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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设崩坏后，女配和男主HE了
作者：沈白夏

简介：
景瑟穿书了，穿成了一个金尊玉贵又心高气傲的炮灰女配。
想要活下去，保命秘籍有二：
一是好好做人，踏实修炼；
二则是不要觊觎主角师兄，只做个纯良乖巧的师妹。
而在外人看来，原先自视甚高的大小姐忽地一夜之间洗心革面，于是——
对她改观的同门开始与她相亲相爱。
原书女主角希望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不少青年才俊对她另眼相待。
甚至还有从天而降的妖族大佬想罩她？
就当景瑟以为自己即将这样安稳地继续走下去时——
她差点没被晋升元婴的雷劫劈死。
之所以侥幸活了下来，是千钧一发之际，那个向来清冷绝尘的师兄，一声不吭，持剑站在奄奄一息的她身前，形容坚定，挡下雷击。——
他是在妄图以一己之身撼动天道。
在失去意识之前，景瑟脑子里全是：完了，这恩情有点大，她好像要以身相许才能报恩了。
多年以后，景瑟思及当初，竟恍如隔世，戳戳身侧夫君胳膊，好奇发问，原书的气运之子到底是什么时候打脸，对她起了不轨之心？
一贯冷面的霍以恩无奈瞥她一眼，柔和了唇角，道：“时刻。”-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女配 穿书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景瑟，霍以恩 ┃ 配角：好多人 ┃ 其它：天之骄子佳偶天成

一句话简介：男主和活着，我都要！

立意：每个人都是自己故事中的主角


1.  初来乍到   景瑟：妈的，妥妥的社死现场……

　　满室昏暗，红烛摇曳，映得同色的层层帷幔之后透出来的人影与低吟愈发旖旎。

　　然床边的梳妆台前还端正坐着道赤色身影，镜中是一张明媚又艳丽的脸，眼角眉梢皆透着一股子朝气。只是此刻眼睫微垂，眉头紧抿，一手托腮，一手重复转着支轻巧的簪子，显然正思忖着何事。

　　这人外表看上去没什么异常，心头却是一团乱麻。

　　眼见着这半小时过去，眼前还是这副场景，景瑟不得不认清现实——她或许、可能、大概是穿书了。

　　要么是她与这同名同姓的角色实在有缘，要么是实在是衰到家了——景瑟看书看到一半，惨遭电脑漏电，一醒来便身处奇怪的地方，脑子里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如若她的推测不出错，她应当是穿越进了一本名叫《越天堑》的修仙小说里，主角名叫霍以恩——就是现在躺在床上的那个。她现在的身份，十有八九就是霍以恩的同门小师妹景瑟了。

　　不过这个角色可并不是什么女主角，而是一个地地道道地为主角仙途上增添了不少小麻烦的绊脚石配角。

　　她穿越的这个节点，大概是“景瑟”对霍以恩爱而不得，便爱而生恨，一气之下，对霍以恩下药，意图将生米煮成熟饭的节点。而这个节点，对于霍以恩来说是一个小麻烦，对“景瑟”而言，却是实实在在的人生转折点。

　　再看一眼现在躺在床上努力克制自己的主角，景瑟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眼望得到头。

　　景瑟：妈的，妥妥的社死现场，看起来过会儿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了！

　　景瑟继续沉吟思考对策。一室之内两种景色，截然不同、格格不入。

　　床上呻/吟愈发急促，事情终是不能再拖了。景瑟先是极轻极短地叹了口气，终是站起身，几步行至床前。

　　思及原身结局与现下自身境况，眼下景瑟要解决的事情有两桩：一是在不伤及自身及霍以恩的情况下为其解毒，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二是将这件“景瑟”犯下的罪过及时弥补并无声揭过。

　　前者倒是好办……景瑟心念一动，一抛手上簪子，簪子却丝毫不给情面，又落回掌心，景瑟尴尬，再试，簪子竟在手掌上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巧的白玉瓶，一触瓶壁，便是彻骨的凉意，同时使景瑟原本混沌的头脑清醒不少。

　　读过原著又继承了记忆的景瑟自然清楚，这瓶中装的是霜寒醴泉，传说中神鸟凤凰饮用的水，有清晰神智、冷却经脉之效，一滴，价值千金。

　　景瑟咬咬牙，轻手轻脚掀开床帘，逼迫自己直视那一幅香艳场面——霍以恩衣衫半解，一贯疏离端雅的谪仙面貌全毁，雪玉面上取而代之的尽是绯色，只狠狠咬着唇，零星溢出一两声喘息来。

　　他心底邪念丛生，也引得观者躁动不安，景瑟虔诚地在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然后，找准目标，冲霍以恩兜头浇了下去。

　　泛着寒气的水露落下，多数四溅开去，也有不少顺着霍以恩的脸庞与衣衫滑下，使得他发丝湿漉漉地缠交缠在一处，虽是狼狈，神色却清明了不少，颇有玉石将碎的脆弱之感。他平缓了一下急促的呼吸，支起身，紧阖的深色眸子睁开，以极其深邃冷峻的目光注视着景瑟。

　　景瑟对上那双眸子，刚刚匆匆准备好的说辞便卡在了喉咙里，嗫嚅了一会儿，才小声询问：“师兄，你还好……”

　　原本只想缓和场面的话还没完整出口，霍以恩便动了，掌心一握，雪亮的剑乍现出，他一挥，剑锋稳稳抵上景瑟颈间！景瑟来不及反应，本能地侧身再用手去挡，带出掌心一串鲜亮的血珠来！

　　血珠落在地上，远远看去，竟如同妖艳的红梅，美艳又骇人得很。

　　似是被这抹亮色刺激到了一般，霍以恩的手缩了缩，使得锋利的剑锋离景瑟脆弱的命脉远了远。

　　变故来得太快，原先还想先出声稳住他情绪的景瑟不敢动了，几乎是靠伤口的疼痛与剑锋上冰凉的寒气让她维持着清醒，不要瘫软到地上去。

　　少年此刻接近暴怒，形容不整，狠狠咬着牙才阻止自己不要杀了师妹。

　　“师兄……”一时间景瑟想不出来别的说辞拖延，欲哭无泪，只能又出声唤了一句，妄图唤回霍以恩的几分理智。

　　望着一脸惊恐的景瑟，霍以恩单手稍稍收拾了一下衣冠，缓缓开口了：“不尊前辈，罔顾人意。师妹先是下药将我置于如此地步，却又舍得费这霜寒醴泉为我解毒。师妹，你想做什么？”

　　他虽极力压抑自己心底的愤怒，声音亦带着情/欲未褪的沙哑，可开口仍是犀利之辞，又重重咬字，其中的凝重意味足以让景瑟冷汗涔涔。书中霍以恩这般厉色，不过寥寥几次。

　　此情此景全然不似书中一笔带过的“二人拔剑缠斗一番，无果。霍以恩气极，只以眼神冷冷警告，接着甩袖而出”。

　　极少被这样严厉质问的景瑟瞬间红了眼眶，软了双膝，顺势垂首跪了下来，剑尖也随她低下去，再度抬首时已呈泪眼朦胧之容：“景瑟知错……景瑟一心倾慕师兄，可我也知道师兄心中只有天道，这才出此下策……可是到了半途，我又后悔了……此是不仁不义之举……景瑟知错了……”

　　将原主和作者来来回回暗骂了千万遍，掩在袖中的手又狠拧几把大腿，景瑟只后悔太早收了簪子，恐怕这几下拧的力度远远不及扎上一下的力度。

　　现在不哭，未来有的是机会哭。景瑟暗想，面上泪珠更是滚滚而来，抹了一把眼泪，咸涩的泪水落在伤口上，她痛得想龇牙咧嘴。

　　“早知现在，何必当初。”眼见看着长大的师妹难得露出这般示弱神色，霍以恩温软了几分眉目，他不曾想过几年前的拒绝会酿成这个苦果，又叹一口气，手上的剑离景瑟的脖颈更远几寸。

　　“今日之举于师妹修德之行并非小事。明日我会寻个机会禀告师父，请师父做出定夺。”言罢，霍以恩想收剑。

　　眼看着情节要走上原书的发展轨迹，忆起原主最后的下场，景瑟背后的冷汗再出，渗透里衣，指尖微不可察地抖起来……不可以……她颤抖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去够霍以恩的衣襟，霍以恩面上一惊，欲去扶，少女纤细的手指却又收回，正好避开他的动作。目光触及景瑟仍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他皱了皱眉。

　　师妹很害怕，全然不似平日里的骄傲跋扈。

　　可她既做出了这样的事，难道不会想到事毕的结果吗？

　　景瑟心中更是一片绝望，她不是原身，却要被迫承受她带来的恶果吗？这对她何其不公，可她若不能走出现下的困境，迎接悲惨的下场是必然……

　　景瑟咬唇，坚定神色显现，笨拙地再结一印，她面前凭空显出一朵粉色的花来，这花开得极盛，仿若从枝头甫采撷下，泛着淡淡光晕。景瑟用灵力划开自己的中指指尖，又催动着灵力。片刻后，一滴鲜红的鲜血缓缓滴落花中，那花霎时光芒大振，从血液注入的地方一片片从原先的樱粉渡上赤色。

　　整朵花渡上赤色之后，又有一股纤细的红线，从花蕊之中引伸而出，寻到了霍以恩的右手小指，松松垮垮地绕上，便消失不见。

　　随着这一番变化，霍以恩的脸色也变了变，启唇欲说什么，又止住不谈。乍失了一滴心头精血的景瑟面色苍白许多，黑白分明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霍以恩。

　　“师兄欲禀告父亲的原因无非是怕我往后仍不知天高地厚，不顾礼仪分寸，再闯下弥天大祸。今日我以此花作誓，请师兄保管，也请师兄作证，若此后景瑟再对师兄有……有非分之想，或做出出格之举，父亲若不在，长兄如父，便请师兄随意责罚，我绝无怨言。”

　　这是念情花，五年一花期。取誓者心头血作引，与契者定下契约，若誓者毁约则可由契者毁花，誓者必遭重创；若契者欲解除誓约，须以自己魂魄引出此中心头血，而修为较低的人，魂魄离体多半也是损己之举。于原著中，多用于定情之用。

　　“景瑟”本想用此花定情，景瑟算是另辟蹊径，将这花用得奇特。

　　少女吐字清楚，颇有往日几分干脆利落，坦荡地将自己的性命交托于霍以恩，其中一个原因是置死地而后生，另一个原因是，霍以恩是少见的君子。

　　生死一瞬，余下便只看霍以恩了……




2.  事毕   霍以恩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割开她……

　　景瑟偷偷地抬眸去窥霍以恩的神色，只见他虽面无表情，眸光却只注于一处，显然是在思考。

　　良久，当景瑟思考该如何在三年里练就一颗强心脏时，霍以恩长叹了一口气，挥手接下了这朵念情花，开口道：“今日之事，我愿为师妹保守秘密，权当今日无事发生。此花我会好好保存，为师妹清誉着想，日后时机恰当，我会解约，将此花归还于你。”

　　言语中的郑重其事，较之刚刚他教训景瑟都要浓重几分，景瑟明白事成，连忙点头：“是！师兄说的是！我以后一定将心思放在正途之上！”

　　“起来吧。”霍以恩转身欲离去，景瑟赶忙起身作出欢送的姿势：“师兄再见！”霍以恩不应，走过桌边时，他拿起桌上一盏残茶，掷在地上，霎时，茶叶与碎片溅射开来，他与景瑟的衣摆皆被溅起的水滴沾湿。

　　目睹他做完这一切的景瑟心里一咯噔——杯中估计就是罪证，而他此举除了销毁证据，大概更多是为了泄愤。没再说什么，霍以恩用淡淡的目光扫过了景瑟的脸便离开了，那目光让景瑟有点琢磨不透，也不想去琢磨。

　　确定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之后，景瑟一下松懈了下来，瘫坐在了地上，动作慢慢地揉搓着自己跪得酸痛的膝盖，一下一下，动作慢了下来，忽地另一只手捂住伤口，痛哭了起来。

　　较之刚才多少掺了做戏成分的哭，这次哭得是情真意切，水泽将艳色的裙摆浸润得愈发深沉，此刻的景瑟狼狈又可笑，可她已无心去管这些了。

　　她想回家，想念爸爸妈妈了，想念家里的边牧七七了，想念过去自己拥有的一切一切，如果可以回去，她愿意去连听十节她最讨厌的毛概课。

　　可是一切好像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了的，她一贯准确的直觉也隐隐约约向她宣告了这件事：她回不去了。她要留在这个穿越的修仙世界里了。

　　这里的一切她都无比陌生，谁都无法让她信任，方才她要是踏错一步，语气少一分果决，等待她的，恐怕多半是原著中“景瑟”监/禁三年再以身殉道的结局——她没有把握去赌。

　　她想想便觉得后怕。她改变了这个角色的命运轨迹，可是谁又知道后面等着她的又是怎么样的艰难险阻呢？

　　哭了会儿，觉得宣泄得差不多了，景瑟又边抽噎着边将面上的泪水一点点拭去，尝试用灵力去愈合手上的创口。她得打起精神来，让自己好好地在这个陌生世界生活下去，不辜负原主，也不辜负自己。
　　相较于其他人，景瑟唯一的也是最有价值的筹码，是她掌握了剧本走向，知晓着未来发展的几大节点剧情，虽然不知道她今夜的改变是否会带来蝴蝶效应，但如果霍以恩气运之子的身份不变，总归是能与原著吻合十之八九。

　　景瑟回想了一下原主在书里的设定，巅峰门派玄清门门主独女，喜着红衣，从小暗恋霍以恩，向霍以恩表白被拒，竟心生歪念，走了下药这一条路，可并未得逞且被罚禁闭三年。期满之后，等待着她的是发散得沸沸扬扬的谣言——心高气傲的她自是不堪忍受，心魔陡生，再无冲击元婴的可能，此生仙途断送。

　　“景瑟”最后的结局，是某日魔族趁机进攻，玄清门上下节节败退，她望着一地同门的尸体，幡然醒悟，心魔顿消，一举踏过元婴之限。她以自燃魂魄为代价，修复重启了近乎破碎的宗门大阵，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入侵者烧得一二干净，守护了养育她多年的门派，可她自己亦半点骨血都没有留下，更无投胎转生的可能。

　　“交战的人群中有一人御剑脱身，那是景瑟。收到讯息急急赶来的霍以恩从她看向自己的眼中似看到了决绝，她凄然一笑，他直觉最坏的事或许要发生了，可他什么都来不及做。所有人只能看着景瑟长啸一声，脚下与她心念相通的灵剑亦嗡嗡作鸣，她将浑身的灵力都注入其中，身体与剑似要融作一体，接着爆裂成溃散的赤色光点，从天上洒洒洋洋落下，化作烈焰烧灼着所有入侵者，像是一场绚烂又壮阔的星雨降落人世。”

　　这是“景瑟”的最后一次出场，也是她的退场。作为读者的景瑟对这一段印象极其深刻，读到她的结局，不免为这个女孩子感到几分唏嘘。

　　如果她没有对霍以恩执念至此，或许她终可得一良人相守；如果她心性没有这般高傲，或许霍以恩多年后终究会转身看到默默守候的她；如果她不曾犯下祸事，不必付出如此惨烈的代价，或许直到结尾，她依旧是那个笑颜粲然的小师妹。

　　然而，一步错，此生误。

　　用着再冠冕堂皇的借口，也是错。

　　景瑟回想到此，胸中不觉有些慨然——她想为原身走出一条不同于原著的路——她想要她们的名字作为典范被世人传颂歌咏，而不是再度落得那般惨烈的下场。

　　“景瑟”天赋上佳，享有的资源也必然不会少，然目前最大的隐患还是霍以恩。

　　是外来者景瑟强行改变了这件事的结果，自此她与她的人生轨迹也会不同，而她如今身处的究竟只是书中刻意描绘的情节，还是这广大天地中微不足道的一隅呢？

　　若是前者，她会不会还是逃不开作为配角的命运？霍以恩才是这本书唯一的主角，万物为成就他而生，也因他向死。他们是同门，往后的日子里也很难没有交汇。如果通晓剧情的角色擅自动了气运之子的机缘，事情会如何发展呢？

　　“景瑟”的存在，会被再次视为绊脚石而抹杀么？

　　这些都需要她一点点去试探，一步步去获得答案。

　　只是前路渺茫——景瑟屈膝抱臂，鼻尖再度酸涩起来，又狠狠掐了两下自己，不行，她得乐观一点，今天的改变是一小步，不积跬步哪里来的千里！坐以待毙是最蠢的选择！

　　大道三千，她要变强，她要让自己的存在变得举足轻重——她要找到办法回家。

　　想起曾经拥有的一切，景瑟便觉全身上下拥有了无限的气力，通身的疲惫却同样无法忽视，草草收拾一番，景瑟咬牙切齿地看着霍以恩躺过的床褥，一连打了几个响指，才召出一尾火焰，将他留下的痕迹烧了个干净。

　　毁尸灭迹完了，该休息了——再坚持不住的景瑟一头栽在榻上，沉沉而睡。

　　-

　　带着一腔心事入睡的景瑟第二日醒得很早，出乎意料的神清气爽，简单梳洗后，景瑟梳理了一番玄清门的境况。玄清门中多为法修与剑修，门风较为自由开明，门中也曾出过几个登临大道的先辈，加之招收弟子的并不只限于仙家弟子，也算这里数一数二的门派。

　　景瑟境界尚低，还需跟随教习学习，课程安排多为两日理论两日实战，再两日自主安排。景瑟与霍以恩同属剑修，今日正是实战习剑的课。景瑟匆匆赶至授课地点，途中亦有不少人同她问好示意，景瑟一一应过，以笑作答，心中难免思考这些人是单纯想同她交好，还是想同她背后的门主交好。

　　很快一伙人集合完毕，霍以恩笔直站在队首，丝毫不见昨夜面貌，更别提有什么变化影响。他不看景瑟，她自己却面色窘然，心虚极了，有意躲避，悄悄挪到队尾，正巧撞上个青衣少年。景瑟忙双手合十，鞠躬致歉：“抱歉抱歉……”

　　那人亦躬身，偏比她矮些，双方抬脸，对方露出一张和善又白净的面容来。

　　“景师妹，我无碍，不必多礼。”那人盈盈一笑，很是和气。这一个照面，景瑟便知他是谁，也笑着回应：“苟师兄客气了。”

　　苟清奎，原书里霍以恩的好友，性子和软，杂学各项均有涉猎，颇有些“万事通”的意味，原书中安安静静活到了最后，被不少读者戏称应了他的姓氏。

　　苟清奎捡了些不轻不重的事情同景瑟搭话，景瑟也客气作答。寒暄间，教习已到场，先是热身锻炼，再安排两两按队列切磋，而景瑟的对手正是苟清奎，景瑟眼看着苟清奎方才还舒展的一张脸立马皱成了包子，轻笑出声，抱拳笑道：“苟师兄，得罪了。”

　　“还望师妹手下留情些。”苟清奎无法，只得迎着头皮上。

　　景瑟唤出灵剑，灵剑短啼一声，似乎极为欣悦。昨夜景瑟便发现异常，她的神魂同原主融合得极好，对其所掌握的招式了解得也算透彻，身体却掌握得不太随心，施展简单的空间取物也只算堪堪完成，更遑论复杂的战斗技巧了。

　　这次练剑，也歪打正着对上一个剑技不出彩的对手，正好让她与这具身体多加磨合。

　　赤与青的身影一来一去，剑光晃眼，一时间分不出个什么胜负。景瑟心里清楚为何，苟清奎却以为这个平日懒得搭理他的小师妹今日善心大发，不仅言辞温和，还有心陪他练剑，再看看景瑟的一脸正色，心中大为感动，愈发认真对战起来。

　　霍以恩同对手早早决出了胜负，收剑入鞘，正在休憩，目光却飘忽，遥遥穿过几方场地，落在了景瑟身上，若有所思。

　　教习似乎也注意到了景瑟与苟清奎的切磋，只思忖须臾，便唤二人停下。

　　景瑟累得气喘吁吁，按住胸口平复呼吸，苟清奎比她情况更糟些，撑着剑，说不上一句话来。
　　教习姓阮，是元婴期的一名剑修。她的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锐气，此刻直视着景瑟，道：“景瑟，你认为你的剑技同苟清奎相当？”此问一出，细碎议声四起。

　　也难怪他人起疑，往日个性要强的景瑟必是同霍以恩一起站在队首，只认定霍以恩够格做她的对手，容不得旁人插足，虽是傲气，可也傲气得有理有据。眼下却与苟清奎为伍，实在奇怪。

　　苟清奎正欲出列替景瑟解围，说师妹是为了助他，不料景瑟抬眼平视阮教习，抢先一步答：“弟子近日心有杂念，自知不足，特寻苟师兄帮忙解惑，方才与苟师兄一番切磋，弟子豁然开朗，觉得剑技大有进益。”

　　四周再度哗然，景瑟安静立在那儿，承受着阮教习眼神的威压，可阮教习听了回答，只略略一扫围着的弟子，目光停于一人：“霍以恩。”

　　“弟子在。”霍以恩上前几步，垂手而立，眼中未起波澜，不现疑问。

　　“景瑟说她剑法大有进益，往日你们二人也算难分上下。不知今日你这师兄，可愿同她一战，看看她进步如何？”阮教习不紧不慢，景瑟袖下握剑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心中警铃大作。她的大有进益，是指能勉强与苟清奎打个平手进步到能勉强赢他半招，若对上霍以恩，她的进步大概只是微毫，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惨败。

　　可她不能开口说明这一切，她不是原来的景瑟，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等待她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可若贸然比剑，先不说二人剑技差距之大，就凭昨晚的事，霍以恩再正气，想必心中也会挂怀一二……

　　“师妹才停剑，气息不稳，此时比试，是我趁人之危。”霍以恩淡淡道。景瑟手乍然松开复紧握住剑柄，她自己却并未察觉。阮教习回头看她：“予你两炷香时间稍作休息，够么？”

　　忍住惊诧，景瑟粗略估算一番，也淡淡回道：“一炷香便可。”心怀芥蒂，她并不想多承他的情。
　　一炷香之后，霍以恩与景瑟对立，他抬手行礼，并不正眼看景瑟，显然心中仍有所介怀：“师妹，冒犯了。”景瑟只执剑不答，话音落罢，霍以恩急速直冲她来，景瑟忙举剑格挡，连连被逼退了三步。

　　白裳少年身形若鹤，攻守之间优雅从容，出剑却显雷霆之势，利落干脆，不加收敛克制，招招磊落坚定。景瑟知是他性格使然，却应付得很辛苦。

　　只是……对方攻势凌厉，景瑟一味格挡，却发现霍以恩似乎并没有要将她击败的意思，出招虽险，可皆是点到为止，更别提借此机会公报私仇，显而易见，他手下留情了。

　　“凝神。”温润如珠玉碰撞的声音响起，那双眼睛又极亮极清，震得景瑟从思虑中出来，霍以恩又紧抿唇，刚才那声提醒似真似假，可亦起了作用，景瑟专注于对局。

　　又过片刻，景瑟渐显颓势，全凭一口不服的气在撑。一剑直来，景瑟咬紧牙关，举剑去格挡，却错估对方力量，手中灵剑脱手而出，不甘地嗡鸣一声，与此同时，霍以恩的剑锋稳稳比上她的喉咙。

　　——仅有一寸之距。

　　是同昨日几乎一模一样的情形。霍以恩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以割开她的喉管。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极好的机会，极好的，报仇的机会。




3.  聊天抄书推设定   景瑟肯定自己并不止一……

　　本能地感知到死亡威胁，景瑟欲挣，霍以恩却极快收剑，欠身：“师妹，承让。”言罢，景瑟前去收剑，霍以恩也转身归列。

　　比试落幕，阮教习面上严峻神色却不减，一瞬召出自己的灵剑，人同剑直直冲着霍以恩背后而去，众人惊呼声起，霍以恩却旋身，淡然提剑起手接下这一击。

　　阮教习脸色柔和些许，继而高声道：“我虽有惜才之心，却厌怠惰之人。景瑟——”景瑟应道，阮教习继续道：“去藏书阁抄写如今所学剑谱十遍，三日后交与我。霍以恩——”

　　“弟子知错，愿自愿领罚誊写三十遍。”阮教习这才满意似的，又想到什么，朗声道：“近日大比在即，人人有可能参选，切不可怠慢训练。”

　　众师兄弟一头雾水，又齐齐称“是”。景瑟苦笑着揉揉自己酸涩的手腕，与大家一同行礼恭送阮教习离去。她现在并不在意那个所谓的大比，远虑不及近忧，十遍可真不是小数目，但也算她能接受的最好结果了，就是，又拖累了霍以恩。

　　苟清奎这时却急急步到她面前，欲言又止，景瑟示意他不必多想，劝慰道：“今日之事皆因我一人而起，与师兄无关，师兄不必自责。”苟清奎应下，只是显然并不这么想，景瑟一时也无心顾及。

　　忆及刚才霍以恩在比试中放水的举动，景瑟心情复杂，她本已做好准备，绕着这位主角走，他往东，她便向西，必要时做些事情弥补他，只是她还是将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自以为对霍以恩了如指掌，可还是低估了他身为君子的那一面。

　　景瑟想着，瞥见霍以恩远去的身影，他人三三两两，只有他一人独来独往，她连忙快步追上，恭敬施以一礼，低声说：“今日的事，是我鲁莽，拖累了师兄，害得师兄同我一起受罚。”

　　“我受罚是因我做错了事，所以阮教习责罚于我，与你无关。”霍以恩停下步伐，直视前方，并不看她。

　　景瑟垂眼，不知该如何作答，忽地心生一念，急急说：“师兄剑术高超，本不应我多言，只是师兄招式太过坦率直白，日后若遇到小人，恐难以招架。”

　　原文中霍以恩就因此吃了不少暗亏，也被读者留言称其不懂变通，十分呆板。景瑟决意与他不亏不欠，便道出这点，也算还了他一份心意。

　　闻言，霍以恩转移目光，看向景瑟，眸光沉了沉。少女唇角含笑，鬓边发丝散乱，脸上亮亮的，是汗水。她语气平稳，视线却散乱，并不看他，亦不情愿和他说话。

　　“与你无关，”霍以恩只沉声而道，又开口，“乍失了心头血，应当好好休养。”

　　景瑟愣神，不曾预料到他的回答与关心，很快又恢复浅笑的样子：“谢谢师兄关心，我已无大碍，我已无事，就先告辞。”

　　言罢，霍以恩轻应一声，景瑟回身离去，直到回到自己的住所，才觉浑身疲累，除却失了滴心头精血的缘故，磨合灵肉，比她想象中的更为艰难。

　　好在先后两次切磋，景瑟能感知到自己的进步，相信假以时日，她便能拥有真正的景瑟的力量。
　　只是，昨夜因紧张并未细看，今日才觉霍以恩确实容色出众，又温和细致，难怪原先的景瑟对其情根深种……想到少年半敛眼眸，睫羽长长，认真注视着她的样子，景瑟便觉手脚不自然起来。

　　意识到自己的不妥，景瑟晃晃头，苦笑起来，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应付教习。不管哪里的老师，都这么爱让学生抄写吗？想起目前所学的剑谱厚度，景瑟头疼了，并隐隐有越来越疼的架势。

　　-

　　宣纸上字迹大半，尚未干透。景瑟停下笔，揉揉手腕，又吹了吹笔迹，试图使它干得快些。

　　心里盘算着完成了十之七八，又庆幸原身基本没什么写字的机会，不至于字迹不一。景瑟望向对桌还在奋笔疾书的苟清奎，有些不好意思：“苟师兄，休息一会儿吧，麻烦你了。”

　　“无事，你被罚多多少少有我的干系，再说你也确确实实助了我一把，力所能及的地方我还是可以帮上一帮的。”苟清奎只笑着回应，头也不曾抬。景瑟哑言，只想日后他若有帮衬的地方，她会帮上一把的。

　　今日本是自由安排的时间，由于阮教习布置下的任务，景瑟不得不前来藏书阁，正巧半路上撞见了苟清奎，他得知景瑟来意，拍拍胸脯，说藏书阁他极为熟悉，有个地方坐着又敞亮又舒服，是抄书极好的地方，就这样轻车熟路地领着景瑟进来了。

　　景瑟开始还在疑惑藏书阁这种小说中必要来踩点探索的宝地，却是玄清门中极少有人踏足的所在，进来才知，藏书阁只收纳了各类书籍杂卷，并不包含任何功法卷轴，是纯粹静心阅览的地方。就连洒扫的弟子都不愿被分配到此，也难得苟清奎愿长期浸润于此。

　　苟清奎不仅客气，而且义气，主动包揽了景瑟一部分的抄书任务，景瑟推拒不过，只得容他帮忙。倒是有些像从前一起贪玩闯祸、共同受罚的义气同桌，景瑟不自觉笑了笑，心里对苟清奎又亲近不少。

　　想着想着，景瑟好奇地绕到他身后，探他进展如何，却发现他的字与自己的几乎如出一辙，落笔流畅，毫无停滞，原本怕字迹有异，想将其帮忙誊抄的夹在中间充数的景瑟发问：“苟师兄，没想到你临摹字迹竟这般厉害。”

　　“这有什么，年少时迫于生计，什么都做过，这算是小菜一碟。再说，被罚得实在多了。”

　　苟清奎朗然，景瑟却微微错愕，原书中不曾过多描述苟清奎的家世，她本以为其博学，待人处世又玲珑，定是出于贵族家庭熏染，再不济也是什么书香门第，没成想竟是这样一层缘由。

　　“我失言了。”景瑟致歉，坐到苟清奎对面，他这才停笔，抬眼看她，温和一笑：“无事，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不必介怀。倒是景师妹，近日像是转性了一般。”景瑟心头一紧，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只不动声色道：“从前是我年少不懂事，多有得罪，师兄海涵。”

　　“哈哈，这转变极好，就是委实太客气了，师妹不必这么拘谨。喏，又抄完一篇。”苟清奎小心翼翼捧起纸页递给景瑟，“哎，十遍我们两个人都抄成这样，不知道以恩一个人怎么抄得完三十遍，他这对自己也太严苛了，说个二十遍不就完了吗？”

　　景瑟手指微动，与苟清奎相处太和谐，一时间竟忘了他同霍以恩的交情不错。寥寥两次交道，她对霍以恩的印象实则不错，可她身上束缚众多，多少还对霍以恩怀抱歉意。有时没有关系便是最好的关系，时机成熟，她也自会去讨要回念情花。

　　只是不知道这位天之骄子头一回抄书，心里是什么感想。景瑟苦中作乐，偷偷幸灾乐祸一番。

　　又回座抄写了会儿，景瑟不自觉也抄出了些妙处来。原先不解的地方随剑谱细致地拆解，融会贯通起来。渐渐地，景瑟衷心感谢起阮教习起来。

　　抄写完毕，苟清奎未同景瑟告别，反倒提起阮教习口中的盛会来，景瑟也忽地想起原著中的这一段来。

　　书中霍以恩被下药之后的一个详写的剧情节点，便是四大宗门联合举办的弟子比拼。关于四大宗门，民间广为流传着一句俗语：“三宗一门，四足鼎立。”

　　这四个顶级宗门稳稳伫立世间，是许多人穷其一生也无法攀及的高峰。古有三足圆顶象征天，四足方鼎象征地。能以四足鼎而称，足可见这四个宗门对于人界的重要性。

　　而这四个宗门以十年一期定时举办这一场修仙者的盛会。每个门派皆会派出五名不过二十五岁的优秀弟子进行技艺的切磋交流，一些并非顶尖但也有姓名的宗门也会送来一两名弟子，凑足三十之数。其中比拼项目，除却战斗，还包括医药、音律、书画、御兽、辩论……

　　“以师妹的资质，入选是意料之中，倒不如我现在向师妹详细说说。”

　　瞅着小师妹一脸呆滞的苦色，苟清奎笑得有些放肆，笑完又很快正经了神色：“莫慌，每位弟子只需选择两项特长即可，师妹大可以选择对战，再择一样擅长的进行比赛。实在不行，往常也有弃权的先例。”

　　景瑟闻言也松快不少，对御兽跃跃欲试，她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训过狗的——虽然狗是狗，边牧是边牧，但都是驯兽，总有共通之处，或许……也没差？

　　尚算解决了烦恼，景瑟惋惜地看向苟清奎，小型百科全书一样的他，若论综合的知识储备，他或许不输谁人……

　　苟清奎对于她略带怜惜的眼神坦然处之，继续道：“以各自宗门队伍为队伍，每项比赛名列前茅者均可得分，队伍分数最高者全员可进秘境探索，其余三宗，个人得分前二者，同样可进。余下则要整头名的位置。这一条师妹应当知晓了，得分规则每届皆有改动，我便不赘述了。”

　　景瑟点了点头，秘境是一处四大宗共同守护的宝地，进出的唯一机会便是盛会，往年胜者都是收获颇丰的。说实话，她还是挺垂涎那些奇珍异宝的，即使得不到，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一卷书在景瑟眼前招了招，唤回了她陷在美好想象中的思绪，苟清奎无奈一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师妹一贯沉心修炼，我再同师妹说一说四大门的情况吧。”

　　景瑟顿时正色。即使她认真阅读了原著，这些信息尚算了解，可这些也都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知识点，值得反复点出铭记。

　　“我们自己家便不多说了，重修法练剑。能打架就绝不拿书，选对战的可能性是最大的，而师妹只要不碰上以恩，大概率都能胜出——咳，当然，师妹对上以恩，那也是平分秋色，定然是难断高下的。”

　　景瑟停下了将镇纸敲击在桌上的动作，冲他扬起一个和善的笑，苟清奎也非常上道地读懂了她的动作，眨了眨眼：“当然，无论对手是谁，实力如何，师妹绝对不可轻慢，对战这一项的评分，并不仅仅是以输赢衡量。同样会根据你在其中的表现而波动。与其说是打赢重要，不如说是打好更重要。”

　　打好吗……景瑟品读着其中含义，倒觉得这也是一条不错的衡量标准。

　　待景瑟消化了其中信息，苟清奎接着讲了下去：“接下来讲讲凌霄宗吧。凌霄凌霄，腾凌九霄，大抵是四宗里面，最缺乏烟火气的一族了。除了盛会及他们三十年一次的招募，你是很难见到他们的。”

　　“三十年一次？这该如何维系门中弟子数量啊？”景瑟直言，苟清奎苦笑道：“不能保量，便保质吧。你不知道，他们招募弟子的要求严苛到什么程度，打个比方，十二岁筑基，十八岁金丹，这样多数已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了。他们对于弟子的性子的要求更加严苛。

　　“入了凌霄宗，便相当于与尘世断绝了关系，绝了七情六欲，一心向道。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高要求高标准，他们的实力是最为深不可测的。
　　“除却天下大事，他们并不会轻易入世。我到现在都很好奇，他们为何会同意参加盛会。”

　　鲸鱼在水底待久了，也要浮上来透透气，吃点鱼虾。不轻易入世不等于闭塞，景瑟了然地点点头，这并不难理解。

　　“然后是什么？噢，是天玑门。天玑门人善于占星与机关阵法，嫡系弟子多有一双异瞳，因此他们禁止嫡系与外族通婚，唯恐异瞳失传。门中长老曾放言，除了他们自己的门人，世上无人可破他们的镇山大阵——当然，这话虽狂妄，至今仍旧是无人可置否的事实。”

　　一口气说了大段话，苟清奎止言，喝了口茶水润润嗓子，复语：“若是普通的单打独斗，师妹你对上他们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他们精通的门道太多，最怕出其不意，以奇制胜，师妹若碰到，师兄先在心底为你道一声珍重。”

　　景瑟的脸快皱起来了，综合分析下来——全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要不和自己人打，要不和天才中的天才打，要不和怪物打，要不，还是自己打自己吧。

　　“最后一门便是药师宗，师妹应当也不陌生，他们常年居于深山密林，我们一贯同他们交好，顾名思义，宗中医修与法修较多，师妹从容应对便可。”

　　镇纸一下一下扣在桌面上的声音再起，景瑟的确对药师宗不陌生——或许说，《越天堑》的读者对药师宗应该都不陌生。原书的女主角、霍以恩的仙侣，便是出自药师宗。

　　这倒也不是什么重要信息。景瑟沉思着，意图回想起原文中对这些宗门其余的描写，奈何记忆力有限，想细想便觉得生理上的头疼，所知仅有后来的变化堪称天翻地覆，剧变大致是中后期出现端倪的，现今还早。

　　还是要多加防范与留心，身为局中人，忽略自己的处境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眼看着师妹又神游太虚，苟清奎出声提醒：“如何？你心中可对要参与的项目有所决断了？那容我再多嘴提一句，师妹早些定下来，也好早早准备，多几分心安。”

　　“那就御兽吧，我先前有些经验。”信口胡诌几句，少女托腮作丧气状，“时间还长，让我先沮丧会儿，我现在着实提不起精神来。”

　　苟清奎哭笑不得，起身要走：“行，那你先丧着，我过几日帮你去查查灵兽相关的典籍。对了，不如我叫上以恩一起，你们一同作伴准备……”

　　“苟师兄慢走不送——”尾音拖得长长的，苟清奎忍俊不禁，竟不知景瑟是急着打发他还是不想同霍以恩扯上干系。

　　送走苟清奎，景瑟不想归去，起身去翻阅书架，随手取下一卷，掸掸灰尘，书页陈旧却也平整，看得出并无多少人翻阅。景瑟翻了两页，发现这是一本讲述这个世界千年来的发展。

　　早期仍有封建王朝的留存，直至有能人接连飞升，皇权没落消失，只是凡人中如今还有着阶级的划分。

　　随着情节铺展，景瑟读出些兴味来，索性一撩衣摆，席地而坐。

　　读完几回，仿若历史画卷徐徐摊现于眼前，景瑟站起身走至窗边欲看看时辰，却一怔。

　　窗外夜色沉沉，婵娟高悬，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切皆被润泽过一般透明澄净。

　　“下过雨了啊……”景瑟低喃一声，放好书，收起纸卷，离开了藏书阁。

　　她还记得，她来这儿的前一晚，下午也下了场雨，到傍晚雨就停了。爸爸妈妈在前面边走边拌嘴，实际上是变相秀恩爱，她牵着狗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不想参与，也不想听。

　　她还一直嘱咐七七要避开水洼，笨狗却总是不听她的，专门挑拣水洼，踩出一朵朵水花来，气得她跌足，手举得高高的，又不忍心给它两下颜色看。

　　景瑟忽觉鼻头酸涩了起来，回去的路上也没有什么人，仿佛天地间就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

　　眼前的烦恼似乎都不叫个事儿了。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动了个念头：去练练剑吧。

　　让自己有事可做，也不会郁郁寡欢了。

　　走到练习的场地，景瑟才发觉，场子里有人。

　　场子里用了特殊玉石照明，很亮堂，月光也是饱满明亮的。那人便在月下舞剑，身姿飘逸，剑光如同月华，流转生辉。这一幕宛如画中场面，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月亮，温柔皎洁，又冷淡，挂在天上，只能望一望，不容许人接近。

　　景瑟肯定自己并不止一次见到过这个场景。

　　原书中就多次提到过霍以恩心有郁结时，会在夜晚独自练剑。

　　而景瑟直觉感知到，“景瑟”也曾许多次站在月下哪个不显眼的小角落，隐藏起气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4.  月下比剑与盛会开端   原书中的女主角，……

　　景瑟还在怔神时，霍以恩已经停下了动作，发现了她，收起灵剑，朝她走来。

　　“霍师兄。”景瑟朝他行礼，霍以恩颔首作回应。犹豫一瞬，景瑟还是开口：“师兄的三十遍剑谱，抄完了吗？”“昨日已完成，不劳师妹挂心。”霍以恩神情不变，平淡回答。景瑟眨眨眼，垂下头：“也是，师兄一向可靠。”言罢，景瑟转身欲走，霍以恩却更快一步问道：“师妹来此为何？要练剑么？”

　　“……是。”霍以恩既开口问了，景瑟也大大方方回身，“近日教习的功课我有所懈怠，恰逢今日誊抄完剑谱，心中有所得，想来练习。”

　　“原来如此。”方才已入鞘的长剑再次重现眼前，“我愿陪师妹切磋一二，检查成果。”

　　胸中乍起一股闷气，浑身上下却觉得灵力充沛，奔涌不息，甚至有澎湃之象，景瑟有些疑惑，联想此情此景便知原因为何，灵剑现出：“请师兄赐教。”

　　——我愿意替你圆了这最后一个愿望。

　　兵刃相交，不是景瑟所料的弱势，霍以恩也不曾放水，景瑟稍稍后退，霍以恩不动。景瑟这才知原身真正的实力，并不逊于他人多少。望向霍以恩，他的神情不见惊愕，想必是早知如此。

　　景瑟手中灵剑短啸一声，显然极为亢奋。

　　霍以恩出剑快，景瑟便比他更快，身姿更柔更轻盈，剑尖凝着一点瑰丽的赤金色光芒。一剑比一剑光芒更盛，呈势不可挡之势。

　　抄习剑谱时的所得，皆被她用于实战。

　　而霍以恩始终沉着应对，偏于防守，不同于上次与她切磋风格。景瑟心中生疑，然灵力终有限，盛极之后便是衰弱，渐转保守。

　　又是相似的一剑直直而来，景瑟后仰避开，汇聚力量迎接接连而来的第二剑，以更胜他一筹的速度，敏捷刺去一剑。霍以恩旋身躲避，一周回至原位，再攻。

　　这一剑——还能接下！景瑟本能迎上，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的进攻，霍以恩虚晃一道剑光，真正的剑锋落于景瑟胸口处，景瑟自知不敌，垂手放剑，只是此次灵剑并无不甘，安然入鞘，胸口浊气随之消散。

　　“承让。”霍以恩挽花收剑，眸光不暗，仍是游刃有余的样子。

　　景瑟的状况却没那么好，一战之后几乎脱力，眼中光彩却不减，她昂首看向霍以恩，定定道：“我会追上你的。”

　　不是“景瑟”，没有敬称。

　　气运之子如何，她还是撞了中彩票概率而来的穿越者呢，未必不及他。

　　目标在这儿，就是用来超越的。

　　霍以恩垂下长长的眼睫，嘴唇弧度柔和：“恭候。”

　　比剑之后，景瑟自以为有所得，谁知第二日便传来霍以恩结丹的消息。

　　景瑟：……不气不气，气运之子，应该的。

　　收起羡慕，景瑟照旧勤勤恳恳地修炼，几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景瑟晋升至筑基九阶，摸到了金丹期的门槛，却始终无法突破。

　　不过她心中隐隐约约有所预感，她的机遇或许会在这次盛会大比上。

　　宗门的联合盛会如约而至，景瑟的名字赫然在名单中。盛会择了皇宫旧址作举办场地，入场颇似校运会开幕式，一个个方阵整整齐齐地出场，参赛的弟子与领队一同站在最前排。有小道消息传言，各个宗门的出场顺序是经了一些波折才定下来的，还有小小道消息说，这是历年来的保留环节，大概是各方代表也习惯了，把它也当作正经的攀比项目，总得争一争，不争不快。

　　候场的景瑟兴致勃勃地检查自己身上代表出战的衣服与往日是否有所不同，果真让她发现了区别，雪白袖子上绣了浅浅的花样暗纹，抬手间，隐隐有一种光泽流转，低调又奢华。

　　景瑟举着手原地小幅度转了两圈，又有了新的发现——暗纹绘作鸢尾状，她凑到一对男女同门旁边，正想看看每件衣服是不是都一样，却被唤去出场。

　　“来了来了——”景瑟提着裙摆，匆匆而去。

　　玄清门是第三个出场的，四大宗门皆展现了一段弟子的才艺。景瑟与众同门舞了一段剑，还是大比前匆匆排练的，幸好每个人动作不一样，不用整齐划一，倒也唬人得很。景瑟却也免不了郁闷，是不是到哪个世界，她都改变不了自己考前拼命用功及被迫参加与观看各式文艺汇演的命运。

　　文艺汇演再精彩，也分不了所有人对比拼的注意力，第一场比试便是正儿八经的对战，意在进行一个夺目的开场。

　　同门中除了霍以恩，选择比试的还有一位景瑟并不相熟的师兄，好在景瑟不熟，师兄自来熟。

　　来到抽签选择对手的场地，两椅一桌为一组，倒有些像古时候看戏的座椅安排。因是三人行，景瑟不得已落后一个座次，坐在霍以恩后方，开始百无聊赖的等待。

　　周围的面孔皆朝气又青涩，虽是说起来玄妙的修真者，可毕竟是群孩子。景瑟穿书至今，还是第一次再和这么多同龄人相处。可熟悉的喧哗声入耳，她又觉得有些吵闹烦躁，这点心烦又很快化作了空虚与紧张。

　　抽签开始了，时不时一声点名打破这片吵闹，使它逐渐沉寂，一声声过，气氛一点点沉下来，只余轻声的交谈。

　　景瑟无趣地观察自己周围，小桌上端正摆了些瓜果小食，景瑟缓解不了紧张，无心去动，指尖玩转着袖口，无意抬眼间，看见已经辟谷的霍以恩正不动声色捻了颗蜜饯进嘴巴。

　　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景瑟松开被她折腾得有些皱巴巴的衣袖，一心一意地观察起这位师兄来。

　　他又吃了一颗——这是我看到的第三颗了——换了块甜糕——

　　景瑟心里一一数着，侧首看向桌上那一盘盘精致诱人的吃食，好奇地去拿霍以恩方才吃的蜜饯放入口中。

　　……一向喜甜的景瑟都觉得它甜得有些超出预料，含在嘴里化开有些粘腻，嗓子眼似乎都痒了起来——是吃了一颗不想再吃第二颗的甜度。

　　再抬头去看霍以恩，他优雅地捧起茶盏喝了口茶水，似乎没有觉出什么异样。

　　这个霍以恩，和她想象中的，是不是出入有点大？

　　景瑟皱眉，这时有声起：“……景瑟，对阵药师宗晏松惟！”景瑟下意识应下站起，反应过来分组已出，略一四顾，看到一道同样站起的人影。

　　是个身量单薄的少年，身着药师宗规制之外的玄衣，头发披散开，比常人略白而显得病态的肤色自带着一种脆弱又凌厉的美丽，一双微微上扬的眼睛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其中一只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另一只深上许多，深邃冰冷，仿若此间有一个蛊人沦陷的漩涡。

　　与景瑟的目光相对，景瑟莞尔，笑意平和，他却歪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景瑟再细看，他却收敛起刚才的那种敌意与不屑，抿唇绽出一个友好的笑，先前的笑转瞬即逝，几乎没留下影子。

　　——他在示威，只是又很快隐藏住了。

　　这笑一出，景瑟便想起了书中上帝视角及霍以恩视角对于他的几段描写。

　　作者描述他，拿他与霍以恩作比较，言霍以恩若是月亮，他便是镜中的花，想将这枝花收入自己口袋，只能承受打破镜子后流血的痛苦与绮念落空的风险。

　　而霍以恩是在对决完成后下场时望见他的，因为当时晏松惟的目光太直接了，他嘴上在笑，可直视着霍以恩的目光里充斥着复杂情绪。

　　当时的霍以恩本能觉得那是妒恨，又或是其他情绪，可是他们素不相识，只是互相通晓名姓，这位陌生人何来的敌意呢？自此，霍以恩下了结论：此人深不可测，恐难以结交。

　　当时看书的景瑟也以为晏松惟之后必然会成为一位有姓名的或大或小的反派，只是那次以后晏松惟竟销声匿迹，只有只言片语的侧面描写，再寻不见出场，景瑟便怀疑是作者埋了伏笔却忘了，直到一次药师宗肃清内部，霍以恩借他人的口得知一批被除掉的弟子，晏松惟的名字再次出场。

　　除却作者本人，大概无人知道，他究竟是因为反叛，还是因为什么原因被除掉了。

　　“怎么是他？师妹这运气，嗨，你小心些就是。”景瑟面色凝重地坐下，前排的师兄探头过来看她，抓住了师兄话中的关键信息，景瑟飞快反问道：“师兄认识他？”

　　师兄挠了挠头：“和药师宗关系不错的人都知道他吧，难怪，师妹平日里只知道修炼，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这人阴险狡诈，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奸细’……”

　　“师弟慎言。”“师兄慎言！”两个声音异口同声，景瑟错愕地去看霍以恩，霍以恩也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那师兄自觉失言，尴尬地拍头一笑：“哎，背后不议人长短，我这说话没分寸了，你们俩别介意啊。”

　　景瑟颔首，心里却暗暗称奇：这哪里是没分寸，简直是条件性反射脱口而出了吧……

　　阴险狡诈、来路不明、奸细。被选作代表的优秀弟子，却有着这样一副让人生畏的性子，又被外人这样肆意形容，其中若没有什么玄机，才是奇怪。

　　又想起那只眼睛，景瑟心里一紧，她隐约记得，苟清奎向她提及过什么眼睛的细节。

　　一声唱名又打断了她的思路：“金丹期——玄清门霍以恩对战药师宗楚宛宛！”

　　不自觉地握拳，景瑟暗道，还是来了。

　　原书中的女主角，男女主角的第一次会面，要来了。




5.  不打不相识   “噢，原来你喜欢我师兄？……

　　比试自是按照唱名的顺序来的。景瑟的实力虽恢复了七八，又得苟清奎全力辅助，可她是玄清门打头阵的弟子，加之有各种不知态度的关心加诸身上，心中紧张便多了几分。

　　比试的场地是一块空旷的地界，边缘处设了结界，使选手及外人不得轻易出入。景瑟在场中站定，欲向对面行礼：“这位道友，请赐——”

　　话音未落，景瑟险险躲过擦过脸颊的一道用灵力化作的箭，下意识唤出灵剑护身的同时看向对方——晏松惟正挂着一种看热闹的恶劣笑容，双手举着一把弓朝她发射。

　　脸边的几缕发丝，慢慢悠悠地落下来。

　　景瑟深呼吸一口气，方才若非她及时躲避，那此刻估计是她的脸被划开一个血口子。

　　比试奉行点到为止，虽往届也有打红了眼死生不论的情况，但是不分青红皂白，一上来就这么没素质偷袭的，恐怕古往今来都找不到一个脸皮这么厚的。

　　刹那间，灵剑光芒大振，景瑟横剑于身前，再次大声道：“道友请赐教——！”尾音落地，景瑟便动了，直逼晏松惟而去。

　　晏松惟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景瑟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及时跳跃移动，手上的动作不停，挽弓搭箭，一发发箭矢急速掠出，直取景瑟的命门而来。景瑟凭着经验一次次化解，却觉得不可僵持下去。

　　他的移动速度并不比她慢上多少，一直挨不到他的衣角，只能被动地消耗体力，况且他每一箭都冲她防守薄弱的地方而来，境界相近的人不出意外是难以看破这些的，显然他有着特殊的能力……

　　——是眼睛！景瑟定睛看去，果不其然，那只瞳色较深的眼睛，此刻正泛着一种奇诡的紫色光泽，正在运转灵力。

　　可他明明是药师宗弟子而非天玑门……景瑟来不及细想，放弃注于剑上的灵力，全力朝他冲去。觉察出景瑟意图的晏松惟霎时将手中弓箭放入空间中，右手召出一把弓/弩，只求尽可能逼退景瑟，而左手在半空中舞动，结着复杂的手势，绘出不知名的小型法阵，其中蕴含的灵力不容小视。

　　法阵，又是天玑门！还双手并用！景瑟咬唇，很是郁闷，她抽到了一个什么对手啊！

　　幸运的是，她以敏捷轻灵的身法避过了那些箭矢，终于逼近了晏松惟，景瑟举剑一挥，晏松惟的法阵也在此刻脱手而出，那道剑光几乎在撞上法阵时便被吞没，寻不着痕迹，疾行而来的法阵直直打上景瑟左肩膀，景瑟闷哼一声，身子摇晃了一下，肩头传来的疼痛几乎想让她弃械逃跑。

　　可她只是趔趄了一下，又很快站稳，继续着自己的攻势。

　　想让她停下？没门！

　　似乎知道了景瑟是个执着的性子，晏松惟的眼中也逐渐被兴味所取代，收起武器，他双手绘出一个法阵，灵力较之之前那个，浓郁了许多，只是法阵完成度越高，他的脸色也愈加苍白。

　　法阵完成之时，景瑟的攻击也到了！两者皆是竭尽全力的一击，精密复杂的法阵与绽着赤金色光芒的剑正面对上，这一次不存在任何优势，两股灵力互相击溃，残留的余波自是反弹回各自归属的主人。

　　无法化解这波攻击，景瑟生生受住，闷哼一声，吃痛跪下，呕出一口污血。晏松惟身为法修，体质自也没有她的抗打，情况比她更糟糕一些，双膝并跪，鲜血源源不断地从嘴角溢出，捂住口鼻好一会儿才止住。

　　本以为此局是平局，甚至是自己略胜一些，景瑟却没想到，晏松惟咬破自己的指尖，欲再绘一个法阵，指尖的血源源不断输入法阵中，他的面色也更加灰白，白得让人触目惊心。

　　“你在干咳咳……干什么？你不要命了？”景瑟咳嗽着骂出声，用剑支撑自己站起，用着体内残留的灵力汇集在剑尖一剑捅穿了这个法阵。

　　对面是个疯子，就算透支身体也要赢，可她不是，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发疯。

　　看着对方的剑尖冲自己而来，晏松惟下意识觉得这剑会落在自己身上，早已做好了被命中要害再反手暗算的准备，袖中手指已蠢蠢欲动——而少女只是将他施法打断，并未对他做什么。

　　晏松惟面上孤注一掷的狠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的神色，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手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和对他这个黑心肠恶人的讨伐。接着，他突然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喂——你又在干什么，能不能站起来，难道你还要继续打吗……”景瑟也有些懵，不是，她不会一剑把他戳傻了吧？

　　闻言，晏松惟并不恼，摇摇晃晃站起身，向景瑟伸出手，景瑟警觉地立剑，晏松惟翻了个白眼，勉力将她拉了起来。

　　“你要不要算平局？”晏松惟低声问道，景瑟犹豫了一下，看向自己的剑，终是颔首。

　　再打下去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况且，他们二人的表现足够当得起一句优异。

　　几乎是向裁判示意完之后，景瑟便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太冰了，冻得慌。

　　晏松惟却毫不在意，绽出一个堪称极其和善的微笑：“你这个朋友，我认了。”景瑟瞥他一眼，看他嘴角口腔里满是鲜血，头疼地摆摆手：“别别别，我愧不敢当，你快去疗伤吧。”

　　少年笑而不语，扬了扬另一只手，景瑟目力很好，捕捉到其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如果她刚才不想言和，又或者动了什么偷袭的心思，恐怕此刻已落败。

　　景瑟眸光一暗，不知道是想骂他心思太多，还是庆幸自己躲了一个暗亏。

　　很快有人来扶他们二人，药师宗的队伍只有二人，其中一个女孩子白裙飘飘，景瑟有所觉察，转头去看，她却搀着晏松惟极快离开了，只余一个婷婷袅袅的背影。

　　景瑟受的伤并不重，更多是灵力枯竭导致的虚弱。毕竟也有高阶的长老们盯着，以防中途有人下了杀招。自我调息了一番，景瑟便面色如常地回到比赛场地，观摩接下来的选手的比赛。

　　耳边时不时漏进一两句对于她的点评，明明二人是旗鼓相当的对手，这些言论却偏偏全是偏向她，仿佛刚才景瑟完全压制了晏松惟，狠狠挫了一把药师宗的锐气。

　　……虽然纵观整体，景瑟自觉表现还不错，但是他们真的有看自己和晏松惟的对决吗？

　　景瑟在发呆间，忽觉议论声全停，再看看场中，对决的人已换成了霍以恩与楚宛宛。

　　场中二人虽是对手，站在那儿的气度却当得起一声“神仙眷侣”。二人皆是冷然气质，都着白衣，霍以恩的眉目稍稍柔和鲜活一些，宛如水墨山水那样悠远宁静；楚宛宛则寡淡些，未涂口脂，不描黛眉，青丝用一根雪白的飘带挽住，像是冰雪塑成的一个美人。

　　这样一副场面，不像是同行决斗，更像话本子里，不同立场的男女主迫于无奈，不得不刀剑相向。虐文作者此刻若在场，必定感慨良多。

　　所以真不愧是天仙般的女主角，如果是她和霍以恩站在一起，气氛大概就是水火不相容了吧。景瑟胡思乱想着，身边却坐下一个人，来人怅然开口道：“他们看起来很般配，不是么？”

　　景瑟眨眨眼睛，有些茫然，品味着他话中的惺惺相惜，眼中复透出一点狡黠，很快明了过来：“你在吃醋？”

　　“难道你不吃醋吗？你不是喜欢你师兄吗？”少年面容白净，比刚才的狼狈好了许多，换了一身新衣裳，语气透着不解与笃定，并不明白景瑟反问他的意义何在。

　　景瑟理直气壮：“谁和你说我喜欢他了？”

　　晏松惟一脸疑惑地问：“你不喜欢他你刚刚还那副表情，现在还和我一起拈酸吃……？”

　　少女抿唇笑了一下，又极快掩住这因即将得逞而现出的坏笑：“噢，原来你喜欢我师兄？”

　　晏松惟：“？”

　　景瑟：“？”

　　晏松惟：“你、在、说、什、么？”

　　景瑟捧腹无声地大笑，笑到伤口隐隐作痛还止不住，一抽一抽，她不管不顾黑脸的晏松惟，拭去笑出的泪水，自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她难得笑得这样开怀。

　　一开始以为他是神秘又危险的角色，谁知道就是个在个人心事上藏不住心思的缺根筋少年。

　　他喜欢楚宛宛的心思，藏都藏不住，原著里那么针对霍以恩，景瑟也知道是为什么了。

　　眼看着这位新朋友一张白纸似的脸越来越黑，景瑟适时收住笑意，指向场中：“专心看比赛，看我干嘛。”

　　事关楚宛宛，晏松惟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景瑟边看着对局边梳理着她得到的情报。

　　书中晏松惟的死因是反叛，现在看来倒有几分真实，他身在药师宗，身上却尽是天玑门的神通，再加上那只眼睛——她小心翼翼地转头看他，那只战时透着紫色光芒的眼睛此刻装满了认真与担忧——再联合师兄的话语，景瑟很容易便得出了一个有关他身世的猜想。

　　不过这猜想是否成立她并不在乎，晏松惟现下有心同她结交，显然他日后的潜力不小，她也乐得有这样一个有趣的朋友。他先前表现得虽有些残忍古怪，但是对自己认定的朋友很明显区别对待，对于这种双标的人，要么不同他成为敌人，要么……就把他拉进自己的亲友团！

　　但还得再观察观察，景瑟直觉他本性不坏，性格有些偏激只是环境使然。毕竟，大多数人都不能在风言风语中安然生活。

　　只是……喜欢楚宛宛啊……景瑟托着腮帮子，看着场中逐渐呈现白日化的对局，又头疼了。




6.  女主角出场   与楚宛宛这几次的交流，景……

　　楚宛宛是女主角，理所当然的绝色，以及，能打。虽然出身主打治疗的药师宗，可打架的功夫一点没落下。

　　仿若身披冰雪的女主角手持一柄素伞，衣袂翩飞，攻守得宜，二人皆奉行点到为止，不曾出格伤人。若非霍以恩兼修法术，或许此刻已决出了胜负。景瑟边看边肯定地点点头，这场战斗有许多可取之处，僵持下去，当局者增加经验，旁观者亦能有所得。

　　只是霍以恩是冰天灵根，楚宛宛主修水系法术，随着时间推移，水为之的冰自是寒于水，楚宛宛不敌霍以恩，灵伞脱手而出，楚宛宛随即认输。

　　霍以恩下一步动作却出乎众人意料，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拾起那把伞，拂去上头的冰渣子，交予楚宛宛，同她低声说了句什么，楚宛宛的神情闪过一丝错愕。

　　很好，身边的晏松惟已经在咬着牙活动筋骨了。景瑟悄悄去窥他神色，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自己的位置，所幸楚宛宛很快找到了他们的所在，朝他们走来，唤了声：“阿惟。”

　　晏松惟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态度却明显软和下来，拉着楚宛宛入座，急切地询问楚宛宛的状况，楚宛宛宽慰了他几句，倾身抬眼看向景瑟：“这位是……”

　　“她是我新交的朋友。”晏松惟忙介绍道，景瑟顺势拱手朝她一笑：“道友好，在下玄清门景瑟。”楚宛宛也学着她的样子不甚熟练道：“你好，在下药师宗楚宛宛。”

　　“师姐，方才那家伙……那个玄清门的，同你说了什么？”晏松惟终是按捺不住，问出了口，期间还看了一眼景瑟调整措辞，楚宛宛闻言微微责怪地看他一眼，又稍显疑虑：“好好说话。他说，我这伞不错，器物有灵，让我好好同它磨合。”

　　晏松惟暗暗地捏起了拳头，景瑟却一起疑惑起来，因为这次初见写得太过美好，她反复读过几遍，亦分明记得原著中，霍以恩对楚宛宛说的是，道友不必灰心，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时间，两人各怀心事，只有楚宛宛蹙眉，不懂为何突然都沉吟起来。

　　片刻之后，晏松惟同楚宛宛细细地道刚才对局中她的几处失误与几招更好的对策，自觉自己发光发热的景瑟往旁再挪了挪，继续关注起场中的对局来。

　　此刻场中是天玑门与一个不知名宗门的弟子，后者明明已经认输，甚至痛苦到了哀嚎的地步。前者却仍在下手施暴，直到场中裁判制止，才停下了动作，以傲慢的目光与姿态扫视了一圈自己的对手。

　　尤其是擦过不远处的霍以恩时，景瑟能明显觉察到他的目光停驻了，不知何时，身旁的男女也停下了交谈，景瑟的目光迎上那人的，他也停了停，景瑟厌恶地皱了皱眉，她并不喜欢这样坦诚的、极富侵略性的注视。他像是在注视手下败将，可是景瑟并不是。

　　不过他的目光很快掠过景瑟，转移到了景瑟身边的晏松惟身上，这次他停留得更久了，而眼中的敌意愈发不加遮拦，甚至以手作刀，作势划过自己的脖子。

　　反之，晏松惟则沉得住气得多，只懒懒抬眼，歪头，绽出一个温软又灿烂的笑来，配合其病态的姿容，竟真有一种令人怜惜的脆弱精致感。

　　……好朋友，演技真不错。景瑟打心底里佩服起他来，这表情管理，恨得越深，笑得越开心么？

　　“你认识他吗？”楚宛宛乍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平静局面，景瑟循声好奇看去，只觉得楚宛宛这问题问得……有些不识时务。

　　“不认识，无名鼠辈罢了。”晏松惟不紧不慢地开口，袖下扣着椅子扶手的指节又紧了紧。楚宛宛“噢”了一声，平静地召出自己的灵器——那把先前夺去了大半目光的素伞，稳稳撑开，端正罩在了自己和晏松惟的头上。瞬间，阴影覆盖住了二人。

　　她在以一种别扭又直白的方式向大家宣告：晏松惟这个人，是她罩的。

　　距离他们最近的景瑟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表情，原著里并没有这一段！只是草草带过说，在来的同门中，楚宛宛较为亲近的，只有晏松惟一人。

　　景瑟知道晏松惟暗自心悦楚宛宛，却没想到楚宛宛的“亲近”，这么……别具一格。与楚宛宛这几次的交流，景瑟觉着，她好像同自己印象中的形象相去甚远。

　　这场小风波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项目也顺遂落幕。裁判宣读完此项项目的胜者与得分情况后，景瑟欲起身告辞，却被楚宛宛喊住，这位冰美人迟疑片刻，才道：“你同阿惟的比试，多谢你手下留情。”

　　景瑟愕然，回复：“无事的，与他一战，我也受益良多。”本以为对话要到此结束，楚宛宛的脸上罕见地现出不好意思：“景姑娘，说来冒昧……其实我朋友不多，阿惟也难得有交好的朋友，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来找我……”

　　“好啊！”景瑟笑眯眯的，答应得很爽快，伸出一只手要与楚宛宛相握，楚宛宛怔了怔，也伸出手，同景瑟相握，力道坚定，景瑟见状笑得更开心了。不知为何，她对这位女主角有莫名的好感，就连她不近人情的样子也觉着特别可爱，归根结底，大概是因为她好看又不像外表那样冷漠疏离吧。

　　至于男女主的爱情故事嘛……景瑟私心觉得，事在人为，她一个配角不操那份闲心，霍以恩有心的话，就自己好好把握吧。她目前偏离剧情偏离得很愉快。

　　弦月高挂，景瑟提着灯从一处院落中出来，心情甚佳。

　　女孩子的友情的确很神奇。她这几日频频拜访了楚宛宛的住处，发现她的确是个内外反差极大的姑娘，据她而言，这些年来，她深居简出，除却战斗与医治，很多事情都不懂，也不知从何下手。晏松惟算是她唯一的朋友，虽照顾她，可都替她诸事亲为。

　　虽与楚宛宛一拍即合，更让景瑟诧异的是晏松惟的态度，她本以为他会不悦自己占用了楚宛宛大半空余时间，他却不当回事，隐隐有些乐见其成的意思。

　　景瑟大概知道他的想法，也不点破。

　　得知景瑟另一选择的项目是御兽，楚宛宛极其担忧又严谨地嘱咐了她一番，感动得景瑟当场拍拍胸脯说以后无聊了尽管去玄清门找她玩，她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女孩子又贴在一块儿咬了好一会儿耳朵，眼见着时候不早了，楚宛宛才依依不舍地让景瑟离开，顺便为她点了盏灯。

　　景瑟一人走在夜色中，心中寂寥突生。她并不知道同这些书中的人物产生羁绊是好是坏，苟清奎、晏松惟、楚宛宛，或许还有霍以恩。他们在她面前，就像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不，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闹，会不高兴，会同她发脾气。

　　不是几行字就可以创造及抹杀的虚拟人物，他们就是她身边真实存在、可以交心的朋友与伙伴。

　　思绪涣散，却有另一件事引起了景瑟的注意力——有暗器划破夜空！直逼她面门！

　　景瑟急急退后，险险避过，有一人身着夜色而来，手执长剑，带着明显的杀意，招招指向景瑟死穴。

　　“不知道友是谁！是否错认！”景瑟高声呼喊，欲了解几分现在的状况，那人却只攻不言。

　　唤出灵剑应对的同时，景瑟也咬牙思索着对策，四下僻静无人，眼前人来历不明，灵力远远高出她许多，定然是金丹期以上的实力！

　　现下还能勉强应招，拖延越久，对她越是不利……

　　那人似乎并不想和她缠斗，只想一击必中，次次下了狠手。景瑟有心无力，欲拉开距离寻求救援。

　　可她还未成功，来者便看出了她的念头，愈发地拖住景瑟，意图解决她。

　　眼看景瑟即将败落，另一道雪白色的剑光却到了——带着凌厉的攻势，迅速逼退了要对景瑟下手的黑衣人！




7.  危机起伏起   “今夜清点人数，你不在，……

　　两剑相交，得知形势不对，自己无法得手，占据了主动的那人逃遁得飞快，霍以恩收好剑，好整以暇地转身看景瑟，低声询问：“师妹可有受伤？”

　　景瑟惊魂未定，方才心神紧绷，此刻反应过来，倚住假山才勉强支撑自己不倒下。她摇摇头，出声：“无事……我不曾和人结仇，不知道那人是谁。”

　　“确定无事？”疑问一出，景瑟便觉奇怪，抬眼看了看霍以恩，他却面色平静，好似那句话从未出口。被他这样认真地问了问，景瑟在心里笑了一句自己的多心，也认认真真检查了一下身上，确认没有什么伤口，复抬头：“今夜之事，我……我们该怎么处理？”

　　莫名其妙被人暗杀，若非霍以恩及时赶到，景瑟这时估计便是一具尸体了，明早被发现的时候应该已经凉透了。而霍以恩打断了暗杀者的计划，这件事的牵扯者就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甚至是，两个宗门。

　　霍以恩应同样有此感，沉吟片刻，侃侃而谈道：“师妹近日表现上佳，树大招风，或许有人盯上了你。敌人在暗，我们在明，不可轻举妄动。若轻易检举，亦容易引发事端，我们没有证据，也容易被有心人打成扰乱大会秩序。”

　　“师兄所言极是……”“放心，我明日会向长老言明此事，师妹不必太过担忧，行事不端必会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只是师妹近日都要当心些了。若又有什么事端，师妹也可以同我说。”霍以恩侃侃道，言语中透露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景瑟凝重地点点头：“知道了。”“走吧，我送你回去。”霍以恩欲转身，景瑟忙出身阻止：“师兄稍等……”“怎么了？”霍以恩转身，对上景瑟尴尬的脸，少女苦笑着揉了揉腿：“腿软了。”

　　许是错觉，景瑟眼见着霍以恩唇角的弧度扬了扬，再去仔细辨认，那点笑意却像是她的错觉。少年握拳伸出一只手臂，景瑟轻轻抓住，手臂依旧稳稳的，借力起身，动动双腿，霍以恩任她动作。片刻后，景瑟活动自如，松开，霍以恩才放下手：“走吧。”

　　景瑟低低应了声，又想到什么，说了一声“再稍等一下”，便俯下身仔仔细细在地上搜索起来，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目标——是楚宛宛送她的灯，刚才事态紧急，她不得不将它掷出缩小目标。景瑟小心翼翼拾起，拍去灯上的灰尘，嘟哝道：“宛宛送我的，不能丢。”直至尘土擦拭干净，她才站起身，跟在霍以恩身后。

　　两人同行，景瑟看着一前一后的影子拖曳得长长的，一直尝试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霍以恩在灯光照映下流动潋滟的衣袖花纹上，却屡屡失败，终是忍不住发问：“师兄今夜为何还在外头？”

　　“今夜清点人数，你不在，我便出来寻你。”

　　答完，又是一片沉寂，只余两串不同的脚步声与两点不远不近的灯光，渐渐地，两声融合在一起，意外和谐。

　　送至景瑟住处前，霍以恩微微颔首告别，景瑟踌躇了一下，还是张口说：“今夜谢谢师兄了。”“无事，应该的。”

　　他应当知道自己谢的是什么吧。景瑟望着霍以恩远去的背影，出了神。

　　那夜意外过后，景瑟留意了一下，一切风平浪静，甚至静得有些诡异。她至今回想起来那次经历还觉得心有余悸，一度不敢夜间出门，白日时也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

　　对了，期间她还收到了一封来自苟清奎的问候，信中口吻亲切，她也轻快地回复他一切都好。
　　几个项目顺利开展，景瑟报的御兽项目也如期而至。比赛场地定在一片荒废了大半的猎场，草木郁郁葱葱，是许多灵兽最爱栖息的地方。

　　参赛的弟子依次进入自己所属的场地，开始寻找自己的天命之“兽”。景瑟难得步入这样原始的环境，原身又是金火双灵根，便本能感觉不适与心慌。

　　宽慰着自己这限制的结界是天玑门的机关，又有专人在场外监督，安全得很。景瑟一步步深入了这片密林，谨慎地寻找着自己的对手。

　　不过也不需要她刻意找寻，一声哀怨的啼叫，景瑟警惕地抬头循声，看向声音来源。

　　是一只巨鸟，展翅约一丈长，身形似鸡，羽毛颜色却极尽瑰丽绚烂，颇有凤貌。此刻正一边哀鸣，一边泣血。血色的泪水从它金色的眼眸里滚滚而出，那眼神凄婉仇恨，很是瘆人。

　　景瑟怔愣住了，她记得苟清奎曾同她说过，有一种灵鸟，叫声为“伤魂”，其名亦为伤魂鸟。种种特征也与眼前的灵兽吻合。

　　只是古籍记载，伤魂鸟乃被虎误食的妇女所化，死后仍不得安宁，平日以恶鬼的怨气为食，群居于穷凶极恶之地。

　　苟清奎当日并未多加嘱咐，因为他说，这个级别的灵兽，是不会出现在景瑟所在的赛场上的。




8.  结丹   筑基期无法奈你何，那我便结丹来……

　　景瑟稳稳后退几步，回过神时，灵剑已在手中，冰冷的剑柄此时却给予了她足够的安全感。景瑟在心里苦笑一声，明明她前不久还是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好青年，身上不携带大件伤人利器是她作为公民的良好美德。

　　一时间一人一鸟对峙着，方才还暴怒的伤魂鸟此刻却冷静了下来，鹰视狼顾，景瑟却更感危险，这分明是野兽窥伺猎物弱点的表现。

　　虽是灵兽，终归是兽。被抓捕饲养的伤魂鸟难得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又手握利器，再抑制不住自身的怒气，一声嘹亮的啼叫，一团火焰从鸟喙中化出，直冲景瑟。

　　外表肖似凤凰，也的确有凤凰的能力。据说，它们兼备凤凰可涅槃重生的特性，无法轻易杀死。

　　景瑟横剑迎上，欲反化用这团火光，剑锋触及，火焰被反甩而出，她却同样被其中强横的灵力震得虎口发麻，面色随即更加凝重几分。

　　反观伤魂鸟，轻轻松松化解了这一团出自自身的灵力。

　　景瑟的目标悄然从驯服它，转变成了自保，必要时殊死一搏击杀它。

　　分数宝贵，可她并不想用命去搏。对手不是会心存怜悯的同类，是因失去自由而迁怒无辜人类的野兽。

　　下了决心，景瑟左手也不空下，源源不断朝手中剑输送灵力，边抵挡对面的攻势，边拼命思考对策。

　　伤魂鸟亦不甘示弱，口吐烈焰的同时扑闪着翅膀，凤与火的法力夹击着景瑟。偶有火星溢出四溅，燃及周边树木，火势速起，远远看去，像是景瑟在烈焰中舞剑搏斗。

　　景瑟愈发吃力起来，难以兼顾，衣角袖间也不免被焚出小洞。忽地，体内的异常让她面色古怪起来。胶着的战局让她急于脱困，眼下未必不是机遇——接着，她咬牙下了一个堪称冒险的决定。

　　集中灵力舞出一剑，磅礴的灵力暂时将她所处的方寸之地变成了一个难以入侵的结界。景瑟席地而坐，闭目养神，手势微动，天地间的灵力狂袭而来。

　　筑基期无法奈你何，那我便结丹来打你！虽是铤而走险，景瑟心中却无比的畅快。你若是强，我便比你更强！

　　霎时，天边雷声大起，阴云汇集，电光划破天际，第一道雷穿透结界，冲景瑟直直落下！
　　伤魂鸟大吃一惊，本能地远离这危险来源，它自也是渡劫过的，却不明白火海中的少女为何要引火自焚。

　　景瑟这时可以清楚看到自己枯竭了一大半的灵力之海，因着她的调度，剩下的灵力疯狂涌动，汇聚压缩，慢慢凝成一个浑圆的形状，虽具备雏形，却始终差了一丝最重要的能量，引导它们真正成为一颗金丹。

　　而这最重要的能量，正蕴含在这上天降下的雷劫中。

　　第二道，第三道，又一道……雷中掺着几分奇异的火光，景瑟最初还能挺直脊梁面对这劫难，随着雷劫加剧的威力，她的嘴角也渗出了血丝，眉头紧蹙，快要维持不住端坐的坐姿。

　　最后一道近乎流星似的雷劫落下，灼眼的火光笼罩着这道纤细的人影，再也窥不见其中踪迹。

　　奇迹般的，火光周边刚刚还熊熊燃烧着的火焰，无声地偃旗息鼓，仅剩残留的烟灰与枯木记录了方才的火势。伤魂鸟愈发迷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人类，真的可以在这大火中安然无恙地存活下来吗？

　　下一瞬，事实告诉了它答案。

　　火焰像是被人指使，温顺地分成两列，缓缓步出一个人来。

　　景瑟的面容平静，只有她自己知道，现在身上运转的灵力远胜从前。

　　她，成功在生死一线间引下雷劫，晋升成功。

　　少女眼中燃烧起一丛纯粹的赤色火焰，带着燃尽一切的威势与狂意。景瑟迎风而立，衣袖猎猎，她伸出手指，指向伤魂鸟，指尖轻轻地压了压。她并不知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只是遵循着力量驱使的本能。

　　伤魂鸟则莫名地从骨子里感受到一种威压——那是子民遇见君王时卸下所有武装的臣服之心。它惊恐地想要往上飞翔，笨重地挥舞翅膀，却是徒劳。继而沉重地下坠，重重摔到地上，哀鸣着倾诉不公。

　　大势已去，伤魂鸟再不甘心，也只能垂下高傲的脖颈，忍住心中的怨念，缩至一尺左右的大小，老老实实地停在景瑟肩上。

　　景瑟眼眸中的火焰悄无声息地消去，奔涌的灵力平静下来。她步出赛场，距离时间截至，还有一炷香时间。

　　所有目睹了景瑟御兽过程的人，都暗叹她纤弱外表下隐藏的庞大实力，以称不上好的状态渡劫成功，并仅仅刚以晋升金丹的状态驯服桀骜不驯又实力强大的伤魂鸟。事情迎来圆满的结局，自然也没有人追究为何远超出实力规格的伤魂鸟会被放至这一次考验，而倒霉碰上的又是景瑟。

　　恭贺声四起，不少人心怀鬼胎，若有所思。

　　并无人在意景瑟的那一指。

　　景瑟放回伤魂鸟，转头，越过道喜的人群看到了霍以恩独自一人遥遥而立，目光确投掷在这边；又看到楚宛宛与晏松惟朝她走来，景瑟还没来得及绽出一个笑，眼前便一黑，失去知觉。

　　在失去意识前，她还不忘抱怨一声：“好累啊……”

　　缓缓睁开眼，是洁白的床帐。景瑟眨眨眼，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起身欲看看周围的环境，转头望见半倚半撑在床头的少女，头一点一点的，似小鸡啄米，显然是困倦极了。

　　景瑟没料到这个场面，弯弯嘴角，心里一暖，轻轻下床，想给楚宛宛盖件衣服，动作却把她惊醒了。外表冷淡的女孩揉揉眼，面上少见的一片未清醒的懵懂，看到景瑟起身才完全苏醒过来，微微笑道：“你醒了。”

　　“嗯，醒啦。你守在这多久啦？”景瑟拍拍楚宛宛的头，楚宛宛倒也没反抗，只握了她的手腕，细细地注入灵力检查，片刻后才舒然地点点头：“嗯，确实好得差不多了。”这才将当日景瑟昏倒后的事情一一道来。

　　强行在赛场中突破，看起来是威风，景瑟却不知怎么的，灵力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好在安睡了足足一日，恢复了过来。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就自请过来照顾你。”楚宛宛替景瑟捋了捋耳边的发丝，景瑟愧疚道：“这几日麻烦你了……”

　　“这有什么，我们是朋友啊。”楚宛宛不以为然，“你放心，玄清门虽然没有拔得头筹，但你这般拼命想赢，也获得了一个进入秘境的资格，你们门内另一资格是霍以恩的。我和阿惟也进了。日子定在三日后，让我们都好好休息一下。”

　　景瑟闻言好奇发问：“那魁首是谁？”楚宛宛皱皱眉，有些不愿提及这个话题：“是天玑门的，凌霄宗以两分之差惜败，你们摘了探花。”因着先前的缘故，两人都对天玑门或多或少带着不喜，便很快跳过了这一话题。

　　畅谈了一会儿，窗子莫名响起三下有规律的节奏敲击，景瑟欲警惕，楚宛宛却按下她：“没事，是阿惟来了。”起身去开窗，身形单薄的少年就一撑窗框，跃了进来。

　　看这熟稔样子，平日里大概爬了不少窗吧。景瑟腹诽，晏松惟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咧了下嘴：“怎样？反正也不是来看你的。”

　　楚宛宛接过他手中的食盒，揭开一看，是一些吃食，一般的修仙者筑基期便已辟谷，可他们偶尔还是会贪些口腹之欲，原先是只有她和晏松惟，和景瑟一拍即合后，便是三个人的小宴了。

　　三人分食着，想到什么，楚宛宛搁下筷子，又牵起景瑟的手：“你是剑修，平日里少不得磕着碰着，又是个莽的，我抽空这几天帮你炼些丹药，也好为你尽些绵薄之力。”景瑟听了，慌忙在储物空间中翻了翻，也要回礼，却无意间翻到什么，动作滞了滞，又很快恢复，寻出了些灵力增幅的小饰物赠予楚宛宛，鬼使神差般道：“丹药也不必啦，帮我炼几炉糖丸就好。”

　　“师姐的炼丹术可是我们宗中数一数二的，你若不珍惜这次机会，下次可不知还有没有这个福气了。”闻言，景瑟头也不回：“没事，我们金丹期的比筑基期的可抗揍多了，有担心我的这个功夫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是吧宛宛？”

　　身后活动筋骨的声音，景瑟只当没听见，某人再气，也不至于连带着楚宛宛一起揍吧？再说，她好歹也是个病患。

　　又聊了好一会儿，晏松惟良心发现——不，应该是说他心疼楚宛宛，一边给景瑟打眼色一边拖着楚宛宛回去补觉，楚宛宛一步三回头，奈何景瑟心中有事，对好友的踌躇还是装作没看见。

　　送走二人，景瑟结印，储物空间中一堆数量可观的法器便哗啦啦落在床上，堆成一个小丘。

　　随意捡起一件，皆是对于冰灵根有益的法器，这些都堆积在空间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如果不是她这次为了送楚宛宛礼物而开展地毯式搜索，恐怕身为主人的她也很难注意到这一堆蒙灰的东西。

　　这些是长年累月的积累。

　　景瑟不由得回想到那个月夜，那种熟悉的感觉，“景瑟”曾经无数次只是这样安静地注视着霍以恩。这是原文中，无人提及、无人知晓的“景瑟”的另一面。

　　世人只知她像死敌一样与霍以恩针锋相对，却不知骄傲如她，也会生出卑微的心思，像这样将自己掩藏起来，只为了不打扰心上人；也会偷偷地收集这些，她会期望着某日她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这些送给霍以恩吗？而她死前看向霍以恩的最后一眼，会掺杂着多少复杂的情绪呢？

　　景瑟不知道，也无人可以知道了。

　　这一页，已经被翻过去了。




9.  秘境开启   少年握剑的手握得很稳，用平……

　　乌压压一片人聚集在当日对战的空旷场地上，景瑟也在其中。这一刻大家都敛声静气，心中激昂，等着盛会的落幕与秘境的开启。

　　这次主持落幕的并非是开场的凌霄宗的两位长老，而是天玑门的一位带队长老。外表看着年逾花甲，开口却是中气十足，官方地讲了几句陈词滥调，才用慢悠悠的语调提起了秘境：“秘境中必须注意三点。一，取用有道，不得滥拿；二，注意安全，秘境中若有危险，我们无法及时出手，若发生任何意外，死生自负；”

　　说到第二点，他更放缓了原本就缓慢的语速，似乎意有所指，直至场中议论声沸腾至一个极点，他才继续道：“第三点，秘境仅开启三个时辰，三个时辰后所有人都必须出来，若滞留在其中，后果同样自负。”

　　言罢，站于高台上的四位宗门长老皆掏出一块残破的玉石，四块拼在一起，注入灵力。霎时，整块的玉石化作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足够容纳许多人同时进出，漩涡那头却不知深浅，不知何地。

　　景瑟下意识去寻霍以恩的踪迹，不料他正巧站在身后，察觉了景瑟的动作，他微微上前一步道：“走吧。”遥遥看到楚宛宛与晏松惟，景瑟歪头一笑，示意他们稍后再会。

　　二人即将步入门内时，旁边守着的天玑门长老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进入秘境之后，落地点随机，身边伙伴或许会走失，小心。”霍以恩只当他是好心提点，颔首致谢，景瑟觉得奇怪，又不知何处奇怪，便也跟着道谢。

　　景瑟刚要走入漩涡中，霍以恩低声说一句：“冒昧了。”微凉的手握住景瑟的手腕，景瑟还未来得及反应，下一瞬眼前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天旋地转，颠得人想吐，也无暇去察腕上的手是否还在。这是景瑟第一次见识到传送的术法，新奇之余不免多了一些嫌弃。

　　好一会儿，景瑟眼前才有光出现，只是极其微弱。景瑟睁眼辨认了许久，才发现她已身处秘境中——这秘境似乎是一处岩洞，没有光源，伴着溪水潺潺。

　　身旁似有衣料的摩擦声，景瑟愣了一下，踌躇着开口：“……师兄？”“是我。”声音一落，有一点光在黑暗中慢慢亮起，很柔和，并不刺眼。骨节分明的手中拢着的微弱光辉映出一张俊秀的面容来。

　　大概是因为霍以恩牵着她，所以他们没有被传送到不同的地方，景瑟心中顿觉安心。大概是因为原著这段剧情霍以恩过得顺顺利利，就是单纯来走一遭填私库的。预备躺赢的景瑟并不十分紧张。

　　在空间翻找一番，景瑟如愿找到了照明工具，是楚宛宛送的那盏灯。霍以恩见景瑟也看得清路，便转身主动承担了探路的任务。

　　景瑟本以为这路走得会很轻松，事实是在陌生的坏境里两人都格外警惕，生怕触动了什么奇怪的法阵与生物。偶然发现一些稀奇珍贵却又不适用的药材与矿物，两人都会对视一下，默契地放弃采取。

　　景瑟在苟清奎的帮助下恶补过一阵杂学知识，知道天才地宝各有各的特性，想要纳为己用，定是要花费一定时间，而这些皆不是他们所需，贸然采摘，恐怕会误了后面的机会。

　　然而这前进的路也着实无聊，景瑟警觉的同时，还暗暗涣散思绪，发起呆来。

　　目光飘至一处，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景象，提了提灯笼定睛细看——原来袖子的花样真的不同，霍以恩的袖子上绣着的是青竹。

　　“人怜直节生来瘦，自许高材老更刚。”景瑟蓦然想起来这句曾经为了应付考场作文而背下的诗，倒是和这位男主角很相符。只是楚宛宛不像荷，像……像榴莲？这突如其来的联想令景瑟自己都忍俊不禁，赶紧按下嘴角，这联想不妥，太不妥了。

　　轻微响动惊动了霍以恩，然他只是微微侧头，不发一言，继续探看前路。

　　景瑟走得实在无聊，掏出了身上一个小锦囊，拿出一方小纸包，打开，是一颗颗圆滚滚的糖丸，是楚宛宛特地为她炼制的，为此晏松惟还给她摆了半天臭脸。

　　“师兄吃糖吗？”景瑟塞了一颗进嘴巴，说话含含糊糊的，霍以恩明了她的意思，停住步伐，垂下眼思索片刻，终是拿了一颗。

　　“多谢师妹。”“不用谢啦，宛宛帮我炼的，甜而不腻，好吃！”景瑟借机夸耀一番楚宛宛，不料霍以恩神色不变，含着糖继续向前走。

　　好吧，试探失败，看来男主角现在对女主角还是没什么想法。景瑟努努嘴，跟着走。不过她还是更偏心晏松惟一些，青梅竹马，同门姐弟，楚宛宛显然也很在意他，思及这里，景瑟又陷入郁结，他们是怎么走向分道扬镳的地步的？原著中晏松惟的死讯，正是从楚宛宛口中说出来的。

　　是带着什么心情迎接挚友的陨落的呢，又是怎样的语气，向霍以恩转述了门中大伤筋骨的内乱呢？

　　景瑟带着心事又漫步许久，眼前的视野忽地明亮开阔起来，似是找到了出口，景瑟心中一松，收起灯，不自觉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跃入眼帘的是一片树林，景瑟一个趔趄，又转而庆幸，秘境里应该没有伤魂鸟这种灵兽了吧？

　　四周一环顾，他们刚刚身处的是一座矮山，此地有一条小河，他们应当在河的下游。

　　探索秘境的机会是奖励自有它的道理。这一路来，他们见了不少宝物，也在这自然充裕的灵气中浸润得彻底，呼吸都畅快不少。

　　许是这段时间的水逆结束了，景瑟随意游荡一番，在这河边发现了一株罕见的灵草。这灵草名“净清草”，有助于清润根骨，较难种植存活所以数量较为稀少，虽然对于天资出众的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先天不足的人确是一味不错的补药。

　　景瑟刚转头要向霍以恩说明事况，他却极其自然地点头：“去吧。”景瑟同样极其自然地蹲身欲采摘，甫蹲下，她便发觉了不对劲：不对啊？霍以恩虽然是她的师兄，他们之间的嫌隙也算莫名其妙化解了，但是她没有必要向他报备这件事吧？

　　晃晃头，把这奇怪的思绪晃出脑海。景瑟专心致志地采起药来。

　　半晌后，当她大功告成，捧起灵草欲沾沾自喜地把这株东西放进空间时，一道纯粹猛烈的灵力朝她手腕袭来，破空声至，景瑟来不及防卫，眼看景瑟即将受伤，这株净清草也要落地毁于一旦！

　　一道人影携着一柄寒光凛凛的剑无声现于景瑟面前！轻松挡下这一击！

　　又是霍以恩。景瑟连忙收起灵草，唤出灵剑站在他身侧，看向袭击者。

　　少年握剑的手握得很稳，用平淡的语气一字一顿警告道：“望洲，攻击同行的道友，你违规了。”




10.  盛会落幕   对上对面那双眼，景瑟的笑意……

　　当时虽只是一瞥，那狠厉的一眼也足以让景瑟对他留下印象。

　　在一般小说的套路中，肆意拉仇恨的人，都会死得又早又惨。

　　景瑟在记忆里搜索了一遍有关于“望洲”这个名字的印象，只记得书中也提过一些，他是天玑门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被寄予厚望，只是最后，也莫名陨落了。

　　再无奈侧头看了一眼霍以恩，她竟不知是自己拖累了霍以恩，还是气运之子注定要多遭些坎坷。原著里霍以恩走这一趟，最大的磨难不过是打败了一头蓄意攻击他的高阶灵兽罢了，还因祸得福，收了不少好东西。

　　景瑟还在胡思乱想之际，那头望洲却发话了：“反应不错，不枉我认定你作为我的对手。”言罢，他拍拍手，林中石后竟跃出几个先前隐藏身形的少年来，俨然是天机门的弟子、望洲的同伴，慢慢贴近，包围了他们。

　　二对五，望洲还是金丹中期的修为……景瑟不动声色模拟着接下来会发生的各种可能性，霍以恩却比她更快一步发问：“你欲如何？”

　　“不做什么，就是想和你痛快打一场罢了。想必你是能答应我这个要求的。”望洲虽笑着，手中□□忽出，天玑门的弟子更逼近了些，颇有不答应就一拥而上的架势。

　　“好。我答应你，只是我有一个要求。”霍以恩抛出要求，望洲饶有兴趣回应：“可以。”所有人静待着霍以恩接下来出口的话，他只淡淡道：“你我比试期间，你的同门不得动我师妹。”这要求一出，望洲显然又添了几分兴致：“竟是这个要求？允了。”

　　言语虽狂妄，霍以恩仍面色平静，欲备战上前，景瑟来不及多想，抓住他半段衣袖，直到霍以恩侧首，景瑟才觉自己行为不妥，讪讪松开，低声道：“师兄……当心。”“我知。”霍以恩转身迎上，景瑟退后，警惕之余，不免心情有些复杂。

　　大概方才所有人都觉得霍以恩会提及对己身有利的要求，景瑟亦是，却没想到他第一时间关心的竟是她的安危。

　　这位师兄，比她想象的，更为可靠磊落。

　　比试的二人已对决几十来回，霍以恩平稳出招，望洲开始还谨慎应对，见其攻势并不逼人，一转风格，招招朝其命门而去。

　　天玑门弟子一阵阵喝彩，恨不得战况再激烈些，景瑟却渐渐觉出了不对——她的直觉没错，一招过后，霍以恩和望洲同时停下了动作。

　　霍以恩身上的气息变了，天边隐有雷声作响，是景瑟几日前才见识过的天象。

　　——霍以恩要渡劫了。

　　不知道是不是景瑟的错觉，她觉着霍以恩笔直的脊背僵了些许，望洲大笑两声：“不错！原先还觉得你区区金丹前期，打得不尽兴，若你此时能突破，是最好不过了！

　　“不过，你的突破打断了我的比试，我很不爽，”他的枪尖一转，直指景瑟，“你这个护得严实的师妹，也倒能勉强入我的眼。”

　　“我不同意。”阴云齐聚，眼下已不是能拖延的局面，霍以恩仍固执地与望洲对立，“你我的条约理应作数。”

　　“是作数，可是我答应不动她的前提，是你同我打上一场，难道你想生抗雷劫同我比试？呵，霍兄好胆量，只是我还怕这雷劫波及到我呢。”挽出一串漂亮的枪花，望洲面上泛出不耐来。

　　霍以恩身形不动，显然没有退缩的意思，只是很快他的袖子再度被轻轻地拽住，他没有回头，身后的人影却步上前，和他并肩，再越过他。

　　“师兄护我多回，景瑟心中感激，虽无能，但也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景瑟一字一句并不响亮，却掷地有声，“这次，便由景瑟为师兄护法吧。”

　　三番五次为难针对他们，景瑟脾性虽好，胸膛中也不免涌动了几分不甘。她就算不顾惜自己的颜面，也该为这个固执的师兄与她身后代表的师门挣上一挣。

　　“我会尽快，师妹切记保全自己，必要时，服软也可。”霍以恩亦知景瑟性子，匆匆叮嘱几句，于众目睽睽之下寻了块空旷的地方，摆阵渡劫。

　　听到这话，景瑟弯了弯嘴角，旁人渡劫，挂心自己能否成功，他倒好，直接说尽快。还说能服软，那刚刚他怎么不服软呢？

　　他们都有不可言败的原因。

　　对上对面那双眼，景瑟的笑意不复存在：“玄清门景瑟，请教阁下高招。”

　　讲不通道理的人，就用拳头来打通！哪怕打不过，也打痛快了再说！

　　好战的望洲被眼中燃着烈焰的景瑟挑起了胜负欲，抛起枪，迎风而上！

　　景瑟自知剑虽灵动诡异，可力难及枪，且对方实力远在她上，此战甚难。

　　望洲却有意压制实力似的，出手不像和霍以恩对战时的狠厉，只是这种形势更让景瑟心中生厌——恐怕他更多想的是如何戏耍她。

　　来往几十招，景瑟心中的厌恶逐渐被惊愕取代，望洲的一些招式与出招习惯，简直与那日意图暗杀她的人如出一辙。

　　像是看出了景瑟心中所想，望洲下一击明显又猛烈了些，他眯着眼睛，笑道：“终于记起来了？看来还不算太笨。”

　　“你真的是恶劣到骨子里了啊！”景瑟脱口而出，血性更被激起，她明明和他无冤无仇，却要被下此黑手，望洲这幅端正的皮囊下面，到底是怎么一颗黑心肠啊？

　　“哎，别这么着急骂我，你要是知道你碰到伤魂鸟也是我动的手，我怕你气到吐血而亡啊！”望洲笑得猖狂，攻势一下比一下迅猛，景瑟紧紧咬牙，口中似溢出了几分血腥气，她决定不再理会他的疯言疯语。

　　望洲更来劲似的，滔滔不绝：“本来看你打赢了那小子，值得被我亲手杀死，没想到被你师兄中途拦下了，我便只能在你的项目上动手脚，又没想到你这般运气好，你现在有被我正视的价值，感觉还不错吧？”

　　景瑟能理解他原书的结局了，这心态，他不修炼到走火入魔自寻死路，怕是不符合社会核心价值观吧！

　　只是被人压着狂揍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景瑟的唇瓣也被咬出了血丝，她不想落败，可是惨痛的现实就在眼前——她还是不够强大。

　　枪轻而易举避开她的防守，狠狠劈向她的右肩，景瑟握剑的手一抖，灵剑差点脱手而出。

　　他若再来两下，这手怕是短期内不能执剑了……景瑟试图分神在储物空间中寻找法器抵抗，望洲却让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应对，挫败感伴着他的攻势一点点侵袭着她，无暇顾及其他。

　　——直到另一柄剑与一只箭分担了景瑟的压力，朝着望洲而去！

　　景瑟心中大喜，转头看去，晏松惟持着一把弩，姿势随性，面露不屑，楚宛宛站在他身旁，素伞被撑开，她正面色凝重，想直接跑到景瑟身边。

　　而景瑟的身前，白衣的少年衣袍猎猎，身形笔直，与望洲对峙着。

　　“师兄，你又救了我一次。足有四次了。”景瑟本想调节一下气氛，没料到霍以恩语气无比坚决地回答：“是三次。”

　　景瑟愣了愣，随后被翩然而至的楚宛宛挽住，楚宛宛着急地检查了一下景瑟全身上下，确定没有重伤之后，舒出一口气，帮景瑟施法治疗起来，随后而来的晏松惟偏好死不死地嘲讽道：“你这运气也太差了，连带着我运气也变差了，碰到这种晦气的人。”

　　景瑟刚想反驳她穿过来之前好得很，又念及要是真的好，也不至于穿过来，便真诚地点点头肯定他：“你难得说对了一回。”

　　一时被众人无视的望洲面色有些泛青。景瑟不免幸灾乐祸起来，此时一边倒的局势已被扳平，望洲动她与霍以恩已是出格之举，若再把楚宛宛牵连进来，波及了玄清门与药师宗，他就算不惧，可后续的麻烦足够他结结实实喝上一壶。

　　望洲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目光重新落回霍以恩身上，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今次虽不够尽兴，但我们来日方长。”

　　说完这番话，他舔舔唇，狠厉一笑，看向景瑟：“景瑟是吧？我记住你了。”“那你记性委实有点差，要么就是脑子和眼睛不太好使。”景瑟不假思索脱口，一心一意为她疗伤的楚宛宛都抖了抖。

　　这话落在望洲耳中自然不觉好笑，他眸色愈发深沉几分，傲慢地盯了景瑟一会儿，终是做了个手势，让同门跟随他离开了。

　　“宛宛，你们方才可有遇险？”景瑟惯性关心了一下楚宛宛，楚宛宛点点头又摇摇头：“起初我和阿惟走散了，碰头之后遇到了一头主动攻击我们的金眼虎妖，已经被我们解决了，我还得了株成色不错的灵草。没想到秘境中竟还有这样的妖兽存在，往届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金眼虎妖？景瑟不由地去窥霍以恩的神色，他微微皱眉不懂突然朝他投掷而来视线是为何，景瑟却觉得头疼。

　　这金眼虎妖，本该是霍以恩的机缘。击败虎妖后，霍以恩得了一株木属性的灵草，对他没什么增益作用，便转手送给了当时同行的楚宛宛，对楚宛宛日后晋升元婴大有进益，自也成了他们俩增进感情的道具——而现下看来，这株灵草大概不经他手便被楚宛宛收入囊中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存在必然会产生蝴蝶效应，但当既定的事实就这样被改变了，景瑟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意味着未来会多出更多可能性来。

　　……头疼。揉了揉额角，景瑟郁闷，霍以恩觉出她情绪低落，问：“怎么了？”“被他们浪费了寻宝的时间，我亏了。”景瑟扯了个谎，霍以恩牵牵嘴角，很是认真地回复：“我们现在立刻动身，或许还能有所收获。”景瑟看向另外二人，他们也点点头，于是，这样一个临时拼凑的四人小队便动身了。

　　景瑟作为读者来看，这支队伍是这样组成的：女配、男主、女主和女主的爱慕者，而她试着转化视角，从晏松惟的角度出发，是这样的：他自己，他喜欢的女孩子，他的情敌，他的所谓好朋友——也可能是情敌二号？

　　当然，这也算是四个脆皮输出——勉强一个奶妈的队伍。为了前行方便，景瑟和霍以恩做前锋，楚宛宛与晏松惟稍后。四人的距离以防万一，相隔得并不远，然这段距离又刚刚好偷偷传音不会被发现。

　　“师兄，天玑门的机关术精进到如何地步了？”景瑟话一出口，便觉得问得有些傻气，好在霍以恩没有鄙视她，略作思考，很快便答：“我们门中许多技术，皆是向他们高价购买而来。天底下，恐怕没有几个通畅的地方——甚至是人间俗世，是不被其渗透的。”

　　难怪望洲敢光明正大地动手脚，这么多人依仗的技术，怎么会出错呢？即便是出错，他一个参赛的弟子，又怎么会同这些扯上干系？

　　就恐怕天玑门中，是有人默许甚至纵容他这么做的。

　　“怎么了？师妹是碰到什么难题了么？”霍以恩见景瑟迟迟没有回音，等候片刻后再度传音。景瑟握了握拳，又松开，将方才自己的所闻与猜测和盘托出。

　　这下迟迟没有反应的人便换成了霍以恩。只是他步履稳当，景瑟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传音失误了。

　　“回去将这些事一件不落地告诉师父吧，”许久景瑟才等来一句话，语气却是万分慎重，“此事，非同小可。”

　　少年侧颜坚毅，神情严肃，阳光与树影交错斑驳地落在其面上，景瑟望去，点了点头。

　　“师兄也要……当心啊。”最后一句传音落下，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继续接下去。




11.  第二个副本   就算无法帮到他，只要作为……

　　之后景瑟抓紧时间，薅了不少好宝贝泄愤，还分了不少给旁的同门，算得上一句凯旋而归。就是回来第一件事，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景瑟：每次大考结束就补觉，养成惯性了。

　　睡归睡，景瑟可没把要事忘了。她第二天就把那株九死一生的净清草包装得严严实实，揣上找苟清奎去了。

　　景瑟去时，苟清奎正在读书，见是景瑟来，很是热情地招待她坐下，将书页原封不动地放在了一边。

　　出于好奇心，景瑟瞥了一眼，又很快移开。

　　她这位师兄，真是太好学了。那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生僻矿物的产出地与生成原因，景瑟衷心觉得，若日后苟清奎在剑术上不能有所建树，他可以去试试鉴宝以及锻剑。

　　苟清奎捧着热茶回来，景瑟忙拿出那份礼物来：“这次多亏苟师兄的帮忙，我才能满载而归。这是我进入秘境的所得之一，师兄如果不嫌弃，那就收下吧。”

　　一拆开盒子，苟清奎便知这是什么，倒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面色凝重地将它推了回去：“无功不受禄，况且这药草太过贵重，我不能要。”

　　“这段时间以来，师兄助我良多，从不要求回报，我难得有地方可以帮上师兄，师兄为何要推拒呢？”

　　景瑟看得很清楚，苟清奎见到这株草时表情都变了变，而在外这株草的市价高昂，远非其可以负担得起的，他明明向往，却又……

　　“景瑟。”对面的青年轻轻开口了，脸上没有分毫平日里的笑容，景瑟亦同样平静地注视着好友，甚至隐隐约约预感到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我待你一直这样好，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师妹，”青年语气里带着沉重与愧疚，“还因为你是门主的女儿，因为你天赋异禀，因为同你做朋友是有益处的一件事。”

　　过往的回忆无声地纷沓而至，那是不为人知的过去，是心底不曾治愈的沉疴。

　　年岁将将才过十岁的孩子，要如何孤身一人在世上活下去呢？

　　——要无数次受到伤害，要咬着牙在饿狼一般的人堆里摸爬滚打，要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以便于去讨好任何一个能让他活得久些、过得舒服些的人。

　　直到幸运地通过招募，入了旁人眼里高高在上的仙门，本以为是救赎，哪知更是不幸的开始。

　　一个没有天赋的人，却侥幸窥见了天才们所在的精彩世界，知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奇观与妙处，再被告知，自己只能远观，不能靠近，更不能到达。

　　——这太痛苦了。

　　对于他而言，霍以恩和景瑟都是朋友，却也都是他的机缘。

　　就算无法帮到他，只要作为旁观者，见一见那样完全不同的人生，也是可以满足的吧？

　　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苟清奎本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景瑟的痛骂，却眼睁睁看着那只礼盒，被轻轻地推了过来。

　　“我知道了。”景瑟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没关系啊。

　　“这些话师兄本可以不同我说的，对么？你本可以把这株草痛快收下，这对于你来说，才是有益处的一件事，不是么？

　　“可是师兄你没有啊，你选择了对你来说，最……最不堪的一种解决方式对吧？

　　“那就说明，和我做真心朋友，才是师兄最想选择的一样好处嘛。”

　　眼见着苟清奎的脸色一点点释然起来，景瑟也自觉舒了一口气。在景瑟再三保证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题一定会来问他之后，苟清奎这才收下了这份礼物。

　　“对了，师妹在盛会途中可是一切顺利？”临走前，苟清奎想起什么似的，略带歉意地问起，景瑟垂了垂眼，心中转了几个念头，还是笑着回应：“无事，我好得很。”

　　回到自己的居所，景瑟一扫方才的欣悦神情，闷闷不乐起来。

　　起初她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抱着是书中人物的心态，试着去结合原著揣摩他们的言行举止，一切的一切，都有所图谋。与各色好友相识时，她也确实或多或少……存了利用的念头。

　　这里不是她熟悉的二十一世纪，是危机四伏又极其陌生的修仙世界。

　　她不是“景瑟”，不能过得随心所欲。最初来这里的一段日子里，她每天晚上会害怕地惊醒。可床头没有妈妈特意放着的一杯温水，不会有父母房间门缝中流露出来的昏暗又温暖的灯光，床边也没有相伴了她三年的玩偶。

　　但是啊，同他们相处的是真正的景瑟，那些关切和担忧，是出自她的本心，共度的快乐时光，不是假的。

　　就好像方才，她可以选择将盛会上发生的事情告诉苟清奎，听一听这位百事通的建议，那样比她独身一个人担惊受怕又用得多，可是景瑟没有这么做。

　　把这些事告诉霍以恩，是相信他的为人，也是相信他的实力——他定有自保的方法与实力。而对苟清奎隐瞒，是出于对他的保护，知道得越少便也越安全。日后若有动静，她也会及时提醒他。

　　如果可以，她希望同他们成为这个世界里可以一直交心相伴、彼此信任的朋友。

　　景瑟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当场找来纸笔，欲给楚宛宛写信问候，这才分离了两天，她却觉得足有四五日那样漫长了。

　　哪知刚落笔，另一道消息却到了。

　　这消息字句不多，对现下的景瑟来说却有些为难。

　　——她要去见这具身体的生父，玄清门门主，景阔。

　　原著里这个角色算是一位严师，笔墨远不及描写“景瑟”的多。他是一位合体期的大能，对门下弟子并不厚此薄彼，唯一偏爱的是景瑟。他深居简出，偶尔于霍以恩卡在修炼瓶颈时指点一二，对权势与力量都看得淡淡的。

　　在“景瑟”出事后，景阔便急急出关，四处奔走，在女儿死后，更是心灰意冷，大权旁落，最后因心病而逝世。后事是霍以恩一手操办的。

　　他死前只召了霍以恩一人，并对他说了一句话：“你是个好孩子，一直是。”显少流露真情的主人公闻言，竟落下两行清泪来，随后恭恭敬敬向景阔磕了三个头。自此，霍以恩便将稳固与振兴玄清门以为己任。

　　总之，景瑟对于这位“便宜”父亲的感情有点复杂。

　　可当她叩开那扇紧闭的门，门后人转身的那刹那，景瑟竟有落泪的冲动。

　　恍惚间，那垂首而立的身影，与记忆中笔直又高大的身影重叠交织。

　　“……父亲。”景瑟喃喃，忍住哭泣，努力绽出来一个笑容。

　　“好端端的，怎么要哭了？快把眼泪擦了。”景阔不知该如何安慰女儿，一心只想她止住哭泣，哪知景瑟听了，哭得更加凶了。

　　妈的，这是玩她呢？心理上最脆弱的时候又把她拉出来鞭尸？

　　一见这情况，景阔更加坐不住了，连连追问景瑟为何哭得这么惨，景瑟只能打着哭嗝诉说着望洲对她做出的桩桩恶行，景阔只得边拍她背边和她一起痛骂。

　　自然而然，景阔在景瑟心里的形象，从一个非常伟岸神秘的大佬，变成了和她家老爸没什么两样的可爱鬼。

　　她哭的时候，她爸没有妈妈那么牙尖嘴利，又拉不下面子扮丑逗她开心，只能顺着她的话继续下去，一次深夜出门捧着奶茶汉堡回来，就因为景瑟发烧哭着说吃啥啥不香又突然对这些有了食欲。

　　于是第二天退了烧才刚刚清醒的景瑟被妈妈强逼着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的检讨，她那慈爱的父亲则负责在旁边添油加醋。

　　这次，没有了母亲的阻拦，父亲的偏宠一览无余。只是待景瑟心情平复了下来，景阔很认真同她分析了一番四大宗的近况。

　　原来，四大宗表面上互相制衡。实际上除了必要的合作关系，他们更想将对方吞吃入腹。近千百年来，飞升之人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怀疑，有限的资源是否供养得起更多的人触摸到成仙的门槛。

　　若答案是否定的，则牵扯出来的问题就更多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尽早为自身势力打算，是理所当然的。

　　加上魔界的虎视眈眈，状况当得起一句内忧外患来。

　　眼下看来，望洲动景瑟表面上只是同龄人之间的“玩笑”，往深远了想，这个猜想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这些并不是你现在该担心的事情，”景阔摸了摸景瑟的头，“为父让你知道这些，只是不让你身处未知之中而恐慌。你现下，应做的，该是努力提升实力，但也不要放松了戒心。”

　　仿佛想起什么，他的笑容又柔和了一些：“听闻你在大会上突破了金丹期，这很好，该再接再厉。对了，为父先前给你的霜寒醴泉，可还有多余的备着？”

　　霜寒醴泉？回想起那段并不美好的回忆，景瑟的笑容有些僵硬，景阔只当她是疏于整理，不慎遗失，只叹了一口气，要吩咐人再准备一些给她送去。

　　本以为嘱咐的事项都完毕了，景瑟欲离开，却又喊住，被强塞了一卷卷轴，景瑟展开，捏着边沿的手紧了紧。

　　原本的主线剧情，又推进了。




12.  入住山村开始“种田”   不过这次既然多……

　　卷轴上清清楚楚写着，近来山下的灵兽不知什么原因，频频躁动魔化，屡屡袭击中立地界中的普通居民。最初只是偷袭一些家畜，后来愈演愈烈，逐渐演变成了杀人吃人的事态。

　　最先受害的村民本想向周围的仙门求助，可他们只是派出寥寥几个人，装模作样洒了些药粉，便当无事发生。直到纸包不住火，这才急急忙忙向四大宗求助。

　　所谓的纸包不住火，是灵兽杀害了几个筑基期的弟子，并以他们为食。

　　白纸黑字分明，景瑟冷笑一声，抖了抖卷轴：“筑基期弟子是人，山下的村民便是用来果腹的食物了？”

　　“他们做的实有不妥。为父想让你下山一趟，一是为了调查此事，二是为了磨练你，你可愿意？”

　　能匡扶正义又扩展地图，景瑟自然愿意。景阔再三叮嘱，唯一要注意的便是自身安危，切不可鲁莽行事，若遭遇了什么，千万要捏碎符纸召唤门中修为高深的长老。

　　最后，景阔似乎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笑眯眯地摸摸景瑟的头，说此番他已经同霍以恩知会过一声，霍以恩也要同去，而他的为人行事足以让人放心，路上要好好听师兄的话。

　　景瑟：……我就知道，主线剧情还是要靠主角来推。

　　嘴上这样抱怨着，景瑟心头的一腔暖意却如何都化不开。

　　原著中这段剧情，是霍以恩同苟清奎一起查探，发现灵兽魔化乃药师宗所为，并意欲嫁祸给正巧入世的凌霄宗弟子。这事之后，凌霄宗视药师宗为仇敌，玄清门与药师宗的友好关系，也断了。

　　心向正义的楚宛宛自是选择了暂离师门，好心的霍以恩自觉不能坐视不理，之后种种，不多赘述。

　　不过这次既然多了一个不确定因素——自己，景瑟也不知道剧情会被她的存在影响成什么模样了。

　　但是，有的事还是要做的——

　　“苟师兄——！”

　　比如拉个百科全书类型的小伙伴入伙。

　　山下此刻已是初春，玄清门中虽保留了天气的感知，可仍对季节变化不甚敏感。难得下山一趟，几人都觉新鲜。这次的小分队除了霍以恩与苟清奎，同行的还有景瑟的两位师兄与师姐。

　　一位是之前盛会上也报了对战项目的师兄，师兄姓朱，名玉，与珠玉同音，起初景瑟觉得他背后议人长短不太妥当，后来发现他是有什么说什么，十分直爽，遂改观；另一位师姐叫梁乐昭，是位法修，眉目如画，脾气……十分火爆，不过仅限于对李师兄，对景瑟更格外和颜悦色些。

　　梁师姐：“你就是景瑟吧？果真和传闻中一般好看，哇，你这皮肤，你这头发，呜呜呜我好羡慕……”

　　景瑟：“师姐……也不必如此……”

　　传闻中是什么表述方式啊？剑修和法修虽不聚在一起上课也不至于这样吧？她景瑟是什么活化石吗？

　　……但是有一说一，被人夸的感觉真的挺好的。

　　还是被也很漂亮的美女姐姐！

　　几人紧赶慢赶，几天后才到达卷轴上的目的地。村民刚得知他们的名姓，都报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景瑟想，大概在他们眼里，玄清门大抵同之前来的仙门没什么区别，来者也可以是玄武门，王八门。

　　好在几人风姿出众，特别是为首的霍以恩一瞅就有稳重气质加持，应当是看上去比上次几波人来得靠谱多了，村民虽疑，也将他们迎进了村住下。

　　“它们来势汹汹……又没什么规律，有时十天半个月来一次，有时隔两天就来……次次来的品种还不一样……我们好不容易摸出点它们的习性来，又……”

　　村长是个老者，是出了事之后肚里有些见识被赶上任的，望着自己赖以生存了大半辈子的村庄，叹了口气，转了转目光，望向这几个半大的所谓修仙者，又叹了一口气。

　　景瑟的目光落回前方的地面——村中门户零落，难得看到有个妇人晒着小儿衣服，家中却不见顽童身影与嬉笑，加上她神情愁苦，也明白了几分。

　　气氛一时凝重，苟清奎及时打了个圆场，景瑟也顺着话头说了几句，可玩笑话就像落尽海里的石子，一会儿就沉得没影了。

　　“明日先进山去探探吧。”霍以恩忽地出言，正中几人下怀，村长有些不敢置信：“几位小友，你们还这般年轻，诓诓我们不妨事，切不要拿自己生命开玩笑啊……”

　　“大爷，你放宽心吧，”苟清奎回以一个宽慰的笑，“我们就算打不过，跑还是跑得掉的。”虽是句嬉笑话，霍以恩也正色地点点头。

　　“可这……那些猛兽可各个骇人得很……”村长本想出言威慑这些孩子，好叫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他们却笃定得很，见状，也不再多言了。

　　村长离开后，苟清奎提议分队去布置法阵与走访民情，几人欣然答应。

　　景瑟便和苟清奎与霍以恩去布置防御的法阵，因着他们接触的布阵知识尚浅，只能由景瑟先刺上一剑探探各处灵力虚实，再由苟清奎指点着，霍以恩照样描画法阵。

　　景瑟刺了几剑觉出不对了，拧着眉问苟清奎：“师兄，我看起来只能做做这种简单又费力的活吗？”自上次坦诚相谈之后，苟清奎便在景瑟面前自在随意了许多：“那师妹要不要来画阵？或者你说，我们画？”

　　“不必了不必了，”景瑟想了想自己之前的美术作业与现下布阵的精细图案，“我吃不消，还是交由两位师兄来担待吧。这时候要是晏松惟那小子在就好了。”

　　苟清奎随口问了一句：“是你新交的朋友吗？”景瑟答：“差不多，上次打了一架认识的，别说，他虽然很欠揍，画阵还是很厉害的。”

　　“这处画好了，去下一处吧。”霍以恩布完阵，转身走向二人，苟清奎跟上：“这个画得怎么这么快？”“熟能生巧而已。”霍以恩淡淡道。

　　在下一处布阵点，景瑟感知远处有人在窥伺着他们，只是隐藏的技巧实在拙劣——是个村里的中年妇女，似乎在犹豫着是否要上前同他们搭话，步伐踌躇，苟清奎也发现了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于是大婶的眼睛唰地亮了——一下冲到三人面前：“三位是今天刚刚来村子上的？”“是，您好。”霍以恩也微微欠身，景瑟觉得大妈的眼睛更亮了：“你好你好，我就说嘛，这小伙子这么俊，十里八乡有这样一个人物我必然是会知道的——你们二位也不差，大婶看你们这气度，就觉得你们非同一般……”

　　大婶以极其热情的口吻夸赞了一番苟清奎与景瑟，又把目光投向了霍以恩：“小伙子，看你一表人才的，说亲了没有啦？”

　　景瑟：“？”

　　苟清奎：“？”

　　霍以恩：“……还未。”

　　竟想不到这处荒山野岭里的居民如此好客，景瑟与苟清奎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颔首，然后两人默契地转身跑开，苟清奎边笑边喊：“以恩，我们先去下一处了——”

　　单纯害怕大婶的热情波及到他们俩，并不是觉得留霍以恩一个人在那儿看他笑话很好玩，真的。

　　……当然在不远处偷偷看一看听一听是难免的啦！

　　许是人少了便于发挥，大婶先是打听了一下景瑟是霍以恩的谁，得知仅是师妹之后，就滔滔不绝地向他介绍了一番自己的远方侄女，说她侄女也格外有修仙天赋，虽然才三十岁，但是已经是练气八阶了呢！

　　苟清奎看向景瑟，她的表情并没有吃瓜的快乐，反倒有些复杂，他用胳膊肘捅捅景瑟：“师妹练气八阶时几岁？”景瑟闻言，把思绪拉回，搜索了一番记忆，不甚笃定地说：“七岁？还是八岁？”

　　苟清奎：……谢谢，有被刺激到。

　　由于霍以恩一贯的好耐性，大婶足足讲上了半个时辰才心满意足地离去，霍以恩回头去找两人时，苟清奎快无聊得趴到地上去研究土质了，而景瑟在一边扒拉着树枝堆，试图找个挖土的工具，回忆一下小时候满身泥巴的童年。

　　其实被一个陌生人磨了这般久，正常人都多多少少有些不耐。霍以恩亦是，却在看到两人的现状时，嘴角的弧度柔和了一些：“今天先到这里吧，走了。”

　　“啊？我还没找到树枝哎？”景瑟探头过来，却被苟清奎一把拉走：“以恩都这么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走了走了。”

　　景瑟：……我还想探究一下蚯蚓断成两截之后到底能不能复活呢！这是她毕生的未解之谜好吗！

　　在暂住地与朱玉和梁乐昭碰头，二人也是疲惫的模样，村里拨给他们住的房子虽大，却空旷少物，而晚上替他们接风洗尘而准备的菜肴却格外丰盛。

　　景瑟：“这算是断头饭吗？吃顿好的，明天路上走得舒心些？”

　　梁乐昭：“或许，大概，可能，是的？喂，朱玉，明天要真的碰到什么，你记得回头来背我，我跑不快的。”

　　朱玉：“你放心，我要是回头一下都算我对你情深意重。”

　　这顿饭吃得舒心又安逸，以性别分了房间，分别回房的时候，景瑟分明看到梁乐昭欲去拉朱玉的袖子，又止住动作，憨直的朱玉却注意到这些，拍拍她收回一半的手，低声劝慰了几句。两人就着夜色聊了好一会儿。

　　也难怪，初次下山历练，紧张与畏惧都在所难免。景瑟边想着，边小心翼翼地护好手中的灯笼，免得它被夜风吹灭，还能继续照亮她身前身后的这一小段路。




13.  初现端倪   还好，世间并非全是凉薄之人……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挺早，夜露带来的潮意还未散去。

　　村长虽丧气，可还是找了个村人为他们带路，带路途中还絮絮叨叨介绍了一番山里的情况。

　　这山极为深远，他们傍山而居，与山中灵兽本也搭不上什么干系，原本也只是随意砍些柴火、采摘些草药为生。灵兽魔化的一番糟蹋，几乎要绝了他们的生路。能搬走的门户也都紧赶着搬走了。

　　就留下些腿脚不便的、家徒四壁的，这些人子子孙孙都生养在这里，也没有能力搬到有修真者守护的繁华城镇，只能有心无力地看着这一切，祈祷着奇迹的出现。

　　还好，世间并非全是凉薄之人。

　　随着山路的深入，虫鸟声愈轻，到后来，相闻的竟只是彼此的呼吸声与林间风声。村人见此景，只能苦笑着说，他只能带路到这里了，山路已尽，他着实不敢再深入了。

　　其他人不想无功而返，让村人先行返回，便沿路做了记号，继续前进。

　　一路无所获，景瑟觉得烦躁起来，想用剑柄去打开挡路的树枝，又猛地止住动作。

　　有些不对，她是什么时候躁动起来的？景瑟暗觉不对，深呼吸几次，欲使自己平静下来。

　　大家都或多或少做了番静心调息，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

　　树木越发高大，人迹越发罕见，若再往前走，恐怕要进入魔兽的领地了。几人皆不是莽撞之人。霍以恩让他们在原地静待一会儿，便同朱玉结伴走向更深处。

　　树影斑驳，阳光并不能直射而下，周身皆是湿漉漉的山中雾气。而同伴却不知去往何处，剩下的人都再度烦闷起来。

　　好在三盏茶的功夫，两人平安而归——还带回了一具灵兽的尸身，腐朽的腥气与臭气让景瑟皱了皱眉，可仍迎上前接应。苟清奎草草检查了一下，欲言又止，沉吟一会儿，才道：“我有个猜想，可并没有十足十的把握。”

　　“先下山罢。”霍以恩撩眼，似有所触动，抬着灵兽，衣袖略沾染血污，也不显得狼狈，闻言，大家都不多言，利索地下了山。

　　见他们抬着灵兽下山，村民齐刷刷地聚拢，你一言我一语的，捡着要紧些的信息听，景瑟得知：这灵兽他们从前也曾见过，性情温和，并不会主动攻击人，不过最近的一次见面是三月前，它们大规模集结入侵了山中，叼走了不少稚童。

　　苟清奎在自己的储物空间里翻出来了不少书，景瑟随意拣起一本看看，边角都有些泛黄与软烂了，可没有任何折痕与破损，景瑟对苟清奎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就是这册！”苟清奎发现了目标，翻到一页，照着书上的说明念了起来，他报一句，霍以恩便照他所说，一寸寸观察比对过去，再出声肯定。

　　“若我没有辨认错误，这应该是当扈鸟。顾名思义，它自古便是人类的随从。因其状似野雉，肉质鲜美，食其肉可目视千里，从来可只有人捕食它的份儿，绝没有它以人为食的道理……”苟清奎检查了一番这只形似野鸡的灵兽，“这只当扈岁处壮年，也没有明显的外伤，唯有内里的血肉呈黑紫色……”

　　黑紫色？景瑟凝神看去，果真如苟清奎所说，原本凝结的暗红色血肉竟泛着一种暗沉又诡异的光，联想到书中作者对于魔族人脸上黑紫色魔纹的描述，心中有所猜想。

　　“意思是它也是魔化了的一只，且并不死于外因？”梁月昭用手怕捂着鼻子，站得有些远，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对，就算它堕魔，可这寿命，也明显短了些，简直就是魔化着去赴死似的……”苟清奎又仔细剖开它的内脏，有些惊奇，“咦，心脏中的魔气倒还比其他地方淡一些。”

　　魔修较之一般的修真者，吸纳灵力转化成魔气的速度更快一些，随之带来的负面影响则是：他们的寿元注定短上许多，突破的难度上升，甚至终身要与叛逆的魔性厮守对抗。

　　且一生为魔，就算入了轮回，生生世世依旧是魔，子孙万代，还是魔。

　　史卷中记载，曾有魔修召来九百九十九道天雷，硬生生劈去了自己通身的魔气，重塑肉身，羽化登仙。
　　只是，代价太重，稍有差池，不仅毕生修为毁于一旦，而且连性命都难以在这天雷下保全。魔族索性更以自己乐意为重，烧杀抢掠，人魔之间的关系可从没有缓和过。

　　受到启发，朱玉忍不住提出了一直以来困扰他们的最大疑问：“灵兽是集天地精华而诞生的灵物，寻常都难寻一两只堕魔的灵兽，又怎么会一批一批地这样有目的有计划似的堕魔呢？”

　　那当然是有人暗地里推动了这一切啊——知晓原书剧情的景瑟暗道，若因本心堕魔，变化是由内到外的，而因为外因的堕魔，魔气便会从肌理血肉逐渐入侵五脏六腑。不过可这些话千万不能出口，“景瑟”是不会知道这些的。

　　况且，她也觉得起因其中有些蹊跷——药师宗从古至今的门训皆是“仁善天下”，这是楚宛宛告诉她的，就算其中有追名逐利者，想踩贬着别人上位，可带着一家子主打治疗法术的门徒意图登上修仙界老大的地位，是不是想得有些太简单了？他们又何来的力量一挑三，甚至一挑数呢？

　　而魔化看似是魔修的手笔，可魔域离这儿远得很，更遑论进入人类地界的层层关卡把守得多么严密，这样大规模的行动，先不论实施成功的可能性，就算有可能成功，也大可以转移目标，为何要冲着灵兽来呢？直接痛痛快快对人类下毒手不好吗？这样也更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

　　一时间，景瑟更加觉得原作剧情疑点重重了。

　　眼看着天色渐暗，聚在一块儿也毫无头绪，一伙儿人便闹哄哄地去吃饭了，只是各个怀着心事扒饭，吃得食不知味，心里都明了恐怕是要打一场持久战了。

　　村民们见他们有所收获，倒也不在意是小是大，都纷纷送来些礼物安慰打气。

　　再等等吧——景瑟直觉，事情会有转机的，师兄，你虽然是主角，但你毕竟也不是全能的嘛。

　　感应到景瑟突然投来的视线，霍以恩抬眼看她，有些不解，景瑟冲他和善地笑一笑，继续和梁乐昭抢蔬菜吃了。




14.  过生日放烟花   “生辰快乐啊，师兄。”……

　　五人在村中落脚了十几日，虽说村中灵气不比门中浓郁，但也别有一番清闲自在。

　　十几日来并没有什么大收获，几人倒是帮村民干了不少农活，也驱逐了零星几只灵兽作妖，完善加固了防御法阵。眼见着他们真的做了些实事，村民的态度也热络起来。霍以恩还收到了村中一些姑娘送来的瓜果，朱玉羡慕不已，然后就被梁乐昭扭了耳朵道歉求饶了。

　　这日景瑟枕着小雨声，难得起得晚些，寻回了几分节假日的懒惰氛围，房中不见梁乐昭，出门见到苟清奎，问了才知道梁乐昭今日和朱玉进城玩去了。

　　“这还下着雨呢，竟还进城玩去？”景瑟发问，苟清奎无奈地笑笑：“没法子，梁师妹说这里待着好是好，就是着实无聊了一些，朱玉哪里拗得过她。”

　　思及平日里梁乐昭对朱玉的“暴行”，景瑟也不由得笑了笑。

　　眼看着同村民约好的时辰快到了，苟清奎也向景瑟道别——他最近找了个教书的活儿，谁也没想到这小小村落里还有家小私塾，里面有个年过半百的教书先生和五六个孩子，先生能教的东西也不多，好歹也是个能做的事。

　　苟清奎一去，虽然也只是临时教些东西，但能让孩子们知道村子外面还有一片极为广大的天地，也是好的。

　　村长给他们安置的房子住熟了也不觉得大了，景瑟在院里溜达了一圈，便撞上了在檐下听雨的霍以恩。

　　霍以恩搬了把椅子出来，端坐屋前，惯常一身雪衣。此刻他正微微仰头，看向落雨的天空中，眸子里没什么神色，不知是在看雨又或者是看云，却让人觉得莫名寂寥。

　　景瑟看着，不想打扰这一幅如画似的景，又觉着冷清，不忍他一人独坐此处，终是出声打扰：“霍师兄。”

　　玉雕般的人抬起眼看她，轻轻应道：“师妹。”言罢，又转移了视线，并不多言。

　　景瑟看着他的侧影，发现了一些不对——往日霍以恩的头发都是由发带扎起，今日却是用玉冠束起，削减了几分少年意气，平添些许贵气与稳重。

　　都怪他长得太好看，景瑟这才发现他的衣饰与往日的不同，心里模模糊糊地有了个猜想，她试探着出口：“师兄你今日……及冠么？”

　　霍以恩的目光又被她一句话拉回：“嗯。”语调温软又平静，景瑟却听出了些难过，也可能是错觉，霍以恩很快补充道：“今日是我二十岁生辰。”

　　古时男子二十岁会被长辈加冠，意为成年。而霍以恩的二十岁，没有父亲母亲，没有长辈，只在这个小山村里无声无息地度过，如果不是景瑟发问，恐怕知道他生日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原来他才二十岁啊……景瑟想着往日他的言行举止，稳妥得远超同龄人，如何也想不到仅仅才二十岁。思及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身体也只有十九岁，十八岁的生日是在美好与爱中度过的，而“景瑟”今年十八，十五岁的及笄礼也是风光大办……

　　“师兄，我们去城里过生日吧？”景瑟凑近他一些，稍稍弯腰，歪头同他平视，唇畔是柔软的笑意，“去吃顿好的，买点好玩的。”

　　霍以恩忽地想起不久前，景瑟也是这样面上含笑同他说话，只是之前更多是虚情假意，现下连眼睛里都是柔软又温暖的水色。

　　他眼睛里的光彩沉下去。

　　就当景瑟以为这位师兄要守着村子，不愿意临时“出逃”时，他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道：“好。”

　　一瞬间，景瑟胸口有只小鹿为说服成功而欢蹦乱跳。

　　于是，两人鬼鬼祟祟地避开村民，加固了一下防御结界，景瑟又特意留了个能自动防御的珍贵法器，就算真有兽潮来袭，也能抵挡个一时三刻。布置完，景瑟本想叫上苟清奎，想着他平日在教书上一丝不苟，想必不会半途离开，便留了张纸条。做完这一切，两人就依着村民往日提及的路线，正式进城了。

　　两人脚程并不慢，只是天下着雨，近乎晌午才到城中。出乎景瑟的意料，因为天气不好，许多店铺都不曾开张，甚至懒懒似打烊。

　　花了半个时辰，二人才找到一家酒楼，找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匆匆点了四五个偏甜口的菜，景瑟欲再点，霍以恩却制止了她：“足够了，再多就是浪费了。”

　　景瑟掰着指头算了算，也这样觉得，便让店小二最后再上一道庆生的点心，店小二明了他们的身份，又笑着询问是否要用些含了灵力的食材做，味道更好，就是价格贵些——景瑟问了价格，心算一番，还是忍痛同意了。

　　这算是景瑟第一次来热闹些的凡人界玩，路上还见到不少修真者，便处处都觉得新鲜。

　　总体来说，修真者和凡人相处得并不矛盾，景瑟在二楼往下望去，看着街景，心情都轻快起来。突然，她脑子里有了个念头，看向对面的霍以恩，他也在看下方，却仿若司空见惯这一切。

　　霍以恩在入玄清门之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原书中几乎是将他的身世一笔带过，只说他出身仙门世家，家中遭逢意外，这才被刚好游历在外的景阔带回了玄清门。

　　那他儿时，会不会也是家中娇宠的小公子，每次生辰都如众星拱月呢？

　　“……在想什么？”菜肴上桌，景瑟仍在神游，霍以恩出声唤她，景瑟如梦初醒般，拣起一双筷子，边给他挑了一筷子菜，边轻快回答：“我在想一会儿去哪儿玩呀。”

　　霍以恩无声地盯着师妹给自己夹的一筷子姜丝与洋葱，还是没忍心吃下去，也不好意思挑出，景瑟又开口了：“师兄，你觉得去江边游船如何？包艘画舫？”

　　“可以，先吃饭罢。”霍以恩屈指在桌上叩了两下，景瑟才眨眨眼，乖乖吃饭。

　　一桌子菜全是甜口，景瑟扒了几口，实在吃不下更多，不想扫了霍以恩的兴，又强逼着自己吃了不少，最后点心上来的时候，望着那盘精致又诱人的点心，有点欲哭无泪。

　　“包起来吧，若路上饿了还可以垫垫肚子。”霍以恩适时开口，景瑟也不追究会饿的借口，喜滋滋拎着一袋点心走了。

　　午后雨便停了。总算顺利了一回，租了艘不大的画舫。坐在船头荡脚，看着江水被桨拨开，景瑟难得体会到了一种快意与潇洒——人类存亡与她何干，及时享乐要紧，她快乐地洒着鱼食，看着江中游鱼涌动争食，像花似的开了又退，“扑哧”笑出了声。

　　“师兄，船上有什么？”手上鱼食空了，景瑟扭头去问船舱中的霍以恩，许久未有响动，正要起身去看，霍以恩却出现了，怀中抱着一把琴。

　　想起来了，原著中说霍以恩会弹琴。景瑟看着霍以恩施施然坐在她身侧擦拭琴身，也好奇地探身去拨动琴弦，可惜她虽然学了三四年钢琴，但是眼前看来，钢琴和古琴的弹奏方式没有什么共通之处。

　　“想听什么曲子？”许是不忍见景瑟糟蹋琴，擦完琴，霍以恩问她，景瑟摇了摇头：“不知道有什么曲子，师兄想弹什么便弹吧。”

　　琴声便这样悠扬地响起，起初还有些生涩，到后来便是流畅又动听的乐章。江边的过路人闻之一醉，循声望去，有艘船荡开水波，缓缓行来，船头有一白一红两道身影极为醒目，若有目力再好些点，便能瞧见白衣男子面容俊雅，十指在弦间流连拨动；红衣女子明艳照人，坐姿闲适些，托腮听得认真，另一只手在膝头一下一下打着节奏。

　　阴沉天色下，他们却神采奕奕，恍若仙人临世，天地都有些失色。

　　——真真是神仙眷侣呐。见者都不由自主地感叹着。

　　曲毕，景瑟鼓起掌来，很是真诚地说：“师兄如果不是剑修，那也一定会成为当世有名的乐修。”

　　“手中既已执剑，倒也不会想得这样多。”霍以恩神情也松快不少，淡淡道。

　　二人下船，不料雨丝去而复返，而伞早被他们落在了画舫上。景瑟愁苦道：“此刻要是宛宛在就好了，她的法器便是伞，我们也不必如此难堪了。”

　　霍以恩勾勾嘴角，又按下弧度，并不答话，抬起一只手：“要吃吗？”景瑟看清是之前打包的点心，欢悦地点点头：“吃！”也忘了去追究霍以恩只带了点心却没带伞的事。

　　分食完点心，景瑟的愁绪一扫而空，雨又停了，便拉着霍以恩去逛了逛街道两边的店铺。

　　店铺中虽有不少供修真者购买的饰物，可对于景瑟来说，有着自己的小金库，这些饰物着实入不了她的眼，逛了半天，也没买下什么可以给霍以恩做礼物的东西。

　　她也大可以从储物空间中挑一件“景瑟”曾经为霍以恩准备的法器做礼物，只是她觉得那样不好，对于谁都不太好。

　　“这是什么？”景瑟瞅见一大块雪白的、毫无杂质的玉石，询问店家，店家见这气质不凡的少女看不上店中其他物品，却一眼相中这玉，赶忙上前解释：“姑娘好眼光，您可以用手摸摸，感受一下这触感。”

　　景瑟照做，入手便是透彻的凉意，可这凉意也不刺骨，反倒有凝神静气的功效。

　　“师妹可是看上了什么？”霍以恩见有动静，走过来看，景瑟忙正色道：“师兄你看这玉石怎么样？我正瞧上了它，想当作我的磨剑石。”

　　磨剑石？这真是暴殄天物呐！店家如遭雷劈，刚想让这位同样气度不凡的少年劝阻她一下，不料霍以恩扫了一眼，点头肯定：“不错。冰属性的玉石，正好磨一磨你灵剑的火气。”

　　景瑟欢天喜地地拿着它去打包了，店家蔫了，只得抛出一个高价，意图回一回自己的宝贝被轻视而难过失掉的血，谁知景瑟痛快地付账，收了玉石走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店家又快乐又屈辱。

　　走出店铺，景瑟悄悄舒出一口气，天地良心，她要是拿这块玉石去磨剑，她的剑估计能自己把自己折了，末碎当场。二来，她也没有这么奢侈。

　　冰属性的玉石，又是这么未经雕琢的一大块原石，给霍以恩做件玉冠是绰绰有余的，剩下的，估摸还能打块剑穗的佩玉。

　　只是，要晚些时日给他了——景瑟有些惋惜地盯着霍以恩的背影，迟到的生辰礼物，总归是有些可惜的。

　　又费了些时日，两人再想找当时的酒楼饱餐一顿，已是不能了。景瑟只得在路边支起的小摊边和霍以恩潦草地吃了两碗素面、两个烧饼——有一说一，那店家做的辣酱真是不错。

　　星辰欲悬，霍以恩想同景瑟说，他们该回去了，却被景瑟神秘地拉到暗处。

　　“师兄，看好啦——”此处无光，霍以恩却能清晰看见少女双手合十，接着缓缓绽开掌心，一簇微弱的光亮现出，无数的、细小的赤色火焰蹦跃在景瑟掌心，照得她眼睛里都一亮一亮的。

　　景瑟将手拢作一朵花的样子，伸到霍以恩面前：“我今天一直在留意，可惜未遇见烟花与祈愿灯，只能让师兄勉为其难看这朵小烟花了。师兄，许个愿吧，生日这天寿星最大，你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霍以恩怔愣片刻，随即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什么，面色虔诚，罕见地沾染了人的情感。

　　景瑟任掌心烟花继续绽放，也同样许了一个愿。

　　师兄啊，就算你日后会成为被所有人敬仰钦佩的、要去拯救世界的盖世英雄，会去山顶看到更多更美好的风景，但是此刻，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安喜乐，能因为这一朵小小的烟花而开心。

　　——生辰快乐。

　　“生辰快乐啊，师兄。”

　　心底无声的想法与出口的祝词合二为一。霍以恩睁开眼，景瑟看到了他眼底两朵盛放的烟花，微微屏住了呼吸，那双眼睛很漂亮，是远胜过一切的绝景。




15.  美梦   “我看出来了，你们几个的根骨都……

　　景瑟觉得，这大概是霍以恩过得极其难忘的生日了——回去的半途又下了大雨，他们淋成了落汤鸡，不过万幸的是，修仙之人体质特殊，一般不会感冒。

　　只是少不了一番苟清奎的责问：知道今天下雨还能把伞忘掉？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半途下雨不能在旁边躲个雨再回来吗？诸如此类，等等等等。

　　一番责问倒是好心，只是——景瑟微微侧眼去窥霍以恩的眼色，嗯，从来是扮演关心他人的角色的师兄被别人关心，看起来还挺习惯的。

　　最后由朱玉打了个圆场收场，苟清奎去借了几块生姜煮了两大碗姜汤，直盯着二人灌下。霍以恩干脆地喝了，景瑟试图打加两块糖的商量，失败了，连连道修仙之人不需要这些，又失败了，只得捏着鼻子咕咚咕咚喝完了。

　　众人都回房睡觉，景瑟刚刚一上榻要吹灭烛火，里边熟睡状的梁乐昭却转了过来，目光炯炯地问：“今天玩得还开心吗？”

　　景瑟先前没说今天是霍以恩生日，现在说也不怎么合时宜，想了想，给了个中肯的答案：“还行。”

　　她玩得挺开心的，生日的主角就不知道了，应该，也是挺开心的吧？

　　方才比烛火还亮的眼睛却一瞬就淡了，梁乐昭淡淡叹了一口气，感慨道：“真好，真好。”

　　师姐显然有满腔心事，景瑟想着，熄灭蜡烛，躺了下来，轻声问道：“师姐不开心吗？”“开心？说不上吧；不开心，也没到那地步。

　　“我本来想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和朱玉好好逛逛聊聊，结果他走在街上，一会儿扶了个要摔倒的小童，一会儿买了串糖葫芦，还只买了一根，没给我买，问他，他说怕我吃了又牙疼。”黑暗中，梁乐昭的声音很清晰，闷闷的，听起来很沉。

　　“其实我也不是想吃那根糖葫芦，我只是……只是想他问问我，需不需要。我也知道我吃了会牙疼，可是我就是想要。

　　“我也不是贪好玩才想冒雨进城，我只是想多和他单独呆一会儿。”

　　一片漆黑中沉默了片刻，梁乐昭又悻悻道：“我是不是……很任性？”

　　她听着景瑟轻松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平静问道：“师姐很喜欢朱师兄吧。”梁乐昭抓着被角的手紧了紧，又停住呼吸，良久景瑟才听到她故作轻松地说：“是啊，很喜欢。”

　　“那就去和朱师兄说吧，他直来直去的，师姐的小心思，他看不……很难看懂的。”景瑟伸手安抚性地抚了抚梁乐昭披散在外面的缎子似的发，“师姐既然能喜欢上耿直的朱师兄，那一定也可以包容他的。”

　　“嗯，你说得对，可是我很紧张，我不敢去说……”困意朝景瑟袭来，她已经是强撑着同梁乐昭说话了：“那就等朱师兄主动吧……”

　　不行了，撑不住了……景瑟试图再听一听梁乐昭的回音，却被瞌睡虫打败了。

　　我努力了，只是失败了。景瑟迷迷糊糊地想。

　　“……好啦……你睡吧……”梁乐昭柔声道，景瑟只听到这几个词，安心睡去了。

　　闲着也是闲着，剩下四人一合计，某日齐齐奔赴小私塾，想帮苟清奎分担一部分教学的任务。

　　没成想，私塾小是小，却依旧有十几个年岁不相当的孩子，坐得满满当当。几个人进去，他们虽有些拘束与腼腆，眼睛里却多了很多亮晶晶的光，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有个胆大些的直接开口：“哥哥姐姐，修仙之人都是像你们这样如同神仙吗？”

　　梁乐昭被他逗乐了，弯下腰捏捏他的脸：“不全是，姐姐是特别漂亮的那个。”“看得出来！”小孩子脆生生回答道，把大家都逗乐了，苟清奎便也不再上课，放了他们半天假，一再嘱咐不能捣蛋添乱。景瑟分明看见有几个孩子偷偷冲他扮着鬼脸。

　　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有几个年纪小的围住了景瑟，景瑟一时间束手无策，只得冲他们傻笑道：“你们……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姐姐……你看我们根骨怎么样？有修仙的天赋吗？先前村里来过个道士，我娘不愿意给他卦钱，他就说我没有仙缘！”

　　打破了先前对于仙人高贵冷漠的初印象，五六岁模样的孩子此刻眼里满是亲近与希冀，景瑟被他们逗乐了，挨个摸摸他们的头，接着装模作样地看看他们的手腕，捏捏他们的单薄的肩胛骨，嘴里念念有词，“正经”地思忖了片刻，才故作高深道：“我看出来了，你们几个的根骨都不错，有一两个都快赶上我了，不错不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其实景瑟不知道如何辨别根骨优劣，她只是想让他们拥有一些简单的快乐，而孩子们似乎并不理解后面两句话，却明白了景瑟的夸奖，一个个眼睛更亮了，纷纷挺起胸膛，仿佛这样便可以与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姐姐有些相像，一双双小手拉着景瑟连番问着，一时间声音嘈杂，景瑟安抚他们，示意他们一个个问。

　　“姐姐，你是哪里来的？我娘说你是什么什么清醒门来的，听起来很厉害！”
　　“我是玄清门来的，等你们长大了，如果想修真，可以去玄清门找我。”

　　“姐姐姐姐！你的武器是什么！也和苟夫子一样是剑吗？”
　　“苟夫子……？噢噢，是呀，我们都是剑修，呐，那个姐姐是法修，那个好看的哥哥不仅是剑修，也兼修法术呢。”

　　“姐姐，你们平时都是乘着剑，飞来飞去的吗？”
　　“你说的是御剑飞行吗？我还不行，那是元婴期的剑修才能做到的事情，我才金丹期呢——但是我能一下子冲得很远，就是一种身法啦，我就是这样嗖嗖嗖地冲到你们村子里来的。”

　　“哇——漂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你们竟然才问我的名字，我可要生气了——我叫景瑟，景——瑟——”景瑟佯装生气，轻轻敲了敲他们的脑壳，他们便挨个低声地诚恳道歉，景瑟便笑眯眯原谅了他们。

　　“姐姐——”一个很少发言的女童怯生生地出声了，像是突然间积攒了很久的勇气一下子用在了这里，“那你们能帮我们把那些魔兽赶跑吗？”

　　这群孩子忽地安静了下来，又很快沸腾起来，像是一锅平静的热油被加入了水，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我娘已经很久很久不让我爹不去山上砍柴了，家里的米都快被吃完了……”“我想二丫了，可是娘不让我问隔壁的二婶，她说二丫去了很远的地方，问了二婶二婶会难过的。”“我从前还和那些鸟儿玩，结果它们突然变得好凶好凶啊……”

　　问题很多，实则只是同一个问题——他们能恢复到原先的生活吗？

　　景瑟的拳在私底下暗暗攥紧，她面上仍是风轻云淡：“当然可以啊，姐姐很厉害的，能帮你们，也能救它们。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我叫翠兰。”问完那个问题，她便如同泄气了一般，垂着眼不敢看景瑟。

　　景瑟蹲下身，试图与她平视，去捕捉她的目光：“好，那我记住你的名字了，翠兰，等我们把它们赶跑了，姐姐带你去城里做一身新裙子好不好？”

　　像是被景瑟鼓舞了，翠兰抬起头，笑了起来，眼睛都成了一条缝，她重重地点头：“嗯！”

　　“我也要！我还想吃糖葫芦！”
　　“我想要城里师傅捏的糖人儿！”
　　“我还想姐姐帮我捉萤火虫……”

　　“好好好，”景瑟伸手向下压了压，“那姐姐和你们拉勾，违约的就是小狗噢？”

　　看着比自己的手掌小那么多的手一只只伸过来，争先恐后地同她拉勾约定，原先呈现在脸上的沉重被一种轻快的天真与向往所替代。景瑟被感染着灿烂地笑着，心里却是一片截然相反的、透彻的凉。

　　原先看小说，她总觉得这些事只是主角成功路上的绊脚石，霍以恩可以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可如今她亲身经历，发现那些痛苦对于事件中心的所谓NPC，是真实存在的。他们那么平凡，渺小得如同蝼蚁，可他们的愿望又是那样普通朴素。

　　就连她想象中一路披荆斩棘、永远无敌的主角，也只是一步一个脚印，以吞咽孤独、无声背负的姿态艰难走向成功，书里，都没有人能陪他度过一个那么重要的生日。

　　书中的反派或许有血有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博得不少人的同情与赞美，而现实里，景瑟只想穿回去，再给写书的作者一个大嘴巴子——把你文档里描述这些的文段给我删咯。不删？那就再来一个巴掌，你好好考虑一下。

　　不过既然已身处局中，那就还是以局中人的方式去解决这些事吧。

　　人嘛，总是要为自己殚精竭虑想保护的东西而战的！

　　“那你们也要好好读书，将来要来玄清门找我，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叫我师姐啦，可以和我一起练剑，和那个大哥哥一起修习法术……噢对！你们还可以御剑飞行、凭空幻物、天女散花等等等等！”景瑟一样一样为孩子们数过去，说得她都忍不住激情澎湃起来，眼前已出现了一群糯米团子长成了仪表堂堂的少年少女，再恭敬喊她师姐的模样。

　　“好！”孩子一齐点头，很是笃定。一长多幼就这样沉浸在了互相编织的柔软美梦中。




16.  阴谋   “想让宛宛当下任宗主的人，你要……

　　这日，苟清奎正在给孩子们上着基础的引气练体课，景瑟几人坐在课堂最后，也不嫌拥挤，讲到精彩处便带头鼓掌喝彩，上得孩子们兴致高昂，苟清奎连连无奈摇头。

　　上到一半，有村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仙人们，又有人自称什么什么宗来了！”

　　梁乐昭与朱玉对视一眼，很是不解，景瑟心中警铃大作，是药师宗？凌霄宗？还是别的宗门来了？若是药师宗先来，会不会反客为主，转移陷害对象，将昔日的同盟置于下风？

　　不过无论是哪一方先来，都会预示着接下来的剧情，仍在原先的轨道上并未走偏。

　　苟清奎按兵不动，继续上课，其他人走了出去，去迎接远道而来的道友。

　　甫一见到那些人，景瑟便觉心安了一些——他们虽身着样式简单、布料朴素的衣装，可那样的身姿气度，与当日参赛的凌霄宗弟子如出一辙，只是他们似乎离世间近些，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寡淡了许多。

　　领头那人身形颀长、霞姿月韵，微微弯着的眉宇间含了潋滟的春色，见到他们，先是一怔，再作揖笑道：“在下凌霄宗祝朗，各位道友安。”

　　霍以恩也上前回礼：“玄清门霍以恩，道友安好。”

　　“我知道你，”祝朗微笑，“我的同门向我提起过你，说曾与你在盛会上有所一战，对你的书画造诣甘拜下风。”“谬赞了。”霍以恩颔首，并不应这一句夸奖，祝朗也不恼，继续道：“我们行走各处，接到消息晚了些，这才来迟了。”

　　这是解释给玄清门的人听，却也是解释给邻近的村民听。宗门中消息灵通些的人都知道三年前有凌霄宗弟子入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同时却又有新的疑惑浮上心头。

　　——他们三年前为何入世？

　　景瑟虽心知肚明，照旧不动声色，她总觉得，这件事应当会在更合适的地方被揭晓。

　　祝朗不多言，开门见山，询问近况，霍以恩也将山中情况直言不讳。祝朗沉吟片刻，说他们明日会寻个时机上山，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他们既然这样决定了，玄清门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和善地嘱咐了几句，又交流了一下名姓，便欲分道扬镳。

　　景瑟回身时，察觉似有目光落在身上——这道目光的主人并不难寻，祝朗并没有打算遮掩他的视线，在景瑟侧头看过去的时候，还扬起唇角，冲她轻轻笑了一下。

　　这笑仿若春风拂来，拂得景瑟恍惚了一下，才回给一个同样明媚的微笑。

　　渐渐走远，苟清奎低声问霍以恩要如何面对他们，霍以恩沉声说：“顺其自然即可。我们的出发点既然一致，也不必过分警惕，只是防人之心也不可无。”景瑟深以为然，很快担心起另一件事情来。

　　算算日子，药师宗的人，也快到了。

　　-

　　几日后景瑟的担心果真成真，不过也反倒迎来了另一个意外之喜。

　　——楚宛宛来了。

　　其实晏松惟也来了，只是被她下意识忽略掉了，一是有楚宛宛的地方十有八九有他；二是他来了，景瑟除了多了一个每天看不爽一直斗嘴争吵闹脾气的伙伴，好像没什么好惊喜的。

　　晏松惟：“好朋友，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景瑟：“茶叶在罐里，热水在壶里，奇了怪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你一把年纪还有手有脚的，还需要我伺候你吗？我伺候你也行，你先给钱。”

　　晏松惟咬着牙不敢反驳了，因为另一个一把年纪还有手有脚却被景瑟招待了茶水的反面案例是楚宛宛。

　　楚宛宛过意不去，要把手中的热茶递给晏松惟，晏松惟自然大喜过望，伸手要去接——却被另一只手快速接过，他连茶杯的边都没挨到。

　　景瑟绕了一大圈，将茶杯递到唇边，猛灌一大口，惬意长出一口气：“不愧是我，水温合适，浓淡正好，好喝。”

　　晏松惟：“？”

　　晏松惟：“景、瑟！”

　　眼看着他的袖子捋了起来，屋里其他的人之一——霍以恩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躁动的他们都安静下来：“不知药师宗的道友，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药师宗这一批弟子似乎以楚宛宛为首，楚宛宛略一四顾发现无人应答，才顿悟应是由自己解答，斟酌着回道：“和你们一样，我们也接到了求助，事发蹊跷，不得不管，我们便也来了。”

　　原著里被寄予厚望的亲传弟子楚宛宛自然不会前来，但是现在不同了——景瑟悄悄挨到楚宛宛旁边，挽着她，小声地问：“你怎么来的？你师父竟然会同意吗？”“你既然能来，那我也能来。”楚宛宛也同样小小声地回答，勾了勾景瑟的小指。

　　这边气氛友好，凌霄宗那头氛围却似冰点，有一人悠悠开口：“药师宗宗址离这儿似乎并不算太远，不知道友何故如此姗姗来迟？”

　　这群人顿时鸦雀无声，前面的几人并不想惹祸上身，沉默地让开，现出一人来，那人亦悠悠地摇着纸扇，见自己的话导致了众人纷纷看向自己，便走上前，再清脆一声收了纸扇。

　　这人景瑟记得，名叫林宏远，一贯高傲，对于谁都有些爱答不理的，难得同人说话，也都是一阵见血，直中要害。是故大家也不太爱与他来往。

　　“宗中事务繁忙，迟来并非我们的本意。”楚宛宛回得干脆，景瑟意欲扶额，她大抵是真的这样以为，可现在看起来，这像极了一个借口……

　　“事务繁忙？楚姑娘不如详细讲讲，是什么事情比人命还重要？”祝朗拉了拉他，示意他不必如此，可林宏远不依不饶，势必要追问出个满意的答复，景瑟想开口打个圆场，楚宛宛却皱着眉开口了：“敢问道友，是几日前来的？”

　　“四日前。”“那玄清门的道友呢？”“……二十余日前。”林宏远隐隐底气不足。

　　“那道友何故如此苛责于我们呢？我们皆是一心救人而来，非要分个态度的高低上下么？”楚宛宛直视着他，“道友可是想知道我们是因为何事耽搁？我们来迟是因为我们刚刚医治了一批病患，皆是这里曾被魔兽所伤而火急火燎投奔于我们的村民。
　　“他们离家千里，求的不过是一个活着。依道友所说，我们就该狠心抛下他们，然后直奔此地，对吗？
　　“我们医治完他们，再马不停蹄地赶来，因此来迟，便是态度不端，对吗？”

　　“……我并非这个意思……”林宏远的脸上已经是五颜六色的，楚宛宛微笑着，向他捅了最后一把刀：“那道友是什么意思？”

　　祝朗见场面尴尬，连忙出列，朝楚宛宛作揖道：“宏远心直口快，冒犯了各位药师宗道友，我在这里向你们先赔个不是了。”林宏远不得不随着祝朗一起作揖致歉，原先的冷傲神色被一片诚恳所替代。

　　楚宛宛却欠身不承此礼：“道友不必如此客气。道友有所质疑再正常不过，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你用什么样的语气问我，我便用什么样的语气向你解答。”

　　景瑟在心底为楚宛宛鼓起了掌，只是面上还得假装公允地打圆场：“好啦好啦，大家既然都是想解决事情的，自也算同道，同道之间当然要互相体谅互相帮衬的——是吧霍师兄？”

　　霍以恩冷不丁被点名，一时愣着，却也很快点点头道：“你说的是。”

　　接着，三方人马都出来和了和稀泥便散场了。

　　景瑟想起什么，急匆匆地拉着楚宛宛来到僻静处，问：“宛宛，有村民投奔你们？”楚宛宛微微笑着：“是的，说来也巧，那日我刚想去给你寄信，却听说了这样一桩事。就自作主张地将人接进了宗里。”

　　似乎触及到了什么记忆，楚宛宛的笑逐渐沉下去，她回想着：“我记得，那些村民说他们求了足足有五六日，消息每日都求着人递进去，却都是石沉大海。有些奇怪，往常出了这样的事情，都应该是加急解决的。”

　　厚着脸皮跟来的晏松惟补充道：“若非师姐去求了师父拨了人手，我们来得大约还要再晚些。”

　　是了，原著里，药师宗是不打算对他们施予援手的，自古从没有凶手去救助受害者的道理，这次之所以愿意出手相助，恐怕是楚宛宛施展强硬手段得到的结果。

　　也是，景瑟差点忘记了，楚宛宛自打入了药师宗，便是按照当下任护宗长老甚至宗主的要求来培养的。

　　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景瑟抓住，只觉得冷汗遍体，强打精神同楚宛宛说：“我想起来有些事要和晏松惟说，宛宛，你先回去好不好？”

　　楚宛宛不舍，晏松惟惊愕，却也只随了她。

　　楚宛宛一走，景瑟便紧紧拉住了晏松惟的手臂：“这里没有别人，你实话和我说，你们宗门内部，是不是派系分裂？”“你想问什么？”晏松惟并不回答，只反问景瑟，景瑟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想让宛宛当下任宗主的人，你要多加注意。”

　　晏松惟垂眼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贯的漫不经心神色收起：“你为什么这么说？”

　　“宛宛的性格你也知道，让她当宗主不知道是为难她还是为难药师宗。你觉得想让她上位的，能安什么好心？这次宛宛非要救助村民，说不好也动了谁的计划，她不懂这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少不得你暗地里周旋。”

　　景瑟差点想将后期药师宗肃清内奸的事和盘托出，话到嗓子口又堵住，她不能对晏松惟说这些，他还不足以面对这样大的风雨，她也无法和他说，你在那次肃清中……死去了。

　　所幸晏松惟明白了她的点到为止，只凝重神色点点头：“我知道了。往后我会更加当心一些，放心吧，我会照顾好宛宛的。”

　　是宛宛，不是师姐。景瑟冲他露出一个了然又调侃的笑，松了口气，本以为他会反唇相讥，没料到他依旧是正经神色，眼里有澄澈的关切，淡淡道：“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若真的出了什么事，也可以和我说。”

　　景瑟心头骤然一暖，却也别扭地不愿意承认，只调笑道：“那就多谢筑基期的晏道友关照了！”“滚！我金丹了！”




17.  噩耗   “除却隐世大能，”楚宛宛回答得……

　　来不及深思他的话，景瑟摆手挥别，追楚宛宛去了。  之后三宗在一起商谈，最后决定由三宗各派两人上山探寻，意图探得更深更细些。

　　经过一番讨论，这只队伍是这样的：景瑟、霍以恩、楚宛宛、晏松惟、林宏远以及凌霄宗的另一位弟子。

　　决定队伍之后，景瑟觉得这个尴尬的队伍配置，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这次有意推进，便很好做好了准备，快速上了山。越深入，周围便安静，与之相反便是自身内心愈发心浮气躁起来。所幸先前交换过情报，六人也不算措手不及。

　　景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们走得越深，她身旁的楚宛宛脸色便越凝重——这不是一种对于开拓未知前路的谨慎，而是对另一种事物的不敢置信与忌惮。

　　景瑟回头去看晏松惟，却被吓了一跳，少年的眼瞳在暗中散着幽幽的紫光，像是一只夜行的猫科动物，下一秒便要前扑攻击窥伺已久的猎物。

　　晏松惟很满意景瑟被自己吓到的惊恐状，恶劣地咧咧嘴，虎牙尖尖，景瑟无声地冲他做了个鬼脸，暗暗记下了这笔帐，方便来日报仇。

　　行到一处，楚宛宛与晏松惟颇有默契地出列探索，一个俯下身捏起点泥土放在鼻尖轻嗅，一个转身观察起身侧生长的茂密植物，半刻后，二人看向对方，相视再一点头，似乎是互相肯定了某种结论。

　　而密林中隐隐响起了兽吟，队中的林宏远有些按捺不住，想示意大家上前查探，楚宛宛却紧接着竖起一只手掌——这是他们最先定下的暗号，当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人做出这个动作，他们都要无条件地撤退。

　　景瑟环顾四周，除了方才的兽吟，并未见到任何危险来临的前兆，照她看来，大可以像林宏远提议的，再前进几里。可楚宛宛既然这般决定了，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可林宏远似乎并不这样想，显然之前的事在他心中或多或少有所郁结，面上露出一片心不甘情不愿的神色，他的同门拉拉他，他不想动；霍以恩朝他摇头示意下山，他才磨磨蹭蹭地踏上归途。景瑟当场想给霍以恩竖个大拇指。主角光环，实力强大，名声在外，好使。

　　六人小心地下了山，退到了村庄中的安全地带，与驻守的人汇合，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开口追问，只见楚宛宛面色沉重，刚想开口，被晏松惟一把按下，晏松惟扫视周围一圈，道：“这不方便，进去说。”

　　闻言，大家都明白了他的意思，避开了村民，落座在一个宽敞的正厅中，楚宛宛这才开口：“事情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灵兽魔化，不是意外，是人为。”

　　厅中倒吸凉声一片，景瑟放在身侧的手揪住了一片衣裳，心里暗暗苦笑着，意料之中的剧情来了，她却依旧紧张。

　　不着痕迹地去看几个药师宗弟子的神色，景瑟果真发现了他们的异样——他们面上的震撼太浮夸了，简直就是浮在面上刻意做样子的。想必他们就是这次药师宗安插在其中推动节点的棋子。
　　只是现在似乎无人在意他们。

　　等大家感叹完了，晏松惟不紧不慢地补充着：“如果我们不来，这座山不出意外，两年之内，必然是要废的。”“废了？”景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不解其意，原作里只提及灵兽被下药魔化，可没说过这里会成为一座荒山。

　　“你刚才上山，除了内心浮躁，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晏松惟不回答她的问题，反倒引导她回答另一个问题。

　　“最直观的感受？树很高，很茂盛，比我平生所见的都高大。”景瑟不假思索，这片山上虽有不少灵植，不过外围的更多还是一些普通树木，说一句参天大树，不无夸张。

　　霍以恩沉吟片刻，道：“是。山上灵气也是十分浓郁，若是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中，这种结果是自然的。”

　　“然而，土壤中的灵力格外稀薄，与树中的灵力磅礴的结果截然相反，你们知道这是何意吗？”晏松惟接过他的话，扫视了一眼在场的人。

　　苟清奎适时道出：“若照这个情形，久而久之，土壤必定会支持不起灵力的供给，最后……是同归于尽的下场。”

　　“……你的意思是，这座山是在以透支自身灵脉的方式滋养植物？”一名药师宗的弟子惊讶出声，同样惊讶的景瑟看了看他的表情，想夸一句——你是你们这里面演技最好的。

　　“是啊，比揠苗助长好一点，至少树苗不会第二天就死了。”晏松惟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可惜这时任谁都无法轻松起来，“不过这还不算什么，比土壤中满满的魔气比起来，这就不值一提了。”

　　魔气！提到这个词，大家都精神一振，原先以为仅仅只是魔兽魔化，可若山中本身就有魔气，事情就更不简单了……

　　楚宛宛颔首肯定：“短暂处在其中，只会觉得心境波动，久居之后，不魔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照这魔气的浸染程度来看，异变大概是两三年前产生的。”

　　“两三年前么？”祝朗轻声重复着这个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间的关键信息。

　　方才惊呼的药师宗弟子再度出声：“两三年前？不正好是你们下山入世的时间吗？”言罢，他又捂住嘴，装作不小心失言的样子来。

　　景瑟：……兄弟，你戏有点过多了。许是因为是旁观者的干系，景瑟此刻可以清楚地看着他们是如何怀着鬼胎，将事态引导向他们期望的方向。

　　祝朗微笑着回应：“我们确是三年前入世的，但我们并未行此……”

　　“做没做岂是你一张嘴就能说清的？”那人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紧接着，又有一名药师宗弟子作出恍然大悟的姿态来：“之前盛会的对决中，你们凌霄宗不是有人展现了枯荣功法吗？对你们来说，枯化荣、荣化枯，都不是什么难事吧？”

　　确实，神秘的凌霄宗声名远扬的一门功法便是化用荣枯，转换生死。

　　见无人应答，他不甘示弱地转向玄清门众人：“当日，你们也看到了吧？”

　　一片沉寂，一向直言的朱玉也静默不语。显然大家都知道，此时不能轻举妄动，谁都不想成为借刀杀人的刀，也不想成为被杀的人。

　　祝朗见此，笑容也挂不住，只沉声警告：“道友可要慎言。”

　　“慎言什么？你们有胆子做没胆子认？正好，那我们便现在上山指认你们的功法去！”

　　如果剧情走得顺畅，接下来或许是凌霄宗弟子自曝门内秘辛以证清白，景瑟可不能由着局面沦落至此，便清声道：“谁主张谁举证，凭着你一张嘴，就这么轻易地下了定论？”

　　景瑟的衣袖被苟清奎拉了拉，她明白苟清奎的意思，可眼见着“凶手”乱泼污水，她也过意不去。

　　“可毁山这样大规模的行动，难道除了四宗，还有别的人能做到吗？而他们的时间功法都吻合，这不能说明问题吗？”那人反驳。梁乐昭嗤笑一声，对他极为不屑，一张赤色的唇开开合合：“那凌霄宗的行事缘由是什么呢？无缘无故下毒，是他们吃撑了闲得无聊吗？”

　　接连被这么两个漂亮姑娘干脆利落地驳回，而她们又代表着客观中立的第三方势力，那人尴尬地涨红了脸：“凌霄宗总摆着自己高人一等的谱，说不定是想挑起四宗的纷争呢！”

　　“敢问楚姑娘，使树木催动根本加速生长与使魔气浸染土壤而使外观不察，这样精妙的术法，普天之下有谁可以做到？”霍以恩突然开口，忽地，景瑟觉察到周围都沉寂下来。

　　“除却隐世大能，”楚宛宛回答得很平静，“四宗之内，我敢断言，只有药师宗可以做到。”

　　药师宗的队伍里，有人拾起一个墙角的箩筐，向楚宛宛掷去，事发突然，楚宛宛的挺直的脊梁却没有弯。

　　那一刹那，三方人马都动了，佩剑出鞘声不绝于耳——药师宗有人针对霍以恩而立，也有人怒视楚宛宛，晏松惟自然立在楚宛宛身后警惕一切，凌霄宗弟子皆求自保，玄清门门人不消说，立在霍以恩身后表达立场。景瑟还暗暗计算了一下如何出剑能在第一时间干趴最多人。

　　“楚宛宛，你到底是哪边的人！”对面的队伍里，先前掷物的人高喊出声，晏松惟闻言，一拳挥去，比到那人喉咙处才堪堪停下——指节处尽是寒光。

　　“把你的嘴给我闭上，我不想再容忍你第三次，否则你就永远不用说话了。”晏松惟冷冷而道，而楚宛宛却上前拉住了他，很是心平气和：“阿惟，停下。”

　　晏松惟还在犹豫，楚宛宛则伸手欲抚上他的拳头，怕伤及楚宛宛，晏松惟慌乱收了手，楚宛宛的动作却没有收回，她安抚性地拍了拍晏松惟的手背，随即转身看向自己的同门们：“不论后果与否，生灵为大，这是药师宗门训；只问对错，不问立场，这是我师父交给我的道理。”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今日之事，先不说结论如何，你们先是毫无缘由质疑他人，再是一味袒护，又出言中伤同门，桩桩件件，你们行事依据的是什么？”

　　少女的背影纤弱，可自有一股慑人气势，对立那人支吾了半天，终究是没吞下这口气，摔门而出，其他人陆陆续续站起走出，路过楚宛宛时都狠狠白了她一眼。

　　景瑟看她脸色不自然地泛白，想要去扶她——连番与外人、与同门对峙，确实损耗心神，晏松惟却更快一些，楚宛宛搭住他，闭眼深呼吸了几下，然后朝向其他人，深深行礼：“楚宛宛代药师宗弟子向各位道歉。”祝朗忙欲扶，又被晏松惟的目光逼退，只好道：“楚道友不必多礼。”

　　“今日之事，是他们不义。但我致歉，也仅仅是因此——事件原委如何，我们目前不得而知，相信大家都想查清事实。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希望不会有任何莫须有的流言传播开去。”众人纷纷称是，楚宛宛颔首对他们的理解致谢，又道：“目前看来，让村民们迁徙是重中之重。”

　　“玄清门愿为此尽一份绵薄之力。”霍以恩出声，祝朗也跟上：“凌霄宗亦是。”楚宛宛再谢，一场波折的会议落幕，楚宛宛和晏松惟便也离开了。

　　景瑟想去关心一下楚宛宛，却被一道声音喊住：“景姑娘留步。”转身看去，竟是祝朗，景瑟礼貌颔首，以眼神询问他的来由，祝朗轻笑一声：“无事，只是方才多谢景姑娘仗义执言。”“寻常之举，不必言谢，若真要言谢，你还得多谢一个我师姐。”景瑟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心神都放在了离去的好友身上。

　　见景瑟如此，祝朗也不强留，道一声“回见”，也离开了。

　　苟清奎见他们谈话结束，上前问了声：“什么情况？”景瑟自不能像打发祝朗那样打发他，认真想了想，回道：“他对我的人格魅力表示折服。”

　　“这样吗？”苟清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师妹也没说错。”




18.  风波不平   而楚宛宛和晏松惟有没有这样……

　　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们计划得很好，劝服村民搬家，再进行原因的排查追溯，只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余下的村民只有极少一部分愿意搬家，大部分仍想固守在村落里。

　　“你们这些小年轻不要诓人，我们离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啦？”景瑟与霍以恩敲开一家门，欲说服村民，竟是先前想给霍以恩说媒的大婶。

　　大婶见到他们，原是热情满满的，经他们一说，这热情便消散了下来，任由景瑟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只一味摇手拒绝。霍以恩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她挡了回来。

　　“你们不要在我这里费口舌了，我的邻居多得是，你们去劝劝他们吧。”不由分说，两人被赶了出来。

　　二人一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无奈的情绪，收拾好情绪，再步向下一家。

　　好巧，这家又是一户熟人。景瑟迈进院门，便和在院子里玩耍的翠兰打了个招呼，翠兰很是欢欣地上前抱她，这孩子看着瘦瘦小小的，却扑她个满怀，差点把她撞倒。

　　霍以恩好心扶了她一把，手握拳抵在她后背，低声道：“小心。”

　　借力好不容易站稳，翠兰却跟块牛皮糖似的，赖在景瑟怀里不肯走了。

　　景瑟哄她无果，只得拖着她去同家里长辈议事。翠兰家中只有年老的祖母同她相依为命，一听这提议，祖母还未有什么反应，翠兰先红了眼眶。

　　“姐姐，你不是说你能把魔兽赶走的吗……你为什么现在就要我们搬去城里？你说话不算数……”眼泪在眼眶里凝聚成形，景瑟略微慌了神，只得放软了语气安慰她：“姐姐不是这个意思，姐姐会帮你们的，只是现在情况不太一样……”

　　“你说话不算话！”孩子跺脚抹眼泪，一味哭嚷，听不进去景瑟的劝解，景瑟倍感无奈，想说什么，却被霍以恩拦下。

　　霍以恩将她拉到身后，蹲下身，拢住翠兰，用轻柔的语气同她说着：“景瑟姐姐并没有说话不算数，她刚刚说错了。她原来的意思，是想带你去城里玩一段时间。”

　　换了种说法，效果却截然不同。女童渐渐止住了哭声，打着哭嗝探头看景瑟：“真的吗？”

　　“真的，我……哥哥不骗人。”霍以恩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景瑟也在后头使劲点了点头：“真的真的，霍哥哥说的是真的。”

　　翠兰知道自己错怪了人，便红着脸，揪着霍以恩的衣袖不放开，不好意思和景瑟说话了，霍以恩朝景瑟抬了抬下巴，景瑟便知他的意思，搀着翠兰的祖母进房间了。

　　“阿婆，我们瞒得了孩子，瞒不了你。事态紧急，您还得早下决断。”景瑟严肃道，方才一来二去间，阿婆也懂了他们的意思，沉默不语。

　　景瑟也不说话，外头传来女童清脆的笑声，又停了——阿婆开口了：“阿婆也知道你们是真的为了我们好，可是我们这……姑娘你也看出来了，在这儿好歹还有邻里帮衬着，翠丫头是大家看着长大的，我若是哪天去了，翠丫头不至于无家可归，要是真的搬去了城里，我们……容阿婆再想想，再想想。”

　　年逾花甲的阿婆说着说着，也像孩子一般抹起了泪，想止住哭泣，又难以停息，只能侧首掩面。

　　景瑟鼻子一酸，不忍见这样的情景，起身告别，阿婆捂着脸送她，景瑟走得很快，亦同样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睛，只匆匆招呼了一声霍以恩，欲走。

　　“别着急，翠兰有话同你说。”霍以恩温声道，景瑟调整了一下状态，蹲下身，笑意盈盈地面对向她走过来的翠兰：“怎么啦？要同我说什么？”

　　没料到女孩一下子搂住她的脖子，十分亲昵又小声在她耳边道：“姐姐，我刚才错啦，不应该凶你的，对不起。”说完，轻轻虚啄了一下景瑟的脸，又不好意思地躲回了霍以恩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羞涩地盯着景瑟。

　　景瑟耳边依稀残留着那种又热又痒的感觉，她咬着唇笑了笑：“姐姐知道啦，姐姐先走啦。”言罢，再也不能顾及其它，快步离开了。

　　寻到僻静处，景瑟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脸无声地呜咽起来。哭着哭着，模糊的眼前似乎出现了一方手帕，景瑟边哭边拿过那块手帕，渐渐地也止住了哭声。

　　用手帕揩去最后一点眼泪，景瑟问：“师兄，我这样是不是有点丢人？”

　　“不会丢人。”霍以恩也蹲下来，很耐心地说道，“哭是正常的情感发泄。每个人都可以这样做。”

　　像是抓住了一点倾诉的机会，景瑟有点闷闷不乐：“师兄，我想要变强。”“嗯，为什么这样想呢？”“那样就可以做很多想做的事情了——”比如回家，比如不会让孩子们失望，比如能在所有的剧情里全身而退，景瑟没有说这些，但她知道霍以恩明白自己的未出口的话语，“变强的话，就可以少遇到很多无能为力的事情了。”

　　“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面对问题，并不是只有让自己变强大唯一一个解决办法。”霍以恩的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你有同伴，大家都很信任你。你并不需要只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解决事情。
　　“当纯粹的力量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我们也可以改变方式。就好像我们不能解决灵兽的魔化，但是我们可以保护村民。这与我们的初衷并不相反。村民不愿意搬家，我们可以问他们为什么不愿意，不愿来回奔波的，我们可以问宗门回去借传送法器，不想在城里扎根的，我们可以等事情结束了，再将他们接回来。
　　“景瑟，你不只是一个人。至少在这件事上，你不是无能为力的。换个有些不负责任的说法，你应该怪的是元凶，而不是你自己。”

　　道理都懂、就是突然脑子被情感堵塞住了的景瑟继续蹲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平静了下来，冲霍以恩露出一个笑脸：“我知道了，我不会再钻牛角尖了。”

　　霍以恩释然，起身道：“那我们走罢。”“师兄等下！”“怎么了？”“……我腿又麻了。”“……我扶你。”

　　当景瑟一蹦一跳地扶着霍以恩的手臂当拐杖想赶往下一家时，远处有道人影款款而来，走近了才发现是祝朗。景瑟向他问好，他不着痕迹地淡淡看了眼两人接触的部分，笑问：“景姑娘怎么了？”“方才……”“方才我不小心跌了一跤，有点扭到脚踝了。”景瑟截过话头，笑眯眯地说。

　　“扭伤？扭伤可不是小事？景姑娘的腿还好吗？”祝朗神色关切，景瑟忙放开霍以恩的手，强忍着酥麻，原地踏步走了一圈：“没事没事，刚才不适，现在已经好了。”

　　景瑟：救命啊！我的腿还在吗！

　　“既无大碍便好。对了，你们说服村民说服得如何了？”见景瑟无事，祝朗便将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霍以恩答：“不太顺利。这些村民原本就是未曾搬走的，时日的推移，并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不巧，我这边也是一样的结果。”祝朗苦笑着摇摇头，“可没办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吧。这不是小事，总该再慎重且尽力些。”“道友说的是。”霍以恩点头赞同，景瑟也赶忙点头：“是！所以我们赶紧继续我们的任务吧！”

　　祝朗应下，告别离开。他一走远，景瑟便在原地又蹦了蹦：“腿不行了……不在了……”

　　奇了怪了，为什么修真之人还会腿麻？难道是她修为不够吗？景瑟气恼地想着，转头看到霍以恩轻咳一声、按捺笑意的神情，恼羞成怒：“师兄！你还笑！腿麻很好笑吗！”

　　“……抱歉。”

　　-

　　然事情的后续发展也并不同他们期望的走向一致。尽管也早做了心理准备，不愿搬家的村民数量仍大大超出了他们的预期，最后还是只有寥寥部分愿意迁居到城中去。

　　奔走了一天，结束了任务，一伙人围坐在一起，神情各异，有的担忧，有的气恼，有的幸灾乐祸，景瑟看了看同门的神情，还好，虽疲惫，也算不上萎靡。

　　再去看楚宛宛与晏松惟，也是忧色多于倦色，情况尚算稳定。

　　安静了半晌，谁都不愿开口，还是祝朗强打精神，挑了个话题起来：“看大家的样子，想必今天的结果不太遂我们的愿。”

　　“那不是还得怪谁提议的要让村民搬家？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们都碰了一鼻子的灰。”药师宗的队伍里有人阴阳怪气出声，晏松惟一记眼刀过去，乍没了声响。

　　场面一下子冷下来，楚宛宛神色不变，扛着所有人的注目，站起身发言：“事态如此，是我早先没有料到的。明日我会和阿惟会再去山里探一探虚实，务必要找到灵脉被污染的源头，或许这样能解决事情也未可知。”

　　“宛宛！”其他人还没来得及挑刺，景瑟却急了，去看晏松惟，可晏松惟也心虚地避开了她的视线，显然他也早知此事。

　　原著里是知道真相的药师宗弟子见事情败露，隐瞒不过，迫于压力去处理的，可就算他们知道实情，也惊动了山中一些强大的存在，险些丢了命。霍以恩有主角命格，在山下发现不对，与其他人协力，及时上山将作乱的妖兽斩杀，逢凶化吉，之后一举晋升金丹后期，可也是“雪衣作血衣，整个人血水中打捞出的一般”回去的。

　　而楚宛宛和晏松惟有没有这样好的运气……更是另说了。




19.  突袭   楚宛宛哪里是不通人情世故，她是……

　　原著里是怎样揭穿药师宗阴谋的？景瑟拼命回想，她想起来了。是因为凌霄宗自曝秘事，药师宗弟子却仍以为甩锅成功，得意忘形，某个晚上私藏灵兽尸身被发现，这才让众人找到马脚，沿着这些线索去寻，最终找到了他们此行的任务卷轴，真相便水落石出了。

　　可眼下楚宛宛如此刚直不阿，他们是不可能在她眼皮底下做小动作的，退一步讲，就算证明了其中混杂着凶手又能如何？届时楚宛宛与药师宗又能脱得了干系么？

　　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皆损。

　　就当景瑟暗中着急时，祝朗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既然楚道友这么说，那么我们凌霄宗自然也该出一份力才是，毕竟我们也需要洗清不白之冤。”

　　见他有意帮忙，景瑟心中吊着的重石离地面近些，继续听祝朗补充：“只是不知，玄清门是否有道友愿意同我们一同前往，去做个见证？”

　　我去！景瑟下意识想去看霍以恩的表情，征询他的同意，可他却径直避开了景瑟的目光，与苟清奎对视一眼，苟清奎了然。

　　“自是愿意的。那便由我和以恩去吧。”苟清奎冲景瑟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可乱来，“那剩下的人便驻守村中吧，以防万一，你们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景瑟再去看霍以恩，他的眼中一贯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点头。

　　想起那日他的开导，景瑟的理智被拉了回来，她垂着眼，让自己平静下来，是的，村民同样需要他们的保护，真到了万不得已时，她还可以捏碎通讯符纸，让长老前来支援。

　　事情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的。

　　一锤定音，人群四散而去，景瑟仍坐在位置上不想动，倒是楚宛宛特意留了下来，坐到她身边，同她搭话。

　　景瑟有些气她的莽撞，不想理她，楚宛宛却抓着她的手不放，摇啊摇的，笑眯眯地说：“别气啦，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就怕你到时候想回也回不来了。”景瑟没好气地回道，想抽出手，楚宛宛却握得很紧，不愿松开。

　　“可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啊。”景瑟顿住了，手上的动作松懈了，楚宛宛趁机与她十指相扣，却又被景瑟挣开。

　　“你听我说，”她的语气忽地变得凝重起来，不复刚才的轻快，景瑟似有察觉，抬眼看她，“我隐隐约约有预感，我总觉得，这件事同我们宗脱不了干系。师父曾经和我抱怨过，宗里有的事是越来越不像话了。那些事情，我虽只知晓一两分，可依旧觉得心惊胆战。”

　　不知道是触及了什么样的回忆，楚宛宛的笑容有些苦涩：“我虽心怀侥幸，但事情如果真的像我预感的那样，我也绝不会退缩。”

　　从窗户里钻进来的夜风吹起少女散乱的鬓发，模糊了烛光在她面上的影子，却没有抹去她坚定又温柔的神色。

　　她话说到一半，景瑟已去反握她的手，一番搜肠刮肚，也说不出什么话来，楚宛宛哪里是不通人情世故，她是天底下顶顶通透的人，通透到看上去有些傻的姑娘。

　　“你要当心——无论如何，你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景瑟翻来覆去地说着类似的话，她也有预感，这次恐怕不能很顺利地结束了。

　　“我知道了，打不过我就马上跑，放心吧。”楚宛宛安慰着好友，心中却也同样的不安定。

　　-

　　出发那日，景瑟起得很早，分了不少防御系的法器给了苟清奎，贫穷的苟师兄差点要问出到底是谁要上山，是谁要留遗产给对方，被景瑟眼神给威慑了回去。

　　“放心吧，我会好好用的。”苟清奎再三保证，景瑟一个白眼回敬过去：“你最应该说的是肯定用不到。”

　　苟清奎笑说：“那既然肯定用不到，你干脆别给我了。”“那不行！拿好了！”

　　轮到送别霍以恩了，景瑟便束手无策了，他应当什么都不缺，眼看着朱玉与梁乐昭都不轻不重地嘱咐了几句，景瑟踌躇着，还是上前。

　　“祝师兄此去一帆风顺，早日归来。”景瑟虽对他不让自己同去有所介怀，但还是笑着同他讲话，霍以恩也点点头：“借师妹吉言。”

　　景瑟骄傲地回：“那是自然，我的好运气会陪着你们的。”霍以恩颔首，不作答。

　　“师兄这次要是平安回来了，我有份礼物要送给你。”景瑟想了想，还是在他转身之际说了这样一句。

　　霍以恩闻言，顿步回身，看向笑容灿烂的少女，唇角上扬道：“那我便拭目以待。”

　　在他完全转身的刹那，景瑟面上的微笑便被忧色代替，只是还没流露多久，她又笑着朝向另一边，同楚宛宛和晏松惟大幅度地挥了挥手。他们并不与自己的同门站在一块，而是两人为伍。前者冲她捏拳打气，后者睨了她一眼，转头不理睬。

　　景瑟：妈的，晏松惟这个小兔崽子，连同宛宛一起瞒我还给我脸色看！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一行人轰轰烈烈又安静地上山了。景瑟苦中作乐地在心底暗暗祈祷：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刘备三顾茅庐，他们都三次上山了，也能得到圆满结局吧。

　　——拜托你们一定要，平安地回来啊。

　　-

　　可余下的人眼见着披着晨光的太阳渐渐沉进地平线中，山中还是杳无音讯。

　　景瑟起初还坐得住，后来开始在满院子走，梁乐昭嫌弃她走得头晕，把她按在了椅子上：“急什么急，我本来不急都被你走急了。”

　　瞟到在一旁打瞌睡的朱玉，景瑟心念一动，点了两盏灯火在院中照明，再搬着椅子凑近梁乐昭，轻声询问：“师姐，你先前同我说的事情怎么样了？”

　　见她聊这个，梁乐昭的神情一急，又不好大声回答，生怕吵醒了朱玉，只摇着团扇，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什么事情，我不知道！”

　　难得见她这般，景瑟狡黠一笑，朝朱玉的方向努努嘴：“就是那件事呀，师姐之前大半夜同我说的，你忘记了吗？”

　　一番话急得梁乐昭直接上手捂她的嘴，欲拿着扇沿敲她脑壳：“再说，再说！再说我可揍你了！”

　　不料她声量一高，原本睡眼惺忪的朱玉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你们在聊什么呢？怎么样了？现在是几时了？”

　　“刚刚亥时呢。”梁乐昭忙回答，试图将这个话题蒙混过去。景瑟想好好逗她，装作不依不饶的样子，高声道：“我们刚刚在聊……啊啊啊师姐你别拧我耳朵！疼疼疼！”

　　朱玉想帮忙解救景瑟，却被梁乐昭瞪了回去，直到景瑟呼错，她才没好气地说：“现在才知道错？”嘴上不饶人，手却小心翼翼地帮景瑟揉着有些泛红的耳朵。

　　不过她们二人心照不宣，梁乐昭可没用力——至少比拧朱玉耳朵的力道轻多了。

　　“景姑娘？你们休息了吗？”门外传来阿婆的轻唤，景瑟和他们对视一眼，觉得好奇，边应边起身去开门：“还没呢，您有事吗？”

　　刚打开门，一道身影又扑进了景瑟怀里：“景姐姐！”景瑟笑着揉乱她的头发：“翠兰，大晚上不睡觉来我这儿干嘛呀？”

　　“我睡不着，来找姐姐玩。”翠兰奶声奶气地回答，阿婆有些难为情道：“我本想拍她睡下，没想到拍了一个时辰她还是这么精神，非吵着要来见姑娘。”

　　“没事没事——”景瑟牵着翠兰走进院里，梁乐昭搀扶阿婆也坐下，又去捏了捏翠兰的笑脸：“你怎么只缠着景姐姐，不缠梁姐姐呀？”

　　“梁姐姐有哥哥缠，翠兰才不缠！”翠兰脆生生地回应她，面上一派天真，梁乐昭两颊一红，团扇遮脸，嗔怪道：“你说什么呢！”

　　景瑟和翠兰笑作一团，抽空去窥朱玉神色，他憨憨地和她们一起笑着，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看来还得加把柴火啊——景瑟胡思乱想着，翠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姐姐，那道红光是什么呀？”

　　坏了——！景瑟立刻去看搁在灯火旁的那块灵玉，那玉在灯焰旁仍不逊色，此刻正闪耀着赤色的光，似要划破这里昏暗的夜色，让所有人警醒起来！

　　景瑟脸色发白，来不及去看其他人，转头去看山，山离院子很远，可是越过墙，她仍能听到无数的兽吟交织在一块，刺破了这里的平静！

　　而在夜幕下看似暗色的山，像是流动一般，树影摇晃波动起来，远看竟像是一条暗绿色的河流舞动，诡异极了。

　　大地似乎都在颤动，恐惧着什么东西的降临。

　　村中的灯火毫无规律地亮起，人们的惊呼声连绵不绝，来自男女老少的呼喊都有。景瑟几乎要稳不住自己的身形，要一头栽到地上去，死死咬着牙才维持着面上的镇定。

　　冷静，冷静……她不能慌……

　　一时间，天地无声，景瑟只听见身边的阿婆喃喃着：“它们……它们，又来了！”




20.  兽潮来临   她从来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厢情……

　　“这是……兽潮！他们还在山上！”梁乐昭的一声惊醒了震撼中的景瑟，景瑟快步去握起那块玉，还是红色！红色的意思是，山上的他们碰到了麻烦，需要帮助！

　　“这兽潮的规模远超出防御结界能抵御的程度！我们必须先疏散村民到安全的地方去！还得上山！”景瑟很快做出决断，却见梁乐昭的神色出现了犹疑，朱玉看了看，面上也是犹豫不决，二人并不答景瑟的话。

　　“师兄？师姐？你们的意思是？”景瑟轻唤二人，并不解他们二人此时的沉默，朱玉的目光在她们二人之间来回徘徊，终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唤出自己的法器，将梁乐昭推向景瑟：“景师妹，你带着你师姐去疏散村民吧。师兄拜托你……保护好她。我这就上山。”

　　“朱玉！”梁乐昭反身去拉他：“上山太危险了！你不能这么做！”

　　他们其实都明白，这时上山必然是要以一己之身去前方抗击兽潮，他们虽都已是金丹期的修为，可寡难敌众，上山实是危险之举……

　　他们纠结说的是职责，倒不如说是活下去的机会。

　　梁乐昭的泪水蓄满了眼睛，她从来想不到，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少年，此刻会在生死之前，将她毅然决然地推向一条更安全的路。

　　她从来以为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霍师兄和苟师兄还在山上！”朱玉低吼着，指向山的方向，又指向此刻惧怕得瑟瑟发抖的翠兰祖孙二人，“还有村民！他们怎么办？”梁乐昭被他震住，咬着唇一味摇头：“再想想别的办法……或者，我去！我上山！”

　　“不行！这次你听我一次！就一次！以……以后我事事都可以依你！”朱玉甩开梁乐昭的拉扯，却有人比他更快奔出！少女一手握着灵玉，另一手提着长剑，一赤金一赤的光芒格外耀眼：“师兄师姐！我上山！你们快去！”

　　梁乐昭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呼喊：“景瑟——！你做什么？论资历辈分，这事如何都轮不到你！”

　　“可是我够强！”奔出一段距离的少女停下回身，笑得很开心，“我的朋友们还不知道在哪里，我不能丢下他们不管！”

　　少女单薄的身影义无反顾跃入夜色，在那个刹那，朱玉与梁乐昭心中都升起她会被黑暗吞噬的惊惧来。

　　来不及继续说什么，景瑟只得边跑边高喊：“你们快去！若有不测，及时呼唤长老！”

　　运功赶至山下，景瑟庆幸自己速度还算快，打头阵的灵兽群正在暴怒着攻击防御结界，虽还未攻破，可结界看起来也摇摇欲坠了。加固结界也抵挡不了这么多的灵兽，景瑟便选择保存灵力，不作他用。

　　估摸着是一群人类练气期实力的灵兽——景瑟不动声色地窥视着对手，它们形似狼，应属于同一个族群，单体实力并不强大，可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大约有上百匹……

　　景瑟看着它们，它们也看到了景瑟，拍打着结界的动作更快了，阵阵表达兴奋的嘶吼，显然是已经将景瑟视作了预备的食物。

　　“……景道友？”听到熟悉的声音，景瑟回头看去，方才出声的是林宏远，他身后跟着一两个凌霄宗弟子，他似乎有些错愕景瑟为何会在这里。“我想上山。”景瑟言简意赅地解答了他的疑问，亮出手中红光阵阵的灵玉，“山中情形未知，他们急需救援。”

　　“我们也是，可你……孤身一人吗？”林宏远又追问，“是啊，你看不出来吗？”“可你怎么会一个人……”景瑟不耐烦地甩了个白眼：“我一个人就够打了，让师兄他们去保护村民了。”她没想到这种紧要关头他竟还能纠结这些，故而语气重了些。林宏远被堵了回来，不敢吱声了。

　　紧盯着因出现更多的活物而更加活跃起来的兽群，景瑟手心微微沁出了一层汗，可她还得佯装不动声色，身前是大批进攻的兽群与不知所踪的伙伴，身后是弱小无助的村民，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倒下去……

　　半空中响起了破碎声，破碎的结界灵力逸散开。两方同时动了——景瑟迎上一头狼，用了十足的力道去劈砍！

　　狼群的攻速很快，身姿矫健灵活，数量又颇多，景瑟只能咬着牙比它们快，更快！

　　起初景瑟还不忍也不想杀生，可魔化的灵兽只会遵从本能不停地杀戮进食，景瑟忍下反胃，机械性地挥动着剑，本能地去闪躲心头的不适。

　　剑锋掠过不知多少匹狼脆弱的喉咙，而景瑟身上也不知道被它们抓咬出了多少口子，景瑟只觉得时间漫长，又所幸自己还活着，狼群终于被他们屠戮干净，他们可以上山救援了——

　　可是，当她抬起头，却又有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窥伺着她，景瑟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剑。

　　又一波兽潮，到了。

　　景瑟再次举起剑，同身旁同样戒备的凌霄宗弟子平静道：“今日大抵是场恶战了——希望恶战过后，还能看到你们。”言罢，她举剑，第一个迎击！

　　“还我孩子来！”是陌生的声音！应该是村民！景瑟心中暗道不妙，三两下解决了与自己交战的魔兽，想去寻找声音来源！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因为她一转头，便看到第一天她来村子里，看到的那个母亲，拿着一副锅铲，欲去投砍魔兽，眼中是浓稠的恨意。

　　可她实在太弱小了——她手上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她不具备对抗魔兽的能力，也无法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她只能让魔兽撕开了肺腑，沦为它们的食粮。景瑟甚至来不及回收她的尸身，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死不瞑目，瞪着一双不甘的眼睛，连丝呼喊与哭号都没有机会出口了。她死前在想什么？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了，还是悔恨自己不该来呢？

　　没有人知道了。

　　她的鲜血有几滴溅到了景瑟脸上，明明是温热的血，却让景瑟感觉到自己被烫伤了。

　　——她很疼啊。

　　可是远远不及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的村民疼。

　　“给我——滚回去啊！”分不清脸上余温尚存的液体是血液还是泪水，景瑟狠狠一击，剑气都似要击碎山河！

　　她不死，便不屈！

　　不知道过了多久，景瑟身上的红衣都被里里外外完全浸染了一遍血色，她已察觉不出身上的血腥气——大概已经浓得散不开了吧。

　　可是兽潮还是源源不断、无穷无尽，留不得片刻休憩，胳膊酸涩又疼痛，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唯一支撑着景瑟继续战斗下去的，不过是所谓信念。

　　当年要是拿了这种气势去跑八百米，她大概就能满分了吧，景瑟不无遗憾地想。可惜这山路比八百长多了，也难走多了。

　　天边逐渐泛白，黎明即将降临，他们守了快一夜了。可所有人心中茫然，不知道他们守到何时才算结束，也不知道何时这里……会失守。每个人心头都是迷茫。

　　他们甚至无法分心去追击趁乱逃窜进村庄要去作乱的魔兽，只能寄望于村中的伙伴可以解决它们。

　　一剑，一剑，又一剑……景瑟努力向剑中灌注灵力，剑锋裹着火焰，不如最初的势不可挡。

　　能用的法器几乎都用了……景瑟见状，咬牙用剑划开手心，掌中血激起了剑灵的气性，同样景瑟的脸也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她不管不顾，眼中腾升起一簇精纯的火焰。

　　只要可以赢……竭泽而渔算什么……

　　忽地，这些魔兽一声哀鸣，趴伏在地上，似是在畏惧何物。

　　这是要停战了吗？几人不解其意，却见到有人踏着这条尸山血海，身着英气的红色铠甲，下身却是花似的裙摆，她提着裙摆，不忍它们沾染污秽，一步一步袅袅婷婷地走来。

　　这人像是从天而降，却极其坦然地接受了眼前堪称血腥的这一切，身上没有霸道外露的威压，可她的眉眼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质。仿若天地间，她便是唯一的绝色，无人可以比拟，无人可以靠近，亦无人可以平分她的颜色。

　　若要对比，“景瑟”的脸是明艳，她的脸便是嚣张的美丽。

　　景瑟不动——或者说是不能动，女人身上的平稳气息是一种大海的深不可测，是一种无需外放灵力证明自己的强大，而这种强大，她只在景阔身上感受过。可眼前人却丝毫没有景阔一般对她手下留情的念想，这种力量的差距，让景瑟觉得自己几近窒息。

　　女人走近了景瑟，景瑟也因此更加清楚地看清了她，凤眼微微上扬，眼角有一尾赤色的凤羽，染了蔻丹的修长手指挑起景瑟的下巴，是温柔的动作，景瑟强忍住瑟缩，只听她轻声喃喃着：“好漂亮的一张脸，好执着的性子。”

　　可女人的语气并不是夸赞，反倒暗暗蕴含着一丝认真的杀意，让景瑟心中警铃大作。
　　“可惜，你却做错了一件事。这件错事，也足以我要了你的命啊。”




21.  转机   凤凰们战帖倒是接了，前来迎战的……

　　世界万物仿佛就此凝滞，唯有景瑟思绪翻飞，她在回想自己自穿书以来的点点滴滴。

　　她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自觉自己还帮“景瑟”掰回了不少印象分，那么看起来，还是原身做的错事？

　　那鲜少下山的“景瑟”会做错什么，惹怒这样一位不知名的大能？书中描述景瑟的笔墨虽不算极少，但也并没有这样一段啊……

　　“前辈……”开口的竟是林宏远，他的声音明显在抖，“景道友从昨夜就一直同我们在剿兽，并没有犯下什么错事，且她平日为人正直……”

　　“那你的意思是，是我错了？”女人不紧不慢地回身看他，景瑟暗自诧异他此刻竟会出言帮她说话，而不是选择明哲保身。

　　“晚辈不敢……”尾音几乎被吞没在喉咙里，虽不能眼见他的神色，景瑟却可以想见到他额间的细汗。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眼看着女人再度转向自己，景瑟不由得发问：“前辈，我虽算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可好歹死也要让我死个明白，我究竟犯了何错引得您出手施罚？”

　　女人的眼神在那一瞬犀利起来，她嗤笑一声，反问道：“你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也罢，我虽对你这拙劣的谎言没什么兴趣，但杀你的是谁，黄泉下你该记恨谁，你也该知道。”

　　言罢，她左手亮出一把弯刀，雪亮的刀映着她浓丽的眉眼，更显凶煞之气：“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齐无穷是也。”

　　齐无穷？景瑟大惊，这位大佬，竟然在此地出现，还要杀她？

　　相传，凤凰一族初入人间时，曾有妖族不满：大家都是妖，凭什么你个空降的能来做老大？保不齐你还是被天上赶下来的，更是要降低身份了。

　　其中反对声音最响的是鸟族，鸟族几个族长一合计，联合其他数族，欲与凤凰一族一决高下。

　　凤凰们战帖倒是接了，前来迎战的却只有一人——族长齐无穷，齐无穷还喊了十位人族的大能见证——见证自己这场单方面的碾压。

　　从头打到尾，齐无穷右手的弯刀就没出鞘过，气的是他还并非是个左撇子，打完还很不满意：你们就这啊？还不如一起上呢？

　　人族本想得渔翁之利，趁两败俱伤之时杀入战局，齐无穷也不恼，开开心心地鼓起了掌——鼓完之后，才是真正的战斗，他的另一柄弯刀就出鞘了。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也没有妖敢轻视神隐的凤凰一族。齐无穷继续开开心心地在人世间开当铺当古玩，曾经一度把一些富商巨贾赔得只剩下人一条——齐无穷只是游戏人间，他们却负债累累，只能央着齐无穷退隐，齐无穷不尽兴，之后却又不知为何，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数不尽的说书人津津乐道于他的故事，而他扑朔迷离的结局则更为这个人平添了传奇色彩。有人说，他受了情伤，生了心魔；有人说，他闭关多年，成功晋升大乘，要冲击渡劫重返天境；还有人说，他被输不起的末路之徒联手杀害了。

　　众说纷纭，却至今无人能对他的为何退隐说出个详细确切的一二来。

　　这些是景瑟穿书之后才得知的信息，要问她为什么知道得这么多？因为至今，家家户户门口贴的不是财神，是亦男亦女的齐无穷。

　　排除她说谎的可能性，景瑟现在并不在思考这个雌雄莫辨的大佬性别竟然是女，以及为什么会出现这里，而是在思考，这位大佬为什么要杀她？

　　弯刀的刀锋已经吻上她的脖颈，死亡逐步逼近，反杀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不改变这大佬的心思她就得死了！景瑟只能硬着头皮道：“前辈刀下留人！我还是不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晚辈玄清门景瑟，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齐无穷的刀停住了，威压也随之减少，他们能动弹了——良久，齐无穷轻轻咀嚼着她的名字：“景……瑟……？”

　　弯刀离开能胁迫她的范围，齐无穷同她对视，眼中尽是凝重：“你是景阔那小贼的女儿？”

　　景瑟微微错愕，齐无穷却耐心等她反应过来，景瑟忙答：“景阔是我父亲，可他不是什么……”“是就行，我知道了。真他妈是孽缘。”齐无穷挥手打断她接下来的话，唾骂了一句，抛了抛手中的弯刀，略作活动，“你们现在要做什么？”

　　“啊？”景瑟一行人齐刷刷流露出不解的神色，面面相觑，这算危机解除，转危为安了？齐无穷扶额，面上转而是一种“这小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行”的恨铁不成钢：“我说你们现在要做什么，上山？封村？还是把它们杀光？”她随意指指，指尖所及的方向，那处的魔兽皆抖如筛糠，惊惧极了。

　　景瑟明白了她要做什么，正身行礼：“我们想控制住兽潮，确定村中民众的安全，再上山解救同伴，若前辈愿意施以援手，晚辈感激不尽！”她身后凌霄宗的弟子亦齐齐行礼，朗声道：“晚辈感激不尽！”

　　“别整这些实的虚的，我乐意罩你是我的事，呵，你们凌霄宗欠我的何止这一件事——”齐无穷嘟哝着，最后半句话念得很轻，景瑟近乎以为那是错觉，可又是只有她一个人听到的、实实在在落了地的话语。

　　又想到什么似的，齐无穷一掌落在景瑟肩上，景瑟以为她变卦了，本能着哆嗦着去躲，却觉一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注入体内，齐无穷竟把自己原先霸道的灵力渡化为一种温和的方式传输给景瑟，为她灵力枯竭的身躯带来了新的活力，看景瑟面色不复方才苍白，齐无穷才满意地停了手。

　　“谢谢前辈……”景瑟一边道谢，一边思忖着她态度转变的原因，听她言辞，或许她同景阔曾是故交？

　　“这性子倒是执拗，只是也得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儿——看好了，给你展示一下什么叫游刃有余。”齐无穷一打响指，数不尽的流火凭空出现，烧灼着这片土地上心怀恶意的野兽们，她像是还不尽兴似的，弯刀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又致命的弧线来。

　　“此处且先由我守着，你们可以上山去了。”景瑟很想拔腿就跑，可她又不太确定眼前这尊大佛所言的真实性，毕竟她若脾气上来了，以她的实力，将这座山夷平恐怕都是轻而易举……

　　“放心，我一诺千金，说了帮你们，必会履约。”齐无穷看出她的担忧，只沉声道，接着面向兽群，将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给他们，“你们快去吧。”

　　景瑟遥遥一拜，掏出从先前放置在心口的那块灵玉，它仍泛着幽幽红光，景瑟望向连绵又高耸的山峦，捏拳冲了上去。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不少人。

　　许是魔兽大多都下了山，他们一路除了被草木阻碍了步伐，还算畅通无阻。

　　山路已尽，但景瑟仍找到一串稍显凌乱的脚印，循迹而上，脚印却又消失不见，她正焦急，欲铺展灵力寻觅他们的踪迹，忽地一道熟悉声音乍起：“……师妹？”听到这声音，景瑟略一趔趄，差点忍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

　　霍以恩从树后站出来，雪白的衣衫上灰一块红一块，白玉般的面庞上也是灰土，通身的仙风道骨不再，整个人像是在凡尘里碾了一遭似的，不过景瑟觉得自己应该也差不多，笑意升起又按下。

　　见到她，少年眼中的警惕神色缓和许多，见霍以恩上下安然，景瑟心中安定，开口要问其他人，又一道声音传出：“是景师妹吗？”

　　青衣男子费力地走出来，努力躲避头上错落的树枝，他没有手去遮挡，因为他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他虽狼狈，较之霍以恩，却体面些。

　　景瑟瞅见他怀中那一团白色，慌了心神，走上去看楚宛宛。楚宛宛此刻紧闭双目，微皱眉头，睡梦中都不曾放松片刻，苟清奎忙解释：“师妹宽心，楚道友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并未有大碍。”

　　“师妹可……”“景姑娘来了？你有受伤吗？”霍以恩本想开口，却被出现的祝朗半道截去。景瑟有些不悦，让出她身后的凌霄宗弟子，礼貌欠身：“我无事。幸得有一位前辈相助，帮忙阻断了兽潮。”“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大幸。”祝朗笑着，景瑟却觉不对，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们面上也毫无劫后余生的惊喜之情……

　　目光来回清点了几遍人数，始终寻不见那片黑色的衣角，景瑟的心脏狂跳，她一把扯住霍以恩的袖子，急切问着：“师兄，晏松惟呢？”景瑟去看零落现身的几个药师宗弟子，他们却纷纷避过她的目光，她刚刚就觉得蹊跷，若晏松惟在，他不会让楚宛宛昏迷不醒，更不可能放任别人亲近楚宛宛……

　　如果楚宛宛还清醒着，也绝不会让晏松惟单独行动。

　　像是应证了景瑟的猜测，霍以恩垂眸，不忍道：“我们之前不慎惊动了大妖，难以脱身，他为了让我们脱身，留下断后了。楚道友不愿他一人留下，被他打晕了，并托付我们将其带了出来。”

　　“啪”，景瑟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头紧绷的那根弦，断了。




22.  崩塌   “我说了没事，师兄不用管我…………

　　晏松惟留下断后了。

　　景瑟认知到了这一事实，心头纷乱如麻，她想让大家返程去找，又觉不现实，霍以恩明白她心中所想，宽慰地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先下山，安顿完村民，再回去找他，莫辜负他的苦心。”

　　这几下小幅度的动作却给了景瑟莫大的鼓励，她重振精神，低声问了苟清奎一句：“苟师兄，你还抱得动吗？要不要换我？”“没事，你师兄实力不济，力气还是有点的。”苟清奎小心翼翼颠了两下楚宛宛，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那你若手酸了，一定要同我说。”景瑟补充，她见楚宛宛唇瓣翕动了两下，欲去听，赶不及，只模模糊糊得了个“惟”字。

　　她用力地握了握楚宛宛的手，心里下了决心——要把晏松惟安然带回来。

　　远方的地平线被光亮渲染模糊，像是要带来光明，景瑟抹了把面上的汗，想挤出个轻松的笑，祸害遗千年，晏松惟一定不会这么轻易死掉的。

　　一行人下山，不复从前心境。视线偶尔触及几具灵兽尸身，景瑟觉得触目惊心，他们一路以来的艰辛，也难以想象。

　　路过下山必经之路，却没有看到齐无穷，想来大佬独来独往惯了，景瑟并不十分担忧她。

　　回到村庄，意想之中的一片狼藉，被几只趁乱入侵的妖兽糟蹋得不成样子，没有人影。所有人都颤抖着手去检查各处，害怕什么都没有，又害怕有什么。

　　最后，大家在一处最宽敞又最牢固的院子里发现了新鲜的人迹，院子中铺着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景瑟不敢看，想径直越过这些，进到屋子里去。

　　可她偏偏瞟了那么一眼，看到一抹极其眼熟的衣角——是那位很热心的大婶。景瑟鬼使神差般，走到那块白布前，蹲下，小心又慎重无比地掀开那块布。

　　景瑟的心底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可是当她再次直面到这个事实时，她无法接受。

　　一股难以抑制的反胃涌上心头，景瑟剧烈地干呕咳嗽起来，呛出了泪水，她咳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先前所压制的恶心一齐宣泄出来。

　　接着，一双手替她盖上了那块掀了一角的布，再把她拉起来，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手的主人却不发一言。

　　景瑟逐渐平复了呼吸，看他，霍以恩的唇角也是紧抿，看得出来，他的心情也算不上好。

　　“我没事了，进去吧。”景瑟摇摇头，虽只是佯装无事，但霍以恩亦不拆穿，和她一起进了屋。

　　厅中称得上热闹，许多来来往往的人，有呼唤帮助的伤员，有分发食粮的村民，几个宗门弟子更是忙碌，一会儿查看伤势，一会儿去检查各处的戒备情况，一会儿与自己的伙伴低声交流几句。

　　所幸二人一见屋便撞见了面色着急的朱玉与梁乐昭，他俩见其他人都归来，独独不见玄清门同门，又急又愧。见景瑟归来，梁乐昭忙上前拉她，将她转来转去地反复检查了几遍，想说什么，可急不出只言片语来，一味叹气。

　　“师姐别担心，我没缺胳膊少腿，好得很，”景瑟笑答，又想起自己离开时的场景，“翠兰和阿婆还平安吗？”

　　刚刚她虽不愿看，可也心里估算过一番，并没有看到什么尺寸较小的白布，所以才敢这样问，却想不到朱玉与梁乐昭面上的愧色更重了，他们对视一眼，终是由梁乐昭开了口：“平安倒是平安，就是……”说着，她将手指向厅中一处。

　　景瑟看去，看到厅中不起眼的角落里，阿婆怀里抱着个孩子，看不清脸，不知是否入睡。

　　景瑟避让开来往的人，走向她们，可每走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下沉一点，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先前还欢蹦乱跳的女童，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趴在阿婆怀里，面上是……是一条覆眼的白绫。

　　目光触及那白绫，景瑟惶惶，停下步子，转身拉了一个形似药师宗弟子的人，想问些什么，不知该怎么问，被她拉住的人倒是脾性温和，目光流转，明了了事态，只叹了口气：“我们尽力了，只是治得太迟，这孩子底子又薄，能捡回一条性命，只废了一只眼睛……也是万幸了。”

　　景瑟怔怔松开拉着他的手，脑子里嗡嗡的，翠兰才那样小，余生要伴着一只瞎眼与这道伤疤而活，这不是她的错，可她未来却要因此承受多少痛苦？

　　景瑟想不到，这是想一想就要嚎啕大哭的事情。

　　她再次走向祖孙俩，阿婆注意到了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冲着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景瑟半跪在她们面前，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祖孙俩。

　　可阿婆温柔地抚了抚她手，轻轻说着：“我们已经很谢谢你们了。”

　　谢谢你们没有放弃我们，谢谢你们为我们做出的一切——所以，不要再内疚了。

　　明白阿婆的意思，景瑟的眼睛湿润，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熟睡的翠兰似是被惊动，习惯性地想去揉眼睛想去咧嘴哭泣，却被阿婆一把抓住制止，又好像预感到什么，她怯生生地出声问：“是景姐姐回来了吗？我刚才好像听到她的声音了。”

　　动作比出口的话语更快——景瑟下意识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拉住那只小小的手，她忍住哭腔，尽量放柔了语气道：“是啊，我回来啦，我把好多好多的魔兽都打跑啦。你……疼不疼呀？”

　　“睡着之前有点疼，可是梁姐姐一直唱歌给我听，我就不疼了，景姐姐你有没有受伤呀？你疼不疼呀？”反倒被这个孩子关心了的景瑟怔愣住了，她慢慢地、轻轻地答：“我很好，就是衣服弄脏了，还没来得及换。”

　　“那你可以让阿婆帮你洗！我的衣服都是让阿婆帮我洗的，可是阿婆最近也好辛苦，那等我眼睛好了，看得见了，我帮姐姐洗！”翠兰笑着，景瑟却觉得她天真的笑意，是对自己极致的残忍。

　　忘记了自己说了些什么，景瑟浑浑噩噩地告别离开，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什么也不干，就坐一坐，发发呆，可她还没付诸行动，又被人拉住了。

　　还是霍以恩。这次的他脸色更差了一些，景瑟钝钝地问候：“师兄好。”言罢想走，霍以恩却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沉声道：“你的脸色很差。”“我脸色很差吗？”景瑟歪歪头，像是后知后觉，“师兄的脸色也很差。”

　　“快卯时了，你还想去哪里游荡？附近的危险还没有排查完毕，你的状态又很差，同我回去。”霍以恩难得不顺应人意的强硬了一回，景瑟却也不想依着他的意思，挥手甩开了他的拉扯：“我说了没事，师兄不用管我……你难道不是更希望和我划清界限吗？”

　　话一出口，二人皆是一顿，景瑟自觉失言，想道歉，又觉得疲累，只闭眼，耐着性子道：“抱歉，方才的话不是我本意，只是还是希望师兄……先走吧。”

　　这种时候，就不要履行师兄监管的责任了吧。景瑟闭着眼，却腰上一紧，有人搂着她往后急掠了几步：“景瑟的话你没听到吗？”

　　刹那睁眼，身旁竟是齐无穷，她正以一种庇护的方式拢着景瑟，只是在霍以恩眼中，这种姿势更像是强迫的威胁，“这位前辈，您要带师妹去哪里？”霍以恩礼貌地问询着，同时，把剑竖在身前，少年持剑的手稳当——若是齐无穷想，她可以因为这个堪称冒犯的动作把他撕碎千万回。

　　“怎么？你想管我？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吗？”齐无穷微笑着威慑他，下一刻霍以恩却以无声的动作回答了她，她被一片雪亮的剑光晃花了眼——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年岁尚轻的少年竟真的敢在她面前出剑。齐无穷不动声色地瞥景瑟一眼，目光深远，像是有所触动。

　　从自己的情绪中稍稍脱离出来的景瑟看着这一触即发的场面急了，只能用眼神暗示霍以恩：没事的，齐无穷应该不会把她怎么样，可惜正直的霍师兄以为她在楚楚可怜地求救，握剑的手又紧了紧。景瑟去拉齐无穷的衣袖，她却也陷入回忆似的不可自拔。

　　对峙了许久，齐无穷忽地开口了：“现在的小年轻真是鲁莽，放心，我就是和她说几句话。你不放心就在旁边听着吧。”言罢，不再理睬霍以恩，在景瑟背上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人还傻着吗？能和我说话了吗？”

　　景瑟闹脾气，沉默着不回答，齐无穷也不恼，问她：“你在不高兴什么？觉得是自己没做好？”景瑟终觉得不回答不好，于是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服了你了，我当时就不该出手救你，干脆让你在那儿暴尸荒野好了。我看你是丢了命还觉得没和敌人一换二，觉得自己做得不到位。”齐无穷狠狠地戳了两下景瑟的脑门，景瑟心虚地闪躲她的攻势，还得躲避霍以恩审视责备的眼神，仿佛在责怪她并不爱惜自己。

　　“你不会是个死脑筋吧？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齐无穷愤愤不平地说到这，止住了声，顿了顿才继续开口，“打不过我都是直接跑的，一般打不过的，就等着自己打得过了再回去寻仇。

　　“我们族里以前有很多小凤凰，可惜刚下界的时候水土不服，夭折了好多，我那时候急得跟什么一样，到处找灵丹妙药，最后一只病的是在我怀里断的气，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是，族长，你好厉害。”

　　齐无穷笑了笑，似乎那是一段极其美好的回忆，可她眼里的东西又告诉景瑟，不是这样的。

　　“今天要是我碰到这样的事，我就回去修炼个十年八年，等下回来把那些妖兽老巢都端一端，这边端完了就去端其他地方的。一劳永逸、永绝后患、报仇雪恨。

　　“哪像你，拼命的时候跟九命猫似的不要命，现在哭得跟个丑孩子一样，没骨气。”齐无穷撇撇嘴，很是不屑。她的话虽直白又伤人，景瑟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齐无穷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伤亡是极难避免的。是时候要往前看了，剩下的该解决的是，善后问题。

　　她还要把这座山的隐患给解决、安顿好村民，再把晏松惟好好地给楚宛宛带回来。

　　——她也要再一次认真地审视这个危险的世界了。

　　见景瑟听进去了自己的话，齐无穷很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脸：“这才对嘛，多好看的一张脸，来，给姐姐笑笑。”

　　景瑟：……笑不出来。所以你是因为颜控才来安慰我的吗！

　　又和齐无穷插科打诨了会儿，景瑟借口帮忙要走，齐无穷看透了她，鄙夷地看了一眼，又懒得拆穿，说暂时不会走，先找个地方去睡觉，只是还放心不下，只得最后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说真的，人活着，开心还是很重要的。”

　　齐无穷走了，留下景瑟和方才毫无存在感的霍以恩，景瑟强打精神，对霍以恩笑笑：“师兄我先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帮忙啦！”说罢，转身要溜。

　　“等等。”少年的嗓音微微带了几分疲倦的沙哑，景瑟心惊，乖乖转回去，垂头不敢看他，只胡言乱语道：“我之前一时没转过来，师兄不要因为我的气极之言生我的气啦！你大人有大量！别气别气！”

　　景瑟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得自己当时说的话极为伤人，想给当时自己的嘴两个巴掌，霍以恩却沉默了，并不应答，良久才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师妹何故如此拼命？一夜不见，便将平时嘱托于我的忘记了么？”霍以恩的语气并不严厉，景瑟却编不出答案回答。

　　她一心期望朋友们保重自身，却忘了他们亦是这样期望她平安。

　　沉默化在二人之间，景瑟绞尽脑汁，还是在尴尬之前想到了话题：“对了！之前和师兄说，你回来了我就送你份礼物，师兄还记得吗？”

　　霍以恩起初并不想回应，只是看她刚才毫无神采的眼睛现在充满了亮晶晶的神采，还是不忍心，轻应了一声。

　　得到了回应，景瑟笑了，结了个手印，一顶玉冠便落在她掌心，通体洁白，正中镶嵌了一颗湛蓝色的宝石，只消注入些许灵气便能储物，若细心些，还能有防御功效。假如好好保养，不失为一件上等法器，就是一看便知作者手艺不精，雕得粗劣，可惜了这上好的白玉。

　　如果是初学者雕刻的，花费的时日与心血恐怕不少。

　　“迟到的生辰礼物，师兄不要嫌弃——”一阵风过，少女带血的衣摆被吹起，她的脸上还带着泥土、血渍与泪迹，甚至刚刚这张脸上满是丧气与呆滞，可仍旧是一张很耀眼的脸。

　　少年神情认真地双手捧过那顶玉冠，它的分量不重，却格外沉甸甸。

　　“娘亲给恩儿准备的礼物，做了好久呢，恩儿喜欢吗？”

　　清亮的眸子疏忽弯了弯，好像在笑，只是不太明显。

　　“不会嫌弃，我很喜欢，谢谢师妹。”

　　这一刻的画面好像要定格成永远。




23.  直面真相   看着二人相拥，景瑟恍惚中生……

　　二人回去的时候，正逢楚宛宛悠悠醒来，她略一看看周围环境，便知道先前发生了什么，也不吵不闹，只白着一张脸，不说话。

　　景瑟怕她太过担心晏松惟，想说些宽慰她的话，楚宛宛无力地笑笑，掏出一块贴近心口的玉佩，上面光芒微弱，可确实存在：“还好，阿惟还活着。”“嗯嗯，我们安顿完村民，就去救他。”景瑟忙补充，之前忧心晏松惟安危未卜，现在看来他们之间也有自己独特的联系方式，心下松快不少。

　　可看她脸色，又丝毫没有放松的样子，景瑟刚想问，楚宛宛却一把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低声似喃喃：“我还是知道了，是宗中同门干的，景瑟……你说我要怎么办？”

　　她的话语拼凑不成完整的前后，景瑟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知道真相了。

　　按照原书的发展轨迹，楚宛宛在此事大白之后，便会叛出师门，与晏松惟断了关系，可看她此刻的神情，是悔恨更多，而非震惊。

　　“你是怎么想的？”景瑟亦用力地回握她的手，妄图回馈给她几分力量，“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楚宛宛闻言，抬眼看了看景瑟，那眼中的情绪复杂，她轻叹一口气，勉力绽出一个笑：“那是养我的水土，我和阿惟能好好地活到今天，是药师宗庇佑、养育我。”

　　楚宛宛抬手摸了摸景瑟的脸，那笑忽又变得苦涩：“我都听说了，你能为无亲无故的村民做到这个地方，我面对这么一宗上下的同门，哪里能独善其身？我要向你学习，无论如何，我都不该，也不能放弃，就算我能做的，真的很少很少……”

　　景瑟不知道是什么促使了她做出了和原书截然相反的决定，拍拍她的手：“好，我会……我和晏松惟那小子都会陪着你的。”“嗯，等救出阿惟，我们回去之后，我就把这件事揭发出来，然后查出来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万一他们不愿意，把消息封锁住……”

　　楚宛宛皱了皱秀气的眉，想到了未来的可能性，目光飘忽，又定住：“景瑟，那便拜托你了！若我回去之后，十日之内没有消息，那便请你帮忙把这桩恶行检举于天下。可单单玄清门的话，我怕他们又倒打一耙，反过去诬陷你们，不行不行……”

　　看着从前单纯的姑娘反反复复计算其中曲直，景瑟好笑又心疼，心生一计，忙说：“这个忙我可以帮，放心吧，交给我，我能办到。”

　　“那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楚宛宛的眉头更皱了，不愿好友被自己拉扯进这一场是非中，景瑟笑说：“哪里，只不过我有一个要求，你得为我做到。”“你说！”楚宛宛几乎是不假思索，却见少女粲然一笑：“你给我笑一个吧。”

　　“嗯？”楚宛宛愕然，片刻后反应过来其中深意，站起身，面露感激，朝景瑟行了一礼：“药师宗楚宛宛，多谢玄清门道友相助。”

　　景瑟不去阻止，因为她知道，这是楚宛宛最真挚的心意。

　　若要迎来脱胎换骨，必先要经历十分的痛楚。

　　-

　　翌日，村民们大体得到了安置，这些仙门弟子也多多少少得到了休息。在景瑟软磨硬泡求得齐无穷陪同上山后，一行人再次出发了。这一次，他们不仅要救回晏松惟，还要彻底将山中的隐患解决。

　　景瑟去看同行的伙伴，霍以恩与朱玉比起刚来时，消瘦了些许，眼神中却更坚毅了——尤其是朱玉，景瑟猜测是那日生死之前，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不会再蹉跎自己与梁乐昭的时光了。

　　再看看自己左手边的楚宛宛，她紧紧攥着那块表明了晏松惟状况的玉佩，眼中含了忧色，却也含着满满的坚定，再看看队伍最后，不耐烦踢着石子的齐无穷——她本来想飞在半空里，却强行被景瑟留了下来，说是遇到危险可以及时搭把手。

　　景瑟也奇怪，齐无穷对自己的态度可以算是有求必应了，可她这样的实力与地位，又何须对她这样好呢？“景瑟”的脸虽漂亮，齐无穷也偏爱貌美之人，可并不至于这样对她，相反，她对霍以恩、楚宛宛等等都态度平平。

　　或许，是上一辈的渊源？景瑟猜想着，却模模糊糊地摸不到答案，只暗自叹了一口气。

　　这一趟虽凶险，可大家还在她的身边，都好好的，这已经很好了。但这还不够，她不能再任由事态走向她不可控的发展道路，就算是她了解的原书轨迹，也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剧情已经被她影响改变了太多。

　　她得更快地变强。

　　霍以恩日后会成为救世主，那就让她来成为保全身边之人的屏障与力量吧——景瑟想到这，偷偷侧眼看了一眼霍以恩，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霍以恩也偏头来看她，眼眸里满是探询，景瑟却被那平淡的目光灼伤，急忙避开了视线，心跳也被他吓快了几拍。

　　景瑟：噫，昨天送完礼物之后更怕他了是怎么回事。

　　依照着先前的记忆，他们找了之前与晏松惟分别的地方，却只见一头强大妖兽的尸体，便是之前追击他们导致晏松惟不得不留下来断后的元凶。楚宛宛上前检查，却失望道：“死了足有一天多了。”

　　一天多？这说明晏松惟早就解决了它，却不知道去哪里了。所有人都明白了楚宛宛隐含着的深意，却不敢说出口。

　　四下寻找，不见晏松惟足迹，楚宛宛眼中失望之色更浓，又看到某棵树上似有箭矢擦过的痕迹，走上前细细辨别，惊道：“这是阿惟留下来的记号！”

　　众人均精神一振，楚宛宛走在最前面，拎着衣摆，循着记号，走得很急，几次都差点摔倒，景瑟要去扶，又被她避开，说这样不够快。

　　半途中，他们又碰见了一具妖兽的尸身，楚宛宛仔细检查，发现其身上全是擦伤与贯穿伤，还插着几支残箭，必然是晏松惟手笔。齐无穷也走上前看了看，啧啧称奇：“金眼棕熊，你们这朋友才金丹期吧？能把它杀死，恐怕用的是以命搏命的法子。”

　　楚宛宛闻言，检索尸体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她不敢想晏松惟的情况，只能把手中的玉佩攥得更近些，那光又微弱些许，她只求不要熄灭——至少，晏松惟不管情况如何，都能活着。

　　最终，他们在一个黑漆漆的山洞中发现了晏松惟，少年双目紧闭，已然失去了意识。在发现他的一刹那，楚宛宛便扑了过去，搂住他的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借着照明工具，他们才看清，晏松惟的黑衣已残破不堪，晕着一大块又一大块的深色血迹。左额角处是一个血洞，肩膀上还有深可见骨的伤——再偏一些，恐怕会伤及心胸，更别提身上大大小小的其他伤口了。

　　楚宛宛看着看着，终是忍不住呜咽出声，她紧紧又小心翼翼地搂住晏松惟，泪水大滴大滴地滚下来，像是只走丢的小兽终于找到了母亲，不敢相信，也不敢放开，唯恐这是一场空。

　　看着二人相拥，景瑟恍惚中生出，若晏松惟有个好歹，楚宛宛不知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的念头。

　　还好，楚宛宛没有失去晏松惟。

　　许是听到了思念的人的哭声，晏松惟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是楚宛宛，他还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唯恐是自己的幻觉，只听他轻声喊了喊，气若游丝：“……宛宛？”

　　他应当很少直呼楚宛宛的名字，楚宛宛却并不在意，只一味流泪道：“是我，我来了，我来了。”

　　少年有气无力地笑笑，想要伸手为她抹眼泪，又不知道牵动了哪个伤口，疼得直吸气，楚宛宛连忙自己抹泪，不愿让他操心，晏松惟继续道：“哭什么？我这……这不是好好的吗？”

　　景瑟：……虽然知道你在安慰楚宛宛，但是普天之下能把这身伤说成好好的的，大哥你恐怕是第一个了吧。

　　没等到楚宛宛的回答，晏松惟再度昏了过去，大概是见到了她安然无事，心中吊着的一口气也散了。楚宛宛不敢置信地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与脉搏，虽是微弱，总归还在。

　　为晏松惟敷药运气，楚宛宛确认他不会有生命危险，才舒了一口气般，可她仍握住晏松惟的手腕，她也生怕他一眨眼就不见了。

　　成功救援了伤患，便要把他送下山，朱玉本想帮忙去背晏松惟，却被楚宛宛一只手挡了回来，她把晏松惟小心地扶住站起，坚定道：“我来背吧。”

　　见她一身白衣白裙，朱玉劝阻的话在嘴边停住了，大概也是触景生情，他帮忙把晏松惟扶到了楚宛宛背上，帮她稳定重心，再护送他们下山。

　　楚宛宛一步步走得极为艰难，可她抿唇隐忍，不发一言。

　　景瑟隐约能猜到什么，大抵是她觉得，这些苦比起晏松惟所遭受的，再比起她会失去晏松惟的苦，都不算什么了。

　　见三人的身影消失，景瑟看了看剩下的人，叹了口气，凑到齐无穷身边：“前辈，再帮我们个忙，探知一下这山的灵源在哪里呗？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也帮你。”

　　齐无穷弹了个景瑟脑瓜蹦：“你还真是蹬鼻子上脸。行吧，谁叫我大人有大量，要求欠着。等等吧。”说完，齐无穷闭目，散发出一股精纯又霸道的灵力横扫了这座山。

　　这是景瑟第一次直观见识到这个水平的强者的实力，暗暗推算了一番，若是她，恐怕探查这个山洞就已是极限了。

　　齐无穷没花费多少时间便结束了探寻，只见她睁眼，眸中两朵火焰妖艳，她指了指山洞深处：“就是这里。”




24.  烧山   她要继续踏实地活，肆意地笑。……

　　众人惊愕，可看她眼色，不似作伪，没想到晏松惟竟误打误撞找到了灵源所在？

　　略一看这群少年的面色，齐无穷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解答道：“他选择这处作为栖身之所，一大概是因为时间紧迫，无路可走；二便是此地灵力茂盛，正是山中灵源，一般的灵兽不敢进入这里造次。”

　　眼眸中熊熊燃烧的火焰熄灭，她的眼神却似利刃一般：“现在可以讲讲，兽潮那日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吧？这般大规模的兽潮，恐怕它们都倾巢出动了吧。”

　　“那日的发展是我们都没有预料到的，”霍以恩主动上前，“起初一切顺遂，不曾发生意外。中途有人走丢，我们想去寻，不料他们慌张归队，说是无意间惊动了山中大妖。大批兽潮来袭，一时之间，我们也只顾得上自保逃窜。”

　　他的语气平淡，只是叙述，所以其中蹊跷愈发明显。齐无穷脸色未变，药师宗此次同行的弟子却唰地白了脸。

　　见其中有一位是昨日温声向她道来翠兰伤势之人，景瑟本能地想去打圆场，还在思索措辞之际，那弟子苍白着一张神情肃穆的脸，上前施以一礼：“前辈，在下愿先行开路。”

　　他虽这般郑重其事，语气与身姿仍是克制不住地颤抖，齐无穷斜睨他一眼：“你？”

　　景瑟刚要出口说一个专精治疗法术的弟子不适合开路，却被齐无穷一把推到了最前面：“你去吧。”

　　景瑟：“……”你推我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霍以恩欲开口劝阻，齐无穷又预料到一般懒懒发话了：“没事的，天底下打得过你大爷的东西肯定不在这里。”

　　仔细一想，齐无穷既出口会保她，也是给她机会锻炼，景瑟不再啰嗦，翻出件照明的工具，便蹑手蹑脚地前进了。

　　没有什么突袭的敌人，也没有什么想象中的危险，唯有浓重的魔气淤积不化。

　　起先他们还能用自己的灵力作为屏障挡一挡，再是用手中灵器去劈砍。可愈发深入，那种身心被烧灼的感觉便愈发浓烈。

　　齐无穷是妖，又修为高深，她几乎没受到什么影响，见状，她快步走到队首，一掌拍出，烈焰轰然呼出，那浑浊的魔气便避之若浼，自动散开。

　　呼吸都轻松起来，见齐无穷没有回到队伍中的意思，景瑟便跟着她，一步步地走着。

　　走着走着，眼前忽然亮起来——那种亮并非是手中照明物可以发出的，绕过最后一个拐角，齐无穷停下脚步，说：“到了。”

　　在她身后几步之遥的景瑟探首看去，要被眼前这一奇诡的一幕惊住：尽头是一棵颇有些年岁的树，枝叶繁茂，延伸向各处，想必它的根茎叶会将灵力传输到这座山的各处去；树下是一眼灵泉，还是活水，只是水中浸润着魔兽或者魔人的累累尸骨，他们死后还长久地被压制在这里，怨气与魔气便日积月累；半空中漂浮着蓝紫色的点点荧光，照亮了这一方天地，在这情境下不显得唯美动人，只叫人毛骨悚然、倒吸凉气。

　　如果他们没有来，这座山最后的结局会是怎么样？书中没有提及，景瑟却可以想见。

　　与此同时，她越发好奇，药师宗最初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栽赃？大可以选择更加直观的方式。毁山？这种方法见效慢，且他们毁山做什么？

　　年轻的少年们还在惊愕自己看到的，齐无穷却脱离队伍，独自一人上前，站在泉边，撩起一捧泉水。

　　景瑟要出声提醒，却看她把那捧水倒了回去，那只手仍光洁如玉、未被影响，不屑地抱怨着：“好脏啊！”

　　景瑟：……再一次错估了您的实力，抱歉。

　　确定了此地被魔气入侵已深，齐无穷回归队列，询问这群少年：“既然原因已经找到了，你们要怎么做？”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只作沉吟，不敢贸然决断。

　　齐无穷等了会儿，没等来回音，又推了推景瑟：“你来说。”

　　猝不及防再次被点到，还不同于刚才无关痛痒的抉择，景瑟也学齐无穷刚刚那样，蹲在泉边，却没胆子去碰那水：“前辈，曾有传闻说，凤凰一族的真火，可炼天地，可塑万物，是这样吗？”

　　齐无穷点点头：“不错。”

　　景瑟站起身，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气，她转向齐无穷：“那前辈可否借我一部分真火本源？我要把这里烧了。”

　　齐无穷用淡淡的目光看着她：“不行。”

　　心中想的是大概率齐无穷不会同意，景瑟点了点头，也很平淡：“我知道了。”

　　接着她转身，看向这里的一切：“这该怎么办呢……”

　　要不，试试看找几个修习雷系法术的弟子，把这里劈了，看看会不会有效果吧？

　　却不料齐无穷的声音再次想起：“虽然本源不能外借，但是和你一起烧了山，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景瑟惊喜转身，齐无穷看向另外的几个弟子：“你们可要看好了，今日之事是景瑟一人的主意，她是为了救这座山，日后若有风言风语诬陷她，你们可得为她证明；若有功勋名利，你们别想独享。”

　　无人应声，霍以恩带头答道：“是。”见他如此，其他人也一同应是。

　　好家伙，景瑟有些哭笑不得，她不仅一人可以独享盛名，还不用背锅。

　　看着齐无穷走到自己身边，景瑟小小声问她：“谢谢你啦。”齐无穷也小小声地回应：“你做事前，总该为自己准备好后路。况且，我也不是白为你做这些的。”

　　“我知道我知道，以后你想连本带利收回去都行。”景瑟笑眯眯的，不把齐无穷的威胁放在心上。

　　白景瑟一眼，齐无穷喊：“你们其中若有精通火系法术的，都来帮忙放火，若灵力有余的，也来帮忙。”

　　她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她闭目，运转法力，火焰在她背后延展，形似翅膀，再次睁眼，眼眸中又是两朵精纯的火焰。

　　齐无穷双指一指，源源不断的赤色火焰便从她指尖倾泻而出，瞬间席卷了这片地方！

　　泉中无数惨叫声响起，魔气似乎预感到了危险，也聚拢作一团，齐心协力地想要抵抗这个“外来者”！

　　其他几人连忙也操纵自己的火焰跟上，只是那或青或黄的火焰，只一接触到齐无穷的真火便被吞噬，成了助长它强大的养料。

　　景瑟专心致志，并未注意到自己的火焰下落如何。唯有齐无穷侧首看了看她，若有所思。

　　时间一长，魔气逐渐落了下风，泉水快干涸见底，火焰也即将触及那棵参天大树。可除了齐无穷，操纵火焰的几人都有些疲累。

　　景瑟也不例外，她一直专心输出，毫无保留，虽有金丹期的修为支撑，可也是勉力持续，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抵上她的后背，灵力似涓涓细流般温柔又长久地灌注进她体内。

　　“你凝神便是。”是熟悉的声音，景瑟方才被那触感分了神，经霍以恩提醒，她再次一心一意专注于眼前。

　　直到整颗树都处在火焰之中，泉中的尸骨被烧灼淬炼了这么多遍，也只能不甘地化作灰烬。

　　这一方洞穴眼看着要被火焰整个侵袭，其中之人也难以自保，齐无穷才喊了停，卷了这群小辈，动用空间法术。再次落地，已是山下。

　　火势起来了，起得不快，却以不容反抗的姿态侵略着这座山。其中时不时传来几声悲痛的兽吟，偶有灵兽跑下山逃窜，齐无穷示意不用管它们——这座山上能死的都死了，能跑的也跑了，被凤凰真火一炼，它们也不能再动什么坏心思。

　　熯天炽地，烈火飞腾。景瑟一时只能想起这句话来。

　　火焰虽是毁灭，亦同样代表着新生。
　　恍惚间，她竟然想起来原著里“景瑟”最后一次出场时，描述的那场大火。应当也是同眼前一样，无比壮烈的一场大火。

　　一路走来，她已经偏离了原著“景瑟”的命运。

　　她也相信，自己不会再落得那个下场。

　　景瑟不再去看大火，转头去看身边人，不是霍以恩，是那个态度一直温和的药师宗弟子。

　　此刻他正看着这场火，露在袖子外面的手紧紧攥起，眼中尽是悲愤与不忍。

　　景瑟有些担心他，出声询问：“你还好吧？”那人被她唤回神智，摇摇头，勉强绽出一个笑：“我无事，多谢道友关怀。”

　　言罢，他再度看向山火：“只是这把火，原不该起。”他不再说话，景瑟却可以明白他的意思。

　　——他或许也同楚宛宛一样，是坚守本心、不愿见药师宗沦落至此的人。

　　若有这样的人，楚宛宛的“固执”，不会成为笑话。

　　意识到这一点，景瑟的心突然轻快起来。

　　这一路来，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白费的。事情终归会朝着好的方向一点点改变。

　　尽管前路艰险，可是她不惧。

　　——她要继续踏实地活，肆意地笑。




25.  博弈   他却知道，这样性情直率的女孩子……

　　大难不死，依傍着生活的山也被短暂地毁了，仅存的村民们也不能再固守己见，表示自己愿意搬家，并对这群一心一意帮着自己的孩子们道了谢。

　　趁着众人皆忙碌时，景瑟抽空找到了祝朗，笑道：“不知道友是否空闲，我有事要同道友相商。”

　　见是景瑟主动找了上来，祝朗的眼神闪了闪，唇角的柔和笑意更是软化几分：“既是景姑娘相邀，必然是有空的。”

　　两人寻了个僻静空旷的正厅坐下，景瑟也不废话：“想必这次的事件，始作俑者是谁，祝道友心里也是清楚的。”

　　“话不敢说太满，确有一二分把握。”祝朗隐约明白了景瑟的来意，笑容不复，只换上正经神色。

　　在不确定对方的立场前，谁都不愿意开诚布公地谈一谈这件事，景瑟了然地笑笑，接着道：“其实，知不知道凶手是谁，也没有那么重要。”

　　没想到话锋转变得如此之快，祝朗愣了愣，景瑟继续自己的话题：“此次前来，是有一件事要请道友……不对，凌霄宗协助。”

　　那三个字一出口，祝朗脸上再没有了方才轻快的神色，重新整理了心态，他缓缓开口：“景道友不妨直言。”

　　“不管此次凶手是谁，我都要让这桩错漏安在药师宗的头上。”

　　此言一出，满室寂静。祝朗眼神定定，显然在思考其中利害；景瑟虽努力面上含笑，暗处的手却紧了又紧。

　　“景道友，为何要有这样的打算？”见景瑟这样开门见山，祝朗谨慎发问，景瑟笑笑，并不应答：“苍山泪竹、魅妖骨、雪岭紫梨……南海鲛王珠。”

　　她每报一名，祝朗的神色便沉一分——这便是景瑟先前没有动用的筹码，三年前凌霄宗弟子为何入世，便是为此！

　　他们苦心孤诣，不过便是为了寻这几样具有镇压心魔、清润心脾甚至重塑神魂的异宝。

　　而他们宗中是出了何事，舍得这般凤毛麟角的弟子在外苦苦搜寻三年？

　　原书中只说他们将这些作为证明清白的证据，其余的，景瑟一概不知。可是，这便够了。

　　眼见宗中秘辛被揭，祝朗强压惊异，面色变了又变，一瞬难捺狠戾，景瑟随之一闪而过他要杀自己灭口的念头，可看着他重归平静的神色，终没有动。

　　再次开口，祝朗已恢复柔和的表情：“道友需要我们怎么做？这些总该是可以提前透露的吧？”

　　知他心神动摇，景瑟也不多为难，将计划和盘托出：“药师宗弟子归宗十日后，无论有无音讯，是何音讯，我都要这风声起来。”

　　祝朗思忖片刻，松了口：“好，我明白了，这件事，我们可以允。”

　　“那便多谢道友了，”祝朗起身摆手欲走，“只是，我还有一事要说——”

　　青年的步子乍地停住，回头，景瑟依旧笑意盈盈：“刚才我说到的奇珍异宝，玄清门愿倾全力帮凌霄宗找寻，只是——”

　　像是一道惊雷在祝朗耳边炸开，他几乎不敢置信景瑟接下来的话语。

　　“只是未来百年中，四宗不论有何异变，我们都要凌霄宗，做我们玄清门荣辱与共的盟友。”

　　-

　　直到青年的身影远到看不见了，齐无穷才从屋顶上一跃而下，迎上才步出门的景瑟。

　　“谈得如何？”

　　敲了敲刚才一刻都不敢松懈的脊背，景瑟半苦笑半得意道：“妥了。”

　　回想起刚刚祝朗一时青一时白的脸色，景瑟才觉没有白来这一回。

　　一步步把祝朗引入自己的圈套中，先是测试他的话语权，再逐步加以威逼利诱，险得很，若谈崩了，鱼死网破，就只能跑了。

　　她特意拜托齐无穷帮忙盯梢，生怕祝朗一气之下掀桌而起，跟她打个你死我活，她可还不想试试凌霄宗门面弟子的实力深浅。

　　可惜的是祝朗只说第二个要求事关重大，他也不能做这样的决定，但回去之后会同宗中长老商议，尽力为他们说好话。

　　这便是景瑟的目的，现下暴雨欲来，谁都难以独善其身。在风暴前夕，宗门的名声与面子，总归是极为重要的。

　　毕竟谁都不想还没开打，就在修仙界损了一半的威名，或被人拿捏住了把柄。

　　结果不错，也不枉她绞尽脑汁回想原著那几个作者胡编乱造的名字来。中途她还抓着苟清奎反反复复确定细节，把一贯好脾气的苟师兄都折腾烦了。

　　见景瑟走神着走神着开始笑，齐无穷敲了敲她脑壳，景瑟吃痛回神，齐无穷调笑道：“瞧你美得，你们有没有聊什么别的事？”

　　她在屋顶上的时候，隔了老远都能感受到祝朗的不对劲。

　　像是触及了什么记忆，景瑟的笑尴尬起来。

　　祝朗最后允诺完她的时候，非常温柔地笑了一下，让景瑟想起了当年隔壁班打完球，冲围观女同学笑笑的班草。

　　但是此情此景之下，景瑟没觉得他真好看，只觉得这笑让她惊恐。

　　“有没有人说过景姑娘你，很特别？”景瑟是明白他这句话下面的潜台词的，这种句式一般出现在告白典型中，俗且老套，但很好用。

　　只是景瑟不觉得祝朗是这样轻浮的人，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能让祝朗另眼相待，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件事！

　　少女垂着眼沉默不语，祝朗失了些耐心，刚要开口说什么，景瑟撩眸看他：“听闻凌霄宗上下皆修习的是无情道，我一直好奇，不知道道友能不能帮我解惑？”

　　“自然是的，入了凌霄宗便要斩断俗世情缘，功法愈大成，心中便愈穷情爱。”祝朗说着，似乎明了了景瑟的意思。

　　景瑟笑了，那笑竟晃得他移不开眼：“可我修的并非无情道。”

　　——我不愿断了你的前程，也做不了无心之人。

　　景瑟的拒绝十分委婉，如果是其他人，或许真会被他们俩的对话迷得一头雾水，祝朗却明白了，她的原因没有那么直白，他却知道，这样性情直率的女孩子，若是喜欢，不会有这样的遮掩。

　　只是不喜欢他而已啊……

　　祝朗失神，又轻轻笑了笑：“这样也好，不算我晚来一步。”

　　晚来一步？景瑟还没抓住他话里信息的尾巴，祝朗便开口了：“也请景道友放心，你方才嘱托我的事事关两宗前景，我不会被私情所缚。”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景瑟刚想找个说辞搪塞齐无穷，齐无穷却眺望远方，察觉了什么似的，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少年欢喜，来得快，去得也快。”

　　景瑟：……？啥意思？你以为我喜欢祝朗？啊？好家伙！企业级理解？

　　“前辈你误会了……我不喜欢祝朗这个类型的……”嗯？那你喜欢什么类型的男孩子？你大爷帮你张罗张罗。我们凤凰什么样的优秀青年没有……”

　　登时景瑟心跳如擂鼓，唯恐齐无穷死缠烂打，只一心想摆脱这个话题，忙问她：“我突然想起来，前辈，我之前和你说要帮你忙的事不是开玩笑的，我虽然力量微小，但是我一向说到做到的。”

　　“我记着呢，赖，你是别想赖，事，也是有事需要你的，只是现下不需要。日后再说罢。”齐无穷摆摆手，浑不在意。

　　这种欠了人不知名诺言的感觉像是日日有把刀悬在头顶，景瑟皱皱脸，又被齐无穷敲了：“放心，不叫你杀人放火，不会叫你上天入地，担心什么呢。”

　　景瑟沉重的心情又上扬起来，她自打来到这个世界，除却和霍以恩出去过生辰那日，她好久没有这般开心了。

　　齐无穷难得没去打断她的稚态，虽与这小姑娘相识仅仅数天，可一见如故这个词形容得倒是恰到好处。

　　她还觉得，短短几天，景瑟已脱胎换骨了一轮。

　　她很期待，这个小姑娘，日后会成长为什么模样。

　　-

　　安置完一切事务，回到阔别已久的玄清门，景瑟没来得及补个大觉，就匆匆去找了景阔——就是还是比官方代表霍以恩慢了一步。

　　不过不要紧，景瑟用自己的方式一五一十地将这次事件向景阔阐述了一遍。

　　听得景阔时而皱眉时而展颜，听到同祝朗博弈的部分，面上的赞扬神色如何都掩饰不住。听景瑟讲完，又把女儿好好地打量了一番，确定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

　　“对了，父亲您认识齐无穷前辈吗？”阐述时提及齐无穷的名字，景阔都面色如常，景瑟却不信其中没有渊源，不甘心地追问。

　　“啊，认识的，年少时的一位故人罢了。放心，她不会为难你的。”揉揉女儿的头发，景阔宽慰地笑笑。见景阔无意多说，景瑟也识趣地岔开话题。

　　“看我儿身上这气息，怕是不日便能晋升了吧？”景瑟应是，之前就隐隐约约有预感，可事情压得太多，她也不敢去摸那道坎，到了门中，才算放下心来。

　　“你自己有数就好，为父也不多说，去吧。”景阔乐呵呵的，景瑟便告退了。

　　刚回到住处，看到熟悉又陌生的床榻，还没来得及扑上去亲密接触一下，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谁？”景瑟郁郁。

　　“是我。”少年清朗声音传来，竟是霍以恩。




26.  会议   他只是，也跟着松了松眉眼。……

　　没想到霍以恩会在这个时间段来找自己，景瑟微微惊讶后打开门，看他端正着身姿立在门外，不由好奇发问：“师兄是有事吗？何不用纸鹤传音于我？”

　　霍以恩同她对视，郑重平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所以直接来找师妹更为妥善一些。”

　　景瑟之前与祝朗的谈判也是同他们商议过的，彼时他们都不知道景瑟掌握了什么筹码，面色却也不如霍以恩现下这样凝重。这件事的紧要程度，可见一斑。

　　匆匆跟着霍以恩去了，途中霍以恩还抽空问了问：“我观师妹身上气息波澜不平，渡劫之日大概不远了吧。”

　　“嗯，”景瑟应得还算轻快，“没事，渡劫嘛，快被雷劈习惯了。”

　　听着她这戏谑的话语，霍以恩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感觉霍以恩上次渡劫也是很久远的事情了，景瑟也问候道：“师兄晋升金丹后期的日子应当也快了吧？我听闻晋升元婴难的是心火淬炼，师兄可千万要当心。”

　　霍以恩点了点头：“不出意外，应该也是这一两个月。晋升元婴，只能说是事在人为罢。”

　　他的语气淡淡，景瑟却知道他是十拿九稳。原作里他成就元婴不过是二十二岁，而这样年轻的岁数，恐怕是这片修仙界古往今来都难得的佼佼者了。

　　若说金丹是普通人与修真者的分水岭，那元婴境界则便是真正触及到了这个世界的奥秘。

　　在心里暗暗地掰了掰手指，景瑟盘算着，若她按照这个现在这个进度，嗯，她也可以很快晋升元婴了！

　　二人的目的地很快到了，是藏书阁。等候的已有苟清奎与梁乐昭。景瑟随意问了声：“朱师兄呢？”

　　“他练剑去了，他说他脑袋不灵光，掺和不了这些。”答话的是梁乐昭，见状，众人点点头，也不强求。

　　霍以恩随手画出一个隔绝了内外声音的小结界。苟清奎略带歉意地朝各人点点头：“抱歉，长途跋涉，本不该现在喊各位来，只是这事实在要紧，我不得不把你们聚集起来。”

　　见众人皆颔首默许，苟清奎也不废话，直接摊开一卷卷轴，上面绘着平面地图。

　　“大家可以看到，这是勤华村，与不昭山相依——”看景瑟一头雾水的样子，苟清奎好心补充，“就是我们这次去协助的村子与发生意外的山。”

　　景瑟：不好意思，现在才知道名字，失敬失敬。

　　“离勤华村最近的四宗势力，是天玑门。”

　　再次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景瑟愣了愣，像是从记忆里强行被摘取出了一块。

　　苟清奎的手指在地图上稳稳地划着：“次之则是药师宗，再者是我们，最最最远的，是凌霄宗——你们有发现不对吗？”

　　“顺序，顺序太奇怪了。”梁乐昭先出声道，“按照远近位置，应当是天玑门最先到达处理，可是他们这次一点动作都没有；还有药师宗，姗姗来迟，不过他们既已解释过，倒也说得通。”

　　“按理说，天玑门也应该是最先收到消息的。”霍以恩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很显然，村民求助于那些中小宗门，而中小宗门最先上报的对象必然是天玑门。

　　景瑟肯定地点头，天玑门太安静了，仿佛销声匿迹了一般，这并不符合他们的行事作风——在盛会上还卯足了劲儿使绊子，这次却置身事外，冷眼看着其他三宗为此奔波劳累。

　　——太奇怪了。

　　“——此外，我还发现了一件事。”苟清奎搬出厚厚一沓书，翻开，全是栩栩如生的灵兽图样，赫然是一行人看到过、接触过、交手过的。

　　反复对比着图样，景瑟心中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答案，张着口，不知该不该说。

　　“它们的共同点，是眼睛。”苟清奎用手在自己眼皮上轻轻搭了两下。

　　景瑟听到梁乐昭倒吸了一口凉气，霍以恩没动，放在膝上的手却悄然攥紧。

　　苟清奎继续说着：“不昭山合其名，树林茂盛，深处常年难见天光。为了捕捉光线与狩猎本能，灵兽都得练就好目力……你们，想到了什么？”

　　“而人尽皆知，魔化有时也能随机强化人的某一方面，比如速度，比如力量，比如……器官。”霍以恩沉声道，“或许幕后凶手的目的，并不是我们想的毁山与嫁祸。”

　　在场知道盛会上天玑门暗下杀手的只有霍以恩与景瑟，联系起点点滴滴，他们竟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特别是知道原著剧情的景瑟，药师宗的内乱，或许就是部分弟子与天玑门串通引起的，那先前景瑟关于“奶妈也想做老大”的怀疑便说得通了。

　　天玑门有技术有实力，确实是结盟的最佳人选。

　　可是……原著里偷偷做了这一切又伪装得天衣无缝的天玑门没有强大起来，反而是，没落得最快的那一个。面对当时魔族的进攻，节节溃败。

　　天玑门……药师宗……魔族……景瑟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这几个关键词，却如何都不能将他们串联起来。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梁乐昭颤声发问，苟清奎轻叹了一口气：“我们不能怎么办，方才说的这些，仅仅只是猜测与推论，没有确凿的证据支撑。我会把这些禀报给宗主，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好好防卫。”

　　曲起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桌面上。景瑟沉思着，玄清门内部也未必没有别人的眼线，只是若大张旗鼓地检查搜索，只会引起不必要的负面情绪，甚至幕后之人难免会更警戒。

　　要是和凌霄宗的结盟顺利就好了……想起那日的场景，又顺着想到了祝朗，景瑟顿住了动作，脸上不知道该是什么表情。

　　有一道探询的视线停在她脸上，她循着看去，是霍以恩，忙摆手示意自己只是出神，再看看，旁边还有含笑的苟清奎，只是那笑意多多少少掺了些调侃的意思。

　　“师妹想谁呢？”苟清奎笑意盈盈又不怀好意地问，景瑟义正言辞回复：“想齐无穷前辈呢，不知道她又云游去哪儿玩了。”

　　说起齐无穷，景瑟还真有点想她。临别之际，齐无穷给了景瑟一根赤色的凤羽，说有难的时候可以用这根凤羽呼唤她，若遇到了凤凰族人想要求助，也可以出示这根羽毛。

　　“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你把它当了也能换个几万，不，几十万金吧——记住！只能当，不许卖啊！”

　　景瑟捧着那根羽毛，感觉沉甸甸的——好像一张金贵又容易丢失的通行证噢。原来有钱是这种感觉。

　　为表感激，景瑟给了齐无穷一块剑穗佩玉作为交换的信物——是当时为霍以恩做生辰礼物剩下的边角料，她本来想刻竹君子，结果刻坏了。

　　齐无穷本是感动神色，看看那块佩玉，却哽住了，半晌夸出来一句：“……不错，很有你的风格。”

　　景瑟：……总觉得听起来很像骂人。

　　目睹了小师妹的脸色变了又变，苟清奎的笑意愈发深邃，清清嗓子，迫不及待道：“师妹你有所不知，两日前以恩刚同我说过，自从你们晋升金丹，不用上大课后，许久未同你比剑，有些怀念。”

　　“嗯？”景瑟回归现实，抓住了关键词，“师兄要同我比剑吗？可以呀，我觉得我这次去了回来进步还挺大的，但是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她还挺想知道自己现在和这位强大的师兄差距有多少的，这样才能更好地鞭策自己进步嘛。

　　被强行安排了一场切磋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说过这句话的霍以恩：“……嗯。”

　　苟清奎却不依不饶，不想放过像是要糊弄过这个话题的二人：“改天是何时？两天后还是三天后？定个确切的时日，我好为你们呐喊助威。”

　　景瑟闻言，神色古怪地打量了一下苟清奎，她想象了一下苟清奎在那儿上蹿下跳喊“加油”宛如啦啦队一般的场景：“那就两日后吧。没想到苟师兄你还有这样的爱好啊……”

　　苟清奎：……你是不是自己想象了什么？我明明是为了你们好！不要给我乱加什么奇奇怪怪的爱好啊！

　　他试图向霍以恩投去求助的目光，他的小伙伴却轻咳一声，目光移向别处：“好，那便这样说定了。”

　　交友不慎，求助无门。

　　经过苟清奎这番插科打诨，景瑟方才紧张的心情也得以舒缓，心情一舒缓，困意与倦意便齐齐袭击包裹了她。

　　揉揉酸涩的眼睛，景瑟挥手作别：“那二位师兄，我先告辞啦……”“被师妹你这么说起来我也好困……”苟清奎顺势打了个哈欠，敲敲腰，就这样在藏书阁的书桌上睡了下来。

　　景瑟惊讶，一时竟不知道要不要喊他。

　　“我送师妹回去吧。”霍以恩起身，神色如常，仿佛不会疲倦。景瑟知道这恐是苟清奎常态，谢过他的好意，也不推辞，却坏心眼地想：她也想看看霍师兄大惊失色或者疲惫劳累的样子。

　　又想到自己这样的念头有些过分，景瑟忙在心里念了几声“对不起”，但是歉道了，想还是要想的。

　　旁边的霍以恩也不知道师妹为什么会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努力按捺笑意。

　　他只是，也跟着松了松眉眼。




27.  第三次比剑   “鲛人闭关，南海冰封，距……

　　两日后，休整完毕、神清气爽的景瑟按时来到了练习场地。霍以恩也早早如约而至。

　　看到霍以恩已经立在了那儿，景瑟还心虚地确认了一下时间：不是自己迟到了。又检查了一番自己的衣着，确定没什么纰漏，景瑟才扬着笑脸迎上去：“师兄早！”

　　“早。”

　　景瑟左看看右看看，好奇道：“苟师兄呢？他没来？”“嗯，他或许是昨夜刻苦读书，不慎错过了时间。我们不妨再等等。”

　　“好！”呆立着太傻，景瑟就在场地里晃了晃，他们不远处的一块场地里，教习带着几个境界较低又容貌陌生的弟子在练剑。遥遥望去，是让景瑟印象深刻的那位阮教习。

　　阮教习也看到了她，景瑟忙欠身，阮教习亦点点头，算作回应。

　　虽与阮教习的交往才寥寥几次，景瑟却对她很有好感。

　　“这些是从外门提拔上来的弟子。师妹平时若有兴趣，也可以去指点一二。”注意到了她们这边的动静，霍以恩步到景瑟身边，替她解答。

　　看了看那些年岁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少年少女，景瑟摆了摆手：“教人啊？我不行的，我就不去耽误师弟师妹们了。”

　　霍以恩微微侧首，注视着少女慌忙摆手的样子：“师妹过谦了。若日后师妹又有了这样的念头，再开府收徒也不迟。”

　　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仿佛很远，可又仿佛在不远的将来，回想起那个平常午后的郑重承诺，景瑟有些遗憾，更多却也是期待，她歪头看霍以恩，笑意狡黠：“下次一定。不过我觉得，师兄一定很适合做人师父，认真负责，又不苛刻……师兄有想过要收怎样的弟子吗？”

　　按理说，按照霍以恩的性格与实力，会是一位难得的良师，将来必然会桃李天下，名满四海。

　　可他没有。

　　这也是正常的。当他拥有了可以为人师表的资历时，他的肩上已经背负了更重的担子。

　　景瑟的眼神黯了黯，没注意到霍以恩正首，避开她的视线。她再去关注霍以恩时，他已垂着眼凝思了一会儿，开口答：“……还未想过。”

　　“那可以想一想，说不定很快就实现了，”景瑟估了估时间，“苟师兄怎么还没来？这么不守时，可不是好习惯。”

　　“许是有更为要紧的事。清奎一贯准时，不太会迟到。”为好友辩解了一句，霍以恩微微蹙眉，似是无奈。

　　景瑟恍然，又不无遗憾道：“也有可能，那还真是可惜了，见不到苟师兄为我们加油呐喊的雄伟身姿。”

　　霍以恩也郑重其事地颔首，景瑟便试探性地问询：“那师兄，我们先来过两招？”

　　“好。”霍以恩淡淡应下，后退几步，拉开与景瑟的身位，“师妹，请。”

　　几乎在“请”字还未落地的瞬间，景瑟就动了。与她心心相印的剑登时亮出，较之以往，气势更加外放，也愈发耀眼明亮，裹挟着势不可当的气魄。

　　而霍以恩的剑招则收了许多，是与景瑟截然相反又互补的风格。他一面沉着冷静地进攻，一面也滴水不漏地格挡着。局面一时间竟僵住了。

　　他们的打斗声吸引了阮教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阮教习看着他俩一来一往，脸上竟浮现出淡淡的笑来。

　　时刻关注着夫子情况以方便偷懒的几个弟子悄悄懈了几分气力，见他们动作松了，又有人误会，陆陆续续停下动作。霎时，形成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突兀的安静唤回了阮教习的神智，见她颦蹙，众人心里暗道不好，她只怕要大声呵斥他们这些懒虫了！出乎意料的是，阮教习只略略扫了他们几眼，手指向练习场地的另一端：“好好看，好好学。”

　　顺着教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行人发现了缠斗的景瑟与霍以恩。

　　“这不是门主的女儿，景瑟师姐吗？本人也很好看啊……”“你看什么呢，没看到她剑招也同样干脆利落吗？”“哇，好想和她说几句话呀，但是她会不会凶我？之前听说她脾气不好？”“笑死我了，人家好端端的凶你干什么，凶你傻吗……”

　　“和她对打的是霍师兄吗？我还在外门的时候，他还指点过我几句呢。”“这样神仙般的人物，指点你？你做梦吧？”“你的消息也太过闭塞了，不会整天闷头修炼吧？霍师兄人好，这是我们人尽皆知的事情。”

　　除了这些声音，还有一些奇怪的声音：“他们二人好生般配！这哪里是对打，是来亮瞎我们眼睛的吧？”“是哦，明明一个艳似桃花，一个淡若满月，但是还，还挺融洽的？”“不说了，回去我就找相符的话本子，找不到我就自己写！”

　　打斗中的二人自是感受不到外界的纷纷扰扰的。景瑟打着打着，有些无力。

　　她攻过去，他能漂亮地拆解掉；他的障眼法，她能早一步察觉并有所防备；明明是全然不同的战斗风格，他们却都拿对方无能为力。

　　忽地，霍以恩的剑上沾染了冰霜，景瑟有所察觉，尽力去用火焰抵挡霜花。

　　像是知晓景瑟会进行防御，霍以恩的神情动也未动。可纷纷扬扬的雪沫落下，又乘风而起，景瑟应付得有些狼狈，不像最初那么自如。

　　终是有一片微不可察的雪花穿过了景瑟的防御，悠悠地落在她肩膀——那个刹那，景瑟只觉得肩膀一点深入骨髓的凉意，动作略微凝滞，霍以恩便趁这个机会将景瑟一举攻破！

　　景瑟自知不敌，收剑，耍赖道：“师兄金丹中期，我金丹前期，这次不算、不算，下次再来。”

　　霍以恩虽赢了，面上也渗出了些许晶莹的汗珠，听景瑟这样说，他也好脾气地应下：“师妹进步很快，是我势均力敌的对手。我很期待同师妹的下次切磋。”

　　只是玩笑话，他却应得格外慎重，并不是空话。景瑟闻言，脸一热，故作欲擦汗，转身背对抚了抚自己的脸，却看见一群人朝她走来。

　　是一直观察着这里的阮教习与她带领的弟子们。

　　景瑟和霍以恩齐齐问好，阮教习应了，向他们介绍：“这是新归我管教的一批弟子——这是你们的师兄和师姐，应当不用我过多介绍了吧？”

　　景瑟被他们齐刷刷的点头逗乐了，神色温和几分。阮教习顺着他们刚才的切磋给学生讲解，还时不时点景瑟与霍以恩诉说感想——不知道为什么，景瑟总有一种她多年以后学成作为学姐“衣锦还乡”的奇怪的骄傲感。

　　下了课，景瑟正和霍以恩并肩走回去，霍以恩认真分析了一波刚才的局势——一个人影才姗姗来迟。

　　“啊？你们结束了？”苟清奎很是震惊，“我来晚了？”

　　景瑟：“……是的，苟师兄，你来晚了一个时辰。”言罢，景瑟微带探询地看了霍以恩一眼，试图得知他的转达为什么会出了这样的纰漏。

　　“我告知的，确实是正确的时间。”霍以恩瞥了苟清奎一眼，坚定了是他听错了的立场。

　　“我肯定我也没听错啊，必然是你转述错了。”“先前你还同我确定了一遍，是无误的。”
　　“有吗？我怎么不记得了？”苟清奎摸摸耳朵，很是不解，无辜的眼神坦荡地对上霍以恩的眼。
　　霍以恩：……这是报复吗？

　　苟清奎：你觉得是就是吧，嘻嘻。

　　景瑟听着他们一来一往，都觉得耳朵要起了茧子，突然心生一计，脆生生喊：“苟师兄！”

　　“嗯？”极少听到景瑟这样故作甜软的声音，苟清奎打了个激灵，心颤了一颤。

　　“为了弥补你迟到，我们打一架呗。”
　　“你是认真的吗？”
　　“那不然呢？”
　　“我刚刚听见以恩的心声说他没打够。”
　　“胡言。”
　　“真的！你怎么还不承认呢！”

　　-

　　景瑟是第七天才收到祝朗的回信的，那只一看就被精心养育的灵鸽落在她手上时，她能听到自己的心怦怦的。

　　努力深呼吸才不让自己这么紧张，用先前约定好的方式注入灵力，景瑟将那张纸条缓缓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字如其人，写得很漂亮：允。

　　明明只是一个字，她却翻来覆去将那张纸看了好几遍，来来回回地看，只觉得这字赏心悦目得过头了。

　　握着纸条雀跃了三刻，景瑟才想起来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蹦蹦跳跳到了外面，想起距离自己住所最近的练习场地，飞速赶了过去。

　　果不其然，场地中此刻有两道人影——是霍以恩和苟清奎，景瑟刚想喊他们一声，跑过去，却猛地停住了脚步。

　　苟清奎会跟着霍以恩练剑，霍以恩同样也会辅导他，这是景瑟知道的。

　　可她没想到，所谓的练剑，是霍以恩站在苟清奎对面，让他执剑劈砍刺上万次。

　　以苟清奎的体力与耐力，景瑟可以想见他气喘吁吁的样子。

　　景瑟悄悄走近些，找了个合适的观察角度，关注着他们。

　　此刻已近傍晚。两人身披夕阳，看起来孤独又温暖。苟清奎像是没有萌生过休息的念头，手酸了就甩甩手臂当作活动；而霍以恩的神情也并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尽管这是枯燥又乏味的最最简单的剑术练习。

　　景瑟耐心地等着，等到他们状似休息了，才一头冲了出去，佯装自己刚来：“苟师兄，霍师兄！你们怎么在这里！快看消息！”

　　二人得知结盟成功，面上都浮出喜悦来。景瑟趁机拍了拍苟清奎的肩：“说起来，还得感谢苟师兄告诉我那些奇奇怪怪的珍宝名字，不然这事儿肯定成不了——你就是我们此行的大功臣！”

　　苟清奎虽然不知道景瑟到底拿那些冷僻知识做什么去了，也知道她是夸大，以此安慰自己，假装没好气道：“好家伙，我上山的功劳倒是没给我算上，白白我辛苦跑了两趟。”

　　景瑟张嘴，好似十分震惊，苟清奎自满地夸夸，景瑟就捏起了拳头说要比剑……

　　霍以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却仿佛在看一样珍宝。

　　乍想到什么，景瑟收敛了调笑神色，严肃道：“大事已成，三日后的事情若是办好了，我们也要去履约了。”

　　前几样宝贝都是凌霄宗先前就得到的，几味药材也并不难得，最最难寻的是那颗南海鲛王珠。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当时苟清奎还特地进城一趟买了最新修订版，这是古籍中记载的，而最新的一版上写着——

　　“鲛人闭关，南海冰封，距今已有五十余年。”




28.  发脾气   她看着霍以恩抬了下唇角，然后……

　　第十日悄然到了。

　　景瑟足足等了一天, 药师宗没有传来任何消息，楚宛宛也没有向她传递任何信息。

　　又足足干等了半夜，看着夜空中明星错落，景瑟叹了口气, 向苟清奎说：“那便麻烦苟师兄了。”

　　苟清奎点点头示意了解, 合上手中的书卷，劝慰道：“师妹别急, 事情总要一桩桩解决, 车到山前必有路。南海冰封不是一日两日, 纵使心急，也不是这一时半会儿能思考出对策来的。”

　　这几日景瑟还没为结盟而开心多久，这两桩事便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将真相公诸于众这件事不难, 难的是另一件。

　　书里压根没写凌霄宗的人是怎么找南海鲛王珠的！也半个字没提找到了没！

　　——当初答应凌霄宗的语气有多理直气壮、自信笃定, 现在愁眉苦脸翻遍藏书阁的样子就有多狼狈。

　　景瑟：能不能穿回去让作者告诉我怎么解决？我就是回去问问，不是不回来了。

　　“苟师兄，要是我去攒一大包鲛珠，再把它们炼化成大颗鲛王珠, 你觉得可行不？或者我去找找和鲛王珠功效差不多的东西？”景瑟边说边比划。

　　笑容凝固的苟清奎：“……理论上, 是可以的。但是, 最多只能求个形似。你要是觉得凌霄宗会同意, 我是也没什么意见的。”

　　幻想破灭, 景瑟欲哭无泪：“南海冰封了这么久，大家都不会觉得奇怪吗？”

　　在海底冻了那么多年，捞起来之后会不会成为冰雕？

　　“师妹有所不知, 鲛人一族一向深居简出，又神秘莫测，几乎每五百年就要历经一次群体的闭关, 短约两三年，长可达十余年甚至几十余年。此次南海冰封，也是情理之中。”

　　景瑟发问：“南海，很偏僻吗？”“对，极其偏僻，可以说是极南之地了。”

　　“那一般会有人同他们来往吗？”“有是有，只是纯粹的交易罢了，次数极少，一般来说，是三年一次，毕竟鲛人所特产的鲛珠与鲛绡都是上好的灵材。当鲛人闭关时，这交易自会推迟。”苟清奎对答如流，显然是储备丰富。

　　景瑟顺着苟清奎的话往下说：“所以，若是交易的商队没有得到回应，也只会默认是鲛人又在集体闭关了？”

　　“这是当然。”苟清奎自然而然地说着，语毕察觉异常，动作一滞，对上景瑟哭笑不得的脸。

　　“这就是问题所在呀！”景瑟若有思索地叩了叩桌子，“如果鲛人族真的出了什么意外，真的会有人……可以察觉得到吗？”

　　景瑟不愿深想，打了两个寒噤追问道：“往年有整个海域冰封起来的先例吗？”

　　“没有，这是史无前例的一次。鲛人族精通各种秘术，就算闭关沉睡，也会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这次冰封……”

　　——更像是要将自己与世隔绝起来。嘉（丽）

　　对视一眼，二人了然对方心中所想。苟清奎思忖片刻：“师妹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去一趟。”景瑟语气笃定，苟清奎亦赞同地颔首。

　　这次决定前去，不光是为了履行与凌霄宗的诺言，她还担心鲛人族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风雨将来时，每一处不起眼的异常都值得反复检索推敲。更何况，是这样一件大事。

　　一想到要前往未知的地域，景瑟颇有些欲哭无泪，和苟清奎讨论了几句散播信息的细节。还是决定回去修炼了，毕竟，实力强大，谁都不怕。

　　临走之际，景瑟想起一事，回身问了苟清奎一句：“那这次负责接洽鲛人族的人是谁？”

　　“唔，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向由四宗轮流负责，这次……是天玑门。”

　　“……啊？”

　　-

　　将灵力再度平稳地运转一周，景瑟欲停下修炼，却觉出了异常来——

　　她停不下来了！

　　发现不对，景瑟立刻联想到了这几日自己屡屡触及金丹中期的关卡，多次恐只有一线之差，却强行被她压制了下来，眼下，看来是压也压不住了。

　　没事没事，劈着劈着就不怕了……景瑟勉力安慰着自己，心中终是惶惶。只有金丹期以上晋级才要渡雷劫，她穿过来之后才渡了一次，还是那种“要么劈死要么打死”的情境，对于生的渴望远远大于对死的惧怕。

　　现在她准备充分了，却开始怂了。

　　好在景瑟状态尚佳，那雷虽威势赫赫，威力却不同它所表现出来的那样。而金丹期也只要挨上十道天雷即算渡劫成功，景瑟算是有惊无险地晋升了金丹中期。

　　内视身体，景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金丹，尺寸变大了不说，颜色也从原来纯粹的金色，渐渐渡上了一点赤色的光芒，竟同景瑟的灵剑有几分相像。

　　这一系列变化不大，却难以忽视。

　　想必是金丹会随着等级的增长而因主人的功法等而改变。景瑟运转了一番灵力，只觉得顺畅磅礴。

　　景瑟兴高采烈地出门去，却听到不远处也有雷声阵阵，闪电划破天空。手疾眼快地拉住一个同门，同门先同景瑟道了声恭喜，景瑟欣然接受，又问：“这是谁也在渡劫呀？”

　　“噢，那个方向，应当是霍师兄吧。先前就感觉他气息不稳定，今天也算双喜临门了，”同门倒是很为他们俩开心，“说起来也挺巧，景师姐和霍师兄正正是一前一后，师姐的雷落完了，师兄的就接上了。”

　　景瑟：……你以为当是放鞭炮呢？一响放完接着一响？

　　得知了事实，景瑟不免有些郁闷，她并不是巴不得霍以恩不好，只是上次她以为自己快要追上他了，结果他又恰恰领先了她一步。

　　每次都是一步，这一步之差，得追到猴年马月去呢？

　　想和他堂堂正正以同境界比一场，怎么就这么难呢？难道和这位师兄并肩而立，永远是一个不可实现的渺茫奢望？

　　……要不去问景阔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不行不行，万一是揠苗助长怎么办？景瑟垂头丧气地在原地晃悠，脑子里乱乱的。

　　“……师妹？”一道熟悉的声音，偏偏却是景瑟此刻最不想听到的，景瑟不回头，闷闷道：“听闻师兄成功晋升了，恭喜。”

　　像是有一声轻笑散在风里，不知道是不是景瑟的错觉，霍以恩也并不点破景瑟在闹脾气：“我也要恭喜师妹，今日突破了。”

　　“哪里哪里，和师兄比起来不值一提。”景瑟还是闷闷不乐，虽然知道霍以恩和自己说话必然不是出于想炫耀的心态，但是她就是！有点气！

　　霍以恩的声音似乎近了点：“嗯，还要多谢师妹一直在后方鞭策我，使我不敢掉以轻心，只能每日勤加修炼，时刻提心吊胆师妹有朝一日会超过我。”

　　……他就是来炫耀的！景瑟气得转身欲怒斥这位今天仿佛被晏松惟上了身的师兄，正好对上霍以恩略略弯着的眼，一时间所有脾气像是塞住一般，她反倒没什么心思发火了。

　　看着少女想发火又欲言又止，最后终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笑，顺势消气了。霍以恩差点没忍住自己的笑意。

　　“对了，是清奎让我来寻师妹的，他说，一切顺利。”霍以恩淡淡地陈述。

　　“苟师兄办事果然靠谱——但是药师宗没有出面反驳吗？”景瑟先是夸耀，再发现了不对。

　　霍以恩垂着眼，似是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他们确实这样做了。但是被我们与凌霄宗联手压了下来，再加上确有一部分村民作为他们罔顾性命的人证。他们目前只能对外说，宗中出了奸细，会仔细肃查，日后会向天下禀明。”

　　原作里药师宗镇压内乱的时间比现在更晚一些，他们引火自焚，不得不落得了那个下场——景瑟想着，出了神，也不知道楚宛宛与晏松惟如何了。

　　若是这把肃清内奸的火烧起来，恐怕首当其中被怀疑的就是晏松惟。他的身世到现在还是个秘密，虽然景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但景瑟也希望哪天晏松惟可以没什么顾虑地告诉他。

　　因为那时，他们应该已经是很好的朋友了，这也能说明，那些过去对于晏松惟来说，只是过去了。

　　“师妹在想什么？”霍以恩适时出声拉回了景瑟的思绪，景瑟歉意地笑笑，回答了他：“我在想，与有的人相交，先不说是否志同道合，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霍以恩略略思考，有点疑惑：“师妹是想起了哪位朋友吗？”“是呀，我想到了那位画阵法很厉害的朋友，”景瑟故意夸赞着与霍以恩不算太对付的晏松惟，“师兄上次也见过吧，是不是挺厉害的？”

　　“的确。”霍以恩语气淡淡，让人听不出什么情绪来。景瑟又不紧不慢地补充：“只不过呢，他这个人有点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追到他喜欢的女孩子，师兄，你觉得他成功的可能性大吗？”

　　很奇怪，方才渡劫时景瑟的心跳都没有这么快，此刻却一下一下莫名跃动得超乎寻常——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看着霍以恩抬了下唇角，然后说——

　　“他会成功的。”




29.  敲诈   “只要你觉得你的转变是你愿意的……

　　景瑟与苟清奎商议一番, 决定还是先从当时与鲛人族交涉的商队入手。虽是天玑门负责的，但是其中应当也混杂了一些普通商队。

　　找到这些人并不难，景瑟和景阔打了个报告，便同霍以恩与苟清奎前往了其中一队所在的城镇。

　　那算是这片九州大地上最繁盛的城市, 名曰：中州。中州四通八达, 往来商队不计其数，人族与妖族混居其中, 也算融洽。

　　没费什么周折, 他们就找到了商队所开的商铺。

　　景瑟打量了一番店铺, 有些怀疑：“这家店，这么……冷清吗？”

　　眼前的店铺虽门户大开，却无人问津。此刻立在门前的, 只有他们三人。

　　“先进去看看吧。”霍以恩确认地址无误, 率先抬脚进入，很快便有人迎了上来，和气极了：“三位客人，想要了解些什么？”

　　景瑟略一打量, 店中摆设不多, 可件件是价值连城的精品, 这也难怪门可罗雀了。

　　“不知掌柜店里卖的是什么？”霍以恩发问, 掌柜乐了：“您不如问我们店里不卖什么, 天底下有的，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苟清奎也装模作样地扫扫店中，道：“实不相瞒, 我们师兄妹三个近日炼器，缺乏一件南海的宝贝镇器，不知道掌柜的有没有什么推荐？”

　　一听苟清奎的话, 掌柜便知他们的来意，端详了一番他们的衣着与气度，景瑟适时亮了亮自己的灵剑，剑鸣嗡嗡。掌柜见他们年纪轻轻却有未成的器灵伴身，忙将他们迎进更深处说话。

　　景瑟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修真者的灵器会随着主人灵力的增长而生出灵智来，加上不断地淬炼打磨，灵器会诞生自己的思想，这时主人便可以为他们起一个合适的名字。

　　而“景瑟”年方二九，却已有了闹脾气的器灵，除却灵剑本身并非凡品，也足见“景瑟”的天赋。

　　“这是我店库存里成色最好的一株赤珊瑚，”掌柜小心翼翼展示出一件半尺长的珊瑚来，“姑娘若有锻剑的需要，这是极佳的选择。”

　　景瑟靠近检查了一番，不动声色道：“嗯，成色还行，但我总觉得还差一些，这株珊瑚，有些年岁了吧？有没有新货？”

　　掌柜遗憾地摇摇头，收起珊瑚来，又展示出一匹轻若无物的鲛绡来：“那您不如再看看这个？”

　　“有些旧了，”景瑟状若嫌弃地皱眉，“掌柜的，你们这都是压了多久的百年老货呀？”

　　“那您，那您再看看这块香料？”掌柜再度抛出一件物件来，心中叫苦不迭，眼前的少女眼看着富贵娇俏，怎么是这么个难应付的性子？

　　景瑟心里也很苦，只有她看起来比较贴近这个人设，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不行，掌柜，你是不是在拿一些别人不要的东西糊弄我？怎么拿出来的东西一样不如一样了？”将灵剑狠狠拍在桌上，景瑟恶狠狠地剜了中年人一眼，抱胸不说话了，俨然一股“你不让我满意你也别想好过”的气质。

　　苟清奎打起了圆场：“师妹别气，这有什么好气的？掌柜的必然不是存心糊弄你……或许他们就是没什么好东西了……”

　　掌柜：谢谢，你这句话还不如不说呢。

　　一听苟清奎的话，景瑟愈发来劲了，再一拍桌子：“你们平日里竟是这样怠慢主顾的？好呀，便叫我出门向大家告知你这奸商的名头……”

　　“师妹，”本色出演成熟稳重兄长的霍以恩假装责备地出声，制止了发脾气的景瑟与暗暗捅刀的苟清奎，再无奈地转向老板，“掌柜，真没有再好一些的灵材了？”

　　瞧着霍以恩明显是三人中最好说话的，掌柜也不得不向他求助般道：“不瞒三位客人，按理说，最新的一批南海灵材应该是一年前的……可我们……可我们早就没货源了呀！南海冰封了五十多年了，三位不会不晓得吧？”

　　晓得自是晓得，只是“为难”还是要继续为难，掌柜见霍以恩面露难色，景瑟与苟清奎不为所动，索性心一横：“三位不妨直说想要什么宝贝，若有确切的条件，本店挖空了南海也要给三位找出来！”

　　景瑟：虽然是夸大，但是好想你实践一下。

　　斜睨瑟瑟发抖的掌柜一眼，景瑟撇撇嘴，算是找了个台阶下：“我想要鲛珠，越大越好，本小姐付得起。”

　　掌柜接了赦免令，忙不迭地捧出一盒盒鲛珠来：“您看看，您看看……”

　　目光一掠就知道没有此行他们的目标，景瑟却还得装作认真估量的样子，最终一推盒子：“太小了，我不……”

　　话音未落，一支箭矢便直冲景瑟面门，景瑟下意识拿起剑一挡，放下剑，怎么也想不到来人。

　　“好久不见啊，我认定的对手们。”望洲带着狂肆的笑走近他们，“许久不见，没想到你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差了。”

　　掌柜见是望洲，忙上前连连作揖，像是腰板都挺直了几分，望洲也没怎么搭理他，目光落在景瑟身上，显然是在对景瑟说话，景瑟却像没听到似的，对苟清奎吐槽着：“苟师兄你说，怎么会有人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呢？是单纯不礼貌，还是脑子不太好使？”

　　望洲的脸色沉了沉，顺势转了话题：“狗师兄？我刚才还在好奇，你们俩好歹也是金丹期，身边怎么跟了个筑基期的废物，还这么面生，原来是当狗来的。”言罢，他身后的爪牙和他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右手已握上剑柄，景瑟暗暗咬牙，不能杀人，也势必让他吃点苦头……剑却被另一只手按下，是苟清奎。苟清奎上前，笑意盈盈道：“不能叫阁下识得我，是苟某的失败，只是阁下是……？”

　　“天玑门，望洲。”霍以恩出声，望洲刚要对他说上什么，苟清奎却恍然大悟般地伸出一只手：“原是天玑门的弟子，玄清门苟清奎，幸会幸会。”

　　看着望洲的脸色更黑了，泄愤似的打落苟清奎的手。景瑟不合时宜地笑出声，苟清奎回头看她：“师妹觉得好笑吗？”

　　“好笑啊。”景瑟笑意盈盈，苟清奎也点点头：“我也觉得好笑。”

　　见在此是逞不了什么口舌之快了，望洲转了话锋：“这家店的老板也算是天玑门的老朋友了，也常常同你们玄清门有来往，我大老远便听见你们在为难掌柜的，说出去也真是可笑——堂堂三个玄清门内门弟子，竟对一个不曾修炼的普通人这样逼迫。”

　　“望兄此言差矣，”景瑟摆了摆手中的剑，“我的剑鞘在何处？”
　　“你手中。”
　　“我的剑在何处？”
　　“你的剑鞘中。”
　　“这便是我了，我的剑还未出鞘，不曾见血——不像你说的那样逼迫于掌柜，方才我们对话间，我也不曾以自己修道者的身份向掌柜施压，我是在以客人的身份要求掌柜更好的招待——也是掌柜先说这里应有尽有，你们的关系再好，也不能这样污蔑我，这样包庇掌柜。”

　　景瑟看望洲的脸黑了又白，白了又黑，咬着牙抛出一句话：“那我倒想问问道友需要什么？若是天玑门有，我也愿将此物赠予道友。”

　　“我要的其实也不多，三百颗一样、如同指节大小的鲛珠，三十匹颜色各异但都成色上佳的鲛绡，五株半人高的彩色珊瑚……如果有完整的鲲的尸身，虽然是北海的吧……但是我也想要，骨架也行！成年的最好！”景瑟掰着指头冲望洲笑，很是得意。

　　苟清奎：……这似乎不在我们的剧本范围之内。

　　霍以恩：……无事，看她发挥。

　　望洲被气得久久不语，景瑟见他不答复，很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没事，没有的话我也见谅的，不送也没关系，就是没想到天玑门家大业大，区区这些都没有啊……”

　　“有，也自是能有的，只是不知道道友要拿这些做什么？”望洲妄图殊死一搏。

　　“噢，我想装饰一下我的闺房来着，刚刚不好意思说，只能假借锻器之名，那既然道友问了，我也直言了，你不觉得把自己的房间布置成南海风情很好看吗？”景瑟还转身征求了霍以恩的意见。

　　“嗯，很好看。”

　　得到肯定答复的少女心满意足地回身：“那便拜托道友了，加油呀！”

　　-

　　“唉……看来是从商队那里挖不出来什么了……”坐在酒楼二层的景瑟有些丧气，偌大的一个店铺，若没什么守卫她是不信的，望洲的出现也委实巧了一些，这样莽撞地上门找线索的机会，只有一次。

　　况且，商队知道的，还未必比他们多上多少。

　　“嗨，这有什么，本来也没指望此次前去有什么收获的。”苟清奎宽慰了一番景瑟，“就是刚才师妹的表现，我还以为原来的那个师妹又回来了呢。”

　　景瑟的动作停了停，她反问道：“怎么了，现在这个我不好吗？”“好的好，只是偶尔也会怀念原来那个一点就炸的师妹。”苟清奎笑着，“只是人都会变，不必拘于过去。”

　　可是过去的她不是她，现在的她也不是那个她。景瑟很想把这句话说出来，可她不能说话，不是不敢，而是觉得……可能说出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过去有过去的美好记忆，可向前看才是最重要的，要是过去的师妹，我们哪能像现在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呢。”苟清奎继续道，景瑟的心才轻快几分，重重点头：“嗯！”

　　“只要你觉得你的转变是你期望的，那便是好的。”霍以恩平稳出声，“他人的意见于你而言，只是束缚。做好自己，再去选择性地理会别人的意见便是。”

　　“师兄说得对，来，吃饭吃饭！”景瑟给两个人都捡了一筷子鱼，苟清奎欲言又止。

　　苟清奎：为什么我的是姜丝？
　　霍以恩：这场景似曾相识，不必在意。




30.  冰海   景瑟：是我境界太低吗？为什么感……

　　周旋了这几日, 线索还是断了，景瑟不由有些心急。辗转途中却收到了一封来自楚宛宛的信上，信上寥寥几字，却能让景瑟知道她安好。

　　信的右下角, 还有人潦草落了一个“安”字, 景瑟都可以想见晏松惟不情愿地提笔写下的场景，看着看着, 她忍俊不禁。

　　真好, 真好, 她将这封信贴近心口，楚宛宛既给她来信，那必定不会骗她。心中一块大石就这样落了地, 景瑟拍了拍身边的苟清奎：“苟师兄, 我们到哪里了？”

　　“估摸着——到这儿了吧，应该离南海边境还有一两日路程。”苟清奎看了看地图，又掀起车帘确定了一下目前所在的地界，推断着, 还不忘问了声, “谁的信呢？笑得这般开怀？”

　　“宛宛的, 她说她那边一切都好。”景瑟回了一声, 收好了信安静下来。二人都知道其中曲直, 没有多问。

　　一下子无事可做，景瑟绕起了自己的衣角，本来想着这次所经皆是大路, 她还想租飞禽坐骑过一把在天上飞的瘾，结果被霍以恩义正言辞地驳回了——这对于还不能御剑飞行的他们来说太危险，还是老老实实在地上跑吧。

　　景瑟：是我境界太低吗？为什么感受不到修仙的快乐呢？

　　想是这样想的, 景瑟仍然对南海未知的情况怀揣着紧张与期待，毕竟……美人鱼哎！那是故事里才会出现的美人鱼哎！谁不想看美人鱼呢！

　　霍以恩垂眸端坐，似是闻到景瑟的动静，略略抬眼看了看，又不在意地垂下眼。

　　这时，平稳行驶的车停了。车帘被掀开，驯兽的车夫面怀歉意道：“几位，六足马该喂草料了……”

　　三个人了然地点点头，下了车活动一番。刚一下车，苟清奎皱眉，转头问二人：“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摸了摸自己还特意加厚过的衣衫，景瑟扁扁嘴，她其中一灵根属火，能敏锐感觉到周边空气都冷了许多，这种冷让她本能地感觉不适。

　　霍以恩散了灵力，片刻后收回，凝重道：“是降温了不少。”苟清奎再次展卷，仔细比划着地理位置，越看眉头越紧：“这确实是这里啊，离南海还远着呢……”

　　三人皆对视一眼，心领神会：南海的情况，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要严峻许多。

　　-

　　离南海再近了些，这寒意愈发明显。六足马不愿再行，车夫也不愿再涉险，收了三人一半的车钱，走了。

　　霍以恩冰天灵根，影响并不明显，反倒觉得如鱼得水；景瑟用温暖的灵力包裹住自己，勉强还能顺畅地往前走；苟清奎却难了，修为不够，衣裳虽厚，也不足以抵抗自然的低温，人都哆嗦起来。

　　尽管苟清奎再三说自己可以挨着，二人也不忍心他这样受苦。

　　在储物空间翻找了一会儿，景瑟如愿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东西，炫耀珍宝般亮了出来：“当当当当——！”

　　那物甫一现出，这片狭小的空间便温暖了起来。定睛看去，那是一根绚丽的羽毛，渡着灿烂的光晕，长约十寸。它源源不断向外传播着热量，烧灼得周边景物都被扭曲波动起来。

　　景瑟小心翼翼托着它，灌注了些许灵力压制，使得它不再那样灼手，抓在手中，已是适宜的温热。

　　将这个“暖手宝”递给苟清奎，景瑟还嘚瑟了一下：“不愧是我，这都想得出来。”

　　苟清奎估其价值不低，不敢接来随意取暖，景瑟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放心吧，它主人送我前都说让我随便处置，哪能这么容易坏。”

　　闻言，苟清奎不再推脱，笑说了一句师妹真是越来越有钱了。思及当时，景瑟不禁心虚了几分——临别时，齐无穷的确说任她处置，可再三嘱咐过了，这是纯血凤凰的本体凤羽，是留她做信物及应急用的，不可慢待。

　　……虽然做暖手宝有点大材小用，但也是应急嘛！

　　有了凤羽傍身，苟清奎自如多了，三人重新上路。途径一处，景瑟目力好，看到远处坡上似有一户人家，还有一团模糊不清的、移动的影子。

　　直觉告诉她，那应当是个人。

　　景瑟再踮脚去看，已寻不见踪迹。苟清奎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循着目光看去，很是好奇：“这样恶劣的环境里还有人家？不会是废弃了的吧？”

　　“我刚刚还看到有人呢，”景瑟侧首去问霍以恩，“霍师兄方才有看见吗？”

　　霍以恩不曾过多思虑，不置可否：“若觉得有蹊跷，回程再来看看便是。”

　　“也是。”暂且按下心中的疑云，景瑟又回归队伍，迈开步子。

　　随着他们的前进，气温越来越低，就连景瑟也无法适应这里的严寒，只能全力运转灵力抵抗。霍以恩还是身量挺拔，仿佛丝毫不惧严寒。可他再得天独厚，也终究是肉身凡胎，面容上也稍稍流露出些不适来。

　　试着往凤羽里输了些灵力，景瑟和苟清奎这才暖和些。只是前进随之也变得困难起来。望着连连哈气取暖的同伴，霍以恩垂眸沉思起来。

　　不消片刻，他伸出左臂，将衣袖展示给景瑟：“不如试着师妹拉着我，清奎拉着师妹。”

　　他是要担当开路的工作，尝试用自己的力量为他们撑起屏障。景瑟微一思忖，和苟清奎对视一眼，同意了。

　　这样，三人一竖排的队伍再次出发了。景瑟抓着霍以恩那截洁白的衣袖，有人在前头挡着，果真迈步子不再那么艰难了。

　　可此非长久之计。人之渺小，远不能对抗自然。霍以恩心中乏力，强忍不说，袖子上的力道骤消，一只手却似察觉了他的心思，悄悄地又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腕。

　　那只手虽微凉，可仍旧带着人的体温，这一刻这点凉意让他惊了惊，很快，一股温暖的灵力传递而来。

　　替他驱散开了寒冷，却也好像能把他烫伤。

　　霍以恩心中一定，反握住那只手——更像是要把那只手包住，手主人的动作抖了一抖，微顿——她大概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却没有挣开，老老实实回收他传回去的灵力。

　　他们都在提醒对方，在这冰天雪地里，你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人和你在携手共度难关。

　　三个人走了很久很久，如何都寻不到目的地。

　　到后来，他们脚下的已非土地，而是冰层。苟清奎有所察觉，将担忧严寒的顾虑甩到一边，半跪下来敲了敲冰层，仔细观察了一下。

　　景瑟和霍以恩也学着他的动作，蹲下来察看。苟清奎面色凝重：“或许，我们现在已身处南海之上……”

　　各人起身远眺，远方地平线上……是连绵的冰川。

　　景瑟讶异，脱离队伍在冰面上来回跑转了两圈，到处都是冰，一望无际的冰，要把整个世界覆盖住的冰。

　　若说原本还妄图见到鲛人族，现下是根本不敢奢望了，被冰封的南海，远非是他们可以探索的地界。

　　更让他们觉得后怕的事是，这样的阵仗，鲛人族仅仅是在闭关吗？

　　冰下还会不会有其它的他们无法对抗的存在？

　　……就这样回去吗？三人一对视，都看出了不甘。

　　景瑟不死心，趴下来敲击冰面，没用。她又燃起火焰去化，霍以恩还一同帮她灌注灵力，可惜收效甚微。

　　“这冰层，稍薄些的怕是也有半丈厚……”苟清奎目测后，将所得告知了二人。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萌生，景瑟向苟清奎伸手：“苟师兄，凤羽。”

　　苟清奎不多问，把怀中的凤羽递给她，景瑟稍稍加了些灵力，一个没把握住，凤羽便燃了起来！

　　这丛火无法用来取暖，但是烧东西，那是绰绰有余。

　　景瑟松手，让这团危险的火落在冰面上，起初冰火势均力敌，逐渐烈火占了上风——冰层肉眼可见地薄起来。

　　火焰把冰层融化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行的洞来，眼看凤羽要落入海中，景瑟手疾眼快地把它捞了起来，熄了火，又塞进了苟清奎怀里。

　　景瑟还抽空幻想，有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齐无穷，凤凰真是浑身是宝！

　　这个洞不大，他们却能清清楚楚看到下面是平静又幽深的深海，是他们不曾触及的另一方天地。

　　水下有什么？他们无法保证，可以想见的是一定会有未知的风险，或许是暗流，或许是海中的妖兽，或许是其它等等。许多问题接踵而来。

　　只是眼前最重要的问题是——他们要怎么在水中呼吸呢？




31.  闪现的少年   他外观与常人无异，景瑟却……

　　三个人和那个洞面面相觑, 都想思考出一个周全之法，一时看上去竟像是画面凝结般，颇为滑稽。良久之后，景瑟忍不住开口了：“苟师兄, 用灵力将自己封闭在小型结界中, 你觉得可以在水下行动吗？”

　　“可以是可以，但是这样消耗太大, 以我们现在的修为, 恐怕支持不到一刻。”苟清奎算是否决了这个提议。

　　景瑟垂眸比划了一下：“一刻是嘛……够了, 我下去吧，你们留在上面接应我。”

　　“不可！”“不行！”二人异口同声，景瑟微愣, 被他们的反应逗乐了, 反问道：“那怎么办？我们三个继续在这里僵着？做冰雕？

　　“霍师兄还算适应这里的环境，留下来当后备是最好的选择；苟师兄嘛，我直白点说了，你扛不住。”

　　景瑟言简意赅地表述了自己的观点, 悄悄裹紧了自己的衣服, 嘴上虽这样说, 她心里却怵得很, 上次游泳还是在几年前,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蛙泳，不会的话，可能只能用狗刨式了……

　　霍以恩和苟清奎也意识到, 打破眼下的僵局，这已是难得的捷径。望向神色坚定的景瑟，霍以恩欲言又止, 终究没开口，手一翻，翻出一根绳子来。

　　景瑟心领神会，把绳子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结结实实打了个结。霍以恩注视着她的动作，嘱托道：“这根绳子也是一件法器，寻常情况下不会轻易断裂。若有遭遇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你拉拉绳子，我们便拉你上来。”

　　重重点了点头，景瑟取出一件照明的法器，又朝二人露出一个极尽灿烂的微笑：“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转身看向那个洞，却是心如擂鼓，景瑟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用剩余的灵力包裹住全身，“扑通”一声闷头跳了下去。

　　水下的温度并不比冰面上的低，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湿润感与粘稠感愈发景瑟觉得不适。勉强适应了一会儿后，景瑟睁开眼，确认自己悬浮在海水中，毫无着落。

　　仰头看看，是光源与熟悉的同伴，如果想放弃，现在还来得及——景瑟咬牙，忍住想往上浮游的冲动，在水里比划起来，一点点下潜。

　　也不知道游了多久，景瑟只觉得灵力消耗极大，这点认知也随时间推移越发深刻。不知何时，她已失去了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她的身边只有一盏孤灯——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处境让景瑟心底浮现出一丝恐慌。

　　现在不能想这些……不能……景瑟强压无孔不入的慌乱情绪，继续往下探索，接着——她看见了另一束光！

　　这束光微弱，却又切切实实存在在这深不可测的海底中，宛如神祇指尖流落的奇迹。

　　这个发现让景瑟振奋起来，是会是鲛人吗？又或许是其他的活物？本着“相遇即是缘”的心态，景瑟小心翼翼地朝那束光游过去，欲先和他打个照面。

　　可那光像是与她作对一般，任凭她如何拉近距离，都在那里不远不近——不对劲！景瑟心中警铃作响，这是个陷阱！

　　她扭身欲向上游去，下意识去腰际够被她视作救命稻草的绳子，然她摸是摸到了，狠狠一扯——

　　那短短的一头，就漂浮在了她的眼前，无疑是一击重锤砸在她窘迫不安的心上。

　　绳子，断了……

　　脑中一阵轰鸣，景瑟强撑镇定，一边往上运动手脚，一边思考，她游了多久？下潜到了什么深度？她越想越觉得害怕——只得抛开那些疑问，更甚丢了照明法器，一心一意只往上去。

　　可是，她游了好久好久，再也找不到这片光源，周身皆是冰冷幽暗的海水，灵力也逐渐殆尽——走投无路，莫过于此。

　　像是溺水的人不顾一切也要抓住手边的依傍，景瑟不慎呛了口水，随之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慌，她又绝望又害怕，她不想死在这里！

　　可是事实是，她只能无力地飘荡在深海中，缓慢地闭上自己的眼睛，任海水灌进自己的口鼻……

　　闭上眼睛之前，她好像看到了上面有一道光朝她急速掠来……

　　是来……拯救她的吗……？

　　不可避免地冒出希冀，接着，景瑟颓然阖眸，失去了意识。

　　-

　　随着胸口被人大力挤压，景瑟吐出了胸肺中最后一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她没睁开眼，却能察觉到有人握住她的手腕，握得很紧，丝毫不顾及她浑身湿漉漉的。

　　“我还……活着啊……”有气无力地说了句话证明存在感，景瑟便觉腕上的手松开了，顺势揉了揉眼睛，眼前才清明起来。

　　此刻，她躺在冰面上，身边除了紧抿唇瓣的霍以恩和面露忧色的苟清奎，还有另外一个少年。他穿着凉快，身上亦同样湿漉漉的，生得很白，正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景瑟。

　　“我说，你们这群异乡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南海现在什么情况看不出来？这还敢往下跳？”他毫不客气地指责着景瑟，还伸手点了点他们开出来的那个坑。

　　景瑟面对这个陌生人却没由来地心虚极了：“这不是……还没死么……”

　　“哎呦，我说你这人，生得挺聪明机灵的，怎么会说出如此蠢笨之语！要不是我来得及时，你恐怕就要去陪海底那些鲛人了！”他的语气说不上来是幸灾乐祸，又或者是深恶痛绝。

　　景瑟不计较他的失礼，抓住他话中重点，一把拍在他肩上：“你说什么？去陪海底那些鲛人了？你是什么人？”

　　少年抿紧了嘴，又不甘示弱地回拍道：“你管我是什么人！我是你的救命恩人！哪有这样跟救命恩人说话的？”

　　救命恩人？景瑟想起自己溺水时看到的那点光，忽地明白了，又望向霍以恩，他点点头，便收敛了神色，正经道：“那还是应该先道一声多谢，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现在还敢往下跳的，哪里会是什么寻常人，且观少年通身灵力，也应当是筑基中期的修为。少年接受了景瑟的道谢，满意极了：“这才对嘛——不过我可不明白什么是道友，你不用这样称呼我——还是幸亏我来得快，不然你的朋友也要下去陪你了，我还得一下捞两个。”

　　少年语速飞快，景瑟闻言去看霍以恩与苟清奎，苟清奎暗暗地向她指了指霍以恩，景瑟也才发现，霍以恩也是衣袖尽湿，只是他从开始就不发一言，她也未曾分神注意到。

　　霍以恩避开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少年提问：“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我观阁下水性极佳，年纪轻轻修为颇深，不知阁下师承何方？”

　　景瑟站起身，站在霍以恩身后，运转灵力烘干衣裳——顺便帮霍以恩一道烘了。

　　她趁这个空档瞧瞧打量少年，这回她看得仔细了——少年一双腿分外修长，身材纤细，却纤细得恰到好处，只会让人惊叹老天对于其之偏爱，竟有生得这样钟灵毓秀的人物。

　　而少年显然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瘪瘪嘴，道：“我听不懂你们说的这些词，我叫竺风来，是这附近的渔民。我们世世代代打鱼为生，游水对于我们，自然是小事一桩。”

　　“那你见过鲛人吗？”景瑟眼睛亮晶晶的，不肯放过任何一个长见识以及获取线索的机会。

　　“鲛人？那当然是见过的，想以前——等等，你问鲛人干什么？你要做坏事？”话出口到一半，竺风来的语气转了转，很是不善地质问起景瑟来。

　　景瑟眨了眨眼睛，想不出自己话里哪里触到了他的禁忌，苟清奎见她尴尬，开口解围：“哪里有做坏事还没做成先把自己搭上的，风来，我可以这般称呼你吗？我叫苟清奎。”

　　这是第一个同他交换名字的人。竺风来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又看向霍以恩，霍以恩知他何意：“霍以恩。”

　　知晓了两个人的名字，竺风来才将目光回归到景瑟身上：“你呢？不要命的丫头？”

　　景瑟很想反驳他才看上去比她小，丫头至少是齐无穷那辈儿的叫法，可迫于眼前之人对她有救命之恩，只能老老实实说：“我叫景瑟——哎，你是怎么发现不对劲，下来救我的？”

　　她话题换得突兀，可竺风来少年心性，思绪活络，竟也被她带得跑偏了，认真道：“我之前就看见你们了，我好久没见过人了，怕你们做坏事，这才偷偷跟了上来，幸好啊幸好，我再晚一点，你可真就栽在鲛人的幻象陷阱里出不来了。”

　　“幻象陷阱？”

　　“是呀，初次碰见，心无戒备，一般的金丹期都逃不过它，甚至有些元婴期的都会在上面摔个跟头。”不知为何，竺风来谈及这些，面上尽是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轻轻松松就可以破解这些迷阵。

　　乍一接触新名词，虽是两个熟悉的名词拼凑而成，景瑟也觉得十分新鲜，霍以恩指了指，她顺势看去，惊觉自己腰上仍束着那条法器，并未断开。

　　想来，这陷阱的功能就是生出让人惊惧的幻象来吧。

　　景瑟也不由自主地想着，幸好啊幸好，幸好她命大，若是筑基期的苟师兄下去……哎？等等？

　　她抬眼看了看竺风来，他外观与常人无异，景瑟却觉得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细思下去，少年身上的灵力波动至多不过筑基期，这与他十五六岁的外貌倒也相符……可是南海冰封已是五十年前的事情，他说自己见过鲛人，他见个锤子啊！

　　他还说自己是偷偷跟上来的，三人先前甚至都没发现他，他跟踪的技术竟这样高超？还是……他的修为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些？

　　一时间，景瑟不动声色地朝霍以恩又挪了挪，她分辨不出来竺风来是人是鬼，目的是什么，虽前脚刚救了她，可这冰天雪地里突然冒出来这样一个少年——太诡异了！

　　霍以恩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语意中的矛盾，一只手背在身后竖起——他在示意他们警戒，必要时，迅速撤离。




32.  五十年的等待   “冒犯了。只是我想问，……

　　“……不过这种幻象只能奏效一次, 再来一次，外来者可就有防备了。”竺风来像是压根没察觉到他们的异常，仍旧分享着自己的见闻。

　　“对了，风来既是打鱼为生, 那是在附近居住吗？可有同伴同行？”苟清奎状若寻常地接了句话, 意图套出更多信息来。

　　竺风来不假思索地顺着他的话道：“是啊，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 不知道你们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啊？不过只有我一个人, 其他人都走了。”

　　他回答这些时, 眉间还隐隐有些愁绪。景瑟注意到了，也不好多问，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信息：渔民们只剩他一个人了？那他又为何不走, 继续留在这环境恶劣的地方呢？

　　疑问越多, 他们对竺风来的戒心也就越重。

　　竺风来浑然不觉，邀他们去住所做客。苟清奎欣然而允，又暗暗给景瑟与霍以恩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不要太过紧张。

　　竺风来的住所果然是先前景瑟看到的那户人家, 以为是错觉的人影大概就是竺风来。房子虽是小了些, 但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景瑟特意留意了一下——该有的捕鱼工具还是有的。

　　竺风来虽然主动邀请他们做客, 却好像没有为他们倒茶的打算, 只是邀请他们坐下，预备聊聊天。

　　趁着竺风来不备，景瑟偷偷上手摸了一下渔具, 指尖一黑，是许久不用的模样。

　　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景瑟觉得竺风来身上自有一股天真烂漫, 这种天真烂漫是不谙世事的纯真，可放在一个渔民身上又格外违和，如同他的出现一样违和。

　　将手背在身后将灰尘揩去，景瑟用好奇又活泼的口吻问他：“你说你见过鲛人，鲛人是什么样子的呀？告诉我呗。”

　　“就是传闻中人首鱼身的样子嘛，但是他们都很漂亮，唔，你要是混在里面，你也是个漂亮的鲛人。可惜现在结冰了，你看不到他们了。”竺风来的语气很真挚，景瑟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夸得受宠若惊，弯着眼对他笑了笑。

　　“那小竺对于南海冰封可有了解？”霍以恩也不多言，直入正题。像是触及了竺风来敏感的点，竺风来皱了眉反问他们：“你们三番五次地向我打听，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你们是不是想对南海不利？”

　　“风来误会了，我们此次前来探索，是想要求一味南海海底的珍宝治病救人。我们有个姓晏的朋友，他身患重病，危在旦夕，我们逼不得已，只能来南海碰碰运气！”苟清奎谎话流水一般地出 ，几乎不用打草稿，还配合着他的话沉痛地低下了头。

　　景瑟看呆了：你说的这个姓晏的朋友，或许我认识？

　　苟清奎虽编了个谎话，翻一翻，倒也与他们的目的一致。竺风来听了他的话，思考了一会儿，有些动容：“是这样啊……看来是我误会你们了，对不起，我以为你们是坏人。”

　　他的同情心很强，否则不会跳下来救她——景瑟想着，他的戒心也很强，屡屡提到南海相关，他都会有些激动。

　　景瑟不自觉有了个念头——他是否作为旁观者，目睹过些什么？

　　心念一转，景瑟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瞬间红了眼眶：“我那朋友不过二十的年纪，哪知道碰上这样的怪病，得了怪病也就罢了，还碰到这样千百年难碰上的稀罕事，他可怎么办呀……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呀……”

　　一番话说完，她还不过瘾似的，一拍身旁霍以恩手臂，霍以恩收到讯号，也掩面作悲痛状。

　　千里之外的晏松惟：阿嚏——阿嚏阿嚏——到底是谁——是谁在咒我——

　　竺风来见状，面色更加不忍了：“哎你们别难过……我就是随口问问，不是故意要揭你们伤疤的……南海这事吧，其实，其实……”

　　话在嘴边，景瑟“呜”得更起劲了，看得竺风来一拍大腿，涨红了脸高声宣布道：“其实是有原因的！”

　　问出来了！三人精神一振，景瑟忙挂着红眼眶追问道：“什么原因？是外界所传的鲛人闭关了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鲛人闭关最多长至三十年之久，哪有五十年这样长的，五十年没熬过去的，都死了……”竺风来垂头郁郁，“更何况，虽然是群体闭关，也还是会有守卫留下来，这次，是有人蓄意谋害！”

　　室内一静，良久没有人说话。竺风来奇怪这寂静，欲拾起话头往下说，颈间却一凉，他低头一看，一柄雪亮的剑架在他脖子上。

　　再抬头看去，景瑟带着歉意又坚定的神色，对他说：“冒犯了。只是我想问，风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景瑟本以为少年会露出愤慨或鄙夷的神色，没想到他却眉头一皱，嘴巴一张，委屈地皱成了一张包子脸：“你，你，你拿剑对着我！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景瑟虽然心怀愧疚，但持剑的手还是没有动摇：“风来，你知道的非比寻常，而且，你的出现太奇怪了。我们只是想知道你是谁。”

　　竺风来作势要去推那剑，景瑟怕伤到他，剑锋忙向外偏了偏。

　　竺风来微怔，似乎不明白景瑟一会儿要害他，一会儿又怕他受伤的情况，见霍以恩与苟清奎也是歉疚神色，他垂下眼，道：“算了，那就告诉你们吧。”

　　他撩起自己耳边披散着的、海藻一般的黑色长发：“其实，我就是鲛人。”

　　他耳后露出一块鳞片似的印记来，见三人看清楚了，他放下了头发，指了指自己的双腿：“我现在是人形，但是一碰到海水，就会幻化成鱼尾。”

　　景瑟恍然大悟，她在海中被救时，那样的速度，远非常人可及。可那若是鲛人，一切便说得通了。

　　“我向你们坦白了，你们可以告诉我你们想做什么了吧？是要把我杀了，还是怎么样？我现在是哭不出鲛珠的，你们把我抓走也没用！”就算身处弱势，竺风来还是抓着两三分气焰不放意图让对方被自己所震慑到。

　　他没预料到的是，景瑟放下了剑，又朝他鞠躬：“对不起，刚刚是我不对。”

　　霍以恩随之起身致歉，苟清奎也紧跟着朝他欠身：“抱歉，方才……也是我骗了你。”

　　他们一番动作让竺风来愈发迷茫，他左看看右看看，犹疑道：“你们，不是来害我的吗？”

　　景瑟实在不忍心还要欺骗这个憨直天真的鲛人少年，便将一切和盘托出。

　　“……所以，我们也是为解决南海冰封的问题而来，并没有其他不轨之心。”景瑟在最后补充了一句，竺风来听得很是认真。

　　“你们，真的是来帮我们的吗？”他的言语仍是半信半疑，可面色已经动摇了。三人一齐点头，没想到，他“哇”地一声，扑到霍以恩身上哭了起来。

　　“你们……你们怎么不早点来啊！我每天都好害怕……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我只能假装自己是个渔夫呜呜呜呜……可是我不会捕鱼……”

　　霍以恩被半大的少年扑了怀，人虽有些僵硬，还是一下一下拍在他后背上，试图抚慰他。

　　景瑟和苟清奎一人一句，将他情绪暂时安抚了下来。竺风来抽抽搭搭的，人好歹是平静了，便三言两语将当年的情况述说了出来。

　　原来当年商队来时，鲛人并没有进入群体闭关的状态。竺风来当时年少贪玩，化作人身上岸游玩，这一玩，便是三天三夜。没想到再回去时，商队走了，族人昏睡了大半，伤亡了不少，鲛王撑着仅存的一口气，对他说快逃，让他等，等到族人们再次醒来的那天。

　　竺风来仓皇逃到了岸上，却看着南海因为鲛王死前所施的术法，一点点冰封起来。

　　至此，鲛人灭族的真相，就这样被掩埋在了厚厚的冰层之下。

　　年幼的竺风来孤身一人，又不知偌大天地能去往何处，他是鲛人族仅存的最后一点血脉，索性驻扎在不远处，以渔人的身份做伪装。

　　只是不在南海中，他的模样与修为，就此止步不前。

　　听着竺风来的描述，他们也能明白鲛王临死之前为何要把南海冰封起来，一是为了庇护沉睡的子民，二是为了向外界发出求救的讯号——若有人能发现异常来看一眼，鲛人族便不会走向灭亡的命运。

　　可惜，五十年来，竺风来守了整整五十年，却从未有人踏足此地。

　　“我不知道那些人对我的族人们做了什么，但是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们能帮帮我吗？”竺风来揉揉眼睛，看向三人，眼中是满满当当的希冀。

　　景瑟：……完全看不出来你是六十多岁的老爷爷，鲛人都这么可爱的吗？

　　叹了一口气，景瑟惯性拍拍他的肩：“先不要说你对我的救命之恩，就算你没有救我，我们也不能这么袖手旁观，毕竟，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

　　霍以恩看向景瑟，没有笑，却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苟清奎：“虽然我只想好吃懒做，但是每次碰到这种事呀，还是会被他们俩拖去帮忙呢……”

　　看着素不相识却将这事揽上身的三人，竺风来跪到地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啪啪”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你们出手相助！”“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33.  看星星   “师兄的娘，一定是个很温柔的……

　　既然要下海, 自然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比起忧心忡忡的景瑟三人，竺风来显得亢奋又自信，还反问他们：“你们怎么看起来很担心的样子？”

　　景瑟：“……因为我们不是你呀风来，我们不能在水里呼吸。”

　　竺风来：“对哦, 我忘了跟你们说, 只要在耳朵里和嘴巴里塞鲛珠，人类也可以在水下自由活动的。”

　　景瑟：“……你怎么不早点说？”

　　某位一脸天真可爱的六十岁小朋友：“你们也没问呀？”

　　就这样, 三人看着竺风来在屋子里掏啊掏的, 掏出一个小陶罐来, 掀开遮盖的布，里面竟然是满满当当的一罐子鲛珠。

　　竺风来兴致勃勃地拣出几颗大小合适的鲛珠来，数一数, 才八颗, 剩下的一颗，却是怎么也翻不出来了。

　　“别急，我有办法！”竺风来安慰众人，接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当景瑟疑惑怎么这会儿就困了时, 他眼角滑下两滴泪, “啪嗒”, 变成了鲛珠——正好, 还多上了一颗。

　　景瑟顿时鼓起了掌叫好，还凑过去戳了戳竺风来：“风来，你们鲛人, 是不是都能靠掉眼泪发家致富了？”

　　“是的，”竺风来竟也认真地和她探讨起这个问题来，“但是我们平时都很开心, 一般不轻易掉眼泪。我也是偶尔……偶尔……”

　　他最后的话没有说出口，景瑟却也明白，拍拍他的肩，宽慰了几句，竺风来便又高高兴兴地领着他们去海里了。

　　还是霍以恩劝阻了他，说今天时日不算早了，先歇息一天养精蓄锐更好。

　　竺风来虽然急迫，也看得出三人日夜兼程的疲累，就执意要请他们吃饭。

　　于是景瑟看着摆上桌的鱼，鱼，鱼与海草，微微有些发愁。

　　“好啦！吃吧！虽然以前我都是生吃的，但是我和这里从前住过的渔夫学了几手，快尝尝！”竺风来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一时间不知道是美丽的鲛人生啃海鱼的画面刺激些，还是竺风来快快乐乐烹饪同类的场面更惊恐些。

　　不忍拂了竺风来的好意，三人都或多或少尝了些，只有景瑟，只吃素菜，不动鱼。霍以恩注意到了这点，不动声色地观察她。

　　说起景瑟不吃鱼的原因也挺怪的，小时候一次不小心被鱼刺卡了喉咙，还以为是扁桃体发炎，第二天高高兴兴上学去，结果之后就发炎化脓了。

　　自此以后，她虽然珍爱鱼肉的鲜美，却再也不敢、也懒得吃鱼了。妈妈每次嘴上抱怨着她娇贵，实际上都会小心地挑出没有刺的、最嫩的部位夹给她。

　　霍以恩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他只是发觉师妹都不怎么碰鱼，又会象征性动几筷子，并不像不爱吃。

　　下一刻，景瑟便看到一双筷子夹着一大块雪白的鱼肉，稳稳地落进她的碗里。

　　景瑟：？

　　她不解地看向霍以恩，面上冷淡的师兄略一颔首：“师妹吃得太少了，都要叫小竺和清奎抢光了。”

　　景瑟：……反正都辟谷了，少吃一口多吃一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师兄你怎么还喊风来小竺呀？他比你大四十多岁呢？为什么苟师兄又背锅了呀？

　　心里虽这样想，景瑟还是夹起那块鱼肉，一点点吞吃下去。

　　——一点都没有刺哎。

　　明明是咸淡适宜的鱼肉，景瑟却品出了不同的味道来。心里像是淌了温暖又甜蜜的水来。

　　酒足饭饱，苟清奎便自告奋勇打扫，景瑟偷闲，溜到了外面逛逛。

　　夜幕降临，冷归冷，天上的星星倒是不害羞地都跑了出来。景瑟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星星。

　　今天一直在被触及心里那个柔软的点，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脆弱地，又想家了。

　　小竺虽等候了五十年，可他的家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像她，穷尽此生都不知道能不能回家了。

　　现下的忧愁与刚刚的欣悦搅和在一起，复杂极了，景瑟抱膝不说话，只想就这样待着。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有人在她身侧坐下，却也没有说话，似乎也在看星星。

　　“那颗是天狼星，是最亮的星星。”霍以恩忽地发话了，景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颗很亮的星星。

　　被勾起了兴趣，景瑟问他：“那这颗呢？稍微暗点的那颗呢？”“这颗贪狼星，是那颗是老人星。”霍以恩耐心地为她解答。

　　景瑟满眼敬佩地转头看他，却看到他的脸在夜幕下柔和许多，可早也褪去了独属于少年的柔软，只是眼睫弯弯，眼睛还是那样温柔的弧度。

　　想想来到这里也不过半年左右的光景，他们也算是一同经历了生死的伙伴了。景瑟盯着霍以恩的侧脸出了神，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师兄真厉害！我都不知道这些。”

　　“是我娘教我的。”霍以恩答得温吞，景瑟没想到他竟然会冷不丁冒出来这样一句——原著里，他几乎没怎么向他人提及过双亲与自己的过去。

　　霍以恩的人生，像是以拜入玄清门为界，以此隔断。从前种种，都不再作数了。

　　“师兄的娘，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景瑟说着，霍以恩点点头作答：“娘亲她，的确很温柔。”

　　可以想见，教出霍以恩这样孩子的父母，一定也是耐心又温和，细致又大方的。

　　霍以恩的话落地，两个人再也没有交流，很默契地坐着，沉浸在这一片难得的平静中。

　　“……怎么没人啦？师妹——以——”苟清奎的步子刚迈出门一半，就看到两个人坐在地上，齐齐回头注视着他。

　　“你们……在干嘛？”苟清奎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妄图挽回一下被自己打破的和谐场面。

　　景瑟笑了：“我们看星星呀，苟师兄也要一起来吗？”“不了，夜深露重，我就是来提醒一句，你们俩注意保暖。”苟清奎正色道，又异常顺遂地退了回去。

　　好样的！他不由地给自己打了打气。

　　被苟清奎这一提醒，景瑟也觉得冷了起来，刚要起身，霍以恩已经抢先一步站了起来，还向她伸出一只手。

　　非常自然地，景瑟搭上那只手，借力让自己站了起来，冲霍以恩灿烂地笑了一下，那笑颜明媚，比天上星星和月亮的光还要亮。

　　“进去吧。”“好！”

　　-

　　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早，收拾了一番，紧赶慢赶地到达了南海。

　　本以为还要再次拿凤羽开洞，景瑟习惯性地要问苟清奎要，谁知道竺风来半跪在地上，手指贴上冰面，不一会儿便开出一个洞来。

　　不仅这样，他还对笑容凝固的三人发出了友好问候：“怎么啦？你们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

　　苟清奎：“……没，我们高兴得很。”

　　谢谢，刚刚知道之前的冻白挨了。

　　把鲛珠塞在耳朵与嘴巴里，又约定了传音，保险起见，再统一了几个简单的手势信号，便由竺风来开路下潜了。

　　竺风来一入睡，修长的双腿便幻作了鱼尾，耳朵也由圆润的人耳幻化成了尖尖的耳鳍。变化之自然，让人咋舌。他的鱼尾是银色的，景瑟还在他的允许下上手摸了摸，哇，滑溜溜的，手感不错。

　　这次因为竺风来的帮助，景瑟觉得顺利很多，担心了一下苟清奎会不会赶不上，却看到竺风来一下子游到队尾，拉起苟清奎的手开始游。

　　虽然他一带一，可他游得还比景瑟与霍以恩快。

　　景瑟奇怪的好胜心发作了——她抛弃了蛙泳姿势，妄图以手脚并用的狗刨追上竺风来。

　　哪知苟清奎看出了她的动机，也滑动起手脚来，这下竺风来更是如虎添翼了。

　　目睹了一切的霍以恩只能假装自己看不到。

　　有了上次景瑟的前车之鉴与竺风来的提醒，幻想陷阱对于他们来说仿若无物，这第一重关就这样轻易地度过了。

　　正当一行人放松警惕时，水深处却突然冲出一头庞然大物来——赫然是一头鲨鱼！

　　三人看向竺风来，他放开苟清奎，游上前，意图拦住那巨鲨，那巨鲨却不将他放在眼里，张了嘴要咬他！

　　这一番变故三人惊了，竺风来也惊了，他没想到昔日友好相处的生物竟会将他视作敌视的入侵者，幸好他的游速很快，这才得以鲨口逃生。

　　巨鲨被他“挑衅”的行为激怒了，再加上旁边三个陌生气味的人类，它也无心去分辨竺风来到底是不是人类，一心想置他于死地！

　　一鲛人一鲨，就这样在海中追逐起来——这可不是玩闹！这是生死时速！

　　三人有心想要帮忙，可法术施展不开，想要协助引开巨鲨，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眼看着竺风来要被巨鲨追上，景瑟心一急，幻出灵剑，直直冲巨鲨而去！

　　灵剑倒没有被水中阻力怎么影响，成功击中了目标，也伤了巨鲨，可是下一瞬，巨鲨却调转了方向，循着灵剑回归的轨迹看到了她。

　　它的下一个目标，换成了景瑟。




34.  水下王国   “是呀，如果他们还在的话，……

　　生死面前, 谁都不敢轻易懈怠！

　　景瑟运了灵力，加速游动起来，时不时回身用灵剑打去，妄图拖延巨鲨前进的进度。

　　只是巨鲨太快了, 景瑟偶有和它交锋, 皆是险之又险，恰巧擦过, 眼看着景瑟逐渐力疲, 另一把灵剑适时取代了被巨鲨追逐的位置！

　　是霍以恩！

　　霍以恩神情沉着, 灵剑在他指挥下，在水中灵活摇摆，他还能抽空施出几道冰系法术。苟清奎也时不时用自己的灵剑迷乱巨鲨的眼, 巨鲨竟被迷惑得一时分不清要进攻的方向。

　　可时间长了, 它泄了不少气力，也察觉出眼前这几个狡猾的人类在戏耍自己，愤怒地朝最近的方向冲去！

　　它若得逞，首当其冲要遭殃的便是霍以恩！任是心性坚定, 青年手中的剑也紧了紧, 竖剑于面前, 无暇顾及其他！

　　一抹赤红却飞速到达他面前, 看手型, 像是在摆动什么，终于！千钧一发之际！景瑟摆好了防御法器，巨鲨狠狠撞在那件法器构出的结界上！

　　而几乎在她结界展开的下一瞬, 背后的霍以恩便明白了她的意图，抵住她的后背，向她传输力量, 分担压力。

　　尽管如此，景瑟是供给法器灵力的直接来源，因此也是巨鲨力量余波的接受者，她咬着牙，手臂都隐隐被震得失去知觉。

　　所幸，她输出的防御力量足够强大，巨鲨一时间，撞得昏了头，景瑟欲举剑进攻，竺风来却火速游来，连连冲她摇头，示意她停手。

　　景瑟虽不明白，也觉得竺风来做事有自己的理由，收回了剑，静观竺风来的动作。

　　只见竺风来游到巨鲨面前，张开双臂，堪称温柔地抱住了它，巨鲨还有一些残存的知觉，一开始想挣，又似乎察觉到了身上这个人的举动并无恶意，便安静地任他环抱。

　　竺风来的初步目的达成，他又游到巨鲨面前，指了指自己的鱼尾，试图让巨鲨看清自己。

　　这下巨鲨总算明白眼前的人也曾经是自己的同伴，摆了摆身子，竺风来明白了它的意思，二者似是窃窃细语了一会儿。

　　期间，巨鲨的眼神来回扫过三人，那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让景瑟想立即逃离原地，然她终究是忍耐了下来。巨鲨也如他们所愿，温顺了下来，竺风来冲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过去。

　　但她在那一刻深切地怀疑着——若是竺风来想对他们做什么，或许下一瞬巨鲨就会冲至他们面前。他们的安危，只在竺风来的一念之间。

　　景瑟与霍以恩对视一眼，霍以恩点点头，游去一旁，拉住苟清奎，三人游到竺风来跟前，竺风来做手势，让他们骑上巨鲨。

　　景瑟目瞪口呆，可拗不过竺风来拉着他们往巨鲨身上坐。待三人坐稳了，巨鲨便动了。

　　景瑟：还别说，游得好快！

　　竺风来在前面游动带路，巨鲨便循着他带领的方向游去，速度比起方才三人辛辛苦苦游的，竟要快上许多倍。

　　寻出物件照明之后，再无事可做，三人在巨鲨背上安适极了，霍以恩拍了拍景瑟的肩，又指了指她的手臂，景瑟反应过来，故作欢快地摆了摆手，说明自己并无大碍。

　　见她这般，霍以恩紧绷的眉目也微微松懈下来，水下第一道传音就这样传来：“千万当心，若有不适，随时说。”

　　景瑟使劲地点了点头，再冲他灿烂一笑。

　　随着目的地越近，几人也发现了如竺风来所说沉睡的鲛人，他们同一些海洋生物一样，静静地漂浮在水中，景瑟想去看一看他们的情况，却被竺风来制止。

　　“如果去触碰或者攻击沉睡中的鲛人，你也会陷入他们的梦中，这个时候便麻烦了。”竺风来传音而来，“这是我们自卫的手段，可也是情况最危急时的自救手段。”

　　三人了然地点点头，若非万不得已，谁又愿意永远沉浸在梦中，无法自拔呢？

　　就算是美梦，也只是虚妄罢了。

　　离海底愈近，竺风来的鱼尾便摆得愈发欢快，可见他归家之心殷切，可眼前景物仍旧是深邃的黑暗，景瑟甚至怀疑是不是走错了路，竺风来却很快为他们解答了疑惑。

　　他游到一处，用灵力划出一道复杂的图样，紧接着，三人的眼前一亮——

　　一个水下王国，像是揭下了原先盖着的幕布，缓缓向他们展现出自己本来的面貌。

　　井井有条的建筑，是用海底的各种材料搭建而成，各种巨大的贝壳随处可见。水下照明的是萤石与夜明珠，点缀得整个王国仿若白昼。

　　鲛人平日的行动并不用走路，可每一条道路都用多彩的石子细心铺就，每处路口都竖立了路标，以鲛人的文字书写地名。

　　“我们的族人只有一部分掌握了人类的语言，他们是因为需要，我是因为贪玩……”竺风来难为情地笑笑，景瑟忽地有些好奇，问他：“对于你们来说，人类的语言，难吗？”

　　“不太难，虽然是异族语言，但是也有共通之处，再加上我们鲛人擅歌，能不能学只看愿不愿意。要是反过来，人类学习鲛人的语言，就很难啦。”说起这些，竺风来的神情颇为自豪。

　　“如果有机会，真想听一听鲛人歌。”苟清奎感叹着，竺风来便向他介绍：“我们一般不轻易唱歌，只会在重大场合或极乐极哀时歌唱，以求共鸣，毕竟我们的歌声那么动听。但是如果你们想听，或许……”

　　话只说了一半，竺风来还挺了挺胸膛，暗示他们快来表达一下渴望的心情。

　　景瑟有心逗他：“啊，既然这样，看来我们是无福享受了，唉，真可惜啊。”

　　苟清奎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是呀，我们是等不到这个机会了，唉……”

　　竺风来眨眨眼睛，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们不是想听歌吗？怎么不夸他几句呢？万一他心情特别好就唱给他们听了呢？

　　“哎哎哎……我跟你们说，我唱歌可好听了！你们可别错过！”竺风来赶紧拉住景瑟，谁知景瑟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尽是不可置信，好像在说：真的吗？我不信。

　　“真的真的！出去了就唱给你们听！拉勾许诺！”竺风来急了，伸出一只小指，要同景瑟承诺，鱼儿上钩了，景瑟借坡就下，和他拉了勾，苟清奎亦是。

　　见霍以恩没有动作，竺风来还急得摇他，霍以恩只得也和他拉勾，还责怪地看了景瑟一眼。

　　景瑟：我没看到，略略略。

　　玩笑间，巨鲨已将他们驮至了一座宫殿门口。观这所宫殿规模形制，远胜旁边，景瑟便知这是他们的目的地，鲛人王族所居地，不出意外，也是当年事件的起源地。

　　当年商队与天玑门，到底做了什么，引得鲛人王不惜让族人全部沉睡以求自保呢？

　　又或者，鲛人族中，到底有什么秘宝，值得他们这样大费心思？

　　想着想着，几人走进殿中，五十年过去，这里恍如昨日，像是没有任何改变，不积尘灰，不染风沙。

　　景瑟突然发现地上有一捧异色的细沙，数量不少，正要喊人来看，竺风来幽幽地游到她身边在：“我们鲛人死后十日，血肉便会化作细沙，意为回归海底。”

　　景瑟：……这位鲛人前辈，不好意思，冒犯了。

　　竺风来小心翼翼地捧起一部分沙土，将它装在一只海螺中，神情肃穆。

　　“每一位鲛人勇士，都不应该这样轻率地死去，就算回归我们最爱的大海，也至少要留下一些纪念。”竺风来解释着他的所作所为。

　　景瑟看着他的动作，又联想起先前他等待了五十年的举动，对于乡土这样的信仰感……她问竺风来：“风来，你以前，是住在这儿么？”

　　竺风来的动作顿了顿：“是呀，如果他们还在的话，我想想，应该是要叫我一声王子吧。”

　　收好了这堆细沙，竺风来将那只海螺收进了储物空间，继续向前走，仍有细沙等待他去收敛。

　　只是没等他动作，其他三人便主动帮他敛起这些尸骨来。

　　忙活了许久，终于是让这些陨落的生命在死后有了更合适的去处。几人便径直前往当日鲛人王所在的正厅。

　　——他们万万没想到，鲛人王并不是一捧细沙，而是完完整整的人头鱼身。

　　只是阖眸无声，像是……睡着了一般。

　　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父亲，竺风来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可来不及等他哽咽哭泣，鲛人王额间一亮，像是一个漩涡般，竺风来刹那不见。

　　变故来得太快，三人还来不及有何举措，便看着竺风来入了梦。面面相觑着，竟想不出解救之法。

　　竺风来说了，触碰和攻击都会陷入梦境，那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主人自己醒来，说是这样说，现实是鲛人王已沉睡了五十年，期间他若是能醒，早该醒了……

　　三人沉思了一会儿，先是由景瑟叹了口气，苟清奎听她叹气便笑了，霍以恩接收到他们投掷而来的视线，郑重其事地颔首：“走吧。”

　　他们手拉着手，走到鲛人王面前，景瑟暗道一声“得罪了”，欲去触鲛人王，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比她更快，抢先一步触及到了梦境。

　　都是要冒险的，有什么先后的……景瑟暗地里嘟哝了一句，心中一暖。

　　眼前天翻地覆，场景一转，竟转回了他们所在的地方，身侧是熟悉的同伴，却没了鲛人王。景瑟疑心他们是否成功进入了鲛人王的梦境，却听到有一队兵器撞地声冲他们而来。




35.  入梦   景瑟确认了，这是竺风来，是没有……

　　景瑟与苟清奎本来在殿内找个遮挡物躲躲, 左看右瞧没找到合适的地方，正巧和来的人对上眼神——两方人马都愣住了。

　　是正好巡逻到此处发现异常的鲛人士兵。

　　确认了三人皆已入梦，景瑟还意图垂死蹦跶一下，鲛人士兵眼见外敌入侵, 一串他们听不懂的鲛人语往外蹦, 语气愤怒，利器皆对准他们, 俨然一副视他们为仇敌的姿态。

　　估算了一下人数的差距, 景瑟乖乖不动了——现在挣扎, 恐怕也只会留下更差的印象，更难以交涉，但又要这样坐以待毙……

　　可他们也不能和鲛人沟通呀！景瑟欲哭无泪, 鲛人王啊鲛人王, 你的梦怎么是个起始就不利的死局呢？

　　原先在另一端的霍以恩走至景瑟身侧，景瑟察觉他的动静，看他，霍以恩一贯的沉着神色, 眼睫微垂地注视着她, 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要反抗。

　　景瑟明白了他的意思, 再看看苟清奎, 他亦认同颔首, 心中已充斥着伙伴在侧带来的奇异安定感，景瑟弯了弯嘴角。

　　而这次互动，落在鲛人士兵眼里, 又是另一番光景，兵器愈发逼近，雪亮的光晃得景瑟眼花, 不自觉闭着眼后退两步。

　　再次睁眼，霍以恩已立在她身前，景瑟微怔。

　　忽地，似乎远处又有人来到，拨开鲛人士兵的队伍，士兵恭敬分成两列，来人显然身份尊贵。

　　与来人目光相触，三人又是一怔——是竺风来？只是此时出现的竺风来与他们之前遇到的竺风来比较起来，年龄相差不大，衣饰更为华贵风情。

　　眼中的情绪也不像初次相识时，那样努力用戒备掩盖天真，他面上的神情是骄傲的烂漫，仿佛世间并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生畏与伤心。

　　好像一只可爱的小松鼠从来没有失去过自己珍爱的松果，自也不知道失去的愁滋味。

　　景瑟确认了，这是竺风来，是没有经历过五十年等待的竺风来。察觉到这点，她不由地鼻头一酸。

　　“……小竺？”霍以恩传音轻唤出声，竺风来像是听懂了他的呼喊，蹙眉转向鲛人士兵，询问起情况来。

　　是了，年少的竺风来便学会了人类的语言，静待着他们交流出结果来，景瑟低头，不想被人看到自己微红的眼眶。

　　“你们是谁？你们可知擅闯鲛人皇宫是死罪？虽然你们是异族，但是禁令可是不得违抗的！”

　　交流完毕，竺风来高昂着头，勉力做出一派威严的样子来，只是他闪烁的神情确实没有什么威慑力。景瑟刚刚还在伤怀，看到他的样子，却忍不住莞尔。

　　“你——对就是你，你笑什么？”竺风来凶巴巴道，殊不知他涨红的脸早已出卖了他的心虚。

　　景瑟想要开口答话，想到什么，笑容即刻凝固住——现在的竺风来是五十年前的竺风来，那入梦的那个竺风来呢？他到哪里去了？

　　若鲛人王的梦境中出现了两个竺风来？他会不会在梦里大受震撼，然后醒过来啊？

　　景瑟胡乱猜想着，本能地觉得，还是不这么做比较好。

　　见景瑟没有及时回应自己，竺风来面色不爽，狠狠一插腰，手一挥：“给我把这几个人类押起来！”

　　鲛人士兵却良久没有动静。

　　苟清奎哭笑不得地提示：“你说的是人类语言，他们听不懂。”

　　“原来如此——”竺风来恍然大悟，又装作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不用你们提醒！”

　　苟清奎、霍以恩：……

　　景瑟：谢谢，经过这一轮插科打诨，我刚起的鸡皮疙瘩已经笑下去了。

　　就这样，三人被押进了大牢，期间饮食照常，还有比较好的一点是，没人找茬，甚至连赖以呼吸的鲛珠都没有人来刻意取走为难。

　　他们等了足足三日，霍以恩耐心地如常修炼，景瑟就差没在地上画棋盘和苟清奎下五子棋了，终于又等来了竺风来。

　　这次的小王子换了身衣裳，不复初次相见时的鲜嫩水灵，特意挑了件深沉的颜色，意图靠衣装为自己的威严虚张声势。

　　只可惜他只成功了一半，孤身一人前往的他，像是羊入狼窟。

　　“你们是谁？是如何潜入进来的？擅闯我族皇宫意欲何为？快点从实招来！”竺风来那日从侍卫处得知他们出现蹊跷，心里又好奇又发怵，便借通晓异族语之便揽了审问的差事。

　　“如你所见，我们是人类，身份……说了你也听不懂；你可能不信，我们一眨眼就进来了；至于我们要来干什么，你大概更不信了。”景瑟眨巴着眼睛，回答得很是真诚。

　　当然，发问者竺风来只觉得自己遭受到了敷衍的对待——这个人类少女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蔑视他！太可恶了！

　　瞧着形势不太好，苟清奎连忙出来为师妹打补丁：“我们是玄清门的人，玄清门是外面的人类的宗门，专门用来修炼仙道的；我们，确实是一眨眼就进来了；我们确有要事在身，只是不方便告知。”

　　景瑟边听边摇头又点头：现在的玄清门哪里会有他们三个的存在呀……这不是等于重复一遍嘛……没办法，只能这么说啊……

　　被用了不同方式重新糊弄了一遍的竺风来：……

　　“其实我们来自未来，我们此次前来，为的是鲛人存亡的大事，殿下或许不信，但是您的不相信，极有可能会害了全族。”霍以恩不得不站出来收拾烂摊子，坦白既然无用，那就只能威吓了。

　　竺风来偏就吃这一套，也是从始至终的好骗，他睁大了眼，张大了嘴，结巴道：“……你，你们没骗我？你们……不是在，在诅咒我们吗？”

　　“你看我们像行骗之人嘛，”景瑟拍了拍胸脯，“你若不信，我说两件事，你就知道我们说的是真是假了。”

　　竺风来来了兴致：“你说来我听听。”

　　“第一，你叫竺风来。”景瑟盯着他看他的反应，竺风来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子民们也只喊他王子殿下，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的！

　　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景瑟趁热打铁：“第二件事情，你们鲛人族今年要与人类通商，若不出我所料，应当定的就是这几日。”

　　这算不得什么秘辛，但也是一般人不会关注的事情。竺风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中对他们的说辞又信了几分。

　　“第三件事情——你唱歌很难听！”

　　这话甫出，竺风来不服气了：“谁说的！我唱歌好听得很！”唱歌跑调都是他五岁时的事情了！明明之后他勤学苦练，唱得超级动听！

　　不过这件事，也没有多少人知道。

　　三件事一出，竺风来便知道三人没有诓骗自己，他们恐怕真的是因为鲛人存亡的大事而来。

　　“可是现在族中太平，子民们安居乐业，不至于呀……”竺风来的小脑袋思来想去，死活都想不通。

　　“变故就发生在通商之日，你不相信，可以静待之。”霍以恩言简意赅，反倒更加增添了几分可信度。

　　竺风来又沉思了一会儿，而后抬眼定定地看着他们：“所以，你们是来自未来，来帮我们的对吗？”

　　“没错！”景瑟使劲点了点头，却发现竺风来没看自己，直勾勾地看着霍以恩。

　　霍以恩则在他的注视下，轻又重若万钧地点了点头。

　　“未来的我族，成了什么样子？”竺风来面色发白，颤抖地问出口。

　　“南海冰封，鲛人……死伤各半。”霍以恩说到最后，似是不忍地闭上了眼。

　　竺风来再也忍不住，落了泪，莹白的鲛珠坠下，滚到他的鱼尾边，他却没有去捡。

　　梦里的小王子尚且不愿接受未来的可能性，活在真实中的少年，又如何去忍受真相带来的剧痛呢？

　　景瑟轻叹一声，无人来访的那三日，他们商议过了，一要救鲛人王走出这个梦境，二则必须要得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且，及时阻止悲剧的发生，再找到入梦的竺风来。

　　结合现下，他们一致认为，鲛人沉浸于其中的梦境，应是他们最纠结的心结，显而易见，鲛人王的心结就在于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子民们。

　　第二件事如果做到了，想必第一个难题也会迎刃而解。

　　所以，就算让竺风来再眼睁睁地被告知一次这样的痛楚，也是……必要的。

　　竺风来需要他们的帮助，亦如他们需要竺风来身份给予的便利。

　　“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们提供需要的一切，只要你们能救我们，事成之后，你们会是我们全族的恩人。”竺风来躬身，珍重施礼。

　　三人也忙拱手作揖，回以一礼。

　　“我会叫人放了你们的。”竺风来捞起那颗鲛珠，没什么波澜地说。

　　从阶下囚一跃成了掌上宾，三人待遇提升了，也稍稍放纵地吃喝玩乐了一番，有了不少新体验。

　　只是迟迟没见到鲛人王也叫三人心慌，竺风来虽赋予了他们许多权利，但是当年的直接参与者是鲛人王，他们所处梦境的主宰也是鲛人王，见不到造物主，他们心中不安。

　　这不安很快就被冲淡了，因为通商之日，近了。




36.  通商之日   可因赧然而微红的一点耳尖，……

　　得知商队此次贸易特地提出要进到鲛人皇宫来, 说是有大件珍宝需要鲛人王亲启。景瑟心照不宣地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景瑟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所以你们同意了吗？”

　　“同意了，毕竟我们同商队的往来次数多了，往常从未出过什么意外, 这次提的要求虽然跟以往不同, 但也不是什么过分之举，不太好拒绝, ”竺风来认认真真地同他们分析, “再来, 假如你们说的是真的，他们真的有什么贼心，千防万防也躲不过去, 干脆把他们引到我们的地盘上来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便是了。”

　　言罢, 他还把牙咬得咯咯响，很是气愤：“鲛人皇宫中禁制本就森严，这次我们又布了足足一倍多的人手，他们若真有什么坏念头, 必定吃不了好果子！”

　　景瑟本还赞同地点点头, 听到后面一段话不禁莞尔, 不出意外的话, 梦中的发展同梦外的事实一样, 这次他们有所防备，势必不让商队轻易得逞。

　　想必，此行最大的威胁, 也是最大的变数，便是商队所谓的大件珍宝了。

　　景瑟想着想着，竺风来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对了, 你们要不要也变作鲛人伪装一下？”

　　“还能这样？”景瑟兴致勃勃，毕竟在水下他们三人只能通过传音，要是能直接开口说话，再好不过了，她绝对不是因为能拥有鱼尾巴才这么高兴的。

　　“当然可以，就是会有些痛苦，你们得忍忍。”竺风来补充说明，只是看着跃跃欲试的景瑟，也没好意思多提醒。手一翻，掌心躺着三颗滚圆的丹药，一人一颗取走，各自回了各自的房间服下。

　　当事人景某的感受：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我的两条腿是被人缝起来了吗？

　　经历了这番痛苦的景瑟，“如愿以偿”地变成了鲛人，有了一条红色的尾巴，自也入乡随俗换上了鲛人的衣饰，身上坠饰着各种亮晶晶的小东西，一动，满身流光溢彩，更显肤如雪脂。

　　景瑟最喜欢的还是额间红宝石的额环，赤红的一点，衬得“景瑟”的眉眼愈发亮丽夺目起来。“景瑟”的容颜，确是越艳越美。

　　在镜子前照了许久，景瑟后知后觉：霍师兄和苟师兄应该也变得差不多了！

　　欢快地游动着鱼尾，二人的房间位于她房间的一左一右，思索片刻，景瑟还是先去叩了右边的房门。

　　“苟师兄！你好了吗？”“好了好了，别催——”苟清奎应得急切，亦匆匆忙忙来开门，果不其然，是青色的鱼尾。苟清奎同景瑟打了个照面，愣了愣，眼中染上赞许之色：“师妹这身很漂亮，挺衬你。”

　　景瑟也掌声鼓励他：“苟师兄也是！”

　　苟清奎转头看了看左侧，问：“师妹还没去找过以恩啊？”“对呀，这不是同你一起去嘛。”景瑟尽量放松了语气道，苟清奎也调笑着看她一眼：“那走吧。”

　　二人一同前去，由苟清奎上去敲门，景瑟在后面，悄悄捂住了左胸，糟糕，她心跳得有点快。

　　跳个啥呀！又不是去见洪水猛兽，她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却听见门内一声微沉的“稍候”。

　　苟清奎无奈地转身对景瑟笑笑，片刻之后，苟清奎又去敲门，还是没反应，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奇起门那端的情况来。

　　当苟清奎曲起手指，要敲第三下时，门开了。

　　门后笔直立着一人，甚至笔直得像是在罚站，苟清奎微怔后，直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不错啊以恩！”

　　景瑟注意了一下，霍以恩是银色的鱼尾，随着水波熠熠生辉。往日束起的头发此刻尽数披散，身上也多用鲛珠与银器作饰，像是不太习惯这样的异族装扮，他垂着眼，一言不发。

　　像是冰雪落在高山间，常年不化，霍以恩身上那股子疏离冷然的气质更重了，一时间叫人只敢远观。

　　可因赧然而微红的一点耳尖，又让人识得——这是人间颜色。

　　景瑟复捂住胸口，微微后仰，糟了，心跳得更快了，美色惑人呐！

　　尽管知道这位师兄长得好看，但是一直屡屡被刷新上限，这真是……太刺激了。

　　霍以恩无奈地侧头作为对苟清奎赞扬的回应，他的视线慢慢抬起，落在了景瑟身上。

　　山巅的那点积雪微融，他开口道：“师妹这样，很好看。”

　　句子中的停顿使景瑟心脏都停了停，勉强正色着回应：“霍师兄不做鲛人，真是可惜了。”

　　“照师妹这样说，我要尝试的东西委实有点多了。”霍以恩淡淡地回，唇角的弧度上扬些许。

　　景瑟却摸不着头脑了，什么……意思？

　　直到三人解散，回了房间，景瑟福至心灵，才想起来，尚在勤华村，二人出游时，自己曾说过那句“师兄如果不是剑修，那也一定会成为当世有名的乐修”。

　　景瑟：师兄，你记忆力也太好了！

　　抚着额间那枚额饰，景瑟又开怀笑了。

　　-

　　通商之日终于来临。不知为何，鲛人王迟迟没有出面，事务都交由了竺风来全权解决，听从他的安排，景瑟混在了侍女中，苟清奎佯装接待的使者，武力值较高的霍以恩便掺在侍卫里。

　　保险起见，竺风来将大殿中的机关与法阵都检查了个透彻，力保万无一失。明明胜券在握，景瑟却觉得心中惴惴，也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不好开口。

　　商队被鲛人使者引着带进来，先在殿中和竺风来一同进餐。

　　殿中觥筹交错，气氛火热，竺风来也像是刻意收束着，少说少做，进退得宜，举止滴水不漏，由着苟清奎做他的发言人。

　　商队的领头人是个中年男子，起身向竺风来敬酒：“多谢王子款待！”竺风来挤出个略显僵硬的笑，高举酒杯，喝了半杯。

　　景瑟表面上做一个恭恭敬敬的侍女，暗地里却在注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领头人显然有着金丹中期及以上的修为，与景瑟恐怕不相上下，这还不算最高的……天玑门中还有修为在元婴之上的，深不可测。

　　仅仅只是正常贸易是不需要这般高深的修为的，他们的狼子野心在队伍中便显露无疑。

　　景瑟安静潜伏在暗处，微微晃神，再抬眼时，察觉出些许异常来，似乎，宴席中那些天玑门弟子少了……

　　酒足饭饱后，领头人提议要进献此次的大件珍宝。竺风来允了，便有人抬着大件器物走了进来，上面盖着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

　　“殿下不如猜猜，这其中是什么？”领头人笑着回应，苟清奎忙回应：“我看这形状，倒像是一株灵植。”

　　“我是叫殿下猜，并非某些无关紧要的人。”这语气不可谓不冒犯，竺风来搭在王座扶手上的手不自觉收紧：“我猜不出来，你为什么不直接打开？”

　　“若直接让殿下知晓，这倒失去了几分乐趣。”领头人不慌不忙步到殿中，暂停到那件珍宝前，“因为未知，所以才显得更有意思，不是吗？”

　　竺风来无声地笑了笑，景瑟可以想见他此刻的紧张心情，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竺风来无意猜测，手一扯，那块黑布便掀开了。

　　景瑟震惊，那是一株约一丈高的树，树身乌黑，枝头上布满了紫色的梨花，远远看去，妖艳又奇诡。

　　——仅仅只是望着，景瑟便觉得心绪稳定，刚刚的担忧一扫而空。

　　而这树，她也眼熟得很，这是他们先前允诺凌霄宗帮忙寻找的一种灵材，雪岭紫梨。

　　而凌霄宗要的，不过是一两枝花枝，以求稳固灵魂、洗涤浊气。雪岭紫梨生长速度缓慢，十年才生一寸，这么一整棵树，价值不菲，效用也自然与一两枝大不相同……

　　这样一株……恐怕足够坐镇一定范围，让其领域内的精神攻击，全部无效化……

　　景瑟看向竺风来，他已面色惨白。雪岭紫梨对于一般修真者来说，偶尔需要清心静气才会用到，可它对于鲛人来说，便是天生的死敌。

　　鲛人的灵魂纯净而富有灵气，躯体美丽却又脆弱，只能将最擅长的就是精神攻击化用在自己的歌声或法术中，若失去了精神攻击这一重加持，战斗能力就会大打折扣。

　　商队进献这个，显然是有意而为之……景瑟不动声色地放下伪装用的杯盘，做出准备战斗的架势来。

　　领头人像是没察觉到殿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依旧自顾自介绍着：“这是什么，想必您也是知道的，其实，此次我们前来，最想要的是一件鲛人族的秘宝。”

　　“你说说看。”竺风来挺直了身板，像是不允许自己显出一丁点势弱来，且已经掩盖不住眼底的猩红，死死盯着领头人的一举一动，好像下一瞬就要把他就地正法。

　　“听闻鲛人族，曾会一种换魂的秘术，能将一人的灵魂，置换进另一具陌生的身躯中，而使二者毫发无损，甚至，还可以篡改人的记忆，我很想知道，这是如何做到的。”

　　换魂？篡改记忆？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景瑟虽有这样的经历，可也自知是和原主契合性高，情况特殊，可越修炼越发现，灵肉合一，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情。

　　夺舍与献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可以达成这种目标，但是，实施者必然会迎来天道制约、自身反噬的下场。

　　苟清奎也曾经向她普及过，记忆残缺，平日里看起来或许瞧不出什么大碍，可历经心劫时，是最容易徒生心魔的了……

　　“这种秘术，我从来没有在族中听说过，你是不是听闻错了？”竺风来妄图掩盖事实，那人却笑了一声：“是真是假，殿下自己知道。”

　　忽然，殿中四面八方传来一声哨声！这不是他们提前串通好的暗号！景瑟警觉，预备幻出灵剑！

　　领头人悠然开口：“殿下既然不愿意给，我们自己抢便是。”




37.  宿命   “可能，这才是我的宿命吧。”……

　　竺风来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摊开掌心，赫然是一颗鲛珠，他紧紧攥住，齑粉顺着他的指尖流落——他却没有迎来预想中的任何动静。

　　见情形不妙, 原先安插在各处照应的守卫都聚集到竺风来面前, 放弃了进攻的先机。

　　“殿下怕是忘了，你们殿中安置的各种机关, 是出自谁之手, 而鲛人的阵法对于天玑门弟子来说, 不过是不堪一击。”领头人怡然自得，已是胸有成竹。若不是敌方，景瑟还挺想为他的自信鼓鼓掌。

　　闻见机关与阵法皆被控制住, 景瑟暗暗思忖, 当务之急，是解决这棵硕大的雪岭紫梨，让鲛人们恢复实力……

　　传闻雪岭紫梨生于高山，不被风霜所摧, 不被烈火所烤……景瑟若有所思地看着这树, 心生一计。

　　“偷到人家里来, 还挺自豪的。”景瑟闲庭信步地游到领头人跟前, 这一举动顿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 可她坦荡无畏，竟也没人生出拦她的心思。

　　“你是谁？这里轮不到你一个侍女说话。”领头人不愿和景瑟多嘴，见她气息也颇为平淡, 不像修为高深之人，挥挥手喊人想把她拉下去。

　　景瑟却先一步幻出灵剑：“确实，若论身份, 我确实不该说话；若论修为，我和你平起平坐……那是绰绰有余！”

　　剑锋比人先至，领头人一愣，终究躲闪慢了半步，脸上一道血痕，他揩了揩，指腹一点血红，伤口不深，却触怒了他：“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亦出剑和她缠斗起来。

　　殿中两方僵持的人马似乎也被这一对决惊醒了，想起来己方的任务：商队与天玑门的人要攻上去挟持竺风来；鲛人士兵不愿，就算被削了实力，仍在凭借着主场与人数的优势，死死维持着场面。

　　场中刀光剑影，时不时有人倒下，鲜血混染了一方海水，复回归澄澈。

　　无人敢于此时松懈。

　　领头人修为虽与景瑟持平，但景瑟好歹也算在生死一线中搏杀过，亦有着身为鲛人的加持，对他步步紧逼，对方一时只能守不能攻，还在心中微微诧异眼前的人竟没有被削弱实力。

　　景瑟特地分神去看了一眼场中情况，几个元婴的敌人被多者牵制着，但时间一长必然会占据上风，她这里的打斗也不可能立刻分出胜负……

　　景瑟以剑光作幌子，不动声色往后窥了窥——她早已同对方调换了身位，离那株雪岭紫梨近了不少。

　　“谁要和你打啊，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你啊！”把对方狠狠荡开一段距离，景瑟大笑一声，展示出一根赤色羽毛。领头人心一跳，本能欲去阻止，却来不及——

　　景瑟手一扬，灌注了灵力的凤羽便落在了身后雪岭紫梨上！一小撮火苗直接燃烧起来！

　　虽说身处深海，环境却丝毫没有影响凤火烧灼蔓延。似是预感到了天敌的降临，雪岭紫梨哀鸣一声，树身开始有意识地扭动起来，无数梨花在火焰中起舞着枯萎死去，壮烈无比。

　　眼里映着熊熊烈火，景瑟笑了，天底下，能扛得住凤凰一族本源凤火烧灼的植物，恐怕少之又少吧。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景瑟拍拍手，转回身，脸上的笑意又狡黠又明亮，问领头人：“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你……”对方欲哭无泪，想骂又骂不出，只得气势汹汹继续挥剑，“我杀了你！”

　　景瑟闪身避开他这猛烈一击：“你说杀就杀呀？想得倒美！”

　　两剑相交，景瑟却察出了些许异常：很奇怪，他虽然大怒，但是灵力未免太过肆意外放了，丝毫不加节制，甚至隐隐还有想要包裹吸收她外溢的灵力的意思！

　　情况不对！

　　景瑟欲收剑逃窜，不愿再战，那人却不依不饶，杀红了眼似的，扑上来欲再刺！

　　“师妹！”

　　一道身影挟着雪亮的剑光挡在景瑟跟前，景瑟见状急忙问了句：“风来呢？他怎么样了？”

　　“小竺很安全，多亏你急中生智，鲛人也都快恢复了，我来替你。”霍以恩言简意赅，景瑟闻言也放下了大半心。

　　“这人功法奇怪，我一时捉摸不透。”景瑟提醒来人出招奇怪，霍以恩颔首，出手便是压制——比起两个人僵持在这里，霍以恩代替景瑟打败对方，确实是更好的选择。

　　腾出了空，景瑟捞回凤羽就去救援，虽然雪岭紫梨被毁，鲛人的实力恢复了大半，但是对于元婴强者，还是难以招架，景瑟游动着支援，只能撑得一时半会儿的平局。

　　若是元婴期的那几个腾出手来，恐怕真就是死局了！得再想想办法……景瑟着急，却看到大殿上原先预备“待客”的机关运作起来，她急切转头去看竺风来，少年眼中是她一样的讶异。

　　是天玑门弟子！他们利用机关反制了！景瑟咬牙，杀回竺风来身边：“可有方法毁坏机关？”

　　“没有办法，我们的人手，已经不够了，”被层层守卫保护得很好的竺风来面色惨白又平静，“就算同归于尽，也要将他们拖死在这里。”

　　“什么意思？”景瑟猛地转头看他，的确，若鲛人王宫被攻下，外面的民众必然会有危险，可是他这话的语气实在骇人，像是平静海面下隐藏着涌动暗流……

　　“意思是，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竺风来幻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进自己腹部。景瑟大惊，忙去抓匕首，却是徒然，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匕首刺进自己的血肉中，涌出来的是鲜血，却在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化作五彩斑斓的泡沫。

　　——就像是童话书中的美人鱼化作泡沫投入大海中一样。

　　奇怪的是，当泡沫四散在水中时，万物皆静止一般，无声无动。打斗的身影，烧灼的雪岭紫梨，都凝固住了。

　　景瑟扑上去帮他检查伤口，急得不行：“你疯啦？你爹知道了得多……”最后几个字淹没在唇边，景瑟愕然惊觉，这是梦境至今最大的不合理——鲛人王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

　　先前将事务交由竺风来，他们还想着他是有心磨砺这个儿子。可现在，族中已经大乱了，鲛人王却还没有出现主持大局，这不可能。

　　他若是梦境的主人，遭此大变，梦境也该崩塌结束才是。

　　——或许，他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个梦境中。

　　霍以恩与苟清奎还能如常活动，他们也赶赴了竺风来身边，面露担忧之色。

　　“我没事，强行让他们停下，总得付出些代价来。”竺风来挥挥手，浑不在意，“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跟我来吧，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言罢，竺风来避开人群，自顾自地游走，三人不能明白他要做什么，却只能跟上，看看他打算如何。

　　竺风来带着他们走了很久，走到王宫的最顶上——他们之前去过那里，那里的阁楼上摆着一口大钟，每个时辰都由一块不同颜色的奇石代替，时辰到了，奇石便会射出一道光束，让深海的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到，还会由极其耀眼的光芒逐渐变暗，预示了时间的流逝。

　　钟体是一个又大又厚的圆盘，直径估摸着有一丈宽。景瑟好奇竺风来为什么会带他们来这里，却见他在伤口上抹了一把鲜血，又把鲜血抹在钟体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纹样，大钟竟像被什么钥匙打开一样，变成四块，缓缓向外拆去。

　　直到它们不动，露出里面空心的空间，端正摆了两口漆黑的棺材，上面绘着金色的古怪纹案，让人不忍直视，景瑟扫了一眼，只觉得心神震颤。

　　苟清奎强忍不适，仔细看了看：“这东西看起来，能吸纳人的灵魂。”

　　“对，这就是他们想要的宝贝，能换魂的宝贝。”竺风来上前摸了摸它们，眼中却是愤恨，“什么秘宝！明明就是邪祟之物，若要换魂，不知道要用多少人的血祭棺！他们竟然一门心思想要，还……还嘶……”激烈说话牵扯到了伤口，竺风来捂住腹部，恨恨地咬着唇。

　　霍以恩上前尝试用灵力帮他止血：“先别说话，容易失血过多。”

　　不知道是不是景瑟的错觉，她觉得竺风来，好像在慢慢变透明。

　　苟清奎迟疑着问他：“为什么突然告诉我们这些？你不怕，我们把它带走，也去做坏事？”

　　“带走，带去哪里？我族不稀罕这个，你们稀罕吗？况且，你们能把它带出梦外吗？”

　　景瑟瞠目结舌：“你怎么会……”

　　“其实，我知道这是个梦，一早就知道了。”竺风来苦笑着，轻轻推开霍以恩，叫他不要再白费气力。

　　“在你们第一天出现在我的面前，我就想起来了，可是我只是知道这是梦，知道你们是谁，知道未来发生的事情，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这样继续下去。

　　“明明，我比谁都害怕目睹这一切，可是它还是发生了……”竺风来自嘲地笑笑，景瑟蹙眉，不忍他这样落寞，想要转移话题：“那鲛人王呢？这个梦，他在哪里？”

　　竺风来看向景瑟，笑里透着些鄙夷：“你怎么梦里梦外都不太聪明的样子，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这是谁的梦吗？”

　　景瑟语塞，若结合竺风来的坦白与先前的一切来看，这是竺风来的梦，可是他们明明进入的是鲛人王的梦啊？

　　“这是我的梦，父王他，已经走了，鲛人王尸身不会腐烂，只会等到下一任继承者出现触碰尸首，完成交接。这个梦，是由我和父王的记忆共同支撑起来的。”

　　并非景瑟的错觉，竺风来果真在一点点变淡，指尖已经渡着淡淡的莹白了。

　　“你们也没有骗我，真的在努力帮我，谢谢你们。不过你们也应该感谢自己，你们要是不怀好意，今天这个梦，你们是别想出去啦！你们之前还吓我来着！哼！”竺风来最后还在威吓着他们，意图扳回一城。

　　但他又想到什么，眼神逐渐柔和了一些：“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出去的话，能继续帮帮外面那个我吗？他……比起我来，好像更笨一点，也更胆怯一点。”

　　景瑟喉头哽咽，要去握一握竺风来的手，却被他躲开，在最后，他还是语气轻快地说：“有什么好伤心的，梦里的竺风来死了，梦外的竺风来还在呢，只是没有了记忆，你们出去的时候不要说漏嘴了，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了，你就不能想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吗？”景瑟低声吼他，不想他直接丧失了生机。

　　竺风来撅撅嘴没好气道：“越说越好笑了，不就是梦里死了个人吗？再说了，我要是不死，你们……出不去啊。”

　　最后半截话越来越轻，景瑟察觉到什么，霍以恩提醒她：“四周！”周围的景物像是瞬间扭曲崩塌起来，沙石崩裂，水波震颤，俨然一副末日的景象！

　　“好了，我真的要走了。”竺风来又掏出那把匕首，这次的目标，却是心脏。

　　他直直捅进去，闷哼一声，还嫌不够，又重重搅了两下。

　　看上去就很疼，可是他另一只空着的手一直朝他们竖着，不愿让他们阻止他。

　　景瑟的泪忍不住落下来，因她还是鲛人身，泪珠竟化成了鲛珠。霍以恩接住，安抚性地拍拍她。

　　眼前的视野一点点变暗，好像被人逐渐吹灭了照明的蜡烛，景瑟死死看着竺风来，不愿留他一个人孤零零死在这里。

　　——至少，她要看着他、记住他。

　　有一只手覆在她肩上，给她最后之际的那点勇气。

　　竺风来知道她的想法，含着温暖的笑意注视着他们。

　　再强的意愿也耐不过世界变暗，意识逐渐模糊。景瑟在失去意识前，听到了一句低语——

　　“可能，这才是我的宿命吧。”




38.  拜师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先是手脚的知觉慢慢恢复, 再是听觉，最后是缓缓清明的视线。

　　景瑟醒来，还是如常的大殿正厅，又是一个错神, 望了望自己的双腿与除他们之外空无一人的大殿, 才知道已经回来了。

　　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看向王座上的鲛人王与伏在他膝上阖眼安睡的竺风来, 鲛人王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 从鱼尾开始, 一点点化成尘土，只是过程极其缓慢；竺风来仍在沉眠，只是眼皮跳了跳, 应当即将苏醒。

　　梦中竺风来告知他们, 苏醒后的他是不会有任何有关于梦境的记忆的，三人便聚在一起，想趁着竺风来还未醒来的这一点时间捋清当年事情经过。

　　他们都不愿真相太过直白地袒露在竺风来面前，重蹈覆辙。

　　“商队与天玑门是为秘棺而来, 当年有雪岭紫梨坐镇, 鲛人……必然大败。”景瑟深知自己算个不小的变数, “可是我们不知道当年他们究竟得逞了没有。”

　　在有所准备的情况下, 他们仍差点栽在对方手里, 想必当年鲛人王也是不愿对方这般轻易地如愿，才牺牲了自己，冰封了南海。

　　“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得逞, 我们去上面一看便知，”霍以恩沉吟道，“看上去秘棺的禁制是需要鲛人王族的血液才能打开, 这点等小竺醒来再说吧。”

　　苟清奎点头，再皱眉：“我最好奇的是，商队和天玑门为何会联合起来索求秘棺。若说如果是商队组织了这次行动，他们是如何说动天玑门加入的？”

　　“若说是出于利益，倒也说得通，毕竟天玑门的机关，全天下流通，这可是一笔不能再大的暴利，”景瑟试着说出自己的猜测，“他们提供支援，商队提供渠道，这也是有可能的事。”

　　“是，近年来，天玑门也的确越发野心勃勃。”霍以恩颔首。

　　“又是天玑门啊……”景瑟敲敲脑袋，这天玑门背后动的小动作可太多了，原作里不是作死得很快吗？怎么现如今事事都有他们掺和？

　　三人传音间，竺风来悠悠醒转，醒来时第一反应便是张望四周，见寻不到自己想见的人，他眼里隐隐泛起晶莹，忙游过来问过三人，声音都微带沙哑：“我父王呢？你们在他梦里见到了什么？”

　　他握住景瑟肩膀的指节用力得泛白，景瑟不觉痛，却觉得为难，她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

　　“小竺，你先冷静一点，鲛人王，他……他完成了交接仪式，走了，你能感受到吗？”霍以恩上前拦下竺风来，沉声道。

　　“我……我能感受到，那你们在他的梦境里看到了什么？”竺风来放开景瑟，转去握霍以恩的手，眼中满是希冀。

　　“我们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商队与天玑门一同袭击了鲛人族，目标是王宫最高处的那口秘棺，但是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是否成功了，”霍以恩流利地回答他，“我们还在梦中见到了鲛人王。”

　　“父王他说了什么？”方才垂下头沮丧的竺风来此刻抬起头，无比殷切地看着霍以恩。

　　“我们把梦外的事情告诉了他，说你即使灭族了都没有放弃，他听了之后说，他很为你骄傲，你很勇敢，很坚强。”

　　于是，竺风来刚才还强忍着的眼泪此刻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噼里啪啦地落下，大小不一的鲛珠纷乱弹起。

　　竺风来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又去看景瑟和苟清奎的神色：“真的吗？父王他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在他的注视下，二人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半大的少年狂哭一通，宣泄着日久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最后哭到哭不出眼泪了，他才抽抽噎噎地游起来：“我、我带你们去、去看看秘棺还、还在不在。”

　　结果，也不用什么鲛人王族的鲜血开启，那钟的内部空间就那样开着，空荡荡的。

　　景瑟与二人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捏紧了拳头，这说明什么？

　　——鲛人王当年是帮助他们打开了秘棺的，并没有负隅顽抗到最后，可他的妥协并没有换来族人的安康。

　　也是，以卑劣手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恨不得自己的恶行被掩盖起来，哪里还会等着鲛人恢复元气之后去昭告天下呢？

　　可是，太可恨了。

　　景瑟恨得牙痒，又无济于事，只能压着怒火问竺风来：“风来，既然知道了真相，你有想过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吗？”

　　“我……我不知道。”竺风来已经平复了心绪，稍显茫然，“我能感觉到我接受了传承，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接受的，可是现在的我还不能掌握父王的力量。”

　　“那你有什么办法唤醒你的族人吗？”苟清奎追问，却见竺风来摇了摇头，面色遗憾。

　　“风来，”景瑟心中忽地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你觉得我霍师兄怎么样？”

　　霍以恩：？

　　竺风来闻言也愣了愣，许久吐出几个字：“霍哥哥，很好啊……”

　　“那你要不要做我师兄的徒弟，跟我们回玄清门？”景瑟循循善诱，“玄清门灵气很充足，应该可以解决你修炼的问题，虽然我们门中没有异族弟子的先例，但是如果有霍师兄做师父，我和苟师兄担保，应该没什么问题。”

　　苟清奎也随之附和：“确实，你一个人在南海，太危险了，不如跟我们回去，也算有个容身之所。”

　　“是吧，就是这辈分可能有点难算。”景瑟点点手指，二十岁的霍以恩收个实际年龄六十多岁的弟子，嗯……

　　“我，我应该可以……如果你们愿意接纳我，我很开心。”竺风来说着，怯生生地看向了霍以恩，所有人都在等霍以恩拍板。

　　霍以恩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我很愿意收你为徒，但是我自己也学艺不精，能教你的，未必会有多少。”

　　“哪里哪里，年仅二十的金丹后期，若不出意外，师兄五年之内必然晋升元婴。”景瑟趁热打铁，心里却想着：哪里需要五年！按照主角的速度，一年都嫌慢了。

　　竺风来赶紧把头摇成一个拨浪鼓以示决心：“没关系！你看起来比他们俩靠谱多了！”

　　景瑟与苟清奎：？这合理吗？

　　事已至此，霍以恩也不再推脱，应下，四人一合计，要做的事也做完了，便上游欲回到岸上。

　　临走时，景瑟回望了这片海底王国一眼，若是有机会，她想在这里一切生灵鲜活美丽时，再来一次。

　　即将上岸的竺风来还同巨鲨告了个别，那依依惜别的样子，看得出来，如果能把巨鲨揣走，他也一定会这样做。

　　上了岸，竺风来还贴心地把他们下水地方的大窟窿补起来：“我跟你们说，要不是景瑟那根羽毛太厉害，我们鲛人的法术才不会这么容易让你们开洞呢！”

　　得意洋洋的样子俨然是初见时那个活泼烂漫的少年。

　　半大的孩子，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景瑟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叫什么景瑟，叫景师姑！”

　　竺风来惊呆了，委屈地瘪瘪嘴：“为什么还可以这样的？”

　　景瑟：嘻嘻，你猜。

　　四人边说笑着边走出南海，慢慢地，最前面的霍以恩脚步慢了下来，他停住了，示意三人不要轻举妄动。

　　养成的默契让景瑟与苟清奎立刻停驻，唯有竺风来还未发现事情的严重性，嬉笑着要跑到最前面去。

　　“小竺，别乱动。”霍以恩的语气格外严肃，一把牵制住了他。

　　顺着霍以恩面朝的方向看去，冰天雪地间，有一伙黑衣人正朝他们走来，手中皆是寒光凛凛的武器，像是等待已久。

　　两柄剑同时出鞘，景瑟上前示意竺风来往后，取代了他的位置，同霍以恩并肩：“来者不善呐。”

　　那伙人近了，看到了持剑的二人，为首的那人发出古怪的笑声，哑然道：“你们还真的是爱多管闲事啊。”

　　“那不是有人非得闹点儿事出来给我们管管。”还没开打前，景瑟觉得能在口头上站个上风也是好的，“废话少说，让不让我们走了。”

　　“噢？怎么是我们不让你们走了？分明是几位玄清门的弟子，不自量力，前往南海想要窥探鲛人的秘密，却身陷禁制，不幸身亡的呀。”

　　来人阴阳怪气，景瑟想翻个白眼，又忍住：“望洲啊，你说你，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你们是谁，还伪装干什么？你还这么客气地帮自己选好了死法，那我也无话可说了。”

　　轻轻掂了掂自己的剑，景瑟吐出一口热气，她穿越至此，还真一直没杀过人，虽然心里高低有道坎，但是对于三番两次想要自己命的恶人，她的心理负担也没那么重。

　　“若有不测，师妹带着他们二人先走，我断后。”霍以恩表面不动，却暗暗传音给了景瑟，景瑟愕然，回头看了一眼苟清奎与竺风来，他们二人面色凝重，却没有惊讶与质疑，显然霍以恩的传音只传予他一人。

　　“好，我知道了。”景瑟应得很干脆，又悄然传音给后面二人，“如果发生意外，苟师兄，你拉着风来先跑，我和霍师兄应付他们。”

　　言罢，景瑟以灵力封闭耳朵，再不想听外界任何声音，只凝神专注于眼前。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39.  硬拼   她的身后，是她赖以信任且也给予……

　　望洲足足带了五个金丹期以上的修为围剿他们, 四打六，兼之苟清奎与竺风来修为不足金丹，看来望洲是有十足的把握将他们截杀在这里才会现身。

　　景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的队形：望洲的武器是长/枪，身侧二人则是剑, 后面的三人大概率更擅长画阵, 所以才被保护在后方……

　　得把输出切了，景瑟下定决心, 她的速度比霍以恩快, 便向其传音：“师兄, 我去把后面三个解决，前面的劳烦你拖住了。”

　　传音落罢，景瑟动了, 赤色的裙裾铺展开来, 竟像是绽在冰原上的一朵艳丽又独一无二的花，只是这花却杀了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冲得又直又急！简直没把望洲一行人放在眼里！

　　望洲没想到她这般莽撞，幻出长/枪，欲去阻她步伐, 中途被另一柄长剑挡住！

　　“你的对手是我。”霍以恩声音平稳, 剑却来势汹汹, 正色而视, 眉眼间像是稍含了两三分怒气。

　　望洲愣了愣, 抬手摘下兜帽，眸光略一流转，恢复了本音放声笑道：“你倒是一直挺护着你那师妹的, 却不知她承不承你的情！”

　　霍以恩怔愣，他并不知景瑟听不到自己身后的动静，复沉声道：“那又如何。”不愿多言, 他的攻势更加猛烈起来。

　　望洲眸色一沉，眼中兴味大增，唤了同伴一同围攻霍以恩，以多欺少也毫无愧疚之色。

　　而后头的景瑟，耳不能闻，只一心一意攻击那几个法修，他们见景瑟直扑而来，虽慌乱了一下，亦行动起来！

　　只见一人不慌不忙地施展术法，显然是要以一人之力阻拦景瑟前进的步伐，另外二人一同后退着，两人挨得极近，画阵的手法也几乎如出一辙，像是在二人合力完成一个大阵，观其能量波动，看起来威力不俗！

　　若是要破坏他们的阵法，势必不能被那人打慢步伐，景瑟咬牙，将灵力覆盖住全身，打算硬生生抗下那人的攻击！

　　却听到一道蓝色的灵力，从她身侧掠过，径直朝那人打去！那人没想到自己遭受的攻击竟来自敌人后方，被打得趔趄了一步，法术也随之凝滞片刻。

　　景瑟勇往直前，微侧首看了一眼，发现是竺风来的术法，见景瑟抽空看他，他展开一个灿烂的微笑，示意她大可以宽心。

　　来不及回以一个放松的微笑，景瑟又转头，直奔目标，所幸赶上了，将灵力凝注于剑锋，景瑟大力一击，将半成的法阵击碎！

　　未完的法阵溃散，二人是直接被奔散力量反噬的人，直接栽倒在地上，一时半会儿挣扎不起来。他们狼狈，景瑟却也不好受，她也承担了不少灵力溢散，为了破阵，硬抗一记，唇边直接溢出血丝来，只是以剑支着，才不至于登时跪下。

　　景瑟勉力拭去唇边鲜血，她低估了天玑门弟子的水平，却也成功达成目的，心中还隐隐约约有几分自豪。

　　眼见少女重伤了自己的同伴，独身的那一人微微慌了身，也不顾竺风来还在攻击他，竟掏出一把血色匕首来，狠心往自己掌心一划，鲜血亦不四溅，顺着刀锋一点点往下滴去。

　　那血色竟沿着刀锋，一点点被渡成了诡异的灰紫色。

　　景瑟心头本能地一颤，恢复自己封闭的听觉，再回头去看栽在地上的两个手下败将，他们也掏出了一样的匕首，欲在自己手上开个口子！

　　直觉告诉景瑟，她必须打断他们！

　　景瑟当机立断，挥出灵剑，向一人抛掷过去，那灵剑冲他臂膀而去，与竺风来的术法一同直插进那人骨血中，他竟也不避不挡，吃痛便闷哼一声，只纯粹以法修脆弱的血肉之躯在抵抗！

　　三人泛着紫色的暗沉血液，落在冰面上，规律地自行汇聚在一起，像是要完成某个特殊的法阵！

　　景瑟指挥灵剑去破坏法阵，可是还未近阵，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再试，再试，甚至以火焰直攻，都是徒劳！不过肉眼可见，三人的状态随着法阵的完善愈发颓靡了！

　　他们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完成法阵！

　　眉心一跳一跳，景瑟召回灵剑，看向自己的同伴，苟清奎对抗一人已是穷尽浑身之力；霍以恩与望洲本就势均力敌，一打二即使是他也分身乏术；竺风来不用说，景瑟方才之所以能那样冲锋，他替她分担了不少的压力，此刻也并未闲着，忙着支援二人。

　　——她的身后，是她赖以信任且也给予她无穷力量的队友。

　　景瑟定定地回望着那个奇诡的法阵，她有预感，她若在这里倒下了，他们恐怕会像一列多米诺骨牌一样，一起全部倒下。

　　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轻叹一气，少女掏出那根被她喻为“百事通”的本源凤羽，依旧是灼烫的，她却不觉得烫手，没什么停滞，她运了身上残留的一点灵力，把凤羽拍进自己胸口！

　　心口的位置，瞬间烫涌起来，滚烫的外来灵力在景瑟体内流转起来，朝她的金丹汹涌而去！

　　即使景瑟是金火灵根，也难以消化这样一股磅礴且霸道的力量！等于引火自焚！

　　齐无穷曾说，凤羽用处许多，化用得好，说不定足以帮她化险为夷。

　　此时此刻，景瑟几乎要耐不住那种烧灼感，想把胸口挖开，把凤羽取出来，她觉得自己全身的经脉都快要在这把火潮之下化为灰烬了。

　　可她这样做，无疑是前功尽弃。

　　直接吸取这股力量，虽然冒险，可也利益巨大，景瑟自觉自己离金丹后期的那道坎，只有一线之隔！

　　与其相对应的，是天边聚拢起乌云，偶有雷声远远响彻。

　　可她现在的首要目标，不是渡劫。

　　她方才是强穹之末，此时便是胜过刚才几倍的自己。

　　其他人似是察觉到了这里的动静，暂缓了局势，张望过来。

　　许多人在凝视那个法阵，望洲脸上已是势在必得的得意笑容，而霍以恩，却在凝望景瑟，明明少女外表与平常无异，他却觉得大事不好了。

　　少女许久未动，好像没有要抵抗法阵的意思，直到法阵最后完成运转，三人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她才抬起手臂，摊开双手。

　　半空中现出无数团流火，那是再纯净不过的赤色，那不是由景瑟自身的灵力化成——那是凤凰的本源火焰。

　　流火驱散了空气中浓重的寒意，照亮了这一方本就广阔明亮的天地，与划破天边的闪电互相照应。

　　壮丽又灿烂。

　　所有人都震惊了，望洲察觉不对，怒吼道：“拦下她！”有人要上前，却又被长剑拦下。

　　“别想，过去。”霍以恩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的，他的眉拢得很紧，语气里是淡淡的杀意。

　　那人不自觉后退一步，被震慑到。

　　苟清奎与竺风来更是红了眼，术法不要命地丢，剑挥得一下比一下幅度大。

　　而身披万千流火、处在光芒之下的景瑟，不管不顾那属于自己的雷劫，只是看着那个启动的法阵，淡淡道：“给我破。”

　　流火便这样与那个法阵爆发出的巨大能量撞击在一起，能量与声波迸裂，两边都在极力消耗着对方！刹那间，景瑟发丝与裙裾飞扬，纤瘦的身影像是要被吞没在这对轰之中！

　　天雷欲落到她身上，刚一近身，便有悲愤凤鸣长叫，部分流火化作光幕，稳稳护住了风暴中心的景瑟。

　　雷劫不甘如此，一道一道落下，却是徒劳。有几道甚至劈歪在了法阵之上。

　　那法阵试图吞噬这无名流火，流火却更加狂野嚣张，不将两股外来力量放在眼里：老子是凤凰本源真火，你们能奈我何！

　　引渡凤凰真火，全然不顾自己的雷劫，所有人落在景瑟身上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带着讶异与后怕。

　　……她是不是疯了？

　　景瑟在这瞩目之中，向前走了一步。

　　——流火的攻势愈发迅猛。

　　她又接着往前走了一步。

　　——法阵光芒大作，不甘示弱，企图最后一搏。

　　这是景瑟迈出的第三步，也是最后一步。

　　——流火已渐渐黯淡，不似最初闪耀，隐隐有衰竭之势；法阵已呈现蛛网的断裂与破碎。

　　谁先鼓足一气，谁就能获胜！

　　景瑟却没有再向前。她抬起一只手，轻轻地念着：“……破。”

　　手中是一小簇赤金色的火焰，对于已不堪一击的法阵而言，它微弱，却又致命。

　　三个天玑门弟子以性命开启的法阵，就这样被景瑟以一人之力，破解了。

　　景瑟面色苍白，无比虚弱，唇角却牵起笑来，心中是无比快意，忽的觉得面上一湿，一抹，竟是鲜血。

　　再抬手，袖间、裙边皆是深色的水渍，一团团化开，像是山间的花。

　　——都是血迹。

　　凡人之躯，终究扛不住那样凶猛霸道的能量。

　　景瑟迷迷糊糊地想，这花样有些腥气，再想想，她好像还有同伴来着。

　　她转身，动作幅度不大，她却一个趔趄，直接摔跌在了地上。

　　无力爬起，她抬眼看了看，白的是她的伙伴们……还好，还都活着呢……

　　景瑟支撑不住，阖眸，像是要长眠下去。




40.  苏醒   她宁可一个人偷偷体会患得患失的……

　　景瑟其实不太知晓自己昏迷了多久, 只觉得醒来时，入目通红。

　　她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继而发觉——这是“景瑟”的房间陈设，身下是柔软的被褥, 她已经回来了。

　　记忆如同退潮又起的海水, 纷纷向她涌来，恍如隔日。景瑟又怔愣地坐了片刻, 才欲起身去探探其他人的情况。

　　若她安全地回来了, 那师兄他们必然也是安然无恙的吧？许久未活动, 景瑟觉得手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一般，更别提腿上泛上的酸楚。

　　景瑟走到门前，想推开门, 门却比她更快一步被人推开, 她张口便喊：“师……”

　　“师妹？你可算醒了！”来人是梁乐昭，见她苏醒，忙上前打量她，恨不得将她身上盯出一个洞来, 见她精神尚好, 她急匆匆地便出去了。

　　景瑟一头雾水。

　　梁乐昭没有回来, 苟清奎却来了, 上来也仔仔细细端详了她一番, 又长叹一口气道：“谁也想不到，师妹竟然昏迷了一年有余，幸好, 你还是醒了。”

　　“我昏迷了一年？”景瑟大惊，她虽然自觉身体疲累，灵力运转不如以往顺畅, 但因承受不住强大灵力而受损的经脉也算修复了七七八八，勉强算得上没落下隐患。

　　可她竟足足昏睡了一年？一年了，金丹有自我修复的功能，她竟然只恢复到了这个程度？那她恐怕修炼无望了……

　　看着景瑟的脸一点点哭丧起来，苟清奎再也按捺不下笑意，笑出了声。

　　“苟师兄，你骗我！”景瑟警觉，苟清奎面上丝毫不见愧色：“是啊，我骗了你。可是你竟然信了。”

　　景瑟欲挥拳，苟清奎忙扶着她安稳坐下，给她倒了杯茶：“好了好了，不诓你了，你昏迷了半个多月，我也是刚刚听了梁师妹的通报来看你，我让她先回去了。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手中杯盏温热，景瑟沉心仔细感知，内视体内，觉得自己这金丹……颜色好像更偏红了些？周身还绕着淡薄的金色光芒？

　　除此之外，她只有重伤尚未痊愈的些许力不从心，还有心口那处，隐隐泛着烫。

　　不动声色地按了按胸口，确认那不是错觉，景瑟如实同苟清奎道来，听完这些，苟清奎面色凝重几分：“看来师妹是借着本源凤羽的机缘，晋升金丹后期了。”

　　景瑟回忆着，想起来似乎是有这样一桩事，当时她隐约听到了雷声作响，却也无暇顾及。

　　“只是这机缘，说是助力，倒更像是投机取巧，师妹本就刚晋升中期，这速度，有些快了。宗主也说，师妹之后渡元婴之劫，要万分小心。”苟清奎嘱咐着她，景瑟回想起书中“景瑟”的难关，亦凝重了神色点点头。

　　“对了苟师兄，你们当日是如何脱身回来的？望洲他们可还有伤了你们？霍师兄呢？风来呢？”景瑟发出一串连珠炮似的问题，打得苟清奎那是措手不及。

　　苟清奎摆了摆手，示意她耐心些：“别急别急，听我慢慢和你说，那日你昏迷之后，他们还有四人，我们只剩下三人，可是你都那样了，我们也打红了眼，以恩更是差点杀了他们其中一人，自己也为此受了不少伤。我们就这样打退了他们。”

　　天命之子，总有着绝处逢生的气运，可听起来，竟让人那样后怕。

　　看着景瑟期许的眼神，苟清奎温和地笑笑：“别担心，大家都无碍，你是受伤最重的那一个，大家都很挂念你。

　　“是以恩背着你回来的，回来之后他便把自己关了起来，说是有所心得，要冲击元婴，还特地委托了梁师妹来照看你，还说若你醒了，再告诉他一声就成。”

　　握着杯盏的手不由得一点点收紧，景瑟应了声，继续追问下去：“风来呢？他可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起初风来的身份被长老们所诟病，说是会招来不详之祸，门中也不曾收过异族弟子。但是以恩站出来愿一力承担，宗主便同意了，只说先观察观察，暂不可让他享受所有内门弟子的权利。”

　　景瑟了然地点点头，这点也是他们考虑不周。在他们眼里，竺风来是同生共死的伙伴，可在外人眼里，鲛人灭族这件事的蹊跷太多，容易惹祸上身。

　　只是风来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相信日久天长，那些偏见与质疑的声音会慢慢消下去的。

　　苟清奎见景瑟若有所思，静默了片刻，复道：“师妹昏迷期间，药师宗的楚道友曾来过信，数量还不少。信，我们替你收在妆台上的抽屉里了，师妹到时可以自己去看看。”

　　没想到宛宛自己忙得不可开交，竟还这样挂念她。

　　景瑟轻快地应下，又觉得哪里不对：“我受伤的事情，宛宛是怎么知道的？”

　　她抓住了事情的关键，苟清奎不语，给她又添了些茶水：“我们回来之后，将此事告知了宗主，本想要个公道，却不曾想到，天玑门竟倒打一耙，说是我们蓄意谋杀，杀了他们三个弟子。”

　　苟清奎留了段时间给景瑟消化信息：“楚道友大概就是这样知道你的消息的。”

　　“怎么会？南海也是我们先去的，他们是后来者，现在凶手都能这样狂妄地推卸责任了？”景瑟将茶杯愤愤地敲在桌上。

　　苟清奎轻叹道：“毕竟，死的是天玑门弟子。”

　　景瑟沉默了，的确，明面上的受害者是他们，世人看着，也自然会偏袒他们多一些。只是他们身正不怕影子斜，风言风语来了也不怕。

　　天玑门人，做坏事再谨慎，也容易有翻车的一天。此次南海之行，他们查明了当年的真相，也不算太亏……等等，他们最初的目标是什么来着？

　　景瑟脱口而出：“苟师兄！要给凌霄宗的鲛王珠怎么办？”

　　她明显看到苟清奎的眼神不知变得是慈爱还是怜悯：“你忘记了风来吗？”

　　景瑟：……噢，他继位了，不好意思，刚刚想起来。

　　插科打诨了一番，苟清奎先离开了，景阔接着来了，非要让景瑟在床上躺好，慈爱地关心了景瑟一堆事，又问了一些事件细节，便摸了摸景瑟的头，良久不语。

　　景瑟看他眼眶微红，心中定是不好受，宽慰道：“父亲担心什么，我都因祸得福，成就金丹后期啦。”

　　“你还好意思说，”景阔的语气中透露着埋怨与责备，“胆子竟这样大，想没想过你若出了事，为父该如何？你想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哪有那么夸张？”景瑟自然地抓着他的手去撒娇，景阔也不愿多责怪她，沉声道：“如今你大了，许多事有自己的主见，为父很欣慰，也高兴你有这样的勇气，只是，万事三思而后行啊。”

　　景瑟听着他话中有话，想再问，景阔却拍了拍她的头，嘱托最近不要修炼不要运剑就离开。景瑟茫然，也无法可施。

　　想起苟清奎的话，景瑟欢欢喜喜坐到妆台前，拆开了楚宛宛的来信，大概都是两三日一封。最早的一封，楚宛宛告诉她，一切不算太顺利，但也没她想得那么坎坷。

　　之后的信，她虽或多或少提及宗中肃清的事情，更多的还是和景瑟分享一些日常小事，时不时还会蹦出来几行晏松惟的字迹，语气也是与他本人一模一样。

　　景瑟：我好像被人喂了好大一碗狗粮。

　　最近的一封信，楚宛宛说自己很想念她，如果有机会，想和景瑟见上一面。

　　见信如见人，少女的笑颜仿佛这样出现在了景瑟眼前，景瑟心里一松：不出意外，玄清门与凌霄宗的盟友关系稳固，药师宗也在慢慢治愈沉疴，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又心念一动，景瑟眼前浮现出一抹白色衣角，她本以为醒了总能看见他，谁知……

　　景瑟咬唇，有些不快，找了纸笔，语气客套，口吻生疏，端端正正给霍以恩写了封信。

　　他让别人支会他一声她醒了，这件事由本人来做，岂不是更好？景瑟狡黠一笑，可将信收好的一瞬，她又犹豫了。

　　……不太应该闹脾气的。想着，景瑟取出那封收进信封里的信，摇摇头，又认认真真写了一张。

　　都要冲击元婴了，不能让霍师兄因为旁的事情分神忧心，她要见他安好。

　　重新书写了一份，景瑟这才笑逐颜开，收好了信，打算改天送去。

　　不能修炼，无事可做。景瑟又躺回床边，百无聊赖地去缠床帐上的流苏，昏了太久，睡不着。

　　不知道怎么的，她开始回忆起这段穿越以来的日子，她认识结交了许多人，这些羁绊，既是缘分，也是束缚。

　　是一张名叫“爱”的网，令她愈陷愈深。也是这张网，在她身后，让她有力量走向不定的未来。

　　少女想着心事，忽地脸一红，人一转就将脸埋进了枕头里，感叹道，幸好啊幸好，幸好自己拦下来自己，不然刚刚这事儿看起来多奇怪呀？

　　虽然是母胎单身，但好歹也看过猪跑。景瑟假装镇定地点了点头，不错，要从容，要镇定。

　　可她又悲哀地想，这也是一种重蹈覆辙吧？这么久以来，她常常自欺欺人，同门情，同门情。

　　日子久了，她却有点连自己都骗不过了。她不是害怕被拒绝，只是想起初见时的场景，不由后怕，她……不想被讨厌。

　　她宁可一个人偷偷体会患得患失的感受。所以，现在还是维持现状吧。她绝对不要成为负担，不要为霍以恩带去……任何的难堪。

　　景瑟一夜无眠。




41.  隐患   景瑟：别难过，至少你师父很厉害……

　　景瑟便过了一段宛如咸鱼的日子, 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差着苟清奎给她带饭。苟清奎常常累个半死，放言威胁景瑟等霍以恩出来了好好收拾她，景瑟起初还会怵几分, 后来便龇牙咧嘴和苟清奎斗起来。

　　“以恩都做了师父了, 瞧瞧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苟清奎扶额, 很是苦不堪言地对景瑟说, 景瑟这才想起——她也有许久没见过竺风来了。

　　竺风来并非过得不好, 只是他像是被霍以恩所感染，一门心思都扑在了修炼上，据苟清奎所说, 竺风来不仅继续学着法术, 还提起了剑欲做剑修。

　　景瑟不由地生出了好奇，要去一探究竟。

　　竺风来的境界不及金丹，自然是与众人一起上剑术课，远远望去, 他和同学们相处融洽, 挥汗如雨也格外认真。

　　有人看到了景瑟, 惊喜地遥遥招手：“景瑟师姐！”景瑟便笑眯眯地走过去和他们打招呼, 目光转向竺风来时, 还轻轻咳嗽了一声。

　　竺风来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不情不愿地开口：“……景师姑。”

　　竺风来：为什么他平白无故比他们矮了一辈！这是为什么！

　　景瑟：别难过，至少你师父很厉害啊。

　　竺风来：……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在景瑟一套慈爱的眼神关怀下，竺风来更加不情不愿地说话了：“不知道景……师姑来做什么？”

　　“来看你们练习呀, 尤其是你，”景瑟拍了拍竺风来的肩，“听说你现在在剑法双修, 我过来看看你练得如何了，说不定我还能帮帮你。”

　　竺风来也不再忸怩，向她展示了一下近日所得，又言明自己何处生疏。

　　都是实践中能解决的问题。前期的剑术课都只是各自练习，有这样的疑问也难免。

　　一一替他解答完，又帮其他师弟师妹答疑解惑，景瑟正想找个人和竺风来打一架，没想到他们都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她——这个场面，使她警觉地往后退一步。

　　“不如景瑟师姐出手？”人群中有个胆大些的出声，其他人皆随声附和。

　　景瑟看向竺风来，少年的眼睛忽地亮了，显然也这样盼望着——光芒却又很快沉下去，他知道她的情况，有些迟疑。

　　估计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景瑟从一旁架子上捡了把木剑，掂量了一下是否顺手，就冲竺风来点点头。

　　“先试试再说。”景瑟笑道，不忍驳回少年的祈愿。师兄不在他身边，那就由她这个师妹代劳也无妨。

　　也算是满足她的小小私心。

　　见景瑟应允，竺风来很是高兴，执剑向她攻来。

　　竺风来是真刀真剑，景瑟只是习练用的木剑，两兵相交，景瑟却格外游刃有余。

　　她有意解竺风来所惑，招招要打得让他觉得受制再反思解法；竺风来虽肉身脆弱，悟性却极佳，一点就透，逐渐能破解反攻。

　　竺风来愈战愈勇，战局拉长，没有灵力的景瑟觉得些许吃力，仅凭经验与剑术占据上风。

　　旁观者不明白她为什么不用灵力，只当她手下留情。

　　白亮的一道剑光划过，景瑟不假思索地运了灵力要攻上去，猝不及防心口一阵滚烫，连带着手中力道一松，木剑直直从手中跌落！

　　景瑟下意识去捞剑，却忽略了将至的剑锋。那剑尖即将点上她的胸口，生生被主人改了方向，危险地擦过她肩膀！

　　一时间万物静止。

　　围观的弟子只以为景瑟是痊愈后手生导致败局，一拨人安慰景瑟身姿飘逸，一拨人鼓舞竺风来进步巨大。

　　被众人围拥的竺风来面色渐差——他险些伤了景瑟，他拨开人群，步至景瑟跟前，嗫嚅着：“对不起……我不该用灵力的……”

　　面对面的距离使得竺风来更清晰地看见景瑟被划破的衣襟，他明明很清楚地知道她身子的境况，今次这番，已是在为难她……

　　知道竺风来这是自己轴起来了，见不得少年委屈神色，景瑟忙展颜宽慰他：“切磋嘛，很正常，你师父当年还差点抹了我脖子。”

　　竺风来被转移了注意力，景瑟三言两语安慰好她，安然离去。

　　直至到了无人的角落，她才松懈下来，心中惊惶。

　　按照道理讲，她一身都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就算她钻了漏子强行晋升金丹后期，也该是日后晋升元婴时遭受天罚，而不是现在。

　　可她现在一动灵力，心口那处便滚烫起来，虽不是剧痛，但也难以忽略，日子久了，必是个隐患。

　　看来还得去找齐无穷一趟。景瑟下了决定，却为难起来，本来齐无穷留她凤羽一为救急，二为联络。

　　……那她现在怎么办？把凤羽挖出来联系？好家伙，这要是可行，也不用找齐无穷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原点。景瑟想回住所，半途又被景阔喊了去。

　　景阔平日里虽忙得很，但经常给景瑟递消息，难得有大事才传召她，久而久之，他像个发布任务的NPC。

　　被自己逗乐了，景瑟边走边推测景阔找她去的原因。

　　她步入室内，景阔还在翻动着一些书卷，见她来了，才带笑起身。

　　“最近身子可还好？”这段时间景阔流水般的珍品全往景瑟地方送，起初景瑟还以为是作补品用，发现形式不对，偷偷和苟清奎合计了一番，最后的结果让人咋舌——

　　全都是稀世珍品，一样的价格够把十个他们俩打包卖了——捆七八个霍以恩也是绰绰有余。

　　“本来以为还好，结果刚刚……”景瑟扯回思绪，踌躇了一下，还是将刚才的事情和盘托出。

　　景阔闻言也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原叫你来，本是因为近日中州有一场拍卖会。你要冲击元婴，渡劫的准备马虎不得，你与以恩炼化灵剑的材料，本也要筹划起来了。”

　　景瑟恍然大悟，原来之前的珍宝是为了丰富她的身家。

　　“罢了，计划还是照旧。她竟然给你留了这个，说明此物百里而无一害。等你日后晋升元婴再解决也不迟，想来之后她也会主动联系你。”景阔说得含糊，也不愿多谈凤羽之事。

　　景瑟见他不愿意多说，也不追问。景阔是她难得信任的人，若他也要害她，她不仅要怀疑自己的人生，还要怀疑“景瑟”的人生。

　　“这次拍卖会，我问过了，你那两个药师宗的朋友也会去，同他们一道作个伴吧。”

　　景瑟雀跃，又敛了喜色去窥景阔神色：“父亲，我同他们交好，您不会不开心吧？”

　　“……无事，你有自己的朋友，为父怎么会不开心。”景阔似是欲言又止，景瑟未察觉，喜悦却又被另一种古怪的尴尬取代。

　　景阔看得好笑，问她：“怎么了？”

　　“我想到了一件快乐的事情。”景瑟搪塞了一下就告退了，她总不能跟景阔说：“我不想被秀恩爱！”

　　没办法，景瑟定了定神，看来只能“离间”楚宛宛和晏松惟了！嗯！

　　回到自己的房间，景瑟喜滋滋地整理起东西来，看到那沓楚宛宛寄来的书信，回想起她倾诉的近况，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当时景阔的欲言又止。

　　药师宗现在大概正因为内斗乱成一锅粥，老派忙着揪内奸，新派虎视眈眈欲把旧人扯下位，景阔能放任她同楚宛宛他们交好，恐怕多少也因为他们……站对了队。

　　景瑟的动作停了，她隐隐觉得有些心凉，景阔想维护她这段友谊，可也免不了将他们的交往带上些博弈的色彩。

　　而她，也适时领会了他未点出的话语。

　　这让她多少为自己的转变感到沮丧。

　　“算了算了，不想了！”景瑟继续收拾起东西来，她什么也不求，单纯喜欢同他们来往，她问心无愧，又何必庸人自扰？

　　玄幻小说必备情节拍卖会，我来啦！




42.  熊孩子   “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店小二对窗边坐着的这姑娘留了几分心。

　　一身红衫, 容貌明艳，气质不凡，像是个修真之人。独身一人坐着，一口气点了三四盘点心, 目光流连时满是不舍, 可偏偏不动，支颐往外探看, 像是在等谁。

　　这姑娘在哪儿都是扎眼的存在, 小二记得, 她是极早的时候来的，此刻已快正午，酒楼中渐渐热闹起来, 越来越多的人落座。店小二忙活了半天, 再一看，乐了，那姑娘竟还在。

　　他正想上去搭个话，楼梯上却一声声动静传来：“没座了？怎么就没座了？你们莫不是在诓我？”

　　一道人影气势汹汹走上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颜若桃李, 额间一点赤红朱砂, 衬得她愈发娇嫩, 衣裙也是极其鲜亮的粉色。漂亮的眉眼此时却凝着，极为不爽。

　　她年纪不大，周围却满满当当围了四五个仆从, 端得一副纨绔做派。她声势极大，吸引了不少人注意力，场内安静下来。见众人都在看她, 她抬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扫了一眼周围，见周遭确实坐满了人，知晓之前的人所言不虚，面上有些挂不住。

　　店小二忙上前连连躬身；“这位姑娘，近日拍卖盛会，宾客络绎不绝，我们楼中的确坐满了，您要不去其他……”

　　“啪——！”迎接他的却是鞭子破空声，少女一抽鞭，打在他身旁以示警戒，厉声道：“我今儿偏就不挪了！没位子就叫他们给我滚开！我愿出十倍的价格！”

　　床边的姑娘——正是景瑟，她等人等得无聊，正巧一出好戏上演，便饶有兴味地看着。

　　场内原先还有脾气好的好心人想和他们拼个座位，少女却这番言行，便不乐意了，在座的也都不是普通人，自有自己的气性。少女这般盛气凌人，谁都不愿与她同座了。

　　本想着有哪个识相的会主动让座，少女一扫场内，各人面上竟都是看好戏的神色——她竟被当作了笑柄，顿时更气，咬牙又是一鞭：“作死东西！知道我是谁吗！我身后可是喻家！”

　　她在这一鞭上倾注了不少灵力，意欲抽得店小二皮开肉绽，不料有一道灵力巧妙弹来，无声化解了她的攻势！

　　少女“咦”了一声，不明白自己怎么劈歪了。她不知道，她的仆从却看清了，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以防不测。接着，他们便看到一人款款而出。

　　“若姑娘不介意，我孤身一人，等的人还没来。姑娘可以先同我一桌。”景瑟先绽了个友好的微笑，又侧头示意小二先帮忙把点心撤下去，小二忙不迭照做。

　　少女本来看到有人出头，还是比她漂亮的女孩子，更是不爽，只是景瑟出言实在温和，她也不好发作，矜贵地点了点头，按景瑟说的办了。

　　被景瑟引到窗边的位置，少女毫不客气地坐下，一口气点了一大桌，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侧的景瑟：“忘了问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景瑟。”景瑟轻快道，复又反问，“你呢？”

　　“我？我叫喻丹，中州喻家，你可知晓？你方才帮我，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吧。”喻丹歪头，一脸倨傲与理所当然。

　　中州喻家？没听说过。景瑟开始苦恼出门没把苟师兄这个百事通带着，但是观喻丹先前的举止，应当也是有一定地位的修仙世家。

　　“略有耳闻。”景瑟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这点耳闻自然是刚刚听到的啦！

　　景瑟直爽地承认，反倒出乎了喻丹的意料。这时她点的菜也上来了，看得出来，这个上菜速度，他们是怕喻丹又不爽发难。

　　“喏，一起吃吧，我请你，算是还你的恩情。”喻丹示意景瑟动筷，景瑟笑应一声，又摇摇头：“你自便吧，我还不饿。”

　　说的是不饿，不是不用。喻丹便自觉以为眼前的人和自己一样，还未筑基辟谷，也不客气，先吃了起来。

　　景瑟见她毫不顾忌的吃相，想起刚才她出面的心路历程，觉得好笑。

　　按照她一贯的正义感而言，她应该出手将其收拾一顿，打得她满地找牙，可是方才，她竟然动了……恻隐之心。

　　对，就是奇怪的恻隐之心。她看着少女仰仗自己的家世，娇美又傲气，忽地，觉得她像极了“景瑟”。这种感觉着实来得奇怪，所以她出手制止了少女的暴行，并且找了一个折中的解决方式。

　　看喻丹吃得很开心，景瑟为她倒了盏茶：“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喻丹将腮帮子塞得满满的，胡乱点了点头。

　　无声地笑了笑，景瑟的手在桌上没规律地叩了叩，还是斟酌地开了口：“刚才你那鞭，挺容易伤及旁人的。”

　　“那又如何？他们办事不利，就该罚！而且，就算伤了人又如何，我们家又不是赔不起？”这话语一出，景瑟手上的动作停了。

　　……突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有出手将她收拾一顿了。

　　景瑟不动声色扫过她身后仆从的面色，皆是习以为常的放纵，这看起来有些奇怪。若说喻丹一直以身家自傲，那她也必然是出自名门，名门能教得出这样性子的后辈么？

　　……或许的确可以。

　　毕竟身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景瑟抛开思绪，将目光投向窗外，定睛一看，看见了熟悉的人影，忙挥手致意。

　　楼下二人正在打量这栋酒楼，也看见了她，其中一人加快了步伐，另一人却明显慢了下来。

　　景瑟欲起身去迎接他们，喻丹发问了：“是你的朋友来了吗？可我还没吃完。”

　　脚步一顿，景瑟不知该如何回应，努力措辞，道：“这张桌子坐四个人绰绰有余，你要是不介意，我们便先坐着等你吃完也行。”

　　少女“噢”了一声，做了个手势，仆从上前，递给景瑟一个小锦囊：“这是我家小姐对于您今天出手相助的回礼，还请您收下。”

　　主仆二人这一系列动作做得顺手极了，景瑟忙摆手拒绝，感到哭笑不得，这是她被赏了吗？要么用钱，要么用武力，这大小姐真是直接。

　　这一来一去耽搁了时间，楼下的二人已走到二楼，很快发现了景瑟的位置。那抹白色便飘似的落到了景瑟身边，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腕要给她诊脉。

　　“你的伤是真的大好了吗？没有骗我吗？”来不及寒暄，楚宛宛欲上手，以最干脆利落的方法知道景瑟的身体状况。

　　“真的好了，你别不信，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和晏松惟打一架自证实力。”景瑟向姗姗来迟的晏松惟投去一个挑衅的眼神，对方明确接收到了，冷哼一声：“愿意奉陪。”

　　楚宛宛无奈，推了推景瑟，谁料景瑟顺势挽住了她的手臂，楚宛宛只得再回身向晏松惟摇摇头。

　　所幸这俩冤家也不愿楚宛宛太为难，景瑟回哼一声，第一回交锋告终。

　　接头完毕，楚宛宛向桌边的陌生人喻丹与她身后的仆从投去目光：“这位是……”

　　“喻丹，人太多没座位，你们还没来，我就让她先吃了。”景瑟言简意赅地介绍了一下她的身份，楚宛宛了然，礼貌地向喻丹颔首致意。

　　却见喻丹摔了筷子，并不打算接受楚宛宛好意，她起身双手环胸，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她：“你问了我的身份，却没介绍你是谁，这是什么道理？”

　　楚宛宛还没发话，晏松惟却开口了：“吃完了就快走，免得招人嫌。”

　　他语气嫌恶又冰冷，喻丹不曾被这样对待过，眉一扬，斥骂声要出口，看清晏松惟面容的刹那，将出口的话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景瑟看着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觉得不好，只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这姑娘已经不怕死地蹦到晏松惟跟前，去扯他衣袖：“你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笑容恶劣的少年也愣住了，火速将袖子从喻丹手中解放出来，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明明话里满满都是怒意，喻丹却笑了：“哇，生起气来更好看！我在做什么，我在问美人的名字啊。”

　　……这是什么情况？景瑟再一次后悔当时出面拦下了喻丹，再本能地去窥楚宛宛神色，却见她冰雪般的面容不变，淡然道：“我是药师宗的楚宛宛，他是晏松惟。”

　　哦豁，这番迟来的自我介绍，景瑟却听出来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玩味的笑容不知不觉攀上嘴角，却看到晏松惟把目光投向了自己。

　　晏松惟：你笑什么？帮忙解解围。

　　景瑟：解什么围？围的是你又不是宛宛，我才不，略略略。

　　晏松惟眼神愈发阴郁，也怕他把喻丹就地正法，景瑟轻咳一声，装模作样道：“好了好了，宛宛也介绍自己了，我们还是坐下来和和气气地吃饭吧。”

　　虽然一桌子残羹剩饭，但是剩下三个人若想顺势下坡，也没什么问题，可是！

　　喻丹不依不饶：“她说她是药师宗的，那你也是吗？”

　　晏松惟不为所动：“她是我师姐，我自然也是药师宗的人。”

　　得到了自己不想要的答案，喻丹却笑了，看向楚宛宛：“药师宗表面上医者仁心，实际里暗地恶意毒害平民，坏名声天下都要传遍了。你们不窝在宗门里好好忏悔，竟还有脸大摇大摆地出来？”

　　她临时发难，这话又说得着实难听，景瑟的笑脸也垮了下来：“请你，慎言。”

　　听了这话，喻丹转向她：“蛇鼠一窝，他们不是什么好人，那你呢？也是药师宗的吗？”

　　……什么叫引狼入室，景瑟这下算是再明白不过了。




43.  怼起来呀   ——她恐怕真的觉得自己是对……

　　喻丹定定站在那里, 一席话说得理直气壮，一双杏子眼里满是笃定——刹那，景瑟心中竟生出了“到底谁才是对的”的动摇感。

　　——她恐怕真的觉得自己是对的，或者说, 旁观者都是这样想的。

　　见三人一时怔愣, 她更是得意洋洋，还推了一把楚宛宛：“说话啊, 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 理亏了？”

　　本想趁胜追击, 喻丹看着眼前之人歪了歪头，不经意地捋捋耳边碎发，唇瓣开合起来。

　　“我的朋友为人如何, 不需要一个陌生人以风言风语为凭据来告诉我。退一万步讲, 就算药师宗败絮其中又如何？以偏概全就是君子所为？

　　“喻姑娘若真的如你自己所想的那般正义，亦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些话。你无非是年少气盛，想借着家里势力逞一逞所谓英雄义气罢了，不会真觉得自己是天之骄子、世界主宰了吧？

　　“你想问我是谁？我是玄清门的景瑟。我自认为今日与你相识并不曾冒犯到你, 甚至称得上一句客气。你却一而再再而三折辱我的朋友, 确实, 近朱者赤, 近墨者黑, 你要是觉得我们蛇鼠一窝——”

　　景瑟说了一大段，又悠悠停住，绽出一个足以称作挑衅的笑, 继续道：“我倒觉得是你目光浅薄，不配与我同道。”

　　围观群众听她坦荡地介绍了自己，听到“玄清门”这三个字时不由触动了一下——没想到眼前三个小年轻竟这样来历不凡。

　　尽管近期药师宗名声堪忧, 玄清门与天玑门纠葛不断，那也是四大宗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喻家虽横，也只限于同级别的势力，还得划个中州的范围限定，看来这次，喻丹是真真踢到铁板了。

　　回观景瑟语速极快，吐字清晰，句句正中要害，喻丹被她说住，竟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放肆！你竟然敢这么说我家小姐！”她身后的仆从见势不对，连忙上前欲搏回些面子。

　　“方才她骂得起劲时，不见你上来护主，她都表演完了，你出场了。真是个忠仆。”晏松惟立于一旁双手环胸，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喻丹，取而代之的浓浓厌恶。

　　见自己为之钟情的少年这样看自己，喻丹气得连连跌足，眼里也隐隐闪起了晶莹：“你们，你们！太过分了！我……我要和你们决斗！”

　　“抱歉，我目前正处于金丹中期的巅峰期，若喻姑娘想同我决斗，我们相距两个大境界，我怕胜之不武。”楚宛宛笔直站着，适时补充，身上散开威压，插上最后一刀。

　　闻言，跃跃欲试要上来表忠心的仆从亦不动了。

　　喻丹接连不断地从各个方面被打击了一遍，现下已小脸唰白。眼看着周围目光或多或少地汇集过来，景瑟自觉言尽于此，这段插曲可以到此为止了。

　　她话虽直白，但字字句句不曾越界，若喻丹心里还存了几分正气，能点醒她也是好的，若不能……

　　那也是她与她家人咎由自取。她们素昧平生，她景瑟没有义务非要拗着她回归正道。

　　朝周围躬身致歉，又在桌上放了些银钱表示对店家的补偿，景瑟拉了拉楚宛宛，面上与心里皆是愧意，虽然她刚才算是帮他们出回了气，但是如果不是因为她，这气无处可受，自也不必出。

　　而楚宛宛只是反握住景瑟手腕，摇着头，无声地笑了笑。

　　她哪里会怪她。

　　三人出了酒楼，景瑟神气的脸瞬间变作可怜巴巴：“宛宛，我饿……”

　　“怎么，刚才受的气还没气饱你？还有心情吃饭？”晏松惟不点破她，只挑眉，没好气地讽刺了一句。

　　楚宛宛剜了晏松惟一眼，又心疼地拍了拍景瑟：“我们来时看到路边有一个小摊，摊主下的面可香了，走，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景瑟笑开了花，刚欲迈步，却听到一声——

　　“景姑娘留步！”

　　景姑娘？下意识觉得对方在叫自己的景瑟停步了，转头一看，是酒楼里的店小二。

　　他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拎着个食盒，见景瑟停了步伐，他才停下缓气，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您……您的点心……”

　　“对哦！我差点忘了这茬！”景瑟一拍脑袋，上前接过食盒，对他友善地笑了笑：“难为你追出来了，多谢！”

　　她这般和善，店小二反倒不好意思起来，摸摸头：“没事没事，举手之劳，还是景姑娘先帮我解的围。”

　　“小事，不用挂心。”景瑟潇洒地挥挥手，“还是谢谢你了，那我们先行一步，你快回去吧。”

　　“好嘞！三位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抱着食盒的景瑟美滋滋起来，还向楚宛宛炫耀：“这下我们有饭后甜点啦。”

　　“嗤，幼稚。”

　　“那你到时候别吃！宛宛看到了嗷，他不想吃的！”

　　“我偏不如你意，我就吃，气死你！”

　　楚宛宛：……救命。

　　-

　　三人酒足饭饱，找了家落榻的客栈，定了三间连房。

　　景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楚宛宛与晏松惟隔开，安置好物什，正要兴高采烈去找隔壁楚宛宛玩，刚敲门，门就猝不及防地开了。

　　是晏松惟。

　　景瑟：“……你知道吗，我现在最不想看到的是你。”

　　晏松惟：“一样的。”

　　斗嘴归斗嘴，在楚宛宛引导下，二人还是规规矩矩坐了下来。

　　先是景瑟绘声绘色地讲了南海之行，听到望洲突袭他们时，楚宛宛忧心忡忡地注视着她问道：“既然如此，你父亲怎么还放心你独身一人出来呢？”

　　“这不是还有你们陪着我嘛。”景瑟捧着脸，笑嘻嘻地回应她，“再说了，望洲想要杀我灭口，也好歹看看时机，中州这么热闹，我要是出了事，一条街都能有成百上千的目击证人。”

　　“确实。他们的目的是封口而非杀人，若要封口，反泼脏水便也够了。景瑟若真的出了什么事情，第一个脱不开干系的就是天玑门。再看她这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想杀她也得掂量掂量代价。”

　　晏松惟慢条斯理道，见他难得说句公道话，景瑟颇为欣慰地点点头：“你终于承认我强了啊！”

　　“是啊，但是我真正的意思呢，是如果他们真的想杀你，我是不会出手帮你的，毕竟你是强、者、啊。”

　　景瑟：……这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刚刚是谁在酒楼里帮他解围了修罗场！是聪明可爱机智勇敢的我！

　　说归说，若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景瑟觉得晏松惟也定不会袖手旁观，便转了话题反问他们：“你们呢？奸细找得怎么样了？”

　　问题抛出，楚宛宛叹了口气，晏松惟撇撇嘴：“不怎么样，他们渗透得很深，短时间内很难分辨是观念改变还是反叛宗门。”

　　“所幸，我们也争取到了原本持中立意见的一些长老的支持。”楚宛宛接过晏松惟的话头，又描述了一下近况。

　　景瑟听着听着，心里也有了定论：不算太乐观，但也能接受。

　　几月不见，楚宛宛的身形更加纤瘦了，仿佛下一刻就能乘风飞起；晏松惟亦是，周身萦绕的那种支离破碎感更重。

　　景瑟鼻头一酸，意识到自己又陷入了情绪低谷，又忙招呼二人：“对了！你们这次要来拍什么东西？我是来帮我和师兄找炼剑材料的，还有我渡劫时要用的一些东西。”

　　“说起渡劫，我也有一物要给你。”楚宛宛取出一个锦盒，摆到景瑟面前，景瑟尝试伸手，触手便是温热。

　　楚宛宛替她打开锦盒，展示了一下，是一株形似二十一世纪火龙果的植物，只是果实外皮是纯粹的红色，叶子则是淡淡的金色，还闪着红光。

　　“这是株火系灵植，混杂了些微金元素。你拿回去服下果实，能增强体质。叶子可以留作药引，好好补一补你的虚亏。”

　　言罢，楚宛宛将锦盒推于景瑟，景瑟心头一暖，也不客气地接过：“那我便不客气啦！”

　　“哼，你收个礼收得再干脆不过，又不知道师姐问师父磨了多久才让师父割爱的。”某人开口，楚宛宛嗔怪地看他一眼，忙打补丁：“阿惟别胡说，我自己栽的，与师父何干？”

　　景瑟同晏松惟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晏松惟虽然嘴欠，也不会无缘无故撒谎。

　　他们彼此清楚，晏松惟不是在指责景瑟，他只是想让她知道，楚宛宛对她这个朋友，有多么上心。

　　而景瑟也一直在行动回应他，叫他放心，她会对宛宛很好很好的，一如宛宛对于她那样。

　　不然，以晏松惟的性格，景瑟有充分的理由怀疑，楚宛宛对谁太好，他肯定是要把这个人记在小本子上，夜深人静时在脑子里将他处以极刑的！

　　“哎，晏松惟，宛宛都肯割爱了，你呢？”景瑟冲他抬抬下巴，意图让他出出血，再不济损损他她也乐得。

　　没想到晏松惟竟也掏出了一叠符纸：“喏，避雷符，拿好。”

　　……虽然景瑟知道晏松惟擅长天玑门神通，但是这皱巴巴的纸，这潦草飞舞的字迹，这墨水与朱砂混杂着的阵法……

　　景瑟：“你是不是拿了你写坏了的不要了的避雷符给我的？”

　　晏松惟：“怎么会，渡劫好歹也是一件大事。”

　　楚宛宛：“我看看，哎……这个法咒好像同当时阿惟给我的一批符纸一模一样，就是有几个字不太一样。”

　　景瑟：“……晏！松！惟！”




44.  拍卖会   她身量纤细，稍作掩藏，便从明……

　　三个人打打闹闹地过了三天, 终于迎来了中州五年一度的盛大拍卖会。

　　景瑟曾经觉得修真者寿命那样漫长，容易无聊，但是一看，一不小心闭个关, 几年就过去了；下山历练一趟, 几年就过去了；更别提什么三年一度、五年一度的盛事了。

　　时日已到，三人乔装了一番。景瑟索性将自己打扮成了男子, 以面具遮脸, 换了一身利落衣装, 整个人的气质便浑然不同了。

　　她身量纤细，稍作掩藏，便从明艳少女转换成了爽朗少年郎。洁白面具覆面, 看不见五官, 唯有一双露在外面的眼睛灵动如鹿。

　　光自己中性打扮还不够，景瑟还游说楚宛宛穿了身艳色纱裙，细细为她描眉涂脂，楚宛宛赧然, 频频摇手推拒, 却敌不过景瑟执意。

　　景瑟特意推了没来得及戴面具的楚宛宛给晏松惟看, 楚宛宛错开眼神不敢多看他, 景瑟可看得很真切, 少年一挑眉，眼睛倏地亮了。

　　“好看吧？”景瑟笑问，晏松惟笑而不语, 只轻轻颔首。

　　楚宛宛则火速戴上面具，嗔怪地拍了拍景瑟，让她别再说了。

　　嬉笑一番, 三人便赶往了拍卖场。

　　拍卖场是座拔地而起的高塔，足有九层之数，越往上，铸造所用的材料便越发昂贵罕见起来。远远望去，一砖一瓦皆是流光溢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门上是一块方方正正又堪称最朴素的牌匾，上书：摘星楼。即便如此，这牌匾也是极其坚硬的陨铁所刻，显然要花不少气力。

　　虽然被富养但是难得进城一次的景瑟震惊：“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阔气吗？”

　　晏松惟难得认同了她一句：“确实。”

　　景瑟估算着，这要是有人有心，连夜偷走一大块墙，能卖不少钱吧？

　　只是走近一看，他们才察觉其中别有洞天，以建筑为中心的三丈之外设了结界，想要擅闯，可是要吃苦头的。

　　门前的侍者注意到了他们，上前恭敬道：“不知三位目前是何境界？需要什么材料？”

　　景瑟欲开口，想起自己要是开口了，这伪装算是白掩了，所幸晏松惟主动接过了负责交流的重任：“金丹后期，想要寻一些助于突破及锻器的材料。”

　　“那便请三位注入灵力验证一下。”侍者取出一个球状物体，材质偏向透明。晏松惟首先注入了些许灵力，那球便变色发光。

　　楚宛宛依样照做，景瑟也照葫芦画瓢。一一验过，见三人所言不假，侍者又询问道：“三位是初次前来，不知是否明白我们这里的规则？”

　　“自是知道的。”晏松惟将两个锦盒交予他，景瑟看他交得爽快，想着应该是定金之类的东西，也从储物空间掏了件法器给他。

　　他也并不打开来看，随意一扫、一掂，便像是知道了其中有什么。收好他们的东西，侍者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引着他们走进结界。

　　外面人声鼎沸，来往行人络绎不绝，结界之中却安静得很，四周都是侍者引着主顾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楼内由各种屏风做隔断，侍者带着他们七拐八绕，终是来到一个法阵前，运了灵力，念了法咒，眨个眼的功夫，他们已身处一间厢房中。

　　“三位放心，房间内是独立空间，我们设了专门的结界，不会被人窥视探听。若是之后有所需，三位传音到拍卖台上即可。

　　“三位选择的场子将在半个时辰后开启，持续时间为三个时辰。时间一到，三位会被自动传送出去，若要提前离开，推门出去便是。”

　　侍者安顿好他们便推门离开了。

　　景瑟刚想摘面具，又迟疑了一下，看向晏松惟，少年率先摘了面具，她才放心地摘下。

　　挽着楚宛宛在榻上坐下，景瑟好奇极了，东看看西望望：“这楼外面看上去不大，里面空间倒是不小。”

　　“是啊，规矩森严，阵法慎密，天下第一拍卖行，名不虚传。”楚宛宛点评道。

　　这间厢房内仅有一扇供人出入的门，结合之前来看，是只能出，不能入。景瑟站起来，在屋子里逛了逛：“摆设还挺精美，只是一会儿我们怎么知道要拍卖什么？”

　　她刚想去研究有没有什么机关法术，却看到晏松惟面露嫌弃推开同门一边的窗，得以窥见外面。

　　景瑟亦有些犹疑：“就这样吗？”

　　“不然呢？”晏松惟看向她，面露无语，摊手让她自己来看。

　　景瑟半信半疑，挪到窗边，却发现晏松惟的确没骗她：外面赫然是一个用来拍卖的圆形舞台。

　　而圆形舞台四面环绕的，便是一层层的楼层，将拍卖台圈在其中，每层楼都有着数量不少的房间，景瑟不由地想起了她那个世界的客家土楼。

　　只是她眼前的这楼封了顶，想必上面是更高境界的去处。

　　景瑟饶有兴致地趴在窗口看，外面的房间都严密地封了窗，她补习过，知道这算是一些基础的障眼法术。

　　“外面真好玩，我都不想回去了。”景瑟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楚宛宛闻言也微微笑说：“又在说傻话了，外面虽好，也终归是师门里可亲舒心些。”

　　景瑟想起家里嗷嗷待哺的苟师兄和竺风来，还有正在冲击元婴的某位，不禁莞尔。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拍卖会开始了。

　　一开始上来的商品并没有多么珍贵，大多是针对练气期及筑基期的，三个人便闲坐着，看着别人竞拍起来。

　　这里的拍卖会和现代的拍卖会颇为相似。大家都是看中便报价出手。三声之内五人加价便算竞拍成功，也会时不时出现同时报价，分不清先后的情况，少不得双方互相冷嘲热讽、对抬价格一番。

　　又是一件宝贝。

　　三人稍一打量便知他们用不上，也省得晏松惟用异瞳去探。

　　谁知道却有两方都对其显出必得之势，价格水涨船高，其中一方更是欲一逞口舌之快，言辞犀利，意图喝退对方。听着听着，景瑟微微皱眉。

　　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

　　再看向楚宛宛与晏松惟，才发觉，这好像不是错觉。

　　“……是喻丹？”是询问的语气，景瑟心中却有把握，二人无声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她的猜想。

　　“她这性子……不改改真是……”喻丹话里话外皆是对此物的势在必得，对对方更没有什么尊重可言，加价也不按常规，只一个劲儿随自己心意来。

　　她本就肆意，眼下算是匿名竞拍，自然更加嚣张跋扈了，只是这作风，怎么藏都藏不住。

　　“奇了怪了，喻家到底是什么身家，竟容她这般挥霍践踏？”景瑟曲起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着实有点想不通。

　　晏松惟懒懒抬眼，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漫不经心笑道：“中州喻家，擅蛊、毒。家中财富，足可敌大型宗门。喻丹在家中排行第四，上面两个兄长，一个姐姐。”

　　景瑟倒吸一口凉气，毒与蛊算是修真之人极其不愿接触的东西，阴毒狠戾，稍有沾染，恐怕会被吞噬得连骨头都不慎。

　　而喻家，若能凭借这些，将家族经营得风生水起，跻身修真界势力前列，那绝对不容小觑。

　　“……还有一点，有传闻，他们同天玑门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晏松惟说这话时，语气淡淡，只是嘴角的笑意懈了下去。

　　敲击的动作一滞，景瑟哭笑不得，自从穿书以来，这天玑门真是阴魂不散，大多数的坏事竟都脱不开他们。

　　“毒、蛊乃是不太光明的招数，擅用其者也往往行事低调，这喻姑娘……确实不太像喻家的人。”楚宛宛评价着，景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喻丹的脾气，见人不爽就当场翻脸抽鞭子，若指望她暗中给人下毒，她怕是还觉得见效慢呢。

　　晏松惟闻言不知可否：“谁知道呢，或许，只是卖出来的一个幌子罢了。”

　　“幌子？”景瑟还想再追问，晏松惟却不愿答了。

　　楚宛宛看了一眼外头：“喻姑娘得偿所愿了。”

　　景瑟顺着看去，抽了抽嘴角，好家伙，一块不算太过罕见的玉石，被她拍成了什么绝世珍宝的高价。

　　又强撑精神看了会儿，迟迟不见自己想要的，景瑟便偎在楚宛宛肩上打了个盹儿。

　　这梦才开了个头，她便被人推醒了，揉揉眼睛，是晏松惟看上去心情不太好的脸。

　　“醒了？醒了就去看看是不是你要的。”

　　景瑟本还想说他几句，听他这么说，“嗖——”地蹿到了窗子边，场中现在在拍卖一颗火属性的灵兽内丹，介绍说这灵兽死前修为可以媲美元婴期的人类，还完整无损，属性精纯。

　　“阿惟刚刚看了，他们介绍的没错。若能炼丹，这确实是一味上好的材料。”楚宛宛也踱步到景瑟身边征询她的意见，“可要试一试？”

　　“来都来了，那当然得试一试！”景瑟兴奋地一拍掌，“三万金！”

　　她这声音一出，场子里安静了片刻，她觉不对，转头看了看二人。

　　楚宛宛轻咳一声：“它的起拍价是一万五金，方才不过竞价到两万金……”

　　晏松惟鼓掌而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讽刺。

　　景瑟：……冤大头竟是我自己！




45.  插曲   “刀剑无眼，喻姑娘小心。”……

　　所幸大家都被景瑟这股财大气粗的气势震慑住, 有一两个象征性抬了抬价格想要再争一争，都被景瑟压了下去。

　　最终，景瑟以三万六千金的价格拍下了那颗内丹。虽然肉痛得很，但是将其收入囊中的那一瞬间, 景瑟由衷地感受到了什么是消费的快乐。

　　只是这次一掷万金, 之后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坐着了。看着楚宛宛和晏松惟拍了几件，景瑟眼馋, 也忍不住又加入了几轮, 拍回了两三件珍品。

　　荷包瘪瘪, 景瑟却觉得意犹未尽，像是足够，又像是缺了一些似的。

　　她细细掰着指头数了数, 楚宛宛也凑近了她, 勾了勾唇角问道：“如何？置办得可还满意？”

　　拍卖说不上近尾声，但也过了那个热闹的峰点。景瑟转头望了望，若有所思：“我想……再等等。”

　　又等上了一轮。

　　景瑟扣着桌面的动作愈发急促，倒也不是差这些等待的时间, 只是希望随时间流逝而逐步落空的这个过程, 着实煎熬。

　　就当景瑟欲说出那句“算了吧”时, 晏松惟忽地眯了眯眼, 快步走到窗边, 眼里泛起紫色，显然是在发动异瞳。

　　而台上的主持还在大声介绍：“……这是一块万年玄铁，曾经在极热与极寒中淬炼过, 这种机遇可是千载难逢，使得它能成为上佳的锻器材料！无论是作主体，还是强化灵器, 都是非常好的选择！起拍价——十万金！”

　　他话音落罢，晏松惟眼里的紫色顿消，他回头，眼神对上跃跃欲试的景瑟，扬了扬眉，缓缓吐出两个字：“不错。”

　　晏松惟一贯口是心非，“尚可”已是“不错”，那“不错”就应该是很好很好了。景瑟心领神会，要加入战场，却被楚宛宛一把拉住。

　　少女担忧地望向她，颦蹙着出声提醒：“你带的钱可还够？”

　　景瑟一滞，略略心虚起来——景阔的意思是那些珍宝任她处置，卖出及易物都可，但若她这一次出来就把家底掏空了，也是很过意不去的……

　　可是，景瑟的目光又定定落在场中那物上，这次出行，她心中一直挂念着一件事。

　　——有着气运之子的机缘，霍以恩晋升元婴的日子，恐怕不会太远了。若他此次能……不，是必然能渡劫成功。到那时，这块玄铁便是最好的一件贺礼。

　　这是她的记挂，也是难同他人讲起的私心。

　　……虽然有些对不起便宜老爹，但是也毕竟是给您爱徒买礼物嘛！别气别气！景瑟双手合十，祈愿远在天边的景阔莫要责难她，然后开开心心地竞价去了。

　　现下玄铁的价格已被拍得很高，竞拍火热，也难怪，这是稀世的珍品。景瑟估量着自己能承受的范围，试探性地抛出几个颇有威慑力的加价，逐渐地，竞拍的人便少了下去。

　　心中疏松了一口气，景瑟正欲一气拍下这块玄铁，一道熟悉的声音便响起了：“十五万金！我要定了！”

　　这是跟她暗暗掰手腕使劲呢？

　　景瑟错愕，听喻丹这架势，她要来截胡？

　　再仔细品品，她这语气里哪有先前拍买的果决与得意，更多倒是咬牙切齿的愤恨与心疼。

　　景瑟略一思忖，反倒笑了。

　　真就是个把喜欢和不喜欢写在脸上的性格。

　　“十五万一千金。”能省则省，绝不给敌人留余地。

　　“十五万三千金！能不能大方一点？”喻丹明显更加嚣张了，只是底气不足，听起来有些虚张声势。

　　“十五万三千五百金。不好意思，不能。”

　　“……”

　　景瑟和喻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竞争起来，相较于喻丹的急切与暴躁，景瑟意外平和。

　　听那声音，她甚至可以想见喻丹连连跌足气恼的画面，心情更加愉悦了，连眼角眉梢都泛着意气风发。

　　眼看着价格到达一个承受极限，景瑟发话了：“十六万金，再加上十张金丹期的避雷符。”

　　晏松惟凝眉，出声质疑：“你哪里来的……”话说到一半，他便哑声了。

　　修仙之人，最重修行。修行之中，最重渡劫。毕竟稍有差池，就只有身陨的下场。

　　而避雷符则是一种有效的对抗雷劫的手段。且这种神通，早就被天玑门垄断了，偶有高人能绘，怕是也要高价请出山。在外头，这薄薄一张纸亦是有价无市。

　　可对于会写的人来说——比如晏松惟，就只是费些功夫与灵力的事了。

　　景瑟这话一出，场内没了动静，一是因为景瑟过于阔气，他们抢不过；二是多少忌惮了她与天玑门有关的这层可能性。材料没了可以再找，仇结下了，就不好解了。

　　万年玄铁到手。晏松惟不知为何再度面色不虞起来，景瑟笑意盈盈地冲他抬抬下巴：“要不你去画符卖钱吧？这能挣多少啊？”

　　“闭嘴。”晏松惟双手环胸，斜睨景瑟一眼，“画了太多避雷符折损的是自己的修为。划不来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去做？”

　　“噢，为了宛宛能折损修为，为了金钱怎么就不行啦？不对，不能这么说，别人跟我用多少钱换宛宛我都不换。”景瑟亲昵地去挽楚宛宛，楚宛宛微微笑道：“又哪里有人会来换我。”

　　这不，眼前就坐着一个呢。

　　晏松惟接过话头开口了，语气竟然沉了几分：“师姐又怎么知道不会有人呢？”

　　“有朝一日，若真有人如此。也需得我心甘情愿。”楚宛宛收敛笑意，郑重其事道，看向晏松惟，他却支颐坐着，垂着眼，避让开楚宛宛的目光，让人辨不清其神色。

　　于是，楚宛宛的眸子也黯淡了些。勾着的嘴角也略微有些勉强。

　　景瑟本还笑得意味深长，却见情况有些不对……她虽有心调侃，但这个展开，是不是略微有点奇怪啊？晏松惟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宛宛这是做什么？

　　她很少在他们面前表露这样强硬的一面啊。

　　或许，她也明白了什么。景瑟若有所思，回想起酒楼同喻丹争执的那一幕。

　　长期的陪伴，容易让雾中人晃花了眼，不明白滋生的是依赖还是情愫。

　　只是，晏松惟明明有此意，何不顺水推舟……景瑟想到死胡同里了，不想让气氛沉寂下去，连忙打起了圆场。所幸他们二人关系还没尴尬到那个份上，气氛有所缓和。

　　但这层窗户纸总要由他们自己捅破。就看是谁啦，景瑟心里偷偷下了注，她猜是晏松惟！

　　要是猜错了……反正她在心里偷偷猜的，没人知道！

　　拍卖结束，三个人走了出去，侍者恭恭敬敬奉上他们拍下的东西。景瑟特别注意了一下那块玄铁，好家伙，还挺大一块。

　　其实没什么感觉，但她心理上总觉得储物空间好像重了一重。

　　三个人走出去时，却有一物破空而来！景瑟闪避不及，运起灵力迎面接上！

　　眼看那鞭子要抽到楚宛宛了，景瑟本能上前去接，却有另一道人影更快。

　　晏松惟将那鞭在自己手上绕了两圈，抓得紧紧的，眼里满是锋利冷意，嗤笑一声道：“大小姐，你有完没完了？”

　　他话里的大小姐此时高昂着下巴，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我就是在等着你……”

　　话音未落，她却被鞭子那头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个趔趄，险些脸着地栽到地上！

　　还好后面的仆从帮着扶了一把。

　　始作俑者扬着恶劣的笑容，虎牙尖尖，不怀好意地说着：“不好意思，没注意你还拉着。”

　　喻丹：……她这么大个人呢！还能没注意到吗！

　　可是视线一触及对方瓷白的面容，喻丹原先打好草稿的难听之言便只能在唇边翻滚着说不出口，不忍地闭了闭眼，再度睁开，喻丹直冲着景瑟厉声道：“你抢了我的宝贝！落了我的面子！我自然要找你算账！”

　　被她吼得愣住的景瑟：……什么意思？找不到人发火就冲我来了？

　　自觉不能惯她这臭脾气，景瑟心念一转，笑道：“你口口声声说我抢了你的宝贝，我怎么抢了，买卖是不是论先来后到的顺序？”

　　喻丹稍加犹豫，还是点了点头。

　　“那拍卖，讲究的是不是价高者得？喻大小姐平日里，难道不都是拿钱压人么？”

　　景瑟有意嘲讽她，喻丹被噎住，面容通红，却怎么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心里还有些同情这姑娘笨嘴拙舌还要努力找茬，可景瑟也不是什么受气包，便继续好整以暇道：“那我一比你拍的快，二比你出价高，我堂堂正正进去，堂堂正正出来，除了你，可没人觉得我抢了你的东西。”

　　她又轻轻笑了声，吸引了喻丹的注意力：“说起来，我还有点心疼你。这件宝贝好歹也是元婴期的法宝胚子，也不知道喻姑娘买回去做什么用，不会要买回去当传家宝吧？

　　“那也没办法了，喻姑娘，你打不过我们。事不过三，你收了这心思吧，这传家宝，你可能拿不回去了。”

　　喻丹气极，拽一拽鞭子，晏松惟纹丝不动；看看楚宛宛，冷面站在那儿，就是对她一种无声的嘲讽；更遑论，这是再分明不过的挑衅。

　　“你找死！”喻丹指着景瑟，“给我拿下她！”

　　下一瞬，一柄剑却稳稳贴上她的脖颈，景瑟一手挟着她，一手执剑，漫不经心站在她身后笑道：“刀剑无眼，喻姑娘小心。”




46.  感化失败   景瑟：……干什么！我又不会……

　　景瑟的语气像只是懒洋洋地戏谑一番, 拿剑的手却稳得一点也不含糊。

　　喻丹自觉见过不少大场面，却仍被她震慑住——从来没有人敢堂而皇之把剑架在她脖子上！还是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

　　若景瑟此刻严肃地威胁她，她倒还能强撑镇定与其对峙；可她这语气，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这让大小姐觉得挫败与崩溃：她横, 景瑟竟然比她还横！

　　再加之颈边的剑确实十分有威慑力，喻丹一时之间竟隐隐有了落泪求饶的冲动。

　　“你想做什么？我告诉你, 你要是对我不客气, 喻家是不会放过你的！”喻丹故作恶狠狠道, 企图挽回些面子。闻言，景瑟反倒笑了起来，那笑声轻快极了：“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你要是再想对我不客气, 玄清门也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掸掸剑锋，剑身轻微晃了晃，逼得喻丹愈发不敢动弹起来。

　　景瑟本来也没什么兴趣和熊孩子搅和，结果这个熊孩子自己觉得不过瘾。屡次三番地找他们麻烦, 丝毫不惧, 着实缺少一顿毒打。

　　被冒犯了这么多次, 说教也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既然如此, 景瑟不介意给她点苦头吃吃。

　　“你看啊，你都被我这么押着了，也没见你的仆从有什么举动啊, 噢，对，他们打不过我们三个。可是再不济, 回去通个风报个信也行啊。”

　　景瑟有意让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拢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喻丹咬着牙不说话，她很想反驳，但是景瑟说的，确是事实。

　　望一望周边作势摆出防御架势的仆从，再看看始终严阵以待的楚宛宛与晏松惟，她心生出不甘来。

　　“你们在做什么！还不快点来救我！”她不愿束手就擒，高声疾呼，说着还要去推景瑟空着的那只手，景瑟眼神一凛，手中赫然腾出火焰来！

　　那火焰灼得喻丹脸颊一热，她惊叫一声，景瑟冷冷吐出一句话：“我说了，让你别动。”

　　“你别伤害我……我可以给你钱，你想要什么……”眼见着呼救与自救都无效，喻丹欲哭无泪，她亦是火灵根，隐约能感觉到那火焰的几分威力。

　　谁能来救救她！

　　本以为方才只是无效的哀求，景瑟却放轻了手中压着她的力道，只在她耳边轻声说：“你不妨趁现在好好看看，你自以为忠实的爪牙，真实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意思？喻丹不解，可受制于人，不得不照做，她的目光扫过往日那些她不屑于去记忆的人脸，发现他们虽面容各异，眼神却有许多相似之处。

　　比如，他们眼底都带着厌倦与疲惫，这是为什么？他们眼里出现的情绪，不应该是对于这群无礼之人的害怕吗？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他们对我，感到不耐了吗？

　　他们是觉得我废物，觉得替我解决事情，很麻烦吗？

　　这一认知刚刚浮上心头，就果断被喻丹否决了。她摇摇头，否定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她是喻家四小姐，是背负着万千宠爱长大的，就算她是个废物，那也是个命好的废物！更遑论她天资出众，小小年纪便快筑基了，服侍她，是他们的荣幸，他们怎么敢感到不耐烦！

　　景瑟与她最近，自能察觉到她的细微动作，抬眼看了看楚宛宛与晏松惟，楚宛宛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晏松惟则是不屑地笑了笑，表示一切尽在预料。

　　“今日你若是自身有筑基的修为，大概也不会这样狼狈了。”景瑟自顾自说着，喻丹想白她一眼：你一个金丹期的人，说这话是不是忒不要脸了一些？

　　景瑟自然是不知道她所思所想的，但她说的也没错，她现在还是忌惮心口的那尾凤羽，方才施火都在强压着那股热气带来的不适。

　　持剑的手稍稍松了些，景瑟再次在她耳边轻声说着：“你相不相信，就算现在我放了你，不作反抗，我也能全身而退？”

　　“你在说笑吗？我们的人这么多，你还想全身而退到哪里去？”喻丹习惯性地反唇相讥，下一瞬，她却被放开了，并被轻轻地往后推了一步，让她离自己的势力更近一步。

　　大小姐茫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看着景瑟回归到朋友身边，没有动，可她身后的侍卫亦未动。场面竟微妙地平衡了。

　　“你们呆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把她们拿下！”喻丹反应过来，握拳狠狠捶上身边最近的那人，发泄着不满！

　　而那人只是轻而易举地避开她的拳头，轻描淡写道：“小姐，他们修为足有金丹期，我们几个，不是对手。”

　　喻丹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他，他甚至没有抬起眼睛和她对视，他说的是事实，可他的反应不该这样平淡。

　　他们的主子受辱了！

　　“……老爷说了，小姐最近脾气暴躁，参加完拍卖会，也该回去修身养心一段时间了。”那人继续说着，并未将喻丹的不忿放在眼里，那语气听起来，要多不恭敬有多不恭敬。

　　话音落罢，他打了个手势，很快便有人上来把喻丹限制住。

　　“你们……你们……”喻丹意图挣扎，虽然这次换了人，但依旧是徒劳，她只能被押远，连回头看一眼景瑟、放句狠话的余地都没有。

　　看着少女被架着扬长而去，景瑟心中却没有那种“麻烦终于走了”的释然，心情有些复杂。

　　楚宛宛了然地拍拍她：“不是你的问题，不用放在心上。”

　　她很清楚，好友本是想帮喻丹一把，让她不再生活在虚幻泡影中，没想到，喻丹冥顽不灵到了这个地步。

　　“我没事啦，别担心。”景瑟笑着回应。

　　自知自己也不是什么少管所，专门拯救误入歧途的少年少女，景瑟只忧郁了一瞬，便放过了自己。

　　她力量有限，能做的，都做了。

　　解决了这段插曲，三人便又说笑着回到了客栈。

　　按理说，拍卖会结束了，他们应该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可是有了要替景瑟炼丹这个“正当”理由，他们便又得以再留下来相聚一段时间。

　　“我还是第一次看人炼丹呢！”

　　景瑟坐在丹炉前，支颐瞧着，格外兴致勃勃。

　　她虽知晓楚宛宛除法修之外，还是个丹修，但是知道和亲眼目睹，还是两码事。

　　楚宛宛对她微微一笑：“这也是我第一次向别人表演炼丹。”

　　一旁的晏松惟却不干了：“什么叫第一次？这怎么能算第一次？第一次明明是师姐你把丹炉炸了的那次才对！”

　　他故意炫耀着自己对楚宛宛的了解程度，景瑟嫌弃地瞅瞅他：“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宛宛冰雪聪明，你别把自己做的错事嫁祸给她。树要皮人也是要脸的！”

　　“我只是帮师姐回忆一下。让某些人知道自己的分量，免得得意忘形，不知道天高地厚，继续得寸进尺。”

　　“就你会用成语啊？我还不想同你这个黄毛小儿阴阳怪气呢，省得我自己心烦，你走开走开，别挡着我看宛宛。”

　　被人揭了黑历史又不能发作的楚宛宛：“……好了，阿惟，来帮把手。”

　　于是晏松惟不情不愿地坐到楚宛宛身边，替她分类着那些炼丹的原材料，其中正包含了那味前几日楚宛宛赠与景瑟的草药。

　　一切就绪。楚宛宛做了个手势，将灵力注入其中，那原本温和的灵力，触碰到丹炉，便沸腾起来，化作一种张扬的形态滚动着。

　　楚宛宛拢着丹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灵力一点点被她约束成想要的样子，她便颔首：“放！”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她“放”字脱口的那一刹那，晏松惟便将一味草药掷了进去！

　　草药使得炉中燃烧的灵力愈加茂盛，楚宛宛尽力压缩着这一团本就不大的灵力，时不时唤晏松惟放进需要的东西。

　　前半个过程可以说是有惊无险，景瑟看着材料只剩下那颗拍来的灵兽内丹，心不由地提了提。

　　她饶是外行，也能看出来最惊险的步骤便是炼化这颗内丹，似乎感知到了景瑟的担心，楚宛宛在炉火中抬起黑眸，悄悄地弯了弯。那弧度被火焰幻化得有些模糊不清。

　　景瑟接收到了她的讯号，同样回以一笑。

　　到了最后的环节，晏松惟郑重其事地放进那颗魔兽内丹，丹炉却像是要炸开一样，原本乖顺的半成品丹药，轰地升腾，欲炸开般！

　　丹炉之上，一声兽吟，幻象展出！

　　“放肆！”楚宛宛低喝一声，“既已身死，还想怎么造次？”

　　言罢，她疯狂催动灵力，欲压制这抹内丹中残存的兽魂！

　　平时温柔的灵力此刻便展现出了霸道的一面，楚宛宛源源不断地输出灵力，额间泛出了层细汗。

　　只是丹炉中兽吟不断，一声比一声高昂，晏松惟见势不妙，亦催化着自己的灵力帮忙镇压兽魂！即使有晏松惟的加入，可仍是分庭抗礼。

　　毕竟是元婴期的灵兽，不负凶名！景瑟想帮忙搭把手，晏松惟忙道：“不用！你不知器性，切勿贸然行事！”

　　景瑟便乖乖停下了动作，只在心底无声地为他们呐喊助威。

　　说来也是奇特，二人境界不同，灵力异源，可晏松惟的灵力进入丹炉，便被直接接纳了，完全没有任何排异的情况出现。它是心甘情愿地沦为了楚宛宛灵力的燃料。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景瑟不由得有点坐不住，想帮点什么忙，又被晏松惟眼神暗示着等了许久。

　　还好，这灵兽虽然厉害，毕竟身死许久，最后只能无力地哀鸣一声，就这样魂飞魄散了。

　　炉火熄灭，丹药成形，一股丹香弥漫在房间里。楚宛宛抓住那颗丹药，端正放进玉瓶中交予景瑟。

　　景瑟欢欢喜喜地接过，又替楚宛宛拭去额间的汗，笑说：“谢谢宛宛，辛苦你啦！”“哪里辛苦，不辛苦。”楚宛宛握了握她的手，也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想起这次的另一位功臣，景瑟转头去看晏松惟，却见他冷哼一声，别过头，后退一步。

　　景瑟：……干什么！我又不会帮你擦汗！




47.  少女心事   “——然后发现，你竟然把人……

　　相聚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尽管再不舍, 景瑟还是同楚宛宛与晏松惟好好告别了。临走的最后一晚，景瑟房门被人敲醒，打开门，竟然是楚宛宛。

　　楚宛宛散了头发, 衣衫随意, 显然是即将休息，此刻却神情严肃地抱着个……枕头立着, 像是要来投宿。

　　景瑟扑哧一声笑出声, 忙侧身让楚宛宛进来, 问：“怎么啦？怎么突然过来啦？”

　　楚宛宛来得突然，景瑟也不介意，临别之际, 她巴不得多挨着楚宛宛一会儿。

　　没想到楚宛宛进门, 先检查了一下房间，再展开了一个隔音结界，看得景瑟也差点如临大敌起来——她却坐到了床边，拍了拍床沿示意景瑟过去：“没事了。”

　　景瑟一头雾水地坐到她身边, 楚宛宛又让她躺下, 两个人便躺在还算宽敞又柔软的床榻上, 望着房梁发呆。

　　就当景瑟耐不住这安静欲开口说话时, 楚宛宛却出人意料地开口了：“瑟瑟, 你有钟情过谁吗？”

　　景瑟的心登时一咯噔，脑子里闪过千千万万个念头，关乎楚宛宛, 关乎晏松惟，也关乎她自己。

　　“有啊。”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没有颤抖, 没有过多的犹豫。

　　她，书外的景瑟，重蹈了书里“景瑟”的覆辙。这种她本以为会一直独自掩藏下去的情感，在这个稀松平常的夜晚，对着好友，平淡地讲起。

　　“是你那位霍师兄吗？”身侧的床褥似乎陷下去了一块儿，按捺住把烧起来的脸埋进枕头的冲动，景瑟没有转头去看，她不敢看楚宛宛的神色。

　　楚宛宛自己不知，景瑟却明白得很。原著里，楚宛宛才是那个同霍以恩白头偕老的女主角，纵然此刻他们的生命轨迹已与书中截然不同，可景瑟还是觉得……自己是那个外来者。

　　而这种违和，在面对楚宛宛时，被无限放大。

　　要向楚宛宛坦白吗？

　　在这个瞬间，景瑟脑海里无数想法纷飞，但她只垂眸，缓缓道：“是。”

　　她并不想欺瞒楚宛宛，宛宛既这样问了，也或许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如果楚宛宛表露出对霍以恩的一点点好意，她就将这桩心事变作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看得出来，他人品贵重，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楚宛宛接得很快，又顿了顿，“若你钟情的人是他，我就不担心你啦。”

　　完全没预料到她的回复，景瑟侧首去看楚宛宛，看到她勾着唇，眼里亮晶晶的，像是欣慰化在了眼底。

　　景瑟无言，像是被一下子赦免般，可这层窗户纸一破，她心中还是掺了不少微妙的情感。她不得不担心楚宛宛是宽慰自己才这样说的。

　　“除了这些呢，宛宛你是怎么看霍师兄的？”景瑟索性直接追问下去。楚宛宛困惑地皱皱眉：“怎么看他？怎么突然这样问？嗯……对你挺维护的，为人行事是个君子。修为也还行，可以倚重。长得也挺好看的，感觉很多女孩子都会喜欢……这样说起来你要当心了。”

　　少女的看法中肯且真诚，一心一意地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替好友苦思冥想着对策，眉宇间满是坦荡，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少女情愫。

　　景瑟认真听着，观她磊落得仿佛娘家人的心态，感到轻松的同时，心里难免多少有些歉疚。

　　“宛宛也有喜欢的人了吗？”全然转过身子去，景瑟将手垫在脸下，端详着楚宛宛的神色。她今夜突然来聊这个敏感话题，再联系近日种种……再迟钝的人也能察觉到什么了。

　　楚宛宛的神色随之转化为困惑，她茫然地眨眨眼，最后轻轻地叹了一声：“……我不知道。”

　　她继而转了转身子，平躺着，缓缓说：“我不知道我这样的是不是喜欢，所以我来问问你。”

　　景瑟撑起上半身，任长发一寸寸滑落肩头，锁了眉头道：“你问得太突然，让我想想。”

　　何为喜欢？

　　往日点点滴滴皆铺展于眼前。景瑟自觉不算对霍以恩情根深种，可偏偏一件件事都印象深刻，平时安然躺着，在这种时刻便都叫嚣着一股脑涌出。

　　“喜欢一个人啊，好像是不见到会不开心，见到了却也不一定会开心，”景瑟翻了个身，把自己的脸陷进柔软的枕头里，“有的时候觉得他很可爱，有的时候又好讨厌。他偶尔说一句话，你会翻来覆去地揣摩，什么意思呀？可能过了很久很久，才会恍然大悟，他当时原来是这个意思！

　　“——然后发现，你竟然把人家无心的一句话，记了好久好久了。”

　　楚宛宛闷闷地开口：“听起来，好像不是那么好。”

　　“其实也并不是啦。虽然你会变得不像你自己，有的时候自己都会有点讨厌自己。但是啊。”

　　景瑟停了停，侧头对楚宛宛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一想到以后还能有很多很多同他相处的机会，就会觉得，来日可期了起来。”

　　伸手抚了抚景瑟的脸，楚宛宛也笑了，笑完之后又抿抿嘴：“可是我的感受，好像完全不是这样哎……”

　　景瑟：……哦豁！完全不一样的少女心事吗！

　　“那宛宛，你的感受是什么样的？”景瑟滚了两圈，贴近楚宛宛，抱住她的一条胳膊不肯撒手。

　　少女呼吸平稳，胸口规律起伏着，睁着一双眼睛，却许久没有回答，景瑟亦耐心等着，直至后来百无聊赖了，才卷起楚宛宛的发丝玩起来。

　　楚宛宛任由她动作，半晌才轻声开口：“可能就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离开我。可是当这件事成为可能，我才发现，我一直把他放在我余生的规划里，就这样，一辈子。

　　“我把他的陪伴当作习以为常，可明明生离死别那样寻常，这辈子又这么长，可我想象不到某天，他就不在我身边里了，光是想想，我都觉得害怕。

　　“这样的念头让我觉得自己很自私，一点也不符合师父从小教导我的那样，但我竟然会因为这样的自私念头感到窃喜。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在这片静寂中，楚宛宛的声音平缓又清晰，她陈述着自己的感受。景瑟安静听着，不用过多言语，她明白楚宛宛想要表达什么。

　　幸好……幸好，楚宛宛还没有失去晏松惟。最残忍的一切，从最初就被扼杀了。

　　景瑟想着，却见楚宛宛闭上眼睛，安然道：“我想明白了，睡吧。”

　　闻言，景瑟又挪过去一点，紧紧贴住，再伸手拥住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

　　翌日，景瑟还特地早起，趁楚宛宛还在熟睡便去敲晏松惟的门，以正事之名悄悄约了晏松惟出来。

　　两人坐在茶桌边，少年虽然被她喊了出来，可一看便是起床气十足，挑着眉，抱着胸，一副“我看看你要做什么”的样子。

　　看他这样子，景瑟的气焰便消了几分，措辞了半天，还是开口了：“我跟你说，我们宛宛是个好姑娘。”

　　话一出口，景瑟便觉得似曾相识，心中十分后悔，可晏松惟也不像往日一样拂她面子，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继续说。

　　景瑟深吸一口气，觉得不能被他轻易看扁，想好的话在嘴里转了两三圈，出口还是不成样子：“她真的很好很好！”

　　握着茶盏的手一滞，晏松惟悠悠放下，竟是难有的好耐性，做好这一动作，他才抬眼平视景瑟：“我知道啊，所以？”

　　“……你不懂我意思吗？”景瑟呆滞，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下，“我都这么说了，你没点表示？”

　　“表示什么？说我对宛宛的痴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还是说以后我会盯牢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不让他们有任何伤害她的可能？”晏松惟冷冷笑了一下，又端起茶往嘴里送了一口，“好啊，我能说，你敢信吗？

　　“我从不信天地，也从不信日月。这样的口头承诺，什么都不算。

　　“无论我是什么身份，我这条命在这儿，就是最好的保障。”

　　景瑟无言，她本意确实是想让晏松惟能有所行动，可看他反应，他心中其实比她明白得多。

　　归根结底，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相伴多年的是他们，不是她景瑟。

　　“你能这样想，就最好不过了，但是有的时候嘛，你也可以，主动一些知道吧？”景瑟绞尽脑汁，却看到晏松惟露出一种嘲讽又古怪的笑容，她暗道不妙，果然下一秒——

　　“说起来倒是一套一套的，也没见你去主动实践一下啊。”少年的笑容恶劣，显然是想看景瑟的热闹。

　　景瑟：“……你懂什么！情况不一样，应对方法也不一样！”

　　你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这是什么，我这是对曾经的被害人图谋不轨！

　　晏松惟：“噢？我也没说你有情况啊，你激动什么？”

　　景瑟：“……你哪天死了，最高兴的一定是我。”

　　就当景瑟单方面要不欢而散时，晏松惟喊住了她，然后又慢悠悠喝了一口茶，递给她一沓纸：“喏，怕你被雷劈死。”

　　景瑟疑惑地接过，是一沓她眼熟的避雷符，较之上次晏松惟的“杰作”，这次的很明显用心多了。景瑟没想到他不仅没有不高兴自己将他的避雷符送去补差价，还会替自己补这个漏子，差点没泪眼汪汪地看他。

　　晏松惟：“……你别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看我，举手之劳，谁叫我大人有大量呢？”

　　景瑟：“呜呜，小兔崽子懂得孝敬我了，好感动啊！”

　　晏松惟：“……门在那边，滚。”




48.  社死现场   无颜见后山师兄！

　　楚宛宛来时, 便看到两个人各坐一边，明明是同桌，却硬生生坐出了“咫尺天涯”的距离。

　　“你们俩做什么呢？”楚宛宛本顺其自然地欲在最近的晏松惟那边坐下，可像是想到什么, 舍近取远, 坐到了景瑟身边。

　　晏松惟本来因楚宛宛的到来而习惯性浮现的笑容，就这样僵在了脸上。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景瑟想笑又不敢笑, 她当然了解楚宛宛的心思, 可现下……她只能强装正经地去问候楚宛宛：“昨天睡得好吗？我们吃个午饭再出发呗？”

　　“好。”楚宛宛温和地笑笑, 也不去看晏松惟。

　　这一顿饭，景瑟吃得津津有味，晏松惟则不那么好受了——“乒乒乓乓”地碰碗、掉筷子, 一张脸铁青, 像是谁都欠了他似的。楚宛宛循着弄出来的声响去看他，他又佯装无事，乖乖吃饭了。

　　幼稚鬼！景瑟暗暗撅嘴鄙夷。不过也托晏松惟的福，这顿饭吃得极慢。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三人终究要分别。景瑟握了握楚宛宛的袖子, 又附耳上去小小声问：“想得怎么样啦？”

　　“差不多了。”楚宛宛亦小小声回复, 两人心领神会地相视一笑, 景瑟拍拍她的手：“去吧。”

　　楚宛宛颇为不舍地放开她的手, 站回到晏松惟身边去。少年的气焰依旧极低，只是楚宛宛站到他身边时，紧绷的唇角柔和了些许。

　　“再会。”楚宛宛拱手告别, 晏松惟随之拱手，两人转身而去，景瑟含笑目送。

　　二人远去, 本是白色的纤巧身影领先一步，后面的黑袍亦步亦趋，像是一道永远追随于她的影子。

　　而少女微微侧首，放慢了步伐，像是说了句什么；少年听到什么，微怔，步伐欲停。

　　见他如此，楚宛宛索性也驻步回身，耐心等他跟上去。

　　在人潮中，唯有他们二人不动，极为显眼。可没过多久，晏松惟主动上前一步，同楚宛宛持平，不再是跟随的姿态。最后，楚宛宛还伸手，轻轻扯住了晏松惟的一截袖子，不曾松开。

　　二人并肩而立，景瑟看得眼眶一热，眨了眨眼，再次凝神看去，二人已变作一黑一白两个小点，一齐消失在人海中。

　　或许，在将来，这会成为最好的结局。

　　-

　　送走了友人，景瑟紧赶慢赶地回到了玄清门，一路上竟也没生出什么风波来。

　　先是去见了竺风来，这孩子十分委屈：景瑟难得出去玩竟然不带他？孩子实在委屈，景瑟不得不瞎忽悠一通——再苦着脸可没有礼物了！这才及时将鲛人族的小王子唬住。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当当当当！一块法器胚子！”景瑟笑眯眯地将保存好的材料交予他，“它又能锻剑又能强化，你想拿去做什么都行，就算作我给你的入门礼物吧。”

　　竺风来捧着那件珍宝胚子，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景瑟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催促着：“好啦好啦，宝剑即将在手，快去好好加练！”

　　“嗯！”竺风来重重地点头，欲回归练习队伍，却又突然被景瑟喊住：“对了！还有件事！你师父怎么样了呀？”

　　她有心探听。竺风来不察，顿住步子，皱着眉好好想了想：“师父还在闭关呢，但是托苟师叔跟我说，要好好修练，不能偷懒，等他出来要检查我的进度。”

　　这是霍以恩的风格，思及此处，景瑟不禁再度莞尔，接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快去吧，别辜负你师父的期望。有什么不懂的，记得来问我。”

　　看望完竺风来，景瑟在藏书阁找到了苟清奎。

　　彼时，青年正端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景瑟心生一计，戴了面具，悄悄绕到其后，又刻意变换了嗓音道：“苟师兄，我想找一本有关草药的书，不知道你可否帮我找找？就是那本……”

　　她故意形容了一本子虚乌有的冷门书籍，苟清奎的笔顿停，又回归到写字的状态：“左手边数起第十三个书架，上数第五排，去找找吧。”

　　咦？说得这么煞有介事？难道真有？做戏自要做全套，景瑟不疑有他，寻了半个时辰，无果，复回到书案前，气愤地指责道：“苟师兄！你诓我！”

　　她找了好久！才找到他所说的第五排暗格，摸索大半天，全是灰！

　　“一样一样的，师妹，我可不知道你何时有了钻研药草的兴致啊。”苟清奎轻笑一声，搁笔，“回来了？玩得可还开心？”

　　“开心，特别开心。我刚刚还去见了风来。”见他识破了自己，景瑟顺势支颐歪坐，“风来锻剑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总不至于一直拿着木剑练习。亲传弟子，还是要有点排面的！”

　　剑修入门时便会被带领着的师长赠予相合的灵剑，或是铸造的新剑，或是先人留存的旧剑，赐剑晚些也不会过十一二岁。剑的品质高低暂且不论，若再拖延，竺风来恐怕会错过一段难得的、与剑磨合的时机。

　　“这些事本该是以恩这个师父操心的。他原先的意思是，待他从后山的万剑冢出来，能寻得的机缘更多些，不过师妹说得也有理，早些筹划起来，也无妨。”苟清奎沉吟片刻，肯定道。

　　“此次前去，可还有没有别的收获？”

　　闻言，景瑟装模作样地掰掰指头：“有啊，买了颗灵兽内丹，宛宛帮我炼药了；给风来买了块胚子，刚刚送给他了；霍师兄嘛，我也准备了礼物……”

　　听她绕了一个大圈子，却只字不提自己，苟清奎半是玩笑半是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原先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现在看来，估计是不用了……”

　　“……我带了这么多东西回来，自然也少不了我敬爱的苟师兄的，”景瑟严肃地一拍桌子，“哪能把你落下呢？等着！”

　　景瑟一合掌，再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块十寸长宽的玄色石板。

　　“这有何玄机？”苟清奎仔细端详，没察觉出什么奇异之处来。小心翼翼将它搁置在书案上，景瑟微微一笑，拾起一卷苟清奎放在桌上的书，运起灵力，掌心一扫。

　　只见书页与石板之间亮起点点荧光，书页上的文字，便原封不动地拓印在了石板上！

　　“算是换了一种阅读方式，能储存许多古籍功法，不过若仅仅是这样，这宝贝也不值得我高价拍回来。”景瑟侃侃而谈，一股灵力便从指尖倾泻出来，那石板亮了亮，默不作声地接纳了，可灵力像是泥牛入海，再无踪迹。

　　示意苟清奎莫心急，景瑟指尖轻点石板，画了个咒，石板又倏忽一亮，一道精纯灵力弹射而出！正是她刚刚灌输其中的！

　　“苟师兄，你试试用灵力攻击一下。”苟清奎照做，石板接下这一击，一抖，悄然无声。

　　重复了方才的动作，石板中传递出来的却是苟清奎的灵力了。身为当事人，苟清奎看得目瞪口呆，景瑟把石板朝他的方向推过去一些：“除了记录书籍，它还能储存灵力，看上去还能记录并模仿别人的灵力，我暂时没摸到它的限度在哪里。说不定日后能有什么出其不意的效果，再不济，就当个一次性的防御法器。”

　　也不多推辞，苟清奎收下了，这也确实是一件适合他的法器。

　　他既然收了景瑟的礼，也不再卖关子，递给景瑟一个信封。

　　“你离开的时候，以恩从万剑冢出来了一次，我就转交了你的信，这是他的回信。”苟清奎说得言简意赅。

　　景瑟接了信，欲言又止，苟清奎忙补充说：“放心吧，以恩好得很，下次出来，必定是元婴期的强者了。宗主该昭告天下他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徒弟了。”

　　景瑟无声地笑笑，捏着那信件，也不拆封，颇有些坐立不安，看她这样，苟清奎调侃道：“还在这儿陪我做什么呢？回去看信罢。”

　　“收了我的礼还这样，我可太伤心了！”景瑟起身，扮了个鬼脸，可脸上的笑意如何都掩藏不住。

　　回到自己的房间，景瑟亦没动，先把信放在妆台上，仿佛那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是一道催命符。她深呼吸几个来回，才捧起那信，一点点、无比慎重地拆解开。

　　拆开了信封，看信的过程便没有这么矛盾了。霍以恩的信并不长，可以算作寥寥几句，落笔很稳，字迹端正又不失飘逸。

　　“原本心中还挂念师妹安危，既收到此信，又听清奎提及，想必师妹已无大碍，如此便好。

　　“师妹亦无需记挂我，我一切都好。

　　“你大伤初愈，切勿忘记安心修养，修行之事，可暂放，万望珍重。

　　“若有下次书信来往，师妹大可以，坦诚一些。”

　　景瑟读着读着，原本心头又暖又痒，目光所及最后一句话，愣了愣，这是什么意思？仔细看看，最后一句的落笔笔锋稍抖，像是……握笔的手颤了一下？

　　百思不得其解，景瑟抬眼发呆，目光却落在妆奁上，她急忙去翻找抽屉，却发现那封被她当作废稿的信不见了。

　　她自己没有扔掉，也无旁人会动，那么真相只有一个——

　　她寄信的时候顺手把那张纸放进去了。

　　……啊啊啊完了！她那么幼稚地闹脾气的事情被他发现了啊啊啊！霍以恩要怎么看她！表面上是个乖巧的师妹，背地里其实根本不想跟他扯上关系？还是觉得她在阴阳怪气、拈酸吃醋？

　　要不现在冲到后山去跟他同归于尽吧？这算不算殉情？

　　景瑟欲哭无泪，几欲撞墙自尽。

　　无颜见后山师兄！




49.  美梦   ——她不喜欢他。这便是最奇异的……

　　一蹶不振了好几天, 景瑟猛地拍案而起！不行，她不能再这么堕落下去了！虽然她可能气势上比霍以恩矮一大截，但要是修为将他远远甩在了身后，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当无事发生！

　　霍以恩要是想拿这件事嘲笑她, 她就……她就先下手为强！

　　景瑟一本正经地点点头, 很是认同自己这个观点。既然定下了计划，就得开始实施。

　　她翻出那颗楚宛宛炼的丹药, 楚宛宛嘱咐过她, 这颗丹药虽然有固本培元的功效, 但是他们并不能具体知晓灵兽生前是什么脾性，结合先前来看，必然是精神力强大的种族。所以服药时, 必得小心再小心。

　　自觉自己现在大概符合这个要求了, 景瑟一口将那丹药吞下，感到一股精纯灵力四散在体内的同时，她眼前骤黑！

　　景瑟：这药副作用是不是有点大？直接失明？

　　-

　　景瑟悠悠醒来，盯着天花板的顶灯盯了好一会儿, 才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小闹钟。

　　九点十分了, 今天是周六……她眨了眨眼睛,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情……

　　顺手抚去脸上湿热的泪痕, 景瑟怀疑, 自己昨晚是不是做了一个噩梦。

　　一个已经全然忘却却又让她醒来还心有余悸的噩梦。

　　“瑟瑟，还没起床啊？你不是和小朗约好了今天去外面玩的吗？”伴着一阵敲门声，妈妈的催促从门那端传来, 往常听起来有些急切的声音，今天却格外可亲。

　　“在起了在起了！别催啦！”景瑟忙脆声回应了一句，从床上坐起, 揉了揉一头乱发，原来她今天有约，怪不得她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利落地掀开被子，在双脚触及地面的那刹那，景瑟被冻得哆嗦了一下，思绪清明，随之动作迟缓起来。

　　小朗，是谁？她身边有这个朋友吗？

　　她又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床头的手机，不甚熟练地解开锁屏，点开社交软件，置顶的聊天框明明白白地备注了两个字：祝朗。

　　飞速翻阅了一下聊天记录，景瑟根据聊天记录估摸出了真相：祝朗是她的男朋友……吧？

　　明明身边桩桩件件的细节都在佐证这一事实，可景瑟总觉得奇怪。

　　指尖一动，想在搜索联系人那里按下几个键，又不知道要按下什么，索引了一下H字母开头的联系人，没有。G，没有。C，只有几个常见的陈姓好友。

　　到底是什么梦让她变得这么神神叨叨啊！见自己又磨磨蹭蹭过去十几分钟，景瑟很崩溃，冲出房门，本该直线冲往卫生间，她却在视线扫到客厅某处时，再度慢下了步伐——

　　她的爸爸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有说有笑，妈妈还时不时抬手打爸爸两下。懒狗七七趴在他们脚边，听到景瑟的声响，懒懒地抬起尾巴摇了两下算是对这个主人的招呼。

　　极其温馨且平常的休息日。

　　往日的景瑟最多只会这样觉得，只是今天她像是被魇住一般，不论如何都有点迈不开步子。没由来的，她眼一热。

　　她似乎盼望这个场景，盼望很久很久了。

　　景母眼尖，瞅到还在发愣的景瑟，赶忙喝了一声：“还不快点去刷牙洗脸！”

　　景瑟没有像平时那样边应声边加快步伐，相反，她拖着双拖鞋，“叭叭叭”地、气势汹汹地朝夫妇俩走来。

　　七七见小主人气势十足，被唬住，起身要迎，景瑟没预料到它会爬起来，被结结实实绊了一下，一个趔趄，直接要摔在沙发上！

　　“哟瑟瑟你冒冒失失的在做什么啊……”景母又心疼又恨铁不成钢地出声，下一秒她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景瑟从沙发上爬起来，一声不吭、结结实实地、像只八爪鱼一般缠绕着抱住了她。

　　景母一时失语，想要安抚性地拍拍女儿的头，却觉脖颈处一阵温热的液体弥漫开来。她便再也顾不上什么，慌了神地唤女儿：“瑟瑟，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景父也察觉到了不对，在一旁忙不迭地问发生了什么。七七虽笨，也感知到了不对，在他们腿边焦急地打着转儿。

　　景瑟环着母亲的脖子无声地流了好一会儿眼泪，才一抽一抽地坐正，渐渐止住了哭声，面上已是一片泪痕斑驳。

　　刚刚景瑟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股莫名的情绪催使她这样做了，那个瞬间，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总觉得下一刻，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幸好，他们就活生生地在她眼前。

　　突如其来的情绪崩溃，景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景父景母没怪她，景父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水，景母则负责温声宽慰她。

　　半温的白开水入喉，妈妈的低语在耳边絮絮不休，景瑟才真切地意识到——她就好端端地待在家里，很安全。

　　“既然你心情不好，那就跟小朗说一声，不出去了。”景母摸摸女儿的头，景父也赞同地颔首。

　　小声地应了一声，景瑟就借口想睡个回笼觉，回到了房间，飞速将自己团进被子里，顾不上收拾一片狼藉的心情，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

　　其他都还好，唯一让她倍感蹊跷的是这个凭空变出来的“男朋友”，景瑟还在思忖着如何向对方说明自己即将放鸽子的事，对面却心有灵犀般发了条信息过来。

　　“怎么样了？出门了吗？”

　　定定地看着那行字许久，景瑟手指微动，打下一行字：出门的时候突然有点难受，改天吧。

　　语气可谓生疏到了极致，借口也异常敷衍，完全不像是情侣之间的对话。景瑟心中无名抵触，并不想同他多说，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发来什么消息，径直点开了祝朗的朋友圈。

　　祝朗的朋友圈很干净，多数都是记录生活的。而在这多数中，景瑟留下的痕迹占了大半。

　　景瑟的手指滑得很快，亦很快找到了她想要的：那是一张合照。拍摄者应该就是祝朗，一表人才，笑眼弯弯，宛如温和春风，而她本人站在少年身后，微微探身，对着镜头露齿笑。

　　放大照片，没有PS痕迹，拍摄时间是半年前，景瑟推断着这些，眸色愈暗。接着返回祝朗的朋友圈，继续一点点探索下去。

　　祝朗喜欢打篮球，平时很爱笑，应该是他追的她……

　　一切都恰到好处，甚至恰好得……很奇怪。

　　从未有过感情经历的她，偶尔也会做一做在大学里谈段恋爱的梦。但是当她真的一觉醒来，发现自己拥有这么个理想型的男朋友，竟然还介绍给了家人，她只会觉得自己没睡醒。

　　又翻回到最初那张合照，景瑟举起手机，看着照片里的人，出了神。

　　……不应该这么笑。看了许久，景瑟总算察觉出了违和感在哪里，祝朗太阳光了，即使他真的非常符合她向往那种的男朋友类型，但，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不喜欢他。这便是最奇异的地方，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过一丝一毫心动的感觉。

　　景瑟不喜欢将就，如果她意识到自己并不喜欢对方，她压根不会同意交往。

　　门外忽地传来几声响动，景瑟诧异，却听到景母又隔门压低了声音道：“小朗来了，瑟瑟，你睡着了吗？”

　　祝朗来了？这也来得太仓促了？景瑟蹙眉，本能地扫视四周，在书桌上找到了她想要的，便蹑手蹑脚地下床，将那物件牢牢地握在手心里，又回到床上假寐。

　　她仔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好像是妈妈没听到她的回应，在和祝朗说话，祝朗似乎不放心她，想进房间看一看。景母拗不过他，让他轻声一点。

　　换作往常，景瑟不允许别人这样随意地进入自己房间，可现在——她的眼睫颤了颤，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来，她求之不得。

　　门开了。祝朗轻手轻脚地走近她，景瑟屏息听着，门关上了，应该只有他一个人进来了。

　　他马上要走到床边了！几乎在祝朗坐在床沿的那一瞬间，景瑟掀开被子，一跃而起！手中寒光凛凛！

　　饶祝朗平时是个反应敏捷的人，此刻也被这变故震慑住。

　　他看到自己的“女朋友”正拿着一柄美工刀，一手死死地扣着他的肩，一手稳稳将刀锋比上他脆弱的喉咙。往日里较为娇弱的女朋友，现在竟威慑得他根本不敢动弹，无论是体力，还是气势，她都在他面前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不许动，不许喊。”景瑟冷着眉目威胁道，她本还存了会不会是自己产生了错觉的假设，可当她真正看到祝朗面目的那一刻，反倒松了一口气。

　　她的猜想没有错。

　　她根本不认识这个祝朗。她短短十九年的人生轨迹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一号人物。

　　也顾不得现在自己做的事稍有差池便会闹出大乱子，景瑟歪头，审视了一下他：“你是谁？”

　　“瑟瑟，你在说什么？我是祝朗啊，是你男朋友啊，你怎么了？”祝朗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要去触景瑟的额头，确实是一副贴心男朋友的样子。景瑟冷着脸一侧首，避让开他的动作：“别碰我！”

　　祝朗的手顿了顿，他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眼下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过多探究。

　　少女颦蹙，眼里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神色，凛冽得在这昏暗房间里都寒意逼人。不明白自己女朋友怎么会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祝朗小心翼翼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再度发问：“瑟瑟，你刚刚和我说你不舒服，你是不是生病了？”

　　景瑟无言，微微凑近他，让他眼里足以可以倒映她的身影：“你看我这样子，像是病了吗？”




50.  梦醒   黄粱一梦再美，也终究是要醒的。……

　　眸中映出的少女眼神冷漠又坚定。祝朗语塞, 他看景瑟的样子当然不像是生病了，更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可是这也太荒谬了一些？

　　再反观景瑟的神色，她恐怕觉得, 荒谬的是他？

　　“你为什么会来我家？谁告诉你的地址？”

　　“我怕你出事啊, 地址，是你自己跟我说的, 你忘记了吗……”

　　“你从哪里来的？”

　　“……我们约定的那家餐馆。”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祝朗不说话, 那眼神却在说“最奇怪的不是你吗”, 景瑟无言。

　　这对话一时无法继续下去，祝朗亦没有挑起话头的打算，室内万籁无声。

　　不耐烦这窘迫的沉默, 又清楚在祝朗地方怕是问不出什么了, 景瑟抬眼冷冷抛出一句：“不想受伤，就好好按照我说的做。”

　　女友的变化着实巨大，祝朗忙不迭点头，景瑟缓缓挪开美工刀, 示意他先出去, 还不忘威胁：“不许惊动我爸妈。”

　　似乎看出祝朗想面上敷衍过去的心思, 景瑟轻笑一声：“你大可以出去把我刚刚做的事告诉他们, 但是你得想想, 我爸妈是信你还是信我，你还可以想想，这样的事, 我能不能、又敢不敢做出第二次？”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狠厉与果决。答案显然毋庸置疑，祝朗只得照做，离开时眼里还满是担忧, 景瑟自动忽视了。

　　景瑟附耳在墙上，外面应当一切如常。重重跌坐在床边，景瑟深叹了一口气，她觉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她发现了这个世界的“漏洞”，却又无法破解；又或者，这就是这个世界原有的样子，她才是最奇怪的那一个。

　　她的双亲就在她身边，生活堪称幸福美满，时刻给予着她无比的安全感。她还拥有了优秀的男友，好像，这一切也不可不谓圆满。

　　——她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指节一紧，却被掌中硬物一硌，景瑟低头，那把美工刀还幽幽地躺在她掌心。

　　回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景瑟本不想伤害祝朗，也能确保在祝朗激烈反抗的情况下不伤及对方。

　　可她那么利落地出手，令她自己都有点心有余悸。她就是那样自然而然地做了，熟稔到……仿佛是她身体中深藏的本能。

　　这是她自身的异变。

　　景瑟愈发觉得自己被局限在一张看不见、摸不着的大网中，四周皆是迷雾，寻不到出口。

　　没有方向地散着思绪，景瑟对于被窝的归属感倒是愈发强烈了。默默爬回床上，景瑟延展刀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实在是对眼前的境况分析不出来什么，景瑟索性点开了手机上的阅读软件，随机滑了一本书意图消磨时间。

　　顺着上次看到的进度翻着看了两三页，景瑟才看了一眼书名：《越天堑》。

　　屏幕上的故事渐入佳境，主人公霍以恩参加了宗门盛会，一举成名，也遇见了命定的道侣楚宛宛。这是一个有惊无险的成长故事。

　　手指许久未动，景瑟盯着那页描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是这样的。

　　她记得故事的原本模样。在那次盛会中，与楚宛宛交好的是霍以恩的同门师妹景瑟。与霍以恩一同进入秘境的，也是景瑟，不是别人。

　　出现在故事里的另一个配角，是楚宛宛的青梅竹马晏松惟。

　　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才是她亲身经历过的、以她为主视角的故事本貌。

　　自此，景瑟都想起来了。

　　为什么从醒来便觉得身处的环境违和，因为她离开自己赖以生存的二十一世纪，很久了。

　　她现在活在书里，活在那个有霍以恩的世界里。

　　而祝朗，是那位同她交好的凌霄宗弟子，不是她心悦之人。

　　景瑟握着手机，明明不久之前，回家是她唯一的心之所向，可现在……

　　这只是一个因为意外而带来的美梦，她侥幸回到了这个“家”。

　　黄粱一梦再美，也终究是要醒的。

　　那个世界，她还有未完成的事，亦还有人在等她。她不想放弃回家的希望，可不该是现在，也不该是由这个不切实际的梦实现。

　　点开与祝朗的聊天框，景瑟敲下一行字：你先走吧。

　　祝朗很快回了一条消息应下，之后又跟着回了几句晚点再联系的话，景瑟没有去在意。

　　门外如约传来模模糊糊的告别声与关门声，景瑟轻叹一口气，面上挂起笑脸来，站起身走了几步，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

　　——至少让她享受一下最后的温馨时光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景瑟与父母一起共进了午饭，又硬拉着妈妈和自己一起午睡。景瑟躺在入眠的景母身侧，很清醒。望着母亲安逸的睡眼，景瑟有些唏嘘地想着，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她竟然也恋恋不舍起来。

　　景母睡得半梦半醒，看到景瑟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她，便迷迷糊糊地挪过去一些，轻轻地拍了拍她，嘴里嘟哝着什么，依稀听到“再睡会儿”“还早”的字眼。

　　景瑟几欲哽咽，又强行压住，她低声说：“妈妈，我睡不着。”

　　听她这样说，景母也醒了，对她宽慰地笑笑：“不困就不睡了，晚上早点睡，晚上想吃什么？糖醋排骨？还是清蒸鲫鱼？让你爸去买。”

　　“都行，”景瑟冲她微微一笑，“我还想喝豆腐羹。”“晚上给你做。”景母替她捋捋耳边的碎发，笑得温柔。

　　午睡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家子说说笑笑，便到了要张罗晚饭的时间，景父买了菜回来，景瑟却提出要去楼下扔一趟垃圾。

　　“垃圾袋都这么满了，得扔了得扔了！”景瑟提着垃圾袋振振有词，景母满不在乎道：“嗨，洗完碗让你爸一起带下去，你别跑了。”

　　景瑟却固执得很：“反正我空着也是空着，跑一趟当锻炼身体。”

　　见女儿面色执拗，又加之上午景瑟异常，夫妇俩也没敢多拦，景父还提了一嘴：“要不要顺便把七七带去遛遛？你是不是挺久没遛它了？”

　　景瑟身影一滞，又恢复了动作：“不用了，我很快就上来的。”

　　“早点回来，别去到处乱晃悠，晚上要降温的。你爸动作快，小心回来的时候菜都冷了。”景母嘱咐了一句，景瑟回头对她笑笑，那笑容竟格外灿烂：“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回来。”

　　景母隐约在景瑟眼中看到了点点晶莹，可她还来不及细看，景瑟便推门走了出去——

　　而景瑟纵使在转身的那一刹那已经泪流满面，也依旧挺直着身板不愿他们察觉到异常。

　　她其实根本不想走，可是又不得不走。她不知道这个虚妄的梦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被困在梦中，是对自己与他们都不负责任的做法。

　　外面果不其然，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没有颜色的虚无。

　　她再也忍不住，蹲伏在地上嚎哭出声，她遭遇了一个会给她人生带来巨变的意外，可她并不讨厌这个意外。

　　泪水遮蔽了眼前，视线再次清明时，她回到了“景瑟”的房间。

　　端坐在梳妆台前，镜中依然是“景瑟”花一般的面容，只是面上泪痕交错，双眼红肿，看起来有些狼狈。

　　景瑟摸摸这张脸，想必她之所以会做这样一个梦，是因为那颗丹药的缘故。

　　一颗差不多人类元婴期的灵兽内丹，便能让她混淆虚实的边界，差点沉溺于这个漏洞百出的梦中，除了这件事是她软肋之外，还是因为她不够强。

　　万剑冢么……景瑟咀嚼着这个词语，原著对于这处的地点的描写，她还有些大致的印象。

　　这是玄青门中一处较为禁忌的地点，位于后山，是极其凶险之地。顾名思义，冢里葬着成千上百年以来门中渡劫失败者的灵剑，这些灵剑皆饱经磨难，已生出了灵识，不少只剩下零落残骸，又因主人陨落，多数煞气十足。

　　门中还有传言，万剑冢里还有一些他们不能掌控的神兵利器。

　　对于这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景瑟倒是不会信以为真，但万剑冢确实是一个磨练实力的好地方。高收益往往也伴着高风险，原著里霍以恩也是在那儿突破的元婴，顺道领悟了他独一无二的剑意。

　　……好吧，还有一个原因是，霍以恩此时也在万剑冢里。

　　心中略一思忖，景瑟下了决心。再内视体内，灵力充盈奔涌，经脉完好强韧，虽是前阵子才晋升的金丹后期，但是景瑟觉得，努努力元婴也不太远！她身边的小伙伴都是堪称妖孽的天赋，景瑟又何尝不是？

　　只是心头的凤羽，始终是个隐患。景瑟抚抚心口，觉得那处形同定时/炸/弹。她一时半会儿联系不上齐无穷，但也觉得齐无穷不至于害她，与其整日忧心忡忡，还是积极一些来得自在。

　　还有一件事，令景瑟耿耿于怀，她身处的这个书中世界，皆以力量为尊。她身居其中，难免耳濡目染，行事作风也不由得会带上些霸道与专横来，动不动拿剑胁迫别人，不是个好习惯。

　　短期看起来没什么大碍，要是哪天回去了，她守法遵纪的良好公民形象可能就不复存在了！

　　景瑟暗暗记下告诫、约束自己：景瑟啊景瑟，以后行事还是要谨慎，警惕可以有，不能太过了。

　　将心头的乱麻一点点疏解开，景瑟双手合十，衷心祈祷，希望自己在万剑冢能一切顺利，早些，见到师兄。




51.  剑   “凤栖梧桐，我想让‘景瑟’做九天……

　　两座石碑高耸入云, 拼接在一起，只让人觉得森严齐整，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万剑冢。

　　景瑟伸长了脖子，硬是没找到石碑的尽头, 好奇地触手, 入手是深入骨髓的冰冷，那一点寒意蔓延全身, 几欲将人吞没。她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方才还有些激动的心境像是被镇压平静了下来, 无悲亦无喜。

　　“这是无情石，能压制人心中的情绪。也难怪，若是其它宝贝坐镇, 未必能镇得住其中万千道躁动的戾气。”苟清奎见状, 向景瑟解释说明。

　　景瑟颔首明了，回头望一望给她送行的这串队伍：苟清奎、竺风来、梁乐昭、朱玉，还有几个眼熟的指点过几招的师弟师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转向“始作俑者”苟清奎：“我只是进去历练一段时间, 不至于如此隆重欢送吧……”这架势, 他们像是要把她送进去永不相见似的……

　　不待苟清奎开口, 梁乐昭却脸一变, 佯装不高兴了：“师妹哪里的话, 进万剑冢是大事一桩，我们不光要来送你，你出来时也势必是要迎的。”

　　景瑟闻言乐了, 冲梁乐昭眨眨眼：“好耶，就是怕我出来得太快，师姐来不及迎我。”

　　梁乐昭屈指敲敲她的头, 笑而不语。

　　和大家一一絮叨了几句，大家所言皆是叮嘱她小心以及她已经很棒了是师门的新秀希望云云，竺风来的眼圈又泛起微红……终于聊完了一圈，景瑟准备进去了。临了，苟清奎又喊住她，忧心忡忡嘱咐道：“在里面不得轻易动用法器，遇到危险及时跑，不要急于找以恩，记住了吗？”

　　景瑟：“……师兄，我只是勇，不是不要命！”她选择性地忽视了苟清奎嘱咐的最后一点，苟清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去吧，当心。”

　　重重一点头，景瑟上前一步，召出灵剑，依照着景阔同她说的招式，画起阵法！

　　石碑传来轰隆声响，碑上漫开如蛛纹般的灵力轨迹，狂风大作，似要吹飞其前这道纤细的身影！景瑟不依不饶，不曾后退，赤色衣袖在强风中翻飞如旗，发亦被高高吹起！

　　她咬紧牙根，入内估计就是万剑冢的第一关！她又怎能在此被难住！

　　沙石飞扬，其余人皆被迷了眼，再度睁眼，风止声息，而红衣少女，也没了踪影。

　　在原地继续驻足了一会儿，见景瑟是顺利进去了，苟清奎转身对伙伴道了一声：“走罢。”

　　众人一步三回头地散去。

　　-

　　景瑟进入了万剑冢内部，令她意想不到的是，这里似乎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凶险，仅仅只是荒凉。

　　是的，荒凉。黄沙漫天，寸草不生，天光大明，仅有的是插在地面上的一把把的剑。

　　一望无际，景瑟惊讶于残兵的数量，说这里是战场遗迹，都并不过分。

　　察觉到了外来者的入侵，那些半截入土的剑嗡嗡作响，与此同时，景瑟能察觉到自己的灵剑亦在激荡动作，它也想同它们一决高下！

　　但景瑟没让它如愿，粗略一看，许是因为还在外围，这些剑的品级并没有多高，它们的主人等级应在筑基上下，只拥有浅层的自我意识。

　　景瑟陷入了沉思，不为别的，虽然她现在可以不吃不喝，但她总还是习惯时不时小憩一下的，权当给自己的身心放松，可眼前这幅景象，她同直接睡在战场上，似乎没什么区别……

　　摇摇脑袋，景瑟把这些奇怪的念头晃出脑海，决定继续前行。

　　走走停停，随着路径的深入，危险程度已与最初无法相提并论，若是一对一，景瑟有自信不输这些没有神智剑，可它们胜在数量。景瑟屡次差点被偷袭，都是惊险化解。

　　这可以说是她在异界中第一次单独行动，身边没有可以赖以信任的伙伴。她只有她自己。

　　又是一剑——景瑟手疾眼快地挡下，将急速掠来的剑打回去，一路走来，她只觉得被一直不停地消耗，时刻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心身都紧绷着。

　　而且越深处走，已经快能接触到元婴期前辈的遗剑了。它们同普通的灵剑不同，主人生前的灵力养育熏染了它们，使得它们已经能脱离主人，自行进行战斗，离衍生出剑灵，也只差一步之遥。

　　灵力有些挥霍过度，景瑟不得不停下脚步，用灵力给自己划了一个牢固的小型结界暂作休息。明明坐在自己亲手划出的地盘上，她还是不敢放松，觉得四面有埋伏的杀气，等她露出破绽来。

　　要是能把这个结界带着挪走就好了——景瑟有些许沮丧，她现在还只能做到以灵力在周身一层脆弱的屏障，可这样的消耗也极大，她亦没有刻意修习过防御的术法，维系屏障难免会使她在进攻之时分神，这并非长久之计。

　　正这样想着，身后有破空声至，景瑟来不及回头反击，下意识地运起灵力试图生抗一记！

　　而她手边搁置着的灵剑，却自行飞起，与那柄偷袭者相交！两道剑光相接，再是金石之声！

　　“回来！”景瑟大喊，灵剑运转一周，准确落进她手中，景瑟握得用力，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这柄剑。

　　若她的感知没错，它的主人生前应当是元婴前期及以上的修为，并且是个嗜杀好战之人。它显然已经拥有了灵识，极有可能是个将成的剑灵。主动破除她的结界，朝她发起进攻，意图以她之血洗礼，要么是它轻敌了，要么是它……有十足的把握将景瑟斩杀于此。

　　观它四周气焰，怕是后者。

　　第一击未能得手，它发怒了，朝景瑟发起第二击！它无畏，所以势不可挡，景瑟却不能这么不要命地和它斗！

　　景瑟一边以灵力与剑术抵挡，一边思考着对策。它在万剑冢被天地滋养得太久了，渴望见血，怕是折在这里，也必要景瑟付出些代价来！换作往常，景瑟召出防御法器便能一劳永逸，可这里的气场特殊，苟清奎告诫过她，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动用，不然它们发现有威胁的异类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前的困境该如何解？景瑟百思不得其解，身上添了不少伤，灵剑见主受伤，自知护主不力，愈发光芒大作起来！誓与它分出个高下来！

　　景瑟大受鼓舞，“景瑟”的灵剑器性高傲，这是她一开始就知道的事，也是她欣赏它的地方。眼下它能为了她的安慰不管不顾，她也必不能实践刚才生出的逃跑念头。

　　想饮血么……景瑟咬牙，口中血腥气弥漫，那便让它尝尝！

　　“我师兄的徒弟正缺把趁手的灵剑，我看你不错，虽然他才筑基，但我先磨了你的气性再转手给他，也是一样！”景瑟故意口出狂言，果然，它的进攻变得毫无章法起来。

　　这个人类，竟敢如此折辱它！

　　它大怒，而这正是景瑟希望看到的！将大部分灵力灌注在灵剑中，再瞬间脱手甩出，景瑟张开双臂，以残余灵力作为保护，狠狠瞪着直直冲来的攻击者！

　　见景瑟撤去了防备，它自然大喜过望，便要往它心口去！比它更快的却是一把旁边冲来的剑！

　　伴着剑锋没入血肉之躯的声音的，还有利器折断之声！

　　无主之剑并不能消化眼前的景象，剑柄那端干脆利落地断在了地上，另一半虽然扎进了景瑟体内，但所幸轨迹被影响，只扎进了景瑟肩头。

　　强忍疼痛，景瑟在原地加固了刚才的结界。这才无力地跌坐下来，左手接住了回归的灵剑，右手则握住那片残剑，用力拔了出来。

　　血流汩汩，有一些喷溅到了灵剑上，它哀鸣一声，像是为景瑟的伤势担忧与忏悔。景瑟轻抚它，让它安定下来。

　　想了想，景瑟又起身将两片残骸收敛在一处，恭敬拜了拜，怎么说也是同门的先辈遗物，更何况这一战她收获不小。

　　回归原位，摸了摸身上，摸了个锦囊出来，景瑟打开，在里面五颜六色的药丸里寻了颗绿色的囫囵吞下，不由皱了皱眉。

　　好苦啊……宛宛是不是不爱她了……

　　还好，良药苦口，血止住了，景瑟不用看也知道，现在的自己失血过多，面色估计苍白得不行，抹点土在眼眶周围就能去鬼屋兼职了。

　　这是她入此以来最严重的一次挂彩，也很难保证之后会不会有更严重的。

　　最后能将无主之剑斩下，她不可谓不孤注一掷，若是当时她的灵剑不能会其意，或有半分迟缓，她这小半条甚至大半条命可能就没有了。

　　因此，景瑟不得不好好审视起她的灵剑来。

　　她从前只顾将其作为进攻的利器，因它而生出无限向前的勇气，而它，也因为景瑟得以屡屡大放异彩。

　　文中它的结局是与“景瑟”一起与敌人同归于尽。如果不是这样，在“景瑟”困于金丹而寿命衰竭死后，它的下场，大抵也是被投入万剑冢中，与这些无名的剑一起，在漫长岁月中等待着谁的降临。

　　这样看来，原著的结局，对它而言反倒是个极好的归宿与解脱。

　　但是，景瑟的到来又使剧情被重新洗牌，景瑟自信，无论如何，它都不会落得那么凄惨了。

　　“凤栖梧桐，我想让‘景瑟’做九天翱翔、自由展翅的凤凰，那你要不叫梧桐吧？”景瑟开着玩笑，也没妄想它能听懂。谁知，听了她这话，灵剑脱离她的掌控，在半空中胡乱飞舞起来。

　　看得出来，它对这个名字很不满意！它这样暴躁，呸，直率爽朗的剑，哪里有半点和梧桐木相合了？再说了，它怎么可以当陪衬！

　　景瑟忙迅速安抚：“好好好，那就不要这个名字了，我改天给你好好想一想！”

　　灵剑这才作罢，重新飞回她身边，安分守己起来。

　　景瑟苦思冥想，她从小没有起名天赋，七七的名字是她起的，也是看她那天是周七胡诌的，这个问题，着实有点为难她了。




52.  剑灵   “万剑冢，可容不下什么弱者。”……

　　景瑟也不知道自己在万剑冢待了多久, 这里是独立的一方天地，只有白天，没有黑夜。她对于时间的流速都因此变得迟钝起来，只模糊感觉, 似乎过去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来, 她的剑术进步得很快，灵力的提升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除去折戟与沉沙, 景瑟亦见到过一些被风化的尸骨。

　　景瑟无暇去顾及其它, 在这昼夜不分的地方, 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有变强。

　　所以当她看到人影时，第一反应是错愕的呆滞，而非遇到同类的惊喜。

　　她记得她刚进来时在万剑冢的就她和霍以恩啊……这是后面进来的同门？这么闲适？

　　那人懒洋洋躺在一块巨石上, 一身黑色劲装, 高高地支着一条腿，闭着眼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像是在晒太阳。

　　景瑟持剑, 一时僵住, 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打招呼, 那人却听到了响动, 微微扬起上身, 睁开一双碧色的眸子，略带惊异地注视着她。

　　“活人？”“剑灵？”依依向物华 定定住天涯

　　两人面面相觑，景瑟先出声打破了平静：“我是玄清门弟子景瑟, 您是……？”

　　眼前的男子面容俊朗，尤其是那双澄澈的绿眼睛，宛如宝石, 自带着一股惑人气息，再加上他下意识对自己是剑灵的定义，景瑟心中隐隐约约浮起一个猜测需要被肯定一下。

　　“吾乃九宴，”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景瑟，亦丝毫未觉得不妥，“是长久居于此的……剑灵！”

　　话音刚落，猜想被对方大大方方地印证，没成想一柄长剑在半空中幻化出现，直冲景瑟门面，景瑟早有防备，不假思索举剑相迎，那剑被她荡得震颤后撤，景瑟再防，九宴亦向她投去讶异的一眼，回收了剑。

　　既生出了可以分离本体的剑灵，剑的主人，必然是元婴后期的修为，甚至还可能是化神期的。景瑟暗暗咂舌，见他没有再攻的意思，态度便愈发恭敬起来，拱手行礼道：“不知前辈为何突然出手？”

　　“考验你一下，没想到你这个小姑娘小小年纪，修为倒也还过得去。吾的眼力也退化了，一开始竟没辨出你是个人类。”九宴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走向景瑟。

　　直到走近了，景瑟才发觉其面容瑰丽远超常人，右眼下方还有颗若隐若现的泪痣，身上一股子被天地孕育出的灵力，足可以与秀美山川相媲美。

　　“吾久居此地数百年，鲜少见到活人，你也是来此历练的？”九宴饶有兴味地看着景瑟，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

　　“是的，顺带寻人，我的师兄前些日子也进了万剑冢。”景瑟久未开口说话，声音都略带着沙哑，方才没注意，现在发现了，忙吞咽几下，企图润润喉咙让自己发声顺利一些。

　　九宴看着她，“扑哧”一声笑出了声：“你不妨再擦擦脸。”

　　景瑟愕然，转而反应过来自己脸上大概是脏兮兮的，赧然擦脸之余不免对于这位剑灵有所埋怨：一打照面就不由分说地打她，打完一点儿愧疚的意思也没有，现在还嘲笑她？

　　像是觉察出景瑟心中所想，九宴嗤笑一声：“怎么？还指望吾给你道歉呢？你若接不下刚才那一击，吾就打算直接送你出去了。”

　　漫不经心地晃晃那柄镶着一块碧色美玉的剑，九宴慢悠悠道：“万剑冢，可容不下什么弱者。”

　　景瑟明了大概是不能从这位祖宗嘴里听到什么好话了，仿佛他不打她就已经是极大的殊荣了，再留下去容易被气得半死，遇到剑灵的那点新鲜感与好奇心便散得无影无踪，便再次拱手行礼：“前辈教训得是，那没有事的话，晚辈先告退了。”

　　言罢，转身要走。

　　“等等，吾还没让你走呢。”身后的身影不紧不慢地传来，景瑟无奈转身，询问道：“前辈，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事啊，吾就是想跟着你，叫你等等，行了，走罢。”九宴双手支于脑后，落在景瑟后头两三步，一派逍遥模样。景瑟大惊失色：“什么意思？您要跟着我？”

　　“没错啊，吾太无聊了，你这小姑娘虽然不识好歹，至少是个活物，找点乐子还是能做到的吧。”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不是说还要找你师兄么？说不定你师兄比你有趣呢。”

　　景瑟：……啊？虽然知道万剑冢的剑都十分桀骜不驯，可是这位剑灵祖宗，是不是有点太跳脱了？

　　景瑟短短一刻愣神，九宴却不耐烦了：“快走啊？你不是进来历练的吗？这么怠惰，成何体统？吾知道哪里适合你磨砺，走吧。”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景瑟，景瑟“噢”了一声，便不是非常情愿地继续上路了。

　　“往东走。”

　　“……前辈，东在哪里？”

　　“……这一届的弟子行不行啊？连太阳在哪儿都不会看？往右！”

　　“……这里的太阳不都一直在那里吗！有什么变化可言！”

　　一人一剑走得很慢，九宴虽傲气，却也确确实实引着景瑟走了便捷的道路，一路上碰到的敌“人”都让景瑟收获颇丰，直至景瑟力竭，不得不寻了块安全的地方坐下。

　　“我不行了！前辈让我休息一下！”景瑟一口气喊出，生怕九宴抛出句否定的话来，便差点没瘫软在地上。九宴也没强迫她，在一旁坐下，就是脸上满是“啧，人类就是麻烦”。

　　九宴一路上的举动让景瑟对他亲近了些许，在这休憩时，不免生出了先前按捺下的探究之心：“前辈，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说，吾心情好，也不是不能回答你几个问题。”

　　九宴这样说了，景瑟就蠢蠢欲动了：“您的……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上来就是个尖锐的问题，景瑟还窥了窥九宴的面色才往下问着，想问的太多，修为、性格、死因……便只能统统归结为一句话。

　　“记不清了。”九宴神色不变，“吾在这儿待得太久，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回答得很坦诚，只是不是景瑟想听到的答案，景瑟悻悻地应了一声，又想起一事：“那您是怎么出生的？给我讲讲呗？”

　　书里描述过霍以恩的剑生成剑灵的事，但那是以人类的视角来看，剑灵的视角当然会有所不同，她好奇得很。

　　九宴面色如常地淡淡扫过她一眼，还是回答了：“没什么感觉，就这么出来了，你就当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感觉吧。给吾看看你的剑。”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感觉？您当您孙悟空呐？这话题转得太快，获得了两个没什么价值的答案，景瑟敢怒不敢言，只能将自己的灵剑递过去。

　　“是柄不错的剑，”被同类夸赞，景瑟的剑竟盈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像是很高兴，却被九宴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就是太自满了。起过名字没有？”

　　“没，还没想好。”景瑟自惭于自己的起名水平，决定了要回去以后求助，被他突然提起，生怕这位我行我素的剑灵随手赐名还当是恩赐。

　　……不知道为什么，景瑟感觉他干得出来这件事。

　　幸好，九宴并没有这个念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剑体，又归还给了景瑟：“剑亦有灵，缘分到时，拦也拦不住。”

　　他这话一说，景瑟忙郑重其事地接过剑，再度抬眼，见九宴眯着眼睛，似在审视自己，忙低头检查自己，并无不妥啊……

　　“观你身上气息，虽顺畅饱满，但终归有些虚浮，许多灵力并未化到实处，这是怎么回事？”

　　不愧是大能的剑，这样轻易看出了景瑟的症结所在，这几个月来的苦练，几乎快让景瑟忘却了这件事。

　　仔细思考，景瑟拣了些要紧地说，九宴听着，时不时颦蹙颔首，好不容易讲完了自己的故事，景瑟正要接受九宴的夸奖，却闻他：“不愧是吾。”

　　景瑟：？

　　“……这样轻易就找到了一个有点意思的小丫头。”九宴放声大笑，鼓掌而庆。景瑟无语，还不如说她运气不好呢。

　　眼看着自己离元婴更近一步，景瑟也能将这件事暂且放放，让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没有碰到过霍以恩。

　　这几天她也趁机向九宴打听过霍以恩的行踪，结果九宴始终坚称自己没有见到过他，九宴也没必要骗自己。景瑟只能自我安慰，许是万剑冢太大，他们难以碰上，或者，霍以恩已经成功突破元婴出去了。

　　每次这样想，她都会再压榨自己一点，妄图离那条线近些再近些，好早点达成目标快点出去。

　　元婴，才是真正的修仙之途起始。

　　观景瑟自己打鸡血似的努力，又听着她叙述的故事，九宴也多次欲言又止，像是看破不说破。

　　景瑟很少能碰到比自己年龄大这么多又偏偏比她还皮的人，还偏偏是年轻皮囊下掩藏着一颗违和的自大又老朽的心。时日久了，景瑟偶尔也能让九宴吃吃瘪。两人相伴，竟成了一对跨越种族的忘年之交。

　　九宴起初吃过些亏，后来聪明了，督促景瑟变本加厉成为了他最好的惩罚手段。

　　所以当又过去两个月，景瑟雷劫来临时，两人都不算太吃惊，皆是他们的意料之中。




53.  元婴之劫   “那又如何，若真有不测，还……

　　天边阴云聚集, 时有闷沉雷声作响，打破了这里维持了许久的寂静。

　　明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没由来的，望着自己雷劫来临的预兆, 景瑟开始心慌了。

　　九宴觉出她的惴惴不安, 调笑道：“怎么？惧了？”

　　“……是有点。”景瑟实话实说，持剑的手难得哆嗦。九宴拍拍她的肩：“有吾给你护法, 有何而惧？专心历劫便是！”

　　景瑟侧首看他, 颇有些哭笑不得：“雷劈的又不是你, 你当然不心慌，要不你帮我把雷劫渡了吧？”九宴本想再笑，侧耳细听那雷声, 忽地面色一沉, 欲抓着景瑟厉声问：“你确定你历的可是元婴之劫？”

　　这是元婴劫的威势？他九宴名字倒过来写！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得到答复，那雷便夹带着烈火轰然而下，瞬间砸穿了景瑟布下的防护，猝不及防地砸在了她自己身上！

　　事发突然, 景瑟猛地吐出一口血, 仅靠着灵剑支撑才没一头栽到地上去。只消这一击, 她便觉出了不对。

　　恐怕上天还记着她上次侥幸渡劫, 这次要连本带利地同她算总账了！

　　“我呸——！”景瑟狠狠啐出一口嘴里的污血, 又用手背拭去唇边血渍，狠狠瞪着天边，“想要我的命？做梦去吧！”

　　九宴眼睁睁看着她刚开始便被打得狼狈不堪, 亦是有心无力。景瑟像是知道了他的所思所想，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还不快离远点！小心殃及池——”

　　她话还没说完，又是一道雷落在她身上, 压得她人脊梁一弯，五脏六腑都被猛烈冲击着，差点要跪下来。雷落的地方蹊跷，像是故意为之，景瑟明白了：敢情是在这儿等她呢？想看她跪下来磕头求饶？

　　可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她岂能让这所谓的老天如愿！

　　体内各处都像是放在烈火中烧灼，景瑟死死咬着牙不吭声，疯狂调动灵力护住自己。不愿意坐以待毙，她高昂着头，掌中运起纯净的火焰，选择直面雷劫！

　　她当然是对轰不过天雷的，那只洁白纤细的手与惊心动魄的天罚相触，九宴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壮烈的美感。她身影那样纤弱，似乎要被淹没在天地间，可又那样……不可动摇。

　　景瑟实则已经痛得神志不清了，但她不想倒下，强撑着自己去回想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妈妈，爸爸，七七，好友，苟清奎，楚宛宛，晏松惟……

　　还有霍以恩。

　　眼泪悄悄从她脸上滑落，又被周边的高温蒸腾消失。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她已经正视了自己的心意，可以去向他倾诉了……

　　一旁的九宴犹豫极了，按照这个阵势，景瑟必然是抗不下剩余雷劫的，若他出手相帮，或许还能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可是他身为剑灵，依托天地而生，比人类强大，却不及人类可以投胎转生，遭受的天罚也会比人类更严重。他虽欣赏这个小姑娘，却终究达不到为她豁出这仅有的一条命来冒险的地步。

　　他只能暗暗祈祷，老天别剥夺这个有意思的小姑娘的性命。

　　正当九宴心焦时，一道白色身影急速掠来，九宴警觉，要出手，却在看清楚来人的时候，停了动作。

　　是个活人，他识得这个青年，景瑟同他描述过许多次。

　　“还请前辈告知，我师妹如何了？”霍以恩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匆匆赶来，面上带着急色，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衣角沾染了尘土还犹不知，稍一了解了场上情形，赶忙问知情人九宴。

　　“年轻人，你的说话态度，吾很不喜欢。”九宴不满，说好的儒雅有礼呢？但也没过多为难，抬抬下巴，“如你所见，九死一生。”

　　霍以恩自己是渡过元婴之劫的，也深知景瑟这劫是上天刻意安排，阵中景瑟已奄奄一息……不假思索，他一撩衣摆，郑重跪在九宴面前：“我观前辈气度，前辈定然实力不凡，还请前辈出手相助，指示一条明路，让我师妹，不至于命丧此劫！”

　　他这一段话说得铿锵有力，九宴分明看到了他眼中的悲意与坚定。

　　心念一动，九宴慢慢道：“吾确实有个方法，但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前辈但说无妨！”

　　“你若愿意替她以身挡劫，景瑟这丫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只是，你是局外人，”九宴拖长了一字一句，“保下景瑟，你肯定是要付出惨痛的代价，这还是最好的结果。稍有不慎，你和景瑟怕是要共赴黄泉。”

　　九宴反问的话语还没出口，只见霍以恩听到“共赴黄泉”这个词时，眼睫颤了颤，便决然起身，持剑奔向景瑟，在即将到达到她身边时停下，侧首同九宴说：“那又如何，若真有不测，还望前辈将我们俩的尸骨，送出万剑冢！”

　　九宴听到他的回答，呆滞了片刻，随即放声大笑，有意思，人类的情谊能深厚至此，那他助他们一臂之力，又有何不可！也算是不枉此生！他一掌拍在地上，大地上便徐徐浮现起一个法阵来，替景瑟分担渡劫的压力。

　　法阵的完成度愈高，九宴的脸色愈苍白，可他毫不在意，法阵完成，他仰天一笑！

　　痛快！

　　景瑟意识已然混沌，余光瞥见一截白色衣角，还以为是错觉，可当对方的影子覆盖住她时，她清醒了，还没来得及惊喜，已慌乱起来。

　　“师兄！你快走！”她分出一只手去扯他衣袖，又发现自己手上满是血污要撤回，霍以恩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似有一物，微微温热。

　　他收回手，那物便落在景瑟掌中。那是一朵桃色的花，一朵景瑟熟悉又陌生的花，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做的第一个胆大的决定，也是她和霍以恩产生羁绊的最初。

　　霍以恩淡然点破自己指尖，又阖眸凝神，让魂魄离体，一点浑圆的心头血带着他的精神之力，落在那沾染了鲜血的花上，花中光芒顿起，随之一根红线从花蕊中延伸而出，连回到景瑟的中指。

　　——霍以恩解除了同她的誓约，他不能再以此挟制她了。同样，这保管在他身上的花毁了，景瑟也不会为此而收到伤害了。

　　一切像是被放慢了，景瑟看着霍以恩转身，举剑迎上下一道接踵而至的雷！

　　他欲与天道抗衡！

　　可元婴的力量终究渺小，终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只这一下，霍以恩被劈得身子晃动，仍旧一声不吭，始终挺立，白色的衣衫上开始渗出血色来，景瑟的眼睛被泪水盈满，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像是知道有人要替景瑟受过，那雷便落得更疾，更凶！

　　勉强捡回了几分气力，景瑟要去推开霍以恩，他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刹那收剑转身，一手拉住景瑟的手腕，另一只手则捂住了她的眼睛，把她拉到了自己怀里，牢牢地按住她，不让她胡乱动弹。

　　察觉到了手心一片濡湿，霍以恩好脾气地拍了拍景瑟的眼。

　　任上头雷声大作，景瑟此刻只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心跳，一下一下敲进她心里，渐渐与她的心跳频率吻合。

　　咚，咚，咚。

　　她的眼前一片黑暗，可此刻却是自进入这里以来，最安心的一次。

　　一起死在这里也罢，也算圆满。景瑟恍惚间这样想。

　　她又听见霍以恩吃痛的闷哼，挣扎起些许的求生欲，着急地要给他输送灵力，却被他小力度地捏了捏手腕制止，他像是很轻地笑了声，又像是一声轻如羽毛的叹息。

　　——“别怕。”

　　在昏过去之前，景瑟最后听到了这一句话。

　　-

　　“师妹到底什么时候能醒啊？这都多久了……”

　　“景……师姑，你快醒一醒吧。”

　　“你不是说要师姐来迎你的吗？为什么说话不算话？”

　　迷迷糊糊之间，景瑟听到了许多人的声音，这一道道声音她并不能分辨出归属于谁，却能知道他们都是自己身边极为亲近之人。她知道自己在等一个人，却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等到。

　　“师妹，该醒了。”

　　景瑟忽地睁眼，天光大亮。




54.  表白   “……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

　　景瑟苏醒以后的第一件事, 便是应景阔的吩咐，去找他。

　　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景瑟全身，景阔释然地出了口气：“此劫总算是过去了。你这次劫后余生，也是多亏了以恩那孩子。”

　　景瑟眉心一跳, 不懂景阔此时提及霍以恩的用意, 毕竟……没有哪个女儿偷偷恋爱了面对父亲不慌的！

　　虽然，她现在好像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恋爱……

　　看着景瑟面上一时纠结一时心虚, 景阔好脾气地笑了笑, 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压了压：“想什么呢, 这么出神。”被唤回了思绪的景瑟只能笑笑掩饰自己的尴尬小心思。

　　没成想景阔又问了问景瑟孤身一人在万剑冢时的境况，景瑟如实回答，想起九宴来, 忙问景阔, 九宴是哪位前辈的遗剑，看他着实向往有意思的事物，或许将他带出万剑冢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景阔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万剑冢所历岁月太久, 为父对这个名字, 实在是没有印象。不过你若想要这么做, 他自己同意, 为父也没什么意见。”

　　理解地点点头, 景瑟见自己转移话题转移德非常成功，正要溜之大吉，却被景阔喊住, 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去看看霍以恩。

　　“为父提起这事，也并非是要阻拦你们什么。以恩他，是个很好的孩子。”景阔眯着眼, 像是回想起什么，“我还记得我初次遇见他时，他才不过那般高，年岁尚小。”

　　年仅十岁的孩子站在曾经的家宅前，往日繁荣与过往种种，如今都随一道天雷变作尘土烟消云散。纷纷流言，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都不过是雪上加霜。

　　景阔不忍，天罚有时就是这样蛮横，有人同它抗衡，成功了便离大道更近一些，最后成为它；失败了，则是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他看霍以恩年纪小小，根骨不凡，遇事又镇定，独自带着同他年纪差不了多少的小厮，闷声不响地在那片焦土中翻找着家人的尸骨，心下怜悯，走到他面前，说自己可以帮他埋葬家人，问他愿不愿意同自己回去，做自己的徒弟。

　　彼时的霍以恩面容稚嫩，定定地抬着一双澄澈的眼看他，只问了他两个问题。

　　——修仙之人，都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吗？

　　多数会，少数不会。所谓的仙途，其实无异于赌博。

　　——这是我的侍从，您要如何处置他？

　　带回到我的宗门，让他做个外门的杂役，若有机缘，再做个弟子，可好？

　　——好。

　　小小孩童，随即跪下来，向景阔行了拜师之礼，抬起头时，面上似有泪，又似乎只是错觉。从此，世上再无霍家小公子霍以恩，有的只有玄清门弟子霍以恩。

　　听了这段过往，景瑟怔愣了许久，她不敢想象这件事对师兄的打击有多大，世上比求而不得更难过的，恐怕……是得而复失。这些是“景瑟”不知道的，也是她现在听一听就想掉眼泪的。

　　若她来得再早一些，或许可以在霍以恩来到玄清门时，宽慰上一句。景瑟几欲落下泪来，还是景阔拍了拍她，对她说——

　　“去罢。”

　　这次，不会再错过了。

　　-

　　景瑟端着药，站在门前有些踌躇。

　　心理建设做了不少，临了，还是怂了。

　　她听完师兄的故事，被景阔一耸恿，当即一拍大腿，找到苟清奎，说自己去送药，顺道同霍以恩说些事。

　　她顶住了苟清奎目光炯炯带来的压力，强装镇定，现在，自己却不敢推门进去了。

　　就当景瑟继续想做内心斗争时，门自己开了。

　　霍以恩面上苍白，犹带病容，病中风华却不减。二人对上目光，景瑟就这样僵住了。

　　还是霍以恩低声说了句：“……药晚了。我出来看看。”

　　“噢噢噢，不好意思，今天是我来送药。”霍以恩欠身让景瑟进去，景瑟赶忙端好药，走进霍以恩的房间。

　　表面上视线不动，实则她已经偷偷窥探了霍以恩大部分的房间布局与陈设。房间里摆了一个大大的书架，景瑟目力很好，略略一扫，出乎意料的是，功法与剑谱倒不是很多，满满的是些寻常书籍。她竟还见到了一本《诗经》。

　　景瑟将药搁置在桌上，霍以恩走过顺势坐下，景瑟也接着落座，把托盘朝他那儿推过去一点点，想了想，又掏出一个小纸包，双手推过去：“还有这个。”

　　霍以恩微微诧异地抬眼看她，景瑟赶紧垂眸不作声，研究起自己的衣袖纹样来。身边传来纸包窸窸窣窣被打开的声音，霍以恩像是顿了顿，缓缓道：“……多谢。”

　　捧起药碗，还未来得及喝下，霍以恩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师妹身体已大好了？可还有什么后遗症吗？”

　　“我好了，挺好的，”景瑟垂首，又慌忙补充，“父亲也给我检查过了，没什么问题。”

　　“那便好。”

　　一种诡异的疏离在二人之间流淌。霍以恩服完药，将碗端正放下，看景瑟却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他亦没有催。半晌，他欲开口说些什么，却看到景瑟抬起一张红得似能滴出血来的脸，眸光潋滟地看着他——

　　“师兄，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霍以恩眉心一跳，他有预感，接下来这个问题会是他极难回答的，他并不想回答，可是也不愿不坦诚。

　　“但说无妨。”

　　“……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景瑟全然不敢抬头看他，手也不去扒拉衣服了，攥得紧紧的，生怕握得不够紧，会泄了那点来之不易的勇气。

　　像是会传染似的，霍以恩猛地垂眸避开景瑟的视线，耳尖瞬时通红，却没有逃避回答：“是。

　　“现今有不轨之心的，是我。”

　　这下轮到霍以恩坐立不安了，在他低低的视线范围内，看到景瑟好像收回了那个纸包，大概是要收拾离开了。

　　嘴里的甜一下子便蔓延成了苦涩，方才惊喜于景瑟记得他喜甜那点欣喜荡然无存，可眼前又被缓缓推过来一物，他下意识撩眸去看。纸包上静静躺着一朵枯黄的花，他清楚记得它原本的面貌，这正是当日他归还与她的。

　　“花不依旧，心意亦是。”景瑟歪头看他，满脸红晕还在傻笑，“师兄你怎么不问问我，我有没有不轨之心？”

　　霍以恩顺手接过那包糖，又呆呆地顺着景瑟的话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不轨之心？”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想着这下大概能把自己的心意表述清楚了，景瑟也不好意思过多逗留，飞快起身，赶忙捂着脸跑了。

　　只留下看着她背影飞速离去，将拳抵在唇边轻笑的霍以恩。

　　-

　　景瑟自那天表明心迹火速逃窜回去之后，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一连躲了好几天霍以恩。

　　要么跑去和苟清奎泡一天的藏书阁，要么去找竺风来当师弟师妹们的陪练，再不然，在功法阁饱读一天晦涩难啃的剑术功法，就是不让霍以恩发现自己在哪里。

　　景瑟：谢邀，表白完就剩尴尬了。

　　苟清奎看出蛛丝马迹，还试图给霍以恩透露消息，景瑟差点要在他身上验证一下书堆砸死人的可能性。

　　“好好好，我不说，你冷静一点。”苟清奎举起双手投降，景瑟这才坐下来，闷闷地翻了一页话本，定睛一看，又是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看着景瑟气愤地合上书页，苟清奎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又是何苦。”

　　景瑟郁闷托腮：“苟师兄，你是不会懂这种感觉的。”

　　苟清奎：“……怎么还开始攻击我了呢。行了行了，我先走了，你继续懂着。”摆摆手，看了看手边一堆话本，眼不见为净，景瑟索性趴下来准备小憩，苟清奎轻笑一声，先走一步。

　　睡得迷迷糊糊，景瑟恍惚回到了曾经的校园，也是这样趁着空闲在桌上睡觉，明明这样睡得并不会很舒服，却给她一种难言的安全感。

　　也不知过了多久，景瑟醒了，边维持着自己躺在手臂上的动作，边揉揉自己惺忪的睡眼，却见窗外夜色已来，桌边点着一盏灯烛。

　　霍以恩端正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翻阅着一本书。面容在烛火下映得温暖又柔和，睫毛长长地垂下来，特别好看。

　　这会儿心里却升腾不起什么窘迫想法，景瑟悄悄向烛火上稍稍输送了一点灵力，使得那点火亮堂起来，看书也不会那么伤眼睛。景瑟又觉得奇怪，方才烛火昏暗，霍以恩心细，不会没想到这一点……心念一转，景瑟心头乍然被暖意所覆盖。

　　霍以恩察觉了光暗的变化，从书卷中抬眼，看到景瑟在注视他，唇线稍稍柔和：“醒了？”

　　“醒啦！”景瑟眨巴眨巴眼睛，笑得很开心。霍以恩避让开她动也不动的视线，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又觉不太对，红着耳尖对上景瑟的视线，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在想，我觉得自己有点傻。白白错过了这几天。”景瑟实话实说。霍以恩没想到这个回答，微怔，旋即答道：“不傻，没有错过。”

　　思及这几个字有点简单与敷衍，霍以恩又忙信誓旦旦地补充：“来日方长。”

　　知晓霍以恩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景瑟笑意愈发灿烂，探头去看他的书：“师兄在看什么？”

　　“在查剑阵的破解，我在万剑冢中曾遇到过一个剑阵，浑然天成，甚至不像人的手笔，我只破解了一小部分。”霍以恩将书页展示给她看，“再过两月小竺就要论剑了，我总想再多尽一尽力，无奈我也到了一个瓶颈，教授起来有多掣肘。”

　　论剑是玄清门内部的一项活动，届时会邀请一些来宾一同观礼。这项活动是外门弟子进到内门的机缘，也是内门弟子一较高下的好机会，若竺风来可以一展风采，他的身份便不会再受人过多非议。景瑟了然，追问道：“那小竺的剑？”

　　“我已上请师父托人帮忙铸剑，只是器性合不合，也终究要看缘分。”

　　景瑟相信霍以恩会把这些处理好，肯定地颔首：“那我们改天再找个机会进万剑冢，我还有个朋友在里面。”

　　“朋友？”霍以恩翻书的手一顿，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是那位前辈？”

　　“对呀，他叫九宴，是个剑灵，其实我还动过让他当风来灵剑的念头，但是吧，我怕风来被他骂哭。”

　　景瑟面色磊落，还微带狡黠，霍以恩便放了下心，却见她一惊一乍地窜起来！

　　“师兄！我忘了一件事！”

　　霍以恩：？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景瑟把一块巨大的玄铁拍到了桌上。

　　少女显然兴冲冲，他不动声色地提一提落下去的唇角，听她介绍着：“这是我拍卖会上拍来的，你看，给你强化灵剑如何？”

　　“不错，只是不急于这一时。”霍以恩兴致淡淡。

　　这是景瑟见他表露得有些低落，也抛开了这个话题，聊起其他的事情来，心里却隐约留下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印子。

　　她很肯定，霍以恩的冷淡并不是因为她，那又会是因为什么呢？




55.  剑阵   “师兄，你的手怎么了……”……

　　再次来到万剑冢前, 景瑟心境已与当日截然不同。

　　上次是浩浩荡荡的队伍，这次只有两人，可她并不孤单——景瑟看向身侧的霍以恩，唇角笑意柔和：“那就进去啦？”

　　“嗯。”霍以恩轻应一声。景瑟举剑划起阵法, 还不忘顺势拉住霍以恩的手——霍以恩也反应很快, 反握住，握得牢牢的。

　　大风起, 转瞬间, 他们到达了万剑冢内部。与上次如出一辙的荒凉, 不同的是这回多了个抱胸等候的人。

　　“九宴！”景瑟惊喜地惊呼出声，“你等了多久啦？”

　　她此行确实有找到九宴劝说他出山的念头，没想到他竟在此, 显然正是在等待他们。

　　“吾在呢, 没多久，你哪里值得吾这般相待。”九宴倨傲地扬了扬下巴算作打过招呼，“看不出来，你的恢复能力还是挺快的嘛, 短短这段时间, 先前的虚亏竟都被你补回来了。”

　　景瑟十分得意：“那是自然。”

　　九宴的目光下移, 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 倒并不怎么吃惊。只是……九宴定定地凝视着, 发现些许端倪，正欲开口想问什么，却见霍以恩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呵, 他不希望他插手，他还不乐意管闲事呢。

　　九宴噤声，心里暗自不爽, 面上也微微带上些许不悦。景瑟疑惑，方才还好好的，这脸色怎么说变就变。为了活跃气氛，景瑟忙松开手，把霍以恩推出去一些：“这位就是我先前同你说的霍师兄。”

　　虽然上次他们俩应该短暂见了一面，但是正式的招呼还是要有的！

　　霍以恩拱手恭敬道：“前辈好。”“吾好得很，用不着你来问。”九宴恶声恶气，“说吧，你们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

　　“师兄说他先前遇到过一处剑阵，只是才破解了一点，这次想来继续破解。我陪他一起进来，顺道来看看您老人家，晚些还有件事和你说。”景瑟笑眯眯地回，双手合十地摇了摇。

　　九宴脾气再坏，面上也挂不住态度了：“你们说的那处剑阵，吾大概知道在哪儿，跟我来吧。”言罢，觉得不过瘾，仍冷哼一声，转身带路。

　　景瑟用胳膊肘捅捅霍以恩，眼神暗示跟上。

　　就这样，九宴在前面释放威压，不紧不慢地走着，两个人在后面说悄悄话。

　　霍以恩颔首认同景瑟之前的观点：“这位前辈，的确个性鲜明。”

　　景瑟肯定的话脱口而出：“是呢，其实也挺好哄的，顺毛撸就行。”

　　“……顺毛？”

　　霍以恩的疑问句一出口，景瑟才发觉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赶紧打了个补丁：“……咳，就是指，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师兄你养过那种小动物或者小孩子吧哈哈……”

　　这解释着实苍白无力，霍以恩却没有拆台，扬手摸了摸景瑟的头发，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弧度。

　　景瑟：？

　　“方才风大，你头发乱了，”霍以恩缓和了唇角，景瑟分明看见他眼里清清楚楚地写了几个字——“给你顺毛”。

　　……呜，这是被当作小动物还是小孩子了？但是好像没有觉得不开心哎……景瑟陷入沉思，原来她以前给七七顺毛时，它是这种感觉？

　　九宴头也没回，停住了步子，语气幽幽的：“你们再不快点跟上来，怕是走上三日都走不到目的地了。”

　　“来啦来啦！”景瑟轻快呼应，又朝霍以恩佯装窘迫地眨眨眼睛，霍以恩收到暗示，加快了速度。

　　说来也怪，这一路上，其它无主之剑像是被什么威慑住一般，离他们皆远远的，有些甚至还在瑟瑟发抖。景瑟与霍以恩都未出剑，也不可能有这样强的气势，只能是九宴在的缘故。

　　她虽不太懂灵器，但也多少知晓，这大概便是灵器品质优劣造成的压制。

　　即使没有主人的操纵，有的灵器也还是天地给予的恩赐，具备着自己独一无二、睥睨众生的傲气。

　　初次见到九宴，她以为九宴的先主极有可能是化神期的，现在看来，恐怕远远不止。否则怎么能驱使他？

　　景瑟望着九宴的背影，若有所思，曾经同主人共览过外面的壮阔天地，也曾高立在强者之列，就这样将往后岁月磋磨于万剑冢，他，甘心吗？

　　晃晃脑袋，景瑟暂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这件事，还是要同九宴商议过的。

　　有了九宴的开路，只能以“畅通无阻”四个字来形容。不过半日，他们便到达了霍以恩说的剑阵处。

　　“可是此处？”九宴回身问他们，得到了霍以恩确切的答复。

　　景瑟也没去多想九宴为何这么熟悉到达剑阵的这条路，望着眼前这个庞大的剑阵，她不由地惊叹。

　　晏松惟擅法阵，也不经意间向她科普过不少知识。所谓法阵，是以灵力输入点为坐镇的阵眼、法力为脉络骨干撑起来的阵法。

　　阵眼越多，阵法的复杂程度便越高，同样，法阵的威力亦越大。

　　而眼前的这个剑阵，足足有数十把剑坐镇其中，每一把剑的剑气都锐不可当，若想破阵，怕是要依次与这些剑过招，并且击败它们。

　　这个剑阵，只堪堪破解了外围一圈，但也是十分可观的数量与难度，毕竟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重头再来，更可能受到不小的反噬。

　　这是个不小的挑战，景瑟却热血沸腾，不假思索，灵剑顺她心意瞬时出鞘。一个剑修与一把好剑，很难不对这个布阵者产生同道之间的惺惺相惜。

　　她转头去望霍以恩，他轻轻颔首应允，道：“一起。”

　　两道剑光同时展现，一红一白的身影杀入阵中！皆找到了突破口！

　　这还是景瑟突破元婴之后第一次用剑，心口凤羽的祸患还未解决，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尽是快意！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中一片澄净，颇有返璞归真之感，剑招比以往更加利落干脆。

　　剑阵中的剑依次愈加强大，景瑟不显颓势，还抽空去看了看霍以恩的情况。

　　他倒也游刃有余，只是，几招明明可以用剑化解，他却是用左手运起法诀，用法术抵挡。

　　景瑟顿感奇异，来不及多加思忖，只得将注意力全投掷于眼前。

　　她兴致盎然，出剑愈发快。剑阵却像是感知到了外来者的强大，有灵一般，竟召集三柄剑一同围攻景瑟！

　　景瑟自是不惧，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旋身抬眸，她看到霍以恩是一样的情况，可在那三剑的围攻下，他的剑不堪重负，脱手而出！

　　“师兄！”景瑟惊叫一声，奋力一击，击退身畔敌人，一心想赶赴到霍以恩身边去。

　　“凝神！不要莽撞！”霍以恩手中绽开冰花，迎上森然剑锋，还不忘嘱咐景瑟。

　　看上去一碰即碎的冰花却不像它外表表现的那般脆弱，以极其霸道的灵力触及剑锋，冰霜漫开，急速包裹住剑体，极其有效地遏制了它们的进攻！

　　霍以恩这才得以抽空召回自己的剑。只是剑回归手中，他却索性收回，不再用。

　　她就算是个傻子也看出来不对劲了！哪有剑修不用剑的道理！景瑟咬牙，只得想更好的办法脱身。

　　她频频分心于霍以恩，霍以恩亦无法全神贯注于自身，更是捉襟见肘。

　　更加不好的是，剑阵要乘胜追击，又有两道剑飞起，加入围困他们的阵营！

　　她已元婴期，却还是这般窘迫……景瑟心有不甘，却意识到一件事！

　　“剑起！”景瑟大喝，灵剑听懂她的指令，长长一啸，扫退敌人，飞至半空！景瑟一跃而起，险险落在剑上！

　　敌剑欲再追，景瑟一道火焰展于手中，赫赫威势，一掌拍出，轰然而燃！

　　“滚开！”

　　景瑟驱使灵剑飞至霍以恩身边，探身伸手，霍以恩知晓她的意思，拉住她，飞身到其剑上，这才脱身！

　　初次御剑飞行，又带着另一人，景瑟难免力不从心，终于稳稳落到地上。

　　困境已解，景瑟面色却不见半分舒缓，她的手微微颤抖，分不清是心境悲凉还是因为运剑太久。

　　霍以恩拍一拍她，柔声宽慰道：“我安然无事，你不要担心。”

　　闻言，景瑟并不松快多少，她欲去拉霍以恩的手，几次擦过，边拉边悲戚着道：“师兄，你的手怎么了……”

　　等不及她的询问，背后却传来重物倒地声，二人齐齐转身，看到九宴苍白着脸，阖眸歪躺在地上。

　　“九宴！”“前辈！”嘉（丽）




56.  阵灵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发现自己……

　　九宴倒下得蹊跷, 景瑟一时也顾不得继续追问霍以恩，匆匆赶赴九宴身边，想要查看他的情况，复愣住。

　　……他是剑灵, 并非人类啊。

　　还是霍以恩灵机一动, 将灵力输送至九宴体内，才隐约探知了几分他的身体状况。

　　“……石沉大海。”这样输送了片刻, 霍以恩面色不改凝重, 他欲再试, 九宴赫然睁开双眸！一掌正要拍至霍以恩面上！

　　所幸霍以恩一心注意着九宴的情况，及时腾出手来，险险挡下这一击！

　　“九宴！”见状不对, 景瑟压低了声音呼唤, 九宴却充耳不闻，像是失了灵智，绿眸亮得吓人，只一跃而起, 召出长剑, 开始攻击起二人！

　　他出手招招狠厉, 丝毫不顾及二人的安危, 剧变乍起, 景瑟与霍以恩勉力抵挡，缠斗着，二人对视一眼, 觉察出了些许不对——这些招式，与剑阵中的灵剑招式，几乎是一模一样。

　　按照道理来说, 剑的主人都师出玄清门，主要的招式脉络必然是相似的，可九宴的出招竟能将许多种风格都融合得极好……难道是九宴的主人生前便是集百家之所长的路子？

　　可天底下，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些不知其主又横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剑偏偏聚集在了一处？

　　景瑟边出手边思考着这个问题，被一股力道措手不及地往后一揽，与此同时，九宴的剑锋刚至！她正好错开！

　　青年珠玉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稍后我会尝试用法器镇压前辈……”下文不必说，景瑟一听便了然，急急地点头：“我去拖住他！”

　　此地运用法器无疑是冒险之举，只是眼下的情况不容许他们过多思虑，景瑟定定心神，抛却杂念，举剑再度迎上！

　　他们二人携手直面战斗力全开的九宴都有些吃力，更别提她一个人单打独斗，灵剑能不被这外放的霸道气焰压制，强撑着行动便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景瑟被动挨打，接下一击又一击，心中难免萌生退意。

　　有那么一线赢的把握却又抓不到，是最捉弄人的。

　　时间长了，手臂都不由得被震得发酸发麻。

　　景瑟一抹脸颊上浅浅的一道血痕，摊开温热的掌心，提剑欲割——

　　“完成！”霍以恩的一声呼喊将她及时拯救了出来，景瑟急速后掠，九宴不假思索要追，从天而降一口漆黑的古朴大钟，将他狠狠压下！景瑟亦往其内部灌注灵力，只听钟内九宴阵阵嘶吼，源源不断地加持灵力，里面的声音才渐渐衰弱下来。

　　无力地倚着钟身滑坐下来，景瑟还未缓口气，四周又有无数把剑嗅到了外来的灵气气息，蠢蠢欲动，霍以恩捏了个法诀，九宴的威压便无形散开，压迫它们闭嘴。景瑟和霍以恩虽也被影响，但终归是个可行的法子。

　　霍以恩坐到景瑟身边，刚要替景瑟检查伤势，景瑟一把便拉过他的手，细细摸索起来，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颤抖：“师兄，你的手是不是出问题了……”

　　先前霍以恩的剑脱手那个场景，景瑟历历在目，现在回想都觉得触目惊心，心口踹不过气来一般。她不信那些剑能把霍以恩逼到这个份上，唯一的可能性，便是霍以恩自身的问题。

　　景瑟一点点摩挲着霍以恩的骨节，试图找到些许异常，不知不觉有了落泪的冲动，霍以恩只轻叹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替她揩去脸上又一点点逐渐渗出的血渍，指腹擦过伤口，是痒痒的酥麻。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发现自己好像握不稳剑了。”

　　霍以恩的语气疏松平常，仿若只是相约午后去一同修习。他刻意轻描淡写，为的就是不让景瑟难过，可他越这样，景瑟越忍不住，眼泪不要钱似的落了下来。

　　事实摆在眼前，竟比她预想的还要难过许多。

　　他是个剑修，从小习剑。景瑟虽至异世不久，可握剑早已成了骨子里的本能与骄傲，她珍惜“景瑟”的资质并努力开发，若某天她无法再提剑……她真的会萎靡许久。

　　她既如此，遑论霍以恩，他背负着的更多，他要用手中的剑去除魔卫道，去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但他只是这样平平淡淡地阐述着这件事实，仿佛那些可怕的未来并不存在。

　　“是你替我挡劫的后遗症吗？”

　　景瑟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可能性。霍以恩本想说“不”，看到景瑟湿漉漉的眼睛，终是没再忍心骗她。

　　“是。”

　　闻言，景瑟嘴巴一瘪，哭得更凶狠了。霍以恩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的眼泪，索性把她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一抽一抽地哭着，还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把霍以恩肩上的衣服濡开了一大片水渍，景瑟不好意思了，抽抽搭搭地抬起脸。

　　霍以恩无奈地揉揉她头道：“我尚能接受，你倒先委屈上了。”

　　景瑟抽抽噎噎：“我比较、比较脆弱。”

　　她捏了捏霍以恩的手，满脑子全是一个念头：该怎么办？

　　意识到她的纠结，霍以恩柔和了唇角：“我同师父说过此事，师父说，再观察段时日，或许修养着便自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如若不行，我便左手练剑。”

　　景瑟“噗嗤”一声，终于破涕为笑，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有多近，赶紧红着脸佯装不动声色地挪开一点距离。

　　霍以恩看破不说破，由着她动作。

　　距离远了，手却依然相牵着。把自己的手同他十指相扣，景瑟端详着，发现霍以恩的手足足比她长出了一个指节，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她想，往后的岁月里，她一定要治好他的手，要对他，很好很好。

　　看到霍以恩垂眸望她，景瑟赶忙绽出一个灿烂的笑，可惜眼睛哭肿了，笑得颇有些滑稽。

　　-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景瑟揉揉惺忪的睡眼，天光依旧亮白，钟内时不时传来拍打声，还有九宴气急败坏的呼喊：“人呢！就这么把吾关在里面了！”

　　景瑟一拍额头，她竟然睡过去了！九宴听起来也清醒了不少，她拍拍钟身，扯着嗓子道：“你别急——我马上想办法把你放出来——”

　　一听景瑟的声音，九宴更来劲了，一老一少隔着钟喊起话来。

　　霍以恩巡逻完周边，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景瑟可怜巴巴地蹲在地上，已经在用灵力描摹钟上的纹案了，嘴巴里还嘟嘟囔囔的：“你急什么……我不会解……”

　　霍以恩走上去，拍拍她，景瑟抬头，看是他，欣悦地蹦起来，让出位置来。

　　捏了个法诀，大钟便升起缩小，回到了霍以恩手上，像个奇异的小铃铛。

　　九宴安好无损，就是略微狼狈了一点，景瑟本以为他要发火，正准备先赔罪，他却斜睨了他们一眼，又收回目光。

　　“你们不用同吾说，吾知道了。”

　　知道？知道什么？景瑟没明白，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九宴，是这样的，我和我爹报备过了。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去？你不是一直觉得万剑冢里无聊得很吗？”

　　九宴转回目光，那双幽深的绿眸子盯了景瑟好一会儿，喉咙里才闷出一声笑来：“不必了，吾能不能出去，不是你爹能决定的事。”

　　景瑟：？

　　“吾想起来了。吾不是忘了主人，而是没有主人。

　　“吾非器灵，而是阵灵。

　　“是这副剑阵衍生出来的魂灵，吾现在的样子，不过是仿照阵眼中心的那把剑幻化而来。”

　　九宴自以为把话说得清楚，小丫头估计要受到不小的冲击，可景瑟只凝眉想了想，又看向霍以恩：“剑灵和阵灵有什么区别吗？不都不是人吗？”

　　九宴：……

　　霍以恩：“……确实都非人。只是剑灵是单纯依附剑而生的，阵灵的出生则仰赖于天地赐予的机缘巧合，阵灵是难以脱离法阵独自而生的。阵灭，意味着阵灵死。”

　　景瑟了然，怪不得解到一半九宴就不对了，感情是触发了防卫机制，那看来带他出去是无望了，景瑟有些遗憾，欲言又止。

　　“说到底还是你这个小丫头能力不足，你要是个合体大能，把这阵揣着到处走都不是什么难事。”九宴屈指弹了弹景瑟额头。

　　景瑟捂着额头，九宴这话听上去像是奚落，她眼睛就亮了：“我要是合体期，就能把你带出去了？”

　　“嗯。”九宴应了一声，心里好笑，他虽有勉励之意，但一般人都想着是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倒好，直接开始做梦。

　　景瑟一拍掌：“那便一言为定，等我合体期了就把你带出去，放在我们宗门口做个护山大阵。”

　　“想得美，这还不得看吾愿不愿意？”

　　“没事啊，你不愿意我就给你挪回来，是吧。”

　　“……歹毒！”

　　眼看着此行的目标是达成不了了，景瑟还遇到了两个新的难题，只想出去，观她归心似箭，九宴一展手，亮出一把剑。

　　“说起来倒还有件事麻烦你们，这是阵中一把剑，先主死在魔修手里，算是早夭，它又不愿郁郁于此，终归是想再出去报个仇。你们若愿意，就带它出去找个新主罢，权当全了它的夙愿。”

　　九宴难得郑重其事，霍以恩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九宴补充：“这是个有气性的孩子，好好待它。”

　　“晚辈谨记。”霍以恩恭敬回答，九宴凝视了他片刻，忽地笑了：“事在人为，你天资如此，不怕从头再来。”

　　“是。”

　　两人的对话景瑟听得一头雾水，九宴把他们传送出去，她才一拍脑袋：“九宴他早就看出来了？”

　　“嗯。”

　　“那他不告诉我？”

　　“是我阻止的。”

　　“你还阻止？”

　　“……嗯。”

　　“……拒绝跟你说话一炷香。”

　　“好。”




57.  徒弟   瞧瞧，我师父多少还是帮我的！……

　　自知晓霍以恩的手不能舞剑之后, 景瑟便自觉担负起了教习竺风来的职责，让霍以恩全身心地好好修养，自己每日定时定点、风雨无阻地陪着竺风来早起练剑。

　　这也导致竺风来几乎一看到她就发怵，养成了景瑟一出现、他就撒开脚丫子跑的条件性反射, 只可惜景瑟有帮手, 还不止一个。

　　“……下次不要往人少的地方跑了，”景瑟见他蔫蔫的, 好心好意地提醒, “你一个人狂奔, 特别显眼。”

　　被自己的同窗们“好心”扣着的竺风来：……跑和不跑不都是死路一条嘛！

　　幸好，景瑟偶尔也会良心发现，看着竺风来练了半晌, 终是出声提醒他坐下来休息片刻。

　　竺风来的一张脸被汗水妆点得亮晶晶的, 被喊过去休息还多多少少有些不敢置信：“能休息了？”

　　“能啊，来坐来坐。”景瑟热情地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竺风来规规矩矩地坐下，时不时挥着木剑温习一下刚才的动作。见他也渐渐习惯了人类的修炼方式, 景瑟忽地起了探究之心：“风来啊, 你以前是怎么修炼的？给我讲讲？”

　　“我以前吗？说起来你可别太羡慕, 我就是每天吃喝玩乐, 开心着开心着就晋升了！可见, 心态是多么的重要！”竺风来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十分响亮，语气骄傲又笃定。

　　这段时间，景瑟也常常询问竺风来曾经的日常, 谈及这些，他脸上总会多些轻快的希冀与柔软的天真，也少了些当初的沉重。或许是玄清门的生活使他重拾了希望, 不再觉得前路渺茫。

　　景瑟欣慰地颔首，又有意逗逗他：“嗯，看得出来，你的心态确实挺好的。但是风来，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还要给我唱歌呢。”景瑟狡黠地眨眨眼，“还记得不？我们拉过勾的？”

　　看着竺风来的脸色从晴转多云，景瑟作出惊讶又恍然大悟的样子：“不会吧？鲛人族的小王子竟然说话不算数？怎么可以这样呢！”

　　“……我当然记得！不用你提醒！”绯色逐渐攀上竺风来的脸颊，“但是我这样的身份，肯定是要找个最好的日子、最好的场合再唱的！”

　　他眼神飘忽，显然动摇了，景瑟欲乘胜追击，却见远处一片洁白的衣角朝他们走来，竺风来像条热情的大型犬，欢快地迎上去：“师父！”

　　不知为何，明明霍以恩看起来比景瑟正经严格许多，竺风来却还是更依赖霍以恩，景瑟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孩子不亲人呀。

　　霍以恩习惯性要去摸摸竺风来的头，临了又生生地止住动作，拍了拍他的肩：“今日练得如何了？”“好极了，”竺风来得意地摇头晃脑，“就是……”

　　他的语气乍沉下去，霍以恩微微诧异，问：“就是什么？”

　　“就是师姑一直苛责我，刚刚还强迫我唱歌来着！”霍以恩顺着竺风来手指直指的方向看去，景瑟睁圆了一双眼睛，腮帮子气鼓鼓的，一时辨不清是“他竟然敢出卖我”还是“他竟然敢胡说八道”。

　　“这明明是你之前答应我的！你难道想反悔吗！”景瑟不甘示弱，威胁道。

　　一来二去，霍以恩也了然了境况，安抚性地拍拍竺风来的肩：“过于步步紧逼，是师妹的不对。只是君子一诺千金，履约也是应当的，也不急于这一时，晚些再说吧。”

　　主持公道主持到一半话锋一转，竺风来自也知晓自己师父与景瑟的关系，能尽力不要偏颇，他都感激涕零了。只是嘴上应着“是”，少年却跟在霍以恩身后，悄悄朝景瑟扮了个鬼脸。

　　瞧瞧，我师父多少还是帮我的！

　　景瑟想回以鬼脸，又不得不顾及霍以恩还站在他跟前，不能太过幼稚，歪头问了句：“师兄今天怎么过来啦？不会只是来查看教学进度吧？”

　　“不单纯是，我今天来，还是为了解决小竺佩剑一事。”霍以恩一挥袖，一把长剑便现在半空中，竺风来欣喜地接过，剑出鞘，细细观摩着——这剑剑身稍长，还隐隐泛着银色的光泽，倒是与他十分相配。

　　“这柄剑是特意为你定制的，只是剑亦有灵，是否与你契合，也要你自己试验过才能知道。”霍以恩示意竺风来试试，竺风来听话地挥动了几下，景瑟与霍以恩皆凝神细看，很快发现了不妥。

　　——这剑剑身略厚，对于竺风来来说，似乎有些太过笨重了，几次差点收不住力。他们看着竺风来纤细的胳膊挥动着剑，都隐约觉得胆战心惊。

　　“风来，是不是觉得不太趁手？”景瑟出声提醒，谁知竺风来竟收剑入鞘，抱着那剑不愿撒手了：“没有，我觉得挺好的，我特别喜欢！”

　　他虽面上皆是欢喜，可嘴角勾得有些松，景瑟心里不由一软，他们都看出了剑的不合适，身为当事人，竺风来自己怎么会不知道呢……若是以前的竺风来，哪里会乐意受这种委屈……

　　“虽然论剑在即，剩下的时日不够再铸一把剑，但剑修与剑是一辈子的事情，你若不喜欢，不用勉强。”霍以恩出言劝诫，可竺风来偏偏不松口。因此霍以恩与景瑟都不便再多说什么，只交换了一个眼神——等论剑过了，再替他寻把好剑，绝不能让他这样将就。

　　霍以恩要对竺风来再叮嘱几句，却突然微皱眉头，结了个手印，另一把剑突兀地出现在三人面前，嗡鸣起来，像是不平。

　　“方才它便有要挣脱空间的迹象，我只以为是平常的躁动。”霍以恩解释道。景瑟定睛一看：“这不是在万剑冢时，九宴交付我们的那柄剑吗？”

　　为剑找主人，同为剑修找剑，求的都一样是个机缘，他们应下了九宴的请求，但也不至于到处找个人强塞，可看它这样主动……景瑟若有所思，抬起手指虚点两下：“风来，试试。”

　　“哎！”竺风来应下，复拿起剑舞动起来，剑竟也没过多反抗。这下，倒是外人都能看得出的契合了。

　　竺风来收剑，景瑟笑眯眯问：“这柄剑如何？”

　　“很不错！比刚才的那柄好……”竺风来紧急刹车，“好一点。”

　　为了回应竺风来的夸奖，剑亦颤动起来。

　　“扑哧”一声笑出来，景瑟抬手揉乱了竺风来柔软的发：“好就好，坏就坏，说实话，不要瞻前顾后，你师父厉害着呢，这么小心翼翼做什么。”

　　言罢，景瑟冲霍以恩笑得眉眼弯弯。

　　被景瑟这样一夸，霍以恩面上松动些许，并不太明显：“厉害称不上，能尽的力总是该尽一尽的，这柄剑是我们从万剑冢带回来的，曾有旧主，一心想着斩尽魔修，戾气大了些。你若不介意，留它在身边，也未尝不可。”

　　“这剑还好有骨气啊，我很喜欢，谢谢师父！”少年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颇有拿着剑满场炫耀一圈的架势，景瑟没好气地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那都归你了，时间不多了，别废话，快去操练。”

　　竺风来：？

　　方才才得到宝贝的少年憋屈极了，没想到景瑟的棒子在给了个甜枣后就落下来，眼巴巴地看向师父，师父又没有半分帮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抱着剑，半步半步、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走了。

　　景瑟强忍笑意，等他离开，才放肆大笑起来，笑完了，直起身子询问霍以恩：“论剑的帖子，都发出去了吗？天玑门也收到了？”

　　“嗯。不管他们会不会来，总是要发一份请帖顾全体面的。”霍以恩回答了景瑟的问题，替她拭去笑出来的泪水，又将目光落在远去的竺风来背影上，轻声着继续说，“小竺进步得很快。”

　　鲛人于剑道上的天赋可谓是稀薄，竺风来进步飞速，只能是因为他自己的不懈努力。思及天玑门，景瑟又笑了，笑得极冷：“是啊，不知道天玑门的人要是来了，看到小竺这样的表现，再待他日后成长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自己当日的所作所为。”

　　她隐隐约约有预感，天玑门没有同原著的情节那样落败，那未来必然会有一场同他们的战要打，只是，现下情势虽急迫，但也没有到一触即发的地步。两方大概都在寻找一个契机。

　　玄清门虽有强大的盟友，但不会主动挑起争端；天玑门有心无力，动四大宗的任意一宗，都得先掂量掂量双拳能不能敌过四手甚至更多手。

　　风雨欲来，还是老老实实充实实力要紧。想着想着，景瑟侧首问霍以恩：“师兄，这次论剑，你对风来有没有什么要求？”

　　“尽力而为即可。”意料之中的回答，景瑟不满意了，摇摇他的手：“不行，这个回答太含糊了，再想一个，师兄这么优秀，对弟子的要求也要严格起来。”

　　望着景瑟亮亮的眼神，霍以恩轻咳一声，猜出了她的心思，试探道：“那，第一？”

　　“耶！这是师兄你说的啊，我这就去督促风来，保证圆满完成目标！”景瑟扬手，唇畔的笑如何都遮掩不住，跃得远远的，直奔竺风来而去。

　　霍以恩目送她远去，良久才想到，好像一不留神，把自己徒弟卖了啊……




58.  论剑   竺风来不说话，只脸颊鼓鼓地含着……

　　论剑的日子如期而至。其中最高兴的当属竺风来了。

　　论剑以两年为期, 目的便是促进大家向学与提拔优秀的外门弟子。景瑟还偷偷向霍以恩质疑过，两年的时间会不会太短，有的苗子恐怕还没长起来呢。

　　霍以恩向她解释道，两年说长不长, 说短不短, 也足以知晓一个人的秉性如何。天道无情，各人的天赋并不同等, 可决定这个人未来走向会怎样的, 还是这个人的品性如何。

　　有人错过了这个两年, 从此一蹶不振；有人与机会失之交臂，却能耐心等待下一次论剑来临。

　　“有时，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比你能成为什么样的人更重要。”

　　景瑟深以为然, 转头便对竺风来说：“所以说啊，你不要光想你能不能当第一，你要一直想，你想要当第一。信仰的力量是无穷大的。”

　　竺风来：“真、真的吗？”

　　景瑟：“真的啊, 你师父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可以不信我, 但是不能不信你师父吧。”

　　信以为真的竺风来从此每日晨起, 先念一百遍“我想当第一”。

　　可惜心理暗示在上场前骤然失效了, 景瑟看着抖得像筛糠一样的竺风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待会儿上的要是断头台。

　　景瑟本想握握他的手给予他一些鼓励，触手却被他冰凉的体温惊到, 不由一边思考鲛人是不是天生体温偏低一边笑道：“这么紧张做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定的目标太高，”搞清楚了始末的竺风来微微撅嘴埋怨，“师父虽然不说, 但他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没事，我们只是以魁首的要求来严格要求你，但是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是吧师兄？”适才霍以恩走来，景瑟赶忙眨眨眼将问题抛给他。

　　霍以恩眼中多有无奈，极其罕见地摇头，没有应和。

　　宗门内难得的好天气，阳光落在少女鬓间，渡得略微凌乱的发丝透明莹润。景瑟抬起手遮挡刺目的日光，掌心下的眉眼微暗，眼神却格外明亮。

　　没得到想要的答案，景瑟努努嘴表达不满。霍以恩略略一扫，便将目光投向竺风来：“……最重要的是注意安全，其次才是尽力。”

　　他只字不提名次，竺风来闻言定了定神，人也不再抖得不行，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喊到，便恭恭敬敬地行礼道别。

　　景瑟豪气地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去吧！等你凯旋！”

　　竺风来装模作样地正了正衣襟，又朝自以为凶狠地瞪了一眼景瑟才走开，就是脚下步子还是有些虚浮，底气不太足的样子。

　　打气完，二人入座观看席，苟清奎近日预备突破，未曾出席。景瑟悠悠环顾了一圈周围：凌霄宗派了些弟子来观摩，带头的似是个长老模样的元婴期修士；药师宗好歹也派遣了几个弟子前来，尚算客气；天玑门索性只送了些礼，人压根没到，看上去是表面的友好也不太想维持了。

　　“太可惜了，我还期待着天玑门那些人的精彩表情。”景瑟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还挺盼望来的是望洲，虽说已经水火不容了，但口头之快总是能逞一逞的嘛，看人吃瘪多有意思呀。

　　霍以恩看破了她的所思所想，亦不忍责备，只含蓄道：“来不来都不重要。”

　　话音落罢，景瑟嘴角的笑意盛得满满当当，她最近才发现，霍以恩总是不好意思直白地驳她的玩笑，又不愿不答，最终只能含含糊糊地绕过去。

　　偏偏还自以为掩饰得天衣无缝，殊不住眉眼间明明白白写着“窘迫”二字。

　　多好一师兄，幸好被她诓……呸，抓到手了。景瑟沾沾自喜，又一次意识到这个事实，心口便是一阵矛盾的紧绷与轻快，像是猫爪子挠过，又轻柔地松开，用脚趾儿豆安抚。

　　见她出神，霍以恩伸手无比自然地顺了顺她的发，力道不轻不重，正唤回她的注意力：“小竺要上场了。”

　　“哎，回来了回来了！”从景瑟位置的这个方向看去，只能看到竺风来的背影，景瑟费劲地探头出去，又多少顾忌会不会遮挡了霍以恩的视线，万一妨碍到了旁边的人怎么办……一时间不上不下，举步维艰。

　　接着，一股力道在她左臂上传来，让她倾倒，景瑟顺势侧首去看霍以恩的神色，先是微抿着的唇，再是垂着的眼睛。

　　“靠着吧。”

　　稍稍踌躇了一下，景瑟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调整姿势，半靠在了他身上。

　　不属于自身的热源与身体相贴，起初景瑟还心中紧张了一下。

　　我会不会太重压着师兄啊……呜呜早知道一开始不靠了！但是师兄都这样说了，应当是不介意的……景瑟心里又哭又笑，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对策。

　　不过随着竺风来的战况白热化，她也无心关心这些，只悄悄捏紧了拳头，生怕竺风来落于下风，有个不测。

　　场面也确顺着她最不想见到的趋势发展着。

　　竺风来的对手是个外门弟子，按理说，内外门并不会混淆在一块儿进行抽签，可竺风来的情况多少有些特殊，与外门弟子对决也并无不可。

　　而他的对手似乎视这一次对决为极其要紧的机会，步步紧逼。外门弟子听起来不甚厉害，可也必然是经过两年锻炼的，更甚者从入门前便开始巩固基础。对方显然便是如此，除去剑法，还自行锻了体。

　　——这恰恰就是竺风来的软肋所在。由于入学时间不长，景瑟也只能教他见招拆招等等的技巧，而剑修最主要的积累练习是竺风来最缺乏的，此时此刻，说竺风来在被动挨打都不为过。

　　他一声不吭地举剑格挡，难免有所疏漏。对方见他势弱，甚至抛弃了剑，用拳头攻击起竺风来来。

　　这种方式，说是进攻，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以及对对方的……羞辱。

　　竺风来自己挨得住，景瑟却见不得，倏地站起身：“他们是剑修，这是在做什么！”热血上涌，景瑟恨不得马上冲到场中制止这一切。

　　岂有此理！她忽视身边异样的眼光，蓄势待发，下一瞬右手却被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霍以恩用轻到像是在撒娇的力气拉了拉她。

　　景瑟低头，霍以恩抬首看她，眼中是一潭化不开的澄澈坚定，他轻轻摇了摇头：“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景瑟咬牙，愤愤地坐回去，仍旧不平，拽着霍以恩袖子开始胡乱摇：“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论剑只是浅显的表达，从未有人规定过，只能采取唯一的方式获胜。”霍以恩拍拍景瑟作乱的手，也不算制止，凝视场中，“剑修可以用剑，体修也自然可以以肉身抗衡之，若是法修……”

　　若是法修？景瑟还在等着下文，却忽地茅塞顿开，被点醒一般，而此刻场中形势终于也起了变化！

　　“亲传弟子？就这样么？说出去真是污了霍师兄的大名！”那人故意出言讽刺竺风来，试图激怒他，好让他自惭形秽，最好直接认输！见他没反应，又有冷嘲热讽源源不断地输出着。

　　竺风来都听见了，却只在心里默默地反驳：师父才不会这么觉得的，就连景瑟也只会嘴上说说，实际上对他可好了。

　　竺风来挨了许多下拳击，又一直给自己心理安慰，忍无可忍，终是放下手与剑，抬眼看了看自己的对手。对方毫无章法，他脸上亦挨了好几下，说话都有些含混：“是你先这样的，不能怪我。”

　　那名剑体兼修的弟子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停下了攻势，趁着这个空隙，竺风来往观众席看了一眼——看到霍以恩点了点头，被首肯般，下定了决心。

　　而外门弟子望着眼前的数个竺风来——他们是瞬间出现的，每个都一模一样，都举着剑努力格挡着，身上带伤，辨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他用了法术？外门弟子止住动作，警惕地扫视周围，形式突变，他不可贸然进攻，可拖下去，让对方想到脱身之法，也是不行……

　　忽然！他看到其中一道人影同其他人影并不相通，自顾自地行动起来，虽只是细微的差别，但他抓住了！随即心下一喜：“找到了！”

　　他高声呼喊，压根没考虑其他，重拳出击，却如同打在虚处一般，落了空。

　　那道人影化作水光，“呼啦”一声崩塌，却没有落到地上，反倒凭空形成一个深邃的漩涡，牢牢地将他的手吸在其中！

　　他挣脱不得，顾不得周全，慌张地想要挣出手，没看到其中一道人影，行至他背后。

　　竺风来将灵剑收入剑鞘中，再朗声道一句：“得罪了！”言罢，狠狠以剑鞘击上那人后颈，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聪明反被聪明误。”观众席中的霍以恩淡淡道，景瑟赞同地点点头。原本他的剑术未必不如竺风来，若非他临时改变策略，竺风来也会乖乖地不用法术，可他这样做了，便不能怪竺风来施展起障眼法了。

　　没办法，鲛人一族，确实擅长法术。鲜少有同级别者能抗衡一二。

　　见战局落幕，景瑟赶忙拉着霍以恩冲到竺风来旁边，看他面上都青青红红的一块块，遑论身上被遮掩住的伤。景瑟差点没心疼地嚎出来：气死我了！我做竺风来陪练的时候都没舍得让他受伤！

　　那外门弟子该庆幸这次他是入不了内门了，否则……哼哼！

　　竺风来挨了大半局的打，却还精神抖擞地朝二人炫耀：“嘿嘿，我赢啦！没给你们丢脸！”

　　“赢你个头！”一听就知道他还在介怀刚刚对手不知分寸的话，景瑟没好气地往他嘴里塞了颗丹药，还比划了一下要不要往他脸上敷点草药，“你看看你，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竺风来不说话，只脸颊鼓鼓地含着药丸，一个劲儿咧嘴傻乐。

　　霍以恩适时开口：“尊重对手，遵守本心，这次做得很好。”

　　“师兄！你怎么还夸他！”景瑟忿忿不平，又悄悄地对竺风来耳语，“下次打不过，咱们就早点用法术，你说说你，是不是平白无故被打了好久？”

　　“那是我在给他改过的机会！父王说了，面对子民，胸怀要宽广，要有大爱！”

　　“……他是你的子民吗？你们俩除了同门的关系，有其他关系吗？”

　　“……没有。”

　　“那不结了！”

　　霍以恩看着絮絮叨叨的两人，出了神，场面太过和谐，他不愿打破。聊着聊着，景瑟捧住心口，紧皱眉头，他刚要问，旋即听到有人远远喊着——

　　“有人、有人打上山来了！”




59.  突然造访   “景瑟，你必须同我回去一趟……

　　在场宾客无不大惊失色, 他们皆感受到了一股强大力量的逼近。今天也算玄清门对外开放、极其重要的日子，又宴请了这么多名门正派。若有人存心找茬，必然是存了十分的把握来的！

　　又或许，来人打的就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主意？

　　许多人不免胡思乱想, 神情惊惶。

　　“我打什么了？你这点可怜见的修为, 接得住我一招么？”

　　不速之客身未至，声先到。在众目睽睽之下仍闲庭信步, 浑然不似在场其他人的神色凝重。

　　一袭红裙灼目, 像是不想被烈日晒到, 她还悠悠地撑着一把伞，稍稍前倾，隐去了面容。行到一处, 她停住, 笑道：“没办法，玄清门的论剑大会令人神往，我也许久没有凑过热闹了。”

　　她说完这些，又表示遗憾地顿了顿：“只是无人给我送请帖, 我便只能自己走上来了。不知, 现在可以请我入座了吗？”

　　言罢, 她微微抬高伞面, 展出先前遮隐的浓丽面容来, 漫不经心地勾唇笑笑。

　　“齐……无穷？”景瑟瞠目结舌，最后几个字悄悄吞没在唇边。顾不得心口奇异升起的疼痛，她同霍以恩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二人皆诧异得很。

　　虽相距甚远，但景瑟能看到她眼尾那一点红。或许会有人冒充，模仿其声音相貌, 可除却她，又有谁拥有单枪匹马走上四大宗的魄力呢？

　　论剑举办了也并非寥寥几届了，往常先不要说吸不吸引了，根本同这尊大佛没什么干系，因此，景瑟不得不多心地想——齐无穷不会是因为她来的吧？

　　心里这般想着，景瑟静观她接下来的举动，扫到景瑟处，她没有停顿，亦没有什么异常。景瑟却由此确信，这便是齐无穷。

　　场中起了不少窃窃私语，景瑟的目光随之落在药师宗与凌霄宗的弟子身上，霍以恩的声音忽起：“不曾有当日勤华村之行的人。”

　　景瑟愣了愣，继而又冲他笑了笑。在旁的竺风来却一头雾水：“师父，你们俩在打什么哑谜呢？我怎么听不懂？”

　　“说来话长，以后再同你……”景瑟话说一半，又紧紧捂住心口，倒吸一口凉气。霍以恩忙搀扶住她，低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源源不断的灵力便传输入景瑟体内，景瑟忙反手阻止了他的动作，拧着眉摇头，示意不必。

　　“心口，疼。”景瑟挤出几个字节，冷汗涔涔，只觉心口一阵阵的抽动，凤羽在她血肉之中疯狂跳动，像是要跃出胸膛。

　　先前无关紧要的不适仿佛是一个警示，现在的难受才叫她明白——这本不是她应该沾染的宝贝。

　　远处的齐无穷适时地收了自己释放的威压，又收了伞，懒懒地斜睨向主位的玄清门方向。景瑟才感觉痛楚减轻了许多。

　　“好些了吗？”霍以恩关切地问，用袖子替她掖了掖额间的汗。竺风来疯狂扇风，担心神色溢于言表。眼看着景瑟神色平静下来，两人悬在喉咙的心终于落了地。

　　“恕在下眼拙，不知阁下是何人？”那头玄清门的主事长老见齐无穷缓和了脸色，缓步而出，十分客气地问询。

　　“噢，原来是在等我自报家门啊，”齐无穷略歪头，“我倒也忘了说，我，姓齐，名无穷。你们可识得？”

　　全场哗然，景瑟与霍以恩也不得不做出一副“竟然是这样”的样子来。齐无穷毕竟所属妖族，又挑在今天这样一个特殊的场合，太容易让别人多心，与她保持着陌生人的界限，对彼此都好。

　　玄清门的长老倒是不慌不忙，请她在上首落了座，是与其他宗齐平的位置。齐无穷没说什么，大概也是满意这个座次的。

　　她这一来，不论是谁，对对局都有些意兴阑珊。宗家世家在思忖着她为何而来，与玄清门的关系如何；玄清门长老面上不显，估计心里也在犯嘀咕；小辈们则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她这位传说中的大能出手会是怎样一番壮景，自己需要多少时日才能和她比肩。

　　“我们先回去吧。”霍以恩出声提议，略显忧色，景瑟犹豫了一下，点头应允。竺风来的对局已结束，他们再待在这儿也不过是打发时间，且见霍以恩眉宇间终有忧愁，她不忍拂了他意。

　　走时，景瑟往上首望了一眼，看到齐无穷不动声色地朝自己这边散了目光，又悠悠转过，心中愈发笃定那就是她。

　　霍以恩先带了竺风来回去疗伤，安置好了小徒弟才回来找景瑟。

　　他回来的时候，景瑟正坐在桌前看书，翻阅得很认真，窗子外的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朦朦胧胧的，柔和又明亮，仿若另一个世界的人。

　　书桌是他前些日子和景瑟一起搬来的。他记忆里的景瑟并不爱读书，只视书为愚钝的死物，一贯只爱练剑习武。突然提出置办书桌，他虽觉得蹊跷，可仍旧同意了。

　　自那最不想让人回忆的一夜之后，他发现了师妹许多同从前不一样的地方。从前也是明媚动人，只是不及现在的活泼朝气，现在活像个温暖明亮的太阳。

　　看到景瑟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他恍惚中生出一种错位感，一时不敢上前，怕惊动了眼前的人，脚步都轻上许多。可心里，竟是奇异的酥麻与饱胀感，仿佛有什么顺着喉管欲破土而出。

　　——很奇怪。

　　景瑟觉察了异响，抬头见是霍以恩，本能绽出一个花一般的笑来，把书合起放置一边，支颐着凝望他，倒把这皎月似的人物惊动了。霍以恩坐到景瑟身边，放柔了声音问她：“还难受吗？”

　　“不难受啦。”景瑟答得轻飘飘，她方才摸索出了些许规律，刚刚之所以凤羽的反应那么大，十有八九是因为齐无穷的到来——主人一发威，凤羽自然要跟随，只是辛苦了被它折腾的景瑟。

　　霍以恩揉揉她的头，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对于这件事无能为力，多多少少有些低沉。他不说，景瑟依旧能敏锐感知到他的低落，忙故作欢快地转移话题：“你手好点了吗？我最近忙着盯风来了，都没怎么没盯你。你有没有好好吃药锻炼呀？”

　　少女嘟嘟囔囔的，要抓过他手看看，霍以恩顺从地将手递给她，观赏了一会儿景瑟的表情。景瑟把他的手轻轻捏着，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良久没听到回音，疑惑地抬头，撞上一双弯弯的、专注地看着她的眼。

　　一对上视线，那双眼便更弯了些，仿佛春水中湿润过一般。

　　“好多了。”霍以恩温声着答。景瑟却被烫到似的，一下甩开他的手，捂着脸后仰，耳朵与脖颈渐渐染上红色。

　　“别看了别看了……我都不好意思了……”话虽这么说，景瑟仍留出一条指缝偷偷地去窥霍以恩的神色，看到他还在看自己，便“呜”了一声又合上手。

　　霍以恩轻咳一声掩饰自己差点压抑不住的笑声，拾起她刚刚闲置的书看起来，又朗声保证道：“那我不看便是了。”

　　景瑟偷偷放下手，见霍以恩果真守诺，也轻手轻脚地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她挑的都是些话本，与二十一世纪的小说也没什么两样，胜在背景是修仙界，剧情多了些新奇之处。景瑟自然是看得进去的，只是没想到霍以恩竟然也能陪着她耐耐心心地消遣时间。

　　她看书看得快，手上拿的册子又薄，一个时辰下来就看完了，回想起刚才看了一半的书，颇为惦念，便又凑到霍以恩跟前，眼睛忽闪忽闪。

　　霍以恩一边看书，一边也分神注意着景瑟的一举一动，见状，扬了扬手中的书：“想看？”

　　“想！”

　　很是脆生生的一句，霍以恩却合上了书，不曾应承，有意为难：“我只看到了三分之一，不成人之美，可不是君子所为。”

　　这是摆明了要捉弄她！景瑟佯装气愤，又想不出理由来反驳，最后只好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我就剩下三分之一没看了，师兄没看到的那部分，我来讲给你听！”

　　霍以恩挑眉，将那本书放远了些，垂手恭听：“你说吧。”

　　伸手够了够，远得很，景瑟这才发觉自己上当，却也乐于做此事，绘声绘色地讲起来，语速徐缓，声调柔和，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

　　“狐妖狡猾多端，竟想出了个法子诓骗那剑修……师兄你猜后面怎么着？”

　　“许是那剑修上当了？”

　　“哈哈，你猜错了！”

　　景瑟讲，霍以恩听，时不时进行一互动，时间就这样流水般逝去。忽地，景阔的传讯到了，景瑟也不恼，猜测多半与齐无穷有关，拉着霍以恩兴冲冲地去了。

　　果不其然，景阔与齐无穷分别坐于一端气氛有点严肃，二人皆没有说话。

　　看起来像是认识，却又有嫌隙。

　　景瑟自觉要挑起活跃气氛的重担，向景阔问了声好，得到回应后，也不顾胸口异样感，高高兴兴地跑到齐无穷身边，坐下向她撒娇：“前辈，你今天怎么来了？”

　　齐无穷不答，指尖轻点景瑟心口，她点着的地方突兀一亮。景瑟发觉不适舒缓了许多，顺势搂住齐无穷，对方这才有空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你已步入元婴境了？”

　　“是呀，怎么样，我晋升得是不是很快？”景瑟得意洋洋，齐无穷却面色凝重了起来，眉眼凌厉，沉声而道——

　　“景瑟，你必须同我回去一趟。”




60.  分别   想见的人在这里，她总会回来的。……

　　“你要邀请我去你们族里做客吗？好呀, 去多久呀？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景瑟的语气轻快，她对凤凰一族，确实好奇又向往。齐无穷此次相邀，若是合适, 她没理由不应。

　　“少则三年, 多则……更久。”齐无穷顿了顿，像是不忍, 却还是给了她一个更加确切些的答案。

　　……什么意思？景瑟面上还维持着方才的笑, 只是一刹那凝固, 想问，张了张嘴，终是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她下意识去看霍以恩的神色, 青年的脸色几乎同她一样, 略微发白，亦垂眼看她，眼中情绪纷杂。景瑟转头再去看景阔，景阔虽然面色正经, 但也没到他们这般严峻的地步。

　　轻叹一声, 景阔开口了：“以恩先坐下来吧, 我们虽瞒了这件事许久, 但总归是要你们知道的。”他看向女儿, 目光慈爱又悠远，仿佛透过景瑟，看到了另一个人。景瑟有所触动, 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有了几分模糊猜想。

　　“你娘是只纯血凤凰，你身上流着的是, 半人半妖的血。”景阔的语气颇为感慨，回顾着那段岁月，“为了生下你，你娘做了不少努力，我还差点和齐无穷打了一架。”

　　景瑟对“景瑟”的身世多少做过些猜测，当真相摆在台面上，她仍有种不可置信感，同时又觉得胸膛中热流涌动。

　　“那您打赢了吗？”景瑟一时语塞，竟口不择言地问了个滑稽的问题。

　　齐无穷好声没好气地敲了敲她，顺着话继续往下说：“怎么可能，我还特地手下留情了。生怕你没了娘又没了爹。

　　“人妖本就是殊途，强行结合生子，又是我们这样强盛的种族，难度堪比登天。你娘执拗，说她就得和天对着干，说什么都非得生下你。

　　“她难产死之前，我也在旁边，我问她后不后悔，你猜她回我什么？”

　　景瑟眼中泪光闪烁，摇摇头，示意自己猜不到。  

　　“她只说，其实是悔的，那时的你对于她而言，只是个旁人。她竟为了‘旁人’，执意赴死。

　　“而她又接着说，最大的悔，却是无法陪着你长大，从‘旁人’，变成至亲。”

　　齐无穷悠悠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舒展开：“她最后还千叮咛万嘱咐我，说在你二十岁之前，要带你回族群——我们凤凰，到一定的实力，必定要经历一场浴火洗礼，这洗礼虽然痛苦，但之后脱胎换骨，肉身与灵魂都更为强大，于修行更是有许多益处。”

　　“可我还未满十九岁呀……”景瑟听得泪眼汪汪，听到关键信息，抬起脸边抹眼泪边反驳。她的生日与岁数和“景瑟”都有些出入，但先前防止露馅，她都把这些记得牢牢的，让自己……活成另外一个人。

　　齐无穷再度敲敲她的头：“本来是不急，只是你把我留下的凤羽融进了自己体内，你身体的一半血脉能很好地接纳它，属于人类的一半却会排斥它，空有半妖之名。你又晋升了元婴，真正地触碰到了些许天机，上天自然会予你更多的考验。

　　“你这半妖的躯体，要受妖族所受的雷劫，自然是吃力的。你娘本以为，你二十岁晋升元婴已经算是很快的速度了，这本是一条底线，没想到你……”她欲言又止，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无奈。

　　齐无穷讲了一大串，景瑟终于是听明白了：就好像孩子学习成绩在同龄人中是顶尖，结果被发了跨级的试卷，却没有被安排配套的课程，以后每次考试对于孩子而言，都是超纲的难度。

　　景瑟：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但是作为马上要被抓进补习班的当事人，她完全高兴不起来。

　　“不能晚点再去，或者早点回来吗……”景瑟挨近齐无穷，又蹭了蹭她。齐无穷嫌弃地拨开她：“那你想想你渡元婴之劫时的情境，此后每次渡劫，都是难上加难。如此这般，你还修练做什么，光成天担心会不会被雷劈死吧。”

　　景瑟不禁打了个寒噤，十分郁闷，唉，她还以为是上天在惩罚她借助道具跳级，元婴之后就不至于这么惨了，没想到，完全不能一劳永逸啊！

　　“……我这次来，特地挑了这个日子。一是为了景瑟的声誉，二是为了彼此的名声。我既声势浩大地来了，必也要坦荡地走，否则别人只当我族与你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凤凰族虽不怕事，可也不想这般卷入你们人类的纷争。”齐无穷简明扼要地阐述了她的观点。

　　景阔听了之后思忖片刻，应允。景瑟哭笑不得，凭齐无穷的实力，悄声摸进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大张旗鼓地来做客，还要嘴硬自己没有帮玄清门撑场面。孰不知她入世一遭，无论是否有实质行动，都足以震慑其他势力了。

　　“那你到时候光明正大地走了，我怎么办？我也光明正大地走？”景瑟疑惑，齐无穷扫她一眼，没当回事：“这有何难？你到时候乔装一下，我就说看着合我眼缘，收了个外门弟子当丫鬟便是。”

　　景瑟：……不愧是你。

　　事情定了下来，说是商议，倒不如说是通知，压根没有景瑟回绝或转圜的余地。景瑟走出门，望着满天繁星，又看看身侧的霍以恩，要去捞他的手。

　　霍以恩没有避，只是被她拉得很勉强。方才整场谈话，他都一味沉默，不想说，亦不能说。分别在即，任谁都无法高兴起来。景瑟有意让他开心起来，便指着星星问：“师兄，这是哪一颗星星？”

　　霍以恩不答，景瑟察觉不对劲，侧首看他，见他目光幽幽，很是沮丧，良久道出一句：“我若是能帮你一直抗雷劫便好了。”

　　他难得说孩子气的话。景瑟“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赶紧摇摇他的手：“那师兄你得有几只手才够废的呀？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三年而已嘛，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浴火是极刑，会很痛。”霍以恩认真说，景瑟愣了愣，不曾想他还想到了这一层，复笑笑：“没关系，我挨得住。”

　　霍以恩不语，摸了摸景瑟的头，轻叹一气，展出手中的一样事物，景瑟看清，惊呼出声。

　　那是一根冰雪塑成的簪子，景瑟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由霍以恩的灵力构成的。簪头是一朵景瑟熟悉的一朵花——念情花，只是这朵开得更艳，像是被人精心浇灌过。

　　花生在冰枝上，并不违和，两者反倒有一种极艳与极素的反差美感，脆弱又妖艳。

　　“里面有我注入的三道灵力，关键时刻可以化用，我本来是想当作你下月的生……”霍以恩的话戛然而止——景瑟一把扑进了他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腰，哭声渐起。

　　景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同她结下的新契，下月其实也不是她真正的生日，可在这一刻，就算即将天崩地裂，她也想紧紧地抱住她的心上人，这样痛哭一场。

　　她不想和他分开，却又无计可施。前路未知，远不及现下安逸。

　　“三年而已，时间一晃就过去了。”霍以恩的语气轻柔，学着她的话，拥住她的手却没有减小力道。

　　“万一……万一三年里师兄喜欢上别、别人怎么办？不那么喜欢我、我了怎么办？”

　　景瑟抽抽噎噎地问，思来想去，她害怕的事情太多，这件其实是她最不担心的事情。感觉到霍以恩的动作一顿，在她耳边叹了一句，又像是亲昵的耳语——

　　“我也同样害怕。”

　　景瑟眼泪愈发凶猛，继而听到霍以恩一声明显的笑，拍拍她的脑袋。

　　“所以，你要快点回来。”

　　-

　　论剑圆满落幕。玄清门弟子以霍以恩为首，为诸位宾客送行。

　　霍以恩带着自己的弟子竺风来，走到齐无穷面前，恭敬行礼：“晚辈在此祝前辈此去一帆风顺。”

　　竺风来也照葫芦画瓢，依样着学。

　　齐无穷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霍以恩又道：“能否让我再叮嘱这位师妹几句话，此去路途遥远，身为同门，总该多一些关怀。”

　　齐无穷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容色平平、衣着朴素的少女一眼，没说话，就当霍以恩以为她会拒绝时，她笑了，笑得灿烂，开口：“去罢。”

　　她又按住蠢蠢欲动的竺风来，意味深长：“你去干什么？你总没有话要嘱托吧？”

　　玄清门下山的石阶旁是片片竹林。霍以恩带着那陌生师妹左拐右拐，终是到了一处隐蔽之处。

　　眼见四下无人，霍以恩毫不顾忌地伸手顺了顺她的头发，嗓音微微喑哑：“千万注意安危。”

　　“陌生师妹”咬了咬唇，低着头：“嗯。”

　　开口是景瑟的声音。

　　终究想再说些什么，千言万语在嘴边还是说不出口。霍以恩心情复杂，又摸了摸景瑟的头：“走吧。”言罢，欲转身离去。

　　他的手腕却被一股力道扣住，拉转了回去，紧接着，一个柔软、温热的物体贴上他的唇。

　　霍以恩几乎愣住了，斑驳竹影下，余光瞥见少女闭着的眼下一点晶亮与涨红的脸色，他才动了，却也动得缓慢。

　　——与她的一只手十指相扣，再将她牵引着倚在竹上。另一只手，下定了十分的决心，却只是克制地悬在她腰间。

　　景瑟本想在告别前给霍以恩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察觉到他的动静，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手指微微扣得紧了一些，若非腰上的手支撑，她几乎要站立不住。可霍以恩的动作却停住了，亦丝毫没有深入一些的冒犯意思。

　　二人接了一个非常客气又生疏的吻。

　　仅仅只是相贴，除了时间，可谓一触即分。

　　最后的最后，青年望向怀中人逐渐平复的神色，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一手盖住她的眼睛，极轻地吻在她额头，神色虔诚又平和。

　　林中虫鸣不止，他们却只能听见近在咫尺的、彼此的心跳。

　　有力又鲜活。

　　-

　　景瑟回归到齐无穷身边时，是孤身一人。竺风来也被齐无穷劝走了。齐无穷略一打量，唇色比起之前鲜红不少，心中了然，面露调侃，也不主动提起。

　　霞光万道，天气晴朗。景瑟心中不再是分离时的焦虑与低落。她甚至没有同有些朋友做一个正式的道别。

　　这样的日子很好。往后也会有千千万万个，她站在面临分离的今朝，却也无比向往充满希望的未来。

　　想见的人在这里，纵然险阻万千，她总会回来的。

　　素白人影站在高处，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忽地垂眼，微微笑了。

　　既来日可期，那么时光荏苒都会是一种莫大的幸福。




61.  回族   “紧张什么？凤凰尚武，你自身强……

　　齐无穷不愧是大能, 不过半日的功夫，已带着景瑟行至千里外。

　　只是悬在万丈高空之上，身下是齐无穷灵力幻作的巨鸟，虽然信任齐无穷的实力, 景瑟仍不敢探头向下窥探一点。

　　除却恐高这点, 马上要见到自己名义上的另一些“血亲”，也令景瑟多少有些拘谨, 齐无穷略微揶揄地瞥她一眼：“紧张什么？凤凰尚武, 你自身强大, 别人自然敬你。”

　　景瑟解了伪装的人／皮面具，又捋了捋随风乱飞的发丝，面具下的脸是苦丧的：“这么说, 想进门, 还得先打一架？”

　　“当然，你当我族是随便来个什么人都可以踏进去的？”齐无穷上下打量了一下景瑟，“你是只半血凤凰，并不能算纯粹的自己人。不服你的, 怕是会比你想象中的多得多。我管得了一时, 管不了一世, 反倒还容易为你添灾。你就努力自己争气罢。”

　　齐无穷也算尽心点拨了几句, 景瑟望望来时的路, 陷入沉思：不知道现在回去，还来不来得及？

　　这一飞，飞了足足三天三夜, 景瑟都要怀疑齐无穷是不是妄图把自己拐进某个偏僻山里卖了，二人这才到达了目的地。

　　凤凰所居偏远，是一处与世隔绝的小岛, 一半为平原，一半为高山，中间像是被生生隔绝。平原中心是个巨大的湖泊，四周环绕着满满的梧桐，满目皆是秋色。高山似直入云霄，各处散落着琼楼玉宇，一气以一条长阶串联，周身云烟缭绕，最高处模模糊糊可以看出是个露天观星台。

　　隐秘之处偶有几声清亮的鸟鸣响起，循声细听，却又不知是何处传出。

　　巨鸟在平原上稳稳落了地，齐无穷轻轻一拍，巨鸟便清啸一声，散去了形。

　　景瑟拘束，想迈步又不知迈向何方，却看这样一只小飞虫似乎撞到什么无形的东西，结结实实地被弹飞了，它不死心，原路绕回——

　　于是，它便化作了些许无人在意的灰烬。

　　景瑟骇然，齐无穷将这些尽收眼底，长袖一甩，眼前景色毫无变化，景瑟却能察觉到一道结界无声地隐去了。

　　在齐无穷的示意下，景瑟跟紧了她，迈步走入林中没两步，忽觉此地安静得过了头，风声突起，起得蹊跷！她本能侧头，一道利器擦着她脸颊险险飞过！

　　转头看去，一枚凤羽直直插入身后的树干，正闪着瑰丽的光泽。

　　召出灵剑，紧握，景瑟完全没有身为“客人”来到主人地盘的自觉。若有人要给她来个下马威，她乐意奉陪。

　　又是十数道凤羽同时袭来！景瑟不假思索地挥剑迎上，剑气外溢，击落了一地暗器！

　　而这只是一道开胃小菜——柔软的绸缎随着凤羽的落地而飞出，景瑟看出其中蕴含的浓浓灵力与杀气，侧身躲避，同时剑狠狠劈上绸缎！

　　一举并未成功！景瑟急忙欲抽剑而走，却不料那绸缎有灵似的，灵活地缠上剑身，紧紧拢住，并不让她如愿！

　　见状，景瑟反倒将另一只手压在剑锋上，灵力输出，剑身忽地腾起火焰！

　　绸缎的主人当然不会畏惧这火焰，可绸缎却不敢硬抗，松开示弱，又趁景瑟不备，佯装退去，实则绕上她的手腕，欲限制她的行动。

　　景瑟想挣，两三下过后无果，没有过多犹豫，果断抛起剑，换手握住，掂了掂剑的重量，朝着林中一处，稳稳掷出！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

　　剑，可不仅仅能用来近攻！

　　“景瑟，住手！”灵剑去势凶恶，齐无穷凭空现身，徒手抓住那剑，朝景瑟喝斥一声，又反手抛回景瑟的剑。再转身朝向那处，齐无穷的语气则沉了下去，暗含警戒：“齐瑶，够了。”

　　那人被齐无穷警告了，齐无穷明显有心偏袒景瑟，再不情不愿，也只能从暗中现身，赫然是个青葱少女。齐瑶行至齐无穷面前，双手展开向内，拇指相交，同她行了个礼：“族长。”

　　齐瑶面若桃李，一双桃花眼尤其动人，面容看上去是与景瑟差不多大的年岁，打扮却成熟得多。只见她挽着一个繁复的髻，发间垂下缕缕流苏摇摇晃晃，身着丹色的宽袖长裙，行走间，有一股香气若有似无。

　　景瑟注意到她眼尾与齐无穷形状如出一辙却又颜色黯淡些的凤羽，猜想这十有八九就是凤凰族人了，又饶有兴致地比划了一下他们的礼节，落在齐瑶眼里，却成了不动声色的示威。

　　“族长，她便是你说要带回来的外族人吗？”齐瑶挽上齐无穷的胳膊嗔道，最后几个字却加重了咬字，愈发刻意地凸显了她的不满。

　　“不许胡说，我先前已说过一遍，景瑟她不是什么外族人，”齐无穷微微冷脸，“你说要试探她的深浅，我也由着你试了，注意你的言行，莫要出格了。”

　　撒娇不成，还被训斥了一番，齐瑶的神情有些蔫儿了，耷拉着眼，很是丧气。齐无穷又不忍见她这样，朝景瑟点点下巴：“好了，打也打过了，你和景瑟若真要算起来，还沾着些血缘关系，她还得叫你一声表姐，带着她去四周认认路吧。”

　　齐瑶还闷闷不乐，齐无穷又出声劝慰道：“照你的说法，你是主人，景瑟是客人。于情于理，你都合该为她引路。”

　　转头看向景瑟，齐无穷悄悄地眨了眨眼，景瑟心领神会，依着方才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表姐好。”

　　见自己的地位被肯定了，齐瑶这才被哄开心了，拍拍衣袖，昂着头，又轻咳两句清清嗓子：“走吧，我带你逛逛。”

　　说是引路，也不过是齐瑶带着景瑟逛逛林子，梧桐树上栖息着几只极其漂亮的鸟儿，觉察到了生人的气息，睁开了眼，见到了齐瑶，又安心地合上了眼。

　　景瑟没有细看，只觉惊艳——这可比当时见到的伤魂鸟漂亮多了，说其隐有凤影，倒是折辱了凤凰，二者之间，足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时不时，有几只凤凰嬉笑着飞上天际，于头顶湛蓝的天上盘旋着，身姿绰约舒展。景瑟极目远眺，心情都变得轻快不少。

　　走到深处，到了山地与平原的分界处。齐瑶行在前头，频频回首，显然是期待着景瑟出声问她些什么，她好摆摆主人的谱儿。景瑟深知其意，却偏偏不开口，只出口几句零星的点评，又极快地结束，叫她插不上话来。

　　终于忍不住，齐瑶一转身一跺脚，连带着头上的步摇又颤了颤：“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吗？”她还想皱眉，似是觉得不妥，正色着问。

　　“有什么要问的吗？没有啊？”景瑟装作懵懂无知，“表姐希望我问你什么吗？”

　　齐瑶要恼，又瞅见景瑟似笑非笑的神色，才觉自己上当了，先是跌足欲恼，又觉不对，赶紧稳住神情。

　　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定要嘲笑她不知分寸与礼数了。垂眼微微一想，齐瑶决定主动示好。

　　她只是不喜欢族长对于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丫头这般上心，可景瑟自身并没有什么过错，而且，她还很强……再度开口，齐瑶的语气便亲热了许多：“你不问，我也会同你好好说的，听族长说，你是回来接受浴火洗礼的，那待在这儿的时日必然不会少，有什么事，尽管来问我。”

　　景瑟把她的神色转变看得清楚，此刻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亦带着试探问：“好，那我就叫你一声表姐了？”

　　“可以。适才是我有意试探，出手有不知分寸的地方，表妹别怪我。”把话说开了，齐瑶人也爽朗起来，“说起来，你还是这么久以来，第一个以非纯血身份踏足这里的人。没想到，你不在族中长大，实力却很强，你是按照人类的方法修炼的吗？”

　　“是这样的，在齐前辈找到我之前，我都是按照人类的方式修炼的，也没觉得自己和旁人有什么不同。说起来，人类与凤凰的修炼方式……有差吗？”

　　“妖和人的修炼，想想也是不一样的。”齐瑶略微嗔怪，“你们的修炼方式，我只听族长说过，虽说渡劫是一样的，但我们平日里，只需要顺应天性便可。”

　　“顺应天性？”

　　“没错，人类弱小，想要窥探天道，必要受万分苦楚。可我们不同，我们生来便注定要翱翔于天际，天道分外宠爱我们。

　　“我们的修炼，是随心而为，是飞翔、饮食、与同伴嬉戏。人类辛苦攀登的高峰，于我们而言，不用费吹灰之力。

　　“从小到大，最难过的关，无非是洗礼。可要是连这关都过不了，又能成什么大事呢？”

　　齐瑶说起这些，语气是习以为常的。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资本，这只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

　　景瑟忽然想起竺风来说过的类似的那番话，看来，这些种族的确是受老天偏爱的。

　　她身处人类与凤凰一族的界限上，能感知到人类的不易，却也被齐无穷点出妖族血脉的得天独厚过。

　　可齐无穷最后也说，底下的人总觉得强者纵览一切，可其实，最上面的人也孤单得很，身上背负着常人远不能想象的枷锁。

　　就比如，鲛人只能蜗居于南海，离开赖以生存的海洋，他们的美丽惊艳却又脆弱；凤凰强大，却繁衍艰难，夭折率极高；人类尽管弱小，依旧能有人谱写传奇。

　　景瑟出神，齐瑶在她眼前晃晃手，唤回了她的几分神智，继续介绍着：“我们的生活方式也有所不同。如你所见，还不能化形的雏鸟，就栖息在树上，以天地为席被；若有了一定的实力，就能化作人形，彼时，你可以留在族中，也可以到外面去，开辟属于你自己的府邸，按人类的方式生活。只是大家都习惯了合群而居。只有族长，三天两头往外面跑。”

　　齐瑶大概地讲解了一番，又停下等待景瑟的发问，想罢，景瑟出声：“那浴火洗礼呢，是怎么样的一个流程？”

　　“字面意思，每日把你丢进凤凰真火里，烤上十个时辰，熬不住了就丢进醴泉里洗洗再继续，直至你重塑了经脉，并在体内炼出自己的真火才算完。”齐瑶笑了笑，景瑟觉得这笑……阴森森的。

　　景瑟：“万一熟了怎么办？”

　　齐瑶：“分而食之。”

　　景瑟：哦莫，救命！




62.  谈心   “让这份感情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候……

　　月明星稀, 已近凌晨。唯有燃着的火把与四方鼎中的火焰仍给予这里光亮。

　　直至月亮逐渐靠近地平线，鼎中火焰熄灭，鼎中的人影也披好长袍，顺势翻了出来。脚触及地面的刹那, 她被冰凉的石阶刺痛, 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

　　“近日感觉如何？可还有人为难你？”齐无穷立在景瑟前方环着胸，颇为悠闲地看着她。

　　“之前有, 现在我忙着洗礼, 他们也不至于在这个节骨眼儿为难我。就是这洗礼, 比我想象中痛苦多了，现在嘛，从半死不活到还能动弹。”景瑟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额发, 同许久未见的齐无穷交谈, 笑容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苦涩多一些。

　　起初，的确有些不怀好意的族人欲为难她，不少被齐瑶仗义地拦了下来，还有些不开眼的, 被她结结实实揍了一顿, 这才安分了事。

　　这些事也远没有洗礼让景瑟叫苦不迭。想起第一日被丢进真火里, 景瑟历历在目、不寒而栗。当时她还有所准备, 没有被立刻焚烧成灰, 可也差点经脉尽毁，就此去了半条命，还是被一旁的齐无穷手疾眼快地捞出来丢进醴泉里救回来的。

　　咬着牙被烤了三月, 她也能算尚有余力，勉强受住全身上下被毁灭又重塑的痛苦。尽管现在身上旧伤未愈新伤添，景瑟却能欣喜地察觉自己身上的细微变化。

　　真火的火力在增加, 她亦同样有着进步。

　　齐无穷更为直接一些，上手用灵力疏通了一遍景瑟的经脉，边修复边确认结果，才满意地点点头。

　　经真火淬炼后，需要自行调息恢复，再加上还要消化齐无穷的助力，景瑟本想席地打坐，却见齐无穷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面上便带上几分探询：“怎么啦？这不是检查也检查过了吗？”

　　“哎，难得来一趟，竟急着催我走，伤心呐。”齐无穷佯装哀叹，打个响指，修长指节稳稳夹着一封信，“本来是来看看你，顺道送信的，既然你说看已经看过了……”

　　“来，前辈请坐——”景瑟作势让齐无穷往地上坐，齐无穷睨她一眼，也不为难了，将信交予她。景瑟干脆地坐在地上，齐无穷亦索性与她同坐。

　　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是她熟悉又期待的字迹。景瑟几乎是一目十行地读完了这封简短的信，大致阅览了一遍，还觉太短，边埋怨自己看得太快，边回过头去一字一句地品。

　　咀嚼完语气与内容，她还嫌不够到位，又认认真真去瞅每一个字的落笔与笔锋。齐无穷看不下去她这副做派了，用胳膊肘捅捅她：“别看了，同我说说，那小子信里写了什么？”

　　意犹未尽，景瑟只能小心翼翼地将信以原有的折痕端正折叠好，再回答齐无穷的问题，脸上的笑如何都遮掩不住：“师兄说，苟师兄闭关成功了，小竺也晋升了一个小境界。他们接下来预备一起去北海，说不定还能看一看传说中的鲲。大家都好好的，我就安心啦。”

　　字迹端正，落笔稳当，就连空行都很规整，景瑟几乎可以想见霍以恩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的动作与神态。嗯，师兄写信时一定状态不错，她暗暗想道。

　　近来她无暇去想念，此刻这封信，虽勾起了她的相思，但也叫她更加稳定了心神。

　　“这信是辗转了半月才交到我手上的，若是路上没有耽搁，想必他们此刻已到了目的地。”齐无穷细细一估算，这般说道。

　　说来也气，她本不想当这个中转站，只是凤凰一族的住址不便透露，临走前霍以恩特意托付的言辞又太过恳切，她又不忍心景瑟难受，只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景瑟的笑容着实烂漫，齐无穷不禁好奇地开口：“信中可还说了些什么？就这么一点事，竟值得你笑成这样？”

　　“就这么一点事，余下什么也没说。”

　　齐无穷越发好奇了：“他不曾问过你近日的安危？”

　　景瑟答得干脆：“不曾。”

　　她想拆开那封信再看两眼，终又细致地合上，她生怕这封信会被自己的举动损坏。她是那样浓烈的欢喜，以至于未注意到，齐无穷的脸色因此而一点点凝重起来。

　　紧接着，齐无穷开口了，声音听起来满是严肃的意味：“景瑟。”

　　“嗯？”

　　“你竟这么喜欢他？”

　　霍以恩十分喜欢景瑟，她作为过来人，自然是看得出来的。他自以为瞒得很好，其实在很早很早之前，齐无穷便能看到他对于景瑟不慎流露出来的偏爱。

　　谁都看得出来，霍以恩是个刚直明礼又疏离清醒之人。那他在不经意间泄出的爱意，除去表面的隐藏，本身该是多么汹涌宏大。

　　“不然呢？怎么突然这么问？”景瑟收好信，欢欢喜喜地抱住齐无穷的一条胳膊，还将头搁在她肩上。

　　她一句戏谑的反问，没有肯定，却加重了齐无穷心底的忧虑。

　　她本以为景瑟对其的喜欢也只是出于少年心性，掺杂的更多的是仰慕与欣赏。她也并非想否定这段感情，只是……只是担心，这样直白又热烈的爱，等到消磨殆尽的那日，主人的下场会无比凄惨。又或者，只是身处其中，就要粉身碎骨。

　　太过极致的东西，并不好。修真者的生命漫长，谁都说不清楚，有一处稳定的归港，是软肋还是慰藉。

　　“其实你若想，你留在族中不走，也未尝不可。”

　　闻言，景瑟抬起了头，抱住齐无穷的手也松了，她像是没听明白，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留着不走……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齐无穷对上景瑟那双起了涟漪的眼睛，在夜色映照下反倒格外明亮，“回归族群，对你或许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我的朋友、家人，都不在这里……”

　　“这里都是你的家人，你想的话，你也可以经常回玄清门去看看他们。”

　　景瑟哑然，她移开了目光，裹紧了身上的长袍，她相信齐无穷定是为她好的，可她乍提出来的建议，让她有些迷茫了。

　　思忖了良久，景瑟犹豫地开口：“前辈，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师兄？”

　　思来想去，她都只能想到这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齐无穷作为为她思虑良多的娘家人，害怕她过得不好。景瑟继续斟酌着解释道：“师兄不是不关心我，只是我们约定好了，不要花费过多的心神去担心对方，要尽力保证自己的安危……

　　“我也理解前辈你很照顾我，但是师兄人真的挺好的……”

　　“不，我不是说他不是良人。”齐无穷忽地出声，“我只是担心，情爱会毁了你，毁了你们。以你们的天资，你们注定是要成大事的人。与对方相伴，或许你们会多历经许多苦难险阻。

　　“你若留下来，我可以最大限度庇护你，也可以在必要时，向玄清门施予援手，同一个人相爱，为什么非要白头偕老，为了十年后，几十年后，甚至几百年以后，相伴生厌，眼看着对方面目可憎起来吗？

　　“让这份感情留在它最美好的时候，不好吗？”

　　恍惚间，自己的声音似与谁的声音重叠，来不及深究，齐无穷语气激昂，可谓失态，待她反应过来看去——景瑟正托腮听着，神情庄重，脸上却是一种平和的温柔。什么也没说，她又温柔地把齐无穷的胳膊环抱了起来，倚在她身上，声音又轻又低，却很坚定。

　　“前辈，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我也无法对你的经历评判什么，你这些话，很有道理。我也相信你出发点一定是为我好的。

　　“可是，比起永远留在回忆里的、刻骨铭心的少年爱人，我更想和他相濡以沫，几十年也好，几百年也罢，我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度过。就算我们的感情会在以后的岁月里变得所剩无几，也没关系。

　　“与其以后后悔，我更不想当下后悔。为了以后那么丁点的微小可能，就扼杀现在，多不好呀，这不是因噎废食吗？前辈，你说是不是？”

　　她解答得有理有据，这下便轮到齐无穷哑然了，景瑟聊得远比她想象中的通透，想必即使真落到了那个地步，她也不会把自己绕进死巷子里。

　　再说，不同的人，何至于重蹈覆辙。更何况，只是相似而已，并非一致。齐无穷仔仔细细端详着景瑟，这是一张年轻又朝气的脸，谈及喜欢的人，满脸都是铺展开来的笑意，是晨间饱含露水的、最为出众的那朵花。

　　她齐无穷，许多年前，大抵也是这样子朝气蓬勃的。

　　回想往昔，她竟然隐约生出了流泪的冲动，却只是转头，起身，迎风而立。

　　过去的终究是过去了，再耿耿于怀的，也是攥不住的。

　　景瑟安静地仰头看向这位似是无坚不摧的前辈。夜风里，齐无穷被吹散的声音无端被她听出一丝哽咽：“这样，我便心安了。”




63.  下界   她现在莫不是……在天上？

　　“洗礼的目的, 除了重塑筋骨，还有坚定心性，”齐瑶语重心长地嘱咐景瑟，“所以, 能耐下性子读这些书, 也是对你的一种考验。”

　　景瑟低头看看堪比语文教科书中最晦涩的文言文的书卷内容，不死心地再翻开一本, 再翻……之后倒也不用翻了, 全部如出一辙！

　　“你们往常, 都是这样修炼的？”景瑟强撑着不让自己一头栽到地上，仍想在最后挣扎一下。

　　齐瑶：“那也不是。我们往常的项目是每日以本体绕着族岛飞行百圈，不可加速, 不可过缓, 每圈的耗时不可相差太大。但你飞不了，自然不能遵守，这还是族长特意为你挑选的方式呢，如何？”

　　景瑟望着眼前几堆高高的书, 沉吟片刻, 挤出几个字回答：“辛、苦、前、辈、了。”

　　辛苦她都是从哪儿找来的奇卷异书啊！这合理吗！

　　抱怨归抱怨, 总归是要实行的。景瑟老老实实端坐下来, 深呼吸一口气, 翻起书来。

　　她视死如归的样子引得齐瑶发笑，齐瑶摇摇头，也不多催促, 先行离开了。

　　这些古籍不看内容，光是从外表看，也能看得出它们饱经风霜, 自带着一股陈旧书卷的腐朽气息。景瑟看得用心，特意逐字逐句地读，久而久之，她也能磕磕绊绊地连蒙带猜，大致领悟了书中真意。

　　只是毕竟不是自己喜欢的书目，读起来终究有些勉强。

　　半晌之后，景瑟揉揉酸涩的双眼与肩颈，隐隐还有了被困意袭击的感觉，她觉奇怪，拍拍脸意图提神，却不料困意愈发放肆，几欲将她吞没。

　　有点不对……这困意突如其来，还来势汹汹……景瑟想站起身呼救，却是一下子软了身子，扑倒在桌前，被动进入了梦乡。

　　而她手边的书堆中，有一卷书，闪着奇诡的光芒，只是转瞬即逝，谁都没有发现。

　　-

　　景瑟略一打量四周环境，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又进到了什么梦境或是幻境。身处陌生之地，时不时有人来来往往，皆屏声静气，视她为不存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一股景瑟难以承受的威压，他们的强大，不言而喻。

　　更让人惊惧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脸都像是被作了处理，一团模糊，唯有靠近眼睛的地方，一点红突兀地点着，这标识着实醒目。我还在族内？景瑟若有所思，想细看，却只能依靠身姿打扮来区分谁是谁。

　　可此地离她印象里的族土相去甚远……景瑟不自觉地思忖起来，她可不知道还有什么族群符合凤凰的这一条特征。况且她入睡前，也是因为读了族中的书，一定是因为触发了什么东西。

　　其他人看不见她，景瑟索性大胆游荡探索起来，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是一条回廊，廊下景致美妙，一池近乎透明的菡萏曼妙地开着，花与叶浑然一色，流光溢彩，灵力四溢——竟是她不曾见过或听过的奇景。

　　不少乱七八糟的念头飘过，她却紧紧抓住了其中一条——

　　她现在莫不是……在天上？

　　景瑟恍然大悟，这条猜想虽荒谬大胆，却是贴合现下境况的。再探探四周灵力的浓郁程度，景瑟随之咋舌，看来，自己猜得不错。

　　现在的问题便成了：她要怎么从这个梦境里走出去？

　　在原地徘徊了片刻，景瑟终究按捺不住，左等右盼，远处终行来两个人影，行得飞快。

　　她暗道声好，悄然跟上。前面行着的人，打扮略显朴素一些，更以轻便为主；后面的则稍稍华丽些，一身红裳，每行一步，身上的环佩就叮当作响。

　　两人像是有什么要务一般，越走越快，景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发出响动，跟得很是艰难。走了许久，二人在一处殿宇前停下，领路的那人，双手行了个礼，赫然是凤凰族内的礼仪。

　　她没有多说一句话，翩然而去。剩下红衣女子，没有过多犹豫，直直步入殿中，行礼。

　　“君上在找我？”

　　这声音？是齐无穷？景瑟猛然抬头，来不及过多惊诧，景瑟咀嚼着“君上”二字的含义，抬眼看向高座之上的人，依旧看不清脸。

　　“是，唤你前来，是有要事要说，你先坐罢。”

　　是道温和的男声，话里没什么压迫感，仿佛只是叫她来道道家常一般。他身上的气势，比刚刚景瑟见到的任何一个人都弱，景瑟却不敢小觑齐无穷都要恭敬以待的人。

　　形似齐无穷的人落座。所谓君上才悠悠开口：“我昨日已向陛下请辞，自请将凤凰一族带入凡界。陛下同意了。”

　　“君上，您这是何意！”齐无穷拍案而起，忿忿不平道，看样子，她实在无法理解这一行径。

　　“你且坐下，听我细说便是。”君上不紧不慢，倒显得齐无穷焦躁，立了片刻，齐无穷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下，“近来，我愈发觉得身子乏力，怕是大限将至。”

　　“君上福泽深厚，定能庇佑我们……”齐无穷忙开口宽慰，只是话说了一半，又急急地止住了。

　　她不语，君上反倒笑了：“我自认不才，却也尽心尽力庇护了凤凰一族这般久。只是不曾想到，我的庇护，害得全族日渐衰弱，万年来竟再无能担大任之人。

　　“眼见天上风云欲起，我怕我这一去，全族必然会卷入波折之中。凡间虽不及天上，到底是个安身之所。你们若有心，重返天境，并非是什么难事。

　　“况且，我瞧着凡间也要有大动静了，你们若能搏得一两分机缘，也未尝不是条出路。”

　　齐无穷久久没有说话，她找不出语句反驳，只能气势微弱地应下。

　　见状，君上再度开口：“今日叫你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下界之后，凤凰一族不会再有君上，无穷，我希望你可以担任族长一职。从此全族安危皆系与你身。

　　“临危受命，这对你而言的确不公，族中实力不在你之下的人亦不少。

　　“但，你身上有一种韧性与执着，这是你最大的优点，也是上位者不可或缺的品质。

　　“当然，你若不愿，我也不会强迫你。”

　　他只是这样淡淡地说着，赋予齐无穷的是沉重的希冀与责任。

　　若应下了，齐无穷此后便不再是自己一人，一举一动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景瑟不由屏住呼吸，静看当事人的反应。

　　即使她已经知道了后来的结果，可她还是想看一看，现在的齐无穷会如何抉择。

　　这要求突如其来，然齐无穷只思忖片刻，缓步而出，她一步一步踩着身上佩环相撞的清脆声响，像是奔赴一场肃穆的仪式。

　　行至殿中，她抬起手，行礼，郑重其事地跪下：“诺。”

　　尽管是伏跪的姿势，齐无穷的脊梁亦是挺直的，直起身，景瑟察觉她身上明显气质一变，像是……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了她的肩头。

　　景瑟握拳，想叹，还未叹出声，一股巨大的吸力朝她而来，躲闪不及，一个眨眼间，眼前世界便一换。

　　她现在站在了君上的正下方。

　　景瑟迟疑地抬起手，指尖蔻丹鲜红，看向先前自己藏身之处——空无一人。

　　景瑟一时间哭笑不得，这是她穿到齐无穷身上了？

　　“可还有事要问我？如果没了，回去准备罢。”君上的态度和蔼，等待着“齐无穷”的回答。

　　在君上眼皮子底下换了身份，不知他会不会看破端倪……

　　景瑟到现在仍不确定这是个被她影响着走向的幻境还是一段已定的记忆。君上又能否勘破眼前已换了个人……若他不能……

　　景瑟不免心脏狂跳，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这是她真正意义上接触到另一个层次的强者，她心里有一团始终化不开的执念希望他能解答。

　　不过是孤注一掷！犹疑少顷，景瑟开口了：“我……确有一事想询问君上。”

　　“噢？倒也难得，是什么事，说吧。”

　　“天境与凡界之外，可还有其他的地方？”

　　“自然是有的。”

　　“那该……如何到达呢？”即使看不到对方的脸，景瑟的目光却执拗地没有移开君上的脸，她在期待一个答案。

　　“不同的位面自有其不同的规则。当你成长到一定地步，天道无法再约束你，你自……”声音戛然而止，君上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动作，周身的威压却加强了。

　　他震得景瑟几乎无法呼吸，心底潜伏的危机感与恐惧感此时齐齐晕染心境，原先的温和长辈，一瞬间化身成了不可高攀的神祇——

　　“你是谁？”

　　猛地起身，景瑟从梦中惊醒，眼前是齐瑶担忧的脸，她赶忙将手搭上景瑟的额头：“方才我想起一事，故而折返，没想到进来的时候你倒在案上……我还以为你是睡着了，却怎么叫都叫不醒，骇人极了。”

　　景瑟怔怔地没有去躲，眨巴了几下眼睛才轻轻地拨开她的手：“我无事，就是做了个梦。”

　　“做了个梦？怎么，这些书竟难读至此？”齐瑶皱着眉，欲动手翻翻书页一探究竟，景瑟拦下她。齐瑶略微不满，又看景瑟状态不对，没多说，闷哼一声离开了。

　　换作往常，景瑟定然会追上去解释。只是此刻，她的心情如坠冰窟，无力感涌上心头，天道无法再约束她……彼时齐无穷的境界已是她现在需要仰望的地步，那凤凰一族君上所说的境界，该是何等遥远高深？

　　她是不是永远都回不去了？

　　想起什么，景瑟慌乱地去翻被她放置一旁的书山，终于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64.  诞生   她也好想回去，回到被自己认定的……

　　那是册古朴的书卷, 乍一看显得陈旧，景瑟却莫名觉得，这就是自己要寻找的东西。 

　　封皮上无字无图，与最普通的书籍别无二致, 怕是淹没在书堆中万年都不会有人瞧上一眼。景瑟小心翼翼地抽出它, 拍拍上面存积的薄灰，微微一笑, 齐无穷估计也是随手将它夹带了过来吧。

　　景瑟将它铺在桌上, 十分虔诚地翻开, 生怕误触到什么玄妙之处，带她又进了一次幻境。所幸不曾发生。

　　这是一本凤凰一族的族史，是用朱笔写就, 一页便是一年。有时大事较多, 字迹便格外紧凑些，叫人忍俊不禁。内容是自破除天地鸿蒙之后，神明造物泽庇世间，便衍生出了凤凰一族, 之后记录的便是这一族的起起落落。景瑟把书翻得很快, 直至翻到了当时凤凰下界的部分才停下。

　　奇怪的是, 这本书就是到这里截然而止的, 只寥寥几句话：“……天生异象, 命星将起。下界动荡，恐会生变。静观其变，化险为夷。”

　　景瑟：……为什么拆开来看每句话都看得懂, 合在一起就什么也看不懂了？这记的，是历史还是预言？怎么看上去前后矛盾了？

　　仔细回想原书中对于凤凰一族的笔墨描写，景瑟死活在记忆中抠不出更多的只言片语了。一下一下敲着桌子, 景瑟若有所思，命星……化险为夷……难道是在说身为天命之子的霍以恩啊，不应该吧，原书里师兄和凤凰一族的交集可以说是压根没有啊？

　　难道这说的穿越而来的她？景瑟一个激灵，觉得这个猜想不可思议却又情理之中。若一切参照书中的发展，她确实是那唯一的外来变数。而霍以恩与凤凰一族唯一的关系，是她。一时间，各种情绪纷纷涌上景瑟心头。

　　不知真假的错愕感、被托付的责任感、因这所谓命运而生出的奇异使命感，还有，或许不能再回家的遗憾与后怕。

　　尽管对于自己的天资与努力足够信任，景瑟亦没有把握去拯救别人，甚至救赎自己。一想到此事，她的斗志都难免被磨灭了大半。

　　景瑟有些恍惚，似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沮丧情绪，她腰间的灵剑不由震颤起来，像是要鼓舞她。景瑟被它这质朴的安慰方式逗笑，她最近对于火焰的把控更加炉火纯青，也趁机锤炼了灵剑。她有种预感，灵剑大约不日便能诞生出剑灵来。

　　于是，灵剑愈加奋力的颤动起来。

　　景瑟连忙安慰：“知道啦知道啦，你快停下吧……”

　　很快，景瑟发现了不对劲，本以为是主动的安慰，现在看来，更像无法克制的异变……

　　景瑟暗骂一声，颇有些手足无措。她虽历经了许久的真火洗礼，可毕竟只有元婴前期，面对未知的场面，仍有些慌张。她一慌，便容易想起那些灵器失控，转性弑主的例子来。

　　她怕掌控不住啊！啊啊啊但是不能再想了！

　　眼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景瑟再慌张，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态，在原地画了个结界以免意外，继而端坐在其中。

　　“莫慌莫慌……”她低声嘀咕，也不知道是在安抚灵剑还是自己，灵剑感应到她的召唤，嗡嗡作鸣，一如往昔。

　　景瑟忽地莞尔，自始至终，她与剑，都是默契的搭档。她双掌一合，再向前探去，源源不断地灵力自她掌心而出，准确无误地灌注在灵剑上。

　　星星点点的荧光自剑身亮出，无数光点在半空中飞舞，竟化作一条光束，包裹住剑体，同时隔绝了景瑟与它的联系。景瑟虽不清楚其中的境况，却始终没有停下输送灵力的动作。

　　可这持续的时间太长了，任景瑟现在灵力深厚远超以前，她都有了力竭的征兆。光束却宛如一个吸纳灵力的无底洞一般，体积逐渐庞大起来，足有人形高，隐隐还有越来越膨胀的趋势。

　　正当景瑟内心再度升起焦急时，甚或欲中断输送的灵力。所有的荧光，竟亮至一个极点，缓缓散开，黯淡降落。

　　看清之后，景瑟抹抹额头上的汗，释然地笑了。

　　-

　　“醒醒，起来啦！”

　　景瑟揉揉眼睛，正欲翻身再睡会儿，哪知那人知晓她的意图，顺着她的转动顺势将被子抽出，再稳稳盖住她的脸！

　　景瑟昨晚忙着被火烤，难得有个机会回归本性睡一觉，这一系列行动下来，她是压根不用想了。从床榻上没好气地爬起来，望望窗外漆黑的夜色，景瑟气极反笑：“戈姣，你干嘛！”

　　“天快亮了，晨起是每个修真者应该做的，你该去修练了。”少女一本正经地说道，赤色的眼睛闪烁着无比诚挚——或者说是狡黠的光，唇边梨涡浅浅。笑得景瑟反倒生不出气来了。

　　景瑟初次见到戈姣，还没来得及庆祝剑灵的诞生，她便拉着景瑟在藏书阁里逛了一圈，立志翻遍所有的书。

　　戈姣：“我的名字自然不能起得随随便便，怎么说也得读个五车书再起吧。”

　　景瑟：“……那读五车书的人，能不能换成你？还有，那叫学富五车，只是打个比方，没有真的叫你读五车书的意思。”

　　戈姣：“那不行，你是我的主人，你给我赐名，是对我的肯定。再说了，你之前都没有给我起过名字，成天胡叫，你看看别家灵剑，不觉得对不起我吗？”

　　最后，景瑟磨不过戈姣的软磨硬泡，硬生生给她呈了几十个名字上去，她一眼看中了“戈姣”这个名字，说是特别独特，听上去又好看又有气势。

　　……其实也是因为戈姣长得好看她才会心软的。

　　景瑟也在心里描摹过许多遍自己的剑灵会是什么模样，一见，心底里许多的幻想便化作了美好的现实。

　　乌黑的发，圆圆的红色眼睛澄澈却不妖艳，嘴边还有两个可可爱爱的小梨涡。

　　都说宠物——呸，熟悉的人待在一起久了，会变得相像起来。戈姣非常好地应证了这句话。她化作人形同景瑟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景瑟对自己做了上千次心理疏导。

　　这是自己的剑，不能打，不能骂，要好好地引导她……

　　每次皆以失败告终。

　　在生无可恋的同时，景瑟也兴致勃勃地研究了剑灵的特性。

　　剑灵在闲暇时，虽能脱离本体，但离开的距离不可太远，景瑟估摸这是依照她的修为而定。若剑灵离开本体，本体不能说成了死物，威力却是要大打折扣。而戈姣作为人身时的修为，大致是人类金丹期的修为。

　　原作中关于剑灵描述的是，在战斗时，大多数的剑灵都会被主人强制召回 ，无法独自战斗。出于警惕，与剑本身的性格所致，更多的修真者都会选择长期让剑灵留在剑中，并不让他们在外面游离太久。

　　但景瑟可没考虑这么多，在闲暇时刻只纵着戈姣来。戈姣也是个活泼爱热闹的性子，还差点与当时闻讯赶来的齐瑶打上了一架。

　　这么大个剑灵在自己眼前闹，景瑟很难不想起霍以恩，按照原著的进度，他剑灵的诞生，是早晚的事。可如今，他的手不能握剑，这件事自然会拖延下去，甚至，成为再也无法成真的奢望。

　　观察到景瑟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她们俩又情绪相通，戈姣很是警觉：“我跟你说嗷，我是你的剑，你要是想把我送人，那我是宁折不屈的，你想都别想！”

　　景瑟哭笑不得，哪里想到她会错了自己的意，看着炸毛的少女，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不会。”

　　有一个这样从始至终陪着她、生死相依的伙伴在，她的感觉……还挺奇妙的。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这里虽然也很好，但是不适合我修行。”戈姣被撸舒服了，忽地提出一句，语气委屈巴巴的。闻言，景瑟的手一顿。

　　她来到这儿，也足有一年多的光景了。这一年多来，她表面上与世隔绝，实际上也托同族们的福，接收到了不少消息。

　　比如：天玑门联合不少其他的宗门与世家，，公然质疑四大宗是否名实相符；药师宗宗主退隐，由他人代为处理宗中事务；魔族近来屡屡侵犯人魔边境，愈加肆意猖狂，霍以恩与苟清奎已奔赴前线。

　　外头风云涌动，她却被生生困在这里，除了日复一日地咬牙接受洗礼，她什么都做不了。在这种境遇下，景瑟对于自己渺茫前路的担忧，都被冲淡了不少。

　　她也好想回去，回到被自己认定的、第二个“家”。




65.  盛典（入V新更是这章）   “月亮。落到……

　　手指舞动, 幻成奇异的手势，精纯的火焰猛地从白皙掌心升起，景瑟好奇地翻了翻手掌，那火焰亦随其动作而动, 温顺听话。见状, 她开怀地笑了。

　　“想不到啊，你这炼化速度, 放在同辈之中, 也算是佼佼者了。”齐瑶支颐瞧着, 不由赞了一句。

　　听罢，景瑟收起火，讨好似的拱过去, 甜甜一笑：“那也是多亏表姐悉心指点呀。”

　　“少来。”齐瑶说是这般说, 却显然受用得很。景瑟连连点头肯定自己的说辞，还配合着摇了摇齐瑶的胳膊。

　　像是想起什么，齐瑶提议道：“明日族中或将有几只小凤凰出生，要不要同我一起去看看？”

　　听了齐瑶的建议, 景瑟摇她胳膊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 眉眼微垂, 目光也游离起来, 齐瑶不解其意, 问：“怎么了？你不愿去？”

　　“不是不愿，只是，我多少算半个外人, 这种时刻我去，会不会……不太合适？”景瑟斟酌着说出来，她这段时间以来, 接触最多的是齐瑶，其次是戈姣，再是齐修远。其余人，她是无暇去见，空时也能避则避。

　　齐瑶的眼神却随着她的话语奇怪了起来：“你都在此居住多久了？竟还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她语气恨恨，颇不满意景瑟的这个答复。

　　“我们若真不想认同你，不论你是不是族长带回来的，我们也有办法让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齐瑶拍了拍景瑟的肩，“你一年苦修，大家都看在眼里，就宽心同我去吧。”

　　都看在眼里吗？景瑟微微有些茫然，对上齐瑶的眼，在其中看到了小小的自己。

　　然后，齐瑶非常缓慢却又坚定地颔首。

　　慢慢地，景瑟面上浮现出笑容来，她重重地点头应声：“嗯！”

　　-

　　凤凰一族的盛典，自然是极尽盛大的。齐瑶特地为景瑟准备了盛典的衣服——是一套凤羽织就的长袍，流光溢彩，一动，便是潋潋的光芒。景瑟偷偷问了齐瑶这是怎么织的，原材料又是怎么筹备的。

　　当时齐瑶神态自若，丝毫不觉得这个问题冒犯到了她，只正色着道了三个字——

　　换毛期。

　　景瑟登时束起大拇指：节俭，环保，大方，特别好。

　　尽管心里有预期，景瑟穿上时，仍被这华衣惊艳了一把。齐瑶替她挽了一个由簪子勾起的发髻，又细致地在她眼角处画上一小尾艳极的凤羽，明媚的眸子睁开，映着那尾红，赫然有了几分摄人心魂的味道。

　　在镜中寻见自己的模样，景瑟竟有些恍惚，伸手欲去触，又被齐瑶不轻不重地拍开了手：“别碰，万一晕开了怎么办？”

　　景瑟讪讪地挪开手，细细打量起镜中的自己，忽地乐了，镜中人也学她开怀一笑。她不由地幻想着，或许，这也是平行世界的“景瑟”？

　　一只在这世外桃源避世的小凤凰。

　　她支颐笑着，齐瑶也见不得她傻乐，告诉了她盛典的时间与地点，便先行离开了。

　　她一走，景瑟就察觉到灵剑的异动，略一动作，戈姣跃在她眼前，又作势要伏在她膝头，眼巴巴地望向她：“盛典会不会很好玩啊？”

　　景瑟佯装思忖，接着以理所当然的口吻道：“当然啦，盛典怎么会不好玩呢？”

　　“那你能不能……唉，算了算了！”戈姣瘪瘪嘴，一副“我委屈我不说”的样子。景瑟看得好笑，强行按捺住自己的笑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道：“哎，本来还问了表姐能不能带个朋友一同出席的——”

　　她转眼看去，戈姣的神色愈发殷切期待：“那齐瑶是怎么说的？”

　　“齐瑶说，化作人形的剑灵不行，”景瑟顿了顿，坏心眼地看着戈姣的脸色从晴转阴，“但是作为佩剑陪我一起去，倒是可……”

　　“好耶！”戈姣跃得三尺高，急得要拉起景瑟的手即刻冲到那儿去，景瑟连连摆手后退：“不是现在！”

　　“噢……”戈姣敛起兴奋，乖乖巧巧陪着景瑟等到时辰降临。因着多少有些忐忑，二人还不小心误了些时候。

　　景瑟到场时，盛典已然开始了，与此同时，夜幕拉下。全族聚集在岛中最高大的那棵榕树下，火把要将整个天空照得明如白昼。

　　景瑟的迟来，并未掀起什么涟漪。被惊动的人也只是稍稍侧目看了一眼，很快又专注于其他。

　　树下伏着几个圆滚滚的鸟蛋。似乎急不可耐地要突破这层桎梏，其中一个甚至咕噜咕噜地滚了出来。

　　齐无穷肃静面容，将磅礴的灵力注入树中，万千树叶簌簌落下，拂过那堆蛋。被感召一般，那几个蛋随之猛烈地摇晃起来。穿过斑驳树影，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顷刻间生出的细碎裂痕上。

　　在叶片落下的声音里，大家都屏息等待，找寻着新生命诞生的声音。

　　景瑟亦不例外。

　　最终，一个灰扑扑的脑袋顶开了最上面的一片碎蛋壳，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鸣叫。

　　它像是一位勇敢的先锋，响应了他的号召，其他蛋亦纷纷破壳而出，遵循着本能，挣扎着起立。

　　它们立得颤颤巍巍，羽毛也是未长成的黯淡颜色。跌倒了，爬起来，又倒了，再起……

　　不知不觉间，景瑟的心跳频率已经被它们的起落动作所掌握。她见证过许多次生命的逝去与衰落，这一次却是见证名为“同胞”的新生命诞生的奇妙体验。

　　齐修远一甩袖，一股温和的力量便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们，很快有人上来接过它们带下去悉心照看。它们所到之处，一阵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响起，一浪高过一浪。

　　之后，才是真正的盛典。

　　空中有凤凰翱翔飞舞，鸣唱着玄妙的曲调。天幕上划过道道流火，绚烂又华丽。林中人影载笑载言，翩翩起舞，还有美酒庆贺。景瑟被几个热情的族人拉去跳了段舞，她从未跳过舞，好在手长脚长，肢体协调，随意晃晃亦不显得僵硬。

　　每个人的脸上都被火焰映照得红彤彤的。景瑟笑闹累了，又被灌了些酒，眼见着齐无穷消失，齐瑶玩得正欢，便打算孤身坐在湖边歇息一会儿。点了光芒照亮这一方小小天地，景瑟望向湖中自己，不禁俯身伸手，拨起水花向前扑去。

　　这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她却做得乐此不疲，又扬起手，将真火幻化成半空中的点点流萤，一时间，空中与湖面上皆是星子点点。景瑟咯咯笑得不停，待光芒沉寂下去，她又静静地坐着，不发一言了。

　　她四处张望，望到湖中一物，像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事物，不顾身上的羽毛，执意要下到水中，裙裾刚被水沾湿，她就被一只手紧紧地拉住，景瑟错愕地回头看去。

　　——是刚才一位向她邀舞的青年。刚才景瑟礼貌性地应了他的请求，一曲舞罢便同对方告别，没想到他竟追随她到了这里来。

　　青年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灼灼：“你方才打算做什么，怎么一个人来此处？”

　　“没做什么，只是玩累了，就过来自己一个人安静一会儿。”景瑟回到岸上，不再继续刚想做的事，屈膝抱腿，安静地笑了一下。青年颔首表示了理解，又开口问询：“你回来这里，也有一年光景了吧？”

　　景瑟并不太喜欢他有关于“回来”的表达，但细想也揪不出什么问题来，许是对方把她看作自己人，便如常地回答道：“是啊。”

　　“你叫景瑟是吧，是个很好听的名字。我关注你许久了。我很少在族中，”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见到你这般的姑娘。”

　　“……谢谢。”景瑟点头，含蓄地应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却对对方知晓她姓名又不自我介绍的行径略略不满。

　　“我有一事想问你，既然是同族，我不妨也问得直白一些，你可有伴侣？我名乘风，你若还没有伴侣的话，不如考虑考虑我，我们凤凰一生，大抵只会钟情于一人。”

　　景瑟懵了片刻，很快反应过来，这盛典恐怕还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相亲大会。再看向乘风，他的眼神炙热又直白，让一般人无法直视与抗拒。可景瑟只是微微一笑，扬手抚了抚鬓边的一支花簪，道：“有了。”

　　花枝微凉，景瑟抚过却不觉，待青年看清簪头的花样，方才的笑容便凝固住。他良久才找回表情与声音，只微笑着向景瑟道贺：“那便恭喜你了。可是族中人？”

　　“不是，只是我倾慕已久的人。”

　　反驳的语句本要出口，却在少女笑意盈盈地说出下半句话时止住。青年坦荡，奈何心性极高，多多少少有些不甘，仍不死心地追问：“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少女微醺，用手指了指湖中的那轮皎洁，眼睛亮晶晶的：“喏——”

　　乘风不解其意，以为她是酒后之举，不作数，却听她轻声喃喃道：“月亮。落到我手里的月亮。”

　　这一刻，她忽地豁然开朗——明月所在之地，她才心安，那便是她要归去的故乡。




66.  归来   赤色的、鲜活的、心爱的花，就这……

　　帐中, 雪白人影端坐其中，就着灯火，缓缓地书着。他时不时停下来思索着什么，想到什么, 又继续落笔, 眉目几欲软化在这温暖的光亮中。

　　青衣青年撩开帘子，瞧见帐中场景, 不由一笑：“你又在给师妹写信呢？”

　　“嗯。”霍以恩抬眼, 轻应了一声, 复埋头写着，终是写到了尾声，搁笔。待墨痕干罢, 他抬起纸, 细致地折叠好。

　　思忖了片刻，霍以恩还是把这封信端正地放进一个盒子中。苟清奎望了望其中厚厚一沓的信，知晓这大概又是寄不出去的一封了。也难怪，近来边界情况严峻, 少说一些, 也是让景瑟少担心一些。

　　这两年来, 霍以恩一有空便坐下来写信, 少说也写了快百封, 只是寄出去的不多，收回来的更是寥寥无几。他倒也不因此气馁，苟清奎难免多心担忧景瑟那头出了什么变故, 霍以恩为了打消他的疑虑，曾挑了份回信予他看。

　　景瑟的字字如其人，同她一般的活泼, 信的内容和一般的书信不同，景瑟仔仔细细地将每日的境况都描述了下来。

　　“五月十五日，今天又被真火烤了个半熟，肉香四溢。戈姣在我旁边，竟然说闻饿了？她不是剑灵吗！需要吃什么饭！

　　“五月十六日，今日抽空抬头看了看月亮，很圆，很亮。应该和师兄那边的月亮一样吧。

　　“五月十七日……”

　　苟清奎现在还记得景瑟在信中的欢快语气，自那以后，也放宽了心。他看着霍以恩欲将信装好送出，亦不像往日那般随意坐下，只倚在帐边，忽地发问道：“要不要去外头散散心？”

　　霍以恩抬眼看他，眼中沉着不解，此处是人族与魔族地盘的边界，处处皆是浓郁的瘴气，修练都是难事。此刻又是深夜，他实在想不到，有什么景致能帮他……散散心？

　　意识到自己言辞的不妥，苟清奎也轻咳一声，也不尴尬，满眼都是笑意：“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霍以恩也顺他的意起身，走出了营帐去看看。

　　外头夜深，出乎意料的是，夜空中漂浮着点点流萤，微小，却又明亮。霍以恩想要伸手去触碰这不知名的火光，它却像是生了神智一样，灵敏地避开。霍以恩想转头去问问应当知情的好友，回首才发现苟清奎不见了踪影。

　　此地是修真者驻扎的群居之地。霍以恩循着光点的方向看去，它们像是要带他去到僻静之处，他犹疑片刻，终究还是顺着它们延伸的方向迈步而去。

　　他未曾在这些流萤上面察觉到丝毫敌意，反倒是嗅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只是这种感觉很快被他否定作罢，丢在了脑后。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一棵巨树之下，那些流萤的目的达到，逐渐升空，再消失不见。

　　“怎么不抬头看看？”

　　声音从树上传来，霍以恩缓缓仰起脸看着树上的景象，心口宛若窒息一般——他知道，一阵巨大的狂喜袭击了他，他甚至多少有些不敢置信。

　　少女斜斜地坐在树枝之上，捋着耳边的细碎额发，笑意盈盈，周身环绕着方才霍以恩见到的点点荧光。她饶有兴致地一下一下晃荡着腿——只有本人知道，她是紧张。鲜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像水波般荡漾着。两年过去，她好像变了什么，又好像全然没有改变，眉目似是长开了些。

　　身披夜色，她的光彩未被剥夺分毫。霍以恩静静地注视着她，许久没有开口。景瑟有些受不住这安静，以为是自己的出现太过突兀，怕是吓到了他，便掂量着树枝的高度，欲轻巧地一跃而下——

　　霍以恩却比她更快，纵身一跃，稳稳地接住了下落的她。

　　赤色的、鲜活的、心爱的花，就这样落进了他怀里。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得景瑟下意识抓紧他，将他反拥得很紧，埋首在他怀中，耳边是有力又急促的心跳。她安静地听着，也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这么久没见，只是这样无言的相处，竟都让人觉得心满意足。

　　半晌之后，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起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霍以恩：“师兄，你怎么心跳越来越快了？”

　　发下的耳尖一点点红起来，霍以恩低头看她，微微严肃了神色：“……别闹。”

　　话语是斥责的，语气却是纵容的，景瑟可不怕他，吐吐舌头，松开手想下来，不料霍以恩压根没有放松力道的意思，只是定睛看着她。

　　……他好像不想她下来。可现在这个姿势，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景瑟只觉得拘束，报复人怎么能是这样报复的呢？她气呼呼地想着。

　　她推推霍以恩，又动动腿，试图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察觉出她的情绪，霍以恩这才放手。安然落地，景瑟理了理裙裾，骤然想到，霍以恩刚刚或许不是报复？

　　他是不是，担心她再次离开？

　　定了定神，景瑟趁他不备，猝不及防地扑上去，牢牢地抱住他！

　　两年没见，青年身量越发高挑，她需得踮脚才能够到他，她这么一动，霍以恩的身子都僵住了，正当他要问时，景瑟开口了：“你看，我就站在这里，我回来啦，我再也不走啦。”

　　那些漫长的、相思的、别离的难熬岁月，他们走过了。往后也再没有什么，能叫他们分开。

　　景瑟感觉到霍以恩伸手，一点点顺着她的头发，哑声而道：“好。”

　　-

　　风尘仆仆赶了几天的路，景瑟又习惯性陷入了睡眠。只是这次她睡得很踏实，一个晚上都没做梦，早晨醒来时，格外神清气爽。

　　她昨夜来得仓促，便将就和霍以恩一个营帐。起来的时候，霍以恩已经不在了。景瑟便好奇地出门溜达起来。

　　甫一出门，便撞到了苟清奎。二人昨晚已见过面，苟清奎还是景瑟的同谋，景瑟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地问道：“苟师兄，最近边界状况如何，有哪里需要我帮忙吗？”

　　她会来到边境，一是为了见霍以恩，二却也是为了战事而来。

　　魔族骚扰边境，比她印象中原著的时间点来得还要更快一些。景瑟身为玄清门的一份子，身上也自然而然有着守卫疆土的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她虽对魔修没有书中人那般天生的抵触厌恶感，却也对他们骨子里的贪婪与狂暴十分不喜。

　　苟清奎苦笑一声：“师妹，你倒不如问问，何处不需要人手。”

　　景瑟颇为诧异，皱着眉反问：“这是何意？”

　　“我们起初本以为魔修这番行径不过是小打小闹，后来才发现，并非如此。他们是要撕毁多年来的和平条约，有意开战了。”苟清奎轻叹，“传闻魔皇有飞升之兆，意图挑选一个合适的继承者带领魔族开疆拓土。魔族便越发踊跃，还偏偏挑了这样内忧的一个时候，真是……”

　　不用想也知道他们近来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景瑟拍拍苟清奎的肩宽慰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何惧？他们魔族有能人，我们人族又何尝没有？”

　　苟清奎赞同地点点头：“的确。昨天没来得及细问，师妹如今的境界是哪一层了？”

　　“我？”景瑟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如今是元婴后期，这两年来修为进步得着实不多。”

　　她说的是实话，两年来她增强的更多是灵魂与肉身。而境界的提升，不过是真火烧尽经脉中杂质的附带奖励。

　　苟清奎听起来却是另一种意思了，他心情复杂，笑容越发苦涩：“两年之内从元婴前期提升到元婴后期，若非我亲眼所见，且身边还有以恩这么个活生生的例子……”

　　见他这副情形，景瑟忙拍拍胸脯：“凤凰真火有淬炼经脉的效果，我也算得了几分真传，师兄要不嫌弃我学艺不精，我也给你烧烧。”

　　苟清奎回想起那句“肉香四溢”，不由地打了个寒噤，赶忙摆手拒绝，小命要紧，小命要紧。

　　景瑟不依不饶，耐不过苟清奎心意坚定，也只能暂且按下这个念头。

　　二人笑闹间，远处行来一伙儿人影，景瑟极目远眺，发现为首的人，她不算特别熟悉，也不算陌生。

　　“……望洲怎么也来了？”景瑟语气里含着惊奇，在她印象里，这位恐怕可没有那么深远的觉悟。

　　再加上先前积怨种种，她委实不太想看到他。

　　那头的人也瞧见了景瑟，向她款款行来，景瑟虽恶他，也没有先走一步示弱的意思，只含笑看他。

　　“好久不见——”望洲一字一句拖得极长，双眼微微眯起，“没想到，你竟连凤凰真火也炼化了。”

　　他怎么会知道？身为旁观者的苟清奎心里暗自一惊。当事人景瑟却不动声色地笑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哪里像道友，一如既往、初心不改呀。”

　　这是讽他毫无长进，望洲听出来了，亦不怒反笑：“景道友也是依旧的伶牙俐齿。”“彼此彼此。”

　　假意地相互吹嘘了一番，望洲的脸皮还是厚不过景瑟，施施然离去了。景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结结实实翻了个白眼：“讨厌，太讨厌了。”

　　“嗨，也无需过多在意。好歹现在我们也算一条战线的战友，他也确实为防卫战线做出了不少贡献，是个大功臣。”轮到苟清奎来宽慰景瑟了，景瑟捕捉到敏感字眼：“大功臣？”

　　“是啊，有几次魔族大规模入侵，也是他主动领人打退他们的。这是实绩，无法否认。”苟清奎用公允的态度评价着昔日的仇敌，闻言，景瑟若有所思，难道之前是她识人不清，当刮目相看的该是望洲？

　　也是，大敌当前，不该内讧。景瑟非常有觉悟地决定把私人恩怨放在一边，此战结束后，再一笔笔同他清算这账便是。




67.  杀   “不用多想，你要是死在这群蝼蚁手……

　　守边的生活自然不同往日那般优越, 景瑟每天只能自行休憩两个时辰就要去戍关，往往修炼得刚进状态，就要被叫走加固结界或对抗残兵。

　　景瑟偶然想调笑着抱怨一句，看见霍以恩与苟清奎如常的面色, 那些话便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

　　对于她而言严苛的条件, 却是他们两年来的习以为常，既如此, 她什么也不该说, 也什么都不会说。

　　这样的日子虽然艰苦, 与同伴一起，却也能苦中作乐。

　　从前只能在信中描述的故事，景瑟总算能连说带比划地转述给霍以恩与苟清奎听了。一人静默地听, 一人时不时提问求解。

　　伴着帐中炉火噼啪的温暖声响, 景瑟竟也曾萌生过“就这样一直过下去也很好”的想法。

　　世事终归是难料的，时势也遂不了他们的愿。

　　这日，景瑟与霍以恩轮换班次，擦肩而过时, 二人相视一笑, 还未来得及借这短暂的照面说什么, 远方便响起号角, 声音急切又断续——这是敌军入侵的意思！

　　现下, 景瑟也没了方才回去好好休息的念头，提剑要和霍以恩一同赶赴前线。霍以恩轻轻地按住她肩，微微蹙眉垂眼看他, 景瑟却回以一个坚定的眼神，反手拍拍他。

　　一个眼神的来回，他们就明白了彼此要说的话。霍以恩不再劝阻, 只言简意赅地嘱咐了景瑟几句话：“千万小心，若碰到难缠的魔修，不要恋战，自保为上。”

　　景瑟也知道魔修不死不休的好战个性，这一去，前路必然凶险，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再不多言，二人匆匆而去。

　　前线早已有修真者同魔修厮杀在了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风沙磨人，身在其中还要避免力量残存的波及。

　　景瑟掩住口鼻，平复了一下激烈的心跳，提剑欲寻找对手，有魔修却比她的动作更快，径直冲上前要攻击她！

　　这是个面目狰狞的男修，脸上是道道妖艳的暗色/魔纹，周身是浓郁的瘴气，熏得景瑟直皱眉。他的武器是对流星锤，景瑟一边惊讶于他不同于大多数魔修体质孱弱，一边连连躲闪着他直击命门的重锤。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对战魔修，也能察觉出其与传闻中的相同之处：狂暴，躁动，毫无章法。

　　景瑟略一定神，想必这魔修修炼的品级也不会太高，连自己的心性都无法收敛，她或许可以用这一点来打倒他？

　　只是想是这样想，实施起来难度却大了。

　　剑对上锤，虽轻便敏捷，到底少了几分威力，流星锤的攻击范围又大。景瑟多少顾及着周围存在的战友，连火都不敢大范围地放。一时间处处受掣肘。

　　剑锋数次替她抵挡下攻击，景瑟亦能感知到戈姣微微的吃力，她的臂膀也被对方堪称野蛮的攻势震得发麻。对手也显然打着打着打上了头，眼底愈发猩红，红得骇人，景瑟暗暗咂舌，计算着暂时躲避的可能性。但这选择又被她很快否决——她并不想将这个“麻烦”转交给别人。他们的战斗，也在不知不觉间远离了人群。

　　但这么被消耗下去又非长久之计，若要比耐久，景瑟自然自信耗得过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修练的魔修，但只被他一人拖死在这里，是景瑟不愿接受的结果。

　　眸光一转，景瑟索性将真火凝于剑尖一点，也不再执着防御，动作越发大胆了起来，这一点星火，如果沾上了，是要尝大苦头的！

　　要么，被净化通身的魔气；要么，被烧毁经脉！二选一的可能！

　　许是本能觉出了这一点小玩意的危险性，魔修的攻击束手束脚了起来——攻守的位置一下颠倒，魔修逃避着不想沾上景瑟的火焰，景瑟上蹿下跳，方才被制肘的郁闷一扫而空，乐此不疲地要在他身上初次实验效果。

　　期间，景瑟还顺手帮助了几个落于下风的同道一把。只是这番举动，拉了不低的仇恨值，待景瑟稍稍停下步伐，她的前后路已被三四个魔修封住。

　　“就是她！追了我这么久！”恶人先告状，那被景瑟死追了许久的魔修抢先求助于同伴，看得出来，挨打得多了，人也理智了些。景瑟听着，挑挑眉，冷眼等着他同伴的反应。

　　他的同伴先是笑起来：“连这小姑娘都打不过，你有什么脸面回去？”“就是，她最多不过二十岁罢，你竟白比她修炼了这么多年！”“让哥几个给你看看什么是实力！”

　　那魔修还没说什么，景瑟却一横剑一竖眉，不乐意了：“姑娘怎么了？姑娘不追着你们打？”

　　“她身上……怎么是元婴期修为的气息？”“似乎，是的？”“二十岁的元婴期吗？这怎么可能！一定是身上有什么法器掩盖了气息！”

　　“没什么不可能的，给个痛快话，要战便战！”景瑟一抬首，迎风直立，衣袍被吹得鼓鼓，手指不由地更加扣紧剑柄。

　　闻言，几人对视一眼，竟齐齐朝景瑟扑来！

　　他们竟想联手杀了她！

　　“我说，你们以多欺少，讲不讲道理了？”景瑟见缝插针地抛出一句，本来也没指望他们多么遵守原则，可现在这样委实不太讲道义了一些！

　　其中一个看起来品级较高的人发声了：“自古正邪不两立，你们既然自诩为正，视我们为邪，那我们又何必守你们的规矩！”

　　景瑟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眉眼间尽是讥讽之意：“你说的还挺有道理的。确实是这样，那你们的规矩，便是拳头吗！”

　　言罢，景瑟狠狠挥剑，比比拳头谁硬，她可不怕！剑锋上火焰滚滚，戈姣气势汹汹地要一击击溃他们，只是事与愿违，但也算短暂地击退了一波他们的攻势。

　　这些魔修的神智清醒些，合作默契，景瑟因着自己修为高，不至于立刻落入下风，却也吃了不少暗亏。

　　时间一长，这场拉锯战景瑟已逐渐力不从心，很明显，对方想至她于死地，既然如此——

　　景瑟眸中赫然升起两簇火焰，真火构筑的翅膀在她身后展开，那威势，势要燃尽一切！

　　升至半空，少女神色傲慢地注视着明显露怯的对手。她本不想动用杀招，然她不用，今日埋骨于此的，就会是她。

　　尽管体内灵力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被消耗，景瑟面上依旧不显半分，一剑接着一剑，火焰汹涌着、怒吼着——她不停下，一心以攻为守。

　　火焰一落地，不是连绵的起势，是要以万物为燃料的凶猛！哀嚎阵阵，伴着几声凄厉的求饶，景瑟狠下心充耳不闻！

　　烫，怎么会这么烫！魔修死前，纷纷只剩下这一处感知。

　　最后只剩下被烧得焦黑却还妄图挣扎的一人，景瑟落地，收起翅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那人已语无伦次，连连后退，双手胡乱挥着。景瑟不发一言，随手一挥，剑锋划过他脆弱的脖颈，了结了他。

　　“想杀人之前，也总该有被杀的觉悟。”景瑟喃喃着，也不知道是说给这些死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终于，灵力耗尽了，敌人也被她尽数击毙。景瑟不用再伪装自己的疲乏，跌坐在尸骨中，体内灵力被抽干的衰竭感混杂着此地的血腥味道，使她几欲干呕。

　　生理上的恶心抵不过心理难关的难渡，景瑟脑海里还是那些魔修死前的惨状，她是为了自卫，却也实实在在……杀了人。

　　努力让自己抛开这些杂念，调动残存的灵力缓了缓，景瑟正要起身回去，却觉背后的破风声！她觉不对，火速转身，霎时，她发上一物绽出无比强烈的光芒，自动形成一个防御结界帮助她挡下这一击！

　　一个背后偷袭的魔修！刚才的漏网之鱼！

　　“为了赢，你们还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景瑟咬着牙摸上那根发簪，将它取下收起。灵力只有三道，此时的她已是强穹之末，周围又没有可以施以援手的同道，搞不好，真要被这突然冒出来的无名小卒杀死在这里……

　　见状不对，戈姣脱手而出，现身于景瑟面前，护起主来，那魔修的修为却比她高上一截，打得她节节败退，身体都隐有透明的趋势。

　　“戈姣……回来……”景瑟起身，刚刚及时塞了几颗丹药，身体恢复了一些气力，欲催动掌心火焰，却是徒劳。

　　戈姣不听，被打回了原型，跌回景瑟身边。那魔修狞笑着接近景瑟，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

　　景瑟欲后退闪避，身后却是一具尸体！一个趔趄，被绊倒在地，她下意识举起手，不愿坐以待毙！

　　接着——

　　一柄长/枪穿透了那魔修的胸膛，又毫不留情地拔出。魔修瞪大了双眼，不知自己因何而死。喷涌而出的暗紫色血液溅了景瑟一脸，与凌乱的发丝纠结在一起，景瑟都可以想见自己的狼狈。

　　可她来不及过多惊愕，面上维持起冷然。魔修轰然倒下，望洲逆光立在他身后，持着那枪，神色晦暗，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景瑟，冷淡开口——

　　“不用多想，你要是死在这群蝼蚁手中，岂非辜负了我对于你的看重？”




68.  结盟   “留她一条命，已是宗门开恩。”……

　　景瑟哑然失笑, 换个人对她说这些话，她或许还会热泪盈眶地感动一下，可说的人是望洲，她只觉得……他是不是脑子出了点问题。

　　好歹也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人, 虽然不完全了解他的动机是什么。景瑟捞起戈姣, 起身行了个礼：“多谢道友相救。”

　　“无妨，”望洲神色倨傲, “只是不想你这般便宜地死在别人手中。”

　　景瑟沉默地盯着他, 暗中运转着所剩不多的灵力警惕着, 握剑的手都用力到泛起白。被他救下，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先前望洲三番两次地想致她于死地，他们中间亦横亘着血仇。他的行事风格, 又绝不能以常人的心性来判断……

　　换而言之, 他要是在下一刻，转而想对刚刚救下的自己痛下杀手，景瑟也并不意外。

　　只是今日的望洲仿佛真的换了一个人。很快，景瑟被打扫战场的霍以恩发现了, 他望见狼狈却又安好的景瑟, 先是显而易见地松懈了下来, 再转向望洲, 神情微微紧绷。望洲自然不会顾及他的感受, 亦是咧嘴邪笑着，状似挑衅。

　　为了缓解气氛，景瑟出声解释：“方才是望洲救了我。”

　　结合自己所看到的, 霍以恩明白了方才景瑟的境况，便款款向望洲施礼：“那我再次代师妹多谢道友相救。”

　　“不用谢了，你们说得不情不愿, 我听得也没有舒服到哪里去。”望洲懒洋洋道，“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这奄奄一息的师妹快滚吧。”

　　他忽地压低了声音，沉声地威胁着：“否则，大家只会知道，今日是你们双双战死的忌日。”

　　不再多言，霍以恩转身带着景瑟离开，不料又被望洲开口喊住：“喂，姓霍的——”

　　霍以恩站住，揽过景瑟的肩，将她稍向前带了带，再侧身静默地等着望洲的下文。

　　“——我冥冥之中有预感，总有一天，我们会痛痛快快地打上一架。”望洲歪头，随意地舞了舞自己的枪，甩出一串潇洒的枪花，“我相信那天，不会来得太晚的。”

　　景瑟欲转身反驳，霍以恩却比她更快一步，按住她，示意她别动。然后，自己全然转身，正视望洲道：“不瞒道友，我也有同样的念头。

　　“但这并非预感，而是我的决心。我与师妹二人自认不曾冒犯道友，玄清门待天玑门一向也算礼待有加。而自相识以来，道友却屡次暗下杀手，甚至屡屡造谣、败坏玄清门门风。于公于私，我皆不解道友之意。

　　“我两年前曾收下一个弟子，不巧，正是多年前鲛人一族的遗孤。这些年来，我与同伴也调查了不少秘辛，这其中，恐怕与天玑门脱不了干系，更甚至与道友你脱不了干系。

　　“弟子事师，敬同于父。我既身为其师长，自也要担起育护其的职责。他，景瑟，玄清门身上背负的种种不公，于情于理，都与我息息相关。来日，我都想向道友一一讨教回来。”

　　霍以恩只是立在那儿，语气平淡地说着，可目光太过坚定稳重，一寸也不离开望洲的眼睛，一字一句叫人觉得重达千斤——深深觉得，他言出必行，这是必然的事实。

　　这席话落了地，霍以恩长袖一扬，近处的一截枝柳应此而断：“如违誓言，有如此枝。”

　　景瑟听着，不由鼻尖一酸，她看得出来，霍以恩说这些话绝非心血来潮，一定是在心里重复过千百次，想着想着，她也侧身去握霍以恩的手，妄图通过这一小举动向霍以恩传递她的支持与勇气。

　　不料，他们的想法不谋而合，景瑟刚刚探出去一些，手便被很快地牵住。她抬眼，是青年坚毅又柔和的侧脸，莞尔，暗暗加重了手上的劲儿，又反被痒痒地轻抚了两下。

　　未注意到他们衣袖之下的互动的望洲先是凝滞了片刻，又极快反应过来，朗笑三声：“有意思，真是有意思！我敬你是个不错的对手，好，你的挑战，我接下了！”

　　见望洲多少曲解了自己的意思，霍以恩不欲再多言，只携着景瑟离开。等到了安全之处，他才拿出绢帕，耐心又温柔地替景瑟拭去脸上的污渍。

　　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么窘迫，又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景瑟怔怔，下意识想要推拒霍以恩做了一半的动作。

　　她……在潜意识里，仍旧觉得夺人性命是一件罪恶滔天的事情。即使有原因，可她确实是那样做了。

　　她一点儿也不想让光风霁月的他知道，她差点被杀，也杀了人。她手足无措地收起剑，束手束脚地站在原地。霍以恩将她的一切反应收入眼底，不动声色叹了口气，转而将绢帕递给景瑟：“我手也脏了，帮我擦擦吧。”

　　“嗯？好。”景瑟疑惑他突如其来的孩子行径，却照做，拉起霍以恩的手，摊开，手上赫然亦是血痕，此刻已凝固，颜色显得愈发深。

　　“这是不是你的血？”景瑟这才慌神，她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景瑟一时也不顾霍以恩的摇头否定，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浑身上下，还好，只是有几处沾上了血迹，不曾有明显或严重的伤口。

　　景瑟松了一口气，又倏忽抬头，这才明了霍以恩的深意。再看青年面色如常，将沾血的手一点点贴上景瑟尚算干净的脸颊，景瑟亦没有躲避。

　　“我们是一样的。”

　　霍以恩的嗓音温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饶是如此，景瑟还是从其中听出了几分柔软的意味。他定定地注视着景瑟，目光澄澈得景瑟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自己。

　　或许是因为在一双漂亮的眼眸里，她觉得这片海洋里的自己也亮晶晶的。

　　霍以恩张开双臂，景瑟顺势投入他怀中，听到头顶有个声音响起：“不要多想。你在我心中的模样，与我在你心中的别无二致。

　　“甚至，更加耀眼夺目。”

　　景瑟自惭于自己的举动，于是她心里的月亮甘愿俯身来到人间，同她同道同归，再亲口告诉她——

　　你也是我的太阳。

　　-

　　若想要长久的和平，以战止战是最愚钝的办法。战火连绵至景瑟到来的半年，人魔双方都意图谈判，以最平和的法子解决争端。

　　魔界那边早早地选好了代表，人界这边却犯了难。

　　无人能担此大任，本该承担此任的四大宗，进退不得，欲揽权的没有合适的借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的有心无力、避世惯了的不愿涉世，还有，在风波中不知该去往何方的。

　　终于，明面上为了大义，四大宗还是暂时再度结盟，立誓要共同商讨出一个合适的方案来，为人类谋福祉。只是，其中多少为了正义，几分为了私利，谁都不得而知。

　　天下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景瑟每日忙得焦头烂额之时，也稍稍忙里偷闲地窃喜着。

　　不日药师宗的代表便会赶赴此地，或许，她可以见一见自己许久未见的挚友了！

　　这些年，她只断断续续地得了一些有关楚宛宛与晏松惟的音讯，算不上多么详细，只知道他们尚算安好。自从药师宗推选出代宗主，楚宛宛的消息便愈发少了，像是将自己隐匿了起来。

　　景瑟日日翘首以盼，终于把药师宗的人盼来了，远远地，她便看见了一截黑色的衣角，那人身形与晏松惟极为相似。景瑟眯眼看去，确是晏松惟，身形高了些，又瘦削了不少，似是一阵风过就能把其吹倒。

　　他身后是一道若隐若现的白色人影，景瑟想当然地以为那人是楚宛宛，一举跃上高处欣悦挥手，挥手的幅度却随着那伙人的走近渐渐变小，希冀的神情随之凝固在脸上。

　　她默默走下高处，沮丧之情溢于言表。

　　……不是楚宛宛。

　　而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是个青年，身着月白色衣袍，神色平和，景瑟却觉他眼角眉梢自带着一股倨傲气质，又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同霍以恩站在一处迎接他们的到来，本该面露笑容地说上几句漂亮的客套话，可她实在无法强迫自己，只管直勾勾地盯着晏松惟，想要以眼神逼问他：宛宛呢？

　　连她这个外人都习惯了他们二人一明一暗、形影不离，何况是当事人，她不相信晏松惟会离开楚宛宛身边。

　　他却没有回答她，目光游移，唇线绷得紧紧的，似是心虚。多年未见，他整个人亦阴郁不少，衣袍松松地罩在身上，不合身得吓人。若说当初的他身上还有几分阳光少年的影子，现下的他，像是佯装的气力都没有了。

　　心中赫然一空，景瑟隐隐有了猜想，失魂落魄地后退一小步，身旁的霍以恩察觉了她的异样，上前一步，遮挡住她，继续同那些人寒暄。

　　“……我是孔鸿轩，是药师宗的亲传弟子，也是这次药师宗的代表……”

　　再平常不过的字字入耳，却是声声嘲讽，景瑟再也忍不住，绕开霍以恩上前，压根没理为首之人的反应如何，一把揪住晏松惟的手：“宛宛呢？她为什么没来？”

　　这下，晏松惟不得不正视着她的眼睛，忽地笑起来，那笑怎么看怎么嘲讽，一闪而过的还有落寞：“你问的是那个奸细？被发落了，早就被关进软牢里了。留她一条命，已是宗门开恩。”

　　脑海炸开，景瑟咀嚼着那几个字的含义：“……奸细？发落？发生了什么？”

　　她本能地去寻求依靠，转身要走回所属的队伍，有人上来拉她，她要一把甩开，他却抓得很牢，只能作罢，甚至抓得景瑟有点疼，再次要挣。

　　“景瑟，你冷静一点。”




69.  生气气   “淘气。”

　　这句话像是投进了沸腾汤火中的一粒冰子, 虽微小，却在景瑟心中瞬间炸裂开来，使她凝滞下来思考。

　　她阖眸，暗暗思忖了片刻, 抬眼看向因她这番变故而惊惧的人马, 定定走到孔鸿轩跟前：“敢问道友，药师宗楚宛宛, 现在身在何方？”

　　孔鸿轩先慢吞吞地施礼：“道友想知道, 我本该知无不言, 言无不尽，只是这桩事涉及我宗事务，不便与……”

　　他本欲搪塞过去, 景瑟却眼风一扫, 眸光凌厉了起来：“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她作势要上前一步，欲不耐地打破对方的客套，愈发显得是咄咄逼人的姿态。

　　有一个人的动作却比她更快——是晏松惟。他立在孔鸿轩身前，想要保护他, 明明是熟悉的姿势, 身后不同的人却让一切显得截然不同。

　　“罪人楚宛宛, 早已被门规发落, 这些街与道友无关, 道友却一再逼迫，意欲何为？”

　　景瑟直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寻找出一丝一毫他心虚的痕迹, 然而，都没有。

　　“你从前说过什么，许诺过我怎么待她, 你都忘记了吗？”景瑟咬着牙说出这些话，她不明白，从前种种，并不似作伪，为什么，为什么突然一切都变了……

　　“少时赌气之言，早就不作数了。”晏松惟漫不经心地轻轻出口，像是在说一句今早晨练效果如何，又抬眸轻飘飘地扫了景瑟一眼，“你不会和楚宛宛一样，真的当真了吧？”

　　如果说，前一句话只是让景瑟咬牙切齿的话，后一句话，则是她立刻让戈姣出鞘架上了晏松惟的脖颈。

　　“呵，道友竟这么心急？只是你杀我出气事小，破坏两宗结谊事大。不过道友若真想知道楚宛宛的下落，我告诉你也无妨。

　　“药师宗楚宛宛，触犯门规，勾结外党，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革去嫡亲弟子身份，再罚禁/闭三年。现在估计还差半年自由吧。”

　　每一个字，都是砸在景瑟心上的惊雷，叫她恨不得让剑锋再近上一寸，可是她没有这么做，冷冷扯出一个含着讽意的笑：“楚宛宛死罪可免，那你呢？从前所有人知道你们相依相伴，密不可分。我倒想问问你，你是如何背信弃义，逃过一劫的？”

　　她念得慢条斯理，求得答案的同时，还欲看看晏松惟的反应，而他亦只是冷淡阴郁地笑了一下：“良禽择木而栖，从前不得已而为之，好容易可以将功补过，往后，遵从本心便是。”

　　像是为了补充他的回答，孔鸿轩特地上前扬言道：“晏师弟供出内奸，肃清宗内，实是大义灭亲、高风亮节之人。”

　　“你个——！”就算景瑟原先不想明白，现下也不得不明白了，出口的骂声戛然而止，她终是被霍以恩按住向后压了压。触到霍以恩暗示的眼神，景瑟才冷静下来——这件事终归急不得。

　　再看向后方，苟清奎亦冲着她摇摇头——连他也看出来了蹊跷，偏偏她关心则乱，一时脑热，可此刻直接平息情绪，又显得奇怪。景瑟只“哐当”一声重重收剑，凶恶的目光在孔鸿轩与晏松惟之间徘徊，最后冷哼一句，扬长而去。

　　霍以恩不动声色地上前周旋之后的事务。

　　走到无人处，景瑟才揉了揉脸，强行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若现在就开始垂头丧气，不知下落的宛宛才更危险。

　　打起精神来！景瑟暗暗给自己鼓气，细细会想起方才的交涉，奇怪的地方着实多。第一个疑点是她根本不相信楚宛宛会背叛师门，算一算时间点，或许她是被其中的龌龊波及了；第二个疑点，她现下说出来自己都说服不了，却潜意识里仍想相信这个可能性。

　　——晏松惟不会这样对楚宛宛的。

　　这一点简直像是已经永夜，她却觉得明早的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那样。是希望也是认知。

　　她始终这样笃定着。

　　景瑟自己静默了片刻，还是等来了霍以恩。发觉对方看到她，她没有如往常一般热情地迎上去，反倒将自己缩作小小一团。

　　“……你倒委屈上了。”霍以恩一眼看穿景瑟的“险恶用心”，半是无奈半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额发。

　　“呜，我一想到宛宛的处境，我就，我就难过！”刚刚没有发泄的郁闷心情反倒随着霍以恩的到来倾泻了出来，景瑟抓住他的手摆摆，“宛宛不应该被这样对待的！”

　　话音落罢，她自己也怔了怔，不自觉紧了紧握住的手，她的到来，既推动了楚宛宛与晏松惟的进展，可也是不是，将楚宛宛推入了一个……万劫不复的地步？

　　霍以恩忽觉面前的师妹情绪一沉，复又坚定起来似的，抬高了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满是肯定：“……师兄，我要把宛宛救出来。”

　　霍以恩一言不发，坐于景瑟面前，也不回应她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我现在也乱得很，我不相信宛宛会是那样的人，她必然是被人陷害了，可是光凭我口头上的见证没有用……”景瑟揉揉太阳穴，又不住地去摩挲自己的指节。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在这其中晏松惟在里面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宛宛落到这个境地，我不信他没有任何作为。可是我现在不知道，如果我明白了，很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那你想要怎么做？”霍以恩看着景瑟，仍没有开口助她梳理思绪的意思。

　　景瑟继续低头沉吟：“晏松惟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我想先从他身上下手，或许……如若不然，我去撬撬孔鸿轩的嘴巴，他既是药师宗派来的代表，说话也多少能有些分量吧。

　　“再不行，我只能再想想别的法子，敌军在前，盟约坐镇，药师宗轻易冒犯不得……只是不早一刻救宛宛出来，我就晚一刻心安。但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她留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胡乱地扯了几条自己也不知道走不走得通的路，景瑟这才多云转晴，回想起霍以恩的神色，忙去窥，他依旧面色如常地坐在她面前，沉默地注视着她。

　　景瑟示弱地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都小了下来：“师兄，你别不说话行吗，搞得我有点心慌……”

　　“心慌？为何心慌？”

　　接连的问句让景瑟呆滞了，下意识回了一句：“因为师兄生气了，师兄生气是因为我犯错了。”

　　“何错之有？”

　　“错在太冲动，不应该不给他们好脸色，差点闹翻。”

　　景瑟答得一板一眼、规规矩矩，却听见霍以恩摇摇头道：“离谱。”

　　“我知道自己刚刚做得很离谱，下次不会了！”

　　“我是说，你答得离谱。”霍以恩垂眼看她，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方才贸然出手，并不知对方深浅，若当场交起手，是否会两败俱伤？”

　　景瑟估算了一下晏松惟现今身上的气息以及他那性子：“……是。”

　　“稍后你知道事情利弊，以大局为重，及时挽回，不至于犯下大错，我本该不多说你什么，只是，你刚才的所思所想，可曾顾及过自己？”

　　景瑟滞住了，她本来以为霍以恩会怪她太莽撞，不把对方放在眼里，却没想到他会责怪她这个。

　　“楚道友的道心坚定，性格高洁，我也算略知一二，若她蒙受了不白之冤，你一心想救她，这是你该行的义。”霍以恩替景瑟捋了捋耳边凌乱的发，“错在你的行事方法。不该激怒对方，不该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

　　景瑟虚弱出声：“我没有……”

　　“你没有？”霍以恩微蹙眉，“若你说的方法都行不通，你待如何？以一人之力打上药师宗，逼迫他们交出楚道友？又或者你有那个自信，不被他们发现，从全然陌生的地方全身而退？”

　　景瑟：“……我确实，不行。”

　　“还有一事。”霍以恩这次是实实在在叹了一口气，“你可有想过，你并不是一个人。

　　“我虽与楚道友只有几面之缘，其心性如何，可见一斑。她又作为你的朋友，我必然不会袖手旁观。此事虽急，却也不急于一时，大可从长计议。

　　“可是，景瑟，你方才，为何半点向我求助的意思都没有？”

　　话到这儿，景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听出了其中的埋怨，她豁然开朗，莞尔，张开双臂向他索取一个拥抱，霍以恩不动，她索性跃起，结结实实给了他一个诚意满满的抱抱。

　　埋首在他肩上，景瑟用那种哄小孩子般的柔软口气念着：“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真的。”

　　霍以恩持续不动。

　　“可是师兄，我发现你也很别扭哎，有什么话都不肯直说，非得绕一大圈弯子，还要给我说半天教，真是——”她故意拖长尾音，期待着霍以恩得知下文的反应。

　　果然，霍以恩僵了僵，放在身侧的手都扣紧了，缓缓问：“真是……什么？”

　　为人师长许久，他总习惯性地说教，可景瑟毕竟不是旁人，这个毛病，确实该改一改。

　　“……真是太可爱啦！”景瑟笑眯眯地跳出这句话，察觉到霍以恩人一松，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淘气。”




70.  风雨欲来   她只求，大船倾覆之时，有更……

　　为了更好地盟约谈判, 几方代表都移居至条件稍好些的地方。景瑟亦随着他们而去，一心寻找一个好的机会同晏松惟对峙。

　　只是几方势力斡旋，许多事务都不仅仅是摆在台面上的那样清楚，往往昨日还敲定好的事项, 经过“请示”又要变动。景瑟起初还想帮霍以恩与苟清奎分担一些, 最终悻悻地败下阵来。

　　她悲哀地发现：竟然还是前线的日子累得不那么深刻一些！景瑟不得不把关注的重心再度放到逮住晏松惟上面。

　　好不容易，她揪住了一个机会。

　　更深夜重, 当景瑟蹑手蹑脚溜进晏松惟所居院落时, 还惊诧了一下他竟然没有布置任何阵法作为防御, 推开窗前，她一闪而过“要不要敲上三下”的念头，终究没有实施。

　　一切都是顺顺利利的, 屋内很黑, 没有点烛火——景瑟的目光对上黑夜中那双眸子时才骤然惊觉。

　　——这厮根本就是在等她。

　　晏松惟的脸上没有一丝讶异，仿佛她是个响应邀约而来的客人。

　　瞅见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景瑟不由地气不打一出来，提剑就要劈他, 被他轻轻松松躲过, 又被房中隐藏的结界制住, 一时半刻寻不得解法, 景瑟咬牙恨恨道：“你解开！”

　　她挥剑张牙舞爪了片刻, 身上的禁锢才一松。罪魁祸首毫不理亏，慢条斯理地说着：“若真这么想杀我泄愤，让你的剑先出鞘吧。”

　　“你别以为我不忍心砍你, 我就是怕把你砍得半死不活，我什么都问不出来。”景瑟愤愤，把剑拍到桌上, 随意找了个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至此，她才觉心慌起来。

　　此刻的他们本该是见面分外眼红的仇人，如晏松惟所说，她应该是想伤他的。可刚才那番举动，景瑟恍神间，竟还以为是楚宛宛在时二人为争夺她注意力而打闹的时光。

　　物是人非。真切认知到这一词的景瑟心中不免酸涩，看向晏松惟的眼里则更多了些不解与气愤：“想必你也知道我今夜为何而来，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吗？宛宛现在怎么样了？你就没有想过救她出来？”

　　“无可奉告。”晏松惟抱臂，索性阖眸，往后懒懒一倚，一句话将景瑟所有的疑问堵了回去。

　　“无可奉告？”景瑟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两下，“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现在宛宛生死未卜，你倒好，转头跟在别人后面当狗腿子当得很开心？你是怎么想的？真被什么邪祟蒙了心了？”

　　景瑟骂了一连串，骂到最后，都只能停下来抚抚胸口顺气。晏松惟不动，见他这样，景瑟张嘴要再来一段，晏松惟却忽地开口了：“这件事，是我不义。只是无论如何，我都不悔。”

　　预备再和他来一顿争论的景瑟懵了，想说的话讪讪止在口中。他这般直白地承认了……景瑟垂着眼，那口气堵在嗓子眼，她愈发觉得胸闷了。

　　“……你到底有什么苦衷？这里没有别人，你同我说不行么？”景瑟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心情烦躁，努力软化了语气问晏松惟，她不信这其中没有隐情，临了，这信念更加坚定。

　　“没什么苦衷，我选择了一条更容易走的路，背叛了她。就这么简单。”晏松惟的语气毫无波澜，“仅凭你的力量而言，你救不出她的，不必以卵击石，趁早死了这心吧。”

　　轻飘飘的后半句话激起了景瑟的斗志，她起身去握住晏松惟的手腕：“你什么意思？你是有办法的对不对？”

　　“有，办法自然是有。”晏松惟直视着景瑟的眼睛，眼中像是浮起一层名叫“不忍”的情绪来，“只是，你觉得一个‘叛徒’想要脱离师门，要付出的代价要有多大？

　　“断其全身经脉，废其毕生所学。余生从此成为一个无法修炼、无法触及到天道的废人。

　　“你想救她出来，就算你有那万分之一的概率成功了。你能带她到哪里去？她又能去到哪里？

　　“你又觉得，她愿意同你离开药师宗吗？离开她极尽心血也要改变的药师宗？”

　　不用他继续描述，景瑟脑海中已是那样的画面，她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手心触及到的明明是人的体温，她却不寒而栗。她怔怔地松开晏松惟的手，脑海里一遍遍过着他方才说的那些词汇，复怔怔地抬起头，喃喃着：“为什么……会这样？”

　　“什么？”晏松惟没听清她的轻语，皱着眉又问了一遍。

　　“你为什么没保护好她？甚至还……她得有多痛啊……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景瑟抬起一双通红的眼，与此同时，剑刃出鞘，她把剑架在晏松惟脆弱的脖颈上，“我不想再听什么假话什么推辞，我要你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我不想伤你，只是你我之间的情分因谁而起，你应当比我明白得多。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这么对宛宛。”

　　良久，晏松惟注视着景瑟红着眼、咬着牙的面容，叹了口气，开口了。

　　所有真相，在这黯淡月色下，显露无遗。

　　-

　　那夜之后，景瑟便视晏松惟为再陌生不过的人，苟清奎曾关切地提起过一次，景瑟只歪头，状似不在意道：“晏松惟，他怎么了？死了？”

　　被吓到的苟清奎：“没、没，他挺好的，没事的。”

　　霍以恩担心她的状况，也不经意似的提起一句救楚宛宛的计划筹谋得如何了？当时的景瑟正懒懒翻着一本书，闻言，微微从书页中挪开了视线，有些苦恼道：“还没想好，师兄，你觉得，蚍蜉要如何撼树？”

　　问这话时，景瑟满脸漫不经心，可霍以恩又觉得她并非简单问问，思忖片刻，作答：“等。等到树从自身开始腐朽，等到一个时机将它一举击溃。”

　　他以为景瑟会继续往下接话，没想到景瑟话锋一转：“近日谈判如何？可还顺利？”

　　“依旧是那些条件。魔界还是想在人界开辟一条通商通道，双方现在勉强对峙着，玄清门与凌霄宗自是死死咬着不愿意松口，可天玑门想息事宁人，药师宗隐隐也被说动似的，世家亦大部分以天玑门为首。眼下这个局面……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谈起这些，霍以恩面上也隐有倦容，这非他一力可决断之事，他欲以自身力量去改变这些，可参与得越多，却更发现自己有心无力。

　　他能代表自己，甚至能代表一部分的玄清门，纵是如此，也在这场持久战中被磨损得身心疲惫。

　　彼时的少年志气，不得不被消磨许多。

　　一条通商通道，说来简单，实际上是要给敌人从内部开一条口子供他们畅通无阻。其中出了点什么岔子，可不是哪一方轻易也愿意担当得起的。天玑门之所以乐见其成，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景瑟若有所思，手一下一下拨着书脊。

　　“这与你救楚道友，有什么相关吗？”霍以恩斟酌片刻，问出口。景瑟出神的魂灵被他唤回，只微微一笑：“有什么相关，也没什么相关。我是不打算再急于这一时了，慢慢来，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霍以恩颔首默许，又细细端详了景瑟的神色。景瑟察觉他的目光，有些许心虚——她若有什么心事，还真没什么自信能瞒得过他，只能勉力挤出一个笑容，让自己尽力看起来磊落灿烂一些：“怎么了？”

　　“无事。”

　　索性她的师兄是个非常体贴的人！景瑟在心里默默赞许霍以恩几句，不刨根问底是师兄的良好美德！

　　原著里这一部分被含糊地一笔带过，只描写了霍以恩怎么怎么升级，怎么怎么突破。最后只草草告知了一下读者人魔二族谈判的结果，确实也与霍以恩现在所说的不差，日后魔族进犯的祸根，大抵就是从此时埋下的。

　　纵然已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书中玄清门被大火蔓延的剧情仍在景瑟脑海里挥之不去，着实触目惊心。她以为自己达到了一个不错的目标时，却又屡屡被现实击垮。这使景瑟更不敢去想身为平凡人，若被战火波及，会是怎样的惨状。

　　原作里随意写过的一句，都是一个人，真实辗转的一生。那些人，或许与她从无瓜葛，又或许正好是某日早课途中随手向她打招呼的师弟师妹。

　　可现实并不是只要她想便可以实现的愿景。宗门世家，扎根千百年，内里腐败不堪，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不一次根除，只会后患无穷，再加上魔族虎视眈眈太久了，他们苦心孤诣数十、数百年，他们对这片土地势在必得。

　　各种因素纠缠在一起，谁人在其中都进退不得、寸步难行。

　　若有两全的法子，景瑟也愿意尽力去做。她也想一举救出楚宛宛，也想一举将魔族赶出去，只是，太难了。

　　她只求，大船倾覆之时，有更多的人，幸免于难。




71.  落定   ——不该是因为她，只能选择这般……

　　经久之后, 一切终归尘埃落定。

　　四大宗不得已做出让步，宣称定时将与魔族进行交流往来，以促进两族友好关系，而魔族则割让了十座城池作为回赠。

　　这个结果足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随即激起千层声讨, 魔族显然有所图谋，凭什么这么轻易地允诺他们？又凭什么要同他们一道？

　　作为目睹了全程的景瑟也觉得奇怪——这一点与原作的结果不同, 按理来说, 算是往好的方面转圜了不少, 可怪就怪在，这十座城池，是魔族自己拱手让出来的。

　　——本就是为了掠夺而来, 做这谦让又是何必呢？

　　景瑟百思不得其解, 连带霍以恩与苟清奎被她拉着一起愁苦地思忖，自然是得不到准确答案，这也并非他们就能左右的事情，遂还是决定静观其变。

　　拉锯战落幕, 霍以恩一行人的职责也从守卫边境变成了清扫城池。景瑟自然是要一同前往的, 远离了那些人情纷扰, 连魔界浑浊的空气都好闻了起来——才怪。

　　为了自己不至于受这摧残, 景瑟决定一定要严防死守身边人与自己, 不能堕魔！

　　城池中仍滞留了些许魔族，人数太少，并不成什么气候。他们起初还挣扎了片刻, 得知契约却各个呆若木鸡了。景瑟一行人轻而易举就将他们扣押了起来，正欲扭送回去，他们却纷纷爆体自尽而亡。

　　他们死前未做过多挣扎, 只仰天长啸：“生而为魔，岂是我所愿！天下偌大，竟无我容身之所！”

　　景瑟当时就在他们身侧，猝不及防地被溅了一脸血。霍以恩替她擦拭时，见她目光涣散，若有所思，很是心事重重的模样。

　　“为何这般？”霍以恩低声问道，景瑟眨了眨眼，笑了笑，笑意却有些悲凉：“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狡兔死走狗烹的壮烈感。”

　　霍以恩没有开口询问，低垂的眼里却有着等待的探询。

　　“若真有一日，人魔开战，不死不休。成了胜者，真当是件乐事么？若不幸沦为败者，又该如何自处？”景瑟抬眼去窥霍以恩的神色，强如凤凰一族，也终有逃不开的桎梏。

　　霍以恩静默了片刻，似在思索，景瑟却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想想，师兄别多想了，哪有我说来就来的大战。”

　　她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的说辞瞒不过霍以恩，忙补充道：“若是真有这么一天，人族赢了，我别的也不求，就求大家平平安安在身边，宗门上下一切安好，也不求登仙羽化，那也太无聊了，还不知道尽头是什么，平安、平安终老就好……”

　　景瑟拖了拖长音，想到另一种不愿面对的可能，眼波一转，语调沉了又扬，不忍情绪带动到霍以恩：“若不幸败北，我就只能带着身家性命，和师兄去天涯海角逃命了！”

　　她只是玩笑话，欲将眼前的窘况搪塞过去。不料霍以恩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觉着甚好。若真有这么一天，便按你说的这么办。”

　　语气轻柔，像是在哄孩子。景瑟却知道，这绝非虚言——他们切切实实，把彼此规划进了未来里——不管将来要一同面对什么，所以只使劲点点头，表达决心。

　　-

　　驱逐了魔族的残党，剩下的便是清扫与整顿事务。

　　这委实是个大工程，不仅需要人精心用结界将城池联通起来，还需要人源源不断地在其中输入灵力。好在也是魔界的边陲之地，魔气并不算十分浓重。

　　这日难得落了场雨，三人又恰巧一同在居所休假。景瑟在檐下听着雨声，卧着躺椅，享受着片刻的安逸，颇为昏昏欲睡。屋内传来一阵模模糊糊的说话声，接着有人似乎坐在了景瑟身旁，连带着几声物件落地声。

　　景瑟被惊醒了，揉揉睡眼，是霍以恩和苟清奎。

　　见景瑟清醒了，苟清奎嘿嘿一笑，向她展示起他们二人搬出来的物件——竟然是个茶炉。

　　“古籍上说，魔界边界有一种草药，天长日久地受魔气熏染，却又不被其污染，色白味甘，有净化心肺的功效。百闻不如一见，我前些日子特地去摘了些回来，师妹要不要试试？”

　　景瑟好奇地一探，炉中果然沸腾着一些洁白的花苞，用手轻轻扇了扇，就连上方的空气都隐隐带着些清甜。这下，残存的睡意也跑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蠢蠢欲动的好奇心。

　　“试试倒是想试试，但是这煮的……竟只是一些花苞吗？”景瑟不明白其用意。苟清奎解释道：“眼下还只是花苞，之后会在沸水中开起来——师妹专心看着便是。”

　　闻言，景瑟的目光都愈发热切起来，将座椅搬了过来，一心等着这花何时开起来。

　　茶水咕噜咕噜地沸着，苟清奎时不时轻轻地搅一搅，在景瑟的殷切注视下，忍俊不禁地将这项“艰巨”的任务交付予她。

　　“我是该这么顺着搅，还是这么逆着搅？”

　　“随心即可。”

　　“多久搅一下合适呀？”

　　“……无需太过频繁。”

　　“我运些灵力进去，花会不会开得快一些？

　　“理论上来说……或许？”

　　“哎哎哎，苟师兄你看，是不是比刚才开得多一些了？”

　　“……”完全没有注意到前后区别的苟清奎哑然。

　　景瑟频频发问，一时间，本是背景音的翻书声也停了下来。景瑟对这动静格外敏感，循声看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好吧，她承认了，她是有一点点兴奋过头。

　　景瑟嘿嘿一笑，双手将职责递还于苟清奎，自觉坐到霍以恩身边，眨眨眼，作出一副求知欲格外强的架势来：“让我看看，我们这位勤奋好学的师兄在看什么书？”

　　霍以恩不言语，只微微抬高了书，直截了当地告诉了她答案。景瑟一扫书名便知不是自己爱看的，强打精神陪着霍以恩坐了片刻，方才驱逐走的瞌睡虫卷土重来，暗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拍拍脸，就听见苟清奎唤她：“开花了！师妹快来！”

　　“嗖——”的一下，景瑟蹿出去老远，果不其然，炉中花开得正旺盛，方才半拢半开的花苞，此刻已全然开放。伴着煮沸的炉水沉沉浮浮，从中心升起，向四周落下，是转瞬即逝的美丽。

　　见花已开，苟清奎止了炉火，小心翼翼地将茶水倾倒出来，花渐渐沉入杯底，茶水却依旧清澈如故，仿若杯底的花是朵别致的纹饰。

　　景瑟心中不免狐疑，直至品了一口才发现内有乾坤，果真如苟清奎所言一般，入口清甜，直通心肺，连带着人都清明许多。

　　景瑟握拳肯定苟清奎的努力，苟清奎也自得地颔首。再度抿了一口，二人皆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对了，昨日你们二人不在，我得了个消息，说是百枯林的还满果，快到万年的成熟期了。”苟清奎放下茶盏，正经了神色道出一句。

　　自戍关以来，他们都从不同的地方感知到了自身的弱小，景瑟尝试过用真火淬炼苟清奎的经脉，却是徒然。苟清奎自知此生修为造诣终归有限，无法强求，索性走出了另一条道路。

　　他用这些年来的所学所得以及未入门时积攒下来的人脉，再加上景瑟与霍以恩暗地里的资金支持，织就了一张初具雏形的情报网。至少于市井一带，他自信绝没有人的消息比他更快。

　　起初，苟清奎还自惭于不能把这张网更深地铺到修真者中间去，景瑟却淡然一笑，道，在有些事情上，这些便够了。

　　再强的势力，立足点终究是人。

　　道回还满果，景瑟对于这果子的功效并不陌生。顾名思义，还满，归还圆满，传闻只要吃下这个果子，食用者的沉疴尽可消除，甚至，能救治后天导致的残疾。

　　这果子虽听起来有用，但终归只是还原而非提升，又是万年的成熟期，又是生在万枯林这方寸草不生之地，纵然有人需要，不到万分的想要，也只能遗憾地望而却步。

　　但对于景瑟而言，还满果是她必须要取回来的东西——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了瞥霍以恩的手，一种名为无能为力的情绪沉沉地积在心头。这些年来他们不是没动过心思、没想过办法，只是全数失败了。

　　霍以恩自是没有他们上心此事——他若在乎，也必定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以免伙伴因此而自责。

　　可景瑟不愿见他这样，年少时所见的月下舞剑，她不要那一幕成为一眼惊鸿；霍以恩身上会有许多种供他选择的可能性，而他最喜爱的那条路，不该被断送；左手提剑，专修术法，这些该是锦上添花……

　　——不该是因为她，只能选择这般。

　　所以，就算眼前有怎样的天堑鸿沟，只要有那么一丝渺茫的希望，她都一往无前。

　　“……万枯林环境恶劣，加之或有他人参与争夺，非金丹以上难以涉足，平安起见，此行并非必要。”霍以恩眼见景瑟沉吟之态，适时开口欲阻拦。苟清奎难得面色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依我之见，此行，非常有必要。

　　“我知道以恩你的顾虑是什么，无非就是怕我这个金丹初期的受不住，嗨，这多大点事情呀，这不是有你们俩元婴期的在吗？难道你们还能保不住我？”苟清奎拍拍霍以恩的肩，故作面色轻快，霍以恩再度开口：“我一人去，也未尝不可……”

　　“非常不可，很是不可，不是一点儿不可。”苟清奎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景瑟，“这是谁？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同门，是你一直以来的同伴。抛弃同伴，可不是什么美行。

　　“师妹，你觉得呢？”话音落罢，苟清奎转头看向沉默许久的少女。

　　景瑟默默注视着杯中花，掌心适宜的温度让她有些恋恋不舍，但，她仍郑重地将它置于桌案之上，再粲然一笑：“挑个合适的日子，启程吧。”




72.  中计   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只能崎……

　　景瑟本以为百枯林会如其名, 远远望见一片漆黑的参天树影，觉着与目的地相距甚远，正要再行，却听见背后的苟清奎朗声道了句：“到了到了！这便是了！”

　　闻声, 景瑟忙停剑, 带着苟清奎稳稳落在地上。尾随的霍以恩亦轻巧落地。

　　偌大的林子，树木生长得并不纷乱, 反倒齐齐向中心聚拢, 形成一个弧形的圆顶, 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可以想见林中光线必然是被遮蔽住的。

　　景瑟略扫了一眼, 便将注意力投向别处。

　　在半空时, 他们便瞧见地上数十点色彩——仔细一瞧，人影比他们方才目测得还多上许多，皆是身上有灵力波动的修真者，大都以统一的衣袍为队伍划分。不说领队之人, 队伍中各个看上去年岁颇小, 稚气未脱, 一扫过去, 筑基境界的比比皆是, 修成金丹的却寥寥无几。

　　三人来的声势不算大，但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们，表现在面上的除了疏离, 倒也没有过多排斥，也难怪，在未知又残酷的自然前, 身为同类，人类总会或多或少地生出同胞之情。

　　只是……景瑟微微皱眉，依这行人的境界来看，他们显然不是为了争夺还满果而来，可若不是这个目的，涉足此地确是险之又险……苟清奎适时出声解释：“之前听到一些风声，说是一些宗族联合了起来，想要以百枯林外围作为弟子锻炼的场所。”

　　“这胆子也太大了些，”景瑟再度蹙眉，并不十分赞同，“虽有几个元婴境界的长辈护法，但这林子毕竟奇诡得很……”

　　“风险往往伴着收获嘛，这林子险是险，宝贝也是不少的。”苟清奎眯了眯眼，若有所思，“倒是这几家，若我没记错，平素也不太像关系融洽的样子啊，竟然会联合在一起吗……”

　　景瑟亦同他一样不动声色地扫了扫他们，无奈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时，空中又落下几道乘着飞行法器而来的人影。霍以恩凝神观察，抛出一句：“境界同我们大同。不似四宗之人。”

　　——或许是抱着同样目的来的竞争对手。这才是他们该注意的人，不过，在未碰面前，是敌是友也未可知。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景瑟指指身后，二人心领神会，三人收敛起气息，悄悄地往人群后方挪了挪。

　　他们的动作不大，却依旧被有心之人注意到了。景瑟感应到周围投来的一道目光，循着望去，是个看上去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见她回望了自己，瞬时红透了一张圆脸，忙不迭诚惶诚恐地回以躬身与微笑，连带着鬓边的流苏都一晃一晃。

　　景瑟见她没什么明显恶意，虽诧异她的羞怯，却仍礼貌地回以一笑。

　　女孩的脸看上去更红了，连忙转回去同伙伴窃窃私语起来：“一红一白，又佩着长剑，莫不是……”“瞧去确实气派！说不定真是玄清门的那几位……”“没想到能借着这个机会见到传闻中的……果真不同凡响！”

　　许是他们的声音不算太小，又许是景瑟耳朵灵敏，眼看着这群孩子投向自己这伙人的目光越发众多与炙热起来。景瑟不解，苟清奎见状，调笑着提示：“你们现在在外，名声可不小了。”

　　景瑟恍然大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所幸少年少女们交谈的话题换得很快。

　　桩桩件件走来，在他们自己未察觉之际，他们竟也成为了年轻一代中让后辈倾慕又可独当一面的存在。

　　她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手，微微出神，竟也有这么久了，如今这样……是不是也算实现了当初她对“景瑟”许下的期愿？

　　还在思索着，一截白色的衣角行至她面前，来人温声道：“午时将至，门要开了。”

　　“嗯！”景瑟先应声再回神，下意识回以霍以恩一笑，看他有“怎么又莫名其妙地开始发呆”的无奈之意，景瑟忙“自首”，作势敲敲脑袋，重新专注于眼前。

　　当金乌跃至空中它所能到达的最高点时，果不其然，墨色的枝蔓像是承受不住这般滚烫的日光烧灼，纷纷退避开来，一点点往下沉去，似要回归赖以生存的土壤。

　　巨大的囚笼渐渐崩塌瓦解。最前面的人一马当先，紧接着，大家都陆陆续续走进其中。

　　来之前苟清奎便嘱咐过，百枯林怪诞不经，只在阳气最重的午时留下一个时辰容人自由进出。午时过后，随着日落，天地间的阳气逐渐衰减，若深陷其中，难保会遭遇什么事情。

　　阳气轻，则阴气重，这总会让人产生不好的联想。景瑟自穿书以来，精怪见了不少，鬼怪却真不曾见过，忐忑之余，她又有些兴奋接下来会碰到怎样新奇的事物。

　　随着大部队入内，路过那还未全然浸入地下的枝桠，她无心地晃了一眼，却瞥见那乌黑树身上的纹理——那不是天然的纹路，而是一张张不同的人脸拼凑而成。那一张张人脸不大，神情却格外真实，似悦似哀、似怒似悲。

　　纵是景瑟做了心理准备，冷不丁见到这样的景象，多多少少有被惊吓到。此地原本的阴冷气息顺着脚底无声地攀上脊背，四散开来。因为体内灵根和真火的缘由，景瑟本能对这种感觉感到极其不适，甚至隐隐生出了想把这里一把火烧光了的念头。

　　没等她来得及按捺这个念头，肩上便被不轻不重地搭上一只手，那只手掌心温热，传来的灵力却截然相反，清凉的灵力注入景瑟体内，舒缓了几分她的躁郁。紧接着，白衣的青年迈大步伐，越过景瑟，执意行在三人的最前头，只留了一个背影。

　　“你的体质与这里天生相克，还是我来开路吧。”想是霍以恩留心她方才的举动，见状，景瑟心头一暖，也不过多逞强，又与苟清奎调换了位置，默默留在队尾。

　　“这里阴气太重了……我听闻，死在这里的人十有八九无法见到天日，更别说转生投胎，大概大多数都是被它当作了养料……阴气与亡魂互相滋养，循环往复……”半途中，苟清奎出声，语气中俱是惊骇，连话都没有说完。

　　一路走来，这里的一切并没有做出抗拒的姿态，但每处气息每时每刻都在告诉他们：你们不属于这里。

　　忽地，景瑟发现有一事极其矛盾：在这种地方长成的果子，竟然可以使一切圆满如初？

　　这听起来，仿佛大家同在一个混杂的大染缸中，有一人出身其中却淤泥而不染，极尽世间真善美之事。

　　——骗鬼呢？

　　景瑟在心底为自己的设想嗤笑一声，若真是这样，还满果的摘取条件，恐怕会极其严苛，甚而会是另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三人行了许久，上方的天空逐渐再度被树枝所荫蔽，想是已过去了半个时辰。他们也早已与那些少年分道扬镳，苟清奎不时提醒他们：那是血锯草，只要有伤口，它的草叶无孔不入；这是生吞花，顾名思义，最喜食生魂……

　　景瑟算是懂了步步惊心是怎么个意思——虽然她不是被吓大的，但是确实还挺惊心动魄的。

　　好在一路行来，只算得上提心吊胆，三人安安全全、稳稳当当地到了深处。此时已不现日色，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是修真者的目力，还是看不清一尺之外的景物。他们只得掏出法器来照明。

　　身后突兀传来响动，景瑟警惕地回头，微风拂面，却是空无一物，觉出不对，猛地转头——

　　眼前也是空无一人。霍以恩与苟清奎竟这样凭空消失了。

　　景瑟稳了稳心神，索性换了戈姣在手用来照亮前路。她不怕自己与霍以恩碰到什么，剑在手，她无所畏惧，只是苟清奎多少让人忧心。

　　能让元婴期境界的她这般轻易地中了埋伏，始作俑者绝非等闲之辈。

　　闭上眼，景瑟散开灵力探寻四周，又很快得到了反馈：她金火属性的灵力被此处摈斥。

　　意料之中的反应，景瑟再一凝神，又是一圈霸道的灵力逸散而出！

　　浓重的阴气见拿景瑟无法，先行退避。

　　一刻之后，景瑟缓缓睁开眼，凝重地呼出一口气。

　　方才的这番探索，她并没有寻到任何人类修士的踪迹，感知不到一丝灵力波动，听不到任何声响。

　　更可怕的是——剑仍在手中，她仍往其中注入灵力发散光芒，可是她的眼前，却是一片虚无。

　　她突然，什么都看不见了。与此同时，耳边也再无声响，枝叶生长的摩擦与震颤声、脚踏上土地的碾压声、还有她自身的心跳声……

　　统统听不到了。

　　莫非困住她的是个阵法？她身在阵中，被屏蔽了外界？景瑟尝试着挥剑破坏，无果；召出真火轰击，亦是无果。

　　她的攻击，竟都被一一化解了。

　　渐渐地，她感受不到剑在手与真火的温度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景瑟沉吟，若要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入阵，阵主人起码比她高出一个大境界，可困住了她，又迟迟不现身，并不像要以她为食，那“他”所求什么？此阵输送力量的阵眼又在何处？是怎么启动的？

　　但她茫然地被困在这里，察觉不到外界，对方是怎么做到的呢……景瑟尝试发声，依旧徒然。

　　她的灵力竟被压制到了这种地步。现在的她，毫不夸张地说，就宛如——

　　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只能崎岖求生。




73.  破局   疾者所谓的奇迹，不过是他人代替……

　　迷迷糊糊地触及到这个点, 景瑟心中乍然一慌，旋即，很快安慰起自己来。

　　一定是哪里出了她没有察觉的疏漏，既然一时间只能思考, 景瑟干脆静心回忆起一路来的细节。

　　她并非立即变成这样, 若要说这个过程中有什么反常，那也应当是她回头的那一刻开始的……可这个简单又日常的动作, 又能触发什么呢？天底下竟有人的阵法高明成这样？

　　若真是这样, 她一定要叫某人过来好好学学。想到这儿, 景瑟不由苦涩一笑，强迫自己回归刚才的思路。

　　她苦思冥想许久，倏忽恍然大悟！是那阵风！百枯林相当于一个自身静闭的结界, 他们行了许久, 草木皆静止，不被外物所扰，那阵风来得着实蹊跷！

　　若是风中夹带了什么，怕也是难防, 毕竟, 没有人会去防备一阵林中的风——这样想来, 她不是陷入了虚无中, 而是被什么封闭住了五感。

　　再度以往日的方式在体内运起真火, 似泥牛入海，无果。景瑟耐心地等着，一刻、两刻……真火终于淘洗净了经脉！刹那间, 所有感知归位，先前不曾听到的动静尽数灌入耳中，景瑟还一时觉得有些嘈杂。

　　抬眼, 景瑟将绽着光芒的戈姣握于手中，眼前仍是一片捉摸不透的黑，铺开灵力，景瑟能感知到面前不远处，是一棵巨树，正缓慢地舞动着枝桠。

　　“你破解的速度，倒还算得上快。”

　　这是个苍老的声音，语调悠悠，这话虽可称之为夸奖，听不出什么情绪，景瑟肃然：“你是什么东西？”

　　“东西？你这女娃娃，你家长辈，不曾教过你礼貌待人么？”

　　话音落罢，一条粗壮的枝干狠狠朝景瑟抽来，景瑟骤不及防，一鞭抽在背上，当即抽了个趔趄！

　　被偷袭了个狼狈，景瑟也不恼，反手将真火轰在其上，巨树避之不及，一截枝干便被弃之。幸好景瑟也只是小小地施予威慑。这下轮到它收敛起爪牙了。一时间，二者都明白暂且不能奈何对方，只静静地对峙着。

　　良久，景瑟终是忍不住，拱手行礼道：“先前是晚辈冒昧，我只想请问前辈两个问题，我的同伴现在何处？您的身份是……？”

　　它压根没有要回答景瑟的意思，感慨似的说了句话：“常人都道这果子是天赐之物，殊不知，对于健全之人来说，是巨毒之物。”

　　景瑟磨了磨牙，觉得这生了灵智的树真是莫名其妙，遂生了悄然离开的心思，却又骤然想起它说的话。

　　健全之人？健全的反义，不正是缺陷么？莫非？

　　“您便是还满树？”景瑟高声询问，同时摆出运剑的架势，不指望它能安分回答，就只能动用一些非常手段……

　　与此同时，景瑟静静地窥伺着周围，隐约见到树根周围绕着什么，再想一探究竟，却被遮掩住了。

　　“收起你那些心思罢，你伤了老朽，小心走不出去。”巨树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也不否认景瑟的询问，继续自己的自言自语，“你心智清醒，四肢齐全，五感俱在。人生本就美满，那来寻老朽做什么呢？”

　　闻言，景瑟提了提精神，连带着心意相通的戈姣都亮了几分：“深入险地，自是有所需求。”

　　“想必你方才已经饱尝了残缺之苦，又体会了失而复得，为何感？”

　　景瑟眸光闪了闪，出声道：“庆幸，我很庆幸。”

　　“庆幸？”还满树的话稍染上些疑惑，咀嚼着她的语义，“为何？”

　　景瑟弹剑反问道：“为何不庆幸？我庆幸方才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空；我庆幸今日所求，如你所说，我不是为了自己而来。这两条加起来，难道不足以让我觉得庆幸么？”

　　闻言，还满树凝滞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笑得枝叶乱颤，纷乱地落了景瑟一头：“知其苦而不苦，又能解他人之苦。你这个女娃娃，说得不错！老朽予你一颗果子，又何妨！”

　　一点白光自黑暗中现出，被引导般飞到景瑟跟前，景瑟却不用手去接，而是继续以平静又坚定的目光直视还满树：“可是，我还想要一颗果子。”

　　半晌没有回答。

　　“你过于贪心了。”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郑重与不耐。景瑟不退，依样反问：“贪心？为何？”

　　“万物生长，绕不开机缘二字。老朽予你一颗果子，已是你的机缘。你所求甚多，可知盈满则亏，过犹不及？”

　　“不是我所求甚多，是我的朋友，确实需要这两颗果子。数目不同，却都是为了渡人。前辈既给了我一颗，为何不能给我第二颗让我救济友人？”

　　“你说得冠冕堂皇。来日，若有人问我要千万颗救济天下人，你觉得老朽该当如何？”

　　面对还满树义正言辞的拒绝，景瑟反倒笑了：“若真有这样的人，前辈当真会让他拥有哪怕一颗么？确定不是将他吞吃成一具白骨？”

　　“狂妄！”还满树一句叱骂。景瑟瞳中燃起烈焰：“我可从没听说过一人只得一颗的道理，再者，用完满者的生命力哺育果子，你瞧瞧你脚下的白骨，你当真心安理得？”

　　迎接景瑟的不是责骂，而是劈头盖脸的鞭打！

　　景瑟一边灵活地闪避，一边反手给它炸个火花瞧瞧！

　　现实就是这般残酷。疾者所谓的奇迹，不过是他人代替经历的绝望。

　　生在这等弱肉强食的险地，还满树要如何汲取营养？景瑟一直疑惑，现在见它恼羞成怒，更是豁然开朗——它本就不是什么美好愿望的化身。至少不是它口中为自己伪装的仁义之辈。

　　她现在更甚开始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因缘造就了它。

　　又避过一道利枝，景瑟手一扬，背后升起一双火焰翅膀，熊熊燃烧，挟着似要烧毁一切的威势。升至空中，景瑟居高临下：“前辈，你若愿意，我们还能好好商谈，你要执意如此，我也不是任你磋磨的！”

　　还满树动作迟缓了下来，却不是忌惮，淡淡笑了两声：“此处不过是老朽的一道分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你要是不在意你那两位朋友，便试试罢。”

　　可恶！景瑟顿觉被抓住了软肋，行动间沾了迟疑。下一刻，一根枝条趁虚而入，冲她迎面而来！带起的风吹得她鬓发都飞舞起来！一把冰刃从旁直冲过来，打歪了它的行动轨迹！

　　然后，雪白人影护在了景瑟身前：“师妹性格直爽，言行如有冒犯，我代她向前辈赔不是。”

　　说的是“赔不是”，却俨然一副帮理不帮亲护短架势。景瑟悄悄笑了，想去拉一拉他的衣袖，怕煞了他肃穆的气焰，缩回手时，却被牢牢握住。

　　她眨眨眼，食指在其掌心轻轻敲了两下，询问他先前碰到了什么。霍以恩略略侧头，留给她一个皎洁的侧颜，低声道：“相差无几。”

　　心中了然，景瑟亦低声道：“大抵不能善了，速速解决，去找苟师兄。”

　　她也想让霍以恩的手痊愈如初，但这般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何况不知道苟清奎被它引去了哪里，这时间一定耽误不得……

　　“轻轻一句冒犯，便想全身而退？你们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当老朽又是什么？”还满树冷哼一声。

　　景瑟不着痕迹地探查了一下周围，方才霍以恩闯进来的后路已被封死，他们也不如它了解地势……霍以恩显然也明白，放开手，躬身行礼：“若需要我们做什么，前辈才能消气，尽管直言便是。”

　　这是他们的让步，也是给它的余地。

　　还满树不语，枝叶却缓速向他们靠拢：“老朽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景瑟警惕地预备往戈姣体内注入真火，忽听它狞笑一声：“尔等不珍惜，那便留下来做老朽的养料吧！”

　　“没门！”景瑟没好气地一剑轰向铺天盖地而来的网，“也不看看你自己有没有那样的福气消受！”

　　交起手来，景瑟悔了，倒不后悔直言拆穿了它——保不齐霍以恩吃了这果子还会有怎样的后遗症，她就是恨刚刚同它磨叽了这般久！早知痛快打一场！

　　纵然天生克制它，景瑟仍吃了不少苦头，最气的是它还时不时出言讽刺：“这就是你那需要医治的小情人吧？可惜了！手残了不说，还得留下来陪你葬身此地！

　　“让老朽猜猜，他莫不是为了你才沦落至这个地步吧？怎么不回答，你心虚了？

　　“你若乖乖束手就擒，老朽先喂他吃了果子再炼化他如何？也算让你们圆满了！”

　　抽空往霍以恩那儿瞥了一眼，靠！景瑟暗骂一声，想必是这树把大部分攻势朝向了霍以恩，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晓得个屁！给我闭嘴！”

　　“这便怒了？那老朽不如先吃了他，女娃娃你觉……”话音未落，景瑟执剑狠狠砍下一截健壮的枝干，断口处还冒着被烧灼烤焦的缕缕青烟。还满树吃痛地哀鸣一声，景瑟冷眼看着：“说了，让你闭嘴。”

　　“放肆！”还满树真真切切地受了伤，亦被激怒，越发毫无章法地挥舞起枝叶来。景瑟脸上也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抽打。与其说是交战，更像是一边以命相搏一边泄愤。

　　景瑟顾不上自己会不会受伤，权当砍瓜切菜，闷头劈得树吱哇乱叫，忽然，树的动作停了下来，连带着枝叶都呈颓败之势。景瑟忙抓住时机上去多来了几下，却见它毫无反应。

　　“不对劲。”霍以恩把握机会，飞身朝景瑟而来，同她待在一处，“小心为上。”

　　景瑟凝神盯着，认真地颔首。这树通晓人性，必然要多点防备之心。

　　却看到树悠悠叹了口气，收回武器，慢慢朝身后无尽的黑暗退去：“罢了，它既做了这个决定，老朽也不能不从。你们走罢。”

　　景瑟一头雾水，这突兀止住的纷争，霍以恩也摸不准，以为其中有诈，可它又真的退却了。

　　二人面面相觑，景瑟熄了火，道：“那……我们去找苟师兄？”

　　“嗯，先走吧。”

　　去时，景瑟忙问了问霍以恩遭遇了什么，霍以恩如实一一道来，确与景瑟经历的相差无几，不过他发现了树的面目后，不曾当场揭穿，而是先退避，脱身出来寻找他们。

　　“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放弃，”霍以恩轻叹一句，揉揉景瑟的发顶，“下次切记不要莽撞行事，太过危险。”

　　景瑟应下，霍以恩知道恐下次依旧会重蹈覆辙，无奈，也不再多说。点着灯遍寻四周，寻不到苟清奎，二人慌张起来，景瑟急得直跌足，不敢多想，想要拉着霍以恩原路返回去问还满树，下一瞬却听到带着笑意的声音：“找谁呢？”

　　“苟师兄——！”景瑟惊喜回头。

　　苟清奎端正立在那儿，笑意盎然，手里捧了满满一筐金色的果子。




74.  人祸   再言，他是为霍以恩求药而来，可……

　　景瑟快步迎上去, 拉着苟清奎左看右看，确认他安然无恙、如假包换，这才长舒一口气，拍拍胸口：“你吓死我了！”

　　目光一转, 落到他抱着的果子上, 景瑟心中确定，嘴上却犹疑着问：“这……”

　　苟清奎献宝似的抬抬胳膊, 以便让他们看得更清楚些, 笑容更甚了些：“对, 都是还满果。还好还好，不负所托。”

　　“哇，这么多？”景瑟瞪圆了一双眼, “还满树没有为难你吗？我们和它还动起手来了, 它本……算了，过去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苟师兄没事就好。”

　　话到口中, 终是戛然而止, 景瑟不知道苟清奎是如何办到的, 心里也有个声音告诉她：不要去问。

　　“它自然没有为难我, 不然我哪能全身而退。”苟清奎笑答, 小心翼翼收起这些果子，“走吧，找个安全的地方待会儿。”

　　景瑟望望霍以恩, 对方也在向她投以一个探究的眼神。景瑟略略思忖，挣扎着开口：“师兄，你体内的毒素排干净了吗？需要我帮你清净一下吗？”

　　闻言, 苟清奎的笑容凝固了几分，复恢复原状，回答：“不必不必，你看，我现在活动自如的，好得很。”说着，他伸伸手臂踢踢腿，为自己说的增添了些可信度。

　　“那好，我们走吧。”景瑟笑得有些勉强，眼前的苟清奎的确是她熟悉的那个师兄，可……他是怎么拿到那些果子的？他发现了还满树的真相了吗？

　　“……好。”苟清奎不动声色地把二人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当景瑟抬眼看他，他偏又紧紧地抿起了唇，又是那副轻快的样子。

　　他无法开口告诉他们：他甚至没有中毒。

　　纵使再怎么伪装不在意，他都不能说服自己忘掉刚才的场景——

　　“咦，你一个堪堪摸到金丹的小子，是如何迈进这里的？

　　“你竟没有中毒？奇也，奇也。

　　“原是这副根骨的缘故——真是可悲。

　　“想必你穷尽此生，也不过如此修为，怪不得，不会中老朽这毒。”

　　它的语气明明是客观又怜悯的，他掩在袖下的手却不自觉一点点收紧，痛到抓出血痕，面上却仍是一派和善微笑，将周围点滴尽收眼底，以卑微又诚恳的语气同它谈判，尽可能获取最大的利益。

　　他当然知道还满树遮掩着的秘密，草菅人命，可，那又如何？逝者已逝，再多的追思……亦是无用。

　　——再言，他是为霍以恩求药而来，可他未必不是无药可医、更加绝望的疾者。

　　向云提及尘土的污秽与无能，无非是再一遍提醒、践踏自己。

　　他也当然明白两人想说却又顾及着他颜面而不能说的话，也不会去谴责他们，他想做的已经做到了。

　　——只是会有些遗憾与难过而已。

　　若你们不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该多好。

　　苟清奎眼神黯淡，欲转身，却被霍以恩轻轻拍了拍肩，然后退一步，无比郑重地施以一礼：“言谢太轻，但我仍要说一声，多谢。”

　　接着是一只赤色的蝴蝶唰地一下抱住了他，他下意识地去回抱景瑟，那是一个极其温暖的怀抱，温暖到他方才因神经紧绷而冰冷的手脚都再度温热起来。

　　“苟师兄好厉害！我刚刚问它要两个它都不同意！可气死我了！”

　　景瑟又飞快地放开苟清奎，指指自己的脸：“苟师兄你帮我看看，我被打得惨不惨？”

　　一切转变来得极快。景瑟一张脸上光洁如初，她恢复得很快，面上只剩下隐隐的伤痕，或许过不久就会消退痊愈。

　　但凝望着她的神情，苟清奎目光柔和起来，亦随之松快地笑起来：“嗯，的确很惨。”

　　霍以恩握拳轻轻地捶了两下苟清奎的胸膛。他很少有这样情感外露的行径，顶多颔首示意，不知怎的，苟清奎鼻尖一酸——竟当着他们的面泛红了眼眶。

　　一派默契的沉默。景瑟脑子里疯狂懊恼着自己最初不该那么做、刚刚不应那么说……苟清奎用衣袖掖了掖眼角，“扑哧”笑出声，再度抬眸道：“瞧我这，走吧走吧。”

　　“好！”景瑟脆生生应着，悬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踏实地落了地，就连眼前暗无天日的景象都顺带着生机勃勃了起来。

　　他们永远会是同去同归的伙伴。

　　-

　　三人按照来时的路返回，满载而归，心情也自然不同，偶尔互相接个玩笑，倒像是春游返程。

　　突兀地，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此地诡异的平静，三人肃穆——这显然是人的惨叫声！

　　他们屏息静气，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静静等待下文，很快，对方又叫了起来！

　　“救命——！救救我！”

　　景瑟不再坐以待命，活生生的一条命在眼前，不管其中会不会掺杂阴谋诡计，她都绝不能坐视不理！

　　循着声音方向，三人急速掠去，终于，半刻后，他们发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个奄奄一息的少女，修为估摸在筑基期。泪水与鲜血模糊开她脸上原本精致的妆容，繁复的衣裙早已被这里尖锐的植物划破，乌发更是散得凌乱，逃亡期间，她甚至来不及使用照明法器，也不曾将遮挡视线碎发捋至耳后。

　　“救救我，救救我们……”认出景瑟一行人，她原本充斥了无望的眼神，终于活跃了过来，哽咽了一声，抹抹脸上的泪，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尽管如此，她仍是动作轻柔地、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不像作假。景瑟动了，上前扶住她的同伴，赫然是入口处那个圆脸的女孩子，她已双眸紧闭，胸口处被什么利器贯穿，出血量巨大，看样子要惨上许多。求救的少女见景瑟有意施予援手，忙急切地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求求你们，救救她，救救她，她受了重伤，前辈，我并不会治疗的法术，前辈……”

　　她已经紧张慌乱到语无伦次，景瑟沉重地点点头，探探鼻息，不知是微弱到没有，还是……不敢多想，景瑟握住昏迷少女的手腕，体温已冷却，欲往其体内输送灵力探一探情况。只是一输，景瑟便怔住了。

　　就算对方处于伤重的昏迷状态，输进去的灵力也该是杂乱无章地四散逃窜，而非……而非无主似的逸散。

　　景瑟转头，求助性地看向霍以恩与苟清奎，霍以恩明了她的意思，上前依照她方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还是一样的结果。那双含了期望的眼睛着实太亮，亮得他们有些不能承受，事已至此，苟清奎不用再看，只别过眼睛，不忍地叹一声：“……节哀。”

　　“为什么，为什么……”一路逃亡来，少女的精神早已紧绷如弦，她撑死将好友从凶手手下带了出来，摔得再惨也没有动过放下她独自一人离开的念头，一直想着，只要碰到其他人，只要碰到其他人就可以救她了……可希望就在眼前，支撑她走了这么久的信念却这样轻易崩塌了。她想流泪，想嚎啕大哭，却张大了嘴巴，流不出泪来。

　　“你们究竟碰到了什么事？是妖兽还是……”景瑟出声询问详情，却被少女激动地一把打断：“不是，是那些人，是那些人！本来一切都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是他们偷袭我们，他们突然动手，是他们！除我之外的人都死了，长老也……”

　　想到这儿，少女膝行几步，跪到景瑟跟前，作势要磕头，景瑟赶忙拦下，却见她刚落不出的泪，这下滚滚而流，劈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前辈，我知道你们很强，我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她，她不能这样死了，之后你们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原先亮如星辰的眸子，现泛着彻骨的恨意，少女恨恨地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只要报仇，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叫什么名字？”景瑟问她，少女愣了愣，坚定答道：“陶傲柔。我是清欢宗的陶傲柔。”

　　景瑟听说过这个宗门，规模并不算顶级，却也是个中流门派，坏事不敢做，好事贪不着。不出意外，其中弟子本该是美满又安稳的一生，恐怕他们也没想到此次之行，会遭遇这样的劫难。

　　“好，傲柔，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会帮你的。你现在就安心地休息一下吧。”景瑟柔声安慰着陶傲柔，又示意霍以恩递过一条打湿的手帕，手法轻柔地一点点为她拭去污渍，不再那么难堪。

　　大抵是景瑟身上给予她的安全感太足，陶傲柔竟然抽噎着抽噎着，也不追问他们的身份，阖眸睡了过去。

　　“清欢宗，平日里行事低调，并不太与其他势力结仇，也没有听说过宗中有什么值得人觊觎的法宝……”见她睡去，苟清奎才适时出声。

　　思绪翻涌，景瑟眼神暗了暗，外出历练的这批弟子死了，对于清欢宗这样宗门的名声与发展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很显然，凶手并不是为了名利，否则杀尽他们这些弟子的意义何在？且挑的是这样一个地方下手，更多的，是为了掩盖痕迹吧——正如当时天玑门做的那般，他们大可以将锅推给天灾，外人看来也是——你自己实力不济，非要擅闯险地因此丧命，能怪得了谁呢？

　　“该不会是我们的老对头做的吧？”景瑟冷笑一声，一思及他们过往的所作所为，她只觉得牙根痒痒，又是这如出一辙的手法，让她很难不往这个方面想，抬眼与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想到的，他们未必想不到。

　　霍以恩神色少见的阴沉，开口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们不能妄下定论。”

　　“确实，若说此次来的宗门里，有哪些与天玑门特别亲近的宗门，似乎也没有。”苟清奎回忆着，遗憾地摇摇头。

　　“难道是，那些散修？”景瑟猜测着，当时有一批与他们境界相同的人，起初不同路，她也没多放在心上，若说来历不明，他们当仁不让……

　　空气中忽地一声轻笑传来，紧接着是个颇为妩媚的嗓音：“小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哟。”

　　猛地回头，三人心中警铃大作。




75.  答案   这是个颠覆她命运的冒险又自私的……

　　来人能靠近他们而不被察觉, 要么是有独特的功法隐蔽身形，要么是他的修为远在他们之上！

　　哪一点，都足以令他们忌惮！

　　景瑟护在陶傲柔身前，飞速过滤了几个念头：对方会不会是来寻仇的、他们已经听到多少谈话内容了……

　　但, 对方刚刚近乎戏谑语气的话语, 让她想把猜想推翻重来。

　　有可能，并不是敌人？

　　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入耳, 景瑟接着嗅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异香, 这异香酥软入骨, 一时间，她有些恍惚与飘飘然，蓦地无法动弹……

　　“小美人, 我这香如何？”下巴一凉, 景瑟垂眼看去，一双极其修长搭上她的下巴，似是在端详，因太过白皙与冰凉, 竟像是冷玉塑成。

　　与此同时, 腰上也一紧, 景瑟被迫做出投怀送抱的姿势, 恰巧对上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微微垂着，无须言语形容的多情潋滟。

　　“咦？”见景瑟有些茫然，那人愈发变本加厉, 凑近了脸，竟是想在她唇边印下一吻。

　　……可恶！觉察出对方的轻薄之举，景瑟想动, 却是徒然，眼看着对方即将得逞，侧方袭来一道冰刃！

　　瞧那威势，若结结实实挨上一下，恐是会被削下一片皮肉来！

　　景瑟也终于找回了力气，反手一掌挟着真火轰去！

　　夹击之下，那人疲于应付，不得已松开了对景瑟的桎梏，衣袖一翻，那片薄薄的冰刃便被他夹在指尖，呈现着晶莹剔透的光彩，美丽而无害。

　　见其松开景瑟，霍以恩飞身而来，带着景瑟稳稳离开。落地，景瑟欲脱离他的怀抱独立行走，却兀地软了半边身子，竟不能自如行动。

　　霍以恩察觉了景瑟的僵硬，画出一阵以防对方突然进攻，再小心翼翼让她倚坐在一边，替她检查起经脉来：“哪里不舒服？”

　　那双垂着的眼布满了担忧，景瑟看得心疼，奈何自己连张口答复的自由都没有，只得眨巴眨巴眼睛，弯弯嘴角示意自己除了身体麻痹并无大碍。

　　苟清奎亦蹲下来：“这症状来得蹊跷，莫非对方用了毒？”

　　或许是那异香？景瑟觉得苟清奎猜想不无道理，忙眨眨眼睛肯定他的猜测。

　　见状，霍以恩伸手替景瑟理了理乱发，又安抚性地拍拍她的头，径直起身竟是用左手幻出一把冰剑，寒气逼人，破开自己设下的阵，直指神色漫不经心的对方：“你对她做了什么？”

　　他握剑的手泛着白，嗓音都沉了几分，俨然气急。

　　苟清奎即便心有余而力不足，亦握着剑护在景瑟跟前，摆出防备的姿态。

　　一白一青两道人影立在眼前，像是要为她搭建一道牢不可摧的屏障。

　　见这阵仗，对方也不慌：“哎呀，不就是调戏了一下，让小美人嗅了点媚香嘛你。你们慌什么，至多半个时辰便好了，本也无事，谁让她方才非要运用灵力。”

　　来人一身靛青色长袍，松松垮垮地披着，一头乌发全然散开，说着遭人妒恨的话，像是散漫浪荡惯了。

　　霍以恩不信他那套说辞，身上寒意越发迫人。他却仍旧是那副破罐破摔的态度，连神色都没有因此正经半分。

　　过了一刻钟，霍以恩终出声询问：“可有恢复？”

　　苟清奎看看仍僵硬的景瑟，摇摇头为难道：“……没有。”

　　霍以恩继续保持持剑的动作，又是一刻，丝毫不愿退让。

　　终于，那双桃花眼意识到了他的态度，完完全全睁开，不速之客微微皱眉，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还在介怀这件事？可我说了，媚香无碍，至少不过半个时辰……”

　　“已经过了两刻了。你觉得，这件事不该被介怀？”霍以恩打断他的辩解，出声反问，竟已是十分平静的语气。

　　景瑟暗道不好，觉着气力稍微回缓了一些，那人所言不虚，欲开口唤他，比她呼喊更快的却是剑！

　　霍以恩直直冲去！

　　“小友且慢！”空中炸开一道女声，凭空现出一白发女子，要去阻那剑锋，徒劳抓空，景瑟急得挤出一声惊叫：“师兄！”

　　于是——

　　冰剑稳稳插入男子身后树干，他颊边一道被切开的碎发悠悠落下。

　　下手之处，偏离了一寸。

　　霍以恩的眼神冷若冰霜，只消看上一眼便会让人觉得如坠寒潭。

　　男人惊叫一声，抚上自己的脸颊：“我的容貌可有受损？你竟然！你竟然冒犯我！”

　　“住口！”女子呵斥一声，只扫了一眼他们，旋即郑重道，“若小友不介怀，我有法子可以解这位姑娘身上中的媚香。”

　　被她这般严厉一喝，男子也不恼，只绷紧了唇，眼睛水汪汪的——委屈上了。

　　“无、碍。”霍以恩冷冷抛出两个字，将这词悉数奉还于他，转身走向景瑟，亦不顾对方是否会偷袭。

　　走至景瑟面前，景瑟牵牵嘴角，想抬起一只手去握一握他，告诉他不要忧心。

　　那只手僵在半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提起一寸了。

　　而霍以恩躬身，牢牢将这只手握住，再顺势扣住景瑟的腰，一把捞起再抱稳她，示意苟清奎迈步离开。苟清奎忙不迭背起陶傲柔跟上。

　　“小友且慢——”又是那道声音，“慢”字落地，女子已在三人之前，深深一揖，“方才他对诸位小友多加冒犯，我虽不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定是他又混账行事了。是我来迟了，未曾管束住他。我在此替他向你们赔不是。”

　　她一口一个“小友”，态度又极其谦卑，姿态熟练，仿佛是已经做过了千百回的。

　　“挡了我们前进的路，这便是您说的赔不是？”霍以恩平静回复，女子面上神色不变：“我的确是诚心道歉。这位姑娘体质属热，媚香难散，若要快速消去这位小友身上中的媚香，我真的可以做到。作为补偿，还请小友们让我一试。”

　　“我刚才已经回绝过了——不需要。”霍以恩斩钉截铁地回复。女子再叹一气，索性加了重码：“我们乃青丘狐族人，今日之事，小友若不愿意接受我的赔偿，若有所需大可改日来青丘寻我姜凝竹，我必竭尽全力。”

　　景瑟大吃一惊，青丘九尾狐一族，擅媚术与驾驭空间之术，每一尾都是天地恩赐。多年前与齐无穷一战，夺魁失败后，自觉无颜，便自创空间隐居了起来。

　　九尾狐虽不及凤凰一族血脉显赫，却也是妖族中毋庸置疑的强横存在。

　　姜凝竹下了这样一个重诺，竟只是为了帮他善后？

　　“阿竹！你何须如此！不过是……”同景瑟想得如出一辙，男子闻言急得跳脚，他本以为姜凝竹会像往常一般狠狠瞪他一眼，可她没有。

　　她只是无比淡漠地瞥了他一眼，那种冷淡的目光并不包含失望、鄙夷，他觉得这样的目光叫他崩溃。

　　“做了错事，无谓大小，总是要受罚的。”姜凝竹又朝向霍以恩一行人，不知是否是景瑟的错觉，她从姜凝竹的表情里，瞧出了些许嘲讽之意，但并不是对他们。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拦下他们，想要补偿，并不似暗含了玄机的假意。

　　对峙之中，时间过去许久，景瑟逐渐拿回了身体的掌控权，拍了拍霍以恩的肩，示意他把自己放下来。

　　在她再三颔首肯定后，霍以恩终是妥协了。

　　“姜前辈，我体内的媚香确实在散了，无需您再解除。只是不知道您方才说的，可还奏效？”景瑟轻轻道来，立在那儿，却觉心跳激烈。

　　霍以恩与苟清奎不会阻拦她，可景瑟自己知道——这是个颠覆她命运的冒险又自私的举动。

　　“一诺千金，自然奏效。”

　　“那好，那也不必改日了，我今日便想问姜前辈一些问题，放心，对于前辈来说，这些……并不难解答。”

　　“阿竹！”

　　身后恳切的呼唤没有让姜凝竹动摇，她只微微点头：“请说，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得到应允，景瑟深吸一口气：“传闻九尾狐一族，极擅长穿梭与编织空间，传闻可只是传闻？”

　　“不仅仅是传闻。”姜凝竹含笑而答，落寞神情的影子，染上了自豪之色。

　　“……这个世界，除此之外，可还有其他空间？”景瑟嗫嚅几下，终究开了口。

　　“当然，上有天境，下有黄泉。生老病死，是轮回，亦是在穿越空间。”

　　“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有与之独立却并存的地方存在？”得到了不满意的回答，景瑟追问。

　　“这，有是有。”

　　“该如何去往？”景瑟目光灼灼，一时间，姜凝竹竟是承受不住这般炙热直白的目光，闭上了眼，再度睁开眼，她又不由怀疑自己刚刚是否产生了错觉。

　　这么年轻的姑娘，不该会有这样深沉的执念才对。

　　“生老病死，是轮回。生死是始末，也是穿越空间，最好的载体。”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景瑟颓然阖眸，有些稳不住身子，身后之人默不作声地上前一步，使她不至于摇摇欲坠。

　　“好，我想要知道的，就是这些，还是多谢姜前辈了。”缓和片刻，景瑟撩眼，草草施以一礼，颇有点失魂落魄。

　　媚香已散，手脚却重蹈覆辙，不再听使唤了。

　　她想快些离开，可像风暴中失航的船，不知己身该去往何方——直至身后温度传来，景瑟骤然惊觉，此刻她非孑然一身。




76.  设计   “凤凰真火面前，你这‘宝贝’，……

　　待景瑟全然恢复过来,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辰，望向仍处于沉睡之中的陶傲柔，想起先前说要助她，不免心中愧疚。

　　结合刚才与狐族的照面与陶傲柔的说辞, 他们显然与此事没什么干系, 他们没有缘由需要这样做。如此，嫌疑人选重新回到了与清欢宗同行的势力身上。

　　奈何百枯林太大, 他们需要搜寻的范围太广, 就算是照着陶傲柔逃跑的轨迹原路返回, 也不一定能碰到那些人……

　　景瑟想着想着，思绪却又不自主飘到与姜凝竹的对话上去，她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却无论如何,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件事。

　　尽管在书中世界产生的羁绊已经不能割舍，但说她完全断了回家的念头……那是假的。

　　大千世界，她本以为总有办法能两全，可刚刚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景瑟不得不承认, 她面对未知的天道, 久违地产生了畏惧。

　　——她不敢了。有了更多记挂的人与物, 她不敢再莽撞地直面生死了。

　　思绪纷乱着, 忽觉有人握住了她的腕子，一贯温热的手此刻却是温凉，像是紧张所致。景瑟抬头, 看到霍以恩浮着担忧的眼。

　　“我……我没事。”强打精神摇摇头，景瑟提议，“如果要节省时间的话, 不如我们分头去寻？”

　　“不妥。你的脸色很差，”霍以恩低声说，“手……也很冷。”他顺着手腕去摸摸景瑟的手，有真火护体的她很少会出现这样的体寒情况……可霍以恩忽略了，自己也没比她好上多少。

　　景瑟张口要否认，苟清奎亦面露关切地附议：“是啊师妹，你这样，我们也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

　　二人对她的担心，拟好的劝说落回了喉咙里。景瑟面上颔首应下，心中却仍想独自行走一会儿，她需要收拾一下自己的情绪，也省得感染到他们。

　　很快，机会来了。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苟清奎仅有自保之力，同时护着陶傲柔着实有些为难他，不一会儿额上已是汗涔涔。

　　他咬牙不愿意说，不代表其他人看不到。

　　“……还是分头行动吧。”景瑟再次提议，“让苟师兄带着陶姑娘待在原地作为中心点，我们分头去找，若一刻没有收获便原路返回。”

　　苟清奎自知再过逞强也是拖累，默许了景瑟的意见。而霍以恩这次没有即时地驳回她，只沉默地注视着了景瑟一会儿，像是在目测她还有没有大碍。景瑟则报以坚定的目光，片刻后，他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好。”

　　下了决定便立即执行。在苟清奎与陶傲柔四周设下防御阵法，两人便朝着反方向急掠而去。一刻时间并不长，但景瑟的速度很快，只几瞬，已来到几里开外。

　　她一边施展身法注意周围，一边在这高速中咀嚼着姜凝竹的话。

　　姜凝竹没必要骗她。但九尾狐一族或许对于空间认知，也有他们不理解、未涉及的呢？万一，以“景瑟”的天资，也可以像霍以恩一样触及到那层境界呢？她也是穿书来的啊，那样是不是说明……

　　景瑟沉吟着，猛然发现已近一刻，还是一无所获，正要回身往原处赶，却在转身时，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是一处血色的潭水，散着令人作呕的腥臭。但景瑟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潭边的一处，慢慢靠近，她看得很仔细。

　　——那是一截破碎的裙角。景瑟小心拾起它，虽已是碎片，可料子崭新，像是……像是这次同行者落下的。

　　景瑟抬眼看向血潭，喉头一涩，她不想面对这个事实，可很难不想不去猜想：将裙角落在这个地方，衣物的主人恐怕……凶多吉少。

　　“救命——救命——！”

　　一道女声响起，景瑟反射性地向声响所在方向拔足狂奔，果不其然，见到了一个跌跌撞撞向她跑来的女子！

　　“太好了，有人……有人！”女子提着气，快步几步上前，又一个趔趄，竟直直地要撞上景瑟！

　　景瑟心中骤然生疑，可依旧本能促使，上前稳稳接住她，张口要询问，却见女子抬起脸，凌乱发丝之下，是一张极其白皙干净的脸。

　　“……再见了。”她这样说着，红唇勾起，笑容自得，右掌运了凶猛的紫色火焰，狠狠劈上景瑟腹部！

　　可她意想之中的场景却没有出现。景瑟还是没有松开搀扶着她的手，维持着那个姿势，仍旧以那种平静的目光低头看着她，甚至多了难以察觉的一丝怜悯。

　　“怎么会……？”女子又是一掌，景瑟没躲，也没有如她所愿吃痛倒下，只是静静地俯视着她。

　　她的攻击，怎么会是无效化的！

　　“进到这里，修真者多会以法器护身，护着的要么是心肺，要么是腹部，”景瑟悠悠开口，“你的掌法掌握得并不好，并不足以破开一般的法器防御。所以尽管你想趁人不备出奇制胜，但，胜算太低了。”

　　景瑟的语气没什么嘲讽意味，但女子却不寒而栗，想要脱身，却发觉自己的手肘仍被景瑟紧紧制住。

　　援手不知从何时成了桎梏。

　　“所以你只能寄望于你那紫色的火焰，一举破开法器，直达人体脆弱的心脉与内脏，可惜……

　　“一物降一物。你这火虽有破甲的特性，却还是差了点火候。

　　“凤凰真火面前，你这‘宝贝’，还敢怎么逞凶？”

　　居高临下望着她的景瑟眼中升腾起火焰，空着的手只在她额心虚虚一点——明明是明媚的长相，此刻落在女子眼里却形同修罗鬼魅！

　　接着她惊恐地察觉，随着景瑟小小的一个动作，她体内的紫火疯狂暴动，竟要反噬她！

　　“不——！对不起！我错了！”她不住哀叹求饶，终在这被活活被自燃而死的恐惧中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景瑟不动，确认其中无诈，这才松开手，毫不留情地让她一头栽到地上。

　　她蹲下身，确认女子身上衣裙与遗落在潭边的衣料别无二致，想必是故意设下的局。一般人联想到惨状，难免心生恻隐，再见到呼救者，多半不会去辨别其中真假，自然而然便会落入她的诡计。

　　景瑟思忖着，女子既以身为饵，为了脱身与更容易得手，势必会在附近安排同伙接应……与二人约定的时间也快到了，所以，她还是先走一步吧！

　　-

　　“就这样，你把她带回来了？”苟清奎哭笑不得地看着被景瑟捆得严严实实的女子，指指她被泥巴沾脏辨不得颜色的衣裙，“你一路都是把她这样拖回来的？”

　　“不然呢？”景瑟奇怪地反问，“扛着抱着背着也太费力气了。”虽然拖也很费力气就是了！

　　但这个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想杀她哎！她没让其一路脸着地回来，已经很不错了！

　　师妹久违地耍小性子，苟清奎想笑又不敢笑，见景瑟作势挥了挥拳头，也正经了神色夸赞道：“你说得对！”

　　景瑟：骄傲！

　　说话间，女子竟醒转了过来，见势不对，惊叫一声欲再昏过去，却被景瑟兜头用寒泉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都哆嗦起来，意图运转的紫火更是灭得彻彻底底。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逼供！”女子眉一横，索性做出一副极有骨气的样子来，心里却暗自祈祷着自己的同门速速来救她。

　　景瑟晃了晃瓶子，很是恨铁不成钢：“这叫下三滥的手段？给你一滴我都嫌浪费！”

　　眼看着师妹要将话题往奇怪的方向偏移，苟清奎赶紧将她往旁推了推，摆出个温和的笑脸：“这位姑娘，先前你同我的师妹或许有什么误会，把你请来，是想听你解释解释。”

　　女子瞅了瞅自己一身的泥巴，翻了个白眼，没吭声。

　　苟清奎也不恼，继续着自己的忽悠：“主要吧，我师妹也算玄清门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这事儿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她毕竟没受伤，追究不了什么，你若道个歉，她不气了，这事儿便也过去了。”

　　闻言，女子目光闪了闪，在二人之间来回打量：“你们是……玄清门的人？”

　　她不会真的招惹错人了吧！女子小心翼翼探头看去，正对上景瑟似笑非笑的神情，赶紧缩回了头。

　　“当然，天底下哪个人敢冒领四大宗的名号呢？”苟清奎笑笑，“我师妹今次的确没受伤，只是确实是姑娘先动的手，不论姑娘为何动的手，毕竟理亏，你看……”

　　“是，我看错了人，以为是歹人要害我，这才对小姐出了手，是我的错。”女子目光躲闪地低下头，语气也温和许多，想快些息事宁人，比起景瑟而言，这个苟清奎可好说话多了！

　　“既然道了歉，师妹也没有不接受的道理，是吧？”苟清奎朝景瑟眨眨眼，收获她一声冷哼。

　　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看来我师妹还是没怎么消息，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什么补偿……”

　　来了！女子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暗暗咬牙，可她现下不得不低头，虽肉痛，仍笑说：“有的，我有个宝贝，只是还请这位道友先替我解开束缚……”

　　-

　　看着女子一步三回头地远去，景瑟随手将她方才献上的法器丢弃在地上：“苟师兄，若她不回去找她那些同伙，该怎么办？”

　　“放心吧，她会去的。如果我们不放她走，她未必会招，招了，残党也未必会认。她如果不去找其他人，她又能去哪里？我们面上只有两个人，她怎么招都会觉得以多敌少稳妥些。再说，我们都要了她的宝贝，她哪里会知道我们意不在此。”苟清奎自信满满。

　　这时树后步出两道人影，一个是刚刚隐蔽起来的霍以恩，另一个则是醒来的陶傲柔。

　　“确定是她吗？”景瑟侧首问她。少女咬牙切齿道：“确定，她化成灰我也都认得！”

　　“行，是她就行。”景瑟平摊的掌心上燃起一簇妖艳的火，亦觉戈姣的蠢蠢欲动。

　　“行事不要太过鲁莽，注意安全。”霍以恩适时出声，及时浇灭了景瑟嚣张的气焰。景瑟熄了火，一本正经地许诺：“知道啦知道啦。”

　　在转身确保他们看不到后，景瑟垂眼，吐出一口气。

　　她的确需要一些事来转移注意力了。




77.  请君入瓮   “如何？是否够格来判一判你……

　　李伊水只觉得倒霉。

　　其他同门屡试不爽的法子, 她偏偏第一次用就踢到了铁板，还因此折了件宝贝，想想便是肉痛。

　　幸好，他们并不知晓她师从何处, 姓甚名谁……只要谨慎些, 回去的时候莫要再碰到他们，应该……就没事了吧？

　　如此说来, 他们也不过空有武力罢了！连仇家是谁都不打探清楚！李伊水这般想着, 竟不住思索着, 若是集结了其他人，将那两人斩杀于此……或许，还能抢到不少东西？

　　玄清门又如何？他们只有两个人, 要是在这里死了, 连个消息都传不出去……

　　风险比起利益，那是不值一提，想到这，她不免有些心神荡漾, 越发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匆匆赶至原先约定好的碰头地点, 李伊水见其余人皆在, 就着一处通明灯火清点着搜刮来的宝贝, 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你们竟都躲在这儿！”

　　“师妹,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什么叫躲？我们只是略微休息一下。方才清剿清欢宗时，我们也是出了不少力的！哪里像师妹, 光落在后头捡补刀的便宜！”

　　说话的这男子本有些心虚，可见李伊水这个态度，亦不愿示弱, 拔高了嗓音故意嘲讽道。李伊水自知自己也理亏，恨恨咬牙，眼珠一转，继而快走几步，转向另一位师兄，跪坐在地上，柔声说：“如怀师兄，我刚刚……差点就回不来了！”

　　说着，她眼中适时含着一包泪，不欲让它落下来，在光下衬得泪眼盈盈，很是我见犹怜。

　　被她称之为“如怀师兄”的人，被众人簇拥着围坐在中央，像是地位极高的样子。

　　听李伊水这样一哭诉，他原本落在宝物上的目光转向她，李伊水的眼泪便恰好淌下，晶亮亮的。

　　闻如怀一愣，低笑一声：“什么情况，你慢慢说来。”言罢，还亲自伸手替她揩去泪水。

　　“是我适才碰到了一个女修，本想趁她落单……没成想我的紫焰对她无用。她便反捆了我，连同她的一个同伴诓了师父送我的一件法器！”

　　李伊水掐去了最要紧的信息，三言两语讲出事情过程。闻如怀不愚，狭长眼睛一扫，拣出了要紧部分：“你的紫焰对她无用？”

　　“是！许是她有什么特殊的功法？”李伊水心一横，索性扭曲了事实，“他们似乎只有二人结伴，修为匪浅，若是解决了他们，说不定收获比这些要多上许多！”

　　她指了指闻如怀面前那小山丘，又在空中画圈，经她一说，青年们的眼光都炙热许多。

　　“可有探听到他们的身份？”闻如怀继续不紧不慢的发问。数道目光重新汇聚到李伊水身上，令她有些瑟缩，但，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退缩，打的可就是她的脸了！

　　“不曾！不像我们此行目光，或许是独自前来的散修。”李伊水朗声而答，目光炯炯，带着势在必得的野心。既有十成的把握，又为什么要在乎风险？

　　“散修么……”闻如怀若有所思，双手握拳，摩挲起指节来。

　　他非鲁莽之辈，进来前也稍稍关注了同行者。是有几个不明身份的散修，不知深浅，要是贸然行事……

　　“如怀师兄，您难道不愿意帮师妹出了这口恶气吗？”步步紧逼，李伊水亦懂示弱，眼泪又是如珠链般流下。

　　“闻师兄，师妹身后是十杀宗，欺负了师妹，也是打了我们的脸呀！”推波助澜的男子是最初与李伊水搭话的人。他话音一落，许多人纷纷应承跟上。

　　果然，人都是利益驱使的……李伊水斜睨他一眼。

　　“那，为师妹出了这口恶意，也无妨。”

　　闻如怀站起身，一下拉大了与李伊水的身高差距，李伊水本能要站起跟随，右肩却被他一手按住，他微微俯身，用粗糙手背拭去李伊水来不及擦拭的泪痕：“毕竟，我也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又是一种压迫感扑面而来。李伊水被迫仰头看他，不由闪避目光，心里的不安翻涌而上，刚刚是形势所迫，她千万不要再招惹一个不该招惹的人……

　　-

　　“人呢？我们可是按着师妹你说的路寻来的，怎么半个人影都没见着？”一人嘟嘟囔囔，边用武器拨开树丛边抱怨着。

　　“人是活的，自然会动，师兄若心急，那在此地等我们也是一样。”李伊水依偎在闻如怀身侧，没好气地回了一句。那人自知落了半步，到时好处便要少上许多，也不说话了。

　　在黑暗中，独有他们自己的光，确实十分骇人。李伊水不寒而栗，搓了搓手臂，她先前怎么没发觉，这里这么阴森。闻如怀用余光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却不言语。

　　骤地，李伊水发现前方不远处飘过一截赤色衣角，她看得很分明，当即大喝：“前面！就是前面！”

　　几人忙提速追去，果不其然，丛中立着一个女子，容色逼人，提着盏灯笼，笑而不语。

　　“各位道友，是在找我？”景瑟歪头，粲然一笑，她虽然能追踪到李伊水，但没想到，他们主动找上门，竟找得这样快。

　　本还因未知的对手而悬心，见对方只是一个势单力薄的小姑娘，他们都或多或少放松了警惕——这哪里有李伊水说的那般奇怪，大抵是哪家精心栽培的大小姐吧。

　　可惜，这样的花，却要被他们亲手采撷，碾进尘土里。其中年长一人稍有些于心不忍，装腔作势的语气也温和许多：“是，听我师妹说，姑娘抢了她一物，还请归还。”

　　景瑟轻笑一声：“你们倒是有些意思，是她先埋伏在暗处，趁我不备要取我姓名，怎么经你们颠倒黑白，她赔我的，反倒成了我抢她的？何其不讲理呀。”

　　闻如怀探不清她实力几何，见她被众人包围还坦然自若，约莫是有些底牌，意图速战速决，也不多言：“动手！”

　　他令下，自己随之弹去，作为主攻！景瑟唤出戈姣代替灯笼，正好以剑锋对上他一掌！

　　二人虽势均力敌，一时不现谁势弱，但……景瑟暗暗心惊，以肉身对上兵刃，他竟能毫发无损？

　　联系先前李伊水的攻击方式，这或许是个精通掌法的宗门？景瑟出神，敌人的攻势却不会等她！迎面便是齐齐的几道攻击！

　　所幸，景瑟的剑更快！眉眼一凛，数道剑气布成一张网，以攻为守，生生逼退了他们原本主动的进攻！

　　“说不过就打，贵宗的门训原来是这个样子的？”景瑟斥问，见他们神色并无动容，便知在这儿的人，恐怕都不无辜。

　　闻如怀不答，出掌更快，时不时将动作转化成拳，屡屡逼近景瑟，欲避开她的剑的优势。景瑟不胜其烦，心里却还要算着他们的运动轨迹。

　　一、二、三……妥了！迎面又是一拳，景瑟不躲不守，直直将戈姣插入地下，精纯的赤金色火焰如火山般轰然爆发！逼退了他们的步伐！

　　他们对于危险的感知力告诉他们，绝对不可以去触碰它！

　　但这一下损耗太大！景瑟短时间内并不能频繁发动，闻如怀面不改色地避过这一击，只挑了挑眉：“便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她的首级，可就不保了。

　　“嗯，”景瑟乖顺地点点头，“我是只有这样，可惜我的同伴不是呀。”

　　话音掷地，每人足下开出一朵精致冰莲来，这冰莲虽只有手掌大小，却寒气深重，他们还不偏不倚，皆踩个正着！冰莲顺势生长，直接冻结了他们的下半部分！修为低些的人，冰结到了他们的脖颈处！

　　这冰莲，竟被掩藏在草丛之下，与地火并存！这是何等惊人的控制力！

　　闻如怀的情况是最好的，只被冻结了小腿，可他想强行以灵力震开这些冰，景瑟却冲他笑了笑：“小心，万一引动不当，你经脉里不小心留下些冰碴子，可是很难办的哦。”

　　这一切变故太快，看景瑟一人游刃有余的样子，这绝不是她全部的实力，恐还有后招。

　　闻如怀暗骂一声，这烫手山芋！他转头看向引他们前来的李伊水，她早已瑟瑟发抖，一双泪目正看向他，希望主心骨拿个主意。

　　“现在，可以好好和我聊一聊了吗？”此言一出，景瑟笑容尽消，冷然地看着各人。树后扑出一道人影，作势要打他们：“你们这些刽子手！我要杀了你们！”

　　景瑟一把将陶傲柔捞了回来，护在身后，低声安慰了一句：“傲柔，冷静。”

　　陶傲柔虽小，也明白自己是借了谁的势才能看到这些歹人落到这个地步，只能含恨咬牙，眼睛恨恨地能瞪出血来。

　　见战况已定，霍以恩与苟清奎也缓步而出，不再隐藏。

　　“你们想要什么？我把她杀了，此间账可否一笔勾销？”闻如怀自知不敌，仍想着大事化小，不愿他们牵扯起更大的仇怨，只指指李伊水。

　　若杀了她能让他们泄愤，由他动手也无碍。

　　“如怀师兄！”李伊水凄厉一声，如果下半身被冻住，她大概能直接瘫倒在地上。

　　闻如怀这个人，言出必行，他既有这样的提议，便是真的动了杀心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只是我和她的恩怨？”景瑟抬起眼，眼中是与陶傲柔如出一辙的愤恨与不解，“今日如果不是我修为强盛，下场怕是不会比清欢宗的道友好上多少吧。”

　　她似乎不像散修。闻如怀罕见地皱了皱眉：“不知阁下是……？”

　　“我，玄清门，景瑟。”景瑟掷地有声，咬字清楚，“如何？是否够格来判一判你们的仇怨？”




78.  曙色   历经严冬的长夜，他赖以生存的暖……

　　景瑟明显望见到闻如怀的神色凝滞了一瞬, 双拳瞬间紧握，再舒开。

　　“四大宗不可插手下宗恩怨，”闻如怀慢慢措辞说着，“景小姐若要逞一逞少年意气, 也万不该扯上你身后的玄清门。”

　　闻如怀不是没听过景瑟的名号, 甚至还因对其只能仰望而生出艳羡与不服，同样, 忌惮是有, 但不足以令他在此退却, 若这番言论能逼退她……

　　他不信，一介女流，还真能将那股强盛势力化为己用不成？

　　然女子只是轻轻地挑了挑一边眉毛, 复笑起, 那笑带着一丝浑不在意的轻快：“你是觉得，现今我有底气和你这样说话，仰仗的全是身后势力？”

　　闻如怀的沉默已说明了他的态度。

　　景瑟见状，若有其事地点点头：“没关系, 你要这样想, 我也不怎么介意的。

　　“反正, 玄清门不能置身事外, 也是迟早的事情。”

　　她想得明白, 仗势欺人这个词虽然听起来略带贬义，但是——“欺人”的她很爽啊！

　　再者，逆水行舟, 不进则退。早前便已不能作壁上观，遑论现在。事到如今，她可不信眼前依旧与他们对峙着的这些人没有强势的依傍。

　　见景瑟不曾萌生退意, 闻如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似是极重地咬了一下牙，徒生悔意。

　　“你待如何？”要杀要剐，总得听对方留个结论，闻如怀输得起，只要他们留了他的命，日后……

　　景瑟和气笑笑，只是那笑多少带着不怀好意：“傲柔，现在杀了他们，虽然能泄一时之愤，但你想不想看一出好戏？”

　　陶傲柔听了苟清奎与霍以恩的劝解与分析，反应过来，即使再恨，也不能即刻将他们斩杀在这里，便犹豫着，终点了点头。

　　他们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我想想，不如出去之后讲讲是谁雇佣指使了你们吧，”景瑟索性寻了块舒适的地方坐下，支颐瞧着，“我还挺好奇的，你们到底问谁借的这么大胆子？”

　　闻如怀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停，再掷地有声道：“无人指使。”言罢，他回身警视地扫了一眼蠢蠢欲动的同伴。

　　稍一权衡，他便得出结果：不可说，绝对不能说。

　　“不想说吗？”景瑟遗憾地摇摇头，起身踱步至闻如怀面前，就当闻如怀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套话时，一拳乍轰出！

　　“——那也没有留着你们的必要了！”

　　闻如怀毕竟修为与实战经验摆在那儿，下意识双手举在面前，牵引灵力做出防御，却忽略自己身上另一处脆弱的地方！

　　景瑟又重又稳的一拳，落在他腹部！

　　意料之中的冰种却未炸开，可冰火一相交，受苦的只有他这个载体罢了！闻如怀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污血，被击倒至几尺之外！

　　景瑟捏捏拳头，捏得骨节嘎嘣作响，也不去擦不慎溅上脸的血点，只懒懒环视一圈周围：“你们要不要讲讲？或者也来吐几口血？”

　　领头的大哥被打成了这个样子，其他人不敢再造次，李伊水更是“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连连喊着自己愿招、愿作证。

　　善后工作便由霍以恩与苟清奎负责了。事发突然，能布下陷阱已实属不易，当众人得知所谓的冰莲会深入经脉是诓骗他们之时，霍以恩已在他们命门处种下了一些特殊的小东西。

　　霍以恩：“想知道具体功效，大可以一试。”

　　在劫难逃，众人纷纷欲哭无泪，赖又赖不过，搏也搏不过，悔从何起，都太迟了一点。

　　-

　　回去之后，景瑟顾不上久别重逢的寒暄，第一时间向景阔汇报了这件事。

　　身为宗主的父亲沉思良久，终究应允了她的提议。这背后要承担的压力，景瑟是知道的，但，她已不能停下。

　　回到门中的日子，像极了从前。景瑟恍惚想起那些与他们未熟络的日子，竟遥远得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只是，现在吃苦哀鸣的，换成了别人。

　　竺风来：“你们当时的教习，也这么苛刻吗？”

　　景瑟：“自然的，严师出高徒，你若要比你师父、我高一些，那我是不是要对你比当年教习对我更严厉一些？”

　　景瑟仰头循循善诱，可惜，这些年来，少年身量拔高，连带着头脑也聪明了不少，不再受她蛊惑了。

　　一旁旁观的霍以恩恰时出声：“若是累了，坐下来休息会儿吧。”

　　他因为在外的几年，全靠竺风来自己自觉，自认没有尽到师父的责任，对这个弟子多有愧疚。竺风来不以为然，每次寄回来的剑谱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批注与心得，足以说明一切。

　　景瑟知道这件事后，还小小地置了一下气：“原来师兄并不是单独给我寄书信啊。”

　　霍以恩想不出辩驳的语句，一时哑然无语，可见景瑟笑得狡黠的模样，就知道又是自己上当了。

　　师父虽然说了，但竺风来早就习惯了严以律己，因此很快地投身于与景瑟的对练中。

　　“哎，师姑，”难得竺风来这样正经地喊她，景瑟动作慢了慢，欲听清他想表达什么，“你什么时候做我师娘啊？”

　　有时，言语的杀伤力抵得过千军万马，景瑟的动作凝固住了，想开个玩笑搪塞过去。可见少年一派认真模样，也不好意思含糊回答。

　　但认真作答吧……景瑟诚实回答，还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当初携手，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若要转化成更加亲密无间的关系……景瑟不是没想过，这是迟早，也是必然，可经竺风来这么一问，她怂了。

　　眼前不确定的事情太多，这件事重要，却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放在心上的事情大大小小，大到这个世界的和平与安定，小到关乎她自身能否回家，这都是影响深远的因素。

　　在做出这个对两人无比郑重与严肃的决定之前，景瑟势必是要清除一切隐患的。

　　想到这儿，景瑟的目光不自然柔和起来，正巧，苟清奎携着一封书信气喘吁吁地赶来寻她：“师妹……惯……惯例……”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事，景瑟借了一条苟清奎的情报通道，言了一声谢，景瑟接过书信，不抱希望的打开，以为又是如此前月月一般的“安”，这次的字，却换成了“妥”。

　　信纸颤得一塌糊涂，景瑟真切瞧着那字孤零零地嵌在纸中，笔画却都是颤着的，可见主人落笔时的激动……

　　直到一只手稳稳握住景瑟的手替她稳定，景瑟才发现，原来抖的不是纸，是她自己。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样的好消息了，这是一个足够让她怀疑自己在做梦的好消息。

　　可那字仍旧铺在纸上，没有凭空突然消失，没有凌空展翅飞走。景瑟沉默很久，忽地呜咽一声，转身扑进熟悉的怀抱里。

　　“他们成功了……宛宛……被救出来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霍以恩没有嫌弃她破碎的只言片语，只温柔地摸摸她的鬓发，应着一句没有意义她却无比需要的“嗯”。

　　苟清奎边叹气边笑；竺风来虽不了解，可窥景瑟神情，也知道这约莫是个失而复得的故事，用略带羡慕与失望的神色注视着相拥的二人。

　　真好啊。

　　哭了半晌，景瑟想起身旁还有人，尴尬地离开霍以恩的怀抱，对苟清奎行礼道：“我有一事需要师兄相助，不知道师兄能不能予我两个还满果……”

　　-

　　偌大一个房间里，只点了床头的一盏灯柱。

　　榻上安睡着一个白衣女子，眉头紧缩，像是在梦中亦不得安生，时不时喃喃几句呓语。床边守着她的男子眼底一片青紫，却牢牢握着她的手，不愿意松开。

　　这么久过去了——晏松惟仔仔细细地用目光一寸寸比对着楚宛宛与他的手，宛宛在那暗不见天日的地方待了这么久，肤色竟都比他还白了。

　　也是，他虽日日被迫行在暗处，可见天光的日子，远比她多得多的多。

　　晏松惟已回忆不起昔日他熬着度过的日子，平心而论，那些日子很苦，苦到他想一想，牙根便泛苦溢酸，却又很短暂。

　　短到比起救出楚宛宛的那一刻，仿佛一个是一时，一个却是一世。

　　掌心的手温度冰凉，他却不愿意松开，他此生唯一的慰藉，也莫过于此。

　　睡得不安，也睡得不久。楚宛宛醒转，揉揉眼，确定自己不在那个地方了，又闭上眼，这才迟钝地觉出手上的异样，长久培养的默契使她迟疑地唤：“阿惟？”

　　“我在。”与此同时，一个带着寒意的拥抱裹住了她，楚宛宛怔了怔，没有推开：“我……不是在做梦么？”

　　“当然不是。我成功了。”晏松惟拥得很紧，贪婪地从她身上汲取那些他求之不得的熟悉气息。

　　楚宛宛想起来了。那是一个于她而言很寻常的日子，有人打破了这持久的安静，来到她面前，说要带她走。

　　融入黑暗的衣袍，她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同他走。

　　她当时好像回答了什么？楚宛宛使劲回想着，噢，想起来了。

　　她说，她就知道，他会来的。

　　所以，纵使两个几近羸弱的人拥抱在一起，自己与对方的骨头勒得血肉生疼，楚宛宛还是阖眸紧紧地拥住晏松惟，说：“嗯，你成功了。”

　　相较于楚宛宛安详平静的面容，晏松惟则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着牙挤出重复的几个字：“嗯，我成功了。”

　　历经严冬的长夜，他赖以生存的暖春伴着曙色，还是到了。

　　他的、独一无二的、春天。




79.  会面   她是那只扇了扇翅膀便引起风暴的……

　　景瑟是在收到信后的第二日赶赴至楚宛宛身边的。

　　意料之外的狂喜过后, 她不得不拜托苟清奎去验证真假，结果如她期望的那样：药师宗历经一场内乱，守旧派终于占了上风，好好扬眉吐气了一次。

　　确认消息无误, 景瑟又小心翼翼地去谋划了万无一失的路线, 才敢去赴约。

　　当日晏松惟将他的计划全盘托出，他要打入敌人内部。景瑟十万个不同意, 她不想看到晏松惟去冒这个险——一旦落败, 晏松惟的下场会比楚宛宛的惨上千倍万倍。

　　可晏松惟只是故作轻松地告诉她, 没关系，反正只身犯险的是他。就算事情败露，也连累不到宛宛。

　　为了成功, 他甚而没有把这个计划告诉楚宛宛。嘉（丽）

　　“或许, 他们还能觉得宛宛是被我出卖出来博取信任的，反倒还能还她自由。”

　　景瑟哑然，她好像了解他，却好像始终不明白楚宛宛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直到现在, 那虚无的情感, 似乎化作了实体, 再一次被她触碰到了。

　　房间内处处是思虑周全的安排, 足下是铺得遍布角落的软垫, 就算重物落地，也不会有什么声响；窗口的结界只能容纳风过，不会传播噪声至此；只有灯烛较为昏暗, 身处久了，难免伤眼。

　　景瑟眨眨眼，蹲在榻边想要近距离端详一下楚宛宛, 奈何有一人在她床头蹲守着，坚如磐石，无论如何，动也不动。

　　“晏松惟，”生怕惊醒楚宛宛，景瑟哪怕传音都压低了声响，用胳膊肘捅捅他，“你让一让啊。”

　　可“障碍”只转过头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坚定又缓慢地摇了摇头。

　　景瑟：……不让就不让，有什么了不起的！虽然真的有点了不起！

　　她又肘了肘晏松惟，企图瓜分一点地盘，晏松惟自是誓死不让，他们动静不大，却仍惊醒了处于浅眠状态的楚宛宛。

　　“谁？”楚宛宛径直坐起身，鬓发睡得有些凌乱，她阖着眼没有睁开，凭借本能去抓握，晏松惟抬手欲将手腕送至她手中，景瑟却抢先一步，握住了楚宛宛的手。

　　“瑟瑟？”两手刚一相触，楚宛宛便惊喜出声，指尖抚抚，景瑟亦惊喜地凑上去：“是我呀是我呀！”

　　晏松惟是不会逆反楚宛宛的，便自觉退开。退时还恨恨地瞪了一眼景瑟，景瑟不甘示弱地回瞪，转向楚宛宛，又卸了刺柔和道：“宛宛，你怎么样了？”

　　楚宛宛这时才微微睁开那双清亮的眸子，笑着回应景瑟的问题：“我很好啊。你看，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在你眼前。”

　　这灯也太暗了！纵是目力过人，景瑟也觉疲累，要去拨亮那烛火仔细辨一辨楚宛宛，却引起了晏松惟激烈的反应：“住手——”

　　来不及了。景瑟指尖那点火星已舔上灯烛，室内猝不及防地大亮一刹那，晏松惟出手运了灵力打翻了烛台，又是满室黑暗。

　　而那短短一刹那，景瑟已经看到楚宛宛宛若一只畏光的小兽，冷不丁被灼伤般呜咽一声，紧紧捂住自己的眼睛。

　　发觉自己的行为实属异常，楚宛宛忙放下手，强撑笑意对景瑟说：“瑟瑟，我没事的……”

　　晏松惟沉默着去扶起被自己打翻的烛台，又复燃。即使只有短短一瞬，景瑟也将她刚才的动作尽收眼底，看看晏松惟，再看看楚宛宛，不知该向谁开口。

　　“……还是我自己来说吧。”知道自己这逞强的笑容与拙劣的演技是瞒不过景瑟，楚宛宛苦涩一笑，“我也是从那儿出来后才发现的。我的眼睛开始不能直视强光，不，或许还撑不上强光。

　　“甚至，我开始嗜睡，每日不得不昏睡上十个时辰……却又很容易被小动静惊醒……

　　“想想也是，在那个地方呆了这么多年，能活着出来，也算是万幸啦……”

　　楚宛宛故作轻快地答，并不想这份悲伤传染给景瑟。可闻言，景瑟的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她是那只扇了扇翅膀便引起风暴的蝴蝶，也是原著里本该被禁/闭三年而承受这些的人。

　　目力受损、嗜睡……这些对于修真者来说，无异于折戟沉沙之痛。

　　晏松惟救她出来，用的养伤的借口，这还是守旧派暂且优势的情况下，若情况颠覆，私自出逃的他们该当如何？

　　继续背着叛徒的名号？被抓回去之后处死？

　　景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此时此刻，她只想紧紧抓住楚宛宛的手，好似这样，便能把自己身上仅存的力量，全部传输给她。

　　而楚宛宛也只是替她抹去眼泪，接着很用力地回握了她的手，转头对晏松惟说：“阿惟，你先出去吧，我有些悄悄话要和瑟瑟说。”

　　“我不走，你们俩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晏松惟生硬地拒绝。

　　“当然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啊，这些你也要听吗？”楚宛宛歪歪脑袋，少见地流露出一丝俏皮。晏松惟僵了僵，不待她再说第二句，自觉地出去带上了门。

　　待他出去，楚宛宛往里挪了挪身子，拍拍空出来的床榻，示意景瑟上来。

　　景瑟爬上床，同楚宛宛肩并肩躺着，心中感慨万千。

　　“刚刚光听我说了，都没来得及问问你这几年好不好？”楚宛宛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摸着景瑟的手，景瑟犹豫了一下：“我过得……还好。”

　　就这样，她挑挑拣拣，从他们书信往来不曾提及的事情开始，刻意避开沉重的部分，说了许多许多。

　　听到有关霍以恩的事情，楚宛宛还不由感慨，这是件很好很好的事，景瑟终于得偿所愿了。

　　“那你和晏松惟呢？”景瑟转头反问她，楚宛宛望向床帐，长出一口气：“当日与你分别的时候，我以为我想通了，哪知后来会碰到这样的事……

　　“因为这件事我也想了许多。我并不是怪阿惟，我相信他，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可是，我不要他一个人去承受，我也可以和他站在一起面对所有。

　　“阿惟的性子……还是太执拗了，我早知道了，但是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我得想想办法，让他不要因此伤到自己。但不论结果怎样，我也是不会走的。”

　　楚宛宛认真地剖析着，景瑟听了不免发笑，摇摇她的手，故意道：“我知道有一良方，可解他这顽疾。”

　　“嗯？”楚宛宛身为医者，也不知道能更人心性的笑，听她一说，多少起了好奇之心，却听景瑟悠悠拖长了语调：“这不是——在我手上么——”

　　楚宛宛初初不懂，很快恍然大悟，只笑道：“你呀……”

　　景瑟又絮叨许久，听到身侧响应的声音轻了下去，呼吸声匀停起来。恍惚间，她竟以为自己回到了当年的那夜，她们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畅聊心事。

　　那是多好的一段时光啊，可惜时不待人，她们的心境，也无法再如彼时了。

　　景瑟小心地从楚宛宛指缝间抽走自己的手指，替她掖了掖被角，走了出去。

　　果不其然，晏松惟始终候在外间，不曾离开。

　　听见门开了，他坐在阶上，不回头，不吭声。

　　景瑟也学着他的样子坐在石阶上。

　　“你……后悔过吗？”景瑟忍不住发问，见到楚宛宛这个样子，恐怕晏松惟比她本人要更为难过吧……

　　“没有后悔过，”晏松惟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他自一开始便想得很清楚，只要她活着就好，再不济，共死也算是一个上好的选择。

　　望向这一清瘦的侧颜，景瑟叹了口气，从空间中取出她此行带来的东西：“喏，给你。”

　　“这是什么？”晏松惟接过，不知这是何物，发问。

　　“还满果，听说过没有？”

　　晏松惟点点头，身为药师宗弟子，这果子的威名他自然听说过，也深谙其效用。

　　“我本来是替我师兄采的，出发前不知道为什么，就带上了，结果还真是阴差阳错……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有用，你肯定比我熟悉，就交给你了。”

　　景瑟抱膝坐着，觉得造化真是弄人。

　　“宛宛的身体，这东西入药更合适些。换作你师兄，直接服用便可。只是效果如何，还看本人意愿深浅。”晏松惟也不客气，直接收了，再告诉景瑟服用方法。

　　景瑟亦不言谢，颔首相应，静默良久，再度开口：“你有想过之后怎么办么？”

　　是回去面对纷争，还是索性带着楚宛宛逃得远远的，求一个明哲保身？

　　“逃，自是不能逃的，我愿意，宛宛也不会愿意。”晏松惟轻易否决了景瑟想的一条路，“走一步看一步罢，哪一方都不是吃素的。”

　　“我倒有一计，你要不把宛宛送到我们玄清门来？”景瑟提议，没想到晏松惟转过了脸，面无表情地看她：“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是认真的，你想啊，一是就算药师宗那边真是噩耗，我们至少有能力护得住她；二是好消息传来时，此举也是对宛宛有所助益的。”

　　药师宗守旧派一贯与玄清门交好，此事正如景瑟所说，好处远远大于弊处。只是唯一的问题，是楚宛宛愿不愿意。

　　“真不成，我捆了她给你送去，你看住她便是。”晏松惟下意识又要独断，被景瑟恨铁不成钢地怒视：“你看看你，又自己一个人做决定了，我觉得这事也不难，你直接同她去商量这事，注意，是商量。”

　　他们都知道，楚宛宛原不会同意这件事，可如果晏松惟好声好气同她商量，她惦念着晏松惟的安危与他这孤注一掷的性子，多多少少会担心自己让他束手束脚，难保不会同意，这样一来，反而有几分可行性。

　　商量完这件事，两人又无言以对了。静静地坐了会儿，晏松惟忽道：“多谢。”

　　景瑟只无谓地摆摆手：“我们之间，也不必言谢。”

　　晏松惟转头看向景瑟，忽地扯出一个笑：“你同你那霍师兄的喜宴，何时会办？”

　　被他这么一问，景瑟懵了：怎么突然大家都会这样问她！还是晏松惟这小子问得！她只能强装镇定：“放心，当时请帖肯定给你送去一份。”

　　“噢？那我便等着了。”

　　“我觉得……不会太久吧。”声音比蚊虫还小。

　　“噢？你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清，大声点。”

　　“……滚！”




80.  复原   “不换，没有阿惟，我不换。”……

　　和景瑟预料得如出一辙, 经晏松惟的好言相劝，楚宛宛还是同意了去玄清门避避风头。

　　与晏松惟临别之际，她扯着晏松惟的袖子死活都不愿放手。一贯没什么好脸色的晏松惟却含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问她：“师姐可还有什么话同我说么？千万别忘记按时服药。”

　　这些日子他早早地把还满果制好, 唯恐自己不在，楚宛宛连自己做这些的余力都没有。

　　可楚宛宛点点头, 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晏松惟继续道：“放心, 我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他话还没说完, 少女就踮起脚尖，扶着他的肩，轻轻地在其侧脸上啄了一下, 直接让他把未尽的话吞了下去。

　　这个吻蜻蜓点水, 转瞬即逝，楚宛宛要离开，晏松惟反应极快，抓住了她欲撤回的手,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笑容随之隐匿得无影无踪：“什么意思？”

　　楚宛宛露出赧然的笑容, 抓着他衣袖的手却并未松开, 另一只手也未挣, 她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地说：“等你回来之后，叫我宛宛吧。

　　“到那时，我们永远在一起, 再也不分开。”

　　旁边目睹了这一切的景瑟听得是心惊肉跳，她绞尽脑汁，想委婉地向他们表述有的话不能轻易出口, 否则就像面旗帜……

　　但晏松惟答复得比她更快：“好，宛宛。”

　　他直接唤了这个私下里不知道唤了几次的名讳，又替她撩了撩随风凌乱的额发。他触上楚宛宛的脸，凑到自己眼前，很是亲昵的姿势。

　　气息相接，四目而视，晏松惟不带一丝笑，语气却笃定：“我会回来的。”

　　他索性兑现了楚宛宛向他允诺的一半，而另一半，自不必说，这也是他的许诺。

　　楚宛宛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她相信他。

　　——相信他不会徒留另一半无法实现。

　　至于被暂时遗忘了的旁观者景瑟，此时此刻，只能走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

　　回去的路，景瑟特地租了车马，确保楚宛宛免受风波。

　　车上，楚宛宛依着景瑟，阖着眸，一下一下地眨着宛如蝶翼般的眼睫，昏昏欲睡。

　　景瑟摇了摇她，语气轻又柔：“宛宛，醒醒，有个问题我想问问你。”

　　“你说便是。”尽管睡意盎然，楚宛宛还是强撑精神想要回答她。

　　“假如，事情回到原点，你不必遭受这三年，会有很好的道侣、很好的未来、很好的一生……”

　　景瑟循循善诱，楚宛宛有一句没一句听着，应了句：“这很好啊……那阿惟呢……”在半梦半醒间，晏松惟亦是她放心不下的羁绊。

　　“……这就是代价。晏松惟会死。死在前年，或是去年，又或是现在。”景瑟轻声说着，“你愿意吗？”

　　“不愿意！”楚宛宛纵使已困得睁不开眼，还是斩钉截铁地回复着，伸手挽住了景瑟的胳膊，挪挪脑袋，意图自己枕得更舒服一些，难得的孩子气。

　　“不换吗？”

　　“不换，没有阿惟，我不换。”

　　“真的不换吗？”

　　“对，在我这儿，没有什么东西能抵得过阿惟。”想了想，她又嘟哝着补充，“或许有的，但是那些东西我不会换。”

　　“若他走上歧途呢？”

　　“那便将他拉回来……我会……会早早发现的……”

　　好久好久，景瑟都没有回答，久到她要睡着了，楚宛宛终于在昏睡之前，听到了好友好轻好轻的一声笑，以及一句安抚“睡吧”。

　　于是她沉沉入眠。

　　得到了楚宛宛坚定不二的答案，景瑟心中减去了些许改变原有剧情线而对楚宛宛产生的愧疚感，她本就是趁着楚宛宛不清醒时才敢这样问她。

　　可她没想到，这样的前提下，楚宛宛的回答，竟是这样的。

　　这一世，他们的牵绊这样深，这样真切，是书中只字都未描绘出来的。

　　景瑟眸色暗了暗，感知到颈上楚宛宛温热的吐息，伸手摸了摸她的睡颜，下定决心。

　　宛宛的虚亏可以由还满果弥补，晏松惟还活得好好的，她没有因献祭而死……还好啊还好，事情没有到最糟的地步，她会慢慢把一切弥补回来的，一定。

　　景瑟无比肯定，事物都在朝着好的那个方向发展。

　　-

　　楚宛宛的到来并没有掀起什么风雨。玄清门知情的众人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对外只称作是客卿。偶有流言蜚语，也很快被压了下去。

　　一安顿好楚宛宛，景瑟欲去找苟清奎询问清欢宗与十杀宗交涉的结果，谁知霍以恩与苟清奎比她更快找了上来。

　　“我们本来按照原定的计划，押解他们去了清欢宗，哪料到行至一半，他们竟齐齐暴毙而亡了……”苟清奎一脸凝重，现在提及仍是不可置信之色。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们无奈带着一众尸首去了十杀宗，十杀宗偏偏不认这些人是他们的弟子了，说是压根不曾安排过这次历练。那坚决利落的态度，真是唯恐和他们沾染上分毫关系。

　　若非还有陶傲柔这一位人证在，他们都不免怀疑此局是否是针对玄清门而设。

　　也不得不感叹：活生生的数条生命，竟就这样被当成了用完即弃的棋子。这一点，恐怕是当事人都不曾预料到的。

　　“可与师兄埋的冰种有关？”景瑟虽不是不相信霍以恩，但兹事体大，不得不问。

　　霍以恩闻言摇了摇头：“我也怀疑过，但我粗略检查，原先留在他们体内的种子完完整整，就算被人催化，也绝不致死。”

　　“暴毙而亡……”景瑟若有所思，“会不会是某种毒药，或者蛊虫？”

　　“我们也是这样怀疑的，可十杀宗并不配合，嘴上说着不认，却不让我们把尸体带走。”苟清奎遗憾摊手，“我们只能去问其他弟子，只问出来，临行前有一场饯别宴。”

　　“傲柔这孩子……什么反应？”景瑟想起当时她眼里光彩熄灭的样子，心生恻隐，情不自禁问了一句。

　　“她呀，倒是一反常态，知道这件事，也没说什么，只说，日后一定要勤加修炼。”苟清奎叹了一口气。

　　霍以恩也帮着补充了几句：“观其心性，未来成就，不容小觑。”一夕之间被迫成长是很残忍，但只要熬过去了，必然能迎来新的蜕变。

　　线索是这样莫名其妙断了，但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了。

　　三人就此陷入片刻的沉默。景瑟适时提起另一件要事：“还满果的用法，我已经向晏松惟讨教过了。以师兄的修为……直接食之便可。”

　　面对这来历不明的果子，他们终归是有些忌惮的。虽然是按照古籍中描述的那样做，但万一有什么不测……

　　景瑟面露忧色，霍以恩轻轻地拍拍她交叠成拳的手：“别怕。”

　　禁他这么一安慰，景瑟反而莞尔一笑，反握住他的手：“师兄都不怕，我怕什么？”

　　霍以恩见她这样，亦松了松唇角。

　　“咳咳——”两人循声望去，苟清奎作势咳嗽，朗声笑说：“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选今天，我们把这件事办了吧。”

　　“好。”

　　听见身侧之人这般答复，景瑟刚刚扬起的嘴角，又垮了下来。

　　-

　　景瑟立在结界外，不安地走来走去。结界内是霍以恩所居的院落。苟清奎快被她晃花了眼：“师妹，你歇歇吧，以恩怕是还要很久。”

　　久违的焦急涌上心头。景瑟忆起方才自己主动提及就不陪霍以恩进去的场景，恨不得时光回溯，一口答应下来。

　　她不想让自己去面对那个可能失败的概率，可这也促成了霍以恩独自一人要去消化一切。

　　眼看师妹往日意气风发的眉眼都黯淡下来，苟清奎一眼看穿，不由出言提醒：“别担心，那可是以恩啊。再说，你愿意陪着，他或许也不愿意你在旁边瞧着。”

　　纵使再急，景瑟也觉得苟清奎的劝慰起了几分作用，轻叹一声，安安分分地坐了下来，不再来回踱步。

　　最坏的结果能有多坏呢？不过是保持原状。景瑟也自我安慰道，可随着时间一点点地流逝过去，整整五个时辰过去，天色暗下，结界内依旧毫无动静，她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

　　“不管怎么样……都这么久了，好歹也该有点声响啊……”景瑟再度站起身，不顾苟清奎的劝阻，心里隐隐起了过去探探的念头。

　　只是探一探……形式不对，就马上撤离。景瑟下了决心，不愿坐以待毙。

　　简单的触碰并不会惊动施法者——景瑟没有想到，她的指尖刚刚触及结界，便被无比自然地容纳了，像是结界主人也在无条件地接纳她一般。

　　——她竟这样畅通无阻地进来了。反观苟清奎，却被阻隔在外，只能趴在结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景瑟一乐，不过多犹豫，朝内走去。闻见自己熟悉的灵力波动，隐隐有蓬勃生长之相，心中安心不少，再往里走，却看到零星的光点自屋内溢散而出。

　　她停住了脚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下一刻，她心心念念的人缓步而出，执剑挺立，含着笑意看她。

　　“我成功了，还……”还铸就了剑灵，这话没来得及出口，景瑟就一个疾步冲上前，紧紧抱住了他。

　　霍以恩自是收起剑，牢牢地接住了她。

　　“太好啦……太好啦……”景瑟终是忍住激动的泪水，镇定了心情，从温暖的怀抱中抬起脸，与霍以恩鼻尖相贴。

　　“以后又可以和师兄比剑啦！”她语气雀跃地说道。霍以恩低低应了声，气息相融间……景瑟没忍住，轻轻地昂首，贴上他柔软的唇，然笑眯眯道：“嘿嘿！”

　　得逞之后她正要离开去向苟清奎汇报这个好消息，腰际的手却把她锢得紧紧的，不容逃窜，低垂着眼睫的眸子却看起来无辜又坦荡，只是眸色渐暗——

　　景瑟明白他的意思，索性趁着结界还在，继续抬脸肆意妄为。

　　某位苟师兄嘛，等了五个时辰，多等一刻钟，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苟清奎：里面到底怎么样了啊？师妹怎么一去不复返了啊？




81.  还愿   她帮得了别人，却没有人，能实现……

　　小院中, 两鬓斑白的婆婆弯着腰，细细地择着可用的草药，脚边盘着团大黄狗。她兀地抬眼看了看正好的日头，朝屋内唤了一声。屋中很快传来应声, 接着一道娇小人影支着一枝竹杖, 敲敲点点地走了出来。

　　人影来了，大黄狗轻吠两声表示欢迎, 被阿婆故作厉声制止。

　　“阿婆在晾东西？歇歇, 我来。”女童眼上覆着白绫, 走得却快，熟练地辨清方位，摸索着坐下, 一把摸着了筛子, 欲挑拣起来。

　　“哎，乖囡，你刚刚睡醒哟，不着急这些, ”阿婆心疼地夺过女童手中的药材, “叫你出来, 是叫你晒晒太阳。”

　　女童闻言一笑, 又俯身要去捞那物什：“那也没有让阿婆一个人做、我闲着的道理, 我边晒太阳边挑，也不碍事。是吧，大黄？”

　　大黄“呜呜”两声表示响应。阿婆本要去拦, 却知晓她性子，只摇摇头，笑着任她去了。

　　“晚上想吃什么？阿婆给你做。”“倒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就是前日那道……”

　　祖孙俩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亦絮絮着家常，大黄狗时不时打个滚、伸个懒腰，场面很是温馨。忽然，未落锁的院门上传来两声敲击声，随之是一道清脆女声：“请问，家里可有人？”

　　顿时，大黄狗不犯懒了，冲出去朝着院外一个劲儿地吠叫。

　　阿婆与女童皆默契一愣，这声音她们听着隐约有几分熟悉。可她们平日往来只有邻里，通通没有这般年轻的，又逢大黄如见生人般……疑惑间，女童干脆起身：“阿婆，我去瞧瞧。”

　　“好，问清楚再开门。”虽有大黄伴她同去，阿婆这颗心却放不下，停了手上，一心随着一人一狗望向门口。

　　女童稳稳心神，手中结实的竹杖予她些勇气，轻轻让大黄安静，才出声问：“有人，来的是谁？”

　　她目不明耳却聪，隔着门板，听到那人似是后退几步，又和疑似同伴之人嘀咕了几句：“打听的是这儿啊……应当没错……”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她又上前叩门：“我找一个名叫翠兰的姑娘，她可在？”

　　翠兰微怔，这名姓自只有熟人知道，这人点名道姓要找她，可自己并不认识她。

　　可若是歹人，这门虚掩着，只消一推便开。来人敲门的力度都是小心的，还三番五次问询。光天化日之下，回头看看这家徒四壁的院子，哪里值得小人惦念？

　　几回思忖下来，来者颇有耐心，不声不响。翠兰也不对着门过多猜测，索性拉了门，将其请进来：“我就是。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她半晌没等来回答。久到她怀疑时间都快凝固住了，却闻阿婆一声激动的惊叫与对方略带哭腔的声音：“……好久不见。”

　　——回忆就这样撞了回来。

　　景瑟预想中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翠兰的神情现出片刻恍惚，紧接着是一个疏离的笑，她用探询的语气开口：“景姐姐……？”

　　就好像平静湖面被微风侵袭后重归平静。景瑟被这微不可察的隔阂震得有些发怔，在她挑眉要再度询问前，景瑟及时应了声：“是我。我来……看看你。”

　　“噢……是这样啊。”翠兰的语调也垂得低低的，一时间立在那儿，没有什么举动。反倒是阿婆快步走上前，很是激动地把景瑟和霍以恩迎进门。

　　四人重逢，倒不如说是两个人的寒暄。阿婆热情地关心他们的近况，啧啧称奇，她们的听闻，竟是景瑟一行人的亲身经历。

　　阿婆又亲自忙进忙出为他们端茶，连连感叹，颇为唏嘘：“哎呀，真是没想到，你们竟然还会来看看我们……”

　　情至深处，她不禁抹了抹渗出的眼泪。翠兰冷不丁喊住她：“阿婆，要不您去镇上买些肉菜回来吧，晚上留他们吃顿饭。”

　　翠兰的态度有些奇怪，面色沉静。但阿婆并未深思，只当她也是激动所至，忙不迭应下，尽管景瑟再三劝阻，她还是一人出了门。

　　气氛便这样冷了下来。景瑟注视着渐渐长成的女童，时光将她拉扯成与当初大不相同的模样，只有眉眼间依稀还有往日稚嫩模样。

　　景瑟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觉得疲累与徒劳。

　　——她并不欢迎他们。景瑟能感觉得出来。

　　“景姐姐，你为什么要来？”仍是她先开口打破了沉默。纵使心有准备，景瑟听到这回答，心里不自觉泛起一股酸。

　　“她来履行承诺。”霍以恩出声解围。却听翠兰即刻回以两声嘲讽的笑：“履行承诺？还是空口画饼？这次来是想施舍我什么？漂亮裙子？镇上什么好玩玩意儿？还是永远不会成真的仙途？

　　“动动嘴皮子的事，算什么履行？”

　　“我从来没有这个意思！”景瑟忍不住开口打断她的话，指甲嵌进掌心，她本以为那是错觉，可当它成为现实，她远不及自己预料的那般平和。

　　她没有想过，翠兰会这样想她，这是她来之前觉得万万不可能的事情。

　　又或许，不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必然。

　　“那是什么意思？”翠兰反问，她的言辞尖锐却又透露着一种自卑，靠着一次次的质问来掩饰住。

　　她习惯性地揉揉眼睛，只是她已经不会流泪了，“那你是想来做什么呢？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当我以为你已经把我们忘了的时候，你们又跑过来说‘好久不见’，这是做什么呢？

　　“是日子过得太顺利，想要锦上添花吗？来给我尝点甜头好显得自己高贵又谦和？”

　　她自言自语着，不像控诉，像是倾诉：“之前镇上有招生的修士来过了，我去问他，他说我本就没有什么天赋，更别提瞎了一双眼，我不甘心就问他，他有没有听说过玄清门。

　　“你猜他怎么说，他问我，你问这个作甚？你这小瞎子连我们这儿的门槛都够不及，难道还想着去高攀那样的仙门？”

　　她一字一句重复着那人的语句，连语气也别无二致，许是在心底描摹过千万次，才能这样准确地复述。

　　景瑟心有感触，想要去握一握她的手，翠兰却似有心灵感应般，颓然向后仰去，堪堪避过了她的手。

　　“一穷二白没关系，一辈子做个凡人没关系……就算只是听听也没关系……

　　“我已经接受了，接受了一辈子都是个瞎子，以后或许要嫁个瘸子、哑巴，又或者和阿婆相依为命一辈子了……

　　“可是你为什么要来啊……”

　　她痛苦地捂住早已失去、不会再痛的双眼。他们其实都明白，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并不是景瑟，可景瑟的存在，无疑是彰显了双方之间的鸿沟有多大。

　　——看吧，就是有人拥有你无法企及的一切。

　　景瑟心里也像被一根刺扎了一个大洞，有什么往里面灌着凉气，胸口又闷又冷，好几次要张口，却拼不成完整的语句。

　　霍以恩不忍见她这样，启唇欲反驳，被景瑟按住。她取出此行带来的、最重要的东西，用眼神示意霍以恩转交。

　　霍以恩照办，将这包物什搁置在较为干净的台面上，想了想，仍道：“将此物泡茶服下，或许对你的眼疾有益。”

　　“我不需……”“做不做，全在你。”霍以恩直接打断了她，难得的严肃神色，“景瑟并不欠你什么。”

　　翠兰哑然，方才情绪一股脑地宣泄而出，此刻拾回了几分冷静，还想再为自己辩驳什么，却听到一串脚步声——是景瑟走远了。

　　但，霍以恩伫立不动，直至景瑟走出院外，他才以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她许诺的那些，不是妄言。”

　　翠兰若有所思，这些年她同阿婆相伴，从没有碰到过什么歹人危险，街坊邻里全是客客气气的……日子相较曾经，确实说得上好了许多……

　　她本以为是时来运转，没成想……翠兰抬头，想去喊一喊什么人，院中却除她之外，再无他人。

　　每年，景瑟都有一笔额外开支，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这笔钱财，去了哪里。又或者，没人觉得，她会去接济一批凡人——以他们全然不知晓的方式。

　　不知晓也罢，不至于心怀愧疚。

　　-

　　二人行于闹市中，听着各种叫卖声，身处红尘烟火气中，不自觉地觉着自己也是个普普通通的市民。

　　“你还是将还满果交与她了。”是陈述的语气。景瑟闻言点点头：“是，我还是给她了。”

　　霍以恩没有追问下去，他知道景瑟所想，只是仍想听一听。景瑟明白他的意思：“我当然也想过，她既然这么想我，我干脆就做一回歹人，让她一直怨我，不能得偿所愿也好。

　　“但是啊，我不想这么做。很奇怪啊，在那个时刻，我心里想的还是她复明之后，会多开心啊。

　　“突然我就明白了，翠兰她……不是真的怨我，她只是……因为失去眼睛，太难过了而已。而这件事，也是我真正想做的，我要帮她，不因为她，只因为我自己。”

　　景瑟定定地说着，许久没得到霍以恩的答复，正要抬眸看他，头上却被轻轻拍了两下，像是肯定与安抚。

　　“好。”霍以恩要继续向前，被景瑟扯了扯袖子：“师兄，我们去庙里逛逛吧？”“好。”面对景瑟突如其来的提议，霍以恩并没有拒绝。

　　这镇子规模虽小，镇中却有一座远近闻名的庙宇，相传庙中曾出过一位飞升的大能。因此，不少人前来进献香火，妄求机缘。修真者大多并不信这个。

　　还有传言，庙依着的山顶上，有一棵庇佑缘分的姻缘树，有人见过神仙显灵，愈发使这座庙晕上了神秘色彩。

　　景瑟和霍以恩自然不信这些。随着大流简单地参拜后，便径直登上了山顶，这山着实有些高，又许是日子挑得不好，除他们之外，并没有什么游人。

　　果不其然，山顶上有一棵大树，说是灵树，也不然，只是稍稍沾了几分天地灵气。树上挂满人们祈求的绸条。

　　天高云远，身处其间，只觉万物阔大，渺小感油然而生。

　　“师兄，你觉得心诚，真的会灵吗？”景瑟随手抓了一条低低的、褪了色的布绸，上面字迹经风吹日晒，只看得出“阖家团圆”的残迹。

　　求姻缘的树，竟还有这样的愿望。

　　“会的。”霍以恩肯定道，“只要你想，便做得到。”

　　正如她之前一次次实践的那样。

　　“可是我想回家，怎么就不行呢。”景瑟转头看向霍以恩，一贯明媚的眸子里溢满了泪水，她想拭去，徒然，索性放任，“有一件事，我从来没有向师兄提及过。”

　　这些时日积压的郁结经由他人的愤恨导出，在此刻轰然爆发。

　　她帮得了别人，却没有人，能实现她的愿望。

　　而霍以恩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静静地听着自己心跳久违地加快。




82.  坦白   “所以，景瑟，我们成婚吧。”……

　　“我不是景瑟, 从很早很早之前的那个晚上起，我就不是了……是我白白占了她的身子这么多年……”在心底积存了许久的阴暗秘密在此刻重见天日，景瑟笑得凄然，又如释重负。

　　“师兄, 你还记得吗？那个我大逆不道的晚上, 其实是我第一次遇见你。”

　　景瑟永远记得当夜惶恐不安的心情，初来书中世界, 自己死生由的不是自己, 而是强弱与所谓天命。

　　她差一点儿就要万劫不复了。

　　这些年来, 她享尽了“景瑟”身份带来的便利，所有的不可说在这一刻面对霍以恩吐出，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出于愧疚还是委屈了。

　　她以为她走出那片阴影了, 实则没有。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也叫景瑟。在那个世界，没有人向往成仙……”景瑟指了指衣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我们那里的衣服, 也不是这样子的……一切都不一样的……

　　“现在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 于当时的我而言, 只是一本书, 你知道吗？你能相信吗？只是一本书, 只要被作者多写上两句就能改写命运的一本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过来的。师兄，你是书里的主角，即使一生坎坷也会迎来完美的结局……而‘景瑟’在书里, 只是一个因为犯了错从而搭上一生的小配角……

　　“就连最后书里和你并肩而行的，也不是我……”

　　景瑟说到动情处，哽咽难言, 抵住树干才让自己不至于哭倒下去。

　　“我想回家，平凡一辈子有什么不好，我做不了英雄，救不了任何人。我努力了，努力改变必死的命运了，我还去帮助别人，可是她还怪我……她还有我愿意帮她，可是我呢……怎么没有人来帮帮我……

　　“我回不了家啦，回不去啦……”景瑟使劲用手背揉着眼睛，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地往下落，她亦索性不擦了，抬眼看向站在日光下的、沉默不语的霍以恩。

　　“师……霍以恩，我不是你自小认识的那个师妹景瑟。是一个不知道因为什么歪门邪道穿越而来的异世之人。

　　“你说，你要拿我怎么办呐？”

　　景瑟笑着，她近乎自暴自弃地将选择权交给了霍以恩，同时，转交的却也是自己最坦诚、最脆弱的心意。

　　——我不是你熟悉的师妹了。

　　不论结果如何，她早晚会将这件事告诉他。

　　接下来，端看他要如何处罚她……

　　而霍以恩，只是以沉默的目光注视着她，良久，他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向树荫下的景瑟，手里始终没有召出灵剑。景瑟愣愣地看着他，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抹去泪水，昂首直立，作出一副“无论如何都无所谓”的逞强模样。

　　见她这反应，面无表情的霍以恩却微微皱了皱眉，站定于她身前两三步宣告：“我都知道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让景瑟的泪水再度轰然而下。

　　霍以恩没有抬手替她拭泪，语气认真得宛如判决：“我记得那个晚上。那一夜，我确实觉得你与往常判若两人。

　　“我想，你应当记得那夜的念情花，你当时，是作约束之用，但，若身魂两体，念情花在你手中，会与普通的花别无二致。

　　“再说，若你真的不是她，师父与齐前辈，未必看不出来。

　　“所以，不存在你占了她的身子。”

　　霍以恩平淡地叙述了一个事实，景瑟却如获大赦。

　　太好了……太好了……她没有鸠占鹊巢……

　　“你穿越而来，不是你的错。你努力求生，不是你的错。对他人施以援手却得不到相应的感激，也不是你的错。

　　“相较而言，一件件事走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无人可以否定你的努力。

　　“不信，你回去问问清奎与小竺，还有楚姑娘，我相信他们都极其乐意为你解答。”

　　景瑟破涕为笑。最后，他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朝景瑟伸出一只手：“哭成这样，我只当是什么大事。曾经还觉得你聪明会变通，为什么连这些事情，也想不明白？”

　　他难得是这样责怪的语气，景瑟泪眼汪汪，始终不敢去牵一牵他的手，还是不敢置信这件事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霍以恩无奈，于是再上前几步，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拢一拢她耳边的碎发，道：“但你能把这些事情告诉我，让我帮你一同分担，我很欣慰。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为何穿进了这个世界，”谈及这里，霍以恩的语气有些踌躇，“你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我不是不信，可这亦是我亲身生长了二十余年的地方。

　　“你我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是一行字、几个字。我们也有爱恨骨肉，不存在谁是主角，谁便被眷顾。

　　“我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我们自己的选择，不被他人摆布、发自本心的选择。

　　“你愿意被一句天命推翻所有的努力么？”

　　景瑟摇头。

　　“天地浩大，我们总能找到办法回家的。无论如何，我都在。”霍以恩的话音随风散去，景瑟知道他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忽地，霍以恩微微垂眼，不知是不是景瑟的错觉，只见他唇畔都带了些许柔和的意味：“所以，景瑟，我们成婚吧。

　　“我知晓今日提及此事有些鲁莽，但确是我真心所言，没有半点轻慢之意。

　　“你，愿意吗？”

　　——并非要牵绊住她，只是要以更理所当然的身份陪在她身边，与她共同面对一切。

　　万千条红绸随风而起，倒映在他的瞳孔里，是此生难遇的盛景——景瑟联想起此地的福缘，瞠目结舌。

　　“师兄……你不是在说笑？”景瑟长呼一口气，讪讪反问，霍以恩郑重其事地摇头，不似作伪。

　　景瑟滞住了，没成想自己一番掏心掏肺的坦白会迎来他这个反应，总以为他至少也要花些时日接受，却没想到，决绝坚定的他。

　　许久没等来景瑟的答复，霍以恩仍耐心地不动，他在等，等待景瑟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或是松开。

　　半晌，景瑟小心翼翼地动了动衣袖交叠下的手，霍以恩本能以为她要挣，欲松，却转而被一股力道牵引住。

　　——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牵着。

　　“好啊。”像只是在交流最为疏松平常不过的事，“那就说好了，回去我们就成婚。”

　　怕对方反悔，景瑟还伸出了小指，让他拉勾许诺。霍以恩不解其意，景瑟便一一向他讲解。

　　拉勾盖章——景瑟弯弯因哭泣而红肿的眼，发自真心地笑了。

　　小指相扣，霍以恩适才想到什么，双手于胸前结出一印，一物带着白光自他胸口缓缓现出。景瑟定睛看去，那是一件护心玉。

　　“这是我幼时相伴至今的一块玉，是双亲赠我之珍宝。多年来受心头灵气滋养，亦是防身宝器。今日我以此相赠，聊表心意，万望珍重。”

　　他吐字清晰，定定地看着景瑟。景瑟眼一热，双手接过，这玉没有半分抵触，直直化作一股暖流，融进她心头。

　　“必不负君意。”景瑟再度眼热，肿胀许久的双眼微微发痒，她要去抓挠，却被拦下。

　　冰冰凉凉的触感掠过，不适感消除了许多……后颈毫无防备地被轻轻一按，景瑟顿时失去了意识，顺势跌入熟悉的怀抱中。

　　“好好睡一觉，不要害怕……”霍以恩顿了顿，拍拍她的后脑勺，语气中似有怜爱，“今日之事，不要说给第二个人听。”

　　他一把抱起昏睡过去的少女，走出树荫，要带着她下山去。

　　今日之举，实非君子所为，有违平日所学，但他不悔。

　　念情花相关亦是他诓骗于她，只是为了她减轻不必要的负罪感。来日东窗事发，师父若要怪罪……也责问他便是，他一并担下。

　　现下，他只是想让精神紧绷了多日的景瑟，睡上一个踏实的好觉。想到这，霍以恩轻柔地颠了颠手，试图让景瑟调整到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与此同时，景瑟说的这些事，他也有必要，好好接受消化一下。




83.  首肯   天下往来之人皆可来之观礼。

　　景瑟在昏睡间, 做了个梦。

　　梦里俨然是一派她不敢奢望的美好景象。

　　大战已经结束，就像观众最期望看到的美满大结局一样，所有人都其乐融融地聚在一块儿，曾经梦寐以求又疏松平常的日子流水一般平淡而过。

　　苟清奎突破了元婴大关, 不再被所谓的天资束缚；楚宛宛与晏松惟真如字面意思上的那般, 如影随形，再也不会分开；在齐无穷的带领下, 凤凰族的风采更甚往日；竺风来一日日地强大起来, 复兴族群指日可待……

　　还有许多许多人。他们都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结局。

　　那她呢？景瑟心念一动, 低头瞧了瞧自己，是最初那套练剑的装束，可再抬眼, 面前端正摆了面铜镜。镜中映照着：一双手温柔细致地将她的发挽起, 轻轻拂过鬓边霜白。

　　她知道那是谁。  握住那双手，景瑟热泪盈眶，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但只在梦中窥一窥这几分实现的可能, 心中都是无比快意。

　　若故事的最后, 他们的结局真是白头偕老, 也是不错。

　　只是这梦美好, 却又转瞬即逝。景瑟甫喜极而泣, 这梦境便即刻崩塌了。

　　大梦初醒，景瑟支起身，懵然地看向周围, 这是她的房间……

　　忽地瞥向床边一道熟悉侧影，闻见响动，那人随之向她走来, 微微探下身，话中带笑：“睡了这么久，感觉好些了吗？”

　　是楚宛宛。景瑟定定神，断续的记忆这才连接上，没来得及回答好友的问题，脸倒是腾一下红了起来。

　　“怎么回事？脸怎么这么红？”楚宛宛察觉异常，坐于床榻上，要去触景瑟的脸，景瑟忙拦下她：“没事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事。”

　　景瑟的神情虽然窘迫，却不见病色。楚宛宛搭住她腕子，输送了一股灵力，见她没有说谎，景瑟忙出声请求：“宛宛，我挺好的，你不必担心。就是我想起来，我还有些事要做……”

　　闻言，楚宛宛心领神会地一笑，起身：“好，那你先忙，我也先走了，若有什么事，直接唤我就是，我就在你隔壁的院子。”  “好！”景瑟弯起眼，想不到苟清奎的安排如此贴心。

　　待楚宛宛走后，景瑟顺势一头扎进被子里，愿在此刻、甚至以后都做一只无忧无虑的鸵鸟。  她先前哭得上头，一时没消化完全霍以恩说了什么，就这样直愣愣地答应了。现在人冷静下来了，想想使自己睡了这么一长觉的“罪魁祸首”，一时竟无法追责。

　　她抚上心口那块玉，尘埃落定，可她这心，跳得真是快。

　　……天呐！她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她如今名义上的未婚夫婿了！景瑟拨着指尖思考，却越思考，越觉得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恰时，敲门声起，景瑟本能反问：“谁？”又在下一刻悔不当初，直接一骨碌滚进被子里，势必将自己团成无懈可击的一团！

　　这个时候能来的是谁，不消多想也能知道。

　　“是我。”霍以恩静静地等待后续的回应，却许久没有声响，不解地再度出声，“……景瑟？”

　　他与那块护心玉有所感应，自然而然能知晓玉的主人此刻情绪波动有些大，再联想到刚刚应了一声便再无声息的景象……他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本以为霍以恩没得到许可，应当会转身离开，景瑟缩在被子里耐心地等啊等，始终没等到远去的脚步声。

　　她本想用灵力探路，临了，念头又拐了个弯——悄悄地掀起一片被角，正正好对上一双推门而入的、明亮的眼。

　　景瑟不动声色地往后挪挪，想躲藏起来，却是退无可退，只得披着被子正襟危坐，努力正色道：“我刚醒……师兄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看你。”霍以恩在不远不近处坐下，神色认真地端详着景瑟的气色，“……可还有不开心？”  景瑟忙不迭颔首道：“没有了，睡了一觉，想通了。”

　　原本也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开解的心结，更何况现下有一件更迫在眉睫之事，想不通也得想通。

　　霍以恩相较楚宛宛，当然更了解景瑟的症结所在，这一照面，知晓她胸中郁意去了大半，心下宽慰不少。

　　“若无大碍，成婚之事，我们也该早日征求师父的意见才是。”霍以恩斟酌着道出此行另一个目的，却没意料到景瑟听了，面上现出犹疑之色。

　　霍以恩没有说话。良久，景瑟轻轻地开口：“即使我已经问过一遍了，但我还是想问，师兄，你是认真的吗？

　　“当日说的那些，不是为了宽慰我，就算在知道我那样大一个秘密之后，心中仍旧没有一点芥蒂？

　　“是因为单纯的喜欢，所以真的想同我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想和我一起回家，不是骗我、安抚我的？ 

　　“我不知道我日后的下场会如何，只知道你的结局没有我，我没有把握同最后的你一样飞升成仙，也不知道会不会碍了你的路……

　　“只要你后悔了，哪怕一点点，我就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当时也是昏了头，没有三思而行……”

　　房间很静，景瑟一字一句地吐出她慢慢组织起来的语句，自己同样惊奇，刚才的忐忑与惊喜，竟在此时通通化作顺畅的表达。

　　——她不能让霍以恩出于责任也好、怜悯也罢，搭上一生。白头偕老的梦，一个人是做不到头的。

　　接着，她听到霍以恩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景瑟，有时我也在反思自己，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景瑟下意识要去反驳，霍以恩却没有给她这个机会，难得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方才听到你那句‘没有三思而行’，我突然，有些手足无措。”

　　有什么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景瑟愣愣地听着霍以恩阐述，一时间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怎么会手足无措……霍以恩应该永远都沉稳镇定才是……

　　“从未将自己的心意完好地传递于你，是我不好。让你误会我的举措并非出于本心，也是我做得不够好。

　　“现在，我站在这里，是我自己抉择了一切的结果。不论日后成仙与否，唯一的变数，只在于我，若不成，唯我心不坚尔。

　　“天地浩大，与其为伴，太过寂寥。今日求娶，是因为我需要你，更是因为我心悦你，从始至终，一直都是。”

　　他利落起身，躬身作揖，姿态谦卑，眼神却灼灼，望着景瑟。

　　景瑟不语，霍以恩的脊背没有因为时间流失松懈半分。过了很久很久，景瑟亦从榻上起身，回以一礼，道：“我们拉钩起誓过的，我答应过的。”

　　她的语气坚定，声音却是止不住的哽咽：“登天也好，落黄泉也好，我也会一直……一直陪着你。”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身处苍茫天地间，能陪着一个人走到岁月尽头，何尝不是天大的幸事。

　　-

　　整理完毕，一红一白两道人影适时出现在殿外。

　　明知景阔必然不会多加阻拦，可随着步子的迈近，景瑟明显觉得与自己相握的那只手暗暗加重了力度。

　　“不要紧张，父亲他不会说什么的。”景瑟放开手，拍拍他的肩，循循善诱，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稚童交谈。谁能想到方才信誓旦旦的人，竟还有暗自紧张的一面。她不由悄悄发笑。

　　一眼便看穿景瑟的心思，霍以恩也不恼，再度整肃了衣冠，深呼吸，然后和景瑟一起步入其中。

　　景阔端坐高位，像是在批阅着什么卷轴，见二人一同前来，神色又极其庄重，不禁有了几分思忖，只搁下卷轴，安静待着。

　　未等来他们的开口，二人一掀衣袍，双双跪下。

　　“这是……”景阔出声，却又止住，若联系先前，此刻他还不解其意，那是不可能的。

　　霍以恩只朗声道：“几经波折，我与景瑟情投意合、相知相许。今愿结成道侣，共度此生，不离不弃，师父在上，亦如亲父，徒儿妄求师父恩准，向您求娶！”

　　景瑟紧随其后：“望父亲同意！”

　　景阔注视着自己最为欣赏的徒弟。在他的印象里，这么多年来，霍以恩总是沉静又内敛的，明明有权利，却很少会同他这个师父要求奖励，从不任性，只一贯报以敬重的态度。

　　一个授业传道，一个默默地学。

　　既敬，且远。纵使心中会因其身世生出父爱，却也不得不化作更严苛的目光与期望。

　　景阔曾以为这个孩子这一生都要似无悲无喜、无欲无求般地过去了，甚至还叹过他这个性子，最适合修道，却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来“索取”自己最宝贵的掌珠。

　　景阔的目光转向景瑟。他对霍以恩是赏识与钦佩，对于景瑟，则更多的是愧疚。

　　他自认为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修士大多淡泊，并不十分将血脉亲缘放在心上。

　　景瑟幼时，他总会不自觉地想到亡妻，虽有心照顾，又难免触景生情。

　　待她再大一些，宗中的事物与修炼的瓶颈皆牵绊着他，纷纷扰扰，他也算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去忽视景瑟，忽视那双小小眸子里，几近黯淡的光。

　　景瑟懂事时，他才幡然悔悟，几乎以溺爱的形式作为弥补，有人小心提议，这样会不会使景瑟过于骄纵。景阔不以为然，等到生出苗头，他后怕起来。

　　还好，景瑟做得很好，她从来没有叫谁失望过——景阔欣慰地从回忆中走出，他不是一个好的父亲，能重来一次，他绝对不会重蹈覆辙，但他的女儿，却值得拥有天底下顶好的一切。

　　良人亦是心上人。他就算即刻死去，也没什么好不瞑目的了。

　　“我——”景阔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随即笑笑，眼里隐隐有了一点恍若错觉的泪光，“我没有不允的理由。孩子们，去吧，想做什么，便去做吧。你们已经足够强大。

　　“只是千万记得，不要放开彼此的手。”

　　那日，玄清门大发请帖，门主之爱徒与爱女意结为道侣，定于三月后大婚，天下往来之人皆可来之观礼。




84.  大婚前夕   但她更贪心些，若真的愿意嘉……

　　景瑟本想成婚仪式由父亲见证、亲友小聚已是十分郑重, 却没想到景阔不愿，意图来个声势浩大的婚礼。

　　再瞧瞧霍以恩，虽没有极力支持的意思，却也听之任之。景瑟只得无奈地同意了。

　　操办婚礼在凡间是寻常事, 在修真界则截然相反。过往的大家主张无情无欲, 结成道侣只是走个排场，告知一声大家, 二人从此是名正言顺的夫妇便是；更有甚者, 二人独自结了契, 也算是礼成。

　　然二人身份特殊，且不论景阔的意愿，这仪式再小也小不到哪儿去。门中也难得有这样的喜事, 众人皆领了职责, 先仿照着他例，若有不通处，便积极改之。

　　景瑟这下倒成了闲人，每天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楚宛宛绣婚服——按照凡间的规矩, 这本该她亲力亲为, 但当事人对此一窍不通。索性楚宛宛眼热, 自告奋勇地承包了下来。

　　“先前我可不知道宛宛你还会这个。”景瑟眼巴巴地趴在女子边上, 看着一双纤细的手上下纷飞, 同施法全然不同的阵仗，却一样好看。

　　楚宛宛闻言莞尔：“按常理来说，我本也不该会这个, 只是少时，阿惟的衣服自出去一趟，难得完整回来过, 要么破了个口子，要么多少沾上些脏污，所以……”

　　未完的话，景瑟可以想见。

　　楚宛宛脸上回忆往昔的笑，让人动容，那本应当不是一段美好温馨的回忆，只是因为有特别的人在，所以显得弥足可贵。

　　“唔，绣凤凰还是绣鸳鸯？”楚宛宛比着花样让景瑟抉择，景瑟觉着差差不多，笑眯眯道：“都行，随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楚宛宛捏着针比划了一下，肯定地点点头：“还是凤凰吧，华美些，也更衬你些。”

　　言罢，她继续一针一线绣起来。这嫁衣缝制的过程看上去与寻常的别无二致，料子却都非凡品，需绣者一心一意地在特制的针上灌注灵力刺入布匹。

　　短时间还好，长时间对人的损耗也大，尤其是楚宛宛眼疾初愈，景瑟越发担心她难受。

　　说来还满果也不曾辜负它的名号，楚宛宛曾经流失的力量，正被它一点点地挽回。

　　景瑟掐着时候，见楚宛宛绣完了条尾巴，赶紧抢下针线，眨巴眨巴眼睛：“好啦好啦，今日目标达成，我们出去转转休息一下！”

　　楚宛宛嗔怪地拍拍她：“才多绣了多少，当心来不及。”

　　“足足三个月呢，九十多天，除去这几日，还有那么那么久，怎么来不及了？”景瑟掰着指头一根根一日日地数，见有希望，赶忙一把捞住楚宛宛的胳膊，“就当陪我去监工，看看其他人准备得如何了。”

　　她连连软语央求，楚宛宛也拗不过她。

　　说是监工，倒更像是单纯地到处走走。看着四处装点的奇珍，景瑟才有了些要成婚的实感。

　　原来从前书里剧里的大典，亲身经历是这个样子的。景瑟若有所思。

　　“对了，容我多嘴问一句，你们邀了哪些宾客？”楚宛宛忽地发问，拉回了景瑟神游的心思。

　　“不必邀，都能来。放心啦，晏松惟那小子地方，我是特地、单独送了一封去的。”见楚宛宛神色微沉，景瑟忙补充，语气调笑。

　　原也是一视同仁的，无论出身高地、修真与否，皆可被奉为座上宾，但总有亲疏有别。同霍以恩制了请柬后，景瑟再三嘱咐要给晏松惟和齐无穷送去。

　　晏松惟接了，却只回了句“知道了”；齐无穷显得情绪激动些，再三强调要丰富景瑟的嫁妆，这不，人还不曾来，厚礼已经一抬抬地来了。

　　景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还顺带去窥了窥楚宛宛的神色：“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赏脸来了。”

　　“他若不来，我亲手绑了他来给你做贺礼。”楚宛宛歪头一笑，正经地说着玩笑话，逗得景瑟亦噗嗤一笑。

　　两人慢慢走着，景瑟想到什么，挽紧了楚宛宛的手，低声道：“我偶尔也会觉得，这婚礼，会不会办的不是时候。”

　　在紧要时刻，劳得大家这般劳神伤财，景瑟总觉得过意不去。

　　“不会，你在瞎想什么，”楚宛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目光随之飘到远方，“或许，大家都在等这样一个日子。”

　　景瑟随着她目光远去，那是一截高高飘扬在风中的红绸，只是看着，便能被这抹亮色所感染。景瑟也笑了：“我知道啦，以后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师姑师姑！”竺风来如名般，风一阵似的跑来，“你瞅瞅，是喜欢这盏灯笼，还是这盏？”

　　分配任务时，竺风来称自己好歹也是个王子，审美必定不同凡响，执力揽了策划一职。霍以恩干脆让他放手去做，倒也是有模有样。

　　苟清奎也玩笑过，竺风来该早日改口了，却被少年义正言辞地驳回，很是正经地说一定要等礼成，盼得比所有人都殷切许多。

　　景瑟打量了他一手一盏的灯笼，苦笑不得：“风来，宴客时是白日。”

　　“我当然是知道的，但晚上不是也有吗？放心，我有经验，到时夜幕降临，点着灯笼，远远望去，就是一条灯海，肯定漂亮！”竺风来一拍胸脯，延展双臂，仿佛那条灯海已出现在了眼前。

　　景瑟被他逗笑了，再度端详起灯笼来：“我是真觉得两个选择都不错，你决定就好。”

　　听她一说，竺风来又陷入了纠结之中，提着两盏形制不同的灯笼念念有词地走了。

　　两人含笑望着竺风来走去，明明年岁相仿，甚而竺风来大上许多，但见他逐渐独当一面，仍会有一种“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感。

　　接下来，二人去观赏了一段外门弟子用于表演的剑舞，景瑟还出言指点了一二，又忽觉心惊肉跳。

　　景瑟：“宛宛，我忽然有些害怕了，竟还有剑舞，这真的是成婚吗？”

　　楚宛宛：“许是你们玄清门的特色。你若要阻止，现在也还来得及。”

　　望望这群兴致勃勃的师弟师妹，景瑟终是笑着摇头。

　　算啦算啦，想想那场面，多壮观呐，也算是别开生面的一笔了。

　　逛得不算久，楚宛宛耐不住了，好说歹说也要回去再绣上几针，景瑟被拖着往回挪，途中正巧碰见一袭白衣的某人。

　　一对上眼，楚宛宛便和气地笑笑，松开与景瑟相握的手，知趣地给二人留足了空间。

　　几日不见，二人倒没多大变化，也没想过遵从所谓的成婚前不得见面。景瑟一跃，便蹦到其身侧，笑嘻嘻地同他并肩而行：“好久不见啊师兄，这几日还忙吗？”

　　答案自是肯定的。景瑟的清闲，得益于霍以恩的一力承当，连二人“合力”的请帖，也是景瑟提出大概的设想，霍以恩实施的。

　　当他笔下两把剑成形、交相辉映之时，景瑟确有被惊艳到，就连与她共通神识的戈姣亦兴奋不已。

　　“这是我吗！真好看！”

　　当景瑟转述了戈姣的意见并大肆加上自己额外的夸奖后，霍以恩决定了——每张请帖就由他亲自手绘，以表诚心。

　　景瑟对于写字还略略使得上力，绘画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最后只能充当鼓劲一角。

　　除此之外，霍以恩还做了不少，他嘴上不说，二人却也心照不宣。

　　此刻已近黄昏，霞色漫天，一双影子在地上被拖得很长很长。

　　步履悠闲，也不急着说什么。两人走着，霍以恩疏忽说起：“先前师父唤我谈话，说下任门主的位置，属意于我。”

　　景阔从不信口开河，敢这样笃定，多半也是门中商议之后的结果。景瑟了然地颔首：“这很好啊，师兄资历深厚、人品贵重，确是不二的人选。”

　　遑论原著中，这本是他要踏上的路。但霍以恩不信这些，景瑟也不愿再理。

　　霍以恩侧首看她，眸色认真：“你若想争，也未尝不可。”

　　即将新婚的夫妻不谈风花雪月，却聊这些，不愧是他们——景瑟被自己蓦地冒出来的念头逗乐了，旋即又收敛了笑意，严肃道：“我不行。做门主时常要镇守门中，我耐不下心来，我要经常去找宛宛和齐无穷的。

　　“再说，我们俩谁做，不都一样么？”少女背手弓身，眼睛里满满当当都是亮晶晶的霞色与眼前这一人。

　　大抵是对景瑟这不着边际的答案有过设想，霍以恩只弯了弯眼，抚一抚她的脑袋：“好。都由你。

　　“只是——”他拖长了尾音，景瑟好奇地往前探近些听，却被轻轻地敲了敲额头，“外出时，别忘了带上我。”

　　知晓自己被戏耍了，景瑟也不恼，弯唇笑笑，晃晃霍以恩的胳膊：“好啊，走哪儿都带，装进我的储物袋里。”

　　说话间，远方报时的钟声响起，时候不早了。二人多多少少还有自己的任务，分别在即，霍以恩张开双臂，想要一个拥抱。

　　景瑟见状，一个箭步冲进他怀里，结结实实地被对方的气息扑了个满怀，仰起脸，悄悄地在其下巴上啄了一下，再火速退开。

　　“师兄慢走不送——”她笑得狡黠，霍以恩无奈，便在她目送下远去。虽然是距离她越来越遥远的背影，景瑟却不觉得寂寞。

　　此时此刻，她还愿意信一信所谓的上苍，良心发现，不忍她孤身一人在这尘世辗转，才赐她这些。

　　但她更贪心些，若真的愿意嘉奖她，让时间停在现在，也好。




85.  大婚   白沧注视片刻，道：“她道心将碎……

　　让景瑟期盼又忐忑的一天便这样到了。

　　端坐镜前, 身上着了红裳，被框拘起的小小空间里，是一张娇艳又无措的脸。

　　细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景瑟仍有几分不切实感, 转向楚宛宛, 眼神探寻，似在寻求一个肯定的答复。鬓边垂下的华美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咚作响, 甚是悦耳。

　　然楚宛宛不知是第几次, 温柔又确切地颔首：“你没有做梦。”

　　今日她也褪去一身素白, 选了件娇嫩的鹅黄，以庆贺好友的大婚。景瑟再度不确定地眨眨眼，长出一口气：“我总觉得像真的, 又像做梦一样……”

　　“那说明这件事像梦一样美好。”楚宛宛拍拍景瑟交握的手, “今日，你就是天底下最美的姑娘。”

　　闻言，景瑟挨近楚宛宛些许，欢喜又纠结地低声道：“你可不要诓我……”

　　“我诓不诓你, 出去探探不就知道了？”楚宛宛宽慰一笑, 起身欲扶她, “走吧, 吉时快到了。”

　　景瑟乖顺地点点头, 捏了捏手给自己打气，一下站起，只觉得满头珠翠沉甸甸的, 长长的裙摆令她步履艰难。

　　景瑟不由苦笑，从只觉得结婚麻烦，没想到竟这般繁琐。

　　但, 一想想等在外面的那个人，再想想同样期盼这天的大家，她心中便能生出无限的希冀与耐心。

　　景瑟想，这一天一定会成为她这辈子里最难忘的日子。

　　二人共居玄清门，自然没有什么迎亲仪式。除去迎宾的典礼，最重要的部分是两人携手，走过长长阶梯，立于山门大殿前拜过天地与高堂，才算礼成。

　　听着外头的声音渐小，景瑟知晓时候已到，今天也是难得的吉日，彩霞万里，日光普照。

　　步出居所，楚宛宛适时隐了踪影。霍以恩早已静立在外许久。作为另一主人公，他自也是一身红衣，愈发显得俊朗，一贯冷然的眉眼被这等的艳色衬出几分绮丽来。

　　望见景瑟现身，他唇畔的笑意更是明显许多。

　　二人被群群玄清门弟子包围，众人齐舞了一段凌厉炫目的剑，便矮下去，逐次退开，露出今天的主角。

　　双手相握，对视一笑，二人慢慢地向前走去，脚下是铺就的锦绣，熠熠生辉。

　　耳边灌进来的，是无数恭贺与丝竹之声，景瑟抬眼看去，天际有数十只彩凤飞舞翱翔，隐约听见是九九之数，便知是齐无穷的心意，这是她，也是凤凰一族送景瑟的另一件贺礼——景瑟下意识看向那阶梯尽头的高台，齐无穷正立在那儿。

　　她不曾身穿一贯的赤色，换成了一件庄重的玄色礼服，正含着笑，远远望她。

　　齐无穷本接到了请帖，该身在宾客席，可景瑟执意让她以长辈身份入座证婚。齐无穷欣然应之，并安排了凤凰的贺舞，坦荡地告诉大家：景瑟背后不仅是玄清门，还屹立着凤凰一族。

　　一路行来，景瑟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更多的则是全然未见过的脸。他们的面容、身份、关系并不相同，此刻却是一致的表情，他们都在祝贺着这一对璧人。

　　凌霄宗来人了，药师宗来了，却不曾想到天玑门亦赴约了，来的还是景瑟不愿看见的望洲，但他只遥遥冲景瑟痞气一笑，景瑟便也当他今天没想着闹事。

　　目光扫过凌霄宗，景瑟瞧见了祝朗，他遥遥举杯恭祝，显然心中不曾介怀。景瑟极轻地点头示意，她知道他看见了。

　　近来，祝朗名声大噪，众人对他的评价也从凌霄宗的后起之秀变成了中流砥柱，大家都好奇少年英雄的风月故事，却从未听过他的桃色传闻。

　　凌霄宗专修无情道许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或许是年少时的心事深埋至今。世事难得圆满，能得其中一二如意，已足够幸运。

　　他们路过了同门们，苟清奎与竺风来站在最前面。苟清奎的眼眶泛红，想说什么，终究没说；竺风来感性地直接擦起了眼泪——朱玉倒好，直接将他眼泪化作的鲛珠一颗颗拾起，还不忘忙里偷闲朝景瑟憨厚一笑。梁乐昭想拦他，没拦住。

　　走过人群，便是高耸入云的石阶。玄清门每位经历了入门仪式的弟子，都会走过一遍。长阶足有九百九十九级，寓意圆满，直通天境。

　　景瑟一步步都走得十分小心，喧嚣声随着他们的步行而远去。大家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们。景瑟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是霍以恩的传音。景瑟刚想侧头看他，却用余光瞥见他依旧目不斜视，也只得目视前方，道：“我紧张。”

　　话音落罢，景瑟听见了一声轻笑，在这寂静天地间格外清晰，手上的力度随之转移，落到了她肘间——这样，他们便更亲密地相携而去，同时，若景瑟不慎跌了一跤，霍以恩都能稳稳地及时扶住她。

　　“你今日……很美。”霍以恩顿了顿，终是如实将自己的想法托出，未料到下一瞬景瑟便小幅度地趔趄了一下，赶紧稳住。

　　重重珠玉与繁琐发髻下，除了霍以恩，没人见到景瑟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景瑟不愿自己一个人露怯，旋即不甘示弱道：“师兄今天也很好看。”

　　言罢，霍以恩抿唇掩住笑意，景瑟自己都不禁莞尔：好傻气哇。

　　无人知晓这对新人在讲何等幼稚的悄悄话，只见他们逐步步上最高点。那里景阔与齐无穷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踏上最后的台阶，景瑟刚要开口轻声唤他们一句，却觉整个天色暗下，乌云堆积，天边渐有沉闷的啸声响起。

　　——那是一种罕见且古老的语言。许多人未听懂，却不难听出其中的威势，更有很多没有修为的人，一听其声，瑟瑟发抖。

　　天上的彩凤意识到不对，不再作舞，赶忙落地。景瑟看向霍以恩，在他眼中同样看到了凝重。

　　“啪——啪——”掌声从下方传来，众人看向声音来源处，望洲正闲庭漫步地走向新人。有弟子要拦他，却见他身上不知名的光一闪，一双手竟被灼伤，徒留阵阵哀鸣。

　　而望洲神色不变，鼓掌的姿势依旧维持着，纵然他身处下方，仰视他们，却不见半点势弱。

　　“神仙眷侣的戏我看倦了，也是时候换一出了，”他目光灼灼，直逼霍以恩，肆意一挥手，“不如唱一出改朝换代如何？”

　　“是龙……”身后齐无穷咬牙念道，原先隐在厚重云层后的庞然大物在此刻终于现出了身影——那是一条长约千里的巨龙，却只剩下了骨架，并无血肉灵魂，其上翻滚着无尽魔气。

　　赫然是一架被魔气炼化的龙骨！

　　人间是没有真龙的，龙生长在天境。龙凤虽并称，天下人却知，龙总是小压了凤凰一头，先前在天上是这样，即使在人间，还是这样。

　　虽与龙族不对付，但齐无穷见自己的死敌死后竟被人拿去这样糟蹋尸骨，气血上涌，直接唤出弯刀，也不顾忌什么，欲逼退望洲：“我不管你之前想做什么，现在你必须让它安息，让这婚礼安然进行下去！”

　　“齐前辈真是说笑了，我能让婚礼进行到这个地步，已经是我耐心的极限了，”望洲面对齐无穷释放的威压，屹然不动，“错过今日，恐怕我们百年之内，再也寻不到这样一个好机会了。”

　　景阔见状快步上前，欲安抚他：“这位小友，只要你现在退去，无论之后你想要什么，我景阔必百倍予你……”

　　静观其变的景瑟只觉得心如擂鼓，她的直觉告诉她，望洲是有备而来，绝不会轻易善了，可这是她的婚礼……

　　果不其然，望洲放声大笑，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百倍？

　　“今日，我要三宗所有人头，人界一半土地，你可能做到？

　　“做不到也无妨！我自己来取便是！”

　　天边一声响亮龙吟，那骨龙竟想要一跃而下，直冲人群，齐无穷不顾人群惊呼，毅然化出真身，冲上云霄同它缠斗在一起！

　　她深知，为了景瑟也好，为了底下数以万计的、无辜的人也好，她都必须且只有她能站出来与之对抗。

　　那一双翅膀极尽绚烂，每一处都是美与力量的化形，翱翔于空中，恣意洒脱，足以让人感觉到直达心底的震撼。

　　在场的没有一人见过齐无穷现出真身过。纵是百年前的妖族之战，她都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人身打退了他们。

　　景瑟咬牙，精心渲染的指甲扣进掌心，齐无穷已是位于人界至高点的存在，面对骨龙都要全力以赴，何谈他们？

　　下一刻事态的转变，更是让景瑟心一沉——人群中竟有许多魔气爆发，甚至有源源不断的魔族自山门而来！今天日子特殊，他们关了山门大阵，本以为没人敢投机取巧，却让他们趁机而入了！

　　“杀了他们！杀光他们！”魔族高喊着一致的口号，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有修士很快反应过来，零星有人上前护卫，但他们最先找准的目标是那些普通人，尤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不出一会儿，惨叫连连，鲜血落到锦绣上，竟浑然一体，分不出来。

　　“玄清门弟子听令！开启大阵！保护他们！”景阔大吼，玄清门弟子随即自四面八方集结而来，想要护卫住脚下的土地。

　　可人实在是太多了，乱作一团，他们似浮木，漂浮在风雨大作的海上，如何都凝结不到一起去。

　　“仅仅只是这样吗？”望洲嗤笑着，“看来，还是我们看重了你们。”

　　他振臂高呼：“诸位，时候到了！是时候拿回我们应得的了！”

　　人群中，有人似响应他一般，转而向自己的正道同伴们出手。

　　骨龙、魔族、内应……景瑟快要消化不了突如其来的这些了。

　　霍以恩与他对视，沉声问：“望洲，你到底是谁？”

　　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们已不会相信望洲是天玑门人，或者说，是原本的“望洲”。

　　“我儿，做得很好，回来吧。”空中忽地现出一道声音，站在望洲身侧，轻拍了拍他的肩。望洲闻言，收敛了方才的狂妄神色，恭敬立在一边。

　　而景阔眼皮一跳，几乎是下一瞬，便闪现至景瑟与霍以恩面前，以保护的姿态同他对峙。

　　“——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景阔面上不动，暗地传音给二人，景瑟警惕地运转起体内灵力。

　　刚才他们都伫立于此，景瑟却没有察觉到半点能量的波动，显然，此人的境界远远在她之上，才不至于留下她能觉察的痕迹。

　　“景阔，这么多年，你还是没什么长进。”那人的脸被魔气全数覆盖，声音亦是嘶哑难听。

　　“彼此彼此。”景阔没什么情绪地回应。景瑟觉得一道古怪的目光掠过自己，这目光令她极其不舒服。

　　——这是被人居高临下审视的目光。

　　收回目光，那人倒吸一口气：“嘶，你这女儿，也不过如此，可惜了这血脉；倒是你这徒弟，勉强有些天赋。小友，愿不愿意入我麾下？”

　　“自古正邪不两立，前辈抬爱了。”霍以恩话虽如此，亦是面无表情。

　　那人也不恼，摇摇头：“无事无事，年轻人有眼无珠，是很正常的。不能为我所用，一会儿让我儿杀了便是。只是，景阔小儿，这么多年了，你可敢与我痛痛快快地战上一场？”

　　景瑟感知到了景阔的犹疑，他极快地、挣扎地回头望了一眼景瑟，欲言又止，又很快平复了心情：“有何不敢。”

　　“不要！”景瑟本能地要去阻拦，那人眼也没抬，一弹指，隔着景阔，景瑟便觉噬骨剜心之痛，捂住心口，径直跪了下来。

　　“别动她！”景阔怒而攻起，那人桀桀笑着，收了对景瑟的咒，接着同景阔飞至高处，战了起来！

　　这个境界的强者，厮杀时会展开自己的结界，一求尽兴，二也不会波及旁人，但当他人被殃及，定是战斗激烈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心脏骤被释放，景瑟额上已满是冷汗，不用看也知糊开了今日的妆。景瑟触手去摸了摸额间的花钿，精心描绘的花样此时已是模糊一团，凝在指尖，似匆匆点下的一笔血。

　　望洲看向景瑟的眼神怜悯又蔑视，像是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可惜了，我本来还觉得，你能让我玩得爽快些，竟然这么弱，罢了罢……”

　　话音未落，剑光已至！霍以恩衣袖飞扬，攻其命门，在风中清清楚楚地吐字：“你接二连三辱我妻子，伤我同门，又草菅人命，引狼入室，招致大祸，无论你是谁……

　　“桩桩件件，其罪……

　　“当诛！”

　　最后二字掷地有声，霍以恩的剑风是从未有过的狠厉。

　　“好！好！”望洲的长／枪连连格挡，他大笑，“你的剑终于有了杀意！好得很，我要看看，我挑中的对手，到底如何深浅！”

　　孤身一人的景瑟望向奋战中的众人，哭号声、呼救声振天。抬眼看去，是一望无际的、昏暗的天，此时，磅礴大雨轰然落下，伴着雷鸣一同降临！

　　婚礼再无可能举行下去，她却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没有用灵力去隔绝雨水，咬牙欲奔向阶下，长长的拖尾限制了她的动作，她停住，犹豫地转头看向裙摆。

　　这是宛宛耗时三个月，一针一线，熬红了眼睛给她绣出来的……绣完的时候，宛宛说了许多祝愿，她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她的神情，是欢欣鼓舞的。

　　这件嫁衣，是她亲手绣的，她自己却都不舍得多摸一摸，生怕摸毛了哪个线脚，不好看了。

　　“嘶啦——”景瑟召出戈姣，狠狠一剑，布匹应声而裂，凤凰断尾，尾巴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就这样飘飘摇摇地飞走了。

　　景瑟留恋地看了一眼，一手挥下头上的凤冠，仍由它们跌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断裂破碎声，又抹了一把眼角渗出的雨水或是泪水，转身奔去。

　　即使再珍爱，哪怕只耽搁一瞬，丧失的都有可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景瑟是喜欢红色的，所以就算爱穿红衣的是“景瑟”，她也还是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但她并不喜欢血，当它们滚烫地落在她脸上，她总会觉得冰冷刺骨，像是生命流失的温度。

　　雨水与血水混合，兜头浇下。景瑟不顾狼狈姿态，不知疲惫地挥着一剑又一剑，嫁衣被水浇透，颜色越加深沉，远远看去，像极了一朵暗色的血莲在旋转绽放。

　　戈姣被过多的血水灌溉，发出了悲凉的鸣叫，景瑟不住低声安慰：“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到后来，她也分不清，自己安慰的是谁。

　　下一瞬，她与一人重重撞在一起，警惕地回身，竟是祝朗，他也是一言难尽的狼狈，好在神色依然清明。

　　“景瑟？”见是她，祝朗神色一喜，景瑟更是不由分说地抓住祝朗的手：“祝朗，能不能求援凌霄宗？玄清门，恐……”

　　她哽咽住，不再往下说，却见祝朗神色为难：“宗门内务，我本不该说的，我本也这样做，但凌霄宗，亦沦陷了，我们也分身乏术……”

　　轰——景瑟脑中嗡鸣一声，她差点站不住，一头直直地栽倒，幸得祝朗搀扶一把。景瑟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到底改变的，是谁的命运？

　　只这样想一想，她便觉得心中是止不住的绞痛，赶忙转移了注意力，但那绞痛却如影随形，怎样都驱散不开。

　　“今日多谢道友愿意留在此地施以援手，”景瑟勉力忍耐，向祝朗施以一礼，又极快地反手将剑扎进要偷袭的魔族喉间，“大恩大德，事情结束后再报！”

　　“好！”祝朗深深地凝望了她一眼，继续投身于战场。

　　每个人都陷入了无止尽的斗争中，忽地，远方有清亮歌声传来，似混沌中的曙光，划开天地鸿蒙，让所有人为之一振！

　　歌声婉转空灵，只是太过哀伤，像是歌者用尽毕生气力所唱，只为唤醒迷途的魂灵。

　　“这是……”景瑟抹了一把下巴滴下的血水，她很熟悉这声音……

　　“是风来！”景瑟顿悟，想要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去寻找竺风来。这歌声太凄婉，她担心是竺风来的安危……魔族亦察觉到了这歌声对修士的增益，纷纷也要去寻来处！

　　景瑟比他们更快了一步，当她看到安然的竺风来，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眼前的事实却让她目眦尽裂。

　　——是苟清奎。竺风来紧紧拥抱着苟清奎，大声唱着，姿势称得上扭曲，可苟清奎一动不动，任由他以奇异的方式抱紧自己。

　　再往下看去，苟清奎胸口处是一个硕大的血洞，已经无了心脏。可尽管这样，他仍死死地抱着一样物什。

　　景瑟认出来了，那是她曾经送给苟清奎的一样法器。那件石板。她整个人忍不住抖如筛糠，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剑。

　　她抓起繁复的裙裾，极速奔跑到他们身边。

　　竺风来头也不抬，本要攻击来者，见是景瑟，强忍的泪水再也憋不住，拼命砸下。

　　“景瑟……刚刚有个魔族觊觎苟师叔的法器，竟然和另一个前后夹击……我把他们杀了，我把他们杀了！

　　“可是来不及了，可是来不及了！”

　　竺风来语无伦次，不再歌唱，只一个劲地阐述着整件事。景瑟蹲下身，慢慢、轻轻地抱住他：“风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你的错。”

　　竺风来曾许诺她的歌，她听到了，只是从未想过是在这样一个场合。

　　景瑟往头上摸去，却发现一头首饰已经丢了，而霍以恩赠她的那支防身的簪子，也包括在了其中。

　　怔愣一瞬，景瑟用剑锋划开指尖，以自己的心头血在二人面前画了个结界，继而漠然起身。

　　任何人攻击结界中的人，攻击都会反弹到布阵人身上，阵毁之时，人同样消亡。

　　但是没关系，景瑟不怕，她现在只一心要杀了望洲，杀了他，所有事情都会落幕的。她这样固执地认定着。

　　熊熊火焰自她身上燃起，雨水浇不熄，血肉挡不住。

　　望洲并不难找，他和霍以恩一起战在高处。景瑟就这样，一步一步，穿过人群，视若无物地跑向他们。

　　她恨极了，她为什么今日才意识到要杀了望洲？为什么不在几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杀了望洲？哪怕是同归于尽呢？

　　修仙之人最忌大悲大喜，她大抵是要疯癫了，但她并不在乎。尸山血海都是他们干的，她还畏惧什么呢？

　　“……瑟瑟！”

　　有人在唤她，景瑟不理，执剑，盯准了望洲的心口，双唇喃喃吐出三个字——

　　杀、了、他。

　　“景瑟！”

　　似察觉到身后浓郁的杀意，望洲也不敢怠慢，奋力格开霍以恩的攻击，转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吼道：“你敢！”

　　景瑟不敢置信地看着那物，不，那不是一样物品，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想回头叫身后一直在呼喊她的人不要再过来了。

　　一些高阶储物袋是可以储存活物的，但从未听说过可以放人进去。要么，是尸身，要么，是已近死物的界限。

　　景瑟定定地看着那个周身被魔气熏染，紧紧阖眸，却还努力想用自己微薄的灵力化开魔气的人，眼泪奔涌而出。

　　“景瑟……你终于停……”楚宛宛气喘吁吁地要去扯景瑟的袖子，景瑟比她动作更快，一个飞扑，想掩住她的视线。

　　可是迟了，楚宛宛惊讶地看着在地上半死不活的那一摊人，她的视力比她的灵力恢复得快，现下已经恢复了八九，所以，她可以清晰可见地看清他蠕动的嘴唇在讲什么。

　　他在说，宛宛，不要看。

　　不要看向这么狼狈不堪的他啊。

　　“我发现他的时候，已经命悬一线了，为了他活下来，我只能让他变作了我的同党。”望洲不怀好意地解释着，“你们不是一直嚷嚷着诛魔么？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名门正派，舍不舍得下手杀了自己的至亲好友。”

　　楚宛宛站在那儿很久，最后爆发出一声尖叫，她推开景瑟，以不顾一切的架势，要去拥抱晏松惟。

　　中途摔倒了，她恍若未觉，徒手攀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跪行上去。

　　不怕，不怕……她眼中只看到了他，丝毫未注意到直达面门的枪尖！

　　“噌——”是霍以恩的长剑格开了他的攻击，使得楚宛宛终于拥抱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你的对手是我。”经过这番战斗，霍以恩面上也不复最初的风轻云淡，他重复着这个事实，“你的对手是我，不要去伤害别人。”

　　楚宛宛绝望地握住晏松惟的手腕，想要为他灌注自己的灵力，却是徒劳——他们已是陌路，正道怎么能拯救一个魔族呢？

　　无数次感知这个事实，楚宛宛崩溃了，她索性不动了，只一下一下亲着晏松惟的面颊与双唇，告诉他，她就在这里，不会离开。

　　景瑟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她应该去做些什么，来挽回一下这不可扭转的事态，可她能做什么呢？一切又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真的希望这是一场梦，大梦醒来，一切都是原样。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人群之中有人狂喜大喊，而景瑟木然地站着，她没有力气去看事情到底要怎么转变了。

　　在惊呼声中，浩浩荡荡的人马加入了战局——是凌霄宗的人，他们应是解决了自己的内乱，腾出手来帮助玄清门了。在一色白衣中，有一人脱颖而出，毫不迟疑地朝天上飞去。

　　龙凤相争，本并非凡人能插足的领域，可他以一人之力插手其中，竟然不让人觉得势单力薄。

　　齐无穷本想呵斥是哪个不长眼的敢跑到这里来，看向来者，斥骂的语句却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闭着眼，端的是一派清冷绝尘，淡淡道：“好久不见。”

　　齐无穷变回人身，张嘴想说什么，却无声地闭上了嘴，嘲讽地勾起嘴角。

　　确实好久不见，久到过了几百年。她还以为穷尽此生，他都不会再见她了。

　　有了凌霄宗的助力，局势逐渐明朗起来。魔族不擅长持久战，纷纷逃窜。与景阔交缠的人见势不妙，也脱离争斗，颇有些气息不稳地说：“暂且留你们一命罢，来日再取也不急。”

　　景阔露出难得一见的疲态，垂下眼自嘲道：“你自己也明白，你我气数都已快尽，事到如今，还要嘴硬么？”

　　“闭嘴！气数将尽的是你！不是我！”像被戳到了痛脚，那人暴躁地嚷着，很快意识到此举正中景阔下怀，只恨恨睨来一眼，心有不甘地望向天际的骨龙。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这般宽慰自己，卷起望洲，也不管残兵，直接离去。

　　景阔没拦，徐徐落到地上，瞧见霍以恩和景瑟似并无大碍，缓缓舒出一口气，他此生所求，不过如此。

　　可他再扫一眼，发现了不对。霍以恩没了对手，第一时间去看景瑟，他留存在景瑟身上的护心玉使他察觉出微妙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光也不流转了。

　　与此同时，齐无穷终与白衣人合力击退了骨龙，骨龙鸣叫一声，竟隐隐有感激之意，便化作万千星点，散去了。

　　它也在感谢他们，帮自己解脱了。

　　像是要祭奠它的逝去，雨势渐大，可天边同样现出光亮来。太阳，要重新出来了。

　　骨龙逝去，二人却没动，只有在这样的高处，他们才能远离尘世，好好地交谈。

　　击退了一直以来的宿敌，齐无穷心头涌现出无穷无尽的心得，她微微蹙眉，到她这个境界，这种情况绝不可能发生……

　　“登天梯要现世了，恭喜你。”白衣人一直没有睁开眼，却洞悉全局。齐无穷闻之大骇，意图压制修为——她是想着重归天境，但绝对不应该是现在。她放心不下的事情太多了。

　　白衣人知晓她在想什么，继续补充：“万物自有缘法，不要强求。”

　　不要强求，齐无穷不再挣扎，咀嚼着他的话语，笑出了声：“你这算是一语双关么？你闭关了几百年，作为无情道现世的第一人，最终还是只参悟了这一句话？”

　　天边隐约有光点组成台阶的形状，那是人类漫长历史中无数人渴求的终点。齐无穷身上光芒大作，笑着笑着便流泪了：“白沧，这百年来，我找了你许久，企图得到你半点的回应，你却从不肯见我一面。

　　“今日我登天，不出意外，我们此后不会再相见，这是最后一面，你来了，若不是玄清门大乱，你怕是也不会来。”

　　“现想来，却为自己不值，浪费了百年光阴在你身上，不曾好好善待我的族人，没有欣赏过人间好光景。可我自己所作一切，我也不悔。

　　“也罢，你我本非同道，是我不该强求，不该奢望误了你的道。”

　　她已不受控地要飘向那天梯，最终只说了一句话：“那我便祝你，早日成就你的大道。”

　　成就你的大道，从此做个无情无爱之人。

　　目睹了齐无穷的离去，白沧无波无澜，负手良久。

　　他不会告诉齐无穷，他不是因为玄清门来的，是听说她在，所以才赶来的。他也不会告诉她，他的无情道心，早于许多年前碎了。

　　这些没有必要告诉她，她应该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白沧落到石阶之上，众人皆因景瑟的症状而焦急，戈姣更是脱离了剑身的桎梏，绕着景瑟团团转。

　　白沧注视片刻，道：“她道心将碎。”

　　任何一个修士听到这四个字，都会觉得无望。各人有各人的道，一般修士难生道心，一生皆庸碌追寻。当有了道心，也相应意味着你有自己的信念。传言，当道心到达极点，也是修为到达顶点之际，也就登天飞升了。

　　道心不容一点玷污，更别提道心破碎，这便意味着你不再坚守你的道，将自己毕生的修为，尽数否定了。

　　景阔大惊，可见戈姣完好，不住出言道：“她修的是剑道，灵剑还在……”

　　“不，”霍以恩出声，袖下的拳紧攥，“景瑟修的，从始至终不是剑道。”

　　他知道的，景瑟一路坚持到今天，从来不是因为渴求手中的剑与力量。

　　她是因为守护更重要的东西，才选择执剑的。

　　举目四望，霍以恩走到景瑟身边，张开双臂，柔声道：“景瑟，我们回家了。”

　　像是一道尖锐的光划破迷蒙，呆滞的景瑟“哇”地喷出一口血，同时听到了自己心口什么东西倏忽破碎的声音，绞痛不再，她却怅然若失，心头空空。

　　“好，我们回家……”景瑟说出这句话，便软软倒下，再没了支撑。

　　霍以恩躬身去拥她，面上淌下两行清泪。




86.  心魔   霍以恩顿住，复道：“那便由我来……

　　景瑟身处无尽的黑暗中, 什么也触不到。

　　她本能察觉时间应当流逝了多日，这些时日来，一直有一个声音循循善诱：“出去吧……”

　　“出去看一看……”

　　“你就甘愿一直呆在这里吗？”

　　它的话无一例外地让景瑟愈发恐惧所谓外界的未知——她总觉得，她一旦出去, 必然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感觉从何而来, 又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她却怎么也想不透, 只日复一日地抱紧了自己, 瑟缩起来。

　　“你真是个胆小鬼啊, ”见劝诱计策无用，那声音转而换了攻势，满满皆是嘲讽, “明明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却在这儿装聋作哑。”

　　“闭嘴！”景瑟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极有穿透力，“你什么都不知道！”

　　世界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一声笑, 它开口了, 平静语气下是讥讽之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又知道什么？

　　“我尚且有让你去看一看外头的勇气, 你呢？就在这儿自暴自弃？

　　“你自己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吧, 为什么不敢出去呢？不敢看看你亲手造就的一切呢？”

　　说到这儿，那声音里忽地充满了悲悯，景瑟怔怔放下手, 她亲手……造就的一切？

　　眼前不再是虚无的黑，闪过了许多画面，景瑟被这色彩刺痛了双眼, 自卫地闭上眼，却悲哀发现——这些画面，在她眼前，怎么都抹不去、忽略不了。

　　“那么多与你素不相识的人死了；苟师兄也死啦；风来唱了那曲悲歌，还不知道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再看看宛宛和晏松惟……景瑟，你敢夜夜安寝么？你不会内疚自责吗？”

　　景瑟心间一片彻骨的凉，她凄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我是谁不重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抉择。景瑟，只要你留下来，我可以出去替你承受这一切，所有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我都可以代替你，就像你之前选择的那样……”

　　那声音一改先前的咄咄逼人，放软了语调：所以啊，你，要不要留下来？”

　　留下来吧，留下来吧……无数声音裹挟着景瑟，她不自觉松懈下来，是啊，留下来就不用去面对滔天风雨了。

　　她何乐不为呢？

　　“可是，既然这么舒服，为什么你不选择留在这里呢？”景瑟抬眼，注视着眼前的空无一物，“你又为什么，愿意去替我承担这些呢？”

　　它哑然，努力措辞，想要找到辩驳的语句，景瑟不理睬，只自言自语。

　　“如果，你的激将法坚持得再久一些，或者，你刚刚不为了吸引我，而设下那么诱惑的嘉奖，我或许，真的会相信你了。

　　“我从未直面过心魔的存在，但想必，就是你这个样子的吧。抱歉，你不能把我困在这里了。

　　“让我的朋友遭遇了那些……我很难过，但我要离开了。”

　　景瑟止住凝噎，此刻她终于拾回了往日的理智，正是因为她看到的那些。

　　逝者已逝，但留下来的人，要肩负他们的那一份，更好地活下去。

　　眼前的黑暗开始溃败，景瑟察觉，那个声音，同她自己的，别无二致。

　　榻上的少女动了动指尖，这细微的动静被握住了她手的霍以恩所捕捉到，他看向景瑟，她正费劲地睁眼。

　　“醒了？”霍以恩开口，是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沙哑。景瑟端详他，这些日子的心力交瘁使他容色黯淡，但只是珠玉蒙尘。

　　是她让他忧心了……景瑟朝他绽出一个虚弱的笑：“我睡了多久了？”

　　霍以恩身上已非那日的婚服。景瑟不消想，也知道梦中自己所见是真，除此之外，她还觉心间空空荡荡，像是有什么，脱离了她的掌控。

　　“十五日，你睡了十五日，”霍以恩回答了她，“这十五日里，你一直在和心魔斗争。我很高兴你回来了。”

　　静静等待着霍以恩的下文，景瑟知道他即将出口的话语有关自己的异常——

　　“景瑟，你的道心碎了。”

　　景瑟望向赤色的帐顶，原来，她从心魔手里只夺回来了自己的命啊，前程就这样断送了，也难怪。

　　另一只自由的手覆上胸膛，她所经历的悲伤，是那样切实地存在着的。

　　抹不掉的。

　　比起死在这场婚礼中的人，她足够幸运了。

　　“苟师兄，下葬了吗？”景瑟艰难地问出口，言罢，泪水已落下，落得枕头一片濡湿。

　　“尸身已入土。还剩一些法器尚未收拾，遗剑……不愿入万剑冢。”

　　灵剑与主人心意相通，定是继承了主人生前的执念，才不愿意投身坟冢，景瑟支起身，发了一会儿呆，找回自己的嗓音：“外面现在，怎么样了？”

　　玄清门遭此重创，想恢复往日气数估计都要许多时日，更别提经此一役，丧失的声名。

　　不背负骂名，已是最好的结果。

　　“这些事我会处理好，你暂且不要担心。”

　　闻言，多少知道了事态，景瑟也不再追问，只神色执拗地要求：“我想去看一看风来和晏松惟。”

　　霍以恩自知自己拗不过景瑟，颔首应允：“好，我陪你去。”

　　竺风来尚且算好，那日只是受了惊吓与损失了元气，好好修养即可。只是与景瑟相见时，二人都只静默地坐着，许久无话。

　　他们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要不可避免地往下掉。

　　晏松惟的情况便不那么可观了，他甚至不愿意见景瑟一面，也不止是景瑟，他谁都不愿意见。

　　他已然被魔气换洗了全身，换句话说，是这通身魔气护住了他的命脉，恐魔气一离体，他登时便要死去。

　　想要永绝后患，恢复原样，不仅需要有人愿意无私地以自己的灵力输渡给他，还需要经天雷劈砍，彻底炼化魔气。

　　凤凰一族的真火也有净化的效用。但晏松惟如今的身子太弱了，先不论净化，换掉全身大部分的魔气都是个以百年而计的工程。

　　但最令他痛苦的，却是他最难堪的一面，叫楚宛宛看见了。

　　“最初的时候，他不愿意见我，说只要我看到他，他就立刻自绝经脉。”楚宛宛谈及这些，眼里慢慢覆上水雾。

　　晏松惟生怕成为楚宛宛的累赘，殊不知他也是楚宛宛对于人世最大的眷恋。

　　“我也只能趁着他被痛昏过去的空档去看他，他身上的伤……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被魔气污染的时候，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支撑下来的。”楚宛宛泫然欲泣，终是咬了唇，逼着自己强装无事。

　　景瑟沉默不语，若能说什么缓解一些楚宛宛的悲伤，她也愿意，但她太清楚了。

　　说什么在这如铁的事实前，都轻如鸿毛。

　　景瑟没见到景阔，景阔太忙了，只得了景瑟安然苏醒的消息，又去处理各式各样的麻烦了。

　　霍以恩陪着景瑟，在宗门里各处游荡。

　　婚礼的红绸已被替换成了白缎，所有人沉浸在丧葬的沉重肃穆中。景瑟要来了这次的亡者名单，赫然入目的是一个“朱玉”的名字。

　　目光甫一触及，景瑟呼吸一滞，匆匆翻过作视而不见，霍以恩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多说什么。

　　再翻过几页，才是苟清奎的名字。

　　景瑟定定地看着，想说什么缓和心情，如何都强忍不住，眼泪大朵大朵地落在纸面上，晕染开了墨渍。

　　景瑟强撑着去收拾了苟清奎的遗物，本以为他的灵剑会抗拒自己的接触，谁知，一触手，灵剑便乖顺地被她握在手中。

　　“它只在靠近万剑冢之时，才会有强烈反应。”霍以恩垂下眼，补充道。

　　就算灵剑在主人的影响下对人多有亲近，但经生人触碰，多多少少会有排斥。

　　而苟清奎的灵剑如此乖觉，又侧面验证了主人不在了的事实。

　　景瑟总心存侥幸，她见不到遗体，不曾直接地告别，或许这只是一个有些过分的玩笑，往日苟清奎被她捉弄惯了，这次想联合霍以恩报复回来也未可知……

　　可侥幸不会成真。

　　最后，景瑟还是没有等到她的苟师兄和他们同去同归。

　　景瑟张嘴想哭，眼泪却流不出来了，她已哭得太多，只有声音还能发泄。她嚎得那样声嘶力竭，叫天地都不忍地侧目，却得不到半分垂怜。

　　霍以恩安静地看着她哭，景瑟想起什么，缓缓地停住，然后去拉他的手。

　　不出意外，霍以恩面上不显，藏在袖间的手反握得极紧，青筋暴起，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景瑟知道，这些时日来，他的难过，并不亚于她。

　　他总是习惯性坚强，习惯性地做出坚不可摧的样子来，好叫所有人都放心依赖他。

　　可是他明明也有大声哭泣、伤心难过的权利啊。

　　景瑟恳求他，声音都是哑的：“师兄，你哭一哭啊……你为什么不哭呢……”

　　他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啊！

　　霍以恩没有应许，只一手捧住景瑟的脸，同她额头相贴，都是冰冷的温度，他轻轻地念：“我已经哭过了，我不会再哭的。”

　　他的另一只手抚上景瑟的心口，却只单纯地贴着，并无缱绻温存的意思。接着他语气笃定又透着些许决绝地开口：“我同你发誓，也同这浩大天地发誓。他们欠的账，我都会一笔一笔地讨回来的。天道不公，不会降罪于他们……”

　　霍以恩顿住，复道：“那便由我来。”




87.  成亲   ——再也不会分开了。

　　自那日之后, 景瑟的日子单调起来，又像是时间静止了下来。

　　玄清门内部经历了一场变革，景瑟自是安然无恙，只是看着或相识或不识的人受罚, 觉得触目惊心。

　　她从未想过隐患埋得如此之深。

　　她也依旧保持着修炼的习惯, 却不似往常那般刻苦。提剑时，过往的纷纷扰扰总在景瑟眼前, 待清醒下来, 戈姣已脱手而不自知。

　　这不是她的本意, 她却不受控般。

　　——是她那颗已然破碎的心在作祟。

　　每每对上霍以恩注视着她黯淡的眼神，景瑟也假装不察，只笑着说再来。

　　除却再来, 她亦没有第二个选择。

　　于修炼一道难以进益, 景瑟偶想要去拜访谁打发时间，每个选择却都是如坐针毡。欲接手一些宗门事务，又被众人委婉地劝慰要好好静养。

　　这么多年来，还是景瑟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聊。不被大家需要的无聊。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的情绪, 以至于有些过分谨慎了。

　　她知道, 未完的大婚仪式如一根刺哽在所有人喉中, 不提及还好, 稍一想想, 便是尖锐的痛意，扎得心头一片血淋淋。

　　景瑟索性和霍以恩商议一番，决定维持先前的状态不动。

　　这日, 景瑟又愣愣支颐看着竺风来练剑。他的剑招早就不像当年那般青涩，面对霍以恩也有一战之力。

　　“师……师姑要不要来猜一猜，这次我和师父的切磋, 谁能胜？”少年微微躬身，眼巴巴地盯着景瑟，意图得到一个满意的回复。

　　他眼里闪着唯恐被看透用意的、忐忑的光。景瑟也不点破，佯装经过一番深思熟虑，正经了神色道：“那我押你，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

　　竺风来转身同霍以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再转回来，笑得狡黠，朗声说：“那便一言为定，你若猜对了，师父可是有奖励给你的。”

　　奖励？景瑟挑眉，还未等她的疑问出口，二人便以雷霆之势战在了一起。

　　平心而论，竺风来成长飞速，假以时日，他或许真的能追逐上他师父的步伐。

　　但现在的他终是太稚嫩了些，不比历经磨砺的霍以恩。景瑟瞧着二人过招，也不担心自己会输掉赌约，只悄悄地为竺风来的转变而欣慰。

　　但——

　　下一瞬，景瑟看到原本占尽上风的霍以恩以极其巧妙的弧度使剑偏离了原先的防御轨迹，这使得竺风来仅仅用一招，就把剑架在了他脖颈上。

　　于是，霍以恩偏头，看向景瑟，平静道：“我输了。”

　　那神情，景瑟竟还在其中窥见一丝无辜。

　　押中了结果的景瑟却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而作为猜对的奖赏，霍以恩带着景瑟来到一处私宅。

　　难得离开玄清门，又来到人世繁华的地段，景瑟心中隐隐就有了预感。

　　果然，霍以恩轻车熟路地地推开似乎尘封许久的宅门：“这处从前是我家旧宅，先前遭了雷击，毁得差不多了。是前年我才……才托清奎重建的。”

　　景瑟心头一阵绵密的痛，跟着霍以恩走进宅院，其中陈设完整……她看向霍以恩，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为她介绍：“确实是仿照从前的样子置办的。”

　　——也算是全了他的念想。景瑟了然地颔首。

　　霍以恩向她一一介绍，语气淡淡，却有种说不出的怀念。

　　景瑟听得很仔细，觉得奇妙，时隔多年，她竟以这种方式，去涉足她不曾陪他走过的岁月。

　　“……启蒙时，并不是父亲亲自教授我的，是特地去请了先生来教。”

　　景瑟好奇：“并不只教你修炼吗？”

　　她本以为，修真世家学的东西会与寻常人完全不一样。

　　霍以恩颔首：“是。父亲说，万物各有道，剑是道，却也不是唯一的道。若一味追寻此道，反而失了本心。只是我当时年幼，不懂这些，还暗自埋怨要学的竟这般多。”

　　景瑟哑然失笑，听他继续慢慢道来：“一日冬天，我着实是起不来，晚了一刻到学堂。父亲知道后，罚我跪了一个时辰的祠堂。

　　“他说，既学不会守时，便更要好好地感知时间的概念。那一个时辰，足叫我长了记性。”

　　原来他小时也顽劣过，只是被父亲罚了，才将规矩学得更为妥帖……景瑟感叹地摇摇头，在她看来，所谓的顽劣，不过是别家孩子出格的十之一二。

　　在霍以恩的述说里，父亲是严厉的，母亲是温和的。他的童年在景瑟听来有些乏味，不似她的那般丰富多彩，景瑟不由自主低落起来。

　　但主人公只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不必难过，我并不遗憾。”

　　见景瑟仍低落着，霍以恩轻笑道：“从前每月父亲都会予我一定的月例，我总托人去外采购一些新奇物件，还妄想瞒住父亲。怕他觉得我玩物丧志。

　　“谁知母亲一次说漏嘴，我方知父亲原早就知晓了，还私下偷偷抱怨，难道他竟然是这般不近人情的人。”

　　想象着那个画面，景瑟不禁莞尔，对上霍以恩含了笑的脸，重重点头：“好，我不难过啦。”

　　她的师兄，从始至终，都是被深深爱着的。

　　以后，就由她代替他的父母来履行这项职责了。

　　雨突如其来。霍以恩忙带着景瑟寻找屋檐避雨，直至走到一处，外间挂了红绸，窗棂上张贴了硕大又鲜红的“囍”字。

　　景瑟错愕地去看霍以恩，却见他面上并无一点意外之意，坦然朝景瑟伸出双手。

　　景瑟将手伸出，颤抖地搭在其上，被牢牢握住，此刻她才有些许实感——对于接下来发生的事的实感。

　　推开门，走入其中，桌上燃着两支喜烛，两侧位上端正放了两樽牌位。景瑟不看也知道那是谁。

　　“你虽然是我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但当日未完的仪式，始终是我心里的一处缺憾。”霍以恩解释着。

　　“我知晓你不愿再劳动他们，可亏欠的东西，我一直想补偿给你。

　　“景瑟，我擅作主张，未经允许带你来见我的父亲母亲，请他们见证，亦想再还你一场婚礼。从此以后，和你生共寝死同穴。

　　“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霍以恩的目光灼灼，眼中似有天地，又像是仅仅只有景瑟唯一的一人。

　　景瑟的泪水夺眶而出，她愿意，她又怎么会不愿意？

　　曾在心底描摹千万遍的、未完的事情，终得圆满了。

　　霍以恩不知从何处拿出盖头，亲自为景瑟披上，透过盖头望去，一片朦胧的赤色。

　　他们身上甚至并未着喜裳，二人皆是一身朴素丧服，不见半点华贵，却怀着最真挚的郑重，朝天地高堂盈盈拜去。

　　“夫妻对拜——”到最后，二人默契地同声出口，继而相视一笑。

　　此后，荣辱与共，上穷碧落下黄泉，再也无人能将他们分开。

　　而景瑟的储物袋中，有一物毫无征兆地挣脱禁制，破空而出，霍以恩本欲抓捕，却被景瑟拦下。

　　景瑟嘴唇翕动几下，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那是苟清奎的灵剑，她以防万一，一直将其带在身上。眼下，它独自看着他们二人，无声无息地碎了。

　　无主的灵剑，没有灵力的供养，只做这一件事，便耗尽了气力。

　　它犹如一只扑火的飞蛾，只为了目睹他们成亲——它此刻奋力一搏，是在完成主人的遗愿。

　　没有人猜到，原来苟清奎生前最后的愿望，这样简单。

　　景瑟收敛起残片，没有哭，默默地想，她不要再哭了，苟师兄不会愿意看到她在婚礼上因为自己流泪的。

　　-

　　霍以恩卧房里陈设简单，却没有遗漏一对龙凤喜烛。

　　雨声沙沙，天色已暗。这是昏暗空间里唯一的灼亮存在。景瑟心跳得很快，聚精会神地盯着它们，紧张到快要记住它们的纹样，却又有些犹疑。

　　霍以恩还准备了合卺酒，一掀，景瑟眼前的视野再度清晰起来。

　　拿杯时不慎碰到了霍以恩的手，景瑟慌得差点握不住酒杯，酒液洒出来一些。把裙上洒了深色一片，她要去擦，被霍以恩拦住了。

　　她不敢去看那双眼，连带着动作都哆嗦起来，霍以恩也不点破，两臂相绕，是缱绻温情的姿态。

　　明明是温热的液体，景瑟却觉得入口滚烫，连带着两颊烧起来似的，脑袋都晕眩了。

　　景瑟欲哭无泪，这是她初次饮酒，没想到这身体的酒量这么差……

　　一杯饮罢，景瑟要把空了的杯子搁上桌，却因她酒量差劲，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整个人都在颤抖，指尖怎么用力也不能将酒杯扶正放好。

　　她快要窘迫得哭了。

　　“无事。”霍以恩替她摆正，景瑟咬着唇，神情迟疑。

　　霍以恩触手想去摸一摸她的头，景瑟不知该躲还是不该，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他。

　　这眼神使霍以恩忍俊不禁，他轻吻上景瑟发顶：“只一日，就这一日……”

　　是啊，只沉浸一日，就这一日，享受当下，将所有忧虑抛诸脑后，放下爱恨，就当做明天不会到来……景瑟想着，又不合时宜地想着方才他的声音喑哑得如同那夜初见，还有点发抖。

　　之后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

　　很快她便无暇顾及其他，对方掠夺的城池转移，景瑟觉得又冷又热，各种意义上的。

　　冰火交融，莫过于此。只是火却处于弱势，只能星星点点地炸开，妄图撼动寒冰。

　　所做皆是徒劳，只不甘地前仆后继，依然投身着、牺牲着。

　　景瑟睁大眼睛，抓紧床褥，想要瑟缩起来，其实并看不清什么，除此之外，其它感官的感受却被无限放大。

　　外头还在下雨，喜烛似燃到了尽头，她再也没听见过烛花爆裂声——又或是不许她留意。

　　终是忍不住，她发出一声啼哭，却被人轻抚过脸庞，最后紧紧与他十指相扣，他亦紧紧抱住她，喟叹一声，似要骨血相融。

　　——再也不会分开了。




88.  死别   这偌大天地，或许只剩他们是彼此……

　　景阔突如其来地病倒了。

　　修真之人本该无病无痛, 最大的灾祸莫过于天劫，所以当一贯强大的景阔昏迷时，景瑟慌神了。她总不自觉地把景阔的病情和原作那段剧情联系在一起。

　　——并且这个念头如何都挥散不开。

　　楚宛宛诊断后，委婉地告诉她：恐怕景阔已到了弥留之际。

　　“伯父他沉疴难愈, 一面是长久以来的心病, 一面是多年来的旧伤，药石无医, ”楚宛宛斟酌着措辞, “能强撑至今, 他也已经尽力了。”

　　景瑟牵了牵嘴角，绽出一个无比苦涩的微笑，每当她觉得事态不会更糟时, 现实总会给予她重重一击。

　　齐无穷飞升了, 若景阔也走了，“景瑟”在世上的血脉亲缘，就真的没有了……景瑟想也不敢想，心口一窒。

　　肩膀被人轻轻一拍, 景瑟顺势滑入霍以恩的怀抱, 她埋住脸, 企图靠汲取熟悉的气息获取安全感, 却忍不住自言自语地问着：“……怎么办？”

　　若有一日, 身边人全数离去，我们只剩彼此，该怎么办？

　　景瑟恍惚地想到, 不奢望霍以恩会给她答案，然而霍以恩却一下一下顺着她后脑的头发，温声道：“还有时间。”

　　还有时间, 足够让自己，不要遗憾。

　　于是景瑟长久地驻留在昏睡的景阔身边。景阔时不时会惊醒，瞥见景瑟的身影，还没来得及和蔼地笑笑，便再度昏迷。

　　景阔的身体犹如失去水源的树，不复往日郁郁葱葱，迅速地枯萎衰老着。景瑟第一次感觉，这个支撑起一片屏障的长辈，势弱了。

　　所以当景阔这次意识清醒地苏醒，并且容色焕发之时，景瑟意识到，他是真正要离开他们了。

　　“怎么守了这么久？累不累？”景阔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关心自己，是皱着眉，假装严厉地指责景瑟过久的看护。

　　景瑟鼻尖一酸，摇摇他的手，冲景阔撒娇笑道：“哪里久了，不累，不累。”

　　景阔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的脸，像是怎么都看不够似的，又伸手去摸一摸她柔软的发，而后长叹着，平静地说：“为父大抵要死了。”

　　反驳的话语刚要出口，就被景阔那澄澈又淡然的目光堵了回来，景瑟哽住了喉头：“不会的……”

　　“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我无缘飞升，自然是要遵循这规律的。”景阔慈爱地注视着她，“我先前便已向以恩交代好了身后事，这一天早该来的，女儿，不要害怕。

　　“我死后，一切法器身家，你们自己分了便是。门中暂由以恩那孩子代任门主，稍后我也会将修为传承于他……”景阔闭上眼，“并非我偏心，只是……”

　　只是失了道的修真者，难以消受这些。景瑟哽咽着摇头：“父亲，我不在乎，我知道的……”

　　“好孩子，好孩子，”景阔空着的左手幻出一物，交付予景瑟，“此乃门主令，每位门主毕生只得一枚，不论死生，永久有效。

　　“我知道以恩那孩子对你坏不了，但，若有万一……”景阔语气沉重，满是最后的谋算，“你想用它做什么都可以。”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景瑟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景阔摸了摸她的头：“可还有话要对为父说？若无了，去罢，把以恩那孩子喊来，有些话，我要同你们俩一起说。”

　　握着那枚门主令，上面刻着的纹路深深地嵌进景瑟掌心，瞬息之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要不要同生命尽头的景阔坦白，自己其实并非他的女儿？

　　就算景阔的反应如何，或震怒，或心痛，之后景瑟都能安然自若，不会再为始终隐瞒着这惊天秘密而后悔。

　　至少，他是该知情的人。

　　但——

　　“好，我去喊他。”景瑟擦拭掉颊边的泪水，重新笑起。

　　不要说了。让他这样安静地离世吧，让这位父亲相信，生命最后，陪伴尽孝的，一直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他会始终坚信，他的女儿会如他所愿，过得很好的。

　　就算今后，景瑟无数次想起这个瞬间，心里永远是歉意与悔意，也没有关系。

　　二人双双跪在景阔榻前，景阔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笑意，打量着二人，赞许道：“好，好……”

　　满意的神色很快被一种不显的悲哀取代，他低声念着：“我长话短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魔族此番恐怕是筹谋了多年，来势汹汹。我没想到，门内竟是这番光景。”

　　他自认一生于撑起玄清门一事上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未曾想，严防死守之下仍存隐患。

　　“叛徒已尽数拿下，我们在尽力联系其他势力了，”霍以恩如实禀报，“但收效甚微。”

　　景瑟深以为然，魔族的枝桠延展得比他们想的深入得多，至少当时能在药师宗带走晏松惟……想到这，她目光一凛，忙垂首，不愿景阔看到她这样的厉色。

　　“孩子们，不必畏惧，”这时景阔反过来安慰着他们，“多年来，用着这些不入流的手段，才到这个地步，魔族，式微了呀。”

　　听他调笑的语气，景瑟不由自主地随之放松笑笑，听他继续：“乐天那家伙……便是先前婚宴上所见那人，就是现任的魔王，估摸着也命不久矣了。

　　“他一死，魔族能成器之人不多，那个望洲你们多多留意，乐天死了，继任的十有八九是他，其余的，我对你们有信心，不足为惧。

　　“击溃他们，无非是时间长短……”

　　景阔一一嘱咐着，景瑟点头应着，心头却浮现疑惑：景阔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她的额头却被轻轻扣了两下，抬眼，景阔以和蔼的眼神注视她：“一生之敌，我了解他，他亦知晓我。只是要同他共死，我还真是亏了。”

　　三言两语解释清了从前的纠葛，景阔紧紧地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翻来覆去地讲着：“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再没有什么好讲，景阔松开景瑟的手，语气踌躇：“……景瑟，出去吧。”

　　尽管早知道这一刻会来临，景瑟的眼泪仍奔涌而出，她用力地握握景阔的手：“好，那我走啦。”

　　他们都尽力让这场永别淡化得像是暂别。

　　景瑟守在外头，看着天色从白转黑，再从黑转白，她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从未觉得时间流逝这样慢，却又这样挽留不住。

　　直到身后的门被轻轻推开，她转身对上霍以恩的眼，他身上灵力浓厚活跃，却难掩眼中倦色。

　　不待他说，景瑟要急急步入其中，走得太快，被裙摆绊倒，及时被霍以恩扶住，景瑟一把攥住他的手：“父亲他……”

　　“师父还在，只是……”他欲言又止，不确定自己的回复是否会伤到景瑟。

　　景瑟挣开他的搀扶，往殿中奔去，她妄图跑赢生死，跑过时间。

　　她跑得很快，步伐却半途停住——方才空空的殿中，此刻摆着一座巨大的屏风。

　　这座屏风没有灵力波动，只是起到了隔断作用。

　　是谁的授意，她很清楚。景瑟踉跄了一下，直直地撞在屏风上，依偎着它无力地滑下瘫软：“……父亲？”

　　“哎……”景阔气若游丝，一个字的回应已十分艰难，但仍挣扎着回答她，“乖，很可怕……不要看……”

　　——你的父亲已经因为死亡变得可怕了，不要看我。

　　一个父亲，在最后，还是要以这种曲折的方式保护他的女儿，不要直面死亡，不会因此畏惧。

　　哪怕他的女儿，已面临过许多次生死。

　　“好，我不看……”景瑟屈起双腿，紧紧抱住自己，“您……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哪儿也不去了。”

　　“好……”显而易见，景阔得到了称心的许诺。只是话音未落，屏风那端的吃力呼吸声，戛然而止。

　　景瑟抓皱了衣裙，无声地张着嘴巴，她极力忍耐着，才使自己不至于登时便哭出来。

　　她生怕自己的情绪爆发惊动了景阔，致使他走都走得不安生。

　　终于，她不必再忍耐破土而出的哭泣。她被一团影子罩住，有人蹲下来，极其用力地抱住了她，仿佛世上，他们是唯二幸存的人。

　　“师兄……‘景瑟’没有亲人了……”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停不下抽泣。霍以恩闻言，更用力地拥住她：“我知道，我知道。”

　　二人纵然已为强者，此刻却脆弱得宛如一双孩童，全身心地为逝去的亲人感伤哭泣。

　　哭泣间，景瑟觉得心脏乍然一空，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空洞感尖锐又明确地再度出现，她停住哭泣——或者说是无力哭泣，只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无助地看向霍以恩。

　　“景瑟！看着我！不要去想别的！”霍以恩发觉异常，捧住她的脸，连声呼喊她。

　　景瑟想应，却被那异常捏住了命脉，放空思绪，舒缓许久，回神，额上已是冷汗阵阵。

　　霍以恩无比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景瑟，直至他腰际传来一股同样轻柔的力道。

　　景瑟回拥住了他。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霍以恩才缓缓松手，不发一言地起身，向景瑟伸出手。

　　景瑟会意，借力起身，再深深凝望屏风一眼。

　　比起悲伤，他们眼下更需要安置好这一切。

　　“……我来吧。”霍以恩沉声而道，转身走向屏风后。

　　望向霍以恩的背影，不知为何，景瑟生出，这偌大天地，或许只剩他们是彼此唯一的良药。




89.  战书   成败得失，由玄清门一力承担。……

　　景阔是遵从其生前遗愿, 草草下葬的。他很明白，大敌当前，无人愿意分心给一个已逝之人，亦不忍自己的离去过于盛大, 免得有人触景生情。

　　也有不少人感叹着, 感叹着玄清门门主的逝去，委实算人族失去了一大战力。

　　那些遗留下来的繁琐至极的事务, 被霍以恩一声不吭地接手了。景瑟每每询问顺不顺手, 会不会有人为难, 霍以恩只揉揉她的头道，万事开头难。

　　景瑟放心不下，央着要去参与一次门中议会。霍以恩知道越拦她越不放心, 索性应了。

　　走入议事厅中, 景瑟便觉不少不善的目光朝他们二人投射而来，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这些长老明明先前还对他们和蔼有加。

　　霍以恩对这些目光习以为常，径直走到主位次之的位置上坐下。景瑟则找了个中段的位置，看向空空荡荡的主位, 不由得有些神伤。

　　容不得她过多忧虑, 议事便开始了。霍以恩照常宣着各项事宜, 底下骚动不大。

　　他宣读完, 朗声问道：“诸位长老可还有问题？”

　　“师侄啊, 有件事师叔们一直想问，但碍于情面，总不好意思当面问你。”开口的是位对他们一贯都十分和善的长老, 姓卓，但听到这样的说辞，景瑟下意识心漏跳一拍。

　　“师叔但说无妨。”霍以恩没有推辞, 亦无过多的讶异表情。

　　卓长老“哎”一声，搓搓手，显然不好意思开口，但终归是说了出来：“……我们就是想知道，景门主过世时究竟是怎么个情形，毕竟当时在里面的就你们二人……”

　　这番话语气温和，却难挡犀利。

　　——足够诛心。

　　景瑟的心像是沉入无底深渊，她想开口为霍以恩辩驳几句，但被他一个眼神飘过来按住。

　　“当时是师父屏退众人，先是向我交代了几句，”霍以恩声音不响，垂着眼陷入回忆之中，“接着，渡了修为给我。”

　　桌长老继续搓着手，笑容有些苦涩与难堪：“师侄啊，师叔能理解你，口径也与景门主生前所说一致，但我们想知道得更详细些……”

　　“这么磨叽做什么？霍师侄，我们就是想问问你，这修为，当真是景门主自愿渡化给你，不是你强行夺取的么？”有人拍案而起，言辞直接且粗暴。

　　霍以恩抬眼看他，音调都冷了几分：“当然，强行夺取，与弑师有何异？”

　　“那可不好说，利益面前，弑师又何妨？”这人冷哼一声，很是不屑。

　　“师叔既如此笃定，莫非自己也做过同样的事么？”霍以恩神色不变，出口的话语却尖锐了起来。

　　“你！”那人指着霍以恩，欲骂，又被身旁之人拉住，这一拉，使得他看到了景瑟，顺势转了方向，“那你说说，为何景门主不将修为渡化给自己的亲生女儿，却是给你？”

　　景瑟道心已碎一事，只有身边亲近之人才知晓，旁人皆以为她这段时间只是受了接二连三的打击，伤心过度，需要好好静养。

　　这事也是当时景阔有意隐瞒下来的。他们能保证对景瑟的态度一如往昔，却难保其他人不会落井下石。

　　霍以恩不语，即使处在风口浪尖上，他也不能把真相公诸于众，但这事一日不给他们交代，恐怕日后都难以使他们信服。

　　那长老见他沉默，以为是自己拿捏住了把柄，想要乘胜追击：“不说？还是说不了？我竟没想到，一向光风霁月的霍师侄，竟是这般狼子野心之人！你要我们如何信你，能管理好这么偌大的一个玄清门！”

　　转变来得太快。众人没想到他下定论下得如此草率，一时间，无人附和，亦无人反驳。

　　“嘭——”一声清脆响声，一人丢了物什到桌上。

　　那物不大，却牢牢攫取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是……门主令……？”有人轻轻念叨着，看向景瑟，不解她这时候抛出来的意思。

　　景瑟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叹了口气，又绽出一笑直逼众人：“这为何物，我相信各位师叔都认识，你们也想得不错，这就是先父留给我的。

　　“为何只留下门主令给我，而非修为，这事还得怪我，怪只怪我，无福消……”

　　“停住！”霍以恩出言打断了景瑟，此刻他的眼里才有些慌乱，不复方才的镇定自若。

　　景瑟看着他，淡淡笑了一下：“得说。只怪我，是个道心破碎的修道者。此时此刻的境界，便是我此生修炼的至高点了。”

　　满座哗然。

　　然而就这样轻易引起了轩然大波的景瑟并没有就此罢休：“至于先父为何给我留下门主令，而我在此刻动用，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要我，在今时今日这般的场合，替他认定的下任门主，作证！”嘉（丽）

　　在场的没有人会去质疑她所说，毕竟门主令能带来的益处毋庸置疑，景瑟大可以挪作他用，但她既这样说了，他们不信也得信确有其事。

　　——除了霍以恩。

　　景阔留了门主令为景瑟多条后路不假，但他亦将此事告知了霍以恩。一是两个孩子都是他看着长成的，他不愿厚此薄彼，有所欺瞒；二是告知霍以恩，未必不是另一重警醒。

　　霍以恩笃定不会让它有动用的机会，却不曾想到它会在今天这个场合派上用场。

　　他深深地看向景瑟。她正抬着下巴，是一种俯视的姿态，终于展露出许久未见的、倨傲的神气来：“德才兼备者，除我霍师兄还有何人？若年轻倒也成了一种罪过，那我师兄相比在座诸位，确实罪无可恕。

　　“若还有人不服，不服前也最好想想，质疑我父亲决定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位子给你坐，你坐不坐得稳？”

　　这话说得委实不给人情面。有人想拉下脸斥责她不尊长辈，又想反问她有何资本坐在这儿，道心碎了的便是个废物——

　　但，霍以恩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一股迫人威压自上首传来，几个刚刚声讨声最大的皆一声闷哼，有些受不住。

　　待几人面露痛苦之色，霍以恩才缓缓收起压迫，轻咳一声：“师侄失礼。”

　　众人皆从他不动声色的神情中瞥见一丝怒意，他们纷纷惊恐地对视一眼：这小子修为暴涨成这个样子，方才还只说理不动手？

　　见威慑起到了作用，霍以恩起身，衣袂飘飘，施施然落座主位：“先前我不坐，是尊师长尸骨未寒，现在坐了，是形式造就。我想，诸位也不愿见玄清门群龙无首之状。”

　　经过短暂的一番权衡，理智回归，众人识相地起身行礼：“恭迎门主！”

　　霍以恩没有看向他们，只看向景瑟，眼里一时辨不出任何情绪。

　　而景瑟只端坐在那儿，迎上他向自己投射来的深邃目光，露出一个诚挚又灿烂的微笑。

　　——他是她不计代价也要保全的同党。

　　“不必多礼。”短短一瞬，霍以恩利落地收回了目光，“师侄年轻，将来定有许多事会向各位师伯师叔请教，还望不吝赐教才是。”

　　“客气客气……”“这孩子，说的哪儿的话……”

　　长老们又恢复了先前和蔼可亲的面目，寒暄着告辞。有不少亦同景瑟告别，更多却是疏于此行。

　　他们对霍以恩的态度转变了回去，可对景瑟的没有。

　　直到人散尽。霍以恩才步至景瑟身边，不言不语。景瑟刚要张口讨赏，却被敲了下额头。

　　“疼……”捂着额头，景瑟的眼里憋出点盈盈水光。

　　霍以恩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拨开她的手，用掌心覆盖着那片肌肤，轻轻揉了起来：“挨打才能记得住。你今日不该如此鲁莽。”

　　霍以恩用的力度不算太大，纯粹是景瑟夸大，听他提起这遭，景瑟也不好意思委屈了，垂下手，老老实实：“知道了。”

　　奈何事情已成定局，况且霍以恩深知景瑟行事的初衷，与其感叹当时，不如放眼之后。

　　捏了个诀子，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霍以恩掌心，他递予景瑟：“我昨日收到的。”

　　景瑟拎起一角拿过，仔细一看，竟是一份战书。

　　——一份以望洲的名义，单独下给霍以恩的战书。字迹狂草，言语奔放，不用署名也能知道是谁的手笔。

　　景瑟捏着这张薄薄的纸，愤恨再度涌上心头：“他还有脸主动下战书……”

　　不日前，老魔王逝世的消息传来，紧随其后景阔的死讯，接着，是其子菩深继位的消息。

　　传闻说，新王菩深登基前，几乎无人见过。后又有新王实则是天玑门弟子的传言，更有甚者，绘声绘色地描述新王于天玑门潜伏时是如何景象。

　　一时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以二人今时今日的地位，望洲给霍以恩下的战书远比这纸的分量更重。战书上还说，若不早些应下，他的耐心有限，只能给人族下战书解闷了。

　　气归气，景瑟仍恢复了几分，询问霍以恩的看法：“师兄是怎么想的？”

　　“于情于理，都该应。”霍以恩拇指指腹擦过菩深在纸上留的那抹鲜红指印，然后，于旁空白处猛地一顿——

　　赫然是另一枚新的指印。

　　“我们，该反击了。”

　　翌日，玄清门新任门主霍以恩声称，愿响应魔王下的战书，亲身前往魔界，举宗门上下全力讨伐魔族。

　　成败得失，由玄清门一力承担。




90.  置死地   “我要带你回家。”

　　三度入万剑冢, 景瑟发觉，次次的心境皆是不同的。

　　她和霍以恩没费什么气力就寻到了九宴。

　　老人家懒洋洋地躺在一块巨石上，瞥见他们，一跃而下, 还未来得及寒暄, 感应他们身上截然不同的气息，张口刚要道喜, 却又蹙眉收声了。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他对气息的感知实在敏锐, 凝眉看着景瑟, 眼中满是不赞许。

　　景瑟坦然地笑笑：“发生了一些事。先不说这些，戈姣，来, 见过前辈。”

　　稚嫩的剑灵现身时, 还带着些许桀骜，只是迫于主人的威压，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甫一抬头，戈姣对上九宴似笑非笑的眼, 略一心惊。老人家也不对她做什么, 慢悠悠地评价：“还成。”

　　什么叫还成？戈姣心头的火气一下升腾了起来, 刚要反驳, 却被景瑟收了回去。

　　“别闹, 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景瑟安抚道。九宴看着，笑说：“得了，有事快说, 找吾想必也不是这么一件事。”

　　“我们确有一件事要麻烦你。”景瑟看向霍以恩，霍以恩顺势接过了话头，三言两语讲完了事情经过, 偶尔停顿，也很快收拾好了情绪。

　　霍以恩的修为得益于景阔的传承，已渐臻佳境，只是于剑术一道上还迟迟不能凝聚属于自己的剑意。

　　若能在万剑冢中得到些许真意，或许在之后的对决里也能多几分把握。

　　九宴听到他们大婚惊变时，眸光闪了闪，很是触动。霍以恩言罢，九宴未语。

　　景瑟也不气馁，以破阵求突破实是下下之策，剑阵被破解后，生出的阵灵十有八九会随它一同覆灭。九宴不愿助他们，这无可厚非，毕竟选择权在于他。

　　良久，九宴动了，却是实打实的杀招，攻至霍以恩面门，突兀带起一阵剑风。景瑟大惊，未曾料到这点，观其攻势，若是她接，十有八九会两败俱伤！

　　与她心意共同的戈姣亦惊骇不已，她刚刚竟差点对这样一位强者出言不逊！

　　但霍以恩只是从容抬手，“叮——”，极其平常又平静地挡下了这一击。

　　仿佛只是成人随手挡下了小孩的玩闹一下。

　　鬓边被带起的头发轻飘飘地落下，景瑟看向二人，忽地了然了九宴的意思。

　　“看到了吗？”九宴看着相接的兵器，笑容微微苦涩，“并非是吾不愿舍身取义，你日行千里，早早越过了吾去。就算破了这阵，你又能有什么进益呢？”

　　霍以恩垂手收回兵器，向九宴施以一礼：“前辈的意思，我明白了。”

　　景瑟亦随着行礼，九宴凝望着二人，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若真的有决心，吾倒是还有一计。”

　　“前辈但说无妨。”

　　“但此招凶险，稍有不慎，恐怕你们与吾性命皆不保。但此行收益巨大，恐是你师父、师祖，甚而更先的先者不曾做到的？你可要一试？”

　　霍以恩与景瑟对视一眼，继而朗声道：“万死不辞。”

　　“不知你们门中可有流言，说万剑冢中有神兵利器，得之，可得道飞升？”九宴跳转了话题，讲起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情来。

　　景瑟思忖起来：“有是有，但我从未当真……”

　　九宴一笑：“像你的剑灵那般，剑亦有自己的傲骨。现在你们可有猜到，万剑冢中，到底是什么镇着这般多又这般强悍的灵剑？”

　　两者联系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

　　“是因为，万剑冢下方，就葬着一柄可以扭转日月、自成境地的凶剑啊。”

　　老人家神情自若，留待二人自行消化。

　　光是听一听这修饰的前缀词，景瑟便不免胆寒，扭转日月、自成境地，拥有这样一柄利器的强者，飞升怕是不在话下吧？

　　她想到的，霍以恩也想到了，但他轻轻摇了摇头：“前辈还有未尽之语，大可以一并道来。”

　　被拆穿了小心思，九宴也不恼，笑眯眯道：“不错啊，本以为这能吓退你们。的确，这样的神器，不同主人一道飞升确实不合常理，玄清门自也镇不住此等凶煞之物。

　　“至于为何会变成你们看到的这样？很简单，它被自己的主人，亲手折断了。”

　　景瑟骇然。万剑冢是玄清门的先辈开辟的，似乎自它创立起便一直矗立于此。同为剑修，她无法理解剑主人这样做的意义。

　　舍弃了自己的剑去追求长生，无疑断了自己臂膀……这图的是什么？但忽而，景瑟明白了。

　　“那位先辈，弃了自己的剑，倒也不曾独自升仙。光有凶器，也护不得外头一派平安。

　　“既要让这剑驯服，又少不得其凶气作祟，能压得住它的，也只有它唯一的主人。没错，此处一石一沙，皆由其尸骨铸成。

　　“这才叫，真正的舍身取义。”

　　九宴字句铿锵，景瑟不自觉被其感染，指尖紧紧扣进手心，一是为这先辈的英勇就义而钦佩，二是……担忧霍以恩。

　　其中风险，只消一听也知道……景瑟默默去窥霍以恩神色，见他毫无动摇之色，只抿唇不语。

　　可她不会开口，不会让自己去影响霍以恩的选择。

　　“千百年内，门内不是没有人妄图做过这件事，谁都想将它化为己用，只是皆以失败告终，从此成为这里无名无姓的一部分——你若现在退却，另寻他法，尚也来得及。”

　　九宴简简单单地陈述了事实，然霍以恩深深地看了景瑟一眼，复问道：“冢外依旧安然么？”

　　“自然。”

　　“今日一战，虽死不悔。”

　　“好！好一个虽死不悔！你或真的能成事！若你真成了此事，吾做了见证，也不枉此生！”九宴抚掌而笑。

　　霍以恩拍了拍景瑟：“走吧，你出去。”

　　“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不可！”霍以恩眉心一跳，握住景瑟手腕，下意识地否决了她的念头，“这里太危险了，你不能呆在这儿。”

　　他的力道有些大，却仍克制着自己不捏痛景瑟。景瑟挣开，反握住他的腕骨，语速太快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为何不可？我不会动摇你的决定，但连我陪着你这么点私心都难以实现么？”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景瑟放软了语气：“那今日若是我在里头，你便能安心地在外面等我的捷报或是死讯么？”

　　霍以恩一顿，随即松了指节——他不能。他无法说服她了。

　　即使今日处境颠倒，他们所做的选择，还会是一样的。

　　景瑟随之趁虚而入，顺手将五指滑进他的指缝，用力地握住，试图让霍以恩的掌心沾染上她的体温：“我不会害怕的，我知道你会成功的。”

　　那双眼睛或许有过迟疑，但现在，取而代之的是无比凝重的坚定。

　　霍以恩看着她，不自觉地、轻轻点了下头。

　　“咳——”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的谈话，九宴以拳掩住嘴，痛苦地闭上眼：“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霍以恩：……

　　景瑟：也、也没做什么啊！

　　九宴：“其实，景瑟要留下来，吾也是能护得住她平安的。”

　　可对上景瑟希冀的目光，九宴严肃地说：“但也仅此而已，你若想插手协助，是势必会被波及的。”

　　“那你会不会被我牵连？”景瑟提问，九宴骄傲地拍拍胸膛：“自然不会，莫要小瞧了吾。”

　　“好，那便拜托前辈了。”霍以恩行礼相谢，九宴侧身受了半礼。

　　霍以恩正要离去，却被紧紧抓住袖子，他垂眼，景瑟捏得很紧，皱成一团儿。

　　“再一会儿，就一会儿，”她固执地重复，像是意图麻痹自己，“方才行路匆匆，你需要休息片刻。”

　　怎么会不怕呢，她怕得要死……但之后生也好，死亦罢，她眼下所求，只余片刻。

　　在绝对的力量前，这分毫并不会差之千里。景瑟明白的，霍以恩也知晓。

　　九宴摇摇头，走至一旁，显然是要纵容他们。

　　景瑟不再多想，张开双臂，霍以恩像往常许多次那样，自然而然地接住她。

　　像是枯竭水源的树极力榨取最后的水分，景瑟抱住霍以恩的姿态仿若在拥抱比自己生命更加弥足珍贵的东西。

　　刚刚紧绷的情绪再也收束不住。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不会立刻来陪你，”景瑟咬着牙发狠道，“我要先将魔族千刀万剐，我和他们一起下黄泉。”

　　若爱不能支撑她，那么，恨也可以。

　　“不会的，”霍以恩抚摸着景瑟的发，温声着说，“你不会下黄泉的，你还会有很多年。

　　“小竺不能没有长辈看护他；楚道友和晏道友的婚宴上不能没有好友相贺；哪怕我死了，玄清门也不能没有门主。”

　　他没有许下不切实际的承诺，而是极其认真地向她模拟未来。

　　一个没有霍以恩所在的未来。

　　景瑟气极反笑：“霍以恩，都到这个时候了，你都不能说句好听的哄哄我吗？”

　　她难得连名带姓称呼他，显然恨极。霍以恩的动作顿了顿：“我知道。知道你不喜欢我说的这些。

　　“我也不喜欢，所以，我会拼命的。

　　“我要带你回家。”

　　言罢，一个极轻极浅的吻落在景瑟鼻尖，像是一只蝴蝶不经意震颤了翅膀那样轻微。

　　景瑟怔愣，之后一笑，眼泪伴着这灿烂的笑容落下，她抹掉，泪水还是断线似的落，她索性放任之。

　　“好啊，你要记得说到做到。”

　　景瑟退回到九宴身边，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

　　即使九死一生，为此赴死也值得歌颂与洒脱。霍以恩只再深深地凝望了景瑟一眼，走至离他们最远却又能看得见他的地方，举起剑，狠狠插入大地中！

　　倏忽，大地颤动，尘土飞扬！




91.  而后生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赢下来……

　　短短一瞬, 风声大作，无数利剑颤动长啸起来，似是战栗，又像是怒吼。

　　那一抹白身处其中, 很难不让人觉得单薄与渺小。

　　——以肉身凡胎同千万柄剑对峙, 除却觉得震撼，心头还会生出无限……后怕。

　　景瑟眼睁睁看着霍以恩身处险境, 却无论如何不能去帮他……只觉得浑身冰冻, 她定定看着, 不愿眨一下眼，错过他每一个转身。

　　万剑冢原本每一粒无害的沙石，都在此刻对着霍以恩这个外来者叫嚣：滚出去！

　　凶剑不必现出真身, 万剑冢便是它最得力的武器, 是它塑造了这片天地，自能让霍以恩不被接纳。

　　咬着牙，景瑟几欲克制不住冲出去的念头，却被一股力道拦下, 九宴沉声道：“别冲动。”

　　她转头看了一眼九宴, 说不出话来。

　　霍以恩几乎是被动地挨打。受伤, 愈合, 再是受伤, 愈合……一剑剑划过他的血肉，亦划过景瑟心尖，引动令人窒息的颤动。

　　他能运用灵力治愈伤口, 却无暇去清洗一番逐渐染血的衣。

　　人的灵力有限，天地却是无限悠久的。这样下去，霍以恩逃不过以身为祭的命运。

　　景瑟颤巍巍地用手去贴合结界边缘, 仿若这样便能离他再近一寸。

　　万剑冢明明是永无黑夜的，天色偏偏于此时沉寂，诡异又压抑，仿佛霍以恩不死，白日永远不会到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景瑟感受到了无能为力，像是察觉了景瑟肝肠寸断，霍以恩在刀光剑影中旋身，看向这个方向。

　　“九宴，若师兄现在停下，你有没有办法保住他？”景瑟只当他这一眼是作求助，反手握住九宴的手，神色恳切地询问着。

　　九宴的脸色并未比她好看多少，凝重极了：“从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吾没什么把握，但你若这般，吾也自当尽力一试……”

　　“几成把握？”抓住了救命稻草，景瑟的声音都急得变调了，九宴望她：“不到……一成。”

　　“成”字落地，景瑟只觉天旋地转，待她冷静下来，瞧见霍以恩正朝他们走来，她平复了声调：“我知道了，没关系，还是多谢你了，待会儿你先护好自己就好。”

　　“景瑟！你要做什么？”九宴察觉不对，想要去阻她，景瑟目光平静，甚至还笑了笑：“不做什么。”

　　他们和九宴本萍水相逢，不该拖累他至此。

　　“不过是想和他同去同归。”

　　话音落罢，霍以恩已身抵剑锋到达结界面前，景瑟伸手，要走出去同他站在一起，然霍以恩停住了步伐——

　　他抬手，衣袖猎猎，用仅剩的、不多的余力加固了结界——这下，结界的性质变了，只能进，不能出，除非他身死。

　　这是真正的画地为牢，以命为禁，却只是想护住她。

　　“师兄！”景瑟急了，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出现在了霍以恩面上。她一下一下敲打着屏障，企图敲开一个突破的口子。

　　霍以恩静静地看着她，从来没有笑得这样释然，他可以坦然接受属于自己的任何结局了。他双手持剑，聚精会神，他是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坚固的盾。

　　“玄清门第三百零六代弟子，霍以恩，前来受教！”

　　灵力铺天盖地地释放，剑气一道比一道凌厉。鲜艳的红霞落在身上，是最浓烈的光彩。

　　景瑟见敲击无果，欲去徒手挖开脚下的尘土，九宴大喝：“景瑟，你到底要做什么！没用的！”

　　是啊，没用的。景瑟停止挖掘，看看指缝间的污垢，抬眼看向仍在奋战的霍以恩，干脆随意瘫坐了下来，不再过多挣扎。

　　绝处未必能逢生，但他不肯放弃，那就让她注视他到最后一刻吧。

　　不知过了多久，霍以恩终于不再做挥剑的动作，他已满身血污，寻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肉，可他还直挺挺地立在那儿，不愿倒下。

　　所有的风与攻势也就此停下。

　　景瑟起身，提起裙摆，畅通无阻地穿过结界，径直向他奔去。

　　这次九宴没有拦她。眼泪呼啸，景瑟却在笑，她以为这是一切的终结。

　　可霍以恩像是被她奔跑的声音所惊醒，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接着——

　　他举起剑，无比艰难地重复了最初那个把剑插入大地的动作。

　　耀眼的日光自地平线处升起。

　　而霍以恩，费力地转头，朝景瑟浅浅笑笑，嘴唇翕动了两下——

　　赢了。

　　他张开双臂，摇摇欲坠的身体向后倒去，所幸，景瑟稳稳抱住了他，惊觉自己又找回了呼吸，停滞的心脏恢复了跳动。

　　赶上了。

　　-

　　霍以恩醒来的时候，景瑟正趴在他床头小憩。

　　只消一转头，便能看到她的睡颜，霍以恩悄悄坐起，没有更大地动作，不愿惊醒她，只静静地注视着。

　　许是做了噩梦，在梦中，景瑟都难以展颜，眼睫不安地颤啊颤。不知是不是霍以恩的错觉，她面容的线条似乎都清减了不少。

　　他欲伸手去抚一抚，景瑟却苏醒了。猝不及防对上霍以恩清亮的眼，景瑟复眨眨眼，不确定地揉揉眼睛：“师兄，你醒了？”

　　“嗯，我醒了。”霍以恩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

　　越过景瑟，他见到自己书桌上摆着层层卷轴，又将目光投在景瑟面上，当即心下明了，她愈发消瘦的原因是为何。

　　只怕这会儿的小憩，也是忙里偷闲。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景瑟不声不响，脱了鞋爬上榻，一把抱住霍以恩，确定不是幻象，才缓缓道出一句话：“醒了就好……”

　　霍以恩揉揉她的头，她顺势滑下，蜷缩在霍以恩身侧，伏在他膝上，霍以恩替她拆去钗环，好叫景瑟不至于被自己硌到。

　　明明刚刚痊愈的人是霍以恩，可景瑟只觉得疲累，紧紧抓着霍以恩的袖子不愿放开，仿若她才是那个需要慰藉的人。

　　“我好怕啊，”她阖着眸喃喃开口，“怕你醒不过来了。”

　　万剑冢一战，确实是霍以恩赢了。但九宴探查过后，面露难色地告诉景瑟：恐怕没这么简单。

　　霍以恩领悟了真意，却未必化用得了——万剑冢的一切，仍是无主之状。

　　霍以恩不曾驯服它们。

　　眼看着战书上约定的时日已到，玄清门对外尚且能伪装出安好的样子来，在内，谁都没有把握。

　　所有人埋怨、责备、无望的目光不足以让景瑟被击垮，可“霍以恩不会醒来”的可能性足够让她癫狂。

　　撑到现在，也不过是被那一线希望牵引着走。

　　若是这根细细的弦崩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霍以恩抚着她柔顺的发，手指微不可察地发颤：“嗯，我知道。”

　　景瑟欲侧首去窥他神色，却被轻轻地摁住，令人心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睡吧，好好睡一觉。”

　　身处这方狭小床帐间，身旁又是安心气息，久违的安全感包裹住了景瑟，她下意识地用头蹭了蹭，不依不挠：“那师兄同我讲个睡前故事罢……”

　　留待处理的事情这样多，霍以恩却只是一下一下顺着景瑟的头，理着纷乱的思绪。

　　就当景瑟昏昏欲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清润的嗓音再度响起：“你同我坦白那一日，我开始做梦。”

　　涣散的思维并不能够让景瑟准确无误地抓住信息，只呢喃着：“嗯……”

　　“我梦到了你说过的、原定的未来。”

　　他的语气如此轻柔，并不像是在说一件举足轻重的大事，使得景瑟压根没有警惕起来，见迟迟等不来下文，她又蹭了两下，睡去。

　　霍以恩一点点替她梳理着发丝，没有说下去。

　　起初，那些所谓书中的故事，都只是片段的、零散的，当然，他也看见了景瑟所说的、她原先的结局。

　　那场火烧得太旺了，饶是梦中，他都忍不住心惊肉跳，却只能亲眼目睹景瑟的逝去。

　　呼喊几乎要出口，却又被生生地压抑住。

　　霍以恩一次次地告诫自己：那不是她。

　　梦中的徒劳罕见地令他生出畏惧，他看着事物朝全然不同的轨迹发展，觉得陌生又可笑。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未来。

　　可当故事发展到再后来，他又难免讶异，这一切竟又延伸得这样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如今自己身畔的景瑟像是自己做的一场清醒梦。

　　霍以恩差点混淆了梦境与现实的边境。

　　梦里，他和楚宛宛结为道侣，被外人称作神仙眷侣。

　　只有他们二人自己知晓，楚宛宛终日面上冰霜之色，彼此相敬如宾。梦中他亦不解过，但很快释然了。

　　大婚那日，楚宛宛身着一身华丽喜服，梦中的他怔愣出神，楚宛宛出于礼貌不曾多问。

　　旁观的他却攥紧了拳，透过楚宛宛，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一抹赤色，让他醒悟了。

　　如果说，梦中的那一切，才是现实，那现在他亲身经历的这些，又算什么？

　　他看着竺风来与景瑟的打闹，竺风来小心翼翼地讨好与景瑟佯装感兴趣的样子，让人鼻尖发酸，却又无比真实。

　　……梦中的一切，或许是所谓的天命。眼前的这些，是不该存在的分歧。

　　但，那又如何。

　　霍以恩伸手，去抚景瑟脸颊，如他所料。温热且富有弹性。景瑟被打扰了好梦，颇为生气地皱了皱眉。

　　一贯淡漠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些许满足。

　　他现下拥有的，鲜活又珍贵。一路而来的悲欢离合，是他自行抉择的结果。

　　也何尝不是景瑟的机会。

　　在万剑冢最后举剑的那瞬间，他想到了自己身死后可能发生的所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会赢下来，并且去改变——那注定的天命。




92.  出征   哪怕她曾以行医济世为荣的双手会……

　　出征的日子很快到来。

　　玄清门上下皆肃穆相待, 俨然有倾尽全门之力的架势。

　　除此之外，他们也尽力集结了自己所能集结的全部力量，能动员的宗门、家族，都动员了。而结果, 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意料。

　　——仍有很多人愿意站出来捍卫脚下的土地。

　　景瑟深深往身后回望了一眼, 再迈出去，便是中立地界, 此次一去, 或许真的会一去不复返。

　　趁着最后的时刻, 所有人都在好好地道别。

　　景瑟转头看向身侧的楚宛宛，往日一身轻装的医者也换上了战铠，景瑟张口想说什么, 却被楚宛宛以坚定的眼神所阻。

　　“我心意已决, 不必多说。”

　　她的轮廓渡着霞光，朦朦胧胧的，目光中的坚毅色彩却丝毫不逊色于日光。

　　楚宛宛想得很清楚，若一身医术护不住想护之人, 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哪怕她曾以行医济世为荣的双手会因此沾满鲜血。

　　——也无畏无惧。

　　她身畔药师宗的同门, 自然也是这样想的。

　　景瑟颔首, 明了她的意思, 正好霍以恩朝她投来问询的目光, 却听后方遥遥传来呼唤：“等等——”

　　是竺风来，少年初学御剑飞行，尚不稳, 差点没从剑上跌了个跟头下来，见自己没来迟，眼睛都亮了亮。

　　“师父！”他快步至霍以恩面前, 气都未匀停，边喘边道，“等……等等……”

　　霍以恩略微不解，他有意让竺风来驻扎在门中，一是保护，二也是磨砺，谁都不曾料到今日他会前来送行——这并不像是意气行事。

　　待少年气息喘匀了，远方行来一伙人，数量不少，浩浩荡荡。

　　有踏剑而来，有快步飞来，亦有人徒步行来，步履坚定。他们身披光彩，不像是去战斗，却仿若是去赴一场热闹的宴席。

　　“幸好，我不曾来迟！”为首的青年朗笑，赫然是祝朗。

　　景瑟心中隐约有了答案，但仍迟疑着出声：“这是……”

　　“前来助你们一臂之力，”祝朗拱手行礼，“总不至于叫玄清门孤身去罢了。”

　　言罢，他轻轻在霍以恩胸膛上捶了一拳，笑道：“我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过让宗主允了这些人来，也劳不动长老们，霍门主可别嫌弃。”

　　霍以恩摇摇头，后退一步，郑重施以一礼：“多谢。”

　　祝朗自谦，可看他带领的人就知道，凌霄宗也是鼎力相助。

　　景瑟转向另一拨显然和祝朗并非同行的人，观他们各个面容秀美，身形纤细修长，显得格外出挑，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我也是这些年才侥幸发现，还有族人散落在外历练，”竺风来看出她的心思，便出声解释道，“听说了魔王给师父下的战书，他们也想尽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鲛人群的领头人上前，和善地笑笑：“族群的事，我们也听王子说了，感谢你们。我们想，若要还你们的恩，报我们的仇，这是最好的机会。”

　　当日行的善举，开出了完满的果。景瑟暗自感慨着，世上许多事，或许都脱不开一报还一报。

　　她不由回想起往日在山村中并肩作战的日子，又想起冰冷南海中，他们苦心挖掘深藏的真相。

　　现在，再多的感激之辞也无法描述他们此刻的心情。霍以恩不再客套，只握紧了手中的剑，继续前行。

　　-

　　这场战争足持续了一年之久。

　　纵然是菩深主动下的战书，他却有意捉弄他们，迟迟不肯现身。一年来，魔族屡屡进攻意图侵略，却被死死压制着。人族清理了他们盘根错节的暗线，隐有几分反扑气势。

　　一年来，景瑟也杀了许多人。有许多人怀揣志气加入他们；许多人见希望遥遥无期，黯然离去；亦有许多人逝去。

　　人族占领了不少地界，景瑟因此见过众多魔界的奇景。其中最奇的，乃是一处双生湖。

　　传闻双生湖中，可勘人的往生与来世。景瑟按捺不住好奇，央霍以恩一同去看。

　　湖面延伸开去，直径可达数千里，清澈见底，恍若一片镜子。四周草木郁郁，空气纯净，全然不像魔界中的地方。

　　可待景瑟探身看去，水面上，竟无她的踪影。霍以恩照做，水面上依旧空无一人。

　　景瑟想要伸手去触一触湖面，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当心，双生湖不是这样看的。”

　　景瑟警惕地回头，却发现是她曾见过的人。

　　白发素衣的姜凝竹从天而降似的，和气地朝二人笑笑：“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她出现得突兀……霍以恩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前辈好。”景瑟想起那日，对姜凝竹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亦只微微颔首致意：“姜前辈。”

　　嗅到了他们对自己的防备，姜凝竹也不多做解释，只伸手遥遥点了点湖面：“纵然风平浪静，可这到底是在魔界。”

　　她手一扬，一只灵力化成的鸟儿自掌心振翅而出，欢快飞到岸边，低头欲去啄饮湖中水，却在触碰到的那一瞬，被一股力量整个拉下！

　　鸟儿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啼叫便再没了声响。

　　不难想见，景瑟如果鲁莽行事，会吃不小的苦头。

　　“若想窥得前世来生，只需一滴精血便可。”姜凝竹替他们解惑，“就像这样。”

　　言罢，她步至湖边，划开指尖，一滴鲜血滴入湖中，水中未被晕染开颜色，只剧烈地泛起了涟漪，几瞬后，重归平静。

　　就当景瑟以为就此作罢时，湖面终于有了动静，缓缓沾染上了别的颜色。这几抹颜色随之重组成画面，是个女童模样。赫然是姜凝竹的前世。

　　景瑟自觉不该多看，姜凝竹亦适时挥袖，掩去了画面。

　　“那日万枯林一别，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姜凝竹只字不提为何能在这里见到他们，“小友当日的困惑，可疏解了吗？”

　　景瑟望了望平静无波的湖面，也笑了：“多谢前辈挂怀，算是……疏解了吧。”

　　“那样也好。”姜凝竹礼貌回应，她自是能看出景瑟身上几分不同以往的怪异之处，但萍水相逢，不便多问，随意寒暄几句，已有去意。

　　“我偶然途径此地，还有事要做，那就先行一步，有缘再见。”姜凝竹点头，旋即施施然隐身离开。

　　她孤身一人，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景瑟还在踌躇是否要探探这湖，又有人来了。

　　“这里是双生湖……是你们？你们可有看到阿竹？”是那日同姜凝竹同行的男子。他方见到景瑟与霍以恩，很是吃惊，来不及多说，忙询问。

　　景瑟与霍以恩对视一眼，当日是姜凝竹追着他跑，如今的境况竟是颠倒了过来……景瑟思忖着姜凝竹淡然悠闲的姿态，答：“见过了。”

　　“她去了何处？”男子焦灼得要动手去扯景瑟的手臂，却被霍以恩一把挡下。他只得乖乖站住，神情止不住的焦急。

　　“不知道，”景瑟如实说，“姜前辈只是同我们说了几句话，最后只说还有事，不曾同我们说去了哪里。”

　　男子听了，略一沉吟，想迈步离开，又想到什么，强行按捺住这股冲动，勉强给景瑟和霍以恩行了个礼：“多谢。”

　　瞧他的背影，极为急迫。

　　两个人皆似一阵风。湖边顿时只剩下二人。二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这谢道得不诚心，好歹也是道了。景瑟若有所思地感慨道：“这是转性了？”

　　“或许吧。”湖边风大，霍以恩为她理理鬓发，不愿深究，“可还要试试？”

　　景瑟狡黠一笑：“为了不虚此行，当然要！”

　　景瑟的血甫入湖中，动静极大，满怀期待地等了半晌之后，却没有了声响。满心的热忱逐渐冷却下来。

　　——她看不见自己的过去与未来。

　　缓缓收回手，景瑟并不觉得有多讶异，这段人生本不属于她。她自己也不知道，百年之后，自己的归处在哪里。

　　她其实……早已没有那么奢望回家了。

　　可她一侧头，霍以恩的神色无言地透露着沮丧。景瑟赶忙凑过去，晃晃他的手：“师兄要不要试一试？”

　　“不试。”霍以恩斩钉截铁，“试了也是无用。”

　　许是觉着自己的语气太生硬，霍以恩复补充：“若双生湖真的有传闻中那般玄妙，必然会有许多人到往，可周围草木葱郁，显然无人造访。

　　“结果如何，你不要放在心上。”

　　景瑟在安慰中觉得一丝好笑，哪里会是无用的，他恐怕是担心能瞧见他的，自己会倍受挫折罢了。

　　“我知道啦！既然不试，那我们就回去了吧。”“好。”

　　二人回到驻地，有人激动地捧来一张纸条。

　　原来，菩深先坐不住了，他提出，要见霍以恩一面。

　　“想要一了百了，十日后来见我。”

　　字迹潦草，犹带酒气与腥味，倒是很合望洲的个性。

　　短短几字，却看得景瑟心脏砰砰作响，原作里，这是魔王给霍以恩下的最后的战书。

　　看来，决战的时刻，是真的即将到来了。




93.  决战   但，既是陌路，只消让他成为青史……

　　眼见着魔族的高殿就在眼前。

　　众人却觉得微妙。如菩深所说, 这里便是他约战霍以恩的地点，可眼下四周空荡，即便菩深性子再狂妄自大不过，他们一路长驱直入, 竟无一人守卫阻拦么？

　　还是说, 这又是他刻意安排的？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十分疑惑之时，殿门忽开, 菩深的声音遥遥传来：“只你一人, 来吧——”

　　这一人是谁, 不言而喻。霍以恩转头看了一眼景瑟，景瑟点头，他欲飞身上石阶, 祝朗倏忽颦蹙开口：“这其中, 唯恐有诈。”

　　霍以恩回身，定定地摇头：“我信他。”

　　他们接触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但霍以恩莫名信服：望洲更希望光明正大地击败他，而非单纯地想致他于死地。

　　这种信服没有来由，但根深蒂固。

　　祝朗愈发忧虑。他们都深知望洲手段高明阴沉, 足足在人界潜伏了多年, 才找到了时机一举击垮了人界势力大半。如今逮到这个机会, 能这般公平地和霍以恩一决高下吗？

　　这时, 那声音又懒洋洋地响起：“怎么, 寻我多时？临了，我就在这儿，却不敢来了？”

　　他有意挑衅, 祝朗不为所动，只盯着霍以恩，看他的表态。

　　景瑟当然了解霍以恩所想, 见场面胶着，道：“既然已经到此，没有半路退缩的道理。如果菩深留了埋伏，我们也是在的。”

　　祝朗没有说话，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再劝阻，他人亦没有出声的道理，看着霍以恩飞身上了石阶，步入殿中。

　　随着霍以恩的到来，那殿门又缓缓合上。

　　殿中如他所料，仅有菩深一人。步入殿中，竟有一股阴冷与浊臭如影随形。霍以恩看着菩深，果然菩深即望洲，他懒懒地窝在一张榻上，一手捧着酒壶，另一手却执着长枪。

　　榻前，是一具尸体。身下的鲜血还未凝固成深色，像是……死去不久。

　　若忽略面前的景象，菩深这样闲散的姿态，更像哪家清闲不羁的公子。

　　看着霍以恩的到来，菩深才正正身子，撩起眸子，漫不经心地笑着寒暄：“你来了。”

　　“我早该来的。”霍以恩唤出灵剑，凝神看着菩深的一举一动。

　　菩深又伸了个懒腰，才把视线投在对手身上：“别紧张，殿里没有什么机关暗器，我对你这点尊重还是有的——久别重逢，不能同我好好地说上几句么？”

　　“若你觉得有必要，我当然可以让你多留几句遗言。”霍以恩冷声道，他和菩深一样，想手刃对方，已许久。

　　“真不礼貌啊，”菩深终起身，活动活动关节，眯眼打量着霍以恩，“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

　　手中酒壶落在地上，碎片与水花还未四溅开去，他即如离弦之箭，飞速冲至霍以恩身前，出手便是攻其面门的杀招！

　　霍以恩从容不迫地举剑格挡，短兵对上长兵，自是天然劣势，但霍以恩攻守得宜，一时分不出个高下来。

　　二人一接招，便心照不宣：他们都今非昔比，这胜负，一时半会儿分不出来。

　　打着打着，菩深深觉无趣，索性张嘴聊了起来：“霍以恩，你知道这殿，有什么作用么？”

　　然回应他的只是兵器相撞声。

　　“这殿是我父王所筑，最初，只是为了他的屠杀之乐，这殿门轻易开不得，除非——鲜血做祭。

　　“看来今日，我们俩是必定要不死不休了！

　　“你知道死在这里的人有多少吗？足足两千三百八十五人！皆是我们的同族，你觉得，好不好笑！”

　　菩深又挥出一击，放声大笑。

　　霍以恩只冷冷抛出两个字评价：“畜牲。”

　　“你说的是我父王还是我？若是前者，你不必去评价一个死人，他受之有愧，若是后者！

　　“那我乐意领受！”

　　二人打斗许久，偶有火花闪耀，须臾间，已过上百招！

　　菩深忽地毫无征兆地停下，冲霍以恩咧嘴一笑：“你听——”

　　数以万计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那是殿外——

　　霍以恩面上维持不住镇定，他再度挥剑，厉声逼问：“你做了什么？”

　　“当然是，要杀了你的同伴们！”

　　菩深最喜他人被自己逼至慌乱的境地，他欣赏着霍以恩出现变化的表情，自己面上也呈现出癫狂：“从始至终，我只说与你一人交手，其他人，都是多余的！”

　　-

　　景瑟看着四周涌来的魔族，颠了颠戈姣的分量，再握紧。

　　祝朗挤到她身侧，将队友惊慌的神情尽收眼底，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出口：“我们要不要突围出去？”

　　景瑟想也不想：“你们先走，我留下断后。”

　　太多了，魔族恐是倾巢而出。他们尽力一搏，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出去，是断断不可能杀尽他们的。

　　——但现在退避，也意味着，霍以恩将一人留在这里。

　　祝朗不消说也知道景瑟的选择意义何在，可放任景瑟留下，无异于送她去死。

　　景瑟做不到放弃霍以恩，祝朗也做不到抛弃景瑟。祝朗还在犹豫，魔族却已杀至！

　　景瑟不再多言，为剑锋覆上烈焰！那一团赤金色的光芒，在汹涌的魔气中格外显眼，似是势不可挡！

　　祝朗见状，一咬牙，推了身侧同门一把：“你们先走！我舍命陪君子一把便是！”

　　那同门亦很是执着，大吼道：“你若留了，我又何曾有走的理由了！”

　　他之后的人纷纷点头，一起来了，当然要一起走！

　　景瑟无暇顾及这些，一剑接着一剑，力求每一剑都落在要处，但道心已碎是她难以跨越的鸿沟，长时间消耗下来，难免力疲。

　　右手机械性地重复着动作，左手捏着求援的法器，景瑟不知该不该捏碎求助。

　　她担心救援来了，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将他们拖下泥沼……

　　而下个瞬间，已不容她这般分神！夺命的利器呼啸而至，景瑟挡下，联络法器却脱手而出，落在地上不见了踪影！

　　“瑟瑟，怎——”

　　楚宛宛的声音只传来半句，便被脚步声无情地吞没！景瑟甚至无法告诉她，他们已落入险境！

　　“可恶——”强忍着心口的不适感，景瑟横斩开一周，顺势环顾周围！

　　竟无一人想要离开！

　　-

　　“锵——”

　　又是一次进攻无果。霍以恩眼中杀意愈发浓郁，菩深为此很是得意：“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哪还有一点光风霁月的影子！”

　　霍以恩不语，他现下只一心想杀了菩深，其他的，稍后再议！

　　菩深没有得到回音，顿觉无趣，一个不慎，脸边被剑气划开一道血痕，他似有所感，抹了抹，见一道猩红，更亢奋了。

　　“霍门主，要不要猜猜，是你先败在我的枪下，还是外头那些人，比你先死一步？”

　　霍以恩动作微滞，深深看了菩深一眼，心下已做出决断。

　　必须速战速决。

　　他将剑直直竖于眼前，阖眸，口中念起口诀。

　　菩深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动作，倒也无意打断。

　　于是，殿内的阴冷气息瞬间被一股极其柔和的力量所取代，菩深只觉得自己通身的魔气都被这股灵力虚化了！

　　恍惚间，他像是要握不住手中的长枪。

　　蓦然睁开眼，霍以恩眼中已没有了波澜，他像是看着一只蝼蚁那般，又像是尽览过岁月一样，冷漠又怜悯地看着菩深。

　　这是那一日他从万剑冢领悟的所得。

　　他只信他拥有的真实。

　　——若眼前皆不可信，那便由他来亲手缔造！

　　“本来以为这层领域能扩展得更远一些，却被你这宫殿阻隔，”霍以恩平静说着，“不过，也无妨。”

　　“有趣！太有趣了！这些时日不见，你果然长进不少！”身处下风，菩深不气不恼，“说不定，你还真的能成为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升仙的人！”

　　他是不吝啬对对手的赞美的，对手愈发强，他就愈发觉得——将这样的人斩杀在自己手下，才够尽兴！

　　先前漫长的等待，不是徒劳！

　　“你都拿出了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我可不能就这样让你败兴而死！”

　　放完这狂言，菩深将枪抛至左手，右手轻点自己眉间，竟从其中慢慢拔出一柄新的枪来！浑身气息随之陡然一变！

　　枪身通体黝黑，无论粗略一瞧还是定睛细看，都察觉不出任何灵力的波动。

　　自那枪现身，繁复的魔纹自他额心攀开，蜿蜒开去，似一张蛛网，结结实实蔓延至他的全身。

　　与此同时，霍以恩发觉殿内自己释放的领域正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割据融化。

　　“你也发现了吧？”菩深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虽然不是自己使惯的宝贝，但至少——

　　“强啊！”

　　菩深一掷，竟将这法器脱手而出！可他自身也未闲着，伴着那如同流星飞矢的枪！如影随形！

　　霍以恩吐出一口气，他估量着，若菩深并非魔修，以他今时今日的修为与自身的潜能，他亦有飞升的希望。他们之间或许还能成为惺惺相惜的对手。

　　但，既是陌路，只消让他成为青史上折戟沉沙的一笔就好！




94.  蛊王   ——那是一张极其鲜妍的花季少女……

　　“呲——”

　　景瑟抽出长剑, 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血水，来不及多擦，回身，又是一剑。同时, 一掌火焰轰在接踵而至的魔族身上。

　　她恨不得一心三用, 专注眼前的同时，频频回顾紧闭的殿门与远方, 盼着有那么一丁点音讯, 又害怕有不愿闻见的消息。

　　在喘息的空隙环顾四周, 景瑟心一沉——他们的队伍中已经出现伤亡了。

　　是不是要坚持下去？已经三日了……景瑟心头涌出一股茫然，这股茫然只闪现了一下，却深深扎根进了她的脑海。

　　今天若是她一人执意坚守、命丧于此, 她不会有半分怨言, 可是……

　　景瑟不甘地咬住下唇，这么多同道……破碎的道心趁机开始作祟……她不由地想到那日大婚……

　　“景瑟！”祝朗努力突破重围，极速立了个结界，一把拉住景瑟, “魔族实在是太多了, 不如我们……”

　　他的话吐到一半, 察觉不对, 景瑟的呼吸急促, 眼神骤然失去了焦距，像是在同看不见的什么做斗争！

　　“景瑟！”祝朗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度低声呼唤, 所幸，唤回了景瑟的神智。

　　“我没事！是啊，太多了……”景瑟看向摇摇欲坠的结界, 举目望去，人山人海，已无生路。

　　——他们突破出去的希望越发渺茫了。

　　寻死容易，求生却如此艰难。景瑟松松握剑的指节，因太过用力，紧绷后是隐隐的钝痛。

　　要是有人愿意献祭自己，为他们祭出一条生路，或许会容易许多。

　　那她是不是也不用看到与那日如出一辙的结局？

　　景瑟怔怔看着左掌上的真火，思忖着这件事的可行度。

　　“景瑟！”又是祝朗，他捏住景瑟的腕子，声音听起来是咬牙切齿着发出来的，“你想都不要想！你要是这么做了，我怎么向里面的霍以恩交代！”

　　“我……”景瑟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当头被破碎乱飞的灵力击得噤声，举臂自保！

　　刹那间，祝朗搭构起的结界被魔族击碎了！

　　而祝朗，在这个刹那，选择违背趋利避害的本能，转身挡住景瑟，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接下这一击！

　　景瑟确认自己无碍后，惯性向前刺出一剑！正中偷袭者要害！他闷哼一声，瞪着双眼直直倒了下去！

　　景瑟又以真火为界，做完这一切，她才来得及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下坠的祝朗。

　　还好，还好……祝朗自有法器护身，受的伤并不严重，景瑟以灵力简单检查一番，勉力扶起祝朗。

　　“多谢你代师兄照顾我。放心，我一定带你冲出去……”景瑟道了谢，飞速规划着敌方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说来惭愧，此刻，她的理智才全数回归，不至于被心魔乱了心神。

　　祝朗一只手臂搭在她肩上，闻言，没有辩驳什么，笑了笑：“我当然信你，只是我也没有伤重到这个份上。”

　　他收回手，几回沉重的吐息，肉眼可见的血肉愈合了，只剩下被刀锋划破的缺口。

　　“走吧。”景瑟招呼他，正要撤开真火，却听见火焰噼啪燃烧间，有个声音，很轻很轻，似乎不愿让她听见。

　　“方才，是我的私心。”

　　景瑟只作是错觉，心一横，割开掌心，以其鲜血作燃料，只见剑锋上燃着的火焰更旺了！

　　垂落的、滴答在各处的鲜血，也无风自燃起来！

　　在这天地浩大、兵器拼杀间，祝朗默默地注视着她，他其实也清楚，景瑟至今不过也是强撑，不愿展露强弩之末的样子类似罢了。

　　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为他放血……祝朗想着，轻轻地勾唇。

　　她待朋友，确实从始至终的好。

　　来不及他再多想什么，已到了生死时刻。

　　景瑟与其说借血助燃的威势，倒不如说是一路泼洒精血开路。

　　凤凰纵有涅槃重生的异能，可这般挥霍生命力，景瑟早见疲态与吃力。

　　神仙也经不起这样造的！祝朗心中急切，想多多助她，却忙中出错！

　　眼看着杀器将至，却是一柄素伞化作护盾，生生拦下了致命一击！

　　“宛宛——！”景瑟见之精神一振！

　　来者不是楚宛宛，又能是谁？

　　“瑟瑟！”楚宛宛落在景瑟身旁，自然看到了她身上即使是赤衣也格外显眼的血渍，眼神黯了黯。

　　不想景瑟被自己的情绪感染，楚宛宛忙柔声宽慰：“别怕，援军已至！”

　　正如楚宛宛所说，天边遥遥飞来一伙群雁，定睛一看，却全都是修真者！

　　魔界昏暗的天被人影遮蔽得越加阴沉，景瑟仰头看着，怔怔的，不由震撼鼻酸。

　　那样连绵的队伍，像是源源不断，没有尽头。

　　魔族亦感不对，可不殊死一搏，迎来的下场也未必有多好，他们便互换眼神，继续咆哮着、砍杀着，妄图以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威慑敌人！

　　楚宛宛手执素伞，进退自如，一时叫人不敢逼近此地。她还不忘回头向景瑟抛出一句：“放心，一切有我们！切记小心！”

　　不需要多余的言语，她们心照不宣。

　　景瑟重重地点头，面露担忧地看向祝朗，然祝朗只是笑着摇头：“我无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见他放松神色不似逞强，景瑟也不多说，飞速掠去！

　　她径直奔向殿前，去敲打那古朴厚重的大门，殿门却纹丝不动。

　　灵力流转于掌间，一击掷出，无用！

　　景瑟面色转为凝重，她未察觉出任何结界的布置。

　　像是这座宫殿本身就隔绝开了内外。

　　景瑟熄了灵力，细细去摸索，粗糙的表面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当她抚过一块略微尖锐的部分时，原先还开裂着的伤口被牵扯开，鲜血汩汩，景瑟正要止血，却见那鲜艳的颜色渗入门中，消失不见。

　　她心念一动，将掌心与殿门更贴合些，伤口竟涌现出些许奇怪的痒意……

　　——像是这道门在悄然地吞噬她的血肉。

　　景瑟不禁有了奇异的联想，她惊觉让霍以恩久留于此会有祸事，直觉一出，随即是难以忍受的心绞痛！

　　景瑟无力地倚着门滑下，这疼痛来得突然，结合当下，像是要印证她的猜测。她无法不忧心，眸光流转，景瑟迟疑地转向原先的战场……

　　-

　　霍以恩与菩深皆静立不动，他们已交锋许久，忘却了日夜。

　　二人身上至多不过几道皮肉伤，衣冠楚楚，比起生死相搏，更像一场点到为止的切磋。

　　时刻防备着，不能忽视对方任何一个举动……紧绷精神的损耗恐比实打实的重伤都有过而无不及。

　　到现在，霍以恩唯一庆幸的地方竟在于，他们的战斗，受这奇异宫殿的影响，不会波及外面，可却也无从得知外面战况。

　　“玩了这么久，我还真的有点倦了，”菩深乍出声，语调平缓，像是喃喃给自己听，“现在看来，你杀不了我，也不过如此。

　　“那么，早些结束吧。”

　　菩深语气一沉，竟收回了手上的双枪！一点眉心，引出一条深紫色的血线来！

　　他双手组成缭乱的结印，血线随之在半空中舞出庞大又复杂的轨迹，是个阵法！

　　那阵无声地落入地下，引得整座宫殿都震颤起来！

　　——千万道哭号惨叫于此响起！墙面上隐约露出数不胜数的影子来！

　　是被镇压在这里的无数条冤魂！

　　霍以恩眉心突突一跳，拿剑的手，罕见地有些不稳。

　　这座宫殿造材诡异，又以人血为养料，被镇压其中的灵魂，大抵是永生永世无法进入轮回。

　　相同的气息，他曾在万枯林中感受过，但，这里的阴气与怨气，更浓烈，亦更尖锐。

　　与他们相触的每一瞬，都仿佛要被他们拖入地下不得超生……

　　“很阴冷，是吧？”菩深笑说，“莫吃惊，这各中厉鬼，每逢十五，都会吞吃彼此，留下最强盛的一只。

　　“为了不要白白浪费他们的实力，我煞费苦心，才让他们不要厮杀至只剩一人。

　　“这么精密的蛊术，多亏了喻家多年筹谋与贡献出了最重要的蛊王啊。”

　　蛊王？霍以恩顾名思义，估摸着有了几分猜想。

　　可当那成片的影子中模模糊糊现出一张面目狰狞、五官明晰的脸时，霍以恩后退了半步。

　　——那是一张极其鲜妍的花季少女的脸。

　　所谓的蛊王，或是一个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只是由于极致的痛苦，她的面目已然扭曲，她欲挣脱束缚，却只能张大了黑洞洞的嘴，无声呐喊。

　　他们竟将她的牙齿与舌头一同拔去，只为滋养她的煞气！

　　霍以恩向后的半步自然落在了菩深眼里，菩深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觉着如何？”

　　“驯养这样的阴物，望洲，你不会后悔么？不会担心某日被其反噬么？”霍以恩不答反问。菩深像是听见了极为好笑的事：“后悔？我何须后悔？

　　“在你们这些名门正道的眼中，我一介魔物，同这等蛊虫阴物，有何两样！”

　　菩深恨恨道，再次出击！那蛊虫虽面目可憎，却伴着他的攻势死死咬着霍以恩行动轨迹不放！

　　被左右夹击着，霍以恩不显慌乱，忽闻见下一刻，殿门大开——

　　“师兄！”

　　“走！”霍以恩极速打出一道防御结界，失态大吼，然已来不及。景瑟双手执着戈姣，熊熊真火化作剑刃，直直轰上正面而来的阴物！

　　蛊虫最惧此等宝物，惨叫一声，却丝毫不让！

　　霍以恩观景瑟上下皆染透了血，还没来得及问出声，景瑟就坚定地回应：“一些是我的，大多数是旁人的。”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敌人，瞅见其真容，唇瓣不知是因讶异还是恐惧微微哆嗦着。

　　“……喻丹？”




95.  终了   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切终于要落幕……

　　景瑟不敢置信。

　　她曾想过天下之大, 她或许不会再见到喻丹，或许会再见，想过她可能会幡然醒悟，可能也会继续执迷不悟。

　　——不曾想过她会迎来这样的下场。

　　喻家四小姐、毒、蛊虫……

　　……她到底遭遇了什么？景瑟不敢深思, 这是仅仅想一想就要手脚发凉的事情。

　　即便有过摩擦, 在这一刻，景瑟心中只余唏嘘。

　　蛊虫似乎保留了记忆, 一瞧见景瑟, 它亦怔愣住, 紧接着整张脸便以诡异地波动了起来！

　　“你还……认得我？”景瑟艰难吐字，被它死死盯住的滋味绝说不上来好，若有得选, 她不想、也不忍与它为敌。

　　“竟是故人？”菩深极有兴味的目光在两处之间来回打量, “好……好极了！还有这样的渊源，我越发喜欢这出戏了！”

　　他一举手臂，大殿伴着他的动作颤动起来，似是要分崩瓦解！

　　不好！比甫出的念头更快的是霍以恩的剑, 他决意不叫菩深得逞！

　　若没有大殿所缚, 一旦放任它逃窜到外面去, 外面成千上万的尸骨血肉, 就是它再充盈不过的养料！

　　“你休想……”经过许久的缠斗, 二人都已是强弩之末，唯剩一口气吊着。

　　苦撑至今，除却责任感, 还有必定要战胜对方的决心。

　　在这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千钧之际，景瑟执剑的手是从未有过的稳当，她直视着带给她莫大苦痛的仇敌, 出口的话却是对霍以恩说的：“师兄，你去牵制菩深吧，它……由我来对付。”

　　她的语气轻柔又恳切，霍以恩只回首遥望了一眼，不疑有他：“好！”

　　抬首看向早已不能被称作人形的“喻丹”，景瑟忽地牵扯嘴角笑了一下：“还真想不到，这最后一战，会碰见你。”

　　“喻丹”不能言语，唇瓣张张合合，神色除却扭曲，还有些难以窥见的恳切。它重复数次，景瑟只模糊捕捉了几个字眼。

　　杀、了、我。

　　“那我便如你所愿。”景瑟阖眸，划开掌心，源源不断的心头血自其中流淌而出，落在地上。

　　“喻丹”无法去抗拒菩深下达的命令，一脚踩上，触及的部位却冒起缕缕青眼，怪叫连连！

　　谈及世间有什么能净化万物，克制眼前庞然大物的，全天下恐怕只有一物。

　　而这一物，恰恰好正在景瑟身上，更巧的是，她曾见齐无穷施展过。

　　现下，倒是能照猫画虎。

　　可惜她血脉终究比不得纯血凤凰……景瑟眼神暗暗，剑锋倏地调转方向，直指其心口！

　　戈姣察觉出她的心意，猛烈抖动起来！拼死不叫自己再前进一寸！不但如此，还发出阵阵哀鸣！

　　霍以恩似有所感，回头，这一眼，足以叫他魂飞魄散！

　　“景瑟！你要做什么！”他欲腾出手去制止，菩深却偏不遂他的愿！

　　“凤凰涅槃之时，这火最盛最旺……”景瑟换作双手执剑，“这是最好的办法……”

　　心意相通的剑终抵不过主人的执意，眼见景瑟即将成功，戈姣竟哀嚎一声，主动碎了！

　　少女的影像自面前一闪而过，现身一刹，眼中无泪，可坚定神色更叫人动容。

　　并非是碎成残片，它只抱着千万不可弑主的念头，宛如飞蛾扑火般，壮烈地化作齑粉，半点可能都不给景瑟留下！

　　“你这是何苦……”景瑟先是惊愕，再是无奈苦笑。心中怅然，意念却不曾动摇——能有两全之计，她也不愿这样做。

　　运转灵力，化作利器，面前适时是纷沓而至的往事景象，桩桩件件，意图让景瑟停止近乎自我了解的行为。景瑟只道是道心作祟。

　　“靠……”因为极致的疼痛，景瑟不由溢出一声骂，这道心让人求生不得又求死不能，只要人做它生死不论的傀儡！

　　景瑟与自己抗衡着，指尖刻进血肉，生生距离心脏卡了一寸！

　　那头的霍以恩已重重挥剑得了空档，迅速回身，他跑得那样快，甚至抗下了“喻丹”胡乱泄愤的一击而不吭声，却在即将握住景瑟手时，大火升起！

　　景瑟身后徐徐升起一道虚影，伴着一声清亮的凤鸣，虚影飞如火焰中，如鱼得水，逍遥自在！最后盘旋飞回，撞入景瑟胸膛，激得景瑟猛烈一颤！

　　绚烂的火焰充斥了霍以恩的眼眸，其中蕴含的强大能量不消说，霍以恩紧咬牙关，毫不迟疑地要去抓火中的人，火却有意识般，直接乖顺地绕开了他。

　　火圈包围了霍以恩，不伤害他，这一幕，称得上奇异。

　　——仿佛他才是供养、掌控它们的饲主。

　　意识到这点，霍以恩心头一软，这点柔软之后却是无边无际的酸楚。他怔怔看向火中的景瑟。

　　纯净的火焰铺展开去，却衬得此地宛如炼狱。“喻丹”连续后退，又被菩深要挟着不敢动弹，无数的冤魂鸣叫着，嘶吼着，憎恶着。

　　但同样，若他们渡过此劫，便不会再被拘留着，生生世世只能沦为行尸走肉了。

　　——不能辜负她的心意。霍以恩极快地收敛了心绪，旋身，直攻菩深！

　　不死不休！

　　菩深抬手挡下，火势蔓延得极快，他没有去躲避火焰，周身似有无形结界，将火焰隔绝在外。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他方才兴奋的情绪却沉静下来，出手招招滴水不漏，与以往大开大合的风格截然相反：“真是无趣，你们这些正义之士、名门正派，平生最爱牺牲自己来渡化他人么？

　　“我最讨厌你们这副自作伟大的样子，恶心得叫我作呕。

　　“就算是破败不堪的同类，也愿意弯腰躬身去拯救；是异己，不管他经历了什么，都该死，对么？”

　　忍受烈焰炙烤的景瑟，感觉到自己的肌肤正在一寸寸被烧毁，却又以极快的速度重生……来来回回，毁灭与新生，都只在一念之间。

　　听了菩深的话，她却想发笑，张嘴，是断断续续的咳嗽，好久才组织起连贯的语句。

　　“望洲啊，你是在怨恨谁呢？是怨恨和你比起来显得高尚的我，还是怨恨坏事做尽的自己？”

　　菩深不语，逐渐凝结起来的眉头却出卖了他。

　　景瑟忽地大胆猜测起来：“让我猜猜，你是觉得你身世可怜，自哀自怨，觉得全天下尽负你，是吧？

　　“因为看不顺眼伪善的正义，所以可以去滥杀那些人，不管他们是否真的伪善。因为自己痛苦，所以将这种苦痛加诸给别人，也是他们活该自找。”

　　景瑟近似喃喃，自然发现不了望洲频频地失误。直至此刻，她才觉得自己真正地在了解、剖析菩深。

　　“从始至终，你的方法就错了。你以为你无路可走，你的死路，又何尝不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呢？”

　　“你闭嘴！我天生是魔！我怎么能有选择！”

　　菩深大吼，这一吼，他才重拾底气。

　　辛苦筹谋多年，自幼时起就渴慕力量，这不能为外人知晓的一切，是他一路而来的苦楚！

　　这些人懂什么？不过是居高临下地……菩深要反驳，景瑟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是啊，你天生是魔。可与望洲换魂，再从望洲变回菩深，不是你自己选的么？想要杀尽人族，所以再阴损的招数也可以用，不是你自己选的么？你现在面对的一切，不是你自己选的么？”

　　景瑟的语速越来越快，却她快要受不住这高温折磨，又悄然顿住，半惋惜半嘲弄道。

　　“——让你成为异己的不是正义，从始至终，都是你自己啊。

　　“你明明是身处‘恶’，乐得‘恶’，却还要给自己找借口、不敢面对自我罢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手上不也一样是血，你也一样做着利己的事！”情绪剧烈波动起来，菩深眼底血红，是浓重锋利的杀意！

　　“刚刚不是还夸我品德高尚么？的确，我今日所做，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保全师兄，为了杀掉你。

　　“可我敢当，我敢说我所杀每一人，是因为他们想取我性命而我是出于自保，为此，我亦付出太多，承受太多。”

　　景瑟惊觉似有水从眼中淌出，只是被高温蒸发，恍若从未来过。

　　昔日欢愉的回忆缓缓浮现，她伸出手，要去够，却又在这遮天烈焰中烟消云散。

　　“即便这样，我敢说我平生所做之事无一件不是出自我本心，你敢么？”

　　说到这儿，景瑟淡淡叹了口气，笃定道：“你不敢。

　　“这是我的道，也是我的义。你呢，望洲，你的义，就是自甘堕落么？

　　“刨去天然的立场使然，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恶啊。”

　　“皆为恶！”

　　霍以恩与景瑟异口同声，震得菩深神色愈加暗淡。

　　时间像是要被静止，景瑟的身躯被烧灼得几近透明，漫天的火焰覆盖过阴影，以包围剿灭的姿态，碾压着它们。

　　肉眼可见的黑气蒸腾而起，留下的是澄澈又纯净的灵魂，不谙世事，即将要脱离这里，去往来生。

　　喻丹随大流离去时，回头端详了景瑟一眼，见她好像比自己过得好上许多，张口想要说什么，却只撅了撅嘴。

　　走、吧。景瑟无声地吐出二字，喻丹了然，恶狠狠地指指她——意思是叫她等着，不甘又释然地离去了。

　　若有来生……她也愿意等上一等。景瑟疲累地笑笑。

　　火焰将息，景瑟倒下，半点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觉着自己的生机正被抽离出身体。

　　是终结，还是从头再来？景瑟已经不想去分辨了，她缓缓阖眸，又不住眨动，放心不下霍以恩。

　　余生这样长，却好像只在这一瞬。

　　“我倦了，我的最强一击，你可瞧好了！”菩深一挥双枪，魔气缭绕，而他眼底更显赤色！

　　“正有此意！”霍以恩的眼下有一道血痕，鲜血落下，似是血泪，却无损他眼中坚毅！

　　黑白的身影相撞，双枪与长剑相搏，谁也不愿败下！

　　——唯一能肯定的是，一切终于要落幕了。




96.  转世   她知道，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

　　距当年人魔一战, 已有十年之久。

　　亦距玄清门门主应承下战书、无数正义之士慷慨同往一同击溃魔王菩深，已有十年之久。

　　传闻，当日玄清门门主独身奔赴魔族大殿，缠斗三日, 殿门重开, 邪不压正。

　　期间，霍门主差点被魔王炼化的阴物所败, 幸得其道侣舍身相助, 才不致折戟沉沙。

　　“我听说, 霍门主的道侣有一半凤凰的血脉，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我猜多半是真的，不然你说那阴物, 是怎么被炼化的？对了, 不是还有人猜，那阴物，是中州……”

　　“嘘，少说几句, 晦气！卖女求荣, 落得这样的下场也是活该！还是聊聊霍门主道侣的血脉吧……”

　　世人皆知, 中州喻家奉养蛊虫, 却不慎遭了反噬, 上下几百口，惨死家中。

　　有人说，曾看到喻家四小姐的冤魂前来寻仇；也有人说, 是那种蛊虫挣脱了控制，生生把他们啃干净的；还有人说，是他们压制不住体内豢养的毒, 经脉紊乱自曝而死的 

　　谈及这些，那人也心有余悸，忙转换话题挑起同伴的刺来：“什么叫霍门主的道侣！人家也是有名有姓的，姓景，名什么来着，哎哟，我这脑袋……”

　　“瑟，景瑟。”邻桌有一道女声接过话茬，两人循声看去，一位女子端坐桌前，微微侧头一笑，面容隐隐透着苍白之色，神采却不肖凡人。

　　二人一时被其美色震慑住，一道清咳拉回他们突然断掉的思绪，转头一看，又是一位神仙似的青年。

　　只是他此刻眉间稍蹙，好似有些许不满，倒叫这清冷的谪仙面孔，多了几分凡人心绪的烟火气，不再过于疏远。

　　神仙眷侣莫过于此！多半是外来的客人吧，他们这的风水，穷尽多少年都养不出这样的人物。

　　听书客连连拱手致谢，拱了半天，对视一眼：方知台上勉强算得上精彩的说书，怕是听不进去了。

　　所幸说书先生说到了兴头上，屡屡拍起惊堂木，也不在意这方的小小插曲。

　　说到最精彩处，本一捋胡子，等着众人赞美，不料下方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若正如传闻那般，霍门主与其道侣，不过是以二打一，以多胜少，有什么可称奇的？”

　　场面顷刻冷下来。

　　众人皆被出声者的狂妄无知所震慑，出声的青年浑然不觉，只为自己敢于发表真知灼见而洋洋得意。

　　“你……莫不是投魔了？不然怎么会这样胡言乱语？”先前谈论霍以恩与景瑟的其中一人听不下去了，“那魔王菩深做过什么？你可曾听闻过一二？

　　“屡屡奇袭，撕毁盟约，引修真界多年动荡，你若觉得这些不足够令人发指，我也无话可说！在我看来，他做的这些，让人围剿至死也不过分！

　　“你要是还能觉得，他引霍门主一人进了自己老巢，又以数千人命做傀儡，还要谈什么胜之不武，我看，你的心肠挖出来，恐与他的一般黑罢！

　　“真是霍门主太过慈悲，白白叫你享了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

　　“啪，啪，啪——”掌声顿起，原是先前的女子。见众人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她抚掌一笑：“说得不错。”

　　言罢，她侧头看向身侧之人：“你觉得如何，师兄？”

　　“嗯。”男子碍于某种原因无奈应声，又极快抿唇，像是不愿多言。

　　有人带头，大家纷纷加入这场讨伐战中，青年声势微弱，又不占理，极快落了下风。

　　带头声伐的人想到什么，忽地抽身，再去看邻桌时，已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为自己大胆的想法半是可惜半是惊愕，自己的猜想怕是无从应证了。

　　-

　　霍以恩与景瑟施施然行于大街之上。

　　从来没想到暂时歇脚，还能吃瓜吃到自己身上，景瑟的心情都轻快起来，看向霍以恩的目光带上些许捉弄：“师兄，方才不便说，现下无人，你可以讲讲了。

　　“你觉得刚才那人，说得好不好？”

　　“与我无关。”霍以恩神色淡漠，手疾眼快地将景瑟发上摇摇欲坠的步摇稳妥地簪回去，“事既是我做的，我自也不怕他人妄议揣测。”

　　时日已过去很久。当日的景象仍历历在目。说不曾耿耿于怀，那是假的。菩深死前那些为自己的辩驳，确让景瑟好奇动容过。

　　但没有必要去追寻了。

　　“的确，”景瑟开怀一笑，“是非功过，留给后人评说。毕竟世人难晓事物全貌，只是，这青史上，必定少不了属于师兄的一笔了。”

　　要是飞升成仙的功德册上，也能有他的名字，这一生，才真正圆满了吧。景瑟嘴上不言，心中黯然。

　　这么多年来，霍以恩一直呕心沥血地为她寻找修补道心的方法，甚至还亲自去求助了凌霄宗的白沧宗主，可是无论去往哪里，求助于何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无法。

　　“……若你有一日得道成仙，或许未尝没有可能。”白沧当时欲言又止，还是告诉了他们。

　　修仙之人，说是世上与神明最近的人，可隔着那一线，也如同凡人一样，那一线，就是一天堑。

　　景瑟已不再奢望奇迹的出现，更何况戈姣已碎，她不愿再提剑了。

　　只是霍以恩不愿善罢甘休，拼了命地修炼，像是……要去实现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

　　宛如察觉了她不为人知的心思，霍以恩的手轻轻放在她发顶压了压：“这青史上，也会有你的一笔。我们同去同归。”

　　“好。”景瑟一想起此次出行的目的，不免开怀又忐忑起来。二人很快寻到了一处府宅。

　　这府宅并不开阔，亦不奢华，但简朴中自流露着一股大方。

　　眼见着太阳日落，要等的人迟迟不来，景瑟心急，有些想上前叩门。

　　“两位客人，可是在找我？”一道略微稚嫩的声音响起，景瑟惊喜地回首，见眼前立着个不算高的男童，约莫十岁左右，一张圆圆娃娃脸，让人很难生出厌恶来。

　　他身上衣衫有些陈旧了，好在干净整洁，背上背了个书囊，沉甸甸的，一路步行，额上渗了不少汗。

　　尽管如此，他的眼神却沉稳又明亮，和前世的……一模一样。

　　“苟师……”话吐露了一半，景瑟已忍不住垂泪，霍以恩宽慰地拍拍她，欲替她说完接下来的话，张了嘴，却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位若不嫌弃，不妨进来说吧。”男童轻车熟路地打开门，也不在意二人的来意是何，将他们邀进门了。

　　他先是礼貌地告辞了一会儿，复出现，为二人端上茶水，略带歉意道：“家中母亲身体不好，劳烦两位多等了。”

　　“没关系……”景瑟摆手，千万句话涌在喉头。

　　这么多年了，他们好不容易卜见了苟清奎的转世，得知他这一辈子投身于书香世家，继续承了“苟”姓，名延启。

　　这一世，苟清奎父亲早逝，母亲卧病在床，日子虽清贫，却也顺顺利利，没有大灾大难。

　　唯一的不好，却是他此生……和前世一样，于修仙一道，没有任何出众天资。

　　“我观二位风采不像歹人，家中与我，也没什么可以让二位图谋的，二人为何而来，但说无妨。”

　　纵是年少，但苟延启过早地承担起了重任，又被教养得很好，自能面对陌生来客侃侃而谈，举手抬足落落大方。

　　霍以恩见状，也不再隐瞒，道出了实情。

　　“……若你愿意，我们便带你与令堂回玄清门，也算是尽了我们前世未了的缘分。”

　　苟延启沉默了片刻，抬头直视他：“前辈此言差矣，我没有前世的记忆，你们说的那些，对于我而言，是转生就忘了干净的。

　　“各人有各人的因缘，上一世对于你们虽抱憾，但未必不是我的宿命，谈不上什么未了的缘分。

　　“再加上，此世的我，恐也是没有什么仙缘的。”

　　听他隐约拒绝的态度，景瑟语气有些急切，扣着桌沿的指尖用力到发白：“如果只是因为根骨的关系，我们有办法的……我们可以帮你的……”

　　“前辈，”苟延启的脸稚嫩，可那无可奈何，与上一世纵容景瑟的如出一辙，“可是我不愿呐。

　　“世人都盼着成仙，说成仙好，可成仙当真那么好，又为何天底下凡人那么多？难道凡人就一点乐趣都没有？

　　“我看不然，至少，现在的我很知足，日升时上学，日落时放学归家，此生或许平平无奇，但已是我力所能及的最好了。我何必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呢？

　　“我听闻过你们的功绩，知道你们是当世的英雄，也心生过向往，但说来惭愧，对于我而言，那样的日子，太遥远了。”

　　提及自己向往的生活，苟延启面上不由自主地现出一种沉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他羞赧地笑笑。

　　再相似，也不是永远无条件纵着景瑟小性子的苟师兄。景瑟无比直接地认识到了这一点，怅然地松开手。

　　同时，她也觉得释怀。

　　释怀于苟清奎这一世的开明，他不再会像先前那样，因天资所扰了，他……不需要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景瑟捂住脸，失声哭了起来。

　　霍以恩放在膝上的拳握紧，又放开，他心里的滋味在此刻也同样难以言喻。

　　苟延启静静地给他们留足了时间，他能感受得出来，这两个人，非常思念“苟清奎”，但这个人不是他。

　　他不是谁的延续，他只是自己的缘启。

　　“……失礼了。”哭了良久，景瑟眼睛通红，声音都沙哑了，仍倔强地抹泪，佯装无事发生，“我们尊重你的意见，我们便告……”

　　“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吧，”苟延启起身，故作松快道，“我的厨艺还是不错的，既到了饭点，没有不留二位用饭的道理。”

　　“好。”比起景瑟的犹疑，霍以恩应得很干脆，“劳烦了。”

　　用饭时，苟母虽对二人的来历有所怀疑，可观他们举止非凡，也放下了戒心，和善地与他们唠起家常。

　　景瑟与霍以恩也难得体验到了久违的亲情。

　　用过饭，苟延启将二人送出，不说什么“后会有期”的客气话，踌躇了小会儿，道：“那我便送到这儿了。”

　　“好，那便到这吧。”霍以恩携着景瑟欠身，感谢他的款待，然迈开步子走去。

　　他们相携而去，哪怕知道苟延启就点着灯笼，站在他们身后默默地目送，他们也没有回首之意。

　　那点灯火温暖明亮，但他们没有理由回头了。

　　他们彼此都明晰，这顿饭，还的是他们特地拜访之举，此后，他们两清，依旧是陌路人。

　　……苟延启，不是苟清奎。

　　景瑟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一遍遍在心底复述这个事实，她知道，不出意外，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苟清奎的早夭，始终是她心头梗着的一根刺，而今，却终究是可以怅惘地放下了。




97.  回家   ——这一生，太长，又太短。……

　　漫长得像是过了几十年, 又像只是晃眼过了几年。玄清门蒸蒸日上，俨然有了几分四大宗之首的样子。

　　但全宗上下被霍以恩约束得很好，鲜少听说弟子有出格嚣张之举。

　　竺风来也要回师门了——景瑟细细端详着他的来信，信中说南海那边一切安好, 不日便可唤醒剩下沉睡的族人, 在此之前，一定会抽空回来一趟。

　　这么些年, 竺风来并不因为安逸而懈怠, 反倒越发勤加练功, 亦去了许多地方，收了几个弟子。

　　霍以恩每每问起日后如何复兴鲛人族，他都信手拈来, 显然心中早有成算。

　　“看得这么高兴, 是你师兄那宝贝徒弟的信？”身侧坐下一人，语调戏谑，景瑟心情好，不同他斗嘴：“是啊, 小竺过些日子就要回来了。”

　　来人是晏松惟。这几年因着楚宛宛的精心照料与景瑟的真火“伺候”, 眉目间缭绕的魔气寡淡不少。楚宛宛一直坚信, 虽还不能彻底根除, 不让他遭太多罪也是好的。

　　这么多年, 霍以恩与楚宛宛多多少少都被宗门事务所累，他们俩却都落得清闲，两位伤残手拉手养身, 好歹做个伴。

　　上下打量了晏松惟几眼，景瑟笑道：“不错啊，我估33摸着你再养个几百年, 基本上就能不被魔气影响了。”

　　“念我点好吧，”晏松惟礼尚往来，转头观察起景瑟的脸来，“你今日面色也比昨天好些。”

　　“是吧，晨起时，我自己也觉得轻快些。”景瑟自知此生修为再不能进益，但见自己面容日日如旧，庆幸之余，总不免暗暗祈愿——

　　至少让她陪着霍以恩久一点，再久一点。

　　院落敞亮，阳光正好。景瑟想去捞桌上的糕点，却忽地眼前一黑，突如其来的心绞痛让她猛地窒住，回过神来，“哇——”地一口污血喷出。

　　景瑟下意识的反应，是赶忙拭去唇边的鲜血，然莹白指尖与赤色相触，鲜明得触目惊心。

　　晏松惟面色一沉，立即上前欲为景瑟把脉，瞥见自己布满魔纹的手，滞了滞，仍是极快地将手搭住景瑟的脉搏。

　　很快有了回音，他像是不信，来来回回重复几次，直至景瑟轻轻挥开他的手，了然他不出口的话，苦笑道：“我的时日无多，对吗？”

　　那日她下定决心要涅槃，就已经料到了最坏的结果。况且，这还是其中，尚好的一种。

　　她没有当场丧生，却没有得到新生，重获久长的生命。

　　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终是快了些。

　　但比起旁人，她自己总坦然得更快些。

　　“……总会有办法的，”晏松惟垂了眼，复抬起，加重声音念道，“我这身魔气都能被净化，你也未必不行。”

　　弯弯唇角，景瑟亦用笃定语气说：“好，一定行。

　　“我一定会活得比你这个遗千年的祸害久的。”

　　一墙之外，白衣之人伫立许久，静静听着院内的动静，接着，悄然离开。

　　然事与愿违总是伴着突如其来。

　　景瑟开始陷入长久的昏睡。

　　起初，她还能通过脚步声分辨来来往往的是谁，随着嗜睡的加重，只等来人近了，辨一辨身上的味道才知。

　　霍以恩身上的笔墨香最重。景瑟在心里悄悄分着，她知道霍以恩曾往房中搬过成堆的事务卷轴，又不知道为什么，很快搬走了。

　　他停留在房中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只是一直坐在景瑟身边。

　　数次景瑟醒来，她的手都被霍以恩牢牢握着，即便通身冰凉，也有这处温热，让她感到知自己还在人间。

　　景瑟需要喝的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苦，只是于事无补。

　　但她总尽可能抚下眉头，因为每当她喝药时，眉头皱得最近的总不是她自己。

　　虽然霍以恩和楚宛宛见她强颜欢笑，总会神色愈发黯淡。只有晏松惟，会皱着眉头假装幸灾乐祸，说下回一定熬得再苦些。

　　这日，景瑟从睡梦中被一阵争吵声惊醒，竟然是霍以恩和楚宛宛。双方显然意见分歧极大，以至于在外头这般大声，不顾及她会听到。

　　景瑟支起上身，抱腿侧耳听着，捕捉到了关键词。他们无疑正争论着是否还要给她喂药，或者说是灌药。

　　“万一呢？万一会有那一分转机呢？要我眼睁睁看着她去死，我做不到！”

　　“这么多日坚持下来，是否出现转机，你也亲眼看到了。同样，景瑟的情况，你也亲眼所见。”

　　“……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但是你要我怎么放弃……”

　　楚宛宛语气从未这样颓然过，景瑟听着听着，眼泪啪嗒一声，滴在床上，赶紧去擦。

　　水渍却被晕越大，滴滴答答连成一片。

　　……要是她不用让他们这么忧心，就好了。

　　沉寂了许久，安静场面被霍以恩打破了。

　　“我比谁都希望她好好的。”

　　景瑟拼命捂住嘴，才不让哭号惊动他们。

　　这一日还是比预想的来得快一些。

　　霍以恩如往日一样，迈入院落时，已有人影立在树下，仰面观察着树枝。

　　——那是一株早年他特地移植的梧桐。初时葱葱欲参天，现下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枝叶凋零，了无生趣。

　　树下的人影迟钝地闻见脚步声，转头看他笑道：“你来啦。”

　　病中景瑟一直觉得自己气色不好，从前心爱的盛装不愿多穿。她总以为自己的小心思掩饰得很好，实际上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

　　霍以恩恍惚想起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景瑟的那晚，她眼中满溢着害怕，可又是那样生动与倔强，让人难忘。

　　是他没有保护好她，害她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笑意都达不到眼底，纤瘦的双肩似随时可以生出双翼，乘风而去。

　　霍以恩缓缓走向景瑟。

　　直到他轻揽自己双肩，景瑟才嗅到些许草药香，不久前，她还以为这种药草香已渗入霍以恩骨髓。

　　“在看什么？”霍以恩轻声问她。景瑟复仰脸：“在猜来年，它能不能顺顺利利地发出新芽。”

　　扣着她肩的手不自觉收紧，又放开。

　　“你觉得呢？”

　　景瑟听到霍以恩这样问她，他的语气这样疏松平常，疏松平常到仿佛景瑟真的可以忽略其中深意。

　　“我觉得会的。这里有土有草，还有阳光和养料，它会开得……很漂亮的。”景瑟举起手去描摹，那样鲜活的画面跃然心间。

　　“那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再一同来看。”

　　景瑟笑而不语，摊开掌心：“师兄，剑借我一用吧。”

　　霍以恩手一划，他的佩剑稳稳落入景瑟手中。

　　因着主人的关系，属性相克的佩剑并不排斥景瑟，甚而隐有亲近顺服之意。

　　不合手的剑入手，景瑟胸膛却忽地升腾起一股豪气，一个闪身，已现于几尺开外。

　　景瑟就着当头的日光，舞起了剑。

　　那曾是她熟稔于心的剑招，是梦里刻画过千次万次的，如今使来，虽被掣肘，但更多仍是快意！

　　快一些，再快一些……

　　景瑟意图快过剑上的流光闪动，可在纵身一跃之后，无力地脱手了剑。

　　霍以恩稳稳地接住了坠落的她，半跪在地上，让景瑟倚靠得舒服一些。他想用手去抚景瑟额间盛放的花钿，却又停住，闭着眼睛安慰她：“你只是太累了。”

　　景瑟不接他的话，笑意盈盈地去触他的脸颊：“我只是要死了。

　　“只是要死了而已。”

　　闻言，霍以恩猛然睁眼，要说什么辩驳或继续欺骗自己，然景瑟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制止了他。

　　她当然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对于霍以恩莫过于凌迟，但她还是要说。

　　“借用的这一辈子，我其实没什么遗憾了。我知道师兄你怨恨我们相伴的时日太短，我也怨，但不恨。”

　　此时此刻，景瑟还庆幸着，至少，自己还能顺畅地说话。

　　“已经足够了，我这辈子很精彩，有深爱的爱人，可以为之赴死的好友，还拯救了很多很多人……”

　　说着，景瑟苦笑了一下：“我一直追寻的另一世，或许穷尽此生，都不会有这万分之一的精彩。

　　“我不要去许愿来生，我不会有来生，师兄也不会有。你会好好的，好好地修炼，好好地得道成仙……

　　“我想想，你要是去了天上，做个什么仙君好呢？天上的神仙应当不会仗势欺人吧，也说不准，那到时，你就去找齐无穷，告诉她。

　　“我死之前只有这么一个愿望，希望她能罩着你。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下雨了？”景瑟开着玩笑，要去抹霍以恩面上的泪水，被攥紧了手，深深拥入另一个怀抱。

　　“……好，如果真的碰到了她，我会转告她的。

　　“我会告诉她，她的晚辈坏得很，走得很早，还不愿意我去找她。”

　　“我也不想走这么早啊……”是孩子气的撒娇，景瑟的眼皮沉重起来，她使劲抬眼，眼前的一切却都模糊起来。

　　不行，她还不能就这样睡过去，她还要再看一看她深爱的师兄。

　　“说不定，一觉起来，我就已经回到家了，所谓的异世，不过是我做的一场梦。

　　“梦醒了，我就活过来了，师兄、宛宛、晏松惟、风来……就都不见了……”

　　景瑟已是近乎梦呓般。

　　“……对，我们都是一场梦，梦醒了，就好了。

　　“所以，睡吧。”

　　睡吧。

　　安心地得到了回应，遥遥的歌声伴着凄婉的哭声由远及近，像是在隔世的梦中。

　　景瑟垂下手，在全然失去意识之前，她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这一生，太长，又太短。

　　她要回家了。

　　抱着逐渐冰冷的身体，霍以恩一动不动，金乌西沉，他才有了反应。

　　一吻落于花间。

　　时间也好，空间也罢。

　　都不会是他找到她的阻碍。




98. [最新] 重逢【正文完】   月亮的光辉自太阳而来……

　　景夫与景母差点以为自己的宝贝女儿一觉睡醒后患上了什么奇怪的病症。

　　以为迎来生命终点的景瑟醒来时, 确实是濒临崩溃的。

　　她反复同父母确定，她经历的那场人生，切切实实只是现实中一场须臾梦境的时间。

　　她沉睡的时间甚至没有超过十个小时。

　　景瑟崩溃到发笑，又忽地想起什么, 她打开小说网站, 最初的连载版本端端正正存在在那里。

　　她一目十行，确定了那是故事最初的结局, 是霍以恩与楚宛宛携手同行的那个结局。

　　她无法忍受。

　　景瑟无法忍受这个没有灵力术法的世界；无法忍受处处充斥的高科技与摩天高楼；无法忍受这个没有他们的世界。

　　……最不能忍受的, 是这个世界没有霍以恩。

　　明明那些剑招她都能一处不错地比出来, 那些曾经经历过的痛苦并不仅仅只是梦境赋予，她真的同伙伴们并肩作战、不离不弃……

　　景瑟在这里土生土长十几年，却被一场荒诞又现实的梦剥夺了所有的归属感。

　　——哪怕这是她心心念念要回来的故乡。

　　景瑟不甘心, 用尽一切办法要到了作者的联系方式与地址, 不惜拗过父母的决定，跨越大半个中国前往拜访。

　　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狂热的作者，又见景瑟言辞恳切，不像心怀不轨, 作者勉强同意了她上门, 愿意和她一见。

　　门打开的刹那, 景瑟觉得自己来对了。

　　开门的作者年纪不大, 一张很和善的脸, 穿着件绿色的衬衫，鼻梁上架着双黑框眼镜，看上去最多大学刚毕业。

　　“你好……哎哎哎？你怎么哭了？”作者无措地推推眼镜, 一时间不知道该是安慰还是让景瑟见面。

　　如果苟清奎能生在现实中，大抵就是这个模样罢。

　　“我本名姓荀，苟师兄确实是以我自己为原型写的, 姓也是化用过来的。

　　“毕竟哪个作者不想在自己笔下活一遭呢？可我平常除了记忆力好些，有些小聪明之外，也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啦。

　　“能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后，也算他的运气好了。”

　　手忙脚乱地将景瑟迎进屋，作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主场，谈及自己的心血，面上更是现出一种从容。

　　景瑟表示了赞同：“我觉得，苟师兄也是一个很血肉丰满的人物。我们或许不能成为师……霍以恩，但做一个苟清奎，也是很好很好的选择。”

　　得到了读者的共鸣，作者越发神采飞扬起来：“能得到你这样的肯定，我的创作也不算白费。”

　　说到这儿，荀作者顿了顿，再度不好意思地推了下眼镜腿：“说起来也很麻烦你，其实我一直想将整本书大修一遍，做一个堪称大胆的改动，同时为那些配角多着墨一些，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聊这些，你愿意听听吗？”

　　“我当然愿意，”景瑟下意识应承下来，反应过来后又有点踌躇，“可是我们只是见了一面的陌生人，你这样分享你的灵感，会不会，不太好？”

　　“我愿意跟你分享，当然也愿意自己承担这个风险，但是说来也很奇怪，我一见到你，总觉得面善。虽然你独自上面来拜访这件事吧——”

　　荀作者打了个手势：“有点疯狂，但我看你不像坏人。”

　　之后，荀作者将自己的预想全盘托出。

　　景瑟怅若所失地离开了。

　　“我想的是，删掉霍以恩与楚宛宛的感情线。

　　“我先前总觉得他们俩是很相似的人，但是其实越想越不对，月亮确实会映在水面之上，但是那样太平淡了。水面可以映照万物，为什么独独是月亮？

　　“同理，月亮既然有心同太阳争辉长存，又岂会被一池静水羁绊束缚住？

　　“水为什么不能爱上赖以自己生存的鱼；日月互相追逐，却永远如同参商不相见，是不是更带感一些？

　　“但这个太阳的人选我还没想好……实在不行，叫月亮一个人挂天上吧。”

　　景瑟直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着荀作者改动了故事，但是这股力量有限，能做到的仅限于此。

　　这股力量并不足以将“景瑟”推上故事舞台。

　　景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这里是“现实”，是她扎根的地方，她不能像书中世界一样肆意妄为，她害怕在这里，死就是死，再也不能回去了。

　　她不敢尝试，也不能尝试。

　　如此，景瑟日渐消沉。

　　而景父与景母，嘴上虽不说，却将女儿的一切变化尽收眼底。

　　他们还是坐不住，主动找景瑟提了场谈话。

　　谈话的内容无从知晓，自此以后，景瑟不再沉溺于那个梦。

　　起码表面上看起来，她不会被那个梦境影响了。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去三年，除了开始的那段波折与不适应，景瑟回到了原有的生活轨迹。

　　周围人都开始称赞她愈发成熟，处变不惊。

　　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有的东西是回不去了。

　　秋末的空气泛着凉意，景瑟把手瑟缩在宽大的袖子中，像以前无数次怀念那样，这一次，她也照旧怀念起了真火来。

　　不说真火了，不像这样畏寒就好了……景瑟眨眨眼，看着前面的红灯闪烁起来，转而换成绿色，便要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深色的人流中有一丛白色格外显眼，景瑟本能被这一点抓住眼球，慢慢抬眼看去，下一瞬，她怔愣在马路上。

　　那一点白色，也悠悠地向她而来。

　　每一步是踏在斑马线上的，也是踏在她心上的。

　　当白影要走到景瑟面前时——他张开了双臂，一点点，拥住了景瑟。

　　“——找到你了。”

　　-

　　当街驻留拥抱的后果就是，两个人差点被卡车撞飞，还因此收获了司机一句无比大声的咒骂。

　　可怜景瑟压根不在意，随意找了个街边的咖啡厅落座，现在只晓得将霍以恩手腕握得紧紧的。

　　“三年，”她语带哽咽，“我真的都要以为那是个梦了……”

　　霍以恩轻叹一声，再次拥抱她：“于我而言，是三百年。”

　　痛失挚爱的霍以恩如她的愿，历经三百年，成功升仙，可他飞升上仙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想要放弃修为，去找到另一个世界的景瑟同她厮守。

　　“宛宛呢？晏松惟那小子呢？还有风来，他们都怎么样了？”

　　得知霍以恩终得圆满之后，景瑟稍稍安心，又忙不迭地提起心挂念起其他人来。

　　霍以恩无奈地看她一眼，悠悠道：“楚姑娘很好，没有成为宗主，但也算不负药师宗不负她自己。

　　“我飞升前，晏道友的魔气被化解十之八九，剩下一二想必不是难事。

　　“小竺回去继承南海了，还有了自己的孩子。

　　“大家都很好，只有……”

　　“小竺都有孩子了？”景瑟几欲惊掉下巴，在她的印象里，竺风来还是那个说两句就要哭唧唧的少年。

　　一转眼，他都当父亲了……景瑟心情复杂，忆起霍以恩话语的停顿，赶紧追问：“只有什么？”

　　“只有我不好，没有人在意我的三百年。”

　　景瑟闻言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趁着无人发现，悄悄地在霍以恩脸上啄了一下。

　　像是觉得这样不好，景瑟神情纠结起来：“虽然我们有了这么多年交情，但是我要是这样把你带回家见我爸妈，他们会觉得很奇怪的……唔，师兄你应该了解我们这个世界的一些人情世故吧？”

　　霍以恩颔首。

　　“但是吧，或许也不是不行。”

　　景瑟刻意地打量了霍以恩，嗯，白色卫衣，运动裤，连与先前全然不同的短发都很清爽，眉眼看起来有点清冷，但是还是很好看，尤其是垂眼看她的时候，无辜又可爱。

　　看得景瑟想再凑上去亲亲他。

　　这叫皎洁，不叫冷漠不近人情！

　　是她很喜欢的样子！她爸爸妈妈应该也会很喜欢！

　　首肯了自己的审美，景瑟复担心起别的来了：“师兄，在这个世界，你有没有户口啊？就是那种户籍证明，我怕你没有，我们俩的关系得不到法律认可。”

　　霍以恩又颔首。

　　“光有户口还不行，你还得有学历……没事，实在不行，我咬咬牙养你吧，多一张嘴吃饭，就当是多养了条七七。”

　　霍以恩：？

　　正当他要启唇说，他来此之前将一切都安置好，是诸事万全才来找她的——

　　景瑟猝不及防地以树袋熊的姿势紧紧扒住了他。

　　“师兄你来找我，真的，太好太好了——”霍以恩感觉自己的脖颈处湿湿的，毛茸茸的脑袋拱来拱去，俨然一只希望安慰的小兽。

　　他来了，放弃了多少人追求的长生与力量，只是因为她在这里。

　　原来被人这样坚定地选择与爱着，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景瑟再一次从霍以恩身上认证了这条真理。

　　抽抽噎噎的发泄完，景瑟奇异的脑回路想起三年前拜访荀作者的那一次：“师兄，其实我一直很想问你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就好像荀作者一直疑惑的，为什么偏偏是她？

　　“时刻。”

　　月亮的光辉自太阳而来，既这般，月亮仰慕太阳，何尝不可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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