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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撩人
作者：再枯荣

本文文案：
花绸那年与母亲上京投奔远亲，到了奚家，她忽然长了辈分，多了个小侄子。
小侄子会把攒下来的月钱都给她，追在她裙子后头黏糊糊的喊姑母。
花绸心怀感激，手把手教他写字，引得满府咋舌称奇，平日坐不住的小少爷竟然在书案前坐了两个时辰！
但出嫁那日，最孝顺她的侄子没来送，花绸扫一眼人堆，失落而去。
婚后不久，奚府生变，听说侄子整日浑浑噩噩醉生梦死，花绸想了又想，不顾夫家反对，拿着竹鞭子来接他：“桓儿，跟姑母回家。”
奚桓冷笑涟涟：“我早就没有家了。”
奚桓自幼金尊玉贵，直到入仕为官，权势美人更是唾手可得，唯有个妄念，不曾得到。
等到姑父获罪问斩，他将来提亲的人赶出门去，走到花绸屋里，趁她睡着，亲她红馥馥的唇，执迷地盯着她：“别人算什么，我想要的一直是您。”
【食用指南】
谨小慎微小姑母×疯狂克制小侄儿
男女主五服之外，没有血缘关系
HE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花绸，奚桓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是毕生妄想

立意：斩断荆棘，踏破铁鞋


1.  凤来朝（一）   恼她，恼蝴蝶……

　　京城那时候是春末，将热未热，下晌太阳西倾，离屋檐有些近，压得人心里闷燥燥的不痛快。　　

　　花绸与她娘就是赶上这时节进的京，由扬州来，雇了辆马车，路上颠沛了两个月。大约是这个原因，花绸对锦绣京师总是隐含憧憬，躲在马车里，偷么将帘子撩开条缝往外瞧。

　　只见两侧红墙绿瓦上光影扑朔，最终落在两扇泼绿大门前，院墙上半露风柳，巧遮金树。

　　这头下了车，是她娘奚缎云上前去扣的门，花绸只在石阶下等候，梳着乌蛮髻，不缀珠翠，生得玉容冰雪肌，一双杏眼骨碌将周遭顾盼一圈，下唇半藏着一颗小痣，仿佛戳破一脸娴静，涌出的一丁点儿烂漫。

　　趁门里还没来人，奚缎云退回几步，细声叮嘱，“绸袄，你大表哥如今任着户部侍郎，是有头有脸的大官人。到了他家里，万事要小心，切勿伤了亲戚情分。”

　　花绸正点头应着，倏见门缝里钻出个小厮，眼珠子在几人身上滚了一圈，“找谁的？”

　　奚缎云端丽地福了个身，“请问这里可是户部侍郎奚大人家的府邸？我们是扬州花家，上年写过信到贵府。”

　　小厮凝眉想一阵，陡地弯了腰，笑迎下来，“原来是姑奶奶与姑妈到了，姑奶奶信上不是说十八到？府里头还预备着十八那日到城外去接呢！”

　　说话间，摆手将几人请入门内，又朝另个看门的吩咐，“快去里头说一声儿，姑奶奶她们到了！”

　　春风已辞，时值流金烁石好天气，小厮引着三人往府里头进，走到一处黄香木花墙底下，再转由几个婆子引着往二门内走。

　　花绸一路谨慎抬眼，见各处馨花玉质，白莲结碧，妙石成趣，奇树成荫，荼蘼花漫天坠，扑地舞，一片玉霄云，处处皆是春。活脱脱一个锦绣窟窿，宜酒宜诗，宜情宜梦。

　　冷不防的，不知哪里蹿出来两个奶娃娃，歪缠嬉闹，“桓哥哥，给我玩玩儿！” 

　　这时节的风总带着淡淡的花蜜香，甜丝丝地勾开花绸的笑眼，瞧着前头背对她的一副小小身板。那孩子穿的是水天碧直裰，上头银线纺着折枝暗纹，一团一团，像罩着她未来的迷雾。

　　他手上高高地拽着只蝴蝶，四五岁的年纪，却十足十的气势，撩着袍子将紧跟着的幼童踹一脚，笑声蕴含着淡淡的威慑力，“别跟着我，滚一边儿去！”

　　踹完人，转背就一头扎进花绸怀抱，脑门正好磕在她下巴上，痛得他捂着额头，连退几步，嗓子里喧起怒气，“谁不长眼？！”

　　绚烂的蝶翼从他不大点儿的手掌中跃起，像一片装点精致的幕布，朴簌簌掀开，渐渐揭露出花绸那张眉目羞镜台的脸。

　　阳光由背后把花绸穿透，像颗晶莹剔透的半熟樱桃，高出小孩儿一个脑袋，因此她歪了腰，把他的袍子拍拍，“没撞疼你吧？”

　　另个孩童朝着那蝴蝶一溜追，口里的欢呼声、脚下的雀跃声，皆如卧房里的西洋钟，宿命的齿轮吭哧吭哧地由此开始滚动。

　　花绸将眼由朝天高飞的蝴蝶调转回来，粉扑扑的腮挂着歉意，“真是对不住。”

　　红晕渐渐爬上他的小脸，两帘浓密卷翘的睫毛簌簌地动，好像整个人间都兜在他眼底。他鼓着肉嘟嘟的腮，瞧着有些恼，不知是恼蝴蝶，还是恼她，“你赔我。”

　　花绸只好捉裙蹲下来，温柔地捏捏他的腮，“回头姐姐扑一只还你。快去玩吧，慢些跑，仔细跌了跤，要疼的。”

　　他将袍子拽一拽，刻意而随意地别过脑袋，“就你们小姑娘才怕疼。”

　　言毕，他抬眉偷偷窥花绸一眼，被她发现，忙不迭地垂下去。缄默一阵后，他将黑靴踟蹰着往右边拐，那脚尖仿佛千斤重，舍不得迈出去，磨磨蹭蹭地拖延。

　　稍稍走动几步，适才跑起来，跑了一丈远，又回头。

　　婆子瞧着他笑半晌，回转过来，接着领人往前行，“这是我们家大少爷奚桓，正是皮的年纪。难得今儿撞了表姑妈，竟没脾气，要换往常啊，早摔碟子砸碗骂人了。”

　　花绸扭头瞧一眼那奚桓，见他遥遥站在一颗豆槐树下头，也在往这边瞧。两人远远一对眼，他不知怎么的，像是被人捉了脏，一股脑提着衣摆跑了。

　　好容易遐暨上房里，榻上坐着位妍丽妇人，满头珠翠，头上凤口里吐出一颗红玛瑙，正坠眉心，摇曳风情。

　　这便是奚家大房里的妾室范宝珠，因原配太太早年病故，如今是她当家。见几人进来，她懒懒地迎下榻几步，不大端正地福个身，“这两位就是姑妈与表妹？恕我无礼，还不曾见过。”

　　奚缎云忙蹲身回礼，将花绸拉上前来，“绸袄，这是你大表哥的爱妾，快问安。”

　　花绸轻垂眼皮，袅袅福身，“大嫂嫂康安。”

　　“妹妹免礼。”范宝珠虚托她一把，使身边丫头上茶果点心，媚色昏昏地落回榻上，“姑妈妹妹快请坐，还不知你们提前了两日来，大老爷今儿在户部当值，也不得空回来拜见，二位别见怪。”

　　那头里上了茶，母女俩却都拘束着不吃。

　　那范宝珠笑笑，欹身歪在炕几上，指尖下坠着把银红绢丝扇，正拨动阳光打着转，“好在我早叫人收拾了一处院子出来，姑妈与妹妹只管先踏实住下，等明儿老爷回来了，再向您请安。”

　　“嗳，多谢姨娘费心。”

　　骤听见“姨娘”二字，范宝珠脸色微凝，目光收回来，端起青釉盅呷口茶，“嗨，都是一门子的亲戚，客气什么？”

　　听这半冷半凉的语气，奚缎云恍觉自己说错了话。这范宝珠虽是长房奚甯之妾，可如今操持满府家务，最不愿听人提及妾室身份。

　　正值尴尬之际，倏闻外头窸窸窣窣的珠翠响，须臾在流金溢银的屏风后头，错出来一位曼妙妇人，狭长眼，杨柳眉，笑得十二分亲切，“姑妈与妹妹到了？我才在家听见，忙不赢地就赶来见。”

　　这位是二老爷奚峦的正妻冯照妆，奚缎云早年见过，也算老相识，忙引花绸上前拜会，“绸袄，这是你二表哥的媳妇，要叫二嫂嫂。”

　　花绸跟着乖顺福身，“见过二嫂嫂。”

　　冯照妆挥着条绣牡丹的绢子，将花绸搀起来打量，“哟，那年姑妈与姑父在京，妹妹还在姑妈肚子里呢，如今都出落成大姑娘了！快坐快坐。”

　　这般说着，走到榻上，朝那范宝珠睨一眼，笑音里似藏了软绵绵的一把针，“大哥哥与大嫂嫂成亲时，姑父与姑妈来家中坐过席，姨娘是后头纳进门的，大约不认得。”

　　那范宝珠听见，剔她一眼，不搭茬，仍旧与奚缎云说话：“从前不认得，如今认了也是一样的。姑妈与妹妹到了我家，可别见外，往后常来与我说笑才好。这时候到，可吃过饭没有？”

　　见这妯娌两个隐有机锋，奚缎云不敢造次，含笑点头，“吃过了，谢姨娘想着。”言毕，只推花绸将带来的礼奉上。

　　跟来的小丫头抱上来一个包袱皮，花绸解开，捧出一件蝶纹桃粉苏罗对襟褂递到范宝珠面前，又取一件连枝纹的紫缎掩襟衫捧到冯照妆眼前，“二位嫂嫂赏眼瞧瞧，还能凑合穿不？”

　　范宝珠不过笑笑，将衣裳折好交给丫头。

　　倒是冯照妆搁下盅，狭长的眼往下一垂，指端拂过针脚，像是喜欢，“好、真是比活计上的人做得好。表妹小小的年纪，懂事又体贴，那单家有福囖！”

　　原来花绸定了一门亲事，是嫁到京中候门单家做填房，这回上京，就是预备着等花绸年满十六好发嫁。

　　这一叨扰就是五六年，奚缎云心里过意不去，眼里也兜满愧色，“说起来还要没脸没皮地叨扰府上好几年，真是叫我无地自容。”

　　“嗨，姑妈又说这些客气话儿。”冯照妆甩甩绢子，一脸的轻快。

　　没什么不轻快的，花绸母女虽说是在奚府里住着，可与那单家商议好的，进京发嫁，单府里出银子养活。

　　横竖使不着他奚家的银两，不过是借地方住着，借人口使唤着，这妯娌二人自然没什么好讲。

　　说到那单家，冯照妆倒拂一把鬓，将胳膊肘搭在炕几上，眼皮轻坠，手上搓着绢子玩耍，“单家是好门第，又是定国候爵的门户。那单煜晗我也见过，仪表堂堂，今年二十一，过六年，也才二十七。”

　　奚缎云莞尔颔首，又见她将细细的眼角斜瞥，唇角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虽说原先娶了位夫人，不过没两年就生病去了，倒不打紧。这原配没了也有没了的好处，要不然，哪里会叫别人当家？姨娘，您说是吧？”

　　范宝珠理理绢子，勾着唇薄笑，“什么都叫二太太说了，我还说什么？”

　　榻上两张朱唇各含讥讽，两对笑眼暗藏软剑，榻下有奚缎云应答如流，花绸独自坐着，说不上话，兀地将整副弱骨头往椅背上缩一缩。

　　冯照妆窥见范宝珠两团胭脂浮在煞白的腮上，愈发得了意，“好在呢，这原配死了，倒死得干净，膝下无子无女，表妹用不着给人当继母，乐得自在。不像我们府里那位活祖宗，成日把姨娘气得心肝暴跳，也拿他没法子。”

　　这回连奚缎云也不知如何搭话，只陪着笑脸，端起茶来遮了半张脸，妄图躲避着妯娌间的暗涌。

　　刚搁下盅，又听冯照妆追着眼过来，“大少爷就是早年大嫂嫂为我们奚家生下的嫡长子，姑妈还记得吧？他的名字还是大哥哥写信到扬州请姑父给起的。”

　　奚缎云见避不过，只好轻笑点头，“那年大少爷出生，请花绸她爹给取的奚桓，掇菁撷华，高出云表，曰桓。”

　　两个人你来我往间，讲的都是些范宝珠进门前发生的故事。她冷坐一旁，另提起，“说是掇菁撷华高出云表，可都五岁了，连个字也不认得，再不肯踏实一刻坐在案上听先生讲学的。”

　　原来范宝珠过门这几年，还不曾生下个一儿半女，因此说到孩子，笑容有些恹恹。

　　花绸插不上嘴，沉默不语地坐着，恍见她娘递来眼色，便忙把案上摆的一个包袱皮捧上去，“听见府上有两位少爷，我做了几双靴子带来，嫂嫂们别嫌。”

　　将包袱皮揭开，里头有正好有几双软缎靴，一双月魄的捧给冯照妆的小儿。另取出一双灵俏活泼的虎头鞋，大红的缎子，黑线绣着滴溜溜的眼，一瞧就是婴孩儿穿的，给了范宝珠。

　　她笑颜温婉，嗓音甜滑，只是带着怯，“这双是做给未来的三少爷穿的，我手艺不好，嫂嫂要是不喜欢，扔了就是。”

　　恰好范宝珠边上一仆妇凑了来，接过鞋去，眉梢含喜，“这正好，老人们讲，有一双鞋，必有一双脚。姑娘做这双鞋，必定就有个三少爷来配它。小姐，这是天缘凑巧的好事情，快收着！”

　　范宝珠这才精气神随腰端起，有几分亲热地抓着花绸的手轻拍，“好妹妹，多谢你费心。”

　　包袱皮里只剩得一双黑缎短靴，靴口用金线走了一圈祥云，蜿蜒的纹路勾勾缠缠，错综复杂。

　　仿佛是奚桓脚下的路，在他焦急的心里好像永远没有终点，跑得他一颗心险些蹦到嗓子眼儿。

　　好容易跑进院里，喝了满腹西风，却不急着进门，先走到右边廊下，朝丫头打听，“家里是不是来客了？是不是一个穿茶色长衫、玉白素面裙的姐姐？”

　　莺燕里转过来一位妙女，伸手将他肉乎乎的脸掐一把，“咱们大少爷真是神了，怪道早年算命的先生讲少爷是人中龙凤。”

　　他偏着脸，将她两个指节从脸上甩下去，眉宇里攒着股厌嫌，“你只说是不是？”

　　“是是是，在姨娘屋里说话儿呢。”

　　奚桓听见，刚刚缓下去的心又蹦起来，跄济到正屋那片金线绣八宝莲花的门帘子前，他顿了步，拂整衣袍，不高的身板硬生生挺拔成一棵松。

　　后来追忆起来，奚桓自己也觉得好笑，似乎每次见到花绸，他都恨不得能一夜长高、长大，坚壮得能为她撑起一片天。




2.  凤来朝（二）   他在心里静悄悄地原谅她……

　　轻蝉声声，聒噪出闹喧喧的下晌。太阳渐西，春燕在廊，风带着蜜香卷入厅堂，调皮地掀动女人们十光锦色的裙扉。

　　比风更调皮的，是奚桓乔做出的大人模样。他反剪着胳膊，端正地走到榻下作揖，“儿子不孝，叫二婶与姨娘操劳这几年。”

　　一阵突兀的安静袭来，将每个人的脑子都搅得稀里糊涂。不知是谁先憋不住，陡地“噗嗤”笑出声。

　　原来是奶母子余妈妈，在屏风前头笑得直拍膝，“我的宝少爷，您是到哪里学的这一腔话儿？兀突突的，您同姨娘婶婶说这个做什么？”

　　旋即，满室里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疏远的范宝珠也遮着扇面笑不住，“桓儿，哪个丫头教你的，把她提出来，我非打她！”

　　冯照妆伏在炕几上，肩头笑得直发颤，歪过脸睇住他小小的身板，“桓儿，你是要去考状元呀还是要出远门呀？到我们跟前这一通孝顺，说的什么话儿？”

　　一片嘻嘻莺声将奚桓的小脸嘲得通红，这话是他打他祠堂里听来的，他父亲奚甯，站在满门祖宗牌位前捻香嘀咕了这么一句。

　　他原想学出来，装点出几分沉稳模样，万想不到反遭这一番嘲逗。

　　一把小小的骨头踞蹐仓惶地立在榻下，鹘突间，他偷偷回首，见花绸躲在一条帕子后头，浑身颤颤巍巍地，也是在笑！

　　他像被人戳破一个精心装点的谎言，猝然恼羞成怒，随手在榻上抄起一只冰纹白釉盅，狠狠砸在地上，“有什么可笑的？！”

　　“砰”一声，屋里噤了声，范宝珠瞧他生了气，有些讪，忙把笑敛了，端起柳腰，口里噞喁嘀咕，“怎么在客人面前发脾气？瞧把你姑妈吓得一跳。”

　　奚桓抬起寒噤噤的一张脸睨她一眼，小小的个头，却拔出千丈高的气焰。

　　范宝珠避开眼，腮上白白的，空浮着一层胭脂，嗓音坠下去，倒有些怕他似的将声音一再放低，“表姑妈给你带了礼，你倒甩脸子给人看。”

　　后头一排槛窗大敞，奚桓旋身，瞧见柔软的阳光抛进来，将花绸的侧颜镶滚了一条柔软金边，照亮她腮上细细嫩嫩的绒毛。

　　她在他心里，成了颗粉嫩的半熟蜜桃，一口咬下去，满嘴里甜甜的汁水。于是他嘴馋地吞咽两口唾沫，走到奚缎云跟前作揖，“侄儿奚桓，恭请姑母康安。”

　　“错了。”榻上传来冯照妆嘻嘻的一把轻嗓，也有些怕他，要笑不敢笑，“这是你姑奶奶，那位大姐姐才是你姑妈。方才你二弟来见过，他也叫错，你也叫错。”

　　“姑妈”二字像一记闷棍儿，兜头朝奚桓敲来。他晕头转向地，倏而觉得那颗甜甜软软的水蜜桃悬在了枝梢，猛然拔地高挑，离他八丈远。

　　他失去了一个漂亮的玩伴，此时此节，他的失落只能这般注解。

　　他不高兴了，挪两步过去，不端不正地朝花绸作揖，“侄儿奚桓，恭请姑母康安。”

　　说到“恭请”二字时，把下头的话囫囵滚出喉间，好像不耐烦，自个儿蹒着小腿，踅到对过椅上坐着，脸上挂着不乐意。

　　花绸到底不知哪里得罪了他，暗忖大约是下晌进府时，园中多了那两句嘴惹得这魔王不高兴。眼下只将个雨润红姿的下巴低低垂着，再不敢多讲一句。

　　局促的安静里，范宝珠窥一眼榻角搁着的那双虎头鞋，不知是发了善心，还是要在客人面前立立威严，提起另一双黑靴冲奚桓扬一扬，“亏你姑妈给你做了这一双鞋，你见了人，这般没礼，要是我，将鞋丢到池子里去，才不给你！”

　　金线云纹一闪一闪地，将奚桓的眼拔弄过去，那对黑漆漆的瞳孔一霎亮起来。

　　可朝花绸调目过来时，又想起她方才也跟着笑，把他“男子汉”的一颗自尊心笑得没了体面。

　　他还是恼，将一条腿搭在梳背椅的扶手上，把脸朝向窗外，“那你就扔了好了，谁稀罕？这样的鞋，我没有那一堆，也有那一堆！”

　　花绸抬眉，透过密密的睫毛，窥见他气鼓鼓的腮，心里暗笑，面上不敢，只朝范宝珠吐着体贴的话，“范嫂嫂，这料子也不大好，穿上恐怕磨脚，扔了也不妨事的。”

　　廊下双燕斗衔泥，叽叽喳喳地，吵得奚桓心烦。

　　更心烦的是，范宝珠折了鞋面，递给身边站着那年轻妇人，“这么好的针脚，扔了多可惜。月琴，我记得你儿子也这样一般大的脚，拿给他穿去，别辜负了他姑妈的心意。”

　　奚桓骤听，小脑袋瓜不由自主地拨过来盯着月琴，眼睁睁瞧着她接过黑靴，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喜气挂在眉梢，活脱脱像是对他的挑衅。

　　厅内孩童意气，妇人莺语，太太少爷们都打了个照面，只是奚甯奚峦两位老爷还不曾见到。

　　范宝珠说不必等，先打发花绸母女二人吃了晚饭，安排住到了二门内离莲池最近的一处院落。

　　这偌大的池子叫风雨湖，院题匾额名“莲花颠”，夕阳坠落，阑干掐月痕，因临水，又是初夏，蚊虫格外多。

　　花绸瞧她娘在正屋内整理行装，自个儿握着把蒲扇在帐里打蚊子，“娘，这范嫂嫂虽是庶女出身，可也是鸿胪寺少卿家的小姐，怎么会嫁给大表哥做妾？”

　　奚缎云一头把衣裳折在靠墙的柜橱内，一头笑，“你不知道，这范宝珠从前在闺中时就爱慕你大哥哥，扬言非他不嫁。这范家呢，又想攀你大哥哥的势，就借机将此事宣扬出去，闹得满城风雨，说他家女儿如何如何茶饭不思，如何如何相思成疾。”

　　“倒还有赶着上门做妾的？”

　　奚缎云阖了箱笼，擎着银釭走回帐间，“那得看是什么样的门第。闹成这样，你先大嫂嫂是个心善的，不忍心见她老死闺中，就一味劝说你大哥哥抬她进门。你大哥哥也是个正直的，想着抬她进来，好吃好喝待着就是。”

　　花绸独在卧房里坐着，将自己缩在床角，帐中透着慵昏的烛光，罩在她荏弱的肩上，显得有些可怜，“我好像记着，原先的嫂嫂比眼前的这位范姨娘好看许多。”

　　“你那么小还能记得？那回是你大表哥到扬州查办税务，膝下还没桓儿，就将你大表嫂带着一道去玩耍。就住在咱们家，你爹那时候还只是县丞，家里清贫，他们夫妻俩倒不嫌，在我们家住了近一月才走。”

　　“我那时四岁，怎么不记得？”花绸抱着膝，拂理着裙，“她相貌好，待人亲切，相貌与大少爷有几分相似。”

　　说到此节，奚缎云嘻出声，端着个白玉香炉过来，与花绸一齐牵了被角熏香，“那个魔王，小小年纪，竟能将长辈拿捏住。要不说女人呐，还是有个好娘家最要紧，你瞧你先大表嫂的出身，内阁首辅的女儿！如今就是她没了，凭他是谁，也不敢给她儿子苦头吃。”

　　“我瞧这侄子也不简单，”花绸旋了个腿，软软跪在翠绿的褥子上，穿着藕粉的纱氅，像绿池清波里冒出来的水芙蓉，“您瞧他，五岁就跟个霸王似的，谁都怕他。只怕大了不好管束，倒成了那起纨绔子弟，带累家里。”

　　奚缎云将被子搁下，又取了个织金锦软枕来熏，“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譬如你大表哥，现任着这么大的官，如此风光，独子却五岁了还没启蒙，大字不认得一个。”

　　说着，她将额头抬起，上头无端端挤出几条细纹，也挤出个凄凄婉婉的笑颜，“我们丫头倒好，十岁的年纪，却比那些十七八的还懂事。只可惜，你爹去得早，没有造下个好娘家让你依靠。”

　　“娘说什么呢？”花绸捡起扇，一个胳膊圈着双膝，展放细眉，“爹虽是个小小县官，却为官清正，我走到哪里，心里都为有这样的爹骄傲。”

　　“娘只怕，往后你嫁到单家，娘回了扬州，你在他们家受欺负。那单家虽在朝廷里没多大实权，可好歹是有个世袭罔替的侯爵在。那单煜晗，听你两个表嫂讲，生得仪表堂堂，眼下又任太常寺丞，从五品的官，这样的人，少不得风流。”

　　“他风流他的，我往后嫁过去，操持好家务，照顾好他的起居，总不会有错。既没错，谁还找茬欺负我不成？”

　　月在中霄，香闺静掩，这就算在京城落了脚。窗外的月魄爬在花绸尚且豆蔻的脸上，恬静里总有几分迷惘的期盼。

　　盼来明日，拂晓清晰，天际散出濛濛薄光，太阳藏在将来未来之间，浅浅地迷照轻烟。

　　前夜听见主家老爷奚甯要来请安，奚缎云与花绸大早便起来等着。

　　柳底花前，花绸梳着单螺髻，轻攒一朵西府海棠，穿的是檀色苎麻对襟衫，尚且贫瘠的胸口裹着一件月白的抹胸，下头扎着樱花粉细棉裙。

　　正在院门对着的风雨湖畔坐着扎鞋样子呢，与她一般大的小丫头椿娘，拿来条水天碧的披帛挽在她肩上，“姑娘，做活计就在房里做嘛，跑出来做什么？太阳没出来，还是冷的。”

　　“不妨碍，倒亮不亮的，屋里做还得点灯，费蜡烛，出来借借天光，还能吹吹风。”

　　说话间花绸捧着个绣绷给她瞧，上头绣的是一只瑞兔，窝在草堆里。

　　椿娘接过来，指端拂过繁脞的走线，“姑娘真是不得了，如今做绣活连花样子也不用描。这是绣来做什么的？”

　　花绸接过来，坐在块太湖石上，轻提起坠在池子里的披帛，“绣几个补子，给大少爷做件袍子。昨日那双鞋他不是不喜欢？”

　　“那是他自己不喜欢，又不是姑娘没给他，何苦劳累？”

　　椿娘抽了裙带上挂的帕子，掸掸太湖石上的灰，挨着坐下，偏着脸瞧她苦笑涟涟的侧颜，“寄人篱下，人人都要顾及到，没道理别人都有，就他没有。昨日厅上你也瞧在眼里的，那是个霸王，快别惹他。”

　　回想那霸往昨日的做派，椿娘撅着嘴，颇有些恼气，“那位大少爷，真是不懂礼数，还是大家的出身，对着长辈行礼，那么不端正。”

　　可见背后不能说人，刚斜眼，就见一锦衣华服的男人牵着奚桓的手绕岸而来。椿娘轻吐舌尖，暗里掣一下花绸的胳膊。

　　花绸瞥见，忙搁下绣绷迎上前拜礼，“大表哥崇禧！”

　　这奚甯二十七的年纪，眉宇与奚桓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温良中透着股冷冷清清的威慑力。唇上留着一字须，笑起来，像风拂柳岸三千里。

　　他丢开奚桓的手，作揖回礼，“表妹长这样大了，远一瞧，还没认出来。昨日我在户部当值，因归家太晚，一时没来给姑妈表妹请安，请勿怪罪。”

　　花绸连连福身，婉约娴雅里还带着稚嫩，“叨扰表哥一场，哪里还敢受表哥的礼？”

　　两个人表哥表妹地寒暄客套一阵，奚桓躲在奚甯背后正翻眼皮，倏然被他父亲一把揪出来，“桓儿，还不快给你姑妈请早安！”

　　因奚甯力道大，将他扯得站不稳，两个小腿歪歪斜斜趔趄几步。花绸见状，忙伸手稳住他的肩，仰起小脸冲奚甯笑，“表哥，不讲这些虚礼。”

　　“不是讲虚礼，”奚甯见昔日跌跌撞撞学步的小姑娘出落得端丽有礼，愈发觉得膝下孽障不争气，直拿眼杀他，“我昨日归家听见宝珠讲，这孽障在厅上对长辈无礼，今日特带他一起来给姑奶奶姑妈致歉。”

　　说着，提起奚桓的肩膀绸子，将他小小的身板拔得笔直，“孽障，还不给你姑妈行礼！”

　　奚桓被他父亲攥在手上，自觉在花绸跟前颜面扫地。又不敢恼父亲，只把两个恨眼照着花绸，端端正正地弯腰作揖，“侄儿昨日失礼，请姑妈宽恕。”

　　给他这么一瞧，花绸心里发了颤，忙去托他的手，“快请起快请起，姑妈没往心里去。”

　　“姑妈”二字像把软刀子，往奚桓小小的心脏戳了戳。他很有不服气，这个小姑娘，分明大不了他几岁，凭什么无端端做了长辈？

　　但碍于父亲，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心里恨她恼她。

　　可下一刻，奚甯执起他的小手交到花绸手中，“叫姑妈牵着，咱们进去见过姑奶奶。你瞧姑妈，只比你大五岁，却比你懂事许多。眼前你一个字不认得，姑妈却两三岁就开始跟着你姑爷爷学了一肚子的好文章，往后，多来向姑妈请教。”

　　他软乎乎的手落在花绸如锦似缎的掌心，温暖柔软的触感一霎便驱散了他的恼意。

　　不过匆匆须臾，那双金云纹的靴、她莫名其妙长他的辈分、以及她的嘲笑，他都忘了。

　　他已经在心里静悄悄地原谅了她。




3.  凤来朝（三）   姑妈，很快我就能长得比……

　　门外筛风，细吟亭树，蝉声到衡宇，炽烈的阳光撒了满院，带着醉靡靡的各色花香，烂熟馥郁。　  

　　来这几个月，花绸依着奚缎云的话，无事难得外出。平日只在院内做针线，莲花颠也素来无客，只是隔三岔五奚桓与他父亲奚甯来请安。

　　几个月奚桓倒是长高不少，无奈花绸也在长个头，他还是抵在花绸下巴处，对此颇有不满。

　　眼前穿着暗红羽缎袍，扎着腰带，出门前叫丫头梳得油光光的髻，一切都十分体面。风光地把手交落在花绸柔然的掌心，暗里琢磨着，他们的手似乎软得不一样。

　　就好像，他是刚抽出的嫩枝，迟早会坚壮，而她是日渐兴艳的一束桃花，本来就是软的，“姑妈，你的手好软，没骨头似的。”

　　花绸牵着他，略垂眼皮看他浓密的睫毛卷着阳光，圆嘟嘟的腮鼓着，像两只忘了滚动的彩绘的蹴鞠，呆怔怔里有股活泼气。

　　她轻提裙边，噙着抹笑，“桓儿的手也软。门槛高，留神看路。”

　　“噢。”他口里应答，却在心底里琢磨她的笑，她好像对谁都这样笑，温柔和煦里，总带着点疏离。

　　还没琢磨明白，倏地叫奚甯在后头拍了下后脑勺，“噢什么噢？姑妈提点你，你就‘噢’一声儿？我往常就这么教你规矩来着？”

　　“谢谢姑妈。”他垂首，须臾又仰起脸，一眼不错地盯着花绸。

　　在奚甯孜孜不倦的教诲下，奚桓渐渐适应了“姑妈”这个词，吐息时要先将嘴唇圈起来，咕噜咕噜的，像一尾鱼在对着岸上的主人吐气泡。

　　他盯着这颗半红甜杏、将熟蜜桃、待艳桃花……他有好多好多的比方来形容她，唯独描述不出她的手，他只感觉，想要在这只温软的手心里长大。

　　他迫切地想长大，于是趁奚甯跨上廊庑的功夫，轻轻掣了花绸的袖口，“姑妈，你蹲下来。”

　　花绸不解，往他脚下睨一眼，“怎么了？踩着裤管子了？”

　　“你蹲下来嘛！”

　　陡地又听见奚甯冷冷的嗓子由廊庑下砸来，“什么你呀你的？你再没教养，我现去请个师傅进府打你手心！”

　　奚桓瘪瘪嘴角，复将花绸酡颜的袖口拽一拽，“您蹲下来嘛，我想高一点看您。”

　　风浪轻轻将花绸拂低，她捉裙蹲在他面前，比他挨了半个头。这一刻，奚桓又觉得她像只楚楚可怜的黄莺。

　　他抬手摘下她髻上的秋海棠，捻在手上转一转，“很快很快，我就会长得比您高的。”笃定中带着坚毅

　　大约小孩儿都爱比高，仿佛所有挂在枝头的梦境，只要长高就能够到。

　　花绸笑颜不改，随口答应着。奚桓叫她笑得发臊，又把海棠簪回她髻上去，语气带着几分冷淡，“您不信我？瞧我爹，他多高啊，奶妈讲，只要我多吃奶，要不了几年，就能长得像爹一样。”

　　这回花绸受了惊，止住笑，轻提眉黛，吐吐舌，“你还吃奶啊？”

　　那截粉馥馥的舌头像一尾旖旎的鱼，讨厌地滑出来，嘲弄奚桓一番，又滑回去。

　　他的自尊心再度支离破碎，憋着把哭腔，迈着小腿跨门进去，“爹，我不要奶妈了！”

　　那奚甯正在榻下给奚缎云请安，闻言额心倏展倏叠，咽着一口气，将他一把提到跟前来，“胡闹什么？快给姑奶奶磕头！”

　　说着就将其一脚踹到地上，奚桓顿觉心也疼，屁股也疼，呜哇一声哭出来，捏着袖管擦眼泪，嘴里磕磕绊绊地，“恭请、恭请姑奶奶、福安。”

　　奚缎云狠嗔奚甯一眼，忙朝屋外喊：“绸袄、绸袄，快带你侄儿出去玩。哄哄他，哭得可怜见的。”

　　像是被她一眼瞪活，奚甯翻滚着血液，不自在地落到一根折背椅上，“叫姑妈见笑了，这个孽障，白白辜负了姑父取的好名字。”

　　屋里没有丫头，奚缎云亲自搬了炉子瀹了盅茶捧给他，“快不要这样讲，你姑父在世时，常说你与乔姐这样的龙凤合配，生下的孩子必定也是人中龙凤。”

　　少顷，她捧了茶凑到跟前，奚甯吓一跳，避开眼，将屋子环顾一圈儿，“姑妈跟前哪里能没个人伺候？您只顾推，可满园里就椿娘个小丫头伺候，哪里便宜，我还是叫宝珠拨两个婆子丫头过来姑妈使。”

　　原也提过几回，都叫奚缎云回绝了，如今在榻上摆绢子，还是那句话，“不要烦，到你家来住着，已经是过分了，哪还要叫你们费心？我看宝珠倒是好的，一味地体贴我们，不要怪罪她。”

　　“姑妈也知道，自打您侄儿媳妇没了，府里没人，好在宝珠是官宦家的女儿，识字懂礼，只好叫她一个侧室出来管着家，在姑妈面前失礼了。”

　　“虽是妾室，可正如你说的，官宦家的庶女，操持家务却十分妥当。”

　　奚甯端着盅，眼珠子在她身上滚一圈儿，见其不到三十的年纪，分明风华正茂，身上却穿得朴素。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把眼搦到油光光的地板上，点点下巴，“婆子倒罢了，姑妈跟前必定是要个人使唤的，就叫个丫头来。那年我与大乔去扬州，您又是收拾屋子、又是烧饭铺床地招呼我们，大乔要是在天上瞧着姑妈来，我却如此轻怠，也要怪我。”

　　二人年纪相当，奚缎云摇着素面绢子，笑意绵绵的，十足十是位体贴的长辈，“你在朝廷里有事要忙，不必管我们，丫头我收下，别的不要送。”

　　屋里熏着香，袅袅轻烟里弥漫起一阵相对无言的尴尬。

　　想了半晌，奚甯长眉低垂，有些没话找话，“侄儿前两日在户部见到单煜晗，品貌倒不错，只是年纪与表妹不配，侄儿多嘴问一句，表妹尚且年幼，何不慢慢寻一户原配正房人家？”

　　提起这桩公案，奚缎云满面愁容，“你也晓得你姑父，一向为官清廉，没攒下什么家底。那年兀地没了，家中连体面发丧的银子都没有。碰巧单家侯爷走到扬州来，垫了银子发丧，又说他家有位公子，媳妇没了，正要续弦，就将我们绸袄说了去。”

　　叹息里，她两侧的珍珠坠珥晃出一点光，落在奚甯眼中，将他漆黑的眼点出一丝急色，“没钱发丧，姑妈怎么不写信上京给我？”

　　“耽误不起呀，天气大。”奚缎云拈着帕子蘸下眼角，苦笑涟涟，“就当是报单家的恩吧。况且这单家的门第也好，要没这一出，我们绸袄小小县令之女，如何能高攀侯门？”

　　奚甯垂首片刻，将刀削的下巴点点，“这单家门第是不错，单煜晗现在太常寺当差，虽与我不相熟，可一向听闻他品行不错，只是有个克妻的名头。”

　　“我们倒不信这些，只要他人好就好。”

　　“我在外头必定留着心，倘若有不周到，表妹还小，姑妈慢慢再给她拣位好夫婿。单家的银子使了多少，我们奚家来还，没什么要紧。”

　　偏西的阳光熨帖着奚甯半张脸，滚滚浮动的暗尘中，谢的谢过，叙的叙完。廊檐的影斜斜地扑在窗上，仿佛谁的手伸来敲窗，提醒着时辰已到。

　　奚甯踟蹰着拜礼出去，在池畔寻着奚桓就要走。奚桓正美滋滋瞧花绸与椿娘翻花绳玩儿，腮上还挂着泪痕，一听要走，瘪着嘴，仿佛太阳坠到西山后，天就要塌下来。

　　奚甯暗里瞪他，“你姑妈满肚子诗书，你大字不识一个，才瞧不上跟你玩儿。你回去，老老实实在案上给我练几个字，我放你园子里来。”

　　奚桓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父亲吹胡子瞪眼，只得委委屈屈地跟在奚甯背后，一步三回头，瞧见花绸坐在太湖石上，朝他摆手莞尔。

　　他想喊她，用洪亮激昂的声音回应她的笑。可她坐在石头上，衣裙与芰荷相染，好道个蓬莱神仙，不被凡人的悲喜喧扰。

　　最终他也只好笑着挤挤眉，迎风摆柳的间隙里，阳光斑驳地跳跃在他脸上，生动顽皮。

　　鎏金的天在他还没长开的眉头里愈发热起来，蝉声日渐兴盛，一潮一浪地高涨，总归是滚来了一阵雷，很快，噼里啪啦的雨声，轻敲绮窗。

　　奚桓叫他父亲押在屋内学写字，硬是憋不出一个屁来。若给他字帖叫他临摹着写，倒是像模像样，可离了字帖，是字认得他，他不认得字。

　　气得奚甯将他困在屋内，不许他跨出院门半步。他成日醒也无聊，睡也无聊，提着个竹编的蛐蛐笼子抖虫玩儿。

　　玩得腻了，将笼子一扔，“你那振国大将军也没意思，咬两下须都没了，不好，不玩儿了！” 

　　说着话，身板往锦帐中一倒，懒洋洋地哼着支不成调的小曲。有个大他三岁的小厮捡起笼子凑到床畔，“少爷，要不我上园子里再给您抓去？”

　　“没、意、思。”奚桓托着长长的调子，听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掩藏着半缕咿咿呀呀的唱调。他一个猛子坐起来，两个脚在床轸板上晃荡，“哪里在唱？”

　　那小厮叫北果，生来有些机敏，支起两个耳朵听觑一阵，凑过来笑，“像是在乌宝斋里摆席唱戏呢。”

　　“摆什么席？”

　　正说话儿，见门帘子撩动，底下钻进来个十二三岁的丫头，端着白馥馥的奶，用红玛瑙八角碗装着。

　　丫头将奶捧到床前的圆案上，搁下木盘也跟着听一阵，方笑，“是在乌宝斋里，早晨听见说范家的两位表小姐与表少爷来了，太太摆了席，请了戏，连带着姑奶奶与姑妈都在那边听戏呢。”

　　骤听姑妈，奚桓跳下床，爬到临窗的榻上，推开两扇槛窗，只见下头院子里雨丝成幕，仆妇丫头们在蜿蜒而下的廊里凑堆说话。

　　众多老老少少的花红柳绿，独不见姑妈。

　　他悻悻地蹲在榻上，下巴墩在膝上，偏脸瞧丫头，“采薇姐姐，你这几日在园子里头逛，有没有撞见姑妈？”

　　采薇懵懂地点点头，将玛瑙碗捧到炕几上，“见着过两回，花姑妈还给了我一条绢子，绣的紫薇花。”

　　“那，”奚桓一屁股落在榻上，将两个膝抱着，“姑妈有没有问我？”

　　“倒是问了一句，我说少爷写不出字，叫老爷关在屋里不许出门来着。”

　　奚桓陡地跳起来三丈高，高高地站在榻上指她的鼻尖，“你怎么能这么说？叫人晓得你主子连个字也不会写，你脸上有光还是怎么的？”

　　忽然叫他一吼，采薇顿觉委屈，落在榻上，别过腰不理他，淅沥沥掉泪珠子。

　　他还不足惜，顺手捡了炕几上的斗笠盏砸到地上，“你丢我的脸面，不是我的丫头，将你退回给姨娘，我不要你！”

　　叮呤咣啷一阵，将个余妈妈由廊下惊了来，一瞧这架势，忙走到榻前抬手拽他，“我的宝少爷，又是谁你惹你生了气？打她一顿就好了，何苦自己恼？”

　　奚桓将手朝采薇一指，冷峭的鼻尖稍偏，“她丢主子脸面，去告诉姨娘，我不要她，哪里来的退回哪里去。”

　　那余妈妈两个眼珠子在二人身上反复拨动，瞧采薇哭得可怜，恰瞥见炕几上的玛瑙碗，忙端起来递到奚桓唇边讨好，“什么事儿值得这样动气，瞧妈刚挤的奶，热腾腾的，吃了咱们就不恼了啊。”

　　不想他一挥袖，将碗扫翻在地，愈发恼得在榻上跳脚，“我不吃奶，我长大了！你也退回给姨娘！”

　　妇人见他恼得小脸通红，又是心疼又是伤心，“好好好、你长大了，如今嫌弃起妈妈来，可你也不想想，是谁的奶喂得你长这样大？”

　　说着直拍丰硕的胸脯子，拍得晃里晃荡，“打先太太没了，就是我喂养着你，你如今才多大点儿呀，就这般没良心！”

　　奚桓静下来，挑着唇角，高高地站在榻上笑，“别说这些好听的，横竖打今儿起，我是不吃奶了，就是告诉老爷，我也不吃！”

　　那婆子眼泪软语劝他一阵，皆不管用，只得拉着采薇含泪出去。

　　屋里才没了人影，北果便将脑袋凑上来，“少爷怎么不吃奶了？听见余妈妈讲，要吃奶才长得高。”

　　窗外雨声淋淋，奚桓想起花绸吐在唇间的那截舌，懊恼地坐下来，“我不吃奶，她没了用处，是要被赶出府去的，她这才哄你个蠢材。吃奶才要叫人笑话，姑妈听见我还在吃奶，就笑我，可见姑妈五岁上头就没吃奶了，你瞧她长得多高。”

　　北果用脚尖拨开满地的碎瓷片，挨着他坐下，凝目回想，“我在园子里远远瞧见过花姑妈，个头是比咱们高些，可是少爷，听我娘讲，男孩儿小时候长得慢些，等过了十岁，突突突地往上冒个头！”

　　“真的？”奚桓将两个亮锃锃的眼斜来。

　　“可不？我娘说，女孩儿十岁下头蹿个儿，十岁上头就长得慢了。”

　　长得慢好，正好能等等他。至于等他什么，他顾不及想，匆匆乐了，一扫方才的怒火，腰带上摸下来一块和田玉丢给北果，“赏你的！”

　　北果接了玉佩，嘴角咧到了后脑勺。奚桓瞥他一眼，生等着几个婆子进来收拾了屋子，适才拽着他的衣袖，“北果，我出不去，你到园子里帮我哨探哨探，看看乌宝斋里都来了谁，姑妈都跟谁玩儿。”

　　这厢一溜烟出去，满屋里就剩了奚桓，他索性趴在窗台，紧盯着满目翠烟残雨，在那些细细水帘里，传唱着：

　　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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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明汤显祖《牡丹亭》




4.  凤来朝（四）   姑妈，我在等你~

　　小庭急管繁弦，黄花绽得编撒金钱，一派富贵里，两个娇妩戏子在亭子里甩袖婉唱，隔着一道九曲廊桥，芳喉如莺的这岸，便是乌宝斋。

　　这乌宝斋建在一弯月牙形的池畔，大大的一间厅室，屏风映影，宝阁溢彩。

　　厅内摆了两台席面，妇人们座在圆案上，联袂结裙，珠光相映。主席范宝珠不必说，身边坐的是她娘家大嫂庄萃袅，另有二房媳妇冯照妆、姑奶奶奚缎云、再有二房里的三位妾室。

　　虽说范宝珠是个庶女，又是嫁人为妾，可嫁的是如日中天的户部侍郎。因此娘家人与之总是多走动些。

　　紧挨着就是一张长案，坐着一溜半大的姑娘少爷，其间就数花绸与范家的大小姐范韫倩年纪差不离，因此能多说上两句。

　　那范韫倩原是范家大爷庶出的女儿，因娘没得早，常年在正房太太庄萃袅的膝下讨生活。如今见着同样寄人篱下讨生活的花绸，又与之年纪相当，不由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这厢歪着脸瞧花绸，声似莺歌，带着试探，“花姑妈，听说你是十一月的生辰？”

　　花绸半垂下巴颏，杏腮泛起谨慎的笑意，稍显拘谨，“十一月初一。”

　　“怪道了，”韫倩障帕憨笑，瘦瘦的脸上嵌着一对水汪汪的眼，像荒漠里的两片绿洲。她拣一样鲍螺在花绸碗里，“我一瞧你就亲切，原来与我差不多一般大，你父亲是哪年没的？”

　　满屋里又是戏子咿呀的唱调、又是大人们的高谈阔论、又是孩童的欢呼雀跃……

　　花绸细细的嗓子夹在里头，怯怯弱弱，“前年，这才到京里来投奔表哥的。”

　　韫倩朝一桌子孩童睃一眼，鼻子眉眼皱成一团，颇有不屑，“我娘倒去得早些，花姑妈要时常到我家里坐坐才好。我家里就我最年长，与这班流鼻涕的小孩儿，说不上话。”

　　她妹子范纱雾四岁的年纪，听见一耳朵，将面团揉的脸盘凑过来，正欲驳话，两个眼晃见花绸手上的绢子，帕角绣着孔雀翔，栩栩生动。

　　她乍喜，猛地蹿出去，越过韫倩，掣了来，“真好看，给了我吧！”

　　花绸猝不及防，须臾眼波里回了神，正要点头。却见韫倩将帕子由她手里抽过来，“什么你都要，这又不是你的东西。”

　　那纱雾不依，拽住帕子一角往过拉扯，“我就要！又不是姐姐的东西，凭什么你说不给？！”

　　“也不是你的东西，凭什么你要就给？你在家要什么没给？走到别人家，岂容你放肆？”

　　“这既是别人家，怎么轮到姐姐说我？！”纱雾揉揉眼睛，瘪着嘴，似要哭。

　　见状，花绸忙掣韫倩衣袖劝，“她既喜欢，就给她吧，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纱雾，快别哭，你喜欢就拿去。”

　　她一哄，纱雾像是得了助力，哭得更凶，豆大的泪珠儿一颗接一颗砸地。

　　韫倩最恨她这性子，一把将帕子抽回来，递还花绸，“别理她，她就是这个欺行霸市的性子，在家就什么都要争个好。你这回给了她，下回她益发得了势，要拿住你呢。”

　　话音甫落，纱雾扯着嗓子尖尖地嚎起来，娇嫩的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绣花针，撕破盛宴，刺耳得紧。

　　上席一众妇人听见，因问：“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听戏，怎的哭起来？”

　　纱雾泣不成声，只顾把嗓子尖尖地一再拔高。韫倩瞧不过眼，站出席来，“纱雾瞧上了花姑妈的绢子，生要抢人家的，我不许，她就不依不饶哭起来。”

　　这庄萃袅听见女儿哭，如何不心疼？忙出席，穿着金绫袄，戴着金丝宝石攒的鬏髻，大红的苏罗裙，通身的富贵，只是眼角眉梢暗藏市侩。

　　她一把捞起纱雾，抱在怀里哄，间隙里拿眼角铁扫帚一般扫韫倩，“好了好了，快别哭了，什么绢子？娘叫人绣一百条给你，好了啊。”

　　“我就要那条！”纱雾在她娘怀里扭头，愤然朝花绸一指。

　　不知何时，对面亭子戏住，满厅内都是她尖利的哭声，和风助雨，凭添恨愁。花绸与韫倩并头贴站在一处，像两只相依为命的雏鸟，可在庄萃袅的眼里，都成了扎眼的刺。

　　奚缎云见是因花绸的绢子惹的事，紧了眉头，作态把花绸训斥一番，“绸袄，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晚辈既喜欢，你当长辈的，捂着做什么？还不快给了纱雾！”

　　范宝珠素日与娘家大嫂交好，端在中间，提着不冷不淡的笑意调和，“表妹，纱雾还小，你做长辈，让着她些好不好？姑妈别恼，小孩子家的打闹，没什么要紧。”

　　乱语砸来，花绸只得把绢子塞到了纱雾手上，“纱雾快别哭，你拿好，你姐姐不是故意要说你，姐姐是为你好。”

　　她有意替韫倩开脱，可落到庄萃袅耳朵里，横竖不中听。于是冷挑眉刃，唇刀轻扬，“我们纱雾年纪虽小，可也懂事明理的，倒不像那些小门小户似的没教养，犯不着人多嘴来教。”

　　岑寂里，花绸朝她娘暗眱一眼，下巴垂下去，像是要垂进地砖的缝隙中。

　　讪了半晌，玳筵再开，锣鼓复响。却有闷沉沉的寂静，盘桓在花绸与韫倩之间。

　　渐渐胡笳合鼓，敲停了雨。空气里蕴凉，花绸听着上席庄翠袅细细尖尖的笑音，打个冷颤，与椿娘耳语，要回房加衣裳。韫倩也无趣，带着丫头一道离席。

　　两个人轻步落韵，踩着粗墁石板路满地的水洼。花绸侧睐她，寂寥的笑颜带着歉意，“对不住，方才席上你分明是为我抱不平，我却连句话儿也不敢替你说。”

　　“话儿、话儿……”韫倩卷着舌嚼磨着这两个字，好笑起来，“你会说京里的话儿了？”

　　“来了这几个月，听也听会了。”

　　“不妨事，”韫倩挽着她的胳膊，拿肩将她撞一撞，“你也怪难的，投奔亲戚，难免瞧人脸色，寄人篱下的日子我晓得。咱们两个呢，也算同病相连，我五岁没了亲娘，跟着太太过日子，在她裙角讨碗饭吃，没少招她生气。”

　　花绸被她撞软了心肠，莞尔睐目，“那你还敢训她的女儿？瞧你家太太那样子，心疼女儿心疼得紧呢，你还不让着她些？”

　　烟纱里洇着凉丝丝的水气，韫倩比她不一样，落魄里总带着些倔强，“我就是这性子，好几回想改，可改不了。就这么胡混着吧，等往后大了嫁出去，就好了。”

　　说到此节，她乐呵呵地朝上一蹦，由枝上扯来朵妍丽的花，捻在指尖，“嗳，听说你是上京来发嫁的？定的谁家？”

　　“单家。”花绸吐出两个字，像是一声叹息，轻得不能再轻。

　　“定国候单家的单煜晗？”

　　花绸点点头，韫倩却瘪着脸摇头，“和你可不大配，那单煜晗今年都二十一岁了，比你大了足足十岁。等你出嫁时，他都要老了，再别说，他早前还娶了位夫人。”

　　天色在倾落，四面空寂的水烟里将要罩来黑。花绸明眼瞧着半昧的天光里，什么都迷蒙不清，但她只能顺服地微笑，“我们家欠他家的，我爹没了，是他家出的银子收敛发丧。”

　　韫倩偏着脸，淡淡眉痕照愁水，旋即苦涩地牵牵唇角，去牵她的手。

　　“姑娘瞧、彩虹！”

　　陡地，椿娘在后头嚷起来，何时来的夕阳，在满目凄景里造出一道彩虹，落在一座花架上头。花绸刹那将愁云惨雾抛诸脑后，拽着韫倩骙瞿到花架下头，蹦着跳着去够洋洋洒洒的花瓣，指尖却不断扑空，无能为力地途径一场春华消散。

　　消散的，还有最后一丝凉意。毒辣的阳光由金凤树炫目的花叶罅隙里洒下来，照着荧荧的水光，像是哪里掬出一捧碎宝石。

　　夏已消去大半，京里天气燥得慌，花绸成日总觉得身上黏糊糊的，头皮也起腻，因此每日要沐浴洗头，换衣焚香。

　　这日又在院里洗头，鎏金铜盆搁在廊沿上，弯着腰，椿娘在后头用葫芦瓢舀水冲她头上的皂角，“姑娘，我听见说，韫倩姑娘在家被她家太太罚了，在祠堂跪了两天，跪得膝盖都起了青！”

　　花绸挤着头发上的水，歪着脸眱她，“你听见谁说的？”

　　“就范姨娘屋里的沁心说的，我与她要好。她说昨日范家庄太太来，在屋里与咱们太太说话，她听见了一耳朵。”

　　“为什么罚她？”花绸轻蹙额心，将滴水珠亮晶晶地由她眉上振下来。

　　椿娘将肩上的帕子递过去，靠着廊柱子半歪下巴，“听见说是韫倩姑娘偷了纱雾姑娘什么东西，庄太太生了好大的气，先到大舅爷面前哭了一阵。范大舅爷心疼小女儿，让庄太太好好教导韫倩姑娘。”

　　花绸直起腰，将头发拨到胸前细擦，微颔着下巴苦笑，鼻腔里轻轻地哼一声，“韫倩能偷她什么呢？”

　　“可不是？韫倩姑娘虽要强，却讲理。纱雾姑娘嘛，别瞧她年纪小，却是个蛮横霸道的，必定是她告韫倩姑娘的刁状。他们范家却不问青红皂白，先把韫倩姑娘罚一顿。可见呐，这庶出的，命就是不好。”

　　头发没再滴水，花绸便将帕子递回去，摩挲着发丝稍虑顷刻，抬起眼，“我听见表少爷范玦过来了？”

　　“嗯，在大少爷院儿里玩耍呢。”

　　“你把我昨日绣好的帕子给表少爷，叫他带回去，送给韫倩。就是木芙蓉的那两条。”

　　“嗳。”

　　那厢前脚出去，就见个婆子后脚捉裙进院，浑圆的身段，裹着枣红的软缎长襟，牙白的裙，瞧着面熟，像是二房里的林妈妈，平日专管各院内扫洗杂事。

　　这林妈妈面带急色，还没走近，倒先把手上的帕子甩出天大的风云来，又是拍膝又是捶腿，“姑妈在家呢，姑奶奶在不在？我正好有个事儿问问您二位。”

　　奚缎云屋听见，迎头踅出来，面上挂着个周到的笑，“在家呢，妈妈屋里坐，绸袄，瀹茶来妈妈吃。”

　　“不坐了不坐了，就在这里问一声儿。”林妈妈廊庑下停驻，袖里滚出浓浓的郁金香，“那日乌宝斋里摆席，庄家的小表小姐丢了个金锁，玉兔模样的，姑奶奶姑妈散席后可瞧见过没有？”

　　母女二人攒眉相识，花绸恍惚记得范纱雾胸前是挂着个金项圈，确也坠着这么个兔子。她廊沿上端坐起来，拈帕苦思一阵，“在纱雾脖子上好像是瞧见过，可散席后倒没曾留心。林妈妈，这金锁找不见了？”

　　林妈妈将母女二人嗔颠一眼，挨着廊柱子坐下，直拍膝，“可不是嘛！那日庄家太太回去察觉不见，先在家里找一通，还把大表小姐罚了一顿，还是没找见，这不就问到咱们家里来了？”

　　金凤树上栖着两只麻雀，挨挤着墩在枝丫上窥听。只听见奚缎云放低的声音，“按说他们家就是打多少金锁也打得起，找不见就再打一个，何苦这样急？”

　　“谁说不是呢？”林妈妈摊开两个手，扣紧眉头，“可这金锁，是打小就戴着，打的时辰是请法师掐算过的，哪里还打得出第二件？”

　　花绸听了半晌，暗里也追忆半晌，实在想不起，将两只珍珠坠珥摇一摇，“实在是没瞧见，那天散的时候，大家都是前后脚走的，要是谁捡了，大家都能晓得。妈妈再去问问扫洗的丫头们？”

　　“早问了一百二十遭了！”林妈妈愁眉深叠地拔起来，招呼着又往门外去，“我再到别处问问，姑奶奶姑妈要是哪里瞧见了，务必急急地来告诉我一声。我管着各屋里的扫洗，要是找不见，少不得拿我问罪呢。”

　　这厢说着，归到二房冯照妆屋里。那冯照妆刚打发了儿子溪涧午睡，听见动静卧房里踅出来。

　　穿的是云雾绡对襟长衫，水粉揉得滑腻腻的脸上起了香汗，执把百鸟朝凤的桐叶绢丝扇轻摇着，落到榻上，“可打听出来了？”

　　“都问过了，谁都说没瞧见！”林婆子跟着打了水晶帘进偏厅，榻前将对眉挤出千烦万难，“要不，将那日乌宝斋里伺候的、扫洗的丫头们都提出来，挨个打着问，保不准是谁见是个金疙瘩，捡了窝藏……”

　　冯照妆将扇止住，轻拍在案上，狭长的眼往上微剔，“我看你是个糊涂人。”

　　林婆子稍怔，落在对榻，“那依太太的意思？”

　　“这丢的既不是咱们的东西，又不是咱们的亲戚，急什么？他们来问，我们不过按理查一查，倒为了外人，打起自家的丫头来？各房里扫洗的事儿是你管着，倘或真格在你管的丫头里拿了脏，你怎么见人？甭说你，就是我在姓范的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婆子筹忖半晌，恍然将下巴轻捣，“真真儿是这个理，我先前倒没想到这一层。”

　　“哼，还有你想不到的呢。”丫头上了一瓯甜瓜，冯照妆拣一块咬一口，朝婆子推一推，“不过是丢一个金疙瘩，哪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她姓范的就是想趁势赖在你们头里。下梁不正，就是我这个上梁歪，拿了我的把柄，就好把这府里管事的，都换了她的人才好。”

　　“那依太太的意思，还是告诉姨娘没找着就成了？”

　　冯照妆摇扇不吱声，对面云窗霞阁，晴丝昏昏，黄莺雀跃蹦跶着脚，一跳，便跳过去好几日。

　　西风絮絮，一晃初秋，那范纱雾遗失的金锁不知埋香何处，庄萃袅找不见，急了几日，只得作罢，又张罗着另打一只，此事姑且混过。

　　混到十里荷香店，霞光入帐，清秋满窗。

　　自入了秋，花绸早起咳嗽两声，暂把针线停住将养两日。这日洗了头，披襟散发坐在廊下，正摇着把蒲扇纳凉，忽见椿娘院门进来，腮浅额黄的嫩脸上笑个不住。

　　花绸抱着膝靠着廊柱子笑道：“哪里去得了什么好？这么高兴。”

　　那椿娘款群走到廊沿外头，趴在阑干上，“我到大少爷院儿里与采薇说话，听见大少爷病了，哼哼唧唧的在床上，就是不爽快。”

　　“怎么病了？”花绸忽地放下腿，额心轻蹙，稍刻复抱膝欹回柱子上，一敛起初的惊惶，旖旎的眼中透着漠漠的水光，“请大夫瞧过没有？”

　　“请大夫也无用，大夫也没法子。大老爷连着两日在户部当值没归家，等回来，少不得那些婆子丫头要遭殃。”

　　花绸遮扇轻笑，娇眼横嗔，“你这丫头，怎么幸灾乐祸？怎么请大夫不管用？”

　　“他那是自个儿折腾的病。听说他一直吃奶吃到如今，前头兀突突地吵着不吃了，熬了这些时日，吃什么都没滋味儿。奶妈挤奶给他，他咬死了不吃，自己把自己折腾病了。”

　　适逢奚缎云在屋里听见，蹙眉出来，将花绸瞅一眼，“这小孩子家断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绸袄，你同娘一道瞧瞧去。”

　　如此这般，花绸回房匆匆挽了发，换了件孔雀蓝短褙子，里头裹着月白的抹胸，下头扎着樱花粉的交窬裙。走到奚桓院里，见仆妇成堆挤在廊下，听声音，屋里头范宝珠与冯照妆皆在。

　　那冯照妆坐在床沿上，将坐在窗下的范宝珠睇一眼，似乎话里有话，“姨娘没生过孩子，自然不晓得这奶养孩子的不易，更不晓得孩子断奶的不易。他吃了这五年，猛地不吃了，吃别的自然没胃口。”

　　范宝珠捱着奚落，拔裙起来，围着床畔不耐烦地打转，“桓儿，既如此，你就接着吃奶，现成的奶妈放在屋里，你又闹什么？”

　　青华帐里，奚桓小小一个身子缩着，浑身不自在，只把个小肚子环抱，回眸瞥围了满床的女人一眼，十足十的不耐烦，“不要你们管，我讲不吃就不吃。”

　　余妈妈急在一边，忙从采薇手里接过一碗燕窝粥，“那吃粥？不吃奶，不吃饭，好歹吃口粥，倘或把身子饿垮了，岂不是让婶婶姨娘心疼？”

　　范宝珠倒不是心疼他，只是怕外头说她这个当家姨娘不好，因此耐着性子劝几句，“余妈妈说得是，奶不吃，饭也不吃，你父亲知道，看他打你！”

　　听见她的声音，奚桓低低躺在床，瞥来的眼却像高在云天，“滚。”

　　当着满屋里下人，范宝珠浑身颤一颤，珠翠摇响得稀稀落落，黑了脸带着丫头出去。迎头巧撞上花绸母女，花绸福身请安。她冷眼一乜，目中题愤，画眉凝怨。




5.  凤来朝（五）   “要您喂”

　　廊下半荫半阳，一阵香粉擦身去，花绸捉裙回望，见范宝珠背影忿忿，晌午的阳光将她的影缩得又笨重又粗陋，似个千斤坠，被她拽着吃力地往前走。

　　目送其出了院门，花绸回头一行与她娘嘀咕，一行攀廊而上，“范嫂嫂怎么瞧着像是生气？”

　　奚缎云凑近与她嘀咕，“你这范嫂子也难，做妾的当了家，谁轻易能服？又摊上桓儿这么个小魔王，打也不敢打，骂也不敢骂。且不说你大表哥在上头盯着，就是桓儿早晌磕破点皮肉，他那做内阁首辅的亲外公下晌就要派人来过问。”

　　遥想奚桓那琢磨不定的脾性，花绸暗里好笑，旋了一扇屏风门，踅入卧房。

　　但见满墙的名家字画，案上蓝田玉香炉里燃着销金兽，窗户底下一张拓飞鹤的紫檀榻，往前一张书案，案后头高高的多宝阁，金银玉石，不胜列举。

　　前头又一则屏风遮着床，冯照妆靠窗坐着，花绸远远蹲个万福，“二嫂嫂，听说桓儿病了，我与娘来瞧瞧看。”

　　冯照妆绕屏而出，走近拽奚缎云的腕子，“他姑奶奶，你瞧这小祖宗，要断奶自己又想，想嘛又不吃，自个儿折腾自个儿，还不听劝！”

　　花绸的声音甫钻进奚桓耳朵里，他就一个猛子翻身爬起来，拨开眼前绿暗红稀的丫头婆子，隔着屏风在床上直冲花绸的影招手，“姑妈、姑妈！过来！”

　　“嗳。”徐徐地，花绸的虚影从屏风后头踅出，像只蝴蝶落在他的帐间，将他脸上粘的发丝温柔刨开，“听说桓儿不吃奶了？你站起来，叫姑妈瞧瞧，是不是长高了？”

　　这大约是个鼓励，奚桓益发坚定认为，为她这些日子的坚持与忍耐是值得的。他蹦下床，兴冲冲与花绸比一比，脑门正撞在她的鼻尖，顺势像只猫一样在她颈窝里拱拱脑袋。

　　毛绒绒的脑袋蹭得花绸泛痒，绵绵笑着，抬手在他头顶抚抚，佯作僝僽，“唉，好些日子不见，我们桓儿是长高了，再过几天，大约能比我高。我可要多吃些饭，不能让桓儿超了去。”

　　奚桓受了启发，蹦回床上，朝余妈妈剔一眼，“粥呢？端上来我吃。”一调目回花绸脸上，便刹那迸出个意气风发的笑，“我一定要比姑妈高！”

　　众人笑开，各自拣了椅子坐。花绸欲让到傍边的罗汉床上，好使余妈妈上来喂他。谁知叫他一把拽住衣袖，眼巴巴的，“要姑妈喂。”

　　余妈妈回嗔作喜，将碗递给花绸，“劳烦他姑妈。吃我的奶长这样大，如今竟把我也忘了，只想着姑妈。”

　　绮窗外金乌渐正，正值午饭时候，奚桓因猛地断奶，瞧什么都没食欲，一连好些日不怎么吃饭。

　　眼下瞧花绸捧着紫水晶碗落在床沿，隔着热腾腾的烟，姹紫嫣红，像个起了霜的无花果，可望不可即。他倏地又来了食欲，大眼巴巴地等着。

　　花绸微嗔，轻启红馥馥的唇，“啊……”

　　“啊……”他不由得也喊，盯着她的嘴，把个金汤匙在口里砸了又砸，舍不得吐出来，只是囫囵不清地讲话：“姑妈，您今天没好好梳头，也没簪花儿。”

　　花绸出来得急，胡乱叫椿娘挽了一窝丝，头上无珠无饬，素净里自有天然粉旭，一笑，铺天红叶黄花，“姑妈正在院里洗头呢，听见桓儿病了，心里急，就胡乱梳一梳赶了过来。”

　　“急什么呢？”奚桓听见她急，得了意，追着刨根究底，拽着她半截小氅袖，歪着脸撒娇。

　　帐里被早晨的太阳照过，暖洋洋的。奚桓觉得她素靥妍眉里总带点不近不远的距离，很美，却隔着一层雾蒙蒙的月纱。

　　于是他想靠近一寸，再近一寸，把脑袋埋在她的臂弯里，瓮声瓮气地笑，“姑妈，嫁人是什么意思？”

　　“你问这个做什么？”花绸挑着眉梢，手肘将他脑袋兜一兜，示意他起来。

　　他不起来，在臂弯里偏着脸，眼里闪烁着连天的星辰，险些照亮花绸的黯淡，“我听见他们讲，姑妈要嫁到单家做媳妇，媳妇又是什么意思？”

　　花绸将眼斜在帐顶悬着的一个金熏球上，镂空的折枝纹里涌出袅袅烟，斑驳的光点在帐壁轻旋。

　　稍刻，那奚缎云在窗下坐着，明里歪着脸冲奚桓眨眨眼，暗里点拨花绸，“傻孩子，给人家做媳妇，就是住到人家里去，两个人一辈子不分开。”

　　这话儿像把锋利的刀，奚桓一霎被划得端坐起来。银晃晃寒噤噤的刀锋生生将他与姑妈地割开，再把她与另个不相干的人结在一起。血淋淋创口里，泛着锥心的疼。

　　他想想都受不了，握紧花绸的腕子，将她汤匙里的粥撒下些在褥子上，零落几滴。他顾不得，两个眼被粥冒起的烟熏起水星，“姑妈得跟我一辈子不分开才好！”

　　在他寂静的期盼里，屋里此起彼伏地笑起来，婆子们乐得直捶腿，“我的宝少爷，您想讨媳妇儿，还早着呢！”

　　“可不？这五岁上头就想着讨媳妇，长大了，八成是个风流的。”

　　妇人们瞧笑话似的瞧奚桓，他臊红了脸，分明恼了，想发火，却顾不上，只顾急急地把花绸的腕子晃着，“姑妈、姑妈，您说好不好？”

　　花绸也是笑着的，但她的笑容与别人总是不一样。奚桓能察觉，别人是在笑话他，像刺拉拉的松针，蜇人。

　　而她，是田埂下的麦穗，离很远很远，却带着金黄璀璨的温柔，簌簌地朝他打着浪。他盯着她唇下的小痣，喂过来粥也不张嘴接，固执地等一个答案。

　　终于，花绸被他的孩子气歪缠得没法，叹一口气，点点下巴，“好好好，等你长大，姑妈只陪着你，快吃饭，不吃饭哪里长得大？”

　　满室莺歌又起，妇人们笑作一团，闹哄哄的喧嚣中，没人知道，在奚桓那颗小小的心脏里头，种下了一个终身的约定，将顽固生长，经年累月地结成一道疤。

　　他迫不及待地将她的承诺、和着那碗甜蜜的燕窝粥，咽入肺腑，永不吐出。

　　冯照妆在后头椅上捂着嘴笑，“饿了几顿，竟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你把那汤匙也嚼下去算了！”

　　复送一口进去，奚桓果然将汤匙翻来覆去舔。花绸着急喂他，将汤匙往他嘴巴外头拽，谁知拽着拽着，竟拽下一颗牙来。

　　伴着“呜哇——”的哭声，惊鹊飞莺，扑簌簌的彩翅翻腾里，奚家蜜罐子里泡着的大少爷，开始了他的换牙岁月。

　　好处是，奚甯将注意力由他启蒙上转移到他的牙上。坏处则是他开始绕着花绸走，生怕一张嘴说话，丑态百出，失了他“男子汉”的尊严。

　　时光从奚桓凋落的牙间滑过来，碧云檐底，秋风微凉，门前红莲坠水轻，阶上苍露湿苔痕。

　　因奚甯吩咐下来，范宝珠往莲花颠里添了个新丫头，叫红藕，十五六的年纪，模样伶俐，笑得讨喜，跟了奚缎云，侍奉得倒尽心。

　　院内活计不多，红藕专管了往大厨房端饭那一桩。这日提着个髹红大圆食盒回来，一脸的不高兴。

　　椿娘廊下瞧见，去接了食盒，因问她：“红藕姐，谁招你不痛快了，走时还好好儿的，回来挂这么个脸。”

　　不问便罢，问来红藕就是满面失意，将袅娜腰肢折在廊沿，“咱们院儿里的饭食，一向都是太太给了份例钱的，不过是操劳操劳府里的厨娘。今儿我去提饭，听她们好一通抱怨，听那意思，像是找咱们讨赏似的。”

　　椿娘屋里放了食盒出来，眉梢怒吊，“我们没使这府里头一个钱，要什么赏？”

　　“我也是这话儿，她们却围着我好一筐抱怨，说是长房里一位姨娘、二房里一位太太与几位姨娘，都是各屋单做了送去。老爷们平日里衙门当值，归家没个准儿，也得另做，又有两位少爷，他们的饭食又繁琐又细致。如今又添了咱们院儿四口人，她们忙不过来。”

　　“噢，”椿娘叉着腰立在廊庑下，冷笑连连，“她们的意思，是我们操劳着她们了，要咱们按日子也放份月钱给她们？！”

　　“我听着就是这个意思。”

　　花绸原在廊下坐活计，闻听此言，抱着针线篮子挪过来，“我们倒是想给，可手上没银子，红藕姐，你好歹请她们体谅体谅。”

　　“我在厨房了说了一堆好话，可再好听的话也没掉银子的声音动听。她们倒将我围在那里讽了半晌。”

　　花绸搁下针线，杏眼瞧在她身上，目中写着叹息，“你原是府里的丫头，他们还说你不成？”

　　“怎么不说？”红藕苦笑连连，“我在这府里无亲无故的，又不是家生丫头，原是外头买来的。在这里无人照拂，混不着个好差使，往前一直做扫洗园子的活儿。”

　　若有根基，也到不了这穷“衙门”里来。花绸了然，默默将下颌坠下去，

　　正要嘱咐别叫太太晓得，谁知奚缎云卧房里业已一句不落地听见，踅出来，笑着，“先吃饭，过些时，抽挪些钱出来，在西边屋里隔出个厨房，往后咱们自己烧饭吃就是。”

　　次月真格俭省出几个钱，托小厮在西厢屋里垒墙砌灶，隔出间厨房。外头烧饭，里屋丫鬟住。只是菜蔬仍旧托大厨房里一齐采办，仍旧要往那边取，时常去，时常生抱怨，那红藕只作没听见。

　　偏奚桓往莲花颠来吃了两回饭，回去与他爹提起。他自是童言无忌，可落在奚甯耳朵里，满心的不自在。那日捡了空，便跄济至范宝珠屋里。

　　彼时疏影恰横斜，范宝珠正榻上吃饭，恍见他进来，心内乍喜，忙搁碗停箸迎将上去，连满头朱钿亦跟着响得欢欣，“爷怎么想着过来？”

　　原来奚甯往日不是睡在先妻屋内便是睡在书房，甚少踏足这屋里。眼下瞧她也是冷冷淡淡的，反剪着手，往炕几上瞥一眼，“你倒吃得好，山珍海味只顾往肚里填，哪顾得上待客之道。”

　　骤听这讥调，范宝珠笑靥立冷，旋裙缓步，落回榻上，“我说呢，爷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猛地想着来，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

　　奚甯素来不爱她，只是既不愿续弦，又无旁的妾室，内宅实在无人料理，只得将重任交诸与她。

　　眼下见她差事办得不妥当，自然没好脸色，走到榻上冷眼睨她，“你若无罪，我来问什么？自然是你这个家当得不好我才来。我问你，姑妈院中自开了厨房，你知不知道？”

　　“听说了。”范宝珠拾起银镶象牙箸，剔他一眼，“人家扬州来的，吃不惯咱们京里的饭，另起炉灶单做，我还能拦着不成？”

　　“既是客，怎么有让客动手的道理？”

　　“谁家的客一住四五年？”范宝珠颔首冷笑，朱唇似咬了满嘴的血，红得怨毒，“既然长久在家住着，我们总拿人当客，姑妈表妹也不自在。不如随她们去，她们住得安心，我们也少些麻烦，何乐不为？”

　　奚甯端在榻上，像是她头顶一片黑压压的天，“姑妈向来不愿惹事，我知道，必定是家里的下人得罪了她，她不愿与人争执，这才单开了厨房。你若约束不好下人，我就请弟妹来管，你看如何？”

　　“叮咣”两声，范宝珠摔了牙箸，像在二人之间投下块巨石，却单单只在她心里掀起惊涛巨浪。

　　他倒还是那副样子，淡的脸，冷的眼，平静得毫无波澜的音调，“你若还想当这个家，就好好儿照管。教管不好少爷就罢了，连下人都约束不好，实属无能。”

　　此番叱责，不像两口子斗嘴，反倒像训斥他部里的堂官。范宝珠恼在心、怨在心、伤在心，眼里却只能瞧着他漠然的背影，像一座冰川，千年万年屹立不化。

　　这冰山一扭头，却消融在莲花之巅，金凤长廊。

　　园景如画，晚来闲暇，奚甯换了身葭灰直裰往莲花颠来。迎头见花绸廊下做活计，忙在金凤树下作揖，“日头要落下去了，表妹还是明日再做，仔细伤了眼睛。”

　　花绸慌收针线，迎下来回礼，“大表哥怎的得空过来，吃过晚饭没有？”

　　“屋里吃过来的，表妹别忙。姑妈呢？”

　　花绸朝西厢厨房里努努嘴，“娘在里头洗碗呢。”

　　那奚甯绕廊到门口，见奚缎云的背影伏腰在灶台，鬔发慵髻，斜插一根细细的玉簪，穿着鼠背灰短罗衫，扎在暮云灰的交窬裙里。

　　两根大红围裙带子在她窄窄的腰后头系了个活结，像是个深釉瘦梅瓶，起伏的臀线里像是囊括了谁一肚子的霪念。

　　他不自在地搦开眼，跨门进去。奚缎云听见动静，扭过来，一见他，扔了手里碗巾，手在围裙上蹭一蹭，“甯儿下职了？吃过饭没有？”

　　奚甯忙作揖拜礼，“吃过了，听见姑妈劈了个厨房出来，侄儿来瞧瞧。”

　　“快屋里去坐，”奚缎云朝正屋里抬抬下巴，撇着眼嗔他，“哪有当官的往厨房里来的？快去叫绸袄瀹茶你吃。”

　　日薄崦嵫，门里投进来两尺宽的阳光，落在她半露的绣鞋尖。奚甯眼皮稍往上抬，就瞧见她被襻膊撸起的袖口底下，露出两截白花花的小臂，比阳光还刺眼。

　　他不挪动，将眼在四甃间睃巡一圈，余光里还是那两片雪凝的肉，“好好的，姑妈做什么要垒个厨房，何必操劳？”

　　奚缎云解了襻膊，放下袖口掸掸灰，随口扯谎，“你们京里的饭菜起初吃着好吃，吃久了，还是不惯。自己起了火，想吃什么都便宜。”

　　想是晚饭刚毕的因由，四处都是烟火香，温暖恬淡。向来君子远厨房，奚甯常年累月嗅的都是瑞金脑与水墨香，雅虽雅，偏偏缺了丝凡尘之“俗”。

　　他吸一吸这尘嚣喧嚷的俗气，朝奚缎云挑挑眉，“桓儿说姑奶奶烧饭好吃，侄儿听见也犯了谗，姑妈也烧给侄儿吃些，好不好？”

　　奚缎云摘下围裙，揭了口锅，拣了对箸儿插了两个酥油松饼递过去，“喏，灶里温着的，拿着屋里吃去。”

　　落日残霞里，奚甯举着两根筷子绕到廊下，上头顶着两个饼，像杂耍里顶碟子的，透着股不不协调的傻气。花绸廊下瞅见，一头别着脸笑，一头收了针线，屋里搬炉子为其瀹茶。

　　未几奚缎云走进来，见他在榻上吃得唇上直泛油光，鼻下半寸须也跟着沾了点儿饼屑，便掸着裙笑，“甯儿都这样大的人了，还吃得跟个小脏猫似的。绸袄，递帕子哥哥擦擦嘴。”

　　奚甯心头猝然被这句“小脏猫”一敲，抖出绵绵密密的鼓点，咚咚地震动到脸上，化为一抹不可查的笑。

　　这太夸张了，他想，可世间总是由这些微妙的机缘凑巧成组。他自幼尊礼守节，从不会把自己弄成“小脏猫”，自然也不曾听别人用这个词形容他，真巧，在这里听到。

　　他喜欢这个词，像朵软绵绵的云，他陷在里头，窃窃地，偷偷摸摸地笑。真像个猫，爬到夜墙，一抬爪，盗得一缕梨云梦。

　　云梦消散几度里，玉扇浅藏，朔风渐紧，满园淡烟轻寒，清露湿衣裳。

　　天冷下来，人心自然就跟着凉薄不少。自那日奚甯敲打一番范宝珠后，她倒是提了两个厨房里管事的婆子来，面前不痛不痒地说两句。

　　两婆子面上应承，回去自然不改，倒还愈发记恼着莲花颠的人，暗里向厨房内一干人抱怨，“又不是咱们家的正经主子，不过是一门穷亲戚，倒仗着老爷姨娘几分敬重，益发蹬鼻子上脸起来！”

　　厨房里照管粮油的偏是月琴她娘，打月琴口里听见点风，扭头就吹给众人，“老爷父母去得早，待长辈向来一头的孝顺。为了这门亲戚，竟在屋里同姨娘吵了几句。我听了也为姨娘不值，打先太太没了起，她就出来顶了事，操了多少心？倒为了外人来问她的话儿。”

　　旁人来和，连连摇头，“别说姨娘心里不爽快，就是我们心里也不痛快。外头采办菜蔬，又搬又挑的，累得人膀子酸。我们是这家里的人，领着这家里的月钱，自然该着为此累。可又没拿她们莲花颠一厘，倒要我们跟着白操劳！”

　　众人点头应是，怨声日渐积起，终到某日，闹出事来。




6.  凤来朝（六）   您理理我好不？……

　　中秋刚过，筵有余香，露湿阑干，凉风入帐。

　　因前些时宴客，奚桓不识字，闹出不少笑话。奚甯自觉丢了脸面，发了狠，在翰林院经筵讲门下拣了位秀才来为其开蒙。

　　苍松竹影交叠，正扑在那秀才身上，高高的个头，穿得朴素，却隽逸面庞，学问极佳，来日必定是位龙飞凤翔之才。只是过于年轻，不过十八的年纪。

　　皆因奚甯恐老夫子太过古板，不合奚桓的脾性，因此才要了这年轻的来。这秀才叫陈照年，素来敬仰奚甯声名，也愿意来，且暗里发愿定要教导好奚桓。

　　故此到了时辰，还留下来孜孜不倦地念叨着，嗓音浄泚如水，催人困倦，“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一扭头，见奚桓正窝在官帽椅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地，规律的起落间，忽地抬起来，横袖揩了把嘴角的涎夜，迷瞪瞪地睁着眼，“先生，您叨叨这一早上，口干不？我使丫头进来瀹茶您吃。”

　　陈照年执一把戒尺，往案上敲敲，“我不渴，多谢你费心。你把方才我念的，念一遍来。”

　　外间长案正横对槛窗，哪里飞来只雀儿，正在窗台上横跳脚。奚桓放腿下去要逮，倏地叫陈照年拽住，“哪儿去？我方才说话，你没听见？”

　　“听见了，”奚桓眼睁睁瞧着那雀儿被惊飞，有些恼，拿眼剜他，“不会背。”

　　“你有没有认真听？”

　　他腆着脸笑，又到圆案上摸了个黄澄澄橘子扒皮，“耳朵听了，脑子里没记住，我这耳朵跟脑子，按我爹的话说，是分了家的。”

　　那陈照年气得直往上翻眼皮，复翻下来，上下将他扫着，“听说朝天观的老方丈曾给你掐算，说你胎带慧根，命有大运。怎么你连个讲了七八回的《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我也不晓得，您是先生，我是学生，得问您啊。”

　　陈照年哽了半晌，朝案后一指，“坐回去，七八遍记不住，就七十八十遍，总能背下来。”

　　“不坐了先生，”奚桓高高仰起脸睇他，用沾满橘子汁的手去拽他的衣摆，“坐得屁股疼，叫我歇歇成不成？”

　　先生硬了心肠，将脸别到门框上不理他。忽见一抹湖色荡漾，门里进了一位小姑娘，梳着宝髻，并头簪两朵小小的白茉莉，穿着水天碧的短褙，扎着湖蓝的裙，恍惚似一潭幽水里开出的蓝莲花。

　　他匆匆避开眼，花绸也是一怔，旋即脸似丹霞，烧红了十里天。端着个白釉碟子，一时进不得，退不下，满目羞愧，“还当桓儿下学了，不妨叨扰了先生讲学，真是对不住。”

　　莺啭燕噎的声音莫如在奚桓心里放了朵烟花，满目绚烂，余光绵长。他扑将过去抱住花绸的腰，背后把沾了橘子汁的手翻起，生怕脏了她的衣裙，“姑妈康安，大清早，您怎么来了？”

　　细微的尴尬里，花绸把眼低垂，端高了碟子，往他背上拍拍，“你姑奶奶新做了玫瑰八仙糕，端来你吃。”说着，搁在案上，朝陈照年蹲了个万福，“先生也请尝尝。”

　　奚桓稍稍抬眼，就看见那朱颜绿鬓，两个水晶坠珥像一点湖光，落在他目中，驱散了半晌沉闷的课业。

　　于是，他满眼就只剩了花绸，哪里还瞧得见先生。兀自摊着两只手在她眼前，“姑妈给擦擦。”

　　淡黄的汁水在他手中褪得一抹绿，花绸轻掀眼皮瞧他满腹委屈的神色，牵出条绢子往面盆架上沾了水，捧着他的手细搽，“剥了橘子皮也不洗手，弄脏了衣裳可不好洗的。”

　　奚桓被她托在温热的手心，蓦然觉得她的手把刚过去的夏天又一把掣了回来，炽热的太阳烤着他，凉爽的风吹着他，舒服得他不想说话。

　　那陈照年立在长案另一边，两个手指来来回回地拂着案沿，眼睛倏抬倏落，悄然地游在花绸的裙与脸。

　　只待他们搽干净手了，他才逮着空隙与花绸搭话，“小姐就是桓儿的表姑妈？”

　　花绸障袂莞尔，似一缕信花月，莲叶风，带着咽水萦云的天然风情，“是，耽搁了先生讲学，抱歉。”

　　“不妨事儿。”他走上来两步，朝花绸作揖，“桓儿待小姐倒十分恭敬，只是不肯听我的话。还请小姐劝一劝，叫他安静坐着听讲。”

　　花绸芳裙浅动，挪了半步回礼，“叫先生费心了。”

　　两个人越靠越近的步子牵动了奚桓的心弦，在这割扯间，手掌上橘子皮的余韵浮起来，酸酸涩涩。他将两个恨眼在陈照年身上探半晌，倏地噙着冷笑，“你教不好我，是你没能耐，做什么劳烦我姑妈？”

　　那陈照年只觉失了颜面，陡地胀红脸，斟酌用词欲训斥他一番。

　　奚桓却不远如他筹谋得当，仰着脸便大放厥词，“我爹给你多少银子？我加倍给你，你往后别来了，横竖你也是个没能为，教也教不了我什么。”

　　“桓儿！”花绸脸色骤变，窥一眼陈照年面上悻悻讪讪的颜色，一搦裙，将奚桓掣到帘角低训，“怎么能对先生无礼？”

　　“怎么不能？”奚桓稍稍放低声音，不重不轻，正好叫满屋里都听见，“他算个什么玩意儿？我听他几日课，已经是给足他脸面了。”

　　花绸心头一振，回首见陈照年益发低垂着脸，忙捂他的嘴，“你再这么没礼，我告诉你父亲，叫他打你。”

　　“打就打，呜呜……”他猛地把脸挣出来，愤懑难当地望着陈照年，“我要是喊句疼，就不是他儿子，”说着调目回来，怨凄凄地睇住花绸，“也不是你侄儿！”

　　廊下丫头婆子听见，一窝蜂潮涌进来，见奚桓生了气，又是端果子又是置玩意。那余妈妈哪里寻来件玉造的鲁班锁塞在他手里，圆球型，横七竖八套着玉桁。

　　口里喁喁哄个不住，“好好的又发起火来，叫老爷归家听见，真格要打你。”哄他一场，又款步到陈照年跟前行礼，“先生体谅体谅，小孩子坐不住，今儿的课也过于长了些，脾气给他拖出来了，先生勿怪，还请勿告诉老爷。”

　　花绸冷眼瞧着，心内恼叹这些人纵他太过，却不便多管。只对着奚桓泄口气，捉裙出去。奚桓当她生了气，燥起来，急步往廊下追，“姑妈，您上哪儿去？”

　　“回家。”她语气淡淡的，自顾蜿廊而下。

　　奚桓便提着片衣摆在后头追，“我课上完了，姑妈在这里同我一道吃饭好不？吃过饭，咱们往园子里玩儿去。”

　　他在后头歪着脸窥她，只窥见无光无彩的半片腮，他急了，围在她后头左右打转，“姑妈、姑妈，您理理我好不？”

　　兀地下了廊，花绸旋裙回首，瞧他急得脸通红，也有些于心不忍，“你回屋吧，我家去了。”

　　“我跟您一道家去，好不？”

　　也不知怎的，花绸恼不足，凭白添了些五味杂陈的不痛快，“屋里那堆人等着哄你呢，你快上去吧，朝先生道个歉。”

　　别的都好说，唯这个奚桓不肯答应，也不知是跟谁赌气，横竖厌烦那陈照年，便将脸瞥向一边，闷不做声。花绸见他冥顽不明，不欲睬他，冷蛰蛰旋裙走了。

　　因怄着口气，风地里走一遭，到家便咳嗽起来，起初不过是偶时咳两声，过几日竟咳不住，一副嗓子又干又哑。 

　　吃了几日热水，捂了几日被子皆不管用，奚缎云又腆着脸到总管房里去支了些炭来，拢了个火盆在架子床底下熏着。

　　可巧，因都瞧不上这门穷亲戚，总管房里的人使了心眼，给的下人烧的次等货。烧起来，起初不觉得，久了便有轻烟呛嗓子。

　　眼瞧花绸愈发咳得厉害，奚缎云没法子，只好麻烦人，使红藕到总管房里支牌子请大夫。红藕拿了牌子到下房里使人套车马请人。管出门坐轿备车的那主事，好巧不巧，偏就是那厨房里月琴她娘的姘夫。

　　众人只管其叫“怀大”，四十出头的年纪，生得五大三粗含胸驼背，房里正与一班小厮吃酒划拳，兀地被叫出来，心里本不痛快，又听见是莲花颠里请大夫，愈发没个好脸，眼里全是冰，“要请哪里的大夫？”

　　红藕虽在这府里几年，却一直经办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也有些懵懂，“府里头请大夫，向来是请宫里的太医，还请主管也请个太医来瞧瞧我们姑娘。”

　　那怀大抽了牌子赍在怀内冷笑，“想得倒挺好，这宫里头的太医都是给爷奶奶们瞧病的，你们姑娘是哪个谱上的主子，也配瞧太医？”

　　冷风地里蓦地撩起火，红藕万般捺住，陪着笑脸，“那管家瞧着外头哪个大夫好请来，也是一样的。”

　　几个小厮屋里听见女人声音，正如那野狗见了肉，浪潮似的涌出来，将红藕团团裹住。观者如堵中，扑来浑浊的酒气，熏得红藕捂了鼻，垂首避着众人目光。

　　那怀大虽是点头应了，却半天不挪动，也不回声，木杵着，抬着下巴瞧着叠山障水的一片太湖石，似乎等着什么。

　　不知谁将红藕搡一把，嘻嘻笑着，“姐姐长得水灵灵的，怎么心眼那么不开窍？你使人办事，难不成白使？”

　　红藕恍过神魂，指节撸下枚银戒指，窄窄的，没什么斤两。怀大淡瞥一眼，瞧不上，没接。

　　那酒气哄哄的人堆里又钻出个小厮，狗似的将脑袋凑到红藕耳廓边嗅一嗅，“要不我替姐姐去办这差使，姐姐上我屋里坐等着，晚秋天，风大，仔细吹病了姐姐。”

　　给他满嘴的酒气一熏，红藕直缩脖子，“不敢劳烦，我回屋里等着就是。”

　　小厮瞧她没经过事，愈发喜欢，紧着挨近了，猛地抓住她的手。红藕乍惊，忙把手抽出来，缩在一旁，偷着在裙边蹭一蹭。

　　众人围着哄笑不止，那小厮臊了皮，脸上起了恼色，“姐姐倘或嫌我们，又何苦来找我们办事？喏，马在马厩里，姐姐提了裙子，跨了马街上自个儿请去。”

　　花容月貌的姑娘，哪里能独往大街上去的。红藕缩着肩不言语，绣鞋往裙里藏一藏。

　　恰逢哪个屋里的一个丫头也往门房上来，穿着红艳艳的裙，鞋尖轻点，恍若漫步云端，软绵绵地在远处喊一声：“嗳，谁去给我外头买件东西？！”

　　人堆里挤出个汉子，着急忙慌地往那头跑两步，到跟前，两个人凑头嘀咕一阵。红藕就瞥见那小厮也去抓她的手，被她风情袅袅地嗔一眼，丢开了。他复去抓，她稍顿一阵，回嗔拍他……

　　你来我往间，红藕恍惚醍醐灌顶，绷紧的心弦是谁用指端拨一拨，发出凄凄艳艳的回响。

　　她仿佛懂了，于是小厮再抓她手时，她没再像刚才那般突兀地、不合时宜地挣扎。只是百转千回地也嗔他一眼，慢条条抽出手，栽倒下巴，像是对老天爷低了头，在懦弱里寻找到方向，而这方向，更多的，只是一只失声的黄莺在缄默中扑腾翅膀。

　　莺雀在随之而来的寒冷里彻底没了声，但金凤花如旧，照常如火如荼地开，撒野的朝晴空里奔逃。

　　晴空底下，高枕窝晚霞，槛窗上嵌着一双明目皓眼，一眨一眨地，闪烁期盼。

　　盼到屋内灯檠明亮，窗外皎月东出，奚桓回过眼来，朝屋里瞥一眼，“秋蘅姐姐，姑妈在屋里做什么呢？怎么这些日子不来瞧我？”

　　秋蘅乃是奚桓屋里的大丫头，时下十七岁，除余妈妈外，屋里属她说了算，也格外稳重。

　　这厢不搭茬，捡了案上的《千字文》搁到炕几上，“先别打听姑妈，过些时候就是二老爷的生辰，家里少不得四方宴客。你先将书默下来，别再叫老爷丢了脸面。”

　　“姑妈大约是因为先生恼了我。”奚桓瘪着脸，像没听见她的话，只管自僝自僽。

　　屋里刚掌灯，满园的丫头婆子正四下查夜，预备着关院门。廊下游灯如流火，将暗不暗的天色里，各处皆忙，没人听得到一个孩子落寞。




7.  凤来朝（七）   托桓儿的福

　　皎月无言，零落玉宫。随香浮动中，门里进来个婆子，领着两三个丫鬟在屋里巡视灯烛。

　　回首见奚桓抱膝坐在榻上僝僽不言，便笑，“我的宝少爷，快别提先生了，叫你那一顿排场，人家已经向总管房里请辞不来了。亏得老爷近日在衙门里忙，暂不得空归家。倘或回来，不见先生，少不得打你！”

　　“打我就挨着，咬咬牙就抗过去了。”随着豁然开朗的语调，奚桓梭下榻来，锵然拂正鹅黄的圆领袍，挑着下巴吩咐，“点上灯笼，去莲花颠里瞧姑妈。”

　　秋蘅正坐在帐中铺床熏被，不动弹，“这都什么时辰了，好少爷，洗洗就睡吧，明儿再去。”

　　“就此刻去，姑妈想我了。”

　　众人嗤嗤发笑，“想你是有糖吃呀还是有银子花啊？”

　　吊诡的是，奚桓就是隐隐感觉，花绸此刻需要他。他固执地抻抻袍子，“要你们多嘴？就现在，点上灯笼，去莲花颠。”

　　众人讪了，闷不做声地照旧在屋里忙活。见状，奚桓复架起眉，“我说点灯笼。”

　　人还是不理他，他心急如焚，鼓着腮展臂一扫，将炕几上一只紫砂梅花壶脆到地上，冷噙着笑，“不去，我就告诉姨娘，这壶是你们跌的。”

　　婆子冷不防叫他唬得一颤，忙分派四五个丫头秉灯引路。这般月下夜行，灯前探路，穿越清浅银河，踅入莲花颠，迎头是椿娘开的门，奚桓只说悄悄的，别惊动姑奶奶。

　　椿娘将其引进东厢，见花绸髻亸鬓松地靠在帐中，单借一盏黄灯在做活计。奚桓舞旋旋地扑到被褥上喊她，“姑妈，您怎么还不睡？”

　　四下岑寂忽叫他惊散，花绸搁下针线，使椿娘挂起帐，有些恹恹地笑着抚他的背，“天都黑了，你怎么兀突突地跑来？”

　　“我想您。”他站直了腰，凑到花绸眼皮底下眨眼。一个回合里，闻见屋里一股子药香迷离，又叫浓眉稍叠，“谁吃药？嗯？谁吃药？姑妈，是不是您病了？”

　　那椿娘在炕几上倒了盅茶，嬉笑逗他，“可不是病了嘛，打那日从大少爷院儿里回来，就咳个不住。想来是在您屋里叫您给气的。”

　　因他来，花绸使唤着再点两盏灯，屋里灯火渐明，照得她一搦细腰枝，暗暗添憔悴，“别听她的，姑妈就是被风吹着了。听说你父亲好些日没回家，在忙什么呢？”

　　奚桓满心自咎，茶凉在炕几上也不吃，寸步不离地立在床畔，不敢瞧她的脸，“各省的秋税刚缴上京来，爹在户部核账，核了账，还要与尚书大人向皇上呈奏。奏完，就是核批一年各省各部的用度，还要定下年节里各级官员的腊赐，且一阵忙呢。”

　　“哟，”花绸歪着脸捞他的眼睛，心里有些淡淡喜欢，“桓儿还懂这些呢？”

　　得了夸奖，他咧着嘴笑，露出个黑漆漆的牙洞也不自知，只顾窥花绸的面色，“姑妈，您好些了吗？”

　　“托桓儿的福，好了许多了。”

　　暗风细细的夜，奚桓觉得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人间只得他与姑妈这两枚星辰在黑暗两端。他把自己靠过去，依偎着花绸，“姑妈，我今晚挨着您睡，行不行？”

　　真个是八辈子的冤家，花绸心一软，许他脱了靴上爬上床来，椿娘自带门出去打发跟来的婆子丫头。

　　这厢吹了灯，两个人并头枕着，绮窗洒进月光，奚桓横着胳膊将她抱着，脸埋在她肩上。

　　花绸瞥眼见他两个眼还泛着光，心肠软为一池温水，翻过来搂着他拍，口里唱着，“月牙湾，月牙湾，湾里住着个女仙娘……”

　　窗外果然有一弯月逐寸沉淀下去，不几日天光里，却有一场热闹在日渐结冻的空气中，怦然炸开。伴着满府里仆妇小厮摩肩擦踵地忙活几日，终到十月二十这日，车马盈门，歌舞喧阗。

　　因是奚府里二老爷奚峦的生辰，奚甯抽出空来，与其弟梳头扎幅巾，整衣到外院厅上，迎拜官爵亲朋。男客们只在外头设宴，由兄弟二人陪着，请了百班小戏吹打弹唱。

　　门内亦不清净，乌宝斋厅内设下七八台席面，排坐着京内众多官眷。对过亭子里戏罢，又请了三个倡人在厅内轮番唱着。

　　正唱一套《西厢》，始见那翰林院侍读家的元夫人提杯到上席请范宝珠，“尊府里大喜，姨娘必定是连轴转了好些日，实在辛苦。”

　　这元夫人眉梢高吊，眼睛斜提，天生一张喜庆脸，提着杯，又向次席扭头招呼众人，“咱们白来吃一顿，哪里好意思啊？肖夫人，咱们一道敬姨娘盅！”

　　下席里拔起来两位年轻妇人，跟着提杯举斝，独敬范宝珠。范宝珠心内受用得紧，瞥冯照妆一眼，志得意满地提杯，“各位夫人只管席上坐，哪里要大家来敬我？少不得我挨个儿去敬各位！”

　　她今日穿着大红泥金通袖袍，带着金项圈，热辣辣的火烧一般的颜色，衬得肌肤若雪，红光满面。又因奚甯官居高位，众人只管来敬她，簇得她灼灼花如绣。

　　可今日原是冯照妆汉子的生辰，却叫她范宝珠出尽了风头，冯照妆哪里气得过，心内照恨，面上仍笑着，提杯插科。 

　　席上妇人品曲取乐，嘘寒问暖，凑出个玲珑锦花阵。阵外有各家姑娘小姐自成一席，摆在最末。

　　花绸自然与范韫倩挨着坐，见她云鬟惺忪，香腮憔悴，因问起：“我听说前些时你在家把纱雾打了，被庄大嫂子罚了一场，到底为什么打她？”

　　韫倩远远朝那庄萃袅瞥一眼，又将满厅里乱跑的范纱雾恨一眼，凑过脑袋来，“为了纱雾丢了个金兔锁，她非讲是我拿的，太太就将将罚跪在祠堂里。后来领着丫头搜了我的屋子，没搜出来，才许我起来。”

　　“我晓得这个事儿，”花绸也在万艳百芳的上席将庄萃袅淡瞥一眼，“还问到我屋里去过，后来找着了吗？”

　　“乱哄哄的，谁晓得她在哪里弄丢的，哪里能找得回来？只好重新打一个罢了。”

　　花绸笑靥温柔，轻声安慰，“真是委屈你，白白的将你罚一顿。”

　　“她也不是头一遭借故整治我，我早习惯了。”

　　两个淡淡寒暄，晃见二房里的林妈妈进来，凑到冯照妆耳朵里说几句。冯照妆面色微凝，席上辞了两句，与那婆子退出厅上，踅进边上一间耳房里。

　　甫落在一张扶手椅上，那冯照妆便怒提眼角，“真的？”

　　“真真儿的！”林妈妈在左落座，胳膊搭在方案上，“陈桥家的亲口告诉我听的。外头人进来说咱们老舅爷吃多了酒，陈桥家的就往厨房里要一碗醒酒汤，谁只倒叫秦婆子刺了几句。说是哪门子的老舅爷，这满府里，就只老太太那一门娘家亲戚。”

　　那秦婆子正是月琴她娘，这老舅爷呢，原是二老爷奚峦的亲舅舅，因奚峦是庶出，那秦婆子也懒怠招呼这没名分的亲戚，便借机讽了两句二房里的人。

　　冯照妆冷耳听着，又斜眼问，“还说什么了？”

　　“还说：‘什么老舅爷？咱们家老太太是三公太师家的独女，一向没有兄弟姊妹，哪里又钻出个老舅爷来？一到这热闹日子，就多是那些数不上名的人来借机打秋风，要吃醒酒汤嘛没有，黄汤倒有一碗。’您听听，这可不是打咱们二房里的脸嘛！”

　　这林婆子端着腰，学得惟妙惟肖，直点冯照妆怒火。她顿一顿，胳膊轻抬，甩甩帕子，冷噙一丝笑，“哼，好一张嘴，连我与二老爷也不放在眼里。你去找几个婆子，把她捆了打二十板子。”

　　林妈妈有些顾虑，凑过头来，“打也打得，只是这秦婆子是范姨娘陪嫁来的人，她听见……”

　　“就是要她听见，”冯照妆扶一把髻，半身婀娜地端起，想起方才席上众人巴结范宝珠的模样，愈发恨得牙根痒，“也让她醒醒神儿，这个府里头，不是她姓范的说了算！”

　　如是，这林妈妈得了令，只管外头去叫上几个婆子，一阵风似的按到厨房里，绑了秦婆子，揿着就是噼里啪啦好一顿打。




8.  凤来朝（八）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秦楼挽金樽，西风敲檀乐，那乌宝斋内曲水流觞，琵琶正妙，忽转来乍凉西风，刮得花绸在一厅人堆里，冷不丁地打个颤。　　

　　她正与范韫倩在席上款叙旧情，何曾留意到一场战火硝烟，正如一个黄橙橙的太阳，偷偷悬到了她头上。只留心到，范宝珠身边的月琴着急忙慌地进了厅来。

　　按说那秦婆子在厨房里被打了一顿，不过须臾，风声就走到了月琴那里。她也顾不得厅上正宴客，轻步溜着墙根进来，人堆里朝范宝珠递个眼色。

　　那范宝珠得了信，与其绕出厅外，走到日头底下嗔她，“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厅上那么些太太夫人在呢，你就忙着来叫我。”

　　月琴骤急骤恼，手拍着手，一张脸苦得似天降的横祸，“我的好小姐，人瞧着是坐在您边上，暗里都骑到您头上了你还不晓得！”

　　“凭白说这些，什么事儿你只管照说来。”

　　“您还不知道呢，二太太坐在您边上，暗里却使她手下的林婆子带着人，到厨房里将我妈好一顿打！她老人家四十的年纪，二十个板子哪里受得住？”

　　范宝珠紧扣了眉，额心叠出两条皱纹，“好好的，二太太打她做什么？”

　　“还不是为着二老爷那位常来打秋风的舅舅！”月琴踅到她面前，将一副珍珠头面振得簌簌响：

　　“那位老舅爷在外头吃多了酒，管里头要醒酒汤，偏厨房里忙得不开交，我娘使陈桥家的略等等，她就不耐烦。说我们不将二房的放在眼里，告到二太太耳朵里，就将我娘给绑起来打了！”

　　闷燥的太阳底下，范宝珠旋裙踱了几步，面色一步一沉，“哼，我看她明着是打你娘，暗里是想杀我的威风。今日是二老爷做生，原该她风光一把，那些个太太奶奶偏来歪缠我。她心里不痛快了，偏要在这热闹日子给我也找个不痛快……”

　　这般说着，欻然顿步，嗓子放得冷冷的，“你去，将陈桥家的拿了，就说的她拨嘴弄舌，无端挑惹是非，也将她打二十板子。”才住，又吊起眉，“不，打三十。”

　　那里打了，这里传来，席上笙歌不歇，席下暗涌无休。满厅里，唯独孩童的欢声詈骂坦率直接。

　　奚桓与奚涧兄弟俩外头刚拜见了一干男客，转到里头，先到上席拜礼。奚桓叫一般贵妇围着瞻望咨嗟，香粉唾沫喷了他一身，愈发招他心烦。

　　那庄萃袅也没眼力见，偏凑了来，殷切切地由案上拿了快玫瑰酥饼与他，“好些日子没见，桓儿像是比你妹妹长高不少呢。”

　　一头说，一头使丫头到末席上寻了范纱雾来。

　　因今日是大场面，这范纱雾装扮得跟个瓷娃娃似的，雪白的肌肤里透着粉，穿着灰鼠镶滚桃粉短褙子，扎着豇豆红交窬裙，娇妩地迎头喊：“桓哥哥崇禧。”

　　奚桓不过点头，眼不住朝末席张望，人堆里寻着花绸，抬步要过去。不妨被庄萃袅一手拽到怀里，“桓哥不要到外头去，今儿人多，仔细谁家的孩子冲撞了。”

　　她身上香粉扑鼻，奚桓皱了鼻子往外挣，“你撒开手！”

　　那庄萃袅当他孩子似的逗，又向来指望着攀他这门亲，就是不撒手，拽着往胸脯子里揿，“听舅妈的，外头人来人往，也没人看管着，不当心磕了碰了怎么好？”

　　奚桓被她锁在那对丰腴的脯子间，只觉有些喘不上气，使着力挣，不留神扫下案上一只果碟，惊了众人。

　　范宝珠忽觉失了面皮，在旁瞪他，“舅妈抱抱你，你急什么？这么多客人在呢。”

　　趁着不妨，奚桓一头扎出来，退了几步，声音放得低低的，气焰却蹿得老高，“她是我哪门子的舅妈？我警告你，趁早别招我脾气上来。”

　　话音甫落，他自顾转背走了，冯照妆在边上障袂巧乐，声音嗤嗤嬉嬉，很低，却催逼起范宝珠满腹恼羞成怒。

　　她歪脸一瞧，奚桓业已蹦到了花绸身边，粘粘地往她怀里钻，又像根刺往她心里扎，扎出满案琳琅下的狼藉遍野。

　　那厢奚涧瞧了，小孩子心性，见不得，也跟着跑来往花绸怀里拱。花绸倏地叫两个侄子缠上，拖着杌凳往后让，“你两个仔细些，别把脑袋磕在桌子沿上。”

　　奚桓一手搂着她脖子，一手往边上推奚涧，“你滚。”

　　“我不、我不嘛，”奚涧死活不让，抱着花绸一个胳膊，“我也要姑妈抱。”

　　“你不滚，我揍你。”

　　拉拉扯扯间，蓦然听见“叮当”一声，像一根铜丝线，冷冰冰地拔了范纱雾的耳。她扭头朝这边一望，赫然见花绸的裙下躺着她的金兔锁，被乌油油的地砖衬得金光四射。

　　怔忪一瞬后，她陡地蹦起来拽庄萃袅的胳膊，手朝那边指，“娘、娘瞧、我的金锁！”

　　嚷得这案喧闹即止，庄萃袅跟着望过去，使丫头去捡了来一瞧，“还真是……”

　　尾音隐晦地坠下去，仿佛迷局揭露前的起承转合，而紧挨着的冯照妆与范宝珠齐齐拔眼望那席上瞧，竟然吊诡地生出默契，各自争头抢占先机。

　　最终是范宝珠拔得头筹，她斜乜一眼冯照妆，意有所指，“可不是？真是纱雾的锁，找了这样久没找见，今儿兀突突不知是打谁身上掉下来的？”

　　还能有谁，黄橙橙的兔子分明是打那头拾起来，冯照妆了然于胸，这是暗指她儿子偷盗呢。

　　于是置着一口气，使丫头叫来奚涧到跟前，躬下腰，细声细语地将那金锁一指，“涧儿，告诉娘，这东西是不是打你身上掉下来的？”

　　奚涧瞧着满案脂粉匀净、颜色各异的脸，像一张一张精致的面具，齐刷刷地杵到他眼前。他心里一跳，眼一眨，滚出滴泪来，“不是、不是我！”

　　一把哭嗓振得厅内岑寂，有那多事的夫人凑了来，“哟，这是怎么了？大好的日子，冯夫人可不兴打孩子。”

　　冯照妆端起腰，扯着唇角笑，睐目范宝珠，“哪里舍得打孩子？是小儿受了冤屈，一时哭起来，惊了各位夫人。不值什么，各位照常吃酒。”

　　那夫人见奚涧哭得伤心，一把搂过去安慰，“好孩子，快别哭了，什么委屈跟姨妈说说。”

　　原是一门内的事情，范冯二人皆不愿张扬，偏偏纱雾年幼，尚不懂大人们的争端，只顾跳出来，“他偷了我的金锁，被我捡回来了！”

　　这回连花绸那席上半大的孩子也跟着静下来。

　　安静里糅杂着各色难堪，冯照妆在众目睽睽下，急中生智，“这就是天大的冤枉了，分明是地上拾起来的，怎么硬说是我家小儿盗取的？这不是毁人声名嘛。”

　　官眷妇人们恨不得将耳朵折了，可架不住事已至此，不该听的听了个万全，不该丢的脸面业已丢尽。

　　范宝珠索性趁机让冯照妆没脸，一报往日受辱之仇，“二太太，你这话儿也不好乱说，说出来，纱雾岂不是也成了随口攀诬？虽说是地上捡的，可就在涧儿脚跟前捡的，说是打他身上掉下来的，也情有可原。”

　　官妇们不好多嘴，只拿眼暗里窥冯照妆，见其恨红了脸，好在温声细语里还维持着体面，“姨娘这话也有差，明明是在三个人的脚下，怎么就偏偏是打我们涧儿身上掉下来的？”

　　那奚缎云原是在席上陪坐，一直闷不做声，猛地听见这话，忙惴惴地朝花绸瞧一眼。

　　就这匆匆的一眼间，或是许多形形色色的眼睛里，事情发生了骤变。

　　奚家丢不起这个人，满厅官爵贵妇们也不愿得罪这妯娌两个，更不可能将事情载到奚桓头上，于是理所当然的，这口黑锅就化为流言，砸到了花绸头顶。

　　不知是谁先起一句，“我看呐，冯夫人别多心，没准儿是姑娘家瞧着东西好看，收着玩一玩，一会儿就还给小纱雾的。“

　　谁又凑拢来，“这锁样式精巧，男娃娃倒少玩，多是姑娘家喜欢，大约是从前没见过，一时新奇，拿去瞧瞧，也说得通。”

　　谁冷眼旁观，“嗨，听说是乡下地方来的，没见过这些玩意儿，体谅体谅。”

　　谁添灯拔火，“人说幼时偷针，大时偷金，这倒好，人家小时就偷起金来了，长大了，还不知偷些什么。”

　　又是谁，捂着嘴，低着声，用两片嘴皮子杀人，“偷汉子呗，还能偷什么？”

　　“嘘……”

　　突兀的岑寂里，纱雾将一对眼调到款步而来的花绸身上，倏然火拔得三丈高。也不知她什么时候与花绸结的仇，横竖恨她面若朝霞，眼似日落，恨她霸占了小男孩们的笑脸。

　　人与人的仇恨大约就是如此无端，没缘由的，你走过我身边，我就是恨你。

　　因此还没等她靠近，纱雾抢先奔去推她一把，“你个贼！偷我的东西！”

　　她不知道她娇娇的声音多么有力量，像一阵凶雷，殛杀了花绸。

　　花绸稍滞了呼吸，茫然地朝周遭或恶毒、或戏谑的眼扫一遍，最终落在庄萃袅手上，那只黄澄澄的金兔锁安躺在她掌心，红宝石嵌的兔儿眼正对着花绸，闪着怨毒的红光。




9.  凤来朝（九）   无端端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金风细细，卷来四下窃窃私语，这厢嘲眼偷觑，那厢嗤笑文讽。

　　花绸晕头转向仅一霎，就懂了。想笑，或哭，最终剩得满目匪夷所思，“你说什么？”

　　“你个贼！”那范纱雾跳出来，将矮她半个头的骨头纵身一跃，抡着拳砸到她肩上，“你偷了我的金锁藏起来不还我，可算叫我逮着现行了吧？！”

　　这拳很软，花绸却觉得被捶碎了骨头，她惶惶无措地朝奚缎云瞧一眼，奚缎云立时拔座起来，四下里带着讨好的笑，“不会的，我们绸袄最是懂礼的丫头，她爹在时就常说，别人的东西就是给，也不能要。她断然是不会的，她不会的……”

　　周遭回应来的是一双双弯的眼、一张张笑的唇。没人在意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大家只在意范姨娘有没有丢的脸面、冯夫人有没有保住脸皮。

　　那范宝珠恰如其时地拔座起来，笑着朝四下招呼，“好了好了，表妹原是与纱雾闹着玩，不是有意的，大家吃酒，随他们小孩子去胡闹。”

　　那冯照妆也恰如其分地笑起来，妯娌间忽然百年难得的和睦，“姨娘说得好，别为了小孩子家的事情扫了各位夫人的兴，让孩子们自个儿折腾去，咱们大人乐咱们大人的。”

　　你来我往的笑谈间，各得其宜地给花绸定下罪名。

　　满厅里轰然笑开，闹开，唯独花绸，恍然觉得自己是被押在一个花红柳绿的衙门，还没申辩，已经被许多软绵绵红馥馥的唇打得哑口无言。

　　可她肚子里有一腔的冤屈还待陈表，等拔回神魂，仍旧天真地攀上去，在咿咿呀呀的胡笳里、珍珠碎玉的琵琶里、欢声笑语的畅谈里，为了她那点微不足道的尊严，去申辩，“范嫂嫂，我没有，纱雾的锁不是我拿的……”

　　“二嫂嫂，真的，我也不知道是打谁身上掉出来的……”

　　“嗨，没什么的，”那范宝珠由右边扭过脸来，斜翘眼角，轻蔑的笑似一张轻飘飘的罪状，“表妹只管下头去玩儿，纱雾过几日就忘了。”

　　冯照妆亦打左边扭过来，狭长的眼婉勾，温和的嗓音是一声轻轻的惊堂木，“妹妹去坐着听曲儿，放心，又没人怪你。”

　　花绸夹在中间，孤立无援，欲辫无从辩。她们用玩笑的口吻打碎了她的尊严，向四处抛撒，惊起各案里的窃议，每个人“宽宏大量”的眼色皆如细细的霜刀，冷得疼。

　　远远地，奚桓看着花绸陷在那一堆珠光璀璨里，像只奄奄一息的苦灯，时下的笙乐妙曲，就成了噼里啪啦的暴雨打在他的心甸。

　　于是他跑过来，在席下恶狠狠盯着范宝珠与冯照妆，“姑妈没有偷盗。”

　　范宝珠盯着他，带着冷冰冰的笑意，“也没人讲姑妈偷盗啊，快下去坐着。”

　　他还小，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机锋，只是固执地端起个碟子狠砸到地上，“姑妈没有偷盗！你跟她们讲清楚！”

　　“砰”一声，室内复静，元夫人见范宝珠被晚辈辖制，恐她面上过不去，忙出席哄他，“没有讲姑妈偷东西，你听见谁讲啦？是你小孩子家多心。”

　　确确实实是没听见讲，可奚桓扭头瞧一眼花绸，她站在人堆里，却仿佛被人间孤立，那么可怜。他想保护她，以他少不更事的骨头。

　　他又徒劳地砸了个珐琅彩碗，喁喁重复，“姑妈不是贼！姑妈不是贼……”

　　“谁又讲姑妈是贼啦？好孩子，快别闹，叫人听见笑话呢。”

　　那范宝珠扬着唇，像一柄刚出鞘的匕首，“叫夫人们瞧笑话，我们家这个孩子，你们都是晓得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话稍微说重了，生怕对不住太太在天之灵，可轻了，他又不改。我纵有一百二十分的苦心，硬是拿他没法子。”

　　席上争相安慰，“难，满京里谁不晓得你的难处？等大些就好了。”

　　“姨娘别伤心，等大些懂了事，会明白您的一番慈心。”

　　奚桓还不懂无奈是何物，只觉一身的肝勇像捶在了一团棉花上，泄尽他浑身的力。他只得恹恹地绕席过去牵花绸的手，“姑妈，咱们不理他们，回去坐着玩儿。”

　　众人见此，各自安席，好像一切如初，只有花绸发生了变化。她僵硬着骨头，颤着下巴抽出手，仿佛是把卑微的自己由这富贵人间抽了身，沉默着离席。

　　奚桓要追，不妨被庄萃袅一把拽住，“哪里去？好好儿在厅上坐着，外头人多繁杂，在这里同妹妹玩耍才好。”

　　他不住朝外挣，远远地伸着一条胳膊够花绸的影子，口里喊着：“姑妈、姑妈！等等我、等我我……”

　　那声音渐渐添了哭腔，花绸却没听见，她袅袅的裙角似一缕烟，飘离了喧嚣，走到外头，觉得身在寒潭，心在云端，飘飘忽忽地悬在冷风里。

　　恍见范韫倩带着丫头由后头抄上来，与她并肩擦裙地走着，没说话。忍了好一阵，花绸忍不住先怆然开口，“韫倩，我要说那金锁不是我拿，你信吗？”

　　二人与钗裙翻飞的婆子丫头们背道而驰，韫倩在那些紫翠嫣然的虚影里挽上她的胳膊，“信。”

　　她软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安慰的笑，“其实你们家姨娘和二太太也知道不是你拿的，不过只有是你拿的，她们才能保住脸面。”

　　花绸暗忖一阵，垂着下巴讪笑，“你说得是，是我糊涂了，还拼命凑上去解说。其实说破天也没用，根本没人在意到底我是不是罪魁。”

　　“瞧，你想明白了，也不算糊涂。你从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明知道太太不喜欢我，还不让着纱雾，只管跟她吵闹？我如今告诉你，就算我顺服，该罚我的也照样寻个由头罚我，我何苦白白受那窝囊气？”

　　说着，韫倩咬着牙关发笑，目中泄出一丝痛快，“她在上头压着我，我就在下头压着她女儿，大家都别想痛快！”

　　热辣辣的太阳底下，花绸还是觉得骨头里发寒，“可我与你不一样，你再如何，终归是那家里的正经人口。我与我娘，是投奔来的，住着人家的屋子，使着人家的下人，没立场，也没底气。”

　　韫倩贴着她，两个孤女肩叠肩地依偎取暖，“你今天这桩事儿，在我身上不知发生多少遭了，叫你浑身张一百张嘴也难辨，这就是她们惯常的花招。往后但凡家里丢了东西，头一个就来问你，出了差错，也第一个拿你问罪，你往后遇到这种事儿，千万绕着道走。”

　　“我往前都是绕着走，谁知今儿不妨，竟撞到我身上来。”

　　苦笑中，韫倩将她晃一晃，“嗳，我再告诉你，你们家那位霸王，你可离他远着些。我们太太打他的主意呢，一向擘画着将纱雾定给他。你们与他父子俩走动近了，若往后这门亲事不成，我爹和太太，少不得要说是你们母女撺掇的。”

　　花绸杏眼圆睁，“这哪里是我们外人能插上话儿的？他们家少爷的婚事，自然父母来定。父母不答应，怎么不怨父母，倒来怨我们？”

　　“这就叫柿子捡软的捏，事有不成，他们心里起了怨，总不好怨大老爷与姨娘，只好怨到你们身上来。谁让这府里，就你们母女两个辈分大？你们不顶着这口黑锅，叫谁顶着去？就跟今儿这桩事一样，不说你偷的，还说谁去？”

　　半晌，花绸由喉间滚出低沉细柔的叹息，“谢谢你韫倩，还肯信我，还肯与我说这些话。”

　　“嗳，口里谢的可不算，听见讲你们院儿里隔了个厨房，你去寻的吃给我。席上闹得那样，什么也没好好吃，饿得人头昏。”

　　玳筵正辉煌，里里外外的管弦繁乐在风里拉扯，花绸于世不容的尴尬身躯在这一天，在锦绣繁华里暗淡下去，开始拖着沉重的影艰涩游移。

　　这场小风波像碎石投海，在外头荡开微妙的涟漪，伴随一场初雪，悬在妇人们长舌尖上的流言递嬗传开——奚家来投奔的远亲是个“德有缺行有失”的乡下野丫头。

　　花家母女虽久困绣楼，也渐渐有所耳闻，愈发谨慎克己起来，甚少外出，既不滋事，也不惹麻烦。每日只将绣帘低垂，颇有与世隔绝的姿态。

　　这厢雪落停，阳光投进来，衬得屋内益发亮堂，榻下拢着炭盆，烧的是柴炭，有些呛人，屋里偶闻咳嗽声。

　　奚缎云在炕几上摘菜，不住叹息，“红藕，屋里熏暖和了，你们还是开窗透透气，小姑娘家家的，落下个咳嗽的毛病倒不好。”

　　说着，又一叹，“绸袄，今年委屈了你，生辰都没好好办一办，就胡乱混了过去。”

　　花绸温柔地将折颈在奚缎云肩上，手里收着针线，“在人家里住着，有什么可办的？况且咱们也没几个钱，何苦大吃大嚼折腾？不妨事的娘，我又不是只活这一年，我有好几十年的生辰可过呢。”

　　“话虽如此讲，可我姑娘十一了，虚岁上是金钗之年，还叫你受委屈，娘心里过不去。”

　　花绸笑着，似宽慰她，忽觉胸口又发起胀，于是轻蹙额心，揿着胸，“娘，我告诉您件事儿，您可别着急。”

　　“什么事？”

　　“这几日，我总觉得胸口胀胀的，偶尔还有些疼。”

　　奚缎云托起她来，往她贫瘠的胸口睨一眼，两个指端抚上去轻轻按一按，障袖莞尔，“不妨事，是我们绸袄要长大了。”

　　那头椿娘在榻下听见，将花绸的胸口望一望，又垂着下巴盯着自己胸口，“太太，什么就长大了？我怎么没长大呢？”

　　恰逢红藕门外提着鎏金铜壶进来，搁在珐琅炭火盆架上玩笑，“你若急，将屁股上的肉切二两下来，贴在胸脯上不就得了？”

　　椿娘羞得直跺脚，“鬼人，你在哪里学的这些话，愈发不饶人了！”

　　阳光刺眼地落在红藕半张脸上，那双懵懂无知的眼不知何时，业已沉淀出一抹怨毒的风情，唇角弯起的弧度，迟迟不肯落下去，像是一缕嘲讽。

　　花绸正暗中窥探她的变化，倏听院外咯吱咯吱玉沙响，伴着一个激昂的童声：

　　“姑妈！”

　　雪里坠满金凤花，黄澄澄的，璀璨炫目。几如奚桓火热的期待，他在廊下，垫着脚尖，脑袋朝正屋的宝蓝色棉帘缝隙里张望。

　　“姑妈，您在不在家？”他喊，带着小小的雀跃。

　　打上回奚峦的生辰宴上出了那桩冤案后，花绸母女恨不得绕着这府里的人走，生怕又撞上什么殃及池鱼。就连奚甯得空来请安，奚缎云也是敷衍着招呼两句，过一时半刻便寻了缘由追他走。

　　自然了，奚桓也难逃此劫。由那天起，花绸既不去院里瞧他，每逢他来，不是称睡着，就是推有活计做，与他淡淡的，从不多讲话。

　　眼下仍旧将椿娘支使出去回他，“大少爷，姑娘睡着呢，您回吧，改日再来。”

　　奚桓站在廊下跺靴子上的雪，轻轻的，生怕惊了谁，“还睡呀？这都辰时末了，我这么赖床也都起了。”

　　“姑娘身子有些不爽利，因此多睡些。”

　　“姑妈病了？”他一霎架高眉，抬步就往东厢走，“我去瞧瞧她，我去给她说笑话儿听，姑妈听了，准能高兴。”

　　“嗳嗳嗳、”椿娘旋裙将其拦下，挺得直直的腰，冷眼睨他，“快别吵她，好容易睡着一会儿。您去吧，没事儿也别来，我们这里的炭不好，您身娇肉贵的，别再给熏着了，回头那些婆子丫头又来问我们的罪。”

　　奚桓系着肩赤狐皮斗篷，里头裹着枣红的圆领袍，领口上银线绣着一圈儿连枝纹，捧着他日渐剥落幼气的脸，下颌已有了淡淡硬朗轮廓。

　　但那双日渐森郁的眉目里写满失落，沉沉地垂下去，“噢……”

　　坠地无声，有声的只是他半大的脚印，碾碎琼玉，踏破雪痕。折返途中，奚桓拢紧斗篷，抓破脑袋也想不通，怎么无端端的姑妈就将他拒之千里外？

　　横思竖度，冬风折枯叶，也将他满腹的委屈折成热泪，一滴滴砸进雪里。




10.  凤来朝（十）   她是他的神明，他的信仰……

　　兽炉香冷，目断愁云，压断枝雪落在奚桓肩上，他也顾不得，沿途风霜里，只是哭。

　　好在孩子终归是孩子，甫归院，就想不起怨花绸了。斗篷也不解，往外间炭盆里围坐说笑的丫鬟堆里扎进去，“你们去总管房里支一斤燕窝来给我，还有刺参，也支一斤。”

　　“一斤？”采薇惊掉了下巴，“您当饭吃呢！”

　　秋蘅在榻上做活计，长襟领口上套着一圈灰鼠风领，脸被热烘烘的炭盆熏成嫣然红粉，“平日追着你吃你也不吃，今儿又发什么疯，兀突突要一斤……那刺参哪里是论斤两的？平日都是在你的饭食里搁上两根。”

　　这厢听见，掰着指头数半晌，数不明白，索性将袖一挥，“那就支个百八十根来，我有用。”

　　秋蘅斜睇他，“你拿去做什么用？要吃每日厨房都做了来的。”

　　“我送去给姑妈。”奚桓在炭盆上搭着手，风地里走来的泪痕一霎被烘干，只剩荧荧闪烁的两只眼，似两颗黑得发亮的黑玛瑙，“你们不是常说燕窝刺参这些玩意儿吃了身子骨好？姑妈病了，要给她吃。”

　　秋蘅听见，冷笑涟涟，“我就说你兀的要这些做什么。这些东西精贵，哪里是说给就给的？总管房里各屋里都有定数，哪里是你说要一斤就给你一斤？你一开口倒大方。家里是姨娘管着，总管房里又是二太太的人看着，她们俩谁应承给了？”

　　“你依我的话，只管去支了来！”奚桓在榻下急得跺脚。

　　“我依你，岂不是叫姨娘太太打我？如今老爷时时在衙门不归家，家里都是她们一口做主。哦，我走去总管房里要，谁采我？”

　　打从那日瞧了奚缎云，奚甯又一头扎进户部忙公务，忙得像是刻意避忌着什么。满府里仍是范宝珠当家，冯照妆从旁协助。

　　奚桓院中各项开支不过是按着旧例在放，何曾有他小孩子说话的份？思及此，他怅然抬着眼，“那我的月钱放在哪里的？都拿出来，上外头买去。”

　　秋蘅又笑，歪在榻上收络子线，“别说这些胡话，你的月钱银子是多，可都有余妈妈照管着，你去问问她老人家可愿开了箱子拿给你？你的吃穿用度都使不着月钱，要什么不是总管房里去办了来？传到姨娘婶婶耳朵里，仍旧不许人给你买，再说这些精贵东西，哪里买去？”

　　奚桓顿觉叫天不灵叫地不应，呕着一口气推了屏风们踅入卧房。正坐在榻上恼怒，忽见采薇悄步进来，“爷、爷，我晓得您的钱放在哪里的。”

　　“哪里？”他一下来了精神。

　　采薇悄么朝靠墙的大立柜里怼怼下巴，“低声些，就在那大橱柜里，箱子锁着的，我没钥匙。”

　　“钥匙在谁身上呢？”

　　“余妈妈与秋蘅姐姐各有一把。”采薇四下张望一番，小心附耳过去，“我晓得秋蘅姐姐的钥匙搁在她屋里，您去与她说话绊住她，我廊下头给您偷去。”

　　二人凑着脑袋筹谋一番，果然由奚桓去歪缠秋蘅，逗得她窝在榻上嘻嘻直乐，竟没留心采薇蹿下廊去盗了她的钥匙来。

　　橱柜里开了箱笼，见满箱白花花的银子，皆是奚桓往日使不着的月钱，他拿了一锭，沉甸甸的，也不知道是几两，胡乱递给采薇，“赏你的，你给我拿个包袱皮来。”

　　采薇美滋滋地拿了来，二人捡了一包捆了，奚桓抗在肩上就往莲花颠去。路上遇见人问他扛的什么，他只说是他的那些玩意儿，带去与姑妈玩耍。

　　这厢直冲冲地奔进正屋里，一见花绸与奚缎云对榻坐着说笑，他也跟着傻兮兮地笑出来，迎头将包袱皮卸到炕几上，“姑妈瞧，我给您带了好东西。”

　　不妨他闯进来，花绸有一瞬的骤惊骤喜，匆匆又化得冷淡，“你怎么来了？回家去吧，大冷的天，仔细冻着。”

　　屋里虽暖，却有些呛人，奚桓咳了几声，忙不迭将包袱皮打开，“姑妈身子不好，我支不着燕窝刺参，拿了银子来，姑奶奶外头去买给姑妈吃，好不好？”

　　二人一垂首，猛地叫白花花的银子扎了眼，奚缎云拿起一锭掂一掂，约莫十两，这满一大包足足上百两。唬得她忙搁下，兜着下巴，“我的乖，你哪里弄来这些钱？”

　　奚桓小小得意地挺着腰板，“是我的，我的月钱攒下的，我一月有二十两的月钱呢，姑奶奶，您在外头买燕窝给姑妈吃。”

　　熟料，花绸将包袱皮阖拢，端得十二分的肃穆，“你趁早拿回去。”

　　“为什么啊？”奚桓垂下手，眉头扣得像打了个死结，“这是、这是我的钱，既不是偷的又不是抢的，我愿意给姑妈买好东西吃，姑妈做什么不要？”

　　奚缎云倒笑得慈眉善目，“桓儿乖，你的心意姑妈与姑奶奶都领了，只是银子还是拿回去，听你姑妈的话，啊。”

　　“我不，就是给姑妈的，做什么拿回去？”

　　“你不听我的话？”花绸轻提眉梢，拿出生气模样。

　　他只是摇头，“我不、这话儿我不听。”

　　花绸心知他的性子，也懒得再劝，径直下榻打帘子出去。

　　雪香顷刻拂衣来，冷冰冰的，奚桓茫然无措地望向奚缎云。奚缎云拂一把他的脸，细声一指，“你瞧，你不听姑妈的话，她生气了。”

　　骤一听，奚桓心焦如焚，转背往东厢跑，眼瞧着花绸要关门，他忙将一只脚别在门缝里，两手把着门框，急得眼泪汪汪，“姑妈、姑妈……”

　　下头该说什么，他没想到，只是细细唼喋，希望她能懂得他小小的苦心。

　　可花绸那张桃李初艳的脸上蕴着被冰雪摧逼出的淡淡红晕，杏眼里装着整个冷得彻骨的琉璃世界，连乌髻也干净的毫无牵挂。被阳光照得透明的耳垂上坠着两颗小珍珠，仿佛寒冰两点，滴在奚桓焦躁的心间。

　　南云冻结，北风紧吹，吹得门户咯吱咯吱细细作响，像是一颗心在风中来回摆荡。花绸暗自挣扎半晌，仍决定痛离是非，作势要关门，“让开。”

　　“我不！”奚桓的脚别在门里死活不挪开，眼洇水星，盯着她不放。

　　对峙半晌，花绸终于放软了嗓音，只是心肠忽然硬起来，说出的话似一场纷纷雨雪连天坠，“你回去好好念你的书，往后别再来了。”

　　奚桓先是眨也不眨地瞪圆了眼，片刻冷风朝他眼里灌进去，憋不住一扇，扇出两颗皎洁泪珠，挂在他稚气未消的腮上。

　　他吞咽两下，仍然泣不成声，“姑妈，我是哪里得罪您了？”

　　一襟凄凉事，说了他也不懂，花绸只泄出缕淡淡苦笑，“没有，你好得很，只是我忙得很，没功夫陪你玩儿，你找涧儿玩去吧。”

　　说话儿间，她轻穿长廊，往正屋里走。奚桓在廊这头目怔怔地地盯着她。廊上的柱子一帧帧滑过，使她湖绿的裙一闪一闪，似一抹遥远的湖光山色，难以捕捉。

　　须臾奚桓回过神来，洒着泪小跑着，追着她，虔诚得好像她是他的神明，他的信仰。

　　不妨刚追到帘外，花绸迎头打帘子出来，将银子包搁在廊檐上，“多谢你想着，只是我家里用不着，你仍旧拿回去，往后好好念书，别再往这里来。”

　　这晌午，奚桓是掉着泪珠子回去的，沿途琴断笛残，衰草泪满。他长这样大，头一遭觉得冬天很冷，冷到骨头缝里去。

　　自那日回去，莲花颠也听说，他接连几日在屋里砸东西、骂丫头、不吃饭，发了好一通脾气，闹得满院的仆婢人心惶惶，还惊动了范宝珠。

　　花绸无心过问，仍旧点灯熬油地做活计，想着绣几样料子出来，趁着年关前托人卖出去，好混过年节。

　　不想她不找事，事倒要来寻她。那日才刚了结一样仙鹤高升、一样鲤鱼戏芙蓉，皆是繁杂彩绣，悉心折在一张包袱皮里，递予红藕，“红藕姐，这两样都是费了大工夫的，你小心收着，少不得卖个四五两出来，咱们年节就好过了。”

　　恰逢奚缎云卧房里出来，一壁栊鬓，一壁想着问：“红藕，你平日都是托谁拿出去卖的？”

　　红藕接了包袱抱在胸前，略显踞蹐地笑，“就是门房上的小厮，叫柄全的。”

　　“这些人我是知道的，断不会白白为咱们操劳，少不得要在中间扣几个钱出来。”奚缎云落到榻上，篮子里捞出双没做完的鞋面，一行解线，一行嘱咐，“他们若是少给了银两，你也别同人争，你也争不过他们，别白白在外头吃了亏，可晓得？”

　　“晓得，太太放心。”红藕点头应着，正要旋裙出去，倏听奚缎云在后头喊。

　　她又掉头回去，见奚缎云倒了盅热腾腾的酥油煮牛奶递过来，“吃盅热热的再去，外头冷。”

　　红藕轻推，“留着给姑娘吃吧。”

　　“你吃，”奚缎云嗔她，慈目温柔，“你也大不了姑娘几岁，我当你们与自家姑娘一样的。”

　　屋里熏得暖烘烘，红藕的心也随之膨胀着温暖，她接了饮尽，便生出些抵挡凛冬的勇气，抱着包袱，欢喜地蹦出屋去。

　　这头进去，正赶上范宝珠院门里进来，穿着白貂镶滚大红羽纱氅，里头罩着胭脂红软缎长襟，戴着雪狐帽，高挑着眼，打红藕屈膝蹲身的头顶视若无物地滑过，径直走到廊庑底下。




11.  君不悟（一）   或许明天，他就能忘了……

　　向来疏星淡月的莲花颠，今日却难得来了贵客。喜得风住雪消，叮咚叮咚由廊檐上坠下冷冰冰的水珠子，溅起热闹。

　　范宝珠原是要打帘子进去，不知怎的，又止了步，歪着脑袋朝帘缝里嚷了一声，“姑妈表妹在不在家？”

　　奚缎云听见，忙将鞋面搁下，与花绸对视一眼，笑掀帘子迎将出来，“哟，大雪地里，姨娘怎么得空来？”

　　那范宝珠捉裙进来，骤吸一鼻子的烟，咳嗽两声，一行往榻上去，一行顾盼，“近一年，我还不得空往姑妈屋里来一趟，今儿好容易抽了空闲，特意来瞧瞧姑妈与妹妹在家住得好不好。”

　　因椿娘不在，花绸忙收了针线篮子，就着炭盆上的热水瀹了盅茶来。那范宝珠端了盅，瞅见里头浮着打转的茶叶渣滓，悄然搁下。

　　瞥眼见奚缎云在旁站着，她细笑招呼，“姑妈站着做什么？快坐快坐，您是长辈，在一边守着我，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那头捉裙坐了，笑意拘谨地搭腔，“姨娘往我们这里来，也没有好茶招待，怪对不住的。”

　　“您客气。”范宝珠抬眼见花绸在下头站着，也指她坐，“妹妹不要站着，听说你近日身子不好，倒别劳累了，仔细桓儿听见，又要哭闹，他最记挂姑妈呢。”

　　花绸惴惴地扶椅坐下，脸上发着讪，“他小孩子不会说话，其实心里是最孝敬嫂嫂的。嫂嫂养他这几年，他常讲，就当嫂嫂亲娘一般。”

　　“妹妹别替他遮掩，他哪里肯孝敬我？我往日病得起不来，也不见他到屋里去问候。倒是听见妹妹病了，忙不赢地就掏了私房钱来要给妹妹买燕窝吃。我听了心里都吃味，怎么我养他一场，不见他这么疼我的？”

　　此番笑谈，弄得花绸暗里不安，垂着眼陪着笑，只等她下头的话。

　　果不其然，下头范宝珠拈着帕蘸蘸腮上油光光的脂粉，笑意另含他意，“他是小孩子，到底不懂事，自己偷了丫头的钥匙，捡了包银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几斤几两，只晓得拿来哄妹妹高兴。”

　　说着，娇柔的嗓音渐含激愤，“丫鬟那日下晌找不见钥匙，急得团团转。到屋里告诉我，我还只当是那院儿里出了贼，将下人都叫来盘问了一场，又使婆子打了几个人。倒冤枉，桓儿回去才晓得，是他自己拿了！他小孩子家，哪里晓得这事情的厉害？一百二十两，也不少，真叫人偷了如何了得？”

　　到此节，花绸母女皆知她是指桑骂槐。花绸笑意渐凉，耷拉着肩闷不做声。

　　奚缎云忙笑中解说，“他兀突突地拿了银子到这边来，我们问他，他说是他自己的月钱，要给他姑妈买燕窝吃。还是姨娘说的这话，他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到底不敢收，叫他仍旧拿回去，他拿回去可少了？”

　　“少嘛倒没少，”范宝沉下眼皮，添了些语重心长，“可那么些银子，倘或叫人哄骗去怎么办呢？他小孩子，哪里经得住别人几句哄？只要人家说几句，还不是掏心掏肺的有什么拿什么出来。”

　　讲完这一席，见花绸腮白气顿，她又乔作宽慰，“瞧我说的什么话？姑妈与表妹可别多心，我是说外头那起混账人哄他的钱。你们听了要是误会，我可真是该死了！”

　　花绸默然半晌，抬起头来笑笑，只是笑容像抽了水分海棠花，枯瘪得紧，“嫂嫂是一片苦心为这个家，我们明白的。”

　　朔风东来，吹散范宝珠一片端丽的笑声，细细尖尖的，落在花绸心里，仿若玉催冰枝，结成千年万年的一场风雪。

　　另一场风雪，同样渐渐结在奚桓的小小的身骨里。熬得几日风清月惨，梅花香冷，他又忘了花绸的话，大早起来就往莲花颠里去。众人拦不住，只得由他。

　　这厢穿着大鹤氅，晃过玉疏竹尖，赶着个大晴天，添了副心眼，摸了本《三字经》抱在怀内，又折一枝红梅拿在手上。走进院儿里，见花绸正枕在东厢的窗畔发怔，冻得鼻尖像颗半熟的樱桃。

　　西边厨房里有响动，充盈着饭食香，奚桓顾不上犯馋，抱着梅花几步走到窗户底下，露出半张脸，笑眼弯得似两枚上弦月，“姑妈瞧，我给您折了梅花插瓶，放在屋子里，暖烘烘的，可以开好些日呢。”

　　兀的一见他，花绸心就又凉去半截，面色也冷似雪，“不是叫你不要来了吗？”

　　她还记着呢，奚桓心里抖一下，他都已经忘了，怎么她还记得呢？他哑然半晌，手扒在窗台上，模样瞧着可怜，“我什么错都没犯，您为什么生气？”

　　花绸睇他半晌，倏然勾着唇角笑了，冷冷淡淡地掰了他的手，“我没生气，只是你也不该来。”

　　“为什么？”他往上蹦一蹦，大大地瞪着眼。

　　“哪有这么些‘为什么’？不该就是不该，快回去。”

　　在她的饮恨吞声里，奚桓一个小鼻子冻得发酸。他缄默片刻，想起什么，心急火燎地把怀里的书摊在手上，要翻又翻不开，焦得他眉心紧蹙，手指在舌尖匆匆蘸一蘸。

　　总算翻开一页，他急急地捧着凑到花绸眼皮下，随手指了个字，“我不是白来的，是有事情来问姑妈。姑妈，您瞧这个字怎么读？您教教我好不好？您教教我，我保管好好学，还有这个，也不认得，您教教……”

　　花绸一霎便被他急躁的模样捏软了心脏，可暗里想一想种种是非，还是冷着嗓子朝对面厨房里喊：“椿娘！大冷的天，快来送大少爷回去！”

　　这声音忽地掐住了奚桓的一颗心，一松开，又紧紧跳起来。他急得在原地打转，垂目、抬起、复垂、再抬，每个回合里都见眉加蹙几分。

　　他刹那恼自己没好好念书，不像父亲能言善辩，他仅仅能做的，就是抓住她搭在窗台的一截银红的衣袖，可怜兮兮地求，“姑妈，别叫我回去，求求您，我不吃饭、也不吃点心，我也不进门，就在廊下头和您说话！”

　　花绸冷闭双唇，将袖掣出来。眼瞧着椿娘绕廊而来，他很怕、怕得将两只手阖在一起细碎地搓，“求求您、别赶我走，我就在这里，我听话，我不闹，姑妈……”

　　恰逢椿娘拦抱他的腰，花绸趁势将窗户阖拢，将他越来越高嗓子隔在外头。他渐渐高涨的哭腔、手指扒窗台的窸窣声、在椿娘怀里的挣扎声，她都听得见，可那时候她只以为——

　　这不过就是个小孩子的胡搅蛮缠，明天，或者还到不了明天，他就能忘了，欢天喜地找到新玩伴。

　　见奚桓哭断心肠，椿娘也生出几分不忍落，院门前捉裙蹲下来哄他，“你在这里哭得这样，叫人听见，岂不又要说是我们家惹的你？”

　　她也不会哄人，奚桓听见，倒是收了声，只是眼泪掉得愈发凶，瘪着嘴垂着头梗咽，“那你放、放我进去。”

　　“不成，”椿娘展臂朝路上一指，“你回自己院里去玩儿，别有事没事的往我们这里跑。上回为了你那包银子，我们又招了多少奚落？如今谁不说我们姑娘欺你是小孩子不懂事儿，暗里哄骗你的银子？”

　　奚桓一听，忙将两个袖摆起，“我是自愿的，不是姑妈哄我。”

　　“这话儿留着去给你们姨娘讲吧。走吧小祖宗，快别在这里哭了，被人瞧见，我们莲花颠又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他不愿挪步，椿娘也不许他进，一大一小两个人就在门口僵持不下。

　　这时节，偏那秋蘅寻过来，见奚桓哭得小脸通红，心里拔了火，去拽他的手，“我的爷，您又在这里讨什么嫌？人家不稀得跟你一处玩儿，你巴巴地缠什么？”

　　奚桓才听见方才椿娘那番话，心里怄着恨，甩了她的手，将她推一把，“你的钥匙是我拿的，银子是我甘愿给姑妈，你为什么要跟姨娘讲是姑妈哄我的钱？！”

　　蓦地被他一吼，秋蘅失了脸面，恨瞥椿娘一眼，喘得个胸口不平，复去拽他，“为着你拿了那些钱，满院儿里急得什么样？您平日连个斤两也不晓得，从不问银子，怎么忽然动起心思来？不是叫人哄了是什么？”

　　雪光返照在椿娘脸上，一霎白一霎红，她也朝秋蘅恨一眼，慢悠悠捉裙起来，“姑娘是说我们呢？我们倒不稀罕，是他自己抗了来，我们姑娘瞧也没瞧一眼，仍旧让他扛回去。若少了，你来说我们倒说得着，既一个子儿没少，做什么说我们哄他？”

　　言讫飒飒旋裙进了院门，奚桓见状，忙两步追上去，谁知她倒手快，“砰砰”就阖了院门。




12.  君不悟（二）   人间陆沉，他成了孤岛……

　　万枝折枝冻，千树玉梨花，就成了谁的眼泪，纷纷挥洒。

　　奚桓失了魂似的低垂脑袋，挪着步子往回里走，踩得雪起玉沙声，他听不见。

　　更听不见秋蘅在身边喁喁碎碎的唠叨，“您是个傻子，一脑袋叫人哄得找不着北。她有什么好？若说疼你，比得上我们疼你？我们成日家守着你，喂你吃为你穿，你若有一声咳嗽，满院里谁不是急得上火？”

　　十里水晶宫在奚桓眼里冰凉地闪过，仿佛是一个冰清玉洁的梦，刹那散在风中。

　　他走一步缓一步，喉间卡着许多话，可小小的年纪、有限的学识都限制着他的辞藻，吐出来只得一句，“你们不懂。”

　　秋蘅花枝招展地笑起来，“我们不懂？打您出生，我就守着摇篮将您摇到这样大，余妈妈一口一口的奶喂得您这样大，我们不懂您还谁懂？噢，你那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妈’懂？”

　　奚桓埋着头，挺翘的鼻尖坠落一地泪珠，砸进雪里，片刻消融。大约谁都不懂他此刻的心境，好似人间陆沉，他成了这世上唯一的孤岛，哭也寂寞，笑也寂寞。

　　自然了，这时候他还小，还不曾懂得“寂寞”是什么。直到后来，他陷在大片大片的喧嚣里，红灯无言，囍字不语，才懂得百年孤寂。

　　此事暂且不题，只题林丰草间，状岁飞腾。

　　万壑埋雪无声，香冷几时许，悉甯那时候忙中抽闲归家，先妻屋里换了衣裳，先到奚桓屋里探望。

　　进门先提起股威势来，听见奚桓在午睡，便走到床前把那副蜷缩着的小身板打量一番，咳嗽两声，“我这些时日忙，还不及过问你，上回先生好好的在家教学，怎么无端端又不来了，是不是被你气的？”

　　等了片刻，床上不答，背影罩在青罗帐中。奚甯笑起来，挨着坐下，“我知道你没睡着，”又等片刻，帐中仍旧无声，他便挂起帐，将奚桓抱起来，“叫爹瞧瞧长高了没有。”

　　兜在怀里一看，不得了，奚桓苦瘪着脸，低垂着眼，百年难见的愁态。奚甯眉一扣，将他摇一摇，“这是怎么了？富贵堆里混着，你还有什么不如意？”

　　奚桓似要讲话，可嘴一动，泪珠子先挤落一滴。见状，奚甯将其搁回床上，板着脸走到外间质问一屋的丫头，“谁招的少爷那副模样？”

　　一屋里战战兢兢地围站着，东推西推，推了个采薇出来回话，“回老爷，莲花颠里的花姑妈不采少爷了，叫他往后不许往那边去，少爷这些日子就总闷着不高兴。”

　　奚甯瞧那个表妹倒十分沉稳懂事，不像使脾气的人。因此在榻上坐下，细问起，“怎么好端端的不许他去？未必是少爷得罪了长辈，人家怪罪他？”

　　丫头上了茶，那余妈妈赶进门来，将花绸先前如何盗范家的东西、如何哄骗奚桓的银子倾筐倒箧说来，又叹，“亏得咱们姨娘明白，耐着性子去与表姑娘软说了一番，否则姑娘家品行失德，往后大了，单家还能娶过去？”

　　朝务繁忙，奚甯又向来不过问宅门内的事，还是头一遭听见这两桩公案。现下眼中蕴起疑色，拔起身就往范宝珠房里去。

　　适逢那屋里范宝珠在核对账目，盘在榻上，凤仙花染的嫣红的长指甲一页页翻着账本，翻到一处采办木炭的开销，端起腰来，目中淡淡，光是额心坠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塌下站着个婆子，是总管房里照管各项进出的婆子，姓冯，原是冯照妆娘家跟来的。先前这范宝珠当了家，冯照妆未肯放心，便在总管房里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冯妈妈穿缎着罗，满头珠翠，颇为荣光。范宝珠往其手腕上的翡翠对镯瞥一眼，拈着帕笑，“倒不是信不过妈妈，实在是这账上记的，这月采办炭火的银子比往年高出近一半，因此问问，是什么个缘故啊？”

　　婆子早预备了说辞，蹒腿走近两步，腰压得低低的朝账本上瞧一眼，笑得挑不出错，“姨娘深闺里不晓得，今年的炭贵，咱们家一向烧的银霜炭、乌金煤今年都出得少，价格自然跟着涨了不少。”

　　“噢……”范宝珠恍然大悟地颔首，收了账，使她出去。扭头就朝月琴低声吩咐，“你找个人到外头查查行市，是不是涨了价、涨了多少，都一五一十地打听来。”

　　那月琴才出去，即见奚甯门里进来，穿着灰鼠松黄羽缎圆领袍，髻上单缠了一条半长的墨绿锦带，眼鼻交掩，浓眉照须，面庞俊逸无双，气度突兀森郁。

　　乍见，范宝珠神魂酥倒，却因饱受他的冷淡，硬生生摆着谱子刻意不迎上去，也冷淡淡地剔他一眼，“你一向在衙门里生了根，如今怎的舍得往家来一趟？”

　　奚甯对她的嘲讽不理会，反剪着一只手坐在圆案上，“我不回来，岂不是由着你们将亲戚都得罪个精光？下人说表妹盗了范家的金锁、又哄偏桓儿的银子，是怎么回事儿？”

　　“就那么回事儿，”范宝珠瞧他坐得远远的，生怕到跟前来一样，恼得拿眼剜他，“下人都说了，你又来问我做什么？”

　　“可有什么证据？”

　　范宝珠榻上摆弄香炉，一个莲花香纂捻在手上填香粉，蕴着凉悠悠的笑侧木睐他，“要什么证据？谁还要判她的刑不成？既没人怪她，也没人要她赔什么，更没人使她向纱雾道歉，还要什么证据？我看你是官场上混久了，事事要讲证据。”

　　“胡闹！”奚甯猛地一拍桌，拔座起来，“既然是没凭据的事情，为什么不替她辩解？我知道后宅不是官场，可我也是知道的，你们女人间，靠两片嘴皮子就能杀人。表妹是个姑娘家，这样不明不白毁清誉的事，叫她大了怎么处事？”

　　“那依爷的意思，要我摆个酒，把满京官太太们都请来断断案？快别招人笑话了，谁家有这闲工夫关心你家一门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言罢，香料填完，她将鎏金香纂在炕几沿上磕一磕，抖出一缕紫烟，在阳光里像一位旖旎的毒药，顷刻消散。

　　奚甯的火气也只能沉默在这软如烟云的纠葛之间，使唤丫头来，开库房拣了两匹云锦、两匹妆花锦、四匹云雾绡，预备着往莲花颠去赔罪。

　　才见他跨出去一只黑缎靴，范宝珠立时将心提起来，“你好些日不归家，好容易回来，又要往哪里去？”

　　“不关你的事。”

　　奚甯头也没回，好像多瞧她一眼都厌烦。冬风擦过他两臂，狂妄地朝范宝珠吹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水墨香，仿若一剂绝望的春/药。

　　斜日轻射莲花颠里的纱窗，甫入院门，奚甯便嗅见柔阗的烟火气，西边厨房里叮呤咣啷响，温暖得像猫儿窝在火盆便打盹儿，咕噜噜的响动由他肠胃里滚出来。

　　他穿廊跨进厨房，高高的身影将斜日一遮，霜雪便在灶上福身，“老爷来了？我们太太身子不大爽快，在屋里躺着呢。”

　　落后，奚甯忙急步踅入正屋，见花绸在榻上做活计，二人互道个礼，他便打帘子进卧房。

　　月账半撒，奚缎云正靠着床头扎绢花，钗亸鬓松，胭脂轻淡，仿佛美人在云端。恍见他进来，奚缎云忙撑着手肘端正几分，歪着脸窥他，“甯儿怎么过来了？”

　　“来给姑妈请安。”奚甯原是朝前走的，临到床边，又谨慎地停在几步远，细探奚缎云面色，“听说姑妈病了？可请大夫瞧过没有？”

　　奚缎云搁下手上活计，抬下巴使他在杌凳上坐，“没什么病，就是不爱动弹，不必请大夫。你朝廷里事情忙完了？既回来，去瞧瞧桓儿，多陪陪宝珠，你们小夫妻的，别耽误在我这里。”

　　赶上日落，屋子里像洒了一片金齑，她所指的那根圆杌凳沐浴在粉尘中，上头搁着她日常穿的一件密合色挑金线裙子。

　　奚甯拿起来，四处顾盼下，奚缎云反手朝帐后一指，“挂到上头去就成。”

　　他绕到后头去，将裙子搭在龙门架的桁木上。那料子实在普通，有些起皱，却十分柔软，软得像一片皮肤，还带着一丝余香，绕在他的手间。

　　铺着铺着，鬼使神差地，他凑上去嗅了下，旋即做贼心虚地扭头，见奚缎云隔着纱帐，还安稳地靠在床头。

　　他最后将一片裙子在手上攥一攥，绕回床前，“姑妈不要怕麻烦，既然不痛快，还是找个大夫瞧瞧的好。我们家里一向都瞧宫里的太医，我请来给姑妈瞧瞧，顺道开副滋补的方子姑妈吃。我瞧着，姑妈像是瘦了些。”

　　奚缎云抬起胳膊，撩了鬓角一缕蓬发别在耳朵上，一味推脱，“用不着，哪有那样精贵的？过两日就好了。这时候来，吃过晚饭没有？”

　　“还不曾。”奚甯托过杌凳，就在床边坐着，两手搭在膝上，挡住一片破窗的斜阳，“我也是才回府没多久，今儿是靳大人当值，户部一班堂官在核账，我偷个空，回家瞧瞧桓儿。”

　　说着，他又轻拧两道眉，“还是请个太医瞧瞧，我看姑妈面色也不好，脸白白的，眼下是冬天，小病也拖成个大病。”

　　终于，奚缎云叫他磨得没法子，半垂了下巴，红着脸将被子往上掣一掣，“不是病，就是、是身上来了。”

　　突如其来的岑寂中炸了个什么，“砰”一声，奚甯血直朝脖子上涌。他险些忘了，她还是个年纪尚轻软绵绵的女人，现下提起来，脑子里就有什么跟着冒出来，拽也拽不回去。

　　他慢搦着眼从被子往上滑，裙子挂在龙门架上，那被子底下，大约就是条裤子，薄薄的，柔软的，大概是红的，倘或被日头照一照，玲珑剔透，能瞧见白腻腻的皮肉……

　　热腾腾的沉默中，奚甯将汗湿的手掌攥紧，垂下了脑袋，好像再看她一眼，都是亵渎圣学、亵渎诗书、亵渎她。




13.  君不悟（三）   侄儿知错了！……

　　残照当小楼，雪衰风减，屋子里没拢炭火，却无端端热起来。沉默里蕴藉着轻轻的呼吸声，空气里暗藏着一丝蜜香，像偷来的一点甜。

　　奚甯床边坐着，几个指头将膝上的衣料攥着，隔了很久，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又松开，徐徐抬了眼。被褥里暖和，奚缎云只穿了件豆绿的对襟，素净得很，她也不要什么点缀，胸前那玉白的皮肤，就是恰到好处的风情，透着淡淡粉，大约是在被子上蹭的。

　　他原是想着说句什么打破尴尬，却没缘由地被这截腻腻的肌肤绊住了眼，微张着唇，半天没吭声。

　　奚缎云抬眉窥探他，跟着他的目光落到自个儿胸前，登时脑子与脸都点了炮仗，余声嗡鸣地回荡在心里，“你在瞧什么？”她警惕地问。

　　“没、没、”堂堂户部侍郎，兀的不会讲话了，一双眼雷迅一般巡过帐顶，落出帐外，四面找着地方，实在无处安放，终归落在了油光光的地砖上，“没什么……”

　　外间有花绸与丫头说笑的声音，传进卧房来，显得这里的安静如此不合时宜。显然，奚缎云也从这股不同寻常的安静里迟缓地意识到了什么。

　　她掣了被子揿在胸口，腮上的血光是月罩的芍药，露点的莲花，魅惑人心。奚甯止不住斜过来眼，正好被她捉了个现行，“你到底在看什么？！”

　　“我、我、我……”

　　他“我”了半晌，两个手在膝上抓紧又放，放又抓紧，反复磋磨许久，索性噗通跪在床前，“侄儿知错了！”

　　倏然将奚缎云吓一跳，伸出手要拽他，到跟前心弦绷紧，又陡地收回来，抱着被褥往床角里缩，“我早就说，既然家中有妾，就不该日日绊在衙门里。那公务再忙，总要顾着、顾着自身些。快回家去吧，啊，宝珠在屋里等你呢。”

　　奚甯将一双沉水的眼壮着胆子抬起来，好像脑子里混沌着一筐话，却无因无果、无头无尾，无从说起，满目无辜地琢磨着二字，“姑妈……”

　　“你走，”奚缎云缩曲双膝，什么都没点破，又像什么都破了，“这个时辰了，快回去吃饭吧，啊。”

　　西日提着一口气，将坠不坠地穿透窗户上的棂心格，追着奚甯颓败的身影，一步一挪间，肩上仿佛坠着个什么，木沉沉的，有些走不动。

　　擦过外房，花绸在榻上瞧见，走过去仰脸窥他，“大表哥，怎么了？”

　　奚甯略抬眼，满目落魄，只是脸红红的，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朝气蓬勃，“没、没什么，我回去了，一会儿我叫人送几匹料子来，表妹、表妹裁几身衣裳穿，给姑妈也裁几身。”

　　恰好红藕与椿娘摆饭进来，花绸侧身让一让，转眸过来，“多谢表哥想着，表哥吃了饭再走好了，正做好，只是今儿不是娘做的，表哥凑合吃一顿？”

　　奚甯原想满口应下，可余光瞥见卧房棉帘子上一簇株丛低矮的宝楼台，好似奚缎云言浅语深的提醒，不敢多留，“我回房吃，表妹自用。有什么缺的，只管到总管房里支取，我听说表妹身子不大好，按我的话，去支些燕窝阿胶，每日煮了粥吃。”

　　一气说完，脚跨出门槛，又添一句，“我瞧姑妈身子也不大好，叫她老人家也吃。”

　　“嗳，谢谢大表哥。”

　　花绸在后福身，目送他院里出去片刻，红藕跟着凑过来张望，“老爷今儿怪怪的，话都说不利索。”

　　“大表哥往常不这样儿？”

　　“哪能呢。”红藕拉着她坐到饭桌上，使椿娘请太太，自顾着拨了炭盆到饭桌底下拢着，“我从前见老爷在外头厅上招呼官场上的朋友，好不厉害，话里头藏暗箭，笑里藏刀锋。年纪轻轻的，做了户部侍郎，尚书大人对他客气周到，皇上也十分青睐，哪里会像今儿，吞吞吐吐含含糊糊的……”

　　花绸放好象牙箸，趁奚缎云还没出来，凑过脑袋去，“大约是挨了娘的骂，有些臊。”

　　“太太还会骂人？”

　　“姐姐不知道，”花绸暗笑，拉着她坐，“我娘在家时常骂我爹，不过到了人家家里，这才处处小心。大表哥敬她，她亲近了，难免会当人儿子似的训。”

　　两人对着脸吐舌偷笑，饭食香暖合着夕阳里的草木香，热腾腾的烟熏恬淡。

　　另有烟淡香冷的别处，纱帐缠绵，永夜长长的化着雪，滴着水，叮咚叮咚冷冰冰的声音响彻天明，漫长难捱的时光结束在天际冒出的一线金光里。

　　范宝珠夜不成眠，刚起床，炭还未歇，恰好就有小丫头进来添新火。另有月琴端着碗热腾腾的燕窝进来，她独坐妆台，镜里一双眼睑下浮着淡青，朝镜角瞥一眼，踟蹰间，到底开口问：“老爷昨夜睡在哪里的？”

　　“噢，睡在太太屋里，天不亮就往衙门里去了。”

　　这厢耳朵里听见，口里冷笑着，“哼，宁愿睡在个死人屋里，也不肯在这里睡一天，像谁要把他吃了似的。”

　　月琴将碗搁在妆台，挪到她身后，为其挽发，“您别与他争这个，多少年的事儿了，争也争不来。倒是桓哥，得留着心，您想想，以后满副家当都是他的，您膝上无儿无女，老了还得靠他。”

　　提起范宝珠就是满肚子的气，将汤匙掷在碗里，惨败的脸露在镜中，“桓儿到底是他的种，跟他一个脾性，都是捂不化的冰碴子，凭你对他再好，还比不上个半大的丫头。你瞧他，恨不得把他那几百年外的姑妈当亲娘似的供着！”

　　“也是，人说隔代亲，咱们两家，都隔了几百年了，他倒敬着。”

　　这般说着，月琴撩起她一束发，抹了茉莉花头油盘在脑后，像有条理地梳理起一对乱麻，“这些都是不要紧的事儿，眼前要紧的，是桓哥与纱雾的亲事。我可明白话告诉您，乔家可是筹谋着将外孙女定给桓哥呢。”

　　这乔家便是奚桓外祖家，乔老太爷任着内阁首辅，膝下只得两个女儿，皆有倾国之姿，因此外头称姊妹俩大乔小乔。

　　大乔便是奚甯先妻，小乔招了个女婿在家，生下个女儿，与那范纱雾一般大，小奚桓一岁。乔家老夫人想着亲上做亲，结下这门亲事，只因年纪还小，暂未说明。

　　范宝珠听见，额心紧蹙，剔起眼在镜中盯着月琴，“倘若定了乔家，那满府里还与我姓范的有什么干系？”

　　“说的就是呀，您这些年生养不了，就指望着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往后老了，儿媳妇是您亲侄女儿，还会亏待您不成？况且咱们范家要是定了这门亲事，老爷多少要给些面子，在朝中帮衬着两位舅爷，也不至于跟如今似的，总是公事公办，面上淡淡的。”

　　“可老爷平日总是推说桓儿还小，不着急定亲，我说了，他也不能答应啊。”

　　“谁叫您说啦？”月琴梳好一窝丝，首饰匣子里拣了只凤钗为其插在髻上，“我的意思，趁着孩子们年纪小，让他们多走动走动，自小玩在一处，大了自然比旁人要亲热些，到时候老爷还会拦着不成？”

　　“你这话儿也有理，大嫂子也是这么个意思，只是桓儿不爱与纱雾在一块玩儿。往常让他与我一道回范府里，他总不愿意。”

　　“您听我的，眼看年节了，到时候少不了走动。带着表姑娘一道去，她不是与韫倩要好？她去了，桓哥自然就肯去了。”

　　二人正打算得上好，倏听小丫头进来传，“姨娘，乔家几个婆子来了，在厅上等着，说是来接大少爷过去住几日。”

　　乍听“乔”字，范宝珠的心在腹内晃一晃，晃出了她几千的心不甘。可不敢得罪，仍旧掸裙拂鬓，添妆描眉，画得红彤彤的朱唇，提着气势往厅上去。

　　穿廊越圃间，阳光倏明倏暗地滑过她身上的羽缎，仿佛动摇着她一身的荣华，总不安稳，踅入花厅，见两个婆子正吃茶，她忙迸出笑颜，“妈妈们几时来的？屋里收拾了一阵，叫妈妈们好等。”

　　那两个婆子穿的是锦衣绣缎，头上珠翠华饬，雍容富贵比寻常人户里的太太奶奶还风光些。

　　上首坐的那婆子将眼皮轻掀，慢吞吞搁下茶盅，缓缓起身，行了个不端不正的万福，“我家老太太惦记着桓哥儿，想接过去住些日子，年节下送回来。老太爷在外头已经同姑爷讲过了，如今来接，姨娘快吩咐人打点了哥儿的东西，我们就好走的。”

　　范宝珠满腹气涌，生生咽下来，陪着笑脸，“桓儿这俩月不知怎么的，竟生起气来，成日在屋里不出门，逮着小厮们撒性子。我的意思，留他在家，等他好了，我们再使人送过去，省得惹老太太生气。”

　　那婆子乜兮兮笑一声，冷脸对着红脸，“您的意思可不算意思，您说了不算。好不好的，我们都得接过去。在这里不高兴，到外祖母跟前儿，自然就高兴了。”

　　另个婆子椅上坐着，拂着裙，不拿正眼瞧她，“快些着吧，外头小厮丫头一大堆等着呢。”

　　她们叮呤咣啷摇荡的嗓子里，那些处处不得志的过往在范宝珠娇艳欲滴的脸上，渐渐凝固成一缕冷冰冰的怨懑。




14.  君不悟（四）   少年归来，赴红尘之约……

　　几回冰雪冻，几回朝花谢，光阴流年急逝水，迢迢奔去，剩如今，又是烟笼九江春。

　　这一年的春日是由妙女们的裙角攀上来的，爬到廊角的燕巢中，咕咕咭咭唤醒遥远而崭新的人世。六七个丫头嬉笑一番，端着珐琅彩面盆、白釉瓷盂、四五条面巾手巾、一应香膏牙粉，打门里进去。

　　踅入卧房，绕过屏风，见一坚阔背影，穿着月魄色中衣，正由丫头侍奉着往上套一件松黄圆领袍。须臾少年转过来，眉似横剑，眼如皎月，瞳孔透着淡淡灰，似一缕淡烟入尘。

　　与之气度不匹配的，则是他略显急躁的语调，“快着些，穿戴好，去辞了外祖母，好回家去。”

　　为首的采薇捂着嘴嘻嘻笑，剩两个眼露在外面，含烟罩水，桃色袅袅，“爷急着回去做什么？姑妈今儿到范府里去，您急着回去，她可得下晌才到家。您安心陪老太太吃了早饭再走，琴姑娘也在那边屋里呢。”

　　乾坤轮转至今，小小奚桓业已拔成了眼前少年，森郁苍苍的眉目中，还留滞着一丝稚气未消，说起话来，却添了许多稳持气度，“姑妈到范府里去做什么？范家谁的生辰？”

　　“今儿倒没谁过生辰，姑妈去瞧大表小姐，她冬天里病了，开了春，病气还没消全。咱们离家那天，大表小姐跟前的莲心往咱们家传过话，我听见姑妈说下日子去瞧她，正好是今儿。”

　　奚桓与范韫倩不过点头之交，不大关心，落在床畔沾了珍珠粉刷牙，轻锁浓眉，只记挂着，“姑妈带着谁去的？谁赶车？”

　　采薇一头拧了面巾，一头笑应，“爷只管放心，叫谁套车，谁还敢不应？您年前将那些门房上的人都打了一顿，他们也知道老实些。不过这回是跟着二少爷去，他正好要去那边府里找表少爷，姑妈大约是乘他的车一道去。”

　　一听这话，奚甯额心收得愈发紧，吐了一嘴泡沫，细喁无声，“奚涧跟姑妈同乘一车……”

　　这话似根刺卡在他喉头里，走到乔老夫人房中，还有些不自在。

　　这屋里隔着四折屏风，上绣福禄寿喜大全，绕过去，见四椅对放，下头铺着瓜瓞绵绵彩罽毯，上头是一张黑檀宝榻，拓着松鹤延年。乔家老夫人端坐榻上，宝相雍容，正与身边一妙女说笑。

　　见奚桓进来，老太太将鹌鹑蛋大的红宝石戒指磕在炕几上，伴着金凤小冠摇曳，合唱得叮当响，“大清早的，谁招我桓儿不痛快？捆了来，现在这里打一顿出气才好！”

　　奚桓适才回转神魂，榻下作揖请安，又朝边上那娉婷婀娜的少女问了安。

　　那姑娘名曰路松琴，正是他小姨妈的千金，因姨妈是招赘女婿，常年住在乔府里，回回来，回回倒都在一处玩耍，如今生得有芙蓉出水之娇，玉兰晕月之情。

　　见他面色悻悻，松琴下榻亲自捧了盅茶与他，“桓哥哥怎么了？听说今儿要家去了？”

　　他抬眉点头，端了茶呷一口，“家里有事儿。”

　　老太太听见，比他还不高兴，“什么事儿不得了？我说多住些日子，你忙着回去做什么？你外祖父明儿请了翰林院的常大人来，他一身的学问，你留在家里，正好向他讨教讨教啊。”

　　奚桓一心记挂姑妈，又恐伤了外祖母的心，随口扯个慌，“来前先生给布置了功课，叫应时下春色，咏赋一首桃花、一首梨花、一首迎春、一首杜鹃。孙儿还一首没作出来呢，不日先生就要到家开课了，不回家作出来，只怕没法子交差。”

　　“哼！”老太太顺手握着榻边凤头杖，往地下狠一墩，“作不出来，他还敢打你不成？他若打你，连你老子我一道叫到家中来骂！”

　　松琴障帕轻笑，似春风摇得梨花白，“外祖母也不好，桓哥哥若学业不好了，在家要被姨父骂，过来要被外祖父训斥，他可不得勤谨些？偏您这里心疼他，回头岂不是叫他背地里挨训？”

　　边上又有老太太屋里的丫头来搭腔，“老太太心疼外孙，自然是想他上进的。”

　　左右夹攻下，方哄得老太太矢口放人。摆了早饭，请了奚桓他姨妈小乔过来，三世一齐吃过早饭，小乔使松琴将奚桓送至二门外。

　　园中柳藏早莺，花映暖阳，各处宜诗宜画，正衬诗酒年华。

　　松琴穿翠蓝的裙，纱绿的鞋面，玉步轻点，口里柔声嘱托，“正月姨父过生辰，我到家去，姑妈送了我这条新做的裙子，我还没好好谢过姑妈。哥哥车上，我使人装了一盒时兴宫花，烦哥哥带回去，替我在姑妈面前磕头。”

　　恰好采薇在后头听见，也走上前来，“爷，方才老太太也使人装了两盒点心，叫带回去给姑妈吃，说是烦她上年做的额帽。”

　　奚桓点头应着，草色发带被风拂在脑后飘逸，与他的声线一般，漫不经心，“晓得了。”又睐目松琴，“怎么近日不到家去玩耍？姑妈总说你好，你也该勤去看她。”

　　松琴轻吐舌尖，面染红霞，“娘说咱们大了，总该有些男女之别……”

　　说到此节，一再放低了声线，“这还是次要，要紧的是范姨娘，像是不高兴我去。回回我去了，她都是面上和气，底下淡淡的。娘说，她虽不敢得罪我们这一门的亲戚，却到底不喜欢。我想着，也不好常去点她的眼。”

　　“何必理她？”奚桓噙着一抹冷笑，沉淀着满目不屑，“你只到莲花颠里去与姑妈说话，又不到她跟前去。小辈里，姑妈最喜欢你，待你比范纱雾强了许多，绢子扇面都是留着紧你先挑。”

　　松琴稍稍顿气，侧目窥他一瞬，低垂了眼，“那哥哥呢？”

　　“我？”奚桓些微攒眉，恰逢风起，裹挟春香，暂且吹不清他稀里糊涂的脑子。他淡淡地笑，露出左边一颗新长的虎牙，尖利如狼，“你性子温静，是招人喜欢。我走了，你回去吧。”

　　那松琴立在垂花门下福身，水汪汪的眼目送其锋芒渐露的背影，遍野春色展开她在如霞的腮，像在梦里开出黄花。

　　却有久寒之冬“咣当”一声回响在冷冰冰的床榻。

　　一则天青色的门帘子撩开，露出一只玉白花缎鞋，循上望去，是葭灰的百迭裙，扎着酡颜的对襟短褂，裹着桃粉的抹胸，托举出一张慧丽婉媚的脸，唇下掩着颗小痣，沉着内敛，不与桃李争妍。

　　不是花绸是谁？横转经年，出落得花颜芳妍，她眼朝四下淡淡搜寻一圈儿，在圆案下头瞅见满地淅沥沥的汤药与七零八落的碎瓷片。

　　正暗与榻上秾夭冶态的椿娘递眼色呢，却听莲心怒骂，“你是没长眼还是怎么的？端个药也端不好，要你那爪子做什么用？”

　　案前立着个丫头，怀里赍抱着一方托盘，乜抬着眼，“我又不是成心的，姑娘犯得着这样大的火气嘛？药洒了，再煎一碗来就是，何苦来？”

　　莲心怒而生恨，下榻来抬手要打，被椿娘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重煎一碗来就是，犯不着生气，姑娘吃药要紧。”

　　两丫头对峙半晌，到底是莲心喘平了胸口，又坐了回去。花绸闷观一阵，仍旧打帘子踅入卧房里。

　　房中一束光照着粉尘，落在窗侧一只肥腰粗口的官窑冰纹瓶上，里头插着高低错落的两束桃花，半开未开之际，已有凋敝之态。

　　韫倩在床上泄出缕轻巧的笑音，略显中气不足，“叫你瞧笑话儿了。”

　　花绸款裙过去，仍旧坐回圆杌凳上，细观韫倩面色，白里透着股子淡淡的病气，听她讲完话，又咳嗽了两声，咳得花绸心紧，“那个也是你房里的丫头？瞧着面生，怎么如此嚣张？”

　　帐里光影斑驳，韫倩将手肘撑一撑，髻亸钗斜地往床头靠起来，“我们太太才拨来我房里的。”

　　“这倒奇了，她还想着给你拨丫头？”

　　韫倩将清瘦的下巴略微歪一歪，一双讥讽的眼睇来，“正月里，她给我定了一门亲，明年春天完婚。她怕到时候我身边没两个人陪送，丢范家的脸面，因此拨了两个丫头来。平日也使唤不动她们，白在这屋里混饭吃罢了。”

　　“你定亲了？”花绸眉黛轻提，半倾着身子，一脸惊骇，“定的谁家，我怎么没听见说？”

　　“定的顺天府通判卫大人家的二公子卫嘉，你们府上二老爷同是顺天府通判，你没听见他们讲？”

　　花绸摇头，鬓边西府海棠在光影下晃着嫣然之光，“倒不曾听见，你也不是不知道，除了大表哥与桓儿，我们与那府里的人，能避则避了，免得遭多少难听话出来。”

　　“你们家二老爷时常不归家，难不成也有闲话说？”

　　“他倒没什么话，平日也见不着他。大表哥在户部忙，他自在秦楼楚馆里忙，只是每常归家，少不得与二太太吵几句，我们又何苦凑上去瞧着二太太丢脸面？”

　　一丝苦笑虚浮在花绸玉面冰骨的面庞，满副梅花缀雪之姿，也只肯在韫倩跟前露出些琐碎的烦难，丝丝缕缕，盘根错节。




15.  君不悟（五）   “男人”，他真是喜欢这……

　　日晷西昃，屋子里流溢着淡淡馨香，炕几上熏的是沉水香，自有一股无言的苦衷，百转千回牵萦在帐。

　　花绸见韫倩病色里露出苦色，便柔声宽慰，“定了亲也好，到明年，你就能逃出这个坑里，自到别人家去立一番事业。只是那个卫嘉品行如何？可打听过了？”

　　“管他品行如何，还由得我挑不成？”韫倩微仰着脸，细瞧着帐顶打转的香袋子，怅怏一笑，“你也不想想，我爹不过是僧录司一个六品阐教，我也不过是个庶女，他家虽也是六品，可做的是有权的实职，又是嫡子，若好，能定我？”

　　僝僽片刻，她又笑，歪过眼来，“听说这个卫嘉最是好色，满屋子的通房丫头，上年还为了争风吃醋，打死了一个，与你家那位二老爷也差不离。卫夫人托人说了好些人家，但凡家中有些体面的，都不愿意把小姐许给他。说到我们家里来，许下几车的聘礼，太太眼馋，就应下了这门亲。”

　　“那这岂不是将你往火坑里推？”花绸揪心不已，攒眉而叹。

　　“推就推吧，横竖哪里都是火坑。”韫倩满不在乎，端坐几分，挑着眉笑，“倒是听说你那单家老侯爷身子骨有些不好，把你耽误在这里，不然你早该是侯门夫人了。”

　　花绸登时涌上斜红一抹，将她嗔一眼，“侯门夫人有什么风光？不过是个空衔，户部多领几石粮食罢了。”

　　“嗳，”韫倩眼目轻挑，声音软低下来，“你见过他没有？”

　　花绸垂着下巴，卷翘的睫毛滗下几缕光，落在她红扑扑的腮上，“那年乔老太爷做生辰，远远的在乔家花园里瞧见过一眼，倒没看清长什么模样，只是高高的个子，有些清瘦，满是书卷气。”

　　“这就是好的了，学问好的人，总不会差。按说你的品貌，就是太子爷也配得上，只是咱们这样的出身，这就是上好的亲事，你安等着做你的侯爵夫人就得。”

　　正闺中低语的功夫，倏闻窗外咕咕咭咭一阵娇柔笑声，韫倩忙敛了乱发，朝花绸使个眼色，“纱雾来了，少不得要刺你，你别忍着，只管骂她。”

　　话音甫落，果然见一浓桃艳李的娇女打帘子进来，裙似风前柳，音似百灵鸟，一对三寸金莲探步过来，“姐姐，你病好些没有？”

　　“多谢惦记，明儿一准就能好全。”韫倩淡淡地扬着声，仿佛跟谁怄气逞能。

　　花绸眼瞧着她蹦跶到跟前来，髻上戴着时兴的蝴蝶簪子，红碎宝石攒的，蝶翅随着她的步调扑扇扑扇的，合着浑身钗环叮当，聒噪地闯到眼前。

　　倒难得一见她关怀姐姐，花绸正想夸赞两句。不想她一屁股落在床畔，手上递了一团彩线过去，“那你给我打个花绣球的络子，拢我那个银铃禁步的。”

　　跟着自顾不暇的一堆话泼来，哪有功夫观韫倩的病，“我早上跟娘到秦大人家吃席，见他家女儿就有个。颜色我都给你挑好了，桃红和湛蓝的，再配着白线，打个六瓣的出来。你可快着些，我明儿就要啊，明儿娘与秦夫人约着去朝天观去打醮。”

　　花绸瞧得真真的，韫倩靠在床头刹那间翻了一百二十个白眼，“你没瞧我病着？”

　　“不是快好了吗？”纱雾还不自知，仍旧倚娇欺人，口里不住发嗲，“又费不了什么功夫，不过一两个时辰的事情，打了来，我把秦夫人赠我的口脂送你一盒。”

　　“我稀罕你一盒口脂？”

　　到此节，纱雾心内生怨，奈何她这姐姐一向不肯忍让她。她目瞪半晌，一双恨眼转来，又将线递予花绸，“表姑妈，你的针线比姐姐好许多，不如你替我打？明儿一早我使人到府上去取。”

　　花绸斜瞧韫倩面色，大有不许之态，便为难地笑笑，“我手上现还存着许多活计呢，都是铺子里急着要的。倘若你不急，半月后我替你打好了送来？”

　　这几年，花绸的活计多数卖到那些个扇面料子一类的铺子里，尽也有一笔进项，因此手上功夫不停。

　　那纱雾蛮横惯了，哪管这许多，一味将线梭子往花绸裙上塞，“我这个也耽误不了你什么功夫，你先替我打了，明儿我使人送罐茉莉花头油与你。”

　　韫倩听了生气，翻着两个眼仍旧由花绸裙上取了梭子仍回她怀里，“谁稀罕你一罐子头油？花姑妈就是再贫寒，一罐头油总买得起。有替你打络子的功夫，她不知道多绣几条绢子外头卖？”

　　“关你什么事儿？你不替我打就罢了，还管起人来？”

　　两厢争执的功夫，忽见绮窗上一个高高的人影掠过，须臾打帘子进来个庄萃袅跟前的丫头，喜滋滋地朝纱雾使眼色，“二姑娘，桓少爷来了。”

　　话音甫落，奚桓高高的身骨已错进来。虽说都大了，却有自幼相熟的情分，加之那庄萃袅有意让其与纱雾来往，范家满府里，倒不拦他往后宅来。

　　他如今生了对虎牙，沉着里添了几分邪性，一笑，似匹捕猎的狼，只是比幼时多了几分礼数，先走到床前像韫倩问安，“听说姐姐病了，可见好了？”

　　韫倩晓得他，也不跟他虚客气，把花绸瞥一眼，笑道：“你倒别假模假式的到我跟前儿装乖，我受不起你这么大的礼。一准儿是听见你姑妈在我家，这才寻了来的。快接了她老人家回去吧，省得在我这里，被人烦死。”

　　可惜纱雾听不出话底下的嘲讽，一心只顾着同奚桓歪缠，“桓哥哥，你不是去你外祖家了？前几日我到府里去见我姑姑，才听见她讲的。”

　　奚桓自幼厌烦她，淡瞥着个眼，旋身在窗下捡了张椅子坐下，“嗯。”

　　纱雾瞧他脸色不好，心窍一动，弱羽依依地走到他跟前，“八成是路松琴又讲我的不好，都说我什么了？”

　　帐中荡出一缕嗤笑，是韫倩抑扬顿挫的音调，“哎呀，真是瞧得起自己，人家路松琴是名门贵女，乔首辅的外孙女儿。且不论家教涵养，就论身份，人家口里说的，自然都是四品五品家的小姐，一个八品家女儿，谁稀得说？”

　　她正是坏在一张嘴不肯服输，凭白吃了多少苦头，思及此，花绸暗里掐她一把。

　　转身又瞧奚桓也板着脸，也生怕他说什么招纱雾哭，忙捉裙起来招呼，“我也该回去了，韫倩，你好生养着，改日我再来瞧你。”

　　“嗳，那我不送了，等我好了，也去瞧你。”

　　两个人惜别几句，奚桓忙坐上起来，衣摆擦着花绸的裙角走，“姑妈，坐我的马车回去，采薇他们都在外头等着的。”

　　花绸朝后拉了他的手，慈目婉笑，“你打外祖家直接过来的？”

　　两个人并排穿廊走着，花绸生来有些高挑，奚桓却也高了她一个头，被她手一牵，冷眉间登时荡出一抹柔情，“我顺道过来接您一齐回去。”

　　那纱雾在后头落了两步，不甘被冷落，扬着莺声搭腔，“桓哥哥，明儿我要到朝天观打醮，你去不去？奚涧也去，范玦也去。”

　　奚桓恨不能杀她，全作没听见，牵着花绸快步而去，哪管纱雾在后头气得跺脚。

　　一溜烟跑出府，外头正是暖日和风，万千楼宇飞杨柳，十里桃李争春艳，碎羽剪花缬。前后套着两辆马车，后头那辆车窗上采薇探出个脑袋，直冲椿娘挥袖。

　　前头则是北果驱车，见二人出来，忙上前搀扶。甫钻进马车里，花绸把他的手轻轻拍一下，“你也不乖，急什么？出来也不说先去向庄夫人辞个礼。”

　　“用不着，”奚桓靠着车壁，垂下睫毛望着她笑，“我有礼没礼她瞧我都好，也不敢怪罪，至多到姨娘跟前埋怨几句。况且他们是什么门第？我肯登他家的门，已经给足了他们脸面。”

　　他一大笑，正巧露出两颗虎牙。花绸将一个指端伸进去，在左边那颗虎牙温柔地摩挲，“瞧，牙都换全了，我们桓儿真的长大了。”

　　阳光斜斜地从车窗里爬进来，暖得人每根筋都瘫软。奚桓蓦地不动弹了，怔忪地半张着嘴。此刻，他觉着自己就是光束里浮动的尘埃，在她温柔的指尖飞荡，痒酥酥，轻飘飘，失了方向。

　　他用舌尖扫过她刚才碰过的牙床，睨着她，用懒洋洋的音调问：“长大有什么好？”

　　花绸也不知道，只是眼波横转间，岁华如流水，从她眼底温柔地淌过，“刚到京那年，桓儿还是个小娃娃，撞到姑妈身上来，不赔礼，还要姑妈赔你的蝴蝶。一转眼，桓儿都是个男人了。”

　　男人，奚桓真是喜欢这个称呼，喜欢得两臂舒展，一条贴在她背后的雕花车壁上，仿佛将她环抱。另一条将车帘子撩开瞥一眼，外头是人潮熙攘的紫香红尘。

　　沿途的人声像烧沸的一锅水，咕嘟嘟滚着灼热的泡，但这与他们无关，他们在马车里，磨肩擦臂，是单独的一方天地。

　　半晌，当奚桓觉得脖子上的血涌褪了潮，便舔舔那颗虎牙，仍旧收回眼来瞧她，“您可是到如今也没赔给我。”

　　“什么？”花绸瞧着窗外，随口问。

　　“蝴蝶啊。”奚桓是雨天里她的一把伞，寸步不舍地向她挪坐过去几分，“您说赔我，这都多少年了，蝴蝶影子我都没见着。”

　　花绸倏地扭过头来，指端往他脑门儿上一戳，“没良心，姑妈给你做了那些衣裳荷包的，还抵不过一只蝴蝶？这会儿记性又好起来了？怎么那些圣人的话就死活记不住？”

　　言讫，她放下手，复将车帘子撩开一条缝接着往外瞧。

　　外头街市喧嚷，阳光温柔地碾压过她的侧颜，奚桓总觉得，她神秘的鬔鬓松髻里，藏着不与人说的孤独。




16.  君不悟（六）   “通房是什么？”……

　　黄莺乱啼清明后，人潮汹涌，马车慢摇慢晃地闯过红尘，淡淡的车辙是寂寞的余痕，很快又被川流不息的履舄冲淡。

　　花绸半侧着脸，诗眼倦天涯，望着热闹的尘世间，满脑子想着韫倩，眉间不觉就攒愁千度，“你大表姐定了人家的事情，你听见说了吗？”

　　奚桓脸上的笑被她的愁驱散，他还不懂她的寂寞，但他希望她能时时笑着。眼下见她不笑了，便够着脑袋窥她，眉心也带上了忧，“好像听说过，是二叔的同僚，卫通判家的卫嘉。”

　　“你在外头与他相熟吗？可听见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品？”

　　“他比我大了好几岁，不怎么来往，大约二叔与他父亲的关系，他和奚涧会有些走动。”

　　花绸暗度不语，奚桓复偏着脑袋观她，“怎么了？姑妈是觉得他不好？回头我去打听打听。”

　　“听见说他屋里，为着争风吃醋，才死了个通房丫头。他屋里原就有好几个通房丫头，还不足惜，最爱在外头眠花宿柳，你大表姐倘或嫁给他，还有什么好？”

　　奚桓攒眉想一阵，逐渐仰回身，“通房是什么？”

　　花绸被他一惊，适才意识见说漏了嘴，斜瞪他一眼，“别瞎问，仔细你爹听见打你。”

　　不叫问，他反问得更凶，不知是真好奇，还是故意与她作对，“怎么一个通判家的儿子都有许多，我却没有？回去我也向姨娘讨几个。”

　　果然激得花绸恼了，往他身上一拍，障帕嗔他，“你才多大？牙才长齐，就想着这些，回头真格要告诉你爹打你一顿才罢！”

　　他又凑拢来，“这些是哪些？我凭什么不能有？”

　　“什么你都要有？自然不该你的你就不能有，到时候自然有你的。屁大点事情不懂，就想这些花花肠子，倘或哪天我听见你沉迷烟花，头一个把你腿打折！可记住了？”

　　“姑妈，什么是烟花？”

　　花绸忍不住掐他，“不晓得最好，别瞎打听！”

　　那些风僝雨僽刹那被奚桓的可恶驱散，夕阳在花绸喋喋不休的劝导里衰落，而他的笑脸却绽得一寸比一寸盛大。笑意背后，自有数不尽的千愁万恨日益满明月。

　　月闭黄昏，屋子里凉霜淡淡，炕几上单点了一盏灯，上拓一株君子兰，暗淡地跳跃着昏黄烛光。“咔嗤”一声，剪子剪了灯花，半昧灯烛高涨起来。

　　趁着这光，椿娘将手上一双大脚鞋面收了线，递予花绸试穿，“姑娘试试合不合脚，趁着还没缝到鞋底子上去。”

　　花绸接了比比，偏着脚笑，“合适，劳烦你，我自己倒没功夫做自己的活计。这不缠脚是爽快，只是费鞋面，你瞧纱雾缠了脚，倒费不了几寸料子。”

　　“她？哼，我瞧着好笑，恨不得什么时兴的都往身上套。”

　　“我是吃不得那个苦。”花绸咋舌摇头，仍旧将鞋面递回去，捧起圆绣绷绣绢子，“她娇娇弱弱的，倒忍得。”

　　说到此节，椿娘端起腰来，微倾在炕几上，“那日姑娘在里头与韫倩姑娘说话，我在外头同莲心扯闲篇。这才晓得，那个通判卫家，原先是想说纱雾过去，庄太太恐那卫嘉太风流，不肯答应，又眼馋那么些聘礼，就把韫倩姑娘定给了他家。”

　　“她们母女，一向都是挑剩下的才给韫倩，但凡好的，哪里落得到她头上去？如今只瞧着聘礼眼馋，不知他家又舍得给多少东西与韫倩陪嫁？”

　　正婉叹，倏听院门轻响，椿娘攒眉出去。院子里听见她与人嘀咕几句，未几掂了包东西回来，用牛皮纸包着，麻绳打得死死的结，搁在案上。

　　花绸因问：“是什么？谁送来的？”

　　“门房上上夜的柄全，说是韫倩姑娘打发人连夜送来的。”

　　那门房上的柄全原是与红藕相熟，但凡莲花颠在外头有个跑腿的差使，他倒肯不要赏钱帮衬。

　　花绸一壁剪开，椿娘一头又说，“说是韫倩姑娘攒下的些阿胶，给姑娘补气血，姑娘身上一直没来，韫倩姑娘也担心。”

　　按说十二三岁上头就该来月信的，花绸起初还怕，可过了年纪，怕又成了忧，左顾右盼这几年，还是一直不见来。暗里请妇科大夫来瞧，只说是气血有亏，以致月事不调，叮嘱着吃食上要补气血，调阴阳。

　　但那些燕窝阿胶之列，花绸不好朝奚家总管房里伸手，自己又没银子买，一直耽误至今，除奚缎云发愁不提，就连韫倩也跟着操心。

　　眼下打开一瞧，正是些零碎阿胶，料想她也是各处省检积攒下来的，花绸心内感念不住，却仍旧折了，“她也不容易，何苦攒给我？还是原样放着，等她来时还给她去。”

　　椿娘发急，拨开炕几上的银釭，将纸皮包抱在怀里，“韫倩姑娘与姑娘要好，这是她的苦心，姑娘何必辜负？况且太太可说下的，您身上要迟迟不来，往后保不准就不能生育，还如何嫁人？眼瞧着等老侯爷身子骨好了，单家就要来迎的。”

　　月亮偏了西，撒在花绸半张脸上，晕开烛火淡淡黄，她望着那包黄色的牛皮纸，犹如在一片冰霜里，点了势单力薄的一簇火，有着于事无补暖心。

　　烛残灯灺，日月相催促，到五月里，阳光温吞吞地铺陈大地，群芳百艳间，牡丹独占春魁。

　　奚府里恰好也有这么片牡丹田，是二太太冯照妆早年摆弄下的，因她极爱花草，五月里弄牡丹，六月里摆芍药，总有开不完的颜色。

　　于是这日，合该个好日子，花田繁荣，二老爷奚峦又升了顺天府治中，正是百年容光。特请了亲朋好友来，园子里摆席设宴，名为赏花，实则趁势要风光一把。

　　席上众人满面堆欢，纷请而坐，叫了几个粉头唱曲助兴。花绸最烦这闹哄哄的场面，拉了韫倩，自出厅逛去，两个人带着丫头走到一处水榭里，另摆茶款谈。

　　“你使人送的阿胶我收了，多谢你费心想着，你自己也病得那样儿，拖了这些日子才好，也是平日里保养不好的缘故。既有这东西，怎么不留着自己煎了吃，还给我送来。”

　　那水榭四面七彩琉璃风窗大敞，春风细细而入，也有那么几张梳背倚，椿娘莲心到厨房借了炉子，在下瀹茶。花绸拣了靠东窗两张椅，一头说，一头请她坐。

　　韫倩捧着把双面苏绣扇睇一眼，上头绣的是鲤鱼戏莲，活泼如生，“这还是你去年送我给我扇面，你成日想着我，我哪里有不想着你的道理？我到底没什么要紧，不过是着了风，你这个才是大病，哪有女人家身上不来的？”

　　凑巧奚桓在外头席上没意思，转到里头来寻姑妈，见花绸进了水榭，便躲在窗户外头预备着唬她一唬。不成想听见她身子有病，愈发不肯进去，将腰弯得低低的，贴在窗户底下听觑。

　　花绸穿着烟紫的掩襟长褂，初荷粉的裙，垂着下巴将裙上的皱褶拉一拉，“你现不就见着一个了？”她笑得有些无所谓，“不要紧，大夫说了，调养好了，自然就来的。”

　　“你还不当回事儿？你都多大了？这可不是小毛病，这个不来，你往后如何替夫家传承子嗣？那单煜晗眼瞧着快三十了，现膝下还无儿无女，就指望你为他们家传宗接代呢。倘或娶你回去不能生养，一纸休书，仍旧把你退回来，你没脸见人不说，难不成在奚家住一辈子？就是你愿意，你们头上那两位太太，谁愿意？”

　　“我倒不愿意。”花绸半垂下巴，无奈中透着淡然，“可也不是我念叨它它就来的，大夫说燕窝阿胶多吃些，说得倒简单，这些东西，我哪里吃得起？我娘，为了那两把燕窝，冬天卧房里连个炭也不肯点，目瞪瞪的，大半夜对着根蜡烛做活计，这两年，眼睛都要熬坏了，我何尝忍心？”

　　那莲心捧盅茶上来，搁到花绸面前，“要我说，大老爷待姑娘一向很好，何妨去与他说，从这府里是总管房支了吃，养好身子是要紧。”

　　椿娘蹲在地上，扇着炉子搭话，“大老爷是好的，可他朝廷里一堆事情忙，他吩咐一声儿，东西是有了，可我们又得招多少人恨？他一对眼睛，哪里看顾得过来？”

　　“罢了，还是少惹些闲话吧。”花绸呷口茶，自己的事冷冷淡淡，倒是对韫倩的事情愁上眉心：

　　“你定的那个卫嘉，我使桓儿在外头打听了，实在不算个可堪托付的。房里争风吃醋打死人事小，听说前两年，他自己在外头奸/淫民女，被人告到大兴县衙里，是他母亲许了人家钱，与县官夫人周旋个把月，才把案子压下来的。”

　　韫倩听后，摇起扇来，优哉游哉，温暾打窗户里穿透她的耳廓，光束里的尘埃被她扇出的风扑朔到案，唯独不沾她镜不染尘的脸。




17.  君不悟（七）   “桓儿，过来”……

　　园里春风宜情，簌簌摇枝，沙沙的声响里暗含苦闷。花绸扭头朝窗户外瞥一眼，生怕叫人听见，外头倒无人，自有景色清冷。

　　她回转过来，见韫倩还是悠然自得，愈发心急，“我看你去求求你爹，卫嘉这样的人，哪里嫁得？我娘常讲，嫁富嫁贫不嫁坏，他坏在根儿上，凭你多贤良，也约束不住他。”

　　韫倩瞧她急了半晌，噗嗤障扇发笑，一个胳膊搭到案上去，凑拢脑袋来，“我实话讲了吧，求我爹也没用，他也瞧上了人家丰厚的礼。我这些时日，已经拿了个主意，不过我只对你说，你千万别告诉一个人。”

　　“什么主意？”花绸也搭过脑袋去。

　　“这婚事，原本是该纱雾的，她们母女俩不要，反倒算计到我头上来。我吃了她们这些年的亏，如何心甘？我爹嘛，是指望不上了，只有指望我自己。”

　　花绸急了，将她胳膊一把素腕晃一晃，“你快别绕弯子了，到底是个什么主意，说出来我也好帮你合计合计。”

　　韫倩朝窗外谨慎地张望一眼，抑下声，“过些日，是你家奚涧的生辰，二老爷与卫家都是在顺天府当差，少不得要请他们父子来。我家那太太，最不错时机地巴着凑你家的热闹，必定也带着纱雾来……”

　　说到此节，花绸在她眼里捕捉见一丝狡黠，蓦地把心提到嗓子眼，继续倾耳听她讲：

　　“太太既然瞧上人家的聘礼，何不把她自己的女儿卖出去？我想着，到那日，寻个因由，将那卫嘉与纱雾，凑拢到一块儿去。凭他们长几张嘴，也是个说不清，那么多官家太太在呢，她范纱雾除了嫁他卫嘉，还能嫁谁？”

　　花绸听完，胆战心惊，将手中的绢子反复揉搓，碎碎叨叨地叹，“我的老天爷……你这是哪里想的主意？这法子，也未免……”

　　“太恶毒了些？”韫倩剔起眼梢，须臾又放下来，“我这是叫她们逼的，向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们把我逼上梁山，我就不得不做这个贼。你放心，到那日，你安生在席上坐着，随人瞧热闹就是，别的都不要你管，你就当做不知道。”

　　正说话，门里突然闯进来一个人，花绸跳眼一瞧，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不是纱雾还是谁？唬得她一颗心险些蹦出来。

　　那纱雾穿着红绸短袄，粉白相间交窬裙，莲步款进，一点一点，三寸的脚背上高高凸起一块骨头，像个母螳螂的爪子，瞧得花绸心虚地别过眼。

　　她倒十分不见外，轻提着裙在花绸二人面前旋个圈儿，“表姑妈、姐姐，你们瞧我这新鞋好不好看？”

　　花绸这才留心，她穿了双红缎鞋，绣着半朵芍药，花蕊嵌着碎翡翠。旋步间，无不得意地瞥一眼花绸与韫倩没缠过的大脚，“姑妈方才给我的，说是只有我的脚衬得上这双鞋。”

　　二人会心相识，花绸陪着笑脸，“好看，你的一对金莲，穿什么都好看。”

　　纱雾得了满意的答案，摇着把绢丝芭蕉扇将屋子环顾一圈，“桓哥哥呢？我方才远远瞧见他往这里来的。”

　　“没进来啊，”花绸跟着睃巡一眼，笑得比往日更慈眉善目，“大约是回他自己院儿里去了，他不惯吃酒，只恐外头吃了两杯，有些撑不住，你往他屋里去寻他吧。”

　　那纱雾点着一对脚尖，玲珑小步出了门。没走出多远，韫倩的扇就朝花绸拍来，“你瞧你那样儿！又不是你做贼，你心虚什么？”

　　笑意立时在花绸面上瘪下去，余留一阵心悸，“你实在不该告诉我，我听了真是怕，倘或为了她的名声，闹出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来，我后半辈子只怕都睡不着。”

　　韫倩恨铁不成钢地乜她一眼，“她才不会寻短见呢，你放一百二十个心。瞧你这出息，就是你这性子，这些年才受尽白眼。要不是桓儿年岁渐长，日渐替你出着头，你早受气受死了！你瞧瞧这府里，哪个阿猫阿狗不敢说你几句？不是榨你的钱财，就是榨你的东西，你且瞧着吧，等单家送了聘礼来，有多少是到得了你手上的！”

　　她说的都是道理，可花绸仍旧惴惴不安，生怕惹出大事来。眼下提着一颗心，心里又怕又忧。

　　此番光景，又哪里能想到日后，这颗孤弱无依的心竟能血冷东风，骨寒翠袖。

　　春风自来带寒烟，吹散人一身的酒气，亦吹得人心灰意淡。且说奚桓在墙根下听见这些话，事关纱雾的部分，半点不往心里去，一心只记挂花绸的病症。

　　可他尚未通男女之道，一路琢磨，横竖想不通“身上不来”是个什么意思。思虑到房中，骤见纱雾坐在他卧房的书案上，正瞧他写的帖。

　　他心头一烦，将袖冷挥，“出去。”

　　纱雾最能磨缠人，非但不依，倒跳过来，没顾忌地提了裙，又露出一对金莲，“桓哥哥，你瞧我的鞋，姑妈赏我的。”

　　那扇旋转屏风门忽地被奚桓推得扑哧扑哧扇动不住，他瞧也没瞧，门里出去，冷眼把榻上的秋蘅远睨着，“我的屋子不许人擅进，再有下回，你也不必伺候我了。”

　　秋蘅头两年配了人，梳着乌光光的髻，戴了半头的珠翠，穿着大红衫子，外头套牙白的葡萄连纹比甲，打扮得似个贵妇，手上却捧着一把瓜子，嗑哧嗑哧在榻上吐个没完。

　　听见他动气，有些为难，既怕不如他的意，又怕真赶人，得罪了范宝珠。只好搁下一把瓜子，手上相拍着过来，“表姑娘，跟我外头席上去，一会儿庄太太找你呢。”

　　纱雾门里出来，走到圆案上坐着，“我娘许我出来的，席上没意思，桓哥哥在外头席上，我独在里头席上，与那些小门小户的女孩子说不上话。”

　　奚桓恨不能一脚碾死她，偏他父亲时常教导着要有男儿气度，真遇上这难缠的姑娘家，他也束手无策。

　　反倒采薇有法子，廊外头提着把蘸了煤灰的笤帚进来，一路扫到纱雾裙下。急得纱雾一下提气脚，“扫着我的鞋了！”

　　“姑娘不在这里，自然扫不脏你的鞋。”采薇立起笤帚叉起腰，说话又扫起来，直把她扫出门去。

　　闹了片刻，奚桓剪着手，转背往门里进去，“采薇，你进来。”

　　采薇捉裙进去，围在书案边，“爷有吩咐？”

　　他随手拣本书，朝外头瞄一眼，轻问：“‘身上不来’是什么意思？”

　　猛地一问，把采薇问得晕头转向，“爷说的什么不来？”

　　两个人比旁人和脾性，采薇又是与花绸一般大的年纪，奚桓只好来问她，“我要知道还问你？听说姑妈的身上还没来，是个什么？”

　　采薇陡地胀红脸，踞蹐间，朝门外望一眼，轻步绕到案后头，附耳过去嘀咕一阵。只瞧奚桓一对深灰的瞳孔逐渐往下沉，血色却自他月白的皮肤里涌出来。

　　好半晌，他才挑起一侧眉睐她，“那就是说，女人得按日子来了这个，才算女人？”

　　“大约是这么个意思……”采薇点点圆润的下巴颏，脸盘子像烧红的铁，“我，我那年来时，我娘说，得来了这个，才算是个完全的女人，往后才能生养。”

　　奚桓沉吟一阵，抬首睇她，“你去总管房里，叫每天支几两燕窝去莲花颠。”

　　如今他不是孩提，下人自然肯听。可采薇却摇头，“不好，爷，这不好。您这里支了，他们背地里，又要刁难花姑妈，别说您，就是老爷也照管不过来。要我说，姑妈请的外头的大夫，终归不大稳妥，您与老爷说一声，请个宫里的太医来先瞧了，要吃些什么，咱们屋里拿银子使北果到外头去买，不费官中的钱。”

　　定下这法子，奚桓稍有安心。可到入夜，不知是白日里吃了酒的缘故，还是心里始终放不下的缘故，油锅里的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

　　四下里熄了灯，静悄悄里虫鸣微响，伴着采薇在那床上低低的梦呓。丝丝缕缕的月光铺进青绡帐，若有似无地夹带着一丝玫瑰甜香，像个影影绰绰的梦——

　　那梦里，烟月成诗，花绸侧卧在宝榻，穿着件薄薄的蝉翼纱外氅，藕荷色，隐约能瞧见两条雪捏的胳膊，纤细滑腻，软绵绵地朝奚桓招着，“桓儿，过来。”

　　声音如此缠绵蛊惑，牵引着他的魂魄，他本能地前迈着步子，仿佛那里躺着的是他对“女人”终生的想象，他的腿有些发软，脚下的土成了云霞，绚烂得苍白，柔软没有方向，他本能地呼吸、本能地靠近。

　　月点花梢，银河清浅，奚桓倏然惊坐起来，脑门上浮了一额汗，心虚地挪挪腿，被子里是温热的、湿漉漉的。或许是他的汗，或许，是别的什么，总之见不得光。




18.  君不悟（八）   与她相近一些

　　隔日，奚甯凑巧在家，仍旧歇在先妻房内。这院倒简单，不过一间偌大的上房，两侧幔帐轻挂，左边用多宝阁架搁出一间厅室，摆了榻椅案几，右面劈了间卧房出来。

　　正厅单单靠墙摆着一张高案，案上玉炉生香，左右用时令鲜花插瓶，墙上挂着一张影画。画上是一葳蕤妙女，射有绰约风雅之姿，描着倾国倾城之貌。

　　奚桓听父亲在家，清早便走到上房里，进门掸衣拂袍，先对着母亲大乔的影画拜礼上香。

　　奚甯单手反剪着由卧房里卷着本书出来，“这时辰，你不在齐修堂里上课，跑这里来乔拿什么孝心？”

　　他如今三十出头，正当壮年，轮廓愈发硬朗，眼中沉淀出一股森森威严，唇上仍旧流着半寸短须，为其稍显婑媠的浓眉圆目震下来一股肃杀之气。

　　奚桓把这家里谁都不放眼中，唯独怕他敬他，不敢放肆，端正地上前行礼，“我有事儿求爹，望爹应准。”

　　“什么事儿？”奚甯牵着唇角笑，蹒步到榻上，欹斜着胳膊，瞧着他直乐，“也怪了，在那边有你外祖母纵着你，在家，上上下下谁不怕你？但凡你要个什么，底下那些人，还不紧着给你办，你还有什么不如意的？还要来求我。”

　　说着，将书随手掷在炕几上。奚桓见他心情好，斗胆落到倚上坐着，“爹瞧着高兴，什么事情啊，也告诉儿子听，儿子也好替老子高兴高兴。”

　　因二老爷奚峦是庶出，又好酒色，品行有些不端，奚甯跟他说不上几句话，更与范宝珠说不着，倒跟奚桓说得上几句。

　　因此使丫头上了茶，淡呷一口，剔他一眼，“你外祖父告诉的消息，皇上有意叫我进内阁当值，许我武英殿大学士，大约过些日子，圣意就会下达，传与各省。”

　　“那爹的户部侍郎之职呢？”

　　“仍旧当着，户部尚书钟敏今年已六十高寿，这一二年就当告老还乡，届时尚书之职，还是我顶上去。”

　　奚桓暗忖片刻，脸上稍露忧，“爹，儿子多句嘴，是不是外祖父在圣上面前举荐的您？”

　　一经问，奚甯端正起来，淡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你说说看。”

　　“儿子想，咱们家已经是如日中天，爹眼下年轻有为，多少人做到六部侍郎时，已是苍苍化而白，爹不过三十出头，业已是户部侍郎，位极人臣。外祖父担着内阁首辅，若是他老人家向皇上举荐，您再进了内阁，底下有多少人，会心生嫉恨，心怀叵测？”

　　半晌，奚甯眼含欣慰地倚回去，丫头来上茶果，他将袖淡然一挥，“你刚出生时，朝天观的方丈为你卜卦，说你是胎带慧根，天降英才。我倒不信，就凭你自幼不爱读书，我就只当你是个混账货。”

　　话说半截，奚桓已将脑袋垂下去，他瞧着直笑，“没成想，你书没读几本，也没结交官场朋友，倒对朝政、对时局有些体会。你说得没错，我已身居高位，难免引人嫉恨，要是你外祖父再极力举荐我，的确授人以柄。”

　　“那爹……”

　　“不是你外祖父举荐的。自我与你母亲成婚，朝廷上，我与你外祖父一向公事避亲。是圣上的意思，你外祖父年岁渐高，皇上想提我进内阁，往后等他退下去，我就好接他的位。怎么，在你心里，你爹是靠着姻亲关系才一路往上升的？”

　　“儿子不敢！”奚桓忙起身拜礼，一连讨好，“打从爹这些年做了户部侍郎，对农对商，屡出良策，国库税收大有提升，连钟老大人都对有您这位学生颇为骄傲，皇上也多次嘉奖，儿子怎么敢质疑爹的才干？不过是儿子多嘴问一句。”

　　“多这一句嘴倒是好事，你还年幼，不被这些事冲昏了头，也难得。只是这件事，旨意下来之前，不许对任何人说起，你二叔二婶，还有范家，都不能说。”

　　“儿子晓得。”

　　“好了，你的事儿呢？”奚甯抬首压一压，示意他坐，“什么事求我，说来听听。”

　　“也不是什么大事。”奚桓垂着下巴，两个眼一抬一避地窥他，脸上渐红，“姑妈、姑妈她身上还、还没来，我听丫头说，这是个不小的病症，姑妈只在外头随意请了大夫来瞧，外头的大夫，终究不如宫里的太医妥当，想请爹请个太医来为姑妈瞧瞧。”

　　那奚甯怔在榻上，脑子转了半晌，忽然茅塞顿开，登时睁圆了眼，抄起书朝他砸过去，“好啊，你愈发有出息了，这种事是你该过问的？！放着那么些圣学诗经不读，成天钻研女人的事儿！”

　　“儿子没有，”奚桓匆匆伏跪在地，磕了两个头，适才抬起脸来，“儿子也是偶然听见姑妈与大表姐说起，还当姑妈得了什么疑难杂症，问了丫头，才知道是这个。儿子保证没钻研，我发誓！”

　　说着三指朝天，好不虔诚。奚甯气结半晌，心知他从不撒谎，渐渐平息下来，擦身过去，将他轻轻一踹，“行了，我知道了，你滚回去，好好念书。”

　　奚桓追出几步远，扶着门框，眼瞧着他父亲顶天立地的脊梁踅出院外，心里总有些安心下来，转头瞧他母亲，画里婀娜坐在几根翠竹之间，手上握着把扇，望着他笑弯了眼。

　　眼随步转，风拂绣帘，暗香吹入锦堂春，奚甯踅进莲花颠，对穿廊庑，门外头斜见奚缎云盘在榻上低着脖子做活计。

　　天气见热，她只穿着件薄薄的芦灰苎麻掩襟衫，扎在烟红的裙里，眉目婉垂，侧着半张脸，起伏的侧颜可堪玲珑玉质。

　　榻下摆着她一双月白的绣鞋，上头绣着的折枝纹，瞧不清是什么花，只是弯弯曲曲的，仿佛是奚甯一肚子的九曲回肠。

　　眼前春色如诗，可他纵有笔墨，也难成丹青，只能憋着股欲说还默的窃喜，提着墨绿的衣摆悄步进来，临到榻前，才低喊：“侄儿给姑妈请安。”

　　奚缎云一抬首，脸色刹那羞乱，眼疾手快地掣着一截裙将半露的脚丫子盖上。

　　可惜为时已晚，奚甯分明瞧见半只未缠的脚，玲珑剔透，圆润可爱。向来男人爱女人缠脚，他却不喜欢，只觉那畸形的骨头十分丑陋，偏爱这天然风情。

　　但他只敢装作没瞧见，保持着这恭敬又亲密的距离，坐在对榻，往她圆绣绷上瞧一眼，“姑妈做什么呢这么专心，侄儿进来也没听见。”

　　“噢，”奚缎云忙低头看绣绷，以为他什么都没瞧见，渐渐平复了慌乱，“绸袄新教我的花样子，说来都不好意思，我个当娘的，还要女儿教我活计。我也做得不好，不过给丫头们做，叫她们凑合使吧，她们也不敢说我做得不好。”

　　话音甫落，她便窃窃地笑了，细声细语的，好像是为两个丫头不敢嘲讽她而偷偷庆幸。

　　奚甯自幼生长在大家大族里，周遭每个人似乎都有满足不尽的欲念。譬如范宝珠，一心筹谋着嫁给他，起初说是能进奚家的门就知足。可进了门，还要富贵权势，有了这些，又妄图要他的爱。近两年，竟然又生了别的心思，一心撺掇着他将她扶正。

　　与这些欲壑难填相较，奚缎云的快乐如此简单，有饭吃、有衣穿、女儿能安然出嫁、丫头不笑话她。

　　因为她微不足道的快乐，他也跟着快乐起来，将眼从那不大精致的绣纹上偷偷抬，暗窥她的笑颜，“姑妈不会这个不要紧，您饭烧得好吃啊。俗话说，民以食为天，咱们不过都是凡人，吃饭才是头一桩要紧事。”

　　何为凡人，奚甯此刻只记得《柳毅传书》有句词：小生凡人，得遇天仙，岂无眷恋之意？

　　但奚缎云听不懂他的暗示，或许听懂了，却避而不谈，笑嘻嘻地端起腰嗔他，“如今都三十多岁了，就惦记着吃，还跟着长不大的孩子似的。”

　　这般说着，够着腰朝廊外喊：“红藕，厨房里打碗冰镇元子来甯儿吃！”

　　未几红藕端来一碗元子，用琉璃碗乘着，蜜调的冰水里浮着七个颜色不一的小元子，像一颗玲珑七窍心。

　　奚缎云抬抬下巴，“你吃，吃了不够还有。”然后垂下脑袋，接着将绣绷上的针拉出来。

　　是一根细细的红线，奚甯汤匙搅合着碗，叮叮当当的，悦耳动听，那红线的一端，仿佛就缠在了他的心田。三缄其口后，他到底细声启唇，“姑妈，我听说表妹身上还没来，可有这回事儿？”

　　惊得她不留神扎了手，一个指头嗦在唇间，一面叹，“前头请了个大夫瞧，说不妨事，就是身子弱些，养两年自然就来。”

　　“那这两年是怎么养的？”奚甯搁下碗来，见她缄默，直接了当地质问：“为什么不到总管房里支取滋补的东西？我往年就说，缺什么只管去取，姑妈总客气，外头倒要说我这个侄子不孝顺长辈。倘若下人们不敬，您告诉我，或是卖了或是打一顿，总治得了他们。”

　　“你也难，”奚缎云笑笑，眼皮轻垂，“你在外头一堆事忙，难得在家一趟，何苦来管这些小事？你家人口多，备不住就要生口舌，今日罚了这个，明日更生怨言。家门里不是你们男人家的朝廷，倘或什么都按律按法来处，谁家能清净？”

　　她轻轻的叹息里仿佛携带清清蕙草香，拂去了奚甯外头那些芜杂丛脞的政务烦难。此刻，他浄泚恬静的心里，滋生起一种男人独有的贪念——

　　与她相近一些，近到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




19.  君不悟（九）   “咱们一道睡”……

　　玉树露风墙，日出云岫，渐亮的天色宛如个女人嫩鹅黄的裙。女人，这个词从唇齿到发音，整个都是软乎乎的温柔，仿佛从口里吐出一朵云，带着晨露的幽香。

　　奚桓头一遭试图参悟这个词，躺在玉簟上，晨曦破帐而入，熨帖着他半边轮廓，从他刀削的下巴，抚过他日益壮阔的肩膀，轻柔温热，像花绸的手。

　　他忽然思念她，入帐的阳光就成了成千上万只蚂蚁爬过他的心，奇痒难耐。于是一个打挺坐起来，嚷了一声，采薇便由屏风门外旋进来，带着四五个小丫头，麻利地伺候了洗漱。

　　等小丫头们退出去，采薇独自翻了一身三蓝直裰袍为他穿上，又走到镜前为其束髻，手上拣了条月魄缎子，朝镜中窥一眼，又朝门外窥一眼，颇有些谨慎之意，“爷，我早起见余妈妈往姨娘房里去，回来听她与人讲，不日要往咱们房里添个丫头。”

　　“我不喜欢人多你们不知道？”奚桓镜中剔她一眼，手上把玩着一柄桃木梳，“去退了。”

　　采薇半懵半懂，凝着两道细眉，朝镜中望他，“我也想咱们院里这些丫头，还添来做什么？留了心，见余妈妈拿着您的裤子，与洗衣裳的婆子嘀咕，说是爷们儿大了，该外头选个好丫头进来通房。这通房是什么？我见两人神神叨叨的，必定是个要紧的差使。”

　　那些裤子上有什么，奚桓倏地心虚，半垂了眼，恍见他父亲穿着补服进来，头戴乌沙，瞧样子是赶着去衙门。

　　模样有些急匆匆，使采薇出去，背后伸出手来，丢了几本书在案上提点，“我听姨娘说，你如今大了，也该晓人事，这些书你放好，得空翻翻，留神别叫姑娘们瞧见。”

　　“什么书？”奚桓从他隐晦的词句里听出点不平凡，伸手就要去翻。

　　奚甯一把将他胳膊揿住，“你留神，倘或叫我晓得你沉迷此道，皮也揭了你的！”

　　奚桓恭敬行礼，心里益发好奇，只等送他出院去，忙不迭地提着衣摆由廊下奔上来。书案上瞧着那几本书，都是普通的封皮，外头瞧不出个什么。

　　于是旋坐案后，拣了本题名《胜蓬莱》的翻开，这一翻不要紧，险些惊得他眼珠子掉出来。那页扉间皆是彩绘，两个人或在阑干外，或向花窗畔，气韵生动，肢体活泼。

　　这一瞧，便坐到了晌午，早午饭皆不吃，不许丫头进来打搅，引得满屋子丫头咋舌嗟叹，“咱们爷什么时候用功起来了？”

　　直至巳时末，采薇进来，惊得他忙将一本《剪灯新话》藏于身后，眼色愠怒而晦暗，“什么事儿？”

　　屋里添了冰，满室蕴凉，檀香微醺，分明凉快得很，采薇却见他满脑袋的汗，忙递过一条绢子，“老爷使唤的太医来了，正往莲花颠去呢，爷不去问问姑妈的病症要不要紧？”

　　“噢，”他点点脑袋，朝屏风门一努嘴，“你先出去。”

　　那采薇抱惑出去，外头等了好些时，才见他神清气爽地出来，一路跟着往莲花颠去探望。

　　赶巧在那院儿里撞见太医，拉着人问要不要紧。花绸在东边窗户里听见一句“月信”，又羞又愤，磨的牙根儿痒痒，红着一张脸，将扇往炕几上一扔，“是谁告诉这孽胎的？”

　　椿娘正竖着耳朵听，闻言把脸转来，也是一脸羞愤，“谁告诉他这些？这事儿哪能是对个男人说？保不准是大老爷说的，他们父子俩，向来有些不论尊卑，什么都嘀咕。”

　　“娘也是，就不该告诉大表哥……”花绸羞得下榻，直往床里钻，将月钩上两片帐也垂下来。

　　那奚桓院子里听太医絮叨了一番，得了个准话说不是大事，仍旧将养好身子。他且搁下心，使采薇许了赏钱，拜谢了人，循廊进来。

　　见花绸背对着倒在账里，绿纱微笼，如烟如雾地罩着她一条玲珑曲线。那起伏蜿蜒的线条像个炮仗的火引子，噗嗤噗嗤闪烁火花，蹿到他脑子里，砰地炸开，满脑子都绽放出上晌看的那些画。

　　画里一个个乌髻宝翠的曼妙女子，无端就幻化成了花绸胭脂淡染的鹅蛋脸。更见不得人的是，纱帐也成了千丝万缕打的结，而花绸，是结下捆绑的礼物，等着他去拆解……

　　正发怔，倏地被椿娘推一把，“你这孩子，傻站着坐什么？要请安就请安，不请安就到厨房里，叫红藕打发你吃新炸的鸽子。”

　　恰逢采薇在门外头喊，椿娘再不顾上他，乐呵呵捉裙出去与采薇说话。

　　奚桓如今亦手快，她前脚出去，他后手就轻声阖拢门，探步朝床靠过去，“姑妈，您别装睡，太医前脚才走，您哪来的功夫睡觉？”

　　花绸坐起来，瞧他一个高影扑在绿绡帐上，心里还有些不好意思，推说：“正要睡，你又来吵我。好孩子，外头去玩儿，许我个空睡午觉。”

　　“我也没睡午觉呢，”他一把掀开帐，翻身倒下去，头枕在成条的褥子上，“咱们一道睡。”

　　两个人一处长大，又有长幼之分，谁都不曾把男女之别往二人身上套，大家还是那样子，只说奚桓敬爱姑妈，成日缠着。连花绸亦向来把他当孩子，甚少曾往男女上想。

　　她穿着件湖绿长襟薄衫子，裙里伸出只没穿锦袜的脚出来，往他肩头蹬一下，“真是我八辈子的冤孽！”

　　他往她细腻可爱的脚丫子瞥一眼，满脑袋又转起画上那些女人的三寸金莲，因问：“姑妈，您怎的不缠脚？”

　　“你姑奶奶不许，”花绸笑答，枕边捡了柄蒲扇，悬在他胸膛上为他扇风，“我也吃不得那个苦，疼死人的，走路也不利索。你瞧那些缠脚的小姐，走路迎风摆柳，房梁砸下来，最先砸死的就是她们。”

　　她向来与人和善，可奚桓最喜欢听她偶然的“恶毒”，噗嗤乐了，又止不住往她脚上瞥一眼，“她们死她们的，不砸着您就好。”

　　花绸曲着腿，高高地垂眼逗他，“那可不好，倘或里头有一位小姐是我们桓儿以后的媳妇，桓儿岂不是要哭死了？”

　　“谁哭她们？”奚桓别开脸，眉间攒着股不耐烦，倏地又笑转回来，“她们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干我的事儿，姑妈要是破了点皮，我才真要哭死了。”

　　“也是，你打小就爱哭。”花绸挑挑眉，慈目里透着股灵动活泼，“小时候成日在我们院门口掉泪珠子，椿娘常抱怨，怎么个男子汉，就那么能哭呢？我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是不是啊？”

　　奚桓将一条胳膊枕在脑后，举目盯着她，觉得她哄小孩的语气像个娘，就连他身上穿的衣裳都是她做的。他打小没了娘，衣食住行一应都有下人照料，他一直以为娘就是奶妈、是丫头、是范宝珠、是冯照妆。

　　他年幼时想不到，“娘”原来是细细密密的针线，是蜿蜒绵亘的纹路。就像他如今也想不到，原来她不是娘，而是他的梦，是他从那些隐秘画册里、展开的无尽的联想。

　　一想到联想只是联想，小时候那些“伤心处”，便依然伤着他的心，闷着不说话。

　　花绸见他神色怅怏，料他如今长大了，提他幼年的事，到底伤他体面。于是谈锋一转，问起课业来，“你眼下文章学到哪里了？”

　　“先生刚讲到《中庸》。”

　　她微微颔首，手上的扇慢悠悠扇着清凉，“那姑妈考考你，‘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是何意思，你且说来听听。”

　　“修‘道’不外乎克己身心，君子当日而戒之，时而慎之，昼夜克之。”

　　花绸略微点头，一头用扇挑开帐喊椿娘倒茶进来，一头问：“那我又问，克己当克什么？”

　　奚桓的眼跟着她皓白的腕子转，上头戴着个细银镯子，由两侧镯口浮雕着莲枝，汇拢到中间，结出一朵莲含苞待放。这是他早年送她的，她一直佩着。

　　他便由此生出些满足，阖上了眼摇头晃脑，“克言、克行、克欲、克心，凡事应发而中和，约束克己，守礼守教……”

　　这天气，蝉鸣渐噪，凤帏轻挑，炉中香瘦烬，他淡色的瞳孔也成了一捧冷灰，或是一汪泉水，复燃或结冰，都取决于她回赠与他这个问题的答案：

　　“可是姑妈，礼教若不当呢？还要恪守吗？”




20.  君不悟（十）   “姑妈，我的手被蚊子叮……

　　“世俗礼教当与不当……”

　　画檐下风弄铃，叮当叮当仿佛晨钟，敲出殷切切的希望。

　　在奚桓饱含期盼的眼中，花绸踟蹰半晌，倏闻椿娘端茶进来，搁在床边的春几上，“姑娘，韫倩姑娘过来了，在范姨娘院儿里，请姑娘过去说话。”

　　她丢下那个难作答的问题，一霎笑起来，反手往奚桓肚子上轻拍，“好孩子，你若困，就在这里睡，椿娘守着你。”

　　奚桓看不得她见旁人比见他还高兴，抬手将她胳膊一拽，“她可不给我打蚊子，回头又叮我一手包。”

　　椿娘听了好笑，一行挂帐子，一行嗔他，“我又不是你姑妈，平日里椿姨也不晓得喊一个，谁费心给你打蚊子？”

　　被他冷不防一掣，花绸险些栽到他怀里去，幸而另只手肘撑住了，隔得半尺，悬着眼笑，“好桓儿，你大表姐找我有事儿，你乖些。”

　　他爬起来，盘着腿把手背递到她眼皮底下，“您瞧，晨起才被蚊子咬的，好大个包。”

　　“呀，真格那么大个包。”那蚊子包正中虎口，兀突突鼓得又红又亮，晃得花绸心肝脾肺一齐软了，托起他的手，探出截舌尖往上头蹭一蹭。

　　奚桓的手好像被一条热乎乎软绵绵的蛇滑了一下，往年她也替他舔蚊子包，可今朝却大不一样。

　　舌尖还是那截舌尖，可他已不是幼年的他了。伴随他的成长，她的耳眼口鼻也日益在他心里发生着变化。

　　从前她的眼是眼，如今，她的眼成了两只晶莹剔透的翡翠婉，捧到他面前，他就恨不得把胸怀里的两片肺一齐摘给她。

　　从此，只在她眼里澎湃呼吸。

　　而她的呼吸，却是轻柔的山风，带着幽幽的兰麝，喷在他的手心，“我的乖，回去叫采薇给擦点清凉膏子，夜里要关窗，别贪凉快，香也要好好熏。”

　　这般说着，穿上鞋袜走到镜前，新抿口脂，细描眉黛，回首一笑，“椿娘，你给他把香点上，搁在床头。”

　　人前脚走，椿娘新填了香料后脚也跟着出去。

　　两扇门吱呀一阖拢，奚桓便调了个头，把半张脸埋在花绸的枕头上，嗅了一鼻子玫瑰香。是她用的头油，甜丝丝地绽放在他百岁无忧的耳眼口鼻，悠远绵长。

　　蝉噪夏闷，像把人憋在个闷罐子里头，晃一晃，不闻笙歌，唯闻叹息。好在花绸这几年逐渐适应了京师的时节，唯一尚不能适应的，是人言渐冷，人心渐凉。

　　这厢扇遮额顶，迤行至范宝珠屋里来，见下首坐着韫倩，榻上庄萃袅与范宝珠对坐，那范纱雾则歪缠在范宝珠身边，左一口“姑妈”右一声“姑妈”地撒着娇。

　　倒奇了，往日那庄萃袅瞧见花绸只当没瞧见似的，今儿却笑眼盯着她踅出屏风，殷切地指了韫倩边上的坐，“妹妹快坐，外头热得很吧？你来前在家做什么呢？”

　　登时把花绸问了个头晕目眩，余光将韫倩扫一眼，见她暗使了个眼色，便笑着捉裙落座，“正在屋里睡午觉，听见嫂嫂们喊，忙理了头发就过来了。”

　　末了丫头们上几碗冰镇银耳，范宝珠浅尝即止，帕子拂拂裙，芳妍笑脸里透着股淡意，“表妹，请你来，是有件事儿要烦你。韫倩才定了门亲事，明年开了春就要过门的，你庄嫂子想烦你做一则四季花色的屏风、全副鸳鸯双雁的面巾手巾。”

　　面巾手巾事小，只是那一则屏风，少说得整一年功夫。花绸暗朝韫倩窥一眼，见她手垂在椅下，偷么摇了摇。

　　得了暗信，正欲回绝，不想范宝珠媚孜孜端起腰，胳膊搭在炕几上，客套里带着几分威慑，“原该请活计上的人做的，可你庄嫂子想着，那卫家到底是官宦之家，若出了一丝半点的差池，只怕他们愈发轻看了韫倩是个庶女。你与韫倩自小要好，又是她的长辈，也当帮帮她啊。”

　　花绸刚提起的一股气被弹压下来，既是为着韫倩，她自当应承下来，“嫂嫂说得是，只是那屏风要几面、几尺、几寸的？”

　　“嗨，不费事儿！”庄萃袅插过话，绢子一挥，挥出好大个轻快来，“卧房里放的，四折屏，双面苏绣的好。尺寸嘛……单片高半丈，宽二尺，四片正好绣个四季花色。花样子就玉兰、桃花、莲花、菊花！”

　　好嘛，样样都是繁琐的，可想着是韫倩的嫁妆，花绸甘心点头应下，“成，庄嫂子回头再写下面巾手巾的尺寸样子给我，年前，我赶着做出来。”

　　庄萃袅嘻嘻点头，腰放下去一瞬，复端正抬起来，“既说到这里，还有一样烦你，望妹妹千万别推辞。”

　　“嫂子只管说，能办的我自然尽力。”

　　“是这样的，再三月就是你小侄女儿的生辰，如今她也大了，想着请四方亲朋到家坐坐。可偏不好，你侄女儿竟没有一身体面衣裳，我想着，请你给她裁一身袄裙，白绫熬配红绸裙子，不必费工夫绣什么大样子，只是袄子的衣襟与袖口，绣几样时兴花色，裙子从裙边往上，绣一样百蝶穿花花样的。”

　　话音甫落，花绸便闷不做声，面露难色。

　　那庄萃袅正提起一口气欲要劝说，却被韫倩一声冷笑拦下，“太太快打消这个念头，纱雾再大才多大？为个小姑娘过生辰劳财劳民的，叫亲朋好友见了，未免说咱们家宠女太过，失了体统。”

　　庄萃袅蓦地失了体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往炕几上一拍，磕得腕上祖母绿的镯子叮当响，又尖又冷，“要你多嘴？哦，为你的嫁妆你没话讲，为你妹妹的生辰，你就泼出这些寒人心的话来。纱雾可是你亲妹妹呀，你平日欺她就罢了，这时候还欺她？！”

　　这一拍，又将纱雾激哭起来，偎在范宝珠身边，连连把她娇滴滴地晃，“姑妈，请表姑妈给我做一身衣裳怎么了？您瞧姐姐，给她做就行，给我做就不许……”

　　那范宝珠被她晃得钗环簌簌，软了脾气，调目转向花绸，冷蜇蜇的眼将她一戳，“表妹，不好偏心的，都是你的侄女儿，怎么疼大的不疼小的？”

　　踟蹰间，纱雾的哭声愈发激荡，无端端阗愁增恨，倏令花绸想起那一年头回见她，也是乌宝斋里这样哭，哭得燥人心肺，只恨不得、恨不得……

　　恨不得什么呢，花绸不敢往下想，可越克制，这古怪的念头越发往上冒。她微张着唇，红红的口脂像嚼碎了颗樱桃淌出的浓浆，只恨不得将这哭声、连同这个人，一起吞在口里嚼碎。

　　范宝珠一撇眼，像是窥觑到花绸心底的念想，冷冰冰的目光直瞅着她，唇角抿成一条上扬的弧线，细细弯弯，像一柄银打的鱼钩，想伸到她肚子里，将她此刻见不得光怨念都勾出来。

　　可那双杏眼一对上她的目光，立时化得温柔和顺，方才的怨毒转瞬即逝，像哪里来的鬼，刹那烟消云散，没踪没迹，仿佛是个错觉。

　　谁也瞧不见的暗潮交锋中，韫倩倏然拔裙起来，挡在花绸面前，声坚似铁，“都别想！什么鬼屏风，我不要，纱雾的衣裳，绸袄也不做！什么不得了的千金小姐，过个破生辰，要让人点灯熬油做个把月的活计！是给银子啊还是给头面首饰谢绸袄啊？”

　　庄萃袅万想不到她在外头也敢臊她的脸皮，气得三尸暴跳，怒从心来，三两步过来抬首就给了她掴一掌。

　　“啪”一声，十分响亮，韫倩似个没搁稳的葫芦，原地转了两圈，瘦弱的骨头可怜兮兮的晃荡，耳里全是嗡嗡的鸣响。

　　“韫倩、韫倩……”

　　花绸的声音倏远倏近，好一阵才如常地灌入她耳中，“韫倩、我做。”她在摇头，眼神一如既往的隐忍，可那忍耐里，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韫倩一把将她搀着自己的手甩开，怒其不争地瞪着她，“你是天生的受气种还是脑子里糊了浆？！做做做、什么你都做！一件衣裳熬到五更天，也得近一月的功夫，”

　　说着，她捧着半张脸，猛地将头拨到庄萃袅眼前，“还什么‘白蝶穿花’的裙子，就是百鸟朝凤，她也穿不出什么花样！”

　　倏然一吼，满厅的主子丫头皆是一震。她满意地笑起来，笑声逐渐猖狂疯癫，手一抬，指着纱雾，瞪着庄萃袅，“就你这肚里只装干饭的女儿，别说好衣裳，就是皇后娘娘的冠儿摘给她戴，也是扁担插在桥洞里——挑不起！”

　　那纱雾听了这一席话，哭得直跺脚，扑上来就要打她，被范宝珠一把扯在身后，走下榻来劝，“韫倩，好端端的，你说这些伤人心的话做什么？又不是使你做，表姑妈都应下了，你出什么头？你好好的发起疯来，你爹要知道了，又得骂你。”

　　“绸袄应下，那是她不好得罪人，可太太也太不知趣了些，绸袄成日做不完的活计，一屋子四口人，全靠她做活计养活着。单家每月送银子，也不过七八两，哪里够四个人的开销？更别提她还要自个儿攒嫁妆。姑妈，您评评这个理，她已然是每夜青灯熬着，我们做亲戚的，不说帮衬，反倒还要给她添难不成？”

　　范宝珠一听这话暗含机锋，闭口不言，仍旧旋回榻上坐着站干岸，荡漾的芳绿八宝裙像浮在水上的一片荷叶，是凉的、是冷的。




21.  君不悟（十一）   “你肯帮我？”……

　　度柳穿花，杨影轻蝉，好题诗句难咏，药田十色春断，这便是夏了，日毒风热，连雨也不温柔。

　　正如花绸所料，韫倩自那日回去，果然被捆起来打了一顿。

　　追根溯源起来，也是机缘凑巧，那庄萃袅娘家父亲原是都察院从九品司狱官，专管都察院大狱中的一干囚犯刑法。庄萃袅自幼耳濡目染，学得一手惩治人的法子。

　　那日乌金高悬，晒得山石滚烫，一进六月，蝉儿愈发叫得撕心裂肺，几如谁歇斯底里的哭喊。庄萃袅气不平的喘息就像六月暴雨，一阵一阵地闪着电。

　　才过晌午，便命几个婆子将韫倩捆在屋里，揿在地上跪着，自个儿稳坐榻上，乜兮兮冷笑，“我往日待你也过于和顺了些，以致你目无尊卑，敢在外头顶撞长辈，今儿倒要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韫倩一向不肯服软，挺直一把汉宫腰，生生拔出股不惧不怕的气势来，“太太说这话，叫人听见也替你脸红。往日待我和顺？快别招我说出伤体面的话来。”

　　一语将庄萃袅顶在榻上，五脏剧烈，恶从心生，抬首指着个婆子，“你是死的？人都骂到你主子头上来了，还站着挺尸啊？！”

　　那婆子姓孙，是庄萃袅的陪房，也擅刑法，怀里讨出一把长长的细竹签，命左右两个婆子，“把她的爪子摁住囖。”

　　俩婆子得令，又命两个上来，在下一人跪着韫倩一条小腿，在上，一人揿住她一只腕子伸出来。孙婆子掰着一个指头，拣了根签子往她指甲缝里插，登时痛得韫倩摇头摆脑，钗掉脂落。

　　丫头莲心在屏风外听得心紧，呜哇哭出声，闯过拦门的丫头，跪在塌下央求不迭，“太太，姑娘有错，打几板子就是了，快别用这样折磨人的法子的吧！家里又不是大狱，姑娘也不是犯人，倘或老爷回来听见，只怕也要生气……”

　　庄萃袅将膝一歪，冷笑涟涟，“如何不是犯人？她犯了我的王法，就该按我的律惩处。往年打了她多少板子，她不长记性，就怨不得我歹毒。”

　　偏韫倩瘫在地上，十个手指头挑了仨，蹭得乌油油的地砖上一道道血痕，糊了一脸的眼泪与汗，还不忘嘴硬，虚弱地抬起眼，“莲心，别求她，我若死了、化成个鬼，也要到阎王爷面前，把她女儿也勾到阴司去……”

　　遍地的蝉鸣一浪一浪地拍来屋内，“知了知了”地叫着，撕出韫倩满目红纹，断纹里，迸出鱼死网破的决然。

　　气得庄萃袅连跺脚，“快撕烂她那张嘴！”

　　莲心苦见无法，洒泪抛裙跑出去，满府里四处投告，下人皆不敢管。她把心直坠到地下十八层，挂着满面泪痕，投告无门，伸冤无路，只得寄希望与别处。

　　终走到角门上，使唤个小厮往奚府里去传话与花绸，又叮嘱，“千万别叫他们家姨娘晓得！”

　　夏风带着清荷拂向碧青的天，太阳无云遮挡，放肆地往西倒，谁也拦不住。

　　彼时花绸正在奚桓屋里问其文章，说到李商隐的诗，欢声正溢，忽见椿娘满面急色地旋进屏风门，“姑娘，还乐呢？莲心刚使人传话来，说是韫倩姑娘受了好大的罪！”

　　花绸笑意骤散，踅出书案，“庄嫂子又打她了？”

　　椿娘急得一屁股落在椅上，眉上挂长恨，“要是打几板子，莲心也不会急得使人给咱们送信儿了。来的小厮讲，庄太太这回下了狠手，用竹签子挑她的指甲。您听听，这是哪门子的一家人？就是血海深仇也不过如此了！”

　　“竹签子？挑指甲？”花绸倏然心慌得没着没落，一手揿在心口，有些不敢想，“怎么个挑法？”

　　奚桓拔座起来，勾着唇笑，露出一颗寒锃锃的虎牙，“是狱里折磨犯人的一种刑法，用竹签子插入指甲缝里，分离指甲与血肉。庄夫人父亲是都察院大狱的官吏，这么阴毒的法子，是专门用来对付女囚的。”

　　花绸猛地扭过头，眼里的恐慌像碎了一地的水晶玻璃，闪着水星。她是难得一见会哭的，奚桓的心被这零星的泪花攥紧了，忙敛了笑，“姑妈别急，皮肉之苦，不伤性命。”

　　那痛从花绸的指甲缝里往心头钻，她忍不得，斜下眼吩咐椿娘，“你回房去，把我前儿才收了针的那副百鸟朝凤图拿来，与我一道往姨娘屋里去求求她，叫她回范府劝阻。”

　　花绸说话就迈开绣鞋，蓦地被奚桓一把拽住，“您别管了，我去范家走一趟。”

　　言讫又喧声，冷冰冰的声音搅入了一潭浑水，“采薇，叫人套车，差人去一趟僧录司，告诉范贞德，我要见他。”

　　这范贞德时任僧录司阐教，管着僧侣文牒等事宜，不过是个没要紧的差使。

　　因此一向擘画着想靠奚甯举荐，谋个要职当当，又听闻礼部相熟的官员讲，近日来礼部忙着奚甯武英殿大学士的授礼，不日就要进内阁，因此恨不得将奚桓捧到天上。

　　甫入厅室，一屁股落在上座，见奚桓要拔座行礼，忙用手压住，“世侄久等，不必多礼，我刚从衙门里出来，听见世侄来请安，我慌着就赶回家来。世侄今儿怎么想着来？”

　　厅上搁了冰，倒凉爽，架不住他刚打外头回来，热得一脑袋汗，“唰”一声抖开绢丝折扇，那扇上满题密密麻麻的佛语慈悲。

　　奚桓眼尖，瞧见两句，又想笑，憋着坐回去，声音拖得长长的，“原是在家与姑妈写字，不妨听见府上的小厮往我家去报姑妈，说是大人不在家，夫人将大表姐打了一顿。姑妈听见着急，我便套了车，与她老人家一道过来瞧瞧。”

　　范府里打来打去的也是常事，范贞德膝下无子，从来不将两个女儿放在心上，不过随意点头，笑问他别的，“听说世侄如今已经读完四书？学业虽要紧，也要抽空走动走动，还该常到家来坐才是，怎么总不见来？”

　　“父亲管得严，不让常外出。”

　　奚桓随口应着，端起盅冰萃茶，又佯作为难地将谈锋转回，“我听说，大表姐几个指甲都让夫人伤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也值得下这样的狠手。大人也该管管才是啊，怎么说，也是您自己个儿的女儿，倒叫我姑妈一个外人，大热天的急得舌头起泡。”

　　那范贞德俄延片刻，适才领会他来的道理，随口门外叫了个丫头进来，“去后头问问，大姑娘怎么着了，是为什么打她。”

　　奚桓听其漠然的语气，心里暗讽，面上仍显为难，“按理说您家里的事儿，不该我们外人管，更不该我一个晚辈过问。可我听外祖父在家提过一嘴，说是前年皇上在天地坛祭祀时曾与百官说起圣人一句话，‘齐家治国平天下’。”

　　一席话说得范贞德前倾了腰，“有这回事儿？”

　　“圣上提了那么一句后，没几日，内阁提议，官员任点，当德行为先，政绩次之。虽未成文，但近来朝廷里也屡有人提出以仁孝治天下。大人虽不参与朝会，应当也听见过这股风啊。”

　　“嘶……是好像听见过。”范贞德脑子一转，面色讪讪，“我往常在衙门里忙得不可开交，家里的事儿都是你舅妈在操持，我平日问她，她只说处处都好。竟不知，还有这等事儿。难得世侄惦记表姐，只管放心，为人父者，还能叫自己的女儿受委屈不成？”

　　话音甫落，凑巧听丫头进来回话，“回老爷，是有这么回事儿，太太说大姑娘在外头不敬长辈，因此打了她。已请大夫看过，说是皮外伤，上了药，歇几天就能好。”

　　范贞德登时板下脸，“去后头告诉太太，今儿不许出门，回头我有话跟她说。”言罢把眼转向奚桓，放得十二分的和软，“回头我说道说道你舅妈，教育孩子，哪能下这么重的手。”

　　听见“舅妈”这个词，奚桓额间叠出个千烦万嫌，拔腿起来，不大端正地拜了个礼，“大人既说了，小侄没什么不放心的。”扭头吩咐门口丫头，“烦请我姑妈出来，我在外头等候。”

　　那范贞德脸色一变，忙搁下盅扇起来款留，比他自个儿女儿的生死还叫他焦心，“这就要走？世侄难得到家一趟，叫你舅妈治下席面，咱们爷俩好好吃杯酒再去。天长，一更也黑不了天，忙什么？”

　　奚桓瞥眼见其献媚的笑，十二分的不耐烦，拔靴跨出门槛，“不叨扰了，大人不必送。”

　　说话已走出半丈，范贞德刚追送出两步，就被炙热的太阳烤出满头汗，一颗浑浊的汗珠子滑稽地悬在他八字胡的尾端，被他狠狠一甩，甩到后宅。

　　按说奚桓往范家来，花绸不放心，也跟着一道坐了马车来瞧韫倩。

　　屋内兰麝蕴着淡淡血腥气，韫倩靠床头坐着，两个手搭在单被上头，各用苎麻带子缠了三个指头，若不是边缘抽的麻丝是白的，死活瞧不出那是白苎麻布，湿哒哒黏糊糊，被血浸得殷红。

　　俄延半晌，那血就化成了花绸的泪，润了腮颊，她落在床沿上，不敢碰她的手，只敢望着，一发声，嗓子眼里有一场巨大的风暴，飞沙滚石，“还疼不疼啊？”

　　纱帐淡淡的藕粉透射在韫倩苍白的脸上，使她似朵初生的的荷花，娇艳脆弱。

　　她垂眼瞥一下双手，无所谓地翘翘几个指头，“疼也疼过了，不妨事儿，只是得要好些时才能长出指甲，没法子同你一道染凤仙花了。”

　　花绸只觉常年压在心上的那块石板又加了千斤重，声音就像京城的夏天，长年累月地憋着一场暴雨，“我要劝你多少话儿，凡事服个软。你在这家里，有爹只当没爹，叔叔婶婶更指望不上，何必自讨苦吃？”

　　韫倩回以苍白的一抹笑，似一片青苔古木萧条。

　　花绸盯着她的手瞧一阵，眼睛里返照出一抹血光，“表哥与桓儿这些日子寻了多少好东西给我，我回去使人常给你送来，你使莲心亲自去接应，别落在你们太太手里。好好养伤，别忘了，涧儿生辰那天，你还有大事要办呢。”

　　提起那桩大事，韫倩来了精神，半身前倾着盯她，“你肯帮我？”

　　花绸正缄默，倏闻丫头进来奚桓在外头等候，她只得掖掖她的被角，“先养好伤，别的，再说。”

　　随着她沉寂下去的音调，太阳西昃，残阳渐灺。




22.  君不悟（十二）   “放心大胆去厮杀，我……

　　太阳落了山, 余温里添了几缕凉风，花绸的眼是一池平静春水，在马车的颠簸中, 被晃得起伏不平。

　　奚桓瞥见, 靠在车壁上笑意幽深，“姑妈是担心，咱们走了大表姐又挨打？”

　　花绸转过脸来, 半晌又转回去，愈发消沉, “我是在想，或许不应该叫你来出这个头。倘或因为你与范大老爷说了什么，他训斥了庄大嫂子，庄大嫂子必定又是一肚子的气，一转头，还是拿韫倩撒气。”

　　“您放心, 且得消停几日。”

　　“你跟他说什么了？”花绸提起眉峰。

　　“我许了他一点好处。”奚桓端起腰来笑笑, “我授意他, 若是他约束好家宅, 我可以在父亲面前替他说两句话，将他调离僧录司。”

　　“这样的事儿, 怎么好胡乱许他？你父亲一向清正严明, 范姨娘不知说了多少好话, 他也从未应过。况且这范贞德连自己的骨肉都不管, 哪里又会管百姓死活？若将他调到什么要紧职位上头，岂不是祸国殃民？”

　　“所以我只是‘授意’，”奚桓挨近了，摸了把折扇替她扇风, “话我没说明白，他自个儿揣摩的不作数，父亲也不可能真举荐他。”

　　花绸怔忪刹那，目光对过来，“你父亲，既然如此不喜欢范姨娘与范家，当初为什么要许她进门？就单单因为她闹着要绝食自戕？”

　　奚桓见她终于问到点子上，便收了扇端正起来，“当初她为了嫁给父亲，在外头传了许多闲话，说她如何仰慕父亲，如何非他不嫁。口耳相传，闲话越演越烈，竟传说她已珠胎暗结，是父亲的根缔。那时候父亲正要升户部侍郎，官居要员，品行万不可有差。就为这个，内阁犹豫不决，皇上也迟迟没下旨。父亲没法子，娘也劝，才将她接回家来的”

　　说到此节，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花绸，“她在家这些年，从未犯有一丁点儿能叫人拿住的错处，父亲想发落也没缘由。她不比那些贱妾，原是官宦家的小姐，倘若没根据地发落她，保不准父亲在朝廷里，就要招一脑袋的官司。”

　　花绸半垂下眼，思索之际，忽闻奚桓喊一声，“姑妈。”

　　他停顿一下，忽地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昨儿丰年送了些好东西回来，回去我送到您房里，使椿娘炖了您吃。”

　　兀突突将花绸说得一懵，稀里糊涂地抬起头，“又是什么？那些燕窝阿胶我还吃不完呢，又添来……”

　　“雪蛤，父亲前些日子托太医院采办在长白山一带办回来的。太医院的雪蛤与外面的不同，都是精挑细选剥得干净的，行市货从不剥。”

　　这是个难得东西，花绸盯着他晦涩的眼，马车平和的颠簸里，恍惚领会了什么，“那姨娘和二太太呢？她们有没有？”

　　“家里总管房里还有一些，不过父亲晓得姑奶奶从不到总管房里支取东西，所以特意叫太医院格外采办的，单送给你们。姑妈，别管那些，您顾及得越多，所受的掣肘就越多。”

　　奚桓时常觉得她怯懦天真，四面周道，处处小心，这原本没什么不好，可在软刀子杀人的锦绣堆里，不大管用。他希望她能从软弱的骨头里长出新的自己，以免有一天，在他看不到的境况里，她饱受欺凌。

　　于是他又含笑提一句，“总管房里看顾东西的冯妈妈，是二婶婶的人。”

　　车窗外的喧嚣在他眼里隐秘下去，上浮的，是愈发燥热的空气与聒噪的虫鸣，嗡嗡唧唧，织成一张闷人的网，不把谁困死在里头，誓不罢休。

　　入夜，奚桓果然使采薇送来了十几罐雪蛤。花绸将冰纹青瓷罐罗列在炕几上，对着灯照了又照，脑子里回旋的，全是他在马车上说的一堆没头没脑的话。

　　椿娘瞧见好笑，端上茶来瞥几个罐子一眼，“姑娘像是八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几罐子雪蛤，吃了老爷自然还使人送来，这么盯着做什么？”

　　花绸两臂趴炕几上，苦思冥想，“这东西，外头没有卖的……”

　　“外头没卖的怕什么？下回老爷还在太医院拿回来。”

　　风穿过绮窗细细密密的孔钻进来，蓦地吹得花绸一个冷颤。她眼色一沉，直起腰来，寻摸出一张包袱皮，将一个罐子扎起来。

　　椿娘不解，忙拽她的腕子，“嗳，姑娘扎起来做什么？未必还要拿出去换钱？平日那些料子便罢了，这东西您就是拿出去，又有多少人买得起？”

　　花绸一股脑包好了推过去，烛火跳在她眼里，诡魅旖旎，“你拿去交给红藕姐，让她使柄全每日送到范府交与莲心。柄全若问，就说这东西是范姨娘叫送回娘家去的。”

　　“每日送？您都不给自己个儿留着些？”

　　花绸摇摇头，笑目含精光，“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东西再精贵，也是有限。”

　　那柄全倒是难得的肯帮衬，在红藕手上接了，趁外头办差事的功夫，每日送到范府角门上。

　　那日也合该有事，满府上下都为着奚涧的生辰忙活，办东西置玩意，各人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北果走到总管房里来，朝冯婆子要二十筐蟹，说是奚桓要的。院里处处忙，冯婆子寻不见采办的人手，便寻到门房上去。

　　时值下晌，门房上的小厮或在看管门户、或去外头采办东西，一院里皆不见人。那冯婆子正要走，倏听哪间房里飘出个女人声音，惊得婆子登时止步。

　　这厢拈帕遮在额上，循声提裙而去，摸到东边一间房里，声音正是打这两扇槛窗里漏出来。

　　婆子贴着墙根一听，里头确有个女人，嘻嘻笑笑地嗔怪，“你也不是个人，劳烦你跑几趟，好不得了的事情？你又来缠我……”

　　跟着便是柄全乐呵呵的声音，“好姐姐，你这话儿可不讲理，就是为你跑的腿，不缠你缠哪个？”

　　婆子偷么透过纱窗一瞟，惊骇个不住，那榻上分明是莲花颠的红藕，被柄全罩在身下亲嘴儿。

　　亲得红藕不耐烦了，偏着脸轻啐他，“呸！哪里是为我？是姨娘使唤你，我不过是递个东西，你却专打我的主意！”

　　“我这是爱姐姐呢。”

　　红藕瞧见他摁下来的嘴，厌烦地推他一把，“起开！说正事儿。我们姑娘问，那些燕窝阿胶雪蛤都亲手交给莲心了？可叮嘱她按时煎给韫倩姑娘吃没有？”

　　“说了说了，日日说、你们还日日问。你派的差使，又是范姨娘的娘家，我还敢偷懒不成？”

　　说话间，红藕由掩襟内掏出个裹着的红布条，笋指揭开，里头赫然包着一根老参，“还有这个，昨儿范姨娘才叫人送来的，姑娘想着韫倩姑娘身子骨不好，也拿给她滋补滋补。”

　　那柄全接了折在怀内，仍旧揿着红藕亲嘴儿，咂摸中，冯婆子悄然而退。

　　刚出院儿，便一阵风似的卷入冯照妆院里，四下里嚷起来：“太太、太太在不在家？”

　　未几见冯照妆卧房里出来，想是刚睡午觉起来，钗斜髻松，宝裙慵慵，腮色绯红，狭长眼儿朝婆子瞥一眼，满目不耐烦，“我说冯妈妈，你也是几百年的老人儿了，什么事值得咋咋呼呼的？”

　　那冯婆子几步过来将她搀到榻上，自个儿落在另一边，“我可告诉您，这可不是小事儿。那屋里的姨娘，拿着咱们家的东西去贴补娘家，亏得今儿叫我撞见！”

　　“你说明白些，拿什么贴补娘家？”

　　婆子凑拢来，嘀嘀咕咕好一阵，将冯照妆的脸说得一霎白一霎靑，过后直拍案，“好啊！我说呢，怎么她成日家守着个账本子不许我瞧，原来是在里头给我弄巧！”

　　“我听那红藕说，燕窝阿胶雪蛤，已经送去不少，今儿又兴起送老参！这些东西，若不是范姨娘许的，莲花颠里就有这个心，能有这个钱？说到底，那可是她娘家大侄女儿，她使着咱们家的银子，往娘家填东西，又怕咱们知道说不清，这才借着莲花颠的手！”

　　冯照妆捡起榻上一把扇，呼哧呼哧猛扇起来，“她成日还查我的账，哪知她自己就是个贼！眼下是我涧儿的生辰，我且先不与她理论。我料这东西还得送，等涧儿生辰一过，你派人去将柄全拿了脏，一齐送到她屋里去，我看她如何开交！”

　　在她忿忿猩红的眼色中，倏忽响彻惊雷，闷了许久的天，终于在夕阳将坠时噼里啪啦砸下暴雨。

　　雨点石头似的打落满地残红，碾碎莲花颠满树的金凤花，落了满地金灿灿的糜烂，好似富贵门后，苦衷的千姿百态。

　　夕阳被浓云遮盖，天黑得比往常早了许多，红藕正点着廊庑下的绢丝灯，冷不防见奚缎云一抹淡色奔出来，伞也不打，绣鞋飞溅水花，忙慌慌去收院子里晾的衣裳。

　　红藕灯也顾不得点了，忙摸了把伞去接应，“我的太太，这么大的雨，您就不怕着凉？”

　　“不妨事儿，别管我，先将那些衣裳收了！”

　　救了衣裳，夜里奚缎云却打起喷嚏来，绢子搽污了好几张。

　　花绸听得峨眉载愁，搁下做不完的活计，使椿娘煎了姜茶，热乎乎端到榻上，“娘也是，衣裳要紧人要紧？京里闷热，您一到这时节就常伤风，还淋这一场雨，等着吧，明儿一准要病。您吃了茶，快到床上去躺着。”

　　门帘上钻进来细细的风，炕几上的烛火在雨声里抖挹，左偏一下、右偏一下，生动地在奚缎云眼中投下波光，岑寂里透着丝活泼。

　　她换了身衣裳，仍旧冷得打了个颤，脱了鞋子缩到榻上，“你去屋里抱了被子来，我就在榻上捂着，好借了这灯，把昨儿那双锦袜做完。”

　　“娘，您要做活计，到床上去点了灯做一样的。”

　　“不好，费蜡烛呀。”奚缎云嗔她一眼，将她细窄的背推一推，“快去，听话。”

　　她的软弱里总有股固执，花绸劝不动她，屋里抱了被子来，又分派红藕，“将开春没烧完的炭点一些在榻下，去去水汽也是好的。”

　　言讫打帘子出去，昏暝天色里忽然劈了道闪电，正好照亮院子里的奚桓。他独自打着把青罗伞，穿着墨绿的圆领袍，脚下套着小羊皮靴，像是哪座山上来的山神，蓦地将花绸吓一跳。

　　“大雨天，又这么暗了，你跑来做什么？”花绸匀平被吓停的呼吸，伸手去拽他的腕子。

　　他收了伞，随手靠在廊沿上，拍拍袍子上挂的雨水，没缘由地吐一句，“闪电了。”

　　闪电了，像个莫名其妙的暗语。隔了半合花绸才想起来，她自幼有些怕打闪电，那时候每逢雷雨，奚桓就迈着他的短腿，不论昼夜穿越风雨湖走到这里来，“姑妈，闪电了，我陪您睡。”

　　可如今长这样大，早不怕了，也快忘了，他却记得。

　　“轰隆”一声，闪电匆匆一霎照亮长廊，雨点在廊檐上汇成条条水渠，奔流直下，偶有水滴落在阑干，溅起水星，沾湿两个人的衣袍。

　　奚桓脸上一道雨痕，宛若一条清冽的泪迹，在他月白的皮肤上反着银晃晃的光。他用手背蹭一蹭，笑里透着股傻兮兮的劲儿，“姑妈在家做什么呢？”

　　花绸仿佛被漫天湿漉漉的水汽润了骨头，骨头缝里要长出绵绵的青苔。她柔软地笑了，掣下掩襟上挂的绢子，抬着手往他脸上蘸一蘸，朝帘子里睇一眼，“先去给你姑奶奶请个安，到我屋里，我瀹杏仁茶你吃。”

　　等奚桓请安过来，东厢里业已暖香静阗，小炉里几枚黄橙橙的炭驱散了雨中微寒。乌泱泱的暴雨里，人间沉寂得就剩这几枚火种，以及炕几上一盏小灯宁怡。

　　奚桓睃一眼炉与壶，还有壶后的她，忽忆起李商隐有句诗，他启口念来，“月榭故香因雨发，风帘残烛隔霜清。”

　　花绸在杌凳上躬腰打扇，炉子因她绞弄的风，飞扑上火星几点，掠过她的笑眼，“这是悼念亡妻的诗，桓儿连个婚还没定，倒先忙着伤情怀了。”

　　窗外雨声有褪减之势，黑漆漆的天里无星无月，奚桓将榻上两个八角枕高垒起，半个身子欹靠上去，盯着她若有似无地笑。

　　他忽然领悟了“孤寂”这回事。正是这夜，暴雨漫人间，他屋里挤满大大小小的丫鬟，红裙擦翠衫，围着新点的熏炉，莺声燕语打趣说笑。

　　他却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只听见嘟哒嘟哒催急的雨点后头，掩匿了她幽幽的叹息。于是他冒夜穿雨而来，找到她、找到小炉新炭，哪怕这炭还带着股呛人的烟。

　　这厢落在榻上，顾盼一圈，见多宝阁上只剩得两个雪蛤小罐子，心内明了，面上逗她，“姑妈把雪蛤当饭吃？怎么我送来十好几罐，就剩了这两个？”

　　花绸正用小钵捣杏仁，蓦地从他打趣的语调里听出点弦外之音，默契地回嗔他一眼，“你这会儿又心疼东西了？”

　　他歪在榻上，极为不屑地笑，“就这点儿东西，有什么可心疼？孝敬姑妈的，就是把库也搬来，也没什么要紧。”

　　花绸端着两只茶盅、一瓯杏仁粉、一应茶器落到榻上，抬眉又嗔瞪他一眼，“别胡说，你家的库，怎么能到我一个外人手里？”

　　一眼似闪电，把奚桓骨头也瞪酥了。他将炕几调了个靠到墙根底下，身子一歪，脑袋枕到花绸腿上，仰着眼笑，“怎么不能？既是我家的库，想给谁给谁。而且，您也不是外人。”

　　这话傻得一如他当年扛着银子包时的义气，花绸垂目望他，手在他的鬓上轻抚，略微试探，“你说，我要是没你想的那么良善天真，你以后是不是都不愿听我教导了？”

　　奚桓对着她的眼，意味深长地朝多宝阁上两翁雪蛤瞧一瞧，轻轻发笑，“什么好什么坏？我不懂，关起门来家长里短的事儿，没那么多对错。”

　　窗外风雨香撺，似软绵绵的风刀雨剑，他翻身起来，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她，“有一天，我会科考入仕，为官为民，就没有那么多时间为您了。从小都是您给我说道理，我也说个道理您听，人打你一巴掌，你就得十个巴掌还回去，打得他无还手之力，再不能打你才好。”

　　受教半晌，花绸心里软软的，撅着嘴嘀咕，“还真是长大了，都教导起我来了……”

　　奚桓枕回她腿上，抬手扶正她髻上的玉簪，“您才是没长大呢，懦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有！”花绸抬腿颠他脑袋一下。

　　她的膝盖不留神磕在他后脑勺上，痛得他龇牙咧嘴地笑，笑过后，郑重地盯着她，“您不要做园子软弱无用的花，您要做森林里的母狼，放心大胆去厮杀，我在一日，就在后头替您善后一日。希望我的姑妈就是没有爹没有娘、没有侄儿没有表哥，也能好好地活着。”

　　花绸恍惚懂得他的苦心，拂着他的脸点头。

　　俄延半晌，奚桓盯着她的下颌，痴痴发声，“我晚上睡这里好不好？”

　　“不好。”花绸一刹回绝，轻呷一口茶，“这么大了，哪还有挨着我睡的道理？传出去，只怕笑话，就是亲娘这个年纪了也不该睡一处，先生日日讲诗书礼乐，你耳朵听到哪里去了？”

　　雨渐残，绮窗新困月，银河淡淡星，轻起蛙声一片，唱和着奚桓梦沉的声线，“礼乐礼乐、讲不完的规矩教条，等我往后做了官，倒要上谏圣上，把这些不成文的俗礼一笔勾倒！”

　　“先圣若听见你的话，只怕也要怄死在那里。凭你要做什么，也得先好好读书做了官才好。”

　　花绸将腿从他脑袋底下挪出来，跪在榻上推开一扇槛窗。凉风潜入，将烛火吹偏，奚桓随手在榻后头捡了个绢丝灯罩套上去，也将另一扇窗户推开，见廊下红藕挑着火引子点亮灯笼。

　　正屋前两盏筒形白绢灯，对着月婀娜摇曳，一晃一晃地掠过满树金凤花。

　　花绸缓下腰叠腿坐，两个胳膊搭在窗台，目光含着悠远的怀念，“在扬州，一到春天，处处都是琼花。轻飙吹起琼花绽，玉叶如剪①，美极了。可我来京这几年，还没怎么见过琼花。”

　　“这花京里不大好养活，种得少。”奚桓把目光从金凤树远远地拔回来，隔着中间的窗框，窥看她的侧颜，心里也像下了一场春雨，润的绵软，“姑妈若喜欢，我能让您见着。”

　　“这时节，就是有，也都开败了，何处得见？”

　　“您别管，”奚桓怀着神秘莫测的小小得意，举目望明月，“横竖我有法子，您等着瞧就成。”

　　花绸当他随口说笑，点头附和，又瞧廊檐上滴滴答答的水珠渐小，长巷里梆子正好敲了两下，默一阵，又敲两下，像温吞的催促，她捉裙缩下榻，“我给你找个灯笼，你回去睡了，明儿一大早，先生还要到家讲课呢。”

　　一听要回，奚桓的心往下坠一坠，“才二更天，还早。”

　　“二更天还早呀？怎么改不了这贪玩的性子，外头人都说奚家大公子何其沉稳，谁知道你在家是这样子？”

　　奚桓见赖不了，接了灯笼，抓着她的腕子往廊下拖，“那姑妈送我回去，我没带人来。”

　　雨才住，花绸也担心路滑，又点了盏灯笼送他出去。恐小径生苔滑了跤，两个人沿着风雨湖走。

　　湖畔烟靡靡，夜月生冷辉，她穿的是一条石榴暗红的百裙，藕粉的对襟，挽着条月魄的披帛，像月宫姮娥，又似湘江怨女。

　　两个人秉灯相行，风仿佛是酿了千年的一坛老酒，香气醉神魂。奚桓的臂膀擦着她滑柔的肩头，黑夜里，便生出几分绮梦。

　　他瞥一眼她挑灯的手，想去牵一牵，又不敢，几番纠结，到头来，低着嗓子吟了两句，“清风明月遥相思。遥相思，草徒绿，为听双飞凤凰曲②。”

　　花绸睐目瞧他，蓦地好笑起来，“桓儿今儿是怎么了？无端端把小时候我教给你的诗都念起来，好像忽然勤奋好学了一样。”

　　“您还记得是您教给我的？”

　　“怎么不记得？”

　　奚桓笑了，像窃得一缕香，“那我考考您，头一句是什么？”

　　“哟，还考我？”花绸也笑，佯装苦思冥想，“这头一句嘛，我还记得：江南弄，巫山连楚梦，行雨行云几相送。”

　　“再往下呢？”

　　“再往下：瑶轩金谷上春时，玉童仙女无见期。”

　　玉童仙女，这个词在奚桓心里盘桓，他想借着风，也将它吹入花绸心里，希望能对她有所启发。

　　花绸轻垂眼皮，片刻沉默后，慈爱地笑起来，“我们桓儿的确是长大了。”再默一下，她又笑，“我听说，姨娘正张罗给你外头寻个年岁相当的丫头，好放在你屋里伺候，可寻着了？”

　　“不知道，”奚桓无所谓地挑低了灯，照在她脚下，“我也不想要什么丫头。”

　　他的暗示是月下的湖面，荡着细小涟漪。花绸平静地呼吸，平静地扭转谈机，“没几日就是涧儿的生辰，你是他的大哥，也该备份贺礼给他。打小你就不爱跟他玩儿，长大了，愈发疏远。到底是兄弟俩，还该亲近些，往后这个家，终归是落到你兄弟两个的肩上。”

　　奚桓一向瞧不上那个堂弟，提及也不过语气淡淡，“我才得了件玛瑙雕的鲤鱼斗彩，给了他就是。”

　　一抬首，走到了灯迷富贵楼，花绸望着他进院去，独自秉灯返家。四下里蛙鸣成趣，花香千结，只得白纱一点灯。走到山树相叠处，忽闻细微的“嗑哧”一声，像是谁踩断了一枝枯木。

　　花绸绣鞋未止，仍旧玉步前行，不时却将眼角后斜，心内止不住担忧。雨后路滑，他连盏灯也不点，真跌了跤可怎么好？

　　奚桓却不在乎，他已经在幼年无数的教训里，学会了不动声色守护她，不惊动任何人，不溅起任何流言。脚步隔着两丈远，心却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再近，便是金炉换夕曛，终到奚涧生辰。暴雨后，京师笼烟罩雾，很是凉快了几天，到这日，才刚有些热气恢复。

　　奚府自是门庭若市，奚甯入主内阁的风声由礼部渐传开，旨意虽还未下，他人也不在家，可满京里谁不趁这功夫赶来奉承巴结？

　　再有那家中有适龄女儿未婚定的，都带着女儿上门来，献宝似的拉到范冯二人面前转一圈。

　　各家夫人雍容富贵，女儿们亦不逊色，个个儿都是花做容貌，鬓边戴彩，髻上配钗，衣裳飞金，裙面流银。一群人聚在乌宝斋，官女们争相到范冯二人席上拜见，口吐兰麝，眼露春波。

　　韫倩伤势见好，又犯倔强，与花绸远远坐在下席，噗嗤直乐，“你瞧见没有，我们家太太的脸都快气白了！这些人家的姑娘，哪个不比她生的那个没见识的货强百倍？活该气死她！”

　　“我看她也未必放在心上，”花绸迎头浇她一盆冷水，“这些人家的女儿再好，可纱雾到底是我们姨娘的亲侄女儿，未必会不定她、定别人去？”

　　“做她的白日梦去吧！”韫倩收回眼，柳眉轻挑，“卫嘉与他父亲一齐来了，就在外头席上。纱雾那蠢货倒好哄，只是我暂且还没想着个法子把这卫嘉请出来。”

　　花绸本来是默然不语的，可一眺眼，见上席，乌压压的金衫红衣里，夹着她娘一个四面恭笑的身子。她待人人都十二分恭敬地笑，可人人待她，都是漠漠淡薄。

　　偏偏范宝珠回回这种场合，都爱将她母女俩请来昭示她的贤德。更爱把她娘请到上席，驳周围贵妇们连口赞赏。

　　她自个儿则端丽地筛满杯，举斝歪向奚缎云，“姑妈，听见说您这些日子伤了风，可好些没有？等下晌散了席，使人传个太医来瞧瞧，可别拖拖拉拉的，入了秋，更不好。”

　　一双双富贵眼跟着朝奚缎云睃来，她忙举斝，连谢不住，“谢你惦记，不过是咳嗽两声，没什么不得了的，快别吵得人仰马翻的。”

　　花绸在下头瞧她卑躬屈膝的模样，想起奚桓的话，她要像一匹母狼一样去厮杀，为了她娘。渐渐地，便有一场风起云涌，在她眼中滑过

　　恰好范宝珠横波，目光远远与花绸交错，她的双目像两根锋利的绣花针，想要戳破这锦堂富贵。

　　花绸匆匆敛回眼，笑说出了汗，辞席回房更衣。可巧冯照妆招呼着叫她领一干小姐往园子里逛逛。

　　一簇青春亮色走到花红柳绿间，花绸与韫倩相挨，见她额心积愁。回首又见纱雾挽着班闺秀小姐，叽叽歪歪地朝人递眼色，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叫众人听见，“她身上那件袄还是我的呢，因前几日做出来，我嫌那花的花瓣绣得不好了，才给了她穿。”

　　花绸往韫倩身上一瞧，正是件夕岚绣蟹爪兰的短衫子，花瓣像只鬼爪，一把捞起她经营在腹中的话，终归是拽了拽韫倩的腕子，“你别愁，我有个主意。”

　　“什么什么主意？”韫倩懵懂地睐目。

　　“你方才席上讲的，如何诓骗卫嘉往园子里来的事情。”

　　花绸嗓音细细，像这日的风，稍带凉意，“卫嘉此人，好色成性。我算准了，大约巳时末，内外厅上都得新换席面。二表哥吃了酒最爱吃一道糟鲜藕，不是什么好菜，菜单上原没有，但我们二太太一定会让厨房做了送到他席上。”

　　韫倩懵懵听了半晌，转目盯着她，“你的意思，叫我传话到厨房里去？”

　　“传了话，你就在那等着做好了端到外头席上去。大厨房里是姨娘的人，这日子，最是忙得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二房的事，她们才不乐意管，你去送，她们巴不得。你又是侄女儿，给长辈传个菜，没什么了不得。到席上，你再引那卫嘉到后头来。”

　　说到此节，韫倩迷茫的眼在她身上滚了一圈，“你肯帮我了？”

　　花绸瞥见，挽住她的胳膊温柔一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

　　身后少女们莺舌婉啭，咕咕咭咭的调笑声在四下里溅起几个词汇，诸如“穷酸相”“乡巴佬”此类的嬉骂詈词源源朝花绸扑来，却在她婉媚的笑颜里，痛快淋漓地被粉碎。

　　东阁欢宴，丝竹不休，胡琴催蜜酒，檀板流富贵，锦绣豪门内外添醉客，优伶歌调咿呀飘到莲花颠，只剩靡靡的余韵，唱词不清。

　　绣户绮扉自有静，花绸独自更衣，新换一件绾色对襟，重扎葡灰素面裙，玉镜前整云鬓，正抹胭脂，倏闻韫倩在廊下拍窗户，“绸袄、绸袄，你快出来瞧！”

　　花绸还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急急拉门出去，但见满庭飞琼花，似有空翠抛雪来，浩荡成迷。

　　玉殿碎了遍地的烂漫，花绸在阑干上拾起一片，碾在指尖，不是真花，是用雪白的绢剪的花样子，裁了漫天。

　　韫倩将手伸出廊檐外，也捡得一片，眉心淡聚着问花绸：“这是谁弄的？”

　　院墙外除了飞花，还递嬗响起少女们惊叹的欢呼。花绸不用猜，沉默地笑笑，穿过那些洋洋洒洒的花瓣，拉开院门，果然见奚桓站在墙外。

　　他恰好穿了身黑色蝉翼纱的圆领袍，里子也是黑色的，补子上却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鹤，像玉宫里的逍遥神仙，正在施展一场法术。

　　只是法器过于太笨重了些，是三架大水风箱，也不知他哪里弄来的，使几个小厮卖力地拉着，他则从筐里一把一把地抓着“花瓣”对向风口，吹得花雨满天。

　　骤见花绸，他抛下一捧花瓣，四下里分派，“接着拉，快着些。”言讫两三步跨到院门前，垂着眼笑嘻嘻地睇着花绸，“姑妈，像不像你们扬州的琼花？”

　　花绸被他瞧红了脸，垂着下颌轻语埋怨，“你这好玩儿的心思倘若有一半放在书本上，只怕都能下场考个举人出来了。”

　　奚桓一霎变了脸色，带着些忧心追她的眼，“您不喜欢？”

　　她只觉那些摇飐的花瓣是一场雪，落在她的心田，润物细无声。可睃一眼那群围看的闺秀小姐们或羡或嫉的目光，她撇撇嘴角，“你这孩子，尽花功夫做这些没要紧的事情，非要告诉你父亲打你一顿才好。”

　　“这怎么会是没要紧呢？”奚桓笑了，嫌外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吵，拽着她进了门内，将院门阖在背后，“若能逗您笑一笑，就是我的大功了。”

　　隔绝了外头那些人，花绸憋不出噗嗤乐了，拿眼嗔他，“你呀，记这些倒一记一个准儿，就是圣人的话记不住。”

　　奚桓被她的笑颜晃晕了眼，歪着脑袋追着看，满心润了蜜，酝酿了好些甜言。

　　正欲说什么，冷不防地瞧见韫倩坐在廊下，乜笑不住，“我当是谁呢，可不就是你这个逍遥散人嘛。不在外头席上坐着，跑到这里作弄这一出，就为了哄你姑妈高兴？”

　　“大表姐。”奚桓半敛笑意，朝她拜个礼，“你未婚夫在外头坐着，还有功夫操心我？”

　　气得韫倩咬牙跺脚，“绸袄，撕他的嘴！”

　　一场飞雪渐褪，热辣辣的日头高悬，花绸轻轻驱他，“外头席上那么些大人，你不说陪着，怎么跑到里头来了？快回去安席，我也要回乌宝斋里去。”言止一瞬，她眼含晦涩的暗示，“一会儿有事要办。”

　　碍着韫倩在，奚桓不便多说，满目柔情半扬半抑地兜在眼中，略颔首，“那散了席我再来。”

　　花绸柔目轻笑，无言里应承了他，白羽飘零，滑过她一脸夭桃之色，仿佛四季她面上停滞在春。

　　外头一间凉卷棚里却是热烘烘的夏，四面长窗挂满竹箔，半垂半撒，先前的椅榻皆被撤去，摆了七八席，其间有娼伶怀抱琵琶穿梭在各席上唱曲，正唱一套《醉太平》。

　　这厅里除了丫头皆是男宾，席间人人挂着满面卖力地笑意，生怕谁落了谁似的，奉承话儿层出不穷。奚桓觉得没意思，到年轻公子们那席间坐下，斟得满斝，敬与奚涧。

　　奚涧时下生了副圆滚滚的身子，瞧着似个乐呵呵的不倒翁，仰头一口饮尽，倒斝与他瞧，“我吃干净了，哥哥也得吃干净才算！”

　　奚桓瞪他一眼，有些不悦颜色。奚涧忙坐下，不敢吭声，倒是一席公子少爷皆起吆喝，催促奚桓，“你方才离席上哪里去了？让我们这些人好等，吃这一盅不算，还得再罚三杯！”

　　其间数那卫嘉嚷得最凶，端着架瘦如干柴的骨头，挑着跟箸儿敲碗沿，“桓兄弟好容易与我们这些人坐在一处吃酒，若是再推诿，可就是瞧不上我们了。”

　　这卫嘉未有功名，素日最爱眠花卧柳，风尘堆里打滚儿，身上粘带了好些江湖气。

　　奚桓从不爱与他来往，可跟前笑眼一睨他，筹忖片刻，便寻了两只干净琉璃碗，一齐筛满，“卫嘉兄，你才与我家大表姐定了亲，我还没贺过。如今咱们俩吃了这一海，算我贺过你，你不吃，也是瞧不上我。”

　　那卫嘉不想他如此身份，还如此客气，自觉脸上有光，忙不迭与其相饮。连吃过三碗，脑袋晕乎乎之际，恍然嗅见一股沉水香，扭头一瞧，身边正巧擦裙过去一位娇女。

　　韫倩穿一件沉香色薄纱掩襟褂，手上提着个髹红描金二层食盒，挎在臀上，眼波稍稍垂瞥他一眼，像个迷魂阵，须臾便将卫嘉困倒其中，一目不落地盯着她走到上席奚峦跟前说话。

　　正值魂醉神倒，奚桓将眼在二人身上远近复睃片刻，凑到卫嘉耳跟前，朝韫倩婀娜身段挑一挑下巴，“卫兄好福气，这位就是我家大表姐，怎么样，可算得上万里挑一的美人儿？”

　　卫嘉跳眼张望着，满面春风浮荡的笑，不住点头，“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这还不算什么，”奚桓半阖眼皮，别有深意睇他一眼，“她还有个亲妹子，叫范纱雾，长得比她还强些，可堪闭月羞花之貌，卫兄大约没见过？”

　　“啊？” 这卫嘉原是要定纱雾，眼下一听纱雾生得闭月羞花之貌，怄得他肠子青，“听过名讳，只是无缘得见，不知将来谁有福气，能独占这一瓯春。”

　　奚桓睨着他悻悻颜色，又筛两碗酒，“她们姊妹今儿都后头坐席，可惜卫兄只见过姐姐，无缘得见那位妹妹，啧啧、可惜。来、为春风失意，吃一海。”

　　可巧韫倩奉完东西下来，又打这席上过，刻意将眼垂瞥卫嘉，露出个欲语还羞的情态来。

　　大约是酒令智昏，又或是这千娇百媚的几眼，卫嘉心痒难耐，壮着胆子辞席，“我吃多了，列位坐着，我上外头走走，散散酒气再回来。”

　　被奚桓一把拽住，“要走吃了这一碗再走，你吃了，我陪你出去，使个小厮领着你逛。”

　　卫嘉着急脱身，不管不顾地一碗灌进腹中，奚桓领着他出了厅堂，在外头远远使唤北果过来，“卫公子吃多了酒，你领着四下里走走。”说着，眼色晦涩地递过去，“切记，千万别走错了道闯进二门内，倘或惊了哪家的姑娘小姐，拿你是问。”

　　北果打小跟着他，主仆俩自有默契，不过片刻领悟，眼与奚桓晦涩地交汇，笑着应下，搀着那卫嘉一路绕廊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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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唐孙光宪《后庭花·景阳钟动》

　　②唐王勃《相合歌辞·江南弄》




23.  君不悟（十三）   烧一把痛快淋漓的大火……

　　笙歌未止, 朱弦凄切，灵娥鼓瑟酒浓香，乌宝斋妇人们吃的是上好茉莉花酒, 满厅溢香甜醉, 浅润朱唇。

　　末席上一干小姐又吃的是另一种荷花酒，酿得甜丝丝的，不大醉人。艳女们争泛酒盅, 相挽红袖，吃得个个腮似红霞, 唇如赤峰，愈发显得粉雕玉琢的动人。

　　花绸淡吃两杯，碍着长辈身份，难免席上柔劝几句，“姑娘们还该吃些菜，寡吃酒, 肠胃如何了得？”

　　恰有顺天府府丞白大人家的小姐, 挽着一窝丝, 带着桃花细钿, 珍珠坠珥。与纱雾挨着，听了她半晌的牢骚话, 也跟着对花绸没个好脸, “姑妈顾着自个儿吧, 何故来找话说？我们虽在一席上头坐, 到底不是一个牌面上的人。”

　　称呼也不过是随着奚桓纱雾等人叫，实际倒无几分尊敬，针锋亦十分直白。花绸听见，也不驳, 双垂薄袖，扭头听上席一个粉头唱《霁景融合》。

　　又听奚缎云咳嗽几声，在上头面色怏怏，有些不爽快。花绸料她病着，不好私自辞席，不过硬撑了这半日。

　　做女儿的哪有不心疼的？忖度半合，到底捉裙起来，搀起奚缎云，送出厅外，不住嘱咐回去睡着。

　　奚缎云口里应承，反过来又叮嘱，“我晓得，你不爱这种场面，不过是为着娘惯常忍下来周旋。你虽委屈，好歹别得罪人，谨慎着些，夜里娘给你煮馄饨吃。”

　　假山前头相辞过，恰有韫倩大老远急急走来，一见花绸，拉着她踅至假山底下的石洞内，“我送完东西，在外头生站着瞧了会儿，见他出来了，有些醉态。我赶忙回来哄纱雾，现使莲心在外头哨探着他。”

　　花绸朝乱叠的太湖石外望瞧一眼，软低着声，“你预备怎么哄纱雾出去？”

　　“这还不简单？随便哄她出去看个什么不就得了？”

　　“不好，”花绸凝眉摇摇头，“倘或你使她出去，回头问起来，谁不知道是你背地里使的手脚？到时候，岂不是两家人都要拿你治罪？”

　　“那怎么办？”

　　花绸暗里擘画，裙幽幽荡开几圈涟漪，踱步回来，“这样办……”

　　韫倩倾耳过去，山洞外头吱吱的蝉鸣此起彼伏，激烈得像盛夏里一场濒死挣扎。

　　富贵王堂如旧，丝竹是绵绵滑滑的锦缎，纺着无数珠光宝翠，把每颗翠钿生辉的头颅晃一晃，都能晃下来千金万银，以及满脑子冷冰冰的液浆。

　　花绸独自回席，自斟了盅荷花酒，冰镇过的酒汤很快在玉斝外头蒙上层薄霜，花绸的眼浮在上头，带着柔和冷漠的目光瞥着对案的纱雾。

　　她还是那么聒噪，左右拉扯着人瞧她手腕上的一支黄金嵌红宝石细手镯，“这还是月初月宝坊里头的新出的，拢共才出了三只，一只叫太傅大人家的夫人买了去，一只叫路松琴买了去，剩这一只，到了我手上。”

　　左右闺秀瞥一眼，或笑或应，不过敷衍着，她却不自知，将腕子得意洋洋地递到花绸面前，“表姑妈，你瞧好看吧？”

　　花绸搁下盅，捧起她的手端详一阵，眼睛像一条艳丽的毒蛇，从她的手臂慢慢爬到她脸上，慈目一笑，“好看，纱雾的皮肤又细又白，戴什么都好看。”

　　那纱雾笑得正得意，倏见韫倩款摇湘裙走来，落在花绸身边，好笑着摇头，“你猜怎么着？我才送完东西出来，见你家桓儿好像吃多了酒，走到二门里来散酒，不知撞上了哪家的小姐，两个人红着脸在那里对赔不是。”

　　“噢？”花绸松开纱雾的手，笑眼转来，“谁家的小姐啊？”

　　“瞧着面生，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不过那相貌，生得跟玉雕的似的，娇滴滴红艳艳，甭提多美。你们奚桓也不讲礼数，竟然央求人进来给他寻一碗醒酒汤去，我才瞧见那小姐进来，不知往哪里讨醒酒汤去了。”

　　纱雾两个耳朵听见，又是说人美，又是说人与奚桓有些拉扯，当下心里不痛快。便悄么退了席，到耳房里要了壶醒酒汤，提着寻到园子里。

　　恰巧北果得了奚桓授意，也将卫嘉引着往园中来。卫嘉离席时叫奚桓拽着吃了那些酒，兀的有些头晕，四下里寻着间轩馆，便往里去歇一歇。

　　轩馆内家私齐全，卫嘉摸了张榻兀自倒下，北果略一思，到跟前陪笑，“公子在这里略躺躺，小的往厨房里给您倒碗醒酒汤来。”

　　卫嘉挥袖应着，翻过身去。北果暗笑不已，将两扇门虚阖，仍旧往外头耍乐去，唯莲心悄步跟随到这里，躲在轩馆外头，四下张盼纱雾身影。

　　过得一二刻，纱雾遍寻奚桓不见，果然走到这里来。莲心一见人，忙乔作无意经过。

　　纱雾提着壶，打着把纨扇将其叫住，“你可见着桓哥哥进来了？”

　　“桓大爷？”莲心佯思一瞬，下巴往轩馆里一抬，“方才见着个醉醺醺的人进去，瞧影子像是大爷，也不知是不是，我也没进去瞧。”

　　纱雾一听，擦裙拐进去，果然见里头榻上睡着个人，玉簪挽着髻，薄衾罩着半个身子。她四下里寻了只青瓷茶盅，倒了醒酒汤，挨着榻坐下，将人肩头摇一摇，“桓哥哥，吃盅醒酒汤，我后面拿来的。”

　　这卫嘉撑起来，酒虽去了大半，不防撞见位小仙娘，又把魂儿丢了一半，“我真是吃醉了，竟然到了天宫，见着位神女。”

　　有个面生男人在这里，纱雾原该扭头出去的，可好巧不巧，纱雾最爱听人夸赞，虽见他不是奚桓，却把两片腮羞得红红地搭腔，“你是谁？怎么睡在这里？”

　　“你是仙女儿，我自然就是董永囖。”卫嘉风月里打滚的人，话一出口，把人骨头都酥了半副，“我不在这里，如何能撞见你这位天仙下凡？”

　　纱雾小小年纪，哪里听过这种话？一句“天仙下凡”，倒比那些个随口敷衍的赞美要动听许多。她飘飘然不知方向，竟就坐在榻上，与人娇滴滴攀谈起来：

　　“你是哪家的人？也是来坐席的？”说话间，那青瓷盅还端在手上。

　　卫嘉只当她是北果使来送醒酒汤的丫头，想来一个仆婢，倒无妨，便大大方方伸手去接，几个指头趁机滑过她的手，冲她挑挑下巴，“你猜猜我是哪家的？”

　　纱雾蓦觉手上爬过去个什么，酥酥麻麻痒，羞答答地抬手将鬓角一缕发别到耳后，“我怎么猜得着？你快说，不说我走了。”

　　“我说了呀，我是董永，专门来找你个七仙女儿！”话音甫落，卫嘉横臂一把揽住她的腰。

　　纱雾骤惊，忙往后头退，谁知退一寸，他进一寸，整个身子朝她反罩过来，将她揿倒在榻。她喊也不敢喊，只怕吵嚷出去伤体面，只顾没头没脑地躲他的嘴。

　　正不可开交的境况，倏听“砰”一声，轩馆的门气势汹汹地摆荡几下，吱呀吱呀渐平的响动里，溅起一场乱哄哄惊涛巨浪般的呼吸。

　　下晌的太阳闷不做声地悬在轩馆西边，光从四面半窗斜撒进来，不留余地地照亮这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　

　　纱雾整副小小的骨架被卫嘉罩在身下，衣衫被剥褪了一半，露出件嫣红绣牡丹的肚兜。那卫嘉，也剥得剩一件密合色单衣，虽还未入巷，单这副画卷，已足以让人展开无尽的联想。

　　庄萃袅惊见这一境况，原地怔了半晌，立时跳出来，“纱雾！你撞到这里来做什么？！”

　　两个人慌忙从榻上起来，卫嘉正欲溜门缝出去，不妨被范宝珠叫住，“你是哪家的？”

　　“我、我是卫通判家的……”

　　庄萃袅只觉天旋地转，气极要打，被范宝珠一手拦下，朝卫嘉剔一眼，“今儿这事情，倘或在外头漏出半点风声，你父亲自然会揭了你的皮。”

　　卫嘉慌忙应承出去，庄萃袅望着那背影，恨得两眼通红，一屁股落在榻上，将纱雾身上翻检一番，“那王八羔子可对你做什么了？！”

　　轩馆内就得范庄二人带着丫头，范宝珠使眼色叫丫头把门关上，将唬得涕泗纵横的纱雾上下又翻一遍，凝目庄萃袅，“瞧这模样，应该什么都还没成。大嫂，快叫纱雾别哭了，这事情，就全作当没发生，一会儿回了厅上，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且不可露一点风声出去。”

　　“我晓得我晓得，倘或漏点风声出去，就是没事儿也不知要叫人编排成什么样儿！别说纱雾，只怕是我也要被你大哥一纸休书休回家去。”

　　这功夫，庄萃袅又将纱雾反反复复翻检一遍，唬得粉汗直流，“亏得丫头进来报我，否则就要酿成大祸了！”

　　原来纱雾的贴身丫头遍寻不见人，心急火燎地到跟前报了庄萃袅，庄萃袅只恐人多不妨冲撞了什么，央告着范宝珠一齐满园子寻人，这才及时寻到这里来，拦下了一桩丑事。

　　事既未成，趁没外人知晓，两妇人也来不及追究，先使丫头带上纱雾往范宝珠屋里安慰，仍旧往乌宝斋内应酬，权当无事发生。

　　“无事发生，这怎么能成？！”

　　那里无事，韫倩恨得咬牙切齿，趁着妙曲频连，掣着花绸袖口附耳嘀咕，“她们姑嫂两个，向来同气连枝，这桩事情大约会被她们捂下来，我岂不是白忙一场？”

　　乌宝斋内檀板新歌，重治佳肴，照常结袂连裙的热闹。妇人们相挤挨坐，互筛美酒，太平盛世里，一张张朱唇艳靥款叙寒暄，不经意间，谁家的风吹草动皆随曲水流觞。

　　靡靡娇噎里，花绸眉目横波，怡然一笑，“你且别急，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这么一场烧得痛快淋漓的大火，就是你想捂着，这满厅的太太们也巴巴等着瞧笑话呢。”

　　“可现在都没动静呢。”韫倩眉上都是忧，背着一案千金小姐，脑袋直往花绸跟前凑，“我是知道我们那位太太的，这种事儿，往里头捂还来不及呢，她断断不会走漏一丝半点的风声出来。只要外头没什么风言风语，哪怕是真出了什么事儿，她也舍不得将她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照旧将我嫁给卫嘉。”

　　正说话，恍见冯照妆跟前的丫头翠凤溜着墙根进厅，花绸将眼色往那边一递，“别急，你瞧，捅火的这不就来了？”

　　二人稍稍横眼，瞧着那翠凤在冯照妆后头将她拍一把。冯照妆扭头过来，得了眼色，悄无声息地退出厅外。




24.  君不悟（十四）   捂在心里，也会从眼里……

　　乌宝斋外, 自有热辣辣的太阳，晒得大为痛快。

　　冯照妆带着丫头翠凤踅进耳房内，扶鬓落在榻上, 凤眼媚孜孜转来, “可瞧清是个什么事儿了？”

　　“瞧清了、瞧得一清二楚！”翠凤挂着满面幸灾乐祸的笑意，躬着腰凑着脸，“我在后头跟着姨娘与庄太太, 才知道她们是在寻二表姑娘，寻到咱们家的长音轩内, 您猜我瞧见什么了？”

　　一看她这笑脸，冯照妆便猜准了八成是件不得了的事儿，捧着一颗心，眼巴巴地追着她，“瞧见什么了？”

　　“二表姑娘与卫家二公子在长音轩内通/奸！”

　　“什么什么？！”冯照妆惊骇涟涟，一对眼珠子似没头苍蝇转了好几圈, 定下来时, 憋不住腾腾升起一股笑意, “你可瞧真切了？真格是通奸？”

　　“再真也没有的事儿了！我虽没进去, 可在轩馆外头贴着耳朵听得真真切切。二表姑娘直哭，姨娘不好吵嚷, 把卫家二公子警告了一遍, 我探头在半窗上瞧一眼, 好嘛, 二表姑娘就穿了件肚兜，没一会儿，果然见卫家二公子打轩馆里出来，门前儿还在栓腰带呢！庄太太在里头过问了一遍二表姑娘, 二表姑娘只顾哭。您说，这还有假？”

　　冯照妆早乐得钗环珠响，两手合在胸前互攥摩挲，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好、好啊，真是个天大的好事儿。这范姨娘，成日打算着将她这二侄女儿嫁给桓哥，往后这府里由她亲侄女儿当了家，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处。如今这如意算盘，可就打歪了，好啊……”

　　“依太太的意思，这事儿，咱们还不能替她们瞒着？”

　　“瞒什么？这样的‘美事儿’，自然还得替她们宣扬出去。你依我的法子，去外头，寻了那些官眷太太们丫头说话，趁势把这事情抖落出去，务必说得有理有据！”

　　“得嘞，您就在里头安等着听动静儿吧。”

　　冯照妆后脚出来，正好在廊下撞见那头里过来的范宝珠。她摇着扇，目光远远地掠过她，似两颗玉润珍珠，光彩照人。

　　金齑玉鲙轮换几度，席上新添一道糟鹅，丫鬟粉裙错身，露出花绸秋波凛然的眼，盯着冯照妆满含得意地落回席间。

　　她便笑了，唇下的小小黑痣随她的笑意轻盈跳跃，朝韫倩偏过脸来，“你只管放心，不出一个时辰，这满厅的贵妇都会知道这桩丑事儿。”

　　韫倩稍显迟疑，鬓上步摇坠着一颗珍珠，在她眼角的波光里晃荡，“真的？”

　　“我还会骗你不成？”

　　花绸抿着一线唇，酒香混着脂粉香，钗翠混着琵琶响，十色锦光流过她的眼。她与韫倩对视一眼，好像还是赤忱温柔的模样，只是有另一副经年累月被镇压的冷硬心肠在她如水的目光中被唤醒。

　　未几将被唤醒的，还有陪笑了一天、早累得兴趣索然的各位官眷太太。

　　“喜讯”是顺天府尹家的赵夫人最先传进来的。这赵夫人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比一干同龄人出老些，因此常爱浓脂艳粉。这种场合，必定使丫头带着脂粉匣子，坐半晌，便要出去背着人描补妆面。

　　这回出去，倒从丫鬟口里听见一桩大新闻，喜得扬裙飞衫地急奔进来，面上憋着一股笑意，眼角一条条细细的沟壑里藏不住的心潮澎湃。

　　回席上，先拣了相熟的顺天府府丞家的苏夫人嘀咕，“我的天王菩萨，你猜我方才出去，听见桩什么新闻？”

　　苏夫人一下来了精神，凑过脑袋来，满目跃跃欲试的光彩，“什么事儿大惊小怪？快说我听！”

　　赵夫人往那席里四面逢迎的庄萃袅轻努下巴，“喏，你瞧她在那里到得趣，殊不知她自个儿的嫡亲女儿方才在奚家园子里，与卫家的二公子搞上了，两个人躲在没人处，哦哟……啧啧啧、我都没脸说！”

　　“躲在没人处做什么？！”苏夫人迫不及待地将人摇一摇，“你哪里听见的？可有真没有？她才多大呀？！”

　　“如何不真？我的丫头芳雪亲口告诉我的，奚家下人里都传遍了！你打量那庄萃袅与范宝珠方才离席去做什么？就是去捉奸！咱们在厅里不晓得，园子里都传遍了，那卫二爷哪里有痣、范二姑娘穿什么颜色的肚兜，一清二楚！”

　　这苏夫人听后神采飞扬，扭头又告诉要好的翰林院编侍讲家的夫人，“啧啧啧、你是没瞧见，两个人赤条条的被人摁在屋里，庄夫人进去时，两个人满头的汗，正造起劲儿呢！”

　　那夫人听了，欣喜若狂，转背又添油加醋传与别人，如此口耳相传，群情鼎沸，潺潺的私语如流水欢快地流溢满厅。

　　很快这铺天盖地的流言总归也淌到范庄二人耳朵里。

　　不知是哪位多事的夫人，心里暗笑，面上含忧地坐到范庄二人中间，两面顾盼，“二位千万消气，万不可将姑娘下死手打，她小孩子家家，又是那样擅风月的爷，哪里经得住他几句哄？要我出个主意，赶紧给卫家说好，定下这门亲！咱们是女儿，不比他们家男儿，不过被人笑几句，咱们家姑娘，除了嫁他，还能嫁谁去？”

　　骤一听，庄萃袅还有些发懵，倒是范宝珠登时反应过来，扭头将同席的冯照妆瞧一眼，见她眼角眉梢格外欢喜，正与人相谈甚欢。

　　范宝珠心知是着了她的道，恨不能双目化刀，将其劈成两半！又碍着人在跟前，转过脸来回这家夫人，“您无端端说的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明白？什么卫家张家的，夫人别是吃多酒吧？”

　　那夫人见她大有抵死不认的情态，又瞧庄萃袅胸口起伏不平，心里有数，仍旧退回席上，与人交头接耳，“这事儿还真是准事儿！我方才去试探庄夫人与范姨娘的口风，两个人在那里气得不成样子，若是捕风捉影的事儿，何必气恼？”

　　妇人们益发兴起劲头，好似别人家的丑事，比那妙曲琵琶动听几番，一扫周旋半日的劳累，面上聚精会神地议论纷纷，嗤笑连连。

　　不知怎的，这些不高不低的窃议私语使花绸蓦地想起那一年，也是在这乌宝斋的厅内，她满腹的委屈与冤枉，就是沉默在这一副副锦心绣口里。

　　好像也是从那一天起，那些投告无门的委屈冤枉，在她腹内酿成经年的一股哀怨，即便捂在心里，也会从不经意地从眼里跑出来。

　　她远远地瞧一眼范宝珠，恰好范宝珠也调目过来瞧她。这回花绸没避，只是一如她当年那样，也和软周到地反对她笑一笑。

　　没些时日，这桩秘闻便由这家传到那家，引来满京贵妇们相啐相笑。那些笑声，分明隔得十万八千里远，可范宝珠夜里一闭眼，总能听见，嘻嘻哈哈棉里藏针的嗤笑里，恍过了花绸那双像在井水里浸过的眼。

　　彼时她正在镜前解卸钗环，窗外秋凉黄昏恶，窗台外头养了一缸子睡莲，圆圆的碧叶底下游过几尾或金或红的鲤鱼，月琴躬着腰，正在外头撒鱼食。

　　鱼唇唼喋得几如月琴的嘴，“听这风声，咱们二姑娘只怕是不中用了，除了将她转定给卫家，也没别的法子。只是这事情，我想来有些蹊跷，别是这卫家在里头使的坏吧？他们家原就想定二姑娘，不过那边大太太不答应，才定了大姑娘去的。”

　　范宝珠镜中的眼幽深地转一转，摘下一只粉碧玺坠珥，“卫家也有可能，更大有可能是咱们家二太太，若不是她煽风点火，这事情只怕还闹不出去。也有可能，是……”

　　停顿思索的功夫，眼瞧奚甯老远地从对廊穿到院中来，还穿着大红补服未换，胸前是三蓝彩绣孔雀，正立地展翅，翩然若风。只是见其大步凛然之势，范宝珠料想他来也没句好话儿。

　　果不其然，奚甯甫入卧房，便横眉冷对，“我不在家这几日，在衙门里都听见了一桩大新闻，还是出在我府上，可有这回事儿？”

　　范宝珠对镜斜窥一眼她的影，仍慢条斯理地摘着另一只坠珥，“你不回来便罢了，一回来就只会拿人问罪。我晓得你讲的什么事儿，可那日涧儿生辰，满府里乱糟糟都是人，我有两只眼，也照看不到那么多去处。”

　　“你的亲侄女儿，在我的家门里做下这桩事，你说与你无干，就是我信，外头人能信？”

　　两侧落地罩上挂着藕荷色绡帐，奚甯面冷心硬地撩一下顶上半兜着的幔帐，踅前两步，正欲吐出什么恩断义绝的话，就听见外头一阵响动。

　　扭头一瞧，是冯照妆摇着腰进来。迎头撞见他，她立时眉开眼笑，“哟，大哥哥在家呢，正好有桩事儿，还说这里讲完了，要使个人到衙门里报大哥哥呢。”

　　奚甯摘下乌纱帽，拧着眉朝帘外头瞥一眼，见四五个小厮押着一个人候在外头，他踅步出去，落在榻上，“什么事儿？”

　　范宝珠亦跟着出来，瞧见这一阵仗，心里只是疑惑，何曾想到有一张天罗地网正朝她迎头罩来。




25.  惜奴娇（一）   “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檐摇苍树影, 半窗闻松声，四下好些大理石莲花灯，还待点亮, 暂且立尽西阳。

　　屋子里人影叠着人影, 冯照妆迎到榻上去，冷眼朝范宝珠望过来，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不是我要伤大哥哥的体面，可再不说, 这个家，迟早让人搬空了！今儿冯妈妈到门房上使唤人，不妨撞见这个小厮，怀里抱着一包东西，冯妈妈见他鬼鬼祟祟的，便叫了人将他拿住, 打开他的包袱皮一瞧, 竟然是咱们家的东西。”

　　说话间, 冯婆子捧上个包袱皮摊在炕几上, “大老爷瞧瞧，这些燕窝阿胶麝香冰片雪蛤, 都是咱们家的。我打着问他他才说, 这些东西, 是……”

　　她为难地朝范宝珠瞥一眼, 怯怯抑低了声，“是咱们姨娘送到莲花颠，使莲花颠叫他带到范家去的，不信, 可以请莲花颠的表姑娘过来问问。”

　　范宝珠只觉脑子轰一声，四下里将人望一望，急步过来捧起那些东西一瞧了半晌，冷笑出声，“二太太，你想冤枉我也该出个新奇的法子，暗地里使个小厮来说几句，就说我搬家里的东西回娘家。也真是好笑了，这些东西又不是咱们府里独有的，外头大一些的药铺子，使了钱就买得着。”

　　“咱们家的燕窝阿胶一向是太医院办的，明眼就能得出来与外头的差别。”

　　冯照妆料到她要如此说，由包袱皮里捡起一瓮剥好的雪蛤油晃一晃，“再瞧这个，又如何开交？满京里，卖得上这玩意儿的，不是假货就是次等货，又都是成只卖的，只有咱们家，都是宫里太医院里先剥好拿回来的。”

　　范宝珠揭了盖儿一瞧，犹如被人兜头敲了一棒，只觉头晕眼花，四处站不住，抚着奚甯的一只膝盖滑到地上去，眼巴巴地望着他，“老爷，我没有，我当家这几年，何曾出过什么差错……”

　　话还未全，冯照妆拣了张梳背椅坐下来，掸掸裙上的浮尘抢了话，“快别说，你往日偷偷使庄太太在外头帮你放印子钱，咱们都睁一眼闭一眼地没计较，如今竟然往娘家搬东西，我就是再菩萨心肠，也难免要说几句。”

　　“我没有！”范宝珠狠瞪她一眼，接着把奚甯的膝盖楚楚可怜地晃着，“老爷，这些东西，保不齐是莲花颠自己送出去的，请表妹来一问便知。”

　　奚甯被她软绵绵地晃着，心肠却又冷又硬。他当然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范宝珠送去莲花颠的，但他半句不提，略微抬袖，“去请表妹过来一趟。”

　　丫头往那边一传话儿，未几花绸迤行过来，穿着妃色软缎掩襟长衫，半罩月魄的裙，像夕阳下，江河粼粼的波光。

　　进了厅上，她先四下福身。冯照妆什么也不多提，使冯婆子递过来一包东西，小心问：“表妹，这些东西，你瞧着可曾眼熟？”

　　花绸婉媚地朝冯照妆瞧一眼，目光清澈如雪光，硬的心肠，却是软的笑意，“这是范嫂嫂前些日子听见韫倩挨了打，身子骨不好，又说我一向与她要好，便交给我了，让我转去与她滋补身子的。二嫂嫂，这些东西怎么了？”

　　那范宝珠听见，脸色倏红倏白，朝花绸直瞪过来，“你放屁！我什么时候给你的这些东西，分明是你自己个儿买来栽赃我！”

　　“大嫂嫂真是说笑，什么栽赃不栽赃？”花绸拣了根椅子，慢悠悠坐下，一抬脸，还是惯常的温言软语，“我哪里来的钱呢？就我做活计挣那几个钱，还不够添灯油的，怎么买得起这些？”

　　范宝珠被她瞧得心颤，脑中一帧帧地滑过许多画面，最终静止在她那双冷冰冰的眼上。她站起来，将冯照妆与花绸反复睃着，“是你要害我、还是你？！”

　　“没人要害你。”

　　一扭头，是奚甯漠漠的脸色，他挥挥手，使人取来纸笔，须臾笔墨成状，“从此后，你与奚家再无干系，叫丫鬟打点好你的东西，仍旧送你回范家。”

　　窗户里涌进来一股秋风，吹得范宝珠脸色巨变，她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又是谁背地里使坏，或许人人都使了手脚，可她忽然明白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都瞧不上她，是她自己把姿态摆得太高。

　　少顷回过神来，她冷笑涟涟，两个纤细的肩笑得发颤，“你敢退我？满京谁不知道，我一个官家小姐对你情深意切，你眼下要荣升内阁阁员，你就不怕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到皇上吹吹风？你忘了你当年的户部侍郎，就险些被名声所累没升成？你待妻妾薄情寡义，焉能善待天下百姓？！”

　　奚甯遽然笑了，将白笺扔在她身上，“你为妾，但我奚家以妻之礼待你，亦以妻之约束你。你无子、偷盗、口舌、不敬尊长、不教子侄，败坏范家门楣，污我奚家门第。你是官家女，我不发卖你，仍旧退你回范家，让范家自行处置。传出去，谁不说我奚甯宅心仁厚？”

　　在他无情的眼里，范宝珠节节败退，她将冯照妆瞧一眼，见她面上嗤笑涟涟，又将花绸瞧一眼，她洇润如雾的目光像一根勒死人的软线。

　　最后返望奚甯，他的耳眼口鼻到五脏六腑都是冷的硬的，从不掩饰，从见他的第一面到今天。

　　她陡地哭起来，孤立无援地站在厅里，斜阳压垮她的肩，外头，是螭吻向外，暮垂西山。

　　谁也听见不见她的哭声，她只是个侧室，即便当过家，也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她在王堂富贵中忘了身份，可所有人都替她记着呢，用嘲讽的眼，或是冷漠的唇。

　　先是丰年廊外进来提时辰，瞧也没瞧范宝珠，擦过她径直走到榻下，“爷，今儿夜里都察院下福建巡盐的季大人回来，两位御史大人在家设宴，预备着报税的事儿。这会儿只怕几位大人都到了，您也就换身衣裳的功夫，耽误不得了。”

　　奚甯拔座起来就要走。冯照妆也匆匆擦过范宝珠，将她半个身子撞得晃一晃，头也没回，忙追在奚甯后头瞻望，“大哥哥，这姨娘退回家去，往后咱们府上的琐事，该谁来操持？”

　　满府里的正经女主子，就只剩得她，原该是当仁不让的，可奚甯前头瞥过脑袋来，淡淡推诿，“我眼下有事要忙，等我回来再说。”

　　最后是花绸走过了范宝珠，唇间噙着浅浅的笑意，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我和我娘不是这个家的正经主子，可嫂嫂好像忘了，你也不是。”

　　范宝珠只能瞪着她，瞪得眼睛通红，眼泪一颗接一颗地从面上滚下来，剥落出脂粉下原形，苍白得似一具森森白骨。

　　干燥的秋阳将坠不坠，撒在纵横曲径上，风带着凉丝丝的花香，吹得花绸难得惬意。

　　这一天与她那年途经两个月颠簸刚到京的那天何其相似，她在途经多年细碎而折磨人的颠簸后，又重新对富贵京师，生出了憧憬。

　　正曳裙摇钗地往莲花颠那头走，蓦地听见奚甯喊：“表妹，我听丫头说姑妈病了？要不要紧？”

　　她回转过来，人已到了跟前，她福了个身，些微僝僽，“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有些咳嗽不停，从涧儿生辰前淋着点雨，一直拖到如今还没好。表哥去忙你的，我这会儿回去侍奉娘吃药。”

　　二人照旧分道，奚甯原要往大乔屋里换衣裳，可走到半路，云履忽顿，吩派丰年，“回屋里去叫丫头找身衣裳送到莲花颠里去，我在那边换过，你去外头套好车等我，我一会儿就出来。”

　　绣帘低垂，绮窗闭梦，剩得残阳点点。奚甯甫进屋。见奚缎云睡在床上，才吃了药，还吭吭地捂着嘴咳嗽。

　　咳得他心也紧了，忙拽了根春凳坐在床前，“姑妈，我叫人请了太医来，一会儿就能到，您是哪里不痛快，只管同太医讲明，别怕费事儿。”

　　奚缎云见他还穿着补服，心里一霎酸甜苦辣五味杂陈，大约是病中的缘故，益发显得温柔羸弱，眼泪恍惚闪着水星，“你衣裳也没换，怎么就着急来了？”

　　说话要撑坐起来，奚甯忙搀扶，握着她两条软乎乎的胳膊将人提起来，心也跟着软得不成样子，“刚打宫里回来，听说您病了，就来瞧瞧。”

　　奚缎云只觉两条冷冰冰的胳膊被他一握，有些回了温，像被阳光照到全身的骨头缝里。

　　她白白的颊腮上浮起一抹病色的红，掣了掣被子，“也不要紧，就是着了凉，有些咳嗽，不耽误你，你快回屋里歇息去。”

　　他将两个枕头垒在她背后，半扶着她的肩，“不要紧不要紧，你老是这样讲。”

　　搀她坐好，他正要落回杌凳上，不妨一错脸，隔得几寸瞧见她雾蒙蒙的眼睛，在夕阳淡淡的返照下，仿佛晚江上的一点渔灯，是黑幽幽的天地中唯一的归处。

　　屋外的金凤树被风簌簌挹动，没头没脑地扇出奚甯些许怅怏的话，“大乔起初病时，也老说不要紧，请太医抓药，她嫌药苦，背着人偷偷倒了，拖到后来，人就没了。”

　　“我吃药的、”奚缎云陡地抻起腰，语气带着急，好像急于叫他安心。想想不妥当，又软下去靠着，“大乔性子好，千金之躯，那年在我家那破院子里头住着，还处处说好，可见她的心地。”

　　说到此节，奚甯垂眼一笑，缄默半晌，倏地把眼抬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目光坚毅，“大乔亡故多年，我也熬了多年，身边除了桓儿，就是公务。如今有你在这里，很好。所以，你能平平安安不让我忧心吗？”

　　这话儿讲得过于暧昧，既像个晚辈说的，又像个别的什么人。奚缎云不好应答，只好半垂着脸不吭声，十个手指头在被子上绞着条湖绿的绢子，仿佛搅乱了一潭死水。

　　岑寂里，他又壮着胆子追说：“我知道你谨慎恪本，最怕惹事，不愿意劳动人。但这家里不姓范也不姓冯，姓奚，你受什么委屈，大可对我说，我若为你做不得主，还算什么一家之主？”

　　“姓奚”，真巧，她也姓奚，含糊的口齿间，别人都成了外人。

　　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沉默着，似乎有一丝不抗拒，他便在同样的沉默无声里笑了。又嫌半垂的纱帐挡了她半张脸，抬手将帐子收折几回。

　　以致奚缎云总算逮着个时机打破尴尬，瞥他一眼，“甯儿倒细致，这些事情随手就做。”

　　“自大乔没了，许多事我都习惯了自个儿做。”他直勾勾盯着她，和煦的眼睛里近乎藏着某种暗示。

　　奚缎云又垂下脸，病红的丹霞虚浮在她脸上，艳靥动人。奚甯不知哪里来的胆色，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瞅着她，越瞅，她的眼垂得越低，他越是歪着脸，去打捞她险些埋在被子里的眼。

　　相顾无言的追逐间，好似有一场绵绵的春雨飘落，润物细无声。

　　“表哥。”

　　倏闻花绸的声音，两个人一齐仓皇地把眼投向门帘，见花绸半撩着帘子，嵌在窄窄的挂落飞罩间，往屋里探眼，“有丫头说是来给您送衣裳。”

　　“噢，”奚甯拔座起来，有些踞蹐地在原地踱了几步，“叫她进来吧。”

　　在长辈屋里换身衣裳，里头又穿着中衣，似乎也没什么不规矩。奚甯逮着这个空子，一步也不舍离，就站在窗户底下，摘了乌纱帽。

　　奚缎云远远在宝幄间瞥一眼，瞧见他一副宽阔的背脊伸展，白色中衣里，两侧肩胛骨凸出一块，坚实有力。血色刹那间由她脖子根涌上来，两片腮红得似要滴出血，像一朵沾满露的芍药，沉沉地垂下去，却自灼烧的羞涩中，扬起一股绚烂的生命力。

　　她不知道，窗户边的妆台上正好投着她的影，奚甯背对着她，婑媠的眼中仿佛朝发春意。

　　须臾，他衣冠齐整地蹒到床前，“我夜里还有事儿，得先去。太医晚些来开了方，务必使丫头拿到总管房里去叫他们拣药，不许耽搁。别叫我挂心好吗？”

　　锦帐有香，迷离成醉，奚缎云将垂无可垂的下巴颏轻轻一点，暗里挣扎片刻，抬起头来，“甯儿在外头要记得少吃酒。”

　　他笑了，像个金鞍白马的少年，打帘子出去，临到门前，兀的由丫鬟手里接了补子服，走到榻前交与花绸，“表妹，我这袖口挑了线，烦请你帮我缝一缝，我夜里回来取。”

　　他惯常不麻烦人，连往日花绸为他绣条腰带也总推脱，倏然间托起花绸来，惊得她发怔一瞬，接过袍子，盯着他的背影探究了好久。

　　俄延半日，她又将眼狐疑地调到卧房那绣宝楼台的门帘子上，出神许久后，蓦地将脑袋摇一摇，自嘲地笑一笑，仍旧低下脖子做活计。

　　那门帘子后头，同样有个脑袋在枕上拨浪鼓似地摆着，口里碎碎喁喁，“我真是疯了疯了……”

　　“谁疯了？”倏闻红藕脚步轻盈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搁在床头一张方几上好笑，“太太说谁疯了？”

　　奚缎云将上半个身子一齐缩进被子里，翻个身对着帐壁，“绸袄疯了。”

　　“姑娘好端端在外头做活计，哪里就疯了？”

　　她躲在被子里，暗恼自己口不择言，无端端竟咒起自个儿女儿来，“我说胡话呢，你还逮着问……”

　　红藕笑一阵，又去拉她，“太太起来吃药吧，一会儿太医来开了方，您可千万别再推了。方才大老爷出去时还叮嘱呢，叫咱们只管去总管房里叫人配药，他得空要去总管房里问的。”

　　奚缎云躲在被子里，既不起来，也不应话，若似闷不作声地与入帐的一抹残阳较上了劲。

　　将夜，晚风缱绻，太医来瞧了病，写下方，趁着天还未黑，花绸亲自拿到与椿娘一齐到总管房里配齐。

　　临行前，奚缎云靠在床头将其叫住，“下晌那边叫你过去，是有什么事情？”

　　花绸回转过来，落在床沿，眉目中前所未有的松快，“不是什么大事儿，范嫂嫂偷盗，还有上回她侄女儿在家做下的事儿，被表哥退回家去了。”

　　“偷盗？”奚缎云撑撑手肘，两个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她偷了什么？她既然当着家，还缺什么？何至于去偷？”

　　“偷了些名贵的药材，还与庄大嫂子在外头放印子钱。”

　　奚缎云冥想一阵，心内有些疑虑，“范家虽说不是什么大门户，何至于眼界如此小？为这蝇头小利以身犯险，也至于？宝珠平日瞧着聪明伶俐的一个人，怎么犯起糊涂来？这里头，未必有什么隐情不成？”

　　“娘也糊涂了，她时常与庄大嫂来往，那庄大嫂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还不知道？谁家地缝里的铜板她还要抠出来花。范嫂嫂跟她成日在一处，受得了她的撺掇？况且也不是单为这个，还有纱雾的事儿。现在满京都传着范家的笑话，不遣她回家，留在这府里，岂不是连奚家的名声都带累坏了？”

　　残阳黄澄澄地铺在花绸半张脸上，有着雨后天青后的恬静，“再则，也没人管她偷什么，更没人在乎她为什么偷。反正，表哥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她退回去，二太太往后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当了家，谁还刨根究底地管那么多？”

　　奚缎云窥她神色，心里骤紧，拽住她皓白的素腕，“这里头，是不是也有你的事儿？他们妯娌两个不合，你是不是也跟着瞎掺和了？绸袄，从扬州来时，娘怎么同你讲的？这是别人家，凡事不可得罪人，也不可伤了亲戚情分，更不要多事！”

　　花绸却倏然想起奚桓的话，他的每句话，都像是个指引，逐渐引出一个“恶”的自己，或者，是一个刚强的自己。

　　她很喜欢这个“坏”得理直气壮的自己，“娘，我没参合，就是叫我去问了句话，我照实回了句话，别的跟我没干系。”

　　“问你什么了？”

　　“哎呀，就是问我件东西。”花绸随口混着，借故要走，“回来再告诉您，再不去，总管房里该没人当差了。”

　　梨花小窗，落霞微红，太阳坠下去，花绸的心却蹦起来，她从未像此刻一样期待过明天，好像明天，就是个全新的人间，愁不添，秋消减。

　　还不到明天，万花凋谢，红叶山斋，云影天光乍有无，入夜似乎就要落一场雨。

　　花绸提着两包药，才打总管房里出来，椿娘在后头频频回首，赶了两步行前来，眉黛困惑，“今儿这冯妈妈也忒客气，咱们那方子上有一味冰片，我来时还想此药精贵，又得招她多少唠叨呢。没曾想，她今儿倒大方，给了咱们那些。”

　　外头刮着晚风，早秋天就是昼热夜凉，花绸只穿一件香叶红提花绢长掩襟，叫风一刮，又些寒噤噤，将一块衣裳抓着揿在胸前直笑，“今儿在厅上，我为她们二太太说了话，她自然念我的好。”

　　椿娘顾盼四下无人，攒眉低声，“姑娘，你先前将那些好东西一天天地往韫倩姑娘那里送，就是为了叫二太太逮着？可姑娘怎么就算准了，这冯妈妈能撞上柄全？”

　　此刻经她一问，花绸方细细回味起来，这冯妈妈怎么那日就偏偏走到门房上去？想一阵没头绪，只能归功与机缘凑巧。

　　椿娘亦懒得想，齐肩并头地笑，“横竖往后这家里，就再见不着范姨娘了。二太太若当了家，也好，她这个人虽抠搜些，爱计较，好歹不像范姨娘，处处瞧不上咱们，处处苛待咱们。”

　　花绸点着下巴颏，抬眼看着路上凄凄落花，“也不知道韫倩与卫嘉的婚事到底退成没有。他们府里这些日子也听不着消息，我总有些不放心。”

　　“姑娘别担心，铁板钉钉的事儿，她范纱雾除了嫁卫嘉，满京里谁还肯要她？不过她还不到婚龄，少不得留她在家一二年。倒是姑娘，只盼着单家老侯爷的身子快些好，咱们也不必耽误在这里，寄人篱下，终归不是个长法。”

　　花绸无所谓地笑笑，妙步蹀躞，仙裙款动，适逢风过，卷着她身上甜丝丝的玫瑰香，扑朔千里。

　　野香袭了山茶地，花色似黄金，一浪一浪地在傍晚摆曳，锦绣成了未晓结局的迷。

　　奚桓站在黄粉机关里，穿着件莺色法氅，里头是嫩鹅黄直裰，梳着髻，发巾在晚风里飘摇，正与丰年说话，“父亲没功夫过问家里的事儿，你使人到二婶婶跟前说一声，这府里凡是范宝珠当年带过来的人，一律不留，全随她回范家。”

　　丰年哈着腰在风地里头笑，“爷放心，范姨娘的事儿上咱们家二太太比谁不懂，还用您授意？她早打发几个婆子四下里清点人了。”

　　“二婶婶长了个不醒事的脑子，你使人盯着为上。范姨娘这次被退回家，保不齐范贞德要记仇。此人最是个巴高望上的，见在咱们家没路走了，自然到别处寻门路。倘或寻到父亲的对头那里，在咱们家留个钉子，一有风吹草动，立时吹到朝廷，会生出多少麻烦。”

　　“小的知道了。”丰年应着走出去几步，扭头又回来摊着手，“爷，我可打发了柄全那厮十两银子，这怎么说？”

　　奚桓乜他一眼，抬脚踹在他膝上，“你问我要？滚去找采薇！”

　　那丰年一溜烟跑出几里地，奚桓独在原地，倏地抽动鼻翼，抻直腰四目张望。果然在金山茶地那头寻见花绸的背影，残阳穿过她窄窄的腰，衬着日渐浮起的臀线，婀娜而单薄，像一片凋敝的花瓣。

　　眨眼的功夫，奚桓已将身上一件莺色法氅解下来，遄飞上去，自身后搭在她肩上，“姑妈。”

　　将花绸唬一跳，有些生气，转身瞧见奚桓那双淡色的眼，心蓦地又软成一池温水，绵绵的，生生不息地流淌，“桓儿在这里做什么呢？”

　　“正要到您屋里去，没曾想在这里撞见了。”

　　说话间，他退一步，将他的氅衣在花绸肩上拢一拢，“入秋了，太阳下山就凉，您怎么不记着添衣裳？”

　　花绸半仰着脸笑，“不是有桓儿替我想着吗？”

　　欻地风起，金山茶从她身侧招摇擦过，倏明倏暗的光影在她娇靥如水的脸上溜溜地淌过，唇下那颗小痣，好像是用针扎破了一个水蜜桃，流出甜甜的汁液。

　　他倏然想凑上去舔一舔，但他不敢，最放肆的，就是捧起她的手在唇下吐出口热乎乎的气，“您的手怎么这么凉？”




26.  惜奴娇（二）   “你，还有什么话要对我……

　　绚烂黄花地, 风穿晚亭，花绸凉了经年的心里默默照进一束煦阳。她反握着奚桓的手垂下去，拉着他往前走, 笑眼望着弯弯曲曲的花道, 斜阳细细长。

　　“不妨事，我不冷，桓儿怎么这么乖呢？”

　　她打小就爱这么夸他, 奚桓也听惯了，可回回听, 还是觉得，他听过成筐成车的赞美，什么“人中龙凤”“出类拔萃”“后积成器”“千霄凌云”……

　　云云种种，皆比不过花绸的一句“乖”，从她嘴里吐出来，像一只温柔的手, 将他由头到尾抚了一遍。

　　奚桓此刻觉得, 他就是她的孩子、她的仆从、她驯养的一只小狗。不论长得多高多大, 或者走得多远, 只要她一声召唤，他也能从天涯的一端, 跑回她站立的另一端。

　　金山茶摇飐一路, 令花绸想起那日一场琼花, 沉默地笑着。不妨手被他反握下去, 她恍然回神，抽出手，假意地拢拢衣襟，不再去与他相握, “涧儿生辰那天，出了那么大的事儿，你大表姐也没使人给我递个信。你这些日在外头碰见范玦，他可说家中怎么样了？”

　　奚桓将空唠唠的手掌蜷起来，几个指头在袖管里摩挲，“我这几日出去，都是与左佥都御史施大人家的公子在一处，没怎么见到范玦。”

　　“那你去找他打听打听，只怕范家早闹得鸡犬不宁，也不知你大表姐那门婚事退了没有。那个卫嘉，也太不是个东西，嫁给他才真是毁了终身。”

　　他将她睐一眼，见她浄泚的眼里好像藏着些不易察觉的暗涌，于是就逗逗她，“姑妈也真是偏心，卫嘉不好，不让大表姐嫁他，就让范纱雾嫁他？”

　　“什么话儿？”花绸将一双眼扭过来，怕他觉得她坏，带着些惊惶，“什么叫我让不让？人家的婚事，哪里论得上我一个外人说话？快别胡说！”

　　奚桓却十分坦然地接受她的好里藏着那么一点点坏，更有甚者，他希望她坏，希望她能靠自己锋利的爪子逢凶化吉。

　　所以他也将前日种种手段默契地不提起，只笑嘻嘻地逗着乐，“也是，是他卫嘉与范纱雾自己不检点，怪得着谁？”

　　花绸剔他一眼，有些心虚，“你懂得还多嘛。”

　　他挤眉弄眼地笑，“这倒好了，范纱雾嫁给别人去，往后也不用来歪缠我，正好叫他们范家死了这条心！”

　　残阳在奚桓淡色的瞳孔里收尽，二人磨肩擦袖的背影亦在潺湲的花荫里虚化，淡远。

　　眨眼月照西楼时，红藕搬了炉子在奚缎云屋里煎药，几人也跟着在此闹谈。因奚桓尊贵，奚缎云张罗着添香加蜡，足足点了四五盏灯，不算亮堂，却是云母屏风烛影深，返照着温馨恬静。

　　花绸使椿娘煮了碗酥油牛奶与奚桓圆案上吃，自个儿坐在床沿，与奚缎云并头坐针线。

　　她手上缝的是奚甯补子袍，奚缎云捻了大红的线，对着床前银釭照一照，穿了针递给她，“这个要格外留心些，日日都在场面上穿，可别叫人拿住个什么错处。有一年，你爹补服上破了个洞没留心，就叫人告到府台那里，说他不敬朝廷、有失官家体面。”

　　“晓得。”花绸应着，抬首冲奚桓笑一笑，将衣裳稍稍提起一个角，“桓儿往后也穿这身衣裳，好看。”

　　奚桓正喝牛奶，闻言搁下碗，笑瞥那衣裳一眼，“过不几日，父亲还得添一身衣裳。”

　　“怎么个意思？”奚缎云探起身来。

　　“爹要进内阁当差，封一个武英殿大学士，不日就下旨。”

　　奚缎云含笑点头，“你父亲，倒是难得的英才，年纪轻轻就进内阁，你母亲若天上有知，不定多高兴呢。”

　　不时椿娘又端两瓯果子进来，一样百果糕、一样糖薄脆，搁在榻上，招呼奚桓，“小祖宗，你坐在杌凳上背也没个靠处，到榻上来坐。”

　　奚桓撩衣过去，靠在窗户一听，外头正下雨，淅沥沥地润人心肺。可巧那头花绸缝完了衣裳，挂在龙门架上，他便追着眼喊：“姑妈，我好像有些头疼，您来替我按一按头好不好？”

　　花绸晓得他装怪，笑着不理他。奚缎云却扭过头来，“绸袄，你去，大约是风吹着了，他小孩子，哪里吹得了风。”

　　“还小孩子呢？”花绸无奈迎过去，迎面嗔他一眼，落在榻上，裙上垫了软枕，使他倒下来，两个笋指就在他太阳上徐徐打着圈儿，垂眸见他眼睁得大大的举目盯着她，她又嗔，“闭上眼。”

　　“我不困。”奚桓两臂抱在胸膛，一眼不错地将她盯着。

　　屋里各自忙活着，奚缎云往榻上望一眼，仍旧低着下巴做活计，嗓子里哑沉沉地笑，“桓儿打小就粘姑妈，往后姑妈嫁了人，你也娶了奶奶，还到哪里找姑妈去？”

　　一句玩笑，就将奚桓的眼说得闭上了，好像瞧不见，那些一早注定的宿命就不会发生。

　　花绸见他面悻，把手上的力放得愈发低，缄默片刻，弯腰凑到他耳朵里笑一句，“桓儿这样子，莫不是在想媳妇儿了？”

　　恼得奚桓窜起来，哈一下手去挠她痒痒，“您说什么？”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花绸一头笑不住，一头往榻角缩着躲她，另三人望见也跟着笑。屋里莺啼新灯，乱香横流，淅沥沥的雨声被隐没在窗外。

　　淅零零雨声里自有丝竹争妍，谁家高墙里，两妙妓怀抱琵琶，娇音绕梁，演绎一段天宫繁乐。席间簋簠流彩，金齑玉鲙，围坐一干高官雅客。

　　雨渐小下去，又赶上往福建寻盐的监察史禀报完盐务，奚甯记挂着奚缎云的病，实在坐不住，起身辞行，“列位，原不该辞，不巧今日家中有事，实在不好久留，只得先辞。”

　　主家左佥都御史施寻芳忙起来款留，“子贤不可，这才刚议完公务，席面初开，你就急着走，岂不是嫌我招待不周？”

　　奚甯与之既是同科又是好友，不大好推，便借故扯了个慌，“犬子下晌犯了急症，又呕又吃不下东西，我若不回去看顾着，只怕明日泰山大人就要派人来问我的罪，万望体谅。”

　　那施寻芳晓得他就这么个宝贝儿子，不好强留，请过两杯，放低声音，“福建盐运司的事儿，咱们还得好好商议商议。盐运司隶书你们户部，还得禀报了钟老，再说说上呈皇上的疏本该怎么写。”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你们都察院先将福建盐场的官吏查一查，都是谁举荐的，哪一年的进士，彼此心里要有个底。”

　　“这是自然，你放心。”

　　嘀咕完，且放他去，一干陪席官员送至门口，丰年早已秉灯等候。

　　不妨马车走到一半，又下起雨来，二更归到府门外，丰年跳车下来，“老爷在车上略等，我去门房上取把伞来接您。”

　　“不必了。”奚甯冒雨下来，接了灯笼，“你自去，我去莲花颠先瞧过人。”

　　雨丝渐渐淹没他一片青峰背影，只剩一盏灯笼飘摇在翠楼琼宇间。那游燕堂前，院门紧闭，搁着门缝窥一眼，见正屋卧房窗户上还晕着一圈将开未开的烛光。

　　奚缎云刚吃了药，原本放了帐子预备睡，可拂理被褥时，抬眼见龙门架上挂的补子袍，蓦地响起奚甯下晌过来的情状。

　　打从先夫没了，她就成了无港的一叶小舠，经年漂泊在汹涌人世。

　　可奚甯挺拔的脊梁，暧昧的语句，以及那些不近不远的距离，恍惚令她的心找着个依靠。大约是病中的原因，她有那么一些时刻，真的就想去靠一靠。

　　她自嘲地笑一笑，正把个脑袋探出帐外吹灯，冷不防听见一声，“别吹灯。”

　　她惊雀似地眨巴着眼回头一找，门帘子下可不就是奚甯？像从她的梦里，走到她冷冷清清的现况，带着一身洇润的雨水，嘴角似乎噙着一丝尘埃落定的笑。

　　奚缎云忙坐起来挂帐，朝黑漆漆的窗外望一眼，什么也瞧不见，只听见雨声零落，细细密密地，侵入心脏。她盯着他走近，神色有些惶惶的不安，“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甯儿跑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屋里歇息。”

　　他吹灭灯笼，随手搁在圆案上，拣了根杌凳拖到床前。还是那段距离，不近不远，怕惊了她，“来拿我的补服啊，下晌不是才托妹妹缝补的，可补好了？”

　　即便他不想惊着她，她还是像只惊弓之鸟，匆匆掀被下床，饶到龙门架前取下衣裳摊在帐中，两只手细细地叠衣裳，口里念叨出一筐的话：

　　“又不是就这一身，忙什么呢？先拣别的穿了就是，何苦大半夜的来？伞也不打一把，下人也不带一个。也不是小孩子，做事情毛毛躁躁的，你在朝廷里也这么来着？也不怕人瞧着笑话，三十好几的人了，半点儿也不沉稳……”

　　数落这一番，却一眼也不敢看他，只盯着手上的衣裳。奚甯对坐着看她半张嘴碎喁个没完，一下觉得想笑，一下又觉得心酸。

　　他知道她在害怕，好像一只鸟被困得久了，就会惧怕庞大的自由。大约她孤清久了，也会本能地抗拒温暖的包裹，尤其是这温暖，好像隔着荒芜一片……

　　“你进来，我怎么没听见开院门的声音？”

　　这一问，问得奚甯神魂归体，旋即挑眉，“侄儿翻院墙进来的，你信吗？”

　　奚缎云真格往他身上滚一眼，“可摔着哪里没有？”

　　将奚甯说乐了，抖着副肩无声地笑，“你没听见声音，大约是在想什么事情。”他渐渐敛了笑意，投目盯着她，“我进来前，你在想什么？”

　　“没、没想什么啊。”她有些心虚，将叠好的袍子又掀开，重又叠一遍，“方才在想绸袄她爹……”

　　悉甯点点下巴，端直了腰，“姑父去世头一年，赶上杭州有个知府的缺，我原本向内阁举荐他去的，不想他竟一病不起，走得那样急，也等不得我去见他一面。”

　　他起了话头，奚缎云便放松不少，总算放过衣裳，到案上倒了盅茶与他，“他那个病，就是案牍劳形伤的身，那年春天清明发汛掩了堤，又一连下了半个月的暴雨，他没日没夜在雨里跑，跑了半个月，就一病不起，不过拖了两个月，人就没了。”

　　“那两个月，你怎么过的？”

　　蓦地一问，奚缎云捉衣裳的手渐渐松开，转望窗外黑漆漆的雨夜，“忘了，就记得成日间不是在煎药，就是在偷偷哭，既不敢叫他瞧见，也不敢叫绸袄瞧见。夜里做噩梦，梦见他没了，家也没了，吃不起饭，把绸袄卖给人家做丫头，换了几个钱，捧着钱又悔得肠子青，转头去赎绸袄，人家不让，哭得更凶了……”

　　奚甯听得脑袋低垂下去，宽阔的肩，被她几句胡思乱想的话击溃得抬不起来。他有那么大个家业，何以让她飘零无依？岑寂里，他兀自做了个决定。

　　还没说出来，奚缎云却瞪着他，倏地劝一句，“所以你雨天也该打把伞，这凉雨浸到骨头里，可不是小事情。”

　　奚甯转着那只白釉盅点头，细观她一瞬，“我瞧着你似乎比下晌好了些，没怎么听见咳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称“您”了，从字眼儿里，私自将他们的距离拉近了一些。

　　“宫里的太医是好，自你下晌走后，我按着方吃了三回药，嗓子眼里也不疼了，也有了些精神。”床侧高高的银釭晕在她脸上，添了些神采奕奕。

　　可奚甯仍有些不放心，在屋里顾盼一圈，“总管房里配的药呢？拿来我瞧瞧。”

　　奚缎云往一方髹红的橱柜里翻了来，“绸袄去总管房使他们配得齐全，方子上的药府里倒是都有。”

　　“家里若没有，就使唤人到外头去现抓来，切不可怕麻烦人。”奚甯瞧了，仍旧包好，漫不经意地提起，“我有件事儿想同你商议。范宝珠的事情你大约也听见议论了，她打点了东西，这两日就得回范家，往后府里也没个人照管。我想着，请你与表妹出来照管一二。”

　　“我们？”奚缎云连连摆头，鬔发慵髻上一根细细的玉簪险些摇下来，“不好不好，我们总归不是你们家的人，叫客人管家，叫府里的人如何信服？况且还有照妆在家，叫她管不是蛮好？”

　　奚甯料想她要推迟，早预备下一大筐道理，“二弟与弟媳是什么样的人，你这些年也是看在眼里的。奚峦成日除了衙门就是在勾栏，十天半月不见人影，烟花场上，竟比我在朝中还忙些。弟妹嘛，有些小聪明，却当不得家。满府里只有你与表妹可靠，况且表妹眼瞧要嫁人了，叫她学着当当家，不是也好？”

　　“不行不行，绸袄还小，没那些本事。”

　　淅沥沥的雨声仿若下晌花绸在范宝珠屋里说话的声音，细细冷冷的。奚甯思来好笑，睇着奚缎云，“她行的，表妹聪慧，只是你总不让她历练。未必往后到了人家，也叫她软绵绵的任人欺负？不如现经过见过的好。”

　　见奚缎云还是不愿应承，奚甯长叹，“姑妈就当帮帮你侄儿，你也知道我实在是没空看顾家里的事情，你二侄儿二侄媳妇又是那样的人品，真将家交给她们，还不弄得我坑家败业？不过是算算账支些开销，没什么难事儿，别的，还叫弟妹照管就是。不叫你白忙活，日后表妹出嫁，我许在这里，陪她十里红妆，不叫单家低看她一眼。”

　　奚缎云忖度一番，抬眉对上他眼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倒不图你这些，只是你要与照妆说清楚，我们不过白帮忙看看家，叫她别多心。”

　　“晓得。”奚甯笑着颔首，将膝上的衣料抓一抓，踞蹐着找话头，“嘶、还有个事儿要托你。桓儿大了，请上心为他外面找个丫头。要十四五岁的、读过书、好人家的出身，懂得道理才好。免得……免得桓儿耽误在她身上，无心念书。”

　　“这个要紧，我晓得，你只管放心。”

　　“哦对，府里跟着范宝珠来的人仍旧要跟回发范家去，既在外买丫头，也顺道多办些人进来。”

　　“好、好，我晓得，这事儿也要紧着办。”

　　他沉默半晌，好容易又寻着个话儿，“还有件事情要操劳你与表妹。下月封我进内阁的旨意下来，家中少不得许多人来贺，还请上心治席招待，戏酒之类问过弟妹或是外头管家，照常请来就是。”

　　“嗳、嗳，”奚缎云像是意识见他在没话找话，也有些鹘突起来，一颗心砰砰跳着，手没处放，便掸掸被子，“你只管放心。”

　　“那……”奚甯脑子连转了一百二十圈，想来想去，不是各省盐道就是各省粮道，又是夏税又秋税，满脑袋的朝廷大事，唯独再寻不出一件家中小事。

　　只得垂下脑袋，将膝上丁香色袍子攥出一朵喇叭花，“那我先回去了，勿送。”

　　说是不送，可奚缎云听见他渐远的脚步声，倏然有些发慌，在哪里寻把青罗伞出来，追到外间，拉开两扇门，“甯儿！”

　　奚甯叫她唤得心一抖，忙由院中拔腿跨回廊庑底下，离得近近的垂眼瞧她，“怎么了？”

　　中间只隔着半尺，前所未有的近，近得奚缎云能听见他些微缭乱的呼吸，近得，能嗅见他身上的雨水香，像初春朝发的绿油油的芳草。

　　她壮着胆，抬头望他一眼，就一眼，又垂下去，将伞递给他，“别淋着雨，回去别嫌晚，使丫头们烧水洗个澡再睡。”

　　“我记下了。”他接过伞，郑重得像接过一片脆弱的心，有些小心翼翼。

　　“你、明早什么时辰上朝？”

　　“寅时到午门候朝。”

　　那就意味着，他得丑时中刻就起床洗漱。外头正有梆子声响，三短一歇，子时。他睡不足两个时辰，却愿意同她说一个时辰的闲话。

　　奚缎云说不上什么滋味儿，只觉心口闷闷的，鼻腔里发了酸，隐在黑暗里的满园翠竹苍松，都是她满口里说不出的话。

　　“你……”奚甯似有所感知，歪着脸捞她的眼，“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讲吗？”

　　她低垂的乌髻宛若芳树压玄月，婉柔无限，“我，我已经好了，你别担心。”

　　奚甯笑了，握住她两条胳膊，将她推回门内，从里头反手拉拢两扇门，隔着逐寸缩小的门缝，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睡吧。”

　　此夜秋雨无眠，绮窗外的屋檐无休无止地坠着雨水，滴答、滴答、滴答……

　　每一滴都温温吞吞，却响得惊心动魄。

　　落红小雨后，一朝洗清空，红恨绿愁淡深秋。碧空雁字成行，而碧空下，人归病瘦。 　

　　绣履一时乱，各处忙着清点东西，唯独范宝珠愁坐妆镜前，空眼瞪着窗外偌大一个院落，搬箱笼的、掮褡裢的、挎包袱的、来来往往织成一张勒人的网。

　　来时人去时在，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只是奚甯没来。

　　月琴悄步而近，垂眼望一望她，嗓音轻的像一声长得割人的叹息，“我探听过了，老爷这几日在忙内阁核查秋税的事儿，不得空归家，别等了姑娘，咱们回吧。”

　　范宝珠岑寂半晌，倏然抖着肩笑，“我到今儿个才想明白，他的心有多硬。这么多年，真是难为他许我好吃好住，还许我管家。除了不到我屋里来，打先先太太没了起，就当我像个正经太太似的待。原来为的，就是抽刀无痕，不叫人抓住他一点声名上的把柄。”

　　晨起秋凉，风往骨头缝里灌，不比凛冬严寒，秋的凉，是无知无觉间撕碎人的骨头。

　　月琴愁看她一眼，绕过去清点妆奁，“事已至此，姑娘别想这么多，还是想想往后怎么过吧。姑娘今年也还不到三十的年纪，不成就还叫咱们家大老爷说户门第好的人家，进了门，熬到正经太太死了，将您扶了正，照旧是官太太。”

　　话说得简单，可纳妾纳色，放着正当青春的小姑娘不要，谁家愿意要老不老少不少的？就有人要，范宝珠也瞧不上，因此摇头，“大哥怎么讲？”

　　“大老爷派了车来接，别的倒没说什么。只是那边的大太太，听见这桩事儿，心凉了半截，险些叹下一片天来，只说姑娘不中用了。”

　　“我不中用？”范宝珠顷刻提起两叶眉，目中又冷又寒，“她巴着我筹谋将她女儿嫁给桓儿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不中用？眼下见我失了势，倒要翻脸不认人不成？”

　　“我也如此讲，从前恨不得天天到这府里来，听见姑娘出事，这些日子也没见她来一趟。人的心，也未免太薄情了些。”

　　正叹呢，还有更薄的人心化成两片唇刀子，气势汹汹地打院门外杀进来。

　　窗户里见冯照妆领着几个婆子进来，范宝珠忙施妆傅粉，画得个红妆映水鬟，款裙踅出卧房。行动间，不像弃妇，倒似个新嫁娘。

　　冯照妆迎头一见，眼皮子阖成一条缝，左一刀右一刀地往她身上划，“都这境地儿了，就别装太太充体面了。怎么着？打量着硬撑一番，谁会高抬你不成？穿戴得再风光，出了这个门，谁不晓得是我们奚家赶出去的？”

　　一番话讲得抑扬顿挫，像是件天大喜事儿，身后几个婆子也憋不住笑。

　　范宝珠也笑，一如既往端丽地落在榻上，“你来，就为了瞧我的笑话儿？”

　　“那倒不是。”冯照妆眨眨眼，径直过去在对榻坐下，细腰端得笔直，“我来，是怕你多带了什么东西。赵妈妈，你领着人，将那些箱笼都查检一番，是咱们家的，一样不许带走。”

　　范宝珠斜眼睨她，端得大方得体，“是老爷的意思？”

　　“大哥哥忙，哪里得空管这些小事儿？是我的意思，以防有人窃了我们家里的东西。”

　　“你这么得意，看来眼下是让你当了家了？”

　　闻听此节，冯照妆面色有些悻悻，瘪下腰来。范宝珠乜兮兮一笑，“扶不上高台就是扶不上高台，就是没了我，你也是个肚子里没肠子的货。”

　　一听，冯照妆恼了，捉裙走到门框上，朝搜捡东西的几个婆子吩咐，“把箱笼里的东西都给倒出来细细查检，比着她当初进门的礼单子一样一样过数！”

　　一个个髹红描金的箱柜被掀翻，撒了满院各色衣裳。那些绫罗锦缎，朱钿金翠，在太阳底下熠熠生辉，皆如同范宝珠脂粉匀净的脸，华丽得一败涂地。




27.  惜奴娇（三）   举案“画”眉……

　　奚府里只等范宝珠驱车返家后, 派了个小厮到皇城外户部衙门报与奚甯。

　　奚甯得知，不过淡淡三字“晓得了”，过后再无话讲。仍旧俯案埋牍, 与户部尚书钟敏、左佥都御史施寻芳、监察御史季安细说福建盐务。

　　奚甯靠在椅上, 两个指头在额角轻按，半阖着眼，听季安粗报, “上回在席上与奚大人所说，不过是冰山一角, 福建十八个盐场，官私商私，目无法纪，恶劣至极！十八个盐场的司令，在下私自批盐与当地商贩，在上, 蒙混过关, 逃缴盐税, 一年竟累积三百多万的亏空！”

　　户部尚书钟敏, 六十来岁的年纪，发鬓覆霜, 抖着手搁下茶盅, 意味深长地叹, “你说的只怕还少了, 户部近年核账，盐税一年比一年低，山东、山西、湖广倒也罢了，福建亏空如此之大, 不得不查呀。”说着朝奚甯睇一眼，“子贤，你什么时候入内阁？”

　　奚甯睁开眼，端正回话，“皇上还没下旨，下官也不得而知。”

　　“乔阁老就没漏个风给你？”

　　这厢还未答，对过椅上施寻芳倒先笑，“朝廷上下谁不知道，乔阁老与子贤，向来是公事避亲，有什么信儿，百官何时知，子贤也何时知。”

　　闻言，钟敏老小孩似的跺跺脚，“回头我非骂那乔老匹夫几句，也未免谨慎过头了些！”

　　“钟老别动气，”施寻芳忙劝，“子贤入内阁横竖也就这两个月的事儿，就是咱们不急，皇上也急。眼看乔阁老就要退下来了，没有人去牵制着次辅潘懋，这内阁，岂不成了一言堂？”

　　季安坐在最末，撇着脑袋嘟囔，“我看已经是了，福建盐运司的转运使曹潜，不就是惠德八年他潘懋亲自举荐的？这曹潜，还是他夫人娘家的表侄。要没他潘懋在内阁，曹潜敢纵容属下亏空这么多？”

　　奚甯与他对坐，直过眼望着他笑，像是对他的直言不讳有些欣赏。

　　施寻芳是其同僚上司，倒用不着给他留脸面，转过眼来训斥，“这话儿是该你一个七品监察御史随口说的？无凭无据，你怎么就知道此事与曹潜有关？又如何知道是为潘懋敛财？潘懋现是内阁次辅，你这些话儿要是传进他耳朵里，谁也保不了你！”

　　言辞激昂时，抖得乌纱帽的两个翅颤颤巍巍。季安只得端正了身子，垂首不言。

　　须臾间，奚甯敛了笑意，朝上拱手，“钟老，我看上半年皇上有意派都察院福建巡盐，已经是有意在提醒潘懋。皇上的意思，是要看下半年的盐税，若曹潜知道收敛，大约是不会深究。咱们还是暂且按下此事不提，该如何报亏空就如何报，皇上自然会派人问曹潜，看他如何回话吧。”

　　钟敏点点头，撑起身子，蹒跚着下堂，“眼下也只能如此。这事儿我去跟你岳父说，你先与施大人写了本，一同进宫面圣。盐运司隶属咱们户部，子贤，少不得你要在皇上面前替我挨几句骂呀。”

　　奚甯只笑不语，搀他出去后又返回，几人厅内拟本，将福建盐务照实呈录，只表亏空，不表贪吏。

　　皇城里挨了训斥出来，已是二更，奚甯疲倦归家，不想才进门，见府内管家兜头迎上来，“老爷，范大人来了，现在厅上候着，说是要见老爷。”

　　“这么晚，他来做什么？”

　　“下晌就来了，大约……是为了范姨娘的事儿来求情？”

　　奚甯不疾不徐，先回房换下补子服，适才往那边厅上去。

　　乍见来人，范贞德急不可耐地迎上去，“子贤可算回来了，我原是到户部去寻你的，不想听见你进了宫，只好来家等你。”

　　这范贞德虽使人来接范宝珠返家，却到底有些不甘心，只恐失了奚家这门亲，于仕途无益，便赶着四处堵奚甯。好容易在家堵着，就这么一路引着，直将奚甯迎到上首坐下。

　　明灯映台屏，照着奚甯有些冷淡的笑意，横袖请他坐，“范大人等到这么晚，必定是有事儿，有话请直说吧，说完，我使人送大人回去。”

　　见这态势，范贞德略有鹘突，坐在下首，摆出个千难万难的脸色来，“还是为了妹妹的事儿。她在府上做下的事情，我业已听见说了。可我想，子贤不是个小器之人。她虽往家私送些东西，到底也没什么要紧，子贤断不会为了点小财生气。我来，是想腆着我这张脸，请子贤宽恕她，仍旧许她回家来吧。”

　　恰有丫鬟上茶，奚甯吃够半盅，才在他眼巴巴的情态里慢悠悠启口，“其实一点儿财物，我奚家怎么会计较？可文书上写得也清楚，她无子、不敬长辈、教导子侄无方，玷污奚家门楣。那日我虽不在家，可闹出多少闲话恶语，大人是本家，想必也深受其害，何故还要来求我？”

　　范贞德讪讪地搓搓双膝，“我知道是我教女不严，才使咱们俩家成了个话柄。可侄女儿的事儿，到底与宝珠无关，还请子贤体谅一二。宝珠如今近三十的年纪，被退回娘家，要遭多少口舌？她到底是个弱女子，往后也没有别的出路。你与她多年夫妻，何以忍心见她老死闺中？”

　　奚甯噙着丝笑意，眼只盯着手上热腾腾的茶，“谈不上什么夫妻，她是怎么到的我家，你做大哥的，想必比我清楚。话儿，咱们最好不要说得太开，免得彼此伤体面伤情分，大人说呢？”

　　点到即止间，范贞德满腹打算都失了主意，迎着一轮圆月走出府门，大有困兽之态。在马车内独坐良久，他倏然将帘子挑开一条缝，吩咐小厮：

　　“去单府。”

　　旋即车辙嘎吱嘎吱转动起来，将一轮明月转为朝升的温暾，驱散了夜的寒气。

　　阳光由金凤树的密叶间倾落，在椿娘穿梭而过的肩头跳跃着斑驳的金齑，连尘埃里都荡着喜气。

　　甫入正屋，四下找不见人，便喜滋滋打帘子进了卧房，像只喜鹊一样叫喳喳地喧嚷起来，“姑娘，你猜怎么着，我方才去总管房里领炭。冯妈妈说，她一会儿使人送到咱们院儿里来，还是上好的银霜炭！”

　　红藕正在床上熨衣裳，听见后乍惊乍喜，“咱们当了家，还真是不一样了哈，往年都是给咱们柴炭，总有些呛人。今年好了，再不怕呛得人咳嗽了！”

　　两女笑嘻嘻地牵着衣裳熏香，谁知花绸在妆台前，半身转来泼了盆冷水，“你去总管房里要东西时，冯妈妈是个什么脸色？”

　　“嘶……”椿娘想了片刻，噗嗤乐出声，“好像是有些不痛快。嗨，也难免嘛，范姨娘走了，她想着得是二太太当家，谁知大老爷一发话，叫太太与姑娘管着，二太太从旁协助些琐事，好好的叫咱们分了一杯羹，她们自然有些不痛快了。”

　　“你知道她们不痛快，就低声些，笑得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呢。”

　　话音甫落，椿娘捂着嘴笑，花绸转回镜前涂胭脂膏子。涂得粉唇衔桃，又提笔描眉，刚蘸了黛粉，才落在眉头，倏听院外一声高昂的“姑妈！”，唬得她笔锋一滑，直拉到额角。

　　花绸恨得牙根痒痒，转眼盯着门帘子，果然见奚桓打后头钻进来，迎头一见她，忙搬根杌凳到跟前坐着端详，“哟，姑妈要画个长眉入鬓？这可不好看，还是像往常那样的远山眉好看。”

　　恼得花绸扔了笔拧他胳膊，“就是叫你冷不丁吓的！”

　　他笑嘻嘻地躲一阵，到面盆架上端水过来，袖口里摸了条绢子蘸了水细细擦她额角，“先洗了，我给姑妈画。”

　　“不要你画，你男人家家，哪里会？”

　　“怎么不会？”奚桓固执地提起笔，“我见天看采薇画，看也看会了，有什么难？”说话间，捏了她的下巴，软软的笔锋沿着她淡而密的眉毛细致地滑过。

　　近来奚甯空隙里亲自吩咐下大管家，叫采办许多鹿茸之类利其器的补药让奚桓吃。以至他夜里一闭眼，便有香梦浮暗帐。

　　这梦，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忽让他生出万分的小心，笔下的力道轻轻的，捏她下巴的手也是轻轻的，“告诉姑妈件好事儿，我昨天为您画了幅影，夜里拿来给您。”

　　花绸被他弄得痒痒的，憋着个笑，望进他眼里，“我才要告诉你件好事儿，你父亲说下的那桩事情，我就快办妥了。”

　　奚桓凝目在她额间，嗓音懒洋洋的，“什么事儿？”

　　“给你买丫头啊。”花绸笑意如春地盯着他，“要读书懂道理的、要出身好的、要品貌端庄的，嗨，还真是巧，就让我碰着了。”

　　奚桓停了笔，垂眸瞥她一眼，“父亲什么时候说下的，我怎么不知道？”

　　“早前同你姑奶奶讲下的，你姑奶奶又分派了我。我这些日子，将给咱们府里置办人口的牙婆子都请了来，请她们在外头务必留心。果然，前两日来回我，说是在南京寻着了一个，原是国子监先前的一位掌馔大人家的小姐，这位大人年前获了罪，家中女眷充了公，可不是机缘凑巧的事儿？”

　　一番话说完，奚桓的眉亦画完，搁下笔，走到榻上歪着，脸上淡淡的，“那她人呢？”

　　“从南京过来，得有些日子。”花绸照完镜，正是桃靥好颜色，满意地款裙到榻上，“怎么，有新丫头了，桓儿还不高兴？涧儿昨儿还说也想要个面生的丫头呢，你二婶婶偏不许，他磨缠到我这里来，你若不要，就给他了？”

　　“那就给他吧。”奚桓仍旧面色恹恹，两只眼睛像是恨她不懂他的心，带着股怨色，透着茜纱密密的孔，望向窗外。

　　恍见奚甯穿着补服打院门里进来，他忙端正了身。少顷果然见奚甯进屋里来，反剪着一只手站在罩门底下，“表妹，姑妈呢？”

　　“在西边儿厨房里烧早饭呢。”

　　奚甯正要放帘子走人，蓦地又转过来，“桓儿，大清早，你的课就上完了？”

　　“啊，上完了，先生已经辞家去了。”

　　奚甯一个指头老远地将他点点，“你等我寻着空，问过先生，倘或有一点不上进，皮也揭了你的！”

　　奚桓忽觉失了体面，只等奚甯一走，瘪下脸不吱声。花绸也不理他，个人到床上与椿娘熏衣裳，偶时与椿娘将他望一望，偷么捂嘴笑。

　　笑声是初冬里暖洋洋的太阳，穿透纱窗，萦廊而转，附和着厨房里叮呤咣啷的碗碟响，是一片烟火人间。

　　奚缎云正打锅里拣出一瓯荷叶饼，迎头撞见奚甯进来，乍惊，“这个时辰，你怎的就回家了？”

　　她今日穿着灰鼠镶滚橘红对襟袄，牙白素罗裙，还是奚甯吩咐管家在外头裁的，她穿在身上，却高兴在奚甯心里。

　　他前迎了两步，接她手上的哥窑青瓷碟子。“刚下朝，传完旨了，户部去恭贺的人多，我就抽空躲回家来。”

　　他还穿着官服，哪有端盘子的道理？奚缎云不给，将碟子往怀里让一让，“如今是朝廷里说一不二的人了，还到厨房里来做什么？快到屋里去，我摆好饭咱们就吃，今儿吃饼，你可爱吃啊？”

　　阳光贴着他的背，他只觉浑身上下都暖呼呼的安逸，笑得和煦，仍旧去接盘子，“给我吧，我难得有空做些家务上的活计，享受享受巾栉之……”

　　话没头没脑地就由唇齿间滚出来，见她眼陡地睁圆，他忙改口，“天伦之乐。”他又讪讪呢喃，“我说错话了。”

　　时下两人都有些红了脸，奚缎云垂着下巴颏，松开盘子，闷不做声地转背，握着铲子在锅里翻，翻得叮叮当当，似风吹檐玲。

　　这日卷饼的肉有些碎，但满屋里，没人敢吭声。

　　静怡的云窗雾阁内，崭新的日子像一匹琉璃鲛绡，对着日头照一照，倏紫倏粉，流光溢彩。

　　花绸拉开在韫倩身上比一比，抬眉一瞧，正衬她的好颜色，便笑，“正好，给你裁一件，我裁一件，咱们开春到千虚观打醮穿。”

　　正赶上韫倩刚退了卫家那门亲事，浑身都透着股畅快淋漓，一飞裙，落到榻上，“还是算了，你成日做不完的活计，还给我做什么？咱们两个好，不在这些东西上头。”

　　“你糊涂了，”花绸将料子卷了交给椿娘收着，款步到榻上与其对坐，“我如今哪还用做活计？大哥哥说通了我娘，每月按例叫我们自个儿拨六十两银子度日，也怪，娘这回竟然肯听他的。横竖我是不做活计了，不过是闲时做些自个儿的使用。”

　　韫倩端起腰来，手肘撑在炕几上打趣，“哟，你瞧我如今都忘了，你飞上枝头做凤凰了，成了这家的当家小姐，哪还用得着没日没夜的熬。”

　　花绸迎头给她个栗子，两个嘻嘻哈哈闹做一团，歇下来时，韫倩又将眼郑重地在她身上打量，“嗳，如今好吃好喝的娇养着，身上可来了？”

　　“没有……”花绸轻轻摇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太医来瞧了多少遭了，只说没事儿，仍叫将养，我也肥了个二三斤，却还是不来。”

　　她倒不大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使唤了茶点，请韫倩吃，“我还要问问你，你在家里如何了？那门亲事是怎么退的？我在家，使人去打听，你家上下口风却紧。”

　　“那时纱雾的事情才闹出来，我们太太还不愿意，谁知外头流言四起，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不难听。后头又听见，姑妈在你们家犯了事儿，叫退回去了。太太打量着，攀你们家的亲事大约是没指望了，若再不定下卫家，恐怕纱雾的终身就毁了。这才着急忙慌的将我的婚事退了，另定纱雾。”

　　“那什么时候完礼呢？”

　　“纱雾还小，还得再家留个一二年，定下后年春天完婚。”

　　花绸点点头，因问：“那你呢？你与我同岁，我是没法子，老侯爷身子不好才耽误下来的。你如今退了婚，可不得赶紧另寻人家，再耽误，就要成老姑娘了。”

　　“嗨，眼下一为着纱雾的事情、二为着姑妈回家的事儿，家里闹得人仰马翻，谁还有功夫操心我？”

　　“姨娘回去，可怎么样了？”

　　“不好，”韫倩摇首，淡淡叹息，“回去后，家里谁都不给个好脸色。我爹，恼她断了奚家的门路，太太，也恼她断了纱雾的门路。虽许她从前的屋子住着，却打照面也只当没她这个人似的。她在你们家风光惯了，回去后处处不得意，结郁不少，赶上入冬骤地冷下来，她又病了一场，眼下都还没好呢。”

　　花绸想她那么要强的一个人，忽地失了身份，料她也好不到哪里去，便无悲无喜地笑笑，“各自安命吧，还是你的事儿要紧。我想着，大哥哥封了大学士进了内阁，府里不日就有一场热闹。回头我写下拜帖请你来，家里不管你，你就自个儿上些心，到那日，你在席上冷眼看哪家夫人好，若她膝下有儿子，人品也好的，我同我娘讲一声，让她在中间调停调停。”

　　“表姑奶奶说了作数？”

　　“倒不作数嘛，可如今府上是娘在管着，大哥哥又孝顺，那些夫人太太，专会讨巧卖乖你又不是不晓得，好歹会卖我娘几分面子。倘或有那不计较门第高低的，单瞧上你这个人，岂不是好？”

　　韫倩歪着脑袋思忖片刻，细碎地点点下巴，“哪有不计较门第高低的？不过你说得也有理，他们没心思管我，我倒要自个儿管自个儿，倘或真有好的上我家去说和，太太巴不得呢。”

　　“正是这个理，自己的终身，不要怕臊。”

　　二女笑说一阵，赶上午饭，花绸款留韫倩吃饭，下晌使人套了车，将其送至角门外。叮嘱几句后，花绸门下站着目送，马车在斜阳下拖着长长的浓影，很快，东风翦玉花，初雪自花绸身后落下来。

　　冬风吹折玉胭脂，玉华渐寒，水面苍龙，人间如褪色的锦绣，只剩下黯淡的惨绿愁红。

　　自打韫倩去后，花绸与奚缎云冯照妆三个，张罗起家中大宴。各有分工，花绸管着写贴治席，冯照妆管着收礼造册，奚缎云则管着礼单入帐收支银钱。

　　冯照妆见把这么个肥差分派与她，倒无话可讲，每日应酬着那些来往送礼的，从中抽取出一二件，剩余的交与奚缎云清点入库。

　　一经点，奚缎云唬得心惊胆战，天不亮便拿着礼单名册走到奚甯房中。彼时奚甯正由两个丫头适逢穿戴，奚缎云外间里坐等一会子，焦心得坐不住，只得掀帘子进去，将账册递在他眼皮底下翻一翻：

　　“甯儿，这可不得了，你瞧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几百上千的银子？你为官作宰的，收这些礼，如何对得住‘清廉’二字？”

　　窗外天色尚且昏暝，屋里的千灯百烛却返照着一场雪光。奚甯扎好腰带，账本子也没瞧一眼，反倒问她：“外头天还没亮，雪天路也滑，你怎么不叫丫头点着灯来？”

　　“我一瞧那些东西，心都要跳出来了，哪还顾得上？！”

　　“你的病才好全，雪地里走一遭，只恐怕又要咳嗽起来。有什么话儿，你使人传我，我若在家，过去回你的话就是。”

　　叫他的体贴一哄，奚缎云抱着个账本子半低着下颌，似一朵沾满风露的宝楼台。

　　三迷五道之际，风烛一颤，将她颤回神来，瞧见他往外间去，她追在后头往他背上拍一下，“少说好听的哄我，我问你，你在户部当差，现又当着内阁的值，是不是把当官之法忘了？《官箴》里头一句怎么说来着？”

　　“当官之法，唯有三事，曰清、曰慎、曰勤①。”奚甯在榻上坐下，使丫头上了茶，隔着热腾腾的水雾看她，“姑父教你的？”

　　“嗯，”奚缎云亦捉裙落座，将账本子扔给他，“你瞧瞧你，哪里‘清’哪里‘慎’了？你姑父在世常说，越是官居高位，越当勤谨廉洁。你与他多年好友又是同科，他一向当你是知音，也奉你为楷模，你叫他天上看着，如何心安？”

　　说着，歪着脑袋瞧大乔的画影，笋指指过去，“还有大乔，她虽是女人，也是时常劝诫你，你又如何对得起她？”

　　奚甯挨了一通训，好笑起来，“你怎知我就为官不正了？到我这份儿上，得懂变通。今儿不收人家的礼，明儿人家就当你是有意疏远。我只好今儿照原样收了，明儿再照原样还。”

　　“真还呐？”

　　“真还。”奚甯搁下盅，将账本推回去，语调放得十二分柔软，“所以才叫造册嘛，等明儿这些人家里治席办酒，咱们将他送的东西，添上两样，仍旧还回去。我奚家又不缺这些钱，何必贪这点儿财？”

　　奚缎云暗忖一阵，欣然捡起账本，捉裙起来，“这时辰，你也该去候朝了，我不耽误你，你且去。”

　　他忙招来两个丫头，点上灯笼，又叫取来件狐皮斗篷，拢在她肩上，“库里有好的大毛料子，拿些出来，与表妹一同裁两件斗篷，做两顶帽子，别替我省钱。”

　　她默一阵，含笑点头，与丫头走出去几步，站在白澄澄的雪地里回头，朝他喊一声：“家里开筵那日，你在不在啊？”

　　“在的。”他笑，望着她再走出两步，他又在廊庑底下喊：“我夜里回来，去给姑妈请安，姑妈别着急睡啊。”

　　她老远地答：“好，我等着你！”

　　两个人隔着琉璃白雪地，将丫头们瞧得摸不着头脑。她们当然摸不着头脑了，就连奚缎云也想不明白，那些相敬相远的距离，是什么时候稀里糊涂地就被拉近了一些？

　　家常的寒暄底下，仿佛隐秘着一段心照不宣的情感，好像白茫茫的大地底下，掩盖着一片伺机而发的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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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 吕本中《官箴》




28.  惜奴娇（四）   “桓儿，你流鼻血了！”……

　　另一片伺机而动的情感, 则庋藏在奚桓每夜的梦境里。

　　那些梦，何其旖旎曼妙，转来转去都是花绸的耳眼口鼻, 贴在他颈窝里, 在他耳边说一些白日里都不敢回想的话。

　　话题为词，却叫他写得乱七八糟，花绸提起他缭乱的字迹瞧一眼, 锁眉嗟叹，“学什么都一点即透, 偏偏字跟狗刨的似的，从小练到大的字，就真是条狗，那爪子这些年也该能刨出个好看的坑了。”

　　奚桓坐在旁边，往官帽椅上一靠，笑出一颗虎牙, 颇有些不以为耻, “巧了, 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你还得意？”花绸横指往他额角轻轻一戳, 气伴着握薛涛笺的手一齐垂下来，“提笔, 我再教你, 再写不好, 告诉你父亲打你！”

　　论起来, 年幼时还是花绸手把手教他写下整本的《千字文》，这才算开了蒙，那时候字写得倒十分工整隽飘逸，到如今, 像是越学越回去了。

　　没人晓得奚桓的鬼心眼儿，才提起笔，被她的手一握，唇角不留神就翘得比太阳还高，硬撇下来，淡然睐她，“姑妈，写什么？”

　　“咱们写简单的，”花绸俯低了腰，握着他的手，一行下笔，一行念，“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窗外正好有风，吹融室内珐琅彩盆里的火，暖意伴香，以及她细柔的嗓音，一齐袭入奚桓心内。

　　他瞥着眼，见她的脸近近地贴在他的脸边，有点靠近他夜里频发的那些梦了，连她桃色唇扉里吐出的话，也那么接近，“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谁家墙外吹胡笳，伴着她的音落了停，仿佛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支歌，一首曲、一阙传唱千年的古谣。

　　“桓儿、桓儿！”

　　奚桓的畅想蓦地被她推断，他眨眨眼，拉回神来，垂目瞧着笔下的字笑，有意无意地问：“姑妈，什么叫‘一寸相思一寸灰’？”

　　连研墨的采薇也跟着求贤若渴地瞪大眼，花绸思索片刻，举起笺纸，走到窗畔，“大约是说，我有相思意，奈何无了局。”

　　“我有相思意，奈何无了局……”

　　奚桓品咂一番，倒咂摸出点别的意思来，眼跟着花绸的裙，爬上她的眉眼，别有深意地笑，“我看不大通，应该是‘既生相思意，自有不了情。’”

　　玉树摇沙声，唱什么愁只愁春残，叹只叹孤鸾，恨只恨衾寒，叹只叹影单，怕只怕，相思了无痕，春心老黄昏。 

　　对于奚桓暗无踪影生出的心事，花绸似乎毫不知情，也无话答他，只转过身来，两个胳膊肘反搭在窗台，将他迤逗一眼，“等我们桓儿往后娶了妻，自然有千年万年的夫妻情份说不尽，这会子又跟姑妈争什么？”

　　“夫妻情分……”奚桓后头的话，宛如风从背后拂动她鬓上蓬松的发丝，奄奄垂下。他无缘由地憎恶婚嫁这一命题，好像一提及，花绸的婚事也将近在眼前了。

　　偏偏采薇哪壶不开提哪壶，搁下一方墨，一头去面盆架上洗手，一头笑谈，“什么‘相思不相思’的，听不懂。我还要问问姑妈，那单家老侯爷的身子见好了没有？”

　　“我也不知道，”花绸款步走回书案，搁下笺纸摇头，“没消息大约就是好消息。”

　　“那单家的人每月上家来送银子，您就没问过？耽搁了这几年，也该要好了吧？”

　　“都是娘去见，我倒没见。听说是中风，在床上瘫了段日子，如今好像是能下床走动了。”

　　奚桓一霎斜挑了眼，带着莫名的霸道与气恼，“还要他单家什么钱？如今这府里的银子还不够您花的？还要他家那几两银子做什么？下回来，拿银子砸他脸上去！”

　　花绸倚在多宝阁前直笑，“你这话儿没道理，这难道就单是银子的事儿？自打定了亲，人家就拿我当自己人，这才出银子养活我，这份恩，单是银子能算的？”

　　说得奚桓失了立场，哑口无言。

　　采薇又可恨地来搭腔，“若老人家今年身子骨能好全，早则明年春天，迟则秋天，单家大约就要来接姑妈了，姑妈的嫁妆可都备齐全了？”

　　蓦地复插进来奚桓冷冰冰的声音，“姑娘家，妄谈什么婚姻嫁娶的，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花绸骤惊，兜着个下巴躬着身子探他，“哟，我们桓儿忽然讲起规矩来了？让姑妈瞧瞧，是哪根筋开了窍？”

　　只要一抬眼，奚桓就能瞧见她笑弯的眉眼，眉毛是天上的弦月，眼则是水中月儿粼粼的倒影。

　　但他生着气，没功夫瞧她，闷恼地将面前一沓薛涛笺一推，“我告诉您，候家那老不死的这会儿能下床，是叫‘回光返照’，好不了几天，就得死了。”

　　花绸忙拍他一下，“你这孩子，无端端的咒人死做什么？”

　　采薇洗手过来，甩着水珠子，瞥着奚桓直乐，“老侯爷要是没了，单大人就得守三年丧，姑妈就得在家耽误几年。爷盼着人死，是舍不得姑妈嫁人呢。”

　　闻言，花绸歪着脑袋窥奚桓，见他眉宇里好像攒着愁闷，便把手贴在他脸上拧一把，“姑妈嫁人不几年，桓儿也该娶妻了，怕什么？我们桓儿讨媳妇，自然是要讨那千般温柔、万般绝色的美人儿，到时候还能想得起姑妈？”

　　嘲弄得奚桓胸膛里闷闷的，他抬眼窥她，笑得何其适意。他忽然恨她，像小时候，为她的不理解，独自沉默地生一场气。

　　偏那椿娘又撞了来，脸上笑嘻嘻地由屏风门后头旋进屋，“姑娘快去厅上，有人送礼来了。”

　　花绸正瞧一支狼毫，闻言插回岁寒三友浮雕笔筒内，“礼不都是二太太收的，要我去瞧什么？”

　　“是单家老太太送来的，原本是贺老爷高升，可礼里头，单夹了一匣子十二色宫花，叫送给姑娘戴，姑娘瞧瞧去？”

　　奚桓听见，闷坐在官帽椅上，三魂失了七魄，直到她们走了，他才恹恹地踱步到床前，翻身倒下去。

　　“噗通”一声，倏觉是倒进了荒芜一片的风雨湖，铺天盖地的失落将他淹没，他满腹的心事在湖底汹涌澎湃，可涌到水面，只剩得几个咕噜咕噜的气泡。

　　花绸似乎听不见，也看不见。

　　这日子，红粉无情，玉琼疏零，裙上沾风带雪，天光几如奚桓的眼睛，一点点在花绸头顶暗淡下去。她拢拢银鼠风领子，挡住一点势不可挡的寒风，蹀躞到厅上来。

　　奚缎云正与冯照妆清点东西，瞧见她来，将一方扁匣递过去，“绸袄，你瞧瞧，单家老太太的心意，方才送来的人说，是专给你的。人家有心，还说请客那日，要来瞧你。”

　　揭了盖儿，是十二色十二样宫花，花绸不过瞧瞧，仍旧放回去，笑问冯照妆：“二太太，从前席面上从不见单家的人，怎么这回想着来了？”

　　大约是花绸母女管家以来，不好管冯照妆，没妨碍她背地里敛财，她待花绸母女，倒比从前更和善几分，“这回不一样啊。单家与咱们奚家素日里虽没什么往来，可都是在京做官的，这回大哥哥升到内阁去，又管着户部的差使，你瞧瞧那账本子，满京里但凡做官的，谁没送拜匣来贺？”

　　奚缎云榻上与冯照妆对坐，慈目插话，“你回头写个贴，邀他母子二人开筵那日来家。我还没见过单家夫人，正巧她也想见见你。”

　　花绸在下首点头应着，冯照妆将二人睃一眼，心窍一动，将胳膊搭在案上，话拐了十八个弯，“姑妈，这单家老侯爷的身子骨也见好了，大约明年就要过礼。表妹嫁了，你老人家可怎么办呢？膝下也没个儿子，回了扬州，谁照管你？我看，你走时，我添两个丫头你带回去，我们奚家，再添银子给你置些产业，好安身立命啊。”

　　“自然是要回的，”奚缎云笑笑，话头里无不叫她安心，“她爹的墓在扬州，扬州又是老家，不回去留在这里做什么？银子倒不必，只是到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你们打点车马。”

　　冯照妆何其心安，翠钿朱钗皆透着春风得意，“这点子小事儿，姑妈还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还不是我们晚辈该做的？你只管放心。”

　　各含暗喻的时节里，冬雪渐消融，叮咚叮咚，在天安地静的夜，如此闹人心。

　　奚桓特意使北果去打听了单煜晗的动向，夜里正翻书，北果便进屋来回话，“他们家老夫人与单煜晗一道来，表姑妈正写帖子呢。我外头打听了，单煜晗眼下像是要升太常寺少卿，大约也就明年夏天的事儿。”

　　“太常寺少卿……”奚桓丢下书，陷在椅子里嗤笑，“他也算是年轻有为了，不到三十，就荣升四品。”

　　北果素来哄他哄得好，忙顺着话提起腰，“什么年轻有为，咱们老爷比他大不了多少，如今已经进了内阁！咱们爷，今儿读书，明年就能考个解元回来！”

　　书案上火炷正盛，照得奚桓黄黄的脸有些阴沉，陡地朝他砸过来一本书，“少拍马屁！我问你，是那单煜晗长得好还是我长得好？”

　　“自然是您长得好了，单煜晗前两年爷见过啊，不过是个头高些，咱们爷还得长个儿呢。”

　　正说话，见余妈妈端着碗鹿茸粥进来，安放在炕几上，直朝奚桓招呼，“才熬好的，快来趁热吃了。”

　　赶上奚桓脾性不好，将袖扬一扬，“不吃，见天吃这个，人吃得五脏里烧得慌。”

　　“要吃的，”余妈妈婉嗔着眼，意味深长地劝，“吃了有好处，太太没了，亏得老爷想着，叫人熬煮你吃。等你往后成了亲，就晓得他当爹的苦心。”

　　“什么好处？”

　　那余妈妈不大好说，炕几上又端到书案上，“问这么多做什么？哦，未必他当爹的、我奶你这么大的，还能害你不成？听话，吃了身子骨好。”

　　“那姑妈有没有？”

　　“啧、她女人家，又没病没灾的，吃这个做什么？”

　　奚桓听她讲得暧昧，转转暗灰的两颗眼珠子，心内似有领会，端起碗来，两三口都喝尽了。

　　到一更天，仆妇们皆睡下，单单奚桓在账里辗转难眠，将个架子床翻得咯吱咯吱响。帐外点着盏夜灯，残灺的蜡油嶙峋地挂在上头，烧焦了一颗心。

　　他横竖睡不着，索性一个猛子翻身下床，惊得采薇在旁边罗汉床上弹坐起，迷迷瞪瞪地打哈欠，“爷，上哪儿去啊？”

　　“我去瞧姑妈。”奚桓走到龙门架上找衣裳。

　　“大半夜，姑妈都睡了吧，您也睡吧，啊。”采薇又迷迷糊糊地倒下去。

　　奚桓哪里睡得着，五脏里乱蹿着一股火，烧得他没个安稳，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花绸粉旭嫣然的脸，唇下那颗痣就在他眼前不安分地晃呀晃，晃得他犯馋，想伸出舌头去舔一舔。

　　他自个儿套上一件紫貂里子的丁香色圆领袍，回头一瞧采薇，正起轻鼾，怄得他脸色发红，“你倒是给我点个灯笼啊！”

　　“噢、噢！”采薇惊起，呆坐一瞬，适才趿鞋四下里寻出盏明瓦灯笼点了给他，“要不我跟您去？”

　　“你睡吧，我自己去。”

　　月亏星密，靴滑霜浓，寒风渡此夜，却吹不灭奚桓烧得发烫的心。

　　那彼端，锦幄初温，绣阁明灭。椿娘刚熏床铺背，放下帐来，“姑娘睡吧，写了半日的贴，手都该酸了。”

　　花绸牵被子盖上，床下架着珐琅彩熏笼，整个屋里暖洋洋的，她只穿着藕荷色的寝衣，解了发，长长地垂在枕上，朝椿娘叮嘱，“你们屋子里也笼上炭睡，如今咱们有使不尽的炭，倒不用在这上头省检，仔细冻着。”

　　“嗳。”椿娘应着，倏闻有人敲院门，倾耳细听，嘟囔起来，“这深更半夜的，一准儿是那小祖宗。”

　　花绸登时缩进被子里，翻侧了身躲在里头笑，“放他进来吧，你自个儿去睡，他若问，就说我睡着了，逗逗他。”

　　片刻听见椿娘出去在院里悄声嘀咕一阵，没多时，人就进来，带着一股寒气。花绸对着粉壁，阖着眼，侧耳倾听，听见他先是吹了灯，围着圆案轻轻转了一圈，又走到榻上闷不做声地坐着。怪得很，既不喊她，也不走，就这么静悄悄地坐在榻上。

　　坐了许久，窗外的月都悬上了金凤树的花梢，熏笼里的炭噼里啪啦地开始绽放，奚桓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炸了锅。他将两个手肘撑在膝上，盯着帐中影影绰绰的背影。

　　直盯得走火入魔，悄声起来，慢吞吞地拖着步子靠近床前，每一步，都像是坠着千斤万两的决心。他抖着手撩开帐，盯着花绸半张脸，在烛光下像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蕴着凉意。

　　他此刻恰就需要这么股凉意，便躬着背，俯下去，脸悬在她耳廓上半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然，闭着眼亲了下去。

　　冷不防地“啵”一声，像酒壶拔了塞，甘甜的酒香纺成一张网，奚桓被网在里头，呆着怔着，又惊又怕，又喜。

　　谁知花绸比他更惊更怕，原要转身吓他一跳的，却不想还没来得及，他先俯身下来亲了她。

　　唬得她不敢睁眼，两帘睫毛像被狂风反复刮过，颤个不停。这些细碎的颤抖里，诗书礼易乐春秋都在她脑子里迅雷般地闪了一遍，她就成了被雷殛过的树，一场大火袭击了她的心肺，将她的脸也烧沸。

　　长久以来，她不是对奚桓炙热的眼滚烫的心毫无察觉，她只能装作没察觉，就像此刻，她也只能在装睡中选择毫不知情。

　　不想，有什么一滴滴砸在她脸上来，温热的，浓稠的。她不得不抬起手蹭到眼前一瞧，不得了，连忙翻起身，“桓儿，你留鼻血了！”

　　“啊？” 奚桓吓一跳，忙抽身退出帐外，一揩鼻翼，果然搽了满手背的血。

　　花绸枕下摸了条绢子，趿着鞋下床，慌里慌张地将他往榻上推，捧起他的脸，“快仰起来，别垂着脑袋，我去抹点冰水在后脖颈上拍一拍。”

　　说话拉门出去，阑干行抓了一捧雪，捂在他后脑勺上，雪一化，便流进他衣襟里，凉得他直跺脚，“姑妈、冷！”

　　“忍一忍！”花绸拽着他坐回去，站在他腿间，捧着他的脸搽鼻血，“你是吃什么好东西了？上这么大的火，明儿请个太医来瞧瞧是正经。你们那位余妈妈，恨不得将天下好东西都喂给你吃，也不看看受不受补……”

　　在她碎碎叨叨的一箩筐抱怨里，奚桓仰着脸傻兮兮地笑了，冲她挤挤眼，“的确是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花绸垂眼。

　　“不能告诉您。”他神秘莫测地笑一笑。

　　“什么好东西我不能知道？呸、不告诉我，我还不稀罕晓得呢。”

　　“反正不能告诉您。”

　　嬉闹间，奚桓把膝盖分得远远的，手不自觉地握着她的腰，像方才那个亲吻，一场惊涛骇浪不知不觉地归于大海，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多想让满腹的爱恋像一阵狂风卷出来，洗净他们旧时的关系，让他与她有全新的联系，比这远远的亲戚更亲，比此刻的距离更近。

　　但他还没有坚壮到、有足够的能力为她抵抗世间喧嚷，因此他还不能将她扯入世俗流言的漩涡，只能静待时机。

　　待着待着，锦鳞浮沉，北雁南归。话无繁絮，到十二月初一这日，奚家门户大开，广迎贵客。

　　奚府里铺陈绮筵，男人们在外头正厅款叙听曲，奚甯领着奚峦奚桓奚涧与相来的宾客见礼。六部五寺二监二院大小官员皆来道贺。内阁首辅乔淳遣了女儿女婿孙女前来，人还未到，先到的却是次辅潘懋的儿子。

　　潘懋之子潘凤，时任工部侍郎，正因前几日湖南荆州府上请修堤的一百万银子奚甯没批而头疼，受父之命，前来周旋。

　　迎头进门，先拜了礼，拽着奚甯企图避客书房，“子贤，荆州那堤，你们户部也是派人去查过的，还是淳化十八年的时候修的，如今都七十个年头了，再不修缮，过几年如何能挡春汛？那条河下头，可有十八个庄二十村，千亩良田，要是淹了，下至荆州府台，往上布政司、我们工部、你们户部，全都难辞其咎！”

　　二人避走长廊，奚甯瞥一眼来往宾客，剪着一只手笑，“银子既不是户部的银子，更不是我奚家的银子，哪里说是我想批就能批的？每年往各州府拨下的修路修桥费用已经不少，荆州府要修桥，自然该从那些银子里出，怎么又朝上头伸手要？”

　　潘凤被他一堵，转到面前来，留着两撇八字须，急得胡子直跳，正欲开口，奚甯又笑，“这话儿可是钟老说的，自收到你们工部请银子的票拟，他老人家就叫我们从惠德一年开始查账，到如今，每年放到荆州府的银子，已经累计有五百万两，怎么如今却拿不出一百万两修堤？”

　　潘凤早有说辞，“淳化四十年，荆州发大水，惠德八年又是大旱，紧跟着惠德十二年，黄洲端午讯又发了一场大水，还是管荆州府借的银子，如今还没还上呢！就是金山银山，也都吃空了，何况五百万两银子。”

　　“这样儿吧，”奚甯缄默片刻，随口应付，“我再回去查查账，与钟老说和说和，看他老人家的意思。实在不行，你们工部请旨，奏到皇上那里，让皇上与钟老说，说定了，内阁自然会拟票。”

　　查不清帐，户部不放银子，就是皇上也无法。潘凤心知他推诿，开口欲辫，谁知他巧见仆从引着兵部侍郎场院里过来，忙迎过去，“吴大人，稀客稀客，什么时候从南京卫回来的？”

　　“子贤大喜啊，我昨儿刚到京师，子贤风光呀！哟，潘大人也在，难得咱们同聚，一会儿可得痛饮几杯！”

　　奚甯在廊下一挥袖，挥来奚桓，“这是吴大人，与我是同科，你快见过。”

　　来往官爵众多，奚桓从晨起便开始见客，早弯得腰酸，趁着毕至闲集的功夫，走出外头散闷。正是冤家路窄，迎面便撞上小厮引着单煜晗前来。

　　赶巧这日冰雪化尽，曛日之下，单煜晗冷目含星，穿着件貂毛镶滚月白圆领袍，配一顶白玉雕花冠，衬得人相貌不凡。奚桓瞧一眼，心里恨无所恨，横竖不是滋味儿，站在门上，拿眼睨他。

　　单煜晗循靴而望，冷冰冰的面色里登时迸出个温文笑意，“许久不见世侄，好像又长高不少。上回见，还是在乔阁老府上，不过一年，世侄瞧着沉稳了许多。”

　　“单大人客气。”奚桓吐出一口冰冷的雾气，走下石磴两步，歪着眼在他身上不大端正地打量，“听说单大人即要高升太常寺少卿？恭喜恭喜。”

　　他的眼里自有一片寒天冻地，单煜晗瞧见，有些摸不着头脑，客套着接话，“还没个准儿，喜从何来？倒是听说世侄明年要参加秋闱，不过几年入朝为官，前途必定无可限量。”

　　奚桓心里经久蕴着些怒意，却没个发作的缘由，只得瞧一眼宾客如云的厅上，与他笑一笑，“单大人一向不爱趋炎附势，与我家也少有往来，今日怎么想着来凑这个热闹？”

　　有一丝晦暗眼色很快由单煜晗眼中滑过，他跟着转脸朝里头望一眼，顷刻又化得尔雅从容，“满京都来贺奚大人荣进内阁，我若再不来，岂不是有些太过无礼了？”

　　说着，他调回眼，与奚桓和睦对目，“况且，我与贵府有亲，家母也想趁此来瞧瞧花家小姐，她在贵府一向可好？”

　　“好……好。”奚桓沉着嗓子，冷不丁摆出袖，“大人请进去吧，你多少同僚在里头呢，不耽误大人应酬。”

　　目送半程，奚桓冷脸转回来，往前走出几步，北果便迎上来搭讪，“我知道爷瞧不上他，觉得他配不上咱们表姑妈。可人家好歹是侯门之家，眼下又做着官，满京里冷眼一看，姑妈嫁到他们家，也不算委屈。”

　　正戳到奚桓心窝子上，说得他怫然不悦，可他没立场发火，扭回脸，朝方才单煜晗站的那棵光秃秃的垂杨瞥一眼，“单家就剩个侯爵撑了这些年，往上三代皆不过是在些没要紧的衙门封个荫官儿。到他这一代，好容易科举入仕，你觉得，他能甘心吗？”

　　“爷什么意思，小的有些没明白。”

　　“没什么意思。”奚桓启步，缄默片刻，又凝起眉沉吟，“当今这世道，既做了官，就难免与人打交道，就是父亲这么个不爱应酬的人，也难免要与人周旋。可他单煜晗，甚少与人来往，瞧着是高风亮节，却未免太不近人情。”

　　“大约……人就是这么个性子呢？”

　　“如此独善其身的性子，在官场竟能平步青云，你信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不懂这些。”

　　奚桓缄默一阵，抬脚轻踹他，“你个蠢驴倒挂肠子的货！”




29.  惜奴娇（五）   连她自己也不敢往惊世骇……

　　外头男人们为仕途名利苦心钻研, 里头女人们亦不简单。曲水流觞，戏酒婉转，映着珠光翠影, 各张朱唇寒暄。

　　范宝珠被驱逐返家后, 这主席上的座次便有了微妙的变动。如今是冯照妆上首坐着，左边钗裙簇拥。下便是奚缎云坐着，其身侧亦是粉蝶萦绕。

　　听说如今奚府是奚缎云当了家, 虽说是门亲戚，可又听说, 奚甯向来对这位姑妈孝顺有加。于是没了范宝珠，耳报神通灵的各家夫人立时专了风向，只将这二位捧在天上。

　　昆腔才止，便有那水磨的音调接上来，“上回席上，见奚太太有些面色不好, 想是病了, 如今可好了？”

　　奚缎云受宠若惊, 又瞧这夫人端着斝, 忙在跟前举起盅去碰，“劳您惦记, 早就好了, 您快坐快坐, 哪里能劳累您过来敬我？”

　　有这夫人打头, 后头递嬗跟来好几位往日对奚缎云不大放在眼里的夫人，又是赔笑，又是陪酒，须臾间好似冰释前嫌, 过往成烟。

　　身边有位稍显年长的妇人，凑过脑袋来耳语几句。只见奚缎云忙搁下盅，转头使红藕到下席上请了花绸来。

　　花绸今日打扮得格外鲜亮端丽，穿的大红羽纱短袄，下头扎着牙白百迭裙，裙上配着银铃禁步，头上戴着珍珠步摇，面上略施粉黛，光彩摇曳富贵海。

　　走到跟前，朝那妇人福一福身，“奴见过魏夫人，魏夫人福寿康安。”

　　这魏夫人不是别个，正是那单煜晗之母，时年五十岁，装扮得雍容华贵，却是面上风光底子怯。

　　因往上三代皆做了没要紧的官，不过在户部照爵位领着官家银子，又有些祖产，适才支持到今，故此近年在官场上少有应酬。现如今儿子做了正经官，这才渐渐重返容光。

　　现下拿两只乌眼珠在花绸身上照一照，观其面若银盘，腰如细柳，料想其必定是个好生养的，便笑意不住，拉着花绸的手直朝奚缎云点头，“你养了个好女儿呀，相貌且不提，单是这行容大方的样子我就喜欢，只是瘦了些。方才我冷眼瞧了，她坐在下头，静也静得得宜、闹也闹得得宜，比那些个大家闺秀还如我的意。”

　　听人赞女儿，奚缎云自然欢喜，障袂轻笑，“是夫人客气，哪里有那样好？不过是个乡野丫头，承蒙夫人不弃。”

　　魏夫人扭回头，握着花绸的手拍拍，“听说如今在这府里帮着料理些家务，可还得心应手啊？”

　　花绸站在她身边，叫满案妇人瞧得有些脸红，“上头有二太太照管，下又有母亲看顾，我不过帮着跑跑腿，不值一提。”

　　“好、好。”

　　如今谁不晓得奚府是这门外来亲戚当着家，又谁不知奚甯上无长辈，把这奚缎云当亲娘似的供着，虽早晚要回扬州，时下却在奚甯跟前最说得上话。

　　她又与魏夫人做了亲，真格是阴沟里捞出颗夜明珠来，魏夫人如何不喜？愈发在众人面前得意，拉着花绸不撒手，“好孩子，我前些日子叫人送来的宫花，你喜不喜欢？”

　　“喜欢。”花绸福身，“多谢夫人惦记，奴给夫人做了顶暖毛，等散席拿给夫人，请夫人别嫌弃。”

　　“哎哟，还会做活计呢？”那魏夫人偏过脸来将在席睃一圈儿，笑得不见眼，“如今凡是大家里，都有做活计的人，好些个小姐不过是穷做两张绢子玩儿，少有正经做衣裳鞋面帽子的。”

　　席上为捧奚缎云，半真半假地笑应，“魏夫人好福气，还不知道吧，姑娘的活计做得那叫一个好，可比得上宫里的裁缝呢！”

　　众人相合，少不得打趣一阵。花绸周到几句，仍旧回席上，与韫倩摇首嗟叹，“你瞧见没有？这些人真是翻脸比翻书，不过几个月便乾坤倒转了，从前瞧不上我们，如今又说不尽的好话，真叫我听着也累。”

　　“听奉承话还累？”韫倩筛了盅荷花酒与她，朝满厅的妇人瞧一眼，“你看见没，从前与我姑妈要好的，今儿都闷不做声的。”

　　“说起范宝珠，她的病可好了？”

　　“哪里就能好？”韫倩衔着酒盅笑，眼皮往下微垂，“她那个病，是一下从天上掉到地底下，心绪难平怄的。再有太太也不给她好脸了，我爹也懒得管她，满府里下人背地里都说她带累家里。她暗里听见，气得一日一日躺在床上，请大夫吃药，一直不见好。”

　　花绸不过笑笑，无视了满案脂光粉彩的小姐，朝她递个眼色，猫下声来，“你瞧了这样久，觉着哪家膝下有儿子的太太好？”

　　“都不好。”韫倩撇撇嘴角，兴致缺缺，“这些人都长了好些心眼，我没个好娘家为我做主，嫁过去，岂不是甘受罪？”

　　花绸稍稍思虑，倒是这个理，只得拉着她离席散闷。

　　走到园中来，枯树岑寂，鸟雀无声，只有许多娇靥粉面的闺秀小姐擦裙相过。今日盛景人多，花绸也不认得是谁，无心招呼，只与韫倩相挽说笑。

　　韫倩戴着顶兔毛围帽，上露乌髻，下显得一张嫩脸愈发娇妍，两只眼远抬着，瞧一眼天上苍云，无奈又轻松地叹息，“唉，我还是等着太太发善心操办我的事情吧，横竖谁我都觉着不好，倒不如叫她定，她定的，起码穷不了。”

　　东风折骨冻，花绸拢拢衣襟，手背抵在唇边发笑，“穷是穷不了，你们太太还指着将你卖个好价钱呢。”

　　“要死，竟拿我取笑！”韫倩一转身，抬起手去挠她的咯吱窝。

　　花绸夹着臂往后缩，笑声荡漾在一片腊梅之间。

　　渐渐地，这笑声里又添好些七零八落的笑声，低低的，不屑的。二人转目一瞧，曲径上三五成群地站了好些小姐姑娘，捂着嘴，遮着帕，上头两个眼睛却像是瞧见了个天大的笑话，在花绸身上溜来溜去。

　　花绸垂首自视，没发现什么异样，正不解，韫倩自她身后扯起一片裙，“呀、你来了！”

　　那白裙子后头染了好大块血迹，花绸没经过，一时竟未察觉，眼下惊慌失措，众目睽睽下，窘得脸上烧起一片，转步欲回房换衣裳。

　　不想哪里夺步出来一位小姐，展臂将其拦下，“这样污秽的东西，偏让我们瞧见，你要不要点儿脸啊？”

　　抬眉一瞧，正是白家小姐，年岁与纱雾相当，又与纱雾要好。往常到奚家来，席上受尽范宝珠优待。如今奚府易主，她饱受冷落，心里恨花绸小人得志，自然要趁这时机将她羞辱一番出口气。

　　花绸忙着换衣裳，没功夫与个小姑娘计较，“烦请让一让。”

　　她非但不让，还四下里嚷起来，像是故意要让花绸难堪，“你们瞧瞧，大好的日子，偏叫她污了咱们的眼。这东西瞧一眼，只怕得倒霉一年呐，叫她给咱们赔罪！”

　　周遭好些眼睛一收一放地望着花绸，窃窃嗤笑。偏赶上外头席上的一干年轻的公子得放出来逛，正逛到这宅内宅外的交界，隔着障叠的太湖石，被远处一班脂粉裙钗莺声燕噎引得顿足。

　　有那耳朵好的听觑一阵，眺目往花绸身上瞧，见她白裙子上赫然一片红，纷纷霪色渐露，站在假山处私语品咂。

　　奚桓从后头过来时，恰好听见一句“姑娘来红时候最不吉利”，他脚步一顿，走过来跟着望一眼，便望见花绸红着脸难堪地站在梅花地里。

　　那头女人堆里叽叽喳喳说着“污秽”，这头男人堆里说得也难听：

　　“撞红是大忌，你们还瞧？不怕倒霉？”

　　“倒什么霉？哄你个呆子！哪有那么草木皆兵？不过女人来红，是有些忌讳，不能碰，最好别一床睡，沾上才要倒霉，瞧一眼不妨事儿。”

　　“那姑娘是谁家的？裙子染这么一块，里头是不是也湿了？”

　　“里头，湿了？”

　　一班男人贼眉鼠目地回首，各自望一望，倏地轰然笑起来，引得花绸眺目过来，愈发慌张地往人堆里藏。

　　她瑟瑟缩缩的骨头一下钻进奚桓眼里，纤细伶俜，令他的心刹那抽紧，可同时也有微妙的高兴——

　　为着她这个病，他回回都逮着太医刨根究底地问，拖一天不来，就急得他一日不能安心。眼下撞了这“红”，人都像撞着个脏东西，只有他像撞着个宝贝，高兴得无心去计较这些难听话。

　　可不是人人都像他，由衷地为她高兴。过不了几日，这抹红会将会成为姑娘们的闺阁笑谈，公子们的酒后霪言，从此在她身后指指点点。

　　他怎么能让她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呢？于是心窍一动，退到假山下头，掣着北果问：“你身上带没带匕首？”

　　“没有，”北果稀里糊涂地摇着脑袋，“我带那玩意儿做什么？”

　　奚桓怒其不争地瞪他一眼，四下里搜寻一番，土里拣出快毛边薄片石头，先往自个儿手上狠狠划了一道，挤出好些血，掣着后头的衣摆蹭上去，还嫌不够，便拽了北果的手也划了一道。

　　如此这般，蹭得嫩松黄的衣摆上招摇着一块血迹，堂而皇之地闯进女人堆里，像幼年的义气，却没了幼年时的莽撞。

　　不知怎么的，花绸看见他，一下有了主心骨似的，也不觉着难堪了，也不发窘了，挺直了腰，将他嗔一眼，“你又逃席。”

　　他翛然走到跟前，背对着一班姑娘，刻意躬身行了个礼，“大冷的天，姑妈在园子里逛什么？”

　　花绸陡地笑了，忘记了羞耻，忘记了害臊，“逛就是逛，还能逛什么？”

　　人堆里顷刻炸了窝，姑娘们的眼睛不住往奚桓下半截瞟，乱语窃议吹过他耳畔，什么话都有，但他不在意。

　　他笑着托起花绸的衣袖，半掩在她身后，巧遮住她腰臀下的红，显露他后头昭昭的一大片血。人言可畏？但没要紧，他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来使众人嘲讽的眼光遗忘她的笑料。

　　“我送您回去。”他说。

　　花绸脸上还有滚烫的余温，睫毛上浮起一片太阳，无比踏实地被他推着往前走。

　　远去的嘲笑声里，韫倩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紧蹙额心盯着奚桓衣摆上赫然一片血污，仿佛那片血迹里，还藏着另一片昭然若揭的污秽。

　　那些昭然若揭的是什么呢？隔得八丈远的檀板丝竹里夹着咿咿呀呀的唱调：

　　与她共酒，愁更添愁。风散了闲云游梦，雨打了鸳鸯佳偶。这浓情怎休？这浓情怎休？害得我病酒消瘦，半喜半忧。

　　韫倩与花绸并头躺在帐中，唱词里似乎领悟了真相。她忽然启口，细细叮嘱，“你记着日子，下回可别马虎，临近日子便留心些，否则又不知招多少笑话。”

　　“晓得，”花绸再分些锦被与她，发着窘笑，“这些年不来，谁知就这么无端端来了，我一点儿感觉也没有。”

　　一阵突兀的岑寂后，韫倩翻过身来，两只眼晦涩地望着她，“绸袄，我真替你高兴，可我也替你担心。”

　　“担心什么？”

　　“你总算长大了，”韫倩垂垂睫毛，帐里暖香四溢，可她的叹息却是凉的，“可桓儿也长大了。往后，你要嫁人，他要娶妻，你是姑妈，他是侄子，这是一辈子的关系。”

　　笑意渐渐在花绸面上消融，她睐韫倩一眼，往上将被子拉得密不透风，轻如烟地吐了口气，“我知道。”

　　床下架着熏笼，倏明倏暗的炭在心照不宣的沉默里，渐渐化为灰烬。

　　当夜，大约是下晌睡了一觉的缘故，入夜花绸反倒有些睡不着，闲倚窗畔，伴坐银釭一盏。

　　窗外银河簇月，院子里头的金凤树簌簌摇风，伴着韫倩善意的提醒盘桓在花绸耳畔。她当然知道，那些一闪而逝的旧年景里，帧帧都是奚桓的眼，也正因为她知道，所以她常年装作看不见。

　　她在等他年少懵懂的心自己冷却，却等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急得好像穿风渡雨的夜归人。

　　“姑妈。”

　　果然是奚桓推开门，“噗嗤”将挑着的灯笼吹灭，又轻声阖拢门，满目笑意地朝榻上走来，“我原是来瞧瞧，见您屋里亮着灯，猜您还没睡，就进来了。您怎的还没睡？”

　　任花绸如何远红尘离是非，可月明灯下，他的眼是被夏日烤过的湖，仍旧轻而易举拽着她软绵绵地坠进去。

　　她就手翻了个盅，给他倒茶，“下晌睡多了，有些睡不着，这都快二更天了，你又来做什么。”

　　屋里香溢炭暖，而奚桓刚穿过凛冬而来，冷不防地打个颤，落到榻上，眼睛由她脸颊滑到腹部，“姑妈，您肚子疼不疼？”

　　“什么肚子疼？”花绸被他没头倒脑地问得一怔，“好端端，我做什么要肚子疼？”

　　“没疼就好、没疼就好……”

　　隔着烛泪联结的灯影，花绸觉得他莫名其妙的傻，噙着笑坐下来，添几分语中心长，“你这孩子，见天缠着我闹什么？你瞧今儿家里来了多少达官显贵，有年长的，也有年轻的，你也该学学。你父亲让你明年下闱去试一试，虽不求你真就考个功名回来，却也是想你经过一回，好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啊。”

　　她下晌睡得鬓鬔髻亸，虚笼笼的乌发里，奚桓像是望见一些深意，顷刻笑意倾颓，“我何曾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凡是先生讲的，我都记在心里。在您眼里，我难不成就是个不学无术的蠢材？”

　　也不知是怎么了，奚桓想起下晌单煜晗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嘴里就有些口不择言，鼻翼一动，哼笑出声，“我知道，今天姓单的也来了，您就有些瞧我不顺眼。”

　　昏黄的光晕熨帖在他高高的鼻梁上，落下浓墨的阴影。夜沉沉地压在窗外，倏地压出花绸一句轻得不能再轻的话，“我从没拿你与他比。”

　　这话有歧意，但奚桓顷刻就懂了，他转过眼来，颤颤的火炷就像他颤颤的心，他刻意问，想巩固他心里的一个答案，“什么意思？是我比不过他，还是他不能与我比？”

　　花绸瞥他一眼，没说话。寂静中，铜壶漏永，滴着清澈的浓意，时光仿佛一下要漏到永恒，这永恒里，天好像不会再亮起，未来凝固在这一夜。

　　奚桓垂着脑袋笑，无声的窃喜，笑着笑着，把脸转来，“明年秋闱，我一定会为您考个名次回来。”

　　宝花楼阁里响彻着一个承诺，还带着些孩子气，花绸正犹豫要不要夸他两句，忽闻院门开阖。两个人一头并在窗户上，透过好几层茜纱往外望。

　　阑干掐遍月痕，清霜底下，奚甯郁郁苍苍的身影兜着满袖寒风进了院门，在廊庑底下吹了灯笼，悄声推开正屋的门。

　　“这么晚了，父亲来做什么？”奚桓睐着眼，将花绸半张脸描进心里。

　　花绸毫无知意，扒着窗台嘀咕，“来给你姑奶奶请安吧，这些日子，他夜里都来。”

　　奚甯每夜都来请安，风雨无阻，可满府里二三百口人，谁都不曾往别的地方想。瞧，就连花绸自己亦不敢往惊世骇俗了想。

　　夜风拍着窗，有细微的咯吱响，月亮虚浮着，浮到第二天，一夜像是过了千年。　

　　范府朝夕巨变，断了奚家的门路，范贞德不得不另寻靠山，没头苍蝇转一阵，便寻到单煜晗这里来。这日打点了一套金壶，另备了十几匹料子，几坛子金华酒，复登单家大门。

　　恰好单煜晗在家，将人请到厅上，使唤茶果，端着盅笑，“范大人请茶。上回奚大人升进内阁，他家的家宴上，怎么没见您去？”

　　范贞德因听其近来要升太常寺少卿，寺丞之位既缺了人，少不得可钻这个空子，于是屡次登门。可回回来不过寒暄，二人皆不把话点透。

　　眼下听如此问，也端起茶来笑，“单大人大约也听说了，小妹被退回了家，我们家与奚家，哪里还有什么情分？如今奚子贤荣进内阁，更不会把我这旧时的舅兄放在眼里了。人家门第高，既不请，咱们也不好腆着脸去。”

　　说话的功夫，单煜晗命人治下酒席，坐在上首话锋迂回，“范大人从前与奚大人好歹一门亲家，如今虽没了这层关系，情分总还在，何苦自恼？”

　　“情分？”范贞德上睇一眼，眼珠子沉到盅口上，摇着脑袋吹一吹滚烫的茶，“若论情分，单大人才是真格的与奚家有亲，怎么从不见您与奚家常走动啊？”

　　二人对目，眼含深意，各自缄默。

　　半晌，下人来请，单煜晗率先起身邀他往厅上去，廊下笑谈，“奚子贤那个人我们都是知道的，最不肯给人留情面，不论是亲戚还是世交，他向来是公事公办，与他那老岳父一个样儿。因此还是少来往些吧，省得他瞧咱们都是另有目的。”

　　“正是这个意思。可眼下，我有件事儿，还想请单大人指个门路。”

　　单煜晗笑意盈盈转目过来，“大人请说。”

　　“不怕大人笑话儿，我在僧录司磨了这些年，眼瞧着是没什么大的前途了。便想着明年大人必定高升，空下太常寺寺丞这一个缺，也要人顶。范某想请大人指条门路，若是我能填上这个缺，必有重谢！”

　　阳光似撒了遍地黄金，罩着单煜晗半副肩，缄默须臾后，他垂着脑袋笑起来，“范大人也是知道的，鄙人向来不爱与那些个高官来往，哪里晓得什么门路？”

　　范贞德婉转的音腔扬起来，睐目睇着他笑，“哎……大人是藏锋敛锷，可在范某跟前，又何必自谦？”

　　二人一对目，单煜晗吭哧吭哧笑起来，太阳晕染了美目底下长久藏匿的一点针锋与野心，“这样儿吧，我写个信，大人带给吏部验封清吏司高大人，他瞧了，考核时，自然会记着你的好处。”

　　潺湲的树沙声与范贞德的笑声萦绊廊下，不多时，便将白天一把扯下来。

　　夜，长黑无尽，却自万丈烛光下闪耀着耀眼的金。小半尺高的金壶上雕着节节高升，单煜晗的眼从精雕细琢的竹节上一寸寸往上爬，爬到壶盖顶嵌的一颗红宝石上头，文雅一笑。

　　他将壶搁在案上，抬眉与小厮毕安打趣，“这范贞德瞧着是僧录司没要紧的官，可银子倒不少啊，这一套壶，少说得几千两银子。嘶……你说，他怎么这么有钱呢？”

　　毕安往前凑一步，高案的烛跳跃在他笑盈盈的眼中，“他家小妹嫁到奚府这些年，背地里不知陶登了多少。况且，奚大人虽说刚直，可谁不知道这姓范的与他的关系？外人少不得对他巴结奉承，这些年，自然明里暗里敛了不少。”

　　“收到库里去吧。”单煜晗朝壶轻抬下巴，“回头潘凤生辰，送去给他，他最爱这些明晃晃的黄白之物。只是记得照老样子，匿名送去，他心里知道谁送的就成。”

　　“爷放心，这么多年了，潘大人与咱们，彼此都晓得厉害。如今您就要与奚家联亲，别好容易近了奚甯，临到头功亏一篑，小潘大人知道避讳。”

　　说起与花绸的婚事，单煜晗连番赞叹，“还是爹有远见，定下了花家这门亲事。”

　　“还说呢，当初咱们老夫人还为这事儿闹了好久，非说花家门户不高，配不上爷。”

　　“娘是门内之人，哪里懂这些弯道？当年奚甯在朝，从来秉公办事，别说外人，就是与他那个首辅泰山，两个人也是公私分明。可那年他要举荐花常青任知府，爹虽不在朝，可老人家耳聪目明，想此人与他关系非同一般，这才走到扬州，定下了花家这门亲。”

　　“可老爷定这门亲，原是为了爷能攀上奚家，仕途通达，爷怎么又属意与次辅潘懋了？”

　　“我给你算一算，”单煜晗兴致盎然地将两个指头敲在案上，“轮权柄之大，自然是首辅乔淳，奚甯是他的女婿，年纪轻轻便是户部侍郎，又得圣上器重，原该是走他这条路。可你想，乔淳年事已高，他在内阁撑不了多久了，奚甯又是个六亲不认油盐不进之人，就是攀了这门八竿子远的亲，也未必肯帮我。”

　　“爷说得有理，奚家是门好亲，却不大靠得住。”

　　“再说潘懋此人，内阁次辅，五十出头，儿子是工部侍郎，两京十三省，现在任上多少是他的门生亲信？他一向知人善用，所举荐的官员，有为他私下敛财的，也有为国肝脑涂地的。就算皇上忌他贪墨，也得顾及他手上这些经国之才，一时半会儿，不会罢他。”

　　“可爷就不怕与奚家结亲，潘大人会有所避忌？”

　　堂外月光布阵，飞雪连局，单煜晗细腻的面庞扬起一抹冷冰冰的笑，“他不会的，我与奚家这门关系，或许，还有帮得上他的时候。往后不论奚甯与潘懋谁做了内阁首辅，都对我有益。”

　　“潘大人便罢了，奚大人……他可是个举闲避亲的人呐，恐怕不会帮爷在皇上面前说话吧？”

　　“他举闲避亲，我也避了他这些年，他也总该知道我无意巴结权贵。在他心里，只要我品行过了关，往后再与花家成了一家人，来来往往，他自然就看得到我，凡事也能想到我几分。太常寺这个衙门，我算是呆够了，能进六部，才是前途无量。奚甯与潘懋，总有一个我用得上。”

　　说着，他别过脸，“对了，我叫送去给花大姑娘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爷放心，五匹料子、三方手绢、一个金项圈儿，都叫人挑好的去办了，过些日就让人送来老夫人过了目，才往奚家送去。”

　　单煜点点下巴，将雪清的眼举向明月，儿女情长不过是满地清霜，高官厚禄对他来讲，才是让人心驰神往的仙宫楼台。




30.  惜奴娇（六）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一望腊尽春归, 时下元宵热闹刚过，梅花盛艳，迎春初结, 各人按部就班, 忙顾不暇。

　　奚府里增添人口，牙婆倒卖来几十个婆子丫头，其中就有年前说下的给奚桓增添的那位房里人。这厢由照管人口的本家婆子袁妈妈领着十好几口人往莲花颠里, 请奚缎云过目。

　　奚缎云问过一干人出身活计之类，周到地嘱咐几句, 使袁婆子看着安插。

　　花绸却单留下那个十四岁的丫头，使椿娘上茶点，坐在榻上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头生得粉面如珠玉，两个眼睛含烟罩水，形容妍姿, 仪态风流, 半垂下颌, 穿着件薄薄的石青掩襟短褂子, 扎着条翠绿的裙。只是有些发抖，不像是惧怕, 倒像是冷的。

　　花绸了然, 指了根离熏笼最近的梳背椅, “你坐, 烤烤火，瞧你冻得，牙关都在发抖。”

　　“谢姑娘。”她大方坐了，有礼地颔首, “回姑娘话儿，我叫连翘，家门姓薛，时下十四岁。”

　　这年纪倒与奚桓登对，花绸笑笑，叫椿娘端了瓯糖薄脆来，椿娘趁势走近了端详她，见她皮相好，心里喜欢，“我们姑娘与这府里老爷们同辈，你往后跟着小子们，喊她姑妈就成。”

　　“嗳，姑妈。”连翘羞瑟瑟地朝上往花绸一样。

　　花绸便笑，“你吃口东西喝口热热的茶。听说你原是国子监一位掌馔大人家的小姐？家中是为什么遭了难？你又是打哪里来的？来前，妈妈可同你说了到这府里来做什么？”

　　一提起，连翘便有些伤感，眼色浮起些水星，“回姑妈，家父因见罪于工部侍郎潘凤潘大人，被下了狱，我们一家子女眷都被送到了南京充官奴。是听见府上要买侍奉爷们儿的人口，牙婆才将我从南京买回来的。”

　　回想自己亦是家中凋零才投奔到京，花绸不禁伤怀，又瞧她可怜，便使椿娘去拿了身厚衣裳出来叫她换上，“这身衣裳我只穿过两回，都是好的，你别嫌，换了来，我带你去见过桓大爷，往后你就在他跟前伺候。”

　　这里换了衣裳，花绸戴了顶白兔窝暖帽，穿着件大红羽缎长襟子，桃粉的裙，拉着她一路往奚桓院儿里去，路上温柔安抚，“你父亲原是国子监掌馔，你想必也读过书，大方些，别怕。我们桓儿最是好性子，只是偶时爱耍个无赖，打六七岁起，倒从不打骂丫头，晓得让着姑娘。”

　　说起奚桓，她的笑颜是软如春风的温柔。连翘两耳朵听着，猜想奚桓大约真是位玉桂萦香的贵人，腮上便泛起红晕，像雪尖儿上落下一片彩云。

　　花绸瞧了喜欢，将她衣裳拢一拢，像个娘似的安慰，“你好好伴着他，往后他就是娶了奶奶，也不会亏待你，若亏待你，我先打他！”

　　这一路来，连翘不知福了多少回身，“谢过姑妈。”

　　“不必谢，你到桓儿屋里伺候呢，也算你一个大丫头，分例月钱，还按着这府里大丫头的份子领。是一月三两银子，一应脂粉头油吃穿用度另有发放，倒使不着银子，你可以将钱攒下来，往南京捎去给你家里人，叫他们日子也好过些。”

　　连翘当下有些鼻酸，声音带些弱弱的哭腔，“谢谢姑妈。”

　　不一时走到奚桓屋里，见宝器罗列翡翠殿，兽烟熏阗玉仙宫，偌大间屋子里，丫头们围坐嬉笑。

　　奚桓一向不爱人多，瞧这阵仗，想必是他不在家。踅入卧房，果然就只采薇独在床上坐活计，不见奚桓其人，花绸因问：“桓儿呢？”

　　“姑妈来了？”采薇忙放下绣绷，笑嘻嘻搬了两根杌凳让人案上坐，又搬了熏笼过来，“听说外头来了个文章奇好的老先生，住在西门外大街上头。这不，大清早的，天还没亮，爷就约着施大人家的公子、连大人家的公子一同去讨教学问去了，这时辰还没回来呢。”

　　“怪事儿，”花绸乍惊，睁圆了两个眼，“桓儿什么时这么刻苦起来了？”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横竖有一天，发了愿明年势必要考个功名回来，从此后像变了个人似的，成日书不离手，走到哪里读到哪里。据北果说，连先生都吓了一跳，直问他是不是病了。”

　　采薇说完便嘻嘻哈哈乐起来。花绸冥想片刻，忆起来他那晚说下的誓，不想他竟如此当真，她却不曾往心上去。

　　她笑一笑，不提此话，只将连翘叫来使二人互见一番，对采薇叮嘱，“我把人交给你，你可要好生待她，她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许多事情不惯会做，你大，你耐心些，别叫外头秋蘅教训她，这就算咱们好过一场了。”

　　“嗨，姑妈客气。”采薇拽过连翘的手上下瞧，不住点头，“跟个仙女儿似的，官家小姐，就是比我们这些天生的丫头强上许多。”

　　话音甫落，就听见奚桓懒洋洋的声音从外头飘进来，“哪儿来的仙女儿？叫我猜猜是谁，一定是从莲花颠下凡来的女神仙。”

　　屏风门呼啦啦旋开，一见花绸，他便熠熠生辉地笑起来，“瞧，我说准了，仙女儿就是姑妈、姑妈就是仙女。”

　　花绸将采薇连翘睃一眼，脸被案下的炭熏得嫣红滚烫，抬首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乱说话。快、来见见连翘。”

　　顺着她轻抬的下巴，奚桓在屏风后台见着一位眉如远山，唇似朝花的少女。他粗瞧一眼，仍将眼调转到花绸脸上，脸色一霎冷下来，“哪儿来的？”

　　“先前不就同你讲过了？”花绸见他面色不好，恐唬着连翘，便将他掣到书案后头，“你瞧你，板着脸，将人家吓着。她叫薛连翘，读书人家的女儿，家中坏了事才落为仆婢，人又端庄懂礼。你要对人好着点儿，别欺负她，也不许丫头们欺负她，记住了？”

　　奚桓偏着脑袋，瞧那姑娘有些大方劲儿，不似一般小丫头畏畏缩缩的。他便嬉皮笑脸地拽着花绸的腕子，“这样好的姑娘，给我岂不可惜？姑妈既喜欢，您带回去放在屋里使唤。您身边现就只有椿娘一个人，多个她，比放我屋里强。”

　　花绸抽出腕子，将他两个肩揿在椅背上，瞪着眼，“我使不着，我有椿娘一个就够了。你给我乖着些，男孩子家大了，屋里自然要有人。”

　　两个人大眼对着大眼，奚桓眼珠子咕噜咕噜在她瞳孔里打着转，“我屋里没人吗？我屋里这些人还不够？”

　　“哎呀，这‘屋里人’与‘屋里人’，不是一个意思。”

　　“那这‘屋里人’是个什么意思？”奚桓朝屏风努一努嘴，乔作懵懂天真，一味逗花绸。好像说起这些隐秘的话题，就能稍止一止他的心痒难耐。

　　他将肩膀挣出来，追着她红彤彤的脸看，“您说啊，您不说我怎么明白？不说我可不要了啊。”

　　这话可怎么叫人说呢？花绸又羞又恼，狠命往他肩上拍一下，“你这孩子！再磨磨唧唧的，等你父亲归家，我告诉他打你！”

　　两个人嘻嘻哈哈闹着，声音传到屏风后头，采薇亦跟着笑，朝连翘挑挑眉，“我们爷满府里谁的话都不听，就只肯听姑妈的，往后你受了委屈，去求姑妈给你做主。”

　　闹谈一阵，花绸听见丫头来报韫倩进府来，便忙慌地去见。采薇带着连翘在院里见过各婆子丫头，又将卧房里那张罗汉榻腾出来，与连翘重新铺床叠被，换她睡这里。

　　两个人在那头细声说话，“你往后睡在这里，爷夜里倒没什么事儿，不过要盅茶吃，别的都不麻烦。他的手帕荷包，也不要咱们做，都只要姑妈做的，外头屋子自有别的丫头看顾，累不着你什么的。”

　　连翘原先也是官家小姐，倒没见过这么松快的丫头，弯着腰，掠过半弧挂起的云灰绡，拿眼远远望书案上睃奚桓，扭过头来，“那在屋里不好总闲着吧？”

　　“给他瀹茶煎水，添香拔蜡，打发他吃饭洗澡，他用功时，咱们在边上研磨递纸。他不在家或无事时，你只管园子里玩儿去，只是见着我们二太太与二老爷，可得避着些。二太太嘴碎，少不得要唠叨你几句，二老爷……”

　　说到此节，采薇附耳过去，“我们二老爷好色，你若远远撞见，避着他些，可别往跟前撞。”

　　连翘应着，瞧奚桓独坐书案后头，正卷着一本《资治通鉴》看。她便四下里寻了小炉子，玉壶烹雀舌，端了只犀牛梅花杯到案上，“爷吃茶。”

　　奚桓自书里抬起一双冷烟眼瞥了茶，又瞥了她，仍旧埋下去，“搁着吧，你去玩儿，不用伺候。”

　　廊底下的场院里有姑娘说闲说闲笑的声音，远远的，不大真切，连翘听得如梦似幻。她与府里的人皆不熟，有些无趣伤情地眱他，“屋里都出去了，谁伺候爷？”

　　“我向来不用人跟着伺候，有事儿我自然会喊你们。”

　　见他不摆主子的谱，也不似个纨绔无礼调笑，连翘心内隐隐安稳。她到这里来，从牙婆到府里的管事妈妈都是与她讲明白的，就是给爷们儿做房里人，贴板上钉钉的事情，往后他好不好，她都是他的人。

　　从前家中没败时，倒也听说过奚桓，据传他不爱读书，却也不爱生事，是千金万贵的公子。万想不到，百转千回，如今倒成了他的人。

　　于是，她垂着脸坐到窗户底下，隔一时半刻，就偷偷抬眼瞧他，见他瞳色如浓烟，平眉似横刀，稍薄的唇里藏着两颗尖牙，像一匹打盹儿的狼，暂敛了凌厉之气。

　　瞧着瞧着，她便红了脸。

　　奚桓觉察到她偷偷摸摸的眼，稍搁下书，“听说你父亲原是国子监掌馔，因为得罪了工部侍郎潘凤，被参得丢官败家？”

　　连翘捧着采薇丢下的绣绷抬眉，“是，就去年夏天的事儿。”

　　“是为什么得罪了他？”

　　“为了潘凤的儿子，次辅大人的长孙。”连翘将绣绷垂在裙上，僝僽轻述，“潘凤的儿子在国子监授荫监入学，却从不入监读书，不过是想在国子监内混个授官名额。国子监内，有些这样的公子，仗着父亲在朝为官，偷这个空子，带着银钱贿赂国子监的监考官，便可免走科举之路即能做官。父亲觉得叫这些不学无术的人做了官，有乱朝政，便以潘凤之子为例谏言祭酒大人，那大人扭头就告诉了潘凤。”

　　为此，潘凤寻了个由头，说这位薛掌馔贪墨朝廷拨给国子监师生用度的银子，便被刑部判了个抄家流放。

　　奚桓丢下书，倚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着，拇指打着转，“那大理寺怎么说？”

　　“大理寺与都察院都对刑部的判决无异议，父亲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官，各处伸冤无路，如今被流放到宁夏，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回京了。”

　　“潘凤……”奚桓沉吟片刻，横眼问她：“潘凤的儿子叫什么？”

　　“叫潘兴。”连翘见他呷了口茶，等了一会儿，不见他说话，便搁下绣绷过来添茶，“爷怎么不到国子监读书？”

　　奚桓抬眉，倏地笑一笑，“你父亲不都说了，去国子监的荫监不过是仰仗着家中权势讨个官做，无才无德，即便做了官，也不过是个草包。父亲不许我去，我也不愿意去，要做官，就科举出身，堂堂正正地做。”

　　“那爷现下师从哪位名仕？”

　　“翰林院编修，前两年的榜眼昌其冲。”奚桓想想，又笑，“还有我姑妈。”

　　这一笑，便歪出颗虎牙，连翘正瞧得心跳难止，又见他忽地敛了笑意，“我险些忘了件事儿，过些时是松琴的生辰，外祖母昨儿才使人来请。你替我跑一趟，去告诉姑妈，就说不必准备什么礼，外祖母有些念叨她，借机请她与姑奶奶过去一叙。你认得路吧？”

　　连翘为他有事使唤自己而高兴，忙不迭点头，“跟着姑妈来时，我记下了的。”

　　日晚斜，连翘去时，莲花颠里正吃过晚饭。花绸拉着她问了几句，又给了几条绢子，仍旧使她回去，与韫倩在房里翻箱倒柜找给路松琴的礼。

　　罗帏几重深深帐，花绸在床上铺开一匹龟背纹苏罗料子，预备着送与路松琴，另备了十方手帕、一双芙蓉锦绣鞋。

　　韫倩扎着脑袋瞧一眼后，端起脑袋，晴光从她的珍珠坠珥滑落进眼，“方才那个丫头，就是给桓儿采来的通房丫头？”

　　“可不是？你瞧着好不好？”

　　“好，大方端庄，像是读过书？”

　　“自然读过了，”花绸折点东西，交与椿娘拿到正房里给奚缎云一同收着，“人家原先是正经官家小姐，虽是小官，家教却好。”

　　韫倩笑一笑，两个人脱了鞋钻进帐中，“你是把我的话放到心里去了，这才是正经，给他安排妥帖了，省得他成日想那些有的没的。他虽不是你的正经侄儿，可谁不当你是他姑妈？就连他这样大了要男女避嫌，满府里，谁叫你们避嫌了？可见人们皆不往这里想。倘或以后出了什么失体面的事，你且瞧瞧那些人，唾沫星子还不把你们都淹死了？”

　　“我知道，这才格外上心采个好丫头给他。”

　　花绸盘坐帐中，似有受教地歪着脑袋点点，两个指端在裙上拈下来一根细长的线，仿佛拈起一些不为人知的细细绵长的心绪，轻轻扔到了一边。

　　韫倩放下心，笑说起另一桩事情，“我定亲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花绸蓦地瞪大眼，“谁家？”

　　“就年节前，我爹与太太商议下的，是太仆寺的一个主簿，叫卢正元，这些时就过礼，夏天接我过门。”

　　花绸撑着手肘，眉黛如蹙起一汪愁雾，“怎么这么急？这卢正元，我怎么没听见过？人品如何？”

　　天色如绮，铺在褥子在一块，韫倩在这块难得的阳光里抱起膝，下颌蹲在膝上淡淡笑，“你自然没听过，前年他还有位夫人在呢。不过前年底就死了，他说到我家来，许了我爹十亩地，五千两银子，娶我过去做填房。”

　　“填房？”花绸惊诧后只余茫然。

　　“可不？咱们俩的命，没曾想倒是一样的。”韫倩笑颜依旧，像朵未开已败的粉蔷薇，“这卢正元今年整好四十七岁，比你那单煜晗还大个十好几岁。什么模样我没见过，据太太讲，是英明神武气势如虹，也不知是真是假，等过了门就晓得了。”

　　花绸听她语气平常，一把拽住她，“你答应了？”

　　“这还由得我答不答应啊？你说得对绸袄，是我太傻了，以为使计打发了个卫嘉，就能另寻个好的出路。哪知该是我命苦，去了卫嘉，又来个卢正元。嗨，我也想明白了，不嫁，就只能拿根绳子吊死在家里。可我死了，我爹也没功夫伤心，太太更不会难过，何必便宜别人？好死不如赖活着，嫁过去，也不见得一定会死。”

　　花绸心跟着凉了半截，僝僽不语。

　　韫倩反倒把她摇一摇，“这有什么的，你也是做填房，我也是做填房，你嫁侯门，我嫁的也是个富官儿，你有什么好可怜我的？你要是心疼我，从这时候起，你给我绣一件四折屏风做嫁妆。”

　　见她点头，韫倩叹息着撞一撞她的肩，“再告诉你一件事儿，我家姑妈快不好了，不知还能撑几天。”

　　“怎么病成这样子？”

　　“她自己结郁难消，成日把下人和太太的酸话听进心里去，吃药也吃不好。”

　　花绸说不上什么滋味儿，举目望向窗外，像风吹落如火如荼的金凤花，她轻轻的叹息，也将乌金从天上吹倒下来。

　　倏然间，灯檠对着月，湑湑的冷光流进轩窗，掀动宝幄，半露出一张风华渐散，病躯残颜的脸。

　　世事巨变抽尽了范宝珠身体里的傲慢与从容，起码鬔发缭乱灯瘦病愁的那副身子，实在算不上体面。

　　但当月琴端药过来时，她还是如常地要强，“我不吃，成日一碗一碗的药端给我，也不见有一点好，给我吃的都是什么药？！”

　　长达半年郁郁不得志的时光里，月琴业已习惯了她的狐疑多思。这厢将药搁在床头的小几上，将其搀起来靠在床头，复端起药吹一吹，“药是好药，我亲自看着大夫写下的方，使人到外头抓的，又亲自盯着丫头煎了端来，不会有什么岔子。”

　　不想范宝珠一挥袖，将药碗打翻，撒了些在床沿上，湿漉漉的，碗滚在床下，咕噜噜打了几个转。

　　她听见，抖着肩笑了，“你不知道，庄萃袅憋着想害死我呢，将我的药都偷偷换过了。”

　　月琴正握着绢子擦床沿，闻言无奈地垂下手臂，“大太太害您做什么？好端端的。”

　　“哪里是好端端的？”范宝珠神神叨叨地调目而来，半倾着身子，像个蓬头垢面的鬼，“自我回家来，吃家里住家里，却帮不上家里什么，她都快要恨死我的。病了这样久，又使着家里的银子请大夫抓药，她心疼得很，巴不得我早死呢。”

　　“她就是巴不得您死，也不敢暗里害您呀。”

　　“她敢的。”范宝珠倚回去，一连咳了好几嗓子，颠得一副弱骨险些坐不住，滑到床上去，两眼凄凄地仰上来，“月琴，你到奚府去，找甯哥，告诉他我病了。”

　　月琴垂下眼，带着些定局后的淡然，“说了也没用，他不会接您回去的。”

　　“那你就告诉他，我、”说着又吭哧吭哧咳起来，抖得整个床架子嘎吱嘎吱响，“你就说，我要死了。”

　　见月琴久不挪动，她由红粉香帐中艰难地撑起来，往她背上一推，“你快去呀！”

　　月琴转望她良久，终于点了灯笼，踅出门时，在帘下扭过身又瞧她半晌，直到范宝珠不耐烦地以一阵汹涌咳嗽催促，她才挑灯出去。

　　背后，是夜永难捱，月断长叹。月下有归人，却从不是她范宝珠的归人。

　　奚甯夜半由衙门归家，还没入府，就在府门前被月琴拦下来，任凭她说得多可怜，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好像范宝珠这个人，像去年下过的一场雨，早干得了无痕迹。

　　他回屋换了身常服，照旧点着灯笼往莲花颠去。甫进院，见正屋左边窗户上还晕着一圈灯，浅浅淡淡地在绿纱上跳跃，像美人呼扇呼扇的浓睫，一霎扇尽他的疲惫。

　　灯下的奚缎云依旧是闷髻亸鬟，寻常装扮，腰肢小蛮别坐在榻上，下头笼着炭盆，上头抱着汤婆子，倒不冷，熏得脸红红的，埋头在打络子。

　　奚甯悄步走过去，从她手上轻夺了未成的络子落在对榻，“打什么呢？”

　　奚缎云乍惊还喜，眼波刹那花柳成迷，又将络子接回来，“打个笼禁步的，给我们绸袄佩。”她颔首，像把一副柔肠都埋在下头，轻轻抬起来，就扬起那么一丁点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烛火在奚甯唇边，将他的胡须拉出一个短短的影，挂在腮边，“门口耽搁了一刻。”

　　“怎么在门口耽搁住了？”

　　“范家来人，说是范宝珠病重，想请我去瞧瞧。”

　　奚缎云搁下一团线，理裙前挪了些，胳膊撑在搭在炕几上，“我也听见绸袄说了几句，说是自打回家后身子就不好，拖了这半年还没个起色。我想，大约是伤心的缘故，既然来请，你就去瞧瞧，也算你们从前的情分？”

　　“我跟她可没什么情分。”奚甯笑笑，歪在枕上，手随意地搭在炕几上，离她的手半尺，“再则眼下她也不是我奚家的人，我一个大男人，跑去瞧个闺阁小姐，算怎么回事儿？姑妈这会儿连个礼数也不懂了。”

　　当官的心肠硬起来，比这初春的夜还冷。奚缎云也不劝他，说起乔家的事情，“过些日子是大乔侄女儿的生辰，那边的老夫人叫桓儿传话，也请我与绸袄去。我也好些时没见过小乔了，也该去给老夫人个请安，我可去啦？”

　　奚甯半垂着眼皮，目光浮在她那只软玉凝脂的手上，不经意间，抬臂理理氅袖，毫不察觉地，就将手放在了她的手边，望着她，“去啊，你在京中，少有说得上话的人，也就与小乔有些话讲。原该多与她来往的，偏偏碍着我与泰山大人在朝中的关系，连你们也跟着少走动了。”

　　“倒也不是为着你，是先前宝珠在家，小乔也不爱来。她心里记挂大乔，总瞧宝珠不顺眼，我更不好去，免得来来往往的，叫宝珠瞧见了多心。”

　　不知怎的，奚甯尤爱听她絮絮叨叨说这些家常，欢喜间，他把虎口轻蹭在她的手背，轻得像跟羽毛，扫过了心脏。

　　仿佛有千丝万缕牵制着他，令再想不起那些朝廷的纷扰。他的虎口触摸着奚缎云的手背，像潜入密窗的一缕梦，不易察觉。

　　但他怕她察觉，于是顺着她那些家长里短的话，十分捧她的场，“乔家的席，你喜欢去就去，与小乔交个朋友说说话儿也好，省得成日憋在府里，为着些理不完的账头疼。若不喜欢，随便寻个缘由不去就是。泰水大人虽脾气火爆些，却很是通情达理，她不会怪罪的。”

　　灯影映眉心，风静。奚缎云倩含娇润地笑，冲着他点头，有一种妙龄少女的灵俏，“那姑妈这里先谢过甯儿啦，亏得甯儿孝顺，还想着我在京里有没有朋友。我在这里这些年，与那些场面上的太太从来说不上什么话，也就小乔真心实意与我说几句。那我可真就放心去啦？”

　　她眨眨眼，故意逗他，奚甯心里酥麻麻的，沉稳中倏地挑出一丝浪荡，就势一把抓住她的手。

　　奚缎云骤惊，一颗心险些蹦到嗓子眼儿，“你你你、你要做什么？”

　　这些日，虽他夜夜来，可一向是对坐说话，两个人阔天海地里，搜肠刮肚地寻出一筐话说，月亮为证，除了说话，再没别的。

　　眼前手陷在他滚烫掌心，她有些怕，不住往外抽。他却死攥着不放，眼里冷毅的光化成一片粼粼波光，可怜兮兮地盯着她，“云儿……”

　　光这一个称呼，就叫她心跳得像一场海啸，发生在这风平浪静的夜。她恨不得把火烧的脸埋进心口里，从此不必再抬起来。

　　“云儿。”

　　他又喊，仿佛这两个字饱含了他所有的欲念，即将倾泻。




31.  惜奴娇（七）   “都怨你！”……

　　一点篆香阗, 半奁春心怯，情絮无风起，在墨染的夜, 月与烛交织成柔软的纱, 星河亦缱绻。

　　恰是这黄昏庭院，小灯淡染美人面，脸似朵秋莲, 鬓贴花钿，眼波如月, 两叶眉倏颦倏展，正是可爱的风流业冤。

　　奚甯瞧得心起相思恋，握紧了她的手，用拇指在她软嫩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云儿。”

　　“做什么？”奚缎云眉眼羞垂，低着脖子, 又将手抽一抽, 仍旧抽不出来。

　　他攥着她, 眼睛垂望着, 忽有几分情窦初开的青涩，“不做什么……”

　　“那你放手。”奚缎云想泼口细数礼教, 可又怕伤着他, 出口的训斥, 也那么温柔, “拉拉扯扯的做什么？既没事，就撒开手，叫人瞧见，成什么样子？你如今位极人臣, 传出去，还怎么做人……”

　　“我若有事儿呢？”奚甯蓦地将她打断，手上紧一紧。

　　“啊？”奚缎云一时没明白，稀里糊涂抬起脸，脑子里晕晕乎乎转来转去也想不出他有什么事儿，得拉着手说，“什么事……”

　　她复把手轻轻抽拽，拉扯间，奚甯倏地撑起来，越过小小一张榻几，迎面亲在她唇上，碰倒了案上尚且温热的半盅茶。

　　茶汤撒在奚缎云裙上，“轰”一声，她脑子里炸了一个乾坤，莺燕横飞，蝶绕东华，轻飘飘陷进一个花荫梦。

　　她想推他、或是退开，但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吐在她腮上的呼吸、还有架在她鼻尖上的鼻梁，皆是一剂迷魂药，令她失了力道没了方向，动也动不得，迷蒙中把眼皮认命地垂了下来。那半温的茶水润在她的腿上，将她像朵银耳，发得软了。

　　一轮松窗月，朦胧对着似开未开娇媚眼，夜在他们轻轻相触的唇间，流去了半生远。

　　漫长的寂静后，外头院墙上像是有只猫绵绵地叫了一声，惊得奚缎云魂魄归体，忙往后缩着让一让，仰头望着奚甯。他双手撑在炕几上，像一只随刻要扑过来的野兽。

　　但他没扑过去，哪怕他的眼睛已经像两把刀将她的衣裳撕了粉碎，身子却落回榻上去，“吓着你了？”

　　他这么问，问得奚缎云哪里蹿起来一股要强，梗着脖子，“没有。”

　　可双脸烘霞，烧得滚烫，难逃奚甯的眼。他将胳膊肘撑在炕几上，手掌握成个拳头撑在额角，歪着眼挑衅，“既没有，你躲什么？脸红得这样，还真不像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

　　她的脸益发红得不成样，别过脸，避开他烫人的眼，盯着架子床上两片鼓鼓瑟瑟的轻帐，“是你的胡子扎人，我才躲的。”

　　奚甯后知后觉，用拇指刮过唇上的一字髯，指腹摁一摁，是有那么些扎人，像窗外月光溢泄的长夜里，一片齐刷刷冒头的青草地。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花绸早早地起来到总管房里查检东西，迎面在金灿灿的迎春花丛里撞见刮了胡子的奚甯，险些没认出来。几步追在他后头小心翼翼地喊：“大哥哥？”

　　他一转身，像个摇襟飞煅的少年，失去胡子的镇压，那股与年龄不相称的金鞍白羽的少年气息愈发嚣涨起来，初日春风间，衣香拂千里，像只遨游青空的仙鹤。

　　花绸瞧花了眼，一霎瞠目结舌，“大哥哥，你怎的把胡子刮了？”

　　奚甯习惯性地用拇指挂过人中，有些踞蹐，“怎么，不好看？”

　　“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桓儿的爹，倒像桓儿的哥哥了。”

　　他莫名其妙地笑一下，转背走出去，剪着手臂喧声，“你娘也不像你娘，像你姐姐！”

　　花绸花地里怔了半日，实在对他身上与日俱增的变化、没头没脑的话摸不着头脑，也懒得猜，仍旧转身往总管房里去。

　　日子如常，又似乎不大如常了。

　　不知何日起，尖风薄寒收尽，花意朝发，天清日暖，又是这桃花扇底窥春笑的时节。

　　花荫楼台，帘外飞燕，莲花颠里林莺呖呖。因要往乔府去，奚缎云只怕亏了礼数，大早起便打点东西，多是一些料子绣帕之内，贵在许多都是花绸亲自做的。

　　这厢刚点完，使下人送到外头装车，偏听见韫倩的声音。花绸忙捉裙迎出院外，笑逐颜开地去拉她，“正好你来，坐我的车一道去，你的马车就先停在这府里。下晌那头散席，你再与我一道回来，夜里就与我睡，明儿再家去。”

　　谁知不巧，韫倩就地坐在廊上，眉间攒愁，“我来就是要与你说一声儿，我去不成了，姑妈没了。再有我们太太想着我与你好，想叫我在你家库里借一些白幡之类，姑妈走得急，我们家一时没准备，现下要搭灵堂，有些备不齐。”

　　“什么？”花绸乍惊，捉裙挨着坐下，“什么时候没的？怎么走得这么急？”

　　“就昨儿夜里。她本来就病得重，偏我那掉权势窟窿里的爹昨儿与她说，叫她养好身子，要将她说给通政司参议王大人做妾。那王大人，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人，胡子花白，走路都得倚着拐棍儿，就是个老不死。大约是听见下人们说起这话儿，月琴说姑妈夜里就没睡，药也不吃，水也不喝，到四更天，呕了几口血，走到院里跳井死了。”

　　恰巧奚缎云在屋里听见一耳朵，忙走出来，“宝珠没了？！”

　　“姑奶奶，”韫倩起身蹲个万福，又将事因说了一遍后，请借东西，“姑奶奶许一些白幡与我，回头撤了灵，我再送回来。”

　　奚缎云心内一阵余悸不安，半怔着点头，“这个倒好说，先前二房里一个姨娘没了，正好撤下来好些幡，你拿回去挂上。只是好好的，怎么就没了呢？这事情，你家里可有人对甯儿说了？”

　　“我爹是想着叫人报一声，去了户部不见人，说是大老爷在皇上书房商议要事儿，这一早上都没见出来。倘或老爷晚上回家，请姑奶奶说一声，去不去是老爷的事儿，我只把话带到。”

　　“好、好，我给他说……”

　　奚缎云惴惴进屋，花绸与韫倩又说了几句，方分派人取了几大箱东西与她，送她出去。

　　回来时，正在风雨湖岸上撞见奚桓，穿着件黑罩纱的圆领袍，里头是白色的里子，胸口用金线黑线绣着蝠团纹圆补子，一行单剪着手过来，一行垂着脑袋碎碎叨叨地，似在背书。

　　抬眉见着花绸，几步跑上来，“我正要到姑妈屋里去告诉，姑妈坐我的车，别另套车了。”

　　花绸挨着肩与他走，不时拿眼斜他，嗓音含着一缕风，吹得柳倒叶落，“姨娘没了，昨儿夜里的事，你去不去范家追悼？你若去，后儿咱们一道去，好歹一个屋檐下处了这些年，也算情分。”

　　睐目见她眉宇暗含风雨，奚桓便猜出她心里愧疚。他舍不得见她生忧，反摆出一副漠然态度，好叫她心里好过些：

　　“有什么可去，她死就死了，又不是我什么人，我何苦自恼？您也最好别去，他们家的亲朋好友鱼龙混杂的，场面上乱，仔细冲撞了您。您要是记挂大表姐，等他们家治完了丧，您将大表姐请到家里来住几日就是。”

　　春风拂柳十里堤，春色惬意，可花绸心里仍有怅怏，只愧倘或范宝珠不回家，大约也不会早早地就死了。

　　玉步轻带裙，走着走着，她轻叹一声，“那我也不去了，逝者已逝，她只怕心里恨我，我去了，反倒叫她不得安息，也招庄大嫂子不痛快。”

　　奚桓被她叹得心肝脾肺一齐发软，歪低着脖子看她，“您要是想祭奠，外祖父家府邸后头，有座观，人不多，倒清净。下晌府里人多了，我带着您溜出去，咱们到观里给她上柱香，也就算您尽心了，好不？别愁眉苦脸的，笑一笑，您一愁，我觉着天都要塌了。”

　　花绸噗嗤笑了，抬起脑袋剜他一眼，“你又要逃席。”

　　“松琴生辰，请的都是四品以上的官家小姐，个个儿都是抬着眼瞧人，您只怕比我还坐不住。您素日又少出门，趁机逛逛岂不好？”

　　果不其然，到乔家一看，许多小姐花绸都不认得，个个儿玲珑玉锦，珠翠交叠，形容端丽，说话有礼，只是无形中总带着不近不远的疏离。厅上热闹，花绸与她们又说不上什么话，只得冷坐在一旁。

　　乔老太太瞧见花绸安安静静坐在窗下，心里十分喜欢，使人端了好些果碟与她，“绸袄还是往年那样子，安静端庄，我喜欢。你去年送的那副大毛袖笼子我也喜欢，元宵的时候成王妃见了，直问我是哪里做来的，她也要比着做一副。”

　　这老太太出身好，嫁得也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是那些个老王妃就是四品往上的官家老夫人。

　　花绸不敢懈怠，忙在窗下应，“老王妃要什么样儿的，姨妈说给我，我回去描了样子送来，王妃若喜欢，我赶着做出一副来她老人入秋戴。”

　　“她就想要我那副一样的，皮毛还是其次，她爱口子上那朵红线绣的墨牡丹。”

　　“那小小一朵，不费事儿，我下月做一副送来。”

　　老太太在榻上乐呵呵点头，瞧着满屋子嬉闹的小姐们，又将奚缎云请到榻上来坐，“不是我老太婆多事，妹妹年轻，也太着急些，早不早就定下单家。我瞧着绸袄配那些个世子也配得起，若没定这门亲，我少不得要给绸袄说下个年纪相当的世子爷。”

　　“老姐姐心肠最好，”奚缎云十二分柔软地笑，将花绸望一眼，“单煜晗年纪是大些，可人才倒好，他们家有于我们家有恩，我们也不能忘恩负义不是？”

　　“也是这个理，为人嘛，就当如此。”

　　下首坐着位曼妙妇人，穿着橘色撒金通袖袍，挽着一窝丝，额上单配着一顶珍珠小花冠，典雅风情，难得一见的大美人，便是大乔胞妹乔菁，人称小乔。

　　形容比姐姐活泼些，心地却同她姐姐一般好，对奚缎云不拿别眼瞧，既当她是长辈，又当她朋友一般，“姑妈听见说没有，范宝珠死了。早起，我就听见家下人说，说是昨儿夜里没的。”

　　“绸袄的朋友、范家的长女早上到府里说过，四更天断的气。范家只说要告诉甯儿，也没请我，我也不知该不该去。”

　　“我倒是封了二十两做帛金。”小乔嘻嘻捂嘴笑，不像是说丧事，倒像是说喜事。

　　引得榻上老太太将她嗔一眼，“人家死了，你高兴个什么？”

　　小乔松开手，抬着下巴翻翻眼皮，“早看不惯她那死皮赖脸的样子了，这些年没有哪个金刚钻，偏要揽哪个瓷器活，您瞧见她何时管过桓儿了？要不是姐夫生死不续弦，桓儿就不该叫她一个妾室操心，还借机想叫她侄女儿与桓儿结亲，当谁不知道她肚子里打什么主意似的。”

　　奚缎云瞧着她好笑，“小乔还跟年轻没嫁人时一样的性子，直来直往的。”

　　上头打趣说笑，下头路松琴领着几个要好的姑娘一同过来拜见花绸，笑嘻嘻地将花绸送来的几条手帕捧出来，“姑妈，她们说您送的这绢子好看，我分给她们，您不生气吧？”

　　她穿着上年花绸做给她的一身衣裳，妃色的衫，胭脂色的裙，配着双珍珠攒绣鞋，三寸的脚，踩步子软绵绵的，随刻要跌倒的模样。

　　花绸瞧着心疼，忙拉着她在椅上坐，“既是送你的，如何分配自然就在你了，姑娘们喜欢，就不枉我的心，你看着分配吧。”

　　姑娘们爱不释手，一人选了一条，围着花绸讨教。不时开席，各家夫人相继而来，未几毕至闲集，便设宴在一间轩馆内。

　　奚桓逮着姑娘小姐们往那边厅上去的空子，在廊下拽住老太太，在耳边说了几句。

　　只见老太太板下来嗔他，“昨儿夜里才下了雨，山上还没干透，路滑，好好在家不好？你领着姑妈去，跌了你事小，跌了她怎么办？”

　　奚桓又附耳过去说道一阵，老太太适才把眉眼舒展开来，“好好好，只是要多带着人，那观里虽清净，可也有香客来往，你看顾好姑妈。”

　　说话使人先去观里打了招呼清客，又叫备了顶娇，抬着花绸，奚桓骑马，送到山脚下。山倒不高，却是风弱云娇，水秀山明，倦鸟呼愁，飞花扬柳，仰头就能瞧见道观半隐苍树间。

　　一干仆从只在下头，奚桓将花绸请出来，替她系了顶长帷帽，只带着北果与椿娘，沿着山道往上爬。

　　来往轻烟璨阳，花绸一手撩着半隐半现的长帷纱，一手叫他在前头拽着，有些气喘，“桓儿，怎的路上都不见人？别是这观不灵吧？”

　　“外祖母才刚使人来清了观，顺道叫方丈备了斋饭。”奚桓一回头，见她戴着帷帽有些吃力，便定住身解她下巴上的绸带，“不戴了，横竖没人，闷得慌。”

　　花绸朝四面往往，把住他的手腕，有些踞蹐，“还是戴着吧，倘若撞见生人，不好。”

　　“哪里不好？姑妈又不是见不得人。”奚桓听她气也喘不平，何堪心忍，“人罩在里头，透不了气，摘了。”

　　帷帽交给椿娘抱着，沿途苔痕铺路，土里有些润，奚桓握着她的手，心内从未如此满足，希望这条路走不尽，延绵至天涯。

　　可事与愿违，山路不远，尽头就隐在林深草木之间。那观有道石砌山门，左右描刻题词，题得倒逍遥，左曰：元门有路，上通逍遥气；右曰：黄道此开，常依太虚光。山门底下候着方丈与两位徒孙，见得来人，毕恭毕敬将几人引进门。

　　拜过三清，花绸请了一场法事为范宝珠超度，自与奚桓进厅内用饭。厅内窗户外另开一条道，隐约见花影浓荫，姹紫嫣红，花绸因问：“这条路是通到哪里去的？”

　　那老方丈笑答：“回姑奶奶话儿，也是通到山下，只是这条道难走，不大往这边上来。虽崎岖，景致却好，这时节，路上开了好些野花，叫不出名字，倒好看得很呐！”

　　花绸够着脑袋瞧几眼，是见草色苍郁，花色纷杂，勾起兴致，“一会儿咱们回去，就往这条道下山，你说好不好？”

　　奚桓自然好，忙着与她添菜，“走哪里都好。姑妈方才拜三清，有没有替我求个什么？”

　　“自然求了，”花绸收回眼笑，“求我们桓儿秋天考个解元回来。”略一顿，又嘱咐，“听说施大人家的公子施兆庵今年秋闱也会去，那是个学问好的，你可得加把劲，你与他多年好友，可别落人太多，招人家笑话。”

　　“姑妈信不过我？您放心，考不回个好名次，我把脸皮也撕在外头，不敢回家见您。”

　　春风入殿，吹折梨花，花绸捧起碗，又问家常：“连翘在你屋里可怎么样了？我近日不得空，没去过问她，你可欺负人家了？”

　　奚桓抬额，观她片刻，企图一语憾春心，“您说的是怎么样的‘欺负’？”

　　花绸嚼出些深意来，脸臊得绯红，“你说这话儿真格要叫人打你！再没皮没脸，我这会儿就下山！”

　　说着作势起身，奚桓忙搁下碗拽她，“是侄儿口不择言，姑妈怎么跟我计较起来？”见她安坐，他摇着脑袋笑，“姑妈要问，又不许我说，没道理。”

　　“我问的与你说的是一回事儿吗？”

　　奚桓吃饱了饭，一壁抻直了腰朝外头小道要茶，一壁懒洋洋走到榻上，“您怎么知道我说的是‘哪回事儿’？”

　　复把花绸臊了个大红脸，他得了趣儿，朝花绸招手，“您想知道，过来我告诉您。”

　　待花绸落在对榻，他撑着脸，佯作回味无穷地品咂，“姑妈的眼光没得说，连翘很好，读书识礼，温柔体贴，凡事比采薇还解我的意些。就拿昨儿夜里下雨来说吧，天有些凉，我又不想烧炭，她就到我被子里，给我床上捂得暖暖和和的。”

　　说话间，他瞥着花绸的侧颜，企图在她脸上寻出一些细微末节的变化。

　　遗憾的是，花绸面上没有任何异变，暗里还有些欣慰。他能按部就班地像一位普通不过的世家公子知事、娶妻、纳妾，往后再生几房儿女，不知不觉地将她抛在脑后，就是对她最好的事情。

　　可想到他这些美好的未来，那些欣慰里，又冒出了一丝心酸，在她眼里一闪即逝。

　　她扭过脸来，宽慰地眱住他笑，不知是宽解他，还是宽解自己，“好就好，你往后走上仕途，家宅安宁是最好的，你也不必在家务上费心。连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往后你娶了妻，也不要亏待人家。”

　　她的温柔知意像不解风情的野蜂，将奚桓眼里的笑蜇破，目中的烟月刹那间开始山沉海逝。但他不死心，又凑近了几分，“那您想我往后娶个什么样的奶奶？”

　　“自然是家世好人品好的，相貌倒是其次。”花绸对他切切期盼的眼视而不见，摆出长辈的姿态来，双眼弯成玄月，凉凉地割着奚桓隐秘的心事，“我看松琴就好，性子不张扬，教养也好，家世更不必说。你们又有亲，少不得等你考了功名回来，你父亲就给你们定下亲。”

　　“您瞧她好？”奚桓收回眼，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漠漠从容。

　　“自然好了，门当户对，品貌出挑，哪里不好？”

　　哪里都好，包括她为他绘制的水到渠成的未来。但不是他要的。他有些没趣，心里流失了一条河，只剩干涸的河床，在太阳底下满是弯曲细碎的裂痕。

　　他拔座起来，也不瞧她，冷漠地剪起一只手，“走吧，您宝贝小侄女儿的生辰，您这么疼她，不好离席太久。”

　　花绸瞧出他生了气，闷不做声地跟在后头，半句安慰也没有。

　　陌上吹尘，山野扬花，行云绕楚岫。小道有些崎岖，花绸捉裙慢走，倏地忆起一句词：不要你护雕阑花甃香，荫苍苔石径纲。只要你盼行人终日替我凝眸，只要你重温灞陵别后酒①。

　　幽幽怆然间，举目望见一朵小花，开得素雅岑寂，她欲捉裙过去采回家描花样子。奚桓在两步前头听见声音，转回冷淡的眼，“不许过去，昨夜刚下了雨，草地里没晒透，路滑。”

　　也不知怎的，花绸像是有些恼他，不知是恼他与她生气，还是恼他不懂自己，偏就不听他的话，捉裙往边上去。

　　不想果真像他说的，草里土没干透，花绸刚掐了花，冷不丁地打了滑，脚踝崴一下，跌坐在一块石头上，摔的脚腕也疼，屁股也疼。

　　奚桓忙提着衣摆跑过来，蹲着掀她的裙，褪下鞋袜查检她的脚。他将她的脚捧在手上翻看，抬起略显紧张的眼，“疼不疼？”

　　花绸又恼又怨，也不知那怨打哪里起，横竖酸得她有些想哭。可她没哭，只是目光飞星地轻剜他一眼，“你说呢？”

　　“我说什么？”奚桓将她的脚放下，跪着只膝盖，抬起眼瞪她，“我说什么您都不听。”

　　“我哪里有不听？”

　　“听了也白听，您也听不明白。”奚桓也有股火气憋在肚子里。

　　“你怎么就知道我听不明白？谁告诉你我听不明白了？”

　　说来说去到底说的哪一句，倒把椿娘听得一头雾水，忙去搀花绸的胳膊，“听什么听？听得人稀里糊涂的……叫您要过来，摔着了吧？活该！”

　　花绸无端被训了两句，恨得咬碎银牙，没头没脑地，抬起脚就踹在奚桓身上，“都怨你！”

　　奚桓险些被蹬到土里，两个手肘在后头撑着，就这么迎面瞪着她，瞪着瞪着，倏地笑了。这一笑，好像心里的弦，与她心里的弦，总算合在了一个音调上。他爬起来拍拍手，转背蹲在她前头，心也软，声也软，“上来，我背您。”

　　春浓花烂漫，花绸也忽地笑，趴去他背上，与他齐声笑数，“一、二、三！”

　　轻松一下，就由地上蹿起来，花绸被他托得高高的，一抬手仿佛就能够到头上一片墨染的云。

　　云翳聚来，大约要下雨，阳光执着地由乌云中穿透下来，照得满山透着诡异的黄，遍野的花像是开在一个暗淡的幻境。恰有凉风吹阳关，声声复声声，愁耳不堪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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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乔吉《商调·集贤宾·咏柳忆别恨》




32.  惜奴娇（八）   她被撕破的纯真，被他收……

　　急风涌关山, 云黯断鸿声，不时势必会有一场雨。奚桓背着花绸匆匆下行，才到半山腰, 便有零落雨滴。

　　他在四下里寻见一处石崖, 正好盖过头顶，便背着花绸过去，朝北果分派, “我瞧这雨下不长，你先带着椿娘下去, 等雨住了，我再背着姑妈下来。”

　　北果傻乎乎地讨没趣，“雨既会停，我在这里守着爷不好？一会儿咱们一道下去。”

　　奚桓恨不得拿眼将其千刀万剐。北果蓦地打个哆嗦，连连点头改口，“那爷小心, 我们先下去。”

　　瞧着人走没影儿了, 奚桓寻了快石头搬过来, 请花绸坐。偏花绸方才磕着了屁股, 现还疼，不坐, 倚着石壁站着, 伸出手去接崖外的细雨, “春天的雨就是这样, 想一阵是一阵的。”

　　“脚还疼吗？”奚桓没辩出话中深意，蹲在她脚边，撩了她的裙子裤管，拔下锦袜瞧。脚腕有些红, 没肿，倒不打紧。

　　花绸垂目望他焦燥的额头，一颗心像被温泉泡过，又软又热，将他小狗似的踢一踢，“不妨事儿，哪那么娇气？”

　　微雨轻洒，细得连声音都听不见。奚桓站起来，挨着她，时不时拿眼窥她，俄延半日，将雨熬得更细了，终于开口问：“姑妈，您为什么，愿意跟我留在山上？”

　　叫花绸怎么答好呢，她实在也不知道，鬼使神差地，把韫倩的叮嘱的都忘了，也把满腹经纶都抛在了脑后。大约是细细的水晶帘隔断了凡尘俗世，又或者山风太烂漫，将那些礼数教条吹去了天涯远，以致她明知道他的心思，也甘愿傻兮兮地陪他留下来。

　　“我问您一件事儿。”奚桓等不到她的答案，又再启口，有一点踞蹐不安。

　　“什么？”

　　“那天夜里，您醒着吗？”

　　花绸一下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夜里，可她把眼睛在他脸上摇了摇，笑移去了别处，带着点迤逗的风韵，“你说的是哪天夜里？”

　　淅淅慢雨，远烟轻霭浓靑峰，一切迷迷蒙蒙。奚桓却忽然精光乍现，堪破天机，笑了笑，很轻，连声儿都没有。但像是卸下了他心里日积月累起的一个千万斤的担子，又像是春风入梦，袭击了他的魂魄。

　　他闷声笑了半日，笑得花绸瞧疯子似的瞧着他。

　　在她忧虑的目光里，他渐渐敛了笑意，转过眼来，目光情深难遣，像风雨半生的徒徙，缓慢地在她粉靥深深的脸上爬行。

　　花绸有一阵心悸，正欲说句什么打破这微妙的岑寂，话刚悬到舌尖，倏地被他压下来的唇堵回轻喉，只发出“嗯嗯”两声回响，轻轻地，像被人挠着痒痒。

　　她刚阖上眼，他就退开了两寸，捧着她的脸，烟雨瞳仁往她眼里挖进去，“现在想起来是哪个夜里了吗？”

　　花绸烧红了脸，心似迫不及待地要从肚子里跳出来，蹦到他肚子里去，与他的心，长在一起。说不上是吓的还是臊的，她别开眼，“你小孩子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一抬眼，又被他亲了上来。这回却不温柔，带着少年郎欲得不能得的愤恨，将她揿崖壁上，却小心地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另一手环着她的腰。

　　花绸有些匀不上起，张开嘴呼吸，正好叫他有机可乘，将舌尖溜进去，黏糊糊湿哒哒的，磨人得很。天旋地转中，她软得没了骨头，想就地倒下去，倒在他年少而狂热的呼吸里。

　　他却倏然退开了，带着小小得意盯着她，“您说我知道吗？我虽不算老成，可年纪也不小，该知道的我都知道，是您不知道。您总拿我当小孩子看待，这么多年，我早长大了，长得，比您想的还大。”

　　花绸也没听懂他话里藏的霪心，只是柳乱花迷打乱了她故步自封的脑子，又或者残雨细风搅弄了她墨守成规的心，一时也没功夫去计较。

　　她垂着下颌，抿一抿洇润软绵的唇，在认命与不认命间左摇右摆，“桓儿，我们……”

　　奚桓或许知道她将要说什么，不忍听，捧起她的脸，目光酽酽穿进她眼里，“姑妈，您不高兴？”

　　花绸摇摇脑袋，把脸从他滚烫的手掌中甩出来，甩落了鸭髻上一朵半红半白的西府海棠，落在水洼里，红似火热的当下，白似灰心的未来。

　　“没有。”她在此刻，对肚子里砰砰跳动的心服了软。

　　“那您笑一笑。”奚桓拾起花，抖了抖雨水，歪着眼重新往她髻上插。遗憾是花梗被发丝磨蹭软了，死活戴不上去。

　　她的笑颜如月纱蒙着的红玛瑙，有些凉意，“戴不上去别戴了。”

　　他便把那朵能挤出蜜的西府海棠捧在手上，瞧了半晌，小心地藏在了怀里。一抬眼，楚山云散，一束金光杀破天际，照到这里来。金谷藏暗人，却藏不住年少轻狂的爱。

　　下晌回去，仍旧是奚桓背着花绸，手臂勾着她的腿弯，半弯着腰，像匹任劳任怨的老马，驮着他的梦、他的心，驮着他一生的珍宝。

　　金谷啼鹧鸪，眼送云雨情。山下的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乔府崇闳的大门，门下几个小厮正挤在一处谈笑。

　　倏见来人，管事的忙掸衣迎上去，“姑爷来了。”

　　奚甯点点头，补服未换，才由内阁出来，往乔家来接奚缎云母女。听见后宅内席未散，便走到乔淳书房里去。

　　甫进门，见皓首苍颜的乔淳在案后瞧一封帖子，一手握在唇边不住咳嗽。奚甯忙摘了乌纱，在案上倒了盅茶来，适才退了两步作揖，“小婿给父亲大人请安。父亲身子还没见好？宫里的太医若不管用，不如小婿写信到南京那边，请那边的太医来瞧瞧？”

　　“不中用。”乔淳搁下贴，倚在太师椅上笑瞧他，坚毅的目光再难掩身形的佝偻，“人老了，不是这个病就是那个病，总要死在一个病上头，今儿瞧好了，明儿也得病，不必费事。”

　　“是父亲多心，父亲老当益壮，自当有乔松之寿。”

　　乔淳捋着半尺长的白须，笑睨着他，“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拍马屁了？”见奚甯有一丝发讪，他便开怀大笑起来，又引出一阵咳嗽，“你是打内阁出来？”

　　“是，才刚与潘懋周旋了一阵。”

　　“还是为了荆州府那一百万修堤的银子？”

　　“父亲老谋深算。”奚甯在下首找了根折背椅，呷了口茶，唇上噙着不浓不淡的笑，“我派人查过了，荆州那堤，确实久经风雨是该修缮。可往年荆州府有五百万的费用，明里暗里叫他们趁机贪了多少，现在他们拿不出来，却要我们户部出，钟老的意思，索性趁机连同福建盐场的口子，一齐撕开。”

　　乔淳将胳膊撑在扶手上，饧涩着眼，有些昏昏欲睡的情状，“我如今要退了，礼部已经在准备授封我的事，皇上亦开始将我手上的权柄下移到你们你与潘懋手上，许多事，我都不好过问了。你那封福建盐场亏空的疏递上去，皇上怎么说的？”

　　“皇上叱责了我几句，说盐运司隶书户部，是我们失职，半点没提福建转运使曹潜的事儿。”

　　“这意思就明显了，是叫你们户部与都察院盯着曹潜，只盯着，不查办。”

　　“小婿明白这个意思，可都察院与钟老急的是，什么时候才查办。”

　　乔淳将空茶盅递到案边，笑道：“你们那个钟老匹夫，就是性子急，这些年了半年不见改，好在你是他的学生，却没学到他这个性子。我告诉你，你去数数两京十三省在职官员，有多少是潘懋的门徒学生，又有多少身居要职？办他，这半壁江山，谁来照管？长白山一带的女真人，现就是潘懋举荐的人在守着，宁夏打了十五年的胜仗，也是他潘懋的人。”

　　奚甯忙拔座斟茶，“小婿明白。小婿这两年也在想，从前小婿避举亲贤，甚少在皇上面前参与官员任派，是否有些过于谨慎？若人人都似我，反倒令朝廷许多时候无才可用，叫潘懋等人有机可乘。”

　　“这是你的弊病，也是我的。”乔淳怅然一叹，“我到如今才明白，凡事不可太过，中庸之道，竟被我忘了。朝廷不成文的举荐之制，也不是全无好处。若咱们手上多一些贤德之才，何至于皇上要仪仗潘懋？”

　　“父亲说得正是。户部河南清吏司的员外郎大约明年就要告老，我这些时正虑着补缺人选，想着先从户部开始换上我的人。”

　　“有人选了吗？”

　　“暂且还没有。”奚甯自嘲地笑笑，“小婿为官这些年，跟谁都不近不远的，一时还真寻不着个人手。”

　　“你提了人，人自然就近你，可全国财政，切不可掉以轻心，倘或用错了人，苦的就是河南的百姓。”

　　奚甯点头，听其咳嗽，忙掏了绢子递上。乔淳揩揩嘴，将帕上一点血迹折起来，撑着扶手起身，蹒跚着踅出案外，“荆州府的堤，该拨钱就拨钱。他们可以贪，你们却不能放着百姓不管，你们在上头斗，苦的是最底下的生民。这个时候，先把那些是是非非放一放，把堤修好了，明年农户好种地，也不至百姓流离失所。”

　　春日斜晒，扑在乔淳老态龙钟的躯体上，腰也伸不直，靴亦挪得缓慢。正是这么一副老得再抬不起的脊梁，曾为家国之脊梁，日日夜夜支撑着社稷安危。

　　奚甯忽觉惭愧，忙起身去搀扶，“父亲教训得是，是小婿糊涂，差一点忘了荆州的百姓。”

　　“现下想起来也不晚，以后，一刻也别忘，镌在心里。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何况那些个蠹虫奸佞？”

　　“小婿必定谨记于心。”

　　乔淳转过脑袋，拍着他的胳膊笑，“走，去瞧瞧你岳母，她念叨着叫你续弦，这么大个家业，总要有人照管，就是大乔儿看着也不放心。我老了，膝下无子，就你们两个女婿，只盼着你们样样都好。”

　　斑斓的温曛一帧帧闪过游廊，照着一老一壮两片背脊，像是周而复始的太阳，一个接一个，一天接一天。

　　而还待高升的另一轮金乌，尚且埋在明月下，沉醉在少年的情短情长中，无声地笑着，像个偷香窃玉的贼。

　　屋里灯花初结，窗外假山上一班仆妇查夜寻检，流火成魅，玉楼听风声，细细绵长，摇花摆柳。对奚桓来讲，这就是他少年时代里最繁荣昌盛时刻。他撑在窗畔，对花绸软绵绵的唇回味无穷。

　　偏巧采薇门里进来为他铺床，冷不防瞧见他后腰上有小小一块颜色，过来掣着他外头黑色的蝉翼纱，擎灯照里头白色的里子，“爷，怎么后腰上有块血？您伤着了？”

　　他回神过来，朝后偏偏脑袋，“嗯？怎么会有血？”

　　连翘在罗汉床上听见，搁下针线过来瞧，“像真是块血，只是颜色不深。”

　　说话间，奚桓拧起眉将衣裳解了，采薇连翘铺在帐里，他则一把撕开了外头一层黑纱，秉灯一照，的却是一抹血迹，嫣红的，不大深。

　　他想了又想，未曾哪里受伤，只是背了一天花绸，大约是她身上有伤，蹭在他身上的血迹。

　　他想去瞧瞧她，拔靴走到屏风门前后，门上梅花点点，落红连天，倏令他猛地想起往常看的那些杂书，里头提过女人“落红”之事。

　　七拐八拐地，联想起花绸在山上跌了跤，屁股正跌在一块石头上。他踅回床前，拿着衣裳垂眼，那抹淡色的血就成了一缕月魄花魂，旖旎暧昧，妖娆地冲他眨着眼，令他一颗心狂跳不止。

　　他忙把衣裳卷起来，塞在枕头底下。采薇瞧见好笑起来，“平日多少穿不完的衣裳，这会儿又宝贝起来了。撕都撕坏了，扔了吧。”

　　说话去枕头底下掏，叫奚桓一把扼住腕子，“你再这么没尊卑，趁早出去别伺候我。”

　　采薇那性子，正是个外娇内强，自他六七岁后，再没被他吼过，猛地叫他一端正训一句，给她泪珠子训了出来。立时不开交，在屋里摔杯子砸碟，扬言要告到花绸那里去。连翘在一头劝，一头使人收拾，乱哄哄闹一场。

　　奚桓没空理睬，倒在床上放了帐子，提着衣裳，在秘密世界里，盯着那一块若隐若现的血迹发呆。夜风微动，携带着细细暗涌，仿佛是她被撕破的纯真，被他偷偷收藏，使他徒生一股奇异的、见不得人的快乐。

　　盯着盯着，滚烫的血静默地蹿在了他的四肢百骸。

　　正如他的揣测，花绸打跌了那一跤就有些不舒服，总觉有一丝疼。翠绡葱蒨，她睡在帐里左思右想，终究有些不放心，擎灯走到奚缎云屋里来。

　　赶上奚缎云没睡，靠在床头纳鞋底，迎头见她，忙招呼，“怎么不披件衣裳？夜里还是凉，你自来身子就有些弱，留神再病了，真是叫娘操不完的心。”

　　绮窗外星月朦胧，花绸上床，抱着腿有些腼腆地将下巴埋在膝上，“娘，我跟您说件事儿。今天我在山上滑了一跤，下头磕着块石头，就一直有些不大爽快，回来用帕子搽出丝血，倒是不多。”

　　奚缎云立时将搁下鞋底，牵着她胳膊往裙上打量，“别是抓了喜吧……”

　　“什么叫‘抓喜’？”

　　“我先前同你讲过的，女人这头身有红，被石头磕着流血，八成就是叫石头抓了喜去！”

　　花绸一霎有些慌乱，惶惶的眼无神地转一转，“那可怎么好？”

　　奚缎云颦额一阵，又笑了，掐掐她的脸，“不妨事，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嫁了丈夫，他若因这个跟你计较，就算不得什么好丈夫。可我瞧单煜晗读书识礼，不是那样的人，结亲后你跟他说一说，他自然能体谅。”

　　“他会吗？”花绸有些不放心，可百转千回间，她忽然想到奚桓，倘若是他，他一定不在意。因此她轻轻笑了。

　　风雨湖的风和软地吹进来，轻拂她若有还无的笑意。奚缎云不知道她心里想着别人，还以为她是为单煜晗害臊。

　　于是将她垂在胸前的一帘发撩到背后，慈爱地看着她的珍宝，“他会的，他们家自来记挂着我们，魏夫人你也瞧在眼里的，是个难得不计较门第的好人。我的女儿又这样好，明月之珠，不能无颣，况且这一点点小事，何足挂齿？”

　　说到此节，她倏忆起，“魏夫人才写了拜帖，说是过些日要来拜访，我瞧那意思，是老侯爷的身子骨见好，大约会带着撮合山①的来，说定什么时节过礼。”

　　花绸无悲无喜地点头，“娘，这事儿，别叫桓儿晓得。”

　　“嗯？”奚缎云把两只猫儿眼转一转，笑了，“晓得了，那个魔王还跟没长大似的，日日缠着你，眼瞧着你要嫁人了，还不把家掀了？不告诉他，吩咐家下人，也别与他提起，免得他不好好读书。”

　　提起奚桓，她又叹，“我心里还有件事儿，今日在乔家，小乔和老太太的意思，是托我同甯儿提一提，松琴与桓儿也大了，该把事情定一定。我还想呢，要怎么同甯儿说这事。只怕甯儿是想等桓儿殿试后才定。”

　　月三更，凉如水地照进花绸心里，那片地就显得有荒凉，返照成她面上的笑颜，也有些荒凉，“既然托了您，您把话儿带到，行不行的是大哥哥的事情。”

　　“是这个理。我瞧着松琴倒好，与桓儿般配。”

　　“我瞧着也般配。”

　　花绸颔首，把脸重埋回膝上，嘴唇在手背上轻轻蹭一蹭，上头仿佛还留着奚桓唇舌的余温，湿润而滚烫。可夜风微凉，朝她吹拂，提醒着她不为人知的密情以外，还有冷冰冰的未来。

　　没几天，太阳亦开始有些滚烫，紫燕筑垒，翠鸳落沙，院墙上粉蔷花，暖春浓华。

　　范家治完范宝珠的丧，终不见奚甯前来吊唁，撤了灵堂，仍旧使韫倩去还所借之幡。韫倩前脚走，庄萃袅后脚就有一堆怨言吹到范贞德耳边：

　　“老爷瞧瞧，这做了多少年的夫妻，临了连送也不来送一送，这奚甯的心，真是比石头还硬！老爷如今快别指望他了，我看，早些另寻出路要紧。”

　　范贞德欹在榻上，哼着咿咿呀呀的音调，“妇人眼光，还用你说？我早急另辟蹊径了。”

　　“谁？”庄萃袅乐呵呵捉裙到榻上，两个眼像见着活菩萨似地紧盯过来。

　　“单煜晗。”范贞德将手上的折扇柄逍遥地转一转。

　　“他？他在京里，向来不大于人来往，能有什么门路？老爷可别是急得没路走。你这里大堆大堆的银子送过去，他什么也帮不上，岂不叫咱们白吃亏？”

　　“所以说你是妇人之见，为了升迁，满京里谁的消息我不探听着点儿？别说他单煜晗，就是潘懋家里的婆娘今儿穿什么颜色的肚兜我都能打听出来！”

　　说得庄萃袅千娇百媚地一笑，将他胳膊推一把，“说什么呢。”

　　范贞德渐敛了笑意，唰一下抖开绢丝扇，扇上满题佛语，却洗不净他的利欲熏心，“他单煜晗能瞒得过京师的眼，却瞒不过我范贞德的顺风耳。你别瞧他对谁都敬而远之，可暗里早攀上了潘懋这棵大树，明上，又十分有远见地攀上花家这门亲事。我范贞德还真是服他了，他怎么就知道奚甯这么个硬石头，能待花家这门远亲如此上心？”

　　“老爷的意思是，单煜晗早早的就与花家定了亲，为的是攀上奚甯？”

　　“这小子……”范贞德咋舌不住，满嘴里的赞扬，“这小子真是不简单。他晓得奚甯在朝堂一不帮亲二不扶友，索性来了个两手抓！这些年维持着他洁身自好的名声，面上从不攀权附势，就等着与花家成了礼后，奚甯的眼睛能放到他身上去，他就能一步蹬天。”

　　“那他又去攀潘懋做什么？”

　　“他这是首鼠两端，各寻依靠。我看这小子野心大得很，绝不甘就在太常寺当一辈子差，他是想进六部、进内阁。”

　　庄萃袅冥想一阵，挥扇转过来，“人家怎么样，与咱们没干系，我只问，老爷通了他的门路，升迁的事儿可有了信儿没有？”

　　“没有我找他做什么？他与吏部验封清吏司高大人暗里打过招呼了，等他升上去，就考核我官绩，提补他的缺，太常寺寺丞。”

　　喜得庄萃袅钗摇髻晃，“太好了！老爷在那‘和尚庙’里熬了这些年，总算能出头了！”

　　“别忙着高兴，我有正事儿问你。”范贞德端坐起来，唰地收起扇，“奚府里，有没有可靠的人？为官，重在耳清目明，宝珠没了，如今奚府里打探不着消息，始终不妥。有个人在里头，我总是安心些，省得哪日奚甯查账查到我头上来，我还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

　　庄萃袅笑睨他一眼，“哟，人家查的都是要紧的大官，何至于查你一个‘和尚庙’？”

　　见他面色不佳，她立时正经起来，“有倒是有，往前时常到那府里去，有两个丫头倒与我说得上话，也拿了我不少赏，使她们盯着些，总是没问题。”

　　“那你使她们看着些，有什么风吹草动，务必回话儿。多长对耳朵，总是没错。”

　　范贞德笑倚到榻背上，口里又哼起小调，咿咿呀呀听不清，一双权势眼飘到厅外，望断金乌。

　　月到晚夕，半窗明灭，夜风携带花香扑朔而来，镜中恰有春莺成趣，一个卸妆，一个拆冠，正是梦回海棠好时节。

　　黄昏韫倩打发人回家传话，该夜就睡在奚府里，洗漱完，便与花绸并头枕在榻上，细说家常。说起她那门亲事，花绸满是叹息，“请期请的是什么时候？”

　　“五月初六。”韫倩将头发顺到背后，与花绸对着脸说话，口里吐着淡淡兰麝馨香，“就个把月的事儿了，我的屏风你绣到哪里了？”

　　说话间花绸爬起来，到箱柜里翻了两片卷好的莺色软烟罗铺在床上，“你瞧，绣了两面了，都是双面苏绣。”一面是百蝶，一面是半枝玉兰，“另两片也是玉兰花，绣好了连成一幅百蝶穿花花样，立在卧房里，雅得很。”

　　“你用大绣架绣的？”

　　“自然了，这么大一片，绣绷子哪里绷得开？”花绸收去箱柜里放着，一壁扭头，“那卢正元可有妾室没有？”

　　“怎么没有？听说有三房小妾，年长的四十出头，年纪小的二十出头。”

　　“那可有孩子没有？”

　　“有两个女儿。”韫倩拿着扇坐起来，靠在粉壁上，“老早就嫁人了，倒不打紧。只是他没个儿子，娶我，就是在飞鸿寺打的卦，与我八字正配，说我能为他家生三个儿子。话儿说在哪里，回头我要是生不出来，还不晓得怎么开交好。”

　　花绸抚弄着一把七弦琴，搊弄了两个音，仍旧挂起来，“生不生得了，又不是你说了算的。我看他先前有房太太，又有三房小妾，近五十的年纪，别是他自个儿有些什么病因吧？”

　　“谁知道呢？横竖我生不了，世人就都说是我的毛病。”

　　跳跃的烛光下，花绸迎面走来，带着抹俏皮的笑，“你若怕生不出人说你，我给你出个法子。回头你找个年轻力壮的，与他生了，就当是卢正元的，叫他当个冤大头！”

　　韫倩一下匍跪过来打她，“要死要死！这种话儿也好说的？”

　　两个人闹打做一团，日后韫倩回想，倒是一语成梦谶，思来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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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撮合山：即媒人，又称大冰；媒人；媒妁；伐柯人。




33.  惜奴娇（九）   “让我亲亲你。”……

　　莺燕横梁时节, 风雨湖畔荷叶初裁，莲花颠似个小蓬莱，墙内飞花墙外柳, 景致顶好, 只是天气渐热，蚊虫难免多些。

　　奚甯一扬袖，挥散一只芝麻粒大小的飞蝇, 脸上却未有丝毫的不耐烦，笑意里反有些闲情逍遥, “叫下人别处收拾个院儿出来你们住，莲花颠天气一热蚊虫就多。”

　　他今日穿的件云灰道袍，扎着腰带，头上佩着黑网巾，遮了小半额，没戴冠子, 单用白锦带子缠的髻, 如今刮了胡子, 面上年轻, 却自有云烟松鹤之风。

　　隔着小炕几，奚缎云在那头还是纳的那双鞋底, 低着脖子, 时不时拿眼瞟他, 偷偷摸摸的, 倒把自己瞟红了脸，“这里住惯了，倒没什么，夜里关了门窗熏上香, 也没什么蚊虫。别处住，少不得又是搬搬抬抬的，多麻烦呐。”

　　奚甯对她的目光有所察觉，心里像被她两扇浓卷的睫毛扫过，搔得他笑了，“你最怕劳烦人，也罢了。”说着，索性接了她的鞋底来在手上翻一翻，“我瞧还是先前那双，怎么还没做完？”

　　“我功夫慢嘛。”奚缎云夺回来，音调娇娇地往上扬一扬，又软软地坠下来，自己听见，也臊死人了，红着脸卖力地拉线，“鞋底不好做，费劲。我又不擅做女红，因此慢一些。”

　　野风入堂，吹得人神魂荡漾。奚甯瞧着好笑，刻意皱着眉逗她，“嘶……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又病了？”

　　她抬起脸剜他一眼，乌髻里簪有一只孔雀蓝的蝴蝶钿，正衬她孔雀绿的小立领长襟衫，“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散了朝，在内阁拟了些票，没什么要紧事儿，便赶了回来。”说到此节，他把眼不自觉地歪着打捞她低垂的半张脸，声音放得又柔又软，像是哄女儿，“回来看看你，下晌还要出去，见几个云南布政司的人。”

　　奚缎云止不住翘起嘴角笑，搁下鞋底，另搬了小炉子在炕几上给他瀹胡桃茶，“正趁着你在家，我跟你说件事。上回到乔府去，小乔与老太太的意思，是想着明年将桓儿与松琴的事定下来，叫我跟你提一提。”

　　这门亲事大乔在时就有意，奚甯自然无话讲，只有一样，“桓儿这个脾性，却不像我，自小不爱读书。这些时好容易愿意下苦心钻研了，我只怕定下亲事叫他知道，又活泛起来。烦请你回岳母大人，我自然是无异议的，只是想等他秋天考个功名出来，再定下不迟。”

　　“好，我去回。”奚缎云点点头，提了烧滚的水冲茶，另搁了胡桃仁、红枣，斟了递给他。

　　奚甯接了，趁势抓着她的手不放，“我瞧你可算胖了些，十分叫我安心。只是我不常得空在家，你若闷，备了车马小轿出去逛逛，不拘哪里，上街买买东西也好。”

　　二人在外间坐着，红藕单在外头廊下做汗巾子，奚缎云唯恐叫她瞧见，忙把手抽出来，歪着脸朝门口望一眼，收回来嗔他，“我不去，也没趣儿，人家也要说你家里的长辈不尊重，成日在外头乱逛。你若得空，替我在外头寻间好的银匠铺子，我想打顶花冠子绸袄戴。

　　奚甯几个指头将手心搓一搓，收回去笑笑，“要什么样儿的？”

　　“银的就成，辫个莲花瓣的，小小的，大了不好看。”

　　她向来省检，奚甯有些不是滋味儿，没说什么，点头应下，又挑眉逗她，“说话就要过礼了，妹妹的嫁妆，你攒了多少了？”

　　她像个贼，捂着嘴窃笑，把两个指头竖起来在他眼前比一比，“二百两。”

　　好不得了的口气，奚甯愈发心酸，抬手将她的指头摁下去，“怎么这么厉害？二百两，都够寻常百姓家里过几年的了。”

　　奚缎云起先还得意，稍刻反应过来他是在逗她，立时把脸瘪下去。寻思着要驳斥两句，又恐话出口，叫他听成别的意思，张罗着添银钱，像她是为着他的钱似的，这倒不好了。因此闭口不言。

　　她是个穷也穷得有骨气之人，要不是为了女儿，万不肯千里迢迢来投奔别家。他想维护她这些自尊，也不在言语上与她拗，只是拔座起来，独步往卧房里去。

　　奚缎云以为他进去寻什么东西，未曾留心，正欲拿起鞋底，倏闻他在帘子后头喊：“姑妈，你屋里的线香搁哪儿的？你来找找，我没找见。”

　　“就在柜子里，一拉柜门就能瞧见啊。”她毫不设防地捉裙起来，迎门打帘子进去。

　　暖呼呼的太阳从绮窗的棂心格里刺进来，落了一片在油光光的地砖上，屏掩细风，绢布上绣着桃絮点点，杜鹃几声，莺舞红帘。光束里忽有一个影晃过，奚甯不知打哪儿闪出来，一把揽住她的腰转了个身将其摁在多宝阁前头。

　　奚缎云吓了一跳，失口喊了个音，又恐窗户外头的红藕听见，忙捂了自个儿的嘴，仰起娇眼瞪他，声音放得低低的，“你做什么吓唬人？！”

　　被风细撩得一膨一落的帷幔半掩着二人身影，奚甯不客气地兜着她的腰，将她往自个儿身上贴，声音也是沉沉的，像是蛊惑，“我该走了，想亲亲你。”

　　滚烫的气息吐纳在奚缎云腮畔，把她的心也烧起来，像灶上的鱼，死命地翻腾。她抵在他胸膛的双手渐渐松软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揪扯他两片衣襟，没讲话。

　　奚甯垂着下巴看看她的手，又看看芍药一片的腮她，故意把脸歪贴得近近的，“成不成？”

　　真是叫人不知道怎么答好，奚缎云只恨不能把眼垂到地砖缝里去，“还问什么？”

　　可他“呼呼”的吐气，像一阵热浪，把她由过去静似湖水的生活里掀翻。她抬起眼，手攀上他的双肩，垫着脚贴过去轻轻、亲亲地在他嘴巴上碰了一下，“成了吧？”

　　静默中，她匆匆抽离，就看见奚甯泛起蜜的眼睛，在她的口眼鼻间来回爬个不停，然后便似一阵狂风朝她卷过来，将她抵在多宝阁上亲了回去，“小云，让我亲亲你……”

　　这可有些不公平，奚缎云睁着一只眼掠过他的肩头，呆呆望着对面墙下一个髹红橱柜想，他亲得比她卖力多了，卖力到舌头像一场海风，席卷了她寂寞空空的唇，有些湿乎乎粗鲁，又有些黏糊糊的磨人，令她连这点受惊出神的功夫都没有了，只想沉沦在他的包围与攻击之下。

　　大概男人都是如此，奚甯亦难免俗，他像个狂徒洗劫她的唇舌，企图通过狂妄的呼吸的来驯服她。竟管她已经像个兔子一样温顺，但还不够，他要将她驯服成他身上的一根骨头。

　　她没成为他的骨头，却软了他的经脉，两个胳膊绵绵地搂着他的脖子，不留神就要滑下来。紧锣密鼓勾缠的呼吸里，奚甯趁势就将搂着她腰的手往下滑了两寸。

　　不妨奚缎云心一惊，身子一颤，将多宝阁上一个早被晃得摇摇欲坠的瘦腰梅瓶给晃了下来。奚甯眼疾手快，拔开了贴在一处的脸，一把接住放回去，垂下眼来，拇指在她红馥馥的唇上蹭一蹭，“我走了，夜里回来。”

　　说话间果然濯缨弹冠，打帘子出去。奚缎云的心才松下来，又倏见他回来，眼睛里烧着一颗星，歪着脑袋往她脸上亲了一下，“要是二更我还没回来，你就睡，别等了。”

　　这回是真走了，跄济至廊庑底下，正有一阵湖风由院门外头刮进来，吹拂他的道袍，两只氅袖兜风迎月，诗眼望春半，人间似千年。

　　红藕原在廊下坐着压一条红汗巾子的边，抬眼他出来，忙起身行礼，又恍见他嘴唇上有些油光光泛红，像在哪里偷了罐蜜吃没擦嘴。

　　她心起疑惑，偏眼往屋里瞧一眼，不见奚缎云身影，又朝另边卧房窗户上瞟一眼，眼珠子默默转几圈，心里不免慌振。

　　眨眼间奚甯已走出廊下，红藕也顾不得惊惶，忙捉裙追上去，递上条绢子，“老爷……”

　　奚甯瞥一眼那绢子，恍然领悟，忙接过揩揩嘴，仍旧还她，“不许乱嚼舌根，也不许告诉表妹。”

　　“晓得。”红藕谨慎点头，心里记挂太太，不敢多言。

　　按说奚甯走到园中，正值晌午，赤鸟当空，迎面撞见奚桓闷头过来，像是要往莲花颠去，也不瞧路，低着头，两片嘴皮子碎碎开阖，像是在背书。

　　奚甯免不得一阵欣慰，含笑将其展臂拦住，“你姑妈不在家，不必去了。走路也不抬眼，这么大了，还粗心大意的。回去睡个午觉，醒了再用功一样的。”

　　奚桓近些时大有勤学之态，晨起在书斋听先生讲课，偶时与朋友出去拜会饱学之士，除去便整日闷在房中钻研，只抽着个晌午空来瞧花绸。

　　听人不在家，当下有些失落，朝奚甯回首作揖，“父亲好容易这个时辰在家，又要出门？”

　　“我比不得你，是个清闲惯了的人。云南布政司有几个官员上京来商谈那边开荒之事，许多事儿要办。”

　　奚桓送沿途跟送，奚甯回眼一瞥，见他一眨眼，都快与自己齐高，心里有些软，声音亦跟着软下几分来，“你如今也大了，秋天若考个功名回来叫爹高兴，爹许你一样东西，你要什么，只管说。”

　　正中奚桓胸怀，喜得他眉目染笑，跟在后头窥他脸色，“父亲是说真的？我若是中了秀才，我要什么您都给？”

　　“大丈夫岂有失言？”言毕，奚甯忽觉着了他的道，吊起眉梢，“得先瞧瞧你说的事儿合不合情理，若是要家里没有的，让我去别处搜刮，那你趁早别想，我先打断你的腿。”

　　“父亲放心，我要的，家里正好有。”奚桓心内乐不可支，面上不显，愈发殷勤地引着他的腿跨上府门的石磴，“父亲留神脚下。”

　　“回去歇着吧，不敢劳你再送了。”

　　奚桓目送他上马车，转背提着就衣摆往屋里跑，回屋里也不睡觉，又卷起书俯案苦读起来。

　　如今四书五经业已读得滚瓜烂熟，便读起史书政要来。旁人不说，先把余妈妈喜得成日见人就谢神拜佛，直念叨这些年的苦心总算熬出了头，少不得他日与他父亲一般为官作宰。

　　因此不常进屋打搅，连带一干丫头亦不许进去喧闹，单留采薇连翘二人侍奉。

　　那连翘，自打到了这屋里，心知是为爷们儿通人事，可来了这些时，都是各睡各的床，奚桓一入帐，便在里头声儿也不吱，夜里连茶也不要一盅。

　　连翘思来，只怕是自个儿相貌不佳，难入奚桓这锦绣公子的眼，日夜发愁，终愁病了，近日里有些咳嗽。

　　那咳嗽声细细弱弱地从外间传来，听得奚桓于心不忍，搁下书来招呼采薇，“你去总管房里，叫请个大夫来给连翘瞧一瞧。”

　　屋里风含花信，采薇正在窗户底下比这花绸描的样子绣绢子，闻言把眼皮一翻，“我的爷，您总算听见了，还以为您的耳朵打哪日起就聋了呢。人为你病了这么些日子，还算您有点儿良心。”

　　奚桓不过歪在榻上笑，“什么叫为我病了？我招她惹她了？”

　　“您自个儿摸摸良心，姑妈买她来做什么的？人来了这些时候，您连句好听话也不说，干把人搁在那里。”

　　案上供着香，熏着奚桓抹了蜜的笑，他爬起来，“姑妈脑子不清醒，我脑子可醒着呢。别糟蹋人家好姑娘了，过两年，指个好人给她嫁了就得。我问你，姑妈不在家是上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

　　“我听椿娘讲，韫倩姑娘定的那卢家这几日送聘礼，大约姑妈是上范家瞧去了。”

　　奚桓听见便下榻解衣裳，要去接。那连翘在外头听见动静进来伺候，采薇便借故混出去，让个空闲与他俩。

　　连翘寻了件银鼠灰的圆领袍与他换，抬眉垂眼间，系着他的衣带子，唇扉稍稍翕合，诺诺的，有些伤心模样，“爷，您是不是瞧不上我？”语毕不觉桃花上脸。

　　莺燕唧唧在廊下打转，奚桓垂眸瞧见她两扇美睫有些发颤，有点儿心痒，却蓦地想起花绸的脸来，又把眼抬上去，“不是瞧不上，是不值得，替你。”

　　“您这话儿是个什么意思？”连翘鹘突抬眉，龙门架上取下一条嵌翡翠的黑腰带为他栓。

　　奚桓抬起手臂不以为意，“你瞧家里，二叔那几位姨娘，哪个是过得得意的？你进门前，我爹也有位姨娘，倒是得意风光了几年，后又被赶回家去，前不久结郁病终。姑妈曾讲，我是男人，在外面风光，不解你们女人家在门内之苦，那我何不就少作些孽。”

　　见连翘还有些似懂非懂，奚桓放下手，落到榻上自个儿换一双小羊皮靴，“给我做妾也是一样的，我以后做官娶妻，在外忙公事，在家顾着妻儿，哪里再有空闲顾你们？你们不过就是床上一个玩意儿。你想当个玩意儿？”

　　连翘连连摇头，鬓边的珍珠流苏晃着日光，反射在他俊朗如月的面庞。

　　俄延半日，他穿好靴子拔座起来，对她和煦地笑一笑，“要嫁就嫁个不把你当玩意儿的人，你伺候我几年，往后我娶了妻，一定嘱咐她给你寻个好人家。我不碰你，是为你好，倘若我图一时之乐，是你的损失，不是我的，你说呢？”

　　连翘若有所思，盯着他堂堂正正的背影在旋转的屏风门后头渐行渐远，恰好窗外扑来柳絮如烟。

　　阳光里轻舞烟尘，几如奚桓满心微妙的涟漪。他是个日益坚壮的男人，怎么可能会对连翘这样的奇容妙女不动念头。但每当他想到花绸，便因此对世间女人生出几分怜悯之心。

　　花绸花绸，千回百转地，又想到她。奚桓翛然默笑，迎头打府门里出来，正撞见两位锦衣玉服的年轻相公往府门前奔来。

　　其中一位玉面郎君名曰连朝，与奚桓同岁；另一位便是施兆庵，长奚桓两岁，生得宋玉之貌，人如润玉，斯文里透着些秉持稳重。

　　奚桓骤见二人，单手剪着踱步下了石磴，将二人笑指，“怪贼，你们怎么想着上我家来？”

　　那连朝人不坏，就是自来有些不成形，将一把名家题字的折扇收了，一手搭到奚桓肩上，“特来与你说件好事情，碧乔胡同的拜月阁新买了个小娘子，会诗书，曲儿唱得极妙，人长得更妙！咱们来寻你一道去瞧瞧。”

　　碧乔胡同是京师里极负盛名的销金窟，几百丈一条街上，皆是脂粉成阵的风月楼。奚桓虽听说过，可他父亲不好此道，家中除了宴客，从不请粉头来唱，自然也没养出他好风月的性子。

　　如此这般，便摆袖推迟，“你们去，我这里还有事儿，得去接我姑妈。”

　　连朝揽着他脖子晃一晃，“有什么意思？姑妈还会跑了不成？她老人家现在哪里？”

　　“在范家，那家的大姑娘今日过聘礼。”

　　阶下柳荫密匝，那施兆庵亦跟着轻劝，“那范家可是定的太仆寺主簿卢家？我们才打卢家门前过来，才看着装箱呢，大约下晌才送到范家去。咱们去拜月阁打个茶会，完事儿了我与你一道往范府接你姑妈，横竖我往那头归家。”

　　“走吧！”连朝将他撞一撞，兜着他的脖子往马车那头去，“你还怕姑娘把你吃了不成？也该见些世面了，成日叫你姑妈管教着，我瞧你对女人都有些惧性了……”

　　“怪贼，谁对女人有惧性？”奚桓架高两道眉，有些不服气。

　　“我、我我我成了吧？”

　　驱车半日走到那拜月阁，见洞门半开，墙柳半含，隐约闻丝竹之声，迷醑之香。门前有外场引着往里进，进门别有天地，穿一竹径，至一场院中，院内翠叶成幄，花色成海，锦光内藏着两排屋舍。

　　也不知哪处闹嚣，靡靡醉唱着野词花调，奚桓各处瞥一眼，不甚喜欢，只觉牵强风雅，乔作乖致。

　　那正屋前站着个雍容富贵的鸨母，姓王，听见有贵客来，早早儿的便在门下倚着嗑瓜子等候。

　　抬眼一见来人，那鸨母立时回身进屋将瓜子拍在案上，迎头笑逐颜开将几人迎进屋，请到榻上，外场另有人搬了根折背椅挨着榻，请连朝坐，又有三五姨娘丫头上来安放茶果点心。

　　王婆子低着腰，抽了帕子围在连朝身旁掸他身上的灰，“听见官人来，我这里忙扫榻焚香等着迎接，只是官人如何才到？叫老婆子好等！”

　　说话间媚孜孜嗔了连朝一眼，叫奚桓在榻上看见，一身鸡皮疙瘩险些随她脸上的脂粉一齐抖了遍地。

　　鸨母横眼上来也正瞧见他，观其打扮，眼睛似两颗夜明珠亮起来，帕子朝他甩一甩，因问连朝：“哟，这位相公倒瞧着面生，敢是连大官人的朋友？怎么早不领着来？”

　　连朝将扇柄摇到奚桓跟前，对婆子笑，“你不晓得他不怪你，说出来只怕吓死你王妈妈。他便是乔阁老的外孙、户部侍郎奚大人的儿子，叫奚桓。这位在家中跺跺脚，连你这几片破瓦房也给你振塌囖！”

　　几人哄笑，奚桓随意拱手，“取笑取笑。”

　　满京名仕在王婆心里皆有一本花名册，如何会不知道奚桓？早年就盼星星盼月亮，只盼着这位爷长大成人，好套他数不尽的银子。

　　时下果然来了，似天上掉下个活宝贝，王婆恨不得将其捧在手心里。这厢又是奉茶又是熏香，亲手剥了一把瓜子儿，用绢子兜着搁在炕几上，“桓爹请吃，头回到我这小院儿里头来，承蒙爹不嫌弃。我这里自然连尊府里的茅房都比不上，可有自家酿的清酒，爹一会儿吃两盅？”

　　奚桓瞥一眼那脂粉香浓郁绢子，不动作，略微客套地点头，“妈妈客气，平日里该如何就如何，只当我没来一般，好不好？”

　　“好、好。”婆子见其不摆架子，心里美上天。

　　这厢摇裙落下几步，就被连朝拽住手，“听说妈妈两个月前新买了个丫头，可养好了？我们今儿可是冲着姑娘的面子来的，要说在陪别的客，我头一个不依。”

　　“哪儿能呢？就等着您连大官人呢！”

　　说话分派丫头去后院里说一声，那头预备着，这头将几人请往姑娘绣阁。倒是连着三间简单屋子，迎头进去是厅上，设榻椅案屏，装潢算得上精致典雅，左边有一件丫鬟屋子，右边便是姑娘卧房，内设官铺，不得而见。

　　单是厅上治了酒席，摆放四盘八簋，细致菜馔。姑娘叫云见，在门前见礼，羞答答将几人引到席上，分派姨娘丫头打水洗手递巾子。奚桓窥这云见一眼，见其模样标志，眉眼风流，身段婀娜，有些美貌，却也常见，愈发觉得无趣。

　　只是连朝十分喜欢，王婆便命云见坐其左右，出去又使了两个姑娘进来坐陪。少顷进来，一个隐约丽影向奚桓问安，奚桓也没正眼瞧，不过抬抬袖，“请坐吧。”

　　那姑娘便捉裙坐在半步后头一根杌凳上，抻腰筛酒，“桓爷先吃些菜再吃酒，免得胃里空空的，烧得慌。”

　　她擦袖而过，奚桓便略微偏着让一让，仍旧不瞧她，只淡回，“多谢。”

　　几人吃过一杯，连朝将扇反指云见，笑道：“听说你曲儿唱得好，先唱一套《满庭芳》来听听。”

　　那云见令丫鬟取来琵琶，果然歌喉清奇，鹂歌一起，适才渐见奚桓笑意。 

　　后头坐那姑娘见他笑了，把心搁下来，他吃过一盅，便为他筛一盅，几个回合下来，又抻起腰来筛了酒，“桓爷喜欢听什么？少不得奴也唱一支讨桓爷个高兴。”

　　奚桓听得正兴，兀的叫她一吵，有些恼，转脸过来欲训斥几句。

　　谁知这姑娘唇下也有颗小痣，像针似的扎了一下他的眼。扎得他火气全泄，抬眼打量她，见其嫩脸修蛾，妆额浅淡，单穿一件绿绡对襟小衫，扎着月魄撒花裙，小腰轻挪，羞答答地落回后座。

　　他笑一笑，因问起：“你叫什么？”

　　这个“因”，姑娘无从得知，还窃窃得意于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不过的男人，是男人，就难逃烟月梦。她掩下心中暗涌，羞赧地垂下眼，“回桓爷的话儿，我叫王月见。”

　　月见腼腆地执起桃色绢丝扇半遮住面，浮起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婉媚地将他望住。适逢春风入堂，吹散了扇面上的一枝桃夭，凝成似烟似雾、如花如绸的一段梦。




34.  惜奴娇（十）   “我要娶您”

　　青空绿宇, 莺雀啼在杨柳枝，合春园新词，泣玉女心事, 锦郎去后, 燕子回时。

　　且说那月见，袅袅身段，妩羞地坐在奚桓半步之后, 观他品貌不凡，又是难得富贵, 加之来前就听假母王婆细数了奚桓的一干好处，又嘱咐：

　　“这位爷有的是银子，却没大听见爱出来逛。看样子，他是瞧不上云见了，云见都瞧不上，这满院儿里, 他还瞧得上谁？妈不求你别的, 只求你别开罪他, 我这里不成, 往后熟了，我将他引到别家院儿里, 也少不了我的中间银子。”

　　因此月见生出心思来, 想往这位锦绣公子身上套些银子出来, 来时十二分谨慎, 又殷勤又体贴，半点儿不敢含糊。

　　可坐了半晌见他面上淡淡的，止不住灰心，眼下听见他问话, 心道自有她数不尽的好处，便腼腆端坐，执一把桃色绢丝扇半遮着面，使着小小风月手段。

　　奚桓轻掣她的衣袖，将她握扇的手撇开，瞧了瞧她唇下那颗痣，简直与花绸长得半点儿差不离，连一双水汪汪的含春眼也生得七八分相似。他便笑，“你这颗痣长得好，是个有福的。”

　　厅上唱得也好，莺歌和琵琶，伴着碰得叮当响的酒盅，月见趁势与他搭上话，“桓爹说笑话呢，既做了我们这营生，还能有什么福？只怕苦也苦不尽。只盼着桓爹能多想着，常到我们这里来坐坐，就是我们的大福了。”

　　席上艳词靡音回旋不止，奚桓心知这装可怜是粉头们惯常的伎俩，也不拆穿，也不忍叫她失脸面，只是客套，“得空就来。”

　　说到此节，那施兆庵碰了奚桓胳膊肘一下，“桓兄弟，说什么呢？怎么不吃酒？”

　　奚桓回首与他碰了一盅，抬眼瞧外头金乌西走，记挂花绸，便起身相辞，“两位，小弟先行一步，改日得空再聚。”

　　对案连朝听了，忙起来拽他，“慌什么？你姑妈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了，偏你孝顺得不得了。这时辰，只怕卢家的礼也才送到，你姑妈还不得与你那表姐吃了晚饭说会子话？”

　　身旁云见住了琵琶，交与丫头，与连朝笑说：“桓爷原来还有事儿在身上呢？既如此，咱们也不好耽误人家，且放他去。我们留他在这里，只怕他心里不欢喜。”

　　“什么事儿？他打小就一堆事儿。”连朝笑起来，拽着奚桓袖子不放，另一只手摇着扇柄将三位姑娘点过，“你们是不晓得，这位大少爷是个数一数二的大孝子，打小与我们兄弟在外头，再不肯安定耍一日。不是回府给姑妈请安，就是在外头捎带个什么回家给姑妈。今儿要不是他姑妈给耽搁住了，我们还逮不着他。”

　　屋里姨娘丫头纷纷掩帕轻笑，云见捉裙起来，将连朝的额角嗔着戳一戳，“你自个儿不孝顺，反倒说人孝顺的。如此听来，桓大爷果真是个孝子，只是怎么没听见说‘娘’，单说‘姑妈’？”

　　“他自幼没了母亲，五岁上头就是姑妈带着，又是教识字、又是教读书，是姑妈教养长大的。那时候他耍浑，他姑妈见天拿着竹鞭子督促，惹得姑妈生气，他便寻着我们兄弟求哄人的法子。如今大了，万事都是姑妈说了算，他自个儿怎么着都成。”

　　那月见听了这席话，心窍灵动，忙起身掰连朝的指头，“那就放人去，一则老人家担心，二则也不好叫老人家久等。下回再来也是一样的，我们做生意的都没留客，你们虚留个什么？”

　　连朝适才松了手。奚桓转目感激地望她一眼，离席半步，那施兆庵便追出席，“桓兄弟，我与你一道走，正巧我也要往那边回家。”

　　二人走到前院，见王婆一把热辣辣的火似的摇裙迎来，“哟，桓爹头一回来，怎么不多坐会儿，这就走了？”

　　奚桓恍想起个什么，怀里摸了张票子来，拍在王婆手上，“给月见姑娘，多谢她坐陪半日。”

　　那婆子登时眉开目笑，尾随身后一路将这祖宗送出院门，后头说了一堆千恩万谢的奉承话不题。

　　奚桓无心理会，忙着呼北果登舆而去。太阳将马车拖出一个斜影，仿佛一位妙龄羞娘牵绊粉郎袖，期期艾艾地再三款留。

　　杨柳随风，依依拉扯着美人的粉裙，离情难舍。韫倩一搦纤腰，拈着帕子拂一拂裙边，扫去了刮了一裙的细叶，抬起一张无惧无畏的脸。

　　反则花绸眉目带忧，挽着她的手，伤怀叹气，“我瞧卢家的礼单倒十分丰厚，你爹与你们家太太都快乐得找不着北了。韫倩，他们是将你卖了，从此后，你在夫家好不好，我看他们都不会管你。你到了卢家，若好便罢，若不好，你往后可怎么办呢？”

　　韫倩鞋尖细探，轻轻地走在柳暗花明的幽径，浓荫与光斑由她淡然的脸上滑过，“我就是在家里，他们也不曾照管过我，有什么差别？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天无绝人之路，我不信我范韫倩的命还能苦一辈子。那姓卢的年纪也不小了，难保我嫁过去没几年，他就要死了，届时卢家岂不都是我说了算？”

　　花绸被她的乐观感染，不由己地跟着笑起来，横扇将她拍一下，“真是头遭见还没过门呢，倒先咒丈夫死的。”

　　二女正笑，倏见范纱雾撩着柳枝迎面走来。许多时不见，出落得袅袅娉婷，婀娜多姿，面上瞧着比往日婉静许多，实则一开口，还如从前那般夹枪带棒，“哟，再难得见表姑妈往我们家里来一趟的，真是稀客。”

　　近来闻听风言，说那卫嘉日日眠花宿柳不算，还与他母亲娘家侄女儿有些首尾。他母亲定下，只等纱雾过门，就将表侄女儿接到家去。庄萃袅与纱雾母女自然气不过，可又没法子，成日憋着一口气，撞到花绸这里来，自然就想撒在她身上。

　　花绸瞧她如今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心里高兴，面上也不同她计较，“好些时不见纱雾，愈发出落得绝色了。”

　　密匝匝风情迤动照花荫，纱雾笑如枝颤，莲步错身而去。花绸扭头望着她好笑，“你这妹子，真是白长了个脑子，往后嫁到卫家，只怕也落不着什么好处。”

　　“她还想好处？”韫倩噗嗤乐了，挽着她前走，“我告诉你吧，那卫嘉好赌，十赌九输，凭他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他这么败。何况他上下还有兄弟，落到他头上能有几多？太太还盘算着拿卢家送来的聘礼去添纱雾的嫁妆呢。”

　　“卫嘉好赌？从前还只当他只好色呢。”

　　“嗨，这赌色不分家嘛。”

　　花绸不经意地点头，花荫下的一点光落入她眼里，仿佛埋藏了一蔑刺锋，只待时起。

　　暇暨至角门，花绸盈门立着，拿扇将韫倩拍一拍，“你进去吧，就送到这里，改日再到那边府里去，我将屏风包好给你。眼下就快收尾了，另做了十方手帕、两条汗巾子，回头你一道包去。”

　　韫倩够着脑袋朝胡同里顾盼一眼，见那头穿过来两辆马车，也不曾留心，单见前头几步有一四人抬软轿，便收回眼打趣，“你如今不得了，马车也不坐，单坐轿，费人费力的。”

　　“我也不想坐轿，偏我们那大哥哥说一句：‘倘或下雨地上没干透，还是乘轿好些，省得马蹄打滑。’我娘倒肯听他的，昨儿夜里下了点雨，怕路上苔痕未干，便吩咐备轿。”

　　“不得了，你们家大老爷还肯在这些事上用心。”韫倩仰天一叹，骨碌转着对眼珠子，“要我说，你们表哥表妹的，倒般配，横竖都是填房，为那单家填，还不如为你们大老爷填。真是天公不作美，白瞎了一段好姻缘。”

　　说得花绸心内大吓，不住拍她，“你要死！这种玩笑也能开？！”

　　“你那日说我什么来着？我不过是以牙还牙。”

　　“我那是没影子的话儿，你这可是编排两个活生生的人！”

　　“我错了我错了，好姑妈，快饶了我。”

　　巧便巧在奚桓与施兆庵的马车行到角门上来，施兆庵正坐在奚桓的马车里与他探讨文章。蓦地听见这一阵莺歌燕语，似一缕红杏风吹入梦，撩帘子一瞧，见角门上立两抹烟雨背影，正互相嬉闹。

　　他紧跟着奚桓跳下车，听见奚桓拜见，“姑妈，我来接您。”他也作揖拜见，“小侄施兆庵，给姑妈见礼。”

　　花绸是长辈，不惧什么，立时把脸转来，脸上笑熏云霞，“桓儿，你怎么来？我就家去了。这位就是你的好友施家大公子？”

　　“正是小侄，幼年时曾拜见过姑妈，姑妈忘了？”

　　“不敢不敢，只是你如今长高了许多，一时不敢认了。”

　　韫倩原是要转身的，可听见还有个男人在边上，嗓音如溪淌过她的耳畔，翕然使她心里抖一抖，收了笑声。

　　她与他们同辈，不好见得，便轻拽花绸小袖，“我进去了，你慢去啊，改日去瞧你。”

　　她今日穿着件丁香紫短褙子，里头是藤兰紫的抹胸，下头配着绛紫的鲛绡裙，梳着一窝丝，脑后蘸着两支粉蝶花钿，半个耳垂上晃着一颗粉碧玺珠子，透着光，像一滴叶尖上悬的水珠，剔透地坠进施兆庵心里，就成了一段尘缘的开端。

　　恰有荷香随风起，她像一抹紫霞飘进角门里，绰绰消弭在半障的太湖石间。仿若哪里来了个架云东去的仙娘，牵绊得施兆庵朝石磴上追了两步，迎头一瞧花绸，自知失礼，又退了下去。

　　花绸瞧他有些呆，障扇笑起来，“兆庵与我们桓儿做了这些年的朋友，竟也学了些他身上的傻气。”

　　奚桓听见，迎前两步上来拽她腕子，“姑妈夸我夸得益发有花样了，人都说我绝顶聪明，天赐慧根，就只您爱说我傻。”

　　两个人走到马车前，奚桓不忘丢手朝施兆庵拜别，“兆庵兄，我们往这头回家，就不相送了，改日再聚。”

　　“噢、好。”施兆庵回梦惊魂，转身来拜礼，“姑妈慢去，改日再到府上给您老请安。”

　　相辞过，花绸未乘轿，与奚桓同乘一车。甫坐定，奚桓就觉着痒了一天的喉咙找到止痒处，他一把扼住花绸的腕子，俯下脸来亲她，先是亲在脸上，花绸挣了一下，“做什么？外头有人呢。”

　　一瞪眼，奚桓便觉魂不附体，益发难耐地贴上去，嘴巴磨蹭着她的腮，“您别哼哼不就得了？”

　　花绸缩在车壁角，腮似烧了连天的云，瞪他也瞪得软绵绵的无力，“谁哼哼了？”

　　“我哼哼我哼哼。”奚桓忙做小伏低，将她手腕揿在裙上，脸贴着脸地亲她，倏粘倏离地，把自己卷进她柔软的口腔。

　　果然听见她哼哼，仿若一只猫。他窃窃地笑，闭着眼，吃着她的唾液与舌尖，将她搂在怀里，两只手在她单薄的背脊用力地揉搓，像要将她揉成一团云朵，他好倒下去。

　　马车细微的颠晃里，花绸如同海上的浮木，而他就成了海洋，是她天宽海阔的依靠。她软绵绵地贴在他怀里，仰着头，睫毛里滗下来几丝阳光，在颤抖中扑朔迷离，像他离乱的呼吸，狂野张扬、又压抑，勾缠出她细细低低的音节。

　　车帘外，柳烟深翠，开遍荼蘼，川流人海成了黑漆漆的夜，他们难舍难分的唇舌划出一点火花，比月亮与星光更迷人。

　　该夜，风月露华浓，潜来的风似云雾绡一样和暖轻柔，也像奚桓的目光，荠荷下的湖水一样微荡。

　　他枕在花绸腿上，错一眼是天上的月玦，收一眼，则是她的脸庞。哪里起一阵风笛，如泣如诉，悠扬地将他的信念倾诉。他抬起手抚摸她的腮，笑说：“我要娶您。”

　　他说“他要”，好像真能成似的。花绸轻轻一笑，将胳膊肘搭在窗台，望向长夜，“真是小孩子的话。”

　　“您不信我？”奚桓提着眉坐起来，支起一条膝盖，将她困在里头，“我与爹说好了，若我考上甲榜，他应允我一个条件。我想好了，到时候，我就请他去给您退了单家的亲事，将您指给我。”

　　花绸调目回来，望着他直乐，“不说旁的，单说大哥哥给我退亲这事儿。他凭什么去给我退亲？他去退了，人家就能答应？擅自悔婚，人家告到顺天府，其他不论，衙门也照常将我扭送到单家去。况且单家于我们家有恩，早定下的事儿，怎么好退？别犯傻了。”

　　“我犯傻？”奚桓有些不高兴，笑眼带着些冷意睨她，“您不试，怎么知道不能成？”

　　他还小，他当然可以意气用事。但花绸不行，她不能将他的前途埋没在这段惊世骇俗的情愫里。因此她软和地对着他笑一笑，诱哄他，“我就做你姑妈，永远是你姑妈，不好吗？”

　　他彻底不高兴了，笑意结冻在雾蒙蒙的眼里，“那我亲您，您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干脆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雕阑外夜风清，将花绸如一片丝柔的妆花缎吹开，情意绵绵的思绪里，这就是她拘俗受常世界里的一个绮梦，她想做一做，哪怕梦总归会醒。

　　但她不能这么告诉她，她得模棱两可地说：“我若打你，岂不是伤了你的心？”

　　妆镜蒙尘，黄昏闷长更，奚桓的心里亦闷得不是滋味儿，索性站起来，搅弄得炕几上的烛火偏了又偏，“按这话儿说来，您跟我拉拉扯扯不清不楚，全是为了成全我？”

　　花绸倚在窗台，心里泛着酸，涌到眼睛里，沉得抬不起头。像是宝鼎里的香烟，带着一丝花残月缺的哀怨，在缄默里来回绕转。

　　他想听她说句好听的，可久等不来，等得有些灰心，“姑妈，您明知道我的心，也知道我的为人，您要是不情愿，我断然不会唐突无礼。可您不推不拒，把我都弄得迷糊了，您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言讫，拖着慢吞吞的步子踅出屋去，门前撞见椿娘端着一碗燕窝粥，仰着脸摇头，“啧啧，这还没到二更天呢你就走了？刚热好的燕窝，快进屋吃。”

　　要换往前，他逮着个缘故就不肯走，不把月亮熬得孤清不罢休。可这夜倒怪，连腔也没搭，剪着手穿廊而去。月亮照着他稍显催颓的背影，灯笼也不打，瞧得椿娘有些发忧。

　　这般端着燕窝进来，搁在炕桌上，朝窗户外头努努下巴，“这是怎么了，怎么瞧着不高兴，姑娘叱责他了？”

　　花绸僝僽不语，莞尔摇首，两个紫水晶坠珥在像拨浪鼓的细锤，敲在她粉腮上，振碎下晌积攒起的一层欢喜。

　　月影照过那一端的淡愁，又照过这端的轻忧，终沉西楼。

　　一晃两日，不见奚桓再往莲花颠去，不是在屋里读书，就是在外约着施连二人拜访一班秀才相公。成日醉心诗书，钻研文章，外人瞧他是益发刻苦，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记得他对花绸的承诺，一刻不敢忘。

　　但她却忘了，小时候坐在他床前，哄他吃饭许下的陪他一辈子的誓言，早散成了云烟。彼时她正投身于冰冷的现状里，摆出十二分端庄的笑颜与人周旋。

　　可巧这日奚桓出门访学不在家，那魏夫人带着几个下人与撮合山的来。这魏夫人今日穿着件大红撒金通袖袍，好不喜庆，落了坐，先朝花绸招摇手帕，“绸袄过来，叫我瞧瞧，好些时日不见，像是又光鲜了许多。”

　　花绸亦打扮得端丽可人，朝那撮合山的婆子瞥一眼，迤笑着到魏夫人跟前福身，“好些时不见夫人，夫人更年轻了许多，只怕我前些日做的那顶暖毛花样老了些，得重做了。”

　　厅上嬉笑莺燕喧阗，单家几个丫头立在一堆五彩夺目的料子前头，瞧着花绸喜议不休。魏夫人更笑得见牙不见眼，捧着她的手直拍，“好好好、性子又好又会说话儿，我真是喜欢。”

　　说话间，使个丫头在礼堆里捧来个扁匣，里头取出个金项圈来，“这是煜晗想着，特找人打了使我带来。是他的一份心，戴上我瞧瞧配不配。”

　　那项圈底下坠着块红珊瑚，珠圆玉润，玲珑剔透。花绸瞧她两手举着，便识趣地把脑袋钻进去，“谢过夫人。”多的一句没有。

　　奚缎云使唤了茶果点心，将魏夫人由下首请到榻上坐，抬袖请茶，“劳您想着来，我们绸袄自上回席上见了夫人，直说与夫人投缘，瞧第一眼就亲切。”

　　“我瞧你家姑娘也十二分的亲切，就跟我自己的闺女儿似的。我无福，膝下就那么个儿子，羡慕你有个如此知书识礼的姑娘。往后跟了我家去，可别见怪啊。”

　　说完，魏夫人障帕一笑，胳膊肘搭在案上，将奚缎云的手拍拍。花绸明了，这就是说亲事的开端了，她一个姑娘家，不好在前听觑，便寻了由头辞出去。

　　见状，那魏夫人笑得益发满意，只等她没了影，就把撮合山的婆子使上前来，笑说何时过礼何时请期。

　　和风丽日，这里喜上眉梢，那里闷闲无趣。且说花绸粉面淹淡地走来房中，椿娘立时迎笑逐颜开地迎上去，将她挽在榻上，一壁倒茶，一壁笑问：“今日魏夫人可是来说日子的？”

　　“不晓得，”花绸明知却道不知，心里情愿不知，恹恹地摇着把银红芭蕉绢丝扇，“我不过是去见个礼，哪里晓得她来做什么。”

　　椿娘瞧她没精神，敛了笑意端了一瓯衣梅来，“姑娘瞧着不高兴？魏夫人这时候来，自然就是来定日子的。瞧这样子，大约明年春天就能完礼，姑娘还愁什么？”

　　正值流金铄石的天气，春莺闹罢，夏蝉又起，嚣嚷得人恨不得一把扇载出去。花绸拈了颗衣梅嚼在嘴里，又甜又酸，倏令她想起奚桓来，因问起：“桓儿今天来过了吗？”

　　“没。”椿娘将脑袋拨浪鼓似的摇一摇，搬来针线篮子，梭子上绕着线，“听说拜会一位解元去了，大早起就出了门，晨起我碰见连翘，她说的。”

　　花绸没了言语，使唤她搬出绣绷，挪坐到上头，针线收着一树玉兰花，银线密密缝，暗暗添憔悴。

　　另有相思一点，尽在金樽酒乐里。妙女膝上横琴，指下生风，伴着闷燥的蝉声，唱只唱情浓，叹则叹离恨。

　　按说奚桓出门访一位叫周乾的解元，这周乾原是商贾大家出身，倒怪，乡试后不再考，说是无心官场，只醉诗书。当年乡试不过是试试多年所学，一朝夺魁，便躲到深山里来。

　　特在南郊建了处别馆，不过一处小院，三间屋舍，房屋后头满种山竹，院中设草亭，供友人欢聚。时下奚桓、施兆庵、连朝与这位周乾便在草棚内摆席，又带了三位妙妓取乐，一行人席地而坐，对诗连句，飞花行令，好不自在。

　　正连到李商隐的诗，忽见奚桓面色怅怏。连朝身边的云见住了琴后便取笑，“瞧桓大爷今日有些不大痛快的模样，真是巧了，我出门时，我们月见妹子听见桓大爷也在，便也是这么副样子。她是思郎君，桓大爷身旁没姑娘相陪，未必也是在思娇？”

　　奚桓心知这是粉头们拉生意的花招，不大理会，举起玉斝请周乾，“今日多谢周先生解惑，我瞧天色渐晚，只好先辞过，改日再登门拜谢先生。”

　　说罢撑起身，周乾吃净酒，忙使唤院中小厮将其摁住，“别忙别忙，我这里虽是远郊，可离城门还远，路又好走，你急什么呢？等天黑了再去，我这里天黑有好景致，你带着牵马的小厮，怕什么？”

　　两小厮将奚桓请回席上，那云见对案坐着，吃得红云分腮，障扇媚迭迭地笑，“未必是我说错话儿得罪了桓大爷？桓大爷原来开不得玩笑，快请坐吧，奴下回不讲笑话儿了。”

　　边上连朝搂着她亲一口，一扇抬出来往案上压一压，“安席安席，急什么？入夜这里景色绮丽，别有风光，你走了可是你的损失。”

　　说得奚桓心痒起来，撩衣落座，因问周乾：“先生这里已是神仙逍遥洞，入夜还有什么好景致？”

　　那周乾摇首莞尔，“入夜你就晓得了。”说着，倏地将扇一手，拍在掌心，“我倒要问问你们，有个叫潘兴的你们认不认得？”

　　施兆庵落停金樽，迎面望过来，“潘兴是工部侍郎潘凤的儿子，时下在国子监读书，未必先生认得他？”

　　“那就是了。”周乾兜开扇，手肘撑在蒲团上，饧涩着眼，春酲半醉，“这潘兴托人请我写了好些文章，我起初给他写了，后来听说此人在国子监入学，我揣测他是请我写文章应付国子监的试题，就没敢再写。”

　　奚桓听见，暗忖片刻，笑脸迎来，“国子监的学生必定比我等学识渊博，连他也来请先生写文章，可见先生才华横溢。他请先生写的什么文章，能不能说出来，叫我等瞻仰一二？”

　　周乾将他望一望，意味深长地笑，抬首招来小厮，“去把我书案上几篇策论拿来。”其后又不经意地笑谈，“像这等碌蠹，也配入仕做官？”

　　“先生似乎对当今官场颇有微词？”奚桓乔笑。

　　“不瞒你说，我正是因为瞧不惯这股父庇儿仕的作风，这才没再科考。”

　　奚桓心领神会，与其相敬款谈，伴着歌喉连唱，舞翻红袖，未几便是金乌换新月，蛙声醒四野。




35.  双蕖怨（一）   “不生气了好不好？”……

　　按说周乾这处别馆确乎雅致, 题匾“云林馆”，劈在竹林之间，炎天暑热里也透着些些清凉意。

　　时下暮色, 蛙声四起, 明月半篱，草亭内点了十几盏灯，重换酒席, 添了几样糟鹅烧鸡。三位姑娘月下又唱又跳，舞衣翻碎星河, 一奁逍遥意。

　　奚桓却有些不自在，心里惦记着花绸，想起好几日没与她说话，自己的气早消得无影无踪，只怕惹了她生气。

　　于是又起来婉辞，“先生款留, 不好扫兴, 可天色晚了, 怕回去父亲怪罪, 只好拜别，改日再携厚礼登门造访, 答谢先生厚情。”

　　那云见醉依在连朝肩头, 歪着星眼调笑, “早知道, 就该把月见妹子也请了来，桓大爷也不寂寞了，也坐得住了，也不时时吵着要归家去。”

　　众人递嬗哄笑一阵, 将奚桓打趣一阵，奚桓正各处拱手告饶，一抬头，猝见屋舍后头大片竹林内隐有萤光，荧荧跃起，便立时瞧住了眼。

　　那周乾遂摇扇招呼众人起来，“瞧，列位，我说的好景致来了，走，随我一道去看看。”

　　霞翁领客，一班人打着灯笼踅出院外，绕到竹林里头，但见飞莺如星，翦火点尘，林间流萤无数，上映明月，下浮琼宫。姑娘们见此美景，个个颜色大展，喜得罗扇相扑，舞影婀娜。

　　奚桓亦笑了，扭头赞周乾，“先生这里果然是神仙居所！如此美景，如今城中少见，也只有这山野处得观一二。”

　　那周乾剪手得意，吩咐小厮点着灯笼站远些，“没有这些景致，我的别馆还不建在这里呢。如此良夜，诸位少不得合诗一首，方不辜负这月。”

　　连朝闻听，醉醺醺撒开云见的手，双目轻举，“我先打个头，你们后头合来！嗯……星萤交辉竹影深。”

　　施兆庵站在半丈外，叫一个名曰星见的妙妓挽着胳膊，联道：“云林蛙声夜半沉。”

　　周乾扬扬扇柄，颇有张狂之态，“狂客笑饮酒中意！”

　　言毕扭头笑望奚桓，奚桓正解下腰带上的银钱袋子，朝上一抛，笑合，“不问风月问乾坤。”

　　姑娘们品评嬉笑，夜莺娇噎里，奚桓把袋子里的散碎银两抖落出来，扭头抛散给三位妙妓，抬手一握，抓了只萤火虫搁在袋子里。

　　那周乾稍有不解，走两步回来，“你抓这萤火虫做什么？”

　　奚桓只顾四下里抓虫子，“自然是有大用处。”

　　“有什么用处？”

　　奚桓笑默不语，抓满亮堂堂的一个荷包，只恐萤火虫憋闷死了，忙辞去，与北果骑马一阵狂奔，跑得一身汗，二更归到府中来，衣裳也顾不得换，捧着满袋子萤火虫直往莲花颠来。

　　那时节，花绸刚熄灯睡下，卧在玉簟上没睡着，心里辗转都是奚桓。

　　窗外明月树荫，花枝婆娑，她翻在铺上，想着他那日负气而去，好几日不见来，必定是伤了心。时下便恼自己绝情太过，又悔自己不该与他暗通款曲，暗恨风恨月，恨花开无结果……

　　仇风怨花，横竖脑子混沌不清，旧愁添了新愁，化成一缕缕的叹息，没个头绪。窗外溶溶月，忽听见开院门的声音，很轻，却似颗顽石落尽谷底，惊得她一颗心蹦起，既盼是他，又盼不是他。

　　须臾，果然是他推门进来，嗫着脚步，也不点灯，匀着气摸到床边，撩了帐子抑着声，“姑妈，您睡着了？”

　　花绸原想装睡，可又想与他说两句话，翻过来，两眼凄凄地瞪上去，无端端有些鼻酸，想哭没缘由，便恼起他来，“正要睡了，你又来做什么？半夜三更也吵嚷得人不得睡觉，烦不烦人……”

　　薄薄的月光罩着她哀哀戚戚的脸，目光仿如月下的一片湖，波光粼粼，将奚桓的心也洇得湿了。

　　他没皮没脸地踩了靴子爬上床，一只手掌半握着钱袋子藏在背后，透出点黄光，映照着他眼中的星火，与他一个耍无赖的笑，“姑妈想是还生我气呢？这可是没道理的事，分明是您伤了侄儿的心，倒恼起我来。”

　　花绸益发恼了，翻过身去，“我伤了你的心，那你还来做什么？何苦又贴上来，弄得大家不清净！”

　　“好好好、”奚桓将她单薄的肩头扒一扒，轻着手将她翻过来，“是侄儿错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宽恕则个？”

　　“去点灯！”花绸板着脸翻身坐起来，自有幽幽怨怨的风韵，眼里嗔，心里喜，嗅见他身上一丝酣甜酒香，她把枕头垒起来靠着，吊着眼睨他昏暝的影，“到哪里吃酒去了？可吃不吃茶呀？要吃就自己倒。”

　　奚桓摇摇头，黑漆漆一个影子，眼睛却盛满银河，“到城南一个朋友的别院讨教文章，是吃了些酒，却没多吃，也没醉。给您带了好东西回来。”

　　说毕，把背后的手绕出来，手掌张开，托着个发光的荷包。花绸蓦地来了精神，抻起腰，伸出个指端去戳一戳袋子，“是什么啊？还发光呢。”

　　帐里静悄悄，奚桓听见她细细的笑音，不由得也笑，将荷包扯开抖一抖，里头的萤火虫便悉数亮了尾巴，扑簌簌飞出来，在帐里慢悠悠打着转，将花绸乍惊乍喜的欢颜照得半明。

　　“喜欢吗？”他戴着半额网巾，起了半额汗，刚喘平了气，心又乱了章法地跳起来，“在林间抓回来的，我猜您喜欢。”

　　“给我抓的？”花绸抬起一对秋瞳，浓情淡如水，带着一丝伤情，不大明显。

　　可奚桓轻易就能瞧出来，情难自禁地偏着脸亲在她腮畔，“我惹您生气了，抓来给您赔礼，不生气了好不好？”

　　窗外的蛙声里藏着一缕风笛，婉转的长情丝丝缕缕埋在花绸眼底。她俄延半晌，直到一只萤火虫滑过她的脸，她适才抬眉起来，温柔又无奈，“我没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

　　奚桓知道，所以他绝口不再提那些沉重的未来，他决定自己去承担，让她轻松自在。

　　正好有只萤火虫歇在他手背，他抬起来递在她眼前。花绸伸手轻点一下，如雾如烟地笑着，仰头将周遭的星斑环顾一圈。

　　他爱极了她的笑脸，于是凑过去亲在她粉瓣嫣然的唇上，舌尖探出来，轻轻舔一舔，嘴里咂摸不止，“姑妈今天擦的玫瑰胭脂膏子。”

　　花绸羞臊了脸，抬手给他个栗子，“好的不学，净学这些嘲弄人的话儿。我问你，你访的那朋友是谁？少跟那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哪来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就上回乡试的解元周乾、我、施兆庵、连朝，一并叫了三个唱的，在周乾南郊的别院里治席说文章。这周乾学问倒好，为我解惑不少，只是他不愿做官，家中又有钱，比我还散漫些，人倒是个不错的人，只是轻狂些。”

　　“还能有你轻狂？”花绸嗔嗲他一眼，提起这些人，又忽地提起眉，“我要央求你一件事儿。”

　　奚桓张致着跪在铺上，两只膝分得大开，脑袋顶着帐上挂的两个香袋子，朝她一作揖，便摇晃出几缕暗香，“姑妈只管吩咐，侄儿尊办就是。”

　　逗得花绸噗嗤一乐，枕畔捡了把橘色绣乌云盖雪的纨扇拍他，“好好说话！过几日你韫倩表姐出嫁，卢家来迎亲的人手不够，场面不好看。你叫上几个朋友在门口一道接迎，我在里头把她送出去，你们陪送到卢家，好吧？”

　　“这有什么难办？您说下日子，回头我叫上他们骑马去就是。只是我尊办了，姑妈如何谢我啊？” 

　　“你还要如何谢？”花绸不由撅起嘴来，像是埋怨，又像是撒娇。

　　他把脑袋歪着，笑指一指自己的腮。花绸又嗔又臊，纨扇遮面，挨过去，把扇一让，匆匆亲了下，羞得又拍他，“好不得了的事儿，还要向我掏赏来。烦人……”

　　“我还烦人啊？”奚桓嬉皮笑脸地凑在她眼前，“您上哪儿找这么孝顺的侄子去？只怕亲儿子也没我这么孝顺呢。”

　　花绸回嗔作喜，轻搡一把他的肩，“夜深了，你吃了酒，早些回去睡吧，省得叫一屋子人急等着。”

　　奚桓得了好处，美滋滋回亲一下，“我回来时使北果去屋里传过话，说我往这边来请安，一会儿回去，叫她们早睡。”

　　“你这人，怎么叫我回谢礼，你又亲我，算怎么回事儿？”

　　“您谢了礼，我自然要还的，礼尚往来，哪里有差错？”

　　花绸盘腿坐着，瞧他被萤火点得亮锃锃的眼，心里好笑，“你叫我亲你，你又亲回来，算来算去，倒像是我吃了亏你占了便宜去，你糊弄我呢？”

　　说着斜飞眼角，笋指将鬓角一缕碎发别在耳后，摇将小扇，将满帐的萤火扑的跃跃闪烁，像谁俏皮的眼，呼扇呼扇挑逗着。

　　奚桓心里肚子里犯了癣似的发痒，想扑上去将她揿倒在床，却又谨慎地朝后挪了挪，“姑妈打小就聪明，这都叫您瞧出来了。”

　　“少哄我。”花绸翻着眼皮，在端庄守节的行容底下，自有一股天然迤丽风情。

　　奚桓肚子里已然拔起火，可他不想单凭这些不计后果的欲望唐突了她，他还有长长的未来要去打算。于是他克己地下了床，将两边帐子理着，“您睡吧，明早上想吃什么？我去厨房叫人做了来。”

　　鲛绡帐染着淡淡绿，花绸慢倒回枕上，仰着眼睛瞧他模糊的影，“旁的不想吃，忽然想吃碗米汤，搁点糖。”

　　“不精贵，却刁嘴。”奚桓在月光中笑笑，把里帐上栖的一只萤火虫弹了一指甲，抖得飞起来，照过花绸朦胧杏眼。他不由跪倒在床畔，隔着雾蒙蒙的纱又去亲她，“睡吧。”

　　他退一步，望着萤火斑斓，将这张架子床装饰成了长夜里的一个不老梦。他忽然喊他的梦，浓情倾泻在周遭的黑暗里，“绸袄。”

　　花绸有些微惊愕，好像这个称呼，是掀开了一段崭新的、她惧怕的关系。但她应了，声音如月纺薄纱，“嗳。”

　　只要她回应，就够了，奚桓无声地笑，轻手拉开门，将她与满帐的流萤留在身后，身前，月亮半缺，另一半，被埋在无何他乡。

　　伴着院门开阖的声音，花绸脸上的笑意逐寸凉下来，举目望着飘浮的萤火，她伸出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关于那些彼此不再提及的现状里，遏云住风，闷夏似张巨大的网飞罩下来，与炙热毒辣的阳光相较，流萤之火如此不值一提。

　　这日大早起，为送韫倩出嫁，花绸换了身衣裳，打点了二十两礼金，带着椿娘，套了车往范家去。红藕见人出去了，便在廊下收了针线，厨房里端出早饭，与奚缎云两个一桌吃饭。

　　两个人就着一样糟鲜笋、一样蒸鱼、一样银鱼炒枸杞芽、一样薄饼，并着几块甜瓜细嚼慢咽。吃了半晌，红藕抬起眼睛将奚缎云瞟一瞟，搁下箸儿筛盅茉莉花甜酿与她，趁势把压在心头许多日的话提起：

　　“太太，昨儿像是没听见老爷来请安，想他是为各省夏税的事儿，又忙起来了？”

　　奚缎云如在梦中，还不曾察觉她的深意，点头答是，“忙过夏税，又是秋税，难得有一日清闲的。听见他讲，眼看要秋闱，还为着这个事情忙，内阁也有数不清的奏疏要拟票，横竖忙得不开交。”

　　“大老爷在公务上一向十分勤谨，自打太太没了，好些时索性就住在衙门里，若不是家里还有大爷，只怕连家都不肯要了。”红藕挑起银镶牙箸，偏着眼睇她一睇，“可这些日子倒是不论多夜，他都要回府里来睡，还夜夜想着来给太太请安，可见有心。”

　　一席话讲完，奚缎云总算迟缓地听出些旁的意思，搁下箸来，脸有些发烫，“他是有心，他孝顺嘛。”

　　见她顾左言他，红藕索性挑开了，“太太，您在这里寄人篱下，是有许多不便，吃穿用度难免瞧人脸色。可您的性子，也过于软弱了些，真格遇到那些仗势欺人的，您也不吭声，总是白白吃亏。那些小亏也罢了，这样大的事儿，您也闷着不说，难不成就随人欺凌？虽说这种事女人家不好张扬，可只要您喊一声，我就是拼死也护着您！”

　　奚缎云怔了半日，恍然大悟，臊得珍珠素净的脸通红，忙去拽她的手，“你想到哪里去了？甯儿是个好的，是、是是、我们……”

　　“你们？”红藕乌眼珠子转一转，顷刻领悟过来，“难不成，您与老爷，情投意合？”

　　话音甫落，倒把自己吓一跳，一只手不住在心口上拍，“我的天呐、我的天呐……这是什么事儿啊？这要叫人晓得了，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事儿来呢。既连了宗，又差着辈，这是个什么说法啊？”

　　那两片绯红的嘴皮子无心碎喁，倒把奚缎云说得满心惭愧，忙央告不及，“这事情，你可不许叫绸袄知道，她要是知道她娘、她娘竟是这么个放荡人，她脸上无光，只怕要恨死我了！”

　　“我还敢叫她知道？我自己都要吓死了。太太、”说着，红藕挪到她身边坐，把着她一条胳膊晃，恨不得将她晃醒过来，“我的好太太嗳，虽说你们是同姓连宗，没有血脉之亲，可您是尊属，律法上可讲了，尊属卑幼共婚，各以奸论，还讲‘同姓为婚，其后不蕃’，您脑子怎么糊涂起来了？！”

　　奚缎云抬起脸瞥她一眼，低低嘟囔着，“我是尊属，可又不是同宗尊属，同姓不婚，我也没说要嫁给他啊……”

　　倒把红藕一时堵得没话讲，闷头坐回去，“横竖您自个儿长点心，外头多少唾沫等着淹死您呢！”

　　“你放心，”奚缎云细琢磨半日，浅浅生笑，两汪眼波暗暗地沉寂下去，“单家说话就要派人来过六礼放文书，合了八字，早则秋天，晚则明年春天，绸袄就要过门，届时我就要回扬州去。”

　　红藕把脑袋探起来，小小的红珊瑚坠珥荡一荡，在奚缎云眼里投下酽酽一点红光，“那您图个什么呢？”

　　那点光在奚缎云眼里似烧红的盛焰，炽热痴狂，有着无怨无悔的淡然，“图个高兴，还能图什么？自打绸袄她爹没了，我就是一个人，这些年独个拉扯着绸袄长这样大。往后她嫁人，我就真是一个人了。”

　　说到此节，她望向斜门外轰轰烈烈的金凤树，声音里夹着一丝轻不可闻的叹息，“你年轻，还不懂寂寞是个什么滋味儿，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入夜，看着那蜡烛一寸一寸地烧，听着鸡叫，听着铜壶，就像把你的命也一寸寸地烧没了，而你毫无知觉。”

　　她翘着唇角笑一笑，似个千年万年悬在天上的弯月亮，凄凄长长，“我就这样看着一根又一根的蜡烛烧尽，数着一天又一天的日子过了许多年。我晓得，我与甯儿没有什么‘往后’，可有此刻就好了呀，有此刻，就够往后回想了，我不计较的。”

　　“不计较什么？”

　　门外卷来风波，搅乱一池死水惊心动魄。奚缎云抬眉一瞧，可不是奚甯嘛，穿着密合色素罗圆领袍，剪着手进来，“说什么话儿呢，把姑妈说得都不高兴了，说来叫我也听听。”

　　红藕忙起身行礼，收了饭桌，端上冰萃茶来，避走廊外。奚缎云笑眼里还弥留着一丝怅然，声音里却不再有愁绪，欢快而细柔，“你怎么回来了？”

　　“抽个空回来瞧瞧你。”奚甯还是那句话，见她目光里有些怏怏不快，挪到她边上去，揽着她的腰，“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二弟还是弟妹？”

　　“不是，峦儿早晨才来给我请安，照妆也好好的在那里，都不曾气我。就是、就是与红藕说起扬州的事情，觉着有些对不起常青来。”

　　“是你多心，姑父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会为了这些事情怪罪，他只想你好。就似大乔儿，那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不住说，叫我过了服另娶一门亲，好叫她放心。”

　　“那你怎么不娶？”

　　“没那闲工夫，”奚甯倒在枕上，敛去笑意，虔诚起来，“也没瞧着谁好，说亲的也多，可一提起，我就不由将人与大乔儿比，觉着谁也没她好。就只有你，我不曾拿你与她比。”

　　提起大乔，他复笑，想着个有趣的事，“这几日夜里，我偶然做梦，梦见大乔儿扛着把锄头走到床前来，说我放着天下女人不理睬，偏欺负姑妈，迎头骂了我好些话，又说我不敬尊长，要把我的脑袋挖到阎罗王案上去。”

　　奚缎云听后，想起那么位端丽婉约的千金闺秀扛着锄头要杀人，蓦地笑得前仰后合。奚甯抬手拨弄她的耳坠子，“瞧，总算笑了。”

　　“你哄我呢？”她收了笑，挑起眉。

　　“没哄你，是真事儿。你回头梦里告诉她一声，我可没欺负你，我说的她不信，她只讲我坏死了，书都念到了狗肚子里去。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屋里有个珐琅彩鎏金盆，盛着几块冰，奚缎云觉得扇里扇出的风又香又凉又甜，像吃了颗冰荔枝在肚子里。她轻搦楚腰，将扇悬在他身上扇一扇，“你午晌还出去吗？”

　　“一会儿要去内阁。”说着他支着膝盖起来，手长长地伸到对榻，够得两个方匣子，“到金铺里取了这个，你与妹妹各一个。”

　　原是两顶花冠，一样是上回奚缎云说下的莲花冠子，只是与她说下的料子有出入，编还是银丝编的，却是粉碧玺雕琢的莲花瓣，几片叶用的是带蓝的翡翠。另一顶是点翠孔雀冠，嵌着十二颗蓝宝石，口里还吐着一颗，活脱脱天宫造物。

　　奚缎云手上翻一翻，原想责备两句太贵重，可又想有些矫情，到底收下了，“你回来，就为着送这个？有什么要紧，什么时候取来都是一样的。”

　　“你分派下的，自然是头一件要紧事儿。”奚甯倏忆起什么来，透过窗户往东边瞧一眼，“我过去坐。”

　　被奚缎云一把拽住袖口，“绸袄今天不在家，去范府送亲去了，桓儿也跟着去凑门子。”

　　他松缓地倒回去，揽着她的腰将她也勾倒在怀里，“那你陪我躺一会儿。”

　　奚缎云挣了两下便不再挣，安枕在他手臂上，搁下扇，捏着他修竹玉枝的手，“什么时辰走？你睡，我一会子喊你。”

　　“不过一二刻就得动身，不睡了，和你说话儿。”他兜一兜她的腰，将她紧贴在身上，顺理成章的，她软绵绵的两片肉就抵在了他坚实的胸膛，把他一点霪心挤逼出来。

　　他垂目看一眼她熏红的脸，又举目把屋子环顾一圈，“什么时候让我在你这里睡一夜？”

　　“不许说这个。”奚缎云把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口，瓮声翁气的，像被闷在一个被浓欲焚烧的罐子里。

　　她对奚甯来讲，与大乔那么不同，却有一点是一样的，他从未把她们当做一个男人床笫之上的必需品。她们是他案牍上的一盏清灯，是公文里的一滴朱墨，是他枵腹从公年岁里、窗外的一弯月，装点了他那么无趣的生命。

　　他敬爱她们，那不过是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但此刻他却更偏于真，“为什么不许说？我前头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承上启下说这个。”

　　“要死了！”奚缎云拍他一下，脸重得抬不起来，“越不让说你说得越凶，要不要脸？你就是为了哄我这个……”

　　“我要是就为了哄你这个，”他顿一下，把脸歪在她耳畔，“早得手了。”

　　他烧灼的呼吸是把火，投进了奚缎云枯燥荒芜的心，将她连天燃成一片，避无可避，她的身体与心的一样的，都寂寞了许多个年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划亮整片夜空。

　　可她还要廉耻呢，什么也不敢说，哼哼唧唧地在他怀里翻个身。奚甯笑追着她，也跟着翻一翻，贴在她孱弱的背上，“叫我说准了。嘶……我怎么记得某位烈女，几年前义正言辞地将我赶出屋去，还叫我自惭形秽了好一阵。”

　　总算将奚缎云恼着了，翻过来，两个手不断往他胸膛里拍，“你滚。”

　　拍得不重不轻，像猫爪子挠了几下，轻轻的刺痛，重重的痒。奚甯将下半截贴着她的腰脐，不经意间轻轻蹭一蹭，像止痒，“骂人可不好，姑父天上瞧着呢。”

　　他轻柔的玩笑里，藏着点男人本能的、卑劣的坏心眼，似乎对抢占别人的，总有那么一丁点儿得意，不多，能为良心所容。

　　可奚缎云的良心好像没那么刚强，竟然低低抽咽起来，“我对不住常青、对不住大乔、对不住绸袄。”

　　奚甯一霎慌了神，忙将她扶起来，“我就是说句玩笑，怎么就哭了？哪里对不起？难道他们不心疼你我？他们既为你我之至亲至爱，必定都盼着你我好。”

　　她拈着帕子垂着下巴颏，左搽右抹，“你不是他们，怎么知道？”

　　“怎么不知道？想这世间，父母爱子，倾其所有，君臣爱民，谋计长远，我爱这天下万民，劳己筋骨，伤己神思，不也是事事为他们打算？”

　　奚缎云抬起挂着泪珠子的脸，嗔他一眼，“哄人就哄人，还自夸起来了。”

　　说话间吹出个鼻涕泡，把奚甯逗得开怀大笑。她臊了，再顾不得别的，榻上匍跪着膝追着他打。喧笑声被过堂风卷到廊下，尤如夜半的高呼，以蚍蜉撼树的力量，割着黑暗，刺着凡俗。




36.  双蕖怨（二）   把她活埋

　　夏日天长, 卯时后天已大亮，卢家掐算时辰是辰时初刻来接，奚桓先将花绸送至范府, 又与施兆庵连朝等人打马往卢家去。

　　那卢正元时任着太仆寺主簿之职, 家中殷实富裕，却子弟不多，除了几位年长的同僚, 实在缺些陪年轻后生陪同迎亲。听见奚桓等人来驰援，当下喜得无可不可, 命府宅内点鞭炮起笙锣，穿着大红圆领袍匆匆迎到府门外，

　　迎门见了几人，卢正元忙把肥硕的身子摆正，笑得两眼直剩了条缝，“蒙几位小友不弃赏光前来, 令我卢门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奚桓下马, 将缰绳递与这家小厮, 穿着件雪青薄缎道袍, 扎着腰带，走上前还礼, “恭贺大人大喜, 姑妈与表姐自幼要好, 特使我等前来壮壮声势, 承蒙大人不嫌。”

　　一番客套寒暄，又依次见过施兆庵等人。施兆庵冷眼将这卢正元打量，见其头戴乌纱，留着八字髯, 满面横肉，皮肤粗糙，穿着大红撒金袍子，腰带也拴不住的一个肚子一走一颠，实在滑稽可笑。

　　他心里当下便有些为韫倩不值，不过稍稍拱手，“卢大人大喜。”

　　那卢正元只道几位年轻相公都是权贵世家的出身，肯来支持他一个七品小官的婚事，倍觉脸上有光，忙殷勤引着几人入府，“小友们请到厅上先吃茶，时辰到了咱们再往范家去。”

　　奚桓等人随引而入，顷刻炮仗轰鸣，见各处张灯结彩，红衫繁脞，喜气半掩在爆竹炸起的浓烟内，隐隐有些吊诡。

　　细柔的晛睆笑嚷则喧阗于另一间红字满贴的绣房，阳光爬在细墁地砖，一格一格编织成张金灿灿的网，从此就将花颜囚老，春心困死。

　　祸福难治的未来在韫倩脸上描成红妆，白白的面上匀着两团厚重的胭脂，红馥馥的樱桃半点口活像啃了一颗心，浓稠的血汁溢满双唇，对镜空惆怅，伤心淡笑一场。

　　花绸跟着对镜一瞧，又返回眼将韫倩照照，直攒眉，“我说妈妈，您都将韫倩描成个鬼了，哪里好看啊？”

　　“你们姑娘家懂什么？”那婆子收了胭脂膏子，歪着眼在镜里打量一番，自赞手笔，“就得这样才好，喜庆，往后的日子方能红红火火！”

　　韫倩是倒蛮大个无所谓，戴了金冠，掩映红妆，朝花绸努努下巴，“烦您老人家挪挪贵步，到床上将我的盖头拿过来。”

　　这厢花绸还未动，那厢莲心打帘子进来，径直往架子床上拿了红盖头来，“姑娘，太太说那边卢家已经出门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到，使我问您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催什么？”

　　说话间，韫倩捉裙起来，浑身佩环琤琮，上穿一件金绣比翼鸟大红遍地撒金通袖袍，下头半拢大红百迭裙，裙底下一双石榴红的绣鞋，点着蓝线绣的鸳鸯，皓腕上左右一支红珊瑚细镯，额心描细红花钿，似一点梅花落雪间。

　　花绸由莲心手上接了龙凤呈祥金线盖头搭到她头上上去，围着打量一圈，再无不妥，仍旧将盖头摘下，搀着她往床上坐，“莲心，你去回你们家太太，万事妥帖了，只等时辰。”

　　那莲心乐呵呵捉裙出去，韫倩使一干人婆子丫头到外间等候，独个拉着花绸的手叮咛，“绸袄，话儿可先说死在这里，就是我嫁了人，你也嫁了人，咱们也不可断了来往。我在家没有说得上话儿的人，打小就你这么个朋友，你若往后与我疏远了，我做了鬼也不饶你！”

　　屋里没了人，刹那静下来，外头客嚷之声影影绰绰听不真切，窗外云淡风轻，映着韫倩脸上浓墨重彩的脂粉。

　　花绸只觉她是将要前往她所不能承受的命运，心里无喜反生忧，不忍对她提，便抓着她的手笑一笑，“我打小也就你这么个朋友，别说就在这京里，就是你嫁到天涯海角，我也日日给你写信。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回头我出嫁，你还得来送我呢。”

　　“你可定下日子了？”两个人坐在床沿，绣鞋尖慢悠悠地荡蹭着地砖。

　　“差不离就是年前，问名已经问过了，聘书也下了，具体期程得请期的时候单家问过祖宗才能定下。”

　　韫倩笑点下巴，“桓儿知道吗？”

　　“不知道。”花绸把两个眼徐徐沉下去，浮起一抹比梅花清瘦的笑，“这事情是我们花家的事，不好吵嚷得满府里都乱着帮忙。大哥哥和我娘也都嘱咐瞒着他，免得他不好生念书。那日我娘问他：‘姑妈这样大了，再不嫁人都要招人笑话了，你怎么不为姑妈着急？’你猜他怎么说？”

　　“怎么说？”

　　花绸回想，像嚼了颗梅子，心里又甜又酸，“他讲：‘姑妈就是五十岁没嫁人，也有人眼巴巴等着娶。’”

　　韫倩繁重得似亭亭牡丹，妖媚地眨眨眼，“他是说他自己呢，听这意思，他未必还想有个长远打算不成？”

　　“可不是？”花绸把唇角软弱无力地扯起，人反倒显得憔悴了，“你道好笑不好笑，打算……亏他也敢想。”

　　她是半点也不敢想的，一想，自己也忍不得要嘲讽自己一阵。衬着她的笑意，鬓头缀的一颗紫晶钿对着窗外的太阳晃一晃，游过一点幽光，冰冰凉凉。

　　渐渐，风墙外锣鼓喧嚷，吵得鸟雀不得安枝，扑腾腾另择良木去了。韫倩想是时辰到了，扯了盖头盖上，由花绸搀扶着，火辣辣身躯跨出去，整间屋子便沦为淡淡遥山，冷冷空房。

　　卢正元请的是百人吹打班子，笙锣迓鼓跃墙而来，喜海中，韫倩难免浮起一点期盼，可很快就冷下来，一个年近五十的丈夫，她实在想象不出他会有哪里好。

　　婆子丫头将她拥出去拜别父母的时刻，她仍在想象，这位年近五十的丈夫真似庄萃袅所描述的，英明神武，虎虎生风？

　　一干相公陪同卢正元只在府门外迎接，张头顾盼之际，恍见姹紫嫣红的人流中拍出颗沧海遗珠，蒙着盖头，由左右一干婆子搀扶着，玉步轻移，湘裙款动，踩着沿途炮仗殷红的碎屑走出来，防护中红尘飞溅。

　　溅起人间的欢声，“出来了、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

　　左推右挤的人海里，聒噪的叫嚷声却在施兆庵耳边弥散，他夹在其中，穿着件银灰的圆领袍，举目望着倚翠偎红的新娘子，忽地生出股错觉，好像他才是新郎官，人群是为他欢呼喝彩，新娘是为他走来。

　　走近了，韫倩因瞧不见，不留神绊着级府门下的石磴，眼看要栽倒，一颗心险些吓得从嗓子眼里吐出来，忽被人抓住条纤细胳膊，稳住了她，“小心。”

　　那声音，仿佛是从前世扑到了今生，把她耳畔的嚣嚷与迷茫的未来一齐侵吞，令她吓停的心又重跳起来，从没如此狂妄地跳过。

　　她乱糟糟的脑子倏然间变得清明，再想不起勾画那些没有出路的未来，只顾着闷在盖头底下，轻轻回了句，“多谢你。”

　　“你”这个称谓，此刻具体起来，是凶悍人潮里的某一个人，是施兆庵。他默然笑了，很快收回手，横臂揽着人群退了几步，给她让出一条逼仄的道路来。

　　门前点了炮仗，噼里啪啦震耳发溃，狠溅的红海浪花将韫倩推入八抬大轿，放下轿帘子，施兆庵就什么也瞧不见了。其实他本来就从未瞧见过，可却像见了她千百面，好似有某种缘分，萦转了千百年，迟到在今天。

　　他落后几步，最后一个跨上马，马蹄踱了几步，还没走出去，就听见退潮的府门口喊起来，“等等、兆庵、请略等等！”

　　原来是花绸奔出来，赍抱着一双湖绿的大脚绣鞋，千丝万缕挽成一朵白莲。施兆庵又跨下马来，前迎几步作揖，“姑妈怎的出来了，是有什么话儿要我带给桓兄弟？”

　　“不是。”花绸将软缎绣鞋塞在他手上，温言嘱咐，“这是韫倩的睡鞋，丫头们不留心，拿漏了。你带过去，交给她的丫头莲心，可记住了？”

　　施兆庵捧着新鞋，连连点头，“姑妈只管放心，请进去吃酒，外头人多，仔细冲撞了您。”

　　“嗳，那你去，好孩子，可别跑丢了啊。”

　　夏日流光从青砖绿瓦上泼下来，施兆庵温润地笑一笑，跨马奔去，原是要追赶队伍的，可走着走着，瞧见家成衣铺子，他便鬼使神差地下了马，捧着鞋走进去招呼店家，“比着这双鞋的大小与样式给我拿双现成的来。”

　　那伙计在柜后接了绣鞋瞧了又瞧，讪笑，“真对不住相公，咱们铺子里虽有双现成大小的，颜色也一致，只是花样子不一样，是绣玉兰花的，要一模一样的可没有。”

　　“你那双请拿来给我，”施兆庵掏出五两的一个锭子，搁在柜上，“这双烦请包好，我晚些时候来取。”

　　这厢带着双另买的睡鞋出去，走到卢家，使人转交与丫头莲心，仍旧归到前头吃酒，闹嚷一番不提。

　　却说宴罢，奚桓先骑马归家，换乘了马车往范府里接应花绸，赶上那府里将将席散，花绸带着丫头出来，与他擦坐在马车里，止不住叹，“我方才将韫倩送到大门里头，远远的，恍惚瞧见那个卢正元生得黑黑肥肥的，像头野猪。也真是难为庄大嫂子，这样的人才，非说成英明神武气势如虹。”

　　奚桓听了直乐，横臂揽着她的肩头往怀里带，“好好的一个大人，叫姑妈说成头猪了。不过确乎说得对，卢正元家中殷实，成日家啖腥食膻，吃得肥头大耳，也难怪。”

　　花绸听见他开怀的笑声，心里也跟着有些高兴起来，嗔妩着将肩头的手抖一抖，“好好坐着说话儿，揽揽抱抱的成何体统？”

　　他将手滑下去，改环住她的腰，“不能白叫您冤枉了，得搂着。”

　　花绸飞眼斜他，想着已瞒住他与单家过礼，良辰苦短，便不挣了，轻起叹息，“韫倩好好的一个姑娘，嫁给了这样一个人，往后的日子，还不知要怎样熬。”

　　说来伤感，奚桓不忍，低着脑袋，嘴巴去寻她淡粉的唇，“车到山前必有路，您只顾为她担心，可不是卢正元，还有别人。范贞德夫妇两个，是不瞧人品单看财势的，总比将她嫁给那瘸了傻了的好。”

　　她心里还有烦闷，不说话，将脑袋折在奚桓肩头。奚桓心里化了水一般，将她的腰轻轻兜一兜，“闹了这半日，是不是有些困倦了？”

　　“不困。”为着韫倩之事，惹出花绸风僝雨僽，心里叹世事难如愿，不如趁诗应酒，何必管那混沌以后？这般想，便端起腰来，往他脸腮上亲一下，“桓儿席上吃了多少酒？”

　　奚桓受宠若惊，浓密的睫毛扇了又扇，“姑妈这是犒赏我呢？您放心，我就吃了两三盅，人虽多，却好些人惧怕父亲，不大敢来敬我。”

　　“你父亲在外头谁人都怕，他日你做了功名，成了官，他们也怕你。”花绸吊着他的胳膊仰着眼，水汪汪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位惊世英雄。

　　他得了意，搂着腰把脸揿下去，四片嘴皮子又磨缠片刻。亲的花绸上不来气了，直捶他肩膀，“马车里，也不看看地方，叫北果听见，回家再说。”

　　“回家您屋里也有椿娘。”

　　花绸瞧见他那闷郁的样子直笑，扇子将他拍两下，“你呀，真是我的冤业孽债！”言讫，撅着嘴凑到他下巴底下。

　　他又笑扑上来，把一截舌尖蹿到她嘴里去，交换着唾液。他爱惨她软软的骨头，一下一下地揉捏她的手臂，险些捏碎，又小心地抱在怀里，“绸袄。”

　　花绸心跳不止，气吁吁地应，“嗳。”

　　“绸袄。”他又喊，仿佛这两个字是一个问题，他一遍遍地追着答案。

　　“嗳。”

　　“绸袄。”

　　花绸失了耐心，回嗔打他，“喊个没完，做什么？有话就说！”

　　奚桓没话要讲，满腔的爱恋掬在笑盈盈的眼，写满他憧憬的未来，但他闭口不提，只是相信，只要她也肯相信，他就能为她战胜残酷的未来。

　　未来似个烧热的水壶，闷热烦躁，更烦躁的，是百无聊赖的等待。

　　黄昏拜完礼，卢正元忙着送客，韫倩则被一干婆子丫头搀扶回房，坐在床上干等着。等到喧嚣渐止，夜阑入静时，两只龙凤烛烧了一半，漏挂着丑陋的蜡滴，合着铜壶漏永的声音，滴答滴，她苦涩的前半生终结于此时，煎熬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残月转湘帘，屋里静悄悄没声音，韫倩擅自接了盖头，移剪手边烛。黄黄的灯芯温暖得像早晨搀扶她的那只手，她垂下握剪子的手，对着光晕柔婉地笑一笑。

　　倏闻外间脚步声，唬得她登时落回床上，胡乱扯了盖头，正欲搭上，却见是莲心进来，抱着双绣鞋，“是我，老姑爷在外头送客呢，一时还不得进来，姑娘可饿了？”

　　这个“老”字一霎将韫倩逗乐了，搁下盖头障袂笑个不止，“他到底有多老？”

　　莲心捧着鞋过来，随手搁在褥子上，嗤嗤发笑，“倒还好，胡子头发还没白，只是肥得跟头猪似的，走起路来肚子上的肉晃晃荡荡，好像泼出去的水。今儿他骑在马上，我匆忙瞥见一眼，真替那马累得慌，只怕他比马还沉些！”

　　“怪道太太说他气势如虹呢，”韫倩将盖头随手翻一翻，不甚在意。笑是对残忍的命运无可奈何的嘲讽，“原来是这么个‘气势如虹’，我都怕等会儿给他压死了。嗳，一会儿听见我叫嚷，你可千万记得进来救我啊，别真叫我给他压死了。”

　　一听她这没口德的话，莲心捂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将绣鞋搁在她裙上，“您说这话儿可千万别叫他听见了，男人也在意人说他老啊丑啊的呢，仔细他恼了打您。喏，把睡鞋换上吧，来时忙慌慌给收拾忘了，还是表姑妈叫人捎过来的。”

　　韫倩翻在手上瞧，瞧着瞧着浅颦额黛，“怎么又换了双？”

　　“哪里换了？”莲心着眼瞧，没瞧出异端，“就是这双啊，湖绿白花的。”

　　“不是这双，”韫倩摇摇头，晃得一个金花冠簌簌响，热闹却与她不相关，她只盯着手上的鞋，“那双是绸袄做的，我记得是绣的白莲，这双却是绣的白玉兰。这双是谁送来的？”

　　“不晓得，乱哄哄的谁管得着这许多？左不过是门上的人交给里头下人，里头人又转来给我。我瞧着这双也是新的，顶好的软绸料子，大约是表姑妈托的人将鞋子弄丢了，现买了一双送来。姑娘将就着穿这双吧，一样儿的。”

　　不知怎的，韫倩捧着软的鞋，就觉着它“来历不凡”，仿佛风潜苦宵，必然有一副柔肠百转，暗逐余香。

　　这头里刚将鞋换上，就听见外头丫头们问安的声音。莲心忙捉裙出去，帘子下朝卢正元福身，将他一副遮不住的肥硕身躯让进来。韫倩这才见着她的夫君，果然如人说的生的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这一见，她凉了半截的心彻底冷如冰雪，眼瞧他乐不可支地走过来，她便将半个身子往床边上让一让。

　　画帘风轻，烛光淡如她的腻肌艳骨，腮上浮着霞云花色，把卢正元一把老骨头瞧得麻酥酥。他挨过去，扇柄将她的下巴挑转过来，两条眼缝里踅出亮晶晶地光，不住咋舌赞叹，“好、好！这相貌颇合我的意！”

　　韫倩漠漠将下颌轻让，垂眸盯着湖绿的绣鞋尖，无话可讲。卢正元亦不啰嗦，慌着站起来宽衣解带，将袍子乌纱一概脱在地上，单穿条肥得能兜下韫倩的裤子，袒裼着晃晃荡荡的上半身，把她一把摁倒，“春宵苦短，咱们早早地安歇了，明儿起来，我有好东西给你呢！”

　　他吃了许多酒，一开口，险些将韫倩晨起的早饭熏呕出来，她皱着眉，把脸往被子上偏一偏，“把灯吹了吧。”

　　“吹灯做什么？”卢正元解裤带，分腿跨到她身上去，满肚子的肉坠到她一把纤腰上，随他的笑颠着，像白白的浪花，泛满油腥，“就是要点着灯才好，你小姑娘不懂，往后我教你，你侍奉好我了，少不得你的好处，这家里随你做主。”

　　晚风吹醒，“家”这个字就似个坟墓，韫倩只觉是从一个坟头跳进了另一个坟头，一块块石头垒在她的四周，将她活埋在里头。

　　她难掩厌烦地推他一把，挣坐起来“噗噗”吹灭了床头两盏银釭，吹灭了她才生出的一点希望，又认命地倒回去。

　　“吹了也成。”卢正元嘻嘻笑，一刹霪色毕露，胡乱摸着去摘她的冠子解她的衣裳，“我晓得你大姑娘害臊，今儿依你，下回可得依我了啊。”

　　须臾床架子嘎吱嘎吱摇起来，好如几人扛着一口棺材吭哧吭哧往山上抬，棺材盖子是一头重重的猪，三面板子是它油腻腻的皮肤，韫倩与她死去的希望一齐被困在下头，伴着力夫的节奏晃得左摇右摆。

　　从此后，她将被埋在孤山独峰。但没关系，从前的每一天她都是在绝望里熬过的，熬了半辈子，再熬半辈子，一辈子就完了。

　　于是这天，也像她往前的每一天，她睁着木讷讷的眼，无知无觉地等着拂晓清稀。

　　拂晓刺破清霄，公文填海的书案上亮着一盏半残的莲花灯，火炷在风里抖动抖动，抖散成疏本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满载家国社稷。

　　奚甯一双眼黏在字里行间，逐字逐句细看半晌，方才提笔拟票。刚拟完一张批条，恰见户部右侍郎卫珺卷着张票拟急匆匆进来，“子贤，荆州府那一百万两银子你批了？”

　　接过票拟，正是潘凤请款的批条，落了内阁七人的款，最终审批的是次辅潘懋。奚甯搁在案上，笑着点头，“批了，再拖着，真到明年春汛，荆州府的百姓有多少得流离失所？”

　　那卫珺叹息一声，旋坐在案边的太师椅上，“你说得也是，到时候真死了人，潘凤倒要说是咱们户部耽搁修缮，又有多少个说不清，批了也好。如今乔阁老退下去了，你在内阁势单力薄，也不好太得罪他们。”

　　奚甯斜倚着胳膊，扭头来睇他，“说起势单力薄，今日皇上传召我，提起福建盐运司的曹潜上了道疏，说是福建今年是盐税高达四百多万，比往年翻了倍，皇上问我怎么个看法。听那意思，是福建的事，暂且罢了，为了安抚潘懋，只怕钟老不日也得还乡。”

　　“钟老原本不日就要辞官返乡的，老人家年纪大了，皇上有这意思，也是为了保全。只是他卸任，要你顶上去独与潘懋周旋，也难为你操劳。”

　　“我一人之力，到底微薄。”奚甯笑站起来，踅出长案，“河南清吏司员外郎赵蔽行明年卸任，我想着寻一个精明强干的人举荐给皇上，顶上这个缺，你也留心，门下有什么可用之才带来我见见。”

　　卫珺稍显惊诧，撩着衣摆翘起腿笑，“难得难得，你奚子贤竟也要向朝廷举荐贤才，往常遇着这种事儿，你恨不得闭口不言绕着走呢。”

　　“今非昔比啦，在我这里走不通门路的，自然改换门庭，依附潘懋，那这朝廷，岂不都成了他潘懋的人？咱们不想看到那局面，皇上也不想。”

　　“你说起这个我倒想起来，”卫珺相叉十指搁于腹前，眉宇间含笑带忧，“咱们户部福建清吏司暂缺一名管民科的主事，我耳边吹过一阵风，说是潘凤有意让他的儿子潘兴填这个缺。”

　　“这潘兴现在何处任职？”

　　“嗨，任什么职，还是国子监读书。听说刚过了国子监监考，按他父祖的官品，他正可以向吏部请授官职，潘凤便盯上了咱们户部。我看，潘懋是想把手也伸到咱们户部来，让咱们彻底腹背受敌。”

　　天光渐亮，奚甯走去吹了四下的灯，背影立出暗淡一抹红，“我看倒未必是潘懋的意思，地方上贪了不少，国库也安插他们的人，上下沆瀣一气，正好便宜了他们，这样授人以柄的事儿，潘懋不会、也不敢做。我想，大约是潘凤自作主张。不过正好，潘凤有这心思，就是把尾巴露给皇上看，我看皇上未必会肯，大约会召我议此事，我想法子应对吧。”

　　卫珺拔座起来，案上拿了票拟，“那这事儿，你与都察院商议着办，我先回户部支荆州的银子，这时辰，想必内阁其他人该到了。”

　　恰逢门内走来一人，银半掺髯，老当益壮，穿着大红补子袍。奚甯瞧见，与卫珺一道作揖，“这日事儿倒不多，潘阁老怎么不先回府歇一歇，晚些过来一样的。”

　　此人正是次辅潘懋，清瘦的骨头里透着精神奕奕，和蔼地抓住奚甯的手拍一拍，“辛苦奚大人当值，这么多奏疏等着咱们内阁拟票呢，哪里敢歇？哟，卫大人也在，老眼昏花咯，竟没瞧见，卫大人勿怪勿怪啊。”

　　“不敢不敢，”卫珺摊出票拟笑一笑，“这不，你们内阁拟了给荆州府的拨款，我特来找奚大人确认一番，这就回户部拨调银子，早些放到荆州，地方官员也安心、百姓也安心。”

　　潘懋微驼着背，乐呵呵点头，“安心安心，百姓安心，皇上才能安心。咱们做臣子的，不就图个君上安心百姓安居嘛，辛苦辛苦，大家都辛苦。奚大人，你当了一夜的值，快些归家歇息一会儿，下晌再来，广东还有几封农改方策要咱们内阁商议定下，明日好报到圣上那里。”

　　奚甯将其请到上案，案下周道拜别，“阁老操劳，那下官先请辞去。”

　　出了宫门，旭日东升，万丈阳光铺在皇城的琉璃金瓦上，黑夜长辞，暗涌浮在了碧空的另一端。




37.  双蕖怨（三）   “听这意思，没人就可以……

　　外有细细热涌世尘风, 涓涓清明日月光，繁荣京师逐渐鼎沸起来，仿佛是烧开的一壶水, 冒起货郎摊贩各色的吆喝叫卖声。

　　出了午门, 奚甯暂未归家，转道去往都察院衙门。甫入长厅，施寻芳立时由案上迎来, 将其请入内堂，使唤人上了壶冰萃雀舌。

　　二人相坐下首, 寒暄一二后，施寻芳将胳膊搭在案上，理理袖口，“你是个大忙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儿？可是福建的事有了什么转机？”

　　“转机倒没有, ”奚甯呷了口茶, 摘了乌纱帽, 折了条粉绢搽脑门上的汗。

　　绢子上散着一丝轻柔甜香, 是奚缎云身上的香味儿，嗅见, 他便抿着薄的唇笑, “福建的事, 曹潜已经遮掩过去了, 今年上报的盐税比往年多了一倍，盐场的税收都握在他们手里，皇上暂且还不能追查。曹潜还上疏说钟老年纪大了，有些不清楚福建盐场的现况, 听皇上的意思，是要让钟老也还乡养老。”

　　施寻芳捏着袖口，手背上青筋狰狞，“小人！钟老是替我们背了黑锅。”

　　“也不单是如此。皇上也顾虑着钟老乔老等人是忠臣元老，不忍他们与潘懋相争，落得个惨淡收场，这才将你我这些年壮之士提上来，皇上也是不想让他潘懋一家独大，君有君愁啊。”

　　“我晓得，君王制衡，向来如此。”施寻芳拈着下颌上的一捻靑须挑起眼，“那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

　　奚甯将绢子折在袖内，正了正身，“为潘凤的儿子潘兴。潘凤想叫他儿子到户部福建清吏司任六品主事。你叫季安查查，这个潘兴品行如何，在国子监学业又如何。潘凤想将他儿子安插在我们户部，咱们正好趁这个时机拿住他与吏部私授官职的把柄，将他举荐的那些官员都查一遍，把那些无绩无效之人都换一换。”

　　“我记得潘兴这小子，去年还是哪年，国子监有一位姓连的掌馔上谏长官，说潘兴此人，不学无术，却能授荫封官，是对天下学子的不公。就是为了这个，他还被判了个抄家流放，当时刑部核准的案子，大理寺复查无异议，也就罢了。”

　　“潘凤……”奚甯笑着摇首，“他是恨不得将他家的子侄全都弄到朝中为官。行了，你们查一查，看看潘兴是如何过了国子监的会考，少不得把国子监风气也正一正，唯才可用方好。”

　　这般商榷议定，奚甯打道回府，因下晌要回内阁议事，空闲不多，连衣裳也不及换，先急往莲花颠瞧奚缎云。

　　那头里正是金池琼苑，蝉莺四起，美人迟醒游仙梦。椿娘跪在榻上推开槛窗，便有两片晨曦温煦地扑入帐，幽幽一晃，将花绸晃醒过来。

　　她穿着成套的丁香色寝衣，上头的鲛绡掩襟小衫隐约透着里头石榴红的抹胸，以及两条嫩藕似的手臂，乌髻松挽，蓬发半垂，星眼正朦胧，就听见廊下传来铿锵诵读声：

　　“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①……”

　　花绸稍听一会儿，爬起来将两片帐挂在银钩，笑里能掐出蜜，“桓儿几时来的？”

　　“哟，那可就早了，”椿娘榻上下来，在面盆架上端来水盆，又转去取来牙刷盖儿等洗漱物品，“来了半个多时辰了，听见您还没睡醒，就先陪着太太吃了早饭，在廊下读书来。我叫他进来坐，他怕吵着你，死活不进来。”

　　外头奚桓听见动静，卷着书踅入，穿着墨绿的圆领袍，碧绿翡翠簪子束髻，衬得人蓊薆苍郁，笑出一颗白森森的虎牙，又有些轻挑调皮，“姑妈今儿怎么起这样晚？早饭也错过了，饿不饿？”

　　花绸将松鬓晃一晃，吐出满口的牙粉泡沫，“不饿，昨晚上给你大表姐描了个花样子，赶着今天你大表姐回门，要往咱们家来，正好给她带去，因此三更天才睡下。”

　　蝉儿在金凤树上渐渐吵开，把奚桓的心胀满，装载着聒噪的爱意，却泄在他沉寂的眼角。他接过椿娘手上的杯子递给她漱口，顺手将她额前的碎发别在耳后。

　　花绸被他的目光瞧得火热热的，生怕被人察觉，借故使唤椿娘，“我想洗个头，烦请你去烧壶水。”

　　只待椿娘出去，她弯着胳膊肘将奚桓的肚子撞一下，“你瞧瞧你，眼睛里半点藏不住事儿，若再这样，不许再往我屋里来了！”

　　“你就这样怕人晓得？”奚桓忽觉胸膛里闷着一团云翳，喘不出来，“你也未免太谨慎了些。”

　　花绸瞧他灰扑扑的眼色，也有些不是滋味儿，轻转了谈机，“眼瞧就要科考，你也该把那些名家的八股文好好通读通读，八股文作得好才是正经。”

　　“我知道。”奚桓拔座起来，走到榻上翻炕几上的香炉，两只眼举向窗外，有些怅怏，“你放心，这回科考我比你还上心，我还想着秋天考完，来年春天就参加会试与殿试。”

　　“人都是会试完了歇上三年再考，你又急什么？”

　　“我等不得了。”他像是在说科举，又像是在说别的。他转过来，阳光擦过他斜削的下颌角，离他唇角的笑还差半寸，“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我也只说这一次，只要你相信我，我就能做到，科考，还有别的。”

　　一如以往，花绸刚要说他孩子气，可话悬在舌尖，又转了个弯咽了回去。她不想否定他赤忱的爱，也不能否定那些无可更改的未来，她只能笑笑，在帐中朝他招手，“桓儿，过来。”

　　奚桓蹒步过去，刚落在床沿上，花绸便朝窗外门外张望几眼，匆匆亲在他嘴巴上，像是占了个天大便宜，笑弯了眼，“我的儿，去给我拿个洗头的胰子来。”

　　奚桓一霎笑了，将她摁倒在床上，眼睛是盛夏的夜空，转满星辰，“不许这么喊。”

　　“怎么喊？”花绸乔作迷惘地将两扇睫毛眨一眨，“我的儿？我的儿我的儿……”

　　他将她罩在身下，又唯恐人闯进来瞧见，慌忙回瞥一眼，两片唇倾下去叼着她的唇舔一舔，“早晚要惩治了你。”

　　门窗大敞，只要谁在廊下偏一偏眼，就能瞧见这帐里风光。花绸心惊胆颤，扑通扑通跳个没完，或许是吓的，或许只是一场不为人知的心动。总之，她近近地凝望他的眼，近得鼻尖碰着鼻尖，近得从他的眼里，也听见他狂乱的心跳。

　　奚桓撑在她身上，一只手将她乌云般的乱发抚过，“相信我好吗？”

　　花绸相信他，只是不相信他们有能力去与挑战凡俗的眼，更确切一点，她不相信自己。但她不想叫他失望，还是点了点头。

　　只要她点头，奚桓就自腋下生出一对丰硕的翅膀，甘愿为她飞越凌汛的黄河与结冰的山川，连阳光里的尘埃都随他跌宕。但眼前，他只为她做一件小事——

　　杨花满院散东风，半帘红日上梢头，花绸弯在廊下，捋着三千长发，奚桓则用竹瓢舀起水，温柔地由她脑后浇下去。她歪着脸瞧瞧他，两个人在廊下，沉默地交汇着满腔情话。

　　刚巧洗完头，见奚甯院门进来，先朝花绸拱拱手，随即稍稍板下脸，“桓儿，进屋来我有话儿问你。”

　　奚桓心抖了一下，生怕他又训他，跟着绕廊踅进正屋，等他落了榻，踞蹐地行礼，先招来，“儿子近日十分刻苦，一刻也未曾松懈，不敢欺瞒父亲，不信您可要去问屋里的人。”

　　闻言，奚缎云将奚甯嗔一嗔，“甯儿不好，才回家就将孩子吓得这样，跟个讨债鬼似的。”

　　“谁问你这个了？”奚甯莫名挨了一句，刮一刮光秃秃的人中，稍有发讪地将手在垂在膝上，瞪奚桓一眼，“我是要问你，眼瞧着要科考，我没功夫管你，下闱的东西，你需得自个儿备着。虽说考过一回院试，到底不同。”

　　奚桓适才直起腰来，“姑妈已叫人着手备着了，父亲只管放心。”

　　“那就好，国子监的试考已经过了，眼下正准备着授封之事，就等着你们科举会试殿试的出来，吏部好考量你们的官职分派。你好好考，眼下朝廷大需德闲之才，不要叫你母亲失望。”

　　“是，儿子晓得。”奚桓下首坐下，又因问起：“爹，国子监的潘兴也过了试了？”

　　“你认得潘兴？”

　　奚桓笑笑，“不认得，听见说起过，只是素无往来。我还听见一桩事儿，正要报与爹知道。”

　　奚甯上首呷口茶，不淡不浓地睇他一眼，“什么事儿？”

　　“我像是听见那潘兴国子监试考舞弊。前些时，儿子结实了一位解元，叫周乾。据他说，国子监有个叫潘兴的找到他，请他写了几篇文章，论国富民足，起始便是：民之富于农，国之富于田，民富则国富，国富则民强。”

　　暗忖须臾，奚甯将唇拉成一条弧线，“好，这事情还有别人知道吗？”

　　“儿子向那周乾讨要文章时，跟前只有施兆庵与连朝。潘兴是潘大人的儿子，此事儿子不敢对旁人说起。”

　　“回头，你将文章交与施兆庵，让他交与他父亲。你还得帮爹一个忙，去请那位周乾到都察院将此事证言。”

　　奚桓晦涩笑应下来，走到炕桌前，倒了盅温热的茶与他，绿黄的茶汤在盅里打着转，像在名利场掀滚起一个漩涡。

　　另一个漩涡，尚且蛰伏在一段媒妁之约中。花绸倚在廊沿上，用条白面巾将头发拢在胸前擦拭，仰眼金凤树上，密叶成局，一只蓝色的雀儿藏在树枝里边跳脚边唧唧叫嚷。

　　叶罅里斑驳的光撒在奚缎云喜气洋洋的脸上，精美而柔和，“魏夫人的意思，是越早越好，也是，单煜晗已过了而立之年膝下还无子，早些也好。况且你年纪也不小，早些完了礼，娘也好放心。单家请人算好的，就中秋前，八月初九送聘礼过来，十月初十来迎你。”

　　八月初九，正是乡试入场之期，花绸搁下面巾，拾起绢丝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脸上有一丝没一丝地笑，“好，那日子，桓儿正好下场考试，等他考完，凭他如何闹都不中用。”

　　奚缎云也将扇凑到她脸畔慢悠悠摇着，“银子娘攒下了二百两，都给你做嫁妆带过去，回头托你大哥哥拿出一半来在外头置下一些料子首饰，剩一半，你自个儿放好，别叫人动，万一、娘是讲万一，有个什么不妨，你手头好歹有点钱。再一个，椿娘自然是要跟你去的，红藕我想着，她机灵，也跟着你去，身边多个人帮衬，总是好的。”

　　闻言，花绸止了扇，眉黛紧蹙，“娘把钱也给我，人也给我，您怎么办呢？扬州的房子咱们来时就变卖了，又无田产又无买卖，您回去如何度日？”

　　“你别管我，你瞧你大哥哥的为人，我走时，未必他还会让我空着手走不成？自然是舍银子舍下人，我回去重新办个屋舍置几亩地租给别人，还怕养活不了我？”

　　说着，两个眼圈红起来，声音也带着点低低的哭腔，“娘就是放不下你，怕你在这里受人欺负。”

　　花绸摇摇头，笑意与鼻腔一同发了酸，“娘，我用不着那么些银子，您带去。”

　　“你带着，”奚缎云匆匆蘸干眼泪，将她的手紧攥在心口，“你不带着叫娘怎么安心？我的乖，你是最听娘话的，这时节可不要与我争。”

　　西风摇树，金凤花纵情璀璨一场，又沦落为尘，金齑里，正有对头落泪之势，骤见韫倩与丫头走进院来，穿着橘色撒金通袖袍，银红的裙，似一片落叶，带着彻骨的秋凉。

　　人却是和煦地笑着，朝奚缎云福了身，“表姑奶奶康安。”

　　奚缎云立时眨眨眼，将睫畔的水星颤干，“安、安。绸袄，你领着韫倩上你屋里玩耍，我叫红藕给你们煮点甜滋滋的吃。”

　　韫倩谢了礼，与花绸穿廊踅入东厢屋里。奚缎云叫来红藕吩咐几句，蘸干眼泪进了屋里。未几何时，奚桓依着奚甯之话已离家去寻施兆庵，屋里就剩得奚甯一个人。

　　怕叫他瞧见伤心之态，奚缎云又往卧房里打帘子进去，奚甯榻上见着，忙拔座追进来。迎头见她侧坐在床沿上，闷头耷脑不讲话，他也跟着挨坐下去，手将她的肩转过来，“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

　　见她眼圈红得兔子一般，他益发心焦起来，“好端端的，怎么哭了？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听。”

　　被他这么一哄，奚缎云愈有伤心，将脸埋去他肩上，抽抽搭搭哭起来，“没些时候，我们绸袄就要嫁人了，我舍不得！”

　　哭得奚甯心也紧了，圈她在怀里，一下下在她背上轻抚着，“姑娘大了，总要嫁人的，若你实在舍不得，我拉下这张脸去与那单家说，退了这门亲，叫妹妹一辈子守着你。”

　　“胡说！”奚缎云端起腰来，腮上挂着泪珠，对着光闪烁得似两颗水晶，“女儿大了，哪有守着娘的？守到我死了，她怎么办？况且你去退，你什么道理去退？只怕人家告到顺天府去，你在皇帝老爷面前，自有吃不完的官司！”

　　奚甯噙着笑，接了她手上的绢子为她抹眼泪，“你瞧，你明白事理的不是？明明是件高兴的事儿，有什么好哭呢？她嫁也是嫁在京城，你想她了，就使人去接她回家来与你说说话，你也可以上门去瞧她，又不是千里万里。”

　　奚缎云将回扬州的话卡在腹里，不好与他说，只把纤腰轻折，歪靠在他胸膛里，“依你这意思，我难不成要一辈子住在你家里？”

　　“别说一辈子，住生生世世才好。”笑说完，奚甯忽然把脑袋偏低，“怎么，是下人说什么难听话了？”

　　“那倒没有……”

　　奚甯展臂一揽，将她兜倒在铺上，脸贴着脸亲她，下半截也轻轻往她身上磨蹭，“快别哭了，你这泪珠子，将我火都哭出来了。”

　　蹭着蹭着，奚缎云便觉着腰脐上有个什么，脸胀得通红，不住往边上躲，“你做什么？光天白日的，外有丫头在，绸袄也在屋里呢！”

　　“听这意思，没人就可以了？”他将她拽回来，目光酽酽钻进她红红的眼圈里，俯下去在她耳畔吐着热乎乎的气，“别叫嚷，真惊动她们，只怕你自己要臊死。云儿，听话，我隔着衣裳，一会儿好回内阁。”

　　奚缎云果然不动了，身躯软得似棉花，脑子却僵得似快木头。她紧闭着眼，心惊肉跳中，感觉他在缓缓浮动，薄薄的裙磨缠着他的补子袍，在他的笼罩下，她好像化成了一滩水，一朵云，在翱翔，在坠荡。

　　金凤飘摇往长廊那头，花绸牵着韫倩的手瞻望不已，逐寸逐寸地将她打量，瞧她身上穿得鲜亮，面色却有些不好，恹恹的，像缺了水的绣球花。

　　她捏着韫倩的胳膊，眉蹙春山，“做了奶奶这些日，你好不好？那卢正元对你如何？卢家人又对你如何？可在他们家受气了？”

　　阳光映着钗光，细细地闪过韫倩苍凉许多的眼，仍从里头迸出些许喜悦的水花，“你一下问我这许多，叫我从哪里答起呢？别急，我今儿原是回门，就晨起在家吃了早饭，急匆匆就往你们府上来，下晌才回卢家去，咱们有的是功夫慢慢说话儿。”

　　花绸一喜，捏着她的手就使了几分力，将她捏得“哎哟”一声儿。花绸心里警觉，立时拧起眉，撸着她的袖管子往上瞧，谁知竟在白森森的小臂上瞧见些青斑，“怎么弄的？”

　　时缝椿娘搬来炉子瀹茶，花绸忙使她带上门出去与莲心说话，拽着韫倩落到榻上，“是卢正元打的？还是他那些小妾欺负你？”

　　韫倩噗嗤乐了，放下袖管子摇起扇，“你也是，我既是正妻，他那些小妾何尝敢欺负我？”

　　越见她笑，花绸越是心紧，紧得两弯眉展不平，“那就是卢正元打的？！”

　　韫倩倒不曾讲客气，搬了小炉在炕桌上，就势打着扇生火，又熟门熟路地寻了个小铜壶来墩在炉上。

　　这般歇下来，脸上方泄出抹苦笑，“不是他还有谁？倒不是气我恼我，只是他那个人，在床笫上有个毛病，一高兴就要掐人，我这些日子身上全是他掐的印子，才好一日，他又兴犯一日，掐得我身上没一块好地方。”

　　床笫之上花绸倒听得明白，只是掐人打人她有些糊涂了，两眼迷惘。

　　韫倩见了，目光里漏出不屑，“你没嫁人，还不晓得这世间男人有多奇怪。我也不知他怎么有这毛病，平日里倒是好端端的一个人，一到床上，却像猪、像狗、偏不像个人。我偷偷去问他那三个小妾，原来他对她们也是一样的。”

　　听了这一席话，像是那炉里蹦了块炭在花绸腹中，生生在她五脏里拔出一股火，“什么王八羔子，高兴就掐人，倘或不高兴，岂不是要杀人？！”

　　“倒难得见你急一次。”韫倩还笑得出来，像是认了命，万千苦衷早早地就修炼成云淡风轻，“他倒不舍得杀我，只是我实在厌烦他。也不只是我，那三个也厌嫌他死了，一到夜里，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大家都恨不得他不进屋才好，只是面上不说罢了。谁叫我是新娶的呢？总有几日新鲜，他倒夜夜往我屋里去。”

　　花绸陡地叫她说得笑了，笑意渐渐沉淀下去，浮起哀愁，“那怎么办？总不能日日吃这个苦吧？这新伤叠旧伤的，迟早弄得个体无完肤。”

　　“嗳，我想了个法子，”说到此节，韫倩凑过脑袋笑起来，“你还记不记得我屋里先前太太给我拨了两个丫头，就为着给我陪嫁面上好看。”

　　“似乎记得，那年你病了，还跌了你的药碗是不是？”

　　“就是她，叫樱九。我预备着，叫她给那黑面郎②做房里人，让他们俩缠去，我躲清静。”

　　“可她愿意吗？”

　　韫倩悠哉笑笑，目光渐冷，“我管她愿不愿意？这丫头自打跟了我，心里对我就怨怼，恨我不是嫡出正女，只怕我只能嫁个穷酸读书人，她要跟着我受穷。如今好了，我嫁了个这么个富官儿，虽说老了丑了些……”

　　花绸望着她半垂的粉腮，心肠也硬起来。这时节，谁还管得了谁？她筹忖片刻，点头称是，转背到箱笼里翻了一身鲜亮衣裳出来，“你给她穿，你那黑面郎眼下对你正在兴头上呢，不将她打扮得出挑些，如何能引那黑面郎的眼睛望她身上瞧？”

　　两女铮亮的眼珠子转一转，像阳光底下的猫眼石，点缀着几张酒熏花容，憨态可爱，那里结诗，这里唱曲，钗裙与闲云在周乾的云林馆内趣凑了一席。

　　且说奚桓因受他父亲之命，将潘兴舞弊之事说与施兆庵之父施寻芳，施寻芳拈着须笑了笑，“甚好甚好，这里正要参潘凤个徇私之罪，他儿子就如此不检点。你们既与那位周乾交好，便去说与他，望他届时上堂为证。”

　　于是奚桓与施兆庵便约着连朝同往云林馆来，席上还是周乾的朝欢、连朝的云见、施兆庵的星见作陪。奚桓身后独有一位姨娘筛酒，身侧无娇客，他却不甚在意，趁着琴曲连席，他举斝敬与周乾，“先生请吃过这杯，小弟肚子里的事儿才好开口。”

　　周乾心有成算，料定他那日看过文章，必定还来，却乔做不知，“桓兄弟怎么客气起来？周某身无长物，只有些黄白之物，未必桓兄弟是要向我讨借银子？可桓兄弟家里只怕也不缺我这些银子。”说完一手仰撑在蒲团后头，半倒在妙妓朝欢怀里仰头大笑。

　　那朝欢取过他手里的玉斝，提壶筛酒，被奚桓接过酒壶去，亲自筛与他。周乾乍惊，忙端正起来，“哪里敢劳烦桓兄弟屈尊？有什么事儿，吃过这一杯，与我到屋里说。”

　　过后二人起身，奚桓回望施兆庵一眼，与他点点头，跟着周乾踅入正屋内。

　　屋内榻椅俱全，春屏罩掩，满墙名家字画。奚桓素来爱丹青，一幅幅住足细品半日，适才坐到椅上，“先生实乃风雅狂客，一身才华，实在不该隐居于此，当出仕为民方位正道。”

　　“桓兄弟官宦世家，说得轻松。”周乾使小厮上了茶点，歪在榻上朝他笑，“实不相瞒，像我这等祖上无官庇佑的商贾人家，想入朝为政，单靠科举是不成的，哪怕考个状元出来，也不过是在翰林院修一辈子的书。想有所作为，就得孝敬上峰，我周乾身无长物，只有银子，可我若出了银子，岂不是辜负这一身才学？纵然进了内阁，握天下命脉，可其身不正，又有什么意思？”

　　“先生性情乖僻，却不失君子之风，小弟拜服。”奚桓拱拱手，胸有成算地拔起腰，“眼下，我有一条门路，正好可以全了先生风骨，又能入仕一展抱负，不知先生有意否？”

　　“且说来听听。”

　　“先生虽不在朝野，可朝野之争，想必也有所耳闻。如今乔阁老卸甲归家，户部钟敏也即将归田还乡，当今内阁，为次辅潘懋独大，就是你上回说起的潘兴之祖父。此人用人擅任，却贪心不足，于朝有利，却是利弊相持。正好他孙子舞弊，儿子徇私，家父与都察院想趁此良机，查办其手下部分贪吏。”

　　说到此节，他端起青釉斗笠杯请了茶，润了喉咙，便生出清冽的气定神闲，“都察院的意思，想请先生出堂立证，将潘兴摁死在堂，朝野上好有名头查检潘凤举荐的其他官员。”

　　周乾听完这一席，稍有为难地笑倚在榻上，“桓兄弟也是知道的，我家不过是商贾之家，自古来，商不与官斗，我个人倒不惧什么，只怕得罪了潘懋潘凤父子，回头他们为难我的家人。”

　　“我明白先生的顾虑。不过我既然说要给先生指路，那必定就是条明路。先生举劾潘兴，朝野一干动作下来，自然会有闲缺，家父眼下又正值用人之际，若先生有意，参加今年的会试殿试，只要出仕，家父自会妥善安排。”

　　周乾噙笑不语，仰回榻上，屋舍后却有风起长林，葱蒨细长的密叶朝茅盖的屋檐拍来，一浪接一浪，涛声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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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

　　②黑面郎：猪的别称。




38.  双蕖怨（四）   两颗心在黄昏里，渐渐共……

　　竹边花边, 风吹蓝田，晴丝袅袅坠茂檐，席上正唱着《画眉序》, 戏说终身姻缘。

　　奚桓与周乾将将归席, 才吃了两回酒，始见院门处风情斜倚着一位妙娘神仙，穿着宝蓝镶滚水绿长襟衫, 半露宝蓝百迭裙，戴着绿松石耳坠子, 家常挽着一窝丝，不是月见是谁？

　　那月见娉婷走来，朝列席打趣，“你们席吃到一半才叫我来，什么意思嘛？”

　　说着见过诸位，走到奚桓边上福身, “桓爹得空, 怎么不见往我们那里去？可见上回说的话儿是哄人胡耍。”

　　奚桓一头雾水, 朝对案连朝望去, 连朝忙端起腰招呼月见落座，“桓兄弟一个人没意思, 我才去遣小厮去请的你, 不然谁想得起你来？你若怪罪, 仍旧回去就是了嘛。”

　　趣得月见嗔他一眼, 叉着腰，“既这样讲，那我可就回去了啊，省得留在这里没趣。”

　　话说是要走, 可行动却挨着奚桓身后坐下来。奚桓了然是连朝请她过来坐陪，不好拂他的脸面，又觉没意思，便起身叫北果摸了十两银子搁在案上，“我家中还有事，先辞过，不好叫姑娘白跑一趟，这里是车马费，望姑娘不嫌。”

　　骤听这话，月见真格有些没了脸，笑意阑珊地别过眼去，嗓音淡含怅怏，“瞧，我一来桓大爷就要走，别是我的无盐之貌吓坏了桓大爷吧？下回就是死明叫我，我也可不敢来了。”

　　连朝忙调和，朝奚桓压压手掌，“怪贼坐下，你敢逃席，罚你一大海！她一来，你就走，知道的说你有事，不知道的只当你小看了她，叫她往后如何做生意？”

　　奚桓只得高举玉斝，笑睨月见，“姑娘请体谅，我实在有事，还得赶回家中向父亲复命，明日我叫人送些料子去给姑娘裁衣裳。”

　　提起父命在身，连朝亦不敢多留，且随他。倒是月见，眼瞧案上的银子，又听见送料子，喜的无可不可，捉裙起来，拿了银子举在他面前晃一晃，“桓爹有心，又叫桓爹破费，只是连曲儿都不曾给桓爹唱一个，受之有愧。”

　　奚桓不过笑笑，辞过众人，仍旧归家。恰好来时那施兆庵听他提起一嘴姑妈在家与韫倩相会之事，眼色一沉，心窍一动，丢下满席追赶上去，“桓兄弟略等等，我与你一道走。”

　　跨上马，奚桓拉着缰绳，马蹄踱了半圈，抖出他的笑声，“怪贼，你不说坐着，又忙什么？”

　　“你回去复命，我自然也是回去复命。”小厮在后头骑马跟着，两人在前并驾齐驱，施兆庵笑睐他，“周乾怎么说？”

　　烈烈阳光下，奚桓稍显得意地扬起下巴，“应了，来时我就说，他必然肯应。”

　　“你怎的就断定他肯应？我还料他恐怕家中受牵连，不敢得罪潘凤父子，不会应得那么痛快呢。”

　　奚桓夹着马腹，优哉游哉地轻晃脑袋，原野的风扑面而来，夹着草木幽林的清香，往后拂扬起他缠髻的银灰锦带，“你肯把听曲儿的心放些在周乾身上，自然也能料准。那日他无端端说起潘兴，我就揣测，他必是有意叫我等通晓此事，若他怕得罪人，何苦宣扬？”

　　“这人有些意思，”施兆庵轻轻嗤笑，“只可惜在朝中无人庇佑，又不愿屈拜潘凤门下，只能在此地为野。”

　　“往后就有了。”

　　施兆庵蹙额抬头，稍作思虑，笑展了眉宇，“你是想将他引荐给令尊大人？”

　　“是这么个意思，父亲近日要改往日之风，为朝廷举荐贤才，知人善用，又不单是他潘懋之德。我听父亲的话儿，皇上顾及的就是潘懋这颗树倒了，他底下庇护的那些人才无所倚，便有所异。国不可无士，我将周乾引荐给父亲，能不能用，全凭他老人家做主。”

　　言讫一踢马腹，扬奔出去，施兆庵亦松开缰绳挥鞭紧随，疾风奔腾的马蹄之后，搅荡万里飞尘。

　　下晌归到府门前，奚桓下马将缰绳递与北果，扭头见施兆庵竟还跟着，好笑起来，“我说你不也要回家复命，怎的跟到这里来？既然到了这里，进去吃盅茶再走？”

　　施兆庵将马转向奚府角门上那条长巷，朝里头指一指，“茶就不吃了，我从这里穿出去。”

　　“怪哉，方才你不往抚阳大街上去，倒要往这里绕一圈儿，什么道理？”

　　他有些发讪，扬扬手上的马鞭，“吃了酒，多走走散散酒气，你进去，改日咱们到拜月阁相聚，你拂了连朝好几回面子，该请酒赔罪才是。”

　　奚桓连声应喏，辞进门去。施兆庵便带着小厮踅往长巷里进，果然老远瞧见卢家的马车停在奚府角门处，不见小厮踪影，大约正在奚家门房内吃酒。

　　长巷悄然，施兆庵静中生智，唤来小厮长兴在耳根前嘀咕几句。那长兴得了令，滞后几步，鬼鬼祟祟走到卢家马车前，围着那匹枣红大马转了几圈。

　　抬眼见泼绿的角门紧闭，他便嗫着手脚解了马鞍马绳，一拍马屁股，那马沿巷跑出去老远，须臾没了影，长巷只余一阵飞花惊尘。

　　日晷渐倾，晚风卷帘，彩玉下宝殿，汗溶溶干了翠罗帕，有些见了凉意。时下吃过晚饭，韫倩见天色已晚，便与花绸惜别。花绸款留不住，只好将其往外送。

　　风雨湖畔残阳红满，花绸挽着她的胳膊，不禁离愁满怀，“你身上千万记着擦药，如今在卢家也不愁吃喝，便要好生保养，还有，避着那卢正元些，我看你再叫他折腾下去，早晚身子亏损。”

　　韫倩半应半愁，“你放心，我这条小命虽不值钱，可我自己晓得珍重，你包的衣裳我回去就给了樱九。那丫头长得也算有几分姿色，给你的好衣裳一衬，难保卢正元不起心思。老天爷，我只盼着他起心思，放我一身自在才好。”

　　“也不好，”花绸又叹，抬手折断一枝细柳，“倘或他久不到你屋里去，你没个孩子，可怎生使得？”

　　韫倩倒颇为无意地笑，“这个你放心，他一把年纪，还能折腾个几年？纵然我没个孩儿，未必他还会把我休了另娶不成？就是他有那个心，也没那条命，无非是多养几个小的罢了。嗳，我还就怕他不养，养起来无非是散几个财，怕什么，我一个人使得了几个钱？他多多的养才好，轮日子轮到我屋里一月也没个三两天，岂不是大家轻便？”

　　“那他另几房怎生说？”

　　“她们也巴不得呢，”韫倩挥一挥绢子，嗤嗤直乐，“我试探她们的口风，大家倒都是一个心思。自我进了门，卢正元的账就交了我，我许了我家二娘几匹缎子、几条汗巾子，她便愿意托娘家人寻两个丫头进来，替大家分担分担。”

　　花绸听后亦跟着捂嘴笑，说话走到角门上，使门房唤了卢家的小厮出来，两个人自站在里头话别。

　　忽闻那小厮跳脚起来，“马呢、咱们家的马呢？！”

　　二女跟着往门外瞧，哪里有马，只剩个空架子车在那里。韫倩两头顾盼一圈，横眉啐那小厮，“叫你看个车也看不好，偏会钻空子，这时候你吃什么酒？！”

　　花绸亦跟着巷子里张望几眼，握着她的手，“罢了罢了，大约是马儿挣了绳索，自己跑出去。我使人牵马出来，仍旧套了你家的车送你回去。”

　　说话欲扭头分派小厮，谁知“凑巧”就见施兆庵那头走来，牵着皮黑得发亮的马，迎门见了花绸，丢下绳作揖，“正在前头与桓兄弟拜别，要往这里回家，不妨又见姑妈，姑妈康安。”

　　“你也安。”花绸虚托托手，请他起来。

　　韫倩一听这声音，心里冷不丁一跳，些微歪避着脸。施兆庵的眼似春水从她身上淌过，扭头望一眼那车架子，借故搭讪，“姑妈要出门？”

　　花绸便笑，朝韫倩望一眼，“哪里是要出门呢，门前送卢家夫人回去，不想她的马跑丢了，我正要叫小厮牵了府里的马来送她家去。”

　　正中了施兆庵胸怀，翛然一笑，“何必麻烦？我这里现成的，借姑妈套了送夫人回去一样，我也正要往那头归去。”

　　不见韫倩讲话，花绸便擅自点头应下，“也好，你的马套了她家的车，横竖你们是一个方位，到了她家，再解了还你。”

　　“是这个道理。”施兆庵将马绳牵递与卢家小厮，眼望着套好了车，半转身避了避，让了韫倩登舆。

　　韫倩叫莲心搀扶着，回首与花绸挥绢子，“那我去了，往后再请你到家中坐。”

　　“嗳，你慢些，快上车。”

　　车辙碾着灰尘，压出长长的余痕，韫倩安坐在车里，手心起了一层汗，连带着有些心惊胆战。她背贴在棂心车壁，将宝蓝色的车窗帘子撩开一条缝，瞥见施兆庵就走在一步前头，正与她家小厮说话。

　　那小厮将车赶得慢慢的，邀他上来坐，“大官人上来坐，走得累人。”

　　“不必了，我吃了酒，走走散散酒气。”施兆庵剪着手笑。哪怕他金尊玉贵的身躯从城南跟着奚桓跑回来，又在巷口干着嗓子徘徊了小半个时辰，可他半点也不觉着累，反而生出无穷无尽的精力，只为靠近她一点。

　　再近一点，他借着这川海人流，滞后了一步，贴着饬饰精美的车厢走。

　　他的声音，好似平地起波澜，韫倩清楚的记得成亲那天，也是这声音在盖头外将她的心振了振。车帘上绣着盛放的八宝莲花，韫倩盯着几片金线花瓣，心里也仿若有什么缓缓盛开了，在她轻粉淡傅的脸上，开出了一缕笑。

　　莲心有些摸不着头脑，凑过脑袋，下巴朝窗帘子怼一怼，压着声音，“这位官人姑娘认得？”

　　韫倩莞尔摇首，紧贴着车壁，又将帘子拨开一条缝，正好够看见施兆庵沉默的侧脸，如锦绣山河般起伏连绵。不想他倏然扭头，吓得她的手一抖，稳住了，这才瞧清他的笑脸，如风摇树，“我是施兆庵。”

　　这声音仿佛是一颗心落进繁华紧簇的花谷、又溅起的回响。韫倩没有丢下帘子，隔着那条缝也对他笑笑，“我是范韫倩。”

　　鼎沸的长街埋没了他们的声音，莲心却听得一清二楚，忙搦腰过来将韫倩的手握一握，“姑娘！”

　　是有些失礼了，一个婚嫁后的年轻妇人与个年轻男人搭讪。可是韫倩，她自幼便生了一身孤胆。她将莲心的手反握在裙上，眼转回去从那条细细的缝里眱住施兆庵，“谢谢你的马。”

　　施兆庵挺直了腰，笑望她，尽管看得不完全，可就想多瞧一眼，“不必谢，你的马，是我放跑的。”

　　韫倩一霎睁圆了双目，骨碌碌转一圈，忽地笑弯起来，“好没道理的人，为什么放我的马？”

　　“你说呢？”施兆庵有些轻挑地扬扬眉。

　　要她说，他放了她的马，又出借他的马，大约就是为了寻个由头与她走这一段路。但她不能说，不是怕的，是羞的。她如露压菡萏般垂着下巴笑，那只手却一直拨着帘子不放。

　　打成婚起，她再没这样笑过，或者是打出生起，莲心记不真切了。她看着韫倩，好像看着她从一只发皱发酸的橘子，变成了颗树下刚采撷的鲜荔枝，挂满了快乐的心事。她不忍打扰，便挪坐到了另一边。

　　施兆庵渐渐敛了笑意，转头说起，“小时候，我与桓兄弟一处玩耍，听说过你，你家原与他家有亲，时常往他家里去。”

　　“我也听说过你，”韫倩像风吹了荷花，笑容被稍稍拂开，露出底下一些怅然，“京城就这样大，家中又都是为官，转来转去，总是听见过彼此。”

　　“可不是？我也常往他家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你。”施兆庵遗憾地笑笑。

　　说到此节，马车由长街转入个胡同，耳边的喧嚷忽然被风刮在身后。前头有小厮在，韫倩不好再出声，最后望他一眼，放下了帘子，默一阵，遽然抻起腰朝前头吩咐，“慢些赶车，我胃里有些不大爽快，叫这一通颠，益发颠得肚子疼。”

　　马车便又缓了几分，施兆庵仍旧贴着车走，听着嘎吱嘎吱的车轮响，伴着他放缓的步调，好像身边的一切都轮为背景，他与她，搁着颠簸的帘子，只感应到两颗心在轻至的黄昏里，渐渐共振。

　　夜色温柔，玄月渐满，风烛摇起潺湲的光，倾落在楷书密集的页匪上，使字如蚁行，瞧也瞧不真切。

　　连翘又擎着盏银釭走到书案前来，轻劝，“爷，夜深了，仔细伤了眼睛，明儿再看吧。”

　　奚桓适才搁下书，踅出案落在榻上，余妈妈忙端着碗刺参蒸蛋进来，“吃了这个，歇会儿好睡。”

　　见他端起来，余妈妈咧开牙笑不住，“桓哥，下场的事情你交给姑妈，那头里可都给你打点清楚了？要带些什么可得备齐全了，我听见说下场便封死在那里，吃喝拉撒一贯在里头，入了秋，夜里凉，还该带着褥子被子，可都有了？”

　　奚桓闷声应着，两三口吃完，又听人来叫，说奚甯归家来。他忙理了衣裳往那边去，进门拜了大乔，又到榻上拜见奚甯，“父亲夙夜担簦，为朝政辛苦，儿子无以为助，说动了周乾上都察院举劾潘凤。”

　　奚甯歪在榻上，使丫头上了茶，拇指摁着额角，眼睛半寐，“你不是说这周乾不屑官场吗？怎么这么轻易就说动了他？”

　　“儿子擅作主张，许诺将他引荐给父亲。”

　　恰值茶来，奚甯呷了一口，适才驱散些疲倦，提起精神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竟如此青睐他。”

　　“是个狂人，”奚桓笑笑，拣了最首的椅子坐下，“性子又直又张扬，羁傲清高，父亲手底下，正缺这样的人。”

　　“你倒看好他。”奚甯掸掸补子袍，慢靠回高枕上去，“回头领来我见见，若真是个可用之才，待他殿试考出个名堂来，我自会与吏部商量着安插。”

　　“潘懋是吏部尚书，周乾举劾他孙子，父亲还与他商议，可行吗？”

　　“你祖父卸甲后，我与他，自然就摆到台面上来了，这点面子他不卖我，皇上也会给我。”言毕，奚甯将谈锋一转，望住奚桓笑，“你若入仕，想要何官职？”

　　奚桓挺直腰板，双手垂放膝上，笑如月下的湖面，平静里藏着浩瀚的柔情，铺天盖地，“姑妈自幼教导，天生我材必有用，譬如一棵树，长在路边，能供过往行人乘凉，一株花苗，撒在原野，能为世间增色添彩。儿子不求高官厚禄，天下官职，无不是为君分忧，为民谋利，儿子不论何地、何时为官，哪怕只是派儿子做个小小驿丞，儿子也自当竭力以赴，不敢轻怠。”

　　奚甯倍感欣慰，拔座下来，往他肩上拍拍，“你姑妈自幼跟着你姑爷爷读书学道理，可惜她是个女儿，若是男人，必然继你姑爷爷的衣钵，造福一方百姓。你打小听她教导，必也不差，好好考，爹知道你行的，明年春天殿试出来，咱们父子同朝为官，为君效忠，为国效力。这会儿回去歇着，爹换身衣裳，还要与你姑奶奶请安去。”

　　灯辉杳杳里，奚桓满怀信心地站起来拜礼，“爹，您还记得应承儿子的事吗？”

　　“你小子，”奚甯含笑将他指一指，些微无奈地垂下去，“记得，君子一言，还会哄你不成？只是我倒奇了，这家里，但凡是你要的，什么没有？还跟你老子谈起条件来。”

　　奚桓别有深意地笑笑，“有虽有，但还不是儿子的，若要她光明正大的属于儿子，得父亲发话。”

　　奚甯不大当回事，摆摆袖，“得了得了，我不管你。只是有件事，你得跑一趟。”

　　“什么事儿？”

　　“单煜晗这两日就要升任太常寺少卿，于公，你眼瞧着就要入仕为官，也该与这些仕途之人来往来往；于私，他与咱们家有亲，你又最敬重你姑妈，往后他就是你姑父了，你也该着人备些礼送去单府。”

　　乍听这话，奚桓的笑意僵在脸上，垂下眼喁着微词，“咱们家与他素无往来，这会子有什么好去的？”

　　奚甯不明内因，倒对单煜晗大为赞赏，“我瞧此人倒不错，为官这些年，一向洁身自好，从不结党营私，你与他走动走动，学学他的为人也是好的。况且有亲，终归少不了来往。”

　　奚桓想泼口骂，却不敢，闷头耷脑地在他背后探听，“单家来过礼了？”

　　科考临近，奚甯也怕他分心，在前头笑，“倒还没有，你打听这些做什么？你姑妈的婚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辈操心，管好你自己的事儿要紧。”

　　这就是他头一桩要紧事，奚桓在后头欲言又止，满腔的话等待着可乘之机，一天接一天，等到了焦金流石的六月。

　　倘或奚桓肯抽个空亲自去一趟单家，大概就会知道单府里有多热闹，一头大张旗鼓地筹备聘礼，一头乱着广迎贤客。

　　单煜晗荣升太常寺少卿，虽素日少与人往来，也难免有几位同僚祝贺。几位寺丞亲自送了八盒礼，太常寺卿亦送来些东西，少不得还有范贞德亲自送来几件古玩字画。

　　满堆豪礼里，单煜晗里头挑拣了一副王献之的字使小厮毕安包好暗里送予潘凤，且嘲，“潘凤最好个风雅，满口里诗书，满肚子金银，实在可笑。这个正合他意，送给他去。”

　　正说来，外头小厮又送来两张贴，一张潘凤贺来，单煜晗接了打开，不过是两句恭贺之词，他仍到案上，“我想着送他礼，他想着来贺，倒虑到一处去了。”说毕旋到书案上写贴回他。

　　那小厮又呈递一封，“这是奚府里奚大人使人送来的，连并着一条玉带、几样官窑瓷器，一并都收到库里去了，上有礼单，爷请过目。”

　　单煜晗忙搁笔，接过来瞧，逐字看来，不禁发笑。毕安在旁，少不得跟着奉承，“爷经营这几年，总算苦尽甘来，您瞧，奚大人也使人送礼来贺。听说如今钟老也要退了，奚大人因在内阁势薄，正要广纳贤才收入门下，这回，大约是想起爷的好处来了。”

　　“也不枉我费这一番功夫，”单煜晗将贴摊在案上，拔座起来，在多宝阁前翛然踱步，“明年户部河南清吏司的员外郎要卸任，正缺个人填上去，少不得他奚子贤能想着我。”

　　“这是自然，咱们爷博学多才，又是他的亲戚，放着您不提，还想谁去？”

　　闻言，单煜晗摇首苦笑一阵，陡然间拂袖，扫落了满案锦色贺贴。春风得意的笑意渐渐在他面上凝结成一抹怅恨，嗓音暗暗地沉下去，“想我侯门之子，自幼苦学，寒冬酷暑，从不敢松懈，无非是为功名出仕，一展抱负，效忠朝廷。不想报国无门，空怀满腔志向，却不得不将心思用于钻营这些旁门左道！”

　　说着“啪”一声拍案，险些惊掉毕安的魂儿，见主怨懑难当，他忙低腰宽解，“爷别灰心，眼下不是有出路了吗？只等成了亲，少不得仕途通达。”

　　单煜晗撑俯在案上，毕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瞧见他两副肩抖起来，渐渐听见他低沉晦暗的笑，活像地底下钻上来的声音，听得瘆人。

　　半日，他松开手反剪在身后，半仰着脸瞧梁上藻井，那些繁脞精美的图案像悬在他头上的网，他倏地嗟叹，“君恩负我、圣学负我，望子贤勿负我。”

　　毕安陪着笑脸，半副身子歪在书案上头，“爷，小的可有些不明白了，如今也升任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何苦要去谋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之职？”

　　“你哪里懂这些？”单煜晗垂下脸来，笑意文雅，仿佛那抹郁郁不得志的恨意，一泄匆匆，“宁做穷官，不坐穷衙门，别说太常寺少卿，就是太常寺卿，于国之策上，也说不上话，我在太常寺混到死，一生所学，终无用处，还不如到地方做知府来得实在，好歹可在一府之政上大展拳脚。都是六品，那知县与户部主事能一样？进六部，才是通天之路，否则，潘凤也犯不着舞弊徇私为他儿子谋个户部主事的差事。”

　　说到那个蠢材，单煜晗牵起唇角，欲笑不笑，不屑之意被投射在烈烈长空。

　　长空下，局势悄然间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自周乾到都察院举劾潘兴父子舞弊徇私后，都察院以雷霆之势查处了国子监祭酒，迅速整理案录证词，写成疏本上呈内阁，参工部侍郎潘凤以权谋私，结吏部徇情授官。

　　疏本摊在次辅潘懋的案上，一干革员皆不敢做声，潘懋抬起一对稀疏的眉，望一望下首案上奋笔疾书的奚甯，撑着扶手起来，蹒跚到他案前，“奚大人，参潘凤的疏本你瞧了吗？”

　　奚甯忙搁下笔，仿若全不知情，“方才与阁员们都瞧过了，众人都不敢拟票，汪卿是阁老的儿子，想等阁老过了目，咱们再商议票拟的事。”

　　言讫他起身，搀着潘懋往上案去。一个转身间，潘懋已雷霆震怒，狠一甩袖管，“哼、还有什么好商议的？！该如何办就如何办！别说是我的儿子孙子、就是皇亲贵胄，也得依法办事！”

　　吼得众阁员垂首不语，奚甯将其搀在椅上，眼瞥过都察院的疏本，温言劝慰，“阁老不必动怒，汪卿在工部，一向秉公理事，这回出这样的岔子，也难免，潘兴毕竟是他的儿子，哪有为父者不替儿子打算的？慈父之心，下官也有体会。”

　　潘懋咳嗽几声，端起茶盅抿一口，半银的长须上挂了几滴水，投进他徐徐老矣的目中，斜起来睇着奚甯叹息，“我还没死呢，他就当我死了，竟越过我这个当爹的私自为儿子谋官！也是我老糊涂，若不是都察院的疏本放在这里，我还半点风也不知道！”

　　言毕提笔蘸墨，拟了票附在疏本上递与书吏，“就按这个，原封不动上呈皇上，国法为重，不给他些教训，他还只当我是死的！”

　　众人少不得跟着劝一阵，“阁老切勿动怒，汪卿也是一时糊涂，皇上天恩，想必不会重罚，阁老回去好好教导他就是。”

　　“裴大人说得是，儿孙自有儿孙福，阁老珍重自身才是要紧。”

　　乱哄哄的内堂照晨光，各色的七窍心肝在太阳底下，都化成了同一张嘴，宽解轻慰之词如出一辙，奚甯的声音夹在其中，是硬的心肠，软的刀锋。




39.  双蕖怨（五）   “你今儿怎么热辣辣的？……

　　金瓦溢彩, 红墙转影，似玄之又玄的仕途前程，迎光闪一闪, 倏现倏隐, 倏明倏暗，捉摸不透的名利棋局里，又岂知功名戏我, 我戏功名。

　　十几个小太监在殿前提着水桶扫洗，洗得一排气势如虹的廊柱如权势擎天, 油光光的大理石砖似利欲铺地。奚甯搀着潘懋，从云海踏跺底下走上来，门前太监见了礼，转入殿内，稍刻出来，“皇上刚午睡起来, 两位大人里头请。”

　　二人颔首谢过, 跨入门内, 沿着长长的内廊踅入内殿, 识见惠德帝穿着黑色四团龙盘领窄袖袍，扎着革带歪在榻上, 正由一班太监伺候洗漱。想是刚洗过头, 还未戴冠, 披散着发, 蓄着小半尺黑得发亮的须，瞧着与奚甯差不离的年纪。

　　殿内二人撩了补服跪拜下去，头埋得低低的，声音从地砖上蔓延开来, “微臣叩见皇上。”

　　太监取来一顶翼善冠，正要落在惠德头上，惠德将手一拂，笑望着地上二人，懒洋洋的声音里透着淡淡和煦，“起来起来，金巧，叫人多加些冰，炎天暑热的，潘阁老一把年纪，奚大人又壮年肝火旺，中暑就不好囖。”

　　那太监笑应着，走出殿外分派小太监。惠德端坐起来，手垂在膝上，朝回殿的老太监金巧递个眼色，金巧便到书案上取来一贴疏本呈上。

　　惠德接了展开来，拖着长长的嗓子，“来来来、我给你们念念：工部侍郎潘凤私结吏部，为子谋职，授官弄巧，可见其举荐之人，多有徇情徇私，现都察院已录证供，望圣上批准羁押潘凤，深究此案。”

　　说着抽出票拟，将疏本丢在榻上，“再听听潘阁老的批条：国行以法，往圣上批准收押追查，以正朝纲。”言讫将票拟递回太监，走到二人跟前，“奚甯，潘阁老拟的这票，你有什么想法？”

　　奚甯忙低腰拱手，“回圣上，微臣愚见，阁老堪得上正直无私。潘凤虽是其子，可子大难束，阁老素日为国操劳，一时疏忽，未晓子行，自然也不该担子责。”

　　“子大难束……”惠德反剪双手，踱到潘懋身边，“难束也得束啊，朕有四子，稍有不束，便能乱朝乱国，遂朕一刻也不敢掉以轻心，觅尽天下饱学之士、贤德之才教其德行，既是朕为父之责、亦是为君之责。”

　　潘懋垂下眼，恭敬应是，“微臣教子无方，心中惭愧，特此向圣上请命，彻查潘兴，倘若查出其他有违国法之行，一并按律惩处。”

　　惠德吭哧吭哧笑两声，拂下他的手，“虽说子不教父之过，可话又说回来，孩子们大了，咱们做父亲的，哪里又能时时看顾得住？我似乎记得奚大人膝下也有一子，是不是也时时叫你头疼啊？”

　　“犬子无德无才，”奚甯笑应，“实在有污圣听。”

　　恰逢金巧递来条湿手巾，惠德转背接了，背上的龙云补子呼之欲出，态势威严，“依朕看来，咱们为君为臣，无一不为造福万民子孙，不教子，何教天下？都察院的请命，就算了，潘凤在工部这些年，还是勤谨堪用的，各省的工行土建，一向未出过差错，荆州府的堤，若不是他严查在先，只怕明年又是一场灾。他犯糊涂，无非是在用人上，叫都察院把他这两年举荐的人清查清查，能用的就留着，不能用的就罢，也就是了。”

　　潘懋心神一跳，正欲领命，不想惠德丢了手巾又笑转回来，“至于潘兴嘛，给阁老个面子，革他一年的俸禄，对百官也算有个交代，其他的，还是交给阁老这个做老子的教导。”

　　“微臣替潘兴叩谢圣恩！”潘懋伏跪下去，须垂地砖。

　　“起来起来，年纪大了，仔细折了骨头，如今朝中老臣不多，潘阁老要保重才是，好为朕、为社稷长长久久地效力。”

　　惠德旋回榻上，胳膊肘撑着高枕，一条腿长长地支出来，拿眼笑睨二人，“潘阁老做次辅也有许多个年头了，如今内阁群龙无首，朕思虑良久，首辅之职非你莫属。奚大人嘛，就升为次辅，为你分劳解忧，你也好腾出些空管教儿孙。”

　　二人跪伏在地，“谢圣上隆恩！”

　　似恩似罚之间，潘懋赤忱的眼色里翻起些微动荡，拜退出去，听见惠德在身后懒拖着声，“奚大人，你站一站。”

　　潘懋心里咯噔一落，垂袖走在大殿内廊上，一排排窗户里折入璀璨的光，滑过他日渐萎靡的骨头，仿似担着沉重的什么，压跨了肩膀。

　　朝来暮往，晚夕潘懋归到家中，换了常服在书房假寐，偏潘兴撞了来，在案前作揖，“爹，听说圣上天恩，宽恕了孩儿，连兴儿也未罚，只是退回国子监复考，还升爹为首辅？呵……奚甯这把算盘打得哑了声，可见圣上还是眷顾咱们。”

　　话音甫落，潘懋便抄起一方砚台朝他砸来，“你是胡敲梆子乱击磬——得意忘形！”气得他手抖，颤颤地指着潘兴，“我告诉你，奚甯这把算盘才算是打响了，你以为人家的目的是你？人家的目的斩其羽翼！”

　　说话撑着扶手起来，怒而生笑，“这些年，你爹知人用人，为社稷江山举荐了多少人，若不是靠着这些人，朝廷没有今日，你爹我更没有今日！皇上饶了你，却下令盘查你举荐的那些人，有用的留着，没用的罢免，人人自危，就得另谋出路，有多少要去转投奚甯门下？里头又有多少，是为你敛财消灾之人？！”

　　潘兴脸色一变，上来搀扶，“父亲的意思，奚甯与都察院此举，是敲山震虎，以儿子之事，来警惕儿子手底下那些人？”

　　“乔淳虽退了，可他这个女婿没那么简单，皇上提他进内阁，升次辅，就是为了来牵制你我。你却还不知收敛，徇私舞弊，想叫兴儿进户部当差。哼、你的儿子是个什么碌才你自个儿心里没数？你想把手伸到奚甯的户部，奚甯何以忍得？！”

　　潘兴寻了把折扇抖开，在他胸前扑簌簌摇起来，“爹消消火，他奚甯再能飞，上头也有您的天罗地网罩着呢。他升次辅，您也升首辅，还是压在头上的一座山。”

　　潘懋斜瞪他一眼，拂开他的扇，“皇上此举意图还不明显吗？这是让我们分庭抗礼。好在北边还是我的人守着，云南总兵也是我的门生，各省要职，许多都是我举荐的子弟，皇上还得依仗我，这才给我脸面，不追究你是事。往后你切不可任意妄为，免得倒持太阿，爹也救不了你。”

　　潘兴观其盛怒之态，吞咽两下，将满心的不服气仍旧咽回腹里。渐渐，黄昏沉落，竞名利尽在当空明月中，盈亏谁参破？

　　名利场哪比逍遥窝，横窗见清瘦影，醉罢赏姮娥，琴心与娇人对说，酒醒了还卧，论清闲谁似我？

　　“呸！”

　　花绸听见哼唱，对着菱花镜里那个坚壮蓊薆的影轻啐一口，收了胭脂，妆罢转来，描着远山眉，巧化樱桃唇，挽着一窝丝，斜插珍珠钿，穿一件孔雀蓝短褙子，里头是湖绿的抹胸，底下扎着翠绿的裙，如一汪春水，在晴光里袅袅荡来。

　　走到榻上，横眼轻嗔奚桓，“我小时候怎么教你来着？男儿在世当有为。眼瞧着就要科考了，你还只顾着清闲，考不上我才拿你说话儿！”

　　“就是随口那么一唱，您还当真了。”奚桓从榻上撑坐起来，趴在炕几上，将两个大眼抬着在她脸上照来照去，“您真好看。”

　　花绸微醺的脸像粘露的水蜜桃，红粉相宜。她不搭茬，股着腮喁喁切切，“少哄我，你不惦记着玩儿，我怎么听见椿娘说，她早起到园子里，听见连翘在吩咐治席，说你要在家宴请朋友，还请了几个唱的陪客。”

　　“那可不是我贪耍，是为了父亲。”奚桓撩起衣摆，把腿抬到榻上。

　　“胡说，你父亲甚少在家宴客，你还要推他？”

　　“我要向父亲引荐个人，就是救了连翘一家的那个周乾，这才设宴，一来答谢他到都察院举劾之事，二来趁此机，好让父亲见见他。”

　　提起这桩事，花绸欣慰地笑了，“你父亲这回升任内阁次辅，还有你的功劳，你是好的，只要科考出来，在朝中你父亲才不算孤独，也对的起满门祖宗。”

　　“你放心，”趁屋里没人，奚桓抓起她的手抚在自己脸上，“就是不为功名不为父亲，单为你，我也会登甲。”

　　花绸沉沉眼皮，温柔抽回手，“别为我，为你自己才是正经。”

　　奚桓知道他这话分量太重，重得她有些承担不起。于是他垂下胳膊笑笑，有丝微不可查的失落，“好，是为我自己，我利欲熏心，我权迷心窍，不为白衣公卿我誓不罢休！”

　　荷风入殿，吹露花绸一丝愧色，她主动去拉握他搁在炕几上的手，把自己软软的拳头塞进他的掌心，“你入场的东西我都让采薇打点好了，你回去再查检查检，看看可有什么缺的，若缺，赶紧告诉我，没几日了，可耽误不起。”

　　“您是一等一的周到，能有什么缺的？”奚桓摩挲着她的手背，有些不以为意。在她柔软的指节，须臾间，他那种无力的怨便消褪了大半，一抬眼，又是满当当亮铮铮的爱恋。

　　花绸知道，他已经自己解慰了自己，原谅了她。她朝窗外哨探一眼，椿娘早不知哪里逛去了，院中无人。可她仍像做贼似的，浅提裙边，垫着脚走到榻这一边，偎倒在他怀里，往他胸膛搡一下，“嗳，你跟连翘，好不好啊？”

　　“什么好不好？”奚桓顺理成章地环住她的腰，垂眸眨眨迷惘的眼。

　　她不能与他谈未来，也没有彼此未知的过去可以讲，唯一能说的，就是这没廉耻的话，“连翘家里若是真能平反，她少不得还要赎身回家做她的小姐的，不管你们有没有首尾，外头都只当你们有了实在，她往后可没法子嫁人，只能嫁了你。”

　　“姑妈说的是什么实在？”

　　窗外静悄悄，太阳满楼台，灿烂喧嚣里，蝉儿唱罢了。花绸听见自己的心跳，放浪地拍在他的胸怀。她忽然生出个不要脸的想法，想把自己给了他，为了赔偿她没法给他的未来。

　　于是，她往上蹭蹭，将下巴蹲在他的心口，无师自通地，把自己的曲线扭得极为曼妙，“就是那什么嘛。”

　　奚桓的心尖颤了颤，颤栗在身体里细细地蔓延开，他下睨她，她像条蛇一样攀在他身上，令他四肢有些发软，倒在枕上，“姑妈跟我猜哑谜呢？什么叫‘那什么’？说得稀里糊涂的，我可不懂。”

　　花绸把烧红的脸埋了半张在他胸膛里，露着一只眼冲他眨一眨。她实在再讲不出什么更伤风败俗的来，“你知道的，你已经长大了。”

　　“知道和懂，不是一回事儿。”奚桓兜着她的腰轻轻摩挲，隔着薄薄的短褙子，仍觉妨碍。

　　他想把手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的皮肤，感受他那些绮梦里不太真切的感受，可他忍着，忍出一口欲达难达的叹息，“没有，我和她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她往后若能回家，只要心气儿别太高，嫁不了达官显贵，嫁个平头百姓也一样的，照样能做嫡妻。”

　　屋里熏着甜甜的玫瑰香，像一味药，催得绣屏斜椅正销魂，亦熏软了花绸的骨头。她挨着他，大约一个女人软到在一个男人怀里，就是要化作一缕烟，绕着他。

　　她想想，便脸红不下，心跳难止，“我放她在你屋里这样久，她又好看，又柔情似水，你就不动心？”

　　“她好她的吧，与咱们什么干系？”奚桓被磨缠得心猿意马，陡地兜着她翻了个身，眼对眼地盯着她，只觉梦魂醉在巫山，神思萦在楚峰。细望了半日，他把嘴巴揿下去，歪缠她的唇。

　　花绸一颗心像要被他吸到肚子里去了，意乱情迷中，想起门还未关，便拍拍他，“去关门，等会儿人进来。”

　　奚桓喘了两口气，下榻欻步到门前，朝外头睃一眼，阖上门，又走回来阖上了窗。

　　跟着他的每一个行动，花绸的心就往外蹦一蹦，他们要做那件事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她又欢喜，又害怕，鹘突地揣着一颗心，紧盯着他。

　　阖拢窗，奚桓一垂眼，花绸还躺在榻上，娇态盈盈，香风冉冉，像个风情漩涡，将他重新卷倒下去。可他方才被窗口的风一吹，阳一照，却有些清醒过来——他不能永远偷偷摸摸背着人，更不能叫她永远见不得光。

　　因此，他难分难舍地罩着她，轻掐她的腮，“你今儿是怎么了，这么热辣辣的，嗯？”

　　花绸袅袅错眼，望向屋顶的藻井，上头乱花迷眼，也迷了她自幼饱读礼仪教条。她牵回眼丝，缱绻地与他的目光纠缠，“你不喜欢？”

　　关门闭户，太阳悬在房顶，屋里搁着冰也有些闷，他从灵魂到心脏，都闷着一股劲，恨不得把她撕开，把自己的荒唐和无耻都埋下去。

　　但他只是谨慎地亲亲她靘好的嘴唇，抚着她的额发，“我夜里再来，眼下还有事儿。”

　　花绸伸出一个指头，勾勾他道袍的掩襟，眼神百转千回，“那你夜里千万来啊。”

　　半帘红日映着她羞答答的脸，瞧得奚桓柔肠震荡，正要埋下去亲她，忽闻院中有响动，花绸乍惊，忙推开他爬起来。

　　末了果然见椿娘推门进来，顶着一额粉汗，一条绢子在腮边挥个不住。轻入罗帏，见窗户也关着，宝鸦香阗，熏得屋子有些闷，两个人却叠肩坐在榻上，花绸垂着红彤彤的脸，翠钿坠懒，玉簪斜倦，有万种羞情不忍观。

　　再瞧奚桓，也起了一脑门的汗，道袍有些散乱，一见她，忙掣了掣袍子站起来，在屋子里状若无事地转了两圈。

　　任椿娘恁迟钝的人，心下亦大震，将二人复睃几眼。花绸避着她的眼，挪坐到对榻，翻了炕几上的盅倒了冰萃茶推给她，“你又到哪里逛去了？瞧一脸的汗，快来吃杯茶。”

　　椿娘心道平日只当这二人是姑侄没个避讳，险些忘了男女之分。这厢鹘突地捧着一颗心坐到榻上去，歪着脸望奚桓，“我方才园子里回来，听见你们连翘在找你，好像是你请的几位官人到了，你还不快去？”

　　“啊？噢。”奚桓绕着圆案转了一圈，有些惶惶无措地撞出门去。

　　只待人没了影儿，椿娘跪在榻上推开窗，几番欲言又止，到底没开腔。反是花绸窥一窥她，捡起扇摇起来，“你有什么话就说好了，啻啻磕磕，好没样子。”

　　椿娘转身捧来果脯匣子，拣了蜜饯吃，“我没说你没样子，你倒先说起我来。你既说了，那我问你，你们两个方才在屋子关了门窗做什么来着？”

　　红罗绣帐将花绸的脸衬得愈发如烧了的云，她住了扇，垂着下颌摸了颗衣梅砸在嘴里，只不说话。

　　瞧这模样，椿娘已猜出了八九分，连叹不迭，“小时候你们就在一床上睡，你又比他大那么许多，又是他的长辈，谁都不曾往这里想，连我也未曾往这里留心过。你们倒好了，背地里竟做出这等事，你忘了没几日单家就要送聘礼，十月初十就迎门！”

　　花绸见她气得直呼腮，竟噗嗤笑出身。椿娘险些怄得吐血，丢下手上的脯子过来，作势要拧她，“你还有脸笑？！你做出这等没体面的事儿，倘或叫单家知道了，告到顺天府去，你还要命不要？！”

　　“哈哈哈……”花绸被她拧得痒痒，缩在榻角捧着肚子笑没了眼缝，好半晌才匀过气来，懒整云鬟，轻抚亸钗，“好了好了，不叫人知道不就行了？”

　　静一阵，她缩过来，放下腿，将椿娘气得发抖的肩拍一拍，“嗳嗳嗳，你瞧你，吓得这样。我们什么都没做呢，就是亲个嘴儿，你就跟天塌了似的……你放心，这事情只要你不说，单家那头没人会晓得。”

　　椿娘将她的手抖下去，自个儿闷头做了半晌，方认了命的转过来，“姑娘的性子一向是看着软弱，却又跟头牛似的犟。我只劝你，别闹出什么兜不住的事来，若叫人知道了，不单咱们没法做人，就是太太也得吃官司，就连桓哥的前程也得毁了，他不懂事儿，您可得醒着神！”

　　“我晓得。”花绸轻点下巴，似笑似叹，“你放心，等到了单家，一切就按部就班，从前什么样，往后就什么样，我还是桓儿的姑妈。眼下，你就当我是在做梦，总有醒的一天。”

　　渐听得，曲迴楼宇，外头大约开了席，丝丝袅袅琵琶音，蝉儿聒耳花正闷，分不清是梦是醒的时节，却见连翘领着二女进来，正是云见与星见，说是奚桓请她进来唱几套曲儿为花绸解闷。

　　花绸忙使椿娘治浅席，请了奚缎云红藕几人一齐打发光阴。星见云见十分弄巧，奉承得姑娘太太好不高兴，这般，闷日如流水，眨眼近黄昏。

　　暮云将近，兽炉里香倦焚，罗帏里光渐昏，又到愁时分。风筛帘动，露出憔悴影，韫倩镜前卸妆，估摸这时辰，那卢正元又该往这屋里来了。

　　她心里十万个不耐烦，最着镜一剔眼，恰见樱九在那头榻上叠衣裳，韫倩眼珠子一转，迤行过去搭腔，“樱九，难为你爹娘都在那边府里，你却孤身一人跟着我往这边来，来这些日子，可还习惯啊？”

　　在那樱九看来，卢家倒好，上无庄萃袅那般啰啰嗦嗦的尊长，下又无范纱雾那样爱寻是非的小姐，当家的韫倩又不爱挑刺拨火，二人虽有些不对付，却胜在闲散，因此喜欢。

　　不过为着讨巧，面上倒有些埋怨，“少不得我就是这个命，娘老子都在那边好好的，独我到了这里，连个要好人说话儿也没有，成日只顾着伺候姑娘。”

　　韫倩抓起她的手，对走进来看茶炉子的莲心笑道：“你去柜子里，把那身桃粉的衫子、银红的裙找来，给了樱九穿。”又扭头将樱九的手拍拍，“难为你为了我耽误在这里，我没别的，先拿身衣裳你穿。还是表姑妈裁做的，她的手艺你晓得，再好也没有了。”

　　屋子里斜阳立尽，淡淡温曛，映着莲心不大高兴的脸色，“那可是新做的，姑娘都没上身穿过呢。”

　　“你只管拿来，啰嗦什么？”韫倩乔瞪她一眼，她方去了。

　　未几衣裳拿来，料子好针脚也好，喜得樱九连谢不住。韫倩提着衣裳在她身上比比，笑意和睦，“你就在这里换了我看看，表姑妈是按我的身量做的，我倆虽个头差不离，到底不是一个人。你试了，倘或有哪里不合适的，另叫裁缝来改。”

　　那樱九却有些顾及，“这个时辰，老爷该来了，我还是回自个儿屋里换吧。”

　　韫倩拦将住她，“就在这里一样的，还费那事儿？我与莲心出去，给你把着门儿。”

　　如是二人出去，到廊下坐着，莲心捂着嘴弯着眼，将韫倩的手搡一把，两个人对笑不语。

　　少顷果然见卢正元绕廊过来，顶着一脑袋腻腻的汗，扯着长襟，一把折扇对着里头扇。抬眼见韫倩在廊下坐着，立时收扇迎上去，抚一把她的腮，“我的乖乖，坐在这里是等我呢？好几日不与我一处睡，你就有些等不得了？”

　　原来前几日韫倩谎称身上来红，借故使他到别个屋里睡，好容易躲了几日清净。眼前一见他，闻着他身上一股子发酸的汗味儿，心里一百个厌烦，把身子扭开，“热得这样，屋里有冰萃的茶，你自个儿去倒一盅来吃。”

　　她向来有些傲气，偏这卢正元就爱她这股子傲气，心里喜欢，丢下扇往屋里去。谁知才撩开卧房帘子，就见一个婀娜侧影在窗户底下站着，穿着妆花裤，罩着红艳艳的肚兜，衬得肌肤胜雪，正往身上套衣裳。随着她的动作，胸前二两脯子嘟哒嘟哒跳着，登时在卢正元肚子里跳出一股火。

　　话说这樱九虽生得有几分姿色，却难比韫倩，卢正元又图韫倩新鲜，往日樱九到跟前伺候，也只当没她这个人一般。可眼下不一样了，一见她白花花的皮肉，直令他魂飞巫山。

　　当下茶也不吃，仍转回廊下，挨着韫倩坐，两个被肉挤得只剩条缝的眼铮亮铮亮地眱住韫倩，“我的奶奶，您是观世音一般的慈悲心肠，成全成全我，把你那个樱九赏了我吧？”

　　韫倩心内大喜，面上却露出不高兴，“什么意思？你还打我的人的主意？好啊，可见男儿薄情，与我做了夫妻才少日子，竟惦记起我的丫头来！”

　　“我的好奶奶，”卢正元腆着老肥老肥的脸央求不住，“你的丫头既到了我家，自然就是一家的人，还分什么彼此啊？你赏了我，明儿库里的东西，随你去挑拣，再拣些料子头面，与你这些丫头装点，好不好啊？”

　　“呸、”韫倩搭口啐他，心眼儿转了八十遭，眼皮也翻了个，“瞧你那出息，一把年纪的人，不说保养身子，跟个赖狗似的哪里的屎都要去嗅一嗅。罢了，谁叫我命苦，只好认了。”

　　那卢正元喜得直搓手，辖制住韫倩的肩，将满脸横肉映上去，嘴对嘴亲了她，吮砸有声中，天色彻底黑罩下来，却恍有一丝拂晓，在韫倩心头亮起。




40.  双蕖怨（六）   “我想，想得夜夜睡不着……

　　入夜画烛高擎, 灯花繁盛，烛耀兰堂绮筵，满案锦绣珠结。

　　向来个逍遥散人的周乾却有些左立难安, 人敬他吃酒他便吃, 人不敬，他便呆坐着，双手在案下攥着膝上的衣料, 颇显踞蹐。

　　陪坐的朝欢琴罢，歪着眼打趣他, “哟，周相公今日在别人家里像是有些不自在，不比得我们，东家串西家、西家串东家的，把哪里都当做自家。”

　　奚桓是主家，不免请酒安慰, “先生不必担心, 家父虽严正, 待人却和善, 一会儿见过，先生就知道了。”

　　“多谢桓兄弟, ”周乾忙举斝碰他, “我周乾虽有些金银粪土, 却无亲贵, 若不是桓兄弟推举，只怕我今生也无缘得见令尊大人。不瞒桓兄弟，我从读书始，就钦佩令尊大人的官品, 从前立志，若他日为官，亦要做一位像他老人家一样的官。他自来是我的榜样楷模，如今要见他，自然有些忐忑。”

　　众人笑慰一番，倏听北果进来说奚甯归家，请人到书房。奚桓百般谦逊地引着周乾过去，留他二人说话，仍回席上来。

　　恰值往后头给姑娘太太取乐的两位仙娘归席，奚桓笑询，“两位姑娘辛苦，姑妈可听得高兴？”

　　那云见递过琵琶，挨着连朝坐下，“姑妈可比桓大爷好说话儿，我们去了，先赏我们果子吃，又赏了酒饭。唱了两套后，姑妈好不高兴，又使人赏了我们两匹缎子，两副坠珥。只是如今才晓得，姑妈竟如此年轻，还是位未出阁的姑娘呢。”

　　连朝便笑，“就要出阁了，姑妈定的是侯府单家。”

　　“哟，听见说那单煜晗才升了太常寺少卿，这么说起来，就要双喜临门囖？”

　　灯花旋案，奚桓面上淡淡阴沉，连朝抬眼瞧见，将口里的闲话又咽了回去，讪讪发笑。施兆庵为免他尴尬，扭头过来与奚桓搭腔，“桓兄弟，眼看要入闱，你的东西都收拾停妥了？”

　　“都好。”奚桓笑应。

　　两人交头接耳说一阵，席上粉头斜抱琵琶唱一阵，一轮月，三五更，梨花院，旖旎花间。

　　周乾与奚甯相谈甚欢，打书房出来，正是得意春风殿，又适逢一盏孤灯照夜阑，密匝匝花浓酒艳，月纱轻罩。他循光过去，以为是奚桓的小厮，远远地随意颔首，仰头往前走了几步。

　　暗风倏拂兰麝，他心里生异，睐目一瞧，不是什么小厮，却是位瘦怯怯妙佳人，娇滴滴粉钗裙，令他想起李白的佳句：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他微弯下腰，要去接她手中的白绢灯，“不敢劳烦姑娘。”

　　那姑娘垂眼一笑，搦腰让过，朝他福了个身，“奴家薛连翘，特来拜谢先生大恩。”

　　周乾一头雾水，虚虚托她起来，退了半步回礼，“我与姑娘素昧平生，今朝是头回相见，倒不记得何时施恩于姑娘过。”

　　“先生请先行。”连翘在他半步前秉灯相引，湘裙细摇，带着他往那边厅上去，“先生是做大事之人，自然不记得恩惠于人的小事情。家父曾是国子监一位掌馔，因举劾过潘凤之子潘兴不学无术，舞弊授荫，当时便被潘凤问了罪，判了个抄家流放。奴机缘辗转，被姑妈买进府为婢。原以为此生都得骨肉分离，不想先生仗义举劾，都察院要复查此案，父亲平反、齐家团聚有望，如何能不谢过先生？”

　　盛夏的夜风簌簌，似晓梦惊回。周乾恍然大悟，连连摆袖，“何足挂齿？原不是为了你父亲，是都察院的大人们秉公严明，要谢，谢他们罢了。”

　　“先生大恩，对先生不足挂齿，于我，却是毕生的慈悲。”连翘仰眼窥他一窥，恰逢他对眼过来，她立时羞赧垂下去，将灯笼照在他的衣摆前。

　　或许是这夜的风太温柔，又大概是遇伯乐开了胸怀，总之，周乾今夜的心情大好，看月恰明，望星恰密，万般周全下，恰逢了眼前人。

　　他接过灯笼，反照到她裙下，二人款步渐近了，隐隐听那厅上谁唱相思断肠歌，风吹旧愁，更添新恨多。

　　闹嚷嚷急管繁弦，欢娱终须别，临三更席散，奚桓将客送至门外，一一拜别后，扭头拿了北果的灯笼，旋身往莲花颠去。

　　院门留着条缝没关严，他轻推进去，院中夜阑悄寂，静铺满地月。廊下只有三两盏绿纱灯摇曳，屋里都熄了灯，他吹了灯笼，走到东厢窗户底下，要敲窗，刚抬起手，又垂下，自己个儿闷笑起来。

　　他想，未来还那么长，何必争这朝夕？思来想去，实在不忍打扰花绸，正要去，陡闻吱呀的开门声，门缝里探出个脑袋，“快进来。”

　　奚桓溜门缝进去，一转头，花绸擎灯走近，烛光落画屏，映衬娇滴滴一捻春情，怎见她粉妆未卸，跌钗未取，烟腮翠袖，与月相辉映。他一阵心悸，去拉她的手，“你没睡，是在等我？”

　　“不等你还等谁？”花绸眼波横泄，如抛撒银河，迤行转身，点了床前两盏银釭，“我听见外头席散了，假装睡下，好打发椿娘去睡。”

　　银釭上插着红烛，暝暝里罩着锦帐云绡，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前后蹭着地，眼里婉露风情，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奚桓觉察了些什么，一反常态地坐在圆案前，离了床一步远，“我来看看你，也就回去睡了。”

　　见他忽然坐得那么疏远，花绸略微不自在，撇撇嘴角，“你是什么时辰入闱？”

　　“初八开始考，初七下晌就要入闱，考三天，我会带着四五个小厮在外守候，你不用担心，也不必送我。”

　　花绸想来想去，这些话儿早问了一百遭了，实在寻不着什么话问他，便往床那头挪一挪，边上空出个位置来，显得账里有些空落落的，“你坐那么远做什么？”柔肠百转，她垂了下颌，到底问出口。

　　月户云窗下，花烛蠢蠢欲动，将这间奚桓再熟悉不过的绣阁，恍惚装点成了间陌生的洞房，花绸像是位柔情蜜意的新娘，带着怯怯的爱意期待他走过去。

　　他笑出声来，带着点无奈与窃喜，走过去挨着她坐下，那些难以启齿的话就十分自然地脱口而出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打从晨起你就热络得很，倒比我还猴急。”

　　花绸被拆穿，一霎恼羞成怒，胳膊肘狠狠撞他一下，“我急什么了我？！”

　　“嘘……”奚桓将一个指头抵在唇边，笑盈盈地环过她的腰，“是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

　　烟霞绡帐，风月比邻，花绸羞恨不语，心里恨他真是个傻子，还能急什么呢？快没时间了呀。她斜乜他一眼，瞧他真是个傻子，世间男人，哪个不为这档子事？

　　可她不知道，对他来说，他不单单是个能满足霪欲与情爱的女人，也是他从无知到懵懂、纯真到圆滑的启蒙。同时，在迢迢流年中，他也看着她从单薄到饱满，脆弱到顽强。

　　他们远比情与爱纠缠更深，与其说他们是男人和女人，不如讲她是园子早开的花，而他则是旁边的架，等待着她来攀藤。或者她是天上的月，而他是举望她的眼神，只要她是照着他，就够了。

　　于是他抓着她的手，轻轻地偏着脑袋亲她，“绸袄，我多想，想得夜夜睡不着，辗转来辗转去，梦里都是你，梦里对你做了几百遭这种事。可不着急，等到有一天，我光明正大地娶了你。”

　　花绸想嘲笑他的天真，但她更震撼于他的耐心，竟然能克服某种本能。她捧起他的脸，狠嗔他一眼，“你可别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奚桓小狗似的摆摆脑袋，把脸在她手心里蹭蹭，“反正你翻不出我的手掌心。”

　　花绸松开手，乔做怅然地瞧瞧两边的蜡烛，“唉，亏我还特地寻了两根红蜡烛来点上，谁知人竟不领情，真是白费我一片心。”

　　夜风遏云兽烟烬，快乐在奚桓的身体里渐渐饱胀，他攥紧她的手，险些揉断骨头，“谁教您这些的？不是说姑娘没出嫁就什么都不懂？”

　　“那是哄你个傻子的！”花绸嘻嘻笑着，“你又为什么懂？人长大，自然会有个一知半解，你姑奶奶也没少教。”

　　“为什么教这些？”

　　为着预备嫁人，花绸心底里冒泡似的涌出这么一句。可她不敢这么说，只能哄他，“姑娘长大了，自然要教，不然傻兮兮叫人欺负了怎么好？”

　　“没人能欺负你。”

　　奚桓笑眼洇月，只要看一看他的眼睛就知道，凶悍的感情被锁在里头，以及他重重的心跳，花绸无法假装听不到，她挪过去，手肘撑着床沿，仰着脸亲了他。

　　在淡淡的夜里，这些暧昧的话题，还有她的邀请，皆在他肚子里发了一场火灾，左右无法开解，有些踞蹐难安，他便索性坐离她远了些。

　　他酒熏的脸褪了红，从脖子根儿泛起抹别样的红，花绸看着，暗里好笑，“我的儿，你憋不憋得住啊？”

　　“憋得住！”奚桓何其认真地点点头，半晌反应过来，咬牙切齿地兜倒她，“你喊我什么？！”

　　她笑得发颤，“我的儿、怎么了？我从小养你这样大，你又是我侄儿，我还喊不得了？”

　　床架子也跟着细微地发颤，抖得奚桓骨头缝里发痒，他将脑袋贴在她耳畔，热乎乎地鼓吹着，“要不，你帮个忙？”

　　花绸唰地红了脸，抬起脸拿眼往下瞟，他的衣摆坠在她的腰脐上，什么也瞧不见。但从他的呼吸里，他听见迫切，催逼得她像一场场绵绵春雨，落满一湖软烟，洇润了山水人间。

　　她在他的笼罩下，只觉要化成一个漩涡，想将他卷进去。

　　本能终于克胜了羞涩，她将搁在脸边的手往下挪一挪，却被奚桓一把捉住了，“你找不找得着？来，我带着你。”

　　说话间，她碰到了个滚烫又荒唐的什么，手就像一只柔软的水母，蜷缩了一下。奚桓撑在她左右，脸上如火烧云，翻起脸面的红，他的鼻子在她脸上轻轻蹭着，深深地吸她，玫瑰香渗进他的五脏，像一剂能上瘾的药，缠着他的神经。

　　他似笑非笑，蛊惑她，鼓励她，“别怕，不咬人。”

　　花绸逞强地嗔他一眼，“谁说我怕了？”说着，她用手背触碰了他，温柔小心。

　　直到奚桓在她耳畔吐了口气，她才大胆地与他相握，饱满地撑开她的手，像另一个鲜活的生命，跃在她的指尖，令她忽地想起五六岁的奚桓，憨直调皮，却有着坚韧的、顽强的生命力。

　　“绸袄，你的手真小……”他吐着信，在她耳廓打转。

　　一眨眼，他长得坚壮又高大，花绸真觉得是养了条小狗，小时候在她怀里撒娇，长大后在她手上撒野，他真“讨厌”。

　　她把脸在褥子上偏一偏，着眼嗔他，但在他沸腾的呼吸里，她好像要死了，一眼软绵绵、轻飘飘，毫无力道。她瞥见他泛红饧涩的眼，像一种迷蛊，支使着她另一只无处安放的手抬起来，找到自己腰侧的衣带。

　　天翻地覆里，奚桓有所察觉，伸手跨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往上揿在她的脸边，“别，否则我真耐不得了。”

　　他扼住她素腕的手有些用力，暴力地撩拨着花绸的脉搏，却不允许她放肆地跳动，这一刻，她心里真是有些恨他了。

　　时光馄饨迷蒙，像过了千年万年，又像是短短一刻，花绸听见他在耳边重重地叹息，她的裙像沾了温热的雨。

　　奚桓一霎睁大了眼，脸上有些发讪，红得不成样子，仿佛心虚。他爬起来，踞蹐地坐在床沿，花绸还没回神，就见他瞥回一眼，“下回、下回一定个把时辰……”

　　未知何时起，空气里除了炉中香，还添了丝旖旎的意味，蕴在暖帐，藏在暗角，散发着诱人的香麝，是爱的分泌，是他的，也是她的。

　　花绸也将软软的骨头撑坐起来，带着“欲壑难填”的羞恼，与他对望一眼。勾勾扯扯的目光里，倏地“噗嗤”一声，两个人都乐了，有些傻气的笑声飘浮在情海之上，绵缠着天上的月亮。

　　月满盈亏，韶光易老，话无繁叙，时转初七。这日乡试进场，各家皆忙着打发学子入闱，奚桓亦无例外，众人只在奚桓屋里忙作一团，花绸与奚缎云冯照妆几人在上房，使丫头们将一早收拾好的东西拿上来一一查检。

　　奚涧是个髹红描金的三层考篮，里头放着笔墨砚洗等物，另有个食盒，装着一些干粮点心。奚桓是个髹黑无琢的二层考篮，也放着文房用具，另带了些点心。

　　冯照妆坐在榻上，拽着奚涧直蘸泪，“我的儿，好好儿的给娘靠个功名出来，为娘争口气，娘这下半辈子，就靠你了。”

　　“哎呀晓得了娘。”奚涧略显不耐烦，如今吃得越发肥，一甩袖，浑身的肉也跟着颤一颤，“您哭了多少天了，知道的说我入闱科考，不知道的还当我死了呢。”

　　“胡说！”奚缎云嗔他一眼，也不免拽过他的手叮嘱几句，“你娘是心疼你，好孩子，一来里头吃多了不好，二来秋老虎，吃食放不得，你将就些果子点心，等回来了，再叫厨房大鱼大肉给你做了补补。”

　　奚涧肥肥的下巴连点着，荡开了二层肉。

　　下头花绸也不好，折着绢子直蘸泪，抬一眼落一眼地瞧着高高的奚桓。为着考场查验，他今日穿得简单，单罩一件草黄苎麻直裰，缠着髻，睨着花绸笑，“姑妈哭什么？”

　　一问，花绸又滚出颗泪珠，别着半身匆匆擦干，又转回来笑，“桓儿真真长大了，考完出来，明年春天再考，就是要为官作宰的人了，姑妈高兴。”

　　上头冯照妆母子你嗔我怪地说着话，奚桓虽无娘相送，花绸的眼泪却把他钢打的骨头融了，他扶着圈椅的扶手跪下去，给花绸磕了个头，“姑妈只管在家听我的好消息，不考取功名，绝不回来见您。”

　　这一跪，除了为他所爱的绸袄，更是为了他所敬的姑妈。花绸懂的，因此一垂眸，眼泪便拉了闸似的涌出来。

　　冯照妆在榻上望望奚缎云，亦有些动容，“桓儿自幼跟着妹妹长大，妹妹也打小教导他，虽说不是娘，却似母子一般，也是难得。”

　　花绸听见，悲从中来，眼泪反倒不掉了，睁着一双涩涩的眼，将奚桓扶起来，“该走了。”

　　恰值管家来报时辰已到，众人乱着收拾好送出去，包了羹果吃食，又包了两件薄氅，一路将人送出去。正赶上园中流云影瘦，衰蝉乱鸣，梧桐树荫，莺疏雁密，残荷送白衣。

　　奚缎云与冯照妆母子走在最前头，后头又跟着一群仆妇，独奚桓挨着花绸落后几步。路上黄花映彩衣，奚桓睐目见她鬓鸭插花，衬着满天秋意，一点愁心载在潇湘画里。

　　他此刻还以为，她是为他们的未来发愁，于是他背着人，瞧瞧在袖管子里握紧她的手，“别担心，我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可遗憾的是，只要他细细回想，就能想起来，那些甜丝丝交汇的眼神与耳鬓厮磨的亲密里，花绸从未答应过他什么，她一直在笑里沉默。

　　眼前，她郑重地说：“别为我，桓儿，为你父亲也好、为你死去的母亲也好、为前程功名也好，就是别只为我。”

　　这声音软却硬，奚桓为之一振，树荫正盖去他的脸，把他扬起的唇角往下压了压。他松开了她的手，自己把手蜷藏在袖口，像是想抓住她的温度，“我又没叫你回报我，你急着推诿什么？”

　　听他语气有些发闷，仿佛欲将心事题写，又长吁着把灯吹灭。

　　花绸心里泛了酸，裹着悔恨，抬起眼来对他笑笑，“好桓儿，功名仕途授于君，却源于民，你若不是为了百姓为官，只为儿女私情，终归天命不正，只怕日后误入歧途。”

　　“你也是百姓之一，”奚桓抬手摘下一片金黄的银杏，拈在指尖转转，笑容有些僝僽，好似多情痴付枯木，把翠空好风辜负，“为天下万民，也为你。”

　　他实在周全，倒把花绸说得无话了，缄默中，送出府门，外头早有马车小厮等候，大家乱着接东西嘱咐，花绸亦将奚桓送上车，站在下头叮咛，“仔细些思题，别莽撞，别提笔就写，多想想在落笔。”

　　“晓得，”奚桓打着帘子，朝她挑挑下巴，“进去吧，日头大，别晒着。”

　　花绸将一把鹅黄的纨扇遮在额顶，衬得她一张脸如秋淡凉，睑上托着泪珠，像盛着一座汪洋，“桓儿，好好的，别意气用事，家里都等着你高中，我也是。”

　　奚桓望着她泛着水光眼，恍忽想起她头回到家里，拘束得眼也不敢抬，处处装着小心。

　　可他第一次撞她到身上去，一抬眼就觉得，她是只绚丽的蝴蝶，迷了他的眼，就像此刻，他轻易就原谅了她那些情意绵绵的疏远，心里只剩暖洋洋的无奈，“明白了，嘱咐多少次才罢？你只管放心，在家等我回来。”

　　她把身躯贴近，心里却在与他告别，“路上小心。”

　　车马启动，载着意气风发的奚桓，他忽略了这些预兆，满心只顾着奔去为她书写未来。他以为落了笔，就能题写了一个故事的开端，哪里想到，那是结尾。

　　第二天天不亮，单家的送聘礼的队伍由前楼大街出发，抬着十几口髹红大木箱，箱子上贴着大红囍字，扁担上扎着红绸子，满装着金锦、兜罗锦、三棱罗、提花罗、妆花缎、大毛、小毛等各色料子，又并几套大红遍地撒花通袖袍、几对金手镯、几个金嵌宝石戒指、两个金丝编鬏髻，一对活雁。

　　箱子乱着抬进奚府正厅上，奚缎云与冯照妆在里头接应，给众人看了茶，请了单侯爷与魏夫人上座，热闹闹一个厅里挤满人，相不相干的都来凑热闹，两家的管家婆子丫头们凑在一处说话，上呈礼单，清点东西，嬉笑欢语，珠光烛光交映。

　　喜气洋洋的那一端，小红楼，孤灯照无眠，半窗明月对愁颜，帘幕无风，绣衾不奈秋露重，篆烟消得玉炉空，生熬过了这凄凉夜。

　　椿娘端水进来时吓了一跳，见花绸抱膝坐在榻上，正闲闷地用一根银簪子剔灯。她将水盆搁在面盆架上，斜襟上头扯下条绢子，擦着手走到榻上，“姑娘今儿怎么起得这样早？别是听见单家要来送聘礼，早早地就在这儿巴眼等着吧？”

　　花绸漫不经心笑两声，虚笼笼的乌云髻里，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这个时辰，桓儿大约在答题了，天还没亮，也不晓得里头的灯烛好不好。”

　　“好不好与咱们什么干系呢？”椿娘端起腰来，想一想，冷眼瞥着蜡烛上蹿的火苗，“等他春天考完，也该要与松琴姑娘定亲了，姑娘往日不是只说松琴姑娘好？等他们定下来，您做长辈的，也该高兴不是？”

　　远岫浮一线金光，唤醒罗浮梦。花绸放下膝，在裙里叠着，笑容淹淡地嗔椿娘，“你这丫头，说话阴阳怪气的，不用你绕着弯提醒，我自家晓得。”

　　“您明白道理就好，命定前生，桓哥儿有他的路要走，您有您的。您的后半辈子，不在他手里，是在单家。往后成了亲，我劝您，还是远着桓哥儿些，他如今大了，您再与他不清不楚的，他如何能收心？您不能害他，更不能害了自己。”

　　“我晓得。”花绸笑笑，徐徐躺倒在榻上，屋顶上的藻井是一张繁织脞缕的网，她觉得自己是被囚在其中的鸟，长着金玉彩翼，却飞不起来。

　　有那么一刻，岑寂得椿娘以为她死了，忙够着脑袋喊她，“姑娘！”

　　花绸又撑坐起来，正赶上窗外一场日升月落，那些的不动声色的情愫像黑暗里的糟粕，被埋在昨夜，彻底湮灭无音。

　　天彻底亮起来，她坐了一会儿，满腹心酸事化作一缕叹息，轻轻吹灭灯。走下榻来，“梳洗吧，去瞧瞧单家送的聘礼。”

　　不多时，挽着一窝丝，簪着对蝶花钿，画着远山细眉，抹着红馥馥的嘴唇，穿着素日里最厌烦穿的橘色撒金比甲，里头套着红衫子，下掩素白罗裙，垂当细柳地立到厅上来。

　　那单老侯爷在上头杵着根拐杖，发颤的手搭在上头，一把银须下微动，露出笑唇，“还是在那年在扬州的时候见过，那时候，还是个小姑娘，如今愈发出挑了。”

　　奚缎云少不得谦逊，“不过是平庸之姿，难为您老看得起。”

　　“别这样讲，我看常青极好，生的女儿能有差？虽说那时候常青只在扬州任县令，可他的官声，京城里谁不晓得？不说别的，想贵宗奚大人如此引他为知己，就可知其人品贵重。可惜年纪轻轻的就没了，是朝廷之憾、百姓之憾啊！”

　　说着，老侯爷将拐杖杵一杵，埋首僝僽，大有落泪之态。奚缎云自谦地劝慰几句后，他拔座起来，先辞归家，好留娘们儿说话。

　　人一走，那静了半天的魏夫人忽似个炮仗似地点起来，拽着花绸左瞧右瞧，笑得不见眼缝，“我的儿，又好些时没见，你像是长了几两肉，只是怎么眼里没精神？别是病了吧？”

　　花绸确有些恹恹的，面罩哀秋，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劳夫人记挂，昨儿夜里屋顶上跑来一只猫，在上头窸窸窣窣踩瓦片，吵得有些没睡好。夫人一向可好？”

　　“好好好，好孝顺个孩儿，亏得时时都记得问我。”魏夫人牵着她在旁边坐下，扭头与奚缎云笑说：“我们府里万事都备齐了，十月初十，您这里也齐备着，我们请百人的队伍，备着娇，卯时来接，您这里卯时送出门就是。”

　　奚缎云在上首点头，“她大哥哥还说，就等您这里过了礼，我们这头就好张罗起来，挂了灯贴了囍，备着东西，十月初九先使人送到您府上去。”

　　“东西是个意思，我们老爷来前还说，您寡妇失业的，嫁了女儿，膝下又无子，总要留着些梯己往后好过活。我们家定绸袄，又不是为着这个，走个场面就成。煜晗还说，要不您不回扬州，在外头办个房子，时时走动着，他做女婿的也好照管您一二。原还说今日送东西，他也要跟着一道来给您请安的，谁知他衙门里又有事儿被叫了去。”

　　“您客气，煜晗的孝心，我心里受用了。只是还要回乡，京城虽好，到底不是家。”

　　那魏夫人头上珠光对着日头晃一晃，又转过脸，脂粉层叠的眼角拉出好几条细缝，“我的儿，往后就是一家人，当着你娘在这里，别的不说，我就不跟那些老婆子似的难缠，既不要你做规矩，也不要你为我操劳，你只管过好你们的日子就是。”

　　既说到这里，花绸就不得不把脸适宜地憋红了，佯作一副羞意，秋风渡堂，拂去她一身的春意，腮上的胭脂像绢布扎的花，红得没有生机。




41.  双蕖怨（七）   “是你一直在骗我！”……

　　不过一日, 奚府里就按着奚甯吩咐，张灯结彩起来，仆妇小厮乱作一处, 短短光景内, 就见满园锦带飐飐，红灯高悬，囍字张贴, 彩绳掩映，隆重得似本家小姐出嫁一般。

　　各人忙得脚不沾地的功夫, 花绸却闲下来，瞧了眼单家送来试穿的喜服翟冠，衣裳是大红遍地通袖袍，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冠子是点翠铺底，几百颗珍珠加筑, 另几十颗红蓝宝石点缀, 翠光与宝石交辉, 幽幽滑过花绸的眼。

　　她淡瞧一眼, 也不穿，只推,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一辈子就穿这么一回, 将将就就混过去就是了。椿娘, 你就去回个合适，用不着改。”

　　椿娘自来见她不把婚事放在心上，不由一叹，“你这样子, 哪里像个要出嫁的小姐？不知道的，还当您是去扶灵呢。”

　　“鬼丫头，说话真是没口德，我去扶谁的灵？”花绸笑着啐她，款坐到妆台前，寻了张胭脂抿一抿，“未必这世间女人出嫁，都是高兴的？我看也不见得，韫倩出嫁时也不见高兴。高不高兴都是定局，自己屋里，就别为难我装样子了。”

　　短短两日，秋风握霜刀，吹皱了满湖绿水，烘残了粉荷瘦影，满院坠地的金凤花，几如遍野灿烂的心事，无声的凋敝在红灯彩结中。

　　椿娘自幼与她一道长大，如何会不懂她的心事？不过前路临涯，她不能助她，只能劝她，“瞧姑娘说得，韫倩姑娘与姑娘怎么好比呢？那卢正元是个什么样子？咱们新姑爷又是什么样子？我听外头见过的小厮们讲，单煜晗生得玉树临风，谦谦君子，虽年长些，可老人们讲，年长的男人知道疼人。姑娘眼下如此灰心，难保嫁过去，两夫妻日子一过，您就爱他了。”

　　“单煜晗”这个姓名听得多了，仿佛是一个诅咒，镌刻在花绸的宿命里，是一个劫数，或是凤凰涅槃的烈火，她不知道经历他会是重生，还是化为灰烬。什么都不确定，唯一可确定的，是她不爱他，凭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

　　既不爱，自然好不好都无所谓，傅粉施妆后，她捉裙起来，满不在乎地笑笑，“他好与不好我都是要嫁的，不用费舌劝我。你将衣裳冠子收起来，我到桓儿屋里去看看连翘，听说都察院在复查他父亲的案子，保不齐没些时候，她就要回家去做她的千金小姐了。”

　　不提还罢，提起来，便又勾出椿娘的一声叹息，“父亲平反，阖家团圆自然是好事，可细想她，做了这两年的下人，又是伺候爷们儿，往后即便归家复籍，名声也不好听，要想嫁个官宦人家，只怕也难了。”

　　花绸跟着叹，换了衣裳，还往那边屋里去，迎头在院中撞见奚甯，二人互见了礼，奚甯却是风尘仆仆地赶着往莲花颠里来。

　　甫进卧房，奚缎云正梳毕妆，递了茶与他吃，两人并头在榻上说话。奚甯支起一条膝盖，搂她在怀里，歪着脸亲亲她的乌鬓，“我见家中已经张红着绿起来，甚好，妹妹嫁人，还该热闹热闹才是。我家里好几代没出个小姐，别委屈了她，只当这里是娘家，该设宴就设宴，风风光光送她出去。”

　　他适才散朝回来，奚缎云又起身张罗摆了三样菜并一壶金华酒打发他吃，自己到对榻陪坐，“谢你的好心，这几日已收到好些个夫人奶奶的拜帖，少不得要请她们来。”

　　“好，你与弟妹操劳。只是我这里还有件事挂心，你把陪嫁的单子拿来我瞧瞧看。”

　　奚缎云拣一块糟鸭与他，搁下箸儿，柜子里翻了一张贴递与他，“办了些料子头面首饰并几套衣裳、几双鞋，另有椿娘与红藕跟着去，下剩的，化作银票使她带去。”

　　“下剩的有多少？”

　　“下剩七十两银子。”奚缎云无悲无喜地笑笑。

　　奚甯也笑，帖子阖起来搁在榻上，吃了杯酒，“单家好歹是侯门之家，虽不济了，可烂船也有三千钉，你这陪的单子未免不好看。我已叫人另添了一些上好的家具，头面首饰办了两箱，料子办了一百，另两处庄田，人嘛外头还是这两处庄田上的人，内另挑几个知事的婆子一齐陪过去，就妥帖了。”

　　“我心知你要添东西，可哪里要这样多？”奚缎云乍惊，筛了酒与他，“别的倒罢了，两处庄田哪里使得？不要不要，你收回去！”

　　“瞧你，又跟我计较起来了，我膝下就桓儿一个儿子，纵然往后我死了，他的开销也有限，能吃得了多少去？况且他是男子汉，自然该自己去挣下家业。我家祖上传下来的田地也多，二弟的归二弟，我的就都给了桓儿，他就是几辈子也吃不消。两处田庄在西郊，共一百二十亩地，仍使原来的人打理着，妹妹有田产倚靠，就在单家不顺心，也不怕什么。”

　　一席话说得奚缎云泪眼盈盈，奚甯抬头一瞧，搁下牙箸牵她过来，“你瞧你又哭，这有什么好哭的呢？”

　　奚缎云啜泣不止，绢子蘸个不停，“原不该要你的，可我这个做娘的没出息，没有这些东西，又想叫女儿过好日子，叫我推拒，我还有些舍不得……”

　　她的眼泪比春天的雨还多，一哭起来就叫奚甯有些手足无措，忙圈她在怀里，“这有什么好推的，不过一点点身外之物，妹妹好才是要紧。”

　　“拿人手短嘛。”她折颈在他肩窝里，有些小女儿的娇态。

　　奚甯握着她的肩退开几寸，看见她腮上挂的泪痕，像她的足迹，纵横交错地走过他心里。

　　他牵起唇角，冷硬的脸便融成一片温柔，“拿我的却犯不着手短，我倒使不着什么钱，穿几身衣裳也有限，既不贿官，也没那闲功夫去享乐，不过府里的开销罢了。”

　　绮窗上金波渐转，暖暖落在他的肩，奚缎云闪烁的泪花似流星消逝，揪着他肩上的衣裳，瘪着腮为他抱不平，“你挣下这么大的家业，自己却每日担簦不歇，也怪苦的。”

　　“男人嘛，公为社稷，私为家兴，一生使命不过如此。”他缓缓拔座起来，举步往床上去。

　　“你不吃酒啦？”奚缎云坐在榻上，歪着脸眱他。

　　“不吃了，想歇回儿。”说话倒在枕上，既不撒帐，也不盖被，须臾呼吸加重。

　　秋风渐凉，奚缎云听见，叹口气，悄步捉裙过来，牵了被子为他盖上，正举手放帐子，倏见他一把蹿起来拽她的腕子，将她拽倒下去滚了个圈儿，可恶的笑颜便罩在了她头上。

　　褥隐芙蓉，乱糟糟地缩在一边，奚缎云瞥一眼，似拒似嗔地偏着脸，“你装睡啊？”

　　“不装睡，怎么哄骗你过来？”奚甯一只手揿着她的腕子摁在枕上，另一只手伸出个指头，勾着她衣裳的掩襟，目光钻入衣缝中，隐约见里头穿着绾色的肚兜，纺着葡萄连枝纹，枝叶纠纠缠缠。

　　他的手爬上去，解她脖子上的子母扣，嘴巴亲了她一下，凑得近近地吐气，“我还有一个时辰的空，午晌去户部。”

　　这算明示了，奚缎云顾着矜持，原是想推脱两句，可叫他亲得神魂骨头都发软，嗓子里涌着细细婉转的声音，终不成词句。她自己听见，臊得要死，把半张脸埋在枕里，不敢看他，“那你快点，别耽误了公事。”

　　“快不快，也不是我说了算的。”奚甯往边上翻身让一让，恶劣地玩笑。

　　身上一轻，奚缎云蓦地有些凉，有丝心慌。好在他温暖的手掌仍落在她身上，一点点拆解着她，直到拆出她白花花的灵魂，她听见自己的心，像要从胸口跳出来，幸好，他张嘴衔住了。

　　屏开春锦，黄花插瓶，炉焚兽暖，阳光丝丝缕缕滗进帐，将这几尺宽的架子床营造成个软绵绵的天堂，湿哒哒的咂摸声臊得奚缎云像翠蛇一样扭着，却躲也无处躲，只恨不得天倒下来，让这些不能见人的，藏回黑暗。

　　可她无法忽略奚甯的呼吸，还有他吐在耳边哑涩涩的笑声，“裙子扎这么紧做什么？”

　　“能不能，别说话。”她的灵魂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可肉身却在等待着他来解救经年一场灾旱。

　　奚甯可恶地笑笑，绵绵的亲吻像密云，在她发痒的轻喉落起春雨，当他把闸刀安放在堤口，便开垦出一片海，洪流摧毁了她，她开始低低呼救，像一只猫在窝里打滚，凭谁听见也会心软。

　　这时候，她就成了开在褥上的玉芙蓉，奚甯则是匹沙漠里徒徙的骆驼，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埋在她的绿洲，浪花淹没他，拍出他一身叹息，也拍出她旖旎的痛声。

　　“云儿，疼吗？”他细腻地亲她，持续让她下沉。

　　是有那么些痛觉，像长年累月长合的伤口被揭开，回流的春意洇开土地，那么不适应，又那么陶醉，动荡里，她一边被杀死，一边被救起。

　　阳光识趣地偏移罗帐，落在窗下的榻上，冷酒散着意乱情迷的醇香，尘埃寂静飞荡，湖水连天泛涌，浸没了整个人间。

　　人间猝然冷起来，飞转的时光，匆匆把一切变成过往，残荷不在，春意扑朔，路边黄花，为谁新开？

　　且说几番衾枕朦胧，奚桓闱场里出来，还穿着单衣，只觉萧萧轻寒，不过三五日，人间忽褪了色，翠丝衰败，红叶题愁，街市瑟瑟秋意。

　　小厮们早在车前恭候，个个人脸带喜色张望不及，人堆里寻见奚桓，北果忙提着件小毛衣裳迎过去，“爷考得如何？小的们等了好几日，只把心都等燥了，只怕里头冻着爷，写字手打颤。”

　　奚桓抬手拂开衣裳，脸上透着笃定的得意，“不过一场乡试，你们这些贼便急得这样。可回家通报过了？”

　　“一早就打发人回去讲了，府里乱着张罗给爷洗尘，余妈妈早乐得找不见眼，四下里吩咐厨房烧肉。只是老爷今日在内阁值守，不得归家，使丰年传话儿，叫您回去歇着，他明日归家过问您。”

　　奚桓备着满腹相思意以及志得意满的话儿要回去告诉花绸，吩咐马车疾行，一个时辰赶到家中，进了园子，倏见东风吹尽各处锦，绿户结艳绸，游廊联红灯，仆人们喜孜孜四下里繁脞走动，像是有什么好事儿在前。

　　他还只当是为他考试归家，斜着北果发笑，“何必这么大费周章？不过是考个试而已，榜也还未放，爹什么时候也兴师动众起来。”

　　“爷入闱去不晓得，”北果提着考篮，上前半步，眉梢带着喜色，“是单家送了聘礼过来，定下十月初十来迎，府里一是忙着为姑妈筹备嫁妆，二是为着送嫁。老爷吩咐，要风光发嫁姑妈，按嫁亲小姐的礼来，还要宴请那些个夫人奶奶，因此众人忙起来。”

　　这含笑的嗓音像凛冬的风，带着霜猛地朝奚桓刮来。他倏地打个哆嗦，在黄香木花架下止住了脚步，眉宇间层层叠叠的难以置信，“你别是听错了吧？什么时候的事儿，单家老侯爷不是身子骨一直不好，不说要等他好了才过礼吗？”

　　紧跟着，北果的笑声复起，像拉开的一张弓，空弦将他细细地割着，“听说单家怕有个什么不妨，单煜晗得守三年孝，愈发耽误。便趁着如今老侯爷能下地走动，张罗着赶紧迎过去。我听底下人讲，那日送聘礼，还是老侯爷与夫人亲自来的，还算对咱们姑妈重视。”

　　话音甫落，哪里起了风，裹挟着满园叽叽喳喳的衰蝉、过往仆妇们的嬉闹、以及漫天细碎的黄花，似一浪凌汛的狂潮，朝奚桓扑打来，将他猝不及防地拍在喜庆的人海之外，身子脑子都些摇摇欲坠。

　　“爷，您怎么了？”北果扶他一把，转到面前来窥他面色。

　　奚桓动也动不得，僵硬的一张脸还凝固着事发前的一抹笑，几如风暴骤然席卷了人间，徒留满地狼藉。落叶黄花大片大片地从四面八方刮过来，气势汹汹，发了恨要将他刮倒。

　　他扶住花架的阑干，连踹了好几口气，适才吧呼吸喘平，“我得去问问她。”

　　“爷要问谁？”

　　北果一眨眼，奚桓已经朝花地里跑出去好远，沿途的金山茶在他耳畔呼啸而过，璀璨得像一条通天之路。他曾无数个秋来返于此，每次都一样，一颗心在这条花道上狂跳不止。这回略有不同的是，他春风得意的脸在崩裂，风抽走他血液里掺的蜜，交给了雁，带往南边，北方将剩下冷冰冰的一片苦海。

　　莲花颠里一切如故，又似乎不如故了，绮窗上兀突突贴了好些囍字，像卡在窗缝里的红蝴蝶，飞不起来，死气沉沉地扇着翅。阳光由东厢的槛窗上一帧帧滑过，点点斑驳就成了一颗粉碎的心。

　　奚桓有些手脚无力，惶惶地蹒跚进去，屋里亦如旧，纱帘静掩，玉楼风飐杏花衫，半遮女儿羞脸。花绸正与椿娘在榻上说笑，眼角勾风情，眉梢露情韵，细细的笑声像一缕琴声，陡然在他心里拨断了弦。

　　“哟，桓儿考完回来了？”

　　花绸抬眼见他，心里有些发抖，面上却不显，有些刻意的云淡风轻，瞥他，又收回眼，手往炕桌上拍拍，“考得如何呀？来告诉姑妈听听。”

　　她的声音越轻，他的脚就越重得挪不动，木讷讷地杵在门边，无措得不知该进该退，在山崩海溃里僵持着。直到椿娘将二人睃一眼，捉裙带门出去，伴着吱呀一声，他的心往地底下坠了坠。

　　屋里没了人，花绸就像失了胆，不敢看他，转过背去给他倒茶，热腾腾的水烟洇了她的眼，她眨一眨，把眼眶里汇集的水星蘸干，牵起唇角笑出来，佯作镇静，“你知道了？有什么话要问我，就过来坐着说。”

　　她薄薄的背脊恍若一片刀，泛着冷光，晃出奚桓眼里一点水花。他迈着千万斤的铁靴，挪步过去，没坐，发抖的手蜷在袖中，下睨着她，“单家早就来过礼了，是你瞒着我、是你，一直不肯告诉我。”

　　这已经不是个疑问了，更像是审判。

　　花绸抬起眼来，笑中蕴着整个深秋，“是，你这个性子，我哪里敢让你晓得？别说我，满府里都怕你闹起来，耽误读书，所以瞒着你。眼下考完了，也不必瞒了。来，吃茶。”

　　奚桓刹那就被她残酷的笑脸挫骨扬灰，胸膛里翻涌起一座酸的海、倒流进眼眶。他吸吸鼻翼，嗓子有些发哑，“我不是说过吗，我会考个功名回来，叫爹为咱们做主，你怎么、”他撑着炕桌，眉凝千万恨，梗咽一下，眼泪就砸到暗红的桌面，“你怎么就不愿意多等等呢？”

　　“不是我等不得，”花绸肺腑里堵着个什么，有些微窒息，她深吸一口气，端起盅呷了口茶，对他的眼泪假装视而不见，“原本就没指望的事儿，有什么好等的？单家也耽误不起了。那单煜晗，都过了而立之年还没子嗣，好容易等到我长大，偏老侯爷又病了，到如今，已经耽误了多少年头……”

　　猝然“啪”一声，尖利地打断了她的话。

　　是奚桓挥落了另一只茶盅，恍若跌碎了一颗心，滚烫的茶汤由他眼里涌出来，彻底洗净了他的憧憬与欢喜，露出惨白的皮肤，像湖里倒映的一片月色，“你早就打算好的，你一直在骗我！”

　　窗缝里渗着凉丝丝的风，又渗进花绸的骨头缝里，她的牙关打着颤，只好咬紧了抬眉，看见他满目崎岖的红纹，割断了从前那些温柔与密意。

　　她不敢看他，好像多看他一眼，都怕看成习惯。

　　为了躲他，她捧起绣绷，取了针在发鬓上磨一磨，磨出一缕笑，“你这话儿好没道理，我何曾答应过你什么了？是你自己一派天真，净说些空头话。”

　　那银晃晃的针对着斜阳晃一晃，刺破鹅黄的素罗，也刺破了奚桓的心脏。他筹谋的未来，都成了一片空欢喜，空得他身子轻飘飘地打着晃，落到榻上，埋着脑袋笑出声，眼泪却一滴滴坠到膝上，“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是空头话？你不试试，凭什么说不行？”

　　花绸掣一掣水天霞的掩襟，严严实实地裹紧一个懦弱的自己，“凭什么……就凭所有人都捧着你、巴结你，你没受过什么挫折，自然可以把凡事都往好了想。可我不行，我是投奔到你家来的，吃你家用你家，说好听点，咱们有亲戚情分在，说难听点，我们就是来打秋风的。”

　　说到此节，她又笑，像是嘲讽他的天真，又好像在嘲笑自己，“从小到大，你听听人怎么说我与我娘的，死皮赖脸的穷亲戚、没脸没皮的乡巴佬……我要真依了你，人又要说我什么？为了赖着你们家，没廉耻、没尊幼、没王法，勾引卑幼，负恩悔婚。人言可畏，白眼杀人，我老早就尝够了。”

　　她由鹅黄的素罗里拉出来一截长长的银线，摸了把剪子，咔嚓一下，衷肠牵挂，被剪断了。

　　奚桓泪眼朦胧，看不清她，只觉她的温柔如水忽然间变成冷心硬肺。但他那么爱她，满腹心事实在难甘，只能低声下气，一乞再乞，“我知道人言可畏，可我会与你分担，我不会让你独自去面对那些白眼，你怕什么？我会为你遮风挡雨的……”

　　花绸颤颤地发笑，抖落出两滴泪，睇着他摇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你拿什么给我挡？你连你自己也难保全。别人会说你欺尊犯奸，枉读诗书，你还怎么堂堂正正做人？为人都不能，又如何入仕为官？”

　　她两个指端搓一搓，将线打了个结，银针后面，笑意渐渐收敛，眼被泪浸得冷冰冰，“桓儿，你闹出来，无非是让你我成为别人的笑柄，让我们被唾弃、被厌嫌，到时候，就是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你我。就算大哥哥愿意为你去单家退我的婚事，可你想过吗，他一生正直，可能就会因为这件事落一个依势仗权的把柄在别人手里。还有我娘，人会说她上梁不正下梁歪，养了个没廉耻的女儿，紧跟着还有打不完的官司说不完的是非。我可以不顾自己，你也可以，但他们呢？”

　　奚桓凝望她半日，徐徐把眼转向窗外，许多年前，也是这扇窗户底下，他小小的手死抠着窗台，哭断肚肠，她在窗户里，心硬如铁。

　　目转经年，那些暖帐幽欢里密密粘粘的亲吻、交换的唇齿与唾液顷刻土崩瓦解，她在眼前，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斜阳渐残，梢上黄鹂巧啭歌喉，惊回好梦，啼起离愁。花绸搁下绣绷，像是定下决心，慢悠悠启唇，一句接一句地发紧，“你总以为，我们凭着一腔热烈就可以去争，与谁争，与单煜晗？你错了，我们是与世道不成文的规范在争、与天下人的嘴在争！你不过只长了一张嘴，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你凭什么以为，以你一头热的情爱，就可以把凡俗礼节踩在脚下、凭你毫无经历的天真，就可以让所有人为你让路！”

　　说到最后，她将指甲掐进手心，漠漠由唇齿间吐出短短几个字，“你太孩子气了。”

　　久久的寂静中，奚桓的瞳孔烧成了一捧冷灰，仿佛被人抽掉了脊梁，背弯曲着，而心里发生着一场地震，曾经的心志如山，开始在她冷漠的耳眼口鼻里崩溃。

　　他张开嘴，深吸了一口气，徐徐站起来，举步维艰地走到她身边，衣袂擦着她的肩，斜眼下睨她，“是我太孩子气，还是你太懦弱？懦弱到连为自己争一争的勇气都没有。”

　　花绸睫毛一扇，眼泪接二连三地滚出来，她梗着脖子，始终坚信自己是对的，“我懦弱，是因为我知道结果。既然明知道结果，何必还要做无畏之争？”

　　她饱读诗书，能言善辩，奚桓满肚子的爱，实在说不过她。他节节败退，踅出门外，心像被人攥在手里，痛得发了一身汗，踽踽穿过长廊，恍恍惚惚地，一场残阳在他眼里陨落。

　　而身后，雷鸣电闪，暴雨仿佛憋了一夏，痛快淋漓地落在这个秋夜。

　　露冷苍苔，雨打残红，窗外噼里啪啦地响得心惊，屋子里却绿纱静掩。刚刚掌了灯，风帘微动，烛光瑟瑟，一切还是奚桓走时的样子。花绸也是，坐在榻上，泪痕风干，斑驳了胭脂，露出底下苍白的一块腮，像枯竭的湖，露出一片干涸的河床，闷不吭声地将一根针反复刺拉着。

　　椿娘拿了棕叶编的笤帚清扫地上的碎瓷片，其间不住抬眼窥她，俄延半日，到底泄出一缕叹息，“我方才廊下撞见桓哥儿出去，好像十分伤心了，走路都有些打偏，喊他他也不应。”

　　静了半刻，花绸剪了线头，拆了绣绷，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又说这些做什么？你不是巴不得我收了心，好好嫁到单家做奶奶？”

　　“我是巴不得，可我是为姑娘好。”椿娘将笤帚倚在靠墙的高案上，对榻上坐，“就是我不劝，你们难道还能成？这个道理姑娘自个儿也清楚，并不是我不安好心作难你们。我陪着姑娘长大，又看着桓哥儿成人，难道我不心疼你们？但凡我拿得出一点法子，不用姑娘开口，我先去与太太说了，叫成全成全你们。可姑娘也知道，这不是太太老爷的事儿，这是纲常不容、伦理不允的事情。”

　　长吁一声断人肠，香闺恨烛半明灭，屋顶上是哪片瓦没盖严实，仿佛漏了雨，敲在花绸心上，心一湿，眼也跟着湿了，伏在炕桌上哭起来，哭声在漫天的雨声里被淹没，哀恸与不甘也被埋在黑漆漆的夜。

　　呜呜咽咽泪重叠，似哭倒了一片天，雨点坠个不停，将土与心砸出好些细碎的坑。




42.  双蕖怨（八）   “请你等等我，别急着嫁……

　　半帘冷月风, 筛进绮窗画堂，寒气刮着烛火，茫然摇动。昼日移阴, 距离那场雨过去了好几天, 铜壶却像是滴了上千年，一声一刻，都变得格外难熬。

　　白日里躺得久了, 到夜里，奚桓愈发闭不上眼, 煎熬得镜中春玉痕明灭，月照残梦人瘦也。时辰成了一把锋利的刀，精准无误地将他杀死在锦绣精雕的架子床。

　　枕上辗转，一瞥眼，隔着杳杳茫茫的青纱帐，十岁的花绸恍惚就站在书案前, 穿着湖绿短褙, 耐心地躬着身, 言语温柔得似一缕湖光, “对了，就是这样, 先悬着腕, 然后我念, 你写。”

　　旋即, 她站直腰，露出长灯与奚桓圆圆的小脸，提着笔，满眼无墨, 满眼是她，“您只管念，我写得出来。”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青灯一晃，又是十六岁的花绸，月眉凝愁，杏目点水，手心里轻轻拍着戒尺，湘裙款动，甜香绕书案，“大道之行也，背来。”

　　奚桓豁着一颗牙，在案后摇头晃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一转眼，是千秋万代的花绸，是无所不在的花绸，走过这间屋子的每一寸，弥留下残缺的暗香与余温，将奚桓囚困。

　　他睁着茫然的眼，那些点点滴滴的记忆化成千万斤的枷锁，揿着他往地底下沉，好似永世不得翻身。铜壶滴答滴答细数着过往无凭无据的亲密片段，她的手与她的眼，一页一页，就翻过了一夜，到了下一天。

　　大清早，北果奉命去看榜，一个时辰便策马而归，府门口急匆匆仍了缰绳，连蹦带跳地奔园中，满园愁绿残红摇叶飐枝，都像是风中的喝彩，传荡这激动人心的消息。

　　北果三两步跨上廊，气儿还没喘匀，却被连翘拦在外间，“低声些，爷还在睡。”

　　“这时辰还在睡？”

　　“可不是？这些时也不知是怎么了，整日都没精神，饭也不好生吃，吃饭必吃酒，吃醉了就睡个没完，人叫他，他也不讲话，亏得老爷没功夫过问，否则要叫满府里都急起来才罢。”

　　北果眉梢上挂着喜庆，够着脑袋往屏风门里窥一眼，“我知道是为什么，姑妈要出嫁了，咱们爷舍不得，心里难受。嗨，也难怪嘛，姑妈带他这样大，跟亲娘似的，兀突突忽然要离家，换谁也受不了。”

　　“姑妈……”连翘口里琢磨着这两个字，似懂非懂间，叹息一声，“姑妈也不知是怎的，我使人去请她来瞧瞧爷，她总推忙，借故不来。有什么可忙呢？就是婚事也有姑奶奶操持、下人们奔波，她却不肯来。”

　　“我也不晓得，兴许真忙吧。”北果拉拉她的袖口，不大往心上去，笑嘻嘻地放低声，“好姐姐，你父亲的案子有信儿了没有？”

　　问到此节，连翘眉梢挂喜，笑起来，“大约能成了，都察院那边已经复查出了结果，就等着整理卷宗呈报内阁，内阁批了，我爹就能回来。”

　　“恭喜姐姐，往后就不做丫头了，仍回家做小姐。只是姐姐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人啊。”

　　“鬼头，哪里忘得了？来这样久，还多亏你们照拂着。”

　　窃窃低语一阵，倏见奚桓披着件氅衣出来，背有些微佝偻，不知几夜，脸上冒出一层青碴，从鬓角连接下巴，为硬挺的眉眼平添了一丝年纪不当的沧桑。他拢拢氅衣，走到榻上，格外镇定，“甲榜第几？”

　　“哎哟我的爷，第几？”北果提着衣摆走到身前，一张笑呵呵的脸凑到他眼皮子底下，目光迸出大喜之色，“第一！解元！外头都炸了窝了，余妈妈现在下头设案，领着姐姐们谢神还愿呢，还说过几日要往玄妙观去烧香！”

　　连翘亦急步走过来，笑颜如春，“真的？你没瞧错吧？哟，瞧我这嘴，自然错不了，咱们爷天资聪慧，只是往日不用心的缘故，若肯稍稍用心，必定高中！”

　　“姐姐这话懂道理！”北果五脏回喜，险些跳得八丈高，“我挨个在榜上找咱们爷的名字，瞧见了不放心，又连问了好几位看榜的相公，可不是就是咱们爷？那榜上，再没一个同名的了！”

　　这里还没乐玩，又见门里争相涌进来一班花红柳绿的婆子丫头，个个儿挤破脑袋地跪在奚桓跟前磕头，满口里高呼，“爷大喜！恭祝爷登科夺魁！”

　　“爷天赐慧根，不过用几日功，就甩外头那些相公官人好一大截！”

　　“爷这回夺魁，保不齐来年春天连中三元呢！”

　　采薇雀儿似地跳出来，将众人一睃，“呸呸呸、什么保不齐，是一准儿的事！”

　　“是是是、一准儿连中三元！”

　　唱喏得欢天喜地里，独奚桓面色淡淡，拢着衣裳又往卧房里去，“采薇，给众人放赏，再差人去户部告诉老爷一声，也算我敬了孝了。”

　　人影钻进去就再没了声，众人面面相觑一阵，不知所然。采薇暗忖片刻，驱散众人，拽着连翘到廊下坐，歪着脑袋朝卧房窗户上窥一眼，“姑妈还没来瞧过？”

　　“没有。”连翘摆摆头，抿唇怅然，“姑妈素日是最心疼爷的，这回却不肯来，不知两个是闹了什么脾气。”

　　丽日秋风底，乍暖还冷清，奚桓苦苦在等，瘫在床上，看窗台花荫移影，阳光晒在半边枕，亦罩着他半张脸，那些冒头的胡须像一片苍苔，在半阳半阴、湿漉漉的空气里疯狂生长。这其间，愁煞眉眼，殃及心肺，一天等过一天，一场梦总是浑浑噩噩的不醒，终归受损病肠。

　　请了太医来瞧，说是天气骤冷，伤了风，没大的妨碍，丫头们煎药侍奉，吃过几日，仍不见好，只是没日没夜的咳嗽。太医又讲大约是不好生吃饭的缘故，万药难抵食，还该吃饭。

　　可奚桓食不知味，寝不安席，丫头们劝不住，只好由采薇去莲花颠请花绸。

　　彼时花绸正与奚缎云核对嫁妆单子，好些都是奚甯使人添补。一些金银头面、百匹料子、各色宝石首饰、并七八个婆子十来个丫头、另有两处田庄在近郊区，一年所收粮食上百石。

　　这厢刚见过陪嫁的丫头婆子下去，花绸便捧着田契坐在榻上与奚缎云叹息，“娘，一些料子也就罢了，田地咱们哪里能收得？大哥哥为人是好，可咱们也不该吃着占着还拿着，这样是落到别人耳朵里，还不知怎么说呢。”

　　“我何尝不是这样讲？”奚缎云呷一口茶，使红藕上了两瓯点心，细剥着胡桃皮，“我也这样讲，可你大哥哥人却固执，只说他使不着这些、桓儿也使不着，怕你到人家家里被人瞧不起，一定要添上，我也拿他没法子。”

　　她轻笑着，脸上有淡淡的光彩照人。花绸许多年没见过这样的她，她可以温柔、软弱、坚韧，唯独不像现在，眉目里荡漾着细微的涟漪，波动着一个小女人的幸福。

　　花绸不知道是哪个步骤出了差错，但她很喜欢这模样，于是不再争，折了田契交与椿娘收着，“大哥哥一片好心，回头少不得我亲自去拜谢他。”

　　二人正说话，倏见采薇进来。花绸见她一脸愁苦，心里猜出几分，拽着往东厢里说话，“桓儿的病还没好？”

　　“哪里好啊！”采薇一屁股落在榻上，颤得金步摇紧促发响，与她唼唼的声音相和，“饭也不吃，成日不是看书就是伏在案上写字，再不就是床上睡觉。与他说笑，他就听着，往日还与我们打趣几句，这些日就跟个活死人似的！中了解元，原该高兴的，这样子，瞧着倒比那些落榜的还灰心！”

　　花绸听了半晌，心如乱麻，千丝万缕理不清，一只手将绢子攥得发皱，“太医怎么说的？药可吃了？”

　　“药倒是吃着，只是不见好，太医说他是心郁成疾，怪了，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逍遥来？老爷也不曾紧管了他，家里要什么没有？他有什么可不得志的呢？”

　　说着，采薇将两个眼转来，握着花绸搁在炕桌上的手，“姑妈，我就为这桩难来，您是最疼他的，小时候他不肯吃饭，还是您去哄他他才肯听。如今知道您忙着出嫁的事，原不该烦您，可您好歹抽个空儿去劝劝，他肯听您的也未可知。”

　　花绸垂了下颌，风霜压在肩，沉得有些抬不起来。她是想去看他的，夜里翻来覆去，柔肠转了千里，只往他的方向铺平。可她又怕，若去了，他徒增希望，又失望，还不如不去。

　　决心正难定，见椿娘端茶进来，“去瞧瞧吧，倘或病坏了，还不心疼？”

　　于是，在奚桓终日沉默的期盼里，花绸终于肯来，穿着茶色三多纹掩襟，鹅黄素面百迭裙，风吹过裙万千的褶皱，倏隐倏露一点愁心，几如一片秋叶，风凄凄刮落在他的书案前。

　　奚桓一抬眼，就从心肺里泼倒了一壶成年苦茶，鼻腔眼眶都在涩涩发紧。他披着件黑色鹤氅，靠到椅背上笑，恍若仙风瘦骨，羽化升仙，一派逍遥意，“你舍得来了？”

　　花绸从梦里立到他眼前，见他病色渗体，瘦了些，皮肤惨白，胡茬像荒草，侵占了他原本神采奕奕的脸，使他看上去，仿佛一座曾经无比辉煌过的殿宇荒废经年，崇闳而破败。

　　她叹口气，轻如烟云，“听说桓儿病了？是哪里不爽快，听大夫的话好好吃药了吗？”

　　一开口，还如从前，像个长辈周到关心，一段偷来的光阴好像见不得人，被她轻言淡语藏起来，了无踪迹。那些背着人亲密大约是奚桓在帐里偷偷摸摸做的梦，他们未曾亲吻过，也未曾，在旖旎的夜里，分享过懵懂的欢情。他有些不敢确定了。

　　他鼻稍一动，哼出个苦涩嘲讽的笑，“不妨事，没几日就能好，难为姑妈想着，还肯百忙中抽出个空来瞧我。”

　　花绸看看他，湘裙曼动，走到榻上去，“桓儿，过来，我们好好儿说说话。”

　　倘或那天的一番话带着负气的成分，那么今天，奚桓从她眼中看到了心平气和的决绝。他不敢动，可又想近近地看着她，只好拖着步子捱过去，脸上还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意，“你那天说了一堆话，我早听明白了，还说什么呢？什么都不用说，我懂的。”

　　他歪着脸笑，露出一颗尖牙，把自己装点得从容不羁，好像半点不在意，“我保准儿不同一个人说起咱们的事儿，不告诉一个人，我们亲过、摸过、在你的床上。”

　　在花绸如水静怡的目光中，他顽劣地笑着，笑着，倏地把手伸到炕几上去抓她，一霎脸色巨变，所有的倔强与玩笑都在他眼里崩塌。

　　他像小时候，急得直搓她的手，“我哪里做错了？你说。我是有些孩子气，可我马上就能长大了，我或许没经历，可你稍等一等，我入仕为官，就能沉稳老练了，你给我点时间，别急着嫁给他，别嫁给他……”

　　说到最后，是泣不成声的呢喃了，与窗外时闻的啼莺，唱出千声怨，往事幽梦断。

　　花绸睇着他，他宽阔的肩骨里，一个脑袋低埋着，显得佝偻且脆弱。她忽然心酸难捱，肩一颤，哭出了声，抽回手，手背在脸上狠狠蹭着，可眼泪是寒秋里的乱红，飞连不绝，打湿了她整只手。

　　对哭了半晌，她由袖中摸了绢子把泪珠儿蘸干，吸吸鼻翼，湿漉漉的脸对他，“傻桓儿，哪有这么过不去？过一阵子，你也定了亲，入了仕，步步高升，风生水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到时候，你还记得姑妈是谁？回想起来，也不过是个乡下不识好歹的野丫头，又爱训你，又爱唠叨，长得也不是一等一的出挑，哪里好？”

　　奚桓蜷着指节收回手，慢慢歪在榻上睨她，下巴细碎地发抖，眼泪流着流着，他抬手胡乱抹一把脸，就笑了。

　　她不知道，也不理解她对他有多重要，她是他幼年的依靠，成年的目标，是他对母亲、妻子、对天下女人的向往，更是春花秋叶，风情月恨极至且浓烈的一场想象。她也不知道，因为有她，他的日子像镀了金，每时每刻都璀璨生辉。

　　“我们桓儿是天之骄子，”花绸在对面持续笑着，唇角是一柄银打的钩子，剜肠剐肚，“家世好、人品也好，还愁娶不着一位女天仙？只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满京城的贵女，谁家说不下来？会诗书的、能丹青的、花容月貌，门当户对，不知道比姑妈强多少倍，就是姑妈见了也要自惭形秽呢……”

　　在她替他畅想的未来里，奚桓的梦却在一点点崩溃，先前的欢声蜜语，窃窃私情，都成脱落的老墙皮，斑驳中解体。

　　似乎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飞砾扬土的废墟里，像她所说，等着时光把她遗忘。

　　于是那天起，他就开始等着，等过九月，骤转十月，京城落了头一场雪，东风乍恶，黄昏不醒，夜越来越漫长，繁华世间成了冷冰冰的琉璃白世界。

　　奚桓的病却还是不见起色，从一个好端端逍遥散人熬成了位多病公子，成宿成宿地咳嗽，到某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来，溅得院子里好一阵鸡飞狗跳。

　　那余妈妈，坐在床前淌眼抹泪，哭得丢了魂一般，“我奶你这样大，虽平日里常求着你用心读书，往后为官作宰。可到底不指望你什么，只盼着你康健平安，你却做出这么个病来，这不是要我的老命嘛我的老天爷！”

　　连翘半躺在床里侧，半个身子与奚桓盖在一张褥子里，垂眼望奚桓，仍闭着眼昏昏发睡。

　　她伸出个指头来唇边比一比，“妈妈不要哭，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听外头妈妈们说，爷们儿长大，总要病一场的，熬过就好了，往后就平平安安了。您这会儿在这里哭，叫外头听见，岂不要议论起来？”

　　外有秋蘅采薇进来，采薇踩了鞋子，也爬进床里侧，嘻嘻笑，“我外头进来，身上冷冰冰的，倒带了凉气进褥子里，连翘，我先在你边上捂捂。”

　　连翘牵了被子让她进来，小心扭头窥奚桓一眼，“姐姐动静小些，真给他吵醒了。”

　　“爷没日没夜的昏睡，又没日没夜的咳，我听见比前几天还咳得凶些，别是冻的吧？偏那鬼太医，又不叫点炭。”

　　说到此节，秋蘅拿了两个汤婆子来，一人给一个，“搁在被子里捂着。咱们用的炭虽没烟，可细嗅，却还有淡淡的味儿，太医不让点，自然是怕爷嗅着味儿愈发咳嗽。只恨那莲花颠，爷病得这样，不见她再来瞧，亏得爷往日当她亲娘似孝顺着！”

　　采薇虽不明内因，却瞧两人似有结不开的结横在中间，又知秋蘅自来不爱姑妈，不搭茬，倒把连翘搡一搡，“嗳，真是苦了你，不日就要回家做大小姐的人，眼下却在这里替爷们儿捂被窝。只怕往后你的清白名声没了，不好嫁人。”

　　“这有什么要紧？”连翘反过来宽慰她，“想我当初在南京，险些没了命，亏得姑妈买我到这里，好吃好穿待着。就是那时候请瞎子打卦，知道家中能平反我也要来的，未必名声比性命还要紧？等我父亲到了京，衙门归还了家中的屋舍，阖家团聚了，我还要使父亲来谢过呢。”

　　正说话，床架子猛地颠起来，奚桓睡梦中撕心裂肺地一阵咳嗽，像是要把两片肺从嗓子里咳出来一般，人却未醒，翻个身，对着帐子又半梦半醒地昏睡过去。众人见了，又心疼又没法子，只是大家一齐熬着罢了。

　　却赶上这日奚甯归家，换了衣裳走到奚桓屋里来探望，扑了扑满身飞雪，踅入卧房，看见奚桓分明睡着，却眉蹙春山，颠着骨头一阵咳嗽。

　　咳得他心也发紧，眉也发紧，出了外间使丫头来问话，“药按点儿吃了吗？”

　　“药也吃了好些日子了。”秋蘅跟前端上热茶，又愁又叹，“别的也罢，就是咳嗽不住，太医只说大约是天冷了叫炭味儿给熏的，卧房里也不敢点炭，只叫丫头们在被子里暖着。”

　　“饭可好生吃了？”

　　那余妈妈在旁淌眼抹泪哭起来，“说的就是这个不好，什么端给他，他就吃两口就不吃了，若是好生吃饭，这病自然就好了，偏生不听话，随你如何劝！”

　　恰逢午饭提进来，一样冬笋、一样银苗豆芽菜、一样馅饼、一样酥油热牛奶。奚甯想起大乔来，心里又怜又叹，少不得亲自端进去，使丫头挂了帐子，在床前安放了小几，轻声喊他：“桓儿，醒了，爹来瞧你。”

　　奚桓枕上睁眼，望见奚甯笑里带忧，招手使丫头将其搀扶起来靠着，“怎么了这是，考了个解元还不高兴？爹心里可是十分高兴，只是你是男子汉，怕你张狂，不好夸你，你却跟爹计较起来。爹高兴呢，潘凤的儿子潘兴，刚被国子监设题重考，八股文作得一团糟糕！好些个大人家的孩子这回也参加了乡试，独我的儿子夺得魁首，爹怎么能不高兴？”

　　说着端起酥油牛奶递给他，“爹常年在朝中忙，没多功夫过问你，你倒让爹操心起来。快吃了饭，爹好就回内阁去了，好些票还没拟，户部也有一班人等着。”

　　恍恍惚惚中，几句话说得奚桓心里生愧，睇见奚甯年轻的脸庞却挂着风雪沧桑，他便更悔自己，万不该为了儿女私情叫父亲百忙中操心，要开口赔罪，先倒出一阵咳嗽。

　　丫鬟们乱着递手帕，咳了一阵，白白的一张绢子浸了几丝血。奚甯接了来瞧一眼，暗里有些灰心，仍将帕子递回丫头，与他玩笑起来，“你做儿子的好大的脸面，叫老子搁下手里一大堆事情回家看你，你还做个病气给老子瞧。快快好了，上回应承你的事儿，爹还等着你开口呢。”

　　提起来，奚桓惨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拱手拜了拜，“是儿子不孝，叫父亲牵挂。”

　　“我就你这么个儿子，不牵挂你倒去牵挂谁？”奚甯又抬手端来牛奶，“快吃了，吃下去胃里暖暖的，病就见好了。”

　　奚桓接了去，两大口饮尽，奚甯瞧了高兴，起身让丫头来喂饭，他就在边上盯着他吃下些，方笑，“好小子，吃了就起来在屋里走动走动，克化克化再睡。爹时下要回内阁，夜里来瞧你。”

　　依了他的话，奚桓叫丫头搀起来，蹒跚着将他送到廊外，对着那轮背影再三敬拜。而在弯曲的弓影旁，廊外，又一场飞琼连天。

　　飞雪似碎玉，落满青罗伞，奚甯接过伞，吩咐丰年府门外等候，又绕去莲花颠。进院见丫头乱着收拾东西，他问了两句，知是打点花绸春夏两季的衣裳，便点点下巴，收伞搁在廊下，踅进正屋。

　　屋里架着熏笼，倒暖和，奚缎云正在榻上做针线，见他便搁下活计，拿了个白羽鸡毛掸子来拍他身上的雪，“可去瞧过桓儿了？好些没有？”

　　“瞧过了，”奚甯落到榻上，婑媠的眉宇间困愁灰心，“病恹恹的，瘦了些，这倒不打紧，只是咳出几丝血，也不知是体内带出来的，还是喉咙咳破了。倘或是喉咙咳破了，那倒不妨事，若是肺里咳出来的……唉，想我奚甯，上对得起君，下对得起民，难不成要叫我断子绝孙？”

　　说着摆摆手，摇出满袖的怆然。奚缎云搬了炉子，正夹炭呢，映着红红的火光瞪他，“他好好的在那里，还要叫你个当爹的咒他？你不盼着他好，倒说这一筐胡话。”

　　见他怅怏不及，笑意也泛着苦，她便墩上铜壶，忙走来坐在他身边，捧着脸亲个嘴儿，“别做出这副样子，气焰低了，才要引来阴司里的差役上来拿人。等会子，我叫我绸袄一道去瞧瞧他，看着他吃了晚饭再回来。我想不妨碍，他自小少生病，人总要病一病，身子骨才造得硬朗，他病这一场，往后或者就平安顺遂了。”

　　奚甯抬手环住她的腰，望她半日，笑一笑，“你倒是会宽慰人，这么些没头没脑的话儿，哪里学来的？”

　　“这话可不假，绸袄打小身子骨有些弱，总病，扬州的老人就如此说，果不其然，小时候三灾八难的，大了倒少病了。桓儿小时候皮实，憋着一场病，过去了就好了。”

　　“借你吉言。”奚甯将嘴巴贴在她腮上磨一磨，蹭到唇间舔舔，松开她，“我还有事儿，得先去，烦你烧点他爱吃的端去瞧瞧他，夜里我再来。”

　　奚缎云睁开眼，满目的难分难舍，他有些疲乏地笑笑，戴上乌纱，正了衣冠，将她的手握一握，“若是太晚，你先睡，别等我。”

　　门帘子倏地灌进来一股寒风，奚缎云哆嗦一下，捉裙跑出去，“甯儿、我送你！”

　　漫天风雪里，奚甯举着伞走回来接她，将伞歪罩着她，自己落了一肩的霜雪。园内冰枝玉点，莺雀飞绝，白茫茫浩瀚的人间仿佛只得他们两个。

　　奚甯大胆地握起她的手，捧着嘴边哈气，“该抱个汤婆子再出来。”

　　她千娇白柔地拍落他肩上的雪，“不妨事，你忙嘛，既是我要送你，哪里好叫你等。”

　　青罗伞外，碎琼簌簌，滑过苍树石影，不远处的假山后，一双受惊的眼忘了眨，被一片雪花蜇冻，结出冰霜笑花。




43.  双蕖怨（九）   理想是她，抱负是她。……

　　这里前脚走, 后脚奚缎云便在厨房里张罗起来，烧了一样芙蓉豆腐、一样瓜茄、一样梅桂菊花饼、并一样酸笋鸡汤、又一样素日封在罐子里的衣梅，齐装在二层大食盒里, 使花绸提着, 并往那边去。

　　雪地里走来，甫进屋，花绸叫外间的炭一霎熏得鼻头发酸, 不敢往卧房里进，只推奚缎云进去, 自个儿在外头同丫头们打听病情，听见午晌吃了些东西，心才落下来。

　　不时奚缎云喂了饭出来，使她进去，她推不过，只好挪着步子旋进屏风门。里头是采薇在侍奉, 见她进来, 不知怎的, 捉裙避走外间。

　　屋里一霎静下来, 兽烟袅袅，绮窗返照着雪光, 投映在奚桓白白的脸上。他恹恹地靠在床头, 瞥眼见花绸仙宫姮娥一样清丽地立在屏风前, 脖子上围着白兔毛风领, 眼圈泛了红，雪地里走来，鼻头也冻得通红，衬得弱羽依依。

　　他原想讽她两句来着, 或者一股脑地把病因载在她头上，让她内疚自责，让她夙夜难安。可到头，他又不忍心，咳了几声，倒吭吭发笑，“不是为你病的，你犯不着哭。”

　　不说还好，一说花绸却哭了，泪珠子掉在风领上，压榻了一撮毛，也压榻了她的绝情。

　　她叹着气，走到床沿上坐着，泪眼睇他半晌，开口嗓子里就有些发颤，“桓儿，你倘或有个三长两短，你猜我还能不能活？”

　　奚桓把浓密的睫毛一阖，就淌下两行清泪。他闭着眼，不敢看她哭，怕自己心肠一软，又无声无息地原谅她。

　　隔了许久，花绸擦干泪站起来，“你大了，要晓得保重自身，你父亲就你这么个儿子，他一生报国，你难不成要让他老无所依？还有你娘，她天上瞧见，魂梦也难安。还有我……”

　　又等一会儿，他还是闭眼无话，面上胡须似衰草连天，两行泪渍似草地里的细溪，十分崎岖。他不开口，花绸只好捉裙起来，刚转身，就听见他在后头发问，嗓子业已咳嗽成放哑了的炮，“单家什么时辰来迎亲？”

　　花绸没回头，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心软，便把心肠硬了又硬，两颗珍珠坠珥慢慢摇止，像一场无端风波，悄无声息地平息，“初十卯时，掐算了时辰，说是那时候好。”

　　话就像石沉大海，没了回音，奚桓在背后沉寂地看着她，他还是发现，她单薄的背影，仍然轻易能让他惊心动魄。但他们咫尺的距离，却忽如天涯那么长。

　　她去后，奚桓发了一场热，烧得浑身滚烫，夜里睡得极不安稳，额头直冒汗，翻来覆去梦呓，也听不清说什么，只是瞧见两片嘴皮子翕合不止。

　　乱得满院里不敢睡，玉楼彻夜明灯，夙夜风迴，撼挹着长廊上的绢丝灯，摇摇欲坠。丫头们轮番在床前守着，又是拧手巾擦他的手脚，又是煎药喂他吃，人人都把一颗心揪着，连冯照妆奚涧也来瞧过两回，余妈妈不必提，直呼天抢地哭了一夜。

　　冰结画角，鼓楼重敲，动乱的风雪次隔日止了，久违的阳光再次轮转大地，照得人暖洋洋的，幻觉中有一场春意早归。

　　烧了一夜，清晨奚桓倒见些好，脸上有了点颜色，也下得了床，嚷嚷口渴，一气吃了好几盅水，又用了些早饭，叫采薇搀扶着到廊下晒太阳。

　　采薇怄得直跺脚，一条石榴红的裙翻起汹涌波涛，“才见好，又作什么死？为着您病，我生生熬了几宿没睡觉，您是要把人熬死才心甘？！”

　　奚桓套着件貂毛镶滚的道袍，又朝龙门架上笑指，“取那件兔毛毡的斗篷来我披上就是，好些天不见太阳，阴得身上都要长苔藓了似的。”

　　“没什么的，”采薇见他笑，心里止不住高兴，乐呵呵取来斗篷，“病了这些日不敢洗澡，夜里又发冷汗，身上自然有些潮。等过两日再好些，烧得热热的水您舒舒服服的泡一泡就好了。”

　　阳光斜晒长廊，奚桓欹着阑干坐，采薇使人架了熏笼在膝前，又取了灰鼠毛袖笼来。奚桓咳嗽才稍好些，太医夜里瞧过，只说是咳坏了喉咙，因此出的血，此刻开口，嗓音仍旧沙哑得不成样子，“姑妈什么时候送嫁妆过去？”

　　“后儿先抬过去，下剩的零碎，初十备了二十八抬与花轿一齐抬过去。”

　　那秋蘅屋里听见，冷笑着出来，“老爷当她亲妹子，另添补了许多，还搭了两处田庄共一百多亩地。我的老天爷，满世界打听打听，哪个县令家的女儿陪嫁陪一百多亩地的，一年一百多石粮食，就是下辈子也吃不完。那单家，祖上封侯时虽赏了许多地，可几代人下来，卖的卖，典的典，早就七零八落了，如今兀的多了这些东西，只怕满府里都要高兴疯了。”

　　“秋蘅姐，”采薇听不得她奚落，便斜眼讽她两句，“姑妈嫁人，你多这些话儿，莫不是你也想二嫁了吧？要不七出之条你拣一个犯了，让你们当家的把你休了，你再嫁一回？”

　　秋蘅甩着绢子，作势要来撕她的嘴，采薇四处求告，使人来帮她，几个丫头正闹作一团，奚桓却兀突突咳嗽两声，飞沙走石的声音震下来，“秋蘅，你把太太早年留下的单子拿来给我瞧瞧。”

　　原来大乔早年留下一份产业都给了奚桓，一并田地铺面金银玉器古董字画多数，田地铺子一应外头照管着，单是金银玉器古董字画等死物存放在库里。秋蘅见他忽然要，料定了是要给花绸添补嫁妆，心里虽不甘愿，到底不敢违令，戴上灰兔帽往大管家那头去取。

　　院门口出去，见北果领着三位风领灵俏的仙娘进来，便捉了北果到边上问：“小鬼头，这两人是哪里来的？”

　　北果嘻嘻拱手，“不敢瞒姐姐，这两个是碧乔胡同的粉头，一个是连大官人的相好，连大官人听见咱们爷病了，不好进来，便请她们进来探望。”

　　说来是施连二人在拜月阁打茶会时说起奚桓病倒，便顺道请云见来探问，那云见心眼儿一动，又拉着月见一道前来。

　　起先月见还推，“我去做什么？你去好歹有个正名分，是替连大官人去瞧。我既不与桓大爷要好，又不与连大官人相好，白白贴上去做什么？你瞧桓大爷，性子虽随和，却淡淡的，我何苦去讨那个没趣儿？”

　　“你是傻子，他远着你，你近着他就是，咱们做的就是巴结男人的营生，你这会子又装什么小姐？我只告诉你，他家中可比连朝家中还殷实得多，就是弹一指甲，也够你花销一辈子的，你素日里应酬那些没要紧的还十二分上心，怎么对他就装起矜贵来？”

　　云见劝了半晌，月见暗忖有理，凭他心意如何，有银子就是实在！

　　于是二人单带着丫头，佩着金钗玉钏，穿着妆花裙，厚厚的呢子袄，迤行进屋，福身问安，丫头们看了茶果，采薇又使人上了些稀罕点心，拢汤婆子与二人抱着，中间又架了鎏金珐琅彩熏笼。

　　那月见横眼一看屋子，饬饰精美，陈列富贵，心里不免又起巴结之心，亲自往进门的丫头手上接了只紫水晶碗递到榻上，近窥了奚桓一眼，“我瞧桓爹的脸还是有些白白的，自己却觉得怎么样呢？”

　　碗里盛着热热的牛奶，奚桓呷一口，使采薇也给二人换上牛奶，唇线抿得薄薄的笑，“好了许多，劳烦二位姑娘来瞧我，因病了，好些时没见施兄与连兄，未知他二人如何？”

　　“好呢，”牛奶里搁了酥油香煎，又搁了蜜，吃得云见眼缝弯弯的，“连大官人施大官人两个皆是甲榜中第，只是桓爷这个魁首却病了，大家贺喜，总缺了人。”

　　“不妨事，改日我好了再请他们一样的。”

　　说话的功夫，赶上秋蘅拿了单子回来，瞥二人一眼，径直递与奚桓。奚桓展开帖子细瞧片刻，指着问：“这件屏风，我似乎没见过？”

　　“噢，那是一件四尺宽高的描金黑檀木屏风，是早年先帝仙寿，南边一位藩王敬献的，先帝后又赏了老爷，老爷又给了太太，就又落到爷这里来了。”

　　奚桓点点下颌，指着帖子与秋蘅瞧，“把这件屏风，再这套金嵌珠的碗、云龙纹执壶、金珊瑚豆手串、这一双蓝宝石、并这两件汉时的漆盘漆盒、这几件官窑瓷器、再有这张镂雕蝙蝠纹拔步床，一并装点起来抬到单家去。”

　　那厢秋蘅听了，险些背过气去，谁知他又添补，“再那东大门外正街上两间铺子的房契地契，再折取五千现银票子拿过去。”

　　分派完，秋蘅接回单子，冷眼笑笑，“唉……我只恨我不是生成个男人，又不姓单，好白白发这么笔大财。”

　　奚桓沉下眼色睇她一眼，她方敛了颜色，不甘愿地出去尊办。

　　下首那两人听见这些东西，心里激起千层浪，月见更是恨不得化出十二分手段，无不殷勤地拣了一把胡桃仁捧上去，“听说尊府里姑妈要嫁人？桓爹是忙着添置嫁妆呢？”

　　一抬眼，正巧看见她唇下一颗小痣与一双水润润的眼，将奚桓病中的心戳了一戳。又见她这般殷勤，他心软又心酸，抬袖叫来采薇，“库里拣两片大毛的料子给两位姑娘做斗篷穿，再拣两匹绸子做衣裳，另取六十两银子来姑娘们年节里使用。”

　　稍刻寻了来，两个人喜得无可不可，匍在地上磕了头，唱喏了一大堆好话，方辞去归家。

　　来时是请的软轿，去时倒是奚府里套的马车，二人并肩坐在车里，一堆料子放着，月见伸手去摸那绒绒的银鼠料子，笑得鬓上玲珰作响，“你说得不错，这桓大爷真是有钱，我还当他父亲是个再清正没有的官，哪里有这些钱来？没曾想，他为他姑妈添补的那些动，哪样不够咱们吃个好几年的？人也大方，就是不爱往咱们那里去，真是天不作美。倘或他肯常往咱们家来往，少不得一二年能挣下不少家业。”

　　“那是你不中用，”正有一匹料子险些被马车颠晃开，云见手急地归置好，回眼嗔她，“我瞧他待你虽远着，却不曾亏着你什么。上回云林馆里，说是要走，连话也没与你讲两句，先搁了十两银子，次日又使人送来那些料子你裁衣裳穿。今日我们来，既不是来应局子，又连个曲儿也没唱，不过陪着说两句话，不想他又舍东西又舍银子，哪里找这样的人去？我看，你大可把你那些客人都舍了，只应酬他上好。”

　　“我倒想应酬他，可你瞧他那人，有礼有节，冷冷淡淡，叫人什么话也不好说。”

　　“要我说，他大约是心底里有些瞧不上咱们这号人，人嘛倒是好的。依我的法子，等他好了，我使连大官人请他到家坐坐，醉死了他，就歇在你屋里，隔日起来，自有你的好处。他若往后不来了，咱们干的就是这买卖，也不吃亏，若他还来，那就天成全的美事儿！”

　　两女一合计，定下良策，月见心下安定，笑嘻嘻撩开车帘子瞥一眼，见外头晴光映雪，人流鼎沸，街市一浪接一浪的热闹澎湃，似有一场好事将近。

　　按说好事近了，奚府里初八点送嫁妆，家小厮不够，另往施家借调了人手，抬着几十口三尺阔二尺高的髹红大箱，装着各色料子头面首饰，另一副全套家私，里头就有奚桓所添的拔步床与描金屏风，引来长街驻足。下剩房契田契地契及万两白银，皆等着初十抬过去。

　　那头单府里早早地出来接应着，招呼着人担箱子进去，摆满正厅，管家交呈了礼单，两家人一齐点过，只把魏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到初九，奚府里糟乱忙碌起来，韫倩少不得要去帮衬，下晌在家打点了东西，换了身妃红撒金通袖袍，暗纺着多宝纹，凤钗吐珠，翡翠贴钿，瞧着富贵气派，只是脸色不好，腮上假浮着一层淡淡胭脂，遮不住眼睑下一缕青。

　　莲心弯着腰朝镜里窥一窥，恼叹，“这个挨千刀的卢正元，真是一日不肯让人清净，没日没夜的折腾姑娘，姑娘夜里睡不好，白日如何睡，这眼圈儿还是青的，粉也盖不住！”

　　原来那日谋划樱九之事失了算，虽卢正元动了色心，可那樱九却恨他生得年老体胖，又知他在床笫上有个手脚没轻重的毛病，便抵死不从，卢正元缺了兴致，仍旧来纠缠韫倩。

　　赶上前两日韫倩身上才来红，虽不多，却腹痛难忍。那卢正元非要行事，韫倩稍有推脱，他便打了她一巴掌，拽到床上硬了事。

　　此后韫倩便病了几日，虽见好了，却仍是恹恹的。眼下说话也没精神，笑也笑得似抽了魂的皮肉，“少不得我命苦，连个丫头也摆弄不了，白搭了绸袄那一身好衣裳。连个粉头娼/妇也有几日歇，我却要见天服侍他。好在绸袄明日出门，我今日借故躲到她家里去，松松快快过一夜才好。”

　　金乌西走，屋里陈设精致，家具髹红，阳光由妆台后的棂心窗户里斜撒进来，一束束卷着尘埃，像照进一个奢靡腐朽的活死人墓，韫倩白白的皮肉被穿透，透明得像随刻要被一股风吹散。

　　莲心满腹的不值，皆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手脚麻利地为她插上另一支沉重的凤头钗。

　　这里刚梳妆完，始见卢正元摇着个肥硕的身子进来，光束里瞧不清形容，一个剪影只似只待宰的猪。走近了，才瞧清他裹着件大毛领直裰，衬得没了脖子，只剩了满脸肥肉。

　　多瞧他一眼，韫倩就要打呕，忙端了盅茶压一压，盯着冰纹盅眼也未曾偏一下，“我这里去，夜里就睡在那边不归家，明日好送绸袄出嫁。”

　　卢正元似有些不快模样，端着茶又搁下，倚在榻背上，颠得整个榻嘎吱作响，“明日早些时候打点车马过去一样的，何苦又往人家里叨扰一夜？”

　　正是为了躲他一夜才要去，韫倩哪里肯听劝，可又怕不合他意，他又动起手来。于是筹忖须臾，笑脸迎来，“你是傻子，上回樱九不肯，少不得是因我在家，一来她惧我吃醋，二来她脸皮薄，这才推脱着不与你亲近。我外头歇一夜，莲心我也带出去，她见屋里没了人便宜，自然就肯了嘛。”

　　闷了半合儿，卢正元乐了，抖着满身的肥肉刮刮唇上的胡须，“有理有理，姑娘家脸皮薄，少不得是这个因由，否则是为什么？难道还看我不好？这倒奇了，我都不好，这天下哪里还找好的男人去？你只管去，明日送了人吃了酒，好生乐一乐，再回家来。”

　　出了这个宅门，韫倩只觉浑身的骨头都轻了二两，天上的太阳为她渡了金光，她脚步轻盈得像房费了一只彩画的风筝，以此来庆祝她短暂地逃离了那金雕玉砌的坟场，走向了寒天彻地的人间。

　　而另一座饬饰温馨的墓碑却开始镌刻着花绸的名字，一锤一钉，一撇一捺，将她书写进命定的前程里。

　　韫倩来前的傍晚，雪渐消融，风萦画角，屋子里架了两个熏笼，仍透着寒噤噤的冷。明早来梳头的婆子来见过，才出去，就见椿娘端着四五个胭脂盒进来，检点了衣裳、冠子、盖头、绣鞋，妥帖了，又端来小钵、凤仙花、柳叶，为花绸染指甲。

　　雪里山前，曜日西坠，残霞照万顷银波，花绸收回眼，盯着椿娘用柳叶包着凤仙花裹在她的指甲上，倏然噗嗤一笑，“你像是要把我包成个锦盒，明日好送给那单煜晗。”

　　笑声很轻，像一缕玉箫，低吟婉转，吹落黄昏雪，默一阵，又剔椿娘一眼，“今儿这天倒不怎么冷，只是冻骨头，没出门，也不知园子里如何，冷不冷？”

　　椿娘睇她一眼，仍埋首回去包凤仙花，直到把她十个指甲都包了起来，收了东西回来，冲花绸挑挑眉，“桓哥儿好了许多，没见咳血，下晌太太做的糟鹅过去，他都吃了，还吃了一碗饭。您不就想问这个吗，啻啻磕磕的，憋着不难受？”

　　激得花绸要抬手打她，又顾及才包好的指甲，到底没打，嗔怪不迭，“既晓得我要问这个，还不一早说来，害我迂回费舌！”

　　正嬉闹，见韫倩来，两人免不得一阵寒暄，手拽着手瞻望半日，须臾均是泪花涟涟。过问半日，花绸使椿娘厨房了端来嘎饭，筛了壶荷花酒，拽着她榻上吃，“我一日闹得没吃好饭，正好你来，咱们一道吃一些。”

　　残阳对坐，又映着小炉红炭火，韫倩淹淡的面容照进花绸眼里，令她眉心蹙破春山恨，“我瞧着你像是病了？怎么小脸惨白惨白的？”

　　“小病，不妨事，已好全了。”韫倩凄风苦雨地笑笑，叫炉里熏得鼻酸，“那卢正元不是人，那日我身上来事，他非要行房，我不依，他便打了我一顿。”

　　“他敢打你？！”

　　“怎么不敢？”韫倩星泪朦胧，拈着帕子蘸一蘸，“我又没娘家撑腰，嫁我过去，他们脖子一缩，死活随我，怎么不敢打我？”

　　花绸怔后，想安慰她，可搜肠刮肚地，只剩满肚子的陈词滥调，不如不说的好，只将脑袋沉沉地垂下去。

　　韫倩窥一窥她，见其劳损瘦骨，心里猜准几分是为了哪一桩，更不好引她伤心，便歪着腰掸裙角粘带的雪，故作轻巧地与她打趣，“昨儿我听见家里的小厮说，你的嫁妆好不风光。一百多号人抬着几十口大箱子往单家去。箱子里是什么没瞧见，只说那些家私，都是上好的木头，雕工又好，单那一张拔步床，就得上百两银子。那一副家私加起来，拢共不低下一千银子。嗨，要我说，有副爹妈，倒不如有个好哥哥的强。你给我交个底，到底有多少？”

　　“没什么，就是些家常的东西。”说起金银，花绸倒没什么兴致，笑颜带恹。

　　“你还瞒我……”韫倩后仰着眼，咋舌一番，“你还怕管你借银子不成？”

　　知其自嘲，花绸也不计较，帮着椿娘安放了酒菜，另使莲心跟着到椿娘屋里吃饭，阖上门，盘腿在榻上与韫倩吃了盅甜丝丝的酒，“你家里也有钱，哪里用得着借我的？不过是些头面首饰、各色料子、现裁衣裳……”

　　依次细数一番，惊得椿娘瞠目结舌，“我的天老爷，你嫁个人，倒似发了财一般，又是老爷添东西、又是桓哥儿添东西，只怕那单家乐得合不拢嘴了吧？”

　　“与他们什么相干？我的东西，他们未必还要动我的不成？”

　　“话虽这样讲，可既到了人家家里，又哪里扯得清账？不似我，本就没什么带过去，不过是几身衣裳。”韫倩嗤笑一声，举着象牙箸凑过脑袋来，“嗳，我倒是没想到，桓哥儿不仅没闹，反倒还给你添了这么些东西。”

　　提起来，花绸便味同嚼蜡，搁下箸，叹息一声，吹落天色，黑夜兜来，只剩凄凄惶惶的风烛抖颤，“他病了一场，大约是被我伤了心了。不过，确是你说的那句话，一时伤心，总好过往后被世人诟病的好，我倒罢了，可他是要入仕为官之人，别被我带累坏了前程。”

　　两个人各坐灯畔，案舍珍馔，却对着蜡烛苦涩一笑，吹得灯也枯黄，花亦凋谢，满腹眼泪，疑在玉壶间。

　　窗外孤月一盏，冻凝玉湖，照着夜茫茫单影。寒烟冷雾笼在风雨湖畔，院墙内似有喧喧笑语繁，阻隔柔肠脉脉千万叠。

　　秉灯站了半晌，站到墙内灯歇人静，天地彻底归了宁与黑，奚桓却没敲门，拢一拢大毛斗篷，仍旧调头回去。沿途霜冻风蜇，险些熄灭他手里的琉璃灯，他站住脚，掣着斗篷罩一罩。等风静下来，他却有些走不动，影似有千斤重，被他吃力地拖在身后，一步一沉，一步一艰。

　　甫入院里，见灯火通明，丫鬟们争相偎过来，采薇恨得眼儿斜吊，狠命地将他胳膊摇一摇，“三更半夜的，您往哪里去了？！急得我们只差把院里倒过来翻，你倒好，半点儿不知道珍重，病才好，你是嫌自己命长啊？你若嫌命长，我们可还没活够！”

　　听了这话，奚桓也不恼，将灯笼递给她，轻笑着攀廊而上，“急什么？我又不是要死了，屋里有些闷，我出去走走。”

　　见他回来，丫头们各自散了歇息，独连翘跟在后头，望他的背影，像一片岌岌可危的城墙。跟到屋外，奚桓倏然扭过头来，剔尽胡须的脸温柔地笑笑，“你到下头屋里睡吧，眼看着要回家做大小姐了，还跟着我一屋里睡，只怕名声不好。”

　　人虽笑着，眼色却冷如灰烬，连翘为之心一沉，什么也没说，跟着进屋伺候洗漱，铺床熏香，撒帐熄灯，月下抱了被褥，临出去，又僝僽回首，“爷，好睡，天一亮，雪也化了，湖也开了，什么就都过去了。”

　　过去之前，仍是孤星疏落，冷月无眠。奚桓盯着黑漆漆的帐顶，倏地自嘲发笑——或许古人讲“丈夫志不大，何以佐乾坤？”连花绸也常讲男儿在世当有为，但是他却觉得，他的理想是她、抱负是她，既无傀怍，亦不惭愧。

　　可她，回想雨和云，信沉了鱼，书绝了雁，这段风与月唯一的人证，也将要与锣鼓欢声一齐失踪在喜庆红海里，从此没人来为他证明，他曾那么用力、用心地爱过某个人。




44.  双蕖怨（十）   “新娘子来囖！”……

　　天还永夜, 奚府却燃起红灯百盏，长火如龙，盘绕不绝。仆妇小厮们四下里忙乱起来, 嬉嬉闹闹似哭哭啼啼, 欢欢笑笑如哀哀怨怨，雕阑外风冷，铜壶里凄清, 一醒来，衾枕无缘, 星月已散，只是天还迟迟未肯亮。

　　镜前千烛，耀眼得像个火辣辣的白天，花绸被前呼后拥地搀扶到妆台，左右婆子忙着施妆傅粉，喜贴翠钿, 欢戴金钏, 浓涂朱唇, 重描小山。她似个破碎的布娃娃一般随她们缝补, 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放在眼泪涟涟的奚缎云身上。

　　镜里窥了半晌，她笑劝, “娘, 女儿嫁人, 您不高兴？哭什么呢？”

　　对榻上坐着冯照妆, 逮着空子笑嘻嘻提点两句，“妹妹嫁了人 ，姑妈就要回扬州去，想起来与女儿相隔千里, 舍不得，自然就哭起来了嘛，做娘的，都这样儿。”

　　说着扭着脸，递了条绢子与奚缎云，“姑妈也是，大喜的日子，可不兴哭，仔细哭得妹妹也伤心起来。您打扬州千里迢迢的来，为的不就是这桩事儿，如今心愿了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奚缎云品咂出点意思，忙蘸蘸眼泪，顺着她的话点头，“是，不哭了不哭了，嫁出去不过几日回门，娘就回扬州去了，拢共就能见这几遭，不好哭的。”

　　话说到此，花绸噗一声，陡地在镜前掩面大哭。边上婆子忙拈帕来蘸，“哟，姑妈可别哭，这才上的妆，哭花了怎么好？”

　　谁知越说不哭，越哭得厉害，眼泪似憋了许久的雨，总算寻着个由头光明正大、痛快淋漓地落下来，一落就没个终结，抖碎了肩，洗刷了脂粉，一颗颗浑浊汹涌地连坠，打湿妆台。

　　众人左劝右慰，急得两个上妆的婆子裙里跺脚，唯有韫倩知道真相，忙去掣那婆子，“妈妈急什么，离时辰还早呢，让她哭一哭，又耽误不了什么功夫。”

　　抬眼一看天色，檐宇寂寂，灯火杳杳，迷蒙的天色像蒙着人眼的黑绸，等待着谁来揭开。

　　黑绸一抖，满屋的烛光亦跟着颤了颤，风局里，又渐渐稳固下来，好似不容更改。夜昼交替十分，窗外无月无星辰，金乌尚在楚岫中，静待时机。

　　连翘把黑绸圆领袍为奚桓套上，抬眼窥一窥他残留的病色，上头嵌的两只眼，业已彻底凉如烟。她仅仅轻微的叹息一声，什么都没说。

　　倒是采薇，屏风门里旋进来，摘了熏笼，钳子翻翻炭火，蹦上几枚火星，照着她轻蹙的额，“老爷都说了，不要您迎客，您又忙着起来做什么，好容易这两日睡得安稳些，多躺会儿不好？”

　　她不知道，奚桓是彻夜未眠，整夜干瞪着涩涩的眼，把空帐望穿，像在沉默里等待命运对他宣判。他大约已在痛觉里麻木，麻木里催颓了反抗的意识。如今，已经能沉静地笑一笑，“不妨碍，姑妈出嫁，处处都得体面些，哪有侄儿躺着睡大觉的道理？”

　　“就是要送姑妈，这时辰也还早呢……”

　　采薇叹着气，满腹牢骚待发，却被连翘掣了掣袖口，“姐姐先别说这些，先帮我把爷那条嵌黑玛瑙的腰带寻出来。”

　　各自忙开，未几奚桓穿戴齐整，走出去，迎面喝了口风，又带出一阵咳嗽。这两日，病见好了，咳嗽却成了个病根，嗓子眼里总觉得干痒难耐，一进风便要咳两声，吃着药，却不见好。

　　走到厅上，已陆续开始进客，奚桓与奚涧廊外拜礼招呼，递嬗进了些许人，人流后头，又见施兆庵远远迎上来，与奚桓作揖，“桓兄弟，可大安了？你中了解元，原是要与连朝相约着一起找你庆贺的，不想听见你病了。想来看，又怕家有女眷，你又出不得厅上，因此不敢来，遣了云见月见两个来瞧，回去说你已见好，我却不大安心，趁今日热闹特来瞧过。”

　　人人都说奚桓大安，连太医亦说不妨事，可奚桓却感觉，他像是快要死了，行如走肉，笑也笑得力不从心，“好了，不过偶时有些咳嗽，倒不打紧。还没恭贺你与连兄高中甲榜，恕罪恕罪。”

　　“我们还没恭贺你高中解元呢。”施兆庵摆摆袖，不以为然，“忙过这一遭，回头设宴贺你，连周乾也说遗憾未贺，咱们还该好好聚一聚才是。”

　　奚桓又作揖，使小厮来引入厅上坐席，他则风口里迎接络绎宾客。近卯时，渐闻车马尘哄，锣鼓轰鸣，走到外院，见备好的二十八抬大箱齐刷刷罗列等候，皆是些头面首饰，金银瓷器等物。

　　大门前渐渐簇拥来人，先是几个幼童嬉笑蹦来，要往门里冲，被一般管家小厮拦住。后又来十二个乐工，抬着大锣鼓吹打，后头紧跟人潮，拥着大红队伍阗来。那单煜晗穿大红/龙凤补子大袍，栓着玉带，头戴乌纱，骑在扎红花的马上，被众管家拦下来，左右周旋，前后催诗，耽搁半日，适才许他进门。

　　到正厅上，始见众星捧月拥出位瘦影娉婷的新娘子，蒙着盖头，瞧不清长什么样，倒是正首上端坐一妇人生得甚为美貌，穿着墨绿通袖袍，露一截宝蓝裙子，挽着鸭髻，不过簪一根碧绿簪子，十分清爽端丽。

　　单煜晗接过一头的大红绸子，与新娘厅上与妇人拜礼，正要送出去，倏听盖头底下泛起来浪花似的声音，“大哥哥，你也坐到上头去，叫我拜一拜你。”

　　奚甯原是坐在下首，闻言笑笑，提起月魄的衣摆挪到上首官帽椅上，望一望奚缎云，端正了身姿，“好好好、我就受妹妹一拜，煜晗别见怪才好。”

　　“大人哪里话，”单煜晗尔雅作揖，翩翩风度，挑不出一丝不好来，“于公于私，大人都受得一拜。”

　　拜了礼，一大班丫头婆子搀扶着踅出厅上，廊下萦风，恍惚哪里嗅见一股兽香，是奚桓惯常熏的味道。花绸瞧不见，但她知道，奚桓一定就在身边。她顿了足，谨慎地朝右边伸出一只手喊：“涧儿来。”

　　那肥肥的奚涧便由人堆里钻出去，握住她的手，“姑妈。”

　　“涧儿要听话，好生读书，孝敬父母。”

　　奚涧横着袖管子抹抹泪，连连点头，“嗳。”

　　花绸又将缬锦珠联的另一只袖朝左边抬起来，朝向廊外，“桓儿过来。”

　　一夜雪尽，天有破晓，仿佛是个大晴天，廊下站满人，唯独不见奚桓。韫倩心里一酸，拨开婆子丫头，款裙过来握住她的手，“桓儿大约在外头招呼宾客呢，没过来。”

　　万籁仿似俱静了，花绸在沉默里把手垂下去，抓住重重的红绸巾，由单煜晗前头拉着，婆子丫头们后头拥着，将她簇往人潮澎湃的门口。

　　人堆里倏然喧闹起开，哪家的几个孩童围着花轿唱跳着打转，“新娘子来囖、新娘子来囖！”

　　又是哪个婆子撒了把铜钱，叮呤咣啷点起锣鼓再响，爆竹连天，漫天炸出浓烈的火药味。软轿细微的颠簸似一段起承转合的故事，花绸以为，这大概就是结局了。但在刺鼻的火药味里，隐含兽香，经久未散，好像要伴着她，走过这的一程。

　　这一程，渐渐灯花明灭，日出天清，沿途鸣锣击鼓，远山结彩，霞光出岫，苍影照云，匆匆滑过了画楼高低，热闹从未歇止。奚桓匿身人群，一双眼往红拥艳簇的花轿望去，八台的轿在力夫们的肩头沉浮，离离合合间，荡去了天涯异端，而他曾以为那人影阑珊的彼岸，是他终身的答案。

　　这一程，彩衣擦过他，锦绣拥挤他，他却是孤清，仿佛拖着一具枯骨，在喜海里被漫天的爆竹碎屑收敛。

　　另一个孤清的影，陷在人群，身边无不是金联碧结的琉璃世界，众多夫人奶奶打扮得银雕玉琢，恨不得拼尽一身容光，争得体面。

　　韫倩睃一眼满厅，只觉个个都是案上的金齑玉鲙，装点得再好看，做得再精致，也不过是盘菜，等着被世道分食，被肢解，成为一道残羹剩饭，她也是一样的。

　　可同类间，似乎总缺那么点同情心，竖起耳朵一听，耳边不缺窃窃私议，“她也才婚嫁不久，你瞧瞧，这脸色蜡黄蜡黄的，可见在夫家过得不好。也怪了，那姓卢的虽说官儿不大，可上无父母要孝顺，下有侄子要教养，家里攒下那么大份产业，她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呢？”

　　“能如意才是怪事，姓卢的一二年就年逾五十，生得肥头大耳，你瞧她那副瘦瘦弱弱的样儿，真压下去，还不把她胳膊也压折了？”

　　“去你的，说着说着倒灌起黄汤来。”

　　“倒不是我胡讲，我家下人与他家一户下人有亲，两个说起，那姓卢的有些隐僻，前几年就折腾死一房小妾，尸体抬出去，浑身的青斑，到衙门里打点了银子，仵作才说是病疾而终。什么病疾而终，我看就是叫姓卢的折腾死的。你不晓得，这男人老了，心有余力不足，这手段愈发折磨人起来。”

　　两个人交头接耳，窃窃发笑，大约别人的不顺，总能填补些自己的不顺，若别人太不顺，她那点子不顺，也就可以自我解慰了。

　　韫倩不过假装听不见，仍吃自己的，吃饱了，听见奚缎云在上席使丫头来喊，她捉裙过去。奚缎云左右周旋，早疲累不堪，却不能走，只好成全韫倩，“好孩子，半夜三更你就跟着起来操劳，吃饱了就到绸袄屋里去睡会儿，晚些再归家去。院儿里有丫头看着，你要什么就使她们拿去。”

　　韫倩在她身后福身，“嗳，姑奶奶少吃酒，我回去叫丫头煮着醒酒汤。”

　　在这水晶玛瑙堆起的冷粼粼的名利场，冰的金钗，寒的翠钿，锦色溢彩滑过韫倩的眼，像点了火光，有些莫名的暖，

　　园中亦是天色上好，雪化尽，好像许久都没这样晴朗，韫倩贪婪地吸着阳光，嗅得满鼻子兰麝馨香。莲心半步后头跟着，抬眼往另条曲径上瞧，“姑娘，莲花颠往那里去。”

　　远处丝竹清歌，金杯交错，韫倩的嗓音难得自在，“我不困，咱们园子里逛逛吧。”

　　天宇澄清，前面腊梅成群，轻浮金黄，韫倩记起来，那时候花绸身上来红，也是在这里，叫一班人围着戏弄，花绸只顾臊，她却娇眉横敛，水眼斜怒，更气人的，还有一帮公子相公在假山上头议论嗤笑。

　　此刻再望，假山上却只有一个单影，是修竹青衫，人如翠玉的施兆庵。他老远地冲她笑，“今日总算见着了你的全貌，可惜隔得有些远，我眼神儿又不大好，有些瞧不清。”

　　奇妙的是，韫倩只觉与他认识了像有几千年，只是在命运中走散，辗转今生，灵魂才得以相认。她半点也不陌生拘谨，仅仅有些羞涩，垂一眼，又抬起眼，朝他脚下指一指，“假山下面有个洞，只是晒不着太阳，有些冷，你敢不敢进去？”

　　施兆庵惊骇地睁大眼，朝四下里顾盼一圈，见各路有下人忙碌走动，不曾留意他们。他便挑着下巴笑了，“我大丈夫身强骨健，倒不怕冻，只是你女人家，恐怕受不得冷。”

　　“你小瞧我了。”韫倩飞眼嗔他，捉裙过去，往雪洞里钻，自然而然的，把礼仪教条都抛在脑后，好像本就该这样做，好像，她原本就是一身反骨。

　　莲心一头急急赶上，一头在她身后跺脚，“姑娘、你不要命啦？！叫人发现，你就是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所以千万别叫人发现啊，”韫倩回头挤挤眼，忽然从死气沉沉的皮肤地下迸出一股生机，“你把着洞口，瞧见人来喊一声，回去开了库房随你拣料子。”

　　莲心倒不是为着料子，只为了她这一抹春意盎然。仰头一瞧，那施兆庵也提着衣摆蜿蜒下来，临到跟前拽了腰带上一枚玉玦与她，“好丫头，请费心守着，回头我还有大礼谢你。”

　　洞里头正靠壁搭着一块石板，施兆庵躬腰甫入，就见韫倩撑着腕子坐在上头，脚尖一前一后地晃荡着，晃得额顶凤口里吐下的绿宝石在眉间摇曳，像一片碧青的湖，泛起了涟漪。他一霎有些脸皮薄，踞蹐立在原地，不进不退。

　　还是韫倩歪着笑脸睇他，“过来坐啊，你木呆呆站在那里做什么？”

　　施兆庵刹那松缓下来，迈着些微轻浮的步子，挨着她坐下，“你冷不冷？”

　　“席上吃了几盅酒，没觉着冷。”韫倩摇摇头。

　　片刻无话，惴惴的心跳里有丝尴尬，静一阵，“噗嗤”一声，两个都笑了，一个高仰着头，一个低着下巴。洞里风迴香转，仿佛有什么在咫尺间迂绕打转，带着晴光里独特的草木腥甜。

　　“你瘦了些，”俄延半日，施兆庵扭过脸来，笑音里带着丝丝缕缕的叹息与怅然，“脸色也不大好，是昨夜操劳的，”他顿一顿，轻轻地戳破了横在中间的难题，“还是卢正元对你不好？”

　　崎岖的洞顶跳跃着几点光斑，不知是哪里投映的水光，还是韫倩身上璀璨的珠光。她的笑脸，被这些光点衬得华美苍凉，“我也不知道他对我好不好，没人对我好过，怎样才算好呢？”

　　几个简单的音节像刺扎了施兆庵一下，他盯着她，连她的手都未曾碰一下，一开口，却说出些没头脑的话，“倘或是我娶了你，一定将你捧在手心，半点儿也不叫你发愁犯忧，养得你白白胖胖的。”

　　闻言，韫倩嗤嗤笑了，笑声汩汩泉涌，琤琮动听，“你拿我比猪啊？”

　　“岂敢？”施兆庵架高眉，逗着她，“若说钱，你嫁了卢正元，自然也不缺，我能有什么可讨你高兴的呢，只好这样说罢了。”

　　又一阵沉默，韫倩低着脖子，侧颜的弧线似一只蜷缩起来的雪白幼狐，带着某种脆弱的诱惑。她暗里瞥他一眼，再一眼，直接得不像个受教养的小姐，“见你一面就让我挺高兴的。”

　　他紧跟着便道：“那我必定想法子叫你多见我几面。”

　　像个小小的承诺，韫倩歪着脸窥他，心照不宣地把眼挪向小小的洞口，黄澄澄的阳光落满在崎岖的山石上，璀璨中，似有燕渡柳花，鸟啼芳树。

　　却是幻觉，眼前不过是日薄崦嵫，夕阳残灺。

　　残灺的静光内，花绸似个木偶安坐在床畔，从天不亮给提到了单家，进门拜过祖宗，请入屋内，便在这里等着黄昏行礼，礼毕，仍被乱哄哄的人潮托回房中来，又坐了半日。

　　这半日，热闹恍隔关山，隐隐约约听不真切，屋内死寂一片，铜壶终催逼得残阳湮灭，小窗又添星与月。

　　椿娘伏案打瞌睡，红藕执起钳子翻翻炭盆，推到花绸脚下，花绸却笑，“我不冷，这里坐一日，坐得人燥燥的。”

　　“那姑娘可饿了？”红藕搬来杌凳跟前说话，“这一日，姑娘也不得空好生吃口东西，要在家，这时辰都该睡了。也不知太太怎么样，没个准儿，这会子在帐里哭呢。”

　　屋子里点着二十二盏金莲灯，花绸揭下盖头来，抬抬冠儿松快片刻，又安戴好，“我娘最是爱哭。也难为她，今儿这样的日子，又是应酬各家夫人奶奶，又是调停各处，累得人酸腰乏腿的，只怕也没功夫哭了，必定沾枕头就睡。”

　　红藕拖近杌凳替她捶腿，略试探她的口风，“姑娘，您说太太不回扬州去好不好？就留在京城，还能时时与你母女团聚。”

　　“我倒是想的，”花绸眼睛亮一亮，那一点点星光在这繁乱的一天，格外可贵，“只是娘那个性子，你也晓得，软弱又固执。我来前还同她说，倘或她怕住在大哥哥府上不好，我外头买个房子与她住，她倒不愿意，叫我也没法子劝。扬州虽没了地方，却有几门亲戚，穷虽穷些，回去好歹能照看照看她个寡妇家。我娘，却不像个上年纪的妇人，你瞧她，外头瞧着年轻貌美，倘或我让她外头住，遇见起贼心的人，勾结下人坑害她，我岂不是孝心反成祸心？”

　　一席话讲完，红藕倒埋头笑了，“我跟姑娘打个对赌，太太一准儿走不成，来留在京伴着您，您信不信？”

　　花绸正要细问，倏听外头推门声，大约是单煜晗送毕客进来，红藕忙帮着她把盖头盖上，拍醒椿娘，两个人床前候着。须臾人进来，带来一股寒意，飘浮着绿醑迷香，将两个丫头淡扫一眼，落到坐上。

　　椿娘还有些迷糊，是红藕捉裙上去与他倒茶。静怡窗外，冷风扑朔，玄月待圆，而花绸，单煜晗隔着两尺打量她，见她两手叠于裙上，纤腰轻立，双肩微挺，十二分的端庄。

　　揭了盖头，同样毫无惊喜，妖娆体态，朱粉倾城，美得无新意。他兴致乏乏地坐到她身边，轻吐一句，“歇息吧。”

　　这厢卸解钗环，洗了红妆，红藕与椿娘福身出去，花绸则自回床边撒帐。单煜晗冷眼瞧她举止得宜，秉持大方，什么都好，唯独缺了些恰到好处的羞态，于是便笑，“你从前见过我？”

　　这时节，花绸适才着眼打量他，游裙到另一边撒帐，“不曾见过。可要熄灯？”

　　单煜晗往日睡觉最是见不得光，可忽然想要千盏红烛烘出些她一些羞女情态来，遥遥头，“新婚之夜，哪有熄灯的道理？为我更衣。”

　　如此罢了，花绸弯下腰解他的腰带，行动间游刃有余。单煜晗垂着眼，从她灵巧的指端游目到她卷翘的美睫，笑意渐敛，一把兜来她的腰，“你知道今晚要做些什么吗？”

　　花绸扑在他怀里，没有半点欲拒还迎推诿与羞怯，坦然的接受她的使命。她近近地凝望他的眼，不避不退，“行周公之礼。”

　　暖帐里花锦重重满目芳菲，熏足了香，花绸解了自己倒在铺上，等着他覆盖下来。他果然也罩下来，盯着她细瞧了一阵，“你怕不怕？”

　　他最后期待她的一点踞蹐与不安，可很遗憾，直到他楔入她时，方见她稍稍攒眉。

　　大概是这一点异变鼓舞了单煜晗，他在她身体里投下火把，指望它能将她烧起来。可花绸却是一捧死灰，翻弄不起炙热，只是有些痛，让她恨不得眨眼天明，熬过这一场文火慢煎的酷刑。

　　灯终恨杀月色，晨曦滑过幔帐，混沌的梦断断续续如翻书，簌簌地将花绸吵醒。掀帐一瞧，屋里不见丫头，独单煜晗坐在榻上吃茶，手上卷着本书，发蓝的封皮，瞧不清是哪一本。

　　她也无暇细瞧，忙挂账起来使丫头进来洗漱，换了件葭灰的袄，水天霞的裙，镜前梳妆挽头，分心佩钗。忙活一通，适才发现没听见单煜晗讲句话，一双冷眼始终埋在书里，不曾抬起来，面色森森，似隐着些不好言说的怨憎。

　　花绸斜眼往床铺上那张白白的喜帕瞧一眼，未见落喜，心下便有了数，却不想解说，也没什么可解说的，她原本也不清白，对他亦从未抱着任何幻想与期待，这桩婚姻更像是摆不脱的枷锁，她含冤一样地扛着，业已没了任何沉冤昭雪的指望，何惧多来一桩“冤案”？

　　她丝毫不惧，与单煜晗一样沉闷着，使红藕拿了嫁妆单子来，坐在镜前细瞧。

　　倏地，听见单煜晗在榻上冷蜇蜇发笑，“你怕我家私吞你的嫁妆？”

　　“是你多心，”花绸扭头对来，笑颜娴静，“只是近日来乱糟糟的，生怕下人们不留心丢了什么，昨日又抬了些东西过来，我想着一并清点了，好找地方存放。”

　　单煜晗搁下书，欹在榻上默了片刻，一双笑眼另含了深意，“你的单子我瞧过，那日抬进家来，我也过了眼，真格是好大的阵仗。我原以为，你父亲为官清廉，你家里又没什么祖产，本想着你过门后，我另添置些东西与你，不曾想用不着。我想，你既是住在奚大人家里，那些东西，少不得是奚大人为你添补的？”

　　绮窗上斜着半竹痩影，细长的叶摇了摇，未摇醒愚钝人。好在花绸虽没悟出他的深意来，却向来谨慎，说话也周到，“大哥哥为人心善又周全，住在他家中这些年，少不得都是他照拂着我们母女。这回出嫁，他说家中没个亲妹子，只当我是亲妹子一般，便有意添补许多。他的好意我领着，却不好放肆，就只当是替他收着，往后他用得上了，仍旧还他。”

　　“亲妹子”三个字在单煜晗腹中咂了又咂，没寻出差错，便将眼睃过床铺上的那方喜帕，搁下书，将手在炭盆上翻了翻，慢悠悠拔座起来，“我要往衙门里去，你自己吃饭，倘或有事，差人到衙门里禀我就是。”

　　他要走，花绸少不得起身送，送至廊下，情面上叮嘱几句，“恐怕下晌落雪，好歹记着叫小厮带件斗篷。”

　　“晓得。”单煜晗随意点头应着，走出去几步，晴光里回首睇她，“既为人妇，场面上少不得要端庄，私下里也要检点言行，可记着些。”顿一顿，那双冷目中顷刻化出一缕温柔笑意，“可千万别多心，我不过是怕你刚进门，在家中横冲直撞得罪了人，他们过后反说你不好，叫你无端受委屈。”

　　花绸知他所指，仍旧不解说，廊下端雅地颔首，“多谢爷提点，我时刻铭记。”

　　人去院空，那椿娘忙将花绸偎回房，转身后，廊檐上悬起枚鸡蛋黄的太阳，袅晴丝熨帖在花绸背上，结末了洞庭凉月，也了结了按例奉公的一天。




45.  玉楼春（一）   “绸袄是谁啊？”……

　　婚后两日单府摆设筵席答谢亲友, 花绸奉公秉贤，因在奚府里操持过家务的缘故，倒还得心应手。一应亲眷见了, 无不夸赞夫妇二人郎才女貌, 登对美满。

　　却是椿娘红藕二人，冷眼旁观了几日，心有疑惑。这日趁一应饮宴请客事毕, 趁单煜晗往衙门里去，摆了张稍大的炕桌, 安放早饭，三人穿着貂鼠袄，在榻上盘着腿对吃对斟。

　　椿娘往雪光返照的窗户上哨探一眼，见廊外无人影，方才做寻常声音，“我看这姑爷总有些淡淡的, 虽说面上周道着, 可对姑娘却透着股客气。常言说相敬如宾, 也未免敬得过头了些。”

　　那红藕挨着她坐, 端着碗点头，“我瞧着也是, 姑爷文质彬彬, 待咱们也都客气着, 与姑娘更不必说, 只是周道里带着距离，远远的，像一个衙门里的同僚，却不像夫妻。”

　　二人拿眼睇着花绸, 花绸无恙，从从容容搁下碗，吃了盅茉莉花蜜，“连你们也觉出了？我瞧这人不简单，远不如外头传言的那般清高出世。你们在这里，凡事要格外留着个心眼，家里头的事儿，知道不知道的，不要与这里的人多说半个字。人若问，你们打趣糊弄也就罢了，尤其是大哥哥的事。”

　　椿娘倒罢了，红藕心里确有一桩大事压着，不得不提起眉，加倍小心，“姑娘如何这样讲？里头是有什么道理？”

　　“喏，”花绸反着箸儿往帐里指一指，“说句不怕你们笑的话，我那时候被石头抓了喜去，你们也是知道。洞房那日没落喜，单煜晗心里已有了数，他对我百般试探，却不挑开了说话。若是寻常丈夫，打我一顿骂我一顿总要逼问出个缘故来，他心里有疑有气，却连句重话都不曾对我讲过。”

　　“这还不好？”椿娘翻个眼皮，“或者是人读圣贤，比那起不读书的开明许多呢？”

　　花绸嗤笑出声，细细的，尖利的不屑，“开明？若是开明，你瞧但凡老爷在，可有太太说话儿的分？她往日在外头恨不得生十二张嘴也有说不完的话，在家反倒不吱声了。一个家里，连女人说话的分都没有，还妄谈什么开明？”

　　说着，她将箸儿磕磕碗口，凑近脑袋，“嗳，我看单煜晗这个人，肚子里有一百条肠子，面上都不显出来，城府极深。他心里分明对我有两百个不满，也不曾对我说一句重话，我不过是个死了的知县的女儿，他忍我是为着什么？”

　　红藕搁下碗，眼珠子滚了一圈，“姑娘的意思，他是顾及着老爷，才百般忍耐？”

　　“对了，我暗里思来想去，只有这个缘故才说得过去。可话又说回来，他在官场上这么个清高人，在自己的家务事上，犯得着顾及谁？可见这人，也没那么高风亮节。”

　　椿娘亦跟着活泛心思想一阵，将她一嗔，“或许是姑娘多心，人要是压根儿不把什么喜不喜的往心里去呢？ ”

　　“但愿是我多心。”花绸复捧起碗来笑笑，“可我留心看他，他这个人，早晚沐浴更衣，连吃茶的茶盅都是独用一个，倘或丫头端了去洗，他情愿渴着不吃茶水，也绝不用旁的杯盏。我两个一枕上睡，他连我的枕头也不沾，东西都如此，何况是人？” 

　　细细思来，红藕椿娘懵懂颔首，心内存下疑影，却提起另一桩事儿来，“姑娘过几日回首，家去可要打点什么东西？一早预备着，免得临时乱了手脚，耽误时候。”

　　说到此节，花绸少不得把眉心轻攒，天色如金绮，落一缕在她额间，如月沉时一般孤零。

　　天远去归满楼，窗外隐见飞琼，推开窗，夜裁风雪，追陪风月，玉沙挂枝梢，霜雪染鬓衰，粉郎须臾老。闹哄哄欢闹场，猜枚传令，曲水流灯，琵琶玉指摇，钗光扶鬟角，烦恼事一笔都勾倒。

　　谁兴来诗吟，谁醉舞银屏，奚桓笑眼瞧着，靠在窗台，吃罢一盅又一盅。那月见席上扭头瞧见，捉裙过来拽他一把，关了窗，“桓爹病才好，哪能对着风口吹？仔细又吹出一场病。”

　　话音甫落，奚桓便握着拳咳嗽连连，走到榻那边去坐，月见忙招呼婢女瀹茶，又取来衣梅喂他嘴里一颗，“吃了生津，咳嗽能见好些。”

　　奚桓偏着脑袋摆摆袖，“不妨碍，落了病根儿了，拿茶来我润润喉咙就好。”

　　未几茶来，连朝案上吃多了酒，也过来讨要一盅，与奚桓对坐，观他脸色，“桓兄弟说是好了，这一声声的咳嗽却听得人心紧，还该请太医再查检查检，年纪轻轻的，说什么病根不病根。”

　　“太医说只看开了春，少了冷风，大约能好。”奚桓有了些醉意，歪在榻上。

　　那月见在旁殷勤备至，又是剥杏仁，又是添茶，酒歇片刻，外场进来置换酒菜，添了道热乎乎的羊汤锅。月见将奚桓唤醒，搀他起来，“新做上来的，吃了暖和，桓爹也去吃些。”

　　奚桓少不得过去，众人又邀酒行令，回回令到奚桓这里，总接不上。那周乾挑着箸儿笑指他，“桓兄弟今日像是有意让着我们似的，次次落第，哪里像个才考出来的解元？倘或不知道，还当你也舞弊徇私，才摘了个魁首回来呢！”

　　众人相笑，云见飞过眼儿来，“桓大爷今日连我们姐妹也不如，李太白那句‘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你怎么偏就忘了？”

　　姑娘们障帕嬉笑，争相筛了一大海递过去。奚桓一头佯作大悟，一头摇首接了，“少不得病一场，把肚子里读的那些诗词也给蹉跎没了。我又不赖酒，各位何故取笑？”话毕，仰头一口饮尽。

　　月见身后坐着，冷眼瞧他从下晌吃到日落月升，醉了卧罢醒还酒，颇有些求醉之意。恰又输了一令，月见将红袖蜿去席前，要接他的酒，“我替桓爹代了这一盅吧。”

　　不见众人拦，反是奚桓推拒，“输了就该罚，哪有叫你代的道理。嗳，你们也不许代，都自己吃了才好！”

　　施兆庵瞧他似有断魂之态，也不阻，执樽相陪，“桓兄弟不知是怎么了，新考出来的解元，应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却看他眉宇生恨，愁病一场。不知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儿，何妨告诉我们兄弟听，也好为你开解开解。”

　　奚桓把酒不言，只是笑，笑得神魂失踪，心碎无痕。他记得花绸的话儿，半个字也不敢对别人说起，每日醉窝梅边，满腹衰肠事，只有更迭不止的日月为鉴。

　　吃过一盅，又自筛一盅，月见要拦，却看云见暗里朝她递眼色，不许她代。一来二去，至夜阑局散，奚桓吃得酩酊大醉，正走到廊下，肠胃里倏地阵阵上涌，便俯着阑干打呕。

　　浮灯千盏，风亭月榭，雪地里踏出乱糟糟的脚印，仆婢们忙着瀹茶递手帕，奚桓皆不接，扶着廊柱子呕得肝肠寸断，好像将某些隐秘往事都由腹里呕了出来，一层层、一浪浪、由始自终，无人知道，只清风明月共我，和酒独饮了。

　　施兆庵见其行难行，坐难坐，边招呼几个外场仍旧将其搀回房中，使唤北果来，“你往家说一声，今夜桓兄弟就歇在这里，再拿身干净衣裳来换了。”

　　语罢嘱咐月见细心服侍，与众人各转相好屋中歇下。那月见屋里闭了门窗，使丫头姨娘瀹茶罩熏笼，合力将奚桓搀到床上去，却见他睡不安稳，口里呓喊“绸袄”不止，喉走沙石，眉蹙春山，似吟断肠诗，咏离恨词。

　　月见心里猜准几分，使丫头来问：“你往常可听云见说起过，这‘绸袄’似谁？”

　　丫头倒好笑，“您都不晓得，我往哪里知道去？他未娶妻纳妾，大约是家里的哪个丫鬟吧。”

　　仆婢出去的功夫，月见把那回到他家去所见所闻的丫头都想了一遍，没理出个头绪，仍旧卸妆解环，正往帐中爬，倏见他拧着眉唇扉翕合，磨出个个什么，听不清，她俯耳贴近，原来是叫“姑妈”，

　　一声低过一声，像颗坠了海的水晶，渐渐往他心地下沉着床。

　　上浮的晴光却晒融雪光，天有回暖，梅花半枝出墙头，朱门绮户，富贵虚花，影转窗雅处，摇醒醉郎。

　　宝鸦香冷，银屏流金，奚桓枕畔转眼，稍稍惊诧，只见美人玉面，游梦睡仙，他盯着帐顶想一瞬，适才忆起吃醉酒借宿在此。这时节仍有几分头昏脑胀，帐中起来，向外头丫鬟讨了杯茶吃。

　　须臾见月见跟着打帘子出来，还穿着寝衣，外虚拢着一件银鼠袄子，娇妩偎到他身边来，将他的额角按一按，“可觉得怎么样？脑袋疼不疼呢？我叫丫头煎碗醒酒汤来。”

　　奚桓睐目看一看她粉嫩嫩的嘴唇下那颗小痣，蓦然一点惊心，把花绸牵挂。又想既同眠同枕，也不好做那无情人，便搁下盅笑笑，“多谢你。”

　　“桓爹对谁都这样儿客气？”月见两只手叠在他肩上，脸歪在上头媚迭迭发笑，“真是百年难得一见，您这么有身份的人，在我们这地界，既不说露骨的玩笑，也不对姑娘们动手动脚，出手又大方，”

　　丫头端来水盆面巾等物跟前服侍，奚桓掬了捧水匀面，适才清醒许多，“有什么难得，我这样儿的，满大街都是。”

　　月见辨其淡淡灰心之气，亲自拧了面巾递过去，“我多嘴问桓爹一句，‘绸袄’是谁呀？那日在爹家里见过那么些姑娘，没听见谁叫绸袄啊。”

　　他捂着脸的手轻顿，声音嗡嗡地由面经底下闷出来，咳嗽落下的毛病，嗓子眼里十分暗哑，“一位故人。”

　　“我猜，这是位要紧的故人。”月见心照不宣地闷声笑笑，把一柄新的牙刷盖儿蘸了珍珠薄荷粉递给他，“桓爹多往我们这里走走就晓得了，这世上，没有故不了的故人。在我们这里吃了酒，闷头睡一觉，第二天就是个大太阳，不信您瞧外头，是不是什么雪影都化在了昨夜？”

　　吐了满嘴的泡沫抬眉一瞧，果然晴光飞泄，恍有春意朦胧的幻觉，只是幻觉。真实是，只要一想到花绸，奚桓仍有心痛，已成旧疾。

　　但他不敢显露半点，只恐人笑他“孩子气”，他快被这三个字压垮了傲骨与自尊，令他迫切地想让光阴吹损青春，吹皱他白纸一张的人生，落下墨痕与字证。那么，倘或有那么一天，他可以将它呈放在花绸案前，告诉她，他已经有所经历了。

　　于是他漱了口，轻掐月见的下巴，给了她一个吻，用以打磨他每一面的老成与经验，“我的小厮呢？喊他去牵马。”

　　这么近一瞧他，月见不禁腮染胭脂，眼露情丝，笑晕开了眉眼，“昨儿夜里打发他回府里给您拿干净衣裳，大约是在哪间空屋子里借了个铺睡觉，我使丫头叫他。”

　　未几北果拿了衣裳来，月见侍奉着换过，送至门口，奚桓摆摆手，“不必送，想你们午晌开门做生意，昨夜又服侍我酒醉，大约没睡好，你回去再睡会儿，下晌我打发人送银子来。”

　　月见一听银子，心下大喜，也顾不得礼义廉耻，廊下就拽着他亲了一口，小小的黑痣洇开，如落了一滴墨，写下花前誓约，“你可别出了这个门就不来了，若是如此，趁早别送来，就是送来，我也不肯要你的。”

　　一眨眼，晴光已铺在奚桓的背脊，似宽阔的天地间，风无信，云无影。

　　捱过了几度黄昏，又到花荫。且说花绸在家数归期，数得指头疼，终数到这日，与单煜晗回门，特打点了几匹料子、一样竹枝翡翠簪与奚缎云，又备了一方九锡玄香墨与奚甯、一样玳瑁狼毫笔与奚桓、一样水晶砚与奚涧，冯照妆与奚峦却是些富贵常物。

　　别的都罢，只是那一方九锡玄香墨，单煜晗拿起来翻一翻，见落款是“罗小华”，心里有些不自在，瞥花绸一眼，“这墨十分难得，想必花费不少？如此用心，难免奚大人心内也要感念你的好处。”

　　花绸思其深意，款裙落到榻上吃茶，“这墨是我老早外头托人寻的，虽难得，到底一件死物，不值什么钱，动不着官中的银子，我回娘家，自然一应都该是我打点。”

　　两个人对着吃茶，单煜晗噙笑望着盅里浮起的茶渣，递与惯常服侍他的丫头，“你眼睛不好使，筛盅茶也筛不好，重新筛来。”言毕，扭脸将花绸眼色深深地睇一眼，“奚大人添的嫁妆，转来转去又花到他身上，有什么意思？往后你要送礼，就用官中的银子。你既是这家里的奶奶，谁还会说你什么？”

　　既不是为着银子，花绸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惯常陪着笑脸应下。时值丫头重新奉茶上来，单煜晗窥一窥，不见茶渣，适才吃了起身，“我往书房里回个贴，你若收拾好了，外头马车上等我。”

　　花绸周全的笑脸在他身后淡下来，是一弯月，沉了湖。

　　这厢走到奚家，莲花颠里拜过奚缎云，花绸留下说话，单煜晗由人引着自往上房里拜见奚甯。迎面进去，正要拜礼，奚甯却十分热络，下榻邀托起胳膊，邀他上首共坐，“煜晗不必多礼，你我原是同辈，如今又是亲戚，称我为兄长即可。”

　　单煜晗颔首一笑，十分谦卑，将手拱了又拱，“承蒙贤兄照料岳母与拙荆这些年，原该早来拜谢的，只是往前未成婚，不好擅自前来，只好托父母来谢。如今又蒙贤兄不弃，舍茶款待，不敢失礼。”

　　往年奚甯与他甚少往来，如今说几句话，感他斯文有节，愈发和软下来，“妹妹在尊府还好？不知有没有闯出什么祸事惹二老操心？她虽当得家，到底年轻，倘或有什么不到之处，万望担待。”

　　这一番关怀，单煜晗却品出些别的意思来，心里益发当二人有奸，万般怒意压在心底，笑脸文雅如旧，“尊妹十分周到体贴，很讨家母高兴，请贤兄放心。”

　　寒暄两句后，单煜晗思及此番前来的本意，端着茶呷了口，漫不经意地提起，“听说钟老开了春就要还乡，他老人家这一走，户部的担子，就靠贤兄担着，贤兄为朝廷操劳至此，吾辈无能，不能分忧，心里愧不能眠。”

　　铜壶地坠下一滴水，叮咚一声，倏地敲在奚甯心里。他埋在盅口的眼稍稍一斜，暗瞥他一眼，又是那不露声色的笑，“朝廷里人才济济，以你煜晗为例，若非贤才，这些年如何能在太常寺屡次高升？我们这些臣子，今日退，明日科举中兴，自然会有新的贤德之才争涌而出，何惧无人？”

　　单煜晗暗里琢磨一番，机警地将谈锋微转，“贤兄，我原想今日一齐来拜过奚二爷，怎么偏巧不见他在家？”

　　“噢，通州县遭了雪灾，他被府尹派去查检灾情去，得年节前才能归家。”

　　门内进来两个丫头摆席，按放了饭菜，温壶里温着酒。奚甯引他入席，行动间转回谈机，“开了春，不单是钟老告老还乡，户部还有河南清吏司的赵蔽行亦要还乡，我这里正与吏部头疼叫谁来顶上这个缺好。煜晗向来不攀权贵，不授下贿，你说说有谁可堪此任？”

　　杯中幽幽酒光在单煜晗眼中闪过，余韵是谦逊恭卑的一抹笑，“弟在太常寺任职，哪里敢妄议六部官员的更变之事？况且弟识人不多，一时间，真想不出个合适人来。”

　　奚甯稍静须臾，请了杯中酒，地上一片阳光未知何时，已在静默中爬出门外。

　　日渐中霄，太阳温吞吞地总也爬不到梢，奚桓盯着院中密匝匝的树荫，忽然觉得时间难捱。

　　今日是花绸归宁，他想见她，又怕见她，满怀期盼，又成灰烬，只恐见到她忍不住惹出是非来，又恐见不着他把心肠熬坏，踞蹐难定时，躲到了拜月阁。

　　却听见北果下秉，“是与单煜晗一齐来的，带了好些东西，在家陪姑奶奶说话，瞧这这样，得吃了晚饭才回去了。”

　　奚桓的幻想与期待全被“单煜晗”三字顷刻击溃，歪在榻上说要睡午觉，月见忙使丫头铺床熏被，原要陪着一道躺一躺，谁知外场送来条子叫出局。这厢施妆抿唇收拾一场，换了衣裳，撩了帐与奚桓嘱咐，“我不过一二个时辰就来，爹倘或饿了，使丫头摆饭你吃。”

　　帐里无声，花荫到西墙，奚桓睁着空空的眼，望穿了帐顶密密的纱孔，或是酸涩、或是认命地把眼一阖，又睁开，翻身起来。使外头丫鬟叫北果牵马门口等着，预备回去见她一面，就一面，连多余的话也不说，就瞧瞧她有否玉体消减、憔悴花颜。

　　屋里出去，走到前院，迎头在山竹夹道上撞见一清丽妙妓。那姑娘乐不可支地往天上抛着枚戒指，对着日头一闪，落了一圈绚丽的光在奚桓眼里。可巧那姑娘没接准，掉在地上来，连滚好几圈，正滚到奚桓脚下。

　　捡起来一瞧，是一枚金嵌宝石戒指，那宝石嵌得极精致，当中是一颗指节大小的猫儿眼，绕着一圈嵌着细细的十二颗红蓝绿宝石。

　　奚桓蓦地觉得眼熟，想了半合儿忆起来，这是他娘的戒指，先前一并连着二十七个金戒指都给了花绸陪嫁。他将戒指拈在指端转转，因问那姑娘，“这是哪里来的？”

　　姑娘挥着襟上抽来的绢子，蘸蘸唇角，媚孜孜挨过来，随之挨来一股馥馥脂粉味儿，“我一户新做的客人赏的。”

　　“谁？”奚桓略让了一让。

　　“就是工部侍郎的公子潘兴嘛，桓爹认不认得？”

　　树荫落在奚桓的眉间，映着他半昧的眼，他将戒指翻一翻，转来个笑脸，“我瞧这戒指有些喜欢，不如你五十两银子转给我？横竖玩意儿没有现钱要紧，我一会儿叫我的小厮拿银子给你，多谢。”

　　他盯着戒指瞧了一会儿，又把怀疑一齐折进怀里，浅拢的眉心，被太阳照平。

　　却有密匝匝愁心扑在绣窗，簌簌摇落满地的碎金，影暗黄稀，画帘深闲清昼，听鸭燥了晚林。

　　自红藕去后，莲花颠里新添了两个丫头供奚缎云使唤，年纪不到二十，却机灵，两个人与椿娘红藕一齐忙活着安放桌儿，往东边厨房里端酒菜，不是佳肴珍馔，却繁琐，是花绸素日里爱吃的。

　　后头奚缎云打帘子进来，端着一瓯小银鱼炒韭菜，花绸忙下榻去接，“娘，如何费心？我一会子回去吃一样的。”

　　奚缎云嗔她一眼，使丫头们在外间治席吃饭，独与花绸两个在榻上对坐，拿小瓷桃杯筛着酒，往墙下那一堆料子剔一眼，“那些东西都是自个儿置办的？”

　　“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花绸娇笑一声，像是撒娇，“您放心，我记着您的话呢，不敢大手大脚造人家的财，都是我带去的银子置办的。我冷眼在那里瞧了些日子，原来人说得没错，他家虽是侯门，可祖上的产业，差不多都散尽了。现剩一处庄子，拢共二十亩地，再有爵位上头的俸禄、老侯爷的俸禄、单煜晗的俸禄，加起来一百上下的银子支撑着家里使用，我可不敢费他家的钱。”

　　“他家内里竟掏得如此空？”奚缎云稍稍暗忖，挪裙近些，“那你带去的那些东西，现存放在哪里？”

　　“也没别的地方存放，仍旧放在他家库了，只是一应单子在我这里，两处庄子上，都是桩头来府里告诉乔妈妈，她老人家是早年嫂嫂带过来的人，十分勤谨，对我也周到。”

　　“大乔的人，总是好的。”奚缎云放心端起碗来，添菜与她，“我的乖，你好好的，娘年节后头就回去了，你二表婶写信来，叫我赶着三月前回去。你也不必送，也不要告诉你大哥哥，省得他又款留。”

　　花绸蛾眉轻攒，放下碗来，“那娘回去，住在哪里？”

　　“先借你二表婶家里住着，我再往外头寻两间屋子，买下一房人口看家，再置两块地，就稳妥了。你不要为我挂心，只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是正经。”

　　正说着，已见花绸眼泪涟涟，似雨打了梨花，僝僽不已，“那娘身上可有钱？”

　　“还有个几十两。”奚缎云忙摸了绢子挪坐到那一边为她蘸泪，搂在怀里拍拍，“你放心，你照妆二嫂嫂只盼着我回去，还说要为我打点车马，少不得还要添补我些。况且几间屋子，满破就花个十几两银子，安定下来了，我倒使不着什么钱。”

　　花绸怀里抬起脸来，抽抽鼻翼，还是梗咽，“不要她的，我那里有，现银子就有五六千，回头我折一千娘带着。只是娘要藏好，别叫人晓得，二表婶无端端写信叫您回，还不是以为您在京里攒了财，否则她哪肯这般热络？”

　　说得奚缎云潸潸泪下，母女两个对哭抹泪，倏闻外头椿娘趣嚷一声，“哟，你是个大忙人，我们回来这样久，这时候才见你人影。”

　　花绸猛地心一惊，忙搽搽眼泪，扭头望绮窗，果然见院中一个高影走来，瞧不清模样，也没出声，可花绸还是一眼认出来，是奚桓。

　　未几人走进来，穿着白貂镶滚黑色直裰，扎着黑绸福巾，像卷进来湖上冰结联雾的风波，带着丝丝冷，将花绸的心震一震。震出她一抹羞愧的意识，她发现，无论她如何随俗流的风眼转动，只要一见他，心仍旧会离经叛道地为他跳动。




46.  玉楼春（二）   “单煜晗对你好吗？”……

　　兰堂哪里啼莺歌, 唱尽相思，断肠碎心，聒耳堕志, 愁似宋玉词, 却难写半纸。

　　且说奚桓走到莲花颠来见花绸，人在眼跟前，却又不敢看了, 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思。不瞧花绸，只瞧满案菜酒, 一头将幅巾掣了搁在几上，一头朝奚缎云作揖，“姑奶奶吃饭不喊我，您侄孙肚里正饿呢，可见您不心疼我了。”

　　果然是咳嗽落下了个病根，嗓音比从前暗沉许多, 一声声敲得花绸心也紧了, 垂着下颌不说话, 炕桌底下绞着湿漉漉一张帕子, 恨不得将几个指头连同愁肠一齐绞断才罢。

　　偏局外人不知事，奚缎云忙下榻来握他的手, “我的儿, 你哪里来, 手怎的这样冷？你姑妈回家, 我使人去你屋里叫你，谁知丫头说你不在家。这些时常常不见你，病才好些，外头大冷天, 净往哪里逛去？”

　　奚桓瞥花绸一眼，有意无意地提高声音，“我到碧乔胡同的拜月阁去，这些时都在那里。他们家有个姑娘曲儿唱得好，人长得也好，性情也和顺，有些和我的意。”

　　却看花绸，仍垂着下巴不做声，像是没听见。仍是奚缎云温柔慈爱地戳一戳他的额角，“傻小子，不和顺怎么往你怀里掏银子？快别信她们的，她们都是场面上的人，面上都是好性情，背地里只想你的钱。倘或你哪日穷了，瞧她们谁还理你？好好在家呆着不好？眼瞧着开春就要会试，也拿个会元才好。”

　　奚桓满不在乎地笑笑，不妨被奚缎云揿坐在花绸身边，“我的儿，与你姑妈说着话，我去烧个你爱吃的来。”

　　言讫便芳裙无踪迹，剩一片绣帘微动，吹进来几缕风。丫头们在外头吃饭说笑，屋子里兀的静下来，花绸叠着腿坐，欲往窗户里让让，不料有半截裙子叫奚桓坐住，她又不想开口喊他，便挺直了腰，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往口里送东西。

　　窗外日西昃，落在花绸半条手臂上，瘦了皓腕，松了玉钏。奚桓瞧见，终难忍，将下巴稍稍低垂，满腹酸楚低低由嗓子眼里滚出来，“单煜晗对你好吗？”

　　花绸没想到他开口会问这个，夹菜的手收回来，碗捧在胸前，点点头，“好的，不曾亏待过我什么。”只怕他不信，她呼啦啦加了好一串没用的话，“人也不挑剔，脾性也好，也爱读书，从不挑我什么错处，只是平日里忙些。”

　　有什么卡在奚桓胸口，咽不下吐不出，却是一枚冷冰冰的金戒指。他低着脑袋无声地笑笑，斜过眼看她，阳光渡在她灵巧的鼻尖与下巴，温柔地凿刻进他心里，是他所见过最美的侧影。

　　她好像有了些变化，不是皮相，而是从前眼中一小片自由的旷野，被彻底囚禁在按部就班的日子里。故此他不相信她这些鬼话，“你带去的那些东西，自己看管好，别叫人坑骗了你的。”

　　花绸倒是头一遭听他说起这样世俗的话，不由偏偏脖子，望着他笑，“真是怪事，桓儿也守起财来了，你不是一向视金银如粪土？”

　　“那也得分时候，有的财，情愿舍给猫儿狗儿，也不给不相干的人。”奚桓被她一点俏皮的生机逗乐了，一见她笑，他就不想把那些深情难负的话再提起。

　　他决定把她承担不起的那些爱意自己藏起来，另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连翘家中得以平反，刑部退回了她家的屋舍产业，也复了她父亲的原职，这两日她就回家去。她家人回来，请了你的酒，说是要谢你，也请了我与周乾在外，我替你应下了。”

　　花绸想也没想，捧着碗眨眨眼，“她家原来的房子在哪里？”

　　她的目光似隐隐残霞，困境中散发出光烈。奚桓回想，她自来守礼守节，小心谨慎，可她循规蹈矩的皮相里，总嵌着这样一对野性的眼睛。

　　他怕被这双眼吸住，稍稍避开了目光，“倒不远，就离这里四条大街，过两日我套车去单家接了你一道过去。”

　　“也好，”花绸莞尔，捧着连枝纹的斗笠碗，细敛如水的目光，“谢倒是不必，只是她流落至此，不想有造化，还能阖家团聚，我也替她高兴。去她家也瞧过，我也好放心。”

　　时值奚缎云添了菜进来，奚桓淡吃几口，筛了酒吃。到天色将倾，外头使人来叫，花绸戴上兔毛帽，系了大毛风领，收拾停妥了，奚缎云要送，花绸不许，“娘，外头起霜，仔细跌了跤，我自己去，过两日再到回来瞧您。”

　　奚桓心头发了紧，忙着起来案上拿幅巾，“姑奶奶歇着，我送姑妈出去。”他心里发急，只怕花绸借故不等他，手上益发扎不好巾子。

　　可花绸站绣帘底下，朝他招招手，“桓儿过来。”

　　他垂垂眼，挪步过去。花绸由他手上接了幅巾抬起臂，蒙上他半个额头，垫着脚尖，灵巧的手转到脑后，须臾扎好，“点上灯笼，省得你送我出去，一会儿回来瞧不见。”

　　两人温温吞吞走到二门外，见单煜晗由小厮秉灯领着，老远在一户角门下等。门上亦刚掌了灯，黄黄两点晃在幽蓝昏暝的天色里，奄奄一息。奚桓燃起的星火也有些奄奄明灭，接了丫鬟手上的灯递与椿娘，使椿娘前头引花绸过去。

　　花绸暗窥他一眼，拈着绢子袅袅如烟地走到单煜晗身边，再回望，奚桓催颓的脊梁已随天色暗淡飘远，身后，黑夜大片大片落下来。

　　归到单家，已是月照花墙，窗隐风烛，屋里丫头忙拢熏笼，瀹茶侍奉。花绸有些乏累，原要睡，却瞧单煜晗坐在榻上翻书，只得打起精神擎灯过去，搁在炕桌上剔亮了推到他跟前。

　　单煜晗书里窥她一眼，心内喜闷参半，喜则喜今日听奚甯的意思，大约是有心将他调任户部补缺。闷则闷花绸的贞洁多折于奚甯之手，否则一门同姓连宗的亲戚，何至于又舍财又舍人，稀拉拉添了那么些陪嫁东西？

　　或者，是闷他自己有怒不能言，有气不能发。

　　他索性搁下书，撑着额角直勾勾看着花绸，“今日归宁，你大哥哥一直问你好不好，我说你好，温柔贤顺，处处周到。他听后，似还有些不放心，你改日回去见着他，亲自告诉他你好不好吧，免得他时刻惦记。”

　　花绸正吃着花蜜化的水，闻言点点头，“有劳大哥哥费心，我今日也实在想不到他会在家，他往日披星戴月地忙碌，甚少在家中。”

　　“他在，必定是因为咱们要回去省亲，他给你做妹妹的面子，特意抽出空款待我。想他如今任着内阁次辅，又担着户部这么个繁琐的衙门，平日各省里想见他的官员从早候到晚也不一定能见着，我是沾你的光啊。”

　　花绸将这一番话放在心中品咂，总觉着有些意味深长，便谦逊地抿抿唇，婉媚动人地笑一笑，“我哪有这么大的脸面，大约是哥哥看好你的缘故。”

　　这话倒说得单煜晗骨头轻了二两，有些春风得意地扬起眼，可一落回花绸脸上，又憋闷起来。他将眼在花绸身上扫一扫，见她褪了外袄，只穿着妃红的掩襟短褂，扎着白缎裙，似朵岑寂月季，无言里挑动他的霪心，于是走下榻来拽起她搂着，往她脖子上亲。

　　自打洞房那日后，两人未曾行过房，花绸一霎有些惊拒，后仰着腰稍稍退避，“做什么？”

　　“夫妻间，还能做什么？”单煜晗将她环紧了，紧盯着她的眼琢磨，“怎么，你有些不愿意？”

　　花绸有些发讪，眼睛避走妆台，“没有，只是一下子有些不习惯。”

　　单煜晗晦涩地笑笑，将她揿倒在帐中，“那我们彼此就慢慢习惯。等你习惯了我，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我的。”

　　花绸忽地想笑，不知是嘲笑他的自负，还是嘲笑这种索然无味的情话。但她憋着没笑，认命地盯着帐顶，感觉他的手像一条冷冰冰的蛇滑过她的皮肤，蜇出她满身的鸡皮疙瘩。

　　大概没有他口里的“那一天”了，因为这一回与上一回也没什么不同，除了一点刺痛，谈不上愉悦，也谈不上痛苦，仿佛只是交代一桩她不得不交代的任务，更多的，是一种味同嚼蜡的麻木。

　　同样也有酒浓色艳麻痹着奚桓的神经，醉倒了睡一觉，醒来仍是凛冬，露冷台屏，风透帐寒。

　　月见服侍得十二分周到，自奚桓往这里来后，她便推了不少客人，一心应酬奚桓。他也怪，回回来都要吃个烂醉，占着她的床铺，卧倒帐中就长睡不起，近日又新添了个毛病，总爱伸手摩挲她唇下那颗痣。

　　却手脚格外大方，回回都打赏不少银子，又另送料子头面，置办衣裳，令她使尽浑身解数体贴服侍，连王婆亦恨不得化出三头六臂将其捧上天。

　　这厢挂起帐，端来碗醒酒汤搁在床头小几上，爬上床跪在身后为他揉额角，“告诉爹一件好笑的事，昨日我在街上，撞见织霞铺里那个掌柜，新收了位徒弟，大老远瞧着背影与施大官人十分像，若不是那身粗布衣裳，我都要喊了。”

　　奚桓宿醉一夜，脑子还有些馄饨不清，饧涩着眼，“你若想他，我叫小厮请他来。”

　　“去你的！”月见皱着鼻子搡他一把，“为了爹，我都推了多少户客人，如今倒说这没良心的话。”

　　倏然，奚桓想起花绸的话，便翻出帐来，一口吃尽醒酒汤，转回眼若明若暗地笑睨她，“别为我，为你自己。”说话间，窗外晴光照进来，撒在他半阙衣摆上，他懒洋洋伸个腰，打帘子踅出卧房，“占了你的床一夜，对不住，我走了，下晌叫人送银子过来。”

　　月见脸上的笑意略有凝滞，片刻敛了，跟着打帘子出去，“是要往哪里去？”

　　“回家。”奚桓头也没回，摆摆手不让送，阳光照在背后，千丝万缕，却又抓不住踪迹。

　　这厢快马归家，正在门口撞见奚甯下朝归家，马车上下来，穿着补服，摘了乌纱递与丰年，光洁的脸上带着不少倦色，像是又操劳一夜。

　　奚桓忙下马赶上去行礼，“父亲昨夜在内阁当值？瞧着脸色有些不大好，要不请个太医来家瞧瞧？”

　　听见他嗓子仍旧哑哑的，奚甯止不住叹气，“年纪轻轻的，却落下个病根儿，往后千万注意身子，这些人当祖宗似的伺候着你，你却偏偏不保重。”说着，回眼瞥他，“劳你记挂，我不妨事，不过是叫那群言官气的。昨夜内阁当值，户部又有一堆事儿，我歇的时间都不够，哪还有功夫瞧太医？”

　　“听说钟老要回乡，已经把户部的担子交到了父亲肩上，父亲一个人，怎么能肩负这样多重任？”

　　“是这个道理，我一人之力，终归有限。”说到此节，奚甯招他上来并肩走着，“河南清吏司的员外郎开春也要告老，其他职上的人，又一时挪动不得，我想着，你姑父那个人，似乎不错，又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在太常寺一直办事得力，或许可以将他提调户部。只是品阶反低了些，不知道他心里愿不愿意。”

　　奚桓稍稍筹忖，莞尔中摇首，“依儿子看，有些不大妥当。”

　　“噢？”奚甯睐他一眼，半点不觉惊讶，“我以为你是最孝顺姑妈的，会想着让她的夫君有个更好的前程，她做妻子的，自然也跟着有了好前程。没曾想你却有别的意思，你说说看，哪里不妥当？”

　　路遇东风折骨，奚桓将衣襟拢一拢，未几何时，脸上已经添了几分不露声色的沉稳，“儿子自然想姑妈好，只是公为公，私为私，不好混淆了。从前儿子对单煜晗，不过是猜测，不敢妄言，可如今儿子倒敢断定，这个人与潘懋父子，必定有些牵扯。有样东西，儿子想请父亲瞧瞧。”

　　说着哪里摸出那枚金嵌十二宝石的猫儿眼戒指递过去，奚甯接在指尖转一转，“这是你娘的首饰，你哪里寻出来的？”

　　“这是儿子添给姑妈的陪嫁，前些时却在碧乔巷一个妓/女手里找回，那姑娘说，是她的客人潘兴打赏的。姑妈的嫁妆，怎么会无端端到了潘凤的儿子手上，父亲想想，这其中，是不是有人暗度陈仓，又或是首鼠两端？”

　　奚甯倏然笑一笑，似乎半点不意外，戒指仍递回与他，“单煜晗这条线，埋得长啊。”

　　“单家蠖屈螭盘，为了在官场上谋个远大前程，可谓费尽心机，又与咱们攀亲，暗里又通潘懋，这样儿的人，怎么能为父亲尽忠？”

　　默然片刻，奚甯晦涩睇他，“你为姑妈添那些嫁妆，就是为了引蛇出洞？”

　　“不是，”奚桓笃定地摇摇头，“儿子只是想姑妈过得好，多些钱带着，自个儿硬气些，不用总瞧人脸色过日子。既说到这里，儿子还想求父亲一件事，单煜晗虽不能为父亲所用，也请父亲不要为难他，姑妈下半辈子，还指望着他过。”

　　奚甯望他一望，欣慰地拍拍他的肩，“你长大了，知道为别人着想，这是好事儿。我也犯不着为难他什么，潘懋的门生多了去了，也不是人人都是禄蠹贪吏，还有那么些贤才国士。只要他不犯国法，好好做官，即便不是我的人，也无妨碍。怕只怕，这世上，凡是太贪功名之人，往往就不能赤忱为人。”

　　稍稍抬眼一瞧天外，功名党争，似如这金轮罩顶，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万物皆成虚影。

　　下晌云翳聚来，遮阳避日，天闷沉沉似要下雪。花绸使椿娘挽了头，戴着支金寿囍簪子，浅描眉黛淡施粉妆，上穿宝蓝多宝纹掩襟长袄，下是一条孔雀绿的裙，戴着白澄澄兔毛暖帽，在镜前歪着身子照了又照。

　　椿娘往案上吃茶，远远趣她，“这人真怪，明里给人说好一番绝情话，暗里又打扮起来给人看，真是弄不清是个什么心思。”

　　闻言，花绸忙够着脖子往绮窗外瞧一眼，椿娘又笑，“外头没人，姑爷那两个丫头，向来是他不在家就在外头逛，这会儿姑爷在太常寺衙门，她们哪里肯在屋里的？您放心，听不见，过来吃盅茶，桓哥儿大约也快到了。”

　　花绸湘裙款动，一步一嗔，“你这人，一会子又说我绝情，一会子又逼着我绝情，我也弄不清你。我打扮一下，就非得是给谁瞧？我自己瞧不行？”

　　“自己瞧，怎的平日不打扮，偏与桓哥儿往薛家去才肯打扮？”椿娘筛一盅热乎乎的茶，推到她面前，拿眼飞她，“暗里随你怎么样，只是别忘了你如今已嫁作人妇，面上别带出来就好，省得到时候有你的罪受！”

　　“我心里晓得，要说多少遍才罢？”

　　两个人正对嗔，听见红藕进来，说是奚桓到了，正在厅上与老侯爷说话等候，花绸又抱上汤婆子，红藕却来跟前福身，“姑娘，我就不跟着去了，叫椿娘跟着伺候，我想着趁这个空儿，回家去帮太太打点回扬州的东西。”

　　花绸应着，又嘱咐捎话回去，带着椿娘往厅上拜了老侯爷，与奚桓一道出门。

　　马车里却架着个缠金丝熏笼，烧得红红的炭，烘得车里头四月春暖，花绸钻进去，瞧着奚桓上来，嗔怪他，“马车里不该生火，若走了水怎么办？”

　　奚桓坐在侧面，两只手靠着熏笼翻一翻，没瞧她，“外头就有小厮，若是走了水，就是个睁眼瞎，活该打死。”

　　听他如今说话愈发有威慑，花绸不由多看他侧颜两眼，又克己地收回去，挑开窗帘子一瞧，外头巧下起雪来，恍令花绸忆起那时他裁剪的漫天琼花，一时无话，只有感怀万千，浮上唇角。

　　那头里奚桓暗暗窥她，见她笑如烟月，自有一股缥缈风韵，不由也想，是不是对单煜晗，她也时时这样笑着？心里霎时有些五味杂陈，酸楚苦涩说不清是哪头压了哪头，复把手翻在熏笼上，埋着脑袋道：“单煜晗呢？如何不见他在家？”

　　还是暗哑哑的一副嗓子，好像永不会好了。花绸听得心酸，丢下外头的碎玉飞雪，睇他一眼，“什么‘单煜晗’，那是你姑父。他在衙门里，也常常不到时辰不归家。”

　　“听起来，倒与爹一个内阁次辅兼户部侍郎差不离的忙。”奚桓轻轻嗤笑，一只手吹落，一只胳膊肘撑在膝上，歪着在熏笼上烤，“他平日在家都做什么？”

　　他险些脱口而出“你们都做什么”，幸而舌尖上咽了两个字眼回去，同时咽回去天差地别的一段意思。

　　花绸似有所感，尽力神采奕奕地笑，“你姑父这个人，倒与你父亲一样勤谨，就是在家，不是在书房里看书，就是在瞧公文，常常夜了就歇在书房里。”

　　在她的语句里，单煜晗化身成了个无欲无求的冷神仙，特此来暗示他们的夫妻情分在床笫之上多为疏远，妄求能安慰奚桓一点。

　　其实半点也不能安慰到奚桓，单是“单煜晗”三个字，就似一口陈年醋瓮，将他的五脏都泡在里头。

　　外头洋洋洒洒的雪花七零八落地坠在花绸心里，蜇冻出一声叹息，“听说你近日总往碧乔胡同里跑，眼瞧着开春要会试了，纵情声色，就不怕耽误读书？”

　　“耽误不了，”奚桓偏着脑袋，颇有些不受羁束的模样，半点不辩解，反拿眼挑衅她，“考前苦读几日也就是了。”

　　花绸却想他年轻，多见识见识女人也没什么不好，花枝柳叶见得多了，自然就把她忘了，因此没了话，撩起帘子看窗外，青宇飞檐，一片一片被雪花堆成了苍白。

　　堆了白的薛家门口，稀拉拉站着好些人，原是阖家都出来应接，内外设宴，奚桓自随其父与周乾在外头厅上吃酒，另请几位亲友作陪，又叫了十人杂耍、一班戏、两个唱的，排场十分隆重，可见谢恩之心。

　　女眷门往内堂饮乐，也请了韫倩，另有采薇跟着奚桓来。连翘一一领着家中女眷见过，众人皆以客礼入席。席上珍馔佳肴，放了咸鱼鸭肉等菜，请了两个女仙说故事。乐了一阵，连翘又使家中仆婢上来，吩咐拣几样菜，外头招呼奚桓的小厮的吃。

　　薛家太太瞧了，拉着花绸的手不住叹，“从前在家，她是娇养的小姐，除了会读几本书，别的一概不会，在尊府里这样久，倒磨炼出个会操会办的性子来，可见各人有个人的缘法。只是外头说话不好听，怕耽误她的姻缘，请姑妈来，还想托姑妈与卢夫人留心。这时节，我们也不拣什么官宦不官宦的，只要人好，不嫌弃她曾给爷们儿做过丫头，能娶回去做嫡妻，就是穷些，我与她爹，也没话说。”

　　“娘，说什么呢？”连翘坐回席上，含羞带臊地嗔一眼，“今日宴请姑妈与卢家奶奶这些人，是为了谢从前照顾之恩，恩还没谢，倒又好意思托起人旁的事情来。”

　　薛太太听了，障袂愧笑，“瞧我，倒不如她懂事了，姑妈与卢夫人别见怪才好。”

　　“不敢不敢，为母操心，都是这样子。”

　　花绸韫倩忙安慰，笑谈一阵，席上又说起书来。韫倩逮着空，与花绸嘀咕，“四五月里，卫家要来迎纱雾，我要往家去帮忙操办，你若得闲，也与我搭把手。那丫头精贵得很，什么都要好的，我一个人周旋她们母女，心里不耐烦，你行行好，拣个空陪我一起。”

　　抬眉见她脸色比前些时好了许多，雪透胭脂的脸，两个眼睛也来了许多精神。花绸心里高兴，无所不应，“好，横竖单家都是太太操心，我平日不过照看照看单煜晗的起居，又无旁的事，我随你去好了。我瞧你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可是那卢正元转了性子，对你施恩起来了？”

　　“呸、与他干么干系？”韫倩障帕啐一口，眼皮翻得好不俏丽，衬着女仙说书的声音，似一篇死气沉沉故事忽然讲到了生动的一段，“不过话说回来，确也一半为他。”

　　说到此节，韫倩目光中迸出神采奕奕，拽着花绸的腕子附耳过去，“他与那樱九，总算是瓜葛起来了！近日好不新鲜，把我忘在了脑后，我这才有了喘息之机。”

　　花绸亦附耳过去，“那樱九是如何愿意的？”

　　“她才不愿意呢，不过是你成婚那日，我躲到你家来，让了个空与他们，那卢正元就将她锁在屋里用了强。”

　　“这……”花绸轻轻攒眉，半低着脸思忖，“这不大好吧，她若自己愿意也就罢了，若不是她自个儿甘愿的，只怕过后心里会记恨你。她又在你屋里伺候，你就不怕她背地里给你使坏？”

　　韫倩吊起眉来，“我管她这许多？她在我跟前伺候这样久，不是尖酸刻薄讥我，就是暗地里克扣我的东西，在家时，她可没少在太太面前拨嘴弄舌，凭白害我又添了多少打骂？这世道，我不害人，人就要害我，她再使坏，还能坏得过卢正元？我再被这黑面郎折腾下去，早晚是个死，我可不想死，让他们磨去吧。”

　　话虽如此，花绸心里到底有些不安，一挑眼，席上女仙正说得声绘色咬牙切齿：“这可不正是人恶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善恶到头终有报，只盼来早与来迟！”

　　言讫一拍案，咣当一声，将花绸不安的心震了震。




47.  玉楼春（三）   “跟我回家。”……

　　马车也同样满路霜雪中震了震, 抖得花绸身子略微偏一偏，辛得奚桓扶住，顺势接了她赍抱的汤婆子, 执起钳子揭了熏笼, 夹了几块细碎的炭在里头，又搁回她裙上。

　　花绸垂眸望一眼珐琅彩汤婆子，再偷偷抬眼窥一窥他, 心在冰天雪地里蓦地变得暖洋洋了。她噙着笑，耀眼地闯进奚桓的余光, 他斜斜眼，将金丝编的熏笼又架上去，“你笑什么？”

　　“没什么，”花绸拂拂裙，还是笑着，“瞧着连翘如今好了, 我心里为她高兴。”

　　话里难辨真假, 奚桓无从计较了, 熏笼上搓着手, “周乾有件事儿想托你。”

　　“什么？”花绸稍稍蹙额，“我与他见也没见过, 他是你的朋友, 倒有事儿来托我？”

　　“他想求连翘为妻, 家中长辈又都在福建, 没个人说合，算一算，你都是我们的长辈，因此想请你与薛太太说一声。他虽是商贾出身, 家中在福建却是一等一的富裕，又是位饱学之士，今年会试殿试，是必定能蟾宫折桂的，也不算委屈了连翘。”

　　“真是巧了，今儿席上，薛太太还托我留心人家呢，周乾家世人品都好，我看是门好姻缘。你回他，开了春，等你们考完放榜，我往薛家来，将他的事情说一说，一准儿能成的。”

　　奚桓抬眼瞧她，窗缝里蹦一点阳光在她唇角上，显得有些跃跃欲试的娇态。他一颗心像落在云端，也笑笑，“你这个人，对别人的事总对自己的事要上心些。”

　　话音落了静一阵，花绸抿抿唇，歪着眼瞧他，心底里的话一思再思，声音放得轻飘飘，“你近日可往你外祖母家去了？”

　　“没有。”奚桓知道她要说什么，一颗心不由往下落了落，常年累月的，像在一个万丈深渊里，总坠不到底。

　　“我们桓儿也大了，春天考完，也该把亲事定一定。你外祖母与你姨妈的意思，想把松琴指给你，你父亲也是这么个意思，只等你入仕，就摆到台面上来。”

　　“那姑妈的意思呢？”他仍在绝境里不死心，没敢看她，笑得不以为意。

　　花绸却一眼不错地等着他的侧影，在窗缝偶时露进来的雪光里，是一抹苍苍的绿意，“我的意思……我还是觉得松琴好，碧乔巷的姑娘你若喜欢，成亲后，赎了她出来一样的。你娘生前，大约也是这么个意思。”

　　她半点没醋意，她对他的爱，是怀有长辈的纵容的，好像只要他高兴，她也由衷地为他高兴。奚桓却半点儿也不高兴，酸倒了牙，端起腰来，泄出抹冷冷的笑意，“你的意思他的意思，大家都有意思，可曾问过我的意思了？”

　　叫他蓦地一震，花绸脸色凉下来，心里没缘由地生出一股委屈，越委屈，就越怨他，怨他傻，就是她的心不开口说，他也该懂啊！

　　恰值马车停在了单府门口，椿娘撩帘子来扶，她便一股脑躬着腰往外钻，行动见卷起气涌。途径奚桓，被他暖热的手拽住了手腕，“对不起，别生气，我无意要凶你。”

　　花绸晓得，也不是生他的气，可叫他低声下气这么一哄，反哄出她些女儿娇态来，在他面前，她总有些不合时宜的娇纵。她回过眼，冷冷淡淡地甩开手，扶着椿娘的臂膀跳下车。

　　奚桓蜷回手，握紧了她刹那的体温，紧跟着撩开车帘子往外望，盯着她单薄的背脊挺起来，端得大方端庄，十分有当家夫人的派头，将独有的娇柔抛在背后，走进那扇崇闳的大门。

　　门背后，夫妻聚首，恩爱团圆，小窗月下数不尽的柔情蜜意，皆是他毕生可望不可求。

　　而门外，喧喧扰扰过年节，东家张罗西家唱，唱罢了冬去，唱来春寒料峭，渐有熙熙风花草满园香，桃红梨白绿映池塘，小窗又糊了茜纱，火炉儿也灭了。

　　“不该灭，”

　　奚甯甫进屋，便被屋子里的冷空气激了个哆嗦，摘了乌纱就去拽奚缎云的手，摸到她手上凉凉的，便埋怨，“还该点着火，虽说过了年，天也见晴，可还冷呢。你点炭又花不了几个钱，何苦在这上头省检，倘或冻病了，又请太医抓药，岂不是得不偿失？”

　　“你从哪里来？”奚缎云仰着脸对过去，阖上了眼，等着他亲一亲，亲过了，往墙角搬了小炉到炕几上瀹茶，“既晓得冷，里头也不多穿几件衣裳。”

　　“内阁里头十几个熏笼架着，倒不打紧。”说着，奚甯又去拽她的手，“只是你，实在犯不着为我省钱，你不花，弟妹可比你能花，底下的下人也比你能造银子。”

　　“说的就是呢，你们家这些人，个个都是大手大脚的，照妆就罢了，她是主子太太，自然该花的。可底下那些下人，谁也不省检，惯常买些多得使不着的东西放着，譬如厨房里的菜吧，多少都白白放坏了，浪费了多少钱。”

　　奚甯笑笑，要将她往这头牵，“所以你也犯不着省检。过来我跟前坐，叫我抱抱你。”

　　谁知不妨，听见细细的脚步声，紧跟着打帘子进来个丫头，叫素娥的，尖尖的脸，挑得高高的髻，抢眼瞧见个影儿，是奚缎云将手从奚甯手中急急抽回，虽没瞧真切，可见她脸上红红的，素娥心里已有了几分成算。

　　当下面上不显，佯作没瞧见，到跟前去接奚缎云手上的铜壶，“太太，我来吧。”

　　“不要紧，”奚缎云的手让一让，还有些脸红心跳，“我做惯了，你到外头去逛去，有事情我再喊你。”

　　素娥福身出去，奚缎云隔着窗纱见其婀娜出院了，适才安下心来，瀹了茶，另添了红枣杏仁等物，递给奚甯，“你瞧你，险些叫人瞧出来！”

　　奚甯亦有些不是滋味儿，拇指刮一刮光洁的人中，些微讪笑，“窝窝囊囊的，倒不成体统，回头……”

　　“回头什么？！”奚缎云知道他要说什么，忙凶巴巴嗔他一眼，好像话不说出来，彼此间总有点回旋的余地，“你不要胡来，又不是年轻人了，可千万别冲动。况且，我又不是要你什么，既不要你的家财，又不要你的名分，闹出事来，你官场上那些对头，还不紧着到皇上跟前参你十本八本的？”

　　奚甯有些怅然，支起腿歪在榻枕上，却有些浑身都被捆绑的不自在，笑意也是将开未开，“谁家没有点这些理不清的事儿？只恨我身居内阁，纠缠党争。”

　　“是了，你晓得就好，要放寻常人家，这点事儿不过叫人嚼嚼舌根子，谁真去衙门里告不成？只是你不一样，你就是没错处，别人也要想法子捏你点错处，真有错处，他们还不得敲锣打鼓的给你安上许多罪名？甯儿，听我的话，我不图你这些，只想你好好的。”

　　床上铺满金黄的阳光，像秦胡的弦，拉得暖洋洋的散漫。奚甯有些困倦，不再想这些暂无结果的事情，起来拉着奚缎云到床上，由身后搂着她的腰躺倒，“只要你在就好，陪我睡会儿。”

　　奚缎云翻过来，亲亲他的下巴，蜷在他怀里，“怎么老犯困？”

　　他阖着眼，笑抖了睫毛，“你说呢？白天在内阁户部连轴转，夜里回来，还要来服侍你，你说我困不困？”

　　“去你的。”奚缎云将他胸膛搡一下，又把自己挪近，紧贴着他。

　　“去我的？”奚甯拍拍她的背，两只手臂将她锁紧，温温吞吞地笑声益渐低沉，“你守了这么多年的寡，自个儿也不知道自个儿有多缠人，像个发了情的猫，夜里哼哼唧唧哼哼唧唧没完没了，是个男人就把持不了……”

　　“越说越没正行了，真真……”

　　一抬头，他业已睡沉了，奚缎云静看他半晌，岑寂里笑笑，把烧得滚烫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叮咚、叮咚，与铜壶，滴成离别泪。

　　另有叮叮当当的佩环声响在素娥的裙角，院儿里出来，她转背就往角门上头去，递了个条子与个不识字的、相好的小厮，“送到范家去给庄太太，回头有了赏钱，我自然少不得你的好处。”

　　那小厮接了条子，暗瞅四下里无人，趁机够着手掐一把她的屁股，“好姐姐，怎么这些时又与范家太太勾缠上了？自打咱们家姨娘没了，可就与他们家再无了瓜葛，你上赶着巴结她，有什么意思？”

　　“关你娘的屁事儿，你只管去，我又不少你银子！”

　　“得得得、我去。”小厮猛地亲到她嘴巴上来，转背一溜烟跑出长巷。

　　素娥十二分厌嫌地朝门墩上啐了几口，抬眼见他猴子似的跑远的背影，她渐渐又噙起笑来，旋身进了门，飞漾的裙边上，仿佛满载着大好的前程，或是大片大片的春光乍泄。

　　隔帘外，几番风送卖花声，桃李疏影，杨柳满晴，那家楼宇上燕回，这家青翠满袖生，东家醉倒西家唱，百年酿成酒，年年三百六十场。

　　奚桓宿醉起来，一时有些发懵，竟不知今夕何夕，风又几度绿垂杨？迷迷瞪瞪走到外边榻上，又倒下，恍惚中见个婀娜妙影落在身边，一颗小痣在他眼前打晃，晃得他心猿意马。他倏地一笑，撑起来掐着她的下巴亲一口，有些傻气地笑，“你怎么来了？”

　　几个丫头姨娘端着水托着面巾笑作一团，独月见心里泛了酸，她从没见过这样孩子气的奚桓，愣头愣脑，傻里傻气，却是别样的温度，像个在大人面前讨糖吃的孩子，看人脸色，低三下四，又有孩子的全情投入，无怨无悔。

　　倏地窗外晨光折射，将月见的神魂与现实一齐射回来。她忙敛了伤春悲秋的念头，妩媚嗔笑，趁他头脑还不甚清醒，拧了面巾，一双杏眼凑到他眼皮底下天真地眨巴，“前儿连大官人打了金牡丹鸾鸟分心给云见拿来，引得姐妹都去看，姐妹们都赞好看得要不得！唉……满院儿里，也就云见了，谁叫人是魁首呢。”

　　奚桓抹了把脸，吭吭笑两声，“你想个什么样的，直接说。”

　　倒把月见讲得有些没脸了，低着下巴，“你是不是觉着，我奉承你，就是为着你的钱呀？”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奚桓十二分坦诚地睇她一眼，正开口，喝了口风，猛地咳嗽起来，匀下来开口，嗓子还是那样哑，“你们做生意，不为了钱还该为了什么？我叨扰你的酒饭，总不好白叨扰吧？你要什么样的，告诉北果，叫他去金铺里打来就是。”

　　一句话说得两清，月见思想来，倒也是这个理，正该两清才好。便叫来北果吩咐一通，也不客气，又要纯金底的，又要嵌红宝石的，另又要了一对三两重的手镯。

　　北果一一记下，正往拜月阁出去，门前撞见一辆饬饰精美的马车，不禁多瞥一眼，却瞧见是家中的小厮，往车里搀下采薇来。

　　那采薇打扮得伶伶俐俐，在车前将脚一跺，“好小子，滚过来！我满世界寻爷，你倒天天裹着他往这地方来！”说着拧着他的耳朵转一圈，“你等我寻着爷，回去叫余妈妈把皮不剥了你的！”

　　“哎哟哟我的姐姐！”北果捂着耳朵环顾周围，忙将她往马车那头堵，“这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不好好在家呆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叫人瞧见，你脸面还要不要了？！”

　　“呸、请我来我还不来呢，爷呢？去告诉他，姑奶奶要回扬州去了，说话就动身，我听见二太太使人在外头雇车马呢，二太太还私下里拦着不许往衙门里告诉老爷，敢去的，又不认得宫里的公公，只好你叫爷使人去告诉丰年一声儿。姑奶奶真走了，你们爷俩，看谁躲得过老爷一顿板子！”

　　闻言，北果撒丫子往院内跑，跑进房内一告诉奚桓，彻底将他酒给吓醒过来，忙提着靴子踅出门，“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说走就走？怎么这时候才告诉？！”

　　“姑奶奶瞒着不让告诉，生怕咱们款留，她老人家那个脾性，您又不是不晓得，生怕麻烦了谁。这时候老爷多半在内阁，爷，您使个认得宫门的小厮赶紧去告诉丰年一声儿，好将姑奶奶拦下啊，否则咱们可真就要挨板子了！”

　　“还用你说？”奚桓急奔出去，一跃上马，拉了缰绳，“你们先回去拦着，我往午门去告诉丰年。”

　　哒哒急促的马蹄声里落在石板路，渐起咣咣拍案的回响，声声气绝，伴着潘凤慷慨激昂的詈骂：

　　“卫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我不甚明白！什么叫‘年前才批了一百万，现在伸手又要五十万，国库是国库，不是谁家的库房。’你口里的谁家，只怕就是说我潘家？！”

　　卫珺些微憋红了脸，朝上案闷不做声的潘懋剔一眼，复转回来，“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潘大人何必急着把这顶帽子往自己头上戴？我没这个意思，不过是陈表事实，夏天才刚刚按你工部的请款批了一百万，白纸黑字上写着，预算一百万的修堤款 ，这才批了半年，你们工部随随便便又要来补请五十万，怎么一早不将预算做好？！现户部手头的银子，都有别的开支，哪里你要五十万就随随便便给你拿五十万？！”

　　“卫闵文！”潘凤一拍案，胡须如剑，簌簌抖擞，挑起袖指着他，三两步行近，“你不要血口喷人，什么叫‘随随便便’？今年山东大雪，后期所需修堤的砖石不够，都是从山东运过来，道路不通，本钱自然就高了些，再有所用填缝的糯米砂浆，糯米是打浙江运送，途中几处山崩，都是本钱！哼哼，你卫闵文上知天文、下通地理，一早就能算到冬天几处大雪天灾，既如此，不如把钦天监罢了，你卫闵文兼了这份差！”

　　言讫拂袖剪手，半转了身望出殿外。其父潘懋在上案坐着，眼稍稍斜窥下头安坐的奚甯一眼，见他面色岑寂，眼色些微蒙着阴霾，便将案拍一拍，“潘凤，说事就说事，扯什么钦天监不钦天监的。”

　　潘凤眺目望一望潘懋，憋着一股气，不屑地瞪卫珺一眼。

　　卫珺冷笑涟涟，撩了衣摆落到一张太师椅上，“我不能神机妙算，可倒要问问潘大人，这山东的砖石往南方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工部监管各省工程，怎的就算不到冬天会提本钱？”

　　这般说着，斜眼对奚甯笑笑，“我看，是有人将我们户部耍了，打量着先请一百万，后头再添钱也不多，我们户部不会咬得太紧。哼，我看他是打错了算盘，户部的钱，就是一分一厘也得精之又精地算。”

　　潘凤亦在对面坐下，“那你说说，是谁耍手段？阴阳怪气的，有什么意思？你拿出证据来，当着内阁首辅、次辅、众多阁员在这里，是谁耍手段，咱们就请内阁拟票给都察院拘了谁，抓了慢慢审就是！”

　　若有证据，他潘凤何敢如此嚣张，卫珺也不至不言语了。

　　殿内倏地沉默一阵，奚甯靠在椅背上，笑声打破了沉闷，“都是为国为公，户部也不是谁的家库，没什么好吵的。闵文，你回户部，将那五十万两的单子细细核算一遍，若没什么差错，写了疏本递到内阁来，我与潘阁老批了就拨下去，荆州的堤，不好再拖。”

　　潘懋适宜地将老态龙钟的脑袋啄一啄，“奚大人说得有理，民生大事，耽误不得，快快审了，递上奏疏，内阁拟了票，好上呈皇上朱批。”

　　到此节，那潘凤洋洋得意地端起盅来呷一口。奚甯望他一眼，复朝潘懋睇去，“另有件事儿，河南冬天大雪，登封闹了饥，春天的秧苗又才插下去，眼下正是青黄不接，我想着……”

　　正值有个小太监进来，打断了下头的话，走到奚甯身侧附耳说了几句，见奚甯面色乍变，起身到殿下拜礼，“家中发了急事，几位与阁老先议着，我先告退一步。”

　　“好好好、”潘懋端起身来，朝大门处摆摆手，“奚大人先去，回头使段大人将今日所议之事转述与你，先去先去。”

　　奚甯旋身，睐眼递了卫珺一个眼色，便提着衣摆跑入如瀑如幕的晴光中，太阳似滚滚的火，吞没了他鲜红的背影。

　　吐出来的则是一片遥山蓊薆，山河锦绣，以及萋萋芳草上蜿蜒的路途。两岸垂杨苍树光阴断续，滑过奚缎云的脸，眼如画楼空，想昨日相偎相抱情正浓，今朝各西东。

　　花生满路，马车在路边停驻，花绸搀着奚缎云下车，朝寂寂前路望一眼，又把后路瞧一瞧，抓着奚缎云的手，泪洒了长襟，“娘，路上千万保重，到了扬州，记得给我来个信报平安。”

　　“晓得，”奚缎云拈帕替她蘸泪，自己哭了一夜，倒无泪了，“你在夫家好好的，倘或煜晗有哪里不周到，你为妻，要多多忍让，不要与他争，若实在不好了，去找你大哥哥，叫他为你做主。”

　　“既有大哥哥，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花绸匆匆蘸干眼泪，将她扶上车，“娘去吧，别为我操心，回去若缺什么，写信给我，我使人捎回扬州去。银子千万放好，别叫那几房亲戚晓得，省得他们见天打您的主意。”

　　奚缎云安坐好，冲她摆摆袖，“我的乖，城外风大，快回去吧，娘到了扬州就捎信。”

　　花绸让了几步，又对车夫千叮咛万嘱咐，适才放她去，自个儿在后头站了片刻，捉裙返回马车上，钻进去倒瞧见红藕哭得泪人似的，花绸心里一霎空荡荡的，万种凄凉不可言，向窗外空长叹。

　　不曾想哪里听见快马惊蹄，叠翠堆岚的远路策马来人，花绸将脑袋够出去急喊，“大哥哥！”

　　奚甯急拽缰绳，马在车旁踱了几圈，甩下他一脑袋的汗，“你娘呢？！”

　　不知怎的，花绸见他似见了主心骨，一霎高兴起来，伸出拈帕的手朝苍茫前路一指，“往前去了，才走出去没多远，哥哥千万追上她！”

　　“放心，她跑不了！”奚甯笑一笑，狠狠挥鞭，马扬前蹄，闪电般劈出去。

　　前路上翠烟荒芜，山路颠簸，还没走上官道，马儿嘶鸣，狠狠顿一下，将奚缎云由坐上颠了几寸高，险些撞着车顶。等稳下来，撩开车帘一瞧，前头横马拦车的不是奚甯是谁？风醉袖袍，气定乾坤，天地一下被他衬得那么窄。

　　“下来。”他纵身下马，走到车前。那车夫一瞧穿的补子，唬得从车上跌下来伏跪在地。奚甯没闲理他，朝车上递出一只手，“回家。”

　　车夫一瞧这阵仗，不敢在前听觑，四下里把眼转，跳下左边田埂，远远寻了一堆草垛藏身。

　　奚缎云穿着草黄的掩襟，半罩碧绿的裙，似一片萋萋山色，乜他一眼，丢了帘子不理他，坐回车内，嗓音涩涩地从帘子后头传出来，“你不听话，内阁里当着差，跑出来做什么？你自家快回去，一堆事儿等着你呢，别管我，我要回扬州去。”

　　“回扬州你怎么活？姑父没了，家里的房产田地也都卖了，你拿什么维持生计，谁照管你？”奚甯在帘外，语气有些发急。

　　“你也太小瞧人了些。”眼泪洇润了她的心肺，却十分要强地吸吸鼻翼，空瞪着车帘，“常青虽没了，家中总还有几房亲戚，穷虽穷了些，总愿舍我口饭吃。况且我们绸袄孝顺，给了一千银子，我回去办几间屋舍，置几处田地，再办一房下人，天底下又不是我一个寡妇，大家还不是日子照样过起来。”

　　处处计划得当，也万全，奚甯却不忍心将她丢回人海，也不忍将自己完全沉没在枯燥番外的宦海。他撩开帘子，满脸落寞难写，“那你走了，我怎么活？”

　　奚缎云心一颤，颤出许多心酸，隔着半丈泪眼婆娑地望住他，“就是为了你好，我才要走。我们两个，终究算什么呢？倘或不妨哪日露出来，叫人抓着你的把柄，你怎么处？何苦来，咱们俩都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经过？你离了我，也能活，我离了你，也照旧，何必为了这些没要紧的情爱毁了前程？”

　　听了半晌，奚甯垂眸笑笑，又抬起来，多了几分沉沉的郑重，“你说得没错，我没了大乔，也照样活得好好的，你失了姑父，也挺过来了。你走，虽是山高水长，也不是生死之隔，没什么过不去。可我想，云儿，人世茫茫，我们老早就相识，还是上一辈认下的宗，辗转了许多年，竟让我爱上你，这是不是老天爷的赏赐？我孤独许多年，每日与公文为伴，抱负是我的，日子却不是我的，是你来了，我才一点自己的日子。我奚甯一生报国，难道不配这点恩赐？”

　　问哑了奚缎云，倘或她算他的恩赐，那他当然配得，可她更怕成为他的祸端，便固执地遥遥头，泪洒长袖，“甯儿，你不能意气用事。”

　　“我很庆幸，”奚甯笃定地盯着她，“我还有这点意气用事，还没成为一个大腹便便、精于算计的官场老滑头。云儿，别怕，就是没有你，别人要整我，也会寻出许多别的把柄。从前我极重官声，生怕有一点点的不端损我声名。可如今想来，人非圣贤，我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倘若有一天你成了我的‘污点’，我也甘愿承担，何况在我心里，你从来不是个污点。”

　　说到最尾，风卷了衣袍，凝重得像是对旷野天地许下一个誓言。奚缎云盯着他半晌，想找出一丝不可信的地方来反驳他的话。

　　可找啊找啊，她发现，她竟然如此相信他，信得连自己的固执都怀疑了。




48.  玉楼春（四）   “你就是在地狱，我也拽……

　　山桃杏野开无限, 绿水青山林碧影。青禾茅舍相映间，只恐春光虚过眼。

　　柳枝与阳光相扶疏，慢摇在奚甯肩头, 仿若有一段崭新的春意跃跃欲试。他还撩着帘子递着手, 悠然淡远间，十分坚毅，“下来, 跟我回家。”

　　奚缎云瞧见他肩外的淡淡遥山，山间隐隐的返乡之路有多苦, 她能预见，还有孤独，想想都像有一片冷冰冰的湖，要将她淹没了。

　　她吃得苦，可真是怕了孤独，看得见黄昏月影, 听得见鸡鸣五更, 每一刻都凄苦地熬着, 望不见来路, 看不尽归途，只有她在寂寂的道路上, 挪一步, 再挪一步。

　　她很心动, 可不知为什么迟迟不肯交出手, 与他僵持不下。或许还是为他前途担忧，又或者，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娇纵。

　　在奚甯的期待里，她倏地蹿一下, 撒了他手上的帘子，声音从帘后泼出来，闷闷的，像是撒娇，“我要回扬州。”

　　闻言，奚甯却在帘外闷头笑了，“真要回去？”

　　“要回去。”她在里头梗着脖子，绞着绢子。

　　外头静了会儿，才有一声叹息，“我说了这样多，你却是打定主意不回头。也罢了，算我们有缘无分，你且去吧，我内阁还有事儿，先赶回去了。”

　　稍刻就有马儿的嘶鸣，叫得奚缎云一霎心慌起来，撩开帘子，眼前阳光晃一下，是奚甯蹿了进来，勾着唇角一笑，将她揿倒在车里，“一会儿颠得屁股疼，路途遥远，你怎么受得住？不去了，跟我回家。”

　　奚缎云两手在脑袋左右挣一挣，泪眼飞花地瞪上去，“胡说，车里垫得软和，哪里会颠得疼？”

　　“此刻不疼，一会儿就疼了。”说着，他松开她一个腕子，火急火燎地往下撩她的裙，窸窸窣窣衣裳磨响，像是急不可耐地拆解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奚缎云便攒起眉喊了一声，跟着血从脖子根烧了整张脸，疼得她连捶他的肩，“你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

　　“你回、扬州！给我打、招呼了吗？”字节随着他上蹿，用力的打着顿，像是毫不客气地就要给她个教训。蹿着蹿着，挤出她许多的眼泪来，从眼角绵绵地滑到耳根，润了他的心，他轻轻地抹一抹，将她亲一亲，“不疼了不疼了，马上不疼了。”

　　眼泪渐干，却有什么从她身体的别处涌出来，从里到外润了她瞻前顾后的一颗心。她不得不承认，她十分贪生，十分贪恋他在她生命里跳动，或许有点痛，但正因这种疼痛的开垦，才令得春漫过寒冬，重回大地。

　　清风拂百丈，涌来梦蝶，生命忽然绚烂得似要在这一刻化为灰烬，灿烂浓烈的花香从野地袭来，重新洗礼了天地。即使无人为证，还有蜿蜒的山路，记载了无数的离别，与相遇，在这相爱一季。

　　这一场魂梦重逢始于哒哒的马蹄声，急促而慌张。敲得花绸也急促慌张地撩开帘子去往，果然是奚桓策马过来，径直擦过她，扬起漫天黄土。花绸心里暗骂一句“瞎子”，忙伸出手去挥绢子，“桓儿！”

　　“瞎子桓儿”业已跑出去几丈远，听见青山隐隐里的呼喊，猛地勒了缰绳，踱着马蹄四处张望，寻不见，竟望到天上去。花绸老远地翻个白眼，车窗上歪出半截身子，“我在这里！”

　　奚桓适才瞧见，打马过来，朝车里望望，瞥见椿娘在里头翻了好几个眼皮。他假装没瞧见，抻直了腰，“姑奶奶呢？”

　　“你爹去追了。”花绸歪进去，绢子在鼻前挥一挥，挥去马蹄渐起的飞尘，“我在这里等着，想他必定能把你姑奶奶追回来。”

　　“我去瞧瞧。”

　　眼瞧着奚桓转了马，红藕比花绸还急，一把捞开她，脑袋蹿出车窗，“嗳，傻小子！我劝你别上赶着去挨打，你追上去，你爹腿给你打折一条，你信不信？”

　　奚桓虽听不明白，却怕挨打，只得转马回来，“好好的，我爹打我做什么？”

　　花绸也听不明白，懒得计较，拨开帘子挑下车，“就随我在这里等着好了，你爹做事，谁不放心？下马来歇歇，你们从哪里跑来？”

　　“从宫里，采薇到碧乔巷秉我，说是姑奶奶要走，我怕留不住她老人家，就往宫里去告诉爹。他正在内阁与六部集议，听见后丢下事儿就骑马赶来，好歹赶上了。”说花间，奚桓已将马栓在树上，朝花地里向她走来，歪着嘴笑一笑，“也怪，你们家人都喜欢把人瞒着，什么事儿自己就做了决断，从不肯与人商量。”

　　这是指桑骂槐呢，花绸听了，暗里白他一眼，不吭声，地里随手掐了朵野花，黄黄的，五个瓣儿，倒好看，要往头上戴。戴上后嫌头上金钗妨碍，便摘在手上，乌髻里变得素素的，单衬一朵没要紧的野黄花，穿着草黄的裙，莺色的对襟，好似她就是长在这片野地里。

　　也长在奚桓心里。

　　四野无人，抬眼间，却有红彤彤的满树野果。他折下一枝来，细看一看，软软的，上头满布密密麻麻的白点子，递给她，“这个好吃。”

　　“是什么？”

　　奚桓摇摇头，自己嚼了一颗，“我在书上瞧见的，能吃，你尝尝看。”

　　花绸摘了一颗，细嚼片刻，两个眼弯起来，“有点儿酸。”

　　酸过后，又回着甜，她索性接过那一枝来，一颗颗往嘴里送。低着脖子，暗窥一眼他睡得发皱的衣裳，又想起说采薇是将他从碧乔巷揪出来，便有些语重心长。“没几日就是会试，还只顾日日在烟花地里鬼混，可好好读书了？真格耽误了学业，我不拿你说话，你爹先要打你。”

　　“你为什么不拿我说话？”奚桓瞥一眼她鼓鼓囊囊的腮，转过背，牵着衣摆，递嬗折下果子兜在上头，“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倘或我沉迷烟花，你先打断我的腿。”

　　潺湲的风散着他有些发哑的声音，透着些寂寥。花绸望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透彻，他又长大了，学会藏起心事。她叹一口气，酸裹着甜在她的口齿间迴泛，“你长大了，染风弄月也没什么，只是为了玩耽误了正业却不该，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凡事都有分寸。”

　　“我要是没分寸呢？”说着，他兜着满衣红彤彤的野果走来，挤破的果浆沾污了他的银鼠灰的衣摆。

　　花绸也分不清他到底有没有分寸了，看看果子，又抬眼看看他，“那我也就顾不得什么名声体面了，亲自往碧乔巷去揪着你打一顿！”

　　他却洋洋得意地笑，“我等着。”

　　春光从叶罅里撒下来，是跌破金灯与流火，跃在花间，跃上二人的脸与当中横隔的一尺距离，不近不远，似乎又回转当初，什么都没变，她从未嫁人，只有两颗心在无人之境里迂回试探。

　　可走出荒野，回到红尘，花绸用绢子兜着果子甫入房门，就被屋里阴沉的气氛蓦地吓退了整个春。

　　外房里向案跪着个丫头，衣裳上挂着湿漉漉的茶汤，对着风口吹得直打抖，是原就在这屋里伺候的，花绸记得，叫秋桂，一直侍奉单煜晗的饮食起居。

　　花绸绕到前头去，见她哭得可怜，便将果子递给椿娘，躬身去搀她，“好端端的，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地下凉得很。”

　　秋桂却将胳膊让一让，不敢起身。须臾见单煜晗卧房里踅出来，脸上挂着笑，“让她跪着，做错了事儿就该受罚。”

　　“她做错什么了？”

　　他走到上首一张折背椅上，斜花绸一眼，又垂望秋桂，使人上了茶，慢吞吞呷一口，等得人心焦了，他才启口，“奶奶不在家，问她去哪里了，她回不知道。一个丫头，连主子的动向都不晓得，这差事当得也太马虎了些。不罚一罚，倘或奶奶在外头出了什么事儿，把她的命折了，也不为过。”

　　花绸稍一琢磨，便听出些弦外之音，忙辩解，“娘要回扬州，我去送一送，走得急，没告诉一声，怎么怪得着她呢？叫她起来吧，地上凉，仔细跪出病来。”

　　说着去搀秋桂，秋桂窥着单煜晗脸色，仍旧让着不敢起。花绸心里不由起了火，直起腰来，往那头椅上捉裙落座，“你有什么话儿，来问我好了，犯不着拿个丫头出气。倒怪了，娘回乡，我做女儿的，去送一送能有什么错处？也值得你这样生气？”

　　单煜晗听了，别眼瞧她，笑意阴鸷，语气淡淡，“我倒不知道奶奶这样大的脾性，往日千般和顺万般温柔，今日为着个丫头却要与我争一争。”

　　“秋桂起来。”花绸朝椿娘抬抬下巴，椿娘便搁下果子，旋裙拽起丫头。

　　“跪着。”谁知单煜晗又淡淡弹压一句，秋桂立时捉裙安分跪回去。他笑笑，嗅见酸甜的果子香，揭开绢子瞧一眼，鼻稍翕动，又笑，“奶奶真格是好雅兴。”

　　花绸向来烦他这吞吞吐吐阴阳怪气的调子，有些失了耐性，拢了果子兜着往卧房里去，耳后听见他在外头打发人出去，脚步声跟着进来。她懒怠与他周旋，便随手撒了帐，牵了被子佯装睡觉。

　　帐外一霎静悄悄，绮窗透进来几线斜阳，如同虱蚤爬在单煜晗一侧的臂膀，在得到与失去间轻轻搔痒。他隔着纱帐看那条玲珑的曲线，好似仕途一样崎岖，他在上头徒徙一生，走得坎坷疲倦。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去抱着她哭一哭，诉说他不为人知的辛酸，可往往她给与他的，是挑不出差错的娴雅文静，她拿他当个长官一样服侍，唯独不给半点爱。

　　她的爱都给了谁呢？是比她还让他欢喜与落寞的奚甯！他忍无可忍，终归是撩开了帐，掰转花绸的肩，眼里饱含着可望不可即的恚怨，粗鲁地解她的衣裳带子。花绸吓得神魂失措，忙往里头缩一缩，“你要做什么？！”

　　单煜晗将她的手揿在枕上，半条膝盖跪在铺上，接着扒她的衣裳，“装什么样子？回回这样问，你心里难道不知道？”

　　行动间，将床架子摇得咯吱响，花绸瞧他有些走火入魔的神态，愈发慌张，手脚并用着往外挣，“放开我、你放开我！光天白日的，你发什么疯？！”

　　“原来你也有脾气？”单煜晗扼住她的手腕，整个人罩在上头，却倏地不动了，嗤嗤发笑，“真巧，我也有脾气。”

　　话音甫落，他敛了笑意，敛起那些呼之欲出的倾诉欲，让另一种汹涌的欲念来取代它。他俯下去亲她，被她偏着脸避开，他便顺势伸出一截舌舔她细细一折就能掐断的脖子。

　　像有一条毒蛇缠在花绸的脖子上，蠕动中滑出她浑身的鸡皮疙瘩。她在忍耐他与推开他间反复盘桓片刻，最终认命地阖上眼。可黑漆漆的里，有光点恍惚闪现着奚桓悲恸的脸，哑哑地发出声，“是我太孩子气，还是你太懦弱？懦弱到连争也不敢争。”

　　大约是她不想叫他失望，倏地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掀了单煜晗，抬手掴了他响亮的一巴掌，“你在哪里受的窝囊气，别撒在我身上！”

　　单煜晗怔了半日，眨眼间，恍回神思，漠漠的眼瞥过花绸，下床拂整衣冠，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风度翩翩地走进书房，从日落干坐到黄昏。

　　直到丫头门口奉茶来，被毕安拦住，接了茶端进黑漆漆的屋里，摸黑点亮几盏灯，擎着银釭走到案前赔笑脸，“爷别生气，虽说户部河南清吏司的员外郎之职落到了别人头上，可咱们还有潘大人那条路可走呢。”

　　说到此节，单煜晗两手交叠腹前，怆然地仰头望向屋顶，“我实在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奚子贤为什么情愿从江苏调任官员来补缺，也不愿意给我。上回在他家中，我分明觉着他有这个意思……”须臾，他抛掉悲愤仰回来，匆匆重振旗鼓，只是仍有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轻跳着疑恨，“未必上回，他只是试一试我？”

　　“小的留心打听，也没打听出个什么来。咱们奶奶回去，多半是陪着太太说话儿，也少在奚大人耳根前嚼什么话。况且，爷既是丈夫，奶奶巴不得您有个好前程呢，也不会无端去阻爷的仕途。”

　　一缕风透进来，卷起单煜晗唇角上半寐的笑，像黑暗里迸出一点冷光，很快又熄灭，“横竖奚子贤是不会有助于我了，也好，早点认清，也好早点将心思放到潘懋那里。我听见说昨儿范贞德使人来递过拜帖，他有什么事儿？”

　　毕安埋首想一想，“只说有件要紧事要来拜访爷，别的没提。”

　　“什么事儿衙门里不能说？”

　　“小的也奇怪呢，他进了太常寺，与爷见着也便宜，何苦还要往家来？我猜，大约真是件要紧事儿，在衙门里人多嘴杂，不大好说。”

　　单煜晗撑案起来，踅到床前，窗外是一轮下玄月，割着他忿忿的心，他想对着夜空嘶吼出所有的恨与怨，却是轻轻地一低头：

　　“寻个奶奶不在家的时候，请他来吧。”

　　夜，亦随他低低地沉下来。

　　几番日升，那天的事便像一只苍蝇，被花绸合着茶水恶心地咽下，没对任何人提起，只是恍惚有些怕起单煜晗来，入夜趁他没回房，先早早睡下，避着与他说话。好在打那天起，他多半睡在书房，甚少进屋，二人一连好些日子没讲半句话。

　　这日趁着他往衙门里去，花绸早早地就收拾停妥出了门，一则是回奚府里探亲，二则是为打发奚桓入场，皆有个正名头。

　　可饶是如此，那魏夫人还言三语四发了酸腔，“好妇人家，就不该成日往外跑，日日赶着车马在街上乱窜，成什么样子？就是家里不说什么，别人瞧见，也要说闲话。”

　　花绸闭口不言语，走出门来，倒是红藕发了一肚子牢骚，“什么意思，几条街上住着，我们回去瞧太太还不成？既做了亲，她不见去拜访亲家母就罢了，女儿去瞧娘，她还有话说。可见从前那好人模样，都是装出来的，如今娶进门，就原形毕露了。”

　　既是回去瞧奚缎云，红藕自然是要跟着的，她向来与奚缎云要好。单留下椿娘看屋子，只怕又像上回似的，单煜晗归家，没人答他的话，又带累别的丫头受罚。

　　这遭坐的软轿，钻进去，没颠出一里地，不知怎么的，花绸一颗心就被颠得发慌，撩开帘子因问红藕，“咱们出来时，烧茶的炉子熄了吧？我心里跳跳的，总怕椿娘打瞌睡，房子点起来。”

　　红藕跟着轿走，绢子掩面，隔着街市人流嗔她，“姑娘只管放心，秋桂她们两个还在呢，就是她打瞌睡，也不会全都是睁眼瞎。”

　　如此罢了，花绸揿着鹘突的心口，摁下焦虑不题，走到奚府门前来，正瞧见韫倩打马车里钻出来，哎呀呀，不得了，粉云吹做修鬓，金光折为凤钗，桃花染做胭脂，芙蓉裁了玉裙，打扮得粉雕玉琢，好不精神！

　　乍见她比往日愁减许多，花绸的心也不跳了，高兴着就去挽她进门，“算你孝顺，喊你来瞧你姑奶奶，你巴巴赶了车就跑来，你姑奶奶见着你，也高兴。”

　　“呸、”韫倩笑嘻嘻搭口啐她，“我往前吃了姑奶奶多少顿饭，听见她不回扬州了，我比你还高兴呢，怎么不来瞧？”

　　花绸后搦了腰，将她上下扫量，“嗳，我瞧着你吃了什么仙药似的，粉面红光的，未必是你那卢正元要病死了，你怎的这么高兴？”

　　一提卢正元，韫倩便翻了个白眼，“我倒是日日盼着他死，嗨，你说他死了多好，底下又没子侄，上又没父母叔伯，死了，满副家财还不名正言顺落我手里？顶多分些与他两个女儿，养着他那几房小妾，我还乐得清静又自在。偏这黑野猪，身子壮得跟头牛似的，别说死，一冬天，我连喷嚏也没见他打一个。”

　　一席话讲得花绸前仰后合地发笑，挽着她园中款步。满目蕙草扶疏，松荫乱影，红日摇翠，绿野晴天，密匝匝逼春意，乱麻麻花间横。趁着这景致，花绸轻叹一声，将那日愁事说与身边人。

　　柳影啼莺，唧唧伴着韫倩乍起的簧啭，“什么？这单煜晗看着温文尔雅好个读书人的样子，竟然也做这等事？！”

　　“也吓了我一跳。”花绸裙探绣鞋尖，撇着唇角，“虽说服侍丈夫是本分，可我偏不喜欢他那股用强的劲儿，往日我都顺着他，那天我打了他一巴掌，就没成。可我事后一阵后怕，我的天，我把他打了，还不知他告诉太太，我要怎么挨骂呢，害我担惊受怕了好几日，他倒没告诉太太，只是不大往屋里来歇了。”

　　“他不来，你倒还乐得自在，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噢……我晓得了，你是怕他长久不来了，你落不下个孩子，往后没个依靠？你且放宽心，他自己也三十来岁的人，膝下没个子嗣，比你还着急呢，不过几日仍旧回去。”

　　花绸默默无言，愁心点点，往前去，撞见冯照妆，正领着一班丫头婆子往二房屋里去，个个儿手上抱着不少东西，想是乱着为奚涧收拾入闱。花绸福身问安，冯照妆面上却是淡淡的，随口寒暄两句，便往那头里去。

　　韫倩够着脖子望她一望，才收回眼来，“你这二嫂嫂，怎么又变了副脸色。”

　　“嗨，她盼着我娘回扬州，满副家业就好交给她照管。我娘上回走那天，她高兴得就差蹦起八丈高，又听见我娘不走了，自然有些不高兴。”

　　“说起来，姑奶奶都快走到官道上了，怎的又叫老爷说动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

　　花绸淡淡抿唇，说话间蹀躞进莲花颠，嗅了一鼻子饭食香。奚缎云昨日夜里就得消息两个要带着丫头来，天不亮就起来烧鸭子弄鹅，做了满当当一桌，又是木樨饼又是猪肉腊肉，并着春笋煨的鸡，一壶荷花酒，娘们几个吃起来。

　　不一时见奚桓东西收拾好，使几个小厮府门外套车等候，自个儿往这屋里来辞。花绸见他身上穿着崭新的墨绿蝉翼纱袍子，隐隐露着白里子，走上前去拈着衣袖摩挲两下，“夜里里头冷，你这里子也薄了些，换件厚点的来才好。”凑近了，嗅见他身上酒气淡淡，便提起两弯眉问：“你打哪里来？”

　　奚桓垂眼看她迷卷的睫毛滗下淡淡的光，扑朔地颤在她嫩嫩的腮上，整颗心就恨不得跳出去拥抱她，面上却声色不动，“自然是从屋里来。”

　　“我是问屋里来前。”花绸抬眼瞪他，须臾有些失了分寸。

　　“噢，是问这个，”奚桓饧着眼笑，转了个身，慢条条落到榻上，“碧乔巷来，昨夜与施兆庵连朝周乾在拜月阁吃酒，吃多了，就歇在那里，一早起往家来。”

　　刹那间，花绸瞅他那羁傲模样，有些恼，眼色在暗淡中亮起一点火光，“今儿要考试，你昨夜还吃酒？”

　　瞧她似有些生气，奚桓暗里反高兴得不得了，将下颌随意点点。可花绸却将那些要泼出口的话嚼一嚼，像苦守着什么，又咽回腹内，温柔地朝窗外望一眼，“走了，我送你出去。”

　　风吹皱一池碧玉，湖中荷叶连天，岸上有情人正苦，杜鹃声却啼归去，叫惨梨花散。花绸轻点脚尖，款挪莲步，风拂过下颌，她抬起来，看着烟柳铺了十里堤，他墨绿的衣摆飘摇在她眼底，仿是一抹离恨。

　　大约是她头脑迟钝，那日与单煜晗拉扯，有害怕有怀恨，就连与韫倩说起时，也只有余悸和厌烦，可眼下奚桓在身边，却有委屈后知后觉铺天盖地袭来。想与他说一说，开口却成了，“好桓儿，我记得你往前也不爱吃酒啊，怎么这些日子夜饮晨醉的？”

　　奚桓歪着脸笑睨她，答案兜在眼底，好像在等着她挖掘，“你记得不错，从前不知事，也不晓得酒是个好东西，现在却觉着好。”

　　他静候一会儿，她还是迟迟不肯来发掘，他便敛了笑意，将那些长期埋在酒壶中的失意与她说说，也只有与她能说，“醉倒就能暂时忘记你。”话音甫落，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风索性就从这窟窿眼里往里旋了，“我不用睁着眼睛想你与单煜晗在做什么，他可能会抱你、亲你，对你做我从没做过的事，我还没有资格生气。”

　　柳荫秘密地将花绸的眼色掩藏，平静得看不出她心里的震荡，好像他说什么，都不得到她的回响。

　　奚桓料到了，只是没料到他仍旧会失望，他跨一步挡在她面前，垂着眼虔诚地睇住她，“姑妈，你说句实话，你过得好吗？要是你过得不好，只要你一句话，你从前说的那些阻碍就都不能阻得了我，你就是埋在十八层地狱，我也会带着你杀回人间来。要是，你过得好，我以后就只拿你当姑妈，不敢越雷池半步。”

　　言毕，他歪着脑袋去捞她的目光，“只要你一句话。”

　　杨柳千丝，记得往年曾到此，恍如旧时。只是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却仍有少年意气的固执。花绸眼内亦有晴光万丈，又有浓情百字，但她不能说，她知道奚桓言出必行，她若开口，就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远信无凭，盼杀了多情，久久等不到她开口，奚桓失望地退了两步，珍而重之地朝她作了个揖，“就到这里，不必送了。”

　　言讫一转身，花绸的心紧了一紧，跟着跨出一只脚，想喊他，却又谨慎地止了步，生出来的一点点甘勇与冲动，无端端又被春风吹灭了，只剩得香消玉簪，恨染长衫。




49.  玉楼春（五）   “受了什么委屈，说给我……

　　斜阳染翠微, 天际浮生一片姹紫嫣红的晚霞，绚烂如锦，暮云小天外, 听得杜鹃几声, 肝肠啼血。

　　且说花绸往奚府里去，留下椿娘看屋子。椿娘与秋桂两人在屋做了会子针线，做得累了, 她便使秋桂去屋里歇息，独自伏案打瞌睡。睡到下晌, 听见人进来，起身一瞧，是单煜晗归家来。

　　她忙去瀹茶侍奉，单煜晗坐在榻上接了茶，向她打听，“奶奶哪里去了？”

　　“回去瞧我们太太去了, 晚些时候便回来。”

　　单煜晗一听见花绸往奚府里去, 心下忽生不悦, 茶也不吃, 拔座要走。却不知怎的，走到帘下, 又忽把手放了, 踱回来打量椿娘。见她生得腰低弱柳, 杏花烟润, 便又走回去坐着，“你是跟着奶奶从扬州来的？”

　　问得椿娘心里咯噔一下，隐隐不安，只得照着他的话应, “是，我是打小就伺候姑娘的，因老爷没了，我也无甚亲人，就跟着太太一起投奔到京来，一直侍奉姑娘到如今。”

　　说话间，只觉他一双眼在自己身上游上游下，十分不自在，便要退出屋去，谁知擦过榻前，被单煜晗一把拽到怀里，“你伺候奶奶，如今又伺候我，怪操劳你的。”

　　椿娘一霎惶惶失措，不住往外挣，“奶奶就快回来了，爷请自重些。”

　　不知是哪一句戳了单煜晗的脊梁，越发拽紧她，将她往床上摁。他的妻子不自重，却要他自重，想想都十二分可笑，面上就跟着笑出来，冷冰冰的双目中发出寒箭，像是要从她的丫头身上，找回她丢失的贞洁。又或者，就是诚心想撕破她温婉贤德的表象，看一看她恶狠狠的模样。

　　于是“撕啦啦”好几声，他撕开了椿娘的衣裳。椿娘或哭或喊，拳脚并挣，也没法子推开他，到后来，她只能睁着泪霪霪的眼，在他粗鲁的推动中，盼着花绸回来。

　　梨风楼台，日晷倾倒，斜阳拉得细细长长，像一缕一缕撕碎的锦，瑰丽而残破。

　　花绸辞了奚缎云，与韫倩在门口惜别后，坐轿归家。甫入单府，已是月色皎皎，往屋里来，却见夜窗小灯，绣幕罗帏静得出奇。她心下有疑，踅入卧房，不见椿娘，只有秋桂一人各处掌灯。

　　秋桂奉茶上来，花绸见其眼睛红红的，歪着眼打量她，“爷回来又罚你了？”

　　“没有，”秋桂半低下颌，摇首间又撒下一滴泪来，“爷到书房里去了，不曾罚过我。只是奶奶，去西边儿屋里瞧瞧椿娘吧。”

　　一听这话，花绸心头一凛，将才端起的茶盅搁下，磕出尖尖脆脆的一声响。

　　红藕正收拾床铺，丢下被子旋裙来拉秋桂胳膊，“椿娘怎么了？”

　　秋桂冷不丁跪下去，仰着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今儿奶奶往家去，放椿娘看家，她就在这榻上趴着打瞌睡，我与夏荷在屋里去午睡。下晌爷回来，没一会儿我们就听见屋里摔打东西的声音，走到帘子后头问，爷不许进。我心料不好，爷不许我们吵嚷，我们也实在帮不上椿娘什么，就听见她在里头哭喊，小半个时辰爷穿了衣裳出来，往书房去，椿娘在这里，要拿了绸子悬梁，被我与夏荷拦住，送回她屋里，现还叫夏荷看守着，不敢离人。”

　　闻言，花绸脑子里嗡嗡作响，神游了九天，半晌才连眨了好几回眼，捉裙起来，“我去看看她。”

　　西厢挨着两间屋子，一间是秋桂与夏荷住，角上一间是红藕与椿娘占着。

　　长长一条廊，花绸走得忿涌如潮，推门进去，见椿娘卧倒在床，蜷得瘦瘦的一个背影瑟瑟震抖，满屋子哭声呜咽，将夜撕出凄厉。夏荷坐在床沿上，两片嘴皮子喋喋不休正做着无济于事的安慰。

　　听见动静，夏荷捉裙让出来，椿娘却没动，哭声将花绸的肠子都绞断了，她坐过去，将她扶起来，摸了绢子蘸她的眼泪，“是我不好，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在屋里。”

　　椿娘呜哇一声大哭出来，势有雨打残红，风败哀柳之态。花绸又拉着她细看，翻她的衣裳，见身上有些青红印子，不像是打的，想必是与单煜晗推拉犟出来的。

　　红藕年长，早年在奚府里又经过许多事，镇定许多，先请夏荷先出去，在床上搂着她安慰，“不要紧不要紧，人没事就好，今儿一遭，就只当是被狗咬了，性命没妨碍就好，先不要哭，不要吵嚷得人人知道，反于你无益。”

　　一句“被狗咬了”蓦地像根针戳进花绸肉里，她慢吞吞站起来，有些欲哭无泪的悲怆，半晌无话。

　　先前人没来，椿娘心里又悲又苦，眼前来人，哭得红肿的眼里，渐生出几分愤恨，将湿漉漉的绢子恨掷在地上，“我原在屋里打瞌睡，瞧见他进来，忙着给他瀹茶递水。不想他发什么疯，冷不防将我拽在床上，什么也不说，就来解我的衣裳。我又挣又骂，他却不管不顾，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天爷，我的命怎么这样苦！”

　　说着捶得床嘎吱作响，灯下黄黄，冷月溶溶，照着花绸两行清泪，凛凛地挂在脸上，“他不是冲你，是冲着我来的，是我害了你。”

　　椿娘反倒不哭了，胡乱抹两把眼泪揪着眉头拉她的手，“姑娘说什么胡话呢？与您什么相干？是我没个眼力见，不知道躲着他些，您往自个儿身上瞎担什么干系？”

　　她泪涔涔的眼竭尽所能地笑着，笑得花绸一阵心酸难捱。看了椿娘小半日，她忽然也发笑，像噙着一枚幽幽的火，噗嗤吹灭，蹿起一股冷烟，“处处都是豺狼，你怎么躲？没道理你躲他，你又没做错什么。”

　　椿娘反劝，“姑娘别与他争，我原就是个丫头，这种事情东家有西家出的，没什么大碍，你别与他撕破脸，没好果子吃。”

　　她只顾洒泪摇头，花绸却觉气血倒涌，恼天恼地，恼红颜命薄，恼世道不公，恼遍所有人，终恼自己，软弱无能，懦弱不争！

　　不知哪里吹来一阵风，将她站在窗下身子刮得偏一偏，她扶着一张长案，两只手渐渐攥紧了，俄延半晌搦直一把羸弱的细腰站起来，像一阵风暴卷出门去。

　　椿娘再顾不得自怜自叹，忙推红藕，“姐姐，你快跟去瞧瞧！”

　　“那你怎么办？”红藕一霎有些慌张，看看两扇嘎吱嘎吱摇动不平的门，又转过眼来看她。

　　“哎呀你快去！就像你说的，我就当被狗咬了，不会寻死，先去瞧姑娘！”

　　红藕狠一跺脚，捉裙追出去，廊下急赶花绸。月光斜罩着花绸单薄的脊背，远远的，袅袅如嫦娥离月，却带着开山破海的气焰，与满腔日积月累的愤恨，一把推开了单煜晗的书房。

　　满室烛火险些被破门的风拂倒，又颤颤地抖正，复照着单煜晗静怡的脸庞。他半点不意外，搁下手上的书欹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眱一眼花绸，“倒是头回见奶奶这么大气性，就为着个丫头？哪里至于，你陪来的人，本就是给我享用的。”

　　“给你享用？”花绸走到书案前，身后的门被毕安吱呀阖拢，她回首瞧一眼，冷蛰蛰地笑转回来，“她是人，不是东西，凭什么给你享用？你说得冠冕堂皇，不也是怕吵嚷得人知道，素日文质彬彬的单大人，背地里却一副小人行径！”

　　仿佛有什么戳一下单煜晗，他的唇角些微跳动，挑起眼乜兮兮望着她，“我小人行径？你装得倒娴雅端庄，可背地里不也是一副娼/妇行径？又是打哪里来的底气指责我？奶奶，我单煜晗憋着不说，是给你留脸面，你就当你做的那些个龌蹉事儿我不知道？外头做□□，在家给我装贞洁烈女？你不是不爱同我亲近吗？实话告诉你，我同你亲近，也觉得脏！就连你的丫头，也比你干净！”

　　说着一拂袖，将满案书帖扫到地上，摊开没摊开的，五颜六色的封皮，皆如他撕裂的自尊。他咬硬了腮角，眼白上蔓延的血丝像撕裂了彼此间的遮羞布。

　　周遭的烛火越烧越旺，熊熊的火舌燃在花绸的身后，将她羸弱的轮廓饬点成一朵浴火的金凤花，“你觉得我伤了你的体面，却一直憋着不肯说，是为了给我留脸面？别招我笑话了，你不说，不过是为了你自己的体面，更是为了你的功名前程，你怕撕破脸，得罪了我得罪了奚家，有碍你升官加爵。你表面装得清高出尘，实际上与官场上那些卑躬屈膝、奴颜媚骨的人一副德行。偏偏又饱读圣贤书，连你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因此就把你铩羽涸鳞的气撒在一个丫头身上，你想从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身体里补全你早就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说到此节，她笑笑，以轻轻的口吻判了他极刑，“哼，痴人说梦。”

　　“你！”

　　“砰”地一声，单煜晗拍案起来，震起袅袅的尘埃，他以为他是埋尘的珍珠，对这虚伪势力的世道失望地笑笑，“你有个当内阁次辅的‘好哥哥’，当然可以义正言地辞指责我是小人。”

　　他踅案出来，笑意步步敛尽，走到窗前，月霜将他罩成经年的一缕冤魂，满腹冤屈，忽然想与她倾诉倾诉，“你说得没错，我或许是个小人，但我也是自幼饱读孔孟，也曾想做一个君子贤臣，可谁给我机会？”

　　他扭过头，目光幽幽凄凄，仿佛满腹的辛酸，迫切地想掏给花绸看一看，“当今官场，党争激烈，父庇子，师庇生，哪个做官的背后无人庇护？我单家，原是开国功臣，世代功勋，却因为在官场上不结党羽，渐为权贵不容，至如今，萧条如斯！我也想靠一己才学堂堂正正为人为官，可我科考入仕，在翰林院修了三年的书无人问津，上不能秉政劳民，下不能为民请命，若我不寻出路，就得老死翰林院，做个只知道纸上谈兵的无用书生！我也瞧不起那些左右逢源，处处讨好的嘴脸，但世道如此，我也不过是顺势而为，与光同尘！”

　　伴着他哀恸滚滚的言辞，蜡炬已半，冒出黑袅袅的烟。花绸穿着桃粉的裙，葭灰的衫，像一把荒芜湖畔的芦苇，微弱地在风里招摇。

　　看着他扭是为非的嘴脸，她才发现，或许奚桓是对的，是该以一己之力，与这世道争一争，不论输赢。

　　否则，就会与眼前这个可怜兮兮的人一样，被世道磋磨成同类，等到三十岁，或者用不着三十岁，她也会与那些珠光耀眼的官宦夫人们站在一起，趾高气昂地嗤笑那些原本是对的天真。

　　俄延半晌，她笑了笑，或许是笑他，或许是笑从前的自己，“你分明在为你自己的胆怯、自私，贪婪找借口。君子之行，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你若有骨气，就当是众人独醉你皆醒，你自己好高骛远，利欲熏心，还怪这世道？这世道，难道不就是被一个个儿你这样的人搅乱的吗？”

　　单煜晗稍稍怔忪，渐渐从胸膛里震出沉沉的笑声，一副肩抖着不屑，“想不到，我单煜晗的夫人竟然是位气节之士，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可惜，你自己都身陷囹圄，你没资格教训我！你方才气势汹汹的来，不是要为你的丫头讨个公道吗？那你告诉告诉我，此刻，你要怎么替她讨公道？我为你夫，亦为她主，别说要了她的身子，就是要了她的命，到公堂衙门，我也自有话说。”

　　花绸被他震得浑身颤抖，却自无能为力的羸弱中，生出了毅然决然的勇气。她松开蜷在裙边的手，努力将胸口喘平，冷眼射他。

　　不知怎的，看着她犟模样，单煜晗却有些喜欢了。他步步逼近，轻抚她的靘丽的腮，声音也放得前所未有的温柔，“瞧，为了件力所不能及的事儿，还跟我闹得白眉赤眼的，何至于？”

　　这般说着，俯下脸去亲她，被她别开脸避了避，笑意便凝滞在他面上，却十分通情达理地松开了她，“你闹这一场，也是无用功而已。依我说，不论你从前与谁有首尾，我都可以不计较，你也别为着个微不足道的丫头与我计较，从此后咱们夫妻好好儿过日子，从前的事，一笔勾倒，怎么样？”

　　到如今，花绸恨萦心头，却无计可施，万般无奈地咬碎银牙，长泄一口气冷眼挑着他笑，“你都这么说了，你是我的丈夫，夫为妻纲，我还能说什么？”

　　“识时务者为俊杰。”单煜晗再度搂着她，往她红馥馥的唇上亲下去，伸出舌尖舔一舔，像一条狗卷走了一块肉，“好了，回去歇着，我这里还有点事儿，晚些回房睡。明日，挑拣些好料子给你拿丫头，算我补偿她，这事儿就过了。”

　　当夜，单煜晗回房来歇，在这张刚刚侵犯了椿娘的华美绣床上，粗暴地侵占着花绸。花绸却没有资格反抗，就像她对他那一番辞严义正的指责，其实于惨淡的现况于事无补。

　　她只能将攒紧的眉头举向窗外，眼睁睁看着月光如薄薄的素罗，将荒诞的命运照得失了真，细数时间在床架子的咯吱声里，一滴、一滴，漏得格外慢。

　　第二日，花绸便使红藕到市井野大夫手上买来副凉药方，偷偷使人抓了来，煎了与椿娘同服。红藕因问其缘故，花绸僝僽中咬出一丝决绝，只说单煜晗道貌岸然，若有孩儿，也要叫他教养为奸恶之辈。

　　却说凉药吃下去，一连腹痛两日，又不敢请大夫来瞧，终日苦忍。

　　一晃流光如斯，奚桓考毕归家，花绸却不得来见，他面上没说什么，一头扎进拜月阁内，醉到放榜那日归家。

　　仍旧是北果看榜来秉，到家便有些愁眉苦脸，奚桓屏风门里旋出来，一看他脸色，翛然落到榻上，“瞧你这样儿，我没考好？”

　　众丫头心也跟着揪起来，眼巴巴瞅着北果。北果三缄其口，倒像是自己没考好似的，满面愧色，“回爷的话，小的扒着榜瞧，总算在甲榜上瞧见爷的名字，第二十位……”说着，忙凑到跟前安慰，“爷也别灰心，好在下个月是能进殿试了，到殿上，咱们再好好考，没准儿能拿个状元回来呢？”

　　奚桓还没变脸，采薇先跳起来，“二十名？你睁着两个眼睛出气儿用的？上回还是解元呢，这会就是考不上会元，也不至于落到二十名去呀！”

　　“我的好姐姐，我可来来回回瞧了十几遍，挨个儿数，第一名是周大相公，第三名是施大官人，第七名是连大官人，数下来，咱们爷，还还还……还是二十名。”

　　“算了算了，”奚桓倒笑起来，拔座起来，挥挥袖，颇有些不为功名的情态，“二十名就二十名吧，走，到拜月阁吃酒去，请施兆庵连朝周乾同来，我摆台贺他们。”

　　这厢走出去，晴光匝日，瑶台布香，北果见其步伐遄怡，毫不失落，倒有些快意之姿，心下疑惑，赶上前来问：“爷，怎么这会见你比上回考个解元还高兴？您只顾没事儿人一样，小的却要把头发愁白了，这会考得这样，少不得老爷要问罪。”

　　奚桓斜眼一笑，“怕什么？你若怕挨打，就往我身上推，只说我成日打着你往碧乔巷寻花问柳。”说着，他饧阖着眼睨他，“姑妈少不得要使人来过问放榜之事，你告诉门上一声，不许瞒她，就说我考了二十名。若下晌你在碧乔巷见着她老人家寻过来，不许拦着，只管让她进来。”

　　说罢翻上马去，优哉游哉的马蹄背后，溅起漫天的晴丝如金，织成崭新的华美绣缎。

　　一如奚桓所料，午晌花绸就使了个陪嫁的婆子回来打听，不出一个时辰婆子便抡圆了身子回去报，“说是只考了二十名，咱们二爷还三十名呢，连大官人还在他前面去。这连大官人，素来没有他学文好，上回乡试，还在十几名上，这会却甩他一大截。听门上的人讲，小厮才回去秉了，他倒像没事人似的不放心上，又往那淫窝里钻。亏得老爷不在家，若是在家，先就摁在长条凳上打他一顿！”

　　花绸听见，隐隐绞痛的肚子里涌出股无名火，疼倒是不疼了，却烧得她三尸暴跳，猛地揭帐起来，粉靥微鼓，杏眼蕴怒，四下里咬牙切齿地寻家伙。

　　终寻到一根细细的竹鞭，疙疙瘩瘩地握在手上捏一捏，往炕桌上拍一鞭子，“备轿，我不去将他的腿打折在那里，我就不是他姑妈！”

　　偏巧那魏夫人有事寻了来，门口听见花绸要往碧乔胡同去，险些怄出一口血来，甩着裙跨进门，正赶上花绸卧房里出来，她抬着下巴睨她一眼，走到上首拂裙坐下，提得尖尖的嗓音里透着股子刻薄，“着急忙慌的，哪里去？”

　　花绸忙将竹鞭子递与椿娘，走到跟前莞尔福身，“太太怎么想着来？”

　　“哼！”魏夫人一拍案，振得通身珠翠叮当，响得冷冰冰，“我再不来，单家的脸面都要让你丢尽了！你往哪里去，不肯告诉我，打量我就不知道？我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你往碧乔胡同去做什么？逢女人家便绕着那里走，你反倒要往里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单家穷得要卖老婆了！你别急，有你这么个不省事的媳妇儿，我们单家，迟早有卖老婆的一天，犯不着你急赶着去做淫/妇！”

　　廊下彩燕咕咕咭咭地，突然哪一阵就聒了花绸的耳朵，她心里烦闷，说话儿便有些失了规矩，“太太说这话才是叫单家有些没体面，好端端的，说自个儿的媳妇是淫/妇，那自个儿的儿子岂不是成了王八？说我也罢了，何苦连亲儿子也带累得不好听。”

　　“你自个儿不检点牵三挂四的，反说我？”魏夫人洋洋一笑，其不屑之意从眼里泼洒而出，“打量我们不说，就不知道你做的那些没廉耻的事儿？少不得是我单家吃了哑巴亏，等哪日我倒要亲自去问问你娘，怎么养出你这么个寡廉鲜耻的女儿？”

　　花绸一忍再忍，唇齿间磨出个笑，“太太，我实在有事儿得去一趟，您老人家慢坐。”言讫朝椿娘睇一眼，整衣出去。

　　那魏夫人在后头气得咬牙跺脚，“你敢踏出这个门，我、我我我……”

　　“我”了半日，终以词竭告罄。

　　却有一段暂停的故事在艳艳的春光下被重新延续。

　　妍妍春色下，呖呖莺歌燕语，映着红楼绮窗，银钩月帐，娇眼对着翡翠香。且说奚桓与施兆庵几人在星见屋里设席吃酒，行令作诗，歌台舞榭，好不畅意。人都奇奚桓，怎么考了个二十名，竟比夺得魁首的周乾还高兴。

　　他却笑默不语，左贺一杯，右敬一樽，吃得皆有醉意，各自相辞，皆往别出应酬。

　　唯有奚桓躲回月见房中来，掐指一算，果然见北果来报，花绸坐着小轿来捉他个风流冤孽来，门前叫王婆缠住了脚，一时不得进来。奚桓险些乐得找不着北，忙正了衣袍，倒在帐中，“去去去，快去让她进来。”

　　北果前脚出去，月见便后脚便也跟出去瞧稀罕，前院里见着王婆带着一班外场拦截住两人，走近了一瞧，为首却是位年轻妇人，叫人围着，脸有窘态，下颌半低，如芙蓉沾露，眉横远山，似翠微浮淡云，彷如姮娥离殿，仙子下凡，唇下也有颗小痣，启唇间，如一点水墨落丹青，“请妈妈放我进去，我找个人就出来。”

　　王婆子只恐怕她是谁家来闹事的夫人，不肯相让，北果恰好赶到，掣了婆子袖口嘀咕两句，婆子忙挥散了人，陪着笑，“不是刻意要拦着，只是我们这地方，终归不是良人好来得，这才拦一拦，失礼失礼。”

　　花绸亦不计较，颔首莞尔，使北果前头引路，轻巧走过月见，直往后院房中去。

　　甫进门，见仆婢二三，被北果邀出门去，花绸独自往里，又见晴光入珠帘，脂粉透鲛绡，再看绣帘风雅，画堂别致，冷不丁想起自己在那朱门锦户的空壳子里煎熬，他却在这风流灵巧的脂粉堆逍遥，便倏地涌了一鼻子酸。

　　打帘子进卧房，又见奚桓醉卧纱帐，乐不思蜀，更是心酸难表。空瞪着醉醺醺的奚桓望一望，将来意全抛在脑后，一屁股落在髤红的圆案前，鞭子搁在案上，灰心失望间，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奚桓暗笑着等了半晌，不见她说话，微微伸起脖子隔帐瞧一眼，不得了，她背对着，两个肩窸窸窣窣发着抖，正细细地抽噎。他也装不得样子了，忙掀帐起来，“你哭什么？”

　　骤听，花绸回首瞧他一眼，见他眉宇攒忧，有些焦急模样，她便益发酸涩难捱了。她在单煜晗身下，随他搓弄揉捏都没觉着怎么样，可在他因她的眼泪而皱紧的眉头里，忽然觉得万分委屈，好像她是他跑丢了的猫，总算找到了主人。

　　奚桓见她不说话，只顾哭，愈发焦心，转到她身前来，又落了只膝盖到地上去，小心翼翼抓着她两个胳膊，“怎么了？不是来教训我嘛，怎么自个儿倒先哭起来？”

　　他越问，花绸越哭，两只手抬起来埋在脸上，眼泪从指缝间坠下来。哭得奚桓心也发了紧，又没办法似的歪着蹙紧了的眉追着她，“是被我气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贪玩误学没考好，叫你白操心，你打我骂我都行，快别哭了啊。”

　　他一壁呢喃着，一壁去轻掰她的腕子，没使劲儿，哪里能掰得开。

　　花绸在手掌间，顺着他的话倾筐倒箧好一堆埋怨，“我从小耳提面命给你说道理，小时候你还肯听些，如今越大越不成样子，终究是白教养你一场。考前说你那么多好话，你只当我要害你似的，一句不放心上，成日只顾在这里吃酒耍乐，纵情声色。幸而还算榜上有名，若落了第，我看你如何回家见你爹！”

　　奚桓见她啼哭不止，慌得拿起案上鞭子递过去，“我晓得错了，你现就打我一顿就是，何必自己伤心？”

　　花绸隔着指缝瞧他一眼，想这里终归是外头，不好伤他体面，便别过脑袋置气，“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在这地方打人，什么道理？”

　　“那你要怎么样，只管说，我都依你！只是不要再哭，哭得我心里三抓五挠的，急得不成样子。”

　　她忽然又捂起脸来，呜呜咽咽瓮声瓮气地，“你上回说的，还算数不？”

　　“什么？”奚桓没听清，掰开她两只手，露出一张泪霪霪的脸，像雨落满一轮月。他的心抖一抖，捏着袖口去为她擦，“你再讲一遍。”

　　花绸洇润的眼里占满他的身影，高大得足以成为一个可靠的依靠。她自己捏着帕子蘸蘸泪，眼皮被打湿得有些抬不起来，兴许是因为愧疚，“你上回说，要是我过得不好，就是在十八层地狱，你也拽我出来，还算数？”

　　真到这刻，奚桓却不是完全的高兴，他既希望她过得不好，又怕她真的过得不好。但到头来，他又庆幸，这条路如何蜿蜒，她终究还是绕回他怀里来。

　　他点点头，坐到杌凳上，搽抹她的眼泪，“我说过的话，自然都算数。说给我听，你哪里过得不好，受了什么委屈？”

　　风渗透进窗，细致入微，花绸抹了把泪，就向奚桓一五一十都说了。说那单煜晗素日如何道貌岸然，如何矫言伪行，如何指桑骂槐，又如何欺负椿娘来辖制她，说得晷日西转，匝匝花阴似密织的布，将这一男一女在离合中重新裹了起来。




50.  玉楼春（六）   “我亲亲你，行不行？”……

　　星见的屋子就在月见隔壁, 月见因屋子被人占了，无处可去，便避走到这里来。甫进屋, 两个外场与姨娘丫头正收拾案上的残羹, 碗碟磕磕撞撞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好像月见抚着鬓鬟，碰响了钗环。

　　踅进卧房, 见星见正贴在墙根儿听觑，两个眼一眨一眨的, 灵巧滑稽。月见笑一笑，捉裙往榻上坐，“有什么好听的？”

　　“听桓大爷挨打啊！”星见一步三回头地走来，挥挥绣绢，眼露失望，“他姑妈来, 好大的阵仗, 我瞧见手里还捏着鞭子, 可我听了老半晌, 没听见打，倒似听见哭起来, 你说怪不怪？”

　　窗户上暖融融的太阳, 罩了半张榻, 月见搦搦腰, 就似有烟尘袅袅从她身上飞舞起来，“有什么怪的，人家姑妈教养他长大，听见考得不好, 自然又气又伤心，哭一哭有什么不对？你少打听别人的事儿，我倒要问问你，你这施大官人怎么近些时少见来了？可别是你奉承得不好，得罪了他？他也是位挥金如土的爽快爷，你上点子心才好。”

　　“谁晓得他的？”星见扫扫裙，不以为意，“我上回问他，他只说在家用功，没功夫往外跑。他没功夫往外跑，桓大爷却有功夫，见天往咱们这里来，这朋友两个，倒似唱反调一般。”

　　月见是风月中人，如何不懂？如今猜想，这奚桓必定是日日放纵，故意引这“绸袄”来管一管他，他好趁机与人互通心意。猜定了，面上不显，举盅吃茶，笑眼瞧星见鬼鬼祟祟地又侧耳往那墙听。

　　倏闻“噼里啪啦”呼啦啦连着好几声，冷冰冰跌碎了些什么，将星见的耳朵震了震。

　　是打了全套的钧窑青釉茶具，花绸留心细数，一只六棱角的壶，配的六只缠枝纹斗笠盅，脆了满地。奚桓的灰靴就在满地碎瓷片里怒气冲冲地游来游去，脚后跟嵌的墨翠投射出忽绿忽黑的光点，匆匆从这块碎瓷片，滑到那块碎瓷片。

　　花绸暗里正点算得赔人多少钱，冷不防“啪”一声，奚桓拍在案上，恨得两眼通红，咬得腮角发硬。花绸以为他要像匹狼一样怒嗥，谁知他却绞着满眼的血丝歪出白森森的尖牙笑了笑，把那个名字在齿间磨了磨，“单煜晗……”

　　“你别冲动，”花绸忙拽他坐下，脸上泪渍已干，空留浅浅的脂粉滑痕，残破的，地下白皙的皮肤却势如一场新生，露出光彩，“你殿试还没过呢，别惹出事来，给你爹添麻烦。”

　　香雾沉沉，太阳也有些沉沉的了。奚桓对眼瞧着，见她哭得头发也有些蓬乱乱的，便抬手将几缕发绞入她发髻里，“你放心，我晓得道理。”奚桓点点头，又伸出手将她搁在案上的手握住，“事情急不得，我只是急你在单家，终归不好。”

　　“什么不好，”花绸眨眨眼，粉腮微鼓，有些僝僽之色，“是我与单煜晗，有了夫妻之实，不清白了，所以不好？”

　　奚桓忙瞪来一眼，恨不能指天发誓的情状，“我要是在意这个，就叫天打雷劈，殛杀我在这里！”

　　说罢，软语轻声，眼露怜色将她望着。“我只是恐怕你在单家过得不好，倘或你过得乐呵呵的，我也就罢了，什么都忍得。可你这一堆眼泪，不知是忍了多久才忍到今日来哭的，哭得我心也碎了。我得想个法子，先将你接回家去住，过后，再慢慢打算。”

　　太阳折射着花绸睫畔的泪光，急迫地闪一闪，“你别犯傻，我既然嫁了人，长辈在，丈夫在，就没有回娘家久住的道理。别说久住，就是外头也要说，嫁出去的姑娘，时常往娘家去，不成体统。我如今倒不怕人说，只是带累了奚家与你姑奶奶，只恐人说你们家里依势仗贵，把嫁出去的姑娘又占着不放。我看单煜晗如今与我撕破脸，大约是不会顾忌你爹了，这事情，他占理，要是告到顺天府，你爹你姑奶奶都要缠上官司。”

　　奚桓鼻翼轻轻一动，哼出个极为不耻的笑来，“你道他如今为何没有了顾忌？我告诉你吧，只因户部有个缺，爹没给他，他心知就是与咱们做了亲戚，爹也不会徇私卖他这个面子，他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就是如此，我才要把你接回家来，一则，他哪日要是跟你动手，我又看不见，护不了你；二则，他这样攀权附势的人，终有一日，会与潘家父子同落，若是到时候牵连了你，就晚了；三则，爹与潘家父子如今已是在打擂台了，单煜晗又有潘家父子有勾结，若你在他手上，只怕他胁你来要挟。因此你越早归家越好。”

　　“说得轻便，”花绸将手蜷在他掌心里，撇撇唇角，“如今他家太太对我出门屡生怨言，说好妇人家不该时常外出，偏偏我三五夕往外跑，不是回家就是访友。今儿我往这里来，她听见，三拦五阻，骂了我好一顿。我想来也理亏，的确不该往这里来的。何况如今要说回家住，她更不能答应。”

　　“既不该往这里来，如何又来了呢？”奚桓明知故问地眨眨眼，将杌凳往她跟前拽一拽，握下她的手来，眼巴巴将人瞅着。

　　“你还好意思问我来？”花绸随手握起案上的竹鞭子拍一拍，把脸板了，眉稍挂起来，“我还没问你，怎么就考了个第二十名？你的文章我是知道的，再不济，也不至于此，想来是你考试不用心的缘故！我那日就说，考前一日，还吃得醉醺醺的，下了场，那脑子自然就不清醒。我说你，你还不当回事！”

　　说话间，那睫毛上挂的点水星被悉数震落下来，被斜阳照返，落到他心上。他把脑袋凑过去，没皮没脸地笑一笑，“我算准了你今儿就得来，不枉我做文章时故意错写了两个字。”

　　“什么意思？”花绸杏眼圆睁，珠喉遏月，“你是故意考得这样的？”

　　奚桓把脑袋在她眼皮子地下摇摇，又点点，弄得人糊涂了，方笑起来，“谁叫你心狠得很，又说要嫁人，嫁了人也不理我，真格摆出姑妈的架子来，叫我心里十分没了主意，我才想着试一试你心不心疼我，若还心疼我，我就咬死了不松嘴，随他世道如何礼教怎样，只要你与我一条心，总会有法子。”

　　“若我不来呢？”

　　“若你不来……”奚桓把脑袋低落半合儿，倏地笑嘻嘻抬起来，“那我就再想想别的法子。”

　　花绸叫他逗弄一笑，笑过后，又把脸色耷下来，“你拿自个儿的前途做堵，里头才子云云众多，你努力些也是命运造化险登科，何况你故意不努力。倘或落了第，又等三年，哪里哭去？手来，真是活该要打你！”

　　说着执起竹鞭，在手上掰得弯一弯。奚桓佯作惊恐，把浓眉大眼挤得如临大敌，踞蹐着伸出手去。花绸一手捉住他几个指节，一手挥鞭，打得“啪”的响亮一声，倒把她自己吓一跳。

　　她忙搁下鞭子来，搓一搓他的掌心细看，见顷刻便起了一条红红的细印子，自己又心疼，“你怎的不晓得躲？人打你，你就白受着？”

　　奚桓觉着手心里的疼已叫她几个指头搓成了痒，歪着脸看她，反问：“你小时候也打我，怎么从前不心疼，如今倒心疼起来了？”

　　问得花绸蛾眉半蹙，低回婉转间，流露风情，“小孩子嘛，打打不妨事，你大了还打你，伤你的体面。”

　　“原来你拿个鞭子是来吓唬我的。”奚桓取笑取笑，花绸作势要认真打，陡地被他反揿了手，摁在膝上，俯过脸来亲在她嘴巴上，“我亲亲你，行不行？”

　　这一个亲都亲了，还问。那一个也是多此一举地斜转秋波，往帘子外头窥一眼，“不好得，在人家家里。”

　　奚桓也怕人闯进来，便翛然地挥挥袖，“那就不亲了，回家再亲。”话如此说，却倏地又摁下去轻啄了一口，退开了脑袋，脚尖得意地将地上的碎瓷片扫一扫。

　　叮叮当当地像花绸窃细的笑声，失而复得的高兴蔓延在她脸上，如胭脂淡扫，红杏枝头笼晓月。她朝满地碎片睃一眼，惋惜轻叹，“瞧，把人家的东西都砸了，不知要赔多少银子。”

　　“满破二三十两，不值什么的。”奚桓左右撇一眼，脚尖扫出一条道，拉着她往外头榻上坐，“既然来了，吃盅茶歇一歇，我一会儿送你回单家。”

　　花绸对面坐定，四下里细细打量一番，连连咂舌，“我倒是平生第一回往这地方来，恐怕此生也就这一回了，与咱们的闺阁绣房倒是没两样，只是姑娘呢，怎么不见？”

　　奚桓却在想事情，倏地被她问回神来，“大约躲到外头去了吧，一会儿我请她们来唱个曲儿你听。”说着，他挪坐到她身边去，“我有个主意能先将你安安稳稳接回家，还叫单家没话说，只是你恐怕要受点苦，可忍得？”

　　她抚抚头发，掬出一抹盈盈的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笑一笑，“什么主意？你且说来听听。”

　　他附耳过去嘀咕一阵，但见花绸的笑颜寸寸盛开，往他膝上狠狠一拍，“好！这个主意好，这点子苦我吃得，又没什么要紧。”

　　“那你过几日，就按我说的做，只是千万小心，起了疹子千万忍着别挠它，仔细日后留了疤，实在受不得，就用蜂蜜抹一抹，啊。等回家，三五日咱们就治好了，往后的事情，咱们再另想法子。”

　　花绸抬眼见其葱倩湑湑的眼，有些莫名安心，她知道他说到就能做到，就是在身陷囹圄，他也能将她拉拽出来。来时的一点鹘突与不安，顷刻在他的笑容里湮灭。

　　趁着时候尚早，奚桓又请回来月见云见星见三人，吩咐了酒菜，摆得满当当的油爆肚、鲜虾、炖得软烂的猪肉、蒸得白馥馥的鲜鱼、另四样时蔬，美其名曰先补偿花绸将受之苦，关起门来，请三位执琴亮歌喉与花绸取乐。

　　花绸将姑娘们细瞧一遍，见那位月见生得海棠扶春，飞燕精神，不由将她多窥两眼，又见其唇下也生了颗小痣，心里倏地有些明白了，只把奚桓暗里掐一掐。

　　欢欢喜喜闹了个把时辰，奚桓又与月见招呼，“请将这里的账清一清，拿来我结银子，另有上回许下你的头面首饰，我现使北果往铺子里定下，请你到日子自个儿去取。”

　　见他这架势，像是日后不大肯来了一般，那月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瘪下脸来，“不过是说笑几句，不敢多要你什么，你肯来走动，就是捧我的场面了。”

　　“我大约没空闲……”

　　奚桓正说呢，花绸见他要伤人心，忙接过话去，“肯来的，往后场面应酬，多请姑娘照顾。”

　　月见这才有些高兴起来，端端正正起身朝花绸福身致谢，众人又说笑几句，便散了局。趁着日近崦嵫，奚桓骑马送花绸回单家，门前使北果骑马往金铺子里去开销应承的东西。

　　且说北果往金铺里来，照月见说下的样子，定下了一支分心，两个手镯并两颗戒指，交付了定钱，往门口出来，偏巧在隔壁裁缝料子铺门口瞧见个影子，十分眼熟，像是施兆庵，却穿着件苎麻粗布直裰，头上也未佩笄戴冠，单用条破麻带子缠髻。

　　北果瞧着实在又不像，因此后头歪着脑袋窥两眼，疑虑半晌，终没敢喊。

　　那人前头抱着裁衣裳的板尺，扎着几块零碎布料样子，穿着素麻衫，套棉布鞋，却难掩宋玉之姿，朗月之色，不是施兆庵是谁？

　　这施兆庵不知才往哪里应酬出来，脸上还有些酒酲轻微，钻进织霞铺里换了身平头衣裳，拿了裁剪的一应家伙事，双脚走到卢家角门上时，酒已散尽。

　　门上有个小厮与他取笑，“哟，林布头，你今儿来得早呀。”

　　施兆庵毕恭毕敬躬了腰身，与一般市井里擅奉承的伙计没个两样，脸堆着笑，不住拱手，“宽恕宽恕，今日铺子里新进了十来匹料子，师傅招呼着查检结银子，就耽误住了。赶明日，铺子里剩下几块零碎料子，我拿来与你，你请人做双鞋面子正好。”

　　那小厮见他省事，十分高兴，往他肩头拍一拍，“你小子，这么会做买卖，往后少不得发财。快进去吧，我们太太并姨娘在屋里等着你量尺寸呢，都等了半日了，仔细开罪你。”

　　“劳您费心。”

　　说话儿，小厮使了个人领着他进去，到二门上，又换了个婆子领着往韫倩屋里去。

　　甫进屋，见富贵云烟堆的一间屋子，宝榻珠帘，金瓶插花，除了丫鬟，还有两个妇人，一位是卢正元的二房小妾，只喊她巧凤，四十多的年纪，陪坐在榻上。

　　因头里与施兆庵定下过一件比甲，巧凤眼下又说要添花样子，“我那件枣红的比甲，也不知你师傅做出来没有，若还来得及，你回去告诉他，给我添个蓝镶滚的边，单一样颜色，太不经看了些。”

　　施兆庵朝韫倩滑过一眼，笑走到巧凤跟前来，“二娘若要添颜色，枣红的或配白的、或配妃色的好看，蓝的冲了颜色，反倒不打眼了。”

　　这人即便是粗布麻衣亦难掩其良玉之姿，兀突突立在巧凤眼前，把她个半老徐娘也瞧臊了，眼角勾勒出好些细纹，有些不好意思地帕子捂着半张脸与他飞眼，“别瞧你年轻，倒是跟你师傅一样，比女人家还懂这些花样。罢了，我且听你一遭，不好看，拧下你的耳朵来！”

　　说罢回嗔作喜辞出去。

　　却有另一位年近三十的妇人，是第四房小妾翠烟，也说要裁件新裙子，挺着腰使施兆庵量，施兆庵硬着头皮，上半身后仰得八丈远，用一条细带子围了她的腰，牵在案上用板尺比一比，“二尺二。”

　　“呸、放你娘的屁！”翠烟不服，臊得啐他脸上，“前儿我做汗巾子才量下来，一尺八的腰，偏你给我量出个二尺二来，我瞧你是睁眼瞎！”

　　“是是是、小的看错了小的看错了！”施兆庵还算敏捷，忙捏着袖抹把脸，胡乱重量一遍哄她，“一尺八。”

　　“这才对了，得，叫你师傅给我裁条交窬的，颜色嘛就要我上回选中的两样，谢谢你，一会儿我打发人赏果子你吃，不叫你白辛苦。”说着也飞了他一眼，扭头与韫倩招呼，“我先去，你的衣裳慢慢量。”

　　“嗳，”韫倩殷切切下榻送到门外头，并无半点正头夫人的拿乔，“明早上我上你屋里一道吃早饭啊。”

　　稍稍款送后，韫倩旋裙回来，朝莲心递了个眼色，莲心领会，捧着绣绷搬了跟杌凳坐在门口哨探。

　　好在那卢正元自从刮赖上樱九后，不大往这屋里来，上月初六，韫倩索性使家下人另收拾出三间远远的屋子来与樱九住，又拨了两个丫头去伺候，如此更得了清净，三朝五夕不见卢正元，松快得她杏艳润烟，日子倒自在起来。

　　眼前有莲心把风，韫倩便使施兆庵榻上坐，搬来炉子瀹茶与他吃，一手扇炉子，一手撑着下颌笑盈盈地盯着他瞧，瞧得两个人都有些面烘云霞，映着火光，好不鲜量。

　　盯着盯着，忙摸出条绢子来为他擦方才翠烟啐的唾沫星子，擦得蛾眉紧蹙，“十分为难你，好好一个富贵公子，为了来瞧我，还要扮作个小裁缝，处处受人奚落。你倒好，样子装得还像，不露一点怯。”

　　施兆庵看她今日所穿湖色绉纱对襟褂子，湘色的绉纱裙，便笑一笑，“你今日这身颜色衬得人春云出岫一般，十分好看。”说得韫倩含羞垂视自身，他又笑，“瞧，这小裁缝也不是白装的，又新学了门手艺，只怕再过个把月，我还能亲手裁件衣裳你穿。日后倘或祖上无福，家中败落了，我也不至于穷得没饭吃，还有门手艺傍身。”

　　闻言，韫倩先是噗嗤发笑，心里比蜜还甜，目光如丝地惋叹，“只怕为了我，耽误你的学业。那织霞铺的掌柜，可有多说你什么了？”

　　“他何曾敢说我什么？我给他银子装他徒弟，他装瞎子哑巴的师傅，大家心知肚明不言语就好。”

　　说话已水滚连波，韫倩瀹了一壶，倒出一盅与他，“殿试出来，是要在何处为官？”

　　施兆庵呷了茶，见她要搬炉子，只怕烫着她，忙自己动手搁在榻下头，“我来，你坐。按制大约还是在翰林院当职，但我父亲有意叫我去通政司历练。”

　　“要做了官……”韫倩撑着下颌，目似秋水般荡起忧悒，“想必不多久就要为你定亲，可看好哪家的小姐了？有些小姐我做姑娘时倒是席面上见过，或许还说过几句话，是哪家的你说出来，我或者还知道些相貌品行。”

　　门外筛进来和软的风，吹得心动如烟，隔着朦朦的茶气，施兆庵斜望一眼莲心的背影，陡地撑案过去亲在她腮上，眼似星辰盯着她缓缓落回坐去，“我母亲病中，暂且没精力过问我的婚事，我父亲也不急，你倒先替我急起来。”

　　韫倩被茶气朦胧罩着的脸如烟笼芍药，雾敛芙蓉，“我不是为你急，不过想着试试你，也不知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见她桃腮微涩，难得一见的羞意，施兆庵不由心神荡漾，牵着她的手坐到他这边来，顺势环住她的腰，贴近了，鼻尖在她脸颊上轻蹭。

　　谁知刚碰上，韫倩便打个冷颤，脑子想起卢正元在她身上作孽的情形，一帧一帧，眼前是一张横肉满布的脸，伴着一阵兽嗥一样的笑声，她浑身哆嗦起来。

　　见状，施兆庵揽紧她的腰，往怀里兜一兜，“怎么了？”

　　这一晃，韫倩噩梦初醒，瞥眼望他一望，心里渐渐平息下来，牵开嘴角牵强地笑一笑，“哪里来阵风，吹得人忽然寒噤噤的。”

　　施兆庵暗里猜测缘故，又回想起前有一回亲她，她虽不推，却也是浑身有些发颤。他那时还只当是她的羞态，不曾细想，眼下思来，只怕是卢正元有些龌龊手段，才吓得她这样。

　　如此便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将她抱在怀里，也不亲了，只抓起她的手温柔地捏一捏，“我不曾说过假话，家中还没有为我定亲的打算，若有，我一定先来告诉你。我如今也还不想娶妻……”

　　说完，他酽酽望进她眼中，像是还有一腔话不能开口。韫倩的心忽然被他看得平静如水，方才那些返照的噩梦一霎被春风拂远。

　　她主动捧起他的脸，轻轻把双唇贴上他的双唇，抿一抿，松开了，鼻尖架着他的鼻尖，“五月十五卢正元要往城东去扫坟，在那边别院里歇两日，我借故称病不去，你到时候来。”

　　施兆庵听懂了她的暗示，把黏糊糊的目光移到她的唇上，倏离倏合地用嘴巴蹭着，“就是天上下刀子，我也一定来。”

　　有濡湿的咂摸声渐阗静室，伴着糜糜的丁香，将要憾下来整片旖旎的天色。夜，就在情人离离合合的唇舌间笼来了。

　　书案上点着三盏金莲灯，灯芯长长地歪坠下来，火焰渐渐明灭，光也暗淡，像行将就木的少女，奄奄一息，照不明纸的字。

　　奚甯却毫无擦觉，只把腰一点点埋下去，还是奚桓瞧不过眼，走上前来咔擦几声剪了灯芯，火舌适才重新跃起，明室静瓦外，落起了细细春雨。

　　“爹叫儿子来，是有什么吩咐？”淅沥沥雨声催得奚桓有些困倦，又久等不到他问话，只好先问他。

　　奚甯穿着鹅黄的素罗圆领袍，欹斜在椅背上，将信笺递与他看，“你瞧瞧，河南布政司一位我的同科递来的信。登封自秋末就开始下雪，下到上个月才止，打了许多田地粮食，眼下秧苗又刚插下去，到早秋里收成，还有好几个月的饥荒要打。布政使竟然连同府县各级衙门与行市上的粮商勾结，哄抬粮价谋取暴利，要不是我这位做经历官的同科偷偷写信告我，登封多少百姓，岂不是要为着这点天价粮食弄得财破家亡？”

　　这厢说着，奚桓已细细将信看完，搁回案上，“河南布政使是惠德十年通政司赵承举荐的，这赵承又是潘懋的人，难怪爹这位同科不敢上奏朝廷，只敢偷偷给爹写信。”

　　“他们在地方上下一气，若大张旗鼓派都察院的监察史下去查，大约也查不出什么实证来。”

　　奚甯叹口气，端正起身，“我叫你来，是为着你推举的那个周乾。眼下就要殿试，我想着等他殿试出来，在户部河南清吏司安插他个小小校检之职，陪同主事往登封汇录灾情所需粮食，趁机查出登封洛阳等地官商勾结、谋财乱政的证据。他是官场新人，人不大会把他放在眼里，正好便宜，况且又是商贾大家的出身，生意场上的事，多少知道一些，与那些粮商，也好打交道。我想了想，他倒比都察院的人更合适些，只是小小不入流的校检，怕他瞧不上。”

　　“儿子明白了。”奚桓点头领命，“等过几日殿试出来，儿子就与他说一说，爹放心，该如何说我心里有数。他也不是那等好高骛远之人，依我看，他倒不愿意到翰林院里做谈经论道的闲官，是想有个作为的，必定肯答应。”

　　“年轻人，不好高骛远自然是好。”奚甯笑点着头，忽然又把眼冷扫在他身上，“说你懂事，你倒也懂事，说你不懂事，你也能将人气得半死。我问你，为何这回会试，只考了个二十名？叫我这张脸，在朝中险些没地方搁。”

　　奚桓料到躲不过这一节，早备着一箩筐的谎，“乡试儿子夺魁，实属侥幸，会试举全国之才京师会考，儿子与举国贤才相争，落了点下风，也属人之常情嘛。”

　　“少糊弄我，连家那小儿，怎么还考到你前头去了？”

　　“人家时来运转嘛。”奚桓忙笑，走到书案前三两下研出磨，蘸了笔递与他，轻巧转了谈锋，“爹少不得要回个信与您这位同科，叫他届时照拂周乾一二，周乾毕竟初涉官场，只怕言行冲动，反坏了事。”

　　“要你说？”奚甯接过笔来，铺开信笺，笔头朝上将他点一点，“我不追究你什么原因，若说为着玩耽误学业，我是不信的。若是为着别的什么，你醒着神儿，多大的事情，也没有投身报国要紧。”

　　奚桓忙不迭将头捣蒜似的点着，低头是信纸上瞬息万变的朝局，抬头是一轮窗外明月光，潺湲地流淌在他心上。




51.  玉楼春（七）   “桓儿，你来了？”……

　　眨眼已是欣欣三月, 皎梨残飞，荼蘼新盛。京师里开殿试，惠德却借病不出, 请内阁众阁员会同六部首魁堂官监考, 自然了，家有子弟会考的官员自当避忌，便由潘懋领着十几位官员当堂。

　　入场那日不见花绸归家来送, 独有奚缎云与一众家人将奚桓送至门口。送完踅入奚甯房中，见三个丫头坐在廊外做针线, 招呼了两声。丫头们起身行礼，“姑奶奶来了？老爷还没起呢，姑奶奶屋里坐，给您上茶。”

　　奚缎云忙摇手，“不必不必，我有事情来问甯儿, 你们坐你们的, 我自己进去。”

　　众人因见奚甯待其格外敬重, 只好依她, 不去招呼，仍旧廊下坐着穿针引线。奚缎云独自捉裙进屋, 迎面在正墙上望见大乔的影, 便在案上取了线香, 焚香拜完, 打帘子踅入卧房。

　　屋内陈设简单，不过桌椅榻案，案上宝鸭焚兽，靠墙放一架多宝阁, 并无奇珍古玩，只堆了满架子的书。有一架黄杨木架子床，挂着鸦青的帐，撩开条缝，果然见奚甯阖目在睡，婑媠的眼不见，高高的鼻梁与一对浓眉愈显英武，只是跟个孩子似的，睡梦里抿着唇咂嘴。

　　奚缎云笑笑，不忍吵他，正欲撒帐出去，谁知他陡地抬手一拽，将她拽倒在怀，唬了她一跳，撑起来拍他，“要死，你装睡吓唬我！”

　　他振着胸膛发笑，揽着她的背又使她扑倒下来，撩开眼皮瞧她一眼，“送走桓儿了？”

　　“叫我起来，仔细丫头进来瞧见！”奚缎云复撑起，脸悬在他脸上，对望一瞬，蓦地嘻嘻笑起来，“什么时候醒的？”

　　“你在廊下与丫头说话我就醒了，闭着眼听见你的脚步声，鬼鬼祟祟偷看我。”

　　“谁偷看了你？！”她拍他一下，端坐起来。正理云鬟，不妨又一把被他捞下去，“做什么？丫头真格进来了！”

　　“不怕，我不叫，她们不敢进的。”奚甯就搂她在身上，怕弄散了她的头发，不好造次，只是对着亲一亲，“桓儿去了？”

　　“去了，真格你这个当爹的不像个当爹的，说你不疼他，你又比谁都疼，说你疼他，他入场殿试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说送一送，叮嘱两句也好呀，你却倒在屋里睡大觉。”

　　“不是我贪睡，”奚甯翻身将她放平在枕上，撑着脑袋，往她对襟里露出的一截皮肉看，手就解起她的衣带来，“为着今日内阁与六部堂官还有翰林院的监考，昨夜赶着就将许多事情议定，到四更才归家，你瞧我都没去你屋里请安。好在今儿我有儿子参试，我不得去，还能在家歇一歇。”

　　说话间，业已解开了她抹胸的带子，揭外衫的衣襟。奚缎云忙把两个胳膊护在胸口，飞眼嗔他，“那就好好歇着嘛，又闹什么？”

　　一眼瞪得奚甯似一片锦缎，被个暖呼呼的熨斗将周身十万八千个毛孔都熨得酥酥的，埋下去在她颈窝里又亲又蹭，“早上起来，就想闹一闹。”

　　奚缎云软化了骨头，要推也推不动，横波一盼，想出口埋怨，一开口话还没出来，先泄出一缕不成调的声音，软绵绵间，他却把坚坚的身子罩了上来，胡乱磨缠半日，到晴光破窗入帐，才算了结一桩事。

　　奚缎云还有些喘喘的，又恐怕丫头进来，忙起身系衣裳扎裙，又想起晨起不见花绸来送奚桓，因问：“绸袄已好些日不见家来，你在衙门里见着单煜晗，可听他说起过绸袄，是不是她病了？”

　　大约是一番鸳鸯弄帐，将她弄得色容添彩，风流绰约，身被珠围翠绕，好不动人心魄。

　　奚甯看在眼里，心情大好，爬起来，龙门架上拣了件水天碧的圆领袍套上，扭头与她笑，“妹妹若有什么事儿，少不得会打发人来说，没说就是没事儿，你只管安心。别时时操心这些事，今日内阁六部翰林院监考，索性我偷个空闲，带你出去逛逛。”

　　“可她也近一个月没回了，往常三五日就要回来瞧我的。”说到此节，有些悻悻地把腿放下床来，走到跟前替他栓腰带，“是了，大约是从前回来得多了的缘故，魏夫人少不得要唠叨几句。也怪我，嫁了个女儿，自己却不省事，还当她是姑娘一样，时常请她往家跑。”

　　又为他带好半额网巾，两个人走到外间，奚甯走到正墙下，点了香，对大乔拜一拜，往榻上去，“如何怨自己？是你的女儿，就是嫁给仙班里的神仙，也该时常下凡来瞧你。别顾着自艾，去换身衣裳，包着要用的东西，我带你出门去。”

　　奚缎云有些转忧为喜，“咱们往哪里去？”

　　“往千虚观去打醮，岳父大人今日传话过来，说是阖家今日往千虚观去，我有事要与他老人家商议，正好带着你去逛逛，你也好与小乔说话。”

　　奚缎云难得出家一趟，当下高兴起来，眼见着屋里没丫头，便吊着他的脖子亲一亲，“我正想去为绸袄拜一拜神，求她早些生下个孩儿，只是怕折腾下人们，不好去得，耽误至今，多谢你想着。”

　　奚甯搂过其袅娜纤腰，趁势回亲，唇舌相缠中，低声发笑，“也好，你也为自己求求三清真人，给我也生一个孩儿。”

　　“胡说！”奚缎云抬手打他，嗔怨不跌，又因大乔在墙影上，愈发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春日映着粉面光华，把奚甯看得骨头酥了半边，将她搂抱在怀里，脉脉晴丝，就在离离合合的唇舌间闪烁，像噙着一颗救命的珍珠，我吐给你，你吐给我。

　　这朱门中车马奴仆大张旗鼓地出去，那绿户里范贞德红光满面地进来，如今做了太常寺寺丞，装束得益发荣光体面，瘦高的骨架上挂着件空落落的洒金蝠团纹直裰，走起路来衣随风荡，十分有官样子。

　　信步跟着小厮走到书房里，见单煜晗笑脸起身迎来作揖，“范大人，稀客稀客，虽说常在衙门里打照面，却难得在家一见。快快请坐。”

　　“大人如今是我的长官，哪里敢劳大人如此大礼，大人先请！”

　　两个人相邀到墙根地下落座，单煜晗使毕安上了茶果，又另吩咐治席摆酒，寒暄一阵，走到小厅上来吃酒，请了一个唱的在下唱了一套《折桂令》。

　　唱毕后，单煜晗见范贞德有些缄口之色，便使粉头退下，执斝请他一杯，“我料定范大人今日来，必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我协商。大人不防直言，若能相助，我必尽力而助就是了。”

　　漂亮话一说，范贞德见其亲善有加，打量着卖这一回人情，往后仕途必定通顺，适才迟迟说起来意，“今日造访，原不为托赖大人什么事，只为一个要紧的消息，我想来想去，无人排解，只好说与大人听听。”

　　“噢？”单煜晗斜毕安一眼，待他出去，亲自筛了酒，“大人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你我私交如此，不必吞吐。”

　　“那我便直言不讳了。大人也是知道的，想当时我小妹嫁与奚大人为妾，在他家中饱受冷落，倒是拙荆常去陪伴说话，一来二去，便与他家下人有些熟络。谁知前不久，听他家下人说起，奚大人暗里竟与他那位姑妈互有首尾，大人道这事儿奇不奇？”

　　话音甫落，单煜晗手上玉斝惊落在案，“叮咚”一声，如水敲在他额间，便如涟漪在他面目上微荡起一抹粼粼笑意，“这事当真？”

　　“若不当真，下官也不敢来告诉大人。”范贞德洋洋瞥他一眼，端起了腰板，“起先听说，我也不敢信，因此叫那丫头留心看着，那丫头暗里瞧了许久，发现那二人早有了夫妻之实！我朝律法，同姓不可为婚，为婚者婚姻无效，长幼不得有私，有私者杖刑一百，他们两家虽说是认的宗，既认了，又互有往来，是不是同宗，就看怎么定案。横竖同宗奸尊，或处绞刑，奚大人官居高位，知法犯法，岂不要罪加一等？”

　　半晌，单煜晗陡然泄出笑声，离坐起来，围着案信步几圈，胸膛里的快意恨不得飞出九霄，却碍着范贞德在此，不显出来，依旧气定神闲，“大人所说的那个丫头，能否为证？”

　　“自然能，不能还敢到大人面前说嘴？”

　　“好、好。”

　　单煜晗怀笑点头，满腹心志，折于怀内不提。又请回唱的，曲筵连回，许诺少不得范贞德的好处，又嘱咐他将丫头照管好，少不得某日要请其往都察院为证。种种安顿妥帖，便于散席后，等夜间亲自坐了马车往潘家去。

　　那厢去，这厢已是夜半灯阑，明月当窗。

　　廊下有两个丫头翠衫红裙转来，提着两只髤漆食盒，却不是往正屋里去，翩转于单府另一处冷清屋子。四下蛙鸣虫声，窗户上长灯静怡，昏昏的烛光无端端熬长了更漏，拉得夜也格外漫长。

　　门上栓了把金灿灿梅花锁，丫鬟取钥匙开了，走进屋内。那门里便有椿娘急急来拽，拉着二人到案上摆饭，“请问姐姐，爷有没有与太太说过情了，还要关我们姑娘到几时？”

　　其中个丫头抬着高高的下巴，将椿娘睨一眼，笑得冷淡，“我看姑娘先别着急，这会儿爷不在家，回头等爷得空了，自然去与太太说放奶奶出去。”

　　椿娘听见，泼口大骂起来，“好个没良心，我们姑娘在这里关了半个月，他不去求求太太，连瞧也不来瞧过，倘或我们姑娘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自然有人拿他的命说话！”

　　原来是上回花绸不顾魏夫人劝阻，执意往碧乔胡同去捉拿奚桓闹下的事。那魏夫人当口里阻拦不住花绸，过后气得七窍生烟，当下便在家里打定注意，非要将治一治花绸这总爱往外跑的陋习！

　　于是使人将用不着的一间空屋子收拾出来，只等花绸那日归家，便带着人怒气冲冲往屋里来捉拿，“我不关一关你，只怕收不住你的性子，你只管到外头去污了你丈夫与单家的名声。今日我就要拿出长辈的派头来罚一发你，你既在这屋里呆不住，那就换一间屋子睡。给她收拾几身衣裳，锁到那边屋里去，什么时候知道悔改，什么时候放出来！”

　　当下唬得椿娘红藕两个脸色大变，花绸却并无异色，从容不乱地使椿娘打点了两身衣裳，搬到那边屋里去，因不放心椿娘，也带了去，行前只对红藕吩咐，“你在这里看屋子，若有什么话，往那边屋里告诉我。不许叫那边府里晓得一个字，省得娘担心。”

　　正和魏夫人的意，锁了们，使花绸在屋里反省，每日使下人送了饭食来，外头只对单煜晗说：“你这媳妇也太不知规矩了些，该去不该去的地方，她都要去踩踩。自进了咱们家以来，从不肯安分一日，不是往这里去就是往那里去，场面应酬竟比我一个侯爵夫人还多。你不要管，屋里自有丫头服侍你，且让我关她几日，收收她的性子才好，以免日后闹出什么不要脸的事，伤的是你的体面、是单家的体面！”

　　单煜晗向来有些听她的话，又暗忖花绸本不规矩，让她吃个教训也好，便不过问了，每日夜里有丫头服侍，日间又有公务缠身，晃晃一过竟半月。

　　花绸每日在这里不愁吃穿，还顺势躲开了单煜晗，心里也十分自在，益发不肯认错，眼下由卧房里迤逦行来，拉了椿娘，“不要骂她们，她们也不过是奉了太太的命，与她们何干系？先吃饭。”

　　那丫头见花绸知事，不计较，摆了饭旋裙出去，“奶奶吃了，我们一会儿来收拾碗碟。”

　　摆下一瓯熏鱼、一瓯火腿并三样素食两碗白米，饭食上并不曾苛待。花绸没事人一般，亲自端了一碗饭放在椿娘面前，挑下巴使她吃。

　　她吃了两口，气闷得吃不下，搁下碗来，“姑娘怎么不着急？天天关在这屋子里，您倒是松快，每日睡醒来吃，吃饱了窗户底下做针线，累了倒头又睡，权当无事似的。倒是我为您着急得不行，难不成要在这屋子关一辈子？实在不成，您就假意向太太认个错，这会子忽然又十分有骨气起来……”

　　花绸媚眼横挑，捧着碗怡然一笑，“若放平常，我认个错也就认过错了，这回却不想认。”说着，倒像是她不争气似的把她瞪一眼，“你忘了你吃的苦了？怎么不见他们来向你认个错儿？我就是往日没骨气，如今才要长起骨气来，一定是你与我一齐关在这里，你自家受不得了！”

　　“我倒不是受不得，只是怕你受不得。”椿娘没好气，握着牙箸将碗里的饭捣着，“ 嫁到这里来，你又个犟性子，十二分不肯服帖，单煜晗那样的人，我也不是要叫你服帖他，只是想叫姑娘少受些罪。姑娘如今却又与桓哥儿拉扯起来，此时不过为着多回两趟家，就被锁在屋子里，若往后你们闹出事来，我只为你担心！”

　　见她如此苦口婆心，又曾无端被牵连，花绸有感于心，放软了脸劝她，“你吃你的饭，别的不要你操心，你再耐着性子等几日，桓儿一准儿来接我们回家去住。”

　　椿娘一霎目瞪口呆，稍刻回缓神来，有些不肯信，“回家去住自然是好，可如今我们连门也出不去呢，如何回去住？就是那边肯来接，这边哪里会放？你瞧太太那副样子，多出两趟门就怕坏了她单家的名声，我们回娘家去住，她还不得跳起来？”

　　“哎呀……”花绸缠她不过，只好放下碗来，与她交头接耳将那日奚桓定下的计与她细说一番。

　　只见椿娘两个眼骨碌碌打着转，抬到天上去，便把一弯细月转下来，寒兔一去，金乌再到。

　　第二日大早，椿娘已在窗下翘首以盼，隔着绮纱瞧外头，只见廊下空空，并无一人，正盼得心焦，却见花绸醒了，只得过去搀起她来，外间端水进来洗漱，镜前挽发。

　　花绸临镜瞧她眉黛轻蹙，好不着急的样子，便捂嘴笑，“你瞧你，像是比我还急些。”

　　椿娘梳好发，又往榻上去叠被，一头僝僽轻语，“不瞒姑娘说了吧，自打上回出了那一遭事，我总是心里毛毛的，看见单煜晗就有些害怕，与他递个茶，不小心碰着他的手，都要吓出我一身冷汗。能回家住些日子，也是好的。”

　　花绸妆台前搦转纤腰，想自从出了那回事，她面上倒过得快，不曾抹眼掉泪，可心底里如何过得去呢？

　　于是轻叹着过来，握起她的手，“桓儿先前就说叫我用了这法子他好来接，是我怕闹起来耽误他殿试，因此拖到今日。你放心，他昨日殿试毕，今日一准儿送东西来。咱们回去住些日子，就是日后单煜晗去接，我也不再带你来了，你就留在家伺候太太。”

　　说话间，听见窗户上“笃笃”敲了两声，外头立着抹纤影。花绸过去，透过茜纱瞧见是红藕，立时迸出个笑来，“你瞧外头窗户也上了锁，打不开的，你只把东西从窗缝里塞进来。”

　　“嗳，”红藕应着，将一个信封塞进来，一头嘱咐，“桓哥儿说不可擦多了，只怕痒得你受不住。”

　　“就他蝎蝎螫螫的，不妨事。”

　　花绸接了东西，追她回去，拿了信封到床上打开来瞧，里头却是短短两截嫩枝，上头结了好几片叶。

　　椿娘挨着看一看，心下好奇，就要伸手去抽枝桠，被花绸狠拍一下，“这个叫山漆，摸上人身上就要起红疹子，痒死个人呢！京城里不常见，也不知桓儿哪里弄来，你且别碰，先收起来，等午间送饭的丫头过来，我先装出发热的样子，你好叫他们告诉太太请大夫，大夫来前，我就抹在身上，必起疹子。”

　　两个人小心折起信封，塞在枕头地下，静待太阳悬空，树荫移窗，丫鬟提着食盒送来饭。

　　进屋摆了饭，却久不见花绸出来，便向椿娘调笑，“这个时候奶奶还没起？”

　　椿娘装得好模样，坐在案前风僝雨僽，“姑娘昨儿夜里身上有些烧，到晨起就说身上不爽快，我喊她起来坐了一会儿，又没精神，又睡了过去。”

　　“哟，”那丫头走到门帘子前，撩开条缝往里瞧，果然见花绸还睡在帐中。她又走回来，在案上坐着与椿娘说话，“这时节，将热未热的，大约是夜里掀被染了风，可烧了滚滚的茶来吃了？”

　　“一早起来就吃了四五盅了，我想她也是伤风，便盖了两床被在她身上，她又总嚷嚷热，死活不盖。姐姐，你去回太太一声，是请个大夫来瞧瞧还是怎么的？”

　　“自然要回的。”

　　那丫头转走到魏夫人房中，将这一节提起。魏夫人冷端起腰，拈帕子掸掸裙面，“这个媳妇儿，专会装怪，关她这些天，口里死活不肯认错，却把自己做起病气来吓我。我是吓大的呀？她要死就凭她去死好了，我煜晗好好的人品，如今又升到太常寺少卿，就再续一房千金小姐也续得！她嘴硬嘛，就叫她病着好了，不许请大夫瞧！”

　　巧在那单煜晗为着奚甯那一档子事，近日忙着与潘凤商量主意，不得空过问家中事，便耽误了两日。花绸见不请大夫，装得愈发严重起来，连着两日不吃饭，送饭丫头瞧了，只好走到魏夫人房中劝：

　　“瞧那样子，像是真病了，太太还是请大夫来瞧的好，倘或有个好歹，奚家来问，咱们如何开交？看好了她，谅她病这一场，往后也肯乖乖听话了。”

　　那魏夫人细细思来，便请了家中长请的大夫来。那大夫虽是单家常请的，可在来前，早被奚桓暗中威逼了一番，又许了他几百两银子，这倒是在单家瞧几年病也攒不下的钱，大夫无有不应。

　　这厢背着医箱子走到单家来，随着人进屋，先隔着帐子把脉，稍刻便把一对稀稀拉拉的眉毛挤掉了几根，“能否揭帐让小的观观夫人病容？”

　　几个丫头面面相觑，椿娘索性大大方方撩开帐，“大夫请观。”

　　那大夫观一观星眼，又观观病额，又叫吐出一截舌来瞧瞧，装模作样窥摩一番，把眉越挤越紧，俄延半晌，口里嘟囔着“得罪得罪”，手上卷起花绸的袖口来。

　　众丫头跟着歪脑袋一瞧，见花绸手臂上好些红疙瘩，不由惊呼，“这是什么病？”

　　不问便罢，一问，那大夫先跳开几步远，急得脑门上发汗，“不好，是痘疮①！”

　　“痘疮？！”

　　这病向来令人闻风丧胆，患者发热头疼，身上起痘疹，极容易过人，得了此病，九死一生。丫头们虽没见过，却都听说过，眼下一见，纷纷避走外间，唬得浑身冒汗，你窥我我窥你一阵，竟都丢下花绸去回禀魏夫人。

　　那魏夫人听见，当下有些胆颤，使人请了大夫来，却不许人近身，隔得八丈远问话，“大夫，这病实在没法子？”

　　大夫摇首嗟叹，“虽有些药方，却多是拖延之术，得了这个病，少有见好的，别说病人，就是跟前伺候的，只怕也不好。夫人切勿往病患屋里去，也不要许跟前的人去，只叫/床前侍奉的人每日煎了药给病人喂服，好不好，还看造化吧。”

　　魏夫人心有余悸，一只手揿在心口，扶椅坐下，半天木呆呆不讲话，直到那大夫写下药方，嘱咐几句，走了半晌，她才回过魂儿来。斜眼一瞧，那几个方才进屋去瞧的丫头早哭得雨打梨花一般，都生怕染上了病。

　　屋里呜呜咽咽哭得魏夫人三魂丢了七魄，乱着使人去报老侯爷，拿方子抓药。

　　闹足一阵，听见单煜晗归家来，她忙使人将他叫到跟前来嘱咐，“媳妇得了痘疮，你回去使丫头将她先前用过的东西都烧了，你也换一间屋子睡，千万别去瞧她，可记住了？”

　　单煜晗屁股还没坐定，冷不丁听见这消息，脸色大变，“好好的，怎么会得痘疮？”

　　“这家里并没有个根源……”魏夫人绞着绢子细想，一颗心还惴惴不定，“少不得是她去碧乔胡同染上的，只是现如今才病发出来。碧乔胡同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没有？你父亲的意思，还将她现住那间屋子锁起来，单使她的丫头侍奉，若好了是造化，若不好，早早抬出去，免得带累全家的性命。”

　　缄默半晌，单煜晗怅然地点点下巴，“也只好如此了，母亲做主吧。”

　　言讫拜礼出去，玉树珊珊的侧影一帧帧滑过长廊，斜阳熨帖在他的侧脸，是金灿灿的冷漠与无情。

　　阖家乱哄哄忧愁难计之际，却有月悬螭吻，银河星好。娇影横在窗上，被烛光晕染得格外迷人。

　　更迷人的，是潺湲的夜风，从未如此带着无限的希望朝花绸吹来，要不了两天，她就能回家了，思及此，窃窃的笑声似春风弄笛，莺蹄林间。

　　“哎哟！”正笑如风拂菡萏呢，冷不防手臂上又犯一阵锥心的痒。

　　她忍不住要去挠，亏得椿娘外间端药进来，忙喝住，“快别挠！仔细挠破了留疤。”说着，将药搁在炕桌上，下巴朝花绸抬一抬，“姑娘，这药怎么好？”

　　“傻子，搁凉了倒在花盆里就是。”花绸叠腿歪腰倚在榻枕上，拿把扇不住往手臂上扇，稍稍止了痒，“嗳，红藕方才来送药时可说什么了？”

　　椿娘止不住笑得花枝乱颤，挨着她夺了扇替她打，“说是满府里急得要不得，方才屋里跟着瞧那几个丫头，哭得没法子，生怕染了病，连太太也不许她们出屋子走动了。太太险些吓破了胆，不许人往这里来，就连药也是到那边屋里交给红藕，再使红藕送过来，瞧这样子，都怕被咱们给带累病了。”

　　“亏得那大夫，是个守诚信的人，收了桓儿的银子，倒也不怯，说得有模有样的。”花绸朱唇巧啭，一副轻松神色。

　　“也是姑娘装得像，”椿娘竖起个大拇指，连连称赞，“憋得那一脸的汗，眼也半睁不睁的，真像个将死之人。”

　　“呸，你才要死。”花绸笑一笑，渐渐又愁上眉心，“就怕娘听见，将她吓出个好歹来。”

　　“姑娘放心，桓哥儿既出了这法子，自然也有法子哄太太。只是不知他几时来，我想，他明日来才好。”

　　花绸皱着鼻子狠剜她一眼，“你又想他来了？你从前总叫我远着他，这会子又盼他，心也转得忒快了些。”

　　“嗨，谁知道单煜晗是这样的人，我是时时都为姑娘想的，从前劝姑娘远着他，也是为您好，如今不劝，也是为您好。跟单煜晗这样的豺狼过一辈子，才真是害了姑娘，若有法子，永远离了他才是，只是就算姑娘担得起流言蜚语，我看他也断不肯轻易就放了姑娘。”

　　“走一步看一步吧，车到山前必有路。”

　　花绸笑叹着，将脑袋依在窗畔，斜眼见明月渐满，像一个玉盘，从她生出勇气的那天起，便日益盛着丰盈的希望，一日多过一日，终有一日，这些问题都不再能成为困扰她的问题，她会闯过这些牵制，朝她爱的人与日子靠近，连这间闷屋子也为她流溢着欢喜。

　　到下一日，花绸得了痘疮的消息便走到奚府，奚缎云刚一听见，险些吓晕过去，扶住榻寸寸跌坐回去，好像天榻了一般，压得她喘不过来气，只觉心口绞痛得直不起腰来，不过须臾，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在裙上。

　　可把奚桓吓得一跳，忙上前搀扶，慌着手脚倒茶与她，“姑奶奶别着急，我正要套了车往单家去，接了姑妈回家，咱们请宫里的太医重新瞧过。他单家不过是请的外头的野郎中来瞧，多半是诊错了，我那日见着姑妈还是好好的，哪里会得这种病？您千万安心，等我去接了人来再说。”

　　奚缎云黑漆漆的眼前像是蓦地迸出点光，急攥住他的腕子，“真的？我要吓死了，好孩子，你快去接她回家来，只怕单家听见是这个病，避她还避不急，哪里会悉心照料她？！”

　　“正是这个意思，您先别顾着哭，我这就去！”

　　奚桓又急又怕，急着去接花绸，怕则怕将奚缎云吓出个好歹来他如何担待？于是忙着招呼人套车，带着七八个人小厮往单家去。

　　红日嫩风摇翠柳，八分春色去，一半杏花休，却道是，云山重叠，分钗合钿，归期在眼前。这厢坐在马车里，想着接花绸回家，只把春风笑断，笑得虎牙歪出，露着一股天真的孩子气。

　　却在单府门前，收敛了天真，只表露出不动声色的沉稳。走到厅上，见单家二老皆在，他拂整衣袍上前恭敬作揖，“二老一向身子康健？”

　　“好、好，”老侯爷忙将拐杖抬一抬，向他指坐，“听说小公子殿试得了探花？真是年少有为，奚大人养了个好儿子啊，日后你父子二人同朝为官，确是朝廷之福，天下之福啊。”

　　奚桓谦卑言谢，将魏夫人睃一眼，眼神凛然间迸出些冷意，“我今日来，是受家中长辈之命，前来探望姑妈。听说姑妈身染重疾，家父与姑奶奶十分担忧，不知得的是什么病，二老怎么一早不使人到家报个信儿？”

　　这一问，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那魏夫人在上首，把下颌稍稍低垂，讪讪发笑，“大夫说是痘疮，我们家里并无一人得过这种病，也不知是哪里染来，急得阖家乱作一团，我与老爷煜晗一夜没合眼。”

　　震慑两句后，奚桓又软言相笑，“姑妈一向身体孱弱，从前在家就三朝五夕的生病。家父的意思，若是别的病，倒罢了，只是这个病不可掉以轻心，想着将姑妈暂且接回家治疗。一则，我家园子大，好将病人隔开，若在府上，只怕人来人往传出去，带累了二老与姑父；二则，我家一向是请宫里的太医瞧病，就是南京医署里也有相交的太医，或可请这些医术高明之人前来治疗；三则，姑奶奶她老人家听见女儿病了，急得险些晕厥，将女儿接到她身边，她眼看着，终归放心些。”

　　可巧那魏夫人正日夜悬心这个病过人，又怕奚家怪罪没照顾好媳妇。眼前听他一说，正中了她的胸怀，喜得险些要笑出声，到底忍者，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拿帕子穷蘸着，“是我家的媳妇，原该是我家照料，别说是这个病，就是阴司里来拿人，我们也要与鬼差拼一拼的！只是你既如此说，一来接回去是为媳妇的病好，二来也是为亲家母安心，我们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话音甫落，又忙慌慌添补几句，“只是接回去，到底怎么样，好歹时时使人往家来递信，叫我们晓得也好放心，结果好不好，我们都是要去接的，终归是我们单家的媳妇，我们没有不认的道理。”

　　“这是自然。”奚桓拔座起来，拱手作揖，“请带我先去瞧瞧。”

　　那魏夫人要带他去，又怕过上病，便叫来丫头领着往那屋里去。这时节花绸正睡在床上装病，听见声音，着急忙慌翻身起来扒在窗户上瞧，见一个魂牵梦萦的身影迤行而来，喜得她一颗心随他的步子咚咚跳个不停，险些从口里跳出来。

　　椿娘跟着一瞧，忙将她拽回床上，“快躺着，别这节骨眼儿上叫人瞧出来了！”

　　说话牵了被子将她浑身裹住，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眼儿将开未开，淡唇将启未启，眼瞧着帘外来人，被子里抬起只满是红疙瘩的小臂朝他伸过去，“桓儿，你来了？”

　　这弱弱的一声喊，险些把奚桓的心喊停了，又见她钗横髻亸，脸色惨白，眉间凝恨，游丝一系，他一时也恍惚起来，纷扰扰分不清真假，只顾去抓她的手，“姑妈，您好不好？”

　　花绸瞧他急了，忙趁丫头不注意的间隙里朝他挤挤眼，他这才心里落停下来。这厢使椿娘拣了衣裳，又等着红藕收拾了些要紧东西，拿了件斗篷将花绸团团裹住，勾着腿弯便抱起来。

　　走到外头，魏夫人见抱着甚为不妥，又想人家是自幼教养长大的侄儿，与儿子无一般，不好说什么，只是隔得八丈远地假意嘱咐几句。

　　不巧在府门口撞见单煜晗衙门归家，正打马车上下来，瞧见乌泱泱一堆人，又瞧见是奚家的车马，心知是来接花绸回去养病。

　　正有些疑惑，倏见奚桓抱着花绸出来，心里有些不悦，面上却周道着，“瞧见门前的马车，我就猜准是世侄来了，听说殿试点了探花？我一时有些忙，还没上家中贺过，请勿怪罪。”

　　奚桓把步子放慢，从石磴上蹒步下来，望着他笑，却有些高高在上的疏远，“小小探花，不敢劳驾大人。”

　　花绸窝在他怀里听见单煜晗的声音，只怕横生枝节，偷么将奚桓的衣裳掣一掣，示意他赶紧走。

　　奚桓却不急，刻意抱着她走向单煜晗，“大人向来公务缠身，连我姑妈病重，也不见在家守护，可见大人为公之心尚能抛家舍业，我又怎么敢劳动大人尊驾来贺？”

　　见他嘴角噙笑，眼色凛然，单煜晗猜出他心有不善。又看花绸病恹恹窝在他怀里，似落子归棋，春燕归巢，蓦地叫他心里不痛快。

　　可又怕过了病，不得不将脚退了几步，“世侄如今大了，还与姑妈亲如母子，我瞧见亦不禁动容。只是大路上，这样抱着终究不好看，放她下来叫丫头搀扶着就是。”

　　“噢？”奚桓乜眼一笑，两手将花绸微微递给他，“姑妈病重，有些走动不得，你们是夫妻，不如大人抱她上车？”

　　行动间，花绸的手垂下来，露出半截红疹满布的手臂，单煜晗瞧见，眉宇惊蹙，不动声色地又连退了两步，白白对花绸嘱咐两句，“你回到岳母身边养病，我也放心，等过两日我得空了去瞧你，千万珍重。”

　　奚桓笑一笑，“那我们先告辞。”那目光，仿佛是端坐在天上的神明不经意瞥见人间的蝼蚁，连不屑都懒得。

　　单煜晗侧脸瞧着他不可一世的背影，肚子里像有新的一场大火燃起，将他一双美目烧得寂若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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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痘疮：天花。




52.  玉楼春（八）   “你老盯着我看做什么？……

　　柳织金梭, 花裁玉剪，晷影稍斜，将沿途枝影叶罅密匝匝扑在车窗, 同载欢心, 归到奚府，又见巍紫姚黄，姹紫嫣红, 处处可爱。

　　甫入莲花颠，奚缎云便风急火燎地捉裙过来, 往奚桓怀里看花绸，见她脸虽有些白，却隐露着桃旭风光，又捉了她手上来瞧，满布着可怖的红疙瘩。

　　瞧得她三魂糊涂，五脏没底, 撒着眼泪抓紧花绸的手不住追问：“我的乖, 你觉得怎么样呢？可有哪里疼、又是哪里不爽快？”说话掣过椿娘来, “好丫头, 你姑娘是怎么样？你跟前服侍，哪里得的这个病？先前大夫到底怎么说的？我使去探听的婆子说不清楚, 把我的心说得都要死过去！”

　　椿娘一时不知如何开交, 花绸见她如此, 也心怨自己不孝, 忙拉她，“娘，没事的，我不觉得怎样, 是单家大惊小怪，怕我过了病给他们，才做出那副要死要活的样子来，您别担心。”

　　恰好早有太医候在院里，奚桓一头将花绸抱入东厢，一头宽慰，“太医在这里，请他瞧过了再说，姑奶奶先别顾着哭，姑妈大约是饿了，您先烧些她爱吃的菜，可好？”

　　奚缎云一刻也不放心，不肯去，“我先听太医怎么讲过再去。”

　　那太医跟着进去，大大方方打着帐子观病容诊脉，急得奚缎云在旁团团转。诊了半日，方才捻着须笑，“并不是什么痘疮，是发了癣了，那些个野郎中，把不准，只瞧这豆诊便说是痘疮，自家吓唬自家。不妨事，这个病也不过人的，我这里先开个药方，你们按方抓了药吃几日就好。”

　　满屋里就只有奚缎云劫后余生一般大喜，使红藕拿赏钱送太医出去，自己在床畔又喜出一地的眼泪，捧着花绸的脸又看又摸，“我的乖，你自小就是三灾八难的，我听见你得了这个病，吓得要死，以后别要这样吓唬我……”

　　“叫娘操心，是我对不住。”花绸也潸潸泪下，两个人搂着对哭起来。

　　奚桓在一旁拖了根杌凳坐着，只等母女二人哭完了，才见缝插针地与奚缎云嘱咐，“我就说那个病哪里是那么容易得的，姑奶奶瞧，可不是大夫诊错了？但我想，单家听见姑妈是那个病，唯恐避之不及，哪有点家人丈夫的样子？再则，咱们把姑妈接回家来，又说不是那病，恐怕他们也不肯信，反要说咱们家哄骗他们，反要闹出嫌隙。不如就当是那个病，叫姑妈安心在家住着，可好不好？”

　　方才听见椿娘说起花绸病中在单家的光景，奚缎云难免唏嘘，拈帕蘸蘸眼泪，握着花绸的手直点下颌，“到底媳妇不是女儿，他们听见你是这个病，就不大管你死活，可见往日对你也不十分尽心。罢了，你就留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我谅他们一时也不肯来接，正好你在娘身边，叫娘高兴些日子。”

　　说着便泪眼飞花地笑起来，“告诉娘，你口里想吃什么？娘去给你烧来，你先使丫头们烧水洗个澡，吃过饭再吃药，再好好睡一睡。”

　　“娘费心，我不想吃别的，就想吃个小银鱼豆芽菜来。”

　　“嗳，娘去，你和桓儿说话，他点了探花，叫他说给你听，你心里也高兴高兴！”

　　奚缎云忙不迭应着出去，椿娘整放了衣裳头面，熏香扫灰，与红藕分头往外边烧水抓药，另有素娥等两个丫头，被奚缎云支使到院中玩耍，一个院子一霎空下来，有些静沉沉的。

　　久不住人的一间屋子蓦地香气回暖，桌椅宝榻落满阳光，添了好些鲜活气。花绸正张目四看，岂知奚桓亦在看她，见她花研柳静，玉润珠温，便从杌凳起来，走去阖了门，落回床畔。

　　“吱呀”一声的余韵回响在花绸耳畔，像婉转低声的情话，绵绵不绝。抬眼看他，他却是无话的，只把目光在她身上依依留恋，深情难遣。花绸蓦地脸红起来，千回百转剜他一眼，“敢是又犯傻了，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可是我身上的疹子吓人啊？”

　　“我瞧你瘦了，”此言一出，像是叹息。奚桓郑重扶起她的肩，在脸上细瞧半晌，傻兮兮的点着下巴，“是瘦了。上月咱们在碧乔胡同见，你脸上还有些肉，现在连肉也不见。我上回就说要早些接你回来，你偏不许，生怕耽误我殿试。你瞧，若是那时候就使法子接你回来，我恐怕还能点个状元，就是一月里牵肠挂肚为你担心，这才只点了个探花。”

　　花绸嗔他一眼，略拢一拢头发，“你少推到我身上来！是变着法儿朝我邀功还是如何？点了探花，还要怎么的？”说着，憋不住嘻嘻笑，两个腿在裙里挪跪起来，抻起腰往他脸上亲一口，“我到底是回来了，谢谢你去接我，只是我心里有件事放着不好。”

　　“你放心，既然回来，我就绝不叫你回去。”奚桓顺势搂着她的腰，鼻尖对着鼻尖蹭一蹭，“只是我要从长计议，怎么叫你长久的从单家脱身才好，眼下倒不急，你住在家里，他们若来接，我自然有法子打发他们。”

　　“倒不是为这个。”花绸把腰气馁地松下去，“我晓得一时半会，单煜晗是不肯放我的，他那个人，倒不是有多舍不得我，就是像要跟谁争这口气似的，总有些不该犯硬的地方犯硬。我既然到家，就不急了，只是我那些嫁妆仍放在他们府上，我有些不放心。他们家里为着维持侯门的风光，已是在强撑着，又是养许多下人不肯放，又要在外头摆着体面风光，不肯露一点怯。可这些开销倒不小，我只怕我不在家，他们太太就打起我那些东西的主意来。”

　　奚桓瞅她片刻，倏然仰起头大笑。花绸不懂是何意思，只怕他是笑自己小气，便搡他一把，“有什么好笑？我那些使不着的头面首饰、家私古董先不讲，就是那些白花花的现银子，也还有三四千在箱子里呢！”

　　笑足一阵，奚桓搂紧了狠狠在她脸上啄一口，掐着她的鼻尖转一转，“你这个人，钱上看着精明，却经不住细敲。你把你那些东西放在他家库里，手里空拿着单子，可常去检点了？只怕你也没有检点一回，早不知被人花去多少了，现在脑子发热想起来。”

　　花绸一霎拧紧了眉，往腿上一拍，“哎呀，那不知被他们花去多少了，要想个法子拿回来！”

　　“算了，”奚桓将个胳膊绕过她脑后，手转到她额前，将一缕额发别在她耳上，“让他们花吧，正好他花出去，或者往后对我还有用处。”

　　“什么用处？……”

　　奚桓垂眼见她两个眼饧涩迷离，不由情动，把嘴巴贴近她的唇，却又刻意地离了丝丝距离，“现在还说不准，或者以后得知未可。”

　　花绸被他吐出的气拂的腮上痒痒，痒到心里去，便暗暗退开几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神神秘秘起来，真格是长大了……”

　　她淡淡的脂粉味，暗裹着些玫瑰头油香，像一缕烟，奚桓在像个十足十的登徒浪子，在她脸畔轻轻吸嗅，顽劣地歪着颗虎牙笑，嗓子沉沉的，像压着浓浓的欲，“我早就长大了，不信你试试？”

　　花绸被他说得心砰砰跳，脸烧得绯红，重得抬不起来，低着脖子将把他推一把，“哎呀……你这个人……”往下，烫得说不下去了，幸好听见外头椿娘招呼小厮抬热水进来，像是来解救她，她便顺势婉媚地瞪他一眼，“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说话人就推门而入，奚桓端坐起来。椿娘把二人睃一眼，招呼小厮将热水和着冷水倒进屏风后头的浴桶里头。

　　刷拉拉的水声催促着，奚桓却像舍不得走，磨磨蹭蹭地在屋里踱了两圈，又把花绸缱绻缠绵地望一望，咳嗽两声道：“您洗了澡，吃过饭再吃药，尔后再睡一觉……”后半句，无声了，只有个口型，“我夜里来。”

　　花绸在帐里，不可查地点点头，别过眼去不看他，耳朵却在满室倾倒的水声里轻易辨别出他的脚步声，低锵地走远，像他来时，那么动人心弦。

　　香闺静掩，窗外啼莺，天色暗得晚了，还没黑尽，绮窗上飘摇小灯，一时分不清是天光还是烛火，映着满地黄花，如梦似幻，离人仙境。

　　走进门来，花气依人，纱帐似雾非烟，借来一点胭脂染，帐中美人横卧，素藕丝缠，绰约丰神，背对着瞧不见脸，却闻一丝细微的啜泣声。

　　奚甯心里叹息一声，悄然欻步过去，落在床沿够着脑袋瞧她，“怎么又哭了，是哪里不如你的意？”

　　唬得奚缎云一跳，忙翻身坐起来，泪珠子也忘了掉，“你几时回来的，怎么连个声音也不出，兀突突走到房里吓唬人！”

　　奚甯叫她泪涔涔嗔嗲一眼，骨头酥了，四下里寻绢子，好容易枕下寻得一条，忙为她揾泪，“是你一心哭，才没听见我的声音，又哭什么呢？是谁不好？”

　　“没有谁不好。”奚缎云自个儿接了绢子抹干泪，倒笑起来，“是绸袄回来了。”

　　原来奚甯还不知道这一节，朝窗户外窥一眼，见东厢门窗紧闭，扭回头来笑两声，“既然妹妹回来，该高兴才是，又哭什么？难不成是被单家驱逐出来的？”

　　“你不要胡说哦！”奚缎云忙瞪他，“我的女儿好得很，无端端怎么会被夫家驱逐出来？是听见她得了痘疮，单家有些避忌，怕她在那边不好养病，桓儿就将她接回来将养。谁知到家请太医来瞧，倒不是痘疮，是外头的大夫诊错了，我心里大悲大喜，才哭的，没别的事，只是她身上有些疹子，还要养一养。”

　　奚甯听了一会儿，忽然这一段故事，倒将他笑意敛去，拔座起来踱了两步，轻攒着眉问：“是桓儿接她回来的？”

　　“是哦，早起红藕打发那府里陪过去的一个婆子回来报，说是绸袄得了痘疮，桓儿听见，就要套车去接，我听见吓也吓死了，还是他有注意。”

　　“回来又不是那病？”

　　奚缎云万幸地点头，“亏得不是，那外头的大夫，终究没有宫里的太医有数，随随便便就给人诊出天大的病来，吓得人魂儿也要丢了！”

　　奚甯转背忖度片刻，什么也不提起，仍旧落到床沿上搂抱她，“你瞧你，什么事儿先急起来，真吓出个好歹，我可怎么好？既没有什么不得了的病，就不要哭了，我看你眼睛也哭得红红的，可吃过饭没有？”

　　“与绸袄一齐吃过了，你从衙门回来，可吃过没有？”

　　奚甯摇摇头，奚缎云又立马穿鞋起来，拽他到榻上坐，“你在这里，我去烧两个菜来你吃，可要吃酒？”

　　“不吃酒，随便烧两样简单的我填一填就得了。”

　　未几摆上两样小菜并一碗白米来，只筛来一壶清淡的桃花酒，添放碗筷与他。

　　奚缎云在对榻坐下，支颐着脸看他吃，“我想，绸袄要在家住些日子，红藕也跟着回来了，仍旧叫她照管屋子。外头的丫头，还遣她们回原处当差的好。红藕心里明白事，到底便宜些，那两个丫头不晓得咱们的光景，进进出出的，不大好，你说呢？”

　　家里枝枝节节的小时，奚甯倒不大留心，连外头丫头也不认得，只把脑袋点着，“你说好就好，你看着调停，不用问我。”紧吃了两口饭，搁下碗来，“夜里我还有点公文要看，看完了又过来，只怕吵着妹妹，不如你到我屋里去睡？”

　　奚缎云桃腮薄醉，秋波慵转，“哪个要你说这些？一回来就说这些‘睡不睡’的话，好没正经。”

　　情意绵绵间，奚甯掐着她的下巴晃一晃，“我说的‘睡’就是阖眼歇息，你想到哪儿去了？是我不正经还是你不正经？”

　　“去！”她臊了，狠狠拍掉他的手，自个儿别腰闷坐半晌，只待他吃净那一碗饭，回眼嗔他，“可还要吃啊？”

　　“不吃了，我这里先过去，你一会儿过来。”

　　奚缎云低眉喁喁，“你有公文要看，我又去做什么？”

　　“我叫丫头铺好床，你睡你的，我在一旁看公文，又不妨碍。”

　　这般走出去，却不回房，又到奚桓屋里，见丫头们四下里说笑，见了他要行礼，他忙止住，悄步进屋，见奚桓独在榻上歪着看书，适才满意地点点下颌。

　　奚桓剔眼见他，忙起身打躬，“爹怎么想着来？”

　　“你做什么勾当怕我瞧见，我来不得？”奚甯冷语一慑，到书案后头坐着，随手翻一翻他写的策论，倒是字字珠玉。

　　却怕他得意，默然不提，仍旧硬着声冷着眼，“你虽点了探花，按说可以沾沾你老子的光，插个实职与你做。可我想，你为人鬼僻，又有些不知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不好让你做什么要紧差事。我与吏部商议，还是就将你安插在翰林院，磨磨你的性子才好，过两年才将你派到别的任上，你可有什么意思？”

　　早料如此，奚桓也不灰心，笑嘻嘻奉了茶到案上，“儿子全凭爹做主，爹看儿子，自然是看得准的，不论何官何职，儿子全力以赴就是了。”

　　奚甯冷眼见丫头出去，呷了口茶，适才把正话提起，“你姑妈，是你上单家接回来的？”

　　奚桓稍稍一怔，心窍转一转，忙点头，“是儿子，儿子听见姑妈得了重疾，心里好不担忧，又见姑奶奶哭得那样，便自作主张，套了车去与单家商议，将姑妈接回家中将养。谁知回来太医瞧过，并不是什么重症，姑奶奶与儿子这才安心，好在是虚惊一场，父亲也不必忧心。”

　　铜壶漏得奚桓心里七上八下，鹘突等着。

　　俄而一晌，奚甯吃够半盅茶，剔眼似笑非笑地看他，“你姑奶奶的一场‘虚惊’，难道不是你作下的？你个小毛贼心思，想瞒过我的眼去？好好的，你姑妈在哪里染的重症？怎么回到家，又是大夫诊错了？哪里来的野大夫，连个痘疮也诊不好？”

　　“儿子的伎俩，哪里能瞒得了爹？”奚桓陪着笑脸再三打躬，“姑妈的确没什么重症，是儿子外头买通大夫诊的，就是为了瞒过单家，将姑妈接回家来。爹不晓得，那单家欺姑妈无父，日日刁难，儿子出这个主意，也是想既不使姑妈受苦，又让大家场面上都过得去。”

　　奚甯漠漠将手指点一点案，笃笃声似如警钟，“这是单家的事，如何轮到你一个晚辈插手？单家若对你姑妈不好，少不得我说一声也就是了，你怎好插管别人的家务事？你姑妈既是人家的媳妇，叫你诓骗出来，是何道理？”

　　“爹说得不错，”奚桓犹豫片刻，打直腰板来，“这是人的家务事，爹就算提点一番，人关起门来，该如何对姑妈，还是照旧。爹向来忙于公事，不大晓得女人艰辛，这门亲事，原就是单家别有居心，爹不提携单煜晗，他心有怨言，自然就会把气撒在姑妈身上，姑妈教养我长大，我何以冷眼见她受苦？”

　　“你说得也有理，只是你做侄儿的，未免也孝顺过了头。”奚甯泠然靠在椅上，两个指端仍旧笃哒笃哒扣着案面，仿佛是一段隐晦的暗语。

　　奚桓听得明白，反倒是车临悬崖，索性视死如归了，“什么都逃不过爹的法眼。”

　　奚甯倏然顿了手，那点揣测，就在彼此迂回不白的话锋里挑明。这两人一处长大，自幼亲密，大了生出些别的意思，似乎是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以己度人，奚甯倒有几分体谅，没说什么，欹在椅背上，似叹非叹，“上回与你外祖一家往千虚观打醮，你外祖母说起你的亲事，想要将松琴定给你，你是怎么个意思呢？”

　　到如今地步，奚桓也就直言不讳，“儿子想，只怕要辜负外祖母与姨妈的心思，也不好耽误表妹。”

　　默了半日，奚甯挑起眼，“你这个孩子，外头看着不着调，其实心里最有主意，我不好说你，你自家的事情，你自家要想清楚才好。”

　　言讫慢吞吞撑案起来，踅出案外把他的肩拍一怕，点到即止间，奚桓对他的背影拜了又拜，黄昏从他弯曲的身影外袭来，还带着残阳未消。

　　夜静更阑，闭门推来窗前月，小闲院暂且无人到，湖畔蛙声意绵绵，小荷渐有香，随风越墙来，窗外落满金凤花，心事灿烂。

　　花绸穿着件薄薄的桃粉短褙子，肌骨绰约，半隐着葭灰的抹胸，下头豇豆红的裙似弯曲柔肠，乱堆在腿间，露出一截白白的小腿。椿娘拿一条白腹锦鸡长长的尾毛扫在上面为她搔痒，温柔如风，舒服得她端在窗户上的脑袋轻枕在手臂间，香晕酡颜，海棠无力，笑眼弯看蔷薇压东墙。

　　好像无论是不如人意的婚姻、或是单煜晗，都不能摧毁她的笑容与纯真，总会有别的人回赠她这些。她惬意地笑一笑，恰好意绵绵花影乱，私窃窃蛙一片，昏暝的廊下，奚缎云阖门出来。

　　“娘，天都黑了，您上哪儿去呀？”

　　一声惊得人惶恐，奚缎云比做贼的还心虚，扭头在东厢窗户上看见烛火沉沉，花绸的笑颜嵌在上头。她抚抚鬓，抚静一颗又臊又愧的心，款群绕廊过来，在窗外摸摸她的脸，“你怎的还不睡？”

　　“身上痒得睡不好。”

　　花绸借灯一瞧，见她淡粉薄妆，眉黛轻扫，穿一件湖色罗衫，湘色鲛绡裙，难得鲜亮，“娘，上哪里去呀？怎么连个灯笼也不打？你要取什么叫红藕姐去取来好了。”

　　“啊，”奚缎云一阵心慌，失措地反手朝院门指一指，“我我我往你二嫂嫂屋里去一趟，这个月的账还没跟她对呢，省得她过来了。”

　　眨眼间似乎想到了什么，愈发理直气壮，“你痘疮这个事情，桓儿不是打招呼不叫人晓得嘛，你二嫂嫂还当你就是得的痘疮，怕过了病气，不肯往这里来，只好我去。”

　　花绸想来冯照妆此人不坏，却嘴碎市侩，便因问起：“说我得了这个病住回家里来，二嫂嫂必定是冷言冷语说了您许多了？”

　　“你二嫂嫂么，就是这个样子，人却是不坏的，她不过是唠叨几句。你好前，不要往她那里走动，省得她草木皆兵吓得要死，想告诉她吧，又怕她在外碎嘴，叫单家晓得了不知又要生多少枝节。”

　　“她不来，我自然也就不去。”花绸垂垂眼皮，将一把橘色绣白猫的纨扇捻在指尖，垂在窗外，“只是娘，您去核账，怎么连个账本子也不带？”

　　问得奚缎云脸红红的，揪着绢子一时间再扯不出谎话来。索性花绸也不追问，下榻去点了只灯笼窗户里递出去，“您慢着些，院门我不叫关，您早些回来睡。”

　　眼瞧着人出去，椿娘也爬上榻来，挽了她的袖，托着她的手用羽毛细细扫那些红疹，“太太像是瞒着什么事，支支吾吾的，大约是件要紧事，姑娘看呢？”

　　花绸另一臂搭在窗台，倒着脸静思半晌，大概是揣摩到什么，两只眼蒙上月色，烛光在里头跳一跳，半怨半颦，似嗟似叹，“长辈的事儿，哪里是我好过问的？娘虽然软弱，看着又像是没主意，其实固执得很，她拿定的事情，凭他谁劝谁管，都不中用。”

　　椿娘莞尔颔首，“姑娘与太太也是一个性子，只是看着比她要多几分刚强。”

　　二人又笑说半晌，椿娘铺床整被，催促花绸来睡，花绸却在榻上俄延。这时节，忽闻蔷薇摇动，虚掩的院门勿须轻敲，“吱呀”一声锦绣公子来到。

　　花绸端起脑袋去瞧，不是奚桓是谁？单打着一只筒形绢灯，照见其穿一件墨绿蝉翼纱大氅，里头歪歪斜斜系着月白中衣锦裤，单用根碧绿的竹节玉笄在脑后挽个半髻，人如静水，慵慵似月，眉宇间英爽照人，丰神跌宕，目中落满皎星，牵牵连连望着她朝廊下走来。

　　那椿娘见他进来，随口搭腔，“可要吃茶啊？”

　　“不吃。”奚桓摇摇头，吹了灯笼，两眼定定地将花绸看着，见她清影惊鸿，似太真出浴懒，嫦娥倚殿中，把他瞧得呆呆的，一霎口干舌燥，又点头，“还是吃一盅。”

　　将个椿娘怄得翻个眼皮，暗朝花绸使眼色，花绸睇见便障扇咯咯笑不住。奚桓不解，将两人睃一眼，走到榻上与花绸同坐，“你们是在笑我？”

　　“不笑你还笑哪个？”椿娘一头搬小炉出来，一头点火，“你这个孩子，时而机敏，时而又傻气得紧，真不知叫人说你是聪慧还是愚钝好。”

　　奚桓不甚明白，眼向花绸问，花绸笑理云鬟，裙里伸出只嫩白的脚丫将的腿蹬一蹬，“说你傻么，你还听不懂，真格是个傻子。”

　　那凝脂的脚背上也生了些红疹，像疏疏落落的梅花淡痕爬在奚桓心甸，他也顾不得人如何笑他傻了，朝花绸挑挑眉，又朝椿娘暗暗努努嘴。

　　花绸佯装没瞧明白，纨扇在胸口慢悠悠扑上扑下，上头有只白猫扑蝶，像在起起落落地跳跃，总也抓不住那只蝴蝶，十分憨态可怜。

　　连窗外星辰也在调皮的眨眼，仿佛是挤弄奚桓一颗发急的心。他暗里将手伸进她裙里，冲她瞪瞪眼，花绸仍视而不见，胳膊搭在窗台，默默莞尔，是一种温柔挑衅。

　　奚桓急了，索性后仰了脸，饧着眼，也挑衅地睨着她。花绸心里正被他看得酥麻麻的，不想他一个指头忽然在她脚心上挠了一下。她猛地打个激灵，从脚心颤到了脊梁，要缩脚，却被他拽住了脚腕子，抽也抽不出来，反被他挠得咕咕咭咭笑出声，“你松开我！”

　　他不说话，下巴轻挑着，由着她的脚像条鱼一样在他手里滑滑地挣扎，始终挣不脱温暖的网。

　　花绸陡地一阵大笑，唬了椿娘一跳，扭脸看这两个人，明明好端端坐着，又闹得这样，心里翻了一百二十个白眼，手上的扇打得愈发快。花绸笑得肚子疼，扇子也掉在榻上，总算肯讨饶，“好了好了，要笑死了！”

　　这才罢了，奚桓松开她的脚，暗里复朝椿娘抬抬下巴。花绸好半晌喘匀了气，左右脸拂拂头发，剜他一眼，向椿娘扭着脸道：“你去睡，我来瀹好了。”

　　椿娘迫不及待地丢下扇，将二人别一眼，“早说呀，叫人白忙一场……”

　　便似火烧尾巴逃出屋去，带上门走到西厢。红藕早早地就睡在床上，两张床明灯渡影，椿娘落到妆台斜解钗环，镜里见她在帐中翻起来，露出个脑袋，“桓哥儿来了？”

　　“来了。”椿娘点点头，拂着髻转过来，“姐姐，太太这大半夜的，上哪里去呀？我方才见她灯笼也不打，说是去找二太太核上个月的账，哪个肯信？”

　　闻言，红藕将眼一嗔，脑袋缩回去，撒下帐来，“你问这么多？少打听！”

　　椿娘撇撇嘴，抬眼是同一轮月，却照着不同的旖旎风光，相同或者不同的人间，彼时都同醉在月色里。

　　“吱呀”一声，月被关在窗外，屋里静得能听见荼蘼花谢，只灯双影，不知几时离了八丈远。奚桓坐在榻上，花绸却在墙根下瀹茶，时不时抬眼望他，隔着清甜的茶雾，眼丝悠远绵绵。

　　却在一缕茶香里，奚桓嗅见令他无可描述的玫瑰，种在蓝田。倘或非要描述的话，仿佛灵魂闻见躯体，财狼闻见肉香，想把它吸进五内，或者把自己种在它濡湿的土里。

　　“你老盯着我看什么？”花绸在洇润的水雾中抬来一眼，半露半藏，似一朵将开未开的水莲花。

　　奚桓想入非非的脑子一霎有些冷静下来，在他的预谋里，花绸迟早会向他走来，于是他不疾不徐地歪在榻上，“谁说我看你？我在等茶什么时候好，等得人嘴巴都干了。”

　　此话半真半假，他确实有些口干，却不是在等茶，而是等她光泽幽动的嘴巴，等得久了，连喉咙都发起痒来，声音益发沙哑，“怎的还不好？”

　　不知是被他游丝一样的眼神看的，还是被潮热的水汽烘的，花绸脸一直有些发烫发红，像一颗红玛瑙碎在她脸上。她嗔他一眼，说茶，又像是说别的，“急什么，跑不了你的……”

　　“是我的自然就跑不了。”他洋洋地笑，支起条膝盖，手撑在额角，很有些不受羁束的模样，如饥似渴地盯着花绸。

　　盯得她连浑身也随铜壶里水沸腾起来，有些不自在地垂着眼，避开他滚烫的目光，转而说起些别的来凉一凉屋里的气温，“点到哪里任职，可说了？”

　　“翰林院。”她在水烟后的脸若隐若现，看不太真切，但奚桓知道，她是在躲避某些避无可避的旖旎想象。他只能顺着她的话讲，因为他要侵吞她，所以先迂回地让她一让。

　　花绸偷偷抬眼窥他，眼皮又很快落回去，却有收不回的袅袅情丝在蔓延，“翰林院什么职？”

　　一个男人总让着一个女人，并不是因为他的涵养，大概他只是让她骄纵起来，轻飘飘得如云一朵，再软绵绵地将他包裹。

　　奚桓此刻觉得他就是自私的，他其实并不想说这些索然无味的话，但为了让她浑身的骨头酥软软地放下，他仍旧只能顺着她搭话，“正七品编修，爹的意思，叫我先在翰林院历练历练，往后若有功绩，再往别的衙门去。”

　　“你爹就是这样子，是个再公正没有的人，一点不肯徇私，你不要怪他。”

　　鎏金铜壶里水波连滚，花绸多此一举地揭了盖瞧，倏地涌出一股烟。白雾茫茫里，她又偷么窥他一眼，不由地把灵魂从脑子里跳到他散漫的肢体上去，亲密地坐在他怀里……

　　只要想想就不得了，像被什么痛蛰一下手，壶盖儿叮铃咣啷滚到地上去，“啊！”一声，她从杌凳上跳起来，呼啦啦甩着手，那些羞意与旖旎顷刻被甩开，只剩手背上被烫的痛觉。

　　奚桓在肚子里叹口气，下榻过来翻着她的手瞧，“就是有些红，不妨事，回头擦点清凉膏子就是。”

　　说话环住她的腰，要揽她到榻上去。花绸只觉心尖跳了跳，痛觉又远去，那些缠绵的思绪复汇拢来，将她轻飘飘托起，却带着重重的羞怯将她的下颌压低。

　　她磨蹭着，朝炉上翻滚的水壶望一望，“你不吃茶了？”

　　“不吃了。”奚桓笑一笑，他有些好奇，她明明成了亲，怎么还这样害臊？越好奇，心越像爬过一群蚁，想伸手挠一挠，于是抓起她的手亲一亲，“等你的茶，也不知是几辈子的事情了。我记得你出嫁前有天夜里，分明是大大方方的，这会儿又怎的怕起来？”

　　花绸有些慌张，她也不知她怕什么，好像上一回，是懵懵懂懂的一身孤勇，眼下经了事，却有些怕了。怕什么呢？怕他解开她，怕没有余地、所有的不完美都暴露在他眼皮底下。

　　但她还是嘴硬，脚步在一点点地磨蹭着，“我、我没有啊……是你要吃茶么。”

　　“现在不吃了。”奚桓也陪着她磨蹭脚步，环在她腰上的手却不大安分，一寸寸往她饱满的裙下挪。

　　花绸一阵心惊，惶惶无措地搦腰让了让，“我我、我身上痒！”

　　她没撒谎，大概是被滚烫体温熏的，她身上的疹子开始一颗连一颗地发起痒来。痒得她扭动着胳膊，妄图在衣裳上蹭一蹭。

　　奚桓果然收了手，拽着她坐到榻上，撸起她的袖管子瞧，“太医留下的药膏子，你擦了吗？”

　　“洗了澡，就忘了。”花绸伸着条梅花点点的胳膊，看他浓密的睫毛半撒着，游上游下地在她手臂上吹气，她有些骨头发软了，背靠在炕桌上，坐不直。

　　剩下的红疹子往袖里蔓延，看不真切，奚桓倏地抬起眼，胸膛大起大伏，近近地望她片刻，就伸手往肩上扒她的短褙。

　　“做什么？！”花绸吓一跳，忙把两个肩头紧紧摁着。

　　“我瞧瞧！”奚桓想用力掰她的手，又怕伤着她，有些发急，顷刻又软下来，眼睛却有些发红，“乖，给我瞧瞧。”

　　急得倒不像是瞧疹子了，花绸被他这双眼唬住，也不知怎么的，就是不肯让。他没了法子，又往下撩衣摆，手钻进去，摸摸她的臂膀，确实也有些小疙瘩。

　　花绸果然看他是摸疹子，有些松缓下来。可下一刻，他的手就摸到她的后背上，扯她抹胸的衣带子，一壁扯，一壁用另一只手去掰她横在胸前的手臂，“乖，撒开手！”

　　他越急，花绸越有些怕，脑子里哄哄的，乱作一团，死活不撒手。

　　奚桓没了法子，倏地把她搂在怀里，手揉着她单薄的背，像要把她的脊梁折断，脸却低俯着去寻她的嘴，一面亲，一面含含混混地从喉间滚出黯哑的声音，“不怕，我真的就看看你的疹子。”

　　他在说谎，花绸明明知道，可被他亲得迷迷糊糊的，错失了反驳的时机，等稍稍回过魂儿来时，他已经抬起了她的脚，舔了一舔。

　　有些痒，花绸缩一缩，但似乎，这种湿漉漉的热温能止住疹子的痒。她在迷迷糊糊中软成堆烂泥，偎在他怀里，星眼朦胧中看见他捧着她的脚，一点点地滑过那些疹子，她不再挣了，却还是把脚轻轻缩一缩，或许只是颤抖，“脏呀。”

　　奚桓半点儿也不觉得脏，好像她的每一根头发都是为他生长，每一寸皮肤都被他像一幅名画收藏，以及她每一个婉转绵延的音节，都是对他的唱诵。

　　他抬起眼，往手臂上瞧她，“我傻还是你傻？”

　　他用嘴巴丈量属于他的土地，把从前有人走过的足迹都覆灭了，然后她就只属于他，没有挣扎，顺服地等待他解开她。

　　小炉上还有壶在咕噜咕噜滚着，屋里洇润的雾气愈发重，秾艳得仿佛要滴下水。他的吻熨帖在花绸奇痒难耐的皮肤，暂且抚慰了那些红彤彤的痘疹，仿佛也抚慰了她心里密密麻麻的鼓点，温热的水气包裹着她，在她周围，在身体内。

　　花绸从他的臂弯里倒下去，而他在她的腰脐里探起半身来，烛光像跌落在他的瞳孔，连暝暝的天也烧起来，汹涌火焰要把她也寸寸湮灭，“绸袄，你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了。”

　　他顽劣地笑一笑，在花绸蹙紧的额间，把她的天真闯过，“还有从里到外。”

　　他的身影把潺潺的烛光覆盖了，昏天黑地里，花绸只希望他把她捣破，吻碎。




53.  玉楼春（九）   她将身体发肤交给他宰割……

　　没几时便入四月, 火伞炎热，蝉如潮涌，天气闷燥, 风雨湖内菡萏妖娆, 别有一番憋人景致。

　　外头只当花绸尚且病中，单家说是派人来瞧，也不过是在外空口打听打听, 次次被奚府管家三两语打发走，回府只说那个病好得慢些, 已见起色，尚需治疗。

　　那单煜晗忙于朝局之事，也无空理会，听后只点点头，使人送些日常滋补的东西过去便罢，回头仍来往于潘家门庭, 与潘凤商议对策。

　　潘凤时来有些头疼, 这日见了单煜晗, 请他坐下, 满口里抱怨，“我与阁老说过此事, 阁老听后不发一言, 好半晌才说‘这点事不值一提, 你们想靠一点私情艳闻扳倒奚甯, 是想昏了头。’听他老人家的意思，这事是没指望了。可我如何心甘？！自从奚甯入列阁台，处处与我过不去，凡我工部的请款, 他都要使卫珺再三查证。背地里，又使都察院在荆州查我的账，福建查曹潜的盐，我看他是不叫我潘家栽倒不甘心。如今好容易拿住他一点把柄，不趁早料理了他，只怕阁老与我，往后都没有好日子过了。”

　　丫鬟上了茶果点心，单煜晗气定神闲地端起茶盅来笑笑，“阁老如今与他在内阁旗鼓相当，自然是要有些顾忌。他老人家讲的话原也不错，说到底不过是件枝枝节节的事情，大也大得，小也小得。”

　　“就是这个意思。”潘凤叹口气，也端起盅来与他相请，“可奚甯这个人为官向来谨慎，你要想在公事上拿住他什么把柄，难呐……”叹完呷口茶，似乎有所感应，匆匆搁下盅来睇他，“你方才讲这事情大也大得，我倒要听听你的意思，如何大得？”

　　单煜晗打个拱手，似笑非笑间，姿态泠然，“大人细想，阁老还是讲得对，这种事就是捅到皇上那里，皇上也不会追究，顶多罚他半年一年的俸禄也就完了。咱们不过是借个它个名头，治不治他的罪，还是得看天子如何，若是天子安心要问他的罪，那不正好就师出有名了？”

　　潘凤捻着胡子冷笑两声，“事情难就难在这里，走了个乔淳与钟敏，又来个奚甯与卫珺，皇上是安了心要牵制着老爷子，怎么会要治他的罪？”

　　“这个可不好说，皇上虽要用他，可也要用阁老啊。大人何妨细想想，如今宁夏的总兵常志君可是阁老举荐的人，又向来与大人您要好，他在宁夏挂印这十几年，打了多少胜仗？下官近来听说兵部有军情，瓦剌有五万军在贺兰山一带挑衅，大人何不修书一封给这位常大人，叫他与瓦剌军周旋一二，不胜不败，耗一耗时间，耗一耗军饷，银子花起来人就要心疼，到时候，皇上自然就能想起阁老的好处了。”

　　潘凤细细思量，不由对这位太常寺少卿另眼相看一番，次日便将这话与潘懋提起。

　　只说自乔淳告老，潘懋原以为能独揽大权，谁知天子又将奚甯点进内阁，后借潘凤潘兴徇私舞弊之事，升任奚甯为内阁次辅，此后潘懋不仅在朝中缕受掣肘，地方上也处处被都察院暗翻账。

　　更有这都察院，多番策动地方官员上疏弹劾潘懋父子，幸而通政司通政使于柏江是潘懋一党，将奏疏没在通政司，暗中了结了多少麻烦。可潘懋捋着掺银长须，面对多宝阁上满目的古今名典适才想起来，最大的麻烦不是奚甯，而是他老了，恐怕就要成为皇帝手中的一颗弃棋。

　　俄延半日，他转过来，慢吞吞扶椅坐下，半阖着眼不讲话。把潘凤急得在案前连踱了两圈，“哎哟我的爹嗳，您老人家倒是说句话啊，到底给不给宁夏修书？”

　　潘懋仍旧饧眼半寐，急得潘凤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险些跳起来，老人家适才启口，“我想这个单煜晗说得有意思，皇上安插个奚甯与我旗鼓擂台，是把我的功绩全然忘了。不如就趁势提醒提醒皇上，这个江山，我还替他分担着，也好。只是你要想清楚，这法子过于冒险了些，我老了，横竖没多少日子，倘或挟诸侯而制天子，天子震怒，我不怕什么，你却还年轻，难道不怕？”

　　“怕？”潘凤一屁股落在下首一张折背椅上，嗤笑两声，“爹，如今这形式，不是咱们怕就能罢了的。咱们不惹事，只怕事要来惹咱们，吏部今儿告诉的，这一批科举新士里，皇上授意点了施兆庵到通政司，连朝到吏部，他们的爹，可都不是省油的灯。再有，奚甯已经派了人，这就要往登封去查布政司与各大粮商牟取暴利之事，咱们要是再不出牌，只怕就没有出牌的时机了。”

　　潘懋随之叹息，吹偏案上银釭，“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你修书给常志君吧，意思到了就行，仗，他知道该怎么打。”

　　“儿子这就遵办。”

　　潘凤拱手下去，拉开两扇门，已是晨曦缕缕，翻飞着尘埃滚滚扑进门来。

　　夏日夜短，时值卯时，已是天色新起，晨光掠过纱帐，似秋水盈盈点破美人眼，展开一对剪水双瞳，还在迷蒙间，帐外落来几束阳光，窗外淡蝉轻唱。

　　细细的“吱吱”声唤得花绸赶忙惊坐起来，朝身边一看，奚桓还是沉沉的呼吸，睡得正香。她忙在锦被里将他摇一摇，心急却不敢大声，“桓儿、桓儿醒醒，天都亮了！”

　　“再睡会儿……”奚桓翻过来，一搭胳膊就将她揿倒在枕上，眼也不曾睁开，迷迷糊糊地寻着她的嘴巴黏黏地亲了一会儿，“别吵……”

　　花绸心内着急，掀了他的胳膊依然坐起来，不死心地摇他，“快起来回去，一会儿叫人瞧见。”见他不醒，便去揪他的耳朵，“快点呀、一会儿椿娘进来了洗漱，开了房门，外头就瞧见了！”

　　好容易见奚桓饧开眼，盯着她发了片刻呆，适才坐起来瞧窗外天色，“我怎么睡到这时候了？”

　　“谁晓得你呀！我夜里叫你走，你死赖着不走，这个天光出去，只怕撞见人，看你怎么开交！”

　　原来自上回起，奚桓夜夜潜来，花墙柳荫内与花绸密会幽欢一番，无一夜缺席，就连花绸身上来了，也要睡在旁边，赶也赶他不走，到天亮前才抹黑而去。

　　不巧近日天愈发亮得早，又操劳半夜，竟不留神睡过了头。如今一见天色，索性倒回帐中，“算了，不回了，若人问起，就说我早来看你。”

　　二人正值缠绵之际，花绸也有些舍不得，依他的话笑笑，纤腰斜亸地将他推一推，“那你起来穿好衣裳到榻上去说话，不然人说你来瞧我，怎么倒把衣裳脱了睡在我的床上，你怎么开解？”

　　天气渐热，玉簟半凉，奚桓只穿了条裤子在被子里，袒裼着上身，却见她穿得齐整，一件掩襟的丁香色寝衣，一条藤兰紫的鲛绡裤，隐约见肌肤剔透，腻骨生香，他哪里经得住，便掣着她的胳膊圈在怀里来。

　　花绸捶他一下，水汪汪的眼如剪水，“起来呀，一会儿人就来了。”

　　“这才卯时初，哪里就来人了？就是你起的早，你那个椿娘也舍不得起呢。”说话就把手钻进她衣裳里，摸见里头还穿着件肚兜，便故意提起眉来，“大清早还在床上，为什么就捂得这样严实？你衣裳什么时候穿的？”

　　“半夜穿好的，”花绸桃靥晕红，又搡她一下，要撑起来，“就是为了防你个贼！”

　　“防我什么？”

　　她讲不出口，飞他一眼，便坐起来，“你自家心里晓得。”

　　眼儿一转，勾得奚桓浑身上下都活起来，一把兜着她的腰将她揿在枕上，翻身罩上去，在她颈窝里嗅一嗅，“你好香啊。”

　　那鼻子“咻咻”的，像只小狗，花绸嘻嘻笑起来推他，“痒死了。”

　　“哪里痒？”奚桓翻翻她的袖口，见上头的疹子早消匿无踪，“已经好全了，还有哪里痒？”

　　花绸剔眼嗔她，将袖管甩下来推他两肩一把，“快起去穿衣裳，一会儿真来人了。”

　　奚桓不肯下去，追着她问哪里痒，越问越有些霪邪模样，索性将下半截往她身上撞一撞，“我也痒，咱们挠一挠？”

　　撞得花绸媚眼如丝，似推不推地把两手搁在他肩上，“你烦死人了。”

　　“我烦人？”奚桓瞪圆了眼，手撑在她两边，腰塌在她腰上，磨缠了一会儿，磨得她星眼半涩，一壁俯下脸去亲她，一壁把手伸进被子里扯裤带子，剑悬关窍，又不作为了，逼着她问：“我还烦不烦人？”

　　花绸恨得要死，又死不认输，“就是烦人嘛。”

　　讲得游丝无力，话硬气软，奚桓只好默默宽恕了她，把自己楔入，慢慢拉扯。花绸只觉自己被拉成了两半，一半飘入云端，一半跌宕红尘，魂不附体地着迷与下沉。

　　靡靡温曛内，她将身体发肤，都交给他宰割。

　　夜露糟蹋过花朵，湿漉漉的缠绵光阴里，天悄然大亮。西厢里渐有响动，奚桓套好衣裳起来，腰侧的衣带系得歪歪斜斜，花绸下床瞧见，走到跟前为他重新打结。

　　一垂眼，她密卷的睫毛落如奚桓眼底，像是一片珠帘，帘底下仿佛是他永恒的美满居所，包容着他所有的爱与欲，以及所有的心机城府孩子气。他一直是在她眼睛里无遮无掩长大的，从不用隐瞒自己。

　　花绸抬眼看见他在不转眼地盯着自己，好笑起来，“看了小半辈子，还没看够？”

　　他没说话，微笑着偏着脸来亲她，刚直起腰，门就被椿娘推开，端着水盆睃二人一眼，往墙角的面盆架款裙过去，“哟，是我来早了？”

　　奚桓掸掸衣裳，十分镇定地落在榻上，“是我来早了，请把你们的茶舍我一盅吃，吃过我就好走了。”

　　“哪里去？”花绸跪在另一边榻上，推开了窗，阳光与清风一齐拂来，将她从欢情艳欲中脱胎出来，清丽如荷。她枕在窗台，杏眼含春地睇着他，“早饭也不吃，要往哪里跑？”

　　隔着窗户中间的框，奚桓歪靠在窗下扭脸回望她，“周乾今日启程去登封，我与施兆庵他们一齐去送一送，送完到翰林院当值，午晌回来，你等我吃午饭啊。”

　　提起这个，花绸倏地将眉头轻叠，“哎呀，我差点忘了，周乾托我去给他说媒呢，你瞧我自个儿的事情一忙，倒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不妨事，要娶夫人嘛，等等也无妨。要是这点功夫都等不了，可见不是真心。”

　　花绸在窗台支颐着脸，看见葱蒨的金凤花再度空亡，满地璀璨，仿佛总也落不完，她笑笑，软绵绵融化在风里，似有欢情细水，余韵流长，“他能耽误，连翘也不好耽误呀。过几日我就套了马车往薛家去，薛家太太上回还托我连翘的婚事呢，我竟把她也忘了去。”

　　正说呢，椿娘端茶进来，搁在榻上搭闲，“薛家太太前几日送了拜匣过来，祝姑娘康安，说他家姑娘原要来瞧，可怕给府里添乱，一时不好得来。我打发送来小厮回去回话，说姑娘已好了许多，大安了去瞧她。”

　　搁了茶，又去端水来花绸洗脸，花绸伸手试试水温，又蜂蝶醉懒地趴回窗台，“还烫呢，再放会儿吧。”一面甩甩手，“你回得好，过两日咱们就去瞧她。”

　　甩了些水星在奚桓身上，他眨眨眼，觉得她今日格外地软绵，像一朵盛大的紫绣球花，在太阳下蓬蓬地展开无数片旖旎的花瓣，摇呀摇呀。

　　他把一切归于自己的功劳，不无得意地一口吃尽茶，站起来拂拂衣袍，“我走了，午晌记得等我一道吃饭。”

　　花绸仍旧懒枕在窗台看他从门里出去，又走到窗外，趁着椿娘转背收拾床铺的功夫，他俯低了腰亲在花绸唇上，舌尖在她嘴里轻轻扫荡一回，重重地吸一吸她，从廊下闪出去，背影如玉山遥遥，隐在云雾里。

　　而她是晨雾里的淡淡水分，被太阳一点一滴蒸发。

　　晨露挥发后，骄阳如火，遥山隐隐，古道茫茫，马蹄溅起黄土，嚷嚷尘嚣伴着一曲玉萧掀起长亭的一场离别。

　　要数雅还是施兆庵雅得紧，唤来小厮长兴取了金酒一壶，亭内石桌上摆了几只玉斝，樽樽筛满了，相请众人，“此番周乾前往登封，不知几时复还，你我弟兄几人聚此山林，与清风送酌一杯，祝周兄马到功成。”

　　奚桓亦举樽相和，“还是兆庵兄想得周到，备酒相送，我就万万想不到。先生吃了这一杯，到登封必定事事顺遂。”

　　“多谢多谢。”周乾三面请过，引项尽倾。

　　那连朝四下里瞧一眼，落回石凳上，“周兄不是与河南清吏司的主事一道去，怎么不见他？”

　　“噢，他家中打点，使我先一天启程，他后到。”

　　奚桓免不了多嘱咐几句，“先生，登封上下勾结，封疆大吏是潘懋的人，你们想在他们眼皮子地下查出实证，实属不易，需得处处小心。”说着，怀中摸出一封信递去，“布政司有位经历官是我父亲的同科进士，父亲修书一封，先生带去交给他，他会尽量周旋，保先生与主事平安。”

　　周乾接了折入怀内，洒脱一笑，“桓兄弟放心，我周乾虽出商贾，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请回去转告奚大人，学生绝不辜负他的重用。”

　　众人又再寒暄一阵，见天色不早，起身在马下拜别。那周乾想起什么，拉着奚桓避走两步，“我上回托付桓兄弟的事情，不知可有信了？”

　　奚桓扭头将另两人看一眼，脸带愧色地与他笑笑，“我家姑妈前些日子染疾在身，在家将养了些日子，还不得走动。你只管放心，今日姑妈还与我说起过两日就往薛家去提一提这件事，薛家夫人头先也托姑妈给薛小姐寻觅夫婿，一提保准就成。 ”

　　那周乾退了两步郑重地打个拱手，“多谢多谢，等我登封回来，少不得请你吃酒。”

　　“先生客气，先生若是功成，我还要设宴答谢先生。” 

　　二人相互作揖，直将人送上马，一行要回家换衣裳各自往衙门里去。如今连朝点了个吏部一个主事，施兆庵点到通政经历，三人在马上说起这一番点任，倒有意思。

　　先是施兆庵仰着下巴笑一笑，朝二人左右睐目，“按说这回点任咱们这些科举新出来的人，由吏部与内阁商议着定下就是。可听我父亲说，吏部定下单子，呈送圣上时，圣上倒问了几句，吏部这才稍作调整，将连朝插在吏部，将我插在通政司。桓兄弟若不是奚大人有心让你在翰林院历练，只怕就要插到工部去了。”

　　连朝听了也好笑，洋洋坐在马上，“圣上此举十分有些值得琢磨，你想想，吏部尚书是潘懋，通政司首魁于柏江是潘懋的人，工部又是他潘凤在当家，咱们三个的老爹都是潘懋的对头，却将咱们三个安插在这几处，这是有意叫潘懋收一收尾巴了。”

　　奚桓听了，沉吟一回，“往年各省上参的奏疏，有多少牵扯潘家父子的，都被没在了通政司，如今兆庵被插在通政司，大约是圣上有意要让下头出声。”

　　朗朗日下，施兆庵笑一笑，“既到了通政司，我尽力而为吧，只怕于柏江盯我也盯得紧呢，少不得我要得罪上峰。”

　　“你还怕得罪上峰？令尊在都察院，不知得罪了多少官员，你们施家一向叫人闻风丧胆，还有什么可怕的？”

　　连朝言讫便策马扬鞭，余声混在飞扬的尘土里，“我先走一步，如今我在潘凤手下当差，只怕去晚了他找我的茬啊！”

　　后头二人紧跟着扬鞭，一路奔回城中，施兆庵仍旧打奚府角门上过，不妨在巷子里瞧见卢家的马车。他刻意缓行下来，跟在后头，瞧见马车停驻，果然是莲心跳下车来，瞥见他呆了一呆，佯作不认识地收回眼，将韫倩搀下车来。

　　韫倩穿着樱花色的掩襟，露半截酡颜的裙，并头戴着两支珍珠攒茉莉花钿，素净淡雅得很，只是脸上似有泪痕滑过脂粉，春山半愁，秋水荡忧。

　　可马上下来，迎头看见施兆庵隔得半仗远坐在马上，瘪着的嘴立时浮上去。正欲与他打招呼，那驾车的小厮兀地在车里抱出匹缎子来，“太太，您的料子。”

　　她只得住了口，谨慎地朝施兆庵望一眼，扭头接了，“你在门房上等我。”说着，想起个什么来，含笑的余光将施兆庵瞥一瞥，对着小厮道：“可仔细些，别叫咱们家的马又跑了。”

　　那小厮摸不着头脑，倒是施兆庵远远地停在马上笑一笑，望着她袅袅婷婷地进去，才踢踢马腹走过她的马车，像走过一场春夏秋冬，有些五味杂陈。

　　那门里同样是一场酸风苦雨，某些隐秘的心事不允许被提起，韫倩只能调整笑颜，欣欣地走进莲花颠。

　　迎门见花绸在榻上挺着小腰打络子，红润润的脸色，莺慵蝶懒的媚态里透着股飞燕精神，不像是病重的模样。韫倩适才真心地笑起来，“你好了？”

　　一声莺啭惊了花绸一下，抬眉见是韫倩，喜得她忙放腿下榻，抛下手上的络子来拉她，“你怎么来了？也不见使个丫头先来说一声，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跑来，吓我一跳！”

　　“我听见你病了回家将养，要不是那黑面郎不许，我老早就要来瞧你的！叫我瞧瞧，”韫倩围着她瞻望咨嗟，“我瞧着没什么病气啊，可是好全了？真是老天保佑，向来听说得了那个病就是九死一生，到底是你福气大，竟然就好得没踪没影的了。怎么不使个人去告诉我一声，把我急得呢，恨不得一夜哭几遭！”

　　花绸见她眼神嗔怪，忙拉她坐下，一头使椿娘上茶点，一头与她赔不是，“对不住，叫你跟着担心一场，我命大呀，好了有几天了，偏偏忘了告诉你一声。”

　　“要死要死，害我白掉了好些眼泪！”

　　未几椿娘端来一瓯瓜子、一盒六样的蜜饯，配着一壶杏仁茶，两个人喜滋滋地闲吃闲说起来。花绸也细细观她，见她脸上平白有两道脂粉泪痕，便打趣，“哟，真格是为我哭了？瞧瞧，我真该千刀万剐了。”

　　“可不是？”韫倩飞她一眼，将睫毛大力眨一眨，“你瞧我的眼睛，就是为了出来瞧你，才哭得这样的！”

　　花绸好笑起来，拿黑黑的瓜子壳掷她，“你可不要冤屈我，你家那个黑面郎虽然可恶，却不曾拦着你出门。又不像单家老太太，我出个门她备着一筐的闲话说我，又说我没规矩、又说我不检点、又说我不像个贤德妇人家，唠叨死个人！”

　　韫倩也跟着笑，笑一阵，掰着个眼睑给她瞧，“不是骗你，真格是为着来瞧你哭的，你看可不是眼睛里发红？姓卢的虽说平日里不大拦着我出门，可说来瞧你，他却死活不许。你道是为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你这个病，他口里嚷嚷着怕我来过了病气，回去又过给家头的人，你听听，可恶不可恶？”

　　“我看这回倒不可恶，他讲得不错啊。”花绸又趣她一回。

　　眼见她急起来，将手心里一把瓜子丢回碟子内，“你这个人，好大个没良心！咱们两个一处长大，我要来看你，并不惧什么生死，就是拼了一条命也是要来的，你倒不领情，真是叫人灰心。”

　　花绸忙敛了玩笑去抓她的手，“谢谢你谢谢你，我和你说笑嘛，心里一百二十个感激你的心，恨不得给你立个牌位供起来了！快别气了，我问你，那卢正元又是如何肯放你出来的？”

　　韫倩也不过是假意生气，须臾把笑脸转来，“我哭啊，对他说：‘我自幼没了亲娘，有父只如无父，就只花家姑妈肯照拂我一二，如今她生了病，哪有我不去看的道理？未必你也得了个要过人的病，我也不往你床前去服侍你才算好？’他听了，大约是想着自己年事已高，保不定哪天病倒，我真格不伺候他，思及自身，就许我来了嘛。”

　　窗外黄鹂呖呖，伴着花绸的笑声，像晴天里放飞的百灵鸟， “你真格厉害哎，如今卢正元叫你拿得服服帖帖的。”

　　“我也不过是冲门子假厉害罢了，好在他近日与樱九厮混得好，也没功夫与我计较。”

　　两个人窃窃笑一场，韫倩又苦下脸来，“五月里纱雾出嫁，太太使人叫我回去帮忙，你如今身子好了，也与我搭把手，闲闷在家里做什么呢？出去蹭蹭热闹也好，你说是与不是？”

　　花绸剥着瓜子壳，点点下颌，“也好。”

　　到午晌留了韫倩吃饭，赶上奚桓回来，也到这边来吃饭，便摆在奚缎云屋里，奚桓听着她们热热闹闹说笑，见花绸巧笑多姿，娇如花媚，他也心情也大好。




54.  玉楼春（十）   “还怕不怕？”……

　　下晌的太阳沉闷地悬在螭吻上, 巷子寂寂长长，韫倩角门上与花绸作别，四下里望望, 不见施兆庵的身影, 便攀上马车，带着一副被斜阳拉得瘦长孤单的背影回转家来。

　　甫进屋，就瞧见卢正元一身横肉阗在榻上, 胡须一跳一跳地，似个泼嘴的鸭子, 叽里呱啦迸出好些话，“你去了奚家，我也拦不住你，去了也就去了。也不是我心胸窄，只是还该请个大夫来瞧瞧是不是你也染了病气要紧，省得一家子人都让你过上, 就非同小可了, 你说是与不是？”

　　韫倩离得他八丈远, 只坐在窗户底下的梳背椅上, 没好气地剔他一眼，“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人花姑妈已经好了, 还等着有病气过给我？病气没有, 仙气倒是有一口, 过给了我，我保管长命百岁。”

　　“好了？”卢正元对眼过来，有些发讪地小，一面点点肥硕的下巴,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恰值韫倩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与他讲，莲心就捧茶进来，她端起来呷一口，杯沿上偷眼瞧他。

　　见他在榻上闲打着扇，像是不预备走。她多看一眼都烦，便借故问：“这时候天都要黑了，你怎么往我屋里来？你若怕我染上病，我也说花姑妈业已好了，没有的事情，你只管放心吃饭去吧，我在奚家用过了，就不能与你同吃了。”

　　“没事就不能与你说说话了？”卢正元撇撇嘴，捻着唇边斜翘的胡须，四下里瞧瞧，像个远客一般将这屋子打量。

　　原来这卢正元本该是在樱九屋里，偏樱九心里也恨他，却十分巧言善辩，借着韫倩往奚家去的事，想法子将他推过来，只说：“那个病到底是要紧的，你还是去太太屋里瞧瞧，倘或染上了，阖家都带累坏了。况且你日日守着我也不是长法啊，她是你的正经太太，那时候打卦不是说她善生养？你不在她身边与她赶紧生个儿子，岂不是耽误了？”

　　卢正元近日来十分恋着樱九，倒把另三房小妾与韫倩都撇在一边，撩着她的襟口笑得没眼缝，“说起来我卢正元也是有常人没有的福气，别个家的妻妾都要吃醋，偏我的妻妾心胸都十分阔达，相处得也好。你虽是她的丫头，可从前我在她屋里，她就说你千般的好话，又大大方方叫人腾屋子给你住，料子头面，一样不少你。”

　　看他那得意模样，樱九心内连连嗤笑，又暗恨韫倩害她一生，因此就不把他往旁人屋里推，赌气只把他推去折磨韫倩，“太太人好，我也不能忘恩负义呀，你日日在我这里，她面上周到，心里终归是伤心的，你们到底新婚的夫妻，阖家和和美美的不好，你非要引得她对我心里有疙瘩才罢？”

　　听了这话，卢正元心道很是，于是便如个稀客一般转到韫倩屋里来。

　　韫倩一见他，心里直冒油，腻得想打呕，也是千般万般把他往樱九房里退回去，“话嘛自然说得的，只是我说话，到底不如樱九好听。樱九那丫头，能说会道，嘴里跟抹了蜜似的甜，老爷在她身边，日日笑呵呵的，我瞧着心里自然也高兴。”

　　“是这个话不错，”卢正元连连点头称赞，“樱九虽是个丫头，却有些激灵劲儿，比寻常的丫头不一样，我别的不爱，最爱她那张会哄人的嘴。她说了你许多好话，叫我过来瞧瞧你，我想咱们夫妻久不一处，也该来的。”

　　“哎唷快不要这样讲了，咱们既是夫妻，就是一辈子的夫妻，难道还会因为你不到我这里来就疏远了不成？我倒是不要紧，打不离甩不脱就是夫妻。可樱九不一样啊，一来她比我还年轻，正是要人疼的年纪，二来她终归是妾，说句难听的，往后你不在了，她若有心，我还能留得住她不成？你要想她长长久久守着你，就该长长久久地陪着她。我麽，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还能往哪里去？”

　　卢正元一听，愈发欢喜，本就正与樱九在兴头上，如此乐呵呵地由榻上走下来，朝韫倩打个躬身，“还是太太明事理，过两日西边的账收回来，少不得要给太太添置几件好东西。”

　　“哟，还跟我客气呢？”

　　韫倩障扇一笑，卢正元肥肥的身子刚错出门去，那副笑脸便如十二月的天，倏地结了冰。

　　过几日，却是赤日耀金，万里无云，渐有流火之势。绣帘风软杨花散，绿纱窗静掩，闷日早到，人也起得格外早。

　　花绸吩咐套了马车要往薛家去，在镜前淡扫蛾眉，轻施朱粉，浅匀胭脂，挽得云鬟滴翠，斜插两支蓝蝴蝶绢钿，簪一朵西府海棠。起身换一件湖绿掩襟长衫，半罩草黄白里的蝉翼纱裙，打点薄礼，正要出门。

　　却见奚桓打门里进来，穿着靛青补子服，胸前绣是鸂鶒的补子，带着乌纱帽。花绸看他朗如翠山，英气鄙人。他看花绸却是腰似垂杨，夺目争光，分明是一道勾魂摄魄的兵符，牵梦拿命的绳索。

　　当下坐在榻上，拿眼把椿娘瞅着，椿娘心有领会，白他一眼，带门出去。奚桓迫不及待就将花绸拽到怀里来，仰着面笑，“大清早的上哪儿去呢？”

　　花绸弹一指甲他脑袋边的帽翅，见那帽翅颤颤巍巍地抖动，便秋波含笑，“我到薛家去。你穿这身，倒不似平常那不受羁束的模样，多了好些沉稳，有些你爹的样子，只是什么时候也穿上红色啊？”

　　“我瞧你真是个官迷，”奚桓将她抱在膝上，黏黏糊糊亲一口，“小时候就时时念叨着叫我勤谨读书，争取功名。如今我考得功名回来，你又要我步步高升，封疆为宰，你这功名之心，倒比寻常男儿还重些。”

　　她嗔一眼，腮里鼓着一股不服气，“话不是这样说啊，我不过是想你能有一番作为，为天下人多做一点好事。你姑爷爷在世时，就常说读书明理是根本，再往上，便得读书知天下，更往上呢，就须得读书报天下。我瞧你有慧根，自然要报天下呀。”

　　阳光透过绮窗细细地晒在她面上，如一层金纱，美轮美奂。奚桓爱得不知怎么好，恨不得将她放在心里温存，眼皮供养，在她的腰上又掐又捏，“明白了，你放心，就是做不到报天下，也不祸天下。”

　　“咦……”花绸被捏得咯咯小，也捏着他鼻子转一转，“瞧你这出息。在衙门里，可有人欺负你啊？”

　　奚桓仰着脑袋哈哈大笑，“你爱我爱得脑子都糊涂了，我不欺负人就是好的，谁还敢来欺负我？”

　　回想一阵，花绸也不好意思，从他膝上起来，“是了是了，你是内阁次辅的儿子，谁还敢欺你？是我平白多这一句嘴。”

　　他跟着小狗似的，起身左右围着她打转，“你瞧，你如今愈发小气了，还生起气来。”

　　“谁说我生气了？”花绸飞他一眼，拽住他一截袖口，“好了好了，不闹了，你快去吧，我也要往薛家去，你托付的事情，也要紧着给你办妥帖了才好啊。”

　　“可不是我，是周乾托付你的，若你办好了，等他回来，少不得你的谢礼。”

　　“我还图他一点谢礼不成？真是好笑。”

　　奚桓忙端正打拱作揖，“姑妈高风亮节自然不图他的，是我小人之心度您君子之腹，罪过罪过。”

　　“去！”花绸往他肩上拍一下，走到圆案上，检点着两匹料子，“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连翘的？”说着，起了心眼，要逗他一逗，“想你们两个，从前睡在一间屋子里，她为你铺床叠被，伺候你洗澡更衣，从没有一丝避忌。如今她回去做了她的千金小姐，你两个连面也不好见得，你有什么相思之言告诉我，我记下来转给她。”

　　奚桓榻上瞧着好笑，也与她相逗，“你就告诉她：阔别几月，肝肠寸断，今闻小姐喜事将临，小生却有涕泪之意，万望小姐不忘旧日之情，将小生放在心上。”

　　“要死要死，”花绸迎面走来捶他，“你说这些，亏得是我听见，要是别人听见，岂不是坏了她的名声？”

　　他也学着吐舌，“要死要死，是我坏她的名声还是你坏她名声？”

　　花绸又羞又愧，别过脸不吱声，他笑了，环着她的腰摇一摇，“是我错了，万望海涵。”

　　摇得花绸噗嗤一笑，转来掐他的脸，“快去吧，倘或迟了，上司纵然不好说你什么，心里也要计较你仗着父亲的威势，一不把翰林院放在眼里，二不守规矩，当你是那起纨绔子弟，要瞧不起你的。”

　　奚桓站起来濯缨弹冠，架着一侧眉，“要不是你歪缠着我，我早就走了。”

　　怄得花绸要抬手打他，不料他身影一闪，闪出门去，又拉开槛窗，对花绸摇首嗟叹，做出个悲家怆国的脸色，“唉，红颜误国啊……”

　　花绸气顿，四下里寻个什么要丢他，一抬眼，人早没了影，她自己站在榻前，恼转为笑，瞳孔流光，像风里湖水，从眼到心，荡起涟漪，彻彻底底鲜活起来。

　　午晌走到薛家去，那边接了拜匣，老早就太太姑娘丫鬟婆子迎在门上，穿得花红柳绿，映着流金铄石，好不鲜亮。

　　花绸马车上下来，拿一把妃色的芭蕉纨扇盖在额顶，使椿娘抱着几匹缎子，又有采薇抱着个髤红的匣子，里头装着是周乾备下的一些手帕汗巾之列。

　　那采薇老远一见连翘，忙迎上去挽她，“哎唷，好些日子不见你，你愈发长得要人命了，这个样子站在门前，只怕要把路人的眼都罩进去！”

　　见她还是这火辣辣的脾性不改，连翘不由捂着嘴笑，把她的手臂甩开，“姐姐先这里站着，我去向姑妈行个礼。”

　　便与薛太太捉裙迎上去同花绸见了礼，又走回来。

　　那薛太太与花绸挽着打头里进门，一路喋喋不住，“听说您病了挪回家去将养了？我老早就要带着姑娘去探望的，又怕去了反给府里头添麻烦，因此没曾去，派去的婆子回来说见好，我们阖家心里这才算放下来。昨儿接了您的贴，不敢怠慢，设了席面，请您简亵。”

　　花绸客气地笑，“太太过于讲理，我在家就听见丫头说太太打发好些人来探问我的病，心里十分感激，如今身子好了，便紧赶着来谢。”

　　未几走到一间小厅上，见椅间案上摆了好些瓜果点心，甫进门，薛太太又吩咐丫头在此间摆饭，与花绸上首坐下，连请花绸用茶吃点心。

　　吃过一番，寒暄一阵，薛太太见花绸有些欲言又止的情状，便对连翘吩咐，“采薇虽是丫头，可从前照顾你不少，如今倒不该有上下之分。你领着她在各出逛逛，一会子开席，使丫头叫你们来。”

　　连翘便带着采薇出去逛，人没了影，花绸才与薛太太同薛家各位姨娘说起：“太太上回托我的事情，刚有了些眉目。巧就巧在，我家桓儿外头有一位半师半友的相交，叫周乾的，太太可记得？”

　　如何不记得？这薛家上回设宴谢恩，就将那周乾请到了外头上席。席散后薛老爷说起这位周乾赞不绝口，又是才学过人，胸襟坦荡，德貌兼优，富庶之家，对其很有些意思，可又想他薛家不过在国子监做不入流的小官，女儿有些坏了名声，因此不曾提起。

　　眼前听花绸如此问，薛太太揣摩出些意思，十分欢喜地点头，“记得记得，要说我们家能平反，还倒多亏了他。老爷上回见过，与我赞他良多，说了他一篇的好话。听说他殿试夺魁，点了状元，如今又点到了户部贵兄门下当差，真是前途不可限量的英才！”

　　花绸暗听这意思，是有九分准了，便与众人乐道：“就是这位周先生，他是福建人，家中是商贾名流，在福建是数一数二的富户。太太姨娘们说可巧啊？上回从这门出去，他就请桓儿来托我上府上说和，有意想讨了连翘去做奶奶，不知太太意下如何？”

　　故作沉思一回，薛太太方点头，“我看也使得，我虽不大知道，但老爷说好，花姑妈也说好，自然也不差。倒不图他的家财功名，只是他不计较我们姑娘的名声，愿意来求，可见真心。也罢了，随姑妈应承吧！”

　　“太太既这样讲，那我就好回话了，只是他此刻人往登封办差，想必过些日子回来，届时我与他说了，再叫他请人伐柯，将他的生辰八字封了送到府里来。”

　　说定了，花绸又使椿娘将周乾备的礼呈上来，都是些时兴的汗巾帕子，是一个意思。众人瞧了，十分高兴，又接连赞他有礼。

　　恰值玳筵齐备，摆满琳琅，薛太太使人请回连翘采薇，各自入席。连翘在外头已听采薇说了此事，想起周乾，不觉红上春面，羞添妩媚，不大言语。

　　花绸见此貌，心知她愿意，便圆满功德，安心与众人听戏吃酒。厅上好一阵胡笳萧管咿咿呀呀，渐渐唱得云翳拢了遥山，像要下雨的样子。

　　天际云起，大风狂卷，下晌晴光遮没，阴沉沉的天色里，飞花撒叶。不过一刻，风愈发大，气势汹汹拍得门窗乱打，倏地“吧嗒”一声，将多宝阁上一只梅瓶摇跌下来，吓得人一跳。

　　花绸赶上雨前归家，乱跑进屋里，回头一看，天暗如夜，花摇枝飐，雷生怒吼，闪电狂作。她自幼有些怕雷雨，大了好些，却难得见这样的狂暴天气，未免把心惴惴地提起来，那雷劈一下，心就咯噔跳一下，不多时，暴雨如鼓，噼里啪啦砸下来，像是还夹着雹子，敲得人好不心惊。

　　天色蓝得发黑，屋里点上灯，奚缎云来瞧过一眼，花绸佯装无事，仍使她回去歇息，又使椿娘自家回屋睡觉。自己缩在榻上，想看雨，又怕打雷闪电，捂着个耳朵隔着绮窗躲着躲着地往外瞧。

　　陡地一个雹子打在槛窗上，十几根蜡烛齐刷刷被风吹灭，昏天暗地，毛骨悚然，齐着“吱呀”一声，霹雳一闪，恍惚见门后有个人影一晃，花绸大惊失色，紧闭着眼呼着往榻角缩。

　　“是我，”奚桓忙走到榻上抓她的手腕，“是我啊。”

　　花绸捂着耳朵，睁开一只眼要瞧不敢瞧，黑漆漆里像是奚桓的影，便喘出一口长气，心慌渐渐平息，却提起怒气来，“你吓死我了！怎么悄无声息地就进来？！”

　　见她受惊的兔子一般，奚桓心里又软又好笑，展开手臂一把搂她在怀里，“雨声太大，又是雷鸣火闪的，你自然难听见我的动静，我不是有意要吓唬你的。”

　　花绸不好再怪，推他的胸膛，“你去吧蜡烛点上，黑漆漆的，有点怕人。”

　　忽然电光一闪，花绸打了个激灵，奚桓顽劣地笑倒在榻上，“你自小不怕鬼神，怎么会怕打雷？”

　　她蹬他腰眼一下，“快去呀！”

　　奚桓见她果真有些动气了，不敢再笑，忙不迭去点灯，找来灯罩一一罩上，回首见花绸扒在窗台往外望，他也过来，坐在后头搂着她。

　　绿纱外隐约昏雾暗烟，大雨如瀑，远山闪电似游龙飞蛇，凉风渗骨，人间恰如泼墨，满纸惨淡淋漓。

　　花绸趴在窗台，屋顶上狂雨敲瓦，乱糟糟似潮涌决堤，伴着她如泣如诉的叹息，“我小时候，县上有条大河，一到春夏总是发水。我爹有心想修缮那条堤坝，可惜朝廷拨下来的工款一层剥一层，到县上所剩无几。我爹便四处求那些乡绅大户，总算凑集到一笔善款，请示了府台，要修堤。”

　　湑湑的烛光拥着奚桓的背影，而奚桓宽阔的背影似一片广袤的土地，包围着花绸。他不知这些与她怕雷有什么干系，但她说什么，他都爱听。他歪着脸在她耳边催促，“然后呢？”

　　“然后，”花绸歪下脑袋，枕窗台，抬眼望着隐约的雨，像是一连下了许多年，“银子在我爹手上，又不是官中的钱，府台也不好说什么，可他们想在里头捞点好处，便想了个法子，给我爹荐了一队修堤的人，再勾结那些人，以次充好，暗中扒了不少银子。后来堤修好了，可清明发汛，那堤根本不堪一击，掩了许多农户良田。往后又是连着半个月的暴雨，水势愈发大，我爹连着半个月在河上叫人抢修。有一天也像这么大的雨，雷鸣电闪，我与娘去河道给爹送饭，他一口没吃上，就倒在雨里，往后拖拖拉拉就没起得来。”

　　“爹做了个穷官儿，一辈子没攒下几个钱，为了给他请大夫拣药，家里的积蓄都花了个干净。我娘只好腆着脸四处借银子，可我家都是些穷亲戚，借不了几个钱，借到府台大人家里，那府台正怕上头追责，巴不得我爹死，好把什么罪名都往个死人身上推，哪里肯借。就这么央及拖拉，拖了两个月，我爹就没了。”

　　说到此节，她扭着脸，对奚桓笑一笑，“从那时候起，我就有点怕了打雷下雨的，总想起我爹倒在雨里的情形，穿着补服，浑身没一处干地方，湿漉漉的，又落魄又撂倒，真不像个当官的。”

　　奚桓收紧她的腰，歪着脑袋在她脸上轻吻，“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要我做个像姑爷爷一样以民为重的官，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

　　“哟，你还听出别的意思来了？”

　　“姑妈这点意思我都揣摩不出来，怎么有脸说与您心有灵犀？”奚桓挑挑眉，又紧紧搂着她，“还怕不怕？”

　　花绸趴回窗台，似喜似悲的笑颜中，雷电渐止，暴雨渐歇了。

　　云翳散开，已是凄凄黄昏，屋檐上淙淙不绝地滴着水，庭轩凋零，绿窗僝僽，蜡烛烧去一半。

　　奚甯进屋时，见奚缎云正在灯下蘸泪，愁在眉端，千般苦攒。他知道她的心事，也不去提起，放下帘子踱步进来，“我有些肚饿，不知可有饭吃没有？”

　　一见他，奚缎云忙左右脸搽一搽，起身迎来摸他的袖口，“怎么有些润润的？你雨里来？”

　　“我哪里敢啊？”奚甯宽慰她似的笑一笑，环着她落到榻上，“你往日千嘱咐万嘱咐，叫我记得下雨记得打伞，我要是还记不住，这耳朵也白长了，不如割给你烧来下酒罢了。伞是打了的，就搁在廊下，只是雨气重，润了衣裳。”

　　奚缎云这才把紧蹙的眉展平，“你想吃个什么？”

　　“抻一碗生川鸡丝面来好了。”

　　“那你坐一坐，我去去就来。”

　　奚甯也随她站起来，“我去给你烧火。”

　　“哪个要你烧？”奚缎云杏眼薄嗔，“你男子汉，又是为官做宰的人，不好往厨房里跑。”

　　他有些无奈地发笑，“不是这个说法，若说君子远厨房，那最好连饭也不要吃好了，烟火味若能熏了诗书，那这诗书也不太可靠。况且我每日这样忙，好容易就得这点空闲与你静下来坐一坐，我帮你烧火，不是可以与你说说话？”

　　将她嗔眼说化，甜丝丝地一笑，“那你会不会烧，可别把衣裳点了。”

　　“你这话儿就有些瞧不起读书人，连个火也不会烧，我看也不必活着。”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游廊而去，廊下三两个灯笼照着满地狼藉，而他们仿佛是满地凋零里并生的藤，千年万年缠在一起。

　　花绸在窗台上隐约瞧见，掣掣奚桓的袖口，朝窗外努努嘴，“你瞧，你爹怎么跟到厨房里去？”

　　奚桓正忙着在后头歪着脑袋解她的衣带，闻言脸贴在茜纱上一瞧，撞一撞她的肩，“管他呢，他有他的事忙，咱们有咱们的事情忙。”

　　“呸、”花绸低头一瞧他的手，含笑啐他，“你忙的是什么事？别招我骂你。”

　　“我这也是正事。”

　　奚桓将她摁倒在榻上，慌张地剥她，剩下件肚兜，又剥自己的。花绸瞧着他一脑袋汗，倏然嘻嘻发笑，“你在慌些什么呀？我又跑不了。”

　　奚桓也不知是在急什么，有些箭在弦上迫不及待之势，风急火燎地扯下来直裰，剩单薄的中衣，一俯下去，便兜露出一截坚壮的胸膛。他将炕桌推到榻角，抄手拿起上头的银釭照在花绸脸边，见她盈盈笑脸渐渐有些羞晕红靥，避着火光别开脸，“你又看什么？”

　　“看你呀。”奚桓凑近了，把她的嘴巴亲一亲，四片唇难分难舍地粘黏，藕断丝连。他把银釭伸手搁回榻上，腾出手来放在她的心口，软如一朵饱满的云，他怕将她揉碎了，又想将她揉碎，矛盾如呼吸，迷乱里相互冲撞。

　　看她艳光映火，白腻腻的皮肤里晕出来一抹红，忽然令奚桓想起那时节她落在他后背上的一缕血光，旖旎暧昧，是燎原的火，烧了他满腔五脏。

　　他陡地兜起她的腰，将她翻揿在炕桌上。花绸险些磕在案沿，幸而两手撑着，要扭头骂他发什么疯，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碎碎的连不成句，只得半怨半颦地斜嗔他一眼。

　　一眼让奚桓更加疯癫，他十分不温柔地将手绕到前头，胡乱扯她的裙，花绸忙拽他的手，扭头毫无力量地剜他，“扯坏了……”

　　“坏就坏了，多的是新的。”奚桓要抽手，她不放，他便使了个坏，下半截撞了她腰臀一下。花绸失了衡，忙撒手撑着炕桌，他得逞，两三下将她剥开。

　　很快他就在身后推一下，轻轻的，汹涌的，仿佛咬破一颗蜜桃，顷刻就有甜丝丝滑腻腻的汁水将他包围。

　　炕桌咯吱一声，银釭上坠下来一滴蜡，落在花绸的手背，刺痛的余韵里，却有奇异的满足，有一条细细的蛇，从她的尾骨爬到颈上，轻轻勾起她的下巴，晃荡的烛光稍稍照亮她深蹙的眉，轻咬的唇。

　　在她弯曲的薄背上，月亮浮起来了，他的手也从她的臂膀落到她的手，整个胸膛贴着她的背脊，绞着她的手指，推着她往深渊里下坠。




55.  玉山颓（一）   “少不得我将就将就了。……

　　流火天气, 已是春痕狼藉，屋里放了冰，小扇横摇, 便有凉丝丝的风消解暑热。窗外又有黄金缕缕织就温柔乡, 绣帘朱颜，青春醉倒。

　　人间似玉壶装金酒，摇一摇, 阳光靡靡醉人。奚桓愈发不肯回自己屋里睡，十日倒有七/八日潜夜而来, 睡在花绸床上，赖死不走。

　　枕上转头一瞧，见花绸靠在床头，香汗淋漓，鬔鬓松髻，穿着酡颜四合如意纹的肚兜, 外罩一件蒸栗色的小衫, 敞着没系衣带, 拿着柄素罗圆扇打着。奚桓爬起来要搂她, 被她推开，“离我远些, 热死了。”

　　他便爬起来穿衣裳, 不过卯时, 窗外已隐有晨光, 倏闻正屋里吱呀一声，透过模糊绮纱看，是奚甯穿着补服出来。他心里隐有疑虑，蹙额盯着窗外捞衣带, 半晌捞不到，还是花绸挂起帐招呼，“过来，我给你系。”

　　依言走到床边，见花绸额间浮汗，便抬起她的下巴笑，“今年是热了些，叫人多拿些冰来屋里镇着好了。”

　　花绸水波盈盈的眼有些嗔怨，“这才初初五月就这般热，到六月还了得？就是放了冰也没用，这屋里不通风。依我往年，夜里都是开着窗户睡的，偏你在这里，连个窗户也不敢开……”

　　奚桓一霎把眼瞪圆，“听你这意思，是叫我别来？”

　　知道他有些脾气了，花绸别着脸吐吐舌，又转过来抱着他的腰撒娇，“好桓儿，你赏我几日松快，自个儿在你屋里睡些日子好吧？你这个人，身上滚烫，夜里还非要搂着我，我贴着你，就跟贴着个火炉似的，真是热受不住了。这两日益发见热，我更是有些不舒服起来。”

　　“哪里不舒服？”奚桓忙挨着她坐下来，把她面色观一观。

　　看他有紧张之色，花绸越有些骄纵，摇着把扇，嘟着淡粉的嘴唇，“说嘛也说不上哪里不好，就是心口里有些发闷，横不是竖不是的，总是燥燥的。”

　　她向来怕热，无非是京城里夏闷给闹的，往年也是一般。奚桓放心下来，面上却装得十分不好，提眉吊眼地，忽然把她揿倒，俯着脸侧贴到她软乎乎的胸脯上，“哎呀不好，叫我听听，这心还跳不跳了。”

　　花绸忙捂着胸口翻身躲开，坐起来拿扇拍他，“你这人！”

　　他满心欢喜，恶劣地一笑，作势要去掀她的肚兜，“真格的叫我瞧瞧，这心口还好不好，可不能大意了，就这么一颗心。”

　　闹得花绸在床上捂着衣裳四处躲他，片刻已是媚态横妍，檀口含朱，踹了他一脚，“走开，你快回去，不要歪缠我，又闹我一身汗！”

　　“你缠着我的时候怎么不嫌热？”奚桓摁倒上来，腿别着她的腿。

　　将花绸问得面上羞红，赌气将他肚子一推，“你走，留在这里净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快去了，我好要洗澡。”

　　“大早起洗澡？”奚桓搂着她的肩坐起来，借机往她肚兜里瞟，“晨起风还是凉的，你身上挂了水，吹凉了怎么好？等午晌再洗一样的。”

　　“闷得人心里烦嘛，一点不清爽。”

　　奚桓想了一想，“你想清爽，我带你出门吹吹风好不好？”

　　“往哪里去呀？这时节，庙里观里人都多，我不爱同他们挤，处处都是汗味儿。”花绸撇撇嘴。

　　“倒有个清净去处，不必上山。周乾有个别馆，在南郊，他走时叫请我去照看照看，我不过打发北果去看了几眼。你若愿意出门，我带你去好了，请了施兆庵他们、再请几个唱的，人多热闹，设宴取乐，消消你的暑闷，岂不好？”

　　花绸眼冒精光，稍刻又瘪下脸去，“不好不好，我妇人家，他们纵然是子侄辈，到底不好与他们一处取乐。”

　　奚桓好笑起来，掐掐她的下巴，“装什么样子呢？咱们到如今，还讲什么繁文规矩？若要论起来，你我都该被拉到公堂打一百杖棍。算了吧，只要你喜欢，别的不用管他，荒郊野地里，谁还来盯你的规矩？连朝你是知道的，他比我会逗乐，他说笑两句，你就高兴了，倒比我那些蹩脚笑话强。”

　　野风还没吹，花绸业已觉着胸闷好了好些，甜滋滋地笑起来，“多谢你想着！”

　　“瞧，这就高兴了。”奚桓也笑笑，听见外头有了动静，便理了衣裳偷潜出去。

　　因他时常昼伏夜出，终引得采薇好奇，这厢一回来，便被采薇堵在榻上，盘问了他一遭，“我的爷，您夜夜是睡在哪里？要是在碧乔巷，也回来得过于早了些，未必那里的姑娘是花妖月精，天亮就见不得人不成？”

　　奚桓摸一摸鼻子，走进房里去，“我往哪里睡还要给你交代？我早起要上朝，自然就该早回来，未必把补服乌纱一道带去碧乔胡同，好省了你的麻烦？”

　　“不爱说就不爱说，我还懒得打听呢！”采薇白他一眼，跟进去取了补服为他更衣，“哪里省得了我的麻烦，就是你不在家，我也有一堆事情做，操不完的心。您什么时候娶个奶奶回来倒好了，我乐得自在一些，总与外头那些人厮混什么？还真当人爱您呢？人是爱你的银子！”

　　“你倒说一说，我娶个什么样的奶奶好？”

　　阳光射窗进来，撒在采薇一派烂漫的脸上，“要我说，娶个像姑妈那样的就很好，心胸平阔，清丽端庄。或是乔家的表姑娘也好，性子柔顺，天真动人。”

　　说到“姑妈”时，奚桓不住点头，心里正想她是有些心“胸”平阔，像两朵将开未开的花苞，盈盈欲语。又说到路松琴，他登时把脸垮下来，自个儿戴了乌纱夺步而去，“少兴口胡说，这种事也是好堂而皇之议论的？”

　　“嗨、”怄得采薇在后头叉腰跺脚，“不是您开口问我的吗？！”

　　追出去，廊下似有一抹鹤影，遨游碧空，遏风卷云。

　　蝉聒蛙噪，乌兔相催，热起来就没完，连夜风也是温的，花绸怕热，奚桓再去，便屡屡将他推回自己屋里睡，奚桓腆着脸央求两日，花绸仍旧不许，他便横下心来，索性不再往莲花颠去。

　　一连两日真不见他来了，花绸却有些恹恹悒悒的没精神，一半因热，一半因他，却赌气似的，就不愿意去请，独个闷在榻上吃冰镇燕窝度日。

　　赶上冯照妆来瞧，进门看见，在榻上与奚缎云埋怨，“妹妹的病才好，不该常吃这些大凉的东西，姑妈也不劝着点，还由着她。这女人呐，常吃冰冰的东西，总是有些伤宫，妹妹的月事又来得比别人都晚，还该多留心些。”

　　你道这冯照妆如何大发好心起来？不为别的，就为前些时躲着花绸的病不敢来，如今听说花绸痊愈，忙忙赶来找补自家的脸面。进门就说一筐好话，显得她又贤德又和善。

　　花绸心里清如明镜，可与范宝珠相较，冯照妆虽然嘴碎贪财，却没什么太坏的心眼，因此听见她如此说，起来福了又福，“多谢二嫂嫂关心，实在是天气热，有些熬不住，只好吃一些冰东西消消暑。”

　　“嗨，屋里是闷，多出去走走好呀。”说到此间，冯照妆撇撇嘴，“倒是那单家没良心，妹妹病了这样久，我就听见他们打发人来问了两句，也没见那魏夫人来瞧。看这样子，是祸及的媳妇不是亲，转脸就不认人。”

　　花绸略垂眼皮，动了个心眼，抬起眼来怅然莞尔，“嫂嫂在家，有二哥哥疼爱，又有涧儿孝顺，哪里想得到我的苦呢？不瞒嫂嫂说，我这遭病了回来将养，一来是怕娘记挂，二来……只怕我不出来，就真真要病死在单家了。”

　　仿佛有光跃跃跳动在冯照妆眼中，她一下光彩熠熠地起了兴致，面上又不得不乔作忧悒，“我倒也听说了，那魏夫人听见你得了这个病，恨不得离得千里远，可有这回事儿？”

　　“我既得了这个过人的病，离我远些也是应当，”轻叹间，花绸已是泪光荧荧，“可也不该就将我的衣裳被褥都烧了啊，又将我挪到一间偏僻屋子里，好像我就要死了似的，只差把穴也给我挖好了。嫂嫂说，若不是桓儿接我回来，我的病岂不就耽误坏了？”

　　“真是没良心，当初千里八远地到定下你，如今又这样儿待人，可见这心动如烟，不可捉摸呀。”说着，冯照妆又甩甩绢子，将母女二人睃一眼，“听说庄太太要嫁女儿，前几日给我写了贴，有没有给你们递个贴子？”

　　奚缎云点点头，\"前日使丫头送了个拜匣与我，我正要预备礼呢，也不知送些什么好。”

　　“管它什么呢，随随便便送几样，她还敢抱怨不成？”冯照妆不屑地翻一翻薄薄的眼皮，又再寒暄两句，面上功夫做到，便起身相辞，“得，明日是太仆寺陈大人家太夫人的寿辰，我还得去打点送礼，姑妈坐着，妹妹多歇着啊。”

　　言讫婀娜扭腰出去，太阳光在其一把细腰前头，左闪一下，右闪一下，像个美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日影渐暗，次日再升，冯照妆果然往那陈大人家吃席，席上撞见魏夫人，忽想起前一日花绸的说的话来，便来了与人说趣的兴致，将花绸所说的话添油加醋一番，怒说单家如何虐待媳妇、见死不救云云。

　　不过几日，魏夫人的恶行便在裙钗珠光里传开，连奚缎云与小乔走动时也有所耳闻，回来说给花绸。

　　见花绸障扇一笑，不言语。她自己稍想想，便在榻上提起眉来，“你向来是不爱拨嘴弄舌的人，那日与你二嫂嫂在这里说话，偏说了你婆婆一堆不好，你是故意叫她外头去说的？”

　　瞒她不过，花绸便如实招来，“娘，俗话说‘从人之道，内为夫家，外父母家。’我既嫁了人，不好好在家里呆着，又跑回娘家久住。知道的说是我恶疾在身，被夫家嫌弃，不知道的，又得说我不守妇道。现在他们知道内情，自然能体谅我为何常日在娘家住着不走，往后说嘴也说不到咱们头上来。”

　　奚缎云暗忖片刻，面上忧心忡忡，“你说得不错，可你婆婆晓得了，岂不是与你心生芥蒂？你回去，日子又如何好过？”

　　她哪里知道，花绸早不预备回去了，可怕她胡思乱想，不好明说，只微微试探，“娘，我在单家的日子，一向也不怎么好过，有芥蒂没芥蒂，又有什么区别？”

　　“我晓得单家是有些不近人情，可我看煜晗那孩子还是好的，只是他素日忙，不得空照管你。”说到此节，奚缎云握着她的手轻叹，“嗨，谁家不是这样？上头有长辈，就得压着媳妇。我嫁给你爹时，他老早就没了父母，倒不曾刁难过我什么，可别家里瞧瞧，都是这样，忍一忍，让一让，就混过去了。”

　　难就难在花绸如今既不能忍，也不想让，她感受过奚桓带来的磅礴的爱与自由自在，再回看那个囚禁她喜好与天真的牢笼，愈发一刻也不忍不得。

　　可不好叫奚缎云挂心，便回握她的手，枕在她肩上笑，“娘说的道理，我都懂得，您放心，我不会叫您操心，您只管安享您的清福。”

　　奚缎云没多问，摸摸她的脸，笑颜上逐渐罩来忧悒的凉雾，轻微的叹息似乎也难消解。

　　直到晚夕奚甯归家，走到屋里，见她似愁非愁，似忧非忧，总有些闷闷的不自在，与她说话，她总迟一会儿才接应，仿佛赍怀着千斤心事，把眉黛压沉。

　　锅里尚温着四样菜，奚缎云使唤红藕一齐端上来，糟鸭腊肉，并两样时蔬，配着两只碗，陪着奚甯一道吃。吃完饭，奚甯见她还是无精打采，便寻了副牙牌出来与她打九天，摸得天黑尽，谁家风笛越墙来，仍旧吊不起她的精神。

　　奚甯索性收了牌，搂她到床上去，“为了什么事发愁，说给我听听看。”

　　一问，便问出一声叹息，“我晓得绸袄在单家不太好，我想，是不是我错了，为着给常青办丧，拿了人家的银子，就把女儿抵出去报恩……”二人床上对坐，她仰脸怅怏地望一望他，垂下眼来，揪着扇柄底下坠的花穗搓弄，“我不该与你说这些的，你成日都忙着天下大事，我却总拿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请叨扰你。”

　　她“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奚甯心里，与朝中大事一般重。他笑一笑，将她抱在怀中，抚着她的背，“你说一说，她那里过得不好？”

　　奚缎云把脸歪在他肩上，凝眉想一想，“说来呢，都是寻常人家里难免的小事，婆媳不和，夫婿不管，也没什么了不得，熬一熬一辈子也就过去了。可我的女儿，我不想她熬着，我想她每天都高高兴兴的，我养她这样大，虽说日子艰难一些，却从没见过她这幅样子，好像心里存了多少事似的，总不能开怀。”

　　“那你想怎么样呢？”奚甯一下接一下顺着她的背，手上不重不轻，有脉脉的体温，是毕生的温柔。

　　“我也不晓得，还能怎么样呢？”

　　游廊恍惚传来开门声，奚缎云没听见，奚甯的耳力却十分好。他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推开几分，似有知天命的从容，“常言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知道怎么办好，那索性就让孩子们自己去做。他们大了，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你放他们自去就是。”

　　他的笑颜仿佛有某种力量，令她的心也跟着安宁了，“你这话像藏着些别的意思，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奚甯拨浪鼓似的摇着脑袋，竖起手来，“没有没有，我发誓。你操心是操不完的，何必自寻烦恼？说起来，妹妹却比你有主意些，你倒不必担心她，她真有什么难处，自然会来告诉你。”

　　她不太相信，半斜着眼质疑，“真的没有事情瞒我？”

　　“真没有。”一眼就驱散了奚甯满身的疲倦，从下而上地涌来蓬勃的朝气，与他年轻的脸融在一起，仿佛真是一位翘首企足的少年，望眼欲穿地看尽她身体里。

　　看得奚缎云心里毛毛的，拢一拢衣襟，白了他一眼，“我月事还没完……”

　　“第几天了？”他脱口便问。

　　问得奚缎云耳根子一红，像露水压低了花瓣，她也垂下了脸，“第四天，明后日就没了。”

　　言毕，奚甯眼中的火焰些微明灭，他亲一亲她的嘴巴，舔过她的嘴角，“那睡吧。”

　　奚缎云分明听见他吁了一口气，某些无处宣泄的情与念在轻轻跌落。她忽然有些不忍心，抓住了他的手腕，又不讲话。有话，讲不出口，好像讲出来就真是伤风败俗，寡廉鲜耻了。

　　床边的烛光在她红艳花色的脸上闪烁，是一点倏明倏暗的心意。奚甯刹那就读懂了，笑着附耳与她说了两句，怕讲得太大声，烧了她的脸皮。

　　可他吐在耳廓周围的气，像一柄火把，仍然将她烧得通红，百转千回地看他一眼，“真的行呀？”

　　他把嘴巴贴在她的鼻尖，带着滚烫的呼吸，慢悠悠地游移到眉心，像嘴角噙着月光，深深幽幽地笑，“少不得我将就将就了。”

　　奚缎云似懂非懂，以沉默来应承。奚甯见她应允，便兜着她倒在枕上，撑在她上头，扯开自己，又扯开她，见她腰脐上栓着一根细细的黑绸带，底下连着一块绣玉兰花的黑棉巾子，遮住一片秘地。

　　他忍一忍，也不去扯，只把她腿拢一拢，俯下去亲她，“辛苦你。”

　　渐渐，奚缎云觉得腿上被他拉割得与他的呼吸一般滚烫，把她从里到外融化。他亲过她的眼与腮，咬着她的耳朵，呼吸像秘语，说着让人神魂跌宕的话。

　　她红着的脸偏向窗外，月亮早到屋檐上，只有一片如水的月光，在涤荡。

　　同时涤荡的，还有关于魏夫人虐待媳妇的传闻，渐渐在人言里越演越烈。从心肠歹毒弃病人不治又说到了单家头一房媳妇，甚至有那不怕事大的，竟与人窃议先前那一位夫人保不准就是给这魏夫人虐待至死的。

　　横竖流言不用本钱，便都没了顾忌，将这闲闻演说成一段传奇。

　　那魏夫人期初没管，到后来听见都把她说成了个杀人凶手，如何还能忍得？况又听见人说花绸好了，却不见回来，心里生了一万分的不自在，如火烧肺，叫来单煜晗在跟前就是一通怒怨：

　　“你那个病怏怏的媳妇回去这些日子，身子也见好了，却没个归心，也不曾打发个人到家来传信，可见是对我心怀怨恨！还不知道在那边府上，与她娘和二嫂嫂说了我多少不是，那日陈大人的夫人做寿，我去了，瞧见那些人看我脸色，好像我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一般。一准儿是她在她那二嫂嫂面前说了我诸多不好，她那二嫂嫂这才在外头派我的不对！”

　　单煜晗近日忙着与潘凤周旋奚甯之事，没功夫过问花绸。此刻听见花绸痊愈，随口搭腔，“媳妇若不好，还请母亲接她回来严加管束。儿子公务繁忙，暂且抽不开身，只好劳累母亲。”

　　这魏夫人向来是外强中干，家中凡事都是丈夫儿子做主，如今老侯爷略有些不适，不过问家事，她一时有些没主意。眼下得了单煜晗这话，犹如得了个纶音诏命，隔日便使了个婆子往奚府去传话。

　　那婆子在莲花颠里把话完，奚缎云思了又思，见花绸在单家终日苦闷，心里难忍，便客套着推，“多谢亲家太太记挂，还请妈妈回去带个话，就说奶奶身子刚好，我想等她再多将养几日，等气色养足了，仍旧回去侍奉丈夫，孝顺公婆。”

　　婆子得了话，跟着人出去，走到园中，正撞见奚桓，听二人口里说一嘴，遍回身叫人站住，“你是单家的人？”

　　高高太阳底下，那婆子见他英气咄咄，目中泛冷，一时有些不敢说话，还是旁边奚家婆子回，“是单家老太太使来探望姑妈的，带话来，不日要接姑妈家去。”

　　“噢……”奚桓点点下颌，冷眼一笑，“你也带个话回去，就说如今外头流言纷纷，说是单家不容病患，才将你们奶奶赶回娘家来养病的。我们家若随你们将姑妈接走，外头岂不要说我们家见死不救，送羊入虎口？”

　　婆子听了，忙不迭陪着一张苦笑脸，“我们家哪里敢不管奶奶？人也是上回小爷亲自到府上去接的，您去了，也亲眼看见，请大夫抓药，一样都不少，哪里不管呢？我们真是一万个冤枉，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话倒是没错，”奚桓单手剪着，泠然睨她，“可外头说话实在难听，如今我在翰林院当差，连好几位大人也来问我，是不是你们单家弃人命不顾？真是叫我不知怎么回人好，我的意思，你回去回你们家老太太，人，先在我们奚家住着，等流言渐平，再接回去。”

　　推来推去，到底没说下个准日子，那婆子也做不得主，只好照原话去回，那魏夫人听了如何如何三尸暴跳，又如何如何气涌五脏，暂且不题。

　　只说奚桓才从翰林院回来，换了件黑色直裰，扎着袖口束着腰，十分精炼英朗地往莲花颠里来，路上撞见那婆子，又把心事撞上额间，进门便有些凝愁之态。

　　花绸正在绣架前坐着绣一片软缎，抬眼见他，把脸埋在绣架里，轻飘飘讽他，“一连几日不见你来，这会子怎么想着贵脚临贱地？”

　　未几椿娘上了茶，识趣地下去，花绸见他在榻上，呆呆的也不吃茶，也不回话，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她丢下针线走来，在他面上窥一窥，落到对案，“怎么了这是？在衙门里遇见什么麻烦事了？”

　　奚桓适才抬起额来，“噢、没有。只是我方才过来，撞见单家的人，是来请你回去的？”

　　“是那边太太跟前的王妈妈，来传太太的话，说我的病既好了，就该回去。方才她来，我推身上不舒服，没去见，是你姑奶奶与她说的话。你姑奶奶舍不得我去，只说要我再将养几日，养好了气色再回去。”

　　“这样推，也不是个长法。”奚桓叹一声，端起凉茶吃了半盅，冷着眼搁下来，“我看，得想个法子，长长久久脱离那里才好。只是你嫁了人，又出来，只怕于你的名声不好听，流言蜚语，我怕你受不住。”

　　蝉涌如潮，花绸心里却自有一股安怡，“我不怕的，到如今，我也想明白了，别人说什么就让他们说好了，日子是我自己过的，若顾忌别人的嘴，也没什么好活的。”

　　稍刻，她又眉黛轻颦，面露难色，“只是没那么简单，‘休妻①’也好，‘义绝②’也好，‘两愿离③’也罢，纵然我不怕人言可畏，可只要他单煜晗不愿意，就哪条都行不通。他那个人，我们不开口还好，我们若开口，他必定更加不肯。”

　　说着，花绸展露皓齿，怏怏悒悒一笑，太阳渐夕照，惆怅了银屏梦。

　　————————

　　①休妻：妻犯‘七去’之条，男方单方面有效解除婚姻关系。

　　②义绝：男方殴打、奸/杀女方祖父母、父母、叔伯父母兄弟；有妻诈称无妻等，除受相关处罚外，另判义绝强制解除婚姻关系。主要以男方行为过错为主。

　　③两愿离：即和离，以男方意愿为主。




56.  玉山颓（二）   “我的儿子给你做女婿好……

　　红轮西坠, 残照万里，近黄昏便有宋玉多悲。奚桓悄然半晌，见花绸春面半愁, 似有无语凝泪之势, 心有不忍，忙去阖上门窗，将其抱紧, 低低温存安慰一番。

　　半晌见花绸笑了，胳膊肘击了他一下, “去！你这个人么，烦死了，你引着我提起这些烦心事，还来说我自找愁闷！”

　　正撞在奚桓胸膛，疼得他龇牙咧嘴片刻，“你下手也忒重了些, 有谋杀亲夫之嫌！”

　　“你再说！”

　　“好了好了, 我不说了。”奚桓又笑了, 自身后将起抱在膝上, “单煜晗那人，面上颇有些伪君子的作风, 要想在私事上拿他的把柄, 让他乖乖写休书, 确有些难。但迟早有一天, 他会与潘懋父子一同获罪，若不在之前出婚，只怕牵连你。在此前，你与他, 最好先撇清关系。这事情，我来办，你别愁，高高兴兴过好你的日子就是。”

　　“你只顾叫我别愁，我若真不想，岂不是成了个只会白吃白喝的禄蠹？”

　　奚桓将她转过来亲一亲，“你现在想也没用，暂且将它搁住，我来思虑办法。明日我带你往周乾的别馆去，在那里设宴给你散散闷。”

　　一说这个，花绸便如只鸟迫不及待地展了翅，脸上扑腾出欢喜，“我早盼着了，想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可你一连好几日不知在忙什么，也不见你来，我倒不好问了。”

　　“是你说怕暑热，不叫我来缠着你，你敢是忘了？”

　　花绸薄嗔一眼，“我叫你不来，你就真格不来了？”

　　说话走去点灯，一盏一盏昏烛由她身前亮起，窗外愈发暝暝不清，只有风雨湖畔的蛙声淹熄了蝉鸣，夜凉下来，风清月朗，星辰如珠，外头渐渐有小厮担水进院的声音。花绸顺势坐在镜前，解卸钗环，掣得云鬟蓬亸，单留一朵小小的荼蘼花。

　　镜里见奚桓踱步过来，撑在妆台朝芙蓉镜里细看，见她余香犹腻，顾盼流妍，便起了逗弄之心，“你叫我不要来，我自然就不敢来了。天也黑了，你洗澡睡觉，我不扰你，我自家回去。”

　　说着作势要走，花绸正想喊，一扭头，却见椿娘招呼着小厮担水进来，旋进屏风后头倒水，哗啦啦地听着甚是清凉。花绸趁人不注意剜他一眼，淡淡款留，“你外头坐一坐，我一会子还有话说。”

　　奚桓听了暗里好笑，面上作揖退出去，“我在廊下等。”

　　在外头坐了一会儿，红藕椿娘点了灯笼挑挂到廊下，奚甯正好走进来，迎面见他欹在阑干上头，脑袋仰吊在外看天上，嘴里吟着，“最是兰堂初月痕，似有清梦到前生。”

　　奚甯亦跟着举头望一望，见银河迢递，明月如玉，好笑着走过去，“看来翰林院倒真是个清闲衙门，你还有功夫在这里伤春感秋。”

　　月亮蓦地被一张玉峰朗朗的脸遮盖，吓得奚桓打挺站起来打拱，“爹，您回来了？”

　　“你问的是废话。”

　　奚甯点他一点，招手叫他进了正屋，落在榻上，指给他坐。奚缎云才点上灯，瞧父子二人似有话说，便不落座，使红藕上了茶来，朝奚甯笑笑，“你想吃个什么？”

　　“别麻烦，”奚甯回以温柔一眼，“随便烧个什么不费事的来就是。”

　　奚缎云点点下颌，眼中幽幽蜜意，荡漾出来。奚桓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八/九分猜测，却闭口不提。

　　待人出去，奚甯吃了半盅冰萃茶，适才说道：“周乾派人八百里急递，说是登封的事有了些眉目，他见了几位粮商，从他们口里听出来，此遭他们趁灾牟利，布阵司与府台衙门要了七成，各大粮商只分得三成，他们早已心有不满。周乾想抓着这官商间隙，插入这个口子彻查。”

　　粉墙点了十几盏纱灯，烛火杳杳照着奚桓意气的笑脸，“我心知周乾必不肯辜负父亲期望，一定能在登封有一番作为。只是事情虽有了眉目，他与主事却不过是户部的小官，没有圣谕，不好插手明查。”

　　“所以眼下，”奚甯放在膝上的手轮动十指，攥了一攥，“需得有人在皇上面前提一提，皇上或许肯让都察院派人去查。通政司有潘懋的人，内阁也是潘懋首揆，递上来的消息，只怕到不了皇上跟前。皇上到底不想我与潘懋面上太僵，我也不好开口。倒是你如今在翰林院当差，眼前正六品侍读昌其冲还是你原来的老师，我想，他时常在皇上跟前讲文说史，就交由你去说动他在皇上耳朵里说说这个事，你可堪此一任？”

　　奚桓拔座起来打拱，添了几分郑重，“爹放心，儿子不负父命就是了。”

　　二人又说一阵，始见奚缎云与红藕端饭进来，一样稀饭，几样精致小菜，一一摆在炕桌上，问了奚桓。奚桓吃过晚饭，谢辞出去，走到东厢门外，听见里头还有水声，心里一动，默然走出院去。

　　正屋窗户上透出一圈淡淡游曳的烛光，奚缎云又将窗户推开，让风扑进来，取了灯罩罩了蜡烛，擎着一盏搁在榻上，为奚甯筛了一盅荷花酒，“你与桓儿说什么呢？”

　　奚甯吃了，见她又执壶，便摆摆手，“说朝廷里的事。你可吃过了？”

　　“我吃与绸袄早吃过了，给你烧的这几样，一直在灶上温着，就等你回来吃。从前常青做个县令，也时时不得饭吃，想你们这些大官，必定是枕稳衾温，锦衣玉食，谁知你这位内阁次辅，连饭也吃得比别个晚些，日日在内阁枵腹从公，肠胃受得住啊？”

　　“倒也习惯了。”奚甯笑笑，碟子里捡了一块蒸鱼，剔了刺喂给她。

　　她皱着眉摇头，“不吃了，我晚饭吃得多些。”他收回手自己吃了，她便支颐着脸笑，“你当爹的，也不留桓儿吃个饭，就使他回去了？”

　　“他虽说当了官，可翰林院是个清闲衙门，还会耽搁他吃饭不成？”

　　奚缎云嗔他一嗔，“你拉着他，除了讲公务，没有半点父子间的话，他没了娘，连你也不关怀他，怪道他要日日来缠他姑妈。打绸袄家来住着，他便大清早就来，夜里又来，一日三餐，几乎都是在我屋里用的。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从小就跟绸袄的尾巴似的，缠她缠得紧呢。”言毕自顾着摇首嗟笑。

　　一席话说得奚甯搁下碗来，忖了一晌，淡淡莞尔，又端起碗来，“你瞧我这儿子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人品，相貌。”奚甯含笑睨她。

　　奚缎云忙不迭点头，“好呀，千载难逢的一个后生。论说起来，他有你这么个爹，却从不在外仗势欺人，虽有些贪耍，也从不误正事。待家里的下人呢，也从不作威作福，待我又敬重，待绸袄……”

　　说到此节，她顿住了，额心渐蹙，脸色徐徐起了些凝重的变化。奚甯也不说破，只追着问她：“待妹妹怎么样呢？你说下去。”

　　“待绸袄……”蜡烛在纱罩里偏了一偏，又澄澄地亮起来。奚缎云眼色一凛，端起腰来，“你一早就看出些什么了，所以你那夜才对我说那些话，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又叫我不要操心绸袄的事情。是也不是？”

　　奚甯平平一笑，拿银嵌象牙箸点点她，“有一点你可说错了，我并不是一早就知道，我也就比你早那么一点点。如今你也知道了，那你倒说说，我的儿子给你做女婿，你喜欢不喜欢？”

　　奚缎云呆了又呆，心里鹘突乱跳，“给我做女婿？这要怎么给我做女婿？”回魂见他还吃呢，怄得她蹿了腰去夺他的一双箸儿，“你还吃得下呀？！这么大的事情，你个当爹的，就半点不着急？”

　　“我有什么好急的呢？”奚甯白端着碗，只好搁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他们俩一处长大，那一缕情飘到这里，就缠到了这里，未必你要我学那没情肠的父母棒打鸳鸯？”

　　说着，对她笑一笑，嘴角噙着淡淡苦涩，“我的儿子，我还是晓得几分的，他认准的事，别说旁人，就是皇上下旨，他也要拼死去抗。况且妹妹在单家不好，与那单煜晗也没什么情谊，反是一对怨侣，不如就给了桓儿，桓儿也能护她一辈子，你说是也不是？”

　　“我的老天爷，”奚缎云搦搦腰，半个身子抵在案沿上，“你说得好不轻巧，怎么不想想，绸袄已经嫁了人，如今两个人混在一起，可是犯/奸！倘或叫单家知道，告到衙门里去，他们往后还有什么脸面见人？就是单家不得知道，难不成叫他们两个一世这样不清不白的不成？”

　　“你先别急，我给你说个道理，你见天在家，还不知道外头的动静。你这个单女婿，绝非善类，他现与潘懋有勾结，潘懋此人，从前姑父也是与你说过的。如今潘党成患，朝野之争已是洞若观火，倘或哪一天，潘懋父子栋折榱崩，你这位女婿说不准会治个什么罪，你就不怕牵连妹妹？”

　　一番话说得奚缎云心惊肉跳，“单煜晗到底犯了什么事了？”

　　“眼前还不好说，但他贿赂求官，这是不争的事。你再不防想想，他哪里来的钱贿赂讨好潘懋父子？这世道，从来有贿就有贪。我实话告诉你，如今我与潘懋已然是鼙鼓鸣战，不是他落，就是我倒。如若我倒，则是天道不公，只有他落，才是正道。到时候，凡潘懋党羽，可用之人便留用，不可用之人，都要按律追究。朝廷大事，我可不会因为单煜晗是我的妹夫，就抬手放他。所以你要好好儿想想妹妹的去留，这可不单是儿女私情那么简单。”

　　沉吟半晌，流言蜚语与性命攸关在奚缎云脑子里转一转，孰轻孰重，顷刻跃然纸上，“倘或单煜晗真是你说的这么回事，什么贞洁妇德，哪里有性命重要？！能从单家及时脱身，倒真是件好事……可单家哪里是轻易就能放了绸袄的？别说如今成了婚，就是没成婚前，他们也不能够毁婚啊。”

　　奚甯由她手上夺回箸儿，胸有成竹地端起碗，“这事情就不是你要操心的了，我的儿子我还是有几分把握的。你随他去，他必然不肯辜负你的女儿。”

　　奚缎云又一把将箸儿抢过来，“你也未免太自在了些。桓儿的人品，我自然是信的，可事情哪有那样简单？你这个做爹的，就不帮衬帮衬？”

　　“你要我怎样帮衬？若事情闹到衙门里，我去以权压人，到底不是我为官之风。若我的儿子连这点小事都不能斡旋平息，又如何能斡旋朝野之争？”

　　见他怡然之态，奚缎云亦隐隐放了一半心，徐徐递手过去，将箸儿还给他，“我不懂这些公私相牵的许多事，我只有一句话告诉你，倘或我的绸袄有一点不好，我跟你拼命！”

　　奚甯被她一震，半晌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才潺湲一笑，“我倒是头一遭见你说这么狠的话。你这人也是奇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就怕说你不通，谁知你又一说就通了。”

　　奚缎云白他一眼，“我是软弱些，可我懂厉害关系。单煜晗若真出什么事，大则祸及满门，小则累及妻儿，到时候绸袄如何自保？况且看样子，绸袄在他家里，一直是难熬的，我做娘的没法子只好叫她忍耐，可如今既有别的出路，我自然想得通。”

　　说着，蛾眉紧蹙，又一番愁态，“绸袄往日不与我说，是怕我为她操心，不知她背地里受了多少苦不忍叫我知道。可当娘的，她好或不好，都是要操一辈子的心。桓儿疼她，我自然是喜欢的，只是人自来把他们当姑侄看待，绸袄又是这么个境况，往后，怎么面对人言呢？”

　　奚甯彻底放了饭碗，走过来搂着她密密哄一番，“是人言可畏，还是生死为大？你怕什么？不就是怕妹妹离了单家，流言说她品德败坏私行有差，她往后不好再嫁嘛。可有我的儿子给你兜着底，还怕什么？流言蜚语，不过是今朝起明朝平，人说几句，过些时有更好笑的事情出来，自然就把你这一遭事忘了，谁还记你一辈子不成？”

　　细咂一番后，奚缎云抬起脸来，“我怎么觉着你是在说我们的事？”

　　他笑一笑，又说了许多奚桓的好处，映着玉宇澹泞，总算把奚缎云说得愁态渐消，开始频频点头，繁星又在她眼中点亮。

　　窗外星河皎洁，满月环抱，风雨湖上行来船只，灯火辉煌，照着水木清华，湑湑流光，虚无飘渺。奚桓搁下楫，提着衣摆跳下船来，走进莲花颠，见正屋外间熄了灯，只有卧房窗户上晕着光。

　　他猫着脚步，踅入东厢，见花绸似刚洗完澡，正在镜前放了头发细细梳理，只穿着一件莺色短褙，碧绿的裙，鹅黄的抹胸，头发如墨泼洒了满背。他轻着步子挨进，预备吓她一吓。

　　谁知花绸早在镜中瞧见了他，托着一缕发假意竖着，趁他走到背后来，冷不丁转头唬了他一声。奚桓一霎笑起来，弯下腰去亲她，“我还预备吓你一跳呢。”

　　“我都瞧见你了傻子。”花绸转回去搁下篦，捡起把扇来打着，“你不是回去了嘛，怎的又来？”

　　她一动，便有淡香扑鼻，奚桓嗅得心旷神怡，去牵她的手，“走，我带你纳凉去。”

　　“哪里去呀，外头蚊虫多得很。”

　　奚桓只顾拽着她，走出院门，就有清风徐来，银河落水，四野寂静，唯有蛙冲相争。一艘小小画舫停在胡畔，船头挂着灯笼，落着帘子，里头透出烛光。

　　“哪里来的船啊？”

　　提着灯笼将花绸一照，见她粉面生喜，眉开眼笑，奚桓便轻轻阖拢院门，拉着她上船。撩开帘子钻进去，里头倒还敞亮，两面雕窗，前后帘罩，其中摆着案，几面蒲团，案上金鼎熏香，另摆着玉壶金樽，三四样小菜。

　　奚桓牵着她坐定，推开船窗，便有芰荷香来。再回看她，眼睛里落满星辉，把俗尘清涤。

　　他心内十分欢喜，到船头把船划到湖心，钻进来搂着她坐下，筛了盅酒，自饮半盅，剩下半盅递到她唇边，“这舫一直泊在靠二叔院里那头，你少去，因此没大留心。横竖你白天午觉睡得久，想必也不困，我就划过来，带你湖上吹吹风，省得你老喊热。”

　　霁月临窗，花绸吃尽半杯，笑嘻嘻缩在他肩下，“往日就是岸上看湖，想不到还有船。”

　　“因为你从来不把这里当作你的家，不爱四处闲逛，总在屋里，生怕出去就得罪了谁似的。”奚桓冲她皱皱鼻梁，像是臊她，“没人能管着你，你就爱自己管自己。”

　　花绸捏着他的鼻子转一转，“哎唷，你竟敢教训起我来了？”

　　“你错了，就该教训。”奚桓笑一笑，又筛了盅酒，含在嘴里，俯下脸要去渡她。

　　“走开！”花绸一掌拍在他鼓起的腮，缩着往后躲。

　　他忙把酒咽了，拍拍袍子起身，“那我走了。”

　　花绸忙拽他衣摆，“不许走。”

　　奚桓笑转回来，故意两个脚将船踩一摇一晃，别有深意地下睨她，“你留下我做什么呢？”

　　她骨碌骨碌转一圈眼，不搭他的话，“划船啊，我可不会，你走了，我怎么回去呢？”

　　“原来是为这个。”奚桓欹在窗上，不以为意，“倒也好办，船上有绳子，我先走游到岸上，给你系在柳树上头，你耍够了，拉着绳子就靠岸了。”

　　说着又要走，花绸又拽住他衣摆，他回过来，把船舱睃一圈，“这里终归有些逼仄，我吃了酒，浑身发热，与你坐在这里，岂不是招得你也热起来，你不是最怕热的？”

　　原来绕这一圈，是为了报前些日子被她驱逐之仇。花绸咬咬牙，瞪他一眼，“这会儿哪里还热呀？凉快得很。”

　　他挑着眉笑，“我却有些热，想回我屋里，搬上几块大冰消消暑，你若没有要紧事，我这就走了。”

　　言讫踅出舱外，花绸谅他不是真要走，不肯追出去。谁知等一会儿，却听扑通一声，她心里一惊，忙打着灯笼撩帘子出来，面前一照，不见人影，往水里一照，涟漪汹汹，急得她直跺脚，“桓儿、桓儿！你真走了？！”

　　“哈哈，这里呢！”奚桓不知哪里蹿出来，自身后一把将她抱住，摁倒在船头，罩在她身上，见她眼又惊色，忙赔不是，“哟，真吓着了？对不住对不住，我该死我该死！”

　　叫他一哄，花绸反而眼圈一红，蛾眉轻蹙，含怨偏了脸，只不说话。他愈发急起来，够着掉在船头的灯笼来照她，“你瞧瞧，倒真把你捉弄哭了，要不我也真跳到湖里去，给你赔个礼？”

　　花绸噗嗤乐了，一转脸，哪还有要哭的样子，啐了他一下，“呸，瞧你这样，不是骨头硬着非要走么？”

　　“好啊，你原来也是捉弄我？”

　　“许你捉弄我，就不许我捉弄你？”

　　奚桓将灯笼搁在一旁，撑起来就要挠她，她缩着胳膊说了一堆好话讨饶。嬉闹一阵，奚桓忽然俯下来亲她，轻轻的，仿佛怕吻碎了她，再没有别的动作，只是抚一抚她的鬓，“看你高兴，就是我最高兴的事情。”

　　从他的眼里，花绸似乎没看见往日浓得能滴下来的欲，是如他身后漫天的星河一样铺天盖地的爱意，单纯的，耀眼的。

　　她一侧眼，身旁滑过许多荷花莲蓬，便由他身下翻出来，跪在船头掐莲蓬，“桓儿，你手长，给我掐一些，回头给你剥了莲子煮粥吃。”

　　荷花正盛，绿叶清波，奚桓掐了许多塞在花绸怀里，顺势搂着她又倒下，枕着一只手，吟着，“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①。”

　　伴着细风吟荷，花绸从未如此开怀过，或者说，她所有的开怀都是他带来的，一次比一次空前，一次比一次浩大。此刻好像，他归还了她的原本的天地，在漫天璀璨的星辰里，她全凭爱与感觉在活着。

　　她枕在他的手臂，睐目看他，是玉山之鼻，浩海之眼。他也看她，四个眼睛里仿佛拉扯着细细的情，把他陡地扯近，从黏腻腻的亲吻，到湿哒哒的弥合，他撼动着她，也撼动着整艘画舫。

　　在他摇荡的肩上，整片星河也在花绸泪润的眼角摇荡。

　　夜朗星浓，第二天自然就是个好天气，太阳虽大，却有清风徐徐，难得的凉爽。

　　因午晌要往云林馆去，花绸只恐独她一个女眷会有诸多不便，心起邀韫倩同去，便大早起来梳妆，换了衣裳，吩咐椿娘使人套车，走到卢家来。

　　赶上韫倩初起，听见她来，忙换了件樱花粉的对襟，扎了条橘色的裙，插画佩钿，使人在炕桌上摆上稀饭，将她请进来。

　　人甫进门，她便笑嘻嘻去拉她，“哟，难得难得，你竟肯往我这里来一趟。快榻上坐，我想你来这样早，必定是没吃早饭来的，咱们正好一道用一些。”

　　花绸上下眼看她，见她穿得淡雅清爽，便障扇一笑，“你像是算准了我来找你什么事情，因此才打扮得这般得宜合时。”

　　“这倒好笑了，你来，连个贴也没先下，我哪里晓得你是有什么事？”

　　二女携手坐下，案上摆了两碗稀饭，四样精致小菜，又有两碗酥油牛奶。花绸也不同她客气，端起碗来吃两口，方道：“我来找你，自然是要说好事情，才不辜负你的饭菜啊。桓儿的朋友在南郊有一处别馆，据说风景绝佳，他怕我在家闲闷，午晌衙门里出来，要带我往那里去摆席取乐。”

　　说到这里，她往门外瞧瞧，见无人，才音量照旧，“还请了他两位朋友，我一个人坐在那里，未免难堪，想请你与我同去。”

　　韫倩眼皮稍垂，再抬起时，带着点点星辉，像是盈盈的期盼，“请了他什么朋友啊？”

　　“施家的小子，连家的小子，还有一位他原来的老师，我都是见过的，再有三两个唱的。我知道，你与他们同辈，不好去得。可有我在呢，咱们在屋里坐，他们在外头做，又不共处一室，你怕什么？家里若问，你只说是往我那里去，瞒过去就好了。”

　　听见施兆庵也在，韫倩嘻嘻笑起来，“嗨，荒郊野岭的，谁还来盯着我不成？我怕什么？吃过饭，我就坐了你的车，与你一道先往你家去。”

　　“你们老爷呢？”

　　“这个时辰，自然是往衙门里去了，谁管他？”韫倩满不在乎地将案点一点，“快吃，吃过咱们就走，省得一会儿撞见他回来，你还得往外避。”

　　两个匆匆吃了，韫倩拿了收拾了扇绢，灭了香炉，与花绸一道往角门上出去。不想那樱九晨起闲逛，远远在一处假山上瞧见，因问跟前丫头：“我瞧着那位像是单家奶奶，这么大早起，她来做什么？”

　　小丫头探头望一望，笑道：“可不就是她？我方才到厨房里拿您的早饭撞见过。听见丫头们说，是来邀咱们太太往家里去，不知有什么事情。太太素日里除了与那三房说几句话，就是与她走得近些。听说她活计做得十分好，太太有好些衣裳，还是她亲自裁的呢，可见二人情谊深厚。”

　　樱九晓得二人要好，不曾疑心什么，只是提起衣裳来，猛地想起件事情，“我前儿瞧见三房那个穿了件蓝镶滚的长衫，好看极了，是哪里做的？”

　　“是织霞铺里的裁缝师傅做的，那位师傅手艺没有说的，咱们家太太与那三位，都爱请他裁衣裳。四娘要是喜欢，我使人去将他的徒弟请来，给您量量身段。”

　　“好。”樱九点点下颌，摇起扇来，金莲款动，袅袅迤行而去，不知不觉，日已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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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唐温如《题龙阳县青草湖》




57.  玉山颓（三）   哪里刮来一阵酸风……

　　风吹竹林, 簌簌有声，云林馆内帘动燕醒，各人带了小厮丫头, 治席开筵。花绸与韫倩自在屋里, 外头却是一班男人并几位妙妓坐花吟曲。

　　原是朋友相聚，奚桓却记着奚甯说下的事，趁机也派北果套车去邀了昌其冲前来。

　　昌其冲此人, 虽入仕为官，却有些书呆子习性, 常年与诗书为伴，对朝野党争之事，虽有洞察，却从不涉身，一心只在翰林院舞文弄墨做文章。因此奚桓担心说他不动，便以谢师之名, 将其邀到这里, 请施兆庵等人帮忙劝说。

　　几人席地而坐, 筛过几圈酒, 几轮飞花后，奚桓便推月见等人进去, “屋里有女眷, 也请几位抱琴而去, 与她们取乐取乐。”

　　打发了闲人, 奚桓便使北果上来筛酒，起身打拱请昌其冲，“学生承蒙老师教导，幸不辱老师这几年来倾囊相授, 夺了个探花。如今又与老师同在翰林院当差，承蒙老师多番照拂，学生感激不尽。原该请老师到家中款待，只是近来暑热，这云林馆虽然简陋，却是个再好不过的清凉来处，因此在这里设宴简亵，答谢老师多年教诲之恩！”

　　昌其冲留着一把五尺美髯，翛然一抚，面如野鹤仙翁，如玉做之骨，风裁之柳，“你越发讲礼了，记得你十三四岁上头，还为了不背书，与我争论诗书在口或在心。你说‘道理在心，何须逐字逐句背诵下来？’我一时还被你问住了，正不知如何辩，还是你姑妈走了来，说‘若字句都不解，又如何通道理？你刁钻耍滑，若通道理，如何不肯脚踏实地？’说完打了你几鞭子，你才肯老老实实伏案读书。”

　　“学生当时年少气盛，不知高低与老师争论，还请老师宽恕。”奚桓忙作揖赔罪。

　　他哈哈一笑，抬一抬袖，“我又不是怪责你，你忙着认什么什么罪呢？说到你姑妈，我想起来，她似乎是嫁到了侯门单家？不知她婚后可好？”

　　倏地把三人问得一懵，那连朝忙伸着胳膊为他筛酒，借着他的腔搭话，“老师还认得姑妈呢？”

　　昌其冲轻轻闭目，似回味无穷之态，“如何不认得？倾国倾城，非花非雾，春风十里独步。胜如西子妖娆，更比太真澹泞。曾被风，容易送去。曾被月，等闲留住。似花翻使花羞，似柳任从柳妒①。”

　　奚桓一壁听，一壁盘腿坐下，见他神情向往，便眼生警惕，将他上下打量。倏又听他微微叹息，“可惜、可惜……”

　　“老师可惜什么？”奚桓挑着一侧眉眱他

　　“没什么，说笑罢了。”叹完，昌其冲眼色微沉，慢吞吞搁下金樽，撩一撩胡须，将几位青年睃一眼，“今日请我来，不单单是为了谢师吧？你们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我也不过三十出头，可不是那起啰啰嗦嗦的老头，不喜欢绕弯子。”

　　草亭内高卷竹箔，奚桓背着满地阳光，暗朝施兆庵使个眼色。施兆庵领会了意思，便将昌其冲高高抬起来，“要说当今官场，谁不是攀权附势以求高升？只有老师不与人相争，在翰林院自在编史论道，学生们钦佩已久……”

　　“少拍马屁，照直了说。”昌其冲不客气地剔他一眼。

　　奚桓讪讪一笑，接过话去，“老师依然是旧日的脾性不改，那学生只好照实讲来。多年来，潘懋父子仗着各地为官的门徒学生弄权敛财，朝中人早有异论，可潘懋根茎之深，实在可怖，往年或有弹劾者，不是奏疏没在了通政司，就是反被潘懋治一个诬陷乱政之罪。幸而早年有乔阁老左右掣衡，如今乔阁老卸甲归田，潘懋肆无忌惮……”

　　昌其冲鼻腔哼一哼，摆摆袖，“早有乔阁老，如今不是你有你父亲在内阁吗？谁说潘家父子就肆无忌惮了？你说这些，无非是你父亲不堪忍了，想把潘党连根拔起，他好独揽大权，何必说得这般大义凛然？”

　　“老师此言有差，”施兆庵怕奚桓尴尬，忙插了一嘴，“潘懋多年来结党贪墨，难道就不该清肃？倘或肃清朝野是为了独揽大权，那自古惩奸除恶的忠臣岂不是都是以大义谋私权？”

　　昌其冲睐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捋着须，望向奚桓，“我不听你们这些‘大义’，你只说，你父亲想叫我做什么？”

　　奚桓直言道：“登封有人趁着去年的雪灾官商勾结，乱民乱市，父亲派去的人，已经查出了一些端倪。想请老师在皇上面前略漏一漏风，好让皇上下旨彻查此案。朝中人，要么是潘懋一党，要么便怕了潘懋，无人敢在皇上面前说话，若写奏疏，也要先经通政司，后经内阁，能不能到皇上面前，难说得很，因此只能来求老师。”

　　“求我？”昌其冲笑眼睨他，“你怎么知道我就会帮你？况且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潘懋一党？”

　　奚桓泠然一笑，“老师既为我之老师，场中自然就把老师看为父亲一党，您想撇清，只怕也难了。何况当初老师来教导我，只怕也不是看中我一个碌碌庸才，不过是卖我父亲一个情面罢了。”

　　他缄默多时，眱一眼奚桓，提壶筛酒，琤琮水声伴着他清冽的声音徐徐流出，“我劝你一句，登封的事，就算查有实证，也奈何不了潘懋，你不要白费力。前不久，潘凤写了一封信递到宁夏给总兵常志君，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猜一猜，那信上写了什么，他猜着了，大约就不会去进这个言了。”

　　奚桓会其弦外之音，眼色稍凝，“宁夏总兵常志君是潘懋的学生，宁夏又战事频繁，书信往来，不是常用的事情？”

　　“是常有的事情，可兵部有军情，从开年起贺兰山一带常有瓦剌兵集结，兵力虽不多，可屡次来犯。按说潘懋有什么话，可让兵部传达，为什么要私自给他递信？你回去问问你父亲，他可能会比我明白一些。”

　　众人相继不语，忖度之际，听见屋里传来嘻嘻笑声，晴光和蔼，莺雀舌簧，又伴着琵琶摇动，把人听得呆了。

　　那昌其冲倾耳听觑，听见一缕轻飘飘的女人声音道：“这‘一脸半边娇’后一句我来联，‘绕眼酒晕红’如何？”

　　他心内咂摸片刻，只觉声音好生耳熟，便立起身来问奚桓：“你说屋里有女眷，我听声音，仿佛是你姑妈。从前她与我在你家书斋内讲谈诗书，腹内十分博学，令我钦佩，不巧后来她嫁人，一直无缘得聚。机缘巧合，今日在此得见，免不得我要去拜见拜见。”

　　奚桓见他果真要进去，忙起来在竹箔下拦住他，“老师老师，咱们正事还没说完呢，晚些拜见也不迟。”

　　“哪里没说完？”昌其冲提着眉瞪他，“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这个忙，只是我方才讲的话，你回去说与你父亲，他若执意要我到皇上面上说话，我总不推迟就是了。”说着又要启步。

　　“嗳嗳嗳，正事说完，少不得我还要谢老师的酒呢。”奚桓匆匆提了两个杯，塞在他手里一只，急急与他撞了，一口饮尽，朝北果挥袖，“瞧这天色也不晚了，北果，老师没套车来，你先驱车将先生送回府上去，老师家中还有老母亲要侍奉，不可耽误。”

　　那昌其冲被北果拽着去，一个脑袋只顾往后看，要说的话也不大好意思出口，稀里糊涂被请了来，又稀里糊涂被请了去。

　　此刻绿荫满院，竹影窸窣，送走昌其冲，众人又落座，探讨一回潘懋与常志君的事情，揣测了信函内容，又起了酒。

　　席安片刻，施兆庵知道韫倩在里头，早是心如蚁动，有些坐不住，起来与奚桓招呼，要到里头与花绸请安，奚桓也不拦他，任其自去。

　　这厢走到屋内，见名画满墙，鸭焚香烟，银屏轻遮，上头扑着几个曼妙身影。绕屏进去，向竹林外开了一排长窗，窗内铺设了一方大大的玉簟，上头摆了矮几，巧设四盘八簋，珍馐玉馔，正对着竹叶清风，围坐着奶奶姑娘，外围站着姨娘丫头，十分自在。

　　施兆庵透过翠裙红衫的缝隙里看韫倩好不高兴，与众人把盏说笑，心里亦欢喜起来，挤上前朝花绸作揖，“方才外头有客，还未来与姑妈见礼，现赶来见过。”

　　声音一出，众女抬头看他。唯有韫倩看一眼，把眼睛婉转垂下。花绸瞥见，又将施兆庵打量一番，心道见着这么一位倜傥公子，害臊也是难免。

　　也不去计较，拣了只空斗笠樽筛了盅酒递给施兆庵，“难为你想着，外头热了吧？快吃这一盅冰的，出去乐你们的去。”

　　那施兆庵流连忘返地将韫倩望一眼，犹豫再三，到底也朝她打了个拱手，“韫倩表姐向来康安？”

　　既拜到这里，韫倩少不得捉裙起来与他福身，“有捞挂心，一向安好。”

　　说话间，抬起眉来，眼里春光涟涟。众人不曾留心，唯花绸看在眼里，将二人睃一睃，借机试探，“兆庵也认得韫倩？”

　　施兆庵忙点首，“在尊府门前见过，姑妈忘了？韫倩表姐出嫁那日，桓兄弟与我们一班好友充门子去迎亲，还是姑妈吩咐下的呢。”

　　“噢，我倒忘了，上回韫倩的马跑了，还亏得你借出马送她回家。”

　　二人说笑两句，施兆庵不好再久站，只得一步三回头出去。外席无人唱曲，连朝有些兴致缺缺，胡乱吃两杯酒后，要使人进去叫云见等人。奚桓只怕将人喊出来花绸无趣，便打发人进去将里头的席并到外头来，大家一道在外头说话。

　　片刻人出来，花绸就坐在奚桓身边，将左边的韫倩瞥一眼，再将奚桓旁边的施兆庵瞥一眼，附耳过去与奚桓低低说话，“兆庵还比你大两岁呢，为什么还没听见议亲的事？”

　　奚桓扫一扫施兆庵，回转过来与她咬耳朵，“他母亲有疾，暂且不得空管这件事，便耽搁下来了。怎么，你要与他说媒不成？”

　　“我可没有好的人与他。”花绸暗里拧他手背一下，把声音放得愈发低，“方才他进去与我请安，我看见他瞧你韫倩表姐的神色有些不对，因此问问。”

　　“怎么个不对法？”

　　“我也不好说得。”花绸笑着摇头。

　　对案连朝见两人咬耳朵说话，好笑起来，“可见姑妈偏心亲侄子，怎么我在这里，姑妈出来连问也不问一声？尽与桓兄弟说话？”

　　花绸端起腰来看他，见她身后偎着云见，暗暗打趣，“连朝长得益发精神了，与云见姑娘这么坐着，姑妈还当是哪里来的金童玉女，好射人的眼呢！”

　　众人哄笑起来，吃过几杯酒，请月见唱了一套《宜春令》，到日疏日远，方才各自归家。

　　日影斜昏，那厢还没回转，这厢却有人登门。

　　小院闲阶，难得有客造访，奚缎云摆了个大圆髤红果碟在案上，揭开盖儿，里头是十二个木碟相拼，装着十二种果脯蜜饯，放着两只小银果叉，又叫红藕瀹了上好的香茶，请魏夫人吃。

　　且说这魏夫人，自那日姓王的婆子回话后，心里长长久久地怄着一口气。在家忍耐了些日子，还不见花绸回来，终究捺不住了，亲自乘了软轿往这边来。

　　开口么倒不说是来催花绸归家，先假惺惺探听起奚缎云的口风，“原说是来看看媳妇好没好透彻，谁知媳妇不在家，只好叨扰亲家太太一杯茶吃。也不知媳妇是往哪里去，何时回来？”

　　奚缎云自那日听了奚甯一番话，加之痘疮之事，对这位魏夫人乃至单家，存了不小芥蒂。纵然面上应酬，也有些淡淡的，“绸袄这一病，在家闷了好些日子，难得见好，我打发她与卢家奶奶走动去了，有劳亲家太太还肯记挂。”

　　一个“还肯”，搔住了魏夫人一点痛处，面上堆出笑脸来，“之前就该来的，只是不知是不是我们单家风水不好，媳妇先病了，老侯爷后头也有些不好起来，我想来看看媳妇，偏分身乏术，一时走不开，今日才得空前来。太太不要多心，既然是我的媳妇，我哪有不疼的道理，且别听外头乱说，她们知道什么？”

　　“外头的说法，我自然是不肯信的，只是绸袄病了这样久，却不曾见煜晗来问一句，我当娘的，未免有些寒心。不知他是忙什么天大的事情，就连我们甯儿这个内阁次辅，也朝夕过来问一句，他竟比个内阁次辅还忙么？”

　　说话间，奚缎云把一把纤腰袅袅端起，魏夫人打眼望去，只觉她比往日添了几分气势。她只得拈帕蘸蘸唇角，讪笑间，正要开口，谁知又叫奚缎云抢了话头：

　　“亲家太太，您是最通情达理的，也替我想一想，我就这么个女儿，她爹死得早，我拉扯她这样大，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平安安，却在府上患了这么个病，我也不怨。外头说的那些什么‘不请大夫医治’的话，我也不怎么信。想您侯门之家，断不会弃一个病人不顾。可我亲眼看在眼里的，自我女儿回家养病以来，不见煜晗来瞧过一次，反倒是薛家来人瞧见，卢家来人瞧过，这是哪门子的夫妻，竟连个寻常的朋友外亲也比不得。”

　　“煜晗他……”

　　“他忙，我晓得，忙得连夫妻情分也不顾了？想我女儿，十岁上头就定给您家，是花费了您家一些银子。可算一算，煜晗那时候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又是填房，我从不曾多嘴说过一句什么，一心只指望他们夫妻和顺就好。如今这样子，您叫我怎么安心？她大哥哥还成日问我，妹妹在尊府里好不好，我心里有话，也不好说，惯常瞒着他罢了。”

　　到此节，已隐隐有端架子威慑之意。魏夫人揣度一番，到底不敢轻易得罪了奚甯，陪着一副笑脸，“这都是误会，煜晗那孩子，不过是有些因公忘私了些，哪里会不重媳妇呢？他要是不重媳妇，我头一个不饶他。这番接了媳妇家去，太太只管拿眼看着日后就是。”

　　奚缎云听了，不过绢子拂拂裙，低婉一笑，“是您家的媳妇，自然应该您家接走的，可我做娘的，心里有些过不去。还请亲家太太回去告诉煜晗一句，要接媳妇，请他亲自来接，一么，是我私心，想留女儿在家多住两日，二么，也让我瞧瞧他做女婿的心意，总不能自己的媳妇还腾不出可空儿来接，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

　　那魏夫人点点头，又周旋一阵，败阵而去。走到轿上，无端端颠出了一肚子的火。

　　跟前侍奉的王婆子碎步跟在轿旁，听见里头气喘吁吁，便撩了帘子，攒着眉，“这花家太太，什么时候厉害起来了？往常咱们来，她何尝敢说这些话，哪回不是陪着笑脸周周到到的？”

　　满街嚣嚷托起魏夫人气顿的声音，好似窝了一场火，“我也想问问，她的骨头怎么忽然间硬了起来？从前上门说话，她从不肯抬出奚大人来压人，今日一口一个‘甯儿，’一口一个‘她大哥哥’的，摆明了是要仗势欺我！我就想不明白了，她留个出嫁的女儿在身边做什么？难不成给她养老送终？她也不想想，她哪日死了，她的女儿不过是浮萍落花，没有夫家，谁管她死活？！”

　　“太太别动气，或者真是她心疼女儿，想叫咱们煜晗亲自去接，好拿出个体面给她们母女，叫外人瞧着，她面上好有光。少不得咱们使煜晗抽个空儿来接就是了，接了回去，她的手还能伸得了那样长？还不是听凭您整治。”

　　魏夫人将帘子一丢，忿忿的一副尖嗓传出来，“等我接回那淫/妇，看我怎么收拾她！”

　　王婆子只顾在外头陪笑点头，眼看一轮红红的落日，在花团锦簇的轿顶，不断浮沉。

　　日落之前，奚桓携花绸归家，听说奚甯书房，心里搁着昌其冲所说的话，存放不住，急急撇下花绸要往奚甯外书房里去。

　　花绸则与椿娘自回莲花颠里去，临走前喊他：“你夜里可来呀？”

　　正入夜，四下皆无人，花绸站在黄香木花架地下，穿着酡颜衫，衬得月面花容。奚桓不由心一动，两步走回来拉她的手，瞅见椿娘眼巴巴站在边上，便对她挑一挑下巴，“你转过去。”

　　椿娘偏跟他作对似的，也回挑下巴，“你喊声‘椿姨’来听听，我就转过去。”

　　他磨磨蹭蹭不肯喊，椿娘又叉腰，“你不喊我可就这么盯着了啊，一眼也不眨！”

　　花绸将他二人望望，笑个不住，眼睨奚桓，并不帮他。奚桓踞蹐一番，喉头一滚，嘴皮子也不见张开，胡乱混过去一句，“椿姨。”

　　两女噗嗤笑个不住，好歹见椿娘转背过去了，他便搂着花绸亲了一口，“我二更一定到，你别睡啊，千万等我。”

　　花绸笑眼如月，点点下颌，拿扇拍他一下，望着他走了，谁知走出去两步，又旋身回来，翩然的衣袂似迢递的林间，摆弄出一点风声，“我问你句话。”

　　“什么话你说。”花绸两眼眨巴眨巴地盯着他，一脸娇态，松烟点破桃腮。

　　“我从前的老师，翰林院的昌其冲，你可还记得？”

　　花绸茫然点头，“自然记得，此人才学出众，满腹经纶，性子有些乖戾，却是个十足十的读书人。从前在书斋与他讲学论道，险些吵起来，是个急脾气，还有些一根筋。他怎么了？”

　　青天垂落，哪里刮来一阵酸风，把奚桓的心也吹得酸酸的，没了好气，“没怎么，好得很。”

　　“那你无端端问他做什么？”

　　“没什么，走了！”他把坚硬的骨头一转，头也不回地扎进昏昏的残照里。

　　留下花绸在后头莫名其妙一阵，又傻兮兮地望着他的背影笑一阵，方与椿娘往回去。

　　甫进屋，茶还没吃上一口，就见红藕鬼鬼祟祟走进来，将下晌魏夫人过来事情讲述一番，尾后又泼口骂了那魏夫人几句。

　　表述完全，沉下眼色来拽着花绸到榻上坐，“今日太太不知是怎么的，忽然说了好些震慑那边太太的话，口里满是责备，还撂下话，要单煜晗亲自来接。可我事后问她，她又说就是单煜晗来接，也不放您去。您说说，太太怎么换了副心肠似的？”

　　听得椿娘好不高兴，抢先乐出来，“太太真这么说的？”

　　“我哄你做什么？”红藕白她一眼。

　　花绸暗忖片刻，衣裳也不换，先走到奚缎云屋里来，迎头见她在榻上做鞋面，是一双黑缎云纹的大鞋，一见她来，忙把鞋面往软垫地下塞。花绸心里有了些数，只做没瞧见，捉裙偎在她身边，吊着她的膀子问：“娘，今天那边太太来过了？”

　　“来过了，叫我打发走了。”

　　“可是说来接我回去的？”

　　“是那个意思。”奚缎云点点头，鬓边钗光滑进眼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俏皮，“她还没明说呢，就叫我给排场了一顿，堵得她没话讲，又带着人灰溜溜地去了。”

　　花绸见她面上别有生机，像枯萎的花藤，彻底活了过来。她也跟着笑，“娘为什么要排场她？娘不是常讲，嫁了人，就是百般打磨性子，万事要忍得，怎么您倒不忍了？”

　　天色须臾黯淡下来，奚缎云叹一口气，走去墙下点灯，“你不肯告诉我，以为我就不知道你在单家过得不好？说起来是娘不好，性子又软，脸皮又薄，使了他们家的银子，就不好回绝他们家这门亲事，拖拖拉拉至今，反倒叫你没个好日子过。若真欠他们的，娘来还就是，那里不好，你在家就是，人家要说你不好，也是我教女无方，有什么，娘与你一道担着就是。”

　　温言软语里，似有几千斤的重量，压得花绸心里沉甸甸的踏实。大约是外头散过一场闷的原因，即便眼下还有烦难未解，她也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似的，无比自在起来。

　　她两手撑在裙边，荡着两只脚，“要是单家把我休了呢？”

　　奚缎云柔弱单薄的背影转过来，擎一盏等搁在炕桌上，语气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你大哥哥才告诉我的，那个单煜晗与朝中佞臣有勾结，保不齐哪天就阖家被羁押了，岂不是要牵连你？我此刻想，你若被他休妻，倒未尝不是件好事。”

　　“那我倘或被休退回来，岂不是好些风言风语？被休退回家的妇人，比寡妇还难嫁呢。”

　　绮窗寂寂，蛙声温柔，奚缎云望她一眼，想把事情点破，又怕点破了与那父子俩相处尴尬。思虑一番，佯作不知，只抚一把她的脸，“你放心，你就是一辈子嫁不出，跟着娘好了，娘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花绸心如宝鉴，睇着她笑，歪着一对眼，半颔半露着一点意思，“娘就在奚家不好么，还要往哪里去呀？”

　　问得奚缎云一怔，稍刻黛色浮春，拍一拍她的肩，“去！说什么傻话。快回屋去洗澡，清清爽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若单煜晗真来了，娘去打发他。”

　　花绸挑起眼色咬着下唇，迤逗地将她望一眼，捉裙起来，朝着门外澄泚的月色翩裙而去，浮起的风云里，她的心却格外踏实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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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宋 吴文英《东风第一枝·黄钟商》




58.  玉山颓（四）   “又不是没看过。”……

　　粉褪红绡, 别处染起新灯，烛光滑过泱泱案牍，似在茫茫宦海中浮沉, 起伏终难定。

　　袅袅茶烟将奚甯的脸稍稍模糊, 卫珺目不转睛睇着他，等了一会，方才搁下茶盅道：“荆州后补五十万两的回执, 本该在户部给你的，可我等了你一天, 你却在内阁忙得脱不开身，只好拿到尊府给你批红了。”

　　奚甯将回执搁下，呷一口茶，看向监察御史季安，“你们送银子去，顺便查出什么了？”

　　那季安朝卫珺笑一笑, “瞧, 我就说奚大人明察秋毫, 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的眼睛。”

　　“要是没查出什么, 你也不会跟着闵文一道往我家里来了。说吧。”奚甯回以一笑。

　　季案端正腰板，脸色渐凝, “这回施大人派下官与贵部周主事一齐往荆州押送那五十万银子, 下官到了荆州, 府台便派河道巡守领我们去看了堤, 走了三里，倒没什么问题。可下官后来与周主事又暗中往下游去看，发现下游所用石料与上游有些出入，上游用的都是山东的一等石料, 下游用的却是当地的二等石料。”

　　笃哒笃哒，是奚甯将两个指头在案上轮敲着，“下游有田户多少？”

　　那季安正要答，倏见丰年进来回禀奚桓在外等候。奚甯缄默少顷，请他进来，随手最下指了一座，“你也坐下听一听。”

　　季安偏着脑袋朝奚桓点一点，又朝上望去，“那一段的田地倒是不多，拢共是十倾良田，离河道较远，倘或真是冲了堤，一般的洪水大约淹不到那里。可沿岸有五六处村庄，共计四百多户人家，一旦河道冲溃，就有一千多口人要流离失所，只怕还有性命之忧。”

　　“哼，”卫珺鼻管子一动，不屑地笑一声，“死千把口人，对潘凤来说，何值一提？年初他来补请那五十万两我就知道，他是不会有所顾忌的，就算咱们盯得再紧，他与他下面那些人，也能找着空子捞钱。依我的意思，眼下皇上对潘懋只有制衡，还未生诛杀之心，咱们与他周旋来周旋去，不知何日才到头。索性不要去管他，什么时候冲了堤，咱们也好拿那一千条人命问他的罪，正好师出有名！”

　　季安望他一望，若有似无地把脑袋点点，像是认同，尔后又窥一窥奚甯。奚甯两个指头笃笃哒哒越敲越快，漆黑的瞳孔渐渐黯然，稍刻颓然一笑。

　　眼瞧他话即要出口，奚桓登时从椅上拔起来，“父亲，不可。”他摇摇头，将三人睃一眼，“外祖父与父亲还有钟老大人这些年为什么竭力要与潘懋父子相争？难道不是因他们不顾民生中饱私囊？若咱们为了治他们的罪弃百姓不顾，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对史书与百姓来说，你我这些人与潘懋那些人，不过都是一个名字罢了，没有区别，唯一的区别，是谁真正以社稷苍生为重。儿子请父亲三思。”

　　一席话将奚甯面上的雾霭拨开，他倏然一笑，面带怅色点点光洁的下巴，“好小子……我们这些人，浸淫党争已久，渐渐把为民之初心给忘了，今日亏得你提起。”

　　说着，眼锋一转，望向卫珺与季安，“他说得对，几万百姓的命是命，一千百姓的命也是命，咱们不能因为要扫除奸佞而忘了根本。荆州的事，我去跟潘凤打擂台，提醒提醒他叫他补修。季安，你去与施大人商议商议，福建盐场你还是要去盯着，那个曹潜，或许就是潘懋倒台的关窍。”

　　二人领了命便辞去，暝暝天色里，两盏灯笼相继飘远。奚桓走去阖拢门，换到了上首坐下，将昌其冲的话转述一番，攒起浓眉，“听老师的话里，潘懋往宁夏去信，大约另有意思，儿子有些拿不准。老师让我问问您，可知不知到潘懋的用意？”

　　奚甯缄默一阵，拔座起来，慢悠悠在满墙书海下踱步，“这个常志君是潘懋的学生，这些年在宁夏与瓦剌鞑靼周旋，甚少吃败。兵部确有军情，瓦剌近日在贺兰山一带集结兵力，皇上与内阁以及兵部定下的意思，是趁他们还未整合，让常志君迎头痛击。这消息才令八百里传往宁夏，潘懋又另写信与他，那恐怕……是一些与军令相悖的话。”

　　“爹的意思是，潘懋会阳奉阴违，令常志君故意拖延军情？”奚桓搁在案上的手攥一攥，掌心里起了薄汗，“军机大事，他怎么敢？”

　　“看样子，他有些狗急跳墙的意思了。”奚甯转过来，阴沉的脸色浮起一丝笑，仿若密林里轻撒的一片月光，幽幽寂寂，“这两年，皇上将我提进内阁，意欲何为，朝堂皆知。他原以为，你外祖父卸任之后，内阁会是他当家。如今他虽是首揆，却封我为次辅，这次科举，施家的小子被安插在通政司，连家的小子去了吏部，此举是何意思，昭然若揭。他大概想以宁夏的战事，提醒皇上他这些年的功劳。”

　　“那皇上的意思，爹能否揣度出一二？”

　　“眼下宁夏还没传回来消息，谁也不知道皇上会有何圣意。只有等兵部有了消息，我才知道下一步棋该怎么走。”奚甯顿一顿，舒展浓眉，“或许……潘懋这回是自寻死路的也未可知。”

　　“爹是说，可能因为这件事，皇上会生诛其根本之心？”

　　“不好说，天子之意，深不可测。”奚甯笑一笑，有些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静，“倘或皇上对他还有顾忌，恐怕他这一逼，倒霉的就是我了。可自古以来，又有哪位君王喜欢受制于人呢？”

　　奚桓神色凝重，微垂着下颌，“那依儿子之见，这个时候，让他潘懋到皇上面前逼一逼，咱们按兵不动，或许皇上反而会对他存厌。”

　　“你修书一封给周乾，叫他先稳住那些粮商，手上的东西先握好，择日回京，用不用得上，得等兵部的消息到京一搏了。你说得对，潘懋既然已经开始咄咄逼人，咱们反而不能逼皇上，或许咱们让皇上松一口气，局势才能有回旋的余地。”

　　“儿子这就去写信。”

　　奚桓作揖出去，其坚壮背影后，天色又昏几度，星月黯淡，夜已阑珊。

　　乌逐兔奔，夏已过半，看不见的暗涌中，峨眉又画新样，晚镜再添花妆，闲暇闺阁，复添新愁。

　　天尚昏沉，便听见吱呀一声，正屋里有人开门出来。花绸星眼初开，在枕畔竖起耳朵听觑，叫奚桓沉重的呼吸一吵，半晌没听见开院门的声音。她索性坐起来，捏着奚桓的鼻子，再听，适才听见院门开阖，那一阵低锵的脚步声飘然远去。

　　不想听得认真，忘了松手。奚桓梦里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险些窒息，两眼一睁开，忙将脑袋摆一摆，“你是不是趁我睡着了想谋杀亲夫？！”

　　花绸适才回神松手，噗嗤笑出来，“对不住对不住，你呼吸太重，我什么也听不见，这才捏了你的鼻子。”

　　“差点捂死我了。”奚桓一头笑，一头坐起来，束着高高的马尾，睐目见她薄薄的寝衫敞着，露出里头蜜合色的肚兜，胸口上一片空荡荡的肌肤像张白纸，叫人想着墨一点。

　　他心一动，爬起来亲在她锁骨下空白的地方，仿佛是晨起叫醒她的心脏，让它来温柔地爱他。

　　马尾扫着花绸的皮肤，像只毛茸茸的小狗，搔得花绸咯咯笑，拍打他袒裼的肩，“做什么？拱在人家怀里，你还吃/奶不成？！”

　　奚桓抬眉睇她一眼，顽劣一笑，掀她的肚兜，“没错，我还吃/奶呢，你喂我一些，大早起我正肚饿！”

　　他掀下头，花绸便捂下头，他又改掣上头，花绸忙用胳膊护着，闹得床架子嘎吱嘎吱晃荡，系在脖子上的带子也散了，她横抱胳膊紧揿着，笑得拿脚踹他，“别闹了、笑得人肚子疼，我要上不来气儿了！”

　　她最怕痒的，涨得满脸通红，不知是笑的还是臊的。奚桓怕她真喘不过气，不敢再闹她，轻轻掰开她的胳膊，重新把带子给她栓上，“好好好、我不看我不看，你跟捂命似的，又不是没看过，瞧你这小气样。”

　　“去！”花绸嗔他一眼，把脸偏向里帐，有些欲语还羞的娇态，眼角笑出水星，沾在睫毛上，在半明半昧的温帐里莹莹闪烁。

　　奚桓跪在她旁边，渐有些重了呼吸，“我也不知怎么的，早起就有些……也不好太劳累你，借你的手一用你愿不愿意？”

　　真叫人不知道是应是拒好，花绸转回眼来，朝他腰脐下瞟一眼，幽幽怨怨地嗔到他脸上去，闷不做声，也不动作。奚桓知道她这是愿意了，三两下扯了腰上的带子，抓着她的手来蹭一蹭。

　　一触碰，花绸便被那鲜活的热温烫了一下手，几个指端似一株含羞草，轻轻蜷拢了。奚桓垂眼看她星眼朦胧，朱唇微张，像是小小的惊诧，大大的羞赧，是因他而迷了眼色，乱了心跳。

　　只要一想到，他的十万八千个毛孔都悉数张开，沸腾的血液像要烧滚出来。他沉重地叹息一声，膝盖跪在她身旁，像是预备把自己的生命献祭给她。或者，是她趟在祭台，等待他将她的灵魂剖出来。

　　“你抓着他，你原来试过的，你忘了？”

　　这大约就是个献祭的仪式了。花绸心内有些忐忑，抬起另一只手背挡住自己发烫的眼，她怕身不由己地去看，太可耻了。但她心底里汩汩冒出个念头，止不住地想去看。

　　“想看就看。”青山不与我，我来与青山，她不动手，奚桓只好把自己塞到她摊开的手里，阗满她温柔的掌心，再满胀出来。

　　花绸只觉握住了一尾长着硬骨头的、黏滑滑的鱼，一不留神他就蹿出去，十分粗鲁，十分调皮。她也就有了十分好奇，从手背的指缝间别过眼来瞥一瞥，就一眼，便灼得她满脸滚烫地转回去。

　　睨着她的脸，奚桓止不住笑了，带着失衡的呼吸，横冲乱撞地，使这张软媚迷迭的绿绡帐，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流露英风，“自古以来，只有男人，对女人评头论足，你也可以，对我评头论足啊，你瞧瞧我怎么样？”

　　他像棵大树，根在她手里，气息如葱郁的枝叶在摇动。而她是树下歇脚的旅人，带着一身风尘在他坚壮的庇佑下，抖落麻木的疲倦，放纵地把每一面在他提供的阴凉里展露。

　　她怯怯地把指缝又再打开，转过脸来看他顽皮地乱窜，活脱脱的，元气大满。她把指缝阖拢，缭乱地气息里带着笑，“像小时候的桓儿，没头没脑的。”

　　奚桓的三魂七魄都被殛杀，他俯下来罩着她，好像是童年走失的心脏又在她怀抱里找回。那个稚嫩得傻气的奚桓，还不懂得什么是爱的奚桓，一早就已经把他全部本能的爱都贡献给她了。他想不到，她还记得他。

　　有一种奇异的感动袭击了他。所以他在乱糟糟的芙蓉锦褥与鲛綃裙下，也袭击了她，“本不想劳累你的，可你这么说，我就放不过你了。”

　　她也顺从地把四肢与他纠葛，缠绵没有颜色，却有气味，是带着豆蔻香的呼吸，与兰麝香的分泌。

　　帐外起了天色，宝鸭冷了香，闷热还没来，凉爽已经去了。奚桓带着黏黏的汗，像刚由热浪风波的慾海里跋涉出来，往床头靠着，手臂将她搂进怀里，“大清早，你刚刚在听什么？”

　　花绸窃窃地笑，像半隐在天色里的月亮，“你这时候才想起来问呀？我方才是替你哨探哨探，免得你起来出去，冲撞了人。”

　　“冲撞了谁？”

　　她折颈在他肩头，俏皮地挑挑眉，“没谁。”

　　奚桓从她窃细的笑声里听出了什么，眼往正屋那个方向斜一斜，捏一捏她软得没骨头的手臂，“绸袄，要是等你与单家断了关系，我还是不能娶你怎么办？”

　　门外偶然间“吱”一声，是早起的蝉儿，吵得人倦意全无。若奚缎云与奚甯果真有了什么，他两个倒真是“法不容情”了。思及此，花绸杏眼半垂，似如荷下静水，微微泛愁。

　　愁不及一刻，奚桓想起“同姓不婚”来，倏地兜一兜她的手臂，笑起来，“我真是杞人忧天，险些忘了这码事。”

　　“什么事啊？”花绸扇扇睫毛，懵懵懂懂。

　　“没什么，”他伸出食指拨弄她灵秀的鼻尖一下，掀帐下床套衣裳，“我得走了，今日恐怕有事要忙，得晚些回来。”

　　“你近日来去匆匆的，在忙些什么？”花绸系了衣带扎好裙，挂起帐下来为他更衣，一壁回望绮窗外的天色，“往常这时候你还没睡醒呢，这几天却走得早，你又不上朝，慌什么呢？”

　　“翰林院下值，我还约了施兆庵到拜月阁去议事，叫他联络原来地方上上疏参潘凤的官员。”

　　花绸敏锐地嗅出些不平常，一壁为他栓腰带，一壁抬眼瞧他。“你从前说，地方上凡上疏参潘懋父子的，都在通政司被压了下来，怎么如今又要联络那些人，莫不是朝中有什么动向？”

　　“哎唷，你还懂这些？”奚桓架着眉趣她。

　　“我怎么不懂？”她翻个眼皮，微微撅起嘴，“你当我只是在闺阁里就目光短浅？哼，小看我。”

　　奚桓转去镜里照照，又回转来握她的手，“不是我小瞧你，只是这些麻烦事，何苦又来烦你的心？眼下，可能朝局有变，因为这些事，我还不得空理一理你与单家的事，你别急啊，我一定不叫你回单家就是。”

　　花绸拧起月眉，倒不是为单家的事着急，“什么叫朝局有变，怎么个变法？你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还有你爹。”

　　他笑一笑，偏着脸亲她，像是抚慰，“一时跟你有些说不清，等我忙完这阵再与你细说。你别担心，你们是远亲，就是我与爹真出了什么事，也牵连不到你与姑奶奶。”

　　“要死！”花绸狠拍他一下，“我是怕这个？ ”

　　见她蛾眉含怨，真有些动怒神色，奚桓心内像拨倒了蜜罐，泛起些清甜。他知道，她是把她自己的平安与他的生死牵挂在一起了，好像从此后，就要与他命运与共。

　　此刻，他前所未有的满足，捧起她的脸衔住那那片丹唇，在她的鼻尖蹭一蹭，“是我说错话了，咱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同甘苦共富贵。你放心，暂且还没什么大事，别操心，你就记住，你在家里，不论单家谁来接你，你都不要回去。”

　　花绸蓦地有些不安，木呆呆将下颌点一点，“我晓得，你也放心，我如今不怕人说的，只要他们不到顺天府告官，我死也不回去。”

　　“告官也不怕，二叔在顺天府当差，你敢是忘了？”

　　花绸眉锁暂解，不想叫他挂心，提起笑脸来送他到廊下，见他背影苍苍，仿佛一片深蓝的海，看不见底。她似一叶孤舟，停泊与航行，都靠他的浪来推进。她忽然提着一口气喊他：“桓儿。”

　　奚桓“嗯”了一声，又走回来，垂眼望着她，等她后头的话。她却没话了，掣掣他的袖口，“早些回家。”

　　“嗯。”他点点头，无限缱绻地笑一笑，转背出去，像一阵时光，没有回头。

　　花绸独自回房，倒回帐中补觉，辗转枕畔，总有些睡不着，好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乱糟糟的人与事，总也扯不清。

　　到日上红窗，隐约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惊得她一个激灵醒来，侧耳倾听一阵，像是在说单煜晗来了。

　　她忙洗漱出去，走到奚缎云屋里，奚缎云正在镜前梳妆，菱花镜里瞧见她虚笼笼的头发，额前耳畔还散着几缕碎发，便扭腰过来对她招手，“你可听见了？单煜晗来了，估摸着是来接你回去的。你梳好头发换了衣裳，往别处去逛逛，我与他说话。”

　　“我往哪里逛去呀？”

　　“随便哪里，我打发了他你再回来就是。”

　　母女俩一合计，花绸坐了软轿往卢家去找韫倩坐坐，奚缎云梳妆好，换了件宝蓝黑镶滚的通袖袍，鬓边横插一支金凤钗，衔一串珍珠坠翡翠珠子，挑出一身太太的气派。

　　坐在榻上转着眼想一阵，又叫红藕去请了冯照妆来。人一到，先将她高高抬起，“照妆向来一副侠肝义胆，上回听见绸袄因病被单家驱逐出门的事，就气得那样，可见是一派慈悲心肠。今日我有一件作难的事情，请你来，想让你帮着说一说。”

　　冯照妆一颗虚荣心顷刻被抬得水涨船高，无有不应，“什么事儿姑妈只管说，少不得我尽力而为就是。”

　　心知她最怕人在家分财，奚缎云一壁说原委，一壁撇清，“我呢，也不是不叫绸袄回去，只是心里实在气不过，我就这一个女儿，倘或就这样松松快快地跟他走了，往日的罪岂不就白受了？我想着，就刁难刁难他，让他多跑几回，来之不易的，他才晓得稀罕，往后，大约就能对绸袄上点心，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稍作忖度，冯照妆忙不迭点头，“是这个道理，我往日就说姑妈太过软弱，总让单家牵了鼻子，今番也牵着他家的鼻子转一转才好！”

　　说话叫丫头将单煜晗请进来。那单煜晗，因与潘凤筹谋了一番事业，只怕花绸在奚家，日后奚甯败落，牵连了他单家。又听见魏夫人回去抱怨了一筐话，没奈何，只得亲套了车来接。

　　这厢穿着湛蓝的直裰，戴着白玉冠子，颇有玉树临风之姿。进门先朝奚缎云与冯照妆问安，又问起：“怎么不见媳妇？”

　　奚缎云请他座，慈眉善目地看着他，“不知道你要来，范家要嫁女，绸袄与她家大表姑娘商议着帮忙去了。你吃过午饭没有？我使人摆饭你吃。”

　　“多谢岳母大人，来前用过了。”

　　说话间，奚缎云叫人看茶，单煜晗撩了衣摆坐下，正要开口说迎花绸回家的事情，不想先被冯照妆抢了去，“你不要客气，没吃现摆了饭吃就是，我们家一向待客有道，哪里有让客人空着肚子的道理？”

　　话是这样讲，却不叫人摆饭。单煜晗见她扶一把鬓，狭长的眼尾朝上挑着，不像是待客有节的样子。

　　他心知这二人有意刁难，索性挑开了说话，“岳母大人，媳妇回来叨扰多日，我因公繁忙，一直不得空来接，今日特来接她回去，请派人去传个话使她家来，我在这里等着。”

　　奚缎云笑着，端起茶饮一口，眉黛轻展，朱唇含笑，一副倾城之貌里总透着股疏远之意，“她与别人帮忙，我也不好去叫得，倒像是不想叫她帮，故意使人去催她似的。人情世故的事情，你也体谅体谅。”

　　明摆着是推脱，单煜晗哪里会听不出来，果然如他母亲所说的，奚家像是不想放人回去的样子。他心里隐有疑惑，顷刻化出潺湲笑意，拱了拱手，“媳妇既然不在家，我明日再来接就是，既是我单家的人，总是该回家的。”

　　榻那头倏地“噗嗤”一声，冯照妆翻着眼皮子发笑，“原来是你单家的人，我还当是你单家的‘犯人’呢，妹妹不过是到家来住些日子，你们三朝五夕的便拿着追魂符到这里来催一催，这会儿倒没头脑地急起来了。”

　　单煜晗脸色稍变，笑颜泛冷，“二嫂此话有差，自古嫁为人妇，便有内外亲疏之分，夫家为内，后家为外。我来接她，总不是错吧？”

　　“错倒无错，只是你今番这话说得动听，怎么妹妹病时，又是你内家推脱，我外家照料？如今外头谁不说你单家苛待媳妇，你在这里竟还说起内外来。”

　　将单煜晗堵得一霎失言，要争辩，却又无从辩起，只好先伏低认错，“那遭事情，是我单家做得不体面，可从没有苛待媳妇之事。母亲平日说媳妇两句，也是因她总外在外头乱跑，她是年轻媳妇，生得又美貌，倘或不防一点半点，在外头吃了亏，岂不是我单家的大过？媳妇病了，也并没有不请人医治，只是父母年纪大些，不好常去探望。我又公事缠身，一时失了照顾，请岳母宽恕。”

　　奚缎云漠漠一笑，绢子轻拂着裙面，“我有什么宽恕不宽恕的？日子是你们两口过。只是因此番的事，绸袄心里存了些忧悒，你若有心，宽她些日子，多来哄哄她，女人家嘛，哄哄就好了，倒不必急着接她回去，你说是不是？”

　　半晌无言，单煜晗点头起身告辞，踅出府门时，湛蓝的衣袍上浮着浓浓的云翳，似凝着一片恨意。

　　毕安忙迎上来，窥一窥他面色，陪着小心，“爷百忙中抽空来接奶奶，奶奶还不愿意回去？”

　　单煜晗鼻稍翕动间，哼出个笑音，回首望一望闳崇的府门，“恐怕眼下不止是她不想回去，是整个奚家都不想让她回去。”

　　“爷的意思，奚甯已经晓得咱们与潘懋有来往了？”

　　二人相继登舆，靛青的锦帘一落，盖住了单煜晗黯淡的脸，低沉的嗓音由帘子里透出来，“打上回我进户部的事情没了着落，本来也没想瞒他。如今他们家这样的行事，恐怕不单是因为一点夫妻间的嫌隙，是刻意要与我撇清干系。只是为什么要急在这一时……”

　　车里沉寂下去，毕安掣动车马，犹豫再三后扭头搭话，“爷，到了这个关口，奚甯是好是歹就等宁夏的消息了，若他被治罪，咱们到时候来接奶奶，也是一样的。”

　　闷沉沉的靛青帘子后头飘出格外镇静的声音，“怕就怕，皇上不肯治他的罪。”

　　毕安却把心一跳，“爷既然没有十足的把握，怎么还给潘凤出这么个主意？要是失势的是潘懋，爷岂不是也要被牵连？”

　　单煜晗靠在车壁，把干涩的眼望像车顶，“人这一生莫如一场赌局，前三十几年，我不过是赌局上的一个小角色，如今既然坐了庄，不防豪赌一场。送给潘凤的那些东西，你平日都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吧？”

　　“爷放心，送去的东西，都是匿下姓名的，连贴子也没有下过，就算往后潘家被抄，也查不到咱们头上，咱们不过是与他因公往来罢了。”

　　帘子里“嗯”了一声，像一块巨石沉了底，再没有动静。

　　而高悬金乌似火，天色尚早，游人如蚁。花绸恐怕单煜晗还在家没走，不敢擅回，与韫倩吃茶说话。

　　坐了半个多时辰，韫倩便吩咐人设下席面，摆放酒菜，令椿娘与莲心到在一旁安放小桌摆饭吃饭。

　　不多时便上来八/九样菜，一壶茉莉花酒，案边还放着不大不小一个火炉，上头现蒸着七/八屉螃蟹。莲心待了一会儿，端下来一屉，才见是两只碗大的蟹，蒸得黄澄澄的，往二人碟子里各分一只。

　　花绸瞧见还有蟹，满嘴里嗟叹，“你过的这日子真是奢华靡靡，我们两个人，又这些鸡鸭鱼肉，又这样多螃蟹，哪里吃得了啊？你向来不是个爱摆排场的人，怎么今番如此豪费？”

　　嗤嗤地，是莲心的笑声，“姑妈还不知道吧，我们姑娘往日吃饭就是这阵仗，不摆她五六样，她是不肯吃的。”

　　将花绸说得心惊，忙把韫倩睇住，“你一个人，怎么吃得了那些，别是有身子了吧？”

　　“呸、”韫倩笑啐一口，眼皮一翻，把宫腰端起来，“吃不了我也要摆，横竖他卢正元有钱嘛，放着也是白放着。”

　　“你这样子，不像是恨他，倒像是恨银子一般。”

　　韫倩嘻嘻放下腰，笑倒在花绸肩上。花绸敲了螃蟹壳，细细吃起来，“得，既然是你家的银子，我不吃白不吃。只是我来了这一个多时辰，也没听见你们老爷在家，我瞧他也不像个案牍劳形的人呐，怎么这会儿还不回家？”

　　“他在外头有一班狐朋狗友，成日裹着他们吃酒耍乐呢。就是回来，也是往樱九屋里去。”

　　花绸眨眨两扇浓卷的睫毛，好似鹅毛浮点清波，“这么说起来，他与樱九还十分要好了？”

　　下席上，莲心接了话去，“正是呢，就为着这个，樱九心里要把我们姑娘恨死了，成日挑拨着老爷往这屋里来，像跟我们姑娘斗气似的，偏偏老爷爱她爱得要死，十天半月也离不得她，她便气得要死。从前在家时，要不是她暗里做太太的眼线，我们姑娘还挨不了那许多打，如今风水轮流转，皮肉之苦，也算转到她头上去了，真是痛快！”

　　屋里正笑，倏闻廊下飘来缕缕香风，其后紧跟着春莺笑声，“听说太太在这屋里宴客，少不得我也来蹭杯酒吃，不知太太乐意不乐意呀？”

　　花绸朝门口望去，先见一只金莲跨进门槛，循上望去，是一位秾桃杏艳的年轻妇人。又见韫倩笑嘻嘻起身去拉她，“快来快来，正蒸好的蟹，你最会掐时候。”说着与花绸荐引，“这是我们四房里的，叫翠烟。这位是单家……奚家的姑妈，长我一辈。”

　　“那自然也长我一辈了，姑妈康安。”

　　“四娘康安。”花绸忙回礼请她坐。

　　那翠烟坐下，莲心紧着来添了碗筷，又端了蟹来。翠烟见韫倩十分周到，素日除了樱九外，待她们几房小妾又十分亲厚，心里打了主意，一壁剥蟹，一壁将来意婉转说起：

　　“前些日，樱九见我穿了那件织霞铺里裁的比甲，说十分喜欢，问我哪里裁的，我没理她。她又问了丫头，今日使人到铺子里请了那位小裁缝过来，方才被我撞见，我走过来特意告诉太太一声，若是太太还有要紧的衣裳要裁，先把他叫过来吧，省得在樱九屋里，说错了什么话，得罪了她，就不大好了。”

　　说话间，歪着眼递了个眼色，韫倩接了，目光渐凝。花绸在一边，不懂二人打什么哑谜，可瞧韫倩脸色有些发白，难免过问一嘴，“什么小裁缝啊？”

　　韫倩看翠烟一眼，把下巴垂了不出声。翠烟见她如此，忙丢了个蟹腿壳，两手在绢子上搓着笑，“太太素日是最与我要好的，什么东西都要与我分一分，我自然也要有良心。请裁缝做衣裳嘛，好寻常不过的事情，我今朝来多这一句嘴，不为别的，就为太太平日待我的情分，太太可千万别多心。”

　　连花绸也听懂了话里的安慰，只是摸不清事情的原委，望一望韫倩，见她笑抬了头，筛了一盅敬请翠烟，“四娘的好意，我记住了。”言讫扭头吩咐莲心，“你往樱九屋里，将‘林裁缝’请过来。”

　　眼见莲心出去，翠烟吃了酒，也捉裙起来，“得，我的话说到了，又讨了太太一只蟹吃、一杯酒喝，赶着回去睡觉去。太太与姑妈好坐。”

　　等人没了影，花绸忙将韫倩的袖管子掣着，“你与你们家这位四娘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听她话里有话的，是什么事情，那林裁缝又是谁？”

　　“一会儿人来了你就知道了。”

　　花绸见她神色些微凝重，心里七上八下地跳一跳，两眼巴巴地往门外瞟，目光似一片溢彩的妆花缎，在霞光里左摇右晃地摆动。

　　缎面上纺的是缠织萱花纹，花团锦簇，密密纠葛。樱九拿在身上比一比，对着牡丹雕花镜偏着身子照了又照，听见丫头奉承了两句，适才满意点头。

　　这厢将缎子搁下，见这位“林裁缝”虽穿着粗木麻衣，却隐隐透着器宇轩昂，便对他媚眼一转，舞弄风情，“就这匹料子好了，回去与你师傅说，做一件比甲，做一件袄我穿。要多少银子，你算一算，我先付下定钱。”

　　施兆庵始终半低着腰，姿态本分，说话却透着买卖人的精明，“哪里敢要奶奶的定钱呢？尊府这么大个家业在这里，还怕您跑了不成？等师傅做好了，我给您送来了您再给银子是一样的。”

　　那樱九见他十分乖巧，偏着眼去捞他低垂的半张脸，看着看着，隐隐泛出些熟悉之感，“嘶……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只是这会儿却想不起来。”

　　说得施兆庵心神一跳，片刻心窍一动，把一张轻佻的笑脸抬起来，“大约……是在梦里？”

　　“呸！”樱九梨涡泛春，桃腮晕红，脑子里刚刚起的影儿一霎烟消云散，千娇百媚嗔他一眼，“鬼头，敢是在你的梦里？真真是胡说八道。”说着，眼儿一飞，朝门口睇一眼，又媚眼游丝地转回他身上，“叫人听见了，你还要命不要？”

　　施兆庵混过一劫，心里长吁一口气，抬眼见她纤指拂裙，把绣鞋尖露出来半点，刻意卖弄那一对金莲。施兆庵心上不耐烦，正要请辞，忽见莲心捉裙进来，暗瞥他一眼，到榻前与樱九笑道：“听见你请了林裁缝来，我们姑娘使我来顺便请他过去做件白绫袄，你这里可量完了？”

　　那樱九也不拿正眼看她，欹在扶手上闲甩着绢子，“我不说裁衣裳，你们姑娘也不裁，见我裁她也裁，像是刻意学我似的。带了去吧。”

　　莲心懒怠驳她，朝施兆庵招招手，便带到转韫倩房里。进去时，韫倩在与花绸说话，花绸拿小金锤正敲蟹壳呢，冷不丁一见他，怔得锤子掉在碟子里，叮铃当啷响了一两下，适才把她神魂震回。

　　她忙揩了手，拽着韫倩绕到屏风后头，将她揿在榻上坐下，两眼瞪得滴溜圆，“我的老天爷，兆庵怎的在你家？！还还还还做了裁缝？你们到底弄什么鬼？！”

　　隔着屏风，韫倩偏脸一瞧，见施兆庵的影把脑袋低垂，她恐他面皮上过不去，便急拽一把花绸，将她拽得坐下，“你悄声些，还怕人不知道怎么的？噢，许你逃家与桓儿……就不许我？”

　　“我跟你哪里一样呀？”

　　“哪里不一样？”韫倩把下颌一抬，硬充着一股理直气壮，“那姓卢的，还不如单煜晗呢，我见天对着他，就是没被他打死，也快要被他恶心死了，就不兴我找个中看的？”

　　花绸一时还摸不着头脑，额心急似一片发皱的锦，“你们，到底是怎么弄在一起的？”

　　韫倩窃窃发笑，半面诗扇挡着脸，像在碌碌浮生里，偷得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宝物，带着一股要与这人间玉石俱焚的痛快淋漓。




59.  玉山颓（五）   “有人来怎么好？”……

　　桃夭凝笑, 尘梦迷离，韫倩躲在屏风后头，将如何与施兆庵相识相知同花绸细细讲来, 说到动情处, 眼波流光，笑脸溢彩，仿佛她是世间最幸福的女人, 仿佛，她是蜂蝶簇拥的鲜花。

　　温柔尽处, 烂赏天香，花绸静望她，也的确似千里隔望一株悬崖底开出的花，金谷里萧萧过境的风从不曾摧毁她，花绸又何堪忍心再添苦雨来敲砸她？

　　她终归只是笑一笑，闭口不提那些风暴, 只是握一握她的手, “你高兴就行, 我走了, 不妨碍你们两个幽会。”

　　“去你的。”韫倩娇媚地将她嗔一眼，携手与她走出屏风前, 招呼莲心使丫头往厨房里装了好些螃蟹, “带回去, 替我孝敬姑奶奶。我晓得你府上也不缺吃的, 可这螃蟹是卢正元在南边买卖上的人孝敬来的，京里的到底比不上。”

　　“多谢你。”花绸招呼椿娘提着食盒，把施兆庵望一眼，顺口打趣他, “林裁缝改日也请到我家去替我裁身衣裳啊。”

　　施兆庵忙讪笑拱手，“姑妈取笑。”

　　“不是取笑，真格的事情呢。”

　　韫倩见施兆庵有些笑不是不笑不是的尴尬，便推花绸，“你快去吧，吃这么些还塞不住你的嘴，要你在这里多话！”

　　等人走了，韫倩便叫莲心掣了席，请施兆庵屏风后头坐。莲心照常搬了杌凳在门口坐着扎绢花哨探，竖起耳朵一听，屋里却是静静的。

　　两个人眼对着眼脉脉相看一会儿，噗嗤一声，都笑了，彷如抖落在风里的树，叶擦着叶，枝摇着枝。施兆庵还是上回在云林馆见的她，一别这些日子，早想得牵肠挂肚没奈何，朝门口瞥一眼，走到榻上来抱她。

　　银屏上绣着玉兰，凋敝的花瓣似淋淋的雨，把干燥的空气洇润的黏糊潮湿。韫倩也似一场绵绵的雨，落在他怀里，从前的一身反骨软了，生出小女儿无限的娇态，“我不叫你，你怎的忽然到府里来？”

　　施兆庵抚着她的耳鬓，歪着脸看她，爱若珍宝地俯下脸来亲一亲，“我原是在碧乔巷与桓兄弟谈事情，谈完出来，顺便往织霞铺去一趟，看你上回定下的衣裳做好了没有。谁知老师傅说这府里有人早上就去请的，他走不开，拖着没来。我以为是你叫，就换了衣裳过来，谁知又不是你叫。”

　　“樱九好端端的，怎么会叫你来？”韫倩轻锁眉心，徐徐把腰端起。

　　“叫了我去，倒没说什么，就是量身段定衣裳。”施兆庵也暗暗疑心，“不过她提了一句，说是看我有些眼熟。”

　　“看你眼熟……她怎么会看你眼熟呢？”韫倩稍作沉思，倏地眼一铮，“我想起来，当初送我出门，一班婆子丫头里就有她！你们在门口迎亲，或许她是在那时候见过你。不好，要是她想起来，告诉卢正元，可怎么办？”

　　施兆庵见她慌了神，忙抱着她哄，“别慌别慌，那日场面上乱糟糟的，她就是恍然见过我，也记不住，无非是真有些眼熟罢了，哪里会想得起？况且她说这话时，对我抛眼送波的，没准儿就是句勾引的话。”

　　“什么？！”韫倩愈发急躁，一霎跳起来，“瞎了她的心肺，竟敢想你的账吃！”

　　施兆庵笑一笑，将她拽进怀里，“她想我的账，我却不想她的，急什么呢？”

　　韫倩伏在他胸口，高高剔一眼，“她长得跟个小妖精似的，连卢正元那么个老奸巨猾的也着了她的道，你年纪轻轻的，哪有卢正元见的女人多，会不想她的账？”

　　“你既说了，我年纪轻轻的，何苦去想她的账？”施兆庵哼出个笑，十分不耻，“我不喜欢搔首弄姿的，半点不庄重，像窑子里的姑娘，我看着烦还烦不过来呢。”

　　“你最好真是烦她喔！”

　　他笑一笑，“要不我给你起个毒誓？”说着手朝天举起来，“倘或我施兆庵对别人有一点半点的情爱，就叫我天打……”

　　“算了算了，”韫倩忙捂他的嘴，“哪个要你起那没头脑的誓，你是个世家公子，眼界高，我晓得，信你就是了。”

　　分寸间，四眼一笑，她指端的凤仙花飘出淡香，似一缕情波，勾得他心神荡漾。他握下她的手，是温热而柔软的，在朝局尖锐冷硬的今朝，像刀尖上轻纱，将他围绕。

　　他把炕桌推开，温柔将她兜倒，在金瓶围绕，锦绣包裹的宝榻上，要与她欢好。韫倩心怀警惕，朝屏风望一望，推推他的肩，“有人来怎么好？”

　　情爱上涌，冲掉了施兆庵的理智，“莲心不是在外头守着么？不怕。”

　　意乱情迷里，谁也顾不得了，他胡乱地亲她，忽然嫌那些繁脞的衣裳，怎么绕来绕去系了那么多带子，将她像个被人藏匿的宝物层层裹起来。而他又繁琐地将她解开，闯入别人的秘境，偷走她。

　　“别人的”似乎天生具有某种魔力，总让人不遗余力地狂想，想抢来，想占有。因此他格外卖力，像汹涌的潮，一浪一浪地拍打，“你想我吗？”

　　韫倩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他的吻把她全身撕碎，把她的魂魄也撕做两半，她飘忽不定的脑子里就两个字，“想你。”

　　施兆庵餍足地笑笑，俯低来吻她，她在他濡湿的唇底将要破化成一群蝴蝶，否则怎么浑身都在颤抖？真像是一群蝴蝶在振翅，将她扇进风波里，不知什么时候才扯出来。

　　光阴像阳光，一点点偏离和黯淡，莲心的耳朵在喧嚷里渐渐平息，在裙里别紧的腿渐渐松开，抬眼一看，见对廊上一个肥硕的身影晃荡过来。

　　她忙咳嗽两声，站起来迎，“老爷回来了？”

　　“嗯。”

　　卢正元摇着折扇进去，施兆庵正躬着腰在圆案上量布条，扬着一条长长的木板尺，余光一见他，心里有几分鹘突，面上却十分镇静地埋低了脸，笑嘻嘻打了个拱手，“老爷在家呢？许多时候不见老爷，愈发精神了，瞧着竟不像五十上下的年纪，顶多三十五上下。”

　　马屁拍得卢正元哈哈大乐，浑身的肥肉抖动起来，也不在意这么个小人物，看也不看他什么模样，径直走到榻上与韫倩说话。施兆庵暗里朝韫倩递个眼色，收拾了家伙事，告退出去。

　　那卢正元见韫倩玉润红姿，似一场春雨刚洗过了桃花，比往日更娇妩动人，倏然心一动，嘻嘻凑过大脸去亲她一口，“太太今日怎的这样高兴？”

　　韫倩的好心情一霎败完，面上不得不维持着体面，与他笑一笑，“做新衣裳嘛，自然就高兴囖。你从哪里来？”

　　“刚从外头回来。”卢正元霪心辄起，挪到这边榻上搂她，“心里想着你呢，舍不得在外头多呆。”

　　天色暗下来，莲心趁机进来掌灯，韫倩也趁势推一推他，“丫头看着呢，不要拉拉扯扯的，有事情说事情。”

　　卢正元一副老骨头，也不好在丫头面前失了体面，因此端正起来，“要你拿一百两银子与我，西边的铺子里要进货，掌柜来请银子，我身上一时没现银，只好来叫你开库房。”

　　“晓得了，你去，我晚些叫丫头送去樱九屋里给你。”

　　“我不去了。”卢正元呵呵笑，两眼像条狗盯着肉，直冒精光，“今晚就歇在你屋里，多久没给你效力了？今朝留下给你尽尽力。”

　　韫倩寻着缘由推脱一阵，谁知卢正元今番是铁了心要留宿在此，死活推不走。她只得咬碎银牙，咽着一肚子的恨陪着说话。

　　只等夜完完整整罩将下来，他就迫不及待把浑圆的胳膊重重地压在她肩上，搂着她往卧房里去。

　　韫倩捱着步子，裙边蹭着地，像与油光光的地砖相互拉扯，迟迟挪动，走过的绮窗外，却有月亮轻盈跃起，悬在枝梢，把锦簇的花瓣照落，光阴转瞬，一霎秋来。

　　云乍雨晴，好风下绿庭，天转了凉，晚来闲暇，又把针线搁下，残照渐收，黄昏轻到了。

　　奚缎云枕在榻上发呆，抬眼窗外，见奚甯走进来，在那边屋里换下补服，穿着草黄的直裰，束着玉白的衣带，那衣带当中嵌着块碧绿的翡翠，衬得人容华淡雅，骨骼风流。

　　地上湿漉漉的，奚甯眼看着窗户上的玉人，不留心踩到一朵烂了浆的金凤花，脚上趔趄一下，险些滑倒。逗得奚缎云嘻嘻发笑，绕到外间来迎他，“你今朝怎么这么早回来？这些时，可都是不到二更不归家的，可吃过饭没有？”

　　“在施家吃过了，几位大人在那里设宴议事，席散得早，我也就早回来了。”

　　说是议事，不过是与施寻芳卫珺等人坐在一处掐算宁夏的消息。奚甯压下了各处不利潘懋的案子，单等着宁夏的信，仿佛是一个赌徒，将所有的赌注都下在此处，心里难免有些鹘突。

　　奚缎云摸摸他的袖口，是清爽干燥的，她放心地笑一笑，“下晌下雨，你有没有带伞？”

　　看着她，奚甯一扫疲倦与灰心，环着她的腰，踅进卧房，“带了，不怕的。”

　　落到榻上，奚缎云瀹了胡桃茶递给他，低鬟莞尔，“入秋了，各省要收秋税，你又该忙起来。”

　　“年年都是如此，不值什么。只是夜里天凉起来，你要保重，我近日也忙得顾不上你，你不要想着省检东西。眼看要中秋，该置办什么就置办什么，有劳你费心，与弟妹操持着热闹一番才好。”

　　“我晓得，”奚缎云点点下颌，坐在他身边，“我正问你，可要请乔家老太太与太爷过来？”

　　奚甯倏地搁下茶，凝起眉心，“你说起这个，我倒忘了一件要紧事。那边有意将松琴指给桓儿，桓儿如今是娶不得了，我还没去说一声。这个话，你去说倒不好，少不得我抽个空儿亲自去回。”

　　奚缎云亦有些沉重，笑脸僵着，叹出口气，“也不知那边会怎么生气，想他们家里，不曾拿另眼待我们母女，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我们母女，却闹出这样的事来，怎的对得住人家？”

　　见她愁态，奚甯十分不忍，抓着她的手宽慰，“再对不住也无法了，总不好耽误了松琴。过几日我去自有话回，想必他们也能体谅。”

　　“有劳你，为了绸袄，把自己亲儿子也卖了。”

　　奚甯吭吭笑几声，“你是哪里学来的话？什么叫把我儿子卖了？难不成，你还要备着多多的嫁妆来赔给我？”

　　“嫁妆我不出起，”奚缎云眨眨眼，凑上去亲他一下，“把做娘的抵给你，你要不要？”

　　窗外琼枝照月，清风徐徐，奚甯看着她粉晕梨涡，恨不得取一碗水将她咽下，自然就消受了。也不去床上，阖了窗户，抱着她在榻上，百般缠绵，千种缱绻，羞闪了星辰，妒煞了鸳鸯。

　　到二更方挪到榻上去，枕上依偎，怀里搂抱，“这些时，单煜晗来过没有？”

　　说到此节，奚缎云窃喜地笑倒在他肩上，越发喘息不平，“又来了两三回，只是回回我都叫绸袄躲出去，没叫他撞见。我看他是有些生气，明着暗着说了好些王法道理来听。”

　　奚甯听她语气有些得意，心下也跟着欢快，“那你怎么回他的？”

　　“我没有回他，讲道理嘛咱们不占道理，讲王法嘛也有些不占法，我只是把照妆请来坐着。照妆那张嘴巴么你是晓得，别人一句话，她有百句回，也明着暗着数落他好些话，又提起峦儿来，就把他那些话压了下去。”

　　说着，把他胸膛搡一搡，“嗳，我倒有些弄不明白他，都这样子了，摆明是我们在推脱他，他怎么从不说要休妻的话？”

　　奚甯冷冷笑两声，“他心里有底了，知道这个话胁迫不了你们，说了反而着了你们母女的道，因此不说。”

　　“那他这么不尴不尬的，他也愿意？”

　　“你这位女婿，心事极重，我与他少打交道，也不弄不明白他，或许桓儿知道他一些。”

　　奚甯眼把纱帐望穿，又把东墙望倒，深深地凝在虚空中，幽昏的角落里，是另一张与他一般的俊脸，如霁月临风。

　　那脸上挂着不羁的笑，歪在榻上远远望着墙根底下的妆台，芙蓉玉鉴里返照着半张脸，是烟笼芍药，雨润海棠。

　　花绸解环分钗，又偏着脸取下一副紫水晶坠儿，口里微叹，“单煜晗从前与我说，他家虽是侯门，却因官场上结党，他曾祖那时候不愿意，便在官场上渐渐没了迹了。他自幼苦读，原想混出个名堂来，谁知处处碰壁，不受重用，因此才不得不学着人攀权附势。”

　　到此间，花绸搦了腰，转过一张匪夷所思的笑颜，“你别说，他像是有些没头没脑地恨你爹似的，或者说，是嫉妒你爹。”

　　“他自然嫉妒我爹了，我爹十七岁中第，在翰林院当值一年，就提出了两条改田增收而不增赋税的法子，暂解了当时的国库亏空。进了户部，又雷厉风行，解决当时五个县的旱涝，颇得圣心。年纪轻轻就做了户部侍郎，到如今，是内阁次辅与户部尚书。他自然嫉妒他年轻有为，更嫉妒他是靠一己之力。”

　　花绸无奈发笑，面带不屑，“正是，因此他从前把希望放在你爹身上，一心想得他赏识。上回你爹把户部那个员外郎的缺给了别人，他才怀恨在心，觉得你爹有眼无珠，白放着他这么个英才不用，连番叹世道不公。”

　　“哼，”奚桓轻笑一声，拣了一颗胡桃仁丢进嘴里，“他嘴里都是借口。官场上谁是好混的？刀枪剑戟，明争暗斗，哪个手上的权利是唾手而得？别说他，就是潘凤，也得时刻留心着，没准儿哪天，一封奏疏就让他丢官败职。单煜晗这么说，不过是为他其身不正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这样讲，好像是天下人先对他不起。殊不知，天下泱泱，他、我、潘凤、潘懋、还有爹，文武百官，都不过是海上的孤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闻言，花绸喜孜孜旋裙过来，掐一掐他的脸，“真是难得，桓儿如此明目，竟然看得清权利富贵，是顺天应民这个道理，怪道人说你天带慧根。”

　　奚桓点一点她的鼻尖，“话不是这样讲，这些道理，你比我还明白，若你是男儿，他们就要说你才是天降英才。可惜天不生你为男儿，白白让朝廷丟了你这么位宰相。”

　　“去，又拿我寻开心。”花绸嗔一眼，由他怀里钻出来，撇撇嘴，“所以，单煜晗是不会轻易放我的，一则，他三十出头了，早前又死了位夫人，再休了我，别人要议论我，也少不得要议论他家；二则，他在与你们父子二人斗气呢，你们越要他做什么，他越不做什么，好像与你们争赢了，就能出他胸中不平似的。”

　　窗外浅起蛙声，下过雨的缘故，月像水洗过一般，光洁离陆，格外孤清。奚桓叹一叹，抓着她的手揉搓，“不怕世道不平，只怕人心不平。他不愿意，只好逼他愿意了。”

　　“怎么逼？”

　　奚桓苦思冥想半日，渐把唇角牵上，“你明日是不是要去范家？”

　　“是啊，”花绸点点下颌，歪着眼，“上月纱雾出阁，我与韫倩去送，这月庄太太设宴，叫了纱雾回去，请我们也过去坐坐。话虽如此说，可依我看，纱雾与韫倩向来不合，与我更是远得很，专门设宴请我们，简直是没有必要的事情。我猜，是庄太太见卢家有钱，想管她借银子，也请我去，大约是想叫我帮着说合。”

　　“庄萃袅怎么想起管韫倩表姐借银子？”

　　花绸端正了腰，难得与他说起家长里短，“你与你爹成日都忙着朝廷里的大事，哪里晓得宅门里的小事？我告诉你吧，纱雾嫁到卫嘉才两个月，就把带去的嫁妆都填了卫嘉的烂账。那个卫嘉，在外头吃喝嫖赌，手上花钱如流水，如今花尽了纱雾的嫁妆，又打起韫倩的主意。可卫家不好开口，只好请庄太太与韫倩说。”

　　缄默中，蛙声乍止，奚桓蓦地笑一笑，淡淡阴翳由眼中散开，“正是了，我恍惚听见二叔说，顺天府前两月往大兴剿匪，缴获了一些脏银，是交由卫嘉的父亲看管着，择日要上缴户部的。可近日问那卫大人要，他有些支吾，顺天府里都猜测是他挪用了，只是装作不知，等他把银子补上再交就是。看来二叔说得没错，他们家也是外头光鲜里头空。”

　　“他家挪用银子，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奚桓仰头一乐后，将她懵懂的两个眼皮亲一亲，“这人一穷，保不准就得疯，疯了就什么都做得出来。叫单煜晗写休书，其实我心上早有了一计，只是一直没寻着个合适的人去办这件事。你今日提起要去范家赴宴，我冷不丁就想出这么个人来，恐怕，只有他来帮这个忙最适宜。”

　　花绸急急把他胳膊晃一晃，“你到底要做什么啊？可不许瞒着我！”

　　奚桓搂着她，附耳低说半日，花绸脸色久久似风云变化，把两眼抬起来，眉心轻攒，“这法子，可行么？”

　　“有什么不可行？”奚桓支着条膝盖托住她的背，洋洋地晃着脑袋，“我保管单煜晗老老实实写下休书。”

　　花绸沉默良久，望着炕桌上的烛火，一寸寸湮灭，滴下丑陋的蜡。

　　太阳覆灭了烛光，第二日，花绸因要往范家去，早早起来梳洗，一醒来枕边业已不见了奚桓。自打中旬周乾回来，奚桓越发忙碌，每日在翰林院当完值，便约着施兆庵连朝等人往云林馆密谈，夜里回来，还要与奚甯在书房说半晌话，到二更才得歇息。

　　朝廷里的事，花绸帮不上忙，只能空叹，仍旧起来洗漱梳妆，穿着酡颜掩襟长衫，配着樱花粉的百迭裙，显得玉骨珊珊，轻盈出尘。又打点了两匹缎子、四张帕子、两条汗巾，用红纸包好，告诉奚缎云一声，携了椿娘往外头去。

　　恰在角门上碰见韫倩套了车来，在马车上朝她招手，“索性你的马车给椿娘莲心两个坐，你坐我的车，咱们好说话。”

　　花绸应允，捉裙上车，见韫倩打扮得格外雍容，妃色遍地撒金通袖袍，头上带着金芙蓉分心，鬓上斜插金风钗，手上又是一对红玛瑙对镯，指上戴着两颗金嵌猫儿眼的戒指，脚上穿着金线绣的软缎鞋，横竖浑身撒金，通体富贵。

　　惊得花绸从上看到下，又由下打量上来，连连咂舌，“啧啧啧，我的老天，你如此露富，就不怕你家太太将你揿在桌上，不吐出银子就不叫你走？”

　　韫倩障扇咯咯地发笑，两个眼都是光芒，“我就是故意做出这般打扮的，哎，就要她看着眼馋又得不到，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一颗心直痒痒，又搔不到，我活活气死她！”

　　“你不知道她今日是安了心要抠你的钱花？”

　　“就是知道，才让她瞧见。”韫倩飞起眼角，想想都痛快，“我还要叫她晓得，如今卢正元的库都是我管着，我给野猫野狗，偏不给她！”

　　花绸见她这洋洋得意的模样，不禁陪着一齐笑，两个人头扎一处，细说一番要怎样气那庄萃袅才好，说得欢欣鼓舞，手舞足蹈。

　　笑一阵，花绸因问起：“纱雾到底带去卫家多少嫁妆，怎的就叫卫家使尽了呢？”

　　韫倩冷笑两声，提起腰来，就把幸灾乐祸之态振振地提了起来，“我告诉你吧，这些年，我爹四处谋出路，花了多少冤枉钱？他心里向来没有女儿的，舍得给多少？还是太太心疼纱雾，亲生女儿嘛，哪里能不多打算着呢？背地里攒了一些与她，加之卢正元送来的聘礼，也折了些与她。也不算什么，家私料子头面收拾，拢共算下来，满破四五百两。”

　　“四五百两？”花绸摇着扇，有些不肯信，“那上回送她出门，我怎么瞧着是六十八抬呢？再别提出门前几日抬过去的。”

　　“嗨，那都是太太为了充脸面，乱着置办的一些不值钱的东西，不过是留着到那边赏下人玩儿罢了。”

　　花绸轻轻摇首，一面好笑，“怪道了，四五百两银子哪里够卫嘉掏澄的？”

　　“说的正是这话，那卫嘉我从前不是与你说过的，染上了个赌钱的毛病，偏生手气不好，在外头输了好些，因此拿了纱雾的嫁妆补亏空。这还不算，他爹也掏了许多，”

　　到此节，韫倩执扇半遮了口，声音细细的，像怕被谁听去，“听说，他爹在顺天府里挪用了官府追缴的脏银，正四处找人填这个窟窿呢。”

　　“我也听二哥哥提过那么一嘴。只是我就奇这庄太太，她那么个泼辣性子，卫家使了她女儿的嫁妆，她就不恼？”

　　“恼有什么法？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提着裙去卫家闹一阵，纱雾往后还有好日子过？哼，这就是风水轮流转，今番也转到她头上去了，我冷眼等着看她与她女儿的好结果。”

　　花绸暗里回想奚桓昨夜的话，这“好结果”只怕不迟来到。她笑一笑，抓起韫倩的手，“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结果呢？只怕报应不爽，你等着瞧吧。”

　　此话似有弦外之音，韫倩别眼打量她，心内琢磨片刻，不明机锋，也懒怠琢磨，只反握一握花绸的手，用了些力道，像某种无声的支持与鼓励。

　　马车停在范府角门上，难得见庄萃袅亲自来到角门上来迎，拽着纱雾，两个人云霞映彩衣，好不惹眼。韫倩这一遭，实实在在地抬头挺胸下了车，与花绸相携，高傲得似只艳丽的孔雀，抬着下巴见礼。

　　花绸分明瞧见那庄萃袅恨得咬牙切齿，可匆匆间换上一副笑脸，把多年对纱雾的慈爱，难得肯分些与韫倩，亲亲热热拉着她进门，一箭之速踅进上房。

　　屋里彩屏流光，桂香四溢，花绸打眼一瞧，在榻正椅后头高案上寻着一株金桂，用瘦腰梅瓶插着，还算典雅。踅进四折屏风，里头预备了酒菜，细细一数，竟是四盘八簋，四样精致素菜，八类鸡鸭鱼肉，又有玉瓶摇酒，金壶瀹茶，款待贵客，也不过如此了。

　　这厢心里正好笑，那厢韫倩直直笑出了声，“太太摆这一席，好生郑重，不知道只说是请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呢。嗨，太太何必破费，我就是嫁出去，也还是这个家的女儿，自家人，何必讲究这些？”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正应在庄萃袅身上，她如今是有求于人，难免讲理有节。

　　又想着往日与韫倩结下的仇怨，越发有些做小伏低的意思，满目慈爱地来牵韫倩的手落座，“你先嫁了人，如今你妹子也嫁了人，那房里虽有个范玦，到底不是我的儿子。我膝下无人，时常一个人坐着，想起从前的事来，心里十分过不去。现请你回来，就是为着要向你赔我从前的不是，你心里宽一宽，不要记恨我。”

　　说到此处，再恰当地装点泪花，做得十分动情悔恨的模样。跟前有个婆子，又在旁帮腔，“太太一人在家，时常挂念两位姑娘，家里再不好，出去了也是要想念的，这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大姑娘快劝劝太太，高高兴兴的日子，哪里好哭？”

　　韫倩将这些人睃一眼，朝花绸递个眼色，转过脸来乔张致地虚劝两句，“妈妈讲得是，从前也是我不好，总爱与太太顶嘴，哪里单是太太的不是呢？”

　　话一出口，庄萃袅登时抬起脸来，那两点泪花早不知所踪，笑嘻嘻地拉了左边纱雾的手，搭在右边韫倩的手上，“好好好，今日你们姊妹又在我跟前了，我心里好生高兴。韫倩，你妹子出嫁以来，嘴上常挂着你呢，今日才进门，就忙着问我姐姐有没有到，可见姊妹情深，平日闹点小别扭，嫁了人，反倒愈发要好了。”

　　说着朝花绸睇一眼，“她姑妈，你说是不是啊？”

　　花绸心知肚明这庄萃袅请她来，一是做陪客，二是做说客。便将下巴慢着点一点，“庄嫂嫂这话说得倒是没错的。”

　　几个人乔佯做派地寒暄一番，吃了几盅酒，场面似热起来。韫倩冷眼等着庄萃袅开口说银子的事情，庄萃袅呢，先使身边婆子打了好些花枪，估摸着人骨头也软了，情分也捡起来了，适才慢吞吞启口：

　　“姑妈，我命苦，两个女儿，大的嫁了个风前的蜡烛，瓦上的薄霜。原指望着小的能和顺些，可那年在你府上出的事情，你都是晓得的。无法，只好将纱雾许给那卫嘉，再不敢求别的，单指望着两口和和气气的才好。不曾想……”

　　那鼻翼一抽，这幅光景，就该哭起来了。花绸心内暗笑不止，面上十分体贴地由绣里牵出条绢子递过去，“嫂嫂的苦，咱们心里都晓得。”

　　庄萃袅接了帕子，朝韫倩瞥一眼，见她提着箸儿没事人一般吃吃喝喝，便呜咽一声，哭将出来，“姑妈还有不知道的呢。我原指望纱雾到了夫家，不要做多大的官奶奶，就两口客客气气的便知足。谁知那卫嘉却是个酒囊饭袋子，肚子里不装别的，只管灌黄汤，这也倒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个赌钱的恶习，把纱雾带去的家当，一个子儿不剩，花得精光！”

　　说完又看韫倩一眼，韫倩心里明镜似的，也不看她，只顾着吃喝。庄萃袅心里明了，这是不直说不开口的架势，便朝花绸蘸蘸泪，愀悲莞尔，“好在韫倩还算美满，姑爷年纪虽大些，可年纪大知道体贴人。瞧我们韫倩，脸色红润，益发风光。”

　　花绸亦将韫倩瞥一眼，轻轻一笑，弹回了她的话，“嗨，俗话说面子风光里子空，个人的苦个人知道罢了。韫倩心里也是一堆的苦，只是怕哥哥嫂嫂挂心，不肯在你们面前露出来罢了。”

　　闻言，韫倩忙顺水推舟，搁下牙箸，“太太老爷为纱雾操心还操心不过来，何苦又为我的事情烦心呢？我在卢家，也是勉强，虽说卢正元不缺我吃不缺我穿，还将家里的银子给我管着。可他那个人，心眼多得呢，自个儿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我今日多花一厘，他也是知道的。从前就常抱怨，给家里送来那些聘礼，怎么连个响也听不见？叫我也不知怎么回嘴好。”

　　擂台才摆开，就输了一个回合，庄萃袅翠黛凝恨，踟蹰间轻轻舒展，“我看大姑爷十分大方，倒不是那样的人，若小气，你瞧瞧你身上穿的戴的，哪里舍得给你置办这些？”

　　“小气么也不小气，可也谈不上大方，这些东西办在屋里，都是有数的，什么日子没准管我要去典了，也未可知。”

　　“这是你姑娘家使性子的话，他好好的，典你这些东西做什么？你家里甭说这点子，就是东门外大街，只怕也能盘下来。”

　　韫倩嘻嘻一笑，重提牙箸，在碗口敲一敲，声音又脆又冷，“太太说笑，盘东门外大街做什么？老爷常对我们这些妻妾说：‘咱们家虽有钱，可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该省检还得省检，不该花的银子，一个铜板也不能花。’您听听这话，我还敢乱在外头胡来不成？”

　　一番你来我往，庄萃袅的脸色已有些不大好看，几条泪痕毫无章法地铺在脸上，将厚厚的脂粉滑出几道沟壑，似一条条死路，哪条都不大走得通。

　　这时候，偏偏花绸又搭腔，“韫倩这话倒不是假话，连我与她这样要好，上回管她借五十两银子，她也有些支吾，后来还是省了两个月的月例给的我，我死活不能要。嫂嫂您说，我既然与她这般要好，见她为难，哪里还能伸手接那个钱呢？只怕接了，夜里觉也要睡不好。”

　　两个人承上启下地，将庄萃袅还没出口的话堵回了腹中，一时拿不准该从哪个方向下话头。正踞蹐，见韫倩拂袖伸手，去夹一道油炸烧骨，那手上戴着两个硕大的金嵌猫儿眼戒指，在阳光里一闪，晃得人眼冒金光。

　　先前纱雾听她娘周旋了这一堆话，早有些耐不住，眼前见这两个戒指，顺着胳膊上去，又见满头珠翠华丽，心里如何忍得？

　　登时“啪”地拍下牙箸，两眼泛冷地睇着韫倩，“我与姐姐明说了吧，我眼下要使二千两银子，找姐姐先支，明年或有了，还给你，若没有，后年还你。”

　　几人皆是一振，花绸抬眼细看她，还如从前那般憨态可人的貌美，只是如今失了“可人”，只剩下了憨，那美，便也似抽了水分的花，只剩空颜色。

　　就连韫倩，也不由摇头感叹她的愚不可及，“你这样的阵仗，知道的说是你管我借银子，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山上的土匪，下山来劫道呢。”

　　庄萃袅心道不好，还没开口，业已得罪了她，只怕再不能开口。于是忙在中间调和，“你妹妹就是这样不会说话的性子，为了她这张有口无心的嘴，凭空得罪了多少人，连她婆婆也得罪了。你是姐姐，请多担待些。”

　　不想纱雾瞧不惯她娘做小伏低的模样，偏也长了副硬骨头，“娘，何必这样兜三绕四的，咱们请她来，原本就是为了借银子。大姐姐，二千两今朝对你，也不是什么大的数目，你何苦在我们面前装腔作势的？你就给句准话，是借还是不借？”

　　少顷，韫倩把笑也住了，眼也冷了，“我借如何，不借又如何？说来我听听，是不是我不借，就要将揿在这里现打一顿板子？明白话告诉你，我范韫倩从前不怕你们作践，如今更不怕！”

　　花绸在旁听了，把腰徐徐挺起，无声中为韫倩壮足了气势。

　　纱雾向来是个绣花枕头，叫这一唬，呜呜咽咽哭泣来。

　　到此节，庄萃袅也难再做好样子了，却也不好把脸皮撕得太破，只是稍稍挂起脸，“一家子姊妹，有什么好闹的？纱雾不懂事，未必你韫倩还不懂事？说起来，你是姐姐，妹妹有难，问你借点银子，你又不是拿不出，何苦要刁难她？”

　　“拿得出，”韫倩软软地放了肩骨，倏地化出一副冷蛰蛰的笑脸，“也不拿。”

　　屋里倏地沉寂下来，在彼此想要杀死对方的目光中，珍馔变冷，渐渐泛出死肉的膻腥。




60.  玉山颓（六）   “我也想问，你爱我吗？……

　　西风吹得闲云去, 湘香暮晚，席面不欢而散，蝉喧悉数凋敝下去, 吵嚷的人间静沉, 却浮起浩大的欢喜。
　　韫倩挽着花绸，打正房里出来，说得兴起, 裙里的脚尖轻轻蹦起，振荡浑身的痛快, “风水轮流转，她们也有求到我头上的时候，总算叫我出了一口恶气！你瞧见方才太太的脸色没有？分明怒得三尸暴跳，恨不得当场打我一把掌才好，偏偏有求于人，还不敢把我得罪得太狠, 真是看着她那张脸我心里就爽快！”
　　暮霞似一场大火, 烧断楚岫与遥山, 花绸的眼眺望过去, 面带悠长的笑意，“你受了她们这么多年的气, 也好, 今朝也算是报了从前的怨。只是没借着银子, 一扭头去问卢正元, 卢正元会不会卖他这位泰水的面子？”
　　“你放心，他虽有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不会借这有出无进的账。往日就常有些不满意我爹和太太, 总说他们一个是掉在官坑里，一个是栽到钱眼里去的。”
　　花绸若有所思地点头，睐目莞尔，“她们借不到银子，心里只怕更恨足了你。大家场面上，总要过得去，往后你有个什么事情，难免还要去求他们，不好太撕破了脸面。我替你出个主意，你不能借银子与他们，叫她们找桓儿借去。”
　　“做什么？”韫倩瞪圆了眼，“你发什么善？扯我后腿不成？”
　　“不是扯你后腿，我有我的道理嘛，你放心，银子也不会白借给他。或许卫嘉能帮我与桓儿一个大忙，还能叫你这没脑子的妹妹受足了气，你高不高兴？”
　　韫倩把眼转一转，思一晌，点了头，“你有你的道理，我信得过你。回头我去与她们漏个风，叫卫嘉找桓儿借去。”
　　花绸嘻嘻一笑，“多谢。”
　　“不必谢，我还没见过上赶着要借钱给人的。”
　　二人牵着走出门来，不想马车前头又停了一辆马车，正疑惑是谁家的，倏然见毕安哪里蹿出来，在花绸跟前拜礼，“奶奶，总算见着您老人家了，爷在车上等着呢，请您上去说句话。”
　　花绸的心顷刻变冷，好像蓦地泼来盆冷水，浇熄了它。她打眼朝那车上一看，果然见单煜晗撩了帘缝，露出半张脸，被一束光斜照着，眼似一片岑寂的湖。
　　那些死气沉沉的阴翳随之朝花绸笼下来，她收起笑脸，使韫倩上车等候，捉裙往那车上钻进去。
　　里头倒宽敞，绮窗遮阳，香阗藻井，单煜晗穿着件湛蓝的法氅，里头裹着月魄的直裰，端得是一位锦绣公子，脸色微冷，除去了一切繁脞的饬饰，目光只剩一点逼人的寒意。
　　他已经懒怠用客气来装点这一段对他毫无作用的婚姻，此刻说话，更像是上而下的命令，“在外头野了这几个月，也该想着回家了。”好像她是他放出去兔子，轻轻一收臂，就能把她拢回笼中。
　　花绸靠着侧面坐下，也褪去了一切多余的伪装，一行拂裙一行笑，“你还没瞧出意思来么？我与你不是一路人，也做不来夫妻。”
　　单煜晗自然是瞧出来了，可他就是不想放，谈不上舍不得，更谈不得因为爱，大约只是把她看做本该属于他的某件物什，譬如原该属于他的豁达仕途，却无端端受尽阻碍。
　　越阻，他便越生出股斗志，势要与阻拦他的命运较量一番，“做不做得来，也做了夫妻，你就是死了，骨头也得埋在我单家的祖坟。既是我家的媳妇，不在家侍奉丈夫孝顺父母，只顾在外头乱跑，是何缘故？我劝你早些回家，在奚家终归不是长法。”
　　残阳透过绮窗铺在他半张脸上，那一点笑意似结了霜的琉璃，雾蒙蒙的，精致冰冷。花绸却不再怕他，目光平平地与他交锋，好像她从来都与他势均力敌，“不是长法就想个长法出来，路总是人走出来的。”
　　单煜晗些微攒眉，带着些难以置信将她细细打量，见她风姿淡雅，目静如水，比从前添了许多年华静逝的沉寂。
　　不知怎的，他对着她，就像对着一面镜子，她总能照出他所有的喜怒哀乐与郁郁苦闷，他有些贪恋那种放肆的真实。
　　因此，他放下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躬下腰来，两个胳膊支在膝上，去抓她的手，握着两手中，“你闹脾性也该闹够了，当初你病，家中避忌，是有些不对。可你算算，自你回了奚家，母亲三番五次使人去接你，我也三番五次去，碰了多少壁？你要争体面，也算争回来了，好好跟我回家，奚家真不是个长住的地方。”
　　语气十分温和，可花绸心知肚明，他不是在求她，她只是在向那些他遥不可及的东西在低头，仕途，名利，她是它们的化身，好像战胜了她，他就可以理直气壮觉得那些也能属于他。
　　她不想成全他，也不想委屈自己，所以漠漠抽回了手，“你错了，我不是在争那些没用处的体面，我是在争我以后的日子。我跟你回去，老实做你的贤妻，我能得到什么呢？你家面上光鲜里头苦，多余供我挥霍的银子也没有，你对我也不好，我图你什么好呢？”
　　她不屑地笑一笑，眼神像蔑视一个一穷二白的乞丐，“倘或我爱你，那我什么都不图也是好的。但我又不爱你，你也什么都给不了我，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给你做一个花瓶？倘若是为了终身有个依靠，你也实在算不得是个稳固的依靠，且不论别的，只说你好高骛远，贪图名利，在官场上终不能长久。哪一天你出了什么事，我不但没有依靠，恐怕还会被你牵连。”
　　一番话似噼里啪啦的算盘响，尖尖利利，又冷又硬，分斤拨两之下，单煜晗变得毫无价值。他实在意外，欹回车壁，冷眼睨她，“我实在没瞧出来，你是这么个会打算的人，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我是个端庄秉持的贤妻？”花绸笑睇他一眼，目光精致而市侩，“假使我爱你，刀山火海我也跟你去。可惜我不爱你，就是与你淌个水洼，我也得在心里计较计较划不划算，淌过去，你又能回报我什么？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会拨算盘，我从前不说，只是把算盘搁在肚子敲拨，如今也敲给你听一听。”
　　日光由绮窗上滑落，像掀开了那些精饬细饰的美德，露出自私自利的本性。
　　望她良久后，单煜晗忽然牵起一侧的唇角，半张脸笑一笑，“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我对你失望，好写了休书给你。你也错了，我对你从不抱有期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你爱不爱我都没干系。反正，你是我的妻子，我好或不好，不会受你牵连，但你会被我牵连，想一想，我是不吃亏的。”
　　检算起来，花绸是曾想过要安于礼教甘于束缚的，但此刻，她忽然懂得了自己，她实在没办法去爱上他，他们都是如此墨守规则的两个人。
　　她也没奈何一笑，语气带着叹息，“我吃亏了呀，因此更不能跟你回去了。”言讫掀帘子就要下车。
　　那车帘缝隙里卷进来一缕风，与往日吹在单煜晗耳畔的似乎没什么不同。可这一刻，他忽然想在追逐功名的激流中略停一停，抓住这一缕风，仿佛抓住他年少时候的虔诚与意气。
　　于是他伸出手，拽住了花绸的胳膊。花绸骇异地转回眼，他的眼神却有一丝闪避，是怀疑。
　　连他自己也怀疑，但他还是问出口，“你可以不跟我这么计较吗？”
　　一霎把花绸问得怔了，她认真地想了又想，短短的光阴都快把单煜晗那一点点期待消磨殆尽，她才在他意料之外与情理之中开了口，“那你肯为我牺牲一点半点你的仕途前程么？”
　　彼此的眼睛成了宝鉴，映着如此自私的两个人，怎么可能相爱呢？花绸再度莞尔，将素腕在他手中转一转，轻轻抽出来，像真正地与那些无爱无勇的过去告别。
　　人去也，黄昏闭门，独剩寂寞银屏夜。金炷半灺，空罩着孤零零的桌、案、椅、床，以及那一张锦榻上、形单影只的单煜晗。银釭在左边，昏黄的光熨帖着他温润如玉的左脸，右边的脸与肩都消沉在黯淡里。
　　倏然窸窣响动后，秋桂擎着灯，撩帘子进来，在进退间怯怯地喊他，“爷，要不要多点几盏灯？”
　　单煜晗心里抖一抖，把炕桌上的书捡起来，“要睡了，不用点。”
　　秋桂要转背出去，倏听他冷硬平淡地吩咐，“你在这里睡。”
　　稀松平常的事情，秋桂默然转身，走到床前铺床熏被。单煜晗冷眼在榻上望她，细腰丰臀，玲珑曲线，足够装载一个人男人磅礴的欲念。但孤独呢？恐怕悠悠天地也装不完。
　　他又忽然改了主意，“算了，你出去睡吧。”
　　秋桂有些诧异，却不敢诘问，照旧铺好了床，擎着她那盏灯出去。单煜晗搁下书，把炕桌上那一盏灯也吹灭，黑漆漆地坐榻上，躲避着光。
　　可他身后还有一轮月亮，不够圆，却足够从窗纱密密麻麻的孔里射进来，射穿他，是冷白的、滂沱的孤寂，撒得满地都是，他无处可逃。
　　他终于肯避着人，避着他自己承认了，他是有些爱花绸的，或许是他歇斯底里向她倾诉那时候起；或许晚一点，是她义正言辞反驳她起；或许，再早一点，是从她没了贞洁起。
　　她把她的贞洁偷偷摸摸给了别人，于是她就不属于他了，他也只好偷偷摸摸喜欢她。当然了，他也可以不喜欢她，但人似乎就是这样子，别人的东西，总有致命的吸引力。
　　他真不喜欢爱的感觉，好似空得没有感觉，比恨更空虚，比怨更孤寂。
　　于是第二天，他依然用怨和恨填满自己，使毕安打点了车马，天不亮就往潘府里去。
　　潘凤书房里迎头见他，忙由书案上踅出来拉他，“昨日传话给你，你为什么不来？”
　　“我有些私事办。”
　　潘凤懒得计较，拿了一封信递来，笑容透着洋洋得意，“宁夏的信来，兵部那里大约过两日也能得到军情。常志君还算听话，在贺兰山一带拖延着，耗费了不少军饷，一月前又称病，如今是陕西都司在指挥作战，可惜缺了他这么位总兵，总有些后继无力。”
　　“称病？”单煜晗粗粗看完信，仍旧折了低返他，“这么拙劣的借口。”
　　“顾不上了，只要事情办成，什么缘由都成，或许拙劣一些，皇上才会细想想缘故。”潘凤落回座上，请他下座，“阁老的意思，抢在兵部的军情到京前，由你们太常寺上疏参奚甯目无法纪，绕乱纲常，等兵部的信一到，皇上要恕他也不能恕了。”
　　单煜晗缄默片刻，眼色沉一沉，似乎稍有顾及，“我们太常寺上疏？恐怕不妥吧。”
　　闻言，潘凤徐徐靠向椅背，似笑非笑地歪着眼眱他，“怎么，你怕什么？要不是都察院的施寻芳与奚甯是一丘之貉，也用不上你，策动御史上疏就是。可眼下不是无人可用嘛，只好你们太常寺操劳操劳。你放心，只要奚甯下了牢，户部的官员必定有变动，到时候，无非是卫珺顶上去，阁老向皇上举荐你去顶了卫珺的缺，怎么样？”
　　箭在弦上，单煜晗亦不得不发，只得点点头，“我这就往衙门与陈大人商议，拟定了疏本交到内阁。”
　　“阁老在内阁等你们的信。”
　　潘凤将他送到书房外，拿一双笑眼凝望他玉树临风的背影，好似他是破阵的先手，要一举击破这多年来寒蝉僵鸟的局面。
　　一阵雷厉风行，太常寺上的疏本递到内阁，潘懋候到下晌，打开一瞧，其中例数了奚甯诱/奸尊长、同宗通/奸、同姓相/奸等蔑伦悖理，败德辱法之不耻行径，可畏言辞激愤，字字珠玑。
　　这厢午晌递来，潘懋拿了，下晌便亲自上呈惠德。
　　惠德问了几句，不出潘懋所料，果然是顾左右而言他，未怒未威，只是笑笑，“奚大人这么个人，我记得朝中还有人说他不近人情，不曾想眼看就四十的年纪了，竟还‘晚节不保’，有些意思。阁老先别急着生气，等朕召他来问问，若真有此事，再罚他不迟。”
　　潘懋见其有些玩笑之色，难免得提醒提醒，“奚大人向来是百官之楷模，出了这样的私行败坏的事，老臣亦不敢叫人晓得，先拿了奏疏来面见皇上。若真有此事，只怕惹朝野笑话，惹百姓议论官员之德行，因此不敢轻视。”
　　惠德捋一捋须，歪在宽大的黄花梨管帽椅上，望着他伏跪的身躯，眼色似一把铁铮铮的细剑，荡满寒意，却倏地笑起来，“金巧，请阁老坐。说得也有理，依阁老的意思，该如何办呢？”
　　“依老臣的之见……”潘懋在缓慢落座的间隙，心思转了几个弯，郑重地迎上一张脸，“皇上圣明，请奚大人来先问问也好，毕竟是男女间的私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麻烦就麻烦在，偏偏出在一朝次辅身上。”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惠德含笑点头，“有理有理。金巧，你说说，律法上怎么定的？”
　　太监金巧迎前两步，莞尔轻笑，“老祖宗定下的，凡外姻，有服，尊属，卑幼，共为婚姻，各以奸论。可这就有些不好论了，奚大人与这位女子到底是什么亲，有无有服，都没查过，还得查查才好论罪。至于这‘同姓’不婚，奚大人与这女子，到底也没成婚，不过有没有夫妻之实，床笫上的事情，咱们更无从得知。”
　　惠德呵呵乐了两声，睇回潘懋，“金巧也有理，阁老也有理，都有理。自古来，这家长里短的事情就是最难办的，简直一团乱麻。阁老关心下属，也不要急，问过了奚大人，该怎么论怎么论，不偏袒他，也不偏阁老，咱们就以法来论罪。”
　　潘懋连番点头，告退出去。人一走，惠德脸色渐冷，拣起疏本递与金巧，“你抄下来，交给奚甯瞧瞧，看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接过贴，金巧暗暗窥一窥他的脸色，眼角拉出几条笑纹，“潘阁老是被奚大人逼急了呀，这才拿着这种儿女私情的事情做起文章来。这奚大人素日洁身自好，从不嫖宿娼伶男女，怎么偏在这种小事上露了马脚，实在也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好一个‘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潘懋为除异己，费心了。”
　　惠德不以为意地笑笑，歪在宝榻上假寐，晴丝晃一晃，将他的胡须恍惚照得斑白，一瞬间，光影如局势叵测。
　　另一缕实打实的花白的胡须在斜阳里颤一颤，又静止，光束扫过鸡皮鹤发的一张脸，双眼低饧，呼吸平静，似乎睡着了。奚甯双臂微垂，耐心地静候在下，不曾出声打扰。
　　须臾，乔淳打个颤撑起来，四下里望望，望到奚甯，方忆起前事，咳嗽两声，“桓儿是不中意松琴，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不要娶她？你细说一说，儿女婚姻，我倒是不大专横，只是不好向你岳母交代，总要说个能震得住人的缘故，否则你岳母能打到你家里去。”
　　奚甯忙打了拱手，上前两步回秉，“如今小婿与潘懋，只等宁夏的消息一道，看看皇上是什么意思，只怕连面上的体面顾不住了。这个时候，桓儿与我都不好叫他拿住半点把柄，律法上讲：‘若娶己之姑舅两姨姊妹者，仗八十，并离异①。’民间表亲嫁娶虽多，也无人查管，可这个时候，桓儿若定了松琴，只怕潘懋以小做大，借机扣个罪名，小婿有罪也无非罚一罚俸禄，桓儿也不过杖八十，可侄女若离异，如何好再嫁？”
　　说到此节，乔淳亦不得不把老态龙钟的身子骨撑起来，郑而重之地点头，“兵部的消息什么时候到？”
　　“大约就这几日。”
　　“潘懋是急了……”乔淳复点点头，将袖缓慢地摆一摆，“这时候，是不要扯进松琴为好。你去，我来跟你岳母与小乔讲，叫他们另寻良婿为上。”
　　奚甯应承后，撩了衣摆端正地伏跪在地磕头，“小婿此番若有长短，不能敬孝，先叩谢岳父大人多年栽培之恩德。”
　　“起来起来。”乔淳远远地托着手，徐徐转了脸，将手摆一摆，“去吧。”
　　奚甯告辞离了乔府，骑马归家，门前正撞见个太监，说是奉金巧命之命来递东西。奚甯接了，再三款留，太监急着回去复命，不肯进门，奚甯只得打发送了赏，拿着帖子回屋，换了衣裳适才得空细看。
　　临近黄昏，天色幽暗，屋里尚未点灯，仅仅是窗户开着，撒进来一片似蓝非蓝的光。他沉默地陷在椅上，风将满案的纸张扇得簌簌响，似将去未去、将来未来的另一段故事。
　　久久之后，他将那封帖子阖上，带着往莲花颠里来。
　　这时候正是月光淡淡，香消烛地，空阶似闻长叹。奚缎云正在窗台欹着，借一点点天光做鞋面，金凤倏浓荫匝窗，把她半藏。看见奚甯来，她便搁下针线绕迎门外，“你吃过饭没有？”
　　廊下苔痕斑驳，绮窗朱户上有黯淡的浓荫，奚甯走上来，环住她的腰往卧房里去，“吃过了，在乔家陪同岳父一齐吃过。”
　　奚缎云将灯点亮，擎一盏搁在炕桌上，又把两扇窗户阖拢，坐下来窥他面色，“我瞧你脸色不大好，是你去说桓儿的婚事，挨岳父骂了？”
　　“那倒没有，岳父是十分讲理的，我将厉害关系一说，老人家就答应了，要为松琴另择良婿。”他笑一笑，眼里有些倦色，将帖子放在炕桌上，“你先瞧瞧这个。”
　　月斜烛定，奚缎云额心有疑，望他一眼，捡起帖子来翻看。片刻脸色大变，红晕骤减，两眼惊骇，“咱们的事情，外头的人怎生晓得？这家里，只怕也没两个人晓得呢！”
　　关于她的天真，他总带着欣赏与纵容，“你真是傻气得紧，自以为瞒得很好？这种事，瞒不住的，只是都晓得厉害关系，家中无人敢议论罢了。外头人有心要晓得，买通一两个下人，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还笑得出来？！”奚缎云唬得小脸惨白，丢下帖子走到他身边，忙将他晃一晃，“这都参到皇上跟前去了！你怎么办，会不会受罚？会不会……”
　　“会不会的，我也说不准。”
　　奚缎云见他镇静如水，愈发把她急得要不得，脑子里滚了好几圈，也没转出个法子来，又无助又无奈，气得扑簌簌坠下眼泪来，“都是我害的你！”
　　外头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雨，萧萧密密，小楼愁听。
　　雨与泪同时将奚甯的心打湿了，他收起笑脸，搂着她一点点揾泪，“怎么是你害的我呢？这话好没道理，是别人要害我，不过是拿你做做文章。这本是皇上吩咐太监誉写给我的，这是皇上在提醒我，瞧这意思，是不大想罚我，叫我提前备好说辞呢。”
　　闻言，奚缎云忙将眼泪抹一抹，“那你就好好想想，若是问你，你要怎么说。”她自己稍稍垂首，泪光为眼睛点了一点精光，含笑抬起来，“你索性不要承认，人问你，你只说你不过是孝敬长辈，走得近了些，才惹出这些流言。”
　　“你这也是傻话，太常寺既然上疏参我，自然是握了证据在手的。”
　　奚缎云又掉下两颗泪珠子，愁再添愁，“你方才讲大约是家里的下人被人收买，不如将家下人都提了来，挨个审，审出是谁来，就、就……”
　　后头的狠话，她说不出口。奚甯瞧她这慌急又不忍的模样，好笑起来，“就什么？你还要杀人灭口不成？云儿，这不干你的事，他们不过是借个名头整我而已，就是没有你，欲加之罪，也何患无辞。这是朝野党争，不是你想为我开脱就能开脱得了的。我本不想告诉你，可这件事迟早要过堂，免得你届时受了惊吓，我想想，还是一早告诉你的好。你记着，到时候公堂上，问你什么，你就照实答什么，答完自然送你回来。”
　　“会问我什么？”奚缎云心里一阵鹘突，泪也忘了掉，只顾着扯他的袖口。
　　奚甯笑一笑，带着些轻松的坚毅，好像终于要将他藏起来的秘密公诸于众。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的爱并不是见不得人，她不该被他藏起来，藏在这小小的方寸天地，日日夜夜背着光，嵌在这扇窗等他。就连等待，也没有光明正大，好像她是他的洁净衣摆上的污点，应该藏起来。
　　不是的，很相反，他觉得她是他笔尖的墨，是他后半生最妙笔生花的一副丹青。
　　于是他很轻松地笑笑，将她的肩轻轻轻安抚着，“自然是问你是不是与我有奸有情，问你是不是爱我。我也想问，你爱我吗？”
　　奚缎云贴在他怀里，只觉咫尺还是迢遥。她知道，他披星戴月夙夜担簦之下，是斯人已逝的孤独，因为她也曾失去过一半灵魂。如今，她再把自己钻一钻，填满他肩下，胸膛，所有的空隙，将自己的一半与他的一半重叠，仿佛他们又是完整的一个人了。
　　她仰起脸，泪光狡黠地闪一闪，“我不承认就是了。”
　　————————
　　①出自《大明律》，表亲通婚，民间或有俗，但律法禁止，直到清代，此条才从民意。




61.  玉山颓（七）   “你要是给我生个女儿………

　　琼枝摇月, 金树飞花，鸾影相印团圆扇，香炉沉冷烟。烛光暖洋洋的, 一行入传, 把他与她，这样一对男女，若以星为媒, 月为证，记载在爱的史册里。

　　那么此刻, 就是历史的重大转折——

　　奚甯支起膝盖，十分自在地搂着搂着奚缎云靠在窗台，抬眼绮窗上有影影绰绰的月影，他笑一笑，“你不承认就是了……好傻的话。你瞒得了别人，瞒得住天上的月亮, 瞒得了自己么？”

　　月华散彩, 奚缎云亦跟着扭头望一望, 将他搡一把,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奚甯收回眼来望她, 忽觉她的月宫开了门, 掉落在他命运里的姮娥, “只是觉得, 你为什么不承认？你爱我，我爱你，有何好遮掩的？若是他们判我有罪，那我视死如归。”

　　烛光与奚缎云的心一齐颤了颤, 她从他怀里爬起来，凝视他很久，千言万语都沉默，不知如何说。

　　她只好换上一副玩笑的脸，“你还说我傻呢，你自己也傻得恨。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什么死不死的，尽胡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就是了，你也知道我的心就好了呀，何必叫人也晓得，白白闹出些事情来。”

　　他不比不退，眼里始终是温柔的坚持，“可我不想人来问我关于你，我得遮掩逃避，把你说成一个不大相干的亲戚，说成一个对我可有可无的人。不是的，云儿，你对我很重要，即便我们不能结为连理，我也把你当成我的妻子，是要与我共荣共辱的一半。我奚甯这一生，一向坦坦荡荡无愧于心，为什么我要不承认？”

　　雨槛弄花，淅淅沥沥的声音敲击着奚缎云的心甸，那里几经枯萎，时下春华荣归。

　　他为她，那么她自然也该为他，她摇摇头，撒下一滴热泪，“若是为我，我真的不在意，我也从没觉着是你将我藏起来。”

　　他用拇指揾了她的泪痕，“我已说过了，不是为了这个事要罚我，是朝野之争，你我之事，不过是个名头，我为什么要遮掩？”

　　奚缎云沉默一晌，半叹半笑，肩膀一松，似生出了一对硬骨，能抵挡任何狂妄的风雨，“那我听你的，你叫我认我就认，你叫我不认，我就不认。横竖要杖刑，咱们俩一齐挨板子就是，怕只怕，他们既然抓着了你的把柄，就不会只是将你杖刑那么简单了事的。”

　　“他们是想借机逐我出内阁，还说不到死上头。横竖再等几日，就能有结果了。”

　　说到此节，仿佛有新愁旧怨一霎沓来，将奚缎云笼罩。她抱起双膝，把半张脸埋在裙里。奚甯歪着脸看她，将她的背轻抚着，“别愁，你一愁，外面的风雨湖都要流干了。”

　　“胡说，”她嗔来一眼，有些难为情，“我怕到时候绸袄听见，还不知要怎么想我这个娘呢。”

　　奚甯笑着，把灯随手拨近，照亮她又羞又臊的脸色，仿佛能一匹素白的软缎，不小心染了点红。“该怎么想就怎么想，妹妹不是那样不懂事的人，心里必定能体谅你。”

　　“你倒满不在乎的样子，就不怕桓儿轻看你？”

　　“我借他一百个胆，你且看他敢不敢，他若多一句嘴，也不必活着了。”

　　“你这个人，”奚缎云抬起脸乜嗔他，“对儿子就跟对仇人似的。”

　　“你这可有些冤枉我了，我若待他不好，怎么为他的事去得罪岳母大人？只是养儿子就得如此，面上不要带出来，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学了那坑家败业的恶行。”说着，他弯着手指划一划她的侧脸，“你要是给我生个女儿，我保准不这样凶巴巴对她，疼还来不及呢。”

　　奚缎云腿一把他支起的膝盖，“你不要信口胡说！”

　　“瞧，逗你一笑，就什么愁事都搁下了。”奚甯放下手，去抓他的手，“别为那些烦心事挂心，交给我就是了。”

　　“你都告诉我了，我怎么能不挂心？”奚缎云娇嗔一眼，眉黛里绕来一丝自在风。

　　他又抬起手，将她的乌髻抚一抚，“我若不告诉你，到时候问起来，又得怪我瞒着你不是？”

　　她自己想来，也笑，“这倒是的。”

　　说着把腰袅袅端起，满是被纵坏的娇态，奚甯在后头看着她的腰臀，似梅瓶的弧线，将他的慾望摇得叮当作响。他倏地将她捞倒在榻上，伸手够了个金丝软枕垫在她脑后，“我倒有个法子不叫你挂心这事。”

　　奚缎云明知故问地揪着他的衣襟，婉媚地垂下眼，瞅他襟内一片坚实的胸膛，“什么呀？”

　　灯下花香与兽相勾缠，就是无酒亦欲醉。奚甯俯底去吻她，把她朱唇馥舌吻得润了，浑身胫骨吻得软了，在绮丽的玉簟上，将她融化得濡湿柔软，软得小小的天地里，足够容纳他一场坚固而粗鲁的侵略。

　　他抱起她，搂在怀里，月光与烛光半昧地照着她如缎的皮肤，起了薄汗，越来越似一副晕开的彩画，迷离旖旎的写意，有种不切实际的美。

　　许久后，他握着她的腰，如泼墨，把他自己泼洒在她的尽头，仿佛是窗外的雨，满纸淋漓。

　　雨停后，平添凉意，纵有金乌高照，也是实实在在的秋了。落红成阵，凋叶成局，宁夏的快马还未入京，奚甯先将疏本给了奚桓看。

　　阳光飞尘，奚桓看后，面色忽生愤慨，将帖子折放在书案上，愈发搅弄得尘舞灰扬，“潘懋是黔驴技穷，才用这个罪名来参爹，单煜晗也实在是个小人！”

　　奚甯将将打宫里出来，下晌还要往户部去，因此还穿着补服，鲜红的影慢踱在多宝阁下，“今日下朝，皇上招我去问了几句，皇上的意思，此刻不是十分明朗，宁夏的信这两日一到，大约就能揣摩出来了，到底是我的败仗还是潘懋输局，过两日就能知道。”

　　“爹，就算他潘懋这回得了意，皇上也不会对您重罚。他们无非是要将您踢出内阁，往后咱们还有机会。”

　　奚甯反剪着手，不甚在意，“也不见得就是我输，不必心急。我现下想，都察院若问，你姑奶奶一届女流，不好上堂去的，还是不叫她去了，我在堂上应了就是，你在家看顾好她。还有单煜晗，太常寺上这个疏，自然是他与咱们家反了目，你尽快断了他与你姑妈的关系，免得日后牵连太多。”

　　奚桓把眉心轻锁，又展开，“爹只管放心，儿子大了，会替自己绸缪，不要爹挂心。”

　　“说是不要我挂心，可我做老子的，哪里真就不挂心？”奚甯笑一笑，取下一侧高几上的乌纱帽，“乔家那边，松琴的事情，我已经与你外祖父回绝过了，你外祖父不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他晓得事有轻重，会去与你外祖母和姨妈说明，你也没什么后顾之忧。”

　　闻言，奚桓忙躬身作揖，“儿子多谢父亲。”

　　“别忙着谢我，你姑奶奶就这么个女儿，倘或跟着你有一点不好，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儿子必定不叫姑妈受委屈。”

　　奚甯睐一睐他，将乌纱罩在头上，“我要往户部去核各省的秋税，你在翰林院，凡事要当心。”

　　言讫出门去，奚桓后送他的背影穿廊度阴，扑朔的光影间，宁夏的消息以八百里迅雷之速于下晌呈在了御案之上，短短几行字，却使局势渐渐清晰。

　　惠德撑在案上看了半晌，恰值小太监进来侍奉羹汤，金巧忙在边上打个手势，两个太监便静悄悄将跨进来的一只脚无声无息地收回去。

　　金巧屏息凝神候了半晌，倏见惠德一掌拍在案上，一甩袖，怒卷风云，“潘懋是想造反吗？！”

　　震得殿廊外的一班太监伏跪在地，听见一阵来回怒锵的脚步声，纷纷提心吊胆，生怕惠德踅出内殿来。

　　寂静的纷嚷里，金巧忙赶上去将惠德请到榻上，往左边案上取来一盏茶吹一吹，递到他眼前，“皇上先消消气，造反，就给他潘懋加一个胆，他也是不敢的。”

　　惠德将袖一挥，打碎茶盅，溅得油光光地上一片茶汤，映照出他怒而生狠的笑脸，“他还不敢？我看他只差到朕面前来细数他的功绩了。好啊，好啊……叫常志君借病拖延军务，每日多耗数万两的军饷，他是不是在提醒朕，没有他与他的学生，朕的江山就无人能保？”

　　有小太监要进来收拾，被金巧挥退，自个儿蹲着一片片拾捡碎瓷盅，“或许……人老了嘛，总怕百年之后，世人就将他忘了，何况是潘阁老这么位劳苦功高的老臣。我看他造反倒是不敢，不过是怕皇上忘了他从前的功劳，只记得奚大人这些年轻的大人。”

　　鹘突的一阵缄默后，惠德徐徐欹在榻上，眼望着墙根下大片大片的金光，“朕说呢，怎么好端端的，去翻起奚甯的床铺来，原来是想逼着朕停他的权，革他的职。”

　　“皇上圣明，奴婢前两日也疑惑，怎么好好儿的，提起奚大人这些私事。要说底下官员，嫖宿养娼的多了去了，朝中一向是睁一眼闭一眼，嗨，当官嘛，也苦啊，寻个乐子松快松快，也是常有的事。潘阁老参起奚大人这种事，大约……是想借个名头，整一整他。”

　　“你还不算眼瞎。”惠德剔他一眼，“只是这么帮着奚甯说话，你也不怕闪了舌根？”

　　金巧忙提了衣摆跪下，“奴婢不敢，奴婢不是帮奚大人说话，奴婢是为了皇上天威，是为皇上说话。”

　　“哼，”惠德牵着唇笑一声，看不出是喜是怒，“你既说是为朕说话，那你说说，朕是要帮着他们哪一个？”

　　金巧叩首在地，声音有些发闷，“皇上是千古明君，自然不会袒护私情帮着哪一个说话，若有偏，也是为了社稷江山。奴婢说一说，若说得不对了，请皇上恕罪。这潘阁老多年来，为朝中举贤无数，知人善用，国事用人上，为皇上分忧不少。可要论起官德来，早些年还是谨慎的，只是近几年，像是人老了，竟然纵容儿子在下头收贿授官，以致地方上贪蠹横行，乱民乱政。如今，竟然还联络党羽，反制起皇上来，自古以来，哪位明君可受制于人？”

　　说到此节，顿住了，以听圣意。惠德甩一甩袖，半阖了眼，“说下去。”

　　“是。”金巧抬起头来，声音添了几分明亮，“说起奚大人嘛，这些年屡提良策，为朝廷增收不少，他早年推行施政的几个省，如今都是富庶安居，为官为政，皇上与百官都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他为人颇谨慎小心了些，甚少为朝廷举荐贤才，靠他一个人，如何能挑起这么大的担子？不过，这一二年，像是有些改了脾性，也为朝廷举荐了几位贤德。户部那个卫珺，也是他提拔的，是个不错的人才。还有今年的状元周乾，被他派到登封去，听说是查出了些东西，只是怕皇上烦心，暂且没提。”

　　“依你的意思，朕是该帮着奚甯？”

　　“奴婢不敢，奴婢的意思，是以社稷为重，如今谁对朝廷有利，咱们就向着谁。”

　　惠德仰头靠在榻背上，望着错综复杂的藻井想一阵，“都察院的施寻芳，听说与奚甯是同科的进士？此人倒也是个可用之才，我记得当年贵州的‘空饷案’就是他办的，福建盐场的亏空，也是他派人在盯着？”

　　日晷西昃，由殿廊的窗户里斜晒进来，半落在金巧身上，将他一只眼照出一点精光，“是，施大人与奚大人还是多年的好友呢。只是……”

　　“只是什么？说下去。”

　　“只是，朝野之上，又何来什么不变的朋友？”

　　惠德垂下头来，似笑非笑地下睨他，“算你猜得准朕的心思。潘懋老了，也该回乡养老了，只是他走了，内阁由奚甯当了家，未免独大……你去拟旨，先顺了潘阁老的意，叫施寻芳亲审奚甯，审下来，定个罪，报到朕这里，怎么罚，朕心里有数。”

　　金巧提着衣摆起身，到御案上笔书一旨，请给惠德看过，便命底下太监往都察院传达上谕。

　　且说那施寻芳接过旨意，请了太监内堂用茶。彼时斜阳渐红，从窗户里射在髤红的太师椅上，压过施寻芳的肩头，仿佛有一轮朝阳由他背后迟迟升起。

　　姓徐的太监端着茶，盅口里含笑睇他一眼，“施大人，恭喜恭喜啊。日后入列内阁，少不得咱们在宫里要时常碰面呢。”

　　施寻芳心内了然，面上却佯作惊骇，“徐公公的意思，施某不甚明白，还请指点一二。”

　　“嗨，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太监搁下茶盅，磕得案几叮当一声，十分悦耳，“别瞧着皇上是要治奚大人的罪，不过是哄哄潘阁老罢了，这是要断潘阁老的根基了。这内阁少了位潘阁老，自然就要补一个缺，亏得金公公在皇上面前说了你施大人诸多好处，少不得，明后年就是要点你施大人进内阁了。”

　　“施某多谢金公公。”施寻芳先斜打了个拱手，后又撩撩衣摆，翘起腿来，“只是施某一向为官本分，又无治国之才，不知进了内阁，能替皇上分什么忧？”

　　“大人太过自谦，要点大人进内阁，自然是为了日后与奚阁老分庭抗礼，同理朝政。难不成，大人还顾念同科之宜，不大好拉下脸面与奚大人相争？”

　　施寻芳笑一笑，偏照的日光下，脸色却无热温，“公公取笑，同朝为官，自然以社稷圣上为重，同科之宜，也只好退居其后。”

　　“有您这句话，皇上放心，金公公也没算帮错人。得，上谕传到，咱家先回宫，施大人遵旨办事，请奚大人来问问吧。”

　　将人略送出去两步后，施寻芳踱回案前，重执起那卷薄薄的细绢玉轴徐徐展开，像是展开了一段更高更远的起点，窗格里聚来一束光，罩着这位朝野上崭新的主角。

　　圣意传达到奚府是下晌，奚甯难得早归，正于外书房与奚桓谈议今年的秋税。

　　这厢父子二人论古说今，谈及各省“均徭”时，奚桓更是大谈私弊，“我朝凡年十六至年六十男丁应服杂役，能亲自服役出力者为‘力差’，或不能服役者折缴银钱为‘银差’，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为朝廷家国效力，原为初衷。可如今地方上，或能出力而不愿服役者，多缴银子买通差官，登记造册就能避开力差，朝廷既不能获人力，亦不获财力，反倒成了这些贪蠹谋利之策。”

　　奚甯在案上颔首，“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改良方策为上？且说来我听听。”

　　“儿子以为……”

　　说到此节，倏见丰年进来通传都察院来人。奚甯已有所料，连补服亦未换，使丰年迎到厅上款待。丰年去后，奚桓到高几上为他取来乌纱，双手递上，“请爹千万保重。”

　　奚甯接来戴上，拍拍他的肩，“圣意如何，其后便知，你长大了，切勿慌乱，安抚好家里的人。福建那边，我已与施大人议了叫季大人去盯着，登封那里，你候听圣意，若天有公道，你与昌其冲立刻上疏，请旨圣上派钦差去查。”

　　“儿子明白。”

　　在奚甯从容的一转身间，莫如巨石投海，掀起惊涛，府中由下至上全然乱了阵脚，纷纷如鸟兽惊，妄论生死，窃议家变，不过一日，已是人心惶惶。

　　次日天不亮，冯照妆十万火急地派小厮在碧乔胡同将奚峦叫回，奚峦骤听始末，险些急得跳梁三尺高，仓惶将一身醇厚的酒气卷入莲花颠。

　　在正屋里寻着奚桓，朝奚缎云匆匆一拜礼，一屁股落在榻上，“桓儿，大老爷是为什么被都察院传讯的你晓不晓得？”

　　闻言，花绸暗暗将奚缎云窥一眼，见她形容惭愧，急火烧黛，便挪坐在她身边，将她手握在掌中。

　　冯照妆见奚桓不语，又见奚缎云的模样，心里大约有了些数，当着人，又不好说穿，便落在椅上跺脚，“这个时候，为什么被带去，还有什么要紧的？桓儿，你只说，会不会出什么事！”

　　奚峦将一双美目怒瞪过来，清隽的脸蓦地添了几分杀气，“妇道人家，你懂个屁！”

　　“噢，我不懂，你懂，你懂你怎的不一早在家？”说到此节，冯照妆柳眉一提，左手拍着右手，恨不得把全身的骨头抖散来砸他，“要不是我使人去叫你，你还在你那烧金窟里钻姑娘的裙底找屎吃呢！你这会晓得急了，早你娘的干什么去了？呸、天降的杀才，别找我骂你！”

　　给她一骂，奚峦顿时气焰萎靡，“这个关头，我不跟你吵！”

　　眼见冯照妆要跳脚起来，花绸忙撒开奚缎云，走下去劝，“好了好了，二嫂嫂，都是二哥哥不好，犯不着在这个时候与他治气，回头骂他就是。只是自昨日大哥哥被都察院带去，外头还没消息，家中下人先倒乱了章法。我半夜听见说，有人盗了厨房一套官窑的碗碟，要到外头典呢。如今我们切不可慌张，先稳住家里才是正法。”

　　众人不语了，奚桓笑一笑，朝吹胡子斜眼的奚峦打个拱手，“二叔莫急，都察院请父亲去问几句话，没什么了不得。二叔且想想，若是什么大案，怎么不叫刑部大理寺过问，只叫都察院问？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施寻芳，与父亲是同科至交，皇上下令都察院来问话，其中是否别有用意，还未可知呢。”

　　奚峦端正了身，凝眉思忖，“莫不是，皇上动了潘懋的念头，跟这老匹夫玩个障眼法？你与施家小子是好友，明日，你去问一问他，看他有没有什么消息。”

　　“侄儿也是这个意思。二叔不必心急，再不济，如今朝野，可以牵制潘懋的，除了父亲，还有谁？况且父亲为朝为国立了多少功？岂是说弃就能弃的？”

　　“有理有理，”奚峦将他点一点，渐渐松缓下来，“还是你小子稳得住些，我险些急昏了头。我先往衙门里去，看看那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言讫拜了拜奚缎云，拂衣要走，奚桓倏地站起来，朝他背影作了个揖，“二叔，要上缴户部的那笔脏银，卫大人那里可有眉目了？”

　　“噢，还没有，听说卫家在四处借银子填这个窟窿，上回我向你父亲求了个情面，宽限他一些日子，到年关前交到户部。”

　　奚桓点点头，笑目送他出去，冯照妆懒怠送他，只在后头坐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花绸少不得安慰，“二哥哥就是这个性子，嫂嫂何必跟他动气，倒伤了自己的身子，哪里值当？”

　　“不是我要跟他动肝火，你瞧瞧他，家里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他还在那温柔乡里打转，要不是我使人去告诉他，他连个风声也不知道呢，哪日死了，也是个糊涂鬼！我也懒得讲他，你方才说有人偷盗，这倒是件要紧事，别大哥哥还没怎么样呢，家里倒先反了！”

　　“正是这个道理，因此咱们越是这时候，越要一条心，把家中的事情照管好。”

　　天下云云，皆为利聚，奚甯前途未卜，倒令这一家子合了心。冯照妆当下便召集家中管事训话，一番严词厉色，暂且弹压了一班仆从。

　　这厢人散，已是晚夕，奚缎云遣花绸与奚桓回房歇息，二人将将踅入东厢，花绸脸上却忽生急色，拽着奚桓的袖口坐在榻上，眉黛半忧，“你午晌与你二叔说的那些话，可有道理？你爹真的不会出什么事情？”

　　奚桓两个肩膀在烛地里垂下来，有些淡淡颓唐，“我也说不准，毕竟潘懋是老臣，羽翼之丰，轻易不能撼动。皇上忍他良久，但会不会再忍，就在圣意一念间而已。”

　　言讫他笑笑，刻意逗花绸高兴，“你方才在姑奶奶屋里时，可一点也不见着急，这会儿怎么又急起来了？”

　　“我方才不过是装样子罢了，阖家都急了，我也急起来，添什么乱？”

　　一时无话，窗外明月渐满，花绸抬眼一瞧，倏地叹一句，“快中秋了。”

　　月圆有日，人圆无期，奚桓跟着扭头瞧一眼，抓起她的手，“你怕了？”

　　花绸温柔地笑，摇摇头，整个人柔渡月光，如秋水岑寂，“我不怕，受你们家照料了小半辈子，自然要与你们荣辱与共的。”

　　夜静灯阑，奚桓将脑子飞速运转一圈，将所有的可能性都想了一遍，面庞刚毅起来，“你放心，就是皇上真要偏袒潘懋，爹的事，也不是什么生死之罪，更牵连不到家中。只不过若圣意果真如此，那潘懋还会如日中天，要撼动他，只怕更难了。”

　　“我知道。”花绸冷静地挪坐到对榻，拿了剪子剪灯花，呼吸将火炷吹得偏了偏，“你父亲一生为公，这回虽不是什么诛九族的罪，也牵涉不到生死，对别人来说，不过是失权败职的事情。可对他来说，却是公道有失，人心沦落，对他的打击……”

　　后头的话，彼此都懂得，奚桓托着半张脸睇她半晌，“想不到，你如此了解我爹。”

　　花绸支颐着脸，朝黑漆漆绮窗外看一眼，“因为他和我爹很像，一生所争，不过是公道人心。”

　　奚桓若有所思，把胳膊徐徐放下来，“与你说句实话，我没有见过什么民生之苦，所谓苍生之年，也不过是从圣学之书上学来，还有你教给我的。你让我刻苦读书，我便刻苦读书，爹要我科举入仕我便科举入仕。此刻也一样，我仍然不明白苍生有何苦，但我会为爹去争，倘或他对世间公道失望，那我就继承他曾经的期望，在朝廷里去争出个公道出来。他有我这个儿子，人心怎么会就此沦落呢？”

　　他没有看过山川河流，自然不能切实体会到每一厘黄土之贵。但花绸敢肯定，有一天，他一定能爱民如爱她，因此她十分耐心，等着他再度长大。




62.  玉山颓（八）   纷纷花坠，是心的碎片。……

　　夜, 在沉默的等待中袭击着每个人，浮沉一瞬，人变如烟, 有人等着檀郎再归, 有人等着成败一举，也有人等着功名千载。

　　施寻芳将问录奚甯的卷宗整理成册，封进宫内, 接下来，又是岑寂的等待, 满朝文武的眼睛都盯着璀璨皇城。

　　因奚甯是内阁次辅，未曾收监，只在都察院收拾出一间内室来与他住。施寻芳进屋时，见他正在泰然自若地吃茶，晨曦缕缕，茶烟浮动, 施寻芳心怀内情, 却三缄其口, 只与他闲话, “子贤，这间屋子还睡不睡得惯？自然比不过你府上, 只好暂且将就将就, 缺什么, 叫外头差役去取来就是。”

　　奚甯笑一笑, 请他入座，“这种时候，不必讲究。卷宗交到宫里了？”

　　“交了。”差役进来奉茶，施寻芳呷一口, 叹了口气，“我却要问问你，这种事情，你何必认呢？随便糊弄两句，就是有你家下人来指认，谁还会去翻你床帐不成？”

　　“我不认，潘懋如何能甘心？他逼得紧了，皇上也不好搪塞。”奚甯搁下盅，几个指端搓一搓滚烫的余温，“不妨事，不用顾虑我。季安在福建可有进展？”

　　施寻芳忙端正起身来点头，“有，我正要与你说这个事，季安在福建带着人假扮盐商，已经与盐场的司令搭上了头，还亏得你那位门生周乾的父亲，他在福建是数一数二的富商，若不是他引荐，那些人断不肯轻易信任季安安插的人。如今，就等着明年出盐，他们交付，就能下令羁押那几个司令，能不能顺藤摸瓜扯出曹潜与潘凤，就等这一遭。但关窍是，这回的圣意，若圣意还是不愿动摇潘懋，这些也不过是白费功夫。”

　　说话间，他眼色酽酽地窥着奚甯。一瞬间，奚甯被他眼里一点光折闪一下，心有所动，默了半晌，侧过来脸来，“宫里给你传谕，可有没有漏什么风？”

　　施寻芳的笑颜在晨光里晃一晃，有浮尘轻轻跌宕，“别说我不知道，此刻，就连内阁六部，谁不是都等着看圣意如何？”

　　许久，奚甯的眼色也有些微黯淡，不知是为朝局，还是为别的什么。他叹一缕气，侧颜在光晕里些微颓唐，“只好等着了。只是咱们多年好友，我有一件事要求你。横竖我是躲不过一顿板子的，若要打，打我一人即可，别动她。”

　　闻言，施寻芳吭哧吭哧笑起来，“你啊，打年轻时候起就是个情种。你放心，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没人敢去你家惊动你那位王母娘娘。只是不论潘懋如何，你这件事，终究是瞒不住的，到时候传出去，你的名声怎么好？”

　　“我想明白了，你倒有些不通起来，人这一生，何必为名声所累？”

　　奚甯的身影折射在施寻芳眼中，似一块刚从人颈窝里摘下来的玉，带着余温，比从前多了些人情味。

　　直至晌午宫里仍旧尚无消息，所有人都急似热锅上的蚂蚁，使得个浓秋天气里，无端端衰蝉发闷，金乌焦躁。又等到下晌，天忽然阴阴沉沉，未几时便淅沥沥下起雨来，仿佛是谁揪心的眼泪。

　　宫里还未来旨，施寻芳耽误了两日，只得安顿好奚甯，先归家来换身衣裳。湿漉漉的靴才踏入房里，赶上施兆庵撑伞而来，行了礼，直等他使了个眼色，方敢落座，“父亲，皇上到底是何意思，您能不能给儿子透个底。今日一大早，桓兄弟便往通政司寻我打听，我也实在不知如何作答好，应承他往家来问问父亲。”

　　施寻芳慢条斯理摘了乌纱，落在榻上，又使丫头上茶，呷过一口，适才搁下，“若来问你，你只说不知道就是。”

　　施兆庵略垂一垂眼，“听父亲这意思，是皇上已经有了圣意？”

　　“我明白着告诉你吧，皇上有断潘懋根基的意思，此番与奚子贤计较这一点小事，不过是为了迷潘懋的眼罢了。”

　　“那父亲为何不与奚大人明说？”

　　施寻芳刚端起盅来，又气顿地搁下，“因为不能说！我告诉你，宫里头传出话来，如今这意思，是要料理了潘懋，让奚子贤做内阁首揆，叫我进内阁，为的是日后好牵制奚子贤。皇上为什么要让宫里的人漏这个风给我？就是为了试一试我是会顾着同科之宜与他通气，还是以圣心为重。”

　　闻言，施兆庵目怔少顷，渐露喜色，忙拔座起来作揖，“如此说来，父亲日后必要入列阁台了？儿子先恭喜父亲！”

　　“先别急着贺我。”施寻芳掌心一竖，冷冷将其止住，往卧房毡帘上瞧一眼，“我这里有话要先警告你，你且瞧潘懋父子，这些年谋私谋权，皇上却一直没追究，如今才算是忍到头了。再看奚子贤，一生为官清正，却因一点点微不足道小罪被潘懋拿住了把柄。我在都察院干了二十几年，深明一个道理，官场上要紧的是，一不要违了圣心，二不要授人以柄。我的话，你明不明白？”

　　施兆庵躬着身，兜着一颗鹘突的心，声影蓦地朝地下坠了坠，仿佛有些失落，拾不起来，“儿子明白。”

　　“明白？我看你还是不大明白。”

　　施寻芳眼角若钩，稍稍回寒，“你在外头瞒着我与你娘做下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打量我不知道？要不是你娘在病中，我早把你摁在祖宗牌位前打断你的腿了。我劝你，早点给我料理好你那些腌臜事。我还听说，那淫/妇与奚桓的姑妈十分要好？哼，这事情若是叫奚桓晓得了，无事便罢，若有事，日后就是人家辖制咱们父子的一个把柄！”

　　突如其来的岑寂里，施兆庵抬起眼来，面前是一副坚而冷的背影，似一堵坚而冷的铁墙，将他缠绵的心事囚禁。他胸膛开始起伏，迈出了脚尖，他想告诉他，韫倩不是淫/妇，而是他心爱的一个女人；还想告诉他，他想娶这个女人为妻。

　　可当那个肩头稍稍斜转过来，冰凉的目光朝他迈出的一只黑靴轻轻一射，如刀如箭，刺得他蓦地收回了脚，颔首聆听他漠漠的声音，“你听明白了吗？”

　　窗外沥沥雨声，浇湿了一颗心，湿得能拧出水，五脏六腑重得压弯了施兆庵的腰。他好似被沼泽溺毙，上涌出无力的几个音节：

　　“儿子，明白了。”

　　天外，雨势愈发大，如鼙似鼓，仿佛一浪接一浪的权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除了施家，任何人都照旧在等待中，把眼盼望着红墙金瓦的皇城。而权利之巅的惠德大概十分享受将所有人的命运攥在掌中，于是拖着、让所有人烧着心，消磨着耐性，终于在第四个日头，下达了圣意。

　　这一旨意如一道电雷，最先劈得潘凤措手不及，下朝便风风火火地闯进潘懋的书房，卷来的风掀飞了书案上一沓空白的纸，一张张纸似漫天纸钱，潘懋半身在纸后若隐若现，带着大势已去的平静。

　　百年功名，在潘凤的口中山崩海溃，“爹，您老人家怎么还坐得住？！局势已经洞若观火了，明着是罚奚甯一百二十仗刑，下贬湖广布政司任从三品参政，可还不明显吗，这是明贬暗护！”

　　潘懋默然，把斑白的须往案下垂了垂。愈发急得潘凤似烈火烹油，一双脚铿锵乱行，一甩袖，又走回案前，几个指节不住往案上敲，“皇上为什么偏偏派他往湖广布政司？我看就是为了查荆州府的账，查回来，倒霉的就是咱们了！”

　　潘懋佝偻着陷在椅上，昔日老当益壮忽然成了强弩之末，“潘凤，往宁夏去信前，我就问过你，爹老了，不怕什么，可你还年轻，要慎重。愿赌就要服输，两字功名，到头来，也不过是黑字两行。如今事已至此，是皇上要赶尽杀绝，咱爷俩，只好听天由命。”

　　“爹要听天由命，我可不认！”潘凤撑在案上，眼中划出汹涌的火。

　　“你还想做什么？”

　　在他黯如死灰的眼中，潘凤忿忿旋身，轰轰烈烈的气焰如鸟穷则啄。

　　白鹇长鸣，撕破清空，旨意早朝下达，午晌百官便各有异动。有那素日对潘凤巴结奉承的，纷纷赶回家中清理往来拜帖礼品。或有那靠潘家父子举荐高升的，有政绩者静观其变，无政绩者急火攻心，各处奔走另寻门路。

　　上疏参奏的太常寺自然也得了消息，单煜晗亦难免有些鹘突，彼时正于书房里检点从前与潘凤场面上来往的拜帖信函，再三确保无甚过从亲密的证据后，适才心定。

　　不时听毕安急急进来禀报，“爷，潘凤派人来请，是去还是不去？”

　　单煜晗椅上撑起来，踱步半晌，毕安眼跟着他转几圈，打了个拱手，“这时候，是不是躲着他为好？”

　　倏见他把眼转来，目光凌厉晦暗，“去，没有证案，皇上一时还定不了潘懋父子的罪。这时节，潘凤要找我拿个主意，我正好也有件事，要他去替我办。”

　　毕安虽摸不着头脑，却不敢多问，老老实实下去套车。单煜晗换了衣裳，坐了马车走到潘家，见潘凤书房里已坐着几位大人，正吵吵嚷嚷乱出着主意，他便将跨进去的脚又拔回，转到厅上等候。

　　潘凤知其向来有些避嫌过及，也懒得计较，撇下那班官员，走到厅上来，一撩袍子坐下，“皇上的旨意，你想必也知道了，如今你来说个主意，皇上将奚甯贬至湖广布政司，多半是为了去查我荆州路桥堤坝的亏空，现在该怎么办？！”

　　“啪”一声，拍得案上几个空茶盅在茶盘里滴溜溜转了两圈。单煜晗心里免不得抖一抖，很快又镇静下来，将一张温文的笑脸抬起，“大人别急，我来，正是为了这件事。眼前皇上既下了旨意，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为今之计，只有两件，一是八百里修书传给荆州，让他们留心；二嘛……”

　　他把目光凝一凝，似一片春水结了冰，“皇上不是下旨刑仗奚甯？一百二十仗，执行之人都是吃的这碗饭，想打死人就打死人，想不打死人也可以轻飘飘地过。”

　　潘凤攥一攥几个指节，“你是说，杖刑打死奚甯？”

　　“自然不可，皇上贬他至湖广，把他打死了，不是明摆着是有违圣意？”单煜晗笑一笑，将铁腕搁在案上，“下官的意思是，不打死，剥他一层皮。长途跋涉，风霜雨雪，身上有疾，能不能安然走到武昌府，就看老天爷的造化了。”

　　到如今，潘凤已是困兽之争，他何尝不知道即便奚甯死，该查他也会有人顶上来接着查。可他有些顾不得了，一颗心恨不得伸出只利爪，将奚甯撕得粉碎！他抿一抿唇，对上单煜晗深得望不见底的眼，嘴一松开，就是一抹悚然笑意。

　　单煜晗回去时，金乌已有西坠之势，歪歪斜斜地游于街市旁参差的楼宇之上，他看一眼，嘴角噙着笑，撩帘子钻进车里。帘外黄叶将落，一夕西风，旨意亦随风吹至奚家，吹得秋树冷，人凋零。

　　众人得了消息，皆松了口气，唯独奚缎云翠娥添愁，秋目凝恨。她不懂这些朝野里的什么弯弯绕绕，明贬暗保，单听见一百二十杖刑，一颗心险些吓得从嘴里吐出来，忙拉着奚桓到榻上问：“既然皇上有心要放你爹，为什么还要打他一百二十板子？你能不能走走门路，不叫他们打他？”

　　奚桓将她与花绸担忧的神色望一望，笑了声，“事情既闹出来，总要做给别人看，否则皇上也不好向百官交代，何况还有潘家父子盯着呢。姑奶奶只管放心，虽说是杖刑，可行刑的是都察院，施大人与父亲是好友，不过虚晃两下，会手下留情的。”

　　昼日啼莺，晚凉桂香，奚缎云只觉心里跳得急，似一片夏荷，仍有凋敝的模样，“可你爹自幼锦衣玉食长大的，没吃过什么苦，别说杖刑，就是打几鞭子，他也受不住啊，何况这么些板子？”

　　花绸免不得坐在她身边劝，“娘，这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都没法子，也无门路可走。您别慌张，桓儿说得是，施大人既是大哥哥的好友，也不会冷眼旁观。”

　　倒劝得奚缎云心酸难捱，又不好叫他两个担心，忙笑着追他们出去，自己卧倒帐中，眼泪扑簌簌而下。

　　谁都开怀着事有了解，或许连奚甯自己也高兴圣意明朗，朝局清晰，只有她为了这一百二十的刑仗耿耿于怀，揪着心，好像板子是要落在她身上一般。儿女情长得连风摇金树，悉悉索索，也像是在笑她。

　　时过下晌，日晷西堕，都察院内堂红毹铺地，奚甯坐在椅上在供录上画了押，拿出条绢子搽了手上的红泥。施寻芳接过瞧一眼，递给一经历官，那经历官接手时，朝施寻芳暗里使了个眼色。

　　施寻芳略垂眼皮，暂且没做理会，坐到椅上与奚甯笑一笑，“如今潘懋的结局如何，已经是昭然若揭，听说许多官员都急着与他撇清关系，皇上眼下要咱们办的，就是查出实证，将他定在案上，好叫他那些门生瞧一瞧，如今是法不容情。他各省保荐的那些官员，不日收到消息，只怕也要急得鸡飞狗跳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又为利往，官场上，更是如此。”奚甯亦泠然呷了口茶，“虽说圣意明朗，却也不可掉以轻心。请写封信到福建，告诉季安一声，务必在明年年关前把盐场的事情彻查清楚。登封的事，犬子会上疏参奏，请旨派钦差彻查。至于荆州的事，我亲自去。”

　　“山高水远，皇上要你即日启程赴任，可杖刑难免受伤，路上如何受得住？”

　　“皮外伤而已，不必挂心。”

　　言讫，奚甯拔座起来，摘了乌纱，宽解补服，端端正正叠在椅上，只穿着中衣与差役出去受刑。

　　施寻芳原要跟去，可又滞后几步，直到堂外金光将那则玉山朗朗的背影完全淹没，他才旋回案后，朝那经历官递一眼，“你方才有什么话说？”

　　“回大人，方才底下差役来报，说是潘凤暗地里派人给他们传话，许了他们银子，又威慑了一番，授意他们行刑时不要手下留情。他们不敢隐瞒，告诉了卑职，卑职只好来回大人。大人看，要不要告诉……”

　　“告诉什么？”

　　施寻芳掐断了他的话，满堂髤红的案椅投映在他眼中，沉淀出更加晦暗的红。朝野纷争，永无休止，或许有一天，他与奚甯也会如今日之争，那么凡事，还是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的好。

　　于是他眼一冷，便似铁铮铮的一把剑，斩断了过去那些不大可靠的情谊，“这话，我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见过，该如何做，他们自个儿拿主意吧。”

　　言讫将漠漠坚毅的眼投进万丈晴光，似乎其中有他闪耀的未来，耀眼到，足够将旧日之情掩盖。

　　另有同样坚毅的目光锁着空旷的场院，十几名差役手执棍杖两边站着，奚甯咬着牙关跪在粗墁地砖上，将后背微微躬着，玉宇晴空中，滚棒击打皮肉的声音闷闷沉沉，一声接一声。

　　渐渐地，声音不再那么闷，添了些漉漉的水声。他也不过是个凡人而已，痛出满脑袋的汗，被棍一击，汗就撒下来，洇开地上飞溅的血。打到一百，像是把他五脏也击碎了，从口里吐出一口血。

　　倒地之前，眼前似有乱糟糟的人影相继扑过来，是他为之奋战的，纷纷攘攘的人世间。

　　当奚甯傍晚被抬回家时，奚缎云才知道一百二十杖刑是什么。绝不是戏台上不痛不痒的几下捭梲，而是实实在在的血肉淋漓，好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拍得稀碎。

　　她木呆呆站在金凤树地下，无数人擦过她，太医、丫鬟、小厮……她看不清出，只看见一盆盆清水端进去，又又一盆盆染红的水端出来。那血水，是他的，也想是她的，好像有人拿着刀将她的心削一削，足足一百二十刀，凉秋纷纷花坠，就成了一颗心的碎片。

　　她身子一歪，就载到地上，“咚”一声，惊得花绸在廊下回头。那一个她还挤不进去看看什么模样，这一个又倒了，急得她眼泪簌簌直下，跑上去搀，又搀不动，慌得在地上围着她打转。

　　恰好冯照妆走出来，忙捉裙过来帮忙，“哎呀我的老天爷，里头还没醒呢，这里又添一个！快，先搀到你屋里去，等太医瞧了大哥哥，也过来瞧瞧姑妈。”

　　说着，又挥袖跺脚地招来几个丫头，乱着将奚缎云扶进花绸屋里。花绸两头心乱，一时也没了章法，只顾着在屋里踱步，见椿娘进来，忙去拽她的手，“那屋里大夫怎么说？”

　　“我挤在门口听见一句，大夫说像是打伤了肺腑，里头正乱着开方上药呢，乱哄哄的，我也不甚明白。桓哥儿坐在屋里，也是一句话也不说。”椿娘晃见床上躺着人，一下急得跳起来，“哎呀，太太怎的了？！”

　　那红藕守在床边涕泗横流，“太太晕过去了！你去屋里拉个大夫来给这里瞧瞧！”

　　场面一时愈发哄乱，椿娘又跑回正屋里，胡乱拉了个太医来。太医把了脉，倒说不大妨事，不过急火攻心，拿人参煎水送服也就好了。花绸忙叫椿娘去煎了来，这厢把药喂下去，奚缎云却不见醒，只是有了些动静，唇上呓语，死绞着眉，把一片残阳绞断，夜便随凌乱的梦境罩下来。

　　不觉黄昏夜宇，云翳半掩明月，像蒙尘的宝鉴，照不清结局。奚缎云醒过来一会儿，什么也没问，也不敢问，连哭也不敢哭，生怕惊动了鬼神，一声不吭，在花绸的床上迷迷糊糊又睡过去。

　　花绸何敢吵她，只留红藕在床前服侍，悄步阖上门走到廊外坐着，看见正屋窗上熙熙攘攘的人影相错相擦，又忙一阵，履舃渐散，人声渐息。

　　半合儿，奚桓由亮堂堂的屋里走出来，垂着脑袋，满额浮汗，背也佝偻着，身上墨绿的圆领袍颜色有些深浅斑驳，是奚甯的血。

　　花绸揪了半日的心愈发紧了，坐在廊沿上喊他：“桓儿。”带着满面愁色过来拉他，“屋里人多，我不好进去添乱，你告诉我，大夫怎么说的？你爹如何？”

　　这一声把他得魂魄归体，他拖着疲倦的影随她走过来坐下，欹斜在廊柱上头，睨着花绸笑一笑，催颓落魄，“我长这样大，还从没见过我爹这幅样子，浑身是血，趟在床上，叫也叫不醒，活像死了一样。我小时候以为他就是史书上那些英雄，以为他永远不死不老，永远都是运筹帷幄的样子。”

　　“死”字将花绸的眼睛扎一扎，她瞳孔缩了一下，像是逃避，“别胡说，都察院的人下手有轻重，只是看着唬人，到底怎么样呢你先告诉我？”

　　说到此节，奚桓将腮角咬得硬一硬，端正了身子，“还不见醒，方才又呕了些血，大夫说是击伤了肺腑，将里头的淤血吐出来，倒是好事，只是日后千万要留心保养。这板子打得有些蹊跷，都察院是施大人的地界，底下的差役怎么会将爹打成这样？这些人，都是执刑多年的人，打哪里、手上使什么巧劲，都是十分老练的，有的人，就是打得皮开肉绽也伤不着肺腑。”

　　院中悄然廻风，吹得花绸寒噤噤地打个颤，她将手塞在他的掌心，眉黛攒愁千度，“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大哥哥打成这样？是潘懋？可他们若想除政敌，索性下死手将他打死就罢了，怎么还留了情？”

　　“不是留情，是给他们自己留余地。”奚桓蜷了手指包裹着她柔软的手，用了几分力，“若将爹打死了，皇上追查，或许他们还要担罪。况且爹死了，皇上还会派别的人往荆州去查，把爹打成重伤，拖一拖，他们或者能争取些时间把尾巴藏好。”

　　“可……”花绸缄默稍刻，抬起眼睛试探他黯淡的瞳，“你既然讲施大人与大哥哥是至交好友，又是都察院的御史，他手底下的人受人指使耍花枪，他真格就一点也不知道？况且大哥哥是他的好友，受刑时，他怎么不看顾着些？”

　　廊下的灯笼晃着火，荡入奚桓眼里，渐渐转冷，“施寻芳……”

　　“他，是不是也与潘懋父子有勾结？”

　　奚桓暗暗思忖一刻，却摇头，“我看不像，他自来与我父亲同仇敌忾，就算他肯，潘家父子也不信他，况且他已经做到了都察院御史，何必再去巴结他们？”

　　久想不出头绪，花绸便反蜷着他的手，“想不明白就先不要想，等你父亲醒了，他或许会知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睡，我的屋子叫娘占着，也无处给你睡。”

　　“睡是睡不成了，”奚桓拔座起来，脸上有些苍白，“卯时我就要赶到云林馆去与周乾说一声，叫他预备着借户部送灾粮的名义再往登封拖住布政使。那里出来，又要到翰林院与老师上疏皇上彻查登封之事。这一来回，大约得下晌才能归家，还请你照看我爹。”

　　花绸亦跟着站起来，眉黛半颦，发涩的眼揪心地着看他，“你慌什么？睡一会子再去不迟啊，登封在那里又跑不了，皇上也在宫里跑不了的。”

　　“耽误不得，”奚桓往正屋窗户上瞧一眼，笑着摇头，“父亲受这一场刑，既是为姑奶奶，也是为了朝局，我若在后头拖他老人家的后腿，不但辜负了他，就连他的儿子也不配做。”

　　药香温着轻寒夜，花绸不再劝，点来灯笼，细细嘱咐椿娘与红藕几句，与他回那边屋里去换衣裳。恰好余妈妈使厨房预备了饭菜，摆在炕桌上，招呼二人吃定。

　　奚桓随意用罢，便进屋换衣裳，与采薇吩咐，“你将我的床铺收拾给姑妈睡，我睡不得了，得出去办事，叫北果备马。”

　　“这深更半夜的，您要上哪出去办事呀？”

　　花绸走过来，由采薇手上接了衣裳，“他要去办公事，你去叫北果套马吧，我来更衣。”说着，便将直裰套在奚桓臂上，又取来件带里子的法氅，“南郊凉，骑在马上风也大，你多穿些，我可伺候不了这么些病人。”

　　檐外星疏月浅，孽海茫茫，奚桓趁无人处亲一亲她，接了灯笼游廊而去，壮阔的肩上，已有拂晓清晰。




63.  玉山颓（九）   “你痛不痛？”……

　　明月平湖, 烟迷柳岸，西楼蒙蒙不清楚，只听见淅沥沥的雨声, 仿佛有一场暴雨下了一辈子, 凉得奚缎云打个冷颤睁开眼。只见绣阁岑寂，绮窗幽暗，铜壶吧嗒吧嗒漏着水, 一声紧过一声，将肝肠滴尽。

　　撩开帐, 咫尺圆案上坐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只嗅到满屋子冷腥的水汽，像屋里装了一片湖，或是这屋子，就建在水底。原来不是铜壶里的水响, 是这人补服与乌纱帽上渗落的酸雨。

　　浸得奚缎云心口也涌了酸, 她挂帐下来, 掌上一盏灯, 将这人打量一番，见湿漉漉的补服裹着风骨如旧, 隽颜依然, 对着她笑一笑, 不是花常青是谁？

　　眼泪便铺天盖地由她眼里泛出来, 像那年扬州决了的河堤，匆匆将她也淹了。她忙坐到他跟前，把他手抓起，“常青, 你从哪里来，兀的身上湿漉漉的？”

　　那只手被水泡得发了皱，望着她笑，“我在阴司里求告了阎罗王，许他放我上来看看你与绸袄好不好。你胖了些，我的姐姐，我走时，托梦给子贤，请他照管照管你，告诉我，子贤待你好不好？”

　　奚缎云满腹酸楚，抓着他的手抚在自己脸上，眼泪与他手上的水冷冰冰浑在一起，要说话，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只是对灯叹息。

　　哀哀哭一阵，见天色发亮，花常青湿淋淋站起来，“你什么也不对我讲，只顾着哭，倒辜负我千辛万苦来这一趟了。”

　　他似要走，奚缎云忙拽他衣袖，谁知伸出手，捞了个空，两眼睁开，屋里空空荡荡，宝篆香冷，秋雨细细。窗外隐有悉索人声，像是照料奚甯的仆妇。

　　奚缎云将冷帐挂在银钩，走到榻上，听见窗外有人说话，声音细细窃窃地，“老爷怎的还不醒？别是……”

　　“别瞎说！”另个婆子打她一下，“老爷是咱们家的天，他要是不醒，就是天塌了，咱们这些人，还不知结局如何呢。”

　　那婆子又将声音放低几分，满嘴里抱怨，“这皇帝老爷也是，听桓哥儿的意思，是有心向着咱们老爷，那怎么还下旨打他？那都察院也不像样，这样下死手的板子，咱们金尊玉贵的老爷怎么受得住？”

　　“这些人原也不算什么，你瞧里头这位，竟还睡得着。咱们老爷是为什么挨的刑？”说到此节，那声音倏地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要叫人听见，“要是有良心，就该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得，时时刻刻在床前服侍着，才算对得住人，躲在屋里，只怕天也要降道雷来劈她！”

　　这声音真格就似道雷，将奚缎云的心劈得处处焦土。她何尝不想去床前服侍？她比谁都想去看看他，可她不敢呀。

　　怕只怕，灯光无焰，炉火不温，他的眼不会再睁开，将她又拽入那黑漆漆的孤坟里，沉默里，叫碎了一颗心，仍旧天地不应。

　　她只能躲在这里，缩在榻上，环住双膝，好像是他把她抱紧。愿不损，愁不煞，神天还佑。直躲到陡地人声鼎沸，像是有人在笑，或是在哭，喧声嚷嚷里钻出来一句，“老爷醒了！”

　　一声将她神魂喊到恨海之外，呆瞪瞪地半晌不能动弹。还是花绸推门进来，笑糊了一脸眼泪，过来摇她的手臂，“娘，大哥哥醒了，醒了！”

　　晃得她把整片恨海的海水卷回，悉数由眼眶坠落，成了那索债愁眉眼泪。哭了半日，花绸再三催促，她才搽了脸，走到正屋里去。外间榻上坐着奚峦，后知后觉知道了原委，与她眼神尴尬别过。

　　她也顾不得难堪，打帘子踅入卧房，见两片帐被秋风鼓瑟，奚甯的身影半隐半现，坐在床上，只穿中衣，似一片玉山永不颓倒。

　　奚缎云怯怯上去，一开口，哽咽得字不连句，“你，你醒了？”

　　奚甯手上卷着本书，搁在被褥上，望着她笑，“我猜你必定哭来着，果不其然，那双眼睛比兔子还红。过来，叫我瞧瞧。”

　　他一伸手，像是牵动了背上的伤，蓦地把额心深皱。见状，奚缎云忙自己走上来，站在他两个膝盖间，酽酽看他。一眼就似望不尽的人间，又想望尽这人间，他的耳眼口鼻三千烦恼丝，千年万年都看不过来，只恨不得将他脑袋也扒来数一数，究竟少了几根头发。

　　他的脸仿佛藏书万卷，写满疮痍的历史，却仍旧在千疮百孔中悬着明月，照着对后世的希冀。

　　这后世，绿缎缠病腰，愁泪匀瘦脸，活像个新寡似的，逗得奚甯一笑，“我不过一日不醒，你怎的就瘦得这样？不知道的，还当我是死了，你为我哭灵呢。”

　　说得奚缎云有些无地自容，把下巴低垂着。他坐在下头，将她的神色一览无余，忙抱她坐在膝上，细细安慰，“我猜你必定是在想，要不是你，我何至于遭这一场难？我实话告诉你听，倒不是为你，是为了我之抱负与理想，为了肃清朝野，重树朝纲。先圣曰：天将降大任于……”

　　“你痛不痛？”奚缎云重新站起来，此刻不想听他那些凌云之志，只想问他，无人关心的那些话。

　　是了，无人关心他痛不痛，就连他所为的苍生也不关心，他不过是沧海一粟，浪头终将会将他埋没，他所做，不过是为官为宰当做之事。

　　但幸好，还有她关心。

　　奚甯忍着痛，横臂圈住她一把纤腰，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胸口，闷闷的声音似在笑，或是哭，“痛死了。”

　　他若哭，奚缎云便忍住不哭了，只是把手指轻抚过他背上渗出来的大片大片的血迹。他有他要守护的万丈山河，而她要守护的山河，则是这片坚壮的脊梁，“我知道，你趴下，再睡一会。”

　　“不睡了，”奚甯抬起脸来，并没有哭，只是眼里洇开了一点点水星。他拉着她坐在身边，笑温如玉，“你陪我说说话，我一向没睡过这样久，从五岁启蒙，日以继夜，月落书灯，做了官，更是不得空好好睡一觉。这么多年，习惯了，睡了一天一夜，反倒有些不爽快，趴得人骨头疼。”

　　奚缎云正欲叫他在床头靠一靠，又想他这背，哪里靠得住？便将他高高的脑袋掰倒自己肩上，“那你这样靠着，爽利些。”

　　这是个极其别扭的姿势，但奚甯此刻真是想靠一靠，便环住她，枕在她肩上嗤嗤发笑，“你道我是为什么醒的？我梦见大乔扛着锄头来瞧我，说‘你欺负了姑妈，又躺在床上装死吓唬她，是何居心？赶紧醒了，我到阎王案上查过花名册，阴司里且不收你呢。’说着就要用锄头剜我的脑袋，就将我吓醒了。”

　　“你胡说，大乔哪里这样凶？倒叫你编排成个母夜叉了。”

　　“她是在你们面前装样子呢，瞧着端庄，实则背地里凶巴巴的。”

　　逗得奚缎云噗嗤一乐，睐过眼来，“真的？我瞧着大乔十分温柔，又知书达理，倒不像这样的。你倘或是编排她，我必定到她影前烧柱香告诉她，真格要来剜你的脑袋。”

　　奚甯也跟着笑，胸膛一振，陡地弯腰，呕出口血来。唬得奚缎云脸色大变，连哭也顾不上，忙往外头叫奚峦。

　　奚峦进来瞧见，到底有些主意，不至于仓皇失措，先叫丫头去外头传话请太医来，又端了水来与他漱口，“我的大哥、我的亲大哥嗳！你倘或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叫阖家靠谁去？睡下成不成？要折腾死谁才罢？！”

　　叫奚甯瞪一眼，他不敢再多言，闷坐在一旁。奚缎云反倒被他嚷得清醒起来，手背蹭蹭眼角的泪花，摁着奚甯趴回床上，接了他的盅，“你有哪里觉着不好？”

　　他歪在枕上笑一笑，一张脸褪尽血色，“倒不觉得怎样，只是胸膛里有些闷，过一会儿就好了。”

　　奚缎云不敢再引他说话，坐在床上，也顾不得奚峦在榻上坐着，将他衣裳揭了来瞧，一片背竟全没有个好模样，血肉翻飞，匀了好些药粉药膏，愈发看得人心紧。

　　未几太医来，把了脉，与二人外头说起，“大概体内还有淤血，只是呕这几日，便罢了，若往后还是如此，只怕五脏受损，难以康复。眼下须得好生静养，按时吃着药，切勿再劳神伤肺。”

　　“你这是一箩筐废话，”奚峦翘着胡子骂他，“大哥虽退了内阁，眼前却有一大堆事情要办，如何静养？就是我们要他静养，他也是个闲不得的人。你只回太医院商议开上好的方来，什么好药只管写，家中没有，我也有法子外头弄来，不怕什么稀罕物！”

　　奚甯隔着卧房门帘子听见，吭吭咳了两声，威慑一番，奚峦便将言辞转得和软好些，央告着送那太医出去。奚缎云仍旧打帘子进去，一张脸花色全无，白似惨淡的月，坐在床沿上，有话不知说，有泪早忘了掉。

　　见状，奚甯要起来安慰，奚缎云忙将他撑起的手臂摁下去，“你就躺着，不要起来，听不听我的话？”

　　“听。”他笑笑，歪着半张脸，抓着她的手摩挲，“别听大夫讲话吓人，我晓得他们，凡是病只管往坏了说，是怕你来日不好了，他们要担责。”

　　奚缎云不管后头的话，只捉住上半截问：“你既听我的话，那我劝你，暂且不要管朝廷里的事，你听不听？”

　　奚甯复笑一笑，不答了，把脸歪回去。奚缎云在后头盯着他一个后脑，也不说话，一场无声的争执里，谁也不肯先服软。

　　沉默半晌，奚缎云“吭”地一声哭出来，眼泪旋即成灾，将奚甯淹没。痛觉由后背穿过他的胸腔，在心脏积成沥涝。

　　他却只能狠狠心，阖上眼，“云儿，圣意是派我中秋后即刻往武昌赴任，就算我有伤在身，至多再修养半个月，也得启程。眼下，即便皇上体谅，我也耽误不得，我多耽误一日，就纵奸佞当道一日，我或可养息，天下人，何以养息？”

　　他总有大道理，实在让人找不到反驳他的话。她只是哭，泪骄绞心肠，把一片天哭破，淅沥沥下起雨来。

　　雨打金树，花碾成泥，奚甯费力地撑起来，环抱住她，“你放心，我会尽力保重。就算不防，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桓儿会给你养老。家中也有你使不尽的银钱，二弟与二弟妹虽市侩一些，也决计不敢轰你，你就在这里天长地久地住着。等你也死了，想到姑父到身边，桓儿自会送你的尸骨还乡，想陪着我，就在我的墓边上给你也点个穴，只是委屈你与大乔，得叫你们俩挤一挤。”

　　讲完，他自个儿先笑了，奚缎云却半点笑不出来，被他锁在怀里，仿佛是被困在一个死局，她不能说服他弃天下，也说服不了自己舍弃他。

　　雨淅淅敲在乱叶，挹动中，几如一颗心在左右摇摆。

　　到傍晚，雨歇云开，有一片太阳冒出来，悬在绿宇青檐，一洗满园淡霭。奚桓在外奔波一日，浑身湿淋淋的，归家连衣裳也顾不得换，走到莲花颠里来回禀公事。

　　蓦地在廊下被花绸拽住，朝正屋与东厢各睃一眼，压着声气，“我劝你那些要紧事暂且先搁一搁，大哥哥晨起才呕了两口血，午晌开始落雨，下晌便咳嗽起来，振得背上的伤口又裂了一些，我侍奉着吃了药，才睡下。你姑奶奶正为着这些扯不清的公事与他置气呢，你又去回禀，又要劳累出多少血和泪？”

　　奚桓朝帘子了望一眼，拽着花绸到西边廊下说话，“太医可来瞧过了？”

　　“来过了，给换过了药，又说下话，不许叫操劳，你偏还要来劳累他，就是为了这个两个人不说话呢。”

　　“我晓得了。”奚桓点点头，朝东厢望一眼，“爹是不好再挪动的，姑奶奶又睡到了你屋里，你晚上往哪里睡？”

　　花绸抬眉嗔他一眼，“我还要你操心？不拘哪里，使丫头收拾出一间空屋子来我睡就是。”说着，眼睛在他浑身上下滚了一圈，“怎么润润的？你出门办事，也不打伞？”

　　“伞是打了，只是风大吹偏了雨。”奚桓摸摸鼻子，趁着周遭无人，将她抱一抱，“你大约顾不上吃饭？这里我守着，你去二婶婶屋里吃过饭再来。”

　　“要你多这话？这里自然有丫头守着，你先回屋里把你这身湿皮换了要紧。”

　　奚桓讪笑两声，走出去两步，又倒回来，“我看你也不要收拾什么空屋子了，就睡在我院里，我院里空屋子多，吃喝也有采薇她们照管着，省得你这里就两个丫头，腾挪不开人手。”

　　说到此节，倏闻得窗户里咳嗽了两声，奚甯如风摇林的声音由窗缝里传出来，“桓儿进来。”

　　奚桓只得踅进去，见他业已坐在榻上，肩上披着件月魄的法氅，些微佝偻着背，显得稍稍倾颓。奚桓忽然心酸，走到跟前撩衣行了个跪礼，伏下去磕了个头。

　　倒引得奚甯好笑，“好好的，你磕头做什么？”

　　他不知该何以作答，提着衣袂起来，正要问奚甯的病情。奚甯见他身上湿漉漉的，便敛了笑颜，摆摆手，“别说那些个无用的废话，你只说，该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回爹的话，”奚甯打个拱手，立在一边，“儿子已经与老师联名写了疏，老师明日进宫讲史时会亲手呈给皇上。皇上既有心要断潘懋根基，多半会应承，派钦差往登封彻查。儿子又传了父亲的话给周乾，叫他这两日预备着往登封去，先稳住那边几个粮商，拖住几个大人。”

　　“好。”

　　言毕，奚甯陡地咳嗽起来，奚桓忙在袖里掏绢子递过去。

　　奚甯捂着咳一阵，见绢子上咳出一片血渍，暗暗折了攥在手里，抬眼睇他，“中秋一过，我就要往武昌赴任，福建那边有施大人的人在盯着，登封那头，你多上心。还有上回叫联络从前各省曾上疏弹劾潘懋父子的地方官，他们的疏本，务必赶在春天交到通政司，下有地方非议，上有三处大案，潘懋必落无疑。”

　　“儿子明白。”奚桓捏一捏湿润的衣袖，窥他一眼，“有件事，儿子有些疑虑，想请爹解惑。”

　　“什么事？”

　　“爹这次受刑，施大人……”

　　残阳惨烈，奚甯背光的脸色稍稍一沉，轻轻笑了，抬手止住了他，“我晓得你有什么疑虑。”

　　他徐徐站起来，慢悠悠地绕着步，“桓儿，我少年入仕，宦海浮沉二十年，一直不能领会人心，但我领会了一个道理，就是，人心易变，沧海桑田。许多事，也不能怨他们，富贵权势，生死浮沉之下，有多少人能初心如故？你不能要求人人都是圣人，只要在潘懋这件大事上，他能不忘始终就好。至于以后，没有他，也有别人，皇权之下，岂容一人独大？只有我们底下这些人斗来斗去，皇上才能安稳。”

　　飞灺的太阳从他的肩滑落到他的衣摆，仿佛一场浩大的落寞。奚桓以为他的失落是因贬官，便对着他的背影作了个揖，“爹说得是，外头揣测皇上此遭虽然贬爹至湖广，可不必多时，必然召爹回京坐守内阁，爹不必失望。”

　　“我有什么可失望的？”奚甯回身对着他笑一笑，“你老子还用不着你来宽慰，李白有诗曰：升沉应已定，不必问君平。浮沉尔尔，人世也不过尔尔，苟怀四方志，所在可游盘，你从前说的，不论官居几品，尽心竭力就是了。”

　　“那爹预备何时启程？儿子叫姑妈为您打点。”

　　说到此节，奚甯落回榻上一叹，“我是打算中秋之后就动身，可你姑奶奶生了气，担心我有伤未愈，一路风雪我受不住，只好再宽两日，月底动身吧。不要麻烦，带上丰年与三两个家仆，备好车马就是。我去后，你二叔那个好玩乐的性子不中用，家中的事你要多操心，登封与各省官员上疏的事，你也不可掉以轻心。”

　　“儿子晓得。”

　　“还有，”奚甯稍稍别开脸，像是有些臊，“你姑奶奶，你要多照料，过了中秋，天气愈发紧，她少不得要病，往年秋冬就常病，你要时时来请安，不要叫她省检。”

　　奚桓笑一笑，“姑奶奶若有个伤风小病，儿子自然是能照料的，只是怕姑奶奶患了相思病，家中被姑奶奶的眼泪淹了，儿子可无法。”

　　“找打！”奚甯掣了本书掷过去，“滚出去，把你那身湿皮换了。”

　　奚桓暗里吐吐舌，拜礼出去，门前撞见花绸与椿娘提饭进来，便拉着她转到廊下，“爹月底就得前往武昌赴任，我不得空，请你为他打点车马行装。爹不喜欢人多，带两个他使唤惯了的小厮就是。”

　　花绸拈帕往他额上蘸蘸汗，神色有些发急，像一团在月下收紧的玉芙蓉，“这样急？他身上还有伤，就是到月底，也且养不好呢！”

　　“爹就是这样个性子，别说我，就是姑奶奶也劝不住。”

　　“那到了武昌，何处下脚？”

　　奚桓笑一笑，明朗且从容，时光又剥去一层从前的稚嫩，却从未磨损他的赤忱，“自然有布政司安排，爹就是被贬，也是从三品参政，衣食住行，委屈不了。”

　　花绸满面忧心地往东厢看看，又满面忧心地将他往廊下推，“你快去吧，身上湿漉漉的，得捂病了。”

　　他流连地拉着她的手，“你上我屋里吃饭，我等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花绸把他一推，他趔趄几步，下了石磴，她的手便滑出了他的掌心，似抓不住的一段光阴。花绸将手揿在心口，握着一点滚烫的余温目送他，背影后，一点日沉西楼，两行归雁天涯。

　　这厢折转入屋里，与椿娘在炕桌上摆放晚饭，一瓯螃蟹鲜、一瓯烧鸡、一瓯火熏肉、两样新鲜菜蔬、一样酸菜煨鸡汤、又有玉米面蒸饼，拢共五六样精致菜色，一瞧就晓得是大厨房里的手艺。

　　打眼一瞧，奚甯就有些没胃口，与花绸攀谈起来，“我不过受一点小伤，下人操劳就罢了，还要难为妹妹侍奉汤药张罗饭食。你去歇着，叫下人来就是。”

　　花绸往髤红食盒里取出一副碗筷，笑着摆放，“大哥哥在公事上又能筹谋，官场上又能周旋，在家务上却有些不通。下人侍奉么是理，我们侍奉是情，我在家白吃白喝的，您怎么这点情也不肯承？倒要叫我无地自容了。”

　　“说得有理，我只好消受罢了。”奚甯将眼往绮窗上转一圈，隐约见东厢房门紧闭，端起碗来，有些踟蹰，“你娘吃过没有？”

　　花绸正犹豫，椿娘便泼口道出：“没吃呢，在屋里哭了半日，提饭进去，她说没胃口不吃，懒懒地趟在床上，像是又睡了。”

　　说话间盏了灯，擎两盏搁在炕桌边上，照着他吃饭。奚甯却搁下碗来，“这个时辰睡觉，夜里反倒睡不着，烦妹妹去请她来，与我一道吃一些才好。”

　　“嗳，大哥哥先吃着，我去叫。”

　　这厢福身出去，推进东厢，见奚缎云在绿绡帐里倒着，花绸便挂起帐，坐在床沿晃她的肩，“娘，不要睡了，这会儿睡了夜里又要熬，起来，大哥哥叫您一道吃饭呢。”

　　奚缎云翻身起来，两个眼圈红红的，往门上气鼓鼓瞪一眼，“方才我听见桓儿进去，是做什么去？”

　　默一阵，花绸心知瞒不过，只好将手垂在裙上，“说公事嘛，是急事，像是登封的事情，要派人赶过去拖着，这里又要上疏给皇上派钦差下去……”

　　话音未落，“嘎吱”几声，奚缎云又陡地背对着躺下了，“天底下就只有他一个当官的，忙得要死，比皇帝老还要忙呢。没有他，天就不下雨，粮食也不丰收了。他歇一日，国库就要空一日，皇帝老没银子使，百官发不了俸禄，天下就要造反了，是也不是？”

　　问得花绸哑口无言，她复愤懑地撑起来，“你就照我这原话去问问他，是也不是？”

　　“去呀！”说着把她一推。

　　花绸只好捉裙出去，走到那屋里，口风一变，为奚甯布菜，“娘有些没胃口，还是为大哥哥因公误己的缘故。我娘呢，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心里十分计较大哥哥的身子。要我说，大哥哥也该略歇一歇，天大的事情，也要保重自身才是，若大哥哥真耽误了身子，往后这个家靠谁？我听说好几个省的土地策改，还等着大哥哥回京施行呢，到时候又叫各衙门仰仗谁？”

　　“唉……”奚甯索性搁住碗不吃了，“我知道你娘是担心我，才与我闹这一通脾气。你娘也是明事理的人，当年姑父的事，她也未曾埋怨过一句，可见其心胸。现在我肩上担的，又岂是单单一县之事？全天下的眼，此刻都在盼着我呢，我岂能为一己之身，误民误国？你去告诉你娘，若她不吃，我也陪着她不吃好了。”

　　花绸又往屋里去，将话传达。

　　不听便罢，一听奚缎云就掉泪，却不肯服输，端着腰，硬着骨头冷嘲热讽，“他只顾着天下人的眼在看着他，怎么不想想这里还有一双眼盼着他？未必天下人都盼着他死才罢？我想天下到底没有这样没良心的百姓，是他自己是个官迷，是他贪图名声！你照原话告诉他，他要吃不吃好了，我不管他，要死索性大家都死得干净才好，省得在这里牵肠挂肚，什么样子！”

　　这头劝不住，那头亦是万事肯让，唯独公事不肯让。花绸捉着裙两来回奔劝，谁都不低头。倒累得她，跑弯了腰，乏垂了头，连一轮月亮也悄悄悬在东墙，望着两头笑。




64.  玉山颓（十）   “是想我，还是想这个？……

　　扰扰红尘刮过去一阵风波, 暗涌尚未休，已是明月团圆，千里婵娟。闺阁内珠帘轻卷, 翠袖相扶, 慢拈画扇，半掩花面，红妆对望妆台前。

　　且说中秋, 韫倩打点厚礼来拜，因是常客, 丫鬟引入二门，便令其自便。

　　不想她兀突突走到莲花颠里来，正要张嘴喊花绸，谁知冷不丁瞧见奚缎云倚在东厢廊下，奚甯自在正屋门前，正摊手在说些什么, 说得发急, 忽地起一阵催心的咳嗽。

　　那奚缎云屁股刚离廊沿半寸, 像是想起什么来, 又落下去，乜他一眼, 朱唇冷笑, “哼, 你休要做这病样子吓唬我, 你能耐嘛，成日废寝忘食看公文，这时节还要出去集议，就不该有这病怏怏的样子呀。”

　　奚甯正要启步绕过去, 倏听她跺脚，“你不要过来挨着我！”

　　“云儿，这事情要怎的你才肯听……”

　　自来公事再繁琐，总有个条理，可眼前却叫他三魂犯难，七魄无法，满脸无奈地瞥见韫倩站在门口，忙收回手臂，咳了两声，“韫倩来了？”

　　韫倩悔不该来，只得硬着头皮，勉强捉裙上去两头福身，“姑父身上可大安了？姑奶奶可康安？”

　　“安、安。”奚缎云立时换了副面孔，笑脸慈爱地将其望住，“找绸袄？她这时候搬到桓儿旁边的‘山中书事’住去了，我使红藕领你去？”

　　“不敢劳动红藕姐，我晓得‘山中书事’在哪里，我自去就是。虽说天气回暖了些，院里到底风大，姑奶奶别久坐。姑父身上不好，也请回屋里歇息。”

　　“嗳。”奚缎云点头应着，满目和蔼温柔。

　　韫倩福了身，急急逃将出去，拽着莲心一路笑，“不想外头说的是真，表姑奶奶与大老爷果然有些说不清。我老早就说，姑奶奶这样好的相貌，不该守着，该寻个可靠的人嫁了才是。只是不想这可靠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姑娘也是，不该这么兀突突闯进去，几多尴尬啊。您没瞧见方才大老爷的脸色，像烧红的云！”

　　“你能知道大老爷在？谁知他病了不好生养病，又到这里来。”

　　满庭落叶，白云松风，两个人唼喋不休地循岸而往，走到那题名山中书事的小院，只见花矮院墙，红香绿门，杨花惨乱，半幅云烟淡，别景如江南。

　　花绸正在妆台挽发，听见动静，乍惊乍喜，斜插绿簪迎出来，“哟，稀客稀客，久不见你，今番怎生想着来？”

　　“稀罕稀罕，你一向是个不贪睡的人，怎的这时候才梳妆？”韫倩也打趣着，与她相挽进去，把屋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大老爷伤了，我原该早来探问的，可听见外头说他与表姑奶奶的事情，我又不好来了，怕彼此瞧见脸皮薄。谁知方才我径直往莲花颠去寻你，不巧了，撞见大老爷与表姑奶奶在廊下拉拉扯扯的，闹得大家都是个脸红，我才慌着逃出来的。你怎的搬到这里来睡？”

　　闻言，花绸障帕嬉笑，“也是为这桩事情，大哥哥伤了，也不回自个儿屋里养伤，就睡在我们正屋里，我娘便将我的屋子占了，我就只好格外收拾屋子住囖。”

　　“我看蛮好，这屋子有些意思，院墙矮矮的，院中又撒了那些野花，倒有野趣。那你往后都睡这里咯？”

　　椿娘瀹茶上来，花绸忙招呼她榻上吃茶，“哪里能呢，那边住惯了，到这里倒有些睡不好。大哥哥说话要往武昌去，他走了，我娘仍旧挪回正屋，我也依旧回去睡。”

　　“听你这意思，像是永世不预备回单家了？”韫倩将一条胳膊搭在炕桌上，挑眉问她。

　　花绸冷笑涟涟，隐隐一股清丽模样，“不回去才好呢，明白话告诉你听，桓儿正想法子要他写休书。”

　　韫倩大惊，花绸便凑过来，与她说起卫家的事情。韫倩听后，不住笑嗔她，“怪道你那天说要借银子给他们，原来是为着这一桩事。好，我回头再去太太耳边吹吹风，听见桓儿这里有盼头，她一准儿告诉纱雾去。”

　　丽日在窗，白甃廻香，风暖富贵兰室，两个人在榻上笑语间，花绸又使椿娘拿了些果碟上来，叉了一样肉脯给她。不想那肉脯有些腥膻，韫倩稍一嗅见，肠胃里便翻腾起来，埋着头打了几个干呕，忙朝她摆手，“快拿回去，好腥，我不要吃。”

　　花绸自己吃了，嗔她一眼，“你愈发娇惯起来，哪里腥？这是厨房里新做的鹿肉脯，怪你没福气吃。”

　　“我哪里有你这样的福气呢？”韫倩将碟子往她跟前推一推，拈帕在鼻翼前扇一扇，“还说我娇惯，我看你才是愈发了不得，你们大厨房里做的东西，还惦记着你？”

　　“我告诉你吧，自从大哥哥与我娘的事情闹出来，家里的人都会看风使舵，对我们益发客气起来。虽说背地里要议论，嗨，横竖听不见，懒得去计较这些。”

　　“这是明白话，外头说话好生难听，我都不敢告诉你，只怕你听了伤心，眼前见你如此，倒是好事情。日子是自己过，何必听那些人嚼舌根？她们嚼一阵骂一阵，你也不会少块肉，可是这个道理？”

　　二人相劝相笑，说不多几句，椿娘又捧上来一小碟衣梅来，闻着酸酸甜甜，韫倩脾胃一动，先拿了一颗来吃。花绸瞧见好笑，“你往前不爱吃这些，如何今朝变了胃口？”

　　韫倩未及答话，莲心先走过来，“我也这样讲，一连半个月，姑娘一改往日的脾胃，专爱拣素日里不吃的东西吃。作日吃橘子就一下吃了四五个，害得夜里闹起肚子来。”

　　忽忽之间，花绸攒起蛾眉，“你别是病了吧？入了秋天气就一日凉过一日，又下了好几场雨，这两日才见些暖和，你该请个大夫来瞧瞧才是。”

　　一番计较后，韫倩颔首应下。可这日回去，偏又撞上中秋夜宴给耽搁忘了，只顾着与另三房小妾张罗玳筵赏月，过两日一忙，竟生生把这事情一股脑抛却。

　　这日节后拜完亲朋，大早起来，无事可做，便使莲心传话要“裁衣裳”，吃过早饭就闲等着，盯着绮窗上的光一点点朝外头爬，久爬不出去，推开窗户一瞧，那杀千刀的太阳还悬在东边天上！

　　凄恻之时，走到案上，研墨拂袖，写下：无端三足乌，团团光烁烁，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①？

　　等到下晌，绿纱透金，却觉翠鬓风寒，心好似悬在哪里不上不下，原来等待如此磨人心。

　　哪里晓得施兆庵一上午忙着在通政司衙门整理疏本，到下晌才得空出来，迎头见织霞铺里另个伙计走来秉报，他忙不迭就往家换了补服，又往织霞铺里换上粗布麻衣，赶着往卢家来。

　　是即是、从来好事多磨难，就中我与你才相见，便世间烦恼，受了千千万万②。

　　这厢施兆庵走到府中来，偏又在路上撞见樱九。那卢正元不在家，樱九乐得自在，四处闲逛，到此处折桂。桂魄婆娑下，打眼瞧见施兆庵跟着小厮进来，倏忆起他一副好相貌，无端端惹人芳心动。

　　便附耳叫丫头将小厮绊住，自个儿轻拂翠鬟，款挪柳腰，走上去拦在人前，“我当是谁呢，大老远就瞧见。你来，怎么不把我上回做的裙子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还拖着。”

　　施兆庵只恨不得没瞧见她，面上却不得不应酬，“原来是五娘。”

　　“呸、谁是你五娘？”樱九将媚眼横转，恨不得就着清水将他咽入腹中，“我可不是这家的小妾，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你这样一喊，把人清誉都毁了，往后无人敢来说我，难不成嫁给你？”

　　说着，湘裙轻动，朝前挪将一步。施兆庵便退一步，打个拱手，“是小的叫错了，请姑娘别计较，姑娘的裙子师傅正在赶着做，入了秋，赶着裁冬衣的太太奶奶老爷多，因此忙些，耽搁了两日。”

　　樱九见他有些避忌，心里不大爽快起来，眼皮一剪，望向别处，“太太的衣裳，你也拖来着？怎么见她的衣裳都是这月定下，下月就有，难不成她给的赏钱多，嫌我的少了？”

　　“不敢不敢，”施兆庵深深作揖，“都是一样的，只是这会赶上节后，连太太的衣裳也还压着呢，先赶着给姑娘做出来。”

　　闻言，樱九适才笑了，秋波转回，见他袖口上脱了线，轻轻将他袖口掣起来，“呀，瞧这衣裳，你做裁缝的，怎的连自己也顾不上，心里头只顾记着别人。”

　　施兆庵将手撤回，心里一百二十分的不耐烦，面上笑着周旋，“真是对不住姑娘，太太还等着添花样呢，我得先去，回头再给姑娘送裙子来。”

　　言讫擦身去了，留樱九在后头空跺脚。

　　这厢走到韫倩屋里，绕过屏风，见她正懒懒歪在榻上摸牙牌，像是摸得不耐烦了，哗啦啦一响，将牙牌悉数推倒。

　　恰巧滚了两块到施兆庵脚下，他拾起来，含笑过去，“是等我等烦的？”

　　一听这声音，莫如那风动柳现，春风染了十里店。韫倩一霎来了精神，噌地端起腰来，拉着他坐下，“我晨起就叫人去铺子里传话，你怎的这时节才来？是铺子里没给你传话去？”

　　“我在衙门里有事忙，”施兆庵见她愁色乍敛，荣光熠熠，心里欢喜，拉她到膝上抱着，“奚大人的事情你也听说了，如今朝中局势朝夕巨变，我手上有许多事情，这几日就格外忙些。”

　　韫倩心里明白，面上却仍有些女儿娇态，“你在通政司，无非是审查各地奏疏，又不要你抄写，你有什么可忙？”

　　“你不知道，为了要给潘懋定罪，朝廷要彻查几处大案，我也得给各省上疏参奏过潘懋父子的官员写信，叫他们重新上疏。我真是有事情忙，这才耽搁了，不然魂早飞来了。”

　　见他有些发急，韫倩噗嗤笑了，折颈在他肩上，恨不能骨血相融，“瞧你急得，我晓得的，我前番中秋上奚家去，听绸袄说起过这事。不过是逗逗你嘛，瞧，汗也急出来了。”

　　这一笑，眉黛散浮云，天青露翠微。施兆庵亦跟着笑，两个人绵绵亲了一回，因怕人来，韫倩又离了他坐到对案去，“今日老实些吧，只怕姓卢的回来。”

　　施兆庵深匀一口气，点点头，“只要看着你，怎样都好。”

　　两个人便面对面傻看半日，好像不需要说什么话，就似说了许多话。他的脸有些倦色，眼睛很亮，嵌在高高的眉骨与鼻梁间，是两轮明月，一轮在天上，一轮在水里，把她漆黑的夜照亮了。

　　他从不提未来，最远的未来，也就是定下几号来看她。韫倩也从不问，隐隐中，好像问起，倒叫彼此为难了，白白伤了情分，何必呢？

　　她低下头，在案上碟子里拣了个橘子，却叫施兆庵接了过去，“我来。”他剥着，溅了一手苦黄的皮汁，半点也不介意，又将白筋剔干净，递一瓣与她，“你不爱吃橘子的，怎的又吃起来？”

　　韫倩匆匆咽了，攒着眉，又朝他伸手要，“我也不知怎的，近日就想吃些素日不爱吃的，走到绸袄屋里，将她一瓯子衣梅都吃尽了，她还笑话我呢。”

　　说到此节，施兆庵手上蓦地顿了顿，正撕着的一丝白筋兀的断了，抬起眉来睇住她，“你……别是有了身子吧？”

　　“什么？”韫倩愈发将眉锁死，倏地又笑，“哪里来这没头脑的事？我嫁过来这样久了，从不见有孕的。”

　　提起这个“嫁”字来，彼此都有些徒生尴尬，不知是出于男人本能的争强好胜，还是别的什么，施兆庵递了瓣橘子给她，笑一笑，“或许，是我的？”

　　或许……他在同另一个男人分享同一片领地，保不准谁输谁赢。韫倩见他态度不似躲避，心里松了一半，俏皮地眨眨眼，“那我回头请个大夫来瞧瞧。”她顿一顿，把眼皮半垂，假装十分随意、十分不经意地问起：“要真是你的，可怎么办呢？”

　　问完，她偷么剔起一眼窥他的面色。施兆庵还是那副笑颜未变，任谁也瞧不见他心里的踞蹐与鹘突，“你放心，我必定替你打算。”

　　韫倩拿不准该不该相信他，但没关系，爱与相信对她来说是两码事，她从撩开马车帘子的那刻起，就从不对未来抱有信心，她只是单纯的爱他，不含期待。

　　因此，尽管每次幽会都在白天，对她来说仍然像是在黑夜。而他走后，则无时无刻不是在更深更深的黑夜。

　　夜反反复复罩下来，终到离日。红叶小斋，月灯相照，山中书事格外忙。因打发奚甯外地赴任，这两日就走，花绸便急着使人装点东西，由傍晚忙活到掌灯，丫鬟仆从进进出出，借着灯将一个个包袱皮打开使花绸过目。

　　花绸坐在榻上，查的甚是仔细，将包袱皮里的衣裳翻一翻，“彩玉，再给大哥哥装些中衣，他爱干净，日日都要换洗，到武昌只怕都是冬天了，洗了不好干的。”

　　说着，扭头望一望奚桓，“武昌冷不冷？”

　　奚桓支着一条膝，歪在榻上，“我也不大晓得，我长这样大，还没离过京城呢。听丰年讲，比京城好些，却不像京城干爽，有些寒骨头。”

　　“那还是多带些厚衣裳，早则夏天，晚则秋天，荆州府的事情办完，皇上必定是要招大哥哥回京的，薄衣裳或可少带些，厚衣裳多带着好。彩玉，你回屋里，将大毛小毛的衣裳各包两个包袱，斗篷也装几件，毛里子的靴子也多带几双。”

　　丫头领命出去，又问一番车马情况，嘱咐了路上带去的药与药方，适才叫椿娘移来两盏灯，在炕桌上摆晚饭与奚桓同吃。

　　奚桓下晌才由翰林院归家，花绸这时才得空问起他为何晚归，他笑一笑，每样菜夹一箸到她碗里，“上回请皇上彻查登封乱粮一案的事情，皇上今日批了，我在衙门里，忙着写信给周乾。我回来告诉爹，他听了有些高兴，我看着他方才竟多吃了半碗饭。你也请多吃些，近日连累你瘦了许多。”

　　花绸倒好笑起来，“你哪只眼见我瘦了？”

　　“眼瞧不出，可我一掂，就知道你清减了不少。等打发爹赴任去了，你也该歇歇。”

　　谁知说到这里，花绸便搁下碗来叹，“你爹要往武昌去，又挨了这一顿板子，却不见乔家来人探望，可见为着大哥哥与娘的事情，加上你拒婚的事情，老太太心里起了些芥蒂。”

　　这一叹，就叹得没了胃口，奚桓再劝她吃，她不再端碗。他也索性不吃了，使椿娘吩咐厨房做了鲍螺来，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酥油牛奶搁在灯下。

　　“不吃饭也好，”奚桓温柔一笑，挪到她边上将她搂着，“省得一会儿睡觉停住食，你吃这个，这个好克化些。乔家你倒不要担心，这里是连着血脉的亲戚，哪有不走动的？不过是外祖母生几日气，等过些时候想我了，仍旧招我去的。”

　　花绸吃了热腾腾的牛奶，觉得心里有些爽快，便偎在他怀里，猫儿似地蹭蹭，“等打发你爹去了，我与娘往观里去烧香，给你爹祝祷祝祷。我还想着，把松琴与小乔也叫上，或许说说话，什么芥蒂就都开解了。”

　　“你想得周到，什么日子去告诉我，我好派人去叫观里清扫出来。”

　　说话间，椿娘铺好床出来，叫花绸去睡。她端起腰来，将奚桓推一推，“你也回去睡吧，明日不是还有事情忙？”

　　奚桓拽着她的腕子，目光似跳跃的烛火，在她脸上徐徐地扫荡，“我就睡这里，不行么？”

　　“不行，”花绸瘪下脸来，眼朝右边墙上一斜，“你院子里那些人看着呢，采薇倒也罢了，余妈妈与秋蘅，她们俩那张嘴如此碎，吵嚷起来，又闹出一堆事。”

　　或许是受了奚甯的启发，奚桓松开她的手，眉宇僝僽，“我倒认为，闹出来也没什么不好，咱们又不是见不得人，何必这样遮着藏着的？”

　　花绸眼珠子骨碌一转，知道他是为什么这幅模样，便趣他似的笑一笑，“我晓得，你是见你爹这样，你也想学他，要做那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男子汉。我劝你慎重些吧，咱们与他们，终究不一样，你敢是忘了，我此刻还是人妇呢，还真格是见不得人的。若闹出事来，单煜晗那里，岂能甘休？白白又添多少麻烦？等他写下休书，随你怎么吵嚷，好不好？”

　　奚桓后知后觉，惭愧一笑，“有理，我险些把这个要紧的事情忘了。”

　　“你呀。”花绸靠在他臂间，伸个指端戳他的额角，“你这个人，在别的事情上，是一顶一的聪明，可但凡沾上个‘情’字，就还跟小孩子似的，只顾着一味的冲动。什么时候改改这个性子才好。”

　　夜风入堂，门前灯笼摇曳，晃在门帘子上，八宝莲花纹倏明倏暗，显得憔悴可怜。奚桓有些落寞神色，站起来要走，又倏地将花绸揿倒在榻上，扑在她身上亲她。

　　黏黏腻腻亲了半日，把眼睛朝那卧房帘子上瞟一眼，“什么时候，定要光明正大与你同枕共眠才好。”

　　说得花绸臊了，捉着他的衣襟，也有些难分难舍起来，“我也舍不得你，这些日子，你也忙，我也忙，难得咱们睡在一处。”

　　“这么说，你也想我了？”奚桓可恶地将下半截往她裙上蹭蹭，“是想我，还是想这个？”

　　大约真是想他了，花绸刹那双颊烘霞，他们之间，一个眼神或是一个小动作，便能点起热爱。她揪着他直裰的掩襟，要放不放地垂下眼，“别闹了，快去吧。”

　　奚桓笑着贴近，俯在她耳边，呼吸烫人，“你抓着我，我怎么去啊？”

　　花绸闷不吭声，浑身都没了力气，只能借一双手，抓着他。他轻轻在她耳廓边笑两声，把手插进她的掩襟里，轻轻揉一揉，“我晚些回去，行不行？”

　　一颗心被揉得乱了，揉得软了，便迷迷糊糊地凭他抱起，穿越漫长的桌案椅凳，安放在绵绵的温帐，卧房里的兽香，就成了迷情的春/药。

　　另一味上好的春/药，则是离别。没有比离人更催/情的了，催得人心儿粉碎，肝肠寸断，滴滴都是玉人泪。

　　桃花扇底风，掩香腮数点残红。奚甯是二十八启程，到二十七这日，奚缎云仍不与他说话，只顾着困在屋里伤心，只盼他多将养些日子。

　　到夜间，月色怆然，星光黯淡，奚甯满怀愧疚，走到窗下，一片影晕在绮纱，声音兀的可怜，“云儿，这些日，你只顾与我别扭，话也不曾好好说。明朝我要去了，你开开门，容我对你讲几句话。”

　　奚缎云独坐榻上，朝红藕摆摆手，示意她别出声。哪里晓得，烛晕早将她一副玉骨映照在窗，奚甯在外头笑笑，“你傻呢，影子我都瞧见了，还装作不在家。快开了门，我有要紧话要与你说。”

　　炕桌上焚了一炉香，烟轻飘飘的，像有一双温柔收，把一张雨润芙蓉面轻轻阖拢，“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要去，不如趁早丢开手，清清静静的去，岂不更好？”

　　“要我如何清清静静的去呢？”奚甯隔窗穷叹，“你多少日子不和我说话了，我挂着心，成日吃不好睡不好，不知要怎样哄你才好。我这个人，书读得多了，只勉强懂些道理，却不大会哄女人，你大人大量，宽恕我这一遭，好不好？”

　　言毕便对着窗户深深作揖，奚缎云瞧见那个影，又想明日千里隔红尘，还不知明朝能不能像今朝一般，便觉四海茫茫，身无定所，把心也愁软了，使红藕去开门。

　　红藕趁势阖了门出去，留两个人灯下对坐，岑寂半日。明月当中，奚缎云瞥他一眼，“你有什么话就快说好了，进来又不开腔，愁眉苦脸的这幅样子，给谁瞧？”

　　冷月黄昏，火焰潺潺，像是把奚甯满腹的话吞噬，吐出一副禅心，格外平静，“我就一句话，我的身子好坏都不要紧，只有你我放不下心。我要走了，得瞧见你不哭了，笑一笑，方能走得心安。”

　　说得奚缎云泪雨靡靡，萦心绊肠，好半晌走过来，落在他腿上，呜呜咽咽搡他一下，又靠倒在他肩上去，好似妥协了，“你真是我百年的业冤，千年的孽债！”

　　奚甯忙将她环紧了，拍着她的背，细语安慰一番。到细月高悬，他要留下来睡，奚缎云却不许，硬着心打发他回去收拾文书。他也无法，只得随她，千叮咛万嘱咐不许再哭，适才回去。

　　这厢人一走，奚缎云便坐在榻上呆一阵，渐渐把眼色凝聚，聚拢来一点光，唤红藕来，一齐往正屋里去，“你且别睡，先与我把细软收拾一番。”

　　红藕刚点完满屋的蜡烛，回眸蹙眉，“太太是要陪着老爷往武昌去？可山高路远的，又要入冬了，太太的身子，如何受得住？不如就在家等着老爷回来，桓哥儿讲，至多夏天，皇上就召老爷回来了。”

　　“不管了，”奚缎云一面叹，一面笑，柜子里翻出两张包袱皮来摊在床上，行动如水，细柔的，却是高山不能阻，“就是山高路远我才要去，他的身子如何，你是看到的，下人虽周到，却不大敢劝他，我在，还能劝一劝他。况且那年我拖着绸袄往京里来，也是山高路远，不是也好好的？你不必劝我，我是铁了心要去的。”

　　红藕久站一会儿，无语劝了，也跟着拿出个包袱皮来，“太太既要去，我也跟着去服侍太太，太太不惧辛劳，我做丫头的，也没什么好惧的。”

　　奚缎云扭过头来，看她半日，千言万语，不过在这细月如钩下，一笑一颔首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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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元王实甫《西厢记·张君瑞害相思》

　　②宋 晁端礼《安公子·渐渐东风暖》




65.  纱窗恨（一）   “虎豹踏尸，豺狼分食！……

　　花影过东墙, 月兔淡隐，雁行出云，天光朦朦亮, 众人汇在门外送行, 秋风乍起，卷起奚纷杂衣摆，如月影花妖。石磴底下候着五六个下人, 套了三辆车，七/八匹马, 行李装定，又来了几位内阁与户部的人送别。

　　奚甯应酬相拜，又叫来奚桓与奚涧二人拜过，“多谢诸公来送，天色即开，请诸位现行回去, 不好叨扰各位公务。”

　　众人知其脾性, 纷纷作揖上车, 独卫珺滞后一步, 请他借步说话，“大人, 昨日皇上召我禀报秋税之事, 问起贵公子。听皇上的意思, 好像有意想将贵公子提到户部当差, 只是还没定下什么官职。”

　　奚甯笑笑，远远回望一眼奚桓，“皇上是想将犬子搁在朝中，震慑着潘懋。”紧着, 袖里是手摆一摆，“我看不妥，犬子虽有些小聪明，却不心细，别的衙门倒罢了，户部不妥当。况且日后我回来，与他一个衙门做事，到底不便，还请你在皇上面前提一提，随便哪里，换个衙门才是。”

　　卫珺亦笑，“我晓得了，子贤还是那个脾性不改。”

　　说话间，奚甯嘱咐了一些户部公差，遣他上车，又走回门前来嘱咐家人一番。一群花攒锦簇，唯独不见奚缎云，朝门里望望，也没个影，奚甯难免叹息，面色怅怏。

　　花绸瞧在眼里，上前福身，“大哥哥略站一站，我去请娘出来，大约是昨夜揣着心事，睡得暗了，没起得来。”

　　这厢点头应下，花绸便踅进府里，往莲花颠里寻，却不见人影，红藕也不在。花绸发急起来，吩咐人四下里找一找，独自往门前回话。

　　谁知又老远在园中瞧见奚缎云，怀中抱着卷画轴，身后跟着红藕，抱着三个大包袱皮，两个人都是行色匆匆。花绸老远喊她，她似没听见，只顾着一股脑地慌着往外跑，轻飘飘的裙似撼动的碟翼，要将她送到晴空里去。

　　她跑到门前，在拥挤的人堆里喊一声，“甯儿！”

　　楼外秋声，天色渐亮，奚甯抬眼瞧着她挤出人堆，穿着草黄掩襟长衫，墨绿百迭裙，头上倒干净，挽着一窝丝，单插一支碧簪，戴一副翡翠坠珥。

　　挤到跟前来，使红藕将包袱搁到车上，抬眉对他笑一笑，“甯儿，我要跟着你去。”

　　奚甯乍惊，本想着劝她一劝，满腔的道理都预备好了，就悬在喉间。可当看到她眼中的坚定，那些话又都咽下，只问她：“你想好了，路上不好走，你经不经得颠簸？”

　　“经得住，”奚缎云点点下颌，笑意始终浮在胭脂淡裹的脸，轻盈的，却坚毅，“没什么是我经不住的。”

　　“真的？可不要跟我抱怨苦。”

　　奚缎云跺一跺脚，裙面似一片山林在跌宕，“我要跟你抱怨，你就把我丢在路上，让虎豹踏尸，豺狼分食！”

　　晨曦撒下来，震撼这个誓言，晴丝里回荡着奚甯风廻的笑声，他看着她，沉默中，轻轻地把脑袋慢点。身侧的人亦跟着笑，冯照妆笑得尤为高兴，忙上来拉奚缎云的手，“哟，姑妈要跟去，我可少了个得力帮手，真真是要劳累死我！”

　　奚缎云亦免不得与她客套两句，等花绸追出来时，她已叫奚甯搀到车上。花绸心一落，好像叫人抽走了脊梁，兀的没了依靠，追到车前拉她的手，要说什么，哽咽一下，又是摇头，撒下两滴眼泪，“娘，您要保重。”

　　奚缎云反拉着她，往她脸上细细揾着，“我的乖，你长大了，娘也不好陪你一辈子的，你有的路走，娘也有娘的路走。你在家，要好好的，听桓儿的话。”

　　两人心里大恸，哀哀凄凄拉着手，相顾无言。彼时天已大开，丰年只恐天黑赶不到驿馆，催着启程，奚缎云忙嘱咐花绸好些话，适才放帘子驱动车马。

　　三个时辰走到郊野，奚缎云还是哭，两个眼睛红得兔子一般，奚甯百般劝说，千般讨好，总算见好些，便搂她在怀里叹气，“既然舍不得妹妹，就不该跟着我去，在家好吃好喝住着不好？非要跟着我折腾这一遭。”

　　奚缎云揾干眼泪，一条绢子险些能挤出水来，“舍不得归舍不得，去还是要跟你去的。我不似你心硬，把桓儿丢在那里，凡事还要他拿主意，你却连句好听话也没有。”

　　“他是男人，凡事自然该自己拿主意。”奚甯笑笑，歪着脸看她睫毛闪烁的泪光，倏地把她抱紧了。

　　她两个手卡在他胸膛间，把他推一推，“做什么呀？”

　　“让我抱抱你。”奚甯在她头顶笑着，背上的伤还有剧烈的余痛，可已经快要被他心里绵绵的余欢淹没了，“我这一生，还没有对我许下过什么‘豺狼分食’的承诺，”

　　他这一生，也曾无可取代地深爱过别人，直到此刻，大乔亦是无人能代的。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奚缎云不是他的寂寞的寄托，更无关身体的需要，而是他孤独世界里的，另一个天下无双。

　　像是心有灵犀，奚缎云推开他，拿起搁在一边的画轴，徐徐展开，画上是大乔的影，正障扇巧笑。她在他怀里，上睐一眼，“你瞧，我把大乔带来了，到了武昌和荆州，设个香案，把她挂上，她一个人在家，会寂寞的。”

　　车马坎坷颠簸，晃着她眼里的月色。奚甯静看一瞬，自身后把她拥紧，“你怎么这样好呢？”

　　奚缎云有些不好意思，笑眼垂望画里的大乔，“瞧你这出息，你见过的女人太少，才会觉得我好。”

　　不是的，他也曾在岁岁孤独中，沉默地渴望共鸣，可冥冥中，好像只有她给了他回应。他抱着她，十分开怀，十分畅意，自然就十分缠绵地亲吻她，缱绻得好似月光缠着夜色。

　　谁知车一颠，颠出他一阵咳嗽，奚缎云忙伏在他怀里，没有哭，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胸膛，仿佛渐渐抚平了一段天涯坎坷路。

　　她一向有勇气，走一生，就爱一生。

　　身后，是光阴剪的烟花，照亮了繁华京师。乾德刚健，坤德柔和，满园山色瞬间迸出光彩，菊花成锦，金茶绚烂，匆匆刹那，重归黑暗。周遭是姑娘们的欢呼雀跃声，交映着管弦杂沓，嘻声盈阑，忽一朵牡丹绽在夜空，姑娘们摇手指着，吟诗交赞。

　　适逢重阳，内外请了许多亲友来，又请来月见星见等人助兴唱曲。伴着急管繁弦，隐隐听人窃窃私议奚甯与奚缎云之事，说到奚缎云，难免就说起花绸来，“怎的她回来住着就不走？听说春天就回来住着，这都浓秋了，还不回单家，单家也不来接？”

　　另个妇人搭耳道：“如今她娘与奚大人有了首尾，她自然就顺理成章地就做了这家的小姐，在这里多住几日何妨呀？”

　　“此话差矣，就是亲娘家，嫁了人，也不好久住的。”

　　“嗨，听见说是在单家受了虐待，这才躲回来，单家三番五次来人接，也不见回去。亏得单家性子好，否则告到顺天府，凭你什么亲爹亲娘，该回去也得押回去。”

　　“单家也不敢真去告啊，这里可是内阁的人，虽说如今贬到去了湖广，可谁不知道不日就要调回来的。”

　　花绸悉数听进耳力，却不大往心里去，只是仍旧有些淡淡的，见月见等人过来拜见，便使人上了好些果碟来与她们吃，自己却借故推脱，与冯照妆辞了，提灯走到园中来。

　　满园纱灯联彩，悠笛婉箫，隐隐天外，左邻右舍都在开筵坐花，喜过重阳。花绸使椿娘与丫头们玩耍，独自走到屋里来。自奚缎云去后，她便搬回莲花颠，满院里就住着主仆二人，别有一番清净。

　　奚桓提灯进门时，见她恹恹地在榻上支颐发呆，窗外焰火迷离，斑斓叠彩滑过她的脸，题满落寞。

　　他叹口气，走到对面坐着，“我往乌宝斋去没见你，就晓得你回来了。今日重阳，爹不在家，原不该大兴大办的，就是知道你心里闷，我才应了二叔，请了亲友来开宴，指望着人多热闹，你能高兴高兴，你却仍旧不高兴。”

　　灯花初结，那些哄闹的喧声似在远天之外，这里只是淡淡的夜。花绸心生伤感，怏怏捉裙挪到他边上来，一股脑伏在他怀里。

　　她总似一株红玉帘，不倚不靠，时下娇哀哀地偎过来，倒把奚桓惊了一惊。惊后，便是绵长的喜韵，一颗心也化得软软的，抱着她，歪着脸往怀里看，声音放得低低的，像怕大声惊吓了她，“怎么了这是？”

　　“我想我娘……”花绸的声音闷在他胸膛里，直直传入他的心脏，“我长这样大，还没与她分得这般远过。”

　　说着哭起来，呜呜咽咽的，把奚桓的心也震碎了。他拍着她，好像忽然从她的晚辈变成了长辈，她不再是姑妈，只是个他掬在手心里的小姑娘，“不是还有我么？不哭了不哭了，明天早起给绸袄买糖吃。”

　　果然逗得花绸不哭了，嗔起眼来捶他，“你当我小孩子呢？”

　　奚桓捂着心口徐徐倒下去，口里呼着，“哎呀呀，要打死人了，快拿笔墨来，我要写下遗书，把后事交代交代。”

　　逗得挂着泪花笑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身去不理他。他倒在后头掣掣她的衣袖，“快呀，拿纸墨来，我快不行了……”

　　她回头嗔一眼，“你要交代什么？只管说，我心里记下。”

　　奚桓睨她一眼，便将双目阖上，“我自幼攒下白银一万两，还有我娘的遗物，合算六万两，拢共七万，若花绸答应往后不嫁人，皆给花绸。”

　　“哟，你有这些钱？”

　　他立时爬起来，捏着她的下巴转一转，“听见我有钱，就不哭了？”

　　“去！”花绸剜他一眼，“谁稀罕你的？”

　　“不稀罕我的，要去稀罕谁的？”

　　窗外焰火渐渐歇了，绽着漫天繁星，玄月挂在金凤树捎，那枝梢簌簌招摇，像是要把它摇下来才甘休。奚桓半张脸上蒙着斑驳的树荫，倏明倏暗，似在他眼中捞月。

　　他的目光温柔荡漾，不知要怎样爱她才好，“不哭了，这时候，估摸着爹他们是歇在保定府，就算爹想不到，姑奶奶必定使人送信来，过些时就到。你放心，沿途官员一定款待好他们。”

　　谁知花绸倏地提起两道眉来，“你说，潘凤会不会派人去暗害你爹？”

　　奚桓好笑起来，“潘凤再傻，也傻不到那个地步，爹是未来内阁首揆，如今是三品大员，谁暗害他，不是跟自己过不去？皇上派去的人，得罪他，就是不给皇上脸面，谁敢？”

　　花绸徐徐点头，“是我糊涂了。只是我娘从未与我分开这样久，我免不得担忧，她老人家，遇到事情，就只会哭。”

　　“你还好意思说她呢，你不是也哭？”

　　“去、我已不哭了。”花绸嗔他，面颊臊得红红的，“你去吧，外头那些宾客，二哥哥只顾自己吃喝，哪里顾得上亲戚？”

　　奚桓摇头，“我不去了，还有奚涧在席呢，我在这里陪你，我叫人治了酒席来，咱们对月联句，驱你的愁闷，好不好？”

　　花绸应下，奚桓便走到外头去寻了个丫头吩咐酒席，不时人进来，就摆在炕桌上，有荤有素，主菜是螃蟹，配着一壶葡萄酒。花绸筛了酒，提就以“酒”字飞花。

　　顺口道：“既是我提，那就由我始，苏子瞻的‘酒困路长惟欲睡’。”

　　奚桓便接，“那我自然是范希文的‘浊酒一杯家万里’。”

　　“借问酒家何处有。”

　　“中军置酒饮归客。”

　　一番下来，到花绸处飞完一令，她吃了一杯，瘪着脸生悔意，“不好不好，咱们就两个人，回回都是到我这里飞完令，都是我吃酒，我太亏了些。”

　　奚桓好笑起来，“要是我接不上呢？”

　　“你还有接不上的？你可是皇上钦点的探花郎。”

　　便由奚桓起，飞个“月”字，自然是奚桓吃酒，十几轮下来，吃得月上螭吻，三更的梆子敲响。花绸使他回去，他歪在榻上，饧涩着眼，“我吃醉了，走不得，要歇在这里。”

　　此刻椿娘回来，收拾了案桌，花绸见他撑着脑袋闭着眼，走去推他，“你回去睡，今夜家中有远客留宿，还有好几位姑娘呢，你睡在我这里，叫人撞见，成什么样子？”

　　奚桓抵死不走，任凭她拽，“我真是醉了，脑子里晕晕乎乎的，瞧你都是两个影，倘或我走到外头摔断了腿怎么好？”

　　“呸呸呸、你少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花绸垂下手，自恼一阵，“你方才那么爽快地答应行头令，就是想借酒赖着不走，我真是着了你的道……”

　　他撑起来，脸歪在她肩上，“你此刻才明白呢？”

　　花绸回眸拍他一下，倏地笑了，“真是我的冤家！罢罢罢，你睡这里，明日早些回你屋里去！”

　　他笑嘻嘻将她兜倒在榻上，脚一踹，把炕桌揣到榻角，阖拢两扇窗，月儿羞藏，花绸却如一朵夜花，轻轻打开了。

　　辗眼初十这日，金乌烁烁，秋高气爽，花绸邀了韫倩、连翘、小乔、松琴共往千虚观打醮。奚桓不得空去，吩咐家下人备了几十斤香烛蜡油，又另备下八十两的布施。又有冯照妆添了五两银，两匹黄缎子，请花绸一并添些香油，使小厮一道抬了，天不亮就送到观里去。

　　花绸后头换了衣裳，套马车往卢家顺道接韫倩，谁知纱雾哪里听见，也跟着来。因她自己套了车，韫倩不耐烦与她同坐，便驱她，“你坐自己的车好了，我与绸袄坐。”

　　那纱雾难得不争，与她递个眼色，上了自家的马车。花绸暗里瞧见，因问韫倩，“她方才跟你打什么哑谜呢？神神秘秘的。”

　　“嗨，还不是为了管桓儿借银子的事情。她听见说你愿意在桓儿跟前帮衬着说两句话，今日就非要跟着来讨你的好，得了准信，好回去告诉卫嘉，卫嘉再去问桓儿借。如此呢，事情也顺利，也不至于伤了体面，几千银子，到底不是小数目。”

　　花绸拂整着裙好笑，“难得她竟能想得如此周到。”

　　“哪里是她想的呢？”韫倩轻蔑一笑，“还不是我们那太太出的主意。”

　　两女说着话，马车已转出胡同，街市逐渐鼎沸，有那卖肉饼的摊贩正烙着饼，滋滋油烟透过车缝钻进车里来，熏得韫倩扶着肚子连打好几个干呕。

　　“这是怎的了？”花绸一行抚她的后背，一行递绢子，“你这到底是什么病，可请大夫瞧过没有？”

　　平息后，韫倩端起腰来，笑脸兀的惨白惨白的，绢子揩着嘴，又新换条绢子来拂拂腮，“我还不敢请大夫来瞧，心里总有些没底，只怕……”

　　说到此节，便顿住了。花绸两个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歪着脸瞧她，“是有身子了？这有什么好怕的？”

　　韫倩睇她一眼，电光火石间，花绸想到什么，惊掉了下巴，“是，兆庵的？”

　　“就是怕这个，才不敢请大夫来瞧。”

　　花绸心里一阵乱跳，“要真是，可怎么好呢？”

　　“我也不知该怎么好，”韫倩嗟叹一句，把一张绣绢折了又折，垂眼盯着上头绣的一枝玉兰花，“他倒是讲，若是他的，他必定为我考虑。可怎么考虑呢？且不说我如今是有夫之妇，卢正元不会放我，就是他家里，只怕也要先将他打死了。”

　　“是这个道理，施大人最是严厉，断不肯纵他此种行径。”花绸亦深泄一口气，半晌抓着她的手，“可还是该请个大夫来瞧了要紧，不论是谁的，以后怎样，你自己的身子才是最要紧，你说呢？”

　　韫倩想了半日，缓缓点头，“这遭回去，我便请个大夫来瞧，只是一般的大夫，我是不敢看的，万一有什么差池，给姓卢的晓得，我还要命不要？因此想问问你，你认不认得什么可靠的大夫？”

　　“可靠的大夫……”花绸想一想，忽然两眼铮亮，“上回我从单家脱身，是桓儿买通了他家惯常请的那大夫，既有前事，少不得再请他，有桓儿，又许他钱，他不敢胡说的。等我回去，叫桓儿请他家中说话，你再请他去。”

　　两人议定了，走到千虚观，见山门前来往许多香客，老方丈亲自在外迎着，连翘等人的马车均已早到，唯独不见小乔。

　　这厢拜过三清，许下一场平安醮，道士们摆开排场，方丈怕喧声扰了几人，便领着人往扫洗干净的一间精舍歇息，上了茶点果品，派了两位女道士门前听候差事。

　　精舍内锦帘华裀，香烟袭人，银屏掩春，盘堆异果。几人说笑打趣，花绸因是长辈，与韫倩共坐榻上。

　　吃过一盅茶，花绸便拉了松琴在边上探问：“我原也请了你娘来，怎的不见她？是不是为了大哥哥与桓儿的事情，还生气呢？”

　　松琴穿着桃粉掩襟长褂，玉白的裙，粉雕玉琢，袅娜有姿，偎在花绸身边与她耳语，“外祖父把该讲的道理都讲了，外祖母与娘都是明理的，几日就想明白了。只是娘怕来了，因姑奶奶的事情，与姑妈犯了尴尬，因此只打发我来。”

　　“那你的婚事，可怎么样呢？”

　　“也不怎么样，”松琴想起奚桓来，蓦地有些怅然，“外祖母前几日与上京来的成王妃说话，听那意思，像是商议着，要将我许给他们家的世子，往湖北去。”

　　“湖北虽远些，可世子身份尊贵，又有封地，倒十分妥帖。”

　　“娘也这样讲，只是离家远些……”

　　花绸见她怅怏，心怀愧疚，免不得细语安慰一番，两个人亲亲热热挽着手在榻上嘀咕。

　　给纱雾看见，心里因有事求花绸，又是个凡事喜欢与松琴争高低的性子，少不得要刻薄两句，“松琴也这样大了，怎么婚事还没定下？纵然要奇货可居，也得有本钱才是，拖拖拉拉的，就是奇货也要拖成个次等货了。”

　　闻言，松琴亦忍不得刺回她，“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做主，外祖母与娘怎么定的，我姑娘家，怎么听着就是。我自然比不得你，凡事都自己定下了，何尝给父母半点儿做主的机会？”

　　众人皆知纱雾从前与卫嘉的前事，此刻叫松琴四两拨千斤地一提，大家或是障袂、或是遮扇，噗嗤笑起来。

　　纱雾臊得急了，跺脚要走，被韫倩冷声叫住，“原没有叫你来，你自己要跟来，说笑两句，你又生气。生气不打紧，可你就此出去，外头许多香客，倘或闹出什么笑话来，你叫卫家与范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纱雾气顿地站在那里，一时进不得，退不是，花绸免不得出来周旋，“好了好了，说笑两句而已，在座的，谁没被人说笑过？听听就过去了，犯不着生气，纱雾，你要是生气了，就是与大家说笑不得了。”

　　便将纱雾弹回椅上坐着，半晌不言语。花绸又过问起连翘来，问起周乾何时过礼，连翘羞红了脸，“中秋前，他请人来伐柯，又一早托人往家中带过信，他父母已尽知，说是使人带了礼上京与我。还没到，等到了，他从登封回来，想必就要定下过礼了。”

　　“好、好。”花绸含笑点头，趣说做了这桩煤，定要去坐在上席吃酒。

　　众人笑合半日，两个女道士进来安放斋饭，摆了十二样精致菜蔬，几人相请入席，谁知韫倩嗅见油腥味，复犯了恶心，借故往屋外去呕，进来众人慰问一番，花绸不要她吃这些，单管道士要了一碗清粥，两样小菜来摆在炕桌上叫她吃。

　　那范纱雾瞧在眼里，回去与她娘顺口说起这事，只道是韫倩身子不好，吃不得饭。

　　庄萃袅听在耳里，心里便揣测韫倩大约是有了身孕，没几日便喜滋滋走到卢家来，说是与卢正元报喜，自然了，顺道是讨些银钱。

　　那卢正元听了，好不高兴，大大方方的孝敬了岳母一百两，庄萃袅得了钱，又喜滋滋地去了。

　　唯独韫倩还蒙在鼓里，这日等着花绸使唤的那位大夫过来瞧，把脉后，果然是有了两个月的身子。韫倩细细一掐算，那段日子，卢正元日日都歇在樱九屋里，不是施兆庵的，还是谁的？

　　唬得韫倩忙与大夫商议了，掐着卢正元歇在这里的那日，对外只说是一个月的身子。又赏了大夫几匹妆花缎、二十斤胡椒、五颗西洋珠子、十两银子。大夫谢了恩，欢天喜地去了。

　　前脚去，半盏茶功夫，就见卢正元地震山摇地奔进门来。韫倩心下大跳，正有些做贼心虚、慌头乱脑的时节，那卢正元两个肥圆的胳膊就把她圈住，浑身的肉往她瘦瘦的骨头里挤，两片乌黑的厚嘴唇从她额上亲到下巴，又从下巴亲到额上，嘴里不住喁喁囔囔：

　　“我的心肝肉，我卢正元这一世，又做了官，又挣下了这一副殷实家业，平生再没有不快活的事情。唯有一件，膝下只得两个丫头，无个小子，竟白白让这副家财流落到别人家去！如今好了，你总算为我争气，有了这个身子，必定是个小子！我还有什么憾事？少不得，这家中的家财都听凭你使唤罢了。”

　　囫囵亲得韫倩满脸湿哒哒的口水，心里虽厌烦，到底有些心安下来，将他一推，绢子往脸上搽，“我这里大夫才出去，你的耳报神倒快，哪里听见说的？”

　　“岳母来早起来告诉的，”卢正元喜得手舞足蹈，有些坐不住，站起来满屋里乱转，“她说起你这两日有些不好，大约是有了身子，我还不大肯信，门里进来，要问问你，谁知撞见个大夫出去。我拉着他问，他倒说一个月的身子，可不是整好的日子？我又赏了他些东西，打发他去了。”

　　韫倩听见是庄萃袅来捣鬼，心里直恨，冷眼吊他，“太太过来告诉你这事，必定也没少要你的钱囖？”

　　卢正元回头见她不高兴，忙陪着笑脸，“你放心，我记得你的话呢，她开口问我借三千银子，我回她此节银子都往南边进货去了，没有这些，只打发了她一百两，她拿了钱，高高兴兴去了。”

　　“哼，你有钱嘛，”韫倩飞着眼乜他，满心不爽快，“随随便便就打发她一百两银子，你既有这钱，何必拿去填补外人？我看二娘三娘近日里要办头面，正缺银子使，四娘屋里的那张床断了梁，也要新打一张，我看你不如也拿一百两来给我，我好替她们办了。”

　　“随你随你，如今我还有什么不依你的？钥匙既在你这里，你只管叫人开了库取就是，只是……”说到此节，便挨坐下来，呵呵笑，“樱九前日也想办副头面，你宽宏大量，也给她办一副来，好不好？”

　　既说到这里，韫倩少不得趁势将他千里万里地推出去，“有什么不好？你爱的女人嘛，我自然也要好待她的。只是我如今有了身子，伺候你愈发不便宜，我叫莲心将你的衣裳收拾了，送去樱九屋里，你长长地在她屋里睡着，等孩儿生下来，你再回来，好不好呀？”

　　卢正元便把身子紧紧贴着她，“我舍不得你。”

　　“少说这些混账话，”韫倩瞥他一眼，转到榻上吃热热的酥油牛奶，“快去，下晌我叫莲心把你的东西送过去。”

　　那卢正元乐呵呵站起来，千回百转地将她看一眼，反剪着手出去。暖日和风，妻妾美满，子嗣有望，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事了，连背影亦不由虎虎生风，春风得意起来。

　　这里出去，没几时三房小妾便来贺，众人说笑一阵，辞去吃晚饭，韫倩单叫了四娘翠烟留下来共用晚饭，炕桌摆了几样清单小菜，两碗粥，请她榻上坐，“我有点吃不得油腥，你不要见怪，请将就些。”

　　翠烟盘在榻上，捧起碗朝屏风外头望一眼，见无别人，适才淡笑，“太太放心，多余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只是有句话想劝劝太太，太太若嫌我多事，我便不说了。”

　　斜阳渐下，照着水晶玻璃碗，点点精光投入韫倩的眼。她和睦地拣了个豆腐陷包子在翠烟碟子里，“若是嫌四娘多事，就不会留四娘吃放了，避还避不过来呢。实话告诉四娘，我自打到了这里，无一日是自在的，也就是与二娘三娘四娘凑在一处说说笑，竟像家人一般，十分爽快。”

　　“太太这话我信，听说太太在家做女儿时，日子过得艰难，与我倒是一样的。太太也晓得，我是被家里卖到这里的，做了人家的小妾，虽吃喝不愁，可老爷的性子，太太知道，也没少招打吸骂。不过命即如此，也再没有更好的去处了，只好在这里熬着。好在太太进门来，待我们十分周到，凡有好，都记得我们，又弄了个樱九在那里，我们都惦记着太太的好处呢。”

　　说着，翠烟将碗筷搁下，轻轻扯的她的袖口，放低了声音，“我看如今，太太有了这孩儿，不管是谁的，既然姓卢的高兴，索性就认作是他的，不要闹出来才好。”

　　韫倩捧着碗点头，轻语道谢，斜阳一束在她眼里上下浮动，在认命与不甘之间，渐渐残灺。

　　没过两日，韫倩便换了衣裳，坐了软轿来将有身子的原委告诉花绸，倒要请花绸拿个主意，“你说怎生才好？是就此将错就错，就认作是卢正元的孩儿，还是让兆庵与家里说，想个法子来，我好脱离卢家？”

　　兽炉香篆息，鸾镜尘迷，日子愈发冷起来，屋里已生起炭。花绸穿着件水天霞的掩襟长衫，草白的裙，暗攒着眉，心叹钗横翠委，不觉粉面黯然，珠眸低垂。

　　茶点齐备，韫倩在碟子拣一颗瓜子掷她，“我叫你为我拿个主意，你怎的发起呆来？”

　　“我拿什么主意呢？”花绸轻叹，抬眉起来，满愁满怨，“到如今，闹出来就是人命官司，我也拿不定这个主意。要我说，你若是喜欢兆庵，且不要说破，先试试他的口风，若他是非你不可，那你拼出命去争一争，也罢了。若是，纷扰红尘，牵绊他太多，你就为自己打算最好。”

　　“我也是如此想，可要叫我这辈子和卢正元瓜葛在一起，我只觉半生无望，日子不知要怎么过才好。”

　　“你先不要想那许多后话，先把眼前的事情顾好要紧。什么日子，你约了兆庵去，探探他，若好，你就叫他拿个主意出来，若不好，就不要告诉他。”

　　韫倩只好依了这话，愁得晚饭不吃，拜别花绸归家。

　　金乌沦落，残红折损，椿娘进屋来添炭，一行翻着珐琅彩盆，一行与花绸议论此事，说到难处，二人皆叹。

　　椿娘又想起她自家的难处来，罩了熏笼，坐到榻上与她说：“我听见咱们原先陪到单家的婆子回来报信，说是老侯爷入了秋，身子愈发不好了。我只怕过些日子，单家更有了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要来接姑娘去病榻侍奉，到时候，姑娘还怎样推？”

　　偏巧奚桓走进屋里来，冷笑一声，“该怎样推，就怎样推，自入冬来，老侯爷病了，媳妇也病了，两个病人，谁侍奉得了谁？你只管在家呆着，我抽空去探望就是。”

　　花绸一见他，只把烦恼抛却，忧愁无踪，笑偎到他身边来，“你说这话，谁肯信呀？”

　　“不要他信，”奚桓在熏笼前搓搓手，翻了几下，“不过是要个正名头，叫外头的人不得议论罢了。回头我叫上几个医署的太医亲自去探望，是什么病，缺什么药，我出了，算替你尽心。”

　　“我才不想尽这个心。”花绸贴在他怀里，嗤嗤地笑，即便说起烦心事，她也不甚烦心了。

　　奚桓抬手环住她的腰，亲昵地俯下脸来蹭蹭她的鼻尖，“自打姑奶奶去了，你就跟个小猫似的，总贴着我。”

　　“你不喜欢？”花绸忙作势从他怀里端正起来，“那我不贴着了。”

　　“喜欢喜欢！喜欢得恨不得摘了骨头给你做张椅。”奚桓复搂着她，笑一阵，倏地朝窗外瞥一眼，“方才我过来，撞见韫倩表姐，瞧见她脸色有些不好，是怎的？”

　　花绸推他一下，退出来，走到对面坐着，“要你问，你好好的正事还忙不过来呢，又打听女人的事情。”

　　“好好好、我不问了，要不是她与你要好，又时常为她烦心，我也不爱问。”奚桓说着，怀里取出封信来，“姑奶奶来信了，高不高兴？”

　　天色昏昧黯淡，却被花绸的笑脸装点得耀眼，“高兴！”她忙拆开，看一阵，心里便安定下来，“娘信上说，大约我收到信，他们已走到开封了。这时节，开封也想必也冷得很，不知到大哥哥的身子怎么样，他自受了那杖刑后，身子就大不如前，时不时就要病。”

　　到此节，奚桓亦跨下脸，一叹，浑身便抽了些力气，“万幸路上有各地官员款待，又带着药与药方，只盼着爹不要那般固执，若身上不好，肯停下来歇一歇才是。”

　　少顷，椿娘带着小丫头进来摆饭，奚桓怕引得花绸没胃口，遂收了叹息，拿牙箸将她点一点，“告诉你件叫你高兴的事情，早起内阁传皇上的旨意，将我提到刑部做从五品员外郎。”

　　闻言，花绸果然高兴起来，“好事情呀，你春天才点进翰林院，冬天就提点刑部，原以为你还得在翰林院修几年的书呢。”

　　“也是机缘巧合，赶上了这时候，爹外调，朝中如今是卫珺代理户部与内阁的参事，潘懋还任着内阁首辅之职，虽有施大人与卫大人牵制着，皇上怕镇不住，安插了我上去，给潘懋父子瞧一瞧，好叫他们晓得，爹虽然不在朝中，也有人盯着他们。”

　　“怪道提你进刑部，只怕就是要威慑他们。”

　　“嗨，权术惯常如此。”奚甯笑笑，喊她端起碗来吃饭。

　　花绸捧起青瓷碗来，吃一口，又顿住，小心探问：“你那位好友施兆庵，你上回说，他母亲病着，暂且没空闲议他的亲事。可他已是弱冠，还不议亲，岂不耽搁了？”

　　“怎的，你想着给他做媒？”奚桓趣她一句，叹息一声，“快打消这个念头，他不是周乾，周乾那人，散漫惯了，家中也不好管他的事情，只要不出格，家中都依他的。可兆庵是世宦书家，施大人与夫人断不肯低就，否则怎么情愿耽搁着，也不肯随意议亲？”

　　明灯小窗，便有伤心事登楼，花绸玉容淹淡地笑笑，说了句吃饭，暗替韫倩愁，唯恐窗外松风紧，辜负了黄花风流。




66.  纱窗恨（二）   “你不也挺爱的么？”……

　　恹恹倦睡中, 一声轻雪里，京师的繁华锦绣一霎变得苍白，簌簌玉沙声将花绸吵醒, 钗横髻亸地走到榻上来翻翻熏笼, 未几，果然见椿娘开门进来。

　　这厢走到榻上烤火，脸色有些不大高兴, “方才单家来人送帖子，说是老侯爷病重, 请姑娘回去瞧。桓哥儿说姑娘也病了，不好挪动，他代姑妈去瞧，这会儿叫了太医，等着往单家去呢。亏得姑娘在屋里睡觉，碰上了, 岂不是不好开交？”

　　自奚缎云红藕走后, 院子里静静的, 也就奚桓或冯照妆过来时有些动静。花绸推开窗, 见雪疏枝稍，云埋东墙, 天色阴沉沉的, 像随时要倒下来。

　　“这么冷的天, 姑娘还开窗。”椿娘嘟囔着要关, 却被花绸摇手阻了。

　　她在榻上笑笑，钗痴髻醉，懒懒的一副模样，“不吹吹这风, 都要叫屋里的炭迷了眼了，还以为是春天呢。”说话间，走到妆台开了匣子装黛，“你去告诉桓儿一声，叫他等我，我一道去。”

　　“姑娘去做什么？”

　　“我有我的道理嘛。”花绸对镜一笑，散漫动人。

　　椿娘去传了话，奚桓只得等着，派人套了车，略备简礼，预备停妥，花绸正好出来，便一道带着太医往单家去。

　　这厢刚下车，便有冬风折骨，花绸一连串打了好些喷嚏，奚桓忙为她拢拢斗篷，一齐踅入魏夫人房中。

　　正屋里魏夫人与单煜晗皆在榻上坐着，架着熏笼，见人进来，魏夫人将绢子左右甩一甩，冷蛰蛰地挂起笑，“稀客稀客，难得这金樽玉贵的媳妇肯往家来一趟。”

　　说着指了座，花绸只福了个身，跟着太医往卧房里瞧病，片刻出来，才与奚桓齐齐在下首坐了。丫鬟上了茶，花绸捧着呷一口，茶烟愈发熏得脸上粉扑扑的，哪里有一丝病色？

　　愈发将魏夫人气得没着落，一双眼直斜单煜晗。那单煜晗却不理睬，只与奚桓笑颜清淡地说话，“十月里了，也不知道奚大人走到武昌没有，世侄可有消息？如今朝中上下都牵挂着奚大人呢。”

　　“劳诸公牵挂，也谢大人关怀。”奚桓微微颔首，笑容里挑不出差错来，“听说太常寺卿向吏部举荐了大人调任礼部，若无差错，少不得今年年关，还有大人这一桩喜事要贺。”

　　“内阁与皇上还未批示，说贺未免言之过早了。”

　　说话间，那头两妇人亦是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单煜晗朝花绸匆匆过眼，见其云鬓雾鬟，脸衬云霞，唇点朱砂，又想起奚家起先来人传话说她病中，便好笑起来，“我看你颜色正好，不像是病了，不知下晌好些没有？”

　　花绸睃一眼厅上，不见杂人，低眼轻笑起来，“这病得也蹊跷，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只是心里有桩心事，若能了结，便能好了。”

　　单煜晗听出弦外之音，只怕面上不好看，便朝魏夫人打个拱手，“母亲，请带世侄到里头瞧瞧父亲。”

　　虽不甘心，魏夫人到底起身，乜眼冷脸地，头上一只金芙蓉嵌宝石分心将花绸的眼晃一晃，细细一瞧，原来是她的嫁妆。她默然不理论，只装作没瞧见。

　　屋里顷刻静下来，棉帘子遮住了大片天色，兀的暗沉沉的。单煜晗挪到另一边坐，朝下睨她，“你有什么心事？”眼见花绸岑寂的眼射来，他立马含笑摆手，“除了休书的事情，这个我不会答应你。”

　　少顷，花绸冷下脸来，“那我们且讲讲别的事情。”

　　“请说。”

　　“我大哥哥，是你挑唆潘凤买通都察院的差役下手打伤他的，是也不是？”

　　炭盆倏明倏暗，红红的光落入单煜晗眼中，火热又灼人，“我倒想知道，你是从哪里瞧着是我做的？”

　　花绸将裙上的珐琅汤婆子递给他，淡淡凛然，“烦劳你，给我换几颗炭。”单煜晗眼色益发冷，怔忪稍刻，还是接了过去，摸了钳子，摘了熏笼。

　　花绸在其慢条斯理的形容里，慢条斯理地说来：“我也是猜的，我想，那个时候潘大人正发急，必定召你们这些幕僚去商议主意。能想出这么个阴毒法子、又这样对大哥哥怀恨在心的，我实在想不到别的人。自然了，我也不认得几位大人，想来想去，只想到你，因此来问问你。”

　　“若论怀恨在心，朝中恨他的人可多了去了。”单煜晗清泠笑笑，将汤婆子递回她，“别说旁人了，说说你怎么样才肯回家吧。”

　　花绸冷眼将宽敞的屋子一睃，回望他结冰的眼，“这里不是我家，是你家。”

　　他顺手用钳子翻一翻炭盆，就有翩跹的火星跃过她的眼，点亮她眼中愿该有的热情。他很好奇，这些热情，她从没给过自己，那是给了谁？

　　火星匆匆在空中熄灭了，像一闪而过的流星，他想抓住，搁在枕畔，温一温他沉默冷冰的薄衾。

　　但他的方式，是尖锐刻薄的，“就算我写了休书给你，你还有别的出路吗？难不成在奚家寄人篱下一辈子？或是找个人另嫁？你大概昏了头，一个被休退的女人，除了挑担杀猪的，谁还肯娶？认清现况吧，不要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以为能在为官做宰的男人堆里游刃有余。你太天真了，对男人、尤其是读过书的男人来说，权利比女人更诱人。”

　　花绸抱着汤婆子，用一种轻蔑的眼神凝望他，“多谢你提醒。”

　　这时节，奚桓恰巧走出来，花绸一转眼，目光便似折冻枯木重新发芽，充满湑湑的生机。单煜晗的眼睛在二人间来回睃巡，似乎后知后觉地领会了什么。

　　他将奚桓看了半晌，奚桓似有所感，对着他笑一笑，“太医业已替老侯爷诊过脉，没什么妨碍，只是吹了些风。姑妈倒是有些不爽利，我只好先带姑妈辞过，改日再来探望。”

　　陡地“啪”一声，二人回首，见魏夫人坐在榻上怒目圆睁，“可还讲点王法了？我家的媳妇，老公公病着，过来做做样子就走，把我们单家当什么了？！”

　　奚桓吭吭笑了两声，剪着一只手，“夫人晓得是彼此做做面子，又何必计较呢？倘或夫人觉得不好，写下休书，我们奚家绝不找麻烦。”

　　怄得魏夫人险些一口气上不来，脑袋嗡嗡作响，正欲拍案，倏听单煜晗沉沉地笑音，郁愤难填，“花绸就是死，也会是单氏花绸，不论她人在哪里，尸身也是葬在我单家的祖坟里，我不痛快，谁也别想痛快。”

　　奚桓望他一眼，沉默中目光如箭，少顷作了个揖，带着花绸打帘子出去。屋外晴光与雪光交辉，身后帘子落下，则掩盖了恚怨愤懑的晦暗。

　　晚出的一轮红日晒得人身上有些暖洋洋的，花绸先钻进车里，眼巴巴瞅着奚桓上来坐定，拢拢斗篷，便贴在他怀里去，“老侯爷的病真的不要紧？”

　　他面色一沉，带着些凝重，“我叫太医只管往不要紧了说，实则不大好，大约还能拖个一年半载。倘或他死了，你得守三年孝，单家愈发不能休妻，届时更不好办了，得趁他死前，先从单家脱身。”

　　花绸半仰着脸瞧他的下巴，“上回往千虚观打醮，我已经与纱雾露了口风，银子的事情我愿意帮着在你面前说和说和。她回去必定是告诉了卫嘉，不知怎的，还不见他上门来。”

　　“大约是有些拉不下脸面，再等两日。”

　　雪里长长的车辙拉回家，奚桓跳下车，将花绸搀下来，谁知一个错眼，在门前撞见一个瘦影也正由马车上跳下来，后头招呼着两个小厮，赍抬着一些料子冠带之类的礼，正往府门前过来。

　　走近了才瞧清，不是别个，正是卫嘉。这卫家正四处筹银子填补顺天府那笔脏银的亏空，因使纱雾管韫倩借，韫倩回绝后，露出些奚桓有钱可借的意思来，又使纱雾探过了花绸口风，心里料定有七/八分准了，这才备了薄礼上门。

　　迎头见了奚桓，便站在石磴下十分要好地打拱作揖，“正要登门造访，谁知在门前撞见桓兄弟，桓兄弟这是要出门，还是才从衙门回家？”

　　说着看向他身边，见是一位年轻妇人，面貌似清水点芙蓉，一双杏眼婉媚动人，披着狐毛镶滚雪白斗篷，里头是茶色羽纱掩襟褂，扎着大红百迭裙，虚笼笼鸭堆乌髻，带着银嵌红玛瑙分心，七八分的素净端丽，两三分媚色撩人。

　　瞧得这卫嘉心如撞钟，步子连退了两步，拱手要喊，又不知怎么称呼。奚桓见他这模样，心里平白多厌他几分，面上却客套，“噢，这是我姑妈。”

　　“原来是姑妈，小侄拜见姑妈。”

　　“请勿多礼。”花绸颔首一笑，扭头与奚桓咬了个耳朵，带着椿娘先进门去。

　　奚桓一回头，见卫嘉只差把两个眼珠子贴到花绸背上，心里十分不悦，吭吭咳了两声，又料到他的来意，面上不得不带着些亲热，打拱手拜礼，“原来是卫兄，大老远没认出来，失敬失敬。卫兄怎么想着往我家来？真是稀客，快快请进！”

　　言讫使唤小厮来接应东西，簌簌踩着雪，将卫嘉引到厅上，吩咐了热乎乎的茶果。

　　一番寒暄后，那卫嘉方把来意提起，“本不好来烦桓兄弟，可愚兄实在遇到件十分要紧的事情要办，手上正缺二三千银子使，访遍亲友，都无人有这些钱。我又急着用，想来想去，这京师地界里，若论银钱，贵府也是出名的富户，这不就想起桓兄弟来，厚着脸皮来叨扰了。”

　　隔着两盏茶烟，奚桓打量他几眼，见他骨骼清瘦，颧骨略高，脸色有些发青，的确一脸败相。

　　他心里冷笑两声，搁下茶盅正了正了声，嗓子仍旧沙哑，显得人格外沉稳，“卫兄遇到了什么麻烦？说给我听听，能帮的我必然尽力相助。”

　　见他这般热络，卫嘉心里险些乐得找不着北，面上忙做出苦不堪言的愁色，“贵二叔在也在顺天府当差，我也不瞒了。前些日子，我家正缺万把银子使，急得各处遍寻无果，我父亲只得在衙门里借了些要充公的赃款。眼下衙门里正等着这笔银子上缴户部，我家只好四处筹借，想着先填上这个窟窿，等年关下各处田庄上的租子与粮食收上来了，自然先紧着还给人。”

　　奚桓把眉一叠，假意忖度良久，适才徐徐点头，“这件事情，我也听见说了，二叔还找父亲求着宽限个日子。我父亲拍了板的，最晚年关前，得把银子入库。你家里着急，也难免，你也知道我父亲这个人，宽限个日子，已经是法外开恩了。”

　　“正是，家父心里十分感激，也不敢再求。只是眼下借银子，又借到你这里来，我也十分过不去，可事已至此，实在没办法。”

　　“得了，”奚桓叹一叹，端起茶呷一口，“我也晓得你的难处。这银子，我借你，只是到底不是小数目，你给我几日，我差人到钱庄里化了来，你十五后来取，你看好不好？”

　　卫嘉两手一拍，恨不得跪下谢他，匆匆作揖，“我就知道桓兄弟是位侠肝义胆之人！有什么不好？我到日子备好借据来，过后还要设宴谢你！”

　　“好说好说。”

　　二人谢来推去一番，奚桓亲自将他送出去，这厢归到屋里，换了衣裳，吃了碗酥油牛奶，使采薇去叫了北果来问话：

　　“我交代你办的事情，你可办妥了？”

　　北果忙在书案前答应，“都办妥了，找到了那个大庄家，外头只叫他陈大，惯常设赌局，有大有小，专拱京城里好些达官显宦人家的公子哥赌钱。他背后是宫里赵妃娘娘的胞弟赵国舅的本钱，因此还无人敢赖账的，手底下又养着好些打手，专管收账。倘或遇到那赖账的，甭管你是什么一品二品大员，先将你堵着打一顿，那些人无理在先，又看赵妃娘娘的脸面，皆不敢理论声张。那卫嘉在他手底下原是欠了两三万的，亏得他爹上回替他还了大半，如今还欠着一万呢。”

　　“事情可与这陈大说好了？他应下没有？”

　　“横竖是他赚钱的事情，自然应下了。”北果嘻嘻笑笑地到榻上拣了块点心塞在嘴里，两下嚼咽了，走到熏笼前搓手，接着道：“我跟他说，事情办成了，再给他二百两，他满心高兴地就应下了，就等着卫嘉拿了咱们的银子，他就找他去。”

　　“好。”奚桓也笑一笑，露出些几分自在自得，“这事情你盯着，办得好了，我赏银子与你妈，叫她给你风风光光娶个媳妇。”

　　“爷还没娶妻，我哪敢抢在爷前头去？”

　　“少跟我耍滑头。”

　　北果笑一笑，又抓了两块点心，一阵风卷去了，落在书案上的一束光里，扑起袅袅风尘。

　　过两日，那卫嘉果然打了张三千银子的借据，欢天喜地过来。奚桓信守承诺，化了三千的宝钞与他，收了借据，寒暄两句，打发他去。

　　这日正化雪，好大个太阳照得人暖和，街市上有些泥泞，卫嘉因有了钱，想着总算能回去与父母交代，心下大块，便不坐车，打发小厮回去通报消息，自己沿街走回去。

　　谁知拐弯走进条宽胡同里，迎面便见着那设赌的陈大走来。卫嘉眼下还欠他一万堵债，心里鹘突，勉强与他招呼，“你这是往哪里去？”

　　那陈大生得膀大腰圆，五大三粗，肩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留着一圈络腮胡，似个生猛大汉，又是粗人，不大讲究，一把便搭在他文弱的肩头，“我刚收了一二百的账回来，正要找个酒楼吃一杯，不想撞见你，走走走，与我一道吃一杯去！”

　　卫嘉生怕身上的银子叫他晓得，颇为踟蹰。

　　那陈大见他不应，便上下打量他一眼，哼哼笑两声，改拽他的腕子，“你放心，你爹早前还了我那一万多银子，我既答应他，后头的宽限着日子，就必不会催你，别说你此刻没钱，就是有，我也不叫你此刻还。走走走、与我吃一盅去！”

　　这番说话，卫嘉放心下来，又向来是个好耍好玩的性子，便跟着他去。二人在门前大街上找了家二层酒楼，叫了两个相熟的分粉头来陪坐。

　　那十六七的粉头唱了套《清江引》，不时便香肩斜倚檀郎，喂得卫嘉三五盏下肚，已有些飘飘然，再有陈大在旁豪劝，酒过八巡，便吃得人醉醺醺。等醒来时，听见耳边处处是叮铃咣当摇骰子的声音，坐正一瞧，满屋里赌骰子的、斗蛐蛐的、猜枚比大小的，乌烟瘴气，热闹哄哄。

　　卫嘉脑子还有些发晕呢，就见外场端来盅茶，后头跟着陈大，笑呵呵一屁股落到榻上，“你方才在馆子里吃醉了，只怕送你家去，你父亲打你，只好暂且将你带到我这里来了。既醒了，你就家去吧。”

　　这厢吃过茶，道了谢，起身告辞，谁知走出去两步，门帘子还没撩开，就听见赌骰子那案轰然喧笑起来，一堆人围着叫嚷，“好好好、裴相公这一开，七八辈子不愁吃喝，抵过多少人的家财！”

　　“裴相公真是好手气呀！”

　　欢呼雀跃浩瀚如海，连陈大亦由榻上围过去瞧几眼，朝那姓裴的年轻相公打了个拱手，“裴相公这一把，尽把先前欠我的一千两一笔勾倒了，我庄家还倒欠你四百呢！”

　　卫嘉脚步不听使唤地走过去跟着瞧，见那裴相公二十出头的年纪，原来是大兴县令的家的公子，惯常是赌桌上的急先锋，嫖场的赵子龙。二人因有些往来，也不怕避讳，卫嘉直问他这把赢了多少，这裴相公也不隐瞒，伸出手指比划比划，这一比不要紧，惊得卫嘉心儿狂跳，手上发痒。

　　那陈大边上瞧见他眼馋肚饥的模样，心下暗笑，冲他挑挑下巴，“这个时候，卫大官人怎的还不家去？快回去吧，仔细家中久等。”

　　这时节，就是追卫嘉他也不舍得走了，心一横，就要学那裴相公一洗前耻，怀里掏出三千票子来拍在案上，“开一局！”

　　那裴相公与陈大暗里对望一眼，便开了局，屋子里顷刻叮叮当当，呼幺喝六，似个烧沸的锅，腾腾热闹起来。俗话说：赌门歪道把人迷，半夜赢来半夜输。笑里藏刀相对战，暗中舞弊两相欺。赌局上，凭你技如何好，运如何济，总是十赌九输。

　　这卫嘉起先赢了一局，心下大喜，又开一局输了，心下大悲，复开一局，又是输，如此下去，一局接一局，至金乌西落，竟把借来的三千银钱输得一文不剩，倒还欠了一千多。

　　归到家中，闷头耷脑，满脸败相，纱雾叫他吃饭，他一股脑歪在榻上，不言不语。

　　纱雾见喊他不动，生起气来，脚一跺，走到榻前来指着他鼻子骂，“看看你这幅短命样！我是哪辈子做下的孽？要嫁与你这么个天降的贼囚杀才，真真是老鸨子死了粉头——没个指望！人如你一般家世年纪的，早挣了个功名出来，比你年小的，也做了刑部员外郎，比你年大的，也是太常寺少卿，就只你，卡在中间，没个出息！”

　　骂一通，自己到案上呜呜哭起来，哭得卫嘉心里拔起熊熊大火，走到案前拽起她的衣襟，抡圆了胳膊甩了她一巴掌，“哭哭哭、你娘死了？！你瞧什么大的小的好，就该嫁给那大的小的去啊，如今既嫁给老子，就得给老子受着！”

　　纱雾豆大的泪珠子挂在眼睑上，要落不敢落，眼睛睁得大大的，像个受惊失措的兔子，好不可怜。

　　卫嘉没心思可怜她，只嫌她烦，懒怠理她，径直走到二房小妾屋里。

　　这小妾原是他母亲娘家侄女，叫茹贞，如今怀了身子，初初显怀。这厢捧着个肚子走上前来，见他面上苦闷，十二分体贴地替他揉着额角，“是在哪里受了气？”

　　卫嘉便将输钱的事情一五一十说来，茹贞听后，面色大变，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丫头来叫，说是老爷叫。卫嘉心里忐忑，只得硬着头皮往正屋里去。

　　他父亲卫朝良，因挪用了顺天府赃款替他还赌债，心里对他百般生气，长久不讲话，眼前听见他往奚家借到了银子回来，适才肯赏脸过问他一句，“银子呢？我这里问亲戚朋友借了四五千，只等你那三千拿来，我好拿到衙门交差。至于你余下欠的那一万，我是无法了，生死，你自家想法子去堵那个窟窿，堵得上，你就活，堵不上，你就去死！”

　　正太太坐在边上，忙柔声劝他几句，朝卫嘉莲步移来，“我的儿，银子呢？快给了你爹，衙门里的事情要紧。”

　　问了半晌，见卫嘉把脑袋越垂越低，低到最尾，扑通跪到地上去，只顾哭。太太柳眉拧紧，躬着腰因问他：“银子呢？”

　　他还是不讲话，太太急起来，裙里的金莲跺了两跺，“你又拿去赌了？！”

　　有道是百年的孽胎万年的债，太太脑子一晕，险些载到地上，幸而边上丫头扶住，将其搀回椅上。

　　那卫朝良却怒得跳起来，四下里寻东西，总算在高几上寻着个白瓷花瓶，抱着就朝卫嘉狠命砸去，“我杀了你这个断肠子没心肺东西！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或者全家一齐死了，都给你陪葬！来人、给我将这孽障绑起来，丢到池塘里去喂鱼！今日谁劝我，我连他一起打死！来人……！”

　　吵嚷得下人们蜂拥而入，要动不敢动，一时间屋里乱哄哄，哭的哭，劝的劝。

　　卫嘉见状，忙匐跪着去抓他老子的衣摆，一面哭，一面央求，“爹、爹，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再也不敢了，只求爹饶儿子一命！儿子、儿子再想法子去借，儿子一定把银子补回来，求爹宽个日子，儿子必定将银子补齐！”

　　事已至此，总不能真将亲儿子打死了，太太又在一旁哭天抹泪，阖家下人都在劝，卫朝良只得咬下牙来，任他去想法子填亏空。

　　这卫嘉钻破了脑袋想来想去，所能想的法子无非是去管奚桓再借一些。隔了几日，便另写了一张借据，复往奚家去，满心料想，奚桓肯借那三千，少不得再借他三千，哪曾想，这一番，却是落了奚桓的圈套。

　　且说这日奚桓刑部归家，刚接了登封的来信，说是那边钦差到案，与周乾共查此案，业已缉拿了几个县令县丞，审出了些眉目，奚桓心里大喜，在屋里写了回信，便往莲花颠里来与花绸吃午饭。

　　进门见皑皑白雪覆了满院，厨房里烟停灶冷，正屋里悄然寂寂，唯独东厢有些烟火气，听见几个女人嬉闹的声音。进屋一瞧，花绸椿娘采薇三个正在榻上猜枚玩耍。

　　他没穿斗篷，只外头罩了件白貂毛镶滚黑缎法氅，里头一件夹的普蓝直裰，仍旧有些单薄。花绸忙招呼他，“快来榻上坐着烤烤火，昨夜里又下一场雪，你怎的斗篷也不穿？”

　　奚桓坐在她身边，朝采薇乜一眼，“丫头在外头野呢，谁给我找斗篷穿？”

　　“呸！”采薇放下腿来，连番白眼翻他，“您屋里就我一个丫头？干什么事事使唤我？赶明儿我死了，您未必也跟着到阎罗殿里叫我给你翻东西？”

　　“说的什么没王法的话？哪有像你这般咒主子的丫头？快回屋去，赖在这里做什么？屋里连个看火的人都没有，一会子屋里点起来，我才拿你们治罪。”

　　“呸，进了刑部了不起，日日要拿人治罪。”采薇走到门前，又回头啐他，“呸！”

　　两个人拌几句嘴，逗得花绸嘻嘻笑歪在枕上，笑得肚子酸。奚桓忙使椿娘带门出去，将她搂在怀里顺气，“快别笑了，喝几口冷风进去，回头又闹肚子疼。”

　　花绸又窝在他怀里笑一会子才停，仰脸看他，用指端拨弄他衣襟上白森森的貂毛，“眼看要年下了，今年你姑奶奶和你爹都不在，我想着，三十咱们阖家吃过年饭，初一摆一日的戏酒，请那边老太太老太爷并小乔一家都过来，大家一道乐一乐，你说好不好？”

　　“你看着办就是，初一到十五，我也不到衙门里去的，正好在家陪你。”

　　说话间，奚桓探到她裙里，一摸她的脚，就穿了双单锦袜，“你怎的就穿一双单袜，该穿毛里子的才是。”

　　摸得花绸把脚一缩，咯咯发笑，“别摸了，痒得很。我晨起叫椿娘找，竟没找见，索性就穿上单的了，横竖屋里架了两个熏笼，关了门窗，也不觉得冷。”

　　奚桓便下榻到墙根处翻柜子，翻了柜子又翻几个箱笼，蹲在地上嘀咕，“我恍惚记着夏天的时候你收拾冬衣，装了一包冬天的锦袜放到姑奶奶屋子里，叫椿娘上那屋里找找。”

　　花绸忽然心如静水，柔柔地荡漾，眼波亦随之荡漾起来，“你还记得这个呢？”

　　“记得的，”奚桓走过来，见她有些感动神色，便顽劣地一笑，“我年轻嘛，记性好，不跟某些人似的，年纪大了，前脚的事，后脚就忘。”

　　怄得花绸窜起一股气恼，身子也在榻上蹿跪起来，去揪他两个耳朵，“谁年纪大了？！”

　　“嗳嗳嗳，我可没说你，”奚桓顺势将她摁倒，撑在她上头，“我说二婶婶呢，你急什么？”

　　言讫俯下去亲她，亲出濡湿水声，情动时，便去解她的衣裳，谁知那里里外外的衣带繁琐得将他击溃，重叹一声，“我最不爱冬天，穿得这般死厚，人笨重不说，还不便宜。”

　　花绸哈哈一笑，双膝曲着，拿脚蹬他坚硬的肚子，“噢，敢情夏天，是便宜你做这档子事的？”

　　“你这话就错了，怎么能单是便宜我呢？是便宜咱们，这档子事，又不光我一人爱做。”他拿手点点她的鼻尖，挑挑眉，“你不也挺爱的么。”

　　说得花绸臊了，两手捂着脸，从大大的指缝里看他，“我才不爱呢，少诬陷我。”

　　“你不爱，那怎么回回都……”

　　讲到此节，倏听玉沙踏响，脚步有些急促，花绸忙一把推了他坐起来，扑在绮窗上看。奚桓后头搂着他好笑，“你慌什么，跟做贼似的。”

　　花绸回乜他一眼，“就是做贼，偷情就得有偷情的自觉，你手放老实些，有人来了。”

　　果然，还没瞧清是谁呢，就听见敲门声，奚桓掸掸衣袍去开了，见是北果进来，径直走到熏笼上烤手，“爷，那卫嘉来了，在外头厅上候着呢。”

　　“你去回，就说我在后头有事耽误一会子，叫他稍候。”

　　望着人没了影，花绸便挪将奚桓身边挨挤着，吊着他的胳膊眨眨眼，“那个什么陈大，靠不靠得住呀？”

　　奚桓笑一笑，目染春意，“你放心，这些人都在外头跑江湖的，一讲钱财，二讲信誉，三讲义气，他既然应承了这事，必然是尽心的，况且他又不吃什么亏。”说着搂着她歪倒在枕上，“叫椿娘摆饭吧，我有些肚饿。”

　　“那卫嘉不是还在厅上等着么？”

　　“叫他等着去。”

　　花绸抬眼望一望窗外，缩在他怀里将他推一把，“你去，外头冻死人了。”

　　“冻死人了你还叫我去？”

　　她挤挤眼，“你年轻嘛，经得住冻。”

　　奚桓索性也不去，推开窗，隔着院喊椿娘，喊得人跺脚搓手地打屋里出来，狠剜他一眼，走到外头寻小丫头子去。

　　不时摆了饭，慢吞吞吃过了，又搂着花绸在床上发了一阵腻，适才整衣拂袍往厅上去。那卫嘉候在那里，茶也吃了十几盅，早等得心力交瘁。

　　这会儿一见他，尤胜天降神佛再生父母一般，忙慌慌迎上去，“桓兄弟真是叫我好等！”

　　熟料奚桓却不似上回那般热络，笑意淡淡地走到上首落座，呷了口茶，适才看他，“真是对不住，后头有些事，耽搁住了，叫卫兄久等。卫兄这般发急，是有什么要紧事？”

　　厅里挂着帘子，天光稍暗，卫嘉的面皮却红得耀眼，神色支支吾吾，“真是叫我不好意思开这个口，实在无法，又只得开口。上回从桓兄弟这里借去的三千宝钞，嗨，只怪我不当心，那日揣在身上，竟不留神遗失出来，叫雪水给化了！我在家懊恼了好几日，实是等着银子用，只好腆着脸，又来问桓兄弟借一些支应。”

　　说话便由怀里讨出借据来，推到奚桓面前，“喏，我连借据都写好了。”

　　奚桓端起茶来，盅口里斜眼一笑，“不打紧的，宝钞化了，还有票号在，我使人到钱庄补了，再给卫兄拿来一样的。”

　　“这……”卫嘉脸上益发红，拖着长长的音，一时扯不出别的谎来。

　　正发急，奚桓倏地将茶盅一搁，磕出个冷冰冰的声儿，笑颜结了冻，“实话告诉卫兄，三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就是我姑妈上年出嫁，我也不过陪了她两千现银，咱们有交情，我借给你，却也不得不谨慎些。我使人打听了，说是你借我的银子去赌钱，好没天理的事情，借三千银子去豪赌，还输得精光！”

　　说着，冷笑一声，眼往他脸上乜兮兮睃来，“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何况是这么个无底的深坑。我奚桓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如今还要来管我借三千？我还怕我前头那三千你还不上呢！如今情归情账，钱归钱账，我前头那三千，你先还我，利息我也不要你的，只要本金，省得你这样赌下去，我的银子岂不是跟着打了水漂？”

　　卫嘉见他倏忽变脸，惊骇不已，又想他所言有理，愈发有些抬不起头来。这厢坐在椅上，踞蹐思忖半日，见小厮拿了上回那张借据来，十分心慌，忙央告奚桓，“桓兄弟，有话好商量嘛，我若有银子还，这会子也不会来问你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不管你这些道理，我只晓得我的那三千，你务必三日内给我还上，如若不然，咱们顺天府打官司！”

　　好话说了半日，仍不中用，奚桓仍旧要那三千银子，只限三日之期。卫嘉悔过不及，臊眉耷眼走到街上，脑子混混沌沌，分不清个东南西北，只顾没头乱走，真正有家不敢回。

　　谁知陡地哪里钻出个人来，将他一把揪到胡同里，抬眼一瞧，正是那陈大，怒目咧嘴地瞪他，“好啊，我说上你府上去，门上人说你不在家，原来躲到这里来了。你倒会躲，可我有法子找你，你满大街去打听打听，我陈大手底下可有没有收不回的账！”

　　歪眼一瞧，他身后还围着五六个身强力壮的打手。卫嘉被揿在墙上，脚离地三寸，唬得心惊胆战，忙握他的腕子，“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何尝躲什么？不过是出来逛逛。”

　　陈大一把丢下他，抱着臂冷笑不跌，“你就是躲我也不怕，说，什么时候还钱？”

　　“还什么钱？”卫嘉理理长襟，两眼又焦又疑，“上回不是跟我爹说好了，那些银子三年还清吗？这会儿你又催什么？”

　　“那是先前的一万！你前几日欠下的一千七百两呢，怎么算？我可没应准了你这一千七也是三年还清。明白告诉你，赵国舅还等着这一千七过年呢，你想拖可拖不得，叫他老人家满府上下怎么开销？”

　　卫嘉登时一个头两个大，悔得肠子发青，连连拱手央求，“给条生路吧，千万别往我家里去催，这一千七，我年前一定想法子还上，你们若上我家去催，恐怕就只能将我这条命抵给你了！”

　　“哼，你这条命才值几个钱？”陈大垂了臂，与左右相笑，双目发狠落回身前，“十二月前务必把这银子还上，十二月里赵国舅还等着银子办年货呢。你也别打量可以躲得了我，我时时派人盯着你呢，告诉你，凡欠我陈大银子的，别说京城，就是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他找回来。”

　　那卫嘉心里吓得没主意，对着陈大千恩万谢，辞回家里。先是他父亲遣人来问有没有借到钱，他百般推脱，只说奚桓借了，还得去钱庄兑宝钞，等功夫才去拿。

　　第二日又是奚桓使小厮上门催债，他仍是千万央求着宽限几日。外头又还有个陈大，日日催逼。焦头烂额之际，卫嘉只恨不得找根绳子悬在梁上，一头挂死，大家清净。




67.  纱窗恨（三）   “真是叫姑妈爱也爱不过……

　　雪覆绿瓦, 螭吻向风，冰雪十月，苍树折冻。眼前年关不过两个月, 各门户皆是喜挂眉稍, 笑结唇角，行色匆匆忙着采办年货。那大门户里，自然也忙着收租收物, 再往各出送礼分派。

　　独这卫家，所收田租五六百, 连年节下都有些吃紧，何况填顺天府的亏空，哪里来的心思大操大办？那卫朝良气极了，将卫嘉叫到跟前来，又骂一遭：

　　“你说你借了银子来，如何我到今番还没瞧见影子？或是你哄我, 或是你又拿去赌输个干净？！好好好、这个年索性就别过了, 阖家找来绳子, 一齐吊死了为上！或者, 我把你肚子的里肠子扯出来，先将你个孽障勒死！”

　　卫嘉忙不迭跪下央求, 一把鼻涕一把泪, 只恨不得把头磕落在地上。幸而太太下人们一阵劝, 好歹给拦了下拉。

　　这厢逃出命去, 催颓回房，谁知又有个范纱雾在榻上哭个不住，“如今大嫂嫂与弟妹都明理暗里地挑刺骂我，说是娶了我, 弄得如今家中接应不上。我倒好笑了，我花了你家几个钱？你拿我的嫁妆去赌就罢了，还掏澄出这么大个窟窿，反倒都怨我规劝不好爷们儿，不贤德。你倒肯听劝呀，你这样的，我纵一千一万个贤德，也约束不住，除了吃喝，凡事不会！瞧瞧我周围这些小姐奶奶，姐姐虽嫁了个老不死，到底不缺银子使，表姑妈虽与婆母脾气不合，可表姑夫，却是一等一的人才，就我命苦，嫁了你这样一个酒囊饭袋子！”

　　骂得卫嘉急了，抬手要打，她却不怕了，反站起来，脑袋直往他胸口上撞，“你打死我、你打死我！横竖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打死了倒干净，省得处处受人奚落！”

　　卫嘉跟她讲不清，气涌如山拔腿走到书房去，闷坐半日，倏听小厮来报，奚桓使人过来说话。他正欲躲出去，谁知廊下瞧见北果被人领着来，避之不及，只好招呼进书房说话。

　　按说上回奚桓给了三日之期还债，卫嘉还不出，几面无可开交，险些愁坏了心肠，恨不得挖个雪坑趟进去，永世不见人为好。眼前见北果逼上门来，只得百分客气地待他，又是请茶招待，又是请人落坐。

　　又连番说下许多话，“你回去与桓兄弟讲，银子我定是要还的，借据在他手上，我还肯抵赖不成？只是眼下临近年关，家中愈发艰难，实在是无法，请他再宽些日子。实话与你说了吧，如今我外头也有人催债呢，我纵有一条命，也不知先抵给谁好。”

　　北果揣着奚桓交代的事情来，心中暗笑不止，面上假惺惺替他发起愁，“我来了这几回，也晓得大官人的艰难。嗨，我一个做下人的，回回来，大官人回回都拿我当上宾待，我心里感激大官人，少不得，要替大官人出个主意，兴许不尽能免了欠我们爷的债，嗳，保不齐我们爷还能另添二三千银子与大官人，也未可知！”

　　闻言，卫嘉刹那来了精神，忙把他由下座请到上首来，“什么法子？你且说与我听。”

　　“是这么回事，我们爷心头揣着件烦难事，前头叫我寻人去替他办，我一时还真找不着这么个合适的人。耽误至今，爷益发愁起来，对我说，若能办好这个事，还要赏我银子娶媳妇。大官人若能办了这事，少不得，我在爷跟前说说情，免了大官人那三千的债，再另借三千与您。”

　　“哎呀，什么事情你倒是说啊，急死人了！”

　　“这是要紧的事情，我可不好轻易说。”北果故作为难地摆摆袖，“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一要大官人舍得，二要大官人不怕得罪人，我只问大官人敢不敢做，若敢，我去回我们爷，再请大官人过去商议。”

　　一番话说得卫嘉心里振一振，转头又想，到如今这境地，再难办的事情，无非是杀人放火，他有个顺天府当差的爹，有甚可怕？索性将心肠一硬，一拳捶案，“敢！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如今我这境地，还有什么可怕的？！”

　　“大官人果然有胆识，您在家听信，我这就回去禀报爷。”

　　不一时，北果归府走到莲花颠，告诉奚桓卫嘉的话。奚桓在榻上吃一瓯鲍螺吃茶，赏了他两个点心，打发去了。

　　花绸盘腿在对面坐着，放下半块玫瑰酥饼，拍拍手上的渣，“卫嘉应下了是好，他那样一个赌徒，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单煜晗那边，还不知要怎样叫他上钩好呢。”

　　奚桓将咬了大半的鲍螺塞进她嘴里，听着她嚼得声音酥酥的，他便笑，“我已想过了，年节后，为着面上过得去，他一准儿要来咱们家拜年，届时，你听我的，这样办……”

　　他抻腰凑过去，附耳说了半天，逐渐将花绸说得笑意盈盈，回眸嗔他，“你哪里弄来这些东西？”

　　“我自有法子嘛。”奚桓高深莫测地收回眼，瞥见她鼓囊着腮，便笑嘻嘻招来，“碧乔胡同里，这玩意儿多的是。到时候问月见办一些来，便宜得很。”

　　商议定了，花绸叫摆饭，二人吃过午饭，无甚消遣，说是往园中踏雪折梅。花绸换上灰鼠镶滚桃粉短袄，扎着银红羽缎裙，奚桓又翻出来一顶灰兔毛暖帽替她围在额上，上头灰扑扑的眼色衬得笑脸雪白，下头衣裳又映着桃色，又戴着副粉碧玺坠珥，益发桃红杏艳，眼如春水。

　　出门前，花绸吩咐椿娘，“你把炭熄了，出去逛吧，若冷了，我与桓儿往他屋子去。”

　　椿娘笑嘻嘻拣了个包袱皮装几条花绸做的绢子，“我去卢家瞧瞧莲心，正好把姑娘给韫倩姑娘做的绢子捎过去。”

　　“也好，你替我问问她好不好，我过两日去瞧她。你套了车去，坐轿子恐怕轿夫脚下打滑。”

　　各自出门，走到园中，四处皆玉雪靡靡，冰晶世界。花绸穿着小羊皮靴，脚下踩的咯吱咯吱响，像挠在人身上的痒痒，听得她咯咯笑。

　　奚桓只恐她摔着，一路托着她的腕子，花绸不要，挣了几挣，“叫人瞧见。”

　　“瞧见就瞧见好了，”奚桓死活不放，仍旧托着，“爱瞎想的就瞎想，爱嚼舌根也让他只管嚼去，我看哪个敢到你我跟前来嘀咕，那就是不要命。横竖咱们是两耳清风，双目雪白，听不见，也瞧不见。”

　　“你倒真似个出尘的仙翁。”

　　花绸白他一眼，把手垂下，钻到他袖口里，叫他握着，“我预备着给你姑奶奶你爹捎带些过年的东西去，虽说就是他们两个人，也该热热闹闹过的好，异乡又怕你爹吃不惯，我使人捎些腊肉熏鹿过去，你姑奶奶惯爱吃这些。”

　　“你想得周到，我就想不到这些琐碎。”

　　走到二门前头，黄洋洋开了一片腊梅，花绸折了几枝，抱在怀内，像抱了满怀烂漫璀璨的“明年”。

　　而年尾的风凛凛吹往南，褪去强悍，似一把温柔的刀，轻轻宰割着皮肤，磋磨人病瘦。

　　往武昌一行因奚甯病倒，暂阻开封，在此耽误了半月之久。原是住在驿馆内，不想那府台王大人从哪里听见奚甯走到了此处，忙带着人到驿馆拜见。听见奚甯病中，千求万劝，将奚甯一行由驿馆挪至他府上小住，请大夫吃药，阖家侍奉，十分周到。

　　这日奚甯见好，特请他到屋里来谢，“这些日原不该叨扰王大人，如今既已叨扰，还累得府上老太爷老夫人连同夫人连番探望，奚某心上十分感激。眼下我已病愈，不好再耽搁行程，预备后日启程，还望大人不要告诉老太爷老夫人，省得风雪里，老人家还要来送。”

　　那王大人见他如此客气，只把四肢不知如何安放，忙在下头作揖拱手，“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是长官，下官能招待大人，实乃下官之幸，何来叨扰一说？下官斗胆劝劝大人，这病刚见好，不好长途跋涉的，此往武昌，也就一月路程，大人多歇些时日，年下也赶得到。”

　　正说话，奚缎云忽然打帘子走进来，一见屋里有生男，忙要避忌，把脚抽回去。奚甯却在椅上朝她招手，“这是王大人，见得的，不妨事，咱们在人家家中叨扰数日，你也应来谢他一谢。”

　　奚缎云便捉裙进来，那王大人见其风姿绰约，不敢越礼，谨慎地避开眼，躬腰作揖。奚缎云亦福身还礼，“多谢王大人款待，夫人为人热络周到，请也代我们谢过。”

　　“不敢不敢，”王大人倒也耳闻奚甯这段故事，因此颇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好，想一想，拱手道：“夫人太客气了。夫人快请坐，我这里正劝大人迟些日子启程，等身子大安了也不晚。大人眼前虽然见好，到底还有病色，倘或路上又染了风雪，如何是好？还请夫人也劝一劝。”

　　奚缎云瞧一眼奚甯，对着王大人婉约一笑，“大人都劝不住，我哪里又能劝得住？况且打扰了府上这些日，着实不好意思，等我们到了，再差人给大人保平安。”

　　那王大人见劝不住，只得叹一叹，又与奚甯寒暄几句，方告辞出去。

　　人前脚走，后脚奚缎云就板起脸来，走到屏风后头榻上倒茶吃，不理奚甯。奚甯拢拢大氅，追进去，“你瞧，方才还十分讲理，这会儿又生气了，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你说出来，也好叫我改啊。”

　　“你并没有哪里得罪我，”奚缎云乜他一眼，满大不高兴，“你得罪你自家的身子，与我何干呢？”

　　屋里没别人，只有一片晴光与暖意踅入窗，奚甯尚有余病，没有戴冠，单用一根玉笄挽了半个髻，眉宇中淡淡僝僽，笑颜便如一片晚林间摇曳的风。

　　他坐在她身后，拉着法氅的衣襟将她裹在怀里，歪着脸看她，“我已好了，大男人这点余病算得了什么？你方才跟外人说话那般懂事，怎么跟我就耍起脾气来？咱们到了武昌，安定下来，我答应你，在住处歇息几日，不问公事，这可行？”

　　沉默中，空气里似有活泼的气泡，一个个绚烂地绽放在阳光里，终于绽出奚缎云的一个笑，但她马上敛了，斜着冷眼看他半张脸，“真的？”

　　“真的。”奚甯高高地挂起唇角，将她转过来亲一亲。

　　正亲得难分难舍，忽闻脚步声，二人立时分坐两边，好不正经地等着人踅进屏风。原来是红藕，手里拿着封信递给奚缎云，“太太，是家中的信，姑娘写的，又捎了一箱衣裳来，还有三支老参，叫给老爷吃，也有老爷的几件袄。”

　　奚缎云乍惊乍喜，一头拆信，看一眼奚甯，“我还说咱们的信去了，还得下月才得回信呢，想不到这样快。”

　　“妹妹记挂你，自然使人快快送来。”

　　稍刻看完信，奚缎云又挪到案上写了封回信，使红藕带出去后，自家在案上笑得合不拢嘴。茜纱窗外静无人，只有她支颐着一张脸，袅娜腰肢，媚媚孜孜。

　　情正浓，兴转佳，奚甯病了这些日，无福消受，眼前见好了，便有些心猿意马，仿佛有一缕热血，由下而上地将他的头脑袭击，驱使他上去拉她，“回屋歇会儿。”

　　“歇什么呀，人家才睡起来。”奚缎云被他拽着，行至廊下，走到偏房前，猜到他意欲何为，便动了坏心，要逗逗他，紧抱着廊柱子不撒手，“我不睡了，睡多了夜里睡不着。”

　　奚甯以为她还没明白，便低声热气地在耳边哄一哄，“不睡，就进屋趟会儿。”

　　“躺什么啊？不躺了不躺了，趟久了骨头酸。”

　　院中亦无人，只有满院雪光，奚甯大胆地偏着脑袋亲她的脸，恍然瞧见她一双眼笑如月牙，一霎懂了，她是故意逗他呢。他倏地发起狠来，掰了她的手臂，拦腰掮在肩上，推开门，一鼓作气地扔进帐。

　　奚缎云在床上捧着肚子笑个不住，“我的好大人，你病还没好全呢，行不行呀？可千万别逞强啊。”

　　“谁逞强？”奚甯婑媠的眼一瞪，似有千军万马踏沙而来，滚滚凶悍地，踏过她每一寸柔软的肌肤。是他的手，抚过她的脸，拇指在唇上轻轻摩挲，将朱砂碾轧成了烂红欲滴，“我病了这些日子，把你都耽误了。”

　　再往下，便剥开了她。奚缎云嘻嘻的笑声逐渐成了婉转的哼鸣，丁舌上交咂，丹唇上撕磨，贴得严丝合缝地把他一双眼睛望住，“那你赶紧好了，一夜都不要耽误我。”

　　奚甯便毫不客气地闯入某些秘地里，来来往往的纠葛里，将她翻转，俯下去贴着她荏弱的背脊，在她耳边笑，“你不是说躺得骨头酸？咱们不躺着了。”

　　在血脉与心跳的蓬勃里，一番颠簸胜过长路坎坷，终点的天堂总在秾情里若隐若现，迂回婉转，快抵达，一霎又遥远，比屋外的太阳更磨人，比风雪更暴劣。

　　热梦之后，天晴无雪，亭台轩榭，循迹烟霞，松风小楼忙忙碌碌，彩衣旋出，华缎再入。

　　这时节，各官宦家均收了下头田庄上孝敬的东西，自然赶着送一送，东西虽不值钱，要紧的是心意。奚甯虽不在家，谁敢忘了不成？各家来来往往送来不少东西，冯照妆招呼不赢，找来花绸一道接应。

　　花绸却在榻上懒懒地推，“哪里好呀二嫂嫂，这时节不比从前了，如今我已不是这家里的人，不好管得太宽的。”

　　“哪里不好？”冯照妆一屁股落在榻上，挥绢子推了茶，一额焦躁，“你虽嫁了人，可如今在家住着，就当是帮衬帮衬我，每日上门的人太多，我实在有些周旋不过来。喏，昨儿接了帖子，我险些忙忘了，今日下晌是赵大人家的夫人来，一会儿又是钱大人家的夫人到，我今日还得打点送回娘家的礼呢，赵夫人我来招呼，钱大人的夫人，请你去厅上应酬应酬。”

　　见她不吃茶，椿娘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牛奶，“不是姑娘不愿意帮忙，只怕单家晓得了，又唠叨说‘自家不回，专替人家操心人家的事情。’”

　　冯照妆索性一挥绢子，手搭在膝上，“妹妹也别瞒我，我知道的，你这会儿正叫人想法子使单家写休书，还能怕他们嘀咕什么？这些年，你与姑妈的为人，我是知道的，姑妈又与大哥哥……是吧？往后你退回来，只管在家住着，既然长久在家住着，总要替我出出力嘛，是不是这个理？”

　　听她这口气，花绸安心下来，便从榻上歪起，走到妆台前坐着，“二嫂嫂且去办送娘家的礼就是，钱夫人到了，我去应酬，我这里先换身衣裳。”

　　“好好好，你快着些啊，说话就到的。”

　　人一去，椿娘便到身后为其挽发，捡起篦子来一缕一缕细梳，“听二太太这意思，往后咱们就是长长久久在家住着，也不防事。”

　　花绸对镜一笑，“二嫂嫂这个人么，就是有些市侩嘴碎，人倒是没什么大坏处，只是如今大哥哥不在家，她是个贪财的性子，二哥哥又是手散的毛病，我难免得想法子插进去看着，免得大哥哥仕途上没什么，家里倒先败完了，否则还乐得清闲呢，懒怠管这些事情。”

　　梳妆完，赶上那钱夫人到，花绸到厅上客套应酬一番。那钱夫人送来一笼肥肥的兔子，据说是田庄上的人打的野趣，城里倒少见。花绸欢欢喜喜收下，派人捉了两只送到乔家，又捉了两只装在笼子里，往卢家去送。

　　这厢走到韫倩屋里，见韫倩还是个平平的肚子，好笑起来，“我还当一个多月过去，你这肚子得隆得老高，却还是这样平，别是身子不好吧，请大夫来瞧过没有？”

　　韫倩兴高采烈地拉她榻上坐，使莲心张罗了一堆瓜子点心，瀹了花茶来，低低对她道：“大夫说我太瘦了，不大显，如今是近三个月，卢正元只道是两个月，不显出来正好不是？”

　　睃巡一眼，屋里屋外不见外人，花绸适才安心，“可与兆庵说了？”

　　“还没有，”韫倩摸摸肚子，怅然一笑，“自打你们老爷去后，他也忙得很，一时不得空来。这两日他使人带话，说是织霞铺里要送东西孝敬老主顾，他届时拿了东西送来，就能见一见，我再问问他。”

　　“那卢正元待你如何呢？”

　　说到此处，韫倩益发高兴，“快不要提起，大夫来讲，头三个月有些险势，万不能同房，他好些日子不来了，除了不大许我出门，这日子，真是前所未见的松快！”

　　“怪道不见你往我家去呢。”花绸笑笑，将斗篷解下来递给莲心，又回座上，“我给你送了两只野兔来，肥肥的，咱们使你家下人搬炉子烤了吃好不好？”

　　“好好好、我正想油腥呢！正好叫了我们那三房小妾来一道吃。”

　　说话便张罗开，使厨房里搬了炉子往一间轩馆里，将兔子宰杀了剁好，请来卢家三房小妾，众人围着炉火滋滋烤肉吃，又另配了几样酒菜，欢欢喜喜说笑取乐。

　　这莺歌燕笑的欢声偏巧叫个过路的丫头听见，撇撇嘴，跺着脚走到樱九屋里，迎头告状，“我听见好像单家奶奶过来，带了两只野兔，叫厨房收拾了，在‘水白馆’里烤肉吃呢。太太还请了二娘三娘四娘过去，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在里头说话，唯独不请五娘去，什么意思？”

　　丫头说完，到柜子里取了一罐药膏子来，撸开樱九的袖管子，只见上头姹紫嫣红，新伤叠旧伤，斑斓可怖，樱九冷坐榻上，面容憔悴，几分病恹恹的颜色。

　　原来自打韫倩有孕，大夫嘱咐不得同房后，那卢正元就搬到了这里，日日歪缠樱九，樱九心有怒而不敢言，只恨韫倩作践她。眼下提起她，便是一肚子的恚怨，“她前些日子不是闻不得油腥，这会儿怎么又吃上肉了？”

　　这丫头也是个人精，心眼儿十分活泛，“我娘也说奇呢，说是有身子的人，一般头两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谁知太太就吐了一个月，第二月就见好了，莫不是真怀了个小子？”

　　樱九不懂这些，可蓦地把一颗心提起来，将涂了药的手臂放在火上烤着，“我有些想不通，她与老爷也就刚成亲时日日在一处，那时候不见有身子，怎么后头偶然一次反倒有了孩儿了呢？何况老爷，五十的年纪了，除了年轻时候前面太太生过两个女儿，后头就不见有孩子，未必她还真是算命的说的，是替卢家传宗接代的命？”

　　“我娘也这样嘀咕，底下人常议论，说老爷没有儿子命，就是送子观音来，也不中用。”

　　“这样，”樱九忽地把眉一提，十二分警惕起来，“你盯着些那院里的动静，我心里总有些疑惑，或许是她为了不与老爷亲近，故意编出这么个有身子的谎来，好长久推脱老爷，也未可知。”

　　丫头狐疑地把她瞧一眼，见她手臂上的药膏被烤滴到炭盆里，滋滋两声，窜上一缕黄澄澄火焰，如恨汹涌，烧黑了天。

　　冬日天短，花绸前脚归家，后脚夜便罩下来，归到屋里，见奚桓横倒在她床上，两片帐虚掩着，他沉沉的呼吸从缝隙里钻出来，偶然间，还调皮地打两个呼噜。

　　花绸搁下汤婆子，解了斗篷，吩咐椿娘添了炭，掌上灯，自去后，花绸便坐到床上将他摇醒，“这时候睡，晚上睡什么呢？快起来。”

　　朦朦胧胧间，奚桓见眼前是个美娇娘，眉黛半颦，目光半怨，笼在昏黄不清的光里，瞧不太真切，只道仍在梦中，便去抓她的手，“仙女姐姐，我姑妈是住在哪宫哪殿，我到这天上来，四处找遍，也没寻着她，还请仙女姐姐为我指个明路。”

　　这是还做梦呢，花绸暗憋着笑，抽了手，“哪里来的狂徒？竟在我九霄宫内不规矩，左右侍者，快快将他打回人间！”

　　猛地一呵，将奚桓呵醒过来，恍恍惚惚撑起身，四下里瞧一眼，“我怎的睡着了？”

　　“谁知道你，”花绸抬起冰凉的手去揪他两个耳朵，晃一晃，“我才归家，就瞧见你睡在我床上，我不在家，你要睡么回自己屋里睡好了，椿娘跟着我出去，连个伺候你的人都没有，要吃茶喝水谁给你倒去？”

　　奚桓忆起前事来，坐起来笑，“刑部好几个案子结案，我也才回来个把时辰，谁知听你往卢家去了，我想着你也该回来了，就在这里等你。既回来了，快摆晚饭吧，我饿死了。”

　　花绸又觉他这笑脸有些傻兮兮的，心里又爱又恨，“傻子，饿了就早回你屋里吃去啊，在我屋里冷冷清清的，谁给你饭吃？”

　　说着出门喊椿娘传饭来，阖上门，回头见他坐在床上，还有些幼时的呆气，心里软得不知怎么好，忙去龙门架上拿他的法氅来给他套，“我的儿，你一睡起来，脑子也不灵光，眼睛也目呆呆的，跟小时候一个样，真是叫姑妈爱也爱不过来。”

　　奚桓这下彻底醒了，一把将她摁在床上挠她痒痒，“什么你的儿，没王法没天理，这就要弄死你。”

　　正笑得花绸上气不接下气，椿娘便带着小丫头提着饭进来解救。热热乎乎将六七个碗碟摆在炕桌上，银台灯明香篆暖，窗笼月圆如春暖，奚桓对面瞧她，面如花枝解语，眉横柳叶长疏，他的心里就有绵绵的春意，在冰天雪地里早到了。




68.  纱窗恨（四）   他迟到了，又要早退。……

　　尖风薄雪, 惨淡成人间，却有花月楼台富贵仙，醉魂清爽, 舌尖香嫩, 屏风后合凤拥春。

　　且说这日奚桓复核了浙江两个案子，早早归家来，走到莲花颠, 硬拽着要与花绸睡午觉。说是睡午觉，却睡得不大老实, 又是摸又是亲，到后头，烈火焚帐，汗染褥香。

　　至未时，才真正要睡，不巧又听见人来禀话。奚桓喁喁囔囔起来, 花绸索性也跟着起来, 二人穿好衣裳, 花绸坐到妆台梳妆, 奚桓适才去开门。

　　那北果溜进门来，十分不识趣地张望一番, “爷, 怎的叫门半天才开？”

　　怄得奚桓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头上, “要你多嘴？！”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北果忙陪笑，怀内掏出信递给他，“登封的信。”

　　奚桓拆了瞧，恰好花绸梳妆完, 也偎到他身后坐着瞧半日，“登封如今业已查出了府台，只要府台招认，就能把布政使羁押审问了，周乾他们的手脚倒快。只是他问你要不要此刻上疏，如何要问你呢？难不成你说不上疏，皇上派下去的钦差也不上？”

　　“你看这里，这个府台郑大人也是潘凤的同科，是潘凤举荐他到河南任的府台。这几年，他们上下一气贪的银子有多少是进了潘家的库，他倘或招认，自己也是个死，他不会轻易招的，闭上嘴，潘懋父子或许会想法子救他。周乾他们一定是撬不开他的嘴，这才写信问我要不要上疏给皇上，派去的钦差也是拿不定主意。”

　　“那要不要上疏？”

　　奚桓折了信，蹙额想了片刻，使唤北果拿了纸墨来，匆匆写了回信递给他，“八百里加急送出去。”

　　“小的明白。”北果走出去两步，又倏地折回来，“对对对，瞧我这脑子，爷，那个卫嘉找了小的好几回了，追着我问上回的事情与爷说了没有，什么时候见一见他。”

　　细细检算，卫嘉业已巴心巴肝等着那免债的法子半个月了，奚桓眉头舒展，拢拢衣襟，“下晌请他来吧，等了这么久，就是条狗，也能急得跳墙了。”

　　这厢吱呀阖了门，花绸便将下巴搁在他肩头，“你是故意叫卫嘉等这些日子的？”

　　“嗯。”奚桓笑笑，一行将纸墨收在一边，“单煜晗大小也是个太常寺少卿，或许年节前，还能调到礼部去。不把卫嘉逼急了，他大概不肯轻易得罪他，就要叫他等一等，等急了，穷疯了，自然就什么都敢干，也什么都干得出来了。”

　　花绸静默片刻，脸歪在他肩头，扭转谈锋，“为什么不叫周乾他们上疏？皇上也该晓得案情啊。”

　　榻上一片晴光，奚桓回首把她搂紧怀里，“你跟着姑爷爷学了不少东西，可有一样，他身上没有，你也学不会。”

　　“什么？”

　　“世故肠子。”奚桓抬着下巴哈哈大笑，稍刻垂回来，揪着她秀巧的鼻尖转一转，“当初祖宗设立内阁，就是为了替皇上分忧，当今的皇上既然点了钦差，又暗许了父亲门下的周乾去查这个案子，就是给个机会给爹手底下的人办事。倘或他们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皇上怎么相信爹能知人善用？皇上设百官，是为他分忧解难的，不是给他出难题的。”

　　花绸不以为意地笑笑，“都交给百官，他老人家自然松快了，可要贪图松快，又何必当皇上呢？”

　　“自古以来，谁不爱权利？可不是谁都不想承担权利背后的责任。”

　　炭盆里噼里啪啦绽着火星，他站起来，跨过去，背着阳光与火光，背影似一片幽深的海，风平浪静里暗涌滔天，叫人有些看不透。花绸蓦地有些担忧，轻轻喊他：“桓儿，坐过来，我有话对你讲。”

　　他转过来，见她把腿挪到榻上，叠在裙里，往上头拍拍。他便过去，枕着她的腿，举目看她，“怎的？”

　　“桓儿，”花绸怅怏地抚着他的发鬓，倏然间又似幼时一样对他谆谆教诲，“你呢，与你父亲六/七分像，却比他多了几分世故圆滑。我担心，你在官场浸淫久了，走了歧途。你们常讲，人心异动，飘渺如烟，我很怕有一天你在官场尔虞我诈争得久了，忘了为官之根本。我此刻问你，你们人人都在争权夺势，可晓得权利从何而来？”

　　奚桓渐渐凝固了笑意，“无非是仕途功名，为官为政。”

　　“错了，”花绸笑笑，叹一口气，“权来于民，由下而上行。你们读那么多史书，秦汉唐宋，那么多皇帝，那么多名臣，文景之治、开皇之治，贞观之治，从没有长久之盛。那么多人争权夺利，一开始都是顺应民心的旗号，到后来，又都是忘民忘本而败。若无民，则无君，你千万不要在中间，只想着往上走，把下面忘了，君更臣迭，只有百姓才是万年不变的基石。”

　　奚桓两个眼睛动荡如浪涛，他不得不承认，他爱她，不单单是由高到矮生起的保护欲，更是由下而上的仰慕。他也明白了，为什么他不曾对其他女人动过心，或许仅仅因为她是个温香软玉的女人，同时也是个比许多男人更有胸襟的女人。她的学识与胸怀、只能让他专心致志地去钻研一辈子。

　　他笑一笑，像个信徒一样虔诚地仰望她，“您放心，桓儿永世不敢忘记您的教诲。”

　　这是比任何承诺都叫花绸高兴的话，她俯下脸，吻一下他的额头，这一回，更像是一位长辈对孩子的亲吻。

　　乌髻后天沉欲雪，没几时，果然琼玉飘摇，人间洁白。

　　下晌奚桓在馆内设席，请了卫嘉来。卫嘉进门，见门上悬着猩红锦幔，撩开进去，左右风窗围墙，当中立一则六开大理石屏风，瓶瓷器皿陈列有致。踅入屏风，是雕榻一张，铺设锦裀，叠放高枕，奚桓坐在里头，脚下兽炭通红，身侧篆烟清淡。

　　日盼夜盼，此刻终得见奚桓，卫嘉恨不得一头磕在他脚下。眼前把身段低就，见他卷着本书在看，便亲儿子似的作了个揖，声音低低的透着亲热，不敢惊扰一般，“桓兄弟？怪道桓兄弟是内阁亲点的探花，就是比别人刻苦些，做了大官还放不下书本。”

　　奚桓心内暗笑不迭，面上却装得冷冷的，随手指他下座，“卫兄，今日可有银子还我？赶着年节了，我这里也要花银子，手底下一班文职差官，总要放些赏，我不赏，未必等着皇上赏他们不成？再说家中，又是办年物，又是走亲朋，哪处不要钱？卫兄好歹也体谅体谅我的难处。”

　　当下急得卫嘉忙朝北果望一望，“这、这这，怎么还说银子的事情呢？”

　　北果暗朝他递个眼色，走到奚桓跟前，附耳说一阵，奚桓便做那恍然大悟之状，“噢、噢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好。”

　　说着歪正身子，睨住卫嘉，带着丝轻蔑之色，“卫兄今日既是来帮我的忙，那我们暂且不提银子的事情。只是……卫兄，我这个忙，就怕你不敢帮，这可是要得罪人的事。”

　　“得罪谁？你只管说来。”

　　“太常寺少卿，单煜晗。”

　　卫嘉一霎锁眉，咂摸了几声，“桓兄弟与他不是亲戚？他还是桓兄弟的姑父呢，怎么桓兄弟要与他过不去？”

　　“不是我要与他过不去，是他要与我过不去！”奚桓啪一下搁下书，转瞬一叹，“实话告诉卫兄，外头的流言，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打从我姑妈嫁到他家起，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这不上半年春天，姑妈生了重病，他们不管，我们家接了回来，便不忍再将她送回去，一直在家住着。可终归是人家的媳妇，长久在家终不成理，我父亲便想着，索性叫他单家写休书，把姑妈退回来，我们家养活一辈子，总不是养不起。”

　　“听说过听说过，说那单家忌讳病，不大医治。”卫嘉思虑一阵，换换点头，“回家也好，在别人家受气，终究不是长法。未必单家不肯休妻？”

　　“正是为这个头疼，那单煜晗，不知吃了什么秤砣，竟铁了心要跟我们家置气。其实么，以家父在朝中势力，要压一压他也不是什么难事，可家父那个脾气，大家都是知道的，不愿仗势欺人。难就难在这里，故此我家不得不另想他法。”

　　卫嘉蹭地拔座起来，舒展眉头笑笑，“我当是得罪谁呢，原来是他。哼，不过是靠着祖上封的侯爵，做了几代穷官，有甚好怕他的？你只管说，要我做什么？”

　　等半晌，不闻奚桓说话，他转过身来，有些急色，“嗨，你支吾什么呀？有什么为难的只管说！”

　　“难就难在……”奚桓垂下头，乔作愧色，“恐怕，得让卫兄吃点亏。”说到此节，立时又端正起来，“不过卫兄放心，虽说叫你吃点名声上的亏，我必有补偿就是。先头欠我那三千不必说，我当着你的面就可把借据烧毁，事成后，我额外再补送三千。”

　　乍一听，卫嘉一颗心险些蹦出来，登时眼前悬来白花花的银锭子，喜得他苍蝇似的直搓手，搓一阵，又放下来，走到对榻坐着，“到底怎样，你快快直说。”

　　奚桓便附耳过去，嘀咕好一阵，那卫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风云变幻，最终沉下来，握着拳思虑良久。奚桓瞥他一眼，端起茶来呷一口，慢悠悠道：“我晓得大男人，这事情未免难堪，可你不说我不说他不说，谁会晓得？还有一件，出了事，那单煜晗未必不怕？别说一封休书，就是卫兄要他个一二千银子，他也肯拿，谁让他那个人是个伪君子呢，花钱买名声，他愿意的。”

　　卫嘉冷笑两声，“他家穷得比洗脸巾还干净，我还能找他要银子？”

　　“如何不能？我姑妈当时发嫁，家父还贴了几千现银呢，姑妈回家，一并都没带来，都放在他家里。我想着，与其便宜姓单的，还不如给卫兄应急，咱们是什么交情，是不是这话？”

　　“是倒是这话……”

　　说到此节，奚桓便闭口不言了，由他忖度。卫嘉暗暗沉想，那范纱雾日日在家懒吃懒睡，性情泼辣，又是个不讲理，又好争风吃醋，反叫他那温柔体贴的小妾处处受气，不如趁此机，一并开发她，叫她日后老实些。况此事虽有损男儿名声，可一谅那单煜晗到时候捂还来不及，又如何敢往外说？二来，银子到底是个好东西，倘或不防走露一点半点风声，到底也没银子要紧。

　　想定后，便将拳头往炕桌上一砸，“就这么办！你说下个时候，到日子，我领着媳妇来。”

　　奚桓稍一想，“我看别的日子倒不好，唯有年后，各家来往拜年，单煜晗少不得也要顾这个体面往我家来。届时他下了拜帖，我便使人告诉你，你带着夫人来就是。”

　　二人商议妥当，奚桓使北果下去传酒菜，将请来的粉头带进轩馆，顷刻娇娘莺歌，宴饮弹唱，朱门锦席上，定下了这出良计。

　　香消烛暗，挂起帘钩，轻出珠搂，昨夜冰开雪融，晴光乍离，云梦初开。花绸听见卫嘉应了这桩事，心下十分松快，也想叫韫倩高兴高兴，便大早上使人去卢家传话，叫她等着瞧范纱雾的笑话。

　　韫倩听后，心头大快，走到廊下晒太阳，谁知忽一阵冷风儿，吹得她玉容淹淡。莲心抱着件斗篷出来，抖开由后头拢在她肩头，“姑娘，大清早的在这里站着做什么？进屋去呀，外头冷。”

　　“我心里爽快，要吹吹风，你别拦着我。”

　　“哪有吹冬风的？要吹也吹春风呀。”

　　“管它什么东南西北风，吹了再说，老在屋里憋着，好容易今日大晴天，你别多话。”韫倩的侧影依旧单薄消瘦，大约是怀孕的原因，益发有些眉影变淡，粉香全消，半张脸挂着潺潺笑意，似一抹将来不来的春意，“上回兆庵递话来，是今番来吧？”

　　“是今天，只是大早起的，不一定来呢，约莫是下晌。”莲心顿一顿，轻弯的眉梢里盛着一点担忧，“姑娘，施大官人来得越来少了，起初隔三差五地来，到如今，一连许久不见人影。”

　　“他忙呀，”韫倩转来脸，像是说服她，或者说服自己，“自打奚家大老爷走后，京城里掣肘潘懋的担子就交到了卫大人、施大人、桓哥儿这些人头上。上回他还说，正在联络各省的官员上疏呢，这信件来来回回的，得耽误不少功夫，有那不敢上疏的，他还要费心游说他们。”

　　莲心望望晴空，枯燥无云，“奚大老爷那么忙，还带着姑奶奶去上任呢。听椿娘说，他老人家在京时，户部内阁两头跑，成日二三更才得归家。可他不论多晚归家，夜夜都要去给姑奶奶请安。倘或有心，总抽得出一点空来的。”

　　“那姓卢的今日在不在家？”韫倩不想在这话头上多做纠缠，转了谈锋。

　　莲心嗤嗤一笑，远远指挥几个婆子扫洗院子，又将韫倩搀回屋内，“昨日听见说老爷今日要往哪家去送东西来着，大早起就往城西去了，要回来也得天黑。”

　　歇在榻上，莲心招呼丫头摆了早饭，又是些翅肚鲍参，吃得人腻腻的，韫倩不爱，单吃了一碗稀饭，要些果脯来吃。有一嘴没一嘴地吃一会儿，又去床上睡觉。

　　迷迷糊糊睡到午晌，听见莲心到床前来叫，“姑娘，施大官人来了。”

　　她一下坐起来，好像一片死水落下一朵花，点起细细的涟漪，如此惊心动魄。她走到妆台，一壁描眉，一壁吩咐莲心，“把那件酡颜的单袄找出来我穿。”

　　莲心稍寸一瞬，柳眉轻叠，“那件薄啊，穿着冷。”

　　“不要紧，你找出来。”

　　衣裳找出来，妆也描好了，阳光也正巧射穿绮窗，冷清清的屋子喧嚣起来，处处是无声的欢喜，这间架了三四个金丝熏笼的屋子才算是真正暖和了。尽管韫倩身上单薄的衣裳挡不住寒风，但她的心是暖的，简直像装了一颗太阳在胸腔里头。

　　她打帘子走出来，施兆庵亦从那边小厅的屏风后头踅出来，穿着夹的棉布直裰，里头有些棉絮洗得团在一处，厚的地方厚，薄的地方薄，显得人臃肿不平，鼻尖冻得发红。

　　可他看韫倩穿着单薄的袄，比她还急，走上来握她的手，“你怎的只穿这一点？”

　　韫倩不肯告诉他，她怕穿多了人肿得不好看，脸上带一抹羞意，捧起他被北风吹红的手，“你怎的也只穿这点？”

　　莲心搬来凳子催他们进去，坐在门前，将厚厚的绵帘子撩起条缝往外头细看，缝里扑进来一场风，吹得三个人都打了个寒颤。

　　那两个托着手踅到屏风后头，落到榻上，韫倩忙捉了他的手在炭盆上烤。施兆庵满不在乎地笑一笑，将手搓着，“我原是穿的银鼠的直裰，外头还穿着紫貂毛的法氅，可走到铺子里，只有这件旧棉直裰给我穿，伙计们的衣裳，哪有什么好的？我只好换了赶着过来。”

　　“辛劳你，为了来瞧我，还得挨冻。”

　　他把手熏热了，才敢去环她的腰，抬着下巴朝圆案上点点，“那是师傅叫我捎来的孝敬你的礼，说是有劳你照顾生意。是两只烧鸡、四条绣好的绢子、一双鞋、一片三尺的织金缎，你留着赏人裁衣裳穿吧。”

　　“有劳他费心。”韫倩说着，端起腰来，微鼓着腮，朝他摊开双手，“你的礼呢？”

　　施兆庵佯装懵懂，“什么礼？”

　　“喏，人家买卖人都知道送礼孝敬我，你的礼呢？年下了，你总得送我年节礼呀，这时候不拿来，未必你还要登门拜年不成？”

　　他把额心轻扣，面带愧色地笑笑，“说到这个，还真给忘了。这些日子忙得不行，紧赶着在年前把那些信送出去，通政司里又有许多疏本要筛查整理。家中又是好几门亲戚来往走动，忙得我脚不沾地，原是要给你备礼的，一来二去的，就……”

　　“算了算了，”韫倩撇撇唇角，须臾，十分体贴地笑出声，“谁真要你什么礼了？就是说话逗逗你嘛，未必我还缺你点东西不成。”

　　他陡地噗嗤一笑，由怀里掏出个华丽的布条来，揭开是一支芙蓉金钗，“你还真缺这个。”

　　“什么呀？”

　　“我从我母亲屋里偷么寻来的。”

　　韫倩大惊，将那支簪子拿在手上翻来翻去，“虽说我没有一样的，可也有好些金簪子，这支也没什么稀奇呀，为什么要偷，外头打一支不就好了？”

　　“外头可打不着，”施兆庵望望那根簪子，笑容有些落寞，“这是传家的，曾祖母给了祖母，祖母又给了我母亲，母亲平日也不戴，留着给儿媳妇。”

　　但他是偷了来的，冥冥中，几如这段偷来的爱，若不偷，大约没机会光明正大的得到了。韫倩恍惚中有些明了，她把簪子媚孜孜斜插云鬟，对他挑挑眉，“好不好看？”

　　阳光与钗光交辉，也盖不住她的天然风华，施兆庵俯下去吻她，“你怎么着都好看，连蒙着盖头，也觉得你好看。”

　　她与他撕磨的唇勾起来，忍不住笑，“你眼神好，蒙着盖头你也瞧得见人长什么模样。”

　　“是感觉，”施兆庵退开两寸，近近地盯着她的眼睛，“就好像，前世我就认得你。”

　　韫倩把眼一弯，好似在他酽酽的眼里，找到了前生，“真巧，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言讫，他便歪着脸复摁下来，舌尖似两条蛇绵绵地交/尾，意乱情迷中，他们一齐倒下了。她的脚尖不留心踢着炭盆，“叮咣”一声，震得她神魂归体，忙推他的肩，“不行不行，我请大夫来瞧过，我有身子了。”

　　他的脸就悬在她眼前，因此电光火石间，他眼里倏地匆匆滑过的那一丝惊惧，终难逃她的法眼。她也随之生出一丝惊惧，短短一瞬，长如千年万年的一瞬后，他们彼此都收敛了这分惊惧。

　　施兆庵笑起来，一如既往的丰神隽秀，“什么时候瞧的？”

　　彼此交融的呼吸里，韫倩懂得他匆匆流露的惧怕，或是怕死，或怕名誉扫地，或怕前途坷折，都没关系，都是凡人，谁不怕呢？但是她，仍然听见她以为早已死去的心在破碎，是一片玉，从不肯为瓦全的执着。

　　于是她决定不告诉他，连试都不要试，没有一份爱是经得住这样的恐吓的。她要把这份曾照亮她的纯粹爱意保存，让它冰封无尘，永不去触碰不该触碰的界限。

　　她笑笑，推着他坐起来，自己也跟着坐起来，拂整发鬓，“九月下旬大夫来瞧过，算着日子，是卢正元的。”

　　施兆庵有些本能地失落、酸楚、苦涩、五味杂陈涌阗在他胸膛里。片刻后，又从这些复杂的难过里涌出一点劫后余生的轻松，是另一种本能。

　　韫倩歪着脸笑看他，敏锐地捕捉他眼里游过的一丝轻松，她也故作轻松地叹，“唉……怎么不是你的呢，要是你的，拼死了我也离了那老不死的，同你去你家，跪在你父母跟前，要死要活，随他们处置，横竖我们俩在一起。”

　　髤红的圆案上有一片干燥阴冷的阳光，于事无补，拯救不了寒冬。施兆庵把眼盯着那片黄澄澄的半面光，仿佛在里头，是情爱与前程的一番较量，扑朔的尘埃与他父亲扑朔的一番话一齐朝他袭来：

　　“在官场，千万不要授人以柄，奚子贤就是前车之鉴。他运气好，又是经国之才，皇上还要用他，就算潘懋要整他，皇上也要保全。可你有没有那样好的运气，你最好自个儿掂量掂量。”

　　这席官场警示之言，字字叫他锥心刺骨，光束里，渐渐尘埃落定了，蒙在洁净的案上一点淡淡灰。

　　他酸涩地笑一笑，声音发闷，好似即刻就要哭出来，“我也很遗憾，孩子不是我的。”他扭过脸来，笑得比黄连还苦，“我迟到了，是不是？”

　　他是真的很遗憾，他没有他想的那样伟大，爱也没有。同时也很抱歉，他迟到了，又要早退。

　　韫倩同样遗憾，她没有她想的那样强悍，她以为她在庄萃袅的苛待责骂下已经锻炼成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没想到，还是轻而易举地被一个眼神、一句暗示，击得溃不成军。

　　几如一场暴风雪将她心的废墟掩埋，她眼里的泪也掩埋苍白的目光中，一个干燥凌厉的冬天在她面上冻结。

　　但她还是笑着，把手塞进他的掌心，原谅与默许他一切的情非得已，“没什么遗憾的，遇到你，就是我这辈子觉得最有指望的一件事情。”

　　烧得滚烫的炭把屋子冻的冷冰冰，施兆庵的手像抓住一抹余温，紧紧抓住她，相望无言。

　　他知道，她已经懂得了，就像最开始隔着盖头的一相握、隔着车帘的一对视，他们都似穿越千年万年，默契地找到彼此。到如今，又默契地松开彼此。

　　阳光由绮窗爬出去，悬得高高的，施兆庵也与阳光一齐走了，就像他来时一样，乔装打扮，恭敬顺卑，遇见小厮便与小厮打趣，遇见丫鬟便与丫鬟调笑，嬉笑怒骂地伪装着自己，走过那些重重宅门——

　　这不是属于男人的地方，他该重回属于他的天地，在官场、在仕途、在皇权内催磨自己，最终炼成为炉火纯青的下一个施寻芳、或是潘懋，运气好的话，又或许能成为奚甯，谁知道呢，大约只有天晓得。

　　他走后，韫倩在熄灭的炭盆前坐了很久，脑子里一霎空空如也、一霎满满当当，好像前景一股脑地倒在她脑子里，她匍匐在里头，扒着那些碎片找寻还能够持续温暖她的星火。

　　莲心搬回凳子，走到榻上喊他：“姑娘，您发什么呆呀？这回怎的不定件衣裳，您不定，他下回怎么来啊？”

　　说话间，莲心添了炭，一点死灰再度复燃。

　　可韫倩还是觉着浑身上下冷冰冰的，从骨头缝里冷出来，或许有凌厉的风，从那些枝枝节节的欢笑片段里扑过来。她摸着肚子往卧房里走，仿佛捧着她在废墟里找到的一枚星火，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前飘至背后：

　　“他不会再来了。”

　　他不会再来了，于是她就捧着他种在身上的这枚带着温度的火种，准备捱过这个寒冬，以及，捱过接下来，一生一世的寒冬。




69.  纱窗恨（五）   “我不那什么，不就没孩……

　　翡翠楼中, 莺僝燕僽，无事累香体瘦，却是不茶不饭, 夜雨愁肠, 东风泪眼，倚遍十二阑，目断空长叹。

　　谯楼鼓歇, 背影昏鸦，太阳还剩半片不肯落下去, 卡在山顶，留恋红尘。自那日绣肠公子去后，便有奇容妙女瘦损，韫倩一连数日昏昏沉沉睡在床上，却睡不着，也动弹不得。丫头摆饭, 她便应付着吃两口, 递水便喝一口, 吃了喝了, 又倒回帐中。

　　那四面八方的丁香色软帐似一口四面的棺材，她与她的孩儿被三千长钉封死在里头, 空瞪着干涩的眼, 在越来越稀薄的空气里, 等死。

　　正是这云天黯黯, 晨起无阳，她在云翳与窒息里几经死去，到傍晚，天色放晴, 她又奄奄一息地复活过来。莲心招呼小丫头将饭摆在卧房榻上，驱人出去，挂起账将她的肩头摇一摇，“姑娘，吃饭了。”

　　韫倩似醒未醒，将一张苍白小脸转过来，“我不吃，你们吃了吧。”帐中黯淡，莲心转背要去点灯，又被她喊住，“别点灯，还亮呢。”

　　又使唤莲心将帐子撒下来，里头更暗了，却有一缕残阳折在顶上，韫倩翻平了身，睁着眼睛盼它灺尽，可它就是久久不灭。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好像就在这束阳光里无依无靠地流浪。

　　她清清楚楚地数着，铜壶漏了二百八十滴，莲心又叹息着打帘子进来，站在帐外，“姑娘，就是您自个儿没胃口，也要为肚子里头那个吃一些，您捱得住饥，里头那个能捱得住？”

　　韫倩望一眼她绰绰的影，到底爬起来，“那就吃些吧。”

　　两个人落到榻上，莲心只恐她没胃口，陪坐着吃，抬眉见其芳容瘦损，钗斜髻亸，昏昏无神，她便不住往她碗里布菜，瞧见她吃了，她才有了丝笑脸。

　　吃了一会儿，莲心窥她面色，适才问起她打算，“姑娘，如今这孩儿，是还要不要呢？倘或是要，您就好好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倘或不要，我到外头打听了药方，煎了药吃下，往后咱们清清静静过日子，甭管什么姓施的姓卢的，只当全然没这些人。”

　　残阳穿透明瓦，撒在一案的珍馔上，鲜鸡上有好些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美味佳肴在韫倩眼中倏地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她陡地一弯腰，“哇”一声，残羹碎饭便悉数呕出来，一阵接一阵，直到吐出胃液，好似呕心沥血。

　　莲心忙倒了盅热腾腾的茶给她漱口，她漱过了，便踩着满地狼藉走回床上躺着。

　　斜阳总算倾颓，黑了天，她从阳光里流浪到漆黑的夜，又漫无目的地在茫茫黑暗中继续跋涉，走断一双腿，泄尽一身力，一天接一天，没完没了的下一天就来了。

　　第二天，莲心天不亮就拽韫倩起来，洗漱后将她揿到妆台，为其挽发梳妆，描弯眉黛，抿红丹唇，妆扮得高髻云鬓，桃腮粉脸，对镜一瞧，仿佛昨日憔悴都被掩尽，这一天，又是新的一天。

　　莲心还不足惜，又翻了件银红洒金遍地通袖袍出来给她换上，走到外头吩咐小厮去备马车，又打点两匹料子、六条巾子、一坛葡萄酒叫装车。

　　一番折腾，归到卧房，韫倩歪在榻上淹淡地笑，“这是往哪里去？你怎的比我还忙？”

　　\"成日恹恹的成什么样子？瞧着一月就是年关了，年后是年后，年前是年前，奚家年前的礼还没送呢。姑娘想不到，我替姑娘打点了，今日就给姑妈送礼去，省得闷在屋里，把人都困瘦了。\"

　　韫倩懒怠动弹，又犟不过她，只得拂鬓理裙跟着去。赶上园中化了雪，露出一片锦山秀色，奈何纵有好景，哪有心看？

　　却有闲人，且游且叹，“积了这些日子的雪，总算见些晴光，出来走走，人的骨头都松快许多。”

　　原来是樱九，穿着金滚牙白比甲，里头套着灰鼠镶滚大红长袄，雪白的裙，一颦一笑回首间，媚冶入骨。恰巧在路转处望见韫倩的背影，她歪着脸看一看，又转回来。

　　晴光乍暖，她却冷凛凛地笑一笑，“听说她不是病了？急得老爷那样子，怎的又好了，收拾得齐齐整整的，是要往哪里去？”

　　丫头跟着回望一眼，笑扭过来，“我听见晨起吩咐套车呢，装了些礼，不是回娘家，就是往奚家送礼去。她这病得也奇，好端端又吃不下饭，昨日又犯起吐症来，成日倒在床上，大夫来瞧，只说是忧思缠体。”

　　“她还有什么不如意的，又忧思缠体起来。”说话走回房中，樱九莲步款移，落到榻上烤火，“哼，从前她在家时，多少打骂受着，也不见什么忧思缠体，如今揣个身子，益发娇惯起来了。”

　　“也不知是怎的，姑娘使我哨探着她屋里的事情，我想一想，细算起来，还是上回织霞铺里的林裁缝来过一趟后，她就病起来，或许她如今怀着身子，叫外头的人撞克的也未可知。”

　　哪里来阵风，倏地吹得樱九一个激灵，她一寸寸把腰端起来，斜吊着眼睇住丫头，“你说是上回林裁缝来后她就病了？”

　　丫头正捏着钳子翻炭盆，闻言懵懵懂懂地点点下颌，“可不是嘛。”

　　樱九服把腰缓缓沉下去，细眉深扣，双目紧盯着下头窜起的火舌，熊熊地，烧了心甸。

　　另有一簇火舌烧在熏笼，烤得人满面红光，仿佛坏事情都掐断在年尾，明年将是全新的日子笼罩来，欢喜的，满志的。屋里莺莺燕燕春春，笑声扫尽痴云。

　　花绸讲得兴起，把腿搁到榻上，叠在裙中，“韫倩，你等着瞧，届时你那妹子往后就有好日子过了。俗话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从前说你只顾一味硬顶，反招来许多没必要的罪受，可不是真的？如今要出气，就要把这口气出尽。”

　　炉篆香烟，丝丝缕缕，险些将韫倩的眼泪熏了出来，她小心地、谨慎地把那一座将要倾颓的汪洋抑在眼眶，伸出手去抓花绸的手，“绸袄，谢谢你，这些年，我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往后你有什么难处，只管对我说，我别的没有，就是有钱。”

　　她眼中难藏的泪花对着榻上的阳光闪一闪，花绸便敏锐地察觉了什么。她反握住她的手，紧紧攥着，“犯不着讲这个客气，也不单是为你，还是为着我自己。”

　　说着，花绸抿抿唇，垂垂眼，“兆庵……”

　　“别问，”韫倩埋下脸，不敢抬起来，好似功败垂成的大军，“此刻别问。”

　　这样讲，花绸就明了，她沉默片刻，叫来椿娘，吩咐了酒菜。未几摆上来，是一壶她送来的葡萄酒、一瓯干笋熏肉、一瓯烧猪头肉、一瓯水晶鹅、并三样新鲜菜蔬，当中有道糟萝卜，酸酸甜甜，爽爽脆脆。

　　花绸亲自筛了酒，拣了一片糟萝卜在她碗里，“打过霜，尤甚爽口，你吃一些。”

　　好像汹涌的眼泪被韫倩埋没回腹中，她抬起头来笑笑，“还要与我讲客气不成？我自己晓得动手，你吃你的。来，咱们先吃盅酒。”

　　“依你。”花绸举樽与她相碰，又嘱咐，“只可吃两盅，你还有身子呢，不好多吃。”

　　便罢了，二人吃起饭来，韫倩连日饮食不香，倒是这一遭多吃了两口糟萝卜，把胃口提起来，又要了碗稀饭吃，一并吃了些肉。

　　莲心在圆案上与椿娘吃饭，瞧见了高兴得要不得，“我说今日须得来姑妈这里一趟，可见没错，姑娘在家一连好些日没胃口，到了姑妈这里，吃了这些，别说我，就是姑妈瞧见也高兴不是？”

　　众人笑笑，花绸又吩咐椿娘去厨房要一样糟鹌鹑，扭头将韫倩爱吃的碟子换到她跟前，“莲心说得是，就不为自己，也要为你肚子里头那个多想一想。如今我倒要问问你，这一个如何打算呢？”

　　“还能如何打算呢，少不得是要生下来的。”韫倩搁下碗，温柔地抚一抚肚皮，“我如今就这一个指望，生他下来养着，有他给我打发光阴，也蛮好。”

　　花绸点点头，菜上来，又招呼着她吃一些。到下晌，叫厨房装了一攒盒点心、两瓯糟萝卜、两瓯糟鹌鹑，使莲心椿娘提着，角门上送她出去。

　　回屋时，恰在园中撞见奚桓归家，也是往她屋里去，穿着银鼠镶滚蜜合道袍，戴着黑幅巾子。奚桓远远也瞧见她，穿的是桃粉长袄，半掩着银红软缎裙，头上戴着顶灰鼠卧兔，两颗粉碧玺水滴坠珥在腮畔晃来晃去，对着晴丝，粉雕玉琢的好模样。

　　两个人岔道上并做一道，花绸因问他：“你为何这时候才回来？”

　　“我衙门出来，恰好连朝家中设宴请吃酒。到年下，就是戏酒多，推也推不过去。我还要告诉你一声，因常叫月见几人应酬，今日连朝也是请她们来应酬，我趁势放了年礼，四位姑娘，一人派了二十两银子。”奚桓说毕，就将她的腰环住，走进屋里，见两席残筵，便笑，“必定是韫倩表姐来过了？”

　　“你猜得准。”花绸温柔笑笑，拉着她在榻上挨坐着烤火，“月见她们也不大容易，单给银子，到底冷冰冰的，没个人情味。回头我叫人备几匹料子绢子送去与她们，也难为她们时时在我跟前取乐说笑，逗我开心。”

　　花绸使椿娘收拾残席，又说正屋里久无人住，要去点炭熏香去去霉气。与奚桓走到正屋，奚桓将两三个熏笼都点上，花绸坐在榻上压香灰，与他打听，“年前的礼，你可给兆庵送去了？”

　　“还没来得及，部里好些大人来往还没走完，又有爹如卫大人一般关系近的同僚，爹虽不在京，我是晚辈，也要替他老人家去拜一拜的。还有皇上放的年赏搁在户部，没得空去领呢。”

　　“皇上官场赏的不过是几十两银子、一些胡椒肉品之类，倒不着急。”花绸填着香粉，抬眉睇他，“嗳，你近日与兆庵走动，瞧他脸色如何？”

　　奚桓细想想，好笑起来，“还是照旧，听你这意思，好像他该如何似的。怎的，你好好的打听他做什么？莫不是你瞧他长得十分端正，起了些什么我不晓得的心思？”

　　叮当几声，花绸将香篆在桌沿上瞧瞧，磕出袅袅香灰，她忙用袖扇一扇，“去！尽瞎说。”二人笑笑，花绸神秘莫测地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告诉你。”

　　须臾奚桓挪坐到她身边，附耳细说一阵，奚桓脸色大变，一阵红一阵白，连连咋舌，半晌无言。最后瞧着她，长叹一声，“我的乖，这都是什么事儿，兆庵素日十分正经的一个人，怎的也做这偷鸡摸狗的事情？”

　　“什么‘偷鸡摸狗’！”

　　“呸呸呸、是偷香窃玉！”奚桓忙环住她晃一晃，哄得花绸笑了，又叹，“那孩儿到底是不是他的？”

　　花绸料想韫倩必定不肯告诉施兆庵，也怕奚桓哪此酒后吐真言，便摇摇头，“不是。”

　　“瞧不出来，姓卢的那老东西，还有点本事。”奚桓嗟叹两声，倏地把眉头攒起，扭回脸望她，手在她腰上兜一兜，“说起来，你怎的不见有孩儿呢？”

　　袅袅清烟里，花绸噗嗤乐了，捂着嘴笑起来，“你想什么呢？我久不在夫家，在家住着，却有了身子，回头我赖给谁去？实话告诉你，早前我使人在市井里寻了副凉药方，时常吃着的。这个时候，还是不要生出别的事情好，省得漏出风声去，又叫单煜晗捏着了把柄，你爹还没回京，你又生出事来，如何办好？”

　　奚桓想她说得有礼，便收了失落的面色，搂她在怀里，“这个药，对你身子有没有什么坏处？”

　　“那野大夫说是药三分毒，别的倒没有多说什么，不过我吃了这些日子，也没见哪里不痛快。”

　　奚桓大吓，“他自然不肯多说，说了你还买他的方不成？快、咱们快不要吃了，这东西违了人伦天理，八成是对身子有害的，如今你还年轻，没显出来，往后年纪大了，瞎了瘸了、或是长久生不出孩儿来怎生好？”

　　“不吃闹出人命来，又是一场风波，我方才讲的道理，你还不明白？”

　　“我明白的。”奚桓垂眼望望她，声音放低下来，“咱们不吃了，我不、那什么进去，不就不能有孩儿了？”

　　兀的把花绸说红了脸，如烟笼芍药，雨洗桃花，偎在他怀里，“那不委屈你了？”

　　奚桓两个耳朵红彤彤的，俯下去吻她，“不委屈。”

　　黏黏腻腻的唇舌里，几个熏笼越烧越烫，将冷清清的一间屋子烧如四月春。

　　二十这日起来，早起奚桓往衙门里去，花绸便打点余下的年礼，使各管家小厮登门去送，至午晌奚桓归家，吩咐家下人扫洗祠堂，烧疏送神，由奚峦领着众人阖家祭拜，再一同午饭，忙忙碌碌，一日便混了过去。

　　且说这里的礼送到单家，怄得魏夫人摔碟子砸碗，好不生气，指着丫头便骂，“好她个没王法的东西，我活了这大半辈子，头一遭见如此不讲规矩的媳妇，住在别人家中，还往自己家中送礼，这是明明白白告诉我，她不爱做我单家的媳妇嘛。哼，做她娘的春秋大梦！横竖她不归家，我煜晗照样吃喝，有的是女人！她还是单家媳妇的名头，在外头终归名不正言不顺，我倒要瞧瞧，是谁耽误谁！”

　　丫头战战兢兢哄劝一阵，魏夫人只顾坐在榻上喘气，怄得心肝脾肺样样如火烧。

　　恰好单煜晗走进来，瞧见如此境况，心里有了数，难免劝两句，“母亲何必大动肝火，伤的是自己的身。她不回来，也是单家的人，天长地久，外头自然有话说，说得难听了，她自然也就回来了。”

　　“她回不回来倒不干我的事，我还恨不得与她不见面呢！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哪有如此不受礼教的媳妇？！还有那奚家，也是书香门第，祖上谁不是读书知理，竟然也作出这样欺行霸市的事情！”

　　无法，单煜晗只得又劝两句，适才说起正事来，“打点各家的礼，母亲都送去了？”

　　魏夫人敛了脾气，端正坐好，“老爷的世交都送去了，只是有三件我还没使人去送，一是如今你调任礼部，太常寺里的旧同僚，还要不要走动？二是吏部那班考核政绩的官员，又送些什么？三是潘家，今时不比往日，他们家要不要送，还要你拿主意。”

　　“该送还是要送，虽说今番调任礼部，可同朝为官，同京住着，倒不要省这个开销，母亲按一般客礼，把太常寺与吏部还有礼部的同僚都送了吧。至于潘家，虽说眼下情况不妙，可到底没有批捕定案，潘懋还任着内阁首辅，不要把脸面撕破了，母亲就按从前的礼，添些东西，使人送去。家中可有银子？”

　　“也是这个理，今年的一概节下，我都打点送了潘家，还有你日常叫送的礼，年关不送，也不甚合适。银子你不要操心，你只管做好你的官，年节的开销一并都是有的。”

　　单煜晗因不大在意家中琐碎，亦不多问，只点点头，吩咐车马，往同僚家中应酬。一路晴光，马咽车阗，碰巧穿过去一班人马，吵吵嚷嚷，十分热闹。

　　撩了车帘子看一眼，原来是奚家采买的小厮，单煜晗搁下帘子来，朝前头说话：“奚甯往武昌可有消息了？”

　　毕安架着车，扭头隔着帘子回话，“小的打听见，奚大人在开封病了一场，耽搁了些日子，这时节，恐怕才到武昌没两日，大约得在武昌等开了年，才往荆州去。”

　　“什么病？”

　　“说是伤风，不大要紧，在开封府台王大人的府邸住了些日子，就启程了。”

　　单煜晗在晦暗的车内笑笑，“奚子贤一向枵腹从公，当初赴任时，就是带伤启程，车马劳顿这些日子，不病也得病。他哪日若死了，皇上得给他追谥对得起他一片大公无私之心啊。”

　　说到“死”字时，便将唇角翘起，是寒噤噤的一抹盼望。

　　同样的盼望，亦埋存在花绸心里。没几日，总算盼来爆竹声声的年关，满府里于三十这日晨起，先是烧纸送岁，又阖家祭拜祖宗，冯照妆又与花绸张罗彩缎红封，使人送去千虚观添香祭神。

　　园中早已挂红结灯，吃过早饭，家下人便各处奔走，忙起夜饭来，恰好又下一场雪，花绸回房，奚桓偏也跟了进来，仰头倒在床上，“今日起得早了，我也十分困倦，不如我两个一道睡一觉，起来好吃年夜饭。”

　　花绸嗔他一眼，走到妆台解卸花冠，“谁说我是回来睡觉了？这会儿又慌着睡什么？快起来，去拜过你二叔二婶婶。他们是长辈，你到底该去给他们磕个头。”

　　这才把奚桓提点起来，拂整衣袍，坐到榻上去等她。见她解了冠子，单带了一支粉碧玺簪子，脱了外头的通袖袍，另换一件猩红羽纱袄。二人正要出门，谁知撞见奚涧过来，将二人请到榻上，恭恭敬行礼喊姑妈大哥哥。

　　花绸听了喜欢，赏了二十两银子与他，又抓了把瓜子塞给他，“我与你大哥哥正要去给你父亲母亲拜礼，你随我们一道过去，坐在屋里说说话。”

　　走到那头里，正赶上冯照妆在给下人放赏，才散了，请了花绸进屋，“明日初一，是说要请乔家人过来坐坐？”

　　“我是这个意思，往年大哥哥都要去拜的，今年他不在，又闹出那许多事情，只怕老太太与桓儿姨妈心里不爽快，请了来在咱们这里，摆一日的戏酒讨老人个高兴，二嫂嫂说好不好？”

　　“自然是应该的。”冯照妆应了，坐到榻上，见花绸端端正正到跟前福身，立时把她托起来，“妹妹不要多礼。”

　　奚桓又来磕了头，把她欢喜得要不得，忙招呼丫头上了茶果点心，几人坐着说话。花绸问起奚峦，冯照妆脸色忽变，旋即泼口大骂，“他哪里肯在家挺一日尸？头里咱们烧祭了祖宗，他回屋换了身衣裳，就往碧乔胡同去了。说是‘年下，总要让人有钱开销，我去放了银子就回来。’你听听，是他亲娘，他一心记挂人有没有银子过年，比做儿子的还孝顺呢。”

　　花绸听了不住笑，怕奚桓坐着无趣，打发他与奚涧出去，独自坐着与冯照妆说话，“二嫂嫂也要劝劝他，不该常在那地方泡着，钱花了是小，身子亏了是大。”

　　“我何尝没有劝他？只差把这些话用篆刀刻在他脑子里！他若肯听一句还罢了，偏从年轻时起就是这个样，专和外头那些混账老婆扯不清！”

　　免不得又劝，二人说了半个时辰话，始见奚峦回来，花绸拜了礼，听见婆子叫吃饭，便几人一齐挪到正厅上开席。热热闹闹吃过一场饭，天黑下来，满院张灯联彩，家下人皆到园中放炮仗玩耍。又在厅上新治酒席，请了好些娼伶男女说书唱曲，以混守岁。

　　厅上粉衫翠裙，莺莺燕燕，琵琶和琴，书声欢娱，又映着外头炮仗焰火响，闹得满府震耳发聩，喧声震天。

　　二更梆子刚敲响，花绸便有些被吵闹得坐不住，借故回屋。屋里点着灯，燃着炭，椿娘却不知哪里玩耍去了。花绸也不寻她，自个儿熏了香，在榻上歪着看书。

　　未几听见门吱呀一声，抬眼一瞧，是奚桓进来，“我回屋换身衣裳，到厅上不见你，就知道你受不住吵闹，躲回来了。”

　　“快关门，冷死了。”花绸坐直了招呼他，瀹茶来给他吃，“那戏也唱了几百遭了，说的书来来回回也是那些模子，听都听得人耳朵起茧子，白坐在哪里做什么呢？还坐得人腰酸。只是你不该跑的，不是有左右邻居家的爷们儿过来？”

　　“我与他们也无话可说，无非吃酒罢了，不如过来陪你一同守岁。”

　　“我守不得了，”花绸连连摆手，“方才看了会儿书，已经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园子里丫头小厮放炮仗，吵得人睡不着，否则我早躺下了。”

　　奚桓吃尽一盅茶，到边上挨着，抬着她的下巴亲了亲嘴儿，“得守的，我们摸牙牌好了，光阴也好打发些。”

　　言讫，往柜子里寻了副牙牌出来，在榻上对摸半晌，花绸仍觉无趣，把榻上那本书嫌翻着，“这夜也太难熬了，夏天倒还罢了，暗得晚，还能点着灯笼出去逛逛，偏是冬天，外头冷死个人。”

　　那书簌簌间翻到封皮，奚桓抻腰一瞧，原来是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他垂垂眼皮，忽然心窍一动，坐到她身边来把人搂着，离得近近地笑，“你这些书都翻了几百遍了，背都能背下来，有什么可看？我屋里倒有几本好的，保管你没看过，不如我去拿了来，给你解解闷儿？”

　　花绸好笑起来，抬手揪着他一只耳朵，“哟，有什么书是你姑妈没看过的？你一半的书还是我教的呢，少在我跟前大言不惭！”

　　“那我说一个名来，你一准没看过。”奚桓挑着下巴，信誓旦旦。

　　这倒挑起了花绸的好奇心，忙由他怀里端正了，“凡在世现存的古今诗文、名学典籍，我无有没看过的，是什么不得了的史书传记，我竟没看过？”

　　奚桓神秘莫测地睨着她笑，“高唐有一名著游记，叫《游仙窟》，你看过么？”

　　花绸攒眉想一想，确没看过，却不服气，“什么《游仙窟》，听名字就不是出自什么大家之笔。”

　　“难道天下的书只要你没看过，就算不得好书么？”

　　花绸惯来好学，心里好奇，誓必要拜读拜读。于是撇撇唇角，一霎转了笑脸服了输，忙不迭推他，“好桓儿，那你快去拿了来，我这里再给你瀹盅胡桃茶，等着你来吃，好不好啊？”

　　奚桓奸计得逞，跑急马似的去了，灯笼也不及打，幸而园中处处张灯，不至于打跌。兴冲冲跑回屋里来，看屋子的两个丫头喊他，他也不理睬，径直在卧房墙根下上了锁的一个箱笼里翻，未几将深藏的一摞书找出来，拣来拣去，拣了三本，一《游仙窟》、二《剪灯新话》、三《国色天香》。

　　这厢藏在怀里，急匆匆往回去，只觉腹内癫狂，血里滚沸，沿途焰火迷离，群芳乍艳，仿佛都与他无关了。




70.  纱窗恨（六）   “叫声好哥哥我听。”……

　　一轮玄月, 扶上檐牙，清照巧小窗纱，悄寂院宇。满地耀眼的雪光在纷呈的焰火下, 倏红倏蓝, 斑斓绚烂。

　　窗里如芳春，金丝熏笼偶然间噼里啪啦绽响，奚桓挨坐一边, 一会儿瞧瞧花绸手上捧的书，一会儿瞧瞧她。花绸翻了两页, 侧过脸来，“我还当是什么典籍呢，原来是话本。”

　　“话本也有写得好的啊，”奚桓贴进她，“你快看，越往后越精彩呢。”

　　簌簌地, 在烛光下又翻去两页, 奚桓眼一偏, 就是她一片香腮, 透着脂粉，似一颗晶莹蜜桃, 他近近盯着看了半晌, 倏地伸出舌尖, 往她腮畔舔一舔。

　　花绸乍惊, 捧着书扭过脸来，“做什么啊？”

　　银烛渐明，她的眼如水溢波，疑而后惊, 恍惚稍定。奚桓摇摇头，正巧她看的是《国色天香》，正翻到春宵十咏，奚桓瞥一眼，启口背诵，“脸红暗染胭脂汗，面白误污粉黛油。一倒一颠眠不得，鸡声唱破五更秋。”

　　忽地念得花绸面色大红，回眸一瞧书页，果然是他念的那一首，她半羞半怒，把书扔到榻下，“你看的什么不正经的书，还哄我看！”

　　奚桓忙捡起来，“嗳嗳嗳，这是正经说天道的书，不过一两句杂话而已，你往下再看来。”

　　花绸将信将疑，犹豫着接过，翻看又是一首：对垒牙床起战戈，两身合一暗推磨。采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秘窠。粉汗身中干又温，云鬟枕上起犹作。此缘此乐真无比，独步风流第一科。

　　当下复唬得花绸连把书丢下去，“什么诲霪杂书，你不是讲就一两句杂话吗？这叫一两句杂话？！我真格要打你了！”

　　“是就一两句啊，就那一两句，我都背下来了，我读给你听。”奚桓一头躲她的巴掌，她打不着，生了气，垂了下巴。他又自她身后歪着脸嘻嘻来看她，“花吐曾将花/蕊破，柳垂复把柳枝摇，金戗鏖战三千阵，银烛光临七/八娇。不碍两身肌骨……”

　　“我不听我不听，你闭上嘴！”花绸把腰一别，不敢看他，一张脸红艳欲滴，只顾把两耳捂着。

　　不想那声音捂也捂不住，就在她耳边嗡嗡回响，“洞里泉生方寸地，花间恋碟一团春。分明汝我难分辨，天赐人间吻合人。前面几首不过平平，我还是觉得一首俗虽俗，却是大俗即本心。我念你听。”

　　“我不听，再念撕你的嘴！”

　　“哎呀，你听得见呀？”奚桓把脑袋歪在她眼前，暗灰的瞳烁烁发光，像燃着两团火，笑得可恶又可恨，“我念了啊，吭吭、暗芳驱迫兴难禁，洞口阳春浅复深。绿树带风翻翠浪，红花冒雨透芳心。几番枕上联双玉，寸刻闱中当万金。尔我谩言贪此乐，神仙到此也生霪。”

　　花绸恼极羞极，横波一转，嗔得无力，“你真是不要脸，哄我读这些霪词艳文，还说是论天道的书。”

　　炕桌上的银釭晃一晃，奚桓握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嗳嗳嗳，男女之道，即是阴阳之道，难道不算天道么？”

　　想了一想，花绸实在找不到话驳他，只好将裙里的膝盖敲一敲，“等你父亲回来，告诉他打你！”

　　奚桓便将书里那瑞兰作的一支《一剪梅》删删减减，蹙破浓眉，装模作样，“你怎舍哥哥，漫舍哥哥，愁杀哥哥，闷杀哥哥，去了哥哥，弃了哥哥？”说着就将两个单薄的肩握着晃一晃，“来，叫声‘好哥哥’我听。”

　　叫他两个滚烫的眼一盯，花绸脸上如火烧天，“你你你、你不敬尊长！你要不要脸？”

　　“我不要脸了，只求你叫声‘好哥哥’来听。”奚桓果然是不要脸了，拱在她颈窝里，亲了又亲，“快喊啊。”

　　她抵死不喊，非但不喊，还把唇咬紧了，生死不泄一点声音。奚桓亲了半天，倏地抬起恶狠狠的眼，在她脸上从额扫到下巴，最后盯着她咬得益发红馥馥的唇，“你跟我犯犟是吧？”

　　言讫，花绸还是眼泛涟漪，是一点点泪花，盈盈地，像一点春心，羞于启齿。奚桓只觉气血从脚心倒涌，团团卷卷，要把他由下而上地焚烧，烈火中，他一点点坚壮。

　　他却把强悍的舌撬开她的牙关，将她抵在窗户下的墙根里，手从她的腰往上爬，攀到高出，不大温柔地磨搓一阵。花绸有一丝吃痛，凹着锁骨贴着墙躲。可避无可避，她已被他宽阔的身躯、澎湃的慾望包裹，他焦灼的呼吸在她的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乾坤倒转间，她迷迷糊糊倒下了，奚桓细细密密的吻像密密麻麻的鼓槌，温柔地敲在她每一寸皮肤上。窗外的焰火爆竹歇了，安静的，只听得见他粗鲁的吐息，与她自己弯弯的哼鸣，好像忽高忽低的弦，一霎绷紧，一霎松弛，他则是弹奏她的乐师。

　　其实她的皮肤算不上什么珍馐，有些玫瑰诱惑的甜，但此刻，对奚桓来说，就是一场饕鬄盛宴，他品尝她，从唇到腰，恨不得化身成狼，把她嚼碎。

　　再往下，花绸忙用弱弱的手抵住他的脑袋，“你做什么？”

　　奚桓抬起头来，舔着唇角笑一笑，“那书上说‘采花戏蝶吮/花髓，恋蜜狂蜂隐秘窠。’我也做一做这狂蜂。”

　　半盏青灯里，花绸每一寸皮肤、每一寸心肺都烧得似温泉里的水。她太羞耻了，抬着胳膊挡住半张脸，手在腰脐上空空地捞着什么，好像要抓住他的脑袋，将他扯上来，可其实，她又有些期待。

　　直到他埋首下去，像匹野狼，俯在河岸，舌卷着涓涓的细河，是一点甘甜，一点腥膻，他要把它喝干。

　　花绸此刻觉得，她身上存储着漫天的雨水，身不由己地淅沥沥下个不停，好像漏了，需要什么堵截。她从鼻腔里呼救，奚桓听见了，便直起腰来解救她，可兵临阵前，他又按兵不动了，可恶地，高高在上地笑，“叫一声‘好哥哥’来听，我解救你。”

　　花绸恼死她了，更恼自己，怎么就屈服在他强悍的胁迫下，怯怯地喊了一声，“好哥哥。”

　　娇音甫落，就羞忿得恨不得找个坑将自己埋起来，可她躺在软榻上，无地可埋。奚桓却就地埋在她濡软的土里，像一位驰骋沙场的将军，英勇不屈地，杀下来一抹月痕。

　　至初一，是椿娘咣咣在外砸门将二人喊醒：

　　“还睡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二老爷二太太等着你们往祠堂拜祖呢！”

　　花绸一个激灵醒来，忙将打呼噜的奚桓摇醒，“快、快、快起来，一会儿二嫂嫂找过来了！”

　　两个人匆匆忙忙起来套衣裳，开了门，椿娘咋舌摇首地端水进来，“我的老天，你两个哪怕肯消停一日，我也不至于时时替你们提心吊胆。这日子，桓哥儿就不该睡在这里，还该自己屋里睡去，方才采薇问到这里来，我说桓哥儿昨夜是过来了一趟，又出去了。呕得采薇跺脚骂着出去。”

　　奚桓匆匆抹了把脸，好笑起来，“她骂我什么了？”

　　一片晴光撒在椿娘学得惟妙惟肖的脸上，“她说：‘这府里有一个成日不着家的烂嫖货就够了，几曾想又出一个，儿子不像爹，倒像二叔，哪里来的天理讲！哪日死活拼了我这脸面，到那碧乔胡同闹一场，看还敢大节下的引着爷们儿不归家！’”

　　芙蓉镜映下花绸半张笑不住的脸，“采薇一句话，把咱们俩都骂里头去了。”

　　奚桓几步走上来，当着椿娘就弯下腰亲她一口，“她不知情，也是你自己的说的‘偷情就要有偷情的自觉’，可不许生气。”

　　花绸回眸望一眼椿娘，彼此都闹了个大红脸，她忙把奚桓捶一下，“去！大早起就没正行。你先去，我随后去，前后脚错开，免得叫二嫂嫂他们察觉。”

　　顷刻外头炮仗噼里啪啦震天响，各家开始祭拜宗祠，烧纸送岁。奚府里吃过早饭，便在正厅上张罗开来，因请了乔家戏酒，乔淳带着夫人女儿女婿外孙女，一道轰轰烈烈坐了软轿来，闹了一天。

　　下晌收到各家的拜匣，里头就有单煜晗的，又有十把描金扇、几匹料子、几条巾子，不过礼数。奚桓收了笑笑，使北果套了车去告诉卫嘉一声。

　　至初二，便是各路亲朋来拜，内外治席，两处戏酒不必说。这日单煜晗是午晌到的，与男丁见过，便一齐引入正厅上吃酒看戏。卫嘉则带着纱雾后脚也到，花绸亲去迎了纱雾，引入乌宝斋内耍乐。

　　正巧花绸也请了韫倩过来，听见小厮来报，花绸忙欢天喜地迎到角门上，见她穿着猩红的裙，白绫袄，眼色十分鲜亮，只是瞧着脸色仍旧不好，与花绸大老远地笑笑，“你实在不必出来接我，熟门熟路的，我还怕找不着乌宝斋在哪里不成？”

　　花绸忙去挽她，拉着她进角门，“今日都是些要好的亲友来，前头都接了，连纱雾我都来接了，哪有不接你的道理？我上回劝你的话，可见你没放在心上，如何脸上涂着胭脂，还瞧着不大好？”

　　韫倩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了腰，“我听的呀，只是年节到初一，我家也十分忙，有些疲累。今日我借着拜年，好容易躲出来，否则还要在家应酬卢家那些上年纪的亲戚。说实话，与他们实在无话可讲，大多是些上年纪老人家，年轻的呢，你是长辈，又不大好与你说笑。”

　　“既然疲乏，借病在家歇着是正经，也不用应酬他们，也不必往我这里来，如何又来了？”

　　“来瞧好戏啊。”韫倩挑挑眉，实实在在有了些神采。

　　花绸嗔她一眼，“你既疲累，回头我告诉你就是。”

　　“你告诉的哪有我亲眼看的精彩呀？”韫倩挺起腰，肚子藏在袄里，还是平平的，“我这辈子，若论第一桩痛快事，就是那年在你家里，瞧见范纱雾吃了亏；要论第二件快活事，大约还是今朝出在你家里，兆庵也不过排在第三。”

　　两女说说笑笑，走到乌宝斋里来，从边上小门进去，见厅内正有三个小戏唱昆腔，胡笳锣鼓水磨音调好不动听，面前挡着两扇六开的折屏，折屏后头豪设五席，坐上皆是官眷夫人，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珠光烁烁，挨埃挤挤三五成群坐在一处说话。

　　独纱雾坐在角落里，不大有人与她说话。原是因卫嘉虽有功名，却尚未派官，家中纵是在顺天府当差，可今日席上，又都是不下五品的官眷，不大巴结她，更加她说话没头脑，常常得罪人不自知，故此势力奶奶们不爱费心应酬她。

　　韫倩一瞧这境况，便将往日阴霾扫去大半，油然而生一种淋漓尽致的痛快，捉裙在那席上坐下。

　　纱雾乜眼一瞧她，还为上回她不借肯借银子的事情十分计较，说话阴阳怪气，“姐姐有了身子，该在家歇着嘛，如何又东奔西跑的？仔细累着了孩儿，姐夫不知怎么心疼呢，他是行将就木的人了，好容易有这个孩儿，你该多加保重才是。”

　　“有劳你挂心，节后各处拜年，免不得要跑跑。”韫倩笑脸相应。

　　她越笑，纱雾越觉气恼，喧笑声里闷不做声地提起箸儿吃了两口，又搁下。

　　不时花绸应酬过来，瞧见纱雾冷着脸，心里了然，忙安慰她，“纱雾不大往我家来，既来了，该高高兴兴听戏才是，怎的又生气了？想必是与姐姐拌了两句嘴？快别气了，什么了不得，我前日得了支金凤头的钗，我惯常不戴凤凰花样的，等会儿散了席，你往我屋里去，我拿给你。”

　　纱雾这回来，原想着奉承她两句，叫她在奚桓面前在说说话，少不得又借笔银子。眼下见她热络，脸上也有了几分笑脸，斜乜一眼韫倩，甜滋滋地谢了谢，“还是姑妈疼我。”

　　闻言，韫倩讽她两句，“姑妈疼你，也不见你多敬姑妈啊，自小就胡搅蛮缠的，惹得姑妈受了多少气。”

　　“要你来拨嘴弄舌？”

　　花绸在椅上朝韫倩递个眼色，韫倩便忍下不回嘴了，只用一双瞧西洋镜似的眼将纱雾团团盯着。

　　这里戏唱了两出，正厅上亦唱了三场，各家小厮下人将两面长廊唯堵着，中间一个大大的场院，现搭的戏台，正对着厅上。众爷们儿谈谈讲讲，席上交杯换盏，好不热闹。其间卫嘉也提斝去与单煜晗对饮了一杯，不过寒暄两句，别的倒没多讲。

　　酉时初刻，残席换新席，台上戏歇，单煜晗与人君子之交，觉得无趣，辞了奚峦，正要归家，谁知与小厮走到园中没几步，却被奚桓在后头叫住，“单大人请略站站，稍候再走。”

　　太阳将落，斜阳立在单煜晗身后，他背光的脸笑一笑，看不出喜乐，“世侄有什么话，请直言。”

　　奚桓知他心机与城府，也不乔张致，仍以半冷半热的态度待他，“不过是老生常谈了，不知单大人思虑好没有，什么时候写下休书？”

　　“哼，”单煜晗扭头挥退毕安，回过脸来，眼睛眺望苍树茫茫，“姑妈的婚姻，叫一个侄子急得如此，是何道理？你们打量我是瞎子？可我单煜晗不是那糊涂不知事的人，你们奚家，原来都是那罔顾伦理纲常之人。”

　　“原来大人知道了，”奚桓未见慌乱，反而笑笑，“既然大人业已尽知，何必霸着绸袄不放？你倘或肯写下休书，那些嫁妆，我们不要了，都补偿给大人，还能另贴二千两银子。”

　　几处梅花压院墙，殷红的，仿佛一点嚣张气焰，点得单煜晗气恼，忽地把笑意敛了，“你以为银子能买不平事？我单家虽落了，也不缺你这点钱花。世侄，奉劝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你二叔在顺天府当差，我还有别的路可走，我可以内阁弹劾、都察院举核、通政司上疏，我单煜晗的女人，迟早得回我单家的门。告辞。”

　　言讫转背走出两步，奚桓冷眼盯着他的背影，又喊：“请大人再站站，我正经事还没说呢。”

　　“什么事？”

　　“姑妈请大人到她屋里说话。”

　　单煜晗心疑有诈，吭吭笑两声，“她连家也不肯回，与我还有什么话说？”

　　奚桓亦笑，两眼似银晃晃的箭，同脚步，一齐朝他射去，“这我就不大知道了，她只说要跟你说休书的事情。我说：‘单大人必定不肯答应，用不着白费功夫，倘或他进屋不规矩，闹出来，你们是夫妻，与他没什么损失，反倒叫你白白受了他的欺负。’谁知姑妈倒笑说：‘我怕他什么？我有我的话说，你叫他来就是。’大人也知道她，是个犟脾气，我只好来传话了，大人不去正好，我去告诉她一声。”

　　话音甫落，转背往反向去了，单煜晗在后头暗忖片刻，倒真好奇花绸能有什么话说服他写休书，于是自负地挺起腰来，“站着，我随你去。”

　　奚桓旋身过来，乔作不高兴，一脸冷意，使唤北果，“你领大人去，这里晚饭散了，我还要送客，没这个闲功夫。”

　　单煜晗便跟着北果踅入莲花颠，走进东厢，见花绸在墙根下瀹茶，抬眉看一眼他，冷冷淡淡的指了榻上叫他坐。他举目将屋子环顾一圈，撩着衣摆落在榻上，“原来这就是你的闺房，是比家中清净些，怪道你不愿回去。”

　　“心静哪里都静。”花绸端茶过来，对面坐下，“咱们开门见山的说好了，你到底要怎么样子，才肯写休书？”

　　远处隐隐喧闹，单煜晗慢吞吞呷茶，似笑非笑地睇住她，“凡世间妇人，皆怕被弃，弃了一无依靠；二不好再嫁；三娘家嫌弃；四又招世人闲话，独你巴不得被休退回家。我从前还奇呢，你这一身硬骨头怎么长的？现在晓得了，你这是骑驴找马，早有了人接手，才这么不慌不怕的。”

　　说得花绸脸上绯红，乜他一眼，“你怎么晓得的？”

　　“我也是猜的，就像你猜奚大人是我暗中叫人打伤的一样，都是凭着一点感觉。世侄为了你的婚事，忙前忙后，哪有寻常侄儿盼着姑妈被休退回家的？”

　　花绸心里稍稍慌乱，却顾不得了，只暗暗思忖着拖延他，索性硬起腰来，“既然你知道，就该写了休书，不要耽误我。我女人家，不像你们男人，无论什么岁数，只要有功名钱财，总不缺女人。我可不成的，我眼瞧着就是花信之年，女人到了这个年纪，可经不住岁月磋磨，老得尤快，你拖我一日，就耽误我一日。咱们两个，讲说到底，一没什么夫妻情分，二也没有子嗣绊脚，何苦来哉？”

　　听完这一席，单煜晗心中如火烧涌，怒目圆睁，“你果然是个淫/妇！说到如今，你还不知羞耻，竟连番煌煌谬论，要我成全你，其淫/心可诛！”

　　倏地唬得花绸肩头一跳，气如海涌，对着他笑一笑，“若爱算淫的话，那我认了，也总比你一个伪君子强些，起码我对别人、对自己都坦荡，不像你，自欺欺人。你想要的，你以为得到了，就能一洗前耻？笑话，你攀权附势，亏了你自己的良心，是你一辈子的耻辱，纵使别人不知道，你自己也忘不了。”

　　说到此节，单煜晗双目便软，又一丝奇异的光照着花绸，仿佛他对她奇异的爱，他爱她总是如此精准地拆穿自己，或者说，他爱她眼中那个狰狞的、郁懑的、真实的自己。

　　刹那间，他从一个暴徒又变回了那位谦谦君子，“你以为你激怒我，我就能答应你？不会的，占有你，就像占有名利仕途一样，你们是不是属于我都不重要，不是我的，我就去抢，抢来霸着，我高兴。你瞧瞧，我已经调任礼部，要不了几年，我就能做到礼部侍郎、礼部尚书、甚至入列台阁，到时候，奚子贤也不得另眼看我。”

　　花绸冷冰冰的眼蛰着他，“你真是个疯子。”

　　“随你怎么说。”单煜晗敛了笑意，目光泄出一点凄凉意，“世侄讲你要说服我写休书，你的说辞就是这些？真是没有半点新意。”

　　“说服你……我没你那么自负，”花绸漫不经意地笑笑，“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单煜晗攒起眉心，倏地觉着有些头晕，他撑着炕桌试图站起来，谁知浑身无力，困倦一霎袭来。

　　天旋地转中，花绸温柔的笑脸飘忽在眼前，“等药性上来。”

　　那笑脸还没来得及清晰，单煜晗已一头载在炕桌上。花绸忙站起来，将他死拖硬拽弄到床上，又是脱鞋又是扒衣，等撒了帐，已是满额粉汗。

　　她在屋里焦急地踱步，等了会儿，听见人敲门，忙开了，是韫倩挤进门来，身后椿娘与莲心合力架着浑身酒气的纱雾。见状，花绸忙上去帮忙，也一股脑将纱雾扒得精光，搀到单煜晗身边躺着，一个被窝牵来盖着。

　　一气理了帐，她又将熏笼搬到床下，韫倩急急来拽她，“你还怕他们冻着不成？”

　　“啧，得看着像那么回事才好啊。”说着，一股脑将单煜晗吃过的茶盅收了，拽着几人出门去。

　　韫倩一步三回头，十分不放心，“你不锁门，一会子他们醒来跑了，岂不是白费神？”

　　“这是桓儿在碧乔胡同弄来的迷药，专是那起打家劫舍的贼人用来迷小厮下人的，就是敲锣也得睡上小半个时辰。椿娘，你受点风，就在院门口哨探着，掐算着时辰，我估摸着乌宝斋同正厅上，至多小半个时辰吃完晚饭就要散的，一会子你去告诉北果，叫他往正厅上传话。”

　　“晓得，姑娘们自去。”

　　花绸拉着韫倩往乌宝斋回去，因问韫倩：“纱雾你们是如何弄迷的？”

　　韫倩嘻嘻笑起来，脸上迸着难得一见的光彩，“我刻意激她，堵她吃尽一壶酒，我就送五百两银子与她，不要她还。她是个只有面子没脑子的蠢物嘛你又不是不晓得，为了钱，又为着跟我赌气，一股脑就都吃了。”

　　两个人笑到厅上，赶上里头用罢晚饭，各家夫人奶奶正要散，花绸与冯照妆忙前忙后送，未几见椿娘装得个好模样，着急忙慌地跑来，廊下还扭了脚，走进了凑在花绸耳畔一阵嘀咕，花绸面色大惊，忙借故辞了冯照妆，往莲花颠里跑。

　　偏那冯照妆耳根子一动，隐约听见半句“睡在一处”，心里的血连番沸腾起来，匆匆送了客，带着丫头也往那头去看戏。

　　正厅上同样有一双急匆匆的靴，走到奚桓与卫嘉跟前说了几句。二人相互望一眼，溜着墙根出来，同往莲花颠里去。

　　是非之地的莲花颠内此刻风悄云寂，仅有熏笼底下罩的炭噼里啪啦绽个不停，偶然哪一声，将单煜晗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一瞧身上无衣蔽体，再瞧边上躺着位寸缕无挡的妇人，心里已猜得十分准。

　　便一行想对策，一行忙着下床穿衣裳，才穿了中衣，回头瞧那酣睡的妇人，细细一想，不觉认得，方搁了几分心，只当花绸是在碧乔胡同请来的粉头，或是哪个丫头，再歹毒，也不过良家女儿。

　　若是粉头，无非给几个银子；若是丫头，少不得纳她为妾；若是良家姑娘，就是闹出来，他担着礼部的职，也没什么平不了，也纳她为妾就是。

　　正踟蹰打算，倏听门“啪”一声被推开，一股力拔山兮的怒气焰随寒风涌进来。扭头一瞧，两扇嘎吱嘎吱回荡的门见，站着乌泱泱好几个人，万想不到，这姑娘是家人既不是老鸨子、也不是哪家小姐、更不是那户平常人家的父母，却是顺天府家第一难缠的卫嘉。

　　那卫嘉怒如浪涌，火似风旋，老远直指单煜晗，“好你个清流名仕单大人，竟敢诱/奸吾妻！”




71.  纱窗恨（七）   “既有今天，当初何必嫁……

　　天色倾落, 内外院客人均披霞扶日归，只得这莲花颠似个闹哄哄的戏台子，演出那“捉奸拿双”的好戏。

　　冯照妆戴月而来, 屋里挤了好些个丫头, 她兴冲冲扒着人罅朝门里张望，摇得满脑袋珠翠似珍珠落玉盘，响得喜悦。屏风前头围着人, 隐隐见单煜晗穿着中衣，被人堵截在屋里。

　　她趁兴踅入屏风, 见那绿帐里头似乎还躺着位美娇娘，恨不得笑出声来，连拽着花绸低问：“那床上睡的谁啊？”

　　不问则罢，一问，花绸扭头将满屋子的人睃一眼，旋即一垂脑袋, 伏在炕桌上大哭起来, “二嫂嫂, 快别问, 少不得我今世命苦，爹早早的没了, 护不了我周全, 原指望嫁个丈夫倚靠倚靠, 谁知又是这如今这番情景, 呜呜呜……”

　　冯照妆忙在对面坐着劝，“妹妹先别哭，什么个状况，你先告诉我, 我知道了，也好替你拿主意啊。”

　　韫倩原在花绸背后坐着，闻言挪到对面去，附耳与冯照妆说一阵。只见冯照妆一双凤眼里迸出精光，连连朝单煜晗打量，满嘴里“啧啧”不住。

　　到如今，那单煜晗已猜着了原委，只恨自己不留心，着了这等下三滥的伎俩，套上直裰，就要外走。

　　刚走了两步，却被怒火中烧的卫嘉拦下，“想走？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单大人、我的单大人，这里可不是你太常寺礼部的衙门，你也不是这里的堂官，岂有你来去自如的道理？！”

　　他身后站着奚桓，高出他半个头，将将露出一对冷峻的眼，错身出来，装模作样咋舌，“啧啧啧，一向洁身自好的单大人，竟也做这种苟合之事，实在是世道沦落，人心叵测啊。我看大人还是先不要走，就在我家里把事情说清楚了，回头或是顺天府见官、或是上都察院大堂，我等也好做个见证。”

　　“世侄一手谋划，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只恨我高看了世侄，未曾想到奚大人的儿子，竟然能使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单煜晗系好衣带子，寒噤噤的目光盯住他。

　　“你这话我不甚明白，你在我家中，在我姑妈的屋子里与人苟合，反说我下三滥，只怕天也看不过眼啊。”

　　“我不管你们叔侄俩什么过节，”卫嘉横到单煜晗面前，摊开两袖，“单大人，如今你先把这件事给我掰扯明白了，别的事，你们一家人另扯，跟我无关。”

　　单煜晗收回眼来，退了一步坐在圆案边，“床上那位姑娘，我不认得，也不知她是如何睡到了我身边，更不知她是你的夫人。我只知道，我到这屋里，是与我的夫人说话，吃了她一盅茶，就晕了过去，醒来你们就到了。”

　　卫嘉睐目朝花绸望一望，好笑起来，“按单大人的话讲，是你的夫人害了你，不明不白的叫你在这里与我的夫人睡一张床上。嘶……我倒想问问，贵夫人这么做，是图个什么呢？”

　　夕阳渐落，照着花绸抬起来的一张泪脸，满目委屈，还没说话，倒是冯照妆先拍了案，“是呀，我们家妹子图个什么呢？噢，未必是贤惠过了头，在自己的屋子里助丈夫与人通/奸？这倒是千载难逢的怪事了，她就算有一百个贤惠，你要女人，外头多的是女人买给你好了，做什么要做这犯法的事情？到公堂上，她也落一顿板子，何苦来？”

　　单煜晗咬硬腮角，旋即滚滚喉头，仿佛把冤屈都嚼碎吞咽。他无比清楚，不用辩白，周围或哭或笑的脸围成一个陷阱，他掉在里头，没有人愿意给他递根绳子，也从没有人愿意听他呼救。

　　他只是笑笑，“为了什么，花绸，你自己清楚。”

　　幽蓝的天色被寸寸剥得黯淡，椿娘穿过所有人掌上灯，擎了盏银釭搁在单煜晗面前，匆匆睨着他笑一笑，眼神晦暗得要把他吞没。但单煜晗半点不在意，他只是望着花绸，花绸也望着他，泪线收了，无比清晰地看见他的目光一点点地寥落。

　　花绸知道他为什么失望，他是个“宁教我负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负我”的人，因此他那点落寞实在算不上什么。

　　这时候，恰一声尖叫划破沉寂，韫倩忙捉裙走进帐中，带着一副幸灾乐祸的笑脸，将帐严严实实地掩拢来，温柔拨弄纱雾额前的碎发，“瞧，你又做这种丑事，叫人捉住了。我问你，你怎么到这屋里来了？”

　　隔着一片绿绡，屋里围满绰绰人影，有男有女，慌得她忙揿住被子，“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吃多了酒，姑妈说有支金凤头的钗送我，我就来了。这里怎的这些人？！”

　　韫倩扭头将外头的人影望一望，又扭回来，温柔的笑似一把软而锋利的刀，对着她一张娇艳的脸杀下去，仿佛就从纱雾的心口涌出她经久酿成的怨恨，“姑妈叫你来拿头面，可没叫你与她的丈夫苟合，你又做这样的事，传出去，范家、卫家、单家、奚家、就连我卢家的脸面，都要叫你丢光了。”

　　纱雾一头雾水，睁着懵懂恐惧的大眼，将帐撩开条缝往外一瞧，正对上卫嘉冷漠的眼睛，蓦地叫她打个寒颤。

　　那双眼睛忽而收回，对着单煜晗冷笑两声，“单大人，好几家人的脸面今日都搁在这里，横竖撕破了，我卫嘉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我没派官，又没在哪个衙门当差，我不怕笑话。咱们这样，现就到顺天府击鼓升堂，辩个明白！”

　　万籁寂静，四壁空明，奚桓迅速把这个陷阱检点一遍，处处都是破绽，可处处说不清。又料单煜晗十分在乎名声，断不敢声张，他便气定神闲地坐到榻上去，等他一个答案。

　　单煜晗想了千百种可能，最好的结局是他打赢了官司，但声名尽毁，人们更愿意相信这桩桃色密闻是真的，不大关心真相。他不得不认输，可他依然挺直了腰，从不低头，“说吧，你们要什么？”

　　团团围裹中，卫嘉豁然一笑，“单大人果然是个明白人，跟明白人说话，就是不费劲。好商量嘛，我也不是那等计较之人，要的，你都拿得出手。一嘛，我要二千两银子；二嘛，要你金笔题名，写封休书。”

　　那奚桓立时在榻上洋洋地笑，“不用你费心，休书我都备好了，罪名是不敬公婆，明日拿到你家，请老夫人老侯爷一齐落个款，从此后，你单大人与我姑妈，再无瓜葛。”

　　单煜晗徐徐起身，一片背影由花红柳绿的人墙里穿出去，“明日我在家恭候诸位。”

　　少顷，他有些撂倒的背影消弭在门口漆黑的夜里，人墙落空出来一块，像道无血的伤口，经年不肯愈合。

　　次日大早，卫嘉等人皆至单家，卫嘉在厅上等小厮去化宝钞，花绸拿着休书要往单煜晗屋里，奚桓不放心，想跟去，花绸只叫他在厅上等着，独个过去。

　　彼时晨曦从斜撒进来，黄澄澄罩着妃色的贴，单煜晗请花绸对榻坐下，丫头看了茶，他翻了贴阅览，看了一会儿，倏地埋着首叹了一声，“我记着当初送到你家的婚书上写：喜单花两姓联姻，良缘缔结，书百年之约，秦晋之盟，愿此后凤凰于飞，琴瑟调和，谨以此证。”

　　花绸不经意一笑，“你还记得？”

　　“我亲笔写的，自然记得。”

　　他也笑，花绸忽然发觉，她从没认得过他，尽管她把他的虚伪自私看得一清二楚。

　　他招手使丫头取来笔墨，摆在案上细研着，“自秋花开后，望到如今，一年还多，几不曾想，我们会惨淡收场。”

　　花绸捉了笔，亲手蘸墨递与他，“从没有过两情相好，也谈不上惨淡收场。”

　　回想从前，的确没有可靠的记忆来指正他们曾相爱过。但很奇妙，他在宦海辛苦蛰伏时，她也在苦海跌宕，那时候，他们的名字就绑在一起了，即便不认得，甚至素未谋面，也是刻在彼此人生里的一道痕。

　　这时刻，他提笔的手顿住了，抬眼睇住花绸，“既有今天，当初何必嫁给我？我想，以奚家的势力，你要悔婚，一定能想个法子出来。”

　　大约因着是最后的道别，花绸十分坦诚，“当初，我想过嫁给你，相夫教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我们俩，实在没法子踏实过日子。你是个心思重的人，我也是，我们俩一个屋檐下，每一天都叫我喘不过气来，太不松快了。”

　　这话说不清是褒是贬，单煜晗不再追问，龙飞蛇形地题名。花绸接过她的那一份帖来瞧，是标准的小楷，她阖上，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地走了。

　　这厢又到厅上，请魏夫人署名，那魏夫人一行提笔写字，一行乜眼瞧她，“总算如了你的意了，我倒要等着瞧你往后的好结果！”言讫将帖子狠狠掷在地上。

　　花绸也不理她，拾起来检看了姓名，原想开口讨要嫁妆，可话悬在舌尖，想一想，又咽下，一行人告辞出去。

　　那卫嘉拿了二千的宝钞，笑得春风得意，刚下了单府门前的石磴，像是想起来什么，磨蹭着朝奚桓的马车走近。奚桓正搀了花绸上车，扭头见他一张大大的笑脸顶在面前，心里有了数，朝他摆摆袖，“卫兄只管放心，我的票子，下晌就使小厮送到你门上去。”

　　“嗳、嗳。”卫嘉忙不跌点头，旋即也将袖一摆，“嗨，桓兄弟的为人我信得过，没什么不放心的。你慢去，改日咱们再聚。”

　　须臾车转两头，花绸靠坐着，心里狠松了一口气，好似抗在肩头的一个几十斤的枷号被撤去，连呼吸都格外顺畅起来。奚桓亦十分高兴，将她揽在怀里，洋洋地抬着下巴，“今日高兴，又是大过年的，我领你到外头逛逛去。”

　　花绸一双炯炯的杏眼抬起来，“去哪里逛呀？”

　　“咱们往云林馆去，那里的雪景更甚。”

　　于是马车当街调个头，往南边去，滑过无数青宇螭吻，苍树梢头，雪影渐容，便是如火如荼的元宵。

　　按规制，元宵在京官员有十日假，各家得闲，皆往街市上观赏盛景，长街游龙飞凤，各式花灯，东舍多情才子，西邻有意佳人，车阗马咽，好不喧嚣。

　　这时节，韫倩因有身子，不大能去跟人挤，便闷在屋里，愁锁眉锋，瘦损芳容，欲对灯长叹，反把灯吹灭，静听樵鼓送冬风，独整炭火熏笼，行也无聊坐也无聊，越发懒得动弹。

　　二更听见众人热热闹闹地观灯回来，不过片刻，又听见二房小妾张罗宴席，使丫头来请去吃元宵。韫倩仍不愿动弹，趟在床上翻转身望丫头，“你去回话，多谢你们二娘好意，只是我晚饭多吃了几口，更吃不得元宵了。”

　　那小丫头喜滋滋地笑，“二娘晓得太太近来脾胃不好，吃不动这些不好克化的，另备了小席请太太吃。还请了两位女仙来说书，要逗太太个高兴，太太挪动挪动，见天躺着，也不大好啊，瞧太太年节后，又瘦了几分。”

　　莲心见韫倩又要开口回绝，便拉着丫头问：“老爷呢？”

　　“老爷同几位娘一路出门观灯，在街市上撞见几位朋友，与他们一道往碧乔胡同吃酒摆局去了，恐怕半夜才得回来呢，那边只有几个娘。”

　　“那你先去，太太换身衣裳就过去。”莲心送丫头出去，仍旧回屋里劝说韫倩两句，见韫倩还是伤身不想动，便说起件叫她高兴的事情来，“我告诉姑娘一件好事情。自那日在奚家闹出事来后，卫嘉得了好处，有些猖狂起来，又拿着这事去要挟咱们家老爷太太给银子。老爷无法，给了二百两，将二姑娘叫回去，打了一顿呢。”

　　闻言，韫倩果然笑起来，撑坐起身，“拿什么打她？”

　　“拿马鞭子，太太去拦，老爷气不过，将太太一齐打了。太太心里有气，就说：‘你既与姓单的有些交情，何不去问问他，只管打你自己的女儿做什么？’老爷却嫌事情丢人，不愿意去，更何况，咱们老爷那个人，向来只问自己的前程，何时管过儿女的？他还怕去问，得罪了单大人呢，只把气撒在太太与二姑娘身上。”

　　“哈哈哈、痛快痛快！”韫倩将个巴掌鼓得啪啪响，适才愿意起身，叫莲心拿衣裳来换，“范纱雾是这世上一等一的蠢货，我要是她，稀里糊涂地身边睡着个男人，拼死我也要问个明白的。”

　　莲心见她来了精神，笑得益发高兴，“她哪里敢呀，如今又不是在家坐姑娘的时候，事事有太太做主。她在单家，这事情恨不得再不提起呢，她还敢上赶着去问？听说卫嘉的那个小妾眼瞧要生了，愈发要骑到她头上去了。”

　　旧愁万种在韫倩眉间暂推开，整了妆发，套上件绯红洒金长袄，戴着灰鼠卧兔，往二娘屋里去。到时正热闹，三个听着女仙说故事，三房小妾磕着瓜子笑在一处，唯樱九在小席上，无人说话，有些冷清。

　　众人见韫倩来，将她请在其中，栲栳围着，亲亲热热的家人模样。樱九瞧不过眼，借故辞回房中，摔碟子砸碗，恼足了气，坐在榻上烤火，半晌不吱声。

　　小丫头见她面色冷若霜雪，一头上了瓜子点心，一头在榻上劝，“五娘与她们置什么气呢，她们都是几百年的老人了，如今老爷还是最疼五娘的。”

　　樱九冷笑，“姓卢的黄土埋在脖子上的人，要他疼我取什么用？她们会巴结呀，没日子姓卢的死了，当家的就是太太，眼前巴结好了，自然有她们的好日子过。我与太太，偏生是八百年的仇人，姓卢的要是没了，还不知道要怎么发落我呢。如今再不想个法子把她料理了，只怕日后就是她来料理我。”

　　说话间，两个人对榻盘着腿，嗑嗑吃起瓜子，铜壶架在炭盆上头，咕噜烧滚了，丫头提起来瀹了壶茶，“五娘上回讲那个林裁缝，不就是现成的把柄？您不是说见过他，是哪家的大官人来着？”

　　“都察院施家的。”樱九挂着唇角笑笑，“我说呢，怎么瞧着他总觉着面熟，好容易想起来，那时候太太出嫁，他与姓卢的一道去迎亲，我送着太太出来，门口撞见过一面。这两个奸/夫/淫/妇，不晓得是何时刮赖上的，竟如此胆大包天，只怕，肚子里那个，还不知是谁的野种呢。”

　　“那五娘就将事情抖落出来，趁老爷还动得，就是顾着面子不休她，也要将这副家业另找个人担着，这府里，除了五娘还有谁？”

　　樱九将眼转一转，朝她招招手，附耳过去细说一阵。那丫头不迭点头，摇得个珍珠步摇对着长灯荧荧闪光。

　　到四更天适才听见卢正元回来，醉醺醺倒在铺上，似猛地一阵地动山摇，将樱九惊醒，回头瞧见个肥硕的身子，恨得眉蹙春山，爬起来将床头银釭点上，站在床前厌嫌地瞪着他。

　　瞪了半日，爬到床里头，将他摇一摇，“老爷，好歹洗漱了，脱了衣裳再睡不迟。老爷、老爷？”

　　半合儿，卢正元咂摸着嘴睁眼，迎面瞧见她来不及收敛的厌恶脸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好你个贱/人，你是嫌我脏？真是愈发抬举得你不晓得自家是个什么身份！”说着撑起来，“老爷我就是八百年不洗身子，也比你高贵些，哼哼！”

　　他吭哧吭哧笑起来，樱九却泪眼婆娑捂着脸哭，哭了片刻，又是撒娇又是耍横地拿脚蹬他，“我什么身份？我原是你家挑粪担水的丫头，叫你收用在屋里，受着你的打骂，还要受着你几房妻妾的气。少不得是我命苦，何必活着，不如一头吊死归了西，到菩萨跟前问问，怎的遇见你这么个索命的阎王！”

　　那卢正元见她哭哭啼啼解下裙带，往床梁上挂，酒立时醒了一半，忙软下脾气来劝，“使不得使不得，我的心肝宝贝儿，你要死了，不如先把我卢正元杀了，好到地下，陪你做对鬼夫妻。”

　　樱九噗嗤一声破涕而笑，匆匆又撅起嘴来，拿眼乜他，“哼，你也就在我面前逞凶霸道的，到你那太太跟前，你也敢这般欺她来着？呸、叫我瞧不上眼，你若有能耐，就不该叫人欺到家里来，还一条直直的肠子待人家。真是个八百年难遇的糊涂人，亏得经营着这样大的家业，还做着官，真真是全耐祖宗庇佑。”

　　这一场闹，卢正元酒已醒了，琢磨她这话有些暗里意思，便搂着问：“你休要讽我，什么叫被人欺负到家里来？谁来欺我？我卢正元上无父母，左右无兄无弟，纵有些亲戚，也都不是同脉，家中大小事无不是我说了算的，谁还敢欺我？”

　　“瞧，还真是个糊涂肠子。”樱九推他一把，满面冷峭，“实话告诉你，亏得我替你留着心，否则，你怎的死的都不晓得。你只顾在外头鬼混，哪里晓得后院失火？人趁着你不在，把奸/夫都引到家中来了，你还做梦呢。”

　　卢正元脸色骤变，“什么奸/夫？又是哪一房？”

　　“哪一房？哼，还不就是你那神天菩萨掐算来的正房太太？你不在家，那奸/夫就装作织霞铺子里的伙计，隔三差五往家中来，给她裁衣裳量身段。赶巧我那日也要裁件衣裳，请了那林裁缝来，迎面一瞧，便觉面熟，想了好些日子才想起来，你那正头太太出嫁时，他还跟着你的马往府里去迎过亲，你道是谁？”

　　卢正元将两团稀稀拉拉的眉毛紧蹙起，“谁？”

　　“都察院施寻芳施大人家的公子，如今在通政司当差的施兆庵。”

　　忖一忖，卢正元连连笑着摆手，“你尽是胡说，太太也不大出门走动，如何与他弄在一处？你倘或说是哪个班子里的戏子，我还肯信些，这样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我断不肯信。”

　　说着，见樱九冷眼冷笑，他便又将一张脸迎过去，“你既说他们有奸，又是哪里认得的？总不能是那小子放着官不做，乔成个裁缝专管进人家后院奸/淫/妇女吧？况且那裁缝我见过的，施兆庵我也是认得的，哪里是？”

　　“哼，你见过他？可瞧清他长什么模样了？”

　　卢正元埋首一想，偶然撞见那林裁缝，都哈腰躬身的，倒真没留意他什么模样。想一阵，仍有些不敢信，“大约是你认错了人吧？”

　　樱九索性一头倒下了，掣着被子翻个身背过去，“活该你做了这千世的王八，说给你你还不信，你且等着你这满副家业落到别人手里好了，我才懒怠管你这些闲事！”说着，心下大火，猛地又翻坐起来，“你若不信，等节下过去，我叫了那林裁缝来，你躲在家里，好生瞧瞧！”

　　如此，那卢正元半信半疑，与她商议出个法儿来，合衣倒下，这一夜却翻来转去，辗转不成眠。

　　未几日过了元宵，到二十那天，残腊将尽，春寒尚在。这日天晴无雪，大街上有人折了梅花来卖，树缀琼英，暗度香尘，袅袅牵着姑娘的裙，急急往那织霞铺里奔去。

　　果然是樱九跟前那丫头，踅进铺子里，连连敲着柜台，将老裁缝由门帘子后头敲出来，便道：“你们铺子里的那姓林的裁缝呢？就是常往我们家里去的那个。”

　　老裁缝随口扯个谎，只说去人家家头送衣裳去了。丫头又道：“年前他往我们家去，丢了件东西在我们太太屋里，原早要来告诉的，谁知年下忙又给忘了。我今日出门，路过你们铺子，才想起来，进来说一声，你告诉他一声上我们家取去，我们太太还要裁件夏天的衫子，顺便请他一道量了。”

　　那老裁缝只得先应了，等她去了，便打发另个徒弟往通政司衙门去回话。赶上施兆庵正欲从衙门归家，听见这话，只当是韫倩有要紧话与他说，便跟到铺子里，换了衣裳往卢家去。

　　这时节，韫倩才刚睡醒，镜前慵整乌蝉鬓，换了衣裳，摆了早饭要吃。吃了两口，就见卢正元走进来，屋里顾盼一圈，榻上坐下来，两个黑漆漆的眼紧盯着她。

　　她片刻察觉，搁下箸儿，“你瞧着我做什么？要吃饭就叫丫头添了碗筷来，未必还要我请你？”

　　“我不吃饭。”卢正元将眼收回，理一理衣摆，照着与樱九商议的话说：“我要往陈家去一趟，恐怕二更天才得归家，你怀着身子，夜里早些睡。”

　　“晓得了。”

　　韫倩冷冷淡淡，打发他去了，又吃两口，再吃不下，走到卧房榻上坐着。支颐半晌，无事可做，动起针线来，做一双孩儿鞋面，红彤彤的软缎，缀绣着只金色的老虎，还差半个耳朵。

　　正好那耳朵了结，听见莲心端着燕窝进来，搁在炕桌上劝，“姑娘才刚早饭没吃几口，现再吃口燕窝好了。”

　　只恐她又连番唠叨，韫倩少不得端起来，“再没有像你这般逼着人吃饭的。”

　　摇摇头，吃了半碗放下，倏地隔窗听见个丫头在院中喊：“太太在不在家？”

　　两人还道什么事情，正疑惑，走到外头扶门一瞧，廊下高高地立着施兆庵，仿佛是哪里来的冤孽，踏碎了韫倩那些朝思暮想、昏天暗地的日子，锥心刺骨地索命来。

　　她忽觉心跳陡止，魂飞九天，眼一热，便泛了一场洪水，不知是福，是灾。




72.  纱窗恨（八）   “你已经舍不得我了”……

　　玉楼风飐, 娇怯春寒，阳光落了满肩，却有冬风未残, 春风不暖, 冷似愁浓，难补眉间淡。

　　半壁云影动，韫倩匆匆将还没滚出的眼泪敛了, 拽着施兆庵进屋去。榻前架着熏笼，两个人相对无言坐了半晌, 都似有满腹相思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半合儿，还是施兆庵先开口，“你瞧着瘦了，不是怀着身子？人有孩儿，都是见胖, 你怎的倒愈发瘦了呢？”

　　韫倩容光憔悴, 打起精神笑笑, 摸摸稍有起伏肚子, “就因着这个孩儿，在肚子里总不太平, 打从有他起, 就闹得人没胃口。年节里又劳累, 东家来西家去的, 因此瘦了些，别的，倒没什么。只是你好不好？你家中是如何过的年？”

　　炉篆香遗，施兆庵一眼不错地瞧着她, “我家中人口不多，母亲病虽见好，却不宜操劳，不过阖家坐在一处吃个年饭，初一起走了几门亲戚，到元宵才罢。”

　　“也累得你。”韫倩低着下颌笑，带着婉约的愀悲，如风兰泣露。

　　片刻无话，韫倩揣测他无端端来，必定是来要回他母亲的那支芙蓉金钗，便十分通情地笑笑，“噢，你坐一坐，我去拿你的东西给你。”

　　言讫半搦腰肢，风力病软地走进卧房，须臾出来，托着个长匣搁在案上，“你的东西，我也不好平白要你的，你仍旧拿回去，还给你母亲，省得她四处找不见，问到你头上，又闹出事端。”

　　施兆庵稍稍一怔间，垂着眼皮苦笑，“是我对不住你。”

　　“你情我愿的事情，哪里有什么对不住？”韫倩泠然笑着，眼波里荡着潋滟的水光，像是一点泪水，迟迟不肯流下来，“你是世家公子，我不过是个庶女，还是有夫之妇，承蒙你眷恋一场，是我之幸。千万别讲什么‘对不住’，倒好像，你真欠了我什么似的。”

　　她把眼收回，途中，在他肩后瞥见半月前折来插瓶的一枝红梅，曾轰轰烈烈地盛放过，只不过此刻凋敝了。没什么是能够万世长存的，她很坦然地接受着失去，犹如一开始接受它的到来。

　　施兆庵笑眼一垂，自浓密的睫毛间坠下一滴泪，抬起头来时，不见泪痕，仿佛只是个幻影，“也是我之幸。”

　　言毕，搜肠刮肚一圈，都是些储存的想念，不能说。余下的，再没什么好讲的。

　　他拔座起来，将长匣推回她面前，“今日师傅讲你让我来拿件遗失的东西，我就猜着是这个了。既然是送给了你，我就不会再收回，你留着吧，就当，是咱们缘分的一个见证。”

　　可韫倩有更深刻的证明，就结在她肚子里，是他们曾背着人相爱过的证据，她已经不需要别的佐证。正要回绝，倏地脑子里回旋着他的话，噌地站起来，“你说谁叫你来的？”

　　转脸见她额心攒疑，施兆庵亦疑惑起来，“不是你叫我来的？你们家的丫头往铺子里传话，说是我丢了件东西在你屋里，你使我来取，顺便给你量量身段，裁剪夏衣。怎的，不是你使人去叫我？”

　　“我没有。去叫你那丫头，你认不认得？”

　　施兆庵摇摇头，“我没见过，是老师傅见了，使人去衙门里告诉我的。”

　　少顷，两个都觉此中有诈，韫倩也顾不得什么芙蓉金钗，只顾着将他往外推，“你快走，必定是姓卢的察觉了什么，要捉咱们俩呢！”

　　“那你怎么办？”

　　“哎呀！”韫倩急得直跺脚，“拿贼拿脏，你走了，他抓不着，我不认，他也不敢拿我怎么着，你快走！”

　　说话推他至门口，莲心忙将帘子打起，三个刚钻出去，猝见那卢正元气势汹汹带着五六个年壮家丁，正迎面由院中奔杀而来。韫倩正慌得不知如何应对，眼瞧着他满身横肉波涛汹涌地滚到面前，倒把她一股悉听尊便的决然催逼出来，眼也不避了，心也不慌了，直勾勾瞪着他。

　　卢正元亦恶狠狠瞪她一眼，又走到施兆庵面前，“好啊、好啊！我竟瞎了眼，几回瞧着你从我面前走过，竟没认出来，好啊……施兆庵！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私闯官员内宅，与官眷偷情通/奸。今日被我当场拿下，律法有书，当场捉奸，打死奸夫，无责，我今日就打你个目无王法的贼人！来呀，给我打！”

　　话音甫落，几个壮丁便上来将其抓到院中，施兆庵左右挣扎，怒目转过来，“卢正元，就算律法准许打死人，可我是朝廷命官，有罪也该由都察院受审！”

　　闻言，几个小厮不敢妄动，谁知卢正元大呵一声，“别管他娘的什么朝廷命官，只管给我打！出了事情，老爷我顶着！”

　　后头小厮听后，照着施兆庵的腿弯就是左右一棒，他一个不防，跪倒在地，正要站起，后头紧着就是连天的棍棒，将他全身击倒。

　　韫倩瞧在眼里，急得不行，憋了好些日子的眼泪奔涌而出，忙去掣卢正元肥硕的胳膊，“你不要打他、你不能打他！他父亲是都察院御史，你打伤了他，你的仕途也算到头了，快住手、快叫他们住手！”

　　那卢正元做买卖一向是个欺行霸市的，只是做了官，场面上学人装了些斯文气。今番被气极了，什么也顾不得，只要打死那施兆庵出口恶气方罢。

　　一抬胳膊，便将韫倩挥退几步，泡肿的眼缝斜过来，“什么狗屁都察院御史，今日犯在我手上，我就要他天杀的命！”

　　说毕，望着那雨点似的板子落在施兆庵身上，将他往底下越击越沉，他便得意冷笑，“哼，凭你什么施大人干大人，明白话告诉你，我卢正元上无父母，下无子侄，无甚拖累，打死了你，你家若弄权仗势要我抵命，我抵命就是！横竖我卢某人年过半百的人，到底也是个死。若要说仕途前程，我卢某谋个官当，不过是为了买卖上好通路，倒不曾挤破脑袋为什么大前程！给我打！”

　　韫倩见他不惧威慑，又见施兆庵背上已被打破了一大片，血染了半件衣裳，心里鹘突乱跳，脸上霪霪泪雨，忙捉了裙，旋到卢正元面前扑通跪下，拽着他的衣摆直讨饶，“老爷、老爷，我晓得错了，求你行个善，快别打了！求你了！”

　　说着不住往地上磕头，咚咚咚连响中，地砖上渐渐染了血光。乱哄哄场面里，莲心不忍，亦陪着跪下磕头。

　　谁知那卢正元心如磐石，又冷又坚，浑不听劝，“好你个淫/妇！为了个外头的男人朝我磕头，好好好、你就是磕落了脑袋，我也一样打死他。”

　　韫倩见他不肯退让，回首看一眼施兆庵，倏地收了眼泪，遗在眼眶的泪光闪一闪，尖锐凌然。她陡地捉裙跑进屋里，在榻上摸了把剪子，只有赌一把了，她想。

　　于是坚毅地握着剪子出来，对准了自个儿的肚皮，“老爷，你要是再不叫停手，我就一剪子戳下去，一尸两命！我晓得我死了不要紧，可你也想想，你就肚子里这么个指望，要是没了，你岂不是要断子绝孙？”

　　那卢正元转过脸来，腮角一硬，拿手隔着三尺指着她，“你休要唬我！你肚子里只怕不是我的种！”

　　韫倩料到他有些起疑，索性豪赌一把，“好，那就一尸两命，横竖打死了他，我也不没什么活法了，索性带着你的儿子一道陪葬！”

　　话音甫落，便双手举起剪子，眼瞧就要扎下去，卢正元眼一闭，深吸了一口气，“别打了！”

　　一声仿佛凝滞了时间，韫倩忽地一笑，忍了剪子趔趄跑到院中，将几个小厮推开，跪在地上瞧施兆庵，连声问着，“兆庵，你好不好？”

　　卢家的小厮倒不似都察院的差役，只顾乱打一通，全然没个章法，因此都是些皮外伤。施兆庵费力抬起脸，对着她笑一笑，“不妨事。”

　　韫倩也笑了，额上磕破的血细霪霪地滑下来，她却半点没觉得痛，只有一股心酸由脚底板涌到心坎，随手一揩，擦了满手背的血，与他在血光中相视相笑。

　　两片无声的笑颜里，卢正元似一座巍峨高山，耸立在他们身边，遮住了大片阳光。

　　他阴沉沉的面色尤显得似头发狂的野猪，恶狠狠只恨不得将施兆庵绞碎，“小施大人，我不打你，可我姓卢的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一纸状书递到顺天府都察院，叫世人都瞧瞧，你清流名仕家的公子是个什么偷鸡摸狗的德行！我不打你，丢了脸面，自有你父亲打你！”

　　由始至终，那些绽破皮肉的棍棒都没叫他施兆庵求饶，可这一番话，却叫他眼皮一跳——他新点的官职，潘家父子还没倒台，哪里能叫人拿住个把柄呢？

　　那卢正元有所察觉，吭吭笑两声，将个肥硕的身子费力蹲下来，似个团成的肉球，滚在他眼前，“施小友，你可是去年新点的官，我卢某虽不大过问党争之事，可也有所耳闻，眼下奚大人被调离京师，朝中与潘阁老打擂台的，就是户部的卫大人与你父亲，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你落下什么把柄，就是你爹不打死你，你的前途只怕也堪忧了。你可不是奚大人，奚大人挨了一百板子往南边去了，皇上心里还记挂着呢，你，皇上认得你是谁？”

　　几句话不禁将施兆庵的心说的层层下坠，连韫倩的心也似坠在地上，捞不起来。她望望施兆庵垂下的眼皮，倏地心慌，比他上回走时，还叫她害怕。

　　她只得与卢正元周旋着，好像东奔西走地试图挽救一颗即将湮灭心，“老爷，好人做到底，既然放了他，就干干净净地放了，我留下来，随你处置好了，啊？”

　　孰料卢正元半点不买账，威慑她一眼，紧盯着施兆庵，“你瞧瞧，我的夫人，却待你一片深情，叫我心里怎生过得去？”

　　施兆庵费力地撑起身，可背上实在太疼，手肘一弯，又趴下去，斜挑起眼，“你想如何？”

　　“我倒不要怎样，我卢正元又不缺银子使。”他笑笑，把两个人望一望，厚厚的眼缝里迸出轻蔑且不可一世的精光，“我只要你一句话，你就说：是她一厢情愿，你是被她引诱，全无真心，往后与她也再无干系，绝不往来。”

　　话音才落，便有大片大片的寂静朝韫倩罩来，黄澄澄的阳光似乎顷刻间跌落，天地是暗未暗的黄昏。她浑身都筛糠似的抖起来，跪在地上，满目静待着施兆庵，她真怕他讲出来，可她心里，又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大约是受尽苛待长大的缘故，她对人心里的善与恶，总有比旁人更敏锐的直觉。此刻，她就成了铡刀下等待行刑的人犯，纤细的脖颈对着铁铮铮的刀锋，等待着。

　　施兆庵费力地抬眼看她，从她细碎抖着的下巴到她咬紧的唇，以及她脸上横七竖八的血渍，遮掩了她眉清眼媚的五官，曾为他笑过哭过。可他能为她做些什么呢？也不过是博她一笑罢了。

　　他将下巴栽到土里，好像是对自己的无能为力认了命，又或者，是对凡俗与仕途低了头。

　　韫倩懂了，唇角一扯，便笑落了满眶的眼泪，好似能把她整颗心都淹没，同时又有一把刀，将她的一段美梦残忍地划得稀巴烂，拼不出一点圆满。

　　她从满目泪光与血光里最后再看了施兆庵一眼，便撑着地站起来，要走，却被卢正元一把拽住，“你不想听听他怎么说？施小友，赶紧说了，万事太平，从此我就不追究了。”

　　施兆庵看看他笑得狰狞的脸，又望望韫倩的背影，在晨光里，单薄得仿佛能被一阵寒风吹散。他生怕惊散了她似的，只敢低声，“是、是她一厢情愿，我是被她引诱，全无真心，往后与她也再无干系，绝不往来。”

　　奈何这夫妻两个耳力都是一顶一的好，一字一刀，生生割在韫倩心上。她在窒息里张开嘴声嘶力竭地呼叫，却没半点声音，只有她自己清清楚楚听得见那一片绝望的呐喊。

　　卢正元松开了韫倩的手腕，满意地笑笑，似乎还有些不知足，又问：“‘她’是谁？”

　　须臾，施兆庵的声音反倒硬了起来，从嗓子眼里把从前那个含情脉脉的自己剥落了，重新长出一个冷漠决绝的自己，“范韫倩。”

　　“范韫倩”这个姓名，就成了个诅咒，钉着无穷的苦难。韫倩两个荏弱的肩倏地一抖，不知是哭还是笑，她没转过来，踉跄着走进帘后。

　　从这日起，他们就分道扬镳了，或许原本就不同路，是他放跑了她的马，生硬地将他们的宿命纠葛在一起，短暂的，好像只是一个绚烂如烟花的梦。

　　却有炙热的余温，烧着施兆庵茫茫的后半生。

　　此是青灯空待月，红叶未随风。那头却有春梦飘摇，碧纱轻撩，月儿高高，静待多情，佳期不负，静悄悄殷切切，檀郎到了。

　　奚桓进门时，见花绸正在榻上坐着，红烛一晃，见她腮上正挂着颗泪珠子，慌得他要不得，忙走去歪着脸看，“好好的，怎的哭了？”

　　原来是韫倩与施兆庵的事情传到花绸耳朵里，思来伤怀，想来伤情，便独在屋里掉眼泪，可又不好告诉奚桓，便把脸别过去，匆匆揾了泪，笑脸转回，“是你瞧花了眼，好好的，我哭什么？你从哪里来？”

　　“我刚归家，屋里换了身衣裳，就赶着过来瞧你。你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

　　“谁哭了？”

　　“别哄我。”奚桓窥她眼圈红红的，一颗才杀伐决断的心便化得拖拖拉拉软绵绵的无力，忙搂着她在怀里哄，“是谁给你气受了？二婶婶？或是外头因你被休的事情议论起来了？你听见些什么，告诉我。”

　　“你二婶婶今日我连面也没见过呢，外头有议论，我不去听就是了，哪里会把那些风言风语往心里去？”

　　“那是为什么哭？”

　　花绸最烦他这非要琢磨钻研的性子，嗔他一眼，扯了个谎，“想起首诗来，一时伤怀，就哭了，多大点事情，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嘿嘿，你一哭，我心里就乱得没章法，全然没法子了。”奚桓扯着唇角笑笑，松开她，落到对面去将炕桌洋洋地敲一敲，“你的好茶呢，瀹一盅我吃。”

　　说说笑笑两句，花绸泪渍已干，去墙根底下瀹了壶茶，笑盈盈走回来，“什么事情这样高兴？”

　　见她朱粉轻褪，缀珠均解，红白自然，穿着桃粉的裙，如风动海棠，露旋荷盖。奚桓心情大好，拉了她在膝上坐，两手将她腰箍着，“今日有太监到刑部传旨，说是皇上招我进宫，我去后，他问了父亲可有家书。”

　　“噢，皇上牵挂大哥哥，所以你高兴？”

　　“倒不单为这个，皇上还过问了登封的事，又说等登封的案子办上京来，叫我复核，这是不给潘家父子留后路了。”

　　花绸掰开他的胳膊，坐回对面，支颐着脸，对烛轻叹，“我给你姑奶奶写信说了休退回家的事情，不晓得她收到没有。”

　　“哪有那么快呢？算日子，还得有半个月吧。”猜她想娘，奚桓便说了两个笑话逗她，谁知她还是半笑不笑，满面伤怀，他便抓起她的手揉捏着叹气，“你有什么不高兴的，只管对我讲，自己闷着做什么呢？”

　　花绸垂垂眼，倏地问他：“你这阵子见过兆庵没有？”

　　“没有。”说到此节，奚桓来了精神，“听连朝说他前些日子在外头被人打了一顿，连朝去瞧他，问他谁敢与他动手，他却说是一班流氓，不认得他，胡乱打起来。你说这事情奇不奇？就是遇见几个流氓，他说他是谁，谁还敢同他动手？况且他素日不爱惹事，怎么惹的那几个流氓？我想必有隐情，等我空了去问问他。”

　　灯花澄澄地罩着他的笑脸，花绸把手一缩，反在他手背上拍一下，“你不要去问，人家就是扯谎，也是不想叫你们晓得，你还问什么？”

　　说得在理，奚桓点点头，倏地把额心一聚，“你怎的近日老打听他？”

　　花绸心知他又吃了八竿子打不着的飞醋，抬手戳在他眉间，“你不要胡说，我不过是见你近日你少提他，想你两个未必是闹了什么不对付的事情，才问问。该把你装在醋罐子里泡着，浑身都泛着股酸味儿。”

　　奚桓呵呵直笑，吃了两盅茶，嚷嚷着要睡，谁知花绸给瀹的是普洱，躺在床上小半个时辰睡不着，扭脸借着月光一看，枕畔一张娇脸红红的，丹唇半阖，绿鬓欹烟，睡得憨然可爱。他心思蠢动，又缝百般无聊，便悄悄起来，点了床头一盏灯。

　　昏昏的光益发照得花绸眉目如画，奚桓凑过去亲一下，见她没醒，便大胆地伸舌尖舔了一下她的唇，她还没醒，他更加得意，把手钻进她的寝衣里。

　　枕边春兴，似入梦中，花绸迷迷地睡着，又像是做了个梦。那梦里春光撩乱，温水绕体，像是有只温柔的手轻抚她，细碎地吻她，从唇到心，由上到下，又不大真切，她只感觉在他的吻下，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偏着脸，搦着腰。

　　奚桓难得一见她这模样，好像丢掉了一切礼义廉耻，是一条霪靡的蛇，纤细的腰左右蠕动着，柳眉轻蹙，朱唇微启，仿佛急于摆脱，或是像个温柔而狂躁的风暴，急于席卷些什么来填补风眼。

　　他罩上去，撑在她左右，偷偷地闯入秘地。无奈动作再轻，还是将花绸惊醒了，她一时分不清是幻是真，星眼朦胧地呆了顷刻，奚桓不敢妄动，不进不退地卡着自己，感觉到她在吞噬自己，但脸上却是一片迷惘。

　　他将手虚虚罩在她的眼皮上，低迷的笑声带着种蛊惑的力量，“你睡你的，我忙我的，啊。”

　　花绸哪还能睡，借着幽幽烛光，垂眼一看，旋即羞愤交加，脸上又红又烫，推他的肩，“你个贼，下去！”

　　“晚了，”奚桓不要脸地埋低了脸亲她，索性猛地杀到阵中，听见她或痛或痒地哼了一声，他便顽劣地笑，“你瞧，真是晚了，你已经舍不得我了，我要是真走，你该不高兴了。”

　　须臾，花绸果然像一片旖旎的锦，四肢发了皱，身不由己地将他抱紧，任凭他盘踞在她的领地，留下缠绵痕迹。

　　这痕迹，或许能结出繁盛枝叶，在太阳底下，摇着斑驳的金光，像打碎一锭金子，满地流淌着繁华。

　　奚缎云抵达荆州府的第八天，正好二月，翠微褪雪，春暖花开，万物都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发芽。

　　早起收到花绸的家书，上头讲她已从单家脱了身，奚桓提调刑部，奚峦冯照妆仍是老样子，好时说说笑笑，坏时吵吵闹闹，奚涧入书院读书，以备两年后科举重考。

　　日子一切都好，除了奚缎云近些日有些没胃口，吃什么都是淡淡的，饿得却快。

　　红藕冷眼瞧了几日，劝她请大夫来瞧，她却不以为意地笑，“什么了不得？大约是车马颠簸的，如今住在这处房子里，下人也没几个，何必弄得大家不安生？甯儿打从到了荆州，又是看账簿，又是召集地方官员集议，叫他听见，还要为我烦忧，哪有这功夫？”

　　“说是车马劳顿的，可到荆州安顿下来已经这些天了，太太还是没胃口，比咱们离京时瘦了不少，不好掉以轻心。倘或生了什么病，您不瞧大夫，拖成大病，岂不是更不叫老爷难安生？”

　　如此一劝，奚缎云倒认了，这日晴风和暖，请了大夫来，隔着帘子把了脉，那大夫连连道喜，说是大约是一个来月的身子。

　　可把奚缎云惊了一跳，惶惶无措半晌，还是红藕放了赏送拿大夫出去，进门就去拉她的手，“太太，好事情呀！”

　　奚缎云梦态迟迟，半合儿才见笑了，腮如飞霞，在屋里走了一圈儿，顷刻又喜又忧又后怕，“算日子，咱们过年完从武昌过来，路上走了大半个月，又是结霜又是雪崩，马车还翻了两回，真是险呐。”

　　“可不是？”红藕忙笑嘻嘻将她搀到榻上坐，摸摸她的肚子，“可见这孩儿是个有大福的，这么折腾，方才大夫还说什么来着？说脉息强劲，大约是个男娃娃。”

　　“都好、都好。”

　　奚缎云心有余悸地笑笑，须臾张罗了早饭，她竟吃了一整碗，又叫着红藕在这别院里逛一逛，到日悬中空，方去睡午觉。

　　这时节，奚甯刚从府台衙门出来，临进宅邸，扭头吩咐丰年，“你去告诉万府台一声，说我明日要往公安县与石首县两县交界处巡察河堤，他就不必跟着了，只叫当时监修河道的人与河道巡守陪同。”

　　丰年后头站定，打了个拱手，“只怕他们早做了手脚，就是老爷去查也查不出什么。”

　　奚甯转过脸来笑笑，“不防，当初在京季安就说，往郊外走出几里后的堤与城外的用料不同。他们料想我一届京官，走不到那荒郊野岭的去处，这些日只领我在城外三里堤上转悠。我倒要去走走看，你再去请两位信得过又懂石料的先生一道去。”

　　丰年领命而去，奚甯独自进了宅邸。这宅邸原是荆州府台衙门的公社，后改了住居，专接待两京巡察官员，宅邸不大，不过二进，前头屋舍五间，充做了奚甯的外书房与下人住居，后头四间屋子内眷居住，当中连接了个小花园。

　　园内曲径无尘，杨柳青青，正值花开时节，奚缎云常爱到此闲逛。今日却不见人影，奚甯走到正屋里来，见红藕在廊下做针线，因问她，“姑妈呢？”

　　红藕绷不住笑出声，“太太午睡呢，老爷快进去瞧瞧去。”

　　“既在午睡，就让她睡吧，我往书房去。”

　　“那老爷先去，我这里热了药端去书房。”

　　谁知刚转了靴，就听吱呀一声，西厢窗户被推开来，奚缎云一张岁月未蚀的嫩脸嵌在上头，腮上浮着兴兴的红晕，“我没睡着，甯儿进来。”

　　奚甯穿廊进去，兰房春晓，她盘腿坐在榻上，玉人起纤腰，喜气盈眉，目光烁烁地盯着他坐下。他好笑起来，“什么事情这样高兴，嗯？”

　　问得半羞了桃花面，折颈在他肩头，又半晌不说话。奚甯大惑不解，正欲再问，见红藕端了药进来，却是两碗，一碗是因他病疾缠体，常吃的，另一碗却叫奚缎云端了。

　　见状，急得他忙搁了自己那碗，握着她的腕子问：“怎的，你病了？”

　　奚缎云朝红藕递个眼色，红藕便将泼口要出的话咽了，退步出去。奚缎云也搁下药碗，乔做愁态逗他，“可不是病了嘛，一路跟着你风雪里颠簸，辗转这么些地方，到了这里，又吃不惯，一连好些日胃口不好，今早请了大夫来瞧，才开了这药吃。”

　　说得奚甯心里酸酸的，十分不是滋味，“都是怨我，劳累你跟着奔波，这些日你不要到风地里去吹风，也不要再烧饭我吃。我使人到外头打听个扬州厨子来，做两样你家乡的菜，兴许就有胃口了。”

　　见他英眉紧蹙，玉树摇叹，奚缎云噗嗤乐了，“哄你的，我没病。”

　　奚甯再窥她面色，容光潋滟，娇媚时生，心里放下大半，仍劝，“你女人家，不要掉以轻心，从前秋冬你就总病，一向叫我不放心。”

　　“你还有脸说我呢，你也总叫我不放心，路上病了几遭，我总劝你不要急着赶路，你何时肯听的？”

　　奚甯生了愧色，连连告罪，奚缎云便笑，抓起他一只手搁在她腹上，“不骗你，我真没病，是有了身子，大夫开的安胎药我吃。”

　　仿佛敲了记金钟佛音在奚甯脑子里，他先是有些发蒙，旋即便有铺天盖地的喜悦朝他袭来，豁然开朗，“真的？”

　　奚缎云眉目歪着朝他眨一眨，“再真也没有了，大夫说一个来月，我算算，是在开封有的。”

　　窗外是大片的阳光，璀璨绚烂，繁花似锦，舜华乍开在奚甯心上，令他沉着的眉宇间，忽生了一种稚气的快乐。快乐后，与她一样，也是一阵后怕，“咱们从武昌过来，路上翻了两回车，有没有什么要紧？”

　　“没什么要紧，大夫讲我虽外头看着弱些，里头却好，不妨事。这孩儿安安静静的，我除了有些没胃口，半点不适也没有，性情大约和顺。”

　　奚甯一霎笑起来，在屋里连踱了两圈，仿佛要把红罽踏碎，“好好好、柔顺也罢调皮也好，只要康健没妨碍，都好。”

　　难得见他大喜大悲的模样，奚缎云眼珠子跟着他转半晌，心里涓涓地淌着幸福，“你高兴？”

　　“高兴、高兴！”他笑坐下来，婑媠的眼瞩目她一会儿，宝贝似的捧着她的脸亲一亲，端起那药吹一吹，递给她，“快趁热吃了，一会儿我出去吩咐管家，请个扬州的厨子来，叫你往后吃得顺口些才好。”

　　奚缎云将下巴朝另一碗药抬一抬，“你也吃。”

　　两个人端着药，碰了一碰，“干杯。”

　　彼此笑目多情，莹彩袭人，春风起，花梢摇着阳光，春风细细且绵长。

　　吹入京师，北方的春也到，锦绣人间，蜂蝶缠绵，彩燕争窠，喜鹊围巢，雾回了杨柳，风拂了海棠。

　　自得了休书，花绸很是过了几日快活日子，趁春邀着韫倩、连翘、松琴等人往观里打醮，却不见韫倩前来。花绸心内检算，自她与施兆庵那遭事过后，便不见她往家中来，少不得担心她是在家受了卢正元的打，便连番使椿娘去打听。

　　谁知这日椿娘打听回来，面色大惨，阖上门拽着花绸榻上坐，“我走到卢家就听见说韫倩姑娘的孩子没了……”

　　“什么？！”花绸大吓，还不待她说完，已是脸色大变，额心蹙破，“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的一点风声都不晓得？”

　　“都不晓得，连范家也不晓得。我问了莲心，她正伺候姑娘小产，忙得脚不沾地，她只说，是前日卢正元歇在韫倩姑娘屋里，睡时还好好的，谁知半夜姑娘喊肚子痛，不出半个时辰，就小产下来，是个成型的男胎。姑娘当时留了好多血，连夜请了两三个大夫来瞧，好容易才把命保住，今番还躺在床上，直喊肚子痛。”

　　二人都是心惊不迭，花绸怔了一会儿，忙使唤椿娘往总管府里拿些阿胶人参，套了马车往卢家赶去。

　　这厢走到韫倩屋里，还没进卧房，先听见泣声喧墙，哭得她腿一软，险些跌倒。幸而惴惴地撩了帘子进去，见韫倩欹在床头，还在动弹。她这才搁下一半心，打眼一瞧，原来是卢正元的三房小妾围坐着哭。

　　那翠烟抬头见她来，忙拉她坐在床前的杌凳上，“好在姑妈来，原是今日要使人去告诉您老一声的，谁知您老赶着就来了。”

　　“我也是才听见说，心里急得要不得，忙套车来瞧瞧。”

　　花绸与三人寒暄了几句，三人便辞出去留她们说话。屋里一空，花绸的笑脸便敛尽，泪珠顷刻滚落，去抓韫倩的手，好在还是热的，“你怎么样呢？哪里不好？”

　　卧房里熏了极重的香，仍盖不住一股血腥味儿。韫倩鬔发凌乱，乌髻不整，脸上白得全无血光，好似身上所有的血都在这两日流尽了。

　　很奇怪，自那日施兆庵被抬出这里，她就再没哭过，就连这两日小产，痛得在床上打滚，也没掉过泪。可面前一见花绸，睫毛一扇，像开了闸，源源的眼泪从她眼泪泄了洪，哭得不成音调，“我痛。”

　　“哪里痛？”花绸忙站起来，隔着褥子将她从头摸到脚，手伸进被窝里，在她腿上摸到一点血，“是不是底下还痛？”

　　韫倩只顾摇头，泪水撒下来，被褥上洇开，如墨似彩，一朵朵黯淡的芙蓉开得繁茂。她也说不出哪里痛，好像有把长剑，从底下只穿到心脏，从里到外杀死了她，但她还活着，干瘪的，剩一副躯壳。

　　她不说话，花绸急得不行，叫来莲心问询。莲心也哭得不成模样，“前两日流了好多血，被褥都换了好几床，吓都吓死人了。后来大夫说是里头血没流干净，流干净倒是好事，众人才放心些。今日血才见少些，大夫说，过几日血止住，将养些日子，就能好了。只是……”

　　说到此节，哽咽不成声，花绸将脚一跺，“哎呀，只是什么？你只顾哭，先告诉我。”

　　“大夫讲，伤了宫，只怕往后再难生育。老爷听见后，十分生气，指着姑娘骂了好些难听话，还说要将我们姑娘挪到后头去住，叫把屋子收拾出来给樱九住。”

　　花绸不听便罢，一听蹭蹭冒出火来，恼在杌凳上，半晌说不出话。韫倩渐渐止了哭，反来拉她，“你别急，横竖只要不休我回家，就还算好，别的倒不要紧，我在哪里都住得。”

　　须臾，花绸把气平了，拉着安慰她好些话，莲心端药来，她接了，亲自喂韫倩，“你告诉我，好端端的，孩儿是怎么没的？是不是那个樱九？”

　　“不是她。”韫倩抿着药摇头，帕子蘸蘸眼泪，“上回出了事，姓卢的心里就一直过不去，顾着我有身子，不敢打骂。可前日夜里，他吃多了酒，走到屋里来，非要歇在这里，我说我有身子，不便服侍他。他恼起来，砸了东西，骂我说：‘天杀的淫/妇，你少借故推我，大夫讲了如今已是不妨事，我晓得，你看我老了，心里恋着那年轻的。’我推他，他犯了浑，非摁着我做那档事，谁知中途就流起血来……”

　　说起这些，她已眼望成空，面色冷冷，只是戚戚双目里，幽恨满阗，再无泪水。

　　花绸心里大片大片地涌来酸楚，一碗药喂完她，锁眉愁叹，“出了那样的事情，如今孩儿又没了，你又再难有孩儿，我只怕姓卢的经不住樱九挑唆，把你休退回家，届时你更没命活。我早讲，那樱九心里怀恨，逮着时机，必定不肯放过你。”

　　闻言，莲心忙也坐到跟前来，“姑妈说这话是正理，我这几日一为姑娘的身子，二就是为这事情日夜悬心。我们家那太太，姑妈是晓得的，与姑娘是积怨积愁，只恨不得掐死姑娘，要是姑娘被休回家，不真真是羊入虎口，随她作践了？还请姑妈想个法子，在这里与姓卢的缠，也好过回去同太太缠。”

　　“那头可得消息了？”

　　“还不曾，”莲心忙摇头，“老爷也怕损体面，不曾向外头走漏风声。”

　　“就是姓卢的怕伤体面，那樱九也不肯甘休，必定要将事情散播出去，逼得姓卢的休了你们姑娘才罢。”花绸垂眸苦想一阵，忽地抬起头来，将二人睃一眼，“樱九是父母家人，可还在范家？”

　　“正是，当初姑娘出嫁，她那一房，只陪了她过来。”

　　花绸点点下颌，“那就是了，得想个法子，先将她的家人弄出来辖制她，叫她闭了嘴才好。”

　　众人焦心思虑，一时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只得暂且搁住。到下晌，花绸因不放心韫倩，打发个小厮去回了奚桓，夜里便要留宿在此。

　　几不曾想，天有不测风云，这里法子还没想个周全出来，到晚夕，偏那卢正元走了来，倏忽生了变故。




73.  纱窗恨（九）   “没、没气儿了……”……

　　晚风送香, 绿窗透月，骨瘦弱对星辰，和着灯辉袅袅交织, 织成草黄的纱, 蒙着惨夜。

　　雕榻上铺着两层厚褥，一床锦被，莲心又拿来一个金织四角软枕放在榻上, 笑对妆台，“空屋子倒是多, 只是姑妈要与姑娘说话，睡得远了，反不便宜，请姑妈就在这榻上将就一晚。”

　　花绸在镜前解钗卸环，闻言扭头回笑，“不妨事, 就在这里, 椿娘进来没有？”

　　那韫倩恹恹靠在帐中, 始觉底下好些, 不似先前血流不止的症状，倒与月事一般, 稍稍有了些精神与花绸说话, “原该叫你与我一床睡的, 可我这床上铺了稻草草纸, 实在腌臜，只好委屈你睡在榻上。”说话吩咐莲心，“再拿两床褥子给姑妈铺着，仔细下头硬, 硌着骨头。”

　　“你此刻怎的，可好一些？”

　　花绸走过来，擎着灯照她的脸，虽还是惨白，眼中却渐渐凝神。又听韫倩说：“好了些，晚饭与你吃了两口，倒比前些时都有胃口，十分受用，血也渐渐止住了。”

　　她便放了心，走到榻上，见椿娘打帘子进来，“传话的小厮回来说，桓哥儿已经归家了，问姑娘在这里睡，缺些什么不曾，他使人送来。”

　　花绸翻翻眼皮，连连嗔怪，“他说的什么话，简直不讲理。我在韫倩家中，未必人还会委屈了客人不成？什么也不缺，真是白多心。”言讫掀了被子钻进去，吩咐莲心去睡，“你带着椿娘去睡，姑娘我看着，有什么事情喊你。”

　　两人出去，关了院门，便共往东厢屋里歇息。这屋里灯还未歇，花绸心里存着事，睡不好，韫倩病了这些日，也有些睡不进，两个人便来来往往地说话，无非是些酸言苦语，彼此安慰罢了。

　　外头是一轮上玄月，幽幽凄凄地散着光，夜中尚有余寒，凉意透骨，那卢正元却浑身燥燥的，大步流星步入府中。

　　因孩儿没了不自在，他连番在外头邀了几个朋友吃酒，今夜更甚，连吃了好几台，此二更天方回家。

　　原是要往樱九屋里歇去，可路走一半，左想来冲冠眦裂，右思来怒火中烧，怄得他三尸暴跳，五内焚火，非要到韫倩屋里，再要把那淫/妇骂一通才甘心。于是调转步子，夺了小厮的灯笼就往这头来。

　　那莲心椿娘二人说完话正要睡下，迷迷糊糊地听见院门“梆梆”砸得震天响。莲心一霎惊醒，披了衣裳擎着灯去开门，迎面见是卢正元，便伸臂拦他，“今夜奚家姑妈过来探姑娘的病，就睡在了这里，老爷不便进去，请往别处去歇。”

　　卢正元一开口，便是扑面的酒气，汹汹挥着胳膊，“谁稀罕在这里歇？我不过是来瞧那淫/妇死没死！”

　　言讫一把揽开了莲心，夺步进屋去。椿娘屋里见势不好，只怕他冲撞花绸，忙也穿了衣裳往那屋里去。花绸里头听见，也急急穿了外衫，穿好正见他进来，忙赶着副了个身。

　　卢正元醉眼朦胧，也懒得瞧她，更不顾什么礼数，径直往床前去。花绸料他有话对韫倩说，不好在此听觑，擎了站灯到外间去等候。谁知还没落座，就听见卢正元在里头詈骂起来：

　　“好你个淫/妇，我还当你今日就要死了，不想你又没死，既没死，装这病殃殃的样子给谁瞧？！”

　　恍惚听见韫倩弱弱地辩白了句什么，花绸忙拉莲心到跟前来，“我是外客，不好进去，你去劝劝，我瞧这姓卢的喝了不少酒，保不齐要动手。”

　　“我也不好进的，”莲心又叹又恨，一屁股坐在榻上，“老爷撒起火来，最是劝不得的性子，不劝，只打两下就过了，若劝了，他益发停不下手来。”

　　几人无法，只得又竖起耳朵听，听见卢正元又一声大呵，“我晓得你心里怨着这个孩儿是我作弄没的？哼，只怕怨不得我，若不是你个淫/妇做出那些不要脸的事情，也不至于气昏了我的头！你如今病歪歪倒在这里装西施，只当能躲过我的脾气？做你爹的黄粱梦！”

　　这才听见韫倩咳嗽了两声，气若游丝，“你到哪里吃多了酒，只管往我这里撒疯，我眼下不痛快，听不得你这些话。要吵要闹，你且等我好些来。”

　　卢正元不听还可，一听拔地三尺高，“你遭了瘟的短命，与我何干？我明白告诉你，你还当有以后呢？别做梦！等你好些，趁早给我滚回娘家去，我干干净净的地方，容不得你个娼/妇糟蹋！”

　　韫倩不依，靠在床头挑高了眼，“我是娼/妇，也是你八抬大轿抬进门来的娼/妇。你如此糟践我，与你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叫人都晓得，你姓卢的做了个活王八？”

　　外头听见，心道不好，韫倩向来不会服软，少不得愈发激怒这卢正元。果不其然，紧跟着便听见“啪”一声，和着卢正元的怒骂，“我打死你个淫/妇！”

　　这是动起手来，花绸心一慌，急往里去，掀帘子见卢正元正将韫倩揿倒在床上，撸着袖管子左右扇脸，耳光“啪啪”不断。韫倩病弱如此，哪里能反抗？早是浑软无力，昏了过去，只任由他扇打。

　　势有不妙，这卢正元酒气熏天，不知醉得什么模样，下手哪有轻重？花绸便顾不得许多，忙上去连拽带劝，“先罢了，卢老爷，您心里纵有千万个不爽快，也该顾着些，太太如今病得这样，只怕您打死了她，您也无益。”

　　卢正元此刻酒力全然上来，只觉脑袋晕头转向，灯又昏，火又旺，烛又不明，又吃得烂醉，竟不知眼前人是谁，也懒怠管她娘的是谁！

　　将胳膊一挥，把花绸掀翻在地，全身的肉骑在韫倩身上，指着花绸骂，“都是你们这些贼囚的淫/妇带坏了她，如今还来劝我，趁早连你们一道打死了才罢！”

　　唬得花绸一跳，她长这样大，还没遇见过这等浑人，更没招过人打，心里免不得害怕，摔在地上呆住了，一时顾不得起身。

　　也将椿娘吓一跳，忙去搀花绸，心里起了火，对卢正元也不讲什么客主之道，指着他骂，“好不讲道理的混账！你吃醉了酒，走进屋来打夫人撒气，她若好你打她两下撒性倒罢了，她病得这样，怎经得住你那铁一般的拳头？！我们姑娘好心劝劝你，免得你打死人吃官司，你倒愈发耍起浑来！”

　　那卢正元将眼睛定了又定，适才有些瞧见人影，心里大火，丢下韫倩下床来，“好啊，哪里来的娼妇，跑到我家里来撒野，我一道将你们老鸨娼/妇都收拾了，也算为民除害！”

　　说着一个拳头挥过去，椿娘不防，被打翻在地。花绸忙挡在前头说软话，“卢老爷，好端端的，我们不过是劝两句，并没有坏心，如何跟客人也动起手来？”

　　这时节酒气愈发上涌，冲得卢正元头晕眼花，只瞧见满屋里花红柳绿的影晃来晃去，像是掉进个妖精窟里。他甩甩满脸横肉，一把拽住花绸的掩襟，将她提得离地三寸高，“你是哪里来的狐狸精，想来索我卢某人的命？哼哼，告诉你，我卢某人！阳寿千年，你你、你想要我的阳寿补你的道行，哼，做梦！”

　　说着“啪”一巴掌扇在花绸脸上，扇得花绸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的疼。也将韫倩扇醒过来，床上一扭头，见花绸被那黑面郎拽着衣襟子，椿娘与莲心左右掰他的胳膊，吓得连哭央告，“老爷，您吃多了酒，这是咱们家的客人，可千万打不得呀！”

　　“姓卢的，这是奚家的表姑妈，你敢动手，你要命不要？！快撒手，我们不追究！”

　　不知怎的，卢正元听在耳里的确是满屋嘻嘻的笑声，四面睃巡一眼，竟瞧见好些个长着狐狸尾巴的妖精围上来索他的命。他怒从胆边生，管他什么妖精鬼神，胳膊一震，震翻了攀在左右的两个，又把手上这个扇了一巴掌，“你是狐狸大王，我先治你！”

　　韫倩听见花绸痛得一声叫唤，心里急得不行，床上挣坐起来，满屋里环一眼，在一条供奉的长案上瞧见个青铜鼎，忙掀被下床，抱起三脚鼎就朝卢正元后脑上砸下去。

　　闷沉沉的“咚”一声，卢正元仰面倒了地，震得多宝阁架子簌簌摇晃，众人皆惊。韫倩忙去将花绸扶到榻上，连问她：“绸袄，你怎么样呢？”

　　花绸回过身来，朝她摆摆手，“我不过是给他掴了两巴掌，脑袋有些发晕，倒不妨事，你怎的？”

　　“我也无碍，”韫倩瞧瞧窗外黑漆漆的天色，把她的手抓着，“你快回家吧，等他醒了，还不知要怎的动怒。他上无父母下午子侄，一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所顾及，可不惧什么奚家潘家，你赶紧走！”

　　“可我走了，你怎么样呢？还不得被这混账给打死了！”

　　“哎呀，这时候，你就别管……”

　　“啊！”

　　韫倩话还没讲完，却被莲心失声一叫唤给打断，众人回头瞧她，见她站在卢正元边上，擎着灯朝地上指着，满面惊恐，“血血血、流了好多血……”

　　惊得花绸噌地拔座起来，两步上去，夺了她手上的银釭，蹲下去在卢正元脸边一照，果然流了许多血出来。花绸抖着手，伸出个指头去探他鼻息，少顷脸色惨白地睃一眼众人，“没、没气儿了。”

　　旋即软坐到地上，众人皆瘫软了身子，扶榻的扶榻，坐地的坐地，一时四下寂静，只听见慌乱的心跳声。

　　手足无措的岑寂里，韫倩歪扶着榻，朝花绸瞧一眼，目光幽幽如夜，空空的，仿佛鱼死网破，什么都落了空，带着一股死寂的毅然，“人是我砸死的，绸袄，与你不相干。你快走，倘或明日我被抓到官府，你肯来瞧我一眼，就不枉咱们俩一齐长大的情分。”

　　花绸神魂归体，忙站起来，“不成，若问，就说是我砸死的，你有奸情，官府问罪，罪加一等，是要被处绞刑的。你家那对父母，断然是袖手旁观，不肯管你。可我有桓儿呢，大哥哥不多时就回京，二哥哥还在顺天府当差，他们不会不管我，我被抓去，顶多就是判个失手杀人。”

　　“不行……不行。”韫倩怆然摇手，攥紧她的手，“我这辈子，早就毁了，可你好容易从单家脱身，好日子才开始呢。”

　　“这时候，你还与我争什么？”

　　互不肯让之际，倏听外头“吱呀”一声，有人推开院门，惊得四女你瞧我我瞧你，连连朝外头张望。可黑漆漆的，廊下两盏昏灯，根本照不清。正惶惶无措，却见是第四房小妾翠烟走进来。

　　因着翠烟的屋子离得近，起先欲睡，听见这头里好一阵喧嚷，心知是卢正元夜半归家，走到这里撒气来。不放心韫倩，便走来瞧瞧，谁知进门见二主二仆皆是惊慌模样，还瞥见卢正元倒在地上。

　　她揣测出二三分，什么也没说，抄了花绸手上的灯朝卢正元照一照，站起来把几人望一望，“这时候，来只顾发楞做什么？太太，先打盆水，把地上的血擦了。姑妈，你家中有依靠，先使人回去传话，叫个能拿主意的人过来，趁着夜里，想出个法子，天亮好开交的！”

　　花绸连连点头，吩咐椿娘，“你快去告诉赶车的小厮一声，叫他回家去使桓儿过来。”

　　椿娘慌慌与莲心出去，那小厮得了消息，慌着骑马奔回家中，走到奚桓院内，使力才拍两声院门，奚桓便立时由帐中弹坐起来，惊得满额汗，呆了少顷，心道不好，忙使唤采薇掌灯。

　　未几底下开了门，小厮奔廊而上，进门见奚桓已披着衣裳坐在外间榻上，脸色有些沉，“什么事？”

　　那小厮瞧采薇一眼，附耳过去细说一阵，片刻后奚桓抬起眼吩咐，“你先去套了马等我，我片刻就出来。”

　　这厢叫采薇更衣，沉默中脑子转了好几圈，采薇见他眼色发冷，一时不敢问，只打了灯笼给他。

　　临离家前，奚桓又去二房院中，请奚峦派个顺天府当差的仵作赶往卢家去。近四更赶到卢家，门上早候着翠烟的丫头，迷了门房的眼，带着奚桓悄么进了后头。

　　这时节花绸早盼得心慌，坐难坐，行难行，愁得不知如何。见他进来，忽地喘了几口气，一下哭出来，朝他走去，“桓儿，你可算来了……”

　　奚桓见她脸吓得白白的，眼圈红红的，心里软得无法，顾不得人在，忙将她搂在怀里轻拍，“我来了，不怕了不怕了，什么都不怕，啊。”

　　众人避着眼，花绸瞥见，忙由他怀里退出来，“你快进卧房里瞧瞧，是不是死了，我探了鼻子，像是没气儿了，吓得我们不知怎么好，都没了主意。”

　　“好好好，先别急，我去瞧瞧。”

　　说话叫人点了十几盏灯，照在卢正元上头，奚桓凝着眉，将他翻过去，扒着后脑一瞧，是个不大的创口。他又伸出两个指头去摸一摸，因在刑部复核了好些案子，瞧了不少仵作的案牍，有些经验，放下心来，“伤口不深，不是被砸死的。”

　　那翠烟挤在人堆里笑喘一口气，“既不是砸死的，那是怎么死的呢？唬得人慌得不行，姑妈方才还讲，少不得要到大狱里吃几年牢饭呢。”

　　奚桓抬眼瞧瞧花绸，见她还是泪水涟涟、白面心惊的模样，忙站起来拉她，“确切的，我也不大懂，我请了顺天府的仵作来，一会儿叫他瞧过了，才好决断。先不要走漏风声出去，也不要挪动尸体，就这样摆着，外头去等。”

　　众人皆松了口气，韫倩叫瀹茶上来与奚桓，便在外头坐等。半个时辰后仵作才来，将卢正元仔细查验了，笑秉奚桓，“世兄断得不错，不是砸死的，是酣酒胸痹而死。”

　　翠烟坐在榻上因问：“怎么个酣酒胸痹而死法？他平日并没有什么大病，喝了场酒，如何就死了呢？”

　　“噢，夫人有所不知，”那仵作朝她打了个拱手，“尊家老爷是吃多了酒，加之体胖，又动了大肝火，便一时胸口麻痹，叫你们的说法，就是太肥了，怄得一口气喘上不来，就死了。”

　　闻言，翠烟忍不住障帕而乐，“这常说‘一口气上不来’，原来是这么个上不来法，还真能死人呀？”

　　“能死的，有的人，打个嗝儿都能呛死。”那仵作拈着胡须笑，又与奚桓拱手，“如此，小的往衙门里结案，这家尽可张办灵堂发丧，没什么岔子，就是请一万个仵作来验，也是这么死的，世兄尽管放心。”

　　众人皆松了口气，眼瞧拂晓清晰，韫倩忙使莲心吩咐厨房预备酒菜，招呼这仵作吃，再放了赏才许他去。

　　奚桓也再睡不得，要赶着回家换衣裳往刑部去，花绸将他送到二门外头，月色朦胧下，眼圈还是有些泛红，“你大表姐身上不好，这头又要张罗丧事，我就先不家去了，留下来帮她的忙。有劳你，闹得你一夜没睡，这会儿又要赶着往衙门里去，你午晌回去吃了饭，好好睡一觉。”

　　“跟我客气什么？”奚桓趁四下无人，将她揽腰抱着，“吓着了吧？你长这样大，还没见过死人呢，这么座肉山，就倒在你眼前，只怕将你吓得魂儿都飞了。”

　　“肉山”二字将花绸逗得笑了，奚桓提着灯笼去照她的笑脸，见她此刻脸上红红的，就显出左右两个红红的印子来。他把眉一拧，左右腮上摸一摸，“怎的有巴掌印，谁打的？”

　　“就是那肉山！”花绸将脚一躲，一晚上的委屈恐惧都从眼里流出来，霪霪地下了一场泪雨，“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你大表姐为什么砸他，就是因着他打我，你大表姐急了，才找了个东西砸他。”

　　“嘘……”奚桓将手指比在唇上，黑漆漆的园中瞧一眼，转过脸来，“方才怎么讲来着？就说是他自己磕的，免得有心人故意牵扯。”

　　“噢对，我这一晚上迷迷糊糊的，又把那话浑忘了。”

　　奚桓温柔笑笑，抬手在她腮上摩挲着眼泪，“快别哭了，椿娘还讲我没来前，你天不怕地不怕，要给人顶罪呢，这会儿又吓得这样。不哭了，喝了冷风进去，肚子要疼的。”

　　花绸抽抽搭搭止了泪，奚桓却把脸色冷沉下来，“姓卢的做什么打你？”

　　“他吃多了酒，走到屋里来不管不顾地打韫倩，我去劝了两句，他像是醉得厉害，就将我也打了两下。”

　　“出这种头做什么？”奚桓彻底板下脸来，“倘或他今晚不死，你得被他打成什么样？往后遇见这种事，先打发人去叫我，别轻举妄动。”

　　花绸点点下颌，推着他走，“快走吧我的大人，衙门还有事等着你呢，我这里帮着张罗完，你午晌回家睡一家，夜里再来接我回家。”

　　“你如何知道我午晌就要来接你？话早早就说在这里。”

　　她软软嗔一眼，把鼻翼吸一吸，声音还带着娇滴滴的委屈，“我还不晓得你？你必定是想我没睡觉，午晌就要来接我回家睡觉去的。可我这里真是走不开，你瞧见你大表姐的，现还坠着血呢，她没有爹妈来为她操劳，纵然庄大嫂子过来，也不知是打她什么主意呢，我不帮着些，谁帮她？”

　　“你既如此说，我也不劝你，我夜里来。”奚桓走出去两步，又调头回来亲她，“别只顾着别人，反累了自己。”

　　这厢应下，他便打着灯笼走了，渐渐有天光在他背后亮起，花绸盯着那片坚阔的背影，好似理解了依靠是个什么——

　　大约是一种莫名的心安，他不一定能为她解决所有的烦难，但他能让她不慌不乱不灰心，给她解决烦难的勇气。

　　没几时天色大亮，另二房小妾随满府下人闻讯而来，扑在卢正元满身肥肉上嚎啕大哭，一个哭得比一个动情，“我的老爷、我天妒的老爷啊，怎的撇下我去了，恨不得我一头碰死随你去了，叫我们九泉下再做夫妻，呜呜呜……”

　　“我个天杀的夫，你丢下这一家子不管，叫我们往后如何？你个没有心肺的，只顾自己往天上去做神仙，哪还管我们死活？”

　　两个人将卢正元浑圆的肚子敲锣似的捶得咚咚响，倒像是嫌他死得不透，要活活将他捶死似的。

　　翠烟在旁偷着乐一会儿，少不得去搀扶起来，“我的姐姐，少不得咱们姊妹命苦，放他去了吧，太太身上不好，咱们别只顾哭，也该帮着请了板，将他的衣裳收拾了装裹起来，请了亲友来发送才好啊。”

　　韫倩早已穿好孝服，在榻上坐着，像是要起来，花绸忙一头去搀扶，一头朝三人道：“他几位娘，先别顾着哭，如今卢老爷没了，家中又无子侄，全靠你们帮衬着太太，哪里能乱了手脚？我看，先坐下来商议了，如何发丧，再使人去告诉两位姑娘姑爷一声，也赶回家帮个忙，可是这个理不是？”

　　“是是是。”

　　三人连应，也不是真伤心，场面上走过了，欢欢喜喜地坐下来商议着，一人管着外头请板子置灵堂；一人管告诉各方亲友；一人管家下人活计分派；韫倩就是个总把头，管着各方调度，又说：

　　“我只恐病中难支撑，请花姑妈在旁帮衬几日，咱们都是常来往的，姐姐们想必也放心？”

　　众人连应，“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劳累了姑妈，心里头过不去。”

　　于是各自叫来下人，履舃纵横地忙活开，外头正厅上布置灵堂，四处借碗碟搭棚，闹哄哄不题。

　　只说那头里樱九，因夜里睡得暗，刚起床妆黛。拣了支金灿灿的蝴蝶花钿递与丫头，美滋滋插花匀唇，镜中洋洋笑着，还做梦呢：

　　“我算着如今太太肚子里的孩儿没了，姓卢的断不肯忍她，先将她的屋子腾出来我住，她搬到后头那间破屋子里住着。她是个犟牛脾气，身上又呼啦啦流着那些血，保不准受不得气，就一病死了，若如此，倒便宜。若她不死，我少不得在姓卢的耳朵里吹吹风，休她回范家，那里可有比我更恨她的，也是个死。”

　　丫头歪着脸在瞧瞧镜中，并头乜眼冷脸，也十分算计得好，“从此后，这个家里少不得就是五娘做主，我伺候五娘一场，也算有了出头之日，少不得我娘老子都要来跪五娘的天恩呢。”

　　“你侍奉我，也算尽心，自然不少你的好处。”

　　两个人说说笑笑，好似这满副家业就由得她二人做主了一般，又是商议着打首饰置头面，摆屋子打家具。

　　兴冲冲妆扮好，见门里进来个丫头，手上托着一套素缟。樱九瞥一眼，心道韫倩连几日都捱不过？便笑垂着眼去摸衣裳，“谁死了？”

　　谁知丫头却说：“老爷昨夜没了，晨起请了仵作验过，是酗酒胸痹而亡。太太与几位娘正张罗治丧的事情，叫我来给五娘送了衣裳，好去哭一哭。”

　　樱九心里猛地“咯噔”一下，骨头发软，手脚冰凉，一屁股落回杌凳上，“怎的好端端就死了呢？我昨日与他一道吃早饭，还好好的呢，他还吃了半条羊腿、一只糟鹅并一只烧鸡呢！我送他出门时，他还活蹦乱跳呢！”

　　“就是这个缘故死的。”丫头见二人满面狐疑，将衣裳搁下，摆摆手，“仵作说，老爷素日吃得太肥，昨日出去，就吃了许多酒，心里怄着气，没上得来，就死了。”

　　谁曾料黄粱一梦付诸东流，一夜间天翻地覆，樱九一下慌得没主意，脑子混混沌沌还如梦中。坐了半晌，方才回神，一脑袋急着想着法子，一行匆匆往那头去。

　　进屋扑在卢正元身上，哭得比谁都凶，“你个天杀的！怎的说没就没了？叫我怎么活？你叫我怎么活？！我的老天爷、我的老天爷！你是要绝我！……”

　　韫倩与花绸在榻上冷眼瞧着，没说什么，倒是翠烟袅袅娜娜过去，软手往她肩上一搭，“樱九，如何，我常对你说，人有得意时，必有失意日，我说得可有道理？”

　　樱九抬眼瞧她得意的脸，顷刻只觉天旋地转，眼迷头晕，一下载到地上。翠烟使了两个小厮来将她抬回去，走到榻下杌凳上坐着，“太太怎么处置她？二娘三娘不必说，只要银子照旧使着，她们万事不计较，可她，与咱们终究不是一条心，留在这家里，反闹得大家不安生。”

　　“我想想……”韫倩眼眶里沉淀着阴冷，“这里一堆事情，先办好停灵，我再想个好去处给她。”

　　言讫，翠烟点头下去张罗，莲心端了药进来，韫倩吃过，脸上像是被药烘出几分颜色，比昨日瞧着好了许多。花绸窥一窥，笑问她：“你眼下觉得怎么样呢？”

　　她帕子蘸蘸嘴，勾着唇一笑，“你放心，这时候就是叫我死我也不肯死了，好日子在后头呢。”

　　花绸朝床铺上那堆死肉瞧一眼，扭回头抓她的手，“好韫倩，就是这个道理，如今这个家尽是你做主了，你千万好好保养身子，你们这二娘三娘四娘都靠着你过日子，外头卢正元的生意买卖，纵有那些伙计掌柜，也终究是你拿主意。要我说，别的不要管他，等这事情办完了，你好好学着买卖上的事情，别叫白白的家业落在别人手里。你下半辈子，就算清寂些，总也没人再为难你，不缺银子使，这就是头一个要紧。”

　　晨曦撒进来，将韫倩憔悴的面容柔渡几分神采，是了，别的都不要紧，第一桩要紧事是有吃有喝，无人欺负，养活那几个同样命苦的女人，才是她的责任。

　　至于其他人或事，她不想了，也顾不得那许多，只把双目定定地望进虚空中，仿佛是把胸口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从身体里剜出来，丢弃，用一双麻木的眼只去望着前路。

　　前路上，一事未平，一事又起。

　　到晚间，适才将正厅归置出来，外头搭了棚，满宅里张挂白幡灯笼，请了口黑檀棺材，将卢正元的东西装裹了，停放进去。

　　管家赶到千虚观里请来几十个道士，道官掐算了前世来生，说是前世是个姓王的大善人，一世救济穷苦，因此今生托身这大富大福之家。又因今生淫奢无度，来世算准了投在城西姓冯的一贫寒人家，一生苦学，功名高至宰辅，八十寿终。

　　妻妾听后，赶着又装模作样哭一场，烧香焚纸，开了法事，满府锣鼓喧声，唱诵嚷嚷，天黑下来。

　　樱九午晌便醒过来，只是腿软，借故卧床不去。时下趁着开了法事，府中忙碌纷扰，忙使丫头收拾包袱皮，要趁夜逃出去。

　　那丫头一行打点些金银首饰，一行问：“你跑到哪里算？你虽有父母，可都在范家，你是陪送到这里来，就是跑回范家，这里也能打官司将你讨回来。”

　　樱九换下素缟，装扮得简简单单，嫌她装得慢，去妆台将一个匣子全往床上倒，“我既跑，自然不叫她们抓着，我有个表哥在西门外大街上挑担做买卖，我先跑到他家，等过两日，再与他一道跑到南京去。”

　　“你那表哥可不可靠呀？”

　　“这时候，哪还管得了许多？”

　　那丫头想想，生怕她跑了，被韫倩问罪，便一把将她拽住，“依我说，你还是别跑了，她们敢拿你怎样呢？未必还敢打死你不成？闹出人命官司，看她们如何开交！”

　　“不是这么个说法，”樱九急得额心发皱，“她不敢打死我，也不会叫我好过，给我卖到哪里去，有的是苦日子叫我过！我不跑，迟早都是个死！”

　　言讫，不管不顾地囫囵收拾了些钱财，预备趁乱摸出府去。谁知那丫头是个背信忘义的，只怕替她担罪，前脚趁她出去，后脚便跑到韫倩屋里告诉。

　　花绸不听还罢，一听便有了主意，“这是上赶着叫你发落呢，你想想，你要处置她，还怕没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叫她家里人打官司。眼下你叫人去把她拿了，她偷盗逃奴，不正好处置了她？”

　　韫倩思来，十分如意，一面吩咐莲心叫小厮将樱九堵了，一面打发人去叫翠烟，撑起病体，与花绸三个一道往外头去。

　　天色昏沉沉的，将黑还蓝，樱九走到角门上，见门开着，定是进进出出的赶着外头运办东西，正好便宜了她。心里想着，摸出两锭银子来，恰是十两，预备给买通门上两个小厮放她出去。

　　不想绣鞋刚跨了一步，四下里陡地蹿出两三个人小厮，将她左右擎了。前头灯笼一晃，见韫倩等人带着丫鬟走来，“把包袱打开叫我瞧瞧，都偷了我家什么东西。”

　　就有个小厮掣了樱九怀内的包袱，打开来瞧，金银头面外加五十两银子。翠烟抱着胳膊冷笑两声，“这些东西合算起来，也不下百两，好大的胆子，老爷才没了，你就卷着家里的钱财想和野汉子私逃！”

　　樱九一时说不出话来，眼一转，张口要辩解，韫倩便乜她一眼，唇上噙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往南京去？正好了，我听说南京有条秦淮河，那里的日子新鲜，我送你去，你往后千万记着我的好。”

　　骤听，樱九将左右闪了，一把扑到韫倩裙下头，抱着她的腿央求不迭，“太太、姑娘！姑娘，瞧我从前伺候您一场的份上，好歹留条活路吧，别将我卖到那地方去，我往后一定吃长斋念佛，记挂您的好处，求您给条生路！”

　　韫倩冷眼一抬，似笑非笑，不睬她。倒是莲心打后头钻出来，照着她肩头一脚踹，“猪油蒙了心肝的东西，还想欺负了姑娘去，可见报应不爽，叫你有这下场。听说秦淮河上千百家青楼窑子，你这样不通诗文的，只配到往那最下处的地方去！把她锁起来，明日就叫个南京的牙子来，卖了她去！”

　　三五个小厮上来，拖着进去，哭声埋在震天的金锣木鱼里，隐没随夜兜落下来，无声地湮灭。至此，方了结一桩公案。

　　一更天，道士歇了，几房小妾轮流守灵，韫倩身子不好，歇在屋里，花绸陪着说话。

　　听见外头小厮来说奚桓来接，她便辞去，“你好生歇一歇，明日女儿女婿到了，也替你分忧。你听我说，不要吝啬，或者铺子或是田产，分她们一些。一是外头瞧着好看，二是她们也服你，往后不给你找麻烦，日后你老了，也总要照管你一二。记着我的话，我明日一早再来，睡吧，啊。”

　　“嗳，”韫倩难分难舍，床上拉着她的手，到她站起来走，还舍不得放，“你明日千万记得早来啊，我吩咐下早饭，你到这里来吃。”

　　两个人红了眼圈，丢开手，花绸便去了。到上了车，眼一眨，便掉出滴眼泪来。

　　奚桓见了，忙搂在怀里，“好端端的，你哭什么呢？我瞧这姓卢的死了，他那几房妻妾可都不伤心，你怎的反倒伤心起来？敢是脸上还疼？”

　　车轮咯吱咯吱转着，走出长巷，街市尚有余嚷，花绸落寞地摇摇头，把眼泪擦了，不由嗟叹，“你大表姐命苦，人死了丈夫，都是哭还哭不过来，我倒替她松口气。可这气也松得叫人伤心，她要是有爹妈疼，何至于落到卢家，年纪轻轻，孩儿没了，又做了寡妇，往后几十年，有得熬。”

　　伤情起来，又是一滴眼泪，洇得奚桓心软，将她紧紧抱着说笑，“早起在大表姐屋里见到那个女人是谁？”

　　花绸倏地仰起脸，鼓着塞，抬手掐他的下巴，“你问什么？未必你见人美貌，心里惦记上了？我可警告你，人在丧期呢，你要是动什么手脚，我就去顺天府报官，将你捉起来打一顿！”

　　“你想到哪里去了？”奚桓抓了她的手，俯下脸来，“啵啵”往她嘴上连啄了两口，“你吃醋了？”

　　她退出怀抱，端起腰来，“没有。”

　　奚桓歪着眼看她，是面正眼端，十分正经。她素日里不爱吃醋，再贤德也没有，说起碧乔胡同的姑娘来既随意又带趣。如今这副端正模样，叫奚桓好不高兴，“你就是吃醋了，我的乖，快多吃一些，你心里酸，我心里就像抹了蜜似的。”

　　花绸睨他，见他嘻嘻笑着，两个瞳孔里倒影着自己，心里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于是“噗嗤”一乐，抬手掐他两片腮，“我不高兴，你反倒高兴了。那是卢正元的第四房小妾，叫翠烟，你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奚桓抻起腰，复将她搂在怀里，点点她的鼻尖，“只是晨起在屋里见她，恨不得笑出声来，那模样实在憋得辛苦。我就想，倘或我哪日死了，你是不是也这么高兴呢？不过顾着外头的面子，不好显出来，装腔作势掉两滴眼泪，欢天喜地给我发丧。”

　　“去！”花绸狠拍他胸膛一把，“别说这不吉利的话，叫阴司里听见，真格来拿你！”

　　见她生气，奚桓忙哄，“我逗你笑笑呢，谁知又逗得你生气了。叫我瞧瞧，这脸色可不大好，指定是一个白天也没得空睡觉。来，趴我腿上睡会儿，到家我抱你进屋去睡。”

　　说得花绸果然有些困倦，折腰枕在他腿上，阖眼笑，“不许抱我，喊我起来，叫人瞧见，什么样子。”

　　“到家天都大黑了，谁还瞧见？”

　　“反正不许抱。”花绸咂摸两下嘴，迷迷糊糊地笑睡过去。

　　奚桓听见她呼吸渐沉，也笑，阖眼倚在车壁上睡，窗外是墨染的夜，在有情人的唇角上，悬起来一轮月。




74.  纱窗恨（十）   “娶你”

　　星月皎洁, 天色未亮，枕边回看，是美人香丝缠绕, 玉容清淡无妆, 无限风情被阖于眼中，又悬在卷翘的美睫畔。

　　奚桓凑过去亲一亲，抬臂将花绸搂在怀里, 手在她后背轻拍着，“醒了, 这时候，不是要往卢家去帮忙？”

　　“嗯……？”花绸朦胧梦间，似醒未醒，“什么时辰了？”

　　“卯时末了。”

　　稍静须臾，花绸惊坐起，波水溶溶往帐外瞧, 绮窗已透着幽蓝的光, 半明半昧, 照着她眉梢带媚, 眼角传情，扭头将奚桓的胸膛推一推, “哎呀, 你这时候才叫我, 只怕那头都忙活开了。今日要请亲友吊唁, 我是帮着在记管帛礼的，亲友们都到了，我还没去，韫倩一人如何忙得过来呢？”

　　“这可不怨我, 我叫你了，你没醒，我就没忍心再叫。”奚桓坐起来，两手将她虚笼笼散乱的鸭髻拢一拢，“不急，真没人也会叫下人先记管着。我今日出城接周乾，登封的案子办完了，要交到刑部复核，等我与说他说完话，再到卢家去吊唁。”

　　“你慢慢来，又不是同他多深的交情。”花绸下床去叫了椿娘，又爬回帐中，偎在他怀里，“你送什么丧帛祭品？”

　　说到此节，奚桓枕着胳膊靠在床头发笑，“我与他无甚亲厚关系，不过送些蜡烛沉香并二十两银子也就是了。倒是有一样，我得给他抬头烧猪去，方不枉他死在这酒肉上头。”

　　花绸被逗得一笑，“你这人，人都死了你还拿人取笑。”

　　“神鬼菩萨，我都笑得，如何就笑不得他？”

　　花绸忙捂他的嘴，只怕触犯神明，可当她的手罩着他的口鼻，看见上面一对暗灰的瞳孔，不羁放纵。她才发现，她很爱他不受规束的模样，仿佛他是她举目晴空里，那只自由的鹰，从不向凡俗低头。

　　她睫毛眨一眨，眼波便动了情，奚桓握下她的手，目光从她的脸下移到娇柔一折出尘寰的腰，与小蛮无二，他便也动了情，环臂去搂着，贴着她的耳朵吹口气，“我有件事要求你，只怕你不答应，更怕你听了生气，一向不敢说。”

　　“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还有你不敢说的？”

　　奚桓歪着脸窥她面色，复凑到耳廓，嘴巴有意无意地轻扫过，又故作懊恼，“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一准生气。”

　　“你说呀，”花绸耳廓一痒，一个激灵由耳朵透到心，脸上回泛出红霞，娇怯无力地嗔他，“你不说我可真生气了。”

　　“这可是你逼我说的，我说了，你不许怨我。”奚桓高吊着眉，见花绸指着天，眼皮翻着起了誓，他才肯凑上去，嘴巴似启未启，一缕热乎乎的气吐在花绸耳蜗，就像他说的那些不要脸的话，将人从指尖烫到心。

　　这翻悄悄话，以他毫无廉耻地将下半截戳在她腰窝收尾。花绸红着脸打他，“没廉耻的东西！”

　　他又撞一下，“你说他，还是说我？”

　　花绸恼羞成怒，扑上去掐他，“要死！”

　　她掐他，他便饶她痒痒，两个人嘻嘻哈哈扭做一团，窗外有霪霪的春雨落下来，又一年。

　　数不清是在一起的第几年，每年都似奚桓见到她的第一面，仿似看到春花秋月，她一直是他的梦里蝴蝶。

　　雨乍晴，香满近亭，绿满遥山，花绸嗅嗅满城的草木香，哪里飞来一片红粉落花，被她拈在指端，是一片桃旭，娇妩多姿，她撩开车帘子，又送它飞去。

　　冯照妆一齐并坐马车里，穿着件银灰的长襟衫，素白的裙，头上戴着金嵌宝石的凤冠，左右两只东珠坠珥，淡雅又雍容，凤眼一飞，拉着花绸问：“你瞧瞧我，还有哪里不妥当？”

　　“二嫂嫂再雍容没有了，”花绸心知她打扮得如此富贵葳蕤是为哪般，少不得恭维，“你放心，听说庄大嫂子叫那卫嘉敲了笔银子，有些经穷了，一会儿见了你，只恐怕得低着头走呢。”

　　“活了大该！”冯照妆又笑又啐，神采奕奕，不像是去吊唁的，倒像是去打擂台，“从前她那个女儿我就瞧不上，娇滴滴的，就会装样子，哪比得了乔家的松琴，还非爱比。不是我说，范宝珠连大嫂嫂一个脚趾头也比不上，还在我家里头充样子，哼，如今范贞德虽到了太常寺，也算是到头了，终究没出息。”

　　“听说二哥哥要升顺天府府丞了？”

　　说到此节，冯照妆障帕笑不住，片刻把笑脸要收不收，将腰端了一端，“算他有点出息，没亏我的脸面。嗳，回头张罗酒席，你帮着我些，我一个人只怕忙不赢。”

　　“这是应该的，我在家住着，哪有白住的道理？”

　　未几走到卢家，见客行丛脞，十几个道士在灵堂绕棺念诵，建设斋坛，二人领了纸钱焚拜后，冯照妆便被请到内室吃茶。因花绸是长辈，卢家又没了男人，两个女婿还管着厅上应酬招呼男客，只好请花绸带着个管家两个丫头到前厅记账。

　　到午晌歇下，内外设席答谢亲友，外头是卢家两个女婿招呼，里头则是三房小妾招呼着。韫倩仍有不适，还在床上将息，花绸走到房里陪她吃饭，说起：“我在外头记了半日的账，来来往往见好些人，都不认得，你家亲朋也多。”

　　饭摆在炕桌上，韫倩好了许多，已不要人搀扶，自个儿拉着花绸到榻上对坐，“都是些五六门子的亲戚，也有些官场上的朋友，多还是买卖上的人，有些连我也不认得。”

　　“怎的不见庄大嫂子与纱雾来？是来了已走了？”

　　“还没来呢。”韫倩提着箸儿，把淡眉轻攒，“嘶……你不说我都没留心，怎的不见她们来？这时候，她们也该来啊。”

　　正说话，便见丫头进来秉说范家太太与卫家奶奶来了。丫头话还没说完，庄萃袅与纱雾已走了进来，外头罩着素服，里头透着花红柳绿，进门就要茶吃，也不大讲客气。

　　韫倩请了茶，见二人一身轻便，借故问起：“太太来，姑妈在里头，外头是谁在记礼？回头别把太太的礼记丢了。”

　　庄萃袅脸上一讪，岔了话头，“乱糟糟的，我也没留心。姑爷没的突然，你又小产，如今家中是谁照管呢？那么一大摊子事情，总要有个得力的，我心里惦记你，叫你妹子来帮衬帮衬，你留她在家住两日，给你丧事料理好了，再叫她回去。”

　　花绸韫倩心里皆明了，这是非但不送礼，还在家中安插个眼线，盯上这份偌大的家业了。韫倩愈发懒得应酬她，帕子扫扫裙，冷眼笑着，“我虽病了，到底没死，家中的事情自然该我操劳。我再不济，还有三位姨娘，她们总是好胳膊好腿的，不敢劳动妹妹。”

　　说得纱雾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起身要走，“娘，走了，人家不稀罕你白费力。”

　　被庄萃袅一把拽下，狠剜她一眼，又扭头望着韫倩笑，“一家门的人，这个艰难时候，不叫你妹子帮衬，倒请什么外四路的人帮衬，这些人哪里能为你尽心？”

　　说话，瞥了眼花绸，又笑，“况且你那三位姨娘，到底不是这家里正经人，叫她们趁你病了操办起来，愈发把自己主子，日后要欺到你头上。如今可没有姑爷为你做主，只有娘家人为你做主了。”

　　到此节，韫倩彻底冷了脸，她如今有的是使不尽的银子，还怕谁？半点好颜色也吝啬给，“娘家人不来打我的歪主意就罢了，还敢劳烦做主？不敢劳驾，请收了这番‘好意’吧，我家里的事情自有家里的人商议着办，我家库里的银子也自有家里的人花。”

　　庄萃袅脸色骤变，两个珍珠坠珥晃着一圈凉凉的光，“你打量我好心想着帮衬你，是为贪图你几个钱？真是不识好歹的性子不改，得，是我白费心，你只把人心往坏了想。”

　　花绸暗笑不住，只怕笑出声，忙用帕子蘸蘸嘴。

　　她是不爱伤人体面的人，那冯照妆却不是，廊下走来，门外听见，脚还没跨进门槛，嘻嘻哈哈的笑声先飘进来，“我道是谁，原来是庄太太，我听风言风语说范家有些经穷，还当是没道理的话。如今瞧来，倒是真的，要不然怎的打起女婿家的主意？啧啧，红红火火的日子过着，怎的就经穷了呢？”

　　眼一瞥，原是八百年的老冤家，庄萃袅只怕在她面前丢了脸面，忙挥帕子站起来，“你何时听见我家艰难了？少浑说，只怕是你坏心盼着我家道艰难！”

　　“既不不艰难，怎的跑到女婿家中，要操持女婿的家务？自家还忙不过来呢，上赶着帮忙，难道不是想趁机捞点油水？若不是，是我多心，我给你赔礼。”冯照妆不端正地福福身，冷眼斜她。

　　庄萃袅暗忖今日客多，免得闹出来伤体面，灰溜溜带着纱雾走了，预备来日方长。

　　冯照妆这下得了意，吃了茶方才说要先回家去，“我坐了马车去，等桓儿来了，你晚间坐他的马车家去。”

　　客声喧嚷，冯照妆辞去，檐外春阳正盛，暖洋洋照着远黛青山，青山隐隐处，席酒成欢，旧友得聚。

　　周乾打登封功成而归，奚桓远道接了他，共回云林馆，邀了连朝施兆庵四人共聚。席上周乾说起在登封的经历，跌宕惊险，几番辗转。

　　“不管怎样，总算功成回京，”奚桓提杯相贺，“皇上前日召见，还说起你与钦点的任大人十分得力，听那意思，少不得潘懋的事情办法，要着意吏部升你。”

　　竹林簌簌，似流水沁人心脾，周乾满面春风地朝上打个拱手，“皇上天恩，也是托皇上洪福，才把登封的案子办下来，如今那边已经收押了布政使，只等明日见过皇上，大约就要下旨押他回京受审，审出潘凤，潘懋也难辞其咎。”

　　那连朝曲着膝，手腕洋洋地拍着案，“有登封这桩案子，还有荆州福建的案子，潘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这回也难化险为夷。”

　　施兆庵吃尽一杯，些微僝僽地落下玉斝，磕得叮咣一声，像一记警钟，“还是当心些吧，如今各地官员的参潘家父子的疏本我只收到两三本，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他们还在观望。”

　　“他们从前上的疏，不是石沉大海就是被潘家父子以莫须有的罪名反参一本，如今心有余悸也在所难免。”奚桓筛了盅酒敬他，“兆庵兄还得多费心。”

　　因周乾还要往薛家去拜见，几人酒过七/八，便各自散了。奚桓与施兆庵一路骑马回城，路上闲谈，奚桓说起花绸在卢家帮忙，要往那里去，顺便去祭拜。

　　施兆庵拽着缰绳的手一紧，一颗心跳得惊天动地，“卢家谁死了？”

　　“卢正元，前日夜里没的。”

　　他暗暗吁一口气，悠悠坐在马上，“怎么忽然死了？我前些时在、在街上撞见他，还好好的一个人。”

　　奚桓轻踢马腹，并马走到他旁边，说来好笑，“真是天命，前日夜里，我姑妈去探韫倩表姐的病，歇在那里。夜里那卢正元吃得醉醺醺回家，不留神磕了后脑勺，就倒在地上起不来。慌得我姑妈忙使人回家叫我，我带了仵作去，说是胸痹而亡。素日大鱼大肉吃多了，又赶上吃那些酒，生了场大气，人忽然就没了。你说是不是他倒霉？”

　　风开绮陌，早上的雨润了泥道，马蹄踩出黏糊糊的声音，几如施兆庵此刻的心，有些拖泥带水，“贵表姐，是怎么病的？”

　　残烟微障青山，奚桓忽地端起腰瞧他，心内暗疑，到底什么也没问，只是倏然一笑，“她怀了身子，谁知前几日小产滑胎，一直不好。”

　　郊林迂回的风低吟着某些黯然的神伤，施兆庵忽觉后背有些疼，那疼直钻进心坎里，在里头打了个洞，仿佛就有一场梦，落了空。

　　他不动声色地将背挺得笔直，在短暂的窒息里，有些云淡风轻，“我与你一道去祭拜祭拜吧，虽然我与卢正元没什么交情，好歹也算是同朝为官，从前还帮他迎过亲。”

　　不多时奚桓与施兆庵回家备了礼，一齐到了卢家，吩咐小厮抬了祭礼到到棚里摆放，上前祭拜。奚桓抬了一座金山一座银山，又备了些沉香白蜡，二十两银子，还有一头烤香猪。

　　花绸出来记册，瞧见那头大摇大摆的猪，知道他暗里打趣人家，眼里连连嗔他，“我原是与二嫂嫂一道坐车来的，她先回去了，一会子我坐你的马车一道走，你等等我。”

　　“晓得，不为接你，我骑马就来了。”

　　他背着人，对她轻轻挑眉，有些轻狂放浪。花绸心里像闯进来一只迷路的兔，砰砰狂跳，脸上有些红，四下里瞧一眼，见无人注意，便推他一把，“快去厅上祭拜吧，又不老实。”

　　韫倩候在厅上等着回礼，正赶上吃晌午，客或在外头用饭，或是在家吃了午饭过来。灵堂内一霎空空的，只有家下人在跪拜烧纸，火光迎在韫倩空洞的脸上。

　　她不知道施兆庵会来，迎面瞧见，有些错愕，脸上连连变了好些颜色，最后万色惧颓，只有惨淡的一抹白，仿佛一段跌宕浮沉最后又千疮百孔的人生。

　　她递了纸钱，施兆庵接过，眼神匆匆交错，他的目光就有了退缩。来前，他设想了千百种可能，她也许会怨他利弊分明，或是骂他负心薄情，他都不怕的，他准备好承受她任何怨憎。

　　但她没有，她只是平静而坦然地，美丽地转了个身，领着他们上前祭拜，“多谢厚仪，不甚感激”。

　　她大概已经原谅了他，施兆庵想，可他却愈发无法宽恕自己。

　　他的背上结了大片的痂，有的甚至留了疤，大概是伤到了骨头，每逢下雨，脊梁里总犯阴疼，吃了几副药，仍不见好，大概与他心里的愧疚一样，不能治愈了，折磨得他时常疼翻在床上，苟延残喘地，总想起她拿剪子对准自己的模样。

　　他腿一软，就对着面前的灵位跪下了，将厅内众人皆吓了一跳。奚桓弯腰瞧他，又瞧瞧前头白漆的“卢正元”三个大字，满目疑惑，“你糊涂了？非亲非长，你跪他做什么？”

　　施兆庵充耳未闻，一张张往火盆里丢纸钱，烧起的飞灰掠过他的眼，他紧盯着面前的灵位，好像是凭吊一份由他亲手点燃的、又亲手浇灭了的希望，在无人理解的沉默里。

　　韫倩就站在身边不远处，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是团不会再复燃的冷灰了，只等他起身，对他按礼福了个身。

　　施兆庵作揖回礼，沉沉的嗓子里好似坠着千言万语，又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且请节哀。”

　　旋即他转身，一阵风卷来，牵牵绊绊的飞灰扑朔在他身后，他的背影则一点一点消失在乱乱纷纷的白幡间。

　　城满梨花来辞汝，从此人生各西东。

　　风摇梨花乱，扑朔进车窗，花绸伸手接了一片，瞩目片刻，又被风扑朔而去，在将坠的斜阳里，没了踪影，几如一声吹散的叹息。

　　“嗳，”另一缕似疑似叹的沙哑声音响在她耳畔，扭头一看，是奚桓兴致勃勃的脸，“你说，施兆庵跪那姓卢的做什么？我想了一路，横竖想不明白，先生，求您给学生解惑。”

　　花绸笑笑，丢了车帘子，垂了下巴，“他跪的是他的良心。”

　　“什么？”奚桓愈发把对浓眉皱不平，“我不明白。”

　　花绸歪怅怏地叹，“你往后要当心他，一个人倘或为了权利，连自己的爱都不要了，那么亲人、朋友，什么对他都不再重要了。”

　　奚桓似懂非懂，索性事不关己，豁然一笑，“听你的，你一贯看人很准，往后我留心就是。”

　　两个人说说笑笑，走到家来时，天还亮着。奚桓有些困倦，就倒在帐里小寐，花绸吃了盅茶，预备叫椿娘去厨房里提饭来摆，正要到床上去摇醒他，却见冯照妆屋里的翠凤进了屋。

　　那翠凤朝床上望一眼，拉着花绸的腕子踅到屏风外头悄声说话，“姑妈这时节才回来呢，我都来找三五趟了。”

　　“二嫂嫂找我有事情？”

　　翠凤连笑带点头，晃着珠翠环珰，满目的喜气，“焦太太来了，请姑妈到屋里去坐着说话，在我们那里吃晚饭，您屋里就不要摆饭了。”

　　这焦太太是太医院院判的夫人，因出身商贾，不认得字，不大叫京中官眷瞧得起。赶上冯照妆娘家又是县官的出身，早年范宝珠当家时，众人都赶着奉承范宝珠，不大巴结她，这焦冯二人一来二去地，竟有几分惺惺相惜，十分要好起来，时常来往。

　　只是花绸与她不相交，素日撞见，也不过点头笑笑，怎的兀突突要叫她去作陪？花绸思来有事，朝屏风后头瞧一眼，“是什么事情呀？桓儿睡在这里，一会子醒了就要吃饭的，我吃了饭再去？”

　　那翠凤又握着她的手腕摇一摇，“哎呀姑妈怎的迁延起来？桓哥儿醒了要吃饭回他自己屋里吃去，我们屋里有好事情呢。你道怎的？今日你在卢家帮着记帐，焦太太娘家兄弟与那姓卢的在南京有生意往来，原是到京来探姐姐的亲，撞见那姓卢的死了，他也去祭拜。外头见了您，回去与焦太太说了，这不，焦太太先赶着来探探风。”

　　“啊？”花绸满脸不肯信，“这怎么话说的？我我……”

　　“我什么我啊，快走。”翠凤只顾硬拉着外头去，“好事呢，焦家在南京，买卖做得大，身份虽不高，胜在有钱，快走吧。”

　　前脚出去，后脚奚桓便把双目噌地睁开，冒着铁铮铮的寒光，坐起来发了一会怔，起身就往外头去。院中撞见椿娘提饭进来，发懵问他：“你哪里去，不吃饭了？”

　　“不吃了，”奚桓没好气斜她一眼，“我怕你们药死我。”

　　“嗨！这怎么个话说的？”

　　奚桓不管不顾，走到屋里叫来北果怒说一通，最后吩咐，“你去给我把那姓焦的在南京的底细都给我打听出来，十八辈祖宗都给我挖出来！”

　　众人懵了半晌，见他独个坐在书案上，阴沉着脸，把一抹斜阳拽了下来。

　　天色却还未暗，冯照妆屋里尚未掌灯，青衫翠裙的丫头忙着挪放案上一堆料子汗巾手帕、一并四五个装头面的匣子，又一一摆放碗碟，恍惚飞琼下瑶台，蟠桃点盛筵。

　　就借着最后的天光，那焦太太在榻上，一双眼睛恨不得粘在花绸脸上，见她玉容露娇，山眉半颦，从上到下无一不风流，眼睛愈发恨不能将她头发有几根都数个细致。

　　瞧得花绸有些不自在地搦搦腰，她适才在榻上盈盈笑，“从前偶然见，不大细看，如今细细看来，倒确是个美人。听说前年到了单家，不多时就回家来住了？”

　　花绸笑默不语，焦太太又暗赞她有礼，是冯照妆在对榻坐着答话，“你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呢？我先前就与你说过的，到了单家，不曾想人心隔肚皮，好好的人，叫他们作践病了，又撒手不管，我们只好去接了回来。虽说是休妻，不过是给单家脸面罢了。”

　　那焦太太连连点头，“里头的事情，我晓得，不然也不肯来这一趟了。”

　　说话开席，三个人坐下吃饭，那焦太太趁机对冯照妆说起她那兄弟，一半是说给花绸听，“我那兄弟与你妹子年纪相当的，不瞒你，早年娶过一房妻，为生个孩儿，难产没了。孩儿长到两岁时，叫哪里来的野狗唬了一跳，拖拖拉拉半年也病没了，真是命苦。兄弟只顾着买卖上的事情，父母常劝他再娶，南京多少千金小姐都说得，可他自个儿却不愿意。谁知今番走到京中来，赶上姓卢的那桩事见了面，便动了心思，这可不是天降的缘分？”

　　花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仗着不问她话，陪着吃了饭，借故辞去，身后万事不管。

　　回屋业已星月皎皎，掌了灯，却不见奚桓，便瀹茶与椿娘说起这事情，“好笑得很，说是在卢家见过我，可我半点不记得，来来往往那么些人，姓焦的……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还好笑呢？”椿娘斜着眼乜她，“我说桓哥儿怎的气冲冲走了，说那没头脑的话，原来是为这个。”

　　“他说了什么？”

　　“他说咱们要合力药死他。”椿娘翻了个眼皮。

　　花绸噗嗤笑了，两个人说了会话，到二更要睡觉时分，还不见奚桓过来。想他大约还在生气，花绸少不得打了盏绢丝灯笼往他屋里去。

　　这厢走进院中，见各处歇下，暗亭浮香，太湖石假山下种着好几棵芭蕉，亭亭如盖，月光铺了十里店，游廊而上一串灯笼半明半昧，似一条火烧的长龙，在上面两扇朱漆的门上探头探脑。

　　光烛恍惚间，花绸仿佛看到年幼的奚桓追着她探头探脑地喊姑妈，迈着小腿扶廊而下，在她身后，在她左右。

　　她在月色里笑笑，提灯上去，屋里静悄悄的，采薇不知何处去，单是奚桓坐在书案后头，卷着本书遮住大半张脸，眼波里浮着夜如昼明的光。

　　花绸举着灯笼在他面前一晃，“嗨，我在屋里等你呢，你怎的不去？”

　　奚桓抬眉瞥她一眼，满不在乎地翻了一页书，“我不去，我去了耽搁你的婚姻大事。”

　　“你同椿娘说我们要药死你？怪了，好端端的，我们药死你有什么好处？”

　　他搁下书，十指相交着抵住下巴，胳膊肘撑在案上冷笑，“不先药死我，你如何嫁别人？哼，什么姓焦的姓火的，南京的富户，还一见倾心。这话我借他两个胆，你叫他到我跟前来说！”

　　花绸也将两个手腕撑在对案，来时解尽钗环，虚笼笼的鸭髻被夜风拂散了几缕碎发，风情袅袅的发丝与眼丝纠缠，“好桓儿，不生气了，管他姓什么，我半点不记得，不过是二嫂嫂的好友，我不去应酬一番，岂不是拂了二嫂嫂的脸面？”

　　“你就是总顾着这个那个的脸面，将我置于何地？怎的不顾顾我的脸面我的心？！”他说着，将胸膛捶得咚咚响。

　　逗得花绸嗤嗤笑，见他板着脸，她又不好笑得，迤裙款动绕到案后头，“真生气呀？好好好，明日二嫂嫂若来问我，我就辞了她，一点情面不留，我发誓！”

　　奚桓瞧她竖指朝天，口里念念有词，他也乐了，揽腰将她抱在膝上，埋下脑袋凑到她眼皮地下，“你瞧瞧，叫你气得我白头发都长了好些。”

　　花绸扒着找一找，乔作惊叹，“哎呀还真是的。”说话挽着他胳膊晃一晃，娇滴滴的模样，“我晓得错了，可宽恕我这一遭吧，啊？”

　　“没那么容易。”奚桓将下巴高高抬起，眼瞥一瞥她，“你好歹拿出点诚意。你前头嫁了一回，伤了我的心，今朝又议论起亲事来，又伤我一回心，你自个儿算算，是不是我亏了？”

　　“那你要我做什么？”花绸眨巴眨巴眼，装得楚楚可怜的好模样。

　　月光溶溶，烛光澄澄，奚桓的幽幽地亮着光，腿上颠一颠，不怀好意地笑笑，“我同你说的那事情，你应了我，我就宽恕你这遭，好不好？”

　　“啪”一声，花绸一手搂着他脖子，一手狠拍在腿上，“瞧你这出息，脑子里尽灌黄汤！你就没点大的抱负志向？”

　　“有，”奚桓握着她的腰，眼中似有两团要燎原的火，“娶你。”

　　花绸脸上的笑意忽然凝固，有些凝重地与他对望，他还是那么不羁地笑着，虔诚地盯着她的眼睛，“不要问我是不是讲真的，我从不同你在这件事上开玩笑，你只说好还是不好。”

　　“好怎么样，不好又怎样呢？”花绸挑着眉梢逗他。

　　他乔张致地想一想，咂摸两下嘴，“好，咱们明天就成亲，不好，我还可以再等等。”反正他从见到她那天起，就一直在焦躁的等待中长大，等着变高大，等着她回应他，业已习惯了。

　　他的眉骨下仿佛是两个漩涡，将花绸连肉带魂席卷，烁烁的目光连同整片夜空都烧起来，火花成了窗外的星辰，照耀着黑漆漆的未来。

　　花绸像是生出了万千为他与世俗搏斗的勇气，对他听起来那么不切实际的话，她没有任何疑问，仅仅是义无反顾地点头、再点头：

　　“好。”




75.  夜飞鹊（一）   “愿青丝永结，再无离分……

　　鸡鸣五更末, 玄月尚明，星辰争辉，满城中楼阁峥嵘, 绣暮风帘, 灯烛渐亮起，升了烟火气，挑担的卖货的, 已着手预备出门跑买卖了。

　　话说珍珠胡同里头住着个伐柯人姓李，邻舌只管其叫“李婆子”。这李婆子常年靠伐柯做媒讨生活, 专做别人不能做的姻缘，譬如那有残疾的、穷苦的、命数不好的，十桩倒有九桩能成事，因此小有名气。

　　这日起来，洗漱穿衣，原要往城西替一户人家说娶个寡妇。这厢吃了两个窝窝头, 打了灯笼预备出门, 谁知一开门, 就见两个男人站在门口, 举灯一瞧，是隔壁家的小子赵二。

　　赵二领着个公子模样的人物, 正哈着腰与他嘻嘻笑, “瞧, 我说一准儿还没出门吧, 奚大爷快里头请。”

　　这公子穿的软缎直裰，扎着巾子，门里扫量一眼，只管仰头进去。李婆子打帘子请了里间坐, 掌灯看茶，半日得闲拉着赵二问：“这是哪家的相公？若是请我伐柯，叫他先等等，我这会子有事，要往西边去，有什么话你先招呼着，且等我回来再说。”

　　那赵二歪着脸朝案上瞥一眼，朝李婆子暗暗摆手，“我劝您老把手上的事情先放一放，这位的事情头一个要紧，先紧着给他老人家办了，够您吃四五年的。”

　　婆子一听，乍惊乍喜，忙问：“什么来头？”

　　“这是东门外大街奚府里小大官人的小厮，叫奚北果，只管叫他奚大爷。今朝来，是听说您老敢做别人不能做的婚姻，手上正有一桩姻缘要赶着办，求您老给办了，事成给这个数。”

　　赵二说着，伸出手指头比划两下。当下将婆子喜得无可不可，笑弯了眼迎到案上又筛了一盅茶递与北果，“奚大爷想做哪家的姻缘？只管说来，普天下还没有我李婆子说不下来的亲！”

　　北果抬着下巴打量她两眼，呷了口茶，“不要你去说和，姻缘已定了，只是缺个人立媒，也不必你跑腿。今日来，只请你老你在订婚书上签个姓名画个押，事情就成了，二百两银子就归你。”

　　说着掏出一份婚书，婆子拿过来一瞧，上头写奚花两家联姻，底下两个名字，一个不认得，婆子再瞧，双方尊长署名一个没有，还空着，婆子因问：“这是怎么个意思？怎的定了姻缘，两家父母还没落款？既无父母落款，我怎敢立这个媒？况且礼还未过，这这这、这不像个事儿呀。”

　　“这个不要你操心，因我们家尊长委任外地为官，暂未归家，这花家的父母也同在外地，你老先签了姓名画了押，回头派人送去给两家签字。”

　　这婆子只怕是男女淫奔要吃官司，十分犹豫，“那，何不请两家父母先落了姓名，再叫我婆子立媒，岂不合情合理？”

　　北果忽地板起脸，“若如此，还来找你做什么？只因父母皆不在京，道士又掐算，赶着近日办了此事，我们爷必定官运亨通，这才着急。你放心，我们爷是在刑部当差，律法条款，比你不知熟了多少，若无父母应准，怎敢私定婚姻？你要是怕担什么险，得，这二百两还真就不该你挣。赵二，领我上别家去。”

　　眼瞧着他把二百宝钞揣回怀里去，似挖了李婆子的肉一般，二百两，这得说破多少张嘴皮子才能挣得。婆子心一横，万事不怕了，“奚大爷甭急呀，我何曾说不签了？签、这就画押！”

　　如此，北果揣了订婚书，又赶着往铺子里采买了几条红绸、几对喜烛，另办了些囍字窗花，装得个包袱满满当当，又往家回。

　　彼时天透出些亮，帘卷花阴静，风剪玉芙蓉，袅晴丝还未起，镜前已粉云香脸轻搽，巧画翠烟腻眉，凤仙染指甲，罗袜无尘，鬓拢宫鸭，收拾得美玉无瑕。

　　正要换衣裳，闻得奚桓临窗敲一敲，朝门处指一指，椿娘绕屏去开门，见他怀里抱着两个包袱皮，便笑，“大清早你从哪里来？怎的今日不去衙门？抱的什么？”

　　他远远朝镜中的花绸挑挑眉，将包袱皮搁在炕桌上，“我今日沐休成亲，不去衙门。”

　　唬得椿娘险些跳起来，忙追到他跟前，“你今日成亲？跟谁？什么时候定下的事情？怎么你椿姨连个消息也没听见？也没瞧见过礼呀。”

　　“这不现在就过么。”奚桓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快给我瀹茶来，嗓子里干得厉害。”

　　窗外蒙蒙天色，花绸走过来将炕桌上的蜡烛吹灭，笋指打开一张包袱皮，见里头是两套金线绣龙凤呈祥的男女喜服，另有乌纱翟冠一样不缺。那顶翟冠规制不寻常，是点翠六百珍珠攒，又嵌一百二十颗红蓝宝石，花绸摸一摸，脸色乍惊，“什么时候预备的？怎的这样快就做好了？”

　　“这是旧的。”奚桓将衣裳翻一翻，把个翟冠捧起来，要往她头上戴，“这是爹同我娘当年大婚时穿戴的，我赶着去爹房里偷么寻了来，咱们成了亲，再偷么放回去。”

　　花绸笑嘻嘻偏着脑袋避开冠子，心里像偷了一罐蜜那般甜，“这会儿戴什么，把我头发弄乱了，等黄昏行礼时再戴。”

　　说话间，椿娘端茶进来，炕桌上见了那些东西，险些惊落下巴，“哪里来的婚服？谁穿？”

　　绮窗透来一缕晴光，斜照着花绸微红的双颊，好似风扶海棠，“我们俩呀，哎呀，忘了告诉你，我同桓儿今日要成亲，还要请你到大厨房里偷偷预备桌酒菜来，再往卢家去，悄悄告诉韫倩一声，请她来吃席。”

　　奚桓又将另个包袱皮打开，里头是些红绸囍字之类，“还要拜托你，把这些该张贴的该挂的都张贴挂起来，可千万别叫人瞧见，这个节骨眼儿上，回头风声漏出去，叫外头听见了，仔细有人到皇上跟前参我一本。”

　　左右两双眼笑盈盈地将椿娘望着，气得她咣一声搁下茶盅，“这么大的事情，现在才告诉我！家里没一个人晓得，太太和老爷呢？他们连信也不晓得，二太太与二老爷这会才起呢，就叫你们蒙在鼓里！你们背着父母，又无媒妁，这叫什么？”

　　“谁说无媒妁？”奚桓在包袱里头翻一翻，翻出张订婚书来，“瞧瞧，白字黑字写着呢，回头就使人送往荆州给姑奶奶和爹署名。”

　　花绸夺过来捧着看，“这李桃花是谁？”

　　“就是咱们的媒人，等送往荆州，爹与姑奶奶署下姓名，再有一份婚书，证婚人署了名，就能送到衙门去将你的籍落到我的籍上。”

　　“那证婚人呢？”

　　奚桓高深莫测地笑笑，“亏得你提醒，我得拿着婚书找证婚人署名去了，你们先将屋子张罗起来。”

　　言讫奚桓拔座起来，在包袱里翻出张婚书，念道：喜今缔结鹣鲽凤凰之良缘，嘉礼初成，佳偶同称，愿宜室宜家，青丝永结，再无离分，此证。

　　垂眼看花绸，只见她淡雅梳妆，喜笑流波，矜持的羞态里，透着几分雀跃，欢痕融洽，天然妩媚。奚桓伸手去饶饶她的下颌，逗小猫似的，“我去了啊。”

　　花绸想他必定不得空吃早饭，忙到圆案上抓了几块点心塞他手里，又塞一块在他嘴里，“去吧，我现使人将韫倩请来，帮着一道张罗。”

　　说话送他出门，迎面见晨曦里，绽放了满树的金凤花，奚桓穿着墨绿的小氅袖圆领袍，几番回头对她笑。花绸也笑，忽生出一些羞答答的娇态，好像真是两个即将新婚的小夫妻，脉脉里，千言万语的情话流溢在眼波。

　　他走后，花绸笑颜未改，进屋坐在榻上，想了想，又旋到案上研磨请纸笔写了些菜品。椿娘忙跟过去，脸上还带着余惊，“你们真要成亲啊？什么时候定下来的，我怎的都不知道？”

　　花绸腮浮红霞，咬着玳瑁的笔头想着席上的菜色，想到一样火腿煨春笋，埋头记下，“昨晚。”

　　“昨晚？！”椿娘花容失色，恨不得跳起脚来，“昨晚定下，今天就办？还不叫人晓得，你就不怕？”

　　“怕什么？”花绸仰面，目光赤忱而纯真，“这时候，大哥哥还在荆州，朝廷里的事情已是风檐刻烛，我们两个的事情，此时不宜张扬，简陋些，也无妨。”

　　“那就不能再等等？”

　　花绸笑着摇头，“我已经叫他等得太久了，此刻或以后，有什么区别？热热闹闹也好、冷冷清清也罢，这终归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请那么些人来，叫那些人知道，也到底不是他们为我们过日子。新娘在，新郎官在，八字庚帖、订婚书、婚书、媒妁都不缺，还要那些繁琐做什么？”

　　“可……”

　　“哎呀，别蝎蝎螫螫的。”花绸将写好的菜单递与她，“你去给厨房里，叫他们照着单子预备席面，若问，就说是咱们摆席请人来坐坐。你再亲自往卢家跑一趟，悄悄告诉韫倩一声，他们家在治丧，早把她累得不知如何了，正好请她来歇一歇。去了快来，还要归置屋子呢。”

　　杜宇啼春入桃源，暖翠晴云铺芳田，园中还如旧景，蕙草满径，幽花洞天，仆妇晨起扫洗，簌簌地扫过花间丛野，没人知道，有一桩喜事在暖洋洋的朝曛中正在悄悄发酵。

　　春风扑了奚桓满面，带着暗暗花香，他与北果急匆匆往二房院里走，到院门处，又不进去，两个人藏匿在一颗洋槐后头，朝里张望。

　　“你探听清楚了，二叔真格缺钱？”

　　北果挑他一眼，恨不能指天发誓，“我与二老爷的小厮说话打听出来的，还有假？二房的月钱都在二太太手里握着，有大老爷在上头日日训诫他，他也不敢收受贿赂，身上一个多的子儿没有，全靠着那点俸禄与家里的月前过日子。偏近日二太太誓要掰掰他那豪嫖的性子，不给他银子，每日只给几两散碎，连上月碧乔胡同几家院的账二老爷还没结呢。”

　　奚桓点点头，又问：“二叔在碧乔胡同欠多少账？”

　　“听说是六十多两的酒钱，姑娘的银子倒是不差的。”

　　“六十多两二婶婶都不给？真是……”

　　说到此节，忽见奚峦打院中行来，穿着补服，戴着乌纱，像是要往衙门里去，只是垂头丧气，怒得一双美目染了红。原来是出门时管冯照妆支取银子结几处耍乐的账，没曾想她非但不给，倒泼口骂他：

　　“想你娘的屁吃！你有本事在外头烂吃烂嫖么，就该有本事填自家的账啊，还找老娘要什么钱？你那两个小心肝既爱你，就不该收你的钱呀，好哥哥好妹妹的叫着，到月初，又不是‘好哥哥’了，是那八百年难遇的财神爷。哼，你做你的财神爷，来管我要什么钱？我没一个钱，就是有，给猪牛马畜生买料吃，也不给你！你也甭打量去问小怜琴芳两个要，我给她们打了招呼的，敢拿一个钱给你，我先将她们赶出家门！”

　　小怜琴心两个皆是奚峦的小妾，因冯照妆在上施威，均没银子给他。他没讨着银子，心里拔了十尺高的火，又不敢打老婆，骂又骂不过，臊眉耷脸地走出来。恰好见奚桓打院前过去，心思一动，忙喊住他，“桓儿！”

　　奚桓就等着他喊呢，迎面转来作揖，“二叔往衙门去？”

　　“嗯。”他剪起条胳膊，迂回婉转地寒暄两句，“你今日不往刑部去？”

　　“我今日沐休，正赶着出门办桩事。”奚桓又拜，“不敢耽误二叔，二叔请先去忙您的。”

　　刚走出两步，奚峦一招胳膊叫他：“回来，我有事情说。”说话揽着他脖子避开北果，拇指将唇上一字须刮一刮，“二叔有件事请要你帮个忙，借我三百银子使，回头还你。”

　　“啊？”奚桓佯装惊诧，面色稍转为难，“这……”

　　“别跟二叔哭穷，二叔晓得你有钱，大嫂嫂留了那么些产业给你，田庄铺子上进来的银子粮食都不进官中的账，你还每个月有那些月钱，又花不了什么，还有俸禄呢。你借二叔三百两，二叔一准儿还你，不赖你的账，你放心。”

　　奚桓讪笑两声，朝院门里望一眼，“不是没钱借二叔，也不是侄儿吝啬，是怕二婶婶晓得了，拿侄儿开罪。”

　　气得奚峦当下吹胡子瞪眼，“你怕那母夜叉作甚？她敢问你，我先打她一顿！”

　　满园莺歌燕噎，奚桓无声地斜眼瞧他，瞧得他讪讪发笑，舌尖舔舔薄薄的下唇，“这话不要与你二婶婶说，也不要告诉你姑妈，免得你姑妈说给她听。”

　　奚桓乔张致地一咬牙，点了头，“行，三百两我给二叔，只是二叔体谅体谅侄儿，打个字据给我，倒不是要二叔还，只是二婶婶问到我这里来，我好有个清白，她也不好骂我不是？”

　　“是这个道理，走，进屋去，我写个条给你。”

　　“不用不用，”奚桓忙由怀里掏出张贴，上头明写着是因奚峦逼迫无奈才给的钱，开脱得干干净净，“北果，拿笔来。”

　　北果掏出笔，舌尖上舔舔，递给奚峦。奚峦借了，一头笑，一头落笔，“你这小子自幼就古灵精怪的，还早早写下条子来，得，我签。哎呀……是我逼的你是我逼的你，大哥姑妈不在，这家里都成了那母夜叉的天下，你二叔花个钱，还要看她的脸色……”

　　说话落了款，万事懒得计较，只拿指端点他一点，“银子给我送到顺天府去，别叫你二婶婶的人瞧见。”

　　“嗳。”

　　奚桓笑不迭地将他送出府门，扭头将那条子一撕，露出底下的婚书，落款的姓名透了墨，直透到婚书上头，证婚人就写着煌煌的“奚峦”二字。

　　他将几份文书小心地装在匣子里头，使北果差人八百里加急送往荆州，北果小心接了，一溜烟跑没了影，蜿蜒而下的长廊斜入晴光，异香发名园，鸟啼绿树，数声杜鹃入画堂。

　　璀璨的金乌攀在街市参差的青宇上，照耀着这偷偷的盛世，喧喧嚷嚷市井，乱乱纷纷红尘。韫倩匆匆换了身衣裳，丢下满府里客人，交代了三位姨娘几句，便随椿娘登上饬舆。

　　将将坐定，便拽着椿娘的腕子急问：“绸袄到底得了什么病，怎的犯得这样急？我早起见她没来帮忙就疑心，怎的好端端就病了呢？”

　　椿娘将她与莲心睃一睃，噗嗤笑了，“姑娘家中治丧，忙得那样，不好外出，我才扯了个谎。我们姑娘没病，是今日要成亲，赶着来请姑娘去帮忙张罗，吃她的酒。”

　　“成亲？！”韫倩大惊，素靥里浮起似幻似真的喜气，“同桓儿么？是什么时候定下的事情，怎的前些日没听见她讲？”

　　“昨夜定下的，姑娘说说，是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忙得这样，叫我也稀里糊涂的！”

　　韫倩蒙头蒙脑走到那边，进屋见花绸正在镜前试婚服，是一件金线绣龙凤的大红洒金遍地通袖袍，浑身上下浮光溢彩，连着里头是一条猩红织金锦的裙，脚上一双胭脂红鸳鸯软缎鞋。妆台上还摆着顶翟冠，满嵌珍珠宝石，两边帽翅点翠，十分精致葳蕤。

　　她忙上去，掣着花绸转身，“老天爷，你怎的急急的就要成亲？”

　　花绸迎面一笑，娇靥比往日更具风采，解了衣裳，拉着韫倩在榻上坐，“也不是忽然急起来，一早就有这个打算的，只是桓儿没提起，我也不大好开口。昨夜里，他说起，我就应了，今朝明朝都是一样的，赶着办了吧。对不住，还累得你丢下家中一摊事来帮衬我，你身子又好些没有？”

　　未几上了茶果，韫倩轻呷一口，心中有些松快，“今早起已未见下血了，我们二娘忙着请大夫来瞧过，说已是不妨事，再过些日子，也就好全了。亏得你叫我来，家中做法事已吵得我耳朵疼，我借故出来躲一天，也是好的。”

　　“还要停几天？”

　　“停到二十，就发丧。”

　　几人说笑几句，花绸便将个包袱捧来接开，“也不忙什么，就是把屋子归置归置，这绸巾挂一挂，囍字贴一贴，蜡烛插上，别的就不要什么了。满府里还不知道呢，就在我这小院儿里办，戏班子可没有，我叫厨房备了一席，一会子请你们到正屋里将就用些。”

　　“怎的，连这府里的人也不知道？”

　　花绸摇摇头，目光璀璨，不见一丝僝僽，“我们那二太太什么嘴你又不是不晓得，况且兀突突的告诉他们，他们恐怕一脑门的弄不明白。我与桓儿想，还是等大哥哥回来再与他们说，大哥哥的话，他们就是有些非议，也不好讲的。”

　　见她雅态悠闲，娇眼含春，韫倩便笑，“只要你自个儿觉着好，那就万事都好，咱们都是成过亲的人，轰轰烈烈的，日子倒也未必红红火火，喜乐自知罢了。”

　　说话间各自张罗起来，爬到床架子上结红绸，往各张家私张贴囍字，到下晌，铺得妆花椅褥，大红桌围，银屏映彩，兰室罩红，与夕阳一同潺湲地流动。

　　眨眼晚饭时节，花绸使椿娘往厨房提饭来摆在正屋里，一并使椿娘莲心入席共用。正吃吃笑笑，恍在帘缝里瞧见冯照妆走来，径直往东厢廊下去。花绸好一阵心惊胆战，生怕她闯进屋里去，真像做贼似的，忙喊她，“二嫂嫂，我在正屋里呢。”

　　冯照妆扭头一瞧，手从东厢门上垂下来，“哟，怎的又到你娘屋子里去了？”

　　“我招呼韫倩，屋里不宽敞，就挪到这边来。”花绸迎门出来，站在廊下福身，“二嫂嫂来找我什么事情？”

　　时值暮晚，烧了漫天的云霞，瑰丽旖旎，冯照妆走近拉了花绸站在金凤树下头，才发觉她脸上淡雅清新，却格外光彩照人，便笑，“瞧，我事情还没说呢，你脸上就添喜气了，可见是天赐的缘分。我是来问你，焦家的事情，你是个什么意思呢？焦太太晌午还使人传话问我呢，她那边等着听信。”

　　黄花落在花绸肩头，点映着她两点亮晶晶却稍显为难的目光。她原本有些难启齿，可想到奚桓，就顾不得怕得罪人了，“按说，二嫂嫂一番苦心为我经营，我又是个被休退回家的妇人，焦太太娘家也十分好，该应承下来的。可，实在是辜负了二嫂嫂一片苦心，娘写信来说，已经为我另定了门亲事，只是还没十分准，暂且没告诉嫂嫂。”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的一点风都没听见？”冯照妆把眉心攒紧，手背拍着手心，“姑妈也是，这样大的事情，怎么说也不先说一声。嘶……她既然到了荆州，未必是荆州哪家的公子？或是那边谁家大人赶着攀大哥哥的关系？”

　　“兴许是呢？”花绸也假模假样地叹，“横竖女儿婚事，都是父母做主，娘既然有那个意思，我也不好多讲什么，麻烦二嫂嫂白替我操心。”

　　冯照妆忖度一会儿，摆手辞去，“我回去给你娘写封信，焦家还是好的，虽不做官，到底是大富的人家。你先别应啊，等我给你娘去信劝劝她。”

　　言讫出了院门，花绸还没来得及旋身进屋呢，就瞧见奚桓满面春风走进来，丰神朗朗，玉山拔翠，好似人生得意时，尽在今朝，心里再没什么不痛快的，什么潘懋单煜晗之列，全抛到九霄云外。

　　眼前只遥遥地看着花绸，心里只觉十分畅意，十分美满，眨眼间已两步跨上来拉她的手，“快到吉时，若吃过饭了，咱们就进屋去换衣裳，祠堂那里北果盯着呢，咱们去拜了祖先，再回屋里拜天地。”

　　“正吃着呢。”花绸被他搂在怀里，喜滋滋抬手掐他的腮，“你吃过没有？”

　　“我没吃。”

　　花绸柳眉半颦，仰面不解，“怎的还没吃呢？走，进屋去与我们一桌吃些。”

　　他乐呵呵摇头，“我吃不下，方才屋里采薇摆饭，就觉得不饿。”

　　“你这是高兴得饭也吃不下？”

　　他连连点头，亮锃锃的眼睛返照着一缕斜阳。花绸笑了，便朝正屋门帘子上瞧一眼，踮起脚来亲了他一口，“真是个傻子，那你进去同你大表姐打声招呼，待会儿她替我妆黛呢。”

　　奚桓进门拜谢了韫倩，未几回东厢屋里换衣裳。花绸描眉抿唇，施妆傅粉，在屏风后头换了婚服，抬眉一望，奚桓在屏风前头穿了衣裳出来，是件龙飞凤舞的圆领袍，戴着乌纱，金风玉骨，十分堂皇俊美。

　　花绸华鬓饬玲珑珠玉，容色倾城，光凝秋水，飞燕精神，一点朱唇，似樱桃久熟，笑而生嫣，与他默默相对，彼此无言，四个眼睛流露出难表情状，平添几分春色。

　　窗外有月渐满，韫倩等人点了灯递给二人，将二人送出院门。奚桓便牵着花绸的手，潜入园中，双双背影投在韫倩眼中，说不出的高兴、羡慕、与心酸。她笑笑，提着孤灯转身，与椿娘莲心张罗起那些红彤彤的蜡烛，点燃兰堂锦帐，红红的光亮得似一轮日出，也似她富丽堂皇的孤单。

　　另一盏银灯飘摇在夜风里，奚桓花绸两个避开耳目往祠堂里去，谁知没走几步，半道上撞见四五个查夜的婆子，点着灯飘飘忽忽迎面过来。花绸抱着翟冠有些惶惶，倏被奚桓拽入花间，哈腰躲在里头，两个人盯着几个闹渣渣的婆子往前去了，适才钻出来。 

　　奚桓复将灯笼点燃，往她面上一照，见还有些慌张之色，便笑，“我说不用去拜祖宗，你偏要去，撞见人又吓得这样。”

　　“既要拜堂，高堂不在，自然要拜祖宗。况且按礼，你接了我回家就该拜祖宗的，咱们没迎亲，早起没拜，现在总要拜的。”花绸嘟囔着腮，抬眼嗔他。

　　他忽然郑重地站在她面前，撩开她腮上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你怪不怪我？什么都没有，连顶花轿也没给你坐。”

　　花绸一颗心像被雨润的田，万花由里头抽了芽，实在与她上回出嫁太不同了，好像她心里装着八十八抬丰厚的嫁妆，每一箱都是她的爱与期待。她想，她一开始就该嫁给憧憬与希望，而不是低头与认命。

　　她眼里装了一片星空，与他玩笑，“又犯傻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偷来的锣鼓敲不得’？”

　　奚桓却不大笑，眼里含有一点泪光，“那年你出嫁，我跟了你迎亲的队伍一路，越看那顶花轿越生厌，好像有个鸟笼子，把你困住了。”

　　刹那绢灯迷离，曲靖香廻，花绸忍不住仰头嗤嗤笑个不住，笑他孩子似的傻气，又笑自己像个贼，似乎瞒着人间，偷来了一段不该属于她的姻缘。

　　但她很高兴，他与爱一起占满她的眼帘，溢出一点来，成了闪烁的泪花，挂在睫畔。

　　明月当头，满泄青霜，她笑得宝靥生红，动人心魄，奚桓不由歪下脸亲她，接过她怀里的翟冠一个胳膊抱着，一行牵着她往朝前头走，一行得意地仰头吟诵，“芳亭花间悄无言，子规啼遍十二阑。”

　　花绸捉着繁重的裙跟在后头，踩着他被月亮拉得斜长的影，她被罩在里头，似乎是他的怀抱，温暖庞然。她咯咯笑个不停，吟和他的句子，“谁道相思了无益，自有梁下双飞燕。”

　　无宾无客，没有爆竹喧嚣也无喧嚷祝贺，但这一刻，他们有彼此相证，也有一年又一年的春风为凭，风霜雨雪，纷扰红尘，从未冲散过他们。

　　奚桓扭头与她合眸相笑，风雨湖里倒影着前后两个影，一个拉着一个，在满湖星光里跋涉。




76.  夜飞鹊（二）   “你要不要脸？”……

　　明月当轩, 星入罗帏，杏坛药栏，满地香云散, 青眼对春风笑, 两只红烛烧在旁，将这张床烧成片旖旎地。

　　花绸静坐当中，芳颜飞红, 神髓妖娆，两眼盯着奚桓擎着盏灯走过来, 比在她脸畔，将她照一照，再傻兮兮笑一笑，“冠子摘了吧，怪沉的，压得脖子酸。”

　　便抬手摘了她的翟冠, 把灯搁在一边, 挨着她坐下, 一时两个人都有些赧容, 不知要说些什么，尴尬地沉默着。花绸正欲开口使他将乌纱摘了, 不想刚转脸, 他就亲了上来, 唇齿衔着她的唇, 像是想咬，又怕弄疼她，只好轻轻摩挲，趁机把舌尖闯进去, 在她软绵绵的口腔里找她的舌。

　　找到了，手徐徐捧在花绸的后脑勺，咂摸半晌，渐渐使了力，像要把花绸吃了。花绸有些喘不过气，揪着他两个帽翅，“呜呜”了两声。

　　奚桓退开了些，不想叫她揪着帽翅，脑袋又俯回来，正撞在她脑门上。花绸“啊”了一声，手掌不住揉额头，奚桓忙抬手帮着按，“撞疼了？”

　　“你的脑袋是铁打的？”花绸嗔他一眼，毫无威慑，有些软而无力，“疼死人了。”

　　窗外杳无人迹，静得、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奚桓的呼吸是有些狂躁而克制的，“对不住。”他将乌纱帽摘了，走到龙门妆台搁下，与那顶珠光宝翠的翟冠放在一起，回来顺势把挂了红绸的床架子扫量一遍，“洞房花烛夜，人生得意时。”

　　花绸窥一窥他的侧颜，渐觉额头不疼了，“傻子，你饿不饿？一天没吃饭了。”

　　“不饿。”奚桓憨直地摇摇脑袋，又挨着她坐下，喉头里吞咽两下，歪着脑袋又要亲她。

　　影罩下来，花绸却抵着他两个肩膀将他推开了些，脸上浮起红晕，眼睛往膝盖上垂了垂。奚桓去握她搁在衣袂上的手，有些不解，“怎的？”

　　“我……”花绸愈发把眼垂到地上去，“我想小解。”

　　花绸素日不惯在屋里解手，就是夜间，也要打着灯笼往外头茅房去，好在她没起夜的习惯，省了不少事。可今日像是与韫倩椿娘等人多吃了几盅酒，小解多些。

　　“那就去呀。”说话间，奚桓起来给她打灯笼，刚点了蜡，他脑子里倏地冒出些龌蹉念头，噗地吹了蜡烛，扭头笑，“就在屋里吧，你穿得这样繁重，倘或跌在茅房里怎么好？就不跌，衣裳也拖拖拉拉弄脏了。”

　　“不行，”花绸严词拒绝，“我在屋里不惯的。”

　　奚桓清清楚楚地知道她的软骨在哪里，走回床上坐下，“这可是我娘的婚服，我爹一直留着呢，要是弄脏了，怎么好？”

　　“那我换了衣裳去。”

　　“多麻烦呐。”奚桓朝窗外挑挑下巴，“你瞧天多晚了，来来回回的，咱们还睡不睡？”他将她望着，目光十二分的正经，“咱们是夫妻，知根知底，又是一处长大，这有什么的？要是你往后病了，万事不便，叫人抬着往茅房去？倘或老了，我瘫在床上，你也叫我爬到茅房去？”

　　将花绸说得笑了，他又由床底下拖出个崭新的马子，是个白瓷兔子的，长长的耳朵，眼睛是嵌的红玛瑙珠，背上驮着个椭圆的盘，开着口，漏到肚子里储着。

　　花绸把兔子瞧瞧，又把他瞧瞧，有些踞蹐，“那我到屏风后头去，你不许过来。”

　　“知道了，我瞧女人小解做什么？”奚桓那一眼，倒好像她不可理喻一般，给她搬到屏风外头去，自个儿旋回床上坐着。花绸见他如此坦荡，自己也有些不好忸怩了，一步一步磨蹭到屏风后头。

　　半合儿，就有沥沥的水声，花绸脸上一霎火辣辣地烧起来，恐怕他听见。他的确听见了，细细的声音似雨，他满脑子都想着她白花花的皮肉坐在那兔子上头，手把着两只兔耳朵，说不出的热涌把把他浇透。

　　他等啊等啊，等到吱呀开了门，花绸把马子搁在廊下，又吱呀阖拢门，羞答答地踅进屏风，好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下巴地垂着，踞蹐一下，又走到面盆架上洗手。

　　等她走到床前，奚桓不知哪里掏出条绢子拉她坐下，绢子往她手上搽，搽得十分细致，“来，我给你搽搽。”

　　他刻意把这个“搽”字咬得很是绮丽，那绢子摩挲一下，花绸的脸便又红几分。她知道了，他在使坏，简直悔不当初，一张脸羞得无处藏，只好一头扎在他肩上，“你是故意诓我在屋里的。”

　　“哎呀，被你瞧出来了。”奚桓毫无愧意，歪着脑袋追着她看，热乎乎的气吹在她耳边，“要不，我也小解一个给你瞧瞧？算给你赔礼。”

　　花绸把脸在他肩上彻彻底底歪过去，捶了他一下，“你要不要脸？”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奚桓无声狂热地笑着，把个手指在她后脖颈突出的脊椎上划拉，渐渐地，划进领子里头。花绸从脊梁里头颤出来，似嗔似拒地搡了他一把，“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奚桓猛地将她揿倒在被褥上，拆解她的婚服，解开一层，还有一层，层层叠叠的，半晌拆不出皮肉，急得他脑门上渐渐起了汗，瞪她一眼，“怎的穿这样多？”

　　“婚服就是这样穿。”花绸嗔他一眼，腰上腋下一条接一条的衣带，拆得他愈发心焦。她看一眼他发汗的额头，噗嗤笑了，“你别扯坏了。”

　　奚桓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发了狠下半截撞她一下，“帮个忙啊。”花绸闷闷地哼了一声，浑身的骨头都老实了，软而服帖地抬手帮他拆解自己，拆得剩件妃色肚兜，银线绣着莲枝纹，纠葛着谁满脑子的龌龊念头。

　　他倏地将她两个腕子揿在两边，不许她解了，“这个我自个儿来。”

　　话如此说，他却不急了，先囫囵把自己那身圆领袍掣了，埋下去亲她。两情飘荡，湿漉漉地吻得花绸似发丝一样绕指柔，声音似绕梁的风笛余音，他一探，像春水一样洇润软绵，恍如袅娜妖娆夜露。

　　他悬在她脸上笑笑，便闯入锦阵，花绸眉黛半颦，叹息一声，他环住她的腰，将她兜起来，花绸觉得后背空空的，仿佛没了支撑，弱羽依依地将脑袋歪在他颈窝里，似在马上跌宕，骨头险些抖得七零八落。

　　此刻两个人都无话可讲，只有迷乱的呼吸，奚桓轻轻仰着脸窥她，见她蜜桃久熟的脸上如酒熏浓，杏眼蒙蒙，似一场烟雨梦。他有意无意地慢了，恼人地停顿着，捧起她的脸亲一亲，“姑妈，你是我的，清不清楚？”

　　“姑妈”两个字倏地叫的花绸一阵心虚，做贼一样往他怀里藏，“别这样喊。”

　　他偏要喊，一声接一声，好像有一种本能的反叛，闯入世俗的严地，踩踏了所有的规则，狂妄地称王称霸。

　　花绸抬手打在他袒裼的肩上，就跟猫爪子挠一下似的，半点不疼，反还叫他愈发得意，陡地往上蹿，蹿得花绸鸭髻渐散，泼墨的发如窗外的夜。

　　乌兔相催促，窗外见亮，奚桓适才搂着她困倦睡下，一挨枕头，游梦便随喜讯远去了。

　　婚书抵达荆州府时临近清明，赶上清明汛，荆州连下了八日的雨，街市上有些积水成涝，府台万道坐在软轿里，滴水不沾，走进内堂时，一双靴子还干干净净。

　　拍了拍补服，见奚甯坐在左边太师椅上吃茶，便迎面走去拜礼，“大人传卑职到住处问话就行，怎的还劳您老下雨天往衙门里跑？”

　　奚甯慢悠悠搁下盅，斜睨他一眼，“照万府台的意思，下雨天就该在家歇着，不必办公？”

　　“哎唷，这可不敢，”那万道连连拱手，陪着笑脸，“卑职是说，我们这些地方官员该到任到任，您从京里远道而来，不大适应我们这里的气候，下雨天染了风寒可怎么好？昨日我还听见大人咳嗽了几声呢。”

　　须臾，见两个典史抱着些账册进来，搁在奚甯边上，望一眼万道，小心退了下去。奚甯拣起一本来翻了翻，笑带凉意，“这些帐我先前就看过了，只是前些日，我往公安县与石首县交界处去瞧了瞧，那里近三里的堤用料可与账本上写的不大一样，我请了先生算了算，那三里堤的花费，比这账上可少十万两白银，再往下游，我还没去瞧过，不知万府台又为朝廷省检了多少？”

　　这万道早听河道巡守说起奚甯去往公安县交界处查看堤坝的事情，慌乱之下，一头给京中潘凤去了信，一头与布政司下来的参议商议了对策，眼下有惊无险地搪塞，“不敢瞒大人，那三里堤的确是用料与账上一开始所报的不一样，只因当时赶着修堤，往朝廷申的后五十万两银子迟迟不到，我与几位县令只恐怕误了今年的清明汛，先用了次料修上，想着过两年，再用那五十万两重新换料修缮。”

　　“那五十万银子呢？”奚甯往对面椅上点一点。

　　万道便笑笑，旋到对面椅上坐下，“那五十万两银子赶上汉阳府雪灾，叫他们先借去了，大人若不信，我这里还有当时内阁的批文，同意了我们荆州借调银子给汉阳。”

　　不必说，那批文一定出自潘懋之手，奚甯将两个指端敲着桌案，点点下颌，“请将批文与汉阳府的借令拿来给我。”

　　万道听说潘懋父子此刻在京举步维艰，一心更怕他刨根究底往汉阳府去细查，惴惴叫人呈了文书上来，不想奚甯翻看两眼，便罢了，转头说起别的来，“连日下雨，万府台有没有派人去巡察过河道？”

　　“大人放心，已经派人在各处巡视了。”万道松了口气，端起茶来呷了一口，“荆州倒是甚少发洪，去年又大修了河堤，没什么大事。”

　　奚甯点点头，拔座起来，“既然公安县与石首县两处交界的堤坝用料较次，就请将两县的县令叫来，你们商议防洪，不可掉以轻心。”

　　那万道连番应了，送他出去。奚甯钻进马车没几时，便撩开帘子吩咐丰年，“你转头叫人盯着公安石首那边的堤，上回走到那里我看了看，正是激流处，连日下了这些雨，只怕堤坝扛不住。万道玩忽职守，必不肯用心，你叫跟来的差役传我的话到这两县，叫他们预备着防洪。”

　　丰年淋湿了半身，扭头问，“那汉阳那边，还去不去查？”

　　“去，不必招摇，先叫个典史过去问问那五十万两的下落，我后头再找个合适的人去细查。”

　　归到住处，雨势愈发见大，天上墨染云翳，午晌的天已似傍晚，添了好些凉意。奚甯走进正屋里复添了两声咳嗽，胸腔里似犯了上回刑仗的遗症，有些发闷。

　　迎面瞧见奚缎云在榻上做孩儿的鞋，他忙将有些发白的脸笑一笑，走到榻上去问她：“今日吃了些什么，大夫来瞧过没有？”

　　这些问题奚缎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柔软的嗓音里透着丝无奈，“大夫瞧过了，又开了些安胎的药方。今日倒比昨日多吃了些，早起你走后吃了半碗稀饭，三四块鸡，没吐，闲时又吃了块鲍螺，甜酥酥的，倒受用。”

　　天暗，她还就着不大点天光做针线，奚甯心内叹息，使红藕点了几盏灯，搁一盏在榻上，照着玉肌润泽，唇红齿白。稍刻她收了线，递了一双鞋与他瞧，“我针线做得不好，你瞧可还将就能穿得？”

　　不到半个巴掌大的一双鞋摊在奚甯手上，他看了看，连连点头，“谁说你针线不好？我瞧着是一顶一的好，妹妹的活计也比不过你。”

　　闻言，奚缎云撅着嘴嗔他一眼，将他骨头里的疲倦尽扫，走到这面来将她搂着，想亲一亲，又怕自己咳嗽过了病气给她，不敢轻犯，只握起她的手瞧一瞧，“这手捏针都捏红了，不要做了，外头请人做来一样的，小孩子家，穿什么也就二三个月的事情，何必劳累呢？”

　　她斜倚相偎，在他颈窝里蹭蹭，仰起一双泛水的眼，“劳累倒不劳累，我本来不常做的，可连下了这些天的雨，门也出不得，只好捡起来做了，不然无所事事的，闷也要闷坏了。”

　　说着，眨眨勾魂夺魄的睫毛，好像在讨要些什么。奚甯顷刻了然，笑着摇头，“不能亲，我有些咳嗽，怕带累你也咳嗽起来，这时节，你又吃不得药。”

　　“怎的又咳嗽起来？”奚缎云刹那端起腰，将他面色细细窥着，瞧见有些病色，心也紧了，眉也皱了，“好容易天气暖和了才见好的，连下这些雨，又弄得你病，这老天爷真是叫人不省心！”

　　“不妨事。”奚甯手在她裙下贴一贴，那肚子仍旧是平的，他又将她搂在膝上坐着，去摸她穿着锦袜的脚，倒暖和。

　　他温良如玉地笑，“不过是咳嗽两声，别的都不要紧，只是你有身子，怕过了病，你一会儿使红藕另收拾出间屋子来，我夜里到那边去睡。”

　　奚缎有些不高兴，歪在他颈窝里，两只脚在裙里蹬几下，“就是咳嗽两声，哪里用得着搬？你不在，我睡不好的。上回你往公安县去住了两天，我就翻来覆去总做噩梦，你不许搬。”

　　自打有了身子，她反倒跟个小姑娘似的，愈发爱撒娇，脾性时而如常温柔，时而蛮横霸道。奚甯拿她全无奈何，心刹那软了，搂着她晃一晃，“好好，不搬就是了。”

　　恰值红藕进来，两个眼没处放，脚悬在屏风旁，不知该进该退。奚缎云恰也听见脚步声，由奚甯怀里抬眼一瞧，霎时连滚带爬地从奚甯腿上闪下来，叠坐榻上，眼也无处放，“什么事情啊？”

　　“是家里送来的东西。”红藕将个匣子搁在炕桌上，忙旋裙出去。

　　奚缎云打开来，见上头是奚桓写的信，便递给奚甯，另翻底下几份帖，翻开一瞧，一双眼顷刻瞪圆了，忙递给奚甯，“你瞧瞧！”

　　奚甯见她慌张，还当什么要紧事，搁下信接了帖子看，不想是份订婚书，上头还立了媒妁，只差尊长落款。奚甯刹那了然，将贴阖上拍到桌上，“这个孽障，竟敢先斩后奏！”

　　恼得急了，咳嗽了两声，奚缎云忙抚他的背，“你别急，大约是立了婚书送来叫我们签了姓名，他们好安心，哪里来的先斩后奏？他不敢的，哪有父母不在跟前就成亲的？”

　　闻言，奚甯喘平了气，又将信拆开来看，不看还罢，一看婑媠的眼就烧起把火来，“他不敢？我看他都敢去拆宫里的墙了！”

　　奚缎云将信捡起来瞧，匆匆瞧完，两道眉拧得死紧，“这，父母不在跟前，他们急什么呢？未必还怕我们不应承，这样火急火燎的，把人都瞒着，就成了亲了？绸袄怎的先不来信告诉我一声，原想着，等咱们回去了办他们两个的事情，谁知这样等不得。”

　　“一定是那孽障！”奚桓拔座起来，原地踱了两圈，“妹妹不是不知礼数的人，八成就是那孽障等不起，撺掇着妹妹行的礼。还有脸叫我签婚书？我回去皮不先揭了他的！”

　　奚缎云见他气得那样，也顾不得怪罪儿女，倒寻了话劝他，“罢了罢了，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早不计较，这会儿又来计较什么呢？也好，也免了那些亲朋上门应酬。只是实在不该对父母先斩后奏，这是他们不懂事，你倒不要把自己气出个好歹来，等回去了，再叫他们在跟前训斥，你说是不是？”

　　雨声沥沥渐止，云翳散了些，奚甯气足，还肯听她的劝，使人拿了笔墨来，与她一同落了姓名，忿忿中，屡次三番扬言要打死奚桓，“我只是怕那孽障委屈了妹妹，背着父母先行了礼，哪里成个样子？”

　　“你别气啊，又气出病来。”奚缎云偎在他怀里，撇撇嘴，“这事情，八成绸袄也有份，桓儿最肯听她的话，少不得还是她出的主意。等回去，少不得要骂她两句。”

　　两个人琢磨一阵，是谁拿的主意还没琢磨出来，气倒消了大半。使红藕摆了午饭，二人吃罢，床上搂着说会儿话，就听见本县县令与夫人来拜。奚甯原不喜这些巴结奉承的人，可怕奚缎云憋闷，便请了进来，叫他夫人陪着她说几句。

　　那县令夫人姓黄，三十多的年纪，尚且年轻，梳得乌油油的鸭髻，带着礼到内院来拜见。因听说奚缎云与奚甯的事情，面上不点明，只是带来的礼里头，有好些小儿的衣裳玩物。奚缎云道了谢，请她在榻上坐，两个说些家常。

　　奚甯则将那县令吴云子请到外头厅上坐，吴云子老早听见奚甯来，因其身份，一直不敢唐突拜见。

　　前几日又听闻他往公安县两处查看河堤，因他心里正好存着桩事情，此刻终归按捺不住了，打点微礼前来。

　　椅上坐了，寒暄了两句，便借故问起：“听说大人前几日往公安县一带去看了河堤？下官因官微人轻，前两年修这堤的时候，不得监管，不知有无什么不妥？”

　　奚甯举盅的手稍顿，将他扫量须臾，笑着搁下，“吴大人何以这样问？”

　　这吴云子三十多岁的年纪，自诩有才，惯来不喜万道贪墨横行的陋习，常暗里抱怨朝中无人，才让那等贪蠹做了府台。眼前观望几日，见奚甯行动果如官场传言，是皇上动了潘家的心思。

　　如此良机，失不再来。吴云子把心一横，谦卑地拱手，“不瞒大人讲，那河道修缮时，下官也当参与监修。可我与万府台久有不睦，他便未肯让下官监管，河道修好后，下官实在有些不放心，私下查验，这才发现那公安县石首县一带，竟与上游的石料不一样，听见大人也去那一段巡查，就想来问问大人，有没有查出那些瞒天过海的石料来？”

　　奚甯初到地方，这里头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未曾吃透，虽晓得这个吴云子与那万道久有不和，到底不肯轻信，“这事情万府台已经同我说明，说是当时户部后补的五十万两银子还没批下来，工程耽搁在那里，万府台恐怕春汛，便先用了次等石料修缮，那五十万银子又借给汉阳赈了雪灾，预备着过一二年汉阳还了这笔银子，再将那一段堤坝重新修整。”

　　“万府台好张口啊。”吴云子状若无意地笑笑。

　　奚甯亦笑，不再问，转过谈锋说起荆州税收来。等一会儿，那吴云子果然耐不住，拔座起来作揖，“大人，下官有实情回禀。”

　　“噢？什么事吴大人只管直言。”

　　“公安县石首县那一带的堤，只怕一二年后也不会重新修整。”吴云子上前两步，又拜了拜，“下官不敢欺瞒大人，据府台大人所言，是因为朝廷后补的银子迟迟未批，才先用此等石料代替。可下官所知，早在荆州向工部上书请款的时候，那批石料已经运到了河道边上，没几日就开始动工了，这根本就是蓄意以次充好，贪墨工款。”

　　奚甯面无异色，“大人这样讲，可有什么证据？”

　　“万府台不许下官参与河堤监修，下官并没有什么证据，可下官知道一个人，他一定有证据。”

　　“谁？”

　　“石首县的县令张帆。”

　　细想来，奚甯往公安石首两处查巡河堤时，见过这个张帆，是位而立之年的年轻人，言谈间有些读书人的迂腐气，却不爱奉承拍马，与奚甯说话也不似别人弯腰躬背的，时时把腰板挺得笔直，因此奚甯对他有些不同寻常的印象。

　　那吴云子见他似有所动，又挪近两步，“这个张帆也是本地人氏，是进士出身，又是个直脾气，因不爱奉承上司，已做了五年的县令，仕途恐怕就止步于此。公安石首两处的堤，原本万府台是只叫公安县县令监修的。可这张帆说，既是两县交界，就该两县共同监修，如不让他监修，就是有人做贼心虚。府台大人犟不过他，就让两县县令共同监管。以张帆的性子，看见有人以次充好，必定要私查到底。”

　　奚甯睐目，把胳膊搭在炕桌上，“这就有些不通了，既然都知道这张帆的性子，万府台若心里有鬼，怎的还同意让他监修？”

　　“大人何等睿智，不会看不出万府台是个什么脾性。此人由潘家七年前举荐上任，为官以来，大肆收刮民脂民膏，从前也有人上疏参奏，可疏本不是没在了通政司就是没在了内阁，令他愈发有恃无恐。就算他知道张帆暗中要查，也不惧他这个在朝中无朋无故的小小县令。”

　　奚甯趁势追问：“那你说说，那五十万两到底是不是借给汉阳府赈灾了？”

　　“借是借了，是不是花在百姓身上，只有鬼知道罢了。”吴云子悠悠踱回椅上落座，“这不过是他们惯常耍的障眼法，倘或查这里，就是那里借去，查那里，就是这里借来，一张借令加上内阁的批条，别说五十两银子，再多的，也不知道到底借入了谁的荷包。”

　　厅外又下起雨来，天色复盖，奚甯的眼色如云，叫人瞧不清底下的真章，只是客套地笑，“多谢吴大人告知。”

　　吴云子亦不纠缠，寒暄两句后，与夫人辞去。奚甯归到内房，奚缎云刚归置完人送来的礼，迎头与他抱怨，“我与这位夫人实在无话说，干坐了半晌，不尴不尬地扯了满地闲篇，一心盼着你在外头赶紧打发他们去了，我好洗澡的。”

　　“我还想着叫她给你解解闷，谁知你不喜欢她。”奚甯走来，环腰将她抱着。

　　“不是不喜欢，只是说不拢一处，又是头回见。”

　　正说话，红藕进来说洗澡水倒在桶里去了，使奚缎云移到屋里洗澡。偏奚甯后脚也穿廊跟进去，瞧见奚缎云正在屏风后头解衣裳，便接了红藕手上的绢子，抬抬下巴，打发她去，等她脱了衣裳钻进浴桶里去，他便独步踅到后头，给她擦背。

　　奚缎云趴在浴桶边上，晃眼见是他，又要夺他的帕子，又忙着捂胸口，慌慌张张红了脸，“你为官做宰，哪里能做这些事情？快出去。”

　　他就坐在浴桶后的杌凳上，拉着她的腕子使她游近，“我素日忙，早出晚归的，你怀着身子，我也没宽出空来陪你。好容易得空，你就叫我伺候伺候你，否则孩儿生下来，该不认得我是爹了。”

　　袅袅水烟，似迷雾中的江南，奚缎云盈盈的眼波稍垂，正欲开口安慰，不防肠胃里一翻，扒在浴桶边上打了几个干呕。奚甯忙将她拉来抱着，手在她光洁的背上拍一拍，“倒是少见你犯吐，或是躲着没在我面前吐？”

　　“我就是不怎么犯吐症，”奚缎云趴在他肩头，虚笼笼乌髻蹭在他颈窝，吞咽两下，又不觉恶心了，“从前怀绸袄也不怎么吐，只是初时没胃口，等三个月一过，就跟头猪似的，时时吃时时饿。”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倏地又想起来什么，端起脑袋推他的肩，“给你衣裳也弄湿了。”

　　“不要紧。”奚甯将她背一揿，摁她在怀里，“你在我身上靠会儿，我给你擦擦背。”

　　她便安稳地枕在他颈窝，两手扒着他的肩，温热的水与他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滑过她的背，她像个孩子一样，被热乎乎的水汽一熏，渐渐睡在了他的怀抱里。




77.  夜飞鹊（三）   “我好怕……”……

　　三月暮春, 玉枝迎风，余襟染翠，飞袖绫红。雨, 却还是没完没了的下, 倏密倏稀，忽缓忽急，敲阑打窗, 碎红断绿。

　　街市上积了涝，奚甯不大出门, 只在住处办公。这日传了吴云子到书房里来，请了茶，望着他湿了半截的衣摆赧愧一笑，“对不住吴大人，这样暴雨的天，还不让吴大人清净, 辛苦你。”

　　吴云子心里揣测必定是他上回的话奏了效, 奚甯请他来, 恐怕有事交托。他在此地盼了多年, 总算盼来一个一展宏图的机会，哪里肯轻易放过？别说天上落雨, 就是落刀子, 他也抗着砧板来。

　　于是一再对其年轻的身姿谦卑拱手, “大人哪里话, 能得大人召见，是卑职洪福。大人有什么吩咐只管对卑职明讲，卑职无不尽心。”

　　奚甯用拇指拨转着食指上的羊脂玉扳指，笑颜和煦, “街上的涝患，你们县衙门可着手清理了？”

　　“回大人，已经在几个关口填了沙，又号召着各街巷的百姓与差役一齐清理积水，百姓们倒都十分肯帮忙，各家男丁因雨不能务农务工者，都在街面上与差役一起清理。郊野村庄，也都派人去巡查了，查出两处村后的山恐有塌陷，卑职已派人疏散了下头几户人家，也有人驻守，在府台请了工户的人去查看抢险，大人只管放心。”

　　闻言，奚甯的目光便有了一丝欣赏，“有吴大人这样实干的父母官，确是一方百姓之福。眼下，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办，大人把手上的事情找个有能的县丞交托出去，替我往汉阳府跑一趟。”

　　吴云子睇一睇他婑媠而威严的眼，心里便有了数，“大人是想叫卑职去查汉阳府借调的那五十万银子？”

　　“吴大人可有为难？”

　　“噢，卑职个人倒没什么难处。”吴云子忙拔座起来作揖，“只是卑职小小县令，哪有资格去查汉阳府台？就是卑职敢查，也怕那边消极不怠。”

　　奚甯满不在意地笑笑，起身蹒到书案，捡了张细绢递过去，“我此番调湖广布政司，为什么不在武昌，要跑到荆州来？就是来查河堤贪墨的案子。这是皇上的秘谕，你带着去，若有谁刁难你，给他瞧瞧。”

　　那吴云子大喜过望，忙接了拱手，“原来大人还有钦命在身，卑职不敢轻懈，这就回去交付了手上的事，快马往汉阳府去。”

　　奚甯点点下颌，有意无意笑一下，“吴大人一心为民为公，是个不可多得的英才，他日必能高升。到了汉阳，有两位我派去的典史在那里，他们会助你，好好办。”

　　吴云子连番谢过，拉开门，廊下撑开伞，走入暴雨中，满腹雄心，连雨也浇不灭。

　　天色昏沉，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奚甯回头望一眼案上的西洋钟，才知已是申时末。回房与奚缎云吃了晚饭，浅坐一会儿，吃过药，便洗漱入睡。

　　谁知雨势滂沱，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那架势似要碎瓦破窗，听得人心惊，辗转睡不着。

　　枕衾锦绣，奚缎云常年有些怕暴雨，面上不显出来，奚甯却是知道的。睐目一望，果然见她也没睡，他索性起来点了灯，又倒回枕上将她搂在怀里，“不怕的，睡吧。”

　　奚缎云仰着眼看他，烂漫似桃花，芬芳如芍药，“这雨下了半个月了，不知何时才停。敲在瓦片砰砰的，我哪里睡得着？你怎的也还没睡？”

　　“我在想这十来日的暴雨，恐怕公安石首一带的堤撑不住。虽使人在那里盯着，到底不放心，倘或毁了堤，多少良田百姓又要流离失所。”

　　说着一叹，烛光也偏颤。奚缎云知道他的性子，懒得劝，伏在他胸膛眨眨眼，“你这两日咳嗽怎么样呢？胸膛里又觉如何？”

　　奚甯咳嗽见好些，只是胸口里仍有憋闷，前两日因咳嗽，又带出些血来，却不好对她说，只搂着她轻拍，“咳嗽已好了，否则也不敢这样抱着你。我倒是听见你昨夜咳了两声，心里有些不痛快。”

　　“我不妨碍，大约是呛着了，白日里也不见咳嗽。”奚缎云望着他下颌英朗的轮廓，不知怎的，有些春情飘荡起来，半个身子愈发偎得紧，一个纤细的指端在他喉结上扫来扫去。

　　渐渐烛光旖旎，奚甯似有所感，垂下眼来笑，“老实些，这才两个多月，大夫不是说要少有房事？”

　　“是‘少有’，又不是不能有。”奚缎云嘟嘟囔囔，脸上泛了红，盈盈的眼将他望着，酥麻麻的心把他盼着。

　　奚甯见她半脸斜偎，云髻蓬鬓，含羞于眼，心里也似跳蚤爬过似的，密密血动。可思及她的身子，又止于礼，只是浅浅亲了一会儿，“你高龄有孕，本来就有些险势，大夫虽那样讲，还是该小心为上。等四五个月胎儿成型，再行房稳妥些。”

　　也不知是那句触动了奚缎云的伤情，她先是盯着他望一会儿，眼一眨不眨的，竟然滚出泪来。豆大的泪珠子滑在枕上，奚甯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下翻过身去，呜呜咽咽哭起来。

　　“这是怎的？”奚甯慌了，忙撑着个胳膊去翻她的肩，“怎么哭了，云儿？我哪里不好，惹你生气了？”

　　奚缎云不理他，把肩扭一扭，把他的手扭下去，只顾呜咽啼哭，“从此后，你也不必理我了，大家不要说话为好。等你的孩儿生下来，你自己养去，我回我的扬州！”

　　窗边雨水浸润着黯淡的烛，绮丽朦胧。奚甯有些蒙，思来想去，她因有孕，脾气古怪起来，实在琢磨不透，“好好的，我倘或得罪了你，你打我骂我，何故说这些丧气话？是我不好，快别哭了。”

　　他在后头一股脑劝着，奚缎云听了半晌，没头没脑的，看来是还不晓得他自家哪里错了。她横手把泪一揩，忽把婆娑的眼转回去，“你心里只有孩儿，已然是没有我了。”

　　奚甯怔忪一霎，笑了，“这话可是冤枉我，我恨不得把你供奉起来，怎的没你呢？就是孩儿也是在你肚子里，我才宁愿委屈自己慎重些。”

　　“真的？”她泪眼飞花，半颦半怨。

　　瞪得奚甯从骨头缝里颤出来，一把翻到她身上，将她罩着，摸摸她的发堆，“真的。怎么跟个小姑娘似的，脾气忽然这般大起来？”

　　奚缎云别开眼，嘴里喁喁碎碎地念叨，“我才不是‘高龄’，人家都说我年轻，上回黄夫人来，还当我是花信之年呢，就你说我老……”

　　“冤枉啊，”奚甯抬起胳膊朝帐顶指了指，“我那个‘高龄’是指年岁，并不是说你的相貌，以你的相貌，别说花信之年，说是及笄之年也信得过。”

　　她这才乐了，眼往他脖子下一瞥，中衣歪歪斜斜地兜着，清清楚楚瞧见里头大片胸膛，肤色较深，坚壮又年轻。奚甯跟着垂眼一望，提着眉笑她，“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没有，”她忙将挂着泪花的眼别开，不敢承认，“我看什么了？”

　　他索性直起腰来，膝盖大开着跪在她腰两边，把玄色的中衣解了。奚缎云有些慌，心口狂跳，乔张致地搡一下他坚硬的肚子，“衣裳脱了凉，快捂进被子里，咱们睡吧。”

　　“这时候，愈发睡不着了。”奚甯笑笑，俯下来亲她。

　　奚缎云却傲气地捶了他一下，“这时候，我却想睡了。”

　　“这时候，可由不得你了。”

　　他说着狠话，却未敢纵行，格外小心，枕上辗转，褥上驰骋，轻轻地亲她，轻轻地抚她，轻轻地，捣碎她。

　　夜风狂作，雨越来越大，在屋外催枝折花，奚缎云终得甜甜酣睡，奚甯却仍旧睡不着，雨似敲在他心里，总有烦忧。他一手搂着奚缎云轻拍，一手掐灭了烛，睁着眼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公务。

　　正有困倦，谁知外头“笃笃笃”想起敲门声。他心有不好，忙披了件法氅去开，见丰年湿漉漉打着灯笼将他迎至廊下，面露急色，“老爷料得不错，公安石首两处的堤扛不住了，水十分湍急，恐怕天亮就要冲毁堤，现使人力扛着沙暂且撑住了，可也撑不了多久，外头有好些田地和村民，只怕不好。万府台先得了信，正往那边去。”

　　奚甯眉攒千忧，“村子里的百姓呢？”

　　“深更半夜，差役正挨家挨户敲门呢，水势太大，恐怕，来不及全部疏散。”

　　“快，给我备马。”

　　奚甯钻进屋里，急急点了灯穿衣裳，动静不小，将奚缎云惊醒，揉着眼望一望案上的西洋钟，“这才四更天，你往哪里去？”

　　“公安石首那一段堤恐怕要冲毁了，我得赶着去。乖，你睡你的，境况若好，我后日就回来。”

　　窗外陡地劈了道雷，电光火石间，奚缎云想起那年扬州的暴雨，也是这深更半夜，花常青赶着往河道上去，那一去，倒下了，从此再没起得来。

　　她一霎急起来，慌慌下床来抱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许去，底下那么多人，要你个上头的大官去做什么？有什么话，你就在家里吩咐他们好了，用的着你往那边赶去么？！”

　　奚甯握着腰带无处扎，只好搂着她的肩哄一哄，“只怕我在家，也来不及传话，也怕他们不顾百姓肆意妄为，我得亲去一趟。你乖，在家睡两日我就回来了。”

　　“不要你去，”奚缎云急得跺起脚来，死活不放手，“你不许去，我肚子里还有孩儿呢，你要是出什么事情，我怎么活？！”

　　“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叫丰年给你送信，啊，你快去睡吧。”

　　说着，他硬了心肠将她推开，扎着衣带，不知是急还是怎的，玉犀比总扣不好。奚缎云在旁眼睁睁看着他掉着泪，须臾后，像是认了命，走上来为他扣好犀比，又抱了乌纱来递给他，半晌无言。

　　奚甯知道她妥协了，捏捏她的腮，笑说“你睡吧”，便走出去。奚缎云跟到廊下，凝望他暗红的背影隐没在暴雨中，就再不能睡了。

　　水覆无痕，花残剩影，她在榻上点着灯，心里眼里皆与万人一样，盼着雨停，人为苍生，她只为一人。好容易熬到卯时末，天还是黑沉沉的，雨如鼙鼓，敲得愈发响亮。

　　红藕在正屋里摆了早饭，来请她去吃，进门见残烛未灭，凋萎银釭，又见她呆坐榻上，不见奚甯，因问：“太太，怎的不见老爷，往府台衙门去了？”

　　“往石首去了。”奚缎云怆然神伤，呆呆地答。

　　“这么早就往石首去？老爷也是，这样大的雨，也不肯在家歇一日。”说着，红藕上来搀她，“咱们去吃早饭了。”

　　不想奚缎云一抽胳膊，伏案大哭起来，哭得红藕惊惶失措，又不知她为什么哭。

　　恐怕无人能懂她好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的惶然，或是，仿佛有人死在了这场暴雨中一般悲怆。哭了半晌，红藕劝不住，谁知她又抬起泪涔涔的脸，横袖一揩，凌然坚毅，“去叫人套马车，我要到石首县去。”

　　“您疯了？！”红藕朝窗外望一眼，“这样大的雨，您还有身子呢，出门都不好，还要往石首去！”

　　冷雨敲窗，反敲出奚缎云一身气骨，看似弱不禁风，却有与天搏命的气势。她摸摸肚子，拔座起来，“我的孩儿若连这点泥泞暴雨都扛不住，也不要做我的孩儿了。你不去，我自己去。”

　　“嗳！”红藕忙拽住她，无奈跺脚，“我去！您在屋里等着，车套好了我来接您。”

　　廊外暴雨凶残，落红满地，而遥遥山路里，断枝泥泞，艰难成险。

　　奚甯是世家子弟，自幼金尊玉贵，朝中虽险，却一向以智搏人，还未曾受过多少风雨噬骨。路上马蹄打滑便摔了两次，前头拐弯，不想连着差役又接连摔翻。底下就是悬崖，连人带马坠下去一个，众人再惊惶，也顾不得许多，纷纷先去掣崖边的奚甯。

　　扭头一望，底下是一条湍飞的河涧，奚甯免不得有些心惊，奋力借着丰年够来的胳膊往上爬，爬上去，喘了两口气，仍旧翻身上马，“方才摔下去的是谁，记下他的姓名，回头报我。”

　　“是！”

　　几十名差役拱手答了，驰马随其后。赶到堤上业已隅中，拔高三尺的堤上围满人，低下绵延堆着几千斤的泥沙，河上悬着索桥。两岸都有府台衙门的差役，亦有公安石首两县的差役，两个县令正乱着指挥人扛沙筑堤。

　　奚甯浑身的泥泞已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走入人群，众人纷纷拜礼。他摆摆沉重的袖口，人堆里睃一眼，“万府台何在？”

　　“回大人，万府台是乘车而来，脚程较慢，还未赶到，叫小的们先行而来。”

　　奚甯眼色一凛，拨开了丰年打的伞，“传我的话，叫他不用来了，本官就地免了他的职，收押狱中，听候发落。”

　　府台衙门一百来个差官面面相觑，最终拱手答：“是！”

　　“公安石首县令何在？！”

　　人堆里站出两个人来，也是浑身挂着雨，乌纱帽翅上成股成股地坠着水，“卑职在！”

　　奚甯瞥他们一眼，眺望汹吼怒嗥的河道，“说一说，此地有多少个村庄、多少亩田地、多少口人、再下又有多少？”

　　那公安县令刘秋源五十出头的年纪，一时踞蹐，慌得直揩脸上的雨，支支吾吾，“此地有一处村落，人口、嘶……人口有……”

　　“回大人，”石首县的张帆站到奚甯边上，四处一指，“那一面地属公安县，此处有三处村落，共计人口八百余人、良田四百亩。这面隶属我们石首县，稍少些，两处村落、人口是五百余人、良田三百八十亩。再往下临河处，拢共有十八村、近万人口、良田七千。”

　　奚甯复看他一眼，见他不避不退，也不弯腰，雨帘中与他对望，目中透着些坚毅的愤懑。奚甯亦不计较，使丰年叫来由武昌传唤而来的河道监管，“你看了这水势，下头还保不保得住？”

　　“难，”那监管官摇手叹着，“大人请看这雨势，再往下一里，还有一条分流朝河汇拢，就算此刻靠这些泥沙撑住了这里，其后二里，还是这样的石料，不出两个时辰，那里必溃。何况看这天，恐怕还有几日雨下，这三里堤，恐怕一毁惧毁。”

　　“那依先生之见呢？”

　　这监管官面带难色，附耳过去，“大人，恐怕只得先毁了一处缺口，分了洪，才可保住下头三里的民和地。”

　　奚甯锁着额心，就有万千条河由他皱起的眉宇间滔滔奔去，一泻千里。他顶着暴雨而立，睃一眼两岸濛濛的稻田青山，叫来丰年，“我叫你传我的话，到行都司调的兵，何时能到？”

　　“三千兵马，昨日卯时启程，至少还有两个时辰才能赶到。”

　　“来不及了。”奚甯叫来两个县令吩咐，“叫他们把泥沙搬走，在此处凿出缺口泄洪，其余的人，都去两岸疏散百姓与财物。”

　　闻言，那张帆耿直脖子一口回绝，“不行！两岸两县一千四五口人，他们都是在此处土生土长，叫他们撤离，没那么容易，一时疏散不过来。泄了洪，淹了田地也就罢了，可淹了他们，如何是好？”

　　“不淹他们，就得淹下面近万的百姓与七千良田。”奚甯颌咬得硬一硬，倏而一笑，暴雨里，面容黯淡得看不清，“张大人，眼下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不要因小失大，快去。”

　　“不行！天下泱泱，无不是君之子民，在大人眼中，是‘舍小挽大’，可我张帆在这里出生长大，每个百姓都是我张帆的左邻右舍，一个人也不能死！”

　　奚甯叫他的书生气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手心摊开，赫然一抹血痕。他不动声色垂下手，对张帆仰着首望一望天，“你问问老天爷答不答应不死一人？你既然担心你的百姓，那就快带人去，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逼他们走。”旋即朝公安县刘秋源挥袖，“刘大人，传我的令，两岸撤沙凿堤！”

　　姓刘的扭头一吩咐，差役便提溜着衣摆由索桥跑到对岸去传话。那张帆心有不甘，却势单力薄，无可奈何地领着人往岸上田地里跑。

　　众人开始撤沙，奚甯又朝下处指一指，“将沙堆到十丈外，堆出半里长，缓冲水流，能少淹一些算一些。”

　　那刘秋源遥岸一望，心急如焚，“大人，泥沙不够啊。”

　　奚甯眼色一沉，比雨还冷，“那就用你手底下的人去堵，有多长给我堵多长！”

　　未几，奚甯退到高处看着人凿提，不过一刻，人力与水力齐击，河堤眼瞧要坍塌一段，丰年忙去拽他，“老爷该撤到上游二里处，那里搭了帐篷，水要冲下来了，暂且淹不到那里。”

　　奚甯却巍然不动，反剪着一只手，怆然望一眼杳杳的田地屋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我再看一看。”

　　举目遥遥田野，远处瞧见许多差役赶着蝼蚁一样的百姓，正四处逃窜。须臾，缺口凿开，水流滔天而来，浩浩方割，连着冲倒了四五丈的堤，一霎扑倒好些刚堆起来的泥沙麻袋，上百差役在水中相互拉着扑腾，眨眼便冲走十来个。

　　奚甯纵处上地，也淹了膝，幸而泄时势猛，其后冲到十丈开外，渐平些。即便如此，也非人力可挡，上百差役扛着沙围成人墙，被冲走好些。

　　水势愈发见大，暴雨未肯歇，水已淹到奚甯腰间，暗涌凶悍，稍一泄力便要被冲走，十几名差役如火焚心，不断央求，“大人，先走吧，再不走来不及了！”

　　“大人，倘或您在这里出事，叫我等如何对朝廷交代？”

　　丰年也不住拽他往上走，“老爷，太太还在家呢，您出了什么事，她怎么办？”

　　奚甯闭一闭眼，到底转了身，艰难地挪步，众人忙将其团团围住，往上游护送。小半个时辰才走出百来丈，地势渐高水位渐低，展目一望，天色混沌，暴雨倾城，水有浮尸，几十亩田地已经没了踪迹，离得近的屋舍，已被洪水吞没半墙，水还在杳杳往更远出奔流。

　　奚甯心中大恸，他自幼久居京城，久居富贵，年年都有旱涝灾害，不是那个省就是这个县，呈递在他面前的，始终是一些干瘪的数字。时而久之，他已经麻木到不能想象，区区几百亩田，几千生民，竟然是如此浩瀚的一方天地。

　　雨水混着他的泪，融入浑浊的洪流里，他忽然自嘲地笑，笑自己枉为宰辅，高喊苍生，却也不过是个在宦海里玩弄权术、无所作为的庸才罢了。

　　雨滴与愧疚压低了他的头，片刻抬眼，迎面在远处水中看见奚缎云，也被十几名差役护着，鬔发乱髻，衣裙被雨冲刷得紧贴着皮肤，正于茫茫洪流中惊惶张望着走来。

　　四目一望，奚缎云又惊又喜，艰难地涉水往前跑，奚甯心一跳，也跟着涉水而来，跑近了，抓着她两个胳膊咬牙切齿，“不是叫你在家等我么？你怎的跟来了？！”

　　雨声太大，水势太汹，漫天哭天抢地的嘶喊，奚缎云唯恐他听不见，也声嘶力竭地喊：“我不放心你！我才不要在家等、你要是死在这里了，我等不回你怎么办？！”

　　说着，心也像有场洪流退了潮，露出一点干燥的陆地。她劫后余生地嚎啕大哭起来，抖着手，将他脸上的乱发撇开，捧着他的脸看，“甯儿，我要急死了，他们说你往泄洪这里来了，我好怕……”

　　奚甯顾不得四下有人，忙将她抱着，“不怕不怕，我有人跟着，不会出什么事。快往上游去，一会儿水淹过来，想走也走不了。”

　　“你呢？！”奚缎云急了，攀着他的胳膊不放。

　　“我也去。”

　　奚甯拉着她，狂雨洪流中艰难跋涉，奚缎云紧紧攥着他几个指节，只怕一撒手，他就消失在茫茫四水中。还未登岸，不想奚甯猛地一弯腰，呕出口血来。

　　墨云天阴，那汪血渍顷刻被奔腾的水流冲散，但奚缎云还是瞧见了，仿佛就有一场倾城暴雨在她心里下了两辈子，那么久，那么冷，难得有晴天。

　　断雨零风同样轻袭了锦绣京师，却是温柔而绵密的，像有情人的亲吻，润了花泥，发了春晖，两地或有不同，但两地血脉情牵。

　　花绸烫了壶葡萄酒，与奚桓共饮，搁下盅，斜倚窗畔，屋檐外挂着一轮满月，风带着雨拂笑了玉容，“咱们的婚书也不知送到荆州没有，娘和大哥哥瞧见了，还不知怎样动气呢。”

　　“动就动吧，顶多回来打我一顿。”奚甯拿了件桃粉的短褙子披在她肩头，趁势歪着脸亲她一口，眼睛比星还亮，“冷不冷？”

　　她摇摇头，偎在他怀里，“登封的布政使押到京，你明日是不是就要忙起来了？”

　　“嗯，皇上下令叫我复审这个案子，若他不翻供，大约就能轻松些，只要他供出潘凤来，就能结案。”

　　“他会招供么？”

　　奚桓摩挲着她几个指端，背靠明月，潺湲地笑，“这就是皇上的高明处了，刑部那么多大人，怎么不叫他们审，要叫我一个新点刑部员外郎来审封疆布政使？还不是因我是奚甯的儿子，叫我亲审，等于把案子交给了爹，那位布政使一瞧，就知皇上是不会再向着潘懋说话，他自然就肯招。”

　　花绸端起腰，筛了盅酒递他，“等大哥哥与福建的案子办上来，天下哗然，潘家就要倒台了，实乃苍生之幸。我敬你一盅，祝我的丈夫年少功成。”

　　笑嘻嘻执杯与她相碰，叮当一声，撞出悦耳的欢笑，笑过后，奚桓趁势将她摁倒，窗外细细的雨不知何时，已住了。




78.  夜飞鹊（四）   “一定不叫你再做寡妇。……

　　微风小扇, 暖雾晴丝，名利场上疏狂，岂知富贵虚唐。自打河南布政使命卢月押解到京, 潘凤慌了神, 问到潘懋那里，这位老谋深算的首揆却只是淡淡摆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潘凤无奈之下, 请来昔日幕僚商议对策，有道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人人叹气，无计可施。又寻到单煜晗那里，谁知单煜晗左右推脱，借故不见，潘凤大怒，直骂“树倒猢狲散”。刑部那边却一点消息也探听不到, 只如热锅上的蚂蚁, 日日煎熬。

　　却是惠德下令秘审卢月, 奚桓遵旨承办, 不过三日，拿下口供呈到宫中。惠德看了声色无异, 背影笑得抖了抖, “靠着登封一地, 官商勾结, 乱市乱民，竟牟利三百万银子，朕看潘凤倒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国库交给他, 只怕比你父亲还能挣银子呢。”

　　奚桓面圣不过两次，不大摸得透惠德的性子，听见提起奚甯，心里颤了颤，跪在地上，把头低埋。

　　“听说你是奚甯的独子？”惠德由御案上踱步过来，睨着奚桓伏低的身躯打量，“站起来说话，朕不喜欢人动不动就跪。”

　　奚桓忖度一二，到底提着衣摆站起来，“回皇上，是。”

　　“奚甯生个儿子，与他一样，都是年少有为。说说，登封的事情，你怎么看？”

　　奚桓思了又思，索性将反丢过去，“臣想，潘阁老任吏部尚书多年，又担着阁揆多年，单靠这个案子，他手下举荐的那些门生，是不是会上疏求情？是否缓一缓？臣愚见，若有违圣意，请皇上恕罪。”

　　问得金巧暗暗垂着脑袋笑他奸猾，惠德亦别眼看他，落到宝榻上去，“你比你父亲……”说到此处，顿住了，手指点一点他，“也算难得，毕竟还年轻。索性就再等等吧，等你父亲把荆州的事情办妥了，一齐清算。”

　　奚桓遵了圣意，告退归家，不想在宫门前撞见潘凤，老远地在两堵红墙间步履匆匆，恰巧他也望见奚桓，步伐倏而慢放，走出股气定神闲的架势来。

　　奚桓望着这强弩之末，心内暗笑，仍旧按礼作揖，“潘大人这是往内阁去？”

　　因近日来没风声，潘凤只当是卢月抗住了没有招供，正要往内阁细数卢月往年功绩，妄图死马当活马医，上疏求皇上网开一面。眼前见了奚桓，剪起手冷蛰蛰笑，“世侄进宫，是面圣还是到内阁？”

　　“回大人，下官是进宫面圣。”奚桓垂垂眼，面上装出有两分难色。

　　潘凤瞧见，借故调侃，“怎么，是卢月不肯说出背后主使？我劝世侄一句，这没有事情，叫人怎么开口呢？世侄苦苦相逼，仔细被人参个屈打成招。在官场上，得饶人处且饶人，浮浮沉沉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好比你父亲，在户部任着户部尚书，又任着内阁次辅，还不是说贬就贬了。有人起有人落，今日落明日起，给人留几分活路，就是给自己留几分退路，这个道理，世侄年轻不知事，我来告诉世侄。”

　　“谨遵大人教诲。”

　　奚桓拱手送他前去，半晌直起腰来，唇角忽地噙着抹晦暗的笑意，像要由背后扑上去，将其文雅地撕碎。

　　午晌归家，奚桓往自己屋里换了件鹅黄圆领袍，急着要往莲花颠与花绸一道吃午饭。采薇刚叠好他的补服，回头嗔他，“索性将你的衣裳都装起来，放到莲花颠去算了，免得你日日还要往这里来换衣裳。你去了，大家轻松，岂不便宜？”

　　紧着往下，又是唠唠叨叨一堆抱怨，“不是我说你，你也是不小的人了，眼瞧着就要弱冠，日日赖在姑妈屋里，成什么样子？姑妈她老人家，虽说辈分大，到底也是年轻女人，她原是休退在家，你日日缠着她，传出什么话，往后她还怎么嫁人呢？你既敬她爱她，愈发该为她着想才是，怎的不懂事起来？”

　　奚桓不发一言，片刻踅出门去，渡晴光涉花圃，嗓子眼里哼着调子，好不自在。走到屋里来，见宝鸭熏香，罗帐四垂，墙下绣架上绷着做了一半的芍药，慵慵艳光，异常华美。

　　撩开帐，花绸睡得正好，宝靥偎霞，云鬟低垂，手腕上戴着银镯，愈显雪白的胳膊搁在枕上。奚桓无声地笑了下，也轻轻睡到枕上去。

　　不想花绸没睡沉，咯吱几声床架子响，便醒了，揉揉朦胧杏眼，一把推他，“人家刚要睡沉，你又来了。”

　　清明一过，暖日回天，蝉鸣稀疏，唱得人极易困倦，花绸翻个身，还欲再睡。奚桓却将她搂着翻过来，眉目含怨，“我还没吃饭呢，打发我吃饭吧，我饿了。”

　　“回去叫采薇打发你吃吧，我已吃过了。”

　　“那不成，我就是专门往你这里用饭的。”

　　须臾，花绸狠狠回眸，蹭地坐起来，往他肩上一捶，“真是我的冤家！起来，我叫椿娘到厨房里提饭！”

　　奚桓嘻嘻笑着爬起来，强行搂着她亲一口，咂摸有声，十分得意地把她兜着腿弯抱到榻上去。花绸直喊：“我的鞋！”

　　等他把鞋捡来，花绸盘着腿在榻上笑他，“怎的这样高兴？”

　　“登封的案子了结了，自然高兴。”

　　花绸穿了鞋，廊下叫了椿娘，又踅进屋内，“潘家父子定的什么罪？”

　　“还没定呢，我瞧皇上的意思，还是有些忌惮潘懋手底下那些人，怕他们求情，因此要等着福建和荆州的案子办上来，再向朝野公布，叫三法司汇同定罪。横竖我的事情是了结了，不过等父亲回来，通政司那里，好些地方上的参本也都送来了，兆庵暂且压着，就等到时候，数罪并论。”

　　提起这个，花绸往炕桌前搦一下腰，“嗳，我听见说兆庵在议亲，定的是哪家的小姐？”

　　奚桓凝眉想一想，倒了一盅茶衔在嘴边，笑了笑，“仿佛听见是吏部侍郎翟大人家的三小姐。如今这个情形，潘懋是死是活也罢，被罢官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一走，少不得就是这位翟大人升任吏部尚书。施大人，还真是会选儿媳妇。”

　　闻言，花绸垂下眼皮，阳光漫射在她脸上，她索性推开了窗，撑在窗台，洋洋半阖上眼，“官场联姻，门当户对，稀松平常，可不知怎的，听见兆庵这门婚姻，我心里却有几分不好过。”

　　“那你是多愁善感的缘故，”奚桓歪着脸，抓起她的手，“得此失彼，人间难得两全事，关咱们什么事呢？”

　　未几摆了饭，奚桓说起采薇唠叨他的事情，抬手往花绸鼻尖上点一点，“他们都当是我缠着你，殊不知你是何等的磨缠人。等婚书送回来，我索性就搬到你屋里住来，你看好不好？”

　　花绸暗暗攒眉，有些担忧，“就怕二嫂嫂又闹起来，还是等你父亲回来告诉了家里再搬。或是我住到你屋里，或是你住到这里，都不要紧。”

　　说着，她搁下箸儿，额心倏愁，“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我与我娘从扬州来，那赶车的车夫却是大哥哥的模样。送我们到了角门上，他就要走，我娘去拉他，说要留他吃饭，他却摆手，死活不进门。我娘就在门上哭起来，我不知怎的，也跟着哭起来。醒来还伤心了半日，现在想来，总觉这梦不好。”

　　奚桓听了好笑又不敢笑，端得一本正经劝她，“我说你多愁善感起来吧？也不知怎的，近日来总爱伤怀。那都是没影子的梦，千虚观的方丈常说，这梦要反着解，大凶乃大吉，说不准你这梦应在我要升官上头，或是爹要升官。”

　　“去，我做的梦，与你什么相干？”花绸捡起把扇拍他，又嗔，“快吃你的饭，吃了与我往千虚观走一趟，去拜一拜，求个心安也好。”

　　二人相嬉相笑，窗外蔷薇压墙，吱吱的蝉儿叫断了春华，一叹息间，夏日到了。

　　荆州的天，总算也见了几分亮色，一树垂柳掩门，进进出出的人备礼来拜，或是来回禀公务，或是来探奚甯的病，补服锦衣，履舃不停。

　　自那场洪水过去五六日后，暴雨落停，各处衙门皆忙着灾后整顿，奚甯却因那日泡在水里二三个时辰，又淋了那些雨，一连呕了两日血，长病不起，四五个大夫来瞧过，皆说病入肺腑，又有旧伤，只怕难好。

　　奚缎云听后，哭了一日，好像命运兜兜转转，轮转曾经。她也一如曾经，万般无法，百般无奈，唯一能做的，就是衣不解带地在床前服侍。可奚甯又是那性子，歇了两日，吃了些药，自觉能支撑了，照常过问起公事来。

　　那日万道被下令收押后，府衙便暂且由同知马炼顶上。眼下那马炼坐在奚甯病床前，接了奚缎云捧上的茶，连番拱手，“多谢夫人款待。”

　　扭头又接着向奚甯禀报：“那两岸三四里的村子，亏得大人上回当机立断泄洪，只淹了两三个村，其中一个村全受了灾，幸而伤亡不多，死了十二个人，几处加起来，拢共死了五十八人，淹没田地三千，受损屋舍四百余间，除了投亲靠友的，眼下还有五百多人无舍可庇，公安石首两县县令已在搭棚收容灾民，只是财力有限，五百多人日日要张嘴吃饭，小县衙门，难以支撑。”

　　奚甯听了半晌，要撑坐起来，奚缎云忙去搀扶，垒了两个枕头他背后，又退到一边。奚甯咳嗽了好一阵，气定下来，脸色惨白，“我休书一封，叫武昌布政司调粮过来，等退了潮，再拨银子修缮百姓屋舍。”

　　“有大人这话，下官便安心了，我还只怕万府台被收押，咱们写信去请粮，那里推脱，有大人发话，必定无人敢推。大人不必起身，下官代笔就是了。”

　　这厢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那马炼便辞出去。恰值红藕端药进来，奚缎云忙去接，坐在杌凳上喂他吃。

　　天光有晴，药香熏帐，奚缎云也不说话，只往他嘴里送药。他吃了两口，抓着她的腕子，恹恹且柔情地望着她，心里愧得要死，又无他话，只好问：“今日大夫瞧过没有，淋了那些雨，你怎么样，孩儿怎么样呢？”

　　奚缎云仍旧不吱声，把一碗药喂尽，望一眼他脸上，无半点血色，像一轮月，惨淡如积了经年的霜。

　　酸苦便从他的胃里涌进她的心，又涌到鼻腔，泪一掉，倏地伏在他身上哭起来，“我知道劝不住你，到这时候，你还顾着这些事不肯安养。我索性也不劝了，只求你知道保重，就算你疼我了。”

　　顿时哭得奚甯心里犹似万箭穿心，把她扶起来劝，“我知道保重的，不过事有紧急，我一己之身，怎敌千万生民的生计？我如今心里有两件事，一就是那些受灾的百姓，二就是你，你日日衣不解带在床前服侍我，倒把你拖累了……”

　　说到此节，声嘶力竭地咳嗽起来，奚缎云用绢子为他捂着，拿到手心一看，又是些许血渍，她哭得愈发伤心起来。

　　奚甯不忍，愁肠像被抽到那药罐子里，与炉火同煎，却拉着她的手笑笑，“依我的意思，先派人送你回京，你有孩儿，不好在病榻前熬。你虽为我，可也该顾着孩儿些，先回去，这里的事情办完，我后头就回，好不好？”

　　“不好！”奚缎云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眼泪挥洒满褥，“我就在这里，你虽瞧我平日里病歪歪的，骨子里却硬朗。大夫早晨来瞧，说我一切都好，孩儿也好，你不要为我担忧，只把你自己顾好，若你有个好歹，我才真正活不成了！”说罢又呜呜咽咽放声大哭起来。

　　奚甯见她哭得如此，只得将送她回去的话搁下不提，为叫她放心，笑说饥饿，要了饭来，两个人就在床前安放桌儿，相顾吃些。

　　到下晌，一连又来了奚甯从临府点来料理灾情的两个官员，探问了病情，又问起万道何时审问，奚甯摆摆袖，“尚无他贪污的证据，追究起来，顶多是个渎职之罪，先不问他。等吴云子查清了汉阳府那五十万两银子的去向，再去问他。”

　　说罢，奚甯仰在枕上阖眼片刻，垂正了脸，“石首县那个张帆，现在何处？”

　　“张帆现在石首收拾庙宇收容灾民。”

　　“叫他赶来见我。”

　　众人走后，奚甯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奚缎云在边上坐了小半时辰，只觉胸口发闷，坐不住，往小花园里走了一会儿，时景离春无信，来夏无书，豆蔻花残，莲荷半开，一场雨淹没了春痕。

　　她独自坐在太湖石上哭了一场，金乌渐落，适才不哭了。亲自到厨房烧几样菜来，正要在床前安放桌子，倏见奚甯掀开了被，“到饭桌上吃，我在这里躺得不是滋味。”

　　红藕忙将饭摆在圆案上，二人对坐，奚甯见她两眼红红的，不知又背地里哭了多少。他心里又酸又涩，面上还逗她，“你这样子，好像我就要死了。”

　　奚缎云眼底翻江倒海，到底忍住没哭，剜他一眼，“胡说八道，这种话也是好随口说的？你是咒我呢，还是咒你自己？”

　　“是了，我且死不了呢，你哭什么呢？”奚甯笑笑，随意吃了些，喉头里似卡着口血，吃什么都有丝血腥味。

　　奚缎云更吃不下，使红藕收了饭桌，掌上灯，双双靠到床上去。窗外月满，透着纱影影绰绰，奚甯便将奚缎云搂在怀里，低沉无力的哼了套《中吕·粉蝶儿》哄她高兴。

　　唱得奚缎云缩在他怀里，眼泪一忍再忍，“你去哪里听来？”

　　“外头应酬，听见妓/女吟唱，就记住了。”奚甯一手在她鬓上轻抚着，另一手抓着她的手轻捏。

　　烛火倏明倏暗漂浮在旁，夜沉沉偶有蛙鸣，奚缎云肚子已有了轻微的弧度，他怕挤着她，往床外头挪一挪。谁知她又追着贴在他怀里，泪盈盈地枕在他胸膛，“往后孩儿生出来，你唱给他听，你唱得好听。”

　　奚甯点点头，“好。”

　　言毕，眼眶热了，将她往上兜一兜，“一定不叫你再做寡妇。”

　　奚缎云把没流出的泪一揩，仰起眼，瘪着嘴，目光带着幽幽怨怨的恨意，“你可别说话不作数。”

　　“我堂堂的内阁次辅，哪里会？”奚甯笑着，兜着她滑到枕上，又哼着调子哄她。

　　将睡未睡时，奚缎云乍睁了眼，“你给孩儿取名了么？”

　　“还没，也不知是男是女，不知如何起名。桓儿出生时，名字还是姑父起的，我倒不大在行这个。”

　　奚缎云点点下颌，戳得他胸膛里痒痒的，“倒是不急，等孩儿生下来再计较。”扭头又说起别的事情，“下晌你在屋里谈事情，吴县令家的那位黄夫人又来。她近日来得十分勤勉，说是来探你的病，可也未免太殷勤了些，我陪着她说话，听见她话里，很有些恭维意思。”

　　“我用了吴云子，她一是为了道谢，二是为了投门路，这地方上的官，若在朝中无人，十分难升。”

　　“那你要升他么？”

　　“此刻还不知道，要看他在汉阳的差事办得如何，若办好了，倒是个人才，以后回京，少不得提拔他。”

　　半晌无言，奚甯垂眼一看，她已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也阖上眼，将她抱得更紧，清宵细细，从他的怀抱里流逝。

　　再两日，奚甯呕血少了，有些见好，喜得奚缎云在心里直谢神拜佛，三千神明，挨个谢过，余欢未尽，谁知不防，转头又撞上个冤家。

　　这日早起，张帆应召由石首县赶来，引入房内，奚甯正伏案在案上写奏本，抬头望他一眼，指了一座，“张大人忙着安顿灾民，我还召张大人前来，请勿怪。”

　　那张帆素来直性子，这些日奚甯病中，多半地方官员都来瞧过，就连那公安县的刘秋源都抽空备礼前来。唯独他，连奚甯病了的事情都不打听，更不愿赶来奉承。

　　眼前见奚甯面上有些颜色，只当他就是个伤风的小病，说话便有些不明不白地愤懑，“哪里哪里，大人的事情就是第一要紧事，普天下，走到哪里，哪里不上赶着来遵办？我区区县官，能为大人效力，喜不自胜。”

　　说到“喜不自胜”时，匆匆滑过，也不讲客气，就从奚缎云手上接了茶盅，一饮而尽。奚甯不爱与他计较，搁下笔来，望着他笑一笑，“张帆，我看你是个不爱绕弯子的人，我就直说了。当年修公安与石首一段的堤，听说是你与公安县的刘秋源一同监管，当时这堤是谁下令用料，用的什么料，花了多少银子，又有哪些人从里头抽了多少银子，你必定都有一本帐，还请细细说了，我好去问万府台，追查出他们贪墨的银子，好用来赈济灾民。”

　　那张帆端起腰来，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奚甯便朝奚缎云睇一眼，“张大人大约赶着过来，还未吃饭，吩咐下人做些饭来张大人用。”

　　奚缎云才没了影，张帆便拔座起来，冷哼了一声，“大人问这些，果真要查办贪墨？不是我信不过大人，万府台在任近十年，有多少人说要参他或是查办，到后头，不是上的疏没了信，就是那些要查他的人反被扣了罪。他背后是谁，天下皆知，我张帆倒不怕事，只怕是做无用功。”

　　“你不做，怎知是无用功？我既然到了这里，就是来彻查此事。”

　　阖着门，阳光由菱格里撒下来，包裹着张帆，似有亦幻亦真的一股书生气，是满是圆滑世故的京师少见的气度。他抬着下巴，有种视死如归的毅然，“查明又能如何？潘党就能伏法？或者他们伏法，这世道就能太平？当今官场，谁不是只为自己，谁是真正为百姓？潘党也好，您奚大人也罢，不都是为私欲而争？你们在上头斗得个你死我活，何时想起过天下百姓？我张帆身上有的是他们的烂账，放在身上，等人来查，等了多年，谁肯来？谁又敢来？如今您奚大人来，是皇上要清除奸佞，若皇上无意，您敢来、您会来吗？”

　　一番话犹如冷水浇头，奚甯心下大震，他因前些日亲眼所见洪水无情，百姓流离，心里只感有愧黎民，心里早有结郁。眼前被他直言不讳地指责，气有不顺，一连串地咳嗽起来，两手扶案，抬起眉，目光却些微闪避，“你怎的知道我不敢来？”

　　“是我说错话，您当然敢来，也来了。”张帆肆意冷笑，一步步往书案前捱去，十分不怕死，“可您来，是为了天下百姓吗？您摸着您自己的良心问问，难道不是为了扫清政敌，攘权夺利而来？有几分是为了荆州的百姓，若有，怎么明知河堤有险，一早不下令修缮？”

　　颔首间，那些被淹的稻田屋舍如水浮尸飘荡在奚甯眼前，他胸膛里有什么乱窜着，脑子里混混沌沌，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许是因他心里有愧，不大想为自己开脱，任由人批判，来纾解他险些迷失在权势党争的忧悒。

　　“您在等，等着祸及百姓，等着尸横遍野，等着没人能遮住这场天大的祸端，您就可以逼人就范，逼得皇上不给潘阁老留后路，要除天下之患，皇上之患，总比要除您奚大人一人之患要容易得多。”

　　“噗”一声，奚甯陡地呕出口血来，溅了满案。张帆乍惊，有些发怔，盯着那案上的血，又盯着满面病色的奚甯，一时不知所以。

　　恰闻得“砰”一声，奚缎云气势汹汹跨进门来。张帆不认得她，只晓得她是奚甯的内眷，正有些不知所措，见她陡地一个巴掌扬过来，打得十分响亮，打得他发蒙。

　　“你敢以下犯上不敬长官，我就替我们老爷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深浅的小小县令，也为自幼教你读书明理的先生打你是非不分！”

　　奚缎云单薄的身子气喘不定，眼睛里渐渐凝聚泪花，扭头望望奚甯，又恶狠狠地转回来，“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你张大人神机妙算，一早知道老天爷会连下大半月的雨？仕途之上，只有你张大人为国为民，别人都是为了一己私利，谁教得你如此狂妄自大？要不是老爷下令凿堤泄洪，凭你优柔寡断的性子，你手下的百姓只怕早死了几千上万，朝廷追责下来，你的人头就是第一个掉！”

　　说着，她歪着脸讥诮，“你说他为什么不一早下令修堤，他才到这里，还有五十万的工款下落不明，没有银子，拿什么修？总不能拿我们一家几口的身子去加固河堤吧？我倒要问问你，你从修堤时就知道有问题，为什么不上报？你有胆量，什么都不怕，那就去告啊，一次不成你就接着上告，通政司不行就内阁，内阁不成就去顺天府喊冤，你为什么不拼死一告？”

　　也把张帆问得无言，垂下手，佝偻着背，浑身不怕死的气势顷刻消弭。奚缎云渐渐泪眼婆娑，退后两步打量他，“官场如此，世道多艰，你也知道投告无门，你怨朝纲不正，就把这股怨气撒到我们老爷头上，难道不是欺善怕恶？若我们老爷有你所说的半点恶，你此时此刻就不能安稳站在这里了。要不是为了你口中的百姓，他也不会病得这样，我告诉你，你没资格来问他的话，这天下，没人有资格来问他。请你滚出去。”

　　张帆望望奚甯，心悔不及，垂头丧气地朝门前挪动步子，走出几步，又扭头撩了衣摆朝上案跪了一跪。

　　等人出去，奚缎云立时踅到案后，袖里慌慌地掏绢子，半晌掏不出来，急得泪雨滂沱，“甯儿，你怎么样？哪里不好？”她蹲在椅下，捏着袖口去擦他满嘴的血渍，“你哪里痛，对我说。”

　　奚甯却病骨支离地笑一笑，摸索着握她的手，好像她的手是他的浮木，抓紧了，他就能涉过风浪，“难得见你对外人发脾气，跟个凶巴巴的小猫似的。”

　　她噗嗤一笑，泪如洪流，“这时候，你还逗我，我去喊人请大夫。”

　　说着站起来，却被奚甯拽住，“别急，先扶我到床上去。”

　　奚缎云转个身背贴着他的胸膛，刚拽住他两条胳膊，他便泄了力气，将脑袋耷在她肩上，晕了过去。

　　他身上一沉，她的心险些吓得蹦出来，反倒不哭不乱了，咬断泪线，一步一步吃力地把他连背带拽地往床拖过去，此刻，她一身弱不禁风的骨头就在途经的一片晨光里，无比坚壮起来。




79.  夜飞鹊（五）   “横竖都是我奚桓的女人……

　　风敛日融, 窗上浓荫密匝，屋内药香熏阗，忙忙碌碌, 好几位大夫轮流诊脉, 半晌开下药方，嘱咐静养。煎药喂服后，仍不见奚甯醒, 急得家下人叹息顿足，烈火焚心。

　　这时节, 奚缎云反不慌不乱，坐在床前杌凳上吩咐，“你们都出去忙自己的去，甯儿若醒了，自然告诉你们。丰年，若有官场上的人来探望, 谢过推去, 不必带进来, 这时候什么天大的事都不如甯儿的病要紧, 若有公事，叫他们等几日再来。”

　　丰年带着众人出去, 满屋里就剩奚缎云红藕侍奉, 奚缎云索性捧着绣绷在床前做活计。期间喂了奚甯四五次水, 到日晷西落, 听见奚甯模模糊糊的呓语什么，两人凑上去听，隐隐绰绰听见喊：“提……奚提……”

　　奚缎云搁下绣绷，想了一圈没明白, 因问红藕：“奚家，有谁叫奚提的？”

　　“未曾听说过。”红藕瘪着嘴摇头，“或许不是个人呢，大约是说什么东西吧。总之好了，药喂下去，总算见动静了，保管一会儿就醒的。”

　　奚缎云久悬的心缓缓搁下，又耐着性子等一阵，到斜阳扑窗，奚甯果然把睫毛颤颤，慢慢睁了眼。喜得她险些蹦梁三尺，朝红藕连番喊：“醒了、甯儿醒了，快去倒盅水来！”

　　一扭头，扑簌簌眼泪直掉，又哭又笑，将奚甯从头望到脚，又由脚望回头，一时不知该碰哪里好。奚甯见她眼圈红红，泪珠涟涟，便要起身。

　　她忙搀他胳膊，背后垒起两个枕，“甯儿，还有哪里不痛快？胸口疼不疼？或是头晕不晕？”

　　泪珠吧嗒坠了一颗在奚甯眼皮上，烫得他心里阵阵酸楚，抬手抹她的脸，“不哭了不哭了，我倒觉得昏睡这一场，比先前痛快许多，我睡了多久？”

　　“从晨起到日落呢，先喝口水。”奚缎云忙把盅递在他嘴边，自己掣着袖口胡乱搽了脸，噗地笑起来，“不哭了，只是你不要哄我，真没何处不痛快？”

　　奚甯吃尽水，想一想，还是实话讲，“只是觉得胸膛还有些发闷，大概是躺得久了的缘故，你扶我起来，咱们到园中走走。”

　　奚缎云却不愿意，“才刚醒，先坐一会，晚饭吃过我再扶你去，你听不听话？”

　　“好。”奚甯点点头，又安慰她一阵，两个人对坐着，也不说话，只顾相看相笑。

　　家下人听见奚甯好了，纷纷到廊下跪了跪，不敢进屋吵嚷，便去了。未几红藕煎药吃过，又叫厨房摆了晚饭来，奚甯摆摆袖，叫奚缎云独用，红藕只怕奚缎云不吃，过来劝，“老爷才醒，有些没胃口是平常事，太太该用些，您不吃，孩儿也要吃啊。”

　　闻言，奚缎云倒笑，“谁说我不吃了？我还要吃两大碗呢。”

　　果然坐到圆案上，吃了整一碗，奚甯见她一改往日愁郁，心里十分松快，欹在床头逗她，“不是说要吃两大碗么？”

　　“我讲大话你也信？有些撑着了，再吃不下了。”

　　窗外还有残红一线，奚甯掀被起来，叫她扶着胳膊，往小园子里信步。园中春光已去，夏风又追，吹得格外凉爽。树荫迢递，花影婆娑，奚甯难得有闲情见这些景致，睐目看奚缎云，泪痕早干，脸上有了好些精神。他知道，她是不想叫他忧心。

　　两个人走到块药田，见红粉妖冶，奚甯倏地忆起昏迷时做的个梦，牵着奚缎云往亭子里坐下，细说起，“我做了个奇梦，梦见我醒来，面前灯光昏沉，有个眉清目秀的侍儿立在床前，说要引我去见我的冤孽。我想我奚甯一生无愧于心，何来什么冤孽呢？”

　　奚缎云把偎在他肩上的脑袋端起来，满眼好奇地眨巴两下，听他又道：“我跟着那侍儿前去，走到一处白玉雕砌的楼台，四面云雾缭绕，须臾掩了来路，门前竟有神将把守。进了殿内，忽然有许多仕女，艳丽多姿，提灯抱笏……”

　　“原来是做了个春梦。”奚缎云撇撇唇角，把胳膊从他胳膊里抽出来，微别了腰，“我说呢，怎的久久不愿醒，原来是叫美人绊住了脚。”

　　“不可胡说，”奚甯板起脸来，望着她，又无奈地笑了，“你听我讲，那殿内宝座上有位女仙官，模样是大乔儿的模样，可我喊她，她竟不认，还对我说：‘你身不染尘，凡不似凡，仙不如仙，岂知在世为人，似你这般圆满，倒不圆满。如今赐你一段冤孽债，偿还后或可再归仙班。’说着，手上莲花一挥，哪里出来位小仙娘，荷粉垂露，桃李洇润，绿锁横波，鬓挑巫峡，竟有几分你的模样，又有几分妹妹的模样。”

　　听到此节，奚缎云心神恍动，摸摸肚皮，忙将他晃晃，“后来呢？”

　　“后来，那小仙娘围着我吵吵嚷嚷个不休，又是扯我的衣袖又是吊我的胳膊，吵得我头痛。我对她讲别吵，她竟呜呜咽咽哭起来，哭得我束手无策，无可奈何。宝座上的女仙官便笑说：‘今番赐她姓名，唤作奚绨，你带去吧。’其后手持莲花一挥，我就醒了。”

　　奚缎云听了半晌，垂首看着裙下微微隆起的肚皮，又斜眼瞧他，“你这个梦，或许是应在我的肚子里，咱们大约是要生个女儿，神官把名也赐下了，就叫‘奚绨’。”

　　“这梦十分古怪，我从前从未做过这样的梦，算一算，我奚家三代无女，没准儿，还真要生个我今世的冤孽，叫我来为她当牛做马。”

　　话虽如此说，可他脸上笑得恬静，奚缎云也笑，把脸贴在他胳膊上蹭蹭，“你放心，真是个女儿，我定教得她乖巧可爱，不要你费一点心。你瞧绸袄，不就是我自己带大的，再懂事没有了。”

　　奚甯点头赞同，至于后世里，这“冤孽”把奚家如何闹得鸡飞狗跳，暂且不题。

　　只说奚缎云吩咐了丰年，不许公务打搅，奚甯养就十日，不再呕血，每日只与奚缎云赏花乘凉，或是观月看书，身子愈发见好，一轮金乌也日渐成了火伞，滚烫地照着人世。

　　进四月，河道退潮，两县衙门张罗着百姓重建屋舍之事，库里却无银子。恰好赶上那吴云子由汉阳府回来，衣裳未换，先来奚甯住处禀报，“下官不负大人，已将那汉阳府府台查办下来，五十万两银子的确是他借调去了，其中三十万送往京师交给了潘凤潘大人，还有二十万他与万府台各分了十万。”

　　好消息一扫荆州往日阴翳，奚甯踅案出来，往他肩上拍拍，“吴大人辛苦，我这里刚得圣谕，皇上的意思，是查出来，按律惩处。再辛苦你跑一趟，带人去抄了汉阳府台的家，抄出多少银子，都用在公安石首两县的重建上。”

　　“那万府台呢？”

　　“万府台那里，我另外叫人去查办。”

　　那吴云子领命出去，再往汉阳。奚甯旋回案上，使丰年叫来了从临府点来的两位同知，只叫他们去审万道。

　　过两日，那张帆听见风声，特由石首县赶来，满脸愧色，进门将脑袋埋得低低的，半晌不吭声。

　　奚甯在书案拟写奏本，抬眼见他有些灰心之色，搁下笔笑了笑，“这可不像张大人的性子，有什么话只管说就是，说得有理，我不追究。”

　　阳光四溢，廊外有颗红杉簌簌摇叶，张帆佝偻斜长的影直拉到奚甯的书案上，垂头耷恼，好似愧得抬不起头来。他朝前两步，端端正正地作揖，“卑职有眼无珠，自不量力，竟敢在大人面前大放厥词，卑职罪该万死，只望大人珍重贵体，长寿安康。”

　　“难得难得，张大人竟说起奉承话来了。”奚甯如玉山在座，沉稳地靠在椅上，指给他座，“还是说正事吧，上回说起你那些账，此时高大人与李大人正在审万道贪墨的案子，你可以将你那些账去与他们说一说，该问罪的问罪，该收押的收押，结了这案子，好还你的百姓一个公道。至于京中的事情，自然也有人办，这世道人心，并不像张大人想的那么秽浊不堪，奸佞有，忠士也有。案子办下来，抄了那些人的家，分了银子，百姓的事，就交给你们这些地方官。”

　　“卑职不敢推脱。”张帆不坐，站一阵，忽觉说什么抱歉的话都是苍白，便拱了拱手，“大人千万保重。”

　　奚甯却叫住他摧颓的背影，“张大人一心为民是好事，只是为人要懂变通，那日你说的那些话，要是换个人，恐怕你人头就不保了。事情要办，佞臣要除，但不是靠你这样一味的莽直，凡事，多动动脑子。”

　　廊外满地斑驳的金光里，去了张帆以及繁脞的公务，又迎来温柔的儿女情长。奚缎云穿着宝蓝的掩襟鲛綃长衫，墨绿的裙，手上端着药，款步走到案前。

　　她搁下药，露出半截手腕，依旧纤细白雪，脸上未匀胭脂，却有一抹天然红霞，两个绿松石的坠珥在她腮畔晃着，如一汪碧水，投映在她脉脉的眼波。

　　一如既往地，奚甯一见她，就似洗净铅华般轻松自在。他端起药来，咕咕喝了，将她抱在膝上，“怎的不见沉重？这样细胳膊细腿的，只怕生产时受苦。”

　　“不怕，我生过绸袄了，再生轻松许多。”奚缎云拈着帕，抚平他轻皱的眉宇，“没那么吓人，我身子骨好着呢，你瞧从京一路到这里，我可曾生过什么大病？”

　　奚甯时时记得大乔就是当年生产落下的病根，心里十分不太平，“皇上的谕到了，上头说这里的案子了结，叫我返京任职。我想着，得赶在五月前回去，再晚，你就经不住颠簸了。”

　　“案子要了结了？”

　　“差不多了，别的事情，还得回京去办，结了案，咱们先进京，叫人后头押着犯人到京就是。”

　　奚缎云笑得眼缝弯弯，像两轮月牙，“那我给绸袄去信，叫她吩咐人把屋子清扫清扫，这半年没住人，恐怕都尘嚣满帐了。”

　　说罢就在奚甯膝上，掣来一张薛涛笺，提笔蘸墨，簌簌行书。门外筛风，夏蝉乱鸣，织就了宁静的繁华。

　　信到京师已是五月中旬，天如流火，浓荫匝小窗，倏明倏暗的阳光如梦如幻。花绸伏在榻上打瞌睡，纤细的脖颈弯曲着，仿佛水中倒影的月与桥，梦里连接着春秋冬夏，一晃就走过了许多年。

　　听到脚步身，她端起腰来，是椿娘进来，将信搁在炕桌上，转身去倒放凉的茶，“是太太来的信。姑娘又打瞌睡，夏日天长，我说姑娘套了车，往韫倩姑娘那里走走，与她们说说笑笑的，好混些。”

　　花绸捡起信拆开，不看不要紧，一看两个眼珠子险些掉出来。椿娘窥她一窥，一霎揪着心，“姑娘，是太太哪里不好？”

　　“娘与大哥哥要回来了，叫把屋子扫洗出来。”花绸怔忪着搁下信。

　　“回来是好事情，您怎的这幅样子？”

　　“娘怀着孩子。”

　　椿娘手上的盅险些摔下去，忙搁在炕桌上，一屁股坐下，“谁的？老爷的？”

　　“不是大哥哥还是谁？”花绸翻个眼皮，把信又折好装进去。

　　“我的老天爷，姑娘可就有弟妹了。”

　　两个人连连惊骇，正叹时，见奚桓游廊而来，穿着鹅黄的道袍，身上带着股酒香，进门就要茶吃。花绸把信收了，捡起柄素罗纨扇敲敲炕桌，提起眉，乔做个悍妇样子，“怎的这时候才回来？又往哪里憨耍去了？”

　　奚桓刚歪在榻上，像是吃了不少酒，见她这模样，笑撑在炕桌上，把脸凑过去亲她，“姑妈好凶。”等椿娘递了茶来，他喝了，适才端坐，“刑部出来，赶上兆庵来请吃酒，在他家中设宴，一吃便吃到现在。”

　　“大热的天就摆酒，怎么不到下晌再吃？”

　　“你不晓得，他与翟大人千金的好事定下了，今日宴请媒妁，又请了一班朋友。连朝只顾拉着我喝，我没留神，多喝了两杯，现头有些疼呢。”说着，他将炕桌搬到窗户底下，枕在花绸裙上，眼巴巴把她望着，“绸袄给我按按头。”

　　花绸无可奈何，搁下扇揉他的额角，“一会儿‘姑妈’一会儿‘绸袄’的，多少称呼都不够你叫你，讨打。”

　　“这可不一样，”奚桓洋洋地阖上眼，“凶起来就是姑妈，温柔起来就是绸袄，横竖都是我奚桓的女人。”

　　蓦地说得花绸脸红，打眼一瞧，椿娘早没了影，她一壁笑，一壁揉，“不要脸，当着你‘椿姨’的面就乱说话。你爹要回来了，他在荆州染了一场病，才见好，娘也是，只等他好了，才写信来说，从前的信，半点不提大哥哥病的事情。”

　　奚桓听见病，倏地把眼睁开，又听好转，复安然地阖上。花绸絮絮说了好些话，“听说荆州一连下了大半月的暴雨，泛了洪，大哥哥淋了雨，又在水里泡了好几个时辰，这才病的。你爹这个人，就是这样，从不把自己的事情往前放一放，只顾着公务，你姑奶奶劝他多少话，他都不大听。”

　　说着，她稍稍停顿，垂眼望他，“还有，你姑奶奶有了身孕，你要有亲弟妹了。”

　　“什么？！”奚桓陡地翻坐起来，满目惊骇，“什么时候的事？”

　　“我也才刚晓得，你姑奶奶讲，有四五个月了。”

　　奚桓垂首默了半晌，忽地笑起来，“我爹，还真是宝刀未老啊。”

　　“去！”花绸拍他一下，“哪有你这样说你爹的？”

　　“那论起来，”奚桓傻兮兮地凝起额心，“我是要叫那孩儿什么？你又该如何称呼？啧啧，乱了套了，往后少不得要叫外头议论。”

　　花绸笑笑，“外头议论得还少了？你瞧瞧，近来从前与我还能说两句话的姑娘小姐，如今都不大与我说话了，谁家席上撞见，生怕我把她们的名声也带累了似的。”

　　“你怎的不见有孩儿呢？”奚桓把手贴在她裙上，歪着眼瞧，“还是平平的。”

　　花绸忙把他手拍开，赤脚瞪他，“走开！没孩儿可不怨我。你方才讲兆庵的亲事定下了，什么时候迎亲？”

　　“年前把礼过了，明年春天迎亲。”

　　花绸牵着唇角，若有似无地笑笑，阳光如箭，把她一侧耳朵穿透，耳垂下坠着的紫水晶珠子，如一点愁心，晃着忧悒的光。

　　帐顶亦有那么一点光，仿佛抓不住的过往，在韫倩眼前晃呀晃，她躺了半个时辰，空洞的眼仍旧没能阖上，锦帐华褥难睡着，翻个身，床架子“吱呀”一声，宛如叹息。

　　未几听见外头莲心笑嘻嘻的声音，“姑妈怎的忽然过来，怎的不说一声，我们好派车去接啊。”

　　旋即是花绸渐行渐近的柔嗓，“还用的着你们派车去接？既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也不是远客，讲什么客气，韫倩呢？”

　　“姑娘午睡呢。”

　　“谁午睡？”韫倩朝着外间嚷了声，不过须臾，已笑逐颜开地迎出去，两眼照一照花绸，便趣，“好几日不见，你又添了容光，夫妻恩爱，鸳鸯帐暖，难得，竟还舍得往我家来。”

　　花绸摇着扇嗔她一眼，“去、没良心的，我何时没想着你？”

　　两女挪坐榻上，韫倩唤来茶果，对吃对笑，寒暄半日，她又说几句买卖上的事情，讲得头头是道，十分像个生意上的人。花绸不由将她打量一番，啧啧称叹，“不得了，如今愈发能干了，一个家业叫你撑着，还打理得井井有条。”

　　“嗨，我倒不费什么力，只是费些心。”韫倩嗑着瓜子，吭哧吭哧松鼠似的可爱，“外头都有掌柜们经营，我不过是操心账上的事情，就这些，还有四娘帮着照看呢。这些事情也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给外头各大掌柜一些好处，他们也不大好欺负我是个寡妇，大家太平为上。”

　　“是这个道理，盯得太紧，反倒逼人造反，不如留人点余地。”

　　这一说话，太阳西垂，窗外梧桐上几个昏鸦叫个不住，花绸临走，才沉下眼色问她：“你还好不好呢？”

　　韫倩明白她的意思，装作不懂，将她送出院门，“我再好没有了，买卖上的事情还算顺当，身子也益发好起来，还有哪里不痛快？”

　　余下的话，卡在花绸喉间，不再提起，在门前握一握她的手，“改日再来瞧你，请你也到我家去坐坐。”

　　韫倩目送她的马车走出胡同几丈，适才旋裙进去，园中蝉吵莺噪，聒耳得紧，西边的太阳热得人头晕目眩，好像有喧喧嚷嚷一场喜事发生在她身边，欢闹的人群碾过她，她在余欢狼藉又空空荡荡的街市，狼狈地慢行着。

　　“太太！”

　　哪里忽地喊一声，韫倩扭头四处寻一阵，见刺眼的遍地阳光下，有个小厮顶着满脑门的汗跑到跟前来，“正找您呢，王掌柜来了，在厅上等着呢，说是咱们家在南门外大街上的有间铺子租契到日子了，他领着房东来签约呢。”

　　“哎呀，昨儿对我说起的，我竟给忘了，你快去叫王掌柜招呼着，我换身衣裳过去。”

　　那小厮忙跑到前厅传话，见那老掌柜引着位青年椅上入座，一头吩咐两个小厮拉了屏风在上面椅前挡着，一面叫了茶来，“实在对不住，愿该到您府上签约的，可如今当家的是我们太太，她年轻妇人，又是孝期，不大好往外头去，只好劳您跑这一趟了。”

　　“不妨事。”

　　那青年二十啷当岁，穿着鸦青的袍子，戴着镂雕竹枝羊脂玉冠子，生得眉如长山，眼染浓雾，笑起来，却似玉质竹风，“我才由杭州回京，正想到处走走，正巧与贵家的续租契，祖父叫我来送一趟，也顺道看看京中这些年的变化。”

　　“说起来，变化倒不小呢。”王掌柜拈着须，笑得没眼缝，“郭小公子自幼跟着令尊赴任杭州，多少年不回京了，哪里晓得，光是西门外大街上就起了好几座高楼，东门外大街往皇城那几条街，大变了模样，可去瞧过了？”

　　“还不得去瞧，正预备后日去逛逛，我有位姓施的旧友住在那边，顺道去访他一访。”

　　“可是都察院御史施家？”

　　“正是。”

　　原来这青年是内阁阁员文渊阁大学士郭凤珠的孙子，名曰郭昭，早年随他父亲往杭州任官，甚少回京。此番回来，是预备着两年后科举。他家许多铺子是租给了卢正元做买卖，愿该府里管家来跑一趟的，却为他要看看京师新景，便打发了他来走动。

　　王掌柜见他为人有礼，并不拿调拿乔摆架子，心中甚喜，与之侃侃攀谈起来，“施家的小施大人定了亲，前些日他府上还往我们酒肆里定了许多酒去。”

　　郭昭含笑呷了茶，“噢？那但愿我后日去贺，他还有贵家的好酒招待我。”

　　“小公子喜欢，改日我叫酒肆里送两坛子到您府上去就是。”

　　正说话，恍然听见环佩簌簌，朱钗映光，屏风后头隐隐绰绰一个人影福身见礼，“有劳久等。”

　　韫倩是由后门进来，恰好听见说起施兆庵的亲事，恍如哪里都逃不过去的陷阱，她从这里爬出来，又掉进那里，天罗地网中，她的声音被看不见绳索勒得有些碎裂。

　　落在郭昭耳朵，像只哑了嗓子的黄莺，他好奇地歪着眼，想将银屏望穿，看看后头坐的是怎样一位愁病西子。

　　“吭吭，”那王掌柜见他望穿秋水的眼，忙在边上咳了两声提醒。

　　郭昭适才自觉失礼，忙作揖回礼，由怀里掏出两份租契递与王掌柜，“祖父已经落了姓名，还请贵主落了款，一份我带回去。”

　　那王掌柜接了，送到银屏后，韫倩细看了，望望莲心，莲心也望望她，未带笔墨。王掌柜踅出屏风，欲叫外头小厮拿笔墨来，谁知那郭昭，傻乎乎地由怀里掏出管上好的羊毫，摘了玳瑁笔套，放在舌尖上舔舔，递给王掌柜，“我带着呢。”

　　倏闻屏风后头“嘻嘻”两声笑，像黄莺的羽毛，扫在他的手背上。他藏在袖里挠一挠，见王掌柜的影正要旋出来，他赶着上前两步去接租契，正站在屏风旁，趁机瞥眼偷觑。

　　那椅上坐着个葱蒨的侧影，裙如荷盖，衣如彩霞，鬓似乌云，簇拥着一张寥落的脸，一双寂寞的眼，不见一丝笑颜，好像刚才的笑声只是他的错觉。

　　她半垂着下颌，沉默里，涌着汹涌的浪潮，她好像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眼睃过来，便有像深海一样浩瀚的孤寂与忧悒朝郭昭打过来。

　　他接了契书，折在怀里，作揖告辞，刚走到门前，又陡地退回来，向银屏后绰绰的影拱了拱手，“你的嗓子有些哑，可用川贝煎了雪梨来吃，搁点糖霜，又润喉又甘甜。”

　　一霎气得王掌柜吹胡子瞪眼，只恨自己方才被他有礼有节的模样迷了眼，原来是个浪荡流氓！便一甩袖，冷眼射他。

　　他看见了，带着愧色垂垂头，须臾又理直气壮地抬起来，补了句，“一点不苦的。”

　　韫倩在屏风后头听见，怔了半晌，片刻回神，斜看一眼王掌柜，那王掌柜早气得胸口喘不平。郭昭见了，玉质面庞笑得完美的诠释了“厚颜无耻”四个字，又连作两个揖，“失礼失礼，告辞告辞。”

　　他走出门去，太阳落了山，余热未散，平地跃起的热浪里仿佛充斥着喧嚣吵嚷，枝上莺歌的，却是另一段故事了。

　　而韫倩则由屏风后头转了身，后门出去，暮云凄凄，背立昏鸦，又是另一种心境。




80.  夜飞鹊（六）   “怎的洗澡反倒脱不得？……

       五月鸣蜩, 荆州的公案了结，惠德有谕，将一干人犯押送回京, 着奚甯回调原职，并收押潘凤等人, 待奚甯回京, 内阁定案，三法司汇审定罪。

　　旨意却对潘懋只字未提，朝野众人只得耐着性子等待奚甯返京。七月流火，奚甯得返, 在家修整行装一日, 次日便被传召入宫, 奚甯特问了小太监，不出所料，潘懋亦受传召。

　　惠德给两人皆赐了坐, 奚甯不敢轻懈，拜礼谢辞, “臣不敢妄坐。”

　　殿内震冰，惠德笑里带些凉意，望了望潘懋，又看向奚甯, 笑意添了丝和蔼，“你坐，听说你在荆州病了一场, 还是上回在都察院受刑落下的病根, 君臣多年，朕心里也疼啊。可有臣下参奏, 又确有其事，朕也不得不罚，否则国法何在？”

　　说话间，冷眼扫一扫潘懋，潘懋心知他言外之意，不敢妄动。奚甯目不斜视，忙拱手，“臣多谢皇上天恩，臣自知有罪，甘愿伏法。”

　　惠德点头慢笑，“听说你的那个女人有了身孕，还跟着你东奔西走？世间情谊，无非君臣、父子、夫妻、师生，我看这个女人倒是有情有义。要论君臣，你们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又论父子，老话说‘父债子偿’，可反过来，何尝不是一样？潘凤的过失，潘阁老从前可知道？”

　　潘懋立时蹒跚站起来，又伏跪倒，“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

　　“一死就行了，何必万死？”惠德嘴角噙着冷笑，睨着他低伏的头颅，“再论师生，这做学生的，当然该尊师重道，可因师而忘君，那就是有违天理。你的那些学生，有忠君的，也有不忠君的，朕，且不计较，你既是老师，就该好好教教他们，‘天地君亲师’，何以君在天地之后，这个道理，他们不明白，你潘阁老还不明白吗？”

　　“臣，谨令圣命。”

　　惠德见其颤颤巍巍的身骨，施了威，自然就该赏恩，免得他底下那班学生有怨。便指指奚甯，“奚甯，你年轻些，快将潘阁老扶起来，到底是这么多年的元老了。虽说‘子不教父之过’，可儿女账，到底该儿女自己去还，咱们，管好咱们自己就成。”

　　待奚甯扶着潘懋坐下，惠德敛了笑意，目光冷滞，“潘阁老年纪大了，为朝廷、为朕效力这么多年，实在辛苦，也该回家颐养天年了。金巧，传旨下去，以后内阁的担子，就教给奚甯，把那个都察院的柳寻芳提进内阁，补了缺。”

　　“是，奴婢这就拟旨。”

　　富贵锦阵终有散，黄粱高枕亦需醒，至此，潘凤收押受审，潘懋辞去内阁首揆一职，卸甲归家，朝野皆震。

　　有一轮落，必有一轮升，奚甯升任首揆之事不过下晌便传开，单煜晗听见旨意时，正在病榻前侍奉老侯爷用药，十分尽心，亲自喂服。

　　屋里满是沉沉的夕阳，老侯爷枯瘪的脸仰在床头，连番嗟叹，“我早知奚甯是个揆首之才，果然如今内阁是他当了家。可惜，我早早为你谋划的婚事，被你那不成器的母亲一搅和，断了条平坦好路。若是她当初好好待媳妇，何至于今日与奚家断了关系，可惜、可惜啊……”

　　单煜晗泠然冷笑两声，搁下药碗，“没什么好可惜的，奚子贤这种人，别说姻亲，就是他的亲兄弟，他也未必肯帮。何况如今儿子已升到礼部，不靠他，将来一样能入列阁台。”

　　“你与潘凤的往来，可有什么不当之处？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落下把柄的好。”老侯爷欹在高枕上睐目，发皱的眼睛泄出担忧。

　　“父亲放心，往日出入他的家门，也是正常公务往来，送的那些礼，也都是匿名送去，就是都察院知道，没有证据，也追究不到儿子头上。”

　　老侯爷适才稍稍放心，又睡回床上，眍?的两个眼窝像两个黑漆漆的陷阱，而他也如一具活尸，泛着冷肉的腥膻。

　　单煜晗告退到外间，见魏夫人正在榻上吃茶，面上融融喜色，像是有什么喜事。

　　前去一问，魏夫人便拽着他的腕子坐下，开口说起来，倒真是一桩喜事，“我打听过了，新从南京调过来的大理寺少卿杨大人家的大女儿还未定亲，这个杨大人与内阁冯大人是连襟，他家女儿我前些日见了，虽说相貌平平，可也年轻，今年十七，八字与你倒相配。我想着，先去对她母亲说一说，听听她的意思。”

　　听得单煜晗脑袋嗡嗡作响，全然没往心上去，拜了拜礼，“全凭母亲做主吧。”

　　这就辞去了，外头流金铄石的天，热炎炎浑身透汗，黏黏腻腻，令他直皱眉头，只觉哪里都不干净。

　　金滚热浪，香汗透纱，纨扇亦扇不住的热。槛窗开着，炕桌上摆了瓜仁香茶，并一瓯酥油鲍螺、一个攒盒里的各色果脯。花绸穿着酡颜对襟薄绡衫，白茶的裙，带着翠云细钿，与韫倩榻上对坐着说笑。

　　见红藕进来，端两碗冰镇的红豆莲子汤，“太太晨起煮的，叫冰镇着，午晌给姑娘们吃。”

　　花绸朝窗户外头瞥一眼，问她：“娘呢？”

　　“睡午觉呢，荆州回来，一路都没什么，谁知那日在城外，车轮子碾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像是颠着了，有些不爽快。我叫请太医来瞧，太太却说麻烦，不叫我请，也不让告诉老爷姑娘，这会儿有些没精神，睡下去了。”

　　闻言，韫倩望窗户边让一让，拉她坐下，“这可不是小事情，我有过身子，起先时就横不舒服竖不舒服的，大约是这个缘故，孩儿才兀突突没了。你不要听姑奶奶的，她是最不爱费烦人的人，有不舒服也讲舒服。你还是叫人去请个太医来，人来了，未必她还不瞧？她瞧着二十出头，可实际也是高龄，更要十分当心。”

　　红藕想是这个理，趁奚缎云睡着，往总管府里使唤人请太医去。花绸吃着莲子汤，望着她笑，“亏得你，我竟不知还有这些要注意。”

　　“嗨，我是有过的人，自然晓得。”

　　两个说说笑笑，吃够了，韫倩拈帕蘸蘸嘴，对着她把眉一提，神神秘秘的，“嗳，单煜晗仿佛又要娶妻，像是瞧上了大理寺少卿杨大人家的小姐，今年十七了，还未婚配。”

　　“你往哪里晓得？”

　　“前些日子，魏夫人亲自走到我家胭脂铺子里，为这杨家小姐拣了好些脂粉头油，我们四娘告诉我的。你想想，既不是这个心，她一个侯门夫人，礼部堂官的亲娘，犯的着亲自去买东西？总不是为杨家夫人买的吧？我就想，单家早就经穷了，她还要张罗一场婚事，少不得，还是用你的带去的嫁妆。我常说，你该想法子把嫁妆讨回来才是，何苦白白给人糟蹋？”

　　花绸不动声色地笑笑，“我不讨，自然有我不讨的道理嘛。钱好花，罪难受，你等着吧。”

　　春莺相嬉，夏风炎热，韫倩又坐了会，见时候不早，不待款留，坐了软轿赶回家去。花绸送她到角门上，回来临窗看见奚桓不知何时归家，坐在榻上，正端着她吃剩的莲子汤一口饮了。

　　她在窗户外头笑笑，“傻子，你家连碗莲子汤也供不起了？要吃么厨房里头端去，你姑奶奶煮了一大锅，用冰镇着呢，非要吃我剩的这口。”

　　想是刚坐定，奚桓还满脑门的汗，听见厨房还有，忙将碗从窗户里递出去，“好姑妈，快盛一碗我吃，热死了。”

　　不一时，花绸西厢厨房里盛了来，搁在榻上，“这样大的太阳，你不要骑马，套车好了。”

　　“套车哪里赶得及。”奚桓吃过，有些凉意，痛快地咂摸两下嘴，“我告诉你吧，自打潘凤被收押，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汇审，忙得腿也跑断。这个衙门出来，又往那个衙门里去，竟忙活他潘凤的烂账，赶上季大人也回来了，你猜猜，光是登封、荆州、福建这三处地方，问出他这些年贪了多少银子？”

　　“多少？”

　　“一千万。”

　　花绸险些惊掉下巴，“我的老天爷，这么些钱，只怕放也没处放，他哪里花去？”

　　“人专门在南京买了处宅子存放银子。”奚桓笑笑，抬手阖上窗户，又阖了门，拽着花绸倒在床上去，“我累也累死了，想想我一年才一百多两的俸禄，却要跑断腿，风里来雨里去，还押着前途性命，多不值当啊？亏得家底还算厚，否则我也要动贪念了。”

　　花绸正把扇悬在他脸上扇风呢，听见这话，一扇子狠拍在他脸上，“这话也该说得？一百多两俸禄有一百多两的活法，照你这意思，那些没家底的大人，就得放手去贪？真是好没志气的话……”

　　“我说句玩笑嘛。”奚桓捂着脸，可怜兮兮地眨巴两下眼。

　　“玩笑也不许说！”

　　奚桓静一阵，见她有些生气，揽着她的腰倒下，罩在她上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你知道我的性子，不会伸手拿那些钱的。别生气了，笑一笑，这样热的天，气出心火来可不好。”

　　恰好他额上坠下一滴汗，掉在花绸眼睛里，登时如火烧般疼，花绸一股脑揉起来，奚桓忙扒开她的手，一壁吹气，一壁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要不你打我？”

　　花绸揉得泪眼婆娑，嗔怨他一眼。奚桓呵呵发笑，把脑袋上的汗随袖抹了，俯低下来亲她，亲得她嗓子眼里直哼哼热，那声音，似推还迎，酥人心骨。

　　雨意云情之时，奚桓把彼此都解了，撒了帐，将她抱在怀里，嘴对着嘴渡津换舌，峰耸云立，柳腰款摆，娇花轻折，万种妖娆，十分和美。

　　至斜阳长立，吃过晚饭，始见奚甯归家，往正屋里瞧见摆了四样菜馔并一碗饭，不见奚缎云。卧房里进去，才见她在床上靠着，面色有些发白，叫来红藕问，才晓得是那日进城路上颠了一下。

　　急得奚甯心焦如焚，忙问她。她却笑笑，不甚着急，“下晌请了太医瞧过，不妨事，叫卧床修养两日就好。你快去吃饭，我已吃过了，为你留了饭菜在哪里，凉了叫红藕去热一热，吃过饭，把药也吃了。”

　　奚甯不放心，坐在床沿捧着她的脸瞧了又瞧，“可要吃些燕窝？”

　　“才吃了一碗，吃不下了。”奚缎云靠在他怀里，有些难分难舍的情状，奚甯只得叫红藕将饭摆到里头来，“我在榻上吃饭，陪着你好不好？”

　　她盈盈笑了，仰着脸讨了个亲吻，“操劳你，刚任了内阁首辅，回家还要被我歪缠。我也不想烦你的，可听见你的声音，不知怎的，肚子里就暖洋洋的，十分爽快。”

　　“晓得了，你高兴，我就多说两句你听。”

　　忽听见廊下萦绊着嘻嘻哈哈的笑声，里头就有奚桓。奚甯便拂在她的鬓，提起一桩事来，“我想想，桓儿科举入仕，虽说我未在朝中打过什么招呼，可仗着我的势，他也未免顺遂了些，缺了坎坷历练，这倒不好。我想等京中的事情办完，放他往地方上去磨一磨，你说好不好？”

　　“你舍得他？”奚缎云抬起脸来，有些不忍，“地方上到底苦一些，他到底孩子家，山高皇帝远，叫人欺负了又如何呢？”

　　“他不欺人，我就谢天谢地了。”奚甯定下主意，往榻上吃饭，“带着妹妹一道，就往扬州去，那里有个县正好缺个县令，叫妹妹在姑父坟前尽二三年的孝，届时仍旧回来。”

　　说着，使红藕去叫奚桓过来。这厢红藕走到门前一听，里头窃窃细细的笑声夹着水声，想是在洗澡，她吭吭咳两声，敲了敲门，“桓哥儿，老爷喊你去。”

　　奚桓正蹲在浴桶外头，往花绸身上浇水，闻言冲花绸吐吐舌头。花绸虽在浴桶里头坐着，却还穿着件湿漉漉的肚兜，薄薄的裤子，被水泡得隐约见玉骨肌肤。她羞得脸通红，推了他一把，“听见没有？大哥哥叫你，快去，别和我闹了，让我安安生生把澡洗了。”

　　他只得站起来，又倏地去扯她肚兜的平口，花绸连忙护着，他便亲了亲他，嘟囔着，“小气，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没瞧过，床上就脱得，怎的洗澡反倒脱不得？”

　　“哪里一样呀？”花绸捂着胸口翻了个眼皮，“那什么，咱们俩都没穿，可此刻，你好端端穿着衣裳在外头，倒要叫我脱了，呸、我才不如你的意！”

　　临踅出屏风，奚桓又倒两步进来，“嗨，听你这意思，我要是也脱了，你也脱囖？那明日咱们俩一齐洗。”

　　言讫吊着眼洋洋笑了两声，走到正屋里，先对奚缎云行了礼，又去榻前对奚甯作揖。奚甯睐了一眼，嗓子里干干冷冷的，把温情掩藏，只做严父模样，“潘凤审得如何？”

　　“已经呈上了供状，只等皇上下令。三法司定的是渎职贪墨，滥用职权，如何判，还得看皇上的意思。”奚桓回禀后，拱手问道：“皇上只将潘阁老免职归家，是不是不追究他的事？”

　　奚甯搁下碗，微微叹息，“到底是几十年的老臣，手底下又有那么多学生。皇上也有顾忌，罢了他，不杀他，也算是平众议，横竖潘凤是脱不了罪责的，我看，少不得会判他抄家问斩，潘懋的气数，也就尽了。”

　　二人谈议公事，奚缎云只在床上做针线，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忽听奚桓笑中带嗟，沙哑的嗓音显得十分沉稳，“只要潘凤跑不了，这些年父亲的功夫就没白费。横竖潘阁老就潘凤这么个儿子，他被定罪问斩，也等同判了潘阁老的罪。”

　　“父子同朝，就是一损具损。”奚甯抬眼打量他一番，见他鹅黄的圆领袍湿了一大截，有些怒从心来，冷眼转过去，捡起箸儿，“我看你年纪轻轻被就在刑部当差，却举止轻浮，性情散漫，既不能服众，更怕耽误了刑名大事。因此我与吏部商议了，这桩案子办完，将你调到地方上做父母官。”

　　说到此节，奚甯复搁下箸儿，目中氤氲着淡淡哀丝，“你我父子，出身名门望族，哪里真知百姓之苦？我此番到荆州，适才见识了民生艰难。你性情乖张，倘或仕途太顺，只怕忘了为官根本，成了那起利欲熏心之人。我叫你去地方上，一是瞧瞧百姓如何生计，二也是想叫你近民知民，日后回到朝堂，方能擘画那惠民利民之策。”

　　奚桓倒不惊不慌，深深作揖，“儿子明白爹的苦心，不论哪里，儿子都愿意去。”

　　“你能懂事就很好，去吧。”

　　东厢已开了门窗，斜阳残灺，蝉儿渐歇，暮晚的风带着些凉意。花绸在榻上纳凉，换了件丁香色的短褙子，里头裹着葡萄紫的抹胸，胸口上头一截皮肤还挂着点水珠，摇着扇子，俨然太真出浴之态。

　　奚桓心儿蠢动，脑子里想要带着花绸往地方赴任，外无那些流言闲话，内无父亲威严，何等自在？便乐呵呵地走进去，说趣没两句，正事还未说起，谁知冯照妆又走来，在院中朝正屋里窥一窥，又走到东厢屋里来，将奚桓掣开，“这时候，桓哥儿回屋里歇吧，还缠着姑妈。”

　　说着一屁股落在榻上，朝花绸挑挑下巴，“大哥哥在你娘屋里？”

　　花绸点点头，冯照妆凝眉想想，也自顾着点点下颌，“正好，大哥哥疼你，我去把焦家太太的事情一说，没准儿就定下了，你等着听我的信。”

　　言讫，往廊下款腰而去，奚桓听了两句，忙坐下来，两眼瞪得滴溜溜圆，“二婶婶还想你与焦家的亲事呢？你没对她说，你已嫁了我了？”

　　“我、我怎么说嘛？”花绸有些心虚，往窗畔缩了缩，“我是不好开口的，你怎么不说呢？”

　　奚桓怄得直拍桌，“你总是如此，顾着这个顾着那个，偏不顾我。咱们是立了婚书的，你怕什么？就跟偷来抢来似的，只知道捂着。”

　　花绸陪着笑脸，倒了盅茶递与他，“哎呀，我晓得了，你瞧瞧你，急得汗又出来了。二嫂嫂这会子往那屋里去，我娘必定是要告诉她的。”

　　不想那冯照妆赶着往正屋里去，奚甯见她来，便到外间吃茶，她独在里头，拉着奚缎云，将焦家兄弟如何上京，如何机缘下见着花绸，如何求人说亲的事情说了。奚缎云听了半晌，面露难色，却也与花绸一般，有话堵在嗓子眼里，不好说得。

　　见她支吾为难，冯照妆将她手臂一拍，“我听见前头妹子说起姑妈在荆州替她相了户人家？我看不好，太远了些不说，就说妹妹前头嫁的是单煜晗，官场上的人来来往往，总有些瓜葛，叫人闲话也不好，不如这买卖人家，清净许多。”

　　奚缎云仍不好开口，冯照妆又斜着眼笑道：“姑妈听我的为好，焦太太那兄弟，我是见了的，端得诗文皆通，百伶百俐，家中缎子铺、香料铺、粮迷铺、酒楼饭馆，又各地跑江湖，做着天下的买卖，不敢说富可帝国，在南京，却是数一数二。他家中断没有姬妾优伶那乱七八糟的人，又不爱在外头眠花宿柳，闲暇时只爱捧着书看。早年有个媳妇小子，通得病死了，就剩他与上头两位长辈，还有成堆的银子。这还哪里不好啊？这还不好，姑妈到哪里再找好的去？”

　　一席话说得口干舌燥，旋裙往炕桌上倒茶吃，一回头，奚缎云还是那副瑟瑟犹豫的模样，“好，照妆看好的人，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哎呀，真是叫我不知怎么开口好。”

　　冯照妆正欲催问，却见奚甯打帘子进来，坐到榻上去抖了都衣摆，“弟妹的话，我在外头听见了，有劳弟妹费心，我正有一桩事要说。原该前几天到家就说的，谁知朝廷里一堆事情，忙得忘了。正好，你去告诉二老爷与家下人一声，绸袄已嫁了桓儿，往后就是真真的一家人，不许叫下人小瞧了她。”

　　乍听，冯照妆两个凤眼一霎瞪成了杏眼，把奚缎云看看，“什么时候的事儿，怎么家里连点风声也不知？”

　　她垂着脸，有些难堪，奚甯亦瞧见，便对冯照妆硬了硬嗓子，“因前头朝中有事，又是一家门的事情，便省了繁文缛节，单把文书备下，往后若要热闹，阖家一齐坐下来吃个饭就是。你去吧，告诉二老爷一声。”

　　冯照妆只得去了，到房中来干坐半日，半晌无言。丫头翠凤掌灯上来问她话，她适才捶胸顿足，“我原指望着姓范的去了，我当了这个家，那才美满，心里从此再无什么不如意的事情。谁知哪里来两个妖精，把家里的男人迷了眼，就要当了我的家了！”

　　翠凤细问后方知原委，少不得安慰她一番，扭头下去，便将这话逢人窃议，不过一夜，就传得阖家皆知。

　　因惠德下令，判潘凤秋后问斩，其妻儿子女，一律没为官奴，所抄家财，充入国库，再有登封布政使、福建曹潜、荆州万道等人一律由三法司按律判刑。奚桓恰躲过了屋里一干丫头的盘问，成日忙着在公务。

　　南京那边宅邸，由南京都察院抄没，京师的宅邸，则由奚桓带人查抄。这日奚桓带人在潘家抄检，在厅上坐着，等一干差役将东西装箱录账。听见满院子哭声震天，惊雀唬鸟，走出来一瞧，除潘懋带往乡下去的几十个下人，其余人皆用绳索牵了，一个个录了姓名，由差役押走。

　　他翻了几页账本，仍旧递与差官，不想一扭头，见一群差役抬着十几口箱子过来录账核账，箱笼一一打开，里头皆是古玩字画，金银器皿，正有一样金座玉面观音像奚桓瞧着眼熟，心下大喜，去拿起来翻了底座一瞧，下头刻着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可不是他家的东西？原是给了花绸填嫁妆，如今却流落在这里。

　　奚桓暗笑果然当初所料不错，忙拿出来，吩咐一众差官，“将这些东西都一样一样拿来我过目抄录，少不得，还能扯个人出来。”

　　当日奚桓便拿了搜捡出的东西，装了箱对差官说要抽调证物，便抬着往刑部去。

　　他刑部的上峰姓齐，这位齐大人因他是首揆之子，待其十分周到照顾。眼前拣了张顾恺之的画展开来，面色稍惊，扭头打趣他，“未必你是来给我送礼的不成？免了免了，你这些东西，哪样拿出来不是价值千数？我可不敢收。”

　　奚桓睨眼冷笑，“我不是来送礼，是来报案的。”

　　“这倒有趣，你报案不往顺天府去，到刑部来做什么？是什么了不得的案子？”

　　“案子倒没什么了不得。”奚桓反剪着手，使差役将满箱财物罗列出来，“这些东西，原是我家的财物，那年给我姑妈充作嫁妆，送往单家。可今日却在潘大人的府中抄检出来，我可没送过潘大人这些东西，那么潘大人是从哪里得来这些东西，大人细想想？”

　　那齐大人稍稍领会，只当奚家与单煜晗因休妻之事有了过节，眼下有意要整他，便重新细瞧起那些财物来，“都是些要紧的东西，平常节礼往来，谁会这么大的手笔？少不得单家也与这潘凤有些瓜葛。单煜晗几年内从太常寺寺丞荣升到礼部侍郎，恐怕还是这些东西的缘故。”

　　“潘阁老任着吏部尚书，多少人的调任都是潘凤在为他推举，少不得都有收礼授官的情况，大家同朝为官，原本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了，犯不着追根究底。可我家的东西跑到了潘凤的府上，未免以后说不清，还是现查明的好，大人说是不是？”

　　齐大人暗暗忖度，这单煜晗若从前有潘凤这个靠山，眼下靠山也倒了，在朝中势单力薄，眼前又有贿赂的罪证，要办他也容易。况且奚桓既有这心思，少不得要全了他的意。

　　思及此，便点点头，“有理，这些年，从地方到两京，多少人跑关系走门路，送礼贿赂，把朝纲风气搅得乌烟瘴气。正好如今有了赃证，索性就揪这么个典型出来，上奏皇上，下达百官，正一正这股以贿授官的歪风！”

　　如此，便握着这些脏物，往都察院大狱里提审潘凤。潘凤一瞧，想起单煜晗先前几番欲同他撇清关系，心里大呼痛快，一股脑将从前收礼举荐单煜晗的事情都拱了出来。

　　可怜那单煜晗，还如梦中不知危，正是：是非窟里功难就，名利丛中果怎圆？




81. [最新] 夜飞鹊（正文终）   一叶随风下扬州。……

　　花楼帘影挂斜阳, 屏山掩映金翠画，春光已逝，秋光再追, 夏也将散了。

　　刑部将审核潘凤收贿授官的供词整理呈递内阁, 奚甯看到牵扯官员是单煜晗，又瞧审核的官员是奚桓，半点都不意外。与内阁商议了, 还是拟了批条上呈御案。

　　惠德凝眉想了好一阵，适才将供状上单煜晗三字敲一敲, “这个单煜晗，是否就是定国侯单堂的后人？”

　　“回主子，正是定国侯单家。”金巧跟在其满踱的步子后头，笑意谨慎小心且冷冰冰，“到这单煜晗，已是定国侯的第六代子孙了, 说起来, 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从前定国侯是何等叱咤之人？往后的子孙, 虽说都封了荫官，终归没什么大作为。倒是这单煜晗, 当年没向朝廷请封荫官, 是正经科举出身, 没曾想, 竟也是靠结党营私，阿谀奉承升到了礼部。”

　　“可惜啊……”随着一声叹息，惠德落到榻上，“奚大人, 你怎么看？他贿赂潘凤的那些东西，可都是你家的财物，你说说，要不要法办。”

　　奚甯躬着腰拱手，“回皇上，臣与内阁的意思，如今官场风气不正，许多当权之人索受贿赂，以贿授官，非以才授，以致底下的官员收刮民脂，用以贿赂上司，非但是朝廷纳贤之大阻弊，天长日久，恐怕结党成患。此等不法之行，必该严惩，好震慑震慑底下那些贪腐之人。”

　　“有理。那这个单、单什么晗的，叫人抓起来，交由都察院定罪，审出的供状，拓成册本，下发各省各级官员，让他们时刻看着，也好引以为戒。”

　　如此这般，奚甯传令刑部与都察院拿人，刑部正是奚桓领命，带着几个差官，与都察院季安一道往单家去。

　　彼时单煜晗还半点风声不知，刚由礼部归家，吃过午饭，正欹在榻上看出。榻侧搁着个鎏金三角鼎，里头盛着好些冰，丫头秋桂在边上打着扇，便有丝丝凉意朝他扑来。

　　书页簌簌翻动的间隙里，他抬眉看了一眼那张架子床，纱帐被风吹的一落一鼓，好像里头装满了空空的孤寂。要不了多久，床上将迎来另一位新主人，把旧时的痕迹完全掩盖。

　　不曾想，还没等到他心里淡淡的刻痕被掩埋，毕安便风急火燎地跑进来，顶着满脑门的汗，急得颠三倒四，“爷、不好了，厅上来人，太太一个劲儿只晓得哭，老爷昏了过去，不好了……”

　　单煜晗心里咯噔坠一下，端正起身板，“到底什么事？你慢慢说。”

　　“外头来了都察院与刑部的人，”毕安狠狠吞咽一下，捏着袖管子揩了一把汗，“说是要请爷到都察院问话，是问、是问贿赂潘凤推举爷升官的事情，他们手上已经有了罪证，说是、说皇上有谕，要、要都察院审查如实后，严惩。”

　　“都察院和刑部哪里来的罪证？”仿佛有一把大火，顷刻将单煜晗的眼睛烧成一捧灰烬，里头还有点难以置信的火星，他一把拽着毕安的衣襟，腮角咬得硬如坚石，“我再三与你交代过，送给潘凤的东西，一定要匿名！”

　　“小的不敢有差错，的确都是匿名的。可、可那些东西，是老太太一手备下的。老太太用的、用的是先前太太带来的嫁妆，偏那些东西，都是奚家替她预备的，那日奚小大人去抄潘凤的家，恰好被他搜检出来，他顺藤摸瓜，就、就……”

　　闻言，单煜晗怔忪地松开他，“母亲真是糊涂！”

　　“爷，都察院的季安与奚小大人，还在厅上等着呢。”

　　沉默里，氤氲着凉凉的空气，单煜晗睨一眼毕安急得发汗的脸，倏地笑了，淡然地拔座起来，“先更衣，再去见客。”

　　斜眼窗外烈烈的阳光，肮脏污秽无所遁形，他展开双臂，背影在绝境里显得格外安稳。

　　未几，奚桓就在厅上见到了单煜晗，穿着玉白的圆领袍，衣襟与袖口都用银线绣着修长的竹枝，戴着顶镂雕银冠，大难当头，也如从前温文尔雅，风度翩翩。

　　他睃一眼奚桓与季安，泠然地坐到上首椅上，抖了抖衣摆，“不知两位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赐教？”

　　季安歪在椅上笑笑，“赐教不敢当，是潘凤的案子，牵扯进单大人，有圣谕，叫我们请单大人往都察院问几句话。”

　　单煜晗却不看他，两眼只盯着奚桓，噙着淡淡笑意，“许久不见世侄，像是又长高了些。奚大人回京，还未拜见，听说他病了一场，如今可大安了？你姑妈也一向康健？”

　　奚桓有些说不清他到底是个重名重利、还是个澹然生死的人，可他知道，单煜晗脩薄的眼里一定藏着绝望，还藏着些不为人知的感情，没人知道，大约只对花绸曾说起。

　　思及此，奚桓心里有些不痛快，好像他们背着他，怀揣着一个他不知道的秘密。他陪着花绸长大，她的什么他都了解，唯独她离开他的那段时光，他不能透彻的知道。

　　他唇角一勾，搁下茶盅，冷意朝单煜晗扑过去，“劳大人惦记，阖家都好，只是如今已不好再说什么‘你姑妈’了，该是‘尊夫人’，我与绸袄成婚了，没大操大办，她不喜欢，我就随她。”

　　“噢？”单煜晗半点不意外，笑着颔首，呷了口茶拔座起来，掸了掸衣裳，敛了笑意，“咱们走吧。”

　　他最先走出去，背影不言不语，炙热的阳光似一场猛火，渐渐将他的轮廓、以及心里的不甘与委屈吞噬。那些不甘委屈没人过问过，他也只对一个人提起，但遗憾的是，她从不在意。

　　是的，当花绸听见这一则讯息时，正在炕桌上阗香粉，香纂取出来，点燃了玉炉里一朵莲花，旋即把香炉搁到圆案上去，鸭堆的宝髻似一团迷雾，里头传来淡淡的一个音节：

　　“噢。”

　　奚桓歪着脑袋窥一窥，只瞧见她半张脸上挂着笑意，还未回头，已旋出门去。他独自在榻上垂了垂眼，在她到底是在意与不在意间想了又想，笑意有些失落。

　　未及片刻，却见花绸端着碗燕窝进来搁在他面前，“我的儿，你瞧又热得你这样，赶紧吃了，一直拿冰镇着的。”

　　那琉璃碗上起了薄薄一层冷霜，瞧得人清心凉爽，奚桓心下快意，一把拽住她的腕子掣在膝上，“单煜晗被都察院收押了，赶上朝廷要正风气，他贿赂的数目又十分大，大概是要拿他杀一儆百了，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啊，”花绸翻翻眼皮，拈帕搽他脑门上的汗，“关咱们什么事情？我倒有要紧的问你，他送出去的那些东西给都察院做了赃证，那剩下的呢？你可要回来了？”

　　奚桓噗嗤乐了，一扫阴霾，把脸贴上去亲她，口水汗水湿哒哒地糊了花绸一脸。她攒着细眉左右躲闪，一壁推他的肩，“热死了，你怎的跟条小狗似的，快撒开、我喊了啊，我真喊了啊！”

　　他退开了脸，两手握着她的腰，湿漉漉的脸上嵌着两只璀璨的眼，笑盈盈地盯着花绸。花绸觉得他眼里从来都流淌着一条静谧的河流，她常年上头惬意泛舟。她笑笑，一点点蘸去他额上的汗，“怎么老这样傻兮兮的？真是叫人疼不过来。”

　　他又把毛茸茸的脑袋在她颈窝里蹭蹭，嗓子有些黏糊糊的，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想你。”

　　花绸仰着头好笑起来，“天亮了才出门去，天没黑就回来，有什么可想的？快把燕窝吃了，一会子咱们摆晚饭吃。”

　　太阳还有半个冒在西山，热浪与蝉鸣未散，吃了燕窝，奚桓爽快许多，适才瞧见墙根下几个箱笼都揭了盖，铺上还乱堆着许多衣裳。

　　顺着他的眼，花绸笑笑，“咱们不是要往扬州赴任？我正收拾行装，等我这里收拾了，再去你屋里盯着采薇他们收拾。除了外头的管家小厮，你屋里带着哪些丫头去，你快告诉我，我好使她们都打点好行李。”

　　“采薇自然要带去，别的倒罢，还有椿娘，也就够了。咱们也不要那些人伺候，真缺人使唤，到扬州再买就是。”

　　说话间，红藕游廊而来，将花绸叫到正屋里去。奚缎云在理几封信函，封好了搁在榻上，拉花绸坐下，“我的乖，这里有我写的几封信，给你二婶婶她们带回去，你走时，我再给你装点银子，也不要多，一家五两银子，你总要去拜见的。还有你爹，他的坟上你常去看，可晓得？”

　　“晓得的，不用娘嘱咐。”花绸笑笑，挪到她身边，将她隆起的肚皮摸一摸，“我见不着弟妹出生，只怕回来他都能讲话了，娘可千万记得告诉他，他还有个姐姐呢。”

　　奚缎云笑嘻嘻嗔她一眼，“还用说？”说话轻抚她的鬓，“我的乖，路上颠簸些，你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急着赶路。桓儿长这样大，还没离过家，在家都是万人捧着，在外头，你劝着他些，不要轻易与人结仇结怨。扬州那地方你晓得，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事平安为重，切不可意气用事。”

　　“娘回头再嘱咐他，过了中秋才走，还有十来天呢。”

　　“晃眼就过了。”奚缎云两眼在她脸上流流连连，顷刻间，已见泪光，“你还没离过我这样久，要自己当家做主了，凡事都要顾着些，与那些太太奶奶打交道，留着心眼。”

　　花绸见她要哭，忙摸了绢子揾她的眼，“晓得了娘，我二十好几的人，未必连这还不知道？不要哭，哭多了孩儿长得不好。”

　　门外光晕晃一晃，奚甯走进来，与花绸点点头，花绸知趣地辞出去，留他两个说话。奚甯走近瞧见奚缎云眼睑挂着泪花，心登时软了，忙坐着搂她在怀里，“必定是为他们要走的事情，你放心，扬州那里的府台我写了信去，等他们到了，一应住处都是张罗妥帖的，不费什么事情。”

　　缄默半晌，奚缎云半仰着脸，脉脉的笑，“那年带着绸袄从扬州到京来，可万万没想到，我竟在京里安了家。原是打算着绸袄的婚事办了，我就回扬州去，买两间屋舍，自过日子，了此余生罢了，谁知竟还与你有了孩儿。”

　　“世事难料嘛。”奚甯抚着她的臂膀，埋低了亲她一下，回想起来，也有些好笑，“我记得头一回见你，是我十四岁，与我父亲到扬州，父亲说既与你们家联了宗，就该去拜见。走到你家中，四间瓦房，你瘦瘦的，帮着你娘在厨房烧饭，端着一口锅，我当时想，那锅能把你胳膊压折了，我往后娶妻，绝不娶这样干干瘦瘦的，没滋味儿。”

　　“我也没想过要嫁你这样的呀。”奚缎云退出他的怀抱，飞了一眼，“那时候我已与常青定了亲。”

　　他们都没想过，却成了事实。奚甯望着她笑，宠溺的目光要把她融化了。她偶尔觉得自己命苦，偶尔，又觉得自己太过幸运。

　　无数的悲欢离合在今年的中秋随烟火绽放，中秋后，单煜晗判了下来，圣意要重振官风，杀鸡儆猴，于是他就成了那只可怜的鸡，定了个次年秋决。

　　听见这一消息，花绸只觉有个路人由她身侧走过去，从此路途迢递，不再相逢。她撩开车窗帘子，外头是山水重重，前头是轻扬的尘土，三辆饬舆，十几个小厮赶押着行李，队伍最前头，隐约见奚桓，鲜衣怒马，风袖比天地还广。

　　花绸够出个脑袋，朝他喊：“桓儿，停一停！”

　　他拉转缰绳，远远打马过来，等在车旁。花绸丢下帘子，扭头握住韫倩的手，“就送到这里吧，都出城了，一会子你回去益发远。我叫你不过在家中送送，你却不肯听，非要套了马车送到这里来，等你归家，只怕天也要黑了。”

　　韫倩有些呆呆的，勉强笑了一笑，“不妨事，这个天，且还长呢。”

　　“我知道你的心，我娘大哥哥二嫂嫂二哥哥这些人，我也不过叫他们送出家门便罢了。”花绸挤挤眼，俏皮地逗弄她，“许你跟到这里，就是叫你多瞧瞧我，存在心上，惦记个二三年，我们不过二三年就回来了。”

　　只此一句，便将韫倩倾盆的泪雨招了出来，几番攥着花绸的手，哭得句不成句，“这一去，就，二三年不得见了。我长这样大，就你这么个朋友，我亲娘早早死了，有爹只如没爹，有亲人只当没亲人，我只当你，比我亲姐姐还亲，”

　　花绸心头一酸，不由毗泪盈盈，“我晓得、我晓得。你放心，家在这里，必然要回来的，你给我写信，我也给你写信。我看你们府上那个四娘是能做事的，你别太劳累，担子也分她一些，她必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我去了，啊。”

　　时值新秋，山野梧桐纷飞，花绸从韫倩车里钻出来，奚桓也下了马，举着她两个胳膊，将她抱了下来。韫倩忙撩了帘子也要下车，花绸则旋裙在车前握她的手，“不要下来，山野风大，你外头虽瞧着好全了，里头可知怎样呢？到底不要吹风的好。”

　　韫倩蹲在车帘子外头，死拽着她的手，哭断柔肠，“千万保重，记得时时给我写信。”

　　“知道。”花绸抽出手来，往前头椿娘马车上叫来莲心，细细嘱咐，“你陪着你们姑娘回去吧，劝她别哭。好丫头，你别慌着嫁人，在你们姑娘跟前服侍几年，自然有你的好处。平常劝她多吃些，家里那些银子，还怕吃穷了不成？”

　　说得莲心也哭起来，花绸也哭，几人对陪着眼泪。奚桓不忍，朝韫倩作揖，“大表姐万望保重。”便搂着花绸往前去了。

　　钻进马车里，奚桓吩咐启程，回眼将花绸搂在怀里，不住安慰，“又不是不回来，不过在扬州二三年，仍旧回京的。快别哭了，哭得我心都乱了。”

　　花绸抽抽搭搭，掀了车窗帘子伸出脑袋朝后张望，见韫倩的马车也启动，往城内方向去，远远望着，苍山孤影，长长旅途，十二分的寂寥。

　　她落回车里，伏在奚桓胸膛，且叹且掉眼泪，“你大表姐命苦，我这一去，不知她的日子如何难熬呢。庄大嫂子与纱雾两个，至今还打她的主意，处处问她伸手要银子。她虽不给，可时常叫他们左右烦着，清净日子也不给人过。”

　　奚桓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将她搂紧了，说笑话哄她，“我告诉你，范贞德听见朝廷里要正风气，乱了手脚，吓得躲在家里好几日不敢出门。从前来往巴结的那些官员，他都不敢走动了，人家来上门去找他，他就一味称病不见，不想把太常寺卿得罪了，在衙门里处处给他小鞋穿。”

　　闻言，花绸稍稍解气，仰起涕泪纵横的一张脸，眨眨满眼框蓄的泪，“你如何知道？”

　　“我编的。”

　　花绸一霎瘪了脸，将他捶一下，“害我白高兴一场。”

　　他吭吭笑两声，握住她的手，凑下去鼻尖往她湿乎乎的鼻尖上蹭蹭，“想也想得来嘛，范贞德是个什么样的德行？快别哭了，我头一回出远门，光顾着哄你，连好景致也没功夫瞧，你体谅体谅好吧？”

　　花绸翻了个白眼，泪花荧荧地挂在睫畔，“瞧你这出息。”

　　“我就是没出息，人都说我如何如何金尊玉贵，要什么有什么，实则见的市面有限。不像你，什么事情都经过瞧过，十岁就从这么远往京城来，路上不知遇见多少稀奇事。”

　　他把花绸的眼泪揾干，搂着她撩着帘子往外瞧，翠微在远，白云天外，蜂蝶花间，而她在怀，没有比这更叫他畅快的事情了，他歪在车角，将花绸的腰紧一紧，笑吟：

　　人间狂客繁锦来，一叶随风下扬州。

　　他们朝前，关于“姑侄乱婚”的流言才刚刚在锦绣京师沸腾起来，就被甩在了身后。耳朵听见的，唯有清风簌簌。

　　城内桂香暗扑朔，韫倩的在马车里渐闻喧声，撩开车帘一瞧，业已日薄崦嵫，街市熙熙，各家铺子摊贩忙着上门板收货。她的心也似暮晚的斜阳，静待坠落。

　　正欲丢下帘子，忽见由后头走来一匹马，一位玉质珊珊的青年骑在马上，穿着件靛青的直裰，绸带绑着袖口，未戴冠子，只用碧青的锦带束着髻，背上背着一轮弓，像是刚出城打猎回来。

　　韫倩觉着他有些眼熟，正欲丢帘子，却见他扭头睨来一眼，“川贝煎雪梨，你吃了么？”

　　一听这话，韫倩便猜出他是谁，一把丢下帘子，不说话。谁知郭昭骨子里是个十分倔强的人，竟握着马鞭挑开车窗帘，弯着背凑来一张脸，“我问你话呢，你怎的不理我？”

　　韫倩复将帘子理罢，硬着嗓子在里头，“大庭广众，请官人懂些礼数，挑妇人家的帘子，成何体统？”

　　“哼，”郭昭笑了，又挑起帘子来，“我晓得，你死了丈夫。”

　　“就是姑娘家，也不该挑人的车帘子！”韫倩怒瞪他一眼，眼圈红红的，里头还隐约有泪。

　　郭昭瞧见，半敛了笑，脸仍嵌在车窗上，“你为什么总不高兴？上回见你，也似个不高兴的样子，这会见你，竟还哭了，你有什么不如意的事情，不如告诉我，或许我能替你解难呢？”说着，自己凝眉想一想，歪着点点下颌，“哦，你死了丈夫，是该不高兴的。”

　　韫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把将车帘子拽好，死活不松手。倾耳细听，外头是哒哒的马蹄，伴着他一箩筐的咕哝：

　　“这有什么的？人要朝前看才好，天底下，并不止他一个男人，这个没了，还有下一个。我告诉你，寡妇再嫁多的是，真立贞节牌坊的有几人？那玩意儿，不过是面上瞧着光鲜，苦的确是你们女人。你孝期三年，算一算，我三年后整二十三，正好婚配。我姓郭，单名一个昭字，我家的铺子是你在租着，想必是晓得我家的家境的。我在异地长大，耽误了亲事，至今还未婚定，此番回京，一是为后年科举，二就是为了我的亲事……”

　　莲心车里听见，捂着嘴嘻嘻直笑，韫倩瞪她一眼，端直了腰，外头还有他唼喋不休的唠叨：

　　“我觉着京里的姑娘都娇滴滴的，我不大喜欢，可瞧见你，我却喜欢。”说到此节，郭昭笑了，骑在马上，一副浪荡模样。但他心里，却十分正经，“我想了想，我要娶你。”

　　他看了眼车帘子，里头毫无动静，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毅然拉着缰绳，“我先回家去告诉祖父一声，免得他们先替我定了别家。你请慢去，改日我再往府上拜访。”

　　旋即听见他踢了马腹，韫倩只敢偷偷撩开帘子往外瞥，长街凋零，没了他的影子，只有残阳照着空巷。

　　莲心挪坐到她身边，跟着往帘缝外瞧，笑着窥她，“姑娘可不如从前胆大了，从前可是敢撩着帘子与人说话的。”

　　那个“人”是谁，韫倩想起来，寥落地笑笑，丢下帘子，垂着下颌，沉默不语。施兆庵不会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杀死了她作为一个女人敢爱敢恨的勇气。

　　或许别人看来，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连她自己也一直这样认为。但在这一刻，当一个男人在她的马车旁说下这么一大堆傻话，她却半点不肯相信时。她终于清楚地知道了，她失去的，是对爱赤忱的信任、与天真的渴望。

　　而获得的呢？是空茫茫无边际的寂寞。

　　夕阳落了，又将是花老黄昏，韫倩归到家中，擎着一盏灯走到榻上，坐下来。到这个时候，天色混混沌沌，周遭都在暗下去，人间陆沉，面前的灯成了一座孤岛。

　　她支颐着脸，看这座岛一点点壮大，孤独便跟着黑夜逐寸膨胀起来，胀得像黑漆漆的天空一样庞大，再把她瘦弱的肩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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