那样好的阿姐……要是纪轻舟还在，多好啊。

　　终究，是他对不住她。

　　容洵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福瑞侍奉在他身侧，大气也不敢出，直到马车驶入皇宫，他才轻轻挪动了一下，道：“陛下，快到了。”

　　容洵缓缓睁开眼睛，车内昏暗的灯光影影绰绰，伴随着马蹄的节奏，烛火也微微煽动着。

　　他命马车停下，径自跳下马车，外面有些寒凉的空气顿时包围了他。

　　初春的京城还是太冷了些。

　　前面是那样的空旷和寂静，裹挟着黑暗，在浓重的月色之下，一点一点的清晰起来。远处的宫殿已上了灯，那大片的繁华如鬼魅一般，是那样的不真实和辽远，好似根本不在人间。

　　有一行人提着宫灯跑了过来，是来接他的宫人。他们大概没想到，他会提前下车。

　　福瑞手里提着披风，试图给容洵披上，容洵摆了摆手，道：“朕自己走走。”

　　福瑞道了声“是”，命众人都下去，只自己远远的跟在容洵身后。

　　他肩膀宽厚，背脊亦挺得笔直，如玉山上行，风仪秀整，光映照人。他就那样，一个人渐渐的融入了眼前的黑暗之中，只听得到细细簌簌的衣袂之声。

　　福瑞不觉看得痴了。不知为什么，他竟觉得，陛下该有个并肩而行的人。

　　直到容洵唤他，他才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不知走了多久，福瑞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陛下，过些日子您便把选秀的日子定下来罢。”

　　容洵脚下一顿，如羽的睫毛上有一层淡淡的霜，眸子掩映在睫羽之下，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道：“怎么想起来说这个？”

　　福瑞大着胆子道：“奴才只是觉得，您太寂寞了。”

　　容洵没说话，只继续朝前走去，那种细细簌簌的响声又渐渐清晰起来。仿佛两人并不是漫无目的的游走，而是在踏雪寻梅。

　　只是没有雪，也没有梅。

　　“奴才失言。”福瑞低头道。

　　“是阿姐教你说的罢？”容洵淡淡开口。

　　“不是……是奴才自己想的。说句僭越的话，奴才倒觉得那个云羡小姐很有趣。若是您选人入宫，她倒比她妹妹强上许多。”福瑞嘴上说着，脚下不停，一路狗腿的跑到容洵身侧。

　　“有趣？”

　　“是……公主殿下说得对，咱们宫里是太闷了些。”福瑞缩了缩脖子。这春日里的风，还真冷。

　　“只可惜，有趣没什么用处。”容洵闭了闭眼睛。

　　倏尔，他睁开眼，静静的看向前方，那里有万千灯火，却无一是他的归处。

　　“难道陛下真的喜欢刘念？”福瑞张着嘴巴，呆在原地。刘念那么普通，除了长得好看点，哪里配得上陛下？

　　容洵蹙了蹙眉，道：“朕对刘念没意思，只是刘念既然在刘行止心里地位这么高，朕便不得不对她有些意思，势在必得了。”

　　他见福瑞还要问，便接着道：“选谁进宫，喜不喜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明白么？”

　　福瑞有些狐疑的看着他，他不懂，世人不是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吗？喜欢，不该是最重要的东西吗？

　　容洵看着他挤眉弄眼的样子，不觉拍了拍他的小脑袋，轻笑一声，道：“走罢。”

　　福瑞茫然的点点头，忙不迭的跟了上来。
　　*
　　翌日一早，观心堂。

　　“老爷不知道，云羡昨日在陛下和公主面前那可是出尽了风头，我都没想到，云羡居然那样有才情。昨日云羡一念完，众人便都红了眼，连我这个素来只念佛不懂诗的，都觉得心里难过得紧呢。”

　　徐慈心见刘行止高兴，便忍不住多说了些，全然没看到刘子宁和刘念僵硬的脸色。

　　刘行止用帕子擦了擦嘴，笑着道：“我们刘家的女儿，自然不输旁人。”

　　“是啊，昨日不知惹了多少夫人羡慕呢。”徐慈心说着，朝着云羡浅浅一笑，道：“云羡这孩子，真是争气。”

　　云羡抿嘴一笑，还未开口，便见刘子宁扔下了筷子，道了声“不吃了”，便大步走了出去。

　　刘行止瞪着眼睛骂道：“越大越没规矩了！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徐慈心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刘念也小心翼翼的站起身来，她低着眉，一双明眸滴溜溜的转着，娇声道：“阿爹，阿娘，我也吃饱了。”

　　徐慈心皱着眉头，有些担忧的看了刘行止一眼，像是生怕他动了怒，责骂刘念似的。

　　刘行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去罢。”

　　徐慈心这才舒了口气，父亲疼女儿，果然是亘古真理。

　　云羡懒怠理他们，只抓紧多吃了几口菜。

　　这些养尊处优的统治阶级不懂，他们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能有口热方便面汤喝就不错了。每年都有因为争抢喝方便面汤而打架受处分的学生。

　　正想着，便见刘子宁和刘念乖乖的走了回来，他们缩着脖子，一脸的呆样，活像见了鬼似的。
　　云羡眼底闪过一抹轻微的诧异之色。

　　这俩天不怕地不怕的，谁有本事把他们吓成这样？

　　正犹疑着，便见刘行止和徐慈心齐齐站起身来，各个眉开眼笑，道：“福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云羡亦跟着站起身来，给了福瑞一个respect的目光。

　　福瑞只和刘行止打了个哈哈，便转头看向云羡，笑着道：“云羡小姐，今儿个的旨意是给您的。”

　　众人的目光都朝着云羡射了过去，刘念的眼神更是微微一沉，剜了云羡一眼。

　　云羡的睫毛扑闪了两下，有些不解，道：“给我的？”

　　刘行止赶忙走上前去，拽着她跪下，朝着福瑞解释道：“这孩子不懂事，您别见怪。”

　　福瑞笑笑，道：“不碍事，原也用不着跪的。”

　　他伸手将云羡扶起来，瞥了瞥身后小太监手中的东西，道：“这是陛下赏您的，都是各地进献的上好布料所制的，这些衣裳没上过人身，都是簇新的，不知您喜不喜欢。”

　　他说着，示意那小太监走上前来。

　　云羡略扫了一眼，只见那些衣裳件件颜色光鲜，有的绣了金线，有的缀了珍珠，精美异常，说是故宫里的展品都有人信。

　　这是活人可以穿的东西吗！

　　云羡装作云淡风轻，内心却在呐喊着：万恶的封建统治阶级！ 

　　“那就多谢公公了。”她淡淡道。

　　福瑞笑着命小太监把衣服递给紫苏拿着，心里却忍不住啧啧称赞，这姑娘好，是个见过世面的。

　　云羡笑笑，状似无意，道：“只是麻烦公公转告陛下，别再赐我东西了。又是首饰又是衣裳的，旁人还以为家里多苛待我，连个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没有。”

　　这是臣下能说的话吗！

　　刘行止急了一头的汗，骂又不敢骂，只得拽着云羡的衣袖，把她往自己身后拉，道：“她孩子气，您别见怪。”




16.  往事   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算是受……

　　福瑞笑着摇摇头，道：“云羡小姐天真可爱，咱家怎敢怪罪呢？”

　　他本就面如满月，如今一笑，人越发显得胖起来，倒像年画里的福娃，只是眼睛过分的小了些，却是精光闪闪的。

　　也是，容洵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呢？略傻些的，大概早就被他杀掉了。

　　云羡想着，浑身打了个冷战。似她这样大大咧咧的人，若是真当了皇后，只怕等不到萧叙白谋反，自己就被容洵赐死了。

　　她正想着，便见福瑞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乌亮乌亮的，好像只那一瞬，便洞察了一切。

　　“云羡小姐放心，这话奴才一定带到，只是陛下是否赐您东西，奴才就做不了主了。”他说着，笑吟吟的觑着刘行止，接着道：“若是有旁人议论，咱家第一个便帮您顶回去，丞相大人疼爱女儿那是出了名的。”

　　刘行止赶忙作揖，道：“福公公，陛下能赐小女东西，那是小女的福分，您可千万不要把她的话说给陛下听呐。”

　　福瑞虚扶了他起身，思忖道：“丞相大人何必如此，咱家可受不得。只是这话不带也不成，万一下次陛下再瞧着云羡小姐的衣裳首饰不顺眼了，让咱家带东西来，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说着，还看了云羡一眼。

　　云羡小姐穿得这样朴素，旁边的刘念却打扮得富贵锦绣，这刘丞相的心真是偏到家了。

　　刘行止生怕云羡又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忙道：“公公千万体恤我，实在是云羡这孩子刚回京不久，我又忙于政务，内人身子又不好，难免有照顾不到的地方，这才连件像样的衣裳首饰都没给她添置，碍了陛下的眼。您放心，我这就为她选首饰、量衣服，再不会如此了。” 

　　让你整日在朝廷上膈应陛下，今日看我不膈应死你。

　　福瑞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这是丞相大人的家务事，咱家哪配听呢？”

　　刘行止冷汗涔涔，恨不得把一颗心剖出来给福瑞看，只恨他软硬不吃，倒解释不通了。

　　福瑞见他如此，也不多言，只甩了甩拂尘，道：“咱家这便回去复命了，大人不必相送。”

　　刘行止只觉得口干舌燥，什么都想说，又怕说多错多，只低着头跟在福瑞身后，赔笑道：“公公辛苦，千万再坐坐，喝盏茶再走。”

　　福瑞的脑袋摇摇晃晃的，道：“丞相大人客气了，陛下身边离不了人，咱家急着回去侍奉呢。”

　　又来……

　　刘行止在心里暗骂了声娘，腆着一张老脸，道：“还请公公忘了小女的话，我这便……”

　　“咱家没读过书，只是听人家说过什么鱼啊网啊的。”福瑞脚下不停。

　　“公公说的，可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刘行止不知道福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顺着他的意思说下去。

　　福瑞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

　　话说一半，对于刘行止这种老狐狸来说，应该足够了。

　　果然，刘行止顿时反应过来，道：“要不，再给她添些月例银子？”

　　见福瑞不语，他忙道：“家里还有几个铺子……云羡大了，也该给她个铺子赚赚用钱了……”

　　……

　　刘子宁和刘念目瞪口呆的看着福瑞一路走远，还好他们院子不够深，若是再走几步，只怕刘行止连丞相府都要送给云羡打理了。

　　二人看着云羡得意的模样，不觉流出了怨恨的泪水。

　　这丫头，怎么就入了陛下的眼了呢！
　　*
　　“这位福公公真是厉害，轻而易举的就帮小姐要了个铺子，还为小姐涨了月例银子，奴婢看大少爷和二小姐气得脸都绿了。”

　　紫苏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手上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的捧着那些衣裳，她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呢。

　　云羡勾了勾唇，道：“你每个月的月例加一两银子，也不必和母亲说，就从我月例里支。”

　　云羡走了几步，见紫苏还怔在原地，像是欢喜的傻了。

　　她见云羡看向自己，忙跟上来，道：“小姐，奴婢这是做梦还是……”

　　云羡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道：“当然是真的，咱们啊是患难主仆，有难同当了，自然有福同享。”

　　“太好了！小姐万岁！”

　　云羡赶忙捂住她的嘴，“嘘”了一声。

　　紫苏会意的点点头，一双眼睛里满是喜悦。

　　果然，金钱带给人的快乐是最真挚的。

　　*
　　云羡挑的是一家古玩铺子，这铺子在刘家所有的铺子中不算大，生意也不算好，可胜在专业对口，于云羡而言，倒比旁的铺子经营起来容易些。

　　对账对了三日，总算理出点头绪来，如今有了这铺子，一来可以赚些银钱，方便将来跑路，二来云羡出门也方便些，沈让也不必偷偷摸摸的递帖子了。

　　几日下来，云羡发现沈让倒成了此事最大的受益者。

　　他一有空就泡在云羡的铺子里，说是帮云羡打点生意，可嘴上根本没停过。

　　云羡只觉得自己是个工具人，不仅被强制陪聊，还得提供场地，惹又惹不起，赶又赶不走，当真是窝囊得紧。

　　“那个七彩琉璃宝盒你查的怎么样了？”云羡见四下无人，用手里的账本戳了戳沈让的脑门。

　　真的，一看见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就来气。

　　沈让翘着二郎腿，悠哉游哉的吃着茶盏，道：“你别急，我早就把人散出去打听了。”

　　见云羡瞪着他，忙解释道：“不是皇城司的人，是沈家养的死士，靠谱的很。”

　　云羡在账本上打了个勾，道：“时间可不多了，我研究了一下你上次写给我的剧情线，很快就要入宫选秀了，你再找不到七彩琉璃宝盒，我就要跑路了。”

　　她说着，咬牙切齿的看着他，道：“到时候就再也没人和你说话了，你就憋着吧。”

　　沈让神色一凛，坐起身来，道：“别急呀，再说了，就算入了宫也没什么，等我找到了盒子，一样把你捞出来。”

　　“什么不急，再不急我都要去见马克思了。左右死的不是你，你当然不急了。”云羡蹙着眉头，示意他让开些，又去盘他身后的东西。

　　她本来每个月就有那么几天不大舒服，现在还有个大活人杵在这，真是烦死了。

　　“嗳，你别恼嘛。”沈让站起身来，道：“我仔细研究过了，这七彩琉璃宝盒找不到，要么就是这个世界根本没这东西，要么就是这东西在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所以市面上才根本没有。你不知道，我的人都快把京城翻遍了。”

　　云羡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道：“我不是恼，我是心里烦。我知道那盒子又不是白菜，哪是说找就能找到的？不过就是存个念头罢了。我看，我还是抓紧收拾跑路钱要紧。”

　　沈让低了头，只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诚恳道：“云教授，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我信了你的邪……

　　云羡心里想着，面上倒还算平静，她不愿再说这个话题，便静静的去清点账上的东西。

　　沈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不想走，便顺手帮她整理那些架子上的古玩，道：“我听说前几日你在春日宴上大出风头，昭阳公主喜欢的你不得了呢。”

　　云羡用笔杆搔了搔头，道：“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背了两首诗，真要感谢，只能说义务教育好。”

　　沈让笑笑，道：“你别谦虚，若是我去，只怕也背不出来。”

　　他见云羡不说话，便接着道：“说起来，昭阳公主也是个可怜人。”

　　“她丈夫去世了，自然是可怜的。”云羡眸光黯了黯，一对璧人天人永隔，的确令人唏嘘。

　　更何况，是昭阳公主那样风华绝代的女子。

　　“不光是这样……当年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算是受尽了苦楚。步步惊心看过吧？陛下那个和九子夺嫡也差不多了。而且先帝是个多疑的性子，陛下的母亲又怯懦又自私，一心只想着讨好先帝，稳固自己的位置，全然不为子女着想，陛下的日子别提多难过了。”

　　沈让顿了顿，抬头看了云羡一眼。

　　云羡没理他，只淡淡道：“你但凡看个雍正王朝，也不至于挂科挂成那样。”

　　“云教授，杀人诛心了啊！”沈让挠了挠头，绕到云羡身前，道：“你听我说嘛。”

　　见云羡没拒绝，便接着道：“当时啊，昭阳公主为了保证陛下的太子之位，挺身而出，自请嫁给纪家长子纪轻舟。”

　　“纪家是武将世家，纪老将军深受陛下器重，纪轻舟也算是少年英雄，美女配英雄，倒也般配。”云羡说着，将沈让手里的古董花瓶接过来，稳稳当当的放在架子上。

　　沈让手里一空，看着那花瓶的眼神也带了三分羡慕，他怔了怔，不动声色的蹭到云羡面前，遮住了她的视线，道：“什么相配呀？武将，又是战场里摸爬滚打惯的，说是大楚战神，其实就是一介莽夫，公主金枝玉叶，他哪能算得上良配？”

　　云羡推开他的脑袋，道：“公主自然与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想法不同。”

　　沈让不以为然，依旧凑上来，接着道：“不过他们成亲之后，也算是琴瑟和鸣。只可惜，当年与匈奴的一场大战，纪家男子几乎全部战死。可怜昭阳公主，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有人说，凭着纪老将军和纪轻舟的本事，根本不至于如此，之所以会这样，都是因为陛下……”

　　话音未落，便见库房门外闪过一个人影。




17.  自己人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沈让连忙收了话匣子，他握住腰间的刀，谨慎的望着门外，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个小厮躬身走了进来，吓得大气都不敢出，道：“大人、小…….小姐，是小的。”

　　云羡看了他一眼，示意沈让把刀收起来，道：“何事？”

　　那小厮头也不敢抬，忙回道：“有位萧公子找您，掌柜的已让他在前面候着了。”

　　云羡与沈让对视了一眼，见他点了点头，便道：“我这就过去，你先去罢。”

　　小厮会意，忙不迭的一路小跑了出去。

　　云羡将手里的账本放在架子上，道：“掌柜和小厮都是我亲自选的人，嘴还算严实。”

　　沈让抱着臂，拍了拍腰间的刀，道：“有凶器在，料他们也不敢胡说。”

　　“什么凶器，最多算是武器。”云羡白了他一眼，道：“我先过去了，你若是没事，也早点回去罢。”

　　她顿了顿，嘱咐道：“从后门走。”

　　沈让笑着答应了，道：“我们弄得和偷情似的，我还挺不习惯。你说，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么？”

　　云羡没理他，径自向外走去。

　　大哥，见不见得人的，你心里没点数么？你可是皇城司的人，皇城司！

　　*
　　云羡沿着库房外的六棱石子路一路走去，大约五分钟不到，就进了前面的铺子。

　　古代的铺子大多是这种结构，前面是店铺，后面是库房和伙计们休息、做饭的地方，也算是最早的室内规划。

　　因着是经营古玩生意，铺子里装修的只能算通透，却谈不上如何亮堂，这些物件大多出自土里，受不得暴晒的。至于买家看不看得清，就不在店家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顺着门的方向看去，最前面是一扇雕花屏风，右边是几排博古架，一方桌子，几把椅子，左边是一个柜台，掌柜的正站在里面，低头打着算盘。

　　见云羡来了，忙抬起头来，从柜台里走出来，道：“大小姐，萧公子等您许久了。我私自做主，请他去二楼坐着了，那里僻静些。”

　　云羡点点头，只让他继续去忙，便沿着楼梯走了上去。

　　楼梯陈旧，每走一步便发出“吱吱”的声响，像是沉闷的低吼，一声一声响在云羡的心上。

　　她只认识一个萧公子。

　　而且，她完全不想见到他。

　　萧叙白坐在窗边，朝着楼梯的方向看去，一下一下，像是芒刺，扎在他的心上，又痛又痒，倒不如彻底的疼痛来得痛快些。

　　他咬紧牙关，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终于，在他几乎忍耐到极限的时候，楼梯上吱呀作响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云羡着了一袭茶白色的衣衫，长身玉立，就那样直直的站在楼梯口，蹙眉望着他。

　　她眼中满是戒备，道：“你来做什么？”

　　她语气不算和缓，与其说是警惕，倒不如说是无奈。他在她看来，不过是个不速之客，纠缠不清的不速之客，仅此而已。

　　“自是有事。”他淡淡道。

　　他避过头去看向窗外，似乎不愿再谈，起码，不愿在这种情况下多谈。

　　她站在那里，一副随时要走的模样，算什么呢？

　　云羡冷哼一声，大步走上前来，歪着身子在他面前坐下来，连茶都懒得倒一杯，只看着他的眼睛，坦然道：“什么事？”

　　萧叙白微微抬眸，一时间，竟像是有万般心绪堵在胸口，连带着语气也生硬起来，道：“上次春日宴，我并非有意针对。”

　　“你是来道歉的？”云羡摆弄着桌上的一只紫砂茶盏，道：“我并未放在心上，你也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实话，”云羡看向他，语气中满是不在乎，道：“我一早就知道你会那么说，也就根本没指望你会帮我。”

　　萧叙白没说话，他只是看向窗外，眼眸却一寸寸的冷起来，直到完全冰封，凝结成霜。

　　他的胸口闷得要命，像是全身的血液都奔涌着，一股脑都冲到了胸腔里去似的。他甚至不敢去看她，他怕他控制不住，显出自己的痛苦和怯弱来，那是他不该有的东西。

　　他该是永远云淡风轻、白衣胜雪，可自从遇见云羡，他这个“云间公子”的称号，也糟蹋的差不多了。

　　只可惜，他的全部骄傲与自尊，于她而言，大概还没有那个破紫砂茶盏来得珍贵。

　　他低头笑笑，眼里满是嘲弄，却不知笑得是街市上的人，还是他自己。

　　为了她，他破例的够多了。

　　够了。

　　他倏尔看向她，眸光一沉，站起身来。

　　他目视着前方，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云羡，道：“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接近丞相府又有什么目的，我只劝你一句，不要白费心机。”

　　这还是云羡第一次听他说这么多话，只是这话说得太过蹊跷，心机，她想不出来，这丞相府从上到下有什么值得她费心机的？

　　云羡猛地站起身来，逼视着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叙白喉结微动，视线掠过她的头顶，道：“据我所知，在凉州时，杳娘根本没钱供你读书，她自己虽粗通文墨，却也算不得精通，她养出来的女儿，又怎会文采斐然若此？”

　　原来还是在怀疑她的身份……

　　云羡冷笑，她可是魂穿！随便他怎么怀疑，她根本没在怕的。

　　“天才知道吧？心有灵犀一点通知道吧？你自己做不到便怀疑我也做不到，萧叙白，你的格局也太小了些罢？”云羡双手环抱，斜靠在窗前，幽幽的看着他。

　　“那么，讨好陛下，接近昭阳公主，又从恩师手中讨下这偌大的铺子，这一切……”他一把握紧她的手腕，几乎的咬牙切齿的挤出几个字来，“又算什么呢？”

　　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将云羡逼在墙上，巨大的压迫感顿时包围了她，那审视的目光看得她浑身不舒服，她连忙避过头去。

　　他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距离过近，便只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了目光。就好像与她这种趋炎附势、满心算计的人在一处待着都脏了他的眼睛似的。

　　他很快甩开了她的手腕，拂袖朝外走去，眉宇间满是厌恶。

　　“等一下！”云羡唤他。

　　萧叙白脚下一停，瞳孔骤然一缩，不知道为什么，他几乎听得到他的心跳。

　　声如擂鼓。

　　云羡走到他面前，眯着眼道：“你很讨厌我罢？”

　　萧叙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云羡知道，这样直白的说厌恶一个人，大概有违他的君子之风，她也就浑不在意，接着道：“你一定恨我抢走了原本属于刘念的东西，不过你放心，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立马离开。”

　　离开……

　　萧叙白的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是啊，他从来没想过，她可以离开。

　　也许，这样最好。只要她走了，他就可以回到以前的样子，冷静、自持，一切都变得可以控制。
　　“何事？”他脱口而出。

　　“我要你帮我找一个盒子。七彩琉璃宝盒。”

　　*
　　紫宸殿。

　　“陛下，选秀的日子可定下了？内侍省又在催了……”福瑞笑着将奏折放在容洵面前的案几上，最上面的一本，就是内侍省递上来的折子。

　　容洵捡起那折子来，在掌心里拍了拍，便丢在一边，道：“内侍省给了你多大的好处？说出来给朕听听。”

　　福瑞揉揉脑袋，道：“陛下冤枉奴才了，奴才只忠心陛下一人，绝不干那种吃里爬外的事。”
　　闻言，容洵浅淡一笑。

　　日光透过窗棂，斜斜的洒在他脸上，越发显得他面容清俊无双，鼻若悬梁，鬓若刀裁，酒窝深邃，若非他是男子，这一笑，便可倾城。

　　福瑞不觉看得有些痴了。

　　“那你说说，你前几日在丞相府里，算是怎么回事？”容洵这话带了三分笑意，可看向他的眼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福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道：“您都知道了？”

　　容洵没说话，只随意翻开了一个奏折，可他朱笔未落，很明显，是在等他回话。

　　福瑞敛目低眉，道：“奴才是帮了云羡小姐，可奴才是实在看不过眼，刘丞相他们一家子，心都偏到天上去了。”

　　容洵手中的笔顿了顿，一滴红色的墨水滴在了奏折上，像是一朵花，血红的花，看的人惊心动魄。

　　“就因为看不过眼，便可以吓唬人了？”

　　“啪”的一声，容洵将奏折合上，捏着眉心，道：“狐假虎威这一招，你用得倒熟练。”

　　福瑞连忙跪下去，道：“奴才万死！”

　　容洵眼眸轻抬，沉声道，“你的意思在外人看来便是朕的意思，你跟了朕多年，该明白这个道理。”

　　福瑞不住的磕着头，泪水糊了一脸，道：“奴才糊涂……求陛下赐奴才一死！”

　　他哭的抑扬顿挫，直冲到容洵脑门里去，撞得他脑仁隐隐作痛。

　　容洵叹了口气，似是觉得他的戏码颇辣眼睛，重重的拧了拧眉心，半是无奈半是纵容道：“起来。”

　　福瑞摇摇头，只低着头，带着哭腔，道：“奴才定是打草惊蛇，坏了陛下的大计了。求陛下赐奴才一死……”

　　“起来！”

　　“求陛下赐奴才一……”

　　“朕听闻，你有个同乡叫小玉的在御膳房当差，你跟了朕多年，朕便给你个恩典，让她陪你一起死，可好？”

　　容洵半垂着眼，把玩着一方小小的扇坠，眉宇间却有着说不出的恣意潇洒，运筹帷幄。

　　福瑞果然麻利的站了起来，哽咽道：“奴才不放心旁人侍奉陛下，奴才不敢求死了。”

　　容洵“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去罢。”

　　福瑞乖巧的点点头，抹着眼泪，小声道：“奴才再不敢自作主张了，可是……可是奴才总觉得云羡小姐是自己人呢。”




18.  宝盒   他眯着眼睛，道：“你喜欢她？”……

　　“陛下，沈让大人到了。”

　　“让他进来罢。”

　　容洵淡淡说着，最后又看了福瑞一眼，道：“你再胡说，朕便先拔了小玉的舌头。”

　　自己人……即便是对阿姐，他也存着三分思量。

　　高处不胜寒，既已选了这一步，他就没想回头。

　　福瑞紧紧捂着自己的嘴，猛地摇了摇头，方才退了下去。

　　陛下召见沈大人时不许旁人在侧，这是惯例。

　　福瑞想着，正好与沈让打了个照面。四目相对，他向着沈让略躬了躬身，方继续向前走去。

　　外面阳光正好，福瑞命小太监掩了宫门，又四处看了看，方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天。

　　*
　　殿中，沈让跪下行了礼，在容洵下首的椅子上坐定，抬头看向容洵，道：“陛下。”

　　他脚下有些虚浮，即便坐下了，还隐隐有些颤抖，不过还好，容洵并没有抬头，他的全部视线都集中在手中的奏折上，没有施舍给他半分。

　　“你手边的茶水是福瑞特为你备下的，上等的太平猴魁。”

　　容洵觑了他一眼，唇瓣微勾，道：“这小子对你的喜好记得倒清楚。”

　　沈让只觉得他魂都快没了，磕磕巴巴道：“福公公用心了。”

　　还好，沈让这个人本就话少，他这样几个字几个字的挤着说，倒还控制得住语气语调，不至于穿帮。

　　“你与朕之间，不必如此。”容洵淡淡道。

　　你我什么啊？我和你不熟，不熟！

　　沈让在心里呐喊着，面上却不动神色。他把唇角绷得紧紧的，生怕一不留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

　　“刘行止最近可有什么动向？”容洵金口又开。

　　“一切如常。”沈让顿了顿，又补充道：“他将刘子宁调回了京城。”

　　“朕知道，他亲自来求的朕，他是三朝元老，朕给他这个面子。”容洵抬了抬眼，随口问道：“怎么不喝？这茶不合口味？”

　　“不……不是。”沈让喉咙一紧，赶忙把桌上的茶盏捧起来，猛地喝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从口腔一路烧到胃里去，食管里火辣辣的，嘴里也不知烫出了几个泡，生疼。

　　鼻子里也呛了茶水，他强自忍着，不敢咳出声来，憋得几近窒息，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隔着泪水，看向容洵，他正聚精会神的看着那奏折，在上面勾画着，没空看他。

　　沈让小心翼翼的吸了吸鼻子，终于舒服了些。

　　“好茶……”他补充道。

　　容洵轻声笑笑，道：“喜欢便好。你啊，这么多年还是这样，认死理。连茶都只吃太平猴魁。”

　　“是……”沈让亦笑笑，只是笑得僵硬，几乎算得上丑陋了。

　　所幸容洵没在意，只道：“刘子宁没什么，掀不起什么大风浪。倒是萧叙白，你要留意些。”

　　沈让一惊，险些把茶盏摔在地上，他哆嗦着将茶盏放好，道：“微臣明白。”

　　“他的确有几分才气，可若是走错了路，那也就不必留着了。”容洵声音不急不缓，可不知为什么，沈让分明从其中听出了冷冽杀意，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是。”沈让郑重道。

　　萧叙白出身世家，他祖父和父亲、叔伯都算是文坛上赫赫有名的领袖人物，他们虽无心政事，可门生却遍布朝堂，其力量不容小觑。

　　可容洵说起他来，却如同砍瓜切菜，说杀就杀，说用就用，好不利落。一时间，沈让竟不知道容洵是果断狠厉，还是霸道愚蠢。

　　可无论如何，容洵都是他惹不起的，是他得供着的祖宗。

　　沈家虽算是世家，与萧家相比，却不值一提。而沈让之所以能走到今日，靠的也不过是他谦虚谨慎的性子和做陛下伴读时的情分。

　　想到这里，沈让微微抬眸，只见容洵也正望着他，一双眼睛讳莫如深，仿佛根本看不到底。

　　这头抬得草率了……

　　沈让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因着不敢低头，也就只得与容洵四目相对着。

　　在他觉得脖子都要僵掉的时候，容洵终于开了口，道：“朕听说，你最近四处派人找东西？”

　　他状似闲谈，身子向后靠在隐几上，连表情也是放松的，仿佛散漫悠然至极。

　　沈让心里“咯噔”一声，此事他做的隐蔽，根本没敢用皇城司的人，容洵却还是知道了，其手段之高，恐怕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还是小瞧他了。

　　沈让认命的看了他一眼，很快站起身来，跪下请罪道：“陛下恕罪！”

　　容洵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在案几上，语气倨傲而轻缓，道：“起身罢，朕不过白问一句，你何罪之有？”

　　白问一句？你那个样子像白问一句吗？

　　沈让独自在大殿中央凌乱着，头低低的垂下去。

　　“微臣不该瞒着陛下，微臣有罪！”沈让坚定道，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容洵掀了掀眼皮，道：“你与刘云羡很熟么？”

　　沈让瞳孔猛地一缩，叩在地上的手指忍不住颤抖起来，他快速让自己平静下来，揣摩着容洵的意思，猜测着他可能知道了多少。

　　容洵的话语里有三分玩味，旁的，沈让一时间揣摩不出来。

　　在不知道领导想要什么答案的时候，实事求是就是最好的答案。

　　沈让深知这一点，可此事若是从头细说了，只怕不仅他要死，刘云羡也得浸猪笼。魂穿这种事，按照这个时代人们的理解能力来说，就是中邪了。

　　沈让思忖着，小心抛掉神秘力量的部分，道：“算是。微臣与她一见如故，亦师亦友。”

　　“哦？”容洵似乎来了兴致，他眯着眼睛，道：“你喜欢她？”

　　“不……”沈让忙道。

　　“那就好。”容洵眼眸一压，琥珀色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凉意，道：“别忘了你的职责。”

　　“微臣不敢！”沈让匍匐在地上，那种强烈的压迫感席卷着他，他几乎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起来罢。”容洵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他，那属于上位者的浑厚气息铺天盖地的渗透了过来。
　　他扶了沈让起身，道：“她要找什么东西？”

　　“七彩琉璃宝盒。”沈让回道，“不过微臣还未找到。”

　　容洵站在屏风投下的暗影里，光从他的斜上方照射下来，像是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越发显得他清雅高华，瑰丽绝世，宛如神祇。

　　沈让望着他，不觉有些怔怔，连害怕都忘了。

　　“她要这个做什么？”容洵缓缓开口，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微臣不知。”沈让怕他不信，补充道：“她一贯喜欢古玩，又新接手了家中的古玩铺子，许是生意上的事，微臣没有细问。”

　　“唔”，容洵突然勾了勾唇，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没细问便能让你为她做事，不简单。”

　　沈让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与容洵相比，他所谓现代人的智慧根本不够看的。

　　在容洵眼里，好像一切都无所遁形，只要他想，大概他能将一切都连根挖出来。准确的洞察，冷静的判断，果断的裁决，这样的人，必然自负，他成为暴君，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直到沈让走出宫门，依旧觉得浑浑噩噩。他呆呆的望着天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云教授，救我……

　　他呢喃道。
　　*
　　沈让走后，容洵大步踱到案几旁，他侧眼向下看着，只见案几上赫然放着一张纸，上面画的正是那七彩琉璃宝盒。

　　他目光幽冷，一寸寸握紧了手中的扇坠。

　　她竟要找七彩琉璃宝盒，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19.  投亲    真是败给他了……

　　三日后，选秀的日子终于定了下来。定在七月初八，倒是个万事皆宜的好日子。除了日子远了些，倒没什么不好的。

　　刘行止说着，鹰隼般的眼眸划过云羡和刘念的脸，道：“还有些日子，不急。”

　　云羡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盘算着跑路的最佳时间，面上倒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道：“是。”

　　刘念看了她一眼，咬了咬唇。

　　徐慈心见状，只当她不愿入宫，便温言安慰道：“阿念别急，阿娘已与萧家夫人商议过了，等选秀一过，便将你与叙白的事定下来。”

　　刘念抬了抬眼，一双眼里千愁万绪，道：“订亲之事，只怕阿娘操之过急了。选秀之事，全凭陛下一人之言，说不准的……万一陛下选了我入宫，可如何是好呢？”

　　徐慈心笑笑，微微的朝着云羡努了努嘴，道：“陛下的心思还不够明白么？”

　　刘念红了脸，咬唇道：“未到最后一刻，一切都未可知呢……”

　　徐慈心拍了拍她的手，刚要开口，便见刘行止打断了她，沉声道：“阿念说得对，此事全凭君心，我们做臣子的，只需谨守本分就是了。以后你也不要再与旁人说阿念和叙白的事了，一切等选秀过了再说。”

　　“是。”徐慈心忙应了。

　　正说着，便见管家躬身走了进来，他走到刘行止身侧，道：“老爷，门口来了个小叫花子，说是……说是二爷的儿子。”

　　刘行止神色一凛，脸色登时黑了下来，道：“空口无凭，他可有证物？”

　　管家从袖管里掏出个玉珏来，道：“他让奴才拿给您看，说是您一看便知。”

　　刘行止接过那玉珏，嘴唇死死的抿着。

　　管家低声道：“奴才瞧着，倒与您收着的那枚是一对。”

　　刘行止抬头看了他一眼，叹息道：“没想到，那孽障竟还有个儿子……罢了，让他进来罢。”

　　管家应着去了，刘行止犹自瞧着那玉珏出神，他眉头紧紧拧着，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仿佛这玉珏是什么绝世珍宝，需要细细品鉴似的。

　　徐慈心蹙着眉，担忧道：“老爷，当真是二爷的子嗣么？二爷当年没死？”

　　话音未落，只见刘行止猛地看向她，他眼神狠厉，仿若阎罗，吓得徐慈心一个激灵，当即便住了口，满心疑惑也都吞在了肚子里，再不敢提。

　　“不该问的别问，都出去！”刘行止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便再不看她。

　　徐慈心赶忙起身，又示意云羡、刘念一道出去。

　　三人都有些缄默，刘行止肉眼可见的心情不佳，没人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什么是非。

　　三人走至观心堂外，正看见管家带着一个少年走来，那少年约么十三四岁的模样，穿了一身补得不能再补的灰色布衫，因着他过分的瘦，那衣衫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身形样貌都混在一处，脏兮兮的看不分明，只有一双眼睛大得惊人。

　　云羡与他目光相接，又很快分开了。

　　对于无关的人，她一向没什么好奇心。

　　耳畔传来刘念的低语，“阿娘，二爷是什么人？阿爹为什么不让提他？”

　　徐慈心难得的板了脸，道：“这话不许在你爹面前提起，知道么？”

　　刘念点点头，乖顺道：“知道了。”
　　*
　　“这样好的古砚，你哪得的？”云羡看着手中的砚台，惊喜道。

　　徐思温笑笑，大大方方的寻了椅子坐下来，道：“你这铺子收不收？”

　　“自然是收的，有多少收多少。”

　　云羡笑着，将那古砚细细包好，走到徐思温身边来，道：“你开个价。”

　　徐思温摆了摆手，脸上含着些微笑意，道：“这东西放在我身边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给你，也算是为你的铺子添添金。你若是卖得好，随便给我百八十两银子也就罢了。”

　　“这怎么成？这样好的东西，便是百八十两金子也嫌少的。”

　　更何况，古砚难得，若被懂行的人知道铺子里有这样的东西，云羡这古玩铺子的名声也就打响了，往后的买卖自然也就好做了。

　　云羡说着，亲自斟了盏茶递给他，认真道：“我知道你有心帮我，我是不和你客气的。不过一码归一码，本钱我总要给你。要不然若是传了出去，人家只当我欺负永平侯府的世子爷呢。”

　　徐思温轻笑一声，很轻的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我这可不是欺负回来了？”

　　他眼睛晶亮，连带着长长的眼睫都沾染上了淡淡的光，看向她时，是那样的炽热和明媚，宛如初阳。

　　云羡知道，这钱他是决计不肯要的了。

　　她略一思忖，爽声道：“那这古砚便当作是你入的股，以后每年年底给你分红利，可好？”

　　徐思温一手枕在脑后，一手举着茶盏吃着，斜睨着她，笑道：“你这丫头是打起了细水长流的算盘呐？只怕用不了多久，永平侯府都给你搬空咯。”

　　云羡抿唇笑道：“薅羊毛也不能逮着一只薅，这道理我懂。你若是得空，便陪我去收收货，若是不得空，便只躺着收利息便是了。”

　　徐思温坐起身来，墨发如同日月光华，倾泻在鸦青色缂丝云纹的衣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恣意，道：“我是京城里一等一的闲散人，自是有空的。你何时去收货？你若是不嫌我眼拙，我倒愿意去瞧瞧。”

　　“不嫌弃不嫌弃。”

　　云羡眼睛都笑得弯了起来，似徐思温这样富贵窝里长大的公子，见过好东西比她吃过的米还多，有他帮着把关，她也放心多了。

　　正说着，云羡猛然想起一事，她从袖袋里取出张纸来，放在徐思温面前，道：“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这是……”徐思温俯身看着。

　　“七彩琉璃宝盒。”云羡道。

　　徐思温容貌清俊，天生一双潋滟的桃花眼，无端便带着三分笑意，云羡亦是难得的美人，只略施粉黛，便氤氲流光。

　　两人站在一处，宛如画卷。

　　门口闪过一个黑影，云羡眯了眯眼，还未看清，那人已然不见了。

　　云羡站起身来，正要出去瞧瞧，便听得徐思温犹疑不决的声音。

　　“这东西我似乎是见过的，可何时见过、在哪见过却记不清了。”

　　云羡眸光一闪，惊喜道：“当真？”

　　徐思温郑重点点头，道：“你待我回去想想，若是记起了，立刻便来告诉你。”

　　“好。”
　　*
　　忙到下午时候，云羡才回到丞相府。

　　她似是有些疲惫，眼角眉梢都透着些倦意。

　　丫鬟们正聚在一起，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乘着阴凉做些活计。

　　紫苏见云羡回来了，忙迎上来，扶了她的手臂，道：“小姐去歇歇，奴婢打了热水来，您擦擦脸。”

　　云羡点点头，道：“你如今是大丫鬟了，打水这样的小事以后便让旁人做罢。”

　　紫苏笑着摇了摇头，道：“奴婢侍奉小姐侍奉惯了，换了旁人做，奴婢不放心。”

　　云羡知道她是劳碌的性子，也就不再劝她，只随口问道：“你们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紫苏掀开珠帘，道：“在说那个新来的小呆子呢。”

　　“小呆子？”

　　“就是前些日子来投亲的那个破落户亲戚……”紫苏见云羡瞥着自己，忙改口道：“那个孩子。”

　　云羡没说话，就着盆里的水洗了把脸，道：“他怎么了？”

　　“夫人让他住在咱们旁边的院子里了。”紫苏拿来毛巾为她擦脸，“那院子常年无人住的，他身边又没人照顾，也不知他住不住的惯。不过寄人篱下便是如此的。”

　　紫苏似乎是想起了当年她们初到丞相府时的境遇，云羡虽是嫡出的大小姐，可也一样是住简陋的屋子，受尽人们的白眼的。

　　那孩子无依无靠，只怕更加辛苦。

　　紫苏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方才奴婢们还见到他，面黄肌瘦的，胳膊腿都瘦的不成样子，若是在咱们凉州，只怕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真是可怜。”

　　云羡手上顿了顿，将毛巾递给她，道：“我累了，去歇着了。”

　　紫苏点点头，道：“小姐好好歇着，奴婢下去了。”

　　云羡见她离开，便三步两步跨到床边，重重的倒了下去，她望着天花板，不觉有些怔怔。

　　寄人篱下的日子呵，她怎会忘记呢……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之中，有人在轻声唤她。

　　云羡缓缓睁开眼睛，天色还不算晚，正是晚霞最绚烂的时候。五色的云朵翻滚着，铺满了整个天空，照得整个屋子都变成了橘黄色。

　　“紫苏？”云羡揉了揉眼睛，她脑袋发沉，看什么都不大分明。

　　紫苏扶了她起来，温言道：“小姐，萧公子在院子里等了您许久了。奴婢怕天色晚了，他这样等下去会惹出闲话的。”

　　紫苏挤着眉，愁眉苦脸的看着云羡，脸上满是无奈。萧叙白与刘念虽没订亲，却也算过了明路的，他一个做妹夫的，在大姨子院子里等着算什么呢？

　　真是败给他了……

　　云羡捂着脑袋，挣扎着爬起来，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我去瞧瞧。”




20.  君泽   刘云羡，你当我是什么？……

　　葡萄架下已经没人了，丫鬟们都远远的避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可眼睛都忍不住的瞟向萧叙白。

　　他着了一袭白衣，正端坐在葡萄架旁的石凳上，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

　　那茶已然凉透了。

　　云羡双手背在身后，快步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挑了挑眉，道：“你怎么来了？莫不是你找到那七彩琉璃宝盒了？”

　　萧叙白微微抬眸，瞳孔深而明亮，举手投足间都带着良好家世所养出的纯粹的贵气，掩都掩不住，只是他的眼底太暗了些，看上去有些意味不明。

　　他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这便是你的待客之礼？”

　　“不然呢？”云羡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是不是还得给你上个果盘？”

　　萧叙白的手指紧了紧，连指节都有些微微泛白，握着的茶盏与石桌摩擦着，传来沉闷的声响。

　　他猛地看向她，眼中似是痛苦，似是震惊，甚至，带着凄惶的恨意，诘问道：“刘云羡，你当我是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明克制低沉，却像是声嘶力竭的呐喊。

　　云羡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犹疑着道：“你吃错药了？”

　　萧叙白冷笑一声，紧紧的阖上了眼睛，倏尔，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角有些发红，鄙夷的看着她，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七彩琉璃宝盒罢？你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对不对？”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像是想要看穿她似的，他的气场压迫着她，道：“怎么，被我说中了？”

　　云羡直视着他的眼睛，扔出几个字：“我拖延时间做什么？”

　　她目光坦荡澄澈，一时间，萧叙白有些哑然。

　　他明明有很多事要质问她，可在她的目光之下，他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云羡见他沉默不语，便抢过了对白，道：“你放心，无论你能不能找到七彩琉璃宝盒，我都会离开的。”

　　她掷地有声，道：“这丞相府的锦绣繁华，我根本不稀罕。”

　　她言罢，挺直了身子，转身朝屋子里走去。

　　还未迈开步子，她的脚下便是一顿，头也不回，道：“你是刘念的未婚夫，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完，她便绝尘而去。

　　萧叙白怔怔的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他的视野中，才回过神来，倏然瘫坐在石凳上。

　　她说了她要走，她一贯是说一不二的人，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他只觉得喉头酸涩，心里空落落的，浑身软的像是喝醉了酒，可他感官的痛楚是那样清晰，分明又是没醉。

　　晚风拂面，他终于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朝外走去。

　　他大约是病了，病得不轻。
　　*
　　云羡受了一肚子气，晚饭也没吃，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跑路的事是要提上日程了，一来是为着自己的小命，二来萧叙白动不动就发疯来质问她一通，她实在受不了这个委屈。

　　都是第一次做人，她凭什么让着他？

　　“咚咚咚！”

　　门突然响起，云羡朝外道：“我不用晚膳，你们自去歇着罢，别打扰我。”

　　“咚咚咚！”

　　门再次被叩响，云羡蹙了眉，没好气的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站在门外，炯炯有神的看着她。

　　“你是……”

　　“我住在隔壁院子。”他梗着脖子，倨傲又敏感，可他分明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

　　云羡恍然大悟，他就是那个前来投亲的孩子。

　　云羡侧身让他进来，道：“进来说罢。”

　　那少年抿了抿唇，犹疑着走了进来，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有些局促的望着她，道：“我说完马上走。”

　　“急什么？”云羡露出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笑容，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坐罢。”

　　少年背脊僵了僵，脚上像是灌了铅水，一步一顿的走到桌子边坐下来。

　　见云羡倒了热茶，他赶忙伸手去接，很小声的道了声“谢谢”。

　　云羡瞧着他的模样，不觉有些心疼。

　　这么小的孩子，若不是受够了苦楚，又怎会有这样戒备的眼神呢？

　　她取出些茶点来，从里面挑了个大一些的点心状似随意的递给他，道：“你这么晚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你也是新来的么？”少年怯生生的看着她。

　　“新来的？”

　　“就是……不在这里的，从外地来的……”少年咬了咬唇。

　　“是，我是凉州来的。”云羡笑笑，喝了口热茶。

　　少年小心翼翼的捧着面前的茶盏，似是流连这股子温热，迟迟舍不得喝掉。

　　听云羡这样说，他面上一松，道：“你也不愿寄人篱下，想要离开吗？”

　　他似乎怕自己这样说太过唐突，便补充道：“方才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

　　“是，我是打算离开的。”云羡并不回避，只笑盈盈的，在他手里又塞了一块茶点。

　　少年不舍得放下茶点，也舍不得吃，只得放下茶盏来，勉强啜了一口热茶。

　　滚烫的茶水顿时从舌头滑到胃里，温暖了他全身，这种暖融融的滋味，久违了。

　　他沉溺于这种快乐，几乎不舍得开口，他的肚子随即“咕咕”的叫了起来，约么是饿得很了，有了热茶下肚，肚子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羞赧，暗恨肚子的不争气，半晌，他鼓起勇气，道：“你可以带我一起走吗？我什么都可以做。”

　　云羡这时候才发现，他的五官轮廓其实生的很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深而明亮，望着人的时候，仿佛眼里有光。

　　只是太倔强了些。人也太瘦了。

　　“我要想想。”云羡轻笑，“我不要肚子叫的人。我喜欢饭量大的。”

　　那少年一愣，连忙将茶点塞在嘴里，含混着道：“我很能吃的……吃饱了，肚子就不叫了。”

　　云羡为他添了茶，抚着他的肩膀，柔声道：“慢点吃，若是噎着了，我也是不要的。”

　　这少年比她的学生们还小些，倒让她想起了小时候的光景。那时候她在孤儿院，每次有新来的孩子，她也一样劝他们，好好吃饭，好好活着，然后，天天向上。

　　总有一天，他们会变得强大。强大到不畏惧别人抛弃，强大到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

　　那少年有些怔怔，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点，呆呆的看向她。

　　见她脸上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觉绝望，黯然道：“你其实不想带我走罢？哪有人喜欢饭量大又吃饭慢的人呢？其实不带我也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想办法离开的。”

　　云羡听他说话颤抖，知道他嘴上虽硬，心里却是怕的。

　　她没说话，只温柔的看向他，道：“你去过凉州吗？它在京城的西北面，最快的马也要跑一个月。那里的风可真冷，打在人身上，像针扎一样。小时候，每次饭还没吃完，就冷了。姨娘以为我饭量小，就每次都少给我些。肚子饿得厉害，也就忘了风扎在身上的疼了。”

　　“所以啊，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慢慢的吃一顿饭就好了，我能吃很多很多。”

　　她说着，目光悠远，唇角却挂着隐隐的笑容，仿佛那些日子于她而言，只是经历，而不是伤痛。
　　那少年听得出神，一声不响的看着她。

　　云羡只当他发现了她在编故事，尴尬道：“你怎么不说话？”

　　不过，她也没编呀，从前在西安、宁夏考古的时候，就是这样，又冷又饿，还得记着教授的矜持，总不能和学生抢东西吃，只能看着黄土空流泪。

　　别提多苦了。

　　“你比那些表面笑眯眯的人好得多。”少年突然开口。

　　“我给你讲故事就是对你好啦？”云羡不解。

　　“你编故事也不过是为了要我安心，你其实只是想我多吃点，我明白。你……和我阿娘是一样的。”

　　云羡被戳中心事，不觉微微的红了脸，道：“我没那么好，我只是看你太瘦了，怕你跟着我旁人会说我欺负你。”

　　“你愿意带我走？”少年惊喜道。

　　“你若是唤我一声云姐姐，我便考虑考虑。”云羡笑着道。

　　“云姐姐！”

　　那少年欢呼着，几乎蹦起来，道：“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姐姐，亲姐姐。”

　　云羡听他唤着，心下一软，道：“那你也一辈子都是我弟弟。”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叫刘君泽，姐姐今后唤我君泽便是。”

　　“刘君泽……你是刘君泽！”云羡吃了一惊。

　　“是。”刘君泽点点头，懵懂道：“怎么了……有……有什么问题吗？”

　　云羡绝倒，眼前这个小不点，居然是未来的大佬？！

　　我一定给你带走，看萧叙白还能翻起什么风浪！

　　她想着，眸光一闪，忍不住笑起来。

　　刘君泽吞了口口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这个名字该不是不吉利罢……云姐姐怎么瞧着这么不对劲呢……




21.  巴掌   只听“啪“的一声，周遭瞬间便安……

　　当晚，云羡安排刘君泽睡在了东边的厢房里。

　　他那个院子又小又破，还无人照料，她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索性让他搬到自己院子里来，等天亮了禀了徐慈心，过了明路，也就没人敢说什么了。

　　云羡心里暗暗拿定了主意，也就安下心来，不一会子便睡着了。

　　翌日，云羡一早就挣扎着爬了起来，自从她得了不必每日请安的特赦，已经很早没有这么早起身了。

　　她坐在梳妆台前，手里握着沈让给她的那张纸，幽幽的有些出神。

　　那上面赫然写着：刘君泽，萧叙白的军师，王佐之才。

　　按着书中原本的剧情，刘君泽会在丞相府中受尽苦楚，偶然之下，萧叙白发现了他的才能，便将他带在身边。

　　而因着萧叙白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便殚精竭虑，还了一个大好江山给他。

　　倒是小说里常用的路数。

　　云羡想着，将那张纸收了起来。

　　只是不知道，如今刘君泽被她截胡了，这剧情又该往哪里走。

　　她舒了口气，看向镜子中的紫苏，道：“待会君泽醒了，你让他先用早膳，不必等我。”

　　“是。”紫苏应着，在她的鬓发上插了一个花鸟戏纹金发梳。

　　“还有，你让人多做些，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能吃着呢。”

　　“是。”紫苏笑笑，道：“小姐待小少爷真是上心。”

　　云羡摇摇头，浅浅一笑，道：“算不得什么。这人生在世，无非就是吃穿二字，等他吃胖些，打扮得精神了，那才好呢。”

　　正说着，云羡一抬头，只见刘君泽正倚在门口，静静的望着她。

　　日光之下，他显得越发清癯俊秀，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他缩了缩脖子，看上去仍旧带着三分怯意，可与云羡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便如拨云见日，连眼眸都亮了几分，显得快乐雀跃。

　　“云姐姐，你要出去么？”他的眼神真诚而皎洁，直直的看着云羡。

　　云羡向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刘君泽略一犹疑，便缓缓走了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云羡握着他的肩膀，道：“你还认得这个姐姐么？”

　　刘君泽向她身后看去，微微的点了点头，道：“紫苏姐姐。”

　　紫苏忙拂了拂身，笑着道：“奴婢不敢当，少爷唤奴婢紫苏便是了。”

　　云羡笑笑，道：“我待会要去母亲那里请安，有紫苏在，她会照顾你的。你有什么想要的，都可以和她说。”

　　“哟，旁人说了我还不信，你真把这个小叫花子当宝贝呀。”

　　门外传来幽幽的声音，云羡等人朝着门外看去，只见刘子宁正站在门口，啧啧的叹息着。

　　刘念站在他身后，头微微低着。她脸上明显擦了脂粉，隐隐约约的遮着眼底的乌青，不知为什么，她看上去憔悴了许多，连眼睛都失去了神采。

　　她冷目灼灼，死死的盯着云羡，像是要把她的脸看出个窟窿来。

　　“你说什么！”云羡“啪”的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来，下意识的将刘君泽护在身后。

　　“看不出来，你还挺护着他。”刘子宁心里一颤，强撑着道。

　　他阔步走进来，上下打量着刘君泽，眼神轻蔑的就像是在看什么微不足道的小玩意似的。

　　刘君泽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握着云羡衣角的手紧紧攥着，他抬起头来，尽可能的坦然迎接着刘子宁的目光，可那种侮辱与不屑很快刺伤了他，使他不得不败下阵来，重重的低下了头。

　　云羡上前一步，阻隔了他的目光，冷凝着一双眼，警惕道：“你要做什么？”

　　刘子宁哂笑道：“你也会有怕的时候么？这小子给你下了什么蛊？你要护成他这样。”

　　他凑近了些，用手拽起刘君泽的领口，大声道：“不过是个穷亲戚，和街上的乞丐也没什么区别。你若是想施舍，大街上有的是……”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周遭瞬间便安静了下来。

　　紫苏几乎忍不住惊呼出声，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睁大了眼睛，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刘念倒吸了一口凉气，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刘子宁捂着脸，脚下一个踉跄，怒喊道：“刘云羡，你疯了！”

　　云羡气势不减，逼视着他的眼睛，道：“这种话你说一次我打一次，不信你试试！”

　　刘念这才反应过来，冲上前来扶着刘子宁，担忧道：“哥哥，你没事罢？”

　　刘子宁活动了一下舌头，抠着自己的腮，道：“没事。”

　　他恨恨的盯着云羡，满眼的不可置信，道：“你为了这么个东西……你敢打我？”

　　刘念侧过头去看向云羡，帮腔道：“姐姐，我们才是一家人啊！”

　　云羡嘴角浮起一丝冷意，道：“一家人会一大早来我这里找茬吗？刘子宁，你听着，他是我弟弟，你若是再这样，就不是打个耳光这么简单的事了。”

　　“这叫简单？”刘子宁把他微微肿起的脸凑到云羡眼前，道：“我告诉你，要不是我不打女人，你现在早就……”

　　云羡眯了眯眼，道：“我早就怎么？”

　　刘子宁顿时有些泄气，他强自撑着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早就……罢了！我不和你一般见识！”

　　刘念似是不甘心，微微的紧了紧刘子宁的胳膊。

　　刘子宁朝着她使了个眼色，转而看向云羡，冷不丁道：“借一步，我有话和你说。”

　　云羡淡淡道：“没空，我要去给母亲请安。”

　　刘子宁不耐烦的蹙了蹙眉，道：“是不是说这个小……小孩的事？”

　　“怎么？”

　　“不怎么，你听我说完，这个事我去帮你和母亲说。”他扬了扬眉。

　　“成交。”

　　刘子宁：……
　　*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了云羡和刘子宁两个人。

　　今天之前，云羡倒没想到自己会和刘子宁单独坐在一起说话。

　　她一般不和看上去智商就不怎么高的人讲话，当然，沈让是个例外。

　　刘子宁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抖着腿，居高临下的打量着她。

　　“有话快说。”云羡连茶也没打算给他上，单是看着他这个人，她就用完了全部的耐心。

　　刘子宁咧了咧嘴角，确定嘴角不痛了，才开口道：“昨天萧叙白来找你了？”

　　“嗯。”云羡抬头看向他，眸色一沉，道：“你消息倒是很灵通。”

　　刘子宁摆摆手，道：“别误会，我可没那个闲工夫盯着你，若是不阿念……”

　　他收住了话头，有些急躁的看向她，道：“你知道阿念喜欢萧叙白罢？”

　　“知道。”云羡淡淡开口，“你放心，我对萧叙白不感兴趣，也认定他是刘念的未婚夫，如果你来是要说这个，那你可以回去了。”

　　刘子宁凑近了些，他琢磨着措辞，耐着性子道：“你也知道，阿念心细，事关萧叙白，她总会想很多。如果可以…..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和萧叙白单独见面了？”

　　云羡忍不住抬眼看了看他，别的不说，刘子宁对刘念倒是真心疼爱的。

　　刘子宁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她不愿意，便有些烦躁，他双手握拳，按在桌面上，咬着牙道：“嗳，不是我说你……你对萧叙白既然没意思，见他干什么呢？除了给阿念添堵，也……”

　　他见云羡神色有些异样，连忙住了口，赔着小心，道：“我也不是说你，那个……”

　　“我答应你。”云羡认真道。

　　“什么？”刘子宁有些诧异的看着她，似是不敢相信。

　　“我说，我答应你。”云羡认真道。

　　“真的啊……”刘子宁兴奋的搓着手，道：“以后，以后你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尽管开口。”

　　云羡看着他，忍不住轻笑出声。

　　刘子宁见她笑，也忙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得了，你回去吧。”云羡站起身来，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道：“记得和母亲说，以后君泽就住我这里了。”

　　刘子宁忙站起身来，笑着道：“放心。”

　　*
　　昭阳公主一大早就进了宫，坐在紫宸殿里，又是喝茶又是用点心，极近磨蹭之能，全然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见容洵没有要理她的意思，便站起身来，在他面前来回晃悠着，连腰肢都快扭断了。

　　容洵这才抬了抬眼，放下御笔，道：“阿姐，你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昭阳公主一手托着腰，款款走到他面前，挤出一抹笑来，道：“我听说，最近陛下在拟那个入宫女子的名单？”

　　容洵不动声色的瞥了福瑞一眼。

　　福瑞连忙摇头，小声嘀咕着“不是奴才，不是奴才”，就差把冤枉两个字贴在脸上了。

　　容洵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昭阳公主，道：“选秀还未过，如何拟定入宫女子的名单？”

　　昭阳公主笑着伸出手来，正要拍他的肩膀，看见他凌厉的目光，又赶忙缩回手去，道：“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明眼人都是知道的。未雨绸缪，不若我帮陛下参谋参谋？”

　　“阿姐又答允了哪家的女子？”容洵垂下眼帘，打开一本奏折，道：“阿姐告诉福瑞便是了，到时选人入宫，定不会漏了她。”

　　“这是什么话？”昭阳公主秀眉轻挑，道：“阿姐是那样的人么？我只是有一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想和陛下提提。”

　　“唔。”容洵抿了抿唇，道：“愿闻其详。”




22.  游园会   事业线不够也不能感情线硬凑啊……

　　清明踏青，是大楚旧俗。

　　“每年三月，京中都有三日会免去宵禁，供城中百姓游玩赏花。等到了晚上，华灯初上，男女老少都会齐齐出动，你没见过，那场面真是热闹的紧。”

　　徐思温说着，不觉眉飞色舞起来，让人看着也不觉心驰神往。

　　徐寄柔抿唇笑笑，挽着刘念的胳膊更紧了些，道：“哥哥惯会夸张的，我年年都随他出来，倒未见得比上元灯节热闹到哪里去。”

　　“自是不同的，虽都是人多，可上元节时天气还冷，人们都是带了三分倦意的，如今春色正好，方可尽兴的。”

　　见徐思温讲得头头是道，刘子宁忍不住笑道：“论吃喝玩乐，真是谁也比不上思温表哥。”

　　“我当仁不让。”徐思温朝着刘子宁拱了拱手，爽快的把这一称号认了下来。

　　三人又说笑了几句，才发现刘念和萧叙白今日格外安静些，两人似是各怀着心事，全然没有游玩的心思。

　　云羡和刘君泽跟在他们身后，不时传来嬉笑声，倒显得比他们几个热络多了。

　　刘子宁不禁朝后看了一眼，道：“刘云羡，你们说什么呢？这么高兴。也说出来让我们听听啊。”

　　云羡白了他一眼，道：“不关你事。”

　　刘君泽亦朝着他吐了吐舌头，炫耀似的，挨得云羡更紧了些。

　　刘子宁悻悻的回过头来，观察着刘念的神色。只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只在偶尔瞥向萧叙白的眼眸中能流露出些许情绪，可只是一瞬，便又恢复了死气沉沉的样子。

　　相比之下，连一贯沉静内向的徐寄柔都比她活泼些。

　　而萧叙白则更甚，他紧抿着唇，眼眸冷得像是沁了冰霜，清朗的面容像是覆上了一层无法驱散的云雾，只有步态还算从容。

　　刘子宁嘴里有些发苦，道：“叙白兄，前面有个卖糖葫芦的摊子，不若你带阿念去买些来，给大家分分？”

　　话音刚落，刘子宁心里便七上八下起来，连手指都腻出了一层薄汗。

　　刘念脚下顿了顿，心里像是吊着一口气，忐忑的朝着萧叙白看去。

　　只见他长身玉立，站住了脚，目光晦暗，宛如深潭。

　　徐寄柔红了脸，解围道：“要不我……”

　　“好。”萧叙白淡淡道。

　　刘念提到嗓子眼里的心脏瞬间落回了胸腔里，连带着睫毛都湿漉漉的，她咬了咬唇，道：“哥哥，那我和萧哥哥在前面等你们。”

　　刘子宁点点头，叠声道：“不急，我们四处逛逛再来。”

　　见萧叙白和刘念一前一后走了，云羡才带着刘君泽一道走上前来。

　　她默契的看了刘子宁一眼，刚要开口，便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少女，端的是笑靥如花，美艳不可方物。

　　她着了一身杏黄底繁花蜀绣锦衣，头上戴着十二支杏花簪，妆容精致华丽，身后跟着四个丫鬟，四个小厮，自是华贵奢靡至极。

　　云羡定睛瞧着，那为首的少女竟是秦沅。她性子乖张倨傲，又是金枝玉叶，如此排场，倒也当得起她的身份。

　　“萧公子未曾来么？”秦沅大略扫了一眼众人，一双美目中满是可惜。

　　“叙白兄与舍妹先去前面了，郡主可是找他有事？”刘子宁赔笑道。

　　“算不上有事。”秦沅神色有些不耐，略过刘子宁，径自走到云羡身边，言笑晏晏，道：“云羡姑娘，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羡与秦沅并没有什么私交，细算起来，除却春日宴那日，今日算是第二次相见。

　　她刚想开口拒绝，便见秦沅凑近了些，在她耳畔道：“云羡姑娘该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罢？”

　　秦沅说完，便眼波一转，走到了一边等着，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似乎胸有成竹。

　　云羡叹了口气，便知此时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去了。她刚要抬脚过去，便觉手中一紧，只见刘君泽正贴着她站着，一双眼睛不安的望着她。

　　徐思温见状，忙走上前来，俯下身子，道：“君泽，你跟着我可好？云姐姐有要紧事，我们别扰她。”

　　他的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真诚而皎洁。

　　刘君泽看了云羡一眼，见她点头，便缓缓的松开了云羡的手，走到了徐思温身边。

　　云羡道了声“拜托”，便朝着秦沅走去。

　　*
　　秦沅挽起她的手，不由分说便拉着她快步朝着陶然亭走去。

　　云羡不惯有人这样拽着她，她跟着秦沅勉强走了几步，刚到湖边，便长腿一屈，停了下来，坦然道：“郡主，你不妨有话直说。”

　　秦沅也不恼，只屏退了左右，挑了挑眉，笃定道：“云羡姑娘，如果我猜得的没错，你是不愿入宫为妃嫔的罢？”

　　云羡笑笑，道：“郡主如何知道我不愿入宫？一旦入宫，便是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呢。”

　　秦沅哂笑一声，道：“我自问识人无数，若我说错了，便算我今日多事。你不知道罢？你父亲现下正拼了命的想法子，把你送到那入宫名单里去呢。”

　　云羡气定神闲，道：“我虽是相府长女，却长在凉州，最是粗鄙不堪，陛下怎会看得上我？”

　　秦沅啧啧叹息了两声，道：“事在人为，更何况你父亲可有着通天的本事。你父母为了你那个宝贝妹妹，可算是使尽了浑身解数。当年他们认了你回来，不就是为了让你替她入宫，好成全她和萧叙白的好事么？”

　　云羡神色一凛，眯着眼道：“郡主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打抱不平而已。看你一个孤女，怕你被人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呢。”秦沅幽幽说着，声音不由得尖锐了几分。

　　云羡听着，心里暗暗有了计较。

　　徐慈心虽当着她的面多次说过刘念要与萧叙白订亲，可她总以为此事不过是徐慈心一厢情愿。

　　按着书中的剧情，的确是她做了皇后，可她总觉得名单是容洵所定，与刘家没什么关系。

　　如今看来，倒是她想的太过简单了。玩弄政治的人，又怎会放任天意呢？徐慈心待她的骨肉之情，又如何比得过对刘念的养育之情呢？

　　还好，她原本就是要离开的。这事除了有些浪费感情，对她来说倒没有什么别的损失。

　　云羡勾了勾唇角，淡淡道：“既如此，便多谢郡主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说着，便转身要离开。

　　秦沅心里一急，忙绕到她面前，伸手一拦，道：“你不想入宫，我倒有个法子。”

　　云羡语调寡淡，道：“便不劳烦郡主了。”

　　“不麻烦，便算我卖你个人情，可好？”

　　云羡回道：“我没什么好还郡主的，自然也不敢要这个人情。”

　　秦沅见她如此，忙道：“此事对你我都好，便算我们扯平了。”

　　云羡瞥了她一眼，抛出两个字，道：“不必。”

　　秦沅见她走了，一跺脚追了上来，攥住她的衣袖，道：“算我欠你的，行了吧？”

　　云羡心知秦沅的性子，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她眸光微微一沉，无奈道：“郡主想做什么？”

　　秦沅面上一喜，指着远处的陶然亭，道：“我想你在那把我推到湖里去。”

　　“告辞！”云羡斩钉截铁道。

　　“不是，你听我说。”秦沅死死攥住她，手指都泛起了青白色，道：“你不想入宫，这是最好的法子。你一旦得了个嫉妒、恶毒的名声，便没人敢选你入宫了。”

　　云羡冷笑道：“我若如此，大约是不必入宫，可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命活了。郡主还是另找旁人罢，我平素最是惜命，做不了这种事。”

　　“不是……”秦沅羞赧道：“我不会有事的，你等萧叙白公子出现的时候推，他，他一定会救我的。”

　　秦沅说着，脸微微的红了起来，像是着了火，从唇角直烧到眼角上去。

　　“你如何知道他会救你？”云羡几乎忍不住要翻白眼。

　　“因为……他是云间公子啊，最是正直、好心……”秦沅口角含着笑意，避过头去。

　　云羡叹了口气，道：“萧叙白已经是刘念的人了，你别执迷不悟了。”

　　秦沅听不进去，只道：“他们既然还未订亲，便不是定数。就算当真订了亲，我也要搏上一搏的。”

　　“可你如何知道他会经过这里？若他没来，你岂不是白受罪了？”

　　“入夜人人都要来陶然亭放荷灯的，他也一定会来。”秦沅俏脸一红，道：“你就帮我这一次，若……若萧公子这样还不对我动心，我便……”

　　云羡摇了摇头，她不能跟着这个傻丫头发疯，这丫头如今被情爱冲昏了头脑，她父母可正常得很。若是被他们知道，只怕头都要给他们打掉了。

　　“还是算了。”云羡拔腿就走，连道别的话都不敢多说。

　　秦沅眼疾手快，忙上前去拽她。

　　她手脚并用，云羡被她拖得寸步难行，咬牙道：“郡主，这湖水冰冷，掉下去不是玩的，你三思啊。”

　　秦沅使出了吃奶的劲，涨红了一张脸，道：“死都不怕，我还怕冷？你太小瞧我了。”

　　“萧叙白不值得你这样啊……”

　　云羡呐喊着，心里早问候过秦沅祖宗十八代了，这什么破书啊，萧叙白不过是个男主，搞事业不够吗？有必要安排这么多女友粉吗？事业线不够也不能感情线硬凑啊摔！




23.  游园会（二）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

　　秦沅一边拉扯着，一边向不远处看去，突然，她惊叫道：“来了来了！”

　　“什么？”

　　云羡刚要朝后看去，便被猛地拉了出去。

　　秦沅那丫头不知从哪生出来的力气，直拖着云羡朝陶然亭走去，云羡咬紧了牙，却连挣扎都不能。

　　说好的养尊处优呢！秦沅这个力气，怕是去练拔河都能当种子选手吧！

　　云羡梗着脖子，整个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可还是不受控制的朝着湖边走去。

　　“郡主……”她红了脸，哑声唤着秦沅。

　　可秦沅根本不听劝，只一味的向前拉着，全然没有半分大家闺秀的样子，连发髻都散了，珠钗歪歪斜斜的挂在耳边，妆容也花了。

　　周遭的人见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打成这样，都看呆了。

　　秦沅眼看着来不及了，一到湖边，便猛地往湖水里扎去。

　　云羡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苦言劝道：“湖水冰凉，也不知有多深，你这样冒然跳下去是要出人命的！”

　　秦沅掐着她的手，整个人扭得像是泥鳅，滑不溜手，道：“别管我！你让我下去！”

　　云羡环着她，疼得龇牙咧嘴的，硬声道：“你不要命了！”

　　两人互相推搡拉扯着，不知怎的，云羡只觉天旋地转，脚下一空，便从栏杆上翻了下去。

　　落水的瞬间，她看见秦沅正站在地面上，隔着栏杆看着她，眼睛瞪得滚圆，可唇角却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不及细想，冰冷刺骨的湖水便淹没了她。

　　云羡是会水的，可湖水太冷，瞬间便席卷了她全身，让她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凝滞了。

　　“救命！”

　　在云羡挣扎着探出头的一瞬间，她惊呼出声。

　　可下一秒，她就又被湖水卷了进去，没过了头顶，嘴里、鼻子里都是倒灌的湖水，那种窒息的感觉裹挟着她，她几乎觉得她要死了。

　　手脚已经麻木了，只剩下神经不停的跳动着，像是一根即将绷断的琴弦。
　　*
　　“阿姐说的建议，就是这个？”

　　容洵一行三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锦和大街上，他着了一身苍青色的袍子，脸色阴沉，一双眸子深邃阴戾，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堪其扰。

　　“是啊，陛下日日紧锁宫门，也该出来与民同乐一番，看看这人世繁华。”

　　昭阳公主说着，在一个小摊前停下，买了两个糖人，在容洵面前晃着。

　　容洵险险避开，淡淡道：“阿姐，你知道的，朕不在乎这些。”

　　昭阳公主神色黯了黯，将糖人放下，道：“阿洵，你不能这样。”

　　她极少唤他名字，容洵知道，她是心疼他。

　　可他并不需要她心疼。不需要任何人心疼。他拥有天下，就已经足够多了，不是么？

　　“从前我不懂，可自从我嫁给轻舟，我才知道与爱的人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一样是过日子，可有他的日子，却胜却人间无数。”

　　昭阳公主说着，微微的红了眼眶，道：“哪怕他现在去了，我也清楚的知道，嫁给他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我不后悔。”

　　她低低的叹了口气，道：“阿姐知道，你心里装着把尺子，选秀于你，不过是制衡群臣的工具。可我总私心盼着，你能从中找到一个合意的女子，你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福瑞见容洵冷着一张脸，忙递了帕子给昭阳公主，温言劝道：“殿下是知道陛下的，陛下心里只有天下，并不在意这些儿女私情。”

　　昭阳公主看了容洵一眼，无奈道：“什么天下？说到底，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只有日子是自己一天天过的。”

　　“啪”的一声，容洵将手中的折扇收好，顺势插在腰间，道：“阿姐到底看上哪个女子了？”

　　昭阳公主有些心虚的眨了眨眼，嘴硬道：“什么叫我看上哪个女子了……我不过是觉得刘云羡还不错，至情至性，甚是有趣，倒比寻常的闺秀强多了。”

　　容洵轻咳了一声，薄唇抿成了一条线，道：“她的确与众不同，却与朕未必相合。”

　　“这叫什么话？”昭阳公主恨铁不成钢，道：“陛下若喜欢她，自该多与她接近，难不成等着姻缘从天上掉下来么？”

　　“朕没喜欢她。”容洵斩钉截铁。

　　昭阳公主张了张口，正想再劝，便见前面两个女子争执得厉害，其中一个瞬间翻到了湖里。
　　她心里一惊，忙道：“陛下！快去救人！”

　　福瑞幽幽道：“殿下说的哪里话，陛下身份何等尊贵，怎能屈尊去救一个庶人？陛下，奴才说的可对？” 

　　“陛下！”

　　他猛一转头，却发现容洵已不见了。

　　福瑞急出了一身的汗，他举目四望，搜寻着容洵的身影，只见那抹苍青色已出现在了湖边，转瞬便跳了下去。

　　“祖宗哎！”福瑞一跺脚，朝着湖边冲了过去。

　　*
　　云羡在湖水中挣扎着，忽上忽下，连头顶都湿透了。

　　宽袍大袖裹在身上，宛如一根粗绳，将她束缚得紧紧的，她拼命踩着水，可头怎么都探不出水面。

　　她能感觉到，自己渐渐沉下去了。

　　没想到她一世英名，竟然会死在湖里，真是窝囊。

　　窝囊透了。

　　云羡不想放弃，她想活着，可是因为湖水太冷，她的手脚都到达了酸痛的极限，只是机械的划着水，却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让她死得更痛苦些。

　　像是凌迟。

　　早知道不管秦沅那个蠢丫头了……

　　云羡的意识开始朦胧，她仿佛看到那个春风得意的自己，正抱着洛阳铲，干劲十足的刨着土…….

　　再也不能刨土了……

　　她绝望的想，以后，轮到人家刨她的土了。

　　突然，一只手臂伸向她，倏的把她提出了水面。

　　冰凉的空气立即铺满了她的脸。云羡贪婪的呼吸着，大口喘着气，仿佛要充满她的胸腔似的。

　　月光洒在她如绸缎般的墨发上，越发衬得她脸庞素白，樱唇娇艳，明媚极了。

　　云羡胡乱擦了一把眼睛，看清来人，不觉瞪大了眼，道：“你……”

　　容洵与她几乎只有咫尺之遥。

　　那温润的鼻息、温暖的手掌、深邃的眼眸，都是属于他的。

　　云羡第一次觉得自己脸颊发烫，然而只是一瞬，就被容洵的话语驱散的干干净净。

　　“你找那盒子做什么？”

　　他的嗓音极沉，似珠落玉盘，砸在她心上。

　　“什么？”云羡诧异的看着他。

　　“七彩琉璃宝盒。”

　　他说着，伸手一拽，她便重重的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几乎可以感受到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如同擂鼓。他华贵衣衫之下的每一道肌肉都坚硬如铁，包裹着无穷的力量。

　　他逼视着她的眼睛，那种迫人的气势使她忍不住避开目光，磕磕巴巴道：“我梦里梦到了，就想找找看，没有别的意思。”

　　她低着头，只见他的领口微微敞开，如玉的锁骨隐隐若现。

　　云羡慌忙避开，可落在容洵眼里，便有了别的意味。

　　他攥紧了她的手，冷声道：“说谎也要看看自己够不够格。”

　　云羡猛地睁大了眼睛，只见他幽幽的松了手，放任云羡沉了下去。

　　什么鬼！这是什么操作？

　　来不及喊出声，云羡就沉了下去，湖水很快淹没了她。

　　她挣扎着，勉强将脑袋探了出来，长发糊了一脸，只在隐约中看见容洵那镇定自若的脸。

　　再一次，她被他从水里拉起来。

　　他眸子幽冷，玩味道：“想通了？”

　　云羡忙不迭的点头，就差把忠心写在脸上，道：“我……我找那盒子有用，我要靠它回家。”

　　容洵的眉头锁得更深，回丞相府，用得着这个？

　　“大哥，你再想下去我就死了，冻死了！”云羡鼓起勇气，哆哆嗦嗦的喊道。

　　容洵没说话，可下一秒，云羡就站在了陆地上。

　　她向后退了几步，立刻有人冲上前来，隔断了她和容洵。

　　她踮起脚尖来，看向容洵的方向，可他已经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噩梦。

　　云羡正想着，只觉肩头一暖。

　　她一回头，只见萧叙白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正为她披着披风。

　　见她看向自己，萧叙白手上一顿，道：“仔细着凉。”

　　“我没事。”云羡随手扯下那披风，可却扯不下来。

　　萧叙白正按着她的肩头，在她面前，他第一次那样坚持，他的手用力攥着，握皱了披风的一角。
　　他眉头紧锁，看向云羡的眼睛，沉声道：“别闹。”

　　刘念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形容枯槁，整个人都禁不住的颤抖起来。她双眼里浸了泪，直直的在眼眶里打转，牙却咬得死死的，丝毫不肯放松。

　　刘子宁和徐思温等人也赶了来，刘君泽立即飞奔到云羡身边，利落的解着衣衫，关切道：“云姐姐，你穿我的！”

　　云羡笑着揉揉他的发顶，俯下身子帮他把衣服系好，道：“你小孩子家还在长身体，快穿好，当心受了风寒。”

　　刘君泽张了张口，看着她和煦的笑容，终究没说出什么话来。他只是低着头，看她的指尖在衣带上飞舞缠绕着，眼前一点点的模糊起来。




24.  游园会（三）    “可萧哥哥倒有空去瞧……

　　刘子宁连忙上前扶住刘念，轻声问道：“怎么了？”

　　刘念不说话，只是死死的盯着萧叙白的方向。

　　刘子宁立即会意，他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拽开萧叙白。

　　他见萧叙白怒目看着他，咬了咬牙，终是没说出什么出格的话，只一边脱外衣一边道：“你去陪阿念，云羡她穿我的。”

　　云羡趁乱将那披风拽下来，不动声色的把披风塞在萧叙白怀里，道：“我不冷。”

　　她说着，又看向刘子宁，嫌弃道：“我不穿你衣服。”

　　顿了顿，她拉着刘君泽，转身道：“回去了。”

　　刘君泽看了看她紧握自己的手，不觉会心一笑。

　　刘子宁皱着眼睛，冲着云羡喊道：“干什么不穿我的？刘云羡，你说清楚！喂！”

　　云羡懒怠理他，只潇洒的向后挥了挥手，便继续向前走去。

　　徐思温笑着追上云羡，将一件白色织锦缎的长衫披在云羡身上，道：“这是我今年新添的，还未上过身呢，你可不许再嫌弃了。”

　　云羡低头看着那长衫，莞尔一笑，道：“徐大公子的东西自是绝好的，我怎敢嫌弃呢？你若不嫌弃我穿过，等我回去洗干净了还你。”

　　徐思温的手抵在下颌边缘，眉眼含笑，神情舒展沉稳，道：“我是断不敢嫌弃刘大小姐的，你也不必费力去洗，我改日来拿便是了。”

　　两人说着话，一路朝前走去。

　　徐寄柔并着刘念、刘子宁缓缓的跟在后面，只剩萧叙白站在原地，目光寒厉，仿佛蕴含着雷霆之怒，却又不得不一点点揉碎了吞在心底。

　　他攥紧了衣袖，死死盯着云羡的背影，周遭都是灰白的，只有她是那一抹亮色。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样明亮，刺痛了他的眼睛，好像他眼中只能看到她似的。

　　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萧叙白不懂，他痛苦的闭上眼睛，许久，才抬头向天空看去，可天上除了一轮明月，什么都没有。自然，也就无法告诉他答案。

　　许久，他颓然的低下头，只觉手指酸疼得厉害，他松开手掌，却发现袖口早已皱得不成样子了。
　　夜晚凉风习习，从来最乱人心。

　　*
　　入夜，耦香楼。

　　高耸的楼台之上，容洵凭栏端坐着，他换了身玄色的袍子，手边难得的握着盏温过的酒壶。他似是喝了些酒，神态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潇洒肆意。

　　袍子随着风，裹挟着夜色恣意翻飞着，墨发倾泻在肩头、身后，因着还未干透，额上有几缕碎发带着潮气，轻轻的涤荡在他的脸上，宛如月下谪仙。

　　他骤然抬眸，眼尾微垂，似笑非笑、似醉非醉的看向面前的人，无端的便带了三分邪气，与其说是谪仙，倒更像是妖，勾魂夺魄的妖。

　　秦沅跪在他面前，只觉得心驰神往，连害怕都忘了。

　　昭阳公主笑着打圆场，道：“陛下，阿沅已跪了半天了，她虽有错，到底也认错了，都是自家人，便不必罚了罢？”

　　容洵没说话，只将一只手探出栏杆之外，倾壶而饮。

　　福瑞不动声色的将炭火烧的更旺了些，新温了一壶酒放在容洵身侧，道：“陛下，方才那盏酒怕是凉了，您喝这壶罢。”

　　他说着，眼角的余光瞥了秦沅一眼，皱了皱鼻子。

　　容洵没理他，似是带了三分醉意，极轻的勾了勾唇，道：“观万顷星河，看旭日东升，果然自在无双。”

　　只可惜，既做了这万人之上，便不该苛求这半分闲暇。

　　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云羡。

　　在暗香疏影里，她告诉他，她要靠那盒子回家。

　　“可不是？陛下也该常出宫走走的。”昭阳公主赔笑着，有意无意的看了秦沅一眼。

　　秦沅忙笑着帮腔道：“是啊，是啊。”

　　容洵回过神来，眼眸一冷，正色道：“说罢，今日是谁的主意？”

　　“什么谁的主意？陛下说的什么，阿沅听不懂。”秦沅咬了咬唇，登时一个激灵，连背脊都挺直了许多。

　　“那么阿姐呢？阿姐也不懂么？”

　　容洵缓缓看向昭阳公主，目光平静无波，无端的，却让人心悸。

　　昭阳公主尴尬的笑笑，道：“我素来愚笨的很。”

　　容洵也不恼，只看向福瑞，道：“你亲自送郡主回去，告诉姑母，朕要秦沅禁足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若是姑母管不住她，朕不介意亲自管教她。”

　　他说着，语气一重，道：“还有，下一次，就不是禁足这么简单了。姑母大可自己掂量掂量。”

　　“陛下？”秦沅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福瑞已然应了。

　　“郡主请吧。”福瑞走到她近前。

　　秦沅慌忙看向昭阳公主，道：“表姐，表姐救我！”

　　昭阳公主苦着一张脸，冲着她摆了摆手，无奈的摇了摇头。

　　秦沅不敢再分辩，只得跟着福瑞灰头土脸的走了出去。

　　她虽是郡主，也没本事越过皇帝去，更何况是容洵这样狠厉的人。他发起狠来，根本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父亲、母亲都时常被容洵吓得战战兢兢，更何况是她？

　　直到秦沅和福瑞离开了，昭阳公主试探着问道：“陛下如此生气，可是为着刘云羡？” 

　　容洵捏着酒壶的手指微微一缩，淡淡道：“与旁人无关，是秦沅做事失了分寸。春日宴当日她口无遮拦，朕看在阿姐的面子上才没和她计较。今日她又如此行事，朕不过是小惩大诫，让她长个记性，以后也就不敢跟着阿姐胡来了。”

　　昭阳公主张了张口，哑然道：“陛下猜到这主意是我出的？”

　　容洵抿了抿唇，道：“若非如此，朕便不是罚她禁足这么简单了。”

　　昭阳公主面色灰白，手指掐着掌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陛下……陛下若是不解气，便连阿姐一起罚了罢。”

　　容洵轻吐出一口气，道：“朕不怪阿姐，只是以后莫要如此了。”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半晌，她又凑近了些，道：“陛下是如何知道此事不是阿沅的本意的？女子间争风吃醋也是常事……”

　　容洵看了她一眼，道：“秦沅不是整日嚷嚷着要嫁给纪重山么？她那样的性子，会转而去喜欢萧叙白？”

　　昭阳公主一怔，嗤嗤的笑了起来。

　　容洵莫名其妙的看着她，脸上的线条略有些僵硬。

　　昭阳公主见状，方道：“陛下别在意，我只是想起重山那孩子了，他小小年纪便俘获了阿沅的芳心，等他再回京城，不知要迷倒多少姑娘了。”

　　容洵眉心微微动了动，幽幽道：“如此，便让纪重山在边境多历练几年罢。”

　　“不……我不笑了，再不敢笑了。”昭阳公主慌忙捂住自己的嘴，眼角眉梢却还带着隐隐的笑意，遮都遮不住。

　　容洵摇了摇头，自去喝那酒盏。他望着楼下点点灯火，不觉有些出神。

　　周遭又安静下来，渐渐的，连楼下的灯火也一盏盏的熄灭了，想来是晚了，百姓都睡了。

　　万籁俱寂，大约便是如此罢。

　　所幸他心中从未热闹过，如此，也算不得怅然。

　　“依我说，陛下得天下也不靠女人，又何必不寻个知心的女子呢？”昭阳公主说着，似乎带了几分醉意。果然，很快她便睡着了。

　　*
　　翌日一早，刘念便站在刘行止的书房门口候着，萧叙白一出现，她便拦在了他面前，她平日里总是温婉娇俏，倒少有这样冷厉锋利的时候。

　　她眼底爬着一丝痛苦，咬了咬唇，道：“萧哥哥，我有话想和你说。”

　　萧叙白微微颔首，道：“好。”

　　两人在回廊里走着，两旁的青竹交相掩映，偶尔伴着几声鸟叫虫鸣，倒是难得的僻静雅致。

　　只可惜，刘念并无心欣赏。与萧叙白在一起，她总是这样，一颗心都系在他身上，再顾不得旁的。

　　只是今日，她的心绪格外纷乱。

　　她伸手拂过回廊上红色的柱子，状似无意，道：“萧哥哥这些日子都没来瞧我，可是公务繁忙的很？”

　　“嗯。”

　　“可萧哥哥倒有空去瞧姐姐呢。”

　　刘念说着，突然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他，直直的盯着他的眼睛。

　　她从前总是垂着眸，保持着女儿家的娇羞，如此明目张胆的看向他，还是第一次。她像是溺水的人，拼命的抓着救命稻草，好像要一次把他看个够似的。

　　她目光灼灼，逼问道：“萧哥哥……该不会是喜欢姐姐罢？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25.  所谓喜欢   不是不悔，是不能悔。……

　　“嗡”的一声，一个念头在萧叙白脑海中炸响，他只觉头晕目眩，几乎喘不上气来。

　　耳朵嗡嗡的轰鸣着，刘念再说什么，他已全数听不见了，只剩下她的双唇一翕一合。

　　喜欢？

　　他会喜欢刘云羡吗？

　　他这样，是因为喜欢刘云羡吗？

　　萧叙白从未想过，他会喜欢她。

　　他从未想过，他对她做的这一切，他的所有失常、失态、痛苦，居然只是因为喜欢她。

　　他这一生，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就算是待刘念，他也只是以礼相待。

　　恩师和他父母认定了刘念会是他的妻子，那他就把她当作妻子，没人比他更懂得对待妻子该是什么样，书里都说过，该当是举案齐眉；可什么是喜欢一个人，书里却写的含混。

　　书里说，鹣鲽情深。可何谓情，他并不知道。情深几许，他更不知晓。

　　他脑海里闪过初见云羡的模样，她不过是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女子，明明畏畏缩缩、胆小怯弱，又那样迫切的想要讨好每一个人，那样迫切的想要融入这里，那般趋炎附势，直让他恶心。

　　他竟会喜欢她？！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心脏跳得那样快，快到他几乎窒息。

　　“萧哥哥？”刘念轻声唤他。

　　她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可看着他的样子，她又不觉害怕起来。如果，如果萧叙白真的喜欢云羡，那她要如何自处呢？她要退出，把萧叙白让给云羡么？

　　她自问做不到。

　　“没有。”萧叙白回过神来，决绝道。像是壮士断腕，没给自己留半点退路。

　　“等选秀过了，你会娶我么？”刘念心中一喜，小心翼翼的问道，连每一个字，都忖度着他的眼神，不敢轻，不敢重。

　　“嗯。”萧叙白淡淡道。

　　“当真？”

　　刘念不敢相信，可到底也算卸下了一件心事，语气也轻松了许多。

　　萧叙白望着她的眼睛，极低的应了一声。也就只有这一声而已。

　　他想起刘行止的话，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叙白，我想等选秀之后，便把你与阿念的婚事定下来，你意下如何？”

　　“你说云羡啊，依着陛下待她的心思，想来一定会选她入宫的。就算其中有什么变数，我也能让此事没有定数。”

　　是啊，他之上还有恩师，恩师之上还有陛下，他所求所想又算得了什么呢？

　　*
　　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因着落水，云羡在家休养了好些时日，才算缓过劲来。

　　云羡躺在躺椅上，望着院子里的景致，不觉感慨。这古代人的身体还是太差了些，想当初她挖坟的时候，在凉水里泡上一天一夜也没什么问题。

　　她想着，悠悠闭上了眼，道：“君泽。”

　　刘君泽侧过身来，将剥好的果子塞在她嘴里，动作熟练至极，一看便是这些日子侍候惯了。

　　云羡咬着果子，道：“书读得怎么样啦？可有不懂的？”

　　刘君泽殷勤的喂着她，道：“还可以。”

　　“刘子宁都给了你些什么书？他那个人……行不行啊？”

　　云羡前些日子想法子逼着刘子宁带了些书来，本想着一点点教给刘君泽读，却发现他领悟能力极高，基本用不着她。

　　果然，拿了天才剧本的人，智商就是不一般。

　　“他本拿了四书五经来，我都读过，他便让我自己去挑了。现在在看的是《吴子》、《六韬》、《尉缭子》和《司马法》。”刘君泽抿唇笑着，道：“都还算浅显，没什么可请教姐姐的。”

　　好家伙，都是兵书！

　　云羡虽没读过，却好歹是考古专业的，大抵知道这些书，本本都是言辞繁复，又涉及排兵布阵，是极难懂的。而刘君泽却说，这玩意浅显！

　　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刘君泽一脸憨笑，只觉得吾心甚慰，便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睛。

　　还好提前发现了他，若是被萧叙白发现，只怕这大楚真要易主了。

　　“云羡。”有人轻声唤她。

　　云羡睁开眼睛，只见徐慈心正俯身看着她，徐思温站在徐慈心身侧，亦是面含笑意。

　　云羡赶忙坐直了身子，让出半个位置来，道：“母亲快坐下。”

　　徐慈心笑笑，不动声色的看了刘君泽一眼，又看向云羡，道：“我不坐了，是思温有事找你，又不便入后宅，这才央了我带他过来。”

　　云羡站起身来，道：“母亲喝盏茶再走罢，紫苏手艺不错，烹的茶很是香醇呢。”

　　徐慈心摆摆手，叹息道：“下次罢，过些日子便是你父亲五十岁的大寿了，届时陛下要亲临相府，便更是唐突不得了。我呢，自是样样事情都要操心，不敢出半点差错。等事情了了，我再来吃茶。”

　　她说着，便看了徐思温一眼，道：“你们兄妹两个说话罢，我先走了。”

　　云羡知道不好再留，便只道了声“是”，便看着徐慈心款款走了出去。

　　只剩下小辈在，也就不必拘着礼数，云羡径自坐回躺椅上，一手抵在椅背上，脚下摇晃着，好不悠闲。

　　徐思温亦找了她身旁的石凳坐下，他四下扫了一圈，道：“你这小日子过得真不错，难为我日日在外面替你担心，想来倒是我杞人忧天了。”

　　云羡笑笑，命紫苏送了茶来，道：“你若喜欢，我也让人去给你弄个躺椅，咱们一道檐下乘凉，偷这浮生半日闲暇，可好？”

　　徐思温垂眸啜茶，道：“这主意好，等你置办好了便派人和我说，我定是日日都来的。”

　　他说着，看向刘君泽，温言道：“君泽，我有事想和你姐姐单独说，可以吗？”

　　刘君泽点点头，朗声道：“云姐姐，我回屋子里读书了。”

　　云羡自知徐思温定有要事，便由着刘君泽去了。

　　她凑近了他些，屏气凝神，压低了声音，道：“可是七彩琉璃宝盒有消息了？”

　　徐思温将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之上，微微的点了一下头。

　　云羡立即坐起身来，略一旋身，便面朝着他，双脚落在了地上。她向前弓着身子，抬头看向他，道：“在哪里？”

　　徐思温弯了弯唇，亦凑近了些，声音低微，道：“我想起来，此物我曾在先帝的书房里见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云羡的反应，解释道：“那时我随父亲进宫，曾有幸去过一次先帝的书房，那七彩琉璃宝盒就摆在他的御桌上，似是他的爱物。我当时虽不敢细看，可那宝盒实在美丽绚烂，只见过一次便不会忘的。”

　　“之前你给我看图，我就觉得眼熟，我虽不敢保证这图中的东西与当年我所见的东西一模一样，可也差不多了。自来琉璃难得，七彩琉璃便更是至宝，除了皇室，大约也没别的人用得上。”

　　“你若要找，只怕还得往宫里头找去。”徐思温说着，看了她一眼，见她蹙着眉，眼里隐隐有些喜色，不觉暗自担忧起来。

　　他叹了口气，双手交叉着，道：“我虽不知道你寻此物有何用，可还是想劝你一句，若非必要，便不要找了。当今陛下暴戾阴鸷，他与先帝更是水火不容，你要找先帝的东西，只怕会触了他的逆鳞，说不好连性命都难保的。”

　　先帝的东西？！

　　云羡一怔，那日容洵救她，分明是已经知道她在找七彩琉璃宝盒了。按照徐思温所说，她若是回不去，岂不是死定了？

　　云羡登即愣在了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再没有方才那般自在的模样。

　　徐思温见状，便知道她定是为难至极。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澄澈真诚，带着一缕柔光，郑重的望着她，道：“云羡，为了死物而伤了自己，不值得。”

　　云羡回望着他，亦有一瞬间的动容。她咬了咬唇，缓缓的低下了头去。

　　事已至此，只怕她已无退路了……不成功便只有成仁了。

　　她抬头望向他，眼眸闪烁着，道：“思温，你知道么？有时候……也是值得的。”

　　考古是如此，回家，亦是如此。

　　她要回去，这是唯一的路，虽九死而未悔。不是不悔，是不能悔。

　　徐思温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话来，只是苦笑。

　　任何人都有一定要做的事，他虽没有，却明白这一点。




26.  毒计   闻到那味道，他竟一刻也不能忍受……

　　转眼便到了刘行止五十大寿的日子。因着容洵要来，丞相府已上上下下忙了一个多月，这才勉强收拾得齐备些。

　　“陛下巳时到，午时在相府小憩片刻，未时离开。我不管你们平日里如何，今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若是出了岔子，便是天皇老子都保不住你们，知道么！”

　　管家厉声说着，扫视着眼前的下人们，见下人们各个战战兢兢的应了，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萧公子来了。”管家见萧叙白迎面走来，连忙躬了躬身。

　　萧叙白微微颔首，目不斜视的朝着观心堂走去。此事事关重大，刘行止一早便与他说好，请他前来帮忙照应。

　　刘行止站在观心堂前，眯着眼睛打量着堂内的陈设布置，见萧叙白来了，忙伸手招呼他过来，道：“叙白，你来帮我瞧瞧，可有哪里不妥当的？我让他们即刻去改。”

　　萧叙白点点头，仔细打量着，道：“只是素净了些，旁的都很好。”

　　刘行止笑笑，道：“这就对了。”

　　他背着手，悠然道：“君君臣臣，做臣子的，总要守着分寸才好。”

　　“恩师说的是。”

　　萧叙白知道容洵行事虽霸道，却一向不喜铺张，这点与先帝截然不同。刘行止历经三朝，更是先帝时的宠臣，此举以容洵的喜恶为先，自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叙白啊，你说，云羡和阿念谁进宫比较好？”刘行止突然问道。

　　听到云羡的名字，萧叙白骤然一惊，他仓皇的抬起头来，尽量控制着眼底的情绪，道：“这种事全由恩师做主，我不敢妄言。”

　　“嗳，这怎么算是妄言？这就算咱们师徒两个推心置腹的谈谈罢了。”刘行止说着，按了按萧叙白的肩膀，道：“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叙白低低的应了一声，像是垂死挣扎一般，压抑着心头那点子微末的希望，道：“若论适合入宫，自是云羡的性子更合适些。可论对刘家有利，那恐怕云羡不堪重任。她颇有主见，只怕难以控制。不过，师娘舍不得阿念，便罢了。”

　　刘行止沉沉的点了点头，长叹道：“是啊，妇人误事啊。”

　　萧叙白心头一震，道：“恩师……”

　　刘行止拧着唇，避开了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道：“云羡虽说是我的亲生女儿，可到底不在我膝下长大，不能尽信。”

　　“那么……”萧叙白急急开口，却撞上了刘行止阴沉似千年潭水般的眼睛，他赶忙住了口，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刘行止似乎并未在意，只是勾了勾唇，自信道：“不过无妨，总会有法子的。”

　　他言罢，便笑着摇摇头，自去忙了。

　　萧叙白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怔怔。

　　“叙白兄！你来了。”刘子宁笑着走了过来，他虽记恨萧叙白当日对云羡的殷勤，可好在萧叙白并未真正做什么出格的事，既然刘念都不在意，他也就罢了。

　　萧叙白的脸色有些僵硬，像是装着什么心事，淡淡道：“子宁兄。”

　　刘子宁直接忽略了他的脸色，将身后的刘念推到他近前，道：“这丫头一大早就心绪不宁的，我正愁怎么开解她，如今有叙白兄在，也就用不着我了。”

　　他笑着揉了揉刘念的头顶，俯身道：“这难题啊，自有叙白兄来解。”

　　刘子宁说完，也不管刘念和萧叙白是何反应，便快步离开了，像是生怕耽误了他们的好事似的。
　　萧叙白叹了口气，稳下心神，低头看向刘念，只见她面色惨败，樱唇更是半点血色都没有。

　　“阿念？”萧叙白轻声唤她。

　　刘念瑟缩着，微微抬起头来，道：“萧哥哥？”

　　“你怎么了？”

　　萧叙白话还没说完，刘念便猛地扑进了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头贴在他的胸膛上，道：“萧哥哥，我怕。”

　　萧叙白这才发现，她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张着双臂，就那样任由刘念抱着，连背脊都硬了起来。他屏着气，痛苦的忍受着如今的处境，刘念身上明明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可不知为何，闻到那味道，他竟一刻也不能忍受。

　　从前他也想过，等他们成了亲，总要肌肤相亲的。他以为他可以泰然处之，却发现他根本不能。
　　他缓缓松开刘念的手臂，将她拉到离自己半米左右的地方，双手握着她的肩膀，道：“阿念，我们不能这样。”

　　刘念知道他素来重视礼法，只当他心中不喜，便顺从的点了点头。

　　萧叙白暗暗松了一口气，道：“出什么事了？”

　　刘念只摇摇头，咬着唇不说话。

　　萧叙白松开了双手，道：“既如此，也就罢了。你面色不好，我差人送你回房休息罢。”

　　“不……”刘念突然抬起头来，一把攥住萧叙白的衣袖，她深深的望着他的眼睛，许久，方才颓然的低下头去。

　　萧叙白唤了丫鬟来送她回去，便自去忙了。

　　刘念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痛苦道：“萧哥哥，你真的想我入宫么？”

　　还是，你只是舍不得她？

　　*
　　寿宴很快开始，云羡仔细瞧着，宾客并不算多，基本都是熟面孔了。除却刘家的人，也就只有萧家、徐家等几家沾亲带故的人家。

　　沈让倒是早早就到了，他并非宾客，而是作为容洵的亲卫出现的，他带着人四下细细查看了，又在相府各个角落安排了侍卫，方才返回观心堂，准备迎接容洵御驾。

　　他着了一身红色官服，腰间悬刀，头发高高束起，鬓若刀裁，利落至极。只是眉间隐隐有些郁结之气，配着眼中的戾气和皇城司指挥使的名声，便算得上凶狠摄人了。

　　他一个人坐在一桌，偶尔啜一口面前的淡茶，大多时候，只是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面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只有偶尔看向云羡的时候，眼里才能浮出一抹令人无法察觉的笑意。

　　小样，还挺能装。

　　云羡与他四目相对，亦是浅浅一笑。

　　刘念坐在她身侧，有些局促不安，全然不似往常那般巧笑嫣然。

　　云羡看了她一眼，本想出言安慰，又想着她未必愿意把心事说给自己听，也就闭了口。

　　对于刘念，她其实并没有多少恨意。

　　书里是书里，她是她。在没有走到书里的结局之前，她都没办法把刘念和那个恶毒的妇人划上等号，眼下的刘念不过是个骄傲又自以为是的小姑娘，虽有点小心思，却也算不上罪大恶极。论恶毒程度，充其量只是个青铜级别，连白银都够不上。

　　她虽没办法和刘念做姐妹，倒也没把刘念当成死敌。按她的理解，她们俩属于人设矛盾，因为立场不同，注定要你争我夺的，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

　　而她们争夺的对象不过是两个，一是徐慈心和刘行止的偏爱，二是萧叙白的感情。好在这两样云羡都全然不在意，两人也就谈不上有什么不可化解的矛盾了。

　　当然，冰释前嫌是不可能了。刘念认死理，云羡也不愿意维持什么塑料姐妹情，她这个人是这样，既然看不上刘念的性子，也就罢了。

　　老死不相往来也算个不错的结局——总比她被单方面害死强。

　　云羡想着，见沈让朝着自己使了个眼色，显然他是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说。

　　云羡趁着没人注意，便站起身来，低声在徐慈心耳边道：“母亲，我出去一下。”

　　徐慈心点点头，嘱咐道：“陛下快到了，早点回来。”

　　云羡笑着应了，便大大方方的向外走去。

　　不多时候，沈让亦站起身来，向外走了出去。

　　出了观心堂，他顺着六棱石子路走了不多时候，便看见云羡正站在不远处的回廊里，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他小跑几步，走到她身侧，笑着挠挠头，道：“这些日子忙疯了，总算见到你了。”

　　云羡笑着道：“你不怕容洵来了发现你不在啊？”

　　沈让揉了揉鼻子，唇角划出一抹邪魅的笑意，道：“我眼线多着呢，他一时半会的来不了。”

　　他说着，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上次你和我说的事我去查了，先帝的确有一个七彩琉璃宝盒，可自从先帝龙驭殡天，就没人再见过那个宝盒了。此事我不敢仔细打听，只找到一个从前侍奉过先帝的老太监，据他说，这盒子该是容洵拿走了。”

　　云羡捏着自己的下颌，思忖道：“有这种可能。”

　　沈让道：“若果然如此，只怕这盒子就不好弄到手了。不过……”

　　他说着，望着云羡不怀好意的笑起来，直看得云羡心里发毛。

　　云羡推了他一把，抱着自己的双臂上下撸着，把那一层鸡皮疙瘩揉下去，嗔道：“你干什么？”

　　沈让迟疑着道：“我听说……容洵和你……那个，我的意思是……呃……”

　　云羡瞪了他一眼，道：“你什么意思？”

　　没等沈让回答，她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我和容洵没有半毛钱关系，更没本事问他要那盒子，明白了？”

　　沈让憨笑着挠挠头，道：“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都是底下人乱传，一会儿说容洵送你东西了，一会儿说容洵舍命救你了，弄得我都想歪了，还说用个兵不血刃的美人计，这事情就办成了。”

　　他赔笑着道：“你别生气，我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我保证，我一定踏踏实实的想办法。”

　　“你刚才说什么？”云羡莞尔一笑。

　　“嗯？”

　　“美人计，倒也不是不行。”云羡幽幽道。




27.  毒计（二）   像容洵这种妖孽，只怕没什……

　　“云教授！云羡！喂！那个……你听我说。”

　　沈让一边追在云羡身后, 一边压低了声音喊她。

　　云羡头也不回，道：“我有分寸，你不用担心。”

　　“不是……”沈让急了一头汗，道：“权色交易这种事咱可不能干啊！”

　　话音未落, 云羡便闪身走出了回廊, 他不敢再追，只得叉着腰, 来回踱着步子, 看云羡离开。
　　*
　　云羡坐回位子上没多少时候, 容洵便到了。

　　他在上首坐下，向着刘行止微微颔首。

　　刘行止忙站起身来，笑着举杯说了几句场面话, 又奉承了容洵几句, 方才宣布开宴。

　　乐声响起，舞姬们旋即而入，各个舞姿轻盈，身姿曼妙。

　　管弦丝竹之声与宾客们饮酒谈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有着说不出的热闹融洽。而舞姬们便犹如这欢笑声之外最好的点缀, 脚尖轻点, 便是一个繁华盛世；酒盏相碰, 便是一个君圣臣贤。

　　容洵没带多少人, 除去福瑞和几名侍从之外，也就只有几名贴身侍卫而已。不过凭着他的本事，想来也没人敢伤他分毫。

　　他坐在主位上, 显得兴致缺缺，除了不时的侧过耳去听刘行止说些场面上的话，也就只是自顾自的吃些酒菜而已。

　　至于场上的歌舞、杂耍, 他基本连眼皮都没抬。

　　云羡托着腮，有意无意的看向他，心里盘算着如何使这个美人计。

　　看了半晌，她得出一个结论，自己还是太过草率了。

　　像容洵这种妖孽，只怕没什么女子有本事魅惑他。不管那女子有多好看，总归是没他好看的。

　　云羡觉得有些头疼，她揉了揉太阳穴，举起面前的酒盏，认命的摇了摇头。

　　她目不转睛的盯着容洵，一时为他欢喜，又一时为他忧思，落在旁人眼中，便如少女怀春，再不会有假的。

　　萧叙白在不远处冷眼看着，只觉胸口处血气翻涌，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叙白兄？”刘子宁轻声唤他。

　　萧叙白猛地回过神来，道：“嗯？”

　　刘子宁笑着提醒他，道：“酒洒出来了，让丫鬟们收拾了罢。”

　　萧叙白这才发现自己的失态，忙将那酒盏放下来，侧身让丫鬟们收拾。

　　徐思温在一旁瞧着，只抱以温柔一笑，再没说旁的话。

　　刘念抬眸望着看向他，只一瞬，便又咬着唇低下了头去。

　　*
　　酒过三巡，容洵似是有些倦了。

　　他捏了捏眉心，一手撑在案几之上，道：“朕累了。”

　　刘行止赶忙挥了挥手，命歌舞伎退了下去，躬身上前，道：“陛下，微臣已为您安排了歇息之处，不若微臣带您过去歇息罢。”

　　容洵头偏抬着，一双阴沉昳丽至极的眸子看向众人，眼底隐隐有着斑驳的笑意，道：“丞相是主人，自当照应着宾客，宾主尽欢。朕自去便是。”

　　“是。”刘行止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他知道容洵一贯说一不二，便恭顺的应了，只低眉站在一边，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水，一动也不敢动。

　　容洵说着，将一只手腾空，缓缓伸了出来。

　　福瑞本就跪坐在容洵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着，便于服侍容洵。见状，便立即会意，他麻利的走上前来，扶着容洵的手臂，低眉道：“陛下。”

　　容洵站起身来，他眸子幽寒，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气，微微扫过刘行止的脸庞，道：“带路。”

　　福瑞应了声“是”，便与容洵一起走了出去。

　　刘行止跪下来，毕恭毕敬道：“恭送陛下！”

　　众人也都齐齐跪下，道：“恭送陛下！”

　　沈让使了个眼色，便有一队侍卫跟了上去。他似是松了一口气，微微活动了活动肩膀，便继续喝他的浓茶淡酒。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宾客们渐渐都有了倦意，刘行止便命人带宾客们自去厢房休息，若有酒兴正酣，意犹未尽的，便也由着他们，酒菜管够。

　　他自己则站起身来，拱手道了声“各位请自便”，便去歇息了。

　　云羡本就觉得意兴阑珊，巴不得早点回去歇着，见刘行止走了，便也站起身来，正要离开，便见一个小厮跑了过来，压低了嗓音，道：“大小姐，陛下唤您过去呢。”

　　“陛下？”云羡有些诧异，转念一想，许是容洵要问她七彩琉璃宝盒的事，便收敛了情绪，道：“带路罢。”

　　刘念见她与小厮离开，方站起身来，走到萧叙白身边，见萧叙白凝眉望着云羡离开的方向，不觉心中抽痛。

　　她咬了咬牙，挤出一抹笑意，招揽着众人，道：“咱们一起玩行酒令罢？”

　　刘子宁见她有兴致，自是第一个附和，又推搡着萧叙白、徐思温等人一道加入，笑着道：“今日可得热热闹闹的，谁都不许跑。”

　　徐思温笑笑，道：“谁跑了？若是待会有人输得厉害，可不许赖酒。”

　　刘子宁嗤嗤笑着，又看向徐寄柔，道：“表妹，你若是输了，我替你喝。”

　　徐寄柔抿唇一笑，悄悄的瞥了萧叙白一眼，便在刘念身侧坐了下来。

　　*
　　日头正高，到处都是静悄悄的，只隐约听得到几声蛙叫蝉鸣，虽不算热，也到底有了几分夏日的味道。

　　石子都被太阳照得热辣辣的，云羡走在那六棱石子路上，只觉得脚底滚烫。

　　她不禁蹙了蹙眉，道：“还有多久？”

　　那小厮赔笑着道：“马上到了。老爷说了，陛下喜欢僻静的地方，观心堂那里吵嚷，若要幽静些，只得离得远些了。”

　　他说着，向前一指，道：“大小姐，就是那里了。”

　　云羡抬眼瞧着，假山之后果然有处院子，因着假山上引了活水，便只听得见水声，再听不见旁的声响，的确是静谧至极。

　　“那……”云羡刚要开口，却发现那小厮已不见了。

　　得，这话问出来也没人答了。

　　这小厮也太性急了。

　　云羡闭了口，暗自叹了口气，便朝着那院子走去。

　　门外的侍卫一把拦住了她，硬声道：“什么人！”

　　云羡笑笑，道：“我是丞相府的大小姐，是陛下唤我来的。”

　　“等……等着！”那侍卫迟疑了一下，也敢不和她客气，只冷冷丢下一句话，便转身跑了进去。
　　剩下的侍卫们只得和云羡面面相觑。

　　他们不是没听说过云羡和容洵的事，可也不敢贸然放她进去，万一惊扰了圣驾，那可不是玩的。可若是得罪了云羡，她待会进去随便说几句，只怕他们几个也都得玩完。

　　几个侍卫急得抓耳挠腮，轻不得重不得，就差把心剖给云羡看了。

　　云羡看着几个大男人面色绯红、痛苦不堪的看着自己，只当是自己给他们添了天大的麻烦，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

　　她左右看着，尽量避开他们审视的目光，而这落在他们眼中，则代表着她对他们的不满。

　　他们战战兢兢的煎熬了不知多少时候，那个进去回禀的侍卫终于跑了出来，道：“刘小姐，请。”

　　云羡点点头，道了声“多谢”，便坦然走了进去。

　　一进大门，她便觉得顿时凉爽了许多，仿若走进了另一个天地。这院子里布置的极雅致，虽不大，却真正是三步一景，没有一处多余，自然，也没有多出一处。

　　正房的门大开着，福瑞站在门边，见她来了，便略侧了侧身，让她进去。

　　云羡刚一踏进屋子，身后的门便被关上了。

　　极珍贵的红木家具，素青的竹帘，苍青色的锦缎软垫，以及，那个在竹帘之后，着了一身玄衣的容洵，就这样，骤然呈现在她面前。近到，透过竹帘的缝隙，她几乎看得到他领口上绣着的缂丝云纹。

　　她掀起竹帘，男人挺拔的身形顷刻占据了她的视线。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便又垂下眸去。他似是刚起身，嗓音无端的便沉了三分，像是压着嗓子似的，吐出几个字来，道：“坐罢。”

　　不知为何，空气中陡然便有了几分幽凉之感，带着几分冷意和压迫感，云羡的心跳也快了几分。

　　她忍住想要后退的欲望，磕磕绊绊的上前挪了几步，正要坐下，一个没站稳，便直直跌了下去。
　　她坐在地上，大片的裙摆在地面上铺开，宛如一朵盛开的花。

　　而她，便是那个摔得灰头土脸的花蕊。

　　没人接住她。

　　容洵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云羡怔了怔，暗自感慨自己一定是小说看多了，连这种俗套的玛丽苏情节都信。一阵清香袭来，无端的，她竟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脑袋涨涨的，连身体都热了起来。

　　她抬起头来，小心翼翼的朝着容洵看去，而她瞳仁里那转瞬即逝的慌乱，便那样直白的撞进了容洵的眼里。

　　两人对视一瞬，容洵倒没怎样，云羡却如被炭火烫了一般，急急收回了目光。

　　她干咳了一声，虚握了几下掌心，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又变回了那个自信笃定的她。

　　“陛下唤我过来，可是为着七彩琉璃宝盒？”

　　云羡浅笑着，自是嫣然无方。

　　容洵平素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与方才笨拙的样子判若两人，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他眸子平静而深邃，让人看不出情绪，只是唇紧紧抿着，像是冷峻残忍至极，道：“朕并未召见你。不过，朕倒并不介意与你谈谈那盒子。”
　　*
　　案几上的香炉里焚着香，香气顺着青烟翩然而上，宛如冰雪丛梅，冷冽淡雅至极。

　　云羡一惊，那种不安感开始蔓延。

　　云羡把指甲抠进掌心里，额角腻出了一层冷汗。

　　她伏在案几上，强撑着道：“若非陛下的旨意，那便是……”

　　话音未落，她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她只觉手腕一紧，鼻端又浮起淡淡的寒梅香气，她身上一热，忍不住朝着那寒梅之处蹭了蹭。

　　那人似是抗拒，微微的把她推远了些。

　　云羡自是不依，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她反手握住那人的手臂，只一拉，便直直的滚到了他温热的怀里去。

　　他挣了挣，终是没再推开她。

　　幽冷的香气铺天盖地的向她袭来，她似是很满意，嫣红的唇角微微漾起，勾出了一抹弯弯的弧度，呢喃道：“好香啊。”

　　容洵一愣，几乎是气笑了。他嫌弃的捏起她的小脸，蹙眉道：“刘云羡，你清醒一点。”

　　“我不叫刘云羡……我叫，云羡。”云羡皱着眉，脑袋削尖了似的，拼命朝他怀里挤了挤。

　　容洵只当她心里委屈，不肯姓刘，便也没有在意，只架着她的肩膀，用力摇了摇，道：“起来！”

　　云羡不理，只觉得全身都不舒服，又拼命往他怀里钻过去。

　　容洵冷眼瞧着，便知她是被人下了药，又被人诓了来他这里，这才出了事。

　　他身子略有些僵硬，他眸子幽深，冷冷的凝望着她潋滟如水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端起茶盏来凑到她嘴边，淡淡道：“喝了它。” 

　　“不…….我要喝奶茶，咖啡也行。”云羡扭动着身子，像一条鱼，滑不溜手的。

　　容洵手上一松，只见她猛地凑上来，几乎要碰到他的唇。

　　他本能的向后一闪，她的唇轻轻擦过他的肩头，整个人都重重的倒了下去。

　　他伸手接住她，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自己的掌心都在发烫，肩头酥酥麻麻的，仿佛她的唇还在那里似的。

　　容洵不习惯这样的自己，更不习惯有人贴着他，他忍着不耐，将茶盏里的茶水喂到她嘴里去，力道却轻缓柔和，生怕弄疼了她。

　　“苦的……”云羡皱着鼻子，小脸都挤在了一起。

　　“忍着。”容洵挑了挑眉。这女人还真是麻烦。

　　“我要回家……”

　　云羡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可他们的衣袖都缠在了一起，他逃不脱她，她自然也推不开他。

　　她本就难受得厉害，身子像火似的烧着，嘴里又灌了苦涩的茶水，心里一急，忍不住低低的抽泣起来，反复说着：“我要回家……”

　　她哭着，手脚并用的扒在容洵身上，一会子打他，一会子又推搡他，眼泪鼻涕更是糊了他一身。

　　福瑞在门外听着，一时倒分不清是容洵变态了还是云羡撒泼了，谁欺负了谁，他左右是算不清楚了。

　　“陛下？”

　　他轻声唤着，见没人应他，便悄悄的推开了一道缝。

　　竹帘轻晃着，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容洵冷厉的脸上，即便福瑞没看仔细，也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脸色有多难看。

　　云羡小姐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调戏陛下！

　　“奴才誓……誓死捍卫陛下的清白！”

　　福瑞念叨了一声，猛地掀开竹帘，当场便怔在了原地。

　　只见容洵正被云羡半抱着，她的脚都搭在了他身上，而他似乎也并不觉得这姿势有何不妥，他只是轻轻环着她的腰，垂眸望着她，虽是皱着眉，可眼中也没有多少不耐，反而很是温柔的拍着她的背，半是哄半是无奈的劝她：“咱们不哭了，成不成？”

　　容洵听到声响，回头看向福瑞。

　　福瑞只觉他那一眼如鹰视狼顾，凌厉如刀。

　　福瑞顿时腻了一头的汗，他连忙捂住眼睛，利落的跪下来，哆哆嗦嗦道：“陛下！奴才该死！奴才什么都没有看见！奴才不该闯进来！奴才……”

　　容洵叹了口气，道：“起来！”

　　福瑞拼命摇头。

　　“过来！”

　　福瑞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顾不得站起身来，只跪着挪到容洵身前，迟疑道：“陛下？”

　　容洵把云羡塞到他怀里，淡淡道：“扶好了。”

　　福瑞一怔，半是扶半是抱的把云羡撑了起来。

　　只见容洵捧起她的脸，小心翼翼的将那多半杯茶水灌到了她嘴里。他的瞳仁极黑，凝望着她的目光显得真挚而温柔，像是蕴含着无限的耐心，然而，也就只是像而已。

　　他很快把茶盏放在地上，静静看着她的神色，见她的脸色不再殷红，方才暗暗的松了一口气。

　　他正襟危坐，又自去饮他的茶盏，动作潇洒流畅，清高儒雅至极。若非眉间隐隐的威势，便是说他仙风道骨也有人信的。

　　“陛下，云羡小姐清醒了！”福瑞惊喜的看向他。

　　容洵微微抬眸，极轻的瞥了云羡一眼，抿了抿唇，道：“好些了？”

　　云羡挣扎着起身，可身上却半点力气都没有，只得软绵绵的靠着福瑞坐起来，道：“我这是怎么了？”

　　“中了计，也中了药。”

　　容洵垂眸将茶盖划过茶面，道：“笨。”

　　“药？”云羡揉了揉脑袋，摸着自己滚烫的脸，凭着方才残留的记忆，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定是有人趁着她不注意给她下了药，□□。

　　“这药好生厉害，平素不发作，遇到朕的乌木寒香，却霸道得紧。”容洵眼眸一冷，冷笑道：“算计到朕头上了。”

　　他啜了口茶，幽幽道：“有意思。”

　　福瑞开口道：“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算计陛下！”

　　“这你就要问她了。”容洵的目光落在云羡脸上，浅淡如风，却分量十足。

　　云羡思忖着，刚要开口，便见侍卫来报：“陛下，刘丞相携夫人来给陛下请安。”

　　“请罢。”容洵说着，又看向云羡，勾了勾唇，道：“这不就来了？”

　　*
　　刘行止和徐慈心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跪在地上行了礼，道：“陛下唤臣前来，臣不胜感激。”

　　容洵笑了笑，示意福瑞扶了他们起身，方道：“丞相不请自来，缘何说是朕召见你呢？”

　　刘行止有一瞬间的失神，迅速反应过来，赔笑道：“是了，是微臣说错了。”

　　徐慈心有些不安的看了刘行止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容洵略靠着案几，随口道：“丞相觉得，朕这香如何？”

　　刘行止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道：“陛下用的东西自是极好的。”

　　“朕素来爱用这乌木寒香，是在乌木沉香中加入冬日里梅上的积雪，又用梅花细细烘了，点上去便带着点点梅香，清冽至极。”

　　他说着，看向徐慈心，道：“夫人不必拘谨，在朕面前，如常便是。”

　　徐慈心脸色微红，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道：“多，多谢陛下。”

　　容洵笑笑，朝着福瑞略一颔首，福瑞便将一个纸包递给了徐慈心，徐慈心一怔，忙收下来，站起身来，屈膝道：“谢陛下恩赏。”

　　容洵一挥手，道：“不值什么，夫人不必挂怀。”

　　刘行止忙拱手道：“陛下如此厚爱，臣愧不敢当。”

　　容洵唇角勾起，道：“丞相言重了。夫人打开看看，可合心意。”

　　徐慈心道了声“是”，仔仔细细的将那纸包打开，连边角都不敢撕坏，仿佛她手里拿着的不是旁的，而是她全家老小的命。

　　“这是？”徐慈心一愣，眼眸倏的睁大，道：“乌木寒香？”

　　容洵玩味的看着她，道：“是。夫人可喜欢？”

　　徐慈心倒抽了一口凉气，颤颤巍巍的把那纸包合起来，她只觉头晕眼花，几乎要晕厥。她看了刘行止一眼，见他点了点头，忙笑着道：“喜欢，喜欢。”

　　可那笑容太过僵硬，眼中又有太多恐惧。

　　刘行止不动声色的挽住她的手臂，亦笑着道：“多谢陛下。”

　　“喜欢就好。”

　　容洵扬起嘴角。




28.  黑手   此事我不便去做，就看你敢不敢做……

　　“出来罢。”

　　容洵将茶盏放下, 淡淡道。

　　云羡此时已觉得好多了，她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望着容洵的背影，道：“此次多谢了, 我先走了。”

　　“过河拆桥, 这招使得还算利落。”容洵说着，回身看向她, 唇角带着隐隐的笑意, 带着三分戾气, 邪魅却致命。

　　不知为何，云羡倒并未觉得怕，她握紧了拳头, 道：“这戏码, 陛下还没看够么？”

　　“什么戏？”容洵明知故问。

　　云羡眼眸微凝，道：“被身边人算计，于陛下而言，是惯常事罢？”

　　“放肆！”福瑞下意识喊道。

　　容洵摆摆手, 牵起嘴角, 道：“无妨。”

　　他站起身来, 走到云羡身边, 下颌微点, 在她耳畔道：“多小心。”

　　他言罢，便直起身来，悠悠掀开竹帘, 大步走了出去。

　　一时间，云羡有些怔怔。只隐约记得，他的鼻息曾离自己那样近, 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矜贵至极。

　　*
　　云羡一路走回观心堂，半刻也未曾犹豫。

　　众人正围坐在一起行着酒令，热闹非常。

　　云羡走上前去，一把将刘念拽起来，反手便打了她一个耳光。

　　云羡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只听“啪”的一声，刘念便倒在了地上，右脸瞬间肿了起来。

　　刘念捂着脸，恨恨的盯着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子宁猛地站起身来，护在刘念身前，扯着嗓子喊道：“刘云羡，你干什么！”

　　云羡气极反笑，道：“你去问问你的好妹妹，她要干什么？”

　　刘子宁哼了一声，反身挽着刘念的手臂，温言道：“阿念，这是怎么了？”

　　刘念没说话，只死死瞪着云羡，鼻翼不停的翕动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说不出口似的。

　　刘子宁看在眼里，心中越发心疼起来，道：“阿念，你告诉哥，若是刘云羡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刘念攥紧了他的衣袖，抿着唇，刚要开口，便见萧叙白站起身来，他看向云羡，眼中满是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云羡逼视着刘念的眼睛，冷冷道：“被狗咬了。”

　　言罢，她便拂袖而去，再不愿多纠缠一丝一毫。

　　萧叙白知道，云羡为人虽潇洒利落，却并不霸道，她一定是遇到了极严重的事，才会去打刘念。
　　想起今早刘念的不安与刘行止意味深长的话语，他心里便隐隐有了些猜测。而云羡之所以没有再说，也许只是为了保住相府仅存的体面。

　　他只觉胸口隐隐作痛，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闷闷的，却又无处排解。

　　再次回头，他望向刘念的目光便不觉带了三分敌意，声音也染着几分怒意，质问道：“阿念，你做了什么？”

　　刘子宁挺身道：“萧叙白，你干什么！”

　　萧叙白侧身避过他，看着刘念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做了什么？”

　　“喂！”

　　刘子宁还要上前，却被沈让一把拦住，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如今正抱着刀，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道：“刘公子，你别在意，我也想知道呢。”

　　“我……”刘念红着一双眼睛，泪如泉涌，哭喊道：“我什么都没做……错的是姐姐，你们为何都逼我？为什么！”

　　徐思温见状，忙推了徐寄柔送刘念回去休息，笑着打圆场，道：“许是姐妹之间闹了矛盾，没什么大事。人家姑娘家的事，咱们便不要掺和了罢？”

　　刘子宁见沈让介入，早已吓破了胆，生怕刘念真做了什么要命的事，惹恼了这位祖宗。

　　他见徐思温有意避其锋芒，便忙应和道：“是了是了，我这两个妹妹都是小姐脾气，吵吵闹闹也是有的。”

　　沈让知道云羡素来有分寸，她能当众打刘念的脸，必然是刘念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他虽有意帮云羡出气，可如今在丞相府，若是当众为难丞相府的二小姐，只怕传出去也不像个样子，倒不如找机会弄清楚了，再徐徐图之。

　　他这样想着，面上也就和缓了些。

　　萧叙白心知此事事关重大，若真把刘念逼急了说出来，反倒对相府和云羡不好，也就不再追问，只猛地坐下来，将手边酒盏里的酒大口喝了个干净。

　　徐思温拉着刘子宁坐下来，又看向沈让，笑着道：“沈大人不如一起坐下喝一杯罢。”

　　沈让只怕喝酒误事，便绷着脸摆了摆手，道：“世子客气了。”

　　言罢，便转身而去。

　　徐思温浅笑着点点头，他望着颓唐的众人，不觉轻叹。这酒，终究是浪费了。

　　*
　　徐寄柔大气也不敢出，陪着刘念一路往她院子里走去。

　　她小心忖度着刘念的神色，见她面色不善，也就紧紧的闭了嘴，生怕说错了什么惹恼了她。

　　徐寄柔虽是侯府嫡女，可自小性子柔顺，事事又都有徐思温这个大哥照拂，也就不懂后宅中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对于旁人的矛盾，她既不关心，也不懂得如何化解。

　　大哥既让她送刘念，她便安安心心的把她送回去，也就罢了。

　　徐寄柔正想得出神，便听得刘念的声音响起。

　　“寄柔表姐。”

　　“啊？”

　　徐寄柔有些意外，凭着刘念的性子，出了这样的事，应该没什么心情和她说话的。

　　刘念苦笑着摇摇头，道：“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丑？”

　　徐寄柔知道她素来爱美，眸光也就一寸寸的软下来，道：“你别担心。”她说着，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那肿起的地方，道：“几天就能好的。”

　　刘念贴近了她些，道：“寄柔表姐，你真好。”

　　徐寄柔一怔，踟蹰道：“你也是很好的。”

　　刘念叹了口气，也不知想起了什么，一心酸，眼中便涌起了一包泪，道：“我有什么好的呢？自从姐姐来了，这府中自我爹娘、哥哥算起，到小厮、丫鬟，哪个不向着她呢？我不过是略拂了她的意，她便将我打成这样……表姐，你今后可怎么办呢？”

　　“我？”

　　徐寄柔不解的看着她，咬了咬唇，道：“我与云羡能有什么呢？”

　　刘念压低了声音，看着她的眼睛，道：“表姐，你喜欢萧哥哥，对不对？”

　　徐寄柔双颊一红，挣开了她的手，道：“没有……你别听旁人胡说。”

　　“没人和我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刘念走近了她些，带着蛊惑的意味，道：“萧哥哥风神俊朗，出身好，家世好，人又聪明，喜欢他也是寻常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分非比寻常，若细论起来，你倒比我那个亲姐姐还亲上许多呢。”

　　“表姐你是知道的，陛下要刘氏女进宫，他嫌弃姐姐的身世，十有八九是要选我入宫的。所以，我与萧哥哥的婚事不过是镜花水月，做不得准的。”

　　刘念说着，直直看着徐寄柔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若我们姐妹中有人能嫁给萧哥哥，那我宁愿是你，也不愿是她。”

　　徐寄柔心里微动，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道：“这种事都是父母做主，哪能由得了我们呢？”

　　刘念也不急，见已到了院门前，便道：“表姐不若进来吃盏茶，我还有好多话想和表姐说呢。”

　　言罢，也不等徐寄柔开口，她便走进了院子，由着丫鬟们侍候着换了衣服，又打水洗了脸，取了鸡蛋细细在脸上滚着，方屏退了丫鬟，拉着徐寄柔的手说起话来。

　　方才她的话，正如那星星点点的微末希望，在徐寄柔的心里绽开了。

　　徐寄柔自小便爱慕萧叙白，只是碍于刘念与他的关系，并不敢把这种感情宣之于口，更没想过自己今生会有幸嫁给他。

　　如今听刘念说着，此事倒有了几分转机，她心里暗暗窃喜，早就等得心焦不已了。

　　“表姐可知道，今次姐姐为何打我？”

　　徐寄柔摇了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她。

　　刘念轻笑一声，道：“表姐这样和顺的人，怎么会猜得到呢？算我白问了。”

　　她顿了顿，接着道：“是姐姐见我向萧夫人说表姐你的好，她妒嫉了，这才发了狠。”

　　“因为我？”

　　刘念见她涨红了脸，极惭愧的看着自己，忙安慰似的握住她的手，道：“表姐你别在意，我也不过实话实说而已。”

　　“阿念……”

　　“表姐你是知道的，萧夫人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即便我做不了她儿媳妇，我说的话，她也总会记在心里的。姐姐想嫁给萧哥哥，此事她本是十拿九稳，可如今萧夫人心下有了计较，她怎能不气呢？打我也是应该的，我又有什么好反驳的呢？”

　　刘念说着，眼中流露出一丝落寞，道：“可为了表姐，为了萧哥哥，我都是愿意的。”

　　“阿念，我真不知该怎样谢谢你。我……”

　　刘念用手抵住她的唇，道：“表姐，此事我虽有心，可也并不能成的。你是知道的，萧哥哥敬重我阿爹，只要阿爹想把姐姐嫁给他，他是一定会娶的。”

　　徐寄柔不觉黯然，她知道，刘念说得对。她低下头去，那种无奈与绝望奔涌而来，瞬间包裹住了她，使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若是姐姐出了事，阿爹便没有脸面让萧哥哥娶她了。”

　　刘念看着她的眼睛，像是断肠毒药，可她却不得不去饮。

　　“表姐，此事我不便去做，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29.  误已   如此……那朕便让她瞧瞧，朕是怎……

　　是夜, 皇宫。

　　容洵捏着棋子，自顾自的下着，他一人既执黑子，也执白子, 既攻又守, 方寸之间，便如攻城掠地, 不能偏颇一着。

　　宫女小心翼翼的进来添了灯油, 便被福瑞打发了出去。

　　这种时候, 陛下最好静。

　　宫灯昏黄，隐隐的将他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边界微微的有些模糊, 可依稀看得出他身子的清隽挺拔。

　　福瑞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扰了他。他在福瑞心中，与神佛也差不多了。

　　烛火“哔剥”一声, 打断了他的思绪。

　　容洵抬起头来, 指尖从掌心里捏出个黑子, 道：“可有消息了？”

　　福瑞忙回道：“云羡小姐自那院子出去之后, 便直奔了观心堂, 当着众人的面就给了刘念一巴掌，半点面子也没给她留。”

　　福瑞说着，趁机凑上来为他添了些茶水, 赔笑着道：“别提多解气了。”

　　“还有呢？”

　　“还有？”福瑞一怔，道：“旁的就没听说了。”

　　容洵抵着下颌，闲闲的看着棋盘, 幽幽道：“打一巴掌算什么好手段？”

　　福瑞道：“想来云羡小姐是碍于父母亲情，不好做什么。更何况她身在屋檐之下，许多事也不便做的，若是撕破了脸，只怕不好。”

　　“如此……那朕便让她瞧瞧，朕是怎么报复人的。”

　　容洵戏谑一笑，将那黑子“啪”的一声按在了棋盘之上。
　　*

　　翌日，刘行止一下早朝，便命人将刘念带到了观心堂。

　　堂中依稀可见昨日的繁华热闹，只是隔了一天，便如隔了千山万水，再不复昨日的盛况了。连带着人的心境，也变了许多。

　　刘念的脸还肿着，虽遮了面纱，可仍旧看得出她脸上的狼狈。

　　“跪下！”

　　刘行止呵斥道。

　　刘念一愣，腿却已不听指挥的跪了下去。她自小锦衣玉食的长大，刘行止和徐慈心更是对她宠爱有加，不说跪，便是连责骂都少有的。刘行止这样疾言厉色的呵斥她，还是第一次。

　　她不安的看向徐慈心，只见她亦苦着一张脸，却半点求情的意思也没有。

　　刘念咬了咬唇，乖顺的低下头去，可她拢在袖中的手指却紧紧的攥了起来。

　　她没有错。

　　就算有，这一巴掌也足够还清了。

　　“你昨天做什么了？”刘行止背着双手，在她面前来回走着，怒目瞪着她。

　　“女儿不明白阿爹的意思。”刘念缓缓开口，她抬头望向他，眼里盈盈一片，可眼底却平静至极。

　　“阿念，你别拗了，我和你爹都知道了。”徐慈心叹了口气，把头别到了一边，似是不忍心看她受苦。

　　刘念没说话，只是背脊微微躬着，泪水一滴滴的从她眼眶中滑出来，滑过她的脸颊，打湿了面纱。

　　徐慈心终是不忍心，走上前来想要扶她起身，可见刘行止怒目看着自己，又只得悻悻的收回了手去。

　　“你看看你都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她连陛下都敢算计了！若是再不给她点教训，只怕咱们一家老小的命都要折在她手里！”

　　刘行止一口气说完，方才指着刘念的鼻子，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偷了我书房里的药？你给谁用了，啊？”

　　刘念擦着眼角的泪，抽泣道：“我不过是想替阿爹分忧。阿爹不敢做的事，我来替阿爹做，我只是想尽孝，并不知为何惹了阿爹生气……”

　　她像是受尽了委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行止指向她的手指颤抖着，一时间倒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虚虚的停在空中。

　　徐慈心再也忍不住，扑在她身上，道：“老爷，你看在阿念她一片孝心的份上，就让她起来罢。”

　　刘行止挥了挥手，耐着性子道：“那药你给谁用了？云羡？”

　　刘念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点了点头，道：“是……那日我听到你们在书房议论，说是这药若是给姐姐用了，她与陛下……有了那种事……不仅可以帮她入宫，更可以让她失了名节，她也就不得不倚仗家里……”

　　“闭嘴！”

　　刘念立即噤了声，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徐慈心犹疑着道：“可是老爷，昨日咱们并未在陛下院中见到云羡呐。”

　　刘念屏气听着，也悄悄抬起头来，细细听着。

　　刘行止背着手，不耐烦道：“陛下想护着她，自有一百种法子把她藏起来，你能撞破什么？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废弃了这法子，谁知竟有个蠢的……”

　　他白了刘念一眼，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暗暗的叹了口气。

　　徐慈心看着刘念的脸，愈发心疼起来，皱眉道：“既如此，云羡便也没什么损失，这样平白无故的就打了阿念，算什么样子？”

　　刘行止只顾想着如何在容洵面前示好，也就懒怠理这些内宅之事，只道：“如何管教女儿是你的事，你若气不过，唤云羡来责骂几句也就罢了。”

　　徐慈心得了令，便命张妈去唤云羡来，自己则拉着刘念坐下来，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道：“若是破了相，将来议亲是要吃大亏的。你自己千万当心些，伤口上不能沾水，这些日子饮食也要注意，万不可吃了发物。”

　　刘念点点头，靠在徐慈心肩头，道：“阿娘最疼我了。”

　　徐慈心拍拍她的肩，宠溺道：“你放心，阿娘一定为你做主的。”

　　*
　　约么半柱香的时辰，云羡便站在了他们面前。

　　她着了一身茶白色的衣衫，只在胸前点缀了一朵绯红色的绢花，本是寻常衣饰，可偏她肤白胜雪，脸比那衣衫还要白上三分，唇比那绢花还要红些，越发衬得眉目清秀如画，只微微抬眸，便是顾盼生姿。

　　刘念见她美的心惊，便越发的恨起来，她挽紧了徐慈心的手，瑟缩着道：“阿娘，我怕。”

　　徐慈心安慰道：“有阿娘在，我看谁敢伤你。”

　　她说着，抬头看向云羡，眉间满是厌恶，道：“云羡，你跪下！”

　　云羡没理她，只冷冷一笑，扫过刘念的脸颊，道：“阿念胆子那样大，居然会怕？”

　　刘念缩了缩脖子，似是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往徐慈心背后躲了躲，低声道：“姐姐，都是我的错，你别打我。”

　　她说着，探出一双眼睛来，道：“疼。”

　　徐慈心听她说着，只觉得心肝都疼得颤抖起来，她一边将刘念护在身后，一边咬牙切齿道：“云羡，我念着你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总觉得亏欠于你，便对你疏于管教，如今看来，倒是纵得你越发无法无天了，动辄便对自己妹妹动手，不念一点姊妹之情，与那街市上的泼妇有何区别？”

　　她越说越激动，哆嗦着站起身来，捂着胸口，道：“这些原是我的过错，今日我便好好管教管教你，也好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云羡嗤笑一声，不屑道：“母亲说的，是京城的规矩罢？若是在凉州，这般陷害自己姐姐的人，只怕该当去浸猪笼的。”

　　“你给我闭嘴！”徐慈心恨道：“阿念不过是孩子家贪玩，她懂得什么？你既识破了她，不和她一般见识也就罢了，又何必当着众人面打她？她一个姑娘家，被你当众折辱，你让她今后如何自处？又让旁人如何看她？”

　　“既然没法自处，便不必处了。”

　　门外悍然响起一声冷笑，可那语气听着，倒比不笑还可怖些，令人毛骨悚然。

　　刘行止和徐慈心齐齐看向门外，道：“什么人？”

　　“咱家。”

　　福瑞说着，微一抬脚，大步踏了进来。他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是他一贯的表情，可神情却是淡淡的，道：“丞相大人，您可还认得咱家？”

　　刘行止赶忙起身，拱手笑道：“福公公说的哪里话？您能来……”

　　福瑞抬起一只手来，打断了他，道：“方才只听得夫人的声音，咱家还以为丞相大人不在呢。”

　　刘行止不明就里，却知他来者不善，忙回道：“是内宅之事，便由得内人了。”

　　“大人治家，还真是草率的很呢。”

　　福瑞沉吟一声，直听得刘行止和徐慈心头皮发麻，冷汗都“滋滋”的冒了出来。

　　“公公……”刘行止顾不上擦汗，只躬身赔着小心，也不知徐慈心说了什么混帐话，怎么就触了这位的霉头了。

　　他狠狠的瞪了徐慈心一眼，道：“内人心思单纯，若是……”

　　福瑞摆了摆手，道：“大人的家事，咱家不便过问。咱家来大人府上，是来传陛下的旨意的。”

　　刘行止微怔，忙拉着徐慈心、云羡和刘念跪下来，恭敬道：“臣领旨。”

　　福瑞站得笔直，两脚微微分开，双手抱着拂尘，头高昂着，只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刘行止，道：“陛下的原话，朕本想借着乌木寒香提点丞相，既然丞相爱女心切，不忍责罚，便由朕代劳罢。”

　　“丞相之女刘念胆大妄为、手段毒辣，即日起，每日辰时至宫门前罚跪一个时辰，方可离开，须得跪足三月，风雨无阻。丞相刘行止教女不严，罚俸半年。”

　　福瑞说完，咂了咂嘴，道：“丞相大人，可听清楚了？”

　　刘行止白着一张脸，恭敬道：“谨遵陛下圣谕。”

　　福瑞满意的点点头，道：“既如此，咱家这便回去了。”

　　“福公公请。”

　　刘行止擦了擦鬓边的汗，刚要侧身，便听得徐慈心在身后迭声唤着刘念的名字。

　　他咬了咬牙，回身道：“公公在这里，喧哗什么？”

　　徐慈心抱着刘念，带着哭腔道：“老爷，你救救阿念罢！她一个姑娘家，在宫门前跪着算什么呢？辰时正是人来人往的时候，她……”

　　“闭嘴！”刘行止恨铁不成钢的看了她一眼，一甩衣袖，转过头来，登时便堆了一脸的笑，道：“福公公，内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福瑞黑了一张脸，道：“大人客气了。”

　　言罢，也不等刘行止多言，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30.  托孤   她若是跪了，这辈子就完了…………

　　“老爷, 你千万向陛下求个恩典，阿念她不能去跪呀，她若是跪了，这辈子就完了……”徐慈心一手托着刘念, 一边挺直了身子, 朝着刘行止喊道。

　　刘行止只觉得脑袋隐隐作痛，只丢下一句“家门不幸”, 便瘫坐在了椅子上。

　　是啊, 如此一来, 京城中说得上名字的世家都不会要阿念了。就算他腆着一张老脸去求萧家，萧家也不会应了。

　　刘念只觉身子软的像棉花，再也没有提起来的力气, 她紧紧攥着徐慈心的手臂, 嗓子哑的说不出话来，只不断摇着头，道：“阿娘，我不要……”

　　徐慈心再也忍不住, 捧着她的脸大哭起来, 道：“我苦命的孩子, 这可怎么办啊！”

　　云羡皱着眉头, 冷眼瞧着这一切, 心底却只有厌恶，没有半点同情。

　　一个算计自己女儿的父母和一个给自己姐姐下药的妹妹，根本就配不上她的同情。

　　如果说, 当初她还认为徐慈心只是偏心，刘念只是骄傲，到现在, 她只觉得她们又蠢又坏，再没有半点亲情可言了。

　　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容洵这法子虽然激烈，但于她们而言，也算是恰如其分。

　　她捏紧了拳头，转身走了出去。

　　只剩身后一片啼哭之声。

　　隐约的，听见徐慈心的咒骂，说她没心没肺，是灾星。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谁是谁非，她早已厌倦了。

　　*
　　刘君泽站在观心堂门前，见她出来，忙扑了上来，抱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关切之色。

　　他上下打量着她，道：“云姐姐，他们为难你没有？”

　　云羡抚着他的头顶，低头看着他，浅浅一笑，道：“他们不敢。”

　　刘君泽重重的点了点头，道：“等我长大了，一定护着姐姐。”

　　云羡很是安慰的理了理他肩上的落叶，微微的闭了闭眼睛，道：“会有那一天的。”

　　两人自观心堂一路朝着大门外走去，徐家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许久了。

　　那马车比寻常官宦人家的马车更大些，装饰的也精致许多。帘子用的是上好的绫缎，车身则细细的雕了纹样，更不必提车顶上还挂了玉制的纹饰，华贵至极。

　　而华贵的另一面，便是纨绔，说得难听些，则是骚气十足。

　　徐思温斜着身子坐在车辕上，手里闲闲的握着马鞭，显得气定神闲。见云羡出来，他粲然一笑，向着他们招了招手。

　　云羡拉着刘君泽走到马车前，笑着道：“怎么，今日世子要做车夫吗？”

　　“美人同游，乐意之至。”

　　徐思温悠然说着，利落的跳下车来，一把将刘君泽抱起，放在了马车上，又扶着云羡上了马车，道：“既是去收货，自是要许多时候的，让车夫等着反而局促，倒不如我们自己去。”

　　云羡赞同的点了点头，道：“只是要辛苦你了。”

　　徐思温笑着道：“这算什么？做京城第一纨绔，走马斗鸡可是基本，更何况美人在侧，快哉快哉。”

　　云羡虚推了他一把，道：“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

　　徐思温笑着摇摇头，只脚尖轻点，便跃上了马车，他道了一句“坐稳了”，便驱策起来。

　　他这车驾的平稳，的确是个中好手。

　　云羡不觉探出头来，坐在他身侧，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聊着天。

　　“我从前也常带着寄柔出去，她是女孩家，人们总对她诸多苛求，我不愿她玩耍时都拘着规矩，便自己学着驾车，只我们两人出去，日子长了，便多了这驾车的本事。后来她长大了，书读的多了，自己倒先拘着自己了，也就不大肯跟我出来了。”

　　徐思温笑笑，道：“左右这本事也没白费，如今又用上了。”

　　云羡紧紧扳着车门，稳住身形，道：“技多不压身，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

　　徐思温浅浅一笑，半晌，他迟疑着开口，道：“有件事，我知道不该问你……”

　　云羡自与徐思温结识以来，他总是阳光潇洒，从未有这样支支吾吾的时候，不觉好奇，道：“你尽管问便是。”

　　“是阿念，她一定是做了非常过分的事罢？”

　　云羡看了他一眼，见他眼中含着难以言喻的苦涩，登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不觉哑然，道：“你……”

　　徐思温回头看向她，只一眼，她便全懂了。

　　情不知所起，洒脱如徐思温，也未能幸免。

　　她抿了抿唇，道：“你放心，我已经打了她，便算是两清了。我不会再怪她，但恐怕也没办法把她当亲人了。”

　　“那就好。”徐思温释然的一笑，道：“你不再怪她，就够了。”

　　“可……”云羡咬咬牙，终是不忍心，道：“陛下已下了旨……”

　　“我见到福公公了。”徐思温看了她一眼，坦然一笑，道：“无论旁人如何看她，我总是如过去一样的。”

　　阳光浅浅淡淡的洒下来，像是光斑，星星点点的落在他的眉间、眼角。

　　他分明可以开口，要她去向容洵求情，也分明可以挟着友情，逼她饶过刘念，可他都没有。当然，她大约也没有这个本事去动摇容洵的决定，自然也没有那个气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还好，他只是笑着，告诉她，他理解她心中的不满，也愿意去包容刘念的不堪。

　　她很感念他，从她遇到他的第一次起，就这样觉得了。他从不让人为难，只是给你所有的支持，而不求任何回报。

　　云羡唇角微动，终是没说出什么。她只是很羡慕刘念，能拥有他的倾慕。

　　两人都有些静默，可心底却是温暖和安全的。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徐思温握着马鞭的手朝着前面指了指，道：“就是那里了。”

　　云羡向那里看去，只见那几十米长的小道上，坐满了来卖古玩的人，他们大多衣着脏乱，只守着面前的小摊子，面无表情的看着来往的买主，仿佛根本不在乎能不能卖掉似的。

　　徐思温见云羡蹙了蹙眉，便解释道：“古玩这种东西于有钱人眼中，便是无上至宝，于百姓眼里，不过是祖上留下来的破东西，只随便开个价，他们便肯卖给你。只不过这里面大部分都是旧东西，至于值不值钱，能不能卖出好价，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云羡点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道：“多亏了你，不然我决计找不到这样的地方。”

　　徐思温笑着道：“我也是打听了许久才知道的，若是你去找那些古玩贩子或是盗墓的收，便没有这么便宜了。”

　　他说着，把刘君泽抱了下来，道：“你多与你云姐姐学学，她厉害着呢。”

　　刘君泽认真的点了点头。

　　云羡忍俊不禁的笑着，道：“你提前把这口夸下了，若是待会我认不出，不是要笑掉人家大牙？”

　　徐思温仔细端详着刘君泽的脸，一本正经道：“君泽的牙齿都换好了，可笑不掉咯。”

　　他说着，与刘君泽一道小跑着走了。

　　云羡无奈的笑笑，赶忙跟了上去。

　　*
　　成堆的物件就这样杂乱的摆放在小贩面前的破布上，云羡看得两眼放光，于她的专业而言，这些东西都值得研究，也都算是古董。

　　徐思温则冷静挑剔得多，他蹲下身子，一手捏着下颌，一手搭在膝盖上，只偶尔翻起那些物件瞧瞧，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拧着眉，仿佛眼前的东西都入不得他的眼似的。

　　刘君泽攥紧了云羡的衣角，道：“姐姐，从前我家里有许多东西比这些还破，你若是喜欢我都给你。”

　　云羡勾了勾唇，刮了刮他的鼻子，怜爱道：“傻孩子，姐姐收的是古董，不是旧货。”

　　刘君泽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只掰着手指，仔细记那些云羡和徐思温目光停留过的东西。于他而言，这些东西和旧货也没什么区别，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寻常百姓家里，能有多少精雕细琢、保存完好的老物件？

　　看了半晌，云羡和徐思温不约而同的看向一幅画。

　　这是一副仕女图，粗看平平无奇，可细细看去，虽纸张斑驳，却依稀可见作画者的笔力。

　　“意存笔先，画尽意在。”

　　“笔迹周密，紧劲连绵如春蚕吐丝。”

　　两人不约而同的说着，突然四目相对，相视一笑，默契至极。

　　徐思温捡起那画来，仔细端详着，许久，暗暗叹息，道：“画是好画，只是保存的太差了些，只怕卖不出价。”

　　云羡笑笑，道：“这有什么？若是细细修复了，便如新绘的一般。”

　　徐思温道：“这是古画，若是请画师修复，只怕失了古韵，倒不如不修。”

　　“若是修复，自是修旧如旧。”

　　云羡说着，问了小贩价格，利落的付了银子。

　　徐思温小心翼翼的将那画卷起来，抱臂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云羡莞尔一笑，道：“十日，十日之后你来看便是。”




31.  托孤（二）   你在凉州时，可定过亲？……

　　自容洵下了圣旨, 每日一早，宫中便有嬷嬷在宫门口等着，看着刘念跪足了时辰，才放她回去。

　　刘念自小便娇养惯了, 又素来心高气傲, 没多少日子便病倒了。

　　徐慈心日日啼哭，见刘行止不肯去见容洵, 便亲自去求了萧夫人, 只是萧夫人每每找了理由推脱, 避而不见，很明显，是不想再与刘念有什么牵扯了。

　　萧叙白倒是惯常来丞相府中, 可待刘念总是冷淡, 徐慈心不知萧叙白是因着刘念暗害云羡的事生气，反倒以为是他如旁人一般，是因着刘念罚跪的事，这才转变了对刘念的态度。

　　她暗恨萧叙白的薄情, 待他也渐渐冷落下来, 不似往常用心了。

　　徐慈心与刘行止商量着, 萧家是不能指望了, 还是要尽早为刘念另寻一门亲事才好。

　　刘行止叹了口气, 眉头拧成了“川”字，道：“你也不动脑子想想，如今谁还敢娶阿念？这京中数得上的人家, 哪家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连萧家都如此，别家又……”

　　他“唉”了一声，扼腕道：“若是低嫁, 别说你舍不得，就是阿念也是不肯的。”

　　徐慈心用帕子捂着嘴，眼里都是泪，哭道：“老爷不若逼萧叙白娶了阿念，他是老爷的学生，最是尊师重道的一个人，老爷亲自去说，他没有不肯的。”

　　“糊涂！”

　　刘行止瞪了她一眼，捻着胡子，道：“如此行事，不说叙白之上还有他父母，便是勉强应了，只怕也要与萧家结下梁子，阿念嫁过去哪有好日子过？”

　　徐慈心心知这不过是刘行止的托词，他是怕失去萧家在朝堂上的助力罢了。她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只怪刘念命苦，命里该当有此一劫。

　　“还有一条路……”刘行止缓缓开口。

　　“什么？”徐慈心眼睛一亮，抬头看向他。

　　“让阿念进宫。”

　　刘行止沉吟一声，道：“左右，陛下是要刘氏女入宫的。”

　　*
　　云羡这些日子都是在铺子里度过的。她将自己锁在二楼，细细的修复那幅画，她是考古专业出身，对于文物修复虽略懂一些，可到底与文物修复专业还隔着一层，她只能凭着从前在博物馆实习时的经验慢慢摸索。还好她天赋异禀，总算摸到了些门道。

　　可当日所说的十日之约，到底还是有些草率了。

　　云羡来不及感慨，只对着阳光，小心翼翼的调着颜色。这副画通体都是青绿色，可细细看来，却又绿的各不相同，凡山川、流水、亭台都是用这些颜色画就，却并不觉得模糊，反倒清晰至极。

　　她一边磨着颜料，一边感慨着此画笔触之细腻，能用这样刚正的笔法将山水的灵气与烟波之浩渺呈现于人前，没有数十年的功力绝不可成。

　　若非这画损毁严重，她是决计不敢去动笔的。

　　刘君泽趴在旁边，幽幽转醒，他揉了揉眼睛，道：“姐姐，你没睡呀？”

　　云羡笑笑，道：“午间阳光正好，趁着这时候调出来的颜色才正。你若是累了便多睡睡，不碍事的。”

　　刘君泽点点头，将枕在胳膊下的账本拎出来，翻开看着，道：“我陪你。”

　　云羡瞥了他一眼，道：“这账可看清楚了？”

　　“不难。”刘君泽咧嘴一笑，道：“姐姐修复这画，才是真本事。”

　　云羡笑着摇摇头，道：“若要开店，你能看得懂账本也就够了。店里都是些老人，虽不能把这店经营的如何红火，总不至于有大差错的。”

　　刘君泽猛地抬起头来，他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不安的看着她，嗫嚅道：“姐姐……”

　　云羡放下手中的石青，温柔的望着他，道：“君泽，也许很快，我就要离开了。我走之前，会想办法把这家店盘下来，这样你就可以脱离刘家，好好的生活了。”

　　她的眼中划过一丝不舍，很轻的摸了摸他的头，道：“将来有一天，若是有缘分，也许我们还是可以再见的。”

　　刘君泽攥紧了账本的一角，死死的咬着嘴唇。

　　他知道，云羡在丞相府的处境艰难。

　　因为刘念的事，徐慈心恨毒了她，连早膳都不许她与他们一起用，吃穿用度虽不算缺，可也完全不能和过去相比了。

　　现在因着未曾选秀，他们明面上总不敢对云羡做什么，可若云羡没有中选，到时云羡连婚嫁都拿捏在徐慈心手上，还不知要受多少苦楚。

　　他好恨，恨刘家人，更恨他自己，若是他足够强大，也许云羡就不必走到这一步……

　　刘君泽想着，眼眸一寸寸的暗下去，小小的眉心紧紧皱着，像是载着说不完的忧愁。

　　“喂！”云羡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笑着道：“小小年纪，哪里来的那么多离愁别绪呢？你要好好的长大，喜欢读书就去读书，喜欢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必在意别离，过好当下才是最重要的，明白么？”

　　刘君泽不懂她的话，他虽然早慧，可毕竟还是个孩子，在他心里，云羡就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舍不得她走。

　　他努力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脸印在自己脑海里似的，许久，他才终于开口，道：“姐姐，我明白……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

　　云羡叹了口气，将他揽怀中，深深道：“我也舍不得你啊。”

　　可是没办法，再不走，就要选秀了。她不能入宫，她不想死……她还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结局。
　　哪怕这代价，是她不得不离开，哪怕这代价，是她再也回不了现实世界。

　　“云羡！”

　　云羡一怔，缓缓松开刘君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徐思温急匆匆的从楼梯上爬了上来，他面色铁青，在见到云羡的那一瞬间，才微微的舒了口气，道：“总算找到你了。”

　　云羡还从未见过他这样紧张，她的心也跟着剧烈的跳动起来，她站起身，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思温看着她，似是有许多话，可他只是抿了抿唇，道：“你跟我来。”

　　*
　　丞相府门前已聚集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路堵了个水泄不通，马车根本挤不进去。

　　徐思温与云羡、刘君泽下了马车，费了好大的工夫，才勉强挤到人群之中。徐思温既要护着云羡，又要护着刘君泽，饶是他本事再大，也敌不过看热闹的百姓，他们摩肩接踵，各个都伸长了脖子往里探着，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

　　云羡几乎可以看见他们体内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正如火焰一般，将人们的理智全部吞噬——那是连魔法都无法打败的魔法。

　　很快，徐思温的衣裳便被挤得皱在了一起，头上的玉冠也歪了下去。云羡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的脚不知被人踩了多少下，裙裾也蹭脏了。

　　三人找了处还算僻静的角落，终于能够停下脚来，喘息片刻。

　　云羡擦了擦汗，又帮着徐思温把玉冠扶正，方看向那人。

　　那个叉着腰站在丞相府门口，大放厥词的人。

　　“丞相府怎么了？老子告诉你，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拦着老子找老婆！刘云羡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这婚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不是你们仗着人多就可以不认的！”

　　他说着，将手里的婚书顶在刘子宁脸上，像是生怕他看不清似的。

　　刘子宁只觉得眼花，他心里的不耐，脸上的表情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摆摆手，几个小厮瞬间围上来，将那人与他隔开了。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来丞相府惹事！不要命了吗？”刘子宁说着，指着他的鼻子，气鼓鼓道：“你少在这里生事，我告诉你，官差马上就来，你若是再不走，便别怪我不客气！”

　　“老子还怕官差不来呢！这婚书白字黑字写的明白，老子不信你能越过王法去！”

　　“你！”

　　那人见小厮们涌上来，脸上没有半点惊慌之色，只越发的大吼大叫起来，道：“老子是你们丞相府的姑爷，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我？”

　　“你给我住口！”

　　……

　　“云姐姐，他……”

　　眼看着刘君泽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他，云羡赶忙拉住他，微微的摇了摇头。

　　“可是……我不能看着他这样败坏姐姐的名声！”刘君泽咬着牙，拳头紧紧的握着。

　　云羡攥紧了他的手，看向徐思温，道：“这是什么情况？”

　　徐思温眼睛死死盯着那人，低声道：“那人叫宋平，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今日一早便在丞相府门前惹事，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说什么也不肯走。”

　　他说着，看向云羡，道：“你在凉州时，可定过亲？”

　　云羡见那人粗鄙至极，不觉蹙了眉头，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刘云羡在凉州时是否定过这样一门亲事，按理说，这书里应该没这段，可因着沈让是为了恶心她才写的剧情，倒也不能排除。

　　毕竟她是真真切切的被恶心到了。 

　　徐思温略一思忖，道：“如此……我们先从后门回去，你别露面。”

　　云羡自知现在出去只会长了宋平的威风，便点点头，拉着刘君泽一道离开了。




32.  婚约   我倒不知道，女子除了名节，还有……

　　“此事, 只怕不能草草处置。我朝最重礼法教化，我虽忝居丞相之位，也断然不能做有违礼法之事。若当真有此婚约，却因对方身份低微便随意悔婚, 只怕会被天下人指责, 说我丞相府背信弃义，仗势欺人。”

　　刘行止说着, 长叹了一声, 道：“难呐。”

　　刘子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道：“父亲，难不成就让那个泼皮无赖住在府里？这叫什么事啊。”

　　“什么泼皮无赖，若那婚约属实, 他就是你妹夫！”

　　刘行止重重的叩了三下桌子, 怒斥道。

　　刘子宁一甩衣袖，冷笑道：“我可不和那种人攀亲戚！”

　　“你放肆！”刘行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混账东西！你懂什么？”

　　刘子宁不屑的看着他，道：“我是不懂, 可我也不能看着云羡嫁给那么个东西。”

　　刘行止眼看就要发怒, 徐思温立即站起身来, 道：“姨父, 此事只怕还需从长计议, 毕竟婚姻是大事，切不可听那宋平的一面之词。”

　　刘行止强压着性子，道：“那婚书已着人验过了, 的确是真的。云羡又不记得此事，无法否认，如今, 那宋平的一面之词，便是铁证呐。”

　　“婚书也可造假，须得派人去凉州细细查访了，才能做得准。”

　　徐思温说着，看了刘行止一眼，道：“此事我愿去做，还请姨父给我点时间。”

　　刘行止沉吟着点点头，道：“那就有劳思温了。”

　　徐思温拱手道：“姨父不必客气。”

　　正说着，便见萧叙白走了进来，行礼道：“恩师。”

　　刘行止摆摆手，道：“你若是为了宋平的事来，便不必多言了。我累了，你们先回去罢。”

　　他一脸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显然是不愿再谈。

　　萧叙白无奈，只得道了声“是”，便与徐思温、刘子宁一道走了出来。

　　三人都有些沉默，便是一贯话多的刘子宁，也有些恹恹。

　　见四下无人，他方埋怨道：“我父亲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处处护着那宋平，似是铁了心要云羡嫁给他似的。要我说，只告到京兆府里去，随便治他个罪名，他也就怕了。”

　　“如今是多事之秋，姨父一向谨慎……”

　　“什么谨慎，他就是放不下那些虚名。当初便是为着他的清誉，不肯去求陛下，才把阿念害成这样，如今又为了什么家族名声，竟要把云羡活活推到火坑里去，真是……唉！”

　　刘子宁叹了口气，不甘心似的瞥了萧叙白一眼，阴阳怪气道：“我看，你还是快想办法劝劝父亲，不然呐，我这两个妹妹，你一个都娶不到咯。”

　　他心里怪萧叙白不肯娶刘念，自然也不屑与他为伍，见他没有反应，便冷哼一声，大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萧叙白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才看向徐思温，道：“思温兄，此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徐思温双目深沉，抬眸看向他，道：“明日一早我便启程去凉州细细查证此事，是真是假，到时自有分晓。叙白兄，请你务必稳住姨父，千万等我回来。”

　　萧叙白的眉头紧紧拧着，眉宇之间尽是戾气，他手指不自觉的收紧，郑重道：“一定。”

　　*
　　见徐思温离开，萧叙白便独自一人在丞相府中走着，与其说是走，倒不如说是游荡。

　　如今因着刘念的事，丞相府上下都待他冷落了许多，虽碍于刘行止的面子，面上并不敢苛待他，可也不敢与他过分亲近，生怕拂了徐慈心的意。

　　因此，下人们对他是能避则避，对于这份清净，他倒也乐在其中。

　　萧叙白揣着心事，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云羡的院子。

　　她说过，不许他再来的，可不知为什么，他竟很想来看看她，哪怕是隔着山隔着水，只要能远远的看上她一眼，也是好的。

　　自从刘念出了事，他心里便抱着微末的希望，希望容洵未曾把云羡选入宫廷，那他便有些微的希望，可以娶她为妻。无论她愿不愿，只要她能嫁给他，天长日久，他总能把她的心捂暖。再不济，就算没有情，她能留在他身边，也是好的。

　　可如今却凭空冒出个宋平……

　　他骨肉匀称的指节微微紧了紧，连带着眼眸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半晌，他稳了稳心神，眼眸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清明。

　　许是因为刚用过了中饭，院子里并没有什么人，他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院门，大步走了进来。

　　云羡屋子里的窗子大开着，温暖而略带潮湿的风轻轻吹进去，夹杂着雨后泥土的青涩味道和淡淡的桃树香气，铺满了整个屋子。

　　云羡素来不用什么香，倒是这种自然的气味最得她意。

　　她靠在窗前，细细的描摹着那幅画，每次下笔，都要端详许久，生怕勾勒错了一星半点，伤了这画的神韵。

　　刘君泽坐在她身侧，静静的看着手里的书，只偶尔抬起头来，看着她的侧脸，怔怔的有些出神，很快又会心满意足的低下头去，像是做了一场绮丽的梦。他舍不得这梦醒来。

　　萧叙白站在窗前，遮住了一线阳光。

　　云羡很快抬起头来，有些诧异的望着他。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怎么来了？”

　　云羡率先开口，带着三分无奈，微微的蹙了蹙眉。

　　隔着窗子，萧叙白张了张口，他只觉嗓子里干涩得厉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变化，道：“来看你。”

　　云羡几乎被他气笑了，道：“不是和你说过，以后不要来了吗？”

　　萧叙白没说话，只抿了抿唇，深深的望着她。他本就长得矜贵清冷，宛若仙人，如今却像是隐忍到了极致，堕到了尘埃里。

　　云羡心里微动，叹了口气，道：“进来罢。”

　　萧叙白呼吸一滞，道了声“好”，转身走了进来。

　　刘君泽的目光跟随着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护在云羡身前。

　　云羡将纸笔仔细收好，方才回头看向他，道：“说罢，找我有什么事？”

　　萧叙白心里一紧，道：“恩师……可有问过你？”

　　“问我什么？”

　　话一出口，云羡便反应了过来，浑不在意道：“你说婚约的事？父亲问过我了，可我着实不知道是否有这么个婚约，与其在那里等着，倒不如回来做些正经事，免得浪费时间。”

　　“正经事？”

　　萧叙白的唇上挂着冷冽的笑意，幽幽的望着她，道：“我倒不知道，女子除了名节，还有什么更正经的事。”

　　云羡眉头轻皱，她懒得解释，只道：“自是有的，你不理解，那是你出身时代的局限性，我不怪你。可你若这样阴阳怪气的和我说话，就请你出去。”

　　萧叙白动了动唇角，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话锋，道：“只要你否认这婚事，其余的事，我都可以替你做。”

　　“没什么好否认的。”云羡摊了摊手，道：“此事思温表哥会去查证，你不必做什么。”

　　“若是婚约属实呢？”

　　萧叙白扬声道：“你有没有想过，若这婚约属实，你要怎么办？难道你真的要去嫁给那个……”

　　他咬了咬牙，道：“无赖？”

　　“也未尝不可。”云羡坦然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我自有我的命数，你不必担心。”

　　“你……”

　　萧叙白猛地靠近她，近得几乎听得到他沉重的呼吸，他似是气极了，连眼眸都隐隐有些发红，声嘶力竭道：“你到底明不明白……”

　　他只想要她嫁给他啊，怎么就这么难呢？

　　“你总问我明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

　　云羡歪头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向后退了一步，道：“我有我的命数，你也有你的。你不是我的命，我也不是你的。我们两个的命是两条平行线，最好的平行线，你明白吗？”

　　云羡见他咬紧了嘴角不说话，忙用手比划着，解释道：“平行线你知道吧？就是那种不相交的，永远不相交那种。”

　　萧叙白盯着她，许久，只是静默。

　　他像是用尽了心力，才能维持住这表面的平静。他看向她，突然极轻的笑起来，半晌，他从嗓子里吐出来一个字，道：“好……”

　　你不是我的命么？我便偏要争上一争。

　　哪怕是逆天，我也逆定了。

　　即使已经失望到了极点，我也还是无法放手。那么，便去争一把罢。

　　原来，我已经喜欢你，到了这种程度么？真是可悲可笑，却又可喜。




33.  婚约（二）   平素哥哥不是这样的，哥哥……

　　“此事已定, 不必再说了。我明日便进宫去，将此事禀明陛下，云羡便不必参加十日后的选秀了。”

　　刘行止黑着一张脸说完，看向徐慈心, 沉声道：“给宋公子安排好住处, 待择了良辰吉日，便让他与云羡完婚。”

　　“丞相大人圣明！”宋平拱手笑着, 挑衅似的看了刘子宁等人一眼, 道：“那我便回去歇着了, 敬候佳音。”

　　刘行止摆了摆手，嫌恶的避过头去，仿佛多看他一眼, 都会脏了他的眼睛。

　　看着宋平大摇大摆的走出去, 刘子宁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厉声道：“父亲，难道你真要云羡嫁给那么个肮脏东西？”

　　刘念白着一张脸, 靠在一边的椅子上, 见状, 不可置信的看了刘子宁一眼。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仿佛脆弱的蝴蝶, 只下一秒，就会支离破碎似的。

　　她身子刚好，本就有些孱弱, 如今便更显得憔悴，她用力的闭上了眼睛，只觉喉咙一热, 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刘子宁连忙回头，蹲在她身前，道：“阿念，你要不要紧？”

　　刘念摇摇头，手却攀上了他的手臂，低声道：“哥，你别惹阿爹生气。”

　　“我……”

　　刘子宁张了张口，可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终究没说出什么来，他避过头去，看着刘行止阴沉的脸，道：“阿念，这些日子你病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等你好了，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刘念勾了勾唇，苦笑道：“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哥，你对她那么好，是忘了她怎么把我害成这样了？还是……你觉得你们俩才是至亲的兄妹，我不过是个庶出的妹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她？”

　　刘子宁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云羡是我妹妹不假，可我心里最疼的始终是你啊。咱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又哪是她比得上的？什么庶出不庶出的，以后再不许说这种话了，知道吗？”

　　刘念乖觉的点了点头，心满意足的笑了笑，道：“知道了。”

　　刘子宁见她脸色好了些，心下稍安，便站起身来，刚要开口，便见刘行止已起了身，徐慈心陪在他身侧，轻轻的挽着他的手。

　　见刘子宁还要再争，徐慈心不禁蹙眉，苦口婆心的劝道：“子宁，你父亲身子不好，他累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徐慈心叹了口气，道：“是云羡那孩子命不好，怪不得旁人。你父亲要保全这个家的名声，只能这么做。”

　　“可思温表哥还没回来……叙白兄也……”

　　徐慈心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道：“自家的事，你父亲做主便是，与旁人何干？”

　　刘行止终于不耐烦的看向他，道：“再多说一句，便滚回荆州去！”

　　刘子宁一时有些语塞，他握紧了拳头，不甘心的盯着刘行止离去的方向，直到他和徐慈心的身影消失不见，方才重重的垂下头去。

　　*

　　刘行止和徐慈心一路向前走着，已是初夏时节，园子里的花都开了，处处都是郁郁葱葱的。

　　遮天蔽日的竹子高耸着，两旁的竹子在半空中交汇，宛如云盖，遮住了晌午温和而明媚的阳光。

　　徐慈心微微抬手，掀开了挡路的竹枝，道：“老爷，你真的打算把云羡嫁给宋平吗？”

　　“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可惜了些。”徐慈心说着，咬了咬唇，像是纠结着措辞似的，道：“我虽怪云羡，可她到底是我亲生的孩子，她虽顽劣，性子也狠毒些，可嫁给宋平，还是太可惜了。”

　　刘行止拍了拍她的手，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他难得温存，倒让徐慈心有些受宠若惊，她抬头看向他，目光盈盈，宛如秋水。她性子虽怯弱，可的确是难得的美人。

　　云羡与她，的确是有几分相像的。

　　刘行止叹了口气，道：“云羡有了婚约，自然不必入宫，陛下若要刘氏女入宫，便只能选阿念了。至于宋平，等选秀事过，我想个法子把他打发了，也就是了。”

　　“若是那宋平不肯呢？我瞧着，他倒是个油盐不进的。”

　　刘行止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狠厉，幽幽道：“肯不肯的，就由不得他了。”

　　徐慈心点点头，脸上流露出一抹欣喜，道：“阿弥陀佛，如此，倒也算为阿念谋了个好前程。当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刘行止笑笑，道：“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阿念那孩子。”

　　徐慈心应和道：“阿念那孩子，果然是招人疼的。”

　　两人正说着，便见前面出现一个阴影。

　　两人一怔，只见云羡从那阴影里款款走了出来，她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淡淡的看着他们，可不知为什么，两人都觉得暗暗有些心惊。

　　也许，只是因为她目光不闪不避，无端的便带了睥睨天下之气。

　　她有些倨傲的看着他们，话语不卑不亢，却又十足十的强势，不容质疑，道：“要我嫁给宋平，我同意了吗？”

　　“自古婚姻大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事二者皆占了，自然无须你同意。”刘行止耐着性子道。

　　“是么？”

　　云羡缓缓走过来，脊背笔直，神情淡漠，她逼近了他们，一字一顿道：“要是我说，我不肯呢？”

　　“你……你能如何？”徐慈心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云羡冷冷一笑，道：“我大概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亲结不成罢。”

　　她目光笃定，只轻飘飘说了一句，刘行止和徐慈心便深信不疑。他们知道，云羡素来说得出做得到，而且她的行为根本不能以常理来推测，她的本事，绝不是寻常闺中女子所能有的。

　　“你想说什么？”刘行止眯了眯眼睛，迎着她的目光，缓缓开口。

　　“也不难，只要你们答应我三个条件，我便听你们的。如何？”

　　云羡背着手，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们，仿佛他们不过是她股掌之间的猎物，极好操纵。

　　“你说。”刘行止沉声道。

　　“一，我要你们把古玩铺子过给我，包括地契，掌柜、伙计们的卖身契，都要给我。”

　　刘行止看了她一眼，只当是她看不上宋平贫穷，要留个铺子傍身，便道：“可以。”

　　“二，我要你认刘君泽为义子，要拜了宗祠，进了族谱，昭告天下那种。”

　　“这……”徐慈心忙看向刘行止，道：“老爷，这怎么成呢？”

　　云羡笑笑，道：“父亲，这不难罢？据我所知，刘君泽本就是二叔的儿子，虽说当时二叔为了个青楼女子叛出家门，可祖母却并不责怪他，反而在临终时嘱咐你，让你分一份家产给他。如今只是认义子，又不用分家产，不是简单多了？”

　　“你如何知道这些？”刘行止厉声道。

　　自然是沈让的本事。

　　云羡没说话，只浅浅一笑，道：“这便无可奉告了。父亲只说，应也不应？”

　　见刘行止犹豫，连面上都蒙上了一层晦暗之色，云羡只觉可笑，道：“父亲放心，我没别的图谋，不过是想为刘君泽谋一个名正言顺的栖身之所罢了。”

　　刘行止看了徐慈心一眼，见她满脸都写着不安和惶恐，只觉厌烦至极。若是她有云羡一半的凌厉，只怕他也不必操心至此。

　　他想着，叹了口气，道：“便依你。第三呢？”

　　云羡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第三，我要五百两金子，五百两银子，都兑成银票。算是……嫁妆。”

　　“好。”
　　*
　　“是不是刘行止那个老匹夫逼你的？看我去卸了他的腿！”

　　沈让说着就把刀拔了出来，恨不得登时就去砍了刘行止。

　　云羡忙伸手拦住他，道：“没有的事，你别咋咋呼呼的，吓到小朋友怎么办？”

　　沈让听着，一低头，只见刘君泽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不觉挠了挠头，道：“不是，那个……君泽啊，平素哥哥不是这样的，哥哥很温柔的一个人……”

　　“皇城司指挥使沈让，杀人如麻，我知道。”

　　刘君泽微微垂眸，一本正经道。

　　“也，也不是……你听我解释，哎！”

　　沈让来不及去抓他，刘君泽就捧着一叠子账本，大步走了出去。

　　云羡无奈的笑笑，把他的刀按回刀鞘里去，道：“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吧？杀人如麻，啧啧，怪可怕的。”

　　沈让听出她言语里的讽刺，也不恼，只揉了揉鼻子，道：“我要是真杀人如麻，就分分钟去把宋平杀了，也就没这事了。”

　　云羡幽幽点点头，道：“是嘛，我们沈同学可是守法公民，不干那种杀人越货的事。”

　　沈让点点头，又很快的摇摇头，叹息道：“最近也没少干……哎，不说这个了，宋平的事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直接跑路了？”

　　“不然呢？”云羡看着他，道：“我想过了，这是最好的法子，一来不必入宫，二来也能四处走走，享受人生，还能顺便安置了君泽，一举数得，也就顺水推舟了。”

　　“你不回去了？”沈让俯下身来，趴在桌子上，与她四目相对。

　　云羡道：“再等机会罢。那七彩琉璃宝盒是先帝之物，只怕容洵是不会轻易示人的。我虽走了，你还在京城，又是天子近臣，我们徐徐图之，总有机会的。”

　　沈让认命的爬起来，歪着身子靠在货架上，仰天叹息道：“好好的，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刘行止那个老匹夫，居然不等徐思温回来……”

　　他见云羡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瞬间反应了过来，他指天发誓道：“天地良心，我书里真的没有宋平这个人，我是真的不知道，这剧情怎么变成这样了！”

　　云羡摇着头，浅浅一笑，道：“我信你。也许因为我们做出了改变，连带着后续的剧情也不同了。如今这剧情，只怕连你这个作者也做不得主了。”

　　沈让见她信自己，方才松了一口气，他抖擞了精神，道：“我听说，这些日子萧叙白和疯了一般，整日跟在刘行止身边，不知惹怒了他多少次，可刘行止根本不为所动。人们私下里都说，他们俩这师徒情分，也算是走到头了。”

　　“不至于罢？”云羡随口道，“萧叙白最是尊师重道的一个人，等过些日子就好了。”

　　沈让看了她一眼，道：“要我看，萧叙白待你倒是……”

　　云羡捂上了他的嘴，道：“他是正道男主，我是倒霉女配，我要想长命，还是离他远点好。”

　　“说不定……”沈让还想再说，只见云羡递给他一个眼刀，他便立马噤了声，改口道：“你哪天走？我来安排。” 

　　哪天走，云羡倒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她想了无数次要离开，可真的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她又有万般不舍。

　　她这个人，总是念旧的。这里再怎样不好，也总有值得珍惜的人。

　　她想着，看着面前的画微微的有些出神，道：“成亲那日死遁，不难罢？”

　　沈让拍着胸脯，道：“不难，我来操作，包你满意。”

　　云羡正要开口，便见刘君泽走了进来，她示意沈让先离开，方将那画仔细收好，放在他手里。
　　“姐姐……”

　　她抚着他的头顶，温言道：“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了，等你长大了，是离开刘家还是仰仗刘家举个孝廉，都随你。我只是想多给你几条路，等你有能力选择了，再自己选择最想走的路。嗯？”

　　刘君泽用力点点头，他知道云羡所有的不容易，所以他不能告诉她，他其实不在乎什么自由、什么前程，他想要的，至始至终都只是陪她走下去而已。

　　“这幅画，你帮我交给思温表哥。朋友一场，我没什么能给他的，这幅画正和他的心意，便留给他罢。”

　　云羡说完，便站起身来，缓缓走到门前，望着眼前古朴的四角院子和斜出的青绿，只觉一切都如一场镜花水月般的幻梦，等选秀事过，这梦，便该醒了。




34.  选秀   别哭，还不到哭的时候。

　　“姨父, 那宋平根本不是凉州人，他不过是个住在京郊的无赖，只因早年在凉州住过几年，才会说凉州话的。至于那婚书根本就是假的, 在京城, 只要花三五两银子，便能做个差不多的出来。姨父……”

　　徐思温犹自说着, 仿佛全然看不见刘行止眉间的不耐与晦暗的脸色。

　　徐慈心看不下去, 方半推半拉的把他拽了出来。她回身急急掩了书房的门, 压低了声音，道：“明日便是阿念入宫选秀的日子，你姨父心里事多, 你别扰他。”

　　“姨母, 此事事关云羡的终身大事，又如何能……”

　　徐慈心见他还要再争，不觉蹙了蹙眉，打断了他：“思温……有什么话, 都等选秀之后再说罢。”

　　“可……”

　　徐慈心朝着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微微的摇了摇头。

　　徐思温见状, 心知无论是刘行止还是徐慈心, 都是指望不上的了。颓败与失望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铺天盖地的将他压制和裹挟着，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去，攥紧了手中的信笺, 平时第一次没有向徐慈心道别，便转身离开了。

　　*
　　徐思温一路朝着云羡的院子里走去，见云羡正坐在窗边看书, 便一把握紧她的手腕，拉着她向外走去。

　　云羡不明就里，心中却是一喜，道：“你何时回来的？”

　　徐思温脸上难得的没有笑意，道：“跟我走，这个家是不能待了。”

　　云羡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停下了脚步，道：“你要带我去哪？”

　　徐思温脚下一顿，道：“无论去哪里，先离开京城再作计较。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你嫁给宋平。”

　　云羡一听是此事，倒松了口气，她眼中带着笑，道：“我不走。”

　　徐思温一急，眼里像是淬了火，道：“难道你还在指望姨父和姨母给你做主吗？云羡，你不能指望他们，他们……”

　　“我知道。”云羡浅浅一笑，语气尽可能的轻松，道：“我知道他们想让我嫁给宋平。他们原也不关心这婚约是真是假，他们关心的，也从不是我。”

　　“那你为何……你若是担心什么名声，放不下什么孝悌，大可都交给我。等事情过去，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到时候你再回来也是一样……”

　　云羡望着徐思温诚挚的目光，第一次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可是她不能。即便不论他是否相信她是穿越而来，单是知道她与沈让的关系，恐怕也会使他们所有人坠入危险境地。

　　她不能小看容洵的掌控力。

　　“思温。”她轻声唤他。

　　徐思温很快平静下来，凝望着她。

　　“你能相信我吗？我可以处理好这一切，而且，绝对不会嫁给宋平。”

　　徐思温望着她的眼睛，半晌，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我信你。”

　　*
　　“老爷，夫人，宫中来人了。”

　　管家躬身说着，脸上带着隐隐的不安，迟疑着道：“我思忖着，该不会是二小姐明日选秀的事罢？”

　　刘行止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刚打发走了徐思温，现在耳朵里还嗡嗡的作响着，如今宫里便又派了人来，只怕也并非好事。

　　临近选秀，只差着临门一脚，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他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来人可是福公公？”

　　管家摇摇头，道：“领头的是个面生的嬷嬷。”

　　也是，若是福瑞，只怕如今已闯进来了。

　　“他们如今在哪？”

　　“我已安排他们在观心堂等着了，命人上了茶点，好生侍候着。”

　　刘行止缓缓点点头，道：“我这便过去。”

　　徐慈心闻言，赶忙扶他起身，又细细为他系上衣带，见管家出去了，方惴惴不安道：“老爷，不会是陛下不许阿念入宫选秀罢？”

　　刘行止皱着眉，脸色阴沉，道：“别乱想。”

　　徐慈心道了声“是”，又为他正了衣冠，方才陪着他一道走了出去。
　　*
　　观心堂里，宫人们已等得失去了耐心。

　　为首的嬷嬷随手将茶盏搁在桌子上，看向一旁侍候的管家，道：“不是说丞相大人马上来了么？我还得回去复命，只怕没这么多工夫在这儿耽误着。”

　　管家赔笑着，将她的茶盏斟满，道：“嬷嬷千万再等等，我家老爷马上就来了，再不敢骗嬷嬷的。”

　　那嬷嬷哂笑道：“左右你诓着我罢了，我再不受骗的。”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其余的几个宫人也都跟着她站起来，一副要走的架势。

　　管家急得满头大汗，就差求爷爷告奶奶了，他躬着身子，壮着胆子拦在那嬷嬷身前，道：“嬷嬷，我……”

　　正说着，只见刘行止和徐慈心一道走了进来，管家心下一松，忙侧身让出条道来。

　　那嬷嬷见刘行止来了，也就顺势坐下来，继续喝她的茶水。

　　刘行止笑着道：“是赵嬷嬷来了，有失远迎。”

　　赵嬷嬷笑笑，道：“不敢当。丞相大人知道的，老奴平素是不出宫的，内侍省里事多，实在是走不开，若非陛下旨意，老奴也不敢贸然叨扰大人。”

　　“怎么能说是叨扰？赵嬷嬷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刘行止在她面前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茶是今年新得的，嬷嬷若喝的惯，走时便多带些回去。”

　　赵嬷嬷浅浅一笑，道：“丞相大人美意，老奴心领了。只是老奴喝惯了宫里的香片，旁的茶再好，也总觉得差些滋味。”

　　刘行止应和着笑笑，道：“宫里的东西自是最好的，倒是我多虑了。”

　　赵嬷嬷微微颔首，显然不愿再谈，只见她敛了笑意，端坐着道：“大人，陛下的意思，明日请云羡小姐一道入宫，参加选秀。”

　　刘行止一惊，还未回神，便听徐慈心已惊呼出声，她捂着胸口，道：“嬷嬷，这如何使得？云羡是许了人的，这……”

　　赵嬷嬷神色一凛，道：“老奴只是传达陛下的旨意，旁的一律不知。”

　　她说着，站起身来，看向刘行止，道：“大人、夫人稍安，老奴先回去复命了。”

　　刘行止赶忙拉着徐慈心起了身，道：“嬷嬷慢走。”

　　赵嬷嬷一行人前脚刚出了门，徐慈心便忍不住问道：“老爷，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莫不是他还念着云羡么？那阿念呢？阿念怎么办呐？”

　　刘行止沉着一张脸，半晌没有出声。

　　徐慈心撑不住，瘫坐在了椅子上，掏心掏肺的哭道：“我可怜的阿念，要怎么办呢？”

　　刘行止只觉心里烦腻的紧，禁不住斥责道：“哭什么？陛下不过是让云羡入宫选秀，又没说不要阿念，你急什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阿念是我的女儿，我总会顾着她的。”

　　刘行止冷冷丢下这句话，便站起身来。他心里乱得很，没人比他更清楚，容洵此举是意味着什么。而更可怕的是，容洵已经开始生疑了，否则，他断不会在选秀前一日派赵嬷嬷前来宣旨的。之前他面见容洵禀明此事，容洵分明是允了的。

　　容洵此举，还真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刘行止他心里盘算着，眼眸一寸寸的暗下来，缓缓向门外走去。

　　徐慈心见状，也再顾不得哭，忙胡乱擦了一把泪，跟着他一道走了出去。

　　外头阳光正好，刘念便站在这明媚的阳光之下，她姿容秀丽，却是这院子中唯一的灰败所在。

　　刘行止和徐慈心不觉脚下一滞，一时间，都有些寂寂。

　　“阿爹，阿娘，你们说，陛下是不是想让姐姐入宫，再容不下我了？”

　　刘念惨白着一张脸，连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她的身子微微颤抖着，眼角分明没有泪，却让人觉得她的泪已经流干了。

　　“我可怜的孩子！”徐慈心扑过去，将她揽在怀中，道：“你放心，爹娘一定会想法子，一定会让你入宫的。”

　　刘念似是不信，只直勾勾的看着刘行止，仿佛想要他给自己一个承诺。

　　可刘行止只是避过头去，沉沉的叹了口气。容洵想做的事，从来都没有做不成的，他不想做的事，自然也没人能逼迫他。

　　刘念见状，便已懂得了□□分，她认命的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如珠链般滚落下来，道：“阿娘，我都省得，我只是不甘心，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难道……难道只是因为姐姐回来了？”

　　徐慈心心疼不已，心脏抽痛着，痛感那样清晰，使她的脸也有些变形。

　　她抱紧了她，安慰道：“阿念，你放心，阿娘不会放弃你，永远都不会。”

　　“可是阿娘，我若是不能入宫，又能去哪呢？萧哥哥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啊！难道，要让我去嫁给那些寒门子弟，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吗？”

　　她抬头看着徐慈心，拼命的摇头，道：“我不要……阿娘，若是那样，我宁愿死……”

　　“胡说什么？你还年轻呢，说什么死不死的？”徐慈心的头抵在她额头上，虽是责骂的话，说起来却极尽温柔。

　　她看向刘行止，半是乞求半是催促，道：“老爷，你想个办法啊！”

　　刘行止眼中划过一丝不忍，对刘念这个女儿，他是真心疼爱的，她就像他倾心培养的花朵，又怎么舍得让那些身份低微的人撷取呢？

　　她生来是金枝玉叶，便一辈子都该锦衣玉食的，她该站在万人之上，而不是被人践踏成泥。
　　他谋定，眸光冷冽，沉声道：“别哭，还不到哭的时候。”




35.  选秀（二）   再近一步，死！……

　　“这是怎么说的？哪有一大早才来通知小姐今日要选秀的？”

　　紫苏叉着腰, 一脸的愠怒，她眼眸微挑，气冲冲的瞪着来人。

　　张嬷嬷揣着双手，面上也有些挂不住, 道：“紫苏姑娘, 实在是对不住，昨日夫人便吩咐了我来的, 可我偏忙忘了, 你看这……”

　　紫苏急的红了脸, 道：“小姐连衣服、首饰也没添置，如何能去选秀呢？”

　　“紫苏。”云羡轻声唤道。

　　紫苏应了一声，恨恨的一跺脚, 便转身走进了屋子里。

　　方才她俩的话云羡已听了个十成十, 她对着镜子，气定神闲的簪了支玉簪，道：“打发了张嬷嬷回去便是，她不过是个传话的, 能懂什么？”

　　“可夫人也……”紫苏忙收了话头, 蹙眉道：“哪有这样的？这明摆着便是不想让小姐入选, 夫人偏二小姐都偏到天上去了。”

　　云羡笑笑, 道：“我原也不想入宫, 如此正好。你快来，帮我绾个髻子，我再绾不来的。”

　　紫苏点点头, 走到云羡身侧，她手指翻飞，嘴里却忍不住抱怨, 道：“从前二小姐惦记着嫁入萧家，便推了小姐出来，盼着小姐替她入宫。如今二小姐做了丑事，萧家不要她了，她又打起了入宫的主意……”

　　她正说着，便见张嬷嬷走了进来，她赔着一脸的小心，嗫嚅道：“大小姐，您看，我还得回去侍候夫人，这……”

　　紫苏冷眼瞧着她，道：“嬷嬷记得要侍候夫人，怎么昨日就忘了过来？”

　　张嬷嬷不知怎样回她，便求助似的看向云羡，道：“大小姐，您最是体恤人的……”

　　“嬷嬷回去便是。”云羡淡淡说着，截住了她的话头。

　　张嬷嬷来不及欢喜，便听得云羡接着道：“料想此事嬷嬷也做不得主，我若是罚你，倒是我不近人情了。”

　　“大小姐，此事当真是我的错，我……”

　　云羡勾了勾唇，眼如烟波，魅惑至极，却也危险至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气息，道：“这错在谁，你便把我这话告诉谁。”

　　张嬷嬷被她的气势所迫，再不敢回嘴，只屏气凝神，道：“是。”

　　云羡站起身来，逼近了她，一字一顿，道：“凡事都适可而止，不要欺人太甚。”

　　她说着，眯了眯眼睛，像是带着蛊惑，道：“张嬷嬷，你是知道的，我这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真到了那一步，只怕平白让外人看了热闹。”

　　“是，是。”

　　张嬷嬷忙不迭的答应着，她只觉周遭的空气都冷冽了许多，连她的腿都忍不住哆嗦起来。

　　见云羡摆了摆手，她再顾不得许多，忙低着头跑了。

　　紫苏嫌恶的摇了摇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云羡倒浑不在意，道：“时辰不早了，我们走罢。”

　　紫苏点点头，道：“车已在相府门口候着了，张嬷嬷方才说，二小姐已收拾齐备了，如今正在车上等着呢，小姐一到便可走的。”

　　云羡微微颔首，便沿着路走了出去。

　　还未到大门口，远远的便听见宋平的声音，他似是喝了些酒，声音越发的浑浊高昂，撒泼道：“天子竟会抢庶民之妻，当真是闻所未闻！大家都来评评理，陛下竟让我的未婚妻子入宫选秀，这算什么事啊！”

　　刘子宁见云羡来了，气急败坏的走过来，道：“这人和疯狗一般，一大早便坐在门槛上，一边喝酒一边叫骂，赶都赶不走的。你别急，大不了我送你从后门走。”

　　云羡原也不想入宫，便只浅笑着，道：“无事，等他骂够了，自然就走了。我等得起。”

　　她远远瞧着，只见刘行止、徐慈心都站在门口，面上虽焦急，可细细看去，却没有丝毫要驱赶宋平的意思，心中便有了计较。

　　她看向刘子宁，道：“你也不必做什么，只由着他去骂也就罢了。”

　　“这怎么行呢？你是女孩家，哪能由得他如此糟践！”

　　刘子宁说着，跟在她身旁朝着大门口走去，道：“你还是别过去了，没得长了他的威风。”

　　云羡笑笑，看着刘行止和徐慈心，意味深长道：“他的威风，自有人替他长，用不着我。”

　　刘子宁怔了怔，还未反应过来，她便已经走远了。

　　相府门外早已围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徐慈心见云羡来了，忙推搡着她出去，道：“快走罢，再不走便要误了时辰了。”

　　刘念扒在马车上，从窗子里探出个脑袋来，她白着一张脸，见云羡出现，忙大声喊道：“姐姐快上车！”

　　那宋平一听，登时来了精神，他一猛子拦在云羡身前，舔着脸道：“娘子，你哪也不许去，就和我待在此处，老子看谁敢动你！”

　　云羡蹙了蹙眉，道：“你叫谁娘子？”

　　“你……”

　　宋平话音未落，便见云羡不知何时抽了车夫手里的马鞭，狠狠的把他抽到了地上。

　　宋平几乎被抽懵了，他缓了半晌，方从地上爬起来，发作道：“你敢打老子！”

　　刘子宁连忙护在云羡身前，道：“有什么不敢的？”

　　她打你，她还打我呢！我说什么了吗？

　　宋平把酒瓶子一摔，伸手便拽住刘子宁的肩膀，用尽了蛮力，一把将他甩到一边，直直的往云羡身上扑过来。

　　云羡向后退了一步，只见沈让飞身上前，挡在了他们中间。

　　沈让拔出刀来，架在宋平脖子上，冷声道：“再近一步，死！”

　　宋平不敢再动，只壮着酒胆，道：“你什么人！”

　　沈让冷冷道：“你不配知道。”

　　宋平似是被激怒了，越发的不依不饶起来。他是街头的混混无赖，武艺虽不算精进，却到底有些混不吝的本事，沈让不愿杀他，招式上难免被他钻了空子，渐渐的，倒有些控制不住。

　　宋平见沈让招招避其锋芒，只当他不敢杀自己，便越发得意起来，道：“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动老子！”

　　“朕敢！”

　　宋平一愣，只见不知何时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队侍卫，将他团团围住了。

　　片刻之后，宋平便被绑成了粽子带了上来，跪在相府门前。

　　容洵便站在那里。

　　他着了玄色朝服，金玉为簪，组带为缨，色如其绶，隐隐的能看出上面的日月星辰等纹路，精美如光华，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

　　他气度非凡，带着睥睨天下的神气，垂着眼看向宋平，他的眼神那样不屑，带着几分玩味，仿佛在看什么不值一提的脏东西。

　　宋平的脑袋被压在地上，仍犹自叫嚣着，道：“你们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

　　容洵极轻的瞥了他一眼，道：“朕就是王法。”

　　他眉飞入鬓，一双眸子轮廓极深，眼角微微向上斜着，瞳孔黑如潭水，只一眼，便让人胆寒。
　　太监们已搬了椅子给他，又捧了热茶来，他便施施然坐下来，握着那茶盏，有一下没一下的用茶盖撇去浮沫，优雅闲适至极。

　　若非他眼角的冷厉，只怕旁人再看不出，他便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暴君。

　　刘行止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来，躬身道：“陛下。”

　　徐慈心站在刘行止身后，抖得如筛糠一般，她本想借着宋平一闹，让云羡出不了门，无法去选秀也就罢了。谁知容洵竟会出现在自家门口，还摆出这么一副架子，而他方才扫过她脸颊的眼神，简直像是要活剐了她。

　　容洵没说话，只若有所思的看了刘行止一眼，云淡风轻却又阴寒彻骨。

　　刘行止顿时汗如雨下，仿佛容洵看穿了他的心思似的，他只觉容洵的眼眸深沉而诡谲，像是一张大网，将他网罗其中，慢慢吞噬，却根本无从逃避。

　　他轻啜了一口茶水，状似无意，道：“丞相，这是闹得哪一出？”

　　“陛下……此事是宋平一人所为，臣是万般无奈，做不得主呐。”

　　“是么？”容洵掀起眼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如此，这丞相之位，只怕你也坐的勉强了。”

　　刘行止心头一震，忙跪下来，道：“陛下明察！臣，臣只是……碍于礼数，这才……”

　　“哦？”容洵唇角抿直，道：“什么礼数？丞相是觉得，朕要云羡入宫选秀，是坏了礼数？”

　　刘行止张了张口，还未想好如何答话，那宋平倒先喊起来，他酒精上了脑，全然不晓得什么是怕，只道：“云羡是老子的未婚妻，入宫选秀怎么不是坏了礼数？”

　　容洵眯了眯眼，转头看向福瑞。

　　福瑞会意，走上前来，将一纸退婚书放在宋平面前，道：“按个手印。”

　　宋平挤着眼睛，大着舌头道：“这是什么？”

　　“退婚书。”福瑞不耐烦道。

　　“老子不按！刘家大小姐那样神仙似的人，是老子的未婚妻！说什么老子都不会退婚！”

　　宋平挣扎起来，龇牙咧嘴的喊着。

　　侍卫们咬了牙，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又有一个侍卫蹲下身去，拽了他的手指去按。

　　宋平抵死不肯，又叫又闹，生怕旁人不知道云羡是他的未婚妻似的。

　　容洵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挥了挥手，侍卫们瞬间松开了宋平。

　　宋平翻身起来，肿了一双眼睛，呆呆的看着容洵。

　　容洵似是有些不耐烦，他蹙了蹙眉，身子微微向前，胳膊肘放在膝盖上，逼视着宋平的眼睛，语调浅淡至极，道：“凌迟还是退婚，选一个。”

　　宋平一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连酒劲都褪了几分。
　　“选！”




36.  皇后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深意，我只知道……

　　宋平一个激灵, 起身要逃，却被容洵一脚踹在了地上。

　　容洵仍保持着那姿势，唯一不同的，是脚下多了宋平的脑袋。

　　他看起来并未用什么力气, 可宋平却动弹不得, 他双手拼命撑着地面，挣扎着想要起来, 却根本用不上劲道。

　　反复几次, 宋平终于停了下来, 只剩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容洵看着脚下，冷声道：“你既不愿选，朕便替你选了。”

　　他说着, 朝一旁看了一眼。

　　两个刽子手应声走了上来, 他们似是刚从刑场上下来，身上满是血腥气，两人熟练的把宋平按住，又从腰间抽了刀出来, 那刀铁迹斑斑, 刀刃却异常锋利, 正是凌迟用的。

　　宋平的眼睛一会子往那刀上瞥瞥, 一会子又朝着容洵瞧着, 实在是有些顾不过来。

　　眼看着那刀就要往宋平身上招呼过去，宋平禁不住喊道：“陛下！陛下！我认了，我退亲！求您饶了我, 求您了啊！”

　　容洵将那茶盏放下，掷地有声，道：“晚了。”

　　手起刀落, 宋平厉声叫起来，血溅了一地。

　　有一两滴血点子溅在容洵的云纹裘皮靴子上，容洵不觉皱了皱眉。

　　福瑞极有眼力见，他立即走过来，俯身用帕子将那血点子细细擦了。

　　容洵用手揉了揉鼻子，似是嫌弃那血点子不净，连带着靴子也不想要了。

　　福瑞示意那两个刽子手将宋平拖到一边去，啐道：“早退了亲不就完了，白受这么一遭，真是活该！”

　　容洵没说话，他强压着恶心，看向刘行止和徐慈心，勾了勾唇，道：“丞相最重礼数，敢问丞相，依着礼数，如今云羡可能入宫选秀了？”

　　“自，自然可以。”

　　刘行止倒吸着凉气，只觉肺都隐隐的疼起来，冷汗一层一层的腻出来，浸透了衣裳，寒气入骨，是擦也擦不干的。

　　“夫人觉得如何？”

　　徐慈心没想到容洵会问自己，她咬着唇，惨白着一张脸，哆哆嗦嗦道：“宋平死了，这亲事自然作废，云羡想嫁谁，就……就嫁谁去。”

　　“那朕就放心了。”

　　容洵满意的笑笑，看向众人，他目光辽远，仿佛众生都在他眼底，却又熠熠生辉，威视迫人，道：“如此，还有谁有异议吗？”

　　无人敢答。

　　所有人都低着头，匍匐在他脚下。

　　这一刻，云羡突然明白了什么是帝王之气，那是神祗都无法比拟的所在，因为神祗是假的，而容洵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她站在不远处，静静的望着他。或者说，她是被震撼的根本移不开眼。

　　她想，什么秦皇汉武，大概也不过如此罢。

　　容洵似乎也看到了她，他的眸光凌厉而清冷，宛如刀锋，唇角却微微上扬着，带着致命的邪魅感，朝着她浅浅一笑。

　　只一瞬，便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云羡几乎以为是她看花了眼，容洵那样的人，又怎会冲着她笑呢？

　　“宣旨罢。”

　　容洵说着，向后微微一靠，说不出的自在惬意。

　　福瑞走上前来，道：“刘云羡接旨！”

　　云羡一怔，还是沈让戳了戳她的背，她才回过神来。

　　她忙走上前来跪下去，道：“刘云羡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刘氏云羡，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夙著柔嘉，素娴礼则，早膺象服。椒庭之礼教维娴，堪为六宫典范，实能赞襄内政。今册为皇后。授金册金印。钦此。”

　　“什么？”

　　云羡一惊，呆呆的看向容洵，用口型道：“你在逗我？这么草率的吗？”

　　容洵没理她，只低头去细品他的茶水，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似的。

　　可他分明是始作俑者啊！

　　若不是众目睽睽，云羡真想跳起来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他脑子里都想的点什么东西！

　　“你瞧着朕做什么？接旨呐。”

　　容洵见她只顾看着自己，无奈的抬了抬眼，淡淡道。

　　“可……”云羡一句话哽在嗓子眼里，一时间倒不知该说什么。

　　福瑞走过来，笑着把云羡扶起来，道：“云羡小姐，哦不，是皇后娘娘，接旨罢。”

　　云羡缓缓站起身来，道：“这……”

　　福瑞笑笑，道：“娘娘不适应也是有的，等日子久了，自然能明白陛下的深意。”

　　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深意，我只知道按这个剧情走我俩都得完蛋！

　　云羡不觉看向沈让，只见他眼中满是悲悯，两人目光相触，一时间，竟是无言。

　　所谓命运，或许便是如此，阴差阳错，总也会走到既定的路上去。

　　沈让绷紧了唇，极轻的点了点头。

　　云羡微微颔首，倒吸了一口冷气，垂眸看向福瑞手中的圣旨，她犹疑再三，才慢慢伸出手去。

　　指节触碰到圣旨的那一瞬间，她竟有些战栗，仿佛那可怕的结局就此打开了似的。

　　容洵冷目灼灼，将她与沈让的一举一动都收在了眼底，他玩味的看着手中的茶盏，垂在膝盖上的手指虚虚的握了握，又很快松开了。

　　“三日后，朕派人接你进宫。”

　　容洵抬眸看向她，缓缓开口。

　　“可是……”云羡咬了咬牙，还未说完，便见容洵站起了身来。

　　他将手中的茶盏塞在一旁侍奉的太监手中，沉声道：“回宫。”

　　刘念此时已下了马车，她靠在马车边上，静静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万千滋味在她胸口翻涌着，憋闷到了极点，那气息向上顶着，直顶到她喉咙里去，强烈的血腥味几乎冲得她想吐。

　　徐慈心望着她，鼓起了所有的勇气，道：“陛下，这选秀的事……”

　　福瑞皱了皱鼻子，道：“夫人，咱家方才不是已宣了陛下的旨意了么？”

　　刘行止赶忙去拉她，可徐慈心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抢先道：“是……可是这选秀只选云羡一人，是否太……”

　　福瑞有些哭笑不得，刚要开口，便听得容洵清冷的声音。

　　“夫人说得对，既如此，入宫人选便由皇后来定夺罢。”

　　我？定什么东西？

　　云羡张了张口，像被烫着了似的，半晌说不出话来，可容洵的车辇却已经走远了。

　　沈让走到云羡身边，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周围，压低了声音，道：“没事罢？”

　　云羡摇摇头，又点点头，她走过沈让身侧，低声道：“后门见。”

　　沈让会意，趁着人流涌动，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里。

　　刘行止和徐慈心相携着站起身来，两人面容憔悴，全身都像水里滚过一般，湿漉漉的。

　　两人望着云羡，只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嘴里却只有苦涩。
　　*
　　“此事全听你的，你若要走，我一定想法子把你平安送出京城。”

　　沈让信誓旦旦的说着，嘴里却叼着一根竹叶，也不知道到底靠不靠谱。

　　云羡坐在湖边，十指交叉着抵着下颌，望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不觉出神，道：“凭着容洵的本事，只怕你前脚送了我出京城，后脚就得满门抄斩罢？”

　　“那也未必。”沈让蹲下身子，阳光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道：“兴许他能念着些往日的情分，饶我一命呢。”

　　“我看难。”云羡看向他，道：“他那样的人……”

　　只怕根本不在乎什么情分。

　　她将后半句话吞了回去，微微的眯了眯眼睛。

　　沈让知道，她是怕他涉险。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嘴里的竹叶也不香了，他吐了那竹叶，道：“没想到我们两个被个纸片人难成这样，真是窝囊。”

　　云羡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其实入宫也不错，万一能找到七彩琉璃锦盒，我们两个也就能回家了。”

　　沈让看了她一眼，有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道：“别的倒没什么，只是容洵性子冷戾，你千万要小心。若是……”

　　他嗓子有些沙哑，道：“若是他要和你那样，你怎么办呢？”

　　“哪样？”云羡不解。

　　“就……那样。”沈让红了脸，道：“你毕竟是他的皇后，万一他对你不轨，可怎么办呢？”

　　云羡推了他一把，嗔道：“你这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

　　“我这不是让你未雨绸缪么？总不至于为个盒子就……让你牺牲色相。”沈让结结巴巴道。
　　云羡看着远方，半晌，笃定道：“我自有法子。”

　　沈让看着她的侧颜，不知为什么，竟有些怔忪。




37.  皇后（二）   我是皇后。母亲这样指着我……

　　翌日一早, 福瑞便送了各家闺秀的小像来。每张小像都用卷轴细细装裱了，一旁用簪花小楷写着这女子的生辰八字、出身、外貌、性格、才艺等，不厌其详。

　　福瑞见云羡目瞪口呆，不觉轻笑, 道：“娘娘自可慢慢挑选, 陛下说了，娘娘选谁便是谁, 若是都看不上, 不选是使得的。”

　　云羡只觉脑仁微微发胀, 道：“这婚嫁之事又不是买菜，哪能如此草率呢？公公还是禀了陛下，让他挑了中意的女子罢。”

　　福瑞双手叠在身前, 道：“说句大不敬的话, 娘娘才是正经的主子，这些闺秀就算入了宫，也只是妃嫔，放在民间, 那便是妾室, 自古都是由正房夫人管教的。娘娘大可随了性子去选, 无碍的。”

　　“可这关系到这些女子的一生, 我见都没见过她们, 就安排她们婚嫁之事，只怕不妥。”

　　福瑞笑笑，道：“娘娘想见她们也不难, 待奴才回去禀了陛下，便为娘娘安排。”

　　云羡忙不迭的摆手，苦笑道：“那倒也不必, 这小像都画的颇为细致，想来也与真人差不多了。陛下若信得过我，我选了便是。”

　　福瑞点点头，道：“那娘娘便多费心了。奴才还要回去复命，不能亲自侍奉娘娘，这两个小子便留在这里，娘娘若有什么缺的，支使他们便是。”

　　他说着，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应声而入，齐齐跪下行了礼，道：“娘娘万福。”

　　云羡垂眸打量着他们，两人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长得周正，且是那种放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的长相，见他们举止利落，想来是福瑞精心教过的，倒是颇合她的心意。

　　云羡暗暗想着，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浅浅一笑，道：“好。”

　　*
　　福瑞走了没半个时辰，便见紫苏来报，说是老爷命小姐去一趟观心堂。

　　紫苏一边为云羡整理着衣裳，一边嘱咐道：“来送信的小厮惯常与奴婢交好，他偷偷告诉奴婢，观心堂那里摆了好大的阵仗，老爷、夫人都在呢，想来不是什么寻常事，小姐千万当心。”

　　云羡挺直了背脊，由着紫苏为她理好领口的纹饰，道：“没什么可担心的，左右再过几日咱们便进宫去了。这里的事，碍不着咱们。”

　　紫苏“扑哧”一笑，道：“是了，如今小姐是陛下的人，谁敢给小姐罪受，陛下第一个便饶不了他的。”

　　云羡登时红了脸，道：“不许胡说。”

　　紫苏吐了吐舌头，道：“这有什么？如今全京城谁不知道，小姐可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如今哪家的闺秀想入宫，都得看着小姐的脸色呢。”

　　云羡只觉脸颊微微发烫，忙打岔道：“不听你混说了，我先走了。”

　　言罢，也不等紫苏开口，便匆匆走了出去。

　　天色灰蒙蒙的，似是憋着一场大雨，连空气都粘腻得紧。

　　云羡抚着自己的脸颊，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手过分的冰凉了些，直冻得她全身都打了个寒颤。

　　她一路走着，心里却浮起紫苏的话来。

　　容洵怎么会选她做皇后呢？

　　他那样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物，若说他有心，她是不信的。可他却待她那样好，几次三番的帮她，甚至为了她，不惜为世人留下不重礼教的话柄。这又是因为什么？

　　难道，这只是因为书中安排，是命运使然？

　　可书里，他该是一心想娶刘念的，不是么？

　　云羡思忖着，她只记得书中的大致走向，书里以萧叙白、刘念为男女主，又怎会去交代容洵和云羡这两个倒霉配角的感情线呢？

　　若细论起来，书里只说云羡因爱生恨设计刘念失了名节，可云羡是如何做了皇后，却并没有多少笔墨。或者书里是有的，可无论是她还是沈让本人，都忽略掉了。

　　云羡烦躁的抓了抓头发，早说这东西是考点，她就算是背也能把这本书背下来啊！

　　现在好了，连重点都没划就考试，这谁考得过？这不是逗人玩吗！

　　云羡正想得入神，猛一抬头，便见萧叙白正站在她面前，蹙眉望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一瞬间，他便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的自她身前走过，进了观心堂。

　　云羡紧随其后，也走了进去。

　　与想象中的大阵仗不能说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毫不相干。观心堂里冷冷清清的，除却刘行止、徐慈心和萧叙白，竟再无一人，连侍候的小厮、丫鬟也被打发了出去。

　　萧叙白坐在下首，低头烹着茶，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只在云羡进来时，微微的掀了掀眼皮，便很快垂了下去。

　　刘行止接过萧叙白手中的茶，道：“近来可好？”

　　萧叙白淡淡道：“劳恩师费心，还好。”

　　刘行止缓缓点了点头，眼角的余光却瞥向云羡的方向，见她百无聊赖的站在那里，只觉气不打一处来，道：“坐罢。你如今是皇后了，我受不起你的礼。”

　　云羡闻言，也不推托，便大大方方的在萧叙白身侧坐了下来。

　　萧叙白手指微动，他抿了抿唇，也不看她，却将手中的茶送了出去。

　　云羡一愣，伸手接过那茶盏，低低的道了声“谢谢”。

　　萧叙白似是从未见过她如此和颜悦色的模样，他侧身道了声“无事”，眸光却不自觉的落到了她脸上，只见她神情坦然，明明未施粉黛，却美得惊人肆意，一双美目宛如盈盈春水，衬着胭脂色的薄唇，便魅惑十足。

　　他的心脏不觉一滞，仿佛倏的被人攥紧，又很快恢复如常，连带着眉间，都染上了一抹愠色。

　　原来入宫，竟能让你如此欢喜。

　　他猛地云羡手中的茶盏夺走，“啪”的一声，将茶水倒在了地上。

　　见云羡诧异的望着自己，他面无表情道：“这茶烹苦了，我另煮些。”

　　云羡“哦”了一声，她喝不出这茶中的细微分别，只当是萧叙白龟毛病犯了，也就没再多想。
　　萧叙白见她一脸的无所谓，越发气得厉害，索性避过头去，不再看她。

　　倒是刘行止的手顿了顿，他看着手中的茶，只觉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便将那茶盏放在手心里握着，道：“再过几日你便要入宫了，东西可收拾齐备了？”

　　云羡知道他在问自己，便抬起头来，道：“都好了。”

　　“唔。”刘行止点点头，有些默然。

　　徐慈心催促的看了他一眼，见他不开口，便有些沉不住气，道：“云羡呐，入宫妃嫔的事……你可定下了？”

　　云羡看了她一眼，道：“还没有。”

　　徐慈心抚着胸口，道：“那就好。”

　　她说着，又朝着刘行止看了看，打量着他眉宇间的神色，道：“我与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将阿念选入宫去。你们是自家姐妹，入宫之后，相互帮扶着些，日子也就不难过了。更何况阿念素来伶俐，你有什么不懂的，她也可教教你……”

　　她见刘行止瞪了她一眼，慌忙住了口。

　　刘行止清了清嗓子，道：“云羡，阿念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也就只有你这个做姐姐的能帮着她些了。她性子乖顺，入宫之后，定然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这宫中的波诡云谲，我见得多了，最后能倚靠的，也就只有自家人了。将来，无论是我，还是你哥哥，都会帮着你们的。”

　　云羡冷眼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胃里隐隐的有些泛着恶心，他们软硬兼施，不过是为着他们的阿念，又哪里为她想过？

　　她从来没想过要得到怎样的权势地位，自然，也就不需要仰仗谁，更不会害怕谁的威胁。

　　她只知道，若是刘念入宫，便很有可能会通向书里那可怕的结局，到时候，谁又会顾惜她呢？

　　“云羡？”

　　见她半晌不说话，徐慈心终于忍不住，不耐烦道：“我和你父亲的话，你可听见了？”

　　云羡扬眉看向她，道：“听见了。”

　　“那你……”

　　刘行止朝着徐慈心摇了摇头，示意她态度要好些。

　　徐慈心强压着怒意，挤出一抹笑来，道：“你觉得如何？”

　　云羡不卑不亢，道：“母亲问的是哪件事？是选刘念入宫去，还是倚仗刘氏在宫中立足？”

　　“这有什么区别？”徐慈心不解。

　　“是没什么区别。”云羡浅浅一笑，道：“我都不需要。”

　　“什么？”徐慈心一急，登时便站起身来。

　　“我既不会让刘念入宫，也不需要什么家族助力。”

　　云羡说着，见徐慈心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不觉眯了眯眼睛，幽幽道：“还有，我是皇后。母亲这样指着我，是大不敬呢。”

　　言罢，她再不理旁人如何，便转身拂袖而去。

　　“逆女！”

　　刘行止恨恨的看着她的背影，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咬着牙，道：“我怎么生了她这么个东西！”

　　徐慈心顾不上附和他，只颤颤巍巍的捂着胸口，道：“老爷，她不肯让阿念入宫，咱们的阿念可怎么办啊！”

　　“怕什么！”刘行止沉声道：“阿念才貌俱佳，谁能娶到她，那是谁的福气！”

　　他说着，不动声色的瞥向萧叙白，徐慈心顺着他的眼神，目光也静静的落到了萧叙白身上。

　　他白衣胜雪，温润如冠玉，气度雅正端方，只低眉烹茶，便自成一景，更难得的是稳妥持重，即便在京城的世家子弟中，也再挑不出比他更适合做女婿的人选。

　　若是……

　　刘行止想着，状似无意，眼睛却盯着萧叙白的身影，道：“谁娶了阿念，便是我们丞相府的乘龙快婿，我一定不会亏待他的，位极人臣，前途无量。”

　　徐慈心隐约知道萧叙白待云羡的心思，便故意道：“如今云羡已做了皇后，除非做皇帝，否则是再难回头了，倒不如娶阿念，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多好。”

　　萧叙白似乎觉察到他们在看他，不觉抬起头来，眉头轻皱，道：“还未向恩师禀明，我已订亲了。”




38.  入宫   顺应天时，方可解脱。

　　“我不信……我不信萧哥哥竟变得这样快……”

　　刘念捂着脸, 泣不成声。

　　刘子宁看着趴在徐慈心怀里的刘念，低低的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道：“阿念，萧叙白那小子的心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他订了亲也好, 省得你再惦记他。依着我说，多的是男子比他强, 没什么可伤心的。”

　　“他之前和我说, 他会娶我的。”

　　“那是你出事之前！他那样顾惜名声的人, 又怎么会……”

　　“子宁！”徐慈心打断了他，道：“不许再提这件事了，你妹妹心里已经够苦的了。”

　　刘子宁把未说完的话强压在了嘴里, 一甩衣袖, 背转身去看向窗外。

　　徐慈心忍不住骂道：“那萧叙白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你父亲那样提携他，你那样全心全意的待他，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如今咱们府里出了事, 他却说订亲就订亲, 全然不念当初的情分, 偏你父亲还向着他, 哎。”

　　刘念听了, 越发的难过起来，她仰面望着徐慈心，道：“阿娘, 姐姐不许我入宫，萧哥哥又订了亲，我可怎么办呐！”

　　徐慈心拍着她的肩膀, 一边安慰，心里却有了计较，咬着牙道：“阿娘会想办法的，你放心。”
　　*
　　“萧叙白订亲了？是谁家的姑娘？”

　　云羡随口问着，手上翻阅着古玩店送来的账本，见这些日子生意尚好，便略略的安下心来。

　　刘君泽年纪虽轻，眼光却不差，进的东西虽算不上珍品，却也不错了。

　　紫苏低下头来，凑在她耳边，道：“听说是徐家的表小姐。”

　　“徐寄柔？”云羡有些吃惊，侧头看向她。

　　“是呢。徐家的表小姐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总是低声细语，旁人常说她是个锯了嘴的葫芦，没想到却是个有福的。”

　　紫苏眼里晶亮晶亮的，道：“二小姐素来与表小姐交好，所看重的也不过是表小姐处处都不如她，抢不了她的风头，如今知道了这消息，可气坏了。奴婢听说，她自今日早上起便在夫人房里哭，到现在都没出来。”

　　云羡耳朵里听着，心里却不由得盘算起来。

　　她记得，书里萧叙白娶的人就是徐寄柔。那时刘念被刘云羡设计入了宫，萧叙白万念俱灰，一心只想复仇，而他走的第一步，便是娶了徐寄柔，与徐氏一族联姻。

　　徐寄柔的父亲徐少康的侯爵之位并非荫封，而是自己一刀一剑在战场上拼来的。

　　大楚的武将之中，除却死了的纪老将军，在军中最有威望的，便是徐少康了。所不同的是，纪家满门武将，虽是一门忠烈，却颇为先帝所忌惮，最终自然落得惨淡收场。

　　而徐少康却不同，他为人谨慎谦卑，不自居功，不仅不提携家人入朝为官，连唯一的儿子也不沾染朝堂之事，因此极受皇帝宠幸，屹立三朝不倒。

　　如今，他任卫尉，位列九卿之首，职掌禁军，其掌管的龙虎军，更是京畿之地的驻军中最精锐的部队。

　　因此，萧叙白之后能顺利起兵攻占皇城，徐家功不可没。不必说徐少康的兵权和威望，便是徐思温，也是隐藏大佬一般的人物，他军事才能出众，平素不显山露水，关键时刻，便是韩信、卫青之类的将才。

　　云羡之前还奇怪，徐思温这么一个厌恶官场与政治的人为何会卷入这场夺权纷争之中，现在她却明白了，徐思温深爱刘念，为了刘念，他愿意做的并不比萧叙白少。

　　云羡本以为她之前做了那么多事，连小的剧情点都发生了连锁改变，结局自然也会不同。可是她没想到，这绕着绕着，竟还是走回了老路上去。

　　她攥紧了拳头，指尖一寸寸的掐到肉里去。

　　难不成，她注定要做这个倒霉皇后，也注定要悲惨的死去？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是无论如何不想再经历一次了。最起码，不想这么快就再经历一次了。

　　那么，便只有想法子回去。

　　七彩琉璃宝盒……

　　她心里默念着，不知为何，竟想起了当初她打开宝盒时，里面的信，上面写着：顺应天时，方可解脱。

　　可天时是什么，她参不透。

　　也许入宫做皇后是天时，也许，死亡更是天时。

　　至于能不能解脱……恐怕没那么简单。也许，那信就是墓主人随便写的，也未可知。

　　正想着，突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紫苏吓了一跳，当即便后退了两步，她警惕的看向房门的方向，道：“什么人！”

　　“是我，怎么，你也要盘问几句吗？”

　　门外传来徐慈心冷冷的声音，她很快走进来，眉宇间压着难以忽视的怒气，连她素来养生处优养出来的美丽面容都隐隐有些扭曲。

　　她一手捂着胸口，居高临下的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苏，道：“你这丫头好大的架子！”

　　紫苏只当是自己惹怒了徐慈心，生怕给云羡带来麻烦，忙低眉道：“奴婢不敢，还求夫人恕罪！”

　　徐慈心冷笑一声，斜睨着云羡的脸，道：“还知道不敢？我还以为你得了势，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紫苏不敢回嘴，只小心翼翼的觑着徐慈心的脸色，道：“都是奴婢的错，还请夫人息怒。”

　　云羡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护在紫苏身前，道：“母亲何必拿下人撒气？紫苏再笨，左右是要随我入宫去的，碍不着母亲的眼。”

　　徐慈心冷哼一声，也不理她，便自顾自的走了进来，径自在她身旁坐下，道：“怎么，如今我训斥个丫头都不行了？”

　　云羡低头道：“女儿不敢，女儿只是觉得没什么必要罢了。”

　　“没必要？那你说说，什么是有必要的？是害妹妹失了名声，还是为自己谋了皇后之位？你把这个家搅和的天翻地覆，你可满意？”

　　徐慈心一句接一句的说着，全然不见平日里温柔端庄的模样，再柔弱的女人为了自己疼爱的孩子，也会变得棱角分明，将对方刺的体无完肤，哪怕对方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能幸免。

　　云羡听着，忍不住心疼起那个死去的刘云羡来。她千里迢迢从凉州来到京城，不过是想有个家，不过是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可她不仅什么都没得到，还送了命，如今为了那个抢占她一切美好东西的庶妹，还要接受她亲生母亲的斥责和伤害。

　　徐慈心见云羡不说话，只当她是故意忽视自己，便越发的气起来，道：“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没生过你这个女儿，或者，就根本不该认你回来。当初要你回来，是希望你帮帮阿念，却没想到，你竟把她害成这样。你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该选了她入宫去，给她条路走。”

　　她说着，吸了吸鼻子，眼圈已然红了。

　　张嬷嬷赶忙将帕子递给她，道：“大小姐，老奴多一句嘴，您看看您都把夫人气成什么样了？她身子本就不好，再气出个三长两短来，可怎么得了哟！”

　　云羡连气都懒得生了，只淡淡道：“我是不敢惹母亲生气的，母亲发泄完了便早些回去，我还要准备入宫的事，只怕没空陪着母亲演戏。”

　　“您这是说的什么话？也太不近人情了。您不能仗着您要做皇后，便连孝道都不要了呐。您要知道，咱们大楚是以孝治天下的，陛下最重孝道，您这样若是让陛下知道了，可不得了。”

　　“是么？那嬷嬷便自去告诉陛下知道，我倒乐得逍遥。”

　　云羡随便丢下一句话，便悠哉游哉的坐下来，自去喝她的茶水。

　　张嬷嬷急得赤急白脸的，却又不敢再说，只长叹道：“您就选了二小姐入宫，让夫人舒心，又如何呢？”

　　如何……会死人的好吗？

　　云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卑不亢道：“母亲今日来闹这一出，恐怕为的便是这句话罢。母亲若是有什么事，下次来直说便是，不必演这么一遭，怪累的。”

　　她将茶盏在桌上一掷，道：“刘念入宫这件事，我不会同意的。”

　　她说着，直直看向徐慈心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只要我还是皇后，刘念就别想入宫。”

　　“你……”

　　徐慈心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恨道：“你这个逆女！你当初怎么不和杳娘一起死了？”

　　云羡只觉胸口里翻涌着，她从未听过有母亲会诅咒女儿去死的。

　　她的眸光一寸寸的冷下去，道：“让母亲失望了。”

　　云羡说完，便站起身来，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路过紫苏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俯身，将紫苏拉了起来，目光坚毅，道：“我们走。”

　　紫苏连忙站起身来，有些不安的朝徐慈心看了一眼，只见她正气得发狂，整个人都颤抖着，死死的盯着云羡的背影。

　　紫苏不敢再看，便跟在云羡身侧，大步走了出去。




39.  入宫（二）   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身败名……

　　刚到门口, 便见刘念闪身而出，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她伸出双臂，将整个大门都遮在了身后，她抬头直视着云羡的眼睛, 里面像是蕴含着无限恨意, 咬牙道：“你如此对母亲不敬，你信不信, 我能让你身败名裂, 做不成皇后！”

　　云羡冷笑一声, 道：“身败名裂？你是说，像你一样吗？”

　　刘念脸色瞬间涨的通红，她咬着唇, 微微的颤抖着, 望向云羡的眼眸凌厉的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还有，随你怎么做。”云羡淡淡说着，将刘念的手推开，拉着紫苏向前走去。

　　刘念身子微微一颤, 像是瞬间失了精气神似的, 软软的靠在门上, 突然, 她冲着云羡的背影喊道：“只要阿娘昭告天下, 说你根本不是相府的小姐，你便完了！”

　　云羡脚下一顿，转过头来, 轻笑道：“我倒是第一次听闻，一个冒牌货能这么理直气壮的说这种话。”

　　刘念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重重的打了她一巴掌似的, 脑子里晕乎乎的。她紧紧扒着门框，才能使自己不至于晕倒，孤注一掷道：“你别忘了，你是在凉州长大的！”

　　“那又如何？”云羡眸光一暗，幽幽道：“难道你以为鸠占鹊巢，那鸠就真的能成了鹊吗？”

　　“你……你欺人太甚！”刘念一跺脚，眼眶都红了起来。

　　“便是欺负你了，你待如何？”云羡懒怠理她，只丢下一句话，便拂袖向前走去。

　　“阿念说的没错！似你这样的女儿，还不如没有！”

　　徐慈心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站在刘念身边，恶狠狠的瞪着云羡，那目光全然不似在看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像是看仇敌。

　　她似乎是忘记了。忘记她怀胎十月产下的孩子是谁，也忘记了刘云羡曾经是多么卑微的想要得到她的爱。

　　那一刻，云羡才猛然发现，原来徐慈心对刘念的感情已经使她盲目到了这种程度。

　　甚至，不惜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拔剑相向。

　　云羡连头都懒得回，只继续朝前走着。她在现代社会长大，并不缺亲情，自然，也就不必卑微到用自己的委屈和痛苦去换取什么虚假的母爱。

　　她第一次觉得，皇后的身份也是一件好事。可以使她看清很多人，也可以使她有底气去反抗许多事。

　　“你若不选阿念入宫，我便让你做不成这个皇后！”

　　云羡冷笑一声，声音却无比平静，道：“我拭目以待。”

　　“轰隆隆”，天空打响了一个惊雷，大雨如约而至，空气骤然冷下去，像是入了秋似的，带着秋凉的味道。可分明，如今还是盛夏。

　　*
　　“陛下，皇后娘娘今日可受了许多委屈，那徐氏真不是个东西！”

　　福瑞说着，恨恨的啐了一口，道：“陛下，您可得为娘娘做主啊！”

　　殿内点着香，淡淡的白梅香气自古铜香炉中氤氲而出，如一缕烟尘，倏的升起，又很快弥散开来，再寻不见踪影。

　　香屑零落，伴着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腻了一案几。

　　容洵握着御笔的手指一顿，抬头望向窗外，目光淡泊辽远，道：“她用不着朕做主。”

　　福瑞一愣。

　　容洵似是早知道他会不懂，很快补充了一句，道：“朕听你方才所言，她并未吃亏。”

　　“想来，她也并不会希望朕插手她的事。”

　　容洵顿了顿，像是看足了窗外的景致，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案上摊开的奏折上。

　　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他竟有些看不进去。

　　那些字清清楚楚，可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却是云羡倨傲而倔强的面容。

　　他几乎能看到，她因微扬着头而显得过分瘦削的尖尖的下颌，以及她紧紧抿着的微微向下的唇角。

　　她今日，一定很难过罢。

　　再坚强的人，面对来自母亲的伤害，也总是难以招架的。

　　他有些出神，御笔笔头上沾染的墨汁浓浓的挂下来，在笔端汇聚成一粒大大的珠子，笔头像是终于承受不住了似的，重重的向下滑去，在奏折上留下一滴斑驳的影子。

　　“哎哟！”福瑞忍不住叹了一声，忙躬身向前，去擦那奏折上的墨汁。

　　容洵由着他去擦，眸光却凝在那墨汁上，久久未曾离开。

　　再开口，只觉喉间干涩灼烫，道：“不必擦了。”

　　福瑞手上一顿，忙将那奏折捧上去，道：“是，奴才这就找人新誊写一份。”

　　“也不必誊了。”容洵说着，将那奏折接过来，很自然的打开看着，全然没有嫌弃它已经脏了。

　　福瑞暗自惊叹，却也不敢多言，只静静的候在一旁。

　　不多时候，便有人来禀，说是昭阳公主到了。

　　“阿姐这时候来做什么？”也不怕淋了雨。

　　福瑞已殷勤的命人奉了姜茶来，道：“许是殿下有什么要紧事呢。”

　　要紧事？他不信。

　　容洵抬了抬眼，只见昭阳公主身姿婀娜的走了进来，很快便出现在了他近前。

　　她身上并未淋湿，只是头发上有些水汽，微小的水珠凝在发丝上，晶亮亮的。

　　福瑞扶了她坐下，又捧了姜茶给她，道：“殿下暖暖身子。”

　　昭阳公主笑着喝了一口，道：“我哪里这样娇气了？这么点子雨，根本不算什么。从前父皇在的时候，倾盆大雨我和陛下也跪过的。”

　　她正说的起劲，见容洵看了她一眼，忙改了口，道：“福瑞有心了。”

　　福瑞笑笑，道：“殿下有日子没进宫里来了。”

　　昭阳公主道：“我忙着收拾公主府呢，等重山回来，便可舒舒服服的住下来了。”

　　她说着，斜睨着容洵的眼色，道：“陛下，重山这次回京祭祖，是不是就能不走了？”

　　容洵轻轻放下笔，垂眸将案几上的茶盏端起来，道：“朕从未拘着纪重山，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留在京中。”

　　昭阳公主目光有些闪烁，道：“陛下若不下令，只怕他这辈子都不会留在京城的。”

　　“君王死社稷，将士守国门，素来如此。守卫边疆，是他的愿望，阿姐何不成全他？”

　　容洵抬眸望向她，不知为何，竟觉得她憔悴了许多。

　　“我又何不乐得随他？只是……”

　　昭阳公主突然住了口，望着窗外的雨和浓墨似的天空，重重的闭上了眼睛，道：“从前，重山是纪家最特别的孩子，他不喜战争，也讨厌到军营里去，他总算捧着本书，安安静静的坐在树杈上，看见我来了，就会笑着从树上跳下来，眼睛晶亮晶亮的……”

　　她绝望的看向容洵，道：“阿洵，你知道吗？我不希望因为我，让他改变原本的命运。”

　　虽然，纪氏一族的命运已经被她改的乱七八糟了。

　　从她嫁给纪轻舟的那一日起，就改变了。

　　只是细细想来，变得又哪止他们的命？她的，容洵的，大楚的命，全都改变了。

　　容洵抿了抿唇，脸色亦有些凝重，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朕会劝他的。”

　　昭阳公主听着，眼中也沾染了些喜色，道：“他素来最敬重你，一定肯听你的。”

　　容洵瞧着她又哭又笑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他这个阿姐，还是孩子气。有时候他都分不清，她究竟是真的，还是演的。

　　昭阳公主得了容洵的许诺，总算是心满意足，安安静静的喝完了手中的姜茶。

　　她见容洵忙着批奏折，便与福瑞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道：“那选秀，陛下当真就选了云羡一人？”

　　福瑞忙不迭的点头，道：“是呢。不过陛下将选秀之权交给了皇后娘娘。”

　　“这倒是新鲜，”昭阳公主轻笑，道：“她选了谁了？”

　　福瑞笑着道：“还未选定人选呢。奴才私心里想着，大约是不会选人进来的。”

　　他说着，回头看了容洵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便压低了声音，道：“哪有人愿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

　　“你倒是通透。”昭阳公主笑着摇摇头。

　　福瑞有些羞赧的看了她一眼，道：“奴才也是自己忖度的。”

　　冷不丁的，身后传来容洵冷冷的声音，道：“你想的倒不少，看来还是太闲了些。”

　　福瑞忙回过头来，赔笑着道：“奴才日日只想着如何侍奉好陛下，旁的……都是梦里想的。”

　　容洵没理他，只继续去看那奏折。

　　福瑞噤若寒蝉的站在原地，低眉顺眼的，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昭阳公主歪着身子道：“你别理他，咱们接着说咱们的。”

　　福瑞小心翼翼的挪过来，凑在昭阳公主身边，道：“再说，只怕奴才这脑袋就保不住了。”

　　“当真惹恼了他，你便随我回公主府去，我看谁敢欺负公主府的人。”

　　昭阳公主挑了挑眉，示威似的看了容洵一眼，惹得福瑞也忍不住捂嘴轻笑起来，道：“奴才有殿下护着，这脑袋就算保住了。”

　　“那你接着说。”昭阳公主催促道。

　　“是。”福瑞点点头，接着道：“旁的倒没什么，只是皇后娘娘若不选人入宫，只怕陛下制衡朝臣的法子便不能奏效了。”

　　昭阳公主道：“这有什么，选十个人是制衡，选一个人也是制衡，各有各的法子罢了。”

　　“殿下说的是，倒是奴才多虑了。”福瑞微微颔首。

　　昭阳公主笑笑，看向容洵，道：“我只是好奇，陛下怎么就选了云羡一人？难不成，陛下当真对她有情？”




40.  入宫（三）   那就是个铁柱，开不了花。……

　　昭阳公主话音一落, 福瑞的目光也聚在了容洵的脸上，两人都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他们不明白，似容洵这样冷戾孤寂到近乎变态的人，为何会做这样的事？选秀只选一人, 是只会出现在戏文里的事, 而且也只有世间难得的情种才做得出来。

　　容洵觉察到他们在看自己，不觉微微抬眸, 道：“朕从未对谁有情。”

　　“那……”

　　昭阳公主还未问出口, 便听容洵金口又开, 道：“朕自有考量，阿姐不必再问。”

　　言罢，便又低下头去。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 与福瑞相视苦笑, 道：“我就知道。”

　　福瑞安慰道：“殿下别急，铁树也总会开花的。”

　　“旁的铁树会开花，咱们陛下那不是铁树，那就是个铁柱, 开不了花。”

　　昭阳公主说着, 灰心的摇了摇头。

　　容洵依旧在看他的奏折, 仿佛全然没听到他们的话似的, 一副置身世外之感。

　　殿门被轻轻推开, 可因着这殿门已很是有了些年数，推开时便难免发出了“吱呀”的声音，像是老木头的嘶吼, 既哑又尖，带着悠远的悲怆，在空气里来回推拉着。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 他战战兢兢的，生怕脚下的步子惊扰了容洵，已经有好几个宫人因着此事丢了性命了。

　　他心里越是紧张，脚下却越是不听指挥，在离容洵五丈左右的地方，猛地摔倒在了地上。他不敢出声，可肉重重的砸在地上的声音依旧引起了容洵的注意。

　　“这怎么话说的？”福瑞无奈的看着他，像看个不要命的傻子。

　　那太监动也不敢动，求助似的看向福瑞，一眼也不敢放松，仿佛在求他救命。

　　“拖下去，杖毙。”

　　福瑞还没开口，便传来容洵冷冽的声音。他处理这种事，一贯简单。

　　“求陛下饶命！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禄子有事禀告，奴才不得已才进来……否则就是给奴才九条命，奴才也不敢……”

　　那太监急得快哭了，一句不敢停的讨着饶，生怕晚一步就被杀掉了，便再也没有机会说这些话了。

　　眼看着侍卫都冲了进来，那太监显然是没救了。

　　福瑞只觉他是白费力气，忙闭上了眼睛。他这个人心善，看不得这些生啊死啊的。

　　“等等。”

　　容洵突然开口，道：“皇后怎么了？”

　　那太监见自己还能抢救一把，忙不迭的回道：“是皇后娘娘已将入宫名单定下了，让禄子呈上来给陛下过目呢。”

　　容洵拢在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道：“让他进来。”

　　那太监一愣，一时倒不知自己还要不要哭了。

　　福瑞恨铁不成钢的踢了他一脚，道：“还不快让禄子进来！”

　　“是，是……”

　　那太监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一骨碌爬起身来，飞快的跑了出去。

　　不一会子，禄子便走了进来，将卷轴呈了上来，道：“请陛下过目。娘娘说，她不懂得这些，只是凭着感觉选的，若是陛下不满意，大可重新选定。”

　　福瑞看了他一眼，接过卷轴，示意他退下，方将那卷轴捧起来，走到了容洵面前，道：“请陛下过目。”

　　容洵一手接过，将那卷轴打开，目光触到卷轴的一瞬间，眉头便微微的拧了起来。

　　昭阳公主见状，好奇的凑了过去，道：“不会是一个人都没选罢？”

　　容洵见她过来，顺势将那卷轴塞在了她手里，冷笑道：“好的很，朕的皇后倒比朕还懂制衡之道，这该牵制的人一个都不少。”

　　他言罢，便垂下眸去，掩了神色。

　　昭阳公主望着那卷轴，忍不住啧啧称赞道：“这闺秀中但凡看得过眼的，除了刘念，可都在上面了。这个云羡当真与旁的女子不同……”

　　她说着，歪过头来，企图从缝隙中观察容洵的脸色，可他原本就算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今又敛去了眸中神色，便越发的让人看不明白了。

　　“难不成……她当真对陛下无意？”昭阳公主托着腮悠然道：“这道是有趣的紧。”

　　容洵阴沉着一张脸，眼底晦暗不明，虽未开口，福瑞也已揣摩到了七八分，道：“殿下说笑了，这世间女子，哪有不喜陛下的？想来是娘娘体恤陛下，这才……”

　　昭阳公主鼻子抽了抽，不屑道：“咱们陛下有这么个暴戾的名声，待人又没个笑脸，人家不喜欢也是常事，没什么可找补的。”

　　福瑞一句话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怪难受的，道：“陛下这般谪仙似的人物，怎么会有女子不喜的，殿下说笑了……”

　　容洵不理二人争辩，只静静听着窗外雨声，一点点的在他耳边清晰起来，连带着他的心也越发清明。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知道不选刘念，还不算太笨。”

　　昭阳公主一怔，倒是福瑞先反应过来，赔笑道：“是了，娘娘这招甚好，旁人都选了，偏不选刘念，刘念定要气疯了。”

　　容洵深以为然，微微颔首，道：“打人打脸，她倒是通透。”

　　昭阳公主冷眼瞧着他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不觉勾了勾唇，轻笑出声。

　　容洵别过头去看向她，挑了挑眉。

　　昭阳公主含笑看向窗外，眼里顾盼生姿，幽幽道：“这天要变咯。”

　　*
　　禄子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陛下允了？一字未改？”云羡蹙了蹙眉。

　　“是，陛下说了，既是说了由娘娘全权做主，便全听娘娘的。等娘娘入了宫，便会将此事昭告天下。”

　　“知道了，你先出去罢。”

　　禄子应声而出，云羡方唤了沈让出来，他自屏风之后一闪而出，拍了拍身上蹭的灰，道：“后悔了吧？你这么一搞，可给自己弄进去不少情敌。你这招啊，就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恶心了徐慈心和刘念，也恶心了自己。”

　　“我……”

　　“我早说，让我去剐了那两个毒妇就完了，出了气，你一个人进宫去，清清静静的多好。这下好了，你还得整宫斗，那些后宅的弯弯绕绕可多了，我真怕你活不过两集……”

　　云羡见沈让唠叨个没完，忙捂住了他的嘴，恶狠狠道：“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丢出去！”

　　沈让挣扎着，发出呜咽声，道：“我还不是担心你……”

　　云羡看着他的眼睛，道：“第一，我没生那两个人的气，更不会因为她们影响我的决断，她们根本不值得我这么做。第二，我选这么多人进宫自有我的考量。第三，别再说什么你去剐了她们了，你是沈光亭，不是沈让，你不能草菅人命，也……不敢。”

　　最后两个字刺痛了沈让的心，他眼中的火焰瞬间小了下去，有些颓然的看着她，道：“我是觉得没必要，不是不敢。”

　　“就算是吧。”云羡放开了他，道：“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你在质疑一个男人的胆量和勇气，你不知道不能说男人不行吗？”沈让争辩着，用力挠了挠自己的头。

　　云羡没理他，声音出奇的冷静和平和，道：“入宫后，我会鼓励那些嫔妃们努力笼络容洵的心，他沉迷于声色，我们便有更多的时间去找七彩琉璃宝盒了。等我们找到盒子，就迅速离开，离开这个鬼地方。”

　　沈让怔忪道：“你这个计划是不错，不过我不得不提醒你，按照书里的人设，容洵是不可能沉迷于声色的，他就是一工作狂，只搞事业的那种，你懂吗？”

　　“人设就是用来崩的，不是吗？要是女人不奏效，就只能靠你了。”云羡眯了眯眼睛，拍了拍沈让的肩膀。

　　“靠我是什么意思？”沈让激动的搓手，道：“你觉得我能征服容洵？”

　　云羡白了他一眼，道：“靠你带我出宫。哪怕回不了家，我也不能在宫里了此残生，我还要去考古呢。”

　　沈让“哦”了一声，道：“说实话，你让我去□□容洵，也比让我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你带走来得容易些。”

　　他顿了顿，突然郑重起来，道：“云羡，你真的想好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若是我现在带你走，也许还多几分胜算……”

　　他说着，眼中不知不觉染上了一丝悲怆，宛如壮士断腕，总是让人唏嘘的。

　　云羡没说话，只叹了口气。

　　沈让是她的学生，也是她的朋友，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身为师长的责任，都让她没办法那么自私。

　　外面夜色如墨染，雨已渐渐的停了下来，只隐隐的能听到瓦砾之中的积下的雨水滚落的声音，它们淌过层层叠叠的瓦砾，自屋檐处落下来，一滴一滴，轻点在青石板的地上，将地面洗练出了应有的颜色。

　　两人俱是沉默，饶是沈让再没心没肺，此时也只觉寥落。

　　远远的，响起阵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听上去有些凌乱，可细细听去，又仿佛颇有些章法。

　　“这么晚了，谁会来？”

　　云羡侧耳听着，心不觉揪了起来。她打开轩窗，望向外面，可水汽浓重，她什么也看不见。

　　沈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道：“别怕，大不了我结果了他。”

　　云羡翻着白眼，无奈道：“你要结果谁？这可是在丞相府里，能有什么妖魔鬼怪？”

　　她说着，推了他一把，道：“你先离开，若是被人发现你在这里，反倒不好。”

　　沈让自知她说的有理，只得点点头，道：“那你当心些。”




41.  醉酒   若有一日，我也可以给你那个位置……

　　“砰砰砰！”

　　门轻轻的低吟起来, 在宁静的夜晚，这敲门声显得太突兀了些。

　　烛火摇曳，门上浮现出一个浅淡的影子，虽看不清来人的模样, 可瞧着轮廓, 也是很赏心悦目的。

　　云羡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她靠在门边, 谨慎道：“谁？”

　　“是我。”

　　他顿了顿, 道：“萧叙白。”

　　云羡自然听得出他的声音, 她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打发了紫苏去歇息的。

　　她颓然的拉开门，一股子酒味扑面而来, 她不觉蹙了眉, 道：“你喝酒了？”

　　萧叙白脸颊微红，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他有些不安的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道：“对不住。今日同僚升迁请客, 便喝了一盏。”

　　云羡“哦”了一声, 本想提醒他不该这么晚来这里, 可瞧着他身上都被雨水沾湿了, 发髻上也带着潮气, 鬓发紧紧的贴在脸上，连带着眼睛也雾蒙蒙的，有一种不该属于他的脆弱和憔悴感, 这话到了嘴边，便有些说不出口。

　　她侧身让了半步，抱臂道：“进来喝杯热茶罢。”

　　萧叙白微微颔首, 将伞靠在门外放好，便走了进来。

　　云羡将门关上，低低的叹了口气。

　　她见他已坐了下来，正怔忪的打量着四周，不知在想些什么。或许是因为喝了酒，他的言行举止倒与平常不大相同。

　　她走上前去，倒了盏热茶放在他面前，道：“喝些暖暖身子罢，这么大的雨……”

　　话还没说完，云羡便撞上了他灼灼的目光，这话便哽在了喉咙里。

　　只一瞬，两人便都避过头去，萧叙白接过她手中的茶盏，低低的道了声“多谢”。

　　云羡松了口气，见他望着那茶盏出神，便道：“我不懂烹茶，也不大讲究这些，这茶是紫苏随手泡的，你将就着喝些。若是喝不惯，我这里还有白水。”

　　“很好了。”

　　他缓缓开口，抬头笑着看向她，道：“这就很好。”

　　云羡不懂他为何突然降低了标准，又变得这样好说话，只是有些尴尬的应和着，道：“你喜欢就多喝些，管够。”

　　喝完，就好走了。

　　萧叙白勾了勾唇，便低下头去，很认真的喝起茶来。他举止优雅至极，若不是云羡知道紫苏的手艺，几乎都会相信那茶盏里的是什么琼浆玉露了。

　　她有些漫不经心，见他喝完，便添了茶水给他，只盼着他喝够了就快点离开。

　　可他似乎并不急，只一点一点的品着，仿佛巴不得这茶永远喝不完似的。

　　许久，云羡实在受不了这沉闷的气氛，找了话题，道：“还没恭喜你呢。”

　　“恭喜什么？”

　　“你和徐家表姐订亲了，自是可喜可贺的。”云羡随口道。

　　萧叙白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道：“不过是寻常事，没什么好恭喜的。”

　　这话怎么接……

　　云羡有些汗颜，找补道：“徐家表姐性子沉静，人也和善，能娶她做妻子是很好的。”

　　萧叙白心里一沉，原本清澈的眼底也有些晦暗不明，道：“只要我不娶阿念，便是好的罢？”

　　云羡并不认为自己对刘念的态度会真正影响到他的决定，她有些不解的看向他，轻笑道：“娶阿念也很好，只要你喜欢，娶谁都是好的。”

　　“若我喜欢的，是你呢？”

　　他望着她，眼眸宛如一潭碧水，就那样直勾勾的，将他的心事袒露无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样轻易的便将这满腹心事说了出来。

　　他手指微蜷，指尖腻出了一层薄汗，握在茶盏的外壁上，滑滑的，几乎有些握不住。

　　他的心如饿鹰噬肉，搅动得不成样子，却只有静静等着她的回答，除此之外，根本无法纾解。

　　可她只是漠然，微微的别过头去，没再看他。

　　他努力控制着心头的波澜起伏，将那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喉咙微微的滚了滚，却什么都没说。

　　云羡亦是沉默，她虽活了两次，却都是母胎单身，并未经历过这种事。之前她虽隐隐察觉到萧叙白的心意，却总是刻意回避，如今，倒当真是避无可避了。

　　“我已经是皇后了。”云羡淡淡道。

　　她是那样的平静，连眼底都没有一丝波动。

　　萧叙白想要开口，却只觉喉咙里灼痛得厉害，他慢慢阖目，又很快睁开，逼视着她，道：“若有一日，我也可以给你那个位置呢？”

　　什么位置……

　　云羡很快反应过来，心脏却突突的跳了起来。

　　她重新凝视着他的脸，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他却是那样的郑重和认真，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书里他是为了刘念起兵造反的，如今他好不容易不喜欢刘念了，若是为了她走上了谋反的老路，可……

　　她的身体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她怔怔的看向他，几乎快哭出来了。

　　大哥，你行行好，你可千万不能喜欢我啊…….

　　我还想活啊！

　　“我并不在乎什么皇后之位，所以，你也没必要为我做什么。”云羡诚实回答。

　　“是么？”他不甘心的垂下眸去，他竭力绷着心头的弦，使得声音听上去平稳如常，可一开口，他便知道，他输了。他的语调，分明已经不在一个调上了。

　　“你可是恨我当初太过决绝？”

　　云羡本想直接否认，可顾及着刘云羡当初的所作所为，又无法推得干干净净，只得道：“我只是发现，我所喜欢的你，与原本的你，并不相同。”

　　她见他不解，便接着道：“这么说罢，你既说你喜欢我，若我现在要你带我走，你可愿意？”

　　她将选择权交给了他，既然他说爱她，那么，她就要看到他能为她做到何种程度。是否愿意为了她，背叛他的家族，放弃他的前程，舍弃他的名声。

　　他瞳孔倏的张大，屏住了呼吸，脑子里却剧烈的转动起来。

　　云羡没说话，她会给他足够的时间，让他意识到，她要的那种为爱一往无前，他根本给不了。

　　他的负累终究太多。他所真正爱的，也终究只是他自己罢了。爱情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锦上添花的花，而不是他生命的全部。

　　萧叙白的呼吸渐渐凌乱起来，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抿了抿唇，痛苦的望向她。

　　他眼底幽深一片，仿佛熄灭了火的深潭，再不见一丝光亮和希望。他不易察觉的深吸了口气，半是羞愧半是绝望的别过头去，道：“是我唐突了。”

　　言罢，他猛地站起身来，几乎是头晕目眩的，跌跌撞撞的走了出去。尽管外表还能维持所谓的君子之风，连步伐也勉强算得上平稳，可他的心，已乱了。

　　云羡望着他寂寥到令人心疼的背影，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是个聪明人，希望经此一事，他能彻底放下她，一别两宽，自然也就能各生欢喜了。

　　萧叙白推门出去，又很快将门关上了，他靠在门上，抬起头来，沉沉的闭上了眼睛，喉头滚动，竟酸涩灼烫的不成样子。

　　他背脊重重的抵着门，仿佛那门里门外，是两个世界，只要关上门，就可以把所有的狼狈、痛苦都关在身后似的。

　　可是，这都是自欺欺人而已，他骗不了自己。

　　听着不远处的滴水声，他就这样立在屋檐之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脚底冰凉，他才颓然的偻下身子去，坐在了台阶上。

　　他那样喜净的一个人，竟也不觉得脏。

　　或许，是他已经心痛到麻木，也或许，只是因为这里离她更近些。

　　他望着远处，兀自失神。

　　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放弃刘念，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娶徐寄柔，也不过是为了徐家的兵权。为了她，他甚至动了谋反的心思。可她却告诉他，她要的，根本不是那个位置。她只是不爱他，仅此而已。

　　她甚至告诉他，她不需要他做任何事。她大概，只是想他离她远远的罢。

　　他回过头去，只见屋子里的灯早已熄了。

　　仰慕他的人众多，他却总是不屑，只觉得情爱都是麻烦，阻了他光耀门楣的路。有时，他便连拒绝都懒得拒绝，只冷着一张脸，也不知是否伤了旁人的心。

　　现如今，他平生第一次动情，却落得如此下场，也不知是不是轮回报应。

　　萧叙白想着，自嘲的一笑，极低的，笑出了声。

　　明天，又该是明媚如洗的早晨了。可他的人生，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42.  送别   陛下，娘娘她太苦了啊！

　　很快便到了入宫那日, 宫里的马车已在相府门前等候多时了。

　　云羡站在相府门前，望着不远处的马车，微微的有些出神。

　　“小姐……”紫苏心疼的扯了扯云羡的衣袖，低声呢喃道：“无论如何, 总还有奴婢陪着你。”

　　云羡正感慨着她即将失去的自由, 听紫苏这样一说，她才发现自己方才的失神在紫苏眼中, 大约有了不同的意义。

　　紫苏大概觉得, 她是很落寞的。

　　无论是刘行止、徐慈心还是刘子宁、刘念, 都没有出来送她。许是她未曾选定刘念入宫的事惹怒了他们，也或许，她对于他们来说, 原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人。

　　不过无论是哪种, 于云羡而言，都无关紧要。

　　他们于她的意义也是一样的。

　　“有你就足够了。”云羡侧头看向紫苏，莞尔一笑。

　　紫苏认真的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小姐孤身一人, 今后除了自己, 还能依傍谁。

　　她这样想着, 望向云羡的目光便带了淡淡的悲悯之感,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离愁别绪从此而生, 便如未来的路，模糊的令人害怕。

　　福瑞躬身上前，带着盈盈的笑意, 道：“娘娘，吉时到了。”

　　云羡点点头，刚要踏出步子, 突觉腰上一软。她伸手去摸，只觉一个滚圆的脑袋低低的埋在她背上，而他的双手正环在她腰间，低低的抽泣道：“姐姐……”

　　云羡叹了口气，她转过身来，俯下身去捧着他的脑袋，温言道：“不是说了，男子汉不许哭的，对不对？”

　　刘君泽抬起头来望着她，眼里像是盛满了水，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他本就眸如星子，如今更是满心满眼都是她，干净又纯粹，令人动容。

　　他吸了吸鼻子，又抬手胡乱蹭了蹭眼睛，郑重道：“我不哭。”

　　他仿佛是一夕之间便长大了似的，像男人一样承诺道：“总有一天，我会成为姐姐的倚靠。等着，等着……姐姐能离开的那一天，为姐姐撑起一片天。”

　　云羡会心的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像大人一样接受了他的承诺，认真的闭了闭眼睛，道：“我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马车缓缓拉动起来，云羡靠在窗前，透过竹帘，静静的望着窗外。

　　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心平气和的看着京城的街景，生平第一次，她感念古代交通的不便，这样车马轻慢的日子，像是载着无限的心事，却在这车马无尽的晃动中，又将这些心事缓缓消散了。

　　要改变结局，她该怎么做呢？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找到那盒子，可若是找不到，她又要如何？她不能，也不愿将岁月消磨在宫廷之中，她无法接受那沉闷的日子，更无法接受与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哪怕那个男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这世上除了真理，原也没有什么真正至高无上的东西。

　　大约，还是要防着萧叙白罢。

　　云羡暗暗思量着，她并不想干涉任何人的生活，可若是真的无法离开，她便不得不出手了。

　　云羡咬了咬唇，猛地听到窗外有人唤她，她心头一跳，几乎咬了舌头。

　　云羡将帘子掀开，探出头去看着，只见徐思温正骑了马赶来，他向她招招手，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像是五月的风，就那样和煦和毫无保留的包裹着她的心。

　　云羡亦向他招手，又冲着前面的侍从喊道：“停下！快停下！”

　　福瑞回身道：“娘娘，街市上不安全，咱们还是快走罢。”

　　云羡见他不肯，忙探出头来，她顾不得发髻上佩环叮当，只朝着徐思温道：“这里不许停的，不必送了。”

　　徐思温策马上前，隔着侍卫们的长枪，弯下腰来，含笑望着她，可眼角眉梢，又分明全是不舍与愧疚。

　　她不懂他为何会有这样的神情，只当是别离的果子太苦，他们都不敢轻尝。

　　“没事，总有再见的日子。”她浅笑道。

　　徐思温用力点点头，道：“照顾好自己……若是……”

　　他本想说，若是有需要，他总在的。可话到嘴边，他还是没说出口。如今云羡是皇后，隔墙有耳的，这种话说出来，只怕会给她带来麻烦。

　　他转而从包袱里取出那卷轴来，冲着她摇了摇，惊喜道：“画修复的很好，我很喜欢。”

　　云羡会心一笑，道：“喜欢就好。若是将来你再得了画，我还是一样帮你修好它。”

　　徐思温很轻的道了声：“好”，他本想说句珍重，可宫墙太高，他所有的担心、不安和嘱咐，都显得多余起来。

　　他越不过那宫墙去，她大约也出不来。未来的路，只有她自己一步步走下去，再苦再累，都只能咬着牙走下去罢了。

　　他想着，眼底便染上了一层霜，眉眼虽还含着笑意，却渐渐的有了一丝淡淡的愁绪。

　　“珍重。”他终于开口。

　　云羡再忍不住，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可她不喜欢这样的结局。她喜欢笑着，向所有人告别，尤其是徐思温。他拥有这世上最沉稳舒展的笑意啊。

　　她背过身去，哑声赶人，道：“你也珍重。”

　　福瑞见状，便嘱咐了车夫，将马车赶了起来。

　　这次徐思温没再追，他只是立在原地，望着天边的烟紫色朝霞，微微的有些出神。

　　直到云羡一行人消失在街角，他才略略回过神来，低声道：“对不住，云羡。”

　　对不住……

　　这些日子他都不敢来见她，是因为他查到了一件事，那个找了宋平来污蔑云羡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妹妹，徐寄柔。

　　他说过要为云羡查明真相，可事到如今，他却只能选择包庇那个罪魁祸首。

　　朋友与妹妹之间，他终归是选错了人。他，终归是太自私了些。
　　*
　　宫里没有任何装饰，没有挂红色的灯笼，没有铺红色的地毯，就连来往的宫人，脸上都没有多余的喜色。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大婚的痕迹，更不必说，做好了迎接女主人的准备。

　　这座宫城仍旧是灰暗而肃穆的，带着历史所沉积下的庄严沉重，伫立在京城的正中央。

　　“陛下请娘娘住在椒房殿。”福瑞说着，面上亦有些羞赧，道：“陛下已命人细细收拾过了，各处也都洒扫过，添了些必要的东西，娘娘瞧瞧有什么缺的，奴才这便差人去置办。”

　　云羡略略打量着眼前的宫室，这便是她在古书上无数次读到过的椒房殿了。那些耳熟能详的故事，那些属于古代王朝最尊贵女子的快乐与辛酸，便都埋葬在这里。

　　若说心中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她原也不在乎入宫与否，可此时此刻，她心底还是小小的开出朵微弱的花来，那些透过故纸堆扑面而来的历史沧桑感，使她觉得连这里的空气和砖瓦的泥土味都令人迷醉。

　　她微微垂眸，道：“没什么缺的。”

　　无人打扰，就这样静静的沉浸在历史之中，在这短暂的瞬间，她满足到无以复加。

　　至于什么恩宠，什么权势，本也不在她的人生规划当中。

　　本来嘛，她一个搞学术的人，要什么自行车？荣华富贵也就算了，没人会和钱过不去，至于什么狗男人，她是一点都不稀罕。

　　福瑞一怔，愈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迟疑道：“要不您再瞧瞧？过些日子再告诉奴才也是使得的。”

　　云羡急于去研究椒房殿的墙是否真的涂了花椒树的花朵，便随口打发道：“既如此，便多取些红烛来罢。”

　　有了灯，晚上也好亮堂些。

　　福瑞一听，看向云羡的目光瞬间带了些悲悯之色，他重重的应了，道：“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把内侍省的红烛都搬来。”

　　言罢，他又啰啰嗦嗦的嘱咐了殿内的宫人们仔细侍奉娘娘，方才缓缓退了下去。
　　*
　　福瑞自椒房殿出来，便一路朝着紫宸殿走去。

　　这个时候，容洵总是在紫宸殿里批阅奏折的。作为帝王，他或许太执着于玩弄权术人心，便显得阴鸷暴戾，可却没人能说，他不是个合格的皇帝。

　　守在宫门外侍奉的太监见福瑞来了，忙恭顺的将殿门拉开，道：“公公请。”

　　福瑞低低的“唔”了一声，便躬身走了进去。

　　“不是自告奋勇去接亲？这么快就回来了？”

　　容洵头也不抬，只御笔一批，便将那奏折合了起来，轻巧的扔在一边。他很快将下一本奏折拿起来，目光浅浅的扫下去。

　　见福瑞半晌不说话，他才不耐烦的掀了掀眼皮，冷声道：“哭什么？”

　　福瑞犹自抽泣着，鼻子一吸一吸的，朝着他看了一眼，又回过头去，像是故意哭给他看的。

　　容洵抿了抿唇，强压着一口气，将那奏折扔过去，砸在他脚边，道：“干什么？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福瑞呆呆的望向他，张了张口，像是哽住了似的，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容洵蹙了蹙眉，刚打算低下头去由得他去哭，便见福瑞猛地哭出声来，道：“陛下，娘娘她太苦了啊！”




43.  花烛夜   她要的，只是您与她…………

　　容洵看着他捶胸顿足的模样, 不觉皱了皱眉。

　　福瑞平素还算稳重老成，可每次遇到云羡的事，他便蠢钝了许多，全然不似一个在宫里摸爬滚打惯了的老人, 倒像是个无知无畏的孩子。

　　容洵匀称的指节轻轻叩在极其珍贵的红木雕花案几上, 隐隐的透露着他心底的不耐。他的目光落在窗边的黛紫色软缎帷帐上，上面用金丝银线细细的绣了云纹, 在阳光下微微的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彩, 在这空旷而冷清的大殿之上, 这点子柔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容洵似是忍耐到了极限，猛地抬起眼来，他的瞳仁黑白分明, 犹如千秋明月般温润清冷, 瞬间便吸引了福瑞的目光，只是他那黑色瞳仁如同墨染，深深的沉了下去，连带着福瑞的心亦为之一震。

　　福瑞熟知他的脾性, 知道他已是忍无可忍, 旋即回道：“今日奴才陪着娘娘一路行至椒房殿, 宫中各处全无大婚景象, 更无半点热闹, 娘娘都默默受了，没有半句不满，奴才实在是惭愧的紧。”

　　他说着, 低低的埋下头去，无限感慨道：“似娘娘这般贤惠不争的女子，实属难得。”

　　容洵冷笑一声, 道：“依着朕看，她并非不争，只是不在乎罢了。”

　　他垂着眼眸，鸦羽般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只是紧抿的薄唇略略的袒露出他心底的思绪。

　　“娘娘并非不在乎。”福瑞急道：“奴才问娘娘需要添置什么物件，娘娘什么都没要，单要了红烛，陛下您说，这是什么意思？”

　　容洵将手指拢在袖子中，指腹缓缓摩挲着袖底的银色龙纹，在听到福瑞回话的一瞬间，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抿成直线的唇角向上微挑，道：“你问朕？”

　　福瑞忙低下头去，恭顺道：“奴才不敢。”

　　容洵“嗯”了一声，幽幽道：“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福瑞一本正经道：“红烛乃是大婚必备的东西，所谓洞房花烛夜，便缺不得这花烛。娘娘此举，是在念着陛下呐！”

　　“哦？”

　　福瑞见容洵不信，忙补充道：“娘娘可以不要大婚的仪式，可以不要什么贵重物件，她要的，只是您与她……”

　　福瑞迟疑着，打量着他眼底的暗色，不敢再说下去。

　　“说下去。”容洵端起手边的茶盏，他轻抿了一口，茶却已然凉了。

　　“圆房……”

　　福瑞身体紧绷着，哆哆嗦嗦的说了，忙走上前去接过容洵手中的茶盏，跪下道：“奴才万死！竟让陛下喝了凉茶。”

　　容洵摆了摆手，倒是难得的没有因着茶凉而动怒。

　　福瑞忙不迭的起身，他一边去添着热茶，一边思忖着容洵的脸色，只是他素来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只要他不想让旁人看出他的心绪，便没有人能看得出。即便福瑞在他身边侍奉多年，也是一样的。

　　“陛下意下如何？”

　　冷不丁的，大殿的大门被推开，昭阳公主袅袅走了进来。她面容沉静，脸上没有半分笑意，正如她耳侧的白瓷珠钗，只冷眼瞧着，便有种岁月静好之感，可看到深里去，却只觉彻骨寒凉。

　　容洵并不习惯这样的昭阳公主，不禁神色一凛，道：“阿姐指的是什么？”

　　昭阳公主杏眼圆瞪，道：“自然是圆房。”

　　容洵手上一滞，随即从容的打开了手边的奏折，道：“阿姐不该过问这些事的。”

　　昭阳公主也不恼，只捡起地上那本奏折，随手放在容洵面前的案几上，道：“我是你姐姐，成亲是家事，我自然问得。”

　　容洵见她认了真，便也不避着，坦然回道：“既如此，朕便告诉阿姐，朕是不会与她圆房的。”
　　“那你为何选了人家姑娘入宫来？”

　　“朕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她陷于危机，朕愿意伸手帮她一把，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他说着，浅浅勾了勾唇，道：“阿姐与其在此义愤填膺，倒不如去看看她，说不定她正乐在其中呢。”

　　“新婚之夜独守空房，能有什么乐的！”昭阳公主一甩衣袖，恨道。

　　容洵眼眸之中泛起了一丝兴致，道：“阿姐去瞧瞧不就知道了？说不定她就是与众不同呢。”

　　昭阳公主白了他一眼，深深的叹了口气，言罢，便拂袖而去。

　　*
　　翌日一早，福瑞便陪着昭阳公主一道去了椒房殿。

　　刚到寝殿门前，便见禄子和寿子捧着几支烛台走了出来。

　　那烛台是黄铜所制，如今却已全然看不出内里金灿灿的颜色，红色的烛泪像是包浆一般，层层叠叠的流下来，将那烛台侵蚀得面目全非，宛如一座座红色的山。

　　福瑞看着有些心惊，面上也不觉讪讪，道：“娘娘可在里面？”

　　禄子点点头，嘴朝着里面努了努，道：“在呢。”

　　昭阳公主看着那烛台直蹙眉，道：“怎么点了这么多蜡烛？”

　　寿子压低了声音回道：“娘娘一宿没睡呢，一整晚都把这寝殿点的亮堂堂的，您瞧，这不……”

　　他朝着手里的烛台看了一眼，正要说下去，便见禄子瞪着自己，忙住了口。

　　禄子与寿子都是福瑞放在身边调教过的，也都叫福瑞一句“师父”，见着福瑞，他们的话也就难免多了些。可与旁人说主子是非是大忌，即便那人是师父，也不能例外。

　　昭阳公主和福瑞心中明了，也就不再多问，只道了声“去罢”，便打发他们走了。

　　两人都有些面面相觑，心里有愧，面上也就提不起什么劲头来。

　　这算什么？新婚之夜便让人家独守空房，点了这么多红烛，不就是垂泪到天明的意思？

　　昭阳公主叹了声“作孽”，便抬腿走入了寝殿。

　　福瑞亦是摇了摇头，低低的念了声“阿弥陀佛”，方才跟着走了进来。

　　*
　　云羡的确是一夜没睡，她点了一夜的灯烛，将椒房殿的建筑草图画的清清楚楚，连一丛花、一棵树都标的仔细。

　　所谓考古挖掘，为的就是还原古代最真实的生活面貌，如今有了现成的资料，倒省去了考证的麻烦。

　　她望着面前的图纸，心满意足的伸了个懒腰。

　　“云羡……”昭阳公主轻声唤她。

　　云羡不妨有人来，心里一惊，忙回过头去。

　　只见昭阳公主正站在门边，秀眉微蹙，眼里满是不忍与疼惜。她似是看到了云羡身前摆着的图纸，眉头便拧得更紧，而眼中便更添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

　　她声音发颤，走上前来握住云羡的肩头，道：“苦了你了。”

　　云羡忙站起身来，笑着道：“殿下说的哪里话？这宫里甚好，我住的很舒服。”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落在昭阳公主眼中，便是强颜欢笑。

　　昭阳公主恨铁不成钢的朝着紫宸殿的方向看了一眼，道：“你能平心静气也是好的，只是宫里日子漫长，靠自己挨，是挨不过去的。”

　　云羡不解的看着她，不挨日子，难不成要去谋反吗？

　　昭阳公主见她懵懂着一张脸，半是无奈半是心疼的摇了摇头，低叹道：“你还年轻，自然不懂这情爱也要靠自己去谋算的道理。”

　　“殿下说的是幸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我懂。”

　　昭阳公主浅浅一笑，道：“你懂什么？你如今还唤我殿下呢。你啊，该唤我阿姐才是。”

　　她说着，拉着云羡一道坐下来，像是闺中絮语一般，言辞亲切而温柔，道：“陛下是我的亲弟弟，他那个人我是知道的，他小时候很是受了些苦，如今又身处高位，不得不去思量、去算计，这才变得阴戾冷漠，若非如此，他也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孩子。”

　　“他的心底啊，其实是很柔软的，只是冰封的久了，就连他自己也忘了。若你愿意花时间去捂暖它，你就会知道，他待人多好，多真。”

　　昭阳公主说着，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淡淡的，却总也散不开的。她吸了吸鼻子，感慨万千道：“你不知道，我有多盼着那一天……”

　　云羡轻轻的捏了捏她的手，温言道：“会有那一天的。”

　　只不过，那个捂暖他的心的人并不是我。我自问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兴致。

　　昭阳公主只当她应了，便略略舒了心，柔声道：“你有什么缺的都和我说，若是闷了，便着人来告诉我，我若是无事，就进来陪你说话。”

　　云羡笑笑，道：“这宫里的学问多着呢，不会闷的。”

　　更何况，我还要早点找到七彩琉璃宝盒，也好早日脱身。

　　“娘娘。”

　　福瑞轻声唤她，打断了云羡的思绪。他似是有些羞赧，连头也埋得比平日更低些。

　　昭阳公主看向她，笑着道：“是了，福瑞还有事要找你呢。”

　　云羡一怔，道：“何事？”

　　福瑞斟酌着道：“陛下问，那选秀人选的诏书，可还要改么？”

　　云羡眯了眯眼睛，道：“什么？”

　　“若是不改，这诏书今日便发下去了……到时，便是覆水难收了。”福瑞好心提醒着她，希望她能将那诏书改上一改，便是弄个椒房独宠，也是好的。

　　云羡略一思忖，似是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转而大手一挥，爽声道：“不改了，发下去便是。”

　　“呃……”福瑞看了昭阳公主一眼，见她微微的摇了摇头，只得无可奈何的应了声：“是。”




44.  封妃   我可是大楚的皇后。

　　紫檀木方桌上的青铜牡丹纹香炉内, 浅浅的插了两支线香。紫苏素手点燃它们，没一会子，一缕青烟便自那红色的光点中悄然泄出，宛如满头星尘一般, 幽幽香气瞬间便沾染了整个正殿。

　　云羡斜躺在贵妃榻上, 一手托着脑袋，一手闲闲的拨弄着一个象牙制的鲁班球, 她只觉清香扑鼻, 没一会子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之间, 只见烟雾缭绕之中，数个美貌女子正站在她面前，齐刷刷的朝她笑着, 她们各个含羞带怯的低下头去, 只露出一双如秋水剪过的双眸，盈盈的望着她。

　　这么多古装美女……上一次看见这么多美人，还是在看《甄嬛传》的时候……

　　云羡脑子里涨涨的，几乎不知身在何处, 只胡乱想着, 伸手向前够过去, 只盼着关了电视继续睡。

　　突地, 她手里一软, 全然不是电视机该有的质感。还有，她这是在书里呢，哪来的电视机？

　　云羡心中一惊, 梦也醒了大半，只眯缝着眼睛，等眼前渐渐清明, 她的神思也就理的差不多了。
　　“这是……”

　　云羡望着一屋子的莺莺燕燕，惊得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

　　“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众女子见她醒了，皆齐齐的跪了下去。

　　福瑞走上前来，堆着一脸的笑意，道：“娘娘，这是新入宫的秀女。陛下的意思，是让她们先来拜见您，至于她们所封位份、所住宫室，也全凭您安排。”

　　云羡有些为难的看着他，压低了声音，道：“这不好罢？她们是陛下的人，自然要陛下先见过才好。还有，那位份、宫室，还是由陛下见过再定罢。”

　　福瑞应和着笑笑，道：“陛下政务繁忙，自是顾不得这些，娘娘只凭着心意做主便是。”

　　云羡无奈的看着他，心里更是把容洵骂了一百遍。这种人事问题，处理的好也就罢了，处理不好可是大矛盾，要被人把八辈祖宗拉出来骂的。

　　她从前带队去考古挖掘，光是分配宿舍就能花上大半天的时间。什么这个人不和那个人住啦，这个人打呼噜那个人抠脚啦，什么奇里古怪的事都能遇到。要是掰扯不清，影响考古进度是轻，惹出安全问题来才可怕。女生之间扯个头花，男生之间打一架都算是好的，若是遇上哪个心理变态的，杀人放火也是有的。

　　旁的不说，就说眼前的这些女子，家里哪个不是有权有势的，若是行差踏错，惹得人家家里造了反，她可担不起这个责任。况且现在容洵虽说无妨，可真到了那个时候，恐怕容洵第一个就要拿她问罪。

　　云羡想着，只觉脖子里股股的冒出些凉风来，她捂紧了身上的单衣，道：“各位先起来罢，都是自家姐妹，不必拘礼了。”

　　众女子道了声“是”，极恭顺小心的站了起来，各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惹怒了云羡，便也不必在这宫中混了。

　　她们尚未入宫时便知道，皇后娘娘是与她们不同的。皇后是陛下亲封的、心尖尖上的人，而她们只不过是皇后随手选的，她们之所以能入宫，全凭皇后一句话罢了。

　　如今进了宫来，见陛下事事以皇后为先。皇后权柄在握，她们连所封位份、所住宫室都要仰仗皇后的心意，自是不敢对皇后不敬的。

　　云羡没工夫揣摩她们的心思，她的脑子里飞速的运转着，只盼着找一个折衷的法子，保住自己的小命。

　　她这个皇后做的，当真是窝囊。前面被容洵压榨，后面被妃嫔威胁，说一句高危职业一点也不为过。她现在就盼着自己能早日找到七彩琉璃宝盒，早日脱离苦海。

　　半晌，她终于松了一口气，浅笑道：“既如此，便按着各位家中父兄的官职来定各位的位份罢。”

　　众女子不敢妄言，只相互看看，齐齐的道了声“是”。

　　云羡知道，她们其中是有人不服的，虽不敢直言，可心思却全挂在脸上。这些女子大多是家里娇宠惯了的，虽有些小聪明，却并没有多深的心思，反而都生出了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譬如最左边站着的叶蓁蓁，她是这些女子中容貌最出众的，又生得一颗七窍玲珑心，极通书画诗词，可偏生她父亲官职不高，封不得什么好位份。

　　想来她入宫前觉得凭着自己的美貌才情，能封一个好位份，如今失了算盘，心里便有些不甘。

　　云羡见她白着一张玉瓷似的小脸，眼眶微微的有些发红，实在是我见犹怜。可规则已定，是绝不可能为她一个人改的。

　　云羡低低的叹了口气，心底里暗暗啐着容洵作孽，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我知道你们不服，可还是那句话，昨日你们以你们父兄为荣，明日便该你们父兄以你们为荣。”

　　云羡拿出了校长每年开学典礼时的说辞，接着道：“现在所定下的位份、宫室，都只是一时的，只要你们认真完成本职工作……”

　　她顿了顿，道：“认真侍奉陛下，赢得陛下宠爱，便不愁有改变现状的机会。我会制定一个完善的考评机制，每半年一考评，考评优秀的嫔妃便可向上晋一晋位份，到时什么贵妃、夫人，还不由得你们去当？”

　　左右又不是我给你们发工资，只要你们哄得住容洵，别让他管我，自然升职加薪一条龙安排。
　　云羡心里盘算着，面上便露出了隐隐的笑容。

　　众女子不明就里，只觉得云羡说的极有道理，又见她浅笑，只当她极爱护她们，全心全意都在为她们着想，便愈发的佩服起来，道：“全凭娘娘做主。”

　　云羡笑笑，道：“我没什么，只盼着大家尽心尽力侍奉好陛下便是了。”

　　她说着，侧头看向福瑞，道：“福公公，如此可使得？”

　　福瑞忙不迭的点头，看向她的眼里满是小星星，赞叹道：“娘娘端庄贤惠，是陛下之福，是大楚之福。”

　　正说着，便见紫苏走了进来。她脸色凝重，眉头紧绷着，一看便知是出了大事。

　　云羡旋即打发了众人离开，方询问道：“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紫苏攥紧了帕子，双手紧紧的搅在了一起，嗫嚅道：“娘娘，夫人进宫来了。”

　　她脚下有些虚浮，圆圆的脸上满是仓皇，仿佛虽稚气未脱，却已懂得了愁苦的孩子，令人心疼。
　　云羡伸出手去，握住她僵硬到冰凉的手指，灿然一笑，道：“别怕，现在不是在丞相府了。”

　　紫苏猛地抬起头来，怔忪的望向她。

　　云羡亦昂着头，卷翘的睫毛在她的瞳孔中投下细密的阴影，便越发显得她眼眸清澈，坚毅笃定。
　　她眯了眯眼睛，轻声道：“在皇宫里，便再没人能伤害我们。”

　　即便徐慈心是她母亲，也不能。

　　紫苏释然一笑，道：“是了，小姐现在是皇后娘娘了，是咱们大楚最尊贵的女人，是这座宫城的女主人。”

　　丞相夫人，又算什么呢？
　　*
　　徐慈心却没这样想。

　　她着了一身朝服，满头的珠翠，就这样直直的站在云羡面前，若非她眉间隐隐的喷薄而出的怒意，她几乎可以算得上一句雍容华贵了。

　　周遭是长久的静默，只余她与云羡两两相望，仿佛对峙一般，看谁先败下阵来。

　　只见云羡气定神闲的歪在贵妃榻上，一边端着茶盏，一边幽幽的打量着她。不时地，云羡垂下眸去，用茶盖撇去茶水中的浮沫，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散漫与悠闲，轻啜一口茶水，方缓缓抬起头来。

　　“你……”徐慈心指着云羡的鼻子，手中的帕子抖得不成样子，嗔怒道：“成何体统！”

　　云羡停下手中的动作，略略坐直了些，掀起薄薄的眼皮，道：“母亲指的，是什么？”

　　“杳娘在凉州就是这么教你的？还是自以为入了宫做了皇后，便连行礼都浑忘了？”

　　徐慈心一贯懂得如何扎云羡的软肋。若是刘云羡，听她提起凉州和杳娘，一定如芒刺在背，难过得不能自已。可云羡素来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她的出身，长在凉州也好，被姨娘养大也好，都没什么可攻讦的。

　　云羡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该行礼的，恐怕是你罢？”

　　徐慈心咬了咬唇，全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恨道：“我可是你母亲！”

　　云羡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可是大楚的皇后。”

　　自古先论君臣，再论父子，她虽是个现代人，却也知道这其中关窍。

　　紫苏见两人唇枪舌剑，只觉空气里都弥漫着战火的味道，她紧贴了云羡站好，用力攥住自己的裙裾，生怕自己哆嗦起来，败了云羡的气势。

　　云羡冷笑一声，道：“母亲该不是欺我是凉州来的，不懂规矩罢？还是说，这京城的规矩倒与凉州的格外不同些？若如此，我便着人去问问陛下，看是否有这样的事，咱们大楚的规矩，可得统一了才好。”

　　“你！”

　　徐慈心张口结舌，攥紧了帕子，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隐怒。可她望着云羡的脸，话语就好像卡在了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半晌，她微微的屈下膝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道：“娘娘万安。”




45.  筹谋   顾好自己，别让容洵占了你的便宜……

　　“母亲入宫来, 为的就是这个？”

　　云羡近乎嘲讽的轻笑一声，原来徐慈心一大早赶过来，为的不过是刘念入宫的事。如今诏书已下，新人都已入宫, 算得上是木已成舟, 可她还抱着这点子希望不放，云羡真不知是该说她固执, 还是愚蠢。

　　徐慈心坐在一旁的圆凳上, 被她这么一笑, 脸上便有些挂不住。她轻咳了一声，微微的避过头去，道：“也并非是我的意思, 你父亲也这么想。阿念如今这样子, 入宫才是她最好的出路。你是她姐姐，于情于理，都该帮帮她。”

　　若是旁的，云羡帮也就帮了, 可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大楚的命运, 影响着整本书的走向, 更事关她的小命, 她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怜天下父母心, 云羡体恤徐慈心待刘念的心意，也就不忍心言辞太激烈，只道：“母亲还是收了这个心思罢。我没有姐妹共事一夫的打算, 现在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徐慈心捂着胸口，垂泪道：“你若是因着怪我, 才不肯让阿念入宫，我……”

　　她刚想说完，触到云羡嫌恶的目光，后半句话便吞在了喉咙里，连哭都忘记了，只怔怔的看着云羡出神。

　　云羡秀眉微蹙，道：“母亲忘了为何会认我回来了吗？”

　　“什么？”

　　“母亲当日肯认我回来，不就是为了让我替刘念入宫么？如今母亲心愿得偿，我不知道，母亲还有什么可哭的。”

　　云羡说着，缓缓站起身来，她见徐慈心愣在原地，不觉摇了摇头，叹息道：“让刘念远离宫廷纷争，在锦绣富贵里安享一生，不是母亲的夙愿吗？”

　　她沉着脸，眼皮微微垂下，眼睑幽深一片，越发显得眼底晦暗不明，道：“我还有事，母亲想清楚了，便自去罢。”

　　言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紫苏跟在她身后，急急的朝着徐慈心福了福身子，便一路小跑着追了上去。这么可怕的环境，她是一刻也不想呆着了。

　　*
　　“她当真这么说的？”

　　刘行止沉吟一声，黑着一张脸，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是。”徐慈心微缩着身子，道：“一进去就没给我好脸色，想来是恨毒了我了。若老爷去劝劝她，兴许还有转机。”

　　刘行止冷哼一声，眼底满是阴霾，道：“她是铁了心要阻止阿念入宫，我去劝能有什么用。”

　　徐慈心忖度着他的神色，低低的道了声“是”。

　　见他不说话，徐慈心忍不住开口，道：“其实云羡说得也对，阿念性子单纯，入宫只怕要受人欺侮，倒不如……”

　　“阿念如今这个样子，你让她嫁给谁去？”

　　徐慈心见刘行止动怒，心中便生了怯意，她咽了一小口唾沫，嘴里阵阵发苦，道：“寒门家的子弟，若是有好的，也不是不行，有老爷帮扶着，不出几年也就起来了。若是世家子弟，就算不在京城，也没什么……有老爷的面子在，想来没人敢欺负阿念的。”

　　“妇人之见！”刘行止愤愤扔出了四个字，道：“你懂什么？云羡她敢这么做，就是没把我和这个家放在眼里，她根本就不能为我所用，她这颗棋子就算是废了！只有阿念入宫……阿念必须入宫！”

　　他嘶吼着，眼睛死死的瞪了起来，连带着呼吸也粗重了许多，他大口喘着气，吓得徐慈心几乎噤了声。

　　他恨云羡的背叛，一如他恨徐慈心的无用。在这世上，他原也没指望过谁，一步步走到现在，靠的便是这股子狠劲。既然一个女儿失了控制，那便用另一个女儿填上，只要他够狠，他便总是赢的那一个。

　　*
　　半个月后，皇宫御花园。

　　“我看他就是想气死我这只小猫咪。”

　　云羡叉着腰，两个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沈让瞧着她，不觉笑出了声。

　　他好不容易进宫来一次，自是想尽了法子也要来见云羡一面的。

　　“又要我给嫔妃们定位份，又要我给她们安排住所，得罪人的事全让我干了，他还能落个不好色、尊重妻子的好名声……他那种人还在乎名声？”

　　云羡数落着容洵的可恨之处，道：“你不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个嫔妃的考评机制，就盼着理顺她们的升职之路，好让她们把力气都使到职场上去，能让我空出时间来找宝盒。谁知道容洵根本不配合，这么多天了，别说宠幸了，他连一个妃子都没召见过。”

　　“我本还想了一百种办法劝他雨露均沾，给嫔妃们公平的竞争机会什么的，现在一句也用不上，全吞我肚子里了。这下好了，那些嫔妃们各个都闲得不得了，整日在椒房殿中坐着，我现在别说找宝盒了，连出门都难。”

　　云羡抱怨着，沈让便静静听着，眼里晶亮晶亮的，没有半分不耐烦的神色，他勾着唇，满心满脸都是笑意，好心在听天下第一好玩的事，怎么都听不厌似的。

　　御花园里的紫薇开的正艳，像是一团团炽热的火苗，烧在沈让的心上，他只觉周身都酥酥麻麻的，可却并不难受，反而迷醉得紧。

　　不知为什么，他希望这时间无限的延长下去，哪怕将他们长长久久的困在这里，也是好的。

　　“你想什么呢？”云羡推了推他，又旋即低下头，拍了拍裙裾上的落花，坦然道：“我这么唠叨，你定是烦了。算了，我们说别的。”

　　沈让笑笑，道：“我正听得起劲呢，你说的这些，倒比上课时候讲的东西有意思多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你喋喋不休的时候，可舍不得打扰你。”

　　云羡轻哼了一声，磨牙道：“这么说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若是讲课绘声绘色些，咱俩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沈让挠了挠头，拱着手赔罪道：“你看你又误会了不是？云教授讲的课那是一等一的好，听不下去是我的错……是我没品味，有眼不识泰山，好了吧？”

　　云羡忍不住笑出声来，比划着挤了挤他的眼睛，道：“那你就睁大你的氪金狗眼，等回去了好好上课。”

　　“一定一定。”沈让忙不迭的应着。

　　两人说着，一时都有些怅然。

　　回去，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去了……

　　“每月第三个休沐日容洵都会召见我，届时我只要得空，便来看你。”沈让突然开口。

　　“我在这里也没什么，虽不能出去，事情倒也是做不完的，并不觉得闷。容洵此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狠辣，我们两个加起来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你要当心些。”

　　云羡随手折了一支紫薇，望着满目粉紫色，微微的有些出神。

　　“好。你放心。”

　　沈让应着，见她脸色黯然，又接着道：“找宝盒的事你不要急，我也在外面打探着，等有了线索，你再去找也不迟。”

　　云羡点点头，道：“我也知道此事急不来，这宝盒多半在容洵手里，我们只能徐徐图之。”

　　沈让略松了口气，道：“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步。”

　　“什么？”

　　“我带你走。”

　　他很认真的望着她，语气淡然而坚定，几乎就在这一瞬间，云羡突然觉得沈让长大了，他不再是事事都要寻求她帮助的学生，而是一个男人了。

　　一个她可以信任，可以与她并肩战斗的男人。

　　云羡浅浅一笑，道：“好。”

　　沈让亦是咧嘴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日的阳光分外耀眼明媚，在这枯木般煎熬的日子里，照进了一抹春天。

　　他伸出五指，对着阳光瞧着，微微的眯了眯眼，道：“还有……”

　　云羡一怔，等着他说出剩下的话。

　　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眉目清朗。

　　他望着她，眼里满是内疚，而隐藏在他眸底深处的，却是疼惜。这种情绪如同暗流，在他的心里涌动着，平和而不易察觉，他开口嘱咐道：“顾好自己，别让容洵占了你的便宜。”

　　云羡正要感动，便听得他幽幽说道：“为了个盒子卖身，可不值当啊！”

　　“去死！”
　　*
　　沈让走后，云羡又在御花园逛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朝着椒房殿走去。

　　一想到回去就要面对满屋子的嫔妃，她只觉心情堪比上坟。

　　她一个好端端的考古学教授、天才少女，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地步？简直比居委会大妈还累，而且这工作毫无成就感，人家好歹解决的是民生大事，她呢？费尽心力，管的不过是容洵的个人生活问题，他还懒得理她，这算什么鬼事情？

　　还没摸到椒房殿的门，紫苏便远远的迎了出来。

　　她急了一头的汗，挤眉弄眼的朝着椒房殿里努了努嘴，道：“娘娘怎么回来了？千万在外面再避避，等到午膳时候，这些嫔妃们也就该走了。”

　　云羡无奈的朝里面瞧了瞧，道：“早起不就过来了？还没走吗？”

　　“还不是叶良娣带的头？她口才可好，说的那些嫔妃们一愣一愣的，便都不肯走了。”

　　“她说什么了？”

　　“说她们从前仰仗父兄，如今进了宫，便只能仰仗娘娘，她们定是心不够诚，才换不来娘娘为她们去求陛下。陛下心中最重娘娘，只要娘娘亲自去求了陛下，陛下定会依着娘娘所言，挨个宠幸她们的。”

　　紫苏叹了口气，道：“娘娘每日为着她们劳心劳力，她们懂些什么？尽在这里胡搅蛮缠，有本事自己去找陛下啊。”

　　紫苏话还没说完，便见众嫔妃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了她们面前，想来是得了云羡回来的消息，因此一窝蜂的涌出来了。

　　她们各个都是美人，站在云羡面前，她本该觉得赏心悦目的。只可惜她们各个面带愁容，有的甚至哭哭啼啼的，乍一看去，还当是云羡死了在哭丧。

　　这便不怎么美好了。

　　云羡揉着脑门，道：“别哭了，都是二八年华的姑娘，整日该笑吟吟的才好。你们这样闷闷不乐的，最容易老。等你们到我这个岁数就知道了，保养啊，得趁年轻。”

　　众人听了，忙收敛了情绪，可到底还是绷着脸的。

　　叶良娣便是叶蓁蓁，她不愧是有名的才女，果然比旁人更强些，她很快理清了思路，上前走了一步，行礼道：“臣妾不敢叨扰娘娘，只是心中悲苦万分，在宫里唯有倚靠娘娘，还请娘娘怜惜！”

　　不就是个男人，何至于悲苦万分……

　　云羡心疼她们的没见识，扶额道：“你们的要求我都知道，可陛下不愿，我又有什么法子？”

　　叶良娣不卑不亢，道：“臣妾不敢奢求旁的，只要与陛下见上一面，无论陛下的宠幸是否长久，都各凭本事，再不敢来叨扰娘娘。求娘娘千万怜惜！”

　　众人一听，都齐齐跪下来，道：“求娘娘千万怜惜！”

　　我怜惜你们，谁怜惜我啊！

　　云羡咬了牙，道：“我去试试……说好了，就这一次啊！”




46.  侍寝   皇后错了，朕只是你的夫君。

　　“娘娘, 御膳房已按您说的，将饭菜备好了。”

　　紫苏说着，指了指手中的食盒，战战兢兢道：“您确定……要去见陛下？”

　　云羡“唔”了一声, 走上前来将那食盒打开看了看, 道：“再不去，那些嫔妃就要把我生吞活剥了。容洵再可怕, 也比她们强些。”

　　她将食盒的盖子“啪”的合上, 轻巧的拍拍手, 道：“走罢。”

　　“是”。紫苏将食盒提着，忙不迭的跟着她走了出去。

　　两人行至紫宸殿前，云羡方接过紫苏手中的食盒, 道：“你在这里等我罢。”

　　紫苏长舒了一口气, 她本不放心云羡只身进去，可想着自己一贯毛手毛脚的，万一惹怒了容洵，只怕连小命都保不住了, 便道：“娘娘当心些。”

　　云羡点点头, 道：“放心。”
　　*
　　福瑞远远的便看见云羡来了, 他将拂尘甩在一边, 小跑着走到云羡近前, 接过云羡手中的食盒，笑道：“娘娘怎么得空过来了？”

　　云羡笑笑，没答他的话, 只道：“陛下可在里面？”

　　福瑞点头道：“在呢，还没用午膳，娘娘来的正是时候。”

　　云羡一边向前走着, 一边道：“侍寝的事，陛下考虑的如何了？”

　　福瑞一听，面上便有些讪讪，道：“娘娘知道的，陛下日理万机，还顾不上这些……”

　　他见云羡有些失望，便赶忙道：“娘娘说的法子，奴才都是和陛下禀了的，陛下也说了都由娘娘做主，只是每次一到晚间，陛下便忙得脱不开身，这才……”

　　“一两日也就罢了，都耽误到如今了，还脱不开身吗？”

　　云羡脚下顿了顿，叹道：“我晓得陛下政务繁忙……这种事，你也没法子的。”

　　“是。”福瑞躬身说着，道：“多谢娘娘体恤。”

　　他说着，命人推开大殿的门，陪着云羡一道走了进去。

　　*
　　大殿里阴沉沉的，只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射/进去一缕阳光，门一关上便湮没了。大殿又恢复了往常的肃穆，像一座围城，困住了所有的压抑与不安，再也没有旁的情绪能够进来。

　　紫檀色的帷帐，玄色的乌木案几，鸦青色的地板，配着暗红色的地毯，沉闷如斯，遮住了所有的生气。

　　云羡看着这阴间似的配色，只觉得心脏狠狠抽了抽，她长吸了一口气，方鼓起勇气朝着容洵走去。

　　他就坐在大殿之上，他难得的着了件月白色的常服，脸却比那衣裳还要白上三分，当然，也更冷厉些。

　　在这大殿之上，他是唯一的亮色。

　　云羡还未开口，福瑞便先出了声，他将食盒递上去，轻声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云羡眼皮跳了挑，小心翼翼的等着容洵的反应。

　　可他只是随口“唔”了一声，便自去看那些奏折，连眼皮都没掀。

　　福瑞有些尴尬的看了云羡一眼，苦涩的勾了勾唇，犹疑着张了张口，却终是没敢出声。

　　云羡瞧着他的嘴型，似是在唤她。

　　云羡轻轻抿唇，抱以他一个极近友好的微笑，可容洵气场太强，她离他尚有几丈的距离，便已感受到了丝丝凉意。

　　云羡心里忍不住的发怵，她虽不怕容洵，可一想到自己要关心人家的生理问题，还是忍不住汗颜，还未开口，便先露了怯。

　　她心里迅速盘算着，思来想去，众嫔妃加在一起到底也没有容洵难搞些，大不了回去再做几天思想工作，她们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小姑娘，没有什么忽悠不了的。

　　她主意一定，便松了口气，笑眯眯道：“陛下政务繁忙，臣妾便不叨扰了。”

　　福瑞见她转身便走，心里一急，险些将案上的烛台碰倒。

　　烛台微微摇晃着，在案几上打了个旋，方停了下来。

　　容洵皱了皱眉，轻瞥了福瑞一眼，福瑞便一猛子跪了下去，道：“陛下恕罪！”

　　容洵没理他，只淡淡道：“回来。”

　　云羡脚下一顿，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道：“陛下在和我说话？”

　　“不然呢？”容洵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如既往的冷漠疏淡，道：“他不算。”

　　福瑞张了张口，又赶忙低下头去。

　　云羡迎着他的目光，道：“也没什么要紧事，等陛下得空时再谈也不迟的。”

　　容洵没说话，只不动声色的合上了面前的奏折，道：“说罢。”

　　云羡见躲不过去，便一咬牙，道：“臣妾今日来是想问陛下侍寝之事，嫔妃们入宫已半月有余，却连陛下的面都没见过，实在是……”

　　“什么？”容洵眯了眯眼睛。

　　“也没什么……就是，不大好。”云羡忖度着容洵的脸色，小心翼翼的斟酌着措辞，道：“嫔妃们都盼着能见陛下一面呢，陛下毕竟是她们的夫君，哪有成亲多日还……”

　　容洵似有些不耐，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话：“皇后错了，朕只是你的夫君。”

　　“那她们呢？”

　　容洵抿了抿唇，侧过脸来看向福瑞，道：“你说呢？”

　　福瑞赶忙回道：“陛下是她们的主子。”

　　云羡听了，不觉有些哑然。封建主义虽万恶，却也不带这样不尊重人的。那些小姑娘哪个不是父母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她们不过十几岁，正是憧憬爱情的年纪，入宫虽是因着家族势力的博弈和考量，可她们心里也仍是期盼夫君纵容宠爱的。

　　她们被迫与旁人共侍夫君，是制度的悲哀，可若容洵根本不把她们当人看，便是容洵太过冷血了。

　　云羡心里虽明白，与容洵提什么平等、尊重不过是天方夜谭，可她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目中尽是嘲讽之色，道：“既如此，臣妾与陛下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言罢，她便作势要走。

　　容洵眼眸一沉，笼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这一次，他没有拦着她。

　　福瑞见云羡走了，方试探着爬起身来。他见容洵面色不善，亦不敢多言，只静静站在他身侧。
　　半晌，容洵突然开口，道：“把食盒拿来。”

　　“是。”福瑞一怔，忙将一旁的食盒拿了过来，他将食盒放在容洵近前，一边把那些碟碗拿出来，一边赔笑道：“这食盒沉得很，想来是娘娘心疼陛下辛苦，特备了午膳给陛下补身子呢……”

　　话还没说完，福瑞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他抽了抽唇角，急得一头的汗，连握着碟子的手指都有些微微发颤，他觑着容洵的脸色，道：“陛下，这……”

　　容洵看着满目的壮阳食材，眼眸一寸寸的冷下去，咬牙切齿道：“好，好得很……”

　　“娘娘她兴许不是那个意思……”福瑞紧张的挫着手，道：“许是担心陛下疲累，无法宠幸妃嫔，这才……”

　　一记眼刀袭来，福瑞赶忙住了口，他的腿肚子哆嗦的不成样子，饶是他再会哄人，此时也实在说不出什么得体的话来，只能是越描越黑。

　　阿弥陀佛，皇后娘娘，您这干的是什么事哟！

　　福瑞叫苦不迭，请罪道：“陛下息怒！”

　　容洵头偏抬着，周身都带着肃杀之气，他气极反笑，道：“朕的皇后，果然大度的紧。”

　　“陛下……”

　　“滚！”

　　“是……这食盒……”

　　“一起滚！”

　　“是！”福瑞擦了擦额角的汗，带着食盒麻利的消失在了容洵面前。

　　*
　　云羡趴在贵妃榻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抠着软垫上的织锦纹路，暗自懊恼。

　　那日，她怎么就那么硬气呢？她怎么会幼稚的认为这些嫔妃容易安抚呢？

　　她的下颌抵在手臂上，微微的有些发麻，道：“紫苏，她们还没走吗？”

　　紫苏应声从外面推门走进来，笑着道：“娘娘，您瞧是谁来了？”

　　云羡偏过头去瞧着，只见昭阳公主正站在门前，她着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衫，伴随着朝霞那金红色的光，一道涌了进来。

　　云羡连忙翻身起来，道：“阿姐怎么来了？”

　　昭阳公主唇角含着些微的笑意，走到她身边，拉着她一道坐下来，道：“我刚去见了陛下，如今回去还早，便想着来瞧瞧你。没想到你这里这么热闹。”

　　云羡朝着外面努了努嘴，叹了口气，道：“让阿姐见笑了，原是我没本事，才闹成这样。”

　　昭阳公主目光温存，道：“这有什么？她们再闹也不相干的，只是你那样去劝陛下，倒会无端伤了你们之间的夫妻情分，这便得不偿失了。”

　　我和容洵之间可没什么情分。

　　云羡腹诽着，面上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道：“是我太急了，阿姐可有什么好法子？”

　　昭阳公主笑笑，道：“你这丫头，平日里看着聪明得紧，怎么遇到这种事，却笨成这样？”

　　云羡仰着一张愿闻其详的脸，昭阳公主便继续讲了下去，道：“世人都说男子喜欢妻子大度，实是骗人的。他若真在乎你，是不喜你如此大度的。”

　　她见云羡若有所思，目光便更加柔和起来，道：“你只去细细忖度我的话便是了。”

　　“话是没错，可……可陛下根本不在乎我啊！”

　　昭阳公主笑而不语，只道：“还有，陛下这个人是吃软不吃硬的。”

　　“当真？”云羡不信，他不是软硬不吃吗……

　　“真，比真金还真。”




47.  出宫   就那个皇帝，把男二万箭穿心了呢……

　　云羡在宫中踌躇了七、八日, 才鼓起勇气重新去见容洵。

　　正是黄昏时候，天边的晚霞美的如同织锦，明明是层层叠叠的颜色，却又融合得如此巧妙, 应和着辉煌的落日, 宛如在这织锦里溶进了金色，便是用足了金线、费尽了绣娘, 也再织造不出这样的璀璨夺目。

　　云羡站在紫宸殿前的汉白玉阶梯上, 仰天望着天空, 不觉迷惘。

　　她竟这样轻巧的来到了这里，就像她从前无数次在梦中所期望的，亲眼望着历史从她身边汩汩流淌而过, 可当她真正身在其中, 却又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一回事了。更何况，还有死亡的利刃时刻悬在她头上，实在不知是劫还是缘。

　　“娘娘。”

　　耳边传来福瑞惊喜的声音。

　　云羡回过头来，果然见他躬身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在她手中的食盒上一扫而过, 眉间便染上了些隐忧。

　　“娘娘怎么过来了？”他说着, 伸手去接她手中的食盒, 忙不迭的补充道：“陛下已用过晚膳了。”

　　“我知道。陛下勤谨, 总会看折子看到深夜的，这些东西做宵夜吃正好。”云羡说着，抬脚便向着大殿走去。

　　福瑞面露难色, 又很快敛了情绪，跟在她身后，赔笑道：“娘娘心疼陛下, 陛下心中定是欢喜的紧。”

　　“上次我备的菜陛下可喜欢？”云羡随口问道。

　　福瑞一愣，苦笑道：“还……还行。”

　　“那便是不喜欢了。”云羡挑了挑眉，道：“真挑食。”

　　“嗯？”福瑞张了张口。

　　“你们这么纵着他可不成，这样日日熬夜，又不补身子，等嫔妃们开始侍寝了，可受不住。”云羡一边说着，一边推门走了进去。

　　她站在门边，见福瑞怔在原地，便随手拿过他手中的食盒，道：“我自己进去便是。”

　　言罢，也不等福瑞反应，便轻轻的将大门关上了。
　　*
　　殿中已掌了灯，灯光昏黄，影影绰绰的，映衬着大殿倒比白日里温暖和煦些。

　　窗外落霞微卷，窗内灯火微明，轻尘流转，映在容洵如镌刻般的侧颜上，越发显得他俊逸出尘，可他脊背笔挺，举止沉稳，又带了帝王的威严霸道。

　　这两种特质奇妙而又和谐的融和在他一人身上，云羡瞧着，不觉呼吸一滞。

　　他似是听到了声响，缓缓抬起头来，露出极清冽的一双眼。

　　云羡挤出一抹笑来，道：“臣妾担心陛下辛苦，便带了些吃食来，陛下若是晚间累了，不妨用上一些垫饥。”

　　她说着，便举了举手中的食盒，算是示好。

　　容洵脸上微不可闻的抽了抽，落在云羡眼中，只当是烛火微动，在他脸上投下了一丝暗影。

　　他轻咳了一声，淡淡道：“这次带的是什么？羊肉、牛鞭、鹿茸还是虎骨酒？”

　　云羡面上有些讪讪，道：“这些东西是白天吃的，晚上吃只怕要流鼻血。陛下若是喜欢，我明日再送来，今日陛下便凑合些，用些清粥小菜。”

　　她说着，将食盒顺手放在案几的一边，回眸望向他。

　　她面容沉静，眼眸在烛火映照之下，微微的闪动着，容洵望着她，一时间，竟有些默默。

　　他手指微动，道：“放在那里做什么？既是清粥小菜，这时候用正好。”

　　“陛下不是用过晚膳了？”云羡有些诧异。

　　容洵垂下眸去，将奏折收罗在一边，道：“还未用过。”

　　云羡闻言，忙将食盒打开，把一碗梗米粥和几碟小菜放在他面前，笑着道：“都是刚做好的，比起御膳房准备的晚膳来是简陋多了，可味道是不差的。”

　　见容洵微微出神，云羡只当他是嫌弃，便催促道：“你尝尝。你不知道，晚上就是吃这些东西才舒服呢。”

　　容洵端起碗来，极轻的抿了一口粥，眉目微微舒展，道：“嗯。”

　　云羡知道他这种宫里长大的人定是恪守规矩，食不言寝不语的，便也没在意，只径自取了案几旁的书籍随手翻着。

　　光晕斜斜的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都笼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周遭是从未有过的安宁，静到只能听到烛火的“哔剥”声和汤匙微微搅动粥碗的声音。

　　容洵用完膳，一抬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好像有太久，没有这样用过膳了。也太久，没有人陪他用过膳了。

　　云羡从书页中抬起头来，含笑看着他，连带着睫毛都沾染上了些微笑意。

　　那笑容又炽热又耀眼，仿佛冬日暖阳砸窗。

　　容洵轻咳一声，道：“的确不错。”

　　云羡笑笑，俯下身子，将臂肘支在案几上，一手托着腮，眼睛扑簌簌的眨着，道：“那你能不能考虑一下见嫔妃们的事啦？”

　　容洵眸光一沉，面上一片淡漠，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云羡有些羞赧，像是被击中了心事，道：“也不全是……”

　　容洵静静看着她，似乎在耐心等着她说下去。

　　云羡喉咙滚了滚，咬牙道：“主要是为了给你送东西吃。”

　　这话着实是恶心了些。

　　云羡暗暗觑着容洵的脸色，可他的脸上既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他这个人，本也是喜怒不形于色的。

　　正说着，便见福瑞走了进来。

　　他满脸都是无可奈何，有一种被迫打扰别人的无助感，他瞥了云羡一眼，正色道：“陛下，丞相府来了人，说是丞相夫人病得厉害，请皇后娘娘千万回去瞧瞧。”

　　徐慈心病了？云羡不信。分明前几日，她还是好好的。

　　容洵看了云羡一眼，又看向福瑞，淡淡道：“知道了。”

　　福瑞犹疑着道：“那奴才如何回他？”

　　容洵将一边的奏折拿过来，随手打开，垂了眸光，道：“皇后自己决定罢。”

　　云羡本不想回去，可想着能出宫去透透气也是好的，便道：“我明日一早回去。”

　　福瑞张了张口，又看了容洵一眼，方低头道了声“是”。

　　“皇后既要出宫，便先回去歇着罢。”容洵突然开口，道：“让沈让陪你去。”

　　“沈让？”

　　“皇后与沈让相谈甚欢，不是吗？”

　　容洵说着，抬头看向她。他墨眸深邃，仿佛深不见底，让人揣摩不透他的心思。

　　云羡背上一凉，道：“也就……还行。”

　　他薄唇微微抿起，弧度冷峻彻骨。云羡还未来得及反应，他便又垂下眸去，之后，便是长久的静默。

　　云羡知道，他是不愿再谈的了。只得趁着夜色不浓，及早离开。

　　*
　　翌日一早，天还蒙蒙亮，云羡便出现在了含凉殿前。

　　这里是容洵的寝宫，每到夏日，容洵都住在这里。

　　福瑞得了消息，连忙赶出来迎她，关切道：“娘娘今日不是要出宫去？怎的到这里来了？”

　　“陛下可起身了？”云羡朝寝殿里看了看，里面宫灯闪烁，有些星星点点的光亮。

　　“还没有。”福瑞答道：“娘娘可是有什么事？”

　　云羡低头将手中的食盒递给他，嘱咐道：“我见陛下昨日咳嗽得厉害，想来是着了风寒。我早起熬了一碗冰糖梨子汤，一碗红糖姜汤，你着人温着，等陛下醒了再给他吃。若是他吃着有效，你差人告诉我，我晚上回来再去熬。”

　　“这……娘娘有心了。”福瑞接过食盒，重重一拜，满眼都是感激。

　　“这有什么，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云羡浅浅一笑，道：“我先走了，你记得提醒陛下，国事虽要紧，自己的身子也是要当心的，劳逸结合才好。”

　　“是，谨遵娘娘教诲。”福瑞郑重道。

　　“不必不必。”云羡摆摆手，便回身离开了。
　　*
　　沈让驾着马车，已在宫门口等候多时了。

　　“车夫呢？”云羡说着，轻轻巧巧的爬上了车。

　　沈让正想伸手去扶她，见她已坐了上来，便悻悻的收回了手去，道：“我想着我们两人还清净些，便打发车夫走了。”

　　云羡“哦”了一声，坐到车里去，她掀开帘子，望着沈让的背影，道：“你说，容洵干什么让你陪我去？”

　　“许是怕相府的人欺侮了你。”他拍了拍腰间的刀，道：“我好歹有个皇城司指挥使的名号，有我在，他们自然不敢造次。”

　　云羡鼓了鼓腮，似是若有所思，半晌没有说话。

　　沈让别过头来，道：“怎么？想什么呢？”

　　云羡叹了口气，道：“没什么，只是昨日容洵突然说你我相谈甚欢，你说，他是不是发现我们两个上次见过面了？”

　　沈让一惊，猛地拽紧了缰绳，将马车停了下来。

　　他睁大了眼睛，道：“他真这么说？”

　　“是啊。”云羡点点头，道：“怎么了？”

　　沈让提着一颗心，压低了声音，道：“他不会恼羞成怒，要弄死我吧？”

　　“不至于吧，”云羡眯着眼睛，道：“我觉得他就是在警告我们，让我们不要背着他做事，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中呢。”

　　“什么不至于，你没看过《东宫》吗？顾小五，就那个皇帝，把男二万箭穿心了呢。”

　　云羡看着沈让神神叨叨的样子，不觉推了他一把，道：“你乱想什么呢？还顾小五……那是顾小五怀疑男二和女主有一腿，咱俩清清白白的怕什么？”

　　“也，也是。”沈让挠了挠头，避过她的目光，又将马车继续赶了起来。

　　他偷偷睨着她的神色，见她神色坦然，唇角不觉溢出一抹苦笑。




48.  允诺   二女共事一夫，我竟不知道丞相府……

　　京城早晨的繁忙倒是可以与现代社会一较高下的。今日是休沐, 不必上朝，来往行人便少了着朝服的官员，大多是贩夫走卒、平头百姓，偶有几个世家子弟, 大约是早起相约去玩的。

　　人们大多行色匆匆, 赶着做自己的买卖营生，只有街边的小摊上, 才能见到独属于古代人的闲暇生活。人们坐在街边, 或是吃一笼屉包子, 或是吃碗馄饨、胡饼，都是慢悠悠的，仿佛独享这天光似的。

　　云羡望着窗外, 不觉会心一笑, 诗里所说的车马慢、书信远，大约便该是如此模样了。

　　两人行至丞相府前，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管家早已候在门前，笑着迎上来, 道：“老爷得了消息, 说娘娘和大人要来府里的, 嘱咐奴才一大早便在这里候着, 万不可误了事。”

　　云羡扶着沈让的胳膊跳下马车来, 神情疏淡，道：“父亲只嘱咐了你一人在此候着？”
　　管家一愣，嗫嚅道：“是……”

　　云羡看了沈让一眼, 冷笑道：“我看我这遭大约是白来了，我们回去罢。”

　　她说着，作势便要回身上马车。

　　沈让亦沉下脸来, 道：“皇后娘娘驾到都不知出来相迎，相府好大的架子。”

　　管家急了一头的汗，赔笑道：“老爷和夫人在用早膳，这才耽搁了……娘娘，大人，这……”

　　他的眼睛一会看看云羡，一会看看沈让，发现二人都是他所惹不起的，只得苦了一张脸站在原地，劝又劝不得，拉又不敢拉，左右为难。

　　他还没想好如何是好，云羡一只脚便已踏上了马车。
　　“站住！”

　　突然，耳后响起刘行止的声音。那声音分明沾染了几分隐怒，一如他的脸色，阴沉得不成样子。
　　云羡转过身来，凝眸看着他，不发一言。

　　刘行止屏着一口气，强压了怒意，向着云羡行礼道：“皇后娘娘。”

　　他说着，又微微侧身，朝着沈让拱了拱手，道：“劳烦沈大人送小女前来。”

　　沈让板着一张脸，亦朝着他拱了拱手，道：“职责所在，丞相大人不必客气。”

　　云羡从马车上跳下来，迎着刘行止的目光，没有半分怯意，道：“父亲安好，怎的未见母亲？”

　　刘行止沉着一张脸，道：“你母亲病得厉害，不能出来迎驾，还请娘娘恕罪。”

　　云羡自知这话是诓她，可也没戳穿，只淡淡道：“如此。”

　　刘行止引着两人一道走进去，亦步亦趋的跟在云羡身侧，在观心堂前，他停下来脚步，看向沈让，道：“还请沈大人在此地稍坐，内子心里惦念娘娘，我带娘娘去她院子里瞧瞧她。”

　　沈让看了云羡一眼，见云羡微微颔首，便会了意，道：“臣在此地恭候娘娘。”

　　云羡点了点头，便随着刘行止一道朝着徐慈心的院子里走去。
　　*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只炉子，上面支着个紫铜锅炖了药，“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张嬷嬷守在一边，用芭蕉扇轻轻扇着，见云羡来了，站起身来躬了躬身，便又蹲了下去。

　　屋子里四处都拉着帷帐，遮蔽了所有的光亮，也隔绝了外面可能吹进来的风。空气是雾蒙蒙的，氤氲了浓的化不开的药味，裹挟着木制家具的陈腐味道和果子的清香，算得上五味杂陈。

　　徐慈心躺在床上，面容苍白，倒颇有些病入膏肓的意思。想来是刘行止防着容洵，便做戏做足了全套。

　　云羡蹙了蹙眉，将披风脱了下来挽在手里，道：“如今就我一个，父亲、母亲也不必演戏了。”

　　“你这孩子……”徐慈心咳嗽了一声，咬着帕子，道：“什么演戏……”

　　刘行止大步走了进来，将门“砰”的关上，径自走到徐慈心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衫，道：“你不预备坐下来？”

　　云羡坦然道：“我既不必探病，也就没有坐下的必要罢。”

　　徐慈心看了刘行止一眼，将身子支了起来，道：“我……”

　　刘行止似乎并不意外云羡的反应，只压了压嘴角，道：“那我便直说了。”

　　云羡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稳着语调，道：“父亲请说。”

　　“我要你帮阿念入宫。”

　　云羡摆明了没有商量的余地，淡淡道：“此事我早已回过母亲，在此回父亲，答案也是一样。”

　　刘行止逼视着她，道：“不是和你商量，是命令。”

　　云羡挺直了腰背，冷笑一声，道：“我还不知道这天下有谁可以命令大楚的皇后。”

　　刘行止“啪”的拍了桌子，猛地站起身来，粗粗的喘着气。

　　徐慈心已顾不得演戏，忙站起身来帮他顺着气，嗔道：“你这孩子，你父亲身体不好，你气他做什么？”

　　“孝顺孝顺，没有顺，哪来的孝？你这不孝女！我今天非好好教训你不可！”刘行止作势要打她，可看着她蔑视的目光，到底没敢把手打下去。

　　云羡顺着他的手看下去，直视着他的目光，道：“我从未说过我会孝顺，这么高的道德标准，父亲还是拿来约束旁人罢。”

　　她说着，不理刘行止起伏的胸膛，嗤笑道：“二女共事一夫，我竟不知道丞相府已落魄至此了。”

　　言罢，她便款款回身，推开大门大步踏了出去。

　　刘行止指着她的背影，颤抖的不成样子，道：“你看见了吧？她根本不堪大用，不让阿念入宫，怎么成？怎么成！”

　　徐慈心双眼含着泪，抿唇道：“老爷，可云羡这个样子，阿念当真入了宫可怎么得了啊！她斗不过云羡的……”
　　*
　　云羡一路朝着观心堂走去，脚下的石子路蜿蜒崎岖，直到到了观心堂近前，才有豁然开朗之感。
　　沈让见她冷着脸进来，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低声道：“没事罢？”

　　云羡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沈让取过她手里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身上，道：“走罢。”

　　云羡点点头，道：“我还想去铺子里瞧瞧，君泽这时候该在那里。”

　　沈让勾了勾唇，道：“好。你还可以顺便去朱雀大街逛逛，那里有不少新开的铺子，你肯定喜欢。”

　　云羡松了口气，浅浅一笑，道：“还是小沈同学深得我心。”

　　沈让站直了身子，绷着笑道：“为云羡同学服务，是我的光荣。”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刚出大门，便见萧叙白走了过来。他依旧是一身白衣，纤尘不染，只是眉间微蹙，再不是那个不沾凡尘的云间公子。

　　他看见云羡，不觉脚下一顿，可到底没说什么，只垂了眸，极郑重的行了礼。

　　云羡刚要开口唤他起身，便见刘念远远的跑了出来，她走到萧叙白近前，娇声唤道：“萧哥哥，我……”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发现云羡也在这里，不觉有些讪讪。她梗着脖子，不肯向云羡行礼，便是唤她一声也是不愿意的，便低着头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裙裾，连指尖都微微发白。

　　云羡也不为难她，只轻轻瞥了她一眼，便转头看向沈让，道：“走罢。”

　　沈让道了声“是”，便随着她一道走了出去。

　　萧叙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方直起身来，可眼睛的余光仍忍不住朝着外面看了看。

　　“萧哥哥。”刘念又唤他。

　　萧叙白回过神来，声音醇厚的像是一潭碧水，道：“阿念。”

　　这一声久违的名字使刘念顿时红了眼眶，她双眸如剪秋水，含羞带怯的望着他，道：“萧哥哥，你终于肯见我了吗？”

　　萧叙白眉间隐隐有些不耐，道：“前些日子事忙，并非有意避着你。”

　　刘念重重的点了点头，可泪水还是忍不住滑了下来，她低着头，轻轻的抵在萧叙白手臂上，道：“萧哥哥，你是一定不肯娶我的了，是不是？”

　　萧叙白不动声色的将手臂抽了回来，眼神冷漠疏离，道：“父母之命，实难相悖。”

　　刘念仰起头来看着他，道：“若是为了姐姐，这父母之命便是可以违背的了，对不对？”

　　萧叙白抿了抿唇，面上淡淡，拢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着，连指甲都嵌入了掌心，道：“不会。”

　　刘念心中一喜，道：“你已把她忘了？”

　　萧叙白不语，只是呼吸一滞，道：“阿念，我还有事……”

　　刘念忙打断了他，道：“那萧哥哥可喜欢寄柔表姐？”

　　萧叙白迎上她的目光，不知为何，他竟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醉酒的雨夜，他苦笑着扯了扯嘴角，自嘲道：“我只喜欢权势。”

　　只有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势，只有坐上那个位置，才有可能……

　　刘念怔忪的望着他，仿佛从未见过这样的他，明明茕茕孑立，却又那样孤寂，像是冰封了的寒冰，又像是高耸入云的山峦，直白的让人心疼。

　　这一瞬间，她突然想起，她是爱他的啊。从小到大，她心里都只有他一个，那样彻骨的爱，那样完美的婚约，她全都失去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云羡。她突然出现，然后轻轻巧巧就抢走了属于她的一切。

　　她恨她。恨不得啖其肉、噬其骨。

　　“那我便助你得到权势。最至高无上的权势。”刘念倏尔开口，唇角紧紧抿着，浮起一丝冷意。
　　她眼眸幽暗，只有到那一天，我才能把刘云羡踩在脚底，碾落成泥。

　　萧叙白避过头去，喉咙上下微微滚动着。

　　半晌，他抬起头来，望向天边，目光平静而深邃，却再未开口。




49.  中秋家宴   你还真是男女主的亲妈啊。

　　沈让驾着车, 一路朝着朱雀大街奔去。

　　云羡支肘斜靠在马车上，一边望着窗外，一边回忆着书里的内容。

　　她记得，书里的徐寄柔, 似乎结局并不好。

　　从徐寄柔嫁给萧叙白那天, 到萧叙白起兵夺权，她都只是一个工具人, 书里的萧叙白一心只爱刘念, 对于她这个正妻却从未正眼看过一次。

　　等到萧叙白称帝, 虽封了她做皇后，却也只是拿她堵徐家人的嘴罢了。后来，刘念得了协理六宫之权, 她便更成了个空架子, 连普通太监、宫女也敢给她脸色看。

　　再后来……

　　云羡猛地起身，掀开帘子，戳了戳沈让的背，道：“书里徐寄柔的结局是什么？”

　　沈让被她问的一愣, 他挠了挠头, 仔细思索着, 道：“她就是个不重要的配角, 我给她安排结局了吗？”

　　云羡翻了个白眼, 道：“我记得……”

　　“我想起来了！”沈让一拍脑门，道：“她死了。我把所有影响萧叙白和刘念感情线的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的，好像最后萧叙白削了徐家的兵权, 灭了徐家的门，她没了利用价值，就被萧叙白赐死在冷宫里了。”

　　云羡“啧啧”的叹息着, 摇了摇头，道：“你还真是男女主的亲妈啊。”

　　沈让纠正她，道：“我是亲爹，Father，知道吧？”

　　云羡没理他，只恨恨的拽下了帘子，再不愿和他多说一个字。
　　*
　　大约一炷香的时辰，马车便在古玩铺子门前停了下来。

　　沈让掀开帘子，堆了一脸的笑，道：“云大小姐，下车吧。”

　　云羡点点头，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古玩铺子的掌柜见有人来早迎了出来，见来人是云羡，不觉又惊又喜，忙冲着里面的小厮喊道：“快请东家去，有贵人来了。”

　　云羡眯着眼笑着，道：“什么贵人，不过是来讨杯茶喝。”

　　掌柜笑着道：“东家日日都盼着小姐来，别说是喝一杯茶，便是把铺子里的茶都喝了，也是使得的。”

　　话音未落，便见刘君泽冲了出来，他站在门前，轻轻的唤了一声“姐姐”。

　　几日未见，他已长高了许多，眉目也更加清隽，脸颊也瘦了几分，全然不似一个小孩子，而是一个如玉少年了。

　　他着了一身石青色杭绸袍子，眼中满是喜色，眉骨高耸，托起浓密的眉毛，鼻子小巧清秀，配着薄而窄的唇，显得矜贵清冷。举手投足间，又带了大人才有的沉稳和是故，云羡不知他是被生意所累，还是在刘家太过艰难，才让他这么快便长大了许多。

　　云羡不觉微红了眼，她向前走了几步，想把刘君泽揽入怀中，可刘君泽却再不愿向从前一般依靠她了。

　　他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可脸上却带着坦然的笑意，道：“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十五了。”

　　云羡接受了他所期望的距离感，浅笑道：“我们君泽是少年郎了。”

　　沈让打量着四周，走上前来，道：“进去谈罢。”

　　云羡点点头，与众人一道走了进去。
　　*
　　二楼阳光正好，案上已摆了三盏清茶。

　　沈让躬身拿了一盏，便径自走到了屋子的角落里坐好，道：“你们聊，不必管我。”

　　云羡将茶盏捧在手里，一边捂着手，一边低头啜了一口，道：“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刘行止……我父亲没有为难你罢？”

　　刘君泽望着她，眼眸一刻都舍不得离开似的，道：“姐姐放心，他并未为难我。”

　　云羡见他肩膀瘦削，眼窝也略略有些凹陷，不觉心疼，道：“你日日在铺子里，虽能学些东西，可到底太辛苦了些。你有读书的天分，更不该放弃读书的。等我回去想想法子，送了你去国子监去，可好？”

　　刘君泽浅浅一笑，温柔清冽至极，道：“姐姐在宫中艰辛，不必顾着我。如今铺子里生意尚好，我养活自己绰绰有余，等我再攒些银子，便另辟了府邸去住，姐姐出宫也就不必去丞相府里，可以直接去我那里了。等将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微微蜷了蜷握着茶盏的手指。

　　云羡接过他的话头，道：“等将来我不做这个劳什子皇后了，便靠着你过活，好不好？”

　　刘君泽眼睛一亮，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我一定会努力，把姐姐养的白白胖胖的。”

　　云羡笑笑，道：“我吃的不多，把我养胖很容易的。”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云羡突然开口，道：“君泽，你这些日子可见过思温哥哥？”

　　刘君泽点点头，道：“他每隔三五日便会来一次的。”

　　云羡道：“你下次见到他时告诉他，我有要紧事要和他商量，请他务必想法子进宫来见我。”

　　“姐姐放心，我一定转告他。”
　　*
　　宫门下钥之前，云羡已出现在了含凉殿前。

　　她风尘仆仆，着的仍是民间女子的装束，在繁复华丽的大殿之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殿前只有两个太监守着，并未见到福瑞，想来是容洵给他安排了差事，他便办差去了。

　　“陛下可在里面？”云羡轻声问道。

　　守门的太监回道：“陛下一日未出，娘娘请。”

　　他二人说着，将门缓缓推开，云羡便径自走了进去。

　　殿内暗得厉害，只在案几旁闲闲的点了一盏宫灯，发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云羡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脚踩在地毯上，发出些微声响，痒痒的，像是挠在人的心上。

　　容洵一手抵着额头，靠在案几上。他闭着眼睛，睫羽厚厚的覆盖着，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黑影，他眉间微微蹙着，似是已疲惫至极，只是呼吸绵长，想来是已睡熟了。

　　云羡屏住呼吸，将她身上的披风缓缓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隔着烛火，容洵的脸也显得影影绰绰，仿佛隔着云端似的。平素里，他总是阴鸷霸道，可如今睡熟了，却是沉静而节制的，宛如涓涓细流，让人无端的便想起“积石如玉、列松如翠”这八个字来。

　　云羡想，若是旁人见了他这个样子，大约“云间公子”这个称号便该是他的了。萧叙白与他相比，便像是玉石与明月，虽也清丽明亮，却少了那日月光华，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了。

　　云羡感慨的摇摇头，正要转身离开，便见他袖中的扇子滑了出来。

　　“总是贪凉，不生病才怪。”云羡低声吐槽着，躬身将那扇子理好，放在了他手边。

　　她不放心，又低下头去，趁着烛火的光，在纸上写道：扇子很好，不许再扇了。

　　她咬着笔头，一个字一个字的斟酌着繁体字的写法，生怕写出个简体字来，被容洵发现疑点。
　　他那个人，精明的很呢……

　　她感叹着，猛一抬头，便撞上了一双沉稳内敛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幽静平和的如同潭水，让人沉迷。

　　云羡还未看清，只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平日里冷厉肃杀的模样，眉间带着帝王所特有的不怒自威，薄唇轻抿，有一种克己复礼的禁欲感。

　　“你……”云羡心头一惊，哆嗦着将笔扔在了案几上，道：“你怎么醒了？”

　　容洵没理她，只将案几上的宫灯凑近了些，又将案几上的笔轻轻拾起，递到她手中，道：“这么暗，仔细眼睛疼。”

　　云羡把笔放在一边，摊手道：“用不着这些，我已经写完了。”

　　容洵看了她一眼，垂眸去看那纸上的字，只见这字写得歪斜扭曲，一脸嫌弃，道：“字写成这样，的确也用不着宫灯。”

　　“什么？”

　　容洵揉了揉眉心，道：“看得分明了，越发觉得辣眼睛。”

　　云羡张了张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怎么？”容洵缓缓开口，像是拨弄着猎物似的，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没什么，你的风寒可好些了？”云羡问着，不觉打了个冷战。

　　容洵这才发现她只着了件单衣，而她的披风却是好好的披在自己身上。

　　他不动声色的将那披风扯下来，塞在云羡手里，道：“朕不穿女人的衣服。”

　　“你……”云羡眉头轻挑，气鼓鼓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愠怒。

　　“晨起的汤朕喝了，还算可口。”容洵像是没看见她的神色，只自顾自说着，他顿了顿，金口又开：“明日可再送些来。”

　　云羡懒怠理他，只翻了个白眼，道：“我累了，先回去了。”

　　她说完，便抱着披风转头朝着门外走去。

　　身后，容洵突然开口：“中秋家宴。”

　　“什么？”云羡回眸望向他。

　　“中秋家宴，朕召见她们。”

　　“当真？”云羡眼眸一亮。

　　容洵没说话，只握着那扇坠，幽幽道：“明日朕想喝绿豆百合汤。”

　　“有有有，要什么汤都有！”云羡笑着道。

　　直到看不见云羡的背影，容洵才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为何，他竟觉得肩头有些凉意。想来，是夜里起风了。

　　只是从来凉风习习，最乱人心。




50.  扇坠   可既答应了她，便不能言而无信。……

　　翌日一早, 云羡便照例送了汤来。汤是容洵钦点的，绿豆百合汤。

　　福瑞送了云羡出去，笑得脸上都生出了许多褶子，道：“娘娘的手艺真是御膳房没有的, 奴才头一次见陛下用了那么多。陛下让奴才转告您, 明日要干姜桂花汤。”

　　云羡挤出一抹笑来，犹疑着道：“宫中事多, 这汤还是……”

　　“陛下说了, 中秋家宴, 一定让娘娘满意。”福瑞见她要推脱，忙回道。

　　云羡咬了咬牙，梗着脖子说了个“好”字。

　　紫苏候在殿外, 见云羡出来, 忙迎了上来，接过福瑞手中的食盒，道：“公公回去侍奉陛下便是，奴婢陪着娘娘回椒房殿去。”

　　福瑞将拂尘甩到一边, 笑着道：“紫苏姑娘客气了, 今日陛下派了奴才差事, 要到内库里去挑件东西给福王贺寿呢。”

　　云羡知道福王是容洵的皇叔, 书中他忠心耿耿, 常年带兵驻守边塞，容洵很是尊重他。算起来，他今年也该有五十岁了。

　　云羡想着, 突然眼神闪了闪，笑着道：“福公公入宫有多长时间了？”

　　福瑞倒没想到云羡会问他这个，他心里粗略算了一下, 面上却很是恭谨，道：“奴才自六岁起便入了宫，如今得有十多年了。”

　　“哦”，云羡微微颔首，道：“这内库可是一直由你管的？”

　　福瑞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底划过一丝诧异，道：“奴才管过一段时间，后来只顾着侍奉陛下，这些事便疏忽了，如今是旁人在管，奴才只偶尔去清点清点东西便是了。”

　　“那你可见过一个七彩琉璃宝盒？”

　　福瑞脚下一顿，又赶忙跟上去，低眉道：“奴才并未见过。”

　　云羡微微阖眼，遮住了眼底失落的光彩，道：“你去忙罢，我四处里走走，晚些再回椒房殿去。”

　　“是。”福瑞回道。
　　*
　　“她当真问你那七彩琉璃宝盒的事？”

　　容洵紧了紧身上的身上的大氅，眸底有些意味不明，像是藏着什么旁人看不出的情绪。

　　“千真万确。”福瑞躬身回着，为容洵添了些热茶。

　　“你怎么回的？”容洵拿起那茶盏来，浅抿了一口，抬眸看向他。

　　“奴才不敢多言，只推说没见过，娘娘便没再问了。”

　　福瑞微微抬头，打量着容洵的神色，道：“陛下，您看……”

　　容洵将茶盏放下，冷沉着一张脸，道：“下去罢，朕自会处置。”

　　“是。”福瑞将茶壶放下，又道：“关于中秋家宴的事，内侍省着人来问，是否还如往常一般，只备陛下与昭阳公主的晚膳？”

　　“皇后与众嫔妃的晚膳也一道备着。”

　　容洵说着，见福瑞有些怔忪，不觉蹙眉，道：“怎么？”

　　福瑞一愣，旋即赔笑道：“奴才还以为，陛下不喜人多。”

　　容洵垂眸打开了手里的奏折，语气中隐隐有些无奈，道：“朕是不喜人多，可既答应了她，便不能言而无信。”

　　正说着，便有太监来报，说是云羡到了。

　　福瑞赶忙躬身退了下去，偌大的紫宸殿，便只留下容洵与云羡两个人。

　　云羡默默走到容洵身边，将食盒轻轻的放在案几上，取出熬好的干姜桂花汤，顺势放在他近前，道：“你着了风寒，光吃些汤水是没用的，还是该找个太医来瞧瞧才是正经。”

　　她见容洵抬眸望着自己，忙解释道：“我不是偷懒不想给你熬汤，实在是看你这几日咳嗽的厉害……”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容洵将扇坠从扇子上解了下来，放在她面前，道：“你喜欢这扇坠吗？”

　　云羡不解其意，只狐疑的看了他一眼，便将那扇坠拾起来，仔细端详着，道：“这是紫玉做的？雕工倒是平常，可这玉却是极难得的，色彩浓烈，又通透如烟霞，只怕一座玉山也挑不出几块这样的玉来。”

　　“送你了。”容洵轻咳一声，淡淡开口。

　　“啊？”云羡手上一顿，笑着道：“我要这个做什么？还是你自己留着……”

　　对上容洵寒凉的眼眸，云羡一句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她吞了口口水，重重的点了点头，道：“好……”

　　她说着，胡乱将那扇坠揣起来，可又怕掉了，只怕又是一场风波，思来想去，便将它系在了自己腰间的衿子上。

　　系了半天，总算系得结实，云羡方松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向容洵，道：“多谢了。”

　　她说着，拍了拍腰间的扇坠，道：“好看吧？”

　　“嗯。”容洵轻声应着，只咳嗽了一声，便又提笔批阅起奏折来。

　　云羡见他不肯再谈，只得叹了口气，挎着食盒走了出去。

　　临近午时，虽入了秋，却也是暖洋洋的。

　　云羡一边伸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边皱了眼皮看向福瑞，嘱咐道：“还是得给陛下传个太医来，我不懂医理，这汤也不过是我家乡的土法子，做不得准的。我见陛下咳嗽得厉害，千万别耽搁了。”

　　福瑞忙不迭的点头，道：“娘娘说的是，只是陛下素来是讳疾忌医的，从前病得再厉害也有，从不肯传太医，只靠自己抗过去。此次陛下愿意喝娘娘做的汤水，奴才已是感恩戴德了。”

　　“可是……”

　　“奴才瞧着陛下这些日子已好了许多，只要娘娘坚持送汤水来，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痊愈了。”

　　福瑞说着，深深的低下头去，像是无限虔诚，却堵得云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云羡走后不久，守门的小太监走上前来，凑到福瑞身侧，低声道：“师父，陛下不是早就大好了吗？这些日子奴才守夜，未听见陛下咳嗽啊。”

　　“闭嘴。”福瑞瞪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当好你的差，旁的不许多问。”

　　“是。”小太监灰溜溜的退了回去，守在门边站好。

　　福瑞凝眸望着远方，唇角不觉勾起一抹笑意，悠然道：“铁树也要开花咯！”
　　*
　　云羡自紫宸殿回来，没过多少时候，紫苏便急急走了进来，她低着头，像有什么天大的事压着，神神秘秘的将一个纸条塞在了云羡手里，道：“奴婢方才一出门，便有个宫女撞了奴婢一把，奴婢还没反应过来，那宫女就不见了，手里却多了这个。”

　　她指着那纸条，道：“奴婢不识字，想来这东西是给娘娘的了。”

　　云羡没说话，只将那纸条打开略扫了一眼，便站起身来，道：“我出去一趟，若是旁人来问，便说我出去走走，不必来寻我。”

　　紫苏应了声“是”，便见云羡行色匆匆的走了出去。

　　纸条是徐思温差人送来的，他陪着徐少康一道入了宫，可时间紧迫，为不引起旁人注意，他只有半炷香的时间来见她。

　　云羡一路小跑，总算赶得及见到他。

　　她气喘吁吁的出现在徐思温面前，一手扶着墙，一手抚着胸口，大口的呼吸着，她抬眸睨着他，两人目光相对的那一瞬间，都忍不住轻笑起来。

　　徐思温扶了她起身，温言道：“可觉得好些了？”

　　云羡点点头，呼吸却还是局促得紧，道：“好多了。”

　　徐思温满是内疚的望着她，道：“我一听君泽说你要见我，便急急入了宫，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云羡摇摇头，直起身子，面露难色道：“我并没有什么难处，只是有一件事，我知道不该我来说，可还是……”

　　徐思温诚恳的望着她，目光清澈依旧，道：“你我之间，不必藏着什么。你只管说，旁的都交给我。”

　　云羡咬了咬牙，壮士断腕似的看着他，道：“萧叙白于寄柔表姐而言，并不是良人。”

　　“为何这么说？”

　　“萧叙白心中只有权势，待寄柔表姐并无半点真心，假以时日……”她抿了抿唇，倏尔住了口，书里的结局，除了沈让和她，是没人会信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说很单薄，可还是忍不住要告诉他。她不能看着徐寄柔毁了一辈子的幸福，更不能看着徐家满门忠烈被萧叙白所利用。

　　“你放心，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向父母言明，希望他们做主退了这门亲事的。”

　　徐思温说着，唇角绽开淡淡的笑容，也从来都是体谅她的。

　　“为何？”云羡不解。

　　他笑了笑，似是浑不在意的说道：“因为萧叙白，他本是阿念的未婚夫啊。”

　　若是寄柔嫁给他，阿念又该如何自处呢？

　　等到他离开了多时，云羡仍站在原地，一颗心像是被人揉捏过，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对刘念用情这样深，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
　　云羡怀揣着心事，跌跌撞撞的从宫墙之后走了出来，猛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云羡抬起头来，只见萧叙白正站在她面前。

　　他着了一身朝服，鬓发高高的束在官帽之中，倒与平日里潇洒俊逸的样子相差许多。看样子，他是刚下了朝，只是不知道方才的话他听进去多少。

　　云羡心里想着，面上不觉有些讪讪。背后说人是非本就够尴尬了，还被人家抓包，简直可以尬到抠出三室一厅了。

　　她有些不敢看他的神色，只避过身去，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萧叙白亦是无言，只静静站在那里，由着她自他身侧离开，只是澄澈的眼底渐渐浮上一丝苦涩，像是浓的化不开的雾气，遮蔽了他眼里的光彩。

　　呵，她说他没有半点真心，可他的真心，分明已经给她了……




51.  中秋家宴（二）   不就是要找乐子吗？来……

　　云羡足足伺候了容洵二十多日, 才等来了他口中的中秋家宴。

　　她看着自己貌似粗糙了几分的双手，感动的落下了泪来。

　　二十多日啊，当牛做马的二十多日，总算熬出头了！

　　紫苏一边为她梳着发髻, 一边看着她对着铜镜又哭又笑, 不觉心疼的摇了摇头。

　　看看这些日子娘娘都被磋磨成什么样了？

　　先是被各宫嫔妃围追堵截，后是被陛下威逼利诱, 中间还有老爷、夫人来闹了一次, 便是铁打的人也被累脱一层皮了。

　　紫苏心里想着, 看向云羡的目光更柔和了几分，她瞥了瞥窗外，那空落落的院子和迷蒙的朝阳, 让人看着便觉受用得紧。

　　她手中绾着发, 低声道：“今日咱们椒房殿总算安静了一次。奴婢听说各宫的嫔妃们一早便都把自己锁在宫里，连个苍蝇都不肯放出去，说是这妆容、衣裳都说独一份的，怕走漏了消息, 被旁人艳压了下去呢。”

　　云羡无所谓的笑笑, 体谅道：“她们难得见陛下一次, 自是要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的。”

　　“那娘娘呢？”紫苏望着镜中的云羡, 不觉蹙了眉头。

　　云羡今日梳的是最简单不过的发髻, 着的衣裳也算不得如何出挑，怎么看都不像是精心准备过的。

　　“我？”云羡透过镜子看着紫苏的眼睛，道：“我怎么了？”

　　紫苏咬了咬唇, 道：“娘娘不想把她们比下去么？她们若是受宠了，娘娘可怎么办呢？”

　　云羡笑着道：“我巴不得她们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就算不能达到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效果, 也好歹榨干陛下，给我多一点时间完成工作。”

　　工作？

　　紫苏眨了眨眼，她只知道夫君的女子的天，除了讨得夫君喜欢，她实在想不出云羡还有什么旁的工作要做。

　　云羡摇了摇头，望着镜中那个平平无奇的自己，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就不信，容洵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能过得了美人关。层层叠叠的美人关。
　　*
　　云羡在椒房殿里悠哉游哉的读了大半天的书，又喂了鱼、逗了猫，方才慢悠悠的起身去参加所谓的中秋家宴。

　　家宴设在湖心亭，掬水月在手，最是赏月的好去处。

　　宫人们早已在湖边候着了，见有人来，只朝着湖心一招手，便有人划了小舟来。

　　云羡站在湖边，望着平湖秋月，不禁感慨，古代封建贵族是会享受啊……

　　她长这么大，从没好好的看过月亮，即便是中秋节，他们考古人也只能弓着背在地里挖啊挖，从来没想过抬头看看天上。

　　“娘娘仔细脚下。”一旁的太监提醒她。

　　云羡回过神来，轻轻的，道了声“多谢”。

　　她踏上小舟，很快朝着湖心亭划去，周遭是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湖水搅动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嬉闹声。她抬头望着远方，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遗世独立之感，便是在这小舟上划一辈子，也是使得的。

　　她正沉溺于这景色之中，只觉小舟微摇，有人踏了上来。

　　云羡一回身，只见容洵正站在她身后，他静静的望着她，一双琥珀色的瞳孔中清晰的映着她的样子，连她脸上的仓惶与无奈都映得分明。

　　“皇后似是不欢迎朕。”他淡淡开口。

　　云羡迎着他的目光，尽量把背挺得直些，也好看上去理直气壮，道：“怎会？”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垂眸，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浅浅勾了勾唇，道：“答应皇后的事，朕会做到。”

　　云羡眼睛一亮，笑着道：“陛下今日打算召几个嫔妃侍寝？”

　　她见容洵眼眸一沉，知道是自己唐突了，忙改口，道：“陛下打算连续几日召嫔妃侍寝？”

　　容洵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脸却已沉了下来，眸中尽是寒凉。

　　云羡见他不答，只当他没有听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抬起，喊了一声“陛下？”

　　容洵没说话，只目不斜视的从她身侧走过，拂袖踏上了岸。

　　云羡的手指虚虚握了握，不甘心的收回了袖中，暗自悔恨自己到底是太急了些，容洵这样面皮薄的人，自然是听不得这样露骨的话的。

　　她叹了口气，亦踏上了岸。

　　亭子里布置得极好，地方虽不算大，却并不显得拥挤局促，处处都是协调有序的。

　　嫔妃们早已到了，见容洵来了，都急急噤了声，各个都显得柔顺乖巧，全然不似在椒房殿时咄咄逼人的模样。

　　果然，她们都是拣软柿子捏的。而她，就是那个被捏碎的软柿子。

　　云羡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在容洵身侧坐了下来。

　　甫一坐下，她便觉得容洵的气场不对。平日里他虽凉薄疏离些，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让人觉得如坠冰窖，连头发丝都是冷的。

　　云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倒是昭阳公主笑着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道：“湖水寒凉，你该多穿些。”

　　她说着，取了宫女手中的披风，轻轻披在云羡身上，道：“我多带了一件，你若是不嫌弃，便穿着罢。”

　　云羡笑着道了谢，忙抬手去接，长袖拢起，便露出了衿子上挂着的扇坠。

　　昭阳公主瞳孔一震，捡起那扇坠仔细瞧着，旋即释然一笑，道：“他竟把这个给了你？”

　　云羡低下头去看着那扇坠，不明就里，道：“这东西可有什么讲究吗？”

　　昭阳公主回头看了容洵一眼，见他一脸阴鸷，便又回过头来，温言道：“没什么讲究，只是这扇坠是陛下从不离身的，我还以为他舍不得给别人。”

　　云羡闻言松了一口气，道：“许是陛下带厌了，这才便宜了我。”

　　昭阳公主浅浅一笑，并没再说什么，只不动声色的看了容洵一眼，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
　　家宴很快开始了，云羡敢说，这是她吃过的最沉闷尴尬的宴席，就算是他们考古系的年终聚餐，也比这个强些。

　　虽有丝竹管弦之声，有佳人盈袖在侧，可这饭吃的也太没滋味了些。

　　容洵坐在高位之上，一言不发，阴沉的脸倒比他身上的大氅还黑些。嫔妃们各个眼眸如剪秋水，枯木逢春似的望着他，可即便望穿秋水，也终是徒然。

　　因为从头到尾，容洵连眼皮都没抬。

　　嫔妃们那薄如蝉翼的衣服，精致厚重的妆容，如今看来都像是一个笑话。

　　约么半炷香的时辰，容洵猛地站起身来，道：“朕已用好了，你们慢用便是。”

　　言罢，他便拂袖而去，像是全然没看见身后嫔妃们幽怨的眼神。

　　昭阳公主见他离开，便也没了兴致，她停了箸，与云羡简单道了别，便陪着容洵一道离开了。

　　云羡目瞪口呆的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涌上来一百个问号：这就是你所谓的召见嫔妃？你眼皮都没抬吧亲！

　　昭阳公主一走，嫔妃们便如撕下羊皮的狼，纷纷涌了上来，七嘴八舌的哭诉着。

　　“娘娘，臣妾不依……这怎么能算召见过臣妾了呢？”

　　“是啊娘娘！”

　　“难为臣妾提前半月便托人在外面制了这身衣裳头面，陛下却连看都没看呢！”

　　……

　　眼见嫔妃们哭个不停，云羡终于忍无可忍：“别哭了！”

　　云羡揉着太阳穴，道：“不就是个男人，不见就不见了，有什么要紧的？”

　　叶良娣挺着腰背走上前来，她一贯巧言善辩，云羡一看见她，就觉得眼皮直跳。

　　“娘娘，臣妾们正值韶华，不得陛下相见，人生还有何乐趣？”

　　叶良娣质问着，一双美目盈盈似水，我见犹怜。

　　可是谁见她怜惜都没用，容洵不怜惜啊！

　　众人都附和起来，道：“是啊娘娘，臣妾们活着还有何乐趣？倒不如死了。”

　　云羡只觉得耳朵里“嗡嗡”的响着，她忍无可忍，吼道：“不就是要找乐子吗？来椒房殿，有的是乐子。”




52.  交换   这就是个游戏，你是不是玩不起………

　　容洵与昭阳公主一道行至紫宸殿外, 只见不远处已有轿辇在那里候着了。

　　容洵停下脚步，看着天边的月色，不动声色的握紧了手中的折扇。他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似是满怀心事, 却又仿佛根本没什么事能落在他心上。

　　昭阳公主的目光凝在他手中的折扇上，叹息道：“你总不肯丢了这扇子……”

　　容洵有些默然,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折扇, 半晌, 他喉头微微滚动，道：“不过是个念想。”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突然开口：“你肯把扇坠给她, 是动了心罢？”

　　容洵抿了抿唇, 紧缩着眉，道：“不过是个物件，给了便给了。”

　　昭阳公主也不恼，只浅笑着道：“云羡与旁的女子不同, 她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 我倒是很喜欢她。”

　　容洵闭了闭眼, 道：“她的心思多着呢, 只是阿姐不知罢了。”

　　昭阳公主苦笑着摇了摇头, 道：“夫妻之间不该有这么多防备，没有真心就换不来真心，这个道理, 不消我多言，陛下也应该明白。”

　　容洵没说话，只垂下眸去, 薄唇微启，道：“天色不早了，阿姐该回去了。”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她张了张口，终是没说出什么。

　　在上轿辇之前，她忍不住回头望向他，只见他长身玉立，在月色之下，却越发显得形单影只。

　　高处不胜寒，他狠了心去做孤家寡人，她是知道的。可她，偏想拉他去人间，见识过尘世繁华，才不枉活这一遭。

　　而云羡，便是这漫长的黑暗中，唯一一点希望。

　　容洵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唇角勾起了一抹冷峻的弧度。

　　真心……大概是这宫里最奢侈的东西了。

　　他给不起。
　　*
　　容洵见昭阳公主的轿辇渐渐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方才转身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守宫的太监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早回来，忙不迭的提着宫灯迎了出来，远远的，便见数点星光自那偌大的宫殿中涌出，而宫殿便似渐渐黯淡的月亮，他们靠的越近，也就显得那宫殿越发孤冷寂寥。

　　容洵心思微动，脚下也不觉停了下来，道：“湖心亭那边如何了？”

　　福瑞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忙道：“奴才刚得了信儿，说是皇后娘娘带着嫔妃们去椒房殿了，只怕……”

　　“只怕什么？”

　　福瑞壮着胆子，道：“只怕此时，皇后娘娘正头疼呢。”

　　容洵头偏抬，冷目灼灼，虽未开口，福瑞却已知道他要他说下去。

　　福瑞赶忙回道：“奴才听说陛下离开后，各宫的嫔妃们都翻了天，闹着要皇后娘娘给个说法呢。皇后娘娘担心她们在湖心亭闹得不成样子，这才拉了她们去椒房殿里，想来此时，她们已哭哭啼啼的吵翻了天了。”

　　他掀起眼皮，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容洵的脸色，感慨道：“也不知皇后娘娘如何安抚得下她们……奴才听说，娘娘带她们走之前说了，要去椒房殿寻乐子，也不知这宫中到底有何乐子可寻……”

　　福瑞正说着，只见容洵脸色一寒，他望着手中空落落的扇子，沉声道：“走，去瞧瞧。”

　　“陛下要去哪？”

　　“椒房殿。”

　　福瑞一怔，忙扯着嗓子朝前面掌灯的太监喊道：“起驾椒房殿！”
　　*
　　“今儿晚上是个平安夜！”

　　“谁说的？叶良娣死了呢。”

　　“谢芳仪也死了！”

　　“依着我说，肯定是张婕妤杀的……”

　　“什么呀，要我说，定是皇后娘娘杀的……”

　　……
　　椒房殿内，隐隐传来女子的嬉闹声，容洵站在宫墙之外，早已面色铁青的不成样子。

　　福瑞出了一身的冷汗，赔笑道：“真是胡闹，生啊死啊的，也没个避讳。陛下千万息怒，别……”

　　别一怒之下灭了人家九族……

　　话还没说完，福瑞便见容洵抬脚走了进去。

　　福瑞擦了擦额角的汗，提心吊胆的跟了上去。这里是椒房殿，可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若是吓到了皇后娘娘，可怎么得了哟！

　　“啪！”里面传来茶盏落地的声音。

　　“谢芳仪你干什么？冒冒失失的。”

　　“瞧她吓得那样，活像是见着陛下了呢。”

　　众人齐齐笑起来，很快，笑容便都僵在了她们脸上。

　　“怎么，笑不出声了？”容洵阴沉着脸，他本就有残暴冷酷的名声，虽长得风光霁月，可此时他双眸冷厉，眉头紧紧拧着，周身都萦绕着一种不好招惹的气势，使人不敢直视。

　　嫔妃们都怔在当场，吓得瑟瑟发抖，有些胆子小的，更是几乎哭出声来。

　　她们在家中大多都听说过容洵的威名，也不过是仗着美貌，才敢去搏一搏他的宠爱，如今见他当真动了怒，各个都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他一怒之下把她们拖出去砍了，甚至连累家中父母都丢了性命。

　　还是叶良娣头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跪下去，道：“陛下恕罪！”

　　众人见状，忙连滚带爬的俯下身去，把头埋得低低的，齐齐哭着请起罪来。

　　“酒来喽！”

　　云羡笑着从小厨房走了出来，她手里拿着两个酒壶，甫一抬头，便撞上了一双冷戾阴郁的眼睛。
　　她心头一跳，结结巴巴道：“陛下？你怎么来了？”

　　“朕若是不来，只怕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皇后还有这种本事。”

　　他淡淡说着，走上前来，拾起石桌上的卡牌，逼视着云羡的眼睛，居高临下，道：“这是什么？”

　　云羡走上前来，将酒壶放在石桌上，指着那卡牌，道：“这是狼人杀的牌，我做的。陛下若是想玩……”

　　“狼人杀……”容洵说着，唇角微微挑起，道：“不知皇后预备让朕怎么死呢？”

　　“什么？”云羡双眸微睁，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容洵一把捏起她的手腕，咬牙切齿的咬着耳朵，道：“朕都听见了，皇后还装什么呢？”

　　福瑞赶忙打着圆场，道：“娘娘有所不知，方才陛下与奴才在外面，听各宫娘娘们说谁死了，谁被杀了什么的……这生啊死啊的，可不能乱说啊，实乃大不敬啊！”

　　云羡听着，释然一笑，解释道：“这就是个游戏，你是不是玩不起……”

　　“游戏？何以轻言生死？”

　　容洵将她一把拉近自己，迫使她抬起头来望着他。

　　云羡知他认了真，连忙斟酌着措辞，道：“此事是我有欠考虑，我不过是想给大家找些乐子，没有想那么多。”

　　“找乐子……”容洵冷笑一声，道：“皇后预备带她们找什么乐子？若今日朕不管，只怕明日，皇后便敢带着她们上青楼去了。”

　　云羡赶忙摆手，道：“青楼是糟粕，怎会带她们去……”

　　话音未落，只见容洵面上一沉，冲着侍卫道：“把她们给朕拖出去！杀！”

　　“什么！”

　　云羡一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侍卫已齐齐冲了进来，将嫔妃们团团围住，作势便要将她们拖下去。

　　嫔妃们吓得花容失色，就连平素最淡定的叶良娣，此时也已惊慌失措，仓惶的说不出话来，连哭都不敢了。

　　“娘娘！娘娘救救臣妾！”谢芳仪挣扎着爬到云羡脚边，还未抓到云羡的裙裾，便被侍卫抓了回去。

　　云羡拼命想要从容洵手中挣脱，可他手如铁钳，她根本动弹不得。

　　“容洵！”云羡忍不住吼道：“此事因我而起，你若是要撒气，要打要杀，都冲着我来！”

　　“这可是你说的。”容洵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是我说的！”

　　“好。”他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道：“今夜，你侍寝。”

　　云羡瞳孔骤然一缩，咬紧了唇角。

　　“你若不愿，还来得及。”

　　云羡嘴里一阵发苦，她喉咙一哽，道：“我愿意。”

　　“如此……”容洵沉/吟着，略一回身，看向众人，低吼道：“滚！”




53.  尝试    如果被伤害，就杀了她好了。……

　　椒房殿内又燃起了红色的灯烛, 这不是这里第一次燃红色的灯烛了，可是这一次，云羡的心境却与上一次完全不同。

　　灯烛摇曳，她望着那红色的火苗, 微微的有些出神。

　　不是没想到过这一刻, 从她答应入宫，便想过有这一刻了。她虽是母胎单身, 倒也对男女之事并不抗拒, 喜欢也就罢了, 若是不喜欢，只当是被狗咬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事出突然, 直到现在, 她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不就是带着嫔妃们打个狼人杀，怎么就把自己弄到了这种地步？

　　“吱呀”一声，寝殿的门被推开了。容洵站在那里, 月色自他头顶上倾泻而下, 宛如月下仙人。

　　可他分明是个狼灭……

　　云羡觉得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 她警惕的望着他一步步朝自己走近, 他在她面前站定, 俯下身来。

　　他只着了件单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片如玉的锁骨。

　　云羡吞了口口水, 目光却一刻都不敢停的追视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

　　见他抬起手来，云羡条件反射似的猛地将他推开, 站起身来。

　　她强自镇定，道：“我知道陛下娶我不过是权宜之计，我斗胆，想与陛下做个交易。”

　　容洵靠在床上，支肘撑起上身，半是慵懒半是散漫的望着她，道：“说来听听。”

　　云羡挺直了腰背，迎上他的目光，郑重道：“我愿助陛下削相权，平党争，固天下！”

　　容洵深深望着她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似的，半晌，他清浅一笑，欣然允诺，道：“有意思……”

　　他说着，重重的躺了下去，青丝瞬间如瀑布般，泄了满枕，玩味道：“丞相得女若此，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

　　*
　　一整夜，云羡都睡得心惊胆战。她虽睡在容洵身侧，身子却紧紧贴着墙壁，生怕容洵一不小心控制不住自己，做出什么禽兽之举来。

　　事实证明，她是想多了。

　　灯烛摇曳着，发出“噼啪”的轻响，寝殿里却越来越暗，想来是灯烛已经燃烧到了尽头。

　　她望向他，他早已睡熟了，眼眸紧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呼吸极轻，均匀绵长，表情是那样的平静安宁，让人几乎忘记了他拥有怎样漂亮夺目的眼眸，也忘记了他醒着时是怎样的阴戾残忍。

　　她不由得屏住呼吸，连身子也不敢翻动，像是害怕惊扰到他似的。直到困极了，她才终于撑不住渐渐睡去。

　　终于，灯烛熄灭了。黑暗之中，容洵倏的睁开了眼睛，他偏过头去，静静的凝望着她，她眉头微皱着，手指紧紧的攥着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一般，只露出个脑袋来。

　　他伸出手来，轻轻抚向她的脸颊，可就在离她咫尺之间的地方，他却停了下来，手指只是虚张了张，便又蜷紧了。

　　他眼眸凌厉，可望向她的时候，这份凌厉之中却又夹杂了别的东西。

　　不知为何，他突然很想试一下，试试付出真心是怎样一种感觉，哪怕被伤害……

　　如果被伤害，就杀了她好了。

　　容洵自嘲的勾起了唇角，大约，是阿姐的话太有诱惑力了。
　　*
　　云羡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身旁却早已是空无一人了。她伸手摸过去，床上一点温度都没有，他大约已离开很久了。

　　不知为何，无端的，她竟有些怅然。

　　“娘娘，您醒了？”紫苏笑着走过来，手中端着一个铜皮面盆，道：“奴婢见盆中的水凉了，刚去兑了些热水，可巧，您就醒了。”

　　她将面盆放下，又来扶了云羡起身，脸上虽是笑着，却带了三分怜惜，手上动作也极轻，像是生怕弄疼她似的。

　　云羡揉了揉迷蒙的眼，径自下了床，道：“什么时辰了？”

　　紫苏赶忙跟在她身后，道：“已是巳时了，娘娘若是累了，大可多睡一会子的。”

　　云羡走到脸盆边，捧起水来洗了脸，道：“我没事。”

　　她抬头望着窗外，太阳穴又“突突”的跳了起来，无奈道：“她们什么时候来的？”

　　紫苏走到她近前，朝着窗外看了一眼，道：“一早就来了，奴婢告诉她们娘娘还歇着，她们便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里，都说不妨等到什么时辰，今日总是要见到娘娘的。”

　　云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道：“你让她们去正殿里候着罢，我马上就到。”

　　紫苏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脸上并无疲惫之色，方才犹疑着道了声“是”，缓缓走了出去。

　　半炷香的时辰之后，云羡便出现在了正殿里。她坐在正中央，脸上有些讪讪，连看向诸位嫔妃的目光都显得底气不足。

　　相反的，各嫔妃都目光灼灼的望着她，仿佛在等她一个解释。

　　云羡叹了口气，强打着精神，道：“昨日……陛下虽是召了我侍寝，到底也算是个好的转变……你们认真争宠，多一点套路，那些民间流传的话本子可以多少看一点，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陛下便会召幸你们的……”

　　云羡说完，便自去取手边的茶盏吃。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连云羡手中茶盖轻碰茶盏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云羡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起来，连带着呼吸都有些紧促，手指也禁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包，明明说好是为嫔妃们争取侍寝的机会，结果最后侍寝的却是她，虽是非她所愿，却也是解释不清的了。

　　半晌，云羡放下了茶盏，抬起头来。她见叶良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觉心头一紧，道：“叶良娣，你有什么要说的？”

　　叶良娣抿了抿唇，站起身来，小心翼翼道：“娘娘，您……还好罢？”

　　“嗯？”云羡狐疑的看着她。

　　她咬了咬唇，猛地跪下身来，道：“臣妾谢娘娘救命之恩！”

　　接着，嫔妃们都齐齐跪了下来，感念道：“臣妾谢娘娘救命之恩！”

　　“这是……你们快起来。”

　　云羡赶忙起身去扶她们，道：“昨日的事因我而起，若当真连累了你们的性命，那才是我的不是。”

　　叶良娣挣扎着不肯起身，道：“娘娘，臣妾自请撤下绿头牌，再不侍寝，只盼终生侍奉娘娘左右！”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

　　云羡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嫔妃们都低下头去，郑重道：“臣妾也愿再不侍寝，只终生侍奉娘娘！”

　　“我用不着这么多人侍候……”云羡扶额道：“你们年纪轻轻的，怎么能因为我就不去侍寝呢？我不是说了？只要你们努力套路陛下，还是很有机会的……”

　　“娘娘……“叶良娣打断了她。

　　云羡看向她，心中一喜，道：“你想通了？这就对了，不侍寝怎么行嘛……”

　　“不是……”叶良娣小心翼翼的开口，道：“臣妾是真的不愿侍寝，臣妾真的害怕陛下，臣妾想活着……”

　　“是啊娘娘，臣妾再也不想见陛下了！”

　　“臣妾也是！”
　　……
　　云羡看着她们，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容洵这个狗男人，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云羡生无可恋的看着她们，道：“你们先回去罢，我想静静。”

　　叶良娣凑上来，道：“臣妾愿留在椒房殿侍奉娘娘！”

　　云羡眼看着众嫔妃也要附和起来，忙道：“我知道你们的心了，可你们都是家里娇宠大的姑娘，哪能受得了这个苦呢？”

　　“那娘娘……我们能留下来玩狼人杀吗？”谢芳仪红了一张脸，抬头忖度着云羡的神色。

　　“狼人杀？”

　　“是啊娘娘……”

　　“我也想留下来……玩一会。”

　　“我也……”
　　“娘娘昨天说斗地主也好玩，还没教我们呢……”

　　……
　　云羡无奈的看着她们，见她们越说越兴奋，便不忍扰了她们的兴致，只得打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道：“行叭……”

　　“娘娘千岁！”众人呼唤起来。




54.  真相   容洵这个混蛋！我杀了他！

　　将军府。

　　“思温……”徐夫人低声劝道：“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再无更改的余地了，你这样揪着不放，只会让你父亲为难。”

　　她斜睨了徐少康一眼，见他满面愁容, 便接着道：“当初与萧家定亲, 我与你父亲都是极愿意的，如今却贸然去说退亲的事, 这让你父亲如何张得了口啊？”

　　“出尔反尔之事, 我不会做！”徐少康冷哼一声, 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徐思温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指，道：“父亲, 这如何是出尔反尔之事？明明是他们萧家不义在先, 毁了与刘家的亲事，这才……”

　　徐少康打断了他，道：“刘念做出那种没脸的事来，萧家不愿与她结亲也是常事。更何况他们两家本也没正式定亲, 算不上背信弃义。”

　　“难不成, 父亲为了面子, 便要眼睁睁的看着妹妹坠入这根本不可能幸福的婚姻中去？”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萧家是大楚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 萧叙白无论人品、家世、相貌、能力都是极出挑的, 我不知道，阿柔嫁给他，怎么就会不幸福！”

　　徐少康一口气不落的说完, 整张脸都憋得有些发紫。

　　“你别急，好好和孩子说话。”徐夫人劝着，抚着他的胸口为他顺气, 道：“思温说的也有道理，那萧叙白自小便与阿念感情甚笃，做什么都在一处，全京城谁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要结亲的？如今阿念出了事，他转头便能与阿柔结亲，的确是有些古怪的。”

　　“古怪什么？”徐少康狠狠瞪着徐思温，道：“大丈夫志在四方，哪能拘泥于儿女之情？我与你母亲未成亲时，也没什么情分，可成了亲，心里自然也就只有她一人了。别说萧叙白与刘念没什么，便是真有什么，他与阿柔成了亲，自然也就收心了。”

　　“萧叙白与父亲怎么一样？此人只顾着仕途罢了，他今日能抛弃阿念，明日便能抛弃妹妹，若我当初在京城，是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徐思温说着，眉头都紧紧的拧了起来。他一贯是温润如玉的，如今却为此事争辩得如此激烈，徐夫人心中不觉有些动摇。

　　她心里念着女儿的幸福，便也不敢草草应了，只向徐少康道：“此事事关阿柔的终身，老爷千万再斟酌些日子，萧家若是来说成亲的事，我自会找借口拖延些时日的。”

　　徐少康不忍拂了徐夫人的意，只得点点头，叹息道：“那便听夫人的……”

　　话音未落，便见门被猛地推开。

　　徐寄柔站在门口，一双眼睛红彤彤的，像是刚哭过。

　　“阿柔？你这是怎么了？”徐夫人赶忙起身，将她拉进来，道：“谁欺负你了？”

　　徐少康亦关切道：“谁敢欺负你，阿爹去打断他的狗腿！”

　　徐寄柔摇摇头，看向徐思温，哀求道：“哥哥，你别管我的亲事了，好不好？我自小便知道，萧公子将来会是阿念的夫君，即便我再喜欢他，本也是对他死了心的。可如今上天既怜悯我，给了我与他结成夫妇的机会，我便是绝不肯放弃的了。”

　　“妹妹……”徐思温苦涩的望着她，道：“可是萧叙白待你并非真心……”

　　“除了哥哥待阿念是一片真心，我竟不知，这世上还有什么真心？”她质问着他，逼视着他的眼睛。

　　从小到大，徐寄柔都和顺文静，徐思温竟不知道，她会为萧叙白做到这一步。

　　“妹妹……”徐思温闭了闭眼睛，痛苦道：“此事与阿念无关，我只是不忍你……”

　　“与阿念无关？”徐寄柔是声音颤抖着，无端的，带了三分讥讽，诘问道：“若不是为了她，哥哥又岂会咄咄相逼，不肯让我嫁给萧公子？”

　　话说到最后，竟已有些声嘶力竭。

　　徐寄柔颤抖着，泪水一滴滴从眼眶滑落，道：“在哥哥心里，究竟是阿念重些，还是我这个妹妹更重些？”

　　徐少康和徐夫人看着面前的兄妹二人，一时感慨万千。他们从未真正审视过他们的子女，本以为他们还是孩子，却没想到，他们已藏了那么多心事。

　　徐思温用力闭了闭眼睛，解释道：“妹妹，我承认，我的确喜欢阿念，也因此更看不上萧叙白的人品，他能在阿念困境之中抛弃她，若将来你遇到什么难事，他便也一样会抛弃你，这样的男子，又怎能倚重？”

　　“呵……”徐寄柔冷笑一声，一双眸子水汪汪的，我见犹怜，可此时，她却如同护崽的鹰，是怎么也听不进旁人的话的了。

　　“又是阿念……是她自己作孽坏了亲事，又哪能怨得了萧公子？”

　　“她确实做错了事，可只是一时糊涂，这才……”

　　“一时糊涂？哥哥该不会以为，阿念还如当初一般，只是个骄矜的小姑娘罢？”徐寄柔发了狠，生生的往徐思温的痛点上踩去，道：“哥哥以为，是谁让宋平坏了云羡名声的？”

　　徐思温不忍的望着她，眼中满是受了创伤的隐痛，道：“阿柔……”

　　“没错，就是你的阿念让我做的，千真万确！”徐寄柔说着，崩溃大哭了起来，仿佛壮士断腕，有一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悲壮。

　　“哥哥以为我坏，却没想到，她才是幕后黑手吧！”徐寄柔说完，便转身推开门跑了出去。

　　门“吱呀呀”的晃动着，发出凄厉的声响，一点一点都剜在徐思温的心上。

　　他怔在当场，深深的埋下头去，握紧了拳头，只剩下肩膀微微的耸动着，暴露了他的心绪。

　　他知道，徐寄柔不会说谎。

　　徐少康和徐夫人都被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惊呆了，许久，徐夫人才轻轻推了推他的手臂，低声道：“思温，这……”

　　徐思温缓缓抬起头来，挤出一抹温良的笑容，道：“母亲，我没事。”

　　“你若是真心喜欢阿念，我便去刘家提亲，想来你姑母会同意的。”徐夫人说着，心疼的望着他。

　　“不必。”徐思温苦笑道：“母亲，不必了。”

　　*
　　中秋一过，日子便过得快了起来，今年雨水较往年多了许多，即便已至深秋，也总是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窗外雨下得极大，想来，今天是不会有人来叨扰了。

　　云羡百无聊赖的看着腰间的扇坠，微微的有些出神。

　　“我的云大小姐，陛下都做不到的事，你乱承诺什么呢？削相权，你知不知道刘行止在朝中的势力有多大？”

　　沈让双手抱臂，斜靠在一旁的博古架上，生无可恋的看着她。

　　云羡掀了掀眼皮，语气难得的柔软，道：“我这不是没办法么？我若是不这么说，只怕……”

　　她咬了咬唇，没说下去。

　　“怕什么？”沈让收敛了方才满不在乎的神情，他微蹙着眉，俯下身来撑在案几上，看着云羡的眼睛，道：“是不是你在宫里遇到什么事了？”

　　他神色一凛，道：“容洵欺负你了？”

　　“没有。”云羡赶忙否认，又看向一旁盘着账单的刘君泽，见他似乎没听到他们方才的对话，才松了一口气。

　　她压低了声音，道：“好不容易出宫来看看君泽，我不想说这些。你只要帮我留意着，刘行止与哪些人过从甚密，看看怎么能掰掉刘行止的爪牙便是了。至于别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

　　“你一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办法！”

　　沈让的语气顿时强硬了起来，他站直了身子，周身都透露着阴寒怒气，仿佛已恨到了极致，怒不可遏道：“容洵这个混蛋！我杀了他！”

　　他作势便要冲出去，云羡急忙挡在他身前，斥道：“你不要命了？”

　　沈让大口喘着气，道：“那也不能让他这么欺负你！”

　　他猩红了眼，咬着牙道：“他是不是想强迫你？”

　　云羡忙否认，道：“没有，我只是担心他让我侍寝，便主动提出了这个法子。”

　　她背过身去，望着窗边的雨，眼神微微有些神往，安慰道：“不要紧，只要我们找到七彩琉璃宝盒，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就算削不了相权，也没什么大不了……”

　　话音未落，云羡便撞在了一个怀抱里。

　　她一惊，用眼角的余光朝后看去，只见沈让用一只臂弯拥着她，双拳攥得死死的，道：“云羡，你信我，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云羡挣扎着推开了他，笑着道：“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的。”

　　“姐姐……”

　　云羡一回身，只见刘君泽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戒备的看着沈让，好像担心他会对云羡做什么似的，不动声色的挡在云羡和沈让之间，道：“姐姐，你要去哪里？”

　　云羡抚着他的肩头，道：“去云游四方，不过，要很久以后了。”

　　刘君泽扯了扯嘴角，像是祈求一般，语调低到了尘埃里，道：“若有那一天，姐姐带着我一道，可好？”

　　云羡看了沈让一眼，又看向他，郑重道：“若到了那一天，你愿意随我离开，我便带着你。”




55.  千秋节   既是皇后想看，便看看罢。……

　　饶是云羡乘了马车, 可回到椒房殿的时候，裙摆还是湿透了。

　　她懊恼的掀起裙摆，踮着脚一路走回正殿里，猛地跳到贵妃榻上跪着, 一边甩了鞋子, 一边冲外面喊道：“紫苏！帮我拿双鞋袜来……”

　　只听身后有人轻咳了一声，云羡心头一跳, 后面的话便被咽回了肚子里。

　　她缓缓转过头来, 只见容洵正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紫苏在一边奉着茶，满脸无奈的看着她。

　　“陛下？”云羡艰难的转过身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赔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容洵扫视了她一眼, 目光在她的脚上停留了一瞬间，很快又抬起头来，道：“给她瞧瞧。”

　　福瑞道了声“是”，忙躬身走到云羡面前, 将手中的圣旨递给她, 道：“娘娘, 下个月初九就是陛下的千秋节了, 陛下的意思, 是要您来操办。”

　　“我？”云羡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此事往常不是都由内侍省去做吗？”

　　福瑞怔了怔，道：“原是内侍省筹备的, 可如今您是皇后，依着规矩，便由您来操办更为合适。”

　　云羡抿了抿唇, 看向容洵，道：“陛下明鉴，臣妾自小在凉州长大，并不懂这些，千秋节是大事，只怕要闹出笑话来。不若臣妾向陛下举荐一人，叶良娣出身书香门第，颇精通这些礼教之事，做事也很得体，不若由她……”

　　“你今日见到你弟弟了？”容洵淡淡开口，一双眸子沉沉的望着她，辨不清其中神色。

　　“是……”云羡不明白他怎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觉有些困惑。

　　“坐下说。”容洵垂了眸子，端起面前的茶盏，浅浅的啜了一口。

　　云羡不明就里，只得先乖乖坐了下来，脚离开冰凉的地面，瞬间便觉得全身舒畅了许多。她把脚缩回裙裾里，双脚交叠，悄悄的取着暖。

　　“刘君泽小小年纪便能把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倒算是个人才。”容洵看向她，仿佛故意挑动着她的情绪似的，可云羡望去，他的眼底却分明只有一片寒凉。

　　可无论如何，她要为刘君泽争一把。

　　她迎上他的目光，道：“臣妾有一不情之请。”

　　容洵不易察觉的舒了口气，道：“说来听听。”

　　云羡道：“臣妾想求陛下开恩，让君泽去国子监读书。”

　　她怕容洵不肯，忙解释道：“君泽那孩子极有天分，只是从小没有机会读书，这才耽误了。若是他能去国子监，臣妾相信，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成为大楚的栋梁。”

　　“如此……”容洵沉吟一声，道：“也未为不可。只是……”

　　他站起身来，走近了她，双手撑在她两侧，身子微微向前倾着，明明气势迫人，可不知为何，云羡并不觉得害怕，大约是因为他身上隐隐约约带着的寒梅香气。

　　她身子略略朝后，避开他的鼻息，道：“只是什么？陛下不妨直言。”

　　容洵的眼中透出些微笑意，像是漫天星子，很快又沉寂下去，他玩味着，道：“朕帮了皇后这样一个大忙，皇后是不是也该为朕做些什么？”

　　云羡一愣，旋即笑开了，道：“这千秋节的差事，臣妾应下了。”

　　*
　　翌日一早，容洵便下旨，让刘君泽入国子监读书，并可以随侍左右，听从议事。

　　这旨意一下，便是摆明了要提拔刘君泽了。

　　云羡只觉得自己像被吊了胡萝卜的驴，而容洵就是那个给她吊了胡萝卜的人。

　　她虽是学考古的，可论到操办千秋节的仪制规矩，她还是两眼一抹黑，不过好在具体的事情都有内侍省承办，她只要盯着些，大体不出纰漏便是了。

　　很快便到了千秋节当日。

　　虽是晚宴，从下午时候起，便有大臣携着夫人、子女入宫了。

　　宴会的地点便定在花萼楼前，临近傍晚，赴宴的群臣已各自落座，云羡独自一人坐在高台之上，百无聊赖的等待着容洵的到来。

　　他是皇帝，自然要摆足了架子，姗姗来迟也是应该的。

　　只是旁人看着，便觉得云羡格外寂寥些。

　　萧叙白坐在徐思温身侧，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耳畔传来妇人们的絮语，“我听说陛下是个不近女色的，这么些日子，便连后宫都不曾去过呢！”

　　“怎么可能？皇后娘娘那样的美人，陛下得多有定力才能……”

　　“你瞧瞧，皇后娘娘是不是清瘦了许多？我听说啊，她日日独守空闺，可怜的紧呢！”

　　“我猜啊，陛下是看不上娘娘的出身，毕竟是凉州来的，就算给她穿上凤袍，她也不像皇后。”

　　“我也听闻，陛下原本要选的，是刘念小姐。”

　　……

　　“够了！”徐思温猛地站起身来，他出身极好，又鲜少疾言吝啬，如今甫一发怒，那些妇人便齐齐噤了声，只瞪了眼睛惊恐万分的看着他。

　　徐思温没说话，只一推案几，大步走了出去。

　　徐少康看了徐夫人一眼，低声道：“你去唤他回来，马上就开宴了，若是得罪了陛下，可不是玩的。”

　　徐夫人忙不迭的应了，正要起身，便见萧叙白站起身来，道：“夫人稍安，我去寻思温兄回来。”

　　他说着，便朝着徐思温离开的方向追去。

　　云羡早已察觉到徐思温的异样，她趁着旁人不留神，悄悄的跟在徐思温身后追了出去。

　　云羡没打算避着人，就在宫墙之外将他唤住了，她走到他近前，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徐思温摇摇头，道：“没什么，只是里面太吵，我出来透透气。”

　　他略略避开云羡的目光，像是羞于见她似的，迟疑着道：“你在宫中……过得可还顺意？”

　　云羡不明就里，笑着道：“衣食倒是不缺，只是太闷了些，比不得宫外自在逍遥。”

　　“我……”徐思温咬了咬牙，黯然道：“对不住你。”

　　云羡犹自不解，便见萧叙白走了过来。

　　今日是容洵的生辰，他自不敢再穿白色的衣衫，只着了朝服，瞧着倒也是极挺拔英俊的。
　　他拱了拱手，微微垂眸，道：“皇后娘娘。”

　　云羡缓缓回身，眯了眼睛，道：“萧大人来做什么？”

　　萧叙白不疾不徐，道：“臣来找思温兄。”

　　云羡看了徐思温一眼，见他微微颔首，便坦然道：“如此，那你们细谈便是。”

　　她说着便要离开，一转身，她腰间坠着的扇坠便撞在了萧叙白眼里。

　　他瞳孔一紧，只觉一阵寒意自他背脊上蹿了上来，直撞得耳朵“嗡嗡”作响，连手脚都是冰凉的。

　　这扇坠他是见过的，容洵从不离身的东西，竟给了她，而她，便这样坦然的坠在腰间……

　　这算什么？

　　他的付出与真心，又算什么？

　　他强自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使他听上去如往常一般冷漠淡薄，道：“娘娘与陛下，当真是感情甚笃，臣羡艳不已。”

　　云羡脚下顿了顿，道：“萧大人与未来的夫人也应如是。”

　　她言罢，也不理萧叙白作何反应，便大步离开了。

　　徐思温不解的看着萧叙白，道：“萧兄……你这是？”

　　萧叙白没说话，只望着云羡离去的背影，攥紧了衣袖，指尖都捏得发白。

　　刘云羡，你说我没有真心，那你说，江山和美人，陛下又会选哪个呢？

　　半晌，他重重的闭了闭眼睛，道：“思温兄，我们回去罢。”

　　徐思温紧蹙了眉，不安的看了他一眼，道：“好。”
　　*
　　云羡落座不久，便见容洵姗姗而来。他脸色晦暗，一双剑眉微微蹙着，薄唇紧抿，显得意味不明。

　　福瑞跟在他身后，意味深长的朝着宾客们看了一眼，便又匆匆低下头去。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康乐宜年，福寿绵长！”

　　容洵极轻的“嗯”了一声，在云羡身侧坐了下来，他端起酒盏，玩味似的扫视着眼前的宾客，许久，唇角浮上一抹阴鸷的笑意，道：“都坐下，开宴罢。”

　　乐声随之而起，舞姬们随着音乐徐徐入殿，翩若惊鸿。

　　酒过三巡，刘行止站起身来，朝着容洵举起酒盏，堆了一脸的笑意，道：“陛下，臣女阿念为了今日，特向胡姬学了霓裳羽衣舞，她苦练多日，盼着能呈给陛下、娘娘一观。”

　　容洵疏离的笑笑，亦举起酒盏与刘行止对饮了，看向刘念，道：“妻妹有心了。”

　　刘念此时已有些薄醉，眼眸更胜秋水，两颊红红的，双唇像是擦了胭脂，艳丽得惊心。

　　她站起身来，柔若无骨的盈盈一拜，道：“多谢陛下。”

　　她刚想走出位置去献舞，便见容洵幽幽望向云羡，道：“只是朕素来不喜歌舞，不知皇后意下如何？”

　　云羡似是未曾想到容洵会突然点到自己，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又很快恢复如初，道：“臣妾未曾见过霓裳羽衣舞，倒是很愿意看看的。”

　　这霓裳羽衣舞被史学家吹的神乎其神，可到底未亲眼见过，没想到在这里竟有了机会，云羡自是不想放过。

　　至于是谁跳，她倒并不在乎。

　　容洵眸子暗了暗，连唇角的笑意都冷了几分，他手指攥紧了酒盏，道：“既是皇后想看，便看看罢。”




56.  献舞   臣女想请娘娘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

　　丝竹管弦之声响起, 刘念着了羽衣，踮着脚尖翩然而入。

　　她本就生得绝美，如今带了醉意，更添了几许风情, 便当得起一句美不胜收。身上的羽衣是用百种鸟儿的羽毛制成, 底色是鹤羽的白，再加上孔雀、翠鸟、鹦鹉等鸟的尾羽, 不必费心去染色, 便是熠熠生辉的。

　　月光之下, 她周身宛如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便说是月中嫦娥，也是有人信的。

　　美人曼舞, 本就引入遐想, 若是这美人本就带了旁的心思，那只怕是没有一个男人能抵挡得住的。

　　宾客们都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无论是美丽的脸庞、曼妙的舞姿，还是纤细的腰肢、赤着的脚背, 都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一刻也不忍离开她。

　　霓裳羽衣舞本是壮丽的, 可落在刘念手中, 便多了几分清丽婉约和欲拒还迎的味道。

　　她的前襟微微袒露着, 素白的身子就这样呈现在容洵面前，像是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呈给他似的，美得通透而大胆。

　　她微微屈膝, 跪在容洵面前，低眉一笑，带着无限风情, 道：“臣女舞艺不精，恐污了陛下的眼，还请陛下恕罪。”

　　乐声渐渐停下来，宾客们都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连推杯换盏都忘了。

　　刘行止和徐慈心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满是笃定与自信，他们知道，刘念这一舞，定会名动天下。别的或许不够，可勾引男人是足够了。

　　刘子宁不安的望着台上的刘念，她丰腴的胳膊露在风中，微微的有些发寒。

　　容洵没说话，只看向云羡，道：“皇后以为如何？”

　　云羡想了想，很诚实的评价道：“舞得极好。”

　　刘念一喜，道：“不知臣女可能向陛下和娘娘讨两个赏赐？”

　　容洵垂眸看着自己的酒盏，道：“说来听听。”

　　刘念含羞带怯的看着他，浅浅的勾了勾唇，道：“第一个赏赐，臣女想请陛下赐酒一盏。”

　　容洵冷笑一声，道：“这有何难？”

　　他微微向福瑞示意，福瑞躬身走上前来，捧着一个大酒壶放在刘念面前，道：“小姐不必客气，这酒啊，管够。”

　　刘念媚眼如丝，盈盈一拜，道：“多谢陛下。”

　　“第二个赏赐……”刘念咬着唇，看向云羡，道：“臣女想请娘娘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让我入宫侍奉陛下和姐姐。”

　　话音一出，宾客们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刘念这是什么意思，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勾引自家姐夫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刘子宁猛地看向徐慈心，嗫嚅道：“母亲……”

　　徐慈心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刘子宁看着一旁刘行止成竹在胸的模样，便瞬间明白了。
　　“你……”

　　云羡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说今日刘念为何好心好意的跳舞给她看，原来在这等着呢……当真是好算计。

　　云羡本想直接拒绝，可又怕容洵被她迷惑了，万一她驳了容洵的面子，倒是不好。

　　可若是让她入宫……那不是又走回书里的老路了？

　　云羡犹自纠结着，便听身边容洵的声音响起，他明明声音阴厉，可不知为何，她竟从中听出了些许笑意。

　　“想伺候朕么？”

　　刘念蓦然抬起头来，眼里满是喜色，道：“臣女愿意。”

　　容洵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神情淡漠，道：“可惜……你不配。”

　　“什么……”刘念咬着唇，眼睛圆瞪，盈盈的闪着水光，似是不敢相信。

　　云羡心里松了一口气，刚要开口，便听刘念接着道：“陛下不肯要我，可是因为怕姐姐吃醋？可我并不期望做什么妃嫔，只要做个宫女便心满意足了。”

　　叶良娣听不下去，率先站起身来，道：“刘小姐，此事与皇后娘娘有什么相关？可不能胡乱攀扯。”

　　谢芳仪等人忙附和道：“就是啊，皇后娘娘宽宏大量，我们可都是小肚鸡肠的，看不惯旁人这样说娘娘。”

　　福瑞见容洵已心生厌烦，忙走上前来想拉刘念起身，道：“风凉了，小姐穿得单薄，还是先回去罢。”

　　刘念挣扎着不肯起来，她还想再说，便听到容洵看向侍卫，声音彻骨幽寒，道：“没看够吗？还不把这女人拖下去！杖责五十大板！”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刘念按在了地上，向外拖拽着。一路上，都能听见刘念凄厉的哭声。

　　刘行止和徐慈心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从万人瞩目到万人鄙夷，似乎就发生在一瞬间，形势便急转直下了。

　　“陛下……”刘行止战战兢兢的站起身来，求情道：“臣女自幼体弱，只怕受不住五十大板，求陛下开恩呐！”

　　容洵冷凝着一双眼，脸色阴鸷得不成样子，道：“朕未治丞相个教女无方之罪，已是看皇后的面子了。若丞相觉得朕处事不公，大可告老还乡。”

　　容洵头偏抬着，狭长的眸子瞥着刘行止的脸，全然是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直看得刘行止脑门上的青筋直跳。

　　他几乎没有迟疑，只重重的拜下去，道：“臣不敢。”

　　刘行止还算坐得住，徐慈心却已面色灰败，憔悴的不成样子了。她不敢向容洵求情，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怔怔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如刀绞。

　　五十大板可不是玩的，基本上就是生死由命了。

　　刘子宁忍不住，刚要起身便被徐慈心死死的攥住了，她朝着他摇了摇头，眼中盈着一汪泪。

　　“可是妹妹……”

　　刘子宁一句话没说完，便已看到了刘行止不耐的神色。于他而言，无论是多疼爱的女儿，到了必要的时候，也都是可以舍弃的。

　　而徐慈心，大约也认为没有什么比老爷的官职更要紧。

　　他恨恨的握了握拳头，终是没有起身。

　　云羡抬头望着刘念一路被侍卫拉出去，身上的羽衣被滚得满是脏污，只怕是再也不能穿了。
　　刘念是自作孽不可活，那衣服倒是白白糟践了。

　　云羡抿了抿唇，她收回目光，无意间瞥见徐思温，他直直的望着刘念离去的方向，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隐痛，想来，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心爱的姑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从前明明是很单纯、很骄傲的。

　　云羡叹了口气，轻轻的摇了摇头。

　　人们很快就忘记了这件事似的，满堂都是饮酒谈笑之声，仿佛那只是个不重要的插曲，仍是宾主尽欢的。

　　临近尾声，宾客们开始依次向容洵敬酒祝寿。

　　云羡瞧着络绎不绝的来人，他们脸上都带着盈盈的笑意，只有徐思温紧绷着脸坐在原地，他只是不住的喝酒，一盏酒一盏酒的灌下去，好像拼命要喝醉似的。

　　容洵端着酒盏，有人来敬酒，便抬头浅酌一口，到后来，便连头都不抬了，想来是有些乏了。

　　云羡坐在他身侧，悄悄的把他酒盏中的酒换成了桂花茶，趁着没人，她低声在他耳边道：“这宴席没意思，待会酒席散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容洵听着，微微侧目看向她，她正浅浅笑着，眸光温柔而赤诚，他好像有很多年，都未曾见到这样好看的笑容了。

　　云羡在他的眸光里看出了一抹不可置信，正要开口，便见刘行止走了过来。

　　云羡懒怠见他，便避过头去，自顾自的喝着茶。

　　容洵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捉摸的杀意，道：“丞相好贪的心，家中出了一个皇后还不够，还想再出一个贵妃。假以时日，只怕这天下，丞相也要置喙了。”

　　刘行止忙请罪，道：“臣知错！臣教女不严，竟教出这样胆大包天的蠢东西，还请陛下责罚！”

　　容洵眸色一冷，只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不置可否。

　　刘行止跪在地上，只觉周身都冷得彻骨，却不敢抬头，只深深的把头埋下去。

　　“王景行、顾忠、崔言！”容洵猛地唤道。

　　这三人皆是一惊，顾忠胆子小，几乎把一整杯酒都泼到了袍子上。

　　他们战战兢兢的走出来，跪在容洵面前，极谦恭的喊道：“陛下！”

　　容洵掀了掀眼皮，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声音不疾不徐，道：“你们三个成婚多久了？”

　　三人一怔，相互对视了一眼，王景行率先回道：“臣成婚十三年有余了。”

　　“臣……臣成婚八年。”顾忠抖得不成样子，还是崔言看不下去，虚扶了他一把。

　　崔言吞了口口水，道：“臣成婚七年了。”

　　“如此……”容洵勾了勾唇，道：“休妻，你们可愿意？”

　　“什……”顾忠张了张口，道：“不知贱内犯了何事……”

　　容洵笑笑，拍了拍顾忠的脸，道：“如此说来，顾爱卿是不愿意的了。”

　　“不……不是……”顾忠的舌头打了结，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了。

　　“来人！即日起，这三个妇人流放凉州，永不许踏入京城一步！”容洵说着，看了沈让一眼，道：“沈指挥使，你亲自派人送她们去凉州，若是敢跑，便打断她们的腿，死活不论！”

　　“是！”沈让站起身来郑重应了，只一眼，便有皇城司的人拥上来，押着那三个妇人走了。

　　女子流放即便在大楚也是极少见的，这一去路途遥远，虽不是死罪，也差不多了。若是侥幸活下来，只怕也要剥层皮。

　　这三个女子都是高官之妻，从来都是养尊处优的，只怕是遭不住。

　　宾客们皆在心底感叹着，却大气都不敢出，只静静看着。

　　崔言大着胆子，道：“不知贱内所犯何事？还请陛下开恩哪！”

　　容洵冷嗤一声，道：“崔大人倒是个重情重义的，你既心疼爱妻，不若你同她换换？”

　　“这……”崔言深深的低下头去，道：“臣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他的妻子本来存了一线希望，如今一见，只觉心头一空，绝望到了极点，忍不住的恸哭起来。
　　其余两个女子一听，也都哭号着，骂自己的丈夫无情无义，不算男人。

　　沈让唯恐惊扰了容洵，冲着皇城司的人比划了一下，他们便捂住了那三个女子的嘴，饶是她们天大的本事，也哭不出来了。

　　福王是容洵的皇叔，常年驻扎在边境的，为了给容洵过寿才特意赶了回来，他皱着眉，道：“陛下，今日是陛下的寿辰，如此行事，是否不吉？”

　　容洵浑不在意的笑笑，道：“皇叔思虑的是，朕也是顾及这个，才没让人将她们杖毙，也好多积些福德。”

　　福王怔了怔，颇有些无奈的回道：“陛下宅心仁厚，实乃大楚之福。”

　　容洵知他说的是反话，也并不恼，只看向刘行止，声调一沉，道：“丞相起身罢，朕福薄，此生有皇后一人，便足矣了。”

　　云羡眸子倏的睁大，她这才反应过来，容洵惩处的那三个妇人，便是方才嚼她舌根的人。

　　她望向他，心里一时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心底深处在翻涌着，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微微发麻。
　　刘行止若有所思的看了云羡一眼，重重的道了声：“是。”




57.  生辰   那盒子，朕已经给你了。

　　曲终人散。

　　与刚开始人们看向云羡的充满同情的目光不同, 如今他们看向云羡的目光变成了敬畏和羡艳，经此一事，谁不知道云羡是陛下心尖尖上的人呢？

　　刘念貌若神女，又贵为丞相之女、皇后之妹, 不过动了些勾引姐夫的心思, 便被容洵罚的没脸，命能不能保住不知道, 就算是没事, 只怕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至于那几个妇人, 便更是可怜，不过是议论了几句，便丢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连性命都可能不保。

　　宾客们很快散尽, 想来明日一早，此事便会传遍整个京城，不过于云羡和容洵而言，这些倒是最无关紧要的事。他们俩原本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再加上旁的名声也是无妨的。

　　周遭很快寂静下来, 寂寥的仿佛方才根本没有热闹过似的。

　　宫灯应和着月光, 将整个院子照的明如白昼,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醇的酒味和浅淡的脂粉气, 宫人们都侍立在侧，高台之上只余容洵和云羡两人，这院子还是显得太大了些。

　　凉风袭来, 容洵看了云羡一眼，站起身来，道：“皇后辛苦了, 早些回去歇息罢。”

　　云羡伸了个懒腰，笑着站起身来，道：“陛下可觉意犹未尽？”

　　容洵眸光晦暗，淡淡道：“年年都是如此，朕糊弄着他们，他们糊弄着朕，虚与委蛇而已。”

　　云羡笑笑，道：“我也觉得这生辰过得无聊的紧。”

　　她一把攥住容洵的衣袖，道：“陛下可敢随我疯一次？”

　　容洵淡淡掀起眼皮，意味不明的望着她，半晌，他轻笑着摇摇头，道：“这世上，还有谁比朕更疯？”

　　云羡捕捉住他眼中的些微光亮，只浅浅一笑，便拉着他冲了出去。
　　*
　　他们跑得那样快，像是携着风，连衣袂都远远的卷在身后，与如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是两个没长大的孩子，可他们也只是在今夜才拥有没长大的特权而已，因此，也就格外疯魔些。

　　云羡拉着他一路跑到御花园的山顶上，这里其实并不算很高，可俯瞰整个宫廷却是足够了。

　　云羡喘着气，看着眼前的景色，大口的呼吸着，道：“好久没运动了，这两步路就不行了，我从前跑个半马都不带喘的。”

　　容洵的呼吸倒是平稳得紧，他只是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她身上，道：“仔细着凉。”

　　云羡弓着身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抚着胸口，侧头看向他，赞叹道：“你可以啊，穿着这么繁复的衣裳还能跑这么快，我可是专业训练过的，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容洵望向她，两人目光相撞，都忍不住笑起来。

　　刚开始只是轻笑，后面便变成了大笑，他们笑得那样放肆，好像多少年的积郁都在这一刻释放了似的，没有半点保留。

　　许久，他们笑累了，终于停了下来。

　　云羡从身后的石头后面好一顿翻找，拎着两个酒囊走了出来，她扔给容洵一个，又低头拿了一个食盒，这才走了出来。

　　两人并肩坐下来，云羡将那食盒打开，取出几碟子小菜和一个发面糕，道：“在我们那地方……不，在凉州，我们过生辰是要吃生日蛋糕的。”

　　她在发面糕上插了一只蜡烛，道：“京城没有，就用这个凑合吧。”

　　容洵微蹙了眉，低低的应了一声。

　　她用火折子点燃了那蜡烛，双手捧着，道：“许三个愿望吧。”

　　“什么？”

　　“就是对着这根蜡烛许愿，许完了吹灭它，将来这些愿望都能实现的。”云羡哄孩子似的说着，轻轻催促道：“来吧，闭上眼睛。”

　　容洵嗤笑一声，摇摇头，道：“朕不信这蜡烛能成全朕什么心愿。”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眸色一沉，道：“朕只相信自己。”

　　云羡无奈，道：“那你闭上眼睛，我唱生日歌给你听。”

　　他看着她，半晌没有动静。

　　云羡忍不住推了他一把，挑眉道：“快点，待会风吹灭了蜡烛就不吉利了。”

　　容洵一怔，似是从未有人敢推他，可他也不恼，只深深的望了云羡一眼，便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祝你生日快乐……”

　　云羡低低的吟唱起来，容洵平日里未曾觉得，可今日却觉得她的声音好听极了，偶尔的，带着些微的细喘，有些中气不足，想来是方才累着了，还没缓过劲来。

　　不知为何，听着这歌声，他竟觉得安宁。久违的安宁。

　　这歌词明明没什么营养，调子也算不上华丽，可他还是觉得这歌好听的紧。

　　他忍不住去想，若那根蜡烛当真可以完成他的心愿，他倒希望这首歌可以唱的长一些，又或者，这样的夜晚能多一些。

　　他这样想着，歌声却已走到了尽头。

　　“吹蜡烛。”云羡笑着催促他。

　　容洵缓缓睁开眼睛，云羡的笑容就这样坦率的呈现在他面前，连带着他也忍不住勾了勾唇。

　　他凑上前去，很轻易的吹灭了那蜡烛，道：“朕许愿了。”

　　“什么？”

　　他看着她惊诧的模样，将那蜡烛拔了，道：“朕便信这蜡烛一次。”

　　云羡笑笑，道：“它不会辜负你的。”

　　她说着，仰头喝了一口酒，道：“这是我托人从外面买来的烧刀子，可比宫里的温吞酒带劲许多。你尝尝。”

　　容洵浅酌了一口，道：“这酒辛辣，你少喝些，当心醉了。”

　　云羡的两颊红扑扑的，宛如两坨薄薄的胭脂，道：“你不懂，这人生啊，就是要醉上几次的。一直这么清醒，太累了。”

　　容洵大口喝了一口酒，抿了抿唇，道：“习惯了。”

　　“唔？”云羡看向他。

　　容洵苦笑着摇摇头，没有接她的话茬，只是问道：“你找那七彩琉璃宝盒做什么？”

　　云羡喝了口酒，道：“回家。”

　　她记得曾经在生死存亡之际告诉过他，她要那盒子，是为了回家。

　　她知道他不信，便没再说下去，只将那发面糕掰开，分给他一块。

　　“你若是要去凉州，不必这样麻烦。”容洵喝着酒，接过她手中的发面糕，道：“等空了，朕陪你回去，你想待多久都行。”

　　他说着，目光辽远而寂寥，像是零落成泥的星子，再也回不去天边。

　　“不是凉州。”她苦涩的笑笑，道：“是更远的地方。”

　　她知道他只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便补充道：“马车去不了的。”

　　容洵没说话，只静静的喝着酒，眸光静如潭水，可眼底分明有浮光掠过，半晌，他突然开口：“那盒子，朕已经给你了。”

　　“什么？” 

　　云羡瞬间便酒醒了一半，她看向他，激动得无以复加，连身子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容洵垂了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腰间的扇坠上，道：“将来你会明白的，带好它。”

　　云羡不解的望着他，食指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扇坠，久久都不肯离开，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似的。

　　原本，这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一定”。

　　她郑重承诺着，朝着容洵粲然一笑。

　　容洵亦看向她，轻轻的勾了勾唇。

　　无端的，她就这样相信他，而他，竟也是懂得她的信任的。
　　*
　　直到太阳初升，福瑞来请容洵上朝，两人才不舍的放下手中的酒囊。喝了一夜，其实酒囊早就空了，可这晚上太过美好静谧，他们都舍不得离开，哪怕是装装样子也是好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

　　容洵站起身来，将蜡烛和小半块发面糕递给她，道：“朕只许了一个愿望，还有两个，送给你罢。”

　　“愿望还有送人的？”云羡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容洵神情淡漠，语气却不容置疑，道：“朕说可以，就可以。”

　　云羡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手中的蜡烛，虔诚道：“那就请蜡烛仙人保佑，我们都能快快乐乐的。”

　　“还有一个。”容洵淡淡开口，他蜷紧了拢在袖中的五指，道：“给你自己的。”

　　云羡闭上眼睛，认真把双手合十，道：“蜡烛仙人，我这个愿望很重要，一定要实现……我要我们都长命百岁，活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容洵似是松了一口气，连手指都虚张开来，他眼底流淌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情绪，道：“不改了？”

　　云羡笑笑，道：“不改了。”

　　她要活着，在这本书里，活到结局。不，是比结局更久的地方。

　　容洵看了她一眼，道：“会实现的。”

　　他以为，她的愿望会是离开这里，回她所谓的“家”去，可她没有。

　　这一次，他信了那蜡烛仙人。




58.  天机   陛下，你要防着些萧叙白。……

　　云羡独自一人站在山上吹着风, 直到看不见容洵等人的踪迹，才缓缓往山下走去。

　　喝了一夜的酒，又一宿未眠，她只觉脑袋有些懵懵的, 吹了风, 身上也寒凉起来。她用力钻到大氅里面，只露出个红扑扑的眼睛来, 可回到椒房殿的时候, 她还是感觉到自己已经发烧了。

　　刘云羡这具身子果然不大行, 不仅跑两步就喘，连宿醉都会发烧。想她自己的身子，别说是在山上喝一夜酒, 就算是在泡在水里刨一晚上沙子, 第二天照样是精神抖擞的。

　　云羡想着，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周遭隐隐传来紫苏的惊叫声和啼哭声，她想伸手去安慰她，却已经是办不到了。

　　*
　　入夜, 云羡烧的晕晕沉沉的, 只觉得口干舌燥, 身上冷得厉害, 她紧闭着眼, 喃喃道：“冷……冷……”

　　紫苏坐在床边，一口一口的将热水喂给她，急得眼睛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她偏头看了一旁的宫女一眼，道：“禄子可回来了？”

　　那宫女摇摇头，道：“禄子说陛下还在紫宸殿议事呢, 他还没找到机会禀告陛下。”

　　紫苏道：“你让他去找福瑞公公帮个忙，好歹先让陛下知道，咱们才能定心。”

　　“禄子说福瑞公公一早便出宫去了，说是过些日子陛下要祭祖，他要先去皇陵那边准备着…….”那宫女忖度着紫苏的神色，接着道：“守门的两个公公都不敢进去通报，说是怕陛下动怒……”

　　“行了，我知道了。”紫苏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头，她望着床上的云羡，只觉回到了当初在丞相府的时候，那时，云羡病得半条命都没了，她就这样握着云羡的手，看着她一点点的虚弱苍白下去，无助又绝望。

　　她放下手中的碗，将云羡的额头上的毛巾取下来，在热水中拧干了，方才又给她敷上去。

　　“你好好守着娘娘，我自己去紫宸殿见陛下。”紫苏咬了咬牙，站起身来，还未走出门，便见容洵一行人已远远的赶了过来。

　　前后都有太监提着宫灯，容洵站在中间，腰背挺得笔直，一瞬间，积石如松便有了具象。

　　紫苏看不清他的脸，只知他眉头紧拧着，脚下走得飞快，风吹起他的衣衫，裹挟着他的袍子，绕在身后打着转，发出“噗噗”的声响。

　　“陛下……”紫苏还未躬下身去，便被容洵的扇子挡在了面前。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眼里满是急切，道：“皇后如何了？”

　　紫苏赶忙起身，一边跟在他身后，一边飞快的汇报着：“娘娘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邪所侵，吃些药便会好的。可奴婢瞧着娘娘实在难过得紧，这才……”

　　话语未落，便见容洵大步跨入了云羡的寝殿，门倏尔关上，将一干人等都关在了门外。

　　容洵不理跪了一屋子的人，径直走到床边，轻轻拉起帷幔，凝望着云羡的脸。

　　只是一日未见，她却像是整个瘦了一圈，连下颌都尖了几分。她的脸颊微微发红，眼底深深的凹陷下去，明明已经捂了几层被子，可她还是不住的打着冷颤，全然不似昨日神采飞扬的模样。

　　容洵伸出手去，擦了擦她额角的冷汗，又把手探进被子里，摸了摸她的手，还好，她手指温热，并不是冰凉的。

　　他略略放下心来，道：“朕在这里，你们都退下罢。”

　　言罢，他便在床边坐了下来。

　　紫苏见他衣袍宽大，唇浅浅抿着，怎么看也不像是会照顾人的模样，不觉担心，道：“陛下，不若奴婢……”

　　“退下！”容洵冷冷的丢给她两个字。

　　“是！”紫苏一吓，急忙应了，跟在众人身后一步三回头的走了出去。
　　*
　　寝殿里很快安静下来，连外面人们琐碎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借着昏黄的烛光，容洵将云羡头上的毛巾换了又换，又沾湿了帕子，轻轻点在她的嘴唇上，见她神情平静下来，他才松了口气。

　　她眉头略松了些，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倒还算是均匀绵长，他皱眉看着她，道：“怎么这么容易就病了？笨。”

　　云羡似是听见了他的嫌弃，嘤/咛着翻了个身，额头上的毛巾也就掉在了地上。

　　容洵无奈的摇摇头，伸手去试她额头的温度，他的手背刚触到她的额头，便见她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怔怔的看着他，像是没缓过神来。

　　“你醒了？”

　　“唔……嗯……”云羡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全身都酸痛得厉害，像是被锤子捶过一般，她龇牙咧嘴的问道：“陛下如何在这里？”

　　容洵神情疏离淡漠，可还是伸了手来扶她，道：“你病了，朕来瞧瞧。”

　　“哦。”云羡点点头，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道：“天不早了，陛下回去罢，紫苏侍候我就是了。”

　　“紫苏笨手笨脚的，朕让她下去了。”他说着，端了碗来给她喝水。

　　云羡就着碗喝了一口，才发现容洵的袖子早已湿透了，她仔细打量着他，只见他身上到处是水渍和药渍，想来是替她拧毛巾时弄湿的。

　　也不知谁笨手笨脚……

　　云羡叹了口气，道：“那真是……多谢陛下了。”

　　容洵“嗯”了一声，理直气壮的受了她的感谢，道：“朕还是生平第一次照顾旁人，你福分不浅。”

　　“是，是吧？”云羡苦笑着，低头把碗里的热水都喝了个干净。

　　云羡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他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竟会来照顾自己，又送了那样珍贵的扇坠给她，怎么看都好像不太对劲……

　　万一……

　　云羡拼命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动心呢？她真是太高看自己了。

　　想来，是他感念自己为他庆祝生辰，这才以礼相待。

　　可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白白受人家这么大的人情……

　　她咬着碗边，挣扎着缓缓抬起头来，道：“陛下，你要防着些萧叙白。”

　　“怎么突然想到说这个？”容洵接过她手中的碗，微微的蹙了蹙眉。

　　“还有，千万不能让刘念进宫……还得想法子，收回徐家的兵权。”云羡一口气说完，方才看向他，道：“你一定要照我说的去做，不然追悔莫及。”

　　容洵不置可否的笑笑，道：“这就是你想出的削相权的法子？”

　　云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总不能告诉他，这是剧透吧……

　　陛下，其实你不是人，你只是个三流小说里的角色……

　　这种话云羡说不出来，便只得应了。

　　“萧叙白……”容洵口齿之间碾着他的名字，道：“他是有些才干，也的确与刘行止走得很近，可若论防着他，只怕他还不配。”

　　那你恐怕不知道作者会给他开多大的金手指……

　　云羡见他不信，忙道：“他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他……”

　　她见容洵目光之中带了一丝冷意，不觉住了口，道：“怎么了？”

　　容洵眼眸一眯，似笑非笑的望着她，像是请君入瓮，道：“你如何会知道，他不简单？”

　　“我……”

　　“难不成，你与他很是相熟？”

　　“自然不是！”云羡忙不迭的否认，道：“他常与我父亲来往，又是我父亲的学生，他性情如何，我自然是知道几分的。”

　　她见容洵半信半疑的看着自己，便避过头去，道：“你记着我说的话便是了。”

　　她说着，回身看向他，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是不听，后果自负。”

　　容洵沉着眼眸，深深望着她，半晌，突然开口，道：“你说得这样斩钉截铁，倒像是早已知晓了未来似的。”

　　云羡被戳中了心事，不觉红了脸，道：“怎……怎会……”

　　“莫不是，你懂得观星？”

　　“不懂……”云羡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道：“你这么理解也行，只要照我说着做便是了。”

　　容洵点了点头，思索着道：“朕是不会让刘念入宫的，至于徐家的兵权，如今徐少康还算老实，朝中正是用人之际，便再留上一留。”

　　他顿了顿，看向她的眼睛，目光冷厉森然，道：“萧叙白……他有多大的能耐？谋朝篡位？”

　　云羡刚想说一句“对”，又生生的把这句话压了下去。

　　若是容洵知道他将来会谋逆，只怕现在就会把他拖下去砍了吧？

　　让一个人死于他未做的事，她做不到。

　　“就凭他？”容洵嗤笑一声，不屑的摇摇头。

　　“你……”云羡恨铁不成钢的叹息了一声，她现在总算知道历史上那些君王是怎么死的了，一个个都是自大死的。

　　容洵突然凑近了她，只觉他的鼻息都与自己的交缠在了一起，云羡一愣，还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离开了她。

　　他难得的笑了笑，道：“烧退了。”




59.  得宠   陛下留宿椒房殿，与娘娘……

　　“恭喜娘娘！”

　　“恭喜娘娘！”

　　翌日一早, 云羡甫一出门，遇到的所有宫人都屈膝向她道贺。云羡一头雾水，她实在不知自己何喜之有，若说是大病初愈, 倒也是件好事, 可这样普天同庆的架势，倒也大可不必。

　　云羡伸了个懒腰, 眯着眼道：“紫苏, 什么时辰了？”

　　紫苏端着盆热水走到她近旁, 道：“卯时了，奴婢这便侍奉娘娘梳洗，待会各宫嫔妃便该过来给娘娘请安了。”

　　云羡点点头, 一手揉着颈椎, 一手扶着门框，慢慢走了进来。
　　*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只见众嫔妃穿得灯红柳绿，活像一副要过年的模样，一个个脸上都带着让人难以忽视的喜色, 直直的表露在云羡面前, 只笑得她脑仁疼。

　　云羡捂着自己受了审美伤害的眼睛, 道：“怎么一个个的都说要恭喜我, 我倒不知道, 我有什么喜事？”

　　叶良娣抿唇笑着，道：“人家说，当局者迷, 旁观者清，果然是这样了。”

　　周淑媛走上前来，赔笑道：“可不是？娘娘如今啊就是这个当局者, 咱们都看清了，娘娘还云里雾里呢。”

　　她们二人一唱一和，众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云羡只觉脑子云里来雾里去的，都不会转了，她无奈的看着她们，道：“你们两个别打哑谜了，就直说吧。”

　　叶良娣笑着道：“臣妾也不好说的。”

　　“有什么不好说的？”云羡不解，她胆子那么大，都敢逼着她让皇帝宠幸她去，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就是……”叶良娣红了脸，用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看着她，道：“阖宫上下都知道了，昨日陛下留宿椒房殿，与娘娘……”

　　“与我什么？我们什么都没干啊！”云羡急道。

　　这误会大了！

　　“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臣妾都省得的。”谢芳仪忍不住插嘴道。

　　云羡只觉一个头两个大，道：“你省得什么？我昨日病得那个样子，能……能干什么？”

　　“病有什么打紧？人家说采阴补阳，娘娘昨日还病着，今日便生龙活虎的了，可见此言非虚。”

　　张婕妤笑着，道：“若非陛下、娘娘早已情根深种，陛下又怎会在千秋节上如此袒护娘娘？”

　　“你还懂采阴补阳，成日都看得什么书……”云羡忍不住吐槽道。

　　张婕妤眼眸晶亮，道：“臣妾出身书香世家，自是什么书都有涉猎的。”

　　云羡扶额，眼见着此事不仅解释不清，还越扯越远，只觉耳朵里“嗡嗡”的响了起来。

　　她倒不是怕旁的，误会了也没什么，她又不是靠贞节牌坊活着，只是自古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她们因此心里不平衡又闹起来，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她正想着，便听叶良娣敛了笑意，郑重道：“娘娘，经上次一事，臣妾们是当真对陛下绝了心思，也当真知道娘娘心里爱护臣妾们，臣妾们是真心盼着娘娘好的。陛下与娘娘琴瑟相和，臣妾们都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是啊娘娘，陛下与您郎才女貌，多般配啊！”

　　“臣妾们都希望娘娘与陛下长长久久的在一起，真的没有半点不甘心。”

　　……

　　众嫔妃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云羡望着她们真诚的面庞，忍不住感动起来。

　　她们都是些十几岁的小姑娘，却这样懂得为别人着想，她不过滴水之恩，她们便如此感念她，甚至不惜牺牲自己一辈子的幸福，都要成全她。

　　叶良娣觉察她神色凝重，忙道：“娘娘放心，臣妾们原本就是为家族所迫才入宫的，对陛下并无半点感情，却得到了娘娘照拂，已是万般感念了。若得娘娘怜惜，他日有机会，放了我们出宫去便是了，若是没机会，便在宫中与姐妹们玩乐到老，也是肯的。”

　　“是啊！”众人纷纷应和道。

　　云羡眸光微明，道：“你们放心，有朝一日，我一定想法子让你们出宫，让你们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
　　三日后，紫宸殿。

　　“朕让你在皇陵待着，怎么就回来了？”容洵掀了眼皮，看着一路风尘仆仆的福瑞，神情凝肃。

　　福瑞笑着奉上茶来，道：“奴才去皇陵瞧过了，守陵的那几个太监还算勤谨，并没有什么要格外添置的。奴才教训了他们几句，又命他们这些日子仔细打扫收拾了，便自行回来了。”

　　他说着，腼腆一笑，道：“奴才实在是不放心这几个毛猴子侍奉陛下。”

　　“你就是猴子王，还不放心旁人。那几个人哪个不是你带出来的？”

　　福瑞见容洵眼中含着些许笑意，不觉有些惊诧，他表面不动声色，只将茶盏放在他近前，回话道：“陛下说的是。”

　　容洵拿起茶盏来浅浅啜了一口，还未开口，便听福瑞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奴才有件事，不知当不当问……可若是不问，只怕奴才这心里，总是堵得慌的。”

　　容洵瞥了他一眼，道：“那就堵着。”

　　“奴才倒没什么，只是此事是事关皇后娘娘……”

　　“讲。”容洵淡淡道。

　　“是！”福瑞忙应了，道：“奴才听底下人嚼舌根，说陛下已宠幸过娘娘了？还，还是在娘娘病中……”

　　“你从哪听的这些混账话！”容洵重重的放下茶盏。

　　福瑞忙跪下请罪，道：“奴才该死！这宫里都传遍了，奴才才忍不住问问，照理说，陛下是决计不可能在娘娘病中……可他们说的有鼻子有眼儿的，说娘娘第二日便容光焕发，更是动了要遣散后宫的心思，要一心一意的与陛下在一处……奴才思忖着，此事既不是陛下传出去的，想来，便是皇后娘娘着人去传的了……”

　　容洵听着，唇角微不可闻的勾了勾，道：“既是皇后说的，自然所言非虚。”

　　福瑞张了张口，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又是哭又是笑的，道：“陛下，奴才可以将此事告诉公主殿下吗？”

　　“不必告诉了，我已经知道了。”

　　昭阳公主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了福瑞身后，她着了一身明丽的鹅黄色衣衫，鬓发上依旧簪着那支白瓷珠钗。

　　她看着福瑞，神情怜悯，道：“我已问过皇后了，陛下那日只是照顾了她一晚上，并无旁的事发生，你啊，只怕是白高兴了一场。”

　　她说着，略一闪身，便露出了身后的云羡。

　　云羡看向容洵，讪讪一笑，道：“臣妾也是怕陛下误会，今日特来澄清的。这些谣言是臣妾宫里的宫人胡乱揣摩着传出去的，臣妾已教训过他们了，保证没有下次，还请陛下恕罪。”

　　容洵冷目灼灼，唇角浅淡的笑意不知何时已僵在了脸上，很快又消失不见了。他望着云羡，道：“如此，那真是有劳皇后了。”

　　云羡应和着笑笑，道：“不算怎样劳烦，我说开了，也就不怕陛下误会了。”

　　“哦？”他眯了眯眼睛，周身的空气都变得冷凝起来，他迫视着她，道：“是怕朕误会，还是怕天下人误会？”

　　他顿了顿，气势凛然，道：“不知皇后是否要将此事昭告天下呢？”

　　云羡觉察出他的不悦，只是方才他还是很高兴的，也不知她怎么这么倒霉，一来就撞上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她喉头一滚，道：“倒也不必……”

　　“嗯？”

　　她咬咬牙，道：“陛下与我原也是夫妻，这种事没必要向外人解释。”

　　“如此。”容洵似乎听到了什么顺耳的字眼，眼眸里的寒意略略收敛了些，道：“那便听皇后的罢。”

　　昭阳公主在一旁看着，早已是心知肚明，她笑着走到云羡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朝着容洵努了努嘴，道：“别理他，他啊，最是口是心非。”

　　云羡赔笑着道：“皇姐说的是。”

　　昭阳公主拉着她一道坐下来，由福瑞侍奉着给她们上了茶。云羡自知昭阳公主和容洵感情甚笃，也就只静静听着，径自去喝她的茶。

　　“今年先帝忌日，朕会亲自去皇陵祭拜。”容洵突然开口。

　　“什么？”

　　昭阳公主一惊，手上不稳，茶盏都几乎扣在地上，她稳了稳心神，道：“陛下不是从不肯去的吗？怎么今年……”

　　容洵不动声色的看了云羡一眼，道：“日子久了，倒也想去看看。”

　　昭阳公主握紧了手中的茶盏，点了点头，道：“也好。他既已作古，当初种种，便该过去了。”
　　“朕已派福瑞去打点过了，下月初一便启程，约么三五日，便可回来了。”

　　昭阳公主沉吟一声，道：“我与你同去。”

　　“皇后也去。”容洵看向云羡，说的却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显然，他并没有征求云羡的意见。

　　云羡抬起头来，双眼被热茶熏得湿漉漉的，可目光却坚定而坦然，没有一丝不安，道：“好。”
　　她也正想去瞧瞧书中的皇陵是什么样。

　　皇帝带着她逛皇陵，这回去说起来，可够一辈子吹嘘的。




60.  皇陵   所以，是还是不是？

　　日子一天天的冷了起来, 转眼便摸到了冬日里去。去皇陵祭拜的日子，也很近了。

　　云羡与沈让走在宫中的甬道里，二人一前一后走着，仿佛只是寻常遇到了一般, 并未刻意避着人。

　　北风呼啸, 在这甬道之中感觉格外明显，连空气都是凛冽的, 呼吸到鼻子里, 有一种吃了薄荷糖似的通透感, 而吹到人身上，则有种透骨的凄寒。

　　云羡将身上的雪狐披风捂得更紧了些，露出一双灵气逼人的眼睛, 睫毛上像是夹了霜雪, 带着隐隐的水汽，衬得眼睛也水汪汪的。

　　她微微侧头看向沈让，低声道：“容洵说，他已经把七彩琉璃宝盒给我了, 可我并未见到那盒子, 想来他的话是有些深意的, 我还未参透。无论如何, 此事终于有了点眉目了。”

　　沈让脚下微顿, 又急忙跟上来，可他脚下的步伐却已乱了。

　　云羡放慢了脚步，道：“怎么, 欢喜疯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她浅浅一笑，道：“沉住气啊，少年。这才哪到哪呢。”

　　“不是……”沈让急急跟上来, 连与她保持一丈的距离都忘了。

　　云羡停下步子，回身看向他，见他眉头紧皱着，心头不觉涌起一丝不安，道：“怎么了？”

　　沈让神情凝肃，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紧张，他抿了抿唇，道：“他怎会突然给你这个？该不会，是你真的使了美人计吧？”

　　“哈？”云羡有些哭笑不得，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沈让道：“这些日子宫中本就传言你与容洵……感情甚笃……我原是不信的，可他却肯把先帝的宝贝给你，这不是逼着人往坏处上想吗？”

　　云羡笑笑，道：“宫里传言倒也并非全是虚言，不过还是夸大其实了。”

　　“这么说，你真的……”

　　沈让不自觉的握住了她的双臂，道：“以后不许了，知道吗？”

　　云羡忙推开他的手，无奈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这些日子我与容洵走得近了些，发现他并不像世人所说的那般不可理喻，他性子的确冷厉，可若你待他三分好，他也总会回给你五分的。”

　　沈让眸光有些晦暗，他明明听到了他想听的，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是空落落的，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呼不上气来。

　　半晌，他不安的望向她，道：“你……”

　　“干什么吞吞吐吐的，不像你啊。”云羡挑了挑眉，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连握着刀的手指也有些微微发颤，他鼓起勇气，猛地抬头看向她，唇齿干涸，道：“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谁？”云羡一愣，道：“容洵？”

　　沈让艰难的点了点头，道：“云羡，你别怕，正视问题咱们就还有办法。”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像是抓学生早恋似的。”云羡白了他一眼，道：“我也没什么好怕的。”

　　“所以，是还是不是？”沈让突然认真起来。

　　云羡倒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对容洵，似乎总是格外的有耐心一点，她一直以为，这种耐心来自于他的绝对强权和她对他颜值的偏好，如今听沈让提起，一时间，她竟有些踟蹰起来。

　　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到后来的肌肤之亲，再到一起喝酒、一起被迫承受谣言的情分，若说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只怕也太假了。

　　可若说动心……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否已经达到了动心的程度。

　　她犹自估量着，沈让却已懂得了几分。

　　他眼中的光一寸寸的暗下去，到后来，甚至有些颓败之感。

　　“大概不是的。”云羡思考着，很诚实的答道，“我虽未谈过恋爱，却也从书上看到过。不过有没有动心本身也不重要，等拿到了盒子，我们就穿回去，这才是头等大事。你放心，我是个理智的人，控制得住自己。”

　　沈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重重的点了点头，他眼里浮动着微弱的光亮，附和道：“穿回去，我们一定能穿回去。”

　　云羡打量着他，只觉今日反常得很，也不知是不是近日事情太多，他有些累了。毕竟容洵去皇陵祭拜，首先要劳动的便是皇城司，而沈让作为皇城司指挥使，自然的当仁不让的了。

　　她心里盘算着，只推说自己有事，便早早打发了他回去休息了。

　　左右过些日子便可出京城的，到时见面就容易多了。

　　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冷风吹的容洵的大氅“噼啪”作响，他微蹙着眉，下颌干净利落，只一双眸子冷得发寒，静静的望着甬道的方向，显得高压诡谲、锐利洞隐。

　　很快，他收回了目光，一声不吭便转身走了下去。

　　福瑞跟在他身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身边北风呼啸，可容洵周身的气场倒比这冬日里更冷些，便是严冬，只怕也没这么冷寂沉重。

　　半晌，他停下了脚步，望着前方，头也不回道：“去告诉沈让，若是他的爪子不想要了，朕不介意帮他卸下来！”

　　“是！”福瑞忙应了，他见容洵不作声，急忙补充道：“奴才这就去办。”

　　福瑞向后退了几步，方才快步朝着宫外走去。

　　这也就是沈大人，与陛下有着十几年的情分在，若是别人，只怕此时已血溅当场了。

　　福瑞摇摇头，若不是今日他陪着容洵到处走走，只怕再难发现一贯精明的沈大人竟有这样蠢的心思……

　　哎，色字头上一把刀呐！

　　*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早，云羡一行人出发至皇陵这日，天上下了漫天的飞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地上，像是天地在编织一场绮丽的梦。

　　只是容洵似乎并不喜欢下雪，一路上，他的脸色都深沉得像是要去上坟……当然，他原本也是要去上坟的。

　　云羡跪在车窗前，双手扒着车窗，用眼睛的余光看着他，只见他正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可眉头分明是蹙着的，只怕有一脑袋的愁思，精神是再难养的了。

　　她实在不知这些日子他是怎么了，明明前些天还好好的，突然就……

　　也许男人一个月也有那么七八天不开心叭……

　　云羡想着，又将帘栊掀开了些，望着外面的雪景啧啧赞叹起来。

　　此次前往皇陵祭祀的队伍很是悠长，不仅有皇亲胄贵、天子近臣，更有皇城司的人、禁军、侍卫和宫人随行，一路浩浩荡荡，夹着风雪，颇有些铁马金戈的肃杀之感。

　　云羡望着雪花落在车驾两旁禁军的铠甲上，不觉有些痴了。

　　身后，容洵微微睁开眼睛，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很自然的便落在了她的背影上，她趴在那里，歪着的脑袋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的来回看着，唇角微微上翘，阳光模糊了她的侧颜，像是为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于她，便越显娇憨可爱。

　　他心头微动，像是冬日暖阳砸窗，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和安恬，连唇角都会抑制不住的上扬的。
　　云羡猛地转过身来，撞上了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她见他瞬间敛了笑意，似乎又准备闭上眼睛，把自己锁到那参禅悟道的世界里去，忙轻声唤道：“你笑什么？”

　　容洵崩着唇，道：“你看错了。”

　　云羡凑上来，眼波流转，带着三分慧黠，肯定道：“你在偷看我。”

　　容洵耳朵顿时便红了，像是发烧，嘴上却斩钉截铁的否认道：“朕没有。”

　　“我都看见了。”云羡嘻笑着，又凑近了些，道：“你也想看雪，对不对？但是又不好意思，抹不开面子，对不对？”

　　“不是。”

　　他的气息有些不稳，像是乱了心神。

　　云羡越发觉得是自己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一把拉起他的手，将他拉到车窗前。

　　她的力气其实并不大，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拒绝——不想拒绝。

　　她双手掀开帘拢，满脸喜色的看着他，像一个向同伴展示宝贝的孩子，兴奋道：“你看罢！外面人看不见你的。”

　　容洵原对这雪景分毫不感兴趣，可不知为何，他竟鬼使神差的凑上去了些。

　　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着实没什么可看的，可马车中燃着的寒梅香气与车外的雪景竟异常的相合，虽是赏雪，他有一种赏梅之感。

　　她的气息萦绕在他身侧，裹挟着雪的味道，直直扑进他的怀里。

　　他拢着袖子的手指微动，不觉看向她，极浅的勾了勾唇。

　　“好看吗？”她望着窗外，含笑问他。

　　“好看。”

　　他答的真心实意。

　　车外，福瑞微微掀起帘子，低声道：“陛下，沈指挥使过来了。”

　　容洵闻言，剑眉一蹙，猛地将云羡拉了过来，那帘拢应声而下，紧紧的阖了起来。

　　他望着她有些惊慌的眼眸，声音低沉而有磁性，道：“不过不许再看了。”

　　云羡微微抬眸，他的眼底清晰的倒映着她的轮廓，平白的，让她生出一种他眼里只有她的感觉，随之而来的，是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分不清，这是她的心跳声，还是他的。

　　她咬了咬唇，推开了他，径自走到车窗边待着，道：“好了好了，我不看了。”

　　她没敢去看他的神色，她只知道，她是要离开这里的，不能沉沦，绝对不能沉沦于情爱之中。




61.  皇陵（二）   皇后娘娘，你好大的威风啊……

　　皇陵在京城以西二十多公里的地方, 古时车马虽慢，一天一夜也足够了。

　　翌日一早，云羡随着容洵祭拜了列祖列宗，便在皇陵旁的行宫里歇了下来。

　　据说, 这行宫是先帝在位时建的, 他老人家吃不了苦，也不愿意委屈自己, 便命人在皇陵东侧建了座行宫, 以便他祭祀时居住。

　　此处虽比不上宫里华贵讲究, 却也差不多了。布局虽小，却别有一番风致。类似于圆明园与故宫，自然是各有千秋的。

　　云羡顶着一脑袋的珠翠, 着了十几斤重的朝服站了一上午, 自然是累的腰酸背痛，她换了常服，坐在寝殿门口的石阶上，疼得龇牙咧嘴的。

　　紫苏为她揉着肩膀, 道：“娘娘忍着些, 奴婢这手艺是祖传的, 包管明日一早您就好了。”

　　云羡点点头, 道：“你该用多大力气就用多大力气, 争取让我下午就动起来。”

　　“好嘞！”紫苏得了令，越发的使劲起来。

　　云羡当即便疼出了一头冷汗，连眼睛都死死皱着, 用起力来。

　　“表少爷……”

　　云羡只觉紫苏手上力道一轻，她睁开眼睛，只见徐思温正站在她面前。

　　多日不见, 他仿佛清瘦了许多，连一双肩膀都单薄了些，眼窝深深的凹着，眼里虽仍有神采，也依然当得起清俊洒脱四个字，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变了一些。可哪里变了，她又说不上来。

　　云羡怔了怔，道：“思温表哥，你怎么来了？”

　　徐思温笑了笑，道：“我随父亲一道来的，见你闲着，便来瞧瞧你。顺便，来向你辞行。”

　　“辞行？”云羡坐直了身子，有些吃惊的看着他，道：“你要去哪里？”

　　“边境。”徐思温开口说着，在她身旁坐下来，全然不在乎坐在冰凉的石阶上，举手投足仍是优雅好看的不成样子。

　　“看惯了京城的繁华，我倒想去边塞走走，大漠孤烟，定然另有一番景致。我已托父亲与守将福王说了，让我入军中历练历练。”

　　“纪重山也在那里，我与他自小交好，去了有他陪我喝酒，是不会闷的。”他说着，看向她，会心一笑，道：“放心便是。”

　　云羡释然的笑笑，道：“你都已做了万全的打算，我再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云羡这才想起来，书中，徐思温也是去了边境的。当时刘念被强纳入宫，他心如死灰，便自请戍边。

　　而现在，刘念虽未入宫，他却还是走到了原本既定的轨迹上去。

　　云羡的努力仿佛改变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平安回来。”她叮嘱道。

　　“一定。”徐思温重重应了她。

　　紫苏不知何时已退下去了，偌大的院子，便只剩下云羡和徐思温，就着热茶，望着冬日里有些阴沉的天，两人都有些寂寂无言，他们各有各的想法，可心里却是无比畅快的。

　　半晌，徐思温迟疑着开口，道：“我没能劝下阿柔，对不住……”

　　云羡虽早知会是这个结果，可还是忍不住有些失望，道：“寄柔表姐……她还是执意要嫁给萧叙白吗？”

　　“阿柔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她认定的人，再难更改的，便是知道要撞了南墙，也心甘情愿去撞一撞的。”

　　“你们徐家人，都痴心的很。”云羡看向他，苦笑着勾了勾唇，道：“我明白。”

　　徐思温正要开口，便见刘子宁冲了进来。

　　他着了一身朝服，气喘吁吁的看着他们，神色凝重得不成样子，道：“表哥，我有事找你。”

　　徐思温垂下眸去，语气少有的冷淡，道：“若是那件事，便不必再提了。”

　　刘子宁急道：“此事事关阿念的终身，如何能不再提？”

　　他冲到徐思温近前，蹲下身来，诘问道：“你不是和阿念说过，无论她遇到什么，总有你在吗？如今她当真遇到了事，你又为何当起了缩头乌龟？”

　　云羡不知出了何事，却见徐思温略略避过头去，眼睛微微的泛着猩红色。

　　她看向刘子宁，道：“怎么了？”

　　刘子宁看了她一眼，道：“你在正好，帮我一起劝劝他。”

　　“劝他什么？”

　　“让他娶阿念。”刘子宁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态度倨傲，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直看得云羡气不打一处来。

　　云羡冷笑一声，道：“刘念想嫁谁，谁就一定要娶她吗？”

　　刘子宁一愣，察觉到云羡语气不善，登时便来了火，道：“怎么，你不许她入宫，还不许她嫁人了？刘云羡，你以为你是谁？做了皇后就了不起了？”

　　云羡无奈道：“我何时不许她嫁人了？可她嫁人的前提是人家愿意娶她，既然思温表哥不愿，你们便该另找旁人去，哪有逼着他娶她的？”

　　刘子宁恨道：“你以为我们想这样？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害她丢脸出丑，我们又何必走到这一步？你明不明白，若是阿念不嫁他，整个京城便没谁会娶阿念了！到时候，你让她嫁到哪儿去？”

　　他咬牙切齿，道：“是不是她嫁到凉州去，你就得偿所愿了？”

　　“你！”

　　云羡猛地将他推倒在地上，道：“你给我说话注意点！”

　　刘子宁将右脸伸过来，指着自己的脸，道：“怎么，你还想打我吗？皇后娘娘，你好大的威风啊！”

　　云羡“啪”的一声打在他脸上，恨道：“我就是好大的威风，你能奈我何！”

　　刘子宁站起身来，眼看着就要扑到云羡身上去，徐思温急忙闪身挡在云羡身前，态度凛然，道：“你够了！”

　　“我够了？”刘子宁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向云羡，道：“你知不知道，她有多恶毒？自从她来了，我们家就没一天好。阿念，阿念以前多单纯，多快乐，你看看现在被她逼成什么样了？好好的一个大小姐，被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名声全毁了，整天在家以泪洗面，你有没有想过她？啊？”

　　“刘念她是咎由自取！”徐思温硬声道。

　　他垂着眸，面上隐有不忍，道：“若不是她想要的太多，事情根本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她要什么了？女孩家要强，想进宫有什么错？萧叙白发神经不要她了，她还不能自己找条路走了？”

　　“她走的那是歪门邪道！”徐思温忍无可忍。

　　“什么是正道？什么是歪门邪道？她刘云羡命好，自然可以走正道，我们阿念命不好，只能去走歪门邪道。你知不知道，若是刘云羡当初帮阿念一把，帮她入宫，事情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

　　刘子宁气的五官横飞，看着云羡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好像恨不得食她的肉，喝她的血似的。
　　云羡嗤笑道：“姐妹共侍一夫，这就是你们家的道？”

　　刘子宁摆摆手，扯着嗓子道：“我不管什么侍不侍一夫，只要阿念要走，我便陪她走！”

　　徐思温失望道：“刘子宁，你还有没有什么是非观念？”

　　“没有！我只知道，阿念她是我妹妹！”

　　“云羡也是你妹妹！”徐思温看向他。

　　“我说过，我这辈子，都只认阿念一个妹妹！”刘子宁看着他，眼中有壮士断腕的决绝。

　　云羡走上前来，道：“思温表哥，你无须和他争什么，我原本也没想当他妹妹。”

　　徐思温眼中似有隐痛，道：“我早说过，你当我妹妹，也是一样。”

　　“是。”云羡倒吸了一口气，勾了勾唇，道：“比当他妹妹强多了。”

　　刘子宁看着二人一唱一和，几乎气得发起抖来，他指着徐思温的鼻子，道：“好，你真好，徐思温，若是阿念出了事，我饶不了你！”

　　言罢，他便一甩衣袖，大步走了出去。

　　刘子宁一走，徐思温顿时像松了吊着的那口气似的，颓然的坐了下来。

　　他苦涩的笑着，绷着下巴，无奈的摇了摇头。

　　云羡望着他，眼神也不觉柔软下来，温言道：“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徐思温摆了摆手，自嘲道：“我不是笑他，我是在笑我自己……事到如今，我竟还是放不下她……我自诩洒脱，在这件事上，却只能画地为牢，囚住自己罢了。云羡，我是不是恨很可笑？”

　　云羡此时才知道，他要去边境，也许不过是为了躲开京城的纷扰罢了。

　　她在他身侧坐下来，道：“情之一字，从来都是不知所起，却一往情深的。在这件事上，没谁能笑话谁，也没谁能真正帮的了谁。你只听凭自己的内心便是了。”

　　徐思温回味着她的话，半晌，他缓缓站起身来，道：“闹了这么些时候，你也累了，早些歇息罢。”

　　云羡抬头望着他，只觉他神情萧索，可心事根本无人能真正开解他，他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罢了。

　　她点点头，冲着他微微一笑，道：“好。”
　　*
　　闹了这么一场，云羡也再没了出去考察行宫的心思，只缩在寝殿里烤着火，早早便躺在床上睡着了。

　　夜很快沉了下来，黑暗之中，只隐隐听得到炉火燃烧的声响。

　　不知睡了多久，耳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声响，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云羡枕边。

　　云羡睡眠一向浅，她警醒的睁开眼睛，猛地朝那人扑过去，用头上的簪子将他抵在墙上，冷声道：“什么人！”

　　那人似是轻笑，道：“你猜。”




62.  皇陵（三）   这墓室，她竟觉得如此熟悉……

　　那气息很熟悉, 带着隐隐的寒梅香气，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有这样的味道。

　　云羡手上一松，利落的将簪子簪在自己头上, 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抱臂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他的侧颜上, 越发显得他芝兰玉树, 精致如镌刻。

　　他俯下身子, 在她耳边道：“可要去找那盒子？”

　　他带着蛊惑，眼角眉梢都有着隐隐的笑意，生动得让人移不开眼。

　　云羡别过头去, 避开他的目光, 嘴上却忙不迭的应了，道：“要去！”

　　容洵低低一笑，伸手握起她的手腕，向外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 宫人们早已去歇着了, 只有四个守夜的宫人跪在门边, 噤若寒蝉, 眼看着容洵将云羡带出去, 却一个字都不敢多问。

　　月黑风高，两人一路从行宫里走出去，顺着蜿蜒的小路, 向皇陵的方向走去。

　　像是担心云羡会害怕，容洵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一丝一毫, 而云羡因为太过惊喜，连同感官的触觉都已消失殆尽，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拿到宝盒的快乐之中，也就任由他握了一路，好像这原本就是很自然的事似的。

　　等到容洵松开手，她才发现周围的空气凉的刺骨，而手腕上的那一抹温热，也随着寒冷的来袭，显得格外分明。

　　微微的，有些发烫。

　　她不自觉的转了转自己的手腕，望着面前雄壮的皇陵和起伏连绵的山峦，困惑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大半夜的，在坟墓边站着，虽算不上恐怖，却多少有些诡异。

　　容洵没有看她，他只眯着眼，望着眼前的皇陵，牵起唇角，道：“你不是要找那盒子？”

　　他顿了顿，眸底一黯，沉声道：“它就在里面。”

　　“什么？”云羡吃惊的望向他，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七彩琉璃宝盒被埋在皇陵之中？”

　　容洵微微垂眸，娓娓道来：“它是先帝的爱物，先帝驾崩之前亲口说了，要那盒子做陪葬品。”

　　他喉咙有些干涩，目光却越发的辽远清冷，道：“朕虽恨他，这点子要求，倒也没什么不满足他的。这盒子，还是朕亲手放在先帝陵寝之中的。”

　　云羡怔了怔，她自然知道开坟掘墓对于古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更何况，这坟墓还是他父亲的，而那盒子，也是他父亲点名要陪葬的。

　　她体谅的望向他，本着死者为大的心，木然道：“既然如此，便依着先帝所愿，让那盒子陪着他罢。”

　　她嘴上虽大度的说了，心底却有一种不真实的痛感，钝钝的，虽不似刀割般凌厉，却足够让人停止思考。一种如海潮般的绝望感涌上她的心头，这种绝望来自她对未来的迷茫和对得而复失的巨大落差。

　　容洵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道：“怎么？害怕了？”

　　“不是……”这是她的老本行，怎么会怕？

　　云羡斟酌着道：“毕竟是你父亲的陵寝，古人说得好，死者为大，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

　　容洵极浅淡的一笑，语气凉薄，道：“他算什么父亲？”

　　“可……”逼着人家儿子挖人家老爸的坟，总是……怪怪的。

　　他低头望向她，道：“再者说，朕答应过你的，那盒子，朕会给你。”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拾起她腰间的扇坠，迟疑着道：“你若是害怕，便在这里等着，朕去去就来。”

　　容洵说着，转身便向那墓碑走去。

　　云羡一愣，忙跟了上去，坚定道：“我随你一起。”
　　“你不怕了？”他的眼眸如星子般明亮好看，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慧黠的笑意。

　　云羡笑笑，道：“开玩笑，我会怕这个？”

　　容洵不置可否的笑笑，伸出手来，像是想要揉揉她的发顶，可他的手指虚张了张，终究还是将手指拢了回来，道：“你若害怕，便抓紧朕。”

　　“不需要。”云羡斩钉截铁的回道，在专业面前，她有足够的自信。

　　她说着，便朝着那皇陵走过去，微微躬身，极专业的将那皇陵环视了一周，寻找着适合打盗洞的地方。

　　容洵望着她的背影，微微的有些出神。

　　这种超出他掌控的自信与笃定，令他着迷，也令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好像她随时都会离开他，而他却根本没有留住她的砝码。

　　容洵不禁蹙了眉，正想着，便见福瑞远远的跑了过来，他一边跑着，一边压着嗓子，不住的喊道：“陛下，陛下……”

　　容洵的眉头拧得更深，瞥向他的目光也带着隐隐的不耐，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福瑞将背上背着的铲子、铁锹等工具一股脑的卸下来，丢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道：“奴才知道陛下今日要带娘娘来……怕陛下手边没有趁手的家伙，便偷偷从行宫里偷了这些……也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陛下放心，奴才下手时很是谨慎，并无人发觉的。”

　　“胡闹！”

　　“奴才担心陛下龙体，这么冷的天，徒手刨可不成啊！”福瑞战战兢兢的说着，指了指皇陵上覆盖的厚厚的土层，拜倒下去，道：“这就是找十个庄稼汉来，也挖不动的。陛下金尊玉贵，如何能做这些？陛下三思啊！”

　　云羡站起身来，躬身在福瑞脚边的工具里翻弄着，又捡起那铲子来瞧了瞧，道：“你放心，有我在，用不着你家陛下动手。”

　　容洵极不屑的瞥了他们俩一眼，宛如看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瓜。

　　他唇角下压，径自略过他们俩身边，走到墓碑旁，将那扇坠扣在墓碑下方的凹槽里，只听“咯哒”一声，宛如钟表上弦的似的，墓碑便在三人面前缓缓打开了。

　　容洵犹自泰然自若，云羡和福瑞却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了，饶是云羡做了这么多年考古，挖了这么多皇陵墓葬，也从未见过这样的设计。

　　这是什么操作？我家大门常打开？！

　　她眨了眨眼，生怕待会会有两个小人钻出来，说一句“欢迎光临”。

　　本来嘛，古人一旦下葬，就是为了墓室永远不被打开，谁会去做这样的东西呢？又不是做景点，弄成这样轻易便能开启的样子，也太奇葩了些。

　　福瑞显然被吓得不轻，他攥紧了云羡的裙角，脑袋恨不能贴到云羡腿上去，两眼发直，娇怯怯的出声道：“娘娘，奴才害怕……”

　　云羡还未应声，便见容洵冷着一张脸走了过来，握紧云羡的手，冲着福瑞道：“害怕就滚回去！”

　　“奴……奴才守着陛下和娘娘！”福瑞手上一松，只觉得心底都拔凉拔凉的，他忙跟在他们身后，哆哆嗦嗦的朝着墓碑走去。

　　这大半夜的，留他一个人可要了他老命了！

　　容洵也不理他，只拉着云羡朝前走着。

　　云羡仔细瞧着，那墓碑已不在原本的位置上了，它原本所在的地方如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借着月光，可以看到里面隐隐的铺着些台阶，像是能直通到皇陵里面去。

　　容洵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像是在无声的告诉她，即将发生什么。

　　云羡朝着他微微一笑，使她尽可能看上去平静安然，好让他放心。

　　她知道，任何一个正常的小姑娘面对此情此景，都该是有些害怕的。即便她再怎样声明自己没事，他也只会认为自己是在强撑。

　　容洵略颔了颔首，便点燃了一个火折子，侧身踏上了台阶。

　　初时，因为有月光，台阶还算清晰可辨，可随着他们越来越往深处走去，四周便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变成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世界，所能依凭的，也就只有容洵手中的火折子而已。

　　三人都没有说话，精神都有些紧张起来。隐隐的，能听到三人鞋底落地的声音和福瑞低低的喘息声。

　　而容洵的手，只是握得她更紧。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台阶的尽头。

　　“到了。”容洵淡淡开口，他犹疑了片刻，轻轻的松开了云羡的手，道：“别怕，朕去点灯。”

　　云羡点了点头，又意识到他也许看不见她的动作，便低低出声，道：“好。”

　　也许是长久没有开口，她的声音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感冒了似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容洵离开了她，不知去往何处，只能看见那火折子影影绰绰的，带着微末的光亮，脆弱的好像随时都可能熄灭似的。

　　福瑞又贴紧了她，浑身上下都是颤抖的，他屏着呼吸，紧张兮兮的注视着周围的环境，可他分明是什么都看不见的。

　　“娘娘，奴才替陛下保护您。”他说着，牙齿险些咬了舌头。

　　云羡安慰道：“这里面没什么危险，放心罢。”

　　福瑞腻了一鼻子的汗，小声道：“奴才听闻，这种地方……是可能诈尸的。”

　　云羡苦笑着摇摇头，道：“仔细你家陛下听见了，又要骂你。”

　　福瑞缩了缩脖子，赶忙住了口，道：“奴才不说了，娘娘别告诉陛下。”

　　“别告诉朕什么？”

　　不知何时，容洵已走到了他们近旁，而周遭也应声一点点明亮了起来。

　　云羡这才发现，他们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巨大的墓室，而这墓室，她竟觉得如此熟悉……




63.  祸根   咱们先试试看，能不能回去。……

　　是了, 她穿书前挖掘的最后一个古墓，不就是长这样！

　　云羡心头一颤，连带着呼吸都停了几拍。

　　当时，他们一致认为那古墓的建制异常奇特, 其风格与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都不同, 如此看来，那古墓竟是现代社会和这本书的交叉点, 或许, 正是她无意间动了那个盒子, 或是触动了什么机关，才导致时空穿越的出现。

　　容洵见云羡微蹙着眉，一言不发, 只当她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便没有打扰她，只冷冷看了福瑞一眼，道：“守着娘娘。”

　　“是！”福瑞忙不迭的应了，生怕容洵一生气会赶他出去, 只要容洵不和他计较刚才的事, 便是让他开棺, 他都是肯的（不是）。

　　云羡总算稳住了心神, 不去想那些空间折叠的事, 而观察起面前的墓室。

　　这墓室簇新，到处都繁复而华丽，没有了时光的洗礼, 显得尤为不真实，与其说这是一座墓，倒不如说, 这是一座宫殿。

　　永远沉睡的宫殿。

　　陵墓全部由砖石砌成，墓室顶部为叠涩状，整个墓室呈现为方形，设计算是中规中矩，像是一座无梁殿。

　　墓室正中放着棺椁，两旁则是各种陪葬品，有金银玉器、桌椅、陶器等，应有尽有。不过古代皇帝大多穷奢极欲，对于死后的世界，更是尤为看重，这里布置的虽算不错，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只是……

　　云羡走上前去，细细瞧着那棺椁，古代帝王的棺椁，大多用料考究，就算不用金丝楠木，也至少该用个差不多的，可眼前这棺木，一看便是下等的柳木，这种木头最易腐烂，是古人最忌讳的，便是穷苦人家，也不会用这种材料。

　　而且，周利中记载，“君里棺用朱绿，用杂金错，大夫里棺用玄绿，用牛骨鐟”，可眼前这棺椁，分明是用了玄绿，生生的给先帝降了一级。

　　云羡满腹狐疑，正要开口，便听容洵唤道：“福瑞！”

　　“奴才在！”福瑞摸着黑跑到他身边。

　　“将这棺椁打开。”容洵声音冷厉。

　　“不……”巨大的恐惧感迫使福瑞生平第一次说了“不”字，他眼巴巴的望着容洵，难受的都快哭出来了，扭捏道：“陛下，奴才不敢，奴才害怕。”

　　“无用。”容洵丢下两个字，便自去开那棺椁。

　　“奴才没用，奴才是废物……”福瑞一边说着，一边捂着眼，哆哆嗦嗦的找了墙角蹲着，生怕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

　　云羡将袖子一挽，走到容洵近前，道：“我帮你。”

　　她眉目舒展，手脚利落，仿佛要打开的根本不是棺椁，而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

　　容洵手上一顿，道：“你若是怕……”

　　云羡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冲着他自信一笑，道：“我不怕，我可是信仰马克思的。”

　　“马……”容洵双目犀利的望着她，仿佛能透过她的眼睛，看到那个隐藏在她内心深处，名叫“云羡”的灵魂似的。

　　云羡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她躲闪着低下头去，专注于打开面前的棺椁。

　　容洵敛声屏息，亦俯下身去，帮她寻找其中诀窍。

　　因着棺椁原本就没被封死，材质又轻，打开并不怎么难。

　　云羡向后退了几步，双手合十，道：“此番取物实是不得已，还请您老人家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容洵已将那七彩琉璃宝盒递到了她手里。

　　昏暗的烛火照着他的脸庞，越发显出他轮廓的好看来，只见他剑眉星目，鼻子高挺，薄唇紧紧抿着，而肩背却宽阔而结实，弧线匀称得宜。

　　他喉结微滚，淡淡道：“不必这么麻烦。”

　　云羡自然知道这些不过是做个样子，可古人大多迂腐，能像容洵这么通透，实在是难能可贵。
　　她不禁啧啧感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就破除了迷信，孺子可教也。”

　　容洵挑了挑眉，只看了她一眼，便走到棺椁边，极不屑的看着里面躺着的人，轻佻一笑，道：“用此物换你往后的太平，便宜你了。”

　　他说完，便重重的将那棺木阖上，又仔细擦了擦手，方看向云羡，道：“走罢。”

　　云羡心愿得偿，自是他说什么都肯听的了。再者说，这毕竟是人家的安息之地，待得久了，也总是别扭的。

　　容洵朝着她伸出手来，她很自然的握上去，笑着道：“走罢。”

　　容洵瞳孔一缩，旋即又恢复了往常的淡漠神情，拉着她一道朝着台阶走去。

　　福瑞见状，忙不迭的跟上来，道：“陛下，可要吹灭那些蜡烛？”

　　“不必。”容洵脚下没停，只是话语中带了三分戏谑之意，道：“或者，你去熄了它。”

　　“那……那就不用了。奴才听说，这叫长明灯，是好的。”福瑞赔笑着道。

　　容洵极低的轻笑了一声，又继续朝上走去。

　　福瑞不禁多看了他一眼，今日的容洵，心情似乎格外好些。难不成，陛下的特殊癖好，竟是开棺？开先帝的棺？

　　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只老老实实的跟在他们身后走了上去。

　　*
　　外面天虽未大亮，却已泛起鱼肚白了，只是太阳仍隐在厚厚的云层之后，想来，今日是个阴沉的天。

　　天空飘起鹅毛大雪来，在深蓝色的背景中，显得尤为明显。

　　云羡手中捧着那七彩琉璃宝盒，松开握着容洵的那只手，微微伸展，很快，手上便积了一层薄雪。

　　她抬头看向容洵，粲然一笑。

　　容洵勾了勾唇，也伸出手来，接着那落下的雪花，手心冰冰凉凉的，可他的心底，却从来没有这样暖过。

　　两人相携着，一步一步，缓缓朝着行宫走去。虽未开口，可他们脸上都洋溢着难以忽略的璀璨笑容，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在雪中，留下一串脚印，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脚印。

　　*
　　容洵陪着云羡回到寝殿，便匆匆离开了。云羡知道，他虽身在行宫，可仍有如山的政务要等着处理，是一点都耽误不得的。

　　世人虽说容洵是个暴君，可却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勤政的君王，而他除了手段狠厉，也再挑不出别的错处来，甚至可以算得上雄才大略。

　　只是，他对先帝的态度，不似父子，倒更像是仇敌。古人大多看重死多过生，他却只肯给先帝用下等棺木，想必是恨他恨到了极点了。

　　云羡想着，望着窗外的雪色，竟一点困意都没有了。

　　她抖擞着精神，看向紫苏，道：“你去瞧瞧沈大人在哪里，若是他不忙，便请他过来一趟。”

　　顿了顿，她又嘱咐道：“不必避着人。”

　　紫苏点点头，将一碗牛乳粥放在她面前，道：“奴婢这便去，娘娘一夜未眠，多少歇歇才是。”

　　云羡扯着嘴笑笑，只望着手中的七彩琉璃宝盒出神。

　　这样日思夜想的东西到了手里，除了刚开始的兴奋，平静下来，倒也并未觉得有多开心，一种说不出的苦涩在云羡心中流淌着，直冲得她的舌根也有些淡淡酸涩。

　　她不懂这是为什么，更不知这种情绪从何而起，她就要离开了，该很高兴才是啊。

　　云羡犹自出神，便见沈让走了进来，他显然是赶着来的，额头上都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见到云羡，微微的松了一口气，紧握着刀柄的手指也略松快了些，道：“你找我？”

　　云羡回过神来，将手中的七彩琉璃宝盒放在他面前，道：“不算什么急事，只是……我找到了这个！”

　　“七彩……”沈让的舌头有些打结，他目不转睛的看着那盒子，俯身坐下来，道：“从哪来的？”

　　云羡望着那盒子，道：“容洵给我的。”

　　沈让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唇角却抿得更紧，他微微垂眸，再次抬眼时，眸色便深沉如墨染，道：“你可打开瞧过了？”

　　云羡摇摇头，玩笑道：“我不知这东西有何诀窍，总想着你来了一起研究，万一我先穿回去了，把你留在这里，你岂不是要恨我一辈子？”

　　沈让怔了怔，讳莫如深，道：“是啊，我可是要赖你一辈子的。”

　　云羡不以为意，只将那盒子打开，道：“咦？”

　　“怎么了？”沈让凑近了些。

　　“我记得当时打开这盒子，里面是有一封信的……”

　　云羡说着，仔细翻看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让接过那盒子瞧着，道：“有没有信的不重要，咱们先试试看，能不能回去。”

　　云羡点点头，又突然抬头，道：“回去了可再回不来了，你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或者，有没有舍不下的人？”

　　沈让看着她，轻笑一声，道：“我带上你就够了。”

　　云羡白了他一眼，道：“你看看你，就没有学术觉悟。”

　　她说着，从手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道：“我得带上这个。”

　　两人准备就绪，便回忆着穿书前他们在考古现场的举动，两人握着七彩琉璃宝盒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64.  吃醋   这一次，终究是他输了。

　　“云……云教授, 你看这是什么？”

　　“这盒子形制特别，历朝历代，似乎没有与它相仿的东西……”

　　“这古墓处处透着诡异，该不会……”

　　“没什么诡异的, 考古原本就是要发现未曾出现的东西, 推翻现已知晓的东西。”

　　“啊！”

　　沈让模仿着当初的惊恐神情，大声一喊。

　　两人忙屏住呼吸, 紧张兮兮的等着穿越时刻的到来, 手指攥紧了七彩琉璃宝盒的一角, 力道大的几乎要把那宝盒的一角掰下来。

　　“你们在干什么！”耳边赫然响起一个冷厉至极的声音，裹挟着透骨的寒意，连空气都凝固了几分。

　　云羡一个哆嗦, 差点把那盒子甩在地上, 她睁开眼，只见容洵正站在她面前，眸光阴沉得像是能杀人。

　　他一把推开沈让，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下来, 瞬间便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中, 他捏起她的下颌, 黑瞳深深的凝视着她, 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幽幽道：“你问朕要这盒子，是为了他？”

　　他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其实并未用力，可不知为何, 云羡却觉得动弹不得，她被迫望向他，眼眸之中有流光闪过, 道：“不是……”

　　容洵极轻的一笑，说不上的苦涩还是自嘲，他逼视着她，唇角微微下压，侵略的意味十足，而捏着她下颌的手指却无比轻柔，像是生怕弄疼了她似的。

　　这两种极端的情绪复杂的交织着，将他和云羡全都裹挟其中，谁也无法抽身。

　　半晌，他突然放开了捏着她下颌的手，像是给她最后的机会，也给自己最后的机会，道：“那你们方才，是在做什么？”

　　他面上一片淡漠，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只是眼底的墨色更浓，仿佛化不开的夜，带着彻骨幽寒。

　　沈让重重跪下，道：“陛下，此事与娘娘无关，是臣……”

　　“住口！”

　　容洵打断了他，他欺身上前，一把攥住沈让的领口，咬牙道：“你以为，朕会放过你吗？”

　　他气势迫人，巍峨若玉山之将崩，压得沈让喘不过气来。饶是沈让在古代历练了这么久，连杀人放火的事也干了不少，此刻，他还是抑制不住的冒起了冷汗。

　　沈让撑在地上的手掌微微颤抖着，唇齿相碰，道：“臣不敢。”

　　一时间，云羡全然忘记了她与容洵不过是契约婚姻，容洵这种对待“捉奸”一般的审问，原是小题大做了。

　　她脸色煞白，连指尖都泛着青白色，走到容洵身前，鼓起勇气，道：“我是想研究这盒子有何关窍，才请了沈大人来与我参详的。”

　　容洵冷笑一声，眼底透着一丝绝望，像是怪她说谎都不会找个好借口，道：“是么……那皇后为何，偏偏找了他？”

　　“一来沈大人刚好空着，二来，我入宫之前便与沈大人熟识，请他帮忙，也是水到渠成。”

　　话一旦说开，云羡便没那么慌张了。

　　她挺直了腰背，从容不迫的与他对视着，阐述着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本来嘛，沈让与她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熟识……”容洵说着，像是要在唇齿之间碾碎这两个字似的，冷硬着嗓音，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

　　“朋友。”云羡淡淡开口。

　　“那你呢？”他看向沈让，道：“你与皇后，是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又狠又冷的砸过来，沈让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的掉下来，落在地毯上，变成一个个斑驳的黑影。

　　他紧锁着眉，太阳穴隐隐作痛，只觉得脑容量都有些跟不上来，斟酌道：“娘娘是君，臣是臣，臣不配，也不敢做娘娘的朋友……”

　　容洵剑眉微挑，鹰隼般的眸子逼视着他，嗤笑道：“朕倒觉得，你是胆大包天。”

　　容洵顿了顿，敛了笑意，反手拍着沈让的脸，拧紧了眉心，沉声道：“你喜欢她，对不对？”

　　沈让猛地抬起头来，像被人戳中了心事，一时间，竟有些怔忪。

　　他回过神来，拼命掩饰着眼底的黯然，道：“臣的确心悦娘娘，只是，娘娘并无此意……”

　　他望向云羡，猩红了一双眼，苦笑道：“若娘娘有此意，臣便是拼了性命，也会带娘娘离开的。”

　　云羡只当他是为了糊弄容洵在演戏，可这戏演的用力过猛，只怕是要赔上性命的。

　　她张了张口，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倒坦诚。”容洵幽幽说着，目光缓缓移到云羡脸上。

　　云羡咧了咧嘴，赔笑着道：“这个……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容洵眼底闪着寒光，他凑近了她，清冽的气息自她头顶沉沉的压下来，与她鼻息交缠，连呼吸都灼烫起来。

　　她的心砰然跳动着，险险避过他的目光，手足无措的攥紧了裙裾。

　　“若有下次……”他将她圈在墙角，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朕定会杀了他。”

　　云羡猝然抬头，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目光盈盈，如倾泻的湖水。

　　“正常来往也不成吗？”云羡咬了咬唇。

　　他浅浅一笑，语气却显得寒凉：“皇后大可以试试。”

　　“那陛下不若杀了我，倒省了这许多麻烦。”云羡忽然生出些绝望，硬声道。

　　他悲悯的望着她，可他目之所及，又仿佛早已穿透了她，而是在悲悯的望着他自己，哑然道：“你以为朕不敢？”

　　云羡冷声道：“陛下自然没什么不敢的。”

　　可是朕，舍不得。

　　他在心里默默说着，嘴上却冷得发寒，凛然道：“皇后自是不怕死，可也要问问，旁人怕不怕。”

　　“陛下？”福瑞小心翼翼的走进来，道：“丞相和诸位大人已在殿内候了许久了。”

　　“知道了。”

　　容洵不耐的皱了皱眉，又极不屑的瞥了沈让一眼，叱道：“滚回皇城司去，自去领一百杖！今后非召不得入宫！”

　　“是！”沈让干脆的应了，不敢说半个不字。

　　容洵又看了云羡一眼，方拂袖而去。

　　那目光刺痛了沈让，他将头深深的埋着，久久都没有再抬起来。

　　云羡见容洵走了，忙走到沈让身边，扶着他起身，关切道：“没事罢？”

　　沈让摇了摇头，他深深的吸了口气，有些木然的望着她，道：“你放心，他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不会轻易动我……”

　　云羡点点头，道：“我知道，可一百杖也不是玩的，你……”

　　沈让颓然的望着她，自嘲道：“云羡，我是不是很没用？”

　　“你说的什么话？”云羡抿了抿唇，道：“他掌握生死之权，你害怕也是正常的。而且你方才急智，演了那么一出，果然骗过了他，光凭这一点，已经很厉害了。”

　　“我方才不是演的……”他说着，突然住了口，苦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云羡不解的望着他。

　　“没什么。”沈让眼中有些让人看不懂的情绪，他咬了咬牙，喃喃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的。”

　　*
　　经此一事，沈让和云羡都觉得心有余悸，再没了研究那七彩琉璃宝盒的兴致。

　　对于这么容易就穿回现代，云羡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因此倒也不算十分灰心。

　　云羡递了盏茶给他，自己则双手捧着茶，贪婪的吸收着茶盏的温热，道：“穿书这件事只怕没我们想的那么简单，光有这盒子并不够，大约还得天时地利人和才行。等回了宫，我去找钦天监问问，咱们穿过来那日可有什么异象，到时找个差不多的日子再试试。”

　　“而且，咱们穿过来时，那盒子分明有封信，我想，这其中恐怕还缺点东西。”

　　云羡说着，偏头看向他。

　　他平素是话最多的，可今日却沉闷的紧，只默默望着手中的茶盏出神，一句话都没有。

　　“怎么不喝茶？还是惊魂未定吗？”云羡温言道。

　　沈让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攥紧了腰间的刀，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可……”

　　沈让没听她说下去，只微微躬身将茶盏放下来，又意味不明的看了云羡一眼，便大步离开了。
　　云羡亦跟着他站起身来，望着他萧索的背影，低低的叹了口气。

　　*
　　在行宫住了两三日，便到了该动身回京的时候。

　　因着上次的事，云羡心底隐隐的在生容洵的气，回京时，她便找了托词，蹭在了昭阳公主的马车里。

　　容洵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云羡的背影，直到她与昭阳公主亲亲热热的上了马车，才转身向前走去。

　　福瑞跟在他身后，眼见着他眼底划过一丝黯然，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也足够让人心疼了。

　　容洵走到自己的马车旁，只略一旋身，便踏了上去。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容洵终于有些疲惫的拧了拧眉心，他眼中冷霜褪尽，如今，只剩下浓浓的疲惫。

　　“陛下……”车外传来福瑞战战兢兢的声音。

　　容洵强打着精神，冷声道：“何事？”

　　福瑞掀开帘栊，将一个锦盒奉了上来，道：“娘娘命人拿过来的，说是……”

　　“什么？”容洵不耐烦的睁开了眼睛。

　　“说是物归原主。”福瑞说着，头低低的埋了下去，屏气凝神，生怕冲撞了容洵似的。

　　容洵没说话，只伸手将那锦盒拿了上来，放在膝上。

　　他长舒了口气，“砰”的将那锦盒打开，他瞳孔微震，脸色猛地一僵，面上瞬间便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寒霜。

　　果然，那锦盒里静静的躺着他的扇坠。他给她的扇坠。

　　他重重的将那锦盒盖上，随手扔在案几上，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意。

　　半晌，他深深的闭上了眼睛，像是已经累到了极点。

　　这一次，终究是他输了。

　　他赢不了，他早知道的。




65.  往事   她是那样轻易的，辜负了他的心。……

　　“你和陛下吵架啦？”

　　昭阳公主笑得如春花般绚烂, 仿佛这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是东家买了萝卜，西家买了白菜一般，没什么好惊讶的。

　　她说着, 一边递了果子给云羡, 一边又张罗着烹茶。她这间马车外面看着虽不大，里面却是雅致得紧, 案几、铜炉、炭火、软毯一样不少, 座位又用软垫细细包裹了, 便是在里面住上几日，也是使得的。

　　“没有。”云羡否认道，“陛下高高在上, 我自是不配与他吵架的。”

　　昭阳公主笑着摇摇头, 将手中的果皮丢到炭火里去，霎那间，车厢里便氤氲起果子的清香来，甘甜可口, 沁人心脾。

　　“你是皇后, 是他的妻子, 若说旁人, 或许配不上, 可你却是顶配得上的了，别说是吵架，就是你动手打了他, 阿姐也是站在你这边的。”

　　昭阳公主拍了拍她的手，将剥好的果子丢到茶里煮着，又抬头望向她, 眼里带着淡淡的怜惜，轻声安慰道：“陛下脾气不好，你受委屈了。”

　　“算不上委屈。”云羡长叹了口气，道：“我没输……起码气势上没输。”

　　她勾了勾唇，算是一笑，可那笑却分明没有笑到心底里去的。

　　昭阳公主并不戳穿她，只应和着点点头，抿唇轻笑道：“那就好。”

　　似是担心云羡无意多谈，昭阳公主便没再追问下去，只是低下头去，认真调配着茶香与果香的比例，仿佛沉湎其中，根本没有什么能影响到她。

　　云羡望向窗外，手里紧紧的攥着那果子，微微的有些出神。

　　雪早已停了，路上的积雪被宫人们细细洒扫过，除却远处山峦上一簇簇的白色，便再也找不出雪存在过的痕迹了。

　　“砰”的一声，果子滚到了地上。

　　云羡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怔忪了许久了。她赶忙回神，将地上的果子拾起来，朝着昭阳公主尴尬的笑笑，羞赧道：“对不住，阿姐。”

　　昭阳公主浑不在意的摇摇头，道：“人总要有时间去处理心事的。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从前我想心事的时间还要多，日子久了，便能自己与自己和解了。”

　　云羡似懂非懂的望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凑近了她，迟疑着道：“阿姐，陛下他……和先帝的关系是不是不大好？”

　　昭阳公主听着，手上停了下来，道：“不是不大好，可以说，世上再没有旁的父子，会像他们一样。”

　　她转过头来，将烹好的茶递给云羡，苦涩一笑，道：“虽不是仇敌，却也差不多了。”

　　云羡捧着那茶盏，里面茶水滚烫，温度透过白瓷传导出来，灼得她的手也刺痛起来，她却顾不得这些，只怔怔的望着淡黄色的茶汤出神。

　　昭阳公主眸光渐渐黯了下来，自顾自的说着：“生在帝王家，其实是天下第一的苦差事。百姓的苦，是吃不饱、穿不暖，而我们，却是在锦衣玉食里挣扎着、猜忌着，日日有刀剑悬在头上的隐忧，生怕有一天醒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连性命都没了。”

　　“我父皇是个最不能容人的人，可陛下偏偏生了一副惹眼的相貌，又聪慧异常，处处都踩在他的逆鳞上，便是想躲都躲不开的。”

　　“我母亲生来懦弱，为着讨好父皇，便再不敢对陛下好一分，刚开始只是漠不关心，到后面，心硬了，便连和颜悦色的说句话也不曾有。自己的母亲避自己如同瘟神，自己的父亲看自己如同仇敌，兄弟们都想置他于死地，宫中就连最卑贱的宫人都敢折辱他，陛下小时候，真的过得很苦。”

　　云羡咬了咬唇，道：“还好，他有阿姐。”

　　昭阳公主唇角溢出一抹苦涩，道：“我当时也是自顾不暇罢了。女儿对于父皇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花，高兴了便似逗猫逗狗似的逗一逗，不高兴了便连奴婢都不如的。大多数时候，还是陛下帮着我多些。”

　　“日子久了，再热的人也被磋磨得冷下来了。这宫中弱肉强食，宫外党争伐异，世人都说陛下行事狠厉毒辣，可人们不知道，他若不这样，早就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又怎能坐得稳身下的位置呢？”

　　昭阳公主叹息着，望向她，道：“其实陛下是个很重感情的人。”

　　云羡想起他对沈让的态度，不觉摇了摇头。他们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在，可也没什么用处，说打就打，说罚就罚的……

　　昭阳公主知她不信，便接着说道：“你的那枚扇坠……就是陛下送你的那枚，其实是陛下乳娘留给他的东西。她待他好，他就念了她一辈子。当年，他乳娘为了护着他，生生的被父皇剥了皮，做成了人皮灯笼，陛下痛不欲生，便把她留下的扇坠当宝贝似的带着，他愿意把那扇坠给了你，我便知道，他是真的对你动了心的。”

　　云羡胸口一滞，心里翻江倒海的，像是五脏六腑都皱到了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滋味。

　　那扇坠……

　　她本是赌气，可如今却带了深深的愧疚，她是那样轻易的，辜负了他的心。可她终究是要走的，长痛不如短痛，这样也许对他更好。

　　昭阳公主笑笑，道：“他不许我说的，他一向把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我却是憋不住话的，你别见怪。”

　　云羡沉浸在窘迫之中，只微微的勾了勾唇，道：“不会。”

　　*
　　转眼间，云羡回到京城也有半个月之久了。这些日子，容洵忙着前朝的事，是一刻也不得闲的，云羡也就乐得清闲，日日除了与嫔妃们聊天，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可做，只写写田野调查的日志也就罢了。

　　她在这里的每一日，都算是沉浸式生活，是旁人再没有的学术机会，都是值得记录的。

　　“娘娘，外头来了信儿，说表小姐三日后便要出阁了，您可要出宫去瞧瞧？”紫苏说着，将茶盏放在她手边，笑着道：“您不是最喜欢热闹了吗？只要您去向陛下求个恩典，陛下一定会准的。”

　　云羡神情有些落寞，她虽想亲眼见见这里的婚礼，可一想到要见容洵，便有些头皮发麻，她到底是要回现代社会去的，和古人的来往还是越简单越好，付出感情不可取，而获得人家的感情便更是要挨千刀了。

　　她心里盘算着，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道：“我与徐寄柔虽是亲戚，却并不算熟识，你只去库房里选个礼物送去便是了。”

　　紫苏有些诧异的望着她，道：“是。”

　　云羡又嘱咐道：“选个贵重些的。”

　　到底是徐思温的妹妹，总要替她撑撑面子才好。

　　正说着，便见一个少年笑着走了进来，他着了一袭青色的长衫，清瘦得厉害，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可眼睛却极有神采，双颊也带着淡淡的绯红，像是兴奋至极。

　　“姐姐。”他轻声唤她。

　　云羡一愣，眯着眼睛打量着他，迟疑着开口：“君泽？”

　　“是我。”刘君泽笑着走到她近前，道：“多日未见，姐姐认不出我了？”

　　云羡又惊又喜，拉着他瞧了半天，才从他脸上看出些过去的影子来。

　　十几岁的男孩子果然是长得快的，几个月没见，他便变了许多，如今瞧着，倒完全不像个小孩子，而是个大人了。

　　“个子高了许多，人却瘦了不少。是不是读书太累了？在国子监待着可还适应？”云羡一口气问了他许多问题，像是生怕没机会说似的。

　　刘君泽嘴角噙着一抹笑，可神情却瞧着持重端庄，道：“姐姐放心，我一切都好。陛下已准了我可随时入宫，只要课业不忙，我便进宫来看姐姐，陪姐姐说话。”

　　云羡笑笑，感慨万千的望着他，道：“陪我说话有什么要紧的，你照顾好自己才是。有空了便多读读书，不必顾着我。”

　　刘君泽在她身边坐下来，语气带着克制的轻柔，道：“我读书本也是为了姐姐，能陪着姐姐，于我才是天下第一的要紧事。”

　　云羡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顾念着她当初施予他的一点点恩德，他便记到了现在，然而她其实做的很是有限，也实在是惭愧的紧，便劝道：“你这是什么话？哪有男子日日跟着姐姐转的？你好好读书，将来谋个好仕途才是正理。”

　　刘君泽不易察觉的深吸了口气，道：“陛下说了，等再过些日子，便会带我去他身边历练。”

　　云羡抿了抿唇，眼底不觉染上了一抹黯然。她这样避着容洵，他却事事都为着她，连这件事也想在了她前面。

　　她长舒了口气，声音哑然，道：“这很好。”

　　“姐姐觉得好，便一定是很好的。”

　　他会心一笑，见云羡蹙着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也不觉一沉。

　　他抿了抿唇，深深的望着她，带着少年人所特有的蓬勃朝气，连静默无言时，都有一种淡淡的清苦之感，这种感觉萦绕在他周身，连他眼中也染上了一抹愁绪，却更加氤氲流光。

　　紫苏奉了茶给君泽，笑着道：“娘娘，让君泽少爷去送贺礼好不好？倒省得奴婢找人去送，还要担心他们毛手毛脚的出岔子。”

　　云羡略一沉吟，看向刘君泽，道：“徐寄柔出嫁，你可会过去吃席？”

　　刘君泽笑得温柔清冽，道：“自是要去的，陛下方才嘱咐了我，要陪着姐姐一道去瞧瞧呢。”

　　“陛下他……还说什么了？”云羡心底略微一颤。

　　“陛下还说，要我护着姐姐，不能让姐姐受半点委屈。”




66.  失德   他酒后失德……

　　三日后, 便是徐寄柔出嫁的日子。

　　依着大楚的规矩，帝后大过天，云羡若是来了，这拜高堂便得改成拜她了。云羡受不得这种大礼, 怕是要遭雷劈, 便和刘君泽商量着，等拜过了天地再来。

　　左右是体验民俗, 婚庆之事, 只要看个大概便能窥见全貌了。

　　徐家和萧家都是世家大族, 一个是掌握军政大权的朝廷重臣，一个是桃李天下的簪缨世家，萧家孙辈的嫡长子娶了徐家的嫡长女, 他们联姻所办的婚礼, 自然是繁复华丽无比的。

　　两家虽都在京城，隔得却也不算远了，红毯自萧家一路铺到了徐家，延绵数里, 连带着半个京城的人也跟着沾了喜气。

　　据说, 萧家的彩礼足有三四十箱, 人们虽未见里面的东西, 却也知道萧家对这门亲事是极看重的了。

　　而今日徐家的陪嫁亦连绵了半条街, 世人常说十里红妆，往日里从未亲眼见过，今日倒是开了眼了。

　　萧叙白着了一身红衣, 骑在棕红色的汗血马上，神情一如既往的清冷凝肃。

　　身后，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徐寄柔坐在八抬大轿之中，浅浅的勾了勾唇。她想着盼着，生怕会出什么岔子，如今，总算是心愿得偿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喜帕，殷红色的指甲鲜艳如血，越发显得手指青白。

　　“映月。”她低声唤道。

　　轿外的丫鬟忙应了，道：“奴婢在。”

　　“哥哥呢？”

　　“大少爷在后面跟着，可要奴婢请他过来？”

　　徐寄柔绷着唇，迟疑片刻，道：“好。”

　　轿外没了动静，只听见唢呐、锣鼓吹打的声音，那声音宛若嘶鸣，像是恨不得把这天大的喜事传到天上去。

　　而盖头之下，徐寄柔的眼前却只有一片迷蒙的红色和微微摇动的珠翠，她用力闭了闭眼睛，长出了一口气，直到耳边响起徐思温的声音，她一颗吊着的心才落了下去。

　　“哥哥。”她轻声道。

　　“我在。”徐思温的声音宽厚低沉，令人心生安稳。

　　“你还生我的气吗？”徐寄柔怯生生的问着，嗓子里“咕噜咕噜”的响着，不觉便带了些哭腔。
　　徐思温眉目微沉，望着前面不远处萧叙白的背影，一种对于未来的不安感瞬间便席卷了他。

　　他的眼神幽深而空旷，略顿了顿，认命似的叹息道：“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徐寄柔眼睛一亮，道：“你能来送亲，我很欢喜。”

　　徐思温的心底泛开一片酸涩，他能送她的，也就只有这一程而已。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意，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本就是该欢喜的。哥哥希望，你能一直这样，欢欢喜喜的过日子。”

　　“我会的，哥哥。”徐寄柔沉湎于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幻想之中，不觉浅浅一笑，连目光也缱绻温柔，道：“能嫁给萧公子，我这辈子便都是欢喜的了。”

　　徐思温没说话，只是垂了眸光，敛去了所有的笑意。

　　他是男人，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萧叙白看向徐寄柔的目光意味着什么。他的眸色深不见底，有算计，有估量，却偏偏没有感情。

　　用家世和权势来稳固一段婚姻，自然是足够了，只是可怜了徐寄柔待他的一片心。若是她当真认命也就罢了，若是她还贪恋那点子温柔，只怕日子久了，便要生出怨怼来。

　　徐思温想着，伸手轻轻触了触那轿子，上面雕刻得繁花似锦，好像只要花团锦簇，便能过出烈火烹油般的日子来。可到头来，也只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罢了。

　　*
　　队伍很快便在萧府门前停了下来，徐寄柔被扶着与萧叙白行了礼，而徐思温只是坐在一边，静静的喝着酒。

　　刘行止、徐慈心与刘子宁正坐在他对面，三人说着话，不时的看他一眼，好像全然忘记了萧叙白与刘念的前尘往事。

　　刘念自从上次被容洵当众训斥之后，便不再露面了，一来是她自己觉得没脸，二来是刘行止担心她影响到刘家的脸面，倒不如装作没这个女儿。

　　“皇后娘娘驾到！”

　　门外传来太监尖锐的喊声。

　　众人一愣，忙敛了衣装，齐齐跪了下去，道：“皇后娘娘万安！”

　　云羡与刘君泽一道走了进来，她脸上都带着盈盈的笑意，上前扶了萧叙白的祖父起身，道：“恭喜萧老，喜得佳媳。”

　　萧叙白的祖父忙拱了拱手，笑着道：“多谢娘娘。”

　　云羡又命众人起身，方走到萧叙白和徐寄柔身前，望向徐寄柔，道：“表姐成亲，我于情于理都是要来贺上一贺的。”

　　她说着，将一对八宝攒珠的赤金镯子戴在徐寄柔手上，道：“这不算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上面的花纹还算别致，希望表姐喜欢。”

　　徐寄柔原本便对云羡有些歉意，如今便更添了几分愧疚之感，她哑着嗓子，道：“多谢娘娘。”

　　云羡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那便祝二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萧叙白面上一片淡漠，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来，只是眼角微微有些猩红，在云羡向他道贺的瞬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似的，瞳孔一缩，话语却还算平静，道：“借娘娘吉言。”

　　云羡点点头，便依着萧叙白祖父的引导，径自寻了上首坐着，刘君泽也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的眼眸扫过萧叙白，又不动声色的在刘行止等人身上转了一圈，才收回了目光。

　　“可是有什么不妥的？”云羡递了茶给他，压低了声音问道。

　　“没什么。”刘君泽笑笑，道：“姐姐放心。”
　　*
　　席间热闹非凡，不时有人来向云羡敬酒，云羡刚开始都干脆的喝了，后面便渐渐有些不胜酒意。
　　云羡支着脑袋，道：“我假装睡一会，养养精神。”

　　刘君泽点点头，道：“姐姐安心睡便是，我替姐姐把这婚礼细节都记下来，等回去了写出来，下次进宫时带给姐姐。”

　　云羡脸上带了些许酡红，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乖。”

　　她闭上眼睛，脑袋里一阵阵的发沉，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黑。

　　她挣扎着睁开眼，只见萧叙白正站在她面前，虽着了一袭红衣，脸色却沉得吓人，他的唇紧抿着，没有半分笑意，只蹙眉望着她。

　　“何事？”云羡咬着牙，尽量使自己看上去清醒些。

　　萧叙白没说话，只将手中的披风递给刘君泽，淡淡道：“酒醉易伤风。”

　　刘君泽略一迟疑，他便已将那披风放了下去，干干脆脆的转身离开了。

　　刘君泽眯了眯眼，伸手将那披风从案几上捡起来，披在云羡肩上，道：“他这人着实别扭得紧，心思倒是细的。”

　　云羡见那披风是女式的，虽是旧的，却浆洗得很干净，想来是萧府女眷的东西，便没拒绝，只由着它披在身上，挡住些寒气。

　　她身上本热得发烫，如今披了这披风，倒略略清醒了几分，道：“这酒喝上去甜甜的，没想到劲头这么大。”

　　刘君泽笑笑，道：“这种果子酒是这样的，我瞧着思温哥哥独自在那里喝了很不少，方才离了席，想来也是喝多了，找地方去歇着呢。”

　　“今日是他妹妹的好日子，他心里高兴，多喝几杯也是有的。”云羡说着，朝着徐思温的座位上看了一眼，那里横七竖八的摆了几个酒壶，桌上的菜却没吃几口，空腹喝酒是大忌，饶是他再大的酒量，想来也是要醉的。

　　她摇了摇头，唤了紫苏来，道：“你嘱咐徐家的小厮去瞧瞧，思温喝多了酒，总要有个人跟着才行。”

　　紫苏点头应了，正要出去，便见不远处有人喊了起来，虽听不真切，可依稀有“徐思温”的名字。

　　云羡心头一跳，忙站起身来，道：“出了何事？”

　　登时便有人扑在她面前，禀告道：“回娘娘，是徐家少爷……”

　　“他怎么了？”

　　“他……他酒后失德……睡了……”

　　云羡见那人吞吞吐吐的说不清楚，心里一急，便匆匆朝着人群聚集的方向走了过去。

　　刘君泽担心她出事，忙陪在她身边，一道走了过去。

　　离那里还有不少距离，便可隐隐听到人们议论的声音。

　　“果然是纨绔子弟，我以前只当他是性子顽劣了些，却没想到他竟在自己妹子成亲的日子做下这种事，真是作孽哟！”

　　“我瞧着徐将军脸都青了……他将来可是要袭爵的。”

　　“能不青吗？我要是生出这种儿子，都恨不得打死他，偏偏徐家就他一个独苗，打又打不得……”

　　“若是睡了个丫鬟也就罢了，可偏偏是……”

　　云羡听着，脸色一点点苍白起来，手指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刘君泽低声安慰道：“姐姐别慌，思温哥哥一定不会有事的，他并无功名在身上，不过是酒后失德，算不得什么大错处。”

　　云羡耳边“嗡嗡”的响着，酒醉夹杂着不安，使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只是机械的点了点头，道：“我没事。”

　　不远处的院子外面已围了许多人，云羡大略瞧着，只怕一大半的宾客都跑到了这里。萧叙白和刘子宁站在外面，劝大家回去，可却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肯听他的劝，大多数人还是挤着脑袋朝里看着，生怕错过什么桃色新闻。

　　“让开！让开！”

　　刘君泽努力挤出一条路来，咬牙拥着云羡走了进去。




67.  失德（二）   眼前是一片旖旎之色。……

　　眼前是一片旖旎之色。

　　刘行止和徐少康面色铁青, 都是一副怒气腾腾的模样。

　　徐思温站在徐少康身侧，衣着还算整齐，只是发髻微微有些凌乱，他脸上分明有个掌印, 想来是徐少康气极了打的。

　　徐夫人和徐慈心拥着一个女子, 她虽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衫，脸色却白的没有血色, 眼神也空洞得厉害, 活像是一个假人脑袋, 虚虚的安在那衣服上面。

　　那女子身上裹着件不合体的大氅，她的领口微微敞开，隐隐可以看见里面衣衫已扯得不成样子, 一条素白的脖颈就那样袒露着, 直直延申到里面去，如玉的锁骨用大氅松松垮垮的包裹着，上面有些红色，饶是云羡再蠢, 也可以想到方才发生了怎样不堪的事。

　　云羡只觉头疼得厉害, 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还是那女子率先看见了云羡, 顾不得衣衫不整, 跌跌撞撞的跑过来, 一猛子跪倒在她面前，从大氅中伸出条白净的胳膊来，攥着云羡的裙裾, 哭喊道：“姐姐，求姐姐给我做主啊！”

　　云羡一惊，酒顿时醒了三分, 她迷蒙着一双眼低头看去，只见那女子的脸渐渐清晰起来。

　　“刘念？”云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不是没来吗？

　　刘念点点头，缩在大氅里哭着，肩头不停的耸动着，道：“我本是一时贪玩，便扮作丫鬟跟了来，谁知表哥喝醉了酒，竟……”

　　刘子宁不知何时赶了进来，拽着刘念死活把她拉起来，冷哼一声，道：“你求她做什么？她和徐思温倒更近些，哪里还记得有你这个妹妹？”

　　刘念顺势哭着靠在刘子宁肩头，捂着脸道：“哥哥，我已然是没脸了，你不必管我，便由着我去死罢！”

　　刘子宁偏头看着徐思温，恨道：“徐思温做下这种龌龊事，便是押，我也押着他娶了你！”

　　云羡自是不信徐思温会酒后失德至此，可众口铄金，只怕不到明日，徐思温与刘念的事便会传遍京城，到时碍于两家的脸面，徐思温便是再不愿，也得娶了她。

　　她正想着，便听徐慈心拉着徐夫人哭道：“此事的确是阿念顽皮，她着了丫鬟装束，想来思温是弄错了……可如今事已至此，嫂嫂也是从小看阿念长大的，只盼着哥哥、嫂嫂顾念着这点子情分，做主让阿念嫁入府里罢。”

　　徐夫人为难的看了徐思温一眼，又看向徐慈心，道：“慈心，此事还未查明，如今便谈及嫁娶之事，只怕太早了。”

　　“嫂嫂怎能如此说？这生米都煮成了熟饭，还有什么可查的？思温是男子，自然不怕，可我们家阿念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你让她怎么活呢？”

　　徐慈心说着，便抽抽嗒嗒的哭起来，仿佛全然不怕旁人看笑话似的，怎么造作怎么来。

　　徐思温皱了眉，墨眸深邃，全然不见一丝意乱情迷的意思，想来，这酒是全醒了。他看着徐慈心，又看向刘念，突然，大声的笑了起来，那笑容畅快无比，却听得人心里发毛。

　　倏尔，他停了下来，迫视着刘念的眼睛，冷峻一笑，半是失望半是无奈的说道：“阿念，多日未见，你变得多了。”

　　他还是第一次和刘念这样疾言厉色的说话，虽未说什么重话，刘念脸上却已有些挂不住了。

　　她泪水盈盈的在眼眶里打着转，道：“表哥，这件事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

　　周遭的宾客们听着，只觉徐家欺人太甚，刘念一个女子受了如此的委屈，已然是不易，又这样委曲求全，实在是难得。

　　有人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便凑趣道：“思温兄，无论如何刘小姐也是丞相之女，又生得天姿国色，不算埋没了你，你还是娶了她罢。”

　　刘君泽看了云羡一眼，低声道：“姐姐，此事十有八九是刘家的算计，思温哥哥虽冤枉，却也是难以脱身的了。”

　　云羡没有回应他，只是死死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她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的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却也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哪怕拼着皇后的尊严不要，只怕也挡不住这悠悠众口。

　　“等一下。”她缓缓开口。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齐齐望向她，连刘念和徐慈心也停了下来，含泪抬起头来。

　　“方才徐夫人说，此事尚未查明，那么，我便来查上一查，也好让诸位安心。”

　　云羡说着，神色一凛，目光坚毅有力，道：“紫苏，命人将徐思温今日用过的酒菜都带回去，着太医细细察看了，再做定夺。”

　　紫苏道了声“是”，忙退了下去。

　　“君泽，命人将府中小厮、丫鬟带回去，着人细细查问，看可有知情的。”

　　刘君泽微微颔首，道：“我这就去办。”

　　刘行止黑着一张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要把你妹妹往绝路上逼吗？”

　　云羡哂笑一声，不屑道：“父亲这话，我倒是不明白了。”

　　刘行止眸子一沉，道：“你这样查，是不相信阿念的为人吗？”

　　徐慈心忙附和道：“是啊，你虽素来不喜欢阿念，却也不能这样怀疑人的。阿念一个女儿家，她便是再怎样，也不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的。”

　　云羡目光平静，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幽幽道：“我自然不相信此事是阿念故意设计的，只是徐家表哥素来为人端方，人们自然不信他会做出这种糊涂事来，我若是查实了，他便是辩无可辩了，到时，他便是不想对阿念负责都不成了。”

　　她勾了勾唇，道：“难道父亲、母亲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徐慈心一怔，求助似的看向刘行止，道：“这……”

　　刘子宁见母亲被她糊弄得哑口无言，忙挺身而出，道：“父亲、母亲不过是觉得没这个必要罢了。”

　　他指着徐思温的鼻子，恨道：“他徐思温做出这种事，还有什么可查的，自然是他鬼迷了心窍了。依着我说，今日便该将这亲事定下来，省的闹起来大家都没脸！”

　　徐思温上前一步，迎着刘子宁的目光，不卑不亢道：“你也不必拦着，我徐思温在此承诺，若是娘娘查出此事皆是我一时意乱，我自会八抬大轿娶了刘念回去，绝无二话；可若是娘娘查出这背后另有牵扯……”

　　“你待如何？”刘子宁扯着嗓子喊道。

　　“那刘家也就没脸咄咄相逼了。”

　　徐思温腰背挺得笔直，任凭谁瞧了，也不由觉得此事另有隐情。

　　众人的眼神在徐思温和刘念身上来回觑着，一个说得斩钉截铁，一个哭得梨花带雨，实在拿不定主意该相信谁。

　　云羡见徐思温说着，心中便有了计较，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道：“那今日本宫就做个见证，若此事是徐思温有错在先，徐家便务必对刘念负责，迎娶她进门，可若此事是有人算计……”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念脸上，忖度着她的神色，只见她的脸上瞬间便没了血色，倒比墙上糊着的白泥还惨败些。

　　“本宫定不轻饶！”这种时候，还是自称本宫带感！

　　云羡言罢，便收回了目光，拂袖而去。

　　众人忙让出一条路来，齐声道：“恭送娘娘！”

　　不远处，萧叙白亦微微躬身，他垂着眸，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是望向云羡的那一瞥，多少透露了些他的心思，显得有些意味不明。
　　*
　　入夜，喜宴的欢闹已接近了尾声，宾客们渐渐散去，脸上都挂着满意而真挚的笑容，仿佛他们都不记得今日发生过怎样不堪的事，又仿佛他们都打心眼里认为这是一场再完美不过的婚礼。

　　趁着宾客纷乱，萧叙白避着人，一路朝着暗处走去。

　　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他见四下无人，便利落的上了车，重重的甩下了帘子。

　　“你放心，车夫是我的心腹，他会盯着街上的动静的。”刘子宁说着，将帘栊都拉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道：“阿念的事，你有何打算？那药是我从西域弄来的，说是无色无味，太医应该查不出什么端倪，你们萧家的小厮、丫鬟可靠得住？”

　　萧叙白没说话，只垂着眸，看着手中的镯子出神。

　　那是他从徐寄柔那里要来的，说是一人一只，便可定情。徐寄柔自是兴高采烈的给了他，再不疑有他的。

　　刘子宁推了他一把，脸上显露着不耐，道：“阿念可是听你的才闹到如今这地步的，你若是想撒手不管，我饶不了你！”

　　因着萧叙白与刘念退亲的事，他本就不大看得上他，可无奈刘念铁了心要听萧叙白的话，他这个做哥哥的，也只有成全她而已。

　　萧叙白抬起头来，眼里像是凝了寒霜，道：“你与其担心我府中的下人，倒不如让恩师和师母去求徐少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叙白将那镯子不动声色的拢在袖中，淡淡道：“我的意思，是甥舅一家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刘子宁眼睛亮了亮，道：“你……”

　　刚一开口，他便触到了萧叙白的眼神，那眸色漆黑如墨，深不见底，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凌厉，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刘子宁一怔，后半句话便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68.  联姻   这里没人，只有朕一个。

　　“娘娘, 已查明了，表少爷所饮的酒中被掺了……春药。”

　　紫苏说着，脸上一红，道：“太医说, 这东西药性极烈, 是大楚没有的东西，想来是有人花了大价钱, 从胡人手里买的。”

　　云羡的目光清冷幽寒, 道：“萧家的下人可招了？”

　　“有个小厮说, 他一直在那屋子附近当差，并未听见里面有挣扎声和喊叫声。还有人说曾见过二小姐，她进了萧府后便径直进了那屋子, 并未去瞧表小姐。”

　　紫苏说着, 看向云羡，秀眉轻挑，道：“娘娘，如此看来, 表少爷当真是被人设计的了。您可得还了他清白才行。”

　　云羡眯了眯眼, 道：“这件事只怕后面牵涉甚广, 要查得清清楚楚, 才能还他清白。”

　　紫苏点点头, 崇拜的看着云羡，道：“有娘娘在，自是万事无虞的。”

　　云羡苦笑着摇摇头, 正要开口，便见有宫女走了进来，禀道：“娘娘, 徐夫人求见。”

　　云羡忙坐直了身子，道：“快请她进来。”

　　紫苏笑笑，道：“定是徐夫人心中不安，这才进宫来探探消息的。”

　　云羡心里盘算着，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们都退下罢。”

　　紫苏道了声“是”，便带着宫人们齐齐退了下去。

　　偌大的宫室，瞬间便只剩下了云羡和徐夫人两个人。

　　云羡扶了她坐下，又斟了茶放在她近前，方在她身边坐了下来，笑道：“舅母怎么来了？思温表哥可还好？”

　　徐夫人叹了口气，眼角微微凹陷着，想来是多日未休息好了，她疲惫的望向云羡，道：“多谢娘娘惦念，思温他……还好。”

　　遇到这种事，怎么会好呢？

　　云羡眼眸一黯，郑重道：“舅母放心，此事我已查了个七七八八了，再过些许时日，定能还思温表哥清白。”

　　徐夫人眼里满是憔悴，只这一瞬间，便又苍老了许多，她伸手握住云羡的手，道：“娘娘已为思温做得够多了，我们徐家上下，都不知该如何感谢娘娘。只是，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云羡柔声道：“舅母只管开口便是。”

　　徐夫人犹疑着，半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牙道：“我想请娘娘，不要再追究此事了。”

　　“什么？”云羡不解的看着她。

　　徐夫人闭了闭眼睛，泪水在她眼角里打着转，道：“是老爷的意思，徐家与刘家是亲戚，出了这样的事，只有两家联姻，才能堵住世人的嘴……阿念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老爷心疼她，也是有的。”

　　她抽出帕子，死死的捂着自己的嘴，道：“只是可怜我的思温……他被人算计，却要和算计他的人共度一生，他冤枉啊！”

　　云羡来不及安慰她，只迫切道：“舅母，此事事关重大，如何能感情用事？若表哥当真娶了刘念，便是坐实了他酒后乱性，将来，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徐夫人再顾不得什么体面，道：“你母亲在老爷门前跪了三天，老爷也是被逼无奈……”

　　她吸了吸鼻子，望向云羡，道：“左右思温无心仕途，名声不过是身外之物，倒也罢了。我只是心疼他，娶了阿念那样狠心的女子，两个人心不在一处，这日子又如何能过得好呢？”

　　云羡紧蹙了眉，道：“此事，表哥是如何说的？”

　　徐夫人长长的叹息着，道：“老爷拉了脸来求他，思温孝顺，总是不愿老爷为难的……”

　　徐夫人说着，连茶也喝不下去，只胡乱抿了一口，便站起身来，道：“婚期便定在三日之后，一切从简，也不请什么亲朋故旧，只抬了人进来便是了。”

　　她苦着一张脸，略微挤出一抹笑来，道：“我也是实在忍不住，才和娘娘说了。还请娘娘体恤，千万不要再追查此事了。”

　　云羡站在原地，直到徐夫人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中，她才颓然的坐了下去。

　　“紫苏。”她无力的唤着，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什么。

　　“娘娘。”紫苏笑着走了进来。

　　“把萧家那些人都放了，告诉太医院的人，此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咱们不查了？”紫苏瞪大了眼睛。

　　云羡摆摆手，道：“不查了。”
　　*
　　翌日一早，云羡便听闻徐少康因着教子无方，被陛下扣了一年的饷银。

　　云羡心里发沉，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紫宸殿前，她顺着汉白玉的阶梯走上去，直走到大殿门前，道：“陛下可在里面？”

　　“在是在……”守门的太监恭敬的回着，还未说完，便见云羡推门走了进去。

　　那好吧……

　　守门的太监相对而望，谁都没胆子去拦她，便只当没看见，老老实实低头去守自己的门。

　　大殿里站着七、八个大臣，见大门“吱呀”被推开，都不由转头朝着大门的方向望了过来。

　　正在议事的大臣本是自顾自的说着，将容洵神色一凛，也忙不迭的住了口。

　　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遇到，谁人不知，陛下素来是最讨厌旁人打扰的，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闯进来，只怕即便是皇后，也逃不掉一顿责罚。

　　大臣们都屏气凝神，生怕喘息的声音略大了些惊扰到容洵，若是赶上他心情不好，这种细微的小错处，也是能要命的。

　　云羡脚下一顿，似是全然没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人，她有些困窘的抿了抿唇，道：“对不住，我不知道陛下在议事……”

　　“朕没在议事。”容洵淡淡开口。

　　云羡一愣，和大臣们面面相觑，这架势不是在议事，是在干嘛？

　　倒是为首的大臣年纪大些，看出了些端倪，他用眼神向其余的大臣传达着消息，陛下如此说，明显是被皇后扰了心情，在说反话呢！过不了多久，只怕皇后就要完蛋了！咱们别掺和，快把头低下去。

　　众大臣见他分析得有理，便纷纷低下头去。

　　“我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多人，我这就走。”云羡忙道。

　　“这里没人，只有朕一个。”容洵金口又开。

　　云羡只当是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面前分明站着七八个人，容洵这个人，明显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正要开口，便见容洵眉头微蹙，轻咳了一声。

　　瞬间，大臣们心领神会，齐齐退了出去，没有半分犹豫。

　　要死了，陛下要单独处置皇后了，这不是咱们能看的，快走！

　　只听“砰”的一声，大门被紧紧的关上了，偌大的宫殿，转眼便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连蚊子、苍蝇都在容洵的气场威逼之下跑得干干净净。

　　云羡无奈的看着他，道：“我晚些再来也没什么，你们议的是要紧事，自是耽误不得的。”

　　容洵望着她，将手中的奏折一把阖起来，道：“算不得什么要紧事。”

　　没你要紧。

　　他喉咙滚了滚，强压着心底的情绪，道：“你来找朕，所为何事？”

　　云羡咬了咬唇，迎上他的目光，道：“徐思温之事确有隐情，陛下不该如此处置徐少康。”

　　容洵似是有些失落，勉强冲她勾了勾唇，语气尽是无奈，道：“你来找朕，就为了这么点小事？”

　　“不是小事。”云羡挑了挑眉，道：“此事事关徐思温的清白，我不能……”

　　“你说的隐情，朕都知道。”容洵打断了她，眼底有着淡淡的嫣色，像是开在冬日里的梅花，混合着白雪的氤氲之气，越发得寒凉起来。

　　“陛下既然知道，又为何……”云羡攥紧了手指，诘问道。

　　“那些所谓隐情，只是旁人想让你看到的。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此事根本是徐家和刘家共同做的局？徐少康知道朕忌讳党派之争，更不希望军权和相权混在一起，便出此下策，使徐思温有了不得不娶刘念的理由……”

　　“我不知道徐少康会不会，可徐思温一定不会！”

　　“徐思温是徐少康的儿子，徐少康会，便等同于徐思温会。如今他们两家联了姻，你说，当真出了事，那徐思温是向着自己的岳丈，还是向着朕这个皇帝？”

　　容洵的话语掷地有声，他唇角微寒，道：“朕不过是敲打他一二，算不得什么。”

　　他凑近了她，在她耳边低声道：“不是你告诉朕，要削了徐家的兵权？怎么，如今只是第一步，就舍不得了？”

　　云羡后退了一小步，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坦然道：“削徐家兵权我没意见，可此事事关徐思温的名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冤枉至此。”

　　容洵冷笑一声，道：“他徐少康都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名声，朕为何要在乎？”

　　“你……”

　　云羡有些哑然，她只是读过几本书，可离真正的政治、朝堂，还差得远呢。她从来都无意干涉容洵的治国手段，可事关徐思温，她不能就这样看着他蒙受冤屈。

　　她闭了闭眼睛，认命道：“陛下要如何做，本不是我该过问的，陛下要敲打徐少康，多的是法子，何必定要拿着此事做文章？如此一来，岂不是将此事昭告天下？世人最重名声，日后徐思温还如何在京中立足？”

　　容洵望着她痛苦的模样，心里不觉有些内疚，云羡一贯重情重义，又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性子，自然受不了徐思温平白担了这样的名声。

　　他绷着唇，许久，方无不残忍的说道：“朕很想成全你，只可惜，君无戏言。”

　　云羡眼中划过一抹失望，语气也沾染上了淡淡的绝望，道：“于你而言，这或许只是小事，可此事落在旁人身上，便是一座山，足以压垮人的。”

　　容洵望着她，一时间有些失神，于他而言，天下不过是棋局，世人不过是棋子，他从未想过，那些棋子的感受。

　　他攥紧了手中的扇坠，只觉得它明明温润如玉，如今却是滚烫灼人，半晌，他终于开口：“你放心，等徐思温在边境建了功勋，便不会有人记得此事了。”

　　云羡没说话，只是倨傲的望向窗外，下颌微微抬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是个聪明人，大概很快便能想通这个道理的。

　　容洵想着，缓缓垂了眸，打开了手中的奏折，可心却是悬着的，久久不能落定。




69.  联姻（二）   云羡，朕怎么舍得，放你走……

　　三日后, 刘念坐着一顶小轿从后门抬进了徐家。

　　这是妾室进门的仪制，她是正房夫人，本该是用八抬大轿抬着，风风光光的进门的。可依着楚礼, 她与徐思温这婚成的名不正言不顺, 既没有父母之命，也缺了媒妁之言, 算是私自成礼, 与私奔是一样的, 也就没那么多讲究，只娶进门便罢了。

　　屋子里几乎没有新置的东西，连灯烛也依旧用了白蜡, “喜”字也未贴一个。

　　刘念着了一身喜服, 坐在床上，只觉得一切都是空落落的。

　　她如愿做了世子夫人，如愿打了京中那些贵女们的脸，她们都以为她完了, 以为她没了名声, 便只能嫁到外地去, 却没想到, 她还有翻身的时候。

　　可外面越是烈火烹油, 内里便越是冷清，她没有像样的婚礼，就连进门也是鬼鬼祟祟的, 仿佛见不得人似的，而现在，她就连自己的丈夫也没见到, 整个将军府都一如往常，好像根本没有多她这个人，又或者，根本没人在意是不是多了她这个人。

　　“来人！”刘念攥紧了手中的喜帕，在这古朴清冷的屋子里，她的富丽堂皇的凤冠霞披，她的缀满珠宝的喜服，甚至于她指尖的红色，都显得格格不入，刺目至极。

　　没人应她。

　　“来人啊！”刘念一把扯下盖头，跌跌撞撞的扑到门口，大声喊着，全然不顾什么丞相府小姐的脸面。

　　守门的丫鬟不耐烦的推门走了进来，满脸的不屑，怨怼道：“少夫人何事？大喜之日，您这样可不合规矩呢。”

　　“表哥呢？”

　　那丫鬟半是嫌弃半是无奈的看了她一眼，道：“少爷忙着理行装，自是顾不上少夫人了。少夫人耐心等等，少爷若是得空，自然会来的。”

　　刘念听着，心像是灌了铅水一般的往下跌着，她猛地抓住那丫鬟的手臂，道：“整理行装？表哥要去哪里？”

　　那丫鬟白了她一眼，嗤笑道：“少夫人不知道吗？少爷要去边塞去，这三年五载的可不会回来呢。”

　　她话还没说完，就见刘念疯了一般的冲了出去。
　　*
　　书房里，徐思温拜别了徐少康和徐夫人，他神情凝重，道：“儿子此去，不知何时能回，还请父亲、母亲千万保住身体，恕儿子不孝之罪。”

　　徐少康沉着脸，眼睛却极有神采，道：“好男儿志在四方，哪怕沙场裹尸还，也总好过在这里花天酒地的，你只管放心去，家里有我和你母亲在呢，出不了大事。”

　　徐夫人亦附和着笑笑，道：“你父亲说的极是，你只照顾好自己便是了。”

　　她说着，无限温柔慈爱的看了徐思温一眼，道：“地上冷，快起来罢。”

　　徐思温刚要起身，便听“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他回头一看，只见刘念披散着头发冲了进来，似是力道太大，她蹒跚着向前走了几步，才勉强停了下来。

　　她戴了满头的珠翠，可珠光宝气之下，仍掩不住她苍白的脸色，她定是细细化了妆，那眉斜飞着，直插到鬓角里去，可眼里却只有疲态，全然不见半分妩媚。脸上虽打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可那底色却过分惨淡了些，红如鲜血的朱唇微微张着，半是惊恐半是愤怒，不仅全无美感，反而显得形容憔悴可怖。

　　若不是那一身嫁衣，徐思温几乎有些认不出她。

　　那个貌若天仙的京城第一美人，仿佛已随着她心境的改变，再也寻不见了。

　　“阿念，你来做什么？”徐少康眉间有些隐怒，他强压着怒意，道：“这样披头散发的像什么样子？”

　　刘念表情凄厉，苦笑道：“舅父，我若是不来，只怕这三年五载都见不上表哥一面了罢？”

　　徐思温避过头去，像是整理着自己的情绪，声音哑然，道：“阿念，我离开一段时间，对我们都好。”

　　刘念泪光涟涟，道：“表哥离开京城，是因为想避着我吗？”

　　徐思温抿了抿唇，道：“这是一早的打算，你嫁给我……本就是个意外。”

　　刘念走上前去，跪在他身边，哀求道：“表哥，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念……”徐思温无奈的看着她，道：“此事父亲已禀明了陛下，是再不能改的。”

　　刘念拼命摇着头，带着哭腔道：“我让阿爹去和陛下说，好不好？陛下最看重阿爹，定会答应的。”

　　徐思温垂了眸，叹息道：“阿念，你懂点事，成不成？”

　　徐夫人见刘念哭哭啼啼的不成样子，忙走到她身边，扶了她起身，温言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思温，可你也得顾着他的前程，放他去做他想做的事呐。不过是三年五载，一眨眼，他就回来了。”

　　刘念没有回头，目光只停留在徐思温身上，她以为，他还是当初那个心里眼里只有她的男人，只要她撒撒娇，他便什么都会去做。

　　她望着他落下泪来，道：“表哥，你想想我的处境好不好？你这样走了，旁人会怎么看我？”
　　“啪！”的一声，徐少康将茶盏狠狠掷到了地上。

　　他站起身来，瞪着刘念，恨道：“你都把思温害成什么样了？你还想害他到什么地步？”

　　刘念哭着道：“舅父当真冤枉我了！我心里爱表哥还来不及，又如何会害他？表哥去奔前程，我自是没有不愿意的，可天下哪个女子不盼着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表哥想建功立业，在京城也是一样的。”

　　她说着，俯身凑到徐思温身边，紧紧环着他的腰，道：“表哥就留在京中，好不好？加入飞虎军，驻守京畿之地，不也很好吗？”

　　徐思温没有抱她，只微微扬着头，避开了她的气息，他轻轻推开她的手，道：“阿念，此事已定……”

　　“我们去求姐姐，好不好？她与你相交甚笃，一定会帮你的。”她仰面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一滴滴的滑落，便是再冷血的人看了，也总会动容一两分的。

　　徐思温闭了闭眼睛，缓缓站起身来，道：“云羡在宫中已很艰难了，你不要去烦她。”

　　刘念颓然的跪在地上，突然，她从发间抽出一支簪子，狠狠的抵在她素白的脖颈上，瞬间便划出一道血色。

　　徐夫人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

　　刘念一路退到墙角，道：“表哥执意要走，我还不如死了的好。”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徐夫人心里厌烦，忍不住斥道。

　　刘念绝望的摇摇头，道：“自从姐姐回来，一切都变了模样。表哥原是最疼我的，如今却避我如蛇蝎，现在京中人人都瞧不起我，就连舅父、舅母也欺负我……我知道我不过是贱命一条，死不足惜的，便由我死了算了！”

　　徐少康和徐夫人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们本就对这桩亲事不满意，却对刘念存着一丝怜悯之心，如今，便连这么一点子怜悯之心都磨没了。

　　徐夫人抚着胸口，道：“你这孩子怎能说这样的话？你舅父真是白疼你了！”

　　趁着刘念哭喊的工夫，徐思温一把上前，夺过她手中的簪子，将她逼在墙角，箍得她动弹不得。
　　他目光冷厉，不带一丝温度，道：“够了！”

　　刘念怔怔望着他，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如果说原先她还不信，现在她却真的信了，那个宠她、爱她的徐思温，真的不见了。

　　现在，他的眼底只有冷漠和嫌恶。

　　那眼神深深刺痛了她，她低下头去，抱着壮士断腕的心，森然道：“表哥管得住我一时，管得住我一世吗？命是我的，我要寻死还不容易？”

　　徐思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仿佛他第一次看清她这个人似的，道：“阿念，别让我恨你……”

　　“表哥不是说过，我变了。”她破涕为笑，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低声道：“我知道表哥讨厌我，只可惜，我已经是你的夫人了呢。”

　　*
　　“皇后近日在忙什么？”容洵状似无意的问着，眼眸却已微微朝着福瑞那边瞥了过去。

　　福瑞一抬眼，正撞上容洵的目光。两人对视一瞬，都像被烫到似的，赶忙收回了目光。

　　容洵冷哼一声，低头看着手中的奏折，手中的笔却已停了。

　　福瑞忙敛了心神，回道：“娘娘近日已没在研究那七彩琉璃宝盒了，奴才上次去瞧时，娘娘已将那盒子收到了柜子里，只当个摆件似的放着了。”

　　容洵听着，只觉心情大好，道：“说下去。”

　　福瑞点点头，接着道：“还有就是娘娘这些日子赶着召见了几个钦天监的人，奴才去问过，他们都说娘娘问的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让找个日子。”

　　“哦？”容洵掀了掀眼皮，他虽是闲闲一问，却也无端带了几分悍然气势，直看得福瑞心底一跳。

　　他赶忙回道：“娘娘要找一个日子，说是天象要与今年一个日子一样。钦天监的人说了，那日子是在两年后。”

　　“两年后……”

　　容洵修长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云羡曾说，这盒子能带她回家，可她所谓的家在哪里，她却语焉不详。而如今，她又要找个日子，难不成，她回家的日子，就在两年后？

　　容洵想着，心一点点的沉下去，裹挟着阵阵寒梅香气，直跌到那冰天雪地里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五指张开，虚虚的握了握，却什么都握不到……

　　云羡，朕怎么舍得，放你走……




70.  上元灯节   你只操心好你自己，皇后轮不……

　　因着徐思温的事, 一连几天，云羡都没出椒房殿的宫门。这椒房殿也像有灵气似的，无端便带了一丝冷清，任嫔妃们每天来陪她说话解闷, 也救不回来。

　　“陛下今日下朝早, 来瞧瞧娘娘也是极好的，奴才记得, 自娘娘入了宫, 陛下还未来过几次椒房殿呢。”

　　福瑞堆了满脸的笑, 趁着容洵心情好，恨不得把话都一次性说干净了。

　　“闭嘴。”容洵掀了掀眼皮，冷声道。

　　福瑞脸上的笑僵了僵, 可他回过味来, 只觉今日容洵连训斥他的语气也算不得严厉，而细细品味，里面似乎还藏着一抹隐隐的傲娇。

　　难不成，他正说到了陛下的心坎里？

　　“那日娘娘自紫宸殿出去, 形容憔悴得连奴才都心疼呢。陛下今日一定好好哄哄娘娘才是。”福瑞忖度着容洵的脸色, 再接再厉道。

　　容洵微蹙了眉, 回头看了他一眼, 道：“聒噪的很。”

　　福瑞见他面上不悦, 忙住了口，道：“奴才该死！”

　　容洵看了他一眼，眸色微沉, 道：“还有，你只操心好你自己，皇后轮不到你心疼。”

　　容洵顿了顿, 淡淡道：“朕自会心疼。”

　　福瑞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一时间竟怔在了当场。

　　见福瑞目瞪口呆的望着自己，容洵有些不耐，道：“怎么？”

　　福瑞回过神来，赔笑道：“奴才觉得陛下似乎变了许多，可变了哪里，奴才却有些说不上来……”

　　容洵正要开口，便见椒房殿门前站着一个男子，那人长身玉立，身形虽瘦削些，却也越发显得飘逸洒脱，风骤起，他衣袂飘飘，无端的便有一种少年郎的意气风发之感。

　　容洵顿下了脚步，望向那人的目光不觉多了几分打量。

　　福瑞躬身上前，压低了声音，道：“那人是刘家的小少爷，这些日子他常来的。”

　　“刘君泽？”容洵挑了挑眉。

　　“是。”福瑞回道：“他与娘娘感情极好，说是担心娘娘心结郁积，便与国子监那里告了假，日日来陪娘娘说话解闷。”

　　“倒是个有心的。”

　　容洵幽幽说着，眉眼间却似蒙着一层薄雾，藏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缓缓开口，道：“朕记得，他与皇后并不是亲姐弟？”

　　福瑞理不清这其中的关窍，更不懂容洵为何突然对刘君泽的出身那么感兴趣，他点点头，有些不解的望向容洵，道：“他是刘丞相的义子，据说，还是娘娘逼着刘丞相认下的。”

　　“那便是了。”容洵眯了眯眼，大步朝着刘君泽走过去。

　　福瑞一愣，赶忙跟上前去。

　　刘君泽察觉到容洵走过来，忙回过身来，恭恭敬敬的行了跪拜之礼，道：“陛下万安。”

　　容洵倨傲的看着他，周身的气场骤然放开，带着不可置疑的威严，道：“刘君泽。”

　　“是。”

　　“你在这里做什么？”

　　刘君泽虽垂着头，语气却不卑不亢，道：“臣担心姐姐，却不忍再多叨扰姐姐，便假意先告了辞，在这里再等上片刻。”

　　容洵极冷淡的勾了勾唇，道：“你做事倒是周全。”

　　“陛下谬赞。”

　　刘君泽态度谦和，反应却极快，说话滴水不漏，年纪轻轻便有此功力，将来必是前途无量的了。

　　容洵打量着他，神色中也多了一丝赞许的意味，可他的话语却没有半点缓和的意思，只淡淡道：“回去歇着罢，宫里不是你能久留的地方。”

　　他丢下这句话，便掠过刘君泽的身侧，大步走入了椒房殿。

　　只留下刘君泽一人，在风中凌乱。
　　*
　　寝殿的门窗紧闭着，往日里，云羡总会在里面哼些紫苏听不懂的歌，可现在，里面却没有半点声音。

　　紫苏见容洵走过来，忙站起身来，战战兢兢的行了礼，道：“陛下，您怎么来了？”

　　福瑞见她这话问的冒失，刚要开口训斥一二，便听容洵道：“皇后呢？”

　　果然，娘娘身边的人都是有特权的，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得脱三层皮……

　　福瑞感慨着，老老实实的龟缩在容洵身后，闭上了自己的嘴。

　　紫苏努着嘴朝里面看了看，道：“在寝殿里闷着，已有小半个时辰了。娘娘这些日子总是这样，也就是各宫娘娘和小少爷来的时候，她能开心些。”

　　她抿了抿唇，道：“不过奴婢瞧着，娘娘也不是真的开心。”

　　容洵朝里面看了看，终是没推门进去，只道：“你可知道，她是有什么心事？”

　　紫苏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着徐家的表少爷。他蒙了冤屈，如今又要去边境待着，也不知何年何月能回来，娘娘初来京城的时候，表少爷帮了她良多，娘娘素来最重情义，心里惦念他也是有的。”

　　福瑞见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只觉这丫头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她是没见着陛下吃醋的模样，沈大人自小陪伴在陛下身边，尚且被陛下收拾了个没脸，这个表少爷和陛下非亲非故，若是陛下疯起来，只怕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你口中的表少爷，可是徐思温？”容洵蹙眉道。

　　福瑞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要完了要完了”。

　　“正是他。”紫苏忙不迭的点头。

　　福瑞见容洵冷凝着一张脸，赶忙道：“陛下别急，娘娘既是心情不佳，这普天之下，多的是法子让娘娘开心的。”

　　“什么法子？”容洵斜睨了他一眼，气势凌然。

　　“比如说，咱们可以投其所好。寻常女子，都喜欢些衣服首饰、绫罗绸缎……”

　　“皇后不是寻常女子。”容洵漠然道。

　　福瑞腹诽道，皇后的确不是寻常女子，旁人喜欢的是金银珠宝，她喜欢的却是挖坟，还是挖皇陵呢。

　　福瑞迟疑着道：“娘娘似乎对皇陵颇感兴趣，要不……带娘娘再去瞧瞧？”

　　容洵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带着浑厚的上位者之气，道：“只要皇后喜欢，倒也未尝不可。”

　　福瑞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的应了，他默默朝着天空看了一眼，在心里念了声“阿弥陀佛”。

　　先帝啊，您老人家就包容包容，为了陛下的终身大事，您就勉为其难的……清醒清醒罢。要是您实在生气，也别诈尸，就自己忍忍罢，忍忍就过去了。

　　容洵见福瑞一脸的神神叨叨的模样，也不理他，只看向紫苏，道：“你自去忙罢，朕在这里守着。”

　　他说着，便学着紫苏的样子，在门前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只是他天生贵气，便是坐在石凳上，也比紫苏来得风流俊雅许多。

　　紫苏见他坐在自己身侧，只觉心跳都漏了半拍，陛下跟着她守门，这算什么事啊？让人瞧见了，可怎么得了？而且……同样是坐在这里，怎么人家就坐的这么好看呢？

　　她咬着唇，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连目光都不知该落在哪里，只得求助似的看向福瑞。

　　福瑞叹了口气，在容洵身侧寻了个地方坐下来，吩咐道：“愣着干什么？去给陛下倒盏茶来。”

　　紫苏如遇大赦，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地上，她赶忙理了衣衫爬起来，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不必去了。”

　　只听一个清冽至极的声音，云羡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寝殿之外，她着了一身常服，头发闲闲的拢着，脸上不施粉黛，可不知为何，瞧着却只觉干净舒服，无端的便有一种岁月静好之感。

　　只是她眉间隐隐有些愁绪，像是笼在远山之上的薄雾，朦朦胧胧的，却别有一番韵致。

　　她平静的看着容洵，神色之中不带半点情绪，道：“陛下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罢。我身上乏得很，便不相陪了。”

　　“等一下！”

　　容洵见她转身要走，倏然开口，道：“朕向你保证，只要徐思温在边境有所建树，朕定不会因这种事看轻他。”

　　云羡抿了抿唇，道：“此事我已明了，陛下不必再提了。”

　　她想通了，从徐思温取刘念的那一刻起，便坐实了他强迫刘念之事，无论容洵是否责罚于他，于旁人而言，都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还有……”

　　云羡脚下一顿，眉间有些无奈，道：“陛下有何指教？若是论及朝堂大事，陛下便免开尊口了，这些事我不懂，也不想懂。”

　　“你可否愿意出宫去走走？”

　　“什么？”

　　“过些日子便是上元灯节，你若是喜欢，大可随朕一道出去瞧瞧。”

　　容洵见她紧抿着唇，只当她心中不愿，便补充道：“若你只想一个人去，也未尝不可。只多带些侍从便是了。”

　　云羡鼻子有些酸涩，她移开了目光，道：“我愿与陛下同去。”

　　容洵眸中划过一抹浅淡的光亮，道：“你若不愿徐思温离京，朕可下旨，命他终生不得出京城一步。”

　　“不必。”云羡眉间雾气散去，只是神色仍有些恹恹，道：“他的路，自有他自己决定，作为朋友，我无权干涉，唯有尊重。”

　　言罢，她似是疲惫至极，便转身进了寝殿。

　　容洵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不觉失神。

　　尊重……

　　这似乎是他的词典里没有的东西。




71.  祸起   “那朕呢？”

　　翌日一早, 椒房殿。

　　“我以为你已经启程了。”云羡浅淡的笑笑，望着对面的徐思温，道：“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一面。”

　　几日不见, 徐思温似乎憔悴了许多, 虽还是那个模样，眼里却没了那份神采奕奕, 若不是他唇边那抹温柔和煦的笑意, 云羡几乎要认不出他。

　　这种瞬间的苍老和成熟, 是苦困和岁月的磋磨才有的东西。

　　云羡不觉内疚，踟蹰着问道：“这些日子，还好罢？”

　　徐思温点点头, 笑容温和清冽, 道：“你不必挂念，我过得很好。这些日子蹉跎着，不过是在准备些行头，等过几日置备妥当了, 便要动身了。我早就想进宫来看看你, 只苦于没有机会, 这次还是陛下开恩, 命我进宫来的。”

　　“陛下让你来的？”云羡有些诧异。

　　“是啊, 陛下下旨，命我进宫议事。我还奇怪，这朝堂之事我一概不沾手的, 倒不知陛下命我入宫是要议什么事，没想到，我一进宫便被人带到这里了。”

　　他停了停, 缓缓道：“云羡，陛下待你……是有心的。”

　　云羡心头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那里微微发涨，却是不痛的，反而有些发热，裹挟着淡淡的酸涩，激荡在她心头。

　　她眼眸一黯，道：“我明白，只是……”

　　无以为报。

　　徐思温眼底有些水汽，氤氲着，显得有些晦暗不明，道：“我曾经很喜欢一个人，可等那感情退去，曾经所期盼的日日相守，便变成了折磨，想找曾经的感觉，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他痛苦的闭了闭眼，道：“云羡，花开堪折直须折，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能比我早些明白。”

　　云羡垂了眸，望着自己腰间空空的衿子，微微的有些失神。

　　她虚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

　　她站起身来，从身后的抽屉里取出那七彩琉璃宝盒，放在徐思温面前，道：“这个盒子我找到了。”

　　“这……”徐思温不可置信的看着她，道：“陛下给你的？”

　　云羡点点头，道：“我之前没有告诉你，我要这盒子做什么，现在我想说了，我要这盒子，是为了……”

　　“砰！”的一声，将云羡的话语生生打断了。

　　云羡猛一抬头，只见刘念正站在门边，怯生生的看着她。

　　云羡一怔，赶忙将七彩琉璃宝盒掩在身后，冷声道：“你怎么来了？”

　　徐思温站起身来，不动声色的将云羡挡在身后，硬声道：“我不是说了，你不许跟来吗？”

　　刘念眼泪汪汪的看着他，娇声道：“我只是担心表哥的安全，这才央了婆母带我入宫来的。”

　　“母亲呢？”徐思温声音冷冽，充满了戒备。

　　“母亲在前厅吃茶呢，紫苏在侍奉她。”

　　“所以，你就找到这儿来了？你不知道，后宫不得擅入吗？”

　　云羡自徐思温身后走出，七彩琉璃宝盒已被她藏在了宽袖之中，再不见了踪影。

　　她声音冷厉，刘念只觉心头一颤，泪水止不住的滑下来，道：“妹妹不懂规矩，甘愿受姐姐责罚，只是……只是妹妹有一件事，不得不冒死说与姐姐的。只要姐姐允了，便是要妹妹去死也使得！”

　　“不许乱说！”徐思温走到她身边，一把攥起她的衣袖，道：“走！”

　　刘念被他拖拽着，死活不肯起身，扯着嗓子喊道：“表哥明明不愿去边塞，何不求了姐姐，让你留在京城？”

　　“住口！”徐思温厉声道。

　　他怒目望着她，眼里依稀泛着猩红色，云羡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疾言厉色的模样，想来是气极了。

　　云羡冷眼瞧着，也大略明白了七八分，想来是刘念不愿徐思温去边塞，这才有了今天这场闹剧。

　　她走上前来，一把将刘念拽起来，话语虽说得不咸不淡，可眉间的神色却已流露出几分不耐和轻视，道：“这里是皇宫，不是丞相府，你若要演这一出，也该看看场合。”

　　刘念不甘心的站起身来，低声下气的看着她，道：“妹妹知错了。可是姐姐，表哥若是要历练，在哪都是一样的，京畿之地的驻军那样多，你随便捡一个让他去也是好的……”

　　“刘念！”徐思温忍无可忍的低吼道，“你说的话够多了！”

　　刘念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唤自己，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她眼里含着泪，紧紧的绷着唇，看着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本是我见犹怜的模样，可徐思温只是叹了口气，故意避开了她的目光。

　　云羡见两人这样吵下去不像个样子，便故作为难的样子，道：“思温，我虽是皇后，却也无权干涉前朝的事，若贸然去见陛下提出此事，只怕陛下不仅不会答应，还会斥责我不守分寸。”

　　她这话虽是说给徐思温的，却也是故意说给刘念听的。

　　徐思温体恤道：“我明白，更何况……”

　　他瞥了刘念一眼，目光坚定而沉重，道：“去边塞本就是我心之所向，我不想为任何人而改变。”

　　云羡见他这话说得干脆，便也干净利落道：“那便贺你心愿得偿。”

　　正说着，便见徐夫人和紫苏匆匆忙忙的赶了过来，紫苏急得小脸煞白，还未踏进门，便喊了起来，道：“娘娘，不好了，二小姐她不见了……”

　　云羡苦笑着摇摇头，冲着紫苏道：“她人在这里，不必急了。”

　　紫苏扶着徐夫人一道走了进来，看向刘念的目光满是埋怨，道：“二小姐也不说一声，让我们好找呢。”

　　徐夫人亦有些不满，道：“阿念，你既求我带你入宫，再没有私自溜走的道理，娘娘也就罢了，若是在旁的地方，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得了？只怕不光是你，连我们徐家都要遭殃的。”

　　刘念是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哪里受过这种训斥？可徐夫人到底是她的婆母，她平日里再如何骄纵，此时也不敢造次，只得低低的应了声“是”。

　　可她唇角不住的颤抖着，脸上有些绷不住，大约下一秒就要哭出声来了。

　　徐思温紧锁着眉，只与云羡简单告了别，便带着刘念和徐夫人离开了，免得刘念当真哭闹起来，没得让云羡心烦。

　　紫苏见他们走了，忍不住摇了摇头，叹息道：“表少爷那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娶了二小姐呢……”

　　云羡嘴里亦有些发苦，脑海中又浮现出徐思温憔悴的面容，她声音有些哑然，道：“所以，他去边塞，也许对他而言更好些。”

　　*
　　没过多少日子，云羡便得了消息，说徐思温已经离开了。

　　临近年关，云羡倚在门前，看嫔妃们剪窗花、包汤圆，脸上皆带着深深的笑意，她们大声嘻笑着，仿佛在自己家中一般，好不热闹。

　　紫苏将新折的红梅抱进来，寻了个白玉瓷瓶插着，笑着道：“娘娘怎么不进来一起热闹热闹？”
　　云羡浅浅一笑，道：“我这样瞧着大家，就觉得很好了。”

　　紫苏取了一枝梅花递到云羡手里，道：“娘娘从前最爱热闹的，每年过年，娘娘都会偷跑出去看热闹呢。”

　　云羡嗅了嗅那梅花，享受道：“如今你们在，我也不必偷跑出去看热闹了，便是京城的大街上，也未必有你们这么热闹。”

　　众人听着，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谢芳仪顾不得沾了一脸的面粉，笑着道：“不瞒娘娘说，也就是在娘娘这里，我才这样疯。从前我家里规矩多得很，女孩家便是大点声说话都是不能的。”

　　叶良娣笑着抬起头来，道：“谁不是呢？跟着娘娘，我倒觉得比在家时都好，现在就算要我出宫，我都是不肯的。”

　　张婕妤忙不迭的点头附和，道：“我也是，娘娘还教我读书，随便什么书都肯让我看的，倒比家里那几本《女则》、《女诫》看起来有滋味多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云羡望着她们，眼底渐渐生出了些雾气。她们虽是书中人，去也一样有血有肉，能给她们乏味的后宫生活中带来些微生机，她亦觉得满足。

　　云羡浅浅笑着，道：“我也喜欢与你们在一处。”

　　“那朕呢？”

　　耳边响起容洵醇厚的声音，他嗓音极沉，如玉珠一般，落在她的心上。

　　她猛地回过头去，只见他着了一身常服，正含笑望着她。

　　仿佛一眼万年，直到很多年后，云羡仍能记起他此刻的目光，那是天光云影里，最亮的颜色。




72.  穿回去   朕想知道，这封建帝王，指的可……

　　云羡还未开口, 身后便“叮铃咣啷”的响起了盏碟摔碎的声音。

　　她一回头，只见嫔妃们已跪倒了一片，各个深埋着头，哆嗦得不成样子。

　　云羡叹了口气, 无奈的看着容洵, 道：“大过年的，你吓她们做什么呢？”

　　谁让她们这么没眼力见……大过年的, 她们霸在这里, 朕去哪守岁去？

　　容洵眉间隐隐有些愠怒, 只强压着性子，嫌弃道：“身为嫔妃，见了朕吓成这样, 成何体统！”

　　还不是你之前吓的……

　　云羡翻了个白眼, 别说是嫔妃了，就是个彪形大汉，也得被你吓趴下。

　　果然，嫔妃们屏着呼吸, 没有一个敢回话的, 生怕容洵一动怒, 又要把她们拉下去砍了。

　　容洵扫视了一圈, 只觉越看越不顺眼, 他沉重一张脸，道：“畏畏缩缩……滚出去！”

　　嫔妃们如遇大赦，忙不迭的谢了恩, 你追我赶的跑了出去，连鞋子都跑丢了。

　　云羡眼睁睁的看着她们从大喜到大悲，不觉感慨, 道：“作孽啊！”

　　容洵蹙了蹙眉，道：“朕没杀她们，已是格外开恩了。”

　　云羡点点头，诚恳道：“陛下懂得积德，是好事。”

　　容洵没说话，只径自进了屋子，可因着方才嫔妃们受了惊吓，如今这屋子里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到处是洒落的面粉和纸屑，间或混着瓷器的碎片，几乎没有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容洵抬了抬脚，又迟疑着将脚收了回来，他面色铁青，道：“她们把这里弄得这样乱，要不要朕派人把她们捉回来？”

　　云羡一愣，道：“捉回来做什么？”打扫卫生？

　　“杀掉。”

　　容洵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带一丝犹疑。

　　“那倒也不必。”云羡苦苦一笑，道：“暖阁里生了炭火，陛下去那里坐坐罢。”

　　容洵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见她仍在原地，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意思，便道：“那你呢？你是还在生朕的气，不肯与朕同去吗？”

　　“怎会？”云羡没好气道：“暖阁里什么都没有，我去里面拣些吃的、喝的出来，再去暖阁与陛下会和。”

　　容洵似是不信，道：“你不生朕的气了？”

　　云羡笑笑，道：“我这个人，不开心的事是不会带过年关的。”

　　*
　　容洵一路走到暖阁，他命宫人们在外面守着，只自己一人走了进去。

　　暖阁内不算大，布置得也极简单，不过一方罗汉床，上面摆着只案几，地上放着只燃好的碳炉，便别无他物了。

　　想来，这里是云羡私人的地方。

　　他走到罗汉床边，见案几上横七竖八的放着几本书和一个本子，他便伸出手来，细细将那些书码好，又取了那本子来，细细瞧着。

　　说是本子，不过是个宣纸订成的册子，可因着厚，摸着倒是很有分量。

　　他随手翻了一页，只见上面的字他都认识，可连起来，却是他看不懂的样子。

　　“封建帝王……古人……”

　　他念着上面的字，眸色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
　　“我让厨房煮了点汤圆，你尝尝，都是嫔妃们亲自包的。晚上守岁，咱们吃火锅，火锅你吃过吧……”

　　云羡掀了帘子进来，只见容洵正侧坐的罗汉床上，手中捧着那本子瞧着，长长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让人看不清他是喜是怒，可他眉头微微蹙着，在光影之下，便显得神色有些……凝重。

　　云羡瞧着他的模样，活像是她导师看到她论文时的样子，明明没眼看，又不得不耐着性子看下去似的。

　　容洵听到她进来，只微微颔首，眸光却未从她本子上移开，淡淡道：“火锅？也是你家乡的新奇玩意？”

　　云羡快步走进来，将手中的汤圆放在案几上，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本子，道：“这没什么可看的，还是吃汤圆吧。”

　　“朕倒觉得，这上面的东西有意思的紧。”

　　他抬起头来，静静望着她，眼底有些晦暗不明。

　　云羡有些心虚的避开了他的目光，语气生硬，道：“这不过是我闲来随手写的，没想到，陛下还有翻看别人东西的习惯。”

　　容洵抿了抿唇，似是不习惯与人解释，只生生的挤出几个字来，道：“朕并非有意为之。”

　　云羡叹了口气，刚想原谅他，便听得他理直气壮的声音。

　　“朕想知道，这封建帝王，指的可是朕？”

　　云羡一愣，木然的点了点头。

　　“你说，朕是古人？”他眯着眼睛打量着她，道：“朕还活着，并未作古，可见你用词不当。”

　　“呃……”

　　“还有，你这里有许多错处，有的字虽复杂，却也不能躲懒乱写的。”

　　“那个……”是简体字亲！

　　“还有，你从未去过田野，这本子的封页却是’田野调查记录’……”他瞥了她一眼，道：“言过其实。”

　　“田野调查是个泛指，大概意思是……”

　　“你若当真想去田野上调查一番，朕春耕时陪你去瞧瞧便是了。”

　　“也行。”云羡毫不脸红的应了，只要能出宫去走走，别说是被容洵误解，就是被容洵训斥几句也不是不行。

　　她看着容洵一脸凝肃的模样，不觉好笑，看向他的目光也从警惕探究变成了好奇。

　　她是真的想知道，容洵还能提出多少稀奇古怪的问题。

　　她挂着一脸姨母笑，不住的问道“还有呢？还有呢？”

　　而容洵也总不会让她失望，她不由得想，若是在现代，容洵去做个导师也是很好的。

　　半晌，容洵抬起头来，匀称修长的指节轻轻叩在案几上，道：“最后，穿回去是什么意思？”

　　他嗓音微沉，眼眸也一寸寸的沉下去，停在她的脸上。

　　云羡心头一滞，手指有些微凉，她紧绷着唇，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

　　可容洵并没有强迫她，只是移开了目光，极清浅的勾了勾唇，不屑道：“那个破盒子，真有那么大的用处？那它怎么没有把那个老东西带走？”

　　空气骤然一松，像是寒冰初融，让云羡的心也放松下来。

　　容洵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的瞥过她的脸颊，落在那碗汤圆上，因着时间太长，那汤圆已有些肿胀了，不似方才软糯可爱。

　　他端起那汤圆，仔细看了看，坦诚道：“朕还未吃过这么不讲究的东西。”

　　云羡知道，他是不打算追究了。

　　她感谢他的体谅，笑着道：“你若不喜欢便别吃了，待会有火锅，底料是我亲自调的，包管你吃了还想吃。”

　　“这么自信？”容洵似是不信。

　　云羡微微躬身，将手肘支在案几上，道：“这可是我的看家本事。”

　　从上大学到去地里刨坟，这个技艺早已被她拿捏的炉火纯青。

　　阵阵寒梅香气袭来，云羡一侧脸，才发现她离容洵那样近，近得她几乎可以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她脸色微红，猛地站起身来，道：“只是……”

　　“只是什么？”容洵神色如常，仿佛全然没看见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之色。

　　可惜了你这身味道。

　　“没什么。”云羡笑笑，道：“只怕我菜备的不够多。”
　　*
　　夜幕降临，外面很快响起鞭炮声，一阵一阵的，带着要把天都炸下来的决心，响彻云霄。

　　云羡望着窗外，感慨道：“这样的热闹，在我们那边可鲜少见到。”

　　容洵也不多问，只将温好的酒递给她，道：“你若是喜欢，朕命人在窗外放给你看。”

　　云羡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道：“倒也没那么喜欢。”

　　“京中百姓却是极喜欢的，好像只要炮仗够响，明年便可丰衣足食。”

　　他不屑的笑笑，垂眸啜了口酒，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云羡握着酒盏的手顿了顿，不由望向他。

　　他今日似乎话多了些，而看向她的目光，也格外的温和，连带着笑容也多了许多。

　　“怎么这样看着朕？”

　　容洵把酒拿下来，只在鼻尖微微一晃，带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洒脱优雅至极。

　　云羡托着腮，若有所思道：“我只是觉得我看到的陛下和世间的传闻并不相同。”

　　容洵神色淡漠，只抬眸望向她，眼中隐隐的有些玩味之意。

　　云羡斟酌着用词，道：“我看到的陛下每每忙于政务，对于天下大事、百姓民生都了然于心，虽不说比之秦皇汉武，可也算得上勤政爱民，可世间却传闻陛下是个……”

　　“暴君。”

　　容洵似乎全然不在意，极轻巧的就说出了这两个字。

　　“是。”云羡不得不认同：“陛下既知道，为何不想法子改变呢？”

　　“不过是个名声，明君也好，暴君也罢，都没什么要紧。”

　　“话虽如此，可……”云羡住了口，她没办法说，暴君的名声是会亡国的。

　　按照书里的说法，容洵最终亡国被杀，很大一个原因是失了民心，若非如此，萧叙白也不能顺利起兵，坐稳天下的。

　　她正想着，容洵的气息突然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他的眼眸离她不到一寸的距离，她几乎可以听得到他的心跳声。

　　他捧起她的脸，伸手抚了抚她皱着的眉，黑瞳幽幽的望着她，嗓音哑然：“史书里记了朕什么？”

　　云羡一怔，道：“什么？”

　　“你是从未来来的，对不对？”

　　他的眸色是那样深，宛如秋日里最沉静的湖水，将她拖拽在里面，沉溺其中而不自知。

　　他见云羡目光闪烁，只轻轻的抵着她的额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两年后，朕会放你走。”




73.  除夕   可若朕已当了真呢？

　　他居然什么都知道！！

　　云羡睁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他知道她从未来穿越而来，知道两年后她会等到那个特别的日子，也知道她所有的不安和纠结。
　　而现在，这一切都因为他的理解和体谅迎刃而解了。

　　“多谢。”她轻声道。

　　活了两个时空, 遇到了无数的人, 没想到，最理解她的, 居然是他。

　　一个古人, 一个暴君, 一个外人看来狠厉嗜血，甚至要想方设法逃开与他的婚姻的人。

　　“娘娘，火锅弄好了, 奴婢给您点上还是……”

　　紫苏掀了帘子, 陡然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怔在了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腿肚子却不争气的抖了起来。

　　云羡干咳了一声, 缓缓推开了容洵, 声音带着些鼻音, 道：“该吃火锅了。”

　　容洵没说话, 只轻轻松开了她，可望向她的目光却是那样的轻柔温存，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云羡耳朵顿时滚烫起来, 她站起身来，下意识抚了抚脸颊，从紫苏手中取过火锅, 道：“我来弄就好了，你去和她们热闹热闹，说说话罢。”

　　紫苏忙不迭的应了，又不放心道：“这炉子不好生火呢，还是奴婢帮娘娘弄好罢……”

　　“哼”，只听容洵清了清嗓子，他抬眼看向紫苏，眼里带着一贯的清冷阴鸷。

　　紫苏一吓，全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连话也不说完，便飞也似的退了出去。

　　云羡有些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急了，紫苏也是好意。”

　　好意是好意，只是不懂得看时候。

　　容洵站起身来，接过云羡手中的炉子，淡淡道：“朕来生火便是。”

　　云羡“哦”了一声，心底不觉生出些敬佩来，似容洵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居然会生炉子，实在是难得。

　　她将火锅放在一边，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只见容洵微微躬身，吹了吹火折子，用它点着炉子里的炭火。

　　没着……

　　云羡赶忙鼓励道：“不急，你慢慢弄便是，这炉子是不好生火的。”

　　容洵没说话，只是脊背略略僵了僵，便又一次吹了吹火折子。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云羡才不得不承认，对于容洵的点火能力，她实在是脑补太多了。

　　她坐在罗汉床上，一手撑在案几上，悠悠的荡着腿，表面虽还算淡定，可肚子里的五脏庙却已闹了起来。

　　容洵倒还算沉得住气，他腰背挺得笔直，肩背腰的弧线匀称而结实，在灯火之下，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他精悍的身体里的确蕴藏着巨大的能量，只是用到这炉子上，大约也是白费劲。

　　“那个……”云羡终于忍无可忍，“要不然还是我来罢。”

　　容洵回眸看向她，像是智商受到了挑战似的，道：“怎么？”

　　“让炉子过个安稳的年，好吗？”

　　容洵没说话，眼底却有些晦暗不明。他缓缓站起身来，用帕子仔细擦着手，道：“这炉子许是坏了，若是弄不来……”

　　炉子里的火苗蹭得冒了出来，一股热浪直冲得云羡眯了眯眼。

　　她不由一笑，道：“这炉子还是挺好用的。”

　　容洵望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便哽在了喉咙里，眼里也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意味。

　　云羡只能说，他看向那炉子的目光，有些可怕。带着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压迫感，好像下一秒，就要把那炉子满门抄斩似的。

　　他的气场实在太过寒厉，云羡不敢说话，只默默的将火锅煮了上去。

　　“咕嘟咕嘟……”

　　火锅很快开了，云羡掀开了锅盖，闭着眼睛闻着味道，感慨道：“好香啊。”

　　容洵坐在罗汉床上，只垂眸看着案几上的汤圆，淡淡道：“朕突然觉得这汤圆顺眼了许多。”

　　云羡一怔，回头看向他，只见他已将那碗剩汤圆端了起来，他垂着眸，神色淡漠而平静，看不出丝毫的嫌弃之处，只是唇角紧紧绷着，没有一点要张口的意思，完全看不出半点“顺眼”的意思。

　　云羡没理他，只自顾自的夹了些肉和菜放在调料碗里。

　　霎那间，韭菜花和芝麻酱的香气便溢满了整个屋子。

　　云羡看了他一眼，将那碗放在他面前，道：“你尝尝，我调的酱料好不好吃？”

　　“朕吃不惯太咸。”

　　容洵的目光扫过那碗，淡淡道。

　　“不咸。”云羡说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大口吃着，赞叹道：“太好吃了。”

　　她抬起头，见容洵全然没动筷子，不觉蹙眉，道：“你当真不吃？”

　　容洵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道：“朕吃汤圆。”

　　云羡认命的点点头，道：“那给我吧，我吃。”

　　她说着，就伸手去拿那碗，刚碰到碗边，便见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顺着那手掌看上去，只见容洵正冷着一张脸，面色凝重的看着那碗。

　　至于吗？就算是云羡当年做一套微积分的卷子，只怕也比容洵现在的脸色好看些。

　　“你……”

　　“你吃东西不算讲究，朕帮你尝尝。”

　　容洵说着，端起那碗，摆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极细的嚼着。

　　“口嫌体正……”

　　云羡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自去火锅里夹菜吃。

　　她刚吃了没几口，便见容洵的筷子也伸了进来。

　　她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正撞上他的眸子，那眸子中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霸道得很。

　　“此物太烫，多食伤身，朕是担心你的身子。”

　　云羡无可奈何的点点头，道：“谢谢你哦。”

　　容洵伸手拂去她脸上的饭粒，道：“朕是你夫君，本该如此。”

　　他手上的动作极轻柔，指尖只在云羡脸颊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离开了。可不知为何，云羡却觉得脸颊处滚烫灼人，好像依旧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连他的手指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痒痒的，像是春风，暖而痴缠。

　　她咬了咬唇，道：“这不过是个空头名分，你不必当真。”

　　“可若朕已当了真呢？”

　　他黑瞳幽幽的凝视着她，气场瞬间将她笼罩。

　　云羡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清醒，这一切只是一个缓慢绵长而略带酸涩的梦，无论梦境如何，总有一刻，她是要醒来的。

　　“不是还有两年吗？”

　　容洵嗓音极轻，带着认命的酸涩，深深望向她。

　　月色如绸，暗光之中，他的眸子昳丽而魅惑，像是一个陷阱，诱惑她跳下去。

　　她带着仅存的理智，拒绝道：“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的。”

　　她抬起头来，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极苦涩的勾了勾唇，声音微凉如叹息，道：“对不住……”

　　两年后，我怕就算你放过我，我也放不过我自己……

　　容洵抿了抿唇，状似浑不在意，淡淡一笑，道：“好。”

　　云羡低着头，樱唇鲜红如血，却再不敢抬头看他一眼。

　　*
　　大年初一，王公大臣和命妇们照例入宫朝贺。

　　昭阳公主与容洵走在宫中的甬道上，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火药的味道，想来，是昨夜炮仗放得多了。

　　宫人们到处洒扫着，甬道两侧堆了红色的碎屑，远处不时传来放炮的声音，旧的还没扫完，新的便来了，像是连绵无穷，再也扫不完的繁荣富贵。

　　可容洵脸上却并没有什么喜色，反而拧着眉，步伐沉重。

　　昭阳公主走在他身侧，道：“徐思温离开京城前，我去见了他一面。他与重山是旧识，此次去，又与重山在一处，我不好说的话，只有他说最为合适。”

　　“上次重山回来祭祖，统共不过住了两日，便匆匆走了。阿沅欢天喜地的等着他回来，可连他的面都没见到，真是可怜。”

　　她的声音悠远而动听，只是眉间愁绪到底太深了些。

　　容洵没说话，只是眸色深沉，他平视着前方，道：“阿姐不必抱太大希望，纪重山不是会听人劝的人。前次朕劝他，他只说要替父兄守好关隘，便不肯多谈了。”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道：“长嫂如母，我也只是尽心罢了。”

　　容洵眯了眯眼，望着远处被风扯得“噼啪”作响的旌旗，道：“依朕看，纪重山也极敬重关心阿姐。”

　　“整个纪家，也就只剩我们两个人罢了。”

　　昭阳公主的眼中依稀有些凄哀之色，宛如墨汁入水，很快便被她眼中的坚定冲淡了。

　　“听闻昨日，陛下是与皇后一道守岁的。”

　　“是。”容洵淡淡应了，眼中有些讳莫如深。

　　昭阳公主正要开口，便见容洵已停下了脚步。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云羡正站在众多嫔妃之中，她眼里亮晶晶的，带着些微笑意，巧笑嫣然。

　　云羡今日着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衫，站在冰天雪地之中，倒比她手中的红梅更妍丽几分。因着冷，她的鼻子、眼睛都微微有些发红，越发显得生动可爱。

　　她不知在手舞足蹈的比划着什么，嫔妃们都崇拜的望着她，各个捂着嘴，忍不住笑着，就连身边陪侍的宫女、太监，也比在他身前时快乐自由得多。

　　她好像有无穷的魅力，明媚的让人移不开眼。

　　昭阳公主不禁感叹，这世上若当真有谁配得上“母仪天下”四个字，也就只有云羡了。

　　昭阳公主侧头看向容洵，只见他深深的凝望着云羡，唇角早已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云羡似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微微颔首，正撞上容洵的目光，他的目光里像是揉了金子，炽热又耀眼，连带着微微颤动的睫羽都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晕。

　　她心里泛起阵阵暖意，宛如冬日暖阳，不由得便使人心生靠近之意。她朝着他会心一笑，可心底却涌起一丝淡淡的酸涩，她想着，眼底的嫣色便更浓了些，像极了她手中的红梅，美是美，可总归带了些寒凉。

　　两人皆是笑着，可那笑中却都带了一抹淡淡的悲凉。可无论如何，他们知道，只这一眼便足够记到天荒地老的。

　　“阿姐……”容洵的嗓音有些沉。

　　“嗯？”

　　“朕想试试。”
　　“什么？”昭阳公主不解的望向他。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滋味。”他淡淡道。

　　昭阳公主浅浅一笑，道：“轻舟说过，即便知道求之不得，可是能强求一次，也是好的。哪怕到最后一无所有，也总还能守着回忆过一辈子的。”




74.  上元灯节（二）   你看朕看了许久？……

　　云羡盼星星盼月亮的数过了十五天, 终于等到了上元灯节。

　　上元节是古代最重要的节日之一，其地位甚至不亚于春节。历朝历代的史书上都对上元节做过详细的描述，云羡将那故纸堆里的片段背的滚瓜烂熟，可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从下午起, 云羡便有些坐不住了, 她一时坐在美人榻上翻着书，一时倚在门边向外看着, 最后, 她实在忍不住, 便坐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全然不顾肆虐的冷风，挑战着紫苏的挨冻极限。

　　紫苏站在她身侧, 将火盆、汤婆子、狐裘齐齐搬了过来, 不厌其烦的往她近旁堆着，道：“娘娘，咱们回去等着罢，这天也太冷了。”

　　云羡咬着牙摇摇头, 道：“我不冷, 你回屋子里去罢, 我自己等着就行了。”

　　紫苏看着她冻得青白的脸和颤抖着的手脚, 无奈道：“陛下许是政务繁忙, 顾不得来也是有的。”

　　云羡缩了缩脖子，道：“不要紧，再晚也使得的。我听福瑞说过, 这上元灯节会热闹一整个晚上，误不了事。”

　　紫苏摇摇头，蹲下身子将炭火拨了拨, 猛地回头，道：“娘娘，您说陛下会不会早将此事忘干净了？”

　　她掰着指头算着，道：“这都快一个月了，陛下浑忘了也是有的。”

　　云羡听着，心头不觉一颤，人说贵人多忘事，容洵怎么着大小也算是个贵人，也的确有忘事的可能。

　　她站起身来，一瘸一拐的朝着宫门走去。

　　“娘娘，您去哪儿啊？”紫苏来不及起身，忙冲着她的背影喊道。

　　“我去瞧瞧去。”云羡漫不经心的回着，脚已冻得没了知觉，踩在地上只觉一阵阵的发胀，再走不快的，说是走路，其实就是挪动。

　　可今日，云羡就算是爬，也要爬到紫宸殿去抓着容洵的领口问上一问的。

　　“娘娘，您等等，奴婢陪您去。”

　　紫苏说着，挣扎着想要起身，可她的手脚也冻得厉害，全然使不上劲来。

　　云羡一边向前走着，一边回身看向她，道：“我自己能行，你快进屋子去暖和暖和，仔细冻伤了。”

　　话还没说完，她的脚就绊在了门槛上，一猛子摔了下去。

　　她背朝后倒了下去，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人将她揽入了怀中，那人胸膛宽厚而坚硬，让人觉得踏实可靠。

　　云羡一愣，呆呆的站在原地，抬头向后看去。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托着她的手臂也微微收紧，他似是低下了头，鼻尖微微的与她的耳廓相触，身后传来阵阵寒梅香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他嗓音极轻，像是恋人间的絮语，暗哑而痴缠，道：“当心。”

　　云羡跳出一步来，直起了身子，脸却不争气的红了，她垂着眸，道：“你总算来了。”

　　容洵笑笑，道：“朕既答应了你，自不会食言。前几年朕曾去过一次上元灯节，就是要暮色四合，万盏灯火亮起，才好看。”

　　云羡点点头，道：“不拘什么时候，只要能出宫去瞧瞧就好。”

　　她说着，一步步向前挪动起来，两条腿拼命捯饬着，生怕走得慢了会被容洵嫌弃。

　　果然，身后响起容洵清冷的声音：“你这腿……”

　　云羡像是被抓到作弊的学生，条件反射似的辩解道：“我没事，我能去。”

　　容洵没说话，只紧抿着唇走到她近前，目光落在她的腿上，道：“朕看看。”

　　他说着，便蹲下身子，云羡赶忙向后退了几步，可她腿脚不利索，便连向后退都退得颇费工夫。

　　容洵冷目灼灼，气场顿时冷了下去，他抬头望着她，道：“怎么弄的？”

　　云羡顾左右而言他，道：“我没事……”

　　“若是不说真话，朕便陪你在这耗着。”

　　容洵站起身来，微微理了理衣角，目光却凝固在了她的脸上，直盯得她心头一滞。

　　他这个人，素来是说得出，做得到的。

　　“那个……”云羡闭了闭眼睛，咬牙道：“我心里急，便在院子里等了不少时候……”

　　“你在等朕？”容洵的眼底有些意味不明。

　　“是……”云羡诚实道。

　　容洵直直望着她，眼里涌动着些云羡看不懂的情绪，让人琢磨不透。

　　云羡还没想通，他便已突然走近了她，在离她咫尺之间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伸出手来，道：“朕背你。”

　　云羡连忙摇头，道：“用不着，我没那么娇贵。”

　　容洵没说话，只固执的伸着手，全然没有被说服的意思。

　　“待会上了马车，暖和些就好了。”

　　落霞微卷，容洵站在她面前，风卷着他的袍子，发出轻微的响声。他面色沉稳而威严，带着不可拒绝的坚持，执意的伸出手来。

　　好像只要她不肯，他就能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似的。

　　“固执怪……”

　　云羡小声吐槽着，无可奈何的把手递给他，道：“你若是累了就放我下来哦，我最近吃胖了些，可重多了。”

　　容洵没理她，只微微躬身，将她背到背上，唇角却不自然的勾了起来。

　　“我重吧？”云羡试探着问道。

　　“不重。”容洵终于开口，道：“朕背得动。”

　　他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又抬起头来。

　　天边挂着一轮再明亮不过的圆月，今日的月亮全然没有冷寒之气，它有人间的寄托和温度，主的是团圆。

　　*
　　宫外，灯火连绵了几里路，仿佛整个京城都是亮的。

　　云羡在心底暗暗估计着，只怕大楚的富庶与开放，并不输历史上的唐宋。而容洵，他长得这样好看，又沉稳内敛，不怒自威，颇具君王之气，若是他能有些微的好脾气，只怕大楚第一网红顶流就是他了。

　　云羡想着，靠在容洵的背上，眼中也不觉带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在想什么？”

　　“啊？”

　　“你笑出声了。”容洵淡淡道。

　　“哦……”云羡挣扎着跳了下来，道：“我腿已经好了，能自己走了。”

　　“那就好。”容洵的眼眸沉了沉，最后的“好”字，也说的有些牵强。

　　他没看她，只看着面前如织的游人和万盏华灯，道：“前面便是朱雀大街了。”

　　云羡抬眼望去，只见整条街都照得如同白昼一般，两侧摆了各式各样的花灯，简单些的如八角灯笼、兔子灯，繁复些的便如八仙过海、蟠桃赴会等等，再比不出谁家的花灯更好看些。

　　云羡瞧着，只觉眼睛都花了。

　　人说接天莲叶无穷碧，到这里，便是接天花灯无穷红了。

　　这些花灯延绵数里，一个商铺接着一个商铺，从一条街延续到另一条街，好像能一直连接到天上去似的。

　　街市两旁，摆满了小摊小贩，他们大多简单扎了个灯笼，用细竹竿挑了挂在摊头之上，虽简单，却也算是点了题。

　　全京城的男女老少都像是涌了出来，各个都精心打扮了，一起出来游玩。孩子们大多手中提了花灯，拜的是兔儿爷。女子则灵巧些，手中的灯盏上或是画些花鸟，或是描个彩凤，都各有各的好看。

　　云羡一时趴到这个铺子里瞧瞧，一时蹲在这个摊头上看看，只觉目不暇接，任何一点东西都不想错过。

　　她在心底不断感叹着，原来故纸堆里那些昳丽到不可置信的词汇竟是真的。它们现在，就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尽情的展示着自己的魅力。

　　容洵一手背在身后，站在人群之外，看着云羡在里面挤来挤去。她是那样专注和快乐，以至于勾着的唇角全然没有放下来过。

　　这街市，竟可以让她这么开心吗？

　　容洵不解的摇摇头。她既然来自遥远的未来，那个地方，竟连个像样的街市都没有吗？

　　“你在笑什么？”云羡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容洵微微有些晃神，道：“朕没有笑。”

　　“你明明笑了，我都看见了。”

　　“朕没有。”他顿了顿，不自觉的活动了一下嘴唇，笃定道：“你看错了。”

　　“这怎么会看错呢？”云羡没好气的看着他，道：“我在那边都看了你好长时间了，你一直笑着……”

　　笑得像个傻子……

　　容洵眸光一沉，气压肉眼可见的低了下来。

　　云羡见状，赶忙改口，道：“肯定是我看错了，我最近用眼过度，有点眼花呢。”

　　容洵没说话，只凑到她身前，鼻尖与她轻轻相触，嗓音极轻：“你看朕看了许久？”

　　云羡脸颊倏的烫起来，道：“没有，我说错了。”

　　言罢，她也不等容洵反应，便急急向前走去。

　　容洵站在原地，眸中浮现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连唇也不自觉的勾了起来。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在笑，赶忙敛了笑意，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神情。

　　“你们那里……没有上元灯节吗？”容洵不经意的问着。

　　“有是有，不过完全没有这里的热闹。”云羡也不回避，大大方方的说道：“或许是我们那里消遣太多了……还是这里好，又生动又有烟火气，有一个词叫‘活色生香’，我看这里也差不多了。我很喜欢。”

　　容洵不自觉的看向她，她说起高兴的事来，总是表情很丰富的，手上的动作也很夸张，她喜欢手舞足蹈的来表达自己的喜欢，对于女子来说，这些动作明明是不雅的，可她做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可爱的紧。




75.  上元灯节（三）   “是，朕在。”他微微……

　　“当心！”

　　云羡来不及和容洵解释, 便猛地冲到了前面，将一个孩子挡在了身子底下，转瞬间，便有商铺的招牌砸了下来, 重重的砸到了云羡背上。

　　“阿云！”

　　容洵冲上前去, 一把将她抱起，道：“你怎么样？”

　　云羡挣扎着起身, 活动了一下筋骨, 笑着道：“我不要紧, 还好那招牌不是木头的，只是绢的，由此可见, 有时候偷工减料也不是坏事。”

　　她笑着, 容洵的脸却一寸寸的冷下来，便是周遭肆虐的寒风，也比他的脸色好看几分。

　　云羡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还未开口, 便见一个妇人带着那孩子走了过来。

　　“多谢姐姐。”那孩子诚恳的笑着, 将一个兔子灯塞在了云羡手里。

　　云羡笑着蹲下身来, 勾了勾那孩子的鼻子, 道：“没关系, 你没事就好啦。”

　　那妇人忙不迭的道谢，道：“多亏了姑娘出手相救，要不然……”

　　云羡见她眼角有些发红, 显然是吓坏了，忙出言安慰，道：“孩子没事就好, 别担心。”

　　那妇人点点头，道：“这兔子灯是孩子特为姑娘挑的，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怎会？”云羡笑着揉了揉那孩子的发顶，道：“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那妇人和孩子笑笑，千恩万谢的走了。

　　容洵这才走上前来，不屑的看着那兔子灯，道：“朕替你丢了。”

　　“丢了做什么？”

　　云羡诧异的看着他，一手将兔子灯不动声色的放在身后，手指攥得紧紧的。

　　“幼稚。”容洵淡淡开口。

　　“这可是人家的一片心意呢。”云羡笑着将兔子灯拿出来，在容洵面前晃了晃。

　　“你救了他的命，他只给你个三个铜板就买得到的兔子灯，这买卖倒是合算得很。”

　　容洵说着，极嫌弃的看了那兔子灯一眼。

　　那兔子灯的确做工粗糙，框架是竹子搭的，上面糊了一层薄薄的纸，若非用红色的纸剪了两个眼睛贴着，只怕再看不出来这是个兔子形状。

　　可云羡却浑然不在意，她只是满眼含笑的看着它，道：“怎么能这样算呢？那孩子可是他爹娘的宝贝，便是千金万金也不卖的呢。”

　　容洵的眼眸黯了黯，道：“那也未必。”

　　云羡无奈道：“怎么是未必呢？这世上的孩子都是父母的宝贝呢。”

　　容洵没说话，只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羡会意，她知道，他必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

　　她壮着胆子，思忖着他的脸色，道：“是宫廷之中，权势让人扭曲了。父亲因为权势不会爱自己的子女，而母亲对子女的不爱和忽视，正是对他最大的爱护。”

　　容洵抿着唇，眸底漆黑如墨，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半晌，他抬起头来，极轻的揉了揉云羡的发顶，叹息道：“笨。”

　　“什么？”云羡一愣，正要开口问时，他已将手抽了回来，自顾自的向前走去了。

　　“你话说清楚啊。”云羡追上去。

　　容洵停下脚步，眼中带着三分无奈，伸手理了理她脸上凌乱的发丝，道：“朕不管旁人如何，朕只知道，一个人要首先护着自己的性命。”

　　“你这个说法，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是相悖的哦。”云羡笑笑，也踮起脚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冠，道：“三观要正啊，少年。”

　　容洵呼吸一滞，几乎是屏着气，生怕扰乱了她。他眼里像是揉了碎金一般，如落日余晖，明亮而壮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自他眼中流转而过，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云羡终于停了下来，端详道：“这样好多了。”

　　容洵生咳了一声，略略别过头去，道：“社会主义……又是你那里的词了。”

　　云羡点点头，道：“是呢。”

　　“可这里，是封建时代，不是吗？”容洵的眸子沉了沉，道：“护着自己的性命，是这里的生存法则。”

　　他目光凝肃而认真，使云羡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或许，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也只有以自己为先，才能活下去。

　　残忍而现实。

　　她咬了咬唇，道：“我做不到。”

　　“嗯？”容洵神色一暗，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强迫之意。

　　“不是还有你吗？”云羡粲然一笑，道：“有你在，我很放心。”

　　容洵本是冷着脸，如今，却像是融化的坚冰，从这冰块脸中生生透出一抹些微的笑意来，宛如春水初生。

　　“是，朕在。”他微微颔首，纵容一笑，道：“一直在。”

　　话音未落，便见云羡已经跑到了前面去，正笑着向他招手，示意他过去。

　　容洵摇摇头，似是对她的行为颇觉无奈，可脚下却诚实的很，已经朝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前面早围了一圈圈的人，云羡的小脑袋在外面跳来跳去，像是想看清楚里面有什么。

　　容洵走到她身边，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满眼写着嫌弃，蹙眉道：“里面是什么？”

　　云羡朝里面努了努嘴，道：“好像是有人在变戏法呢。”

　　“没什么可看的，走罢。”

　　容洵说着，转身便要离开。

　　云羡伸手攥住他的衣袖，央求道：“我还没见过人家变戏法呢，咱们往里挤挤，好不好？”

　　容洵的目光凝在她的手上，道：“非看不可？”

　　云羡认真点点头，道：“非看不可。”

　　容洵叹了口气，反手握住她的手，只飞身一跃，便拉着她站在了一旁的台子之上。

　　那台子正对着变戏法的摊子，视野绝佳，只是太窄了些，云羡便不得不与容洵挤在一处。

　　容洵手掌温热，周身都带着好闻的气息，云羡本是要看那变戏法的人，可看着看着，就不由得看到了容洵脸上去。

　　他正皱着眉，聚精会神的看着那变戏法的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身侧云羡的目光。

　　街道上灼灼的灯光映照着他的脸，在他的脸上形成斑驳的影子，越发显得他高鼻深目，下颌如刀削斧劈一般界限分明。他的五官深邃而阴郁，精致而不失锐利硬朗，唇角紧抿着，让人无端便觉得他危险冷厉，却又有一种迫人的吸引力。

　　她不觉看得有些痴了。

　　这个人，竟是她的丈夫么……

　　若她当真只是刘云羡，也许，也是很好的罢……

　　她这样想着，完全没有发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也正凝视着她。

　　“夫君？”徐寄柔轻声唤道。

　　萧叙白没理她，只抬头望着前方，目光一寸寸的冷下来，他的手指紧紧蜷着，拢在衣袖之中，连指节都有些青白。

　　原来，你也会用这样的目光看一个人吗……

　　你的笑容，还真是刺眼的很呢……
　　*
　　“你在看什么？”容洵觉察出她的目光，轻声问道。

　　“没，没什么。”云羡像被烫着一般，赶忙回过头来，道：“我看人家变戏法呢。”

　　容洵凑近了她，勾了勾唇，道：“你在看朕？”

　　云羡耸了耸肩，道：“怎会？”

　　“你忘了，朕可是暴君，欺骗朕是要杀头的。”容洵眯了眯眼睛，神情矜贵而清冷，可声音却醇厚好听。

　　云羡笑着，将脑袋凑过来，闭上了眼睛，道：“来啊。”

　　容洵望着她，不知怎的，鬼使神差的吻在了她的脸上。

　　云羡一惊，倏的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平和而温柔，使她不由沉溺，竟连生气都忘了。

　　云羡脸颊滚烫，她努力挥开脑子里不合时宜的旖旎画面，咬唇道：“我要下去了。”

　　容洵挽着她的腰，只一旋身，两人便稳稳站在了地上。

　　云羡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心跳得如同擂鼓一般，身上痒痒的，软软的，连他手掌触到的地方，都隐隐发烫，让她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她轻轻推开他，向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咱们去别处瞧瞧去。”

　　容洵含笑望着她，道：“好。”

　　云羡刚埋头向前走了几步，便见萧叙白走了过来。

　　他眉头紧紧拧着，躬身道：“陛下，娘娘。”

　　“起来罢，此处是宫外，不必拘礼。”
　　容洵走上前来，不动声色的挡住了他看向云羡的目光。
　　“是。”
　　萧叙白缓缓起身，徐寄柔也跟着他一道站起身来。

　　“寄柔表姐，你也在这里。”

　　云羡笑着说着，拉住她的手。 

　　徐寄柔不动声色的将手抽了回来，极冷淡的道了一声：“是。”

　　云羡见她兴致不高，也就没再说什么，只看向容洵，道：“我们去前面看看罢。”

　　容洵微微颔首，眸光只冷冷扫过徐寄柔的脸，便与云羡一道向前走去。

　　萧叙白站在原地，头依然保持着方才那般谦恭的姿势，眸底却是一片猩红。

　　徐寄柔抿了抿唇，回身看向云羡的背影，只觉唇齿之间满是酸涩。

　　她恨恨的回过头来，道：“夫君，他们已经走远了。”

　　萧叙白没说话，只直起腰背，抬脚向前走去，仿佛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个她。

　　徐寄柔咬了咬唇，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哭却是不敢哭的了，若是被萧叙白看见，只怕要不喜的。

　　她吸了吸鼻子，挤出一抹笑来，柔声道：“夫君，等等我。”

　　萧叙白脚下没停，他一意孤行的向前走着，冷风吹打在他的脸上，好像只要足够清冷，就能忘记方才的事似的。

　　身后万盏灯火，可他偏偏要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云羡，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像看他一样看着我。总有那么一天。




76.  罚俸   陛下最近变了许多。

　　翌日, 朝堂之上。

　　“徐少康教女不严，罚俸一年。”

　　“陛下？”

　　徐少康还未反应过来，他实在不理解，这大早上的怎么就议事议到他头上去了, 还是因为徐寄柔。阿柔那孩子一贯乖顺, 怎么会触犯天颜呢？

　　容洵沉着脸，道：“若再有下次, 你这官也不必做了。”

　　徐少康赶忙跪下, 道：“臣知罪, 臣一定好好管教女儿。”

　　萧叙白上前一步，跪下身子，道：“陛下, 女子在家从父, 出嫁从夫，既是臣下的妻子犯错，求陛下宽恕徐大人，臣愿领罚。”

　　容洵看了他一眼, 道：“你不必急, 朕没落下你。”

　　容洵说着, 朝着一旁的福瑞使了个眼色。

　　福瑞会意, 只拍了拍手, 便见四个太监抬着两个大箱子走了进来，将箱子放在大殿之上，连脚下的地毯都压下去几分, 想来，这箱子定是很沉的了。

　　“这里面是《女则》、《女诫》等规范女子德行的书籍，请萧大人回去, 亲自教化尊夫人。”

　　福瑞走上前来，躬身说着，看了萧叙白一眼。

　　只见萧叙白脸上一时青，一时白，好看得像是打翻了调色盘。

　　“这些书，让你夫人每本都誊抄十遍，若是错了一个字，便去凉州蹲着，和她哥哥待在一处，不必回来了。”容洵冷声道。

　　“是。”萧叙白赶忙应了，道：“臣遵旨。”

　　一旁有几个大臣瞧着，只觉稀罕，陛下出手管教臣子之妻，真是稀罕的很。

　　容洵见他们几个面面相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不觉皱眉。

　　“你们三个……”

　　“臣在。”那三人齐齐出列，上前一步跪了下来。

　　“你们既是不服，便一起抄罢。”容洵金口又开。

　　“啊？”

　　“怎么？”

　　“臣领旨。”三人不敢多言，只将头深深埋了下去。左右只是抄书，不是杀头，让抄就抄吧……
　　*

　　“你笑什么？”

　　下了朝，容洵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福瑞跟在他身后，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笑容，直让人看了闹心得紧。

　　“奴才不敢。”福瑞躬身道：“奴才只是想起朝堂上的事，那几位大人吓得脸都绿了，煞是好看。”

　　“不过是抄书就吓成那样，当真窝囊。”

　　容洵脚下不停，道：“若是灭九族，他们岂不是要当场吓死。”

　　福瑞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奴才斗胆，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容洵脚步顿了一下，没好气道：“说。”

　　“是。”福瑞道：“奴才觉得，陛下最近变了许多。”

　　“说下去。”

　　“从前遇到这种事，陛下会直接赐死的，不会用抄书这种……不痛不痒的刑罚。还有，陛下最近……爱笑了许多。”

　　“自作聪明。”容洵淡淡道。

　　“奴才妄自揣测，还请陛下恕罪。”福瑞赶忙跪下身去。

　　容洵没说话，只抬手让他起身，便接着向前走去。

　　或许，是朕不想再被人叫封建暴君了罢……

　　他不觉勾了勾唇，像是意识到自己笑了，又赶忙敛了神色，恢复了往日里清冷阴鸷的模样。

　　“对了”，容洵骤然开口，“那些东西可给皇后送过去了？”

　　福瑞躬身道：“一早便命人送过去了。”

　　“皇后可有说什么？”

　　“彼时娘娘还未起身，就……”福瑞忖度着他的神色，道：“不若奴才去椒房殿打听打听……”

　　“不必了。”容洵打断了他，道：“走罢。”

　　“是。”福瑞见容洵面上有些恹恹，想来是有些失望的了。早知道，他一定嘱咐那办差的太监，等到娘娘起身再回来。

　　福瑞摇摇头，暗恨自己的不周，快步跟上了容洵。
　　*
　　紫宸殿前，云羡已等候多时了。

　　她着了一身蜜合色折枝花卉毛领的披风，映衬着她莹莹如雪的脸颊和殷红似血的唇，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她似是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嫣然一笑。

　　漫天飞雪之中，她这抹笑意如同春日嫩芽一般，让人无法忽视。

　　容洵脚下一顿，微微的勾了勾唇，可笑意已直达眼底。

　　“陛下。”云羡迎上来，将脖子上戴着的珠链扯出来，给容洵瞧着，道：“我已经戴上了，很好看呢。”

　　容洵“唔”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略微一扫，淡淡道：“怎么不多穿些？大冬天穿得这样单薄，仔细着凉。”

　　云羡不理他，只笑着凑上来，道：“陛下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容洵低低叹息了一声，将身上的大氅褪下来，裹在她身上，他一边帮她系着大氅上的带子，一边无奈道：“你昨日在那小摊前看了又看，朕岂会不知？”

　　她献宝似的，又在福瑞面前晃了晃，道：“好看吗？”

　　福瑞笑着道：“娘娘戴什么都是好看的，更何况，此物是陛下所选，便格外好看些。”

　　“多话。”容洵冷声道。

　　福瑞赶忙住了口，可眼睛还是弯弯的，像是笑不够似的。

　　云羡没看他，只乖乖站在原地任他系着带子，眼里却只有那条珠链。

　　容洵眼角的余光扫过她的脸，不觉轻笑，道：“就这么喜欢吗？”

　　云羡点点头，认真道：“很喜欢。”

　　“要不要朕命人去把那小摊上的东西都买回来？或者把整条街的东西都买回来，也是使得的。”

　　云羡有些无语，道：“我又不打算做生意，要那么多东西做什么呢？”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犹不及，过犹不及。”

　　容洵的目光在她手上一滞，又很快恢复如常，道：“好了。”

　　“对了，我有东西要给你。”

　　云羡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来，双手呈到容洵面前，道：“你看看，喜不喜欢？”

　　容洵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之色，道：“这是……”

　　“礼物。”她顿了顿，眼里氤氲有光，道：“投桃报李，我还是知道的。”

　　云羡说着，昂了昂头，自信道：“你看看嘛，一定喜欢的。”

　　她见容洵不为所动，又催促着戳了戳他的手臂。

　　容洵抿了抿唇，伸手接过她手中的锦盒，将其打开。

　　里面放着一个卷轴，还用红色的绸缎封紧了，细细的扎着一个极端正的蝴蝶结。

　　福瑞伸着脖子凑上来瞧着，道：“娘娘真是费心了。”

　　容洵瞥了他一眼，福瑞赶忙把脖子缩了回去，道：“奴才失言。”

　　容洵没理他，只微微颔首，道：“你费心了。”

　　啊这……

　　云羡和福瑞面面相觑，拾人牙慧也没有这么明目张胆的吧……

　　容洵一展衣袖，将那卷轴打开，他瞳孔微微一缩，眉头倏的皱了起来，再看向云羡的目光也多了一些不同的意味。

　　“怎么，不喜欢吗？”云羡有些不安。

　　福瑞笑着安慰道：“娘娘送的东西，陛下哪有不喜欢的？便是送根针、送捆线，陛下都是高兴的。”

　　“闭嘴！”容洵硬声道。

　　“是。”福瑞看了云羡一眼，又匆忙低下了头。

　　“这是什么？”容洵抬头看向云羡。

　　“就……那个……草图啊。”

　　云羡支支吾吾的说着，眼睛不时往容洵脸上瞟着。

　　“什么草图？”

　　“皇陵。”云羡咬了咬唇，道：“我给你设计的……包管有排面，防水防盗功能绝佳。”

　　她说着，自信的抬起头来，拍了拍胸脯。

　　这可是她集合了历史上各大皇陵，博采众长才搞出来的，就算比不上秦始皇陵，却也差不多了。更重要的是，这个造价没那么高，用不着征上万劳役，民间也就不会怨声载道了。

　　“送朕这个做什么？”容洵走近了她。

　　“就……术业有专攻嘛。”云羡缩了缩脖子，道：“我没什么别的技艺，也就这个还拿的出手了。”

　　“那也不能送这个啊娘娘，此为大不吉。”福瑞叹息道。

　　“我……真是对不住……”云羡红了一张脸，解释道：“我不知道这是不吉利的，我还以为你们古代人很重视墓葬，就想着让你开心开心。”

　　容洵叹了口气，道：“朕驾崩后大概会很开心了。”

　　他说着，将卷轴卷起来，递给福瑞，道：“吩咐太常寺，这就是朕皇陵的草图了。”

　　“是。”福瑞走上前来，将卷轴捧起。

　　云羡有些尴尬的笑笑，道：“这个礼物不算，改天我另送你一个。”

　　容洵垂着眼眸，鸦黑色的睫羽遮住了眼底的暗光，他靠近了她，云羡鼻端又浮起淡淡的寒梅香气。

　　她的脸倏尔红了起来，比方才还要滚烫些。

　　“这个礼物很好，不必再送了。”

　　他凝望着她，眼里含了些微笑意，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宠/溺。

　　云羡不敢直视他，只看向一边，道：“方才，你还不大喜欢呢。”

　　容洵低下头，在她耳畔轻声道：“若是百年之后，你陪朕睡在那里，朕就会很喜欢了。”

　　云羡一怔，只觉容洵的嗓音带着蛊惑，像是毒蛇吐着信子，一点点的诱惑她走出她原本设定好的框架。

　　可她却不由自主，想要走到他身边去。

　　她用力摇了摇头，攥紧了手指，掐得掌心生疼，道：“不可以。”

　　她猛地抬起头来，看向他，道：“两年后，我是要离开的，这件事不可能改变。你明白吗？”

　　言罢，她也不等容洵回答，便转身而去。




77.  改变   娘娘，大兴善寺到了。

　　回到椒房殿, 云羡只觉心烦意乱。

　　她打开本子，在上面胡乱写着：一个古人吻了我，他邀请我与他死后同穴……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对于容洵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 或许真的, 爱上她了。

　　而她，竟然也……

　　云羡用力揉了揉头发, 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可她只觉得越理越乱, 这一切，到底是理不清了。

　　“娘娘！”门外传来紫苏拍门的声音。

　　云羡没好气的冲着外面喊道：“我想一个人静静，谁都不见。”

　　“可……”紫苏想要说什么, 可到底还是应了声“是”。

　　云羡看了门外一眼, 又愁眉苦脸的趴到了桌子上。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两年后她是否可以离开，可要她将容洵当作备胎，她做不到。

　　她没办法一方面想着要回家, 一方面又与容洵谈情说爱, 这样对容洵不公平, 她也会逼视这样的自己, 因为这种行径到底太过卑鄙了。

　　“啊……”

　　云羡使劲揉着自己的脑袋, 颓然的支起下颌，看向窗外，哀叹道：“该怎么办啊……”

　　不知过了多久, 寝殿里渐渐暗了下来，云羡缓缓站起身来，冲着门外道：“紫苏, 该掌灯啦！”

　　没人回应。

　　云羡无奈，一步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猛地将门拉开。

　　只见外面已是傍晚时候，天边晚霞卷舒着，宛如一方巨大的绸缎，被风硬生生吹出了一层一层的褶皱，满布在天上。

　　而容洵，便站在这片落日溶金之下，周身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辉。

　　他不知在此处站了多久，饶是伸手裹了白色狐裘，脸却仍比那狐裘还要白上三分，越发显得眼眸深邃，薄唇殷红。好看是好看的，只不过像是冻着了。

　　他看见云羡，唇边不由泛起淡淡的笑意。

　　云羡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她不敢看他，也不忍看他，可心却是疼的，泛着酸涩，闷得厉害。

　　容洵走上前来，关切道：“怎么哭了？”

　　云羡摇摇头，冲着旁边长吸了一口气，道：“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容洵伸手拂去她脸上的泪水，笑一声，又叹一声，道：“不哭了，好不好？”

　　云羡点点头，泪水却仍是不争气的往下流着。

　　她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道：“我有些累了，你先回去罢。”

　　容洵温柔的望着她，道：“好。”

　　“你这么难过，是因为朕……唐突了你吗？”

　　容洵用帕子轻轻擦着她脸上的泪，鼻涕、眼泪糊了他一手，可他只是淡淡笑着，没有丝毫不悦。
　　“不是。”云羡摇摇头，道：“是因为我自己……”

　　她抬起头来，无助的看向他，道：“我是要回去的，无论如何，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回去，我不可能，也不可以和你在一起，你知道吗？”

　　“朕知道。”容洵声音极轻，像是怕吓着她似的，道：“朕等你两年，好不好？若是两年后你没办法离开，再……”

　　“就算两年后我没办法离开，我也是一定要回去的。”云羡吸了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朕便一直守着你，好不好？”容洵笑着，好像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纵着她似的。

　　“不好。”云羡拼命摇头，“你要过自己的日子，找一个真正值得你喜欢的姑娘，然后活到一百岁……”

　　她说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了下来。

　　容洵伸出手来，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小心翼翼的拍着她的背，下颌抵着她的额头，含笑叹息道：“好了，朕都依你，不哭了，成不成？”

　　福瑞和紫苏站在一旁，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福瑞感慨道：“陛下也太宠着娘娘了，旁的也就罢了，寿数这种事，常人如何做得了主呢？”

　　紫苏白了他一眼，道：“陛下是天子，又岂是常人？”

　　两人正说着，便见远处有太监急急跑了过来。

　　福瑞瞪了他一眼，将他生生逼停在原地，低声道：“做什么慌慌张张的？没看见这里有正事吗？”

　　那小太监昂起头来，带着哭腔，道：“师父，是不得了的大事……出大事了呀！”

　　容洵和云羡一听，连忙分开站了几步，容洵冷声道：“出了何事？”

　　“边关告急！”

　　那小太监说着，俯身拜了下来。

　　*
　　“娘娘，您说，这边关告急要不要紧啊……”
　　紫苏一边缝补着衣裳，一边喃喃道。

　　云羡双手捧着茶，看着橙黄色茶汤冒出的白色热气，微微的有些出神。

　　书里，似乎也有这一段。

　　彼时匈奴来犯，徐思温由此立下赫赫战功，取得容洵的信任，与徐少康一道，成为大楚一朝军事界的“双子星座”，也因此，徐家的势力达到顶峰。

　　徐少康执掌京畿之地的兵权，徐思温则成为福王麾下大将，一里一外，在军士中颇有威望。而萧叙白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拉了徐家下水，为今后谋朝篡位打下了伏笔。

　　云羡本以为，容洵未纳刘念入宫，便可以将一切都改变，可如今看来，似乎无论她怎样做，最终还是会不可避免的走到老路上去……

　　而目前，她手中唯一的筹码，也是这件事唯一的变数，就在于徐思温。

　　如今的徐思温与书中的处境，已全然不同了。

　　云羡咬了咬唇，可毕竟萧叙白是他的妹夫，在亲情与忠君之间，她摸不准他会选哪个……

　　“娘娘？”紫苏轻声唤道。

　　“怎么了？”云羡回过神来，有些迷惘的望着她。

　　“您的神情……有些可怕……是在担心边关的战事吗？”紫苏不安的放下了手中的衣裳，将针插在上面，道：“表少爷他……”

　　“思温表哥不会有事的。”云羡挤出一抹笑来，道：“放心吧。”

　　紫苏点了点头，可眼中仍有些凄惶之色在微微的闪烁着。

　　也对，此次匈奴大举进犯，又是突然来袭，而整个大楚都洋溢在过年的氛围之中，无人有心恋战，强弱对比之下，的确令人担心。

　　云羡站起身来，望向窗外，道：“不知陛下如何了……”

　　紫苏将衣裳捡起来，继续缝补着，道：“方才奴婢听禄子说，陛下已有三天没出紫宸殿的门了，日日都在里面与大人们议事，连晚上都未曾停过呢。”

　　云羡听着，眉头一点点的蹙了起来，道：“去告诉各宫嫔妃，三日后与我一道出宫，去大兴善寺为大楚祈福。”

　　“是。”紫苏应道。

　　*
　　三日后，云羡与嫔妃们如约坐上了去往大兴善寺的马车。

　　大兴善寺就在京郊，早些出发，到宫门下钥前便可回来，极是方便。而它也是大楚国寺，始建于前朝，至今已有一二百年的历史了。寺中主持灵藏大师佛学修养极高，深得大楚百姓爱戴，而他，也是容洵的挚友，算是忘年之交。

　　本次云羡说是去祈福，其实是去见他的。

　　容洵说，他懂得占卜，有通天之能，可借此问一问大楚的运势。

　　“要问运势，还不如问我呢。”

　　沈让压低了声音，眼中都是戏谑之意，道：“灵藏那个糟老头子懂什么？”

　　云羡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将马车上的帘栊放了下来，吐槽道：“我看容洵还是罚得你太轻了。”

　　沈让见她将帘子拉了下去，只当是她累了，便也没多想，只骑着马向前走去。护送这么多妃嫔至大兴善寺，他责任重大，自然不敢懈怠。

　　紫苏见云羡回身，忙递了些茶点、果子给她，道：“娘娘一大早什么都没用就出来了，还是多少吃些东西的好。据说大兴善寺的斋饭并不怎样精致好吃。”

　　云羡轻啜了口茶，道：“他们是出家修行之人，自然不会在意口腹之欲的。”

　　紫苏认同的点点头，悠悠道：“许久未见，沈大人待娘娘还是一样用心。奴婢瞧着，他一直在咱们马车附近徘徊呢，想来是担心娘娘安危。”

　　云羡向外瞧着，虽看不真切，却也大概能看到一个黑影在她窗前晃悠的。

　　她抿了抿唇，道：“他不是担心我的安危，他是话多，想找人和他说话。”

　　紫苏笑笑，道：“他也只是在娘娘面前才话多些。奴婢之前在紫宸殿见过他，很是严肃呢。”

　　那是他要维护人设……

　　云羡没再多言，只笑了笑，吩咐道：“待会祈福用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紫苏将一个箱子拖出来，打开给云羡瞧着，道：“都准备好了，娘娘放心。”

　　云羡点点头，又不觉望向窗外。

　　窗外阳光正好，可不知为何，她面对沈让，竟觉得有些赧然。

　　正想着，马车已悠悠停了下来。

　　外面有侍卫来禀，道：“娘娘，大兴善寺到了。”




78.  祈愿   容洵……是你逼我的……

　　大兴善寺不愧是大楚国寺, 整个庙宇都建的极其壮观，寺庙到处都是金色，在阳光之下，熠熠生辉。据说, 目之所及的金色都是用黄金细细镀了的, 自然并非寻常颜料所能企及。

　　主持灵藏看上去已有七八十岁了，他慈眉善目, 身形却极瘦, 袈裟空空的荡在他身上, 若说这世上真有什么人仙风道骨，云羡想，大概也就只有他了。

　　云羡与众嫔妃一道在大殿中跪着, 聆听佛音, 为大楚祈福。

　　半晌，云羡站起身来，走到灵藏面前，双手合十, 道：“大师。”

　　灵藏看着她, 面容平和而安详, 像是一早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伸出手来, 道：“娘娘，这边请。”

　　云羡点点头，跟在灵藏身后, 款款走了出去。

　　沈让本站在大殿之外，见二人离开，便嘱咐了手下好好盯着大殿, 自己则跟在他们身后，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

　　灵藏与云羡坐在凉亭之中，沈让则站在不远处，身子向外站着，守卫着他们的安全。

　　“陛下要问的事，老衲已算过了。”

　　灵藏缓缓开口，声音空灵如禅音，云羡听着也觉心灵平和安静，道：“有劳大师。”

　　灵藏捻着佛珠，道：“无妨。烦劳娘娘转告陛下，他所求的事，会如愿的。”

　　云羡因着一早便知道这场仗的成败，也就没有太过惊讶，只诚恳道：“多谢大师，我定会转告陛下的。”

　　云羡说着，便缓缓起身。

　　“娘娘。”灵藏唤道。

　　云羡一愣，忙双手合十，道：“大师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灵藏笑笑，道：“娘娘不为自己请一卦吗？”

　　“我？”云羡有些不解，笑着摇摇头，道：“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

　　“如此……老衲却想为娘娘卜上一卦。”

　　他笑吟吟的，可望向云羡的目光却讳莫如深，好像知道什么似的，又好像他能洞察一切，原本也没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苍老而明亮，不似常人的黑瞳，反而是灰色的。看向人的时候，平静的一如大海，可那明明是看过波诡云谲、风云变幻才有的淡定与沉静。

　　那是足以窥见天机，足以穿过历史的眼睛。

　　云羡依着他坐下来，道：“那便有劳大师了。”

　　灵藏从袖子中取出一个龟甲和三枚铜钱，将三个铜钱平入于龟甲，两手合扣，反覆摇动手中龟甲，然后将铜钱掷于盘中，细细察看着。

　　云羡屏气凝神，只无比虔诚的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

　　这是六爻卦，此卦并不难卜，可解卦却极考验功力。她年少时也曾痴迷此道，可也只会照本宣科，搞成了封建迷信。可如今见灵藏占卜，她却无端的紧张起来，好像他真的能解出什么似的。

　　灵藏望着眼前的卦象，缓缓抬起头来，道：“娘娘是有福之人，只有一事，老衲不得不提醒娘娘。”

　　“大师请讲。”

　　“娘娘可知，万物皆有序，强行逆天而为，只怕会折损自身的福气。”

　　灵藏说着，双手合十，道：“老衲言尽于此，娘娘是聪明人，自会分明。”

　　言罢，他便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便转身离去。

　　云羡心头一沉，望着他离开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逆天而为……是指她不该奢求离开，还是指，她不该妄图帮助容洵逆天改命？

　　可若当真能为他逆天改命，折损些福气又有何妨？

　　她心里想着，眼中的光彩也渐渐的暗了下去。

　　“出什么事了？脸色这么难看？”

　　沈让走过来，一边四处瞧着，一边关心道。

　　“没什么。”云羡摇摇头，道：“我累了，咱们回去罢。”

　　她掠过沈让，头也不回的走下了阶梯。

　　沈让赶忙追上去，挡在她身前，道：“云羡，你是不是……”

　　他顿了顿，凝望着她的眼睛，道：“可能是我多心了，可我总觉得，你在故意避着我。”

　　云羡没说话，只微微避开他的目光，道：“我只是觉得有点累。”

　　“方才灵藏和你说什么了？”沈让忖度着她的神色，道：“是不是他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让你难受了？”

　　他攥紧了腰间的刀，好像下一秒就要冲到灵藏面前似的，眼底阴沉得可怕。

　　“你别乱来。“云羡眉头微蹙，道：”大师没说什么，不过是些大楚的国运罢了。”

　　沈让冷哼一声，不屑道：“大楚气数已尽，容洵注定要死，有什么可说的。”

　　云羡面上浮起一抹怒意，一言不发便大步朝前走去。

　　沈让见她生了气，赶忙安慰道：“你放心，在一切发生之前，我会带你离开。”

　　云羡回过头来，眉头紧拧着，斩钉截铁，道：“不必。”

　　云羡说完，便抿着唇向前走去。
　　*
　　嫔妃们都是爱玩的年纪，好不容易出宫一次，自是兴奋不已，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云羡准了她们出去走走，自己则留在大殿之中，静心祈福。

　　大殿空旷而空灵，到处都氤氲着檀香气，在这里与佛祖对话，好像真的能直达天听似的。

　　她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无比虔诚的向佛祖祈愿。

　　“愿陛下能平安度过风波，长乐无极。”

　　沈让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他俯下身子，跪在她身侧，苦笑道：“你不是信佛的人呐，这是怎么了？”

　　云羡睁开眼睛，望着金尊佛像，轻声道：“你我都能穿书，这世上真有佛祖也未可知。”

　　她俯身拜了拜，站起身来，道：“有什么话，出去说罢。”

　　沈让亦跟着她站起身来，道：“若真有佛祖，你为何不向他祈求让我们顺利穿回去？”

　　“你想说什么？”云羡迈过门槛，回头看向他。

　　不知为何，她眉间竟有着隐隐不耐，全然不似往常待他的模样。

　　沈让呼吸一滞，道：“你不想回去了，对不对？”

　　云羡避过他的目光，道：“你想多了。”

　　“我也恨不得是我自己想多了。”

　　沈让深深望着她，语气不可抑制的沉了下去，道：“你是不是喜欢上容洵了？”

　　云羡咬了咬唇，带着壮士断腕似的悲壮感，道：“没有。”

　　可她这个“没有”说得极轻，仿佛虚浮在空中，根本落不了地。

　　沈让听着，心便一点点的沉了下去，他挣扎着，诘问道：“那你为何为他祈福？”

　　他声音嘶哑，仿佛心也跟着拉扯。

　　云羡迎上他的目光，道：“他是我的丈夫，我为他祈福有什么可奇怪的？”

　　“丈夫……”

　　沈让重复着她的话，哑然失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彻头彻尾的笑话，他眼中满是凉薄之意，自嘲道：“那我算什么？学生？朋友？还是根本就是你们爱情之路上的绊脚石？”

　　他双手竭力握着她的肩膀，逼问着她。

　　“你别这样！”云羡用力推开他，道：“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沈让苦涩的望着她，道：“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你居然去喜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云羡懒得和他争辩，只丢下一句话，便向前走去。

　　沈让失望的看着她，恨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他！”

　　云羡猛地回过头来，道：“他没有错……”

　　“他暴虐成性，辜负天下苍生，如何没错？”

　　“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是对你好罢了！”

　　沈让伸手在她面前恨恨的指了两下，又颓然的放下手去，握成了拳。

　　“他对我好，于我来说就足够了。”云羡硬声道。

　　沈让耐着性子，叹息道：“云羡，你不是那些爱幻想的小姑娘，你该知道男人都是一样的，他今天对你好，明天就能对别人好。有什么千年修得何以琛，万年修得周生辰，你知道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吗？他们都是假人！是书里的！”

　　“容洵不也是书里的人吗？”

　　云羡望着他，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仿佛要挡掉所有对于容洵的诋毁。

　　沈让气鼓鼓的看着她，胸口不断的起伏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云羡微微垂眸，避过了他的目光，颓然道：“等我确认他能平安，我会离开的。”

　　沈让只觉胸口痛得厉害，连胃里都泛着酸，舌根都是苦的。

　　他痛苦的望着她，强撑着一口气，道：“若到时候你不肯走，我就杀了他……”

　　话音未落，云羡便打断了他。

　　她眯了眯眼睛，道：“你斗不过他的。”

　　“那也未必。”

　　云羡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让冷目灼灼的望着她的背影，周身都透着一股子寒意，他攥紧了手指，指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容洵……是你逼我的……




79.  轻吻   云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

　　临近傍晚时候, 云羡一行人才回了宫。

　　一路上，云羡都再没和沈让说一句话。

　　沈让望着她马车上紧紧阖着的帘栊，眼眸一寸寸的黯了下来，裹挟着浓重的痛苦, 尽化在这寒风之中。

　　云羡下车的时候, 容洵披着黑色的大氅，已在此等候了多时了。

　　嫔妃们见了, 都相视一笑, 悄悄的离开了, 谁都不愿多打扰他们一分。

　　“陛下如何在这里？”

　　云羡脸颊微红，站在马车上看着他。

　　容洵勾了勾唇，走上前来, 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 道：“朕担心皇后辛苦，故在此等候。”

　　他说着，将福瑞递上来的披风披在她身上，道：“朕命福瑞用铜炉暖着的, 你试试, 可比寻常披风暖和些？”

　　福瑞笑着道：“都用铜炉暖着了, 自然是暖和的。”

　　容洵眉头微蹙, 还未开口, 便听得云羡道：“暖和极了，有劳公公。”

　　福瑞红了脸，羞赧道：“都是陛下吩咐的, 奴才不敢居功。”

　　容洵见他一脸喜色，不觉冷了脸，道：“聒噪。”

　　福瑞赶忙低下头去, 躬身退在了三丈之外。

　　他见沈让怔怔的站在原地，忙走到他身边，低声提醒道：“沈大人，请回罢。”

　　沈让眼眸中像是凝了寒霜，半晌挪不动步子。

　　福瑞恨铁不成钢的看了他一眼，无奈道：“再在这里就碍眼了呐，沈大人。”

　　沈让紧绷着唇，朝着容洵和云羡的方向最后看了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走了。

　　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望着苍茫的前路，重重的闭了闭眼睛。

　　云羡见沈让离开，方缓缓低下了头，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内疚更多些。

　　容洵觉察到她神色恹恹，只当她是累了，便道：“朕陪你回椒房殿罢。”

　　云羡点点头，一边走，一边道：“灵藏大师说战事顺遂，陛下必会如愿的。”

　　容洵笑笑，满目都是温存，道：“朕已知晓了。”

　　云羡一惊，有些惊慌的望着他，生怕灵藏将她的事也与他说了。

　　可容洵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款款道：“朕相信皇叔的能力，有他坐镇，朕很放心。”

　　他见她眼眸微微闪烁着，不觉轻笑，道：“怎么了？可是在担心打仗之事？”

　　云羡咧唇笑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道：“这种事，没到最后一步，总是让人担心的。”

　　她说着，猛然抬起头来，望着天边的月亮，不觉出神。

　　今天的月亮，好像格外的圆一些，又大又亮，是现代社会不曾出现的模样。

　　容洵也停下了步子，抬头望着，道：“想家了吗？”

　　云羡轻声一叹，道：“有点……”

　　“你在那边……有什么家人？”

　　容洵低头看着她，可云羡只望着那月亮，全然未觉他在看着她。

　　“其实我没有家人。”云羡浅浅一笑，道：“只有老师和同学……就是同窗，还有一些朋友……”

　　“像沈让那样的朋友？”他眼中含着醋意，灼灼望着她。

　　云羡不解，道：“沈让……是怎样的朋友？”

　　“就是那种……”容洵解释不清，只是薄唇紧抿，道：“就是那种……对你有非分之想的朋友。”

　　云羡苦笑，道：“沈让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容洵目光冷厉，道：“朕自会分辨。”

　　云羡没理他，只摇摇头，继续望着那月光。

　　容洵觉察到云羡有些不悦，不觉有些愧意，道：“你那里，女子是可以读书的吗？”

　　云羡悠然道：“不仅可以读书，还可以工作……所有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都可以做。”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考古。”云羡自信的笑着，道：“我很厉害哦。”

　　她回头见容洵怔怔的望着自己，只当是他不懂什么是考古，便耐心解释道：“就是那种研究历史的工作，会挖掘些陵墓什么的，类似于你们这边的史官。”

　　容洵眼中划过一抹惊艳之色，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唇角一直挂着浅淡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他戏谑着道：“史官可与你所谓的考古不同，起码史官不会去挖掘陵墓。”

　　云羡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臂，道：“你不懂。”

　　容洵笑着，一把将她揽入怀中，道：“朕是不懂那些，可朕懂得，朕的皇后是觉得冷了。”

　　他的体温就这样传导在她身上，属于他的独有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充斥着她的鼻腔，连带着脸也瞬间红了起来。

　　云羡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忘了。

　　她咬了咬唇，道：“我不冷。”

　　容洵不理她，只笑着将她揽得更紧，她整个人都置身于他的大氅之中，即便隔着衣服，她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他胸口的温度，那种灼烫感瞬间包裹了她，使她全然忘记了外面的严寒。

　　她全身都是酥酥麻麻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手是烫的，腿脚也是烫的，后背更像是被铁烙过一般，哪怕她努力挺直了腰背，却依然不得不靠在他的胸膛上。

　　他凑近了她，唇轻轻触碰着她的发顶，道：“你在那里没有亲人，为何还对那里如此眷恋呢？”

　　云羡只觉他说话时，气息微微拂过她的脖颈，痒痒的，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声音发颤，道：“住得久了，自然会生出些眷恋的。”

　　“那你对这里，可有眷恋？”

　　他其实想问她，对他是否会有眷恋。可话到嘴边，还是没有问出口。

　　云羡诚实的点点头，道：“也有。”

　　他望着她，目光温柔如水，可也只是沉默。

　　两年，他不知道，这两年足不足够让她留下来……

　　他只知道，在这夜色之中，能短暂的拥有她，已是他人生最大的意义所在了。

　　他低下头，闻着她发丝的味道，低声道：“云羡，你是来救赎朕的，对不对？”

　　云羡回身看向他，猛地撞上了他殷殷的目光。

　　那目光澄澈如秋水，里面却全是她。只有她。

　　云羡的心脏“砰砰”的跳了起来，她踮起脚尖，轻轻的吻上了他的唇，软软的，带着寒梅香气，是她喜欢的味道。

　　容洵眼眸倏的睁大，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压向自己。

　　唇齿之间，极尽缠绵。

　　夜空之下，月光为媒，这一刻，他们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
　　三个月后，萧府。

　　“小姐！小姐！”

　　“何事喧哗？”徐寄柔放下手中的女红，朝着窗外看去。

　　只见一个丫鬟跑了进来，双手扶在门边，一脸喜色，道：“小姐，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徐寄柔抿唇一笑，道：“什么好消息？说来听听。”

　　“是少爷！少爷打了大胜仗，这就要从边境回来了！奴婢听说，陛下要亲自犒赏他呢。”

　　那丫鬟名叫映月，是随她一道从徐家来的，徐寄柔一下子就明白，她口中的少爷，指的是徐思温。

　　“哥哥要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徐寄柔猛地起身，一时间倒有些头晕眼花。

　　映月见状，赶忙上前扶着她，道：“听说这一两日便会动身，若是走得快些，这个月底就能到京城的。”

　　徐寄柔双手合十，拜了句“阿弥陀佛”，道：“佛祖保佑，哥哥一路平安。”

　　映月点点头，道：“小姐心诚，菩萨一定会保佑少爷的。”

　　正说着，便见窗外人影闪过，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徐寄柔望着那人影，眼中似有无限缱绻，又带着些许愁绪，眉头微微的蹙了起来。

　　映月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嗫嚅道：“姑爷又去书房了吗？”

　　徐寄柔叹了口气，绝望的坐了下来，道：“十日里倒有九日歇在书房，我这样巴望着，又有什么用呢？”

　　她微微垂眸，纤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斑驳的倒影，越发显得她憔悴了几分。

　　自她嫁给萧叙白，这样的失望已经太多次了。刚开始，她还去挣扎、去讨好，可到现在，她也只得认命罢了。

　　算起来，他们自成亲到今日，他也只在成亲那日碰过她，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与她说说话，自那次上元灯节之后，他便连话都不和她说了，到最后，见了她他也只当视若无物，一整日也说不上一句话的。

　　这场争来的婚姻，到底是错付了……

　　徐寄柔眼中隐有泪光，她吸了口气，道：“不说这个了，这些日子你只勤谨些，多多打探着哥哥的消息就是了。”

　　“是。”映月应了，缓缓跪了下来，把头靠在徐寄柔腿上，温言道：“小姐这日子过得也太苦了，等少爷回来，小姐好好和少爷诉诉苦，他会有办法的。”

　　徐寄柔硬声道：“和哥哥说什么呢？不过是让他徒增烦恼罢了。再者说，出了这样的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父亲、母亲和哥哥面前，一个字也不许多言的，知道吗？”

　　映月抬起头来，眼中尽是悲伤之色，喃喃道：“是……小姐，这次若是少爷得了封赏，只怕姑爷也要敬少爷几分，到时有少爷撑腰，也不知小姐的日子能不能好过些……”

　　徐寄柔听着，虽未开口，心却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生出些微末的希望来。

　　她扭过头去，看着书房的方向，轻轻的闭上了眼睛。




80.  重山   “她已经嫁给陛下了啊……”……

　　春日结束的时候, 福王一行人终于回到了京城。

　　“本次大战，臣等共歼敌5万余人，共俘虏匈奴120余人，包括匈奴王4人、王母3人、单于阏氏20人、王子13人、相国8人、将军近80人。臣麾下徐思温、纪重山功不可没, 两人奋勇杀敌, 多次挽救战局、稳定形势，堪为我大楚的栋梁之材。”

　　福王站在大殿之上, 银发显得有些蓬乱, 眼眸沧桑而凌厉, 可他腰背笔直，说话中气十足，看上去倒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皇叔快快请起。赐坐！”

　　容洵说着, 亲自起身扶了他坐下, 道：“经此一战，匈奴再不敢来犯，皇叔居功至伟。”

　　福王笑笑，道：“臣已老了, 即便想为陛下分忧, 怕也是不能了。这次打得匈奴大败, 并不是臣最高兴的事, 找到了两位小将, 才让臣真正放心，实乃陛下之福，我大楚之福！”

　　容洵微微颔首, 眸光落在徐思温和纪重山两人身上，道：“徐思温、纪重山接旨！”

　　“臣领旨！”

　　徐思温和纪重山相视一眼，齐齐干净利落的跪了下来。

　　“封徐思温为正三品冠军大将军, 纪重山为正三品骁骑将军，听从福王调遣！”

　　“是！”

　　福王见状，满意的撸着胡子，道：“陛下爱才如此，实乃百姓之福。”

　　容洵点点头，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徐思温和纪重山一眼，方抿了抿唇。
　　*
　　公主府。

　　“殿下，快瞧瞧是谁来了。”

　　宫女领着纪重山一路走了进来，将门轻轻推开，笑着道：“将军直接进去罢，殿下已等候多时了呢。”

　　纪重山“嗯”了一声，便抬手掀起珠帘，大步走了进去。

　　屏风之后，依稀有淡淡紫檀香气传来，让人闻着便觉心旷神怡。

　　“嫂嫂？”

　　纪重山轻声唤着，却无人应答，他赶忙放慢了脚步。绕过屏风，果然见昭阳公主靠在美人榻上，像是已经睡着了。

　　她着了鹅黄色衣衫，花纹样式都算不得如何繁复，可穿在她身上，无端便让人觉得高贵典雅。

　　她紧紧闭着眼睛，似是倦极了，地上放着一支燃尽的灯烛，看样子，是等了他一夜。

　　纪重山心中微痛，他本是担心她睡不好，昨日才故意没来，没想到，她竟等了他这么久。

　　昭阳是个死心眼的姑娘，他一直是知道的。自他大哥死后，她便守着纪家，如今，又要费心守着他了。

　　他眼中泛起一丝酸涩，微微的闭了闭眼睛，在美人榻前的地上坐下来，双手颓然的耷拉在膝盖上，目光却深深的落在了昭阳公主脸上。

　　他认识她，已有十多年了。

　　她眼角添了细纹，眼眸也不似当年那般明亮，可她在他心中，却仍是当年那个洒脱、爱笑的姑娘。

　　他挺起身子，掖了掖她身上的被子，就那样双手撑在她两侧，静静望着她。

　　这么多年，他在边关撑不下去的时候，就只是念着她而已。

　　他伸出手，想轻轻抚抚她的脸颊，可看到她鬓边的那支白瓷珠钗，他的手便停了下来。

　　他心头一滞，目光死死的盯着那支珠钗，半晌说不出话来。

　　“嫂嫂，你还在念着大哥吗？”

　　他在心里问着，这话是不必问出口的，因为他早已知晓答案。她一定是很爱他大哥的，否则，也不会照顾他这么久。她为纪家，为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是他大哥的妻子而已。

　　有时候，他真的恨。

　　恨她先遇到了他大哥，也庆幸，她遇到了他大哥。

　　“重山？”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睛也还是朦朦胧胧的，却挣扎着要起身。

　　纪重山赶忙扶住她，温言道：“嫂嫂再睡会，我不走，就在这里守着嫂嫂。”

　　昭阳公主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道：“你们男人家事多，你能来见见我就已经很好了。”

　　纪重山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她的手，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来，道：“如今边境安定，我这次回来多住些日子，多陪陪嫂嫂。”

　　昭阳公主轻声道：“好。”

　　她坐起身来，将身上的锦被叠好，放到一边，仔细端详着他，嫣然一笑：“黑了，也瘦了。不过，瞧着倒是更精神了。”

　　纪重山笑笑，依旧在地上坐下来，仰头望着她，道：“嫂嫂也瘦了许多，不过还是一样好看的。”

　　昭阳公主笑着道：“我好不好看有什么要紧的，你找个好看的姑娘做妻子才是真的。”

　　她说着，唤了宫女进来，吩咐道：“午膳可备好了？”

　　宫女掩嘴一笑，道：“殿下盯了一宿，奴婢们自是不敢怠慢的，早已备齐了，都是将军爱吃的。”

　　昭阳公主笑着摇摇头，又看向纪重山，道：“我让他们准备了些菜，都是你从前在家时常吃的，去尝尝合不合胃口。”

　　纪重山坐在原地，只望着她，像是有满腹的心事，却不肯移动步子。

　　昭阳公主会意，只遣了宫女下去，道：“可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纪重山垂着眸，眉头紧紧皱着，道：“嫂嫂不必再提什么娶妻的话了，我不会……”

　　昭阳公主无奈的看着他，道：“你之前说什么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我也由着你去了。可如今匈奴被逐出数百里，再无了反抗之力，我不可能再依着你了。”

　　她俯身席地坐在他身边，柔声道：“阿沅你是认识的，她从小就喜欢你，已和我说了多次，说想要嫁给你呢。”

　　纪重山低下头去，眸底的晦暗之色更深，道：“嫂嫂还是别费劲了，我不喜欢秦沅，自然也不会娶她。”

　　“你不喜欢阿沅没什么要紧的，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再帮你留心便是。”

　　“我……”纪重山微微抬起头来，眼眸之中满是酸楚，他望了她片刻，又颓然的低下头去，道：“我喜欢的姑娘……再也找不到了。”

　　昭阳公主眼睛一亮，喜滋滋道：“你喜欢过姑娘？”

　　纪重山没说话，只抿了抿唇，算是默认。

　　“那姑娘姓甚名谁？芳龄多少？家住哪里？你只管放心，我明日便让陛下下旨，派皇城司的人去找，总能找到的。”

　　昭阳公主心下略略安慰了些，原来这小子不是不开窍，是开过了窍啊！

　　“她……她已经嫁人了。”

　　“哦……”昭阳公主有些失望，道：“那你喜欢她什么？”

　　只要你敢说，我就能给你找个差不多的！

　　“她很漂亮，眉眼间有英气，眼睛很亮，也很爱笑……”纪重山低低的叹息着，抬头看着窗子，像是陷入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之中，道：“她行事大方，全然不似寻常女子般扭捏，很仗义，待人总是很温柔……”

　　昭阳公主静静听着，突然开口，道：“我倒认识一个这样的姑娘。”

　　纪重山一惊，心跳都落了半拍，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她，脸颊滚烫，道：“嫂嫂知道？”

　　昭阳公主迟疑着道：“知道一个……不过……”

　　“不过什么？”纪重山直直看向她，带着三分忐忑和三分欢愉，紧紧的攥住了膝盖上的衣衫。

　　“她已经嫁给陛下了啊……”

　　她说着，颇感惋惜的看向纪重山，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放心，嫂嫂帮你留意着，总能找到你所说的这种姑娘的。”

　　“是么？”纪重山舌根有些发苦，他偏过头去，道：“那便随嫂嫂罢。”
　　*
　　翌日，照例是昭阳公主入宫的日子。

　　她一早便收拾妥当，在紫宸殿等着容洵下朝。

　　“阿姐今日来得倒早。”

　　容洵神情淡漠的站在原地，由着福瑞将他的朝服脱下来，换上常服。

　　昭阳公主扭着腰肢，袅袅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前，道：“重山一早便去校场了，我在府中百无聊赖，倒不如早些进宫来瞧瞧你。”

　　“朕没什么可瞧的。”容洵淡淡道：“阿姐若是无事，便早些回去罢。”

　　“若是有事呢？”昭阳公主昂头瞥着他。

　　“那阿姐可要快些说。”

　　容洵说着，一展衣袖，走到案几旁坐了下来。

　　“为何？”

　　昭阳公主不解，只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支肘望着他。

　　“陛下今日与皇后娘娘约好了，要陪娘娘出去玩……体察民情呢。”福瑞笑着奉了茶来，朝着昭阳公主挤眉弄眼道。

　　“你眼珠子若是不想要，朕可以帮你。”

　　容洵冷冷说着，垂眸啜了一口茶。

　　昭阳公主会心一笑，示意福瑞下去，道：“我今日来，是为着重山的事。”

　　“他又怎么了？”容洵眉间隐隐有些不耐。

　　“他不喜欢阿沅，只怕陛下为他赐婚的事要缓一缓了。”

　　容洵无所谓的点点头，道：“好。”

　　昭阳公主叹了口气，道：“他还是不肯成亲……”

　　“阿姐随他便是。”

　　“可这次不一样，他有喜欢的姑娘，可那姑娘已经嫁人了。”昭阳公主说着，看了容洵一眼，道：“你知道他喜欢谁吗？”

　　容洵眼皮都没掀，似是浑不在意，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朕再暴虐，也做不出强抢人家妻子给他的事。”

　　“他喜欢云羡……”昭阳公主低声道。

　　容洵猛地抬头，眼里像是淬了冰，冷得吓人，他眯了眯眼，道：“他的确出格了些，朕去命人打断他的腿。”

　　“那样的……”昭阳公主一愣，忙将话说完。

　　容洵心头松了松，眯了眯眼，道：“那他这辈子怕是只能孤独终老了。”




81.  记得   娘娘若再不来，只怕陛下的妒火要……

　　徐思温和纪重山自被容洵封赏后, 便成了京城中的新贵，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和他们结交，两人虽不喜应酬，可一言一行都尽在旁人眼里, 他们今日只要稍微流露出对某物的喜欢, 明日这东西便会被送到府中，便是退都不知退到哪里去。

　　因此, 两人便只得更加谨言慎行, 旁的也就罢了, 只是纪重山日日出入昭阳公主府，便是他自己如何行得正，也难免惹人非议。

　　“纪重山还没到吗？”

　　容洵抬了抬眼, 向着门外看了一眼, 便又低下头去，望着手中的奏折出神。

　　福瑞笑着道：“是，只怕还在椒房殿呢。可要奴才差人去催催？”

　　容洵紧绷着唇，面色铁青, 道：“不必了。”

　　他眯了眯眼睛, 只觉奏折上的每个字都可憎得很, 他叹了口气, “啪”的一声合上了奏折, 无奈道：“差人去催催。”

　　“啊？”福瑞一愣，自觉失言，忙低下头去, 道：“奴才这就去。”

　　前些日子云羡提出来想了解一些边塞的事情，想请徐思温入宫详谈。

　　此事容洵确然是存了私心的，便七拐八绕的将详谈对象由徐思温换成了纪重山, 可没想到，纪重山那样一个平素沉默寡言的人，竟废话这么多……

　　容洵只觉肠子都悔青了，这一刻，什么引狼入室、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等等词语都从他脑子里蹦了出来，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让徐思温来，起码他话没这么多。

　　他正想着，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女子的笑声。

　　容洵抬起头来，与此同时，大殿的门被猛地推开，福瑞躬身走了进来，道：“陛下，娘娘和纪将军已到了。”

　　容洵微微颔首，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见云羡巧笑着走了进来。

　　纪重山跟在她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却也含着淡淡的笑意，显得谈性很浓。

　　容洵冷眼看着，脸色一沉。

　　云羡见状，忙赔笑着道：“臣妾多问了些，烦劳陛下久等了。”

　　福瑞眼里都是促狭的笑意，低声道：“娘娘若再不来，只怕陛下的妒火要把这大殿都烧了呢。”

　　“福瑞！”

　　容洵狠狠打断了他，眉目间都是愠色，道：“退下！”

　　“是！”福瑞说着，偏抬着头最后和云羡使了个眼色，方悻悻的退了下去。

　　云羡走到容洵身边，歪着身子坐下来，随手翻着案几上的书籍，仿佛全然不关心容洵和纪重山要谈什么似的。

　　而容洵也并不避着她，只淡淡扫过纪重山的脸，幽幽道：“纪重山……朕倒不知道，你在边境历练了许久，旁的本事没长，话倒是多了不少。”

　　纪重山一怔，忙敛了神色，跪下身来，双手抱拳，郑重道：“臣知罪。”

　　容洵冷眼望着他，金口又开，道：“你确实有罪，罪无可恕！”

　　容洵站起身来，手中捏着一本奏折，狠狠的摔在他脸上，道：“你自己看看！”

　　纪重山茫然的抬起头来，将奏折翻看上下看着，眉头却一点点的皱了起来。

　　他将奏折缓缓合上，放在一边，深深把头埋了下去，道：“臣罪该万死！”

　　“昭阳公主是朕的皇姐，金枝玉叶，岂容这种诋毁？”

　　容洵的胸口起伏着，脸色阴沉的不成样子，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他嗓音极沉，一字一句都砸在云羡心上。

　　云羡的目光从书籍中缓缓移到纪重山脸上，只见他脸色苍白，大滴大滴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滴下来，重重的砸在地上。

　　他这样一个历经风浪的将军，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匈奴兵马都神色如常，却被一本奏折吓成这样，实在是不可置信。

　　她这样想着，眸光中也就带了一丝探究，久久未从纪重山脸上移开。

　　容洵回过头来，正撞见这一幕，当即便黑了脸。他不动声色的挪动了几分，遮住了云羡的视线，方回过头去，居高临下的看向纪重山。

　　“昭阳公主是你嫂嫂，你这样日日待在公主府中，可曾想过，旁人会如何看你，又如何看她？”
　　容洵厉声说着，一甩衣袖，道：“你不要告诉朕，你问心无愧。朕信你，可天下人又如何会信你？”

　　“臣……”

　　纪重山艰难的张了张口，道：“臣问心有愧。”

　　“什么？”

　　“臣……心悦公主。”

　　纪重山说着，颓然的低下头去，道：“臣活到现在，都只是因为公主，臣爱慕她，感激她，想要和她一生相守，想要……娶她为妻。”

　　云羡听着，不觉坐直了身子。

　　容洵望着他，手指不自然的瞬间收紧，道：“阿姐可知道？”

　　纪重山望着地面，微微的摇了摇头，道：“公主不知。”

　　“你该死！”容洵咬着牙道。

　　纪重山重重的把头垂下去，道：“臣请陛下治罪！”

　　容洵闭了闭眼睛，冷峻的面容却有了一丝动容，像是冰雪初融，险险的露出一条裂缝来。

　　“滚！”

　　纪重山怔忪片刻，猛地抬起头来，道：“陛下……”

　　“觊觎公主，你的确该死。可朕若杀了你，只怕会伤了阿姐的心。”

　　容洵倒抽了一口气，道：“纪家满门忠烈，别辜负了你的姓氏。”

　　纪重山喉咙一哽，重重的叩拜了容洵，方缓缓抬起头来，道：“臣，谢陛下！”

　　容洵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纪重山利落的爬起身来，缓缓退了下去，脚下却似有千斤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无比。

　　云羡见他离开，方站起身来，走到容洵身边，道：“陛下为何不治他的罪？”

　　容洵抿了抿唇，声音醇厚而有质感，道：“可能是因为，朕与他同病相怜。”

　　云羡瞳孔微震，唇角微微颤动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容洵低头望着她，眼眸之中尽是她的倒影，道：“朕虽不喜他话多，却也欣赏他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而朕，也是一样的。

　　云羡咬着唇，目光闪躲着，避开了他的话锋，道：“纪将军，的确是个重情之人。若他当真与阿姐两情相悦，又哪怕人言可畏呢？”

　　“不过……”

　　容洵压低了声音，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道：“你若再多看他几眼，只怕朕会忍不住杀了他……”

　　“哈？”云羡无奈的看着他，苦笑道：“陛下不怕阿姐伤心了？”

　　容洵浅笑着摇摇头，在她耳边道：“朕妒火中烧，便顾不得阿姐了。”

　　他声音好听而旖旎，云羡只觉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她缩了缩脖子，慌忙向后退了一步，却被他挽住了腰。

　　他轻笑一声，腰上的手臂也随之收紧，云羡正要挣扎，便听他继续道：“还有一事。”

　　“什么？”

　　“徐少康上了折子，求朕将徐思温留在京城任职。”

　　云羡眯了眯眼睛，道：“这是徐思温的意思？”

　　容洵摇摇头，道：“据说，是徐寄柔的意思。”

　　云羡有些诧异，在她的印象中，徐寄柔是最典型不过的古代女子，她温柔敦厚，可持家、可相夫教子，唯独不会操心这种事。

　　容洵似乎看出了她的怀疑，解释道：“曾有人看见，刘念出入过萧府。想来，是刘念去求了徐寄柔。”

　　云羡点点头，道：“徐寄柔耳根子软，肯听刘念的话也未可知。”

　　可若是徐思温留在京城，那京畿之地的兵权，岂不是全落在了徐家人手里？到时即便福王在边塞撑着，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全然奈何不得他们了。若萧叙白当真动了什么旁的心思，只怕……

　　云羡只觉心惊肉跳，她斟酌着字句，道：“陛下打算怎么做？”

　　“嗯？”

　　“陛下可还记得，我与陛下说过的话？”

　　云羡抬眸望着他，一字一顿道：“要小心徐家……”

　　容洵伸手揉了揉云羡的发顶，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他将她的手心放在他胸膛上，深深的凝望着她，道：“放心，你说过的话，朕都记得。”

　　云羡低下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胸膛上，鼻尖轻触着他的外衫，宛如蜻蜓点水一般，可容洵的耳根还是倏的涨红了。

　　他不敢开口，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而胸膛上的温度也滚烫起来，像是要融化掉似的。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站着，没人说话，也没人离开。

　　云羡听着他的心跳声，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天长地久的依恋来。她会与他并肩作战，会陪他平安度过一切劫难，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他再也不会承受生命的威胁，她才会离开这里，离开他。

　　可是，她只有两年的时间。

　　她不知道这一切是否会在两年内发生，也不知道她到底能陪他走多远。

　　若是……

　　她不敢再去想，只沉沉的闭上了眼睛，闻着他衣襟上的淡淡香气，再也不愿把眼睛睁开。




82.  不复相见   你怎么不死在边境？倒落得干……

　　“陛下的旨意……老爷打算怎么办？”

　　徐夫人轻轻帮徐少康捶着肩膀, 见他眉头紧锁，心也不觉沉了几分，再不复方才那般舒适惬意。

　　“唔……”

　　徐少康闭着眼睛，一边思索, 一边发出低沉的哼声。他脸色并不好看, 眉头也不舒展，似是疲于应付这旨意, 整个人都显得苍老了几分。

　　徐寄柔坐在下首, 只捧着手中的茶出神, 浑然不觉那茶已凉透了。

　　徐夫人看了她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

　　“阿柔。”徐少康睁开了眼睛。

　　徐寄柔猛地回神，心里一跳, 险些把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她长舒了口气, 道：“父亲。”

　　徐少康恨铁不成钢的望着她，眼中带了一丝疼惜，道：“怎么失魂落魄的？萧叙白那小子又惹你不高兴了？”

　　“没有，”徐寄柔连忙否认, 道：“夫君他对我很好。”

　　“能有多好？半个月都不去你房里一次……”

　　徐少康顿觉失言, 连忙住了口。他这个女儿,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 虽不比旁人家姑娘娇气, 他对她的疼爱却一点不比旁人家少。可萧叙白根本不珍惜她，自从徐寄柔嫁给他，便日日郁郁寡欢, 如今为了维护他，更是不惜撒谎……

　　徐少康不忍再戳她的痛处，只道：“你觉得好便是了。”

　　徐寄柔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 强自争辩道：“这些日子夫君天天都来看我的，也留宿了好几次……”

　　那还不是因为你哥哥……

　　徐少康在心里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哼了一声，便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女儿，样样都好，只是性子太柔顺了些，在萧叙白面前，又太卑微了些，拖泥带水的，没有一点将门虎女的架势。

　　依着他说，这种亲事早点和离早点好。他女儿又不是嫁不出去，何必留在萧家，看人家脸色？

　　徐夫人眼见着父女两个你来我往的打着太久，不觉叹了口气，道：“日子是自己过的，只要阿柔愿意，老爷又何必管那么多呢？倒不如管管咱们家那位，我一想起她来，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是啊，”徐寄柔帮腔道：“嫂嫂总来府中，说是找我，与夫君说的话倒比与我说的还多些。府中上下皆有怨言，只是碍于我在，这才不好明言……”

　　她说着，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道：“我是担心，外人知道了要说闲话，人家不知是嫂嫂自己的事，还当是我们家家教不严……”

　　徐少康“砰！”的拍了桌子，恨道：“要怪也要怪他们刘家家教不严，如何怪得上我们家！”

　　徐夫人摇头道：“出嫁从夫，思温不在家，自是要我们这做公婆的多提点她的。”

　　徐少康摆了摆手，捏着自己的眉心，道：“那么个活祖宗，我是管不了她的。”

　　徐夫人听着，不觉红了眼眶，道：“刘念这孩子过去瞧着还好，怎么会变成这样？稍微不顺她的意，便闹得鸡犬不宁，连她母亲都劝不住她……可怜思温，在边塞拼死拼活的挣了些功名，回来还要看她的脸色……”

　　“哭什么……”

　　徐少康半是嫌弃半是无奈的叹息着，取了帕子擦了擦徐夫人脸上的泪，道：“她不就是想让思温留在京城？我顺了她的意，她若能收敛些也就罢了。”

　　徐夫人一惊，连哭都忘了，脸上只挂着两行清泪，道：“老爷想好了？”

　　徐少康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没什么想不好的，我老了，思温还年轻，自然是先顾着他的前程。”

　　徐夫人吸了吸鼻子，道：“京畿之地的守卫事关重大，老爷当真卸了职，也可舒心些。”

　　徐寄柔听的云里雾里，嗫嚅道：“父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徐少康没说话，只徐夫人回道：“陛下下了旨，只有你父亲交出兵权，你哥哥才能留在京中任职……”

　　“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的？我和你父亲都老了，所求的唯有家宅平安，任你嫂嫂这样闹下去，还不如早点顺了她的意，省得让旁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徐夫人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徐寄柔一眼，道：“这样她也就没理由再去萧家找你了。她与萧叙白毕竟是从前差点订了亲的，若再生出什么事来，那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她担心徐寄柔守不住她的婚姻，她虽不赞成这门亲事，可只要徐寄柔想守着，她便唯有帮她守着。

　　徐寄柔低下头去，眼眸却早已酸涩的不成样子。

　　她脑中浮现出萧叙白的脸，他眸色清冷，连与她温存时，都是冷的，眼中没有半点沉沦之意。她有时觉得，他连这些事，都是算计好的。

　　他要的，不过是权势。可他的野心有多大，又要做什么，她却一概不知。而她所能做的，也只有顺着他的意罢了。

　　要徐思温回京，也是他的意思。她原想着，哥哥回京也是好的，便帮着劝了劝徐少康，却没想到，这件事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居然让徐少康付出了如此代价……

　　“阿柔……”

　　徐夫人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轻轻的抚着她的肩膀，道：“不哭了。”

　　徐寄柔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泪流了满面。

　　她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反身扑到徐夫人怀里，低低的抽泣起来，眼泪、鼻涕都糊在了徐夫人身上。

　　“这是唱得哪出啊？”

　　刘念笑吟吟的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抹促狭之意，幸灾乐祸似的看着徐寄柔，一惊一乍道：“寄柔表姐怎么哭了？”

　　她今日着了一身水红色描金的衣裳，越发显得眉眼含情，神态妩媚，全然不似未出阁时那般青涩，如今的她，像是早已知晓自己的美丽，便刻意彰显着，生怕旁人瞧不出似的。

　　徐夫人和徐寄柔具是脸色一僵，尤其是徐寄柔，几乎顷刻便避过头去，连看都懒怠看她一眼。

　　刘念出入萧家时，每每在书房与萧叙白详谈，即便在她面前，也总是有意无意的流露出她与萧叙白的亲昵来，碍眼的很。此次要徐思温回京的事，也是她现在萧叙白面前说了，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徐寄柔心中暗恨，语气也就不善，道：“不关嫂嫂的事。”

　　“如何不关我的事呢？”刘念轻笑一声，在她身侧坐下来，自顾自的倒着茶喝着，道：“要不要我在萧哥哥面前多言几句？只要我说了，萧哥哥总会听的。”

　　“你要说什么？”徐少康恼怒道。

　　“舅父别急。”刘念满不在乎的笑笑，道：“我不敢胡说什么，只想劝劝萧哥哥，要多关心关心表姐。”

　　“我们夫妻之间的事，不需要你置喙！”徐寄柔怒气冲冲的看着她，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像是已恨到了极点。

　　刘念一怔，又转而笑着拍了拍徐寄柔的手，道：“表姐别恼，你不让我管，我不管也就是了。”
　　徐寄柔不动声色的抽出了自己的手，背过身去不看她。

　　刘念也不恼，只笑着道：“舅父，您递了折子上去，陛下可有旨意了？”

　　徐少康沉了眸，道：“陛下的圣意也是你能问的？”

　　刘念抿着唇，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道：“是我唐突了，可事关表哥，我也是关心则乱。”

　　徐少康怒目横眉，道：“你会如愿的。”

　　刘念一喜，道：“多谢舅父成全！陛下果然最器重舅父，舅父所提出之事，陛下总会允准的。”

　　“你知道什么？”徐寄柔再也忍不住，哭着道：“我父亲为了这件事，连兵权都交出去了！”

　　“阿柔！”徐夫人轻声唤她，道：“说这些做什么？”

　　“是……”徐寄柔绷不住，嘴上虽说着，眼泪还是止不住的往下流。

　　“父亲！”

　　徐思温猛地推门走了进来，经过多日的历练，他黑了些，瞧着却也健壮了许多，只是眉间隐隐有些怒意，不安道：“阿柔说的可是真的？”

　　徐少康闭了闭眼睛，道：“我心意已决，都不重要了。”

　　“可是……”

　　徐夫人见徐少康不愿多言，便插嘴道：“只要你们夫妻和顺，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名利不过是身外之物，你父亲有个爵位，也就够了。”

　　徐思温微一沉/吟，道：“我去求陛下恩典，我只愿常驻边境，回京之事还是以后再说罢。”

　　“表哥说的是什么话？”刘念倏尔起身，咬紧了牙关，道：“好不容易才争得陛下同意，你这样不是功亏一篑吗？”

　　“你住口！”徐思温冷声道。

　　“我住口？我是你妻子，我不为你争一把，还有谁会为你争？是你父亲，还是你母亲？他们只顾着自己，何时考虑过你？”

　　刘念说着，又指着徐寄柔的鼻子，道：“还有你妹妹，没有我相劝，萧哥哥连话都不会和她说一句！”

　　“够了！”徐思温吼道。

　　刘念冷笑一声，道：“我是够了，在这个家待够了！你怎么不死在边境？倒落得干净！”

　　“阿念！”徐夫人难得的疾言厉色。

　　刘念不为所动，只迎上她的目光，道：“舅母，表哥到现在都没碰过我，你说，这和守寡有什么区别？”

　　“你……”徐夫人道：“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咒他去死啊！”

　　刘念还想狡辩，便听得徐思温冷厉的声音。

　　“既如此，你便只当我死了，我们二人今后死生不复相见！”




83.  为她   我这一生，绝不会背叛姐姐，绝不……

　　“陛下已下了旨意, 让徐思温和纪重山都留在京城了，两人都在禁军中做副将，如此一来，便随了萧哥哥的意了。”

　　刘念笑着, 将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合, 道：“萧哥哥，我这件事办的可漂亮？你都不知道, 舅父和徐思温原是不肯的, 是我闹了好久, 他才挨不过……”

　　萧叙白猛地抬起眼眸，他虽抿着唇，一言未发, 可那眸子幽寒, 像是能直通到人心底去，怎么看也不像是喜悦的模样。

　　刘念呼吸一滞，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跳起来，她抚了抚额角沁出的汗, 嗫嚅道：“萧哥哥……”

　　“出去。”

　　萧叙白淡淡说着, 便垂下眸去, 自去做自己的事。

　　“萧哥哥……”刘念娇声说着, 眼里已隐有泪光。她背弃自己的丈夫, 所为的，也不过只是他一人而已啊……

　　萧叙白没说话，只当没听见, 仿佛她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什么流泪的摆件似的。

　　刘念知道，他是不会再多言的了。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又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来，方站起身来，缓缓走了出去。

　　她甫一推开门，正撞上徐寄柔怨毒的目光。

　　徐寄柔站在院子里，朝着这里远远的看过来，面容虽还算得上平静，可目光之中的痛苦和妒忌却已全然映在刘念眼中了。

　　刘念勾了勾唇，莞尔一笑，像是胜利者一般，做出坦然的姿态来，轻飘飘的道了一句：“我来找表姐说话，可巧表姐不在，便与萧哥哥聊了几句。”

　　徐寄柔身边的丫鬟映月忍不住插嘴道：“既如此，少夫人现在可与小姐说话了。”

　　刘念笑笑，道：“不说了，天色已晚，我得回去了。”

　　言罢，她也不等徐寄柔反应，便扭着腰肢走了出去。

　　“小姐……”映月恨恨道：“她这种人，绝不会有好下场的！”

　　徐寄柔的唇微微颤抖着，直到刘念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之中，她才闭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道：“罢了，都是我自己选的路，能怪谁呢……”

　　她现在所求的，不过是不要把家人拖入漩涡罢了。

　　*
　　刘念走出萧家大门，便上了徐家的马车。她闭目养着神，想着萧府到徐府不过几条街，她小憩片刻，便可到了。

　　“砰！”

　　马车骤然刹住，刘念陡然撞在车辕上，这才幽幽转醒。

　　她抚着额头，懵懵懂懂的爬起来，一把掀开车帘，随即惊叫起来，道：“来人啊！这是哪里！”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人回答她。

　　刘念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她屏气凝神，缓缓爬到车门前，战战兢兢的把手伸过去，想要掀开帘子。

　　可因着害怕，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她一张脸吓得素白，整个人哆嗦的不成样子，在她鼓起勇气，想要第无数次尝试的时候，车帘被猛地掀开了。

　　“刘……刘君泽？”她眯着眼睛，努力看清来人，倏的松了一口气，当即怒道：“你敢绑架我？你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我父亲是丞相，夫君是禁军副将，你……”

　　刘君泽皱了皱眉，眼里满是不屑，他没听下去，只微一侧身，冷冷道：“下车。”

　　他的语气不带一丝感情，仿佛刘念是什么脏东西，原不配与他说话的。

　　刘念小心翼翼的下了车，凛然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能入国子监，也不过是因着我父亲……”

　　“是因为云姐姐。”他打断了她，眉目中满是不耐，道：“走罢。”

　　他在前面走着，刘念迟疑了片刻，终是跟了上去，只是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像是要活生生的把那帕子绞断似的。

　　此处是古玩铺子的后门，刘念来得虽少，可冷静下来便也认出来了。

　　她停下了脚步，警惕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天色已晚，我要回去。”

　　刘君泽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漠然道：“你放心，我对你没兴趣。”

　　他说着，将门推了开来，道：“是你自己进去，还是我送你进去？”

　　刘念强自挣扎着，道：“你把我的下人弄到哪里去了？”

　　刘君泽唇角一抿，道：“我不过是告诉他们，我要教训你，他们便很自觉的离开了。”

　　他似是不愿多谈，只硬声道：“请吧。”

　　刘念白着一张脸，踟蹰着走了进去，她刚一进来，刘君泽便将门死死的关上了。

　　“刘云羡？”她似是不敢相信，道：“你怎么在这？”

　　云羡站在她面前，手中捧着本书看着，悠悠道：“我也不想在这里教训你，只是陛下厌恶你，不许你再入宫，这才想出了这个法子。”

　　“教训我？就凭你？”刘念嗤笑一声，道：“你不过是个下贱胚子，真以为自己做了皇后就了不得了……”

　　“啪！”

　　云羡折着书脊，生生的甩在了她脸上。

　　刘念跪在地上，捂着脸，鼻子里重重的喘着气，道：“你敢打我？”

　　云羡眯着眼，冷笑道：“有何不敢？”

　　云羡俯下身去，捏住她的下颌，道：“这一巴掌，是替徐思温打的。”

　　她说着，又反手打了她一巴掌，道：“这一巴掌，是替舅父打的。”

　　云羡见刘念已然没了反手的力气，只是不停的喘着粗气，手上便猛地一松，道：“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若你再不知收敛，便不是打几下的事了。”

　　“你要如何？”刘念冷声一笑，道：“你敢杀了我？我告诉你，你若敢动我一丝毫毛，爹娘都不会放过你的！”

　　云羡居高临下的望着她，道：“他们会不会放过我，我一点都不在乎。倒是你……也太高看自己了。”

　　云羡说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裙，道：“自你嫁入徐家，他们可曾看过你一次？于他们而言，你不过是家族的耻辱，是负累，丢出去也就丢了。”

　　“还有……”云羡压低了声音，道：“你说，若是萧叙白知道你不过是个弃子，他还会见你吗？”

　　“你！”

　　刘念咬着唇，眼里像是淬了火，鼻翼“呼哧呼哧”的翕动着，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全身都蜷缩了起来。

　　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来，朝着云羡直直的扑过来。

　　刘君泽一个闪身，挡住云羡身前，攥住了她的双手，他一言未发，可眼中的冷意却已足够使刘念害怕了。

　　刘念脚下一软，倒在地上哭了起来，道：“为什么，为什么是我！都是你！自从你回来……”

　　云羡没理她，只看向刘君泽，叹息道：“咱们走罢。”

　　刘君泽“嗯”了一声，护着云羡走了出去。

　　云羡最后回头，无限感慨的看了刘念一眼，道：“曾经，思温是那样爱你啊……”
　　*
　　刘君泽陪着云羡走出去，两人漫无目的的在街市上走着，可云羡始终神情恹恹，像是提不起兴致来。

　　“姐姐……是在担心思温哥哥吗？”刘君泽忍不住开口。

　　云羡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也不全是。”

　　她担心的，是那结局。

　　如今，徐家的兵权被大大削弱，徐思温虽在禁军中任职，却只是个副将，且他资历尚浅，全然无法与徐少康相比。

　　可如此一来，萧叙白又会怎样做呢？她不信他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我听闻，丞相上书，推荐了几个去边境守将的人选。”刘君泽开口道：“徐思温和纪重山的位置让了出来，自要有人添上。”

　　云羡迟疑片刻，思忖道：“依着陛下的意思，纪重山迟早还是要回边塞去的，他如今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陛下想成全他的一片心。”

　　刘君泽望着她，脚下一顿，道：“姐姐似乎很关注兵权之事。”

　　云羡郑重道：“兵权事关重大，我自是关注的。”

　　“姐姐，是在为兵权之事忧心吗？”

　　云羡摇了摇头，道：“此事陛下自会考量的。”

　　两人又向前走了几步，刘君泽突然开口，道：“我已向陛下请愿，自请去边塞历练，陛下已准了，让我在福王麾下做事。”

　　“什么？”云羡瞳孔一缩，道：“你是文臣，去边塞做什么？我这便去和陛下说，求他收回成命。”

　　她说着，便快步上了马车，道：“我现在回宫，你先回府去，等着我的消息。”

　　刘君泽伸手一拦，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羡一愣，道：“这是大事，不许胡闹！你将来，是要做丞相的，不是要做将军的。”

　　刘君泽眼眸一黯，道：“姐姐，我是大人了，我没有胡闹。”

　　“可是……”

　　“我也想去边塞建功立业，以三年为期，若三年还没做出成绩，就回京城来，再不从军。”

　　他沉声说着，眼中满是坚定，极是郑重。

　　“三年……三年太久了。”

　　云羡颓然的望着他，也许不到三年，我就会离开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刘君泽没说话，只是生平第一次，朝着云羡深深的行了礼，便大步离去。

　　他望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不语。

　　既然姐姐担心兵权旁落之事，便由我来替姐姐分忧罢。

　　我这一生，绝不会背叛姐姐，绝不会……




84.  不弃   是因为容洵，对不对？

　　云羡站在城楼之上, 虽已是春末夏初的时候，日出之时，城楼上还是透着股股寒意，冻得云羡身上的毛孔都舒张开来。

　　云羡顾不得这些, 目光只紧紧的追随着刘君泽的背影, 他骑着白马，跟在队伍最后面, 显得形单影只, 连身形都瘦削了几分。

　　可他背脊挺得笔直, 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倨傲而固执，带着几分少年才有的孤勇和骄傲, 甚至不肯回头看云羡一眼。

　　他是知道的。知道她就在身后。可他不能回头, 也不敢回头，他怕只要看到她，他所有的勇气就会消失殆尽。

　　云羡身上骤然多了一件外衫，残存着体温, 使她全身都舒服了些。

　　她眉头舒展了些, 道：“你怎么来了？”

　　容洵笑笑, 从背后抱着她, 将她揽在怀中, 下颌抵在她肩膀的凹陷处，声音低沉暗哑，道：“朕不放心你。”

　　云羡苦涩一笑, 道：“我没什么，我只是不放心君泽那孩子……”

　　容洵的气息笼罩着她，她不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蹭了蹭脖子，轻笑道：“好痒……”

　　容洵轻吻了她的脖子一下，宛如蜻蜓点水，很快便放开了，道：“朕已嘱咐了福王，他会照顾好君泽的。”

　　云羡点点头，顺势靠在他怀中，紧紧的环住了他。

　　生平第一次，她有了想要依靠一个人的感觉。也许是这里太冷，也或许，是这日子太过漫长，漫长到她已不期望离开，而只想与他相守到老。

　　“如果真的回不去……”容洵垂眸望着她，他抿了抿唇，终是没说出接下去的话，可他睫毛微微煽动着，暴露了他的心绪。

　　“给我一点时间。”

　　云羡抬眸望着他，诚恳道：“可以吗？”

　　“好。”

　　他沉声应了，将她拥得更紧。
　　*
　　同心坊，富春茶楼。

　　云羡将斗篷披在头上，低低的遮住了她的面容，直到进了包厢，她才缓缓将斗篷拉下来，背对着小二，道：“不必再进来了。”

　　那小二是个懂行的，自然识趣的紧，忙不迭的应了，将门紧紧的关上了。

　　“你等了多少时候了？”

　　云羡一边问着，一边在案几的一侧坐下来。

　　“没有多久。”

　　沈让将一早为她点好的茶盏递给她，道：“茶已经温了，要不要让小二重新上一盏？”

　　云羡摇摇头，道：“不必了，我说几句话就走的。”

　　沈让眼中流露出一抹失望，因着今日要见她，他特意推了所有的事，提前了半个时辰坐在这里，于皇城司指挥使而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为了见她，他觉得很值得。

　　沈让强打起精神，笑着挠了挠头，道：“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云羡咬了咬唇，手指紧紧攥着那茶盏，像是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心。

　　她脸色有些苍白，唇角也有些干涩，却分不出半点心思去喝眼前的茶。

　　沈让看着有些不忍，苦涩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吗？”

　　云羡无助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

　　沈让咧了咧嘴，仿佛还是当初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道：“说吧说吧，没那么讲究，措辞什么的就随便吧。”

　　“我……”

　　云羡嗓子有些哑然，道：“我不想回去了，我想留在这里。”

　　“什么？”

　　沈让并不诧异的问了一句，道：“是因为容洵，对不对？”

　　云羡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道：“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不是说，只要看到他平安就好吗？如今徐家兵权已削，萧叙白再掀不起什么大浪来了，不是吗？”

　　沈让声嘶力竭的说着，他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些，可还是无可奈何的显得凄厉起来，像是溺水的人，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出什么优美的表情的。

　　“我明白……”云羡缓缓抬起头来，郑重道：“我食言了，对不起。”

　　她长吸了一口气，道：“你放心，我会把七彩琉璃宝盒给你，只要你按照钦天监所算的日子去……去一个地方，我想，大概率是可以回去的。”

　　“那个地方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到时候，我一定会带你去的。”

　　云羡诚恳的望着他，可沈让只是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云羡，我陪你等，好不好？”

　　他突然开口，伸手握住她的手，道：“两年不行，就再等两年，你在这里待的厌倦了，我们再一起离开，好不好？”

　　云羡蹙了蹙眉，不动声色的把手从他手中抽走，道：“光亭，我不回去了。”

　　“若是容洵负了你呢？你后悔了怎么办？”他急切道。

　　“那也只能怪我识人不明，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云羡轻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接受，你可以慢慢消化，等什么时候你想通了便来告诉我，合适的时候，我会把七彩琉璃宝盒给你的。”

　　云羡说完，便站起身来，朝着门的方向走去。

　　“我不要什么盒子，我只要你！”

　　沈让猛地把案几上的东西扫下来，大声道。

　　云羡倏尔回头，直直的看着他仓皇的模样，不忍的回过头去，道：“等过些日子，我们再……”

　　沈让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突然冲过来，将她逼到角落，逼迫她看向自己，道：“我们是一起来的，就必须一起回去！”

　　云羡目光犀利，道：“从来没什么事是必须的。”

　　“可是……”沈让双手撑着墙壁，颓然的低下头去，又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他摇摇头，道：“云羡，你知道吗？在这个鬼地方，是你让我看到了光……”

　　他舔了舔嘴唇，像是斟酌着措辞，道：“在比容洵更早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了，你明白吗？”

　　云羡偏过头去，长叹了口气，道：“对不起。”

　　“除了这个……你就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云羡悲悯的看了他一眼，轻轻推开他的手臂，大步走了出去。

　　很多事，只有自己才能帮助自己消化，别无他法。她给不了他承诺，便只有快刀斩乱麻，不让他越陷越深。

　　*
　　一路上，云羡都有些惶然，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也不知道沈让是否安好。

　　可她却连问候都不敢，她不能给他希望，哪怕是微末的火星，也可能会害了他。

　　直到走到椒房殿，她才略略回过神来。

　　“娘娘！”紫苏急急迎了出来，压低了声音，道：“出大事了！”

　　云羡揉了揉眉心，道：“别急，慢慢说。”

　　紫苏朝里面努了努嘴，道：“周淑媛在咱们院子里跪着，奴婢怎么劝都不肯起来，如今已有两个多时辰了。”

　　云羡一怔，快步朝着院子走去，只见空落落的院子里，周淑媛着了一身单衣，就那样静静的跪着，她背脊挺得笔直，可身上已明显的发起抖来了，大约是已经疲惫到了极致。

　　似她这般的贵女，哪里受过这种苦楚呢？别说是两个多时辰，只怕半个时辰也够受了，她这样，恐怕是全凭一口气吊着的。

　　云羡快步走到她身前，俯身蹲下来，与她平视，道：“出了什么事了？快起来。”

　　她说着便去拽她，可周淑媛已没了力气，只瘫软在地上，气若游丝，道：“求娘娘，救救我弟弟……”

　　话还没说完，她便晕了过去。

　　云羡握着她的肩，冲着一旁的宫女喊道：“去传太医！”

　　那宫女慌忙应了，急急跑了出去。

　　云羡见状，方与紫苏一道扶着周淑媛往寝殿里走去。

　　*
　　云羡一边往周淑媛的嘴里喂水，一边低声道：“她让我救她弟弟，是什么意思？”

　　紫苏接过云羡手里的汤匙，道：“奴婢来吧。”

　　云羡叹了口气，将汤匙递给她，又拧了帕子给她擦了擦汗。

　　“奴婢听周淑媛随侍的宫女说，周淑媛的父亲出事了。”紫苏看了看门外，见四下无人，方道：“说是贪赃枉法，依着大楚律令，该株连九族的，不过，陛下念在周淑媛侍奉有功，便只判了满门抄斩。”

　　“只？”

　　“是啊，不过陛下说了，周淑媛不必抄斩，只静心思过便是。”

　　“那她弟弟呢？”云羡问道。

　　“据说她弟弟还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紫苏叹息道：“真是可怜啊，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云羡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拧着，在脑海里思索着有关于周淑媛的信息。

　　周淑媛出身名门，她父亲是当朝的少府，职掌国家财货、山泽之税，官虽不算大，却是大楚第一的肥差。他父亲是萧叙白祖父的学生，与刘行止是否有所牵扯，云羡便不知道了。

　　如今看来，便是这肥差使她父亲生出了许多妄念来，这才要了性命。

　　贪官该死，这点无话可说，可她弟弟实在年幼，让人看了于心不忍。

　　正想着，便见周淑媛醒了过来，她拉着云羡的衣袖，哭道：“娘娘，臣妾愿用自己的命换臣妾弟弟的命，求娘娘开恩啊！”

　　云羡为难的看着她，道：“此事有关国法，不是我能置喙的。”

　　周淑媛呜咽着，挣扎着要下地，见紫苏拉着她，便在床上叩拜起来，道：“他还是个孩子，臣妾不能眼睁睁的看他去死啊娘娘！”

　　云羡闭了闭眼睛，道：“你先起来。”




85.  不弃（二）   娘娘是天下第一的好人，陛……

　　云羡脚步深沉, 刚到紫宸殿门前，守门的太监便殷勤的将门打开了，赔笑道：“娘娘许久未曾过来了。”

　　云羡“嗯”了一声，便提着裙裾走了进去。

　　她眉头微蹙着, 还未开口, 容洵和福瑞便已察觉到了她神色间的愁绪。

　　福瑞躬身退到一边，屏着呼吸, 连大气都不敢出。

　　“你来了。”

　　容洵抬了抬眼, 将手中的御笔放在一边, 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半是心疼半是叹息道：“是谁惹你生气了？要不要朕砍……打他一顿给你解气？”

　　云羡在他身侧坐下来，歪着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双手环着他的胳膊, 道：“不是我，是周淑媛。”

　　容洵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光彩，道：“朕可顾不得她。”

　　“可是此事与陛下有关呢。”

　　云羡抬起头来, 仰头望着他, 道：“陛下英明神武, 自然知道我要说什么。”

　　容洵眸光暗了暗, 身上揉了揉她的发顶, 眯着眼道：“此事事关国法，为正社稷，只得如此, 并无转圜余地。能饶她一命，已是朕格外开恩了。”

　　“我不是为她父亲求情，只是为她幼弟, 他还是个孩子，能懂得什么？他连生死都不知道，却已经要面对死亡，这不是太残酷了吗？”

　　容洵神情淡漠，道：“父债子偿，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他如今知道心疼那孩子，当初犯下如此大错，怎么不想想会累及家人？那些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人，又找谁伸冤去？”

　　他声音沉了沉，道：“云羡，你该知道，斩草务必除根。”

　　云羡低下头去，道：“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周淑媛实在可怜，她弟弟也实在无辜。陛下若是担心留有后患，大可将他带离京城，找个可靠的人家抚养，日子久了，他总会忘记的。”

　　“不会。”

　　容洵淡淡道：“朕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

　　他眸光闪过一丝冷厉，道：“再微小的刀子，也很可能捅到人背后去。所以……从一开始就不能容许刀子的存在。”

　　“可是……”

　　“法不容情，不必再说了。”

　　容洵似是不想再说下去，只径自岔开话题，道：“过些日子朕……”

　　云羡猛地站起身来，道：“陛下还有政务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言罢，她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容洵摇了摇头，终是没说什么，便垂下了眸去。
　　*
　　福瑞连忙跟在云羡身后追了出来，轻声唤道：“娘娘！奴才有话要说。”

　　云羡停下了脚步，有些烦躁，道：“若是要替陛下说话就大可不必了，我累得很，先回去了。”

　　福瑞赔笑道：“娘娘别急，奴才只有几句话，一定不耽误娘娘的。”

　　云羡抿了抿唇，偏头看向他，道：“你说吧。”

　　福瑞笑着应了，道：“娘娘心里一定觉得陛下很不近人情吧？”

　　云羡叹了口气，道：“他是帝王，自然有他的考量，我不怪他。我只是觉得，为了权势和平衡而去牺牲一个孩子的性命，实在太过残忍。”

　　福瑞点点头，道：“娘娘说的是。可娘娘有所不知，按照陛下以前的做法，似周淑媛父亲这样的，是要灭九族的。陛下知道娘娘不喜杀戮，已是额外开恩了。”

　　“我知道。”云羡望着别处，幽幽的有些出神。

　　“陛下知道周淑媛与您交好，还特意饶了她的性命，只是将她打入冷宫，算是小惩大诫。”

　　“还有沈大人的事……陛下说了不许沈大人进宫，可您说要见他，陛下也准了您出去。其实陛下是很心疼您的。”

　　云羡苦涩一笑，道：“在你眼中，陛下大概是天下第一的好人吧。”

　　福瑞忙不迭的摇头，道：“在奴才心里，娘娘是天下第一的好人，陛下算是第二。”

　　云羡无奈的看着他，两人都禁不住笑起来。

　　*
　　“娘娘回来了！”

　　紫苏笑着迎出来，道：“周淑媛……周庶人已托人来问过几次了。她现在入了冷宫，不能再出来了。”

　　云羡皱着眉，道：“知道了。”

　　紫苏看着云羡的样子，便知道此事容洵并未允准，她扶着云羡坐下来，道：“娘娘不是一早便知道陛下不会允准吗？可瞧着娘娘的样子，似乎很是难过呢。”

　　云羡歪着身子坐下来，一手撑着美人榻，一手支着脑袋，道：“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实际做了，便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叹了口气，颓然道：“我倦了，你先出去罢。”

　　紫苏道了声“是”，又有些不安的望着她，道：“娘娘，周庶人那边……”

　　云羡顺着美人榻躺了下来，道：“你亲自去和她说明罢，她会懂的。”

　　紫苏点点头，缓缓将门关上，悄悄的离开了。

　　屋子里瞬间暗了下来，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暗，而是昏黄、无奈，又让人绝望的暗。

　　云羡闭上眼睛，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她帮不了周淑媛，帮不了她的幼弟，更帮不了她自己。

　　她以为，她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却忘了容洵的思维，他是一个古人，更是一个帝王，他永远没办法理解她头脑中所认知的那个世界。

　　那个没有连坐，没有满门抄斩，更没有因为父亲的错误而杀死无辜的孩子的世界。

　　她可以因为爱而留在这里，可当激情退却，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云羡有些疲惫的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出神。

　　“三观不合，五官合适有什么用啊……”

　　云羡忍不住轻叹道。

　　一个封建帝王和一个现代人，注定难以走到一起吗？
　　*
　　三日后。

　　“娘娘！”

　　紫苏气喘吁吁的跑进来，无情的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云羡。

　　这些日子云羡因着忧思过重，都没怎么睡好，好不容易眯着大半个时辰，便被紫苏唤了起来。
　　云羡有些不耐烦的睁开眼睛，嘟囔着道：“我再睡会，没有天大的事，都不要叫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背转身去，将被子紧紧的拉到了头上。

　　紫苏心疼她，便坐在床边，轻轻的揉着她的背，道：“不是奴婢不听娘娘的话，实在是事关重大，若是奴婢不说，只怕娘娘会难过的。”

　　云羡无奈的将被子掀下来，道：“何事？”

　　紫苏低声道：“昨日周家满门已经伏法，今日一早陛下传了旨意，将周庶人移去寺庙中清修，再不必回来了。”

　　“什么？”云羡睡意全无，睁大了眼睛看着她，道：“消息可靠吗？”

　　紫苏点点头，道：“千真万确，说东西都不许收拾的，周庶人这便要走了。各宫嫔妃们都已在冷宫候着了，都想见周庶人最后一面呢。”

　　云羡咬了咬唇，恨道：“果然是封建帝王，连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的道理都不懂，人家家里出了事，便连冷宫都不许人家待了，是怕吃他的米饭吗？”

　　“哈？”紫苏不解。

　　云羡摆摆手，道：“没什么，我这便起身。”

　　紫苏欣慰的笑着，道：“奴婢就知道娘娘要去的。”

　　云羡叹息道：“相识一场，自然要去送送的。”

　　云羡命紫苏将宫中的金锞子和银票收罗好，用袋子装了藏在袖子中，方急急出了门。

　　*
　　云羡和紫苏赶到冷宫的时候，宫门前已站了许多嫔妃，大家日夜在一处玩狼人杀，又一起被容洵吓过，自然建立了极深的革/命友谊。

　　她们年纪相仿，出身也差不多，想及周淑媛的遭遇，都很是感同身受。容洵性情怪戾，处事又不循常理，今日周淑媛身上的事，也许明日便会落到自己身上也未可知。

　　宫里的规矩，是不许随便哭的，是为不吉。

　　云羡远远看去，这些嫔妃各个双眼憋得通红，像是盈着泪，却不敢落下来。她们面色灰败，秀眉紧蹙，看着周淑媛却不敢靠近，仿佛欲说还休，却又根本说不出什么话来。

　　相比之下，周淑媛却淡然了许多。她披散着头发，脸上不施粉黛，身上着了一身灰色的麻布披风，将她的一切都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几日未见，她的脸小了一圈，也苍白了许多，可眼眸却是平和沉静的，没了当初来求云羡时的凄厉和绝望。

　　“娘娘……”她低声唤道。

　　嫔妃们见云羡来了，都自觉的让出了一条路来。

　　云羡抿着唇，快步走到周淑媛身前，内疚道：“对不住……”

　　周淑媛勾了勾唇，脸上有了些血色，道：“娘娘已为臣妾做了许多了，臣妾不敢再有什么怨言，只是命数使然，怨不得旁的。”

　　云羡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将袖子中的袋子塞在她手中，道：“拿着吧，外面日子清苦，有点钱总能好些。”

　　周淑媛还未来得及开口，福瑞便躬身走上前来，道：“娘娘，时辰到了，该送周庶人离开了。”

　　“可是……”

　　“陛下有旨意，娘娘可送周庶人至宫门前。有什么话，娘娘路上慢慢说罢。”

　　云羡点点头，拉着周淑媛的手，道：“咱们上车说话罢。”




86.  携手   甜~

　　“娘娘, 陛下虽未改政令，却已命人救下了臣妾的弟弟，将他送到了好人家教养。”

　　“娘娘不必伤心，在冷宫中孤孤单单的度过一生, 倒不如出宫去自谋生路, 陛下答应臣妾，只在寺庙中多少待些日子, 便会对外称臣妾暴毙, 臣妾便可自去了。”

　　“娘娘, 如今臣妾才知道，陛下虽冷血，却也有人情。而这份人情, 是娘娘给的。”

　　……

　　云羡躺在床上, 想着周淑媛在马车上和她说的话，不觉会心一笑。

　　她猛地坐起身来，向外面喊道：“紫苏！”

　　紫苏揉着眼睛，急急进来, 道：“娘娘可是魇着了？”

　　云羡一边起身, 一边道：“将那套青玉首饰拿来。”

　　“哪套青玉首饰？可是陛下赐的那套？”

　　云羡忙不迭的点头, 又趴在梳妆台前, 亲手绾了个髻子。她收拾停当, 一回身，只见紫苏还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她, 不觉好笑，道：“你看什么？”

　　紫苏结结巴巴道：“娘娘，现在可是二更天了……”

　　云羡轻飘飘道：“我知道。”

　　“您这是要上哪去？”

　　紫苏颤颤巍巍的将那套青玉首饰找出来, 仔细为云羡戴好，看着铜镜中露出诡异笑容的云羡，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紫宸殿。”云羡浅笑道。
　　*
　　夜色如绸，整个楚宫，也只有紫宸殿还能透出些许光亮来。

　　守门的太监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猛地一个激灵，用力揉了揉眼睛。

　　借着灯火，隐约可以看清来者的面容，他吓得一惊，忙跪下身来，道：“娘娘万安！”

　　云羡忙扶了他起身，道：“陛下在吗？”

　　太监忙不迭的点头，道：“还未歇下呢。”

　　云羡“嗯”了一声，便推门走了进去。

　　“吱呀”一声，陈旧端肃的木门发出些微的呐喊，带着时间的低吟，像是穿越了岁月，直冲到容洵眼前来。

　　他身前的案几上只点了一支宫灯，整个大殿也算不得如何明亮，他素来节俭，是不肯燃太多蜡烛的。

　　云羡踮着脚尖，悄悄的走了进来，迎着蒙昧的光，她依稀可以看到他如同刀刻般精致的侧脸，她虽早知道他生得好看，却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垂着眸，好像全然不知道有个人进来似的，只认真看着手中的奏折，手上健笔如飞。

　　她提着裙子，在他身侧轻轻蹲下身来，双手扒着案几的边缘，大着眼睛打量着他，眼睛骨碌碌的转着。

　　她刚要开口，便见他唇角抿直，道：“都知道了？”

　　“嗯……”云羡有些心虚，微微避开了眼睛。

　　“心里还怪朕吗？”

　　”不敢怪了。”

　　“嗯？”容洵声音微扬，带着挑衅，道：”只是不敢？”

　　云羡抬起头来，猛地撞上他深邃的目光，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忙急急避过头去，道：“也不完全是不敢……”

　　容洵眼里的笑意更深，道：“若然如此，朕便去把周庶人抓回来，再在冷宫里好好关上几日，皇后兴许就想清楚了。”

　　云羡忍不住轻笑，她仰起头来，直直的扑到容洵怀中，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虽是无言，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容洵的指尖理过她的乌发，道：“你说的事，朕总会办到的。”

　　云羡仰起头来，声音软糯，道：“陛下如此，是否会有麻烦？”

　　容洵眯了眯眼睛，道：“若有麻烦，也是将来的事，朕只能顾好眼前。”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丝，道：“眼前最要紧的事，就是你……”

　　只见云羡环着他的脖子，衔上了他的唇。

　　他骤然睁大了眼睛，连同未说完的话，都一起吞到了喉咙里。他拥着云羡的手臂顿时收紧，握着她的手掌滚烫得不成样子，好像触碰到她的每一寸肌肤，都熔化了似的。

　　云羡闭着眼睛，长长的睫羽在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当她睁开眼睛，那眼里便像是含了秋水，带着盈盈的光亮，直照到容洵心里去。

　　她呼吸有些重，挺直的鼻梁顺着他脖颈的线条向下滑着，在他的颈窝处停了下来，辗转流连。
　　容洵握紧了她的腰，将她无限的贴近自己，发出近乎野兽的低/吟。

　　她用上了唇齿，他忍不住全身战栗起来。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大胆的女子。而他，也从未如此爱过一个女子。

　　她的唇小而艳，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凝了霜。

　　他喉咙微滚，深深的吻住了她的唇。

　　云羡这才发现，他的每一寸肌肉之中，都包裹着极大的力量，禁锢得她无法抵抗。

　　她原也没想抵抗，只是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感受着他剧烈的心跳。

　　旖旎之色……

　　不需要什么花烛，甚至连床和被子都不需要，平素最端正庄严的紫宸殿，如今，便是旖旎一片，连空气都是潮湿和粘腻的。

　　她靠在案几上，伸手攀着他结实的肩背，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唯一的灯光。

　　可她分明觉得他身后有熊熊烈火在烧，从他身上，一直蔓延到她身上，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烫。
　　她不觉睁大眼睛望着他，只是迷蒙了些，看不大真切。

　　他的眸子深不见底，如平素一般冷静自持，可到底，还是无法自持了。

　　细细看去，那里面像是有天光云影浮荡，可看清楚了才发现，那不过是她。全是她。

　　许久，他才放开了她。

　　从她的角度，依稀可以看见他胸口上印着的牙印。

　　她有些羞赧的避过头去，可容洵只是轻笑，直直的盯着她，道：“别怕。”

　　他伸手替她穿好衣裳，自己的领子却是松松垮垮的，一片如玉的锁骨在缝隙里若隐若现。

　　“我不怕。”云羡迎上他的目光。

　　容洵低头吻了吻她的鼻尖，道：“朕知道，朕的小姑娘。”

　　云羡鼻子一酸，紧紧的钻到了他的怀里，道：“我想好了，我不回去了。我就留在这里，和你长长久久的。”

　　容洵手上一顿，亦紧紧环住了她，道：“多谢。”

　　谢谢你，愿意陪我一起，在这黑暗之中沉沦……

　　“还有一事……”

　　云羡抬起头来，道：“那些嫔妃，等时机成熟了，不若想法子放她们离开罢。”

　　容洵意味深长的看着她，眼里多了一抹促狭之意，道：“这就醋上了？”

　　“不是……反正你也不喜欢她们，倒不如放她们自由，免得在这宫中虚度岁月。”

　　“就是醋了，还不承认。”容洵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是醋……怎么，你难不成还想左拥右抱？”

　　“朕有你就够了。”

　　“那就放她们离开嘛……”

　　“还是醋了，朕喜欢。”

　　“不是……”

　　“你若是醋了，朕便答应你。”

　　“也，也行。”
　　*
　　萧府。

　　“这些日子，陛下和皇后就如蜜里调油，阖宫里还有谁是不知道的？只怕过不了多少日子，这大楚就要添个小殿下了呢。”

　　“闭嘴！”

　　刘念一愣，委屈巴巴的看着萧叙白，道：“萧哥哥……”

　　萧叙白懒怠看她，只将书打开看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心里烦乱得厉害，面上虽还算平静，可拢在袖中的手指却紧紧的蜷着，连指甲扣进肉里也不觉得疼。

　　“你上次说，在椒房殿见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盒子？”

　　“是啊。”刘念见他问话，赶忙回道：“皇后像是怕我看见，赶忙藏在身后，可我也大概瞧了个七七八八。此事思温表哥大概是很清楚的，可他心里偏向皇后，只怕什么都不会说的。”

　　萧叙白抿了抿唇，道：“你可还记得那盒子的样子？”

　　刘念忙不迭的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我再不敢忘的。”

　　“画下来。”萧叙白沉声道。

　　他说着，将纸和笔递给刘念，眉间有着隐隐的不耐。

　　刘念的指尖故意碰到他的手指，萧叙白眉头一蹙，像是已厌恶到了极点。

　　刘念没看到他的表情，只是莞尔一笑，便自去画了。

　　“这些日子徐思温待你可还好？”萧叙白随口问道。

　　刘念知道他是要问徐思温的动向，便道：“他心里恨毒了我，自是不可能待我如何好了。不过他是君子，倒也不至于苛待我。”

　　萧叙白神情冷漠，不知在想些什么，并没有搭他的话。

　　刘念偏头看了他一眼，接着道：“不过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伏低做小的，他也总算待我和颜悦色了些。舅母是个好性子的，总能从他嘴里套出些表哥的近况的。”

　　萧叙白没说话，眉间只是冷峻一片。

　　刘念心里暗恨，便只专心去画那画了。

　　半晌，她笑吟吟的凑上来，道：“萧哥哥，我画好了。”

　　萧叙白看着她的画，瞳孔猛地一缩，迟疑道：“你确定是这样的？”

　　刘念点点头，道：“自然，萧哥哥知道，我自小记性便极好，琴棋书画也都是极通达的，不会有错。”

　　萧叙白眸子一沉，心里暗道：云羡，你不久便会知道，容洵在利益面前，也只会保全自身而已。
　　呵，真心……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心？




87.  危机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今日福王怎的也来了？”

　　“不知道啊, 据说是八百里加急赶回来的……”

　　“我瞧着宫门前的车驾，今日可不大一般啊。”

　　“怎么不一般了？”

　　“你看那些车驾的规格，各个都是王爷，连公侯都是不配用的。这些王爷自先帝驾崩之后便不大来京城了, 都在封地待的好好的, 今儿这是怎么了？”

　　“谁知道呢……”

　　……

　　大臣们议论着，眼看着快到太极宫了, 他们慌忙住了口, 生怕被旁人听到, 传到容洵的耳朵里去，这可不是玩的。

　　容洵这些日子虽变了许多，可在他面前, 仍是无人敢造次的。毕竟之前留下的心理阴影太大, 一时半会的实在缓不过来。

　　大臣们低着头鱼贯而入，只等着容洵到场，好戏便可开始。

　　“陛下驾到！”福瑞尖锐的嗓音响彻大殿，像是一根针, 直直的钻进人们心里。

　　大臣们的头随即埋得更低, 握紧了手中的笏板。

　　容洵敏锐的察觉到了今日的不同, 他神色冷清, 眸子如鹰隼般锐利, 只匆匆一过，便可洞察人心。

　　他站在大殿之上，一展衣袖, 款款坐了下来，身子微微向前弓着，绷紧了唇。

　　御史丁显上前一步, 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讲。”容洵淡淡道。

　　“皇后意图不轨，私藏先帝陪葬之物，求陛下严惩！”

　　“敢弹劾皇后，朕看你是活够了。”

　　容洵冷眼看着他，不耐道：“拖下去！”

　　丁显丝毫不慌，像是早知道会如此似的，他猛地跪下来，道：“臣有证据！”

　　容洵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他带下去，连争辩的话都不想听。

　　丁显未曾想到容洵还有这种操作，慌忙看向福王。

　　福王缓缓开口，道：“陛下，他既说有实证，陛下不妨听听。”

　　容洵眯了眯眼睛，探身道：“皇叔，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朕自会定夺。”

　　容洵一贯尊重福王，如此语气倒还是第一次。

　　福王微一怔忪，诚恳道：“陛下，皇后虽是后宫之主，却也只是一女子，若她当真意图不轨，陛下又怎能一味袒护？”

　　容洵目视着他，很是强势的迫视着他的眼睛，不卑不亢道：“皇后不仅是后宫之主，更是朕的发妻，不容诋毁！”

　　丁显很快被拖了下去，连喊都忘了，只留下一行斑驳的影子，那是他拖行在地毯上的痕迹。

　　萧叙白使了个眼色，又有人站了出来。

　　这一次，是御史王真。他年纪极轻，看着也像个愣头青。

　　“拖下去！”容洵根本不想听他废话，连张口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陛下！”

　　容洵面色铁青，也全然挡不住他的激情。

　　“陛下，有人看见皇后住处有先帝之物！而且，是先帝下葬之物！其心可诛啊！”

　　容洵只恨侍卫动作太慢，来不及捂他的嘴。

　　“慢着！”

　　赵王站起身来，拦住了王真被拖着走的道路，道：“此事事关重大，若当真如此，那便是对先帝的大不敬啊！”

　　容洵眉间微蹙，眼里讳莫如深，道：“皇叔当年与我父皇争皇位时，剑拔弩张，几乎要了我父皇的性命，若这样细细算起，只怕皇叔的不敬之处更多。”

　　赵王当年与先帝争皇位失败，便被圈禁了数年，堪为先帝的眼中的、肉中刺，若不是碍于当时的皇太后的面子，只怕赵王连命都保不住。

　　容洵即位之后，为了恶心先帝的在天之灵，才将赵王放了出来，勉强给了他的封地待着，如今他既然敢挑头，他便敢驳他的面子。

　　什么倚老卖老，在容洵这里，这些都不够看的。

　　赵王张了张口，他一贯知道容洵厉害，可因着容洵是小辈，待他也算不错，他便仰仗着自己的辈分，逾越了……

　　赵王吃了瘪，看着容洵阴鸷的眼眸，也不敢再说。毕竟容洵满脸都写着，只要你再废话一句，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在牢房蹲着了。

　　赵王咂了咂嘴，无奈的看了萧叙白一眼，又颓然的坐了回去。

　　王真眼见着自己依旧要被拖下去，大喊道：“臣死不足惜，臣愿以死劝谏陛下！只求陛下看清皇后的为人，早作定夺，保住大楚江山稳固啊！”

　　他说的热血澎湃，与历史上那些死谏的忠臣别无二致，若容洵当真杀了他，只怕便坐实了暴君的名头。

　　福王看不下去，终是站起身来，沉声道：“事已至此，陛下何不彻底调查清楚，若无此事，也好堵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啊！陛下如今这样，只会令忠臣寒心啊！”

　　萧叙白见状，忙起身附和道：“臣请陛下三思！”

　　刘行止不动声色的看了萧叙白一眼，难得的没有开口，只是眼中多了一层思量。

　　云羡再如何也是他的女儿，如此一来，他便很难独善其身了。若是细论起来，云羡其心可诛，那不就等同于他其心可诛吗？

　　他阴沉着一张脸，见大臣们一个个的跪下来请愿，周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叹了口气，缓缓跪下身来，道：“臣请陛下明鉴。”

　　容洵坐在龙椅之上，与他们对峙着。

　　他虽还沉得住气，可眉间已紧紧的拧了起来，自他当权以来，大臣们被他驯的服服帖帖，倒少有这样的时候。

　　“看来，这些日子是朕太过放纵你们，一个个的都敢造次了。”

　　大臣们慌忙低下头去，若非这些日子容洵开始施行仁政，连杀人抄家的事都做得少了，他们也不敢因着萧家的情分和威势，便与陛下为敌的。

　　他冷冷说着，神色一凛，道：“你们所说的东西，是朕给皇后的。”

　　他顿了顿，扫过他们的脸，逼视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王真刚一开口，见容洵冷目灼灼，又慌忙低下头去，全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容洵那眼神，噬血而寒厉，像是要吃人。

　　福王率先迎上容洵的目光，道：“既是先帝陪葬之物，陛下又如何能给皇后呢？”

　　“是啊……”众王爷不禁议论起来。

　　先帝虽是个死人，可到底是他们的兄弟、叔侄，这样不体面的事发生在他身上，无论如何，也得为他争上一争。

　　毕竟大家都是要死的，容洵现在能挖先帝的陪葬品，将来还不得平了他们的坟？

　　容洵不说话，只是薄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知在想些什么。

　　“陛下……”福王语重心长的唤他。

　　福王为人忠厚正直，又颇有才干，深得容洵信任和尊敬，可今日，容洵注定无法如往常一般待他了。

　　寂静，大殿中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福王和容洵，其他人的脑袋都埋得低低的，静的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声如擂鼓，大约也不过如此。

　　半晌，容洵喉咙一紧，缓缓开口，道：“朕会下罪己诏。”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不仅是福王，连大臣们都有些回不过味来。

　　下罪己诏，古人虽有，于大楚却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自己的过失，这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容洵此举，虽狠辣，倒也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萧叙白眼中划过一抹狠厉，催促似的看了看王真，可王真只是低下头去，再不敢说什么了。

　　“还有谁有疑异吗？”容洵咬紧了牙关。

　　福王与他对视片刻，缓缓跪下身来，道：“臣遵旨。”

　　萧叙白不甘的咬了咬牙，终是没说出什么。

　　众人下了朝，刘行止难得的没有和萧叙白寒暄便大步离开了。

　　萧叙白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眸子一暗。
　　*
　　椒房殿。

　　“我听闻今日大殿之上，各位王爷和大臣们轮流发难，陛下都咬死了没说娘娘一句不是，将罪责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还严惩了那些胡乱说话的御史，据说丁大人和王大人都掉了脑袋呢。”

　　“我也听说了，一下朝福王便守在紫宸殿中，一直劝诫陛下不能被美色所迷呢。”

　　“那福王懂得什么？娘娘纵有美色，却也不会迷了陛下误国，依我看，此事多半是那些御史编造出来的。什么先帝的陪葬品，那墓都封死了，娘娘便是天大的本事，也挖不开皇陵。”

　　“可不是？皇后娘娘是天下第一的大好人，陛下都未必配得上呢！”

　　“你脑袋不想要啦？”谢芳仪赶忙捂住了张婕妤的嘴，道：“仔细被人听了去。”

　　张婕妤吐了吐舌头，道：“我说的可是大实话。”

　　谢芳仪笑笑，道：“我知道。”

　　嫔妃们说笑着，云羡的脸色却一点点的沉了下去。她望着窗外，不觉失神，此事，御史们倒没有冤枉她，而害了容洵，却是她始料未及的事。

　　紫苏见状，悄悄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娘娘坐下歇歇罢，您已站了许久了。”

　　云羡摇摇头，隔着珠帘望着里面的嫔妃们，道：“她们聊她们的，我进去，倒不知该说些什么。”
　　紫苏知道她心思重，便也不多劝，只道：“奴婢已差人去紫宸殿门前守着了，福王一离开，就会来回禀的。”

　　“嗯。”云羡点了点头，攥紧了胳膊上的衣衫，手指微微泛着青白。

　　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88.  仁君   正是因为冥冥之中改变了什么，她……

　　暮色四合, 楚宫已被落日余晖镀上了一抹灿烂的金色。这抹金色顺着屋檐一路滑下去，滑到树梢上、滑到石狮子上、滑到青石地板上，最后，便消失不见了。

　　只剩下天边彩色的云和渐渐暗下去的世界。

　　云羡踩在石阶上, 步履沉重。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 看向守门的太监，唇角有些干涸, 道：“福王可离开了？”

　　太监点点头, 道：“刚走了没多少时候, 大约是要赶着宫门下钥前出去。”

　　云羡抿了抿唇，道：“陛下可好？”

　　太监低声回道：“陛下脸色不好，奴才见午膳和晚膳送进去, 几乎是原样的送出来了。旁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云羡随手赏了他一锞银子, 推门走了进去。

　　*
　　大殿里点着灯烛，显得格外明亮。

　　沈让正站在大殿中央，不知在说些什么。

　　见云羡进来，他下意识的回了回头, 躬身道：“臣见过皇后娘娘。”

　　云羡未曾想到他会在这里, 忙道：“沈大人快快请起。”

　　她看了容洵一眼, 道：“陛下事忙, 我还是先回去了, 晚些时候再来。”

　　容洵没说话，只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身侧, 攥着她的手，温言道：“怎么这么凉？”

　　云羡苦笑了一下，道：“夜凉如水, 自是有些寒凉的。”

　　容洵皱了皱眉，道：“还是穿的太少了些。”

　　他拉着她一路走进来，扶她在案几旁坐下来，将热茶塞在她手里暖着，道：“朕不觉得冷，便没让他们备下衣衫，你且坐坐，朕命他们去取。”

　　云羡乖顺的点了点头，道：“我喝些茶水就暖过来了。陛下忙着便是，不必管我。”

　　容洵很轻的道了声“好”，像是怕扰到她似的，眼里却全是笑意。

　　沈让低着头，刻意避开了这一幕，可他们的声音却如涓涓细流，直流到他心底去，搅得他心肝都疼了起来。

　　“朕一贯知道萧家在朝中势力颇大，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地步。”

　　容洵淡淡说着，浅啜了一口茶水。

　　沈让认同道：“今日朝堂上一见，可谓只手遮天。旁的不说，这满朝御史，只怕都是萧家的门生、学生。丞相执掌天下文臣，这里面也少不了刘丞相的功劳。”

　　沈让说着，看了云羡一眼，可云羡神情冷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容洵掀了掀眼皮，目光中带了三分警告之意，道：“今日的事，刘行止恐怕并不知情。”

　　“陛下何以如此确定？”

　　“皇后再如何也是刘家的女儿，刘行止不会自毁城墙。”容洵说着，眸子眯了眯，道：“如此看来，萧叙白倒生了取而代之之意了。”

　　沈让郑重道：“凭着萧家的势力和萧叙白的才能，取而代之也不是很难。”

　　“刘家根基不稳，自然比不得萧家百年大族的厉害。”容洵沉声道：“只是，此事有些操之过急了。”

　　“陛下说的是。”

　　“去查，查查看萧叙白手下到底有多少人。”容洵冷声道。

　　“是！”

　　沈让应了，不自觉的又看了云羡一眼。

　　云羡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缓缓抬起头来。

　　容洵轻轻抚了抚她的肩膀，温言道：“可是累了？”

　　云羡摇摇头，目光从沈让脸上划过，望向容洵，道：“我只是觉得，今日之事，我很是对不住陛下。”

　　她垂着眸，低叹道：“若非我执意要那盒子，事情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陛下不会被大臣们指责，也不必去下什么罪己诏。”

　　容洵浅浅一笑，目光缱绻而温柔，他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道：“别乱想，朕不过是送了自己妻子一个小玩意，她有什么错？”

　　“可……”云羡抬起头来，眼里隐隐氤氲着水光。

　　容洵勾了勾唇，道：“此事不过是个由头，即便没有这件事，萧叙白也会找到别的法子。而且今日也不算措手不及，沈让早就查到，萧叙白在查那七彩琉璃宝盒的事了。朕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请来了皇叔。”

　　“更何况，不过是个不孝的罪名，朕早已背上了。”

　　他说着，将她拥进怀中，道：“朕要你留下来，不是要你吃苦的。”

　　云羡早知道，他会保全她。却没想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的保全她。

　　她靠在他怀中，重重的点了点头。

　　沈让不忍再看，他低下头去，悄悄退了下去。直到宫门在他身后紧紧阖上，他才背过身去，趁着夜色，大步离开了。

　　*
　　三日后，容洵下发罪己诏，全文细数自己八大过错，用词恳切狠辣，却无一字提及云羡。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也暗流涌动。趁着治理河东水患，大批官员被裁撤，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次并没有血流成河，最多只是杀头、流放，却并未央及家人。

　　云羡坐在容洵身侧，一边磨着墨，一边歪着脑袋看他，不时地，她的唇角勾出一抹笑来，又很快低下头去。

　　“笑什么？”

　　容洵淡淡说着，呼吸均匀而绵长，可当他的瞳孔对上她眼眸的那一刻，云羡还是不自觉的红了脸。

　　“你在偷看朕？”

　　容洵寒冰似的眼里瞬间有了一丝松动，他贴近了些，连呼吸也与她纠缠起来。

　　云羡只觉周身都微微的颤抖起来，他的鼻息那样近，带着两分微不可闻的细喘，而原本冷戾阴鸷的目光在望向她的时候，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明媚极了。

　　她向后退着，裙裾如花朵般铺洒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道：“我只是觉得陛下变了许多。”

　　他迎上去，双手撑在她身侧，瓮声瓮气道：“嗯？”

　　“陛下为何不再用连坐了？”

　　他靠近了些，声音倨傲而轻缓，好听极了。

　　“或许，是朕不想再被某人称作封建暴君了。”

　　云羡向后缩了缩，道：“水患的事……还好吗？”

　　“若在从前，此事不难，换在今日，便难了。”容洵幽幽说着，在她耳畔道：“你可得补偿朕。”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若是从前，朕让那些灾民自生自灭便是了，死了一了百了。可现在，既然朕下定决心不做暴君，自然便不能放任不管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你说，朕如此劳心劳力，你要不要补偿朕？”

　　云羡笑着，轻轻吻了吻他的脸颊，道：“这样算不算？”

　　容洵已然是动了情，他拥紧了她，低语道：“朕要……你……”

　　云羡笑着滚到他怀里，突然，她胸口一痛，赶忙避过身去，背着他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容洵只当她害羞，便也由着她，道：“那朕晚上再来看你。”

　　云羡连答应都来不及，只潦草的点了点头，便匆匆掩面跑了出去。

　　直到出了紫宸殿，她才在角落里停下来。

　　此时，她已脸色煞白，豆大的汗珠都滚了下来，整个人都像是大病初愈，疲惫得不成样子。

　　紫苏赶忙跟上来，见四下无人，方低声道：“娘娘可是又犯病了？”

　　云羡大口喘着粗气，点了点头。

　　“这如何是好呢？还是让奴婢去告诉陛下罢，这样瞒着可不成啊娘娘，若是出了什么事，您让奴婢怎么办呢？”

　　紫苏急得眼睛都皱了起来，几乎要哭了。

　　云羡摆摆手，背靠着墙，仰头道：“没事，等过了这段日子再说……陛下事忙，不能耽误他。况且太医来瞧过，既看不出问题，大约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您三天两头的胸口疼，怎么会没问题呢？太医既看不出问题，便请个高僧来看，说不准是撞邪了。”

　　紫苏说着，赶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宫里不许怪力乱神，她是知道的。

　　云羡知道她只是关心则乱，便安慰道：“我没事，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

　　云羡说着，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她想起灵藏大师的话，也许，正是因为冥冥之中改变了什么，她这个穿书者的身子才坏起来。

　　沈让也是穿书者，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云羡隐隐担忧起来，为容洵改变这结局，哪怕付出惨痛的代价，她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沈让不同，沈让与容洵并无什么感情，他是无辜的。

　　“你想法子去见沈让，告诉他，我要见他一面。”云羡缓缓开口。

　　紫苏蹙了蹙眉，想提醒她仔细自己的身子，可见她目光坚毅，紫苏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郑重的回了个“是”。




89.  逆天   是宫里来的消息，云羡……似乎不……

　　五日后, 古玩铺子。

　　二楼阳光正好，刺眼的日光透过窗棂上的纸照进来，显得温和而柔美，照在人身上, 无端的便使人觉得温暖舒适。

　　此时已到了盛夏, 这里却并不怎么热，反而处处透着阴凉, 只是偶尔蒸腾起老旧木头的味道, 让云羡仿佛置身于从前参观考察过的古建筑中, 可她再不是那个无忧无虑的教授，心境也就大不相同了。

　　沈让坐在她对面，脸色并不怎么好。他沉着脸, 眉头微微蹙着, 不时的看着案几上的茶盏，双手撑在腰间，显得戒备和无奈，好像恨不得马上离开似的。

　　云羡知道他在生自己的气, 却也只得硬着头皮道：“你这些日子还好吧？”

　　沈让看了她一眼, 又很快低下头去, 道：“还好。”

　　他举起茶盏来, 大口的喝着, 又很快将那茶盏放下去，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道：“你若是想问容洵, 那倒大可以放心了。这些日子他借着治理水患的事，一点一点的清除刘行止和萧叙白的势力，如今已收拢得差不多了。”

　　他绷着唇, 道：“大概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云羡咬了咬唇，道：“我不是要问这个。”

　　沈让眼里流淌过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看到了希望，又像是永远沉寂。

　　他静静等着她开口，可她只是犹疑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让终是沉不住气，道：“你可是后悔了？你若是想和我一起离开……”

　　“不是。”云羡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他，道：“我不是要说这个。”

　　沈让颓然的瘫坐下去，眉间隐隐有些不耐，道：“那你要说什么？”

　　“你的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就最近……”

　　沈让神色一凛，道：“你身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

　　“那你为何要问我？”

　　“我只是关心一下。”云羡松了口气，既然沈让身子无恙，她也就放心了。

　　沈让狐疑的看着她，似是不信她会平白问这一句，语气也不觉软下来，道：“我瞧着你好像又瘦了些。可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吗？或者，容洵有惹你不开心吗？”

　　云羡摇摇头，露出一弯盈盈的笑来，道：“我没事，你放心吧。我现在有吃有喝，没什么可忧心的。”

　　沈让见她脸色不太好，刚要开口，便见她已倏的站起身来。

　　她略微摇晃了一下，手死死的抵着墙壁，急急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免得再惹出什么风波来，反倒是害了你。”

　　沈让伸手去扶她，只是一瞬，她便匆忙把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沈让一急，脱口而出。

　　“这里有些阴冷，不打紧。”云羡笑着，脸色却苍白的吓人。

　　沈让心头涌起一抹不安来，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冷硬，道：“容洵知道吗？”

　　“什么？”

　　“你身子是不是……”

　　“没有的事，你别多想。”云羡打断了他，盯着他的手，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你放心。你只要顾好自己就是了。”

　　沈让见她急着要走，只得松开了手。

　　他刚一放开，她便很快从跑了下去。

　　他打开窗子，只见云羡靠在墙边，大口的喘着气，眉头紧紧皱着，好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在强忍着什么似的。

　　他不觉揪心，飞身追了出去，可当他站在古玩铺前，云羡却已经上了马车离开了。

　　他招了招手，一个皇城司的人很快出现在他身侧，跪下道：“大人。”

　　“去查。”他淡淡道。 

　　“可……”那人不觉犹疑，道：“她可是皇后。”

　　“那又如何？”沈让声音冷到了极致，眼睛死死的望着云羡离去的方向。

　　“是！”

　　那人回着，头深深的埋了下去。

　　皇城司中谁人不知，如今的指挥使大人，倒比过去狠厉百倍，其手段狠辣，治下之严，天下无出其右。可他赏罚分明，罚得狠，赏得也狠，用人只看才能，不看出身，更不看什么道德品质，因此，短短一年便提拔起来不少人，且各个都对他忠心耿耿。

　　如今的皇城司，可谓他沈指挥使一人说了算，与过去大不相同了。
　　*
　　一个月后，丞相府，书房。

　　“恩师。”

　　“你还来找我做什么？”

　　刘行止斜靠在罗汉床上，连眼神都不想施舍给他，只奚落道：“我还以为，你萧大人已能只手遮天，用不着我这个老头子了呢。”

　　“叙白不敢。”萧叙白谦恭的行了礼，道：“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叙白不敢忘，更不敢逾越。”

　　“你不敢逾越？”

　　刘行止嗤笑一声，道：“我看普天之下，‘卸磨杀驴’的本事也就是你萧叙白最大。”

　　这话说得极重，萧叙白脸上有些绷不住。

　　他神色一凛，无比郑重的跪了下来，道：“恩师，当日之事的确是叙白考虑不周，只一心想报仇，却没有顾及恩师的身份，险些害恩师陷入险境，实乃叙白之过！求恩师责罚！”

　　刘行止冷笑道：“你如今可了不得了，升任了御史大夫，执掌整个御史台，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怕过不了多久，我这个丞相之位便该让给你喽。”

　　萧叙白重重的磕了个头，道：“恩师折煞叙白了。”

　　他抬起头来，表情沉痛，道：“若非恩师提携，仅凭叙白一人，又如何能得居高位呢？更何况，陛下擢升我任御史大夫，实为明升暗降，不仅使我无法接触机要之政务，更是警示我他已知晓御史之事是我所为，如今我执掌御史台，只要御史再有过错，他便第一个可以栽到我身上来，如今叙白的处境，便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要一步走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刘行止见他言及利害，神思也不觉沉重起来。他端着茶盏，一手将茶盖在茶盏中反复划着，半晌，他终于叹息道：“起来罢。”

　　萧叙白低着头，道：“恩师不惩戒叙白，叙白万死不敢起身。”

　　刘行止道：“你跪了我半个时辰，也够了。”

　　他虽说着，眼里却满是阴鸷，而看向萧叙白的目光也少了以前的欣赏和疼惜，有的，只是利益的捆绑。

　　这些日子容洵的动作可谓大刀阔斧，无论是他，抑或是萧叙白，都未能幸免。他们的人被大批的裁撤，无论自己是否还身居要职，势力已大为削弱了。

　　明升暗降……容洵这招使得可真是好极了。

　　萧叙白缓缓起身，道：“恩师，若任由陛下这样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连恩师和我也难以幸免。我死不足惜，可恩师是三朝元老，陛下这样对待恩师，实在是无道至极。”

　　刘行止没说话，只沉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叙白见状，接着道：“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先下手为强，还请恩师早做决断，叙白一定追随。”

　　刘行止手上一顿，茶盖“砰”的落在茶盏之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头看向萧叙白，冷哼道：“早做决断……难不成，你是要我造反吗？”

　　“有何不可？”

　　萧叙白眉头微蹙着，他的腰背挺得笔直，仿佛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事。

　　“混账！你不要命了！”刘行止叱道。

　　萧叙白作了个揖，道：“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当今陛下暴虐无道，不顾孝悌，为苍天所不容，恩师取而代之，又有何不可？”

　　他眯了眯眼睛，像是毒蛇般吐着信子，蛊惑道：“叙白愿辅佐恩师夺了这天下，到时候，恩师便是这天下之主，何其荣耀？又何苦屈居人下，惶惶不可终日？”

　　刘行止看着他，声音染上了几分隐怒，道：“你以为天下是那么好夺的？”

　　萧叙白不卑不亢，道：“因着皇后之事，各位王爷、大臣，乃至天下，都对陛下颇有微词，而恩师一贯享誉天下，对比之下，恩师得尽民心，有了民心，恩师还愁何事不成？”

　　“你想怎么做？”刘行止坐直了身子，幽幽看着他，像是贪婪的狼，在看着自己的猎物。

　　“第一步，便是夺得兵权。起码，是京畿之地的兵权。”

　　萧叙白说着，薄唇抿成一条线，道：“子宁兄便可做这把锋利的刀。”

　　他顿了顿，接着道：“只要把京畿之地的守将换成我们自己的人，便是陛下，也不得不有所顾忌的。”

　　“你要换掉谁？”

　　“纪重山。”萧叙白淡淡道。

　　“他有昭阳公主做靠山，动他只怕不易。”刘行止呷了一口茶水，缓缓道。

　　“不难。”萧叙白勾了勾唇，道：“我自有办法。”

　　两人正说着，便见徐慈心在门外轻声唤道：“老爷？”

　　刘行止心里一烦，脸上满是不耐，道：“何事？”

　　徐慈心推开门，目光扫过萧叙白的脸，款款走了进来，道：“有外人在这里，是不便说的。”

　　她心里本就厌恶萧叙白，如今因着萧叙白陷害刘行止之事，她对他就更没了好脸色，连装都懒得装了。

　　刘行止长叹了口气，道：“叙白不是外人。”

　　“可是老爷……”

　　刘行止摆摆手，打断了她，道：“说吧，出什么事了？”

　　徐慈心没好气的看了萧叙白一眼，无奈道：“是宫里来的消息，云羡……似乎不大好了。”




90.  逆天（二）   茶盏？捏碎了？

　　“什么叫不大好了？”刘行止厉声道。

　　萧叙白面色铁青, 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雕像，仿佛此事全然与他无关似的。

　　徐慈心语调温软, 可语速却快了很多, 道：“说是昨日突然吐了血，陛下诏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 都说是束手无策呢。”

　　她说着, 摸了摸眼角的泪, 道：“我素来怪她，见了她连好词色都没有，可哪知道, 这孩子竟是个没福的……若早知如此……我……”

　　她忍不住抽泣起来, 泪水也止不住的落下来。她心里虽恨云羡挡了刘念的前程，可到底云羡是她亲生的女儿，如今听闻云羡要死了，她心里自然没有不难过的。

　　刘行止脸色也凝重起来, 许久, 他缓缓道：“都是命数使然罢了, 云羡那孩子会被换走, 便知道她不是个有福的。”

　　“老爷……”徐慈心走到他身侧, 哭道：“老爷，咱们可得想法子救救云羡啊！”

　　刘行止皱了皱眉，道：“祸福都是天定, 寿命更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如今连陛下都没法子，我能想出什么法子来？更何况, 她原也没打算认我这个父亲，我到时为她哭上一哭，就算是全了我们父女的情分了。”

　　徐慈心心里酸涩得厉害，可终究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刘行止，只得认命的点了点头，哭道：“我可怜的女儿啊……”

　　萧叙白在一旁冷眼看着，只觉嘴里一阵阵的发苦，连胸口都胀痛得喘不过气来。

　　他重重闭了闭眼睛，手心里却已布满了一层汗。

　　刘行止看了他一眼，道：“叙白，你怎么了？”

　　萧叙白咬紧了牙根，逼迫自己看上去如往常一般清冷而淡泊，道：“叙白只是在想，这是一个好时机。”

　　“说来听听。”刘行止幽幽盯着他的眼睛。

　　“陛下深爱皇后，此时，一定身心俱疲。”

　　“哈哈哈，”刘行止止不住仰头大笑起来，瞬间便冲淡了这屋子里的悲恸之感。

　　徐慈心一愣，连哭都忘了，只呆呆的看着刘行止，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刘行止站起身来，大声道：“天助我也！”
　　*
　　椒房殿。

　　云羡幽幽转醒，目之所及，已是铺天盖地的黑暗，只剩床边的矮几上燃了一盏灯，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她稍微动了动手脚，只觉身上酸痛得厉害，每动一下，都忍不住龇牙咧嘴的倒吸一口冷气。

　　她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依稀记得自己在紫宸殿里和容洵说话，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难不成，自己是晕倒了吗……

　　云羡从被子里艰难的抽出手来，想看看手上有没有什么伤痕，可她还没看清楚，就听到耳边传来容洵温润醇厚的声音，带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道：“你醒了？”

　　云羡木然的点点头，挤出一抹笑来，道：“陛下怎么在这里？”

　　容洵坐在床边，显然方才是盹着了，他本是握着云羡的手，方才云羡一动，他便惊醒了。

　　他端了茶水来喂给她喝着，道：“朕不放心，便在这里等着你醒来。”

　　“我这是……怎么了？”云羡迷惘的望着他。

　　“没什么要紧的，只是累着了，太医说，只要你好好休息，没多少日子便能复原了。”

　　他唇角含着笑，只要看着他，云羡无端的便觉得安心。

　　云羡点点头，乖乖的喝着茶水，道：“我既已醒了，陛下快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上朝的。”

　　容洵着了身素色的外衫，暗夜之下，宛若月之华光，熠熠生辉。

　　他伸手试了试她头上的温度，道：“不急。”

　　云羡知道劝不动他，便朝里面挪了些，拍了拍身侧，笑着道：“陛下既不肯回宫去，便歇在这里吧。”

　　容洵勾了勾唇，轻笑一声，道：“朕不累，朕在这里瞧着你，就觉得很好。”

　　云羡伸手挽了他的胳膊，半是脱半是拽的将他拉了上来，侧身抱住了他，将头靠在他胸口上，满足的眯了眯眼睛，感慨道：“这样才舒服。”

　　容洵似哄孩子似的，低头抵着她的额头，深深的闭上了眼睛。

　　夜已深了，只偶尔听见几声蝉鸣、蛙叫，很快便都没在这浓重的夜色之中了。

　　身边传来淡淡的鼻息，想来，是她已经睡熟了。

　　容洵倏的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揽着她的手拥得更紧，一丝一毫也舍不得放开。

　　即便他贵为天下之主，即便她就在他身侧，他也觉得，自己根本拥不住她。

　　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全身，那种绝望和痛彻裹挟着他喘不过气来。

　　许久，他才又重新闭上眼睛。而天，也快亮了。
　　*
　　“紫苏，什么时辰了？”

　　云羡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起来，紫苏赶忙迎上来，将她按在床上，语重心长的嘱咐道：“娘娘别起身了，太医说了，娘娘气血两亏，要多养养才好。”

　　云羡见紫苏将窗子都用厚重的帘子封上了，一时有些语塞，道：“你这样捂着我，是要我辨不清白昼吗？”

　　紫苏道：“是太医的意思，让娘娘少吹风，说夏日里有暑热，娘娘体弱，还是少出去的好。”

　　“什么暑热……这样闷着，没有新鲜空气，只会恶性循环，到时候啊，不光是我的病好不了，只怕还会连累你们一起生病的。”

　　紫苏听惯了她说一些稀奇古怪的话，便也不放在心上，只道：“娘娘突然晕倒，可把陛下和奴婢都吓得不轻呢，奴婢再不敢让娘娘胡来了，咱们啊，就老老实实听太医的话吧。”

　　云羡一愣，担心道：“陛下被我吓到了？”

　　“可不是？奴婢从没见过陛下那个样子，失魂落魄的，脸色惨白的不成样子，连茶盏都捏碎了，便是之前河东水患闹成那样，陛下也是稳如泰山的呢。

　　“茶盏？捏碎了？”云羡一脸不信。

　　“可不是？那群太医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乌泱泱的跪了一地，奴婢瞧着那两个年纪大些的，差点都要原地去世了。只怕陛下随便说句什么，他们都得被当场送走。还好娘娘醒了，要不然……”

　　紫苏说着，无限温情的看了云羡一眼，瞬间红了眼眶，道：“娘娘，您可不能再这样吓奴婢了。”

　　她说着，俯身趴在云羡腿上，抽泣道：“奴婢在这世上也就只有娘娘了。”

　　云羡轻轻摸着她的发丝，道：“没事，太医不是说了，我只是累着了，休养一段日子就会好的。”

　　紫苏仰起头来，道：“可是……”

　　她见过云羡发病的样子，自然知道云羡这毛病绝不是累着了那么简单。她不敢告诉云羡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得顺着云羡的话说下去，道：“话虽如此，娘娘还是要多当心些才是。”

　　正说着，便见外面有宫人来禀。

　　紫苏爬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的泪，快步走到门口，隔着门道：“什么事？”

　　那宫人道：“是萧叙白萧大人引荐了名医，如今已在宫外候着了。陛下已准了他入宫给娘娘诊病的。”

　　紫苏心中一喜，又浮现出些微的希望来，道：“快请他进来。”

　　“等等。”身后响起云羡和缓的声音。

　　“娘娘？”紫苏不解，回头看向她。

　　云羡抿了抿唇，几乎没有任何犹疑的拒绝道：“不必见了，你赏他五十两银子，就算是车马费，让他回去罢。还有，请他转告萧大人，我很感激他的用心，只是今后不必再费心了。”

　　门外的宫人忙应了，很快便离开了。

　　紫苏急道：“娘娘怎么能讳疾忌医呢？太医瞧不好的病，兴许民间另有高人呢！”

　　云羡浅笑着，目光盈盈的望着她，道：“什么叫太医瞧不好的病？太医不是说，我休养两天便好了吗？”

　　紫苏一愣，自知失言，急出了一头的汗，忙解释道：“娘娘……是奴婢浑说的，您别放在心上。”

　　云羡笑笑，拉着她坐下来，认真道：“紫苏，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哪有不知道的？我只是想做个明白人罢了，就算是死了，也得明明白白的去死。你就实话告诉我，好吗？”

　　紫苏的泪水早已止不住的落下来，虽未哭出声，声音已然是哽咽了，她掩着面，哭道：“陛下不许告诉娘娘，怕娘娘多思……太医说，娘娘这病来得极快，像是五脏六腑都同时衰竭了似的，却又查不出病因来……只怕，只怕是药石罔灵了……奴婢，奴婢舍不得娘娘受苦……”

　　紫苏哭的像个孩子似的，到最后，甚至是哇哇大哭了。

　　云羡将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种莫名的伤感袭上心头。死生之外无大事，云羡虽早料到是这样的情况，可骤然听到，还是有些缓不过劲来。

　　她还没有强大到足够坦然面对生死，可事已至此，便全然顾不得她能不能面对了。

　　云羡望着窗外，那里遮了帘子，显得灰蒙蒙的，这一刻，她只觉她的眼睛都要干涸了。

　　死亡，竟就在眼前……




91.  兵权   大人可是要等谁出宫吗？……

　　“啪！”

　　萧叙白将手中的玉扳指捏得粉碎, 他粗粗的喘着气，阴鸷的看着面前的小厮，冷声到：“他还说什么了？”

　　小厮被他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跪在地上, 把头低低的埋下去, 道：“他还说，皇后娘娘说了, 请您不要再费心了, 您的心意她心领了。”

　　萧叙白气极, 嘶吼一声，拂袖将案几上的东西猛地扫在地上，咬牙道：“滚！”

　　小厮一怔, 连起身都顾不上, 慌忙爬了出去，将门紧紧的关上了。

　　萧叙白从案几上爬起身来，一双眼睛如千年寒冰，冷得不像样子。他灼灼的望着门的方向, 嗤笑道：“你为了他, 竟连命都不要了吗？”

　　哪怕是到了这个地步, 还是不肯接受我的好意吗？

　　为什么……难道, 真的只是为了容洵吗？

　　萧叙白眼中满是苦涩, 裹挟着浓重的恨意和满腔的怒火，死死的盯着门的方向。

　　“既然如此……那他就留不得了……”

　　我要……他死！

　　*
　　丞相府，观心堂。

　　“思温, 你来了。”

　　刘行止和徐慈心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

　　徐思温如今手握重权，最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官职虽比不上刘行止，可胜在深得容洵信任，如今的境况，倒比刘行止好过多了。

　　刘念站在他身侧，着了最妥帖的服饰，华丽而不失端庄，眉目间虽稍显稚气，却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贵夫人了。

　　两人站在一处，自是郎才女貌，甚是养眼。

　　刘行止和徐慈心越看，便越觉得当初那一招铤而走险用的极好，虽大胆，却堵来了女儿的前程，便是受人非议几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是他们细细看去，才发现两人中间始终隔了不远的距离，而徐思温眉间的冷漠，更映衬出刘念笑容的无力。

　　徐思温拱手行了礼，道：“姑父、姑母。”

　　他和刘念从小叫习惯了，总改不过来叫对方的父母父亲、母亲，刘行止等人刚开始还劝着，后面也就由他们去了。

　　刘念看了徐思温一眼，也不说什么，只热热络络的跑到徐慈心身边，娇声道：“几日不见，阿娘又美了许多。”

　　徐慈心笑笑，摸了摸她的发顶，道：“总是没大没小的，将来你当了母亲，可怎么办哦？”

　　刘念脸上一僵，打着哈哈道：“女儿还小呢。”

　　徐慈心叹息道：“小什么？周大人家的女儿比你还小一岁，如今也当了母亲了，林大人家的长女比你还晚出嫁些，如今也有了身孕了，你得抓紧些才是。”

　　刘念咬了咬唇，偏头看了徐思温一眼，见他不为所动，只得回过头来，道：“知道了。”

　　徐慈心察觉出刘念脸上的不悦，心里忍不住“突突”的跳起来。她挽着刘念的手，道：“让你父亲和思温说话罢，阿娘带你瞧瞧你哥哥去，他知道你要来，欢喜得不得了呢。”

　　刘念一听徐慈心提起刘子宁，忙道：“怎么未见哥哥？”

　　徐慈心看了徐思温一眼，低声在刘念耳边道：“你哥哥怕思温生他的气，不敢过来呢，他怕你为难。”

　　刘念心里泛着酸涩，道：“只有哥哥最疼我罢了。”

　　徐慈心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多问，便挽着她一路向外走去。

　　观心堂中很快便只剩下了刘行止和徐思温两个人。

　　刘行止命他坐下来，自己则悠哉游哉的烹着茶，道：“今日休沐，难得无事，你可要尝尝我烹的茶，便是你父亲都说，这京城之中的酒楼茶肆，竟无一人比得上我的手艺呢。”

　　徐思温道了声“是”，便静心看着他烹茶。

　　徐思温心中虽不大看得上他的手段，可念在他是长辈，也只得耐着性子应付了。

　　刘行止见他谈性不高，只当他和刘念吵架了，便开解道：“阿念这孩子被我娇宠的顽劣了些，可性子是不坏的，她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你也只担待着些。”

　　徐思温看了他一眼，道：“是。”

　　刘行止接着道：“你父亲近日可还好？”

　　“父亲一切安好，谢姑父关心。”徐思温说着，微微垂了眸，眸底有些晦暗不明。

　　刘行止顿了顿，将那茶水舀出来闻了闻，道：“你父亲虽卸了职，却总还有爵位在身，更何况我们是亲戚，有我在，总也不会让旁人看轻了他去。你只让你父亲宽心，颐养天年，不知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呢。”

　　徐思温看向刘行止的目光有些讳莫如深，他不动声色的将唇绷紧，道：“是。”

　　刘行止叹了口气，递了茶给他，道：“和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定然是无趣的了。倒不如说说你，你们年轻人平时在一起谈什么？”

　　徐思温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道：“禁军事忙，责任重大，自是没有工夫闲谈的。”

　　刘行止笑笑，道：“这些日子，陛下可没闲着。趁着河东水患的功夫，打压了一大批官员，此事你可知道？”

　　徐思温淡淡道：“略有耳闻。只是陛下做事必有深意，不是我们做臣子的能议论的。”

　　刘行止暗恨他一板一眼的样子，却只能耐着性子，道：“此处我们不是臣子，只是翁婿。一家人在一起，随便聊聊有何不可？”

　　徐思温摇摇头，道：“姑父心系朝政，我只守着自己的本分，不敢妄议……”

　　刘行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个了。”

　　他喝了口茶，心里盘算着，缓缓开口道：“若有朝一日，陛下的手伸到了你我这里，你是否还能像今日一般，隔岸观火，稳坐钓鱼船呢？”

　　徐思温释然一笑，道：“我只是臣子，为人臣子，便只忠于陛下，至于陛下要如何，便是要打要杀，我也只受着便是了。”

　　“你！”刘行止倏的站起身来，指着徐思温的鼻子，冷笑道：“好……好一个大忠臣，老夫自愧不如！”

　　言罢，他便拂袖而去，只剩那炉子中的茶汤，还在沸腾着。

　　徐思温不屑的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利落的站起身来，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小厮见他出来，忙迎上来，道：“少爷，少夫人呢？”

　　徐思温淡然道：“把马车留下，你与我一道骑马回去。”

　　小厮点点头，道：“是。”

　　*
　　“这个徐思温，也太不像话了！”

　　刘行止恨恨的拍着椅子的扶手，道：“凭他是什么东西，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徐慈心蹙着眉，一脸苦涩的坐在他身侧，道：“我也正生他的气呢，方才阿念和我诉了苦，我才知道她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

　　徐慈心说着，忍不住哭起来，道：“他们徐家上下，根本没谁把阿念放在眼里，徐思温更是话也不肯与她说的。阿念嫁过去那么久，也只是守活寡罢了。”

　　刘行止听得心中厌烦，道：“还不是你出的主意，说徐思温爱慕阿念，便是使些手段也没什么的。可你瞧瞧，现在都闹成了什么样？徐思温连我都敢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对阿念好？”

　　徐慈心听他说着，自是内疚不已，也全然顾不得徐思温是她的亲侄儿，只哭道：“求老爷给阿念做主，定要让徐思温吃些苦头，才知道他就算今日得势，他日也不得不仰仗老爷的。”

　　刘行止叹了口气，沉声道：“你说的容易，如今的处境，只怕我还没让他吃苦头，他就先让我吃苦头了。”

　　他说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打发了徐慈心下去，又唤了小厮来，道：“去萧府，请叙白来。”
　　*
　　皇城司。

　　“大人！”

　　沈让听得门外有人唤他，只垂了眸，淡淡道了声“进来”，便继续喝他的茶。

　　有人应声而入，干脆利落的跪在地上，头深深埋着，有着说不出的虔诚小心，道：“大人，宫里有消息了。”

　　沈让闻言，很快抬起头来，朝着门外扫了一圈，见四下无人，方站起身来，将门关上，道：“说。”

　　这里虽是皇城司，却也不是铁板一块，难保没有容洵的人，更何况打探皇家秘辛也到底逾越了些，沈让不得不小心行事。

　　“今日，灵藏大师入宫了。”

　　“说下去。”沈让眸子微寒。

　　“据说是不请自来，陛下一下朝便见了他，还带他去了椒房殿，之后两人在紫宸殿中待了足两个时辰，陛下方派人护送灵藏大师离开。”

　　“现如今灵藏人在哪里？”

　　“大兴善寺。”那人顿了顿，道：“灵藏大师与陛下亦师亦友，小的们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动他。”

　　沈让瞪了他一眼，那人马上吓得低下头去，再不敢多言。

　　灵藏大师，他为何要来呢？

　　沈让在脑海里迅速思索着，突然灵光一闪，他记得，当初在大兴善寺，云羡有和他单独说过话，可说的是什么，却不是沈让所能知道的了。

　　莫非，对于云羡的病，灵藏大师知道些什么？

　　沈让心头一动，心中浮现出些许希望来，道：“去宫门前守着。”

　　“是！”那人应着，终是有些不安，结结巴巴道：“大人可是要等谁出宫吗？”

　　沈让微微颔首，他眯着眼睛，道：“紫苏。”

　　“是！”




92.  背叛   我要的，只是一个人。

　　三日后, 宫门前。

　　“敢问您可是紫苏姑娘？”

　　紫苏左右看了看，又指指自己的鼻子，道：“你找我？你是谁？”

　　那人笑笑，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道：“姑娘且往前走几步便知道了。”

　　紫苏犹疑的看了他一眼, 见前面路还算繁华，便略略安下心来, 只朝那人说的方向走了几步。

　　正走着, 便有一驾马车停在了她面前。

　　紫苏一愣, 绞着帕子缓缓抬起头来，突然一笑，道：“沈大人, 原来是你！”

　　沈让掀着帘子, 浅浅一笑，道：“上来说吧。”

　　紫苏点点头，利落的上了马车，道：“大人找我有何事？”

　　沈让扶她坐下, 道：“你要去哪里？”

　　紫苏道：“娘娘想吃南市的酥糖, 命奴婢去买些来。”

　　沈让听着, 不觉会心一笑, 道：“她惯常爱吃甜的。”

　　他想起从前在学校的时候, 云羡也总是带着些巧克力的，据她说，甜食能使人快乐, 哪怕是天大的事，吃些甜的也会好很多。

　　天大的事……

　　她如今，可不是遇上天大的事了？

　　他心里一沉, 连脸上的笑都显得苦涩。

　　紫苏似是看出了他的不妥，忙道：“大人，你怎么了？”

　　沈让摇摇头，只冲着前面的车夫道：“去南市。”

　　“是！”车夫应着，马车缓缓开动起来。

　　沈让神情淡漠，只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紫苏尴尬的看了看窗外，又回头看他，低声道：“大人？”

　　沈让抿了抿唇，道：“这些日子，娘娘的病可好些了？”

　　紫苏知道沈让和云羡相交甚笃，也就不隐瞒他，只老实回道：“娘娘人前看着虽还好，可人后受的罪，却只有奴婢知道。”

　　紫苏说着，鼻子一酸，忍不住红了眼，道：“娘娘怕陛下知道，就只忍着，可……这些日子，娘娘整个人都瘦了几圈，只是强提着一口气撑着罢了。”

　　沈让不愿再听，只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灵藏进宫了？”

　　紫苏擦了擦眼角的泪，道：“大人如何知道？”

　　沈让轻笑一声，道：“我是皇城司指挥使，有什么不知道的？”

　　紫苏点点头，深以为然，道：“也是。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他可给娘娘诊病了？”

　　紫苏“嗯”了一声，吸了吸鼻子，道：“奴婢不知道，灵藏大师一个僧人，居然还会诊病呢。不过他诊病的法子也怪得很，也不开汤药，只说了一堆佛语，都是奴婢听不懂的。”

　　“他说什么了？”沈让微微躬身，手臂撑在膝盖上，幽幽望着她。

　　紫苏见他郑重，也忙思索着，道：“说什么逆天什么的，奴婢听不懂，也就记不住什么。”

　　逆天……

　　沈让在心里默念着，脸上却不动声色，道：“娘娘可听懂了？”

　　紫苏摇摇头，道：“奴婢也不知，只是娘娘听了神思凝重，多半是听懂了。娘娘聪慧，自然不是奴婢能比的。”

　　沈让没说话，只紧绷着唇，面色凝重。

　　是啊，云羡聪慧，她自然是懂的，也许，早在她在大兴善寺之时，她就懂得了。

　　她只是，视若罔闻罢了……

　　沈让的心重重的沉了下去，像是跌进没有尽头的深谷，或是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大海，那种绝望感压抑得他喘不过气来。

　　可他又不得不爬起来，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云羡。

　　她病着，他便不能倒下。

　　他想着，猛地咳嗽，呕出一口血来。

　　紫苏一惊，俯身看着他手中的帕子，急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沈让摆摆手，道：“不妨事。”

　　紫苏见他说的云淡风轻，忙道：“大人，恕奴婢胡言，你这病症……奴婢瞧着，倒与娘娘初时有几分相似……大人还是尽早去瞧瞧才好。”

　　沈让闭了闭眼睛，道：“此事不要告诉娘娘，她身子不好，不能再忧心了。”

　　紫苏担忧的望着他，可听他所言有理，也只得应了。

　　直到紫苏下了车，沈让也没再说什么。

　　马车很快离开，紫苏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低低的叹了口气。
　　*
　　一路上，沈让都在想灵藏的话，他虽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可灵藏竟能看破一二，也的确是很厉害的了。

　　逆天……

　　是啊，云羡这一路走来，的确是逆天而行。在书中，容洵注定要死，注定要失了这天下，这条线，便是这个世界的天。而如今，大楚蒸蒸日上，哪有半点残破之意？萧叙白被容洵打压，又怎么可能造反成功？

　　书里的结局变了，他与云羡，这两个书外的人，自然难以幸免。

　　他擦去了唇角的血渍，眼眸一点点的暗了下去。

　　他不能再放任不管，他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云羡死去。而他自己的时间，大概也不多了。

　　沈让想着，默默的闭上了眼睛，拳头却渐渐的攥紧，紧到无以复加。

　　*
　　入夜，萧府。

　　萧叙白想着刘行止前些日子和他说的话，一时有些怔忪。

　　他眉头紧蹙着，双手合十，下颌抵在手上，头低低的埋下去，好像疲惫至极。

　　徐寄柔轻轻叩了叩门，见他不应，便径自推了门进来，柔声道：“夜深了，我熬了些姜汤，夫君用些罢。”

　　萧叙白没说话，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似是不耐到了极点。

　　徐寄柔不敢多留，赶忙将姜汤放下，便朝着门外走去。

　　“等等。”萧叙白突然开口唤住了她。

　　徐寄柔心中一喜，忙回过身来，道：“夫君唤我？”

　　萧叙白凝眸看着她，道：“你与思温兄近日可有往来？”

　　徐寄柔愣了愣，诚实道：“前些日子见过一次，这些日子哥哥军中事忙，便没见到了。”

　　萧叙白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徐寄柔不知他是何意，只是近日刘念都没再来，萧叙白也主动和自己说了话，她心中便受用不已。见他没了谈性，便识趣的离开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萧叙白揉了揉眉心，一睁眼，便见一个黑衣人正站在他面前，那人着了一身黑色劲装，头上带了斗笠，将整个脸都遮了起来，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
　　萧叙白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冷声道：“你是何人？”

　　那人不说话，只与他对望着。萧叙白虽看不清他的脸，却隐约感觉得到他的目光，正灼灼盯着自己。

　　萧叙白心里烦躁，自是无暇与他多费唇舌，只攥紧了手中的茶盏，作势要丢下去，道：“你再不答，我便喊人进来了，届时，你插翅难逃！”

　　那人一笑，似是浑不在意，他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来，道：“萧大人，深夜来访，得罪了。”

　　萧叙白见来人是沈让，顿时神色一凛，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让他坐下，道：“沈大人，你若是想来，大可光明正大的进来，用不着这些。”

　　他说着，倒了盏茶放在他面前，道：“萧府总是欢迎你的。”

　　沈让接过茶盏，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似是潇洒自在极了，与萧叙白的故作镇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微昂着头，看向萧叙白，道：“萧大人难道不知，现如今你是什么处境吗？”

　　萧叙白眼中隐有愠怒，道：“沈大人这是何意？”

　　沈让喝了口茶，道：“萧大人若连这点坦诚也无，我也就不必再谈了。”

　　萧叙白狐疑的看着他，眼里满是戒备，只缓缓在沈让身侧坐下，幽幽道：“沈大人是陛下身边的红人，自是不会体谅我们这些人的处境的。”

　　沈让将茶盏猛地放下，大笑一声，道：“萧大人果然爽快。”

　　萧叙白没说话，只冷眼看着他。

　　沈让敛了笑意，郑重道：“我会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为什么？”萧叙白淡淡问道：“你又如何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沈让笑笑，像是神祇一般，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或许，是因为你够识时务。”

　　沈让说着，站起身来，全然不顾萧叙白冷淡而厌恶的目光，道：“我知道，你要这天下。”

　　“你……”

　　“别急着否认。”沈让回身看向他，道：“仅凭你，或者刘行止，根本不够与容洵相抗衡。他本就是多智近妖的人，别说是你们俩，就算加上我，也没有几分胜算。而我们仅有的机会，就是现在。”

　　萧叙白目光灼灼的望着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一步步走向沈让所设定的地方。他明知道，沈让这阴冷的邀请会使他步入深渊，可他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虽九死而未悔。

　　“现在皇后重病，容洵必会分心。还有……”

　　“还有什么？”

　　沈让笑笑，道：“容洵现在大约想不到，我会帮你。”

　　萧叙白绷着唇，眯着眼道：“你帮我？你要什么？”

　　沈让悠哉游哉道：“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天下，更不会分你的权。我要的，只是一个人。”

　　萧叙白冷笑一声，道：“沈大人贵为皇城司指挥使，这天下还有什么人是得不到的？”

　　沈让脸色一沉，眉眼间满是戾气，道：“这便不是萧大人能知道的了。”




93.  背叛（二）   那便由你……杀了他。……

　　“如今, 禁军权柄尽在徐思温和纪重山手中，纪重山年纪尚轻，不足为惧，徐思温却不然。他有勇有谋, 若能为你们所用, 自然是好的，若不能……”

　　沈让眸子一黯, 道：“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啊, 萧大人。”

　　萧叙白抿了抿唇，虽未开口，眼中却已存了杀意。他眼角的余光瞥到那碗姜汤, 只一瞬, 便略过了。
　　*
　　“萧哥哥的意思，是让我劝表哥？”

　　刘念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道：“萧哥哥难道不知，表哥与我虽有夫妻之名, 却只是有名无实罢了。这些日子, 他虽愿意同我说上几句话, 可我若说这些, 只怕他……”

　　“这不是我的意思, 是恩师的意思。”

　　萧叙白淡淡说着，道：“你若不愿意，我再找别的法子便是。”

　　刘念咬了咬唇, 道：“我可以去试试，只是……”

　　“什么？”

　　“表哥极疼寄柔表姐，我想请寄柔表姐同我一起去, 也许，还有几分胜算。”

　　刘念说着，打量着他的神色，娇声道：“我知道萧哥哥做这些都是为着我们的未来，此事并非是我不尽力，只是力不能及罢了。”

　　她说着，见萧叙白并没有不耐，便接着道：“萧哥哥，我冒昧问一句，若最后表哥还是不愿，你打算怎么做？”

　　萧叙白没看她，只垂着眸，道：“挡路的人该有什么下场，你是知道的。”

　　“你当真要杀了他？”刘念诧异的望着他，他们自小一起长大，虽不算挚友，也总说得上一句相熟，她虽早知道要踏上高位，必然不能拘于小节，却没想到，萧叙白当真会做到如此地步。

　　萧叙白正要开口，便见门被猛地推开。

　　徐寄柔白着一张脸，站在门边，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们。

　　萧叙白神情冷淡，只是眼角眉梢都似蒙上了一层寒冰，道：“谁准你进来的？”

　　徐寄柔无心答话，只怒气冲冲的看着他，诘问道：“你们要对我哥哥做什么？”

　　自萧叙白认识徐寄柔起，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疾言厉色的模样。

　　萧叙白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将门紧紧阖住，道：“我只是想让你劝劝徐思温，并没有旁的意思。”

　　徐寄柔冷笑一声，抬手指着刘念的鼻子，道：“没有旁的意思？她是我哥的妻子，却每天和你厮混在一处，如今，你们两个谋划着要要了我哥哥的性命，你还好意思说没有旁的意思？”

　　萧叙白见她浑身都颤抖起来，生怕她坏了事，忙安抚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与阿念只是兄妹之情，何来厮混之说？至于徐思温，我一向敬重他，你是知道的……”

　　徐寄柔看着他，嘴角满是苦涩，道：“夫君，是你瞎了还是我瞎了？你真当我蠢笨如斯吗？”

　　刘念见状，早已吓得不敢开口，若逼急了她，将自己要谋害亲夫的事捅出去，只怕谁也保不住她。徐家上下，更是会要了自己的命。

　　徐寄柔平日里瞧着柔柔弱弱的，好像谁都能欺负欺负似的，可她当真发起火来，却很是有几分厉害的。

　　萧叙白心里厌烦，面上只一片冷漠，道：“话已至此，信不信全在你，我也只能言尽于此。”

　　徐寄柔似是看清了他的无情，早已懒怠再说什么，只猛地拉开门，作势要走出去。

　　“来人！”萧叙白突然开口。

　　小厮们瞬间围上来，拦住了徐寄柔的路。

　　徐寄柔倏尔回头，道：“你这是做什么？”

　　“少夫人病了，从今日起，没我的命令，不许她出房门一步，也不许她见任何人！”

　　萧叙白看也没看她，只淡淡说着，便坐下身去，悠然喝他手中的茶。

　　徐寄柔似是失望至极，她闭了闭眼睛，努力不让眼角的泪落下来，半晌，她长吸了口气，认命的走了出去，只是再也不肯看他一眼。

　　她只盼着，从今以后，她眼里都不会再有他。

　　刘念见徐寄柔离开，便走上前去，将门轻轻阖上了。她背抵在门上，眼见着书房里一点点暗下去，低声道：“萧哥哥，你打算怎么做？闹成这样，只怕寄柔表姐是不肯去劝表哥的了……”

　　她面上有些惭愧，道：“我知道萧哥哥都是为了我，可也未免太决绝了些……”

　　萧叙白连目光也不肯施舍给她，只幽幽看着手中的茶盏出神。

　　“萧哥哥？”刘念探身问道。

　　“不是……”不是为了你。

　　“什么？”刘念蹙了蹙眉。

　　“没什么。”萧叙白抿了抿唇，道：“事已至此，也只有你去试上一试了。”

　　“若是不成呢？”刘念忙不迭的问道。

　　“那便由你……杀了他。”

　　刘念一惊，手中一松，帕子落在了地上，她瞳孔微震，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可萧叙白却置若罔闻，好像她怎么想，又有何难处，都与他无关似的。
　　*
　　两日后，入夜。

　　“萧大人可决定了？”

　　沈让吟吟笑着，缓缓摘下头上的斗笠，在萧叙白身边坐下来。

　　他闻了闻萧叙白备好的茶，唇角浮出一抹笑意，道：“太平猴魁。”

　　萧叙白看了他一眼，道：“我听闻，沈大人最爱太平猴魁。”

　　沈让笑笑，道：“那是从前。”

　　“现在呢？”萧叙白看着他，道：“沈大人喜欢什么，我下次命他们备下。”

　　沈让苦笑着摇摇头，道：“恐怕萧大人力所不及。”

　　萧叙白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也不想懂，只道：“我要的东西，沈大人可带来了？”

　　沈让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来，“啪”的一声放在案几上，道：“这是西域的蛇毒，无色无味，用之，三日即死，绝对神不知鬼不觉，便是皇城司，也验不出什么来。萧大人大可放心。”

　　萧叙白眯了眯眼睛，将那瓷瓶收入怀中，绷紧了唇。

　　沈让啜了口茶，好整以暇的看着他，道：“萧大人能做这个决定很好，等徐思温死了，我自会推荐自己人顶上去……”

　　“不必。”萧叙白看向他，道：“恩师会推荐刘子宁顶替徐思温的位置。”

　　沈让嗤笑一声，道：“刘子宁？你不会以为，容洵会昏庸到让刘子宁统领禁军吧？”

　　“恩师自会劝说陛下首肯。”

　　沈让眸子一寒，道：“刘行止如今连自保都难，他的话，只怕容洵一句也听不进去。”

　　他说着，站起身来，道：“唯有我的人，容洵以为绝对可信，才会用来掌管禁军。萧大人只细想便是。”

　　他作势要走，萧叙白赶忙起身，道：“沈大人所言我岂会不知？只是恩师的命令，我不得不听从。”

　　沈让背对着他，淡淡道：“萧大人既要坐上那个位置，又怎能顾惜什么师徒之情？”

　　萧叙白站在灯光之下，令他看上去格外伟岸清寒，他屏着气，什么都没说，可沈让却知道，他已动了心思。

　　沈让微微侧身，道：“到了必要之时，还请萧大人做出正确的决断。”

　　言罢，沈让便推门飞身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
　　*
　　翌日一早，椒房殿。

　　“娘娘，表小姐求见。”

　　紫苏说着，轻轻扶着云羡坐起来，她瞧着云羡苍白的脸色，担忧道：“娘娘身子不适，要不要让奴婢打发了她回去？”

　　云羡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道：“她素来持重，如今贸然进宫，定是遇到了难事。”

　　“再难能有多难呢？她不过中人之姿，也无甚过人之处，能嫁给萧公子，已是全京城贵女都羡慕的了。”紫苏替云羡披上件外衫，道：“娘娘还是莫要费心了。”

　　云羡挣扎着起身，坐在梳妆台前略涂了些胭脂，使自己的脸色看上去好一些，便道：“去请她进来罢。”

　　紫苏叹了口气，惴惴不安的看了云羡一眼，方才缓缓走了出去。

　　不一会子，徐寄柔便出现在了云羡面前。

　　她着了一件素色常服，脸上脂粉全无，连发髻都梳得简单凌厉，全然不似往日里那般妆容考究的模样。

　　她因着愧疚，平素并不喜欢凑到云羡身前来，可今日一见，她却再顾不得旁的，只急急跪了下来，道：“娘娘，求你千万救救我哥哥。”

　　云羡忙扶了她起身，急道：“思温表哥出了什么事？”

　　徐寄柔刚要开口，便见萧叙白推门而入。

　　“萧……”云羡一怔，道：“谁许你进来的？”

　　萧叙白还未开口，徐寄柔已吓得周身瑟缩起来，她急急往云羡身后躲着，生怕萧叙白看到她。
　　“臣见过皇后娘娘！”萧叙白跪下身来，道：“事出突然，臣只得先斩后奏。”

　　“放肆！”云羡凛然道：“滚出去！”

　　萧叙白低着头，面上虽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是波澜起伏。他攥紧了拳头，道：“娘娘要臣滚，臣不敢不从。只是阿柔是臣的妻子，臣要带她一并离开。”

　　云羡冷声道：“我与表姐相谈甚欢，等晚些时候，我自会送表姐回去。萧大人还是请回罢。”

　　萧叙白微微抬眸，凝望着云羡的脸。

　　多日不见，她已瘦了许多，原本莹润的脸更是小了一圈，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他心中微动，道：“娘娘近日可还好？臣引荐的名医医术极好，娘娘若是需要……”




94.  情深   最后一面。

　　萧叙白的唇齿微微颤抖着, 几乎不敢去看云羡的眼睛。他像是一个急于献宝的人，迫不及待的想把自己的内心剖给她看，生怕她拒绝了自己。

　　“不必了。”她淡淡开口。

　　他早料到会这样，可当她真的出口拒绝, 他的心还是不由自主的坠了下去, 说不上是绝望还是无奈，只是沉沉的坠下去, 像是坠到一个看不到尽头的深渊里, 再也无法自拔, 有的，只是泛着苦涩的心境和弥漫在全身的酸痛。

　　他颓然的低下头去，道：“是。”

　　云羡见状, 心里不觉有些愧疚, 解释道：“宫中太医很好，我用着很是受用，便不劳烦萧大人了。”

　　萧叙白没说话，只规规矩矩的行了礼, 恭敬道：“是。”

　　他似是不甘心, 又补了一句, 道：“若他日娘娘需要, 尽可来找臣。”

　　言罢, 他站起身来，走到云羡身侧，几乎是擦过她的肩头, 一把攥住了她身后的徐寄柔。

　　那一瞬间，他离云羡那样近，近到几乎可以察觉到她的鼻息, 近到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将她揽在怀中……近到，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他右手攥着徐寄柔的手腕，左手却握成拳拢在身后，掐得指尖都泛了青白色。

　　徐寄柔不似方才那般害怕，只直直的望着他，像是从未看清过他这个人似的。

　　她从未见过，他那样看一个人……他那样冷清的一个人，却有如此缱绻不甘的目光，那目光，他自然未施舍过她，可她细细想来，他似乎也从未那样看过刘念。

　　原来，他心里的人，竟是云羡……

　　直到他将她拉起来，徐寄柔才反应过来，她尖叫一声，道：“我不回去！”

　　云羡伸手拦在萧叙白身前，蹙眉道：“萧大人，我说过了，晚些时候，我自会派人送表姐回去。”

　　萧叙白冷眼看着徐寄柔，道：“阿柔，你自己说，你要同我回去，还是……要留在这里？”

　　他声音清淡如钟罄之音，可听来，却宛如重压。

　　徐寄柔怔怔的望着他，她死咬着唇，半晌说不出话来。

　　云羡见状，忙护在她身前，硬声道：“表姐，你放心，只要你不愿离开，便没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萧叙白的手却未曾放开，他稍一用力，迫使徐寄柔看向自己，一字一顿，道：“阿柔，你且想好……”

　　他素来惜字如金，能说到这里，已是极限。

　　徐寄柔看着他幽寒的眸子，用力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睛，她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同夫君回去。”

　　她缓缓回身，看向云羡的目光说不上是嫉妒还是羡艳，她浅浅一笑，唇角微微颤抖着，道：“娘娘身子不适，我便先回去了。等娘娘身子好了，我再来看娘娘。”

　　“可……”

　　云羡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不自然的瞬间收紧，道：“表姐……”

　　徐寄柔下意识的看了她的手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娘娘，我该回去了。只是娘娘别忘了，别忘了……”

　　她没再说下去，只推开了云羡的手，跟着萧叙白一道走了出去。

　　*
　　紫苏端了茶盏进来，正好撞见萧叙白和徐寄柔一前一后的走出去。

　　“娘娘，这是怎么回事？”紫苏侧头朝着萧叙白他们离开的方向看着，道：“寻妻子寻到宫里来了，当真荒唐得紧……”

　　云羡没心思回答她，只急急换了衣衫，随手将头发扎成马尾辫，道：“我出宫一趟，办完事便回来，若陛下问起，你只管让他放心。”

　　“娘娘……”紫苏话还没说完，便见云羡大步跑了出去。

　　云羡骑着马，一路朝着徐府跑去。她原就马术不佳，双手只能死死拉着缰绳，才能勉强稳住身形，她顾不得咳嗽得厉害，更无暇去擦唇角的血渍，只胡乱用袖子一抹，便继续策马而去。

　　“吁！”云羡勒住缰绳，跃身跳下马来。

　　她略一抬头，只见大门上的牌匾上写着“徐府”两字。云羡心里略松了口气，总算是找对了地方。

　　门口的小厮迎上来，见云羡打扮怪异，唇角又隐隐有血迹，不觉狐疑的打量着云羡，道：“您是……”

　　云羡眯着眼道：“你们家少爷在吗？”

　　那小厮迟疑着道：“这个时辰，少爷该是在禁军校场的。”

　　云羡一听，忙翻身上马，又急急朝着禁军校场赶去。

　　*
　　夏日的风粘腻，临近夏末，便又带了几分湿寒。

　　云羡有些撑不住，额角已沁满了汗珠，身上也腻出了一层冷汗。她咬着牙，生怕自己晕过去，挨到禁军大营时，她已几乎要虚脱了。

　　云羡从马上跌下来，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的朝着禁军大营走去。

　　守营的军士拦住了她，怒目道：“什么人？”

　　云羡挺直了腰背，迎上他的目光，道：“我找徐思温。”

　　守营的军士见她气度不凡，也就不敢不敬，只道：“你找徐将军何事？”

　　“自然是要紧事，你告诉他，有个姓云的故旧找他，他自会出来见我的。”

　　军士一怔，看了她一眼，道了声“等着”，便转身走了进去。

　　云羡见军士离开，心里提着的一口气一松，整个人登时就有些支持不住，连忙躬下身子，扶了墙壁站好。

　　有军士端了茶盏来，道：“姑娘先喝些茶水罢。”

　　云羡道了声“多谢”，忙端起茶盏来大口喝了，才勉强能压抑得住喉咙间的血腥气。

　　“娘……”

　　不多时候，徐思温已赶了出来，他肤色黝黑了许多，可瞧着却比从前更加健硕，一双眼睛满是神采，可瞧着云羡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流露出几分疼惜和担忧来。

　　他着了一身短打，头发高高的束起，再无了从前那般恣意潇洒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端成和利落，可眉间的那份温厚和煦却始终未变。

　　这还是徐思温自边境回来后，他们第一次相见。

　　两人皆是浅笑着，像是有无限心事要说，又仿佛全都泯然在这一笑之中了。

　　云羡率先开口，道：“你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徐思温点点头，道：“尚可，我听闻你身子不好，却找不到借口进宫去，如今可见到你了。”

　　云羡笑笑，道：“以讹传讹罢了，不过是小病，哪就传的这样厉害了？倒是你，要时刻注意身子才是，禁军虽比边境强些，到底也是辛苦的。”

　　徐思温侧头朝军营里看了一眼，道：“这里有的吃有的穿，又不是什么苦寒之地，已然很好了。我倒是时时记挂着边境的兄弟们，他们的日子才是真的苦。”

　　云羡心头一动，无端的便想起了君泽。他自去了边境便再也没了消息，偶尔来信，也只是让她安心，可她又如何能真正安心呢？

　　“也不知君泽过得如何？我每次去信问他，他也只是胡乱安慰我一句罢了。”云羡叹了口气，道：“可人各有志，他既有心在边境建功立业，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有支持罢了。”

　　徐思温勾了勾唇，道：“君泽能吃苦，人又聪明，你且放宽心便是。”

　　云羡点点头，眉间却到底染了几分忧思，再也散不去了。

　　“对了，你今日怎么得空来找我？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徐思温说着，扶了她坐下来，道：“军中不许外人进去，你且等等，我去找个马车来，咱们去酒楼里细说。”

　　云羡笑笑，拉了他坐下来，道：“不必麻烦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的。”

　　徐思温正要开口留她，只见她眼中满是疲惫，脸色也过分的苍白，显然是强撑着和他说话的。他不觉愧疚，暗恨自己的不体谅，连她身子抱恙都看不出来，竟把她方才推脱的话当了真。

　　他凑得近了些，温言道：“你说吧，我听着。”

　　云羡压低了声音，道：“是寄柔表姐入宫来找我，让我救你。她话说的没头没尾，我只有靠猜测，她境况似乎并不好，而且，她似乎很怕萧叙白。”

　　徐思温听着，不觉蹙眉，道：“阿柔身在宫外，要见我原比你容易得多，她这样舍近求远，只怕是遇到了难事。”

　　“萧叙白似乎很不愿她与外人来往，看样子，是禁锢了她的自由，她逼于无奈，才找了我求援。”云羡说着，不安的看了他一眼，道：“无论如何，你要当心些，也许，是萧叙白做了什么事，对你不利。”

　　徐思温点点头，道：“我会当心的，待我想法子去见见阿柔，就什么都清楚了。”

　　“萧叙白恐怕不会让你轻易见到她。”云羡提醒道。

　　“我会想法子的。”徐思温说着，眸子一沉，似乎心中已有了打算。

　　云羡听他这样说，也就略略放心了些，嘱咐道：“总之你先顾着自己的身子，万事小心。”

　　见徐思温应了，云羡便站起身来，道：“我先回宫了，若有事，你直接进宫来找我便是。”

　　徐思温和煦一笑，扶了她上马，道：“娘娘且安心把身子养好，别的事都有我呢。”

　　云羡莞尔，道：“那就有劳徐大将军了。”

　　徐思温微微颔首，无奈的摇摇头，道：“娘娘客气。”




95.  身死   思温……思温……你看看我…………

　　云羡上了马, 最后看了徐思温一眼，便策马而去。

　　还未跑出多少路，她便听得身后传来军士们的疾呼，依稀是在唤“徐将军”。

　　云羡脑袋里“嗡”的一响, 赶忙转身回头, 却见军营门口已围了不少人，不时地有人从里面跑出来, 急急冲进军营里, 大声喊着：“军医呢！快去找军医！”

　　云羡心急如焚, 顾不得马还没停稳，便从马上跳了下来，匆匆挤进人群中, 大声道：“出什么事了？”

　　方才的军士认得她, 忙让人让出一条路来，道：“姑娘，徐将军不知怎么，突然吐了好大一口血出来！”

　　云羡只觉脑子里一阵阵的发懵, 几乎来不及去想军士们的话。

　　映入她眼帘的, 是徐思温。可他再不是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 而是倒在地上, 大口的喘着气, 可他每次呼吸都是那样吃力，吐的气很快比进的气要多了。

　　她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上, 手脚并用的朝着徐思温爬过去，将他抱在怀里，轻声唤他, 道：“思温……思温……你看看我……”

　　徐思温勉强睁开眼睛，勾了勾唇，想要伸手去拂她脸上的泪，却已是不能了。

　　他手指紧了紧，道：“没事……别哭……”

　　云羡拼命摇头，道：“好，我不哭，你坚持住，军医马上就来了。”

　　徐思温捂着胸口，艰难的呼吸着，道：“云羡，你养好身子，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不必为我报仇，也不必……再去牵扯什么人……知道吗？”

　　云羡泪水止不住的涌出来，道：“别说丧气话，你会没事的，别……”

　　徐思温含笑点点头，道：“好。”

　　军医很快赶来，他只看了一眼，便道：“将军近日可吃了什么东西？这症状瞧着，八成是中了毒。”

　　徐思温神智已渐渐不清楚了，他迷蒙着眼睛，强撑着道：“并未吃什么……和将士们吃的是一样的……只前日，家中送来了一碗银耳羹……”

　　他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口，似乎是咬着牙在强忍什么疼痛似的。

　　云羡用力抱着他，想要给他力量，却什么都帮不上忙，只道：“军医既认得这是中毒，便速将解药配来。”

　　军医为难的看着云羡，道：“姑娘有所不知，小的才疏学浅，实在看不出这是什么毒，况且……”

　　他叹息了一声，别过头去，没再开口。

　　云羡心里隐隐明白，军医的意思，是来不及了。就算他配的出解药，只怕徐思温也没有时间了。

　　徐思温在她怀里，一点一点的睡过去，她用力握着他的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住他，他的生命飞快的流逝着。在她手中，渐渐的无力，渐渐的没了知觉。

　　“不要……”

　　云羡哭喊着，攥着徐思温的衣衫，想要唤醒他，可他只是一动不动，任凭周围的人如何呼号，他也听不到了。
　　*
　　“娘娘，您醒了？”

　　紫苏惊喜的唤着，很快，周围便响起了脚步声。

　　云羡认得，这是容洵的脚步声。

　　云羡的眼珠滚了滚，迷茫的看着面前的一切，哑然道：“我这是在哪儿啊？”

　　容洵握紧了她的手，道：“这里是椒房殿，你已睡了不少时候了。”

　　“椒房殿……”云羡呢喃着，道：“我方才是做梦了吗？”

　　容洵笑笑，道：“许是做梦了，你睡得熟，朕便没扰你。”

　　云羡释然一笑，道：“是梦就好……”

　　她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容洵肩上，带着浓重的鼻音，道：“陛下不知道，我方才做了个很可怕的梦，我梦到思温死了……”

　　她轻笑着，道：“他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死呢？这梦真是离谱得很，我竟然信了，真是蠢笨的紧。”

　　容洵抚着她背的手僵了僵，下颌抵着她的头，他张了张口，却终究未说出什么话来。

　　云羡心头涌起不详的感觉，她猛然抬起头，望着容洵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那样悲伤，带着无限的温情与疼惜，可底色，却是掩都掩不住的悲戚。

　　云羡瞬间便明白了过来，她猩红了眼睛，泪水顺着眼角不住的落下来，道：“这不是梦，对不对？”

　　容洵的唇颤抖着，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她，只是柔声道：“阿云，你太累了……”

　　云羡强忍着悲痛，道：“徐思温呢？他怎么样了？”

　　容洵知道她的性子，便也不瞒着她，只深深的望着她的眼睛，道：“他去的时候很安详，没什么痛苦……”

　　云羡长吸了一口气，颤抖着道：“他现在在哪里？”

　　“徐家已收敛了他的遗体，明日便会下葬了。”容洵轻轻将她揽在怀中，安慰道：“朕赐了他最好的棺木，会让他风风光光的走。”

　　云羡闭了闭眼睛，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闻着容洵的味道，想要从他怀中汲取力量和温暖，更想要避开这一切，仿佛只要她不抬起头，就不用面对这一切似的。

　　“他中了什么毒？”

　　容洵抚着她的发丝，道：“太医验过，是西域的蛇毒，这种毒……根本是无解的。那下毒之人，是存了要他必死的心。”

　　云羡哽咽着，道：“这毒下了之后，多少时候发作？”

　　容洵道：“太医说要两三天……”

　　“是么……”云羡认命的睁开了眼睛，道：“我知道了。”

　　容洵望着她憔悴又倔强的面庞，心底酸涩一片。
　　*
　　翌日一早。

　　“娘娘，有什么事等陛下下了朝再说罢。”

　　紫苏急急挡在云羡身前，道：“娘娘还发着烧，怎能出宫去呢？”

　　云羡眼眸一凛，道：“我有要紧事。”

　　“可是……”

　　紫苏还未说完，便见云羡冲了出去。

　　“禄子，快去太极宫门前候着，等陛下一下朝，你就将此事告诉陛下。”

　　紫苏头也不回的嘱咐着，自己则赶忙去追云羡。

　　今日本就微雨，云羡又是大病未愈，怎么受得了这个？
　　*
　　“娘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紫苏一边将毯子盖在云羡身上，一边侧头朝着前面，冲着赶车的太监，道：“慢着些，仔细颠着娘娘。”

　　“是，紫苏姑娘。”赶车的太监应了，又道：“今日徐将军出殡，咱们去晚了，怕是赶不上呢。”

　　紫苏一怔，道：“娘娘，您要去徐家吗？”

　　云羡咳嗽了一声，脸上泛出些红晕来，道：“我总要去送一送他才能安心。”

　　紫苏体谅的望着云羡，道：“奴婢陪您。”

　　马车外，雨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伴着秋雨所特有的寒气，直直的钻进人的骨头里。

　　紫苏将帘栊拉紧了些，生怕缝隙中透进一丝风来，温言道：“娘娘且闭目养养精神，等快到了奴婢再唤您。”

　　云羡心乱如麻，自是睡不着的，可为着不让紫苏担心，便只得佯装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全是徐思温的脸。

　　他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第一个对她友好和善的人。

　　可如今，她已经决定留在这个世界了，他却离开了。

　　或许，这就是命罢……可她，素来是不信命的。

　　云羡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她都要为徐思温讨回公道。

　　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样死了。

　　正想着，耳边传来紫苏的声音，“娘娘，咱们到了。”

　　马车随即停下来，发出马蹄淌水的声音，伴随着雨打在车上的“哗哗”声，想来是外面的雨下大了。

　　紫苏还没来得及撑伞，便见云羡已跳了下去。她拿过太监手中的马鞭，憋着一股子气，沉着脸大步走了进去。

　　眼前便是徐府，高高的牌匾上已扎了白色的绸带，门庭两侧，也挂上了白色的灯笼，一片肃穆凄哀之色。

　　可几日前，这里分明还是快乐欢欣的。

　　云羡的心一阵阵的抽痛起来，她死死咬着牙，强忍着痛楚推开了徐府的大门。

　　整个徐府都是阴沉的，像是现在的天空，灰蒙蒙的，好像这雨永远也下不完似的，下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似乎是遥遥无期的事。

　　府里处处都扎了白绸，整个院子都空旷得很，连下人都没有，隐隐的，可以听见哀嚎之声。

　　云羡顺着那哭声一路走到礼堂，率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口黑压压的棺材。那棺材四周都扎了白绸，前面放着灵牌和香炉、瓜果，供人拜祭。

　　徐家的族人和宾客分列两侧，大多已哭得泣不成声，徐夫人和徐寄柔、刘念更是瘫倒在了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因着今日下葬，许多亲朋故旧都来了，徐慈心、萧叙白、刘子宁，甚至是刘行止，都赫然在场。

　　见云羡骤然走进来，在场的人皆是一怔，他们齐齐转过身来望着她，直到徐少康反应过来，沉声道：“皇后娘娘万安！”

　　众人连忙跟着他跪下去，道：“皇后娘娘万安。”

　　云羡俯身扶了徐少康起身，道：“侯爷快快请起，我今日只是来瞧瞧思温表哥，您在他面前跪我，只怕他不愿，我亦心下不忍。”

　　徐少康缓缓起来，云羡这才发现，几日未见，他就像是老了几十岁似的，连鬓角都斑白了许多。
　　他眼窝深深凹陷着，道：“我替思温谢过娘娘。”




96.  报仇   以下犯上，出息了。

　　云羡摇摇头, 只径直走到徐思温的牌位前，为他上了一炷香，泪水在她眼里打着转，她死死咬着牙, 不肯让那泪水落下来, 更不许自己在旁人面前显示出半点软弱来。

　　她只低声道：“思温，我来送你。”

　　徐少康跟上来, 温言道：“娘娘能来送思温, 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云羡吸了吸鼻子, 深深的望着徐思温的牌位，像是看着他明亮和煦的眼睛，道：“你说不要我为你报仇, 可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哪怕要将这里闹得天翻地覆，我也不得不问上一句。”

　　她说着，呢喃道：“思温，你不要怪我。”

　　徐少康听着, 心中起疑, 道：“娘娘,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云羡猛地看向他, 神色凛然, 道：“侯爷，我有个问题要问，可以吗？”

　　徐少康一怔, 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猜想，赶忙道：“娘娘请。”

　　云羡微微颔首，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道：“几日前，曾有人送了一碗银耳羹至禁军军营给徐思温，是谁？”

　　她面色微沉，全身都微微颤抖着，可声音却清冷而平静，像是压抑了所有的情绪，听上去没有一丝波澜。

　　没人抬头，众人都把头低低的埋下去，鸦雀无声。

　　徐少康站在云羡身侧，打量着府中的人们，道：“若有知情不报的，当以家法处置！”

　　半晌，一个丫鬟纠结着抬起头来，磕磕巴巴道：“少夫人曾让奴婢做过一碗银耳羹，说是给少爷的。”

　　“姐姐明鉴，我是命人送过一碗银耳羹给表哥，可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啊。”

　　刘念恨恨的瞪了那丫鬟一眼，她转过头来，娇怯怯的看着云羡，哭喊道：“表哥去了，我比谁都难过，姐姐若再疑我，我是真的没法活了……倒不如死了……”

　　徐慈心附和道：“云羡，阿念只是心疼思温，才送了些吃食给他，你这样胡乱揣测，不是要逼死阿念吗？”

　　云羡冷眼看着刘念，道：“我只是平白问一句，你便要死要活的，这是何故？”

　　刘念一愣，泪水僵在了脸上，无助的看了萧叙白一眼，可他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刘念心里一阵酸楚，她颓然的看着云羡，道：“是我多心了，姐姐见谅。”

　　云羡看向那丫鬟，道：“那银耳羹是你做的吗？从做银耳羹到送至军营，经过几个人的手？”

　　那丫鬟仔细想了想，不安的看了刘念一眼，咬牙道：“往日奴婢做完吃食，便会直接让小厮送到军营去，可那日少夫人说担心奴婢做的不合少爷口味，便打发了奴婢出去，她又亲自炖了炖，方才命人送去的。”

　　云羡眯了眯眼，目光落在刘念身上，道：“我记得，阿念并不擅长烹饪。”

　　刘念有些哑然，还未开口，徐慈心便抢先道：“阿念心细，担心下人做的不好也是有的。”

　　“是么？”云羡不置可否，只道：“阿念，你往那银耳羹里加什么了？”

　　刘念脑子里“嗡嗡”的响着，脸色一片惨白，道：“我……我担心银耳羹不够甜，便加了红枣，还……还加了点蜂蜜……”

　　“你胡说！”徐寄柔再忍不下去，道：“哥哥素来不喜甜食，你既口口声声说顾念着哥哥的口味，又怎会加红枣和蜂蜜？真是一派胡言！”

　　徐夫人亦忍不住开口，道：“阿念，你说实话，思温的死和你到底有没有关系？”

　　刘念见众人责问，赶忙捂着耳朵，解释道：“我……我……我真的没有下毒，你们别逼我！”

　　云羡头偏抬着，睥睨着她，眼底有些斑驳的笑意，直看得刘念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她双腿如灌了铅一般，动也不能动，只是无助的看着云羡，道：“姐姐，你别……”

　　云羡握紧了手中的马鞭，道：“你怎么知道，思温是毒死的？”

　　刘念连忙看向四周，可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是……是我听旁人说的。”

　　“是么？你消息倒是灵通。”云羡躬身迫近了她，道：“那你说说，他是中了什么毒？”

　　刘念身子不由自主的朝后缩着，道：“是……是蛇毒。”

　　此言一出，众人都有些哗然。

　　徐夫人捂着胸口，哆哆嗦嗦的指着刘念的鼻子，道：“此事我都不知，你又从何知晓？”

　　刘念咬着唇，道：“是，是我听人说的。”

　　徐慈心赶忙帮腔，道：“是我告诉阿念的。”

　　云羡嗤笑一声，道：“我记得，陛下曾告诉过太医，此事不许外传的。母亲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莫不是母亲神通广大，手都能伸到宫里了？”

　　“不……”徐慈心百口莫辩，她不敢承认，怕害了刘行止，也不敢否认，怕害了刘念。

　　正当她进退两难着，只听“啪”的一声，刘念惨叫着倒在了地上。

　　刘念“啊啊”的叫着，疼的连话都说不出，只捂着胳膊粗粗的喘气，眼里满是惊恐的盯着云羡。
　　徐慈心这才发现，这一鞭子，更是云羡抽的。

　　她着了一身白衣，头发因为淋雨，湿漉漉的粘在脸上，越发衬得脸色青白，几乎是失了血色。此时，她正居高临下的看着刘念，眼里冷得像是结了万年寒冰，再化不开的。

　　她手中紧紧握着一条马鞭，好像随时都能抽到刘念身上去似的。而此时的云羡，便如同地狱来的修罗，冷厉的不成样子。

　　尤其是眼里那毫不掩饰的蔑视，以及那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置你于死地情绪，着实令人胆寒。

　　徐慈心连护住刘念都忘了，只不住的发着抖。

　　“啪！”又一鞭子利落的抽下来，刘念的身上很快便显出一道血印。

　　“是谁让你这么做的？说！”云羡恨恨道。

　　“不是我……”刘念蜷缩着哭道。

　　刘行止看不下去，沉声道：“此事还未查清，娘娘如此行事，只怕不妥。”

　　云羡置若罔闻，只狠狠的抽下去，道：“你一个深闺女子，从哪来的蛇毒？是谁给你的，说！”

　　刘念不吭声，只呜咽着，在地上打着滚。

　　徐慈心再忍不住，上去护在刘念身前，双臂张开着，道：“云羡，你要打死阿念，倒不如先打死我！”

　　云羡冷喝一声，道：“滚开！”

　　她见徐慈心不肯躲开，便将鞭子重重的抽下来，徐慈心疼的大叫。

　　刘子宁猛地站起身来，道：“刘云羡，你还知不知道孝顺的孝字怎么写？”

　　他说着，就要上来夺云羡手中的马鞭。

　　云羡闪身躲着，她脚下一软，直直的向后栽下去。

　　身后，有人伸手扶了她，她只觉撞进了一个怀抱里，那怀抱温暖而宽厚，无端的，便让她心安。

　　“陛下？”云羡且惊且喜。

　　容洵没说话，只小心翼翼的扶她站好，道：“没事罢？”

　　云羡摇摇头，可听着容洵的话语，她还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容洵看着她握着马鞭的手，已磨出了一道红印，顿时眸子一沉，道：“刘子宁，那你知不知道，忠诚的忠字怎么写？”

　　刘子宁慌忙跪在地上，道：“陛下饶命！”

　　众人齐齐跪下来，道：“陛下万安！”

　　容洵毫不在意，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们，只死死看着刘子宁，道：“以下犯上，出息了。”

　　“不……不是……陛下，臣是一时情急，这才……”

　　容洵目光阴鸷，寒凉的不成样子，道：“还有丞相夫人，你若是想挨鞭子，朕成全你。”

　　徐慈心吓得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了，只是哭个不停。

　　刘行止赶忙道：“陛下，内人只是爱女心切，这才挡了娘娘的鞭子。”

　　“爱女心切？”容洵的唇角勾出一个残忍的弧度，道：“一个毒杀亲夫的恶毒女人，丞相也要护着她吗？”

　　刘行止迟疑着道：“此事并无确凿的证据，如今就下定论，只怕太早……”

　　“不是。”徐寄柔突然站起来，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不住的颤抖着，道：“的的确确，是刘念害了我哥哥。”

　　“你别胡说！”刘子宁大着胆子开口，道：“阿念心思纯良，又怎会……”

　　“来人！”容洵淡淡道。

　　沈让大步走进来，道：“臣在。”

　　容洵不耐烦的摆了摆手，沈让会意，只一个眼神，便有皇城司的人闯进来，将刘子宁拖了下去。

　　刘子宁连挣扎都不敢，只直直的看着刘行止，可刘行止只是避过头去，无奈的闭上了眼睛。

　　“说下去。”容洵淡淡道。

　　徐寄柔的声音有些发颤，依稀听得到她牙齿相碰的声音，道：“我曾听夫君与刘念密谋，要她杀死哥哥……”

　　萧叙白急急打断了她，道：“陛下，臣以性命担保，绝无此事！臣的妻子自她哥哥去世之后，便发了癔症，她的话不足为信！”

　　“癔症？我倒宁愿我发了癔症，便能让我忘掉，是我，是我的愚蠢和一意孤行害死了我的哥哥！要不是我执意嫁给你，也许你就不会……不会和刘念勾结，处心积虑要杀死我哥哥！”

　　徐寄柔说着，突然扑上去，用力捶打萧叙白的胸口。

　　可萧叙白只是抿着唇，冷眼看着她，好像根本不屑理她似的，只道：“请陛下明鉴！”

　　“刘念，你说，此事是不是萧叙白与你合谋？”




97.  报仇（二）   刘念……死了！……

　　刘念披头散发的愣在原地, 一脸的颓败之色，她环臂抱着自己，无助的看了徐慈心一眼，赶忙低下头去, 拼命的摇起头来。

　　徐慈心全然陷在刘子宁被拖走的恐惧和惊慌之中, 她双眼无神，只怔怔的看着门外的方向, 无暇顾及刘念投给她的寻求帮助的目光。

　　“说！”容洵眼眸冰凉, 语气生硬而冷厉, 带了不可商量的余地，死死的将刘念逼到了绝处。

　　刘行止见容洵的耐心已消耗殆尽，赶忙道：“阿念, 陛下问你话, 你有什么便说什么，绝不可隐瞒的。此事若当真与你无关，你只但说无妨，陛下会为你做主的。”

　　刘行止希望刘念能听懂他的暗示, 目光紧张的跟随着她, 可她却毫无反应。

　　半晌, 刘念哆哆嗦嗦的抬起头来, 眼角的余光瞥向萧叙白, 可萧叙白只是垂着眸，并没有看向她。

　　不值得……为他这样一个人，到底是不值得的……

　　刘念只觉自己的心都碎了, 像是碎了的镜子，一片一片，再也粘不起来了。她曾经炽热的爱过萧叙白, 可得到的，不过是伤害。

　　他一次又一次的令她失望，却也一次又一次的给她希望，可到了生死关头，他终究不会护着她。

　　她早知道这结局，也就谈不上多么痛苦，可不知为何，心里还是闷得厉害，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她不能说……

　　刘念看了云羡一眼，目光怨毒。

　　如果不是为了爱，那便是为了恨罢，彻头彻尾的恨。

　　刘念狠下心来，紧紧的闭着眼睛，认命道：“不是……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不关旁人的事。”

　　萧叙白隐隐松了一口气，喉头微微滚动着，像是吞下了所有的不安。

　　“杀人是死罪，可若是旁人教唆你，朕便饶你一命。”

　　容洵不动声色的看了萧叙白一眼，又睨着刘念的脸，声音沉得不像话，道：“刘念，你想清楚。”

　　容洵的话宛如重锤，字字句句都砸在刘念心上。

　　她恐惧的缩了缩脖子，死死的咬着唇角，平日里娇艳的唇如今只剩下了苍白的底色，还隐隐泛着青紫。

　　刘行止紧张的看着刘念，她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他舍不得她去死。

　　“是我一人……”

　　刘念固执的认着罪，手指死死的攥着衣角，一刻也不肯松开。

　　她不住的提醒自己，她绝不能把萧叙白拖下水，萧叙白要活着，只有他活着，才有可能把云羡从那皇后之位上拉下来，才有可能，让云羡也像她一样，尝尝名声尽毁，生不如死的滋味。

　　那时，云羡将把她所得到的一切都交还出来。权势、地位、尊重……都交出来。

　　云羡在一旁冷眼看着，再忍不住，道：“那你说说，蛇毒你从哪弄来的？”

　　刘念咬着牙，道：“我找胡人买的。”

　　云羡冷笑一声，道：“胡人？这东西便是西域王族都鲜能得到，又有哪个胡人有如此的本事卖给你？”

　　刘念答不出来，却不愿将萧叙白供出来，便只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容洵的目光划过萧叙白等人的面庞，道：“将刘念投入大牢，沈让，你来审她。”

　　皇城司的大牢比天牢还可怕，传说里面有大小七十二样刑具，件件都让人惊心动魄，只要随便用上几件，这个人就算是废了，就算能活着，只怕也是行尸走肉，再也没有做人的体面。

　　沈让道了声：“是”，他看了刘念一眼，道：“陛下，刘念乃皇后娘娘之妹，是否可以用刑？”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都有些悸悸，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容洵淡淡道：“该怎么审犯人，还要朕教你吗？”

　　沈让会意，忙道：“臣明白了。”

　　沈让挥了挥手，便有人进来将刘念拖了下去，刘念一脸惊恐，她在京中长大，如何会不知道皇城司的厉害？

　　饶是刘行止，额上也不觉腻出了一层冷汗。他失神的望着刘念，眼里全是痛楚，连额角的汗水滴下来，都浑然不知。

　　容洵看了他一眼，再没理他，只柔声看向云羡，道：“朕陪你回宫罢。”

　　云羡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刘念离开的方向，终是狠了心，什么都没说。
　　*
　　马车上，容洵紧紧握着云羡冰凉的手，将她揽在怀中，道：“怎么伞也不打？紫苏是怎么做事的！”

　　直到现在，云羡才反应过来，身上不觉发抖，道：“是我一意孤行，不怪紫苏。”

　　容洵眼中的晦暗之色更深，他紧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羡微微昂起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道：“审刘念的时候，我想去旁听。”

　　容洵低着头，拉过她另一只手，用帕子小心翼翼的擦去她手中的污渍，又拢到手掌中暖着，道：“好。”

　　他的动作轻柔而仔细，好像有着用不完的耐心，与方才那个刘念一时答不出话便要动怒的陛下判若两人。

　　云羡想着，不觉有些出神。

　　容洵瞥见她的模样，唇角不觉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来，道：“怎么了？”

　　云羡紧闭着唇，道：“没什么。”

　　容洵笑笑，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发，道：“朕知道，你反对用刑，可若朕不如此说，萧叙白等人又怎会上钩呢？”

　　“陛下……”

　　“不过，刘念罪有应得，受些皮肉之苦也是应该的。”容洵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眉心，道：“你放心，沈让会有分寸的。”

　　一时间，云羡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感激的望着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感谢他，在帮她找到凶手的同时，还顾念着她的喜好。

　　她低下头去，整理着自己的情绪，半晌，方道：“多谢。”

　　容洵笑笑，将她揽得更紧。

　　阳光洒下来，映照在容洵的脸上，细细看去，他眼中似乎有着难以掩藏的隐痛，只一瞬，又消失不见了。

　　*
　　翌日，朝堂之上。

　　“陛下，昨日皇后娘娘大闹徐家，因着徐思温身故之事，竟用马鞭抽了自己亲妹，简直罔顾礼法。若陛下不加以惩戒，只怕京中人人自危！”

　　“听闻陛下因着皇后教唆，还将徐思温遗孀投入皇城司大牢，如此行事，只怕军中人人寒心啊。”

　　“是啊陛下，皇后娘娘如此，京中已流言纷纷，百姓都说，娘娘定是与徐思温有……有男女之情，否则又如何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放肆！”容洵拍案而起，怒道：“皇后至情至性，与徐思温不过是兄妹之情、朋友之谊，岂容你们胡言？”

　　“臣等自然相信娘娘的为人，可悠悠众口，又如何堵得住呢？”那官员说着，忙跪下身来，道：“陛下，皇后娘娘如此行事，岂非落人话柄？如今她名声受损，又如何堪为一国之母？”

　　“住口！”容洵眉间的冷意更深，道：“皇后如何，岂是你可以评判的？”

　　容洵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很快便有侍卫冲进来，将那官员拖了下去。

　　“陛下！”又有官员站出来，道：“臣请废后！”

　　他说着，官员们纷纷出列，皆跪下身来，道：“臣请废后！”

　　刘行止和萧叙白站在原地，看着周遭的人一个接一个的跪下去，不觉脸色发白。

　　这架势，不太对啊……

　　刘行止斜觑着容洵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他沉着脸，看了萧叙白一眼，见他微微的摇了摇头，心里便有了几分计较，又把头沉沉的垂了下去。

　　容洵看着满朝文武皆跪在地上，口呼“臣请废后”，眼眸一寸寸冷下来。

　　自他即位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场面。他当然可以把他们都杀了，可他们有一句话说对了，悠悠众口，他堵不住。更何况，他也不愿云羡为此背上什么恶毒的名声，她已经承受的够多了。

　　容洵捏紧了手指，暗中打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一双眸子如毒蛇一般，平静的吐着信子，等待着猎物漏出破绽，然后一击即中。

　　“皇后所为，皆为义举，若非徐思温死因蹊跷，她断不会如此。试问，若你们的至亲好友暴毙而亡，你们又如何会心甘情愿的让他含恨而去？”

　　容洵声音坚定而醇厚，无端的便让人信奉，他幽幽的注视着他们，道：“待真相查清，百姓们自会知道皇后的用心。”

　　一官员昂起头来，似是不信，道：“依陛下所言，难道害死徐思温的，正是他妻子吗？”

　　容洵眯了眯眼，那官员脖子一冷，赶忙瑟缩着低下头去，道：“还请陛下示下。”

　　容洵冷冷道：“此事已由皇城司去查办，届时……”

　　“陛下！”沈让急急冲进大殿，猛地跪下来，道：“陛下，出事了！”

　　容洵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何事？”

　　沈让一脸的汗，他惶然的抬起头来，沉痛道：“刘念……死了！”




98.  后路   那废后之事呢？也是为了我？

　　“什么？”刘行止顿时一阵晕眩, 他勉力撑着，“扑通”一声跪下身来，道：“求陛下给小女做主啊！”

　　“怎么回事？”容洵责问道。

　　沈让道：“昨日收监之后，臣并未派人审问, 今日一早臣带人去审她, 就发现她已经死了。”

　　沈让说着，重重的磕着头, 道：“臣看管不利, 请陛下治罪！”

　　容洵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一切, 先是群臣突然发难，再是刘念暴毙狱中，这一切仿佛都是冲着云羡来的。

　　是谁, 是谁要害云羡？又是谁, 有这么大的能量？

　　他竟浑然不知……倒是小瞧了这些臣子了。

　　“查！”容洵金口又开，“朕倒想看看，谁有通天的本事，能在皇城司眼皮底下杀人。”

　　“是！”沈让领命。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萧叙白再忍不住, 趁着夜色冲到了沈让府里, 一关上书房的门, 他便压低了声音, 道：“群臣怎么会突然上书请求废后？刘念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死了？”

　　沈让站起身来, 一脸嫌恶的看着他，沉着脸道：“我不是说了，有事我自会去找你。你这样贸然闯进来, 不消多少工夫，容洵就会知道你我之间有往来。”

　　萧叙白管不了这么多，只重重的叩着沈让面前的案几, 咬着牙道：“你是容洵的耳目，只要你弹压住皇城司，容洵便是个聋子、瞎子，能知道什么？”

　　沈让释然一笑，道：“也是。”

　　他浑不在意的坐下来，敛了笑意，道：“不过，容洵弄权多年，他的城府究竟有多深，手段究竟如何，你我都不知道，还是不要轻敌的好。”

　　萧叙白自然知道沈让说的大道理，可事关生死，饶是他再沉得住气，到了这一步，也不能作壁上观了。

　　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的滋味，他受不了。

　　见萧叙白没说话，沈让又道：“还有，萧大人，你我既是合作，你便该守着我定的规矩，如若不然，这合作便到此为止吧。”

　　萧叙白强压着怒意，道：“只要沈大人不事事瞒着我，我自然很乐意守着你的规矩。”

　　沈让看了他一眼，见他真动了气，语气方和缓了些，道：“只因事出突然，我才没有与你商量罢了。”

　　萧叙白偏抬着头，道：“沈大人这是何意？”

　　“刘念是身骄肉贵的大小姐，凭她如何，进了皇城司，只要受了刑，就一定会把你供出来。我杀她，不过是为了保全你啊，萧大人。”

　　沈让刻意加重了“萧大人”三个字，目光落在他身上，宛如寒冰。

　　萧叙白绷着唇，道：“那废后之事呢？也是为了我？”

　　一夜之间，能将谣言散满全城的，他实在想不出，除了沈让，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又还有谁，会这么做。

　　“那便无可奉告了。”沈让浅浅一笑，道：“此事与萧大人无关。”

　　“什么无关？”萧叙白撑着双臂，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他的双臂死死的抵着案几，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气愤至极，道：“为何要造谣皇后与徐思温有染？你到底想做什么？”

　　沈让盯着他的脸，狐疑道：“这倒是奇了，萧大人恨容洵，却不恨皇后。如今，倒替皇后来我这里讨公道了。”

　　萧叙白遮掩着心绪，险险避过头去，道：“我只是担心，沈大人如此行事，会坏了事。”

　　沈让并不信他的托词，只幽幽望着他，揣摩着他脸上的每一丝情绪，道：“容洵心思越乱，对我们就越有利，不是吗？而且今日的事可没牵涉御史台，萧大人放心，此事查不到你身上去。”

　　“你……”

　　萧叙白一甩衣袖，双手背在身后，冷着脸道：“我只是劝沈大人，不要多生事端。”

　　沈让笑笑，凑近了他些，道：“萧大人如此，倒让我想起一个传言。”

　　“什么？”

　　沈让站起身来，悠哉游哉的看着他，道：“有人说，萧大人当初喜欢的并不是刘念，而是……皇后。”

　　萧叙白的瞳孔猛地一缩，唇角紧紧抿着，却一言不发。他面上淡漠冷清，可微微颤抖的睫羽还是出卖了他的心绪。

　　沈让心下了然，道：“萧大人放心，我对这些陈年旧事不感兴趣。我只是想提醒萧大人，江山美人，从来只能要一样。”

　　萧叙白没说话，只死死的盯着他，像是从未真正看清过他这个人似的。

　　半晌，他骤然开口，道：“刘念之事你打算怎么做？容洵总能查到你身上去，不可能搪塞过去的。”

　　沈让唇角微微勾了勾，道：“不是查到我身上，而是……查到你身上。”

　　萧叙白眉头一皱，显然是动了怒。

　　沈让赶忙拦住他，道：“不是我要害你，只是此事你是最大的受益者，无论是谁，都会查到你身上的。”

　　“你……”萧叙白冷目灼灼的看着他，嗤笑一声，道：“沈大人当真好算计。”

　　沈让见他拂袖要走，也不拦他，只冲着他的背影道：“就看萧大人舍不得弃车保帅了。”

　　萧叙白猛地回过头来，话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道：“沈让，你无耻！”

　　“无毒不丈夫。”沈让轻巧的笑着，道：“如何抉择，就看萧大人了。”

　　*
　　椒房殿。

　　“今日朝堂之上，听说有大臣带了棺材上殿，求的就是一死，说是要用这一死，换青史留名呢。”

　　“你懂什么，这叫死谏，是忠臣用的。”

　　“依着我看来，只怕娘娘被废是迟早的事了……可惜了，娘娘这么好的人，不跟着娘娘，我都不知能跟着谁了。”

　　“可如今到处传言说娘娘与徐思温将军有染……”

　　“娘娘与陛下感情甚笃，这传言分明是有心之人为之，只恨我出不去，要不然一定撕烂他们的嘴！”

　　宫人们正说的热络，便见紫苏绷着脸出现在他们面前，众人赶忙住了口，站起身来，道：“紫苏姐姐。”

　　跟随云羡这么些日子，紫苏为人处世已成熟了许多，再不是当初那个只会哭鼻子的少女。

　　她没说话，只冷冷凝视着他们，便足够让他们局促不安了。

　　紫苏眸光扫了一圈，方压低了声音，道：“娘娘刚歇下，你们就在这里聒噪，若是吵醒了娘娘可怎么得了？”

　　“是。”众人齐齐应了，乖顺的低下头去，等着紫苏发话。

　　紫苏知道他们也是关心则乱，便不忍计较，只道：“以后这些不中听的话少说，没得惹娘娘烦心。”

　　她言罢，便转身朝着寝殿走去。
　　*
　　云羡这些日子身子时好时坏，稍微好些又遇到了徐思温的事，自然是心情郁结。本想着让刘念将萧叙白牵出来，也好为徐思温报仇，可如今刘念死了，此事便如断了线的风筝，再难查清，而群臣们又为人挑唆，日□□着容洵废后……

　　容洵的日子自是比她还要艰难许多的。

　　云羡在床上辗转着，方才院子里宫人们的话也三三两两的飘到了她耳朵里，她神思便越发的清明起来。

　　她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来，随手披了件单衣便下了床。

　　紫苏推门进来，正撞上云羡要出去，忙道：“娘娘这是要去哪里？外面天色已晚了，仔细身子……”

　　云羡摆摆手，什么都没说，便径自走了出去。

　　紫苏知道她是想出去散散心，也就没再多言。

　　紫苏望着云羡离去的身影，目光中满是疼惜，呢喃道：“娘娘实在太苦了。”
　　*
　　云羡一路顺着六棱石子路走着，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紫宸殿也就近在眼前了。

　　月色正好，可云羡的心却一点点的沉了下去。

　　“娘娘，您怎么穿这么少？紫苏怎么做事的……您的身子……”福瑞急急迎上来，见云羡穿的单薄，一时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给她穿上了。

　　“我没事。”云羡笑笑，道：“陛下可在里面？”

　　福瑞点点头，道：“议了一整天的事，如今刚消停些。”

　　云羡轻轻叹息一声，道：“我进去瞧瞧。”

　　福瑞听着，忙引了她进去，又悄悄将门关上了。

　　陛下和娘娘，一定有许多话要说的。
　　*
　　偌大的宫室，便就只有容洵和云羡两个人。

　　容洵抬起头来，与云羡目光相对，两人皆是浅浅一笑，又皆是一言不发。似有无数的话要说，又仿佛一切只在不言中。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灯烛“噼剥”作响，容洵才站起身来，走到云羡身侧，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紧实而温暖，云羡不觉沉湎，连到口的话都有些说不出来。

　　她重重的闭着眼睛，放纵自己再享受一次他的怀抱，等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眼眸清明而果决，喉头微微哽咽着，道：“陛下，请陛下准了大臣们所请，废后吧。”

　　容洵的手紧了紧，不可控制的叩紧了云羡的胳膊，道：“别胡说。”

　　云羡抬头望着他，眼里有些氤氲，可唇却是勾着的，道：“皇后之位于我而言不过如此，我不在乎这些。”

　　她顿了顿，道：“我只在乎，能否与你长相厮守。就算没有这名分，也不甚要紧的。”
　　“可朕在乎。”




99.  后路（二）   难不成，他们两个大男人突……

　　不是不感动的。

　　云羡活了两辈子, 有老师，有同学，有学生，有朋友, 唯独没有亲人和爱人, 而愿意将她捧在掌心里宠着的，也就只有容洵一人而已。

　　她目光盈盈的望着他, 很多话到了嘴边, 却又说不出口了。

　　她没办法告诉他, 曲终人散，他们终归是要分开的。哪怕她拼尽一切，哪怕她放弃回到书外面的世界, 也终究抵不过命运。

　　她的病, 只怕是拖不了多少日子了。

　　云羡避过头去，掩藏着眸子中的隐痛，道：“陛下不要太过勉强便是。”

　　容洵笑笑，双手握着她的脸颊, 轻轻的在她眉心一吻, 道：“你放心, 这么点小事还难不倒朕。”

　　“若真到了那一步, 我愿意自请废黜, 以安民心……”

　　云羡目光灼烫，抬手拂去容洵鬓边的发，可容洵只是猛然握住她的手, 低头含着她的唇，截断了她所有的话语。

　　“若朕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还管什么民心？”他哑声说着, 眼底已染了几分情/欲。

　　云羡心头微动，正要开口，便见案上的灯烛闪了三下，影影绰绰的，分明是有风进来的，可这大殿中的窗户都紧紧阖着，真不知这风是从何而来。

　　云羡警醒的看了看周围，不安的蹙了蹙眉，凭着她考古多年的警觉，她可以确定，这大殿之中一定还有别的人在。

　　容洵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微微的摇了摇头，道：“别怕。”

　　云羡抬头望着他，见他神色淡然笃定，心下也就了然了几分。

　　她抿了抿唇，道：“我先回去了。”

　　容洵点点头，又将身上的外衫褪下来披在她身上，方道：“朕已命福瑞备了轿辇，你坐轿辇回去罢。”

　　云羡“嗯”了一声，又冲着他笑了笑，方才转身离开。

　　屏风后面的那个人……是沈让吗？
　　*
　　云羡怀着心事，一夜都睡得不大安稳。

　　翌日一早，紫苏便来报，说是徐夫人求见。

　　云羡赶忙道：“快请。”

　　徐夫人着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衫，头上只戴了一支素银钗子，便别无他物了。她神思凝重，可礼数却仍是周道，见了云羡只款款一拜，道：“娘娘。”

　　云羡伸手扶了她起身，面容沉静而不忍，道：“舅母快快请起。”

　　徐夫人道了声“多谢娘娘”，便直起身子，坐在云羡身边，双手拘谨而妥帖的放在腿上，道：“是陛下让我来的。”

　　云羡一怔，道：“我以为，舅母是为着刘念的事……”

　　徐夫人苦涩的笑笑，道：“来兴师问罪么？刘念害死我儿，便是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揪不出她幕后之人，思温在地下也不能安心。”

　　“思温最是大度之人，他不会在乎这些。”

　　云羡缓缓说着，骤然抬头，却见徐夫人已红了双眼。

　　她怔怔望着云羡，半晌，突然开口，道：“这世上最懂思温的，没想到竟是娘娘。”

　　她感怀的擦了擦眼角的泪，道：“说句大不敬的话，若当年思温娶的是娘娘，想来一定比现在的境况好得多……”

　　云羡没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舅母放心，此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陛下一定会为思温讨回公道的。”

　　徐夫人咬着唇，将一个纸条塞在云羡手里，道：“阿柔自回了萧府，便被萧叙白软禁了，便是我要见她，也是不能……这字条是思温下葬时阿柔悄悄塞给我的，我想，她大概是想给娘娘的。”

　　云羡打开那纸条，已被揉搓的不成样子，依稀可以看出是徐寄柔的笔迹。

　　“阿柔说，她亲耳听到，是萧叙白伙同刘念害了她哥哥，若非她执意嫁给萧叙白，也许一切就不会发生。”

　　云羡抬起头来，看了徐夫人一眼，道：“此事与寄柔表姐无关，她不必把事情都归结在自己身上的，舅母该劝劝她。”

　　徐夫人红了眼眶，道：“阿柔那孩子……心思重……本就是爱胡思乱想的，如今被关在府里，还不知会如何呢……她让我告诉你，只要能帮思温报仇，她什么都愿意做。”

　　云羡听着，将那纸条折起来，道：“舅母放心，我一定会想法子帮思温报仇的。舅母若得空见到表姐，一定好好劝劝她，还有，请您帮我转告她，若想报仇，便要出其不意，不能让萧叙白有所警觉才是。等到了用得着她的时候，我自会告诉她。”

　　徐夫人似是不信，仔细打量着她，像是不相信她说这些话是出自真心似的。

　　“舅母为何这样看着我？”云羡无奈的勾了勾唇。

　　徐夫人抿着唇，思忖半晌，方道：“世人都知道，萧家与刘家私交极好，甚至有人说，萧刘本是一体……我以为，娘娘不会趟这趟浑水。”

　　云羡浅浅一笑，眼中不觉多了一丝感伤，道：“我不过是父母舍弃的女儿，我回京之后，思温表哥是第一个待我好的人，如今他出了事，我便是拼尽一切，都要为他报仇的。”

　　徐夫人幽幽看着她，见她说得诚恳，突然面容像是裂开一般，骤然悲恸起来。她俯身跪下来，大拜道：“我替思温，谢过娘娘……”

　　云羡扶了她起身，道：“舅母这是做什么？我受不得的。”

　　徐夫人勉强稳了稳心神，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锁来，放在云羡手中，道：“娘娘，这个你收着。”

　　“这是……”云羡低头看着那长命锁，见那长命锁做得精致，瞧着倒像是有些年头的。

　　“这与思温、阿柔小时候戴的是一样的，老爷特命匠人做了的，娘娘可以放心。”徐夫人说着，低声道：“娘娘只管收着，等到了时候，娘娘自然便知道它的用处了。”

　　徐夫人说完，便站起身来，道：“娘娘所关照的事，我会想法子告诉阿柔的。”

　　云羡点点头，目送着徐夫人缓缓走了出去。

　　大门洞开着，有风吹进来，云羡忍不住咳嗽起来，她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正要关门，便见容洵已出现在了门外。

　　他眉目清朗，只浅浅望着她，便足够使她感到和煦温暖了。

　　“徐夫人来过了？”他含笑问她。

　　云羡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长命锁捧到他面前，道：“她给了我这个。”

　　容洵笑笑，将她的掌心阖上，手掌轻轻覆在她手上，道：“她既给你，你便收着，仔细别丢了便是。”

　　云羡心下了然，道：“这也是陛下让她给我的？”

　　容洵眉眼带笑，道：“朕只让她找个信物给你，并不知道她选了长命锁。不过朕瞧着，也甚合意。”

　　云羡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却也不再追问，只仔细将那长命锁收好了，道：“关于刘念的事，陛下可查出什么了？”

　　“快了。”容洵说着，背身将门关上，只径自找了个椅子坐着，气定神闲的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不觉轻笑，道：“也不必这般小心的。”

　　云羡扭头看了他一眼，道：“方才陛下还说要仔细收好呢。”

　　容洵笑着摇摇头，眸子微沉，道：“你与沈让……”

　　云羡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提起沈让，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道：“陛下不是说过，不再追究此事了吗？”

　　容洵的眸光有些意味不明，道：“朕不是醋了，朕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沈让究竟有多重要？”

　　“他是我……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云羡坦然道，“在这里，我并没有多少朋友。”

　　容洵的黑目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冷意，他微垂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羡收拢好东西，回过头来，才发现他神色的凝重异常。

　　她轻轻走过来，端了盏茶放在他身侧，道：“陛下在想什么？”

　　容洵抬手接过茶盏，浅啜了一口，道：“没什么。”

　　“可是沈让出了什么事？刘念的事，他……”

　　容洵握紧了她的手，冰凉的情绪瞬间收敛，温言道：“别担心，有朕在。”

　　云羡心头涌起一抹不祥，身上有些寒凉，道：“刘念的死与沈让有关，对不对？”

　　容洵抿着唇，抬眼看着她，微微的点了点头。

　　“是他监管不力，还是……”云羡一顿，颓然道：“还是，根本就是他杀了她？”

　　容洵脸色一僵，像是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他顾念着云羡的身子，并不想让她忧心，可他知道云羡的性子，若是瞒着她，只怕她又要胡思乱想，于她的身子反而不好。

　　他想着，也就决定不再隐瞒，只道：“皇城司守卫森严，若无他的授意，只怕没人能闯得进去，更别提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个人了。”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

　　云羡不懂，若说沈让是想杀了刘念为自己泄愤，可既然已查到徐思温的死与刘念有关，便迟早要处置她，并不必急于这一时的。

　　“刘念死了，谁得利最多？”容洵提醒她。

　　“萧叙白。”云羡轻咳一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陛下的意思是，沈让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萧叙白？”

　　可据云羡所知，沈让与萧叙白并无私交，难不成，他们两个大男人突然看对眼了？




100.  身份   皇后并非刘行止之女。

　　容洵没说话, 可云羡却觉得他眼中的晦暗之色更深，像是浓重的化不开的雾气，只有望向她的时候，才透出一抹光亮来。

　　云羡心底涌起一抹不详, 冷得她牙齿都忍不住打起颤来。

　　沈让去帮萧叙白,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沈让已经和萧叙白勾结在了一起, 而萧叙白是要谋反的, 没有谁比沈让更清楚这一点。

　　也就是说, 沈让背叛了容洵，也背叛了他们的情谊。

　　“云羡？”

　　容洵轻声唤她，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眼中藏着深深的痛惜, 道：“你怎么了？”

　　云羡拼命摇了摇头，她攥着自己的领口，大口的呼吸着，尽量稳住自己的情绪, 道：“我没事, 只是沈让他……”

　　容洵正要开口, 便见福瑞在门外躬身道：“陛下？”

　　“何事？”耳边响起容洵淡淡的声音。

　　“沈指挥使求见。”

　　云羡手指忍不住一蜷, 不安的看向容洵。

　　容洵握着她的肩的手掌紧了紧, 低头看着她，道：“别担心，朕去去就来。”

　　容洵推了门出去, 他担心风凉，便反身将门关上了。

　　隔着窗棂，云羡可以清楚的看到容洵映在门上的影子, 他背脊挺拔，一身朝服站在阳光下，令他看上去恍如谪仙般好看和伟岸。

　　看得出，他的唇紧紧抿着，冕上的旒珠垂下来，越发显得他眉目深沉。他的手贴在身前，手指轻轻捻着袖口，不知他心底在想些什么，是怒不可遏，抑或是浑不在意，他都不会显露出来。

　　可云羡瞧着，无端的就觉得心疼。

　　她病了，便龟缩在这里，由他遮风挡雨。可他累了，却无从躲避，甚至连最信任的人，也会捅他一刀。

　　福瑞躬身道：“陛下，沈大人不是一个人来的，还有许多位大人，看着像是来势汹汹。”

　　容洵牵起嘴角，声音淡然而醇厚，道：“无妨。”

　　福瑞有些忧心，道：“萧大人也在。”

　　容洵朝着门里的方向看了看，像是怕惊扰到云羡似的，道：“出去说。”

　　两人很快离开了，门外又变成原本空落落的样子，空得好像只看得到明媚的阳光。

　　云羡眯了眯眼，抬起手来，隔断了那束光，道：“紫苏。”

　　紫苏应声而入，道：“娘娘。”

　　“走，我们去紫檀殿瞧瞧。”

　　*
　　紫檀殿。

　　“陛下，臣已查到了杀害刘念的凶手。”

　　沈让跪在地上，义正言辞道：“此人已被臣押入了皇城司大牢，昨夜审了一夜，他终于承认，是丞相大人指使他潜入皇城司大牢，杀害刘念。”

　　刘行止本是因着沈让说查到杀害刘念凶手才随着他们到这里的，如今见他反咬一口，登时气白了脸，指着他的鼻子，道：“沈让！你血口喷人！”

　　“沈让，慎言。”容洵神情淡漠，冷眼看着他，道：“丞相是刘念的父亲，怎会指使旁人杀害她？”

　　沈让看了刘行止一眼，道：“虎毒尚且不食子，丞相大人却可为了保全家族声望而杀死自己的亲生女儿，其城府不可谓不深。”

　　“你！”刘行止强压着眉间的愠怒，道：“老夫倒是要听听，你是怎么把白的描成黑的！”

　　沈让呈上一份口供，上面隐约有着斑斑血迹，道：“这是那凶手的供词，可供陛下一观。若是丞相大人想要对质，臣大可以命人提了他来，只是他如今已不成人形，大殿之上，恐怕会吓到陛下和各位大人。”

　　福瑞眼中划过一抹不忍，将那供词接过来，放在容洵身前的案几上。

　　容洵眼角的余光冷冷扫过那供词，道：“屈打成招，不足为信。”

　　沈让心底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除了这个，他还供出了别的，或许可以证明他是丞相大人的亲信。”

　　“哦？”容洵抬了抬眼，极闲适的向后靠着，道：“说来听听。”

　　沈让眸底晦暗，道：“他还说，丞相大人要谋反。”

　　“沈光亭！”刘行止已然怒到了极致，他再也忍无可忍，连指着沈让鼻子的手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像一条破了的棉絮，胡乱随风摆动着，已然是到了强弩之末。

　　他猛地跪下来，痛心疾首道：“陛下，沈让如此污蔑老臣，臣实在是冤枉啊！臣二十岁入仕，如今已有三十余年了，臣待陛下一片赤诚，天地可鉴啊！”

　　容洵眉眼有些阴鸷，他轮廓深，眼珠极黑，加上喜怒不形于色，本就让人觉得不可捉摸，冷峻至极，偏又生得极好看，便显得这十分的深沉之中，又带了三分出尘绮丽，无端的，便更觉他诡谲莫测。

　　沈让望着他，心下也不觉一颤，像是生怕他识破了什么，急急埋下头去，道：“丞相大人，你说你一片赤诚，那你豢养的三百死士，作何解释？”

　　刘行止冷嗤一声，道：“京中世家豪强多豢养死士，又有何奇怪？”

　　“那你贪墨治理水患的银钱，又作何解释？”

　　沈让的声音一阵沉过一阵，直打在刘行止的命门上，他的腿脚忍不住哆嗦起来，这些事他都做得极小心，沈让又从何知晓？

　　头上大滴的汗滴下来，道：“陛下，是臣糊涂，臣……”

　　“沈让，说下去。”容洵打断了刘行止的话，声音清冷而平静，好像这一切原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似的。

　　沈让道了声“是”，顿了顿，道：“还有一事，臣的人拦截到了丞相大人与匈奴单于的通信，丞相大人勾结匈奴，看样子，是要来一出里应外合。”

　　“刘行止！”

　　容洵猛地拍响案几，道：“你倒解释给朕听听，这也是你一时糊涂吗？”

　　刘行止颓然的抬起头来，苦涩道：“陛下，笔迹可以模仿，这书信只怕是有人构陷啊！”

　　沈让冷目灼灼，道：“丞相大人，我早料到你会这么说，不过，此事我还有人证。”

　　“那人被你打到如斯地步，自然是你要他说什么，他便说什么了。”刘行止嘶吼道。

　　“陛下，臣的证人，是萧叙白萧大人。”

　　沈让掷地有声，几乎是嘲笑一般看向刘行止的脸，道：“萧大人是丞相大人的爱徒，若非丞相大人太过逾矩，萧大人绝不忍揭发丞相大人的恶行。”

　　“萧……”刘行止绝望的看向萧叙白，带着一丝浅薄而卑微的希望，道：“叙白，你……”

　　萧叙白没想到沈让会如此公然的点到自己的名字，他虽答应提供些线索，却从来没想过要在大殿之上与刘行止闹到这种地步。

　　萧叙白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像是全然没听到沈让的话似的。

　　“萧大人？”沈让催促道。

　　萧叙白知道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了，若他不证实此事是刘行止一人所为，只怕沈让就会让他成为下一个刘行止。

　　与虎谋皮，不过如此。

　　他不动声色的攥紧了衣袖，掩饰着自己的心绪，道：“是。”

　　容洵眯了眯眼，道：“丞相私通外敌，此事可当真？”

　　萧叙白面上划过一抹隐痛，道：“确有此事。臣怕恩师酿成大错，所以告诉了沈大人，只求恩师能悬崖勒马，陛下也能看在恩师尚未铸成大错的份儿上，网开一面。”

　　“萧叙白！”刘行止痛苦的闭上了眼睛，连责骂的话都懒得再说。

　　容洵定睛看着刘行止，眼眸之中却平静无波，没有痛惜，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恨。

　　沈让不觉有些心惊，一时间，他竟分不清容洵究竟是城府太深，还是他根本早就知道了这一切。

　　“将刘行止收押天牢，朕亲自审他。”容洵金口又开。

　　“是！”侍卫们应声而入，将刘行止拖了下去。

　　萧叙白不忍再看，只避过头去，面上却是仓皇一片。他咬紧了牙关，将这为人胁迫的屈辱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等有朝一日，他一定，一定把今日所受的一切都从沈让身上讨回来……

　　“陛下！”有官员站了出来，道：“刘行止勾结外敌，吃里爬外，这样的人，岂能做国丈？”

　　“臣请陛下废后！”

　　“皇后父亲私德有亏，只怕会为天下人所不齿！臣请陛下三思啊！”

　　……

　　官员们接二连三的站了出来，他们都是大楚的肱骨之臣，平日里也是针锋相对的时候多，可面对这件事，他们却难得的一致。

　　萧叙白没想到此事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平白的会将云羡拉下水，可他方才已然让容洵起了疑，若再多言，只怕会把自己也一道折进去。

　　他不敢说话，只微微垂眸，拼命掩饰着心中的波澜。

　　云羡在门外，听着大臣们废后的论调一阵高过一阵，心也不觉揪了起来。

　　“娘娘……”紫苏不安的看着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道：“咱们回去罢，别听这些事了，陛下总会处置好的。”

　　云羡眸中有些意味不明，她低声道了声“你先回去”，便推门走了进去。

　　众人齐齐望向她，她挺直了背脊，使自己配得上一国皇后的尊容，刚要开口，便听得容洵清冷的声音响起。

　　“朕已查明，皇后并非刘行止之女。”




101.  身份（二）   你应该知道，若云羡不离开……

　　哈？

　　云羡错愕不已, 她看着面前朝臣们瞪大的眼睛，心下知道，大约这种给丞相大人戴绿帽子的狗血剧情，他们也是第一次听说。

　　“传徐少康觐见。”容洵淡淡道。

　　他说完, 便走到云羡身侧, 温言道：“不好好养着，来这里做什么？”

　　云羡勾了勾唇, 浅笑道：“事关臣妾的身世, 臣妾自是坐不住的了。”

　　她面上虽隐有病容, 可这一笑，亦算得上嫣然无方，倾国倾城, 霎那间, 便将这昏暗的大殿照的明媚生动起来。

　　容洵挽过她的手，道：“这里风凉，进来坐罢。”

　　两人一路朝着大殿中央走去，虽没说话, 可俨然是一对璧人了。连方才要求废后的朝臣们也噤了声, 再说不出什么对云羡不敬的话来。

　　这样的女子, 又怎会是外界所传的那般不堪呢？至于旁人所说的她与徐思温有情, 她身侧可是容洵啊, 徐思温何德何能能抢得了容洵的女人？

　　有些胆子大的，忍不住看向沈让，可此刻的沈让目光却更为沉重阴冷, 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悻悻的回过头来，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自云羡出现，沈让的目光便凝在了她身上, 曾经伸手可及的人，如今却相隔咫尺，宛如千里。她站在旁人身侧，在他触不到的地方，展露出那样美丽的笑容，而他，却只能跪在这里，仰望着她，或者说，连这份仰望都要小心翼翼。

　　她爱容洵，自然愿意为了他与这世界为敌，可他呢？难不成为了成全她，他就要颓败的死去？他不怕死，亦愿意成全她，可他却不愿成全容洵。

　　他生来已是帝王，已经得到了够多，不能再为了他的命运，赔上云羡的命。

　　沈让咬了咬牙，避过了头去。

　　在整个大殿之上，能与他感同身受的，大概只有萧叙白一人。他沉浸在背叛恩师与为人要挟的痛苦之中，连看向云羡的目光也沉重得让人心疼。

　　方才他很害怕，废后这件事远在他的预期之外，可他却无能为力，只能被沈让裹挟着，一步步向前走着，哪怕前面是黑暗，是万劫不复，他也只能走下去。

　　他几乎忘了，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想要云羡站在他身侧，而不只是想要容洵的江山。

　　很快，徐少康出现在了大殿之上。他初从丧子之痛中醒来，整个人都憔悴了几分，全然不似他统领禁军时威风霸气。

　　他沉沉的跪了下去，拜道：“陛下。”

　　容洵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说说罢，把你那天和朕所说的话，一字不差的说给他们听听。”

　　徐少康道了声“是”，他微微抬眸，目之所及却停留在云羡身上。

　　“当年，臣的夫人身怀六甲，夫人去妹妹府上不知怎的受了冲撞，便生下一个女儿。当时我在外征战，全然不知此事，等我回到家中，却发现夫人以泪洗面。原是有高人相看，说这女儿命格奇特，养在寻常府中怕是压不住，只有送到庵堂之中，方可平安长大。”

　　“我夫人是个没主意的，便听了高人的怂恿，求妹夫派人将那孩子送到了庵堂中养着，只给那孩子带了信物，以便日后相认。”

　　徐少康说着，微微叹了口气，道：“谁知后来这孩子找到京城来，却因着当初是丞相府派人送她去庵堂的，便误以为自己的丞相之女，我妹妹怜惜她，不忍拂了她的心意，便认了她做女儿，瞒下了她的身世。后来阴差阳错，我儿思温知道了此事，私下心疼妹妹，便与那孩子亲近了些。谁知，竟惹出这样的事来……竟有好事者怀疑，他们有男女之情，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顿了顿，凝望着云羡，道：“那个孩子，臣失散多年的女儿，便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他说着，忍不住老泪纵横，道：“这么多年，娘娘孤身在外，着实是受苦了！”

　　沈让抿着唇，开口道：“侯爷所言可有凭据？”

　　容洵不动声色的看了沈让一眼，沈让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忙低下头去，道：“此事事关皇后娘娘的身世，不得不谨慎些。”

　　“嗯。”容洵浑不在意的说着，脸上却是一片清明，道：“永平侯可有凭据？”

　　徐少康从怀里掏出一个长命锁来，道：“这是我儿思温的，若臣没猜错，娘娘也该有一个。”

　　云羡见状，迟疑道：“我的确有一个，只是不知与侯爷这个是否一样。”

　　她说着，命人去椒房殿中取了来比对着，果然是一模一样。

　　众人皆有些哗然，朝臣们相视看着，一时间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什么都说不出来。

　　既然云羡和徐思温是亲兄妹，也就谈不上什么男女之情了，而为了自己的兄长，一时情急打了自己的表妹，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容洵垂着眸，睫羽遮住了眼底的神色，道：“既如此，朕便下诏昭告天下，澄清此事。废后之说，今后也不必再提了。”

　　沈让向着身边的几个大臣使着眼色，可他们却只当没看见，纷纷避开了视线。

　　无论容洵是做戏也好，是真的也罢，既然演到了如斯地步，他们再去质疑，便是不识时务了。

　　这些老家伙都是官场里摸爬滚打惯了的，对这个道理自然是门清，无论沈让许给他们多少好处，他们都不会再去冒险触怒容洵了。

　　沈让气急败坏的捏紧了拳头，几乎要把他手上的扳指捏碎。他怨憎的看着徐少康，冷笑道：“侯爷仅凭一个长命锁便认了女儿，只怕太草率了些。”

　　“沈让……”云羡忍不住想要提醒他，可话到嘴边，她还是没说出口。她只是蹙眉望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他这个人似的。

　　毕竟，面前咄咄逼人的沈让与她记忆中那个玩世不恭的沈让完全不一样。

　　容洵没说话，只冷冷的看着他，道：“沈让，你太过放肆了。”

　　沈让喉头干涩，猛地低下头去，请罪道：“臣该死，求陛下恕罪！臣只是就事论事，皇后流落在外多年，仅凭一枚人人都可能得到的长命锁便认下身份，岂非……”

　　“啪！”

　　御笔打在了沈让脸上，又摔在了地毯上。

　　沈让抬起头来，那一瞬宛如鹰视狼顾，令人胆寒。可也只是一瞬，他便将杀气收敛了起来，又恢复了那个谦卑稳重的模样。

　　“臣失言。”他干脆利落的认罚。

　　“记着自己的本分！”容洵一把捏起他的下颌，迫使他看向自己，道：“朕不希望，这里再出一个刘行止。”

　　以下犯上，他见得多了。这些人可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是！”沈让大声应着，脸上隐隐作痛。

　　容洵一把丢开他，像是丢下一个没用的东西，满脸都是轻蔑和不屑。若在往常，沈让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可他是云羡的朋友，是云羡所珍视的人，他便不得不腾出空来警告他一次。

　　容洵一甩衣袖，命众人退下。他背对着他们，微微的揉了揉眉心。

　　云羡走过他身侧，担忧的看向他。

　　“没事。”他低声说道。

　　“什么？”云羡凑近了些，伸手去拂他鬓边的发，他却只是一把握住云羡的手，将她的手覆在自己脸颊上。

　　“朕没事，别担心。”他冲着她笑笑，眼里仿佛有星光在闪烁着。

　　云羡抬头注视了他许久，在天光云影下，粲然笑出声来。

　　“陛下！”

　　身后响起一个声音，打断了这仅存的美好温情。

　　容洵不耐烦的转过身来，眼底冰凉，道：“沈让？”

　　沈让道了声“是”，又开口道：“臣有事启奏。”

　　“说。”

　　“此事，臣只能说给陛下一人。”他看了云羡一眼，又低下了头去。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容洵满脸都写着这句话，虽未说出口，可嫌恶之色已很明显了。而他显然没想把这种情绪藏起来，只直直的呈现在沈让面前。

　　“此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多言。”沈让又道。

　　云羡叹了口气，知道沈让是铁了心要和容洵说话，便道：“陛下先忙，我先回去了。”

　　容洵微微颔首，目送了云羡离开，方道：“说罢。”

　　沈让见大殿的门关着，便猛地站起身来，面上的神情全然不似平日里的模样，恣意而张狂，道：“凭着陛下的聪慧，自然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吧？”

　　容洵盯着他，看着他逾矩之举，眼中像是淬了冰。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沈让的眼睛，道：“朕不管你是什么人，在这里，你就得跪着说话！”

　　沈让显然是动了怒，他薄唇抿成了一抹冷峻的弧线，道：“在我们那里，可没有’跪’这个字。
　　怎么，云羡没和你说过吗？”

　　“放肆！”容洵一个旋身，死死的将沈让压在了身下，道：“皇后的名讳也是你能喊的？”

　　沈让的头被压在地上，气势却丝毫不减，道：“你是忌讳我喊了她的名讳，还是嫉妒她终究要随我一起回去？”

　　他见容洵一怔，手上的力道略轻了些，便乘机翻身起来，道：“你应该知道，若云羡不离开，她迟早会死在这里。”




102.  密谋   只希望，沈让当真如他所言，不会……

　　“我做这一切, 都是为了云羡好。”

　　沈让眯着眼睛，像是一条毒蛇，在发出残忍的邀请，“你口口声声说爱她, 却置她的生死于度外, 只求把她留在你身边，这算是哪门子的爱？”

　　话说到最后, 竟带了一丝歇斯底里。

　　容洵眸光微微闪动着, 气势却丝毫不减, 一字一顿道：“所以，你散布流言，败坏皇后的名声, 害她被千夫所指, 也是为了她好？”

　　“你教唆萧叙白害死徐思温，害她伤心难过，也是为了她好？”

　　“你利用手中权力，迫使朝臣们上书废后, 也是为了她好？”

　　“沈让, 你所谓的好, 也不过如此。”

　　容洵咬牙切齿的说着, 仅显威仪, 他本就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又加之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过，其风姿气场, 自然不是沈让可以比拟的。

　　他这话状似说得轻而易举，却字字打在沈让的命脉上。

　　沈让望着他的眼眸，只觉心底一寒。他虽早料到容洵已经知道了他的筹码, 却没想到容洵连自己害死徐思温的事都了然于心。

　　除了皇城司，容洵一定还有可用的人，甚至，那些人比皇城司的人更为凌厉，也更为忠心。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几乎没有胜算。而他唯一的筹码，也只有云羡而已。

　　想到这里，沈让强撑着抬起头来，硬声道：“我如此做，也不过是要她心灰意冷，早早跟了我回去。”

　　“你大约不知道吧？你命数所定，不过是个失了江山的暴君，是云羡用她的命，一步步为你逆天改命。如今，她已受尽了苦楚，你也该把这命数还给她了！”

　　沈让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嘶吼着了。他像一头暴怒的野兽，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泛了起来，“是，这些都是我做的，可我要你知道，我不在乎什么江山权势，也不在乎谁生谁死，我只在乎云羡。我要她活着。”

　　容洵神情冷漠，目光清冷而理智的看着他，云淡风轻道：“怎么，这么快就不装了？”

　　沈让梗着脖子，道：“你既已想出给云羡换身份的法子，自是早知道我有今天这一出。你既已通盘知晓，我还装什么？”

　　“也不算通盘知晓。”容洵淡淡说着，唇角微微上挑，缓缓道：“不过现在，朕倒是全知道了。”

　　“你诈我！”

　　“也不算诈，是你自己愿者上钩。”

　　容洵说着，挥了挥手，刹那间便有侍卫冲了进来，蓄势以待，只等容洵一声令下，便将沈让捉起来。

　　沈让眼中只慌乱了一瞬，便骤然笑起来，道：“你不敢动我。”

　　他笑得厉害，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恣意的笑过似的，连面上也松弛了下来，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咄咄逼人的模样。

　　他凑在容洵身旁，低声道：“只有我活着，云羡才能离开这里。”

　　他见容洵呼吸一滞，自觉得意，便接着道：“要想云羡活命，只有两条路，要么让她和我走，要么你便弃了这江山不要，滚去做末代皇帝，任人宰割。你说，我要是你，会选什么？”

　　沈让说着，轻巧的笑起来，道：“想都不用想吧……江山美人，于你们古人而言，到底孰轻孰重？”

　　容洵眸光一沉，道：“这江山弃了也就弃了，没什么可惜的。”

　　他言罢，顾不得沈让错愕的神情，便挥了挥手。

　　侍卫们一拥而上，按着沈让跪下身去，明晃晃的刀也架在了他脖子上，只等着容洵一声令下，就结果了他。

　　沈让这才反应过来，容洵这个人，只怕不光是狠，他还疯。

　　剧烈的恐惧感席卷了沈让全身，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清楚的感觉到，容洵是真的会杀了他。

　　方才的意气风发、张狂霸道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沈让忍不住颤抖起来，连牙齿都微微发颤。

　　他强自抬起头来，倨傲的看着容洵，挑衅的笑着，道：“云羡与我的关系，绝非徐思温能比的，徐思温死了云羡都难过成那样，若是你当真杀了我，你说，云羡会怎么样？”

　　他见容洵不为所动，赶忙接着道：“你若当真要弃了江山不要，届时云羡又该如何自处？就算她身子好了，她也绝不会允许你落到如斯地步的。”

　　容洵冷如坚冰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喉头微微滚动着，却没有说话。

　　沈让趁势道：“你留着我的命，我会想办法，救云羡的命。没有人，没有人比我更珍视她……”

　　他说着，神色也有一丝黯然。若说刚开始是为了吓唬容洵，到后面，便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这书里的世界他根本不在乎，权势、生死，于他而言都不值一提。可是云羡……

　　他的心一阵阵的抽痛着，他那样爱她，绝不允许她就这样死了。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纸片人，把命葬送在这里。

　　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颓然的低下了头去。

　　容洵冷眼看着他，眉头不觉蹙了起来。半晌，他淡淡开口，道：“退下罢。”

　　侍卫们一怔，道了声“是”，便鱼贯退了下去。

　　容洵看了沈让一眼，道：“你说说，如何才能救云羡的命？若有一字虚言，朕便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让瘫坐在地上，双手向后撑着，脸色惨白，道：“一年，我们一年之后才有机会回去，可云羡的身子已一日不如一日了，她究竟能不能撑到那时候，又有谁能保证？如今之计，也只有利用萧叙白，假意将这天下让给他，看能不能骗过老天爷了。”

　　沈让说着，昂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无奈的叹了口气。

　　“书里……”沈让觉得容洵大概无法理解，就接着道：“历史上，萧叙白是下一任皇帝。”

　　于他而言，谁当皇帝都根本无所谓，哪怕容洵登时把萧叙白剐了，他也完全不带内疚的，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容洵没说话，只是静默，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在此之前，你可以让云羡跟我离开，我会好好照顾她，不让她受一丁点伤害。等到我们离开了，你大可以把江山拿回来，到时候，你还做你的皇帝，就像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怎么样？”

　　沈让自以为这法子绝妙得很，可容洵只是垂着眸，双手背在身后，眼底晦暗不明。

　　半晌，他突然开口，道：“你们回去……只要那七彩琉璃宝盒就可以？”

　　沈让不敢告诉他，此事他根本没有把握，只强撑着道：“据云羡说，还要等一年后的那个时辰……”

　　容洵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你先回去。”

　　“什么？”沈让一愣，立即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的站了起来，急急向外走去。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腻了一身的汗了。

　　“还有，你回去后称病。皇城司指挥使的位置，该让出来了。”

　　容洵声音在他背后响起，冷峻得骇人，沈让脚下一停，道了声“知道了”，便大步向外走去。
　　这鬼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待着了。

　　等到沈让终于踏出殿门，他又恢复了一贯的模样，仿佛他还是那个陛下信任的指挥使大人，只是趁着阳光，才能发现他眼底已如墨深沉。

　　*
　　容洵见沈让离开，大殿的门开了又关上，周遭又暗了下去。

　　他缓缓坐下来，生平第一次不是坐在御座上，而是坐在地上。他将头深深的埋下去，双手抱着后脑勺，心中似熬到了底的粥，粘腻苦涩的不成样子。

　　他的云羡，为了他，受了太多的苦了……

　　若非灵藏的话与沈让不谋而合，他是不会信什么天命的。逆天而行的事，他做的多了。

　　原本灵藏告诉他，云羡的身子是因为违背了天意，他还将信将疑，可如今，他却是不得不信了。

　　就算是假的，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要去试试。哪怕代价，是舍了这天下。这原也没什么，没有云羡，他要这天下也没什么意思。

　　容洵心中有了计较，便利落的站起身来，从案几上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天时，方可解脱”八个字，又仔细的将这纸条封在七彩琉璃宝盒中，方唤了福瑞进来。

　　“将此物放到先皇的皇陵之中。”容洵说着，将那块紫玉扇坠塞在他手里，道：“要快。”

　　福瑞一怔，腿肚子不停的打着哆嗦，道：“陛下，奴才……奴才一个人去吗？”

　　容洵掀了掀眼皮，反问道：“皇陵的事，你还想几个人知道？”

　　“奴才不敢。”福瑞忙低下头去，道：“可是奴才，奴才害怕。”

　　“朕打你几个板子，你是不是就不怕了？”

　　“奴才……奴才可以克服一下。”福瑞赶忙说着，将七彩琉璃宝盒塞在袖袋中，道：“奴才这就去。”

　　容洵点点头，随手翻开一旁的奏折，心底却是澄明一片。

　　沈让自然是不可信的，可是，他还有别的路吗？

　　只希望，沈让当真如他所言，不会辜负云羡……




103.  拱手   我的夫君自是最聪明的。

　　徐少康重新掌管禁军, 是云羡没有想到的事。而更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纪重山调回边境，萧叙白接替刘行止，拜为丞相。

　　云羡抱臂倚在门前, 眉头微蹙着, 心底却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她不知道那天沈让究竟和容洵说了什么，可这半月以来, 容洵推行政令, 变化实在太大了。

　　大到, 她甚至觉得，她所努力经营的一切，都在慢慢脱离她的掌控。

　　云羡伸出手来, 看着手上的掌纹, 一片落叶盘旋着飞到她手掌中，又很快落在了地上。

　　“云姐姐！”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云羡一怔，赶忙抬起头来，泪水瞬间便模糊了她的视线。

　　紫苏走在前面, 远远的领了一个少年, 朝着她走了过来。

　　紫苏掩不住满脸的兴奋, 好像这宫里太久没有好事发生了, “娘娘, 您快瞧瞧，是谁来了？”

　　云羡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 道：“君泽，你怎么……”

　　刘君泽大步走到她面前，有着从前所没有的自信和洒脱感, 只一年多未见，他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他神情淡然而平和，举止没了年少时的青涩局促，眼里满含着笑意，道：“是陛下召我回来的。”

　　云羡上下打量着他，生怕错过什么似的，道：“陛下召你回来，必有他的用意。”

　　“陛下，让我接掌皇城司。”刘君泽顿了顿，眼里流露出一抹云羡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扼腕，又像是无奈。

　　“那沈让呢？”云羡忍不住问道。

　　“沈大人身子不好，自是不堪重任了。”刘君泽垂眸说着，又接过话头，道：“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云羡笑着道：“这些日子好像好多了，连晚上都不曾咳嗽了。”

　　紫苏附和道：“可不是？依着奴婢说，娘娘是有福之人，有天神护佑，一定会没事的。”

　　云羡含笑摇摇头，道：“自我病了，紫苏就总信些神啊鬼啊的。”

　　刘君泽看着紫苏，抿唇一笑，道：“紫苏是关心则乱，她的心和我是一样的。若姐姐能安康，别说是信鬼神，便是在各地大兴佛寺，我也没有二话。”

　　“越说越离谱了。”云羡凛然道：“看来还是得给你们普及一下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刘君泽和紫苏相视一看，皆是一脸茫然。

　　云羡宠溺的笑笑，看向刘君泽，道：“外面冷，进来喝盏茶吧。”

　　刘君泽笑着应了，随她一起走了进去，紫苏自去准备茶点，偌大的暖阁中也就只剩了云羡和刘君泽两个人。

　　先前云羡畏寒，便总歇在暖阁中，这些日子倒逐渐好些了，可暖阁中的炉子还是燃着的。

　　云羡往里面扔了些果皮，很快便传来一阵水果的清香，夹杂着一丝丝焦味，勉强还算好闻。

　　两人褪去了刚见面的喜悦，如今看上去便都有些心事重重。

　　“这些日子，京中变化很大。”云羡看了他一眼，道：“陛下让你执掌皇城司，自然是看重你的本事，我也相信你可以胜任，可不知为何，我心里总有些不安。万事，还是小心为上。”

　　刘君泽点点头，他眼眸如黑曜石一般明亮澄澈，道：“姐姐放心，我会顾着自己的，也希望姐姐能事事以自己为先。”

　　紫苏端了茶盏进来，将茶盏放在矮几上，道：“少爷不知道，娘娘日日不是操心这个，便是揪心那个，前些日子思温表少爷出了事，娘娘更是难过的厉害，一整夜一整夜的睡不着，连奴婢看着都忧心呢。”

　　刘君泽将茶盏递给云羡，担忧道：“思温哥哥的事我听说了，当真是可惜的紧。”

　　云羡听着，脸色也不觉凝重起来，她叹了口气，道：“思温……”

　　话到嘴边，终是吞了下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刘君泽宽慰道：“如今刘念和刘行止已得了报应，姐姐也可勉强将此事放下了。”

　　云羡咬着唇，道：“可我总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萧叙白也脱不了干系。”

　　云羡怀疑萧叙白，可如今萧叙白深受重用，她心底自然是不甘的。

　　刘君泽眸子暗了暗，没有接她的话茬，只道：“事情总有昭雪的一天。”

　　云羡轻轻“唔”了一声，她抬起头来，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管这些事，只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今日来，还有一事。”刘君泽突然开口。

　　他迟疑着，回应着云羡的目光，道：“三日后，由我护送你出京城。”

　　云羡木然的点了点头，道：“好。”
　　*
　　“娘娘不必担心，陛下也是为了让您好好把身子养好，行宫里山清水秀的，倒比这里舒服多了。奴婢还听闻，行宫里的冬天景致极好，还有温泉，娘娘定会喜欢的。”

　　紫苏一边替云羡理着衣裳、首饰，一边笑着劝道。

　　“陛下的心意，自然是好的。”云羡淡淡说着，只望着手中的紫玉扇坠出神。

　　那是容洵前几日给她的，说是让她留个念想，也好睹物思人。

　　她明明很快就会回来了，实在不懂容洵要她睹什么物，思什么人。

　　这些日子容洵来椒房殿看她的次数明显少了很多，以前不管他忙到多晚，也总会来瞧瞧她的。她犹记得有许多个深夜，她听见他进来，便故意钻到被子里，等他一坐在床边，她就探出头来吓唬他。

　　晶亮亮的眸子看着他，他便总是笑，然后揉揉她的发顶，心疼的问她“怎么还不睡”，而她也总是答他，她在等他。

　　一定，一定是有什么事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了……

　　云羡想着，不觉捏紧了手中的扇坠，她猛地站起身来，道：“我出去一下。”

　　紫苏一愣，还没顾上给她披衣裳，云羡就已经风风火火的跑了出去。

　　*
　　“容洵！”

　　容洵听到有人唤自己，猛地一抬头，只见云羡已俏生生的站在了他面前，双目如剪秋水一般，带着盈盈的笑意。

　　福瑞本侍奉在容洵身侧，见状忙低头退了下去。他惯常是个有眼色的人，这种时候，断不能扫了陛下和娘娘的兴致。

　　容洵强忍着关切之意，不易察觉的吸了口气，道：“你怎么来了？朕还有事要忙。”

　　他说着，眼眸却迟迟不肯从她身上离开，而捏着奏折的手指，也微微的颤动起来。

　　他脸色沉着，可眼眸却是热切的，而眼底的欢欣与不舍，更是掩都掩不住。

　　他实在是……太想她了啊。

　　“别装了。”

　　云羡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他的手，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生生把他拉起来，道：“陪我出去玩。”

　　容洵有些诧异的望着她，可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着，道：“可……”

　　“就玩一天。”她半是耍赖半是撒娇的说道。

　　他凝望着她，突然释然一笑，道：“好，朕陪你痛痛快快的玩一天。”

　　他眼中满是感怀，像是怎么看她都看不够似的。如果他们有长长久久的岁月，如果她能平安康乐，别说玩一天，便是她要太阳、月亮，他也会给她。拼了命的给她。

　　*
　　两人换了常服，没带什么侍从，只二人骑着一匹马，自宫门前策马而去。

　　深秋时节，京城处处都是红色的，那是枫叶的颜色，漫山遍野的舒展着，阳光铺洒下来，整个京城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喜悦和热烈，人行走其中，也不觉心驰神往。

　　“我要去东市买首饰，还要去朱雀大街吃馄饨和糖饼，还要吃南市的酥糖，还有……”

　　云羡如数家珍的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的容洵，他含笑看着她，目光一刻都不舍得离开，在他眼里，她鼓着的脸颊是可爱的，她明亮的双眼是可爱的，甚至，她没有一个地方是不可爱的。

　　“你慢慢想，朕每一家都带你去吃。”

　　云羡望了望天色，道：“只怕来不及……”

　　容洵笑笑，道：“今日不宵禁了。”

　　“啊？”云羡一愣，道：“这么草率吗？”

　　容洵握紧了缰绳，将她护在怀中，策马朝着东市跑去。

　　风掠过他的脸颊，传来阵阵寒梅香气，云羡聚精会神的看着面前的小摊，却知道，他总是在她身后的。

　　她把珠钗插了满头，笑着道：“哪支好看？”

　　容洵丝毫不嫌弃她的差品味，只仔细的看着她头上的珠钗，道：“那只玉兰花的不错，那只蝴蝶的有些俗了。”

　　云羡若有所思的将那几支珠钗拿下来，递给那小贩，道：“要那只玉兰花的。”

　　小贩千恩万谢的接了容洵的银子，将珠钗递给他。

　　容洵将那珠钗插在云羡鬓边，认真看着，道：“好看。”

　　云羡笑着道：“我戴什么不好看？”

　　“也是。”容洵勾了勾唇，递给她一支糖葫芦，道：“方才趁着你挑珠钗，朕找了个孩子买的。听那孩子说，这家的糖葫芦很是不错。”

　　云羡接过糖葫芦，赞叹道：“难为那孩子肯听你指使。”

　　容洵骄傲道：“朕给两份钱，他有糖葫芦吃，自是肯的。”

　　云羡踮起脚尖，捂着他的耳朵，轻吻了他的唇，又很快松开，满是得意，道：“我的夫君自是最聪明的。”




104.  离别   非走不可。

　　两人不知玩了多少时候, 总也玩不够似的，直到月色高悬，才纵马慢悠悠的回到宫城。

　　两人身侧都萦绕着彼此的气息，连呼吸都是清甜的, 虽然早知道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可有彼此在身边，哪怕是一分一毫, 都胜过独自天长日久的活着。

　　这一点, 容洵和云羡都心知肚明。他们本是再理智不过的两个人, 可如今，竟也生出些有一日算一日，有一时算一时的心思来。

　　体温相接, 呼吸交缠, 又有无边月色相伴，自是舍不得浪费半分的。

　　云羡扭过头去，双手仍紧紧握着胸前的缰绳，抬头吻上他的唇。

　　容洵低下头去, 一手挽着她的腰, 一手覆上她的后脑勺, 使她靠得更紧。

　　不多时候, 他的呼吸便粗重起来, 眼眸也不似方才清明冷静，更谈不上如何自持了。

　　周遭都是旖旎之气，索性趁着月色, 夜色浓稠如墨，才无人知晓。

　　笼着衣裙，他猛地贴近了她, 云羡瞳孔微震，只见他已然是动了情，连眼眸之中也沾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朦胧之色，而其中流淌着的，便是“想要她”三个字。

　　他原本生得清俊好看，长了一张坐怀不乱的脸，可如今他就算是仙人，也已然被她拖入了凡尘之中，成了堕仙。心甘情愿的那种。

　　云羡渐渐闭上了眼睛，只是眉头微微蹙起，到底还是有些痛的。

　　两人明明穿了最正经的衣裳，却做着最不正经的事，在这月光之下，在这宫墙之内，明明是最束缚的地方，于他们，却又是最自由的。

　　云羡忍不住轻喘，她压抑着，拼命咬着牙，想把一切的声音都吞噬在喉咙里。可随着他一点点的靠近、逼迫，又远离，她终是忍受不住，将所有的声音都化为极低的沉/吟。

　　容洵的呼吸也有些暗哑，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他俯下身去，将下颌抵在她的颈弯处，大口的喘息着。

　　那鼻息温热而痴缠，云羡身上很快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血脉喷张。
　　她的手指攥紧了缰绳，头微微昂起，素白的脖颈上很快便多了几抹红痕。

　　她只知道，他离她那样近，只是这一点，就足够欢喜了。

　　而他，也拼尽一切将她拥紧，再紧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云羡终于重重的靠在了容洵肩头。她似乎累极了，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只迷蒙着双眼，贪婪的呼吸着属于他的空气。

　　而他，也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发，目光是那样的疼惜和缱绻，一刻都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

　　“容洵，我是非走不可吗？”云羡突然开口。

　　容洵眸光一沉，微微的点了点头，道：“非走不可。”

　　“那我…..还能回来吗？”云羡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早知道答案，只是不信。

　　“等朕处理好一切，就去找你。”

　　他打碎了她最后的希望，虽然她一早知道会是这样，可心底还是忍不住的沉了下去，道：“会有那么一天吗？”

　　“当然。”他斩钉截铁的说着，握紧了她的手。

　　她手指温凉，真奇怪，明明方才还是滚烫的。

　　云羡重重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眼底一片清明，是从未有过的冷静和理智，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虽不忍，却知道她劝不动他。

　　他会为了她牺牲一切，就像她会为了他牺牲一切一样。他们同样固执，也同样爱着彼此，哪怕什么都不说，她也懂得。

　　“你做完那件事之前，宫中的嫔妃……”

　　“你放心，朕会妥善安置好她们。她们若想回家，朕便放她们回去，若是不想，朕便帮她们隐姓埋名，给足生活用度。”

　　容洵说着，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道：“有一封信……朕已命紫苏替你收着了，等你出了京城再看罢。”

　　“还有那扇坠，你一定贴身放着，不要假手于人，知道吗？”

　　他一字字的嘱咐着，不厌其烦，而云羡的泪水却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结局，只是没想到，竟是他为了她，亲手安排的结局。

　　“别哭。”他替她拂去泪痕，“等朕安排好了，便去找你。”
　　*
　　翌日，云羡一行人便离开了京城，赶往行宫。

　　这日格外的冷，好像一夜之间便入了冬似的。

　　云羡裹在毛毯里，一动也不想动，只闭着眼睛假寐。左右马车摇晃着，再怎样体面的人，此时也有些昏昏欲睡的。

　　紫苏见她看了信之后便神色恹恹，只当是信里容洵写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惹得云羡多思忧心了。

　　紫苏见她心情不佳，也就不打扰她，只坐在一边缝补着衣裳，偶尔抬头看云羡一眼，见她睡着，便又低下头去。

　　偶尔的，马车停下来休整，紫苏和刘君泽说话的声音有那么一两句传到了云羡耳朵里。

　　“娘娘睡到现在了，奴婢瞧着，娘娘大约是半梦半醒的，有时候明明是睡着的，眉头却是紧蹙着，便是连梦里都不自在。”紫苏说着，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陛下写什么了，娘娘本就心思重，哪里受的住这些……”

　　“哎……姐姐素来聪慧，会明白陛下的心意的。”

　　“奴婢怕娘娘就是太明白了，才会心伤。”

　　“……”

　　云羡猛地睁开眼睛，望着马车的穹顶发呆。

　　容洵信里什么都没说，除了让她珍重，只告诉她，一年后的某某日，在皇陵相见。

　　那个日子，分明是她当初让钦天监算出来的。

　　他……大约是全知道了。而不出意外的，他选择放弃这江山，随她一道离开。

　　她心中酸涩，既心疼他，也恨这命运，当真是半点不由人的。若他们当真能一起离开也好，可她怕自己的身子，或许拖不到那一日，又或许回到了现代也没多少时间。

　　那时候，容洵该怎么办呢？

　　他会不会恨，他放弃了一切，却只换来与爱人的短暂相守，又或者，他们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那也太残忍了。可命运又总是残忍的。

　　云羡不敢细想，不敢去想一年后的那日他们是否真的可以穿越时光，不敢去想容洵是否真的可以和她一起离开，更不敢去想，没有了她，容洵在现代该如何立足……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道：“紫苏。”

　　紫苏应声进来，笑着道：“娘娘，您醒啦？”

　　云羡点点头，道：“还有多久能到行宫？”

　　紫苏笑笑，道：“已经快到了，只等着沈大人遣人来接便是了。”

　　“沈大人？”云羡有些诧异，不是说容洵对沈让弃之不用了吗？

　　紫苏递了茶盏给她，道：“是啊，就是沈让沈大人，他辞了皇城司的差事，如今倒成了这行宫的侍卫统领呢。沈大人素来对娘娘忠心，陛下如此安排，娘娘也可安心了。”

　　云羡木然点点头，却未见得有多高兴。

　　紫苏正犹疑着，便听得外面一阵响动，紫苏手上一顿，道：“大约是沈大人来了。”

　　云羡没说话，只靠在枕靠上，轻轻啜自己手中的茶，神色倦怠。

　　沈让的声音很快在马车旁响起，道：“臣沈让，见过娘娘。”

　　紫苏见云羡不说话，便道：“沈大人请起身罢，娘娘身子不适，便不多言了。”

　　沈让的声音有些急切，道：“娘娘凤体如何？可还是咳血吗？”

　　云羡看了紫苏一眼，紫苏会意，便道：“娘娘无妨，只是小病，沈大人不必……”

　　话还没说完，只见沈让猛地将马车的车帘掀起，饶是他长得再好看，如今的目光也显得有些阴戾。

　　他盯着云羡的脸，苦涩道：“娘娘凤体违和，已到了一句话都不愿与臣说的程度吗？”

　　刘君泽赶忙赶上来，拦在沈让身前，将车帘放下来，淡淡道：“沈大人逾越了。”

　　见沈让眸光晦暗，刘君泽便接着道：“娘娘是君，我们是臣子，再没有臣子质问君主的道理，娘娘想如何便如何，沈大人无从过问。”

　　他说着，看了看那帘子，见帘子拉的好好的，方道：“更何况外面风凉，仔细凉着娘娘。”

　　沈让不服气的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马车，见众人都在，他到底不敢发作，方道了声“娘娘保重身子”，便拂袖而去。

　　刘君泽看着他的背影，不动声色的眯了眯眼睛。见他走远了，方才低声道：“姐姐没事罢？”

　　云羡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张了张口，道：“我没事。”

　　刘君泽不放心，一路便都守在马车旁，生怕沈让又发起神经来冲撞了云羡。

　　不过沈让似是寒了心，这一路上便再也没有来过，只孤身一人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再也没和谁说过一句话。

　　直到在行宫安顿下来，刘君泽才略略安下心来。




105.  恩断   不想死的话，滚！

　　刘君泽在行宫中住了几日, 沈让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听侍卫们说，如今守卫行宫的事沈让已交给了旁人去管，他只日日饮酒作乐而已。

　　刘君泽懒怠管沈让的行踪，只选了几个靠得住的侍卫亲自保护云羡的安危, 又做足了规矩, 命他们八人为一班，三班倒着, 日夜不停。他观察了几日, 见行宫中各处运行都算有序, 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皇城司的差事不能拖，如今安顿好云羡，他便再不敢耽搁了。虽有万般不舍, 可到底公务在身, 只等明日一早便启程了。

　　“少爷放心回京去便是，这里有奴婢，总不会让娘娘难过的。”

　　紫苏压低了声音说着，将寝殿的门轻轻阖上, 里面虽仍点着一盏宫灯, 可云羡已然是睡熟了。

　　这些日子云羡梦里总惊醒, 点盏宫灯, 她梦靥起来, 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刘君泽点点头，可眉间仍是蹙着，道：“仔细照顾姐姐, 有什么缺的，一定差人告诉我。这几班侍卫都是我千挑万选的，还算堪用。等我执掌了皇城司, 便派几个得力的人来，到时候你找人传话就方便多了。”

　　紫苏点头应了，道：“今夜是奴婢值夜，少爷只管放心回去歇着。”

　　刘君泽微微颔首，又冲着寝殿里看了一眼，方才转身离开。

　　寝殿里黑洞洞的，只有些许昏黄的灯光，可不知为何，他却只有在这里，心思才能平静些。

　　可他不能流连，回京之后，还有场恶仗要打。他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他想着，伸手揉了揉眉心，缓缓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
　　云羡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可她知道，自己不歇下，刘君泽是不肯离开的。

　　他忧心她，倒比当初她忧心他还来得重些。

　　云羡无奈的摇了摇头，缓缓坐起身来，又寻了衣裳披着，才倚在床边出神。

　　风水轮流转，谁知道她如今，竟也要靠当初救下的孩子庇佑了呢？

　　她睡不着，只将自己的笔记本拿出来看着，来这里没有多少时候，倒像是把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兴衰荣辱都经历了。

　　她眉间掠过一抹苦涩，可翻到容洵那一页的时候，她眼中又分明有着隐隐的笑意，焕发了无穷的生机，耀眼而夺目。

　　“今天，他吻了我……他是一个古人，一个我最痛恨的封建暴君……”

　　“这些日子他变了许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云羡抚摸着上面的字迹，正出神，便听得外面响起紫苏的声音。

　　“沈大人，娘娘已歇下了，你还是明日再来罢。”

　　“你走开！”沈让怒吼着，随即便传来紫苏的轻呼声。

　　门被猛地踹开，沈让幕天席地的出现在门外，全然不理会被紫苏死死拽着的衣角，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重的酒气。

　　云羡忍不住屏了屏呼吸，眉间有些淡淡的不悦。

　　紫苏赶忙拦在沈让身前，硬声道：“沈大人，请自重！”

　　紫苏昂首看着他，身形虽柔弱，却没有半分退却的意思，可沈让已然是喝多了，他猛地把紫苏拉开，道：“不想死的话，滚！”

　　侍卫们在沈让身后站着，可因着沈让是他们的上司，便没人敢上前。

　　眼见着紫苏还要上前，云羡担心她出事，赶忙开口道：“紫苏，让他进来罢。”
　　紫苏不安的看了云羡一眼，眼中满是不甘。

　　云羡微微摇了摇头，命她将宫灯全都点燃，方低声道：“去找君泽。”

　　紫苏点点头，低头跑了出去。

　　沈让见身后那些侍卫们还警惕的看着自己，怒道：“滚！”

　　他拔出刀来，在他们面前虚晃着，好像下一秒就要动手杀人似的。

　　“把沈让的刀解了！”云羡骤然开口。

　　那些侍卫只略一犹疑，便齐齐上前，将沈让手中的刀夺了下来。

　　云羡站起身来，款款走到沈让面前，冷冷看着他，她本想说些叱责的话，可当着侍卫们的面，总不好驳了沈让的面子。

　　解下武器已然是打他的脸了，若再出言训斥他，只怕沈让今后也无法服众了。

　　云羡低低叹了口气，道：“有什么话，你说吧。”

　　沈让略微清醒了些，苦笑道：“你如今，已如此防着我了吗？”

　　云羡没理他，只看向侍卫们，道：“让厨房给沈大人送碗醒酒汤来。”

　　侍卫们应了，云羡又道：“你们在外面守着罢。”

　　“是！”侍卫们依次退了下去，将门轻轻阖上了。

　　云羡又看了沈让一眼，方寻了个稍远些的地方坐下来，道：“你说吧。”

　　沈让见她避着自己，心头顿时一凉，这酒劲也就醒了大半。他眼神无比清明的望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到她身边，俯身看着她，道：“就这么讨厌我？”

　　云羡淡淡道：“我只是讨厌酒味。”

　　“是吗？”沈让轻笑一声，道：“不讨厌我？”

　　云羡叹了口气，道：“谈不上讨厌，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道不同？咱们俩是一个地方来的，这世上纵使真有千万条道，咱俩的道也是一样的。”

　　云羡强压着对酒气的厌恶，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沈让冷嗤道：“是你永远站在容洵一边，甚至不惜牺牲掉我这个昔日的……好友？还是说，我为了救你扶持萧叙白，让容洵难做了些，便碍了你的眼？”

　　云羡心里厌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挑眉道：“我从来没想过牺牲你，就算我不回去，也会帮你返回现代。还有，你大可不必为了我做任何事，更不必为了我去做违背原则的事，你这样的所谓付出，不会让我心生感激，只会让我不安。”

　　“你没想过牺牲我？你改变了书里所有人的命格，我们这两个外来者，务必会受到影响，你是心甘情愿，难不成要我和你一样？和你一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你这是什么意思？”云羡抬起头来，意味不明的看着他。

　　沈让仰天大笑了几声，道：“你该不会不知道，你病成这样，不过是因为破坏了这书中的平衡罢？”

　　“可……”云羡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道：“你也病了？”

　　沈让攥紧了自己的胸口，道：“不然呢？所以我说，我们是同一条道上的人啊，云教授。”

　　云羡愧疚的看着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沈让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自嘲道：“你当然不知道，你心里眼里只有容洵，何时容得下别人？”

　　云羡咬了咬唇，终究没有反唇相讥。在这件事上，无论沈让有多少错，到底是她有错在先。

　　沈让见她不说话，只当是她默认了，心底便越发烦躁起来，一股无名的邪火蹭的从心底蹿出来，直冲得他脑仁“嗡嗡”作响。

　　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心安理得的糟践自己对她的心意？为什么，她可以这样直白的承认她对于容洵的爱？

　　那他算什么？他受过的苦，又算什么？

　　沈让猛地拥紧了她，云羡一惊，慌忙伸手推他，可沈让力气太大，她根本推不开他。

　　“你疯了！”

　　云羡拼命向后退着，她伸手摸到桌上的茶盏，想要泼在沈让脸上，让他清醒清醒。

　　沈让像是早已洞察了她的举动，只一个反身便将她压在了桌上，他一只手死死的按住云羡的双手，将她手中的茶盏推到了远处。

　　“沈让！”

　　云羡再顾不得什么里子面子，可沈让从她腰间抽出帕子，死死的塞住了她的嘴。

　　云羡被他禁锢得挣扎不得，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除此之外，连一丝响动都发不出来。

　　云羡吓得脸色惨白，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里流出来。

　　她从未想过会出现现在的情景，更没想过哪怕外面就有侍卫，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自救。

　　沈让像是一头行至陌路的野兽，已然是不管不顾了。

　　他欺身上前，贴在云羡腰上的手臂也随之收紧，鼻尖在云羡耳廓边上，轻轻的触碰这她。

　　云羡心里已恶心到了极致，她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试图引起寝殿外侍卫们的注意，可到底还是拧不过他。

　　沈让发现她的挣扎，越发的恼怒起来。他气急败坏的按着她，试图去撕她的衣裙。

　　“呜呜……”云羡拼命摇着头，她已经能感觉到，沈让完全失控了。

　　借着酒劲，他已经完全变了。

　　云羡眼中划过一抹绝望，她望着窗外侍卫们影影绰绰的影子，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她知道，她和沈让，再也不是朋友了。

　　他们回不去了。




106.  恩断（二）   马上结局了。。。……

　　“砰！”

　　寝殿的门被猛地踹开, 刘君泽出现在门外，他年纪虽轻，身量却极高，甚至比沈让还要高出一些。

　　云羡还没看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便见他冲了过来, 将沈让摔在地上，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云羡赶忙站起身来, 将自己的衣裳理好, 紫苏亦跑了进来,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连忙反手将门关上。

　　还好，侍卫们并未察觉里面有何不妥。

　　紫苏略略安心, 走到云羡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急得几乎哭出声来，道：“沈大人，你怎么能这样对娘娘呢？娘娘待你那么好，你都忘了吗？”

　　沈让脸上挨了一拳, 唇角溢着血, 抬头凝望着云羡的脸。

　　她没有看向他。

　　她甚至, 连厌恶的目光都不愿施舍给他了。

　　她只是望着窗外, 眼神平静而木然, 好像疲惫失望至极。

　　刘君泽没有给沈让喘息的间隙，他咬着牙打向他的胸口，沈让胸口吃痛, 猛地躬身，退到了墙角上。他几乎是任刘君泽打着，全然没有还手。

　　可他的目光仍凝在云羡身上, 迟迟不肯移开。

　　云羡似乎觉察到了他的目光，她微微蹙了蹙眉，道：“君泽，别打了。”

　　刘君泽恶狠狠的最后捶了沈让一拳，方停了下来，可他的手肘仍抵在沈让脖子上，他气喘吁吁道：“姐姐，让我杀了他！”

　　云羡微微避过目光，道：“不值得。”

　　为了他这样一个人，不值得。

　　沈让颓然的闭上了眼睛，像是等待着刘君泽杀他似的。他也没什么好反抗挣扎的了，云羡的话已经是给他判了死刑。

　　她连杀他，都怕脏手了。

　　刘君泽松开了手，沈让一下瘫坐在地上，他睁开眼睛，脸上带着苦涩的笑。突然，他仰天大笑起来，好像止不住似的，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半晌，他停了下来，用手掩着面，道：“云羡，我们怎么会走到这种地步啊？”

　　“你还好意思问？还不是因为你……”紫苏啐着，死死瞪着他。

　　“因为我？”沈让把手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你们都觉得是我错了。”

　　他咬着牙，重重道：“都他妈说是我，都是因为我！”

　　云羡避过头去，懒怠看他，只道：“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等到那一天，一切就都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就老死不相往来吧。”

　　沈让点点头，极低的道了声“好”。

　　他站起身来，晃晃悠悠的朝着门外走去，再没回头。

　　心里不是不痛苦的，可是，再没有人愿意听他说了。

　　他永远失去她了。

　　刘君泽恨恨的看着沈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方才关切道：“姐姐，你没事吧？”

　　云羡鼻音有些重，道：“我没事，还好你及时赶到。”

　　刘君泽有些后怕的看着她，道：“我会叮嘱侍卫，以后都不许沈让进来。”

　　云羡看着门外的方向，道：“他也不会再来了。”

　　紫苏咬牙切齿道：“可不是，他但凡有点脸面，也再没脸来了。娘娘待他如亲人一般，他却恩将仇报，简直不是人！”

　　云羡知道紫苏定是恨毒了沈让，连沈大人也不肯叫了，只“你啊、他啊”的称呼沈让。

　　其实不止紫苏，连她自己，也恨他。

　　“今日的事不许告诉陛下，知道吗？”云羡郑重道。

　　“为什么？娘娘难道不想陛下砍了他？”紫苏不解。

　　倒是刘君泽懂得了云羡的意思，他纠结着看了云羡一眼，道：“好。”

　　“我不想让陛下分心。”云羡解释了一句，便缓缓朝着床的方向走去，道：“我累了，你们回去罢。”

　　“可……”

　　紫苏还想再说，见刘君泽冲着她摇了摇头，便只得止住了话匣子。

　　“姐姐，你好好休息。”刘君泽担忧的看了云羡一眼，见她没再说话，便知道她已是累极了。

　　他抿着唇，与紫苏一道走了出去，眉头却拧的更深。

　　他死死攥着拳头，他是真的想杀了沈让啊……

　　*
　　不知不觉，云羡已经在行宫中住了半年多了。

　　冬去春来，消磨掉了不少时候。

　　她的身子一天天的好了起来，想来容洵的目的是达到了，而他的处境大约也一日比一日更艰难了。

　　大多数时候，云羡都两耳不闻窗外事，也从不踏出行宫一步，只在偶尔的时候，会通过紫苏知道些外面的事。

　　紫苏有时会出去采买些吃的用的，倒是总能带回些新的消息。

　　市井百姓总有自己得到消息的渠道，这些传言虽夸张，可细细分析着，倒也有几句差不多的，可以抽丝剥茧的描摹出真相来。

　　譬如外界传言，说陛下虽未废后，可到底因着刘行止之事厌弃了云羡，将她送到了庵堂里，再不许她回京。

　　也有人说，皇后其实不是失了宠爱，而是病死了，只是陛下秘不发丧而已。

　　紫苏对这些传言很是不忿，云羡倒是处之泰然，她知道，容洵是要故意降低她的存在感，好让她顺利脱身，从这泥沼之中离开。

　　“奴婢今日听行宫中新来的宫人们说，陛下如今放了不少宫人离开，还放了宫中的嫔妃们归家，据说那些嫔妃们很是不愿回去，说在宫中住着舒适，倒比家中自在许多，陛下还很是费了些心思，说若是不愿投奔自家父兄，便赐银钱给她们，大可自己谋生，那些嫔妃们才肯了。”

　　云羡听着，轻轻一笑，道：“过惯了自由自在的日子，不会再想回去了。”

　　紫苏笑笑，道：“都是娘娘把她们给宠的。”

　　云羡微不可闻的摇了摇头，道：“女子生来不易，能宠着便宠着些罢了。”

　　“听闻自老爷……姑老爷被判了流放之后，萧叙白倒是一日日起来了，如今也算是重权在握，如日中天了。真是……小人得志。”

　　紫苏愤愤不平的说着，道：“连自己恩师都能背叛的人，能有什么好的？”

　　云羡没说话，只是眼眸一点点的沉下去。

　　萧叙白当然没有什么好的，可容洵为了她，也只能这么做。

　　天命……真是讽刺……

　　天命让徐思温早死，又让萧叙白主导江山，当真可笑。

　　紫苏见云羡神色有些恹恹，只当她是累了，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云羡浑然不觉，只怔怔的望着窗外，在心底盘算着离开的日子。

　　大约很快，她和容洵就能团聚了罢。

　　这些日子沈让倒的确再没来见过她，她也不问他的消息，只隐约听说他现在荒唐得很，日日喝酒狎妓，把那些纨绔子弟的做派学了个十成十。

　　下属去找他汇报，十次里倒有八次他是醉着的，天长日久的，也就没人再去请示他了。

　　云羡闭了闭眼睛，沈让变成如今这样，她大抵也是要付点责任的，可经过上次的事，她想起他只觉失望厌恶，只怕再也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只希望等他回了现代，能重新开始。

　　*

　　紫苏带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更沉痛，云羡几乎可以感受到，容洵是在不遗余力的扶持萧叙白的势力，而他对于大楚的掌控已经越来越少了。

　　现在的大楚，就像是一头巨兽，拼命朝前奔跑着，却全然不知已经行至了陌路。

　　云羡知道，那一天就快来临了。

　　她把紫苏叫到身边，取出一个小包袱交给她，道：“紫苏，这些年你跟着我，待我尽心竭力，说不感激是不可能的。我也一直把你当作亲妹妹一般……若是可以，我宁愿一辈子都像现在这样，和你待在一处。可天下，到底没有不散的宴席……”

　　紫苏睁大了眼睛看着她，突然明白过来，忍不住哭了起来，道：“娘娘，您是不要奴婢了吗？”

　　她用袖子擦着泪，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道：“奴婢哪都不去，奴婢只跟着娘娘……”

　　云羡看着她，不觉心酸，红了眼眶道：“紫苏，我要离开了，你如果再跟着我，会有危险的。”

　　“奴婢不怕危险……”

　　“可是，我不能让你置身危险之中啊。”

　　云羡攥紧了她的手，心一横，道：“这包袱里是我托君泽为你新做的身帖，从今以后，你就用这个身份活着，再不要和旁人提起你的过往，也不要告诉别人你叫紫苏，知道吗？”

　　“奴婢……”

　　“以后你不是奴婢了，再也不是了。你可以有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屋子、银钱，将来，也会有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只要你愿意，别的女子有的东西，你都会有。”

　　云羡见她眼里亮了亮，便接着道：“我在京郊给你买了处宅子，可以暂时安身。之后你想留在哪里，是在京城还是回凉州，都可以。这里面还有几张银票和两个铺子的房契，那两个铺子不在京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察觉，年底会有人送银子给你，虽没有多少钱，可也够你日常吃用了。”

　　“你拿着这些银子置地也好，花了也好，都随你。若是遇上难事，便去找君泽，他一定会帮你的。知道吗？”

　　云羡看着她，直到她点了头，才略略放下心来。

　　“三日后，会有马车送你离开。”云羡缓缓道。




107. [最新] 大结局   尾声咯~~

　　紫苏离开后, 日子便一天天的快起来。或者说，是混沌起来。

　　云羡日日都浑浑噩噩的，她什么都不在乎，只想着日子快快过去, 然后, 到那一日，她便可以和容洵相见。

　　她已有太久太久没见过他了。

　　因着紫苏不在, 云羡也时常自己出去走走, 去采买些吃用, 大多数时候，她也只是在茶馆里坐坐，听听来往的人说京城中的事, 偶尔一两句能牵涉到容洵的, 她听来便觉满足了。

　　今夜，便是时候了。

　　白日里，云羡照例在茶馆中坐着。

　　说是茶馆，其实只是乡间小道上一处简陋的窝棚, 摆几张桌子, 配几条长凳, 再加上一壶淡的不能再淡的茶, 便算是好享受了。

　　这里是出京城的必经之路, 讲究些的达官贵族自然不会在这里停留，来的多是些贩夫走卒。他们性子大多爽朗，也不拘小节, 因此云羡总能从他们口中听到些世家公子、贵女们不敢议论的事。

　　云羡着了一身再朴素不过的衣裳，低低的戴了帷帽，坐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茶, 可心思却全然在旁边那桌的几个食客那里。

　　“这些日子生意越来越多了，你们猜猜，现如今雇一辆车要多少银子？”

　　那脚夫骄傲的翘起腿来，一手攥着茶杯，一手轻轻的叩在桌子上。

　　几个同伴不知比了个什么数，他当即满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翻三倍还差不多。”

　　那几个人惊呼一声，赞叹道：“老哥可发了大财了，这顿得你请才行。”

　　那脚夫笑笑，道：“都是提着脑袋干活，朝不保夕哦！”

　　见众人不解，他摇摇头，指着天空道：“这天啊，要变咯。”

　　云羡心里一沉，虽早知道会这样，可心还是忍不住揪了起来。

　　“砰！”她手中的茶盏掉在了桌子上。她慌忙回过神来，却见这几个人正怔怔的看着自己，好像很是惊恐似的，大约怕她将他们方才所议论的话说出去。

　　云羡站起身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浅浅一笑，道：“诸位大哥不要见怪，是我胆子小，才唐突了。大哥们所说的事，我也有所耳闻，不瞒大哥们说，我家中父兄们也是日日担心着，想早些出城去呢。”

　　那几人听她说了，方安下心来，道：“小娘子胆小怕事些也是有的，不要紧。”

　　云羡笑笑，命小二又添了几道肉菜、一壶薄酒来，道：“这顿算是我请大家的，算是为方才赔罪。”

　　几人都是做惯了苦力的，自是最喜酒肉，见云羡识趣，也就渐渐放松下来。

　　三杯两盏下肚，也就什么都肯说了。

　　那脚夫压低了声音，斜觑着云羡，道：“小娘子不知道，如今这京里简直乱的不成样子，那些大富大贵之家都晓得要改朝换代了，家家都雇了车马，不吝金银，只盼着能将家中女眷、家产带出去，生怕出事呢。”

　　“大哥可知道陛下如何了？这天下乱成这样，他不管吗？”云羡忍不住问道。

　　那脚夫道：“这咱们哪知道？我只听说如今这天下啊，马上就不姓容，是姓萧的啦。恐怕陛下也早被萧丞相架空咯。”

　　“是啊，他想使劲也使不出了。”有人窃窃笑着，道：“陛下从前也算是个能人，这一年多来，倒是荒唐得厉害了。”

　　几人又啧啧叹息起来，云羡却不由担忧容洵的处境，她能独善其身，那他呢？他困在京城之中，又如何脱身呢？

　　云羡正想着，便见一辆马车幽幽停在了路旁。

　　云羡睁大了眼睛，那驾车的人，分明是沈让。

　　他利落的跳下马车来，眼里全然没有常年喝酒的迷醉，反而清醒冷静。他微含着首，大步朝她走过来，在她面前微微一顿。

　　见她诧异的望着自己，只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起来。

　　那几个人仗着酒劲，站起身来拦在沈让面前，道：“小娘子，你和他认识？”

　　沈让冷嗤一声，看了云羡一眼，道：“你还真是有本事。”

　　“你说什么？”领头的脚夫隐约有些怒意。

　　云羡赶忙赔笑，道：“无事，他是我家大哥，来带我回去的。”

　　那几个人听着，上下打量了沈让一眼，方让开一条路来。

　　沈让拉着云羡一路走到马车旁，将她一把抱上去，道：“我去解决了那几个人，咱们就走。”

　　云羡忙拦住他，道：“你干什么？”

　　沈让冷着脸道：“他们看清了你我的样子，留着会有大麻烦。”

　　云羡道：“不管有多大的麻烦，也不能草菅人命。”

　　她趁着沈让迟疑，赶忙问道：“你来做什么？”

　　沈让抿了抿唇，道：“时候到了，我带你去皇陵。”

　　云羡点点头，道：“既然要走了，也就不怕什么麻烦了，对不对？”

　　沈让拗不过她，便没再说话，只侧身上了马车，策马而去。

　　“你先歇歇，皇陵那里……容洵都安排好了，不会有麻烦。”

　　“嗯……”云羡低低应了，睡意却是全无的。
　　*
　　到达皇陵的时候已是半夜了。

　　云羡和沈让一路摸着黑进了先帝的陵寝，果然没遇上什么阻拦。

　　进入陵寝之后，沈让将事先备好的蜡烛点燃，他四处看着，不觉道：“这里果然与我们当初来时挖掘的那个皇陵一模一样。”

　　云羡咬着唇，哆哆嗦嗦的将那棺椁上放着的七彩琉璃宝盒拿起来，她长吸一口气，缓缓将那宝盒打开，只见里面果然放着一封信。

　　这是容洵给她的信里说的，他想对她最后说的话。

　　如果他能来，将来便有无尽的话可以说。如果他来不了……

　　云羡不敢再想，只鼓起勇气将那信笺打开，只见里面赫然写着八个字：顺应天时，方可解脱。

　　她的唇微微颤着，全然没有发现沈让已凑了上来，目光也死死的盯在那信笺上。

　　“顺应天时，方可解脱……”

　　沈让若有所思的念着，半晌，他突然抬眸，道：“真没想到，这八个字，竟是容洵写的。”

　　云羡没说话，只低头将那信笺折好，贴身放着，便自去找了个角落坐着，等着那最终时刻的来临。

　　她现在相信，今日，真的是开通时空之门的时候了。可容洵……他真的会来吗？

　　沈让看了她一眼，也不打扰，只斜靠在棺椁之上，闭目养着神。

　　云羡的心却是悬着的，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墓室门口，可容洵始终都没有出现。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许已临近午夜了。

　　只听“咚”的一声，那放在棺椁之上的七彩琉璃宝盒突然打开了，瞬间，炫丽的七色光彩便照亮了整个墓室。

　　如果不是在古代，说这里有人蹦迪云羡都是信的。

　　那光彩流转着，扫过云羡和沈让的脸，又缓缓停了下来。七色光彩汇集在一处，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像是在指引着他们走过去似的。

　　这光柱与他们来时的璀璨光芒完全一样，云羡依稀还记得，当初她甚至怀疑自己是看到了太阳。

　　云羡眯了眯眼睛，还未反应过来，便见沈让已朝着那光束走了过去，他脚下一顿，回身看向她，招手道：“云羡，快过来！别愣着了。”

　　云羡脚下迈了一步，又立即停了下来，她看了门的方向一眼，摇了摇头，道：“你先走罢，我要等容洵。”

　　沈让无奈而失望的看着她，道：“容洵让我带你先走，他会赶来的。”

　　他说着，便大步向云羡走来，一把攥住云羡的手腕，道：“他的信里不是和你说了，要你和我走？”

　　云羡抬眸看向他，不自觉的向后一退，道：“我想再等等，他不来……我不安心。”

　　沈让的目光似是被她的举动刺痛，他苦涩的望着她，道：“云羡，你听话……”

　　云羡松开他的手，道：“你先走，我很快就来。”

　　“你以为我会信？我就那么蠢？”沈让苦笑着道：“我一离开，你就会回去找容洵吧？”

　　“不……”

　　沈让逼近了她，一把捏起她的下颌，迫使她看向自己，道：“云羡，你比我更清楚容洵的处境，他来不了了。”

　　他蹙着眉，面容冷酷到可怖，诘问道：“今日萧叙白就会攻占皇城，你以为，容洵还出得来？他有那么大本事？旁人也就罢了，他是皇帝！谁都能逃，你可以，我可以，哪怕是福瑞都可以，只有他容洵不行！”

　　他咬牙切齿道：“容洵，他必死无疑！”

　　“你住口！”云羡猛地打了沈让一耳光，道：“他死了，我也不会独活，大不了我们一道死，也没什么。你只活你的，别管我！”

　　沈让擦去唇角的血渍，也不理云羡挣扎，只死死的拖着她朝那光束走去。

　　他不管，哪怕她恨他也没什么，他要带她走，他要让容洵知道，哪怕他贵为皇帝，最后能和云羡在一起的人，也是他沈让。

　　云羡拼命挣扎着，整个身子都拖到了地上，可沈让力道太大，她根本没法挣脱他。

　　“你放开我！”

　　云羡哭喊着，可沈让置若罔闻，只一步一步的拖着她向前走去。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没想到最后一刻，他还是顺了容洵的嘱托。

　　没办法，哪怕他再恨容洵，也不得不承认，容洵是真的为云羡好，而容洵看人，也算是堪破人心。

　　“别怪我……要怪，就怪容洵他命不好。”

　　沈让说着，突然手上一痛，只见云羡不知何时拔下了头上的珠钗，将那珠钗深深的扎进了他的肉里。

　　沈让正打算不理会，便听得外面传来车马之声，听上去，还有不少人。

　　云羡立即挣脱起来，她见沈让不肯放开，便用珠钗抵着自己的脖颈，恨恨道：“你若定要带我回去，便带着我的尸体回去！”

　　沈让手上不肯放松，咬牙道：“你听这外面有多少人，定是萧叙白的人追杀了容洵而来的，你若冲出去，只怕咱们都得死！”

　　云羡不卑不亢道：“那我等你走了再出去。”

　　“你……”

　　沈让一时语塞，依旧攥着云羡的手腕，只是换了方向。

　　两人来到墓门处，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可外面除了打斗声、马鸣声，什么都听不到。

　　“容洵狗贼，快滚出来！”外面突然有人喊道。

　　云羡一愣，猛地推开沈让，道：“你快离开，不必管我。”

　　她说着，便作势要出去。

　　沈让略一迟疑，眼见着那光柱越来越微弱，再顾不得别的，上前用手刀猛地砍在云羡脖颈上。

　　云羡瞬间便倒了下去。

　　他抱起云羡，快步朝着光柱走去。

　　光柱瞬间将他们包围，云羡闭着眼睛，泪水却从眼中悄然滑落，可她却动不了……哪怕用尽了一切力量，她也无从挣扎。

　　隐约中，她仿佛听到墓室的门被打开，好像有人在唤她的名字，可是她却再也听不清了。

　　*
　　一年后。

　　云羡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中的资料发呆。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校园里有个男生向女生求婚呢。”

　　“这有什么稀奇的？现在的零零后都了不得啦，和我们那时候不一样咯。”

　　“那个男生可是第一次见那个女生呢，说是一见钟情。我看啊，就是见色起意。云教授，你说是不是？”

　　云羡突然被cue到，猛地回过神来，道：“说不定，是宿世情缘呢。”

　　那两个教授一愣，没想到一贯理智的云羡会说出这种话来，其中一个反应快些，笑着道：“云教授肯定是古装剧看多了，连宿世情缘都信。”

　　云羡抿了抿唇，轻笑着摇了摇头。

　　突然，她的手机一亮。

　　云羡打开手机，上面有一条短信，是一串从未见过的电话号码发来的。

　　这种年代了，除了骗子和银行，谁还用短信哦……

　　云羡正打算把它删掉，可手上一滑，将那短信点了开来。

　　是一封邀请函。

　　“楚洵粉丝见面会……”

　　云羡轻声念出来，眉头微蹙着，说：“楚洵是什么人？又是选秀出来的？”

　　一旁的两个教授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连楚洵都不知道？他可是今年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影帝！帅的不要不要的。”

　　她说着，从手里找出一张照片：“喏，就是这个，我的爱！”

　　“啪！”云羡手上一抖，手机掉在了地上。

　　“云教授，你没事吧？”

　　“我没事……”云羡的泪水忍不住的流了出来，她笑着道：“我只是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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